《祸起惊鸾》 章节目录 楔子 囚鸾深宫不得语 吱呀一声轻响,雕花梨木的门扉缓缓闭合,将晨光尽数遮拦,长纱层叠的殿中又归于一片昏暗。

来人脚步有些虚浮,身上更是裹挟着浓重的酒气,他循着缠枝香炉中透出的一星火光,小心地摸索到了床侧,顺手点亮架子上摆着的一根红烛。

“要到时辰了。”一夜未眠,他声音沙哑,说上半句便是难掩艰涩,喉头动了几下,另外半句却哽在喉中。

而床上坐着的人依旧没有动静,仿若不知疲累一般,微仰着头目视前方,轻纱后隐约映可见轩窗之上雕刻的花鸟,这便是整个宫殿最为亮堂的地方。

她在此处被关了太久。

“待得今日册封大典后,我便将你接到潜龙殿中,只要你不乱跑,便没有人能束着你。”将那人随意披散在锦被上的长发收拢,以手为梳穿梭其间,原本顺滑如绫的青丝此时却根根纠结,令他的动作顿在一半。

“阿鸾,你便遂了我,可好?”

被他一声“阿鸾”唤回了神,女子终是微微转头,那苍白的面色映着橘红的烛火,仍是沾染不上半点暖色,连同望向他的目光也是同样的冰凉刺骨。

潜心谋划十年有余,如今龙门一跃成为皇帝,男子多少是有几分自己的傲气,再加上被那几壶酒灌得失了冷静,只觉这些年来心中积攒的暴戾一并浮上心头,一个转身,便是狠狠地将人推倒在了床上。

冬日的寒风从殿门的缝隙里钻进,带起那层层的轻纱飘扬复又落下,女子眼中终是没了那一份平静无波,在他愈加收紧的动作之间染上了一丝惊慌失措。

“放手。”她冷冷道:“别逼我恨你。”

平日说惯了的话,在今日却只是让他的动作微微一顿,手中的动作便愈加用力。

素白的长衫被撕开了长长的一条口子,明明只是一层外衣,却好似莫大的屈辱,她用赤红的双目瞪着她,声音之中满是狠色,“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顾枭已经死了,我还有什么不敢的?”

一句话让她眼瞳微缩,挣扎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摇曳的烛火之中她面色如霜如纸,又带着情绪无处安放的茫然。

屋外一声惊雷响动,伴随着急如雨点的叩门声,还有仓促的喊声。

“陛下,天降异象,恐有不妥,今日大典怕是要延后。”

顾不上整理仪容,男子疾走几步将门推开,只见原先还好好的天色此时却黑云密布。

而前来传话的人则跪在地上,抖着声音说道:“钦天监传来消息,晨间天降异象,今日不宜举行大典,特吩咐奴才来与陛下知会一声。”

“朕给他们一月有余,让他们择良日务必万无一失,如今到了时辰,却说天降异象,真当朕是三岁小儿好欺不成?”

传话之人被他一声怒骂吓得不轻,只还记得钦天监的吩咐,再次劝道:“陛下,钦天监测算的是天命......天命所示,妖妃现身,还望陛下三思。”

提及“天命”,男子更是失了理智。他右手紧握成拳,狠狠砸在那扇殿门之上,犹如一只圈上了自己领地的野兽,抵制着一切与自己意见相驳的人。

“朕乃真龙天子,难道还逆不过一个天命?且告诉他们,今日封后大典若有差池,让他们提头来见!”

又一声惊雷炸响,暴雨接连不断,而宫殿却是一室静谧,唯有轻烟绕上发梢,将那散乱之中的几缕银丝包裹其中。

沈倾鸾在床上躺了许久,顾枭这个名字在耳边不断回响,有不同的声音,在唤着这样一个名字。

从软糯到懵懂,又从懵懂转为清亮。

“顾枭……顾枭……”她一声声念着,即便声音嘶哑,却不厌其烦,好似多喊一声,那些缺失的记忆便能找回。

直至皇都西郊的暮园浮现眼前,她记起自己曾亲手刻下“亡夫”之名,正是顾枭。

沉闷的钟声在高台之上敲响,伴着电闪雷鸣,大雨滂沱,沈倾鸾跌跌撞撞跑出门外,自玉浮楼到宫门,无人阻拦。

他们都怕“妖妃现世”,便不约而同地放人离开,为的不过是阻止今日这场封后大典。

直至到了回忆中的西郊墓园,终见那伫立风雨中的石碑,沈倾鸾朦胧之间好似瞧见一个人影。他向来背光而立,却胜过世间万千光芒。

然再定睛去看,却只有一座满是枯草的孤坟。

赤足踩在泥中,被石子划过道道血痕,沈倾鸾伸手去扒那足有半人高的土堆,即使久未修剪的指甲崩断外翻,她仍是浑然不觉。

温热的泪水混着雨滴,使视线愈加模糊,可疼痛却使人愈发清醒,一点点将她从这半年的浑浑噩噩中解脱出来。

“待你查明身世,我也报了灭门之仇,咱们就回渟州城成亲可好?”

月光自竹叶间穿过,洒下一地斑驳,十七岁的沈倾鸾垂眸在脚尖,第一回表明了自己的心意。

哪怕回应自己的只是绵长平稳的呼吸,只因有他在身旁,便不觉失落孤寂。

可如今她孤身在此,承诺永不离弃的人却已不知踪影。

鲜血混入泥中,使土腥味更加浓郁,令人作呕,她好似不知疲累,不知疼痛。

“可是在找这个?”身后传来女子的声音,沈倾鸾转头,见到的先是一个熟悉的锦盒。

递来锦盒的人也蹲下身来,轻声问她:“我是琅玉,你可还记得?”

沈倾鸾未回,却只是夺过锦盒,将其打开。里头白玉镯子伤痕累累,却因金丝相缠,更添了几分艳丽。

一时之间思绪回笼,诸多往事恢复如初。沈倾鸾终于记起五年前她重返皇都,潜心谋划,却还是没能躲过一句传唱百年的戏文。

“妖妃现,惑帝王,乱江山,咒言起;

明君反目,朝局不安,忠臣枉死,美人枯骨……”

沈倾鸾一字一句将其念出,后半段近乎嘶喊,然雨势太大又伴雷鸣,即便她用尽全力,也终究渺小孤立。

父母兄长,因“袒护妖妃”之名,困死局中,尽葬火海;

心间挚爱,因“伙同妖妃”之罪,万箭追踪,生死不明……

而如今她被钦天监判为妖妃,又会是何等结局?

沈倾鸾不知。

等哭够了,她将玉镯戴于腕间,将锦盒埋入土里。

“你要去何处?”见她起身,琅玉连忙问。

沈倾鸾神色淡然,缓缓开口。

“回宫。”

若她这一生都离不开“妖妃”,那便由她也将这妖妃做上一回,看看祸乱的是谁的江山,枉死的又是哪一位忠臣。

“那顾枭呢?”琅玉质问,“待踏过玉阶,你便是大央的皇后,若他得以转圜回来找你.......”

“若他归来,我替他谋定天下,若他不归,待报仇雪恨,我下去陪他。”

被她一言打断,琅玉张了张口,却半晌说不出任何话来。只等那身影渐渐消失在雨中,她恍然记起当年女床山一游,少年望着沈倾鸾,张口便是一段戏腔。

“彼一生身在牵系之中,

虚妄不得满;

此一生身在囚牢之中,

迷途不知返;

终两生缘自命定而起,

层层雾里;

盼来生不辜负相思意,

不过是,

一纸空文一场戏......”

————

皇宫的车驾等在墓园外,周遭跪拜者数十,皆言妖妃祸国不可不信,然着华服的男子却不动如山,直至沈倾鸾慢慢走近,面上才浮现几分释然。

“陛下难道要走彰帝的老路吗!”见规劝无果,年逾半百的老臣一声高喊,终是提及前一任帝王。

沈倾鸾瞥他一眼,抬眸时便唇角含笑,“我若是妖妃,你怕吗?”

“身为帝王,有何惧怕?”

他的回答不假思索,也不知是真的爱极眼前之人,还是与大央上任皇帝一般,顾着的是自己真龙天子的颜面。

因是天子,便不愿受人所制,更不愿为所谓“天命”而屈。

封后大典如期进行,长阶如同白玉铺就而成,其下跪伏之人千百数,沈倾鸾一步步踏上,眼前望见的却不是雕栏玉砌的高台,而是历历在目的过往。

自及笄到今日不过五年,实算短暂,然因记忆中有顾枭存在,便足够她梳理半辈之久。

章节目录 一 临终托孤离恨意 大央自建国数百年来,内忧外患纷扰不休,世道一乱便是百年。究其缘由,有说帝王昏庸,有说邻国强盛,然被提及最多的,竟是那看似荒谬的妖妃咒言。

待到彰帝即位时,正值大祁举兵来犯的动荡之年,朝臣提议先制外敌,再平内乱,谁料彰帝却立圣旨罢免斩杀朝臣数十,连带对自己有教导之恩的太傅沈崇也未放过。

至于罪名,不过是沈崇为那被判“妖妃”的江氏求了情。

“妖妃现,惑帝国,乱江山,这说的乃是两百多年前元帝开国之后的事情……”

随惊堂木往桌上那么一拍,原是人声鼎沸的茶楼之中便渐渐安静了下来。彼时彰帝手段雷霆,人心惶恐,敢于说道妖妃一事的,也就只有这家背景雄厚的“茗川楼”。

于是来此处喝茶听书的人都乐得瞧这个热闹,纷纷在这抑扬顿挫的声音之中,听着说书人将那一段流言娓娓道来。

“传元帝在位之年,曾盛宠过两位女子。一位乃其糟糠之妻,性情良善,然入宫不过半年便病逝,帝心哀痛,三年不曾续弦。而另一位,则是元帝冬狩之时,于山间遇见的倾世美人,据史书记载,元帝当日便将其接入行宫,一夜翻云覆雨。”

言至此处,台下人多半笑得别有深意,而说书人戏谑过后,却是面色渐渐转凝。

“冬狩过后,自行宫至皇都,二人同乘一马如胶似漆,情意缠绵。三日后,元帝册立其为皇贵妃,众朝臣阻拦无果只得作罢,唯有随元帝开国的丞相极力坚持,直言女子乃为妖妃,终将祸国殃民”

“元帝性情刚直,听不得威胁之言,正欲怒斥丞相,却忽见天色骤变,一只白鹤凌驾高空,其声凄厉,盘旋数圈,没于黑云。待得回神,丞相竟已血溅高台。”

同为“妖妃”,同为帝王,同为忠臣,同是惨淡收场。

众人不知前朝数任究竟如何,却不得不将开国丞相与当今太傅作比,一时之间议论纷纷,唏嘘满堂。

往常若在此时,说书人定会稍稍停顿待人声渐消,可今日他却扬起声来,语调激昂。

“白鹤凄鸣,丞相枉死,钦天监言说此为凶兆,该除妖妃,元帝却迷了心窍,仍对其盛宠不衰,甚至沉迷纵情享乐,荒废朝政。大央日渐积弱,臣民移心,帝位最终落入异姓王族之手。这便是妖妃咒言起源之处。”

“二百余年间,美色误国的帝王不在少数,于是当今圣上即位时便请钦天监事先测算,算得其妻江氏有惑国之相,便判火刑,以绝后患.......”

彰帝下令处死结发之妻一事,皇都中无人不知,此时说书人也不再赘述过多,只是难得长叹一声,说了句不合自己身份的话。

“江氏不算什么良善之辈,只是可惜了沈家......”

说完竟是不忍再提,摆了摆手,今日便只说到了这里。而原本只为瞧热闹的人却久久没再言语,一片死寂之后,大多悻悻而归。

如他所言,江氏并非良善之辈,死不足惜。可太傅沈崇这些年办立私塾,接济穷苦,所行大小功德不计其数,却因替江氏求情落得个满门抄斩的结果,实在可惜。

也实在是荒唐。

————

“明日便是大人被斩首的日子了,你真要去闹刑场?”昏黄烛火之下,妇人正替丈夫更衣,低垂的眸中满是愁色。

可她的丈夫却并未察觉,只理了理自己的衣襟,胜券在握毫不遮掩。

“大人心慈,受其恩惠的人千千万,只要有我等带头,不怕闹不大。届时民心所向,皇帝若还要江山,便只能收回成命。你无需担忧。”

妇人听得此言,却只是将未拿出手的凤钗收回袖中,默默不语。

入夜万籁俱寂之时,一片火光冲天而起,掩过了皎白的月光。百姓在隐约的呼喊声中惊坐而起,奔走相告,待聚集之时,沈府已是陷入火海,守卫不见一人。

“还愣着做什么?救火啊!”不知谁人高喊一声,余音被房梁倒塌的声音盖过,却也将那些人从怔愣之中唤醒。

然而慌乱之中的救援毫无章法,亦是杯水车薪。

“陛下,沈府统共一百余人,无一生还......”

尖细的声音中似是略带悲戚,却也不难分辨真假,彰帝只是微微一愣,复又点了点头,挥手让他下去。

“陛下可真是好手段。”待得偌大的宫殿之中就只剩下两人,衣着鲜亮的女子往彰帝怀里一钻,身若无骨,艳丽柔媚。只是细细看来,这人竟与前些时日才被“处以火刑”的江氏无异。

或者说,她便是江氏。

“觉得朕狠心吗?”彰帝问道。

什么“妖妃”,不过他与钦天监串通一词,用以发落沈崇。就连沈府中的那一场火也是他命人放的,无非是提前得知了那些人想劫刑场的意图,免了变数,更洗去一半自己弑师的骂名。

“有什么狠心的?”江氏轻轻点着彰帝的眉心,娇笑连连,“陛下着人在沈府的吃食之中下了药,大火烧起来的时候,他们还在昏睡中无知无觉。臣妾倒是觉得,这还是陛下心善呢。”

一句恭维的话,虽不至于让彰帝信以为真,却也让他心中残存的一丝不安荡然无存。他凑近了怀中人,可还未将手伸过去,便见刚才走了的人又折返回来。

“陛下,大事不好!沈府外已经跪了数百人,说是要为沈太傅送行,就连朝中的几位大人也在其中。”

彰帝被这么一打扰,也是没了旖旎的心思,他将江氏推到一边,起身整理着自己的衣袍。

“让他们跪!朕便要看看,一个已死之人还能翻出多大的风浪。”

沈府的那场大火,终于是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之中被扑灭,只是一番搜寻之下竟未见活人。

而他们能做的,也仅是长长跪拜,送沈崇最后一程。

“你可知晓我为何让你看这些?”身着黑袍的人怀中抱着一个女孩,站在离着沈府不远处的树上,即便女孩不停地在他手臂之间挣扎,他的身形却依然沉稳。

女孩却早已红了眼睛,可她所有的嘶喊被身后人的一只手堵在了喉中,即便声嘶力竭,漏出的声音却是像极了呜咽。

她用指甲抓挠着那人的手背,用力到指尖泛白,又沾染上了他伤口处流淌而下的鲜血。

七岁的孩子又能懂些什么?父亲沈崇几天前被押送回府的时候,她也只是隐隐约约觉得家中似乎是出了什么事情,然父母都出言安抚。

谁能想不过数日,原本欢声笑语的院落就变成了火海,只她被黑袍人救出,面临家破人亡的惨状。

天渐渐就要亮了,沈府门前太多人来了又走,跪着的人却也不少。

沈倾鸾到底还只是个孩子,挣扎那么久也没力气了,只瘫软在了他的怀中,平日里一向明亮的眸子此时也失去了光彩。

鲜血和尘土沾染上她藕色的衣裙,让她整个人显得十分狼狈,那人将自己的外袍披在她的身上,抱着她上了一辆马车。

沈崇早就安排好了,让人带她去边疆,最好永远不知沈府被灭门的事情。可被他临终托孤的人,却没有依言做到隐瞒。

“要把她送到哪儿去?”赶车的少年看了一眼沈倾鸾,复又问那人,只是见他不曾回应,又心下了然,“你莫不是真要带她去军营吧。”

那人斜睨少年一眼,将沈倾鸾置于马车中,并未回应。

“军营那是个什么地方?都是些大老爷们,你带她上那儿去明摆着就不合适。何况渟州城那边风沙肆虐战事不停,她一个小姑娘除了拖后腿还能有什么用?”

外头少年喋喋不休,言语中的嫌弃毫不遮掩,那人却一言不发,将外袍替她裹紧,转身欲走。

“为何带我看那些?”沈倾鸾突然开口,竟是反问他之前未得自己回应的一句。

想让你将仇恨铭记于心,莫让沈家人枉死。

渟州城的寒意彻骨,刀剑更是冰冷,长此浸没其中,连带人心也失了温度。他以为自己足够狠心说出这样的话,可对上那双即便夹杂恨意也实在过于澄澈的眸子,却终究转了话音。

“为了让你知晓,这世间并非只有凉薄。”

这乱世确实并非只有凉薄,却终究是凉薄占了多数。

就像沈崇悉心教导彰帝这么多年,教他治国之道,帮他巩固地位,到头来他习得一切,唯一丢了的便是自幼被教导的如何做个善人。

所以沈崇才会在信中说,落得今日的下场,是自己教习无方,也是这世间凉薄。

将繁杂的思绪抛开,不再想故去之人,他掀开车帘正准备出去,却突然被人扯住了衣角。

“你叫什么名字?”沈倾鸾问他。

晨曦落入她眸中,衬得水雾更加晶莹,惹人爱怜,他薄唇微抿,半晌还是如实相告。

“顾枭。”

章节目录 二 乱世孤身临风雨 三人行了两月有余,这才到渟州城北。

此地为大央及沧楼两国接壤之处,时有摩擦,交战颇多,而驻守此地的,乃是二品镇北将军顾绝尘。

关于此人,沈倾鸾曾听沈崇提起过他,此人手段毒辣阴狠,令人不得不忌惮,若非忠于大央且实力强横,只怕也做不上镇北将军的位子。

然也正是因他性情如此,先帝虽然重用于他,却不会让他留在皇都。

毕竟这样一把动辄伤人的利刃,若自己不得完全掌控,便该将它放在最危险也最远的地方。

令他为己效忠,却不能插手自己的决断。

沈倾鸾毕竟年幼,沈崇哪怕提起,说的也是片面。可正是在这片面之中,让她谨记顾绝尘的赫赫凶名,直到踏入渟州城后因心中忐忑,她便整日都黏在顾枭身边。

顾枭大她九岁,算一算今年不过十六,这般年岁在沈倾鸾看来并不能独当一面,是以这一路她都以为顾枭会将她交给顾绝尘安排。

可等真到了军营之中,顾绝尘却压根没有多看她一眼,只冷着声音问半跪着请罪的顾枭:“私事都办完了?”

顾枭应声,便见顾绝尘点了点头,面上仍是无多变化,“你在军中十年,擅离职守该如何论处应当知晓。待训练之后,自行去领军杖。”

他声若寒潭,即便是对着被自己养大的顾枭,也不加任何情绪。而顾枭亦觉理所当然,恭敬应声。

直至目送顾绝尘走远,顾枭才起身对沈倾鸾说道:“你先住我营帐,日后再做安排。”

沈倾鸾如今寄人篱下,自是只有听从的份,何况能与顾枭住在一处,她的心也安了不少。

似乎从两月前顾枭带她离开深渊,她便将他当成的唯一的避风处,亦是唯一的救赎。

令她一生都无法放下这根浮木。

顾枭是在校场见的顾绝尘,周围虽无人窃听对话,可都能瞧见顾枭带回的那个女孩。

瞧着应是养尊处优,即便穿着最朴素的布衣,却也难遮掩她的光华。心中好奇之人纷纷在他们离开之后凑上前来,将随之同行的少年围成一圈,连声问着沈倾鸾的身份。

而本就瞧她不惯的少年只是轻声嗤笑,“我怎知晓那是何人?说不定是咱们少将军带回来当童养媳的呢?”

如此弱不禁风的小丫头,除却做人附庸寻求庇护,又能有何等选择?

听他提起童养媳,周围人哄笑一堂,荤段子更是随着玩笑乱开一堆,至于沈倾鸾的身份,则再无人问起。

被顾枭安置在自己的营帐之中,沈倾鸾便只待在一处未动,直到天色渐晚有人寻来,说是顾枭找她。

沈倾鸾也未多考虑,便跟着一同去了,谁知那人带的路越走越偏,她才察觉到不对。

那人察觉到她停下,倒也不恼,只转过身来倚靠着墙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沈倾鸾这才惊觉,即便这是顾枭的军营,却也不代表谁也不敢动她。

心中惧意渐深,沈倾鸾垂手握紧沈崇给她防身的匕首,出于本能地慢慢后退。

眼前人却步步紧逼,眼中贪婪毫不遮掩,“小丫头这副皮囊倒是不错,一看便知是娇生惯养的小姐。只是如今世道乱,没了家族庇护,你还指望顾枭能养你一辈子?与其最终被送往秦楼楚馆当个妓子,不如你跟了我,旁的不说,至少是吃穿不愁。”

他话说到此处,意思已经是十分直白。沈倾鸾这七年活在父母庇佑下,腌臜之事知晓不多,一时之间也被吓住,转头就跑。

然而她才跑上两步,就被人扯着头发拖了回来。

那人将她禁锢在自己双臂之间,口中还在哄劝:“顾枭虽有将军作为支撑,可说到底他也就是个被捡回来的孤儿,将军但凡对他有几分亲近,也不会将他养成这般不怕死的怪胎。前线冲杀九死一生,你若寄希望于他,可不明智。”

沈倾鸾浑身发抖,半个字也不曾听进去,就只顾着挣扎喊叫,脑中一片空白。

“你可别不识好歹,我能看上你也是你的福分,此番战事平定之后,我身上的军功便足以让我在皇都混上一官半职安稳度日,到时候锦衣玉食断然少不了你。”

“皇都”二字传入耳中,让她挣扎的身形微微一顿。

“你爹是太傅,陛下还能为难于他?且安心等几日就是,等禁足解了,娘便依言带你去赏花。”

府中失火那日,母亲还在温柔相劝,沈倾鸾本不是个心思敏感的人,轻易就信了她的话。毕竟父亲一直教她尊师重道,在她眼中,为师者亦为父母。

可谁能想到皇帝如此绝情,仅因父亲觉得为君者不该听信“妖妃”这等荒谬的传言,便对其痛下杀手。

江氏该死,皇帝该死,默许的百官该死.......

若她能回皇都.......

思绪翻转间,那人已是准备对她上下其手,可身后一股力道袭来,便让他狠狠地砸了墙上。

随着一声重物砸在地面上的闷响,而后就是连声的惨叫,沈倾鸾回神转头,就见顾枭挡在自己身前。虽一言不发,周身却带着森寒的杀气。

那人啐了一口血沫,落荒而逃。

“回去。”顾枭先抬脚离开,自始至终并未看她。

沈倾鸾却无端感到心中慌乱,一路上紧追慢赶,生怕错开一步,便被他留在陌生之地。

乱世中人命最是轻贱,律法也从不会保护弱势,哪怕她曾是贵女,失了家族庇佑后也只能是只苟活的蝼蚁。

沈倾鸾想活着,至少在皇帝秦岷自食恶果之前,再卑贱艰难,她也得活着。

“你不会一直将我留在军营中吧。”囫囵吞下顾枭带来的饭菜,沈倾鸾将碗筷收拾好,语气却十分平静。

顾枭不言,只一双冷眸瞧她,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如若在军中不便,你可以将我送走。我这条命本就是你救的,不论日后如何生活,都断然不会因此怨恨于你。”沈倾鸾说到此处,便又想起了那人的话,她放在膝上的双手紧了紧,神色却强装平静,“我身上可取之处不多,唯一便是琴棋书画歌舞皆通,若去卖艺,倒也行得通。”

大央毕竟还是以男子为尊,军营这种地方更是不养闲人,沈倾鸾知晓自己不可能一直跟着顾枭,如若想活命又不愿委身于人,歌舞戏坊也是个去处。

沈倾鸾会知道此路,还是因为她大哥娶了一位歌姬。听说她是十岁时在战乱之地与家人走失,后因姿容不错被一家歌舞坊看上,教习五年登台唱曲,这便成了谋生之计。

然她年岁不大,没人愿与她说其中的藏污纳垢,于是将一切都想得简单。

可顾枭却不同,他自小见惯人心污秽,才更不想沈倾鸾活得如此轻贱。

“这些事情你不必考虑。”他丢下一句便欲离开,然他未走多远,沈倾鸾便扯住他衣袖。

“我不想潦草一生,到头来一事未成,含恨而终。”她的眼中水雾弥漫,却没有落下半点。“我的父母兄长,连同亲族忠仆一百余数,全部枉死一场大火之中,他们何其无辜?”

她说到此处,那点倔强终是破功,泪水一颗颗从那张素净青涩的脸上滚落,惹人生怜。

“你想如何?”顾枭却并没有为此动容,甚至眼眸之中都带着冷光,如同一把利刃,尖锐且残忍,“去攀附权贵?去作践自己的一生?那我不如不救你,任由你死在火中,也算是保全你父亲一生清明。”

说罢拂袖离开,未留半点仁慈,沈倾鸾跌坐在地上,顾枭的那句话犹在耳边,时时提醒着她自己曾有过那样荒唐的念头。

可她又能如何?

如若她是男子,考取功名、征战沙场、行商坐贾,只要尽力就总有一条路能送她回皇都,回到那个弄权之地。

可她一个半大的女孩,又如何能只依靠自己,去报那血海深仇?

她哭了半夜,最终挨不过疲倦,蜷缩在冰冷的地上睡着。

然次日一早,她摘下了身上的首饰,小心收在了盒中,然后将散乱的长发高高束起,这便出了门。

四下问路找到了顾枭,他正与身边人交代要事,瞧她一眼便眉心微蹙,显然是还记得昨晚的事情。

“我想入军营。”女孩一双眼睛哭得红肿,连声音也有些哑了,可观她样貌,却比之前一路更具精神。

就像是围困数日终于等到了迷雾散尽,眼前路途愈加清晰。

“我不欲让你为难,你也不需对我有多照拂,自底端往上爬,我能走多远,都凭我自己的本事。”

章节目录 三 几年沙场仍不弃 长枪一挑,坚硬的护甲上便出现了一道口子,看那接近胸口的位置,便能判定这一场已是没有打下去的必要。

败的人自是落寞下台,而胜的人则高扬起手,迎着叫好声将长枪一掷,正好投进了兵器架子里。

擂台下的喧闹声就没有停止过,有不少人跃跃欲试,却又犹豫不决。

站在前排的少女自是瞧出了这点,朝着台上人挥了挥手上的帕子,毫无仪态地大喊:“到场数了,还不赶紧下来!”

原先还倚靠着兵器架等着下一位的人闻言一愣,只得不情不愿地跳下擂台,接过帕子胡乱擦去脸上的汗水。

“瞧瞧你这不乐意的样子,书背完了没,就敢在这儿瞎闹腾。若让周勤礼那小子逮着错处,以后你都别想打擂台了。”少女夺过自己的帕子略带嫌弃地抖了抖,嘴里絮叨个没完。

面染红晕的沈倾鸾朝她微微一挑眉,着了男子的装束虽有些别扭,却也更显出几分英气。

“他可不敢说,好好一个校尉败于我手,迫不得已允我设了擂台,这说出去可要让人笑掉大牙。”

时间一转,竟然已经过了八年,从七岁到十五岁,沈倾鸾一直留在军营之中,如今在渟州城已算小有名气。

而今日军中校尉周勤礼,便是八年前随顾枭同去皇都的少年。

当年沈倾鸾说要进军营时,听闻的众人都当她是自不量力,不仅当做玩笑来听,更是私设赌局赌她何时放弃。

谁知这赌局一赌便是八年,如今谁也不敢小觑这个原本出身高贵,却挺过严苛训练、挨过沙场厮杀的少女。

“方才他那一刀砍过来,可真是把我吓得不轻,你说那几位年纪也不小了吧,怎得总是跟你过不去?赢了吧,是胜之不武,输了吧,面子上也过不去,真是给自个儿找不痛快。”

与沈倾鸾同行的少女啧啧感叹,还不忘回头以同情的目光瞧上他们一眼。

此女名为苏映曲,年长沈倾鸾半岁,算是军中除了沈倾鸾以外唯一的女子。

半年前她逃难到了渟州城,不巧正好遇了山匪,寡不敌众眼看就要落入贼人之手,还是沈倾鸾恰好路过将她救起。

作男子装扮的沈倾鸾眉目虽好看,却因常年习武并未透着过于柔弱的女气,苏映曲便以为她是男子,小小年纪就玩起了以身相许的那一套。

虽说后来解释清楚,可她赖在军营不走,一时之间谁也没了办法。

彼时沈倾鸾被她软磨硬泡只得妥协,而顾枭远行,顾绝尘又不管这等小事,坚决不同意的便只有周勤礼。

谁料他不反对还好,一反对沈倾鸾便更是坚持己见,当即便道:“我知晓你这些年一直看我不惯,更知这军营中向来是实力说话。要不这样,咱俩私设个擂台,谁赢谁做主。”

最后显然是沈倾鸾略胜一筹,甚至还将擂台留了下来,这半年若谁敢在后头说两人的坏话,总得约上一场打服为止。

“我管他心中如何想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又打不过你我,还能翻出花儿来不成?”沈倾鸾朝着苏映曲眨了眨眼睛,其间狡黠看得后者忍不住白她一眼。

“你就可了劲儿的闹腾,等到你那位好哥哥回来,只怕不扒了你的皮,也得给你军法处置。啧啧,可真是与侯爷一般的无情。”

苏映曲口中的“好哥哥”说的自然是顾枭,数月前他回了一趟皇都,估摸着也就在最近便能回来。

“前些年一道圣旨,令将军成了定北侯,顾枭身为副将极有可能接任将军之位。被也管着是我乐意,也不觉得丢人。可你呢?我这连军衔都没有,你便被我管着了,还想同情我呢。”

说罢还有模有样地长叹一声,惹得苏映曲气愤不已,扑上前来便要拧她的脸。

虽说是玩闹,但沈倾鸾也不会让得逞,两人从擂台一路打闹个不停,直到沈倾鸾退了一步,直接撞入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苏映曲赶紧脚步一顿,才避免自己跟沈倾鸾撞了个满怀,谁知刚抬眼便倒抽一口凉气,喊了声副将,这便给沈倾鸾连连使着眼色。

沈倾鸾哪儿知晓他回得这么突然?心下暗道不好,赶紧装作一副乖顺的模样回过身来,轻轻唤了一声“兄长”。

顾枭待她如似亲妹,可她心中肖想的,却从来不是兄长的教导。

“为何晚归?”顾枭在军中十多年,自是知晓此时应听过兵法课刚到饭点。然沈倾鸾这一身狼狈,连额前细软的发都被汗水浸湿,摆明不是才上课回来。

可沈倾鸾哪里敢认?要知晓军中虽并非严禁打斗,可身为女子,她是从来不被顾枭允许的。

于是心思一转,沈倾鸾张口便道:“真没做什么,就是去山上抓了只野兔打打牙祭。”

“那兔子呢?”

瞧了瞧自己的手,又瞧了瞧苏映曲的,沈倾鸾也明白这兔子是变不出来了,只能顶着他的目光继续圆扯道:“瞧着那兔子可怜,便将它放了,总也不好欺负弱小不是?”

说罢还心虚地看向苏映曲,想让她替自己圆上两句。

可正是这自以为不明显的一眼,也引得顾枭顺着瞧了过去,苏映曲直被他的目光给吓得一个激灵,嘴都有些不听使唤。

“军营里头最近办了个擂台,咱们觉得好奇,便上去耍了几招。”

沈倾鸾顿觉要完,心里把苏映曲骂了一遍又一遍,却是不大敢抬头看顾枭。

然顾枭一句没问,径自从她身边离开。

苏映曲才来半年,认出顾枭还是因为曾见沈倾鸾画过,自是并不了解他,见他走了只觉有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然沈倾鸾抬头望着顾枭渐行渐远,却不知为何没有回过神来。

“人都走了,你还愣在这儿做什么?”苏映曲疑惑问道。

沈倾鸾没有理会她,在顾枭离开时心中无端生出的不安愈加强烈待眼中那个背影消失在转角,她突然抬脚追了过去。

苏映曲因她突然离开感到满头雾水,可甚至二人关系她也插不上手,索性自己离开。

而沈倾鸾直追到顾绝尘的住处这才挡在了顾枭的面前,脚步踉跄,目光也带了不少慌张,“你若不喜,我不做便是。”

她说得小心,却也是真的怕顾枭生气。

可顾枭却并未深究擂台之事,反而对她道:“这几日你稍作收拾,我送你回皇都。”

皇都,那是被她记挂的八年的地方,可回去的路被他铺在了眼前,除却欣喜,沈倾鸾心中更多的却是复杂。

“你与我同去吗?”

顾枭不言,只留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处,自己则是进去找了顾绝尘。

“皇帝让你入朝为官?”未等顾枭禀明,顾绝尘便猜出了大概。

“自太傅大人去世已有八年,朝局仍是动荡不安,大小朝臣换人无数,可见皇帝心中怀疑与日俱增。然丞相大人在位子上坐得安稳,恐怕还没怀疑到渟州城这边。”

听顾枭此言,顾绝尘却是冷笑一声,“丞相惯会揣度人心,是个聪明人。”

这话说得不甚清楚,顾枭虽未明白他话中深意,却也没问,倒是顾绝尘转而问他:“皇帝安排,你如何回应?”

“听从侯爷安排。”

“何须听我安排?沈倾鸾对皇都如此执着,你该知晓她如何选。”顾绝尘说着自案桌拿起一个木盒,递交到他面前,“既已替她将前路铺好,何不随她同去,也顺便查明自己的身世。我知晓你不在意,可人活一世,总得明明白白。”

“只是记着你及冠那日我为你取的字,诸事慎之。”

章节目录 四 收敛恨意重归朝 四月初时,夏归春去,百里芳菲散尽,鸟兽噤声,女床山荒芜地像一片死地,寻不得半点生息。

入夜忽而沉闷的天气似要扼住人的咽喉,与自东边缓缓而来的黑云相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忽的一声惊雷乍响在耳边,随之而来的暴雨如断线的玉珠,将本为宁静的夜晚惊扰砸碎。

老者着一身将隐于墨色之中的黑色长袍,宽大的袖口伸出一只苍白枯槁的手,执着棋子,重重地落于棋盘之上。

“师父,不好了。”有人从玉珠帘般的暴雨中匆匆而来,顾不得过多的礼数,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入亭中,伏跪而下,“皇宫派人来了。”

执黑子的手指微微一颤,玉质在雷光中泛着莹润的寒光,却只是一瞬便黯下,一如他幽深的眸中沉寂下去的最后一丝希冀。

“该来的,总是躲不过。”他放下最后一颗棋子,棋盘上赫然陈列死局。

“师父,莫须有的罪名,如何担得?”那人长唤一声,却见老者迈入雨中,须臾之间,便被夜色吞噬。

“不祥之兆......不祥之兆......”他呢喃着,却好似浑身的力气都用尽了一般,伏身不曾起来。

南坡红铜遍布,被骄阳灼烧了一天,雨水浇上,蒸腾出一片热气,令人更加烦躁。与老者一样身着墨色衣袍的人在空场跪了两列,惊雷一闪,可见众人面上神情皆为一致。

一样的视死如归。

“侯爷。”老者径直入了大殿之中,朝着端坐主位上的男子略施一礼。

男子朝身边的随从使了个眼色,随从了然,掩门退避。

“你我之间,不必多礼。”侯爷虽是这么说着,却是没有半点亲近之意,“算一算你离开皇宫,应有八年之久了。”

老者垂首而立,那银丝暗绣着星宿跃然白袍,三十年,自登上那个位子至潦倒退场,他从未改换过装束。

只是如今,这条路大约是走到头了。

“行了,上路吧,莫让陛下等得太久。”说罢便是不欲多留,起身便走。

老者瞧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但一想到这句话他藏了八年,眼看着就没再说的机会,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当年陛下以江氏为引,妖妃为由,令太傅困于局中,现今又是作何打算?”

长针蓦然刺出,从老者的耳垂狠狠地穿了过去。殷红的血洒在白袍之上,如暴雪中的点点红梅,刺目惹眼。

“国师自前朝辅佐先帝三十年,当知晓什么话能听,什么事又该烂在肚子里。”说着微微转动手腕,回眸时眼中寒芒尽显,“今日只是小惩大戒,若有再犯......天地风云变化无常,大央也不是不能换位国师。”

听得此言国师不语,只在片刻的怔愣之后微微闭目,默念一句“妖妃祸国”。

也不知话中说的究竟是谁。

与此同时,皇宫那头却是欢声笑语。

琼楼高台自青墙而出,琉璃玉瓦开了天窗,柔光轻洒而下,映着贝阙珠宫迷离不清。朦胧细雨轻掩着遥遥相对的两尊柱子,雕龙刻凤,好似真有活物戏于云间,恢弘壮阔。

玉浮楼,这便是皇宫纵情享乐之处。

宴至中旬,不过是些老旧陈杂的戏文,听着无味,丞相便朝幕台边上的女官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微微一礼行至幕后,不多时婢子鱼贯而出,提着轻纱装点起来。

前头庆宁王正与皇帝敬酒说着祝词,却听台上久久无声,不免回头望去。见得此景,他便转头笑得意味深长,“近来听说皇兄得了一位美人,正百般宠爱,连歌舞也兴致缺缺,怎得今日倒有了如此排场?”

庆宁王此言,正将众人目光都引到了台上,此时婢子退场,先有乐师上了幕台位列两侧,掩在层层霜雾般的轻纱之中。

皇帝未言,便摆明是借此驳了庆宁王面子。

台上琴师轻轻拨弄一弦,音如过耳之风,原先便不大的议论声便渐渐消去。

群音四起,为那飘渺不定的乐声添了几丝实意,只见那纱幔之后有一人踏乐而来,纤纤五指似拨开云雾,一抹亮色飘然而至。

广袖扬起,如彩墨泼于云间,将素色浸染成晚霞一片,双手交叠端于额前,彩衣铺洒身后,朝那首位深作一拜。

如是仙子也为天威折服一般,容貌绝色的少女俯首尽显低顺,低垂的眼帘却深藏恨意。

“臣女沈倾鸾献舞,愿陛下天地同寿,日月同光。”

章节目录 五 皆有数面谁为真 丞相有一妻,因性情寡淡,常居府中吃斋念佛不问外事,此等宫宴更从未见她出现,是以一听沈倾鸾禀明身份,台下众臣便窃窃私语起来。

于是一问一答四下传开,便都知晓了府中那位丞相夫人,可何时有了沈倾鸾这位千金,众臣却是无从得知。

最后还是端坐首位那人先开了口。“朕记得丞相与夫人应当并无子嗣。”

被皇帝问及,早有准备的丞相高擎并不慌乱,自席位向外多行几步至正中,朝首位行了大礼。

“臣与内人本为先帝赐婚,奈何福薄,生有三女一子皆薄命早夭,内人心责,自此长伴青灯十余载。倾鸾是臣第五个孩子,自小送出皇都在渟洲城长大,约是因此才逃过一劫,如今她到了及笄的年纪,臣才带她来向陛下告罪。这十多年来臣逼不得已多加隐瞒,还请陛下责罚。”

说罢又是一礼,却是长跪,不敢起身。

皇帝因是罪女所生,在众皇子中处于不小的劣势,朝臣多数各有拥立,唯当时在朝中地位不高的丞相站在皇帝这边。

可皇帝当年势单力薄,给不了丞相以庇护,这便导致高府子嗣接连受害却无能为力。近二十年,丞相固执己见终得回报,可对于子嗣一事,皇帝仍是心中有愧,如今旧事重提,他也不好过多追究,毕竟丞相的隐瞒也算是情理之中。

“罢了,不是说献舞吗?那便给众人瞧瞧丞相府千金的风采。”

皇帝说着长袖一挥,面上浅淡笑意不似作伪,显然是给了丞相这个面子。

方才一礼未得赦免,沈倾鸾便一直端着那行礼的姿势,眼下皇帝既免了礼,她便缓缓直起了身子,体态如常。

如自小修习宫中礼数,一规一矩都深刻入骨,因她在边疆长大而觉得她不懂礼数的人不少,可此时却都收敛了自己的心思,不敢小觑。

待乐声奏至另一段,广袖掷出,铺于两端,足间点地,一阙长袖折腰翩翩而起。

“长袖折腰舞,以身形柔软无骨为最,如此身段,没个七八年大约是练不成的。丞相虽将女儿送往边疆,可细一看来,却也没让她受多少苦。”庆宁王转动手中玉珠,饶有兴致地瞧着台上一颦一笑皆有风韵的人儿。

听出他语句中多有冷嘲之意,隔了一人的丞相也没有搭理他的意思,只自顾自地斟酒,而后就将目光放到了台上。

沈倾鸾是美,带着几分稚嫩的青涩,又有其母的绝艳之姿,顾盼流转虽是清冷出尘,却又让人难以移开目光。

这样的人握在自己手里,如若不用,当真是可惜的很。

丞相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敛去野心,便又是满目慈爱。

曲罢,长袖落于身周,相接成圆,掩面半透的轻纱也悄然滑落,露出施了胭脂的唇来。

“好!”皇帝先是带头称好,面上笑意不减反增,应是对沈倾鸾十分赞赏。

君意不可不附,再加之沈倾鸾一舞确实是算得上惊艳,众臣接连对之赞不绝口。沈倾鸾则宠辱不惊,收袖立于幕台正中,乐师收拾器具从旁离开,很快台上便只留她一人。

“你叫.......沈倾鸾?”皇帝略加思索,问她。

沈倾鸾又行一礼,低眉顺目,“正是。”

应声之后片刻无话,皇帝敛眸,不知为何深思,而众臣包括丞相在内,皆猜测起了帝王之意。

台上沈倾鸾一动未动,只有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握着,已经出了不少细汗。

对外,她本名沈庭,对内,“倾鸾”二字亦是父亲所起,说是等她及笄便给她当字记入族谱。她也不确定沈崇是否与外人说过。

“渟洲城位于大央极北之处,气候严峻,能滋养出这样的如玉美人属实不易......”话到此处是为好意,然却无人敢掉以轻心,直到皇帝稍稍停顿之后再度开口,“皇室贵女若至及笄之年,则需赐字赐位安排婚事。你既为丞相嫡女,朕也不愿亏待了你,不若赐你‘北姬’二字,位列郡主,算是朕报丞相多年辅佐之恩。”

沈倾鸾闻言微微一愣,倒是丞相起身一拜,“辅佐陛下乃臣之本分,不敢居功,还望陛下收回成命。”

“行了,君无戏言,给你你便受着,”皇帝摆了摆手,心情难得不错,“况且你这女儿甚好,配得起郡主的身份。”

宴至末了,酒过三巡,皇帝也失了大半兴致,着尚书拟好旨意便归了寝宫,留一众朝臣相互寒暄,又各自离场。

无人管沈倾鸾何时退至幕后,连丞相都随府中护卫一同离开,原先歌舞升平的玉浮楼只剩匆匆收拾的宫人。

“北姬郡主,该回了。”婢子上前提醒,言语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沈倾鸾这才回过神来,她双手扣紧,“北姬”二字为她带来的不是至高无上的尊荣,而是无尽的屈辱。

但她会将这二字牢记于心,每被人唤上一次,便让那恨意更彻骨几分。

沈倾鸾朝她微微一笑,便拖着疲累的脚步缓缓离开。

自玉浮楼到宫门口的这条路错综复杂,沈倾鸾想凭借自己过往的记忆慢慢摸索,却发觉那段往事她记得最清楚的,便是爹爹将她扛在肩上,一家三口踏月而行。

八年时间似乎太长,长到有些事她甚至不敢去追忆,可心中恨意清晰明了,昔日冲天的火光仿佛能与今日天边的晚霞相合,刺目,灼人。

朦胧的细雨打在青石板上,晕开了一片片湿意,沈倾鸾将原本微敛的眼晴完全睁开,迎着一批搬花的宫人,脊背直挺。

在皇帝说出报答丞相多年辅佐之恩时,沈倾鸾甚至想问他将太傅沈崇置于何等境地,那么多年教导之恩,他究竟放到了何处。

可她不能问。

因为会暴露自己真实身份的话,她一概不能提起;

因为她终会掀出当年的真相,还父亲一个清白;

因为她终将让天下人知晓,皇帝秦岷,不过是个道貌岸然的昏君。

章节目录 六 美艳方物夜半出 皇宫占地千亩,待她终于找到宫门前,已是半个时辰过去。其间打量的目光无数,却无一人上前递伞,可见宫中人心之凉薄。

然当沈倾鸾浑身浸湿出了宫门,却在通明的灯火之下瞧见那个高大的身影时,不论身上还是心中的寒意似乎都被吹散,只剩下暖意将她包裹其中。

这便是只有她才能在顾枭身上体会的温度。

“不是还未向皇帝禀明回朝吗?怎得来了这里?”沈倾鸾压下自己想从身后环抱住他的冲动,而只是站到身边,抬头望他。

细密的雨水飘进眼中,让她眼前迷蒙不清,疲累的脖颈也仰地酸疼,可为了离他稍近一些,她倒愿意仰头去看。

就像这些年不论再累她都要提笔,画山画水写诗写情,一为练习,二为倾慕。渟州城那片难得的绿园之中藏着不少她的练笔,画也好诗也罢,皆有他在。

顾枭将伞交到她手,又脱下自己的外袍俯身披在她身上,这才又重新将伞接过。

说不出放心不下的话,顾枭能作以回应的,这八年来大多都是沉默。

马车停在离宫门有一段的巷中,赶车的仍是明显不耐的周勤礼,沈倾鸾心下恍然,好似又回到了八年前。

可心境早已大不相同。

“咱们回哪儿去?”兀自上了马车,沈倾鸾也没和周勤礼打个招呼,将他忽略个彻底。

顾枭回了句“丞相府”,这便也随她上去,留周勤礼心有郁闷地在外赶车,好几次拐弯都没慢下来。

拽着窗棂勉强坐稳,沈倾鸾心中暗笑周勤礼小孩脾气,可一瞧对面巍然不动闭目养神的顾枭,原本牢牢抓着的手便微微松开。

正巧此时一个急转,马车向旁偏斜,沈倾鸾也就顺势往顾枭那头偏了过去。

一阵颠簸中,沈倾鸾已经扒住了顾枭的肩膀,偏后者仍是无甚反应,倒让沈倾鸾心中生出几分挫败来。

于是稍整衣衫,又坐了回去。

丞相府。

自离开玉浮楼回府,丞相便已歇下,着管事在门口等候,见三人来,便赶忙迎上。

“住处都已备好,三位随老奴来吧。”

管事躬身先请,沈倾鸾正欲随他过去,便听顾枭冷声道:“让人备些热水与姜汤。”

天色昏暗,管事并未瞧得清楚,此时被顾枭一提才见沈倾鸾发缕尽湿,当即认下准备不周的罪。

与婢子吩咐妥当,管事又请三人,这才都带到了住处。

客院名宵阑,一院十屋,因丞相喜静,几乎不留客久居,是以整个宵阑苑不过住着他们三人。

丞相府惯常备着热水,下人们动作不慢,待沈倾鸾拿好衣裳,几人也正好抬水进来。

“这是膳房备着的驱寒汤药,郡主喝着暖暖身。”婢子将木质托盘放在桌上,语调柔缓。

大央女子向来娇柔,其中以皇都更甚,太傅夫人尚还在时,虽不对她过多约束,却也时常教导她收敛锋芒,以柔为美。沈倾鸾毫不怀疑若沈府一直安然,她定也是如众多女子般恬静和缓。

然如今性情变化,于她而言倒也洒脱。

“放那儿吧,我一会儿喝。”解开外袍放在架上,沈倾鸾这便要往屏风后去。然婢子放下药碗却亦步亦趋地跟着,却让她不得不停下脚步,转头吩咐道:“不需伺候,你且却忙自己的事情。”

婢子垂首而立,“管事安排婢子来服侍郡主,除此之外,便没旁的事情了。”

富家官家被伺候惯了,便大多觉得一些事情自己动手有失身份,沈倾鸾也听说过宫里娘娘连个指甲也不会自己剪,陈相福里规矩多些也是常事。

然沈倾鸾在军中这么些年,早不适应让人伺候,此时只能给婢子另寻它事。

“宵阑苑里头可有私设的小厨房?”她问。

“有,只是因久无居客,东西虽齐全,却无多少食材。”

“那便去大厨房那边拿吧,”沈倾鸾折返书案,提笔写下几样,“替我准备这些,一会儿我自己做晚膳。”

婢子接过,却颇有几分忐忑之意,然还未等她开口阻拦沈倾鸾下厨的心思,便见人已经入了屏风后,只得作罢。

“对了,你如何称呼?”外衫刚褪,沈倾鸾这才想起问她。

虽未见人,但只闻其声便让婢子恭敬行了一礼,可见丞相府规矩之严。

“婢子姓杨,名轻婉。”

“杨轻婉......”沈倾鸾念了一遍,转而笑道:“倒也配你。”

婢子闻言微微一怔,随后也扬起几分笑意,“郡主谬赞,此名乃夫人所赠,字虽好,却是婢子配不上才对。”

不欲和她争辩相不相配的问题,沈倾鸾只一笑置之,而婢子亦是未言,只在离去时还眼角带笑。

热汤氤氲,正散了身上的寒气,沈倾鸾将双手搭在浴桶边缘,一时间有些昏昏欲睡。

直到杨轻婉在外轻轻叩门,连唤三声,才让她悠悠转为清醒。

献舞之前便先有沐浴,此时倒也不需太过仔细,沈倾鸾将头发擦干便出了浴桶,长发垂落至腰,紧贴在纤瘦的背部。

沈崇向来不惯孩子,加之沈倾鸾也对习武兴致颇足,便从小就跟在三哥后头学。六年前一次大战,她偷入编制全身而退,顾枭虽气,却总归没挨过她“苦苦哀求”,只能放任。

六年来她所经战事无数,此时擦过玉肌之上大小伤痕,她还能回忆起战况。

“小厨房里头都准备妥当了,可郡主才刚沐浴,若再染一身烟尘,岂不麻烦?”杨轻婉在外道。

沈倾鸾穿好衣裳,自屏风后翩然走出一个少年郎,让杨轻婉瞪大了眼睛。

她瞧着好笑,便上前轻挑起杨轻婉的下巴,启唇便道:“小娘子看得痴了?”

自小生在丞相府,杨轻婉亦是墨守成规,哪里见过这样的主子?当即退后一步跪拜下去,惶恐道:“郡主还需注重仪态,这男子衣物万万穿不得!”

瞧人紧张,沈倾鸾也不好继续逗弄,只叫她先起来。

“这衣裳都是今日那位姓高的小公子去置办的,可不是我故意为之。”

“那明日婢子便去告知管事,”说着又怕自己语气略有强硬,只能再加一句:“这装束在屋里穿便罢了,若让旁人瞧见,指不定乱嚼舌根。”

沈倾鸾倒不在意,只摆摆手道了句“日后再说”,这便去了小厨房。

官家贵女不入后厨,这做饭的手艺,还是沈倾鸾在军营里头学的,算不得太好。可今日兴致来了,她便也想做上一次。

至少她清楚顾枭的谨慎,在外是宁可自己烤些野味,也绝不吃客栈里头的珍馐美食。

然当她将卖相还算过眼的菜肴装进盒中,提着去顾枭屋前时,却透过半掩的窗瞧见了里头。

一身华服的美艳女子坐在顾枭身边,正不急不缓地为他布菜。

章节目录 七 微光廊下深夜谈 “你可别看军营之中女子甚少,便觉我大哥没什么红颜知己。我且告诉你,别说渟州城了,便是皇都就有不少人对他倾心爱慕,与她们比起来,你这小丫头片子还真算不得什么。”

周勤礼为何会说出这番话来,沈倾鸾早已回想不起,只记得那是半年前顾枭初才离开渟州城去往皇都,周勤礼特来挑衅。

大意就是让她莫再想着借由顾枭压自己一头。

然沈倾鸾向来与他不对付,不仅根本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更是反唇相讥:“他一年去不上一次皇都,再有红颜知己,也比不上我与他朝夕相处。”

当时周勤礼直接便被她气笑了,可那笑中却也带了几分得意,沈倾鸾那时并未放在心上,此时想想,倒像她自以为是了。

心中莫名存着点气,沈倾鸾提着食盒便欲转身离开,可再一想心中却怎么也不甘心。

虽不是她认识顾枭顾枭最先,可论相处时日,却无一人能敌得过她,凭什么到了这种时候偏偏是她退避三舍?

心中这么想,沈倾鸾转头便推门进去。

顺窗缝偷看不是什么好事,沈倾鸾便装作不知里头有外人,惊讶道:“兄长有客?”

顾枭与她相处八年,自了解她是不是真的惊讶,然他还未开口,身旁女子便缓缓走到沈倾鸾旁边。

许是常年习武的缘故,相较这般年纪的少女,沈倾鸾总要高上一些,可眼前女子虽与她齐平,却比她多上不少风韵。

偏女子还凑上前来,纤纤玉指搭上她的肩,吐息如兰,“这是哪位小公子?我与你相识十数年,可没听说过你还有个这般年纪的弟弟。”

气息喷洒在沈倾鸾耳边,问的却是顾枭。而她话中的熟稔也让沈倾鸾有些气,反手便捏住了她的腕间。

到底记着此人是客,并有可能是顾枭的“红颜”之一,沈倾鸾没敢用力,只捏住她的麻筋迫使她放手。

谁料女子却惊叫一声,眼中几欲垂泪,连连喊疼。

吓得沈倾鸾赶紧放开了手。

“你装什么?我分明没用力气!”沈倾鸾气急败坏。

女子退后两步似是警惕,眼圈泛红,“小公子手上薄茧虽不明显,可也不难猜出常年舞刀弄枪,这般力气你抓自己当然没事,可若换做娇弱的女子,谁能受得住啊。”

说着还略带委屈的瞧一眼顾枭。

听她话里话外将自己视作真男子,还对顾枭“暗送秋波”,沈倾鸾心中怒火更甚。若非记着不与弱者动手,她定要上前将人打一顿。

“琅玉,回去。”顾枭声音冷淡,不见起伏。

琅玉倒也识趣,帕子在眼角轻轻擦拭,这便温婉一礼。“那奴家便先回了,顾郎记得早歇。”

说罢不等回应,绕过沈倾鸾离开。

一个“顾郎”听得沈倾鸾眼圈泛红,也不知是气愤还是难过更多。

然对上顾枭,她向来都只有跟自己生闷气的份儿,因而一言不发,将食盒放下便走。

如此明显,顾枭哪会不知晓她心中有气?于是轻唤一声“阿鸾”,见她停下,却也不怎么高兴她轻易留下。

傲气是存在骨子里的,这八年沈倾鸾从未言弃,靠得便是那一腔仇恨与傲然。

欺辱、谩骂,不屑......如此种种,最后都变为臣服,使她在渟州城那种冷血冷情的地方杀出了自己的声名。

吏面对自己,她又过于卑微,像一个患得患失的孩子,生怕被丢弃。

这是顾枭不愿见的。

“琅玉是秦婳楼主事,将军的眼线之一。”他朝沈倾鸾解释道。

即便顾绝尘已被封为一品侯,顾枭还尊称他一声将军,是以沈倾鸾也能清楚他的意思。

“可你分明唤她琅玉,如此亲近,难道还不算熟悉?”

沈倾鸾对顾枭那叫一个得寸进尺,但凡哪日让她牵上了衣袖,要不了半个时辰她肯定就能牵上手,此时见顾枭解释,她亦是变本加厉。

顾枭心中好笑,却也惯是不显,“她本名便是琅玉,也并未与我说过姓氏。”

沈倾鸾这才好些,转身来坐到琅玉之前的位子上,继续问:“那她为何替你布菜,举止亲密?”

“那你要如何?”

听顾枭竟是不解释了,沈倾鸾眼睛一瞪,随即打开食盒将饭菜堆到她面前,“那你吃了,我便不与你追究。”

顾枭无奈,只得从她。

于是最后顾枭硬是将沈倾鸾给自己准备的那一份也吃了,至于沈倾鸾,则解决了那一桌琅玉带来的精致菜肴。

将到辰时,天色正晚,沈倾鸾不知顾枭如何,总之自己是撑得不行,嚷嚷着要与他同去练剑。顾枭无法,随她去了院中,这么一练便是一个多时辰。

“你说我还得在这丞相府待多久?”一招被顾枭击落长枪,沈倾鸾后退两步,干脆顺势倒在地上。

丞相府地处繁华,周围却无高楼林立,再加上院子不小,这么一躺,便可见夜幕深沉。

然因刚下过一场雨,繁星明月都掩在云后,瞧不清楚。

“起来。”顾枭未回,先是朝她伸出手,“地上湿,小心着凉。”

沈倾鸾却不依,伸手扯他,想让他跟自己躺在一处。偏顾枭脚步都没动一下,直接就把她扯了起来。

“我走不动了,要不你背我回去。”

她笑着对顾枭眨眼,廊下灯火悠悠,尽入她眼。

顾枭终是没能狠下心来,蹲下身由她趴在自己背上,走过后院到屋前这一段并不远的路。

及至门前,沈倾鸾也知晓没法把他骗进屋,十分识相地跳了下来,对他说道:“早些歇息吧,这几日可有的你忙。”

说着就要推门进去。

然顾枭却轻声开口,低沉的声音响在身后。

“不会太久,”

“我不会让你等太久。”

夜色静谧,他的话便愈加清晰,沈倾鸾却不敢回头,只垂眸应声。

“那我等着。”

章节目录 八 秦婳楼宇美人香 次日一早,苏映曲便来了丞相府寻人。管事一听她与沈倾鸾是故交,这便将话带给了杨轻婉,意是让她通传一声。

谁知沈倾鸾因顾枭一句话半宿没能睡着,此时还在房中歇息,杨轻婉实在不好打搅。

于是管事便将人请到前厅,茶是上的好茶,却除此之外并无它物。

苏映曲今早来时就买了两个包子,还因路上瞧一个小乞儿可怜施舍了出去,此时看见茶水才觉腹中空空,只能问道:“你们府上可有备着的点心?”

来丞相府拜访的大多矜持,要求无多,言语客气,像苏映曲这样人还没见着就先讨食的实在难见。可管事也未觉她此话有失规矩,回一句“稍等”,这便准备去吩咐后厨。

然他脚步还未动,便有人先笑出声来,循之望去,竟是晨练后准备出门的周勤礼。

“若不是一路同行,我都得怀疑你是不是几天没吃过饱饭。这种丢人的话你也能说出来,可真是丢我的脸。”

这等玩笑两人间开了无数,苏映曲脸都没红,甚至还翻了他一眼,“那你懂规矩还是吃的少?怎得半年过去,还没见长个儿?”

其实单看周勤礼确实不矮,担不得她一句“没见长个儿”,可偏偏渟州城那边男女都高,他又时常跟在高他半头的顾枭后头,这便更加显矮。

苏映曲这话,也算是戳中了周勤礼的痛脚。

“你可别得意,日后你若还与我们同行,我有的是法子治你。”

瞧他气得放了狠话,苏映曲啧啧两声,“军营中我尚且不惧你,如今离了那处没了军权,你还有什么能让人怕的?”

“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周勤礼说不过她,还接连让她气得牙根作痒,心中便又生一计。

“你可知那二人如今进展如何?”

听他此问苏映曲更是嫌弃,瞥他一眼如看傻子,“咱们才分别一日,还能有什么进展?”

“那可说不准,”周勤礼刻意凑上前去,小声耳语,“我大哥那位红颜知己昨夜来看他,好酒好菜刚备上,沈倾鸾那丫头就过来了,二话不说就拧了人家姑娘的手。”

沈倾鸾的本事苏映曲是知晓的,当即便有些担忧地问道:“那可有受伤?”

“哪儿能不受伤?就她那手劲儿虽不及我与大哥,至少打你都是绰绰有余了。何况那位还只是柔弱女子,只怕是伤得不轻。”

说罢还一声轻叹,“他们二人自小相识,不说二十年,至少也有十几年的交情了……”

话没说完,苏映曲便已是明白了他的意思。这般“红颜知己”不是沈倾鸾能够比拟的,苏映曲知晓这点,却生怕沈倾鸾瞧不清楚。

亦或是怕她装糊涂。

“罢了,你在这儿等早膳吧,我还得去一趟秦婳楼。大哥被拦着没做成的事情,我总得替他稍作慰问。”

周勤礼边说边起,动作拖沓,然苏映曲却没发觉,赶紧问道:“你去秦婳楼找那位红颜知己?”

“那是自然,总不好让人家自个儿在那伤神,咱们却无所表示。”

苏映曲闻言心中犹豫,周勤礼倒是难得的有耐心,吊儿郎当地站那儿等。

果然没多久苏映曲就霍然起身,“我跟你一块儿去。”

周勤礼瞧她神情,真想与她说“你去便去,无事瞪我做什么”,可好不容易计谋得逞,他也不能将人惹急了,只矜持地点了头,心中却早已乐不可支。

就这么带着苏映曲走了一路,两人也没搭上句话,直至秦婳楼门前,苏映曲却只觉得额角突突直跳。

“两位公子瞧是新客,走走走,姐姐亲自迎你们进去。”来人衣着松散,发髻微盘,平添几分慵懒诱人。

她上前来,一把挽住苏映曲的胳膊,后者就感觉自己肘尖陷进一个柔软的缝隙中,当即一抹红晕就漫上耳根。

周勤礼在那儿憋着笑,见苏映曲朝自己看过来的目光中只差没带着杀气,他清清嗓故作正经,说的却是完全不正经的话。

“虽是第一回来,可我与琅玉姑娘相识,不知今日能否请着她来?”

半靠苏映曲的女子掩唇轻笑,惯常带出几分喘音,惹得苏映曲脸色更红,暗恨自己今早为何图方便换了男装。

“琅玉妹妹今儿可不在呢,要不由我作陪,小公子看如何?”

“姐姐说笑,看你姿容不凡,应是这楼里顶好的,我可不好邀姐姐作陪。”

两人年岁相差不少,女子又是楼中管事之一,早不接客,自然也不会真的陪周勤礼二人。只是周勤礼这话说的好听,她便笑意连连,直将人送至厢房,又挑了两位容貌不错的送进去。

一进厢房,周勤礼便原形毕露,搂着两位美人入怀好一番调笑打趣,其言行亲密,只差没当场来一出翻云覆雨。

苏映曲脸上红云不曾消退,然之前是因差恼,现在却是因为气愤。

“去拿些点心进来。”苏映曲吩咐二人。

两美人受尽恩客温言细语,冷不丁一个命令搀进来,面上便顿是委屈。她们也能瞧清楚二人谁为先,蹭进周勤礼臂弯就是好一阵哭诉。

苏映曲双手紧握,险些就要摔门而去,周勤礼倒是体贴,一边哄完美人,一边还报了好几样点心,直将名字抑扬顿挫报出了花儿来,惹得美人连连娇笑,这才出去。

“不是说来见你大哥的红颜知己?我瞧你这模样,应是自己逛花楼来的吧。”见人离开,苏映曲便讽刺道。

周勤礼却往后一靠,悠闲地很,“人不在,我照顾她生意也是同样。”

话说到此处,苏映曲也知晓自己这是被戏弄了,心中怒意烧得眼中发红,却又隐有些酸涩。

“那你便一人独享这温柔乡吧。”

苏映曲猛然起身,也不知是因气还是累,站定时额角如有针扎,眼前也有片刻朦胧。就这么一下停顿,便让周勤礼扯住手腕跌了回去,正入他怀。

“你信不信,若你自己出去,还能让人围上一圈无法脱身?”

调笑的声音响在耳边,伴着那两位美人身上熏的香,让她脑中霎时清明。

章节目录 九 拜过列宗不入族 待点心上齐,苏映曲便端着去了隔间,周勤礼还在与二位美人嬉笑玩闹,明明一室之中,却好似隔得更远。

直至人声消退,周勤礼掀开隔帘,里头的人已然伏案睡着。

点心碟子动了大半,周勤礼回想起她早上在丞相府要点心的场面,便对苏映曲的身份更疑几分。

若只是如她当初所言,家中是普通商贩,又怎会有那般身手与见识?

“城郊离此处不近,这么一来一回,她怕是没有歇脚的时候,且让她在我这儿睡一会吧。”琅玉斜倚门边,声音极轻,“你若真怀疑她的身份,直接问她便是,左右查来查去都是无果,反而惹得自己闹心。”

周勤礼未及时回她,只俯身将苏映曲抱起,才轻声道:“若她愿意让我知晓她的身份,自会主动与我提起。”

琅玉听着只觉得心中好笑,无奈地摇了摇头,便也没拦周勤礼。

可她心里想的却是他说得冠冕堂皇,私下里还不是想将人查个底朝天?

去时两人同行,回时周勤礼便叫了一辆马车,于是等到苏映曲悠悠转醒,便发现眼前有些昏暗,当即抽出随身的短刀。

谁知周勤礼轻轻一掌便将短刀给拍回了刀鞘里,口中还不忘笑她:“我若是心怀不轨,现在只怕连事儿都办完了,还能留着机会给你拿刀?小丫头可长点心,别随便什么地方都能睡一觉。”

苏映曲张口就要呛声回去,可一想到今日之事便不想搭理他,直接变转过了头去。

两人一路无话,等到马车停在丞相府门前,苏映曲率先下去,压根没回头看上一眼。

周勤礼倒也不慌不忙,下马车前还理了理略带褶皱的衣裳,果然行至门前就看见苏映曲被挡在门外,门口守卫虽然客客气气,却没有放人的意思。

“她是与我一起的,日后见着她来,直接放行便可。”周勤礼上前揽过她的肩,又被她十分不情愿地拍了下去,“不就说你两句,你还跟我闹上脾气了?”

苏映曲仍没搭理他,径直朝着丞相府内走去。

知晓她对府中不熟悉,定然找不到宵阑苑,周勤礼快步跟上,没顾她的挣扎就拉住了她手腕,将人一路半拖半拽到了沈倾鸾屋前。

两人一大早就去了趟秦婳楼,自是耽误不少时间,沈倾鸾哪怕睡得再晚此时也该起了,正整理才托人买的书籍,见她亦是有些欣喜。

“前天离开也不记得说上一声,我还能阻拦你不成?”未曾寒暄,沈倾鸾张口便先是责问。

苏映曲挣脱周勤礼的手,又关门将他阻隔在外,这才跟沈倾鸾说起话来。

“当时走的匆忙,你又睡着,我哪里敢半夜把你叫起来?”

知晓她说的都是玩笑,沈倾鸾也就没有追问,只是当她凑近之时便闻见一股子香味,忍不住微微蹙了眉。“你这身上怎么还熏起香来了?”

苏映曲听她此言也低头闻了闻自己衣裳,果然是有些腻人的熏香味。

“还不是周勤礼闹的?一大早把我骗去了秦婳楼,才带了这么一身香气回来。你这儿可有热水与换洗的衣裳?我赶了一夜的路,这身上难受的很。”

听她提及秦婳楼,沈倾鸾不得不重视,除此别的都没听清,“你说你去了秦婳楼?”

“是啊,”苏映曲先是觉得莫名其妙,而后反应过来又有些愤然,“我本以为顾将军是个正经人,没成想竟然还有一位青楼中的红颜知己。”

“青楼?”

“可不就是青楼吗?那一个个的直往人身上扑,没个害臊的。”

沈倾鸾想起昨夜那个琅玉,虽顾盼之间多有风情,但她还真没往那方面想。

“我去给你找衣裳。”沈倾鸾没让自己的思绪一发不可收拾,毕竟不管琅玉是什么人,顾枭她都是信的。

吩咐杨轻婉再让人取热水,沈倾鸾跟苏映曲提起了别的,“你前日留信说此去与自己的身世有关,可曾查出了什么?”

“哪里就有这么简单?我家离这儿十万八千里,最多就是找几个熟人罢了。”

“那熟人可曾寻到?”

苏映曲长叹一声,趴在桌上,将头埋在了臂弯之中。“人家走南闯北,几乎不在一处停留,那么多年都过去了,哪里还能寻到?”

沈倾鸾对此也没什么办法,只能搭上她的后背以作安抚。

倒是苏映曲突然抬起头来,眼中带着几分复杂之色,“如果我说我是邻国……就比如说云楼。假若我是那边的人,你还会不会与我交好?”

云楼与大央位处相邻,也就是骚扰渟洲城边境的,沈倾鸾不知她说的是否为真,可在她看来这也不是多重要的事情。

恰在此时杨轻婉打了热水进来,沈倾鸾便将衣裳塞进她怀里,转过她的肩膀让她往里走。

“哪怕你是云楼公主又如何?生在何处又不是你能决定的。与其纠结这些,还不如赶紧去洗洗,免得膈应。”

“行了撒手,我自己进去。”苏映曲假作气急败坏,其实入了屏风之后,眼睛就有些发红。

沈倾鸾哪里知晓她随口一提,便是一语成谶。

见人进去,沈倾鸾就继续整理书籍,然杨轻婉却走上前来,附耳说了句“老爷请郡主过去”。

这个老爷,说的自然是丞相。

沈倾鸾点头应下,心知这一趟谈话总是免不了。

毕竟她如今的身份,是丞相寄养在外十五年的女儿。

及至正院,杨轻婉止步,沈倾鸾便由管事亲自带入祠堂之中,不禁微微蹙眉。

“这里供奉的是我赵家列祖列宗,今日叫你过来,不过让你将人认个全面,免得在外头露出什么把柄。”丞相说道。

听是认人而非真入族里,沈倾鸾也松了一口气。虽然她改换身份,却不代表真就舍弃了自己的过去。

一一朝赵家先辈行了礼,沈倾鸾态度恭敬,总算是让丞相面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然等她刚将牌位看过一遍,丞相便先出了门。

“随我去见你娘。这府中你谁都可以不放在眼中,唯独她不行。”

章节目录 十 分权两边各受恩 幼时在皇都,沈倾鸾便听爹娘说起过这位丞相,他性子沉稳,处世有道,在朝中也算颇具威名。然令众人褒贬不一的,却是他那爱妻如命的名声。

这也是丞相明明姓杨名岂,皇帝却不问沈倾鸾未随之姓杨的原因。毕竟其妻姓沈,以丞相对夫人的宠爱,让独女与她同姓也不无可能。

至于为何不曾怀疑沈倾鸾与沈崇有关,则一来皇帝确信太傅府无人生还;二来对丞相的忠心毫不怀疑;三来沈是大姓,光朝中大小官员便有十数姓沈,着实不必一一怀疑。

除此之外,最重要的还是沈崇及他三位哥哥锋芒太过,沈倾鸾作为幼女,连姓名也未让皇帝知晓。

如今看来倒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未及多想,丞相便将沈倾鸾带到一间屋前。

丞相府不说雕梁画栋,却也琉璃青黛,处处精细。然眼前两扇木门却只以柏木为料,铜质铺首衔环,无雕无饰。

“进去吧。”丞相将食案交由沈倾鸾手中,其上素食斋饭,竟是为那一品诰命夫人所备。

沈倾鸾未曾多问,待丞相轻叩三声推开木门,她才抬脚进去。

室内幽暗,唯有线香燃着的三点暖光最是明亮。

“夫人,用些斋饭吧。”沈倾鸾小声道。

她不敢按丞相的吩咐唤声娘亲,至于为何不敢,她不知晓。

或许因她如今借丞相之女的身份,是场计谋,亦为交易,丞相夫人已静心礼佛多年,沈倾鸾不忍将她拖入其中,染上一片污尘。

“放那儿便好,我饿了自会自己吃些。”丞相夫人声音清冷。

不曾应对过这等情形,沈倾鸾起也不是留也不是。谁料这般犹豫看到丞相夫人眼中,这倒成了仍不死心。

于是她道:“世人皆谓我疯癫痴傻,欲嘲欲骗,我亦不知自己是醒是梦。但有一点我不会记错,那便是我的女儿早便葬身古井,不会回来。你不必费心了,我绝不会认你。”

话到此处,沈倾鸾也是个明白人,她将斋饭摆上小桌,又把食案放在一旁,这才退了出去。

外头敞亮,是丞相夫人不愿见的光明。丞相亦不知何时离开,这夫妻二人相处之间,倒还真处成了陌路之人。

回屋,苏映曲早便洗浴换衣,此时正拖着杨轻婉谈天说地,沈倾鸾心中有事,也没和她多说什么,只去找了顾枭。倒是苏映曲啧啧两声,一边暗骂她不争气,一边又长吁短叹,闹得杨轻婉一头雾水。

及至顾枭屋前,先推开窗户的一条缝隙向内查看,谁料顾枭正好回屋,悄然无声地往她背后一站,便将她的退路挡了个完全。

沈倾鸾只觉光线被遮大半,回头望去,顾枭就垂眼看着自己。

“何事?”他问得简短,眸中却浅藏笑意。

八年相处,沈倾鸾早已适应了他的冷淡,此时一挽他手臂就拉到了屋里。

“今日丞相大人带我去拜了赵家祖先,后又见了丞相夫人。”进屋沈倾鸾也没绕弯子,直入正题,“你可知丞相夫人为何终日礼佛?”

顾枭并不意外,听她问,也就如实相告,“丞相早年涉身权政,不得护妻儿周全,丞相夫人便礼佛积福,为自己胎死腹中的儿女,亦为再求一后人。”

“那为何丞相夫人会与我说,她的女儿是葬身古井?”

顾枭听此眉心微蹙,“我未听说过丞相曾有女儿平安出生,但丞相夫人这些年不甚清醒,是否臆想也未可知。”

臆想也好,事实也罢,这孩子都没活下来。丞相夫人是个命苦的,或许这二十多年来,她求的并非心安或是神佛庇佑,而是尽那份身为母亲的心。

“近年丞相夫人不问外事,你有意与她相交,她也未必会领情。相处不好便不相处,丞相不会怪罪。”顾枭难得多话,也是为她考虑,

沈倾鸾点头应下,心中却是另做他想。

话已至此,便不必多言,顾枭带她先去用了午膳,之后便让她自己回去。

“那你呢?你去何处?”沈倾鸾问。

“入皇宫面圣。”

这一趟总少不了,沈倾鸾也没阻拦,只让他万事多加小心。毕竟皇帝性情阴郁难测皇宫又是他的地盘,若想对顾枭动手那定是轻而易举。

走时顾枭揉了揉她的发顶,目中隐有眷恋,却被他隐藏的极好,沈倾鸾心下却是一慌,待回神时人已离开。

在丞相府中坐立难安了快两个时辰,苏映曲不停与她说话她也没听进几句,直到天色将晚周勤礼一脚踹开门,拉着她便朝外走。

“你做什么?”苏映曲知晓这二人向来不对付,赶紧上前阻止。

谁料周勤礼一只手扣得死紧,苏映曲硬是没有扒开,再瞧见他双目赤红,显然不是不是来找沈倾鸾麻烦那么简单。

她能瞧出,沈倾鸾自然也有知觉,问他:“可是顾枭出了什么事情?”

“他能出什么事情?”没等周勤礼张嘴,丞相的声音便从不远处传来。

“这些年皇帝为打压将军,可谓是费尽心思,一个侯爷的位子说是赏赐,却也收回了他在皇都之中的部分掌权,如此一来还是他受益最多。然大哥若是入朝为官,这部分掌权岂不是又归将军之手?皇帝精明至此,我可不信他能善待大哥。”

丞相听他此言,却是冷笑,“周家好歹位及宗正,礼法之事皆应通晓。你身为周家后人,却连这些也瞧不清楚?”

周勤礼入渟洲城军营已有十年,家中教习的那些道理早便忘了个干净,此时见丞相说得理所应当,倒也有些怀疑自己。

“自元帝时起,大央便时有战争,军权强压皇帝手中便难以应对各方战事,无奈下只能分散兵权。皇帝忌惮定北侯又能如何?这天下一日缺将帅之才,皇帝便一日不能动他。削其权力给顾枭,一来稳住定北侯,让他无法心生不满;二来将他与顾枭分开两地,便也少了他们之间的接触。”

皇帝能从众多受宠的皇子之中脱颖而出,便说明他并非是个无用的昏君。就如将顾绝尘的权力转给顾枭,不仅两边都得了个恩赏的美名,还能将一家的权势分散两边。

如此一来,还是皇帝得了便宜,若再因此为难,可不明智。

思及此处,周勤礼与沈倾鸾都放心下来,然丞相话音一转,却是对沈倾鸾道:“随我去一趟皇宫。”

章节目录 十一 设防官拜郎中令 “周家向来中立,即便周勤礼与顾枭私交甚笃,却也不一定会为他与周家对敌。更何况失了周家,他便失去了大半作用。”直至上了马车,丞相面色一凝,却是与她说起了这些。

沈倾鸾与周勤礼相识八年,虽说一直是针锋相对,可她从未想过周勤礼会背叛顾枭。

然今日丞相提及周家,沈倾鸾才惊觉有些关系并非是两人相处那么简单。就如顾枭和周勤礼,其间便夹着渟州城、丞相府、以及整个周家的势力。

“丞相大人的意思是,让我提防周勤礼?”沈倾鸾问。

“不必提防过多,也莫让他知晓太多,如此便可。”

沈倾鸾会意,便点头应下,待马车缓缓行驶这才又开口提醒,“旁的时候尽可不管,但在陛下面前,你须得记得两点。”

“其一,唤我父亲,并尽可表明亲近之意,若陛下问起你在渟州城何处长大,你便说远西山下猎户沈家,后入军营。其二,若见顾枭,莫要表现地过于熟稔。”

前头是早已编好的假身份,沈倾鸾来时背了一路,现在谁人问起都能对答如流,然第二点却让她不明所以。

“我既入了军营,又为何要与顾枭装作并不相熟?”

丞相闻言只瞥她一眼,便闭目养神,只口中回她道:“你若真是猎户之女,能入军营便已不易,怎可爬到结识将军的地步?何况丞相府要的是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而非征战沙场的女将军。”

大央女子惯以柔弱为美,从军虽有先例,却无一人谋得高位,这便说明了军中女子难有出路。然她若与顾枭交好,定会引得皇帝生疑,届时渟州城与丞相府的连系一旦暴露,丞相只怕也难逃打击。

“你需将自己如今的身份时时记挂在心,若你爱慕于他,不仅是毁了自己,更是将他推往万劫不复。”

此后的路上沈倾鸾一言不发,丞相也只是闭目端坐。等到马车停至皇宫门前,沈倾鸾先行下去,而后便伸手去扶丞相,父女情深展现无疑。

至于方才在马车中时丞相所说,沈倾鸾也已想得清楚。

待至皇帝面前,沈倾鸾低眉顺目,先是行礼,而后便退至一旁。

“丞相并无传诏,入宫何事?”皇帝声音冷淡,不见喜怒。

然坐在皇帝下首的顾枭已是沉了脸色,分明不想丞相来趟浑水。

更何况他还带着沈倾鸾。

丞相被问起,先告罪,后到了皇帝身边附耳道:“渟洲城那边传了信,臣一经手,便不敢怠慢,只得先来禀明陛下。”

听说信件来自渟洲城,皇帝也未深究丞相无诏进宫一事,直接便接过他递来的信。

顾绝尘的字迹顾枭熟悉,即便隔得有些远,他还是辨认出来,放在膝上的手略紧了些。

沈倾鸾却不敢看他,生怕自己一个眼神便让人起了疑心。

“好!”皇帝看罢,将信重重往案上一拍,明明是喜意,却又好似多了几分暗恨。

“丞相今日来便来了,怎地还将女儿一并带来?莫不是太过宝贝,生怕她又遭人下手吧。”

“陛下予臣如此高位,若臣还护不得家中妻女,岂非无能?”

这话是记着皇帝的恩情,由皇帝听去,倒也高兴,于是朝沈倾鸾招了招手,唤她近前细看。

沈倾鸾依言向前,却未靠得太近,袖中双手早已攥出不少细汗,怕皇帝能从她极肖母亲的容貌之中看出端倪。

然皇帝连太傅的长相恐怕都记不清楚,更遑论是太傅夫人?

于是只连夸几句不错,便又问起丞相为何带她入宫。

“前次宫宴太后抱恙,未得亲临,臣便想带今日带她来拜见太后,也算不失礼数。”

太后乃皇帝生母,因其有罪在身,常年抱病未治,待皇帝登基后旧疾虽有好转,可终究是坏了底子,这些年一直深居万寿宫。

皇帝不弃罪母,于照料之上事必躬亲,也为他赢得不少美名。而不论这份母子情深是真是假,丞相尊敬太后,都是给了皇帝脸面。

是以丞相一说,皇帝便笑称他思虑周全,让人接了太后来玉浮楼,只请顾枭、丞相及沈倾鸾赴宴。

皇宫从不缺酒菜应席歌舞助兴,此事一吩咐下去,便有宫人匆忙准备,待皇帝与丞相寒喧过罢,前去宴上时,玉浮楼已是灯火通明,笙歌阵阵。

“丞相,顾将军,入席吧。”皇帝先于首位坐定,衣袖一挥,便令二人入座。

然一个“将军”,却让丞相为之一惊。

乱世之中,大小战役不断,将军一职任人无数,细算下连丞相都不甚清楚究竟有几人。然那些大多是临危受命,真正被委以将军之任的,当朝就只有顾枭一人。

是重用,抑或架空职权,暂且不得而知。

丞相未问,只入了席,将沈倾鸾安排在自己身边,顾枭则坐于对面。

四目相对之时,顾枭明显发觉沈倾鸾眼神稍有躲闪,虽不知为何,面色却也沉下几分。

宫婢接连而入,酒水前菜也一一上齐,皇帝挥袖摒退伺候的人迎着台上歌舞升平,低叹一声,“郎中令位置空悬,顾将军建功不少,倒也合适。”

一石激起千层浪,丞相心中不得平静,却见顾枭施然一礼谢过,无忧无喜。

郎中令的位子其实并非空悬,而是由苏家家主苏桓坐着,算起来也是皇帝身边的红人。

可苏桓这些年受贿卖官,皇帝却睁只眼闭只眼,由御史中丞上报无数全然无果,朝臣皆以为苏恒能一直顺遂。谁成想皇帝早有谋划,以顾枭而治苏家,为他树敌,也铲除几祸。

何况将顾绝尘的獠牙之一放在自己身边,虽危险,却也限制了他的作为。毕竟郎中令乃直掌宫殿守卫,保卫不当尚且是他的过失,更遑论是监守自盗。

待顾枭谢过皇帝,丞相举杯遥遥相敬,而后又恭维皇帝善任贤才。

至于苏桓,早在皇帝说出“空悬”的那一刻,便已不复转圜之境。

说话间一曲作罢,又接戏文,皇帝随戏音轻点桌面,姿态悠闲,“丞相这几日记得给顾将军安排住处,丞相府虽大,他却也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丞相应是。

谁知话音刚落,便有柔媚的女音婉转而来,沈倾鸾无意中回眸相看,却正好对上一张浅笑的面庞。

竟是江氏……

章节目录 十二 入宴忽遇旧恨前 江氏有二女,一母所生,又同时入宫嫁与尚未得势的皇帝,长者为正妃,幼者为侧位,这已是十年前的事情。

小江氏性子软弱,不争不抢,而大江氏泼辣跋扈,手段狠厉,两相比较之下,前者没几人记得,后者倒是恶名昭彰。

偏这大江氏最得圣心,入府几年,便圣宠几年,人都说皇帝被蒙了心窍,竟对这样的人百般疼宠纵容。

此后皇帝登基,国师奉其皇命测算妖妃,正算到了这位大江氏头上,一时之间不少人抚掌称快,从未怀疑这妖妃之名她是否担得。

唯有太傅沈崇执意进言,说妖妃之咒不可再加宣扬,身为皇帝,当以正道治国,而非利用此等旁门左道。

本是为了皇帝,却最终被冤袒护之名,斩尽杀绝。

沈倾鸾曾以为大江氏已死,如今承了皇后之位的是她妹妹小江氏,也曾怨过父亲,为何要管一个本就十恶不赦的坏人。

然今日一见却才知晓,什么“妖妃”,什么“火刑”,不过皇帝的一场诱计。他甚至没有费一兵一卒,就将沈崇推到了死局,更何况是他最宠爱的女人。

思绪翻转之间,大江氏已然坐在了皇帝身旁,长摆铺在地上如孔雀的尾羽,华贵惹眼。

“今日若不是臣妾去给太后请安,还不知陛下在玉浮楼办了宴席呢。”江氏声音婉转媚人,刚至近前不等坐直,便靠在了皇帝怀里,旁若无人好似还在自己宫殿。

然丞相只是与顾枭对了一小盏酒,不以为意。

待江氏,皇帝可谓盛宠,哪怕众臣列坐在侧,她这般轻佻举动皇帝也丝毫不会怪罪,更遑论在场的就只有丞相顾枭与沈倾鸾?

于是夹了块小巧的点心送到她嘴边,皇帝轻声笑道:“天色渐晚,恐扰了皇后歇息,朕这么做,皇后应当不会怪罪。”

江氏轻咬一口,又是娇笑连连,“陛下可真是折煞臣妾了。在咱们大央,女子向来以夫为尊,何况陛下是天子,是这天底下最为尊贵的人,能得陛下宠爱就是臣妾莫大的荣幸了,哪里还敢怪罪?”

一个不敢,却被她说出了花儿来,皇帝被她恭维心中自然高兴,刮了下她的鼻子,随口就赏了不少好处。

江氏听着都是自己想要的,欣喜之意溢于言表,又与皇帝好一番耳鬓厮磨。

沈倾鸾跪坐小几前,垂在双膝的手紧紧握着,指节发白,眼底亦是泛红。

如今她改换了身份,就与丞相府脱不了干系,丞相自然时刻不忘注意着沈倾鸾那边。

于是一见她神色不对,丞相便将自己桌上的一盘点心递给她,不急不缓道:“宫宴无趣,你若不习惯,便先回府。”

其声不高,加之戏音婉转,皇帝与江氏并未听见。

只是未听却不代表未看,江氏眼笔一扫,便见这位以稳重寡言自持的丞相竟在宴席上做出照顾旁人的事情,不禁大感惊奇。

“那位便是丞相大人才接回来的女儿?”江氏小声笑问。

皇帝轻应一声,并未多言。

毕竟赐位“北姬郡主”的事情不说传的众人皆知,但皇后这边怎么也能得到消息。

“倒是个品相不错的人儿,若不是咱们琮儿还小,臣妾都想要她来做儿媳了。”

听她此言皇帝轻笑,“再过几年太子也到讨亲事的年纪了,丞相家这丫头大他两岁,皇后若是不介意,倒也不失为一段良缘。”

江氏眼尾一扫,见沈倾鸾垂眸不语,尽显乖顺,便掩唇笑道:“那哪天臣妾领他们认认,若能成那自然是最好,若是不能,咱们也不好强求。”

话虽是这么说,但江氏心中早已有了主意。要知道她这皇后的位子之所以坐得稳,一来有皇帝宠爱,二来有家族支撑,这两者皆不可全信。

可若是将沈倾鸾配与太子作妻,那就是与丞相府交好,届时太子之位更添保障,她在这后位上也能坐得稳固。

“臣妾过来就是与陛下说一声,太后今日身子不适,便不来玉浮楼赴宴了。她还让臣妾带句话,说是丞相的意她心领了,过两天她好些了,便亲自设宴,到时候还望丞相赏脸带上妻女。”

前半句是对着皇帝,后半句则是转头来面向丞相,而丞相自是起身一礼,言说让太后好生休养,若有下回,也该是他亲自入宫求见。

一番话后,皇帝便不欲再留江氏,打发她回自己殿中听赏。而江氏本也没准备久留,朝皇帝一礼后便离开。

临了还瞧了沈倾鸾一眼,似在打量。

沈倾鸾未敢与她对视,怕自己收敛不住眼底恨意,被她察觉。

待人施施然走出一段,沈倾鸾起身告罪,说是想去周遭散心,皇帝由着她,只摆了摆手。

丞相以为她乍见江氏心绪难平,便也没拦她出去,然顾枭却眉心微蹙,显然是明白她的意图。

江氏走得不快,沈倾鸾也知皇后的长安殿在何处,一路躲避来往的宫人,终于在池边瞧见了江氏。

夏日池中白莲花叶丛丛,皎洁的月光倾洒而下,将水珠映得晶莹夺目。江氏似也被眼前美景吸引,命婢子前去折花,那声音尖锐刻薄,如人一般。

沈倾鸾知晓当年父亲并非袒护江氏,而是怕皇帝、怕大央永远困于“妖妃”咒言之中。

然她还是无法不迁怒于江氏。

手中短刀出鞘,在月色下泛着森冷的寒光,沈倾鸾步步逼近,江氏与一众婢子护卫却毫无所察,仍在莲池边上折叶弄花。

可就在她将要踏出假山时,一双手忽然从身后将她禁锢,使她动弹不得。

章节目录 十三 谁知思虑为国忠 “是我。”

低沉的声音响在耳边,使得沈倾鸾原本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只还剩微微的颤抖。

短刀掉在假山旁细软的草丛中,唯有一声轻微的响动,在夜色下的虫鸣声中并不清晰。

江氏似乎已经吩咐婢子折好了花,满意而归,华美的长摆曳在身后,如孔雀的尾羽,尽是高傲。

待人行过小桥,便已到了莲花池的尽头,那身形早远到不可细观,沈倾鸾却仍是盯着并未移开目光,直到一只手覆上她的眼睛,酸涩的眼里终是掉下两滴泪来。

“回去吧。”顾枭在她耳边低声哄劝,这是他难得的温柔。

可沈倾鸾却转过身来,将头紧紧埋入他的胸口,在他深色衣襟上留下一片湿迹。

“我知晓她不过皇帝手中一枚棋子,可我还是不明白,父亲为何要为这样二人葬送自己。”

在沈倾鸾的过去里,爹娘兄长一度是她的全部。他们给了她七年庇佑,让她本以为自己至少半生无忧无愁。

而当这一切被击碎直至今日,她的生命中除了多上一个顾枭,便只剩下无边的恨意。

但顾枭不同,权场战场,尔虞我诈,他比沈倾鸾多太多的经历,自也明白沈崇一生忠于的并非皇帝,而是大央。

可他此时只能将沈倾鸾抱得更紧,因他知晓她心中什么都明白,只是不能接受沈崇的死,换来的是恶人愈加逍遥。

晚风徐徐,将她散在身后的发吹起几缕,挠在脖颈间有些微痒意,沈倾鸾轻咳一声,终是将脸从他的胸口移开。

只是正当她准备与顾枭道谢之时,却瞧见十数提灯的宫人从小径过来,当即便把顾枭推了出去。

在她抬头时顾枭的手便已经有所松动,于是猝不及防还真被她推得后退一步,然还未多问,只见沈倾鸾转头离开,连带着脚步都快了许多,

看在他眼中是生气,却不知晓沈倾鸾根本就是羞愤难当,落荒而逃。

两人先后离开玉浮楼,为了避嫌,沈倾鸾一路没敢耽搁,总算走在了顾枭前头。

方才顾枭跟着出去的时候,丞相心中已是暗道不好,此时沈倾鸾回来便带了些微的训斥之意,口中问道:“去了何处?”

沈倾鸾未敢看他,只是回道:“前头莲池风景甚美,便多看了几眼。”

自入宫面见到皇帝直至现在,沈倾鸾几乎都是垂眸敛目的模样,一来是遮掩自己心中真正的情绪,二来是尽量显得和顺。

而显然她这姿态骗着了皇帝,至少眼下他对沈倾鸾算是无多重视。

重入席间,沈倾鸾只静静听着丞相与皇帝二人对话,然话虽入耳,却没听进去多少。

倒是没过一会儿顾枭便回到玉浮楼中,深深瞧了沈倾鸾一眼。

“前头说起顾将军出宫建府一事,朕想着现在选址正是时候,便与丞相多聊了几句。丞相说前太傅府已被朝廷收回多年,如今赐给你也不失体面,只是不知你心中如何作想。”

提起自己原先的住处,沈倾鸾手中微微一抖,险些碰到了旁边的酒盏,好在皇帝并未注意到她那头,因此未曾看见。

其实照理来说,顾枭并不好接前臣府邸,何况太傅有罪,府里更是一把火烧尽了百条人命。然丞相提及此事,便说明如此决断亦是尚可,顾枭便应了下来。

皇帝见此倒无太大反应,只随口提道:“前任太傅一家赐死,府中煞气定然不轻,不过顾将军立下战功累累,估计也不惧这些。”

听他此言,顾枭虽未往沈倾鸾那里看,却也知晓她眸中多少暗恨之意,于是回道:“数年已过,多少亡魂皆转世为人,各有新生。”

“顾将军说的有理。”皇帝笑得畅快,大约是将顾枭的意思曲解为了不足为惧,“那朕便以此杯,贺顾将军归朝之举。”

顾枭举杯,朝皇帝遥遥相敬,余光且瞥向沈倾鸾那边。而后者则是自归席后一言未发。

宴至终了,笙歌渐歇,皇帝许丞相带沈倾鸾先行回府,只将顾枭留在了宫中,大抵又是一番长谈。

从玉浮楼出来这条路,沈倾鸾并不是第一回走。只是前次来时,她孤身一人,却仍能将头抬起,而此时虽有人走在前方,她却垂眸敛目,不知情绪。

直至宫门,丞相府的车马停着,二人坐入马车之中,丞相才先开了口。

“太傅沈崇乃罪臣之身,你可知晓?”

丞相问得平淡,沈倾鸾却不能平静,她睁着泛红的眼睛回望丞相,“我父亲为国思虑,何罪之有?”

对此言论,丞相却仍是那副神情,好似并未放在心上。

他转动手中的玉珠,问沈倾鸾:“为国思虑?谁又知晓?又有何用?”

是了,无用。

皇都之中那么多人为他鸣屈,到头来除却留下一腔可惜,又有何用?

沈倾鸾双手越握越紧,却是强忍着不让眼中的泪水掉下来,可丞相并无怜惜之心,见她不言,便又继续自己原先未说完的话。

“今日我之所以提起太傅旧居,乃是途中顾枭提及,他想将原先的沈府掌控在自己手中,也好不受他人作践。然此等决定会带来何种后果,你细想之下,应当也能清楚。”

章节目录 十四 命魂皆存留于世 如丞相先前所说,太傅沈崇再怎么忧心国事,皇帝不领情,最终也只是落得个罪名重重。而顾绝尘曾与太傅有过私交,顾枭身为他的亲近之人,如今避嫌于太傅府尚且不够,何况直接入住其中?

然他做此决定,却只是为沈倾鸾留下一丝念想。

马车驶过寂静昏暗的街巷,虽行的稳却也不算慢,沈倾鸾端坐在丞相对面,目光垂在自己不安绞着的手指之上。

“他为你牺牲至此,虽未有寻求回报之意,但我希望若有一日他入困境,你也能相帮一二。”

丞相言罢,便先一步下了马车,待沈倾鸾起身时,他已入了府门之中。

临近晚间,苏映曲见几人离开地匆忙,便一直等在沈倾鸾屋中,此时已经趴在桌上浅浅睡着,待沈倾鸾推门之时她刚好惊醒,揉着眼睛便唤她一声。

“天色不早,你今晚便与我同住吧。”沈倾鸾见她还在也是松了口气,便提议道。

苏映曲与她一向亲厚,同住倒也没什么避讳,只在她换衣时凑到身边问:“没出什么事儿吧。”

沈倾鸾摇了摇头,“明面上自是什么事儿也没有,可背地里暗潮涌动的,我也多半瞧不清楚。”

尚在皇都的那七年,爹娘兄长几乎是包揽了一切事端,而她只需待字闺中,习得琴棋书画,偶有武艺之学,亦只是防身之法。

而七岁那年离开皇都去往渟州城,朝政中万般变化离她更远,乍然回归,一窍不通也是常事。

可这却并不能消去她心中的无力,好似前路如何皆是未知,所见之处仍为迷雾。

瞧她语罢轻叹一声,苏映曲也明白她心中思虑,可她一个邻国人哪里比她更不知晓大央局势,只得揽过她的肩笑说道:“时间长了,什么事情打听不出来?你也莫急,八年都等了,还在乎这一时半刻?且再等等就是。”

沈倾鸾想想也是,便不再纠结。

换去华服,只着轻便的衣衫,沈倾鸾去厨房要了些吃的,却也没了夜练的心思。

一夜安眠,至次日寅时过半,沈倾鸾提着长枪便出了屋门,果然见顾枭已站在院中。只是看样子似在等她。

“昨日皇帝留你,可曾为难?”沈倾鸾问。

顾枭摇头,也未隐瞒,“只说了建府一事,再细数郎中令近年罪行,便留得久了些。”

听他一语概括,沈倾鸾也稍稍放心下来,嘴角微微含笑,眉眼间却仍是愁绪不消。

八年不短,沈倾鸾了解顾枭,而后者自也能看出她面上不对之处,于是问道:“你又因何事忧心?”

沈倾鸾哑然,片刻后还是张了口,“八年前初入军营,我说定要报当年血洗满族之仇,然如今重归皇都,我却不知自己究竟能做些什么。”

“你大可不必考虑这些,沈家之仇,我替你报。”顾枭如是回她。

受太傅之恩的人数不胜数,顾枭亦是,所以当沈家被灭满门之时他便决定替其平反。这一点顾枭曾与沈倾鸾说过,今日再提也是理所应当。

然沈倾鸾心中却随之更加低落。

一是不愿坐享其成,二是不想欠他再多,三,则是不甘自己与顾枭之间,唯有沈崇那一层恩情连系。

可她向来将心思藏得太深,随口应下,便又装出几分释怀。

待二人交手十数回合,已是半个时辰过去,顾枭得出门一趟,沈倾鸾便让婢子送了早膳去屋中,正好见苏映曲起来洗漱。

“都离了军营,你怎得还起这么早?”用帕子醒了醒神,苏映曲瞥她一眼,却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沈倾鸾将长枪收好,又入里间换衣清洗,口中还不忘笑她:“今早我走时不小心踢着凳子,你连身都没翻,可见离了军营你也没了谨慎之心。”

苏映曲也未等她,执筷夹起点心便咬上一口,“人活一生,短短数十年,又何必非得委屈了自己?”

“要是八年前,我还真不愿委屈自己,可肩负深仇,由不得我懈怠。”

“复仇就这般重要?”苏映曲戳着碟中的水晶包,似在深思,又好像真的想不明白。“你爹娘兄长若还在世,定也不愿你活得如此疲累。要我说你还不如从了你那位好哥哥,由他替你报仇雪恨,又有何区别?”

沈倾鸾手中动作微微一顿,又想起顾枭曾承诺她几次、且几乎完全相同的话。

“与你说当日之仇,是想让你活出个人样来,可倘若你想报仇,我能帮你。”

初听时,是她第一次经历战场厮杀,敌国将士的鲜血洒在冰冷的铁甲之上,她就拖着长枪,一步步走得失神。

脖颈上的口子还在渗血,眩晕感阵阵,侵袭了她的思绪,却没法卸下她的伪装。

直到顾枭挡在前头,明明遮掩了晚霞的暖光,明明身着墨色的长袍,可他站在那儿,就好似胜过所有光芒。

他说:“倘若你想报仇,我能帮你。”

沈倾鸾的眼泪顷刻就掉了下来,淌过铁甲,晕开鲜血。她伸出手,露出的是自己血淋淋的伤口,亦是自己最软弱的地方。

可她要的却并非躲在顾枭身后,利用他对自己那几分怜惜,将他当做自己最锋利的武器。

“怎能没有区别?”沈倾鸾轻轻开口,似在说与自己听,“八年,抑或更长的年月之中,这份仇恨便是我的魂,支撑着我尚存于世。”

苏映曲听着她的话,心中不忍,“若你的生命中只剩复仇,那么顾枭呢?他又算什么?”

“顾枭......”

隔着一道屏风,沈倾鸾的呢喃不甚清晰,苏映曲自然也瞧不见她面上怔愣渐渐化为浅笑、

“若这仇恨是我的魂,那么顾枭,便是我的命啊......”

章节目录 十五 烟花柳巷最知事 丞相家的嫡女重归皇都,此事一经传扬,便有不少人闻风而动,一时间邀约纷至沓来。可多数下帖都被丞相府管事拦在半路,递到沈倾鸾手中的,就只有元缙公主那么一道。

“元缙公主乃前朝刘贵妃所出,因其年幼时曾与皇上交好,皇上即位之后,便允她留在皇都,如今年十六,也算是与郡主年岁相仿。”杨轻婉知晓沈倾鸾才回皇都,许多事情都不甚明白,这便主动与她说明。

沈倾鸾听后微微点头,“既是公主,咱们也该全了礼数,且等我修书一封,你亲自送到公主府去。”

说罢提笔,话中感念公主邀约之情,不失礼数,亦略带亲近。

对于这位元缙郡主,沈倾鸾其实也有耳闻。八年前皇帝即任血洗朝纲,先帝后宫自然也不能免俗,其中妃嫔大多随侍皇陵发配冷宫,要么就是跟幸免于难的皇子远迁建府。

至于先帝之公主,有的嫁去外邦,有的配与朝臣,可谓攘内安外。唯一留在皇都的,也就只有这位年纪最小的元缙公主。

沈崇提起她时,总说她是一念为善,便救了自己。

书信写好,交与杨轻婉之手,沈倾鸾便起身改换装束,偏巧苏映曲正提着外头买的点心进来,还未说话,冷不丁撞见个身形颀长雌雄莫辨的“少年”,当即就是一愣。

可回神之后她却捂着眼睛蹲了下去,咬牙切齿暗骂自己不争气。

“小爷带你逛花楼,去不去。”沈倾鸾似是扮上了瘾,蹲下身以手指挑起她的下巴,脸上尽是玩世不恭的笑意。

苏映曲恼羞成怒,一下就站了起来,“你我同入同出半年时间,谁还不知对方几斤几两?就这样还想戏弄到我?胆儿肥了你!”

沈倾鸾憋不住笑,伸手又去勾她的肩膀,“都是同入同出的交情了,怎地你见我男装还没习惯?”

闻言苏映曲翻她一个白眼,心想在军营的时候虽常着男装,可两人都是一起换的,哪有今日这般突然?

思及此处,苏映曲便又叹起了自己没出息,饶是半年过去,乍看沈倾鸾男装还是能让她脸红心跳的。

“不是说逛花楼?借我套衣裳我换下。”苏映曲道。

沈倾鸾会意,这便找了一身给她,两人稍作打理便出了门去。

皇都虽是天子脚下,可也从来不缺风月之所,名气最大的有个三四家,随口一打听便能知晓。

苏映曲将方才听来的几家重复一遍,刻意避开了秦婳楼,却不料沈倾鸾张口便问起。

“你去那边做什么?”苏映曲有些不自在,只差没把琅玉挂在嘴边。

谁知沈倾鸾却只是勾唇一笑,“熟人好办事,咱们就去秦婳楼好了。”

说罢也没给苏映曲反驳的机会,循着行人指路就找了过去。

入秦婳楼,接待的女子换了一位,却是一样的殷勤,沈倾鸾却没跟她多话,撂了个银锭子就到她手里,“我与琅玉姑娘相识,她若在,你就请她过来,若不在,那我便另寻他家。”

秦婳楼中,女子也都是见过世面的,拿到赏钱心中虽高兴,却也不至于惊奇。然沈倾鸾张口便是琅玉,还是让她有些为难,当即就将银子退了回来。

“琅玉姐姐今日心绪不佳,恐怕也没有见客的意思,两位公子若真要找她,奴家是做不了主的。”

琅玉那般姿容,瞧也不是楼中平庸之辈,沈倾鸾也猜出她估计有点身份,因而并未为难眼前的女子。

只是她推回来的银子到底没有收,反而与她说道:“给你们家琅玉姐姐带句话,就说我是顾公子身边人,今儿来找她叙叙旧。”

说话时沈倾鸾将脸凑的有些近,饶是女子也微微脸红,糊里糊涂就替她传话去,看得苏映曲又是啧啧两声。

“前头我还觉得顾将军四处留情,对你未免不公,可今日一见,你也是个拈花惹草的主儿,倒也正好相配。”

沈倾鸾知晓她是玩笑,朝她扬了扬眉,嘴角也勾了起来。

苏映曲撇撇嘴,心下暗骂她祸害。

又是一间厢房,女子先端上云雾茶进来,沈倾鸾先倒一杯喝着,便沿半合的窗向下瞧,没半点担忧的意思。

然琅玉也正如她心中所想的那般,一听她是“顾公子身边人”,便迎了过来。

如那晚一般精致的妆容,似是细细打扮了一番,定睛瞧见沈倾鸾还有些意外。

“琅玉姑娘失望了?”杯中热茶尽数入口,沈倾鸾将杯盏放下,好好一杯茶硬是给她喝出了酒水般的豪迈。

然琅玉也是个会遮掩情绪之人,惊讶不过那一刻,便掩唇轻笑起来。“公子说得什么话?来者是客,奴家只管好好伺候就是。何况公子单点了我,便该知晓我是顾公子的人,应是不会对我如何。”

一句“我是顾公子的人”,可算是让沈倾鸾气得不轻,偏偏琅玉又是能接近顾枭的人,二者是何关系暂不明确。

可若是将气愤表露而出,便像是矮了她一头,沈倾鸾也不多言,只为自己续上一杯茶,然后招手让她到近前来。

琅玉还真不恼,施施然走上前来依着沈倾鸾坐下,连带苏映曲都被她挤到一旁。

暖香扑鼻而来,沈倾鸾不禁微微朝后避让,谁料琅玉却又笑一声,转来的目光有些勾人。

“公子应是第一回来这种地方吧。”

沈倾鸾心想自己不过十五,哪怕真是个“公子”,也断不够来这种地方的。然还未等她开口,苏映曲便先驳了回去。

“也不是什么好地方,第一次来又如何?”

秦婳楼名字起的再怎么体面,也终究是青楼楚馆,上不得台面,苏映曲这话说得倒也没错。可沈倾鸾也知此处女子大多身不由己,因而轻咳一声,便转了话头。

“我来这儿不过朝你打听些事情,你若不方便,就当我今日未曾来过。”

章节目录 十六 互为仅有不可缺 秦姻楼中鱼龙混杂,正是打探消息的好地方,再加之琅玉知晓的不少,三人就这么坐了一-个多时辰,沈倾鸾对当朝的局势也都了解了大半。

谢过琅玉,又留了个钱袋在桌上,沈倾鸾起身便欲离开,然前者却伸手微微一拦,说道:“有样东西放我这儿许久,一直没找着机会送出去,今日公子既然来了,不妨收下,也算是全了一份心意。”

说着就递来一个方形的锦盒。

沈倾鸾未言及自己身份,琅玉却说这东西本就准备送与她,多少让人有些费解。可不及多问,那头便来人说琅玉又有客到,匆匆带着人走了。

话也问完了,再留秦婳也无事可做,沈倾鸾干脆带着锦盒离开,待出了门去,就见苏映曲要抢她手中的锦盒,说是好奇里头装着什么。

沈倾鸾自也疑惑,便也顺势将锦盒递给了她,谁料锁扣一打开,便露出一块绣了金线的黑绸。

“这是何物?”

苏映曲将黑绸取出,正想要细细查看有何奇特之处,哪知里头突然掉出一个通体莹白的物件。好在沈倾鸾反应迅捷,将东西捞入手中。

那是个莹润透亮的白玉镯子,观其成色应是上乘,款式亦十分新奇,乃细细缠了三道,前端约是鸟首,眼部更是嵌了一颗红玉。

“莫不是那位琅玉姑娘瞧上了你,这便给起了定情信物吧。”苏映曲惊呼一声,好在两人是绕至巷中才将锦盒打开来,这句猜测才没让外人听去。

而沈倾鸾一瞧那鸟首,便知晓这镯子并非什么“定情信物”,而是琅玉早便猜出她的身份,这才带着锦盒来见客。

“咱们自以为遮掩的好,可看在旁人眼中,估计早已是笑料百出。”沈倾鸾无奈摇头,却到底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二人一路闲聊回了丞相府,在门口时正好遇到周勤礼从马车上跳下来,见了她们便是冷哼一声,明摆着是看不顺眼。

沈倾鸾也觉着好笑,再看顾枭从马车中下来,当即一边往他那儿走,一边笑道:“周校尉当时何必死乞白赖地非要跟着回皇都?在那儿你还能当个不小的官,回来却只能做赶马的车夫,可真是天差地别。”

一提此事周勤礼便恼,当下也不管顾枭还在,就要跟她动手,沈倾鸾不闪不避,甚至连切磋的心思都没有,只站在原地笑看着他。

果然身后顾枭一声低喝,便叫他收了手。

“如今并非是在军营,言行皆需慎重,你身为周家后人,该懂分寸。”顾枭经过周勤礼身旁,也未瞥他一眼,却是说了教训的话。

周勤礼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饶是沈倾鸾也察觉到略微有些不对。可她也没能多问,只跟着顾枭一同往里头走。

而苏映曲则左右看看,最后还是入了丞相府中。

“今日去了何处?”相较于之前,顾枭的语气明显缓和了一些。

沈倾鸾也稍稍松了口气,回道:“去秦婳楼找了琅玉。”

听她提及此处此人,顾枭脚步微停,随后便是蹙眉。“所为何事?”

“今日元缙公主那儿下了帖子,邀我去她生辰宴上,我已答应下来。可对如今朝局变化我丝毫不知,便只能求助于她。”

这话说出没半点心虚,沈倾鸾都为自己捏了把汗。要知晓自去之前她便清楚顾枭不会答应,却还是为了赌气,去往秦婳楼找他的“红颜知己”。

然他却并未多说,只一句“日后有事也可问我”便作回应,也不知是为谁而破例。

思及此,沈倾鸾心中又复杂难言,索性将琅玉给她的锦盒也拿出来交代。

顾枭待她一向如严厉的兄长,若在往常,烟花之地自不允许,无功之禄更不可取,沈倾鸾今日一下占了两样,定要被他训斥两句。

可今日他却好似要反常到底,只看一眼,就让她收下。

“既如此,那我可得好生收着,否则若是有所磕碰,岂不是对不起人家一番好意。”沈倾鸾说完将锦盒重重关上,显然存了些郁气。

顾枭心思不算细腻,可沈倾鸾已是表现地十分明显,他也只想有些话该说明白。

于是将她手中的锦盒打开,拿起镯子推动红玉,便听一声轻微的机关响动,绕了三层的镯子倏然伸直,成为一根肖似剑形的钗子。

“此物予你防身之用,平日只作镯子戴于腕间,倒也不甚明显。”顾枭说道。

见他如此了解用法,沈倾鸾心中便觉不对,于是将玉钗换做玉镯戴进手腕,瞧他继续往前走,就扯住了他的袖子。

“你让琅玉姑娘帮的忙?”

顾枭停住,起先并未听出她的意思,沈倾鸾却愈发笃定,连带着唇角笑意也愈深。

她抬脚走近,两人之间已不足半步,一个仰头一个垂眸,便四目相对。

“眼见我也到了及笄的年岁,既有玉钗,不如你替我束发,可好?”

虽是问询,可沈倾鸾却未等他回应,紧跟一句便是“沈家灭门,我视作亲人的,只你一人”。

顾枭又如何能不心软?

于是由她带到院中,由她将玉钗交入手里,明明是作防身的器物,此时歪歪扭扭簪在发间,倒让人有些懊恼。

“我不会梳女子发髻,还是另请旁人为好。”

顾枭说着便要拔去玉钗,可还未碰到,便被沈倾鸾抓住了手。

“不一样。”沈倾鸾未曾转头,却连声音中都带着笑意,“有你便好,不需旁人。”

她的手向来温热柔软,与他不同,却又难免让人贪恋。

沈倾鸾将她视作救赎,而他又何尝不是将她当做命中仅有。

章节目录 十七 屠族之恨仍未断 顶着那松散的发髻回了屋中,沈倾鸾迎面对上苏映曲,便被她取笑了一番。然而沈倾鸾也不恼,只说是顾枭替自己梳上的,又让苏映曲好一阵牙酸。

只是再怎么高兴,到晚上歇下时还得散开,苏映曲见她在梳妆镜前瞧了又瞧,忍不住一把将那玉钗抽了下来。

“真该让他你看看你刚才的傻样,免得被你平日的精明给迷惑过去。”苏映曲说完将玉钗又塞回了她手中,根本不愿多看。

沈倾鸾没理她,红玉一推将玉钗变作玉镯,令得身旁苏映曲好一番稀奇。

天色已晚,次日一早沈倾鸾还要去往公主府赴宴,便早早歇下,可并躺在一张宽敞的床上,两人却都没半点睡意。

约是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苏映曲便先开了口:“明日,我便要搬出丞相府了。”

她这决定来的突然,事先也不见商议,是以话刚出口沈倾鸾便翻身坐起,倒让她也吓了一跳。

“可是在丞相府待的不自在?”沈倾鸾仔细一想,便也明白过来。毕竟连她尚且是寄人篱下,苏映曲应当比她更加不自在才是。

果然此言一出,苏映曲便轻声应下,然片刻之后她又轻叹一声,继续说道:“也不全是。”

“你可记得我之前问你,复仇对你而言为何如此重要?”

沈倾鸾点头。

那日她回答之后,苏映曲并没有多言,此事便算是不了了之,而今日提起,估计也是经过周全思虑。

“你有你的灭门之仇,我有我的屠族之恨,我俩何其相似?仔细想想我当初坚持留在渟州城,为的也不过是想看看与我有相同遭遇的人,在失去一切之后该怎么活下去。”苏映曲说着微微一笑,月色透过半掩的窗轻轻洒下,为她含笑的唇角更添几分愁色。

“于是我踏着你的足印慢慢往前,活成这样,倒也算是不负这八年时光。”

沈倾鸾一直静静听着,此时见她停下,便问:“那现在呢?你又是怎么想的?”

虫鸣声隐隐约约,填补了沉默之时夜色的静谧,沈倾鸾轻摇折扇,待月光也被游云微微遮掩,苏映曲终于开口。

“你已走上正途,我再怎么跟着,走的也是你的人生。半年浑浑噩噩,我也该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了。”

即便不舍,沈倾鸾心中却并没有阻拦之意,而是问她:“日后还会在皇都吗?”

苏映曲摇了摇头,“说不准。毕竟我与你说过,我乃邻国之人,总留在你们大央像什么话。”

“也是。”沈倾鸾长叹一声,手中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二人便渐渐没了话。

次日一早天朗气清,沈倾鸾刚用过早膳,便在杨轻婉的帮忙下选了得体的衣裳首饰。苏映曲也随她早早起来,此时也翻找着沈倾鸾的柜子,拿出一件青色的衣裳。

虽至及笄年岁,可沈倾鸾并未定亲,倒也不必时时梳上发髻。于是由着杨轻婉将一半束起,又配了半天的首饰,便百无聊赖地看向正在换衣的苏映曲。

“今日要去何处,竟穿得这般素净?”沈倾鸾问。

原是一句玩笑话,却不料苏映曲抬眼时却正色非常,“自是给你去撑场子的。”

沈倾鸾听她这话有些哭笑不得,“你这哪里是撑场子?你这分明就是给我当下人去的。”

“当你的婢子倒也无妨,左右以你我之间的关系,倒也不必计较这些。只是我为你自降身价,你可得记着改日好好回报于我。”

“可别说这冠冕堂皇的话,我还能不了解你?”沈倾鸾将她上下打量一眼,“你打扮成这样,八成是想跟着我去看看大央的公主贵女。”

“哟,你倒是猜的不错,”苏映曲也不瞒她,“那你不如再猜猜,我为何要去瞧她们。”

沈倾鸾对她的身世尚且一知半解,哪里猜得到她的打算?只是想想昨晚二人所谈之事,也敛了嬉笑的意思,“非去不可?”

苏映曲点了点头。

既是如此,沈倾鸾便不想再多加阻拦,只点点头让她一会儿跟着自己。

反正作为丞相府的嫡女,带一个或是两个随侍也无甚差别。

昨夜便已备下马车,此时自然停在外头,沈倾鸾先上,苏映曲和杨轻婉随之其后,马车便一路驶向公主府。

元缙公主立府,也是八年前的事情了,当时陪同的就只有一个教养嬷嬷,不少人都因此事诟病皇帝,说他心狠,竟是连一个几岁的小丫头也不愿善待。

然知晓局势的人都清楚,皇帝还能留元缙公主一条性命,甚至让她出宫放她自由,便是他给予最大的善待。

及至公主府门前,马车渐渐停下,沈倾鸾整理着自己的衣裳正要起身,却忽觉车身一个急转,险些就没有抓稳。

可她抓稳了,方才先她一步想去扶她的杨轻婉却不能幸免,这急转之下令她直接撞上车门,蹭出一块红痕来。

“可有大碍?”沈倾鸾赶紧去拉她,只见她一时失神,可想撞得不轻。

“既不会驾车,便收拾收拾离开丞相府。”

掀开帘子一声训斥,稍带威严,车夫连声告饶,只说并非自己故意为之,还请沈倾鸾网开一面。

然还不等她问清楚究竟怎么回事,就瞧着对面马车之中下来一个身着鹅黄衣裙的少女。

“这才回了丞相府几天,就知晓怎么摆贵女的谱了?”少女缓缓走来,环佩叮当,如其声一般让人觉得刺耳。

杨轻婉在她掀帘时便已回神,忍着眩晕朝外张望一眼,提醒沈倾鸾,“这位是苏家的嫡女,家中行五,名妗。”

苏家家主官拜郎中令,掌管皇帝近卫,平日张扬一些倒也在情理之中。可沈倾鸾知晓郎中令一位即将易主,自己如今又挂着丞相府嫡女的身份,自是不惧她,上前便拍开她掩唇的团扇。

讥讽的笑意毫无遮拦,便现入围观的众人眼中,加之惊诧,使得苏妗面上可谓异彩纷呈。

沈倾鸾见此,当即就是一声冷笑,“你知我是丞相之女,便也该知晓我乃陛下亲封的郡主,以你身份不说朝我行礼,却刻意言语不尊,这又是谁给你的胆子?”

章节目录 十八 设宴之争巧应对 苏家虽是名门世家,可对上丞相府,却也是不值一提,再加上沈倾鸾一个北姬郡主的身份,对峙中谁比较占得上风不言而喻。也就是苏静这样自己拎不清的,才敢在众人面前落了沈倾鸾的面子,倒让一群待字闺中不问外事的贵女们瞧了一出好戏。

然苏妗平素嚣张惯了,父母待她又多是纵容,此时仍是瞧不清楚,跟身边婢子使了个眼色,让其将掉在地上的团扇捡起,这便朝着沈倾鸾那边走近一步。

方才说话之间沈倾鸾也下了马车,此时两人离得不过两步距离,她相较苏妗高了约莫小半个头,光从身形之上便让苏妗矮了一截。

“丞相嫡女如何,郡主身份又如何?左不过是个自小便被寄养在外的,还不知是不是丞相的骨血。毕竟放眼皇都谁不知晓,丞相夫人早年因小产坏了身子,哪怕真能生个孩子下来,那也得是体弱多病难以养活的。可你瞧瞧你这样子,哪有半点柔弱?”

虽是瞧不清楚眼下情势,可苏妗到底是出自善交人心的苏家,这话也算是一语中的,连沈倾鸾闻言也是微微挑眉,心想她倒是说到了点子上。

丞相夫人的身子早有亏损,确实不易有孕,而她亦不是丞相府真正的嫡女。

可那又如何?既认下了这桩身份,她便是有足够的底气。

“北漠风沙肆虐,战场刀剑无眼,这二者但凡其一你曾经历过,便知有多少磨砺。”她说着垂眸于自己腕间的镯子,而后抬眼微微一瞥,便是带了几分冷意。

苏家为官数十年,家底颇丰,苏妗身为嫡女,自是从小便被捧着护着,哪里见过沈倾鸾这般如化刀锋的目光?一时间她只觉得遍体生寒,下意识便退后一步。

见她被镇住,沈倾鸾嗤笑一声,其间轻蔑之意十分明显。而苏妗只能僵立当场目送一行三人离开,待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来,便目光阴郁咬牙切齿。

“小姐,咱们可还进去?”

身旁婢子见她久久不动,便小声问了一句,只是未免不合时宜,惹得她心中怒火更甚,扬手便给了婢子一巴掌。

“都到了门口,岂有回去的道理?你是瞎了还是脑子不清醒?”苏妗怒骂道。

婢子不敢反驳,口中连连说着知罪,又惹她一番责骂。

公主府门口闹了这么一出,瞧的可不是元缙公主的笑话,然而处在言论当中的苏妗都毫不在意,她们当作笑料私下说说也就罢了。

只不过等到众人陆续进府之后,却从拐角的小轿后头走出一个人。

正是元缙公主。

“苏家这位未免脾气太大了些,以后恐怕少不了会吃亏。”年约半百的嬷嬷轻摇了摇头,显然不大看得上苏妗的言行。

元缙公主闻言也是无奈一笑,“苏家不懂收敛,也难怪要走下坡路。倒是丞相府的北姬郡主有几分魄力,应当是个值得结交的。”

“公主此言差矣。”嬷嬷颇不赞同地说道:“渟州城可不似皇都,每日都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从战场上下来的能有几个心思纯善之辈?顾家那父子二人便是一等一的狠角儿,她还能好到哪儿去?公主还是莫要结交为好。”

对教养自己长大的嬷嬷,元缙公主不说言听计从,却也是信她的话,当下便应了。

公主府,众人在安排下列坐其次,沈倾鸾居于首位,其次便是苏妗,两人也算是冤家路窄。

大央郡主之位仅次于公主,在场诸多贵女在来赴宴之前也都听过嘱咐,是以沈倾鸾一坐定,便接连有人前来问候。她倒也不嫌麻烦,一一随之寒暄,也将众人身份样貌记在了心里头。

线香燃了大半,这二十多人也都从沈倾鸾眼前过了个遍,她面上仍是得体的浅笑,更衬不时就要责骂下人的苏妗不懂分寸。

与之前在府门口的争执稍加连系,苏妗的指高气昂更加站不住脚。

待人都来齐,元缙公主才出现在众人面前,她着了身月白长衫,步伐轻缓,眉眼柔婉。

“今日请众位姐妹前来一聚,一来是本宫私心为了自己的生辰,想要热闹一番,二来则是受了皇兄之托,让众位与北姬郡主结识。日后若有聚宴,可别忘了给丞相府也下个帖子。”

元缙公主一番话说得温和,然众人皆未言语,倒也都能听清她说了什么。

送到丞相府的帖子之中,说的无非是庆贺元缙公主生辰,因而沈倾鸾并不知晓此番宴席还有另一层意思。

然她惊讶之余,却还是起身先朝着元缙公主行了个礼,以谢她今日好意。

元缙公主到底是记着嬷嬷之前的叮嘱,对沈倾鸾神色淡淡,无多结交之意。

话已至此,便也开席,先是戏曲作为开场,众人边瞧边与身边人周全,沈倾鸾却不想与苏妗玩那些虚假客套,只撑着下巴看戏。

军营之中最大的消遣,估计就是划上一片擂台,众人一起切磋武艺,沈倾鸾在那儿待了八年,此时听台上唱曲还有些兴趣盎然。

可她只想听曲,苏妗却也不愿放过她,敬完元缙公主便起身面向众人。

“咱们姐妹间难得相聚,就在这儿干看戏多没意思?不如对个对子或是抚琴跳舞助助兴,大家觉得如何?”

苏家这几年势头正猛,自而不少攀附之人,是以苏妗此言一出,就有好几人附和起来。沈倾鸾被她们引去注意,转头一瞧,便对上苏妗不怀好意的视线。

果然片刻后就听她说道:“不过凡事皆有例外,如北姬郡主便是在北漠长大,平日离除了打打杀杀估计也没学到什么。这样,郡主不妨给咱们使一套拳法,便也算是献艺了。”

琴棋书画歌舞刺绣,如此种种,皆为贵女自小该习的本事。苏妗此言无非就是诋毁她技艺不通,只会些拳脚功夫的粗事,配不上郡主的身份。

可沈倾鸾潜心等待八年,又怎会没有万全的准备?

她先是勾唇一笑,问苏妗:“守卫北漠边疆于我而言,胜过聊以助兴的歌舞千万倍,倘若因此便为人轻视,我不仅不会自怨自艾,反而会笑对方无知。”

苏妗听她一句意有所指,恨恨咬牙,可面上却不敢多显,只装作不明白。

“我不过是想众人都能有所表现,若郡主有旁的长处,也未必要拘泥于一套拳法。”

沈倾鸾闻言挑眉,而后视线在场上一扫,便定在了元缙公主身上。

“素闻公主擅弹琵琶,府中更有甚多藏品,不知可否借我一把?”

章节目录 十九 琵琶一曲慰故人 元缙公主的生母刘贵妃,二十多年前也算是皇都出了名的美人,然令她名扬的却不止是倾城容貌,还有弹得那一手好琵琶。

只是可惜了美人薄命,先帝时虽对她盛宠,却还是因生元缙公主时遭人毒害落下病根,仅五年便撒手人寰。

元缙公主的琵琶乃是刘贵妃启蒙,即便不善音律,可因思念故母,她也不愿将其割舍,同乐师一学便是十年不曾废离。

然对此事少有人知,沈倾鸾提起之时,元缙公主还微微一愣。

不过毕竟是在宴上,元缙公主也不好多问,着人拿了自己平日不常用的琵琶过来,明显也是对她的技艺不大看好。

沈倾鸾也不在意这些,将琵琶细细调试,手法之娴熟,倒让不少懂行的都刮目相看。

“于琵琶一技,我也不过是年幼习得几分,今日献丑,还望殿下莫怪。”

弦音调好,沈倾鸾抬眸先是告罪。元缙公主也起了几分兴致,自说无事,让她宽心。

只是当指尖轻捻,第一个音落入耳中过后,先是婉转柔和,又渐转曲音高昂,正是刘贵妃生前所作的《劝君行》。

先帝喜武,曾也有不顾众臣阻拦,亲自拼杀疆场的经历。而彼时元缙公主不过四岁,旁的不甚清楚,就只知晓先帝离宫,刘贵妃便日日弹奏此曲,目光悲戚。

“我又怎愿他身披盔甲,怎甘他迢迢千里不归家?”

“可我心间总将他所念记挂,劝他行那高山才罢。”

涧溪山与云楼一战,先帝亲临,一场战役半年不休。而刘贵妃病情每况愈下,最后拨不动琵琶弦了,就只能将这两句放嘴边念着,到死都只有这么一句。

如今此曲又在耳畔,元缙公主小声念着两句唱词,思绪又回转当年。

为帝王者,心思太深,在意过多,他能容下山川大河,又怎能时时记起一个美人?待他凯旋而归设宴庆贺,酒过三巡,得知刘贵妃已死,不过一时悲愤罢了。

一曲终了,弦音未停,仍有余韵。元缙公主在婢子轻唤之下回过神来,敛去眼中酸涩,浅浅一笑。

“北姬郡主从何听来此曲?”她问。

沈倾鸾将琵琶交给公主府的下人,回道:“幼时听过一回,便记在了心上,只是时隔太久有些音不大清楚,随性而为,还请殿下见谅。”

论熟悉自有七八分,可再听时忆起往事,便将七八分也化作了十分,元缙公主笑得真切,亦与她更加亲近几分。

一旁原是想看笑话的苏妗紧咬牙关,正要开口,却听沈倾鸾又道:“殿下身份尊贵,想来不缺那些玉石珍宝一类,我思来想去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便是这曲《劝君行》的曲谱,望殿下不嫌弃。”

话说到此处,苏妗便算是找着了把柄,当即便笑:“丞相府那么大的家业,还拿不出一个稀罕物?这曲谱本就是贵妃娘娘生前所作,殿下为其女,怎会没有?你还真是会借花献佛。”

元缙公主听沈倾鸾说要相赠曲谱之时,心中便难掩高兴,偏苏妗此时咄咄逼人,使她也存了几分气。于是瞥她一眼,待转回目光,语气也没了一贯的柔和。

“曲子虽是母妃生前所作,可她向来即兴而为,从不曾传下曲谱,本宫这儿没有,北姬郡主便不算是借花献佛。”

如元缙公主所说,刘贵妃作曲向来随性,而并非边谱边记。但她没说的是,刘贵妃也曾有曲谱留下,只是因宫人过失,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连念想也没给她留。

这天下不缺才女美人,这宫中也不缺新欢旧宠,一旦身死魂消,谁还能将旧物收得那般仔细?

“北姬有心,曲谱本宫便收下了,只是咱们也算兴致相投,日后你多来公主府走走,也好指点指点本宫。”

“殿下抬举我了。”沈倾鸾说着起身,朝她一礼,“日后若有所需,殿下尽可传召于我。”

“一定。”

三两句话,二人间便从客套疏离跨近了许多。沈倾鸾回了自己的坐席,微微侧身凑到了苏妗旁边,低语道:“今日,多谢了。”

短短五个字,其间嘲讽意味却十分明显。苏妗紧握的双手微微颤着,却到底还有一份理智,没与出尽风头的沈倾鸾再次交锋。

沈倾鸾却觉得有些没意思,微叹一声,转过头去。

元缙公主既已表态,接下来的半场宴自然是相安无事,等到午后凉风渐起,嬷嬷来提让她莫要贪杯回去歇下,元缙公主才说散席。

临了还不忘将沈倾鸾留下,回赠一把珍藏已久的琵琶。

“母妃曾说,乐器该配懂它之人,这把琵琶是当初父皇怜我丧母时所赠,我留着落灰实在可惜,不如学你借花献佛,你我也算礼尚往来了,”

沈倾鸾自是推脱贵重,可元缙公主执意要给,她也不得不收。

宴上小酌几杯,此时正是酒意上头,沈倾鸾不敢自己拿着琵琶,便送到了身后人手里。谁知跟在自己后头的就只有杨轻婉一人。

“映曲呢?她不是随我一起来的吗?”沈倾鸾问。

杨轻婉接过琵琶,回道:“苏姑娘说有事先回,让郡主不必惦记。”

沈倾鸾闻言点头,还真没管她。

马车缓缓前行,驶过热闹繁华的街巷,沈倾鸾此时昏昏沉沉,眼睛也只睁开一半。杨轻婉见此让她先睡一会儿,她却不睡,只半睁着眼睛出神。

直到马车停在丞相府门前,杨轻婉小声说了句“到了”,却见她掀开车帘往外瞧了一眼,便又靠了回去。

“回府。”她小声命令。

杨轻婉不明所以,可又想到沈倾鸾才回丞相府不久,估计还惦记着渟州城故居,便耐着性子解释道:“郡主忘了,丞相府才是你家。”

闻言沈倾鸾却是摇头,没多说什么,也不愿下去。

劝了半天无果,杨轻婉也拿她没辙,正想着如何是好,就见外头顾枭策马而来,忙唤了一声“将军”。

顾枭出现在眼前的那一刻,沈倾鸾的眼角便弯了起来,而后朝他伸出双臂,虽一言不发,顾枭却能明白她的意思。

于是只能将她抱入怀中,朝丞相府里头走。

困意早已席卷而来,沈倾鸾却不曾闭目,之前是带着警觉,现在却是贪恋他的胸膛。

“我想回家。”在他怀中,沈倾鸾轻声念了一句。

回哪个家,自是不言而喻,顾枭将她抱得更紧一些,让她的脸紧贴在自己胸口,也为她遮挡了一切。

“终有一日,我会带你回家。”

章节目录 二十 夜半出行记亡期 自元缙公主府回来,又被顾枭送到了自己屋中,沈倾鸾这么一睡便是一个多时辰,等到醒来之时天色见黑,还不知晓自己身在何方。

直到杨轻婉听着动静推门进来,打了些热水让她洗漱,她才恍然记起自己如今身在丞相府中。

拧了帕子擦脸,让思绪稍稍清醒一些,沈倾鸾问起杨轻婉将琵琶放在何处,这便找了过去。

至于之前在马车中非要顾枭抱自己才愿起身的事情,则是半点也没想起来。

“婢子过会儿得出门一趟,恐怕不能随侍郡主身边,晚膳已经吩咐了厨房,等半柱香时间便会送来。”杨轻婉先是交代了事情,这边站在一旁等候回复。

沈倾鸾又不是没手没脚,被人伺候着反倒不习惯,于是点头说一切随她,只记着早些回来歇息便好。

杨轻婉谢过,却明显是兴致不高。

两人相识短短几日,沈倾鸾也没注意到她与平素有何区别,只拨弄着琵琶弦细细调音,待调好过后,才觉得屋中只剩她一人。

顾枭之前便与说过丞相府的人可信,是以厨娘将四菜一汤端上桌时,沈倾鸾也没了那诸多谨慎。

用过晚膳,便在院中走了一会儿,待转头时正好望见顾枭屋里亮着,沈倾鸾便在心里推说这是巧合,抬脚便走了过去。

轻轻三下叩门过后,沈倾鸾收回手,有些闲不住地绞着手指。好在里头的人也未让她等久,很快便把门推开来。

大多时候,一想起顾枭,沈倾鸾心间便会不住地欢喜,因而此时亦是满眼含笑。然这笑意却在对上周勤礼那张脸时僵在了当场,而后瞬间收起。

“你在这儿做什么?”沈倾鸾有两日没见着他,险些都忘了还有这么一号人,当即就没个好脸色。

周勤礼跟她作对惯了,嘴角一扯便回道:“我兄弟二人哪怕秉烛夜谈,也没人会说上一句闲话,倒是你一个姑娘家不时地往男子屋里跑,也不问问丞相丢不丢地起这个人。”

“关你何事?”沈倾鸾听他语气刻薄,嘴上也分毫不让,“周家不是一向处于中立不偏不私吗?你大晚上跑到丞相府来,可曾问了你爹同不同意?”

两人互挑弱点,都正好戳到了对方的心上,一时之间僵持不下。最后还是顾枭从里间出来,才化解了这对峙的局面。

“我今日与你所说,你且回去好好想清楚。”顾枭对周勤礼说道。

这话不容置喙,也带着几分赶人的意思,周勤礼双目微红,瞪了沈倾鸾一眼,转头便走。

“我又惹他了?”沈倾鸾只觉好气又好笑,瞧他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还是为了顾枭一句。

后者则是摇了摇头,“与你无关。”

沈倾鸾也不是第一次见得此情此景,当即凑到了顾枭跟前,随他一同进屋。

“那是与谁有关?”

一句话明知故问,面上却偏要摆出是真关心的模样。顾枭哪会不清楚她只是怕被拦在门外?可他也不点破,只由着她登堂入室,左右也不是第一回了。

“周家那边有意让他入朝为官,可他那性子向来不受约束,两头便几次闹得不欢而散。我今日劝他,也只是让他莫要与家中作对。”顾枭解释道。

沈倾鸾闻言撇了撇嘴,心想当初在渟州城,周勤礼还不是给顾绝尘及顾枭二人管的服服贴贴?

要她说周勤礼纯属就是欠打,真要是自小不听话便家法伺候,保准现在让他往东他绝不敢往西。

不过这话她也就只在心里想想,面上却故作一副忧思给顾枭看,“为人父母,怎会不替孩子着想?他又何必这么倔呢?”

顾枭知她说的不是心里话,也觉无奈,只是原想的说句“未必”终究没能出口。

于沈倾鸾而言,父母便是天地,他们至死都在替她谋划一线生机,自然不能理解只将儿女当做棋子的周家。

不过她也无需理解。

在顾枭这儿坐了一炷香的时间,沈倾鸾即使不愿离开,也明白不能过多打扰。于是依依不舍地出了门去,好似这一别就要远隔山水。

顾枭可不会心软让她留下,只让她早歇,也没说送她。

当然都在一个院里,送回去也没必要。

踏着月色,沈倾鸾心情尚好,还能哼几段今日听着的戏文,不料半路就撞见了匆匆而归的杨轻婉。

她挎着竹编的篮子,眼角还有湿意。

“可是被人欺负了?”沈倾鸾赶紧上前问道。

杨轻婉也没想到能在这儿碰见她,赶紧伸手去擦眼泪,却因手上沾了不少的黑灰而令她愈加误解。

“你如今既认我为主,便不该有事瞒我。”沈倾鸾这次的语气之中带着些强硬,显然是觉得杨轻婉受了委屈。

本是没有的事情,杨轻婉又怎能认,急忙解释道:“丞相府下人不多,也都是安分守己,那会有人欺负婢子?郡主多虑了。”

“那你为何如此狼狈?”

瞧她追问,杨轻婉险些急红了眼,还是沈倾鸾以为自己语气不好,这才放柔了一些,继续说道:“你若不便说,我也不会逼你。只是你若在外头受了委屈,不必瞒着,我替你讨回来就是。”

此言一出,杨轻婉微微怔愣,而后眼泪真像断线的珠子般扑簌簌往下掉。沈倾鸾也慌了神,找了半天的帕子,才发现自己压根没有随身带着的习惯。

自幼入得丞相府,随着老仆学做事学规矩,每一项似乎都是墨守成规,杨轻婉能记得的温情,大约就是丞相夫人在她病时曾惜心照料,为她取名。

即便当时丞相夫人只是并不清醒,恍然间将她当成了自己未能长大的女儿。

可今日沈倾鸾一番维护,却还是轻易击破了她的防备。

“今日是小少爷的亡期,婢子想给他烧点纸钱,让他在地下能过得安生。”

章节目录 二十一 信仰所循终一生 听杨轻婉哭着跟自己解释了一通,沈倾鸾才算是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丞相夫人曾有三女一子,有的难产,有的早夭,基本没有活过一两岁。于是在接连的打击之下,亏损的不仅仅只有她的身子,还有神志。

于是清醒的时候暗自伤神,不清醒的时候便总觉得自己的孩子没死,就这么闹了十多年。

对于此事,丞相自觉心中有愧,毕竟若非他身在其位,妻子儿女也不至于落得如此。然他虽深爱夫人,却更加不愿放弃唾手可得的权势。

直到八年前皇帝登基,他位列百官之首,能保全一切,丞相夫人却未曾受到半点慰藉。

她仍是如惊弓之鸟,夜半惊醒,默默垂泪;仍是如疯癫痴傻,抱着个襁褓缩在床角,戒备着所有意图相劝的人。

如此种种,如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丞相心上,起初他愧于面对,最后终究变为逃避。于是抢了她的手中的襁褓,一句句逼迫她面对现实,用自己所谓的滔天权势妄图给她安定,却将她一步步逼入死角,再无转圜。

“夫人已经许久不曾为小姐少爷们烧纸钱了,婢子知晓她不是怕老爷怪罪,而是怕惊扰亡故之人。可夫人对婢子有恩,她心里记挂却不能做的,婢子总想为她做完。”杨轻婉说话间已经止住了眼泪,但声音中仍带着微哑。

沈倾鸾却不知说些什么。

她毕竟不是丞相府真正的女儿,因而给不了丞相夫人任何安慰。

心事重重地回到屋中,沈倾鸾侧躺在床上,循着月色微光打量起屋中陈设,心思却早已飘远不知何方。

直至天亮,竟是一夜无眠。

杨轻婉例行打了热水进来,因昨日哭过,眼睛还微微肿着,可她又换做往常的中规中矩,不曾表露半分自己的情绪。

“今日陪我去一趟净明寺吧。”沈倾鸾道。

虽不知她要去做什么,可杨轻婉没问,只应下过后便出去打点。

乘着马车,一路到了山脚下,沈倾鸾让杨轻婉跟着马车附近的客栈等候,自己上山。

杨轻婉起先不愿,可沈倾鸾态度坚决,她也无法相左,只说在原地等着,让沈倾鸾早些回来。

皇都之中数十大小庙宇,净明寺的名声在其中并不算高,沈倾鸾会知晓此处,还是因为幼时母亲常带她来。每每上香祈福,总要爬上这高山才算是心诚,是以净明寺原是沈倾鸾最不想去的地方之一。

可如今八年过去,局势心性皆已不同,沈倾鸾却仍旧无法抱有敬畏之心。毕竟母亲也没少来过净明寺,还不是落得那般下场?

今日她来,求的是一份心安,却并非为了自己。

及至山顶,已有半个多时辰,她因自小习武并未觉得疲累,于是稍整仪容寻了一位小僧,便说自己要在寺中供几盏灯。

小僧才入寺不久,哪里管得着这种事情?便说替她引见长老。沈倾鸾应下,便随他去了禅房。

门窗开着,禅房之中一片亮堂,年逾半百的长老正在点香,听得小僧传话,这便回过头来。

“施主好生眼熟。”长老瞧她一眼,便是笑道。

然沈倾鸾心中戒备倏然升起,竟是带了几分隐隐的敌意。

长老仍是眉眼带笑,愈发慈祥,“老衲见过香客万千之数,仅是眼熟罢了,施主又何必如此防备?”

经他一言,沈倾鸾才想到经过八年,哪怕真有净明寺的僧人见过她,应是也不会连系当年,这才面色稍霁。

“我来供灯,还望长老指点。”

长老未言,只捻动手中佛珠一边看她,半晌之后才问:“施主不信神佛,又为何来此?”

心中念头被一语道破,沈倾鸾倒也不觉惊奇,毕竟从入寺到此时,她连半点虔诚也不曾有,被人看出也是常事。

可她牵唇一笑,不仅不慌,反是回道:“信与不信,不过心中一个念想,若要仰仗神佛救赎,等轮到你时,只怕早已是一堆枯骨。我不信佛,因我有自己的信仰,在我心里,他便是我的神明。”

沈倾鸾说完,心中反倒是释然些许,她双手合十朝长老一礼,转身欲走。

长老却在此时开口,声音不喜不怒,平淡似水。

“施主说得不错。人活于世,不过一念支撑,有些人寻不到那一念,便只能寄托于神佛保佑。可芸芸众生,信徒满地,佛祖哪里管得过来?”

说罢他微微摇头,不再多提,只对沈倾鸾道:“走吧,老衲带施主去供灯。”

投了香钱,拜了佛祖,四盏长明灯点上,沈倾鸾瞧着灯火微微摇曳,一时失神。

方才的小僧却打断了她,说是长老请她一叙。

一盏清茶递到手边,沈倾鸾没接,只望着眼前人,意在询问。

长老却无奈摇头,“防备太重,可不利于广结善缘。”

“若无防备,也没命去广结善缘。比起那些虚的人情世故,我倒更想活命。”

她话说得直接,长老倒也不见怪,只轻啜一口盏中茶水,细细品味。

直到沈倾鸾等得不明所以,他才缓缓开口。

“人活着,可不只能寄托一处,否则哪日信仰崩塌,你又为何而活?”

沈倾鸾幼时曾见一位长者,因其信佛,便要身周所有人信佛,逮谁都能说出一堆好处,不遂他愿便不让人走。

此时听长老这般一提,便以为他也要劝自己,心间多了几分排斥。

“长老守着净明寺这么多年,可曾想过有一日不再信佛?”

长老摇头,却听她继续说道:“信仰乃一生所循,不论出现何等变故,皆不会变。”

章节目录 二十二 无故横死异乡人 沈倾鸾为何如此反应,长老也能猜到大半。可他将人邀来本就是想要提点一二,既然对方执着于此,他倒也不必再多劝告。

要知晓世人皆有自己的活法,沈倾鸾即便偏执,却终究好过那些彻底无望之人。

从禅房中出来,沈倾鸾也没在净明寺中多待,她循着来时的路向下走,瞧见不少气喘吁吁也仍旧坚持的人。

此山陡峭,马车难行,支撑他们到山顶的估计不止心中所念,更有半山腰上的进退两难。

沈倾鸾逆而行之,忽而明白净明寺为何非要香客徒步上山。

若连这点苦难也坚持不下,心中所念,必也不值一提。

及至山脚,瞧见不停踱步的杨轻婉,沈倾鸾与她说笑两句,便上了马车回府。

“我在净明寺供了四盏长明灯,是以夫人的名义。”给丞相夫人送午膳进去时,沈倾鸾提了一句。

丞相夫人无甚回应,直到她临走时缓缓开口,语气冷淡。

“我虽是丞相夫人,但丞相府从来轮不到我做主。有这个闲心你大可去讨好丞相,不必在我这儿费心。”

沈倾鸾没回。她将这件事情告诉丞相夫人,为的并非是让她感念自己,而是如杨轻婉一般,替她做了她没法做的事情,也能叫她稍稍宽心。

自丞相夫人那儿回来,沈倾鸾又去了外头。

着一身少年装扮,并一把玉骨折扇,再带上个娇俏的婢子,便是气度不凡的富家公子模样。她寻了茗川楼大堂的位置一坐,伸手就招了小二前来。

瞧她一把折扇在婢子面前只差没转出花儿来,小二便将人当做谁家的纨绔公子哥,当即摆出几分谄媚。

沈倾鸾倒也是故意,扬了扬下巴似有几分傲慢,当即便问:“说说你们这儿都有什么特色?”

“公子这便是问对人了,”小二机灵一笑,一串菜名酒名茶名报了个明明白白,末了还低声笑道:“不过这都不是咱们这儿最有特色的。”

“那你倒说说,这儿最有特色的是什么?”

见她有兴致,小二便道:“一瞧公子便不是常来的,咱们茗川楼最出名的是什么?那定是说书啊!今儿正细说到元帝封后,公子来得好,赶巧撞上了精彩之处。”

元帝乃是大央的开国皇帝,沈倾鸾不可能不知晓。但说起元帝,被提及最多的便是妖妃咒言,沈倾鸾将折扇握地更紧,眸子亦是晦暗不明。

小二惯会瞧人脸色,只当她是不喜这故事,又赶紧说道:“不过除去故事,咱们茗川楼的点心也做得不错,要不公子试试?”

到茗川楼的,大多都是为故事而来,沈倾鸾亦如此,于是片刻沉默之后又勾唇一笑。

“上好的茶来一壶,你再瞧着上三五道点心,我倒要听听这故事说得如何。”

小二应下,对说书先生的本事自是看好。

点心上齐,沈倾鸾推至杨轻婉那边,恰好老先生上了台,还是八年前提及妖妃的那位。

“上回说到,元帝冬狩......”

茗川楼向来不缺故事,真要说起来,除了妖妃咒言每月都被说上一回外,其余故事还都没怎么重样。沈倾鸾还真是来的巧,正赶上这一月一回,听得也算专注。

可没多久旁边一桌就坐上了几个人,才点上一壶酒,就迫不及待地议论起来。

“你们可听说了张家的事情?”

大堂里十分热闹,人声喧哗,那人说话就没刻意压低声音,于是离得近耳力又好的沈倾鸾便将之听了个仔细。

身边人不明所以,问道:“张家还能出什么事情?”

起初说话那人啧啧两声,先卖了个关子,才在众人的催促之下继续说道:“张家多子,就那么一个女儿,平日可算受宠非常,然而昨日不过去了趟公主府赴宴,回来莫名其妙就死了。”

因昨日也去过宴上,沈倾鸾便将注意转到旁桌,就听人难以置信的轻喝一声。“还有这等事?”

“那还能有假?我家中有人在张府当差,半夜惊醒瞧了个明明白白,说是一刀毙命,连个声儿都没发出来。”

闻言几人又是一阵唏嘘,沈倾鸾仔细一回想,还真想起了张家小姐。

昨日她虽没怎么说话,且一副怯懦的模样,可目光一转便尽是精明算计。

“那你可知晓是谁动的手?”沈倾鸾凑过去过。

大庭广众之下谈论此事,那人显然也没遮掩的意图,此时瞧见沈倾鸾好奇竟还有些得意。

“张家人自己还想不明白呢,我又怎会知晓是谁动的手?不过听说张家夫人已经闹到了公主府那边,没多久这件事情恐怕就瞒不住了。”

沈倾鸾听后若有所思,却突然想起之前在秦婳楼中,琅玉和她说的朝堂局势。

张家不及周家苏家权势了得,可因其乃异国之人,琅玉便多提了一嘴。她记得好像是云楼那边。

云楼......

沈倾鸾心中一惊,这便想到了昨日宴后不知所踪的苏映曲。

思及此处,沈倾鸾也就待不下去了,起身赶忙回去,又吩咐杨轻婉去公主府看看。

谁料刚入院中,就听管事提起苏映曲前脚刚走,这下连封信也没带留的。

沈倾鸾不喜不告而别,在心中又给她记了一笔,然气过之后却也能确定三分。可两人之间会有什么深仇大恨,她却实在想不清楚。

“公主府现下如何?”见杨轻婉归来,沈倾鸾一边换衣,一边问道。

“张夫人虽闹了有段时间,可公主入宫见太后去了,便也不了了之。”

听得此言,沈倾鸾稍稍放心。

然她正想着要不要去公主府探望,就听少女清脆的笑声传来。

推门朝外看去,只见元缙公主抬头望着顾枭,眉眼间尽是笑意。

章节目录 二十三 一念温情渡旁人 沈倾鸾从不知晓自己看顾枭之时,会不会也是这般笑靥如花的样子,然元缙公主眸中的欢喜却令人一目了然,让她甚至有片刻的闪避。

可待她退至门后又探头去看时,元缙公主已然瞧见了她,回头与顾枭说了什么就便朝自己这儿过来。

“北姬郡主可试过那把琵琶了?”元缙公主眼中笑意未褪,迎光而来,黑眸中好似盛满星光的夜幕。

沈倾鸾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只瞧着顾枭也走到近前,才回神去抓元缙公主的手。“试过,只是没弹过曲儿,公主若是好奇,不妨随我进屋听听看。”

元缙公主尤爱琵琶,此时自然是跟她一同进去,然似乎没被注意到的顾枭却微微蹙眉,若有所思。

“父皇赠本宫琵琶时,本宫并未细看,这些年又将它落在一堆藏品之中带来带去,本宫还生怕它坏了。”元缙公主说着细细打量,亦有几分爱不释手。

沈倾鸾早便理好心绪,暂且不去想二人之间有何关连,此时听她这么说便玩笑道:“瞧公主昨日送得果断,我还当是早有此意,然眼下看来还是得谢公主府的下人们做事尽心,否则若琵琶坏了,公主还当着众人的面送与我,岂不是让我有苦也说不出?”

元缙公主知她说笑,可闻言却还是脸色微红,轻声辩解道:“当日酒醉,本宫也是迷迷糊糊,想到好东西便要送了北姬,哪里会管事好是坏?何况这琵琶也没损伤,北姬又何必与本宫颇多计较?”

“自是不敢跟公主计较,”沈倾鸾也不继续打趣她,而是将琵琶抱于怀里,“琵琶难学,我亦是一知半解,较熟悉的只有劝君行,公主可愿听?”

昨日宴上,一曲只顾追忆过往,元缙公主也并未听清,此时听她问便赶紧点头。

于是沈倾鸾又弹一遍,比昨日多了几分真情,少了几分故作炫耀的技艺。

被她昨日的曲子牵起过往,元缙公主几乎是抱着嬷嬷诉了一夜,本以为今日不会那般动容,谁料一曲终了,却还是红了眼。

沈倾鸾看不得女子垂泪,更何况元缙公主实在是引人怜惜,她轻叹一声将琵琶放至原位,坐到了她身边。

“逝者已矣,便是解脱。其实换而观之,先帝的后路着实算不得体面,若叫贵妃娘娘知晓,怕是又得伤神。”

十年前先帝凯旋归来,朝堂局势早已翻天覆地,他再三收拢权势却无力挽回,便终日纵情歌舞美人在怀,终是被亲生儿子斩杀龙椅之上。

此等变化令人叹惋,此等奢靡又令人唏嘘。刘贵妃生前爱极了先帝,必会为其忧虑,恨其不争。

可帝王之心又怎会任她左右?

如此看来,倒也真如沈倾鸾所言,身死便为解脱。

元缙公主虽心善,却绝不是不辨是非之人,被她一劝也擦去泪水,转而带上笑意。

“本宫年长一岁,倒是没北姬看得明白。”

沈倾鸾却被她这一笑晃了眼。

八年前大哥生辰,又恰逢升官,沈家办了一场大宴,元缙公主随当时还未登基的皇帝一同前来。于是薄纱暖帐,一群心思各异的孩童明争暗贬,唯她安安静静,纯真无邪。

渟州城杀气磅礴,人心都滚在刀尖上,谁软一分,便会被扎上一个口子。如此八年,她已许久不曾见过如此纯净之人。

可她若是泥潭中不得自救的芦苇,元缙公主便是翩然而过的萤虫,明明令人自惭形秽,却又不住想去保护。

好似只有这样,才能在不堪的世间留下那难得的明净皎洁。

“公主不必明白。”沈倾鸾敛去笑意,眉眼中却是柔和,“有时候太过明白,反而不是什么好事。”

元缙公主不明所以,只愣愣点头,也不知有没有将她的话听到心里。而沈倾鸾说完便换了轻松神色,琵琶递到她手中,说是要教她《劝君行》。

此事揭过,两人便一教一习过了两个时辰,关系是亲近不少,曲子却没怎么学会。直至杨轻婉端了晚膳进来,元缙公主还有些依依不舍。

杨轻婉见此只能劝道:“将军今日请示了丞相,说是留元缙公主多住几日,今日之后还有得学呢,公主先用膳吧。”

元缙公主听了之后自然高兴,眉眼弯弯就抓住了沈倾鸾的手,“顾枭哥哥午后去皇宫接我,说是公主府出了乱子,叫我来丞相府暂避。起初我还不信,只是想着与他久久不见,甚是想念,就随他一同过来。没成想他说得竟是真的。”

听得此言,沈倾鸾微微一愣,片刻后问道:“公主与顾将军相识?”

“岂止相识?我母妃与定北侯是表兄妹,幼时两家还定过娃娃亲,也就母妃入宫之后两人才稍有疏远。不过顾枭哥哥每年都会来看我,我记得......”

余下的话,便是两人间的过往。

元缙公主将其一一说与沈倾鸾听,有自己经历的,也有自己听刘贵妃提起的。她的意思无非是想让沈倾鸾知晓,顾枭虽看着冷淡,却是个心思细腻之人。

然沈倾鸾却几乎什么都没能听得进去。

她以为对自己独有的温柔,顾枭竟也给过别人。

“公主与郡主先用膳吧,一会儿该凉了。”杨轻婉自是察觉到沈倾鸾情绪不高,便打断了元缙公主的话。

后者也并未生气,言说让沈倾鸾莫要怪自己多话,便要拉着她先去净手。回来同桌,瞧见色香味一应俱全的菜肴,元缙公主心情甚好。

厨房今日听得叮嘱,做的都是精致的菜肴,可沈倾鸾的心思却不在这些菜肴之上,不光味如嚼蜡,连自己吃了什么都不甚清楚。

也好在食不言寝不语乃是贵女该有的规矩,她也不需分神应对元缙公主。

杨轻婉伺候在旁,见二人用完膳,便着下人将碗碟收去。等人都走了她才对沈倾鸾说道:“明日一早,顾将军说要带公主郡主去马场一游,两位可得早些歇息。”

章节目录 二十四 踏云惊月正相合 次日早晨,沈倾鸾仍是照着往常的习惯性醒过来,可以往从不会耽搁时间的她,却睁眼出了好一会儿的神。等稍作打点去了院中晨练之时,未见顾枭,竟然还松了一口气。

等她练完了,元缙公主也才刚刚起来,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走近,张口便问她何时去马场。

“公主那么想去?”沈倾鸾随口打趣了一句。

元缙公主点头,“父皇在时因我年幼,未曾教习马术,后等皇兄继位我自己出宫建府,嬷嬷便处处谨慎小心。因而我虽想学,却到了这个年纪也没真正上马一回。”

听她说话时,沈倾鸾眉目低垂,心中不知作何想法,只等元缙公主继续说道:“今日去马场,不如北姬教我骑马吧,我听说你上过战场,马术必然不错。”

沈倾鸾却没答应,心间也不知为何而别扭,只觉今日自己若去马场,就成了二人之间的阻碍,索性回道:“在渟州城待的久了,不时就要在马上颠簸,我可不想再去马场。左右今日顾将军在,公主若是想学,让他教你便是。”

此言一出,沈倾鸾便知晓自己在闹什么脾气了,可元缙公主未想那么多,只当她是真的厌烦于骑马一事,点头应下就没再劝。

于是最后杨轻婉只得跟着元缙公主一人离开,沈倾鸾则是留在了府里。

丞相府向来安静,宵阑苑更是连走动的下人都没有,沈倾鸾在屋中百无聊赖,干脆拿了几本书盘腿坐在床上。借着窗外照进的光亮,一页页将那枯燥的史书看进,沈倾鸾心绪稍有缓和。

如今对她而言最重要的,该是替沈家那些枉死的冤魂做主。

这么一想,便能将之前的事情暂且抛至脑后,沈倾鸾这么坐了一个时辰,手中的薄册已经快翻到末尾。

正想着下一本换个野史看看,便忽听门外脚步声传来,沈倾鸾一抬头,对上的便是推门而入的顾枭。

以为他会在马场待上半日的沈倾鸾自是一愣,随后便瞧他走上近前,眉心紧蹙。

“今日为何没去?”顾枭问道。

听他如此质问自己,先前的种种复杂情绪便一并涌上心头,沈倾鸾不敢看他,只随口回道:“以往在渟州城时,我可没少骑过马,现在好不容易得以歇息,自然能不去便不去了。”

她原是想问有元缙公主陪着难道还不够?可终究不敢让自己的心思过于明显。

然顾枭虽猜不全面,却也知晓她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并非真实。

两人沉默之间,外头的鸟鸣都消去不少。沈倾鸾正想说些什么缓和这令人无所适从的寂静,谁知还未开口,顾枭就蹲下身来。

沈倾鸾一惊,见他抓住自己脚腕将鞋子往上套,赶紧一边往回抽一边问:“你做什么?”

顾枭眼都没抬,低低就是一声“闭嘴”。

这下沈倾鸾是真不敢动也不敢说话了。

鞋子穿好,又将衣摆稍稍整理,顾枭伸手扯她起来。后者不愿,他便打横一抱,就将人禁锢在了怀中。

外头暖阳和煦,微风正好,沈倾鸾却将一张脸都埋进他胸口,只留红到仿佛能滴血的耳垂在外。

顾枭所骑的马名为踏云,浑身漆黑,只余额心及四蹄纯白,乃是及冠时顾绝尘所赠。此时顾枭将沈倾鸾置于踏云背上,翻身一跃,便坐在了他身后。

时辰不早,策马长街而过,引了不少行人注目,沈倾鸾只能以宽大的衣袖遮掩面庞,生怕被瞧见两人如此亲近。

待至马场,见顾枭还准备将她抱下马背,沈倾鸾赶紧自己跳了下来。

“跟我走。”顾枭说话向来简短,却是带着不容置疑,再加上他此时已握紧了自己的手腕,沈倾鸾无法,只能跟着。

于是绕过马厩,到了宽阔之地,元缙公主坐于马上正缓缓朝前,见到沈倾鸾便招手唤她一声。

沈倾鸾趁此机会挣开顾枭的手,走上前去。

“公主学的如何?”她瞧着元缙公主微微一笑,问道。

元缙公主虽将绳子抓得很紧,可面上倒无多少惊慌之色,反而欣喜,“我学东西一向不快,到现在也只是敢慢慢前行罢了。”

“骑马这事急不来,否则容易出事,公主且耐着性子学几天便是、”

听她安慰,元缙公主点了点头,后又不知想起什么突然问起:“北姬当初骑马,也是顾枭哥哥教的?”

沈倾鸾摇摇头,“自己学的。”

初入军营时,顾枭是真的依言并不管她,枪法也好,马术也罢,皆是她自己摸索,无人闲着帮忙。

于是自己摸爬滚打遍体鳞伤,甚至险些摔断了腿,沈倾鸾便是这么学会的骑马。

元缙公主不知当年,只连连夸着她厉害,沈倾鸾则是笑笑,欲上前替她牵马。

可手刚伸出去便被人半路捉住,顾枭也不见与元缙公主说上一声,这便带着沈倾鸾朝练马场另一边走去。

“你要带我做什么去?”沈倾鸾对上顾枭虽说少有脾气,可这么一通下来,多少也有几分懊恼。

顾枭闻言却未回头,就在沈倾鸾想要挣脱时,却见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

及至此处,顾枭才松开手,但沈倾鸾却没再想着离开,反倒朝他投去询问的目光。顾枭见此只能解释道:“三月初五是你生辰,这马赠你。”

“为何会想起赠马?”沈倾鸾问。

顾枭先是沉默,而后将目光转到白马上,才回她:“我初得踏云之时,你曾说过也想有自己的战马。”

简短一句,便是将沈倾鸾的心绪带回四年之前,彼时她瞧着踏云挪不开眼,好似确实说过这么一句。

可四年已过,她能记起的只有踏云一名为她所起,顾枭却一直记着她想要一匹良驹。

思及此,沈倾鸾不禁鼻尖酸涩,她伸手去摸马背,白马温顺,由她摸着。

“为它取个名,这马日后便归你了。”顾枭说道。

沈倾鸾想了想,“不若就唤惊月好了。”

踏云惊月,倒也相配。

章节目录 二十五 误扰蟾宫惊月前 一骑扶摇踏云间,误扰蟾宫惊月前。

沈倾鸾为白马起名之时,其实并未想得太多,可顾枭听得“惊月”一名之后却微微一愣,片刻后虽又恢复如常,却还是让沈倾鸾瞧了个清楚。

然她倒也没问,心间纷杂的思绪散尽,也只剩满腔欢喜。

见她心情尚好,顾枭这才开口问:“今日在与我闹什么别扭?”

若在往常,沈倾鸾定不会袒露所想,毕竟对顾枭的心思她只能藏在心里,若是强求一个答案,说不定更会将人推远。

可今日顾枭赠她惊月,又记着四年前的事情,让她觉得自己也让对方放在了心上。于是沈倾鸾也决定任性一回,张口便是心中思虑整夜的事情。

“你与元缙公主十分熟络?”

顾枭并未想到她会有此一问,但心中细想开来,沈倾鸾也确实是在见到元缙公主之后,才刻意疏远了自己。

“因将军的关系,我与她是旧识。”

“仅是如此?”瞧他一句话便没了下文,沈倾鸾自是不依不饶,“我听元缙公主可说了不少你们小时候的趣事。”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顾枭自是明白她在意的是什么。于是唇角微微勾起,可还未说话,就见沈倾鸾瞪大了双眼。

“怎得一提元缙公主你便笑了?”

顾枭赶忙又将嘴角的笑意压下,却怕自己一张冷脸又招她误会,干脆解释道:“将军与刘贵妃乃故交,刘贵妃过世前曾给渟州城去过信,让将军对元缙公主稍加照拂。彼时将军还未确定长驻北漠,自有脱身之法,可先帝命他驻守渟州城后,他便只能借由我手照料元缙公主。”

说罢,见她脸色丝毫未变,就又补上一句:“如此虽过了十年,可我来皇都却并非都是为她,你当知晓。”

沈倾鸾也是好哄,只这最后一句,便叫她那几分别扭劲儿全数消下。

元缙公主恰在此时慢慢骑了过来,瞧着他们还有些好奇地问道:“你们二人说什么呢,还刻意避着我。”

“哪儿有避着公主。”沈倾鸾利落地翻身上马,朝她笑道:“过两日是我生辰,他便送了我一匹马。”

“过两日是你生辰?”元缙公主有些惊讶。

沈倾鸾点点头,却听她说道:“这几日我都回不去公主府,礼只能先欠着。不过你若不嫌弃,只当那琵琶是我为你生辰而赠就是。”

“那公主未免小气了些......”

两人说笑着往回行去,唯留顾枭在原地瞧着二人背影,这下是真的板起脸来。

渟州城军营中少有女子,苏映曲来之前,沈倾鸾都是跟在他后头只差没形影不离。可如今有个苏映曲在旁还不够,又有元缙公主及更多与她结交的友人,想叫她眼中只有自己,恐怕无法。

自马场回去之后,沈倾鸾亲自将惊月牵进马棚,顾枭自然也是跟着。巧的是今日沈倾鸾着一身素色,而顾枭惯是黑衣,一明一暗,倒也和手里牵着的骏马对上。

“这几日朝堂局势有变,你与公主只便待在丞相府中,莫再出去。”待拴好马,顾枭嘱咐道。

沈倾鸾自是不明所以,正要问他,却又想起前几日皇帝的话。“可是与苏家有关?”

见她猜着,顾枭也未隐瞒,只应了声。

对此沈倾鸾却不知作何感想,总之忧喜参半。

毕竟她知晓顾枭若想查明自己的身世,必定身居高位才算助力。可伴君如伴虎,皇帝又是那样一个性情诡辟之人,这高位要来也是个麻烦。

操心过甚无济于事,沈倾鸾也就没再多想。只是等次日她用过早膳,却听管事匆匆来传,说是苏家那位五小姐前来拜访。

“苏妗?”沈倾鸾听了管事传话,面上不禁露出几分疑惑之色。

管事也就只是传话,并不知晓沈倾鸾与苏妗之间有何过节,因而只道了句“是”。

沈倾鸾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便叫管事先将人招待着。

“当日宴上我与她闹成那般,她来丞相府中定不会来找我,而是找公主你的。”沈倾鸾想了想,就苏妗那种性子,断然不会给自己做小伏低,因而猜测道。

可元缙公主听她这么说却是面带愁色地摇了摇头,“我来丞相府住,这件事情除了府中人以外,也就只有太后娘娘与嬷嬷知晓。她若是来找我的,又是从何处得知此消息?”

原先不知公主行踪对外保密,沈倾鸾才有此猜测,然而元锦公主这么一说,她想想也正是这个理儿。

“难不成还真是来找我的?”

元缙公主哪里知晓苏妗的心思?只将她往外推,口中说道:“是与不是,你出去问问不就知晓了?左右这里是你府上,倒也不怕她为难于你。再者说你既回了皇都,一言一行便都影响着丞相府,可别传出什么眼高于顶的难听话。”

沈倾鸾由她推着,及至门外,还长长叹了一声,似是无奈,而又困扰。元缙公主觉着好笑,便问她:“怎得叫你去见个人,你还得唉声叹气的?”

听得此问,沈倾鸾又是一声叹,“在渟州城瞧惯了拳头底下见真章的男子,我哪里有那样的头脑去应对娇滴滴的少女?若我真没忍住将人给打了,公主可记得替我说上两句好话。”

如今背负血海深仇,一言一行皆需考量,沈倾鸾又怎会真的打人?她要的不过是元缙公主一个态度。

而元缙公主也未让她期望落空,略一思索便正色道:“北姬是个有分寸的,若你真要动手,也是她说了什么过分的话。你打便打了,皇兄那边,我替你说去。”

沈倾鸾闻言笑开来,指尖一点她的额心,说道:“可不敢让公主去皇上那儿说去,若叫皇上知晓,岂不是怪我教坏了你?苏妗那边我自行应对便是。”

说罢转身,沈倾鸾的面色便是微沉。

可等她见到一向骄矜自傲的苏妗之时,却见后者朝自己深深一拜,眉眼低垂。

“臣女拜见北姬郡主。”

章节目录 二十六 投蛇欲害无辜人 一声北姬郡主,便叫的人心情好不起来,再加上眼前人见她第一面起就对她针锋相对,沈倾鸾也没有和她多聊的意思,开门见山就道:“有什么话你不妨明说,藏着掖着未免耽搁时间。”

苏妗听她竟是如此不耐,掩在袖中的手也微微收紧,可她到底还是记着今日所求之事,强作恭敬地垂眸敛目。

“家父这几日连遭弹劾,其中紧咬不放的便是丞相大人,我今日来就想问问,大人要如何才能放过家父。”

沈倾鸾知她来此多半与苏家的事情有关,可令她没料想到的是,苏妗问个话也不知旁敲侧击。

不过仔细想想,苏家强势了那么些年不见打击,造就她这般性子,倒也是常事。

“如若是为了这件事情,苏家小姐便求错人了。”沈倾鸾端过案几上微烫的茶水,回地有些漫不经心,“身为女子,家中外事不该多管,更遑论是朝堂上的事情?再者说我回府也不久,丞相府的事情,还轮不到我来做主。”

“不过几句好话罢了,替我说说又能如何?待我父亲越过此劫,朝堂上在相处岂不难堪?”苏妗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一双眼睛瞪得通红。

沈倾鸾忽觉好笑,她从认识苏妗时起,就知道后者是个拎不清的,却没想到落得这等地步,她竟还是理所应当。

估计苏家也觉得这件事情只是一个劫难,跨过去也就相安无事了。毕竟这么些年,皇帝也没真正动过他们。

“你且记着,我与你无甚关联,自然没那个必要去帮你。何况你也说了苏家定能度过此难,我父亲是否放过苏家,又有何区别?”

见劝不动她分毫,苏妗只将人死死瞪着,沈倾鸾觉得话到此处已不必留人,起身就准备喊管事送客。谁知她刚刚站起,苏妗转身便走,瞧那急切的模样似是在逃。

沈倾鸾眉心微微蹙起,未等想明白苏妗究竟做何打算,就听见外头隐约一声尖叫。待循声赶去,宵阑苑已是乱作一团。

“何事惊慌?”沈倾鸾随手拉过一个下人,赶忙问道。

“方才有人从屋顶丢了条蛇下去,正是在公主的屋子里头。”

沈倾鸾闻言也顾不上细问,破开屋门就往里去。

只见屋中好几只毒蛇伺机而动,朝自己这儿扑了过来。

不及多想,沈倾鸾抽过长绳作鞭,先朝最近两条头部击去,一股力直将蛇头打得粉碎,只剩长尾还不停摆动。

趁此时机,最后一只也腾空跃起,朝沈倾鸾面门扑来。好在沈倾鸾反应亦是极快,伸手一抓至蛇七寸,指尖发力,蛇血便淌了满手。

“北姬?”

身后传来元缙公主略带疑惑的声音,沈倾鸾回身,已无动静的青蛇还在她手中滴着血,眸中却杀意未褪,一片冰寒。

元缙公主从未见过这样的沈倾鸾。又或说她自小锦衣玉食,连杀鱼都没怎么见过,乍然有人在她面前杀生,又是这般残忍果断,元缙公主这才记起眼前人的全貌。

她是北姬,可在得“北姬”二字之前,她征战疆场,杀人无数。

思及此,元缙公主对上沈倾鸾,便本能地退后了一步。

这般反应落在沈倾鸾眼中,倒不至于让她有多大的触动,只是回过头去,一把将蛇身丢在地上。

“这边还有毒蛇未曾清理,带公主另寻住处。”

陪同元缙公主身旁的杨轻婉会意,小声应下,这便引着元缙公主离开。

一番搜寻,共找着五条蛇,虽并非一种,可无一例外都是剧毒,沈倾鸾瞧着眸色渐深。

今日早朝丞相被留在了议政殿中,顾枭也与之一起,这便回得晚了一些。可刚入府中,二人便见管事匆匆来禀,说是给元缙公主安排的屋子被投了蛇,沈倾鸾正在处理。

顾枭听后未作犹豫,直接便朝着宵阑苑疾步而去,待至屋前,就见沈倾鸾从里头出来,袖口处全是半干的血。

见此情景,顾枭眼瞳微缩,赶紧抓起了她的手腕。

沈倾鸾被他吓了一跳,等见他眸中关心之色,面上回暖。“都是蛇血,不必担心。”

顾枭却没理她,只将血迹擦干净,又翻来覆去检查一遍,这才算是放心。

“可知何人所为?”

沈倾鸾摇了摇头,“今早苏妗来找过我,与我说了一番让丞相对苏家网开一面的话,之后便出了这件事情。我寻思着哪怕不是苏妗亲自动手,也是她故意将我支开,好让他们的人下手。”

听得此言,顾枭略作思索,而后才问:“公主可曾受伤?”

“不曾。投蛇进屋时元缙公主刚好出去,倒也算侥幸躲过一劫。”

两人说到这里,丞相也从管事那儿了解了来龙去脉,沉着脸走了过来。沈倾鸾一见他,便道:“今日之事,恐怕和丞相府中的人脱不了干系。”

丞相斜眼看她,“何以见得?”

“元缙公主说过,她来丞相府,也就只有皇帝太后以及伺候多年的嬷嬷知晓。再加上投蛇之人只对这间屋子下手,应当十分了解府里的安排。”

丞相轻应,之后又问她:“依你之见,今日之事该如何处置?”

知他并非真的询问自己意见,而是通过此事考教自己,沈倾鸾略一思索,便简短回答。

“其一,肃清丞相府,异心之人不可留;其二,封锁消息,不得将此事传扬出去;其三,加固府中防卫,察护卫不及之失;其四,送元缙公主回府。”

“其五,尽快铲除苏家,不留后患。”

章节目录 二十七 及笄之年归故舍 听她条理清晰,亦是处处说在了点子上,丞相对她也是多了几分赏识,赞许地点了点头。

“下月初外邦来客,皇帝会着人先设宴玉浮楼,而后是行宫游赏、秋丽山射猎,朝会交流等等。届时我会为你寻个接待席位,能否借此扬名,就全靠你自己的表现了。”

丞相交代完,便叫管事随他去正院议事。然刚走到门口,却又突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

“今晚搬至正院,待明日你生辰,可请几位贵女来家中一聚。记得别说错话。”

沈倾鸾应下,心中却无半点欢喜。

八年前,每至生辰前一月,她总得想上半天的该如何过,可自打家破人亡,她的生辰,似乎只有找顾枭度过片刻安闲。

到如今她的生辰变为一场交际,沈倾鸾实在是欢喜不起来。

可不论如何,丞相要她做的事情也不能不做,再加上她本就需要从那些贵女口中了解一些事情,于是次日一大早就亲手写了帖子,让管事找妥贴的人给几家送去。

府里许久不曾宴请宾客,但因为人手足够的缘故,也算安排地井井有条。至于沈倾鸾要做的,也只是由着杨轻婉为她细细打扮,待到晚间,着一身红衣华服,配那白玉钗,艳丽中又带着些许清冷。

“元缙公主今日可来了?”沈倾鸾出了屋子,便问才来请她的管事。

管事却摇了摇头,“公主府那边说是受了些风寒,回了府里的邀约。”

沈倾鸾闻言轻叹一声,即便有少许失落,但也没太放在心里。

毕竟两人相识不过才几天时间,她也好,元缙公主也罢,着实没到为对方爽约而生气的地步。

坐于首位,沈倾鸾先敬众人一杯,便是些客套的话,列坐两旁的贵女先后说着祝辞,一来一往倒也算热闹。

觥筹交错,歌舞又起,对诗猜谜,一群人欢声笑语,却无法卸下打量与防备,沈倾鸾亦是如此。

春末,天黑地也较晚一些,等到戌时过才陆陆续续有府中的车轿来接。沈倾鸾与她们一一告别,待偌大的宴客亭只剩她一人时,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

皎白的月光洒在小径上,沈倾鸾一步一步踏着月色,思绪早已不知落在何方。

“郡主,早些回屋歇着吧。”杨轻婉跟在她身后,瞧她一步一步偏离了正院,便小声提了一句。

可沈倾鸾脚步虽然停住,却只是回眸看她,满含笑意。

“今夜月色甚好,我就想在外头走走,你也不必跟着了。”

说着又是回过头去,脚下慢了不少,好似真如她所说,仅仅只是为了赏月。

杨轻婉哪能放她一个人在外头?更何况瞧她模样明显喝醉,即使是在丞相府,她也放心不下。

于是一个在前走,一个在后头慢慢跟着,直到将这条小径走到了尽处,仔细一看,竟然是宵阑苑。

沈倾鸾这下停住不动了,好似寻着理由漫无目的地走到现在,只是为了找这么一个地方。

不但如此,她还寻了院中一个石凳,直接便坐了下去。

杨轻婉不知她要做什么,自然也就没劝,只安安静静地等候在旁,听她仰望夜幕时轻轻哼唱着的童谣,竟是皇都之中流传较广的一首。

或许是渟州城那边也有这首童谣吧,杨轻婉这么想着,倒也没觉有多稀奇。

直至从头到尾不厌其烦地哼了十几遍,才有脚步声传来,沈倾鸾似是从声音中就猜出了是谁,倏然回头望去。

仍是那一身墨色,行于夜幕之下,却能让她看得十分清楚。

沈倾鸾拍了拍离自己最近的石凳,“过来坐。”

顾枭依言坐在那石凳上,一言未发。

“今儿来了不少人,我都许久没过这般热闹的生辰了。”她拿一双微微出神的眼睛瞧着顾枭,似乎从他入入眼的那一刻起,便再容不下旁的。

杨轻婉悄然退下,将此地留给他们二人。

顾枭闻言,便问:“高兴吗?”

沈倾鸾摇了摇头。

虫鸣之声不绝于耳,在寂静的夜中显得有些聒噪,她微微弯腰,将额头靠在了他一侧肩膀之上。

“我就想回家了,往年生辰虽只有爹娘兄嫂,可有了他们,就胜过一切了。”

沈倾鸾要的从来不是那个太傅之女的身份,即便身在平民之家,即便没有众人道贺,她要的无非是那份亲情。可也正是这个身份,灭了她所有的奢望。

顾枭没再出声,只听她絮絮叨叨地将过往仔细说来,仍是在心中做着权衡。直到察觉肩头略微的湿意,心中的谨慎荡然无存。

“起来。”他轻声道。

沈倾鸾却贪恋起这片刻的陪伴,在他肩上摇了摇头,“不想动了。”

顾枭轻叹一声,转身背她,“我带你回家看看。”

皇都虽只是广阔土地中的一座城池,却仍然占地不小,从丞相府到沈府离了不短的距离,顾枭一步一步走过,沈倾鸾就睁着眼睛出神。

直到熟悉的院墙现入眼中,顾枭将她放下,推开那扇满是黑灰的木门。

八年前那场火太大,即使是这扇侧门也没能幸免,里头是何等样貌甚至不必多看。

沈倾鸾也只在门外瞧了那么一眼,便不敢再踏进一步。

也是时候将这段过去暂且割舍,沈倾鸾想着,血海深仇她一定要报,却不该被这些情绪左右,将它变为自己最大的把柄。

“进去瞧瞧。”顾枭对她说道。

即便他知晓府外有宫里的侍卫把守,却还是想陪她任性一回,哪怕会引起皇帝更大的疑心。

可沈倾鸾哪里能应?她跪在那道小门前,朝着正院的方向深深一拜。

有些东西,她总会亲手讨回来。

章节目录 二十八 旧日门客今时见 当天晚上从沈府旧宅离开,是两人并肩走了回去,月光照在身后投下浅浅的影子,寂静中唯有平缓的脚步声。

第二天,顾枭仍是忙着自己的事情不见踪影,沈倾鸾也深觉不该在府中悠闲度日,于是以面纱遮去半张脸,一个人就出了府。

皇都一向繁华,与八年前相比,倒也无甚变化,沈倾鸾一路带走带望,却并非是漫无目的。

直至行到一家规模不小的私塾,她趁着无人翻墙进去,径直走到了学舍外围。

里头是朗朗的读书声,细听之下,竟是太傅沈崇曾出的策论。

沈倾鸾由太傅亲自教导,对他的文笔与观念都十分熟悉,自然听上两句就能确定下来。她眼圈微微泛红,着实没想到时至今日,竟还有人传扬着他的思想。

“今日便学到此处。”中年男子冷冷一句,便结束了今日的教学。

沈倾鸾稍退一步,身影躲在暗处,目光却聚集在那个背影之上。

好在男子也没走几步,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来人朝他恭敬一揖,轻声道:“夫人在外等候,先生可要去见上一面?”

听他提其“夫人”,男子眉心蹙起,这也转过了身来。而那张脸虽然经过八年风霜略显老态,沈倾鸾却仍然能认出他便是父亲曾经的门徒之一高裕朗。

亦是父亲最信任的下手。

“我已说过多遍,若见着她,不必与我多说,只让人回去便是。”

高裕朗语气之中带着不耐,显然对自己的结发妻子厌倦至极。来传话的青年也面露难色,思虑片刻这才说道:“夫人是带着小公子一同来的,先生就算不见夫人,总当怜惜小公子。”

听得此言,高裕朗便有些动摇,最后还是没能狠下心来。

“让她先带淞儿离开,晚间我自会回府。”

青年应下,这就传话去了另一边。

八年时间过去,沈倾鸾也不知父亲的那些门徒如今散落何方,然今天抱着些许期望重回故地,见高裕朗还守在父亲曾创立的私塾中,心中感动之余,还是起了重新交往的心思。

于是将一张原本就准备好的字条穿在短刀上投掷而出,在惊动高裕朗之后便离开了院子。

字条上头不过寥寥一句,约在今夜戌时沈府侧门,落笔处写着“沈崇后人”。

太傅沈崇不曾纳妾,子女也就只有四人,皆应死在那场大火之中,高裕朗看到字条时起初也不相信。

可沈倾鸾是仿的沈崇字迹,又让高裕朗不得不信三分,几经犹豫之下还是决定晚上看看。

沈倾鸾离开这家私塾,又去了不少地方,皆与沈崇有关,然而估摸着时辰不早,她就赶紧回了丞相府。要知晓这件事情她并不准备告诉顾枭,还是莫让他起疑为好。

心中这么想着,回丞相府也显得小心翼翼,好在两人住处已经不在一个院中,倒也不怕撞个正着。

然她却不知晓,半个时辰之前顾枭便来找过她一趟。

入屋不久,有婢子送了午膳进来,沈倾鸾瞧她恭恭敬敬地布完菜,这才察觉到不对之处,便问:“杨轻婉呢?”

“轻婉姐姐随夫人外出了。”婢子答道

丞相夫人深居简出,已是许久不曾出门,沈倾鸾听她说起还有些惊讶。不过仔细想想这倒也不是什么坏事,因而点点头,便没再管。

直至用过晚膳在院中散了散步,沈倾鸾才去了宵阑苑。

顾枭若在府里,便一向是待在书房中,沈倾鸾轻车熟路地找过去时,就见他立于案前,提笔在一张舆图上勾勾画画。

“我若进来,可算打扰?”她站在窗外,笑着问了一句。

顾枭循声望去,只见她一手支着下巴趴在窗沿,柔和的暖光照在发顶,染上一层浅金。而眸子里则是一贯的笑意。

“不算打扰。”分明忙着,却还是为她放下手中的笔。顾枭瞧着眼前因自己一句话便笑意更甚的人,只觉心中一片柔软。

自窗口到正门不过数步,她踩着轻盈欢快的步伐进来,似是只有在他面前才像个二八未到的少女。

随手从架子上取出一本书来,沈倾鸾占了书房中几乎不用的躺椅,一边翻书一边与他闲聊道:“今儿轻婉随丞相夫人出去了,我在府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脱口而出似在抱怨,沈倾鸾连眼睛也没抬起,顾枭也在此时重新提了笔,问她:“觉得无趣便来找我?”

“哪儿能啊,”沈倾鸾解释的声音中略带讨好,“我这不也是深觉自己话多,怕影响了你做正事,这才找着旁人打发时间?”

即便这话半真半假,顾枭也听得十分顺耳,连带平日一贯绷紧的嘴角也微微上扬。

二人之间自此便没了话,可一个做正事,一个看闲书,倒是谁也没觉得别扭。

毕竟从沈倾鸾第一次试探着闯入顾枭的领地,而未被驱赶之时起,他们便一直是这样相处。

等在躺椅上睡了又醒,读了两三个志怪故事,已经临近傍晚。有丞相府的婢子来问何处用膳,顾枭还未开口,就听沈倾鸾应下让她端进书房。

沈倾鸾在他面前可没什么权臣贵女的矜持,毕竟军营那种地方都是抢着时间吃饭,如今在丞相府她好歹还细致了些,可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却半点不曾遵循。

于是顾枭就见她一边给自己布菜,一边还在问沈府何时修缮。

“这八年皇帝未动沈府,一来不好直面将沈家灭门的事情,二来太傅大人的追随者众多,当初命侍卫包围沈府时便引起动荡,皇帝若无合适的理由,估计也不敢轻易妄动。”

听顾枭这么说,沈倾鸾手中微微一顿,垂眸问道:“那皇帝若是打算等你上任再公布此事,岂不是给你添了大麻烦?”

知她心中愧疚亦是难过,顾枭为她夹了块鱼,轻声道:“我自有分寸。”

似是他的安慰起了效用,沈倾鸾也露出些笑来,转言说起丞相夫人今日外出的事情。然心里却下了旁的决定。

章节目录 二十九 焚舟破釜不归路 太傅沈崇为官十数年,所行过的善举无数,甚至自发成立了组织,不仅仅为沈崇效力,更是时常救助那些生存疾苦之人。

沈倾鸾幼时也曾随兄长见过几位组织中的领头人,他们无一不是惊才绝艳之辈,在皇都中亦是颇具盛名。

高裕朗便是其一。

夜间从宵阑苑回去,杨轻婉还并未归来,沈倾鸾从箱子底格里拿出一个银质面具,又披了黑袍,这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丞相府。

酉时,夜幕笼罩,月光被掩盖在层层黑云之中,星光更是不见一缕,沈倾鸾穿行在小巷之中,一路无人发觉。

及至沈府侧门,见着来回踱步的高裕朗,她的心里也稍稍放下几分。

脚步无声,待行到离他不远处的树下站定,高裕朗也察觉她的身影,略带迟疑地望了过去。

“跟我走。”以男声低低说了一句,沈倾鸾转身便走,高裕朗稍作犹豫也跟了上去。

弯弯绕绕,去了一处荒废的林园,沈倾鸾停下脚步回过身来,黑袍下只能瞧见那冰冷的面具。

“不知阁下是……”高裕朗问道。

哪怕经过了大半天的考虑,高裕朗还是没法完全相信约自己一见的是沈崇的后人,因而带着几分戒备。

沈倾鸾也知他心中所想,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巧的玉牌,正是沈崇有年得了块美玉,亲手打磨雕刻,分别给了四个子女。

“高叔应当识得这玉牌。”她说着,便将玉牌朝前一递。

沈崇当年得此玉,还是一次出游林中所拾,再加上自切割至完成并为假与人手,是以除了随行身旁的沈夫人与高裕朗之外,也就只有收到玉牌的兄妹四人知晓。

以此证明自己的身份,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也好在她一直随身带着,如今不光表明身份,还能留下一份念想。

高裕朗手指摩挲着玉牌,细细抚过每一条曾亲眼见过的刻痕,眼中已是微微泛红。沈倾鸾知他已经打消疑虑,便道:“我是太傅第三子,沈迹风。”

她借的是三哥之名,无外乎女子身份不好行事,再加上沈倾鸾这个身份她不愿让更多人知晓,也只能如此。

可高裕朗却手中动作一顿,抬眸时一瞬惊诧,却又被他掩藏到深处。

玉牌递回,高裕朗俯身,朝沈倾鸾行了大礼,唤了句“少爷”。

沈倾鸾鼻尖一酸,恍惚记起八年前有一夜,她跟三哥偷跑到这荒园探险,正是被他抓了个正着。

那时他将被吓哭的自己扛在肩头,因不会说哄孩子的故事,便提起了沈崇对他的提拔。

“大人是帝师,而我籍籍无名,自然不能被他收为门徒。可因敬仰大人才华谋略,哪怕厚颜当个家仆,我也甘愿。”

月色清冷,他的声音亦是一向漠然,但沈倾鸾却知他一片诚心,绝不掺假。

当年沈府何等荣光?连外邦亦有学者慕名而来,可见声名远扬。然他的后果,却实在潦草了些。

“我自小贪玩不受管束,当年府中起火之前,我曾混入采买的下人之中偷溜出去,回来便是大火弥漫。”掩在袖袍中的手狠狠攥着,指甲嵌入掌心,却不及仇恨带给她的痛楚哪怕万分之一。

“而我重返皇都,便是要为枉死的人报仇。”

一番话深藏恨意,让高裕朗也为之心惊,但他尤是记着沈府灭门之前,沈崇给他的交代——不必挂怀,放任自流。

沈崇早已料定了自己的后果,也料定了皇帝的后果,因而他不需任何人为他报仇,皇帝总会咎由自取,将自己送上绝路。

可高裕朗知晓,他劝不动眼前这个人。

家破人亡,孑然孤立,此等仇怨绝不是一句“人固有一死”便能消磨。

权衡不过转念之间,高裕朗便已决定孤注一掷,他对沈倾鸾说道:“少爷若有吩咐,我定当万死不辞。”

今日来寻高裕朗,沈倾鸾等得便是这句话,她略一点头,就将心中打算透露三分。

“沈家只剩我一人,权势甚少,虽得丞相大人相助,可我到底不能全然仰仗于他。再加之以我身份,如今只能活在暗处,我需要自己的人手。”

高裕朗会意,“大人之恩,我等日日不敢忘怀,而今少爷回了皇都,我等自该视少爷为主,任由少爷差遣。”

“那就有劳高叔了。”沈倾鸾回之一礼。

此后问及八年前的遭遇,她只说浑浑噩噩四处流浪,到如今才敢回来,至于丞相和顾枭,她亦是随口一提。

这么聊了半个多时辰,高裕朗也知她隐瞒颇多,在她要走时没忍住问了一句:“少爷可曾记得,幼时还是我教的少爷练功习武?”

沈倾鸾微微一愣。幼时记忆不甚清晰,可似乎从记事时起,高裕朗便在府中。

大哥二哥年长她太多,唯有三哥与她相仿,性情也一般地不服管教。而孟夫人性子温和,管不住他们,干脆让沈崇找了人来,连同管束与习文练武一同包揽。

这人便是高裕朗。

“我记得,”沈倾鸾语气也稍柔了些,“高叔与我虽无血缘之亲,但我一直将高叔当成亲近的长辈。”

“可在我看来,却并非如此。”

目光在她腰间玉牌上停留片刻,终是转到那张面具之上,“若真当作亲近之人,那少爷又何必颇多隐瞒?”

沈倾鸾一惊,还以为他是知晓了自己并非沈迹风。可她未露真声真容,怎会让他瞧出破绽?

心中几经思量,也只能想到面具上去,便又扯了个谎。“八年前我闯过火海,虽未能进入几步,可脸上还是烧伤地厉害。拿面具遮着,也是不想吓着旁人。”

“真是如此?”高裕朗没信她。

沈倾鸾只得长长一叹,“父亲信任皇帝,教他道理,助他上位,殚尽竭力,最后还不是信错了人,落得灭门还背上骂名?”

“高叔,不是我不愿信你,而是此番我焚舟破釜,错信一点,便是万劫不复。”

章节目录 三十 两方相权交弱者 短短数十字,沈倾鸾说得云淡风轻,却如一记重锤敲在了高裕朗心上,让他半晌无言。直到看着那黑袍隐于夜色,他颓然转身,踏上归程。

自穷困潦倒郁郁不得志的乡村秀才,至今日成就斐然受人爱戴的学者,高裕朗心里一直都明白,他拥有的一切都源于太傅沈崇曾经的提拔。

于是当年皇帝下旨灭门沈家,他便商议着要以动乱逼迫皇帝收回成命,然千防万防,却没能防住自己的枕边人。

一纸告密,将众人多日谋划全盘托出,连带守在沈府外围以防变故的人也被一网打尽,待他得到消息赶到时,一切都已成了定局。

高裕朗没法反驳沈倾鸾的言论,只因他曾深信自己的结发妻子,却被她乱了所有谋划,直至今日还是活在漫无边际的愧疚之中。

可他不能朝任何人说起,只因不愿妻儿遭受报复。

这是他欠沈家的。

另一边,沈倾鸾也回到了丞相府中,面具往怀里一塞,这就踏着院墙一跃而下,没成想正与人撞了个正着。

仔细一看,竟是丞相夫人与杨轻婉。

“郡主怎得不走正门?”杨轻婉被她吓了一跳,赶忙上前检查她是否受伤。

沈倾鸾只觉满心愁绪都化作了窘迫,拿黑袍遮掩住里头一身男装,扯着嘴角唤了一声丞相夫人。

后者不过瞧她一眼便转开目光,在杨轻婉准备去扶她时,才摇了摇头,“你已是郡主身边伺候的人,不必跟我。”

杨轻婉会意,便朝她施了一礼,“那夫人早点歇息。”

丞相夫人轻应一声便径直走开,倒让沈倾鸾舒了口气。

“郡主为何作此装束?”见人走了,杨轻婉才开口问她,只是语气之中颇有几分不赞同。

作为世家贵女身边服侍的人,除却照顾起居之外,还得时刻注意着主子的仪容。杨轻婉恪守规矩,好几次沈倾鸾因衣着不够得体而被念叨,此时只听她一个开头,便知晓后头该是些什么话。

于是沈倾鸾也收敛笑意,问她:“今日出去,为何也不留信给我?”

杨轻婉哑然。今日一早,丞相夫人便着人来找她,说是今日想出去一趟,要她相陪。杨轻婉自是从那时起就将心思放在了丞相夫人身上,压根没记起来自己如今服侍的是沈倾鸾。

“行了,我也不是要与你计较,只是下次记得说上一声。”沈倾鸾说着便往屋里走,而杨轻婉则是满面愧色地跟上,之前想说的话也没记着多少。

这日见过了高裕朗,便算是解决了手头一件大事,沈倾鸾晚上睡了个好觉,次日一早就被丞相叫去了正院书房。

“宴请外邦来使定在了三月末,届时除了元缙公主与你之外,还有周家长女周汐,谢家三女谢南珺。”丞相说着自桌案上推来两张画像,旁边身份都写得清清楚楚。

沈倾鸾一一看去,周汐是宗正之女,也就是周勤礼的姐姐,而谢南珺则是出自第一皇商之家,其舅父乃庆宁王。

“那以丞相大人的意思,我该与谁交好?”

听她此问,丞相呷一口茶,抬眼望去,“你觉得谁该亲,谁又该疏?”

“周家一向中立,若贸然亲近,不仅不会得她青眼拉近关系,反倒像是刻意结交,意图不轨。反倒是谢家虽为皇商,地位却一直不高,得以出席此番大宴,一半是因为庆宁王,一半是代表大央的贸易往来。如此情形之下,谢南珺定不会被人高看,我也不必朝她示好,只便替她解两个僵局,她便会心存感激。”

一番话说完,沈倾鸾没再言语,倒是丞相放下茶盏,双手相合鼓起掌来。

“不愧是太傅之女,倒有几分远见卓识。”

沈倾鸾听他夸赞,便知自己分析的不错,心下安然。

“你既能看得清楚,就按照自己心中所想行事,我不插手。但你也得记着,我是与定北侯有所盟约才愿助你,倘若你身陷囹囫,我只会保全自身。”

这话说得明白,却也不算绝情,要知晓若不为利,丞相根本没有帮她的理由。

她向来看得清楚。

“行了,回吧,这几日会有宫中会派人来府教习规矩,你且学着。”丞相如是说道。

沈倾鸾应下,拿着两张画像回了自己的屋子。

只是她原以为宫里的人怎么也得过上两天才会来,却没成想得知此事的当晚,长安宫中的刘掌事就住进了丞相府里。

“明日卯时,婢子会来替郡主梳妆,郡主记着早起。”刘掌事脸上无笑,显得严肃几分,态度倒是恭敬。只是当她朝沈倾鸾一礼之后,又对上杨轻婉,便多了些许强势。

“身为郡主的随侍,你该学的也有不少,明日寅时在门外等着。”

杨轻婉一直都怕自己有失分寸,此时听她吩咐,自然答应。

该说的都已说完,刘掌事才言及“告退”,只是话音落后却并未离开,而是低眉敛目站得笔直。

下人不能对主子直视过久,这也是规矩之一,可即便刘掌事没看她眼睛,却还是盯着她脖颈盯了半天。沈倾鸾被她瞧着颇不自在,稍往旁挪了一下,才试探开口:“回吧。”

“是。”得她回应,刘掌事一躬身,径直离开。

沈倾鸾只觉气息都顺畅不少。

“郡主先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呢。”许是见得多了,也本就是逆来顺受的性子,杨轻婉不但没觉得有何奇怪之处,还提醒着她早些歇息。

“我倒是无所谓,左右每日卯时也该起来练功,可寅时太早,你也不必依她所言在外等着。”

杨轻婉见她散开发带,就去柜中替她找了明日穿的衣裳,口中还不忘回道:“刘掌事说得在理,婢子还有不少规矩要学,明日也该早起。”

与她相处至今,不说将她性情摸个清楚,但也知晓这件事上谁也劝不动她。沈倾鸾干脆不劝,早早洗漱换衣躺到床上,也让她能回去歇着。

一夜安眠,等沈倾鸾照常起来准备出门练功,就见刘掌事堵在门口,顶着要亮不亮的天,一言不发,十分渗人。

章节目录 三十一 名利场上最污浊 世家礼仪,沈倾鸾自幼便学了不少,哪怕去了军营也不曾荒废。她本以为应付刘掌事不会那么困难,却没成想要学最多规矩的不是她,而是到时候作为她的随侍一同进宫的杨轻婉。

于是等到沈倾鸾在梳妆台前坐定,就见刘掌事带着杨轻婉在她身后摆弄她随便束起的头发。

直至半个时辰过去,才算是将发髻梳好。

“照我教与你的发式私下好好练习,十日之后我需见着成果,你若做不到,我便只能从宫中替郡主安排随从。”刘掌事语气清冷威严,说这话时,她还将那发髻上的首饰一一卸下,才梳齐整的发又散了开来。

“方才给郡主梳的几样过于庄重,不适合平日出行,婢子再重新给郡主梳发。”

沈倾鸾闻言轻应一声,端坐在凳上时未动分毫,倒让刘掌事高看了一眼。

刘掌事是太后宫里的老人了,来丞相府之前,太后特意嘱咐过让她多多提点沈倾鸾,便是怕后者常年居于漠北,礼数未学周全。

然一天过去,自晨间梳发,到用膳时的礼节仪容,再至一番情境中的问答,沈倾鸾信手拈来,最麻烦的倒成了丞相府的家仆杨轻婉。

“郡主既然处处周到,婢子也就没了继续留在丞相府指导的必要,不如让郡主的随侍跟婢子去皇宫一趟,有些事情也能交代清楚。”

听刘掌事说要带走杨轻婉,本就对皇室有莫大敌意的沈倾鸾自是不愿,她放下修整花枝的剪子,似笑非笑,“昨日刘掌事过来,便是说要在丞相府留到月底,怎地这才过了一天,刘掌事反而要回去了?”

刘掌事在宫中多年,情绪不露于言表,面上仍是恭敬之色,“婢子是太后派来的人,若非太后思及丞相府情况特殊,本不该轮到婢子过来。”

沈倾鸾听后也不免深思。

刘掌事的决定,往往代表着太后的意思,若她执意要带杨轻婉离开,沈倾鸾也阻拦不得。

但丞相多年不曾透露自己有个女儿,保不准太后让杨轻婉进宫,做的就是细细审问的打算。何况就算太后什么也不做,让杨轻婉入宫处处受制于人,她也是不忍心的。

正想着如何拒绝才不会将人得罪,沈倾鸾就听得脚步声渐近,循之望去,竟是前日才见的丞相夫人。

“我倒不知,这丞相府特殊在了何处。”

刘掌事自然能认出眼前人,朝屯行了礼,这才说道:“太后惦记夫人潜心礼佛,恐不欲多管这些俗事,这才让婢子来了一趟,夫人莫怪。”

“太后慈心,如此决定,亦是为了丞相府考虑,我又怎会怪你?只是太后身子一向不好,可不能缺了称手之人伺候在旁,你不如先回宫,丞相府的事情自有我这个当家主母来操持。”

刘掌事听她此言,便也没了之前的坚持,连夜赶回皇宫。

长安殿里药香缕缕,细闻之下却难免呛鼻,可在此宫殿中时常伺候的人却早已习惯,好似这气味的存在,便如主子的存在。

刘掌事提着一盏六角宫灯,自宽阔的路面绕至小径,才在亭中行得一个身形单薄的人。

“晚间天寒,太后还是早些回去的好。”将手中的外披搭在太后的肩上,刘掌事的声音极轻。

春末的天里,有人会因燥热辗转难眠,可她却必须披着厚实的衣裳,才不至于见风加重病情。刘掌事在旁侍候多年,眼见她从身份低微的罪女,到如今万人之上的太后,似是得了女子最高的尊荣,却日日说的都是无福消受。

“你回的比哀家想的要早。”太后拢了拢披肩,许是因为时常咳嗽的缘故,声音都有些哑。

她说着,便伸手去撑一边栏杆,刘掌事也去搀扶,好歹让她站得稳了些。“太后觉得,婢子应当何时回来?”

“照哀家的想法,怎么着也得过上三五天,但你一天就回,倒让哀家有些惊讶于北姬的身份。”

“太后何出此言?”

循着来时的路踏上归程,太后一步一步走得缓慢,却不忘与她解释道:“若北姬自出生时起就被送往漠北,那丞相求的,应当只是她的安稳。可即便是在那样严苛的环境之下,丞相却还要她习得宫中礼仪,不可谓城府不深。哀家到现在也想不明白,他如何就能笃定皇帝能够继任。”

“权场走上一回,哪怕潦倒收场的败将,也不见得就没有城府,太后又何必担心?左右陛下如今登得高位,他唯有尽心扶持,才能守住眼下的权力。”

太后闻言,却颇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你以为靠他的手段,还护不住一儿半女?打从十多年前他默许刺客杀入府中,令夫人受惊小产,哀家便知晓他野心蓬勃且不择手段。倘若沈倾鸾真是他的女儿,那他就是从十五年前便在谋划今日。”

刘掌事听了一番,反倒更是云里雾里,只得问道:“婢子想不明白,若丞相心有谋划,何不送出一个儿子?如今领回一个女儿回来,除却嫁个好人家,又能有何用处?”

“是男是女皆由天定,又怎能在他的谋划之中?”太后长叹一声,似在感慨,“若是儿子,皇帝反倒会怀疑他的用心,可若是女儿,不仅能靠姻亲拉拢一方势力,还能让皇帝放下戒心。说白了沈倾鸾不管是不是他的亲生女儿,自回皇都,她便只能是一颗棋子。”

“那太后又何必让婢子去这一趟?”

太后未回,只将目光微微抬起,远望着潜龙殿的方向。

直至高高的宫墙挡住视线,她垂下干涩的眸子,这才开口。

“不过想问问她是何等性情,如若不谙世事性子单纯,哀家也想帮她一把。人老了,总想做些善事,也算是为后人积福了。”

知晓是自己会错了意,刘掌事却未曾告罪,毕竟太后一向看得通透,并非是她能琢磨清楚。

“太后大可不必担心,婢子虽只去丞相府一天,却也能看出她并非轻易就能操控之人,日后哪怕陷于局中,应当也能化险为夷。只是陛下那边……”刘掌事说到此处微微一顿,片刻后还是将话说完,“丞相生了异心,太后真不准备提醒陛下?”

“你可知前朝刘贵妃因何而死?”

“不是说被丽嫔投毒坏了底子,后又郁郁而终?”

“哪儿就这么容易郁郁而终了?”太后轻笑,唇角却挂了些讥讽,“先帝若真疼爱于她,又怎会容许旁人加害?无非她想替先帝分忧而几次干涉朝政,先帝也不欲留她在侧烦心。”

“名利场上逛过一遭,又几人能干干净净?说到底皇帝和丞相是一路人,彼此都能看得透彻。哀家年纪大了,没精力去管那些是是非非,唯一能替皇帝做的,也就只是行些善事,求佛祖对他稍稍宽恕。”

章节目录 三十二 背道而驰不相关 虽替沈倾鸾解了围,可丞相夫人还是没有与她相交的意思,就只是叫了杨轻婉离开,好似自己此举为的只是怕杨轻婉入宫受了委屈。

好在沈倾鸾也并不在意这些,目送二人离开,这就回了自己屋里。

“丞相府的规矩,这些年你也记得十分清楚,可宫里到底与府里不同,这几日你就跟繁书学着。”丞相夫人也未带杨轻婉回去,这是等走出小院,便和她吩咐了一句。

繁书是丞相夫人的陪嫁,早年随她去过不少宫宴,对此也算是十分熟悉,跟她学倒也和刘掌事亲自教导差不了多少。

杨轻婉应声,见丞相夫人转身欲走,却忍不住问了一句:“夫人盼了这么些年,如今小姐回来,又为何不愿认她?”

晚风吹起她垂在脸侧的发丝,没了那些许遮掩,便让眼角细细的纹路展露而出,丞相夫人微微出神,想起当年才有孕时那满心的欢喜。

然片刻之后她闭上双眼,再睁开时已没了情绪。

“我要的是个会笑会闹的孩子,而不是一个掌控在手中谋权换利的傀儡。”

前日外出,去的正是木华寺,丞相夫人见着了那四盏长明灯,也与长老一番促膝长谈。待回到府中,她难得去见了丞相。

“你说她是丞相府的嫡女,那身为嫡母我想问问,她究竟是什么身份。”面对丞相,她唯独问了这么一句。

二人青梅竹马,自指腹为婚走到成亲,也曾有万分相爱的时候。可接连丧子终究变为他们之间的一条沟壑,无法跨越,丞相甚至许久不曾见她来找自己。

而面对夫人的疑问,丞相还是在隐瞒与坦白之间选了后者,如实回道:“她是沈崇的女儿。”

只这么简短的一句,便能概括所有,丞相夫人愣在当场,心中对沈倾鸾的猜测层层崩塌。

在此之前,她以为沈倾鸾是丞相雕琢的木偶,为他所控,没有自己的思想。却没想到她亦是背负着血海深仇,才甘愿被丞相利用。

她是个可怜人,但丞相夫人想了一晚,却还是没能说服自己与她好好相处。

毕竟权场手段丞相夫人见得太多,沈倾鸾既决意踏进,便注定与她背道相驰。

————

高裕朗那边筹划了五天,终是在约定期内筹备了人手,这日晚间他依言在荒园附近等候,到了戌时,果然见到那一袭黑袍。

“让高叔久等。”沈倾鸾今日心情倒是不错,见着高裕朗便先一笑。

经历那么一场变故,高裕朗也是生怕沈倾鸾自此沉默阴郁,但此时瞧她还能笑,多少也是放心下来。

“太傅之冤,众人心中都有挂怀,在下这几日联系几位头目,得来名册如下,请少爷过目。”高裕朗说着递来一个折子。

沈倾鸾接过,先将首位那几个名字看了一遍,都是自己或多或少有所了解的,除了排在最末那人。

“凤华?”沈倾鸾将这名字念了一遍,略带了些疑惑。

“此人本不该在名册之中,只是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硬是让我将她添了上去。”

沈倾鸾在心中默念几遍,确定自己未曾听过,就继续往下看,口中却问道:“若只是自荐这么简单,高叔应当不会将她写在前列。”

“起先确实没考虑到她,但她那儿有不少和夫人往来的书信,瞧着应当是十分熟悉。再加上夫人的性物也在她手中,我便将她也记了上去。”

“信物?”说话间,一长串名册就看到尽处,沈倾鸾有些奇怪地问道:“我怎没听说过我娘还有什么信物?”

“少爷有所不知,夫人曾经时常会在宝善阁组织义卖,筹措善款以帮助那些穷苦人家,但因此事她不愿宣扬,便都以印鉴为信物托人代办。我曾替夫人去过一次宝善阁,因而能够认出那枚印鉴。”

沈倾鸾对此倒也有几分耳闻,但也不能轻信她一面之辞,只是将名册一合,对高裕朗说道:“暂且别让她知晓太多,等哪日我约见于她,再做定夺。”

谨慎不是什么坏事,高裕朗对此也没有再劝,只是略一思索便问她:“少爷若要见她,不妨也见一见旁人,他们听说大人还留了后都十分欣喜。何况不管怎么说,日后他们也得替少爷办事,总不好一直让我从中传话,而少爷却不露面。”

沈倾鸾想想他说的也不无道理,点头应下,至于何时会面,她却只说等时机成熟。

该说的都已交代清楚,沈倾鸾与他寒暄两句,便道:“高叔家中还有妻儿,时辰不早了,也该早些回去。我送高叔一程。”

高裕朗没有推辞,两人并肩往前走,不约而同地踏上那条旧路。

“小妹与我自小便顽皮,那些年里,可辛苦高叔照料了。”沈倾鸾道。

听她提起过往,高裕朗也是轻叹,可感时伤怀的话在舌尖绕了一圈,却还是化为一声低笑,“可我记得大人说过,老三老四虽贪玩了一些,却远要比那两个哥哥聪慧。”

这曾是沈崇的原话,只不过后半句“假以时日必成大器”的话,高裕朗并没有提起。

将人送到沈府前头,沈倾鸾这才停下了脚步,“我就送高叔到这儿了。”

高裕朗点头,朝她一揖,转身离开。沈倾鸾也沿着那条路回去。

巡逻的脚步声刚刚过去,沈倾鸾也不必躲藏,可没等她走多远,就听见院墙拐角窸窸窣窣的动静。

章节目录 三十三 我本非为笼中鸟 沈府已经荒废了多年,再加上本就不是地处繁华,又常年被官兵驻守,这附近本不该有鬼鬼祟祟的人,然这声音靠着沈府极近,沈倾鸾不得不管。

将短刀提在手中,沈倾鸾的脚步又放轻了一些,朝着有动静传来的方向缓缓行去。

“你再往下蹲一些,我踩着你的肩膀,应当也够翻进去了。”沉寂的夜幕之下,男子的声音清晰可辨。

与他同行的人大约有所不满,两人就小声争执起来。沈倾鸾在暗处听他们你来我往,说的无非就是谁当下头那个垫脚石,也没了继续窃听的意思,短刀朝前一丢,正好没入了旁边一棵树里。

两人被吓得不轻,险些就惊叫出声,可到底记着自己是偷偷摸摸来了这里,赶忙又把声音咽了进去。

沈倾鸾也在此时走上前来,银质面具色泽冰冷,连声音也浸满寒霜。

“你们为何会在此处?”

听她问起,两人却谁也不敢回答,只相互推脱让对方先开口。沈倾鸾眉心紧蹙,明显是有些不耐烦,干脆拔下短刀横在一人颈间,威胁道:“若不如实相告,我便取了你性命。”

被她拿刀抵着的男子哆哆嗦嗦,一双眯缝眼也瞪大了些许,赶紧回话:“我们就是财迷了心窍,想来这儿找些东西。”

行偷盗之事,为的无非就是财物,沈倾鸾本就不喜这种走旁门左道求财的人,再加上他们闯的是自己的旧宅,谋的也是她沈家的东西,便叫她更加厌恶。

可她不好招惹是非,就只能将两人放过。

“沈府被灭门已有八年,没被一把火烧尽的,也早已被官府搜刮干净,有什么能让你们偷的?倘若下次再让我瞧见你们在外鬼鬼祟祟,我定不轻饶。”沈倾鸾说着收回短刀,利刃在那人脖颈上起一道血痕,便算是最大的威慑。

可他原以为这两人会落荒而逃,却没想到那人竟然大起胆子朝前走的一步,眼中满是贪婪。“世人皆以为沈府如今不过一具空壳,却没想过如此八年,皇帝为何一直让人守在此处。”

沈倾鸾瞧着眼前人从怯懦变为大胆,多少也察觉有几分刻意,然那人却不慌不忙继续道:“太傅大人的书房里藏有暗格,皇帝派了能人巧匠也没法打开其中机关,我兄弟二人也略精此道,少侠不如带我二人进去,若暗格里藏着宝贝,你占七成,如何?”

听得此言,沈倾鸾心中也是一惊。

幼时经常出入书房,她是知晓那个暗格的。可父亲曾与她说这暗格只是他练手之作,她也破开过相关,里头确实空无一物。

如今她却不敢确定。

“谁在那儿?”

思忖之间,巡逻的侍卫队已走到此处,一声低喝传来,两人落荒而逃。

沈倾鸾趁此翻入沈府院墙,赶来的侍卫直冲二人而去,似乎并未发现她。

即便沈府已被八年前的那场大火焚毁,可一入院中,便处处便都让她有熟悉之感。沈倾鸾不敢多待,绕过后院,到达了沈崇的书房。

往事一幕幕浮现眼中,从那场大火向前追忆,似乎每日都是欢喜。

沈倾鸾长舒一口气,却无法散尽心中的郁结。残破的屋门经风吹动,发出刺耳的声响,在那一块漆黑与破败之中,她已经找不到自己幼年顽皮时用刻刀划过的痕迹。

敛去眸中的水雾,沈倾鸾径直走到书橱前,循着记忆找到机关,只听轻微一声响动,暗格应声而开。

往里看去,竟真有个长约一尺的方盒。

外头人声渐近,应是侍卫折返回来,沈倾鸾来不及多想,将方盒抱在怀中复原机关,轻巧地逃出沈府。

“我若像李夫人那般管着家中钱财,他说不定还能存点私房钱,可府里开支都由他掌着,他还能藏些什么?”

“何况你爹半辈子光明磊落,又有什么好藏的。”

母亲的话犹在耳边,如今沈倾鸾抱着手中木盒,真猜不到他能藏些什么。

正在她出神之时,身后传来破空之声,沈倾鸾回身闪避,却正对上一双锐利的眼睛。

尖锥被他握在手中,离沈倾鸾不过半臂距离,沈倾鸾抽刀格挡,那人身形却似鬼魅,一瞬便到了后侧。

沈倾鸾只觉背后一凉,再要躲闪已来不及。

“蹲下!”

自耳边突然传来人声,沈倾鸾并未多想便依言朝下一蹲,只听得长鞭挥出,便有兵器落地之声。

两方相搏,算是打成平手,可袭击沈倾鸾的人却不敢恋战,转瞬消失在眼前。

沈倾鸾抬头望去,只见顾枭居高临下,面色微沉。

“我应当与你说过皇都凶险万分,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擅自行动。”

这话顾枭确实说过,沈倾鸾也记得清楚,但从未放在心上。今日她自知理亏,不敢争辩,只能扯出个讨好的笑来。

“我就是想家了,想来看看。”

若在往常,沈倾鸾一个撒娇卖乖,定能将此事揭过,可今夜实在凶险,顾枭不敢想若他没有跟着会是什么后果,再见她眉目含笑似是未觉,心中怒火更甚几分。

“自明日开始,我会让人时刻跟着你,你若还想留在皇都,就莫再忤逆于我。”

听他以长辈的口吻说出这些话,沈倾鸾便也忍不住气恼,“这八年只要是你不允的事情,我都很少去做,你并非真是我兄长,又何必管我至此?”

自八年前入得军营,直至今日,沈倾鸾自觉已经足够听话,可她并不想让顾枭做她的长辈,这份顺从便成了扎在她心口的一根刺,明明多余,却又害怕伸手去拔。

所以她小心翼翼,唯命是从,剔除骨血之中的叛逆,却又想偶尔任性一回,以强调二人之间本该平等的关系。

“我不需任何人捧在手中,也没人能将我关在笼里。”沈倾鸾红了眼睛,明明不想说,有些话却脱口而出。

顾枭垂眸与她对视,将她的倔强与坚持看在眼中,却终究无法体谅。

沈倾鸾说得不错,这八年以来,她都活在他的约束之中,偶然才会有一次跳出圈外。可正如今晚冒险一般,若她的每一次叛逆都面临着危险,顾枭宁愿将她困于笼中。

但他知晓沈倾鸾从来不是笼中鸟,也不愿做笼中鸟。

“我给你两个选择,”沉默之后,终是顾枭先开了口,“其一,与我隐姓埋名纵马一生,不问世事;其二,按你的规划继续向前。”

“我选后者。”

章节目录 三十四 坠入局中不自知 当这两个选择说出口之前,顾枭心中其实早已有了答案,可此时听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却又觉得心中怅然若失。

沈倾鸾见他不再言语,难得的先转身离开,将顾枭丢在了身后。

夜已深,路上不见行人踪迹,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宽广的街道上,无端透着几分孤寂。

一路将人送到丞相府,见她从正门进去,顾枭折返一段,却是去了别处。

秦婳楼中笑意连连,推杯换盏,笙歌不绝,相比于白天,倒是晚上更加热闹些许。

然步入其中,便没任何靡乱之音能入他的耳。

“有关你的身世,可都查明白了?”琅玉将茶换酒,为他斟满一杯,问道。

顾枭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思及族中长老今日所言,便随口回她:“一知半解,我也不准备再做深究。”

二十多年前,顾绝尘受故人所托,将他养在自己身边,那时能证明他身份的就只有一块长命锁,上刻“惊羽”二字。查探多年,才确定此物应是出自孟家。

而孟家长老却说,若以“惊”字为辈,则与族中八十年前被流放的一支有关。

“孟家鼎盛之时,都得追溯到两朝以前,而当年被流放的那一支半路出逃,四散各处,你想找自己的生身父母恐怕不容易。”

长老所言犹在耳旁,顾枭也能记得当时的自己无忧无喜,似乎身世与他并不相关。而他也确实不曾在意自己的过去。

可沈倾鸾不同。

她那七年中拥有多美好,被灭门后的恨意就有多深,顾枭虽知她若留在皇都,就注定没法和自己在一起,却也无法强求她为了自己放下仇恨。

瞧他久久不言,琅玉也没说什么,只是将熏炉中燃烬的香重新添上,静静等候在旁。

直至顾枭心中已有定论,方才对她说道:“今夜有两人欲探沈府,你去查查他们的来路。”

琅玉应下,可踌躇片刻,却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他:“你来皇都,为的就是查明自己的身世,可如今既然决定了不做深究,又何必留在此地?”

壶中酒水已然见底,顾枭不仅未醉,却比之前更清醒几分。

“她若执意留下,我便陪她。”

这日晚上,顾枭宿在秦婳楼中,伴着室外靡靡之音一夜未眠,而丞相府中,沈倾鸾亦是辗转反侧,为自己今日的脾气后悔不迭。

等到晨光微曦,沈倾鸾盯着眼下些许青色,小心翼翼地叩响顾枭的屋门。

“谁啊,一大早的扰人清梦。”

里头传来不耐烦的声音,沈倾鸾还没猜出是谁,就对上周勤礼那张比之前憔悴不少的脸。

“顾枭呢?”沈倾鸾可不会与他寒暄,开门见山便问道。

周勤礼轻嗤一声,“大哥一夜未归,我还想问你他在何处呢。”

想起昨日两人虽不算是起了争执,可也闹得不太愉快,沈倾鸾也没了话。

倒是周勤礼见她难得没跟自己吵起来,也稍缓了语气,“大清早的别哭丧个脸,我替你将人找回来就是。”

“你去哪儿找他?”

沈倾鸾原是想着要跟他一起去,也好跟顾枭道个歉,谁知周勤礼一边套衣服一边随口回道:“还能去哪儿?秦婳楼啊。”

此言一出,心里愧疚又被旁的取代,沈倾鸾应了一声就回了自己屋里。

周勤礼还没发觉自己说错了话,毕竟在他看来,琅玉也就是顾绝尘放在皇都中的眼线其一。

洗漱之后,又溜去厨房拿了两个包子,周勤礼出入丞相府如在自己家中,连带守门的下人也没望他一眼。

只是等到了秦婳楼里,他便被扑面而来的脂粉香气包裹其中。

“我今儿就是来找人的,各位姐姐行行好,就放我过去吧。”周勤礼边说边躲,衣襟都被扯得有些凌乱。

这几日困于家中,穿戴皆有周夫人身边的嬷嬷打点,浑身上下无一不精,只差没把“富家公子”这四个字写在脸上,有这等围堵的情况也是常事。

可周勤礼又不好对女子动手,如此围困之下还真有些寸步难行。

“小公子不是说找人吗?咱们这儿姐妹不少,总有一个能入你眼的,你不妨仔细瞧瞧。”挽着他手臂的女子一声轻笑,明明身似弱柳扶风,这力气却是不小。

周勤礼见她们坚决不放行,也顾不得会不会伤女子,用了些力将胳膊从她双臂中拔了出来。

然他正想解释,门口就传来一阵骚乱,脚步中伴着兵器相撞的声音,竟是一群宫中的侍卫。

秦婳楼登时乱作一团,周勤礼正想趁乱逃脱,却见从众多侍卫后头走出一个中年人。

“周家大少爷竟也会来此处寻欢作乐,倒不像你那个死板的爹。”

说话之人名为苏闵,便是苏家的家主,如今的郎中令。

周勤礼自知此时离开反倒说不清楚,干脆转头朝他一揖,“苏大人不也是来了此处?”

“位列朝臣,不可狎妓,这也是大央律法条例之一,陛下不愿多管,却并非是放纵臣子胡作非为。本官今日恰好无事,特来此处查探,没成想还真捉到了顶风作案之人。周勤礼,你父亲才为你求得一官半职,你就敢做出此等违法乱纪之事,岂不让宗正寒心?”

话说到此处,周勤礼也知晓自己这是中计了。

周父位在宗正,本身权势不低,而周勤礼亦有功勋在身,在朝堂中位求得一席之地不是难事。所以周父不过提了一句,皇帝便允了他的安排。

可苏闵与周父结怨多年,自然不愿周勤礼崭露头角,这场局算是为他所设。但周勤礼不明白的是,为何苏进会知晓他的举动。

“将所有人先押回去,连带着周家少爷一起。本官可得好好审问一番。”

章节目录 三十五 罪孽重重不得恕 秦婳楼中一番折腾,主要来抓的便是周勤礼,然令苏闵意外的却是当天审问起来,竟还真让他找出了好几个纵情风月不学无术的世家子。

参本洋洋洒洒写了数百字,又留秦婳楼中几位绝色入幕深谈,苏闵这一晚上可谓是春风得意。

谁知衣衫半褪情意正浓时,却有下人连滚带爬进来禀报,说是有人带兵将苏府围地严严实实。

顾不得自己才推到床上的美人,苏闵稍整衣襟,眸中盛着不少怒火。

被惊扰的显然不止是他,各房各院窃窃私语连成一片喧哗,苏闵暗骂一声晦气,疾步走到府门口。

然当他瞧见最前方的顾枭之时,面上却有一瞬惊慌。

“顾将军夜半光临寒舍,有何贵干?”苏闵先是环视一周,见他带的都不是熟悉面孔,便多了几分底气。

“之前便听说过顾将军和周勤礼私交甚笃,可此处到底是皇都,不比北漠,将军哪怕要救人,也不该私自带兵围堵朝廷命官的府邸。要知晓此举行同谋反,顾将军还需三思。”

关于顾枭会接任郎中令一位的事情,苏闵这两日也听了些风声,可皇帝未有丝毫表示,他也不大相信,只当顾枭此行是要带走周勤礼。

然话音刚落,顾枭便打了个手势,霎时有四人出列将苏闵制住。

苏闵身为郎中令,这些年虽荒于练习,武功不及当年,可也不是这四人就能制住,当即将人震开。

可没等他继续动手,顾枭就将圣旨抛了过去,“我不过是奉命行事,苏大人若还反抗,便算违背圣旨。”

当晚,苏闵以擅离职守一罪被关押牢中,而次日一早,朝中处于同一派系的臣子连番启奏,言及郎中令几年来恪守本分,皇帝断不能因一次之失便将其重罚。

皇帝听着,待十数人一一言毕,面上不怒不喜。

“以几位爱卿的意思是,朕应当对苏闵网卡一面。”

一双阴鸷的眼睛扫过当场,皇帝反问一句,便让之前慷慨陈词的人都闭上了嘴。

大殿中一片死寂,胆子小些的,连呼吸都不顺畅起来。最后还是一个跟苏闵买官的臣子朝旁一步,颤声道:“苏大人为官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陛下若因此事将其定罪,岂不是让众臣寒心......”

话到此处,皇帝便袖袍一挥,桌案上摆放成摞的折子砸了一地,发出不小的声响。

“那刘爱卿便看看,这位恪守本分的苏大人都做了什么好事。”

桩桩件件记录下来,可谓是罄竹难书,刘姓官员已是跪伏在地瑟瑟发抖,苏闵一派的朝臣人人自危。

“收贿、卖官、赌博、狎妓、欺辱民女、草菅人命......如此种种,你们却要朕放了他?”

此言一出,朝臣跪了满地,皆是静若寒蝉。

坐于龙椅之上的皇帝起身,语调坚决,“苏闵为官近十年,所犯罪行不计其数,今令廷尉收其官位,处车裂之刑,府中财产一律充公。苏姓一族,凡为苏闵一支,年长者与男子发配北漠,女子入奴籍。”

如此,苏家便算大势已去,然皇帝却仍未轻饶,稍稍一顿便又开口:“买官之人,一律罢免,连同苏闵一支三代后人,永不录用。”

皇帝向来手段狠辣,此番处罚即便残忍,却也在众臣意料之中,无人求情。

圣旨才下,便有专人赶去苏家宣读,满府百人尚因昨日变故胆战心惊,此时就得了噩耗,一时间哭喊求情不绝于耳。

午后,廷尉府加派人手监管苏家,清点人数与财物。

沈倾鸾得知此事,还是杨轻婉说与她听的,而前者惊讶于如此庞大的世家竟一夜崩解,沈倾鸾却知晓,这是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苏家落得如此,不冤。

三日过后,便是苏闵处刑的日子,与此同时苏家的人也得分为两拨,一边送去北漠,一边纳入奴籍。

沈崇的死,是皇帝坚决为之,亦是苏闵等人推波助澜,因而沈倾鸾也在这日乔装打扮,混入了看热闹的人群之中。

囚车缓缓向前,护送的队伍拨开街道两旁围着的百姓,而被五花大绑的苏闵已经失了曾经的威势,透出几分死气。

“一人犯错,杀他一人就是,为何要牵连旁人!”不远处传来一声带着哭音的高喊,沈倾鸾循声望去,竟是位二十出头的女子。

官差不愿今日行刑出任何的差池,便将女子朝后推了一把。不料女子实在柔弱,被他一推就朝后倒去,也亏得街上正是人挤人的局面,倒不至于跌着。

周围人被她一句话吸引了注意,纷纷看向这边,沈倾鸾亦是稍稍离近。只见方才险些受伤的女子泪水涟涟,仍往前闯。

“苏家如此,沈家也如此,究竟是犯了什么罪能到牵连全族的地步?你们是不是要杀完所有人才能痛快!”

女子句句哭喊,声嘶力竭,有认识她的赶紧将人架走,才免去被官差扣押。

“真是个可怜人儿。”中年妇人一声轻叹,便被周围人问起女子为何可怜,她也未瞒。

“那姑娘亲爹走的早,只留她与病重的亲娘相依为命,以捡些破烂卖钱维生。前两年好不容易有了起色,在镇上开了间早点铺子,她娘却没能熬住,全家就只剩她一人。”

如此说起,众人不由一阵唏嘘,正议论之间有人却问:“照你说来,以她的身份应当接触不到苏家的人,怎得今日如此悲痛?”

妇人听得此问,摇了摇头,“听说她与苏家一个庶出的少爷情投意合,眼见着就到了定亲的地步,可当家主母非说这身份高攀不上苏家,便没应允,婚事就这么拖了下来。”

“今日处刑苏老爷之后,那位少爷也得发配边疆,她又怎能不心中悲痛?”

一番解释下来,众人也明白了事情原委,纷纷感叹女子可怜。沈倾鸾听他们又渐渐延伸到被牵连之人是否无辜,却不忍再听下去。

这世间多的是无辜之人,她连自己的至亲都救不得,更遑论是旁人。

章节目录 三十六 情难割舍恨难休 苏闵被处决之后,苏家人便按照皇帝的之意,一部分发配边疆,一部分充入奴籍。短短两天时间,地处闹市的苏家宅院便成了一个外表光鲜亮丽的空壳,行人来往,瞧见那些守在外头的官差,都忍不住要和沈府做一个对比。

毕竟官位越高,便越是不好撼动,自八年前太傅沈崇被灭门至今,居于最首的那十多位朝臣,也就只有苏闵受了大刑。

而与此同时传扬开的,却还有女子“大闹刑场”这么一出。

对于此事,众人起先议论的都是一人之过,该不该殃及全族无辜,这一点行刑当日就众说纷纭,倒也不必在意。然而两天之后便越传越是离谱,连丞相府中都有下人猜测起苏闵是挡了谁的道儿,才会落得这般下场。

沈倾鸾听得此事,还是因午后散步时路过假山,瞧见七八个下人聚在一处谈论此事,那一刻不必多想,她便清楚此言针对的是顾枭。

毕竟从表面看来,苏闵受刑,接任其位的人受益最多。

思及此处,沈倾鸾便坐不住了,于是换上轻便的男装去了秦婳楼。

遭遇前几日的变故,秦婳楼也歇了几天,好在琅玉没往外跑,倒是见着了她。

“郡主来我这儿所为何事?”琅玉为她添茶,虽敛去几分媚态,却也不减风情。

同为女子,对沈倾鸾而言,琅玉这样风情万种的模样无疑是种威胁,使她排斥面对,开口便是直奔正题,“你们秦婳楼何时接客?”

琅玉自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回了个“明日”,就起了逗弄的心思。

她绕到沈倾鸾背后,一双手臂环住她的肩,巧笑嫣然,“瞧郡主一身男装,莫不是也恋起了温香软玉?”

沈倾鸾常年习武,早养成了不少习惯,若是旁人敢离这么近,恐怕早被她摔了出去。可一想起那晚自己还没用力,琅玉便在顾枭面前嘤嘤垂泪说着疼,她便只能僵着身子忍住,咬牙道一声“起来”。

琅玉知晓分寸,也不再逗她,于是问道:“郡主何出此问?”

“前些天有人刻意放出消息,说苏闵之死是为了给人腾地儿,顾枭若在此时接受郎中令的位置,定会陷入骂名之中。所以我想让你打听这苏闵生前的种种罪过,顺便传扬出去,也叫众人知晓他是罪有应得。”

若不对上顾枭,沈倾鸾的话便能更加简洁直接,琅玉一听便明白了她的意思。虽说这点事情还不至于让顾枭放在眼中,可沈倾鸾一番好心,琅玉也不愿推辞,当即就应了下来。

话音刚落,沈倾鸾便告辞离开,像是多不想和她相处一般。琅玉瞧着好笑,却笑着笑着,想起了之前顾枭的话。

“若让你在顾枭与家仇之间选上一个,你会如何选择?”琅玉问她。

沈倾鸾的脚步微微一顿,片刻后还是拉开了厢房的门,未曾回她。

自私也好,执念也罢,这两样她都无法割舍,所以无法选择。

————

琅玉消息灵通,打听苏闵的事情不过用了几个时辰,当晚着人将信送到了丞相府中。沈倾鸾瞧着那厚厚一沓,是真没想到苏闵竟能做出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

于是连夜赶工,终在次日一早整理完毕,沈倾鸾未曾歇息,直接拿着册子去往茗川楼。

自建立时起将近百年,茗川楼从不缺少热闹,今日亦是如此。沈倾鸾从小二要了个二楼雅间,静静听着老先生讲完半场,直至一声“且听下回分晓”结束今日的故事,老先生拿着自己的小茶壶下了台,沈倾鸾才伸手招来外头等候差遣的小二。

递了一锭银子,沈倾鸾对他说道:“我对先生方才说的故事挺感兴趣,因而想请先生一叙,不知可否为我通传?”

茗川楼做的就是赚钱的生意,小二见了银钱,只道行与不行都要问过才知,沈倾鸾会意,叫他先去问问。

好在老先生并没走远,闻言倒是折返回来,上了二楼。

“公子真是对那故事感兴趣?”瞧见她人,老先生便不动声色地将她打量一番,随后呷了一口茶水,眼中含笑意味深长、

沈倾鸾知他是个明白人,便不藏着掖着,只推过去一个木匣,轻笑道:“说书的有趣之处,就是在于它环环相扣,每断一下,都能引人入胜,招人深思。我若真对那故事有兴趣,日后常来便是,倒也不至于请先生来一趟。”

“然我今日所求,却是只有先生能够帮忙。”

案几上的木匣不小,但看她推来只有了少许力气,老先生便知里头恐怕不是钱财那么简单。可他只是不急不徐地摩挲着壶身,缓缓说道:“老夫才疏学浅,这辈子除了说书之外,也没什么本事。公子请老夫帮忙,也得老夫有这个本事能帮得上。”

“我既然来找先生,求的就一定是先生擅长之事。”沈倾鸾并未明说,而是卖了个关子,用指尖点了点木匣,“这里头那是一份太傅大人亲手抄录的策论,不知以此作为酬金,能否请先生说个故事。”

来茗川楼之前,沈倾鸾自然做过一番打听,得知老先生曾重金求过父亲的一张山水图,便从高裕朗给她那一摞沈崇生前的手抄之中挑了一张,这礼便算是送在了垫子上。

果然她此言一出,老先生便没了之前的端方矜持,撇下茶壶去开木匣,凑近一番查探,辨得真伪。

“沈府遭了大火,手抄也好图集也罢,如今皆已不可多得。天下不知多少学者愿意为此一掷千金,你将它给了老夫,却只为一个故事,就没考虑过是否值得?”

见他如此珍惜父亲的手抄,沈倾鸾鼻尖微酸,却只是说道:“既是珍宝,便该赠予真正懂它之人,没有值不值得这一说。”

本就是自己想要的东西,不论她是何说法,老先生也都不会轻易推辞。于是他将木匣揽到自己跟前,眼中笑意也更深几分。

“你要老夫说什么故事?”

沈倾鸾见他松动,也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不知先生是否知晓苏家之事?”

“郎中令被罢官处刑,圣旨不消半日就传遍了皇都,老夫自然知晓。”

“圣旨上终究片面,只一句罪孽斑斑,又如何能够概括他的罪行?”沈倾鸾说着拿出一本薄册,递交给老先生,“此间记录,只是我托人打听得来的结果,先生不妨过目之后,再看看是否接下。”

章节目录 三十七 长明灯灭人失魂 接过那本薄册一页页翻下去,当苏闵这些年的罪行昭然纸上,倒也能称一句触目惊心。老先生翻阅完毕,眉心已是蹙得很紧,可即便他也觉得苏闵其罪当诛,却也不得不先以茗川楼为重。

“郎中令一位易主,涉及的是朝政之事,而茗川楼不过一间小小的茶馆,可不好掺和进去。”

与朝臣高官相比,茶楼规模哪怕再大,也是不值一提,但沈倾鸾见老先生口中虽这么说,木匣却没半点要退回来的意思,也明白了他的选择。

“这一点先生大可放心,树倒猢狲散,苏家大势已去,还有几人能真心为其考虑?左不过就是利用此事的余温,为自己谋得权益。何况圣旨为他留了体面,却不代表圣上不知他的罪行,如此局面之下却还有人可怜苏闵,于朝局而言不是什么好事。

先生若能将此事传扬开来,不仅能让众人知晓苏闵该死,更恭维了圣上决断英明。得了圣心,谁又敢动茗川楼?”

沈倾鸾一番话说地巧妙,明明是为顾枭着想,却处处都以朝政圣心为先,老先生只是轻笑,也不知能否猜中几分。

“既是如此,老夫便帮了公子这个忙,也谢过公子的赠礼。”

此言一出,二人便算是谈妥。

次日午后,茗川楼又加了一场,说的是前几日被罢官处刑的那位郎中令。此等消息一出,楼里就聚集了不少人,偌大的堂间椅凳皆被占满,还有不少站着听的。

老先生带着茶壶醒木上台之时,却没因大堂里挤满的人而觉得惊讶。一来涉及朝堂官员,百姓总会多些好奇心;二来八年前江氏被“处死”,太傅沈崇判罪之时,这茗川楼中才算是真的摩肩接踵。

因老先生昨日与她说过此事,沈倾鸾就一直记挂在心上,瞧着用过午膳杨轻婉照例去了丞相夫人那儿,她就赶紧换起衣裳。

谁料她刚踏出屋门,迎面对上的就是匆匆跑来的杨轻婉,又赶紧把那只脚收了回去。

杨轻婉满面慌乱焦急,自然没注意到她想偷偷出去,跑到近前就直接跪了下去,声音里都带了几分哭腔。

“求郡主去救救夫人吧!”

提及丞相夫人,沈倾鸾也顾不得茗川楼,一边将她扶起一边问道:“夫人那儿出了何事?”

杨轻婉心弦一直绷着,此时见到沈倾鸾,之前强作的冷静便顷刻崩塌,眼泪掉地如断线的珠子。

“今日一早,老爷不知为何去了木华寺,见郡主供的灯大发雷霆,硬将那四盏灯砸了带回来。婢子瞧着他面色不好,怕夫人出事,这才来找了郡主。”

沈倾鸾一听是自己供灯惹了祸,心中也生出几分愧疚来,只是此时不好追究对错,她便往丞相夫人那儿赶去。

“既是夫妻,平日争吵也难免,你不必太过担心。”走在路上,沈倾鸾还不忘安慰着杨轻婉。

后者却一边抽噎一边摇头,“郡主有所不知,这些年只要提起此事,老爷夫人便要大吵一番,有好几次夫人都受了伤,精神也有好一段时间缓不过来。”

听她这么说,沈倾鸾心中惊讶万分,毕竟之前一直听说丞相疼爱夫人,却没想到他竟也会动手。

丞相夫人身为当家主母,住的自然也是正院,沈倾鸾与杨轻婉很快赶到。谁知刚走到门口就一连串的声响,沈倾鸾顾不得其他,直接推门闯了进去。

木架倒在地上,玉石瓷器碎成了一片,丞相夫人形容狼狈,一双眼睛满含惊惧地望着丞相。

“夫人。”杨轻婉唤了她一声,却没敢上前。

沈倾鸾瞧着满室狼藉,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无名火,她踏过碎片走到丞相夫人面前,伸手将人拥住。

“丞相气糊涂了。”她声音冷淡,尤带几分警告之意。

丞相最重面子,见有外人,多大的脾气也都压制下去,最后拂袖离开,倒像是他才占理。

怀中人还在发抖,沈倾鸾只能抱得更紧一些,许是这屋子太过昏暗,连她都觉得有几分压抑。

“夫人,没事了。”沈倾鸾声音极柔,好似生怕稍重一点,就能将人惊吓。

丞相夫人却无回应,等到案前的一柱香烧完,她才低低地唤了声“阿槿”。

这一声带着试探,又有几分小心翼翼,沈倾鸾知她将自己当成了旁人,却不忍打碎她的梦,只轻轻地应了一声。

丞相夫人渐渐平息了颤抖,从她怀里出来,一双茫然的眼睛将她盯着,半晌才露出一个笑来。

嘴角的伤口因这一笑裂了开来,一滴血珠滚落,像是代替了她笑眼中的悲戚。

“你离家许久,总算是回来了。”

沈倾鸾眼中泛起湿意,不知为了是眼前这个可怜的妇人,还是思及自己的母亲,她喉中艰涩,却怎么也说不出一句“我回来了”。

一个失去母亲,一个失去女儿,她们本该是互补的。可彼此的存在却更像是提醒着自己,她们永远也等不到曾失去的人。

灯熄了,沈倾鸾将其重新点亮,供在佛像前,又替她抹药,陪她用了晚膳,直至看她睡下才离开。

“杨槿,该是个什么样的人?”仰望那轮明月,沈倾鸾轻声呢喃,像是在问杨轻婉,却更像是问自己。

可问过之后,她却又失笑着摇头。“阿槿”是丞相夫人的女儿,早早夭折,又谈何性情?

这么想着,她也没再问,直到回屋准备洗漱歇下,杨轻婉却还是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你有什么想与我说的,只便说了就是。”沈倾鸾瞧她一眼,说道。

“婢子只是不明白,郡主既是夫人的女儿,又为何不能替夫人疏解心结?”

在杨轻婉眼中,她是丞相府第五个孩子,自当承载着丞相夫人所有的念想。可沈倾鸾却不会忘自己的身份,因而只是轻叹一声。

“我能做的,也就只是在她不甚清醒时,做她的阿槿。”

章节目录 三十八 任其抉择不干涉 茗川楼中老先生一番讲解,不消半日,就传遍了整个皇都。而在此事推动之下,曾受过迫害的人纷纷站了出来,控诉苏家往年的种种恶行。

自嫡至庶,自长至幼,苏家好似一个染缸,但凡浸淫其中,就不能避免沾染一身陋习。偶有心存善念之人,得来的也只会是打压与欺辱。

待故事说上三日,皇都中人提起苏家的凄惨下场,总免不了大叹一声痛快,至于之前“挡道”一说,则再掀不起什么风浪。

三月二十,临近外邦使臣造访,郎中令一职不可空悬,皇帝再下圣旨,命顾枭继任此位。

消息才刚传出,沈倾鸾又让茗川楼传其赫赫战功,一时之间赞赏不断。

“你若再多来几趟,老夫这茗川楼都要成你的了。”将顾枭那多年战功说罢,老先生再见沈倾鸾,开口便是一句打趣。

沈倾鸾倒也不觉羞赧,大大方方地谢过,这便为自己斟了一杯茶,遂道:“我的目的虽然达成了,可先生也没吃亏,且不说那几样赠礼,就这几日茗川楼门庭若市的景象,就能让先生挣上不少了。”

知她说笑,老先生也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两件事情若连系在一起,倒也不难看出你是为那新上任的郎中令铺路。老夫还真是有些好奇公子的身份。”

这世间没有平白无故帮人的道理,以老先生的猜测,沈倾鸾会做这些,最大的可能便是顾枭上任对她有好处。

可才相识不久,沈倾鸾又怎会与老先生说真话?只朝他狡黠地挑了眉梢,“先生我的身份,我亦是好奇先生有何背景,要不咱们一道儿开诚布公地谈谈?”

妖妃咒言,太傅受冤,苏闵之死,朝臣居功……如此种种都不是一介商人敢随意说道的。可茗川楼不仅敢说,甚至还敢传得人尽皆知,若无靠山,沈倾鸾也不会信。

于是此言一出,一老一小相视而笑,再没说起所谓的身份。

三月二十四,顾枭即任,宫中设局宴请百官,亲眷亦可出席,可谓热闹。然沈倾鸾却没跟丞相同去。

一来是他对丞相夫人动手,让沈倾鸾认清了他的全貌,二来多日未见顾枭,她怕对方还因之前的事情生气。

“夫人今日如何?”瞧丞相走了,沈倾鸾才问起杨轻婉。

“听繁书姑姑说,夫人午后就在后院里修剪花枝,情绪倒也算平稳,”

沈倾鸾听后应了一声,“随我去看看吧。”

丞相夫人的居所,沈倾鸾也就去过两三次,荒芜的前院倒是见过,后院却是第一次去。

然站在拱门边往里瞧时,沈倾鸾却见到了大片的木槿,正开到了最为繁盛之时。让她想到了丞相夫人口中的“阿槿”。

“郡主不进去?”杨轻婉见她停在那儿,有些疑惑地问道。

沈倾鸾瞧着安安静静修剪花枝的丞相夫人,却只是摇了摇头。

然而她不愿进去打扰,里头的丞相夫人却看见了她,将剪子往旁边繁书手上一递,就对沈倾鸾招了招手。

“阿槿,到这儿来。”丞相夫人语气轻柔,在对现实竖起一道冰墙之前,她便是这样温和的模样。

沈倾鸾无法,只能朝她走了过去。

“阿槿今日怎这般听话,不必我说,自己就穿了裙子?”丞相夫人将她上下瞧了一番,目光慈爱。

沈倾鸾心中有几分奇怪。要知晓按照外界流传,丞相府的孩子应当都没活到周岁,丞相夫人此言却像是与杨槿有不少回忆。

只是又一想,自己前几日着的便是男装,丞相夫人若将她当成了杨槿,倒也说得过去。

思及此,沈倾鸾微微一笑,“我也不是小孩子了,总不能一直任性,给丞相府惹麻烦。”

“是了,阿槿也该到许嫁的时候了。”丞相夫人一边说,一边往前头走去,“世家女子,婚事大多逃不过利益牵扯,可爹娘不想替你安排婚事,你可有自己喜欢的人?”

被她问起,沈倾鸾想起了顾枭,眼帘微垂,“倒有一个,只是前几日惹了他生气,之后便许久没见了。”

“你自小性子大胆直接,怎么现在反倒忸怩起来?”

“我也不知,只是一对上他,便多了几分胆怯。”

丞相夫人拉过她的手,在手心轻拍两下,“若真是喜欢,就别将人错过了。”

聊了不过几句,丞相夫人就催着沈倾鸾回去歇息,还再三嘱咐要她别与顾枭怄气。

沈倾鸾回去之后仔细想想,顾枭这几日虽忙,却也不是从未回来,而两人之所以一直没碰上面,只是她的刻意躲避罢了。

可即使心中明白,沈倾鸾却还是不敢去找他,只能自己在屋中铺纸蘸墨,描画起几日未见的人。

夜渐渐深了,杨轻婉来催过几回,让她明日再画,沈倾鸾却不依,只说自己画完便睡。

等到描完最后几笔,沈倾鸾打眼一瞧,还没看出哪里画得不好,屋门便从外头被人推开。

循着声响望去,竟是画中的人。

沈倾鸾愣了片刻,便赶紧将那张画像捏成团,等人走到自己面前她双手朝后一缩,面上还透露了几分紧张之色。

“你忙、忙完了?”沈倾鸾一句话问得毫不顺畅,甚至险些咬着自己的舌头。

顾枭却朝她身后瞥了一眼,问道:“藏了什么?”

“没藏什么,”沈倾鸾将纸团一丢,欲盖弥彰地将手伸到他面前,“真没藏什么。”

于是等顾枭垂眼,瞧见的便是一双满是墨痕的手。

没再追问,顾枭只是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了水盆前头,而后试了试水温不算凉,这才将她的手放了进去。

水中化开丝丝缕缕的墨色,他一下一下搓洗地十分认真,沈倾鸾不想打破他难得的亲近,却还是没忍住问道:“你可还在生我的气?”

顾枭抬眸看她一眼,视线又落在了水中,“该是我问你是否生气。”

沈倾鸾当即笑了开来。“我知晓你为我好,不会生气。”

“那为何这几日要躲着我?”

没想到他能看出,沈倾鸾心里有几分别扭,只是想了半天,却还是不知如何解释。

说怕他生气便不敢面对?

这理由连她自己都说不出口。

可顾枭却并不执着于要个答案,见墨水洗干净了,就拿起一旁干净的帕子。

“以后你做何选择我不干涉,但只一条,我必须确定你的安全。”

章节目录 三十九 外邦何故献巨笼 时至春末,天气渐渐转为闷热,平日人潮如海的街道也少了大半的行人,一时之间显得有些冷清。

然而到了三月二十九这一日,众人却都倾巢而出,只为了瞧那从外邦远道而来的史臣。

寅时刚至,沈倾鸾先是起身沐浴焚香,又由繁书与杨轻婉服侍在侧,施粉描眉,绾发换衣,便是半个多时辰过去。

满髻簪钗,流苏垂额,步摇贴耳;颈饰七彩宝珠璎珞,腕戴赤色玛瑙手镯,一身红衣华服金丝暗绣,艳而不俗,高贵端重。

“皇宫的车驾已至门口,郡主可动身了。”繁书自外头回来,微微躬身,与她传话。

沈倾鸾应声,涂了寇丹的手指稍稍一抬,便扶着椅背缓缓站起。

自宫中来的车驾富丽堂皇,正衬这一日的恢弘庄严,沈倾鸾踏着莲步,一举一动尽是端方,将那世家贵女的礼仪展露开来。

东边日光微曦,天色犹然尚早,路边却有早起做工或是瞧热闹的人,自车马停下便聚在不远处张望。待沈倾鸾现身,则无一不是惊为天人。

“辰时过半,外邦贵客才能到达皇都,郡主赶早了。”见人出来,便有公公迎上前来,朝她先行一礼,口中笑道。

认出这位也是殿前伺候的,沈倾鸾轻勾唇角浅浅一笑,如冰雪也得消融,令人惊艳。“今日盛典,宜早不宜迟,可不能让贵客久等。”

公公应是,替她掀帘,马车不急不缓驶向皇宫,只留原地惊叹的众人。

自丞相府至宫门,左不过半炷香的时间,沈倾鸾跟着公公朝里走上一段,见着不少臣子亲眷聚于此处,个个都是衣着光鲜。

“老奴得先去趟长安殿,问一问元缙殿下是否起身,劳郡主在此稍候。”

今日恭迎外邦使臣,沈倾鸾与周家谢家两位贵女皆应在元缙公主旁侧,然眼下宿于长安殿的公主还不一定醒着,公公还得确认一番。

沈倾鸾身份本就不低,又得以受封郡主,此时往那儿一站,身边就聚集了不少攀谈之人。她随口应对,态度不算亲和,却也不至于让人觉着孤傲,犹在分寸之内。

然偌大庭院,聚集百人,自无法处处和睦。这不,沈倾鸾不过打眼一扫,就瞧见一位贵妇惊叫出声,好悬没跳起来。

再往她对面瞧去,竟是今日该与她同行的谢南珺。

“那位夫人是谁家主母?”瞧着眼生,沈倾鸾便问起身边人。

那人也是来套近乎的,听沈倾鸾问她,便回道:“这位是张家的二姨娘赵氏,可担不得郡主一声夫人。”

于大央,妻妾之分,嫡庶之别,皆为不可逾越之事,就如女子若为妾,则终生不可抬正,而身为庶子,则终生不予家主之位。此等情形下,张家却还让个姨娘出席宫宴,倒还真有几分稀奇。

“我去瞧瞧。”沈倾鸾说了一句,便抛下周围的众人往那边走。

“我当是谁走路不长眼乱往人身上撞,原是个眼珠子都掉进钱眼的商女,倒也不怪。”赵氏言语中皆是讽刺,即便身处众人之间,也丝毫不知收敛。

谢南珺却不是任人欺辱的性子,只将人上下一番打量,反唇相讥:“从后头过来,我第一眼瞧见的便是这华服拖尾,当时心里只道好看。可再一抬眼,瞧见是赵家二姨娘,却还真觉习怪。毕竟听说二姨娘才有身孕,衣摆拖那么长,也不怕被人踩着摔跤。”

见她还敢与自己回嘴,赵氏怒不可遏,险些伸手要打。好在她身边婢子是个懂得分寸的,从中一拦,算是给两人都留了体面。

“今日大宴,我也不与你计较,只是日后你可别惹到我头上,毕竟我张家从不与你谢家做买卖,不必哄着你。”

赵氏逞了威风,也知皇宫里不得放肆太过,便打算息事宁人,谁料不依不饶的却变成了谢南珺,只听她啧啧感叹两声,张嘴便是一生嗤笑。

“我谢家经营甚广,大到异域奇珍,小到瓜果时蔬,但凡皇都有的,十样有七八样都是我家的生意。不知二姨娘说不做我家的买卖,这句话可一直作数。”

此言一出,周围也有低笑声传来,赵氏气得面色难看,指着她正欲再说,瞧够热闹的沈倾鸾才开了口。

“场合隆重,容不得喧哗吵闹,二位不如都退一步,便算此事翻篇,如何?”

见沈倾鸾插手此事,赵氏也不好驳了她的面子,遂十分恭顺地答应下来。

而瞧她未再言语,沈倾鸾朝谢南珺略一点头,便算招呼‘。

既已解围,便算是施了恩,于生人而言此时便该点到为止。沈倾鸾深知这一点,并未表现出结交之意,倒让谢南珺稍稍放下半分戒心。

卯时,众人皆至,皇帝皇后端坐于最高,嫔妃列其身旁,数十玉阶之下,大臣皇子立于左半,亲眷立于右半,中间隔着一条宽广的青石路,便是使臣即将经过之处。

辰时,城门钟声撞响,便算告知贵客已到,众人凝神屏息,仪态端正,站位更是整整齐齐,不愿在外邦面前有伴点失礼。

直至一阵脚步声传入耳中,循之望去,云楼使臣并一列护送的队伍缓缓行来,身后竟有六匹骏马拉着一个巨大的铁笼。

而待众人看清笼中之物时,一片哗然。

章节目录 四十 殿前大乱狮惊马 笼子长约一丈四尺,每一根铁柱皆有成人手臂粗细,即便是在艳阳天下,仍然漆黑无光。

倒是笼中卧着的巨狮毛发水滑,泛着犹如玄铁的光泽。

“此为何物?竟如此骇人!”

终有人没能忍住询问出声,一时之间议论四起,全无之前的自持风范。

“我曾在古籍中瞧过画像,此形此态,应是狻猊。”

“狻猊?传说里龙之九子行五的狻猊?”

“这云楼莫不是真找着了神话传言之物!”

迎着众人惊奇的目光,又伴一声声惊叹,云楼来使脚步未停,行至长阶下,以本国礼数参见帝后。

“云楼苏氏云绮携使臣来访,愿大央千秋鼎盛,永世昌华。”

到底是皇帝,见识广泛,观笼中凶兽,只略略惊讶便恢复如常,此时伸手一抬,便叫云楼众人免礼。

居于首位的云楼公主直起身来,腰坠一圈宝石流苏叮当脆响,颇有几分异域风情。

再向上瞧,便只见头纱自发顶绕过鼻梁,遮住半张脸,唯留一双狭长的凤眸在外。

“云楼之献礼,早在三日前便命人交接宫中清点完毕,然今日公主抬此巨兽来我朝大殿,所为何意?”皇帝语气平淡,却亦是不怒自威。

毕竟笼中之物体型庞大,仅以暴露在外的健硕身姿,便能确定其时常捕猎,有足够的攻击力。

然而面对皇帝刻意放出的威压,云楼公主却是应对自如,她朝后挥手,命驾马的人将笼子拉到前头。

离得渐近,两侧有胆小的贵女命妇已然朝后退去。

“此兽名为狮,不论是我云楼,还是大央及附近诸国,境内恐怕都不得见,这也是我路途中偶然所得,今日进献于大央陛下,不知可算意外之喜。”

皇帝听言,也起了几分兴致,起身正要下去细看,却被身旁人牵住了衣袖。

“此兽凶残,野性未驯,陛下可不好靠得太近。”江氏小声提醒,目中全然是担忧之色。

皇帝轻咳一声,到底没拾阶而下,只远望一眼,朝云楼公主问道:“朕早年也曾得见网只雄狮,乃是随西南方一支异国商队途经大央。可若朕不曾记错,这狮子应当毛色偏棕黄,体型亦在一丈内,怎地你这只通体黢黑,还如此庞大?”

“世人尚且能有黑白之分高矮之别,这狮子间有所不同,也并非全无可能。何况正是这点特别之处,才算稀奇,陛下觉得此言可对?”

身为帝王,总对天下稀奇罕见之物有所执念,约是只有这样,才能彰显出自己的尊贵无双,因而云楼公主此言一出,他便起了将黑狮占为己有的心思。

“公主说得不错,要朕看来,纵使先有那些奇珍异宝,也抵不过这一只万中仅有的狮子。”皇帝畅然大笑,袖袍一挥,便吩咐六名侍卫上前策马,将笼子拉去内殿。

侍卫得令,一同往阶下行去,云楼众人也退至旁侧,给他们让出一条道来。

然而六人才刚靠近,还没上马,就听笼中黑狮低声呜鸣,如沉睡已久的凶兽被人唤醒,低沉之中带着不耐。

眼帘掀开,一双金色的竖瞳缓缓露全,遒劲的四肢撑起庞大身躯,将亦有一丈高的铁笼完全填满。

“好!”皇帝一声大赞,约是对这更加雄伟的黑狮满意非常。

可这声响也引去了黑狮的注意,一双金眸望向高台,将数十步之外的皇帝纳入眼中。

于黑狮而言,它们骨子里只有猎杀为食的凶性,而人是猎物其一,它便弓起腰背做攻击之态。然铁笼终究将它困住,让它无法做太大的动作,只能用利爪将眼前的铁柱用力一拍。

可铁柱上留了几道爪印,却远不足以将其破开,可巨大的震动却惊了马,只听六支骏马接连嘶鸣,直接朝着前方奔去。

女眷一方吓得花容失色,仓皇逃窜,大臣一列亦是乱作一团,而高台上,江氏惊吓不已,皇帝眼中却有几分跃跃欲试的疯狂。

“护驾!”

随一声命令,侍卫挡在最前,而顾枭则是一跃马背之上,左手制服一匹,右手扯住另外两匹的缰绳。

与此同时,沈倾鸾抽起长鞭顺地横扫,击倒最右两匹骏马。只听几声轰鸣,六匹马跌成一团,顾枭一踏马背飞身而起,未被殃及分毫。

青石路上扬起白尘,两边人群混乱不堪,云楼公主却好似置身事外,头纱掩去心绪万千,只留一双弯弯眉眼。

“云楼此举,可是要与我大央为敌!”年逾半百的老臣走上前列,自然斥责。

然云楼公主却只是瞥他一眼,复又将目光转回,“云楼和大央一向交恶,战乱不休,致使两国百姓惶惶不可终日,却对谁也没有半分益处,我云楼若有心继续交恶,大可不必来这一场。何况我是云楼唯一的公主,我父君总不会为这一场戏弄,赔上我这么一个掌上明珠。”

与大央不同,云楼男子女子皆为平等,其君上连得五子才获一女,可谓宠惯非常。然此番由她出使大央,是冒了大险,又是给足了大央诚意。

因而如她所说,若只是欺骗戏弄,断然不需赔上唯一的公主。

然她这一番解释,老臣却半点不信,仍是疾言厉色,“闹出这么大的乱子,公主只说是戏弄?依我之见,先是巨狮,又是狂马,云楼莫不是打着以公主换大央皇帝的心思!”

老臣此言一出,众人皆噤声不语,倒是云楼公主微微一顿,片刻后洒脱地笑了起来。

“老人家这话说的,倒像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她说着面向皇帝,语调不疾不徐,“大央皇帝不仅有治国之才,还要武艺高强,面对千军万马尚且不惧,更何况是未开灵智的野兽?”

“再者,大央人才济济,哪怕一个娇养长大、只通琴棋书画的世家贵女,也有如此身手,我以六马一狮欲夺皇帝性命,岂不荒谬?”

章节目录 四十一 宴后又请万华楼 云楼公主一番话极尽恭维,听在本就想与巨狮一搏的皇帝耳中,自然十分受用,连带方才的诸多不愉也消散大半。

而云楼公主行事也是极有分寸的,见皇帝面色稍缓,便朝他行了大央这边的礼数。

“我年纪尚小,又被父君兄长宠爱太过,行事不知分寸,再加同行之人对我的决断不敢多言,才闯出了这般大祸,还望陛下莫要怪罪。”

大央与云楼乃是相邻,这些年争战不断,却谁也没能将谁压过,便说明两国势力相当。然此时另一方最为尊贵的公主却如此谦卑,于情于理,皇帝也不该让其为难。

于是他摆了摆手,笑道:“公主一番好心,朕身为长辈,自当领这个情。何况方才虽然惊险,却也说不上是大祸,要知晓我大央能人辈出,这等小下小意外,还是能够应对自如的。”

说话之间,顾枭已命人另寻四匹马来,个个体型雄健,脚步稳重,即便巨狮在笼中低吼以示威胁,却也不见丝毫慌乱惧怕。

“看来还是我大央的马胆子大些,也够沉稳有力。”皇帝一句话说的是意味深长,再看向顾枭时都带了几分赞赏。

云楼公主知他这是借机立威,倒未反驳。

黑狮连着铁笼被拉走,混乱中受伤的人也被送往了太医署医治,此事便算翻篇,无人再提。

随后,皇帝皇后、高官使臣、皇子公主,依次进太清殿入席,其余人则各自回府。

宫宴从几日之前便开始准备,力求处处妥当,因而此时众人坐定,便有宫婢端着铜盆鱼贯而入,伺候净手。

“日后云楼与大央和平共处,比邻若亲,公主大可拘礼,只当寻常家宴就是。”江氏端着皇后的架子,一边由婢子擦手,一边大方笑道。

云楼公主语气也算轻松,只回道:“大央好客,帝后亦是不难相处,我也没有拘谨的道理。”

“那为何都入了殿中,公主还戴着头纱?莫不是容色倾国,怕迷了人眼吧。”

“皇后谬赞,真论起容貌,不说几位公主,就连方才使鞭的那位贵女,我也尚且不及其十分之一。只是云楼有规矩,公主许嫁之前,不可与外人暴露全貌,还望帝后见谅。”

别国规矩,江氏也不好置喙,然听她两番提及沈倾鸾,便不由朝那儿瞧了一眼。只见沈倾鸾端坐元缙公主身侧,唇角微勾,似在与左方的谢家女攀谈。

“北姬郡主确实生得俏丽,这一打扮,就更显得明艳几分。”江氏声音不小,离着稍近些的,大多都听了个清楚。然她仍是揪着不放,继续说道:“不过听说,公主的母后也是位绝世佳人,虽未曾见,本宫却也知晓公主定然不差。只是如此一来,本宫还真有些好奇,你与北姬相比起来是谁更胜一筹。”

瞧她语气虽是平缓,却也夹枪带棒有意针对,云楼公主心中嗤笑,口中却道:“各人眼光不同,再加上地域之差,怕也难以衡量。再者我为云楼公主,照理是被谁见了全貌,就得以身相许,这大殿之上男子众多,可不好选。”

听她说笑,众人亦是附和着笑出声来,江氏也以袖袍掩了唇角,往皇帝那儿一靠,“陛下你瞧,这公主如此讨喜,真不如替咱们琮儿定了她,两国也能结个姻亲之好。”

皇帝闻言宠溺一笑,从玉盘中剥了个葡萄递到她嘴边,见她启唇咬住,还轻轻抚过她的嘴角。“云楼只这么一位公主,你要她嫁来大央,她父君可不会应。”

江氏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可秦琮虽已为太子,这位置能不能坐稳却还另说,她不得不为其谋划。

“臣妾就是贪图美貌之人,否则当年也不会在宫宴上对陛下一见倾心,如今咱们琮儿也要婚配的年纪了,臣妾就想着给他找个天仙似的太子妃,陛下可不能不帮臣妾。”

方才提及美人,说的便是沈倾鸾与云楼公主,如今后者已然了无可能,江氏所谋的便是前者。

毕竟她也不是第一天惦记丞相府了,今日再提,就想让皇帝早日定下。

然云楼公主却明显捣乱,寻着两人说话的空当开口打趣道:“今日我云楼诸位才是客,怎得帝后却说起了太子的婚事?”

皇帝自知冷落贵客,便不再理会江氏,反而笑她:“瞧公主这么急,不如朕替你从朝中选上一位,让他去云楼提亲?”

云楼公主目光在一众朝臣面前看过,其间微微一顿,便故作娇羞,“若他能随我同去云楼,我自是愿意。”

本是玩笑,谁也不会当真,然听了全场的沈倾鸾却微微蹙眉,似在猜测。

宴席自辰时到酉时,自大亮到天黑,才得稍歇,皇帝在江氏的搀扶下回了潜龙殿,便算散场。

典客令引云楼公主及其使臣出宫,安置在万华楼。

“郎中令执掌宫廷,怎得连万华楼都得一并管进去?”宫门暂别,沈倾鸾瞧着顾枭眼底青灰之色,又听他说今日值守万华楼,难免心疼。

毕竟才刚上位,顾枭这几日都忙得脚不沾地,已许久不曾歇息。

而顾枭见她担忧,心中微暖,好似连日疲惫都得以一扫而空,轻声回道:“云楼并非小国,真要说起,它比大央还强盛几分。若使臣及公主在大央境内出事,则盟约作废,争端再起,为避免此等结果,这万华楼也更得仔细。”

听他解释,沈倾鸾紧蹙的眉心却没松缓半分,“我自是知晓万华楼守卫重要,可也不能不让人休息,这偌大皇宫侍卫无数,苏闵那样懒怠的人管着都没出事,没道理你一接手,事情便都压在了你身上。”

见劝不动她,顾枭也是无法,只垂眸瞧她。

沈倾鸾美,这是他一直知晓的事情,可褪去几分青涩,穿上这瑰丽华服,却又是另一种夺人目光的美。

让他无法移开目光。

然就在顾枭沉溺于这片刻安宁之时,沈倾鸾倏然抬眸,说的却是一语惊人的话。

“今夜你守卫万华楼,可否给我留一条缝儿进去?”

章节目录 四十二 夜入万华见故人 顾枭古板,可许是因为自小便在军营之中,被迫听过的情爱故事也有几段,其中之一,便是美人夜邀,细诉衷肠。

沈倾鸾说起要去万华楼之时,顾枭心中虽有那颇多弯绕,却也觉她太过依赖自己。

然而沈倾鸾却没让他对此苦恼太久,又开口添了一句:“我得去万华楼找个人。”

顾枭脸色当即沉了下去。

“万华楼用于招待外客,平日除却打扫的宫人便无其他,你去那儿找什么人?”

他面上一向无甚表情,此时哪怕稍有变化,也因夜色朦胧看不清楚。沈倾鸾亦没将全部心神放在他身上,当即就着此事问道:“你可记得那位云楼公主?”

今日大宴,就是以这位云楼公主为先,顾枭又怎会不记得?可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应,就只能沉默相待。

好在沈倾鸾自己接了话,“我觉着她特别像映曲。”

听得此言,顾枭也不得不重视起来,问她:“为何觉得相似?”

“我也说不上来,只觉得那双眼睛和声音语调都有几分相像。”

之所以猜测云楼公主便是苏映曲,除了沈倾鸾所说的那三样之外,还有她曾与自己透露过身份。

可云楼公主乃是独女,自小又受尽了宠爱,和沈倾鸾知晓的苏映曲不太相符。说是猜测,倒不如只说是感觉更贴切一些。

此时单凭“感觉”二字,她便要闯一番万华楼重地,这般举动任沈倾鸾自己来看都觉得荒唐无比。于是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

然她垂头正想着顾枭会如何训斥,便听低低的一声“好”响在上方,登时就抬起头来。

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瞳,沈倾鸾却突然觉得,印象之中一直沉着稳重的顾枭像是变了个人。

似乎只要是她想要的,他就可以孤注一掷,不计后果。

即便沈倾鸾一不小心惊动云楼的使臣,就会让他被处罚甚至是殃及性命,他也丝毫不惧,只因是她的请求。

“你不怕我连累你吗?”沈倾鸾问他。

抬起的眼眸之中有所期待,可更多的却是迷茫,顾枭难得勾唇浅笑,“我答应过你,只要是你的选择,我便不会干涉。”

也不知是被这笑勾了神,还是被这话夺了魂,沈倾鸾一时之间只觉得脑袋晕晕乎乎,东南西北也辨不清楚。

唯一知晓的,就是顾枭今日好的有些犯规。

而等回神之后,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朝下带,唇就贴在了他的脸上。即便一触即分,却还留有柔软的触感。

“那晚上可记得等我。”

丢下这么一句,沈倾鸾转头便走,脚步不见慌张,心中却已一团乱麻理不清楚。

她不想去考虑顾枭会作何反应,总之如他今日的放任一般,沈倾鸾也想放纵一回,什么也不去多想。

脱下华服,摘去首饰,洗了脂粉,沈倾鸾换上一身夜行装,又以黑纱覆面,头发高束,悄悄出了丞相府。

万华楼离宫不远,沈倾鸾自丞相府一路赶到,也没花多长时间,外头顾枭亲自把守,给她留了个空,便让她轻易钻了进去。

好歹是一间楼宇,占地不小,更有三楼之高,沈倾鸾寻到顶楼主客房,果然见两名婢子端着云楼公主换下的衣裳出来。

自房顶翻到小窗,沈倾鸾仅以一只手吊在屋檐,贴上外墙,另一只手捅破窗纸,匆匆一瞥云楼公主的真容,便直接推窗翻了进去。

云楼公主正在换衣,听见声响立刻蒙上头纱,拨出匕首朝她掷去。

沈倾鸾轻巧一躲,回身时苏映曲已长剑出鞘。她不欲打斗,便将黑沙往下一扯,说道:“是我。”

云楼公主手中一顿,长剑微微放下却又抬起,恰在此时有人叩门问他可是有事,她却直接隐瞒了沈倾鸾的存在。

“北姬郡主深夜前来,有何贵干?”她故作惊讶,倒显得有些刻意。

沈倾鸾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寻了把椅子往上一坐,“我早猜出你是苏映曲了,你也不必再装。”

苏映曲哑然,长剑举了又放,最后认命地拿开了头纱。

“你怎么认出来的?”

之前不过有几分怀疑,可窗外一瞥,她才算是确定起来。可沈倾鸾又怎会这么说?唇角一勾,便答道:“与你同入同出半年,若还没法将你认出,便说明我俩的情谊都是假的。”

苏映曲被她这话一噎,虽说挫败,却更多的是感动。

因身份的缘故,活了之前十几年,苏映曲都没能处着一个真心朋友,而遇见沈倾鸾不过半年,她们却无比了解对方。

然而心中正如此感慨,苏映曲就见沈倾鸾毫无仪态地翘起腿,抱着桌上的一碟点心吃了起来。

“先别哭,因为交代交代苏云绮是谁。”

苏映曲原想问她一场席从上午吃到晚上,她怎么还有心思啃起点心来,然而听清了她的话,苏映曲就顿觉背后发寒,心也虚了不少。

“映曲是我,云绮也是我,不过前者现在还是我的,后者却已不属于我。”说着垂眸,嘴角溢出几抹苦涩。

沈倾鸾却丝毫不领情,拿着一块酥糕就朝她砸过去,“说仔细点。”

苏映曲赶忙接过,嘴角也抽了抽,心想着苦情戏多半没用。

“云绮本是我母后为我起的名,然当时父君已定了映曲,便没应她。可之后琪美人、也就是如今的云楼皇后诞下一女,父君却将这名字给她,还许了她本属于我的万丈尊荣。”

说到此处,苏映曲双手收紧,目光露有几分恨意,“此番我抢了她的身份跟使臣过来,也不打算隐瞒,毕竟这只是我的第一步。云楼那些人欠我的,以此事作为开头,我总会一件件讨要回来。”

章节目录 四十三 扬灯铺路又一局 谈及云楼那位帝君与皇后,世人总说的是恩爱美满,然而个中秘辛却不为外人得知。

沈倾鸾听她几句说起自己的往事,除却拍了两下她的肩以示安慰,也没说出什么话来。

倒是苏映曲自己收敛了情绪,遂问她:“你过来,就只是为了确认我的身份?”

“不然还能如何?总不能是来你这儿吃点心的。”

苏映曲听着也觉高兴,不过还是说道:“此时万华楼里住的都是云楼的人,你也不怕猜错了或是惊动护卫,几年谋划就都功亏一篑了。”

“我倒不怕,”沈倾鸾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又顺手拿起帕子擦了擦,语气之中全不在意,“外头可都是我的人。”

“哟,我倒不知几日不见,你手下竟也有那么多可供差遣的人了。”

苏映曲只当她是说笑,便也顺着打趣了一句,谁成想沈倾鸾却对她挑了眉梢,口中说道:“侍卫统领都是我的人,其他人自然也是。”

顾枭上任的消息,苏映曲其实也打听到了,只是没往这件事情上想,然而真被沈倾鸾解释起来,却又觉得她是故意为之。

想想自己孤家寡人,苏映曲看她便觉得碍眼起来,于是啧啧两声,问她:“莫不是找我是假,与他夜间私会才是真的吧。”

被她说起,离宫前自己的那番主动就又浮现脑海,沈倾鸾不由自主的觉得脸热,之后说话也颇有一种恼羞成怒的意思。

“你说我找你是假,那我倒要仔细问问,也不会显得我这一趟是白来。”

此言一出,苏映曲心里就暗道不好,果然就听沈倾鸾挑明了问道:“那巨狮惊了马时,我分明看见你手强出一物,正在张家二姨娘的脚下。她当时怀有身孕,这么一摔,孩子估计也保不住。再有,当时元缙公主设宴,你非要与我同去,可席间你离开便再未回归,张家女儿却横死家中。”

“映曲,你究竟跟张家有什么深仇大恨?”

苏映曲闻言身形一僵,半晌却才摇了摇头,苦笑道:“我不能与你说。”

沈倾鸾长舒了一口气,“我也不想逼你,但你如今是在大央,人生地不熟的胆子还那么大,我不想你孤注一掷做出什么傻事来。”

明白她是真心担忧自己,苏映曲却也为难起来。倒不是怕她会对自己不利,而是唯有这些过去,她不想让任何人知晓。

“我答应你,行事必定万分谨慎,如今日这样乱来的事情绝不做第二次,可好?”

瞧她有些忐忑,显然是害怕自己生气,却又没法将所有事情告知于她,沈倾鸾也是无法。

如自己也有所隐瞒一般,沈倾鸾只是担心,却不是非要追根究底。

“你自己有分寸就好,”沈倾鸾没再追问她的往事,只问:“那张家那边,你又打算怎么解决?要我说哪怕有再大的仇怨,你也该私下里动手,如今闹得人尽皆知,张家那边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我怕什么?当时在场的,谁不知晓这场祸是那六匹马闯下?连皇帝都说了此事翻篇,她也只能自己咽下这个暗亏。我要的从不只是她的性命,而是像她当年对我母后那般,一点一点夺去她的所有。”

沈倾鸾不知她的过去,便也不好置喙,只是无奈道:“我也管不着你做什么,只是护好自己,这才是最重要的。”

听她此言,苏映曲便挽住了她的胳膊,“我就知晓阿鸾对我最好。”

略带撒娇的声音听得沈倾鸾一个哆嗦,赶紧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然而嫌弃的话还未说出口,她脑中便突然起了个念头。

于是再望向苏映曲,她目光之中就有几分热切。

“你既借了公主的身份,不妨帮我一些事情。”

顶着这样的视线,苏映曲只觉得头皮发麻,亦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你要我帮什么?”

沈倾鸾没明说,只问:“我记得在你们云楼,男子与女子地位相当?”

“确是如此,”苏映曲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一句,“可即便这是国情,女子也终究是处于弱势,拿朝堂上的高位而言,我云楼史上也不过只出了一位女丞相。”

“可这总要好过大央。”

苏映曲点头,“这倒也是,毕竟在你们大央,女子哪怕做个小生意养家糊口,都要被说道上两句抛头露面......”

“那你不如跟皇帝说说,要大央也效仿云楼。”

话说到半途就被沈倾鸾打断,这也不是一两回的事情了,然而苏映曲一听完她说的话,登时就站了起来。

“你这莫不是为难与我!”

沈倾鸾见她如此大惊小怪,赶忙拉她坐下,说道:“你小声点,外头还有人呢。”

闻言苏映曲也只能低下声音,可口中还是没有答应。

“你这未免高看了我。皇帝那样一个固执己见的人,他凭什么对我说的言听计从?”

“这你可就不懂了,”沈倾鸾与她细细说来:“云楼此番派人来大央,能所为何事?”

“那自然是缔结友好盟约,不再交战。”

“除此以外呢?”

沈倾鸾这倒还真把苏映曲问住了,毕竟云楼帝君派来的不是她,她哪里会知晓还有什么深层的意思?

而一瞧她这般模样,沈倾鸾便不指望着她能相同,直接解释道:“这几日你在皇都,不会只是游山玩水吃喝看戏那么简单,皇帝定会召集朝臣与云楼使臣交流会晤,届时你有的是机会弘扬你云楼的美德。”

“那皇帝凭什么听我的?毕竟男子为尊是大央多年的规矩,皇帝也是男子,他是傻了才会替女子谋利。”

“只要让他认为这是一件好事,便不怕他不考虑。要知晓即位至今八年有余,朝政也好,战争也罢,他没做出过任何足以名传千古的功绩。如今你将路替他指明,他又怎会不往上走?”

章节目录 四十四 各取所需不退让 沈倾鸾毕竟不是沈崇,没法说自己完全了解皇帝,可有两点她十分清楚。那就是心狠手辣和唯利是图。

所以这个想法虽在一念之间,可哪怕深想,却也不得不说这个法子可行。

她毕竟不是男子,无法在如今大央的权场之上崭露头角,而靠三哥的身份也无法活在明处,她必须要这朝局产生几分变化。

这么想着,沈倾鸾便将自己的计划简单说与苏映曲听,而在话音落后,后者却微微蹙眉。

“你做这些打算,可曾想过丞相府那边会不会答应?”苏映曲问道。

沈倾鸾听她说起丞相,便想到了那日丞相夫人的惨状,心中也多了几分不喜。

然她到底还是记着自己借了人家女儿的身份,只得长长叹了一口气,“丞相那边我自会解释,你且照我说的去做就是。”

苏映曲知她有自己的打算,便没多问,而是抱怨道:“你这求人都没个求人的样子,也就我愿意帮你,换作旁人谁能乐意?”

沈倾鸾瞥了她一眼,“是谁三番五次不告而别,叫我几日担心,生怕她饿死在外头?你当知足我现在还用得上你。”

苏映曲听着却只能咬牙,毕竟她理亏在先,这个没法反驳。

“行了,我先回去,你可注意着别露马脚。”沈倾鸾说着起身。

苏映曲现在巴不得她快走,听她一说,就赶紧把人朝窗口推去。

顺着来时的路线折返回去,一路上也未被人发觉,等到离万华楼有一段距离,沈倾鸾才敢慢下脚步。

然而令她未曾料到的是,刚回到自己屋外,身后就传来了丞相的声音。

“上哪儿去了?”

沈倾鸾推门的手微微一顿,还是转身朝他微微行礼,回道:“只是外出散步。”

“散步?”说话间,丞相已经走到近前,将她手中的黑纱用力一扯,又扔在了她面前,“散步需要作这般打扮?”

屋前挂着的灯笼光线微弱,却将缓缓落地的黑纱照得无所遁形。

沈倾鸾记得,年少时父亲也曾这样严厉,可对上他的训责,沈倾鸾却从不会与他争辩,因她知晓对上父亲,软话总比任何解释都好用。

如此多年,将她放任地更加顽皮四处乱跑,也助长了她骨子里的叛逆。

可如今眼的人不是沈崇。

“我自有我的事情要办,还请丞相莫要多管。”

话说到此处,就已经是她最大的让步了,然此言刚出,她却感到一阵掌风袭来,微微偏头,那一巴掌就刮在了她的耳侧。

一股刺痛传来,然她险些红了眼睛,却也有微微的怔愣。

沈崇不是没罚过她,可自小除了罚跪抄书以外,最狠的也就是戒尺与短鞭,可沈崇从未打过她的脸。

只因这等羞辱的处罚他做不出来,更遑论是对待自己的女儿。

殷红的鲜血滴上黑衣,又很快没入瞧不清楚。八年,沈倾鸾受过无数的伤,却只有这一次她没有还手,只投去冷冷的一瞥。

“丞相该记着,我虽占了你女儿的身份,却由不得你随意打骂。”

语罢,她推门而入,又重重合上,唯留丞相站在微微闪烁的烛光之下,眼底晦暗不明。

简单地洗漱一番,沈倾鸾就换了衣裳歇下,被丞相指甲划出来的伤口也没处理。于是等到第二天杨轻婉进来唤她之时,就见浅色的枕头上一大块血迹,当即就吓了一跳。

“郡主昨晚做什么去了,怎还受了这么严重的伤?”

沈倾鸾却只是就着那热水擦去耳朵上的血痂,随口回道:“只是回来的时候不小心划着了耳朵,一个小口子而已,你不必在意。”

在她身边仔细看了几眼,确定真的只是半寸的伤口,杨轻婉这才算是稍稍放下心来,让她先别急着处理,自己去找药膏来。

瞧她这一堆瓶瓶罐罐中翻找,沈倾鸾也是无奈,只道小伤而已不碍事,这便去穿衣。

然而最后她还是被杨轻婉按在椅子上,给伤口涂上一层厚厚的药膏。

“哪儿就有这么金贵了。”沈倾鸾瞧着哭笑不得。

杨轻婉面色却十分认真,“女子身上若是留疤,总归不太美观,何况还是耳朵这么明显的地方,郡主更该仔细着些。”

沈倾鸾心想自己身上还不知有多少比这更大的伤痕,却也没和她说,只装作一副虚心受教,免得又让她念叨个不停。

然而头发刚刚梳顺,沈倾鸾就听管事来说顾枭请她去一趟,当即也不梳了。

守过危机重重的夜晚,白天总要安全许多,于是顾枭便将守卫一事交给下属,自己则回丞相府稍整进宫面圣。

只不过他刚回来便找了沈倾鸾。

人到的时候,他正系着袍服的腰带,于是一向一丝不苟的人难得被四衣着松散,还让沈倾鸾好一番惊奇。

然而略一想,她就又皱起了眉,“你这是又要出去?”

顾枭轻应,“入皇宫有些事情。”

“这狗皇帝当真可气,哪有不让人休息的?”

见她一副愤愤不平,顾枭也没说什么,倒还有些享受她此等担忧,连带着找她所为何事也没先提。

然他不提,沈倾鸾却开了口,“其实时至今日我还有些不明白,我与丞相大人该如何相处。”

顾枭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可他听后也没犹豫,便回道:“在外你占着丞相府嫡女的身份,总要与他亲近一些,至于在内如何相处,随你自己心意便好。”

“可我能回皇都,也算是托了他的福,难道不必对他恭敬讨好一些?”

“不必,”顾枭回得理所应当,“这身份是他予你不错,可与之相对他也得了好处,算是各取所需。他也不会为难于你。”

“那他若为难于我呢?”沈倾鸾说完,就见顾枭转头看她,便又添了一句:“我就先问问,免得以后惹着人了,还找不着退路。”

顾枭知晓她的乖顺都是对着自己,他心下也有些无奈,可却并不讨厌。

“你不必忧心这些,只要我在一日,便会当你的退路。”

章节目录 四十五 我心所悦不能控 顾枭自来话不多,可偶尔一句,便总能说到让她面红心跳的点子上,此时亦是如此。

于是沈倾鸾只能摸着自己发烫的耳垂,半点也不敢看他。

“咱们这就算是一言为定了,倘若哪天我惹了祸,你可不能不管。”

明明是要打趣的一句话,却叫她说出了几分色厉内荏,而顾枭将她发红的脸颊看在眼中,虽不点破,却也更觉她可爱几分。

两方沉默相对,待沈倾鸾好不容易降下了脸上火烧一般的热度,顾枭也打理好了最得体的仪容,瞧着随时都能出去。

眼下看出这一点,沈倾鸾也不再耽搁于他,开口拉回了正题,“你寻我过来,可是有什么话要问?”

顾枭找她,其实一半是担忧她有无受伤,一半是因为今日异常想念可他不好说起,只能在几不可见的念头里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理由,问她道:“昨晚可见着人了?”

自被丞相打了那一巴掌之后,沈倾鸾心里便只剩下确认立场这件事情,然此时顾枭一提,她才惊觉自己竟然忘了最重要的,当即伸手就在自己额上一拍。

“瞧我这记性,原本准备一早就跟你说的,却还得你来提醒我。”沈倾鸾说着,便朝顾枭招了招手,后者无可奈何地附耳向前,就听她继续说道:“云楼那位公主,还真是苏映曲。”

此言一出,顾枭便蹙起了眉头,语气也转为十分严肃。

“真正的云楼公主不可能流落在外,她冒用此等身份,究竟作何意图?”

“她也没和我细谈,只说比起云楼那位受尽宠爱的公主而言,她的身份反而更名正言顺一些。”

提及此处,涉及到的就是云楼皇家的秘辛,顾枭从不是个好奇的人,对此亦不欲多管,只对她说道:“这几日离她稍远一些,倘若她的身份暴露,便装作不熟悉。”

这话说得露骨,显然只念着沈倾鸾保全自身,其余通通都不重要。

然而沈倾鸾也应得干脆,至于会不会照他的想法去做,则又另外一件事情。

“你既然还有事要忙,我就先回去了。”沈倾鸾见他没再开口,这才说起离开。

顾枭自然也没拦她,只是在他走后便面色一凝,召来了前两日安排在丞相府的人。

“昨晚发生了何事?”顾枭冷冷问道。

那人将事情大致一说,便见顾枭微变了脸色,显得更加漠然严肃。

“你继续守在府中,若下次他再敢动手,只便先拦着。”

听得吩咐,那人应下。

先去了一趟皇宫,与皇帝报备起起了万华楼守卫一事,而后谈起云楼,皇帝问他:“你觉得签订盟是否正确?”

顾枭明白他之所以问起,只是还惦记着云楼那一小片城池,可他并没有像其余朝臣那样苦心相劝字字剖析,反而直言不讳道:“盟约一成,并再无更改的可能,陛下何必庸人自扰?”

“你说得倒也不错。”皇帝眼角微弯,却不带几分笑意,“只是朕为帝八年,若生平之中唯有与云楼签订条款这么一件,未免寒酸了一些。”

知他有几分暗示,顾枭也不接,“哪怕一成不变无功无过,也是一种本事。”

以皇帝的意思,修两国之好乃利人利己的大事,可是相比将云楼踩在脚下的功绩,这点却只是不值一提。

然他却不会想,常年积弱的大央凭何与相对兴盛的云楼抗衡。

听顾枭那般说完,皇帝瞥他的那一眼中意为深长,“顾爱卿说得不错,倒是朕急功近利了。”

与皇帝打完太极,已是将近正午,顾枭言及有事在身未在宫里留午膳,回去之后却直接找去了丞相书房。

乌木案上堆叠了大片公务,丞相提着笔仔细批阅,没为他的到来起一点惊讶之色。

而顾枭则是开门见山,“我当与丞相说过,有何要求尽可来与我提,不必难为于她。”

丞相手中朱笔未顿,勾画出折子上好几处的不合理,回他时便显得不以为意。

“我要一个听话顺从的女儿,不知你可否能给。”

此言一出,便注定今日谈话不能善了,顾枭眼中掠过几丝冷芒,只问他:“丞相这是要反悔?”

折子批好,丞相便随手往旁一丢,遂拿起了另外一本。“人要得到什么,便要拿另一样东西去换,如沈倾鸾回朝的这条路走得太过顺畅,也是因为有你铺路在前。可她想要得到的,却不能都由你来换。”

“此乃我愿,又与你何干?”

“你愿?”丞相似是听着了什么笑话,自嘴角轻嗤一声,才望向他,“我从不信这世间能有不求回报之人,你既将她塞进了我丞相府来,她的一言一行便都牵系着丞相府。或许你能说随她任性,替她收拾所有的烂摊子,可我又凭什么信你两三年后还会一如既往?”

“顾枭,这世间没什么是不能被消磨的,哪怕真情。而我从不会让自己没有退路,只有她为我所控,我才能全力帮她。”

丞相一番话说得笃定,似在解释,却更多是在威胁。

沈倾鸾也好,顾枭也罢,于他而言前者依附于后者,后者靠顾绝尘勉力支撑,自来皇都,他们能求的便只有自己。

然他低估了顾绝尘,也料错了顾枭。

镂空香炉之中烟气袅袅,散着令人头脑清明的茶香,丞相十指交叉胜券在握,却只迎上一道冷光划过耳侧。

“丞相谨记,她从不是你能肖想掌控的人。”

章节目录 四十六 众家贵女齐登堂 四月初一,待云楼众位使臣略做修整,皇帝便召集其进宫细谈,而苏映曲正犹豫着自己该不该同去,就恰好得到了皇后江氏的传召,叫她去与一众皇子公主赏花。

之前宴上,江氏便对太子的婚事十分着急,此番说是赏花,估计也就是为太子选妃找个由头。苏映曲深知这一点,却也不得不去。

然而想起沈倾鸾交代过自己的话,苏映曲左右为难,最后还是找上了顾枭。

毕竟以她如今的身份还得小心行事,但找负责万华楼护卫的顾枭,倒也在情理之中。

“她应当与你说过我的身份了吧。”待见了人,苏映曲开口便问,果然听他轻应了一声。

这倒不是苏映曲聪明,而是对于沈倾鸾来说,只要不是会让顾枭生气的事情,她几乎事无大小全与她提。

“今儿我来找你,就是想叫你给我带句话,皇帝今日召集使臣我本欲按计划行事,偏偏皇后从中插了一脚,让我进宫去看太子选妃。她之前与我说的事情,我恐怕办不了。”

知晓此事说与顾枭听也无妨,可苏映曲却还是半遮半掩,想叫顾枭疑惑自己和沈倾鸾在密谋什么。然而她话音落后顾枭却只是点了头,便继续等她往下说去。

原以为能瞧见他在问与不问之间纠结,可没想到他半分犹豫也无,倒让苏映曲有些沉不出气来。

“你都不好奇她做了什么打算?”苏映曲问道。

顾枭面上无甚变化,只口中话多几分,“若她觉得必要,定然会告知于我。”

苏映曲被他这话一噎,除了气闷之外,更多的却是羡慕。

“你就不怕对她如此溺爱,会让她跟了旁人?毕竟我瞧着皇后对她挺满意,估计也是请了将她配给太子的心思。”她说着,指尖轻轻叩响木桌,唇角也微微勾起似是愉悦,“还是说你对她偏爱,已经到了只要她选,便会在背后默默守护的地步?”

听得此言,顾枭也想设想一番沈倾鸾的移情别恋,然而无果。

“她不会跟旁人,我亦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说罢,顾枭便不再和她多聊。

去丞相府与沈倾鸾一说此事,便见她咬牙切齿起来,面上更是神色几变。顾枭瞧她大约是在思索,也没打扰。

然而片刻之后,沈倾鸾却又重新挂上了笑意,好似之前一脸愤恨的不是她一般。

“替我和她带句话,下午的赏花宴只管去,把目标换成江氏,倒还能更容易一些。”

沈倾鸾说完,便叫杨轻婉进来给自己挑合适进宫的衣裳,而被当做传话人的顾枭却站着没动。

直至沈倾鸾也被他盯得有些奇怪,问他可还有别的事情,他才知晓沈倾鸾并没有和自己谈及此事的意思。

心下带着少许的失落离开,顾枭便也只能认下,然而沈倾鸾却浑然不觉,就自己描着眉梢叫他慢走,连头也没怎么抬。

顾枭此时突然想起了苏映曲所说的话,只觉有些事情多考虑一些倒也合理。

等到午后稍歇,各府中受邀前来的贵女们接连到达凤仪殿,却只是各自守着一方坐席,也少有攀谈。

直到苏映曲姗姗来迟,仍是那一身云楼的异族妆扮。

“今日来迟,还望皇后娘娘莫要怪罪。”

人还未坐下,声音便先传了过来,江氏今日心情正好,也没和她计较,这招招手叫她到自己身边来。

苏映曲依言过去,只听她轻叹一生,“琮儿也到了该安排婚事的年纪了,只是可惜了公主不能远嫁,否则咱们两国之间再连系一场姻亲,可就真的算是密不可分了。”

大央和云楼打了那么多年,为的无非就是谁能争下对方一片国土,真要一口吞下,谁也没那个本事。

然而这却并不代表云楼灭去了这个野心,能够结成姻亲之好才算是奇事。

心中这么想着,苏映曲面上却丝毫不显,只道:“咱们云楼比不得大央,将女子都看的那般金贵。”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江氏亦不知晓她何出此言,便奇怪地问了她。

“在咱们云楼,女子尚可从商从政,养家糊口的担子可不是只落在男子身上。”苏映曲与她解释道:“我是听着那些自立自强长大的人,只怕在宫里拘束几天就要露出马脚来。”

江氏早便知晓她跟秦琮没什么可能,是以心思又转到了旁处,“那公主觉得,这在场十多位贵女里头,谁人能与咱们的太子相配?”

“我不曾见过太子,可观皇后容颜,应当也生不出平凡之貌。然而众位贵女也是姿容秀丽各有不同,我实在不知如何才算相配。”

江氏闻言拿帕子轻掩嘴角,笑得有几分刻意,“只打眼这么一条,公主觉得谁最合适?”

见她还对此问穷追猛赶,苏映曲心中已有几分不耐,然她却还是按照江氏所说的细细看了一圈,半晌才道:“太子是储君,正宫自当配给和气端庄却也不失手段的人,我瞧着左手第三位便是不错,只是不知身份能否合上。”

今日受邀的贵女皆出自高官世家,江氏还真不大关心身份是否合适。然而循着她的指点朝那瞧去,却见着一个也在自己考虑之中的人。

便是周汐。

章节目录 四十七 统领万军奇女子 外貌性情,不过冠冕堂皇的那么一说,对于江氏而言真正重要的,还是能为秦琮铺路的家世。

沈倾鸾无疑是个合适的人选,毕竟丞相乃百官之首,也最得皇帝重用,可与之相对,丞相的心思难猜,不如周家好把控。

加之周汐性子沉稳又是个聪明人,江氏对她也颇为看好。

然江氏却仍是提道:“本宫还以为你会选北姬郡主。”

苏映曲闻言,这才往沈倾鸾那儿一瞧,只见她兀自品茗好似置身事外,便又轻叹了一声:“我听说这位北姬郡主才回皇都不久?”

“早些年权场复杂,丞相不得已只得将女儿送出皇都寄养,也就三月初才接回来。”

苏映曲了然地点了头,“如此看来,丞相当真是忠心一片。”

“可不是,这么些年丞相若无忠心,陛下又怎会如此重用于他?”江氏呷一口茶,余光朝她那儿瞥着,好奇她接下来会怎么说。

然苏映曲也没叫她失望,正色道:“丞相被予以重用,只因以忠心谋得圣心,这位子若还想坐的安稳,那便只能事事以君心为先。何况这位虽是亲生女儿,但到底十多年没见,想来父女之情也未有多深。”

丞相忠心,这么些年来却也只对着皇帝一人,再加上皇帝本就没有退位的意思,丞相为了保全自身,也未必会帮江氏扶持秦琮。

何况沈倾鸾终究是脱离皇都太久,融入不得那些世家小姐之中,样样对比下还是周汐最为妥当。

“本宫心里已有了主意,还得多谢公主提点。”江氏笑道。

苏映曲见她打消了让沈倾鸾做太子妃的心思,这才算稍松一口气,而面上也回以一笑,“皇后娘娘心思通透,必然早有决定,我可担不上一句提点。”

说罢两人对视一眼,又转而看向别处。

夏日荷塘碧色连天,如在水面铺就一层翡翠,其上雕琢玉色莲花,一番好景美不胜收。水边石块排列无序,一簇簇半人高的赤色美人蕉相间而立,前清后艳,倒也相合。

自水岸旁延伸一条光滑的石子小路,接上宽广的凉亭,众家贵女与三位公主便在此处赏花谈天。

或是三三两两,或是几人成群,与周汐那边的欢声笑语相比,沈倾鸾这儿就显得有些冷清。

江氏将这一幕瞧在眼里,心中亦是确定了几分。

直至半个时辰过去,凤仪殿的后花园里才迎来最后一位。

“给皇嫂请安。”元缙公主上前几步,朝着江氏行了一礼。

皇帝记着元缙公主年幼时的帮助,这些年待她也算不错,江氏身为皇后,自然也要对这位妹妹和善些,见她来便将她招手叫到近前。

“妹妹今日怎得来迟了?”江氏笑问。

相比她的自然,元缙公主却还是依着礼数,只说午后歇了会儿起的晚些。江氏倒也不在意,叫她去与旁人说说话。

元缙公主乃是皇帝的妹妹,身份特殊,即便这几年皇帝都对她颇有照拂,也弥补不了她没有靠山的事实。所以有些人虽对她恭敬,却也只是表面浅浅一层,元缙公主深知这一点,平日倒也不喜跟她们虚情假意。

然而今日请她的是皇后,不得不来。

亭中的桌子不小,大约能坐下二十多人,可此时周汐与沈倾鸾分据两头,元缙公主想了想,却还是去了后者那边。

沈倾鸾见她来,只朝她微微一笑,唤她一句“公主”,变没有了攀谈的意思。

无论是客套疏离的笑意也好,还是不欲多言的态度也罢,元缙公主都知晓,她与沈倾鸾之间可能再难找回那几日的亲近。

另一头,苏映曲还在江氏身边没走,她将亭中众人打量在眼底,过了好一会儿才问江氏:“我听说皇后娘娘有一女,可是年纪最轻的那一位?”

说着她还伸手朝栏边一位紫衣少女微微一点,皇后循着她的手指望去,便见锦玉公主凭栏远望,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锦玉性子少年老成,本宫也摸不透她的心思,只会担心她以后如何。”江氏叹息一声,还真像为子女忧心的慈母。

“公主有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在后扶持,又怎需担心寻不到一个好人家?”

江氏一心谋划,为的也不过是太子秦琮,又怎会在意一个性格木讷的公主?于是闻言长叹一声,话里也颇具深意。

“本宫能够瞧上的家世之中,大多没有与她年纪相合的,以后只怕要委屈于她。”

苏映曲自能听出她话里的深意,虽并未点破,却道:“这一点大央就不如咱们云楼了。”

江氏好歹也贵为大央的皇后,听苏映曲公然说起本国的不好,眸光也稍利了几分,笑问:“何以见得?”

“在咱们云楼,女子可远不止相夫教子这么一条,权场、战场、商界、江湖……这天下之大,高位皆是贤者居之,唯有实力强弱,而无男女之别。”

在大央对女子的条条框框之中活到今日,江氏自然没法认同她的言论,然苏映曲随即就接上了另外一句,“皇后娘娘可知晓,云楼南面边境驻守的是谁?”

提及南面边境,无非就是常与渟州城交战之处,江氏略一思索便回答道:“若本宫没有记错的话,应当是云楼前朝君上的手足,也就是三王。”

“是三王不错。可三王自幼便是体弱多病,虽没到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地步,但想要领兵打仗也是无法,只得在身后指挥。真正厉害的是三王妃,那个与大央定北侯也有一战之力的奇女子。”

章节目录 四十八 谋利谁言不违和 谈及大央女子,多数都以柔弱为美,哪怕是武将世家,也断然不愿养出一个成天喊打喊杀的小姐来。

所以在苏映曲说及云楼三王妃时,江氏也为之稍稍一惊。

“公主说的可是实话?”江氏问道。

苏映曲听出她的怀疑,只回道:“这件事情在咱们云楼也不算秘辛,只是顾及三王颜面,才不好往外说。皇后娘娘若是不信,大可去问我国使臣,或差人去云楼打听。”

见她面色坦荡,又知晓她没必要拿明年上的事情欺骗自己,江氏这才稍信了几分,只是此事毕竟不小,她也陷入了深思之中。

倒是苏映曲觉得八成有戏,凑近几分又说道:“锦玉公主天资聪颖,若真能成大央数百年来第一位女官,倒也不失为一件美谈。何况皇后娘娘若促成此事,也算是一件大功德,不仅大央女子会感念娘娘恩情,陛下亦会因娘娘为其分忧而动容。”

被苏映曲这么一说,江氏倒也动了些心思,然而这不是一件小事,还需三思,因而她只是笑回:“本宫虽也觉此法尚好,可一来锦玉有多少本事本宫清楚,二来后宫不得干政,若叫陛下知晓我起了这等心思,还不定要如何谴责。何况若女子得势,常年占于主导之位的男子必定反对,届时本宫可就里外不是人了。”

苏映曲听她意在推脱,实在不知如何规劝,心下一时间也有些焦急起来。然而目光瞥见面色平静的沈倾鸾时,她便又生一计。

“大央国情如何,我倒确实不甚了解,娘娘不妨寻个贵女或是公主问问,也好听一听她们的想法。毕竟若此事可行,得益最多的还是大央的贵女们。”

说着又似打量一圈,这才将目光定在了沈倾鸾身上,“我瞧着北姬郡主便不错,她自幼不在皇都,想法倒也能跳出圈外,何况他在渟州城待过,娘娘倒也能问她我之前所说的三王妃一事。”

“本宫听你几番提到北姬,莫非你们曾经相识?”江氏怀疑道。

苏映曲又哪能承认,只故作惊讶,而后就笑了开来,“我常年不出皇宫,哪能认识大央的人?不过未曾早些认识北姬郡主还真让我觉得有些可惜,毕竟昨日她制服惊马那两下动作利落,可叫我好一番佩服。”

“既是如此,那公主不妨去结识一番,也算不留憾事了。”

听她此言,苏映曲忍不住在心中暗骂,可面上还得装作一副欣喜,去与沈倾鸾攀谈起来。

于是两个连对方胎记在哪儿都一清二楚的姐妹,就在众人探究的目光之中相互客套起来。

好在江氏虽沉得住气,却到底是在意这件事情的,待两人已然“相互熟悉”,便叫身旁的宫婢唤了沈倾鸾过来。

“你可知晓方才公主与本宫说了什么?”江氏捏了颗杨梅放入口中,问道。

沈倾鸾垂着眼帘,回她一句不知。

“方才和公主聊地尽兴,也听了不少她们那儿的风俗人情,其中之一便是三王妃披挂上阵。本宫对此半信半疑,所以想来找你问问,渟州城中可有此事流传?”

被她问起,沈倾鸾装作细想一番,便规矩答道:“之前确有听过传闻,说是驻守边疆的三王身体不好,因而只要有主将需要亲临的战事,便大多都由三王妃代劳。”

江氏倒也没想过能从她口中得来确切的消息,只是问她:“身为女子,却偏做了男子该做的事情,你难道不觉奇怪?”

“臣女自小就在北漠长大,那边连生存尚且不易,只要能养家糊口,谁又在意是男是女?”

“你说得倒也不错,农家忙时,七八岁的小丫头就得学着下地做活了,哪里还有那颇多的规矩。”

江氏说到此处,似在感叹,又想苦恼,“其实本宫有一想法,便是借此番使臣来访,劝陛下效仿云楼,允女子入朝入仕,消除男女之差。然而一来本宫身为女子,怕百姓会觉本宫居心叵测,二来后宫嫔妃历来不许干涉朝政,本宫若是提起,恐怕会得陛下训斥。”

听她说完,沈倾鸾面露惊讶之色,然略一沉思,却郑重回道:“娘娘深谋远虑,令臣女折服,而方才听娘娘说起,臣女心中倒有几分拙计,不知可否斗胆进言。”

“原就是本宫先问的你,有什么话,你尽可说就是。”

“多谢皇后娘娘。”沈倾鸾先是朝她一礼谢过,而后才道:“如娘娘所说,以女子之身,为女子谋利,只怕难免遭人闲言,而陛下亦是不喜后宫干政,且不说此法是否可行,错处却是免不了的。可若是换一个人向陛下提其此事,便无需考虑这些。”

“那北姬觉得,谁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沈倾鸾稍抬了眼帘,一双无波无澜的眸子便与江氏对上。

“依臣女之见,太子殿下便是不错。”

此言一出,江氏就变了脸色,险些就要拍案而起。然她好歹是记着此时不宜喧哗,只紧盯着沈倾鸾,咬牙威胁道:“你可少打太子的主意。”

沈倾鸾起先还未明白她的意思,然片刻之后想清楚,却又不得不感叹江氏的谨慎。

她故作慌乱地低下头去,开口连忙替自己解释:“臣女并非要害太子殿下,还请皇后娘娘给臣女一个解释的机会。”

“那本宫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沈倾鸾长长舒了一口气,好似劫后逢生,连带着额前也逼出了些许汗水。

“臣女只是想着,若娘娘因那两个原因不好开口,让太子殿下转述也是不错。其一,太子殿下是天下男儿之首,以此身份为天下女子谋利,那便是以大局为重;其二,殿下比起皇子更是朝臣,为大央谋划乃是分内之事,陛下哪怕不认同他的提议,也会知晓他曾为大央尽过心。”

解释了这么一番,江氏却似乎未听出她的意思,反而揪着最后一句不放。

“那你是说,太子若不做此事,便是从未考虑过朝政?”

章节目录 四十九 婚约只遵父母命 江氏心思敏感,对于任何对太子有可能产生威胁的事情,她都是十分的小心谨慎。可她也更知富贵险中求的道理,一旦此事利大于弊,她便也会考虑一番。

然而秦琮却明显不是可造之材,这些年之所以能够稳坐太子之位,其一因为他是嫡子,其二则是江氏以及江家的功劳。

可将是虽对太子的本事心知肚明,却不容许旁人说他半句,因而沈倾鸾这一开口,她便严词厉色起来。

沈倾鸾心知江氏之所以会这般,不过因为心虚罢了,然而面上却也不能戳破,只能装作诚惶诚恐地解释。

“臣女怎会有此意?殿下乃是太子,日理万机,贤德之名满朝皆知,又怎容臣女这样不知情的人置喙。”

江氏起先也不过是给她一个下马威,此时见她这般诚惶诚恐的模样,倒也正合了心意,于是随手开始整理衣袖,口中说起了另外一事。

“本宫今日召集你们过来,为的无非就是给太子选妃的事情,不知你意下如何?”

一直听到此处,沈倾鸾平静的心间才生出了几分慌乱,可她也只是将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恭敬答道:“自古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臣女一切都听父亲的。”

这话无非就是把江氏的问题推脱到丞相身上,既不反对,也更未答应。

沈倾鸾摸不准江氏那样一个后面子的人,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不知好歹,然而她心中早有所属,却决不能答应此事。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那头贵女与公主似乎也有所觉,声音放低的同时,也频频不动声色的朝这儿张望。

微风拂过同样寂静的水面,荡起一片涟漪,莲叶稍有起伏,莲花亦是微微晃动,如拨乱了人的心弦。

元缙公主自然也注意到这边,略一思索,却还是在嬷嬷劝阻的目光之中走上前去。

“皇嫂在与北姬说些什么?怎地一直都不放人走。”待至近前,元缙公主启唇一笑,便问。

与这位看起来颇得圣心的皇妹,江氏一向无多来往,可也知晓她那不出头的性子。是以听她为沈倾鸾解围之时,江氏还有些惊讶于后者竟然短短几日就得了一位公主的心。

不过仔细想想,就沈倾鸾面上表现出的来看,这两人的性子倒也相像,再加上元缙公主单纯好骗,关系好些倒也不算稀奇。

心中这么想通,江氏也就没多在意此事,勾唇笑回道:“也没什么重要之事,不过想着北姬才回来,有些地方估计不大适应,所以叫她来寒暄一番。”

元缙公主知晓她有所隐瞒,但口中也还是说道:“皇嫂心慈,让小妹敬服。”

“一件小事罢了,哪里称得上堂堂公主一句敬服?行了,你也别捧着本宫,早点回去歇着。”

江氏说完起身,与众人道上一句席罢,自己则是回了内宫。

方才的对峙之中,沈倾鸾虽不至于慌乱,却也有几分紧张,此时见人走了微微放下心来,对元缙公主便是一礼。

“方才有劳公主解围了。”

她话说得极轻,即便真诚,却也颇具疏离之感,元缙公主张了张口,终究只是轻应一声,回到了嬷嬷身旁。

沈倾鸾亦是找着了杨轻婉,于她而言,对元缙公主的感谢是真的,疏远也是真的。

说到底这几日躲着的人,该是元缙公主才对。

沈崇夫妻二人性情温和,却也是其果断的人,而沈倾鸾得了他们的教导,又在战场之上待了八年,心中向来不会纠结过多。

然而元缙公主则不同,她有一个多愁善感的母妃,又经历的多是勾心斗角的曲折,是以从皇宫出来之后,她就有些心不在焉的。

夏日炎热,马车跑起来也没降下多少,嬷嬷就拿着羽扇给她扇风,将她的满脸愁绪看在眼中。

“公主殿下可是遇着了什么想不通的事情?”不忍她继续纠结,嬷嬷还是开口问了一句。

自记事时起,嬷嬷就一直照顾在旁,元缙公主将她当作最亲近的人,此时听她问起,也忍不住生出了倾诉的念头。

心间思索片刻,元缙公主开口问道:“如若有一个人,起初你觉得她还不错,之后却又瞧见了她的残忍,会不会觉着害怕?”

元缙公主心思好猜,这话一说出来,嬷嬷就明白她说的到底是谁了,当即眉心一蹙。

“只便以后不相处就是。”嬷嬷难得简短。

然而听了这句之后,元缙公主反而有些哭笑不得,“自小嬷嬷便教过我,不论是何身份,不论有何经历,只要并不熟悉,就该一视同仁。怎地到了今日,嬷嬷反倒是先不记得了?”

闻言,嬷嬷便轻叹一声,“老奴想公主活的干干净净简简单单,就不能让那种浑身脏污、满心手段的人接近于公主。”

“可我不能一辈子简单下去。”

只一句话,元缙公主便没有再言,可嬷嬷却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若不是北姬郡主,老奴会与公主说,害怕或许会有,却不会在心中生出太多畏惧或是排斥。”嬷嬷神色温和,“旁人手段残忍,只要未因一念故意伤及无辜,也为用此等手段对待自己,那又有何惧?”

是了,沈倾鸾曾上战场杀过人又如何?她用刀剑挡着的是大央的疆土,是这条防线之后的所有子民,她该是大央的功臣,而不是因此被人惧怕。

“我想清楚了。”元缙公主只觉心中豁然开朗,连带着笑意也明媚了几分,“今晚请北姬来公主府中暂住吧,之前的那首曲子,我也才学到一半罢了。”

嬷嬷知晓劝不过她,也只能摇了摇头,将这件吩咐应下。

然而被惦记着的沈倾鸾却压根不在丞相府中。

夜深人静之时,一身轻响惊扰了会客厅中的众人,他们停下了口中的猜测不休,转头望向门口。

只见浑身包裹在黑袍之中的人缓缓走近,揭下了足以掩盖全脸的银质面具。

“我今日过来,便是想与各位开诚布公地聊一聊,若有什么想知道的,尽可问我。”随手将面具丢到一旁,沈倾鸾迎着烛光而来,显得那张脸上更加可怖。

众人平常虽都是喜怒少形于色,可当他们瞧见沈倾鸾的脸时,却都忍不住为之一惊,更有甚者,当即便倒抽了一口凉气。

章节目录 五十 女子进学为必行 来此之前,沈倾鸾便在脸上贴了一层伪装,此时光洁的皮肤外头全是红褐褶皱的疤痕,将原本的姣好外貌遮掩了七七八八,连带一双灵动的眼睛也伤了小半,早已看不出本来面貌。

“怎么,吓着各位了?”她语气之中云淡风轻,倒像是全不在意自己的外貌,更显气度不凡。

“没有,只是觉着可惜罢了。”一屋坐着的七人中,唯有高裕朗与她较为相熟,此时自然是先开了口。

沈倾鸾之所以“现真容”,本就是为了打消几人心中疑虑,此时稍见成效,也不愿众人瞧着这张吓人的脸,遂从一旁拿过自己的面具带上,漫不经心道:“一具皮囊罢了,又有什么可惜的?”

男子不重外貌,沈倾鸾既借用了三哥的身份,这么说便也在情理之中,然而旁人未多在意此事,高裕朗却轻叹一声,好似是真的觉着可惜。

“八年前的事情,高叔可与在座各位说了?”沈倾鸾问的是众人,然目光却转到了高裕朗那边。

后者接触到她的视线,这才回道:“关于少爷的事,我并未多说。”

沈倾鸾点了点头,对他的谨慎倒是颇为赞赏。

“八年前沈府烧起来的那日,我曾翻墙出去玩耍,未曾想便是因此逃过一劫。这几年我辗转于天下各处不敢现身,可心中仍有恨意难平,我便找到了高叔这里。”

沈倾鸾一番解释说得简单,一来往事不需太细,二来此事本就是自己信口胡诌,说多了反而是破绽百出。

好在包括高裕朗在内的七个人都不曾存有异心,是以沈倾鸾说的不甚明白,他们也未有追问,反而与沈倾鸾表起了忠心。

“咱们八年前就想替大人报仇了,只是因高大哥一直以大人之命拦着,又缺少一个牵头人,咱们才一事无成。不过现在少爷回到皇都,咱们也算是有了个主心骨,迟早要那狗皇帝到大人坟前磕头认罪。”

听得如此激烈的一句,沈倾鸾循声望向那边,只见是个粗犷的中年汉子,于一众文人商贾之间,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此人名为李德顺,十多年前因大旱背井离乡到了皇都,受过沈崇一饭之恩,便非说要跟在沈崇身边做牛做马。

先帝征战时,太子监国,李德顺因大败那年的武状元而得到太子招揽,却以自己一介闲人实在难登朝堂的理由回绝太子,只在沈崇身边做一个护卫。

如此武才,却因一顿饭食将恩情记到今日,连沈倾鸾都觉得不可思议。

李德顺心直口快,说完那些话也未觉不妥,然而那些心思细腻的文人商人,却也在他的话出口之后附和起来,一时之间群情激昂。

沈倾鸾一一谢过,又在高裕朗的介绍之下将人认全,提及今日自己过来的第二个缘由。

“这几日云楼有使臣来大央交流,恐怕有人会借此机会,规劝皇帝允女子进学,入朝为官……”

沈倾鸾话还没说完,就听自己方才还颇有好感的李德顺开口打断,“一群娘们儿还能当官不成?进什么学,不如在家缝缝补补带个孩子做个饭,哪儿来那么多讲究。”

这话说的不好听,却也是大部分人心中所想,沈倾鸾瞧见那些文人脸上亦是不赞同的神色,就知晓这百年规矩不易打破。

好在不论心中如何想,还是有人开口缓和气氛,对着李德顺便道:“李哥这话说的好生硬气,今日回去我便学给嫂子听,看她会不会拎着棒槌再追上你两条街。”

此言一出,众人哄笑一堂,明摆着要让这件不靠谱的事情翻篇。沈倾鸾面色却微微一沉,即便透过面具,也能瞧见她眸中没了笑意。

“父亲在世之时,曾多次与先帝进言,废除奴籍、贱籍,削弱世家特权,为的便是一句众生平等。在座各位身为父亲的心腹,也一定是观念相当之人,为何同样的话由我说起,各位便是这般笑闹全当儿戏。”

她话中没了之前的客气,反而带着一股冰霜,让之前玩笑着的众人沉默下来。还是一不小心带了头的李德顺先开口,略有些窘迫地回道:“我是粗人,听不懂那些个道理,可对于大人观念,我一向是敬之信之。可……”

说到此处,李德顺欲言又止,片刻之后才继续说道:“可先后这两件事情哪能混为一谈?咱们又没觉得女人卑贱,何至于归为奴籍贱籍一般?”

“是不至于,”沈倾鸾扯出一抹笑来,却带了些许嘲讽,“从商、从政、从军、事农……这天下远远不止三百六十行,男子要如何选择,从没有人能拿既定的条例去约束控制,然而女子却不同,她们最多能选择的,就是嫁与谁人,为谁缝补洗衣、做饭打扫、相夫教子。这若不是不公,那又公平在何处?”

李德顺不是个会说话的人,被沈倾鸾这么一问,脑中也仿佛是装了浆糊,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能道:“你叫她们去做那些男子才能做的事情,她们哪儿能做得好?”

“还有人说若师承无派,一身武功便算白学,空无用处,李叔觉得这话可对?”

“胡说八道!”李德顺早年就是个劈柴打猎为生的猎户,最是不喜旁人笑他没拜过厉害的师傅,此时自然一听就急。

然而这一来一往之间,却也让旁人听懂了她的意思。所谓平等,不仅仅是在身份之上,还该击破那些禁锢,纠正那些本不该有的观念。

众人不言,沈倾鸾也没继续和他们解释颇多,只说天色已晚自己先回,要他们回去后好好想想。

然而高裕朗一向行事果断,未等沈倾鸾起身离开,便问:“少爷需要我等做些什么?”

“明日之后,学堂特设女子班,广招六岁以上十五以下的女孩进学,另有学识不错的女子,亦可通过考试到学堂之中当女先生。”

高裕朗将她的话记下,点头应声,只是末了却走到她面前和她耳语道:“凤华今日也来了,只是在偏院等候,少爷可见?”

章节目录 五十一 木华法师通旧事 对于那位与母亲相识的凤华,沈倾鸾也稍有几分兴致,因而高裕朗提起后她思虑片刻,这就点头应了下来。

等到了偏远之中,于一棵茂密繁盛的树下瞧见她时,沈倾鸾便不由自主地感到熟悉。

好似幼年确实是见过这样一个人。

“少爷愿意过来,可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凤华朝她缓缓走近,一身白衣在夜幕下显眼得很,连那张脸也夺目起来。

是个美人,却只消一眼,就能让人察觉危险。

高裕朗见二人有事要说,便退后到十步之外,并没有偷听的意图。

“我听说,你手中有我母亲的印鉴?”沈倾鸾不欲和这样的人多聊,先是开门见山地问了出来。

凤华也没绕弯子,直接从袖袋中取出小巧的方形印鉴,还有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沈倾鸾目露探究,接过印鉴先仔细瞧了瞧,并未动那张纸,而凤华与她解释道:“这里头记着的,是夫人名下的生意,这些年虽由我暂做打理,可如今少爷回来,也正好物归原主。”

听她这么说完,沈倾鸾才将纸打开来,粗略一瞧,竟有大大小小十数间铺子。

“你与母亲是何关系?”将心中的惊讶压下,沈倾鸾声音平静,转而问她。

凤华回道:“我与夫人自十多年前相识,平日虽甚少见面,却也一直有书信往来,算是她半个心腹。今日怕少爷不见我,那些书信便都没带,若是少爷怀疑,等哪天方便了,我就带来给少爷过目。”

闻言沈倾鸾点了点头,虽然对她的疑虑已经打消了大半,可若有信件确认,那也是再好不过。

之后就着这些铺子,沈倾鸾又细问了一些,得知其中有五家歌舞戏楼,三家绣坊,六家义卖场和一家当铺,这便是太傅夫人的私下经营。

“夫人心善,无论是艺楼绣坊,还是义卖典当行,收留的大多都是无家可归的女子。”凤华回完她,便又添了一句。

沈倾鸾将这些都记下,末了和她到了句多谢,这就准备回去,然而告辞的话还没说出口,凤华却又问起了别的。

“少爷可知,为何大少爷与二少爷都是及冠时才取的字,你与小姐却在八年前就有?”

“倾鸾”是她的字,而“迹风”则是三哥的字。

八年前的事情,沈倾鸾已然不太想得起来,可隐约之间却记得,那日是他缠着父亲要的字,而三哥纯属是凑个热闹。

然凤华提及此事必定有她的意图,沈倾鸾假作不知,以询问的目光望向她。

谁知明明提起的是她,摇头叹息的却也是她,沈倾鸾正想问凤华她是何意,便听她说:“夫人时常会去木华寺找一位净明法师,有关少爷与小姐的字,应当也受了这位法师启发,少爷若是好奇,大可找他问问。”

沈倾鸾闻言微微蹙眉,总觉得她话里带话意有所指。

最后也不过是将木华寺与净明法师记在了心里,而后应声告辞离开。

“少爷觉得,凤华是否可信?”高裕朗见她离开,便在身边小声问起。

沈倾鸾摇了摇头,“依她所言,当确实是与母亲关系不错,可我摸不透她的心思,只能先观望,日后再谈可不可信。”

高裕朗会意,便没再问。

出了院外,沈倾鸾便没让高裕朗相送,而是自己沿路返回,可相比于前两次的急着赶路,这一次她的脚步却稍缓了几分。

待走过转角入了一个小巷,果然贱一个身着黑袍的男子倚墙而靠,不动如山。

玩闹的心思在她脑中一闪而逝,沈倾鸾不由脚下放轻,走至近前拍了下他的肩膀。

顾枭早有所觉,将那只手抓到掌心,一言不发,牵着她回去。

已近子时,天地间只剩虫鸣之声,顾枭将人送回正院,转身欲走,沈倾鸾却突然拉住了他,只觉今日他有些奇怪。

“陪我一会儿再走吧。”沈倾鸾道。

顾枭未回,只对上她泛着冷光的面具,心中一阵烦闷。

然而沈倾鸾未曾猜透他的心思反而揭开了面具,将满脸的“伤疤”暴露在他的眼下。

“这东西我一个人可卸不下来,你不帮我?”她问。

平日明媚的笑意,被这些“伤疤”衬得凄惨可怖,明明已经过了快两个时辰,顾枭却能清楚记得,自己为她贴上假皮时的感受。

他无法想象,如果八年前那场大火自己没去救她,今日她会不会就是这般模样。

或者连性命都不会留有,要知晓那场大火烧死了一百多人,无一生还。

“对着镜子撕下来就好,不需我帮忙。”顾枭还是回绝了她。

即便他知晓沈倾鸾早已险中逃生,没有如果。

坐在梳妆镜前,沈倾鸾一点点剥开那层假皮,心中为顾枭的反应感到奇怪,手中动作便不由得粗鲁了几分。

等到假皮完全剥落之后,一张白净的脸上已是好几处泛红,还扯出了几分血丝来,只得去寻药膏。

然而等到装药膏的瓶子入手之时,她还是没忍住去找了顾枭。

深夜,宵阑苑中已然没了亮光,沈倾鸾小心推开门进去,就见顾枭站在床侧。

从窗缝逃进一缕月光,正洒在他半面侧脸上,显得更加面庞深邃几分,而对上那双眸子,沈倾鸾没由来就感觉心中一虚。

“我那儿灯点烬了,又不好去打扰旁人,只能劳烦你替我上个药。”

一听“上药”,顾枭心中便没了那些复杂情绪,而是走上前来问她伤着哪儿了,顺手点上一盏明灯。

屋内亮堂起来,脸上的红印就再遮掩不住,顾枭手指收紧,却只给了她一面铜镜。

不忍再看。

杨轻婉做事仔细,这油灯也是定时更换,断然不会有她说的那种情形存在,所以他特地跑来了宵阑苑,又怎会愿意自己涂药?

于是面色稍变,半是赌气半是威胁道:“你若不帮,我也就不管了,明日若是肿起来,我便跑到你那属下面前转上一圈,说你性情暴戾欺辱于我,我便要瞧瞧郎中令大人丢不丢得起这个人。”

说罢又将药瓶递给他,与他对视,倒像是真的生气一般。

顾枭哪里不知她说的是假话?毕竟这话若真说出去,就不仅仅只是丢脸那么简单。

但即便知晓,他也是没法抵抗这样的沈倾鸾,只得认命接过她手中的药瓶,细细替她涂抹起来。

沈倾鸾微眯起双眼,感受他的指尖摩挲在自己脸上,轻柔地甚至有些痒。沉默之中,她心里思绪万千,最后还是决定不再瞒他。

“哪天得空,陪我去一趟木华寺,可好?”

章节目录 五十二 嫡庶倒转谁作替 对于今日的事情,沈倾鸾也无多隐瞒,将之细细与顾枭一说,末了才道:“那凤华我看她第一眼便觉眼熟,可不知怎地,她说的话我却实难相信。”

以往见高裕朗,沈倾鸾都是一个人偷跑出去,他虽也如今日这般跟到了附近,却总归是被隐瞒的。而今日沈倾鸾不仅将事情合盘托出,还叫他陪着一起去木华寺,这是顾枭没有料到的。

然而略微惊讶之后,他心中更多的却是高兴,连带紧绷的面容也稍缓了些,一边擦去手指上的药膏,一边回她:“若是沈夫人旧识,你觉眼熟也是应当,至于信不信,谨慎一些总不是坏事。”

沈倾鸾想想倒也正如他所说,自己没法相信凤华也不是什么坏事,犯不着在那儿考虑自己为何不信。

“那你陪我去木华寺吗?”说了一番,最终还是绕到了这个问题上,沈倾鸾两手指尖垫着下巴,就这么趴在桌沿,睁着一双眼睛朝他瞧过去。

顾枭一回头,便对上了满含期待的目光,别说他向来拒绝不了沈倾鸾的请求,哪怕真的是气急,他也拿这样的沈倾鸾没辙。

“过两日我将万华楼的事情打点完毕,就陪你去一趟。”顾枭说道。

得了他的回应,沈倾鸾便笑开来,只说天色太晚不好叨扰,这就带着药瓶回去正院,还嘱咐他早些休息。

睡意早被她折腾完的顾枭一阵无言,半晌只能轻叹一声,是无奈,却也微勾起了嘴角。

次日一早,苏映曲邀四位公主及沈倾鸾去往万华楼作客。

帖子被管事送进来的时候,沈倾鸾便微微挑起眉梢,显然是没料到一向怕麻烦的苏映曲竟然也会设宴。

“替我梳妆,我得去一趟万华楼。”将帖子往旁边一放,沈倾鸾便坐到了梳妆台前,对杨轻婉道。

之前与繁书学了那么久,杨轻婉也熟悉的很,没一炷香的时间就替她梳妆完毕。

沈倾鸾换好衣裳,挑个绣了兰花的缎面玉骨团扇,这就准备出门去。

“郡主这个时候过去,会不会太早了一些?”杨轻婉还记着管事说是午宴,便提了一嘴。

谁料沈倾鸾却道:“我与云楼公主有些私话要谈,早些过去。”

听她此言,杨轻婉便没有再说。

乘着马车一路到了万华楼,待门口的守卫核实帖子,沈倾鸾才下了马车。

团扇稍掩半边面庞,举手投足和缓端方,沈倾鸾迎着众人目光施施然走上前去,全然一副贵女模样。

“瞧你现在这般,倒不像之前教我上树掏鸟窝的那个沈倾鸾了。”苏映曲挪了一杯凉茶过去,又遣散了屋内众人,这才轻声笑了一句。

外头炎热,即使是在马车之中,也降不下多少热度。沈倾鸾端起凉茶啜了一口,回她:“你这样子,又哪里像是受我管教的小小女兵?”

离开北漠渟州城,两人的身份各有变化,如今日这般聚在一起喝茶谈天的时候不多,因而提及过往,两人不过只是相视一笑,再未多说。

“此番你冒充了云楼另一位公主,可曾想过日后如何?”沈倾鸾问。

出使大央并非小事,再加上那位小公主也是受宠的很,这件事情一旦传回去,云楼定然不会轻饶了苏映曲。即便她才是正统的嫡公主。

然而沈倾鸾这边还在担心,苏映曲却只是摆了摆手,全不在意地说道:“我那妹妹自小与我一同长大,要说了解,这世间恐怕没有比我更了解她的人了。就照她那个欺软怕硬爱邀功的性子,我替她将事情办妥,她反倒会感念于我,又怎会与旁人说起?”

“可此行事关重大,你便确定她一定不会说?”

“说了也好,还省得我特意回宫一趟。”苏映曲说完,便听见了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将那头纱重新戴上,声音也轻了几分。

“阿鸾,总有一日我要回去的,我不能让他们现在就忘了我。”

这句话,沈倾鸾听得十分清楚,却也从她平淡的语气之中听出了前途的艰险,然而不多时就有人推门进来,她想说的话也只能憋了回去。

“路上嬷嬷还在说我赶早了一些,没成想北姬竟然在我前头。”元缙公主自打昨日想开之后,便也开朗了许多,先见沈倾鸾便说笑了一句。

沈倾鸾惊讶于她主动和自己开口,却仍然记得她之前的疏离,只起身朝她行了一礼。

两国公主身份相当,倒也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招呼,元缙公主没等安排就坐于沈倾鸾身边,问起她们之前都谈了什么。

“我与北姬郡主皆擅马术,正约着过几日上山涉猎,定要比一场才算尽兴。”苏映曲笑着扯谎。

元缙公主心思不多,也没怀疑她们之前聊的是否有关涉猎,只道:“北姬自小生长在北漠沙场,擅长骑射我是知晓的,却没想到云绮公主竟也这般厉害。”

瞧着眼前人,苏映曲只觉自己又见着了那个和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她也总是这般单纯模样,却在背地里捅着最狠的刀。

思及此,苏映曲面上的笑意就淡了几分,随口回道:“有什么厉害的,比之北姬郡主,我应该还差的远。”

“说起北姬,我还真没瞧过如她这般厉害的女子,在咱们大央,别说上阵杀敌了,连骑马都没几个女子能会。”

苏映曲轻嗤了一声,便没再说什么,而元缙公主也能看出她不喜自己,收了声,三人间沉默下来。

倒是沈倾鸾在桌子底下踢了苏映曲一脚,提醒她收敛着些。

不多时,宫里三位公主便来了两位,一是锦玉公主,二是淑妃所出的绍华公主。

至于另一位,因其出身不高,没在苏映曲的邀约之列中。

云楼公主,除去对待皇后所出的锦玉之外,无需迎合任何人,才算是不低看了自己的身份。

席间,几人聊了各地的风俗趣闻,苏映曲也几番提起云楼女官之事,瞧见锦玉绍华皆有动容,她唇角微勾。

等到下午去了万华楼的马场,苏映曲就拉着这二人委婉游说,留元缙公主与沈倾鸾停留原地,一时不语。

“前几日是我胆小怯懦,一时之间被吓着了,北姬原谅我可好?”元缙公主瞧着三人走远,转头问沈倾鸾。

她面色之中带了几分忐忑不安,语气也小心翼翼。

苏映曲不喜元缙,原因为何她也知晓,可沈倾鸾却仍然觉得元缙不似作假。

可即便如此,她们之间恐怕也回不到最初的亲近。倒不是因为记仇,而是沈倾鸾知晓,她们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折返皇都,她视为仇人的,是元缙最亲近的皇兄。

章节目录 五十三 路尽回转机关现 从万华楼中出来,沈倾鸾便说自己要逛一会儿,让杨轻婉跟着车夫先回去,二人齐起也不愿意,只是瞧着她态度坚决,也只能依言离开。

脸上戴着薄纱,漫无目的的行遍大街小巷,直到天色见晚,她等候的那个人才缓缓而来。

天边薄暮,如酒后微醺的仙子素手微垂,便打翻了妆奁,胭脂橘红晕染开来,从西边铺就一条暖色薄毯。

而那人着一身黑袍,将倾洒而下的暮色尽数收敛。

“怎地现在才出来?”沈倾鸾迎了上去,语气之中分明带着几分抱怨,可眉眼弯弯,却更像是见了他就能欣喜起来。

顾枭脱下自己的外袍,就这么罩在了她的肩头,语气柔和:“临走之时耽搁了,变来得晚了一些,可曾冻着?”

四月里的天,白日虽然炎热非常,可一到了晚上,气温就略微带了丝凉,沈倾鸾收拢了他给自己披上的袍子,笑着摇了摇头。

两人这边出发去了木华寺。

夜间山上不曾点灯,起初上山之时,还能借着山脚下客栈的灯火照亮前路,然而行了不过数十步的距离,那点光线便是微乎其微。

沈倾鸾夜间也能视物,此时虽没有多少亮光,她连脚下的石块都能瞧得清清楚楚,自然没有步履难行的情况发生。

可心思一转,就想起苏映曲曾与说过为女子不能太强,适当的示弱也是必须为之,便故意绊了一下。

一声惊呼好似猝不及防,细软之中又带了些小小的气音,沈倾鸾自己听着都觉得面色羞红,只差没找个地缝自己钻进去。

然而前头引路的顾枭却立即停下脚步,回过身来问她怎么了。

“就是绊着石子扭了下,一点也不碍事,咱们还是尽快上山吧。”沈倾鸾语气之中不由带了几分催促,看着像是着急将此事揭过。

顾枭没听出她话中的羞恼,当即蹲下身来,手指按揉着她的脚腕,时不时还要问下一句。

沈倾鸾只觉热度又渐渐爬到了耳朵根上,恰在此时黑云游散,明明不算敞亮,却叫她好似无所遁行,头也越埋越低。

“我背你上去。”顾枭转过身来,示意她趴在自己背上。

被石子绊着不过是借口,其实沈倾鸾的脚半点也没有受伤,方才被他揉的几下已是多余,再让他背便真有些过了。

心里这么想着,沈倾鸾便开口婉拒道:“我的脚真什么事儿都没有,自己走便好了。”

说着就要绕过他往前走去。

然顾枭却像是生怕她逞强落下病根,起身扯住她的手腕往后一带,就将她抱进了怀里。

一番动作行云流水,其间强硬也丝毫不带遮掩,沈倾鸾此时别说挣扎了,连手脚都僵着不敢动弹。

要知晓在她清醒之时,顾枭很少与她如此亲近。

等到了山上,顾枭累不累手她不清楚,只知道自己那一双腿僵的发麻,下地时还真踉跄了两步。

然而就是这两步,便让顾枭更加确信了她是逞强。

卯时过半,木华寺也不见多少人影,正好交班守卫的小僧瞧见了他们,上前来问明来意。

沈倾鸾自回皇都至今,也就到这儿来了第二次,在外头看谁自然都是生面孔,于是也不敢直说来找净明,只绕了个弯道:“来找长老,不知他现在可方便。”

小僧闻言,一双本就稀缺的眉毛皱在了一起,似在深思,沈倾鸾还以为有戏,就见他抬头一脸茫然地望向自己,“咱们木华寺在任九位长老,不知施主说的是哪一位。”

沈倾鸾被他一噎,还真不知自己要找的那位长老行几。

“已经快到关寺门的时间了,施主不妨下山明日再来?”小僧是在提议,亦是询问。

顾枭这段时日走不开,沈倾鸾实在也不想他陪自己再跑一趟,可如果独自过来,顾枭怕是又得记在心上……

思绪几经辗转,沈倾鸾还是想不出一个两全的法子来,倒是顾枭拉着她欲走,说是下次白天再来。

沈倾鸾也只能应下。

然而两人没走几步,却突然被一个略显苍老威严的声音叫住。

“既然来了,便入寺一叙吧。”

沈倾鸾回首望去,只见是上一次为她置灯的长老。

仍是那间禅房,仍是那味檀香,连对面之人的神态似乎也未变,沈倾鸾手中绕着自己的衣袖,见他分好了茶,这才问道:“长老可知寺中,有一位法号净明的法师?”

听得“净明”二字,长老微微挑起眉梢,将一杯茶推至她近前,“你如何得知净明?”

“一位故友叫我打听些事情,我便找了过来。”

具体是何事,沈倾鸾不好提起,长老也没多问,只是将佛珠小心放在一旁,而后端起了温热的茶盏。

“净明师弟许久不曾出关,未必会见你。”他道。

沈倾鸾想了解当年之事,又怎会因他闭关就放弃?赶忙追问道:“长老可否替我引见一番?我找净明法师确实是有万分重要的事情。”

“并非是老衲不愿引见,只是里头机关巧妙,连老衲进了也未必能见着人,实在是没那个本事带你过去。”

“那我便自己过去,”沈倾鸾一句话说的笃定,“能不能见得到人,还得试试。”

长老闻言微微一顿,片刻之后也是笑开了,“你倒是想的通……罢了,老衲便带你去一趟,他愿不愿见你,还得看是否有缘。”

他说着起身来,沈倾鸾也从?团上站起,与他说道:“长老且稍等,我出去喊个人。”

“你一人去还多两分可能,若带着他,今日只怕就见不到了。”

沈倾鸾略一思索,最终还是决定独身前往。

绕过禅房后头茂密的竹林,又行上几条难见的小径,终见一个山洞现于眼前。

外头只有微弱的月光,里头却是被烛火照得一片亮堂,沈倾鸾步入其中,看清石壁之上凿刻了无数鸟兽人形等。好似世间万物皆包裹其中,连带着洞顶之上也有祥云朵朵,其间隐隐绰绰显露出九重天上的神佛。

可谓巧夺天工。

“师弟是咱们木华寺出了名的怪人,八年前皇帝即位,他便建造了此处洞穴,花费五年的时间用以打通、修整、凿画、设立机关,却只是为了将自己关进去。”长老话语之中颇为无奈。

沈倾鸾听着也觉得奇怪,却更对这位净明法师好奇几分,听长老的描述,他应当是位懒问世事的高人。

“那我便进去瞧瞧了。”沈倾鸾与长老打了声招呼,便步入深处。

步行将近百步,周遭的雕刻只会愈加美轮美奂,精致细腻。五年的时间不短,可仅仅是一个人,一双手,却凿刻了这么长的一幅画卷,实在是让人惊奇。

然而一路欣赏过去,直至转入一个回形的弯道,却有一扇门挡住了去路。

细看之下,竟是沈崇书房里的那样机关!

章节目录 五十四 世间繁笼终困我 正是清晨,人间三月,芳菲散尽,卧于一片落红之中的女孩儿着一身青色衣衫,红绿相伴,在微光下自成一副画卷。可此情此景太过偏僻,到底是没能引得哪位文人雅客驻足其中,提笔弄墨,翩然入画。

山间嘤鸟婉转啼鸣,晨风中带着丝丝凉意,轻抚过苍白的脸颊似要将人唤醒一般。不多时细密的睫毛如同展开的折扇一般,微颤几下,露出方才被遮掩住的剪水明眸。

沈倾鸾坐起身来,愣愣地望向被绿荫遮住的天空,晨曦经由繁叶剪碎,斑驳地轻洒而下。

“我为何会在这里?”口中轻声一句呢喃,却显然是无人能够回应,沈倾鸾撑着地面缓缓起身,只觉身上好几处泛着酸疼。

宿于花间,浅色的衣裙也沾染上几丝污尘,起身时青丝若黑绸一般垂落在双肩直到腰际,别于发间的珠钗却不知落于何处。

沿着小道出了绿林,入眼的便是一方清亮澄澈的湖,水光潋滟,经风吹起浅浅的波澜,如同美人轻蹙的眉心一般。

忽而一阵琴音扬起,乘着清风悠悠而来,沈倾鸾迎着乐声寻去,便是如同误闯桃源仙境一般。

满园或是争相斗艳或是含羞待放的桃花开尽枝头,却是令人百看不厌,沈倾鸾想,若这世间真有神仙,此时她大约便是误入了天宫某位上仙精心侍弄的后花园中。

只是在这偌大的“花园”之中行了一炷香的时间,却只有自己一人欣赏这般遗世美景,未免孤寂。

一抹素白长衫落于园间,有一人支着手臂随意侧卧桃花树下,精巧玲珑的琉璃酒器仿佛盛着琼浆玉液,配以落花清幽的香气,使人沉醉。

沈倾鸾不禁停下脚步,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繁花,瞧着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看他的乌发散落却不失杂乱,看他唇角微扬的笑意似风轻云淡。

好像这尘世间纷纷扰扰都与他无关一般,悠然自得,与世无争。

愣神间,男子缓缓抬眸,沈倾鸾对上那双幽深的眸子,只觉有一丝慌乱,旋即躲到树后。

男子却饶有兴致地起身盘坐,唇畔的笑意更深几分。

“既能入得此境,便是有缘之人,不如现身与在下闲聊几句,如何?”

沈倾鸾躲在桃花树后,听那声音好似一方上乘的美玉,温润柔和,又似一缕微风轻拂而过,悠然随意,又忍不住转头张望一眼。

谁知他手执琉璃玉杯,半透的杯身露出几许胭脂桃红,眉眼微挑,望见那经风吹起的一袂浅青,话语间半带笑意,“如若不现身,在下可就要差人请姑娘下山去了。”

沈倾鸾犹记自己是来找净明法师才入山洞,既解了机关,又掉到了这里,应是也与那位法师相关。

于是她自桃花树下而出,朝着男子略作一礼。

“小女子为寻人而来,未想叨扰,还望阁下莫怪。”这一路行来,除却自己,沈倾鸾并未看见其他行人,是以猜测这山应当为眼前人独有,不论自己为何而来,总得先道声歉。

然而她未曾想过表明身份,那男子便上下将她大量一眼,旋即道:“我认得你,你是沈家人。”

一个“沈家”出口,便是断定了她的身份,沈倾鸾心下一惊,抬眸时见他嘴角仍是含笑,更觉有几分猜不透。

“不知阁下如何得知?”人既已瞧出她的身份,再做隐瞒也是徒劳,沈倾鸾干脆大大方方地认下。

“我与沈家也算有几分渊源,认出你不是什么难事。”

四月末,饶是山间,也正是芳菲尽时,桃花林中粉瓣萧萧而落,似青女降得霜雪时染上了朱砂,洋洋洒洒,为林间铺上一层浅粉的锦缎。

男子轻轻拂落肩头的桃花,指尖收回时,无端一句感慨:“季节更替无可避免,就像凡尘的朝代更迭,人人都盼着改换天地,所以为欲望所驱使。沈家自以为独树一帜,最后也不过节节败退,落到这般下场,沈崇当早已料到才是。”

“你认得家父?”沈倾鸾掩在袖袍之中的手微微收紧,心间已是不可自抑地跳动更快。

男子起身,带起身上的落花纷纷垂下,融入粉绸之中。“我与你父亲不算相熟,倒是太傅夫人时常会来。”

沈倾鸾觉得有几分不对,见他朝前走去,便也跟在其身后,略带猜测地问道:“你是净明法师?”

“正是在下。”

“可……”沈倾鸾望着他那披散身后长发,终究是欲言又止。

净明法师却似有所觉,手指挑来一束青丝,在眼前看了半晌,缓缓回她:“入得佛门,便算断念,剃不剃发又有多少区别?何况我在此处隐居八年,可没空去打理它。”

说话之间,已入了和之前相差无几的山洞,沈倾鸾瞧这四周山壁虽不算光滑平整,却也是它本来面貌,并无凿刻的那些人生百态。

“你要带我去何处?”沈倾鸾问他。

点燃一盏六角宫灯,提在手中照亮近前,净明法师未往四周张望一眼,只是一路走到深处。

直至第一个潦草刻就的人落入眼中,他才停下了脚步。

“仔细瞧瞧,此情此景,你应该没见过。”

沈倾鸾随之望去,粗略第一眼,竟觉得有几分熟悉。

“茗川楼?”沈倾鸾猜测问道。

“东有秦婳,西有临渠,北有忘木,南有茗川,此四处在皇都中最负盛名,家喻户晓。因此哪怕是外边儿来的访客,也是要去上一两地见识一番,才算是了无憾事。”

净明法师语调轻缓,似在回想。

“同是听书的地方,茗川楼却从来不说世人耳熟能详的纸上故事,唯有一个例外,那便是妖妃咒言。”

听他说话时,沈倾鸾已朝前走了几步,略过那些瞧不出神情的台下人,便是雕刻精细的高台。

层纱掩映之中倩影微微而动,纤纤素手拂过纱幔。

“茗川楼,台上向来只有说书人。”沈倾鸾未曾移开目光,却与他说了这么一句。

净明法师知晓她的意思,“此处布局,我画的确实是茗川楼不错,可八年前沈府出事前夜,我虽在那里听书,回来之后却怎么也刻不出台下人的神情。”

沈倾鸾嘴角牵出一抹笑来,却带着嘲意。八年前她未曾去过茗川楼,却也不难猜出台下人的神情。

左不过就是觉得可怜可惜,在一阵唏嘘感叹之后,纷纷离场。

可她未言,只等净明法师继续说下去。

“时隔八年,我将高台上的说书人抹去,换作这等场景。”

没头没尾的一句,让沈倾鸾有些听不明白。

然而当局者迷,若有三月初去过玉浮楼那场宫宴的人在此,定能发觉此情此景,便是沈倾鸾那场献舞。

只是台下王公大臣换作百姓,就好像终有一日,她也会变作那故事中的一人。

“妖妃现,惑帝王,乱江山,咒言起;明君反目,朝局不安,忠臣枉死,美人枯骨……”手指触及那高台旁两行字迹,沈倾鸾轻声念出,只知表意,未明深意。

净明法师却已转身离开,未曾留恋。

“世间繁笼,终困于我……也罢,你若真愿破除妖妃咒言,我倒也能帮你。”

章节目录 五十五 恩仇相依待报时 高人说话总是难懂,哪怕眼前这人只长着一张二十出头的脸,却也端着一副五十而知天命的高深莫测。

沈倾鸾瞧他指使小僧收拾着自己的行李,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法师这是何意?”沈倾鸾上前两步靠近于他,面上仍旧带了些茫然。

然而被她问起的人却只是回眸一笑,一双微勾的凤眼含着百般深意,与她说道:“你来找我,无非要我助你一臂之力,眼下我答应了,自然也得随你一同离开。”

沈倾鸾听完一头雾水,正想着要从何反驳,就听他继续说道:“离了木华寺,你总唤我法师未免奇怪,不若以本名相称。我姓魏,名为竟初。”

他说完,竟是直接走去了自己案前收拾书册,全然一副理所应当,沈倾鸾倒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表述有误,连忙跟上继续问道:“我何时叫你同我一起下山了?”

两人说话之间,小僧已经收拾好了一箱东西,魏竟初将手中几卷直接丢入木箱,吩咐小僧关严,这就径直朝外走去。

“那就当我自己想下山了,”他朝沈倾鸾一笑,狭长的眸子分外惑人,“何况你还是赶紧出去的好,若再迟一些,只怕与你同行的那一位能把木华寺都给拆了。”

沈倾鸾起初还没想起他说的是谁,可脑中划过顾枭的那张冷脸,当即就是暗道不好。

于是也顾不上跟他争辩,只能跟在人身后匆匆离开。

又入洞穴,过了九道机关,沈倾鸾因为心中担忧并未细看,却也觉两三道有些熟悉。

只是她到底没有多问。

出洞穴,沿着昨晚来时的路跑回去,果然见顾枭持长剑而立,满面肃杀。

在他对面,则是以那位长老为首的数十僧人。

“怎么这还打起来了?”沈倾鸾赶紧站到顾枭身边,企图缓和两方的敌意。

然顾枭只是收剑入鞘,转身便走。

沈倾鸾知他是生气了,也没管要与自己一同下山的魏竟初,就跟在了顾枭身后与他解释。

倒是魏竟初带着小僧正要跟上,却被长老叫住。

“你想清楚了?”长老问他。

晨曦光亮微弱,却也最是温和,魏竟初放松身体倚靠在旁边古树上,说话时颇带几分慵懒随意。

“大长老可还记得,十年前我寻到此处时,是个什么身份?”

入了佛门,便是断绝了与凡尘之中的所有牵扯,那十年之中,他只是“净明”。

然而提及十年前的事情,便是要丢去“净明”的身份,重新拾起那段过往。

长老知晓自己劝不了他,便也只能长叹一声,朝他摆了摆手让他离开。而魏竟初深深一揖,是对着长老,亦是庇护自己十年的木华寺。

一揖过后,他带着小僧下山。

“之前让你不必断发,为的就是有朝一日离开木华寺,咱们也能像正常人那般混迹人群。偏你不光断了,还一断就是十年,如今再要长回去谈何容易。”下山路上,魏竟初转头一瞥,就瞧见一个光亮的脑袋,忍不住出言打趣道。

小僧约要比他矮上大半个头,此时离得又近,只能抬头瞪过去,反而显得有几分幼稚。

性子倒是没变。

魏竟初瞧他这般,恍惚间好似回到了十三年之前。

“求好心人救救我家少爷吧。”滂沱大雨之中,年仅七岁的男孩跪在街旁,用他早已哭哑的声音向行人求救。可那一身的残破与血污本就骇人,凡有人经过,都是唯恐避之不及,又怎会伸出援手?

然男孩却好似不觉,一下下额头点地,即便是在大雨之中,似乎也能听见声响。

在他身后,是一个早已不知生死的男子。

不分昼夜不眠不休,从被屠杀殆尽的本族,一路逃亡到覆城,原以为可以松口气的他们却终究遭遇了劫匪,因寡不敌众而被刺伤多处,又被那大雨一淋,魏竟初真以为自己会死在那晚。

直到一位身着华贵的妇人出现,她朝自己脸上遮一把伞,吩咐几个护卫将他抬上马车。

自那之后一年,他随妇人来到了皇都,来到了这个致使他一族灭亡的地方。

“我瞧你学识不浅,之前家世应当也不错吧。”为他斟了一杯药茶,妇人笑得温和。

彼时寒冬,魏竟初捧着那杯散有药香的热茶,却终究没暖到心里。

“可是我问得唐突了?”见他久久不回,妇人又有些疑惑地问道。

从出神之中转过念来,对上妇人不似作伪的关心,魏竟初握着杯子的手慢慢收紧,终究对她坦白了自己的身世。

“我姓魏,元帝魏贵妃之后。”

开国皇帝盛宠魏贵妃,致使大央败落,妖妃之言流窜而起,人心惶惶,数百年后仍不能消弭。甚至只因他们是魏贵妃之后,便被屠了满族,魏竟初原以为自己不会再提及此等身份,却终究不愿对恩人隐瞒。

然而话音落后妇人不过沉默片刻,便掩唇轻笑起来。

“你若不提,我只怕早已忘了元帝时还有一位贵妃姓魏。”

她笑着,眼角细细的纹路未显老态,却只叫人感到温柔。魏竟初瞧着她微微怔愣,便听她又开了口。

“元帝在任,已是数百年前的事情了,如今你哪怕与那一支有所渊缘,却也不必如此在意。毕竟祖先犯错,断然没有后辈承担的道理,否则这天下只怕一半都是罪人。”

妇人说着便转至其他话题,好似真的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然就是这般不以为意的态度,却叫魏竟初险些红了眼眶。

彼时先帝已走向陌路,妖妃祸国的流言纷至沓来,仿若要将那个曾高高在上的人彻底压垮。他无法反抗,便以重金寻得魏贵妃之后,将其彻底缴灭,好似这样就能逃过改朝换代的命运。

可死了那么多的人,他还是没逃过被自己的儿子亲手斩杀,何其可笑。

“少爷……少爷?”小僧见他出神,便唤了他,“咱们下山去做什么?”

“报仇,不然还能做什么?”

瞧他说地云淡风轻,小僧却有些摸不着头脑,“咱们的仇家是先帝,他早在八年前就死了,咱们还去报什么仇?”

“那就当我是去报恩的也好。”

十年前绝意遁入空门,妇人将他送出沈府,细心嘱咐言犹在耳。

然不过两年过去,沈府遭遇大火,待他得到消息之时早已无力回天。

“她曾说过,妖妃咒言所带来的一切祸端,皆与我魏氏一族毫无关系。可我不能看着咒言毁去我的恩人,再毁去她唯一留下的血脉。”

“她的女儿,绝不能受妖妃所祸。”

章节目录 五十六 何时得与君并行 在山上待了一晚没出来,顾枭会生气也是理所应当,可闹到与木华寺僧人打起来的地步,却是沈倾鸾怎么也没料到的。

不过再一想,即便是在自己并无把握时想进万华楼,他也是毫不犹豫地应允,可见只要是为了自己,他便不怕将任何事情闹大。

思及此,沈倾鸾只觉心中划过丝丝暖流,然而再一抬眼,却见顾枭已经将自己丢了有一段路时,又慌忙地追了上去。

“昨晚我本是打着问上两句便离开的主意,谁知进了那洞穴之中便没了意识,到早上才堪堪醒来,真不是故意惹你担心的。”好不容易将人追上,沈倾鸾扯住他的衣袖,口中一直说着解释的话。

顾枭起初并没有理她,直至这一句话出口,他却猛然间停下了脚步。身后的沈倾鸾一时没反应过来,便撞上了他的背,赶紧又停了下来。

“你当清楚自己的处境。”顾枭语气中没了平日对她的温和,而是冷冷淡淡,和待旁人无异。

沈倾鸾知晓他的意思,可张了张口,却终究没说出什么来。

太傅之女也好,丞相之女也罢,这世间多的是要她性命的人,可她不能只因如此,就不敢去冒险寻求真相。

顾枭也算了解她,可也正是因为这份了解,才叫他胸中无名火起,袖袍一挥便挣开了她的手。

瞧着没多久就消失眼前的人,沈倾鸾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能随他穿梭密林,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

等下了山,他随手召来一辆马车,吩咐送她回去。

“你不同我一起?”刚上马车就见人要走,沈倾鸾自然不依,赶忙将人给叫住。

顾枭眉心微微蹙起,可拒绝的话还未出口,便见她一只脚都伸了出来,赌气说道:“今日我便跟着你,这马车你若不坐,我也不坐。就当我是在为自己的安危考虑。”

“随你。”顾枭说完,脚步却无半分停顿。

沈倾鸾倒也跟着,只是这一次不曾紧追,保持着仅能让他瞧见距离,却时不时就要往旁人身后走。

清早上集的人不少,她混在行人之中,总有一种将人跟丢的错觉。

顾枭哪里不知她是故意?偏偏才做下不能心软的决定,却在转入小巷未见人时土崩瓦解,只能往回走。

于是才拐进巷口的沈倾鸾还没未得及装出一副气喘吁吁,就见顾枭脚步更快地朝自己走来。

明明在自己的意料之中,却叫她突然想要落荒而逃。

沈倾鸾不矮,相较于同龄大央而言,她反而是更高一些。

然顾枭比她高上了半个头,猛然间离近,又带着毫不收敛的一身气势,只让她觉得一股许压迫感袭来。

偏她没理在先,此时也不敢后退,只能背靠着墙,仰头朝着近在咫尺的人讨好地笑。

若在八年之前,顾枭不会想到自己竟有一日,会对一个人放纵到毫无底线。

因他一向对自己严苛,更因他向来是个薄情的人。

可自从八年前沈倾鸾出现在他的生命之中,他对将来的谋划也好,对自己的要求也罢,却通通都为她一人改变。

“最后一次。”顾枭声音冷冽,却说着再一次妥协的话。

而明明是自己想听到的回答,沈倾鸾却笑不出来,只是垂眼妄图遮去几分酸涩,轻轻地应了一声。

“行了,我送你回去。”顾枭退后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面色已经稍有缓和。

然沈倾鸾只能一言不发地跟在身后,即使知晓自己这样没有道理,却还是不可抑制地感到愧疚与无力。

要到什么时候,她才能与顾枭并肩,而不是一味地索取,一味地委屈他来迁就自己。

走出那个巷子,离丞相府也就不远了,而看到两人并肩归来,丞相府的管事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后让顾枭去一趟成像书房。

沈倾鸾则是直接进了正院,见杨轻婉在小院门口来回踱步,好歹挂上了个笑来。

“郡主为何一夜未归?”杨轻婉目露担忧,问话时还将人从头到尾检查了一番。

沈倾鸾知她是真的担心自己,于是找了个理由解释道:“有些事情耽搁了,就在客栈住了一宿。”

毕竟是下人,杨轻婉自觉没有不信主子的道理,于是也没多问,只瞧她衣裳好几处脏污,便说自己去打些热水来,叫她先回房中休息。

沈倾鸾自然应下。

之前惦记着顾枭生气,沈倾鸾全部心神都在如何解释之上,后头心中有存着些事,便也没注意到自己身上也有伤。而此时入了屋中,她才觉得全身酸疼,连带着后脑都似乎经历过撞击。

伸手一摸,果然肿起了不小一块。

“郡主可要奴婢服侍?”杨轻婉虽知晓她一贯不需伺候,却还是问了一句。

而沈倾鸾也如往常那般拒绝,只让杨轻婉给她找一套换洗的衣裳。

杨轻婉应下,转身去了衣橱那边,口中还不忘说道:“今日万华楼那边来了人,说是云楼的随侍,来给郡主送些东西。”

一听是云楼那边的人,沈倾鸾想到的便是与苏映曲有关,于是一边拿玉梳理着头发,一边问道:“公主都送了些什么过来?”

“倒不是公主送的,婢子听那随侍说,应是一位使臣所为。”

“使臣?”手中梳发的动作微微一顿,沈倾鸾目露不解,“我与云楼使臣不过宫宴上一见,他能有什么东西送来给我?”

“婢子也不知,但这东西经了管事大人的手,既然没有退回,应当就是能收的。”

对于丞相府的管事,沈倾鸾倒愿信几分,毕竟对方既然能得丞相器重,就说明他行事必定稳妥。

“一会儿将东西拿来我看看。”沈倾鸾吩咐一句。

恰在此时杨轻婉也拿好了衣裳,给她挂到里间,应声说是。

“那婢子就先退下了。”杨轻婉道。

见她离开,沈倾鸾这才进里间褪下衣裳,缓缓入了水中。

热水没过伤口之时,带来了轻微的刺痛,沈倾鸾倒也没管,只是长长舒了一口气,也不知是因解了疲乏,还是为纾解心中的郁气。

然而还未等她将这口气叹完,就透过氤氲的热气瞧见一个人影。

章节目录 五十七 玉笺不书当年事 正当沐浴之时,冷不丁瞧见一个身影,沈倾鸾自然很快就反应过来,顺手摸着小凳就砸了过去。

来人亦是不敢声张,一把接住凳子小心安置到一旁,回头就见沈倾鸾就已经裹好了外衫,抽出鞭子迎面而来。

那一下裹着劲风,抽在人身上不说皮开肉绽,只怕也得削下一层皮来。

那人凭借灵巧的身形躲了过去,却也没还手,只是不停讨饶,说自己无意冒犯。

沈倾鸾瞧清楚那人,竟是木华寺的净明法师魏竟初。

“你来做什么的?”沈倾鸾一鞭子绕上他的脖颈,虽说没用多大力气,却也是十足的挟制。

能悄无声息地闯入正院,还没让一向谨慎的沈倾鸾发觉,就说明他也有几分身手,可对于沈倾鸾都攻击她只是躲避,未曾还手,也算是表明了自己并无敌意。

而对于沈倾鸾的问题,他还没想到如何回应才算是稳妥,就听见外头有人敲门,是杨轻婉听见声响问可有什么事情。

魏竟初哪能让丞相府的人抓着?我们朝着她她使眼色,叫他别将自己暴露出去。

沈倾鸾想着还有事问他,于是递去个威胁的眼神,这就朝外头说了句“无事”。

杨轻婉自然没觉奇怪之处,只让她有事吩咐,便继续守在了门外。

“在外头等着,你要敢往里多看一眼,我就把你的脑袋拧下来。”说着手中鞭子微微收紧,在他脖子上留下一道红痕。

魏竟初点头应下,见她撤去鞭子松了一口气,临走时却小声丢了一句。

“不过一个小姑娘罢了,有什么好看的?”

这话声音极轻,可沈倾鸾离得近,这话轻易就落入耳中,叫她只觉额角一跳。

于是也不管是否惊动外头的杨轻婉,一鞭子就甩在了他的腿上。

魏竟初都已经朝前走了几步,哪能想到她还要朝自己动手?于是这鞭子就挨得结结实实,却还是碍于不能叫人发现,只敢回头瞪了她一眼。

“赶紧出去,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沈倾鸾骂完便往里去。

被他这么一打搅,进去继续泡着自然是不可能了,沈倾鸾只能匆匆将自己打理一番,而后换了身干净衣裳出来。

“说吧,你找到我这儿来为的是什么?”沈倾鸾也不跟他拐弯抹角,直接便问。

魏竟初还在给受伤的地方上药,只是当沈倾鸾瞧见瓶身,才发觉竟然是自己屋里的药膏。

“你也知我是为你才下的山,如今无处可去,自然只能来找你。”

瞧他说的是理所应当,沈倾鸾却只觉得他不可理喻,“我不过找你问件事情,结果话都还没说出口你就下山来了,这就叫为我而下山?”

“可不就是为你而下山?”魏竟初仍是那副不容置疑的样子。

“你这是赖上我了?”

“如何能算赖上你?你总有一日能用得上我,这般算来,你我也算是互利互惠。”

沈倾鸾被他这样子闹得没了脾气,只得无奈问道:“那你要如何?”

“丞相府那么大,总得有我落脚之处,郡主可否行个方便?”魏竟初将四周环视了一圈,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我瞧着这屋子便不错,与你同住,倒也不算拥挤。”

“也行,”沈倾鸾说着还真站起身来,“只是这家中并非由我做主,你若真想住下,我替你问问丞相便是。”

玩笑也开过了,魏竟初自然不会真要在她这住,于是道句“算了”,这才入了正题。

“我今日过来,就只是想给你送一张玉笺,里头有关倾鸾二字的由来。”

沈倾鸾接过玉笺,薄而轻巧的一张纸上写着“倾鸾”二字,其余却只是繁复不可解的纹路。

有人在旁不好细看,沈倾鸾将笺纸收好,目带警惕地问他:“我应当未曾与你说明来意与身份,你又为何知晓我要的是这个?”

魏竟初听后不禁苦笑,“你与幼时无多变化,见你的第一眼,我便瞧出了你是太傅的女儿。何况当年我入佛门,沈府的东西我一件没带,唯有这玉笺是你母亲拿来给我,要我好生保管。”

“我能给的,也就只有这么一件会是你想要的。”

沈倾鸾听他一番解释,也知晓他应当认得爹娘,只是心中几番思索,却怎么也想不起这个人来。

倒是魏竟初又提醒了一句:“当年我深入简出,知晓我的人应当并不多,你母亲往常去木华寺虽也见我,却从来都是经过长老那边。所以告知你此事的人,应当也许你母亲私交甚笃。”

“可不论这人是谁,你都记着莫要轻易相信。”

沈倾鸾抬眸看他,“你且放心就是,我连你尚且不信,对待他人也只会如此。”

听得此言,魏竟初却也不恼,只是又作那副洒脱不羁的纨绔模样,与她轻声说道:“你总有信我的时候。”

沈倾鸾听着略一挑眉,“瞧你倒是有几分自信。”

“那是自然,”魏竟初说着勾唇一笑,带有几分邪魅,“此后漫长的年月之中,你总会明白,我对你何其重要,又是何等值得信任。”

这番话说得笃定,却也正是他的风格。

沈倾鸾心中觉得好笑,未曾言及信与不信,只道:“那我等着。”

两方对视,比之此前更多了几分轻松随意,沈倾鸾正想问他此后如何打算,忽听杨轻婉又在外叩门,说是顾枭来了。

刹那间气势全无,沈倾鸾满脸都写着慌乱,急急忙忙就把他往外头推去。可又似乎是想起顾枭就在外面,沈倾鸾只能又把他往窗口推。

瞧她此时才有几分十多岁少女的样子,魏竟初便低笑出声,谁料沈倾鸾直接便将他的嘴捂上,骂道:“不许出声,赶紧打哪儿来回哪儿去,叫人发现你就自求多福吧。”

魏竟初还想逗她,可窗户已然大开,眼见如果自己不动沈倾鸾真能把他给硬推下去,便只能自己轻巧跃出。

只是等他回头正想再说,却只瞧见窗户被她一把合上,险险擦着自己的脑袋过去。

与此同时顾枭推门进来,见到的便是这等场景。

章节目录 五十八 凤之一属即为鸾 沈倾鸾关窗的声音实在太响,顾枭哪怕只是才进门,也听得清清楚楚,于是问道:“可是窗外有什么?”

原是想问她为何关窗,可这话听在了沈倾鸾的耳中,就不得不心虚起来。只见她赶忙收回手,又有些不自在地背到了身后。

“屋里太热了些,我将窗户关上,也少让阳光晒进来。”

这理由一出,沈倾鸾险些没咬掉自己的舌头,要知晓北漠气候更为干热,她在那里待了八年,没道理才回皇都一月就不耐热了。

好在顾枭并未因此质疑于她,而只是点了点头,揭过此事。从她身旁经过,顾枭拿下架子上的干布,转过身来叫她坐下。

正是心虚,沈倾鸾现在可谓是言听计从,丝毫没考虑到顾枭为何让她坐下。

于是等他细心替自己将头发擦干之时,沈倾鸾只觉脊背一阵发麻,好似才会过情人便被夫君逮个正着,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放。

“紧张什么?”顾枭自然察觉到她的不对来,手中动作不停,又状似无意地问道。

沈倾鸾哪能跟他说实话,但此情此景她又不愿说谎,只是支支吾吾说不清楚。顾枭轻叹了一声,没再追问,引得她心中愧疚更深。

“昨晚你去木华寺,可问出了些什么?”顾枭不欲叫她为难,便先是转了个话题。

沈倾鸾被他一提起才想到魏竟初送来的张笺纸,赶忙从袖中拿了出来,递到他的手里。

“这上头确实是我爹的字迹,还有他从未假与人手的刻章,应当不是伪造。可这上头只有倾鸾二字,我实在瞧不明白。”

将那笺纸来回翻看,顾枭的眉心也是紧紧蹙着,显然也不清楚其中深意,只能说道:“你且好好收着,日后也许会有思路。”

“也只能如此了。”沈倾鸾将之小心收入锦盒之中,由着顾枭继续给他擦头发,“你说倾鸾二字究竟能作何解?”

顾枭不言,却也在深思之中,倒是沈倾鸾自顾自地琢磨起来,“鸾,为凤之一属也,倾……倾慕……倾尽……倾塌……倾颓……”

“鸾”字好懂,却是这个“倾”字令人难以捉摸,沈倾鸾时不时地举个例子,却让顾枭手中动作一顿。

“你可还记得太傅大人为你取自的年月?”

听顾枭这么问,沈倾鸾便仔细搜寻往事,好半晌才回道:“具体的日子我记不大清了,总之应是年初一月。”

和胜末年,妖妃咒言纷纷而起,朝堂动荡不安,百姓怨声载道,至年末,先帝终以宠幸妖妃混乱朝政之罪,被当今皇帝斩于议政殿。

三日之后新岁,皇宫举行继位大典,改年号彰明,是为彰明元年。

而也正是那个时候,太傅身陷囹圄,被皇帝步步逼退。

是他料到了什么,才起了“倾鸾”二字,还是一念而发,无所深意?

“你在想什么?”沈倾鸾见他手中停下,却又不言不语,只得扯扯他的衣袖将他思绪唤回。

顾枭四指穿梭在她的发间,感觉已经擦得差不多了,这才罢手。

“名也好,字也罢,总归是对你有所期许。你知晓其中情意便可,至于究竟表明何等意思,倒也不必太过纠结。”

这话像极安慰,沈倾鸾也听了进去,朝他浅浅一笑。

“你方才过来找我,恐怕不只是替我擦头发这么简单吧。”沈倾鸾问道。

顾枭轻应一声,“方才云楼公主叫人送信过来,让我问问使臣送的什么。”

被他这么一提,沈倾鸾这才想起她还未看过云楼使臣送来的礼,赶紧让杨轻婉去拿。

杨轻婉应下,转身刚走,她就看向了顾枭那边,“你们何时如此熟络了?我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就这两日相处的情谊吧。”

这话倒只是玩笑,顾枭觉得心中无奈之余,却还是没忘和她解释,“她如今身份特殊,凡事不能直接与你联系,这才叫我做了这个中间人。”

沈倾鸾没再说话,只弯起了唇角,让人知晓她心情确实不错。

东西放得不远,杨轻婉很快就拿了过来,只是当那木箱被放到桌上之时,沈倾鸾还真是有些惊讶。

“光看这箱子,倒也算是有几分诚意。”沈倾鸾啧啧感叹两声,正要伸手,就被顾枭拦了下来。

“我来。”

沈倾鸾知晓他是以防万一,心中小小窃喜一番,就作势站到了他身后,跟那箱子之中真有什么暗器一般。

然而等到木箱打开,暗器倒是没有,珠宝玉石倒摆满了一敕个箱子。

“哟,这使臣好大的手笔。”沈倾鸾瞧着里头价值连城的首饰,这就乐了起来。

“喜欢?”顾枭问。

他只当沈倾鸾喜欢这精巧细腻的样式,毕竟身为女子,对首饰自然没法抗拒。然她在北漠生活了八年,又哪里能与寻常女子作比?

只见她挑了颗宝石耳坠仔细查看,而后才来了一句:“怎么不喜欢?谁还能嫌钱多烫手不成?”

敢情这一箱子的首饰,在她眼中就真的是价值连城罢了。

顾枭思及此处略一沉思,竟然在想自己留在北漠的那些战利,该不该叫人给送到皇都来。

将首饰一件一件粗略看过,约莫翻了半箱,沈倾鸾却在里头瞧见了一封信,赶忙将其拿了出来。

信上用的是大央的文字,字迹规规整整,意思也明明白白,沈倾鸾越看唇角越是扬起,只是没几分高兴的意思。

“他倒是会做人,自家公主的过失不藏着掖着也就罢了,反倒为她写了一封表达歉意的信来,说是昨日冷落于我,叫我莫要介意。”沈倾鸾三言两语概括这信中的长篇大论,随手一丢,便是轻嗤了一声。

“许是使臣觉得公主做事不够妥当,怕惹得郡主不高兴,这才替她将礼数周全?”杨轻婉猜测道。

沈倾鸾摇了摇头,问她:“若果对周家那位小姐有所怠慢,你会如何?”

“婢子会劝郡主,却不会做什么。”

“是了。周家不比丞相府,就如丞相府不比云楼嫡公主,她哪怕真的怠慢了我,也不算什么大事,毕竟身份在那儿,只有我去讨好的份。

然他却此时纡尊降贵替公主朝我道歉,不是为了折自家公主的面子,就是为了针对丞相府。要知晓大央这边除我之外,还去了三位比我身份更高的公主。”

沈倾鸾与她一番解释完,便朝顾枭那边微微偏头,笑问:“大人觉得,我说的是否在理?”

章节目录 五十九 一步追捧离间棋 瞧她面上正是一副调笑的样子,顾枭满心都是无可奈何,只能将那“大人”二字应下,回她道:“正如你所说,云楼使臣此举,只怕是要挑起公主不满,从而营造丞相权倾朝野的假象。”

杨轻婉不了解朝政,又因是丞相府的下人,听得此言自然担忧,赶忙问:“那郡主再将此礼收下,岂不是正中了那位使臣的局?”

“这礼可不是我收的,”沈倾鸾伸手拨弄着里头的首饰,嘴角仍噙着一抹笑意,“管事既然收下,就说明是得了丞相大人的授意,也有了应对之法。何况东西都送来了,云楼那边的目的也已经达到,咱们倒不如收着,也是一笔不小的。”

云楼使臣赠礼于丞相,就已经表明了对丞相的示好,哪怕丞相将东西原路退回,也断然撇不清这个权倾朝野的名声,可以说云楼那边下的就是这么一步离间棋。

“只是云楼那位使臣未免胆大,人都还在咱们境内,就敢做出这等挑拨离间之事,此番求和,只怕也没多少诚心。”

顾枭听她话中带了几分讽刺,显然就算不喜皇帝,也终究是在意大央。

“对云楼而言,纵使继续交战,也无太大的影响,反而大央这边因为腹背受敌处于弱势,即便使臣有逾越之举,大央也不会因此断送二者之间的和平条例。”顾枭就着她的看法又多解释一层,最后总结道:“只怕云楼那边是不甘向大央示弱,才借此举稍作打压。”

“要我看来,无非就是既想求和又好面子,才会名目张胆使出这种手段。此时若换作崇尚武力的先帝还在任时,只怕当即就能打过去。”

先帝做事不算鲁莽,却也是十分激进,云楼若在出使期间动了歪心思,只怕他会毫不犹豫地撕毁条约,并且将连公主在内的云楼众人一概扣押万华楼。

然而皇帝终究不是先帝,他多疑且谨慎,这等小小挑衅忍下也罢。

有关这点,顾枭知晓沈倾鸾心中也是在清楚不过,因而并未提起。

如二人所预测的那般,丞相之所以能安安稳稳地坐在位上这么多年,自然也有他的手段,这件事情过去两三天,也仍旧没掀起半点水花。

而在皇都中,近日被人谈论最多的,却是有几间私塾筹办女学的事情。

大央数百年间,虽不至于明令要求男尊女卑,可嫁人前深入简出,嫁人后相夫教子,这是老祖先给女子留下的框架。

然如今却有人欲将框架拆开,对于百姓而言尚且是觉得荒谬,更遑论是那些名利权场上的朝臣。

如投石入水惊起千层波澜,传言席卷了整个皇都,隐隐还有朝外扩散的趋势,而知晓的越多,便有人发觉几间私塾都是太傅生前所办。

此等威信,叫许多人都从反对变为了观望,只等看这群人是继承了太傅的遗愿,还是利用太傅的名声行荒唐之事。

在此议论纷纷中,沈倾鸾却又去了一趟茗川楼。

“瞧你也不像无所事事的人,怎地来茗川楼如此频繁?”老先生一见她,便知她并非为了听戏,因而不必等人传话,自己就去了雅间见她。

沈倾鸾倒也不藏着掖着,直接推去一个锦盒,看着竟比第一次带来的那个还要更长一些。“算一算我来楼中不过四五次,可担不上一个频繁。”

瞧见锦盒,老先生说不期待自然是假的,可当有一日难事变得轻而易举,他心中又有些复杂。

“宝物贵精不在多,你这接二连三的往我这儿送,也不怕我觉得不值钱了。”口中感慨一声,老先生打开盒的动作却是小心翼翼,可见对里头东西的珍惜。

沈倾鸾自然也是瞧出了这一点,因而没做反驳,就只是等他展开那幅画卷,笑问一句可还满意。

老先生哪能不满意?

沈崇喜作画,可大多作私藏之用,这幅山水画不仅笔法构色精妙,更是难得出自沈崇之手,叫他一看就挪不开眼来。

仔细欣赏一番,老先生也只能轻叹一声,问道:“今日你又是想茗川楼说何等故事?”

见他爽快,沈倾鸾自也没有委婉的道理,于是开门见山道:“城中有几家学堂创办了女学,此间好处,先生想想也能明白,我便不在此赘述过多。而我今日所求,就是想叫先生将此宣扬一番,也好尽快收上一批女先生女弟子。”

此时若往小了说,不过学堂的小小特色罢了,可若往大了说,则又何尝不是一大改革?饶是老先生也不大敢轻易答应,只说要往上报一番,叫她明日再来。

沈倾鸾倒也没有那般着急,点头应下,这就很快离开了茗川楼。

而等她前脚刚走,两个雅间之中相隔的木门就被人缓缓开启,竟是隔墙有耳。

“李叔之前所说的,就是这位?”男子吹了吹杯中茶叶,轻抿一口,问道。

老先生微微躬身,恭敬地回了句“正是”,这就在旁未多言语。

一盏茶喝到了一半,男子敲着满意不少,唇畔微微牵出一抹笑意来,“倒是跟有趣的人。”

“身份一类你不必再猜,总之不是与沈家有关,就是新任郎中令那边的人,对咱们没什么威胁。”

对于他的吩咐,老先生自然应下,只是片刻后见他没了话,便才问道:“那今日她所求之事……”

“且先事事都依着她,左右不过推波助澜,真要有所成效,咱们也是乐见其成。”

“可如果提倡女子入学,这局势便如旧疾未愈更添新伤,长此以往,大央必定更加动乱。”

男子听他此言真挚,却全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人活一世,哪里考虑得到那么多?我能管得了自己就已是不错,哪里管得了数十年后大央还在不在?总之人生苦短及时行乐,考虑颇多,只会给自己徒增烦恼罢了。”

说了一番意义不明的话,男子整了整自己的衣裳,这就召了两个小厮朝外走去,老先生见了便问他要去何处。

而他却一展折扇,浑然一副纨绔公子的模样。

“自然是到秦婳楼及时行乐去了。”

章节目录 六十 漏夜追随为何故 太傅生前创办的私塾也好,客似云来的茗川楼也罢,不论前者后者,总是牵动着百姓对待一件事情的看法,因而此事没传多久,便有不少人送了家中女儿过来。

从六岁至十五及笄,统共算下来也有不少,私塾之中便先开放试学,七日之后,尚且留下的虽不足半数,却也有二百之多。

沈倾鸾对此倒也算满意,听高裕朗说完这才又问道:“男女混学总归不是长久之计,这几日可有来应征女先生的?”

此事之前就吩咐过,高裕朗自然也是有所准备,听她问起,就又递来一个名册。

“二百学生,我已按照家住远近分至八批,安排在离其最近的学堂之中,先生也挑了八位,暂且够用。”

沈倾鸾将名册自前向后仔细查看,每位的名字后头都跟着简短介绍,大抵就是与学识身份有关。

然而看到一半,沈倾鸾就被一个名字吸引了目光。

“谢南珺?”将这三字念出声来,又把后头的小字粗略一瞧,沈倾鸾问:“这位应当是谢家的三小姐,往咱们学堂中来,会不会有些大材小用?”

这话说得体面,但高裕朗也知晓她在意的只怕是谢家的地位。然而通过笔试之人他都一一面见过,能留下谢南珺,他定有自己的看法。

于是对上沈倾鸾疑惑的目光,高裕朗解释道:“谢家虽是皇商,又与庆宁王有所关系,可这位三小姐不仅才学过人,手下几间商铺也皆是招的女子为工,她能有此意向,我倒觉得是件好事。”

对于谢南珺,沈倾鸾了解地也不算多,还都是有关于她的家族,自然不知她那几间商铺的具体情况,此时听高裕朗说起,还稍稍有些惊讶。

“你既觉得不错,那便先将人留下看看,只是记得与她说好学堂里的报酬。不过谢家家大业大,应当也不在乎这点钱财。”

“岂止是不在乎,”高裕朗说着有些无奈,“咱们这些年办学堂,束修收得少,再加上时不时捐赠贫民,开支多是靠那几十间铺子撑着。这位谢家三小姐得知此事之后,第二日便给义卖场投了一大笔钱财,看样子是下定决心要涉及此事之中。”

沈倾鸾闻言一挑眉,倒是对谢南珺更多了几分好奇。

“你亲自面审那日,她可曾与你说过什么?”

谢南珺是个多话的人,面审那日高裕朗可听她说了不少,此时回忆起来自然不能一一重复,而是简短回道:“与我说了女子也当遵从自己的意愿而活,而不该受到颇多牵制,后又举例说她手下那两间原该入不敷出的铺子,便正是因为交给庶妹之后才有的起色。”

沈倾鸾将之一听,就知晓谢南珺来学堂中做这个女先生,八成是从了自己的内心,于是也放心了许多。

“那就先用着,然后她若还有旁的想法,倒能再说与我听听。”

沈倾鸾说完,则又继续看起了名册。

除她以外,名册之上的八位女子就没了熟悉之人,沈倾鸾将其交回到高裕朗手中,让他自己看着办。

而在临走之时,沈倾鸾却是真心实意地与他道了声谢。

为这些时日,也为过去那八年。

高裕朗受沈崇的恩惠不少,沈倾鸾于他而言,那也等于是半个主子,在这个看重尊卑的大央,断然没有主子道谢,属下还觉理所当然的道理。

于是他朝沈倾鸾一揖,口中说道:“我如今所为,都是在报大人当年恩情,少爷不必与我道谢。”

这些年间,高裕朗名声在外,一幅字只怕都能卖上不少价钱,然而他潜心办学,又替沈崇延续他未尽之事,可以说如此十数年,他都在还那一念恩情。

沈倾鸾不愿与他生分,却也无法接受地心安理得。

“日后各位叔伯就以‘迹风’称我便是,沈府早已覆灭,哪里还有什么少爷。”沈倾鸾话音刚落,就见高裕朗蹙起眉心,明明白白一副不大赞同的样子,只得轻叹一声。

“即便是我爹还在,也不愿用所谓恩情束缚于人,各位叔伯愿助我,便是我该感恩之事。”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高裕朗也明白沈倾鸾是执意如此作想,因而也未再劝。

今日过来,为的就是这一件事情,沈倾鸾瞧着话也说得差不多了,便与高裕朗说上一声准备离开。

然而目光一瞥,却瞧见外头有个身影匆匆而过。

“高叔府中还有旁人?”沈倾鸾随口一问。

高裕朗能文能武,加之外头那人隐藏的并不好,自然也有所察觉,可当他想到是谁,却只有双拳紧握,与她道:“我一会便去与内人说明,绝无下次。”

“说到底也是我未考虑周全,此处乃是高叔的宅邸,当然没有让婶娘回避的道理,下次还是另寻他处吧。”

沈倾鸾满口淡然,却也让高裕朗明白了她的意思,当即只能应下。

未让人相送,沈倾鸾独自出了高家,她的步伐不急不缓,好似刻意在等什么人一般。

直至到了那个熟悉的巷口,瞧见那个隐于夜色的熟悉身影,沈倾鸾却并未像往常那般急急地迎上去,而是朝前者使了个眼色。

顾枭将自己隐藏地很好,若不是沈倾鸾与他说好就在那儿等着,恐怕也不能发觉他的存在,而即是如此,后头紧随那人定然也不会察觉,只是继续一路跟着。

十步之后,孟南珺忽然停下脚步朝后望去,那人正欲躲藏,却被顾枭一把制住。

当那略带惊诧的眸子与沈倾鸾对上之时,前者即便黑纱覆面,却也被她一眼认出。

“有什么话不能在高府时说,偏要做这副打扮尾随于我?”

章节目录 六十一 不允重覆当年局 高裕朗是沈崇的得意门生,早些年沈家也曾为他安排过一门婚事,乃是一位性情温和的官家小姐,二人当年相处的也算融洽。

然而没过半年,高裕朗一次外出,带回了个据说家破人亡无处安定的女子李氏,没两月就让官家小姐离了心,她也如愿以偿嫁给了高裕朗。

太傅夫人性子温和,却也是个眼里容不住沙子的,当时说她心思不正,也对之颇为不喜,高裕朗也就没带她上门讨嫌。是以两人成亲许久,沈倾鸾也只见过这人两面。

而且前有偷听在先,沈倾鸾只消瞧她一眼,就觉出了她的身份。

李氏见她将自己认了出来,心中自然有几分慌乱,然而又一想今日自己的来意,咬咬牙就朝她跪拜下去。

“这世间愿意追随太傅的人千千万,不缺高裕朗一人,还请少爷高抬贵手,饶他一条性命。”

这话说得严重,沈倾鸾垂眸瞧着跪伏在地的李氏,心间只觉有些莫名。“我何时要害他性命?”

她会这么回,自然也是心中所想,然而李氏却像是听了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般,一声低讽张口就来。

“杀人何须动刀子?时隔八年,你将他们再度聚集,不就是为了报你那一己私仇?可你的仇人是皇帝,是皇后,你要他们随你去报仇,可曾想过他们也有妻儿家室?”

“我给过他们自行选择。”

“选择?”李氏嗤笑一声,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他有什么选择的余地?若不答应,你能让他们活着将你抖出去?”

“世人皆言沈家好事做尽,可沈崇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又何尝不是为给自己积累威望,等行至死路之时,就那些盲目的信徒为自己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你胡说!”沈倾鸾由不得旁人诋毁沈崇,当即便是扣住了李氏的脖子。

她手中未施太大力气,不过想起一个威慑作用,然而正是因此,却叫李氏更加大胆了些。

“你不愿放过他是吧?好,只要你今日不能杀我,明日我便会将你们的计划公之于众。我倒要看看如果沈家还留有余孽,皇上与皇后能不能放过你们。”

话说到此处,李氏已然再不遮掩分毫,她哑着嗓子,近乎发狂一般地笑着,“左右这种事情我也不是第一次做了,当年沈崇被处以死刑,高裕朗说要在行刑当日举办游行,迫使皇帝收回成命。是我将此事告诉了皇后,才能一把火烧了整个沈家。”

“你们本就该死!当年走到了那个地步,自行赴死不就好了?非得牵扯那么多人命与皇帝对抗。沈迹风,你该谢我才是,如若没有我告密,那群人早已落得跟沈家人一个下场。我是在救他们,也是在给你父亲赎罪?”

沈倾鸾双目赤红,扣着她脖子的手也微微收紧,李氏眼中生出几分惊惧,双手用力扒着她的手指,还在说道:“你不能杀我……高裕朗绝不会让你杀我……”

沈倾鸾杀过人,在那个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战场上,她杀过的人不计其数,可眼前这人是高裕朗的妻子,她在考虑能否下这个手。

可她做不了的决定,顾枭却没有袖手旁观,他把李氏一掌劈晕,上前几步,将沈倾鸾的头轻轻按进他的怀里。

原先扣着人脖子的手僵硬放下,又缓缓收成了拳,才养出的指甲死死嵌入皮肉之中,染红了指缝。

“她疯了。”顾枭轻声哄道。

李氏是疯了,从当初设计失身从而嫁给高裕朗,这皇都之中谈及他们,便十有八九都是不相配的可惜。

再加上太傅夫人的疏远,以及告密之后高裕朗对她的冷淡,早已将她逼疯。

可她却从未想过自己的错处,在她看来自己唯一错的便是命,让她生在了一个贫苦之家,又突遭变故,惹得人人厌弃。

疯人之言,何必挂在心上。

将发红的眼睛抵在他的肩膀,面前便是一片漆黑,可即便如此也叫她感到安心。

哪怕身处无边黑暗,只要有他,便是光明。

不知过来了多久,待她将八年前的那场大火回忆完整,察觉到不对的高裕朗才匆匆而来。

李氏倒在巷中,沈倾鸾则是靠着与她一般戴着面具的男子,这让他心中的猜测也更明确了几分。

良久,他只能朝着沈倾鸾深深作揖,“贱内胡言,若是说了什么,还请少爷莫要见怪。“

沈倾鸾未回,就只是那么站着不曾动弹,倒是一向少话的顾枭开了口,语气冷淡。

“是不是胡言,想来你心中比她更加清楚,我只问你,当年那场大火,是不是你夫人所为?”

当年之事已然太过久远,李氏又是瞒着他暗中与凤仪殿的人联系,对此他大可装作不知,只说也被蒙在鼓中,便能将自己摘得干净。

可高裕朗仔细想了想,却还是将这件事情应了下来,“是我不够谨慎,才害得大人葬身火海。”

“确实有你的错,”顾枭说话从不委婉,“当初想出这个法子,你应当也是深知法不责众的道理,因而不论是谁牵头,只要能激起民愤,沈家至少也能保下子女。”

可最后的结局,却是连那些前来拜访的远亲以及下人都没能逃过,这其中又何尝没有李氏告密的原因?

高裕朗是个明白人,何况从八年前他愧疚至今日,此时哪怕一提,他也能清楚顾枭的意思。

然而顾枭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接着又道:“当年之事已成既定,与你计较也是徒劳。可告密之事我绝不允许发生第二次,你若还想妻子活命,就管好她。”

顾枭说罢,便直接带着沈倾鸾离开。

他从不愿替沈倾鸾做出任何选择,可一旦涉及她的安危,他便绝对是不择手段。

章节目录 六十二 众生平等不言分 月色投下两个相互依偎的身影,沿着那条熟悉的路缓缓前行,偶有微风轻拂过叶片繁盛的枝头,总算是为这寂静的夜里添上几分声响。

一人是心中有所思虑,一人是忧心不愿打搅,如此二人一路无话,直至进了丞相府中,沈倾鸾才抬头朝他微微一笑。

“明早还要上朝,你先回去好好歇息吧。”

那笑意虽不是敷衍,可顾枭将她每一个细微的神情都看在眼中,自然翘出了那笑里头有几分牵强。

“可要与我说说?”顾枭问她。

沈倾鸾知晓顾枭是关心自己,可此时的她不愿给任何人添麻烦,也只是摇了摇头。“沈家覆灭,爹娘兄长死于大火,这是八年前我便接受的现实。这些年作为激励,我不断与自己提起此事,没道理如今从旁人口中听见就缓不过神来。”

如她所言,沈府百余人惨死大火中时,她亲眼所见那一切烧为灰烬,连带着她过往七年的所有无忧。这八年以来,她是带着仇恨走到今日,而在她心里,亦无人能轻易拿此事中伤于她。

可事实究竟如何,顾枭却远比她自己看得清楚,此时见她云淡风轻并未说话,而是揽着她的腰跃上屋檐。

丞相府人少,可占地却绝对不小,顾枭带她自前门一直到宵阑苑,直至尽处,这才停下。

上头是高高悬着的皎皎明月,下头是杂草丛生的无人偏院,沈倾鸾转头在一瞧身边人已然坐下,便也坐到了他的身边。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沈倾鸾不解地问道。

“这里无人。”

短短四字,让沈倾鸾也稍稍愣住,可她还未开始猜测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就听他继续说道:“这茫茫天地之间,还有我一生不会离弃、背叛于你,所以在我面前,你大不必有所隐瞒。”

诸如此类的话,顾枭也不是没有说过,可他总是简短单调,听起来只像就事论事的安慰。

或许对于顾枭而言,如今日这般一时没法兑现的承诺,他向来都是不屑于提起。

可沈倾鸾却从不会想能否兑现,只消一句话,便能将她所有的防线全数摧毁。

“这八年来,我从未想过他们曾有生还的机会。”

此言一出,那些原本被压下的情绪就汹涌而来,沈倾鸾任由泪水决堤而下,淌在那张被假皮闷地有些发红的脸上。

顾枭将她的头轻按到自己肩上,如之前那般,用自己的身躯挡住她难得的脆弱。

要她接受一夜间失去所有已是不易,而时隔八年,却告诉她那些人都曾有生还的机会,又何尝不是将她才结痂的伤口扒开,且挖得更深一些。

在屋顶上哭到半夜,沈倾鸾也不记得自己是何时睡过去的,只知朦胧间是顾枭将她送回的正院,仔细替她盖上了薄被。

次日一早,杨轻婉端着热水进来之时,就见沈倾鸾揉着眼睛从床上下来,当即就吓了一跳。

“郡主昨晚是何时睡的,怎么眼睛成了这般模样?”

沈倾鸾时常在夜间外出,便与杨轻婉说过不必等她,因而对她何时回来并不知晓。可此时一瞧她的眼睛,便断定了她昨晚没有睡好。

倒是沈倾鸾才醒脑子有些混沌,听她惊奇也不明何意,于是对着梳妆镜仔细一看,才发觉自己一双眼睛肿得厉害。

“今日还得陪几位公主前去行宫,郡主若是这般仪容,也未免太失礼了些。”

杨轻婉说着便先拧了帕子让她敷上,而后便道:“婢子去问问可还有旁的法子,如若真消不下去,公主那边也只能推上半天。”

说完就出了屋子。

沈倾鸾也没拦她,靠在那儿微仰着头,感受那温热的帕子盖在自己眼睛上,再加今日天气燥热又是才起,心情可说是落在了谷底。

一番倒腾,总算是消了肿,唯留下那淡淡的红痕,看着倒更显楚楚可怜,正衬她今日浅色的装扮。

“马车已然在外头等着了,郡主随婢子出去吧。”杨轻婉也是松了一口气,对她说道。

沈倾鸾应了一声,只许是没能睡好的缘故,头有些昏昏沉沉,连带着话也少了许多。

今日送云楼公主及其使臣去往行宫避暑,沈倾鸾与周汐、谢南珺也在此列之中,算是陪同苏云绮,因而马车都是从皇宫里指派过来,再将人带到万华楼外等候。

沈倾鸾去得还算早些,等在小亭之中,不多时就瞧见了谢南珺匆匆而来。

“郡主。”因是商家子女,谢南珺相较普通的世家女子多了几分洒脱,即便是身在下位,行礼时也无谦卑之感。

沈倾鸾本就对她有所好感,加之她已是学堂中的女先生,便更加亲近了几分,唤她来自己身边坐。

谢南珺倒也爽快,未曾推脱,就与她坐在了一处。

“前几日学堂之中应征女先生,谢姑娘可去了?”沈倾鸾问道。

一听她提及学堂,谢南珺多了几分兴致,“郡主也知晓最近兴办女学之事?”

“皇都这几日传得沸沸扬扬,我自然也知晓一些,若不是身份不允许,定然也要去掺和一番。”

官家子女,一言一行都影响着家族,对这些事本就该敬而远之,谢南珺自然理解,然而知晓她有和自己一样的心思,便又是另外一番想法。

“郡主觉得,学堂中有此改变,是好是坏?”谢南珺问道。

沈倾鸾只当未曾发觉,认真回她:“是好是坏,自然要看对谁而言。我是觉得此为必行,这等传统观念被摒弃只是迟早的事情。”

“可外头也有不少言论,说是女子无才便是德,有了才学,小则不忠不贞始乱终弃,大则玩弄权势祸乱朝纲;再者女子天生愚钝,只在精细活儿上有几分天资,叫她们进学也无多大作用。”

知她言语皆为试探,沈倾鸾便如她的意回道:“在北漠之时我也上过战场,自问虽比不上那些将帅之才,却也是小有名气,可见是男是女也无多不同,最多男子天生力气大些。至于忠贞弄权……”

说到此处,沈倾鸾轻嗤一声,“男子能三妻四妾休后再娶,亦能博弈朝堂争权夺势,为何换作女子便是不能?”

“这天下间众生平等,何来谁尊谁卑的道理?”

章节目录 六十三 劝戒得逞局先成 刻意迎合也好,确有所想也罢,总之沈倾鸾的一番话算是说到了谢南珺的心坎儿上,当即面上的笑意也更甚几分。

“幼时兄长皆有父亲教诲,算盘那更是从三四岁便要开始认的,唯有我自小只能跟着母亲学琴,偶有几次摸上了算珠,也被‘你是女孩’这样的缘由被搪塞了回来。

可我是女子又有何?十二岁那年我从大哥手里硬抢了几个铺子过来,如今不是也一样风生水起。”

忆起往事,谢南珺气愤之余,还带了几分小小的得意,“郡主才回皇都估计不甚知晓,我那些铺子里头用的都是女子,她们之中谁也不比男子差。”

瞧那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沈倾鸾就知晓她对自己手下的那些女子是真心相待,对于她去学堂之中当女先生的事情,此时算是打消了大半疑虑。

“这么说来,我还真是羡慕谢姑娘。”

沈倾鸾话说得真诚,听在谢南珺耳中,却叫她不知该如何安慰。

谢家不过是从前任家族那一代才有所成就,关系简单,虽说要与皇室打交道,可谢南珺终究管不着这些,对于沈倾鸾的处境也提不出什么建议来。

好在沈倾鸾不过想要拉近二人之间的关系,并没有真叫她安慰自己的想法,随口又提起了别的。

“过两日我想印些书册送往学堂,不知谢姑娘可有熟悉的刻书作坊推荐?”

听她问起,谢南珺仔细想了想,复才回道:“二哥手下便有一间不错,郡主整理过后可交于我,我去叫人印刻。”

“如此甚好,那就有劳谢姑娘了。”

此后一番深交,二人才发觉心中想法竟大多契合,等到元缙并另外三位公主到时,沈倾鸾与谢南珺已是以名相称。

“北姬等了多久?”元缙公主见得沈倾鸾,便先一步走了过去,笑着问她。

至于站在一旁的谢南珺,她则只是点头示意。

“也未等多久。”沈倾鸾回道。

万华楼里的人还没出来,可既然大央公主都到了,就没继续等着的道理,于是很快就有人进去通传。

“怎地没见周家那位?”绍华公主将在场主仆瞧上一遍,颇有些奇怪地问道。

元缙公主也环视一圈,见确实没有周汐的身影,不禁微微蹙眉。

“让人去周家问一问。”元缙公主作为几人中身份最高也最是年长的,自然早就得了皇帝的任命,将此事交由她来管,因而周汐未曾按照约定的时间过来,她总得问个清楚。

而她身边的嬷嬷也是会意,当即就交代下去。

不多时云楼使臣随公主过来,身后还跟着二三十位服侍的下人,他们皆穿着云楼的服饰,打眼一看两方泾渭分明。

只是为首的云楼公主却似乎并未在意两边不属一方,一见几人在那儿等候,就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公主几人一一见礼,可谓是一片祥和,然而各自打了招呼之后,苏映曲却站在了锦玉公主身旁。

“前些时候与你说的,你考虑得如何了?”亲昵的挽住她手臂,苏映曲凑在她耳边小声问道。

锦玉公主平日里虽然话少,可对上了投缘的,总归能说上几句,再加上苏映曲问的是之前的事情,她便回道:“回去我与母后商量了一番,觉得倒也算是可行,只是皇兄那边似乎也知晓了,这几日跟我谈了多次,说是会给我安排职务,让我日后多替他说些好话。”

锦玉公主出生时,皇帝还只是不得势的皇子之一,然而自她出生之后皇帝的路便顺遂许多,有高人称她命带福相,因而这些年锦玉公主也颇为受宠。

太子秦琮既然应下这桩美事,必然要让这唯一的妹妹感念自己的恩情,这倒也不难理解。

然而苏映曲听了之后,却面带难色地瞧了她一眼。

“云绮公主有什么话但说无妨。”锦玉公主自然能够瞧出她面色不对,便叫她放宽心来。

“照我看来,锦玉公主和太子殿下一母所出,本就是该相互扶持,可如果打从一开始公主就受了太子殿下的安排,只怕再有所作为也脱不开被人说道,觉得公主能有此成就,全靠太子殿下与皇后娘娘。”

相比于苏映曲言语之中的担忧,锦玉公主似乎想得更加通透,“我身为公主,起点本就比旁人高上不少,会被说道也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倒不如不去在意,任由他们说就是。”

苏映曲闻言不赞同地摇了摇头,“起点过高与受人安排可不同,锦玉公主且先想想,以公主的身份考取功名那是本事,即便将来仕途走得顺畅,那也有大半靠的是自己的本事。可如果连官职都是经人安排,岂不是上赶着招人闲话?锦玉公主明明有那个才学,又何必落人话柄。”

一番话说得正在里上,锦玉公主也不免多了几分考虑,苏映曲知晓此次劝说多半是成了,便也不再提这件事情而是随口与她说起了别的。

后头几人自然不知两位公主聚在一起说了什么,只是除了元缙公主之外,另两位公主估计是艳羡非常。

毕竟能与云楼公主关系融洽,也算是一件值得邀功的事情。

车马、护卫、再加上随侍,浩浩荡荡排了一个长队,公主贵女及使臣纷纷上了各自的马车,沈倾鸾上去之前还远远瞧见了顾枭,朝他眨了眨眼。

“你说这郎中令当得,跟侍卫还能有什么差别?”等进了马车中只有杨轻婉在身边时,沈倾鸾别没忍住抱怨了一句。

杨轻婉正整理着帘子,闻言无奈笑道:“郎中令大人原是守卫皇宫周全,如今陛下让大人随行护卫云楼公主及使臣,也算是对云楼的重视。”

沈倾鸾哪能不知晓这一点,只是觉着如此炎炎夏日,还叫顾枭骑马一路护卫,哪如在皇宫里头轻松?

然而她这边还在心疼着,那头就有公主身边的随侍过来,说是请她一同赛马,看看正午之前谁人先到途中的驿馆。

章节目录 六十四 林中赛马遇敌袭 前来传话邀她同去赛马的,乃是绍华公主的贴身宫婢,沈倾鸾记得她名唤青妍,与她主子一样是个心思活络的。

此时人站在马车外头,一双不大的眼睛里头是藏不住的精明,让沈倾鸾一瞧便是喜欢不起来。

“同行路上还有贵客,护卫恐怕没法照顾周全,绍华公主若是想与人赛马,大可等到了行宫再说。”

本是劝说的话,沈倾鸾一来是不想给顾枭多添麻烦,二来也确实是为了一行人的安全考虑。

然而青妍却只是扯着那似笑非笑的神情,语气之中也带了几分阴阳怪调。

“既然郡主不愿过去,那婢子便去回了公主。”

说完便朝她行了一礼,那态度恭敬之中又带了几分理所应当,好似她方才只是说了一句“不去”,而不是提醒她们到了行宫再去赛马。

沈倾鸾从不是个好脾气的人,此时间青妍头也未回地离开,只觉心中火起,杨轻婉也瞧出她是动了怒,柔声劝道:“青妍是绍华公主身边的人,难免有几分气盛,郡主大可不必与她计较。”

淑妃惯是恃强凌弱,养的公主脾气也不差她分毫,再加上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估计青妍也没把她这个郡主放在眼里。

可如果只是态度不尊,沈倾鸾气过也就罢了,然而又想起她们那准备赛马的打算,只能沉着脸掀帘出去。

“郡主要做什么?”杨轻婉不解的问道。

“去瞧瞧她们是不是真的准备赛马。云楼使臣可不会跟她们一起胡闹,如若绍华公主执意比试一场,护卫队就只能划分成两拨,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说话间,沈倾鸾已经绕到了马车后头,杨轻婉也跟着一起下来,果然见有几辆马车并小半护卫停在不远处,而其余人则是先行。

“北姬郡主不是说毫无兴致吗?怎地又过来了?”绍华公主一见到她,语气简直是跟自家侍女如出一辙,让人听着不禁生出几分厌恶。

沈倾鸾也没解释,只单刀直入说明来意,“驿馆离此处还有一段距离,路上为了避暑,选的也都是阴凉的小路,公主可曾想过若有歹人埋伏,护卫只怕应对不及?”

她的原意乃是规劝,好叫少华公主知晓危险之处,然而对方只是嗤笑了一声片刻后望着她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傲慢鄙夷。

“守卫我等安全,本就是那些人该做的事情,应对不及就只能说是学艺不精,合该被惩处。倒是本宫之前听说北姬郡主上过战场,还对你高看了几分,却没成想你也是个胆小怕事的人,真叫本宫失望。”绍华公主说罢,便又转过头去跟身边人说起了规则。

打眼一瞧,此时愿与绍华公主一同赛马的,除却她自己带着的下人们,也就是昭月公主那边的几个。可见其余人都是懂得分寸的,不会在这节骨眼上跟她胡闹。

“郎中令大人现在何处?”沈倾鸾走到旁边,问起一个侍卫打扮的人。

后者恭敬回道:“大人在前头交代,应当过会儿就能回来。”

沈倾鸾闻言点了点头,那边绍华公主竟然已经让人拉了马来,估计不会听劝。

“还有多远出林子?”沈倾鸾心中已经有了主意,于是又问道。

“应当还有三四里地。”

“找几个平日马术不错的跟着我,其余人护送昭月公主赶上前头的队伍。”

沈倾鸾吩咐完,也没管那名侍卫还想问什么,径直朝着绍华公主那边过去。

“绍华公主如此执着于和人比马,应当也是精于此道。”

绍华公主压根就没把他放在眼里闻言也只是随意一瞥,就翻身上了马,没有半点搭理的意思。

沈倾鸾也不恼,从那些马中挑出一匹,上马的动作利落非常。

“不过一场比试罢了,何必非要兴师动众?从此处到林子外头有三里多地,只你我二人比上一场,谁先出去谁便算赢,公主可敢?”

如绍华公主这样的人,最是受不了旁人激她,此时也不顾自己细说的那些规则,只朝她道:“本宫也是自幼习马,北姬郡主可别小看了本宫。”

“是不是小看,且先比了这场才知道。”

两人虽都擅马,可一个是习来作秀,一个是习来征战沙场,直销往上一座气势便不可同日而语。

绍华公主目光阴翳,心中又起了旁的念头,“只这么比未免无趣,总要有些彩头才好。”

沈倾鸾压根没想过自己有输的可能,直接就让她想起了所谓的彩头。

“不若这样,谁若是输了,就去临渠宫说上三天的戏文,如何?”

临渠宫,乃是皇都最大的戏坊,虽说去的人非富即贵,可真要做里头的戏子,于公主贵女而言都是一生的耻辱。

因而在她说出此话时,沈倾鸾着实是惊讶了一番,而绍华公主却只是微微扬起下巴,“北姬郡主不敢?”

看她胸有成竹,沈倾鸾猜测她估计会动手脚,不过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她也不惧,只道:“没什么不敢的,你我身份尊贵,还真能去临渠宫说戏不成?”

“北姬郡主可莫要以为本宫在说笑,青妍,取纸笔过来,本宫得和北姬郡主先立个字据,免得最后有人不认。”

青妍没劝半句就应了下来,让沈倾鸾心中更确定几分。

字据立好,一式两分,绍华公主也没说上一声便策马先行,沈倾鸾倒不着急,只朝那几个已经坐在马上等候的侍卫提醒了声,一扬马鞭就追了上去。

侍卫护在旁侧,堪堪能追得上沈倾鸾,而没过多久绍华公主便被赶超,沈倾鸾反而放慢了一些。

提出两人之间的比试,一来是为了缩短路程,二来为了减少人数,否则真要到驿馆才停,一行人定然会分散,过于危险。

至于输赢,沈倾鸾虽然定会选择前者,可随行守在绍华公主身边也是必要,毕竟她若出了什么事儿,第一个问责的肯定是顾枭。

眼看着沈倾鸾游刃有余,绍华公主险些将一口银牙咬碎,于是朝侍卫之一使了个眼色。

沈倾鸾将他们目光交汇看在眼中,心下也起了几分提防,然而破空声倏然传来,却是绍华公主身下的马被击穿了腿骨,猛然跌了下来。

林中竟有埋伏!

章节目录 六十五 两方对战惊险时 绍华公主自说比试以来,他所表现出的胜券在握就过于明显,因而沈倾鸾打从一开始就想过她也许会动手脚。

可与侍卫其一对上那一眼之后,她这边还未有动静,绍华公主那头倒是被伤了马,沈倾鸾很快便意识到不是侍卫动的手。

应是敌袭。

腿骨被生生钉穿,疾行的马立刻就失去了平衡朝前翻去,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的绍华公主惊叫一声,当即从马背上坠落。

好在旁边训练有素的侍卫反应极快,侧身将她捞起置于自己马上,才免去了被踩踏的危险。

“有刺客,保护两位殿下!”随一声高喊,侍卫立刻将沈倾鸾与绍华公主围在其中,意欲朝出林子的路继续前行。

此时剩下的路已不足二里,能够闯出去自然安全许多,然埋伏的人又怎会让他们的打算得逞?

从林中四面皆有暗器投来,正是之前伤了马的飞镖。

“郡主小心!”侍卫提醒一句,几人朝沈倾鸾那儿收拢,一时之间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但暗器好似无穷无尽,可见对方有备而来。

“停下。”沈倾鸾下了决定。

几人之中为首的侍卫自是不能听从,只道:“我等定会护送郡主出去。”

“我说停下!”一句话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沈倾鸾说着一勒缰绳,侍卫迫不得已也只能停下。

绍华公主一直被侍卫护在身前,方才穿梭在暗器雨中,早已被吓得面无人色,此时一见众人停下立即骂道:“谁叫你们停的?她要找死将她丢在这儿就是,一条贱命还能跟本宫相比?”

沈倾鸾马鞭一扬击飞都到了绍华公主身侧的飞镖,冷冷与她对视一眼,便是让她不敢再说话。

“各位劫人还是劫财,不妨先出来说个明白,这前后都有我们的人,一直耗着可讨不到好。”沈倾鸾一句话中带着内力,清晰地传入林间埋伏的人耳中。

话音落后暗器停了,却从四方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绍华公主心中惊慌更甚,再次命令侍卫先带自己离开。

可侍卫都是得了顾枭的吩咐,尽量以沈倾鸾为先,更何况这种时候除了应战,也无旁的出路。

“小丫头倒有几分胆色,比那些个只会抱头鼠窜的强。”正前方出来一个约莫三十来岁虎背熊腰的大汉,黢黑的面上好几道伤疤,是个经常打杀的人。

“原先我等还在观望,见有那么长的队伍,又是顾小将军亲自护送,都准备撤了日后再做打算,却没成想还真叫我们捡着了落单的。”

大汉将刀扛在肩头,话里话外透着一股痞气,“两位公主若自个儿跟着我们回去呢,自然是能少受些苦头,可如果执意反抗,卸条胳膊腿儿的,只要身份还在,也一样能谈上个好买卖。”

被此话一激,绍华公主脸色更难看几分,可身为公主的高傲却叫她不愿受制,当即冷笑道:“小小流寇,竟也妄图与朝廷作对,真是不自量力。”

大汉似是听着了什么笑话一般,连带着身旁几位都大笑出声,片刻之后才换上一副轻蔑。

“瞧公主有几分姿色,身段也是极好,我还寻思着要不要收入房中当个小妾,可这张嘴却厉害的很,若真跟了我,只怕一时脾气不顺就能给捏死了。”

此言一出,就有身边人起哄道:“大哥脾气暴,自然得要温顺的,可咱们哥儿几个脾气好得很,不说让她轮流伺候我们,等把脾气磨没了,再给大哥送去。”

“我还能用你们剩的不成?”大汉张口便骂。

几人荤话满嘴,说起来也没个忌讳,绍华公主早已气红了眼睛,这番折辱让她恨不得将眼前人碎尸万段。

可她此时却什么也做不了。

在军营里头荤话听得多了,沈倾鸾倒无太大感觉,只由着他们随口乱说,等他们说完了,带头的那个大汉朝她问道:“怎么,丫头考虑清楚没?到底跟不跟我们走?”

沈倾鸾之所以敢与他们正面相对,一来是清楚一味奔逃绝对处于劣势,二来也是有对自己有足够的信心,因而大汉再一开口,她便扯紧了缰绳。

“坐以待毙从来不是我的行事准则,乖乖跟你们走,那自然是不可能的。不过本姑娘好久未开杀戒,倒也能拿你们练练手。”

说罢一夹马腹冲了上去。

侍卫们大惊失色,分出二人从旁侧追赶而上,沈倾鸾当即低喝一声:“出去。”

“可……”

一句话还未出口,便被沈倾鸾打断,“着一人去与郎中令报信,其余顾好绍华公主,我拦住他们。”

沈倾鸾向来都是说一不二,侍卫对她的声名也有所耳闻,两相对比之下自然折返回去。

劫匪自然没想到沈倾鸾竟有这么大的胆子,惊讶中沈倾鸾身下的马已经狂奔而来,她手中马鞭一甩,便是卷起一人手中的长刀。

那人争夺不及,长刀脱手的那一刻便被砍下了半只胳膊,而提着长刀的沈倾鸾已经杀入众人之间。

惨叫声只是一个开端,沈倾鸾在二十人的围困下仍然不显颓势,一把长刀带起道道残影,所经之处一片血雨。

二人赛马走得突然,待顾枭打点好前头的护卫回来时,两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当即一路赶来。

于是等顾枭寻到此处时,瞧见的就是沈倾鸾一把并不顺手的长刀穿梭十数人间,浴血一战。

八年过去,她再也不是那个见着点血就要哭鼻子的女孩了。

“大人,咱们要不要去帮上一把?”侍卫瞧着她一人也是应对自如,问话也就有点不确定起来。

然而顾枭还没回,就见敌方又来数十援手,当即带着一众侍卫迎了上去。

沈倾鸾不是个莽撞的人,方才交手到大汉便已经在往回撤,将敌方拉扯入了己方势力之内。此时见剩下的人也被引了出来,她再不留手,一刀送入了大汉胸膛。

魁梧的身躯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飞扬,沈倾鸾知他已是无力回天。

可被护住的绍华公主却猛然抢过侍卫的佩剑,朝着还能动弹的大汉砍了过去。

后方是一片混战,绍华公主这么出去,无疑是将自己送入敌人手中,当即就有几人将她盯上。

沈倾鸾在心中暗骂绍华公主愚蠢,手中马鞭甩出,击退将要靠近的人,时刻注意这边的顾枭也从后方赶来。

然而令谁也没料到的是,敌人举刀不过两步之外,惊慌失措的绍华公主却一把抱住顾枭执剑的那只手。

章节目录 六十六 千钧一发恍然间 红白相间的秽物溅洒在脸上,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从她的额头缓缓流入眼中,没了被她削去的那半个脑袋阻挡视线,沈倾鸾才得以看到对面的景象。

绍华公主早已吓晕了过去,挂在了顾枭的右臂之上,而他左手鲜血淋漓,正握着一柄刀捅入敌人咽喉。

四周明明是纷杂的打斗声,沈倾鸾耳边却唯有一片寂静,她瞪大的双眼中蓄满了血水,将视线所及染成一片鲜红。即便敌人已经在两方夹击之中没了气息,沈倾鸾却仍是愣在那里动弹不得。

直至顾枭挣脱了绍华公主走上前来,在她耳边说上一句“无事”,才让她放下了紧紧握着那柄长刀。

四周人多眼杂,顾枭甚至不敢多加安慰,只能用袖子擦去她脸上的脏污,不多时前头护送使臣及公主的人闻讯赶来,合力将劫匪一网打尽,他才去那边找了元缙公主。

“北姬怎会在前头?”元缙公主听了还有些惊讶,毕竟在她看来沈倾鸾绝不是会凑这个热闹的人。

有关原因,顾枭也能猜到几分,于是简短回道:“应是怕人多更加难以管控,所以能她提出跟绍华公主单独比试,也能护她周全。”

二人说话间元缙公主已然下了马车,丝毫没能听进嬷嬷的阻拦。

可等她看清外头那一片血腥狼藉之时,却微微顿住了脚步。

嬷嬷知晓她没见过这些,便又劝道:“公主还是先回马车中等吧,若真担心郡主,老奴让人将她接来就是。”

元缙公主长长舒了一口气,却还是抬脚走了过去。

沈倾鸾就安安静静地坐在石头上,过往的张扬也好,沉稳也罢,都在此刻全然褪去,只留下平日见不到的乖顺。

却更像是失了神一般。

“北姬怎么还在这儿坐着?”元缙公主小心凑到她身边,即使周围的尸体都已被拖走,可沾上衣裙,让元缙公主只觉背后有些发麻。

可沈倾鸾却明显更加狼狈,她半身浴血,浅色衣裙被浸染地一塌糊涂,打眼瞧去触目惊心。

“随我去换身衣裳吧,等这边稍作修整,咱们去驿馆再歇。”见她没有动作,元缙公主又劝了一句,“这里人来人往的,咱们也不好给人添麻烦不是。”

哄劝的声音十分温和,沈倾鸾这才像是回神了一般,缓缓起身跟她离开此地。

杨轻婉毕竟是下人,光是打听沈倾鸾的所在就费了好一番工夫,等找到了元缙公主这边,沈倾鸾已经到了马车上。

“你来得正好,赶紧替你家小姐找身干净的衣裳来。”元缙公主吩咐道。

杨轻婉应下,赶紧去拿了衣裳来,还不忘与元缙公主连声道谢。

等清理了身上的血污,又服侍她换好了衣裳,杨轻婉送元缙公主离开。

“你家小姐应当是受了惊吓,且让她好好睡上一觉,若有不对之处,记得去找随行的太医。”

“婢子记着了,有劳公主费心。”

昨晚受到打击又吹了半夜的风,今早起来脑子就有些混沌,再加上今日这番惊吓,没到驿馆,沈倾鸾就发起高热昏睡过去。

杨轻婉险些慌了手脚,赶紧叫人请了太医来,又是好一番折腾。

正午之时,一行人总算赶到驿馆,顾枭见她还没醒准备抱她下去,却没成想刚刚靠近,就见她突然睁开了眼睛。

尸山血海似在眼前,顾枭了无声息地倒在其中,即便只是一场噩梦,那种惊惧感却还是如影随形,让她感到一阵恐慌。

瞧她满眼戒备,眼底更是通红一片,顾枭安慰地说了一句“是我”,谁知待他再向前倾时,却又猛地被她推了一把。

“为何要救她?”沈倾鸾问。

顾枭微微一愣,随后明白她说的是绍华公主,只得轻叹一声,“情况危急,我不能不救她。”

沈倾鸾又何尝不知他的意思?

绍华公主是淑妃的女儿,若真死在了歹徒手中,顾枭势必会受到牵连,何况今日这场埋伏在他眼中不过小打小闹,犯不着放在心上。

可即便如此,沈倾鸾却也无法忘记那人提刀朝他砍下的一刻。

拔下头上的玉簪,狠狠在自己手心划上一道,霎时鲜血流淌而下,一滴滴落在才换好的衣裙上。

“你做什么!”顾枭低喝一声,赶忙替她止血包扎,眸中也带了几分怒意。

“你凭什么生气?连自己会不会受伤都可不顾,你凭什么又来在意我?”沈倾鸾抓住他的衣襟,凑近迫使他和自己对视,“顾枭,若你连自己都保护不及,又谈什么护我周全?”

伤口因紧攥的动作还在往外渗血,疼痛也让她的脑子愈加清明,沈倾鸾就这么沉默与他对峙,不让分毫。

最后还是顾枭先败下阵来,妥协应了不会再有下次,便将她伤着的那只手拿下来重新包扎。

对上沈倾鸾,顾枭从来都是柔和的,可也正是因为这份区别,才让她从小心翼翼变为得寸进尺。

对于二人如今的身份,以及将来的谋划而言,保持些距离是必不可缺的,因而见她醒了,顾枭也不好多留。可在转身离开之前,沈倾鸾却蓦地从身后抱住了他。

“我不是非要极端的威胁与你,而是我不敢想,若有一日连你也失去了,我会如何。”

她将头埋在他的背后,声音也有些闷,顾枭听着她的话,不可抑制地想起沈倾鸾之前浴血的模样。

那一刀带着狠劲,生生朝着脑袋斜劈而下,仅是看见自己受了那点危险她就如此疯狂,倘若有一日真的失去……沈倾鸾会如何,连顾枭都不敢想。

可换而言之,顾枭却也能明白那样的心情,于是只能握住她的手,再次许下他并不顺口的承诺。

“我绝不会离开,哪怕进了鬼门关,我也要爬到你身边来。”

章节目录 六十七 山寺桃花始盛开 此番遇袭未波及太多人,因而等到了驿馆中,也不过歇息了一个多时辰就继续赶路。

沈倾鸾这边倒是还好,绍华公主却吓得不轻,嚷嚷着要回皇宫去。

青妍原先就是淑妃的人,哪怕已经被拨到了绍华公主身边服侍,所思所想也都是在为淑妃考虑,绍华公主若不问皇帝就是私自回宫,只怕不仅是再难参与这等场合,淑妃也会被说上一句教女无方。

思及此,青妍便没答应绍华公主回宫的要求,半拖半劝地将她送上了马车,一连数日总算到达了行宫。

庄子坐落于秋丽山上,因是皇家私地,自山脚下便是守卫森严,一行车马沿着开阔的山路上去,总算是在天黑前到达了庄内。

“宴席已备好,几位随老奴进去吧。”庄子的管事是个年逾半百的老人,面上总挂着一副和气,见面就朝众人行了大礼。

两方以苏映曲及元缙公主为首,列坐席间,而宴上虽说都是珍馐佳品,却耐不过众人连日赶路的疲乏,各自用了一点就回去歇息。

“陛下、娘娘及朝中大人都要三日之后才到,这三日间郡主可有什么安排?”杨轻婉将煎好的药端来给她,问了一句。

沈倾鸾端过药碗吹了吹,沉思片刻便与她说道:“前头还有几位公主,轮不上咱们来安排,只先等着就是。”

杨轻婉想了想倒也在理,毕竟沈倾鸾与谢南珺周汐三人都是陪客,还是该以几位公主为先。

一夜安稳,待次日清早有庄子里头的下人安排好早膳,便一一端进了各位主子的院里。

庄子不小,却也得留上大部分给皇帝等人,因而沈倾鸾便与谢南珺周汐住在一个院中,此时后者还没到,前者却用过早膳就来找她。

“听说这山上还有桃花,咱们不妨去看看?”谢南珺与她早已熟悉,见面也没拘着跟她行礼问安,张口便是提议道。

北漠少有美景,沈倾鸾回到皇都之后又一直是忙得不可开交,自然没赏过桃花,所以谢南珺一提,她就答应了下来。

于是二人带了些酒水点心及作画的工具,这就结伴同游去了桃花林。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故有诗篇如此,定也是有理有据让人信服。

微风拂过,纷纷扬扬下起了桃花雨,沈倾鸾瞧着眼前绝美景象,无端想起前些时日木华寺所见。

那时自己纠结于魏竟初的身份,倒还真没欣赏过周围的美景。

“咱们还真是有闲情逸致,大早上的就跑来赏花。”谢南珺也少有如此清闲的时候,此时随意找了个石凳坐下,就与沈倾鸾打趣了一句。

将笔墨纸砚摆上石桌,沈倾鸾也没看她,便笑着回道:“世家女子少不得要陶冶情操,咱们既然来了,表面功夫也是得做足的。”

谢南珺闻言摆了摆手,“我家中不过一件商户罢了,过于表现,反倒会被说附庸风雅,倒不如只做自己,也算舒坦。”

“你这话说得倒也不错。”

铺画轴,轻蘸墨,一笔一划走得潇洒,不带半点拖沓。

谢南珺就一手撑着下巴在旁瞧她,只见一炷香的时间都还未到,纸上的桃林就先有了雏形,她才啧啧感叹出声:“这十五年来你其实根本就是养在皇都吧,否则我真想不到渟洲城那种地方,还能养出你这样的大家闺秀。”

“画技也好,琵琶也罢,不过都是闲来无事磨磨时间,真要拿到外头去说,可是上不了台面的。”

沈倾鸾这话还真不算谦虚,毕竟过往八年她大多都是在军营中训练,世家贵女该习之技虽也没有疏漏,却终究是没法样样尽善尽美。

“你这还好些,我幼时跟我爹娘作对惯了,琴棋书画那可谓是样样不精,也就做生意是项长处。”

能过高裕朗那一关,就说明谢南珺的才学定是不错,可两人若是互相吹捧未免生份,因而沈倾鸾再开口就说起了别的。

“那你可曾想过,日后要嫁个怎样的郎君才算如意?”

谢南珺闻言还真考虑了一番,“官家子弟多半瞧不上我,除非是冲着我爹的钱财去,再加上那样的家境之中肯定规矩不少,我若嫁人,大概想找一个会做生意的商人。”

说完又转过头来问起沈倾鸾,“你呢,又想嫁个什么样的?”

此言一出,沈倾鸾眼前就浮现了顾枭的脸,然而还未等她找着借口模糊过去,就听原本还在等她回答的谢南珺继续说道:“让我猜猜……你应当是喜欢郎中令大人那样的。”

心中藏着的秘密被轻易拨开,沈倾鸾手中玉笔也微微一颤,思绪在是否撇清关系之间来回转变,使她险些失了方寸。

好在一声“北姬”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二人回头望去,竟是元缙与锦玉两位公主。

“怎么一大早的你们就来了此处?可真叫我好找。”元缙公主先一步走上前来,声音之中带着几分嗔怪。

沈倾鸾松了一口气,放下笔与她解释道:“在院中无事可做,就想着来赏一赏桃花。”

“桃花多见,怎就需要大清早的来赏?”二人说了一个来回,锦玉公主也到了近前,往她画上一瞧就嗤笑到,“倒也是本宫忘了,北漠那种地方常年风沙,桃花这种遍地都是的花树,在那边也是稀罕之物,北姬郡主既然喜欢,不妨本宫送你一些。”

自回皇都以来,沈倾鸾和锦玉公主见过数面,虽未曾说过什么话,可也知晓这位公主惯是沉默寡言。而如今对待自己,锦玉公主却没半点吝啬言辞的意思,还让她有些奇怪。

眼见锦玉公主态度欠佳,元缙公主自然要在中间打个圆场,于是朝着前者使了个眼色,便是说道:“即便满城皆是,桃花依旧美而不俗,别说是北姬喜欢,连我也时常会去后花园中观赏。”

锦玉公主到底是比元缙公主低了一辈,此时长辈都已经表态,她也就无法继续揪着不放,只能冷冷地瞧了沈倾鸾一眼,惹得后者更加莫名其妙。

“锦玉公主可是对我有何偏见?”沈倾鸾小声问了元缙公主。

谁知元缙公主却面色古怪,好一番犹豫之后才开口问她:“你可是说过要嫁与太子殿下?”

章节目录 六十八 夏苗围猎作比试 自打回到皇都,江氏确实动了撮合她与太子的念头,然而在一切都未明说的前提之下无端被人提起,沈倾鸾也觉得有些莫名。

“我何时说要嫁与太子殿下了?”

元缙公主听她话中有些不明所以,便知晓此事不过空穴来风,忍不住松了一口气来。

“前些时日不知从何传起,总之宫里四处都有人议论,说你与太子不日就要定下婚约。于是这么一传十十传百的,就传成了丞相府攀附权贵,及笄之年召你回来,为的就是嫁与太子巩固权势。”

作为丞相之女,何时回归,因何回归,都会引起众人猜测,沈倾鸾听得此事倒也不惊讶,只是疑惑地问道:“太子殿下不可能不娶妻纳妾,即便不是我,也会是旁的世家贵女,怎就因此厌恶上了我?”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元缙公主边说边将她往旁处引,声音也放低了一些,“江家嫡系有一位小姐,乃是皇后娘娘的侄女,自小随太子和锦玉一同长大。对于前者,她是青梅竹马私定终身,对于后者,她是闺中挚友救命恩人,只要不是她,任谁配给太子,锦玉都不会高兴。”

沈倾鸾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思索片刻,这才问她:“我瞧锦玉公主应当不是如此孩子气的人,她会如此,应当还有别的原因吧。”

元缙公主没想到她会这么问,稍做犹豫也就如实回答,“皇兄即位之时,下令处死前皇后,没了母亲庇护的锦玉被苛待过好一段时间,直至前皇后的妹妹取代其位,更将她视为己出,那些下我才又换回了之前阿谀奉承的嘴脸。

自那之后,锦玉不单单是性子有所转变,更是恨急了那些唯利是图的人,才会对你如此偏激。”

大江氏被判定为妖妃,这是多大的罪名可想而知,恐怕当年那些下人也是觉得江家大势已去,才会那般对待锦玉公主。

然而听元缙公主一番解释之后,沈倾鸾所在意的却是另外一点。

“我自小在北漠长大,也就近日才见过皇后娘娘,至于前皇后,还真是半点不知。”

“妖妃咒言向来是大央的忌讳,无人与你多说也是应当,不过也没什么好奇的,毕竟这两位姐妹除了性子天壤之别以外,连容貌都是一模一样的。”

沈倾鸾心中一惊,正想问大小江氏可是双生,就听见身后有细微的响动,应是锦玉公主的脚步。

“父亲身为丞相,定然离不开皇都,于是只能委托当初常驻在渟州城的郎中令大人带我回来。如此说来,之所以正能赶上及笄,也不过是恰好罢了。”

这话半真半假,也让人挑不出错处来,元缙公主虽不知晓她为何这么快就将话题转了回去,却还是轻叹了一声安慰道:“我知你没有那些心思,不过你也别怪锦玉,她虽然对你冷淡一些,可绝不会有什么坏心。”

“我自是明白这一点,至于锦玉公主对我的偏见……我想要的自会争取,又何必非要讨好他人?”

此言一出,刚刚走近的锦玉公主便是嗤笑了一声,“别将话说得如此不屑一顾,你想讨好,我皇兄也不一定能瞧得上你。”

她既然这么说,就表明了方才的话都已听见,沈倾鸾倒也不觉惊慌,只是轻笑着回道:“太子殿下身份尊贵,我也从未想过能够高攀,如此一来,瞧不瞧得上对我又有何影响?”

沈倾鸾这话说的直接,再加上此时面对的是公主,就难免有失规矩。

元缙公主与沈倾鸾认识的时间虽不长,却也知晓她是个极有分寸的人,此时听她说出这样的话还有些惊讶。

可到底是站在沈倾鸾这头,便赶紧上前打了个圆场,让她们一人少说几句。

然锦玉公主却丝毫不领情,目光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眼,冷冷说道:“北姬郡主曾上过战场?”

沈倾鸾也未服软,回了句“正是”。

便见锦玉公主往旁边亭中一坐,端过婢子递来的茶轻啜一口,这才掀开眼帘看她:“既然上过战场,那武功自然了得,不如这样,你且在本宫耍上几招,也叫本宫好好看看你的本事。”

这话说地有几分轻蔑,等同于将沈倾鸾身为贵女的尊严踩在脚下,她也确实有这个资格。

一旁的谢南珺也看不下去,上前朝着锦玉公主行了一礼,说道:“当日云楼使臣进献巨狮,是北姬郡主制服的那几匹惊马,公主殿下当时就在旁侧,应当也能将她的身手瞧个清楚。”

“有你说话的份儿?”锦玉公主朝着谢南珺那边瞥了一眼,目光之中颇带几分威胁

心善也好,心恶也罢,自小生在皇室的这些人似乎早已定性,骨子就里藏着睥睨天下的高傲,不可一世。

沈倾鸾恨极了皇室,即便令她家破人亡的只是皇帝与江氏,她也没法对这些自觉高贵的人生出多少好感。

“我在北漠习的是杀人的本事,公主也要看?”沈倾鸾语气淡然,不喜不怒。

锦玉公主环视四周,瞧见不远处守着的六名侍卫,朝他们招了招手。

“本宫也不为难你,这六人之中你随意选一位,若能打败他,本宫就心服口服。”

“锦玉!”元缙公主瞧她越说越不像话,低声呵斥了一句。

然锦玉公主却只是看向她,“小姑姑莫要阻拦,我也不过只是好奇罢了,你且让我今日闹这么一场,日后我也不找北姬郡主的麻烦。”

“好奇?”沈倾鸾反问一句,又想起了执意要比马的绍华公主,眼底一片冰冷,“若只因公主的好奇伤及无辜之人,这是我的罪过,也是公主的罪过,倒不如只公主与我比上一场,也不必殃及他人。”

“那你要如何比?”

“五日之后夏苗围猎,谁得的分数高,谁便算赢,如何?”

章节目录 六十九 圣前对峙因果来 大央常年征战,纷争难平,因而十分崇尚武学,皇室之中,不仅仅是皇子需要习武,公主也要会上一些。

这也是绍华公主敢与人比马的原因之一。

于是在沈倾鸾提起夏苗围猎比试之后,锦玉公主便答应下来,明显是对自己有些把握。

“那就定好了五日之后,本宫不似绍华,无需与你定什么彩头,毕竟以你这性子,让你当众承认技不如人,便是对你最大的羞辱。”

锦玉公主说完起身,挥退了那六名侍卫,对元缙公主稍稍行了一个礼,“我还有事要做,先行一步,就不陪小姑姑继续赏花了。”

说罢带着自己的两个婢女转身离开,并未看沈倾鸾与谢南珺。

锦玉公主性子一向冷淡,元缙公主虽说是长辈,却也因为年岁相当的缘故不愿管束着她,因而此时只能点点随她去了。

而瞧见人走了,元缙公主却还没忘安慰沈倾鸾,顺便训了一番她的莽撞。

“你是对自己有信心也好,还是咽不下这口气也罢,都不该提起比斗,还以那样的语气。你是真的得罪锦玉了。”

面对元缙公主的担忧,沈倾鸾却显得有几分不以为意,“锦玉公主对我本就是厌恶,再多也不会有什么旁的情绪,我倒不如趁此机会让她心服口服,也好让她知晓我并非趋炎附势、胆小懦弱之人。”

元缙公主瞧着两头都劝不过,只能轻叹了一声,好在她知晓沈倾鸾与元缙公主都是堂堂正正的性子,再不看好对方,也断然不会在背地里使什么手段。

如此一来还真如沈倾鸾所说,光明正大地比试一场,总要好过一味地轻视。

三日之后,皇帝皇后及随行的妃嫔大臣也一并到了,整个秋丽山庄很快就住满了人,还有一部分安排在了山腰。

次日,皇帝派身边的刘公公亲自来请了沈倾鸾,说是有话要问。

跟着刘公公去面见皇帝的时候,沈倾鸾心中难免有几分忐忑,只是当她见到皇帝身边的顾枭,却又不禁放下了心来。

“臣女拜见陛下。”沈倾鸾先朝他行了大礼,仍是那一副低眉顺目的模样。

皇帝当时正在批阅着奏书,并未理睬她,直至手上那本批完往左手边一丢,这才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朕听说,前几日你们在林间遇了敌袭?”

听他问的是这件事情,沈倾鸾便猜中了几分他的用意,于是中规中矩地回道:“那些人是何身份臣女暂且不知,但瞧着人数众多埋伏也深,应当是有备而来。好在几位公主及云楼贵客都未伤着,便算是不幸中的大兴了。”

绍华公主毕竟是皇帝的女儿,犯了再大的错处,也轮不到她来告状,这便是她并未单独提及绍华公主的原因之一。

然而皇帝听了之后,却只是点了点头,从右手那一摞中又拿了本奏书批阅起来。

沈倾鸾摸不清他的心思,只能看向了顾枭,见后者回以一个安抚的眼神,她便安安静静地恭候再测。

没过多久,就听见外头刘公公来传,说是绍华公主到了。

“让她进来。”皇帝语气中满是冷淡,细听之下,似乎还潜藏着几分怒意。

刘公公应了一声,随即推开门来,将绍华公主请了进去。

几日不见,绍华公主神色之间有些憔悴,望向沈倾鸾时目中带了几份惊惧,哪怕行礼也离她稍远了些。

“儿臣给父皇请安。”

话音才落,就见皇帝直接摔了手中的笔。

上好的玉石笔杆碎在绍华公主脚边,溅起的墨点洒在她的裙摆上,当即将她吓得跪在地上。

皇帝动怒,满屋人皆是要跪,可绍华公主却一时之间抖若筛糠,衬得沈倾鸾与顾枭淡定沉稳八方不动。

“你可知晓自己犯了什么错?”皇帝看向绍华公主,冷声问道。

后者也不知是被吓懵了,还是纯粹不敢提起,竟哆嗦着说了一句“儿臣不知”,惹得皇帝怒气更甚。

“护送云楼贵客这么重要的场合之下,你却嚣张跋扈肆意妄为,令匪寇有机可乘,险些酿下大错,这难道不算罪行?你真当你说不知便能躲得过去?”皇帝面色沉冷,好似眼前的不是自己亲生女儿,而是可囚可杀的敌人一般。

绍华公主自小也是被宠大的,哪里经受过如此质问?于是一张嘴就是口不择言,“儿臣当时不过觉得赶路无趣,才想出这么个解乏的法子来,实在没能料到途中竟有匪徒。”

“没料到?你身为公主,连这点警惕之心都没有,是为无知,现在你却将这份无知当成了有理?绍华,你可真叫朕失望。”

皇室之间,本就没有那么深的父女之情,是以皇帝刚一说完“失望”的话,绍华公主就慌乱地膝行向前,哀求道:“儿臣也是想解大家赶路疲乏,这才想出了个馊主意,还请父皇恕罪。”

皇帝瞧着她泪如雨下,却不似寻常父亲那般心疼,而是冷哼了一声,宣刘公公放昭月公主进来。

几人视线之中,昭月公主仍然是那副规规矩矩却又怯懦的样子,一一问了安。

“你且说说,绍华公主当日赛马的具体情形。”

昭月公主闻言,下意识就朝着绍华公主那儿看了一眼,得来对方恶狠狠的目光又只能垂下头去,不敢多做言语。

一个张狂,一个软弱,皇帝对这两个女儿早已没了疼惜,再一个茶盏砸了过来,对的却是昭月公主。

“你最好如实回答,否则朕连你与绍华一同论处。”

昭月公主听得此言明显是瑟缩了一下,这才喏喏地张了口,将前几日路上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

虽说话简略,却也是一分不差,绍华公主连连嚷着她是叛徒,扬手就要打,却是被皇帝斥了一声,不敢造次。

“允你来行宫,本是受你母妃相求,可你自己不争气,也怪不得朕。李保和,着人送绍华公主回宫,关三月禁闭,抄十册宫规,以儆效尤。”

章节目录 七十 意在赐婚不可应 淑妃受宠,位份也只在皇后之下,再加其父乃是东廷国君,在后宫之中也有不少的话权。而绍华公主作为淑妃唯一的女儿,平日也颇得皇帝疼爱,是以此等处罚一说出口,连刘公公都有些微微怔愣。

然既是皇帝的命令,刘公公也不得不从,躬身领旨过后便要请绍华公主离开,却被后者一把推到了旁侧。

“父皇凭什么将错处都归在儿臣一人身上?皇室出行,免不了会遇上心存歹念之人,而此番亦是有惊无险,为何不能揭过?况且跟儿陈一同比马的还有昭月和北姬郡主,若只罚儿臣一人,未免不公!”

绍华公主说得理知气壮,一来丝毫不觉自己何错之有,二来哪怕受处罚,她也要拉上一两个垫背的。

可皇帝早已看她不惯,闻言好不容易平息些的怒火又是升起。

“你还有脸提及他人?”皇帝一掌拍在桌上,震地茶盏清脆碰响,险些摔到地上,“昭月胆小,这几年没少受你欺凌,你若强求她敢不依?再有就是北姬,此番若是无她,你恐怕也没法全须全尾地回来,如今你不仅不感念她的恩情,还反咬一口,这便是朕教你的道理?

再有就是那纸赌约。我大央堂堂的公主,竟敢自降身份跑去临渠宫当个戏子?你给朕记住了,你生在皇室,便该一生维系皇室的尊严,若是不能,朕就将你永久驱逐。”

绍华公主听他说着面色一白,知晓处罚怕是免不了的,不禁恶狠狠的瞪向沈倾鸾,看那目光如同要将人碎尸万段。

沈倾鸾自然也能瞧见,可她只是垂眸敛色,神情平淡。

“还不赶紧带绍华公主下去,还嫌她丢人不够?”皇帝转而斥责起了刘公公,显然怒极。

刘公公服侍皇帝多年,自知此事已无转寰,欲从外头叫上两个侍卫强行带走绍华公主,谁知还未下吩咐,就听见一阵脚步声匆匆而来。

“绍华年幼不知分寸,还望陛下网开一面。”淑妃进门就先是跪了下去,眼中泪水说流就流,好不可怜。

皇帝平日向来宠爱于她,此事虽生了绍华公主的气,却也不愿迁怒于淑妃,只是抬手让她先起。

然淑妃却是不依不饶,仍旧跪在地上,边是垂泪边是说道:“臣妾今日过来便是为绍华求情,陛下若是不允,臣妾便长跪不起。”

“绍华犯了过错,就该有相应的惩处,爱妃应当明白这点。”

“臣妾不明白。绍华本就体弱,臣妾悉心照料了多少年才将她养好,没从了那些人的心意,怎愿她如今平白无故被人冤枉?”

身居此等高位,皇帝自然不愿受人威胁,更遑论这人还是本该依附于他的妃嫔。于是那把火终于烧到了淑妃身上,只见他双目微微眯起,冷冷开口:“爱妃此言,是说朕冤枉了她不成?”

“臣妾岂敢?”淑妃也听出了几分苗头,赶忙辩解:“绍华不过是贪玩了一些,这也无伤大雅,反倒是那些侍卫保护不周,让绍华受了这么大的惊吓,陛下该罚的是他们才对。”

方才昭月公主将来龙去脉说的明白,自也包括绍华公主不听侍卫劝告、仍一意孤行之事。此时淑妃将责任推诿,也算是说在了点子上,让皇帝对她半点怜惜也无。

“便是有你这样的母妃,才会将绍华养成了如今这般模样。今日要么让她回宫反思,要么你替她受过,将她交由皇后教导,你自己选。”

“陛下不可!”淑妃哪里能答应?张口便是连连央求,“绍华是臣妾好不容易养大的,怎可再叫她狼入虎口?”

皇后与淑妃不和多年,起因就是淑妃怀疑皇后在她的安胎药里做了手脚,才会让绍华公主生来体弱多病,可因为没有具体证据,皇后又惯会装作无害,才让淑妃这些年的叫嚣显得无理取闹。

而面对两个最合自己心意的女人,皇帝在决择两难之余也忍不住对比起来,相较于皇后的细致顺心,淑妃还是略逊一筹。

“那就让绍华回宫受罚,她也不小了,该为自己的言行负责。”

如此一来算是盖棺定论,淑妃在做央求也是无法,只能由着刘公公领着绍华公主离开,看样子竟是立刻就要送走。

“朕还有事要交代,淑妃先回吧。”皇帝摆了摆手,面上多了几分倦怠,淑妃自知多说无益,只能失落地离开。

可临走之时她却深深瞧了沈倾鸾一眼,那目光之中满是怨毒,与绍华公主还真是十分相似。

“朕向来赏罚分明,如今该罚的罚完了,该奖赏的也得作数。北姬此番退敌有功,可有什么想要的奖赏?”

沈倾鸾先是行礼,而后说道:“当日情形之下,臣女出手完全是为了自保,不敢邀功,真正有功的该是郎中令大人与一众侍卫,陛下若有奖赏,也该给他们才是。”

皇帝听着若有所思,片刻之后却是问道:“朕看你与顾爱卿有缘,你二人也都到了婚配的年纪,不妨由朕做主替你们二人赐婚,倒也算般配。”

能与顾枭成亲,那自然是沈倾鸾求之不得的事情,此时经皇帝之口一提赐婚,她便下意识钻井双手,心中也生出几分喜意。

然而这份欣喜却没维持多久,便让那诸多的思虑压了下去。

以皇帝的心思,又怎么可能让顾枭与丞相府攀上姻亲关系?这句话是不是局,皇帝又为何如此说,沈倾鸾猜不透,却也不敢莽撞。

“北姬可愿?”皇帝见她不答,又问了一句。

而沈倾鸾缓缓摇头,怕对上顾枭的目光,她直至垂眸不敢向上看。

“顾爱卿一表人才,身上又有赫赫军功,这天下不知多少女子倾心于他,北姬为何不愿?”

沈倾鸾心中暗暗叫苦,于是按照自己之前对上江氏的说法,又将问题抛给了丞相。

“我与大人本不相熟,虽也敬仰于他,却没有私定终身的道理,嫁人一事,臣女还需得了父亲的首肯。”

章节目录 七十一 残页不堪承旧事 在大央,儿女婚约多数是由父母做主,哪怕两情相悦,也得过了长辈那一关,而世家子女则更甚之。

说句不好听的,男子为尊的国风之下,女子在世家不过一颗联姻的棋子,是以沈倾鸾这么回虽是驳了皇帝的好意,也叫人挑不出太大的错处来。

然皇帝的回应,却是在久久的沉默之后放声大笑。

“丞相倒是养出了一个乖巧懂事的女儿,比朕的那三位公主强。”

一句话看似赞许,却也有颇多深意潜藏其中,沈倾鸾对此倒没有妄加揣测,只是恭敬谦和地回道:“陛下谬赞,臣女怎可与公主相比。”

“行了,你既不愿要赏,那就先记上一笔,日后若有所求,再拿来与朕兑现。”

话已说到此处,如再推脱未免就显得刻意,沈倾鸾谢恩之后这便离开,临走时下意识往顾枭那儿看了一眼。

然因离得有些远又是匆匆一瞥,加之他惯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使得沈倾鸾的这一眼中什么都没能看清,只能心怀不安回过身去。

“昭月也回吧。”相比之前,皇帝语气之中有几分冷淡。

昭月公主自也是领了命,和沈倾鸾一前一后出去,却没走多远就叫住了她。

“北姬郡主可否与我去别处一叙?”昭月公主小声问道。

即便再不受宠,她也总有公主的身份在,因而沈倾鸾不好回驳,只能跟着她去了住所。

“不知昭月公主有何吩咐?”入了屋中,沈倾鸾便先是问了一句。

昭月公主挥退身边服侍的婢子,而后亲自沏了一壶茶,其香气袅袅,却也明显不是上上品。

“北姬郡主回皇都已有一月,在家中过得可还好?”

这话中带着试探,让沈倾鸾心中生出几分警惕,她接过茶盏到了声谢,才中规中矩地回道:“承蒙公主关心,臣女在丞相府一切安好。”

昭月公主听了她的回应微微一愣,随即面上有几分古怪,更是几次张口欲言又止。

沈倾鸾倒也不问,只当没有看出她的犹豫,就这么等着。最后还是昭月公主没沉住气,将自己想说的话合盘托出。

“之前听说丞相大人在外头养了几门妾室,这些年虽少有问津,可那几人也不是省油的灯,北姬郡主若是在意,可得早日解决为好。”

就沈倾鸾所知,丞相虽更为看重自己的前途,但对丞相夫人也算是一心一意,如今昭月公主竟说他养了外室,不免令她大感惊讶。

然而她面上却丝毫不显,只微微蹙眉若有所思,片刻后朝她点了点头。

“多谢公主提醒。”

茶还未动一口,该说的事情就已经说完,沈倾鸾没在昭月公主这里久留,很快借口自己还有事这便离开。

昭月公主也没说什么,只递给她几张残页,让她回去好好琢磨。

“这都碎成这样了,还能琢磨出什么头绪来?”回到自己暂居的屋子里,沈倾鸾摆弄着几张纸片,仍是不得其解。

昭月公主的生母出身低微,因而打从出生时起,她就被寄养在小江氏那边。沈倾鸾虽不知小江氏待她如何,可听说自打皇帝即位,小江氏代替姐姐封成新后,便不再理会这位昭月公主。

思及此,沈倾鸾又不得不想起如今正在后位上的那位江氏。

即便是双生,可因性情不同,也应当会有不小差异,沈倾鸾毕竟只见过早被处死的大江氏,可观皇后形态举止之间,却是与她无多差异。

是小江氏封后学了姐姐,还是大江氏替了妹妹的身份活着?

而昭月公主又是从何处得知丞相的秘密,给她这几片残纸又是为何?

如此种种皆是未解之谜,沈倾鸾想不明白。

“郡主可要传膳?”外头杨轻婉叩门三下,问道。

左右也是想不通,沈倾鸾索性不想,让杨轻婉端了吃食进来,自己则是将那残片收入匣中上了锁。

“谢家小姐让婢子来传一声,说是明日一早还来郡主这儿。”

沈倾鸾应声,却又琢磨起了旁的事情。

主仆二人同桌用过晚膳,杨轻婉撤了桌,沈倾鸾见她离开便跑了出去,趁着月色摸到顾枭的住所。

彼时夜色正浓,巡逻的侍卫却没有半点松懈的意思,仍然尽职尽责地来回查看。

沈倾鸾一路有惊无险地钻进屋子,迎面对上的却是冰冷的剑刃。

自八年前直至今日,相似的情形着实太多,连周勤礼都调侃过她没被顾枭抹了脖子乃是万幸。毕竟顾枭如此谨慎,擅闯他的屋子却还能全须全尾地出来,也算她有几分本事。

“是我。”沈倾鸾及时躲闪,后伸手将他的剑移开,面上无端挂起讨好的笑意。

顾枭却紧锁着眉,剑虽然收了回去,面上神情却还是绷着。

“为何还敢冒险?”顾枭质问。

行宫虽不比皇宫,可守卫都是一样森严,顾枭之前能够允许她夜闯万华楼还是因为有自己从中打点,此时她直接闯入了朝臣侍卫的居住之地,又如何能不生气?

可这般模样看在了沈倾鸾眼中,却又是另外一层意思。

“当时皇帝问我是否答应赐婚,确实是出乎我的意料,可细想起来他会如此问我多半是试探,我断然不能中了他的计。”

沈倾鸾解释地委婉,并掩藏了自己对顾枭的心意,然而经由这一番话推动,顾枭面色却更沉几分,只对她说了句“回去”。

然沈倾鸾只当他还没消气,绕到了他的身边继续说道:“我会那么回完全就是避嫌,断然没有落你面子的意思,你若是还在生气……”

话没说完,沈倾鸾便被顾枭按着肩膀靠在墙上,背部与墙面接触时轻微的撞击让她脑子更加糊涂,只能屏息凝神瞧着离自己一拳之隔的那张冷脸。

“你当真不知我在气什么?”顾枭问她。

都说到这个份上,沈倾鸾若是还不明白,顾枭心中的气定然也不会消,可即便清楚这一点,沈倾鸾也实在是想不出来了。

于是对上他的目光,沈倾鸾就只能英勇赴义般地摇了摇头,心想这下肯定玩完。

章节目录 七十二 夏苗围猎正当时 顾枭从不是个会表露自己心绪的人,哪怕沈倾鸾自诩了解他,也绝不敢说自己能解读他每一个细枝末节的变化。

就如现在,明明两人离得如此相近,她也无法辨别出顾枭想要表达的意思。

而正当她心中忐忑之时,顾枭却一声长叹,显然是拿她无可奈何。

“日后若有事寻我,只便与我使个眼色,我自会来找你。”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沈倾鸾自然明白了他是在担心自己,不光是那份忐忑荡然无存,心中还涌起几分甜意,连带着语调都上扬了几分。

“这么说来,今日我与皇帝回绝了婚约,你并没有生气?”

顾枭松开对她的桎梏,只摇头道:“你回绝本就是权宜之策,我为何要生气?”

得了他的回应,沈倾鸾才算是放下心来,于是坠在他后头喜笑颜开,再没说起别的。

最后还是顾枭半赶着她回去,才没让她在自己这儿停留过久。

歇息一日,便是到了围猎之时,一大早秋丽山上并集结了一群人马,然众人才刚到齐,却突然下起了蒙蒙细雨。

“看来钦天监虽有测算之能,却耐不过天公不作美,陛下还是改日再行围猎为好。”苏映曲坐于马背上,于一众使臣之前,正与皇帝先后不远。

而皇帝听了她的话却面色一沉。根据钦天监测算,今日本该是风和日丽,然突遇小雨,这就表明了钦天监办事不力。

平日也就罢了,毕竟天象难测,十回里头能中九回就算准了,可日面对的是邻国使臣公主,皇帝只觉面上无光。

心中为钦天监记了一笔,日后少不得要惩处,可对上苏映曲,皇帝却是朗声大笑,“咱们大央子民骁勇善战,即便对上瓢泼烈日尚可不惧,更何况是几滴细雨?倒是云楼向来安逸,公主又是娇养,若觉雨天有所影响,大可先回。”

苏映曲在心中嗤笑,可面对皇帝挑衅,她自然不能退,于是道了声不必,反而让皇帝觉得她是逞强,心中也畅快许多。

既决定了继续,自有礼官上前将规则明细一一说明,待得说完,又补充道:“通俗而言,便是最后以猎物算分,体型大小,敏捷程度,皆有分别,总之越是难猎越是分高。只是山上亦有猛兽,切不可越了防线。”

礼官言罢,众人也将规则记于心中,皇帝挥手叫他退下,这便问起苏映曲是否准备好。

后者点头,转而问起大央公主及三位贵女一列,“不知几位觉得如何?”

锦玉公主与她有几分交情,又是身份最高的两位之一,当即便笑着回道:“云绮公主不必担心,前两日本宫还与北姬郡主定了比试之约,可就盼着今日呢。”

提及沈倾鸾,苏映曲也不得不在意,“定了何等比试?”

“无非就是谁得分高谁便算赢,可没什么新颖的。”

之前绍华公主拖着沈倾鸾比试一事,苏映曲自然也有所耳闻,此时生怕沈倾鸾又应了什么莫名其妙的彩头,状似好奇实则担忧地问道:“那赢了可有什么好处?”

“哪里有什么好处?不过都说北姬郡主身手了得,本宫技痒,想与之一较高下罢了。”锦玉公主说着掩唇轻笑,往沈倾鸾那边瞥了一眼,“不过说起比试,本宫就没想着要赢,要知晓北姬郡主可是上过战场的,在场恐怕大半的人都不及她。”

何谓捧杀,如此便是。

此番夏苗围猎,仅仅只有元缙、锦玉两位公主,以及沈倾鸾、谢南珺、周汐三位贵女,其余皆是男子,锦玉公主这么一番话,就是说大半男子皆不如她,难免激起他们心中的好胜心。

而与此同时,沈倾鸾必须得到足够高的分数,才能对得起锦玉公主这一番“夸赞”。

苏映曲是个聪明人,此言一出,她便明白了其中深意,紧咬牙关,心想自己还真是上赶着让人利用。

“既然是比试,没有彩头反而不好。”皇帝将她们的话听在耳中,之前没有打断小辈说话,直到两人不言才开了口,“不若这样,今日除朕之外,分数最高者可向朕提一个要求,只要不涉及律法,朕都能答应。”

皇帝此言,惹得众人一片唏嘘之声,而沈倾鸾听着这句熟悉的话,却只在心中冷笑。

既要行赏,又何必不提出确切的赏赐,非要众人去猜他的心思,让得了恩惠的人都要胆战心惊。毕竟若不接受,就是驳了皇帝的面子,而若接受,则要再三思量自己所求是否会为自己带来祸端。

沈倾鸾只能说不愧是他,要知晓皇帝向来性情诡谲阴晴难定,提得恩赏恐怕并非好意,而是想看众人因此争抢,为其疯狂。

一阵谢恩,沈倾鸾夹在其中,心无波澜。她只盼锦玉公主实力平平,这样自己只需略胜一筹,而不必争这个奖赏。

可当一声令下,身边人策马飞跃而出,沈倾鸾才觉意外。

不似绍华公主徒有口舌之能,锦玉公主确实有几分实力,才刚出发,就已是与最先几人并行。

沈倾鸾回到皇都,为的可不是收敛锋芒苟且偷生,因而只是片刻犹豫之后,她便一扬马鞭冲到前头。

锦玉公主亦不愿相让,如此人数近百,她却只当成二人之间的博弈,手中箭矢接连射出,虽未全中,却先得三分,得来一片叫好声。

而沈倾鸾却毫不慌乱,目光在半空扫过,拉弓射箭一气呵成,便是中了只正于低空略过的飞禽,一举超过锦玉公主。

“北姬果然名不虚传,本宫佩服。”锦玉公主转头赞叹一声,却不知可有几分好意。

沈倾鸾回以一句“过奖”,再次拉弓,从云楼一位使臣箭下抢过一只狐狸,将分差继续拉大。

林中马蹄伴着人声,土腥与血腥杂糅,为平日一片祥和沉寂的秋丽山添上几分杀伐之气。

人群四散,鸟兽惊起,锦玉公主眼见沈倾鸾手中得分已将自己丢了一大截,眉心紧蹙。

直至瞧见皇帝等人追着一只黑豹渐远,她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

章节目录 七十三 落入滑坡惊巨蛇 秋丽山围场,乃是历代皇家狩猎之所,其中养着的猎物足有百种,却无一不是体型较小或是温顺的鸟兽。

毕竟围猎本不过娱乐一场,断不该有性命安危之虑。

然而先帝善战,即位第一年冬狩便觉无趣,不顾群臣劝阻朝秋丽山引进凶兽十数种,因而黑豹出现,皇帝也并未觉得惊讶。

他甚至想起自己还是皇子之时,曾参与过的唯一一场围猎。

彼时先帝还年轻,整个人意气风发,好似每日都有使不完的精力,于是当时的太子提议去秋丽山狩猎,也算是较验一番众位皇子的能力。

先帝自然是应了下来,将事情交由太子安排,让所有皇子都务必到场。

皇帝也是那个时候才知晓自己竟足有十三位兄弟,在这些人中他不仅不受宠,甚至从来没被自己的父亲记住名字。

“儿臣秦岷,母妃是刘美人。”皇帝仍能记起先帝问他名讳出身之时,他心中的欣喜若狂,好似那么十多年间自己所求的不过是父亲的一句话,至于他们都在争抢的皇位,皇帝向来都有那个自知之明。

可先帝只略作深思,便揽过了身边人的肩膀,在她额前落下一吻。

“这宫里头刘姓的美人,朕可只认贵妃一位。”先帝对刘贵妃说着情话,丝毫未管眼前还站着自己的儿子。

倒是刘贵妃心善,素手在他胸前软软推了一把,没好气地瞪着他,“陛下这么说,可叫十五殿下寒了心。”

先帝连他的名都不知晓,刘贵妃却连他的排行都清楚,这也是为何皇帝对刘贵妃的印象不错。

而经由她一番好意提醒,先帝也只能妥协,难得回头对他多说了一句:“你母亲姓刘,应当也与朕的贵妃一般讨人喜欢。今日好好表现,若你能胜过一半兄弟,朕就答应你一件事情。”

那是皇帝第一回如此感谢生他的那个女子。

或许真如先帝所说,因两人都是刘姓的缘故,刘美人也如刘贵妃一般,是个多愁善感之人。然前者毕竟没有后者命好,只能天天顾影自怜,连他这个亲生儿子都不愿见。

当然,那也是皇帝第一次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想得到父亲的那个承诺,想追寻自己从来得不到的那份重视。

秋丽山上遍布鸟兽,有不少都是凶猛残暴,如豺狼虎豹一类虽只占少数,却为这山林添了无数凶险。

几位受宠的皇子带着自己的仆从,一路可谓是所向披靡,而皇帝自知没有一战之力,唯有坠在众人身后,或是趁机偷抢,或因反应迅速,最终收获不少猎物,得分也排在了前五。

直至傍晚众人尽兴而归,他守着自己的猎物等待清点,可却没有人上前。

那日太子与三皇子合力猎杀一只豹子,先帝为表嘉奖,特赏无数珍奇物件。

人群簇拥之中,先帝拍着二人的肩膀,赞许道:“朕为有你们这样优秀的儿子感到自豪,望你二人能将今日勇猛用于战场,亦能不忘相互扶持。”

太子与三皇子应地果断,更相视一眼尽是手足情深,先帝大喜,在行宫大设宴席,而皇帝却仍然是无人问津。

直至两年后再次见面,先帝仍未将他的十五皇子记在心上,甚至一瞥而过,眼中半点情绪也无。

可最后呢,太子与三皇子内斗两败俱伤,倒是他坐收鱼翁之利,将这天下囊括在自己的手中。

“父皇可能记起我?”

殿外刀剑拼杀,殿内一片沉寂,皇帝将匕首贴在他的脖颈,缓缓问起。

先帝却放声大笑,直至咳出一口鲜血,望向他的目光之中仍然带着悲悯与不屑。

“朕怎会不记得?不论多少年过去,你都与你母亲一样,是个只会投机取巧的小人。”

匕首从胸口刺入,让皇帝背上了弑君弑父的罪名,可这世间向来都是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即便罪名重重,他还不是在这皇位上安稳坐了八年?

倒是那看似光明磊落的太子与三皇子,一边维持着面上的假象,一边斗得你死我活,如今早已不知尸骨何存。

思及往事,皇帝眼中露出几分势在必得的凶光,好似自己在追的豹子不是眼前这只,而是跨过了十数年,他要从前朝太子手上夺回的那一只。

顾枭眼见他离围场边缘越来越近,也察觉到几分不对来,毕竟他虽并未参与围场的布置,却也知晓往年从没出现过这类猛兽。

“陛下,黑豹野性过重,恐有危险。”顾枭从旁提点了一句。

然皇帝却不以为意,双目紧盯那只黑豹,“朕乃真龙天子,还能惧怕区区一只野兽?顾爱卿且不必跟着朕,先去护卫云楼贵客。”

说罢竟是一夹马腹冲的更急,顾枭无法,只得调转方向朝别处过去。

然在皇帝身后,锦玉公主也追赶了上来,后坠着担心出事的元缙公主及沈倾鸾,一行竟有八人。

“锦玉平日一向沉稳,今日估计也是怕输才会失了理智,北姬可否替我追上一截?”元缙公主渐渐也有些体力不支,只得求了身边的沈倾鸾。

后者原先不欲多管,可也怕锦玉公主出了什么事情,江氏会怪在和她有赌约的自己身上,因而只能紧跟其后。

“今日都别与朕争抢,这黑豹朕要一人降服,谁若出手,便以抗旨之罪论处。”皇帝丢下一句,又斥身后人与自己离上一段距离。

沈倾鸾也在此时追上了锦玉公主,正偏头要与她说黑豹已归皇帝所有,就听得前头传来惊呼。

循声望去,皇帝并那身下的棕马一同摔落斜坡,原先紧随身旁的两位大臣本能勒马堪堪停下。

顾不得深思,沈倾鸾便沿着斜坡冲了下去,雨势使得泥土松软湿滑,好在她也曾于马上作战,才没有步皇帝的后尘。

下了长长的斜坡,底端便是一片密林,沈倾鸾翻身下马扶起皇帝,却见他瞳仁骤缩。

回身望去,丛林之中伏着一只巨蛇,正悠悠睁开一双竖瞳。

章节目录 七十四 斩蛇又遇勤问责 蛇身长约六尺,头如烙铁,腮部肥大,皮上黑褐斑纹如同龟裂的土块,又伴细密的黄绿色点,盘于草丛间好似融为一体,起先不易叫人察觉。

然此时蛇头半立,一双黑色豆眼隐藏在斑纹之中,却带着几分凶光,似是盯上了猎物。

“此蛇虽体型庞大类蟒,却仍有剧毒,陛下小心。”沈倾鸾虽未了解蛇重,却也知晓如何辨别,是以一眼瞧过,便打起了十分的警惕。

而皇帝在众目睽睽之下滚落斜坡,自觉丢面,此时双腿又难听使唤,一张脸可谓铁青。见沈倾鸾挡在自己身前与蛇对峙,他便问道:“北姬郡主打算如何?”

“蛇性凶残,却不会特意攻击于人,臣女打算护陛下先行离开,这里不如交由之后处置。”

如此情形之下,沈倾鸾所提的便是最全之策,然皇帝偏不喜临阵脱逃之辈,听得此言则冷冷开口,“如若此时正在战场之上,面对足有一较之力的敌人,你也会选逃?”

沈倾鸾难得没有在他面前装出一贯的乖顺,而是目光垂在他略有曲折的右腿之上,片刻移开,又转过身去。

“渟州城没有逃兵,战死与授勋一般,都是我等最高的尊荣。”沈倾鸾面上正色,想起在战场挥洒血汗的八年,便觉手心一阵热度袭来,紧盯毒蛇的目光便有几分跃跃欲试。

然不多时她却话音一转,说道:“若只臣女一人,是战是逃皆有选择,但陛下乃一国之君,断不能有任何差池,臣女必须确保陛下安危。”

许是话中意思为他着想,皇帝也稍稍缓和了神色,“你且与它一斗,朕虽伤着了腿,却也有自保之力。”

背后便是自己最大的仇敌,沈倾鸾也不会以德报怨百般在意他的死活,此时等着了自己想要的回答,便一把夺过落在地上的长剑。

“借陛下佩剑一用。”

说罢也不等皇帝同意,足间一点,便是掠至毒蛇近前。

即便身形相较一般毒蛇更显庞大,可眼前的毒蛇却仍然身形敏捷,头往后仰躲过重剑一击,自尾部肌肉节节绷紧。

蛇虽灵巧,可进攻方式单调好猜,沈倾鸾一见此形便知它要正面进攻,当即将长剑改为倒握,在蛇弹射而出朝自己张开血盆大口之时横向一劈。

皇帝佩剑不似凡品,既坚固又十分锋利,再加上沈倾鸾挥剑时用了内力,直接将那两颗锥形毒牙连根斩断,顷刻便有毒液洒出。

沈倾鸾闪过,正在此时顾枭带人赶来,从斜坡跃下直击蛇的七寸,鲜血喷涌而出,将整个青褐蛇身染上一片鲜红。

五尺长蛇几乎被斩成两半,血流如注,触目惊心,因担忧而赶来的锦玉公主险些腿软,好在有元缙公主拉了一把,才不至于在众人面前失态。

血腥气很快弥漫开来,此处已是猎场外围。顾枭不敢耽搁,安排随行侍卫警戒在前,又疏散滑坡上方的公主大臣,才吩咐私人将不便于行的皇帝抬走。

而没过多久,这股腥气便引来了大批野兽。

“可曾受伤?”对于沈倾鸾的胆大冒进,顾枭已然懒得多言,只是问道。

而沈倾鸾摇了摇头。

确实一只毒蛇哪怕身形庞大一些,也无法对她造成威胁,顾枭得了回应过后便没再追问。

因是皇帝手上,随行的太医很快赶了了过来,十多位一同进去查看,沈倾鸾便与众人候在外间,一时周遭沉寂不已。

可这份安静还未维持多久,便有人开口阴阳怪气地说道:“顾大人身为郎中令,理应时刻护卫陛下周全,怎得不仅陛下遇害之时你不在,连前去救援也是先杀蛇而非先救人?”

那人的意思,便是说顾枭不光擅离职守还急于抢功,置皇帝安危于不顾,可谓扣了不小的罪名下来。

于是此言一出,有不少人相互议论起来,却无人敢大声附和。

这次在行宫要待上至少一月有余,臣子为方便朝事来了不少,而周勤礼身为宗正之子,在朝堂亦有官职在身,此时自然也于众人之中,眼见先前说话那人面上满是得意,再没忍住开了口。

“郎中令大人听命于陛下,凡事只要有陛下吩咐,便是该先行。就如之前云楼使臣居于万华楼,陛下便让郎中令大人离宫驻守此地,今日更是下了同样的命令,又如何能怪得上郎中令?”周勤礼语气不好,连带着扫视众人的目光也带了几分尖锐。

“再者,是否有罪该由陛下断定,何时轮得到各位在此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辩?”

周勤礼向来盛气凌人,渟州城的战场不曾磨灭他的尖刺,甚至更助长了几分血性果敢,让他即便面对位高权重的众人也毫不退让。

可如今他已不是军中校尉,而是该圆滑处世的朝臣。

“早听说周家的小公子离家几年未归是去了渟州城,我还不大相信,毕竟北漠那边气候严峻,可不是谁都能轻易在那儿谋生。不过今日一瞧,周小公子应还真是去了渟州城,否则为何会与郎中令大人如此亲厚?”

话中意思,便是暗说周勤礼对顾枭有袒护私心,可周勤礼却仍不懂避嫌,对着那人便是一声嗤笑,“我在渟州城中本就有军职,你连这都不知晓?”

大央各地战事颇多,校尉着实不算稀奇,可既有皇帝亲授的军职在身,便说明他人在渟州城这件事情并非秘密。

然那人却说自己“不大相信”,就显得有几分刻意了。

心知说不过周勤礼,那人紧咬牙关,又绕回之前话题,“陛下如何下令是一回事,朝臣本就有劝谏之本分,不论如何陛下受了伤,总归是与郎中令大人脱不开关系。”

周勤礼见他咄咄相逼,势要将罪名扣在顾枭身上,心中怒火更甚。然再欲开口时却被宗正呵斥提醒,只得闭嘴。

然在暂且的沉默之中,却又有一女声缓缓开口,众人循之而望,竟是丞相之女。

“那李大人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

章节目录 七十五 再提嘉奖问取舍 对于朝堂之上的这些个大臣,沈倾鸾虽也有所了解,却是绝对不到见上一面便能对上的地步,然眼前这位却在八九年前时常出入沈府,是以沈倾鸾知晓他的名姓。

而方才那句话过于突兀,众人见她缓缓向前,便自发地给她上出一条道来,沈倾鸾抱剑往他身前一站,便是上下打量了一眼。

仓曹是个好差事,这些年将他养的膘肥体壮,全然不似八年多前那般尖嘴猴腮,可他面上的奸滑谄媚之色却无变化,甚至比八年前更深几分。

沈倾鸾从来不喜他这样的人,今日又听他说道起了顾枭,眸中冷色更有甚之。

而李洙身为丞相的属官,自不能与沈倾鸾作对,当即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李大人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那我便替你好好梳理一番。”沈倾鸾脚下微动,却是慢慢踱步起来,那把御剑就被她抱在身前,让众人都瞧了个清楚。

“郎中令官职不小,上头只有三位大人压着,而作主权从来掌握在陛下手中,是以陛下若不发话,谁也不得论罪于他。如此一来,各位在这里争辩又有何用?倒不如细想想一会在陛下面前的说辞,也好全了自己的私心。”

她将话说地直白,也让有些皮薄的人脸上挂不住,而李洙身为那个出头鸟,此时只能代替众人问道:“郡主这是何意?”

“何意?”沈倾鸾反问一句,转过头来正好看他,“朝堂想来没有和气的时候,权势分割,拉帮结派,即使摆不到明面上来,背地里却谁人都是心知肚明乐此不疲。

各位大人也别怪我说话直接,我也只是替陛下寒心,太医都还没说他伤势如何,臣子们就各怀心思相互攀踩。”

“北姬郡主可别将话说得过分了,陛下洪福齐天,区区小伤又何足挂怀?倒是更怕身边藏着条毒蛇,做着恭顺之态,却不知何时就要反咬一口。”

若说沈倾鸾之前的话有失分寸,那此时的李洙便也被她激得方寸尽乱。可前者却仍不满足,口中一声冷笑,说的却是更加难听。

“秋丽山乃是皇家狩猎之所,如今祸及陛下,众位不去考虑谁人敢在此等地界动手脚,反而钻起了援救未及之人的空子,这又是何故?再者,若真要以此作为衡量,那么陛下出事之时,李大人又在何处?”

三两句将罪责压在了李洙身上,整个殿内寂静无声,沈倾鸾更是直视于他,压迫感令得李洙额前不停淌下汗水,濡湿了前胸的衣襟。

“我是文官,而郎中令大人是武职,前者忧陛下之忧,后者护陛下之周全,北姬郡主可要分清。”

“我且不与你论武官亦可替陛下分忧,仅是李大人自己说的那一点——文官该做的是替陛下忧虑,而不是挑拨离间将此事变得更为复杂。大央局势紊乱,可不就是缘自内忧外患接踵而来?”

此言一出,李洙便没了话回,众人也都是瞧个热闹,谁也不欲插上一脚。

可如此沉默没过多久,便从里头传来抚掌三声,竟是皇帝将所有对话都听在了耳中。

“北姬说得不错,今日本就是朕让顾爱卿先顾着云楼那头,算不得是他的疏忽。”皇帝在太医的搀扶之下缓缓走来,面上带着几分笑意,显然没将之前的意外放在眼里。

而众人则都是跪地恭迎,待得了一句“免礼”,这才纷纷起身。

“不过今日北姬倒叫朕刮目相看,不仅敢夺朕的佩剑,又敢在众人之前与朕的臣子叫嚣,还真是胆子不小。”

话不是好话,可伴着他脸上的笑意,却又叫人知晓不过戏言。沈倾鸾略作羞窘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又赶紧将佩剑双手奉上。

“臣女一开始就说了借用,只是情势危急,没能得陛下回应,应当也能算借……”

说到末尾,声音就越来越小,好似真为此事觉得心虚。皇帝单手接过自己的佩剑,无奈回道:“朕便当你是借的,只是不许再有下回,否则朕的那三位公主若也效仿与你来抢朕的佩剑,那可不得了。”

沈倾鸾闻言亦是笑开,“今日是得陛下默许,臣女才能碰着陛下的佩剑,若陛下不允,谁又能近身?”

“行了,朕知晓这诸多贵女里头属你嘴甜,可恭维之话不必再说,你也省着些力气。”

沈倾鸾应下,虽此后不言,却也叫众人看了个明白,今日之事皇帝不仅不曾怪罪于她,反而将关系更加拉近一些。

“倒是李爱卿还需醒醒脑子,将至不惑之年,却还没有一个小丫头看得明白。”后头这句话已经带了几分冷意,对错何言十分明显。

而早在皇帝出来时,李洙便是白了脸色,此时更是跪伏在地抖若筛糠,连连称是。

“秋丽山出了此等事故,不论错处在谁,总与庄子里的人脱不开干系。但念在管事常年守山,朕也不是丝毫情面都不留,凡十日之内能得个结果,朕便既往不咎。”

说罢回身往里间去,还不忘叫上了沈倾鸾。

外头众人该散就散,李洙却好半晌才抖着腿站了起来,阴雨天气光线昏暗,便更将他面上神情显得晦暗不明。直至走出了殿外,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才收敛了神色。

“今日之事,你觉得是何人所为?”入了里间,皇帝便先问了一句。

沈倾鸾对此虽无预料,却也知如何回答,只道:“云楼那边才来不久,应当勾结不上秋丽山的人,如此一来,这人只会出自大央。”

一句话说了等于没说,皇帝失笑着摇了摇头,“罢了,朕也不为难与你。今日你救驾有功,毒蛇又是你与顾爱卿二人联手斩杀,于情于理朕都该嘉奖。只是不知这一次,你还要不要这个机会。”

连着两次要奖赏于她,沈倾鸾心中也在猜测他是何意思,然思索片刻之后,她终究是在取舍之间选择了前者。

“臣女想在朝中求个一官半职,也好为我大央效力。”

章节目录 七十六 生似战场不退让 坊间虽有学堂开设了女学,可女子为官至今也没被皇帝承认,是以此话出口,皇帝便是沉下了脸色。

然他明面却也未显,只是问道:“你如今正是适婚之年,以丞相府的地位,必能为你谋得一段良缘,届时有的是顺心日子能过,你又为何都独树一帜想要做官?”

沈倾鸾知他心中猜疑,毕竟江氏绝不会说自己曾就此事问过她的想法,那在皇帝这里,沈倾鸾为何有此念头就不得而知。

可提及此事,沈倾鸾就必然想好了应对之策,于是回道:“臣女自幼生长在北漠,早已适应战场上的恣意张扬,实在不甘困于内宅。可身为大央子民,臣女也知女子为官实乃了无先例,今日也就是借着陛下隆恩才敢斗胆相求,实在也是年纪将近,不愿抱憾余生。”

“你这么说,倒让朕有些怀疑你今日是否蓄意为之。”

“臣女不敢,”沈倾鸾面露几分惶恐之色,“秋丽山乃皇家重地,岂是臣女能够动手脚的?陛下可真是抬举臣女了。”

皇帝想想也是,毕竟丞相不会做这种事情,沈倾鸾就没这个本事,因而将此揭过,又问:“若朕不答应呢,你又会如何?”

“父母之命不可违,若此路不通,臣女另辟他径。”

“不妥协?”

沈倾鸾听他这么问,唇角牵起一个苦涩的笑来,“初入战场,臣女听过战场上绝无逃兵,如今换作人生也是同样的道理。臣女并非不愿妥协,而是深知妥协之后必会悔过终生,是以不敢妥协。”

一番话说的有理有据情真意切,倒让皇帝也信了几分,只当她是不愿受世俗管制。

“朕见过那么多女子,倒是只你一人有此念头。不过仔细想想倒也合情合理,毕竟在这大央之中,恐怕也就你一个女子上过战场。”

沈倾鸾并未反驳,只是眼中添了几分期盼,让皇帝看着十分受用。

“丞相可知晓此事?”皇帝又问。

“父亲并不知晓,不过他最是守旧,亦不愿做有悖常理之事,恐怕就算臣女央求,他也不会应。”

皇帝手指轻叩桌面,神情若有所思,正是为了沈倾鸾所说的“守旧”二字。

“此事朕记在心里了,只是一时半会不能给你答复,你且回去等着就是。”

若是旁人说出这种话来,多半是有推脱之意,然皇帝位居千万人之上,与她着实不必委婉。

跟皇帝道了谢意,沈倾鸾便从里间退了出去,外头刘公公一直都在等着,见她便迎了上去。

“郎中令大人在围场等候,说有关那条毒蛇还有要问郡主的地方,让老奴与郡主知会一声。”

沈倾鸾点头谢过,却知晓顾枭并非只为这件事情。

山间小雨已经停了,略有些松软的泥土上覆盖一层浅草,倒不至于让鞋子沾染泥泞,沈倾鸾于是加快脚步,竟是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要见他。

可等到了围场,沈倾鸾望向那一圈围着的人,当即就有些傻眼。

“郡主。”顾枭与她略略点头作礼,其间疏离不言而喻。

沈倾鸾也只能回之一礼,就听他问道:“郡主是何时见到那条蛇的?”

瞧他还真是就事论事,沈倾鸾撇了撇嘴,之前因他主动找上的欣喜也消了大半,只中规中矩地回道:“蛇应是早就放在那儿的,只是其花纹与地皮相近,不易察觉。”

“当时附近林间可有别的身影?”

“有没有我哪里知晓,总之我没见着。”

公事公办的态度叫沈倾鸾有些不如意,便也学起他的冷脸无情,于是一来一往之间,倒让旁人颇觉他们两个之间有些不对付。

岂料顾枭问完便走,似是与山庄的管事还有话说,沈倾鸾不欲在此打搅便自个儿回去,让瞧见的人更是猜测于他们是不是在渟州城就有过节。

然过节自然没有,等到顾枭吩咐完将人遣散,回去路上就被沈倾鸾堵在半道。

“公子要去何处?”从树上倒吊着半个身形,那披散的长发落了顾枭满头满脸,语气之中更是带着几分不正经的调笑意味。

纵观整个大央,敢对他如此戏弄的也就只有沈倾鸾了。

退开一步,接住她落下的身影,顾枭有些无奈地问道:“林间寒气重,怎么不回去等?”

沈倾鸾捶了捶自己的肩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不等你,你会来找我?”

说着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来,又添了一句:“你倒还真会来找我,毕竟查案需要,我可得好生配合,免得郎中令大人小气记仇。”

“今日人多眼杂,我不便与你接触。”

解释的话让他说得干干巴巴,若不是实在太了解眼前这人,沈倾鸾真要觉得他是找借口搪塞自己。

“行了吧,就以大人这身手,想要闯我闺房还不容易?”沈倾鸾边说边是抓住顾枭的手腕,将他往自己之前发现的隐蔽之处带,“咱们先不说这些,我有旁的事情要告诉你。”

顾枭也只得跟着,随她到了一处溪边,这才被他放开。

茂密的树丛遮挡了少有的亮光,飞鸟啼鸣,流水潺潺,而的少女仰头看他,眉眼之间尽是笑意。

顾枭不知此情此景该说些什么,却也绝不该如此静谧。

“你猜我今儿个跟皇帝提什么了?”沈倾鸾先开口问他。

一听“皇帝”,心中的那些缱绻便不翼而飞,顾枭眉心紧蹙,也不知是因怕她擅作主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顾枭话少,沈倾鸾说叫他猜,却也没抱他真会猜的心思,于是自己就接上了话来。

“我与他说想入朝为官,他虽并未答应,却也流了八成可能。”说罢又怕他怪罪自己,赶紧又道:“你也知晓我得为家人报仇,既有此决定,便不能做笼中鸟。”

顾枭何尝不知?可除此以外,他更知晓沈倾鸾不会改变主意。于是只能轻叹一声,“你有分寸便好。”

解决了顾枭这头,沈倾鸾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然而等她回到院子就见谢南珺来回踱步,见她过来便赶紧说道:“公主殿下强行带走了你的随侍,你可要去看看?”

章节目录 七十七 两情相悦何足惧 暂时还在秋丽山上的公主有四位,其中苏映曲与元缙与她交好,断然做不出从她身边绑人的举动来,而昭月公主又惯是胆小,是以谢南珺和她说起此事之时,沈倾鸾能想到的也就只有和自己有几分过节的锦玉公主。

“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你且与我细说一番。”沈倾鸾心中虽也担忧,可好歹是没忘将事情问个明白。

然谢南珺却说道:“今日晚间,你那随侍特意借了庄子里的厨房,说要做些点心,这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可偏偏她在做点心的时候让云绮公主给碰着了,说是觉得她手艺不错,这就强行将人带了回去。”

沈倾鸾听了还有些微微发愣,片刻之后才回问:“你是说云楼那位?”

“可不就是。也不知那位公主是怎么想的,云楼那边伺候她的人何其之多,好端端非要抢起你的人来。”

听她口中说着抱怨的话,沈倾鸾就只觉哭笑不得。毕竟她心里清楚苏映曲定不会对杨轻婉做什么,可有些话也不好与谢南珺多说,因而只道了声谢叫她不必担心。

“你要去找她?”谢南珺问道。

“好歹是我的侍女,总不能叫旁人无故欺负了去。”

沈倾鸾说完就回了屋,从自己的行李里头翻出个荷包,拿着就往苏映曲那边过去。

经由门口侍女的通传,沈倾鸾很快就被带到了苏映曲近前,瞧着那一桌的好酒好菜,就知她是为见自己才闹了这么一出。

“说吧,殿下摆出这么一场鸿门宴,找我来究竟所为何事?”沈倾鸾也不跟他客气,往她对面一坐便打趣一句。

苏映曲给她倒上杯酒,也不和她拌嘴,“还不就是前几日云楼使臣给你送礼的事情?他都说了些什么?”

“顾大哥不都给你带过话了吗,怎地你现在还要问我?”

见沈倾鸾面上是理所应当,苏映曲反而有些一言难尽,后又轻叹了声,实在没忍住跟她抱怨起来。

“你可知他与我说了什么?”

沈倾鸾还真好奇起来,朝她扬了扬下巴示意她赶紧说。

“以珍奇赏玩首饰等,赔怠慢之礼。”

苏映曲说完这句便停顿下来,而沈倾鸾还端着酒杯等她下文,见她久久不言这才问了一句:“然后呢?”

“哪里有什么然后?”苏映曲语气都激动了几分,手中笔划个大小来,对她说道:“那么大一张纸就写了十三个字,丞相府是缺了墨不成?这谁能看到明白?”

沈倾鸾闻言也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见对面苏映曲拿一副苦大仇深的神情看着她,只能轻咳掩饰笑意。

“还好我将那封信带了过来,至于那些厚礼,无非就是些样式精巧用料华贵的首饰,你若要看,哪日我叫人小心点给你送过去。”

苏映曲接过那荷包,从里头拿出一封信来,摆了摆手对她说道:“再小心也难免会露出马脚,让旁人瞧见,指不定要说你我二人有所勾结。”

沈倾鸾心想可不就是这个道理?明明两人就是挚友,却还要装作一副对敌之势,和顾枭之间也是这般。

等到将那封信看完,苏映曲嗤笑一声,“看来我那自诩远见卓识的父皇,也终有识人不清的时候。”

“怎么说?”

“这信里头虽说是编排于我,可挑拨皇帝与丞相的意思你应当也瞧的明白,这么一来,难免就会影响两边签订盟约之事。”苏映曲说着面色渐冷,手中用力捏着荷包,“虽有一段时间没回去,可我也知晓我这位妹妹有多受宠,如今我占着她的身份,这使臣说起了我的坏话来,岂不就是对我那父皇起了二心?”

沈倾鸾听她一番解释蹙起眉来,“要我说这事你也别管,左右只是暂借身份,与那使臣闹开可没好处。”

这话原也是为她着想,毕竟苏映曲是假借旁人身份,唯有少生事端才不易被人发觉。

可苏映曲又哪里愿意放过这次机会?只冷笑道:“我又不是傻子,还能与他当面对质不成?你且瞧着就是,我有的是法子将局势搅个天翻地覆,云楼也好大央也罢,该遭殃的谁也逃不不掉。”

“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事情?”沈倾鸾此时也察觉出不对来,赶忙问道。

苏映曲面上欲言又止,半晌才在她的追问下如实相告。

“那条蛇是我放的。”

“你放的?”沈倾鸾讶异。

既开了个头,苏映曲也就没再隐瞒,“你可还记得那只黑狮?”

沈倾鸾点了点头,而后便听她继续说道:“毒蛇是与黑狮都是我从一位商贩手中买来的,此前我的打算,是想着借用云楼公主的名义好好闹上一出,以阻碍这一次盟约的签定。可后来一想我犯不着将自己搭进去,于是蛇虽放了,却也没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来。倒是那位使臣的举动出乎我意料,他既也与我有同样的心思,我不妨拉他下水,也给自己找个垫背的。”

谢南珺说完还认真了起来,从案前拿过纸笔往桌上一摊,丝毫不顾手边就是酒菜。

“你做什么?”沈倾鸾奇怪地凑过去,便见她条条例例列得明白,竟然是想到了此事的对策。

“替我将这封信交给顾大人,只说按上头来,旁的我都会安排好。”苏映曲吹干墨迹交到沈倾鸾手中,便道。

沈倾鸾接过信纸,面上颇有些一言难尽,“你何时与他这么熟了?”

苏映曲一瞧便知她心中吃味儿,无奈道:“顾大人最常经手此事,我找他帮忙自是最为方便,何况哪怕看在你的面子上他也会对我宽待几分,我又何乐而不为?再者说你也知晓,我心中早已有了人。”

“周勤礼?”沈倾鸾问了一句,心里却已笃定。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便见苏映曲点了点头。

“可你既不想两方盟约成功签订,那大央与云楼只能是敌国……以你们的身份……”

“身份又如何?”苏映曲颇不在意,“我与他都不是对本家有多眷念之人,要么他跟我走,要么我跟他留,只要两情相悦,又有何能够阻拦?”

章节目录 七十八 二年相约自不忘 两人会在短短半年之间成为挚友,也是有脾性境遇相似的原因之一,是以苏映曲此时如此洒脱,沈倾鸾也是十分理解。

然而正在她点头之时,苏映曲却颇有些揶揄地给她使了个眼色,张口便是问道:“你呢,与你那位顾大哥又是如何?”

“还能如何?我自是能瞧出他对我也有心思,然我们之间还有朝局相阻,且等将事情办完了,才算无忧。”

苏映曲想想也是,只要沈倾鸾一日还挂着这丞相府嫡女的身份,就要受当下朝局所掣肘。

这么算来,她与顾枭就算两情相悦,也是复杂地很。

“罢了,想这么多做什么?”沈倾鸾先是从思虑之中抽出神来,对她一举杯,“那就祝你我都能得偿所愿。”

苏映曲附和一声,便与她碰了杯。

秋丽山庄毕竟不是自家领地,人多眼杂,沈倾鸾又是来找苏映曲“要人”的,自然不敢贪杯,不过待了半个时辰便离开。

“北姬郡主还真是小气,不过一个下人罢了,送我又能何妨?”临出门时,苏映曲倚着门框笑得意味深长。

沈倾鸾亦是回以一笑,只是不似在屋里时真切,“公主殿下既觉得不过一个下人,又何必如此在意?云楼皇宫之中有的是愿意伺候公主的人,何必来大央找一个连语言都不通的。”

一来一回之间,面上的神情都有些耐人寻味,沈倾鸾趁此与她躬身一礼,“殿下若无吩咐,那我便先行离开了。”

说罢也不等回应,转身便走。

戏已做足,苏映曲也回了屋里,着人将桌撤去,即便明显是两副碗筷,可谁也没往把酒言欢上想。

而沈倾鸾领了杨轻婉回去,路上没问什么,倒是杨轻婉似乎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半晌才问道:“婢子可是给郡主添了麻烦?”

沈倾鸾原本在想事情,此时被她一问这才看向她道:“此事于你而言也是无妄之灾,真要算起来,云绮公主针对的说不定还是我。”

杨轻婉听了之后这才放下心来,随她回到了住处,还特意去与谢南珺道了谢。

至于沈倾鸾则是去与顾枭送信,旁的倒没多问。

两日过后,设计以毒蛇陷阱谋害皇帝的人被查出,正是云楼那位给丞相府送礼的使臣。

皇帝勃然大怒,下令惩处山庄守卫不利之人,苏映曲携其余使臣在皇帝院外站了半日,请罪时将自己摘得干净。

“那依公主之见,此人如何处置?”皇帝看向与自己行了大礼的苏映曲,面上神色晦暗不明。

苏映曲抬眸直视于他,半分不惧,“既犯下如此罪行,便要受该有的惩处,依我之见,此人已不算我云楼的臣子,是杀是留,全凭陛下定夺。”

“公主倒是好打算,按大央的律法来说,谋害君王那是株连九族的罪名,如今公主将他从云楼除名,便是妄图仅以一人之死了结天大罪名。”

“那以陛下的意思,该当如何?”苏映曲一改之前的示弱,眸中也狠厉了几分,“此人为我母后的表亲,这九族之中也带了我父君母后,大央是想一并除了不成?”

瞧她是一副息事宁人的态度,皇帝紧紧握拳,压制住心中的怒火,转而却问起身边的顾枭。

“朕与公主意见难有一致,又互不退让,着实麻烦,不妨顾爱卿替朕出个主意。”

顾枭一直候在旁边,此时是被突然问起毫无准备,却也是不慌不忙,对皇帝提议道:“谋害皇帝,其罪当诛,不若斩其首级悬于城门示众,以明皇威。”

皇帝一听心情大好,嘴角上扬几分,目光又转向苏映曲那边,“公主觉得如何?”

云楼臣子在大央被处决,本就是落了面子,偏此人还是云楼皇后的近亲,就更是屈辱。

若苏映曲真是云绮公主,恐怕冒着撕毁条约也不能答应,可自她被推向那个位置之后,云楼的兴衰荣辱也都不再被她放在心上,因而皇帝话音落后她不过深思片刻,就点了点头。

“因果循环,总有报应,他此行不光险些害了陛下,更是没把父皇的叮嘱放在耳中,受此处罚也是应该。”

几句话的工夫,就定了那人的生死,苏映曲倒也未觉愧疚,云楼皇后对她母族所做的赶尽杀绝,远远不是这么一条人命就能清算的。

所幸日子还长,她有的是时间跟她们一一讨回来。

云楼使臣被枭首示众,引得皇都议论纷纷,包括朝臣在内都在猜测皇帝会不会因此撕毁盟约。

然两方对垒大央本就处于劣势,皇帝主和,这盟约无论如何也得进行下去。何况顾枭的提议已然解了他心头之愤,是以苏映曲等人除却提早回去以前,并无多少影响。

“你打算如何脱身?”临行前夜,沈倾鸾去找了苏映曲,话中难掩担忧。

苏映曲知她放心不下,便宽慰道:“我都安排好了,等我离开皇都,便着人将我那好妹妹放出来,届时她说与不说自己被调包的事情,都分毫影响不到我。”

见她说得轻巧,沈倾鸾反而有些不敢信,“那半年我没见你联系过谁,你都哪里来的人手?”

“破船还有三千钉呢,我好歹曾是公主,总不会连可用之人都没有。倒是你更叫我担忧,毕竟以此身份想要对抗皇室,还是勉强了些。”

“我有顾枭呢。”

说这话时,沈倾鸾唇角噙着微微的浅笑,任谁也看不出半分牵强,苏映曲虽觉她有些腻歪,却也不得不承认顾枭确实是有那个本事。

“那你可得将人看好了,别让旁的妖精勾了魂去。”苏映曲打趣道。

两人又笑着东拉西扯,说起过去,又言及将来,等到时候差不多了,沈倾鸾也该离开。

“两年,”苏映曲转头对上她的眼睛,轻声说道:“两年之内待我解决了云楼的事情,我定会传信与你报喜……可如果两年之中我杳无音讯,你就当从来没我这个朋友。”

这世间权力相争之地,便定是有万千尸骨垒成高山,苏映曲这一去,又何尝不是危机重重?

可沈倾鸾却没说扫兴的话,只拍了拍她的肩,笑说道:“两年后我亦能成为最出名的女官,届时你出使大央,便由我亲自接待。”

章节目录 七十九 清思水岸又吟欢 南城风光温婉秀丽,又因临海多水,惯有海上遗珠之美称。而此时到了夜里,便更是歌舞升平言笑晏晏。

至于其中最负盛名的,大约要数城中那一条清思水岸。

吟欢阁便是正临清思水边,那一条长廊弯弯绕绕,自东边水岸,一路连上吟欢阁的东边侧门。

湖上停着的,小到一两人共乘的一叶扁舟,大到数十宾客满座的船舫,吟欢楼占据清思湖的三分之一,可见其气势恢宏。

不觉夜幕悄然而至,莺声燕语轻响,一月有余未曾动过的船舫,竟是在今日缓缓破开了平静的水面。

“清思湖自两月前水上连出五起命案,吟欢阁中便有规定绝不轻易动用船舫,今日破例所迎‘贵客’,应当就是大人这两年正在追查的人。”

说话的是一位白衣男子,他纤长的手指轻轻把玩折扇,目光亦如湖边众人一般追随着船舫由东至西,似是想要一睹那位千金难求的戏子芳容。

然他身边,正是故作男儿装扮的沈倾鸾。

自秋丽山宴请云楼使臣直至今日,满打满算已有将近两年时间,而当初皇帝许了她京兆少尹一职,那顶头的京兆尹便是丞相的对头之一。

于是人才刚到便被“委以重任”,京兆尹着她去查自皇帝登基时起便接连为祸高官皇商的凶手,这么一查就是一年零八个月,从皇都横跨六座城池追到南城,总算在今日算着了行踪。

沈倾鸾瞧着那船舫已是驶去原处,便一把拍上男子的肩膀,“行了别看了,还是正事要紧。”

男子被她拍得向前踉跄一步,好悬没落入水中,顿觉那一片湖面平静无波,水清澈透明,却如八方无限的深渊一般,恐惧刺骨冰凉。

“这大冷天的我若是掉进这湖里,不死也得脱层皮,到时候你对我负责不成?。”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男子便是抱怨了一句,那副委屈模样将好端端的翩翩公子变为受气小媳妇儿,让沈倾鸾不禁打了个机灵。

“叫你办的事情可曾给我办妥了?”

男子轻哼一声似是不满,瞪她一眼后这才回道:“你且去定好的厢房之中就是,我办事还有让你不称心的时候?”

沈倾鸾想想也是,毕竟能在都府谋得一席之地,便定是有几分本事的人,京兆尹就算再看她不顺,给她的这位副手也是十分能干。

就是稍稍娘气了些,倒也无伤大雅。

湖上搭了桥,能容人来人往,而男子因预先使了银子叫人留了上等的厢房,便是不想打草惊蛇。是以两人只能顺着湖案绕上一圈,寻它侧门再进。

吟欢阁喧嚣渐远,也不知行人是不是都聚在那片水岸瞧着热闹。而沈倾鸾行到半路略感荒凉,抬头一看,竟是龙飞凤舞的“宁安府”二字。

“此处应当就是南城最先失火的地方吧。”沈倾鸾问道。

男子点头,面上也收敛几分神色,“宁安府与皇都谢家有几分连系,算算也在皇商之列。”

言及与皇商相关,沈倾鸾也就明白几分,毕竟按照她这两年对那位元凶的了解,凡受他所害的官商皆是盲目效忠皇帝以谋好处。

也算是正合她的心意。

忽而便是一阵迎风刮过,府内窸窸窣窣地传来声响,男子搓了搓自己的手臂催促道:“咱们还不赶紧见人去?”

沈倾鸾收回目光,又朝对岸走去。

吟欢阁毕竟是这南城数一数二的楼宇,守卫自然森严,男子将玉牌交由管事手中再三查验这才被放行,其间还不忘摆出一副不耐的模样,引得身边人不敢怠慢,忙让侍女带路。

笙歌罢,宴人回,通明灯火却注定了彻夜不眠,反倒是月色遮掩在深沉的云雾之中,衬有几分晦暗。

雕花缠枝的香炉之中散着袅袅青烟,在宫殿中散着丝缕浓厚的香气,虽是上乘,却黏腻熏人得很。

沈倾鸾用不惯暖香,入屋便先是灭香开窗以算换气,男子心中啧啧感叹着她多事挑剔,可面上就只敢将身子缩得更紧一些,以求稍稍保暖。

“人还要多久才到?”顾不上添一杯茶,沈倾鸾坐下便是问道。

然男子还未回应,便听外头有人轻叩三下,进来一位紫衣侍女。

而她身后,赫然站着与她有过几面之缘的凤华。

章节目录 八十 又遇故知仍提防 自查案一路追寻凡人来到南城,沈倾鸾已有将近一年的时间未回皇都,对高裕朗等人尚且是不曾联系,更何况是并不熟悉的凤华?

是以此时在吟欢阁中见着她,沈倾鸾心中难免有些讶异。

然眼中惊讶不过一瞬,她便收敛了神色,转而挥退那带人过来的紫衣侍女。

“你是何人?”见人走远,沈倾鸾这才问了凤华。

可没等后者回应,男子便回道:“她是凤华,在咱们都府之中任职已有些年头了,不过少尹大人没在都府待上几天,认不出她也是应当。前几日京兆尹大人派她协助少尹大人,这事儿我还没来得及说。”

闻言沈倾鸾便不由朝他翻了个白眼,心想如此重要的事情他竟此时才说,八成是完全忘了禀报。

迎上她这目光,男子字也明白其中意思,当即轻咳了一声,又朝凤华使了个眼色。

后者会意,便将这几日查明的事情娓娓道来。

“此人名为柳君湅,本为覆城中人,先帝时他曾参与科考,只是因为遭人陷害落的个买题的罪名,因而不仅不曾入朝为官,甚至被关入牢中两年有余。”

“这么说来,他倒还有几分才学。”男子听到此处感慨一声,又引得沈倾鸾一个眼刀,只能悻悻地闭了嘴。

“我对他之前遭遇不感兴趣,何况此时时间不多,你还是捡重要之处禀报为好。”

沈倾鸾神色淡淡,一句话中虽辨不出喜怒来,却也叫人听着有几分不顺耳。

“那少尹大人觉得,何为重要之处?”

眼瞧着两人就要针锋相对,男子面上也露出几分局促来,然沈倾鸾可不等他出言打个圆场,这就果断开口道:“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凤华此时到底是在人之下,值得应了一声,然后就听沈倾鸾问道:“柳君湅与南城之前几桩案子有何关连?”

“近日所发生的五起纵火案,都是与他过往的手法十分相似,可判定出是他所为。”

“有确切的证据?”

凤华被她问地一愣,转而浅浅一笑,“一样的手法,又是在他来南城之后才发生的事情,还需什么证据?”

“这我倒是要说道几句了,”沈倾鸾敛着神色,语气中带有几分严厉,“咱们办案,不能说光靠猜测就能为人定罪,这证据还是得要,你手上没有,便是你查案疏忽。”

先是在气势上处处压她一头,后又为她扣下一个罪名,几番话下来再迟钝的人也知晓沈倾鸾故意针对于凤华。

然而男子却领会过沈倾鸾的认真与脾气,凤华也确实是有所疏漏,让他只能袖手旁观。

“属下知错。”凤华垂眸进了一礼,态度恭谦,像是真的认错。

沈倾鸾也不好继续揪着她不放,可再问起,却是对着她身边的男子。

“柳君湅在吟欢阁中,这消息我早便打听到,你又何故非要在阁楼中定上一间厢房,又为何要我见她?”话至一半又微微眯起了眼睛,“可别与我说你之所以定这间厢房,是想找几个姑娘好好温存。”

“你休得胡言!”男子惊怒起身,只是因为面薄的缘故,那一张白净的脸上红得彻底。

“行了,不过与你玩笑罢了,你又何必如此大的反应?”沈倾鸾摆摆手安抚了他。

即便知是玩笑,男子却仍然没好气地瞪着她说道:“你我寻人至今,也只想那位名唤柳君湅的犯人行踪难定,近日恰好听说他对吟欢阁的八位顶梁柱有所兴致,才让凤华潜伏到阁楼之中,要好给咱们大行方便。”

他这话倒也不难理解,毕竟吟欢阁这八位台柱在大央都是赫赫有名,柳君湅若是真有兴致,定然会为一睹芳容而停留一段时间。这时候楼中若有接应,也方便他们近身抓捕。

可理解归理解,当沈倾鸾转眸瞧向凤华之时,却又直觉不大对劲。

她究竟是个什么身份?

“属下已经按照吩咐安排好了离柳君湅最近的位置,可此人善于易容伪藏,恐怕难以发现。”

追寻了这么久,沈倾鸾只知拿“狡兔三窟”一类的词往他身上套,却从未想过柳君湅之所以让他们摸不到踪影,是因为他那出神入化的易容变装之术。

“既然他善于伪装,那有何特点是伪装不来的?”沈倾鸾问道。

“柳君湅两年前受了腿伤,至今还未好利索,少尹大人可从这点入手。”

沈倾鸾点头示意明白,见此时还未到吟欢阁晚宴的时候,便又对旁的起了兴致。

“你觉得为何柳君湅要灭那些人家?”

男子听她这么问了凤华,嘴角便扯了扯——说时间无多的是她,说不感兴趣的也是她,如今问起旁的却毫无委婉,估摸着压根没记自己之前都说了什么。

可迫于沈倾鸾这一年多以来的威压,男子也只敢偏过头去,不叫她发现自己面上的异样。

而比起男子心中的诸多感慨,凤华却显得平静许多,略作思索便给了回应。

“这些人无一不是与朝堂有几分关连,属下认为,这人或许就是记恨着科考时的冤情,所以才会有此报复。”

沈倾鸾还未说什么,男子便先蹙起了眉心,“可当初他科考时还是先帝在位,没道理他沉寂了那么些时间,现在却报复到了陛下这里。”

“那就是故意针对陛下了,”凤华缓缓抬眸,却是看向沈倾鸾,“属下听说柳君湅幼时曾是太傅大人的养子,再加上这些人都是死于火场,与太傅大人无异……说不准就是怨恨陛下处死太傅大人,这才动手。”

“胡说!”男子拍案而起,“前太傅亡于天灾,并非因陛下之过,何况仅以一人之恨屠害百千无辜,岂不是荒谬?”

“属下倒是不觉荒谬。”凤华回道:“柳君湅行的是劫富济贫之事,所杀亦是贪官奸商,有何荒谬之处?”

男子被她一句话堵的哑口无言,证在心中措辞之时,去忽而听见有惊叫声传来。

“走水了!快来救人!”

章节目录 八十一 生死相逐陡峭路 沈倾鸾猜测过柳君湅之所以会来吟欢阁,便是对它下手,可她未曾料想到的是如此之快。

顾不得再追问凤华,沈倾鸾便急忙循声赶了过去,谁知刚一出门就感觉到热浪扑面而来,竟然整个大堂都弥漫着大火。

“咱们也赶紧跑吧,总归是性命要紧,不好因为一件案子就葬身火海。”男子瞧见火势确实不容小觑,神色便显得有些惊慌。

然沈倾鸾却只是望向凤华,“以你的身手,带一个人逃出去应当不是什么难事,江宴生就先交由你,等安全之后回客栈等着,我会去与你们会合。”

沈倾鸾说完便从二楼一跃下到大堂,火舌险些就要舔上她的衣角,惊得江宴生连忙呼喊,直至见她灵巧避过才稍稍放下心来。

“你是跟我走还是自己离开?”凤华斜眼看他,问道。

江宴生可是文官,只靠自己恐怕连跑出去都难,最后还是跟着凤华先往外跑。

然而反观沈倾鸾那边,从丢下了江宴生开始,她就恢复了一惯的速度,不一会儿就到了疏散人群的出口。

跃上房檐,那推搡着往外跑的数百人便入了眼中,沈倾鸾目光从中扫过,很快就发现了一个跛脚的人。

容貌虽能变化,可身形却不会变化过多,沈倾鸾追了他将近两年时间,只消一眼就能认出他来。

于是纵身一跃轻巧混入人群之中,朝着柳君湅步步逼近。

也不知该说他谨慎,还是该说他有此癖好,明明是他放的火,却表现的好似比任何人都要惊慌失措。沈倾鸾猜他若不是顾及着自己那只伤腿,恐怕还能学着身边人摔上一跤,以表现出自己的慌乱。

沈倾鸾于是不急不缓地坠在他后头,见他要去马棚,自己便骑上了惊月继续跟着。

策马出了清思湖,柳君湅的速度不减半分,净找着那些人少的地方钻,沈倾鸾毕竟是骑着马无法遮掩,是以很快便被他瞧出行迹。

嘴角勾起一个邪笑来,柳君湅并没有急着甩开她,而是一路行到山下,顺着陡峭的山路纵马上前。

章节目录 八十二 士者可杀不愿降 南城多有烟雨,早间便才下过一场,原本险峻的山路更添了几分湿滑,极其难行。可前者熟悉地形,这山路不知跑了多少遍,倒也能算轻车熟路,而后者则一来技艺高超,二来骑着好马,还真没有放缓的意思。

“小子倒是好身手,只是别为追上老夫丢了性命,可不值当。”略显苍老的声音传来,正合他此时六十多岁的装扮。

沈倾鸾唇角扬起,以一手执着缰绳,另一只手扣在腰间,身形稳当,更有几分蓄势待发。

柳君湅压根没把她放在眼中,毕竟沈倾鸾也追他这么久了,几斤几两他还是能算得清,估计此时也就是胆大了些,才敢跟他往这悬崖峭壁上走。

可他哪里知晓,沈倾鸾这一年多都是顾忌着江宴生才有所留手,此时将人丢下,原先隐藏起来的实力也毫无保留,很快就离他只有一臂距离。

柳君湅心中大惊,收了逗弄的心思,一夹马腹就要往前冲去,然比他更快的是沈倾鸾从腰间抽出来的鞭子。

长鞭往他腰上一绕,鞭尾处的环扣也扣得死紧,沈倾鸾顺势将人往旁边一抛,自己也随之跃下马背。

惊月有灵性,沈倾鸾一离开它就停下了步伐,与柳君湅那继续朝前冲去的棕马对比鲜明。

“柳公子可愿随我回去?”沈倾鸾扯着长鞭,将他就挂在崖壁上,笑问道。

柳君湅如今二十有六,称上一声公子倒也不算太过,可其中调笑的意味却十分明显,让柳君湅闹了个红脸。

“你都将我捉住,又何必问我愿不愿随你回去?”柳君湅说话颇有几分自暴自弃。

沈倾鸾却清楚他不是轻易妥协的人,继续道:“你若不愿,逃跑的法子都能想上个千百种,我可不得问清楚?”

借着头顶洒进的月光,柳君湅也开始打量眼前的沈倾鸾,只见她一袭墨色衣袍似要隐没在夜色之中,确更显得那张脸白皙透亮,全然不像个再有三年及冠的少年。

可感受到勒在自己腰间的鞭子,柳君湅却又不得不承认,在力气这一点上,沈倾鸾恐怕更甚男子几分。

“不逃跑自然是不可能的,只要你还留我个活口,我就能叫你满盘皆输。”柳君湅身在下位只能仰头看她,却无端让人从他语气中听到些不可一世来。

“既然你不愿被俘,那我便问你一个问题,你若答出,我就放你离开。”

沈倾鸾都已经退了一步,只是不知真是假,柳君湅也有几分意动,扬起下巴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谁料她却问道:“你是不是与前太傅有关?”

提及太傅沈崇,柳君湅一下子就变了脸色,目光中也更冷了几分,“士可杀不可降,恕无奉告。”

话音刚落,沈倾鸾就将鞭子一松,人直接坠入深渊。

腰间力道松懈的时候,柳君湅一时之间还没反应过来,毕竟罪名他都还没招,都府哪怕要将他捉拿归案,要的也是活口。

然沈倾鸾却放手放得干脆,让他起初的平静自持都不翼而飞,当即大喊了一声救命。

只是这天地之间能够救他的人却冷眼旁观,直至他跌落到底才随之跃下。

原来下头正有一块突出的石头,柳君湅半个身子扒在上头,还能让沈倾鸾稍微落个脚。

“要不要我带你上去?”沈倾鸾笑问道。

柳君湅忙不迭地点头,紧紧攀附石头的手用力到发白,生怕这么一放就是万劫不复。

得了他的回应,沈倾鸾一把就将人拖了上来,瞧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寒冬腊月硬是给吓出了一身汗,忍不住就调侃道:“不是说士可杀不可降?怎么,现在不硬气了?”

柳君湅又惊又冷只差没打起哆嗦,听得此言,连一眼都不敢瞪,只是理所应当的回道:“生死当前,自然是活命更重要。”

知他多半是给自己拖延时间,沈倾鸾倒也不恼,可她再一开口,却令柳君湅瞪大了眼睛。

“我父亲是沈崇。”

章节目录 八十三 再忆旧情终未报 沈崇去世十年,其一生才学谋略、所行善举虽足以流传百世,却无奈世间浮华熙来攘往,短短两年就被人忘了大半。

沈倾鸾在柳君湅面前提起他时,后者明显是微微愣住,转而面上一片正色。

“十年前那场大火沈家无一生还,你要冒充沈家人,也得摸清楚行情才是。”柳君湅说着还是一声嗤笑,“罪臣罢了,你们却一个个地都跟闻着腥味儿的猫似得,争先恐后地想要攀上去,也不知图的是什么。”

柳君湅说着起身,神色淡然,却多了几分冷意,“逝者已矣,还是少提一些,也能让他们走得安定。”

话虽不留情面,可听在沈倾鸾耳中,却也是维护沈崇之意。她也随之起身,两人就站在凸起的石块上,相互对峙。

气氛陡然变得沉默下来,唯有寒风瑟瑟地吹着,让柳君湅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我怎么知道你一定是他的后人?”柳君湅有些别扭地问道。

沈倾鸾就知晓他心中并没有那么确定,或说他实在是太在意沈崇的事情,哪怕有一丝可能也要问个清楚。

“我在家中行三,名迹风,你若与父亲相熟,应当能够认得出这些。”沈倾鸾拿出玉牌和母亲的印鉴,摊开手递到他眼前。

柳君湅接过放在手心仔细打量,好半晌才渐渐黑了脸色。

“这两件东西我皆不认识,你竟也好意思拿出来?”

沈倾鸾听着一怔,而后才想起来柳君湅或许不是沈崇亲近的人,便从他手中抢过了玉牌和印鉴。

“是我想当然了,之前遇着高裕朗,他便是能认出这两样东西来,我便没想那么多。”

谁知此言一出,柳君湅脸色反而更加难看起来,想了想也从自己腰间解下一个不大不小的吊坠,恶狠狠地砸在沈倾鸾手上。

“瞧着,这是当年你爹亲手给我做的,只此一个,他高裕朗有吗?”

沈倾鸾因他突如其来的举动而感到莫名其妙,等到垂眼看向那小巧的方形东西时,面上神情更是有些一言难尽。

从外表上来看,不过是木头雕刻而成,算不得精致,却可看出曾被人细细把玩爱护。

可沈倾鸾实在辨不出这是不是出自沈崇之手,甚至认不出来这是个什么东西。

瞧见她的神色,柳君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即将那物件又抢了回去。

“你连你爹亲手做的东西都认不出来?”

此言一出,二人又继续是相对无言,最后还是沈倾鸾长长舒了一口气,说道:“不然这样,你说几件有关我沈家的事情,我若能答出来,倒也算是互明了身份。”

沈倾鸾做此提议,其实心中也有几分说不上的怪异感,只是此处为南城,找不着第二个能证明彼此身份的人,只好出此下策。

柳君湅想想倒也答应下来,张口便道:“你二哥几岁尿床让你爹满院追着打,你可还记得?”

沈倾鸾摇了摇头。

“那你大哥之前偷看人小姑娘沐浴,是在哪座山上你可还记得?”

沈倾鸾继续摇头。

“那......”

几句话说下来,两人的面色都不大好,只不过柳君湅是急得,沈倾鸾却是一言难尽的复杂神色。

毕竟大哥二哥年长她好些岁,从记事时起,这二人就已经是高大伟岸的男子形象,沈倾鸾实在想不到一向冷静果断的二哥几岁还在尿床,一向沉稳自持的大哥会偷看姑娘沐浴。

更何况父亲虽严厉却一向威严,追着人满院跑,也是令她匪夷所思的事情。

“你怎么就是老三呢,”柳君湅说着还是十分懊恼地叹了一声,“我与你大哥二哥最是熟悉,待我离开沈家时你还是个萝卜墩儿,能知道什么?”

沈倾鸾听着却意味深长地瞧了他一眼。

这要真是大哥二哥在这儿,听他一阵编排,只怕能将他直接从崖上丢下去。

二人之间又没了话,合着晚风,将这份寂静抹得愈加浓重。

直至沈倾鸾都准备先带人离开这危险之地,柳君湅却突然想起什么来,在沈倾鸾忐忑而又探究的目光之中开了口。

“你大嫂当初登台之前的名字,你可知晓是什么?”

大哥的妻子沐氏刚出生便被爹娘遗弃,幸得边关一户人家收养,起名绾绾。十岁那年,沐氏在战乱之地与家人走散,又被人牙子卖到歌舞坊,起艺名秋岚,旧名便再没被提起。

然大哥在私下无人之时总唤沐氏“绾绾”,沈倾鸾也是偶然听见,缠着沐氏问了许久这才得知。

是以柳君湅问完,沈倾鸾便答了出来。

“你真是四妹?”柳君湅到此时才不禁眼圈泛红。

沈倾鸾却神色一冷,“我与你说了我在家中行三,你为何唤我四妹?”

“行了,我最擅长易容变装,在我面前你还装什么男子?”

想想自己本就是以女儿身入朝为官,柳君湅也总会知晓,沈倾鸾便也少了几分戒备。

“你这些年放火伤人,是为父亲报仇?”沈倾鸾猜测问道。

柳君湅收敛了面上因见着故人的欣喜,又带几分恨意,“盲目信从的臣子,恭维奉承的皇商,这些人助纣为虐,本就该死。阿庭,你且瞧着就是,终有一日我会将这把火送到那狗皇帝的龙椅下头,让他也尝尝在火海之中万劫不复的下场。”

“阿庭”,是她曾经的名字。

年少无忧之时,曾有太多人宠溺着唤她“阿庭”,如今再被柳君湅提起,沈倾鸾也觉鼻头有些泛酸。

可她长舒一口气,只能压下那股酸涩。

“当初为何离开沈家,你又是父亲的什么人......这些,可否告知于我?”

虽知晓她一定会问起,可柳君湅还是躲闪了目光,好似在逃避自己曾犯下的错误,又知晓这并不是明智之举。

良久,柳君湅才启唇说起那段过往。

“我之前,也算是你父亲的半个儿子。”

章节目录 八十四 追名逐利终得悔 柳家村位于覆城边界,因四面多山,道路不通,生活十分贫苦,村中能有三两识文断字的老先生就已十分不易,却因家家都不富裕的缘故,鲜少有人送孩子进学。

然如此情形之下,却出现一个仅靠偷听偷学就能出师的孩子,着实令教书先生惊喜不已。于是筹集银两送他去皇都进学,拖关系拜了书院院首为师,这么一供便是数年。

而自五岁入院进学,至十岁做了秀才,十一通过乡试,十三中举一路至殿试,足以称一声天纵奇才。

这人便是柳君湅。

纵观过去二十多年,虽早早失去爹娘,可土里刨食也没将他饿死,之后教书先生与村中人筹款送他去皇都,再到得了院首赏识……柳君湅可以说过得顺风顺水,也助长他滋生出些许傲气,全然不像一个从破落村庄出来的孩子。

“可我这些年来最大的幸事,便是来皇都结识了太傅大人。”

柳君湅席地坐于山路之上,仰望夜幕之上点缀的颗颗繁星,语气浅淡。

“我到皇都时才五岁,那时先生将我送至学堂拜院首为师,我在那儿一待便是两年。直至七岁,太傅大人来学堂中与院首闲谈下棋,院中学生但凡知晓他的,都争相逃了课想要一睹真容。我与他们一样,却也最是不同。

因我是唯一一个站在他面前,说要拜他为师的。”

说到此处,柳君湅微微一笑,目中似是带着怀念,思绪也渐渐回到十多年前。

彼时沈崇尚还年轻,声名却已远播大央,也正是因此得到先帝赏识教习众位皇子,以近不惑之年的岁数登上太傅的位置,却无人觉他不配此位。

而皇都之中年幼便文采出众的孩子不计其数,柳君湅不算最突出,却靠着一路顺畅被惯出的胆气,才敢站在沈崇面前强撑着仰起头来。

七岁的男孩梳着总角,身着布衣,却将腰身挺得笔直,说出的话也是一本正经。

“大人若收我为徒,日后定当不会后悔。”

春日暖风和煦,吹着树叶沙沙作响,那小巧精致的鸟兽纹香炉之中檀香袅袅,更将屋中静默渲染开来。

直至一声闷笑打破沉寂,窗外偷看的学生接连大笑出声,似是嘲讽他的不自量力,也让柳君湅从面上一直红到耳根。

可他仍是将腰背挺直,心中打定主意哪怕院首斥责于他,也要仰着头出去。

然而他等来的却并非是嘲笑。

其间经历多少问答,又有院首说了多少好话,柳君湅当时因太紧张,致使伺候半点也不记得。

而他唯一记在心中的,只有在学堂中与沈崇最后的那一问一答。

“你既对自己如此相信,不妨你我打个赌。”沈崇俯下身来瞧他,神色温和,“若你能在及冠之前夺得状元,我便收你为徒,如何?”

“那便一言为定。”

该说年幼不惧,还是自傲夸大,总之对于尚还年幼的柳君湅来说,十三年足以让他在殿试之上拔得头筹,更何况还有太傅亲自教习。

于是入了沈府,与沈家长子二子同进同出,如此便是六年。

直到十三岁被沈崇送出府,后参与殿试,夺得状元之名,却在圣旨之前经人检举,说他买题造假。

“说来可笑,终此近二十年时间,我也没能完成与他的约定,”柳君湅说到此处一声讽笑,似又记起学堂外年幼的同窗哄笑一堂,“我终究没能得到他的亲口承认。”

沈倾鸾抱膝而坐,在他身边听了半晌,却只能问道:“后来呢?”

“后来自然是被下狱。案子拖了半年连先帝都给拖死了,我却没得到真相大白,而是因新皇登基大赦天下才得以放出。”

“那你这些逃命的手段,都是在此之后学的?”沈倾鸾追捕他近两年,自是知晓他层出不穷的手段,是以此时有些好奇。

然柳君湅却无奈地摇了摇头,“机关所知还是大人教习,也就只有那些不入流的易容之术是我后来所学。”

“那你当初怎么没有越狱逃生呢?”

这话原是玩笑,沈倾鸾虽这么说,却从未想过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能够逃出天牢。岂料柳君湅斜她一眼,说的却是令人匪夷所思的话。

“我若想逃,那十个大狱也关不着我,可世人皆知我出自沈府,若越狱而逃,岂不是正中歹人下怀为大人蒙羞?何况入狱之前大人便与我说过不必担心,他定会为我平反。只是我没等到罢了。”

沈倾鸾微微垂眸,替父亲轻声辩解:“他或许只是没找着机会。”

“哪里是没找着机会?”柳君湅轻嗤一声,却是对着自己。

“我追名逐利,为人孤傲,当初为了状元之名,我在殿试之上说了不少先帝的好话。可我亦是蠢笨,未曾察觉朝局有变,当年太过注重讨好先帝,却成了当今皇帝的眼中钉。他们冤我是为了打压大人,而大人不救我,便是对我最大的保护。

可我当时哪里懂这些?只当他是将我忘了,一经赦免便留信出走,直言恩断义绝,也算做了一件大逆不道之事。直至我回村里种了半年的地,才有消息传来,说是沈家一夜覆灭,无一生还。”

“你也知晓我那村子消息闭塞,待我得知此事赶回皇都时,此事早已了结。我站在那片飞絮之中,亦如那尘灰,茫茫然不知归宿。”

柳君湅说到此处眼圈泛红,最后只能将头埋入双臂中,声音哽咽。

“事到如今我还在想,若不是我任性离开,大人会不会还有活路......就算我人微言轻,至少......至少能让我送他一程......”

“我不知他是怎么想的,可这些年即便知悉是奢望,我也一直将他当作我的父亲......”

一番话说下来,二十五六的男子已经是泣不成声,沈倾鸾亦是流下泪来,半晌将手搭上了他的肩膀轻拍几下。

“父亲大约也是将你当做儿子看待的,若非如此,又怎会将你接入府中?”

章节目录 八十五 书册尽有当年迹 安慰的话没说上两句,沈倾鸾就没了言语,只随他一同仰望着夜幕中的繁星,思绪回转十年之前。

那时大哥二哥已有了自己的家室,娶的妻子一个温婉大方,一个活泼灵动,都是最和他们脾性的人。夫妻之中也好,婆媳之间也罢,几乎从无争吵,一家人可谓是和和睦睦,连带着暂居沈府的几家堂亲也从不会惹事生非。

沈倾鸾和沈迹风算是府里头最能闹腾的人,三番五次逃了先生的课不说,爬墙上树更是不在话下,惹得父母兄长头疼不已。

禁足,罚抄,家法……种种处罚分明曾令她暗恨不已,可此时哪怕回想,都再不能记个清楚。

“行了,你既追着我,我便也任凭你处置。”柳君湅不知何时已经收起了眼泪,换作平常那副没个正经的模样,起身朝她眨了下眼,“要不要去我那儿歇上一晚?”

无论眼前这人是自己追捕两年的逃犯,还是本该于自己情同手足的哥哥,沈倾鸾都不能放过他,于是也一拂衣袖站起身来,说随他回去。

“小丫头一点警惕心都没有,若得男子邀约,你该拒绝才是。”柳君湅没好气地瞪着她,口中亦带着训斥。

沈倾鸾却不以为意,回道:“你又不是我的对手,我何必担心过多?”

被她这话噎住,柳君湅一时半刻也找不着反驳的话来,只得冷哼了一声。

等走了好一段路,他才继续道:“若遇着了比你还厉害的人呢?”

听得此言,沈倾鸾却无端想起了顾枭。

他一向喜欢管着自己,却通常表达不出心里的那份关怀。

可一旦宣之于口,便会让沈倾鸾难以招架。

“那就认栽呗,左右我也不会让自己吃亏就是。”

瞧她面子上带着浅淡笑意,柳君湅又把将溢出口的训话给咽了回去,只是脚下更重几分,好似在闹脾气。

沈倾鸾倒也没注意,安静地跟在身后,随他一路到了繁华之处,又买了好些东西。

簪钗系镯,流苏耳坠,面纱丝帕,不多时便花出去近百两银子。沈倾鸾不禁在心中暗叹柳君湅的出手阔绰,也觉他定是对自己的妻子不错。

谁知弯弯绕绕到了一处民宿,柳君湅却将一东西一并塞到她手上。

“兄长这些年不能陪在你身边,让你受了诸多苦楚,这些虽不能算是补偿,却也算是我一番心意。”

沈倾鸾心内惊讶,只将那大小一摞盒子放到桌上,瞧着他那别扭的神情有些哭笑不得。

“我当你是要送妻子才没拦着,若早知你是买给我的,我也不会让你花这个冤枉钱。”

“怎就算冤枉钱了,”柳君湅将她上下打量一眼,“说来你也早到了嫁人的年纪,此等打扮成何体统?你就当我是在给你置办嫁妆了,我又没妻没女,留着这些也无用。”

说着就转身去箱中翻着起来,口中还在念叨。

“女子过了十七八若还未婚配,那就该愁着嫁不出去了。你且瞧着就是,再过两年那些好的就都被挑走了,剩下点歪瓜裂枣只能凑合过一辈子,你说你窝不窝囊?”

沈倾鸾还真没听过这种家常话,一时之间也有些新奇,于是调笑道:“你不是二十五六也未成亲?这么说来,你就是给挑剩下的那些歪瓜裂枣了?”

“胡说八道!”柳君湅将箱子猛然一合,似是正被戳中了痛脚,“你瞧瞧我全身上下除了腿不好之外,哪里不比旁人强上几分?就我这样的都算歪瓜裂枣,这世间哪里还有好男儿?”

柳君湅长得不错,哪怕在沈倾鸾这种眼光挑剔的人看来,也是仅仅差了顾枭几分。可他的腿虽不至于不良于行,却也终究是极大的缺憾。

沈倾鸾不忍再继续开他玩笑,于是微微收敛神色,认真道:“确实不差,就是没遇着与你相配的人。”

“这话才对。”柳君湅满意一笑,“你在这儿等着,待我去里间涂好伤药,就替你去打扫屋子。”

柳君湅说着就往里间走,掀开袖子时似乎碰着了伤口,他轻嘶了一声,咬牙道:“你这丫头虎得很,说摔就摔说打就打,也不怕闹出了人命来。”

沈倾鸾想说她心中自有分寸,可又记起自己之前的那份狠劲儿,默默地闭上了嘴。

等到柳君湅去里头涂药换衣,沈倾鸾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便将目光落在了案间的一摞书册上。

那些书册已经微微泛黄,边角却依然齐整,可见被人用心爱护。

沈倾鸾觉着好奇,细看一眼,只见里头的内容乃至字迹都十分熟悉。

前者正是自己幼时所学,后者沈崇所作的批注。

沈倾鸾一册一册小心翻过,只看桌上的那十余数,竟然册册都是有沈崇的笔迹存在。

她不得不打消了心中的疑虑。

“看什么呢?”正在此时柳君湅换好衣裳出来,问了一句。

沈倾鸾摇摇头,心间莫名与他亲近了几分。

“都是些枯燥的东西,女子学来无用,你若是想看书了,等我明日去给你找几个新奇话本来。”柳君湅说着将门推开,“天色已晚,我带你去歇息。”

沈倾鸾自然应下,跟他去客间一番简单打扫,柳君湅还不甚满意,连说过几日去置办一处大宅,虽不能与皇宫相匹敌,至少不能比从前的沈府差上太多。

“可你不是一直居无定所吗?总不能去一个地方就买一处宅邸。”沈倾鸾听着好笑,便问了一句。

“说得也是,”柳君湅还真仔细想了想,“不过仔细想来,为你定居一处也无不可,毕竟之前我都是孤身一人,如今有了你,也得有些不同才是。”

沈倾鸾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行了,你也早些睡吧,有什么事明日一早咱们再说。这一晃十年都过去了,还真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清楚的。”

柳君湅说完就准备离开,而沈倾鸾犹豫了半晌,终究是在他推门之时将他叫住。

“能不能与我说说,你这腿是怎么伤着的?”

章节目录 八十六 刻之一面假乱真 十年前沈家出事,整个大央传得沸沸扬扬,可柳君湅所在的村子实在偏僻,消息传来都已经是一月之后。

被赦免之后离开皇都,柳君湅其实有大半原因是在和沈崇赌气,可要说怨恨却是丝毫没有,听见他的死讯自然悲痛欲绝。

于是连夜离开村子赶路回皇都,等踏上那条旧路十分熟悉的路,却终究是晚了太多。

沈府已然变成一片废墟,晚春的虫鸣更添上几分寂寥,让柳君湅脑子里头全是空白。

直至高裕朗得了消息过来,二话没说先给了他一拳。

“你还知道回来?”他声音之中带着几分嘲讽与失望,更多却是与之同样的悲伤。

柳君湅砸在地上,烧焦的碎木刺进掌心之中,却还是叫他缓不过神来。

“两年前,大八将你送出沈府,是为了给你谋一个好名声,不让旁人以为你是靠着沈家才得以功成名就。而你呢?言说他是嫌你才学不高,要与你撇清关系。”

“半年前,大人又让我对你细细叮嘱,殿试时万不可太偏一方,你却偏走旁门左道赞先帝之功。”

“直至入狱,他怕你卷进纷争之中,特意打点关系让你安安稳稳的待在里头。可你又是如何对他?不仅刻意绕过大人派来的车马,更是从此之后避而不见。”

“柳君湅,自你七岁被接去沈府至今,可曾对大人有半点回报?”

一句一句如最尖锐的刀子,狠狠地戳在柳君湅心口,让他缩在废墟之中哭得像个孩子。

而他也确实只将自己当成个孩子看待。于是他的自大自傲,他的不沉稳,他的幼稚脾气,都有了这看似“合理”的解释。

“所以我嫉妒于你,不论是当年同窗,还是之后同在沈府,你总轻而易举就能得到太多。”高裕朗双拳紧握,低垂的眼眸之中流露悲伤,“可偏偏未被你放在心里的,却是旁人一辈子都求不来的。”

说完,高裕朗就失魂落魄地离开,留柳君湅将自己藏在废墟之中,仿佛还在沈家给他安排的那间卧房。

直到两个时辰过去,天边渐渐泛起一缕柔和的微光,柳君湅僵硬着手脚站起身来,终于下了决定——那就是刺杀皇帝。

可皇宫守卫森严,他闯了七八次,除却惊险还生还废了一条腿以外毫无所得。

他甚至没伤及皇帝半分。

思绪回转,柳君湅却不想与沈倾鸾说起这些无能为力的旧事,只敷衍道:“逃跑时摔的呗,还能如何?天色已晚我也犯困,就先回自己屋里去了,你也记得早些睡。”

说完径自离开,也没等沈倾鸾回应自己。

知晓有些事情他不愿与旁人多说,沈倾鸾即使实在好奇,也没有追问探究,而是在他走后就摊开被子睡下。

次日一早天初亮,沈倾鸾便收拾好准备离开,临走时她还在犹豫要不要知会柳君湅一声,可瞧着天色还早,就没去叩门扰人清梦。

谁知一封信才留好放在桌上,隔壁屋就传来不小的动静,沈倾鸾连忙出去查看,这就与踹门出来的柳君湅撞了个正着。

“准备走了?”柳君湅打眼一瞧,见她已经带上了佩剑,于是问道。

沈倾鸾点头,注意到他眼底的青黑以及略带颓靡的神色,疑惑问道:“你这是一晚上没睡?”

“嗯,”柳君湅应了一声,随后将一个足有半臂大小的木箱交到了她手中,“这案子你能追了两年,就说明朝廷那边已经将此事尽数委托于你,若久久不能了结,只怕对你也有所影响。可我还有未尽之事,更不愿那狗皇帝舒心,只能做了个与我容貌相似的人头出来,你拿着也好回去交差。”

即使柳君湅早以花香盖过箱子里的气味,可沈倾鸾也仍觉鼻尖萦绕着血腥气,当即就想伸手去开箱子。

柳君湅却赶忙抓住了她的手腕,“这种东西有什么好看的,别再给恶心地一天都吃不下饭。”

明白他是怕自己吓着,沈倾鸾心中微暖,却还是和他解释道:“我在战场上待了八年,一个人头罢了,可吓不到我。”

谁料柳君湅听了却是瞪大眼睛,“战场是你一个七岁的小姑娘能去的?你且与我好好说说,这些年可曾留了什么暗伤旧疾?”

沈倾鸾只觉哭笑不得,赶紧趁此空当一把掀开了木箱,瞬间就是惊讶万分。

只见箱中正放着一颗头颅,比之柳君湅虽然胖了些许,可容貌却有九成相似。

“这是如何做的?”沈倾鸾惊奇问道。

观她神色之中并没有被吓着的样子,柳君湅也放心了下来。可他还是赶紧将盖子合上,“我只有我的办法,你问那么多做什么?总之这东西晦气的很,你拿回去就交给你那下属,别随便掀开来看。”

沈倾鸾心想江宴生比她还要胆小不少,若真是是交给他,只怕能将他胆都给吓破。可她也没与柳君湅说起这个,怕他更加不放心,只能应了下来。

“行了,赶紧回吧。”柳君湅轻轻推了她一把。

沈倾鸾手中抱着木盒,才走两步,就想起都府压根没有他的画像,赶忙问道:“我将这人头拿回去,如何证明是你?”

“且让人呈上去给那狗皇帝看一眼,他自能分辨。”柳君湅说完又似是想起了什么,继续道:“我连借口都替你想好了,你就说与我打斗之时就将我杀了,后又心想南城离皇都太过遥远,只能带了个头回来。反正我都被判了近十年的死刑,你这一时‘错手’,反倒是除了不少后患。”

沈倾鸾闻言点了点头,心想柳君湅能在朝廷追捕之下逃了那么久,皇帝应当早早知晓他的手段,若带了活的回来,还得担心他会不会越狱而逃,他这一“死”,还真如前言所说永绝后患。

“只是不知这是谁的头?”沈倾鸾心中疑惑太多,也顾不上自己之前要走,想到哪便问了出来。

而柳君湅却面色骤冷。

“还能是谁?昨晚死的,也就只有那位吟欢阁的阁主。”

章节目录 八十七 无主之财谁可得 “吟欢阁那么大的火,就只死了一位阁主?”沈倾鸾闻言有些惊诧。

谁知柳君湅被她问起就黑了脸,“怎么被你这么一说我就跟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似得?你以为吟欢阁做的是什么正规生意?那里头的姑娘大多都是偷来抢来的,调教着去伺候恩客,不知害了多少人家,我这么轻易就取了他性命都算是便宜他了。”

沈倾鸾对南城这边并不熟悉,哪里知晓这些秘辛之事?听他此言也眸中渐冷。

“这么说来,倒还真是死有余辜了。”

“有买卖的地方就少不了腌臜之事,咱们也管不了那颇多,”柳君湅说着轻叹一声,转而又道:“你不是赶着要回去?怎么还在这儿杵着。”

沈倾鸾这才发觉自己就这么跟人唠上了,赶紧收起自己心中的那些疑问与好奇。

左右以后相处的时间还长得很。

带着木盒回到暂且落脚的客栈,沈倾鸾就见到江宴生在门口来回踱步,一张白净的脸上热得通红,显然是在外头待了不短时候。

而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店小二,时不时就要劝上一句让他回去,大抵是怕挡了店里的生意。

沈倾鸾见此便加快了脚步,从他身后拍了下他的肩膀,可将柳君湅给吓得不轻。

“我的小姑奶奶,你这青天白日的怎么还吓起了人来?”

沈倾鸾瞧见他险些红了眼睛,笑道:“你也知这是青天白日的,怎么还能吓得着你?”

说着就径自往里头走去。

江宴生自然是安安分分跟在后头,直至进了屋里,他才十分好奇地问道:“刚才我就想问了,你这箱子里头装的是什么?”

沈倾鸾故意卖了个关子,将木箱小心往桌上一放,就朝他扬了扬下巴,“你若好奇就自行打开。”

两人相处了一年多的时间,江宴生可没少被沈倾鸾“算计”,当即就下意识后退一步。

沈倾鸾瞧他一副戒备的模样有些好笑,“你怎么胆子比我还小?”

江宴生心说她就不是个正常人,可面上还得装作硬气的模样,又将退后的那一步踏了回去。

“谁说我胆小了?不就是一个小小箱子,还能装得下什么凶兽不成?我且与开与你看看,要你知晓……啊!”

一声惊叫打断了之前想说的话,江宴生丢开盖子就躲到了沈倾鸾后头,哆嗦着道:“沈倾鸾我告诉你,杀人可是要偿命的,你这哪来的人头还不赶紧送回去,若是被旁人知晓了,哪怕你是丞相的女儿也保不住这条命。”

沈倾鸾听着不免觉的好笑,“头都摘下来了,还有还回去就能免罪的道理?你这莫不是要我知法犯法假装无事发生吧。”

被她这么一提,江宴生可算是理清了其中的逻辑,颇有些懊恼。

可他心中最多的却是担心,再加上自己还是都府官员,一时之间就纠结上了该不该将她压回都府处置。

好在沈倾鸾也很快与他解释道:“这就是咱们追了两年的逃犯,我昨晚没留手将人给打死了,这不只拿回一个头来。”

江宴生听后稍稍一愣,随即就被惊得从她身后跳了出来,“你这是哪来的毛病,非得将他头给拧下来?”

“那我难不成大白天的扛个尸体回来?”

“那你就不能晚上行事?”江宴生气急败坏说道。

可沈倾鸾却瞥了他一眼,“人都被我打死了,这大热天的,多拖一日都能让尸体损坏一分,咱们可还得带着回皇都复命呢。”

“既然知晓尸体不宜存放,何不留他一条性命?非得下个死手……”

话才说到一半,沈倾鸾就打断了他,“活人能让咱们再追上个一两年,你觉得哪个麻烦?”

被她这话一噎,江宴生当即就没了话,毕竟仔细想想沈倾鸾说得确实不错。

“那咱们现在该做何打算?”

“回皇都呗,总不能让这人头烂在路上。”

江宴生听着又打了个哆嗦,昂着头丝毫不敢看木箱里头。

沈倾鸾知晓他心中怕得很,随即将木箱合上,还拿绳子仔细捆住。

“现在就走?”江宴生问了一句。

“你先着可靠的人送封信回都府,我还有事去一趟吟欢阁。”

说着就已经跨过了门槛。

江宴生被她这举动弄得一头雾水,人还没反应过来,手就先拽住了她的衣袖,片刻之后才问道:“不是说立即就走,怎么你还有时间出去?”

“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

沈倾鸾也没跟他解释过多,先去找了柳君湅,而后便让他带自己去一趟吟欢阁。

“你到那儿去做什么?”沈倾鸾到的时候,柳君湅正在削着木块,听她说明来意便先起身净手,而后才问。

“就是想看看主子死了,那些姑娘会被如何处置。”

柳君湅听着却觉莫名其妙,“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左右各人有各人的命数,你帮了说不定还会引祸上身。”

沈倾鸾倒不在意这些,真是态度微微坚决,让柳君湅也没了办法,只能陪着她一同过去。

然而一炷香的时间过后,待两人到了清思水畔,却远远瞧见吟欢阁门口聚集了不少人。

“都是看热闹的?”沈倾鸾一边往桥上走,一边问道。

而她身边的柳君湅却嗤笑一声,“你没发觉那些都是女子?”

沈倾鸾闻言一瞧,倒还真是如他所说。

“阁主都死了,她们应该撑断逃跑才对。”

“哪里是她们不想跑,”柳君湅轻叹,“吟欢阁手段了得,哪怕人逃到了天涯海角,他们都能给抓回来,到时候一顿极刑毒打往身上招呼,谁又敢冒这个风险?何况吟欢阁和官府早有勾结,卖身的文契也都登记在册,银钱还全部扣在这些人的手里。她们不敢走,不愿走,自然也走不了。”

数不清的极刑磨光了她们的棱角,诉冤无门拨去了她们的爪牙,在常年的压迫之下,这些女子或许已经麻木,只按照吟欢阁的规矩像个傀儡一般活着,日日卖笑。

沈倾鸾心间忽而有些不忍。

她们明明都该是最无忧的少女,却最终都成了最无辜的受害之人。

瞧身边人加快步伐,柳君湅就知晓她是管定了这一桩闲事,可心中无奈之余却又不想阻拦。

他想沈倾鸾做一切自己想做的事情,即便沈家早已覆灭,他也要成为沈倾鸾最坚实的后盾。

拨开外头看热闹的人群,便见五六十个女子被围在其中,迎着众人的指指点点,面上却无多少变化,好似行尸走肉一般。

沈倾鸾面色又冷了几分,越过这些女子便朝里去,其间虽有吟欢阁做工的人拦着,可都一一被柳君湅打了回去,倒是谁也没能近身。

“这吟欢阁的库房在哪儿你可知晓?”沈倾鸾入了后院,便问身边的柳君湅。

后者虽不明白她要做什么,可还是先带了路。

库房是单独的一间屋子,因而没被昨晚的那场大火殃及,柳君湅三两下打开那复杂无比的说,随手往地上一丢,就领着沈倾鸾进去。

吟欢阁风靡南城,名声甚高,这私库里头的存货自然也不少。沈倾鸾先去找了卖身契,而后让柳君湅守在库房门口,自己则沿路返回。

“谁家开了当铺,我有笔大买卖要做。”沈倾鸾道。

人群之中议论声更响,大抵都在猜测沈倾鸾为何要到吟欢阁门口谈生意。可毕竟有钱能使鬼推磨,不多时就有一人站了出来。

沈倾鸾带着他进去,指着吟欢阁库房里头的一大堆东西,对他说道:“这里头除了现银,你都估算一番,看看能卖多少价钱。”

那人被她周身的气势惊出了一身冷汗,心中暗恨自己为何多事站了出来,口中赶紧说道:“这些都是有主之物,阁下哪怕敢卖,小的也是决计不敢收的。”

“你先估着,若价钱合理,不光这些东西你能拿走,我还会少收你一成。”

这库房里头的东西加起来也有不少,沈倾鸾少收他估价的一成,那就是给他省了不少的银子。

思及此,那人咬咬牙,终究是觉得富贵险中求,绕着库房走了一圈。

然而不算不要紧,这么一圈下来,粗略就已经有了数万两银,这还不算那些现钱。

于是他颤颤巍巍地报了个数,思绪还在一笔横财和一场横祸之中来回徘徊。

“价钱倒还算合理。”沈倾鸾听完点了点头,又吩咐道:“你先去找些人手将东西搬了,咱们之后再结银子。”

那人听她这么说,却没有立即应下,而是踌躇半晌这才问道:“这些东西我拿回去,倒也能尽快凑足银两,可我实在不敢拿。”

“有什么不敢的?吟欢阁的主子都死了,还能与你算账不成?”

“阁下有所不知,这吟欢阁的阁主既然死了,他身后之物只有两个去路,一是被亲人瓜分,二是作为无主之财充入官府,断然没有谁见着就能拿的道理。”

沈倾鸾也明白他是害怕自己拿着银钱走了,却把烂摊子留给当铺,到时候银货两失可谓血本无归。

但她既然有此打算,就已经想好了后路。

然而沈倾鸾正要开口让他定心,却忽听一阵脚步声传来,伴随着兵甲相撞,竟是官府来了人。

章节目录 八十八 契书作废出贱籍 吟欢阁坐落在繁华之处,离南城官府也没隔多少距离,可明明大火是昨晚烧起来的,官差却是到这个时候才出现,可见其办事不利。

沈倾鸾斜倚库房门边,也不说话,只将这一列官差自右往左瞧了个遍,面上神情亦是似笑非笑。

“愣着做什么,方才不是叫你去找人搬东西?”沈倾鸾目光虽停留在那群官差身上,口中的话却是对着当铺那人。

后者用衣袖擦了擦额前的冷汗,神色惊慌,视线也不停在两边打转。

“本官倒要看看,谁敢打这些东西的主意。”

说话间有一着官服的中年男子走上前来,观其外相肠肥脑满,估计这日子也过得挺好。

“不知你是?”沈倾鸾见人都到了自己跟前,这才稍稍站直些。

中年男子未曾答话,只是冷哼一声,随即就有眼色不错的人替他回道:“这位乃是南城通判张大人,还不速速行礼?”

沈倾鸾瞥那说话的官差一眼,遂又问起通判张井:“这些东西官府会如何处置?”

“吟欢阁的阁主并无亲信,便一早与官府定了契书,若有一日他死了,阁中财物将尽数捐出由知府安排。本官今日过来,便是要了结此事。”

瞧他面上一派正色,沈倾鸾却目光沉冷,“昨夜大火不见官府来人,至今日确定了死讯才有所动静,张大人倒是勤快。”

张井闻言脸色微变,可瞧着除了沈倾鸾三人之外也都是自己人,言辞便也猖狂了几分。

“官府行事自有分寸,岂容你来置喙?本官劝你赶紧离开,否则以妨碍公务之最将你论处,那可就是个死字。”

“我怎不知现在妨碍公务竟然是死罪了?”沈倾鸾问。

瞧见她分明不听劝告,张井也没了耐心,一扬手便吩咐道:“将人给我抓起来。”

沈倾鸾面上毫无慌乱,甚至是气定神闲地站在原地没动,由着那想要捉拿自己的五人欺身而来,三两下就卸下了他们拿刀的胳膊。

院子里头惨叫声此起彼伏,张井一时之间也有些愣神,谁知短短工夫沈倾鸾便到了自己近前,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襟。

“官府在何处?”沈倾鸾冷冷问道。

张井已经许多年没见过这般“胆大包天”的人了,只是仗着自己在南城身份居高,他还是色厉内荏地骂道:“你袭击朝廷命官,这可是要诛九族的!”

沈倾鸾一巴掌扇到他脸上,硬是将那张堆满肥肉的脸打偏了过去。

“张大人好歹位及通判,却连大央的律法也背不清楚,倒让我不得不怀疑你是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

张井坐在这个位子上已经有不少年头了,滥用执权的事情他做过不少,是打是杀也全凭自己心情而定。至于方才和沈倾鸾所说,不论是死刑还是诛九族,为的也不过是吓唬,哪里能想到沈倾鸾还真敢与他动手?

于是这一巴掌反倒将人打得安分下来,沈倾鸾也不和他废话,只叫他带路去官府。

外头众人便只见一群官差气势汹汹地过来,却灰头土脸地回去,不一会儿后头就坠着一群围观的人。

南城的百姓哪里看过这样的阵仗,一时间畅快之余还有些担忧。所以当沈倾鸾拎着张井到了官府门口,就有一位妇人上前相劝。

“小伙子,你听婶儿一句劝,这民不与官斗,南城知府又是个黑心肠的,你还是把人放下赶紧跑吧。”

沈倾鸾知晓她是好心,朝着她微微一笑以做安抚,“大娘放心便是,他们不敢动我。”

说着就一脚将官府的紧闭门踹开,顺手也把张井扔了进去。

似乎是回了自己的地界心安不少,张井也没了之前大气不敢出的唯诺模样,踉跄着爬起来就往里头跑,口中还在喊着“来人”。

沈倾鸾就站在原处等着,不多时上百人汹涌而入,将沈倾鸾围在其中。

“官府重地,岂能容人作乱叫嚣?”随声音一同出现的便是这南城的知府,他身旁各站一位体型壮硕的护卫,昂首阔步走了过来。

沈倾鸾还要赶着回皇都,也不废话,直接便丢了个东西到那南城知府的脑门上。

“瞧瞧这上头写的是什么,免得说话也每个分寸。”

南城知府下意识便接住了砸来的东西,正要开口大骂便听了沈倾鸾这句,当即半信半疑地低头查看起来。

然当他瞧见手中鱼符上书的“京兆少尹”四字之时,立马便被吓软了腿跪在地上。

“下官不知大人来了南城,多有得罪,还望大人海涵。”

说着便将鱼符双手奉上。

沈倾鸾接过,一边拿帕子擦拭鱼符,一边状似漫不经心道:“吟欢阁的生意,你可知晓其中内幕?”

“大人明鉴,下官不知啊!”知府口中喊冤,又朝着沈倾鸾一拜。

“那我便与你好好说道说道。”将那数十张卖身契往地上一扔,便是洋洋洒洒落了满地,“吟欢阁拐卖良家少女,虐待、调教、残杀,手段极其阴毒,此番火灾也算是罪有应得。如今我要变卖吟欢阁库房中的财物,用以安置那些无辜的女子。知府觉得,此法是否可行?”

吟欢阁那边油水不少,这些年知府一方面舍不得那月月的贡银,一方面又盼着阁主早死能得他身后之财,自然不舍轻易放过。

可沈倾鸾乃是皇都的京兆少尹,官位在他之上,要削他官职可谓轻而易举,是以很快便答应了下来。

“那我便给你半柱香时间,将这些吟欢阁的妓子都恢复良籍。”沈倾鸾又道。

南城知府哪敢不应?赶紧爬起来吩咐下去,自己则是一脸谄媚地立在沈倾鸾身边。

“不知大人可还有别的事情?”

沈倾鸾找了一处椅子坐下,手中鱼符轻轻叩在桌面,片刻后道:“你既觉得我闲来无事,我也只能找些事情做做。这样,之前我瞧通判大人连律法都不清楚,你不妨背与他听一遍,也好给他长长记性。”

南城知府心中叫苦不迭,毕竟他这官也有一半是买来的,对这律法亦是不甚清楚,只得磕磕巴巴地捡着自己知晓的背,不多时就憋出了一身冷汗来。

有关于大央的律法,沈倾鸾自小便被父亲要求着牢记于心,此时听他十句里头都合不上两句,心中也有些不耐。

好在此时吟欢楼那些女子已经被消了贱籍,有人将盖了官印作废的卖身契送过来,沈倾鸾接过便站起身来。

“不必背了,我还有事先走。”

南城知府长长松了口气,以为自己是逃过一劫,却不知晓沈倾鸾早已给他定了后路。

吟欢阁那边,库房的东西都已经跟当铺银货两讫,只是柳君湅摸不清沈倾鸾究竟想做什么,这便继续留在吟欢阁。

于是等沈倾鸾回来,她召集了那些女子都来院中,将已经作废的一沓卖身契拿了出来。

“这些契书我已经拿去官府盖了印作废,自此往后,你们就再也不是吟欢阁的人了。”

沈倾鸾说着递交给最前头的一位女子,让她帮忙分发下去。

一伙人起先是难以置信,可当那官印入眼,便一个个的都红了眼眶,争相抢回自己的那一份。

“奴家叩谢大人恩情。”

有一人跪拜,就有人接二连三地跟在后头,一时之间数十人伏在地上,有的隐忍,有的低泣,有人失声。

沈倾鸾只能先叫她们起来,而后才道:“自此以后世间再无吟欢阁,官府也不会为难你们。而这库房里头的银钱我也会给你们平分,算作这些年吟欢阁该给的补偿。我能帮的只到这里,何去何从,就由你们自己决定了。”

近十万两银,哪怕平分,一人也有个千两,足够她们安身立命。可令这些女子最为欣喜的,却是她们终于能够决定自己的去路。

而不是为人所控,终日担惊受怕,惶惶不安。

“行了,此地不好久留,都走吧。”

沈倾鸾这话说完,便陆陆续续有人拿着银票离开,可等要走的人走个干净,却还剩下二十多。

“你们不走?”沈倾鸾问。

二十多人明显以一位容貌艳丽的女子为首,此时听沈倾鸾问起,便微微一礼回道:“奴家与姐妹们自小便在吟欢楼,做惯了伺候人的事情,拿这银钱也不知如何花用,倒不如跟随大人,报此恩情。”

沈倾鸾收敛了面上那几分笑,换上些许肃容,“这世间多的是生存之路,又何必再走这最低微的一条?你们且记着,卖身契书作废,便算是出了贱籍与常人无异。日后活成什么样,都看你们自己的选择。”

女子听后微微一愣,半晌才眼圈泛红地垂下眸子,“可我能活成什么样,连我自己都不清楚。”

“谁又能清楚呢?”沈倾鸾展颜一笑,映着那冬日难得的暖阳,更是明丽几分,“有时我亦不知前程如何,可比起继续追寻,我却更不敢停下脚步,要知晓前路哪怕坎坷,也总归是胜过止步不前。”

“何况我早已经历过最深的低谷,再怎么样,也不会比那时更难。”

章节目录 八十九 分道而行且暂留 自十岁离开母亲,再被卖到吟欢阁,秦问遥在此处已经待了七八年时间。

如何媚眼如丝,如何勾魂夺魄,如何欲拒还迎……便正如她之前所说,这些年她做惯了伺候人的事情,几乎忘了常人该如何生活。

可在听了沈倾鸾的一番话之后,秦问遥却也明白过来。

无论做何选择,总归不会比在吟欢阁时还要更差,秦问遥思此处便拭去眼角的泪水,转而朝她行了大礼。

“多谢大人提点。”

语罢,便是带身后二十人结了银钱离开。

瞧着原本拥挤的院子又豁然开朗,柳君湅这才走到了她身边,调笑着说道:“大人可真是心善。”

沈倾鸾无奈地瞧他一眼,倒也没接话,而是问道:“一会儿我便要上路先回皇都,你呢,日后有何打算?”

柳君湅闻言收敛了面上那副不正经,转而微微蹙起了眉心,“以你这般身份,皇都终究是危险重重,何必再回去?”

“沈家无辜横死一百余人,我若不报此仇,也对不起那些冤死的孤魂。”

明明是沉重的话,沈倾鸾却说得平淡,末了还勾起唇来微微一笑,“我有我的坚持,何况皇都之中还有人等我,我不能不回。”

柳君湅听着她的话不禁哑然。

这些年来四处颠簸,死在他手上的贪官污吏奸滑商人不计其数,柳君湅亦有自己的坚持。所以即便担心,他也没找出劝说的话来,半晌只能轻叹一声。

“我在南城还有些事情,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等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我就去皇都找你。”柳君湅也下了决定。

沈倾鸾点头应下,“正好一年多前我联系上了高叔,你若回去,还能与故友聚上一聚。”

听她说“高叔”,柳君湅一时之间还有些发愣,可想到自己就只认识一位姓高的“故友”,当即就气得跳脚。

“十年都过去了,高裕朗如今定然是个糟老头子,有什么好见的?”

“可你若不见他,我又怎敢确定你的身份?”

柳君湅闻言眼睛一瞪,“我与你说了那么多,你竟还不信我?”

沈倾鸾挑挑眉,虽早已信了九成九,口中却还是说道:“谨慎些总是没错。何况昨晚你还提醒过我要对男子多点警惕心,我这还不是听了你的话?”

柳君湅只觉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明明被她气的牙痒,却终究一句重话也不忍说,只能拿一双满是怨气的眼瞪着她。

后者却不以为意,甚至凑近了小声问道:“你与高叔究竟有何过节,不妨说来让我听听?”

“过节可多了去了。”柳君湅咬牙切齿,可具体是什么过节他却不愿说。

毕竟沈倾鸾在他眼中便是亲妹,他总不好与沈倾鸾说自己是小孩子心性,见不得高裕朗的出现分走沈崇的注意。

见他确实是不愿提起,沈倾鸾倒也没再追问,只是叮嘱道:“虽说朝廷不会再派人追捕于你,可你还是要万事小心。”

柳君湅这些年都是孤身一人,此时被关心,就忍不住心中一暖。

“我就想去江家看看,不杀人不放火,能有什么事儿?”柳君湅如是说道。

沈倾鸾一听江家,脑海中浮现的便是大小江氏。也是到此时她才想起,这姐妹二人似乎就出自于南城。

“行了,还不赶紧回去复命,你能耽搁,那颗头可耽搁不起。”柳君湅催促。

沈倾鸾应声离开,心中却打起了主意。

回到客栈的时候,江宴生正在屋子里头和凤华大眼瞪小眼,那木箱倒还是放在原位,显然没被人动过。

沈倾鸾推门进来时还有些奇怪,她先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一口饮尽,这才问道:“你俩东西都收拾妥当了?”

凤华话少,闻言只是点了点头,江宴生却是个闲不住的人,一改之前的沉默就凑到了沈倾鸾跟前,“你方才都做什么去了?”

“还能做什么去?这南城知府勾结奸商草菅人命,我这临走之前若不教训他们,岂不算是白来一场?”

江宴生闻言微微一惊,“还有这等事情?”

“可不是。”沈倾鸾一边收拾一边啧啧感叹:“你是不知这官府的人有多猖狂,与青楼勾结拐卖女子不说,还胡乱篡改我朝例法,前头说我对朝廷命官不敬要判我死刑,后头又因我妨碍公务要诛我九族。也不知是谁给他的胆子。”

江宴生沉不住气,被沈倾鸾三两句话就说出了一肚子火来,扬言要将这南城知府依法处置。

谁料话一出口,就听凤华就在旁冷冷添了一句:“就我朝品阶而言,地方知府仅比少尹大人低上一级,你身为少尹的下手,与他同阶,可还没那个本事能处罚于他。”

江宴生被她这话一噎,没找出反驳的话来,只能愤愤地冷哼一声,转过头去不理睬她。

沈倾鸾只觉得他这副孩子气的模样有些好笑,无奈地摇了摇头,便专心收拾起来。

不多时三人站在客栈门口,这就准备回皇都复命。

“本以为抓着了人就能轻松些,却没想到还是得赶路。”江宴生牵着自己的马,迎着瑟瑟寒风,实在没忍住抱怨了一句。

沈倾鸾心中另有纠结,也没注意到他说了什么,只翻身上马一气呵成。

凤华紧跟其后,倒让江宴生追得有些吃力,还没出城就有些支持不住。

“要不你们先回皇都,我慢慢赶路就是。”江宴生之前就是个五谷不分四肢不勤的读书人,这骑马还是两年前才学,自觉追不上二人,便提议道。

然沈倾鸾一直考虑是否在南城多留几日,此时见江宴生没法赶路,终于下了决定。

“要不凤华先带人头回去复命,我与宴生一起,以后护着他安全。”

江宴生听后感动不已,连连叮嘱凤华让她一路加急,压根没给后者选择的机会。

好在凤华也答应地爽快,三人分开两拨,一边复命,一边暂留。

只是等人一走,沈倾鸾便回过头来展颜一笑,“带你去办南城知府那件案子,去不去?”

章节目录 九十 又归原路另有因 江宴生出自皇都江家,与大小江氏虽不算是同属一支,可其父乃御史大夫,在朝堂上亦有极高的威望。

而御史大夫执掌监察,江宴生也自小受到父亲的耳提面命,一不滥用职权,二对佞臣贪官绝无容忍,是以一听沈倾鸾说南城官府的案子,他便又生起了十分的兴致。

“瞧你之前不是不愿意管吗?怎地现在又改变了主意。”江宴生问道。

沈倾鸾调转马头悠悠朝后行。去,随口回道:“之前是着急赶路回皇都复命,自然不好多管这些闲事,可如今有的是时间耽搁,咱们何不多混一桩功劳回去?”

“这功劳怎么能说是混的呢?”江宴生勉勉强强跟上,口中颇有些不满,“咱们为民除害得的功劳,那也算是光明正大。”

沈倾鸾勾起唇角微微一笑,没再与他争辩。

于是上午才退房离开的三人,到下午又回来了两个,好在客栈里小二与掌柜都不是多嘴的人,只是客客气气又替二人安排了住处,这就带他们过去。

“咱们什么时候去府衙?”江宴生刚一放下包袱,就急不可耐地问道。

与他同事将近两年的时间,沈倾鸾也对他有不少的了解,知晓他早就盼着能效仿父亲拉下几个高官来,此时会迫不及待也是常事。

可沈倾鸾却不慌不忙地开始整理东西,口中缓缓说道:“急什么,他不知花了多少银钱才买到知府的位置,还能跑了不成?何况想拉下他来,就难免会牵扯上身份更高的权臣,咱们还得从长计议。”

江宴生想想倒也真是如此。

毕竟能插手到一城知府的安排中,就说明此人手中权势绝对不小,如若没有确凿的证据,还真难以憾动这棵大树。

“那依你之见,咱们当如何?”

瞧他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沈倾鸾也是十分受用,装腔作势地轻咳一声,这便说道:“既然你诚心要问,本官就与你好好说道说道。”

打从脱离江家自个儿在都府摸爬滚打,江宴生就十分清楚官大一级压死人的道理,此时见这年纪比自己小、却偏偏官阶还高上一筹的少女,连咬牙切齿都不敢表现在脸上。

“那下官就洗耳恭听了。”江宴生已经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与她服软,总之这谄媚的话说得十分顺溜。

沈倾鸾倒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与他说起之前吟欢阁的事情。

只是三言两语听完,江宴生便拍案而起,面上是显而易见的蕴怒之色。

“岂有此理!这等黑心肠的人竟然能做上父母官,当真是为我大央蒙羞。”

沈倾鸾自小受沈崇教导,即便恨极了如今坐在皇位上的人,可对大央却还是有不少忠诚之心。于是听见江宴生这么说,沈倾鸾也在旁点了点头,准备继续说下去。

然而江宴生却打断了她将要出口的话,急切道:“那咱们何须再查?直接回黄都禀明此情便是,毕竟仅凭这一点已经足够能给他定罪了。”

“定罪又哪里是什么简单的事情?”沈倾鸾不大赞同,“南城虽不及繁华之境,可知府乃朝廷四品官员,能给他如此位置,又能保他这些年愈加猖獗,便绝对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那又如何?总归是他有错在先,这都是抹不去的事实。何况哪怕他有靠山,还能胜过我江家去?”

江宴生这话说的猖狂,却也是十分地口无遮拦。

江家为官者不少,且拿最高一位来说,御史大夫在官级之上正与丞相、太尉两者相当。可因出了大小江氏两任皇帝的正妻,江家自然要略胜一筹。

可这种话却不能明说,若叫有心人听去,只怕要说江家别有所图。

心间一瞬千回百转,沈倾鸾望着眼前人,瞧他神色与之前无异,显然是还没反应过来。

“日后这种自傲的话切记少说,”沈倾鸾提点了一句,又说起之前的事情来。

“吟欢阁都烧成一把飞灰,阁主亦是葬身火海,咱们人证物证皆没有,拿什么与他身后人叫嚣?倒不如万事俱备,待回皇都一举将人拿下,便打得他们再也没法翻身。”

江宴生闻言也平复了那股激动劲儿,认真听起了沈倾鸾的吩咐。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本以为沈倾鸾计谋高深,却一开口便是最简单的法子。

“你且拿着我的鱼符去官府多探几日,时间长了,总会露出点马脚来。”

江宴生一时之间也没想到竟如此简单,当即愣愣地问道:“我从正大门进去?”

“那是自然,”沈倾鸾答得一本正经,“我好歹也是京兆少尹,你以我身份前去办案,人家定当三请四接地将你迎进去。”

“可这样岂不是打草惊蛇?”

“怕什么打草惊蛇?他越是慌乱,就越是容易生出纰漏,你且盯着就是。”

江宴生半信半疑地应下,后又觉她一直在吩咐自己,有些奇怪地问道:“你不与我同去?”

沈倾鸾朝他扬起一边眉梢,语气之中略带深意。

“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府衙那边,就先交给你了。”

章节目录 九十一 才出虎穴又深入 次日一早,孤身前往官府的江宴生进展如何暂且不说,总之沈倾鸾却在他走后没多久就离开客栈,骑马直接一路六十里。

南城乃是江氏一族原先聚集之地,即便离皇都还有不短距离,可受了皇都江家的庇佑,族中生意也做得十分红火。

于是如今的江家已然成了西南十大家族之一,可谓后来居上。

因其名气甚高,沈倾鸾不过随手拉着位行人问了一番,便知晓了江家大宅的所在。

相比于沈倾鸾自小住着的沈府,江府明显是宽敞了不少,可一来前者在皇都地界寸土寸金,二来后者住着同属一支不少族人,有此区别也是应当。

沈倾鸾花了一炷香的时间,绕着江家的大宅外头走上整整一圈,不多时心中就有了打算。

冬日天阴,光线都昏暗不少,沈倾鸾跃上江家外头种着的一片银杉树,靠着枝叶遮挡身形,却仍然能见侧门的景象。

江家府邸远离市集,没那么多的人来人往,倒是府里头进进出出有主子亦有下人,前者悠闲后者匆忙,让守门的护卫一刻也没法安歇。

沈倾鸾瞧着不免唏嘘,毕竟除了皇宫,她还没见过这等人多事多的大家族。

绕完一圈已是辰时,沈倾鸾又在树上待了半个时辰过去,才终于等到了自己要等的人。

那中年妇人身着普通的布衣,手上挎着个竹编的篮子,瞧神色有些许忐忑。

“刘大娘今日又要出去?”门口护卫之一吊儿郎当往那一站,就将去路给堵了个完全。

中年妇人面上浮现几分懊恼,随后又笑皱了一张脸,“今日还得劳烦你通融。”

说着就。塞了几文钱到他手里。

“啧,你说你这一日日的也没少往外头跑,手里怎就只有这点银子?”那人手中掂量两下,面上明显是嫌弃之色。

妇人也只能勉强笑道:“你也知二姨娘惯不受宠,院子里头每月发的那点月银克扣下来,养活自己都是不易,我们这些做下人的,还不是只有卖点绣活养活自己的份?”

护卫却懒得听她说这些,颇为不耐地摆了摆手,妇人便赶紧出了门去。

只是背对护卫的那一刻她就变了脸色,朝后瞪了一眼,口中似乎还在小声骂骂咧咧,

沈倾鸾唇角微微勾起,心知自己找她准是没错,于是一跃跳下银杉跟了上去。

路过繁华喧闹的市集,到了家门面不大的绣品店,沈倾鸾瞧她十分熟络地掌柜唠着家常里短,倒也愿意等着。

“说起来,你伺候的那位二姨娘病可好些了?”掌柜一边给他结算者赢钱,面上是掩饰不住的好奇。

“她?全靠老夫人偶尔想起来、让人送的那些药材续命呢,哪里能好?”

掌柜听后啧啧两声,“你说钱家也算是家大业大,你说他怎么想不开,非要给人做妾受这个窝囊气儿?”

妇人也是轻叹,“这谁又知晓呢?”

说话间银钱也都结了,妇人还赶着回去,就没有跟掌柜多聊。只是她没想到才出铺子不久,就被人拦在了巷子里。

“大娘可是在江家做工?”沈倾鸾朝她一揖,态度真诚。

依方才所见所听,老妇应当是个小肚鸡肠且嘴没把门的人,沈倾鸾这一揖但是给足了她面子,也叫她放下几分防备来。

“找我何事?”扬了扬皮肉松弛的下巴,老妇只将他当作有求于江家,便应该对自己客气。

沈倾鸾面色倒无变化,仍是笑着,“前些时日我与人打赌,说要说要建个恢弘富丽的府邸出来,只是家中虽也有几分薄产,却终究是见识不够,这才想找大娘问问这江府具体构造如何,也好做个借鉴。”

妇人将她上下打量一眼,见她虽然穿着锦衣,身上却无配饰,语气便刻薄了几分,“你就算想做江家的宅邸,也得有那么大的地方才行。”

沈倾鸾也不和她争辩,只递出一块银子到她手上,“咱们打赌,最后要的也不过是个图纸罢了,倒也不需要有那么大的地方。只是不知大娘能否帮忙。”

妇人是个见钱眼开的,见到银子就先笑三分,可他她好歹是记着些江府的规矩,片刻之后是又收敛了笑意,“当真只是打赌?”

“这种事情我做什么要骗大娘?再说我也不过想请大娘帮我画个图纸罢了,又不是要你放我进去看。”

老妇一听却又是蹙眉,“我可不会画那劳什子图纸,你若是叫我帮这个忙,便是找错人了。”

见她虽有拒绝之意,可手中的银子却又更加攥紧,沈倾鸾还能不知她的想法?于是又张口劝道:“有个大致就行,不需画的多细致。”

“你既这么说,那我可就答应下来了。”

“大娘只管应下就是,左右也不过是举手之劳。”沈倾鸾虽是这么说着,却又从袖带中掏出银子来,“但大娘若能标上哪个院子对哪个主子,那自然是最好的。”

老妇这下却不敢拿银子了,戒备问道:“你要这个作甚?”

见她紧张,沈倾鸾笑得愈加温和,“大娘有所不知,这府里头的布局与摆设都是有学问的,我自然是了解地愈多愈好。这样,傍晚未时,大娘带着图纸还来此处寻我,不论画的如何,我都还再加大娘十两银子。”

沈倾鸾说到此处又添一句:“当然,这图纸越细,我这儿出的银子也越多。”

这种事情一旦开了头,便会觉得做都做了,再细致一些也不妨事儿。沈倾鸾就是明白这点才与妇人说那番话,果然就见她面上动容,说自己要回去考虑考虑。

沈倾鸾也没拦她,目送人离开,就不准备再盯着。

早上从客栈离开就吃了两个包子,眼下已是午时,沈倾鸾也觉出了饿来。于是寻了家酒楼坐下,点了两个菜,这才发觉身周众人都在谈论一件事情。

“吟欢阁的秦姑娘到了这儿来,你们可知晓?”循声望去,正是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男子。

身旁与他一桌的人饮下盏中酒水,豪迈一放,便回:“这酒楼里头现在坐着的不说全部,至少也有九成是冲着秦姑娘来的,你说我们知晓不知晓?”

后头又说了些,无非就是感慨吟欢阁一夜落败,或是那位“秦姑娘”如何如花貌美才艺双馨,沈倾鸾听着无趣,倒也没在意。

然不多时一阵呼声传来,沈倾鸾抬眸一眼,便见高台之上有一女子抱琴缓缓走来,竟是秦问遥。

昨日吟欢阁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沈倾鸾自是一个名字也没记住,可秦问遥当时与自己说过话,她一眼将人认出,却也微蹙了眉心。

正在此时有酒楼的小二上台吆喝,说今日是秦问遥第一次在酒楼登台弹曲儿,出价高者便能指定一个曲目。

秦问遥在吟欢阁中也算是“赫赫有名”,多的是愿意为她一掷千金的人,于是从几十喊到了上百,最终定在了五百两的价钱。

最后出价那人已至中年,满面横肉眼眶深陷,一瞧便知不是什么正经人。他举起酒盏遥遥敬了秦问遥一杯,目露淫邪之色,“秦姑娘此前待过吟欢阁,自也通晓不少曲目......那在下就点一曲‘红罗帐’,也好叫大家听个新鲜。”

此言出口,便是哄笑一堂,沈倾鸾不明就里,只能问了旁桌的客人。

那人明显有几分醉态,此时被问起,便摇头晃脑念道:“红罗帐,温柔乡,颠鸾倒凤,好不快活。”

沈倾鸾一听面色骤冷,那头弦音已然挑起,尽是靡靡之音。

“......且将那衣带扯罢,红纱褪下......”

她声音清冷,唱腔却因自小调教,添上几分媚态,更容易让人生出征服之欲。

沈倾鸾原是在台下冷眼旁观,可周围人的议论多是不堪入耳的荤话,让她心中也多了些怒火。

她本不该属于这样的高台,但沈倾鸾已经给过她离开的机会,无论是契书、钱财,还是那些劝说的话......沈倾鸾自问做完了一切自己能做的事情,早已仁至义尽。

罢了,管她作甚。

移开目光,沈倾鸾下定决心不再管她的事情。

可偏偏一曲终了,原先叫价到五百两的男子跌跌撞撞起身,朝着秦问遥离开的方向过去。

男子明显是打点过了,此时即便带了满身酒气,却无人阻拦,由着他跟上秦问遥往后院走。

“大爷我拿五百两,可不只是听你唱一曲儿的。”男子说着一把从身后抱住秦问遥,浓重的酒气从耳际一直传到鼻尖,伴着口气,令人作呕。

“放开!”秦问遥哪里知晓这酒楼中的人会出尔反尔,竟也不拦着对她觊觎的客人,当即就慌乱地挣扎起来。

可被男子那满身油腻包裹住,秦问遥根本就动弹不得,心中慌乱更甚。

男子面上露出得逞的笑来,在她耳边猖狂笑道:“前两年秦姑娘的初次被吟欢阁炒出了天价,我无从下手,但眼下吟欢阁倒了,我能以五百两买下秦姑娘伺候一晚,倒也不算吃亏。你且好好听话,若是把我伺候舒服了,以后还少不了你的好处。”

说罢将人一把扛在肩头,竟是去了后院的厢房。

章节目录 九十二 卷中所绘又何人 “红罗帐”一曲唱罢,这酒楼里头便比之前更热闹了几分,沈倾鸾听身边人小声议论着秦问遥,时不时还能蹦出几句污言秽语来,心头就是一阵厌烦。

于是也不在此地多待,与掌柜结算了银子,这就准备出去。

然而还没等她踏出门槛,就听见靠门最近的那桌有人说道:“要我说你们也别惦记着秦姑娘了,瞧见方才那位钱四老爷没?那可是江家大房二姨娘的哥哥,他碰过的人,你们就是敢要,也得有那个胆子。”

此言一出,便有人连叹可惜,沈倾鸾将那门槛一脚踏过,却终究是绕去了后院。

钱家老四方才喝了不少酒,此时醉醺醺的,还是在酒楼小二的引路之下才找着了厢房所在。

只见他抬脚将木门用力一踹,对身边人吩咐道:“爷要办大事儿,把这院子里头的人都给爷轰出去,别平白糟了雅兴。”

小二是酒楼里头的人,自知这钱家老四已经跟酒楼商量好了包下这二三十间厢房,于是万分识相地退下,临走时还不忘与钱家老四提醒一声,说是屋里头什么都备好了,让他玩得尽兴。

钱家老四早些年就惦记上秦问遥了,此时抱得美人归,又被那酒兴冲昏了头,当即便是大笑夸小二识相。

小二领了这声夸赞,可直至钱家老四进去都没得赏钱,忍不住朝着那紧闭的房门啐了一口。

“不过一个庶出罢了,竟也敢仗着嫡妹耍威风,真是脸皮比城墙还厚。”

说罢就带着人离开院子。

后院不算大,上下两层,也不过二十来间厢房。沈倾鸾瞧着人都走尽,这便光明正大地将门推开。

秦问遥到底只是个弱女子,一路上挣扎没了气力,此时被压倒在床上不能动弹。

于是沈倾鸾进门后瞧的第一眼,便是她一声不吭地任人作为。

若在七岁之前,沈倾鸾或许还有发不完的善心,可看过为善一生的爹娘兄长葬身大火,又经历了八年战场之上你死我活的拼杀,沈倾鸾自问即便不是铁石心肠,也绝不是个多管闲事之人。

可她为何要救秦问遥,却连她自己都想不清楚。

“你是何人?”听见动静,钱家老四猛然转过身来,恶狠狠地瞪了过去。

然这一眼便叫他惊艳万分,松开对秦问遥的桎梏,便摇摇晃晃朝着沈倾鸾走了过来。

“这又是哪儿来的小美人儿?”钱家老四拿露骨的眼光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个遍,虽没瞧出她是女扮男装,却仍是说道:“莫不是知晓老爷我男女不忌,这才主动送上门来?”

在渟州城军营展露头角之前,沈倾鸾没少见过这样的目光,可那些人都被她一一修理,此时自也是应当。

只见她抬起一脚便朝人胸口踹了过去,力道之大,竟将他一个快二百斤的汉子直接踹翻在地,直直撞上了身后的木架。

那木架足有一人高,因是上等厢房,其中还有好几样摆件,此时接连倒地发出或为沉闷或为清脆的声响,伴着钱家老四的哀嚎声,简直是一片狼藉。

然酒楼里头的人却因得了钱家老四的吩咐,任凭动静再大也没敢过来打扰。

“我妹妹是江家大房的妾室,你敢动我,江家定不会放过你。”钱家老四躺在地上疼得直打滚,口中却一点狠话也没少放。

沈倾鸾掷出一把短刀,正中他胯下那块布料,钱家老四的骂声戛然而止,连大气都不敢喘。

“别说是江家一位姨娘的庶兄,哪怕是江氏一族坐在后位上的那人,我也迟早要取她的性命。你说我敢不敢动你?”

钱家老四当即收起气焰,连连讨饶。

沈倾鸾也懒得与他废话,转头就欲离开,可瞧着秦问遥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身后,她又没法将人丢下。

索性救人救到底了。

沈倾鸾这么想着,一扯秦问遥便将人带了出去,动作可谓粗鲁。

直等离开酒楼有一段,又进了个昏暗无人的巷子,沈倾鸾甩开秦问遥的手,未发一言转身就走。

秦问遥连忙道了声多谢。

脚步微微顿住,片刻之后还是折返回去。沈倾鸾从不知晓自己还是个如此优柔寡断之人。

“你且记着,不日我便要离开南城,这是我救你的最后一次。”沈倾鸾眸中冰冷,说出的话似乎也结着一层冰霜。

秦问遥盯着她的眸子,却忽而躲闪了目光,“妾身明白大人的意思......只是我自有我的苦衷,恐怕要叫大人失望了。”

瞧她眼圈泛红,明明藏着不屈,却用只能咬着牙坚持。

“这世间多的是满心苦楚之人,若都如你这般,那些烟柳之地岂不是人满为患?”沈倾鸾再没压制住自己那莫名而起的脾气,斥道:“契书我为你解了,银钱也给得足够,天下有那么多条路供你选择,你又为何偏执于这条不归途?”

“我没得选,”秦问遥红了眼,声音艰涩,“除了眼下这条,我找不到其他路了。”

“于你而言,就只有作贱自己这一条路可走?”

“我娘被困在了江家,我亦是被江家人卖到吟欢阁中,哪怕不报此仇,我也得救出过娘。”

沈倾鸾微微一怔,终于知晓了自己心中的气愤从何而来。

十年前沈家覆灭,没了疼爱她的爹娘兄长,亦失了庇护她的家族,沈倾鸾的人生一朝跌入深谷。

后顾枭将她接到军营,又遇那癖好特殊的副将让她跟着自己。若非顾枭来得及时将人斥退,她现在又会是何等境况,沈倾鸾自己都不敢想。

或许正如秦问遥现在这般,又或许比她还要深陷。

“离开酒楼,我帮你救人。”几乎没作深想,沈倾鸾便下了如此决定。

当初是顾枭拉了她一把,而她现在也朝秦问遥递出一只手,想要将她救出这个深渊。

在吟欢阁见惯了人情凉薄,秦问遥从不敢想会遇到一位贵人伸手搭救,甚至那些说爱慕于她要替她赎身的人,秦问遥亦是觉得万分虚假。

可沈倾鸾一句话却叫她掉下泪来,片刻之后便如决堤,一发不可收拾。

好似要将这些年的苦楚都通过沮水倾诉个干净。

沈倾鸾不曾打断她,亦不曾觉得不耐,只安安静静听她哭完,方才问起她所知的一切。

“去吟欢阁前的往事我记得不大清楚,只知应是富足且温馨的生活,然而八年前我却被迫与母亲分开,被送至吟欢阁调教。”

“三年前我一举登台,声名鹊起,江家一位庶出的少爷对我倾心爱慕,酒醉后与我说起我娘就被关押在江氏的密室之中。自此以后三年,我仍与他维持联系,为的就是借由他手先入江家。”

“我心想着,哪怕江家守卫森严,没法救出母亲,至少也得让我知晓她是否活着,才能安心。”

秦问遥对自己的过往一概不知,更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负此深仇,她能做的或许只有攀附那位江家的庶出少爷,甚至是之前那个钱家老四。

沈倾鸾听完长叹一声,自知此事绝不简单,忍不住揉了揉额角。

可江家她本就准备进去一探,多救个人也算顺手为之,于是问她道:“你可能画出你娘的长相?”

“幼时学过画,曾画了一张,在我暂租的房舍之中,大人若需要,我便拿来给大人看看。”

“有那自然是最好。”

秦问遥闻言便说要回去拿画,沈倾鸾到底放心不下,随她一同回去拿了画像。

许是怕时间一久忘了长相,这幅画她一直是珍藏天着,此时打开略有些涩的铜锁,画卷最终也重见天日。

过了好几个年头,纸页已经微微泛黄,秦问遥小心将其拿出展开,一幅人像便出现在眼前。

画中女子披散着长发,脸上那片疤痕却一直从眉梢蔓延到脖子,隐没在衣襟之中,让人瞧不清楚衣裳下究竟还有多少的伤疤。

“从我记事时起,她便是这般模样,旁人都说她可怖,我却觉得她是这世间最温柔的人。”秦问遥手指轻轻抚上画中人的眉眼,目光之中尽是柔和,“她教我识文断字,亦是教我许多道理,却从不教我针线女红一类女子本该学的技艺。我知她是不想我成为旁人附庸,可我终究是被江家人送到了她最不愿我去的地方。”

秦问遥声音缓缓,诉说着那些往事,叫沈倾鸾插不上话来。然当她仔细瞧上画中人完好的那半边脸,再对比上身边的秦问遥时,眉心就紧紧蹙了起来。

“她是你娘?”沈倾鸾问道。

秦问遥被她这问得微微一怔,片刻之后无奈笑道:“这是我自己的娘亲,还能认错不成?”

沈倾鸾想着画像过于模糊,若就此判定二人不大相似,显然也太过武断。

然画上的人却让她有莫名的熟悉,沈倾鸾拿在手中仔细瞧了半晌,最终还是决定问了秦问遥。

“你娘是南城人?”

秦问遥不知她为何会有此问,还没做答,就听她继续道:“或说在来南城之前,她是否在皇都待过。”

章节目录 九十三 当年迷雾又重重 作这幅画像的时候,秦问遥毕竟只有十岁多一点,那画技并不算纯熟,无法判定画中人究竟是何模样。

可在她鼻骨两侧却各有一颗痣,这点秦问遥画得清楚,也是沈倾鸾记忆之中江氏的模样。

与大小江家同为一族的江家,被囚禁密室、亦像遭遇火刑的画中女子,以及和皇帝一样姓氏的秦问遥……

如此种种似乎都指向沈倾鸾心中的猜测,那就是小江氏并没有死于那场火刑,而是带着孩子逃离本家,却又被囚禁了起来。

此等想法一出,沈倾鸾就陷入了一阵混乱与纠结,她甚至开始怀疑宫中那位确实就是小江氏,可瞧着她的言行举止,却又与记忆之中的皇子正妃那般相似。

“大人为何有此问?”秦问遥疑惑开口,正打断了她那纷杂的思路。

沈倾鸾也长叹一声,不再纠结于那些仅能猜想却无法证实的问题。

“我在皇都曾有一位故人与她相像,这才好奇问起。”

秦问遥闻言却急切问道:“大人认得我娘?”

“倒也不能说是相识,只是觉得有几分熟悉,可你娘若从未离开过南城,就一定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位。”

听到此处,秦问遥微微蹙起眉心,似在回想,可过了一会儿她却还是为难地摇了摇头,“来吟欢阁之前的记忆实在模糊,我也记不清她是否一直住在南城。但我唯一能确定的是她并非南城口音,其他有关于她身份的,就再想不起来了。”

沈倾鸾无法,只能让她将画卷重新收好,而后领着她出去。

“大人要将我带到何处?”秦问遥依言跟在她后头,虽知晓她不会对自己不利,却还是忍不住问道。

“钱家老四被我打了一顿,心中定然咽不下那口气,可他找不着我,最有可能的就是拿你出气。”

秦问遥想想也正是如此,与她诚恳地道了谢,此后二人就没了言语。

一直到了官府,沈倾鸾带着人从正门直接进去,甚至都没官差敢拦着。

毕竟昨日沈倾鸾才带着人来闹上一场,连南城知府都拿她没有半点法子,他们又怎么敢拦?

于是一路到了公堂,沈倾鸾便瞧见了那一坐一立的两人。

在案前坐着的自然是江宴生,此时的他不光占着那张宽敞舒适的椅子,更是将脚都搭在了桌沿上。

而南城知府则是恭顺地立在他旁边,瞧着面色十分难看。

“只翻这一年的卷宗,无头案件就有百起,其中二十人死于相同的手法,官服却草草了事……照这样的情势继续下去,岂不是再过几年南城就没人了?”

江宴生将手上的卷宗随手往前一扔,瞧着还真有几分威慑。

南城知府是个胆小的,在旁抖若筛糠,好不容易才捋直了舌头回道:“下官也曾派人去查过,只是这凶手实在狡猾,下官也无能为力……”

江宴生最是不喜有人推脱责任,当即冷冷地瞥他一眼,“这么说来,王大人也明白是自己治理不周了?”

见他横竖都是要给自己定罪了,王知府赶忙跪了下去,哆哆嗦嗦地开始喊冤。

“下官又何尝不想让南城这方水土宁静祥和?可实在是恶人猖獗,下官日日操劳也只能略加控制,实在是没了旁的办法。若是因此圣上就要定下官不治之罪,下官也无可奈何。”

一番话好似藏着万般委屈求全,令江宴生听着只觉讽刺。

不算那些没被记载的,这卷宗上就有一年百起草草了结的案子,只说办事不利都算是便宜他了。

然而还没等江宴生怒斥出声,沈倾鸾却轻咳一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甚至随口打了个圆场。

“咱们不也是一件案子查了两年才有眉目?这年头逃犯确实不好抓,咱们也不能就此给王大人定罪,让朝廷命官寒了心。”

王知府听到此处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擦了擦自己额前的冷汗,却又不敢附和沈倾鸾的话,只能继续跪着。

江宴生自然不能认同她的说法,抬眸正要反驳,却见沈倾鸾给他使了个眼色。

“冬日地寒,王大人年纪也不小了,还是赶紧起来吧,免得过一会儿腿要不好受。”

沈倾鸾语气柔和,好似真是为自己着想一般,可王知府却没立刻站起来,而是用忐忑的目光往江宴生那儿看了一眼。

沈倾鸾怎会看不出他的意思?心中冷笑,面上却还是挂着笑意,“王大人不必担心,宴生是我的副手,我做的决定他绝无二话。”

王知府报复江宴生的目的也达到了,便不再为难自己,赶紧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而江宴生瞧他故作起身艰难的模样,简直恨不得一脚踹过去。可他到底是记得沈倾鸾有所打算,咬牙忍了。

卷宗的事情暂且揭过,沈倾鸾将秦问遥领了进来,对王知府说道:“我今日过来是有事想请王大人帮个忙,不知可否方便?”

王知府怎敢不依?连连点头应声。

“是这样,昨日我不是将吟欢阁那些不合规矩的契书都拿到官服作废了吗?可今日却又见着了有人想强迫于这位姑娘,所以想将人留在官府几日,王大人觉得如何?”

听得此言,王知府就朝秦问遥这边望了过来,见她容姿皆为上乘,立马就生了几分色心歹意。可眼前还有人盯着,他又不敢多看,赶紧又将目光收了回去。

“官府本就是替百姓排忧解难之处,这位姑娘若有麻烦需下官相助,下官自然义不容辞。”

“那就有劳王大人了。”

沈倾鸾说罢,便让王知府带人过去安排住处,后者领命离开,公堂里头就只剩下沈倾鸾与江宴生二人。

“你怎就这么轻易地让他将人带走了?”江宴生语气之中明显带着几分急切,一边说还一边朝二人离开的方向望去。

沈倾鸾起初并未明白他的意思,只当他奇怪自己为何要带人安置在官府,于是解释道:“强迫她的那人在南城也算有钱有势,恐怕不好摆脱,但我又不能时时刻刻护她周全,如此一来,官府倒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然江宴生听了她的话却愈加焦急,“你当这王知府是什么善茬儿?也是个色中饿鬼!你将人送到他手上,岂不是羊入虎口?”

章节目录 九十四 远山之远不可攀 瞧江宴生那一副激动又紧张的模样,沈倾鸾弄了好一会儿才琢磨出味来,她上下将人打量了一眼,又意味深长地问道:“你莫不是看上人家了?”

此言一出,江宴生的脸色就变了几变,最后微微泛红,神色间也多了几分小女儿的忸怩作态。

沈倾鸾看着只差没打个哆嗦,语气中也带了几分嫌弃,“两年前府尹大人派你协助于我,你就对我身边的婢子一见倾心,怎么,这才两年没到,就将人给忘了个干净?”

听她调侃自己,江宴生脸上那抹红晕一路蔓延到脖子及耳根,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江家这位小少爷自小见色眼开,尚且还是娃娃时,就只对容貌娇好的女子才有好脸,旁人抱着就或哭或闹。

有人戏说这小少爷不愧是在宫宴上出生,得了先帝御赐的宴生之名,还得了一个鉴赏美人的眼光,日后若有比美,只要往小少爷面前一站,谁输谁赢就高下立判。

戏言一经传开,还真有两位容色秀丽的贵女去找才满月的江宴生评判。结果小少爷左看右看,竟是哪个都想选,又哪个都不想先选,最后生生把自己急出了眼泪来,这才让两人作罢。

此事之后,江宴生也算是一举成名,即便他越是长大变越是内敛,甚至到了见着美人就脸红的地步,却还是有人拿此事打趣于他。

沈倾鸾便是其中一人。

偏偏江宴生确实是夸赞过杨轻婉,其实被她一说也没法反驳,只能生硬地顾而言他。

“你先管管那位姑娘吧,别到时候救人不成反倒成了害人。”

沈倾鸾见他是真的担心,便也不再逗他,只解释道:“他没那个胆子。”

“眼下你我二人都在,他怕被捉住把柄,自然不敢做什么,可若我们走了呢?他还不定会做什么腌臜事儿。”

相比江宴生的愤愤不平,沈倾鸾则平静许多,只见她往椅子上一坐,便挑眉看他,“谁说你我都得走了?”

江宴生被他问得莫名,忍不住挠了挠头面露困惑之色。

沈倾鸾却不慌不忙道:“左右卷宗你都还没看完,不妨就在这官府待上几日,有你在,王知府定然不敢对她做什么。”

“你说得也是,”江宴生听着点了点头,片刻之后才意识到不对来,当即就拍了桌子,“沈倾鸾,你可真是好狠的心,这王知府手上不知握着多少条人命呢,你就不怕他对我下毒手?”

“我怕什么?你爹敢让你一个独苗儿待在都府,肯定也给你备了不少保命的手段。就拿近两年暗中保护于你的人来说,对付王知府,那还不是轻而易举?”

此言一出,江宴生便僵立当场,满目都写着难以置信。可方才“语出惊人”的沈倾鸾却连头都没抬,只随手拿了一部卷宗粗略翻看,没多久就看了十多页。

最后还是江宴生自己缓了过来,有些别扭地朝沈倾鸾瞧了一眼,问道:“你早知晓了?”

“岂止早就知晓?见你第一面我便与他打了一架,你就没发觉他脸上带伤?”

听到她这么说,江宴生还真翻起了往事来。

京兆尹其人性子古怪,与朝堂之上的大半官员都不对付,其中丞相是一位,江大人也是一位。

沈倾鸾才到都府的时候,京兆尹压根没拿正眼瞧她,可终究是碍于皇命不得不从,干脆把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遇事还先惊慌三分的江宴生给她当了副手,也算是两头都落个清净。

沈倾鸾当年作的是男儿装扮,一身墨色包裹着颀长的身形,更显得高挑几分,江宴生见她只觉好看,却没认出她女子身份,倒是对她身边的杨轻婉多看了几眼。

“这婢子样貌生得好,只当个下人,未免屈才了些。”

沈倾鸾那时才打听过江宴生,以为他就是个花花肠子不少的纨绔,自然没多少好感,只简短问道:“你是何意?”

声音虽做过伪装,却也带着几分清透,江宴生循声望去,不知怎的就脸色泛红。最后他竟是因自己见着男子脸红而觉羞愧难当,匆匆忙忙就跑了出去。

那两日江宴生都在纠结此事,还真没注意到护卫与沈倾鸾打了一架,此时回忆起来也满头雾水。

沈倾鸾见他眉心紧锁,就知他是半点没想起来,索性摆了摆手,“都快两年前的事情了,记不起来也是正常,总之这几日你就留在官府,我会日日来看,断不会让你有所闪失。”

说罢还朝外瞧了一眼,见那身影无声无息地藏在树后,唇角微微勾起,“毕竟若你出事,我的麻烦可就大了。”

一年多以前,曾有个小姑娘偷袭于她,即便最后被她毫不留情地制服在地,却还是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瞪着她。

“我知晓我暂且还打不过你,可你给我记着,若他有半点闪失,我定会纠缠于你,直至报仇,不死不休。”

明明是身份不一般的少女,却甘愿做另一人的护卫,沈倾鸾还真有些好奇江宴生是如何俘获这少女芳心,令她放弃一切荣华,将自己藏身暗处。

甚至仅因有人对他态度轻蔑,就大打出手。

而关于少女的事情,江宴生其实一概不知,此时只当她说的“麻烦”是江家,心中也稍稍安定。

“那你呢?”江宴生不解问道:“我在这官府查案,你又要去何处?”

“那女子名为秦问遥,是个苦命之人,我想帮她。”沈倾鸾含糊其辞,并未与他提起南城江家。

然而一有关于美人之事,江宴生兴致就来了,赶紧凑上前去问道:“她有什么苦楚?”

“十多岁被迫离开母亲,又经人转手卖到吟欢阁,她花了七八年时间才打听到母亲的所在,却无力救人……”沈倾鸾长舒一口气,“我想帮她,可能会耽搁几日。”

江宴生作为家中唯一的嫡子,这些年受尽宠爱,哪里有过这般坎坷的经历?此时光是听着他便觉得心疼不已,只让沈倾鸾尽力相助,拖再多的时间也无妨,皇都他会替她圆过去。

沈倾鸾点头应了,末了却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

“有时候远攀高峰,还不如注意眼下。毕竟高峰你也翻不过去,反倒是有山就你,倒容易一些。”

章节目录 九十五 纵我一生恨难休 江宴生被她一句话说得简直莫名其妙,可话里话外透露出小看的意思,这一点他却是瞧得分明。

“家世,样貌,学识,官职,我哪样不是顶好的?你且瞧着就是,总有一天我得将人追到手,好叫你看看我的本事。”

沈倾鸾听他一番孩子气的言论心中无奈,却也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情爱一事最为复杂,谁也不知如何才算相配,且顺其自然就是。

“我还和人约着有事,就不在此处多待了,秦问遥就先交给你,可别让她受了委屈。”沈倾鸾说着起身欲走。

江宴生也挺直了腰背,回道:“你且放心,有我在,断不会让她有丝毫损伤。”

沈倾鸾闻言也就放心离开。

将秦问遥送来此处就已经不早了,沈倾鸾去市集逛了一圈,虽然没买什么东西,却到底是消磨了时间。

冬日里天黑得快,等到与那中年妇人约定的时辰,天色都早已黑了下来,沈倾鸾寻了暗处静静等着,不多时就瞧见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过来。

沈倾鸾知晓她一定舍不得到手的银子,此时猜中,也不免微微勾起了唇角。

她从暗处现出身形来,还吓了那妇人一跳。

“大娘可带了图纸过来?”沈倾鸾明知故问道。

比起之前的提防,妇人此时明显多了几分谄媚,赶紧将图纸双手奉上,口中说道:“我家丫头在大房做工,府里经常跑动,这图纸画得一定仔细。”

沈倾鸾拿过来细看一番,瞧着线条错综复杂,却不难理出头绪,倒也算满意。

“公子觉着这图纸画的如何?”妇人说话间还有分忐忑,生怕图纸交出去了,却拿不到自己应得的报酬。

好在沈倾鸾是个爽快人,随手又丢了十两银子给她,

“此事你记得别往外声张,否则你我都有麻烦。”

妇人得了钱财便笑逐颜开,连连应是。

沈倾鸾到不担心他会说出去要知晓此事传开对妇人反倒最为不利。

敌方军营她尚且刺探过,更遑论是一个江家?沈倾鸾拿着图纸如入无人之境,首先去的就是江家的宗堂。

因是本家,供奉的先人牌位自然不少,可令沈倾鸾觉得奇怪的是,偌大一个宗堂竟然连守卫也无,明摆着不合常理。

今日不过试探,沈倾鸾也不准备打草惊蛇,索性在外等了一会儿。

没过多久,自远处匆匆而来一个身影,瞧着个子不高,应是个女子。

她着深紫色衣裙,在黑暗中看不真切,然露在外的皮肤却苍白如纸,显现出几分病态。

及至门前,女子轻叩三下,其声不疾不徐带着闷响,还不待有人回应,就听另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

女子放下手中的门环,饶有兴致地朝声音来源处望了过去,见男子停留在十步以外,嘴角牵出一抹讥讽的笑意来。

“二爷不是说不来,怎地现在倒是反悔了?”女子说罢放下手中拎着的食盒,绕开脚下杂乱的石子,径直朝他走了过去。

男子起初未发一言,待人离自己只有半步之遥,才微微蹙起了眉心。

“你究竟要如何?”

“奴家还是之前那句话,二爷想见心中念念不忘之人,奴家心中亦有念念不忘之事,两厢齐全,可不就是皆大欢喜?”

听得此言,男子却沉默下来,低垂的眉眼让人瞧不出思绪来,女子随他沉默半晌,最后却只一声嗤笑。

“二爷风流,十数年前连自己的亲妹妹都不放过,怎地遇上奴家这种妓子反而矜持起来?莫不是真如外人猜测那般,二爷那方面出了问题吧。”

说罢还掩唇轻笑,只眼中藏着悲戚,惹人心疼。

然而听了这般露骨难听的话,却仍是不见怒意,他伸手揉了揉眉心,似是累极,却又不愿轻易妥协。

“锦娘,曾经是我对不起你,可如今我仍给不了你想要的,你就放过我吧。”

陆锦娘已不是第一日听见这样的回答了,此时情绪不见起伏,反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二爷就如往日在外等着,什么时候想清楚想明白了,再来此处找奴家。左右照看此处是我的使命,只要老太爷不发话,我就能一直在这儿守着。”

“只是二爷可别想着耍手段,离间奴家与老太爷之间的关系,否则换了旁人领这门差事,还不一定愿意给二爷行个方便。”

陆锦娘说完就要转身,却又被他扣住了手腕。

“我这一生负尽他人,你又何必为我执迷不悟?”

听得此言,陆锦娘猛然将他的手甩开,眉宇之间尽是压不住的怒火,“你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甚至一度毁去我的人生,可我这人啊,就最见不得旁人骗我。你既将我害到如此地步,我又凭何轻饶于你?”

“江厉,我还是七年前的那句话,你若不娶我,这辈子就别想见她。我要你永远记着你欠我的,到死也别想摆脱。”

陆锦娘说完拂袖离开,提起地上食盒猛然推开那扇紧闭的大门,复又重重合上。

留江厉一人垂眸不知所思,等了半晌,才如丧家之犬般默默离开。

被迫瞧了一出好戏,沈倾鸾也听得云里雾里,只知应是感情上的纠纷,其他便不清楚。

然此时明显不是纠结的时候,沈倾鸾小心从树后探出身来,四下张望仍未发现有守卫在旁。

宗堂毕竟是族中重地,哪怕是之前一片祥和的沈家,也仍然会有下人把手在外。江家的宗堂可以说是处处透着古怪。

思及此,沈倾鸾便准备再打听一番,谁知脚步刚一踏出去,就听见破空之声自四面而起,直直地朝沈倾鸾射了过来。

章节目录 九十六 不染血亲何存疑 宗堂于家族而言重要非常,自然不可能没人守卫,可沈倾鸾虽猜到其中定有端倪,却没料到江家竟会在府里安置机关。

瞧着四面八方直射而来的暗器,沈倾鸾差点就乱了阵脚,好在她反应亦是不慢,十分惊险地擦着暗芒躲过。

“何人擅闯!”机关被触发的动静不小,很快就引得府中的护卫前来查探。

沈倾鸾暗悔自己一时大意,正要趁乱逃脱,却忽觉背后伸出一双手来。

黑色的物什从左手掷出,右手却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沈倾鸾下意识就想回击,却因不愿惊动江家护卫并未出手。

由他将自己带出宗堂院外,直至停下,沈倾鸾才望向那人。

与自己一般的墨色劲装,显然是有备而来,可他面上却又无遮无掩,使得沈倾鸾一眼便将人认了出来。

“你怎会在这儿?”

两人几乎是同时问出口,又不由得相视一笑。

“此处不好细谈,出去再说。”柳君湅道。

说罢自己翻过院墙出去,而沈倾鸾紧跟其后,不多时便到了那银杉树丛中。

“之前让你留下,你偏说赶着回去复命,怎么没走?”柳君湅问她。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沈倾鸾偏从这平缓的语调之中听出了几分赌气,心中便觉有些好笑。

可她到底是不想柳君湅误会,于是解释道:“你之前不是与我提起了江家吗?我寻思着难得来一趟南城,日后还不一定能找着机会,就像在此多留几日。”

“那你既是这么想的,为何不与我说?”

柳君湅虽是出自落后的村镇,又年幼父母双亡,可前有村中先生相助,后有书院及沈崇的赏识,这二十年也算是过得顺手顺水。于是造就这般孩子气的一面,此时也与沈倾鸾较起真来。

可沈倾鸾却半点不讨厌他的咄咄相逼,反而更觉亲近。

“昨日我是真赶路到一半了,可与我一起的那人不适应路途颠簸,我也只能将回去复命的事情交由旁人。这不也是决定地突然,才没去找你。”

柳君湅听了过后便信了七八分,此时忍不住啧啧感叹,“一个男人竟如此娇弱,比你都不如。”

沈倾鸾闻言笑笑,不置一词。

要知晓江宴生与她不同,前者自小便受尽了家中宠溺,而后者则是在战场拼杀多年,还真没法相比。

感叹完,柳君湅也没再谈起这件事情,倒是沈倾鸾说道:“今日还真是凑巧。”

柳君湅闻言指了指头顶的银杉树,无奈回她:“哪里算是凑巧?我在江家外头盯梢了好几日,选的就是这株银杉,你倒好,直接给我占了去。我这不只能另寻他处,顺便瞧瞧你要做什么。”

听得如此解释,沈倾鸾还有些惊讶,毕竟照他所说,这半天他几乎都盯着自己的举动,可她却是一无所知。

不过细想开来,柳君湅能在她的追捕之下游刃有余地继续放火,甚至绕过大央数十座城池,就说明他藏匿的本事远在自己之上。

能不动声色地跟着自己,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冬日天寒,你一个女儿家不好久待在外头,我先带你去吃点东西,别的咱们晚点再谈。”

柳君湅说着便扯住她的衣袖要带她走,估计也是觉得接触肌肤不好。

沈倾鸾只觉哭笑不得,却又不愿拂了他的好意,只能由他牵着。

到了一处食府,要了个安静的雅间,柳君湅连着点心到菜肴连点了十个,才在沈倾鸾的提醒中歇了继续的心思,看样子还有些意犹未尽。

“咱们只有两人,哪里吃的完?”沈倾鸾没好气地问道。

谁料柳君湅却不以为意,袖袍一挥,便是十分阔气回她:“大哥不差这点钱,既然请你,那定是不能亏待。”

沈倾鸾也不与他争辩,只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端起茶壶为他添茶。

“说吧,今日去江家的宗堂做什么?”轻啜一口茶水润了润嗓,柳君湅便问道。

虽不惧冷,可在外头冻了大半天总不舒服,沈倾鸾将茶盏握在掌心之中暖着手,这才将自己心中的疑惑说与他听。

“沈家出事之间我毕竟太小,有些事情记不清楚,只知父亲当时袒护的所谓妖妃姓江,乃是当时的皇子正妃。可她明明受了火刑,却还能出现在皇宫之中,我实在是想不清楚。”

沈倾鸾说着将茶盏握地更紧,直至掌心传来一阵微烫,却仍是理不清自己的思绪,“两年前我也问过,得知这江氏原有大小两位,乃是双生,大江氏死了,小江氏便顶了她的位子......”

“你在奇怪这活着的究竟是哪位?”

听得此言,沈倾鸾点了点头,便听柳君湅又问:“你觉得是谁?”

“大江氏。”

至此,柳君湅才长叹一声,“你猜得不错,小江氏纯属替死,全了姐姐的野心与家族的荣耀,更全了皇帝的名声。”

“果然。”沈倾鸾牵起一边唇角,笑得有些讽刺,“皇帝处心积虑要害死我爹,却连一个心爱之人都没舍弃。”

沈崇的死,沈家的覆灭,自始至终都如一场荒诞的戏局。

谁能想到太傅英明一世,却败于这点小小伎俩。

“那倒未必。”柳君湅意味深长地说道:“自大小江氏进皇子府,秦岷喜欢的便是恭顺细心的妹妹,可她惯是不争不抢好欺负,秦岷便只能对外作戏宠爱姐姐。”

沈倾鸾听到此处更不明白,“依你所言,他既喜欢的是小江氏,又为何要她替姐姐偿命?”

“男子的通病罢了,”柳君湅嗤笑一声,“小江氏虽得宠,却一直对他十分冷淡,倒与她那二哥关系密切。前有自身怀疑,后有大江氏煽风点火,秦岷便断定了小江氏与其兄长有染,将她恨之入骨。让她替死虽痛快,可我不信秦岷真能放下。”

当年秘辛,沈倾鸾是半点不知,此时听闻也万般惊讶。

然而不必细想,她便蹙眉问道:“小江氏与其兄长乃是血亲,怎会有染?”

章节目录 九十七 何与胜者争无辜 “二爷风流,十数年前连自己的亲妹妹都不放过,怎地遇上奴家这种妓子反而矜持起来?”

陆锦娘之前那一番自嘲的话犹在耳边,沈倾鸾一听他提及小江氏与其二哥,便不由回想起这句话来。

谁料柳君湅冷哼一声,便对她说道:“若真有血亲关系,秦岷又怎会被一个女子耍得团团转?那位好二哥。是根本就是江家收养的孩子。”

沈倾鸾听后一惊,复又问道:“小江氏真与他那二哥有染?”

“时隔这么些年,谁又能将当初之事说个清楚明白?而我也只知秦岷因爱生恨,拿妹妹顶替了姐姐处以火刑,旁的就都不知晓了。”

沈倾鸾听完也不知作何神情,大小江氏也好,秦岷与江厉也罢,哪怕是自认受害最多的陆锦娘,谁又能及得上沈崇无辜?

将此事说完,柳君湅长长舒了一口气,夹了块鱼放入她碗中,这才说道:“纠结这些做什么?等查到江家宗堂那边,一切不就都水落石出了?”

沈倾鸾闻言回以一笑,语气也略带轻松,“你是如何知晓这些的?”

柳君湅一边热络地给她夹菜,一边回道:“我从旁人口中骗来的。”

“如此私密之事,却叫你说的好像轻而易举就能打听到。”

听着沈倾鸾的打趣,柳君湅却丝毫未觉不好意思,反而朝她扬了扬眉梢,十分得意。

“上至花甲古稀,下到无知幼童,自我身边而过之人,还没有能靠嘴上功夫赢过我的。”柳君湅说着又朝嘴里扔了一颗炒豆,那模样像极了纨绔少爷。

“所以我自小便有一个志向,你猜是什么?”

沈倾鸾瞧他这副样子心中好笑,轻咳一声故作仔细思索,片刻后才认真回道:“我猜你想去酒楼说书。”

柳君湅手中抛起的动作猛然一抖,那炒豆便被他扔在了眼上,砸地还莫名有点疼。

“你就不能念着我点好?”柳君湅没好气地问。

“实在是你给我的印象便不大正经,真要猜你想当个厉害的言官谋士,我也说服不了自己。”

明明是打趣的话,却也惹得柳君湅一番沉思,半晌点了点头。

“你说得倒也不错,这当官有什么好的,一不小心人头落地,可连哭都没处去。”

入朝为官,算是读书人毕生之追求,饶是如柳君湅这种逆反的人也不得不说,在他年幼之时确实将做官当成一个目标。似乎能做多大的官,就证明了实力有多强横。

直至入了沈府,当官就成了他与沈崇的暗自较劲,好像唯有与他一同站在朝上,才算不辱没了他的一世英名。

可在对朝局痛恨、亦失了沈崇之后,柳君湅的一切坚持似乎都没了意义,直至现在被沈倾鸾提起,才忽觉过往的想法实在荒谬。

两人用了一顿堪称丰盛的晚膳,柳君湅便说江家的事情不必她太过操心,等自己慢慢解决,而后以天色渐晚为由硬要她回去歇息。

沈倾鸾无法,只能随了他的意,先回府衙去找江宴生。

然而等见到人时,沈倾鸾却发觉他面色古怪,瞧着自己欲言又止。

“有话便说,何必藏着掖着,倒让自己不快活。”沈倾鸾道。

江宴生这才回了话。

“我发觉江家不光对南城知府多行贿赂,甚至还有嫡系摊上了人命,不止一桩。”

章节目录 九十八 附骨之疽势必除 在沈倾鸾看来,江家早已是烂到了骨子里,因而哪怕听江宴生这么说,她却没有丝毫惊讶。

不仅如此,她甚至回问了一句:“那又如何?在都府待了这么长时间,收收贿赂、残害人命两项罪名如何判处,你还不知?”

外头虽有月光,却罩在一片雾蒙蒙之中,如思绪一般难解。江宴生垂眸盯着自己握笔的手,半晌才似是下定决心,与她说道:“可它毕竟是我江家本家。”

“本家又如何?”沈倾鸾不以为意,“你自出生至今二十年都在皇都,与南城江家又有几分情谊?亲兄弟尚且明算账呢,更遑论是这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亲戚,只要别是犯下株连九族的叛国之罪,就都与你无关。”

江宴生闻言却是苦笑,“哪里有你说得这么简单。”

两人共事一年多,也算是能交心的关系,像今日江宴生能与她说起江家之事,便说明了他对沈倾鸾的信任。

而与之相对,沈倾鸾亦是不愿他误入歧途,思索片刻,才又开了口。

“我听说,你自小就是由江大人亲自教导?”

虽不知她为何问起这个,但江宴生还是回道:“我爹学识渊博,又只有我一个嫡子,教学之事能亲力亲为又何必假与人手。”

“江大人为国尽忠多年,又是出了名的严厉,想来自小就教过你不许你仗势欺人,若你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他也绝不会手软。”

江宴生的父亲名为江怀仁,他一生不愚忠皇帝,不敬重朝臣,全心全意只为大央考虑,更是出了名的脾气古怪目中无人。

沈倾鸾会有此猜测,一是随了他的性情,二是沈崇当年也与她说过相似的话。可此言一出江宴生面上就多了几分窘迫,便让沈倾鸾知晓她的猜测合乎现实。

由江怀仁亲自教导,即便家中再怎么宠爱,江宴生也绝非愚笨之人,此时听沈倾鸾意有所指的一句话,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可虽话说得心虚,他却还是小声嘟囔了一句:“我爹也就嘴上那么一说,若是我真犯了什么事儿,他肯定也是向着我这一边的。”

言外之意,便是哪怕江怀仁那样的性情,也终究是对亲人下不了手。

沈倾鸾不了解江怀仁,却分明记得三哥幼时教训书院里的一个顽童有失分寸,可是被沈崇一通家法伺候,还领着去与人道了歉。

“居于高位,便更是该谨言慎行,你该知晓父亲的身份不仅不会给你任何便利,反而会是你前行的绊脚石。”当日沈倾鸾听闻此事正要去安慰沈迹风,便遇着大哥对他如是训斥。

“咒言荒谬,望陛下三思。”

短短十字不到,便葬送了沈崇的一生,残害了沈家百余性命,这便是身于高位者的“一步万劫”。

“江小公子说话还得三思,”沈倾鸾记起往事,面色也沉了几分,“今日被我听着便罢,可日后回到皇都,小公子若再有如此言论,恐会叫人拿着把柄,玷污江大人一世清明。”

一声“江小公子”让江宴生如醍醐灌顶,霎时明悟,可除却紧抿双唇沉默不言,他又没法做出任何决定。

抛开那些学识与本事,他不过一个被家中人宠爱过度的小少爷,亲情于他过于重要,没法割舍也是应当。

毕竟江家嫡子活了这么近二十年,从来不需以“舍弃”换来“得到”。

“毒疮入肉,即便再疼也只能剜去,否则层层蔓延至内里终为附骨之疽,再要铲除,便会伤及性命。”沈倾鸾到底不忍心他日后痛悔,只得轻叹一声继续相劝。

“江家如今能撑着这份繁荣,一是因为你家中出了一位皇后,二是因为江大人身居朝堂要职,可即便如此,也绝不能算高枕无忧。

要知晓朝堂上人心叵测,多的是急于分权而虎视眈眈之人,你别小看自己这一时纵容,若叫旁人知晓你查而不报,还不定会给你安上一个什么罪名去打击江家。”

“那我要如何?”江宴生显然将她的话听进去,一时之间虽焦急却也无法。

可世间又哪有万全之策?沈倾鸾只能瞥他一眼,随口回道:“大义灭亲,便是最好。”

“但......”

瞧他面上尽是踌躇之色,沈倾鸾打断了他的话,“你为他们着想又有何用?他们为江家蒙羞的时候,可从没想过你爹站在风口浪尖上,会不会因此被人为难,反而利用这份荣耀为自己行方便,做尽了那等不堪之事。”

她说话不留情面,也有几分逼迫的意思在其中,可比起让他为难,沈倾鸾更不愿江家因此受到旁人诟病。

于此事之上,两害相权取其轻的道理江宴生比谁都明白,因而没过多久他便长叹一声,对沈倾鸾道了一句多谢。

瞧他已经明白,沈倾鸾也算是放心下来,过去拍了拍他垮下的肩膀,安慰道:“且往好处想想。他们贿赂知府、草菅人命,哪怕被判处死刑也是罪有应得。而你将他们送刑场,一来能为无辜之人平冤,二来能为江家除去一个隐患,三来以儆效尤,让本家那些心思不轨之人收敛一些,这又何乐而不为?”

“我知晓,”江宴生紧紧攥着手中折起的纸,里头尽是这几年来与江家有关的罪行,“我只是担心家中会有牵连。”

“能有什么牵连?”沈倾鸾不以为意,“我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这大央罪人何其之多,若每一样都归结于皇上治理不周,岂不荒唐?江家那么大,分支众多,断然没有殃及同族的道理,你想那么多做甚?”

江宴生想想也是,那紧锁的眉心也微微松开,“江家的事情我会着人上报皇都,到时候谁也别想逃过。”

听得此言,沈倾鸾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谁知她正想要顺势夸上两句,就听外头传来杯盏落地的声音,霎时抽出短刀狠狠掷出。

章节目录 九十九 钟情一面度余生 短刀掷出后正中窗扇,一股击力直接将紧闭的窗户打开,与此同时沈倾鸾也疾步到了窗边,正与外头惊慌失措的一双眼睛对上。

“怎会是你?”待看清那人,沈倾鸾便蹙紧了眉心。然她浑身的戒备放下,双目却微微眯起,仍有探究。

秦问遥起先并非有意偷听,可江家二字一入耳,便叫她不得不驻足,此时面对沈倾鸾亦是颇感心虚。于是她垂下眼帘,慌忙对沈倾鸾解释道:“我是来为大人送茶的。”

受人之恩,便总想做些什么以为回报,秦问遥这话并非说谎,她确实是来给江宴生送茶。

而江宴生没沈倾鸾那般谨小慎微,赶紧过来打了个圆场。“是我叫她过来的。”

沈倾鸾瞧他一眼,奇怪问:“大晚上的你不歇息也就罢了,还不知避嫌?”

“晚间办案怪冷还容易困倦,我便想着让她沏壶热茶送来,别的没想太多,”江宴生一边解释一边揉着自己的鼻尖,显然说得是假话,“何况这府衙里头我就认得她,自然只能找她。”

沈倾鸾心想两人也不过下午初识,怎就如江宴生所说的那般亲近?但秦问遥不像是有坏心的人,再加上江宴生身边的护卫不止一人,她也就没在意。

“送完茶就早些回去歇着吧,不必对他言听计从的。”沈倾鸾道。

秦问遥应了一声,倒是江宴生面色几变,隐隐还有自觉被针对的委屈。

沈倾鸾可不管他,说上一声便要离开,然没走两步,便听秦问遥问道:“我娘的事情,大人可有了眉目?”

她紧紧绞着衣袖,见沈倾鸾回眸还有些忐忑地添了一句:“我没有催促的意思,只是......”

只是什么,秦问遥没说出口,可沈倾鸾也知晓她的担忧,轻叹一声回道:“我自会尽力,你且宽心。”

虽知晓秦问遥绝不可能因此话宽心,但沈倾鸾能劝的仅是如此。

沈倾鸾走后,屋中便是一片寂静,最后还是秦问遥先从那些思绪之中缓和过来,朝江宴生勉强笑笑。

“原是想让大人喝些热茶暖暖,却没料手笨,反而扰了二位大人谈话,实在是过意不去。”

江宴生哪里会怪她?摆摆手安慰道:“都是小事,不必挂心。”

“那我再去给大人沏茶,晚间天寒,别冻伤了大人的手。”秦问遥说着,便收拾起了脚下的瓷片。

隔着一扇窗,若是站着还能瞧见半个身形,可秦问遥这么一蹲,江宴生便满心不自在,干脆出了屋子想帮她一起捡茶壶杯盏的碎片。

只是刚蹲下要帮忙,秦问遥就将他的手推了回去,“大人仔细别伤着,这寒冬腊月若在手上落个口子,可最是容易起冻疮。”

“那你呢?”江宴生无端问了一句。

岂料秦问遥连头都没抬,手脚麻利地将碎瓷片放入木托,随口答道:“我习惯了。”

与母亲尚在一起时如何生活,秦问遥已经不大清楚,只记得那时亲力亲为,从无仆人侍候。

而后到了吟欢阁,更是动辄打骂惩罚,秦问遥自问能逃离出来便是最大的幸运。

可江宴生却心疼起来,一把将她的手握住,低声说道:“你跟了我,日后断不会让你再受委屈,可好?”

秦问遥闻言一怔。

吟欢阁声名远扬,且不说在大央如何,单单是在南城这个地方,便是盛极一时的销金窟。

而作为吟欢阁近年的顶梁柱,秦问遥自是有不少裙下之臣,如江宴生这般的话她听了太多,理应早已麻木。

可此时她却眼眶微红,慌乱地抽回手,更是躲闪了视线。

“大人高看我了。”

说罢,她便端着木托落荒而逃。

横亘在二人之间的,是身份的云泥之别,秦问遥不敢信,亦是不愿屈服做个“玩物”。说来可笑,明明在吟欢楼磋磨了这么多年,她却还是想谋求一份简单的感情。

可这份感情,江宴生不可能给她,她也要不起。

一夜难眠,到了次日一早,二人反倒都收敛了自己的情绪。

江宴生理清有关江家和王知府的罪名,书信两封让随身护卫送回皇都,其一给江怀仁,其二给京兆府尹。

等将事情吩咐完,江宴生瞧着那消失在自己视线之中的人,如释重负。

怎样处置,不该是他能管的。

屋门被人轻叩三下,江宴生打开,便见秦问遥站在外头,提着一个五六层的食盒,低垂双目。

“奴家借用了后院的厨房,给大人做了些早膳,大人且吃些吧。”

态度的恭顺,自称的改变,无一不是拉大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江宴生明白她的意思,虽未点破,却也难免心中苦涩。

“放那儿吧。”江宴生说道。

秦问遥应声,将食盒里头的清粥小菜以及点心一一摆上桌,而后便退至一旁替他整理起了杂乱的床铺。

“你不必如此。”江宴生只觉食之无味,放下筷子对她说道:“你现在是良籍,大可不必将身份放得如此低微。你我平等相处便好。”

秦问遥刚理好被子,听得此言微微一愣,片刻之后便又收起他换下的衣裳,“如今仰仗大人庇护,奴家若什么都不做,总觉得亏欠。”

“你就这么怕欠我的?”江宴生性子虽软,却也是有几分少爷脾气的,当即便大步跨到她身边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秦问遥突然瑟缩了一下,慌忙间闭上双眼,竟像是怕极挨打。

她在吟欢阁中究竟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江宴生很想问她,却开不了这个口,只能松开她的手腕退后一步,什么也没说。

“奴家还有事要做,大人先用膳吧。”秦问遥说罢,竟是落荒而逃。

虽近及冠之年,江宴生却清楚地明白自己的稚气未脱,他像是一个被宠坏的孩子,给不了任何承诺。

可他仍盼望着自己能肃清前路一切阻碍,将秦问遥接到自己身边。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情绪。

或许突然,或许荒诞,江宴生只知晓自己想要她,并且这么一想,便是一辈子。

章节目录 一百 愿此相别各不悔 抱着江宴生的衣裳离开,一直跑到了自己在府衙暂且的住所,秦问遥停下脚步,心绪却还是没法平静下来。

及近冬末,天气不见回暖,反倒是化雪时更加寒冷。院中的枯枝经风摇晃,抖落昨夜小雨挂上的水珠,落在秦问遥仰起的脸上,代替那许久不见的泪水划过脸颊,冰寒冷彻,才叫她的思绪稍许清明。

不该奢望的,便该永远抛诸脑后,这是她一贯的行事作风。

怕了拍自己略有些僵硬的脸颊,秦问遥这才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来,回身去院中打水清洗衣裳。

等双手在冰冷的水中浸了小半个时辰,秦问遥已经理好思绪,再去江宴生屋中收拾碗盘,便也能以最平淡的态度应对。

而江宴生亦是视她于无物,仔细整理着手边的卷轴,唯有余光追随于她的一举一动,显然是已经有了决定。

“正午大人是否需要准备午膳?”待将碗盘再一一收回了食盒,秦问遥在旁垂眸问道。

江宴生点头轻应,从手边拿了管膏药随手递给她,“这是防治冻疮的膏药,知府着人送来,我用不惯,你且拿去。”

听是他用不惯的,秦问遥也就没有深想地收下,毕竟江宴生自小养尊处优,用不惯低劣的药膏也是常事。

可当她拿着那小瓶药膏离开时,却没发觉自己正被人紧紧盯着。

府衙是有大厨房的,每日不光提供饭食,亦有不少新鲜的食材,秦问遥去拿了些回来,却在刚进院子便被人堵了个正着。

来人着一身黑衣,墨发高束,那张脸却是白得好似凝脂玉,带着几分可爱的稚气。

只是眼角疤痕有损容颜,加之神情过冷,让人一瞧便觉不好相处。

“你是?”秦问遥自知没见过她,便探究问了一句。

岂料少女却先将她上下打量一眼,随即嗤笑,满目轻视。

“江家在皇都有多少权势,可不是你一个妓子能清楚的,毕竟我也查过,吟欢阁接待过身份最高的客人,也就只是这南城江家的二爷,其间身份悬殊,我想你没那个概念。”

少女说着又是伸手,动作极快地从她身上抢过药膏,拿在手上掂量起来,“跟妓子讲理未免有失身份,但看在你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的份儿上,我也就不与你计较。只是你给我记着,不该肖想的人就离得远些,让那些念头都烂在心中带进土里,否则我能让你永远开不了口。”

听她一口一个“妓子”地讽刺与威胁,秦问遥的手紧紧攥着,最终也没能忍下这份屈辱。

“我记着大人身边除却护卫并无他人,而你作这副打扮,应当也是护卫之一,”秦问遥反问:“你又有什么立场去管主子看上了谁?”

少女似是被说中了痛处,原本还离她两步之外,此时却突然朝前跨了一大步,手也扬了起来。

秦问遥知晓她要对自己动手,连忙后退想躲。可院中路面本就不平,她这一退,反倒是被石子绊住了脚后跟,猛地朝后跌去。

这一下摔得不轻,秦问遥只觉得手中刺痛,再抬起时只见手掌满是细密的擦伤,还有一条最严重的伤口往外不停滴血。

“阮清言!谁让你动她的!”江宴生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二人抬眸望去,便见他满面的焦急与怒火。

前者是对着秦问遥,而后者则是对着那少女,也就是阮清言。

江宴生本是想到院子里走走,却没料出门便见了这么一出,此时也顾不上与秦问遥拉开距离,连忙就要上前扶她。

秦问遥能瞧出阮清言的心思,此时不愿掺和到二人纠葛之中,便推了江宴生一把。血迹印上他的月白锦衣,惹得江宴生心中火气更甚。

“你装什么?随便一摔就半身不遂了?”阮清言亦是满腔怒火,俯身就要拽她起来。

然江宴生又怎会叫她如愿?只听一声清脆的声响,竟是江宴生一掌拍在阮清言伸来的手上,霎时红了一片。

“你究竟想做什么?”江宴生护在秦问遥身前,对她怒目而视。

阮清言退后一步,明明心中难过不已,却硬像是炸起了全身的刺,语带讥讽,“我怕狐狸精勾了你的魂,这不正是在帮你驱除妖邪吗?”

“别说旁人,在我看来你就是最大的妖邪,整日阴魂不散,害人不浅。”

“江宴生,你给我想清楚再说话。”阮清言咬牙切齿,“想我也是堂堂阮家七小姐,凭什么给你做护卫?你竟也一点不知感激?”

“感激?”江宴生好似听着了什么笑话一般,“我这辈子感激谁也不会感激你!既然这么不情愿,你就走啊,何必委屈了这堂堂阮家七小姐的身份?”

“行,你既不稀罕,那我即刻就走,只是你别后悔。”

“谁后悔谁是孙子,”江宴生正在气头上,说话也如阮清言一般没了分寸,“要走赶紧走,没谁留你。”

阮清言微微一怔,片刻之后眼圈泛红,“江宴生,你别后悔。”

说罢也不等回应,阮清言转头便走。

没了起先惹事的人,院子里忽而沉寂下来。

秦问遥稍有缓和,此时自己撑着地站了起来,她垂眸瞧着好似失落的江宴生,心中发堵,却还是出言相劝。

“若是在意,就将人追回来。”

“不追!”江宴生猛地站起身来,竟也是红了眼眶,“都说了谁后悔谁是孙子,我们江家可没有阮姓的祖先。”

秦问遥哪里不知他说的是气话?于是轻叹一声,对他说道:“今日不论她要做什么,总归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与她无关,你又何必生这么大的气?”

明明是解释的话,可听在此时的江宴生耳中却像是火上浇油。

只见他一拳捶在身边的树干上,雨滴落了他满头满脸,“自小只要是我喜欢的,她便要毁去抢去,十几年了我也受够了,不如趁此做个了结。这样多好,日后小爷想做什么想要什么,也轮不到她来置喙。”

章节目录 一百零一 离经叛道不归途 秦问遥本也就不是多管闲事的性子,此时见劝不动他也就不欲再劝,干脆捡起掉落满地的食材。

倒是才发了通脾气的江宴生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头又轻咳一声,似乎是想解释什么。

然秦问遥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将篮子挎起,便对他说道:“外头寒冷,大人还是进去吧。”

说完也不等江宴生回应,径自去了院中的小厨房,准备先做午膳。

却说沈倾鸾那边,在客栈里头睡到平日早起练武的点儿,她却因为今日天冷而稍有懈怠,于是找家茶楼就这么坐了一天,边听故事边朝人打听,还真得了不少有用的消息。

“要说江家哪一位最离经叛道,那可就要数江家二爷江厉了。”男子将卡茶盏轻轻往桌上一放,便是小声谈论开来。

“七岁时打了南城有名的夫子,九岁时把自家父亲的小妾丢进花楼,十岁时骗得兄弟友人错失童生试,十三岁时散布先帝昏君之名,十五岁时气死了亲娘,到了十七岁,又恋上了自己一母同胞的妹妹……如此种种,还不算全,总之孝悌忠良礼义廉耻他样样没有,也算是这南城中一位奇人。”

沈倾鸾未曾听说过这些,当下还有些微惊疑,岂料身边却有三四人附和,又说起旁的事情,算是坐实了此等恶名。

“江家好歹也是世家大族,难道不管?”沈倾鸾问。

“怎么管?”男子一声嗤笑,摆明了不屑之意,“他出生时,原本缠绵病榻的江家老太爷直接好了大半,自此将他当成吊命的药引,谁敢说上半句不好都要被冷脸训斥,哪有人能管得到他?”

“可不是,也得亏这老太爷命长,才将他护到了现在,否则早不知死在了何处,还能由他作乱至今?”

周边人你一言我一语,皆是说的极其小声,似是生怕被江家人听见落不得好,沈倾鸾却越听越疑,好半晌这才插口问道:“我怎听说这江家二爷并非亲生?”

“胡说八道呢,这要真不是亲生的,江家岂能容他?”

打听到了此处,就没什么再要问的了,只是沈倾鸾回到客栈苦思冥想到晚上,也没得个结果来,只能暂且歇下。

然而次日一早天还未亮,沈倾鸾睁开眼睛,就瞧面前有一位不速之客。

那人着一身月色锦衣,颇为懒散的往椅子上一靠,就这么坐在床边不知待了多久。

沈倾鸾给惊地倒吸一口凉气,霎时就清醒过来。

“你怎会在这儿?”沈倾鸾睡下时也就脱了个外衣,此时从架子取下披上,便有些戒备地盯着他看。

柳君湅这才发觉是自己唐突了,赶紧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你先收拾,我去屏风外头等着。”

说罢就几步跨到了屏风后。

沈倾鸾不需抹那些胭脂水粉,很快就梳洗完毕,绕到屏风后头瞧他一眼,便又带上了质问的口气。

“你怎知晓我住在这儿?”

柳君湅闻言却是回得理直气壮,“前天晚上我跟了你一段,这条路上客栈只这一家,我就猜是这儿。”

“你不是一间屋一间屋找过来的吧。”

不是沈倾鸾刻意这么猜,实在是柳君湅做得出这种事情。

好在话音刚落他就摇了头,“我与掌柜问的。”

“掌柜竟也告诉你?”

“这你就不知了吧,”柳君湅挑了挑眉,面上露出得意之色,“我说你是我妹妹的夫婿,来此是私会情人的,他若不说我就砸店,掌柜不欲惹事儿就告诉了我。”

说完还意忧未尽地轻叹一生,“你若不是作了男子打扮,我便与他说我是来捉奸的,哪还至于多费那么多口舌?”

沈倾鸾白了他一眼,“你我一看便相差不少年岁,说我是你妻子,也得有人信才行。”

“怎么就没人会信了?小爷这副打扮,家里难道不像能买得起童养媳的?”

听得此言,沈倾鸾失笑着摇了摇头,没再回他,倒是柳君湅自顾自地想了一会儿,这才说道:“不过说句心里话,我是不大赞同你找年纪大的,虽说会疼人吧,可这相差太多,处世观念就先不同,长此以往必有分歧。真要比你大,五岁便可,超出哪怕一年都不行。”

沈倾鸾算算顾枭足足大了她九岁,便不免觉得心虚,只能转了话题说道:“江家宗堂的机关可有眉目?”

柳君湅还真被他转移了注意,微微蹙眉回她:“从院子到屋门,前头几道是解开了,可门后有没有机关暗器却是不知,这也是让我倍感头疼的地方。”

江家宗堂机关重重,没道理破了门口的那几层,里头就可如入无人之境。

沈倾鸾想了想还是慎重行事,便道:“若人真是小江氏,应当在宗堂里关了不少年了,不急于这一时,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我也正有此意,”柳君湅应声,“不过即使如此,咱们也不好止足不前,不如先去试试这前几道机关能不能避开。”

“可若是打草惊蛇......”

“不至于,”柳君湅打断地爽快,颇有几分运筹帷幄的架势,“我虽不算精于此道,却也是稍有涉猎,这机关既破,便没有打草惊蛇的道理。”

见他胸有成竹,沈倾鸾也没再阻拦,毕竟止足不前毫无所得,还是险中探寻才是上策。

“那就今晚,你跟不跟我同去?”柳君湅问道。

沈倾鸾点头,两人就着时间稍作商量,则算安排妥当。

“既如此,我便先回去了。”柳君湅明显还有旁的事情要做,这次并未与沈倾鸾深谈。

然后者起身正欲送他,又忽而想起昨日打听到的消息。

“你对江厉了解如何?”

“江厉?”柳君湅疑惑,“你问他做什么?”

“昨日我问了几个南城的百姓,得知江厉之所以做尽恶事却仍得江家器重,是因其出生时江老太爷久病得愈,被他视作了福星。可若真如你所说,江厉其实是江家收养的孩子,又怎会有这么一出?”

章节目录 一百零二 夜探宗堂有人觉 “不是亲生的孩子,便不能被视作福星了?”

明明是玩笑的语气,配上他嘴角的讥讽,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沈倾鸾对此不明所以,唯有静听下去,才解开了心中的疑惑。

“江家大夫人本就是为老太爷冲喜才进的家门,可拜堂过后不仅对老太爷的病情毫无益处,怀上一胎却还小产,这等噩耗哪里敢往外说?于是只能寻了外头的新生男婴充数。可他自降生以来,老太爷的病情确实有所好转,是以哪怕此事得以暴露,老太爷也全当并不知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除了这么些年。”

“我还当氏族大家有多注重血缘亲疏呢,原来比起性命之忧,什么都能置若罔闻。”

“可不是。这江家老太爷也是奇人,硬在床上躺了十年也不甘愿就死,我若是他,只怕早早就自寻了断,还能叫人看了这么多年的笑话?”

“也得亏他不是你,”沈倾鸾打趣说道:“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这十年家人也好外人也罢,总能叫他看清不少,何况若早早寻死,岂不是就等不到转机了?”

“这么说来,硬气点倒也不是什么好事。”

“人家那是韬光养晦,你这也算不得硬气,最多是死好面子罢了。”

柳君湅从牙缝吸了口凉气,神情之中若有所思,“我怎么发觉你对我这般嘴下不留情?好歹兄妹一场,怎么也得给哥哥点面子。”

“不给面子你都这样,给了面子,你岂不是都能窜到天上?”沈倾鸾将他推到门外,“不是很有事情急待解决?可别耽搁了。”

柳君湅还欲再说什么,却见大门在眼前关上,只得悻悻的摸了摸鼻子,转而离开。

到了晚间,沈倾鸾仍然在那株银杉树下等候,不多时就见到了柳君湅的身影。

“咱们怎么进去?”沈倾鸾小声问道。

“你且跟在我后头,待去宗堂院外时仔细脚下,毕竟乱石之中处处都是陷阱,唯有较为光滑的石子铺就出一条小路,藏在杂草之中,不易发觉。”柳君湅说完仍有些担心,干脆劝道:“你要不先在外头等着。”

“我想与你同去。”

见她坚持,柳君湅也没了办法,只能让她注意踩自己经过的地方,沈倾鸾应下。

陆锦娘每日都要去宗堂之中送些饭食衣物,柳君湅来看了几次,便能将她每一步所及之处记得精确,此时虽然是头一回过来探路,心中却并无多少紧张。

而沈倾鸾亦是小心翼翼地踏着他走过的地方,一直到门前也没闹出动静。

可从中而过,倒让她发现不少杂草乱石之中铺设的陷阱,于是更对江家宗堂多添了几分好奇来。

“在这儿等我。”柳君湅小声叮嘱了一句,便独自走到门边。

在木门上稍作丈量,待找着了印象之中的那一点,便附耳过去轻叩了三下。

木非实心,中间似有一块空着,柳君湅能听见细微的声响,如一颗铁珠因此震颤滚过狭小的暗道,而后落在半寸之外。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右扇木门外移毫厘,虽不甚明显,却叫柳君湅瞧了个仔细。

“如此,门便算是开了,可后头还有什么,我就不清楚了。”柳君湅将门轻轻推回,落锁的声音也是极其细微,连在静夜之中都难以察觉。

“先回吧。”沈倾鸾自然也想看看里头究竟有什么,可为免让江家的人知晓,却也只能暂作撤退。

柳君湅也是与她一样的想法,二人一前一后走上小道,回去算是轻车熟路。

可等他们越过院墙,就听身后有人低喊:“二位留步。”

私闯宅地被人发觉,本就是二人大意,柳君湅暗骂一声当即就要跑,谁知深厚身后沈倾鸾却将他拉住,回头望去,竟然是江厉。

“二爷有何吩咐?”沈倾鸾饶有兴致地瞧他,没有半点惊慌之色。

江厉亦是头一回见到被捉现行却还满面理所应当的人,当即也多了几分兴趣,“你不怕我叫人来?”

“想叫二爷早就叫了,何必现在与我对峙?要知晓以二爷的身手,可难与二人匹敌。”沈倾鸾说话毫不客气,似是料定江厉有求于他们,“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先到外头再说吧。”

沈倾鸾说完也没等他回应,身影就消失在他面前。

自离开的方向朝前去,便是江府西侧的小门,江厉毕竟是府里的主子,守卫护卫也没阻拦他,是以等他从小门出去,沈倾鸾与柳君湅二人也没等多久。

“你见他做什么?”柳君湅瞧江厉大步朝这儿走过来,忍不住轻声问了沈倾鸾。

而沈倾鸾也没看他,只是回道:“他与我们目的相同,倒也能合作一番。”

一问一答之间,人就已经到了自己面前,沈倾鸾也不和他拐弯抹角,直接问道:“你想见宗堂里的人?”

江厉点了点头,“这么多年我也不是没闯过,只是一直没法进去。”

“那倒是巧了,我们也想见她,只是与你一般进不去宗堂密室,无计可施。”

“可我见你们手法娴熟,应当能破解那些机关阵法。”

“若能瞧见,自然可破,但江家应当不会给我们这个机会一探内里构造,”沈倾鸾说着挑眉看他,“二爷倘若想让我们帮忙,那可真是找错人了。”

江厉是个明白人,自然知晓沈倾鸾叫他出来就是已有打算,于是略作思索下了决定,说道:“我只想带她出来,不奢求过多,若你有法子,尽可与我提要求。”

“二爷爽快。既如此,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沈倾鸾在院中见他时,心里就有了主意,此时开口也条理清晰。

“破阵不是什么难事,只要二爷寻个机会带我们进去走一趟,这一来一回也能瞧出个大概来。只是究竟用何理由,就得靠二爷自己想了。”

江厉闻言面色凝重,显然是被她的要求难住,“宗堂乃是江家重地,哪怕拜会祖先,也只有家主一辈的人得入其中,我若能想着办法早就进去了,何必还要等到现在?”

“二爷仔细想想,就真的没了办法?”

听得此言,江厉眉心皱得更紧,“你这是何意?”

“我也没什么旁的意思,只是就事论事罢了,二爷若不愿走这一趟,大可当我今日没说。”

沈倾鸾言罢转身欲走,只三步,就听江厉突然开口阻拦,这才满意地回过身去。

“你们为何想进江家宗堂?”江厉问。

“二爷不必戒备我俩,对江家那些祖先牌位,我们可没什么好图谋的,之所以想入宗堂,不过答应一个人要救她出来罢了。”

江厉听到此处微微睁大眼睛,半晌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来,“你们是不是见着了问遥?”

“二爷知道她?”

“岂会不知……她是临舟的女儿,我又岂会不知晓。”

江临舟,便是当时与姐姐一同嫁与皇子秦岷的小江氏。

瞧他面有几分苦色,却不含对这母女二人的恨意,沈倾鸾想了想还是试探着问道:“你既知道她,又为何放任她被卖到吟欢阁受人轻贱?难道只因她是皇帝之女?”

“我确实恨秦岷,恨他夺我所爱,却又要她受尽苦楚,可问遥何辜?比起秦岷的女儿,她更是临舟的骨血,自我将她二人接回,就已将她视为己出。”

“视为己出?”顾不得招惹眼前人会坏了自己的大事,沈倾鸾还是一声嗤笑,“若真是视为己出,又怎会七八年不管?”

“我不能管。父亲、祖父、锦娘……有太多人将我盯着,我若不与她保持疏远,恐怕她连活命都难。所以我救不了她,就如我救不了临舟,更救不了自己。”

沈倾鸾一字一句听着,却难以生出同情之意。

而江厉也并非是博人同情,敛去那难言的苦楚,便又说道:“我只能一人进去,不好多的,你们想知道什么,不妨等我出来细细问我。”

“其一,二爷毕竟不懂机关之术,哪怕全盘托出,也总有疏漏的地方;其二,我俩与二爷也算是萍水相逢,实在信不过。若二爷不愿带人,便不必多聊了。”

“不是我不愿,而是情势所迫,我独自进去都已不易,更遑论是带你们两个外人?”

江厉说得诚恳,连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柳君湅都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声说道:“那怕他想进去都得偷偷摸摸,又怎能轻易多带外人?办法咱们可以再想,若因此激怒守着宗堂的那一位,可就得不偿失了。”

看陆锦娘对江厉的态度,虽然又爱又恨,却也有理智,她能带江厉进宗堂与江临舟会面,是因为有所图谋,可如果江厉因此变本加厉,她恐怕不仅不会答应,还会对他更加警惕。

柳君湅是这么考虑的,而沈倾鸾亦明白他的意思,于是朝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心有分寸,便转过头去又看向满面愁容的江厉。

“如若我叫你带的不是外人,应当就不会有那么为难了吧?”

章节目录 一百零三 情义经年未断绝 听得沈倾鸾此言,江厉更是不明所以,他实在想不到江家会是谁与她有所连系。

然沈倾鸾也没让他纠结过久,便又说道:“我想让二爷带秦问遥过去,毕竟无论是对江家还是对宗堂里那位来说,秦问遥都不算是外人。”

如她所说,秦问遥是江临舟的女儿,就不算是外人,可江厉听后却是面色大变。

“锦娘断然不会答应。”

当年的恩恩怨怨沈倾鸾并不清楚,也没空听江厉细说原因,只点了头,“既然两样都行不通,那我俩便没什么跟二爷说的了。”

本来见江厉,沈倾鸾想的就是能尽量省些事儿,可江厉没法帮他们,自然也是一拍两散,沈倾鸾走的可以说是爽快。

然等了这么多年,江厉早已是心急如焚,又怎能轻易放过这深海之上的一根浮木?于是赶紧说道:“我答应你。”

“二爷当真?”

被沈倾鸾这么一回问,江厉反而犹豫起来,半晌终究还是想救江临舟的心思占了上风。

“当真,可我还有个要求。”

“二爷不妨说来听听,若咱们做得到,自然是义不容辞。”

江厉听她如此作答心下稍安,从自己腰间取下一块玉佩来,“这玉佩乃是多年前重金所得,到今日更是价值万两。你们若真能救出临舟,就将这玉佩当了,钱财与她们二人平分。而我唯一的要求,就是希望你们能送她们离开南城,什么地方都好,只要安全,我就算了无憾事了。”

沈倾鸾听完接过玉佩,想问他之后有什么打算,可终究因为不好多管只能作罢。

“那就一言为定。”沈倾鸾道。

离开江府好一段距离,两人彼此之间也是无话,直至入了有些喧闹的人群之中,柳君湅才先开了口。

“你让他带秦问遥做甚?她什么也不懂,于你我而言可无半点用处。”

回应他的却是沈倾鸾狡黠地眨了眨眼,“她不知哪些地方需要仔细,可你知晓啊。”

柳君湅看他神情就知准没好事儿,有些戒备地问道:“我知晓又有何用?江厉不都说了没法带我同去?”

“到时候你扮成秦问遥的样子不就好了?我相信以你的手艺,应当是足够以假乱真了。”

柳君湅从一头雾水转变为哭笑不得,最后还是回她:“我确实擅长伪装不错,可再怎么伪装,这身量都很难会有变化,我又不会缩骨,还能变作女子的高度。”

听到此处,沈倾鸾没忍住一下拍在自己的脑门上,神情之中蛮是懊恼。

“可少拍两下,”柳君湅将她的手拨下来,“本来就不精明,别再打得更傻了。”

瞧他还有工夫调笑自己,沈倾鸾瞪了他一眼,而后又想了半天才道:“不然我去,我虽身形与她不一样,可到底是相差无多。”

谁料此言才出,柳君湅就变了脸色,果断回道:“不行!”

“为何不行?”

“江厉会不会倒打一耙尚未可知,我不能让你一人犯险。”

沈倾鸾心中微暖,可边疆战场她尚且走过,还未把区区一个江家放在眼中,于是劝道:“我身手不错,你若真放心一下,不如你我比试一场?”

说着还真停下了脚步。

这么两年之中,柳君湅也与她交手过不少次,哪能不知她的身手?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愿让沈倾鸾置身险境,是以口中除了“不行”,便再没了旁的话。

沈倾鸾只得轻叹一声,“咱们若不把握这次机会,日后只会是难上加难。”

江家毕竟是机关重重,唯有与熟知宗堂布局的路锦娘一起进去,才能最方便探得究竟。而若错失了这次机会,他们则需一次次地尝试,其中艰难可想而知。

柳君湅自然也明白这一点,可正是因为明白,所以才纠结不下。

“你就让我去吧,否则我哪天自己跑了,也给你平添麻烦不是?”

柳君湅被她一句话噎地哑口无言,一双幽黑的眸子瞪着她,两人就陷入无声的对峙与僵持之中。

最后还是柳君湅先败下阵来,扯着她回了自己的住处。

“这是我自己改良的火器,威力可破城墙,其声更如雷霆,若在江家遇到危险,你便将其点燃,我即刻便会救你。只是记着扔远一些别伤了自己,至于旁人……炸了谁都不要紧,反正他们江家就没一个好人。”

沈倾鸾从军多年,还没见过这等小巧却威力百倍的火器,当即双手小心地将它接过。

那是个巴掌大的火球,通体乌黑,一头为柄,一头为管,散着浓浓的火药气息。

只看外表,实在想不到它竟有这么大的威力,可沈倾鸾却不怀疑他话里真假,即便他们认识并不久。

沈崇悉心教导的,出皇帝一个恶人也就够了。

为使他放心,沈倾鸾便仔细将其收下,可她心知自己用不着这东西,便调笑一句意欲缓和气氛,“若这火器爆开时的声响足以让你听见,岂不是更惊了江家的护卫?到时候你可记得来快些,不然再丢几个进来也行,咱们直接把江府给炸平了。”

柳君湅面上却毫变化,甚至更凝重了几分,“倘若江家敢伤你分毫,我便屠他满门。”

原先只是一句玩笑话,却得了这么一句回应,沈倾鸾一时之间还没反应过来。

只是等这句话过了心,她却微微红了双眼。

“亲人”二字一直被她藏在心中,可许久不曾提起,竟也有些忘了那份情义是何模样。

然相隔十年,她似乎又在柳君湅身上体会到了三位兄长曾对她的保护,使她鼻头发酸几欲流泪。

可沈倾鸾忍住了泪水,她伸手搂住柳君湅的脖子,将额头靠在了他肩上。

“谢谢哥。”

她的声音有些沉闷,甚至是带了几分哑,这透露出了她软弱的一面,也是她最大的亲近。

而柳君湅却一下子懵了,垂在两侧的手好似被寒冷的天气冻上,连细微的震颤也无,直到沈倾鸾松开了他。

“我先回去了。”

沈倾鸾说完便离开了,留柳君湅一人站在自己屋中,半晌才从僵硬的脸上扯出一抹笑来。

最后笑意越来越大,带着几分傻气,可见他心中欣喜。

却说江家那边,则是陶壶煮茶促膝长谈。

“二爷来找奴家,可是想清楚了?”

茶烟袅袅之间,陆锦娘用丝帕不仔细擦拭着杯盏,随口便问了一句。

可她言行之间不疾不徐,显然也没对自己方才所问有多上心,要知晓这么多年江厉也没给她一句想要的回应来,陆锦娘哪怕再怎么期待,也终究是磨成了麻木。

只是令她没想到的是,对面的江厉只沉默片刻,便回道:“想清楚了,便依你之前所说,我迎你作为正妻,一生不娶旁人。”

此言如投巨石入湖,在陆锦娘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她伸出的手直接碰上了陶壶,指尖的痛感让她思绪霎时清明。

“今天倒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往日奴家央求也好,威胁也罢,二爷总要为那亲妹妹守身如玉,今日怎地转了性,想着答应奴家了?”

陆锦娘语气刻薄,紧攥的手指表露出她心中并不如外象看的那般平静。

而江厉亦是垂眸瞧不出情绪,只声音之中带着几分失落,半晌才嗫嚅着回道:“今日我见着问遥了。”

陆锦娘听得“问遥”二字,便一挥手拂去满桌东西,瓷器碎裂的声响异常刺耳,却不及她声音尖锐半分。

“二爷今日若是一定要提那小贱人惹我生气,就早些滚回去,免得叫我翻脸不认人,闹出什么事情来可就不好。”

在来此处见陆锦娘之前,江厉就已经料到了她会是这么个反应,此时赶紧扯住她的衣袖,提及自己之前想好的说辞。

“我与她滴血认亲,才发觉她真不是我的女儿。”

陆锦娘心绪仍然不平,猛然甩开他的手,口中嘲讽道:“秦问遥是那皇帝的女儿,二爷不是早就知晓?我可还记得二爷曾与我放言说过,即便那小贱人不是你的种,你也会将她当做亲生女儿来看待,怎么?一个滴血认亲,就能让二爷变化如此之快?”

“当年我虽那么说,却还以为她是我的亲生骨肉,毕竟江临舟说她与皇帝不过缠绵一晚。可今日一试秦问遥果然不是我的女儿,我又怎能相信她之前的话?”江厉说着面露狠色,语气之中也染上怒意。

“她既愿为旁人生养,我也不必再痴缠于过去,今日来找你,是想见她一面与她做个了断。此事过后,我便娶你。”

“二爷当我好骗?”陆锦娘一双眸子紧盯着他,带着探究,亦是冰冷。

“我江厉从来只有戏弄旁人的份,绝不容忍旁人背叛我分毫,这是我一贯的作风。锦娘,我是真对她失望透顶,你若不信,大可在旁盯着,看我是如何与她了结往事。”

江厉其人自私心毒,又从小便是鬼话连篇,可有一点他说的不错,那就是他从来不愿容忍旁人的过错。

陆锦娘听到此处已经信了三分,何况正如他方才所说,即便让他见了江临舟,他的一言一行也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是真是假,到时候一看便知。

“二爷既然决定下来,明日一早便可与老太爷说上一声,我也能尽早安排。”陆锦娘说着站起身来,垂眸俯视于他,“只是二爷作派,真是越来越叫我恶心了,我有时候也会想,当初是为何看上你说张丑陋的嘴脸。

不过二爷不必担忧,我这辈子毁在你手上,你就一辈子别想摆脱我。”

章节目录 一百零四 宗堂一入暗道出 “你真要娶锦娘为妻?”

雕了鸟兽的香炉之中绕出袅袅青烟,在敞亮的屋内不大明显。老人静坐在蒲团之上,手中端着青玉茶杯,垂下眼皮昏昏欲睡。

可他的声音却是十分清明,亦带着威严。

隔着小几,江厉就跪坐在老人对上,一双手垂在膝上紧紧握着,良久才哑声回道:“孙儿想清楚了。”

“如此也好,”得了自己想要的回应,江老太爷这才掀开耷拉的眼皮,将茶杯放在桌上,本就不苟言笑的脸色也稍有缓和,“我早与你说过锦娘与你命理相合,咱们江家供着的高人,从来都是算无遗策。”

听得此言,江厉却微微敛眸,遮掩了目中苦涩。

他出生那年时至春日,家中重换了一批为江老太爷诊治之人,从乡野大夫到名医,从散修道士至高僧,总算让这十多年的顽疾有所进展。

而说来也巧,他被接回来的那日,正是江老太爷能下地走动之时。

“这大夫人福泽深厚,老夫算出的,绝不会错。”年逾半百的老道士捻着胡须,在破旧的小屋之中气定神闲地为自斟自饮,还真有几分高人做派。

他便是当初提议让江家大房娶妻冲喜之人。

这老道士有没有神通谁也不知,毕竟涉及这等虚无缥缈的东西,谁也没法说个清楚,然他确实因此被江家奉若上宾,连带着江厉也被当做江老太爷的福星,被宠爱,被放纵。

“心有逆反如何?祸害旁人又如何?岂不正是证明了他绝非池中之物?老太爷且瞧着就是,此子日后定有大作为。”一连三问,再加上一句模糊不清的定论,江老太爷听之任之,便将那些斥责江厉的人一一骂了回去,久而久之,便让他更加不服管教。

可即便做尽恶事,江厉却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脱离掌控。

如当初拼命阻拦,还是没拦住江临舟嫁与秦岷,只因老道士一句“此二女终为人中凤”。

如眼下坚持数年,还是决定娶路锦娘为妻,只因老道士算过二人命理,此生相合,益己,更旺家族。

老道士所言是否测算而出,江厉无从得知,他只知晓那老道士所说的,即便他不从,最后还是殊途同归。

“这些年孙儿叛逆,让祖父操心了。”江厉朝他一拜,心中已是沉静如水。

江老太爷摆摆手,“你能想清楚便是最好。行了,先回吧,我还得去高人那儿一趟,算一算你们二人的好日子。”

说罢缓缓起身,眉梢眼角笑意更浓。

江厉却笑不出来,哪怕他这一生做惯了虚假的嘴脸。

陆锦娘在江府也待了许多年,即便一直没能得江厉点头答应,也一直是被府中人当成他的妻子来看待,于是婚事一经传出,便是接二连三的道喜,似乎没人觉得突然。

可陆锦娘却闭门谢客,相比刚入江府时的期待,此时得到,反而厌恶。

江厉今日亦不在府中,他照着柳君湅留给他的地点找了过去,与他说事情办妥,两日之后可带着秦问遥来找他。

“要到春日了,你与锦娘的婚事可得尽快操办,赶在年前,也讨个喜庆。”江老太爷将手中几个吉日选了又选,最后定了一个最近的。

十二月十七,正宜嫁娶。

“孙儿明白。”江厉接过那支木签,其上朱笔写就良辰吉日,却那般刺目。

“去与锦娘知会一声,她等了你那么多年,定然高兴。”

江厉应声,随后就去找了陆锦娘,欲与她商讨婚事。

岂料江老太爷口中定会高兴的陆锦娘却只是瞥他一眼,便道:“二爷不必与奴家商量,左右江家的人都会办妥,奴家也懒得操这份心。何况二爷现在最该考虑的是和江临舟说什么,毕竟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应当有不少话要说吧。”

江厉强扯出一抹笑来,对她道:“没什么好说的,左不过就是一个了断,还能有几句话?”

“那正好,奴家可没法给二爷太多相会的时间。”

到了约定那日晚上,柳君湅带着作了伪装的沈倾鸾过来,此时的她除却身量较秦问遥高了些以外,倒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而江厉一见她便红了眼睛,伸手似是想抚上她的脸颊,却又在半途僵住,慢慢收了回去。

“你与你母亲不像,和他更是不像。”江厉说道。

沈倾鸾不知他的意思,便也只能浅浅一笑,并未作答。江厉似也料到会是如此,没再说什么,转身带她进去。

宗堂外,陆锦娘早已挎着食盒等候,瞧见二人过来先是冷冷瞧了沈倾鸾一眼,提醒道:“一会儿当心着脚下,我走哪儿你便走哪儿,我说进才能进去,否则一时不察丢了小命,可没人会管你。”

沈倾鸾点头,便见她绕过乱石先行在前,虽神情语气都不大好,但脚步还是慢下。

不知是她的善良,还是纯粹不想多生事端。

一路到门前,都如柳君湅之前所猜想的那般,可门一打开,里头的宗堂却并无奇怪之处。

“乱看什么?当心射穿你的眼睛。”陆锦娘小声骂了一句。

江厉暗自扯扯她的衣袖,沈倾鸾垂下头去,只拿余光打量。

“真是和你娘一个德行。”陆锦娘语带讥讽,不再看她。

绕过那山河入画的屏风,后头又是另外一番天地,陆锦娘转动那闪烁微光的八角宫灯,只见宽敞空档的木制地板缓缓移动,竟是出现一个地道的洞口。

“跟紧了。”

陆锦娘走在前头,地道十分昏暗,她却并未点灯,一步步走得十分小心。而沈倾鸾本就能夜视,四下张望之间,可见石壁凹凸不平,石阶亦是裂纹遍布,比起破损,更想像是有意为之。

就将要见到自己心心念念多年的人,江厉心中亦是忐忑非常,脚下也就没那么注意,本该踩右方的石阶却偏踩在了左边。

只听一声细微响动,那左边半块石阶竟是直直下陷。

与此同时,掩藏在上方石壁之中的刀锥狠狠落下,正中江厉头顶下来。

章节目录 一百零五 得见故人意难开 刀锥落下的速度极快,就像是剪断了连接之处,狠狠地砸了下来。好在沈倾鸾一直注意着地道中的动静,猛然将江厉往右前方一扯,才免于他落入刀锥之中。

而左边石阶失了重量压制向上回弹,才让刀锥停在半路,又缓缓收了回去。

生死仿佛刹那之间,饶是平常淡然如江厉,亦是在这瞬间被吓得腿软,只能倚靠在石壁之上。

然听见后头动静的陆锦娘却猛地将他扯了过去,怒目圆睁,骂道:“这石壁多少机关你可知晓?毒液溺毙,重石碾压,万箭穿心......这地宫机关百种,多的是能让你丢了性命的死法。可是江厉你且记着,在你我成婚之前你不能死,否则我一时失手做出什么,连我自己都猜不到。”

那一双眼睛瞪得满是红丝,面上也有几分狰狞,在幽暗之中仿若索命的厉鬼。

江厉忍不住想退后,却因知晓机关无数而没敢挪脚,只有些惊异地与石阶下的陆锦娘对视。

初见她时,高台一瞥,她眼中的清澈灵动就入了他的眼,自此把她当成江临舟诉尽爱意,这是江厉不得不承认的过错。

可当初那双肖似江临舟的眼睛却早早不再,这里面盛着悲戚,盛着痛恨,盛着疯狂......

“再有一次,我不会救你。”陆锦娘放开他,亦是收敛那一时的怒火,便为最初的森冷。

三人又向下走,待转个两个来回,石阶过了九十九之数,再下那最后一阶,地下的场景便入眼中。

“地宫”不愧其名,确实是占地不小,可比起富丽堂皇的宫殿,它则更像是关押囚犯的地牢。石栏铁网,曲折蜿蜒,数不清的悲叹呼求,却一样的气若游丝。

陆锦娘视若无睹,她一把扯出被人死死拽住的裙摆,漠然向前。

“这些都是何人?”江厉显然并不知晓地宫的具体用处,此时诧异地问道。

陆锦娘瞥他一眼,冷冷道:“二爷只要早日爬到家主的位置,一切都能知晓了。”

说罢继续朝前走去,待绕过两个转角,陆锦娘才停下脚步。

“瞧我带了谁来看你。”将手腕粗的锁链打开,陆锦娘侧身进去,却只带了江厉一人。

而透过那通气的铁网,沈倾鸾也终能瞧见里头的场景。

那是一个衣着脏污不堪的女子,被锁链吊在两侧的双臂瘦骨嶙峋,青筋在苍白的皮肤之下突出地十分明显。

大小江氏风姿绰约,在皇都之中也算名动一时,连沈倾鸾也是有所耳闻。可谁又能想到十多年过去,姐姐守着后位过得舒适惬意,妹妹却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牢之中,一日一日熬着为数不多的生命。

“临舟,我来看你了。”江厉的声音极轻,好似生怕语气重上一点,便能将眼前的人击碎。

而那深刻的痛楚与心疼亦让他全身震颤,几乎克制不住要将她拥入怀中。

然他不能,只因陆锦娘虽没有说话,却仍在身后没有离开。

“二.....哥......”江临舟声音嘶哑,明明只有两个字,却也吐得那样艰难。她缓缓抬头,待看清了眼前的人时,那双失了光彩的眸子才流出两行泪来。

“是二哥,”江厉再也没能忍住,他用颤抖的手小心拂开她散乱的发,终于得见那张让他日日思念的脸,“二哥来看你了。”

再多的话,在此时似乎都无从提起,而那些狠心的言辞,也亦是没法宣之于口。

江厉这辈子恶行昭着,却将为数不多的善念都给了江临舟一人。

“二爷若是只有废话,那就别耽搁时间了。”

陆锦娘在旁边随口一句,却如兜头一盆凉水把江厉浇了个清醒,他掩在袖袍之中的双手紧握,咬牙对江临舟道:“我且问你,秦问遥是谁的孩子?”

多年被困在这地宫之中,江临舟的反应也慢了许多,此时愣愣瞧着他,好一会儿才艰难回道:“是秦岷。”

“果然是他,”江厉冷嘲一声,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江临舟亦是随着他的动作抬头,便对上一双幽深且满汉恨意的眸子,“她与秦岷不像,我还当她其实是我的孩子。不过仔细想想,她何止与秦岷不像,和我也更是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只可笑我当年被你蒙蔽,以为你满心仅我一人,却到如今才知你并非全不情愿。”江厉说着笑意渐冷,“你嫁与秦岷,为他生了孩子却遭他抛弃,所以就想到了我?江临舟,如今我也要另娶旁人,你我一拍两散,岂不正好?”

听得他一番话,江临舟不禁瞪大双眼,好似难以接受,却又一时之间想不出什么辩解的话。

可江厉却没等她想清楚,径自转身离开。

“二爷真是爽快。”陆锦娘掩唇调笑一句,眸中却更添几分厌恶。

江厉扬起几分笑来,伸手要搂她却被她闪过,只得收回。

“为何不让我见她?”沈倾鸾瞧着二人一同出来,便故作焦急问道。

然陆锦娘却只是怜悯瞧她一眼,“带你过来,是想让你知晓她还活着,可不是让你母女二人互诉衷肠。我每日探视的时间也是有数的,没法因你破例。”

陆锦娘脚步未停,语气却缓了几分,“走吧。有时候见了,比不见更加难受。”

沈倾鸾无法,只能跟在她身后一路出了地宫,又到了宗堂外头。

“二爷送她离开吧,可别叫府里人发觉。”陆锦娘说道。

章节目录 一百零六 缱绻不复怨难消 瞧着两人离开,她又在月色之下站了许久,等一轮弯月藏进夜幕之中,她握紧手中的玉瓶,终是回了江临舟面前。

“哭什么?”陆锦娘抬起她的脸,见到满面泪痕,冷冷说道。

江临舟猛地挣开,一双通红的眼睛狠狠瞪着她。

陆锦娘却忽觉好笑,而她也确实笑出声来。只是笑着笑着也滴下两行清泪,不知是为了眼前人,还是为了曾经的自己。

“你一生懦弱,被人戏弄于鼓掌之间,却只有在与江厉的感情之上硬气了一回。可那又有何用?如今他要成亲了,你这些年受的苦楚,都像是个笑话一般。”

陆锦娘满目悲悯地看着她,又像是秀过她在看过去的自己。

铁链锁住的不止是她的脖子与手脚,还透过皮肉,紧紧扣在她的肩骨之上,擦伤、磨痕,溃烂、化脓……却终究没锁住她那颗心。

陆锦娘对她的了解无多,全是从江厉口中听见,可她犹记江临舟是个娇生惯养的世家小姐,往常破皮都要疼上半天,支撑她在这巨大痛苦之中苟延残喘的,大约就是江厉与秦问遥了。

“你的姐姐因嫉妒,对你痛下毒手,让你一生困在这生不如死;你所爱之人因你不洁,将你弃如敝履,要和你一刀两断;而如今你的女儿也要受其所害……江临舟,你说你苦了半辈子,为的是什么?”

“你要对问遥做什么?”江临舟突然剧烈挣扎起来,铁索拉扯着她的皮肉,染上满身血迹斑驳,“你若敢伤她,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你想清楚,当初要她性命的是你姐姐及整个江家,我若不将她卖到青楼,她能留到今日?而如今叫他死的是江厉,你恨我又有何用?”

江临舟微怔,半晌嘶喊出声,在这空荡的牢中回响,久久不绝。

她深爱江厉,从十岁至今日数十年,这份爱意从未消磨。可也终是江厉负了她,一次比一次绝情。

“我能救她,”待她终于喊完了所有力气,陆锦娘听着她的低低呜咽,将玉瓶从袖中取了出来。

“这里头是毒,只要你将它饮下,我便为秦问遥安排去处,离南城远远的。”陆锦娘说着,语气里也带了几分蛊惑,“能死也不见得是件坏事,一了百了,这对你而言本就是解脱,既不必在这儿暗无天日的活,还可救你女儿一条性命。”

将那装了毒水的玉瓶放在她面前,陆锦娘这才缓缓起身。

她说的不是假话,对上江厉一生所爱的江临舟,她承认自己确实是嫉妒,可心中更多的情绪,却是名为同情。

而她给江临舟的是解脱,更是体面。

“我还是不明白,”江临舟见她要走,却突然哑声问道:“从在南城见你第一面起,我便一直想明白,你为何会如此恨我。”

陆锦娘掩在袖中的手微微一紧,她背对江临舟,瞧着那一簇烛火幽光微微出神。

“或许我恨的从来不是你,而是那个不争气的自己。”

说来正巧,亦是孽缘,江临舟离开去往皇都的那个春日,陆锦娘刚好被送入吟欢阁,于是登台一曲名动南城,她就这么入了江厉的眼。

彼时江厉痛失所爱,日日浑噩,陆锦娘那双肖似江临舟的眸子让他一时失神,便斥重金买下她的初夜,与她几日恩爱缠绵。

然他口口声声唤着的“妹妹”,直至陆锦娘随他去往皇都见着江临舟,才发觉那并非床笫上的情话,而真是一段有驳常理的恋情。

“这些年来,我不过是替代她的一个玩物,是吗?”在发觉了事情真相过后,陆锦娘问他。

江厉当时正与江临舟幽会回来,心情正是极佳之时,哪里愿意见一个替代品在眼前纠缠?于是一把将她推开,冷冷回道:“你既知晓,那便更该安分守己。陆锦娘你可别忘了,若不是我拿千两银替你赎身,你现在仍是吟欢阁一个卑贱污浊的妓子。”

如这世间最冰冷的锥子,狠狠地扎进陆锦娘那颗原本滚烫的赤诚之心,她瞧着明明昨日还与自己温情缱绻的人,此时却拿嫌恶的目光看向自己,心中却忽而平静下来。

七岁家道中落,被亲戚以十两银子卖到歌舞坊中,其间辗转三四个地方,却从未消磨她心中残存的那分傲气。

陆锦娘没哭,亦是没像旁人那般怨天尤人,她只是对江厉点了点头,丢下一句狠话。

“奴家确实身份低贱,配不上与二爷计较颇多,而错判二爷深情,亦是奴家自以为是。可二爷记着,总有一日你会对我这样一个妓子摇尾乞怜。”

两人身份悬殊,江厉从未将陆锦娘放在眼里,只当她一时之间拎不清,嗤笑一声便转身离开。

而在此之后陆锦娘仍是会服侍他,会充作江临舟的替代品由他宣泄情绪及欲望,也叫他渐渐不再设防。

与大江氏勾结,买通江家那位老道士,向江老太爷告密......江厉从不敢信她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做成这么多事情,可最后的结果,却是陆锦娘那句狠话成了真。

她亲手把秦问遥送进吟欢阁,那个曾被他瞧不上,亦是改变了她一生的地方;

她管着江家的地宫,唯有其一人能见困住的江临舟......

于是江厉便如她当初所言,卑躬屈膝求了她许多年月。

陆锦娘想,她这一辈子机关算尽,却好似都用在了报复江厉身上。

缓缓闭上双眼,顺势也压下那些纷杂的思绪,陆锦娘再开口时却十分平静,“你是个可怜人,我也是个可怜人,但你好歹拥有我求而不得的一切,而我至今除却仇恨,一无所有。”

“不过你且放心就是,下毒害你的事情一旦暴露,我也难逃一死。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更为重要的事情去做。”

“我这一生算是毁在江厉手上,既然我活不成了,那我就拖他一起下地狱。只是劳烦你先走一步,我成全你,你也成全我一回吧。”

章节目录 一百零七 火光所映是旧途 带沈倾鸾出了江府侧门,江厉便没有再送,而是嘱托她这几日稍作收拾,会有人送她离开南城。沈倾鸾虽不是秦问遥,可如今好歹是占着她的身份,便作势有些忐忑地问了原因。

然江厉就只是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面上笑意有些苦涩。

“南城不是什么好地方,特别是对你而言。问遥,你答应我,这次若能平安离开,就和你娘永远不要再回南城。”

一句话说得沈倾鸾不明所以,可为了防止露出马脚来,她只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而后就转身离开。

临走的时候,沈倾鸾心中忽而有些愧疚,觉得自己今日不该没与秦问遥说上一声便用了她的身份,而是应该带她过来,让她见一见久未相逢的母亲。

可事情已过,再去后悔也是徒劳,沈倾鸾只能宽慰于自己定会把江临舟救出来,届时让她们母女相见,便不必再受人限制。

心中这么想着,沈倾鸾便心中稍稍安定,待入转角瞧见柳君湅,她的脚步反而更快一些。

“今日收获如何?”柳君湅瞧她并未受伤也松了一口气,之后便赶紧问道。

沈倾鸾却没回他,而是将人拉着匆匆忙忙往柳君湅的住处走,生怕多说一会儿就会扰乱自己的思绪。

于是等到柳君湅一头雾水地被她拽到自己屋外,又被扯下了腰间的锁钥,这才在她行云流水的挥笔之间明白过来。

“这就是你今日所见?”柳君湅将头凑近了案前那张详细的图纸上,有些惊奇地问道。

沈倾鸾却明显是不甚满意,她蹙着眉心将自己才画好的图纸细细打量一番,又以朱砂标了一条路线出来,“陆锦娘只带我们走了这一条路,可我总觉得江家的地宫广阔,暗道应当不止这一条。”

柳君湅闻言有些哭笑不得,便安慰道:“能见着一条便算不错了,咱们是救人出去,可不是想让江家大乱,这也够了。”

思来想去,柳君湅说得也不无道理,于是沈倾鸾便点了点头,不再纠结于江家地宫四通八达的暗道。

“咱们何时动身?”沈倾鸾问道。

“应当就是明后两日,时间拖久了,我怕陆锦娘那儿会有所察觉。”

“那就明晚,左右你我也不需准备什么,趁早也好。”

三言两语之中,就已经定下了明晚去营救江临舟,沈倾鸾嫌麻烦便在柳君湅这儿的客房之中歇息了一夜,第二日特意找了江宴生与秦问遥,让他们一定留在府衙,别往外跑。

于是到了晚上,两人一身夜行衣出现在江家地宫,却是顺利地令人有些心慌。

“咱们动作快些,也能少点变故。”柳君湅蹙眉,如是说道。

沈倾鸾自然是没有异议,在前轻车熟路地绕过二十多隔间,终于是到了关押江临舟之处。

“这锁怎么开?”沈倾鸾看着那明显加固过的锁有些犯难。

然而话音刚落就听见了一声响动,竟是柳君湅将锁给破开了。

尚在渟州城时,沈倾鸾也曾深入敌营,见过破锁的好手,可他们往往都要以称手的工具好一番倒腾,如柳君湅这样几息之间就解决的还是头一回见,当即就瞪大了一双眼睛。

柳君湅瞧见她这副模样心中别提有多嘚瑟,可面上还得故作矜持,正色道:“还不赶紧进去?”

沈倾鸾这才点头跟上。

一个隔间大约有两丈多宽,但除却那几根锁链和用以照明的烛台之外,就只是紧紧锁着一个女子,显得有些空荡。

而相比于昨日一窥,眼下离得近些,沈倾鸾才发觉眼前这人的处境,似乎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悲惨。

江临舟在这里关了八年,锁链几乎已经与她的皮肉长在一起,可它毕竟是死物,不仅令伤口无法愈合,反而是变本加厉。

她没有因为这经年不愈的伤口而死,也算是不小的造化。

心中万般思绪,可两人手中的动作却都没停,三两下解开了那紧锁的铁链,沈倾鸾便去探了她的鼻息。

好在江临舟的气息虽然微弱,却还是能叫人察觉,沈倾鸾也放心下来。

然正当柳君湅抱起江临舟之时,石阶之上便又响起了匆忙的脚步声。

进入也好,离开也罢,两人所知晓的就只有一条路,而眼下人也已经被他们从铁链之中解救出来,再要装作无人来过显然不切实际。

沈倾鸾想着正面应敌,柳君湅则是四处打量起地宫的陈设。

于是在两人各有所思的按兵不动中,那个不速之客也终于是现出了身形。

“二爷怎会在此?”沈倾鸾见到来人是江厉,虽卸下了几许防备,却还是没有掩藏自己心中的不快。

江厉也能看出,他垂着眸子,眼底打下一片暗影,将那一夜未睡的青灰隐藏其中。

“昨日被迫说了不少难听话,我思来想去,还是想跟她解释一番......我怕以后便再无机会。”

他心中的担忧沈倾鸾无法猜透,只是与柳君湅对了一眼,便与江厉道:“有什么话出去再说。”

然而就在她率先走过一个转角之时,却突然撞见一个同样熟悉的身影。

“指望着二爷转性,还真是奴家异想天开了。”陆锦娘站直身子,望向江厉的目光带着嘲弄,更多却是冰冷。

江厉自小性子张扬,手段更是正合他的名字,狠辣非常。然十多年来一直活在命数的戏弄与陆锦娘的摆布之中,江厉不仅仅磨平了自己的性子,更是几欲崩溃。

他朝着陆锦娘重重地跪了下去,膝盖与地面接触的闷响在地宫之中异常明显,听着也是那般刺耳。

“锦娘,你便饶了我吧。”

已至中年的男子竟落下泪来,很快便如决堤,像是要将这些年的所有情绪宣泄而出。

可陆锦娘垂眸瞧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神情却只有片刻的恍惚。

“二爷至今还觉得,这一切都是奴家的错处吗?”陆锦娘的声音倏然变柔,比起妥协,却更似山呼海啸之前的平静。

江厉只能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不住哭泣,亦是不住摇头。

谁也说不清楚是谁错得更多,江厉有时在想,或许从自己出生那时起,便是个错误。

他不该是福星,他害得至亲枉死,害得至爱悲苦一生,他该是最大的祸害。

江厉的情绪崩溃只在瞬间,而陆锦娘似乎是酝酿了许久,终于仿若癫狂地笑了起来。

她将手中用以照明的宫灯狠狠朝着右方掷去,石壁上轰然一声巨响,燃起火光亮如白昼,映着她那张苍白的脸。

“我原本只是想拖上二爷一人,但既然二爷带了客,那就一起与我们陪葬吧。”

章节目录 一百零八 一命相抵何人辜 轰隆的炸响先从耳边传来,此后就是接连而起,几息之间便有七八处坍塌失火。

沈倾鸾今日为的就是救江临舟出去,此时也顾不得地宫中四面八方传来的呼救声,当即上前想要制住陆锦娘。

然一向体态柔弱的陆锦娘却也不是简单角色,自袖中抽出一把尖刀,便和沈倾鸾缠斗起来。

与此同时,从地宫入口又进来不少江家的护卫,约有二十多人,立刻将三边围住。

关押江临舟的地方正是靠着地宫最里,两人方才未走多远就被陆锦娘捉了个现形,此时只能戒备地后退。

陆锦娘见沈倾鸾收手,便撤回了柳君湅旁边,手中匕首横在身前,对周围人抱着警惕。

“锦娘,你这又是何必?”江厉从地上站起来,他一身浅色锦衣沾满了灰尘,头发略微散乱,相比平日狼狈至极。

而他目中亦是带着悲戚及恳求,丝毫不如外头所传的江家二爷形象。

陆锦娘瞧着眼前人只剩厌恶,她缓缓勾起了唇角,语气冰冷,“奴家给过二爷机会了,可二也贪婪太过,又如何能怪奴家翻脸无情?”

她说着打了个手势,就见又有两名护卫押送一人走上前来,那人正是秦问遥。

双手被反剪在身后,嘴里塞着帕子,眼睛也被蒙住,秦问遥只觉慌乱非常。

而陆锦娘却只是慢悠悠地走到她身边,短刀在她的脸侧轻轻划了几下,然后以刀尖挑开了她眼上的布条。

火光将地宫映照通明,秦问遥一时之间也睁不开眼,可等片刻之后眼睛适应过来,却又惊讶地瞪大。

“你们这一家三口今日也算齐了。”陆锦娘将短刀抵在她的脖子上,语气中又多了几分戏谑,“倒是奴家忘了,八年前江家找到她之前,你们可不就是过得安安稳稳一派祥和?如今只凭三两句话,就要让奴家信了二爷能对江临舟无情,也实在是荒唐。”

“若不是今日奴家稍稍留了个心眼,二爷可就害惨奴家了。”

声音听着好似抱怨,却与冬日寒雪一样的彻骨,江厉仿佛被抽了所有力气,脊背佝偻,神情颓败。

“你究竟想要如何?”

“如今可不是奴家想如何就能如何的,这江家地宫乃是禁处,二爷闯就闯了,还带了外人过来,恐怕得交给老太爷处置。”

明明大火已经连接成一片,她说话却仍是不紧不慢,可沈倾鸾却没时间与她耗着,抽出腰间软鞭狠狠一击在她手腕上。

陆锦娘吃痛,拿着短刀的手下意识就收回些许,正在此时江厉猛然扑上前来,用力将秦问遥推到了后面。

“走!”江厉大喊一声,随即抱住了陆锦娘,使她暂且无法动弹。

江家的护卫并不是沈倾鸾的对手,柳君湅也有自保着之力,二人各自护着江临舟与秦问遥冲出重围,往石阶疾步赶去。

秦问遥不敢挣扎,在转过弯道前回眸一眼,便看着陆锦娘一刀一刀狠狠地刺入他的后背。

鲜血染红那一身浅色,也从他的口中喷涌而出,江厉眼中充血青筋暴突,一双手却如铁环,死死扣住不愿松开。

“我这辈子做尽错事,可最令我后悔的,便是没能阻止你娘嫁去皇都。”七年前初入吟欢阁,江厉来找她时,便说了这样一句话。

彼时秦问遥才知陆锦娘与江厉的关系,自不会原谅,甚至说了不少难听话来。大抵的意思,就是他对不起江临舟,更不配说那些后悔的话。

而江厉却是苦笑着点了头,回道:“我确实是对不起她,也不配求得你们母女二人的原谅......可若能救她,哪怕要豁出性命,我也在所不惜。”

“豁出性命?”秦问遥嗤笑一声,说出的话也带着刺,“江家二爷声名在外,我也听过不少,指望你这样一个自私无耻之人为我娘豁出性命,我还真是不敢。”

小阁楼层层叠叠,终是将两人彻底隔开,七年,再见却已是诀别。

如今,他算是真的豁出性命了。

绕过错综复杂的地宫甬道拾阶而上,四人迎面对上的,便是听见动静匆匆赶来的江家人。

沈倾鸾以己敌众,越过重重阻碍,终于是把江家护卫甩开。柳君湅亦是紧跟其后,两人一路回了他的住处,才算是稍稍松上一口气。

“将人先放到床上吧,可别辛辛苦苦救了出来,却又给半路颠出个好歹来。”沈倾鸾松开秦问遥,便帮忙扶着人事不省的江临舟。

秦问遥此时才瞧见柳君湅背上的是谁,赶紧上前。

“母亲为何会落得如此地步?”秦问遥焦急问道。

沈倾鸾心中对她有不想疑虑,此时哪怕不说,也没什么耐心与好脸色,只叫柳君湅赶紧去找大夫,而后才回道:“这你该去问江家人,而不是我。”

自八年前江临舟便被江家人囚禁,秦问遥又如何不知罪魁祸首是谁?然一想到江家,便是记起地宫中最后一眼。

“那我舅舅呢,大人能否将他也带出来?”

知晓秦问遥口中的舅舅便是江厉,沈倾鸾深深地瞧她一眼,便冷笑道:“我可没那个本事,秦姑娘另请高明吧。”

“你这话的意思,便是不管了?”许是因为过于担忧,秦问遥的语气就有些没轻没重。

然沈倾鸾也没和她客气,当即手中刚拧干的帕子又砸了回去。

“我凭什么管?秦姑娘可别忘了,不光你娘是为我所救,连你都是我从江家带出来的,你不感恩便罢,怎有脸在此与我掰扯管与不管你那舅舅?”

秦问遥是个明事理的,方才一时没了分寸,被沈倾鸾一说也就稍稍冷静下来。

可她实在放心不下,只得哀求道:“大人对我母女有恩,问遥定不敢忘,可......”

话刚说到一半,沈倾鸾便打断了她,“你觉得他还能活吗?”

短短几字,便如一盆凉水兜头浇下,让秦问遥心中霎时清明。她呆呆地愣在原处,半晌缓缓蹲下,掩面哭泣。

沈倾鸾没管,只是端起面盆为江临舟清洗。

常年关押在地宫,她身上结着一层污秽,轻而易举擦不干净,沈倾鸾索性只打理了伤口周围,以防加剧伤口更加严重。

然不过只是擦了半张脸,沈倾鸾的手便顿在半空。

鼻骨那两颗圆润细小的痣,在苍白的皮肤之上更加明显,而半张脸上的伤痕,沈倾鸾也能瞧得明白那是烧伤。

看来就算不愿相信,沈倾鸾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人就是当初的小江氏。

“发什么愣呢?”柳君湅没多久便回来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这便旁若无人地感叹起来,“你都不知道,这江家地宫闹出的动静太大,周围不少百姓都去瞧了热闹,估计今晚没个消停。”

沈倾鸾收回思绪,小心擦拭着江临舟的脖子,语意不明,“他们自己不消停,也就别怪旁人不给他们消停。”

柳君湅耸耸肩,正想再说,便对上沈倾鸾一双冷淡的眸子。

“不是让你去请大夫?难道你出去一趟,就只为了瞧热闹?”

听到此处,柳君湅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平白有点心虚,“我往医馆拿了药回来,人毕竟是咱们偷来的,怎么也得遮掩些不是?”

沈倾鸾没说是与不是,只接过他手中的药膏放在小几上,继续一言不发。

柳君湅也察觉到她情绪不对,可碍于屋里还有旁人,没有多问,于是转头对秦问遥说道:“你先回吧。”

“我不回去。”秦问遥紧咬下唇,眼睛通红,“这是我娘,我得陪着她。”

“你尽孝心我不拦你,可现在正是节骨眼上,你留下反而添乱。柳君湅劝得苦口婆心,“不如这样,等两日风头过去了,你娘差不多也有所好转,到时候我再与你知会一声让你见她,如何?”

江家的人随时都有可能找上门,而秦问遥手无缚鸡之力,又与江家有关,总归是个拖累,柳君湅实在不愿留她。

可秦问遥也是个倔的,就杵在那儿半步不动,一副谁也别想把她支开的样子。

柳君湅之前独行独往惯了,还真应付不来这样说不通道理的小姑娘,正想以武力将人拖走算了,就听沈倾鸾开了口。

“你要留在这儿倒是也行。”沈倾鸾将帕子搓洗几下,抬眼看她,“与我说说,今日为何回江家。”

秦问遥心中一惊,片刻后镇定下来,这才回道:“不是我非要回去,而是江家来人把我抓了。”

“你不上赶着让人抓,我便不信谁能奈何得了你。”沈倾鸾话中带了几分怒气,“我将你送去府衙,那是提醒过知府护你安全的,江家不可能轻易抓了你。再者,哪怕知府惧于江家威势,要将你拱手送出,江宴生也绝对不会同意。他是身份,我想你这几日应当是打探清楚了的。”

自那日在外偷听,沈倾鸾对她的印象就稍有改变,此时猜测也更往坏处去猜。

而秦问遥却突然跪下,神情之惊慌,可见沈倾鸾猜得无错。

“我只是想看看我娘,实在没想到......”

“藏在江家地宫七年的人是你想看就能看到的?我几次三番与你说过让你小心,可你并未将我的话听在耳里。”沈倾鸾说完长长舒了一口气,用以平定自己不受控制的情绪,而后才放缓语气说道:“以你的身份不该跪我,起来吧。”

秦问遥自知理亏,即便起身,却还是绞着衣袖不知如何是好。

然她正想再开口,床上的江临舟便有了动静。

章节目录 一百零九 自陆锦娘走后,江临舟便陷入了昏睡之中,而这看似短暂的一天一夜,却叫她回忆起了自己这仓皇无措的一生。

是何时发觉自己对二哥的兄妹情谊转为爱慕,江临舟记不大清了,只知爹娘说要将她们姐妹二人嫁与皇子时,她在深夜慌乱地闯进二哥的院子,直直地扑在了他的怀中。

“我不做什么人中凤,二哥带我走吧,去哪儿都好。”泪水沾湿了他的衣襟,江临舟在他怀里哭得声嘶力竭。

终换得他一声“好”。

可自那晚过后,直至送嫁的日子到了,江厉也没出现在她眼前。

彼时老太爷有意培养下任家主,父亲那一辈的无大用之才,江厉就成了最好的人选。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终究是选了江家那偌大的家产。

而他向来玩世不恭,做尽叛逆之举,说爱她,大约也是尝个背德的新鲜感。

心如死灰是何等情形,江临舟想着,也莫过于此了吧。

于是她遵从了爹娘的安排,与姐姐一同自南城奔赴皇都,一个为皇子正妃,一个为皇子侧妃。

离家那日,满路桃花开得正好,洋洋洒洒飘着了满地落红,却被马蹄声声踏碎,碾入尘灰。

姐姐江临轲颇有兴致地掀开帷裳四处张望,而她却垂眸敛色,不见喜怒。

“二哥怎追在后头?”江临轲瞧见后头跟着江厉,有些奇怪地问道。

江临舟却立即掀开另一侧的帘子,与他对了一眼。

春末风和,却有无数细汗在他额前堆积,汇聚成珠滚落脸颊,又滴落在衣襟之上。江临舟忽而想起那几日自己几乎流干的眼泪,手中十分干脆地将帘子放下。

一别过后,只愿各自欢喜,那些错过的也终究挽回不来。江厉既然舍不下江家那些富贵繁荣,那就彻底舍下她吧。

皇子府雕栏画栋,尽显皇室昌盛威严,江临轲如鱼得水,而她深入浅出,未曾给人留下多少印象。

她以为一生只是如此,却不料一日秦岷遣送护卫到她身旁,她随意一抬眼,便对上那双带着笑意的眸子。

他说临舟,我还是舍不下你。

一个是皇子侧妃,一个是近身侍卫,两人同进同出,在外互不理睬,在内恩爱缠绵。江临舟满足于现状,可总有人要打破现状。

“我助你假死离开府邸,你可愿意?”先帝被秦岷斩杀的前一晚,江临轲难得找上了她,一边为她梳发,一边轻柔问道。

为夺宠,江临轲告密她与江厉有染,把那段背德的恋情公之于众,双生的两姐妹早已形同陌路。

可今日一番亲近,一番谋划,就让江临舟与她重归为好。

于是火刑烧伤了她半边脸颊,却换来和爱人女儿远走高飞,江临舟觉得值当。

“然后呢?”沈倾鸾听她说完十年前的事情,便忍不住继续问道。

被关押在地宫那么多年,有些事情早已模糊,唯有那一梦回往,才叫她愈加清明。

江临舟躺在床上,两行眼泪划过皱起的皮肤,掩进蓬乱干枯的发。

“江临轲早已设好了局,她与江家串通,要让我一生活在他们的控制之下,我与二哥四处躲避,最终还是被抓了回去。”江临舟说到此处,紧紧攥起了秦问遥的手,“可我没想到他们竟然如此恶毒,不仅要我受那锥心之苦,还要羞辱我的女儿,甚至是要她的性命。”

秦问遥在旁听着,早已是抽咽得说不出话来,此时她只能回握住那双骨节突出的手,不停摇头。

沈倾鸾心中亦是不好受。

对于秦岷内宅之事,沈倾鸾不知父亲当年是否有所知觉,可不论是为了那个心狠手毒的大江氏也好,还是为了这个命数悲苦的小江氏也罢,总之他献出了自己的性命,却正中了他们的圈套之中。

真是好笑。

沈倾鸾仰着头,目光透过那半掩的窗,瞧见的明月一片模糊。

柳君湅知她心中难受,却也只能轻叹一声,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认得你,”半晌沉默过后,江临舟却突然开了口,“太傅夫人心地良善,总是组织我等救济贫苦。你和她长得与小时候着实相似,我一眼便瞧了出来。”

听得此言,沈倾鸾却没看她,只是问道:“那你既然知晓你姐姐会以此法助你逃脱,又为何不与我娘说上一声?”

她知晓自己不该迁罪于江临舟,可还是没法释怀当年之事。

而江临舟亦是苦笑一声,回道:“我哪知他们会以妖妃罪名将我论处?我若早知,哪怕不走,也绝对要救沈家。”

大江氏为人霸道,说句不好听的,那便是恶名昭着,唯有将她判为妖妃,才能让百姓对此决定少有异议,毕竟这种人死有余辜,也是大快人心。

而沈崇求情的举动,却让众人对他的印象加上一条“心慈太过”。

“我自知时日无多,也不愿苟活于世,”江临舟说道此处便咳了起来,好不容易被秦问遥顺过了气,这才握住了她的手腕,“我会将自己所知晓的尽数告知,可我有一个要求.......便是希望你们能护问遥周全。”

秦问遥跪在地上,双手圈住她的腰,哭道:“我不要周全,我只要娘活着......我已经没有爹了,不能连娘也将我抛下。”

一声“爹”从秦问遥口中说出,便让江临舟心口抽痛。她记起才离开皇都那两年,即便逃亡,也是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江厉说过会把秦问遥当成亲生女儿看待,可到如今,终是他再次食言。

“胡说什么呢,你爹,该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君王。”

江临舟说罢便看向了沈倾鸾,“你与这位小公子先出去吧,我想与问遥说说话。”

沈倾鸾应下,一言不发地离开屋子。

“娘要与我说什么?”秦问遥不解。

江临舟拂下她的手,说道:“去铺纸蘸墨,我说什么,你便写什么。”

阔别八年再会面,秦问遥有些不舍,却还是依她所言去了案前,一字一句,听她细数自己的过往。

而才出门的沈倾鸾,却与门口站着的人大眼瞪小眼。

“你怎会在这儿?”沈倾鸾奇怪问道。

在门口等了有段时间的江宴生没回,心情却是明显的低落。还是柳君湅将沈倾鸾朝前轻推,解释道:“我让他来的。他们江家的事情,江小公子也该听听。”

于是江宴生就等在门外,听里头江临舟断断续续地诉说。除却自己的遭遇,便是江家之前与之后犯下的罪行。

今夜漫长,同在一个屋檐下,却谁也无法安眠。

“娘这辈子得过且过,按理说本该不恨才对。”等江临舟说完了,外头的天色也微微亮起。她瞧着日光破开黑幕,将天边染成一片各色交错,眼睛也缓缓闭合。

“可我偏偏恨了太多人,”她的声音近乎呢喃,“我恨家中供奉的老道,轻易定人一生;我恨无知懦弱的爹娘,对祖父唯命是从;我恨争宠夺权的姐姐,与我离心害我性命;我恨自以为是的秦岷,将我送入万劫不复......”

“可我最恨的,却是江厉。”

此言一出,她便没了声响,秦问遥放下笔,眼前写满小字的纸上,却浮现起了那张染血的脸。

“娘是恨他没救你?”她问了,可没得到任何回应。

其实仔细一想,若当初江厉真的带她私奔,也不见得就能有好结局,可这件事情一定深深刻在了江临舟心里,不论过了多少年,哪怕再怎么情深,那丝迟疑,终究是忘不掉的。

“可他不是也醒悟了吗?”秦问遥劝道:“当初他追到皇都,作为你的侍卫陪同身侧,也是在江家与你之前选择了后者,何况这次他也是以性命相搏,只为让我们安稳出来。”

“娘就原谅他吧,也当时给自己一个解脱。”

秦问遥垂在两侧的手紧紧攥着,生怕会惹得江临舟生气。可好一会儿过去了,身后的人却让然没有回应。

于是她回头正想看看,便见江临舟的手垂在床侧,鲜血淌了满地。

“娘!”秦问遥一下慌了神,慌忙跑上去想要捂住伤口,却又不敢动作。

江宴生是第一个闯进来的,见此情形赶紧上前包扎。秦问遥就跪在他身边连声哀求,俨然将他当成了救命稻草。

可江宴生毕竟不敢托大,只能让秦问遥去找沈倾鸾。

柳君湅的住处不大,统共两间一主一次两间卧房,秦问遥刚出去就见两人匆忙赶来,直直就跪了下去。

“求大人救救我娘。”秦问遥朝着两人连连磕头,额前撞击在地声响沉闷,显然是用了极大的力气。

柳君湅于是先行一步,留下沈倾鸾安抚手足无措的秦问遥。

“大人,我娘是个是个善人,只要手中还有余钱,她都要去救济街边的乞丐。她做了一辈子善事,为何不仅得不到回报,还要落得如此地步?”

秦问遥几乎是瘫在了她的脚边,身形因为悲痛不停颤抖,似乎只有蜷成一团,才能让自己有一丝安定。

沈倾鸾突然就想到了沈家,想到了沈崇,想到了母亲,想到了三位兄长。

还有那个失去一切之后,无助蜷缩在黑夜之中的自己。

“许是这世间凉薄污糟,配不上这般纯净之心,所以上天收了她,让她免于人间苦痛。”

章节目录 一百一十 归途不远情更浓 柳君湅进去的时候,江临舟早已没了气息,而一番查探之后发觉致命的不是伤口而是毒药,他便连大夫也没请。

毕竟如此情形之下再无转圜,没必要让大夫白来一场,还引得江家找上门来。

而一夜之间失去了最重要的两个人,秦问遥久久也没回过神来。

替江临舟清洗一身污秽,又焚了她生前最爱的香,晚间,秦问遥和衣躺在她身旁,如幼时那般与她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如此过了两日,等到第三天清早,柳君湅觉得不能再拖下去,让沈倾鸾去劝上一劝。

那时江宴生也在旁边,听见他的话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便低声道:“我去。”

沈倾鸾没阻拦,毕竟她与秦问遥亦是相识不久,真要劝起来,也只能直白地就事论事。

到了门外,江宴生在外轻叩三下,也没等回应,径自就推门进去。

今日天阴,紧闭门窗的屋子里头有些昏暗,可床上那团隆起却让人看得分明,江宴生踌躇片刻,还是没能上前一步。

“人死之后总要入土为安,将你娘葬下吧,算是给她最后的安稳。”

秦问遥没回,只是将旁边的身体抱得更紧一些,摩擦出细微的声响。

见她明显是不愿面对,江宴生也无法,索性上前去要将她拨开,却对上她戒备的眼神。

“我娘只是睡了,你少胡说八道就。”

脸色苍白,眼底青灰,声音也是哑的,江宴生瞧她如此,忽而有些心疼。

“她一生颠沛流离,好不容易为自己做个决定,终于能够解脱,你应当体谅她才是。”

一句话仿佛打开了闸口,秦问遥的眼泪汹涌而出,将自己埋在了冰凉的被子里。

“她寻死时,又何曾考虑到我?”

江宴生答不出来,只能慢慢蹲到了床侧,将手覆在被子上轻轻拍打算作安慰。

这一哭半个时辰,江宴生蹲到腿脚麻木冰冷,秦问遥这才掀开被子下床。

可她做的第一件事,却是朝江宴生一拜,求道:“我想去皇都,大人能否带我一起?”

江宴生只顾着扶她起来,对她的恳求也未作深想,毕竟在她看来不过带个人回去罢了,自己原先也有这个打算。

可他从未想过,秦问遥终将走上一条不归之途。

因江宴生态度坚定,沈倾鸾也拿他没有办法,于是一行就有四人同回皇都。而在此之前,秦问遥也将母亲火葬,尸骨如尘灰飘散各处,栖息在南城这片故土之上。

自此以后,便再无人找得到她。

一路赶回皇都,约莫十日,江宴生带秦问遥回了皇都江家,柳君湅自己找了客栈歇脚,而沈倾鸾暂送别三人之后,却骑马慢悠悠地去了原先的沈府。

原先破败的府邸经过两年早已修缮完整,那大门之上悬挂的牌匾也换了新的,沈倾鸾瞧着那“顾府”二字,一时之间有些失神。

明明不再有亲人等候,明明已有了新的模样,可沈倾鸾站在这儿,却突然感觉自己回家了。

“看来今日得委屈你了。”沈倾鸾拍了拍惊月的脑袋,调转马头往秦婳楼行去。

“两年回来一次,不说请客不说住店,就只是叫我帮你看马?”琅玉挑起眉梢,手中添茶的动作不紧不慢。

沈倾鸾指尖轻轻叩着桌沿,面上一副似笑非笑,“虽说叫你看一匹马未免屈才,可我也不是不付银钱,跟你接客没差,还不用伺候。至于请客,过会儿我还有事,改日再来找你一叙。”

“有什么事儿?”琅玉将那杯香茶递到她手边,饶有兴致地问道:“两年没见,该是对你那好情郎念念不忘吧。”

沈倾鸾听她如此直白,当即耳尖微微泛红,却还是嘴硬道:“我是回丞相府。”

“我只说你对他念念不忘,又没说你是去找他,你急什么?”

听到此处沈倾鸾猛地站起,“我先回了,待明早再来。”

“那你可记得晚些,辰时之前,咱们秦婳楼可是不开门接客的。”

“你若不开,我自己翻进来便是,左右秦婳楼的院墙也不高。”

琅玉听着好笑,却到底没再跟她拌嘴。

可等沈倾鸾走到门前,她却突然问了一句:“你对丞相如何看待?”

沈倾鸾觉得莫名,微微蹙眉回道:“我与他也不甚相熟,能怎么看?”

“不甚相熟就是最好,”琅玉松了一口气,复才朝她摆了摆手,“不是说要回去,赶紧走吧。”

瞧着她那赶人的动作,沈倾鸾心中也是有了点脾气,当即就瞪了过去,“你当我稀罕在这儿呢。”

说罢愤愤离开。

琅玉在她身后失笑着摇头,只觉沈倾鸾虽心有丘壑,却还是没法免去那点孩子心性。

如此,倒也正好。

而自秦婳楼离开,被外头的冷风一吹,沈倾鸾心里那点儿小小的郁气也就消散无踪,此时行在小路想着一会儿的计划,嘴角便微微扬了起来。

夜色深沉,街边偶有几处灯火,也迎着晚风摇摇晃晃,忽明忽灭。沈倾鸾踏着轻快的步伐走到院外,一个翻身便轻巧落地。

院墙还是那样的高度,可她已不是踩着三哥肩膀都无法触及墙头的小丫头,十年已过,虽无法放下,却也不是一想起就要痛苦的时候。

沈倾鸾想,大约正是有顾枭的存在,才让她即便负重前行,也不惧千山万水。

思及顾枭,沈倾鸾便转回了目光,朝着正院行去。

府邸屋舍不少,主屋却只有那几间,沈倾鸾一一推开朝里望去,只见前四间陈设都十分简陋,到第五间才有了人气儿。

再看屋内放着顾枭的东西,沈倾鸾便能确定就是这间。

于是褪下外袍,沈倾鸾就钻进了下人提前暖好的被子里,想着一会儿顾枭回来会不会被吓一跳。

不过此等反应想想也罢,顾枭那样的人,指望他崩了神色实属不易,于是沈倾鸾左思右想,最后还是往里缩了一些,以防顾枭反应太快,在惊讶于自己屋子进人的同时便出手,导致自己应对不及。

可真等顾枭进来,他的反应却远超沈倾鸾的预料。

章节目录 一百一十一 金屋藏娇谓谁人 冬末化雪,晚间天寒,顾府早有下人在屋内燃了驱寒香,被褥里更是放了足炉,乍一钻进也不会觉得寒冷。

沈倾鸾裹着被子,闻着那阵阵暖香,思绪回转到了渟州城。

北漠气候恶劣,冷时极冷,热时极热,而顾枭自小便在渟州城长大,倒也适应非常。只是没想到来皇都不过两年,他竟也用上了取暖的器物。

心中感慨,沈倾鸾却也觉得挺好,毕竟那时是没享乐的条件,如今有了,又何必为难自己。

在床上安静地等了一会儿,沈倾鸾总算是听见了外头脚步声传来,当即屏息凝神不敢动作。

谁知外头那人刚推门进来,便是稍稍顿在了门口,冷声说道:“出去。”

知晓顾枭心思缜密,沈倾鸾却没料到他会谨慎到这个地步,当即有些挫败。

可她正准备出声表明身份,却忽听顾枭站在门口又与身边人吩咐道:“送孙姑娘回去。”

孙姑娘?

沈倾鸾一听这三字,心中便是无端火起。合着她离开这两年里,还真有人敢爬到顾枭床上,甚至看起来并不是一两次了。

思及此处,沈倾鸾立刻便翻身坐起,迎着从门外倾泻而下的烛火缓缓走来,让顾枭心中暗道不好。

“孙姑娘是谁?”沈倾鸾问道。

站在顾枭身边的是他的副手,名为赵谨珩,此时瞧着完全陌生的沈倾鸾,又看看顾枭,实在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前些时候凤华带着“柳君湅”的项上人头回皇都复命,可沈倾鸾与江宴生却还归期不定,顾枭心里还有些担忧。可他哪里能料定沈倾鸾何时回归?只得先打发了赵谨珩叫他回去,自己则是认命地措辞与沈倾鸾解释。

然而话还没出口,沈倾鸾便打断了他,只见她倚着门框,两人之间不过半步距离。

“旁的且先不谈,先说说这孙姑娘的事情。”

一提起这人,顾枭就头疼不已,可考虑到她终究会知晓,便如实回道:“是丞相的女儿。”

“丞相的女儿?”沈倾鸾微微蹙眉,疑惑问:“丞相没换人吧。”

“自然没换。”

“那他哪儿来的女儿?”

“此事说来话长,且先进去,我再与你细说。”

顾枭说罢就要引她往里走,却不料沈倾鸾压根没动,而是抓住了他的手腕。“既是人孙姑娘待过的地方,我可不愿去,咱们还是到外头说去。”

话音刚落,沈倾鸾便拉着顾枭往院子里走,后者亦是无可奈何,只得跟着。

小院中石桌石凳,秋千花架,正是这院子原先的模样。沈倾鸾之前还未看清,此时往秋千上一坐,恍惚间又好似回了幼时,自己坐在上头,当着母亲的面使唤三哥。

“你是做哥哥的,让让庭儿又能如何?去,给她推着秋千,小心点儿。”母亲佯装生气时所说的话犹在耳边,沈倾鸾甚至能记起三哥那不情不愿的神情,此时嘴角微微牵起。

“想什么呢?”顾枭轻声问道。

沈倾鸾这才回神,摇了摇头,又提起方才二人所说之事。

“丞相只有一位正妻,这是人人尽知的事情,可一年前有个女子带着儿女找上门来,说是与丞相有过一段。”

“他信了?”沈倾鸾嗤笑一声,显然对丞相已十分看不惯。

“那位是丞相夫人家中的庶妹,听说二十年来一直与丞相藕断丝连,这孩子做不了假。再看丞相的态度,对她估计也是纵容的。”

听到此处,沈倾鸾微微一惊,“他不是树立了好些年的深情形象?这突然又有外室又是儿女,恐怕少不得被人在身后指指点点吧。”

“对外,丞相只说是十多年前一时不察,才做下此等错事,而那位亦是不辞辛劳地独自养育儿女,实在可怜,他不能不为此负责。”

“他倒是会说。”沈倾鸾眸色渐冷,说出的话也带着讥讽,“一时不察,便可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而对于独自养育儿女、走投无路才找上门来的母亲,世人总会抱以同情,并会觉得这人识大体亦是对他一片真心。如此,一件本该令人诟病的事情反而传作一段佳话,丞相大人可真是好手段。”

只是可惜了丞相夫人无辜,明明是被迫落得如此境地,却还要被人戳着脊梁骨说不能生养,以这莫须有的罪名成全丞相的名声。

如今那位找上门来的孙氏更是有儿有女,丞相夫人若不大度引人进门,恐怕还会摊上一个“善妒”的罪名。

真是委屈。

“那为何孙氏之女会到你的床上?”

问来问去,终究还是回到了这件事情上,顾枭只得苦笑一声,如是回答:“丞相有意撮合我们二人。”

此言一出,沈倾鸾便豁然站起身来,那秋千一下下打在她的腿上,也昭示了她心中的不平静。

“两年前他都还让我与你保持距离,说是作为丞相府的女儿,不能与你走得太近。怎得眼下换做他的亲生女儿就撮合上了?”

顾枭扶住摇晃的秋千,赶忙安抚,“如今情势不同,江家与太子一支独大,秦岷又是疑心极重的人,若我与丞相两相联手,反倒对他大有益处。”

“那你是准备答应了?”也不知是气得还是觉着委屈,沈倾鸾的眼睛也有些红,“倒是我想岔了,你都能让人溜进你的屋子,恐怕也是默认了这份安排吧。”

听她说着气话,顾枭虽心中觉得好笑,却还是将她扯到自己身边坐下,出言安抚。

“她是来过一两次,不过都让我给扔了出去,只是我与丞相之间的关系总不好闹得太过。”

顾枭会忍让那孙氏之女,自然有他的打算,沈倾鸾也就没再开口咄咄逼人。

将近两年未见,二人都无比珍惜相处的时光,此时坐在一起,哪怕只是仰望那轮弯月,也不会觉得漫长。

月光自竹叶间穿过,洒下一地斑驳,沈倾鸾收回遥望的目光,垂眸盯着脚尖那一小片光影。

“如今我的身份也是丞相之女,若要联手,你还不如选我这个现成的。”

章节目录 一百一十二 非为忠者侍近前 能说出那样的话,已经是沈倾鸾的难得直白,所以话一出口,她便将头埋得更低,脸上也浮现起一层红晕。

而除却羞窘以外,更多的却是一种期待与忐忑。

想听他说出自己想要的应答,也怕他会拒绝。

然而话音落后,沈倾鸾却久久没能得到应答,正惊慌地转头去看他,却只见顾枭靠在椅背上睡得安稳。

一时之间万般情绪尽数褪去,沈倾鸾的脸色也难看起来,直接用手肘朝他的胳膊撞了过去。

谁知这一下对顾枭而言完全就是不痛不痒,甚至将头靠在了她的肩上,轻声说道:“让我睡会儿。”

沈倾鸾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于是久久无言,沈倾鸾一边咬牙切齿,一边又不敢随意动作惊扰到他。

顾枭就这么睡了一个多时辰,醒来时明月高悬,约莫已经到了丑时末。

“你这几天别是躲着那位孙姑娘,根本就没回府休息吧。”沈倾鸾问道。

瞧她又是要打翻醋坛子,顾枭便知此事轻易没法揭过,便只是说道:“庆宁王最近住在宫中,江家那边亦是没有消停,皇帝担忧,因此让我常在宫中驻守。”

“他还真会选人,”沈倾鸾瞧他面上明显带着疲态,心疼之余,却还有些好笑,“将一个最不可能忠心的人放在身边,怕不是老糊涂了。”

顾枭嘴角缓缓勾起,目中虽有宠溺,可还是提醒道:“别小看他,能从那等情势之下夺得皇位,便说明他不是简单角色。”

“这我自是知晓,你放心就是。”

见沈倾鸾应下,顾枭瞧瞧天色,也是该回去的时候了。于是轻轻拥她入怀,在她耳边道:“管钥放在桌案右侧的第二个小屉之中,你去拿着,日后进出也方便。”

沈倾鸾在他怀里红着脸,声音也有些闷,“给我作甚?我要想进屋,这挂锁也拦不住我。”

“拿着,”顾枭的语气带了些许强势,“本就是为你备着的,这是你的宅子,你若想来,就光明正大的。”

自相识至今十年,顾枭从未与她说过什么甜言蜜语,可偏偏是这样随口一说,便能叫她心如擂鼓。

于是轻轻应了一声,沈倾鸾推开他,目光有些躲闪。

“你去屋里歇会儿吧。”

将她鬓边垂下的发绕到耳后,回道:“已经擅离职守一个时辰了,可不能再歇,我得走了。”

“这么快?”沈倾鸾惊讶。

“原也只是回来拿个东西,只是见了你,却有些不想走了。”

思念原来真能改变一个人,饶是顾枭这样不会说情话的人,也渐渐开始表露自己的心迹。

可沈倾鸾却招架不住这样的顾枭,赶紧将他往屋内推,“赶紧拿了东西回皇宫去,别让皇帝起了疑心。”

顾枭由她推着走了几步,又深深瞧她一眼,这才进屋取了书简。

“你若累了,就在我这儿歇上一会儿。”临走之前,顾枭嘱咐道。

沈倾鸾慌忙应着,明明是羞于面对想让他赶紧走,可等人真的离开,却又忍不住心中空落落的。

寅时,她躺在顾枭的床上,一夜安眠,等到第二日一早醒来,倒是神清气爽。

拿了管钥,沈倾鸾却还是惦记着避嫌翻墙偷摸出去,直接便到了秦婳楼。

辰时刚至,街上已经热闹起来,可秦婳楼所在的那一片却是冷冷清清,显然没人在这个时候便要去花天酒地。

沈倾鸾就顶着路人奇异的目光敲响秦婳楼的门,仅是第二下,门便被人从里头打开。

“可算是来了。”琅玉见她便打了个呵欠,明显是一副困倦的模样,“赶紧进来,可别叫人看见秦婳楼这时就开了门。”

沈倾鸾挑起眉梢,好笑地问她:“大清早的,哪里会有客人?”

琅玉只转过身来意味深长瞧她一眼,说道:“怕有麻烦上门。”

两人间不过泛泛之交,她未说明,沈倾鸾也就没问,只随她去取了惊月,好一番安抚。

“它在我这儿好吃好喝,说不定早已乐不思蜀了,你还当它会怪你昨晚没陪它?”

沈倾鸾瞪她一眼,“你懂什么......”

正要和她理论,却冷不丁被一阵喧闹声打断,沈倾鸾仔细听了一会儿,饶有兴致地回过头来,“这是砸场子的?”

“你可别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这来人还与你有些交情。”

“什么意思?”沈倾鸾微微蹙眉。

“还不是你那好妹妹,三天两头就要来闹上一出,都有个三两月了。”

眼见楼中有不少人被扰了清梦,秦婳楼的女子也好,来这儿消遣的客人也罢,纷纷或是探头或是出来瞧个热闹,沈倾鸾就有些头疼。

“我去瞧瞧。”

琅玉看她抬脚就想走,赶紧将人拦住,“你去做什么?她再不济也是丞相的亲生女儿,可比你一个假千金要来的重要。”

两人说话之间,外头孙芩已经骂起了琅玉是只会勾引男人的贱骨头,沈倾鸾目光转冷,偏头却见琅玉神色如常。

“你就由着她这般诋毁?”

“不由如何?左右我身份在这儿,可辩不清楚。”

琅玉的身世沈倾鸾也听说过,她曾是商户之女,因战乱与家人走失,便只能进了秦婳楼讨生活,也算是迫不得已。何况能被顾枭重用之人,总不会在品格上有所劣迹,是以沈倾鸾决不允许旁人当她面如此诋毁琅玉。

更遑论这人还是丞相在外头养的女儿。

心里既有决定,沈倾鸾便没顾琅玉阻拦,而是拨开人群猛地将门打开。

外头孙芩被吓了一跳,往后踉跄两步才站稳,当即便是怒目而视。

“你又是哪儿来的贱人,做事如此不小心?”孙芩骂道。

沈倾鸾没管她的叫嚣,只上下将她打量一眼。

瞧着身段虽也不胖,却多是软肉,显然平日不怎么活动。而那容貌虽被面纱遮挡了大半,却也能看出平平无奇甚至带着刻薄。

即便沈倾鸾知晓不该以貌取人,可另有“相由心生”的道理,她便没把孙芩放在眼中。

“你又是什么身份,敢来此处撒野?”

章节目录 一百一十三 众前施威对庶女 沈倾鸾声音清冷,如深谷幽泉,激荡在心,和之前那声尖锐的叫喊对比鲜明。

许是女子皆有的直觉,仅凭这一面一句,孙芩就自知被压了一头,当即心中火起。

“我是什么身份,说出来真怕吓着你。”

听得此言,沈倾鸾掩唇轻笑,“那你就说个明白,好将我与这秦婳楼中的人都吓上一吓,免得谁又出言不敬,惹祸上身。”

孙芩不傻,沈倾鸾话中的戏谑暗嘲她听得明白,于是又羞又怒,险些就要让身后的杨家侍卫上来动手。

可在此之前,沈倾鸾却又开了口,“不过我虽不知你的身份,却最是不喜仗着家中权势目空一切为非作歹之人。戏子即便在多数世人眼中都觉轻贱,可她们至少凭借本事养活自己,而你呢?没了你爹你娘,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身份水涨船高,便助长了孙芩胡作非为的气焰,此时被沈倾鸾说起爹娘反倒平静下来,趾高气昂地说道:“我是女子,凭借身份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才是本分。如今她勾引我的未婚夫婿,难道还不兴让我找上门来?”

一番话原是被她说得理直气壮,沈倾鸾却毫无预兆地笑出声来,她无奈地摇了摇头,看向孙芩的目光无端带着怜悯。

“皇都开放女学也有段时日了,竟还有人觉得女子生来便该是旁人附庸?何况大央早有提案废除贱籍,你也未必就高人一等。”

自小在偏远的村镇长大,这一直是孙芩心中耻辱,此时见沈倾鸾如此轻视于她,立即就对着身后人骂道:“一群废物,你们就眼睁睁地看着主子受人欺负?还不撕烂这贱人的嘴!”

话音刚落,沈倾鸾便一巴掌扇在了她的脸上,力道之大使她跌坐在地,面纱也掉落大半。

“哟,这不是我那好妹妹?”瞧见那张刻薄脸,沈倾鸾故作惊讶,赶紧要拉她起来。

孙芩哪会领情?一把就将她的手拍开,才在随侍婢子的搀扶之下站起。

“你也别怪姐姐出手太重,这一来你遮着面纱,我实在是辨认不出,二来你在外头口不择言,有辱丞相府的声誉,我动手教训,总要好过让你去受家法。”

被当众羞辱,孙芩也是昏了头,一时之间也没细想,就指着沈倾鸾骂道:“谁是你妹妹?少在这儿胡乱攀扯,你是什么东西,也敢与我相提并论了。”

能让丞相放弃之前的好名声,将它们堂堂正正地接到丞相府来,沈倾鸾还以为这孙氏一家多难对付。可眼下她虽不知孙氏如何,就只看这孙芩,便不是个聪明人。

于是她也失了兴致,朝身后的琅玉使了个眼色,扬眉问道:“与她说说,我是谁。”

琅玉明白她的意思,心中虽有些好笑,却还是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对着众人说道:“这位乃是丞相府嫡女,如今的北姬郡主,沈倾鸾。”

此言一出,不仅仅是为自己之前的教训找了合适的理由,更让胡搅蛮缠的孙芩身份暴露。

而沈倾鸾也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她,反而问起之前的事情。

“我听你说,这位琅玉姑娘勾引了你那未婚夫婿,不知此事从何说起?”明明是问的孙芩,她的目光却转向琅玉。

后者会意,有些为难的开口说道:“前些时日郎中令大人真来找过我一趟,为的不过是打听些事情,可孙姑娘硬要说我对大人心怀不轨,于是闹到了今日。”

沈倾鸾此前也猜到这件事情会与顾枭有关,先是给他记了一笔,便故作惊讶道:“且不论他来此处所为何事,就拿我知道的来说,顾大人应当并无婚配,怎就成了你的夫婿?”

清早市集上本就人多,孙芩闹出的动静又不小,周围早已聚集了一大群人。此时纷纷议论开来,让孙芩也闹了个没脸。

于是孙芩指着沈倾鸾便骂道:“你别以为大我数月就能跟我耀武扬威了,等我娘被抬为平妻,我看你还敢对我颐指气使。”

“平妻?”沈倾鸾闻言冷笑一声,“你娘在家中不过庶女,如今可是连个正经名分也无,凭什么被抬成平妻?”

“凭什么?就凭我娘为我爹生了儿子,给杨家继承香火,更是为他受了不少苦。何况两年前我外祖母就转为正妻了,我娘也算不得庶女,如此看来,她怎么也比那克夫克子的人强上太多。”

她虽不敢点名道姓说丞相夫人,可话中的意思却十分明显。沈倾鸾也不忍她,又一巴掌扇了过去。

“你外祖母那儿是何情况我不清楚,可在咱们大央,抬平妻有两样前提,一是正室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二是续弦,我娘宽宏大量将你们接回丞相府,可不是由你们诋毁诅咒于她的。

再者,皇上登基之前,家中处境有多危难何人不知?我娘因此痛时儿女甚至亏了身子,真要说起与爹一路苦难走过来的,也应当是我娘才对。毕竟我说句不好听的,你仅仅只是爱慕顾大人,都不能容忍旁人‘勾引’于他,你娘与我爹的那一段究竟如何,便不必我多说了吧。”

孙芩心中气急,却偏偏说不过她,只能咬牙恨恨地瞪着。然沈倾鸾毫不在意,只将马牵出门外轻巧跨上,居高临下与她说道:“生个儿子又如何?若是个没本事的,还不如不生。”

说罢又将目光转向她身后的几名侍卫,“我还要去皇宫复命,没法安排二小姐,你们且将人带回去严加看管,莫再让她出来丢人现眼。”

听得此言,几名侍卫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应答。毕竟丞相夫人久居不出,府里大小事情几乎都交由那孙氏代管,他们也不知如何是好。

然沈倾鸾却不管这些,神色一凝当即斥道:“都聋了不成?还是你们觉得我说话不顶用了?”她说着环顾众人,是说给侍卫听,也是说给瞧热闹的人听,“我不管平不平妻,只要这丞相夫人的位置没有易主,府里多谁少谁就都与往年无异,究竟该以谁的吩咐为先,你们都给我好好想清楚。”

章节目录 一百一十四 暗闯江府与人谋 一番施威,是教训了孙芩,亦是在告知众人不论丞相给了谁名分,妾室也断然爬不到正室的头上来。

而今日之举,不仅替丞相夫人树立了威信,还摧毁了孙氏对外那贤良且无辜的形象,也算不虚此行。

而最重要的是,经由沈倾鸾这么一闹,众人都知晓孙芩是个霸道嚣张蛮不讲理之人,再有就是与顾枭之间的婚事不过她一厢情愿。

如此,一举四得,沈倾鸾的心情都好上不少。然而等她到了江府门前时,却得了江怀仁拒不见客的消息。

沈倾鸾来这一趟,就是为了在皇帝召见之前先与江家通个气儿,此时自然不愿耽搁。

于是她又对委婉回绝的江家管事说道:“此事有关江家,哪怕见不到江老爷,至少也请管事跟你家少爷通传一声,我找他也行。”

江家最近深受太子党派的打扰,正是闭门不见外人之时,而沈倾鸾身为丞相府嫡女,便是代表了丞相那一支的势力,管事也有些为难起来。

可思来想去,管事还是决定得罪眼前人,朝她一揖算是告罪。

“老奴不过府中下人,幸得主子重用,已是恩赐,万万不敢私自做主,还望见谅。”说罢,又怕让人觉得搪塞太过,便补充了一句,“北姬郡主若真有事要与老爷及少爷商量,不妨等明日早朝之后。”

正如管事所说,他不过下人一个,做不了江怀仁或是江宴生的主,所以沈倾鸾再怎么着急,进不了门也是无济于事。

“北姬郡主请回吧。”见她不言,管事只当自己一番话起了成效,便催促道。

而沈倾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转身多行几步将马寄放客栈,自己则是绕到江家后院翻了进去。

翻墙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回做了,沈倾鸾也算是轻车熟路,于是进府过后便循着正院大致方位找过去,丝毫没管这青天白日的会不会叫人发觉。

只是她本以为还要找上一段时间,却未料刚一走近便听得阵阵哀嚎,听着竟然像是江宴生的声音。

对于这位江怀仁江大人,沈倾鸾并不熟悉,可只要有江宴生在,她便不是那么担心了。

思及此,沈倾鸾就从遮掩身形的柱子后头探出半个身子来,给江家父子上演了个大变活人。

即便是在府里,各处也都有人把守,沈倾鸾这么出现自然是被围了起来,一时之间气氛有些剑拔弩张。

然江宴生瞧见她就跟见着救星似得,赶忙就跑了过来。

“都自己人,放下,放下。”只见他一边朝江家护卫打着手势,一边龇牙咧嘴地窜到沈倾鸾身后躲着。

“出来!”江怀仁一见儿子这软弱模样就来气,当即也顾不得府里来了不速之客,伸手便要抓他。

江宴生又开始上蹿下跳,把沈倾鸾当成挡箭牌转来转去,生怕被江怀仁抓着家法伺候。

“好歹是来了贵客,你也不给我留点面子。”江宴生扯着嗓子喊道。

“给你面子?你要脸面吗?”

“我不要你就不给?”江宴生话还没说完,自家老爹那手就已经钳住了他的肩膀,疼得他连连讨饶,“你先问问北姬郡主的来意,之后咱们再清算,我保证不躲。”

自家养了快二十年的儿子,江怀仁还能不了解他的脾性?对他的“保证”压根就没过耳。

可毕竟如他所说府里来了外人,总不好让沈倾鸾继续瞧笑话,于是一把将他甩开,丢了个“过会儿算账”的眼神。

江宴生嘴里嘟囔着抱怨半天,却又不敢出声,只能揉着肩膀缩在一旁。

“你便是丞相的女儿?”江怀仁毕竟位高,此时对待沈倾鸾,也是以对待小辈的态度,不仅不亲近,甚至还有些严厉。

沈倾鸾倒不怕他,先行了礼,而后才道:“擅闯府邸本是下官有罪,可下官确实有要事与大人商议,才会出此下策。”

“行了,既然进来了就别废话,赶紧说正事。”江怀仁不耐道。

“下官今日过来是为了南城江家一事,想必大人也有所耳闻。”

“南城江家?”江怀仁听到此处微微蹙眉,随后想起两人正是于江家本家所在的南城抓捕柳君湅,立刻望向江宴生。

果不其然,后者正将自己拼命隐在树后,显然是心虚。

“逆子!还不出来!”

江宴生给吓得一个哆嗦,只能慢慢从树后挪出,还没忘控诉地瞧了沈倾鸾一眼。

而江怀仁一瞧他这模样便是来气,随手砸了个茶盏到他脚边,骂道:“看旁人作甚?有什么没交代的,还不赶紧说!”

自小被打怕了,江宴生就是再想回嘴,也怕江怀仁一气之下真上家法,赶忙从怀里将一沓厚厚的书信递了上来。

“这是何物?”江怀仁接过还未打开,就先问了一句。

“里头是江家本家自皇上登基以来所犯的重罪,我是从南城府衙的暗宗里抄录下来的,后头还附有南城知府的证词和画押。”

江怀仁听到此处脸色微沉,显然已经看下了几行。

“为何现在才拿出来?”他问。

“之前虽已叫人送信,可那人因途中遇险稍加耽搁,正巧和我一同到家,我寻思着由我转交还快一些,便没让他送。”江宴生说到此处,语气就带了些抱怨,“今早我是准备拿给你看来着,岂料你不由分说先是将我撵了一遍,我哪有机会把这东西拿出来?”

听他竟将错处推到了自己身上,江怀仁抬眼瞪他,口中骂道:“我今早一醒,就有你院中的下人过来禀报,说是你不仅带了个女子回府,还送到了自己房里,我能不气?”

“有什么好气的,”江宴生也嘴硬起来,“我都快到及冠的年纪了,带个女子回房又如何?”

此言一出,江怀仁便扬手又要打他,江宴生连忙躲闪,服软道:“没带进去,就让她在外间歇息一晚,旁的什么也没做。何况她身份不一般,我才将她带回来的。”

“那你倒与我说说,究竟是哪里不一般了。”

“她的母亲,正是我那本该葬身火海的远房姑姑。”

章节目录 一百一十五 自断手足以求生 将自己所知的合盘托出,江怀仁手中的那一沓罪状也看了完全,此时眉心已然皱成了川字。

“你所说的当真属实?”江怀仁抬眼,往江宴生那儿冷冷瞧了一眼。

虽知晓他那怒火并非是对着自己,江宴生还是本能地有些发怵,可一想到自己所说句句属实,便也硬气起来,“那还有假?都是我亲耳听见核实过的,还能骗你不成?”

江怀仁倒不怀疑他会骗自己,而是自家这儿子性情单纯,极易被外象蒙骗,于是他又将目光转到了沈倾鸾那儿,带着十分的探究。

沈倾鸾明白他的意思,一揖过后便回道:“不论是江小公子方才所说,还是这纸上所录,都是咱们经过查证才报到大人面前,大人若是不信,尽可提审南城知府。何况如此昏官本就当除,大人不知便罢,既知此事,也不好不管。”

要说他信任沈倾鸾比自己儿子还要多上一些,倒也不至于,只是他怕江宴生脑子糊涂为人所骗,所以才在旁人那儿求证一番。

“此事不由我来定夺,你只管上报,不必顾忌我的想法,”江怀仁说到此处便是与表态无异,然此话说完,他又饶有兴致地看向沈倾鸾,问道:“不过你来找我,就不怕我让你隐瞒此事,从而偏袒南城江家?”

“朝堂之上分权鲜明,能中立两朝,其二说明江大人为国尽忠,不论是先帝还是当今圣上皆看在眼里;其二,便是江大人不偏不倚,绝非拉帮结派以稳固权势、而弃大央于不顾之人。”

沈倾鸾回得笃定,那一双眼眸之中更是隐隐带笑,全然一副事态尽在指掌的模样。

有惊才绝艳且自信稳重的人他见过不少,却还从未瞧过女儿家如此。

不过再一想,这女官变革亦是她开的头,倒是不那么惊讶了。

江怀仁沉默许久,面上的神情更是淡漠难猜,江宴生都已经缩回了里间生怕被骂,沈倾鸾却仍是泰然自若,与他对视。

“你倒是瞧得明白,”江怀仁朗声大笑,“行了,这件事情你该怎么报就怎么报,我定不会从中阻拦。只不过南城江家也是我的势力之一,给他们定罪,就如亲自砍下自己的手足,难免元气大伤。这笔账,我可是要记在你身上的。”

沈倾鸾知他是在玩笑,而非真的会怪罪于自己,也未惊慌,而是意味深长地回他道:“以江家如今的局势,元气大伤,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对付如江家这样中立的势力,不过两种办法,一种是将它纳为己有,另一种是彻底毁去,总之不能便宜了自己的对家。

如此一来,只要江家这支庞大的势力不能被哪方吃透,就会群起而攻之,情势发展到了如今,江家可以说是正处于风口浪尖。

而南城毕竟离皇都甚远,消息不算灵通,本家人仗着一个高官一个皇后便可为非作歹,却没想到无论前者还是后者,被取代都是皇帝一念之间。

这些罪行无疑是江怀仁的把柄,若妥善利用,拉他下马并不是什么难事。

可若江怀仁主动将把柄递入皇帝手中,就是在表明忠心之余,更自断手足以保性命。

沈倾鸾是这么想的,江怀仁又如何能不明白?于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夸道:“是个脑子伶俐的,不错,不错。”

连着两个“不错”,可见江怀仁对她的赞赏,沈倾鸾谢过,就准备告辞离开。

江怀仁没拦她,只是最后叮嘱道:“别翻院墙了,从大门出去,也好让那些暗处盯梢的人瞧瞧,我江家断不会迫于威胁。”

沈倾鸾会意,便在管事的带路下前去江家大门。

丞相真正的心思谁也猜不透,可就表象而言他是站在皇帝那一边,也算半个中立。

所以江怀仁才会让沈倾鸾从大门走,好叫太子党派的人知晓,他们江家哪怕走投无路,也仍是坚持自己的选择绝不动摇。

心中想明白这一点,沈倾鸾也是松了一口,而在她走后江怀仁便收起了面上的笑意,将桌子种种一拍。

“给我出来!”江怀仁大声喝道。

里头正昏昏欲睡的江宴生立马打了个机灵,而后才不情不愿地出了门来。

“瞧瞧你这窝囊的样子,哪有半点像咱们江家的人?”

江怀仁语气中尽是恨铁不成钢,江宴生也不大敢回嘴,只能极其小声地反驳道:“小时候你还常与娘说我长得像你。”

“你也就这副皮囊像我一些,若非如此,我还怀疑你是不是我的种呢!”

此言一出,江怀仁就见对面江宴生的眼神有些古怪,下意识朝后望去,就对上一双满含怒意的眼睛。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江夫人一把拧住了他的耳朵,口中骂道:“不是你的种,还能是我自己在外面找了野男人?好你个江怀仁,我嫁给你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现在还敢怀疑上我来了?”

江怀仁是出了名的脾气硬,听说先帝在任之时,就因为错信奸臣冤枉了他,他硬是一个月没上早朝,险些就被罢官处置。可即便是这样的性子,他对上江夫人却半点也强不起来,只能一边讨饶一边解释,说起自家儿子的不是来。

江宴生就在旁听着他添油加醋的话,眼睛都瞪圆了。

“不是你爹说你,带女子进屋确实不对,毕竟咱也不知人家的底细。”江夫人好不容易松了手,对上江宴生却是一副慈爱模样。

江怀仁也是有苦说不出,一边揉着耳朵,一边感叹道:“那北姬郡主是个不错的,你若能及她半分,这两年也就不会被她压得死死的。”

江夫人闻言白了他一眼,“女子有本事又能如何?最后还不是要带着一身功劳嫁到婆家去相夫教子?”

谁知这话一入耳,江怀仁却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不如你娶了她。我瞧她是个精明的,也正好与咱们门当户对。”

“可千万别,”江宴生赶忙回绝,“且不说她早有心上人,就算这门婚事真的能成,我若娶了她,定是会被她折腾死。”

江怀仁也深有所感,叹气道:“你说得倒也不错,就算你要娶她,她也未必看得上你。”

章节目录 一百一十六 一时私利身后祸 在江怀仁面前,江宴生也就十岁之前才落得点好,十岁之后因性子愈发腼腆软弱,江怀仁便处处都看他不顺。

直到后来逼迫他习武不成,江怀仁就更是对他严厉起来,这最近十年没少说过嫌弃的话,江宴生也听得习惯,压根就不曾往心里去。

甚至每当江夫人在时,他都得在江怀仁面前耀武扬威一番,好似只有这样才能扬眉吐气。

这一家三口如何相处暂且不提,只说次日一早,沈倾鸾在朝会之上禀报完这两年追查的案子,便一直沉默到了退朝。

直至众臣陆续离开之时,沈倾鸾仍是站在原处没动。

“跟我回去。”丞相走到她身边来,虽早有打算要和她兴师问罪,却到底碍于场合不对,只是小声命令。

然而沈倾鸾又怎会听他的话?只恭恭敬敬行了下官之礼,便对丞相道:“此前在南城的事情未曾交代清楚,下官恐怕还得留上一会儿。”

丞相久居高位,最见不得旁人不听从自己的命令,当即本就不好的面色更沉下来。

“沈倾鸾,别忘了你的身份。”

“不劳父亲提醒,这丞相府嫡女的身份,女儿可是记得真真切切。”

事到如今,沈倾鸾也好,顾枭也罢,自丞相为了一己私利答应给她一个假身份开始,他们之间就已经在一条船上,除非玉石俱焚,否则谁也没法说出真相来。

丞相这般自私而又惜命的人,哪怕再怎么生气,在想到万全之策前他也不会和沈倾鸾撕破脸,所以后者根本不惧。

“你到底要做什么?”许是知晓硬着来并无作用,丞相也放缓了语气,变作一副无可奈何。

然沈倾鸾也没有戳穿,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随后说道:“若父亲是为孙芩的事情来跟我问罪,我就还是之前对她所说的那些话,只要丞相夫人一日在位,就轮不到旁人别有用心。”

丞相一直是个心思缜密之人,沈倾鸾虽不知晓她为何要让孙氏一家进府,可孙氏若想要将丞相夫人取而代之,也是无稽之谈。

这一点沈倾鸾清楚明白,也正是合了丞相心中所想,倒也不会太过在意。

只是听完她的话,丞相紧蹙的眉心反而是稍有缓和,转而问道:“你与我夫人也相识不久,为何如此维护于她?”

“丞相夫人性情纯善,这样的人该一声无忧,却偏偏命途多舛。我能为她做的仅到此处,其他的,还得看丞相大人自己定夺。”

此话说完,内殿便有公公过来请她,说是皇帝召见。

“丞相大人也瞧见了,我确实是有事禀报。”沈倾鸾与丞相说了一句,这便跟着那位公公进门。

而丞相目送她离开,片刻之后紧绷的嘴角竟稍稍缓和。

“在此时提及族中人的罪行让朕定罪,江爱卿,为何朕会觉得你别有用心?”入门之时,沈倾鸾听见的便是这句,再抬眼上望,皇帝果然是面色阴郁。

哪怕是性情暴躁易怒的先帝,江怀仁尚且都不会惧怕,更何况是如今的秦岷?只见他垂眸敛目毫无起伏,张口便是重复起了之前所说的话,“臣说过了,此事乃北姬郡主与臣的儿子无意查出,臣想着自己身为陛下的左右手本就不该有所隐瞒,这才匆忙上报。陛下若是不信,正好北姬郡主也进来了,陛下可以问问她实情如何。”

这般油盐不进的模样实在是让人难以应对,皇帝掌心紧紧握着龙椅把手,语气也带了几分狠意,“江大人可真是好手段。”

“臣没有手段,有的只是一颗赤诚之心。”江怀仁仅作不知,甚至还表起了忠心来。

皇帝被他气得够呛,转头便问沈倾鸾,“江家的事情,你为何会知晓的如此清楚?”

“前年夏苗过后,陛下给臣委派任务捉拿要犯柳君湅,于是臣自皇都一路追查,终是在南城中的一家青楼找着了他。也正是那晚,臣才取得柳君湅的项上人头。”

“说重点。”皇帝显然对此间过程并无兴趣,仅听一句,便不耐烦地打断道。

沈倾鸾也懒得说那些废话,索性简短解释道:“青楼与南城知府勾结,变卖良家少女,隐瞒命案,种种罪行不计其数。臣原本只是想着找些证据将南城知府处决,却没料查到了江家的事情上。”

“仅是如此?”皇帝双目微微眯起,里头带着显而易见的探究。

“仅是如此。”沈倾鸾回道。

话音刚落,内殿便又陷入一阵寂静之中,皇帝将两人细细打量,可两人却都一副无愧于心的淡然神情,让人无从探究。

“江家在南城那么大的权势,让你轻而易举拿到了罪证,还真是叫朕刮目相看。”沉默过后,还是皇帝先了口。

沈倾鸾哪里会听不出其中的阴阳怪气?于是正色回道:“拿到那些暗宗,也是江家小少爷以身份相压才能到手,算不得轻而易举。”

“那你倒是立了大功,”皇帝忽而笑道:“柳君湅的案子也好,江家的琐事也罢,这两样朕会让人拟定圣旨,封官赏赐,一样也不会少了你。”

赏赐沈倾鸾倒是不感兴趣,但这一年多里,她那京兆少尹的位子不过一个口头上的虚职,此时也该到了转正的时候。再加上这本也就是她立功所得,于是沈倾鸾也没推辞,爽快地谢了恩。

“不过臣能连破数案,其中少不了江宴生的功劳,陛下若是赏赐,倒不妨带上他一起。”沈倾鸾提道。

皇帝面上笑意未减,“一年多前还知客气,说不要朕的奖赏,如今你倒是会替旁人邀起功来了?”

沈倾鸾亦是回以一笑,十分得体,“臣也不过就事论事罢了。”

“行了,这点赏赐朕还是给得起的,你且放心。朕与江大人还有事情要谈,你先回吧。”

皇宫这种地方,沈倾鸾真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于是恭敬行礼出去。

然刚一出门,她便被一个身着鹅黄宫装的侍女拦住了去路。

“娘娘有请,少尹大人且随婢子过去吧。”

章节目录 一百一十七 再与对峙凤仪殿 迎上沈倾鸾,侍女便直接挡住了她的去路,可见其态度之坚决。

沈倾鸾将人上下打量了一番,瞧她身上配饰好几件价值不菲,再联合如今的情势,便知晓了她是哪宫的人。

“不知娘娘召见,所为何事?”沈倾鸾微微蹙眉瞧她,口中明知故问道。

侍女却只又施一礼,“等大人见着了娘娘,自然就能清楚娘娘的用意。”

沈倾鸾知晓从她口中问不出什么,便也只是点了点头,而后随她去了皇后所在的凤仪殿。

暖香袅袅沁人心脾,加上殿中因为烧了火的缘故,更将那刺骨的寒冷驱散,使人置身其中舒适非常。

然沈倾鸾却没有因此感到放松,而是立在大殿中央,朝着那侍弄花草的华服女子躬身行礼。

“来了?”江临轲也没瞧她,只是安心为手中名贵的花松土,“你可知晓本宫今日找你过来,所为何事?”

心中虽什么都明白,可沈倾鸾却没说,只道了一句“不知”便沉默下来。

江临轲倒也不急,等到一盆花被她慢悠悠的修剪完毕,才吩咐让人收拾。

“柳君湅那件案子追查了十年,却被你一举抓获,还真有几份能耐。”江临轲一般净手,一边出言抬举。

“娘娘谬赞了,这件案子下官也追查了就近两年时间,算不得一举抓获。”

“可本宫听说除此之外,你还查到了本宫的家里去?”

说到此处,江临轲语气中就带了几分冷意。

沈倾鸾知她还未说到完全,遇事不紧不慢地朝她一揖,解释道:“此事乃意外所得,臣已先禀报江大人,说与不说,都是由江大人决定。”

“听你这意思,若本宫非要追究,先得去找自己的堂兄了?”

“臣并无此意。”

瞧她仍是面色不变,江临轲挑了挑眉,只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也不言语,大殿中一时之间落针可闻。

最后还是江临轲记挂着正事,又开口问道:“既然查到了江家那边,那江家失火的事情,你可有耳闻?”

自救出江临舟以后,一行人便几乎是马不停蹄地回到皇都,可江临轲这边却已经得到了消息,显然也是一直注意着南城那边。

“江家失火,这件事情在南城之中传得沸沸扬扬,臣倒是听说过两句。”一味地否认只会让人心中起疑,是以江临轲问到了此处,沈倾鸾反而是承认下来。

而此言一出,果然见江临轲面色骤冷,“与本宫说说,你都听了些什么?”

“市井传言不少,有人说是江家二爷惹得情债,也有人说是守卫失职没能灭去火源,总之各种说法不一而足,臣也不知该信哪个。”

“仅是如此?”江临轲满面狐疑,显然并不相信她的话。

沈倾鸾倒也不急,只是扬起唇角反问一句:“娘娘觉得还能如何?我在南城不过逗留了几日时间,哪里能打听清楚事情原委?”

“说的也是。”江临轲也笑得意味深长,随后叫侍女上些茶水,这才招呼沈倾鸾入座。

“本宫今日叫你过来,可不仅仅只是为了江家的事情。”

沈倾鸾面露疑惑,“娘娘还有别的吩咐?”

“本宫算过,等到开春时你就满了十七,在咱们大央,这般年纪就算没有成亲生子,也断然是有了自己的婚配。可你身世外貌才能无一不是上等,却在终身大事至上一直没个着落,本宫就想替你做个媒。”

言及此事,反而不好对付,沈倾鸾便推辞道:“臣觉得现在的生活就挺好,委实不必考虑婚嫁的事情。”

“你怎能这么想呢?”江临轲就好是真为她着想一般,嗔怪道:“女子总归是要嫁人的,何况是让你成亲,又不是让你上刀山下火海,怎就如此排斥?”

“臣是觉得自己在本职之上小有成就,还不愿这么快放弃罢了。”

“女子既然都能为官,就断然没有成亲之后离开官场的道理,你若只是担心这个,本宫会替你向皇上说明。”

沈倾鸾心中已经有些不耐,便与她开门见山问道:“娘娘心中可是早已有了合适的人选?”

“本宫就喜欢跟聪明人说话,”江临轲面上笑意更深,“说起来这人你也熟悉,就是咱们江家的小公子江宴生。本宫寻思着你们相处两年还算融洽,江大人又与丞相分权鼎立,无论在哪一点上都是再合适不过的。你觉得如何?”

沈倾鸾听着反而笑出声来,“娘娘若说旁人,臣或许还真要考虑一番,可江宴生我都将他当成兄弟来看待,实在是想象不出有一日会嫁给他。”

“你一个女子,怎好与人以兄弟相称?”虽不是一定要促成这门婚事,可几次被回绝,江临轲心中也存了些气,“要本宫说不如你们就试试,说不定换种方式相处,就能够有所转变呢?”

“臣可真的转变不来,娘娘就莫要为难于臣了。”

听着沈倾鸾的讨饶,江临轲也拿她没了办法,好在外头响起了敲门声,应是她吩咐让侍女带来的人到了。

眼见时间拖够了,江临轲便不再继续之前的话题,而是唤了外面人进来。

沈倾鸾不禁松了一口气,然而循着脚步声望去,却见到一个大半脸都被烧毁的男子。

“你可别看他容貌吓人,其实这煮茶的手艺可是一等一的好,否则本宫也不会将他留在身边,”江临轲一边笑着与她解释,一边给那男子使了个眼色。

人一进门的时候,沈倾鸾便觉得有些眼熟,只是一直没想起来。可等人走到自己面前来,还没抬头,她便知晓了这人的身份。

此人乃是南城江家的护卫,而之所以沈倾鸾能够认得出他,还是因为他当时正在陆锦娘带进地宫的那一群护卫之中。

再加上这脸上的伤以及江临轲此前试探的态度,沈倾鸾便更加确定了此人的身份。

于是她只是微微勾唇,与那人抬起的视线对个正着。

“能得娘娘盛赞,此人肯定是有些本事,臣还真想尝尝。”

章节目录 一百一十八 闹市初遇谋划人 茶水确实是特别,其颜色透亮,透过水面,甚至能瞧清楚那茶盏底部栩栩如生的鲤鱼。而入口过后,舌尖先感受到的就是一股醇厚的浓香,而后回味绵长,久久不绝。

“还真是好茶。”沈倾鸾饮下一杯,由衷感叹。

然而另一边,那江家护卫却在给江临轲递茶之时微微摇头,估计已经判定了沈倾鸾并非那日擅闯江家府邸的二人之一。

这其实是在沈倾鸾的意料之中,毕竟沈倾鸾也好,柳君湅也罢,都不是能暴露身份的人,于是在去江家之前两人都做了伪装,护卫认不出来也是正常。

倒是江临轲深深地瞧了她一眼,即便是对这江家护卫十分相信,却还是怀疑沈倾鸾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将近正午,本宫也就不留你在殿中用膳了,你且告退吧。”

目的既已达到,江临轲便不准备再留她,而沈倾鸾早已在这里待烦了,此时一听她赶人,便爽快地起身告辞离开。

只是临走之时,她却瞧见了皇帝身边的刘公公匆忙而来,甚至没注意到自己。

皇帝找江临轲所为何事?

心中这个疑惑甩脱不掉,沈倾鸾却也不好长留宫中,只能离开。

“皇上方才与江大人一番长谈,此时才将人骂走,正是气头上,皇后娘娘要不要去看看?”刘公公朝她行了礼后,便赶忙问道。

事及江家,江临轲也不能不在意,于是随着刘公公去了议政殿,里面就被书简砸个正着。

“皇上。”江临轲娇嗔一声,其间带了些委屈,却更多的是媚意。

值此战乱之时,凤仪殿的开销却一年比一年可观,而这金山银山都被用在了江临轲的这张脸上,是以即便年近四十,江临轲还能如少女一般。

这大约也是她盛宠不衰的原因之一。

若在往常,她这一声唤,总得会让皇帝身子都酥掉半边,可今日后者却明显没那个心情,只抬了一眼,便又执笔开始批阅奏章。

“皇上这是跟谁在置气呢,怎么连臣妾也不理了?”江临轲莲步缓缓走上前来,便十分娇弱地歪在了他的怀里。

蘸了朱砂的笔尖在纸上划下一道两寸多的痕迹,直接就让这份边关快马加鞭送来的战报染上污痕。皇帝紧紧咬着后槽牙,却还是忍住了没有发作。

“朕听说你方才请了北姬?”皇帝也不跟她兜圈子,直接问道。

此前皇帝与江怀仁在大殿之中议事,应当顾及不到其他,所以江临轲在听得此问之后还微微一惊,显然没料到他竟能这么快知晓。

“皇后怎么不说话?”见怀中人久久不言,皇帝又问了一句。

江临轲这才想好了措辞,“就是与她叙叙旧,还想给她撮合一门婚事。皇上知道的,这北姬年岁也不小了,再等下去,只怕得摊上一个老姑娘的名儿。”

她回得随意,好似事实本该如此,然皇帝却根本不信她这套,一把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皇后这是要与朕装傻?”

身为一国之君,手上掌着的是无数人的生杀大权,江临轲此时丝毫不敢侍宠而娇,语气也弱了下来。

“皇上这是何意?”

瞧她目露惊慌,皇帝就知自己的威慑起了作用,于是放开钳制她下巴的手,转而抚上她的脸颊。

明明是再轻柔不过的动作,却让江临轲感觉到背后一阵发寒,下意识就瞪大了眼睛。

皇帝对她这副模样十分受用,微微勾起唇角,低声说道:“你能在朕身边安插人,朕也能监视你的一举一动,甚至比你还要细致。皇后,你且给朕听好了,这皇宫为朕所有,这天下为朕所有,你若还想守好自己的地位,就别妄想着爬到朕的头上来。”

一番威胁在江临轲心中留下多深的痕迹暂且不知,却说江家那边,却是难得的一片祥和。

“你这花样绣的不对,该先以平套定个模样出来,否则便会杂乱无章。”江夫人坐在院中,与秦问遥仔仔细细说着针法。

后者也不知是真感兴趣还是有意为之,总归学地十分仔细,接连半天都没挪窝。

只是眼见就要到正午,江夫人还得去厨房亲自盯着午膳,便让秦问遥歇息一会儿,还让自己一惯贴身的侍女服侍在旁。

秦问遥待在江宅之中过了一天两夜,所经之处不过只有江宴生的院子。侍女想想自家少爷既说了她是贵客,老爷夫人能对她多有优待,总不好太拘着她,便提议出去市集逛上一逛。

秦问遥正在此处待得烦闷,听侍女这么一说,自是欣然应允。

于是两人就从侧门出府,往市集的方向走去。

皇都繁盛,哪怕南城也并不算小地方,也终究是无法与之匹敌,秦问遥刚走近巷口便被人声鼎沸的场面一惊,简直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

“姑娘应当第一次见这种阵仗吧。”侍女在旁边开了口,话虽是这么说,其中却不带嘲笑之意。

是善是恶,秦问遥还是能辨认出来的,于是回道:“南城最热闹的地方,恐怕也不及眼前半分。”

“皇都毕竟是天子脚下,多少人挤破头也要进来,可地方就这么一点儿,被皇都任职的高官占了一半,其余地方可不就是人山人海了。”

侍女一句话似在调笑,却又不得不说正好缓和了气氛。

“眼见着要用午膳,姑娘不如只在这外围转上一边,咱们以后再来看别的,可好?”

对于此问,秦问遥自然是没有异议,紧随其后逛进了不少新奇玩意儿,买的却大多都是送给江家人的回礼。

虽不知晓这点薄礼能否入得了他们的眼,但若什么都不做,秦问遥却总觉得心里过不去。

于是一通采买,两人手上都提了些东西,瞧着时辰也差不多了,便沿着原路折返。

谁知还未到巷口,秦问遥便与一个步伐急切的人迎面相撞,东西落地之时她正想去捡,却感觉到手心被塞了一张纸条。

而那人也隐藏进了人山人海之中,瞧不见半点踪影。

章节目录 一百一十九 赴约半途遭劫难 “姑娘可曾受伤?”

侍女略带焦急的问询响在耳边,让秦问遥也立刻回过了神来,然她只是攥紧了手中的纸团,朝着侍女微微一笑。

瞧见她没事,侍女也松了一口气,于是将掉在地上的东西捡了起来,两人便继续朝江府行去。

到府里时,恰遇江宴生从马车里下来,他一边用折扇给自己扇着风,一边还在抱怨京兆尹也不让他休息几日,这都府简直是没了人权。

秦问遥瞧着觉得好笑,轻巧向前拍上他的肩膀,可把他吓得一个机灵。

“大人饶命,小的再也不敢背后说你坏话了。”一句求饶的话脱口而出,江宴生此时压根不像江家的小公子,而是抱着头像个被上级时常欺负的小可怜。

秦问遥难得笑出声来,“是我,你怕什么?”

一听并非京兆府尹的声音,江宴生这才抬起头,往声音来源之处看过去。

秦问遥今日穿着一身浅粉的衣裙,外罩一件狐皮大氅,将她衬得愈发娇俏可人。而她此时以衣袖掩着唇,露出一双笑意盈盈的弯月眼来,江宴生险些就失了神。

“我当你是府尹大人呢。”江宴生干笑了两声,脸颊微微泛红。

“看来大人也不是第一次被捉个正着了。”

被戳破实情,江宴生也没太觉得不好意思,反而扬起下巴说道:“是被捉着过一两回,可我爹官职比他大,他也不敢说我什么。”

就按照他刚刚的反应,秦问遥便知他所说的话尽是逞强,可她也没有说破,

“外头寒冷,大人赶紧回去吧。”

江宴生点了点头,便随她一同进去。

江怀仁还有应酬,午膳并未回府里用,如此一来秦问遥就得以上桌,与江家母子二人同席。

“这道炉焙鸡,还有糯米蒸藕,可都是我娘的拿手菜,平日里见不着的,你且尝尝。”江宴生上桌便没客气,没等江夫人落座,就先拿起筷子为秦问遥夹了两道菜,可见往常也是未拘于礼。

然而说是做客,秦问遥却更像是寄人篱下,再想起江临舟于礼数之上的教导,她便朝着江宴生一眼瞪了过去。

连着夹了好些菜,江宴生可谓是献尽了殷勤,可他刚抬眸想听道谢的话,却冷不丁对上她这一眼。

“你不喜欢?”江宴生也是一头雾水,手中筷子赶紧放下,便将两人的碗调换过来,“不喜欢便不喜欢,我不替你夹了就是。”

瞧他语气之中带了些委屈,秦问遥心中无奈,却还是小声与他提点道:“让长辈先入席动筷本就是规矩,即便这是在自己家,大人也要明白这一点。”

听得此言,江宴生才算是反应过来,于是绕到江夫人身边为她挪椅子摆碗碟,顺手还能给她捏捏肩。

江夫人被他这一副言听计从的讨好模样闹得哭笑不得,只叫他赶紧入座,又招呼起了秦问遥。

“正如之前宴生说的,这炉焙鸡和糯米蒸藕是我的拿手菜,只是有段时日没做,也不知有没有手生。”

江夫人拿干净的筷子给她夹了两样,让秦问遥受宠若惊连连道谢,最后还是江夫人温和地让她不必紧张,当成自家就好。

“家”这个字,对秦问遥已经陌生许久,她垂眸瞧着那晶莹软糯的莲藕,思绪渐渐飘远。

八年前她也是有家的,即便江临舟与她说过江厉不是她的亲生父亲,可因心中盼望有一个完整的家庭,秦问遥还是把江厉当成了父亲。

江临舟性情温和,唯独待她时严苛,而江厉对外人手段强硬,却对她们母女二人用尽柔情。

“再不吃可就要凉了。”耳边传来江宴生的声音,带着些许担忧。

秦问遥摇了摇头,夹了一块鸡肉放入口中,果然味道不错。

这一顿饭吃的宾主尽欢,待下人收拾好了桌子,三人便各自捧一杯茶坐着烤火。

“问遥今年多大了?”江夫人轻啜一口温热的茶水,闲聊一般地问道。

“才过十九生辰。”

听她这么回,江夫人略一思忖,“十九年岁也不小了,家中可给你谈了婚配?”

与江怀仁说起秦问遥身份时,江夫人并不在当场,估计也就是知晓秦问遥命苦,却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而秦问遥偏偏不想隐瞒对自己真心之人,于是回道:“七八年前我与家中人被迫分开,就被送进了歌舞坊中,自是没有婚配在身的。”

江夫人原本也是看秦问遥一言一行大方得体,容貌学识也丝毫不缺,最主要的是能将自己那不听话的儿子治地服服帖帖,这才起了撮合两人的心思。

可不是她瞧不起那些烟花之地的女子,实在是那场子乱的很,从中走过一遭,谁也不好说干净不干净。

何况江家还是名门望族,又只有江宴生一个儿子,门不当户不对也就罢了,可要喜欢一个妓子,她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之前的打算落了空,江夫人那话题也就戛然而止,只说自己要回院中小憩。

秦问遥明白她的意思,并未点破,也回了客房,将那纸团打开查看。

“若想为你娘报仇,今日酉时,原处见。”

那字写得工工整整毫无特色,似乎是故意隐藏自己的风格,可见其中小心。秦问遥将那张纸狠狠攥在掌心,想了一个多时辰,最终还是决定赴约。

她如今孑然一身,倒也不怕旁人图她什么,反而是心中仇恨愈加深重,不死不休。

申时末,她换了身轻便的行装,戴了面纱准备出去。有江府发人问她要去何处,她只说上午瞧中了一根簪子,回来想想怎么也放不下,就想要去问问簪子还在不在。

江宴生既说了秦问遥是江家的贵客,下人便没有限制她行动的权力,于是恭恭敬敬给她开了大门,却不知晓这一开,便是将她送入万劫不复。

撞她又以纸团相邀的人,秦问遥其实并不知晓,于是信中所谓的“原处”自然只有两人相撞的地方。

秦问遥思及此处便朝巷口走去,却不料刚一走近便被帕子捂住口鼻,当即昏了过去。

章节目录 一百二十 万苦起源为一人 “你当真没抓错人?”小舍之中,男子望着床上昏迷的人挠了挠头,显然是有些困惑。

而站在他身边的女子却气定神闲,闻言更是挑眉看他,“怎么这么说?”

听她反问自己,男子也就没有藏着掖着,将自己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

“这姑娘跟狗皇帝可半点不像,你若真抓错了人,咱们今日岂不是瞎忙活一场?”

“若真抓错了,杀了便是,哪里就有那么麻烦?”女子不以为意,拿起旁边凉了的茶往秦问遥脸上泼去,动作一气呵成,连带着男子也被她吓了一跳。

而迷药的药性刚刚过去,大冬天又被凉水泼了一脸,秦问遥立即便是清醒过来。而瞧见陌生的环境与陌生的人,她也戒备起来。

“你们是何人?”秦问遥问道。

女子也没立即答话,只是吩咐了男子去外头等着,这才转过头来看她。

“我名凤华,至于身份,应当也与你差不多。”

一句话回得模糊,秦问遥也猜不透她想表达的意思,可也没待她想清楚,凤华便又开口冷冷说道:“字条你也瞧清楚了,既然赴约,应当是心中有了决断。”

“可我如何能信你?”

见秦问遥面上戒备不减,凤华嗤笑一声,“我能图你什么?不过因你我有相似的身世与同样的敌人,所以想着帮衬你一把,也是给自己多些胜算。你若不愿,我也能请旁人。”

自见她第一面直至现在,秦问遥都觉得凤华对她有不少敌意,可她知晓凤华不会说便也没提,只是问道:“你能帮我如何?”

“送你进宫,让你成为皇帝的宠妃,自此以后他是生是死,是流芳百世还是恶名昭彰,还不都由你定?”

秦问遥没去想她有没有说大话,而是十分惊异,“他是我生身父亲,我若成了他的妃子,岂不是......”

“你恨他吗?”凤华不耐地打断她,一双眼睛仿佛是淬了毒,狠厉非常,“我只问你,你恨他吗?”

“若没有他,江临舟便可一生平安喜乐,而不是深囚地底低贱苟活;若没有他,江厉亦可做他离经叛道却深受看重的江家二爷,而不是浑噩度日,最后惨死;若没有他,你也不必生在这世上,在最污糟之地卑微卖笑......秦问遥,你将他当成父亲,他又何尝将你当过女儿?倘若当初他有半点仁慈饶恕于你,你就还是这大央的公主。”

一番话重重激荡在秦问遥心间,让她无力反驳。

确实如她所说,这一切苦难的开始源于皇帝秦岷,他多疑,他狠绝,他昏聩......

可秦问遥一时之间却难以抉择,只能紧紧握拳,用那掌心的刺痛让自己清醒。

“我想再考虑考虑。”秦问遥道。

凤华也没逼她,只点头后起身离开。可到了门前,她却说道:“我给你半月时间,若半月之后你还没找我,我便会用旁人。”

说罢她踏出一步,好似真不在意秦问遥的选择,而后者显然是中了她的计谋,连忙问道:“我去哪儿找你?”

有了这句话,便说明秦问遥心中已经决定了七八分,凤华微勾唇角露出一个得逞的笑来,“城西张记食府,你说找凤华,他便会带你见我。”

凤华走后,秦问遥一人在屋里想了半天,等到男子依靠门边轻叩三下,才唤回了她的思绪。

“这客房的租钱我都与掌柜的结算完了,你若再待下去,我可是要加钱的。”

秦问遥本就不喜给人添麻烦,闻言下意识就下床穿鞋,好似忘了凤华之前是如何对她颐指气使。

而这反应看在男子眼中,却只能让他摇了摇头,暗叹惋惜。

她不该经受如此不公的命数,无论是出自皇室却遭抛弃,还是被卖入吟欢阁以卖笑维生,抑或是此时为凤华所控,彻彻底底成为她手中的棋子。

可这就是她的命,再怎么不公,她也一脚踏了进去。

男子毕竟是何凤华一边,即使心中叹息,却还是没发一言将人带到了那个巷口。

冬日天黑的快,此时更是戌时中旬,夜幕之上点缀颗颗繁星,如那热闹的市集仍然人声鼎沸。

可这一切都好似与秦问遥无关,她心事重重地迈着步伐,连什么时候到了江府都不知晓。

“姑娘这是去了何处?”侍女迎上前来,满面急色还未收敛。

秦问遥这才抬眼,可入目的不是侍女,而是在她身后匆匆跑来的江宴生。

明明是冬日化雪最冷之时,可江宴生却跑得满头细汗,到她面前时还气喘吁吁。

秦问遥以为他会责怪自己,双手紧紧绞着丝帕,脑中却一滩浆糊连个说辞也想不出来。

可江宴生却只是擦去满头的汗水,自嘲道:“以往我爹说我疏于锻炼我还不信,今日一跑,可真叫我不能不信。”

“你不是在找我?”秦问遥不解。

江宴生还未将气喘匀,此时说话便有些慢,“自然是找你了,不过我这身子真不行,跑一半便没了力气,倒让你先找着了我。”

瞧他还有工夫开玩笑,秦问遥不知为何有些眼热。

“你不怪我?”她问。

“怪你作甚?”江宴生满眼困惑,好半晌才心中了然,“你也不是小姑娘了,我还能限制你的自由不成?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便是,我总会找到你。只要不是彻底离开,我都行。”

秦问遥眼底泛红,一股湿意仿佛就要夺眶而出,被她慌乱地垂眸压了下去。

她的脑中突然有个荒唐的念头,那就是跟了江宴生,哪怕做一个妾,只要有他的爱护,自己也能过得下去。

可她骨血里头就似乎藏着一股傲气,让她宁可独身一人,也绝对不愿做小伏低。

“进去吧,别在风口站着了。”江宴生脱下大氅罩在她肩上,似乎未觉她的异样。

可秦问遥知晓他早有发觉,只是要给自己留有一份体面,所以不说,所以只用动作,便胜过千言万语。

他就是这样一个过分温柔的人,可自初见至今,这份温柔能维系多久,她不敢赌。

章节目录 一百二十一 了结后事谓万全 与京兆府尹报备完了柳君湅的事情,沈倾鸾就得了小半月的假,即便她有所推辞,京兆府尹也还是没应。

“此番将人捉拿,也算是给大央除去一大隐患,该记一功,可说到底我并不知你在都府能待多久,所以旁的任命,等你想清楚之后再来找我。”

虽说按照大央如今的律法,女子亦可为官,但还是有绝大多数的人认为,沈倾鸾在此途中走不了多远。

京兆府尹不是个会以权谋私之人,即便对丞相无甚好感,亦是墨守成规,觉得女人便该相夫教子,可沈倾鸾这一年多里的表现他瞧得清楚,也自然会予以一定重用。

之所以叫她想清楚,恐怕还有旁的原因。

沈倾鸾心思通透,却不代表她处处都能猜透,此时听了京兆府尹的话只能领命回去。

可在决定回丞相府趟那浑水之前,她还是先去找了柳君湅。

回到皇都当晚,还是沈倾鸾随柳君湅一同定下的客栈,所以此时要找他也是方便许多。

柳君湅见到她时明显还有些意外,他放下手中正在研究的八卦锁,饶有兴致得瞧着她。

“怎么这么快就找上我了?”柳君湅问道。

这两日沈倾鸾忙着自己的事情,柳君湅也打听了不少有关于她的事情,自然知晓丞相府出了一个宠妾。

不过也好在他在皇都之中的门路不多,他还未来得及查到沈倾鸾与顾枭之间的关系,否则还不知要如何跳脚。

“丞相府的事情我不想管也管不着,南城的事情也都看江大人如何与秦岷解释,至于都府那边......府尹大人让我停工几日,好好想想接下来的路得怎么走。”

在柳君湅面前,沈倾鸾倒没掩饰自己心中的困惑,“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还能有什么意思?”柳君湅给她倒了杯热茶,这便解释开来,“女官制度在大央虽已施行,也确实是得了不错的反响,可旧观念一时之间拗不过来,你在他们眼中就只是玩玩而已,走不长远。

再者,丞相府如今来了位孙姨娘,还带着一子一女颇得丞相欢心,丞相的家业肯定是要交到那儿子手里的。如此一来,你就成了他儿子前路之上的绊脚石,丞相想让他走得顺畅,只能清走你,或是干脆让你替他铺路。”

沈倾鸾听到此处仍是不解,“我是在都府任职,府尹大人又与丞相对立,从未分过丞相府的权势,怎就成了他的绊脚石了?”

“正是因为你在与丞相对立的势力之中,丞相才更会防你。”柳君湅说着又拿起那八卦锁来,看似与她解释地漫不经心,却也处处在理。

“你刚任职就接了捉拿我的案子,估计也没有注意到,其实不论你是不是靠着自己的本事得来这个位子,只要你还挂着丞相女儿这个身份,就免不了会被巴结。再加上你本是京兆府的人,丞相的儿子一旦入朝,那些势力便会自发分作两批,届时局势就如皇子争权一般,丞相自然会除之一方稳固自己的权力。

初露锋芒却终会成为别家人的女儿,以及前途未知却能很好掌控的儿子,他会选谁你也想的清楚。”

“照你这么说,该来劝我的应是丞相,为何府尹大人反倒先开了口?”

“这就是为何他要让你想清楚了。”话音刚落,柳君湅手中的八卦锁也已然接好,他上下打量一般,便随手放在了一旁,面上也多几分正色。

“在丞相的重压之下,你会选择继续留在都府,与自己的‘父亲’对垒,还是就此妥协,辜负京兆府尹的厚望,这便是他考虑之处。”

一番解释环环相扣,沈倾鸾听得豁然开朗,紧锁的眉间也缓缓舒展。

“今日多谢兄长赐教。”朝他一抱拳,沈倾鸾笑道。

柳君湅见她终于没再愁眉不展,心下也是高兴,便将耳朵凑近一些,挑眉问道:“你方才唤我什么?再说一遍。”

沈倾鸾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只能伸手挠了挠自己的脸颊,转而说道:“我请你去吃茶听戏,到了晚上,还得带你去见个人。”

柳君湅一听便来了兴致,“见什么人?”

“到时候你自然知晓。”沈倾鸾故意卖了个关子,随后伸手推他,“赶紧去遮一遮你这张容易惹祸的脸,否则我可不敢带你出去。”

“既然不敢,那咱们便不去茶楼了,我昨日谈下一间宅子,正好今日带你去看看。”

听得此言,沈倾鸾眼睛微微睁大,“这才两日,你怎就连宅子都谈好了?”

“也不差那点钱,自然是越快越好了。”

沈倾鸾被他一噎,只得催促他赶紧准备。毕竟柳君湅这张脸可是入过通缉令的,倘若让人给认出来,可是不小的麻烦。

柳君湅自也深知这一点,于是略作乔装,这便带她一同出门。

“走哪条路?”一出客栈,沈倾鸾便转头问道。

柳君湅指了指市集的方向,“先去买些食材,新宅里头冷锅冷灶的,除却锅碗瓢盆什么都没有。”

瞧着离正午还有段时间,沈倾鸾便也应允,随他将市集逛了一圈,回来时便满手的鱼肉时蔬。

“你买了这么些,咱们两人吃得完吗?”

“一顿吃完定是不行,可这冬日东西能搁,接下来几天咱们便不用来了。”

沈倾鸾听着哭笑不得,“我也只能闲上这么一天,待得明日,可还要去都府一趟。”

“去与京兆府尹表明决心?”柳君湅摇了摇头,“你可别这么快去,显得多没诚意,人家也未必会信。”

“这与时间早晚又有何干?他若不信我,等几日也不会改变想法,反倒是拖延更似犹豫。”

听到此处,柳君湅只是挑眉故作高深,“那可不一定。”

沈倾鸾狐疑地看他,便听他说道:“京兆府尹是个什么人我也略有耳闻,你若不带着万分的诚意过去,他是断然不会信的。你不如先与丞相表明态度,再去找他,才算万全。”

章节目录 一百二十二 新宅落成初登门 柳君湅会这么说,也是想她多歇上几日,可仔细听来,这话也不无道理。

于是沈倾鸾便听了他的提议,说是会先去解决了丞相府的事情。

见她听劝,柳君湅也不再说及此时,只越过闹市区走上僻静的小道,不多时就到了一处宅院前。

宅子的原主估计也是富贵人家,白墙黛瓦,高低错落,隐隐可闻见腊梅的幽香。

“瞧这占地也有两亩了,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宅子,住得过来吗?”沈倾鸾不禁咋舌,为他的出手大方,也惊讶于他的阔绰。

柳君湅先是开了锁,青石地板铺满大院,两旁种满了冬日也未凋零的花草,倒是为偌大的宅院增添几分生气。

“只有怕不够住的,可没有怕住不过来。”柳君湅拿着那一串管钥在手上转着,挑眉满面理所当然,“我寻思着以后多买几个仆从,再娶上几房妻妾,这府里也就填上一半了。至于另一半,就给你与你那将来的夫婿。”

沈倾鸾心想沈家那宅子可比此处大上不少,再加上顾枭已经成了那宅子的主人,自己以后哪怕嫁人,也该住到那头去。

可她总觉跟柳君湅提起顾枭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是以不仅没说,还开口打趣道:“买仆从倒是小事,左右你也不差银钱,倒是娶妻纳妾这个.......恐怕就有点难了。”

“你可还真别小看我,就我这长相这气度,讨媳妇儿真不是什么难事儿。”

“是不是难事儿,就要看你以那副面孔见人了。”沈倾鸾打趣道。

柳君湅也记起自己脸上还贴着张平平无奇的假皮,顿时就失了说大话的兴致,带着她便往院子里头去。

绕过曲径通幽,便至一处雕刻花鸟的拱门,从中进去,则是柳君湅自己选的住处。

院中自带小厨房,锅碗瓢盆一应器物皆是俱全,连成捆的干柴也有几摞,若不知和柳君湅一同来的皇都,沈倾鸾真以为他在这儿住了许久。

“这些东西都是你昨日准备的?”瞧着那些东西不像旧的,沈倾鸾有些疑惑地问道。

柳君湅却忙着抱柴头也没抬,随口回道:“我哪有那个工夫?不过花了些银钱租了这府里原本的管事一天,让他替我置办了生活所需,才有了这些东西。”

沈倾鸾了然地点点头,正四处打量,却又听柳君湅开了口。

“杵在那儿作甚?你若不来帮忙,咱们得到晚上才能吃着。”

听得此言,沈倾鸾赶紧上前几步,只见柳君湅塞了一条活鱼到她手中,毫无怜香惜玉地吩咐道:“将鱼杀了。”

瞧着还在篮中垂死扑腾的鱼,沈倾鸾只觉有些无从下手,对着那双鱼眼半天才回:“杀人我会,杀鱼还真是头一遭。”

“以往没杀过?”

沈倾鸾摇了摇头。

“那你先将火烧上,这鱼我来处理。”

他说着就来拿沈倾鸾手中的竹篮。

然而沈倾鸾却并未放手,只是面色有些纠结。

“你也不会生火?”柳君湅试探问道。

沈倾鸾于是又点了点头。

“你不是七岁就入了军营吗?怎得不会?”柳君湅有些好笑地问道。

听到这里,她便明白了柳君湅是故意为难打趣,于是白了他一眼。

“我在军中要学武练枪,还要习礼仪规矩琴棋书画,哪有工夫去弄这些?倒是你将最繁重的活计都交给我来,是不是过分了些?”

柳君湅本就不指望着她会杀鱼生火,此前不过玩笑,现在也就顺其自然地接过竹篮。

“外头自己转转吧,要不了半个时辰,且看我给你露一手。”

柳君湅说着一抬下巴,好似提及了什么令自己骄傲的事情。

沈倾鸾也是无奈,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就想着上手帮忙,结果那潦草的刀工实在是入不了柳大厨的脸,没多久便被赶了出去。

“你让我在旁边看看呗,我不给你捣乱。”被推到门外,沈倾鸾便探进半个头来,说道。

柳君湅已经杀完了鱼,正在洗时抬眸舍了她一眼,便直接拒绝。

“厨房里头油烟多重,你一个女儿家少待一些,别给熏成个黄脸婆了,可没人要你。”

“我可不怕。”沈倾鸾扒着门框,明明看向厨房,却嘴角含笑,满脑子想得都是顾枭。

经历前天晚上,沈倾鸾也察觉到几分顾枭的心意。

然而她在这边心中欣喜溢于言表,柳君湅却觉得有些不对起来,于是开口问道:“你如今也不小了,渟州城也好,皇都也罢,可有心怡的人选?”

沈倾鸾全然没想到他是在试探自己,于是点点头,“倒是有一个,只是暂且不知他的心思。”

手起刀落,案板上的鱼便身首异处,那尾巴还抖了几下,顿时让沈倾鸾背后发寒。

“不是清蒸吗?怎得还把鱼头给切下来了?”沈倾鸾搓了搓手臂上乍起的寒毛,奇怪问道。

柳君湅却只是垂着眼中无喜无怒,将那鱼头拨进篮中,淡然说道:“我不喜欢鱼头,便切了。”

毕竟不了解他的癖好,沈倾鸾只得点了点头,没再多话。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沈倾鸾总觉得自那一问一答之后,柳君湅的话便少了许多,似乎是若有所思,又不时眸中晦暗。

沈倾鸾在那儿待着无趣,也正想瞧瞧这院中的陈设布局,便与柳君湅说上一声四处转转。

宅院应当是才刚转手,除却新置办的家具以外,院子处处都有人生活过的痕迹,倒不至于太过冷清,沈倾鸾想着定要让他请一个侍弄花草的人回来,否则真要糟蹋了这一院子好看的花草。

宅子占地将近两亩,在这个寸土寸金的皇都,可真算是不小了,沈倾鸾用小半个时辰将宅子细细逛了个遍,回去时最后一道清蒸鱼终于上桌。

细碎的葱花点缀着莹白剔透的鱼身,滚烫的热油一经浇上便滋滋作响,激发出了浓郁的香气。

这一顿饭吃得意犹未尽,沈倾鸾惊诧于柳君湅的厨艺,也起了要与他学学的心思。

可在此之前,沈倾鸾还得带柳君湅去见该见的人。

章节目录 一百二十三 大火葬尽师徒情 柳君湅虽不知沈倾鸾要带自己去见什么人,可心中总归是有些猜测,毕竟两人之间的连系也就只有沈家那么一层。

然而当他瞧着沈倾鸾叫他见到人时,却是一拳就挥了过去。

“你这是做甚?”

沈倾鸾显然没想到他会动手,赶紧拦了一把,谁知高裕朗也不遑多让,两人当即就扭打在来一起。

因是晚上,见到又是熟悉的人,沈倾鸾便没让柳君湅伪装,是以两方刚一见面就认出了彼此。

柳君湅与高裕朗都是沈崇的学生,沈崇更是习武能增强体魄与毅力,因此两人武功都是不错。

可眼下的局面,却是两人都没用什么技巧,而是仅凭蛮力宣泄着自己的情绪。

只是沈倾鸾不明就里,赶忙打得难舍难分的两个人拨开,站在了他们之间。

“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明,非要动手?”沈倾鸾没好气道。

柳君湅也好,高裕朗也罢,总归都是不想误伤沈倾鸾的,因此两方都停了手,只是对视的目光全然不算友好。

“我与他没什么好说的,少爷请回吧。”高裕朗先是开了口,语气冷然。

临走之前,沈倾鸾已经说了自己如今借用三哥身份的事情,柳君湅此时并未觉得奇怪,而是对着高裕朗嗤笑一声。

“你与我没什么好说的?”柳君湅语带讽刺,“你欠我的解释多了去了,这才过了多久,倒成了你不愿与我多说?高裕朗,这几年你本事不涨,这脾气倒是大了不少。”

高裕朗用舌尖顶了顶自己嘴里破了的地方,一股疼痛传来,也叫他清醒不少。

“我说,你愿听?”

柳君湅闻言直接啐了一口,“我可懒得听你那些屁话,你若有心,就自己了结,去地下与师父解释。”

他那一张嘴能言善辩,骂起人来也是处处都透着狠劲儿,可高裕朗却没被他言语激到,反而问他:“你还记得你是大人的学生?”

“我记得自然比你清楚,”柳君湅冷眼瞧他,“毕竟比起某些人来说,我这身份才算来得堂堂正正。”

高裕朗听得刺耳,双拳也在身侧紧紧握着,可他到底是碍于沈倾鸾还在当场,硬生生地忍了下来。

“堂堂正正?你也配说上一声堂堂正正?杀人放火,丧尽天良,违背律法,这就是大人教导你的?”

“杀人放火我认,也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但违背律法?”柳君湅上前扯住图的衣襟,目光之中全是狠色,“那些人才算是丧尽天良,既然朝廷不管皇帝昏庸,那我便替他管,也算是替天行道了。”

皇帝重权,对其他派系严苛以待,一句话便能决定一族生死,可对自己的派系,他却又是纵容非常,即便做了株连九族的恶事,他也一样睁只眼闭只眼。

高裕朗在皇都生活,自然知晓柳君湅说得不错,可他仍是遵循着沈崇曾经的教导,那便是处置恶人该交由律法。

可若律法在皇帝手中形同虚设,此时又当如何,他却没说。

柳君湅见他沉默不语,却知晓他心中的想法,于是十分无趣地将他推开,冷笑道:“别与我再提师父,十年前那场大火,就该断了你与他之间的师徒之情。而我,在亲手毁去秦岷的江山之后,自会下去找师父谢罪。”

此言一出,柳君湅便似一刻也不愿多留,沈倾鸾两遍各瞧一眼,最终还是在垂眸不语的高裕朗和愤然离开的柳君湅之间选择了后者。

“高叔也别多想,今日是我考虑不周,改日定会给高叔一个解释。”沈倾鸾说道。

高裕朗听着摆了摆手,说是不在意,可心中还不知如何不是滋味儿。

“你又在闹什么别扭呢。”沈倾鸾好不容易追上了柳君湅,开口便问道。

柳君湅却不理她,只顾一个劲儿闷头朝家走,简直像个赌气的孩子。

“我知晓你在意的是什么,两年前刚刚得知此事的时候,我也曾怪过高叔。”沈倾鸾仰望那涌动的云雾,似是在寻找那云后的皎月,“可是细想开来,他妻子与江氏勾结,泄露众人要‘劫刑场’的事情,也并非致使沈家遭难的原因,我又何必揪着不放。”

沈倾鸾说的其实是自己的心里话,高裕朗身为沈崇的徒弟,发动众人以舆论逼迫皇帝收回成命,这是情分所致。可究其根本,迫害沈家的是江氏与皇帝,以及那些与沈家敌对的势力,而非救人未成的高裕朗。

可她是这么想,柳君湅却在她话音落后,便突然停下了脚步。

夜幕黑沉,小巷无光,柳君湅的那双泛红的眼睛却让沈倾鸾瞧得明显。

似带着不甘与愤恨,又好似多是悲戚。

“你们是被他灌了什么迷魂汤,怎处处都维护于他?”柳君湅愤而询问。

一个“你们”,便说明不仅仅是就着此事,可沈倾鸾当年毕竟年幼,丝毫不知他与高裕朗之间有什么过节,是以一时之间也说不出劝解的话来。

可没过多久她便轻叹一声,问道:“你对他如此态度,应当不止是因为他的妻子泄露密谋吧。”

柳君湅蓦地收声,又转头重新踏上回去的路。沈倾鸾见他不想说,却也更知问不出什么来,便一路没有开口。

但她心中是想着,等哪日再来找上高裕朗,总得将此事问个清楚。

一路走到新宅,柳君湅虽是赌气,却还是让沈倾鸾先进了门,只是神情之中多了几分别扭,让沈倾鸾看着有些好笑。

“你自己在这儿坐会儿,我去倒茶。”柳君湅说完就走,也不等沈倾鸾予以回应。

沈倾鸾也是无法,索性在他书房里转了起来,摆弄起那一桌的新奇玩具。

沈崇喜好研究机关,自小在沈家长大的人,大多都是玩着九连环、八卦锁、华容道等作为消遣的,是以沈倾鸾不仅不陌生,更想起了幼时对此一筹莫展的自己。

她一样样拿起来看,几乎每个都能有点思路。

但当她拿起一个木盒时,却是瞪大了眼睛。

章节目录 一百二十四 因有疑虑嫌隙生 盒子是由榆木制成,木料约是经过细细打磨后上了蜡,切面十分光滑平整。

原不是名贵的木材,却因其构造显得十分别致,只见盒子虽四方四正,却是由数十长短不一的木条拼接而成。

沈倾鸾第一次见这种机关盒,还是两年前在沈府书房的暗格之中找到,可她虽将盒子拿回也保存到了今日,却一直是没想到解法。

正查看间,柳君湅刚好端着热茶进来,往她那儿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可沈倾鸾却没管他在不在赌气,当即拿了盒子就急忙问道:“你会解这个?”

柳君湅舍她一眼,低低应声。

“我那儿也有个盒子,是从父亲书房里的暗格中取出来的,只是一直也没解开,你能不能帮我看看?”

涉及沈崇的遗物,柳君湅便顾不上其他,蹙眉问:“里头具体装着什么,你可知晓?”

沈倾鸾摇了摇头,复将当年在沈府外听见小贼的议论,而后打开书房暗格,果然见着里头有个木盒的事情说与柳君湅听。

“书房有暗格这件事情我是有些印象的,也知该如何打开,可父亲曾说他并无可藏之物。我幼时好奇,也曾偷偷打开过几次,确实是没见过里头有这木盒。”

听得此言,柳君湅若有所思,半晌才说道:“那两个贼人出现的时机太过蹊跷,比起盗物,更像是故意引你进去。而若真是如此,那他们身后的人是如何知晓你的真实身份,并清楚你的行踪,这一点便值得深究。”

沈倾鸾闻言点了点头,当初遇见此事,她也觉得那两个贼人是故意为之。

“再者,这暗格里的东西是不是师父留下,还不一定。”

照柳君湅的看法,木盒极有可能是有人刻意放进暗格,毕竟沈崇并没有藏物的习惯,若真是他留下的,那人完全没必要让其落入沈倾鸾之手。

可若是盒中足以装着迷惑沈倾鸾的东西,就能解释为何那人会想方设法地让她去拿。

这话不无道理,沈倾鸾亦是深究起来,可想了一会儿,她还是摇头否决,“我更觉他是想得到暗格中的东西,却因没法打开,只得引我去取。”

“何以见得?”

“我拿到木盒后刚从沈府出来,便遇见想要抢夺的人,若不是有顾枭,恐怕我也难从她手中讨到好处。”

“顾枭?”柳君湅听完她一句话,就只抓住这两个字作为重点,“你怎会与他相识?”

沈倾鸾暗暗后悔自己一时嘴开,正想着如何与他详说自己与顾枭之间的事情,便见他将眉心紧紧皱着,“说起来十年前你离开皇都,去的便是渟州城吧。”

“是他救的我,”沈倾鸾也没隐瞒,“当时我也该葬身那场大火之中,是他受父亲所托将我救出来,并且带我去了渟州城。”

“也是他让你上的战场?”柳君湅声音冷冽,颇有怪罪之意。

沈倾鸾不明白他心中所想,奇怪道:“人家好歹救了我,怎么到了你这儿,就成了他的不对?”

“受人所托终人之事,你父亲既然将你托付给他,便是给了足够换你一条性命、并保你一生无忧的好处。如此一来,他该做的是给你提供优渥的生活,而不是让你在渟州城的战场上为他拼杀,几经生死。”

听他一番话,沈倾鸾却并未改变自己的想法,于是解释:“当初是我硬要进的军营,与他无关。”

“你要去他便能答应?”柳君湅眼睛一瞪,明显是不愿听信,“不懂怜香惜玉也就罢了,连你的生死安危都不顾,师父还真是信错了人。”

“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哪儿就有那么严重。”

柳君湅也不知为何突然换上满面凝重,问她:“你是信他,还是信你爹?”

被这话问得一头雾水,沈倾鸾正想说这两件事情毫不相关,就听柳君湅又开了口。

“师父教导文武并重,是想锻炼我们的体魄,亦是有自保之力,至于日后是选择从文从武,他则更是偏向前者。但对你这个唯一的女儿,他的期望,就仅仅事让你嫁得良人,相夫教子,平顺一生。

是,十年前的那种情势之下,他确实没法为你安排过多,仅仅只是让你活着便不易。但他能将你交给顾枭,便一定会嘱托于他,为你找一条最顺畅的路。”

沈崇虽严格,却也对他十分宠溺,因她年纪最小,也更因她是柔弱的女孩。

他曾不止一次与沈倾鸾说过女子不必成为男子附庸的话,可句句的前提,都是建立在她嫁人之后,即便居于内宅,也别委屈了自己。

“你爹是太傅,娘亦出自世家,大哥二哥更不必说,日后都不会是平庸之辈。你有这一层靠山,就是最大的底气。”在沈崇之后,沈夫人更是如此解释,可见父母对她的期待正如柳君湅所说,无忧,无虑,平顺,安康。

如此便好。

“我去取木盒过来。”沈倾鸾不知该如何应对,甚至自己心中亦是不知该怎么想,索性找了个理由逃离。

而柳君湅也没拦她,有些事情,总不好逼得太紧。

一年多前离开皇都,沈倾鸾便将对自己而言比较重要的东西尽数交给了顾枭保管,这也是因为她能信任的便只有这一人。

而木盒也在其中,沈倾鸾直至原先的沈府门前,才又犹豫了起来。

她知晓顾枭不会害她,可他当年所想,沈倾鸾还是万分在意。

“怎么不进去?”在门外没站多久,顾枭便正好回来。

沈倾鸾心事重重,也没敢看他,便道:“我来取一样东西。”

顾枭没深究,只是将门打开,带她进了自己的屋子。

当初交到他手中的东西不多,顾枭却层层都锁进了自己屋子的柜中,可见其重视。沈倾鸾心中更加动摇。

“要拿什么?”将箱子放在她面前,顾枭只开了锁,并未打开箱子。

沈倾鸾却没去找那个木盒,而是抬眼与他对视。

烛火照进她的眼中,却没法让人辨清其中复杂,沈倾鸾思索良久,还是问道:“父亲将我交给你,应是与你有过交代,可当初我说要上战场,你为何没拦我?”

章节目录 一百二十五 玄机由盒暗藏中 捧着才入手不久的香茗,漫不经心地晃了晃茶盏,待得香气萦绕鼻尖,我微阖双目,一点儿也没有理会身边那人的意思。

“她在哪儿?”那人身上无时无刻不有一种威严的气势,若非我能看见他的过去,只怕是一点儿也不觉得这人便是镜像中那个温润儒雅的男子。

在我这儿等了约莫有一个多时辰,想来他也已经不耐烦了,我本就没有要将她行踪告知于此人的想法,于是轻叩了叩桌子,朝他道:“再过半个时辰我这儿便是要打烊了,你若是强留此处我也不拦你,只是恐怕要委屈你在外间歇息了。”

他闻言果真是眉心紧蹙,“你就不怕我踏平你这家铺子?”

在镜画坊待了不知多少年月,我也看了不少有趣的奇闻异事,却是没有一件使我像现在这样觉得荒谬可笑,我饶有兴致地望着他,目光中已经有了些许冷意。

“这镜画坊虽在人世,却超脱六界之外,不受所控,六界君王尚且不可撼动它的所在,只是凭你,怕是有些异想天开了。”瞧他脸色有变,我更是变本加厉道:“还是你觉得,身为蓬莱山现在的神官,不受天宫约束,便可肆意妄为?”

杯盏随着我轻扬的尾音,碎裂在地,我知晓我这一番话触动了他心中最为隐秘肮脏的一席之地,却没由来的,有一种痛快的感觉。

那青年曾与我说过,这镜画坊存在了千百年,没有人知道它究竟换过多少此主人,明明每个人都是不老不死的存在,为什么没有从一而终呢?

那便是因为镜画坊的主人虽不在六界之中,但曾经都是凡人。

是凡人,便是会有许多情绪,即便刚入其中的时候,那些过去便是被清理个干干净净,可毕竟是存在过,所以在看过人生百态之后,总是会记起曾经的那些真情实感。

一旦如此,镜画坊的主人,便是要换了。

我想,我大约也很快便是要被换下了。

“你还要在我这里停留多久?”我笑问他,只是那笑意中带了些嘲弄。

放在几案上的手送了又握,握了又松,他大约是说服了自己,拂袖离开。

屏风内传来低低的啜泣声,不知是那镜中的景象,还是镜外的人。

快入秋了,人间已经渐渐显露出了萧瑟的景象,我拢了拢衣袍,竟是觉得有些冷了,瞧着化为木屑的门,我摇了摇头,那人竟是变了这么多。

“尽快收拾了吧。”朝我铺子里的灵物吩咐一声,我便是掀帘子去了后院。

近来,连我的感观,也愈发是像一个凡人了......

『蓬莱劫,一生怨』拾壹

燃一缕沉香,提笔入画,绢帛上美人纤手折一支素梅,花落纷繁映上衣角,银线勾画仿若实质。

顾枭手执玉笔,沾染胭脂,轻点眉心,原是一幅画成,形神俱备,然却并非他心仪之作。

蓦然一声轻叹,惊忧了深思之人,沈倾鸾回过神来,见对面的人已然落笔,瞧着画上的景象不知在想什么。

曳着长裙,绕过枝干,拂过落花,素梅映在绚烂的画卷之上,顾枭抬头,便见身着舞衣的人朝他伸出双手,隔着石案一勾便是扑进他的怀里,顾枭猝不及防间好不容易隐住了身形,才发觉自己的手已扶到了她的腰侧。自觉失礼时,沈倾鸾已然退后一步,二人一同松的手,态度好似刚才并未做出什么逾矩的动作。

“今日是你的生辰,天宫中亦有受邀的列位神官,你若不去,恐怕失礼。”早在一月之前,北辰便是与他说过沈倾鸾的生辰非同一般,而顾枭心中亦是明白北辰为何要与他说此事。

沈倾鸾已到了结亲之年,虽说历来追求之人皆是未入她眼,却也挡不住意结欢好的众位,可她一颗心只在顾枭身上,若让外人知晓,不光是害了他,更是置自己于万劫不复中。

顾枭如何不知?可直至今日与沈倾鸾相处的时间不长不短,却正是进退两难的地步——

进一步是不可,退一步是不舍……

“仙人与凡人也都差不了多少,官做到我爹这个位上,每场家宴皆是周旋,我虽不至于轮到和亲的地步,可此番来的,我能说没一个看上的是我这个人。”沈倾鸾不知顾枭心中所想,只当他是在担忧自己被父母怪罪,“况且我不去也不是一两次了,爹娘最多是说我两句。”

“倒是白费了这一身衣裳。”顾枭笑笑,顾而言他。

衣裳是西王母赏的锦缎,慕九珩亲自裁剪,委以天宫最为手巧的绣娘所制而成,为的便是艳惊四座,然沈倾鸾穿着它来林间为顾枭做了半晌的画中仙,在他看来着实是委屈了这衣裳。

沈倾鸾却不以为然,拨弄着盘中的香珠,无意道:“它也尽到了它的用处,谁说白费。”

于她而言,纵是再好的东西,换他一眼也不亏。

顾枭笑笑,知作不知。

“今日既是我生辰,这幅画理应送我,怎么我瞧着你这模样,倒是不愿送了?”看顾枭并未有没有将画卷送她的意思,沈倾鸾打趣道。

她是个藏不住事儿的,北辰与顾枭说了她生辰之后没过几天,沈倾鸾便是告诉了他此事,当时顾枭难免有些窘迫,毕竟他身上并无能够相送的物件。

“那就作画一幅赠予我,可好?”也不知是见为难,还是早有此意,她回得很快,甚至有些慌忙,语中带着些期求。

顾枭只能答应。

“这幅画并不好,我送你别的。”说着便从腰间解下玉玦,那玉质虽不是上乘之品,却入手温润,想是很受主人重视。

沈倾鸾不曾问这玉的来历,顾枭自也没说,这就外祖留给他的东西。

“我今日可是给你带了好东西。”她朝顾枭眨眨眼,那模样颇是让人喜爱,之后不等他问,就拂开石案上的东西,将一面圆盘置于正中。

往里面注入丝丝灵力,圆盘上似有水波流动,渐趋平缓,正是浮现宴上的景象。众位仙家列坐席上,交谈间不离今日的正主。

“你到蓬莱山也不短时日了,这山上的景色却是没见多少,我原是想着哪日带你去走走,可近日山上有些麻烦事,所以只能偷了父亲这灵盘,委屈你在这里看看了。”沈倾鸾摆弄着灵盘,“听说这灵盘可视过往,能测将来,但父亲不曾教过,我也不太会用,只有将它当个观景的东西了。”

景象在沈倾鸾手中不时变化,顾枭十分稀奇,待她离手之后更是靠近了看,心中不免感慨这蓬莱山不愧是仙居之所。

“小姐,您可真是让奴婢好找。”忽而有人匆忙赶来,也顾不上与沈倾鸾行礼,便是拉着她想带她离开。

“你这般急匆匆的,可是出了何事?”沈倾鸾自是不想走的,于是挣开了婢子的手,问道。

“因着是小姐您的生辰,此番神君大摆筵席,宴请天宫上神百余数,可谓声势浩大,结果这刚开始您就跑了出来,神君大怒,已经着人在蓬莱仙山找上了,奴婢也是害怕让人找到这儿女,才匆匆忙忙来寻你的,小姐快些随我出去吧。”

沈倾鸾听后蹙紧了眉心,她心知爹娘最是疼她,这才言行之中我行我素,却不成想这一次秦长驭是真的动了气。

“你若是为难,还是去吧。”顾枭柔声相劝,心中却是隐隐有着遗憾之意。

然这心思刚刚萌生,便是被他压下。

沈倾鸾瞪他一眼:“我若是去了,父亲势必会为我寻一门亲事,这样你也无谓?”

顾枭只是笑笑,并未作答,而沈倾鸾只是叹一句“罢了”。

“我本知你对我无意,还对你说这些,是有些失礼了。”沈倾鸾只牵强地笑笑,便与那婢子一同离开。

灵盘上浮现的正是蓬莱山大殿之上的景象,沈倾鸾换上一身素色衣衫,裙边袖口上绣着银色云纹,虽不如之前那件衣裳艳丽,却偏偏突出了她身为仙者的气韵。

顾枭与自己说,凡人百年命数,而他这一生已经走过了二十余秋冬,等再过二十年,他也会显出苍老之态,而这些时日对于沈倾鸾而言,实在是短了太多。

何况他这一生已经有了相伴之人。

灵盘似是随心念所动,正当顾枭心想到楚瑶之时,景象便是一转。

『蓬莱劫,一生怨』拾贰

那是一片荒凉之地,被大片的黑雾笼罩,看不出本来的面貌,只是隐有哭诉声传来,让人知晓这里并不是空无一物。

顾枭的目光被那星点的白色所牵引,无意识地便想去拨开层层的黑雾,却被牵扯置身其中。

“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耳边传来缥缈的人声,顾枭转身,警惕地打量四周。

“你不必寻我,因为我的本体并不在此地。”

在蓬莱仙山住过这么久,顾枭自是知道此番境遇不同寻常,只能朝着那虚空稍稍作揖,“阁下将我带到这里,所为何事?”

那声音闻言一笑,“能入这蓬莱山的人果然不凡,你倒是没辜负本座的期许。”

“这里四处都是冤魂,你一个凡人在此待久了,怕是要折损阳寿,因此本座也不与你绕弯子,只直言告诉你,此处有你想寻之人。”

顾枭微微一愣,心中却是没由来地忧喜参半。

“你的亡妻就在此地,你不去寻她?”声音一顿,又笑道:“本座倒是忘了告诉你,这里地处冥界,其余的,应当不用本座与你多说吧。”

若说一开始是犹豫,那么此时顾枭的心中除了震惊,便再也没有别的,而对面的人并没有给他平复的时间,反是又道:“说起来不论是你与她,都是无辜的凡人罢了,只是误入了这蓬莱仙山,便成了罪人。仙者视凡人性命如若草芥,你的运气比她好上不少,一进山便是引得那个小丫头对你倾心,自然是能躲过一劫,只是她......”未曾说完便是一声轻叹,其余的话,也不必多言了。

“你说,是蓬莱山的上神所为?”顾枭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便问道。

“你为寻她一路跟到这里,却偏偏到这里就没有了踪影,再加上这段时间那小丫头一直将你带在身边,难道就不觉得蹊跷吗?”

顾枭细想这几日,沈倾鸾确实是有些反常,以往她总是会亲自带他去各处,与他说这山中妙景,然这几日,却让他留在此处切莫外出。

“其实有些事你远比我清楚,却终究是当局者迷。那小丫头的地位在天界有多高,她的妒忌心便是有多强,本座犹记百年前,那小丫头为与一位小仙争夺一把人家祖传的宝器,竟是生生将人打下九重天灰飞烟灭,你若是不信,只便亲自问她,问她身上那把灵剑是从何而来。”

“此番说的是我妻子的事情,阁下为何提这些?”

“本座提此事,不过好让你知道,你那亡妻命丧谁手,别到最后连个讨债的人也寻不到。”

说罢便是再也没有出声,顾枭怔愣在原处,不多时,便是听见脚步声轻轻传来。

楚瑶依旧是走失时的那件衣裳,顾枭记得自杨风下葬之后,她很久不曾穿过,却偏是在与他言语缓和的那一日穿上,那时候他便觉得不对,却还是没能阻挡她离开。

“楚瑶。”顾枭伸出的手骤然停在半路,那女子空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毫无生气。

他忽而想起有一日对弈,杨风险胜一局后,眉宇之间尽是得意之色,而后便谈及了与楚瑶的婚事。

“她话不多,可一双眼睛却是生的灵动,我也最是喜欢她那双眼睛。”

“杨风?”她伸出手,渐渐摸索过来,在触及顾枭脸上之后,便轻轻收了回去。

“楚瑶......我是顾枭。”

他抓住楚瑶的手,而对方却只是动作一顿便挣扎起来。

“顾枭,你还嫌害我不够吗?我已经死了,你为何还不放过我,你要折磨我到何时?”

顾枭放开她,看她跌倒在地正欲扶她,却见黑雾中出来两人,拉扯着将她带走。

“善恶轮回终有因果,顾枭,你害我夫君身死,令他满门不留一个活口,我且看着,看这上天,何时会报应到你身上。”

她话音刚落,黑雾便是散尽,顾枭想要伸手去抓,却只触到冷硬的镜面。

章节目录 一百二十六 初回相府见怜人 十年前过于多远,可因有重要的事情,顾枭也记得十分清楚。

彼时皇帝还未登基,但当时局势显而易见,由谁继任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沈崇隐隐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知晓必有一劫,便快马加鞭着人送信到了渟州城,也正是顾绝尘的手上。

“太傅早年曾救我一命,我也理应欠他一个人情,此番他求我救他的小女儿一命,我不得不帮。”

从沈崇的亲信手中得到消息以后,顾绝尘并如是与顾枭说道。

顾枭虽才十六,却已是能当一面的奇才,顾绝尘丝毫不担心将此重任交由他手,顾枭也仅仅将其当一个任务。

直至快马加鞭赶到皇都,奔赴那陷入火海的沈家。

沈倾鸾被护在沈崇与沈夫人的身下,即便那两具身体有一半已经烧得焦黑,却严密地将沈倾鸾藏在臂弯里。

“我不求她离开沈府,还能有同等的生活,只愿她一生平安顺遂,便是我最大的恳求。”

沈崇在信中如是说着。

见他久久不言,沈倾鸾心中反而是忐忑起来,她仰头瞧着顾枭,问他:“不能说?”

“不是不能说。”顾枭回了这句,便又是陷进沉默。

七次的孩子身形娇小,如一碰便能夭折的花,这是顾枭对她的第一印象。

可当她与自己说起要入军营之时,顾枭又突然觉得,似乎娇花也能如此坚毅。

“军营是什么地方,战场是什么地方,你就由着她如此任性?”周勤礼得知此事时满目惊诧,连声追问许久。

顾枭却只是神色淡淡,态度坚决,“且由她再任性半年,你多照看,若她坚持不下,便送她离开。”

顾绝尘早已为她准备好了退路,那是渟州城一户无子嗣却十分恩爱的人家,两人都是性情温和,对沈倾鸾定会十分上心。

可她硬生生挨过了那半年,直至是整年……八年……

“我说不出理由,若真要深究,也只是一时之念。”

顾枭说完,垂在身侧的手便略微收紧,颇有些手足无措的模样。沈倾鸾则只是看着他,半晌无言,不知所想。

可正当顾枭想再措辞与她解释时,她却突然展颜一笑。

“我明白了。”

说罢,她便垂头打开了木箱。

一句意味不明的话,让顾枭心中仍有不安,他蓦地抓住了沈倾鸾的手腕,“你明白什么了?”

沈倾鸾对上他眼里的焦急,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安定。

“我明白不论你做何选择,都对我没有半点恶意,既如此,我又有什么好深究的?”

说话间,她已从箱中拿出那个木盒,对顾枭说道:“有人能解得开这个盒子,我拿给他看看。”

顾枭才从方才的不安之中缓过神来,却又觉有些危机感,连忙问道:“何人?”

“一位兄长罢了,”沈倾鸾说着,还狡黠地与他眨了下眼,“可别跟着我,否则让我发觉,定不饶你。”

自回皇都,顾枭还从未听说过沈倾鸾与哪个男子交好到以兄妹相称,此时又怎能不在意?但偷偷跟随这一套已经被沈倾鸾点破,他便只能唇角紧抿,一副不大乐意的样子。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阔别一年多,沈倾鸾总觉顾枭变化不小,好似没之前那般稳重自持了。

“走了,回头再与你细说。”

沈倾鸾抱着木盒径自离开,也没管顾枭心中如何作想。

带着木盒来柳君湅府上时,他已经换上一身轻便的装束,头发披散,就这么搓着胳膊给她来开门。

“你不觉冷?”沈倾鸾上下瞧他一眼,颇为嫌弃道。

柳君湅也不在意,赶忙催促:“我在屋里烧了火盆,可暖和地很,你快些进来,别跑了我的热气。”

“今日又不冷,怎还烧起火盆来了?”沈倾鸾替他将门关上。

倒不是她觉得铺张,实在这屋子连着书房,仅以长屏风遮挡,要烧暖可得费不少炭火。

“还不是准备与你促膝长谈?”柳君湅解释,“说起来我还是怕你冷才烧上的火盆,如何谢我?”

“谈谢不谢的可就俗了,东西拿去,给你好好研究研究,便当回礼了。”

交出木盒的时候,沈倾鸾是双手递过,可见其中小心,而柳君湅亦是露出谨慎之色,接过盒子便将其打量一周。

盒子由九十九枚木块拼接而成,皆可移动,如迷宫一般,显然是有特定的路径。

“这盒子有何玄机?”过了好一会儿,沈倾鸾才问道。

柳君湅将木盒放在桌上,饶有兴致地瞧她一眼,“这盒子还真名为玄机。”

“玄机盒?”

“不错,”柳君湅从桌下拿出好几个相似的人,与她解释道:“玄机盒原出自大央,百年前在本国失传,反被东廷人士偶然得之,又于先帝时期进献回了大央。先帝广招能人巧匠破盒不成,便设宴将其以赏赐予以投壶胜者。”

“这位胜者,便是太傅沈崇。”

“我爹?”

“确实是你爹,”柳君湅将有些磨损却仍可看出精巧的木盒挑出,推至她面前,“这就是师父当年所得。”

木盒小巧,约只有首饰盒那么大,其间木块却足有百数。

“这要何解?”沈倾鸾拿到手中仔细打量,却一头雾水。

柳君湅也顺势接了木盒,手中灵巧地拨动起来,还一心二用地与她说道:“不同的玄机盒有不同的解法,这也是其一玄妙之处,我不敢说这盒子我就能打开,但里头的东西,我不能看。”

“为何不能?”

对于此问,柳君湅并未立即解释,反而三两下将手中小巧的玄机盒解开,露出里头一张泛黄的纸笺。

“未经师父允许,我可不敢偷看他的东西。”将那玄机盒盖上,霎时间木块恢复原位,再次封锁。柳君湅扬眉一笑,“我可没少因为偷看被他责罚,如今即便他去了,我也还怕得紧。”

沈倾鸾知晓这并非是真正的理由,可她也没再问,而是点了点头,“那你告诉我如何解,我自己回去琢磨。”

柳君湅闻言便是一笑,显而易见的计谋得逞。

章节目录 一百二十七 佛心不逾却悲苦 涉及机关要术的书籍众多,光是柳君湅这边的藏品,便有不下百数,可见他对此道有多痴迷。

然知沈倾鸾看不了那么多,柳君湅挑挑拣拣,最后还是拿了十余本,并着些自己做的小型机关给沈倾鸾带着。

“这书限你十日内看完,等十日过后你再来我这儿,我可是要抽查的。”柳君湅说道。

沈倾鸾虽并非不喜看书,可实在十余本厚薄不一过于丰厚,这一天就要吃透一本着实不易。

可她正欲与柳君湅商量,便被后者赶出了门外。

“左右你这几日也无事,看些书还能消磨时间,也省得你胡思乱想。”

我何时胡思乱想了?

沈倾鸾这话没说出口,亦有些哭笑不得,可柳君湅已然一副闭门不见的样子,她也只得带着那一堆的东西离开。

自新宅往前没走几步,沈倾鸾就察觉了自己身后跟着的人。他从来都是不远不近地坠在后头,即便已经收敛了气息,可似乎冥冥之中自有指引,沈倾鸾总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瞧着手中那一堆的书与机关器物,她便停下步伐靠在院墙,对暗处缓缓说道:“不是说不许跟我,怎又说话不算数?”

话音刚落,便从沈倾鸾目光所及之处走来一个人影,正是顾枭。

“不放心我,还是不放心旁人?”沈倾鸾笑着看他,眼中颇有戏谑之意。

顾枭没回,只是伸手接过他手中的东西,不发一言地往原先的沈府走去。

“你要带我回去?”沈倾鸾跟在他身后,明明踏上了一条再熟悉不过的路,却明知故问道。

“不然你还要去何处?”顾枭瞥她一眼。

瞧他目光之中多有控诉,沈倾鸾觉得好笑,反而是起了逗弄之意。

“我能回的地方可多去......”

话还未说尽,顾枭便转过身来。沈倾鸾没来得及停下脚步,径直撞进他的怀里。

顾枭的身子未动分毫,手中的一摞书册机关更是稳稳当当。

“旧牌匾我已妥善收进了库房之中,即便已经更换了新的,沈家也永远是沈家。那由大人亲自题字的牌匾,总有一日我会让你亲手挂上。”

表明心迹来得猝不及防,沈倾鸾微微一愣,片刻后慌忙垂下目光。

“今日我是真不能和你回去。”未曾回应那牌匾的事情,沈倾鸾如是说道。

顾枭蹙眉,“那你要去何处?”

“丞相府来了位新的姨娘,我身为府中嫡女,总该去看看才是。”

得知她并非是回方才的宅院,顾枭心中略略松了一口气,“回不回去倒也无关,孙氏并非良善之辈,可丞相更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你且放心。”

“我知晓。”沈倾鸾点了点头,复又解释:“丞相夫人礼佛多年却未得善果,如今又来了个处处都想压她一头的姨娘,我实在是不大放心。”

对于丞相夫人,沈倾鸾或许并无亲近之情,而更是一种怜惜与心疼。毕竟她虽占了她女儿的身份,却终究只是借用了身份,丞相夫人也不愿认她,与她更是无多接触。

可这份放心不下,却也是真真切切的。

“那便回去瞧瞧吧,也好安心。”顾枭说着便转了方向往丞相府走去,约是想将她送到门口。

沈倾鸾也没拒绝,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却突然问他:“你不好奇我今日见的是何人?”

“你若想说,总会与我提起。”顾枭语气平淡,好似正如自己所说,并无多少好奇。

然沈倾鸾却好似能看透他,低低应声,便不再提起。

这一声“嗯”好似羽毛拂过心口,却又因她久久不曾开口而心痒难耐。

“真不好奇?”沈倾鸾也逗弄完了,索性凑上前去问道。

顾枭斜眼瞧她,目光中的意思十分明显。

“他是柳君湅。”沈倾鸾如实回道。

听得这熟悉的名字,顾枭眉心皱的更紧,“你不是将柳君湅当场正法了吗?怎得他还在?”

“那是他易容出自己的面貌,让我带回皇都交差用。”

“你当真不怕被皇帝知晓。”顾枭满面正色,语气中也带了几分斥责。

沈倾鸾却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柳君湅那一手易容术算是绝活儿,哪怕中计,也不全是我的错处。何况我相信他的手艺,他说万无一失,便定是万无一失。”

许是她对柳君湅的信任与吹捧太过,顾枭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儿,犹豫半晌还是问道:“你与他是何关系?”

瞧他终于是问着了重点,沈倾鸾心里发笑,只觉他这一番意思表达地过于曲折。

“一位兄长罢了。”沈倾鸾回道。

这回答还算让人满意,顾枭这才没有追问,可等顾枭想起沈倾鸾曾与人说,她亦是将自己当做兄长时是何神情,那便都是后话。

而此时沈倾鸾跟在顾枭身旁,抬眼问他:“你可知他这些年为何会犯如此罪行?”

“为何?”

“因他曾是父亲的学生,他所杀之人也皆非善类。至于放火,则完全是为了报复当年沈家的那场火海。”

沈倾鸾说到此处展颜一笑,其中带了三分无奈,却更多是复杂,“你说多巧,自回皇都,我竟遇到了那么多与父亲有关的人。”

知她是想起了沈崇心有悲伤,顾枭只得伸手揽她入怀,“太傅大人生前做尽善事,所帮无数,遍布四海,你能得见这一两个,也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算不得新奇。”

“说得也是。”沈倾鸾吸了一口气,又长长舒出,总算是让心中情绪稍加缓和,“我到了,就送到这儿吧。”

直至手中的分量一轻,顾枭才察觉这条路竟已走到尽处,只得与她稍作点头以作告别。

甫一入院,便有下人去前头通知,可等沈倾鸾入了正院,却只是将一手的东西交给在旁等候的杨轻婉,自己则往丞相夫人的住处行去。

“夫人已经歇下了,还请小姐改日再来吧。”繁书态度谦恭地朝沈倾鸾见了一礼,那言行中皆挑不出半点错处来。

沈倾鸾却能见她眼底的疲态,问道:“可是夫人的情况不大好?”

章节目录 一百二十九 泪湿衣衫无人问 被一语道破自己的牵强,繁书面上的笑意也有些挂不住,却因为与沈倾鸾并不熟悉的原因,并没有与她解释过多,而是又勉强笑道:“夫人能有什么事情?不过还是之前那般,没因外物有半点影响。”

若说一开始还是猜测,沈倾鸾这下是真能看出来她没说真话,于是只得轻叹一声,微微正色。

“繁书姑姑又有什么好隐瞒我的?”

听得此言,繁书还真细细思量了一番,想到她虽与丞相夫人并非母女,却好歹是占着嫡女的位置,也对丞相夫人关心许多。是以并未犹豫多久,繁书便将这一年多的事情简短道来。

“夫人的情形小姐也知晓,左不过就是与你离开前差不多,只是更为严重了一些。”

“这具体又严重在了何处?”

见沈倾鸾面上的担忧不似作假,繁书便小声与她解释道:“总归是不清醒的时候居高,清醒的时候也不愿与人多话,前些时日大雪天她又病了一场,此时还断不了汤药。”

丞相夫人的身子一直不好,每年小灾大病都是平常,繁书也不至于忧虑至此。

估计是其中最主要的,还是要数孙氏那一家三人的出现。

沈倾鸾思及此,这才问繁书:“那新进府的姨娘可来找过夫人。”

“岂会不找?”繁书嗤笑一声,“她巴不得日日都来找夫人炫耀一番,夫人本就常年郁结于胸不得解,被她一日一日地磨下来,实在是烦不胜烦。”

“丞相竟也不管?”

“怎么管?孙氏的母亲一向是个有手段的,以往出身低微,她便处处容忍让步韬光养晦,等到耗死了夫人的母亲,转正位没过半年,又熬死了当家老爷。如今夫人娘家那边都是由她做主,孙氏仗着她母亲的身份,总归能摆脱这一层嫡庶之分。何况老爷日理万机,府中的事情交给孙氏便不再插手,加之夫人不愿去求老爷,这不短时日以来倒也能渐渐习惯。”

丞相夫人的病,其实有一大半都是因为自己心中想不开,如今又来了一个孙氏日日给她添堵,实在也是不小的影响。

心中正琢磨着对策,便听得里头一声轻唤,沈倾鸾以眼神示意繁书进去伺候不必理会自己,却突然听见丞相夫人略带沙哑的声音。

“请小姐进来,与我说说话。”

只从声音上听来,就带着不少的疲倦之意,沈倾鸾难得在她清醒时得以和她见面,也没犹豫,当即就跟在繁书后头进去。

朴素的大门一经打开,就有阵阵刺鼻的药味传进鼻子,惹得沈倾鸾险些没打个喷嚏。

“婢子将人带来了。”繁书小声回了一句,便缓缓退后带上了门。

燃上些檀香,却总归抵不过药味的苦涩,沈倾鸾上前跪坐在她身后,这才开始打量起案上的三座灵位。

“是不是觉得有些稀奇?”丞相夫人旁若无人地转动手中佛珠,声音也近乎呢喃,“向来都只有晚辈供奉长辈的道理,如今这长辈房中置办了晚辈的牌位,不合礼数,也是多少年来头一回。”

沈倾鸾不言。

她了解的毕竟不多,而丞相夫人此时缺的也并非回应。

檀香缕缕氤氲而上,很快散开消弭无踪,丞相夫人目光散乱,好半晌才接了下面一句。

“我生槿儿的时候,正逢那院中的木槿花开得灿烂,于是只给她指起了一个单字的名,不入他杨家的宗谱,也能少几分危险。

在她前头我经历过几次小产,能生下这个孩子是我预料之外,也是在期盼之中,即便身子一落千丈,也只想她的病痛能够少一些。

从只会哭哭啼啼的婴孩,到跑得稳当的稚童,我费劲了心思、苦苦哀求也想留下她,却终究是无能为力,只能看她被溺死在井中,到捞出来都不知她葬在何处。而是到如今,我为人母所能做的,竟然只是求得这三个牌位,日日烧香祈求他们这来生能寻个好人家。”

丞相夫人边说边是流眼泪,可媸只是无声地哭,让人感觉心疼。

“瞧我与你说这些做什么?”好不容易缓和了自己的情绪,丞相夫人无奈一笑,转而道:“我今日叫你进来,是有事要与你商量。”

听到此处,沈倾鸾应了一声,当真是仔细听了起来。

“换这三个灵位,用的是让孙氏一家能够登堂入室,可我自小与她在一个府里长大,最明白她绝对不是个省油的灯,你斗不过她。”

沈倾鸾没想到她是要与自己说这个,不过毕竟丞相夫人也是好心,沈倾鸾谢过,却道:“夫人也知我来丞相府并非只看权势,还有自己的一番考量,今日不过来一个孙氏,哪怕这丞相府里头来了满院子都是姨娘,对如今的我而言,也并没有太大的区别。我不图丞相符的东西,也不会是他们的威胁。”

如她自己所说,借了丞相府嫡女的身份,她为的也不过是光明正大地回到皇都,如今目地已成,实在无需考虑其他。

毕竟打从一开始,沈倾鸾也就没想过要从丞相府的权势之上分一杯羹。

然而丞相夫人又何尝没看出这一点?可有些事情你不图,却免不了那些心思叵测的人多想。

她自认只要还在一天,孙氏一家三口就爬不到她头上来,可沈倾鸾也症会因为如此,不论有多少风光,都会成为孙氏的眼中钉肉中刺。

但丞相只是摇了摇头,心中明明思绪万千,却终究没那个立场开口相劝。

“罢了,你自己心中有数便好。”丞相夫人最后也只能丢下这么一句,随即唤了繁书进来,送沈倾鸾出去。

“夫人当真就不管了?”丞相夫人与沈倾鸾说话之时,繁书在外头也听得一清二楚,此时不禁问道。

长伴青灯这么多年,难得见丞相夫人对一个外人如此上心,繁书自然是高兴的。可她只劝两句便没再说,繁书实在担心她有一日会后悔。

然正被担心着的丞相夫人却没解释,反而问道:“槿儿若还活着,应当也与她差不多年岁了吧。”

繁书见她不愿意多谈,也就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在心中算起了时间来。

“若婢子未曾算错的话,小姐还正与郡主同岁,可真是巧了。”

“是啊,巧了。”丞相夫人感慨一声,手中的佛珠缓缓转动,“若不是她与槿儿如此相似,我也不愿多管她的闲事,可繁书啊,许是我年纪大了老眼昏花,有时候看见她,就觉得是自己的槿儿回来了。”

“逝者已矣,夫人又何必记挂到今日,惹得自己也不能痛快。”

“哪里是说不记挂就能不记挂的?如果真像其他几个,在我肚子里就没了性命,我难过之余也就只能感慨命中该无,可她曾是一个会哭会闹会笑的孩子,那样一个鲜活的生命毁在我手中,又何尝能让我释怀?”

“夫人也是无力为之,就别再怪罪自己了。”繁书劝道。

“你说得不错,我确实是无力为之。”丞相夫人说着慢慢起身,分明还没到半百,却也几乎直不起腰来,“可若打从一开始我便没执意嫁他为妻,又怎会有如今的下场?”

“毕竟你也知晓,在嫁给他之前我父亲便说过,他虽不是池中之物,却给不了我想要的安稳生活,我没听他的,所以一切都只是自作自受,可她却是无辜的。”

“所以我想啊,再怎么样,也不能牵扯更多的人了。”

章节目录 一百二十八 怜人不时半边泪 被一语道破自己的牵强,繁书面上的笑意也有些挂不住,却因为与沈倾鸾并不熟悉的原因,并没有与她解释过多,而是又勉强笑道:“夫人能有什么事情?不过还是之前那般,没因外物有半点影响。”

若说一开始还是猜测,沈倾鸾这下是真能看出来她没说真话,于是只得轻叹一声,微微正色。

“繁书姑姑又有什么好隐瞒我的?”

听得此言,繁书还真细细思量了一番,想到她虽与丞相夫人并非母女,却好歹是占着嫡女的位置,也对丞相夫人关心许多。是以并未犹豫多久,繁书便将这一年多的事情简短道来。

“夫人的情形小姐也知晓,左不过就是与你离开前差不多,只是更为严重了一些。”

“这具体又严重在了何处?”

见沈倾鸾面上的担忧不似作假,繁书便小声与她解释道:“总归是不清醒的时候居高,清醒的时候也不愿与人多话,前些时日大雪天她又病了一场,此时还断不了汤药。”

丞相夫人的身子一直不好,每年小灾大病都是平常,繁书也不至于忧虑至此。

估计是其中最主要的,还是要数孙氏那一家三人的出现。

沈倾鸾思及此,这才问繁书:“那新进府的姨娘可来找过夫人。”

“岂会不找?”繁书嗤笑一声,“她巴不得日日都来找夫人炫耀一番,夫人本就常年郁结于胸不得解,被她一日一日地磨下来,实在是烦不胜烦。”

“丞相竟也不管?”

“怎么管?孙氏的母亲一向是个有手段的,以往出身低微,她便处处容忍让步韬光养晦,等到耗死了夫人的母亲,转正位没过半年,又熬死了当家老爷。如今夫人娘家那边都是由她做主,孙氏仗着她母亲的身份,总归能摆脱这一层嫡庶之分。何况老爷日理万机,府中的事情交给孙氏便不再插手,加之夫人不愿去求老爷,这不短时日以来倒也能渐渐习惯。”

丞相夫人的病,其实有一大半都是因为自己心中想不开,如今又来了一个孙氏日日给她添堵,实在也是不小的影响。

心中正琢磨着对策,便听得里头一声轻唤,沈倾鸾以眼神示意繁书进去伺候不必理会自己,却突然听见丞相夫人略带沙哑的声音。

“请小姐进来,与我说说话。”

只从声音上听来,就带着不少的疲倦之意,沈倾鸾难得在她清醒时得以和她见面,也没犹豫,当即就跟在繁书后头进去。

朴素的大门一经打开,就有阵阵刺鼻的药味传进鼻子,惹得沈倾鸾险些没打个喷嚏。

“婢子将人带来了。”繁书小声回了一句,便缓缓退后带上了门。

燃上些檀香,却总归抵不过药味的苦涩,沈倾鸾上前跪坐在她身后,这才开始打量起案上的三座灵位。

“是不是觉得有些稀奇?”丞相夫人旁若无人地转动手中佛珠,声音也近乎呢喃,“向来都只有晚辈供奉长辈的道理,如今这长辈房中置办了晚辈的牌位,不合礼数,也是多少年来头一回。”

沈倾鸾不言。

她了解的毕竟不多,而丞相夫人此时缺的也并非回应。

檀香缕缕氤氲而上,很快散开消弭无踪,丞相夫人目光散乱,好半晌才接了下面一句。

“我生槿儿的时候,正逢那院中的木槿花开得灿烂,于是只给她指起了一个单字的名,不入他杨家的宗谱,也能少几分危险。

在她前头我经历过几次小产,能生下这个孩子是我预料之外,也是在期盼之中,即便身子一落千丈,也只想她的病痛能够少一些。

从只会哭哭啼啼的婴孩,到跑得稳当的稚童,我费劲了心思、苦苦哀求也想留下她,却终究是无能为力,只能看她被溺死在井中,到捞出来都不知她葬在何处。而是到如今,我为人母所能做的,竟然只是求得这三个牌位,日日烧香祈求他们这来生能寻个好人家。”

丞相夫人边说边是流眼泪,可媸只是无声地哭,让人感觉心疼。

“瞧我与你说这些做什么?”好不容易缓和了自己的情绪,丞相夫人无奈一笑,转而道:“我今日叫你进来,是有事要与你商量。”

听到此处,沈倾鸾应了一声,当真是仔细听了起来。

“换这三个灵位,用的是让孙氏一家能够登堂入室,可我自小与她在一个府里长大,最明白她绝对不是个省油的灯,你斗不过她。”

沈倾鸾没想到她是要与自己说这个,不过毕竟丞相夫人也是好心,沈倾鸾谢过,却道:“夫人也知我来丞相府并非只看权势,还有自己的一番考量,今日不过来一个孙氏,哪怕这丞相府里头来了满院子都是姨娘,对如今的我而言,也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如她自己所说,借了丞相府嫡女的身份,她为的也不过是光明正大地回到皇都,如今目地已成,实在无需考虑其他。

毕竟打从一开始,沈倾鸾也就没想过要从丞相府的权势之上分一杯羹。

然而丞相夫人又何尝没看出这一点?她只是摇了摇头,心中明明思绪万千,却终究没那个立场开口相劝。

“罢了,你自己心中有数便好。”丞相夫人最后也只能丢下这么而沈妄知看着床上熟睡的人,一只手轻轻触上那锦缎,果然还是想之前那样,被一股无形的灵力阻绝开来。

那灵力就如同忘尘这个人一般,温润之中,却又带着几分冷意。

“忘尘,你我相识本是命定,可你却是我命中唯一一个,令我看不透将来的人。”夜色之中有人轻喃,不似白日里带着洒脱的柔声。

『寻陵长,赋空巷』陆

忘尘身为朝祁的祭司,这么十年来就如同他对玉灵所说的那般,为了朝祁的平安繁盛而献祭了自己,所以哪怕他受上天眷顾,也并非是不死不伤的体质,反之,在受伤之后,他更是不能很快地恢复过来。

沈妄知用尽了方法,也不过只是让他看起来稍微好一些,可身体的亏空,却并不是一朝一夕便能补全的。

这一日清晨,和煦的暖阳照进竹屋,本是十分适宜的天气,可忘尘却是瑟缩在被子之中,露出的一张脸上更是苍白如纸。,随机唤了繁书进来,送沈倾鸾出去。

“”

章节目录 一百三十 不与相争万事休 『前言』美人入画

那一处亭台楼阁跃然纸上,绘一幅画卷流世千年之长,辗转几生,画迹消磨,独字留两行,名曰镜画坊。

……

执画初寻得此地之时,我衣不蔽体,褴褛非常,接待我的是一位玄袍的青年,眉目精致,言谈亲和,温润如他手上把玩的玉骨折扇,更衬出我的狼狈惊慌。

他笑我,当日浮沉凡世之中,现在却终归于本初之地。

何故徘徊一场。

而今我轻摇玉骨折扇,望着眼前与我当初一般衣衫褴褛的人,或该说她并非凡世之物。

“你见到他了?”我问她。

“见到了……”她说完咬紧了下唇,用力握紧的双手微微颤着。

“既如此,你还有何留念的?”

她惨然一笑,徒添几抹释然,“他们恨你薄情,你可曾有过怨言?”

我挑眉看她,不曾作答。

“我猜你一定是想着,那不过是他们贪恋作祟吧。”她起身,又朝我伏跪而下,道了句多谢。

“他们贪恋不满,你为何不似那般?”

她嘴角笑意温柔,“若得转世,尚可一聚,可若停留不返,只会被吞磨了心性,那不是我。”

我看她一眼,心绪平静,只将画卷抛在她面前,如白绫一般,刚好三尺,上书偏灰的“镜画坊”三字。

一缕青烟入画,容颜秀丽的女子笑得明媚,正似那不知何年的小巷之中,一眼回眸。

我将画卷悬挂正厅,于那百幅画正中。

紧闭的木门被急急地叩响,我瞧着撞门进来的男子,西装革履,一派成功人士的面貌,却红着眼眶。

“她已去了……”我留了一句,转身回屏风之后。

镜画坊,绘一画卷知缘劫,世有妖物,现于镜前……

『前言』明镜为影

那玄袍的青年初将这处镜画坊交到我手中的时候,不过是与我寒暄了这几年的生活,自十三岁从军十载,身作辽王的军师,最后零落成泥,落得现在这般下场,不是因为奸佞横行,不是因为美色误政,而仅仅只是因为命数二字。

——你只需记住,这无边无尽的生命中,你就只有一个身份,那便是镜画坊的主人。

过往的那些,不过只是幻梦一场,镜花水月。

他如是说着。

将玄袍交与我,将折扇交与我,他只化作一缕轻烟入了画中,一个落寞的背影,我便已经不记得他的相貌。

镜画坊的主人,无生无死,不伤不灭,能视六界之物,孑然六界之外,天地因果现于眼前,却圈禁在这一处小小的画坊之中。

最后的归所,也不过就只是刻画在那三尺画卷之上。

“若是一定要予我一个身份,那么看客,听戏人,都还算合适。”我斜靠在雕花木架上,笑对他说。

“我倒觉得你像个说书人。”少年一如既往地环顾四周,仔细到似乎是想将我这里的画卷全数篆刻在脑海之中,他手中握笔不停地在纸上描绘,所到之处倒是比画卷要更加精致几分。

“只是可惜了。”我瞧一眼他手中的画,轻抿了一口茶,随着时间的流逝,这茶的味道渐渐失了原本的纯粹。

“可惜什么?”少年似乎是对手中的画十分满意,面上难得的笑意也深了几许。

“你这画形似,却没有灵气。”我放下茶盏,虚点了点墙上的卷轴,“他们可都不是出自画师之手。”

他轻笑一声,显是没有将我的话放在心上。

我也没有让他信服的想法。

门被轻轻地叩响,三声之后便没了响动,这次的客人倒是个规矩懂礼的。

“天色已晚,我这儿的客人也上门了,你在这恐有不便。”我理了理衣袖,朝他下了逐客令。

他将东西收好,瞥我一眼,“装神弄鬼的。”

说罢,便是从侧门走了。

我将屏风缓缓拉开,镜中空无一物,连我身后的架子也映不出来。

可它自有它的用处。

镜画坊,以镜为影,可视妖魔鬼物,可知前世今生,此处是一店铺,却从不与凡人相关。

『曲终散,尘缘乱』壹

于我铺子中那些修为不高的灵物来说,待我长唤的那一声之后,便只是门微微开合,带着一缕寒风吹起画像的边缘轻轻作响,片刻便归于宁静。

而我折扇半掩面庞,侧目打量着端立在厅堂正中的男子。

着一身浅色华服,披一件狐裘大衣,乌发冠起,全身上下虽只一块玉佩以为装饰,却也难挡他生前的贵气。

是了,生前,来我这镜画坊中的,从无凡人。

铺画轴,轻蘸墨,象牙玉笔一勾一画,相对无言,便是半个时辰过去,他也不恼,待我停笔之时,还站在远处一步未动。

“来瞧瞧这幅画卷,可是和你心意。”引他上前,我不过只端了一盏茶,背对他悠闲几步,不消想也知道他面容上是如何的震惊。

“你如何识得她?”男子愣了半晌才问了一句,那声音微微颤着,苍白的指尖几乎是与画卷颜色相融。

“我若连她也不识得,你也不会来这里寻我。”

他听得我一句,依旧是没有动作,我也不急,捧一卷书好似局外之人。

我也确实是个局外人。

“纵观人间,总是有些该转世的亡魂未曾踏上转世的路,或是自身不愿,或是冥间不收,总之执念过深,辗转于不该留的地方,千百年过去,待得记忆消磨,愈发不能得个善了,镜画坊,便是依此而存在。”这是那青年曾与我说过的话。

“我要如何才能找到她?”男子问我。

我随意一瞥他的腰间,那枚玉佩泛着柔光,不似凡品,“你舍尽一切,独留这块玉佩,是为何?”

他目光中似有茫然之色,我心下了然。

“我为你做个了断,你将这玉佩给我,如何?”

『曲终散,尘缘乱』贰

那一方美玉映在镜中,如有水波荡漾开来,我瞧着那清浅涟漪渐消过后浮现的景象,大抵就是令他执意流连的过往。

————镜画坊————

春临三月,细雨绵绵,那薄烟如同美人掩面的轻纱,不损美态,反添一抹神秘之采。

岸上绿荫遮掩的亭中,总是不缺悠闲的文人雅客,弄墨提笔,画卷诗篇跃然纸上,兀自暗叹一句传世佳作。

南城多是书香门第,也正是如此自命清高的所谓学者自当不少,久而久之,楼宇高台满眼尽浮华,南城便成了纵情享乐之地。

丝竹管弦悠悠而来,在细雨之中朦朦胧胧听不真切,待得乐声渐近,一艘船舫现入眼帘,在素水之上漾起波澜,如那薄唇轻启一声细语,缓缓流过心间,却留下了深深的印痕。

“这戏台上的人,似是个生面孔。”男子着一身素色华服,上以银丝绣了祥云片片,更衬出几分公子风流。

台上一曲唱到一半,正说的是郎才女貌一段佳话,女子仿佛是已经入戏了一般,那含羞带怯几多欢喜几多忧愁,都像极了书中的人。

斜一眼端坐在位上的男子,一双漆深的眼眸黯淡无光,似望着台上,却是散乱没个焦点。管家不禁蹙了蹙眉,对自己方才的谎话未曾生出半点愧疚之意——不过只是一个戏角,谁来唱又有何偏差?更何况其人如何,自家公子总是看不见的,于是附耳道:“云家下的帖子中有记,这出戏是拜婳楼中的拂柳姑娘上台,哪里会有什么生面孔。”

“唱腔虽相像,但拂柳的嗓音婉转柔媚,不似这般清朗孤傲。”

管家听着,复又将目光转向台上的女子,浓妆艳抹之下低垂的眉眼透着清冷之意,一颦一笑,一怒一喜,天生傲然。

“去问一问,那台上的是何人。”

『曲咚散,尘缘乱』叁

红绸碧钗轻帐里,锦簇丛花绘彩衣,

何人一颦一笑引,顾盼流转浮生尽。

一点落成,两句诗词笔风凌厉却不失柔和,如那画中伊人笑意清浅又明媚,执笔立于案前的人却久不曾回过神来。

身边小厮瞧那凝在笔尖的墨珠,隐隐有下坠的趋势,忙是接过他手中的笔,轻放在一旁。

“少爷画的可是心上人?”小厮思索许久,才是试探地问了一句。

苏谨只一笑置之,画轴墨迹尚还未干,他轻抚上边缘,连空白之处也万分小心。

“是个什么样的人?”

听苏谨此问,小厮却是微微怔然,望向画中浅笑的女子,分明一身艳丽的衣衫,眉目间却又透着出尘之色,可作画的人却是看不见的。

南城苏家传承百年,乃是城中及至整个南部赫赫有名的书香世家,只是身为嫡系一支,却因上一辈为官的族人在改朝换代时站错了阵营,落了个日渐衰落的下场。

苏家老爷只一位夫人,二人恩爱半生,唯有一子,便是苏谨,原本家中对他算是寄予厚望,却不料他自幼体弱,原本文采斐然的少年,十岁一场大病之后便什么也看不见了,白白葬送了好前程。

小厮是与苏谨一同长大的,看他这般模样心中也不是滋味,再观那画中人,命数之下他葬送的,又岂是前程。

心思百转千回,最终只带着笑意回道:“是个清婉秀丽的女子。”

『曲终散,尘缘乱』肆

每至正月十五上巳节,南城中便是少不了举行一场花灯会,接连两日不歇,城中无论贵胄世家抑或平民百姓,可于此会中斗才斗艺,大放异彩,得一段赏识或是姻缘,成就这花灯会中延续几年的佳话。

云家是富商之家,在这样一个梨园世家聚集、视钱财于身外之物的南城,惯是不受重视,然则云家财力丰厚,又是长袖善舞,这主办花灯会的职责便是落到了云家头上。

及至戌时,花灯会依旧是热闹非凡,因着其中有不少未曾出阁的闺中少女,远远可见各家的轿子在云家家丁的安排下有序停放着,下人管家们寻着自家的夫人小姐,民家女则是相伴离开,场中就只剩下争执不休谈天论地的公子哥儿们。

陆续散了半个时辰,等到摩肩接踵的一条街上恢复了平日的宁静之时,云家的管家才张罗着众人收拾离开。

轻散下规整的发髻,簪钗步摇摆了多件,少女微微晃动酸痛的脖颈,复才清理着满面的妆容。

门外叩响三下,待得少女唤了一声,有人推门进来。

“这是今日各家的公子少爷送与小姐的礼,夫人说了让小姐自行处置。”

云墨浅瞧一眼两个婢子手中堆满的东西,形形色色各种都有,约是打着送与拜婳楼中戏子的理由,云家无理推脱,便是都收了下来。

“就放那儿吧。”她随意应了一句,又回过头去。

婢子并未久留,将东西放好便掩门离开。

梳妆台上雕花的木匣微微一动,一缕青烟飘荡开来,凝成一个玄袍的少女,往桌边的凳子上一坐,便开始对桌上的东西挑挑拣拣。

少女听得身后的动静,忙是回头。

“夙儿,你终于来了。”

『曲终散,尘缘乱』伍

未曾搭理身后欣喜的人,夙儿只是兀自摆弄着那些华而不实的物件。

“我观你不像个自命轻贱之人,何必抛头露面多此一举,富家千金平白让人当作戏子看待?”她斜晲行至身边的人,语中颇有嘲讽之意。

云墨浅却也不恼,与她一笑,褪去妆容之后的面庞黯淡平凡,半面脸上的伤疤更是有损形容,使得她与方才台上的戏子妆扮判若两人。

“那些个颠倒众生的本事我并不具有,只能用此法聊以解瘾,你情我愿,有何不可?”她说得轻易,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跟着夙儿一起挑来拣去地。

“我倒是不知,你何时对这等俗物有所期求了。”许是觉着手下的东西没个意思,夙儿将东西往前一推,窄小的圆桌盛不下这些东西,掉落了不少,她也不在意,起身又躺上了旁边的摇椅。

掩在一堆贵重物件之中,有一方素雅的锦帕引开了云墨浅的目光,无多装饰,唯有一首笔墨书成的诗篇,她轻轻一笑,将锦帕仔细抽出。

“倒不都是一些俗物。”

夙儿闻言只瞥了一眼,“一方帕子,两句诗词,这就不凡了?”

章节目录 一百三十一 盒中乾坤无人定 从丞相夫人那儿离开之后,沈倾鸾就回了自己的院子,杨轻婉早早就得了消息等在门口,此时见到她也微微红了眼眶。

“一年多未见,你在府中过的如何?”沈倾鸾上前去牵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指尖一片冰凉,便知他已经在这儿等候多时。

“承蒙郡主关心,婢子在府里一切都好。只是不知郡主此番远行,是否遇着了凶险。”

两人作为主仆相处的时间虽并不久,可已然是能够交心的关系,此时听见杨轻婉问她,便将这一年多的事情大致梳理了一番。

“总之眼下我已经将那人捉拿归案,也得了不少的赏赐,估计也能歇上一段时间。”沈倾鸾这么说着,两人也进到了屋子里头。

她所说的虽并非全部,可杨轻婉对此也不怎么好奇,于是这一话题就翻了篇去,反倒是略有些高兴,“这下郡主也能歇歇了。”

“可不是。”沈倾鸾笑着应下,却知自己远远没到停歇的时候。

整理了手中的书册,沈倾鸾想起自己从丞相夫人那儿听到的话,便问了杨轻婉:“那位孙姨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杨轻婉显然也料到她终有此问,于是不紧不慢地回道:“孙姨娘也是出自沈家,只是因为她出生之时,其母名不正言不顺的缘故,并没有跟了沈家人姓。此人性子看似和善,实则手段狠辣,自来了丞相府就表面施恩背地施威,如今府中已有大半的人奉她为主。”

“你说这话,可带了自己的情绪在其中?”沈倾鸾挑眉看她。

杨轻婉毕竟是曾得丞相夫人恩惠,说话做事也多有偏颇,可她向来是个公正之人,断不会因自身不喜就在背后无故编排。

于是听了沈倾鸾的问话过后,杨轻婉就回道:“婢子确实有几分自己的情绪在其中,可孙姨娘所做所为,也与婢子所说的不遑多让。”

“既是这样的性子,应当也比较精明,只是不知她那两个儿女如何?”

“那两位倒是没有孙姨娘心眼多,二小姐嚣张跋扈不知收敛,三少爷荒淫无能醉生梦死,没一个能当大用。”

“丞相竟也不管?”

“老爷倒也想管,只是有孙姨娘在前头护着,他也无法。”杨轻婉说到此处轻叹一声,眉头微微蹙紧,“老爷应当是十分喜欢这位孙姨娘了,否则也不会纵容至此。”

能爬到丞相的位子上,甚至得了皇帝的信任,便说明了杨岂绝非等闲之辈,而他这样的人也最是爱惜羽毛,能容忍这样两个废物儿女在身边,看着还真像对孙姨娘情深不移。

可沈倾鸾却只是勾了勾唇角,道了一句“那可未必”。

“天色也不早了,你也回去歇息,等到明日一早不必准点叫我,我还想多睡一会儿。”

杨轻婉领命出去,心中有些惊讶。

毕竟沈倾鸾从住进丞相府以后,还真没有过了那个点儿却不起的时候。

不过仔细想想这一年多在外头,估计也是没少吃苦,难得回来还被批了假,沈倾鸾想多休息也是应当。

这么想着,杨轻婉便先去了小厨房吩咐明日一早的膳食,而沈倾鸾在她走后,就先挑了一本最简单的先看起来。

与旁的书册不同,柳君湅给她的这几本里多是图样,旁边亦有详细的注解,沈倾鸾一边看着,一边拿起八卦锁琢磨起来。

如书中所说,八卦锁一向都是拼装难于拆线,沈倾鸾手中的这个不仅只是入门的难度,更是有详细的图解,是以沈倾鸾不过花了一个时辰就将其拆了开来。

八卦锁是以榫卯以为连接,环环相扣,最终构成十分稳定的整体,沈倾鸾在拆卸时就记了顺序,此时脱离了书册,拼装起来也是勉勉强强。

对一件事情一旦上了心,就很容易忽略外界的一些感官,沈倾鸾聚精会神地研究着手上的八卦锁,连从窗外闪身进来一个人影也未发觉。

“这是何物?”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竟是顾枭。

那声音就响在耳边,气息也让沈倾鸾红了耳廓,她被惊得猛然后退,险些就从椅子上掉下来。

“你怎么一点声儿也不出?”等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沈倾鸾便埋怨道。

就算再怎么认真,沈倾鸾也不是毫无警惕,可顾枭亦是放轻了动作,她没能发觉也是应当。

然顾枭却没认下自己是故意为之,而是一脸正色说道:“方才我在窗外叩了三下,许是你太过专心,所以未曾听见。”

沈倾鸾半信半疑地打量他,却又听顾枭问起了之前的问题。

“这是八卦锁,幼时父亲常以此物作为玩具,只是我手笨且没有三哥聪颖,没琢磨两回就弃了。”

“我虽不知你三哥是如何惊才绝艳之辈,但你也算聪颖,这不是已经解开了?”

明明是夸赞的话,却叫沈倾鸾听得是莫名别扭,她有些奇怪地盯着顾枭,直将他看得微微蹙眉,才说道:“我怎发觉一年多未见,你倒是嘴甜了不少?”

被突然戳破自己的心思,顾枭心中也是有几分不自在,可他面上却丝毫未显,而是拿起书册看了几眼,便拼上了两块。

顾枭声儿都没出,仅仅只靠这一动作,就转移了沈倾鸾的注意,她十分新奇地瞧着顾枭,“看不出你还挺会。”

“在军营时接触过一些,算不得会。”

沈倾鸾也没继续恭维他,反是又拿出一本书来,还给他一个简易的玄机盒。

“你有空就看看这个,若是解开,可就帮了我大忙了。”

顾枭拿着两样东西不明所以,则又听沈倾鸾解释道:“我爹之前藏在书房暗格之中的便是这种玄机盒,只是我解不开,又怕用旁的法子会损毁里面的东西。我瞧你骨骼清奇,应是这块料子,不如你也试试?”

被她一番话说得是哭笑不得,但顾枭也知晓那盒子对沈倾鸾有多重要,于是答应下来。

谁知话音刚落,沈倾鸾就又添了一句:“若七八日还未得解,你就将东西还给我,我自己还没看呢。”

章节目录 一百三十二 劝得相助两难全 虽只是随口一句话,可顾枭却分明听出了几分嫌弃之意,好似她虽夸赞自己一番,却并未对自己抱有太大的期待,只是让自己一试便罢。

于是顾枭也将这件事情更加重视了起来,他想着哪怕不为沈倾鸾解决这一麻烦,也要叫她对自己刮目相看才行。

心中这么想着,顾枭也就没在这里多留,于是带着书册与玄机盒一同离开了丞相府。

而沈倾鸾也没送他,只是继续专心于拼凑那一块一块的碎片,压根没想起来顾枭来这么一趟,似乎什么都没与自己交代。

越大的挑战,于沈倾鸾而言便有越大的兴致,再加上摸索之间让她渐渐有了眉目,这么一拼,就又是两个时辰过去。

冬日里天亮的晚,等沈倾鸾将最后一块复归原位,此时已经接近卯时,她拿干涩的双目瞧一眼窗外,也不管看没看出时辰,就直接爬上床歇下。

可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生还没过多久,便是被一阵喧闹的声音扰乱。

“昨日分明有下人瞧见她回来,怎得现在却还拦着我们不让见?”尖细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怒火,更显得有些阴阳怪气。

不论是再好的脾气,大清早的被扰了清梦,也是任谁也高兴不起来,何况沈倾鸾平日就不是和气的人,此时被吵醒,就更显得烦躁几分。

外头杨轻婉已然答应了沈倾鸾不会太早来叫她,此时自然不可能放人进去,于是又解释道:“郡主虽已回到了府中,可因为昨夜晚睡的缘故,此时还未醒,姨娘若是想见郡主,可晚些再来。”

话音刚落,就是一声清脆的巴掌声,杨轻婉只觉得左边脸颊一阵刺痛,随即就是耳边嗡嗡作响。

“下作东西,给你几分脸面,你还真当我家夫人好欺负不成?”刚动完手的中年妇人啐了一口,骂骂咧咧道:“我家夫人那是丞相的妻子,她身为晚辈,理应尊称一声母亲,如今母亲亲自来见女儿,还有被拦在门外再等召见的道理?我看你是跟着这黄毛丫头跟傻了,连这些最基本的规矩也不懂了。”

听杨轻婉称上一句姨娘,沈倾鸾便知晓了来人的身份,可她原本还在换衣,甫一听见那巴掌声就没能忍住,猛地将门从里头拉开。

沈倾鸾此时虽说不上是衣衫不整,可到底在里衣外头披上一件外袍,不合礼数。但她往那儿一站,清冷的眼眸扫过在场众人,便无人敢编排上半句。

院中一时之间陷入死寂,无论是措辞婉拒的杨轻婉,还是咄咄相逼的中年妇人,皆是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你要与我说规矩?”目光在众人身上环视一圈,沈倾鸾瞧着那中年妇人,冷声问道。

中年妇人名为孙巧,乃是孙氏从孙家带过来的下人,平日借着孙氏的风头,她可没少做过欺凌弱小之事。然而此时面对沈倾鸾,她却只有支吾半天才开了口。

“老身不是这个意思......”

话还未说完,沈倾鸾便是抬手一掌扇在她的脸上,“你与谁自称老身呢?”

孙巧毕竟不小年纪,被这一掌打得趴在地上,那原本半掉不掉的牙也被她吐了出来,当即哭嚎起来。

沈倾鸾听她说着自己恃强凌弱,才算是明白了何谓恶人先告状。

“主子是主子,下人是下人,孙家也好丞相府也罢,养着你是让你好好伺候主子,而不是爬到主子头上来。”沈倾鸾蹲下身子,一把将她从地上扯了起来,“在我门外喧嚣,这是其一;无故打了我的人,这是其二;称呼不尊,这是其三;知错不改倚老卖老,这是其四......如此种种,皆是证明了你没把我放在眼中,按照我朝律法,为奴不忠者轻则责罚重则处死,都是看我一念之间。”

“再者,”瞧她面上带了几分惊惧,沈倾鸾才放开了手,站起身来俯视着她,“姨娘终归是姨娘,在我大央,此等身份不过比下人高上一星半点,我不管如今情势如何,只要孙姨娘没能做上夫人的位置,她就永远算不得主母。被我称上一句母亲,她也配?”

沈倾鸾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又似乎旁若无人,于是就站在旁边的孙氏听得面色铁青,只觉沈倾鸾这是故意在落她面子。

而沈倾鸾也确实是有这个意思,说完后没多看那中年妇人一眼,就欲转身回屋。

“我的下人只由我自己教训,旁人若不问一声就伤了她,我定当加倍奉还。”

此言一出,便算是摆明了在沈倾鸾心里,孙氏还比不得杨轻婉一个下人。

但能潜心等待至今日,就说明孙氏是个能屈能伸之人,沈倾鸾还未踏进屋门,她就软着声音缓缓开口。

“是我的下人不懂分寸,多有冒犯,还请北姬莫怪。”话落,孙氏就朝着沈倾鸾行了一礼。

冬日天寒,久在外头,孙氏似乎连手脚也有些僵硬,还是在身边人的搀扶之下才将礼行完,让人看着要多委屈就多委屈。

杨轻婉想起孙氏说过她因生儿子落下了不少病根,就知晓她又要拿此事来作戏。

果不其然,在孙氏行完礼后,那孙巧便是扑上了前来,鬼哭狼嚎道:“夫人还请注意身子,这月子里头落下的病根难好,若是再加重了,老奴可怎么向老夫人交代。”

这么一喊,就有种胡搅蛮缠的意思了,于是沈倾鸾饶有兴致地回眸一瞧,就见身后是主仆情深的戏码。

“姨娘既然有病,那就早些回去歇着,也记得找找大夫,若要抓药,尽管去府中管事那儿支钱就是。”

孙氏面上险些有些挂不住,只得用帕子虚虚按着眼角,楚楚可怜道:“承蒙郡主关心,我已经找了大夫治了,只是奈何福薄,这么些年也不见好。”

“外头那些大夫不知底细,怎好多信?姨娘不如找找丞相府的大夫,左右现在条件也好了,一个月那么多的月银,自己不花,可就要被儿女糟蹋了去。”

章节目录 一百三十三 决心初定不逢时 沈倾鸾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看不上孙氏之前的出身不高,如今就算当了丞相府的姨娘那也是高攀,更遑论她还肖想着当家主母的位置。

而她说话并无委婉,孙氏自然也能听得仔细,当即低敛的眉目就抬了起来。

“我好歹也是你爹名正言顺抬进家门,你对我如此无礼,难道不觉有失分寸?”说这话的时候,孙氏已经红了一双眼睛,颇有种受了委屈的模样。

然沈倾鸾却丝毫不领情,“再怎么名正言顺,也不过是个姨娘,连侧室都算不上,我需与你有多尊敬?再者,我可是听说在我回府之前,你曾多次惊扰我娘清修,这一点我尚且没和你算,你却计较起了我有何过失?”

她说话一向是直接了当,何况按照大央的规矩,姨娘本就只比下人略高一些,这也是为何大户人家少有纳妾的原因之一。

而沈倾鸾生在太傅沈家,自小便受礼仪教诲,若孙氏真能恪守本分,她恐怕还会礼让三分,如今知晓了孙氏是什么样的人,她便也没有客气。

至于孙氏会怎么想,则全然不在她的考虑之中。

“孙姨娘请回吧。”沈倾鸾丢下一句话,就带着杨轻婉回了屋子里头。

“郡主这般对待孙姨娘,就不怕她多生事端?”杨轻婉进屋之后就不免忧心,眉间紧紧蹙着。

沈倾鸾却只顾为她涂抹伤药,随口便回:“左右她都不会放过我,我又何必以礼相待?那些虚的我可玩不来。”

杨轻婉想想也正是这个道理,毕竟孙氏争的是丞相夫人的地位,而沈倾鸾注定站在丞相夫人那一头,与他对立是难免的事情。

心中这么想着,杨轻婉便也没在此事之上深究,可孙氏那头,却显然不可能轻易放过沈倾鸾。

“三夫人方才也瞧见了,我在这丞相府里头,委实难有地位可言。”孙氏假模假样地拿帕子擦拭眼角,垂泪的模样还真让人觉着楚楚可怜。

被她称为三夫人的,乃是京兆府尹的三儿媳李静,此番她找来,为的就是来与丞相府攀攀关系。

昨夜一晚促膝长谈,李静已是得了孙氏的青眼,又怎会在此掉链子?于是正色说道:“丞相夫人常年闭关,府里好不容易有你主持公道,北姬郡主却对你毫不尊重,实在是有些过了。”

孙氏闻言摇了摇头,“三夫人哪里能明媒正娶,怎会知晓我们这些做姨娘的苦?正如郡主之前所说,姨娘就是半个下人,在府里头谈何尊严?”

“孙夫人何必妄自菲薄?哪怕你前头还有丞相夫人压着,也是最得丞相心的,孙夫人且不必挂怀,只将此事禀明丞相,丞相自然会为夫人做主。”

“这可不好。”孙氏反驳地有些急切,“丞相日日为国事所操劳,我又怎好拿这点小事去劳烦他?”

“孙夫人心中挂念丞相,可也不能让自己受了委屈。要知晓北姬郡主如今位高权重,孙夫人忍了她一次,然后她便会变本加厉。”

左右屋中除却两人之外,就只有孙巧这个孙氏的心腹,于是李静的恭维也算是说的毫无遮拦。

孙氏听着自然高兴,可面上却还是那一副悲苦,“谁叫我身份不如她呢?在家中给我点气受我还能忍让,可我就怕外头闲言蜚语都向着她,那我可真是没处哭去。”

孙氏也好,李静也罢,两个都是聪明人,是以前者话音刚落,后者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孙夫人不必担忧,外头的闲话,我会替夫人驳地明明白白,绝不叫夫人听着污耳。”

见此事朝着自己所想的方向发展,孙氏十分满意的勾唇一笑,转而握住了李静的手,“那此事就有劳你了。至于城西的那间铺子,我会与底下人知会一声,叫他们少为难与你。”

李静听了喜出望外,口中连连说着谢意,心里也暗叹自己是找对了人。

两头各自满意而散,没过几日皇都之中就有传言,说是丞相的新夫人屡次求见北姬郡主,都被拒之门外。

能在皇都生活的人大多富裕,自然觉得这姨娘还远远称不上一句“新夫人”,何况成像夫人的地位确实是高,孙氏与她一比可算是被碾进了泥里,压根没人会觉得此事有多过分。

可孙氏这一年也算做过几件善事,立下了一个贤良的善人形象,再加上李静从旁煽风点火,就成了沈倾鸾把孙氏完全当成下人来看待,不仅多加斥责,甚至还动了手。

前者四十有余,后者一十有七,再加上孙氏还是丞相的宠妾,两人隔了一轮,动口动手羞辱就不可理喻了些。

于是没过多久,沈倾鸾的“恶名”也就传得人尽皆知,其中当然不乏想看丞相府热闹的人刻意而为。

消息传到杨轻婉这儿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她匆匆忙忙的地就来找沈倾鸾,也顾不上后者是否还在休息。

好在沈倾鸾也就熬了那么一晚上,杨轻婉来找她的时候,她已经穿戴整齐。

“何事如此慌乱?”知晓杨轻婉不是那种冒冒失失的人,沈倾鸾也多了几分重视。

果然话音刚落,就听杨轻婉说起了外头那些闲言碎语。

“看来这位孙姨娘有几分手段,倒是出乎了我的意料。”

“孙姨娘这一年来颇受宠爱,且不说外头有多少人想巴结她,单单是这府里头,趋炎附势的就不在少数。”

“那是自然,”沈倾鸾也不觉意外,“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都是世间常态,算不得有多稀奇。可这些人也当真是拎不清,孙氏再受宠,也断然爬不到丞相夫人头上去。”

“他们哪里会管谁占着夫人的身份?这府里头由谁做主,他们便都听谁的。”

“听便听了,我可管不了他们听谁的话。”

见沈倾鸾面上无甚变化,杨轻婉心中也有些焦急,复问:“郡主当真不管?”

“不必管。只是该追究的,咱们总得编排清楚才行。”

章节目录 一百三十四 谁能料定当年事 沈倾鸾从来也不是个擅于忍让的人,更何况孙氏是于她而言,两人的关系已然是势同水火,让步反而会使对方变本加厉。

而杨轻婉知晓她不会善罢甘休,也是松了一口气来,转而问起她心中可有打算。

沈倾鸾闻言却朝她眨了下眼,特意卖了个关子。

着了一身男子华服,再拿一柄折扇,出去时便是一副富家公子的模样,杨轻婉跟在她身边一头雾水,就见她弯弯转转,最后到了秦婳楼前。

“琅玉姑娘今日可在?”沈倾鸾将折扇在手中掂量,又随手挑过一位女子的下巴,柔声问道。

沈倾鸾长得好,此时头发高束,就更添了几分英气,一笑便叫那女子红了脸,支支吾吾半天没回。

倒是没过多久从沈倾鸾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前者回头望去,就见琅玉拿袖子轻轻掩着嘴角,眉眼弯弯笑得一脸促狭。

“可别逗弄我这边的人了,让你家那位知晓,还指不定会如何吃味儿。”

沈倾鸾知晓她说的是顾枭,嘴硬反驳的同时,却还是收回了折扇来,应该那位未经人事的女子落荒而逃。

“今日你来找我,所为何事?”琅玉也不和她多提顾枭,便直接问起了她的来意。

沈倾鸾却是环顾了四周,与她道:“这里到底不是说话的地方,不知琅玉姑娘可否移步,咱们去雅间再谈。”

对此琅玉自然是没有异议,着人定了一间上等厢房在自己名下,可还让沈倾鸾阻拦了一番。

“我又不是没有银钱,你记在自己账上,岂不是多生事端?”

在沈倾鸾看来,琅玉毕竟是在秦婳楼里签了卖身契的,平日行事也不好叫人抓着把柄。何况今日是她找来,这上等厢房的银钱怎么也得自己付。

可琅玉却不以为意,摆摆手说道:“这间秦婳楼都是郎中令大人替我买下的,我若连请你吃茶用些点心都不舍得,岂不是显得太过小气?”

明明是解释的话,听在沈倾鸾耳中却偏偏像极了炫耀。

其实也不怪她会有此等反应,实在是沈倾鸾与琅玉的相识,便是琅玉躬身为顾枭布菜,还口口声声称着“顾郎”,实在是叫人难以卸下防备。

沈倾鸾并未掩饰自己心中的不快,琅玉又是个心思通透的人,怎会猜不准她的想法?

于是颇为好笑地遮了遮唇角,抬眸万种风情环视四周,引大半客人险些神魂颠倒,这才开口与沈倾鸾解释。

“我与顾枭,可是清清白白毫无关系。”

沈倾鸾听着颇有些不自在,于是理着自己的衣袖,状似大度地应了一声,实则心中翻江倒海,各处都叫嚣着好奇。

而琅玉也没有吊她胃口,甫一推门进去,便将两人关系解释了一通。

“我与他虽是相识已久,可也仅仅止于朋友的距离,他看不上我,我也未必看得上他。之所以常有接触,也是因为我这儿好得消息,他才常常托我查事。”

“当真如此?”沈倾鸾半信半疑。

琅玉一下就笑开了,“还能如何?你也算了解他,那便由你自己说,你觉出他对我有何心思了?”

这还真觉出。

沈倾鸾这么想着,心中对琅玉的那最后一分芥蒂也荡然无存。

恰在此时茶与点心相继上来,两人对坐,则谁也没再多提之前的事情。

“你今日来找我,所为何事?”待人走后,琅玉先捻起了一块糯米糕,问起对面的沈倾鸾。

后者正净完手,没顾上喝茶吃点心,便问:“上回听你说孙氏之女常来闹事,此后可还见着。”

“没见了,自你走后,她的身份也暴露了个彻底,她可不敢再出来丢人现眼。”

“那便好,”沈倾鸾放心下来,而后才继续问她:“那她弟弟呢?听说他终日花天酒地,你可曾见过他?”

听沈倾鸾提起那孙氏之子孙穹,琅玉便嗤笑一声,“你若不问,我今日也得与你提,这位少爷在咱们后院都坐上两天两夜了,丞相府若不管,我可得叫人将他扔出去,免得喝死在咱们秦婳楼,平白无故添了官司。”

沈倾鸾闻言挑眉,“竟有这么巧?”

“哪里算巧?这一年里他几乎就宿在了秦婳楼,平日除却醉生就是梦死,你明日过来,他也还在。”

“丞相未曾给他安排事儿做?”

“倒是也有,毕竟孙姨娘那样的性子,丞相府的东西她恐怕早有觊觎。只是这孙穹不争气,安排了学堂,便说自己年岁大了,不愿过去,安排了铺子,又说收支平稳,无甚乐趣。这么推三阻四,也就等到今日也无结果。”

沈倾鸾听着还觉新奇,毕竟在此之前,她还真是想不到丞相竟会如此纵容。

“你这秦婳楼人多,不妨替我传一件事情。”沈倾鸾提道。

孙氏在外头传她不懂礼数,她遏制不了这样的言论,倒不如也传一传她儿女的所作所为,也叫众人知晓这姐弟二人是个什么货色。

要知晓这一儿一女便是孙氏日后最大的倚仗,整治他们不仅容易的多,对孙氏的打击还要更大。

说及此事,还是沈倾鸾突发奇想,觉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此时与琅玉一说,后者便是点头应下。

“你这法子确实不错,就是得罪人了些。”琅玉笑道:“若丞相府追究下来,我可不好交代。”

“你都准备着将人扔出去了,还能把丞相府放在眼中?何况我叫你传的这几件事情都是事实,丞相府瞒不下去,也不能对秦婳楼如何,毕竟从官至今,丞相对外也是传了个公正的名声。”

再宠爱纵容也好,说到底,丞相都是一个从骨子里就自私的人,沈倾鸾不相信在彻底打垮孙氏三人之后,丞相会义无反顾地向着那三人,只为了来之不易的夫妻、父子情意。

毕竟为了利益舍弃,这才是丞相自二十年前一直做到今日的事情。

孙氏,只会是下一个丞相夫人,而孙芩孙穹,则是包括杨槿在内的、那些无辜丧命的孩子。

章节目录 一百三十五 堂前风波不由我 孙芩与孙穹二人是否无辜,沈倾鸾并不知晓,总之等到秦婳楼将这姐弟二人的所作所为传开之时,倒让皇都中人都惊讶了一把。

孙芩欺辱良民,仗着丞相府庶女的身份在外耀武扬威;而孙穹更是强抢新妇,醉梦烟柳,无故打杀下人,甚至欺压同行,引得好几家与丞相府营生相近的铺子接连歇业。

如此种种一经传扬,沈倾鸾不尊重孙氏的事情反倒无人再提,毕竟相比孙家这姐弟二人的做派,沈倾鸾那简直是小打小闹。

何况能养出这样的子女,孙氏也不一定如她表现的那般纯善。

对外界的传闻,沈倾鸾也算是不屑一顾,听完便忘,倒是顾枭拿走那书册已有三天,她将剩下的看完大半,就想着去瞧瞧他的进度。

于是沈倾鸾扮作男子,戴了面具,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了顾府。

守门护卫板着一张冷淡的脸,见人就往前一挡,那腰间的佩剑正被他握在手心,还真有几分军中的肃杀之气。

“来者何人?”护卫冷声问道。

沈倾鸾将一串管钥绕在指尖打了个转,回道:“我是你家主子的朋友,你若不信,可通传一声,让他来领我也成。”

听得此言,护卫半信半疑,先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而后准备进去禀报府中管事。

如今好歹是入朝为官立了府,总不能将来客都杜绝在外,管事听了有人来访便尽职尽责地前来查看。

可他虽未认出沈倾鸾来,却被他手中的管钥引去注意。

“大人正在书房,请公子随我进去。”管事先朝沈倾鸾行了一礼,便让开路给她先行。

沈倾鸾也不客气,径自跨入大门,转头问紧随而来的管事:“顾大人如何与你说的?”

她并未表明自己的身份,又戴了面具,照理说管事应当认不出她。但不过一面,管事就让她进了门,这其中也定然有旁的原因。

而能在顾枭府中当管事,且不说忠心如何,单单这脑子就得足够灵活,几乎在沈倾鸾话音刚落,管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公子有所不知,这大门的管钥统共也就四把,一把归了大人自己,两把放在老奴这儿备用,剩下一把大人说要亲自交给重要之人,因而方才老奴一瞧,便知晓公子便是那位重要之人。”

沈倾鸾还从不知有这么一层,心中惊讶之余倒也很快了然,只随着管事往书房走去,此后再未多问。

将人送到,管事也就躬身退下,沈倾鸾在外轻轻叩门,听里头传来一句“进来”。

顾枭也不知是在忙什么,身边摆着不少图纸与书册,沈倾鸾凑近一些往细看,才发觉他手中拿着的,正是自己之前给他的玄机盒。

“忙什么呢?”沈倾鸾趴在他桌案对面,明知故问道。

因是将近正午,管事早早就吩咐下人备了午膳,是以顾枭听见推门的声响,也只当是厨房的下人送午膳进来。

然等听见熟悉的声音抬头望去,却对上一双含笑的眸子。

“不是说给我七八日时间,怎么今日就来了?”放下手中的玄机盒,顾枭问道。

沈倾鸾没先回答,而是注意到他眼底的疲惫,微微蹙眉,“你莫不是因为这个盒子,才几日没曾睡好吧。”

顾枭摇摇头,“这两日是忙着朝中的事情,这盒子我也是今日才拿到手中。”

“朝中的事情?朝中又出了何事?”

“沧楼那边有些动荡,各方势力争夺,朝中正在商议是否就此机会,攻打沧楼。”

听得此言,沈倾鸾忍不住讽笑,“签订和平条约还未有两年,皇帝便要捡这个空子趁乱攻打,还真是像他的手段。”

“两年前创办女学虽艰难,可力排众议之后,如今大央上下谈及此次变革,说的大多都是好话。许是叫他尝到了甜头,所以更加肆无忌惮。”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是无论何处都适用的道理,即便此番毁约打进沧楼,只要胜了,就足够他名垂千古。

而撕毁条约又能如何?堂堂正正也好,阴谋诡计也罢,人们在意的只是结果,而并非过程。

何况吞并沧楼,大央成为大国的机会指日可待,届时谁还敢议论欺辱?

秦岷是这么想的,可此事之所以还有待商榷,就说明并非可行。

“他也是好大的胆子,如今大央积弱,哪有多余的军力可分去抵抗沧楼?别到时候沧楼没打下来,反倒是自己被各方势力一锅端了。”沈倾鸾轻嗤一声,“再者,觊觎沧楼的人何其之多?东廷、大祁尚且没有动作,咱们大央若先行一步,也正好叫他们坐收渔翁之利了。”

顾枭见她心中明白,只微微勾起唇角,颇有与有荣焉之感。

“罢了,此事你也少操些心,秦岷也是傻了才会有这等想法,谁若支持,也是别有用心。”沈倾鸾不以为意。

在她看来,皇帝此举就像是胡闹的稚童,朝中大臣但凡还有点脑子,就不会同意他的想法。

可顾枭这两日参与其中,比她了解地更深一些,干脆毫不避讳地与她解释道:“皇帝此举,说不定正是想引出那些别有用心之人。”

沈倾鸾闻言微微挑眉,“何以见得?”

“秦岷是多谨慎的人,哪怕急着立功,也不会挑在这个节骨眼上。”

“你是说,太子?”

顾枭点了点头。

太子党正在身后虎视眈眈,只要皇帝在任期间下达了什么错误的决策,那这战打或不打,他都能将皇帝取而代之。

皇位,永远离不开民心所向,众望所归。

“真是麻烦。”沈倾鸾面露嫌弃,实在不愿去猜那些权臣的心思。

只是她也在这名利场上,便不得不猜。

“行了,左右一时半会儿你也解不开这玄机盒,还不如养精蓄锐,也好应对那些老奸巨猾的朝臣。”沈倾鸾说着便将他那书册合上,意思是叫他去睡一会儿。

然而在她话音刚落,正收拾到图纸之时,只听见寂静的屋中一声响动。

抬头望去,那小小的玄机盒正敞开了盖子,露出里头一个傻兮兮的小巧人偶来。

章节目录 一百三十六 居安思危波澜现 “你说,从你回府到现在,用了多长时间?”沈倾鸾瞧着桌上那敞开的木盒,好半晌才问出声来。

而顾枭瞧不出她那神情的复杂,只能如实回道:“约有一炷香的时间。”

沈倾鸾听着不免倒吸一口凉气。

从八卦锁到玄机盒,柳君湅一共给了沈倾鸾十多种机关小件,而其中以八卦锁最易,而玄机盒最难。

沈倾鸾光是解这最易的一件就用了三四个时辰,而顾枭却只用一炷香,便解决了那最难的一件,沈倾鸾也不知是叹顾枭厉害,还是叹自己愚笨。

思及此处,沈倾鸾还是长叹一声,只能安慰自己总归都是自家人,愚笨也好聪明也罢,肥水不流外人田便好。

“幼时我爹说任何事情都得靠天赋,我还不信,只觉勤能补拙,哪怕不擅此道,也能熟能生巧。可现在我是信了,这天资不够,还真没法与人相比。”

听沈倾鸾这般感慨,顾枭也是无奈,可瞧她面上调笑之色,却也知晓她并非想着放弃,便没多劝。

“今日晚些,我将我爹留下的那个盒子拿来给你,你若能解自是最好,若不能解,咱们就再想法子。”沈倾鸾如是说道。

“你倒不如现在拿来给我,今日之后,恐怕还有的要忙。”

沈倾鸾闻言瞪他一眼,“好不容易得了空闲,你就好好歇息,左右东西在我这儿都放了快两年,也不急于一时。更何况我爹留下的东西可不会简单,你今日解开的不过入门,可别太得意了。”

瞧她态度坚决,顾枭也只得应了下来。

岂料沈倾鸾还不信他,伸手一指那规规整整的床铺,便令道:“现在就去歇息,我瞧着。”

顾枭只觉哭笑不得,正欲说累了自会休息,便被她推了一把。

眉眼初初长开的少女板着张脸,还真有些唬人,只是那面上未脱的两分稚气显得有些可爱,倒也叫人怕不起来。

“赶紧去,我瞧着呢。”沈倾鸾故作生气。

顾枭无可奈何,只得解开外袍,余光瞥见沈倾鸾泛红的脸颊,原不准备继续解衣,却又不知哪根筋搭错,又开始扯自己的腰带。

“你做什么?”沈倾鸾瞪大眼睛,慌忙扣住了他抓在腰带上的手。

谁知这一下力道不小,竟直接顺着顾枭的手将腰带扯了下来,当即外衣便是微微散开。

“你总不能叫我和衣而眠。”顾枭故作无奈地说道。

于是沈倾鸾夺门而出,直从他那书房一路落荒而逃到了府外。

晚冬的冷风吹着,却没法降下她面颊的一丝温度,沈倾鸾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还未整理好自己的思绪,便听身后有人唤她。

“瞧你这么不遮不掩地从顾府出来,莫不是好事将近的吧。”琅玉轻笑着打趣道。

沈倾鸾的手还覆在自己脸上没放,此时冷静下来再一摸,果然是把面具都落在了顾枭那儿。

“说起来之前的事情,我还没来得及去谢你呢,正巧今日撞见,可有空让我请你?”沈倾鸾顾而言他,先说起了传言之事。

琅玉也没深究,只思虑片刻之后,这才点头答应,“我也有事要与你说,咱们去秋茗居坐坐。”

说罢,她便先行一步离开顾府。

“你不是有事来找顾大哥?怎么到了门口,反倒是不进去了?”沈倾鸾疑惑问道。

“顾府我不必避讳,时时都能来,倒是丞相府不好进,找你也难一些。”琅玉虽笑着,却是明显有心事。

等到了秋茗居,点上一壶上等云雾茶,琅玉这才道明自己的意图。

“你在京兆府也有一年多了,可曾听说过有位叫吴明遣的犯人?”

瞧她神色有些急切,沈倾鸾便知此人定是对她十分重要,可她对都府的了解确实不深,此时只能摇了摇头。

“你也知晓我任职没两日,就被指派了任务离开皇都,如今虽已回来,也是停职在家,实在了解无多。”

琅玉闻言眉目低垂,尽是失落之意。“倒是我忘了这点。”

说到此处,琅玉却犹然不愿死心,只片刻之后便又问道:“那你可否替我查查?我也不需你做什么,只要确定了他还活着,我也能放心。”

“帮忙倒是能帮,只是不知,这吴明遣是你什么人。”

沈倾鸾总归是要回都府就职的,琅玉帮了她不少忙,作为回礼,替她查上一查也是应当。

可琅玉却十分纠结,垂在膝上的手不停绞着帕子,白皙的手指微微泛着红。

“吴明遣,是三年前说要娶我的人。”

有些往事开了个头,之后再说起,便少了许多阻碍。琅玉嘴角挂上几分苦笑,半晌才继续说道:“我与他自幼相识,家中皆为皇商,关系亲厚,可十多年前我家道中落,流落秦婳楼做了妓子,他亦是被家族抛弃。自此多年,我二人各自奔波,直至四年前我名动一时,他才寻着了我的踪迹。

他那些年过得也不好,手中钱财无多,尽数砸在了我身上,待三年前他花光了自己的积蓄,便说旧友手中有一单生意,等他做成,便替我赎身。”

茶水微烫,透过陶瓷的小杯传到她手心,为这冰冷的天增上几分热度。

而那回忆也叫她扬起唇角,带起笑意温和。

“我信了,这一等便是三年,这期间我一直害怕他遭遇不测,于是也托人去查。可得来的消息,却是他因倒卖国库失窃的贡品锒铛入狱。那所谓旧友,也不过被他家族中人买通,刻意引他上钩。”

“郡主,妾身这辈子无甚期求,就只对这一人魂牵不已,若郡主能救他,妾身定当知恩图报。”

倒卖贡品不是小事,何况吴家也是皇商,势力与谢家几乎平分秋色,要从他们手中救出吴明遣绝非易事。

何况京兆府尹眼中更是容不得沙子,若未将事情查明,就擅自去救吴明遣,只怕要惹他动怒。

心中思虑过多,沈倾鸾便未答话,然这态度却叫琅玉忐忑不已,当即就面朝她跪下。

“妾身的靠山,乃是庆宁王。”

章节目录 一百三十七 罄竹难书当年怨 琅玉会亮明自己的底牌,这也是沈倾鸾没有想到的,可正是因为知晓了她与庆宁王有关,沈倾鸾才对此事更加在意。

“为何与我说起庆宁王?”沈倾鸾问道。

琅玉估摸着也是走投无路,咬咬牙还是回她:“大央异姓王爷约有三十之数,其间大多身有功勋,而在这些人中,功劳也好势力也罢,都以庆宁王为最。之所以与郡主提及此事,只想表明我是王爷身边的红人,郡主若是帮了我,日后我也能以同等回报。”

说白了,琅玉此举,为的不过是以利益牵扯打动沈倾鸾,让她重视于自己,可这记猛药会不会适得其反,琅玉也只是在赌罢了。

沈倾鸾却不知她那心思颇多,只权衡片刻又问:“若我不曾记错,你该也是为顾枭做事,如此一来,我又何必多帮于你?”

“郡主有所不知,我与庆宁王之间的关系顾枭并不清楚,而不止是他,就连渟州城那位顾将军也无了解。”

在沈倾鸾眼中,顾绝尘与顾枭的眼线可谓是遍布整个大央,而琅玉能在两人的重用之下,仍然保有自己的秘密,甚至是与庆宁王这样一位实力雄厚的王爷也有所联系,可见她的手段颇高。

只无奈沈倾鸾原先还想帮忙,听她这么一番话,反正是犹豫了起来。

“事情我先替你查着,若真有那人的消息,我也会与你说上一声。”

琅玉却不知她心绪变化,只当这是最好的结果,当即也是松了一口气。

“那就有劳郡主了。”

与琅玉又说了一会儿话,沈倾鸾这才告辞离开,等回到了丞相府中,就被杨轻婉告知丞相曾来过。

“他来找我做甚?”沈倾鸾将才买的茶叶放到一旁,有些奇怪地问道。

杨轻婉也注意到了她言语之中的冷淡,却只当她是还在跟丞相因为孙氏的事情赌气,因而并没有多想,只是如实回道:“婢子方才也去打听了一番,应是孙姨娘去找老爷说起了这两日传闻之事,我也觉得此事与郡主脱不开关系,因此才找了过来。”

虽有自己的授意,可琅玉办事小心,自然不会抖露出沈倾鸾来,丞相会找到了她这儿来,无非就是时间巧妙,单单是沈倾鸾回来没两日时间,孙芩和孙穹就都露出了自己的本来面貌。

“郡主也别生气,老爷估计是被外头的传言气昏了头,这才误会郡主从中作梗,等到事情水落石出,郡主定当能够洗清冤屈。”见沈倾鸾正在深思久久不言,杨轻婉才劝了一句。

沈倾鸾回过神来,听清了她说的话只觉哭笑不得。

“你怎知晓这件事情一定不是我做的?”

杨轻婉被她问得微微一愣,随机也笑了开来,“是郡主做的又有何妨?左右外头所传都是真的,哪桩哪件也没屈了他们。”

听得此言,沈倾鸾心中算是明白了过来,杨轻婉是向着自己这边的,无论她做了什么,杨轻婉也不会觉得她有错。

何况沈倾鸾也从来不是不明事理之人,杨轻婉与她相处的时间虽然不多,却也明白这一点。

“晚上我还有事要要出去,丞相如若再来,只便于他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沈倾鸾说着将那名贵的云雾茶分做两份仔细包好,唇角微微勾起,“至于他信与不信,则不是你我能决定的。”

云雾茶难得,哪怕在秋茗居,这种茶叶也是鲜少卖与旁人,沈倾鸾用丞相府嫡女的身份都没得到,反而是琅玉提起顾枭才能得了这些。

一个郎中令竟能大过丞相,还真是让她有些稀奇。

未作深究,沈倾鸾便将两份茶都放在了箱中锁着,杨轻婉以为她要收作己用,言说不如将茶教给她,她也能妥善保管。

岂料沈倾鸾却摇了摇头,“这茶我自有用处,之所以收着,也是怕有心人误拿。毕竟你也知晓,这府里可不是只有咱们。”

杨轻婉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想起孙芩孙穹也曾闹到了沈倾鸾的院子里头来,对她的担忧也未觉多此一举。

在屋中看了一会儿书,天色就渐渐暗了下来,沈倾鸾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了,就带着父亲留下的盒子出了门去。

杨轻婉也没问她去哪儿,只问了她晚上是否回来,得沈倾鸾说不必等她,这才答应下来。

于是沈倾鸾一路到了顾府,开了紧闭的侧门进去,顺便也躲过了府中来往的几个下人。

顾枭仍然是在书房,看样子也醒了有段时间,沈倾鸾瞧他忙着自己的事情,心中的愧疚也就消了大半,直接将那盒子往他手中的书简上一放。

“你若得空就替我琢磨琢磨,反正我也不急。”沈倾鸾说道。

顾枭结果何自仔细打量起来,只一眼便能看出难度高了不少。

“里头是什么东西你尚且不知,就这么莽撞的交与我?”

沈倾鸾知晓他心中在意什么,于是摆了摆手,转而问他:“你曾说这世上最信的只有自己,但你可知,我最信任的是谁?”

此情此景之下问出这的问题,答案几乎是呼之欲出,顾枭虽也有猜测,在她说起之时却还是难掩唇角的笑意。

她说:“我连自己尚且不信,可我最信的,就只有你。”

这十年以来,顾枭一直是他她心中的光,似乎只要有他照亮前路,沈倾鸾就不会对自己迷茫。

所以沈倾鸾谁也不信,甚至是她自己,但她信顾枭,因为这人一向无所不能。

“东西暂且放在我这儿,等我有了眉目,就找你一同来解。”顾枭温声说道。

沈倾鸾也没再与他争辩,只说一切随他,自己静等消息就好。

此后两人暂且就没了话,沈倾鸾撑着下巴瞧他,半晌却突然问了一句:“你与庆宁王交情如何?”

沈倾鸾想帮琅玉,也指望着能多一条人脉,可因两人之间还夹了一个顾枭的缘故,她还得三思而后行。

然听她说起庆宁王,顾枭却立刻蹙起了眉心,“你问他做甚?”

章节目录 一百三十八 万事皆休仍未提 瞧他是这个反应,沈倾鸾自然知晓了两人关系不大好,于是心中也踌躇了起来。

对于沈倾鸾而言,她是没什么好瞒顾枭的,可因为此事涉及琅玉,后者既然如此信任于她,她也不好转头就抖露了旁人的秘密。

思及此处,沈倾鸾也就摇了摇头,“只是突然想起这号人物,问问罢了。”

顾枭心中有疑,可只要事情无关沈倾鸾的安危,他也从来不愿深究到底,于是只简短回道:“他害过我的族人。”

“族人?”沈倾鸾有些惊奇,“我与你相识十年,还从来没听你说过你有族人”

顾枭的身世一直是个迷团,沈倾鸾所认识的他,不过幼年就被顾绝尘收养,于是小小年纪就在渟洲城杀出一条血路,自此成为了顾绝尘麾下的一名大将。

而问及此事,沈倾鸾心中除了疑惑之外,还有几分不甘,毕竟她将顾枭看得十分重要,如今找回身份这么大的事情,她却还一直被蒙在鼓里,兴师问罪那也是迟早的事情。

好在顾枭也从那份惊奇之中听出了她的不快,与她解释起来。

“关于我的身世,还是将军曾与我说,可直至今日我也未能查明,因此才没告诉你。”

这话自然是个借口,顾枭并不想让沈倾鸾牵涉到此事之中,并非不信任她,而是在对她予以保护。

至于沈倾鸾,则只是半信半疑地瞧他一眼过后,就没再往深处去问。

于是两人久久无话,一个在起草文书,一个在研究玄机盒,直至到了子时,沈倾鸾才揉了揉酸痛的肩颈准备回去。

“今日就宿在这儿吧,我吩咐下人收拾好了你的屋子,还是原先的模样。”

沈倾鸾原本并不想留在他这儿,毕竟她对顾枭抱着不一般的心思,刘在他的住处总觉有些别扭,可一听他说屋子还是原样,就有些动心起来。

离开原本的沈府已有十年时间了,即便两年前曾回来看过,却到底是走的仓促,满目除却残破狼藉在无他物,可今日重归,顾枭给了他机会好好看看,她便不想错过。

顺着那条熟悉的长?,没走过百步,就已经到了沈倾鸾幼时的住所,那梨木门扉之上雕刻的花样甚至都没变,唯一不同的,大约就是她曾留下的不少刻痕。

恍惚之间一切如旧,沈倾鸾站在门口,偏生一种近乡情切的感觉。

“过会儿我开门让你进去,你答应我,不许掉一滴眼泪。”顾枭离她很近,那声音就响在她的上方,带着些许命令的意思。

沈倾鸾闻言长长舒了一口气,而后点头。

不是顾枭心狠,而是沈倾鸾踏上的那条路,就决定了她不能有软弱的地方,可沈家无疑是她心间最深的一道疤痕,只有看淡那份疼痛,她才能不惧旁人恶意中伤。

所以在得了她的回应过后,顾枭便打开了那扇门。

下午才有人过来打扫过,此时屋中可谓纤尘不染,而月光自窗棂倾泻而下,在地面映上一副有些笨拙的枝头鸟。

“进了蚊虫又如何?不过被咬上几口罢了,还不如爹那家法的万分之一,我偏要将这扇窗户换下来。这是我的屋子,爹凭什么不许?”

沈倾鸾耳边又想起这番话来,眼前亦是似有一个小女孩儿席地而坐,抱着一块丑陋不已的雕花窗扇,撒泼耍赖。

那小女孩,便是六岁时的自己。

彼时她喜欢上了雕刻,整日央求嬷嬷带她到兴木坊去,缠着老师傅给她单独教习,一月之后才刻下一副枝头鸟来,其中还有大半是因力气不够,让老师傅帮的忙。

之所以做的窗户,只因这是老先生的拿手绝活,沈倾鸾要学就学最好的,自然没考虑那么多,而这就导致了沈倾鸾被三哥好一番嘲笑,说她愧对父亲的教导,日后只想当个木匠。

原本只是孩童之间的玩笑话,大人们听了只是一笑置之,最多训斥安慰两句,并不会放在心上。可沈倾鸾就这么较了真儿,起先想将此作为沈夫人的生辰礼物,却怎么也不愿拿出手,嚷嚷着要装在自己屋里,谁要反对,大不了以后都别进她的屋子。

沈家家教甚严,又岂会容许沈倾鸾任性妄为?即便只是件小事也遭沈崇教训了一番,惹得沈倾鸾生了好几天的闷气,一头扎在沈夫人的怀里不愿出去。

等到她消气了,终于从沈夫人的院子里出来回去自己那儿,就连原本的窗扇换做她之前刻的那个,其中经过层层细化打磨,才勉强能入得了眼。

“这下高兴了?”沈崇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其中满满都是这几日被沈倾鸾占了位置、而不得已宿在书房的怨气。

沈倾鸾那时还小,压根就没看出来,猛地就扑进了沈崇的怀里,连连说着道谢的话,还没忘诉一诉自己的初衷。

沈崇只觉她这次受了委屈,心中亦想着女孩脾气大些也无妨,于是说服自己对她多些纵容。

可等到第二天一早,当沈倾鸾顶着一脸的鼓包、闷闷不乐地坐上桌时,沈崇还是不由自主地黑了脸。

毕竟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纵容的后果,就是沈倾鸾硬卸了窗纱窗纸,在六月的天里被蚊虫咬了一身的包。

往事似乎历历在目,又似乎太过遥远,等到沈倾鸾回神之时,已经有一双手轻轻覆上她的眼睛。

顾枭最终还是心软了,好像从十年前见她的第一面起,他就对她狠不下心来。

可沈倾鸾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却将其拿开,“我不哭,你陪陪我就好。”

于是这一晚上,沈倾鸾就在这熟悉的陈设之中一夜安眠,而顾枭就坐在床边陪了她一晚。手中虽没有打发时间的书,可只要看着她,顾枭就不觉无趣。

关于当年的种种真相如何,谁也没法料全,就如这前程未卜,不知死生何期,不知命数何定。

但顾枭总是想着,只要前路尚且有她相伴,就能够跨过重重艰险,终达期望之地。

章节目录 一百三十九 清明之人一世明 将沈崇留下的玄机盒交到顾枭手中,而后又在顾府住上了一晚,等到第二天清早沈倾鸾用过早膳,就听管事说顾枭临走之前让他带自己在府中逛上一圈。

沈倾鸾明白顾枭这么安排的用意,他是想让自己多看看这顾府与沈家的相似之处。可对于沈倾鸾而言,如今的府邸之所以可贵,却不仅仅是因它承载着自己太多曾经的记忆,还有顾枭对她的那份心意。

如此一来,沈倾鸾更想哪日顾枭得了空闲,带她在府中走走逛逛。

于是谢绝了管事的好意,沈倾鸾便只身离开,府里见着她的人都在好奇她的身份,却并无一人多看一眼。

等回到了丞相府中,杨轻婉果然问起了她昨夜宿在何处,沈倾鸾只随口应对,前者也没深问。

“昨夜戌时,老爷曾来了一次。”杨轻婉一边替她整理着换下的衣裳,一边提道。

沈倾鸾也猜到了丞相不会善罢甘休,因此只是轻应一声,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老爷并未提及自己的来意,可也应与孙姨娘的一对儿女有关,婢子只说郡主外出有事,至于郡主的交代,郡主没能找着机会与老爷说明。”

杨岂一向情绪内敛,即便是生着沈倾鸾的气,也断不会让无关之人猜测到自己的心思,是以他没问杨轻婉,后者也没法完成沈倾鸾的交代。

“说与不说,他都会亲自再来找我一趟,倒也没多大的差别,”沈倾鸾不以为意,反而从箱子里头取出一包茶叶来,对杨轻婉吩咐道:“夫人应当醒了,你将这个送去。”

杨轻婉接过茶叶,即便包得仔细,却也能闻见阵阵幽香,不必细品,也知它质地上乘。

“郡主与夫人也有一年多没见了,不妨亲自送去?”杨轻婉试探着询问一句。

对于这“母女”二人的关系,杨轻婉一直都没能琢磨清楚,只当是因为多年不见而造成的生疏,然而之后仔细想想,却又似乎不是那般。

而沈倾鸾听得此言,果然如她所料地摇了摇头,转而回道:“今日我还有旁的事情,就先不去见她,等哪日得了空闲,我定会亲自拜访。”

主子们的决定轮不到下人插手,杨轻婉虽心中惋惜,却还是依言给她送了东西过去,而沈倾鸾则是准备再去一趟江家。

毕竟江宴生对都府比她更为了解,加之人脉也广,应当能问出些吴明遣的消息来。

心中这么打算,沈倾鸾换好了衣裳就准备出门,谁料刚到院子就见杨轻婉匆匆而来,面上明显带着焦急之色。

“出了何事?”沈倾鸾直觉是与丞相夫人有关,赶忙问道。

果然就听杨轻婉带着哭腔,说是丞相夫人自昨夜至今昏迷不醒。

“可曾请了大夫去看?”沈倾鸾也顾不上其他,边走边问道。

杨轻婉亦是不敢耽搁,跟在她身边细细解释,“听繁书姑姑说,孙姨娘昨晚不顾阻拦闯进去一趟,说了不少伤人的话,才惹得丞相夫人怒极攻心,吐血后昏迷至此。”

丞相夫人常年礼佛,不问世事,早已经到了心静如水的地步,可这样一个人都被气到吐血昏厥,可见孙氏说话有多难听。

沈倾鸾眸子微微眯起,原本还想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此时却决定早早收拾了她。

否则两人在一个府里,丞相夫人迟早得给她气出个好歹来。

一问一答说话间,已是到了丞相夫人的屋外,繁书挡在门口寸步不离,见到她来也只是远远行了一礼。

“夫人眼下如何?”沈倾鸾问道。

繁书摇摇头,虽未说什么,可那通红的眼睛、散乱的头发、以及耳垂上毕竟凝结的一块血迹,却也证明了两人昨晚的狼狈不堪。

丞相府终究是变天了,那些惯会见风使舵的下人们面对此事,估计也只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否则也不会任由孙氏闹到这个地步。

可究其根本,变得最多的,还要数丞相本人。

“郡主请回吧。”繁书见她停在门口,轻声劝了一句。

沈倾鸾心中实在担忧,于是更上前一步,说想进去看看。

然繁书却紧紧靠在两扇门的接缝之处,正色说道:“郡主该记着自己的身份,莫再添乱了。”

被她说的微微一愣,沈倾鸾的脚步也停在了当场,而没过多久她也就想清楚了。

丞相夫人最大的软肋,就是她死去的孩子,而沈倾鸾占着其中之一的身份,又这么好再去刺激?

想明白这一点,沈倾鸾也只能退后两步,“你且好好照顾着夫人,如果孙氏再来,你就找我。”

繁书应下,随后目送沈倾鸾二人走远,也仍然没能松懈下来。

“这几日你不必陪着我了,丞相夫人那边,繁书一人应当忙不过来,你去帮帮。”

杨轻婉对此自然是求之不得,连声应下。至于沈倾鸾这边,她一直少有用武之地,所以并不担心。

虽说让杨轻婉去丞相夫人那边搭把手,可沈倾鸾还是没法放心,只得去高裕朗那儿借几个人手。

高裕朗并未先问,只是替她安排妥当,然后问起沈倾鸾要这些人作何打算。

“丞相府来了一位姨娘,这件事情你可知晓?”沈倾鸾问。

“此事应当皇都中人都知晓,少爷为何提起这个?”

丞相毕竟位高权重,孙氏又来了一年多的时间,足以让此事传给人尽皆知,高裕朗自然知晓她。

“孙氏其人心思歹毒,多次针对丞相夫人,昨日更是恶言相向中伤于她。我打算叫这些人去丞相府,也算是护她周全。”

沈倾鸾一番解释模糊不清,她料定了高裕朗会一如往常不加多问,却不知高裕朗早知她借用丞相嫡女的身份回归。

“那朝堂上这段时日的风波,你如何看待?”

问来问去,总归是这一件最为重要,可沈倾鸾从不会对顾枭以外的人吐露全部心迹,在做好决定之前的此时,她只装作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朝堂风波不由我定,我是如何看待,又有多少关系?左不过是静等时机,再做打算。”

章节目录 一百四十 别时恍惚又当年 在丞相夫人院中作了安排,又吩咐那些人不论是谁都一律往外轰,沈倾鸾才算是稍作放心。

然而她安排这些人防的是孙氏,却不料引来的先是丞相。

“一年多未见,你恐怕忘了自己的身份。”丞相满面厉色,显然是让气得不轻。

他一向清高孤傲,又坐惯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怎会容许旁人做主自己的地盘?

可沈倾鸾显然是料定了这一点,手中沏茶的动作不断,反倒透露几分漫不经心来。

“我是什么身份,丞相不妨与我说说。”一盏茶到了七分满,沈倾鸾细细嗅着茶香,而后才问道:“是太傅之女,还是丞相之女,抑或是皇帝亲封的郡主……我这身份太多,还真有一些记不过来,丞相说,你想我记着的是哪一个?”

听得此言,丞相面色更是能看几分,只见他一掌拍在桌上,真的那茶水翻涌,却因本就不满的缘故并未溅出。

“沈崇早死了十年,如今尸骨都不知丢弃何方,太傅一位更是择人待选;而不论是丞相府嫡女的身份,还是皇帝封你的北姬郡主,都并非是你用自己的本事挣来,而是靠我才得,你可记清楚了。”

“这我自然记的清楚。”沈倾鸾饮一口茶,随后才抬眸瞧他,“我父亲为人正直,胸怀仁善,心系天下,可不是谁都能比得。”

沈倾鸾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在说丞相不如沈崇,自然挑起他的怒火,令他一掌就朝着沈倾鸾的脸侧袭来,

这一掌带着劲风,绷直的手背更是青筋尽显,可见用了多大的力道。

沈倾鸾端着茶却不慌不忙,脚下一蹬使椅子朝后仰去,便躲过了这一击。、

“我自问不曾说错什么,丞相何故动怒?”

瞧她掀起眼帘满目戏谑,丞相只觉一盆凉水浇下,才恍然发现自己竟是被他她动了怒火。

只有足够冷静,才能够成就大事,这是他一向奉行的道理,可今日他的情绪却明显过激。

想明白这一点,丞相长长舒了一口气,复又缓和下来。

但沈倾鸾之前确实是将他惹恼,即便稍有缓和,语气之中也仍是带着威胁。

“若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丞相这话说得威势满满,可沈倾鸾却好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一般,当即就笑出了声来。

“丞相大人这话说得可真巧妙。”将茶盏放在桌上,沈倾鸾理了理自己的衣袖,姿态随意,“托你帮我的忙,顾将军应当也给了不少好处,我虽不知具体是些什么,可丞相大人向来都不知能吃亏的性子,想来也是足够。”

“你别太放肆了,”丞相强压着怒火,一双眸子如淬了毒的兵刃,带着狠厉,“你别忘了,太傅嫡女的身份一旦抖出去,会是什么下场。”

“什么下场?”沈倾鸾嗤笑一声,复起身与他对视。

她的个头不矮,虽未及丞相,却也是相差无多,此时相对,连气势也没有减弱半分、

“大不了就是个鱼死网破,能拖上一个丞相作为垫背的,我也算不虚此行。”

丞相被她气笑,眼中一片血丝,“我只便与皇上说自己是被蒙在鼓中,你觉得如何?”

“不如何,”沈倾鸾勾唇一笑,满是胜券在握,“皇帝是什么性子,丞相应当比我更为清楚,是以他眼中能不能容得下这颗沙子,还请丞相自己掂量。”

“不过我还真有些好奇,能让丞相铤而走险、答应给我这个假身份的,会是怎样的好处。”

被激到此处,丞相最终还是没能沉得住气,指着屋门便大喝了一声“滚”。

沈倾鸾也没再气他,说此地暂且是自己的住处,而是张口便道:“这乌烟瘴气的地方我也懒得多待,左右丞相现在也儿女双全,缺不了什么。只是丞相可别想着撤下夫人门口守卫的人,你子时撤了,我丑时就能给你宣扬出去。”

说罢,她便提着那壶茶去了小书房,留丞相一人面色阴郁地立在原处,没多久便掀了桌子。

“郡主真要离开?”杨轻婉也是从旁人那儿得知了沈倾鸾要走的消息,赶紧与繁书知会了一声,这便来了沈倾鸾这儿。

此时后者正在收拾自己的衣裳,满满几大箱子还没弄完,正巧就拉着杨轻婉一起。

而杨轻婉一瞧她将有用没用的都放在一处,当即心中就是一阵酸楚,出言劝道:“郡主就算是要和老爷赌气,带着东西出去住两日就是,何必收拾成这般模样,好似真的不回府了一般?”

沈倾鸾手中的动作也没停,“回是一定要回的,只是远不止两日。你且照顾好夫人那边,我有我自己的打算。”

“郡主能有什么打算?”

听杨轻婉这么问,沈倾鸾便知她根本就没信自己,于是故作高深地微微蹙眉。

“眼下丞相正在气头上,孙氏也定会在其中煽风点火,我在府中就是给他们当活靶子,即便不会害我如何,也绝对不会叫我好过。可我还有自己的事情,倒不如借此机会搬出去住,等解决了那外头的麻烦,再回来与孙氏慢慢去耗。”

杨轻婉毕竟只是个伺候起居的下人,有些事情看不大清,沈倾鸾也不会与她多说。可她确实是知晓沈倾鸾被停职的事情,只当她是在都府遇着了麻烦,亦没多想。

“那郡主可记着处理完了外头的事情,就早日回来。”杨轻婉一边替她收拾着衣裳,一边说道。

对此沈倾鸾自然是答应地爽快,至于何时解决何时回来,则完全就是由她自己决定。

确实如她之前所言,丞相从答应的那一刻起,便与自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想要逃开,只能自断手足,承受打击。而孙氏亦只是目光短浅的后宅妇人,以正位与富贵荣华为追求,眼界只在这丞相府中。

可沈倾鸾却知晓,无论前者还是后者,都能生出万般意外来。至少丞相不简单,能让丞相为她破例,孙氏也绝对不简单。

章节目录 一百四十一 当年不遇觥筹宴 丞相府本就不在什么偏僻之地,此时又是白天,沈倾鸾带着大包小包一脸愤然地出了府门,还是叫众人猜测了一番。

再想想丞相府那位十分受宠的姨娘,众人心中也就明白过来,当即一传十十传百,皆是唏嘘不已。

沈倾鸾要的便是这样一个结果,于是当天下午就带着一包云雾茶去了都府。

京兆府尹刘恪显正在处理公务,外头也刚好站着江宴生,于是她也没有着急进去,只借用茶具煮了半天的茶,这才小心端着过来。

“好香的茶。”江宴生也是个见过世面的,当即感叹一声就要来拿。

谁知沈倾鸾却瞪了他一眼,“说是给你的吗?这就动手动脚的。”

“你瞧你这小气的模样。”江宴生撇撇嘴,“不过一盏茶罢了,你都不愿给我,可见你我之间关系也到头了。”

沈倾鸾不禁觉得好笑,只意味深长地挑眉看他,而后才说道:“这茶我还得用来干大事儿,给你这种不懂茶的人喝了,岂不是糟蹋?”

语罢她也没再多说,只朝江宴生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替自己将门打开。

江怀仁一向正直,更是深知自家儿子的秉性,在他的官途之上几乎没帮半点忙,于是等江宴生好不容易爬到了这个位置,却又被半途安排进来的沈倾鸾给压了一头,心里自然不是滋味儿。

可偏偏这一年中,沈倾鸾又凭本事将他治地服服贴贴,是以此时沈倾鸾一个眼色他都得照办。

门被敲响了三下,里头就传来刘恪显那低沉浑厚的声音,沈倾鸾就着江宴生推开的门缝进去,就先将茶放在了桌案上。

刘恪显显然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过来,饶有兴致地瞧着她,手中的笔也放了下来。

“这是从秋茗居带来的云雾茶,大人尝尝品质如何。”沈倾鸾说着便十分殷勤地拿了一盏给他。

瞧这茶汤色清亮,翠若碧玉,芽叶细嫩,再闻其味幽幽如兰,香远醇厚,就知是一等一的好茶。

刘恪显好茶,此时一经闻见,便是心喜非常,可他却未动,只抬眸看向沈倾鸾,“前些时日老夫着大儿去了秋茗居一趟,说是云雾茶存量稀少,应对自家生意已是不易,怎地你去了反倒能得?”

对此沈倾鸾总不能拿来炫耀,于是只回:“此茶乃家父所得,都去年的货了,我还怕拿不出手。”

刘恪显知她定不会拿去年的陈茶送给自己,但他也没问,只任由那茶水在冬末的天里逐渐变冷,转而问道:“说吧,何事求我。”

两人之间交集不深,但因刘恪显对她还算赞赏、而沈倾鸾也心有敬重的缘故,关系也还算亲近,是以刘恪显一问,沈倾鸾便讨好地笑了开来,“这不是想复职,才特意带了礼来求大人吗。”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沈倾鸾说罢怕她不信,又补充道:“今日我才与父亲吵完,准备搬出来重找住处,也算表明了自己的决心。”

听得此言,刘恪显明显是不大赞同,眉心也紧紧蹙了起来,“即便立场不一,他到底也是你的父亲,你不该与他闹到如此。”

“我知自己此番赌气着实不该,可我更想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沈倾鸾将茶水奉到他的面前,神情也收敛了几分。

刘恪显这才将茶接了过来,细品一口,心中便不免暗叹好茶,可他面上却仍是未变,只问道:“说说,你想过何等生活?”

“若提及野心,我虽也有,却是从没想过要玩弄权势。我所要的,只是能主宰自己的人生,前途也好,婚约也罢,都不必受丞相府的牵制。”

这话虽半真半假,可刘恪显也愿信,于是点了点头。

“你既有抗争的决心,我这都府便也能容下你,只是记着别与家中闹得太过。他到底是你的父亲,亦是一家之主,你反抗不得。”刘恪显说着放下茶盏,也不知是不是茶喝得顺口,眉间也微微舒开,“何况你是他的亲生女儿,即便自小不在他身边长大,血缘的情分也不可割舍,他总归是能体谅你的。”

刘恪显这一番话,也是不想这“父女”二人之间闹得太僵,而沈倾鸾虽知丞相绝不会体谅自己一个外人,却还是规规矩矩地答应了下来。

“那云雾茶,可要给大人留着?”说完正事,沈倾鸾神色也轻松几分,于是笑着问道。

刘恪显则直接是板起一张脸来,冷哼道:“礼都送了,还有收回的道理?”

“自然没有,所以下官已经将茶叶交给了管事,大人若喝完了,再找下官要就是。”

听得此言,刘恪显这才满意地应了一声,“你且退下,让江宴生带你去领官服,明日一早可莫要迟了。”

沈倾鸾一听官服,便知他早有准备,当即连连道谢。刘恪显却嫌她烦,摆摆手让她赶紧离开,自己则是继续处理公务。

从桌案上顺了一杯茶水走,又得了刘恪显好几个白眼,沈倾鸾这才算是出了屋门。

“喏,你要的茶,正巧能入口。”将茶盏递到江宴生面前,沈倾鸾随口便道。

江宴生接过茶轻啜一口,微苦在只在舌尖一过,就有股浓香在嘴里层层化开,让他眼睛微微一亮。

瞧见他这般神情,沈倾鸾又怎会不知他十分满意?当即抢在他前头戏谑开口:“只此一杯,下次若你还想喝,就得自己去秋茗居了。”

“秋茗居?”江宴生瞪大眸子,随即就有些苦恼,“你明知我每月只能靠自己的俸禄过活,作甚还要告诉我这是秋茗居的茶?”

“方才我端茶时,你不问不就好了?”

江宴生理亏,只得小心捧着那茶盏,露出一副纠结的神色。

沈倾鸾却不管他心中所想,待他犹豫地差不多了,便招招手叫他附耳过来。

“你若帮我一个忙,我便送些给你,如何?”

“帮什么忙,你且说说。”

“这都府之中关押了一个犯人,名为吴明遣,你可识得?”

章节目录 一百四十二 善恶不报无穷尽 提及吴明遣,江宴生竟然还真有几分印象,于是端着茶又轻泯了一口,随后便问:“你问他做什么?”

“有人叫我查他,你若知晓,可否与我说说?”

原本还以为会废一番工夫,却未料刚一问起,江宴生就答应了下来。他将盏中剩余的茶水一口饮尽,似乎是怕沈倾鸾反悔,还忍不住问了一句是否当真。

沈倾鸾无奈地又回他一遍,心中却惊讶于江宴生对此的态度。

有不少消息顾枭都是从琅玉那儿得来,这就证明了后者人脉甚广,可即使如此她也没能查到有关于吴明遣的事情,江宴生却好似随口一提并不在意,又怎会让她不惊奇?

心中虽这么疑惑着,沈倾鸾却也没有急着问,只与他寻了一处僻静之地,才听他细细讲来。

“咱们大央重视贸易,皇商之家自然也有不少,而在此其中,又以谢、庄、吴、许四家为最,这吴明遣,也就是吴家的一位嫡子。”

“那他为何锒铛入狱,至今也叫人查不出名堂来?”沈倾鸾问道。

江宴生知她是受人所托,也没深问,只回:“吴家注重名声,这吴明遣年少时公然悔婚,本就让吴家老太爷对他失望透顶,再加上之后二房顶替了他们大房,自此主掌吴家的生意,吴明遣自然是被设计放逐。只是这吴家二房有个自小就被宠坏的小儿子,三年前设计害他入狱,自己倒是躲得轻巧。”

听他说了这么一番,也大致是与琅玉和她说的吻合,可沈倾鸾却总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既知是被设计,都府又为何将人关到今日?”

“是设计不错,可无论是倒卖失窃贡品,还是私卖无辜**,这几桩几件他都参与了进去,谁能说他受冤无罪?”

江宴生说到此处时颇为愤慨,而沈倾鸾亦是大惊,“你说**?”

“可不就是**。”江宴生嗤笑了一声,“从他们手中卖出去的无辜童子少年,少说也有千百之数,这可足够定他死罪了。可府尹大人偏说留他还有用,到现在人还关在天牢之中,我真觉得可惜。”

可惜这样一个人还能苟活。

沈倾鸾并不觉得他这么想有何错,若吴明遣真是这样的人,她也觉得这种人死不足惜,可琅玉如此重视于他,却让沈倾鸾有些摸不清真假了。

“旁的我也不知太多,你若真感兴趣,不妨去问问大人。可求情就不必了,吴明遣本就该死,如今吊着一条命,无非就是因为他还有用处罢了。”

见他面上也正经起来,沈倾鸾点了点头,心想着此事还有得查,便先放在了一边,所以她去拿了自己的官服。

这两年她身量虽长了一些,可官服本就是做长的,由裁缝稍作修改也就合身,沈倾鸾对此还算满意,官服这么一收,就准备离开都府。

“我听说你跟丞相闹翻了?”江宴生见她要走,便好奇地问了一句。

沈倾鸾也不觉此事有什么好瞒的,于是点了点头,“确实是吵了一架,我这不是准备再找住处?”

“那你不如住到都府来,左右地方又宽敞,还能方便许多。只是此处都是些男子……”江宴生说着将她上下打量一眼,明显欲言又止。

沈倾鸾只当他说的是男女授受不亲,又觉这法子当真可行,便颇不在意地说道:“这我倒不担心。”

毕竟当初在军营的时候男子更多,还都是些粗犷无礼的。

沈倾鸾思及此处还在考虑,却又听江宴生开了口。

“我是不担心你,我担心的是我都府的那些兄弟。”

这言外之意,就是说沈倾鸾比那些男子还要危险。

沈倾鸾自知确实没有平常女子那般温柔小意,可她倒也从不在乎,只翻他个白眼。

几下思量,沈倾鸾就准备暂住都府,于是又叫江宴生给她寻了一间干净的住处,这就把东西都搬了进去。

“你不再考虑考虑?”江宴生显然惊讶于她的雷厉风行,生怕她没考虑清楚,于是问道。

沈倾鸾却只顾着收拾,连一眼也没看他,只说自己想清楚了。

江宴生见此也没有再劝。

从丞相府带出来的东西不少,可究其根本,她也无非是想闹出个阵仗来,再加上她在军营中简单惯了,搬出的这些东西大办都没用,因此很快就收拾了过来。

沈倾鸾瞧着这占地虽小却干净整洁的屋子,再想想日后不必两头跑,简直是满意非常。

“我就先出去了,记得晚上给我留饭。”沈倾鸾叮嘱了一句。

“我可没空伺候你,你还是自己早些回来。”

听江宴生明显拒绝,沈倾鸾挑了挑眉,“你那茶叶可还要不要?”

闻言江宴生赶忙挂出一个笑来,连连说着晚膳会等她,生怕那茶叶跑了。

他倒不是自己爱茶,只是家中有个好茶的父亲,自己又做了错事,不得已只能变了法儿地去讨好。

沈倾鸾出了都府,这就一路前往了秦婳楼,等见到琅玉还没说明来意,就被她那泛红的眼睛吓了一跳。

“这是遇着何事了,能哭成这样?”

琅玉闻言,只是拿手中的帕子按压着眼角,嘴角的笑意却透着苦,“什么事都没有,就是我自己不争气,想起了故人罢了。”

这个“故人”说的是谁,沈倾鸾也自然是清楚,可一想到江宴生之前所说,她又犹豫了起来。

“吴明遣,是个什么样的人?”沈倾鸾没先与她说明,而是问道。

琅玉的视线微微一散,似在回忆,“他啊,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傻子,不论对我也好,对旁人也罢,都捧出一份真心出去,否则也不会被人害到如此地步。”

“是个善人?”

沈倾鸾这一问意为试探,却见琅玉摇了摇头,“他总以为自己是个善人,也做尽了善事却不知有些为善,其实也以为恶没有任何分别。

就如他三年前给我的承诺,明明没有兑现,却叫我应是耽搁到了今日,也无法将之忘怀。”

章节目录 一百四十三 该报之时终能报 琅玉之后所说,大多都是自己所知的那些有关无名前的往事,沈倾鸾虽未觉有多大用处,却也从他话中知晓无名前世跟心存善念的人。

而这样一个人是否做得出私卖**的事情,沈倾鸾也有些不确定起来。

于是她也没和琅玉提起自己问得的消息,只是又聊两句别的,而后离开了秦婳楼。

次日一早仍是朝会,久久未归皇都的沈倾鸾可算是体会了一把父子交战的血雨腥风,真没料到这一年多太子党羽竟会壮大至此。

不过仔细想来,南城江家尚且敢如此猖狂,也正是说明了江氏族人一枝独大的局命。

早朝散后,沈倾鸾便随刘恪显回到都府,正与他一同处理着繁杂的公务,岂料丞相府那边却突然有人找她,说是丞相夫人醒了,想找她交代些事情。

沈倾鸾只得与刘恪显告罪,说要赶回去一趟。

“你要回去我不拦你,只是记着凡事三思,你已上了早朝表明心意,再若反悔,可就不是那么好说的了。”

自早朝归来,沈倾鸾从旁相辅不过两个时辰,却已经让刘恪显瞧出了她的本事,是以此时也起了爱才之心,不愿她为家中所阻。

沈倾鸾亦是明白他的意思,郑重地点了点头,说是忙完了丞相夫人那边的事情就会回来。

外头等着的人是杨轻婉找来,估计也只在丞相府当了一个小杂役,此时别别扭扭地站在门口朝里张望,眼中的焦急却不似作假。

“夫人如何了?”沈倾鸾先是问他。

那人眼中含着些泪,听得此问便不争气地掉了下来,赶忙回道:“奴才说不上来,郡主还是自己回去瞧瞧吧。”

话说到如此地步,沈倾鸾便知丞相夫人情形不好,于是赶紧去马厩取了惊月来,策马就往丞相府赶。

直至府门口,杨轻婉正在那儿急得来回踱步,此时一见她就迎了上来。

“不及细说了,郡主还是先我进去看看吧。”杨轻婉带着哭音,明显是慌了神。

沈倾鸾也顾不上安慰于她,边往里走边问道:“之前不是都还好好的,怎的今日如此严重?”

听她这么问,杨轻婉却突然欲言又止起来,沈倾鸾见她这般模样就知另有隐情,焦急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瞒着我?还不赶紧将事情细细说来,也好让我想想应对之法。”

杨轻婉这才不敢隐瞒,简短却详细地解释了一遍。

“夫人半年前身子就不好了,大夫说是忧思成疾,自己的心结解不开,这病也就好不了。婢子寻思着这心结应当就是孩子,于是在郡主回来的时候,婢子就想与你说了,只是繁叔姑姑说告知郡主也没多大用处,婢子才一直瞒着。”

听到此处,沈倾鸾也就明白了过来。

杨轻婉以为她可以解开丞相夫人的心结,却不知她并非丞相夫人的亲生女儿,这有可能加深她的心结。

所以繁书才会说告诉沈倾鸾也无用,因为她根本就不是症结所在。

心中这么想着,沈倾鸾也就沉默了下来,一路到了丞相夫人门前,就见那里已经闹了开来。

“我找的这位大夫医术过人,定能医治好夫人的病,你们还不速速让开,否则耽搁了夫人的病情,你们可担待得起?”孙氏在门口吵吵嚷嚷,守在门口的几人却无动于衷,甚至连一句解释的话也无。

沈倾鸾早就与这些人说过,除非是繁书同意了的,否则谁也不能放进去,如若有硬闯者,直接轰出去便好。

而这些人也确实是如她所言,对孙氏虽还算是客气,却也只是因为她没有动手的缘故。

“孙姨娘若真找着了什么神医,还是给自己看看病为好,别成天到晚的跑到别人院子里来聒噪,实在是叫人烦得很。”沈倾鸾也没和她客气,直接便是刺了她一句。

孙氏过来,本就是想着丞相夫人不会跟她计较,身边的人也拿她无可奈何,可沈倾鸾这么突然出现,显然是让她没有料到的。

一句话的工夫,沈倾鸾也就到了她的面前来,连一个眼神都欠奉,便随口与她说道:“孙姨娘若是听清楚我之前说的话了,就赶紧带着你这些神医回去,免得在这儿叨扰了夫人歇息,这才是真的担待不起。”

“郡主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看不起我也就罢了,毕竟我身份低微,受你些气也是理所当然,可你凭什么糟蹋我一份好意?”

“好意?”沈倾鸾这才回过了头来,目光之中却带了些轻蔑,“是不是好意,也就只有孙姨娘自己心里清楚。夫人为何会病到如此地步,你敢说这与你没有丝毫关系?”

“与我有何关系?她自己身子骨不争气,变成这样也是她该。”

话音刚落,沈倾鸾便是给了她一巴掌,直让孙氏偏过头去愣在当场。

她身后的侍女惊呼一声挡到前头,张口便道:“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我家夫人岂是你能动手的?”

“轻婉,掌嘴。”沈倾鸾吩咐。

杨轻婉闻言也不敢多问,又是一巴掌扇到了侍女脸上。

瞧这捂着脸满面愤然的主仆二人,沈倾鸾嗤笑了一声,“不会说话管好自己的嘴,你一个毒妇尚且好好的,凭什么她就应该病到如此地步?”

说着她又将目光转到侍女身上,寒气尽露,“你再跟我说一遍,你方才唤她什么?”

杨轻婉之前那一下用足了力气,再加上沈倾鸾此时确实气势迫人,侍女原本的硬气荡然无存,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话来。

“既然你不说,那我就与你掰扯清楚。这丞相府里头只有一位当家主母,你们无论是明面上还是背地里,都不许称任何人为夫人。如若叫再我听见,轻则杖罚三十,重则拔去舌头,你们也知晓我曾在军营中待过,手上可多的是折磨人的法子。”

孙氏带来的人不少,此时一个个地静若寒蝉,在这冬末的天气里不停打着颤。

“可真是好一出母女情深。”

章节目录 一百四十四 婚约何定两人中 众人寂静之时,孙氏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就显得十分突兀,而沈倾鸾也因此能听清楚她的每一个字,甚至是瞧清那一双怨毒的眼晴。

“母女情深,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沈倾鸾理所应当地回了一句,却见孙氏缓缓勾起唇角,扬起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来。

“郡主是不是夫人亲生的,这一点谁又能清楚呢?”

此言一出,沈倾鸾心中便是微微惊讶,可她也未曾在面上表现出来,只回:“这就不劳孙姨娘费心了。”

两人之间剑拔弩张,正成对立之势,旁人都连大气也不敢出,生怕自己会被搅进这场风波之中。

最后还是从里头出来的繁书打破了二人之间的对峙,先是无可挑剔地朝着孙氏行了一礼,而后猜对沈倾鸾说道:“夫人请郡主进去一趟,应是有话要说。”

沈倾鸾闻言不敢怠慢,立即朝着门内走去。

这是在她进门之前孙氏却突然开口说道:“郡主可要记得自己的身份,别入戏太深才好。”

一句话说得不明不白,却与丞相昨日之言十分相似,沈倾鸾在想,会不会丞相已经与孙氏说明了一切。

孙氏于丞相,究竟是不是那样重要的人?

心思罢转之间,沈倾鸾已经走进了里屋,嗅着鼻尖挥之不去的药香味,她只能将所有的思虑抛诸脑后。

“坐外头就行,我现在这般模样,也不想叫旁人看见。”丞相夫人柔弱的声音传来,末了还轻咳了两声,可见确实是强弩之末。

沈倾鸾只能规规矩矩地坐在五步外的小凳上,与她隔着一层帘子,看不清里头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形。

“我已到了命数将近的时候,不想与你再揪着利用槿儿身份这一点不放,那你可否与我说说,你真正的身份是如何?”

提及真实的身份,这本该是个保守一生的秘密,沈倾鸾知晓它会给自己带来多少坎坷与灾难,但在这一刻,她却突然就不想瞒着丞相夫人。

这个女子一生命苦,到头来终于能给自己找了个解脱,沈倾鸾不想她报憾而终。

于是她略作思索便如实答道:“我本是太傅沈崇之女。”

听得此言,丞相夫人一时之间也没了言语,显然是没料到当年那场大火竟然还有人生还。不过没多久她就叹了一口气,感慨道:“上天到底是不忍忠臣枉死,给他留下了一丝血脉。”

沈倾鸾不知如何应答。

在她看来,皇帝是恩将仇报,上天亦是不怜善者,至于她的生还,可以是父母兄长鼎力相送,可以是顾枭险中相救,却不该是上天垂怜。

因为若真有神灵,便该知晓沈家冤枉。

好在她虽未回,丞相夫人却也没有深究,只是躺在冰冷的被褥之中,望着那窗口层层飘荡的细纱。

“槿儿自小病弱,我便一直宠惯于她,要什么就给什么,从来就没有让他不顺心的时候。我也曾想过这样会不会将她惯坏,可现在细想起来,我倒愿意她再娇纵一些,至少还能与我说说话。”

丞相夫人似在回忆,可那段往事明显不是那么顺心的,使她想着想着,眼角就划过两行清泪来。

只是隔着那一层的帘子,便没有人知晓她将伤痛藏在何处。

二十多年,一向如此。

“槿儿生性顽皮,你若想劝阻她,她也总能与你说一大堆的道理来,明明是小小的年纪,却也不知从何处学来的那条条框框,再带些耍赖,我与她爹连带着繁书都说不过她,只能更加仔细着些,生怕她磕着碰着又要受伤。”

“可是谁又能想到,明明千算万算,她却还是葬身井中,她爹安慰我说槿儿是顽皮所以不小心失足落水,可我却知晓她最为聪颖,绝不会离井边靠近半步。”

“槿儿的尸体从井中打捞出来,那天也是如今日一般,下着鹅毛大雪,她身上已然是一片僵硬,任由我点燃再多的火盆,也没法将她暖起来。于是我抱着她三天三夜没合眼,却在第四名清早昏过去时,被人将槿儿抬走,从此葬在了一个我根本不知晓的地方。十多年了,我甚至没能去见她一次,也不知她会不会怪我。”

这一番话,丞相夫人断断续续说了许久,久到沈倾鸾以为她要将自己的遭遇全数说出来,却没料她舌尖一停,那些往事就戛然而止。

“我累了,想歇息了。”

沈倾鸾对眼睛也有些微微的泛红,此时只能低垂着双眼,才能将那些情绪尽数掩下。

“那我就先告退了,夫人好生休息,旁的就不用想那么多了。”

即便不知她就自己进来究竟为何,沈倾鸾还是不想打扰她片刻的安宁,因她谨记着自己的身份。

她不过是冒充槿儿的“谋士”,她注定不能替代这个身份的原主,也不会被丞相夫人原谅。

“你斗不过江氏的。”丞相夫人突然开口说了一句。

沈倾鸾有些疑惑地回头,却只见那拉紧的帘子。

“孙菱,她的心思毒如蛇蝎,手段也狠辣非常,我这一生算是栽在她的手上。倾鸾,可否答应我,你既用了槿儿的身份,就替她干干净净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那声音之中带着些祈求,让沈倾鸾的心一下子就揪起来,可她也只能紧紧的握住双手,没能给她任何回应。

二人就这么沉默了下来,直至沈倾鸾都觉得腿有些发僵,她才缓缓说道:“我没有退路,也注定无法摆脱那污泥之中。”

“为何?”丞相夫人问她。

“沈家的一百余人无辜惨死,我的父母兄长,和我那本该平安和顺的人生,总要去做个了结。”

“可丞相嫡女的身份足够保你一生无忧,你又何必去纠结过往,得不偿失?沈倾鸾,那一百余人早就投胎转世,你替他们报仇,他们是看不见的。”

“谁知道看不看的见呢?”沈倾鸾长长舒了一口气,自知与丞相夫人心思不一。

“我心意已决,夫人就不必再劝了。”

章节目录 一百四十五 又见故人惊其面 沈倾鸾心中主意已定,便不容任何人再多劝,即便她知丞相夫人是为了她好,也终究还是逃开了。

而等她出门之后,繁书就又进屋,侍候在丞相夫人身边。

“婢子给夫人端了药来,夫人既然清醒了,不妨就先将药喝了吧。”繁书将药盏放在小几上,伸手就要扶她。

丞相夫人也就着她的手撑起身子,接过药盏,却不由自主陷入了深思。

“夫人这是想起什么了?”繁书见她凝视着药汤久久没有动作,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

丞相夫人这才回过神来,朝她摇了摇头。

“就是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你说,若那时我信了父亲所言,会不会今日也有所不同?”

二十多年前,先帝正在鼎盛时期,丞相夫人所在的沈家亦在皇都之中有一席之地。

而她与丞相的相识,则是在一次宫宴之上。

宴始于申时末,因着都是些朝臣参与,丞相夫人随父入宫,只觉喧闹声绕梁不绝,仿佛没有一处安静之所。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新科进士争相一表忠心,唯有那榜首的一人正襟危坐,神色严谨。

彼时丞相夫人才来皇都,对一切都新奇着,这么一番打量,就与他的目光撞在一起。

似是只有一眼,便能叫两人定了终身,即便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丞相夫人仍能记起自己那晚拦住了他,难掩慌张,却又故作骄矜地问了他一句话。

“我名沈归暮,你呢?”

他被挡住去路还微微一愣,可听见了她的话,却随即笑开。

“在下名为杨岂。”

杨家不是名门,甚至连富裕都算不上,所以即便杨岂高中状元,却也无人看好他的前途。

这皇都人才济济,拼到最后,无非一个势力罢了。

可沈家却不同,它是有百年的底蕴,就算逐渐没落,沈家老爷却还是自命清高,看不上这位前途未卜的状元郎。

只是他虽不应,沈归暮却偏偏心许一人,亦为他用尽了一生的叛逆。

“今年生辰,我就得回家去,在此之前你若来我家中提亲,不论结局如何,我都会与你远走高飞。”那年冬末,沈归暮如是与杨岂说道。

可她终是没能等到,而是在沈老爷的强制之下被押送回茳城。

到了沈归暮生辰这一日,连着一个月放晴的天却是下起雨来,沉闷被洗刷而去,连带着人的心情也是愉快了不少。

“这雨倒是下的及时,倒像是在恭贺着小姐生辰之喜一般。”这日一早,老夫人便是差繁书过来,说是也要与沈归暮商议一番生辰的事情。

只是如今府中人少,沈老夫人又不会去请外人一同庆贺,所以生辰也就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个饭,着实是没什么要商讨的。

“只是这一场雨下来,茳城之中最负盛名的桃花,向来也是凋谢了个完全吧。”沈归暮每至自己生辰的时候便总是要感慨一番。她生在春末,这个时候虽不是秋日的萧瑟之景,却是群花散尽芳华流逝的时候,每当看到此情此景,沈归暮便是觉得这样的日子,倒像是在提醒着她人生也是在如此猝不及防之间,就走向了下坡路。

“桃花虽好,却到底是春日里的东西,花期只这么三个月的光景,凋败也总是难免的,实在怪不到这场雨。”繁书自然知道沈归暮的感慨是从何而来,便是出言劝慰道:“春去便是夏归,待得夏日荷花当是要开了,四时之景皆是不同,又何必执着于一场景色。”

沈归暮只是笑笑,未曾出言。

“如今沈府之中及不上往日的人安排,却也是没了不少烦心的时候,丞相大人与小姐此番回来,倒是一家团圆了。”

“一家团圆吗......”沈归暮回想自己曾走过的十多年,圆满这个词,总是离着她特别遥远。

起初沈老爷常年不回家中,她身边只有沈夫人的时候,心中就一直盼着能够一家团圆。可沈夫人年前离世,沈老爷虽将她接到身边,却终究是少了一人。

而她心心念念的杨岂,却也没能与她同在。

“你先回祖母那儿去吧,我乏了,想休息一会儿。”沈归暮道。。

繁书张了张口,本想说的话,再看见她面上的疲倦之后,只能变成了一句应声,方才掩门退了出去。

刚一出门,繁书便是见到了沈老爷从外边儿回来,朝着人行了一礼。

“小姐已经睡下了,大人若是要进去的话,动作可是要放轻着一些。”

沈老爷却是蹙起了眉,“她又睡下了?”

繁书闻言笑笑,“正是要入夏了,人难免也是困倦懒怠了些。”

沈老爷略点了头,便进了屋中去,留繁书在远处却越是想越觉得有些不对。

“暮儿怎么说的?”及至回去之后,沈老夫人?问道。

“小小姐只是说了一切从简,听老夫人的安排便好。“

沈老夫人端起手边的茶盏,却又是放下,叹了一口气道:“原本她的生辰也不必办的如何隆重,只是家中人一起吃个饭便是能了结的事情,可我却是觉得不简单不好,简单了又更说不过去,当真是老了啊。”

繁书笑回道:“老夫人疼爱小姐,所以才愈发地想要仔细,想要给她最好的,这与年纪可是没有关系。”

“我确也是想给她最好的,只是如今沈家现在这个样子,想来是帮不了他们了。”

沈家在茳城,甚至是在打鸳鸯,都算是流传了千百年的大世家,只是沈家向来清高,又是不太与人结交,加之家族之内人心不齐,总也是要走向衰落直至灭亡。

于是沈老爷便苦心攻于朝政,想着成就自己,也想拯救这衰败的茳城沈家。

沈老夫人深知他的性情,于是更知他看不上杨岂。

所以沈归暮的情意,她帮不上忙。

“老夫人可还记得当初分家的时候,是如何劝老爷的?”繁书问道。

当初沈家的几位嫡子争吵着非要分家,甚至说不愿意留在本家,沈老爷一起之下要将人全部逐出家门,什么家产也不会给,几位便是在府中闹了起来,那段时间整个茳城都是在看沈家的笑话。

那时候还是沈老夫人出言相劝,才是将这件事情给解决了。

“老夫人与老爷说过,儿孙自有儿孙福,过的如何,只看他们自己的造化,做长辈的只需要做到仁至义尽便好。”繁书替老夫人添了茶,劝道:“如今可不还是一样?老夫人只便做到能做的,不论是老爷还是小姐,都不会怨怪。”

沈老夫人轻叹一声,揉了揉有些疲累的眼角,“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章节目录 一百四十六 君亦谋划自高台 沈家人历来都不从政,这也是一项不成文的规定。可沈老爷为争权夺势离家多年,气病老太爷,更令妻子郁郁而终,本就摇摇欲坠的沈家说垮就垮,老太爷早已不愿认苏沈老爷这个儿子。

于是沈老爷第二日去请安之时,就又挑起了沈老爷的火气。

他早早便说过与这唯一的儿子断绝关系,自是不愿意迎一个不孝子回家,当即就是要管事将人赶出去,最后还是被沈老夫人制止。

两个人相处了几十年,沈老夫人也知道沈老爷根本就是嘴硬心软,只是当老太爷开始细数自他撒手离家之后所造成的后果,沈老夫人也没法再替他说话。

“你造的孽还嫌不够多吗?”老太爷手中的拐杖狠狠往他身上砸去,四十多的沈老爷竟跪在当场,任凭打骂绝不还手。

是啊,造孽,若不是一门心思想着要指点江山,又怎会落得这般家破人亡的下场?

说到底沈老爷骨子里都还是沈家的人,那种自小耳濡目染的清高自傲,是改不了的。

“老夫人这些时日也累了,该是静心好好休息才好。”繁书是沈老夫人身边的旧人了,自然是明白沈老夫人自儿媳死后便是忧思过重,甚至没有一晚上能够安睡。

她担忧儿子如今的处境,毕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帝想要除掉一个人是多容易的事情,从政哪里就有那般简单?

而她更担心日渐消沉的孙女,似乎心心念念就在那一人身上,连带着心也丢在了皇都,挂在了那个名为杨岂的状元郎身上。

“眼下这种情形,哪里能有静心的时候。”沈老夫人长叹一口气,眉心也紧紧皱起。

繁书替沈老夫人捏着肩,有些事情她不大懂,也不是非常清楚,自然也是不知该如何劝。

“老爷可曾回来了?”沈老夫人闭目养神,好一会儿才问起繁书。

“方才婢子从外头回来,正碰上了老爷,应是才会。”

“回来了就好。那权场可不是他能左右的,我只盼着他回来便不再回去,安心接手沈家的家业,也能安稳一些。”

繁书将手移到她的额角,替她细细按揉着,半晌才问起心中疑惑:“婢子不明白,老爷若当了大官,不也是光耀门楣的事情?老太爷与老夫人为何如此反对?”

“你可知为何,沈家从未有人从政?”

涉及家族中事,繁书自然不懂,于是摇了摇头。

沈老夫人便与她解释道:“这权场亦如战场,稍有不慎,那就是要掉脑袋的事情,哪怕他有那个才能,我们为人父母的,也不愿他去冒这个险。”

“婢子明白了。”繁书听完,却只觉沈老夫人或许思虑太多。可她并未再劝,而是继续替她揉着额角,等她吩咐。

“这几日暮儿的情绪可是好些了?”沈老夫人问道。

“与往日还是一样。奴婢寻思着,这心结若是不解,恐怕小姐还是走不出来。”

沈老夫人轻叹一声,“年前将她送去皇都,还是她母亲知晓自己命不久矣,不想她留在自己身边伤怀。偏偏她去皇都又招惹了一桩感情,如今得知母亲病逝,怎能没有心结?”

“可婢子倒是觉得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

“小姐这些时日以来食欲不振,平日里总是会觉得疲乏,一睡便是许久都不曾醒,所以婢子想着会不会是......”

沈老夫人倒未察觉到不对,可仔细想一想沈归暮这几日也确实是有些反常的症状。

何况听沈老爷昨日所说,她与杨岂曾住在一起大半个月。

“你可能确定?”

“自小姐回来,都是婢子亲自照顾,这些事情自然是看的不错。”繁书想着这可不是一件小事,自己猜测地对不对,总归是要有个结果,于是问道:“老夫人可是要现在请大夫来?”

“你去将大夫请到府中来。”一旦涉及到这样的事情,老夫人自然是有些心急,只是想想沈家如今也是在风口浪尖上,只要府中出了一点点的动静,外边儿的人都是要探寻几分。

只是沈归暮毕竟年岁还小,又没结亲,为了她的名节总要谨慎几分。

于是在繁书转身离开之时,沈老夫人便又将人叫住了。

“老夫人还有什么吩咐吗?”

“请的大夫定是要稳妥,切莫声张,这件事情越少的人知道越好。”

繁书细想想也是明了,心中更是慎重了几分,“要不婢子就去城西请李大夫来吧,虽是远了些,可老夫人对李大夫有恩,他也着实是个妥当的人选。”

城西离着沈府一来一回虽然也是要半日的光景,可老夫人虽是急切,却也无法不考虑的深远些。

“去吧。”

繁书应了一声,方才出去了。

沈老夫人望着窗外雨势渐渐大起来,这久逢甘露,对沈归暮来说也不知是悲是喜......

沈归暮有孕的消息,还是李大夫匆匆赶来之后,诊断再三才确认出来,那时候沈归暮也是才醒,意识模糊之间这么个消息便是在耳边如同惊雷,正合着外边儿的雨声点点。

惹人心烦。

“既是如此,就有劳你跑一趟了。”沈老夫人一时也不知道是该作何表情,只是见李大夫来的也匆忙,总是不好给人脸色,“天色也不早了,今晚就在府上住一晚吧。”

李大夫瞧了瞧外边儿的天,现在回去恐怕也是不能,便是道了一句打扰,方跟着繁书出去了。

“你也是双身子的人了,有些事情,还是想开些为好。”沈老夫人见沈归暮依旧是愣愣地,便是牵过她的手,轻叹道。

沈归暮又怎能想开?

她与杨岂虽无夫妻之名,却早已有了夫妻之实,这是她将近二十年来做过最荒唐的事情。而如今面对众人的反对,她却偏偏有了杨岂的孩子,她又要如何自处?

再有就是杨岂......

年前约定好等到春日自己生辰,他便会带媒人来府上说亲,可分明过了那么久他却没来,是因后悔还是旁的,沈归暮还难以知晓,

章节目录 一百四十七 远赴琼楼女床山 沈归暮有了身孕的事情,终究还是瞒不过沈老爷,后者自问一生清正,直言沈归暮是个败坏家风的祸害,要将她打死才算。后还是沈老太爷相阻,才能让他真的上了家法。

“你凭什么说暮儿为家中蒙羞?当初背弃父母家族远走他乡,逼死发妻,如今又要打杀女儿,你又是什么好东西?”

沈老太爷手上的拐杖狠狠戳着地面,咬牙切齿的骂道。

可沈老爷分明是气昏了头,不顾父亲的威严就顶撞出口,“小小年纪便不知廉耻,还不是爹娘对她宠惯太过?此番我是一定要惩处于她,叫她知晓何为规矩。”

此言一出,沈老太爷便是气急攻心,一双眼睛狠狠瞪着儿子,几乎站不稳。

但他还是厉声骂道:“你若嫌我教导无方,怎不一开始就将她留在身边?当了十几年的甩手掌柜,如今倒是敢置喙我沈家的事情了?我且告诉你,你若敢动她一根头发,我便真将你逐出宗谱。”

往年再怎么生气,不认这个儿子也只是说说,沈老太爷总归还是惦记着这个儿子,从未起过彻底断绝关系的念头。只是此番为了维护沈归暮,他还是放了狠话。

也不知是因生为人子不得不从,还是因身为人父狠不下心,沈老爷在争吵过后沉寂了半月有余,终于还是敲响了沈归暮的房门。

年岁不大的少女坐在窗边,一双眼睛就那么无神地盯着新发的枝条,不明所思。

“你当真决定要嫁他为妻?”沈老爷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浓的疲倦。

彼时沈归暮年岁还小,又因母亲病逝的事情对他积怨更深,此时连看也未看他一眼,便是回答:“与你无关。”

父女二人这十数年间虽聚少离多,却是一样急脾气,沈归暮嘴硬说完这句话就料到了父亲会动怒,却还是要与他对着来。

可这次沈老爷却没像之前那般恼怒,而是长长舒了一口气。

“我能依你。”

沈归暮眼中仿佛一下就有了神采,连忙问:“此话当真?”

“当真,”沈老爷扶着把手,缓缓坐在她身边的椅子上,“只要你考虑清楚,我便依你。”

“父亲这是何意?”沈归暮只当沈老爷是要提旁的条件,当即眉心微微蹙起,提防问道。

而沈老爷则是望着她那张带有探究的脸,心中一阵沉闷。

十多年长伴君侧,在那官场之上起起伏伏,他以为自己看不清的只是前路,却在不期然的回首之间发觉,原来后路也被他断地干净——

死去的人不会回来,而活着的人,也处处都将他怨怪。

沈老爷忽而在想,或许纵容她也无不可,只要他还活着,沈归暮就能一切安顺。

“杨岂并非池中之物,日后朝堂高位,定会有他的一席之地。”

沈归暮摸不清父亲的意思,只是疑惑地点了点头,便听他继续说道:“可他绝非是你的良配。”

“父亲这是何意?”沈归暮不解,“若他真有出头之日,父亲应当替我高兴才对,为何要说并非良配?”

“能在这朝堂之上谋得一席之地的,又有几个心思干净?何况杨岂其人野心勃勃,虽有才学,也懂进退,却过于贪慕权势。”

“父亲不也是贪慕权势?我记得前些年你还说过,人活一世,总得要有些野心与抱负,否则就是白来一遭。”

“是啊,我确实这么说过。”沈老爷一句话近乎呢喃,他抚弄着手腕上的佛珠,那是他的亡妻曾赠与他。

算作定情信物。

“所以你看,我现在不也是落得了这般下场?”

沈归暮无言。

自小住在茳城沈家,祖父祖母虽都待她不错,可因有庶出的叔婶相争,总归是要受些委屈。而每每瞧见那些庶弟庶妹有父亲撑腰之时,她也时时都会想起沈老爷。

思念愈深,心中的埋怨便也愈深,到如今母亲郁郁而终,便将这份情绪激发出来。

她不喜沉溺官场的沈老爷,那换做杨岂呢?又当如何?

沈归暮不知。

“你且再好好想想,无论是摘去这个孩子,还是成亲,都得趁着月份小的时候办。”

沈老爷说罢起身离开,那一向挺直的脊背,似乎都佝偻了几分。

他盼着沈归暮能自己想清楚,然后者毕竟年少,顾不得思虑那将来的许多,只一门心思扑在一人身上。

沈老爷只得答应,亲自去了皇都与杨岂问罪,也命他去茳城提亲。

所幸的是杨岂对她确实是有真情在,匆匆找了媒人与族中长老登门,甚至还推了先帝有意提起的一门婚事。

红极一时的状元郎,娶了势力上流的沈大人之女,多少声音说着郎才女貌门当户对。而沈归暮亦是在这样诸多的祝福之中风光大嫁,至此用了二十余年,成就一场表面光鲜,内里却腐朽不堪的佳话。

“孩子没了还能再有,你不必挂怀,只便养好了身子。”第一个孩子因她不慎意外所失,杨岂却对她关怀有加,如此安慰。

沈归暮瞧见他眼中通红,心中愧疚难当,于是忍着眼泪强打精神,自此规规矩矩以药食养身,终于在两年之后再得子嗣。

奈何她谨小慎微,深入浅出,亦日日求佛,却还是没能保住那个孩子。

有人在她去庙宇上香之时下手,往马车的车辙之上动了手脚,险些让她也因此丧命。

孩子就像横亘在她面前的一条长长的沟壑,她逾越不去,也不明就里。

可杨岂的体贴却让她孤注一掷,即便身柔体弱将养不好,她还是想为杨家延续血脉。

直至杨槿带着她的期盼渐渐长大,她以为自己终于能松一口气,可还是没能阻止她坠入井中。

一月冰雪初初消融,那深井中的水该是多冷,沈归暮至今都体会不到。

只是当那已经僵硬的躯体被打捞而出、又被放在自己面前时,她心中的冷意却几近彻骨。

“你悔吗?”帝位更迭,被架入刑场的沈老爷轻轻揉着她的发顶,问她。

沈归暮心中有万般委屈无人可诉,但面对连自救尚且不能的父亲,她也只能点了点头。

那些苦楚,就由她自己和血吞咽吧,至于父亲,她只想他走得了无牵挂。

何况这二十多年,说白了还是她咎由自取,怪不得旁人。

章节目录 一百四十八 为你所赴万重山 “夫人,该回神了。”

一声轻唤响在耳边,原是繁书见她陷入深思,便小声提了一句。

丞相夫人眼中有些泛酸,似还沉浸于那段汹涌而出的往事,有些疑惑地朝她望了过去。

“天寒,这药冷得也快,夫人还是趁热用下吧。”

听她这么说,丞相夫人端起药盏,将其中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以往她总是不爱用药,今日却爽快了许多,繁书瞧着虽有些惊奇,却也因觉是件好事并未多提。

于是默默收了药盏,繁书便准备出去叫小厨房传膳,谁料还没走几步便被丞相夫人叫住。

“夫人还有什么吩咐?”繁书问道。

丞相夫人从床边的小柜中取出一个方形锦盒来,递到繁书手中,“将这个给北姬郡主送去,旁的不必多说,只让她妥帖收着。”

繁书并未打开,只是她跟在丞相夫人身边多年,对她的东西十分了解,是以一眼就瞧出了其中是何物。

“这不是当年老爷给夫人的佛珠吗?夫人竟也舍得送出去?”

被她一言提及,丞相夫人不免想起了沈老爷送她佛珠之时所说的话——“你母亲信佛,早些年我离家之时,她求了此物给我,说是要保我一路安顺。可我终究作孽太多,无福消受,这佛珠我便给了你,也算不白费她的一番良苦用心。”

秋日寒风瑟瑟,满街尽是零落的枯叶,她站在囚车旁与父亲对视,逆着暖光,似能瞧见他眼中浓浓的不舍。

“女儿定会一生顺遂,爹就放心吧。”

外头的风浅浅吹着,枯枝之上已隐隐有了绿芽,丞相夫人揉了揉眼,复又将它收了回来。

“不是什么好东西,就叫我带着吧。”

她说着将久未见光的木盒打开,那手串上的佛珠光华润泽,沈老爷用指腹磨了它半辈子,到头来刑场断命,徒留一场唏嘘热闹。

而她亦是没从这保平安的佛珠之上汲取庇佑。

“去忙你的吧,我想再歇会儿。”丞相夫人撑着身子躺进被褥中,眼睛也微微合上。

繁书不敢再作打搅,因此并未多问,而是躬身退下。

已是冬末,临近年关,外头市集也是张灯结彩好不热闹,沈倾鸾穿插在这喜庆的氛围之中,头顶是绵绵细雨飘洒而下,只觉原本心中的压抑也顺畅了不少。

然没走几步,身边就出现一个人影。

那人着一身墨色锦袍,乌发以玉冠束起,明明是不苟言笑的模样,手中却拿着一把略显女气的白伞,在这热闹的市集之中有些突兀。

“你怎么来了?”沈倾鸾瞧见他有些惊讶,可惊讶过后,心中却也涌出一股莫名的坦然。

而顾枭撑着伞随她一同向前,回道:“得知丞相府有人找你,我便过来了。”

沈倾鸾听他这么说,只觉他的担忧有些多余,于是笑问:“你过来做什么?还怕我被丞相府的人欺负?”

“不是怕你被欺负。”顾枭转头看她,声音明明清冷,却叫人听出万般柔情。

“我是怕你多想。”

在沈倾鸾心中,丞相夫人究竟占着何等地位,或许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可顾枭却能知晓她会因丞相夫人的话而动容,所以才生怕丞相夫人说了什么,让她心中难受。

怎就这么能招人呢?

沈倾鸾心中想着,鼻尖也有些微微地泛酸。她没有道谢也没有故作轻松地调笑,而只是又离他近了一些,却又保持着那不算逾越的距离。

“要去何处?”待一条街也已经走到了尽头,沈倾鸾才问道。

细雨已经停了,路边枝头挂着晶莹的水珠,一派清新雅致的景象,而站在彼此身边,两人又都不愿开口说离。

“听雨轩新来了个戏台班子,你可有兴致?”顾枭问她。

久在军营中的男子,哪里会有这等闲情雅致?顾枭会知听雨轩来了戏班,还是身边人闲聊时提了一嘴,此时也正好算个说辞。至于沈倾鸾,她对听戏虽也可有可无,但还是装作一副感兴致的模样,说叫他引路同去。

玉地雕栏,小径长廊,听雨轩好似一间贵府,来的也多是些文人雅士。

戏台上正唱到离歌赠别,细细听来,倒还真有诸多别绪婉转其中。

要一间雅阁,提一壶茗茶,上三两点心,沈倾鸾饶有兴致地往台上望去,顾枭则为她添茶。

“今日丞相夫人与你说了何事?”待她喝过一口暖茶,顾枭才问道。

“叫我莫与丞相及孙氏为敌,说我斗不过他们,还不如自己过得安生。”

话虽简短,可丞相夫人所言无非就是这点,沈倾鸾倒也没算隐瞒。

而顾枭则是稍作深思,复又问道:“你是如何想的?”

“能如何想?眼下对我来说最重要的,还是报当年之仇。”

此言一出,顾枭倒茶的手就微微一顿。“即便为报此仇,必定要不择手段?”

“也要看是什么手段,”沈倾鸾抱着杯盏暖手,回道:“我不设计谋害善人,除此之外,使些手段又如何?”

顾枭沉默,那双薄唇抿着,情绪不显。

沈倾鸾却未察觉他的异样,兀自问起了旁的。

“那你呢?咱们堂堂郎中令大人,又有什么志向?”

她话中多了几分玩笑,但顾枭听了之后,却真仔细思索起来。

十岁之前,他想找回自己的身世,想见一见抛下自己的亲人,但十岁过后,当他适应了北漠的风沙肆虐,他图的便是一片安宁。

愿渟州城那片土地不再兴起战争,不再惶惶度日,这也曾是他的志向之一。

可自知晓了自己的身世,又离开了渟州城,那片土地成了他触手所不能及的远房方,顾枭的心思便沉寂了下来。

或许在回到皇都之后,顾枭就一直是为沈倾鸾而活,他玩弄权势,他扩充党羽,为的也不过是给她铺路,好叫她走得顺畅一些。

三杯热茶下肚,身子也暖了起来,沈倾鸾见顾枭久久也不见回应,索性说道:“待我报完仇,就想找一处小院养养花种种地,再寻一个郎君,生一双儿女,如此便足矣。”

章节目录 一百四十九 愿与君随长千里 看似闲谈,沈倾鸾心中却有几分期待,然顾枭只是轻啜一口手中的温茶,说道:“那就等手中的事情忙完了再作打算,你若想与秦岷抗衡,此时就还不是松懈的时候。”

能当上皇帝,便是破船三千钉,秦岷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顾枭会如此提醒也是无可厚非。

但即便知晓他说得不错,沈倾鸾听了,心中还是无端有些失落。

她想要的回答,或许是顾枭深情款款地与她说“等了却仇怨我陪你一同离开”,但一来顾枭并非是这样性情外露的人,二来她才说出复仇为大的话,顾枭心中应当是以此为先,没法给出那几年后才能兑现的承诺。

沈倾鸾明白这些,却不知顾枭心中其实早有打算,想带她远走高飞天高海阔,自此不再拘泥凡尘与过往。

至于为何没说,则全是因为沈倾鸾将仇恨看在最先,而他想成全于她。

三言两语,二人之间便没了话,而在沉默之间台上的戏已经唱到末尾,红罗喜帐烛光摇曳,叫人好不羡慕。

“孙芩的事情,你打算如何解决?”沈倾鸾侧头瞧着高台,一手撑着下巴,忽而问道。

“我不会娶她。”

前头问得好似漫不经心,后者回得却是毫无犹豫。

“倘若丞相非要你娶她呢?”沈倾鸾转头看他,“或者皇帝赐婚,你又当如何?”

“若是我不愿的,谁也无法强求。”

沈倾鸾听了他的话微微一怔,耳边曲音渐远,好似世间独留他们二人。

“你说得在理。”沈倾鸾忽而笑开。

顾枭便是这样一个人,只要是他不愿的,世间便无人能强求于他。

外头雨渐停息,眼见要到正午,又是艳阳高照,桌上的几样点心也用了大半,沈倾鸾理了理自己的衣袖,转而说道:“府尹大人还等着我回去呢,我得先走了。”

知她还有事务在身,顾枭便没拦她,只是拿过身边木架上的伞递给她,“午后不定会有雨,你将伞带着,也免得淋雨受凉。”

沈倾鸾接过伞,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而后挑眉看他。

“何处来的伞,这般别致?”

“前些日子有人来府中时留下,我今日出门顺手拿的。”

伞非劣品,短期之内会去顾枭府上的富家女,沈倾鸾算来算去也就只有孙芩。

于是她也没有试探,直接问道:“可是我那位庶妹留下的?”

她面色如常,最多带了几分调笑,然顾枭却瞧出了其中的“危险”。

“当日我并未见她,自也不知是否为她所留。”

“这么说来,前去顾府拜访的人还真不少。”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这几日去了我那儿的,也就只有那孙芩一人。既是她的,你也正好带回去给她,与她说明我对她无意。”

难得一番解释,让沈倾鸾唇角微微勾起,显然心情也明媚了几分。

“我可不替你说,若哪日遇着了她,你自己说去。”

言罢接过伞起身。

“这伞面精致,却与你不大相合,你是从何处借来的,可要记得早些还回去。”

于沈倾鸾心里,无论是今日顾枭顺手拿的这把伞,还是相传会与他成婚的孙芩,都令她不得不挂在心上。

可她将话说得隐蔽,顾枭不知是否能听明白,只微微一笑,将此事应了下来。

从丞相府带出的烦闷消了大半,沈倾鸾撑伞走在接上,无视了众人探究的目光。

只是等她一路到了都府外头,却被刘恪显捉了个正着。

“何事乐成了这般模样,也不怕丢了咱们都府的脸。”刘恪显颇有些嫌弃地问道。

若是在往常,对上这样面冷心热的长辈,沈倾鸾笑笑也就能将此事揭过。可她心中偏是藏着一个顾枭,让她霎时心虚冷热。

“大人别瞧这外头艳阳高照的,其实刚刚才过下过一场雨。我这不也是忘记收伞了,才叫大人瞧了个笑话。”

刘恪显意味深长地瞧着她,片刻之后这才说道:“你少诓我,我在这外头也站了半个时辰了,可没见到半点雨星子。”

找的理由当即被戳破,沈倾鸾脸上的红霞更深,干脆不与他再说。

好在刘恪显也没继续取笑于她,而是朝前走了两步,吩咐道:“谢家那边请我去一趟,你既凑巧遇着,就跟我一同前去。”

瞧着语气之中有几分不耐,好似带着沈倾鸾,就是带着一个不小的麻烦。

沈倾鸾则是先将伞交给门口护卫,嘱咐他送到自己的住处,而后才跟了上去。

“大人都在门口等我半个时辰了,我岂能不去?”

刘恪显被她将了一军,当即脸色一黑朝他瞪了过去。

等到了谢府门前,谢家老爷谢玉满带着一家几口人站在门外,竟是在恭候刘恪显。

“怎有这么大的阵仗?”沈倾鸾显然没想到谢玉满会携家人一同相迎,忍不住问了一句。

刘恪显则是更挺直的腰板,一手握拳抵在嘴前,一手背后,轻咳一声道:“大人我好歹是个高官,他谢家一介商户,如此阵仗岂不是应该?”

“大人说的是。”沈倾鸾有些好笑地应和了一声。

刘恪显自觉面子够了,也不再显摆,和她简短解释起来。

“谢家从东郊带回来的一批货出了点事,怕皇上怪罪,于是自己先报了官,请我过来瞧上一瞧。”

“这是出了何事,竟直接报到了大人这里?”

照理来说,刘恪显身为京兆府尹,这第一手查案应当轮不到他来。

“这批货是皇后娘娘要的,谢家为此大动干戈,本就是紧慢敢才将这些带到了皇都来。如今这货里头掺杂了别的东西,他们自然是害怕追究。”

“那里头究竟掺杂了什么?”沈倾鸾有些好奇地问道。

谁知前头正走着的刘恪显却回头瞪了她一眼,“我怎知里头掺了什么东西?你若好奇,且自己问去。”

刘恪显的脾气她是领教过的,此时只当耳旁风吹过,敛了声音默默跟在后头。

“恭迎府尹大人,少尹大人。”谢玉满先朝着二人一拱手见礼,方才引人进去。

章节目录 一百五十 北境不远终得归 谢玉满请了刘恪显过来,就证明了此事非同小可,然而等到将人引入府中细细说明,却还是叫刘恪显变了脸色。

“当真如此?”刘恪显反问道。

见他明显是难以置信,谢玉满也苦了脸,当即点头解释:“草民怎敢拿这种事情欺骗大人?实在也是没了法子,才想到请大人来这么一遭,还请大人莫要怪罪。”

刘恪显闻言眉心拧得更紧,转头对上沈倾鸾有些疑惑的目光,顿觉心中又是烦躁几分。

“瞧什么瞧?还不赶紧到外头候着去,可别在这儿给我添乱。”

二人说话之时极其小声,再加上沈倾鸾本就站的远些,不明就里也是正常,然刘恪显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却让她更加莫名,只能依言站到门外,心中还想着他为何要带自己一同来沈家。

至于刘恪显带她来的原因,一方面是有意提拔,所以带她先来适应一番,另一方面则完全是自己想忙里偷闲,觉得沈倾鸾办事能力还算可以。

然听谢玉满将那掺在货中的东西仔细一说,他又不忍告知沈倾鸾了。

于是刘恪显就带了四个护卫随谢玉满去了库房,沈倾鸾则是被迎到了小院,对着一潭池水百无聊赖。

“郡主怎会在这儿?”不多时身后传来了少女的声音,其间疑惑带着惊喜。

沈倾鸾循声望去,竟是一年多前与她私交甚笃的谢南珺。

“你父亲有事要与府尹大人说,我便也跟着来了一趟。”

沈倾鸾在都府任职一事因为并无先例,可在皇都之中掀起了好一番风波,谢南珺自然不会奇怪她为何会与刘恪显一同出现。

然听闻她口中所说之事,谢南珺本就不好的脸色似乎又苍白几分,口中喃喃说道:“果然是这件事情。”

“何事?”沈倾鸾不解。

问出这句话后,沈倾鸾明显察觉到谢南珺打了个寒颤。

曾经那样一个坚定乐观的人竟被吓成了这般模样,可见事情绝不简单。

“能否与我说说?”沈倾鸾试探着问了一句。

谢南珺知她心中担忧,而这件事情自己若不说,沈倾鸾也决不会强求。可她心中也没了主意,想着沈倾鸾是个聪明人,或许能想着法子,就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略长的指甲嵌进虎口,沈倾鸾被她抓得一阵刺痛,可抬眼一瞧她那满脸慌乱的神色,沈倾鸾便忍了下来。

“与我说说究竟发生了何事。”沈倾鸾将另一只手覆在她的手背之上,半是安慰半是哄劝。

“咱们家好像闹了鬼。”

“闹鬼?”沈倾鸾有些难以置信,“这世界哪里会有鬼?你可别自己吓自己了。”

“真的有,你且信我。”谢南珺明显是心有惧怕,眼中也含了泪来。

沈倾鸾从不信那鬼神之说,只不会因他三言两语心中动摇,可眼见着她情绪不对,只得安抚道:“你说说如何闹鬼了,我也能给你出出主意。”

“南郊那边盛产一种红珊瑚,色泽艳丽,如饮人血,颇得王公贵族的喜爱,皇后也因偶然得了一株对此倾心不已,着我父亲前去南郊,带回千数,用以赏玩。父亲觉得南郊不远,珊瑚亦非十分罕见,便欣然应下,岂料这二十车珊瑚刚刚遇到府中,竟是直接在那一夜间化作尸骨。”

“尸骨?”

“不错,就是尸骨。”谢南珺脸色还白着,却还是硬撑着与她解释:“残肢断臂,白骨鲜血,外头虽看不出异样来,里头却是一片森然狼藉。”

沈倾鸾听到此处也不得不重视起来,赶忙问道:“会不会打一开始就被人动了手脚,所以运回来的才不是红珊瑚,而是一堆尸骨?”

“不会,”谢南珺手指轻轻颤着,似是回想起了可怖的旧事,“从南郊人手中银货两讫的时候,是我与父亲兄长一同去验的货,里头分明就是红珊瑚。而等到东西运回府中,我也揭开来看过,还拿了其中一件给母亲。

可一晚上过去,不仅仅是那二十车的珊瑚无一幸免,甚至是我拿给母亲的那一件也化作一块手骨。你说这若不是闹鬼,又是如何?”

事情来得蹊跷,也确实是吓人得很,沈倾鸾不知要如何劝解。可真要说是闹鬼,她是决计不信的。

“郡主且帮帮我吧,府尹大人最是公正,倘若他将此事上报给了皇上皇后,咱们谢家注定会被牵连。”

沈倾鸾与她关系一直不错,此时也不好修手旁观,可一想到刘恪显与谢玉满或许都有自己的用意,便劝道:“你父亲既然请了大人过来,就说明已经考虑到了结果,你再等等。”

“我等不了了!”谢南珺突然崩溃地大喊出来,瞪大的眼睛之中带着不少血丝,脖颈与额角亦是有青筋突起。

“那些尸骨日日都到我梦中来,仿佛要以鲜血将我吞没殆尽,折磨地我无法安歇,若再等下去,只怕事情还没有查完,我就得先被耗死。”

她说着跪在了沈倾鸾膝前,连身哀求:“郡主,你就当发发善心,救我一命,日后我谢家定当重谢。”

瞧她一副发狂的样子,倒有些不像自己之前认识的那个谢南珺,至少后者无论何时,都是一副笑着的沉着模样,而她也绝对不会将谢家挂在嘴上当做酬劳。

毕竟对于之前的谢南珺来说,脱离谢家所得到的功绩,才是最令她觉得骄傲的。

“你先起来,我与你一同去瞧瞧,看是什么在装神弄鬼。”沈倾鸾终究有些不忍心,先伸手要将她扶起来。

谢南珺得了她的一句话,情绪就好似安定了一些,随着她的手缓缓起身。

“那些东西至今还在库房之中,郡主随我来。”她一边说一边在腰间找着管钥,那颤抖的手拨弄出一片叮铛作响,让她更闲得狼狈几分。

沈倾鸾就在旁慢慢等着,直到她找到了属于库房的那一把,正回头准备给沈倾鸾带路时,后者却是一记手刀劈在了她的脖颈之上。

“你家小姐落到了如此地步,我怎么瞧着你一点也不担心?”

章节目录 一百五十一 路遇艰险谁先行 沈倾鸾问的是一直跟在谢南珺身边的侍女,而此言一出,那名侍女面上的神情虽只是稍有变化,却还是让沈倾鸾给瞧了个清楚。

“少尹大人误会了,婢子是自小就跟在小姐身边的,待她自然也是忠心不二。至于为何没将心中担忧表现出来,则是因为想到主子已经满心惊慌了,咱们做下人的既然不能为主子分忧,可不就得稳重一些,也好不给主子添乱。”

说这话时,侍女所展现的便是一脸真诚,然而沈倾鸾却满含深意地瞧了她一眼,复才点了点头。

“你说的倒也不错。”

沈倾鸾这么一说,侍女心中便是松了一口气,连带着紧绷的笑意也稍稍和缓下来,可她却不知沈倾鸾看似放过了她,其实已经将她怀疑上了。

“你家小姐的院子在何处?我送她过去。”沈倾鸾说道。

侍女连忙上前来接,“婢子自己送小姐回去就好,这等小事,哪里容得上劳烦大人?”

“不妨事。”沈倾鸾侧身躲过,便是打横将谢南珺抱起,“你一个小姑娘估计也抱不住她,我来就好。”

瞧她轻而易举就将比她矮不了多少的谢南珺抱了起来,侍女也有些微惊讶,然片刻之后她就惶恐说道:“纵是婢子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府里头也有的是能抱起小姐的下人,可不敢让大人你亲自动手。”

沈倾鸾脚下未停朝亭外走去,“你家小姐还没出嫁,总不好让下人多加碰触,我既然能抱得动她,你就只管带路不必多嘴。”

“可……”

侍女跟在后头还欲再劝,冷不丁却被沈倾鸾回眸瞪了一眼,当即不敢出声。

于是两人一路就到了谢南珺的住处,侍女手忙脚乱地开着门,则更是让沈倾鸾怀疑几分。

“大人将小姐放在床上就好,婢子自会伺候。”等到门终于打开,侍女便朝沈倾鸾说了一句,似乎意在催促。

沈倾鸾听到这里,反而是不紧不慢起来。

只见她轻手轻脚地将人给放在那张大床之上,然后又为谢南珺褪去外衣,扯了被子细细盖好。

“可使不得。”侍女慌忙上前阻拦,“这种伺候人的事情让婢子来就是,大人还是先去歇着吧。”

自谢南珺到自己面前,沈倾鸾便观察到了这位侍女的言行,此时则更加确定她并非忠心之人。

而她极力想隐瞒的,也正是在这个屋中,否则不会多次劝阻,有又显现出这般慌乱的神色。

不过沈倾鸾也并没有多问打草惊蛇,而是应下,“正巧我还有旁的事情要做,你家小姐这边,还是由你好生伺候着。”

“大人放心,婢子定然会尽心而为。”

得了她的回应,沈倾鸾满意地点了点头,“送我去你家老爷那边吧,府尹大人和他在一处。”

侍女此时巴不得将她送走,也没顾上是否方便,就将人带了过去。

于是刘恪显与谢玉满聊完正一脸凝重地出来,开门就见着了沈倾鸾站在外头。

“不是叫你去旁处等着?你怎么又跑到了这儿来?”刘恪显方才也是刚听了大变尸骨,出来就被吓了一跳,张口就骂了起来。

沈倾鸾也没跟他较真,甚至略带讨好地凑上了前来,“事情我也从柳家小姐那儿了解清楚了,大人且带着我就是,我又不怕这些。”

“谁管你怕不怕,若想跟着,自己跟过来就是,”刘恪显说完一甩袖子就走在了前头。

沈倾鸾知晓他这是答应了,立马就跟在后头,还不忘与谢玉满见了个礼。

之前谢南珺与她相识,回来也曾与谢玉满提起过她,所以后者对她也不光只是客气,还自然而然地少了几分疏离。

“郡主看来很受大人的重用。”谢玉满笑道。

此言并非试探,也无其他意思,沈倾鸾便也愿和他聊上两句,于是回道:“谢老爷也瞧见了大人方才嫌我的那个样子,哪里像是要对我重用?”

谢玉满知晓她是玩笑,于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若不是重视郡主,府尹大人也不会带郡主来谢某这儿,更是担忧起你一个姑娘家会不会害怕。”

“听谢老爷这么一说,我还真有些醒悟过来,原来大人竟是对我这般好。”

两人说话时并未刻意压低声音,前头刘恪显又是支着耳朵在听,自然句句都入了耳中,此时冷哼了一声,似乎在说算她识相。

安后头沈倾鸾与谢玉满对视了一眼,皆是有些无奈地笑开了。

人说老顽童,便是越小越像个孩子,刘恪显已经年过六十,会有这样的一面倒也不奇怪,甚至还叫人觉得越发亲近了些。

只是等到三人走近库房,便也不得不换上了一副正色。

“如今好在是冬日,库房又比外头都冷了些,那些尸骨才没有腐烂,否则只怕是瞒也瞒不住了。”谢玉满长长叹了一声,这才准备开门。

沈倾鸾听后问道:“这么说来,谢老爷一直都将事情瞒着?”

“可不就得瞒着?”谢玉满面带几分苦色,“若真叫人传了出去,还不知要出多大的乱子。我如今就想着能瞒一日是一日,在旁人因此拉踩于我前,我先将事情与府尹大人明说,也好可以自己留一条活路。”

“倘若事情真是你家中人所为,我也绝不会姑息。”刘恪显道。

“这是自然,”谢玉满将库房的门缓缓推开,而后朝着两人躬身见了一礼,“谢某此番请二位过来,并不是想在罪责下来之前先将自己给摘出去,若真是谢某家中人所为,如何处罚,都凭两位大人做主。”

刘恪显听到此处这才满意,这是紧蹙的眉心依然没有松开,甚至因为门内那越来越近的血腥气而拧得更紧。

“这么大的气味,谢老爷之前难道都没有注意?”沈倾鸾也闻见了那血气,于是问道。

岂料谢玉满面上更是为难,“听南郊的人说,这红珊瑚得好生保管,于是上头拿布盖了一层又一层,此时又是冬日,味道散不出来也是正常。可谢某不明白的是,这若真乃人为,又为何半点动静也无?”

章节目录 一百五十二 誓死不离今日诺 这话说的玄妙,也正如着事情古怪非常,可刘恪显也如沈倾鸾一般从不相信世间有鬼,自然也不会相信他之前的闹鬼一说。

于是他面容十分严肃地看向谢玉满,提醒道:“谢家主与朝廷合作已有多年,应当知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谢玉满也是因为这件事情急昏了头,所以方才才会出言不经思虑,可此时被刘恪显那么一提醒,他也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赶紧抄着刘恪显拱手认罪。

“确实是谢某说话不过脑子,还望大人海涵。”

“你心中有数便可。”

刘恪显说完先行一步,谢玉满紧随其旁为之引路,沈倾鸾则是跟在最后面。

谢家家大业大,又因为是一大皇商的缘故,库房里的宝贝自然有不少。可此时谁也没法将注意力放在这些稀有的宝物之上,而是径直朝着中间放置的二十个木箱走去。

说是木箱,其实称它作为“木棺”要更为合适一些,毕竟除却大小以外,这外头活脱脱的就是棺材模样,里头再放这些尸骨,倒是一点也不违和。

“做生意的不是最讲究风水?我虽不懂那些,可这棺木总归不是什么好东西,谢老爷怎会用此物装填要送入宫中的珊瑚?”

“谢某与南郊人谈妥这桩生意的时候,那人特地说了要以此等棺木作媒,才能压制住本身自带的邪气。谢某寻思着珊瑚本就是虫尸所化,会有这等规矩也是无可厚非,这便信了。”

“胡闹!”刘恪显当即大骂了一声,“你也从商数十年了,怎还会落入此等小小圈套之中?”

“大人有所不知,起先我虽未想太多,可总归还是存着点心思,觉得他们是想在木箱上胡乱要价。可吩咐身边人一经打听,得知南郊那些卖珊瑚的商户确实是有此等规矩,再加上箱子要价还算合理,又急着带货回来,这才未经多想。”

谢玉满将一番话说的是痛心疾首,显然也是十分悔恨自己的一时疏忽,然刘恪显也好,沈倾鸾也罢,确实也没有同情他的遭遇,而是先到了一具棺木前。

“打开给我看看。”刘恪显背着双手,吩咐道。

谢玉满乃是这谢家的家主,哪里亲手做过这等事情,细想想里头的景象,也不禁在这大冬天的手心冒汗。

沈倾鸾瞧着他伸出的手都颤颤巍巍,实在不忍心跟着自家大人强人所难,而是拦了他一下,自己先掀开了那棺木的盖子。

霎时间腥气扑面而来,令人作呕,饶是刘恪显也变了脸色,谢玉满则被吓得跌坐在地上,此时手脚都有些发软。

反观沈倾鸾,倒是这三人之中最镇定的一个。

“其他的也打开来看看。”刘恪显道

沈倾鸾只当他是在给自己下指令,于是毫不犹豫地走到了下一个棺木前,谁知刘恪显却一把将她扯了回来,瞪着眼睛骂道:“姑娘家掺和进这种事情也就罢了,还巴不得要瞧个清楚,你也不怕晚上给吓得睡不着觉。”

“我在渟州城见过的尸山血海可比这个吓人多了,大人不必替我担心。”

刘恪显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当即放开了她,“那你就继续逞能,我倒要看看你有几分胆色。”

此话明显就有些赌气的意思,沈倾鸾倒也没将之放在心上,而是又走到了旁侧,掀开了那形似棺木的箱子。

一连二十之数,个个里头都放着无数的尸骨碎块,叫人惊诧。

刘恪显见多识广,此时也凑近了探究起来,谢玉满却没敢多看,只是站在离得远些的地方,倒也方便他们问话。

“这把玉如意看着成色不佳,可否让我用用?”沈倾鸾环视四周,挑了一个顺眼的物什就问谢玉满。

后者自然是大方地应下,却有些奇怪她要做什么。

可这不探头还好,一探头谢玉满就见她拿着玉如意捅进了箱子里头,看样子翻得十分入神。

刘恪显瞧着面色一黑,“你这是在做甚?”

沈倾鸾也没抬头看他,只是兀自在箱子里头翻找起来,等随手翻完了七八个,这才将玉如意拿出来仔细擦拭。

“这里头有的尸块还是新鲜的,南郊一去路途遥远,赶路时有没那个空子去做手脚,里头的珊瑚应当是入了库房才被调换。”

“你当在菜市挑鸡羊猪肉呢,还说上新鲜不新鲜起来?”

谢玉满眼见刘恪显又要骂起来,赶忙从中打了个圆场,转而问道:“可这批货来得重要,刚放入库房里,我便将府中管事那儿备用的管钥都收入了自己手中,谁能进来调换东西?”

“这我就猜不出来。”沈倾鸾毕竟不知事情原委,对此也无可奈何。

封闭的库房之中,谁能进来动手脚,连谢玉满都想不到,其他两人自然也是犯了难。刘恪显正准备说今日就看到这儿,却见沈倾鸾又俯下身去,查看起了那箱子的木盖。

“此处可有不妥?”谢玉满问。

沈倾鸾待细细打量之后,这才问他:“这钉子是何时起的?”

既是按照棺木所做,这盖子合上之后,定然是要用钉子钉上。

谢家库房里的这二十个“棺材”无一不是用此法封上,可起钉时还是露出了一些端倪来,沈倾鸾这才问得仔细。

“昨日才起的钉子,当时谢某是想验货,好早日给宫中送过去,再者这棺木便是习俗,也总归是不吉利的,总不好呈到皇后娘娘面前。岂料这钉子刚刚一拔出来,就让人瞧见了里头不对。”

“这么说来,昨日是第一次开?”

“是第一次。”谢玉满答道:“就靠这些钉子将木箱钉死了,昨日起钉子的时候也没见有人打开,谢某见识不深,实在想不到能有什么法子可在不开盖的情况下,将里头的东西调换出来。”

这也是他说闹鬼的原因之一。

然沈倾鸾却没先与他解释自己的猜想,而是问道:“这木箱可否给一个让我带回去,也好仔细查看有何奇怪之处。”

章节目录 一百五十三 前尘不远旧梦长 见她毫不避讳的在那儿翻看,刘恪显就已经是面色铁青,此时又听她说要带一个回府,刘恪显面上就更沉了下去。

“给你三分纵容,你还登鼻子上脸了?赶紧给我放下,这件案子轮不到你来插手。”刘恪显古板,私心里还是认为女孩家惯是柔弱,沈倾鸾这一番话叫他觉得是无故逞强,着实没有必要。

而沈倾鸾只得替自己解释:“我并非觉得好奇才要带一个回去,而是从中窥探到了奇异之处,又不好在谢家多留惹人猜忌,这才出此下策。”

“那你倒是说说,这有何奇异。”

沈倾鸾也没急着给他解释,而是请他来了近前,指着一处钉子与他说道:“大人瞧瞧,这边上是不是细整光滑。”

钉子若是直接入了木中又被取出,边缘定然会多有毛糙,不像眼前所见的这般齐整。刘恪显虽也通过他所说的观察到了,却并未明白她的意思。

然沈倾鸾却还刻意与他卖了个关子,“大人若真想知道,就由下官带一个回去可好?”

刘恪显只得瞪了她一眼,“还不速速将盖子都合上,免得污了眼睛。”

听得吩咐,沈倾鸾十分爽快地应了下来,将自己挑中的那一个装好抱上,又让刘恪显好一番嫌弃。

“你可离我远着些,这箱子里头难闻的很。”

沈倾鸾便真依言让了几步。

“事情本官已然知悉,回去之后,本官会叫人暂且封锁你们谢家,在此之前谢家人一个不许走。”

谢玉满得了他的命令,自然就只有应声的份儿,他倒不怪刘恪显依规矩办事,毕竟他身正不怕影子斜。何况提前告知已是刘恪显最大的通融,谢玉满也明白了他的态度。

“那就一切有劳大人了。”谢玉满朝着刘恪显深深一拜,心中感激十分诚恳。

只是等到二人临走之时,沈倾鸾却突然开口问他:“南珺身边的那位侍女,可是一直都跟在她身边的?”

“正是。”谢玉满回后,又觉心中有些奇怪,“少尹大人可是有话要说。”

“未曾确定,我也不好与你多言,只是谢老爷记得让南珺与谢夫人都注意些身边的人,特别是后者。要知晓能在主子眼皮底下动手脚的,不是技艺高超,就是十分熟悉之人。”

谢玉满想想也真是这个道理,复朝沈倾鸾也是一揖,口中答谢。

至此,沈倾鸾才与刘恪显一同离开。

回到都府,便听人说有客,刘恪显打发了沈倾鸾自个儿回去住处,他则是前去会客。

“既然你要的只是个箱子,里头的东西就尽快处置,如若不干,让宴生帮你。”刘恪显道。

江宴生此时正站在她身旁,闻言就瞥了她手中的箱子一眼。可他心中虽觉这样式奇怪了些,却也没往深想。

“你这里头装着什么?我瞧你抱得这样紧,定然是好东西吧。”江宴生问。

谢家本就是富饶之家,手中哪怕是个盛物的箱子,也并不会让人觉得朴素,再加上沈倾鸾对那箱子十分仔细,江宴生会猜测藏着宝物也不奇怪。

然而知晓里头并非宝物的沈倾鸾却没多说,反而将箱子递到了他手里。

“你替我抱一会儿,打开之后咱们就各分一半。”

江宴生当即就想起之前,沈倾鸾说要送他云雾茶的事情,于是高高兴兴地接了过来。

“怎会这么重?”江宴生惊诧问道。

“里头可装着不少好东西,能不重吗?”

她的见识江宴生是知道的,能被她称上一句好东西,就可见绝对不一般,江宴生心中也生出几分期待来。

于是一路到了自己的住所,沈倾鸾问他:“你当真想知道这里头装的是什么?”

“那是自然。”

得了他的回应,沈倾鸾当即就打开了箱盖,霎时间残臂断肢伴随着一股气味扑鼻而来,让江宴生惊得连连后退,险些踩了自己的脚。

“你怎这般胆小?”沈倾鸾见他一副狼狈的模样,有些好笑地问道。

江宴生也知她是故意的了,随即脸色一黑,拂袖就欲离开。

沈倾鸾只得赶紧拉住了他,“你爹上回叫我给你练练胆,我这不也是迫不得已吗?”

听她提起自己的父亲,江宴生就是一噎,后也不敢再指责于她。

毕竟江怀仁之前说这句话时,江宴生在旁边可是听了个明明白白。

“你从何处得来的这些诗尸块?”虽不敢靠前,可江宴生还是没耐过心中的疑惑,小心地问了一句。

沈倾鸾也没丝毫害怕或是膈应,一边将那些尸骨碎块挑了出来,一边回他:“谢家出了点事情,这是我从府上带回来的。”

“出了何事?”

“事关重大,我也不知能不能与你提,且看傍晚时大人会不会说。”

江宴生听了就有些不乐意了,“怎么你比我后来的两三年,倒比我更得大人的心?”

“显而易见,我可比你能干多了。”沈倾鸾扬了扬手中沾血的两根竹条,便让江宴生又后退了一步。

“你瞧瞧你瞧瞧,这哪里还有半点女子的温婉可人?”江宴生拿指着她点了点,面上全然一副嫌弃之色。

沈倾鸾也没搭理他,只兀自整理好了那些碎块,而后往旁一丢,就抱着木箱准备出去。

“你去做甚?”江宴生跟在后头问道。

“这里面都是血腥气,闻得着实让人恶心,我到院子拿井水冲上一冲,也好去一去这气味。”

“可千万别,”江宴生拦住她,“若是里头藏着什么证据,被你这么一冲还了得?”

沈倾鸾想想还真是这个道理,于是白布一裹,这就带去找柳君湅。

“你且帮我看看,这木箱可有什么玄机?”沈倾鸾见到他后也没拐弯抹角,直接将木箱放到了他面前。

柳君湅也被吓了一跳,好在经事多,无视那些血迹就仔细打量起来。

“箱子里是何处得的?”柳君湅问。

沈倾鸾便把这件事情与他说明,末了还指出了那小孔的所在。

谁知柳君湅一瞧就发现了其中关节,对她道:“里头的东西也拿来我看看。”

章节目录 一百五十四 旧梦不归事事往 柳君湅既然这么说了,就一定是有他的用意,沈倾鸾只能又跑回去一趟。

恰在那时刘恪显带江宴生前去封锁谢家,远远瞧见他的人影就加快脚步。

江宴生不知此前发生的事情,还当刘恪显是生了她的气,心中担忧的同时,还得意于刘恪显对他的重用。

却不知刘恪显之所以带着他,全然是因为不想再看女孩家“凶残”的一面。

要知晓他这辈子虽然子嗣兴旺儿孙满堂,却无一个生了女孩,可叫他倍感遗憾。

然而印象之中本该柔弱可爱的少女,却成了沈倾鸾这般模样,着实有违他的观念。

如此一来,还是眼不见为净才好。

沈倾鸾自然不知这二人心中所想,等她拿了东西再到柳君湅那儿,后者已经摸透了这盒子的玄机。

“果然如此。”待翻看过后,柳君湅心中的猜测也被证实,因此与她解释起来。

“这木箱形似棺木,合起时也拿长钉作为封口,只不过这钉子并非敲击入木,而是本就留了孔,由机关紧紧咬住。”他说着拿起一根长钉,指向前端略突出的一圈,“钉子被咬住之后,除非找到开关,否则若以外力强行起开,就会损伤原本与钉子严丝合缝的孔洞,机关也就叫人瞧不出。”

沈倾鸾一边听一边打眼去瞧,果真见他说的处处在理。

“可钉子不比寻常,总归会让人察觉到不对。”

“确是如此。”柳君湅擦了擦手“可即便如此,那些人的用意也都达到了。”

“你是说?”

“他们要做的无非就是害谢家人,这二十箱尸骨若到了皇宫里头,谢玉满就是有十个脑袋也够砍的。”

“那还真是好打算。”沈倾鸾嗤笑一声,转而又问:“那你叫我去拿这些做什么?”

柳君湅听她问起,便以布巾包翻出一个米粒大小的碎块,“赶路难免会磕磕碰碰,红珊瑚又形态奇特,会漏下一点也是寻常。这不刚好证明了我的猜测无错?”

沈倾鸾仔细打量起了红色的珊瑚碎,确认无误之后,便不得不咋舌感慨他的细致。

“今日可多亏了有你,若叫我自己看,还不知要花费多少冤枉时间。”

“你也不必自谦,能在那么短的时间之内瞧出端倪来,就说明你心中已经有数,没我也是一样。”柳君湅替她装好,又问:“之前给你的几本书看的如何了?”

“倒是一知半解马马虎虎,你若考校浅显,我还能对答一二,可若问得严格,只怕就让我犯了难。”

“能看明白便是最好,你爹留下的盒子,总归还得让你亲自打开。”

沈倾鸾哪里敢跟他说自己已经转手他人,只是囫囵答应着,压根就没往心里去。

“行了,早些回去吧,明日一早不还有朝会?你久未归来,又与丞相闹了一番,只怕会有不少人拿此事做文章。”

沈倾鸾却不以为然,“我倒巴不得他们多挑拨一些,做那个伪君子的女儿,可真叫我好生恶心。”

“那也无法,且再忍忍。”柳君湅揉了揉她的发顶,安慰道。

八年战场杀伐她挺过来了,十年仇恨难平她也忍过来了,没道理现在就不能忍受。于是沈倾鸾只朝他一笑,道了一句自己心有分寸,便带着木箱回去都府。

次日一早,刘恪显带着两人同去皇宫,一入朝便说起了谢家诡事。

皇帝听得有些稀奇,竟说想要谢玉满带着东西入宫觐见。于是太子党派就有几个大臣连呼荒唐,直言谢家藐视尊上,根本没把皇后江氏放在眼中。

对此党派一家独大,皇帝心中本就十分不悦,连着有半月没进后宫,此时看他们也愈加不顺眼起来。

于是皇帝眸子微微眯起,便语气森然地问道:“朕想看,而皇后不想,如此你们依谁?”

若照理而言,此时心中哪怕想的是皇后,也得先应承着皇帝,毕竟君就是君,为此国中最尊贵之人。

然那几个太子党羽却不知以何壮胆,竟一拱手便道:“陛下与皇后娘娘本是夫妻,相互扶持,共同进退,自然不可能离心,一个说想一个说不想。”

“这么说来,尔等是要朕成了皇后所言?”

“陛下误会,臣等的意思,也可是皇后娘娘从皇上所言。”

三言两语,竟是带着十分的不尊,皇帝眸中已经蓄起杀意,点着龙椅扶手的指尖也渐渐慢了下来。

可他终究是没有发怒,转而问起在旁一直未言的沈倾鸾。

“北姬觉得,朕是看,还是不看?”

沈倾鸾没想到他会突然想到自己,心中片刻惊讶过后,就拱手朝他见礼。

“依臣之见,看或不看,亦无多大分别。”

“你倒是会投机取巧,”皇帝笑说一句,却显然没准备轻易放过她,“不过朕倒有些好奇,你为何觉得没有分别?”

话赶话说到了这个地步,其实这“看与不看”,说的早已不是事情本身,而是皇帝与皇后谁更胜一筹。

沈倾鸾对这二人皆是不喜,也没想过先与谁人同盟,是以回的也算中规中矩。

“臣觉得,看或不看都在陛下的一念之间,只是那般场景臣见过,委实不堪入目,恐污了陛下的眼,所以并无必要自讨难受。再者,谢家的事情还未查明,究竟是有人栽赃陷害,还是谢家真的不尊皇后娘娘,现在都还不是盖棺定论的时刻,自没必要将娘娘牵扯其中。何况眼下是朝堂,说的又是再正经不过的朝事,作甚要提及陛下与娘娘的私事?”

此言一出,虽也得罪了之前开口的那几个大臣,可深究起来却也无错,谁也没法挑她的刺。

而皇帝听了却甚是高兴,掌心在扶手上轻拍两下,便笑道:“还是你瞧得清楚,这早朝终归就是早朝,说一说有关社稷的事情也就罢了,何故处处都要提及皇后?你们平素将她放在心里敬重也就罢了,但成日都将她挂在嘴边……朕可要怀疑,你们是不是有其他用意了。”

章节目录 一百五十五 往事千秋难说清 臣子再怎么弄权,也终究大不过一国之君,是以皇帝语气一经变化,那些原本不敬的臣子就只能收声。

而见大殿之上重归寂静,皇帝这才算是稍稍满意,袖袍一挥,这便道:“众位爱卿可还有本启奏?”

此文一出,在场仍是鸦雀无声,明明正值多事之秋,这些长城却好似十分悠闲一般。若不让他们说起权利相争,他们就彻底没了话。

然皇帝到也无所谓他们说与不说,左右是观念不合,倒还不如自己图个省心。

“既是如此,那就先退朝吧,众位爱卿回去也仔细想想。”

是想日后早朝该说些什么,还是想在皇帝与皇后之间如何抉择,他并没有说明,却是足够引人遐思。

又或许,这也是他的目的之一。

公公高喊一声退朝,众人便是恭送皇帝离开,沈倾鸾本也以为今日可算了结,却不料皇帝人已快走到殿外,竟转过头颇有深意地瞧了她一眼。

“今日皇后或许会召见于你,北姬嗯不如暂且留在宫中,也免得皇后的人多跑一趟。”

沈倾鸾不知他为何当众提及此事,亦不知江氏找她何意,但这毕竟是在大殿之上不好多问,只能依言应下。

于是刘恪显带着两个人过来,回去时身边却只跟着一人,脸色简直是青地不能看。

“不过就是被皇后娘娘召见罢了,大人为何是这般神情?”江宴生随他一同出来,便有些不解的问道。

江氏虽为皇后,可到底还是要仰仗着皇都这边的江家,因此与江宴生关系也十分亲厚。

而刘恪显习惯了对事不对人,即便江家实力雄厚,江氏又是母仪天下,他也一样看不惯江氏的做派。

如此一来,刘恪显便知与他说不清楚江氏的毒辣,只摆摆手让他离自己远些,也好不被他这个江家后人惹得心烦。

于是莫名又被嫌弃了一遭,江宴生只能委屈地缩在马车一角,就这么沉默地一直到都府门口。

“若你的家族,并非如你想象中的那般光鲜亮丽,你当如何?”刘恪显问他。

江宴生心中一惊,直觉他是知晓了南城江家的秘辛。

可这件事情江怀仁不过只告诉了皇帝,刘恪显又是如何得知?

江宴生不是个会遮掩情绪的人,因而心中如此猜测,面上就让人给瞧了个清楚。刘恪显看着这样的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来都府任职有几年了。”刘恪显问他。

“约有四五年时间了。”

“四五年了啊。”刘恪显无端一声感慨,“可这四五年都过去了,你还是没能明白我让你离家而居的用意。”

说罢他抬脚先行一步,入了府门。

却反观沈倾鸾那边,她独自一人在议政殿待了半个多时辰,竟还真等到了江氏那边来的人。

“北姬郡主怎一个人在这儿,皇上呢?”来人名为江海,是凤仪殿的掌事公公,此时他尖着嗓子问了一句,那双绿豆眼就四处打量起来。

沈倾鸾一瞧就知江氏这是中了皇帝的计,可她乐得看这两人相争,便没说皇帝最后留下的那句话,而是道:“早朝才散,不知公公找我何事?”

江海是得了江氏的吩咐才匆匆来请人,哪里会管那颇多?只笑出一脸褶子,回她:“皇后娘娘有请,郡主随奴才过去吧。”

闻言沈倾鸾也没有推托,一来江氏是皇后,她只有遵命的份儿,二来皇帝既然已经默许,她便不必在这个节骨眼上与皇后避嫌。

前些时候雪化完了,外头艳阳高照,总归带了几分暖意,宫中更有早春时节将开的花抽了芽儿,可见宫人们照料地不错。

江海在前头引路,不多时就到了凤仪殿的后花园中。

身旁服侍的宫婢正煮着茶,雾气袅袅氤氲而上,而江氏则细细赏玩着盒中小巧的珠子,瞧着竟是十分欢喜。

“皇后娘娘。”沈倾鸾走至近前,先朝她行了一礼。

江氏见沈倾鸾来了,十分客套地将她请入位中,后者几经推辞无果,终只能顺着她的动作坐下。

“听说北姬就准备留在都府了?”江氏笑问。

沈倾鸾摸不清她的意图,于是中规中矩地回道:“府尹大人对臣有知遇之恩,臣自然得报答这份恩情,何况打从臣为官以来就一直在都府,若真换了旁处,恐怕还会多有不适应。”

“你这么说倒也没错,”江氏状似赞同的点了点头,复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继续说道:“可你爹本是丞相,若到他手底下做事,想必也不会有那颇多的不自在。”

无论江氏所谋为何,总归脱不开一个“权”字,所以面对她的试探,沈倾鸾反而微微变了脸色,好似不甘之中又带了几分怒意。

“臣才回皇都两年,又有大半的时间都在外头,与父亲也不算十分亲近,何况如今他已有了其他孩子,手下多我一个未必不多,少我一个却是绝对不少的。”

如此说来,就像是在怨怪丞相迎小妾入门、还由着妾室欺负丞相夫人一般。

江氏对这回答也是十分满意,连带着嘴角也勾起几分,不过她也很快就压了下去,转而换上一副忧心之色。

“本宫知晓你心中有怨,毕竟这种事情哪怕换了旁人,也定是膈应得很。只是你须得明白一点,若想前路走的顺畅,家族的帮助不可或缺,能忍就忍了。”

“我可不想在他手下讨生活。”沈倾鸾愤然说道:“当初在渟州城的时候,我以为说他半点恩惠,如今从官,又是在府尹大人手下做事,可不必处处都是让于他。何况他当年初入官场,不也是孤立无援?如今走到丞相的位置,他能行,我又如何不可?”

江氏听她一番陈词,心中得意之余却也嗤笑一声,但她面上并不显现,而是轻叹了一声,“丞相确实是颇有才能,可他当初之所以能走得如此顺畅,还不是因为你母亲的娘家为他铺路……罢了,此时深究往事又有何用?日后你若遇着了什么不好办的事情,本宫倒是能帮你一些。”

章节目录 一百五十六 何故疏离怨新人 面对江氏无端的示好,沈倾鸾倒也能明白她的用意,毕竟太子党派与皇帝党派的争斗已经摆在了明面上,她就更是只有奋力一搏这条路可走。

然沈倾鸾虽不准备入任何一个党派,却不代表她不会假意应和混淆视听。

于是面对江氏这显而易见的拉拢,沈倾鸾也挂上几分笑意来,十分感激地朝她躬身行礼道:“臣多谢娘娘大恩。”

江氏自以为沈倾鸾已被劝服,故而十分熟络地拉起她的手来,“本宫自见你第一面起,就觉着十分顺眼,日后你也不必与本宫如此客套,只当自家人就是。”

沈倾鸾面上的笑意不减,心中却已一片恶寒。

两人说话之间,那茶也就七好了哦宫婢拿了两个玉制茶盏过来,莹润的白玉配着浅青的汤色,叶片在碧水之中舒展开来,带着细密的绒毛一同晃晃悠悠。

“这茶是陛下昨日赏下的,只是本宫年纪大了,喝这茶未免就咸味道浓郁了些,本宫听说你也爱茶,便想着请你一同赏鉴,也不辱没了这好茶。”

沈倾鸾从宫婢手中接过茶盏,先细嗅其香,而后赞道:“虽还未入口,却也知应是上上等的好茶,帝后果真恩爱。”

江氏闻言却轻叹一声,“尚在皇子府时,陛下就不是最疼本宫的,如今本宫哪怕得了这后位,也都是日胆战心惊不得安眠。你说恩爱,本宫还真不知如何才算恩爱。”

她说着轻拭眼角,竟真的逼出两滴泪来。

若是真信了这表象一层,沈倾鸾估计还会替她感到惋惜,可一想到为她替死的江临舟,她又如何真能同情?

然心中在怎么不耻,沈倾鸾也不能表现出来,而是沉默以对。

好在这种事情也确实轮不到她多言,江氏假惺惺的作戏完了,这又转头问起身边的宫婢:“太子殿下呢?明明说好了要过来,真到现在也没见过人影?”

“许是有事情绊着了脚,婢子这就去问问。”宫婢说完正要转身,却听后头有清朗的声音传来。

“不必去了,我这不是已经到了吗?”

来人头戴金缕步摇冠,身披狐毛大氅,一身的贵气扑面而来;再观容貌,则是凤眸狭长如似含情,薄唇勾起微微含笑。

而令沈倾鸾印象最深的,却是他鼻梁两端各有一颗的小痣。

当真是像极了江临舟。

“又野到了哪里去?可真叫本宫与北姬好等。”江氏嗔怪一声,可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模样,还十分慈爱地招手让他来近前。

而秦琮则是朝她不甚规矩地见了一礼,便坐到江氏身边。

“儿臣方才正与父皇说起国事,因此来晚了一些,还望母后勿怪。”

江氏亲自推了一盏茶过去,“知你定是有事缠身,母后又怎会怪你?赶紧用些茶水暖暖身子,这大冬天的可别冻着。”

秦琮依言端起那杯茶,却是一口饮下,颇为洒脱,未了还赞了一句“好茶”。

“茶是好茶,品的却非懂茶之人,实在如牛嚼牡丹,可惜得紧。”江氏无奈道。

“依儿臣之见,这茶何须要品?真正的好茶,在下口的那一刻便知应是上乘。何况茶这东西也如世间百物,顺心就好,又何必用条条框框将其约束起来,落得麻烦,更叫人提不起兴致来。”

“你总有那么多歪理。”

“道理歪了又如何?母后还不是被儿臣说得无言以对?”秦琮说着又作央求之状,“既是如此,母后就给现茶叶让我带回去吧,左右这浓茶你也不喜。”

“你可别闹我,”江氏朝他挑了挑眉梢,而后又看向沈倾鸾那边,“也怪你来得晚,这茶我已经给了北姬,你若想要,就管她要去。”

沈倾鸾捧着一盏香茗静坐良久,就看着这母子的一唱一和,此时哪怕被提起,也只是大大方方地一笑。

“东西可还没落在臣手上,殿下想要,还得朝皇后娘娘要去。”

“你倒是会躲。”江氏嗔怪地瞪了沈倾鸾一眼,才吩咐道:“江海,替本宫把陛下才赏的新茶拿来,分作两份,各自都赏。”

候在一旁的江海领命离开,拿茶去了。

哄好江氏,秦琮才得以仔细看向沈倾鸾。

她今日穿的是朝服,带着朝冠,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装束,却因那张过分精致的脸而显得不甚普通。秦琮瞧着瞧着,就想起两年前宴上初见。

飘扬的广袖,曼妙的身姿,台上一颦一笑勾魂摄魄,是这世间不可方物的美人。

而从玉浮宫初露头角,再到制服惊马巨蛇,又当上了这大央第一个女官……

这样的女子,但是如何的难得。

秦琮如此想着,便也对她生出一种势在必得的决心来。

而沈倾鸾,则是将他的打量都看在眼中,对他更深出了几分提防。

此后不过寒暄几句,江海就拿了两份茶叶过来,递交到江氏手中。

“琮儿不懂茶,北姬可要好好教导于他。”江氏笑道。

沈倾鸾早便明白她想撮合自己与秦琮,是以此时只能推拒起来,“臣于茶道也涉猎不深,不过贪嘴罢了。”

“你就不必谦虚了,再怎么不懂,总要比琮儿好些。”

“娘娘谬赞。”虽是这么说着,可沈倾鸾还是将茶接了下来,否则过于推脱,那就是驳了江氏的面子。

“行了,本宫也有些困乏,想回去歇息一会儿。”江氏说着起身,又似是想起了什么,“将到正午,北姬就留在凤仪殿中用一顿午膳再回吧。”

沈倾鸾不好推辞,只能应下。

待江氏回去过后,偌大的后花园中就只剩他们二人,沈倾鸾不欲与他相交,便也没主动去搭话。可这样的态度看在秦琮眼中,却让他更添了几分兴味。

“人人都想攀附本宫,巴不得能入重华殿,再有一日飞上枝头成凤凰,你为何却对本宫爱搭不理。”

沈倾鸾听着不免好笑,于是反问他:“殿下觉得,臣是需攀高枝的雀鸟?”

秦琮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于是笑道:“那倒不是,比之雀鸟,你更似枝头凤。”

“那臣又何必攀附殿下?”

章节目录 一百五十七 隆冬尽处又一年 仅仅只是两问,甚至不必过多的解释,沈倾鸾就叫秦琮自己想说出了她的回应,可谓省时省力。

然秦琮偏偏被她这般态度所吸引,从一开始外表的惊艳,到势力的权衡,再到此时的倾心相许,秦琮对她可以说是势在必得。

“时候也不早了,凤仪殿中应当也准备好了午膳,你且随我去尝尝。”知她是个不屑攀附之人,秦琮也没拿自己这太子的派头试探于她,而是将自己的声音放低,颇带着几分令人沉醉的温柔。

坊间常说太子为大央第一美男子,因其样貌上乘,眉目含情,举手投足皆是风姿,此等美名广作流传。

可究其源来,也不过是这一二年间的事情,沈倾鸾久在南城,自然从未听说过这等传言。

但即便眼前人已尽力展现出自己最勾人心的一面,沈倾鸾却仍是心如止水,哪怕应答也是冷冷淡淡。

等到了正殿之中,江氏果然已在等候,她瞧见二人并肩而来,拿帕子轻掩嘴角笑得一脸慈爱。

“琮儿方才都与北姬说了些什么?竟都用了这么长的时间,你们若是再不来,只怕本宫都得忍不住让江海去打搅了。”

江氏一边拿打趣的目光瞧着二人,一边还替他们摆起了碗筷,竟是没了作为皇后的架子。

秦琮对她满心喜欢,于是听着母亲意有所指的调侃,也就顺着往下说了下去,“吃食好等,美人却不可多得,然后就是准备了再好的膳食,也断不能坏了儿臣的好事。”

“就你挑剔,惯会给母后出难题,这冬日里头菜凉的快,这哪样重新热一下还有味道?北姬是第一次在咱们这儿留膳,可不得精细着些?”

秦琮可不敢在口头上与她一争,于是口中连连讨饶,没几句就绕到了沈倾鸾身后。

“你若再不入座用膳,只怕母后能一直念叨我。”秦琮语气之中带了几分调笑与抱怨,还在旁侧和她使了个眼色。

沈倾鸾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明明是如此温馨的场面,却叫她心里觉得讽刺得很。

“行了,母后不念你,你也别缠着北姬了。”江氏把他拉到自己身边来,“知你心中欢喜,可身为太子,主要端重一些。”

几句笑闹,三人这才都入了座,于是江海一声传唤,便有宫人鱼贯而入,先是净手擦手,又是斟酒布菜,好一番忙活。

“这有一样糯米鸡可是母后的拿手绝活,你不若先尝尝,如果觉得好,下次再来宫中就是。”秦琮说着,便以公用的筷子为她先夹了一块,二人之间无端显出亲近来。

江氏此时也顾不上说什么食不言的规矩,只乐得看这二人皆笑颜弯弯,竟是越看越觉得般配。

再加之丞相府……

江氏觉得,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婚事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不多时三人就都停了筷子。

江氏今日找她过来也没什么好问的,主要就是让她与秦琮交往一番,也好为日后两家的结亲做打算。只是一来看出两人相处的还算不错,二来以沈倾鸾的身份也不好在皇宫久留,江氏便与她说可先回去,日后得了机会再小聚一番。

沈倾鸾可巴不得离开,待宫人们收拾好了,她便起身朝着二人行礼。

“那臣就先行回去了。”

江氏点了点头,随后对秦琮说道:“你去送送北姬。”

秦琮自然十分愿意,于是让准备送客的江海留步,自己则是先走在前头给她引路。

“本宫看着他俩,便想起了当初的自己与陛下。虽说是权场联姻,可在成亲之后,也确实是真心喜欢,那时候本宫哪里想过,自己会与陛下走到如此境地。”江氏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无端就是一声感慨。

江海是她的心腹,对于当年大江氏替换的事情他自然也清楚,于是劝道:“陛下在这后宫之中有若水三千,可娘娘却只有太子这么一个儿子,为他着想又有何错。再者,如今有德妃与慧贵妃在后虎视眈眈,陛下又是乐见其成……娘娘,不是你心狠,是你实在没有退路了啊。”

一番相劝,仿佛带着无尽叹息,也蒙了江氏心中最后的一点犹豫。

“你说的不错,是他逼我至此。”江氏面上换作一副理所应当,转而得意的笑道:“等琮儿将北姬攥在了手里,孙芩那丫头哪怕真的嫁给顾枭,本宫也不会发愁了。”

“娘娘确实略高一筹,只是……”

见江海说着欲言又止,江氏瞥了他一眼,便道:“有什么话直说无妨,本宫也不会怪你。”

“这是奴才怕,怕最后陷进去的,会是咱们的太子殿下。”

江氏听了微微一愣,随即朝他摆了摆手,“本宫的儿子自己还能不清楚?他虽惯会哄姑娘家开心,却从来都没有失去理智。”

殿内主仆二人说了何事,沈倾鸾与秦琮自然并不知晓,此时他们正走在凤仪殿的小径之上,路旁是绵延不绝的枯草。

“怎么瞧你不大高兴?”秦琮方才说了许多,可见她心思明显不在,便也停了自己的话头。

而沈倾鸾一路都在想着旁的事情,此时忽而被他问起才反应过来,有些抱歉地朝他笑了笑。

“只是在想家中的事情罢了。”

江氏与秦琮之间,足以叫人看出浓厚的母子之情,无论是玩笑也好嗔怪也罢,总是显得自然而又随和,让人置身其中也不会觉得违和。

可偏偏其中一个是她最恨的人,于是这种种的“美好”,便更挑起了她心中的不甘。

若没有江氏,她与爹娘会不会也如今日所见一般,肆意地嬉笑闹趣。

沈倾鸾心中存着这件事情,才一路都是无心应对,可她如今的身份乃是丞相之女,这么一说,倒让秦琮想起了丞相才接回来的那一家三口。

“你不喜他们?”秦琮问道。

沈倾鸾起先还不明白他是何意,待想清楚之后,便无奈地牵动嘴角,“谁会喜欢外来之人?”

“你若不喜,本宫便可让他们再也无法碍着你的眼。”

章节目录 一百五十八 新岁高赏万宠灯 一番话说得确定是足够霸气,也正合了他那太子的身份。只是这话听在了沈倾鸾耳中,却因为江氏的缘故大打折扣。

想到他母亲加诸在自己身上的一切,沈倾鸾面上哪怕一点苦笑也尽数收敛了下去,又换作惯常那副清冷模样。

“可是我又说错了什么?”秦琮瞧着她渐渐变了脸色,有些莫名,“还是你不喜我如此仗势欺人?你且放心,若你不喜,我不做便是。”

明明是一人之下的太子,问起这话时,他那一双凤眸之中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让人实在没法跟他置气。

“小事而已,臣自己就能解决,着实不必劳殿下放心。”沈倾鸾说着又朝他一拱手,“出宫的路臣也认得,殿下还是先回去吧。”

如此明显的拒绝之意,倒让方才使出七八分力、去讨她欢心的秦琮有些惊讶,大抵是从未遇见这样还拿不下的女子。

不过他却忘了,之前那些女子能对他情深不移,大多是因为他太子的身份,也因为这过于精致的容貌。

而顾枭不差权势也不差容貌,更是早早占据了沈倾鸾的全数心房,连带着她心中的仇恨也一并包容。

“且让我再送你一程吧,过早回去,只怕母后又要念我。”秦琮随意找了个借口。

沈倾鸾无法,只能暂且同意。

奈何天公不作美,两人不过是才出凤仪殿,就有星星点点的水花从天而降,在这尚且明媚的日光里迸发出点点光芒,更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取伞过来。”秦琮赶忙将沈倾鸾推到了屋檐之下,如此说了一句,就顶着还不算大的雨珠跑了回去。

沈倾鸾然后头连忙唤他,只见他回过头来朝自己招了招手,那张笑颜上还带着几分少年的稚气,迎着日光,愈发美好。

“等着我!”他喊了一声,随即越跑越远。

沈倾鸾站在那屋檐之下,瞧着雨滴一颗一颗砸在自己脚前,忽而想起了两年前自己回宫那一幕。

也是这样的下雨天,她带着满腔仇恨,几乎想要点一把火,将阖宫上下都烧个干净,管他有错无错,都得为沈家的那段旧事埋葬在此。

可现在她突然在想,或许除却那主谋之外,其余的人本该无错。

如元缙公主,也如秦琮。

心思几经翻转,落下的雨滴就越来越急,有路过的宫人瞧出了她,问可要送她出去,她正想着要不要答应下来,就听不远处一声高喊。

“我给你拿伞过来了。”清澈的声音之中带了几分焦急,不似之前刻意伪装出的低沉,却叫人听着更加舒心。

沈倾鸾嘴角不由自主的勾了起来,朝着那名宫人微微一笑,“这不是有人给我送伞来了?”

宫人瞧着太子匆匆赶来,也不敢在旁多有打搅,只朝二人行了一礼就赶紧离开。

而她前脚刚走,后脚秦琮就站在了她身边,那狐皮大氅蔫哒哒地坠在身上,如他鬓角聚成一缕的发。

“都拿伞了,为何还不撑着伞过来?”沈倾鸾问他。

原本挡风保暖的大氅,在沾了水后就越发沉重,秦琮干脆将它脱了下来,反着搭在手肘上,里头的衣服倒也没湿。

“我就是怕你等急了先走,那我岂不是白跑一趟?”

沈倾鸾听着有些好笑,“臣去答应了殿下会在此处等着,又如何会提前离开?”

“你可别与我说你不会,方才若不是我喊了一句,只怕你就要答应了那名宫人。”

对此沈倾鸾也确实是理亏,于是无奈道:“那便当臣错了。”

秦琮这才满意地笑笑。

“这外头天寒,殿下又浸了雨,恐怕会受凉,还是早些回去为好。”沈倾鸾有些担忧地说道。

即便心中对秦琮还有几分未消去的复杂情绪,可沈倾鸾也怕让他伤了风,此后别说人情难清,就单单是令殿下身体抱恙,这条就是能供人说道的大罪。

然秦琮却偏偏不依她,递来手中仅有一把的伞,而后说道:“这么大的雨,你却要与我分道扬镳,难不成要我淋着雨再回去?”

沈倾鸾也是被他闹得没了脾气,心中只将他当成一个还未长大的少年,于是劝道:“不然臣送殿下回去也是一样。”

“本宫是来送你的,这送到了半路,却还要你反将本宫送回去,这是个什么道理?”

“没什么道理,”沈倾鸾索性撑开了伞,“眼下的道理就是殿下不能受寒,其余的都无所谓。”

谁料秦琮却一把夺过了她手中的伞,另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就这么将人推出了屋檐。

“本宫先送你出去,待你上了马车,本宫再打伞回来,这才是真正的送客之道。”

秦琮不由分说地就推着人往前走,沈倾鸾又不好与他继续僵持,只能挡开了他的手自己往前走。

此后一路上倒也无话,连带着雨也小了几分,而从凤仪殿出宫的这条路却十分冗长,沈倾鸾心中闪过许许多多的事情,却也大多只是胡思乱想。

等两人好不容易到了门口,雨势也渐渐小了起来,日光再度剥开了隐隐的一层云雾,世间终于又恢复了之前的亮堂。

“等哪日本宫有空了,再去丞相府拜访。”秦琮被沈倾鸾几经劝阻,最终还是只将人送到了门口。

沈倾鸾原本也想要拒绝,只是宫门处人多口杂,并不是说话的地方,再加眼下想要加深皇帝与江氏之间的嫌隙,还不能将话挑得十分明白,沈倾鸾便也只是不知可否,就这么转身出了门去。

何况今日一见,无论江氏也好,秦琮也罢,虽说表现的十分明显,可也并未将自己心中的意图说个清楚,沈倾鸾能做到最大的拒绝,也就只是不回应罢了。

只是对于秦琮,她恐怕不仅不能接受他的好意,甚至因为对立的原因,他们最后连朋友也做不成。

好在两人今日不过第一次见面,沈倾鸾心中也不会有什么惋惜,略作思索就给抛在了脑后。

只是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从宫门出来还没走两步,她就瞧见了撑伞等在外头的顾枭。

章节目录 一百五十九 灯火不齐见残影 或许是孙芩留的那把伞已被她拿走,又或许是记着她说过的不喜,总之今日的顾枭虽也是执伞过来,那把伞却已经有了些年头。

沈倾鸾记得那是三年前的一个冬日,她被苏映曲怂恿着离开军营,去往渟洲城的市集逛逛。也正是那一次,让她一眼就瞧中了这把伞。

墨色为底,上印金色的暗纹,如他即便沉静内敛,也遮掩不住他自身的光华锋刃。

北漠没什么好东西,便是这把伞,也是当时难得一见的好物。沈倾鸾既是一眼就瞧见,自然不肯轻易放手,于是磨了店家好半天的工夫,这才让他稍等了自己几日。

“你在这渟洲城待了那么长时间,成日里流血卖命的,连买把伞的钱都没有?”苏映曲明显是有些惊奇。

而沈倾鸾倒是回得理直气壮,“渟洲城本就是边疆,朝廷发下来的补给经过层层剥削,能落在咱们手上的可并不多,我哪里能存着钱?”

“要我看,旁人给你你却不要这才是真的。”苏映曲说到此处啧啧感叹,“要知道这渟洲城的军营可是姓顾,以你和顾小将军的关系,可不就得替他省着些。”

彼时沈倾鸾被她说得有些脸热,干脆先行一步不去理她,苏映曲也收起那玩笑的神情,与她认真说道:“你若真是喜欢,这钱我替你出了就是。”

“是我想买给他的东西,却叫你出钱,这可像什么话?”沈倾鸾拒绝道。

苏映曲却十分豪迈地揽过她肩膀,两人又作得是男子装束,瞧着还真有些像兄弟。“你的我的又有何区别?真要心里膈应,当我借你的就是。”

“我可不愿欠旁人东西。”沈倾鸾将她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抖落下来,才免去她如若无骨地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自己身上。

“你可想清楚,过了这个村儿就没这个店,渟洲城可难得见到一次这样华而不实的东西,因为我不从我借,待筹得银子东西却没了,也是白搭。”

沈倾鸾偏过头来,朝她眨了下眼睛,“我自有我的法子。”

于是接下来的好几天,沈倾鸾训练之余就拉着苏映曲去猎野兽,没两天就换够了银钱,从店家手中买下这把伞。

顾枭不是个多话的人,这伞虽然他一直都珍藏着,却从来也就没与沈倾鸾说过。

若不是今日他拿出来用,沈倾鸾都以为他早就丢了。

“你怎会在这儿?”沈倾鸾赶紧凑到他身边,将头钻进了伞下,扬起头来笑得一脸明媚。

顾枭却越过她的头顶看向宫门内,那里明明已经没了秦琮的身影,却叫他心中不得不在意。

“瞧着雨下得急,我便在此等候。”顾枭随口一答,便领着她上了一旁的马车。

其实早在朝会后,顾枭就一直等在宫门,直至瞧见雨下的越来越急,他才叫身边跟着的心腹回去取了一趟伞。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仅因担心地这么一等,却叫他瞧见了沈倾鸾与秦琮谈笑风生的场面。

心中有几分烦闷,却又不想惹得身边人一同不快,顾枭只能将这些情绪都憋在自己心中,连带着话也更少些。

却不知正是这个模样,倒让沈倾鸾心里更加忐忑了几分。

“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沈倾鸾试探着问了一句,其实顾枭在意她与秦琮之间的“亲近”,这一点她也是能猜到些的。

然而此言一出,顾枭不仅没有答话,更是闭目敛神起来,沈倾鸾在旁边待地无趣,心中从忐忑又变为了气愤。

不论有没有那个意思,说明白难道不好?总叫她猜来猜去的,实在是着急的很。

马车是顾枭府上的,自然也将两人带到了顾府门口,沈倾鸾也没下去,只是在那儿赌气的看着他,转而问道:“你可知今日江氏叫我过去,所为何意?”

顾枭被她问起,虽好歹是睁开了眼睛,却顾而言他地回道:“我让车夫送你回都府。”

说罢他就起身准备下车。

沈倾鸾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见他要走竟张口便道:“江氏有意让我与太子结亲,你觉得如……”

一个“何”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沈倾鸾就感觉到一阵风从脸庞刮过,她下意识地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瞧见的,却是他那双深邃的眼睛。

从鼻间呼出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脸上,沈倾鸾甚至能瞧清楚他那细密的睫毛,已经的眼眸之中倒映的自己。

而贴得更近的,却是两人的唇。

沈倾鸾顿时大气都不敢出,连带着眼睛也紧紧瞪着,生怕自己错过任何一丝异动。

可那两片唇却终究没有落下,顾枭砸在车壁上的手紧紧握着,终究还是压制住自己心中的情绪。

“不必牺牲至此。”顾枭如是对她说着,却更是说于自己听。

沈倾鸾有多恨江氏顾枭是知道的,所以她不可能接受秦琮,哪怕这个人本身是如何的优秀。

于是对于她和秦琮,顾枭也只能拿这个理由来搪塞自己。

复杂的情绪一经压下,顾枭就还是之前那个沉着冷静的他,可沈倾鸾没有办法如他那样麻痹自己,猛然就将身前的人推开。

“我一直以为你果断。”

没头没尾的半句话,也是沈倾鸾的怯懦。

顾枭听着心如明镜,却终究不知为何沉默了下来。

外头淅淅沥沥的小雨还在下着,如沈倾鸾不能平静的心。她等了良久也没等到自己想要的任何一句,哪怕是质问。

“顾枭,自年幼时起我便对你有意,这句话憋在我心中太多年了,哪怕你会就此疏远于我,我也想和你说个清楚。”

她那双眼眸之中蓄起了泪水,明明口中说着硬气的话,却偏偏带了几分小心翼翼来。

或许对她而言,仅仅只是这一句话也需要极大的勇气,她一直站在“得到”与“失去”之间,拿“糊涂”和“装傻”作为一层屏障。

而现在她将屏障撤去,便再没有模糊的界定,是去是留,都取决于眼前这个人。

章节目录 一百六十 簪花一系当年情 将藏在心里几年的话说出口来,沈倾鸾就等于撤去了自己的退路,亦是在赌顾枭或许对她也有几分情意。

而此举,更是一种对顾枭的逼迫,让他无法如之前那样若即若离,只在今日就要做出一个决定来。

车夫是个懂规矩的,即便已经到了府门,里头的人既不出来,他也没有多加催促,于是周围就只剩下雨滴砸在马车上的声音,明明之前已经见了停,却又着急忙慌地下了起来。

沈倾鸾将自己的袖口握在手中,硬是用力到指节泛白,连带着下唇也被她紧紧咬住。疼痛叫她眼中的泪水越蓄越多,脑中的思绪却愈加清明,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沈倾鸾就已经想出了不下十种的结果。

却无一样不是顾枭自此刻转头离开,而后两人便再无交集。

“说话!”沈倾鸾低喊一声,两行泪水终于划过脸颊,落在了她的衣襟之上。

而就在她话音刚落,顾枭便印上了她的唇,先是吮吸着她下唇上被咬出的伤口,而后舌头轻扫,便已在她的口中攻城掠地。

血腥味弥漫口腔,带着属于另一人霸道的气息。沈倾鸾明明是个再要强不过的人人,却似乎并不讨厌这份占有,反而因此失了魂,任他扫过自己的牙齿、上颚……将每一处都沾染上他的痕迹。

沈倾鸾不知被吻了多久,总之等顾枭撤出时,她已经是目光微微涣散,气息也有些不匀,连着原本清明的思路也模模糊糊。

然顾枭看见这样的她,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就在耳边,沈倾鸾不解地侧头朝她望了过去,却见平日里不苟言笑的人眼眸弯起,不多时那笑意竟然越来越大,成了他几乎从未有过的开怀。

这么笑了好一会儿,饶是沈倾鸾再怎么迟钝,此时也反应过来,连忙将头埋在了自己的双臂之间。

可露出的一对耳朵却好似红得滴血,让顾枭忍不住伸手去触碰。

于是沈倾鸾就感觉一阵酥麻从耳尖传到全身,顿时又推了他一把,像个才被迫受过欺凌的良家少女。

“你笑我做甚?”沈倾鸾色厉内荏地骂道。

也不知是因为敞开了心扉,还是纯粹因为方才笑了一场,此时的顾枭明显心绪颇高,与她打趣道:“笑你明明先对我诉情,却还娇羞得像我欺负了你。”

“可不就是你欺负了我?”沈倾鸾用指尖碰了碰自己下唇上的伤口,“我这血都叫你给吸光了,难道不是吃了大亏?”

她不好意思说顾枭夺了他的吻,便只能带着几分玩笑地说起伤口,然顾枭却明显比她道行更深,俯身故意凑近了她的耳边,低声说道:“你若觉得吃了亏,我也能在旁处给你补上来。”

沈倾鸾起先还没反应过来,但在军营之中听的荤话多了,那怕再不懂也懂了几分,当即面颊上更是滚烫。

“你!”沈倾鸾拿那素白纤细的手指指着他,好半晌也没“你”出一个门道来。

顾枭知她面薄,玩笑开过了也不好,于是收敛了自己想要逗弄她的心思,十分温和地抚过她的下唇,“回去记得拿药膏抹上。”

沈倾鸾赶忙拍开他的手,“你这叫我回去怎么见人?”

“只说自己不小心磕的便是。”

“你当我三岁小儿,走在平地上还能将自己磕成这样?”沈倾鸾瞪着眼睛,总归现在瞧他哪儿哪儿都不满意。

顾枭自然也看出了这一点,也乐得她与自己撒娇耍脾气,于是问道:“那少尹大人要如何处置下官?”

一朝地位颠倒,换作了沈倾鸾主动,她便直接将眼前人按在了位上坐好,自己则是仔细打量了他一番。没过多久,她的目光就落在了被交领遮挡的脖子上。

“抬起头来。”沈倾鸾饶有兴味地点了点他的下巴,命令道。

顾枭倒也从她,于是这么一抬头,脖颈就有大半露在了外头。

沈倾鸾单膝压在了他的腿上,如他之前那班俯身下去,唇却略过一张脸直至下巴,而是停在了他的脖子中间,朝着那喉头明显的突起咬了下去。

脖子无疑是人最脆弱的地方,顾枭在被接近的那一刻就绷紧了全身,这是他在战场上厮杀了二十年留下的习惯。旁人别说是近他的弱点,哪怕是近他的身,也得要足够的本事,可沈倾鸾不光做到了,还让他不得不放松了四肢百骸,生怕自己会下意识伤害了她。

这是被纵容了的沈倾鸾反而变本加厉,轻轻咬了一下还不算,竟是选中了一块皮肉反复磨着,直让他心痒难耐。

“这样你我便都别想好好见人了。”瞧着他喉结之上那个深色的印记,沈倾鸾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将压制他的那条腿拿了下来。

顾枭也不顾自己的脖子被她用牙齿磨成了什么样,只微微理了理衣襟,无奈道:“二人都伤得暧昧,你也不怕被人猜测。”

“猜中了是他们的本事,何况我也不惧这些。”沈倾鸾回得洒脱随意,好似之前那个脸红面热的人不是她一般。

然顾枭却突然正了面色,问她:“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沈倾鸾不解。

“我若为身世所困,对敌的便是整个大央,而你如果与我在一起,则在为父平反之后,也不一定能得一个安生?”

顾枭这二十余年都在战马上度过,他习惯了弄权,习惯了厮杀,也早已做好一辈子如此的准备。

可沈倾鸾却不同,她是半路被仇恨所逼迫,哪怕踏入了这个泥潭之中,却也想要全身而退。然后洗去一身的污泥,重新过应该属于她的安逸生活。

他们总归是不同的。

可对于他的诸多考虑,沈倾鸾却似乎不以为然,“你若回渟州城,我便与你重归战事,你若留在皇都,我便与你进退权场……你总是要老的,我们也终有一日能从这凡尘世俗之中脱身,届时在满足我之前所说的那小小愿望,倒也不迟。

顾枭,如今对我最重要的,纵观世间也只有一个你罢了。”

章节目录 一百六十一 纵我相思谁多情 相互表明了心迹,两人原本的那点隔阂似乎都消失不见,关系自然也更近了一些,只是眼下孤男寡女共处马车之中,若传出去总免不了一些闲话。再加之都府还有谢家的事情没有忙完,沈倾鸾虽也想和自己才确认关系的情人腻在一处,却也不得不赶他下去。

“你我如今,究竟算个什么关系?”待顾枭刚下马车,沈倾鸾便探出半个身子,小声问他道。

外头正下着雨,车夫亦去了顾府门口的屋檐下躲着,环视四周也没了旁人。而听见了她的问话,顾枭撑着那把伞转过身来,便对上她满含期待的目光。

于是顾枭伸出手指,十分宠溺拙点了点她的鼻尖,轻声回道:“你愿是什么关系,便是什么关系。”

这么回话,也算有两个缘由。

其一,因顾枭本不是那种会说甜言蜜语的人,要他总把腻人的话挂在嘴边,只怕会十分为难。

其二,就是因他不想给沈倾鸾太大的负担,两人关系不论如何,只要她想,便可进可退。

而对于了解他的沈倾鸾来说,这无疑是最好的回应。

听得此言,沈倾鸾面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朝他挑起一边眉梢,就意味深长地说道:“郎中令大人如今也算是名花有主,若遇着了那些个投怀送抱的莺莺燕燕,可要记得敬而远之。”

顾枭也乐得她如此管制自己,唇畔含着浅浅的笑意,心中念头一转,就想起了宫门前所见的那一幕。

“少尹大人也得记着自己名花有主,若遇钟意你之人,不许答应。”

“那是自然。”

三言两语,便解决了秦琮那件事情,沈倾鸾瞧着雨势渐大天气尚寒,干脆放下了马车的帘子,叫他赶紧回去。而顾枭亦是吩咐了赶车人一路小心,就此才算分别。

等回到都府,沈倾鸾眉眼弯弯,那满溢而出的笑意遮都遮不住,惹得刘恪显又是好一番怒瞪。

“皇后娘娘宫里唱曲儿了?”刘恪显意有所指的问道。

若是在往常,对于他话中的意思沈倾鸾还能稍稍猜测几分,可今日她只觉脑子不够用,听完也只是疑惑地看着他,半晌才回了一句:“没唱曲儿啊。”

刘恪显闻言当即奏章也不写了,才蘸过墨水的笔往架子上重重一放,就在纸上洒下一行墨点。

“没唱曲儿你耽搁了这么久,还如此高兴?我看你干脆就跟那些闺房后宅女子大家都算了,左右着都府里头的案子你也不用心,我要你这么一个副手又有何用?”

话都别扭到了这个份上,沈倾鸾若是还不明白过来,只怕真要惹他生气。于是沈倾鸾赶静凑到了他身边来,先是在后头给他捶了捶肩,口中还一边说道:“这不是要到正午了,娘娘就留我在那儿用上一顿午膳,后又遇着了天气骤变,马车就走慢一些,可不是真要躲懒。”

刘恪显被她一下下敲的舒服,只从鼻子里头冷冷的哼了一声,倒也没再与她置气。

“过些时日就是新岁,在此之前,皇后娘娘有意举办一场宫宴,这件事情你可晓得?”

沈倾鸾听着微微一愣,随后答道:“这件事情娘娘未与我说。”

“没和你说也是正常,毕竟旨意也是才传的到了都府中来,我估摸着她就是心血来潮,即兴而为罢了。”

“那我可要与大人同去?”沈倾鸾问道。

“于家族而言,你是丞相唯一的嫡女,于官职而言,你在都府又仅次于本官之下,不论哪样你都去得。只是那日跟谁去,却是一大考究。”

沈倾鸾才与丞相闹到“离家出走”的地步,此时只能住在自己平日办公的地方,所以跟谁去,就代表了她对丞相的态度。

刘恪显怕她轻易向丞相妥协,可旁人两个毕竟是父女,一家人本不该有隔夜的仇,他就算是惜才爱才,也断然做不出挑唆旁人亲情的事情来。

好在最后沈倾鸾略一思索,便与他回道:“届时我就随大人一起走。”

刘恪显这才满意了起来。

谢家的事情实在是来得蹊跷,即便已经发觉了蛛丝马迹,却找不出真正能定人有罪无罪的证据来,于是谢玉满就直接被发落到了天牢之中,等着看都府对于此案也有没有进展。

只是这种事情急不来,刘恪显与沈倾鸾查了好些时日,连前者都因夜以继日给累病了,还是没能查出一个大概来。

“今日你到宫中去,可要记得好好替本官与帝后解释,否则来日上朝,只怕又得有人多话,”刘恪显靠在床上,手中还在研究谢家人吐露的证词,也不忘跟沈倾鸾嘱咐了一句。

沈倾鸾在旁边等候也有一小会儿了,此时摸着药盏从滚烫变得温柔,直接就扯过了他手中的证词,然后将药盏塞到了他手里。

“大人还是先将药给喝了,下官才能放心的走。”

刘恪显见她对自己如此无礼便瞪了眼睛,可沈倾鸾却压根不领情,直接药盏塞到了他鼻子下头。于是一股子酸涩的苦味直上脑海,刘恪显再大的脾气也只能被噎了下去,不情不愿接过药盏来。

“你们姑娘家就是麻烦,本官只是这几日没休息好,哪里就需喝这些汤药?”

沈倾鸾可不理他那一套说辞,只回:“不喝汤药如何能好?前来诊治的大夫也说了,这病若是好不了,可磨人的很。”

“如何就好不了了?小小风寒,也不过就是睡上一觉的事情。”

“大人还当自己是二十五六,睡上一觉病就能好的年纪?眼见着就要新岁,大人可就是迈过了六十的这道坎,着急忙慌地奔着七十去了。”

谈及自己的年岁,刘恪显就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于是愤愤地端着药盏一饮而尽,恶狠狠的对她说道:“还不赶紧入宫?你偏要众人都得你不成?”

沈倾鸾见他头一次喝的如此爽快,心中也有几分讶异。只是正如他所说,入宫的时候到了,沈倾鸾便让刘恪显好生照料自己,她则是端着空了的要盏准备出去。

“你就这么入宫?”刘恪显半途突然喊住了她,问道。

沈倾鸾闻言特意检查下自己的衣裳,见确实是没有不妥的地方,这才回问:“怎么了?”

“怎么了?”刘恪显重复一句,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在里头。“一个女儿家参与到宴会,穿的却是官服,你还好意思问我怎么了?赶紧去换一身好看的,也免得叫你那庶妹抢了你的风头去,平白给我丢人。”

前两日刘恪显打听到丞相会带一个庶女前去宫宴,可是发了好一通的脾气,扬言要在宫宴之上给他难看,沈倾鸾与江宴生可劝了好久才叫他消气。如今他因病无法赴宴,沈倾鸾知他是不想自己被孙芩给压制,当即心中也是微暖。

再一想宫宴本是江氏这个皇后举办,并不需穿官服,盛装打扮不仅不会失了规矩,更是十分体面。

沈倾鸾是存了稍稍打扮的心不错,可她惯常是个嫌麻烦的人,想想也就作罢。

然从旁听着的江宴生却是不依,直接找了杨轻婉过来,竟是足足给她打扮了半个时辰。

上是暗绣仙鹤的对襟竖领长袄,下是织金云纹的襕裙,青丝绾为髻,粉黛薄施,比平时端重几分,也不逾越他的身份。

“时辰不早了,婢子随郡主一同入宫吧。”杨轻婉略作收拾,这才说道。

江宴生之所以叫人来请她,不过是想起沈倾鸾入宫时身边也没个服侍的人,谁料她竟还有这样的本事,当即就有些咋舌。不过仔细一想杨轻婉虽年岁不大,却是经过丞相府调教的,会这些也是应当。

马车已经等在外头了,江宴生与自家带着的小厮一辆,沈倾鸾带着杨轻婉又一辆,几人走时天色就见擦黑,待行至宫门,夜幕竟是悄然而至。

“两位大人且随婢子来吧。”今日设宴,门口自有迎接的宫人,此时其中之一走上前来,先朝他们行了一礼,便在前头掌灯引路。

“宴会不是常常都在玉浮楼中?怎么本官瞧着,这倒不像去往玉浮楼的路?”见宫人将他们领的越来越偏,江宴生心中也不得不警觉起来。

沈倾鸾毕竟不曾久在皇都,自不知设宴仅有玉浮楼一处可选,听了江宴生的话也注意了几分。

然前头带路的宫人却回道:“大人有所不知,前两日宫中来了一位美人,甚得皇上的宠爱,一日封嫔二日封妃,这可是咱们大央自古以来头一遭,可见皇上有多喜爱这位美人。而这玉浮楼作为皇宫最好看的地方,也是在前日被皇上赐给了这位丽妃,皇后娘娘要想设宴,可不就得另寻地方?否则偏在那处扰了美人,只怕皇上也会怪罪下来。”

三两句话,竟是直言皇帝盛宠,也说明了皇后在这位丽妃面前也只有伏低做小受委屈的份,沈倾鸾起初还在想,这宫里头的人竟有这么大的胆子,私下里敢妄议帝后。

可细细想来,这又何尝不是江氏的一步打算。

章节目录 一百六十二 多情不负千年去 此事乃江氏刻意所为,沈倾鸾也不过猜测,然等带路的宫人往偏僻的小径绕行一段,最后却入了本该沿大道直行的春华殿时,她心中的猜测便被证实了大半。

“既已将二位大人送到,婢子就先行离开了。”宫人说着朝二人屈膝一礼,随后提着八角宫灯缓缓离开。

因着有外人的缘故,江宴生有些话憋了一路,此时见人走了这才凑到沈倾鸾身边,小声问道:“你说这位美人会是何等风姿,竟叫陛下如此痴迷,连大央的律法也不顾?”

偌大王朝,禁律无数,这天下臣民逃不掉,那后宫佳丽也逃不掉,老祖宗定下的规矩自有特地针对后宫中人的。

于是照理而言,后宫女子虽仰仗着皇帝的宠爱而活,却讲究一个循序渐进,断然没有“一日封嫔两日封妃”这种仿若儿戏的做法,也不怪江宴生会如此惊奇。

只是此处毕竟是宫中,不好多言,沈倾鸾虽觉皇帝此举定有旁的理由,却还是低声与江宴生道:“册封嫔妃虽有规矩,可说到底只是陛下的家事,仅因宠爱而得高位,倒也不算什么稀奇的事情。”

江宴生想想却也真是这个道理,于是没再多说,只随她一同进殿,就有宫人带他们到了席位入座。

江氏设此宫宴,广邀朝臣,又使迎接的宫人替自己诉尽“苦楚”,那绕路专走小径的举措,也好似在说明她堂堂一个皇后,于丽妃面前也要伏低做小。

可谓一言不发,却句句明明白白。

于是入殿的诸多朝臣之中,有人面上不显,有人心里探究,更有人将不满都写在了脸上,愤慨地与周围人就此时谈论起来。

沈倾鸾却只是端坐自己位上,捧一杯香茶细细品味,不多时随意一瞥,就瞧见身边人面色难看。

“怎么了?”放下茶盏,沈倾鸾便小声问了一句。

她今日是以京兆少尹的身份入席,而江宴生亦是没随父亲一起,这两人便坐在了相邻的位置,倒也方便问话。

“你瞧前头那几个唾沫横飞的老东西。”听沈倾鸾问,江宴生便扬了扬下巴,指向十步以外扎堆的五六老臣。

“丽妃?什么丽妃?听着封号就知是惯会以色侍人的狐媚子,也胆敢爬到皇后娘娘的头上来?”这声音不小,即便离得远些,但细细一听,沈倾鸾还是辨出了他的一字一句。

“谈论主家的宠妾,也真是好大的胆子。”沈倾鸾嗤笑一声,也明白那五六个老臣为何这么大的年纪,却还是就能居于末席。

这样口无遮拦,别说进官,没让人弹劾到死就已是十分幸运。

然听得沈倾鸾的话,江宴生面上也更沉了几分,“他们是我江家的人?”

“江家?”沈倾鸾挑眉。确实是江怀仁给她的印象太过刻板,倒叫她觉得江家都该是这样知晓进退的聪明人。

“江家家大业大,光是皇都的这一支,就发散了足足上千人,其中甚至有不少官职在我之上。而眼前这几位,虽说地位都不高,在家族中更是只属旁支,可只要他们姓江,便是挥之不去的麻烦。”

树大招风,即便只一小旁支被发难,也极其容易牵一发而动全身,江宴生会如此担忧也不无道理。

只这一句解释的工夫,那头对于丽妃的不敬之语就说得更重了些,沈倾鸾已经料定他们的后果,反是偏过头来问江宴生:“对于丽妃,你是如何看待?”

听她这么问,江宴生也微微蹙起了眉心,“如你之前所说,这不过陛下的家事,与我何干?”

“那若路遇行人,听其有对陛下的大不敬之语,该处何刑?”

“当押解入堂,仗刑三十,以观后效。”

沈倾鸾见他记得仔细,当下赞赏地点了点头,随后便道:“去吧。”

江宴生被她问起时,不过是本能地回答,压根没明白她的意思,于是沈倾鸾随口一声“去吧”,也叫他没能反应过来。

“我上哪儿去?”他不解地问道。

“刑罚不分场合,律法不言亲近,你既瞧见了对陛下枕边人不敬的狂徒,若不小惩大诫,岂非辱没了咱们都府的名声?”

江宴生一听便是大惊,“你总不会让我在宫里行罚吧。”

瞧他如此迟钝,沈倾鸾便忍不住翻他个白眼。

“宫里有宫里的规矩,你若私自行刑,只怕倒霉的就是你了。”又怕他仍不明白,干脆挑开了说,“口头警示就好,以你的身份,倒也合适。”

解释地如此明白,江宴生又怎会还不清楚?于是长舒一口气抱怨道:“你与我明说就是,何必拐弯抹角的?”

沈倾鸾不禁想起自己刚入都府之时,明明刘恪显也不大待见她,却在江宴生不满她官位在自己之上时,吹胡子瞪眼地骂了他一句自己不争气。

“事事都要我说明,你还有什么长进?”沈倾鸾学着刘恪显的话骂道。

江宴生只得摸了摸鼻子窘迫地离开,只是当走到那几人身前,便换上一副正色。

那边是如何处置,沈倾鸾就没了兴致,转头就在周围四处打量起来。

春华殿原是大央三朝之前的庆帝所设,用以接待外邦来使,可因当朝丞相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为由阻拦,这春华殿也一直是空置。再加上冬日本就草木萎靡,此时一瞧,除却有人的地方还算热闹,别处都是空空荡荡冷冷清清。

倒不得不说江氏会选地方。

沈倾鸾与江宴生来得不算早,因此没过多久人就陆陆续续来齐,各自落了座。

不多时江氏携太子及几位公主过来,倒是没见皇帝的身影。

“今日召众位前来,一是临近新岁,想着年前聚上一场,也好感谢众卿一年中为陛下分忧。”江氏坐于首位,拿起酒杯先敬众人。

下头自是一片“为国尽忠乃臣之本分”的回应,但究竟这是真话还是鬼话,则无人能探究明白。

一杯酒与众人相敬完,江氏轻轻擦了擦唇角,又是说道:“至于这其二,则是瞧着太子与几位公主都到了婚配的年纪,想与众卿说说,若是有合适的,也好交往交往。”

若之前江氏不过隐晦提及太子的婚事,那今日便是摆在了明面上说。众位朝臣面面相觑,心思各异。

皇帝年岁不算高,他所有子嗣之中,先是略小沈倾鸾两月、还未及冠太子,而后便是锦玉、绍华、昭月三位将将及笄的公主,至于其余的,则都还没到谈婚论嫁的年纪。

此四人,再加上一个身为皇帝幼妹的元缙公主,家里有适龄小辈的朝臣都琢磨了起来。

“对于几位公主及太子殿下的婚事,不知皇后娘娘心中可有何打算?”一位老臣躬身行礼,先是问道。

瞧着说话的乃是两朝元老,江氏便也对其看重两分,当下笑意盈盈地回道:“太子本宫倒是略有想法,但他心中不愿,本宫也不愿强迫,只得由他喜欢,至于旁的几位公主......”

江氏说着朝后看了一眼,目光里满是慈爱,“虽说元缙是陛下与本宫的妹妹,可因年岁尚小,也如锦玉一般是本宫看着长大的,本宫自是想她们觅得如意郎君。”

这话是真是假且先不说,总之对于江氏的“好意”,四位公主只能笑面相迎,而座下人亦是连连赞着江氏慈爱。

“所以本宫也想了一个法子,不知众位可否听本宫一言?”江氏说到此处微微一顿,得了众人应声说是,这才继续说道:“前边儿大院年久失修,空荡荡的好没趣味,本宫便着人修缮了一个靶场,自十步,二十步,直至百步,最远也要到院子的尽头。

咱们大央从元帝时起,便以骑射最重,本宫带来的这四位公主皆懂射箭,自己会将手里的绣球栓在箭上,射入靶中。此时若有哪家的公子对公主有意,可上前取弓箭,由公主自行选三人上前一试,将绣球击落方算胜出,可与公主同游一日,表明心迹。”

此法前所未闻,众人皆是听了个新鲜,而江氏瞧着众人满意自是欢喜,酒未一巡,便张罗开来。

于是一半人随她们前去前头靶场,一半人留在席上看舞吃酒。沈倾鸾倒不准备去瞧这个热闹,只是还没等她端着酒与江宴生碰上一杯,就听江氏唤她。

“本宫倒是忘了,今日宴上还有一位本宫十分喜欢的郡主。北姬,你也随公主们去吧。”

毕竟是当着这么些人的面,沈倾鸾不好推辞,下意识就在人群之中搜寻顾枭的身影。

而见他正与奉常说着话,这才放心地应了下来。

在渟州城待了八年,再加上幼时的练习,沈倾鸾的箭术虽不算出神入化,却也是十分了得。

何况只要顾枭出马,多远也不算难。

以江氏为先,身后先是跟着太子公主与沈倾鸾,再是仆从护卫数十之数,尾端坠着的才是对公主有意的各家公子与前来瞧热闹的人。

靶场所设的大院周围挂满了宫灯,将这一处照得亮如白昼,沈倾鸾接过宫人送入手中的弓箭正在调试,却见秦琮当着众人的面来到自己身边。

“本宫手上有伤,可烦请北姬郡主手下留情。”

章节目录 一百六十三 孤灯双影事事新 秦琮对她有意,这也是她之前就瞧出来的,然而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此等话来,却又不仅仅是为表明心迹。

他在拿这话告诉众人,沈倾鸾是他今日志在必得,谁若是也想接她的那三只箭之一,就得做好与太子作对的准备。

沈倾鸾不喜这样威胁的方式,在她看来,不论想要的是人还是物,总归光明磊落来得最好,何况她也不愿顾枭仅因此等小事与秦琮对峙。

心间这么想着,沈倾鸾对秦琮也是冷淡了几分,那头元缙公主似乎瞧出不对来,赶忙唤她一声,将她叫到了自己身边来。

“左不过就是同游一场,并非射中了就得定下婚事,且不必与他计较。”元缙公主毕竟是秦琮的姑姑,说话还是偏向打圆场,“何况你也知晓他的身份,哪怕此举有几分仗势欺人的意思,他恐怕也是无心的。你就当他为你挡了桃花,毕竟几人中除却锦玉与绍华,也就你最受追捧。”

说话间,两人也就到了江海指定的位置,与另三位公主一同拿了弓箭。

秋名山上发生的那件事情,也过去一年多了,沈倾鸾虽压根没挂在心上,可身旁的绍华公主却记得清楚明白,当即怨毒地瞪了她一眼。

沈倾鸾也就置若罔闻,专心调试着弓箭,怕人在上头做什么手脚。

按照身份,元缙公主是与江氏那一辈的,自然先行。只见她手持弓箭,神色淡然,亦是中规中矩地挑了仅有二十步距离的靶子,一箭正中。

“元缙公主虽是陛下的妹妹,可因年岁相差过多,如今也是正当时。各位公子若是对公主殿下有意,可得紧着些上来争取,毕竟若非皇后娘娘提议,公子们可见不着殿下几回。”

江海见她手中的箭已经射出,便笑着提了句,一来是为了活动的顺利推行,二来是传扬江氏的“大恩”。

而此等游戏从未在宫宴之上出现过,世家公子大多都是持观望态度,瞧着先去的人会落得如何结果。左右元缙公主也不过是先帝之女,母家没有亲族,倒也不必相争。

只是可惜了元缙公主第一个前去,就注定成为旁人的垫脚石。

好在她心中亦如明镜,随手在上前的七人中点了三个,这便无甚兴味地回到原处。

“这三人之中,公主最期待谁?”沈倾鸾见她兴致不高,于是小声问了一句。

元缙公主目光虽也在三人身上,可比起挑选如意郎君,则更像是置身事外。“左右我对谁也没有半分兴趣,不过就着那几人挑了三个还算顺眼的,倒也说不上期待。”

两人正说着,站在三人中间的公子却回过头来,朝着元缙公主的方向勾唇一笑。

“那位是周家的四公子吧。”沈倾鸾打趣道:“周家家主位及宗正,也算显赫世家,即便这四公子不大受宠,只要对公主好些,也是不错。”

元缙公主久在府中,自然连在场的一半人都认不出来,可她起初以为能在自己这儿上场的绝非地位高者,却不料周家的人竟也在其中,也不知是做的什么打算。

结局似乎毫无悬念,周四公子一举击落绣球,由宫人小跑着送入他手中,朝他道喜。

“我的身份又能高到哪儿去呢?”元缙公主瞧着他的背影不免苦笑,“周家这些年破得皇兄重用,他又是嫡子,是我高攀不上他才对。何况眼下我倒觉得,他不过是凑个热闹,否则以他的身份,哪怕不会去锦玉那儿,也会是绍华那里。”

见她妄自菲薄,沈倾鸾也不知从何处劝起。

她一向都不是个会自欺欺人的性子,元缙公主丧母丧父,如今还有一份公主的荣光,全仰仗着皇帝的施舍。倘若哪一日,皇帝觉得不再需要她来证明自己并非绝情狠辣之辈,那么元缙公主是死是活,则任人摆布。

一手搭上她的肩膀,轻轻地拍了两下,沈倾鸾还在措辞,却见那周四公子已经拿着绣球朝她们走了过来。

“臣回去之后便会下拜帖往公主府,还望公主能赏脸见臣一面。”说着朝她行了一礼,可待起身之时,却小声说道:“公主适宜鹅黄,今日黛色虽显庄重,却不衬你。”

说罢错身而过,唯有那绣球上满簇的鲜花香气扑鼻,久久不绝。

沈倾鸾只瞧她目中迷茫,不多时却似恍然大悟,耳尖也微微通红起来。

“周四公子为何知晓公主适宜鹅黄?”沈倾鸾笑着打趣道。

元缙公主一听便是脸也红透,嗔怪地瞪她一眼,“北姬惯会取笑我。”

与周四公子那段渊源,元缙公主自然不好多说,而靶场上已是昭月公主射完一箭,先选了两位箭术不佳的公子,又挑了真正合自己心意的一人。

“我倒是有些羡慕她。”元缙公主瞧她眉目含情,羞羞怯怯,无端感慨一句。

沈倾鸾问:“为何?”

“她最后选的男子虽身份不高,却对她极好,而另两人则是男子的朋友,算当个陪衬促成这一对。这也是昭月公主只射十步的原因之一。”

话音刚落,比试已然结束,昭月公主面上难掩欣喜之色,隐隐可见眼中泛红。

“她懦弱了十多年,虽也因此受了不少的苦,如今却能解脱了。”

沈倾鸾听她今日感慨良多,心中亦是有几分疼惜。这一年多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让元缙公主变成这般多愁善感的性子。

昭月公主之后,便是绍华公主入场,她正叫侍女给她揉手,便让江海等了一番,可没多久锦玉公主就走上前来,朝着江氏行礼。

“儿臣还有些事情需现在处理,恐怕不能陪母后了。”锦玉公主说道。

今日之所以有这么一场,江氏为的不光是秦琮,还想叫众人看看身为自己的女儿,锦玉身后有多少人急着攀附,可谓是借此立威。

锦玉此时要走,江氏自然不能依她,于是边给她使着眼色边对她说道:“今日是宫宴,你虽为公主,却也不好扫了兴致,至少也得射完箭再走也不迟。”

入朝为官之后,锦玉其实也明白了不少事情,眼下瞧出了江氏的意图,只得轻叹一声拿起弓箭。

“既如此,就由儿臣先来吧。”

说罢也没问绍华公主的意愿,径自走到了五十步的点上站定。

与生俱来的傲气,使她即便没把这件事情放在眼中,也是尽了自己最大的力。这一击偏离靶心,却也相差无多,锦玉公主自知实力,便也进退有度。

而与之前两位不同的是,这支箭刚一射出,便有数十公子站上前来,足以算上大半的人。

江氏自然心中满意,可她面上却还故作苦恼,对锦玉公主说道:“这下你可难选了。”

锦玉公主倒没多说什么,一一扫过挑了三个熟悉的人,竟有一个是周勤礼。

他怎会上去?

沈倾鸾见他手中拿着弓箭,眉心就微微蹙了起来。她想到了如今还无消息的苏映曲。

最后拔得头筹的,自然是在渟州城征战多年的周勤礼,旁边一片叫好之声,沈倾鸾听着,却觉得有些寒心。

“其实我也有些私心。”临行前,苏映曲曾对沈倾鸾说道:“周家在你们大央也算十大家族之一,我既对他有意,自也希望能和他门当户对,所以我必须回去拿回我应有的一切,才能够与他匹配。何况这些年走下来,说他对我没有心思,我是真的不信。”

当日她迎着窗外的日光,一手托腮,似是想起过往,眼角也微微弯起,“我病时,他曾深夜外出为我求药,我恼时,他也会费尽心思哄我开心,就连平日时常要逗弄叫我生气,可不也是在引我注意?”

那时沈倾鸾笑她自作多情,却也能看出苏映曲确实是动了真心。

可那个总是挑动她心弦的人,偏在此时与另一人扬眉浅笑,一副得意之色。

“北姬,到你了,还愣着作甚?”许是见她站在原地未动,江氏轻声提了一句。

谁知话音刚落,就听旁边传来一声嗤笑。

“皇后娘娘莫不是将儿臣给忘了?”绍华公主提着弓箭上来,面色显然不好。

摆明一个光有脾气没有脑子的人,江氏都懒得搭理她,于是摆了摆手叫她快些,就见她站在锦玉公主之前站过的地方,瞄了半天才松了手。

只是这一箭不仅没中,甚至还脱弦落在不远处,惹得众人哄笑一堂。

“绍华这距离倒是不为难,只便寻了人上来捡就行。”江氏掩唇讥笑一句。

绍华公主面上自然挂不住,恶狠狠地攥紧手中的弓,就又听江氏说道:“江海,再给绍华几支箭,引她去十步的靶前。”

“不必!”绍华公主咬牙,俯身捡起那支箭搭上,却又是空弦。

一回笑,二回便是满院寂静,江氏此时也冷下脸来,提醒道:“绍华要强,可做不到就是做不到,何必与人攀比,偏丢了我皇家脸面?”

绍华公主确实是不愿自己被锦玉公主压上一头,可此时被人明晃晃说出来也是气急,当即丢下弓箭愤然离开。

“可真是好大的脾气。”江氏冷冷说了一句,便又换做笑脸,对沈倾鸾道:“北姬,这下可真到你了。”

章节目录 一百六十四 缠绵不离生死契 算上之前,江氏已经唤了她好几次,沈倾鸾自知躲不过,只能提了弓箭上前来,走过离自己最近的十步点上,再是二十步,五十步。

她本是容貌上乘,当年玉浮宫一舞,可是入了不少人心上,此时盛装打扮,只消一眼,就叫人难以移开目光。

可迎着这些视线,沈倾鸾却径直走到了百步之位,甚至没等旁人“好心”提醒,拉弓射箭一气呵成。

正中靶心,不偏不倚。

比起之前附和一般的叫好声,此时众人只留下一阵唏嘘,而沈倾鸾面色如常不怒不喜,将弓箭放回原处,迎面却碰上了秦琮。

“北姬可真是叫我犯难了。”秦琮苦笑道。

沈倾鸾未回。

一个容貌倾城、家世显赫,又自身也在朝中的女子,定能激起众人征服和占有的欲望。特别是那些本就身在高位的人,即便对敌的是太子,他们似乎也愿意一试。

可秦琮哪里会给他们机会?当即站到沈倾鸾方才离开的位置。

“不是说挑出三人相争,怎得太子殿下竟直接上去了?”

人群之中有人质疑。

“就是,殿下未免太心急了些。”

耳边是喧嚣阵阵,皆说着他未免不公,可饶是秦琮自诩还算随和,今日却想“仗势欺人”一番。

“本宫难得对一女子如此动心,前头也求了母后为本宫找人作媒。众位兄弟不妨让本宫一番,他日本宫定有重谢。”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众人心中哪怕再有想法,也不好驳了堂堂太子的面子,只盼着他这手伤能稍稍影响一些,只要无法击中那个绣球,之后上场的人也争夺得名正言顺。

秦琮的伤,也就是今年夏日遇袭所致,只是将养了大半年的时间也不见好全,此时拉弓到底还是牵强,整只右手微微颤抖着。

江氏对女儿虽不算十分上心,可对于儿子,她却是自幼就捧在掌心寄予厚望,断然不想他因此等小事让旧伤复发,于是有些担忧地提道:“琮儿当初手伤的严重,还是莫要逞强为好。”

只是这话却明显没有说服秦琮,反倒是让他更加坚定起来。

元缙公主自也知晓他大半年前受伤的事情,此时瞧见人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珠,也微微蹙起了眉心。

“我当真没想到太子竟对你情深至此,要知晓他已有半年没提过重物,生怕伤处没有养好,导致日后落下什么病根。何况他这一箭射出去,若成了还好,若不成,可就要给人落下笑柄了。”

沈倾鸾虽不知之前发生的事情,却也瞧出了秦琮今日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思及此处,她垂在身侧的时候也渐渐收紧,对于今日之事竟不知如何收场。

而逼她至如此境地的除了秦琮,还有她恨极了的江氏。

“公主觉得,这番情深,是福还是祸?”沈倾鸾问了身边的元缙公主一句。

后者自然是答不出的,可究其原因,却并非因她心中无法判断,而是因为她心中太过清楚这是福不是祸,可自己又身在皇室,无法评说。

弓已满弦,秦琮额角也暴出青筋来,可就是尽了全力。而他手中的箭矢在离弦之后猛然朝前射去,于众人的屏息以待里,直直射向那靶子。

刹那间落红满地,如美人凋零的红颜,纷纷扬扬洒在还浸着雨水的泥土之上,绣球没了鲜花的装饰,似乎也显得暗淡了几分。

“北姬,我射中了!”秦琮高兴地转头看她,却在话音刚落的同时,又一把箭从他耳畔飞过。

只听远处沉闷的一声响,利箭刺入靶心,与沈倾鸾射出的那只箭贴在一处,密不可分。

顾枭……

沈倾鸾已经猜中了箭是谁人所射,可当她回头望、瞧见那个身影之时,心中还是压制不住地一阵欣喜。

“顾大人,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江氏被那支箭吓得魂都没了两分,生怕自己的宝贝儿子会因此受难。

然等瞧着顾枭的箭矢并未伤着秦琮之时,她又立刻喝骂了起来。

顾枭暂未管她,只朝着旁侧微微一步,江氏还没来得及治他一个不敬之罪,就听见此起彼伏的“参见陛下”。

竟是皇帝来了。

心中不悦也好,背道相驰也罢,总之这一对帝后即便貌合神离,也得做出一副和睦的样子来。是以江氏一见到皇帝便上前几步,先不叫人挑毛病地朝她行了个礼,而后脸上就换了一副十分委屈的神情来。

“陛下瞧瞧这顾大人,分明已经官拜郎中令,做事却还没个周全轻重,险些就伤了咱们琮儿。”

江氏虽美,却终究是挨不过岁月,这几年也显现出几分老态来。然她好似完全不知自己此举有多做作,还扮着十多岁少女的天真做派,让皇帝心中嫌恶至极。

可即便如此,皇帝也不能推开她,反而是牵过她的手在自己手心拍了两下,意味深长地说道:“之前可是你说的,无论身份如何,皆能同时比斗。前边儿三位公主都是照着这种法子定下来的,怎可到了北姬这里反倒不作数了?”

江氏在心中暗自咬牙,眼帘却垂了下来。

“臣妾还不是想着要给琮儿一门好亲事?这好不容易碰见他喜欢的,臣妾作为母后自然想替他争取。何况要妾说的也不是他跟琮儿抢,只是出手贸然,今日险些伤了太子,明日只怕就要害着皇上了。”

这话说的不留情面,江氏一开口就是好大的一顶帽子,皇帝又岂能叫她真的扣在自己人头上?

于是他道:“哪里就有皇后说的那般夸张?要朕说也是琮儿站的地方不对,顾爱卿既然想射箭,就难免会碰上他。何况顾爱卿箭术了得,不仅能在夜幕之下、百步以外射中靶心,动作还如此干净利索,这一点倒是与北姬有些相似。”

瞧着皇帝应是站在了皇后的对立面,沈倾鸾也算是放下心来,而此时被前者提起,她便十分恭敬地上前两步。

“臣也不过略学了几年,算不得精通,还是顾大人更厉害一些。”

沈倾鸾正这么恭维着,皇帝却突然轻笑一声,随后问道:“你即如此赞赏于他,若朕为你们赐婚,你心下如何?”

章节目录 一百六十五 重回相府先斗权 自两年前回到皇都,这已不是第一次皇帝提凡要给两人赐婚的事情。然而当初自与眼下不同,前者需要防着皇帝抵制两方势力联合,后者却需他们联合对抗江家。

哪怕不成,也得防止丞相府一支落到江氏一族的手中,使他们在谋算皇位之上愈发肆无忌惮。

沈倾鸾虽看重复仇,却到底也是将顾枭放在同等的位置上,若能在保全二人的前提之下,名正言顺地嫁给顾枭,这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可此时此刻她虽愿意,却还要看顾枭的意思。

于是沈倾鸾将目光转到他那边,后者也正巧偏过头来,这一眼直接对视。

“臣瞧着实在不妥。”处于事件之中的两人还未开口回应,丞相却不知从哪儿得的消息,匆匆自席上赶了过来,先朝着皇帝恭敬行礼,身后还跟着盛装打扮的孙芩。

孙氏当年不受孙家待见,又因偷了江家主母一盒胭脂,早早就被当家主母赶到市井,靠做针线活谋生。而她两个孩子也跟着一群泼皮长大,学了一身的陋习,眉眼中也显现出几分刻薄狡诈,纵是再好的衣裳,都穿不出一点贵气来。

何况此时她正用怨毒的目光瞪着沈倾鸾,即便自以为稍加收敛,可在这一群聪明人眼中,却也只能是无所遁形。

皇帝自然也瞧不上这位庶女,可毕竟她是丞相的女儿,如今也正受宠爱,便不得不重视他两分。

“朕觉得这门婚事已是再好不过,为何丞相却说不妥?”如此一问虽面含笑意,却也带着十足的警告。

皇帝知晓丞相能听明白他言外之意,却也明白他既说了,就轻易间不会改变主意。

而接下来也正如他猜想,丞相装腔作势地轻叹一声,张口便是告罪道:“陛下有意提拔,臣自然是明白感恩,可当初臣已经答应过夫人,断断不会让自己的孩子牵涉到权政之中。何况顾大人身份居高,又是年长了倾鸾足足有九岁,如何配得?”

皇帝听他说完,竟还真是思考了一番。然不多时他见孙芩那难掩焦急的神色,心中便又有了主意:“以丞相的意思,北姬不能许给顾爱卿,这位二小姐又如何许得?”

丞相既敢这么说,心中定也是有了借口,然而他不动如山,却偏偏带了个能拖后腿的孙芩,当即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她急急地问了一句“凭什么”。

若在往常,皇帝恐怕会怪孙芩出言无状,然她今日所言所行皆入了他的计中,使皇帝看她也愈发顺眼起来。

“正如丞相所说,顾爱卿身居高位,即便你的母亲不似丞相夫人那般爱女心切至此,一个庶女也是配不上郎中令的。何况说起年岁,你比北姬也是相差无多,丞相待你不错,应当也不会舍得。”

此话其一,是说她身份低微,配不上顾枭,而此言其二,又是在拿丞相自己的话堵了回去,当即就叫孙芩气红了一双眼睛。

“父亲与夫人本无子嗣,这沈倾鸾是不是野种还未可知,何况父亲也准备抬我母亲做平妻,我样样也不输于她,凭什么要我低她一头?”

此言一出,便如投石入湖,惹得身边人纷纷议论开来,沈倾鸾虽面上一副平和,垂在身侧的手却紧紧攥着衣袖。

“丞相这个庶女脾气有趣,倒和北姬是不一样的性子。”说此话时,皇帝眉眼之间不减笑意,目光却多了几分冰冷。

丞相虽也知这孙芩坏了自己的事情,却只能躬身维护于她,“陛下息怒,臣这小女儿才接回府,礼数规矩样样不通,回去臣定会好好管教。”

话中包庇之意十分明显,叫众人不禁感叹于正妻失势,然皇帝却不怒反笑。

“朕听闻丞相对北姬十分严厉,前些日子还因为口舌之争的缘故,将北姬赶出丞相府,只能在办公之处栖身。同为女儿,这待遇不同倒不算一回事,可当初北姬才回皇都,就带了一身令人唏嘘的战绩,而玉浮楼一宴,更叫众人一睹她的风采与端庄。

至于这庶女……朕记得她回皇都也有不少日子,怎得过了这么久,她却仍然毫无长进?”

皇帝说着笑意更深,甚至半是打趣半是讽刺地说道:“莫非真是如她所言,北姬根本不是丞相亲生,所以对待二人的态度也全然不同?”

丞相心中暗道不好,可仔细一想,却也不如顺势而下,好挫挫沈倾鸾如今的锐气。

于是他偏过头,意味深长地瞧了沈倾鸾一眼,而后在她略有些紧张的目光之下朝皇帝一拱手。

“无论何事,都是臣的家丑,还望陛下能舍给臣一两分体面,让臣入殿内再与陛下细说。”

皇帝也有话要与他说,此时自然答应,只是他也没跟江氏说上一声,便领着丞相去了议政殿。

江氏心中自然不甘,可在推翻朝政、使太子秦琮继任为皇之前,再多的不甘她也得忍着。

于是张罗着众人继续入席,江氏再未提起之前的婚事一说,好似今日只是想与众人说说闲话,并无旁的理由。

只是重头戏没了,余下的宫宴也没多大意思,多数人尽兴而来败兴而归,却更明白了帝后之间势同水火。

和着晚冬时节微凉的风,沈倾鸾只觉得手心冷汗涔涔,甚至带动整只也因此有微微的震颤,她瞧着那人来人往,目光空洞。

“你害怕了?”头顶传来孙芩的声音,细听之下,不免带了几分得意。

自爹娘兄长葬身火海之后,沈倾鸾就将自己藏了起来,无论心中有多惊惧,她也不会展现在旁人面前。

或许从来无人知晓,她在第一次上战场之时、当那些敌人挥着武器朝自己杀来,她心中有多少的慌乱与害怕。

所有人都只记得她带着一身血迹步步坚定,除却顾枭,谁也不知那双犹带嗜血的眸中能藏着多少眼泪。

敌人如此,同伴如此,如今帝后如此,朝臣如此,孙芩,则更如此。

“说起我的身份......我好歹是父亲亲手送出,比起你一个在外出生的野种,应当是我的身份更真实一些。”她眸光淡然,处变不惊,而话语之中亦是带着利刃,狠狠刺入孙芩的心底。

于是孙芩端起她面前的酒杯,直接朝着她的脸上砸去,沈倾鸾偏头一躲,唯有酒液沾湿了她散落的碎发,连一丝狼狈也无。

倒是孙芩怒目而视,火气滔天,疾言厉色为自己争辩道:“我与爹滴血认亲,是再亲近不过的,倒是你......杨槿都送出去十几年了,谁知道你是不是她。”

杨槿二字一出,沈倾鸾便是瞳仁骤缩。

这名字是丞相夫人取的,因她喜欢木槿花故有此名,而或许是丞相将这个女儿藏得极好,直至她死,也无人清楚她曾活过。

孙芩为何会知晓她的存在?

会不会是丞相告诉了孙芩一切,并且准备将自己的身份告知皇帝?

可他即便说得再无辜,皇帝也定会对他存心存疑,他是准备与自己斗个鱼死网破,还是已经想好的万全之策?

诸多疑问在她心中层层叠起,沈倾鸾保持面上的平静已是不易,根本不知自己能和孙芩说什么。

毕竟孙芩没脑子,倘若丞相真的什么都告诉她,那沈倾鸾这么一激,岂不是反倒让自己置身险境?

“北姬也真是好本事。”就在思虑之间,身边便传来了另一人的声音,“能让一个庶女骑在头上,也白瞎了父皇给你的郡主身份。”

沈倾鸾循声望去,竟是一年多以前还和自己有些不合的锦玉公主。

对于眼前这位位高权重的公主殿下,孙芩即便是再不认人,心中也是得清楚的,于是紧随沈倾鸾之后朝她行礼。

“殿下此言差矣,嫡女也好,庶女也罢,这都没个定数,说不准哪日就调转过来了。何况家姐是不是爹的孩子都暂未可知,殿下还是莫偏袒为好。”孙芩浅笑说道。

听她一番笃定的话,沈倾鸾便知她定是知晓了什么,然锦玉公主却不知个中具体,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然她身边跟着的嬷嬷却不似她这般沉得住气,三两步上前道了声“得罪”,这便一耳光打在了孙芩脸上。

“孙姑娘注意言辞,便是丞相府的嫡女,对咱们公主亦是得恭恭敬敬的。何况且不说锦玉公主一向公正,哪怕公主真是偏袒谁,也是那人的福分,轮不得皇上、皇后娘娘及太后娘娘以外的人多嘴。”

正妻失势,丞相府孙氏当权,加之丞相基本不带她出入宴会等场合之中,使得孙芩不仅说话没个轻重,甚至对自己的身份也认不大清。

可她到底是知公主不是她惹得起地,是以虽咬着牙,却还恭恭敬敬地道了声“是”。

“庆云嬷嬷是本宫的乳母,本宫自小便是由她教导,眼下她也管教了你,怎么瞧着你好似不大乐意的样子?”锦玉公主虽不是得理不饶人的性子,可对上这种不将自己放在眼中的人,她一个最得势的公主也没必要忍让。

只无奈她一向大方,今日不过小惩大诫,便叫孙芩这种小心眼地记挂在了心里,当即就跟她摆起了脸子。

“殿下到底想如何?”孙芩捂着半边脸颊,竟还觉是自己委屈。

锦玉公主瞧她一眼,再瞧着旁边一言不发、面上神情丝毫未变的沈倾鸾,只觉得丞相或许是老糊涂了。

毕竟舍下了自己多年深情的形象,放着一位聪明的嫡女不管,却偏要捧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庶女,实在不是什么划算的买卖。

“这件事情打从一开始,应当就不是本宫刻意欺压于你吧。”锦玉公主问了一句。

而听着她的话,孙芩虽没说什么,可那眼中渐渐堆满的泪水却好似默认了她故意欺压。

锦玉公主也不恼,甚至笑了开来。

“可收起你那不值钱的眼泪,瞪了这么半晌,晚风都没把你的眼睛吹得干涩流泪,也是你的本事不到家。何况今日本就是你有错在先,北姬念着这是宫宴不与你相争,本宫却不能坐视不管,所以你就算哭瞎了眼,这周围瞧热闹的人也没谁觉得你委屈。”

她说着稍一停顿,面容严肃地扫过众人,“何况丞相夫人的父亲曾救先帝有功,即便如今不在朝上,那功绩也是有的,父皇断不会容忍众臣之后受人苛待。至于嫡庶之分......孙姑娘想清楚了,北姬从了母姓,是因丞相心疼夫人,而你从了母姓,则是因为还未入沈家族谱的缘故。

再者,说起那滴血认亲,本宫还真想与孙姑娘说道一番。这法子本没依据可言,真要上数从何而来,也不过是先人传说,这传得多了,便被愚昧之人当成道理来信奉。本宫倒更觉流言止于智者,孙姑娘出身不高,信这些也不算笑话,可在场的都是作大学问的人,可别听之任之,损了自己的名声。”

长长一番话,便是在说孙芩其人粗鄙,无甚学识,而她母亲也断不能爬到丞相夫人的头上来。

孙芩听着已是面色不好,却未料锦玉公主还刻意添了一句:“本宫这么说,孙姑娘可明白了?”

前头的话说得清晰明了,孙芩就是再傻,自也是听出了几分意思,当即愤然离开,也未与锦玉公主称告辞。

倒是沈倾鸾不慌不忙地朝她行个礼,道了多谢。

“你也不必谢本宫,谁叫你将本宫的哥哥迷得神魂颠倒呢。”锦玉公主面上仍有不悦,也不知是因沈倾鸾,还是因为旁的原因。

总之她说完就径自走了。

“你说她究竟有什么本事,竟能让母后如此看重,还能将皇兄迷惑至此?”单独只面对嬷嬷之时,锦玉公主便有几分孩子脾气。

而嬷嬷也是将她带大的人,知她心中想法,便也无奈一笑,“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都是精明之人,若他们都喜欢,定然说明北姬郡主有过人之处。”

锦玉公主长舒一口气,“我又何尝不知她才能容貌皆是过人?可一想到她的身份,再想到她的城府,我便觉得害怕。嬷嬷你说,她真能嫁给皇兄吗?”

嬷嬷未言。

哪怕她是锦玉公主的乳母,对于这种事情也是不好置喙。

章节目录 一百六十六 嫡庶有别不可越 没法从旁人那儿得到答案,锦玉公主也只得轻叹一声,踏着月色朝自己的宫殿走去。

“这东西,哪日嬷嬷替我寻个可靠的人,送去与北姬吧。”她从袖中拿出一个镯子,递到了嬷嬷手边。

皇帝尚且还在皇子府的时候,嬷嬷就已经在府里伺候,自然知晓她拿的镯子代表什么。于是小心接过,有些犹疑地问道:“公主殿下当真要把这镯子给她?”

要说起这个镯子,还是当初太后赐给了秦琮,叫他以后给自己的正妻,秦琮那时候毕竟还年幼,这镯子又是太后家的传家之物,只能由着江氏代为保管。

如今秦琮也长到该娶妻的年纪了,江氏理应将镯子给他,可这也正是代表着江氏同意了秦琮这门婚事,甚至是觉得再好不过的。

锦玉公主知晓嬷嬷心中明白,而她自己心中亦是没有法子,只得无奈地轻叹一声,而后说道:“正如嬷嬷之前所说,母后和兄长既然都答应了,就说明北姬定然有她的可取之处,何况成亲的也不是我,只要兄长心中高兴也就够了。这镯子若能促成他二人,也就当我做了一件好事了。”

嬷嬷听到此处,自然只能将镯子收了起来,可没过多久又想起方才宴上孙芩的话,就有些担忧地将眉心微微蹙起。

“只是公主有没有想过,这北姬郡主若真不是丞相的女儿,太子殿下日后又要如何自出?”

锦玉公主听到此处也不免深思,只是略走几步,她也就释然。“若北姬真不是丞相的亲生女儿,最该着急的,也应当是丞相才对。”

这话说的虽在理,可锦玉公主心中定还有旁的原因。只是嬷嬷毕竟不准备深究此事,见她心中有数,也就稍稍放心,没再问起此事。

嬷嬷何时去送镯子暂且不知,只说被皇帝叫去的丞相,此时正跪在大殿中央,垂着头一言未发。

皇帝今日去了一趟玉浮楼,手边堆着的秦本就有不少,于是回到殿中,他先是静心批阅了几件要紧的事情,而后才放下了笔,朝着成像看了过来。

“自入殿中直至现在,朕给足了丞相措辞的时间,不知丞相能否给出一个足以说服朕的理由?”

丞相毕竟是臣子,面对皇帝,唯有卑躬屈膝谨小慎微的份儿,只见他先是朝着皇帝行了大礼,随后才开口解释起来。

“孙氏为臣生了一儿一女,又在外头苦了那么长时间,臣实在是不忍她继续伏地做小。而她求臣的唯一一件事情,便是要臣替孙芩求得一个好人家,好让她也做回人上人。”

丞相说的言真意切,明明有些话本不是他能提起,却好似被岁月磨平的那些步步谨慎,也多出了几分人情味来。

而皇帝见惯了他的运筹帷幄,此时实在无法全信,便试探着说道:“那丞相此时的意思呢?”

君臣之间用惯了委婉的说辞,丞相今日却没拐弯抹角,“臣的意思,便是过不了多久会抬孙氏为平妻,让他的一儿一女改名换姓入了我杨家的族谱之中,也算是给她几分体面。至于和顾家的婚事……臣是想着让孙芩与顾枭结亲,同样都是丞相府的女儿,日后两人也同为嫡女,臣想着,如此变化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心中有什么打算,两人定然不会都表现在脸上,于是皇帝听后也面色如常,略一点头便问道:“抬平妻,你可问了沈家那头的意思?”

这里说到的沈家,自然是指丞相夫人的母家,丞相听后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皇帝竟还记着那一家罪臣。

“沈家那头已经没了做主的,臣便问过了夫人的意见。夫人仁厚,说自己一生无子,抬了孙氏的身份,那一儿一女的身份也能水涨船高,也好让臣后继有人。”

这话究竟是不是丞相夫人说的,此时恐怕也无法深究,毕竟对于一个心如死灰的人而言,一切名声也好荣华也罢,总归都是红尘之中虚无缥缈的东西。

可皇帝听了他的一番说辞,目光之中却多了几分冷色。

“她父亲虽然有罪,可也不能因为抹灭他在前朝的救驾之功,你如此对待你的夫人,朕自心里没法赞同。”

丞相没料到皇帝会为丞相夫人说话,此时哪怕他伴君多年,有时在摸不透他接下来的意图,只能中规中矩的回道:“平妻罢了,总归是比不得正妻的,臣心中有数。”

“我看你可不怎么有数,”皇帝将一句话说地意味深长,“他的那些孩子是怎么没的,你自然是比朕清楚。”

一直成竹在胸的丞相听得此言,犹如被一盆冰水浇了彻底,不敢猜测皇帝知不知晓当年的事情。

然而后者好似只是随口一提般,言罢之后便又继续问道:“那北姬呢?丞相又想如何处置?难不成一个嫁给顾爱卿,一个嫁给朕的儿子?”

“臣正有此意。”

“杨岂!”皇帝听完便怒喝一声,直接抓起价值不菲的砚台朝着他砸去,硬是在他膝前的地上砸出一个浅坑来,朱砂墨水溅了他一身。

“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

见皇帝气极至此,丞相却仍是巍然不动,他甚至没管那一身的狼狈,而是淡淡回道:“太子毕竟是陛下的儿子,应当也与陛下同气连枝,臣将一个女儿嫁给给太子,说到底她也是在为陛下效力。”

皇帝听着冷笑一声,“你可还真是两边都不得罪。”

“陛下此言差矣。”丞相一直是垂头答话,此时却不知哪里来的底气,竟然将头缓缓地抬了起来,一双沉静的眸子就这么与皇帝对视。

“比起难以管教的嫡女,臣宁可选择一个好操纵的庶女,日后也好为臣所用,仰仗着臣,也必须按照臣的想法行事。而北姬不同……她对顾枭本就有几分亲近的心思,又是臣所不能操控的人,倘若让她嫁给了顾枭,那这二人都会脱离臣的管控。哪怕是为了陛下,臣也不愿冒这个险。”

章节目录 一百六十七 小作惩治新日里 明明一番话说的是冠冕堂皇,细听之下或许也真有几分道理,可皇帝本就是一个多疑的人,哪怕是用了多年的臣子,他也仍然有所疑虑。

可他面上却半点不显,而是若有所思地想了想,才道:“朕如今的处境丞相看得分明,自然知晓江氏一族与朕已然势同水火……朕就这么一个嫡子,既然立他为储君,就是准备让他之后接替朕的位置。可朕平生最不喜的便是背叛,倘若他有意除去朕而自己上位,朕也决计不会容忍于他。”

“这一点臣自然是明白,”丞相应和,“不管太子殿下如今有没有取而代之的想法,可只要他起了这个念头,与陛下之间的父子情深也到头了。这个时候殿下想对陛下做什么,陛下都可以同等方法回馈于他,这与父子之情无关。”

“丞相既知晓这一点,那为何又要以北姬讨好了皇后那边?”皇帝说着,双目微微眯起。

“臣并非是想讨好皇后娘娘,而是假意奉承。毕竟北姬已与断绝往来,自此府中的一分一毫都不会舍与她作为帮助。可若江氏一族真有造反的心思,必定会想着伙同臣一起,届时想抓到他们的把柄一举击溃,岂不是轻而易举?”

话里话外,不过是把沈倾鸾当成一个迷惑江氏的眼线,使他们自以为扳回一程而得意忘形。然丞相的心还是从在孙芩这边,并且会把她当成一颗棋子放置在顾枭身旁,从而也将后者控制起来。

只是他说得真诚,皇帝却如看跳梁小丑一般,心中都已经起了除去他的念头。

正如皇帝之前所言,他平生最不喜的就是背叛,哪怕这人是自己极大的助力,他也必定是想着除之而后快。

可此时还并不是“自相残杀”的时候,皇帝微微握拳使自己冷静一番,便轻笑着开了口:“朕会仔细考虑丞相的提议。”

话都说到了此处,便说明他今日放过丞相,而后者亦松了口气,起身理了理自己跪皱了的衣袍,道了声告辞这就离开。

“爱妃觉得,丞相是个什么意思?”待人走后,皇帝朝着空荡荡的大殿一声轻叹。

而从屏风后头又走出了一个人来,她着了身华贵的宫装锦衣,施施然走上了前来,带着几分清冷,却又难掩骨子里头的媚态。

“臣妾瞧着,这丞相大人还真有几分意思。”丽妃掩着唇一声轻笑,便是坐到了皇帝身边。

龙椅不小,即使皇帝人至中年微微发福,却也足足坐得下两个人。皇帝将丽妃揽在了怀中,先是朝着他的额前印了一吻,柔下声音问道:“爱妃说这话是何意?”

“其实臣妾的意思也不难揣度,陛下不妨猜猜,以你我二人的默契,能否想到一块去?”

皇帝闻言朗声大笑,以手指点了点她的鼻尖,略有些宠溺。

“爱妃与朕心有灵犀,自然是能想到一块去。”

“陛下既这么说,臣妾可得好生想想。”她说着略一思忖,唇角含笑,“其实在臣妾看来,这越精明的人确实越好用,可有时他将锋芒遮的太过,就未免有些虚假。”

皇帝听着正合了自己的心意,于是只拿指尖点着龙椅的扶手,扬起下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丽妃则又开了口。

“顾大人曾在北漠有功,如今又在郎中令的位置,即便是丞相大人家中,仅仅给他一个庶女也是十分羞辱的事情。陛下不妨想想,娶不到自己心仪之人也就罢了,还要娶一个身份地位的庶女作为自己的正妻,顾大人心中能不生气吗?

可若与丞相大人置气,倒也是没法子,毕竟这件事情本就是丞相大人理亏在先,但如果因此也埋怨上了从中撮合的陛下,那这误会可就大了。”

丽妃边说边是替他捏腿,观察到他的神色并无怒意,也就更敢讲自己接下来的话说出来。

“何况正如陛下之前所说,丞相大人这一招看似谁也不得罪,实则激起了顾大人,又助长了皇后娘娘母家的气焰。臣妾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这丞相大人估计就是想着坐山观虎斗,若是在这一役之中陛下赢了,那就舍弃北姬郡主,若是江家赢了,他也可利用北姬郡主讨好太子殿下。陛下觉得,臣妾说的是也不是?”

最后一句话中带着些试探,其实丽妃也不确定他究竟会不会听自己所言。

可皇帝却并未答是或不是,而仅仅转头瞧了她一眼。

“朕记得,你之前也在江家住过一段时日。”

丽妃手中的动作微微一停,没片刻就垂下了眼帘,“臣妾当初逃难而来,幸得江家相助,这也是为何得了陛下宠爱,臣妾就急着赏赐江家的原因之一。可这毕竟也是一时之恩,臣妾如今是陛下的人,自然也只能事事为陛下考虑。”

“当真如此?”

见他并未相信自己的一番说辞,丽妃心中也隐隐有些担忧起来,可目光触及大殿之中燃着的那香炉,她心中也莫名释然起来。

“确实是如此,臣妾只想为陛下分忧,若陛下不喜这一点的话,日后也可不与臣妾说这些。左右臣妾一直就住在玉浮楼,平日连寄个信的人都没有,无法得知朝事,也就不必受陛下猜测。”

说这话时,丽妃面色可谓坦然,这倒是让皇帝又相信了她几分。再加之那香气渐渐迷惑了他的思绪,此时瞧美人郁郁寡欢暗自神伤,当即就将万千猜测抛出脑后。

“朕并未说不信你,反倒觉得你说的极有道理。”

皇帝如是说着,伸手就在她的腰带之上。

荒唐半日,总算是略有消停,皇帝还有政事要处理,丽妃就去里间略作梳洗。

只是刚刚散下那蓬乱的发,正拿着玉梳准备梳理之时,就见一个作宫婢打扮的女子缓缓走上前来。

“为何不照我与你交待去说。”那女子问道。

丽妃却并没有理会她,而是继续手中的动作,连一句话也欠奉。

倒是前者忽而笑了起来,那笑意之中有些阴森,“但你迟早也会明白,沈倾鸾不论与谁定亲,最终也只能是秦琮的人。”

章节目录 一百六十八 故地不复当年景 听她说得如此笃定,丽妃倒是也起了几分兴致,她拿着玉梳细细将及腰的青丝梳理柔顺,这才有些新奇地问道:“本宫与你相识虽不久,却时常听你言语之间颇为自信,只是这自信从何而来,本宫却是不大知晓了。”

那人听了她的话,先是微微一笑,而后取过她手中的玉梳,梳起她发丝之中没能顾上的虬结。

“缘何自信,不过是因为有这个能力,你若能像我这般,今日就不会被秦岷的探究吓着。”

丽妃闻言轻嗤一声,却没反驳,反而问道:“可本宫记得,当初你找上本宫的时候,便说过会从中协助。如此一来,你的本事,不也是本宫的本事?”

“那是自然。”满头青丝已然梳顺,那人颇为熟练地为她绾起发髻来,在她身后却露出一抹冷笑。“你与我已是在一条船上,若你愿意听我的吩咐行事,我自然会在护你周全的同时,替你满足你的心愿。可你若不听话......”

话未说完,丽妃便感觉到头皮一阵轻微的刺痛,就着铜镜望去,竟是那人将步摇狠狠地插进发髻之中,牵扯了她的头发。

“本宫若不听,你当如何?”说这话时,丽妃好似平静如常,甚至带了几分挑衅的意味。可从她那紧绷的神色上看,也知她是在逞强。

于是那人倒也不恼,又簪入一支金簪,略满意地打量着她,轻声说道:“我连皇帝尚且不惧,想要你的命,那就如踩死一只蝼蚁一般,根本不值一提。可我又有一点好处,那就是脾气不错,你若忤逆我一次两次,我忍忍也就罢了。”

她说着,又轻轻抚上丽妃的脸颊,略长的指甲扫过娇嫩的肌肤,带起一道长长的红痕。

“你娘是怎么死的,你可还记得?”她问。

丽妃只觉背后一寒,随即那些惨状一一浮现在脑海之中。她的指尖狠狠抓在梳妆台上,刺耳的声响在这大殿之中十分明显。

“只要你听我的,别说是替你娘报仇,就算是倾尽大央数百年江山,又有何难?可若你不听,你娘是如何死的,我便能让你比她更惨,甚至是百倍,千倍。”

“自你来找我的时候就该知晓,这注定是条不归路。”

丽妃死死攥住双手,眼眸中除却血丝,更多的是仇恨遍布。

“你好好想清楚。”她轻声说道。

言罢正欲转身,丽妃却忽而叫住了她。

“要我对沈倾鸾下手,我做不到。”

“为何?”

“当初是她救了我,也让我见上我娘最后一面,此等恩情我无以回报。”

那人听后似在深思,而后就笑了开来。

“那便不必针对于她,左右你答不答应,沈倾鸾会成那祸国殃民的妖妃,都是命中注定之事。”

“这大央数百年的残局,也该翻篇了。”

————

议政殿中何等谋划暂且未知,却说沈倾鸾这边,在失魂落魄地出宫之后,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如今的顾府。

或许因为这曾是她的家,又或许因为这儿住着一个人,甘愿成为她将来的倚仗。

只是偏她来得不怎么凑巧,顾枭此时还正留在皇宫之中,而她穿的也过于华丽,不好直接从正门进去。

之前顾枭所给的一串管钥过于明显,沈倾鸾自然是不会带在身上,此时遥遥望着门口把守着护卫的顾府,她一时之间也犯了难。

可若要她就此回去未免不甘,沈倾鸾想了想,还是找了个不显眼的地方准备翻墙进去。

顾府的修缮,顾枭完完全全是仿照着原本的沈家而来,沈倾鸾曾问过他为何能够复原如此仔细,他虽没说,但沈倾鸾却从旁人口中得知,他是找着了原本建造沈府的老先生,更让高裕朗等人帮忙画了部分图纸。

如此认真细致,让沈倾鸾心中满满地只剩下感动,而此时她就站在那院墙外围,瞧着熟悉的高度,不期然想起了过往。

“你怕什么?有三哥在下头接着呢,还能给你摔了不成?”尚且年幼的三哥好似就站在自己身边,而对面的院墙之上,也隐约可见一个眼泪汪汪的小女孩。

那是她第一次随三哥偷跑出府,因为年纪太小的缘故,根本就不敢像三哥那样轻巧且毫无顾虑地往下跳,只能扒在墙头委委屈屈的哭了起来。

“你若真将我摔了下去怎么办?”彼时沈倾鸾被吓得不轻,抽噎着这么说了一句。

三哥是最没耐心的,听着她这么说,眉心就微微蹙了起来,“磨磨唧唧的,可一点都不像咱们沈家的孩子。你三哥这肩膀上早晚能像爹一般扛着半个天下,还能被你一个小小的人儿压趴下不成?”

那时实在是年幼得很,将兄长与父母的话奉作真理,就信了三哥所说纵身一跃。

可她是闭着眼睛往下跳的,等到听见一声闷哼往在耳旁的时候,才发觉三哥正躺在地上,而自己则是趴在他单薄的胸膛上。

“三哥没被压坏吧。”沈倾鸾慌慌忙忙地起身,一双本就哭得通红的眼里更是再蓄满了泪水。

三哥面上却只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甚至是拍了拍自己沾灰的衣摆,故作平静地道:“我便说过不会有事,这下你该信了吧?”

那件事情到最后,是以两人没走多远、就被二哥捉了个正着作为结局,三哥自然是被沈崇训斥了一番,可沈夫人瞧着他背后那一大片的青紫,到底是没忍心让沈崇继续处罚于他。

而随着沈倾鸾性情愈发开朗,也变得牙尖嘴利的时候,这件事情就成了一件笑料,每每提起都让三哥怒起争辩。

如今她坐在墙头之上,下面是荒芜的枯草,却再也无人能够接着她。

沈倾鸾也不想这般多愁善感,可今日丞相的言行,无一不是在提醒着她,自己随时都会鱼死网破。沈倾鸾不敢想到那个时候自己会有什么结果,如今的她羽翼未丰,决计无法与皇帝对抗。

倘若真到了那个地步,她又该如何自处?

章节目录 一百六十九 羽翼未丰暂退让 心中万般思绪理不清楚,沈倾鸾就坐在墙头没有动弹,也好在此时已是月上中梢,巡夜的人也还没走到这儿来,倒让沈倾鸾好好纠结了一阵子。

而明明是轻功一跃的事情,她却还如幼时一般,慢慢悠悠地落了下去。

只是一路走到了顾枭的屋子,才记起他平日里有落锁的习惯,沈倾鸾只能寻了一副不起眼的角落坐了下去,也不管满地的尘灰有没有沾染上华贵的衣裙。

好在她也没等多久,顾枭就从宫里回到了府中,刚一进院子就四下搜寻起来。

沈倾鸾难得没有先暴露自己的存在,可顾枭却好似寻的就是她一般,不多时就朝着她走了过来。

“跟我进去。”伸出的一双手骨节分明且修长,上头薄薄附着的一层茧子,这更显得这双手有利几分。

沈倾鸾盯着那只手心瞧了好一会儿,似乎每当自己被不好的情绪所困之时,顾枭总是能够及时出现,然后伸出一只似乎能救她于水火的手来。

“我是不是有些太不自量力了?”沈倾鸾没有将手给他,而是有些迷茫地问了一句。

顾枭便不再等她,俯身将人给拉了起来,然后带她进了自己的屋子。

虽并没有烧炭,可因为门窗都一直关着的缘故,自然是比外头温暖了好几分。沈倾鸾动动僵硬的手指,在他的手心之中留下些微的痒意。

“为何觉得不自量力?”顾枭问她。

沈倾鸾垂下头去,另一只手紧紧握着,显示她心中并不平静。

“若真的惹急了丞相、而他将这件事情禀报给皇帝的话,恐怕想除去我也是一念之间。”

说这话时,沈倾鸾目光稍带几分慌乱,顾枭知她是害怕自己的身份暴露,只得微微叹了一口气。

“何必想这么多?左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我实在不必如此忧虑。”

“可如果丞相……”

“丞相如何与你何干?”顾枭难得打断了她,“自来皇都我便与你说过,你有我就好,我会替你摆平一切,哪怕是与天下为敌。”

沈倾鸾听着微微一怔,随后忽而想起了三哥的话。

你怕什么?有三哥在下头接着呢,还能给你摔了不成?

纵观那短短几年之间,沈倾鸾确实没受过什么伤,她一向都被家中人保护得太好,甚至偶然想起长大后要许人家,母亲都暗自垂泪不忍让她受到半分委屈。

如今她虽失了一切,却应该庆幸还有顾枭,愿意为她与天下为敌。

“早些歇息吧,我就在这儿陪着你。”

沈倾鸾最终是在顾枭的屋子里头和衣而眠,等到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那个陪了自己一晚上的人已经消失无踪。

而她心里也有了决断,不知不觉就松快了不少。

昨日丞相与皇帝都说了些什么她自不知,可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再怎么惊慌失措也于事事无补。于是沈倾鸾就回到都府之中,准备着继续处理堆积的公务。

谁料刚一进院没多久,迎面就遇上了刘恪显。

“你还知道回来呢?”刘恪显病着,脸色本就不大好,此时更板着一副冷淡的模样来,倒让沈倾鸾心中有些奇怪。

好在对面的刘恪显也没叫她猜测多久,径自领着她到了自己的书房,然后对她说道:“昨日的事情已传到我耳中,丞相此举确实不对。”

前头没做什么铺垫,甚至还对自己摆起了脸来,沈倾鸾只当他是又要训斥自己,哪里能料到他出口就是别扭的安慰?

而在她因此微微愣神之间,刘恪显又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好歹将那能吃人的神情与语气稍变了一些。

“关于这一年中丞相府的变化,我也曾打听过一些,只知那孙氏的母族无意之中发了笔横财,生意做得越来越红火。而孙氏作为她母亲唯一的女儿,身份自然也是水涨船高。只是丞相本就身居高位,着实不必为一个商家之女放下自己多年的坚持,这一点我也想不大通。”

沈倾鸾对于丞相和孙氏的纠缠并不感兴趣,于是也未发表自己的言论,倒是刘恪显替她担忧了起来。

“且不说孙氏如何稳住丞相的心,只说这眼下的情形,你若还是不懂得退步,只怕丞相也会对付于你。”

沈倾鸾昨晚担忧了一路,才在顾枭那边得到了安慰,此时倒也能心平气和。于是刘恪显就见她朝自己轻轻一笑,面上是副颇不在意的神情。

“大人知道的,我本不是能迎合旁人的性子,他要对付我且动手就是。”

沈倾鸾心中确实是不在意,可这些话听在了刘恪显的耳朵里头,就是她刻意的赌气,当即就有些恨铁不成钢起来。

“丞相的势力与手段不容小觑,他若是不念你们二人之间的父女之情,总有千百种法子让你陷入万劫不复中。你此时还不够与他抗衡,何不略作奉承,静待时机?”

若说之前她还是满不在乎,可听到了此处,沈倾鸾也不得不说刘恪显这话有几分道理。

纵使丞相并非她的亲生父亲又如何?他从来都不是一个注重感情的人,否则也不会为了权势,谋害自己的妻子与儿女。

而这样一个狠人,他在意的不过是利益,孙芩即便是个蠢的,却也因为顺从他的缘故,足以成为她最听话的棋子。

沈倾鸾要想不让孙芩对自己耀武扬威也简单,只便展示给丞相看,让他知晓自己也可听话的同时,还能给他带来更多的利益,这就是打动丞相的唯一方式。

“你可明白了我的意思?”刘恪显见她陷入了深思中并未立即打扰,而是估摸着时间应当差不多了,就问了她一句。

沈倾鸾心中也是无比的清明,朝着眼前的刘恪显躬身作揖,回道:“下官明白了。”

听她这么说,刘恪显总归也是放下了一半的心,只是另一半却还是吊着,使他挑挑眉似在考校功课一般,“那今时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沈倾鸾回他:“我想先回一趟丞相府,和父亲认个错。”

章节目录 一百七十 重返相府决心定 除非前一晚上熬了个通宵,否则第二日一早,沈倾鸾断然是整个都府之中最先起来的一个。

然而今日晨间醒来略作梳洗,她却并按照往常那般去院子里练功,甚至连官服都没换上,只难得着了一身袄裙,与平时的她着实不大相同。

江宴生昨日收拾了那几分言语有失的老臣,被父亲江怀仁好一番赞许,只是当天晚上也忘了跟沈倾鸾一同回都府,只得清早带了糕点过来与她告罪。

谁知一到都府,却正巧就撞上了她在收拾行李。

“你在外头找好了住处?”江宴生早上赶得匆忙,也未用早膳,此时干脆拿了一块糕点边吃边问。

沈倾鸾见是他来,只斜眼瞧了他,而后就继续手上的动作。“我家就在城中,离这都府也没多远,何必在外头找住处?”

瞧她收拾东西准备搬出去,江宴生还以为她是觉得都府都是男子,住着未免有些不好避嫌,但听她此时话里话外的意思竟是惦记着家中,江宴生便立即瞪大了眼睛。

“你莫不是要回丞相府吧。”他问。

沈倾鸾倒没隐瞒,只轻声应了一句。江宴生见她又要往火坑里眺哪会答应?当即就紧抓住她的手腕。

“这才搬出来多久你就又要回去?丞相府如今早没你的容身之处了,连你亲爹也未必会向着你,何必回去受气?”

知他是为了自己好,沈倾鸾也只能轻叹一声,“可我到底是丞相的女儿,有些事情我若不争,则更会助长他们的气焰,使他们觉得我好欺负。何况今时今日我离家出走,外人暂且还会将错处归结到我那意欲宠妾灭妻的父亲、以及孙姨娘一家三口的身上,但时间一长,恐怕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觉得是我过分骄纵。”

江宴生虽不甚精明,可也是个明白事理的人,他知晓沈倾鸾说得不错,只是一想到孙芩孙穹那副嚣张的嘴脸,就忍不住替她打抱不平起来。

“大不了断绝关系就是,随旁人如何诟病,你也不靠他们而活。”

沈倾鸾听着亦是无奈,“哪里就有你想得那么简单?且不说断绝关系本就是大逆不道的事情,就单单说我住进了都府之后,便有不少人说我没有容忍之度了。毕竟你也知晓,在大央虽不崇尚一夫多妻,却也未曾触及律法,我若揪着这点不愿体谅自己的父亲,未免过分了些。”

如沈倾鸾所说,大央并无规章说明娶妾有罪,甚至手上哪怕有点权势或是钱财,就总有人妻妾满院,这一点上沈倾鸾占不着理,最多也就是博得几分同情。

可长此以往,等这分同情被消磨殆尽的时候,就会有更多的人谴责她不体谅父亲。要知晓百善孝为先,丞相既占了她父亲的名义,就足以利用这一点让她身败名裂。

何况他身边还有孙氏,那个惯会装柔弱的女人,也从来都不是省油的灯。

“大人之前与我说过,家族若是成为牵绊,便可舍弃不管。我虽舍弃不下,也做不到不偏不倚,但以你如今在家中的处境,又何必在意那么多?”江宴生思索片刻,还是不解说道。

沈倾鸾却神色淡然,“我与你终究是不同的。”

“有何不同?莫说你是女子我是男子,我可不信你会有这等想法。”

沈家还在的时候,一家人虽是宠惯于她,可相对而言也不失严厉,所以她要学的不仅仅是琴棋书画,更是刀枪策略。

而从沈家覆灭之后,不论是战场厮杀,还是回朝弄权,她从来也没将自己当成过娇滴滴的弱女子看待。

江宴生虽不知前者,但对后者不论是耳闻还是眼见,都算十分了解,是以他才会说不信。

只是听了他的话之后,沈倾鸾却只能深深地看他一眼,心中万般理由不可多说,亦不必多说。

“大人并非是让你舍弃家族,而是不希望家族成为你的牵累,毕竟你也知晓在都府办事的必须保证公正,而不该有半点自己的私心。何况便是他如此要求,江家对你也只会是鼎力支持,可我不同,我爹那样要强的性子,我若敢有所忤逆,最后被舍弃的只会是我。”

丞相真正是何等性情,或许江宴生并不能知晓一二,可比起这位位高权重的大人,他更信任的还是与自己共事两年的沈倾鸾。所以有关她话中的意思他虽不能完全明白,却也不曾反驳,而是将这件事情存在了心中,准备回去问一问父亲。

“行了,你也不必劝我,照我这种性子只有欺负别人的份,这还是你之前说的,何必担心?”沈倾鸾将收拾好的包裹一提,还塞了一个到他手里,叫他替自己拿着。

江宴生接地倒也轻车熟路,可以说是被她差使惯了。

于是两人就提着行李一路往门口走,谁知刚出院子没几步,就遇着了刘恪显。

“大人还病着,怎么这个时候就起了?”沈倾鸾上前打了个招呼,“左右今日也是沐休,大人不如多睡一会儿,明日陛下可不会让大人赖在府里了。”

刘恪显闻言眼睛一瞪,“本官还要你说不成?你少给本官惹些事情,本官就能少操劳些了。”

沈倾鸾听着好笑,于是朝旁移了一步,正巧将自己身后的江宴生完完全全暴露在他眼前,狡黠笑道:“大人是认错人了吧,要说惹事,我可沾不上半分,大人可莫要冤了我。”

身前的人突然侧移,江宴生惊讶抬头,就与刘恪显严厉的目光对上,当下就打了个哆嗦,恭恭敬敬就行了下官礼。

刘恪显今日却难得没有骂他,或说压根就是懒得理睬,而是将目光转向了沈倾鸾那边。

“回去之后记得好好说话,少些争吵,对你也是一件好事。”

沈倾鸾明白他的意思,于是应下。

似乎只为这句话般,刘恪显说完也就走了,留江宴生与沈倾鸾目送他离开,这才继续朝府门走去。

“他们若真欺负了你,你便与我说,江家可不怕丞相府。”江宴生思来想去,还是在她要走的时候小声念叨了一句。

而沈倾鸾跨坐在惊月背上,垂首与他微微一笑,“日后有的是麻烦你江家公子出力的时候,你可不许赖账。”

章节目录 一百七十一 不与相争自得势 虽说起得早,可收拾也要了不少的时间,再加上和江宴生的几句闲聊,等沈倾鸾自都府回到丞相府的时候,集市之中已经有了不少赶早集准备回去的人。

于是沈家嫡女带着自己的行李又回丞相府的事情便被传开,有人觉得理所应当,毕竟妾室庶子一类都是小事,一家和睦才是最最重要,而另也有人觉得无可奈何,要知晓遇见这种事情哪怕再气,总归也是得顾着血缘情分的。

而沈倾鸾对这些丝毫不知,此时她站在尚还关着的丞相府门前,明明拿出管钥开门便罢的事情,她却在门口站了良久,好似刻意想叫人看出她的“纠结”一般。

然过了半晌,她才在众人远远瞧着热闹的视线之中抬起手来,敲了敲丞相府的大门。

这段时日朝局暗潮汹涌,丞相假借年关事情麻烦,已经避不见客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因而那两扇朱漆大门时常都是紧闭的。

好在主家虽不开门,里头还是有护卫守着,一听见敲门声便探出个脑袋来。

“谁啊。”护卫声音之中带着几分困倦,好似被人扰了清梦一般,隐隐还有些不自在。

沈倾鸾面上浅淡的笑意也微微有些僵硬,看在旁人眼中,就好似她一直不受家里人待见,连带着下人也对她不甚尊重。

“走时匆忙,未带管钥,还望将门打开让我进去。”说这话时,她比平日微微放柔了些语气。

那护卫也不是这两日新来的,方才不过因为在里头打盹思绪还不清晰,加之睁眼过后日光刺目,才没能将眼前的很倾鸾认出来,此时连忙打开门让她进去,其间还不忘连连告罪。

沈倾鸾从不是个计较的人,可若平日里遇着这样懒散怠工的下人,她也是不会给几分笑脸的。只是念在外头有不少人看,她也无甚脾气,和颜悦色地与护卫说了一路。

护卫还当她本就是平易近人的性子,有些受宠若惊,但未觉有多奇怪。

却不知这一言一行落在了百姓眼中,又是另一番意思。

有关于庶子庶女目中无人、嫡女反倒平和的对比一出,沈倾鸾就又博得了好一番同情,连带着孙芩孙穹的所作所为也再度被人提起。如此造成的后果还未可知,总之沈倾鸾站在丞相府里本属于自己的院子里头,才发觉她不过走了几日,这里就大大的变了样子。

“都是婢子不好,未曾拦住二小姐搬进来,好在郡主的那些东西婢子都收着仔细,此时一样未动都在婢子屋中,郡主可要与瞧瞧?”杨轻婉说着面露愧色,显然是将错处归结了大半到自己身上。

自回皇都第一日,沈倾鸾就已经领教过了孙芩的脾性,再加上杨轻婉对她一向是忠心,她又怎会怪罪于她?

因而只是点点头,便领着杨轻婉朝外走去。

“郡主要去何处?”杨轻婉生怕她又因为怄气离府出走,连忙问道。

沈倾鸾不知她心中诸多猜测,只是不甚在意地说道:“替我再找一间采光好的,无需在正院之中,僻静就好。”

“可这不是太委屈郡主了吗?”杨轻婉心觉不公。

其实对于住在何处,沈倾鸾还真没那么在意,要知她实在厌恶丞相,若非此时羽翼未丰,她也不会屈居此处。所以住在正院还是偏院着实没半点影响,她想暂且夺得丞相的信任与重用,也不是跟他住得近、闲来无事献献殷勤就行。

而她虽并未与杨轻婉提起这些,却还是与她说了自己是真不在意,才让后者安心地去与管事商定再选住处。

今日天好,而将近春日,风似乎也不如往常那样刺骨,沈倾鸾就带着那些行礼坐在院中,来往若有下人好奇地看向她,她皆是会回以一笑。

至于正院的另一边,主卧里头燃着宁神的香料,丞相正做在宽大舒适的椅子上,听着大管事将自己所听所见尽数禀报于他。

“沈倾鸾回来了?”丞相声音漠然。

大管事应了一声,随后也不管正替丞相按揉额角的孙氏,便又提道:“方才服侍大小姐的侍女来问,说是大小姐原先的屋子住不得了,要另请住处。”

丞相听到此处也未睁眼,倒是眉心微微蹙了起来。

“原先的屋子怎就住不得了?”

大管事在丞相府做了多年,更和丞相有自小一同长大的情分,不必看人脸色,因此如实答道:“二小姐说自己原本的住处太过阴冷,就吵闹着搬入了大小姐的寝屋之中。”

“何事的事情?”

“约莫就是两日之前,大小姐前脚刚走,二小姐后脚便搬了进去。”

孙氏见这主仆之间一问一答,分明都是不利于自家女儿的话,当即也有些担心起来。于是一向沉默的她抢在丞相吩咐前头开了口,有些小心翼翼,更多的确实惺惺作态故作神伤。

“妾身生芩儿的时候也是冬日,那时妾身不受家中待见,条件自也见不得多好,不仅自己落下了病根,连带着芩儿也体弱多病起来。这一年承蒙老爷照顾,倒也能给她用些药材补身子,只是这病去如抽丝,一年了也不见好,妾身估摸她也是在那阴冷屋子挨不住了,才会想着要搬住处。”

孙氏一边说,一边还抹起了眼泪来,“不过芩儿如此霸道,也是妾身只顾着谋钱养家,才误了对她的管教。老爷若是觉得芩儿有错,不妨就处置妾身吧。”

且不说孙芩所住的那间屋子虽阳光不多,可也是一等一的好地方,单单只说这“羸弱”的身子,大管事也没从那相比世家女子可谓“虎背熊腰”的体格之中瞧出几分虚弱来,当时心中就冷笑一声。

可丞相却好似正吃她这一套,将人搂在怀里连声安慰,后对大管事道:“长茵院不是一直空着?且全给了她住。”

长茵院放在丞相府中,可谓是有些偏僻,大管事听着十分惊讶,生怕自己会错了意,复又问道:“长茵院,老爷是想给大小姐,还是二小姐?”

“自然是老大,她是长女,总归要让着小的一些。”

十多个字,便叫大管事心中更加惊奇,只是在此之余他也只能轻叹一声。叹丞相这些年的变化,也叹这世间情意的凉薄。

当初他对丞相夫人有多爱宠,如今就有多残忍。甚至将她逼疯,还要继续亏待她的女儿。

当真罪过。

只是作为下人,这些大管事也只能在心中想想,便领命出去。倒是孙氏得逞一笑,看向丞相之时,又换上一副忧心忡忡来。

“妾身一会儿去看看鸾儿吧,也算是替芩儿给她道个歉。”

章节目录 一百七十二 女子心计深似海 不论心中是如何想的,总之此时孙氏提起,则不仅仅是为孙芩开脱,也是给自己谋一个好名声。

而丞相听她这么说后却明显蹙起眉心,思及沈倾鸾那拒不服软的坏脾气,心中也是烦躁起来。

“你是长辈,哪里有与她伏低做小的道理?何况长茵院虽不是主院,却胜在宽敞,她不是一向不喜与人交善?芩儿也算是成全了她。”

孙氏听得此言,唇畔便是微微扬起,只是心里得意不好表现出来,又慢慢将双唇紧抿起来。

“老爷不必提芩儿说话,她是庶女,本就不该抢嫡姐的东西。也是怪妾身没用,往日缺她少她的多了,眼下才叫她什么都要。”说着竟又是嘤嘤垂泪起来。

常年身居高位,丞相怎会看不出她这哭音不过作假?但一想起自己过去亏欠孙氏三人的,又只能轻叹一声。

“我已差人去了老家,给你母子三人上族谱的事情也会尽快提上日程。等到升你做了平妻,你便不必再受这些委屈了。”

丞相说着牵过她正替自己捏肩的手,握在手心之中轻拍了两下。

来丞相府也有一年的时间了,孙氏一直都惦记着这丞相府女主人的位置,若不是怕他嫌烦,只怕日日都要说上一遍。而今日他主动提及,也算是一个意外之喜了。

只是欣喜之余,孙氏还不忘抹了抹眼角,好似十分感怀欣慰地说道:“妾身不委屈,只要能留在老爷身边,就是妾身以往想都不敢想的福分了。”

丞相轻应一声,未再与她说起旁的,好在孙氏也是个懂得进退的人,将手从他的手心之中抽了出来,就朝他微微一礼。

“那妾身就告退了,小厨房里还炖着汤,妾身一会儿让穹儿给老爷送来。”

若说对于孙芩,丞相尚且还有几分容忍的话,那么对于这个曾让他寄予厚望的孙穹,他则是十分失望。是以孙氏一提起,他便摆了摆手,“让他来作甚?你自己送来就是。”

孙氏瞧见他这般不耐,心中怎会不清楚他的意思?可她也只能暗骂孙穹不争气,为难地解释道:“穹儿自上回被老爷惩处,已经是闭门思过好几日了,这不昨儿晚上才放出来,就找妾身规规矩矩地认了错,还说要见老爷一面。老爷且给他一个机会吧,好歹也是亲生儿子,虽被妾身管教坏了,可穹儿骨子里头还留着老爷的血,老爷如此厉害,他定也不会差到哪儿去的。”

丞相居于高位多年,也渐渐与旁人一般喜听恭维的好话,孙氏这一番话不仅是暗示了他孙穹是他唯一的儿子,也叫他也生出几分心思来,好像孩子有一半得了?他的继承,就该与他一样凌驾于众人之上般。

“你叫他来找我也好,前些时日我交给他的课业,今日也正好考校一番。”

孙氏听着连忙应下,一方面欣喜于他终于对孙穹又起了教导之心,另一方面又苦恼于孙穹的不思进取,可谓是又忧又喜。

“三少爷呢?”孙氏一出门,就问了一句?身边贴身伺候的婢子。

那婢子是个精明的,早早就打听过了孙穹所在何处,此时萌献殷勤般地回道:“婢子方才才去瞧过,见三少爷一直在屋子里头没出来。”

“还算他没那么大的胆子,赶紧的,先叫他到我这儿来。”

婢子赶忙领命去请,孙氏则分别盛了两盅汤,一个装进了食盒里头,另一个则是准备交给孙穹。

没过多久,孙穹也就让婢子带了过来,瞧着他头也没梳脸也没洗全然一副邋遢的模样,孙氏就气不打一处来。

可她毕竟不忍责骂自己的孩子,女生恶狠狠地瞪了那婢子一眼,“你的眼都是瞎的不成?三少爷?如此打扮成何体统?”

婢子跟着孙氏也有一段时间了,深知她的好脾气不过伪装,当即吓得跪了下去,抬眸朝着孙穹递过一个求救的眼神。

“你训她做甚?还不是你让她叫的匆忙,我才没能梳洗?”孙穹有些不耐烦地斥道。

瞧见自己从小宠到大的儿子竟向着旁人,孙氏也是习以为常,此时只得无奈地叹了一声,复对那婢子说道:“还不去打些水来,伺候三少爷梳洗!”

婢子哪敢耽搁,匆匆忙忙地去准备热水。

孙氏见她走远,又语重心长地对孙穹说道:“你是丞相唯一的儿子,眼界可要放宽些,就如这女子,你看上的哪怕是妾,家中也得有权有势的,否则都像你身边的小侍女般,哪儿能配得上你的身份?”

孙穹听那些话早已是听得不耐烦,此时拿小指抠了抠耳朵,破不在意地回道:“你既觉得那些下人有辱我的身份,为何不为你多选几门妻妾?”

“这是什么话?你才多大年岁,如今该以前程为主......”

话还未说完,孙穹便恶声恶气地打断了她,“又觉我找的人不好,又不替我寻好的,你到底要我如何?可别扯什么前程,只要你伺候好了丞相,随意许我一个官当当,我就能安稳一生了。”

孙氏被他气红了一张脸,若是往常,她恐怕二话不说就是一巴掌过去,可现在她还靠这个儿子在丞相府安身立命,那只手颤了半天,最后还是归于平静。

心中好一番自我安慰的孙氏又换做一副慈爱的模样,说道:“娘现在还不是当家主母,你若不争气,别说这丞相府的万贯家财,恐怕还会被赶回老家遭人轻贱。为今之计,只有你讨好了你爹,咱们才有好日子过。”

说着又怕他不放在心上,还补充了一句:“若能过你爹那一关,日后有什么美人你讨不到?”

“当真?”孙穹半信半疑。

孙氏一见他感兴致,心中怒其不争之余还松了口气,于是回道:“你爹官拜丞相,如今又是最得皇上看重,多少人争着抢着想进丞相府的门,你就算要娶公主,那也是能要得的。”

“公主有什么意思?不是中规中矩,就是胆小怯懦,规矩还一大堆,我可不屑此等身份。”孙穹颇不在意地轻嗤一声,脑中却忽而闪过一个身影。

那人身着华服,容颜不可方物,却面色清冷。

“要我说,郡主才是最好的。”

章节目录 一百七十三 无故殷勤作何解 皇帝登基后,原本不剩几位的亲王,也大多被明贬暗害,是以暂存的亲王无几,与皇室有血缘关系的郡主也不多。

可孙氏毕竟不是在皇都久住至今,并未想起皇帝亲封的郡主只有沈倾鸾一个,是以孙穹一说要郡主不要公主,孙氏便以为他只是嫌公主麻烦,敷衍地应了。

而孙穹则是一边接过婢子递来的帕子擦脸,一边想着被他藏在书房的画中那个美人。

初次知晓沈倾鸾,还是刚到丞相府时,大管事亲自带他熟悉四周。于是等到路过茗川阁之时,他正巧遇上了一群人正在鉴画,说这美人像虽画得不错,却好似欠缺了点什么。

孙穹好色,最喜美人,当即就凑了上去。

能在茗川阁品茶的都不是身份平常之人,十个人中,少说就有五六个去过玉浮楼那场宫宴,没多久便议论开来。

“依我之见,张兄画功一向不错,唯独缺在这美人过于灵动美颜,只怕以笔墨勾画再久,也没法形似三分,更何况是神似。”

被评了画,再仔细一想当日的场景,作画的张公子也只能轻叹一声,将画收了回去。

“我还是继续画花草鱼虫去吧,这美人像,我终究是画不来的。”

说罢无奈离开。

方才凑近人群之中,孙穹也瞧见了那画中美人,觉得以张公子的笔力已是将人画得极美,周围人却说连形都不似三分,忽而就想仔细观摩一番。

于是随口吩咐大管事捡着茗川阁最名贵的茶叶点上四五包,自己则是跟上那位张公子。

“不是在下不愿卖画,只是画技浅薄,实在不值几个钱。”张公子自是不缺那几分钱的,可面对孙穹,他还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客客气气地回了。

毕竟在皇都这种地方,谁人都不简单,谦逊一些总是没错。

然与他正相反,孙穹虽初来乍到,却更清楚自家父亲为百官之首,皇都中几乎所有人都得敬让于他,当即禀明身份向张公子施压。

后者无法,只得将画无价相赠,心中还暗自琢磨这庶子要嫡长姐的画做什么。

他哪里会知,这胆大包天的丞相府三少爷,竟看上了自己同父异母的姐姐。

得了画作细细查看,孙穹自觉从未见过这等美人,不禁有些期待她能早些回府。

只是自沈倾鸾回来后,孙穹也只见了她两面。

一次是她去秦婳楼与孙芩生出口角,他从睡梦中被吵醒,正不悦地往下看去,见了一个背影与侧颜,便知长相实属上乘。

另一次就是昨晚跟随丞相赴宴,瞧她衣着华贵,端方大气,与之前两次的翩翩如玉、英姿飒爽皆不相同。

“打理好了就赶紧去送汤,别让你爹久等。”孙氏从旁提醒了一句。

孙穹才回过神来,掌心就被塞进一个发烫的小盅,立时就有些不乐意。

孙氏看出他的嫌色,语重心长地劝道:“你给我记着,沈归暮的父母虽早就死了,她也没什么靠山,但这门婚事曾求得了先帝赐婚,当今皇上又是先帝的亲儿子,不一定会答应我抬上平妻。而我若是妾,你这一辈子也只能是庶子。”

她这话说得现实,可一向懒散惯了的人,又怎会轻易听进这些劝诫的话?于是孙穹摆了摆手,随意道:“爹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能老当益壮再去生个儿子不成?如此一来,我作为他唯一的儿子,哪怕庶出,又有何区别?”

“瞧你这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饶是孙氏压抑许久,还是忍不住骂道:“如今女子尚能为官,那沈倾鸾为何能对我如此硬气?还不是因为她占着个嫡长女的身份,又有皇上亲封的郡主之位?何况她如今还是都府的京兆少尹,地位不知高你多少。你若不思进取,丞相府的这些东西都得归她,你一分也捞不着!”

孙穹仍是不以为意,“你不是说爹没女儿吗?她既是个冒名顶替的,你又何必在意颇多?”

孙氏连忙捂住她的嘴,四下张望一番,瞧见周围没人才松了口气。

“我之前是如何与你交代的?这种事情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说,你是一点也没记住!”

孙穹懒得听她念叨,一把拍开了她的手,端着小盅就往外走,“你少念叨些,便不会被人知晓了。”

听得此言,孙氏被气得直咬牙,提醒道:“一会儿你爹若是考校你功课,哪怕不会,也得我装出几分羞愧来,别惹你爹生气。”

而回应她的,就只有孙穹一句暗骂。

“当真是不省心。”孙氏长长舒了一口气,一边抱怨一边提起食盒。

婢子早在外头等候,孙氏便将食盒塞给她,瞧她被自己推了一个踉跄就骂道:“拿个东西都拿不好了?成日里就知晓勾引主子,也不瞧瞧你那模样,也是能当狐媚子的?”

在她强权之下待了一年,婢子自然知晓自己是被迁怒,可她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兀自垂头在心中咒骂,用尽了恶毒的言语。

毕竟她是见过孙氏打杀下人的,青天白日一摊鲜血横流,等人没气了,皮肉也被棍子打了个稀烂,令人作呕。

思及此,婢子不禁打了个冷颤,谁知正在此时孙氏停下脚步,硬叫她手中一抖险些没把食盒摔下来。

孙氏见她害怕自己,心中竟无端生出了几分得意来,于是揉了揉自己的指尖,故作随意地说道:“长茵院那头也有不少日子没住人了,估计打扫地也不怎么干净,你去寻十几个做事麻利的下人来,我好一同带去。”

婢子应下正要走,却又听孙氏道:“食盒给我,我亲自送去。”

她心中做的是什么打算,婢子暂且也不知晓,只将食盒交到她手中,自己就匆匆去寻下人。

于是没过多久婢子就带了二十人来,随那捧着食盒的孙氏一起往长茵院去,一路上可是不小的阵仗。

只无奈沈倾鸾那边刚和杨轻婉收好屋子,就要迎来孙氏的无事献殷勤。

章节目录 一百七十四 反将一军顺势行 丞相府往年也住过不少杨家的亲族,只是因为人一多便难管的缘故,丞相也就早早允了一笔丰厚的钱财,让他们各自出去安身,若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总归也追究不到自己头上来。

于是偌大的丞相府多年来就只住着这夫妻二人,倒是奴仆不少,也算合乎规矩。

如此一来,长茵院虽一直空闲,大管事却时常会叫下人过来打扫,沈倾鸾带着杨轻婉与繁书三两趟将东西搬了过来,倒也不费什么事儿,短短半个时辰就收拾完了。

眼见着将到正午,繁书就说去让厨娘送饭菜来,杨轻婉于是留在沈倾鸾身边,见她捧着一卷书瞧地仔细,自己则是坐在一旁绣起花来。

“要不婢子也将东西搬过来与小姐同住吧,这长茵院地处偏僻,小姐若是要人伺候,婢子也怕怠慢了。”手中一朵梅花绣完,杨轻婉如是说道。

沈倾鸾正瞧书入神,闻言只是轻应了一声,随后头也没抬地回道:“我一个人住惯了,不必伺候,你还是陪在丞相夫人那儿最是稳妥。”

两人相识一年多,虽有大半的时间沈倾鸾都在外头查案,可是对于她的性子,杨轻婉也是了解一二,是以此时听她这么说,杨轻婉就知她心中已有决定。

可大约是想到了什么,杨轻婉手中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垂头瞧着那朵梅花欲言又止。

沈倾鸾久久未等到回应,便有些奇怪地偏头瞧她,见原本还面色如常的人忽而满脸愁容,问道:“可是夫人那儿出了什么事情?”

这个问题,其实早在回府的时候沈倾鸾就问过,杨轻婉给的回答是一切安好,她也就没在意,只是瞧见她此时面露难色,就知晓此时绝非那么简单。

“有什么话你直说就是,这般藏着掖着,我也猜不中。”

得了她这话,杨轻婉放下手中的针线,终是轻叹了一声,“小姐离开的这一年多里,夫人倒还是老样子,清醒的时候不多,就只靠着那几味汤药吊着命,长此以往必有损伤。所以婢子想着,不若就将夫人也接到长茵院中,一来小姐能与夫人时常团聚,二来也能亲近一些。”

沈倾鸾听着倒也觉得在理,只是细细想想,却还是说道:“如今孙姨娘已与父亲住在了一处,府中也都尊她为当家主母,夫人若是再离开,岂非是在给孙姨娘腾地儿?”

这话说得未免势利,但沈倾鸾终究不是丞相夫人亲生的女儿,所以不好提她做决定。

只是话一出口,杨轻婉也不禁面露难色,没多久便又道:“婢子觉得,夫人应当不会在意这种事情,毕竟若是真的在乎,这些年也不会如此。何况......”

“何况什么?”沈倾鸾不解。

杨轻婉似是纠结,在沈倾鸾等得都有些不耐的时候,才与她解释:“孙姨娘喜好听戏,三天两头的就要请戏班子来唱上一次,再加上宴请其余贵人们,总是让正院不得清净。夫人本就浅眠,又不屑于和她计较,久而久之折磨的还不是自己?”

“还真当自己是丞相府的女主人了。”沈倾鸾说着嗤笑一声,眸中也藏着几许冷意。“你且去问问夫人,若她愿意,我即刻就与父亲说。”

“那婢子这就去问。”杨轻婉面露喜意。

沈倾鸾自千年回道皇都之中,几乎就没有唤过丞相夫人一句“母亲”,倒是对丞相唤了“父亲”,让沈倾鸾奇怪之余也有些担忧,生怕她是对丞相夫人有什么隔阂。

而今日说起此事之所以犹豫,杨轻婉心中一方面是因为怕她觉得自己多管闲事,另一方面,则是怕沈倾鸾不愿跟丞相夫人在一处。

于是得了沈倾鸾的应答,杨轻婉便松了一口气,好似生怕她反悔般急着出去。

只不巧刚一将门打开,就险些撞上了正在敲门的孙氏。

“冒冒失失的像什么样子?丞相府可用不起你这样的下人。”孙氏吓了一跳,当即就骂骂咧咧起来。

杨轻婉因伺候的是丞相夫人,以往可没少受孙氏的冷脸和训斥,立刻跪地行了大礼告饶。

这么大的动静,里间的沈倾鸾又怎会听不见?于是赶忙出来看看情况。

“姨娘为何生这么大的气?”沈倾鸾装作一副疑惑的模样,先是将杨轻婉拉了起来。

孙氏从孙芩那儿听了不少她的行事“霸道”,也亲身经历过,此时下意识就后退一步。

“我是来给你送汤的,只是不巧,正遇着了你这婢子冲撞,这才没忍住骂了两句。”孙氏虽心中恨得牙根作痒,可深知自己若想除去沈倾鸾,唯有利用她对自己的毫不容忍。

只要能将自己所言所行皆称作无心之失,惹得沈倾鸾生气,再自己示弱掉两滴眼泪,这是她惯用的手段。

虽说对沈倾鸾来说或许只是无关痛痒,可她要的也不过是让丞相与沈倾鸾彻底离心,才好巩固自己与孙芩孙穹在府中的地位。

“要我说这样的下人留在身边难免坏事,鸾儿不如将她打发了出去,我再替你寻几个懂事儿的?”

被她一声“鸾儿”叫得心中恶寒,沈倾鸾唇边的淡笑险些就要挂不住,她想讥讽孙氏不过一个姨娘,凭什么做主这丞相府的事情。然而瞧见她身后跟着的一群人,沈倾鸾便知晓她心中的打算。

面上笑意不减,反多了几分愧色,沈倾鸾先是给孙氏赔了个礼,转头就训斥起了杨轻婉。

“知晓你担心母亲那边,可这般莽撞惊扰姨娘,日后我哪里还敢让你伺候母亲?还不赶紧跟姨娘告罪!”

说着还朝杨轻婉使了个眼色。

后者虽不明深意,但也规规矩矩地给孙氏再行了大礼,口中说道:“婢子行事欠缺稳重,还望姨娘莫要怪罪。”

孙氏哪里见过沈倾鸾这般模样?此时见两人一唱一和也傻了眼。

谁知沈倾鸾却正寻了这个时机反将一军,直接说道:“轻婉虽年纪不大,可自小就是伺候在母亲身边,与她感情深厚,姨娘若是不愿轻饶了她,那我替她给姨娘赔不是可好?”

章节目录 一百七十五 谁先设计两假意 杨轻婉既是丞相夫人身边服侍多年的人,孙氏作为一个姨娘,便没有多嘴惩处的份儿,更何况是打发出去。

而沈倾鸾亦是丞相夫人名义上的女儿,此时如此“低声下气”,倒是显得孙氏小气了一般。

如此转变,只是发生在短短数日之间,孙氏显然不会想到沈倾鸾的变化如此之快,当下面子也有些挂不住。她甚至觉得自己身后跟着的那些人都在议论纷纷,说她明明身份低微,却还要摆出一副当家主母的样子,实在好笑。

即便那些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口银牙险些咬碎,孙氏握着食盒把手,整个手背因为用力导致青筋凸显,可她脸上还得挂着笑,十分客气地回道:“鸾儿这是哪里的话?我虽是你父亲的小妾,也是你的庶母,可身份总是不及夫人的,哪里好处罚她的下人?只是鸾儿可得记得对下人多家管教,今日撞见了我可不要紧,只怕哪里家中来了贵客,冲撞了贵人。”

沈倾鸾闻言好似松了一口气,“她往常不是这样的,只是今日我着急让她与母亲传句话,她这才丢了平日里的冷静自持。”

孙氏听她有话传给丞相夫人,眼就是轱辘一转,原先只想做做样子的心思也转变为了套话,将食盒往面前扬了扬,“盒中是我今日一早炖的鸡汤,你在外头这一年多受了不少的苦,喝些补补身子也是好的。”

听大厨房中的厨娘说,沈倾鸾因为久在北漠的缘故,处事十分谨慎,别说从不吃来路不明的东西,就连大厨房每日的饭菜她也很少会碰,多数都是让杨轻婉在自己院中的小厨房里做好。

孙氏正是早早打听到了这一点,这才眼巴巴地等着她拒绝,好让她在众人面前落了自己的脸。岂料她竟是一反常态,不光是接过了那个食盒,甚至眼底都微微有些泛红。

“怎么了这是?可是我哪点做的不叫你满意?”孙氏也有些无措起来,只是并非因为担忧,而是不知她心中究竟做的是什么打算。

沈倾鸾倒是演得入戏,伸手胡乱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稍稍哑着声音说道:“我自小就在渟州城长大,那边养父母虽不缺我吃穿,可从未亲自为我做过什么事情。姨娘对我着实太好。”

一番话说得尽情,却让孙氏目瞪口呆,最后还是身边的婢子扯了扯她的衣袖,才硬着头皮附和般回道:“日后你若想喝,我再替你做就是,哭什么?赶紧将眼泪擦擦,仔细伤了眼睛。”

“多谢姨娘,我实在是......情难自抑才会......”

一番话不曾说完,孙氏便接不下去了,赶忙打断她,将她朝着屋里推去,“外头风大,咱们进去再说。”

于是那两扇门一开一合,就隔绝了里头一场“情真意切”的好戏,留下外头本被叫来打扫的下人们面面相觑。

好在杨轻婉也被留在了外头,问起他们来长茵院的意图。

“院中因有人常来打扫的缘故,十分整洁,你们且回去就是。”言罢又想起沈倾鸾那一番假惺惺的说辞,忍不住朝方才跟在孙氏身边的婢子又添了一句,“劳姨娘挂怀小姐,只是这番好意来的不是时候,小姐只能心领了。”

那婢子虽也不喜孙氏,可毕竟是将她视作自己的靠山,当下扬起下巴就招呼众人离开长茵院。

却不知这般模样看在旁人眼里头,就成了仗势欺人的典范。

有这样的下人,主子又好的到哪儿去呢?

那些下人们心中如何作想两人自是不知,此时屋子里头,沈倾鸾早已是收起了将掉不掉的泪水,转而满面笑意地打开了食盒。

厨娘既然能在丞相府中做工,就说明肯定是有几分真才实学的,因此这鸡汤也炖地十分鲜香,隐隐还能闻见几许药材的气味,让人很难生出不喜。

沈倾鸾就吃了几个糕点,此时也被这香味勾起了食欲,拿着汤勺就浅尝一口。

“姨娘的手艺真是不错。”即便知晓她根本就是“借花献佛”,沈倾鸾还是夸赞了一句。

只是这话若是旁人说起,孙氏定要觉得这是想恭维自己,可眼前的人是沈倾鸾,她的心里就无端有些发毛,随口说了句“你喜欢喝便好”,此后许久也没了话。

沈倾鸾倒也不主动说什么,只自顾自地一勺一勺喝着鸡汤。

等到小盅里头的汤都快见底,孙氏才问:“你让下人去传了什么话给夫人?”

料想到她一定对这件事情好奇,沈倾鸾嘴角微微勾起。可等到转头时她面上细微的得意就消失不见,转而理所应当地回道:“就是想着长茵院僻静,若能将母亲接过来与我同住,那就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为何会这么想?”孙氏有些紧张地攥住了自己的衣袖,明明对此觉得欣喜万分,却依然觉得她是别有深意。

沈倾鸾此时倒是有些不好意思,“正院毕竟住着仅有的几位主子,每日人来人往的,对母亲的养病也不利。”说着又好似生怕孙氏多想,连忙又道:“我并非是嫌姨娘一家吵闹,只是母亲的病实在需要静养,不说一点声儿都听不着,至少也得足够安静。长茵院这地方我觉得甚好,就是母亲的病,姨娘也是知晓的。”

“何况母亲常伴青灯已有多年,没法伺候父亲,在不在正院也都是不露面的,只是实在劳烦了姨娘费心照料父亲。”

沈倾鸾脸上一派真诚,让孙氏也不免心生怀疑,她是真的转性了,还是根本在设计要害自己。

“你可想清楚了?毕竟你娘才是主母,理应住在正院才是。”

听得此言,沈倾鸾苦笑一声,“姨娘知晓的,我母亲根本没那个心力去管府中的事情,这个主母的身份形同虚设,也是她自己愿意的。”

孙氏听着心中一动,好似沈倾鸾说的是这丞相府夫人的身份她宁可不要。

而这个念头一起,她就已经下了决定。

章节目录 一百七十五 仰慕之情实作伪 孙氏从来都是个果断的人,是以初才下定决心,她便不想再在长茵院留下去。

好在一小盅鸡汤算不得多,沈倾鸾很快喝完,还“由衷”地与孙氏道了声谢。

“那我就先回去了,老爷那边估计也上了午膳,我得伺候着。”孙氏此时巴不得早些离开,于是手脚麻利地收拾了小盅与食盒,笑着与沈倾鸾告辞。

后者亦是满面堆着虚假的笑意,亲自将人送到了门口,而后说道:“这一年真是劳烦姨娘照顾父亲了,若姨娘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只管与我说就是。”

早早知晓她今日对自己过分殷勤,可孙氏更没想到,她竟会将客套话说到这个份上。

是假惺惺做给她看,引她进入陷阱之中,还是清楚了现在丞相府的形势,想要巴结自己?

孙氏心中百思不得其解,她盼着是后者,却也对前者心有余悸。

如此心念纠结之中,孙氏干脆稍停了些许,转而试探:“你也不必总说劳烦,我既是老爷的妾,这些便都是我分内的事情,何况我现在能愁的,也不过是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女罢了。”

说着还轻叹一声,好似确实是为这种事情烦恼。

沈倾鸾也故作一副思索的模样,不多时便回:“依我之见,姨娘大可不必担忧。三弟是父亲唯一的儿子,以后的路有父亲替他铺平,自也会找到辅佐他的副手,哪怕他真的无心这些,拿家中钱财去做点小生意也可。至于二妹......女子总归还是嫁人最好,姨娘不妨替她物色一门好亲事,有丞相府撑腰,谁还敢给她气受不成?”

“我自也明白来丞相府后,咱们的日子就与过去天差地别了,可人总是贪心,想着能过更好一些。”

“那以姨娘的意思,什么才是更好?”

听得此问,孙氏有些别扭地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其实不瞒你说,我是想让穹儿当官,可他生性顽劣,屡教不改,实在是叫老爷寒心。而芩儿样貌、学识、才能、性情......如此种种也皆不如你,我就是有心想给她许一个极好的人家,也怕人家看不上。我这一日一日急得白头发都出来了,实在是无计可施。”

见她又开始抹起了眼泪,沈倾鸾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倒还在宽慰于她。

“姨娘不用多想,等过几日父亲给你抬了平妻,弟弟妹妹的身份也能上去。到时候有父亲教导,又有关系相近的官员辅佐,还愁官途会走得不顺畅?再者,有父亲、我、三弟在朝堂之上作为支撑,二妹别说是区区郎中令,就连太子也是能嫁得的。”

孙氏以往一直住在贫民区中,靠着一点微薄的收入艰难谋生,乍然被迎进丞相府虽也过于放肆,却终究是眼界不够高,没敢想自己的女儿能嫁给太子。

可沈倾鸾今日这话就像是提醒了她,使得她也深思起来。

“太子殿下不是有意于你?芩儿可争不过。”孙氏无奈道。

不是不想争,而是争不过,这就说明了孙氏心中其实也起了这样的念头。沈倾鸾见她中计,则又补充道:“二妹与我同是父亲的女儿,既得父亲的偏爱,又有姨娘为她操持,再加上一个将入官场的弟弟,如何比不过我?”

“但殿下不是当众说过心许与你?我实在怕殿下看不上芩儿。”

“姨娘说笑了,这权场之上,谁不是靠着利益过活?殿下求娶于我,又何尝不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

孙氏似乎被她说动,琢磨了一会儿,终究是没把心中的想法表现地过于明显。

“我还得问问芩儿的意思。”

说罢她就提着食盒告辞离开。

却说孙穹那边,自打拿着那盅汤准备见丞相,他心中就一直是忐忑不已。毕竟这几日他不是沉迷话本志异,就是抱着几坛酒喝得醉生梦死,那些书是一点没有背的。

可心中再怎么慌乱,也就几步走到了丞相的门前,他几乎是抱着赴死一般的决心推门进去,酒监丞相正在伏案处理公务。

“娘炖了鸡汤,让儿子给爹送来。”孙穹面上全然没有了对待孙氏的不耐,而是十分恭顺地将小盅里的汤分装入碗中,推到了他的手边。

丞相则一如既往地板着脸,先将手下的批注写完,而后才抬头应了他一声。

“这几日让你看的书如何了?”刚接过小碗,丞相便单刀直入地问了一句。

孙穹只觉自己头皮发麻,面对这样的质问甚至不知该如何回答,当即就支支吾吾起来。

而丞相一向都是个果断的人,孙穹这般模样更叫他不喜,当即就骂道:“看了就是看了,没看就是没看,哪有这么多的忸怩做派?你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别尽学了你娘那副小女儿样。”

孙穹给吓得一个机灵,险些腿脚一软就给眼前人跪下,可想起孙氏从前对自己的嘱托,他便故作羞愧地低下了头。

“儿子愚笨,有些字尚且都认得不全,通读那几本书都是不易,所以磕磕绊绊地看了几天,却因为着急的缘故一点也没记进脑子。”孙穹紧握双手,面上一副不甘,“儿子不是扭捏着不敢说,可父亲是众臣之首,儿子却如此不堪大用,实在羞愧。”

丞相对孙穹失望太多次,几乎是见一回发一回脾气,可今日瞧他这般模样又有些不落忍。

说白了,孙穹这番话就是将他说成一个伟岸高大的形象,以自己作为儿子蹒跚跟在父亲身后、却怎么也追不上父亲脚步的委屈与不甘,满足丞相高傲的同时,也牵扯出了那些父子之情。

所以丞相难得没有骂他,只长长叹了一声,“明日开始,为父亲自教导你。”

孙穹闻言一惊,那双本就不大的眼睛都瞪得溜圆,显然不满于自己闲散的好日子将近。

可这般神情看在了丞相眼中,就是一直仰慕父亲的儿子终于得到父亲垂怜,一时之间难以置信。

如此一来,孙穹跟在丞相身边学习的事情就算定了。

章节目录 一百七十七 木槿花开裙满香 有了杨轻婉与繁书从旁相劝,丞相夫人也答应了搬去长茵院,而丞相原先还有几分芥蒂,却因为孙氏从旁劝说,没过半天也就松了口。

于是当天下午,沈倾鸾就与杨轻婉及繁书搬起了屋里为数不多的东西。

一个是嫡女,一个是正妻,又在丞相府如此气派的地方,理应是满屋子好东西才对。可这两人接连搬屋,却只需两三个人多跑几趟,搬出来的东西也是再朴素不过,实在是叫人寒心。

可下人们也都是趋炎附势的人,除却大管事知晓他们是躲亲近,想着以后多多照顾那边以外,旁人都将此举当成孙氏彻底做主了丞相府,甚至将正室都给“打入冷宫”。

如此一来,孙氏在丞相府恐怕会更有威信。

不过对于这些,丞相夫人老早就不在意了,而沈倾鸾则全然没有多虑的想法,只顾自己与丞相夫人安好便罢。

此番回到丞相府,为的是给众人瞧她的妥协,也是叫丞相与孙氏对她收敛戒心,但沈倾鸾毕竟还有谢家的案子需要一同跟进,这几日早出晚归,连杨轻婉都不是日日都能见着她。

然而就在离春日还有三天的时候,沈倾鸾一入长茵院,就迎上了眼圈泛红的杨轻婉。

“夫人怎么了?”沈倾鸾问道。

杨轻婉揉了揉自己干涩的眼睛,原先强忍着没掉的眼泪,此时在沈倾鸾面前汹涌而出。

她问:“夫人现在清醒的时候愈发少了,这样熬下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沈倾鸾知晓她心中难受,而她自己心里也不是滋味儿,只能一手揽着她的肩膀略作安慰,一边带着杨轻婉去了丞相夫人的屋子。

门口繁书寸步不离地守着,见她过来却没让她立刻进去,反而将她引到了偏房之中。

“小姐先更衣吧,或许夫人看着还能高兴一些。”繁书眼睛也是红的,声音里难掩苦涩干哑。

沈倾鸾展开那套袄裙,见是明亮的浅绿配白,绣着精细的木槿花纹,极尽活泼。

“这是?”沈倾鸾不解问。

“这是夫人亲自裁剪缝制的衣裳,小姐试试合不合身。”

早在瞧见那一串木槿花,沈倾鸾就知晓丞相夫人这衣裳是为谁而做,可繁书却叫她试试,其中的意思也十分明显。

“你该清楚,我不是杨槿。”

“是啊,婢子清楚的。”繁书苦笑一声,望着那衣裳有些出神,“槿小姐被从井中拖上来的时候,还是婢子亲自动的手,那身子都硬了,怎会起死回生?”

“那你又为何叫我试?你就不怕夫人哪日清醒过来,更难接受?”

不是沈倾鸾不愿,只是这骗局太过明显,恐怕只能瞒一瞒神志不清的丞相夫人。但她总有清醒的时候,若前一刻还当她是自己的女儿,后一刻就知晓不过一场欺骗,她又如何接受?

然繁书虽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却还是道:“即便是梦,能在最后给她织就一场美梦,也是好的。”

沈倾鸾能理解繁书的无奈,明丽的袄裙在手中捧了许久,最终还是妥协下来。

就如繁书所说,丞相夫人的日子将尽了,若能替她织就一个如愿的结局,也能让她安心地走。

纯白的短袄,绣着小巧的花,下头浅绿的裙身缀了一圈木槿,将沈倾鸾衬出了几分娇俏可人来。

“挺好的。”繁书小声叹了一句。

明明只是在梦中描绘过杨槿长大的模样,可出自丞相夫人手中的衣裳,却正是合了沈倾鸾的尺寸,该说是丞相夫人误以为沈倾鸾就是杨槿,还是她打从心底将沈倾鸾当成了杨槿?

繁书不知,她只知晓,丞相夫人从来是个聪颖的人。

“一会儿小姐与夫人说说话就行,不必多,只需提及这衣裳舒适合身,夫人应当就很高兴了。”说着又怕沈倾鸾嫌麻烦,添道:“若小姐有要务缠身,也可与夫人说明,就不需常常来看了。”

沈倾鸾没说什么,只端着杨轻婉送来的饭食,入了那间屋子。

仍是透着几分灰暗的屋子,让人觉着十分压抑,沈倾鸾端着木托的手渐渐收紧,生怕她会认出自己来。

然端跪案前的人只回眸一眼,便十分欣喜地唤道:“槿儿来了?”

沈倾鸾想与她说自己不是槿儿,那个曾被她捧在心上的杨槿,早已丧命在了一场权力的争夺之中,成为最无辜的冤魂。可她不能说,比起认清现实,丞相夫人更需要的是这场梦。

“听繁书姑姑说母亲这几日食欲不佳,我就替母亲送了些吃食过来。”沈倾鸾尽量放柔了声音,将三道菜摆上了桌。

丞相夫人是高兴的,从她眼角微微扬起的笑意,沈倾鸾就知她对女儿有多少思念,心中登时就生出几分愧疚来。

可或许从第一次被她认作杨槿的时候,她就彻底没了退路,只能一错再错。

而丞相夫人却不知她心中究竟是何想法,只是端起一碗饭来,手中却不间断地给对面的沈倾鸾夹菜。

“在娘面前不必拘谨,你想耍脾气或是没规矩,娘都能纵着你,只记着别被你爹发觉,也别出院子。”丞相夫人说道。

杨槿是个过分活泼的孩子,上树、下河、打鸟、逗狗......如此种种都是她每日都得做上一件的事情。于是沈倾鸾的温和与沉重,变为了她与杨槿之间最大的不同。

“还有一点,你还唤我娘亲就好,这样我总觉得更亲近一些。”丞相夫人并未等她回答,便又添了一句。

两样要求,是想让她想说就说想做就做,但沈倾鸾毕竟无法将她当成自己的亲生母亲来看待,那份活泼没法自在地表现而出,那声“娘亲”也终是无法宣之于口。

“孩儿早已过了及笄的年纪,也有了自己的事情要做,不可再像之前那般任性了。”沈青鸾随口托词。

好在丞相夫人并未十分在意,反而问道:“你有自己的事情?可否与我说说,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

章节目录 一百七十八 遮蔽之处最危险 自打入了丞相府至今,已是有将近两年的时间,可沈倾鸾与丞相夫人如此细谈的时候少之又少,一时之间也不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然而瞧见她略带担忧的目光,沈倾鸾终究没法不将自己当成杨槿,于是朝她微微一笑,说道:“如今我正在都府就职,得了京兆少尹的位子。”

此话一出,原以为丞相夫人会为她高兴,岂料这件明明是好事,丞相夫人却在愣神之后红了眼眶。

沈倾鸾不知她是想起了什么来,当下就有些手足无措,然丞相夫人也赶紧眨眨眼敛去将要溢出的泪水,随后笑着回道:“你若是想清楚了,就走你想走的路吧,娘不阻拦你。只是希望你记着本心,既在都府任职,就要行事公正,为人良善。娘不求你做多少善举,只要别害人,别将自己牵扯进去,就是再好不过了。”

一句话说得沈倾鸾心中莫名,可在轻声应下之后,她却端着碗沉思良久。

“那若是有人刻意欺负我呢?娘也不让我害他?”沈倾鸾问。

丞相夫人先是紧张了一番,可许是将她上下打量未见受伤,这才回道:“不会,你爹是丞相,官场之上谁敢动你?”

沈倾鸾听着她的话,心绪恍然。

“你和他们打作甚?平白惹上了一身的伤,还叫人说起闲话来,心中更是不痛快。”

年幼之时,有一次她因为口角之争与同样年纪的孩子大打出手,等到她灰头土脸地回去,对上的就是沈夫人的一边心疼一边斥责。

彼时沈倾鸾虽将那些孩子都给打趴下,可仍是因为他们之前说的话心意难平,偏问道:“难道娘亲就要我纵着他们,随他们乱说?”

“谁叫你纵着他们了?”沈夫人见她那般气鼓鼓的模样有些好笑,轻轻戳了戳她脸侧的小窝,柔声回她:“你爹与你兄长皆是了不得的人物,但凡你与他们说上一声,明日他们就能替你去讨公道,我们沈家的小小千金,何须自己动手?”

一样的话在两种情境之下听来,却早已无法同样看待,沈倾鸾食之无味地用完一顿午膳,这就在丞相夫人的催促之下回去。

“夫人的娘家,本是不让后人入朝为官的,因为他们总觉得官场即为战场,这分尊荣自家人摊不上,也消受不起。”回去的路上,繁书与沈倾鸾解释,“可夫人的爹却不顾老太爷的阻拦,不仅仅坚持要到皇都去,最后还葬送了自己的性命。所以夫人不喜自己身边的人为官,她会害怕官场将人折磨地失去自我,到最后为权势而争,不得善终。”

沈倾鸾并不知晓丞相夫人的往事,可从这只言片语之中,却也能知晓她对为官一道的排斥。

可沈倾鸾却知晓自己注定不能做一个良善之人,在失去爹娘兄长的那一刻,她就必须拿起武器,哪怕沾染了一身的鲜血,也要在战场之上护得自己周全,替曾经受冤的人平反。

她毕竟不是杨槿,所以丞相府,也注定不能成为为她遮风挡雨的地方。

————

自丞相府离开之后,沈倾鸾则又回到了都府忙碌的日程之中,而谢家那件事情终究是纸包不住火,即便他们刻意隐藏,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一个妖妃咒言就能名扬百年之久,便说明大央百姓从骨子里还是信奉这种鬼神之说,是以事情刚一传出,便如飓风一般席卷了整个皇都。

江氏发难,皇帝默许,原先还在封锁之中的谢家立刻被查封,下大狱的没能躲掉,尚且还留在府中的人也被禁足,一言一行几乎都在监视之中。

沈倾鸾得知这件事情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的早上,眼见着明日是除夕都能团聚之时,听见谢家出现了这样的变故,她就难免担忧起来。

再加上听说此事乃刘恪显亲自禀报,沈倾鸾就有些沉不住气。

只是等她找到刘恪显那儿的时候,后者正在悠闲地翻书,听见动静不过瞧她一眼,就看出了她的来意。

“若你是为谢家的事情,就回吧。”刘恪显说道。

沈倾鸾哪里会愿意离开?伸手一把按在书页之上,单刀直入就问:“你不是说谢家的事情就快查清楚了吗?怎么说问罪就问罪了?”

刘恪显闻言动作一停,这才好整以暇地看向她。

“我之前是怎么与你说的?若是能瞒,我定会替谢家瞒着,可如今流言都满天飞了,谢家的事情我若不提,问罪的就是咱们都府了。”

沈倾鸾不是傻子,刘恪显对于这件事情的权衡她心中明白,毕竟虽查清了谢玉满本来无辜,可作怪的是谁还没查到,江氏的怒火就已经下来了,都府决计不能偏袒。

只是一想到谢南珺,她又着实不忍。

“那我能去谢家看看吗?不久待。你若是觉得都府需要避嫌,我偷偷去就是。”沈倾鸾说道。

在这个节骨眼上,都府本就需要撇清包庇谢家的罪名,只是刘恪显今日却难得没有拦她,而是随意摆了摆手,示意她自己决定就好。

他相信沈倾鸾是个稳重的人,今日会来质问,也不过是因为这件事情有她跟进,这结果她却丝毫不知。

可为了让她放下忧心过个好年,刘恪显还是对她说道:“有时候看似最危险的地方,反而可能成为防身之所。”

“大人这是何意?”沈倾鸾不解。

岂料刘恪显却没与她继续解释下去,一瞪眼就挥开她挡在自己书前的手,恶声恶气地说道:“自己想去,什么都要本官给你解释清楚了,那本官还要你们这些副手有何用?”

说罢就猛地翻开一页,力道之大险些没将那页纸给翻下来。

沈倾鸾知晓在他这儿是问不出什么了,只得离开。

然而等她到谢府门口,瞧见那被一群侍卫包围、明显能看出固若金汤的府邸之时,她却忽而明白了刘恪显的意思。

谢家看似已经倒台,可不论是府邸也好,牢狱也罢,这些灾难又何尝不是一种保护?

只有这样,谢家才不会被有歹心的人动手。

章节目录 一百七十九 歹毒之人侍床前 拿着京兆少尹的身份进到谢家之中,用的也是提审犯人的理由,守门的侍卫这才放行,只是细细规定了仅能在里头待上半个时辰,还有三四个人跟在她身后一同过去。

好在谢南珺毕竟是待字闺中的少女,侍卫们不好进屋,只能把守在外,等着沈倾鸾出来再带她出去。

屋里仍是燃着那有些熏人的香,陈设也与之前所见摆放无异,沈倾鸾被青衣的是侍女带入里间,终是见到了自己半天都放心不下的人。

相比几日之间,谢南珺似乎是更清减了一些,原本合身的衣裳如今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眼底的青黑也是明显地有些骇人。而最让沈倾鸾心惊的是那双没了神采的眼睛,以及她口中不间断地细微念叨。

“小姐,少尹大人来看你了。”守在床边的是上次所见的侍女晚鹃,此时朝着谢南珺耳边一声轻唤,似乎是想让她回过神来。

谁料这句话听在了谢南珺耳中,却好像是催命符一般,使她浑身战栗地躲在了被子中。

“鬼要抓我,官府的人也要抓我,我谢家什么也没做,凭什么要受如此对待!”

嘶喊声从被子里传来,即便带了几分沉闷,却还是掩盖不去那声音之中的锐利与颤抖。

而引自己进来的侍女晚梨却蓦地红了眼眶,赶紧上前安抚道:“小姐别怕,不是官府的人,是北姬郡主来了。小姐昨日不还念叨着要见郡主吗?如今人亲自来了,小姐怎好躲在里头不见?”

听了晚梨的话,谢南珺才算是稍稍平息下来,即使手中仍是死死地攥紧着被子,可好歹将眼睛露了出来,

那目光之中带着惊惧与打探,与之前的谢南珺全然不同。

“别怕,我不是来抓你的。”沈倾鸾劝了一句,试探着朝她迈近了一步。

好在谢南珺虽如惊弓之鸟,却到底没有排斥于她,甚至在她上前的那一刻就抓紧了她的手。

“郡主救救我爹娘吧,他们真的什么也没做。”说着又好似想起了什么一般,瞪大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是鬼,是有厉鬼害他,是有厉鬼要害咱们谢家,一定是......”

谢南珺的手指发狠一般地扣住沈倾鸾,后者吃痛,但并未将手收回。

“你冷静些,说不定事情还能有所转机。”沈倾鸾轻声劝道。

外头还有宫里的护卫守着,她与谢南珺有私交的事情虽不是秘密,可毕竟她得为都府考虑,因此能说的只有这句。

然晚鹃与晚梨在旁边也劝了许久,见并无效用,前者竟是一个手刀击在了谢南珺后颈之上。

原本还不受控制的人忽然停止,就这么倒了下去。

沈倾鸾自是没想到晚鹃竟能对自家主子动手,当即就怒瞪了她一眼,随后拨开谢南珺的后衣襟,果然见到那里已然是一片的淤青。

“你就是这样伺候你家小姐的?”沈倾鸾冷声说道。

晚鹃却并未慌乱,反而十分理所应当地与她对视,“婢子还得好好感谢大人一番,毕竟之前小姐发疯时,下人们都是无计可施,而从婢子学了那一记手刀之后,对付小姐倒是方便了许多。”

沈倾鸾怒极反笑,“这么说来,你倒是为你家小姐着想了?”

趋炎附势、捧高踩低、落井下石......这样的人沈倾鸾以往见得多了,却还真没见过谁敢在自己面前说得如此放肆。

然而沈倾鸾还未想到该如何处置于她,就见一旁的晚梨跪下膝行到了自己面前,连忙求情道:“小姐不清醒的时候时常会伤着自己,晚鹃姐姐也是没了办法,这才出此下策,还求郡主饶了晚鹃姐姐。”

从入屋,晚鹃唤她“少尹大人”而晚梨唤她“北姬郡主”之时,沈倾鸾就能看出前者虚情后者忠心,然而晚梨此番替晚鹃求情,却叫她有些奇怪。

“你为何要替她说话?”沈倾鸾问。

晚梨垂在地上的手紧紧握着,过了好一会儿这才回道:“小姐离不开晚鹃姐姐,若是醒来时吃不着姐姐做的糕点,定是要生气的。”

“糕点?”沈倾鸾微微挑眉,“我倒有些好奇,是有什么糕点竟如此新奇,让人意识模糊之时还能念念不忘。”

说这话时,沈倾鸾是看着晚鹃的,而后者不仅没有因她目光之中的冷意感到惧怕,反而大大方方地朝她行了个礼,“不过就是一点家传的小点心罢了,恐怕入不了大人的眼。时辰不早,小姐也已经睡下了,大人不妨先回去,等哪日得空再来审查。”

沈倾鸾瞧她已是厌恶至极,好像今日不能给她一点颜色瞧瞧,心中这口气就实在消不下去。

于是她问道:“若你家小姐醒来时再犯病,你还会如此待她?”

“大人应当知晓,这法子虽然不好,却已经是现在唯一的法子了。总不能叫小姐一直疯下去,害了自己不说,还真是扰人地很。”

沈倾鸾听着冷笑一声,“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

晚鹃只当她是拿自己没辙,唇畔的笑意也带了几分挑衅,估计是料定了沈倾鸾不敢替谢南珺撑腰。

或者说她是料定了谢家逃不过这次的劫难。

可她料错了沈倾鸾,她从来不会为无关紧要的人委屈自己,是以那笑意还没持续多久,就感觉到头上一阵刺痛。

“哪怕是人犯,身边也容不下这样心有诡计的人,否则哪日事情还没有查个明白,人犯倒是死了,这也不是什么好事。”沈倾鸾说得云淡风轻,手上却加重了力道,硬是扯着晚鹃梳理整齐的发将她拖了出去。

外头的侍卫自也听见了晚鹃的喊叫痛呼,立刻夺门而入。

谁料刚一进去,迎面就被沈倾鸾如丢物品一般丢来一个人。

“将她严刑拷打,在张嘴之前,别让她死了。”沈倾鸾吩咐道。

接住晚鹃的几个侍卫面面相觑,显然不知该不该听从她的安排,然沈倾鸾却又开口道:“你们若是不审,我就只能将人带回都府了。”

章节目录 一百八十 断思一引心绪乱 谢家的罪责是江氏问的不错,可这件案子总归还是都府在跟进,沈倾鸾的话他们不好不从。

何况那晚鹃不过谢家的一个小小婢子,严刑拷打若能问出什么,那自然是能记一功,若是一不小心下了重手将人给折磨死了,罪责也算不到他们头上来。

心中这么想着,就有两名侍卫押送哭闹不休的晚鹃下去,沈倾鸾倒也没想过能从她口中撬出什么来,吩咐了晚梨好生照料谢南珺,这就准备离开。

只是临走时晚梨却突然扯住她的衣袖,神色慌张地问道:“老爷夫人还能不能回来?烦请大人明示。”

瞧着她的模样竟比谢南珺好不到哪儿去,沈倾鸾心中就难免有几分奇怪,只是此时不好多问,她只能道:“具体我也不知,但暂时应当性命无虞。”

晚梨听了她的话,神情之间却不见丝毫缓和,收回手时眼帘也垂了下去,隐隐可见眼睫微颤。

似乎自打这批血珊瑚被带回来,谢家便处处都透着古怪。

从谢家离开,那两扇大门就在她身后缓缓合上,沈倾鸾回头瞧一眼面无表情的众多侍卫,心中的猜测已然成型。

或许谢家得罪江氏,并不仅仅是因为银钱结完,血珊瑚却没能运到,而是因为这场交易打从一开始就是骗局。

否则偌大一个谢家,怎可能倒台地如此之快?

“你还真在这儿。”

身后传来女子的声音,沈倾鸾回头望去,竟是有些时日不见的琅玉。

褪去在秦婳楼中的艳丽装束,今日粉黛薄施,又着了素色衣衫,琅玉看起来似乎比平时年轻了三四岁。

不过仔细想来,她如今也不过二十出头,倒也不大。

“方才我去都府找你,正巧碰到了江家小公子,他说你或许在这儿,我就找了过来。”琅玉三两步上前,又顺势与她解释道。

沈倾鸾由她挎着自己的手臂,问道:“你来找我作甚?”

“明儿就是除夕,咱们秦婳楼好不容易歇上两天,我闲着无趣,便想找你去逛逛市集。”

秦婳楼那种地方,各自都为了“好前程”争破了头,哪怕是一个相貌好些的富家公子,都得想尽各种法子先旁人一步将人套牢,是以姐妹情谊在那儿都只是浅显的一层。

琅玉若是不想多耍心计,只好好地逛趟市集采买东西,能想到她也不是没有可能。

思及此处,沈倾鸾也就没对她的来意心生质疑,正好她今日也得了空,倒也能走走。

皇都乃是天子脚下,富饶繁华自不必多说,再加上明日就是除夕,上市集采买的人比平日多了一倍不止,琅玉挽着她的手臂,两人间的那点距离也被越挤越小。

“你身上这是什么气味?”琅玉察觉不对,细细撩起她的袖子在鼻尖轻嗅,便微微蹙起了眉心。

沈倾鸾见她如此,也抬起另一只手臂闻了闻,“我怎么没闻见?”

“或许是置身香气之中太久,所以难以察觉吧。你方才可是去过什么地方点了香?”

听得此言,沈倾鸾才细细想来,“这香气应当是在谢家小姐屋中沾上的,我记得当时闻见那香气过于浓重,甚至都有些刺鼻了。”

“谢家?”琅玉眉心蹙地更紧,“这种香料乃是南疆一个小族独有,谢家虽为皇商,可我记得他们从未跑商去过那么远的地方,怎会有这种香料?”

“怎么,你识得这香?”

琅玉听她问起,于是点了点头,“香料我几年前得过一盒,当时还想研究出配方来,只是制香工序本就繁杂,错了一处,便是不成,只得放弃。”

“那这香料究竟有何效用?”

“此香名为断思引,与迷魂香类似,只是比之效用更足一些。若经常接触此香,轻则惶惶不安,多死多虑,重则神志不清,疯癫而死。”

沈倾鸾听了一惊,此前她并未想过一盒小小的香料竟有如此效用,再想到明显不复以往的谢南珺,她就又问:“这症状由轻转重,大约需要多少时日?”

“还得看闻香之人体质如何,精神如何,若是体弱,又时常觉得精神不济,意志不坚,十日就能将人给磨死。”

“竟有如此厉害?”沈倾鸾不免诧异。

琅玉亦是轻叹一声,“若没这么厉害,怎会被朝廷明令禁止?可即便不让交易,也总会有人会钻空子,谢家人会有倒也不是什么太奇怪的事情。”

得了琅玉这番解释,沈倾鸾不仅能确定这香是有人刻意而为,甚至连谢家此次落难,也绝对是不小的阴谋。

“行了,明儿就是除夕,你也难得好好过个年,就别想这些一会半会儿解决不了的事情了。”琅玉见她深思,便开口劝了一句,“正好你这衣裳沾了不好的东西,咱们一会儿去成衣店里头换一身,算是置办新衣了。”

说罢又怕沈倾鸾不答应,继续道:“忙了这么些年,总得有个偷闲的时候,我拖你出来,可不是叫你陪我的。”

沈倾鸾想想,自打沈家被灭门之后,她似乎就没过上一个好年。

置办新衣也好,给自己添添新气儿,也盼着来年能够顺顺利利。

只是让她没能想到的是,这话已答应了下来,她就没能劝住琅玉。从一些新奇物件到衣料首饰,但凡经过一家铺子,琅玉总要替自己带上几件,自己不愿,她就干脆自掏腰包。

于是等她们从第三家出来,准备去往第四家的路上,沈倾鸾瞧着她那一手的东西就忍不住无奈轻叹。

“你买的都是我用不着的东西,我不光不会要,这钱我可也不会还你。”

琅玉却也不恼,只朝她眨眨眼,而后就意味深长地笑道:“眼下用不上,却不代表日后也用不上。何况秦婳楼都是我的,我还会在意你贪墨我的这点小钱?”

“再者,这钱你若不还我,也自有人会替你结算清楚,我不必亏损还能挣个好名声,何乐而不为呢?”

沈倾鸾哪里能听明白她的意思?只隐约觉得或许与顾枭有关。

只是没等她想清楚,琅玉就推她进了一家成衣铺子中。

章节目录 一百八十一 织云霓裳满轻羽 成衣铺名为织云纺,开在市集正中,自外头看便是一片富丽堂皇。而与街上的人声鼎沸不同,从入铺子到了帘后,便有一阵热气隐隐传来,显然是点了炭火。

即便是在皇都之中,这织云纺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气派,再看里头客人不多,却一个个都是端庄贵气,沈倾鸾便知这应当不是普通成衣店。

“你带我来这里作甚?”沈倾鸾轻声问道。

在渟州城八年,虽月银无多,积攒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何况沈倾鸾才结了这两年作为京兆少尹的俸禄,再加上回到皇都之后的上次,她手中也是十分宽裕。

然她从不是个能在打扮上花钱的人,是以一瞧见这织云纺的奢华,沈倾鸾便想起了之前在首饰铺子时,琅玉那一掷千金的做派。

可既能劝动沈倾鸾跟自己走了这么久,便说明琅玉定然不会听从她的反对,直接就将人往里头推,压根不在意周围人投来打量的视线。

“这衣裳呢,前些时日我便与店家定好了,今日不过是来试试合不合身,你只当陪我就是。”琅玉一边说着,一边就将人引到二楼去。

沈倾鸾听着半信半疑,可随她上楼过后,果然见她与店家攀谈起来,则是百无聊赖地等在一边。

从二楼朝下望去,正是能将这条街上的景象尽收眼底,沈倾鸾瞧着那过往的行人或笑或闹,似乎沉浸在新年难得的团聚之中,可视线一转,也能瞧见维护治安的衙役。

在渟州城时,年间反而是战争多发的时刻,沈倾鸾那八年里只过过两次的新年,是随着一起出生入死的将士聚集在火堆旁烤肉吃酒,谈天说地。

而顾枭禁她碰她,她能做的只是偷偷小酌两杯,然后听着那些汉子们或是高谈阔论,或是思念家乡。

每至此时,沈倾鸾总会想起曾经在沈府的欢愉,对比如今,心中的恨意便更坚定几分。

“想什么呢?竟是如此出神。”琅玉忽而拍了拍她的肩膀,显然是要吓她。

沈倾鸾却并无多大反应,顺势转过头来看向她,目光之中就带了几分询问之意。

见她如此,琅玉也只能收起玩笑的心思,随手递了衣裳到她手中,竟是长袄配着褶裙。

“拿去试试,特意给你做的。”琅玉笑道。

衣裳的刺绣精美,分明是准备了不少时日,沈倾鸾接到手中,就明白琅玉今日来找她,只怕就是为了这件事情。

可在仔细瞧过之后,她却奇怪问道:“怎么想到给我做衣裳了?”

“你就当我总瞧你那几件衣裳瞧得腻了,赶紧换上就是。”琅玉说着拉起她来,“趁着今日人还在,若是哪里不合身或是不合你意,还能叫她们改改。”

沈倾鸾哪里会信她这般说辞?可瞧着外头还有旁的客人,也不好质问过多。

只是等她进了换衣的隔间,这才发觉衣裳确实是为她所制。

立领长袄色泽稍暗,并未红得耀目,可那前后绣着的鸾鸟却是彩线所袖,连带着尾羽也是根根分明,乍一看去还真是栩栩如生。

下裙则是极其浅淡偏白的粉色,绣着点点轻羽,让沈倾鸾觉得有些熟悉。

“你可换的快些,人绣娘还要赶着回去一家团圆呢。”琅玉也不知是不是没听见里头的动静,在外面就催了一句。

沈倾鸾也顾不上细究,先是脱了外头的披风,便匆匆试了起来。

只是瞧见那对襟之上暗绣的纹样时,她才想起了为何熟悉。

似乎顾枭的每件衣裳都有这样的暗纹,若不细看并不清楚,可沈倾鸾却再熟悉不过。

心思百转,沈倾鸾还是细细整理了一番,这才从隔间出来。而外头等着的琅玉则是赞不绝口,先是夸了成衣匠的用心,又夸了绣娘的细致,瞧着应是十分满意。

“掌柜隔间再借我一用吧,正巧我方才买了些首饰,也好替我这妹妹装扮一番。”琅玉又道。

织云纺的掌柜自然没有异议,带着店中的人离开,顺手还将门给关上。

“你怎会知晓这纹样?”沈倾鸾难得忘了反抗,由她在身后散下自己的发,拿着木梳一下下顺着。

琅玉好似知晓她会有此问一般,只漫不经心地回道:“纹样我熟,毕竟顾枭的衣裳,也大多是我找人做的,他只信我一人。”

原先正在打量袖口的轻羽,可听见琅玉说得这般理所应当,沈倾鸾就渐渐将那袖口攥紧。

“我不妨与你明说,顾枭是我的人,这辈子都逃不了。我不管你与他之前如何亲近,今日之后,还望你自重。”

沈倾鸾这话说得不留情面,连她自己都觉得或许过分了些。可她什么都能让,唯独顾枭,是被她死死攥在手心,不由旁人染指半分。

气氛一瞬有些凝滞,除却发髻之中的步摇轻轻摇动,响声细微,似乎整个隔间就没有了旁的声音。

琅玉没有回应沈倾鸾,而是细细打量起梳妆镜中的她,良久才是一声轻笑。

“你怎知是我不自重,而并非顾枭有意?”

沈倾鸾指尖微颤,只是想起前两日顾枭才对她表明心迹,她紧抓袖口的手也渐渐松开。“他说与我两情相悦,便不会骗我。”

“你还真是信他。”

“这世间我谁都不信,唯独他,是我一生也不愿猜疑的人。”

一句话说得淡然,却叫琅玉听出了里头的偏执与疯狂,她不禁在想,或许沈倾鸾也如顾枭一般,是个过分冷静的疯子。

“放心好了,样貌,出身,学识,才情,我样样都比不过你。”琅玉也不敢再打趣于她,而是轻笑着说了一句。

沈倾鸾回身与她对视,“我不与你相比。”

言外之意,便是此事与外物皆是无关,哪怕琅玉样样都能强她百倍,也不能对顾枭有任何想法、

而那一眼中也带着威胁与森冷,琅玉虽知她不会对自己动手,却还是没忍住心中一慌。

“你忘了,我早就有两心相许的人。我等了他那么久,可不会轻易变心。”

章节目录 一百八十二 万家灯火最明处 说起琅玉心上的那个人,沈倾鸾就不免想起当时江宴生与自己所说,那个名为吴明遣的男子所行之时。

若倒卖幼童少年供人亵玩乃是事实,那么吴明遣的明知故犯,究竟是为了谋财,还是另有隐情?

沈倾鸾想着,便也沉默了下来,琅玉却不知她深思为何,只当她还在计较之前自己的逗趣,赶忙又添道:“我不过是寻你开心罢了,你可别真将我之前那话当了真。”

见她神色之间也带了几分慌乱,沈倾鸾便知她应当没有那个心思。何况说起吴明遣时,琅玉的深情也不似作伪,方才那一番话实乃玩笑,这个解释倒也算说的通。

于是沈倾鸾应了一句,便随她出了隔间。

“要采买的东西可都买完了?”等到跨出织云纺的门,沈倾鸾才问道。

而琅玉垂眸瞧了一眼似在清算,不多时点了点头,而后却说道:“我定了掌灯阁的位子,正好带你去赏灯。”

逛了这么小半天的市集,沈倾鸾也觉得有些疲乏,于是出言婉拒,可琅玉却仍不打算放过她,朝前引路对她说道:“你不是好奇谢家的事情?我这儿可有不少消息,你听不听?”

“当真?”沈倾鸾有些惊讶。

琅玉有本事,这是她一早就知晓的,否则也不会得到顾枭的重用。可沈倾鸾所在的都府毕竟是朝廷机关,连他们拼命隐瞒却自身难以查明的事情,琅玉却说自己有不少线索,沈倾鸾自是没有想到。

于是拿这件事情作为幌子,沈倾鸾就被琅玉骗到了掌灯阁。

如这三字所言,掌灯阁,最美的无非就是灯火,是以沈倾鸾还未走近,就远远能瞧见一片灯火通明,照得那一片如白昼一般,却比白昼更为柔和。

“你可别以为掌灯阁就是赏灯的地方,这里头的厨子手艺也是一绝,我去过那么多酒楼食肆,还是这一家最合心意。”琅玉一边引着人朝前走,一边感慨:“只是这掌灯阁一日只供五桌席位,我可有半年都没来了。”

沈倾鸾虽一开始就住在皇都之中,可这掌灯阁兴起也不过五六年间的事情,那时候她还在北漠的战场之上,自然不知这掌灯阁有如此大的名声。

只可惜她并非沉迷风花雪月的柔弱女子,这外围的灯火瞧在她眼中,也不过只是照明罢了。

一路上未见什么身影,来往大多都是这掌灯阁里的人。

打从琅玉今日来找她,沈倾鸾就觉得有些不对,此时听着偌大一个掌灯阁却无多少人声与动静,那婉转缥缈的戏音则更像是欲盖弥彰,沈倾鸾自然猜疑起来。

只是从将自己带到了雅间之后,琅玉却先问起了吴明遣的事情。

“你在都府里头不是住过几日吗?可曾在旁人口中听见了什么?”

观她面上焦急,应是想问许久,却到现在才开口。

只是沈倾鸾心中犹豫,对于吴明遣的事情,她也在心中琢磨该不该说。

“这样,你若觉得这是机密不好多说,那我问你答,这样可好?”琅玉抓着她的手,语气中甚至带了些祈求的意思,“你就当可怜我,这临近新年,我不想再担惊受怕的。”

沈倾鸾终究是心疼琅玉,片刻之后轻叹一声,如是说道:“人如今关押在何处,我是丝毫不知的,但还如我之前与你所说,上头暂且还不准备发落于他。只是琅玉,你真知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听她这么说,琅玉却微微怔愣。

是否了解吴明遣,或许连她自己心中也给一出一个笃定的答案来,可她要的一直只是吴明遣这个人,因而从不愿去想,他或许真的比之前有所变化,能做出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

可沈倾鸾却不愿让她继续自欺欺人,而是说道:“你既说他是被冤枉,就说明你一定知晓他因何罪被关押入牢,那一桩桩交易由他经手,你还能说吴明遣是清清白白?”

“我不愿信。”琅玉眼中渐渐有了湿意,声音也哽咽起来,“你说那样一个纯善的少年,怎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沈倾鸾不知。如沈崇亦是不曾料到,自己会被一手教导长大的孩子推入坟墓,满门葬火。

人心向来都是最难猜的东西,十年前的沈倾鸾不愿去猜,十年后的今天,她不得不猜。

外头的戏音已至末尾,拖得长长一声,转入静夜,偶有威风拂过,带起那花灯下的珠珞小铃叮当作响。

随之而来的,便是一段有些生疏的曲音。

“我失态了。”琅玉拿帕子擦干眼泪,抬起的眼眸微微弯起。

可谁都能瞧见她眼中的落寞。

沈倾鸾未言,只倒了一杯热茶给她,让她润一润干涩的嗓子。

家道中落,沉浮烟花之地,后又被庆宁王看中,琅玉这二十多年起起伏伏,什么大风大浪也没少过,是以很快就调整过来。

等喝下那半盏热茶,她甚至还能笑着对沈倾鸾说道:“船开了,随我去看看吧。”

来雅间原先是说用晚膳,可两人话说了那么多,却无一道菜肴呈上,此时琅玉却还提起了上船,显然处处都透着古怪。

饶是沈倾鸾并不怀疑琅玉的用心,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想做什么,只便与我明说就是,何必接二连三地引我入局?”

琅玉倒是丝毫不惊讶她会看出端倪,或者说令她更惊讶的,是沈倾鸾直至此时才问起。

可受人之托终人之事,琅玉都将人带到了这儿来,只差最后一步,自然不会轻易作罢。于是她便拿谢家的事情做借口,说不好在此处多言,要她去船上再等自己过去详谈。

沈倾鸾虽不信琅玉,却还是决定照她说的做。

毕竟她是真想知晓琅玉为何会来这么一出。

又是辗转两处找她,又是买首饰换衣裳,此时更是要带自己大晚上的去划船,这不仅不像琅玉往日会做出的事情,更令人捉摸不透其中用意。

“且去就是,就当是为了谢家的案子,横竖你也不会吃亏。”琅玉推了她一把,眼角带着戏谑的笑意。

章节目录 一百八十三 蟠螭明灭灯尽处 对于琅玉今日的反常,她若不说,沈倾鸾也猜不出她真正的意图,只是等到从侧门出了雅间,她却难得被眼前的景象惊住。

那是一条百步长廊,蜿蜒曲折,直至湖心,而两旁栏杆则是以白石砌成,每隔三五步镶嵌一颗琉璃玉珠,在灯火之下散着点点晶莹。

琉璃难制,并非凡品,这一条长廊却已放置了数十颗,可见造价不菲。只是令沈倾鸾惊奇的,还不仅仅只是这剔透的琉璃珠,而是从廊顶垂下的各式宫灯。

它们或为数角,或为扁圆,形态各不相同,雕刻的式样也有极大的差异,可一眼望去却未见凌乱。

至于最美,则是从那流转的蟠螭灯中投射下的剪影铺就一路,引得整个长廊犹如乱花渐欲迷人眼,别添一番趣味。

那不甚连贯的琴音似乎就在廊尾,沈倾鸾循着那熟悉的音律走去,踏着这一地“乱花”,不期然就瞧见那停在岸边的小小画舫。

“姑娘可是姓沈?”船夫面上挂着憨厚的笑,让人很难抱有戒心。

而沈倾鸾想到这是琅玉的安排,点头应下,便在船夫的指引之下入了登上船头。

画舫之中,仍是那般迷离的灯火,沈倾鸾辨别着那晚风之中断续的音律,总算是辨认出为何熟悉。

那是独属于漠北的一支曲子,不知由来,不知名姓,就这么传唱于渟州城中。

沈倾鸾记得自己刚入军营的时候,尚且还能听得懂那些将士们的官话,可等去了军营以外的地方,才发觉各处说的都是民间俗语。

来到异地的陌生感使她恐慌,一时之间连与人交流都少了许多。顾枭于是找了一位和善的老人来教,这城中口口皆传的曲子,算是老人教她的第一课。

思及此处,沈倾鸾便按捺不住自己渐渐加快的步伐,这一船形态各异的蟠螭灯好似形同虚设,如今她满心满眼的,就只有那个身着长袍端坐案几前的身影。

“你让琅玉带我来的?”见到顾枭,一切都明晰起来,沈倾鸾好不容易才克制了自己想要扑上去的手脚,站在离他还有四五步的地方,故作平静地问了一句。

顾枭仍是那一身暗色,但当烛光打到他身上的时候,却叫那银丝暗绣的轻羽更明显几分。

沈倾鸾瞧着,原先高涨的情绪竟是无端沉寂下来,而是换做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对于她心中的一堆计较,顾枭自然是半点不知,此时他将修长的手指也停了下来,垂着的眼帘很好地掩藏了心中那细微的窘迫。

至于沈倾鸾之前所问,他则是轻应了一声。

得了他承认,沈倾鸾并未问起原因,而是大大方方地坐在了案几对面,随手挑动两下琴弦。

“这音都不大准,也亏得你能弹得下去。”

琴弦被她拨地震颤,也微微触碰着自己的指尖,顾枭只觉得整只手都透着轻微的麻痒,于是慢慢将手指蜷缩起来。

沈倾鸾明明瞧个清楚,却只当未曾注意,反而撑起下巴问他:“琅玉说这掌灯阁的膳食也是一绝,比起灯火来毫不逊色。眼下这灯火我也看了,她答应的盛宴,又在何处?”

自她到此,三句话中就有两句提到琅玉,对自己的计划却好像丝毫不惊讶也不关心。顾枭虽不是个小心计较的性子,也正因对面坐着的是自己喜欢的人,所以眉心也不由得蹙了起来。

于是省过种种提前措辞的解释,顾枭直接将琴放在一旁,吩咐声上菜。

此后就陆陆续续有衣着统一的少女呈上酒菜,先闻香气,就知琅玉说得并非作伪。

“你若是想请我,只便与我说上一声就是,何必麻烦别人,还计划了这么多的弯弯绕绕?”见人走了,沈倾鸾一边拿起酒壶斟酒,一边说道。

顾枭只以为她是不喜这些,原先虚握的手指再次收紧,面上却没露分毫。

“想给你一个惊喜罢了。”他道。

只是此言一出,沈倾鸾手中的酒就洒了小半,惹得她慌忙拿帕子去擦,耳根也微微泛红起来。

至于顾枭难得会说的那句“惊喜”,则是被她含糊带过。

打从明白自己的心意,沈倾鸾就从未觉得和顾枭处于一片屋檐之下,会让她生出想要逃离的冲动。然而此时沈倾鸾只想埋头于这一桌令她食不知味的菜肴中,只求顾枭不会再说那样会叫她面红耳赤的话。

可若喜欢上一个不苟言笑的人,他随口一句随手所为,都似乎能拨动在自己的心弦之上。沈倾鸾就见对面的顾枭给自己夹了一块糖醋鱼,而后为自己今日的所作所为解释起来。

“若以顾枭的名义,自然随时都能邀你同游,但若以郎中令的身份,可就得多费心一些。”顾枭说着轻笑一声,那笑音低沉,震得沈倾鸾只觉耳朵发麻,“毕竟郡主应当记得,宫宴之上射箭之争,是下官拔得头筹,赢得了与郡主同游的机会。”

“郡主”也好,“北姬”也罢,这是仇人赏赐的名分,对于沈倾鸾而言,它们一直都是压在自己肩上的巨石。

可此时此刻被顾枭调笑着说出来,沈倾鸾却并未有那么排斥。

顾枭若只是顾枭,而沈倾鸾也只是沈倾鸾的话,他们自然能随心所欲,可若作为郎中令与丞相之女,这一切安排也是理所应当。

沈倾鸾正是拿这缘由说服了自己,所以随口玩笑道:“所以今日这一场,纯粹就是郎中令大人的作戏?那可真是为难大人了。”

闻言顾枭却只是摇了摇头,自身边拿出一个木雕的锦盒来,上头正刻着一只鸾鸟,形态与她长袄之上所绣的无异。

“我一贯是个无趣之人,即便这两日有所研究,可要说谋划一场惊喜,我能做的也只是到这个地步。”他说着,连自己都觉有些难以启齿,干脆直接打开了那木盒,露出里头精巧的物件来。

“这是我亲手所刻,算是礼物,日后每逢年节生辰,我也会尽力为你多花些心思。你若有什么想要的,也尽可与我提。”

章节目录 一百八十四 烟火重重为卿来 先是叫人一路引自己过来,又是弹奏自己并不熟悉的曲谱,而后送礼,再说一番完全不像他能说出的话......如此种种汇集在一起,直让沈倾鸾感动之余,却也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都是谁教你的?”沈倾鸾弯起眼角,笑问。

被一眼识破了自己之前的集思广益,顾枭面上也有些挂不住,连带着薄唇也紧紧抿了起来。

而他虽未说,沈倾鸾也知给他出主意的人极其不靠谱,只是她不明白,琅玉明明也是个心思活络的人,瞧见他这般安排,怎么也不劝上两句。

见对面的人只差没将懊恼写在脸上,沈倾鸾这才算是放过了他,于是从他手中接过那个锦盒,细细瞧起了里头盛着的小巧摆件。

那是一只明澈透亮的五色鸾鸟,不过半掌大小,却是精细非常,比锦盒盖上的镂空木雕更光彩夺目。

“这也是你自己烧制?”沈倾鸾问。

只是见顾枭点头过后,她又忍不住有些惊奇感叹:“这世间还有什么你不会的?”

明明是夸赞的话,却叫才被消磨完自信的顾枭只觉捧场的有些牵强。

“琴我不会,逗人欢喜我亦不会。”

明明是个杀伐决断的冷面将军,此时说起这样的话,却分明让人听出了几分委屈。沈倾鸾知晓他是想让自己开心,可起初虽有些不自在,但顾枭的用心,她也是心领神会了。

于是将那小巧的鸾鸟收入锦盒,沈倾鸾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之上,轻声道:“琴曲我会,我弹与你听,逗人欢喜亦不用学,和你一起,我就很欢喜了。”

月影朦胧,灯火微微,沈倾鸾那一双笑眼之中仿佛盛着点点碎光,比之那蟠螭灯下的乱花光影,更有甚之。

“你便是这世间最好,只要你在,就不需费心给我什么。因那万千风光,皆不及你一眼来得重要。”

明明是顾枭安排在先,可这半日诸多的安排,却未敌她三两句话惹人心如擂鼓。

一向寡言少语的顾枭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翻过掌心,与她的手十指紧扣。

水岸烟花炸响,姹紫嫣红开在夜幕,又化作流光点点隐没踪迹。沈倾鸾自隔窗望去,对上的就是难得一见的盛景。

“那边应当不是皇宫的方向吧,怎会有烟花?”沈倾鸾转过身去,若不是两人的手还牵在一处,只怕她都能靠到窗边。

倒也不怪沈倾鸾如此惊奇,这烟花并不常见,她长这么大,也就见过不到十回,还大多都是远远瞧见宫里放来助兴。

离得这么近,又是如此绚丽多彩的,她确实是头一回见。

顾枭知她心中所想,由她看了好一会儿,这才与她解释:“前些时日渟州城回来了一批将士,我让他们从那边带了些。”

这烟花对于大央而言虽然罕见,可沧楼那头却不难有,渟州城军营之中的将士能得也不算奇怪。

只是人家既然回到皇都复命,就是身上背负军务的,顾枭向来不是个以权谋私之人,沈倾鸾着实没想到他会麻烦上他们。

不过这些倒也都是小事,沈倾鸾并未对此多问,而是与他一同赏到烟花尽处,这才回过头来。

“我敬大人一杯,谢大人今日一番费心安排。”沈倾鸾端起手边盛酒的杯子,朝对面的人微微一扬。

后者亦是随她一同举杯,两人将清酒一饮而尽,随后又是斟满。

“说来我还有些奇怪,明日就是除夕,你怎不等明日再邀我?”沈倾鸾笑问。

两人都失去亲族家庭,除去彼此,说孤身一人也不为过,而除夕正是大日子,两人搭伴,也能免去一些孤寂。

可顾枭闻言却回道:“除夕夜你不在丞相府中,恐怕会叫人多说闲话。”

“那你呢?我在丞相府那边热热闹闹,你那边可就要冷清了。”

在渟州城时,顾枭就一直是个独来独往的人,除夕这种日子对他而言,或许从记事开始就并未有多重要过,毕竟顾绝尘也是个性情冷漠的人。

所以沈倾鸾才会觉得没了自己相伴顾枭那边只怕要十分冷清。

可顾枭却并未觉得有何不妥,而是随口回道:“正好手中还有些书信要处理,明日休息一天,后日宫宴还需我去安排。”

沈倾鸾一听便敛了笑意,反露出几分愁容来,“郎中令也是个不小的官了,手下那么多人,怎都处处都要你亲力亲为?要我说,还不如谋个位低些的官职,偷闲躲懒且不说,至少这逢年过节的,也不会差使于你。”

“若非郎中令,可配不上你的身份。”顾枭听出她是在心疼自己,唇角也微微勾了起来,“连太子尚且对你有意,我若不谋个高官,怎好与人相比?”

明明是调笑的话,听得沈倾鸾却无端有些心虚,她刻意垂下了眼帘,将目光投在面前的一盘小炒上,而后才道:“我可没去招惹他。”

“这我自是知晓。不过太子会钟意于你,倒也并不让人惊奇。”

“他当我是丞相府的千金小姐呢,自然想联姻巩固自己的势力,若他知晓我并非丞相的女儿,而是太傅之后,你且瞧他还有几分真心。”

秦琮是江氏之子,而江氏诡计多端心狠手毒,这就注定了无论他做多少,沈倾鸾也无法不拿探究与怀疑的目光瞧他。

然顾枭却并非是这个意思。

在他看来,丞相府嫡女的身份虽能给她带来许多推崇,可这绝不是她最吸引人的地方。

可顾枭也并未深究,对于秦琮,他只是一笑带过,便不再提。

画舫已慢慢行至湖心,岸上丝竹声又加想起,离得虽远,却更带几分朦胧之感。沈倾鸾品着清酒,用着美食,唇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可见今日虽处处都透着弄巧成拙,她却开心的很。

然顾枭心中却莫名沉重起来,思索半天,却对沈倾鸾说道:“春日过后,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何处?”沈倾鸾问。

“女床山,我祁家一族的发源之处,亦是终结之所。”

章节目录 一百八十五 纯良无害醉酒后 祁之一姓,在如今的大央几乎是不可多见,偶有几许小家,还是散落各处,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块儿去,可见其族人稀少。

然从顾枭口中,沈倾鸾也是第一次说起他原本的姓氏,因此即便知晓提起往事会戳他伤处,却还是忍不住往深处问。

可他对此却守口如瓶,任凭沈倾鸾翻来覆去变着意思问上多少,他也是未曾所言,只说等到了女床山,一切都能明晰。

“你还真是会吊人胃口。”见久磨不得,沈倾鸾抱怨了一句,干脆不问。

顾枭一向都是个果断的人,他若想告知旁人一件事情,必定不会中途反悔,可若他不想现在就说的,则谁也不能将他的嘴撬开。

左右只是时间早晚罢了,沈倾鸾等得起,倒也不必再追问。

眼见桌上的菜肴都用了大半,沈倾鸾手边也放置了两个空了的酒壶,是以此时酒足饭饱,她也满身都是醉态,直接就趴在了桌边上。

“走吧,我送你回去。”顾枭见他醉了,便起身要去扶她。

谁料沈倾鸾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垫在脸下,耍赖道:“今晚咱们就睡在这儿算了,左右画舫里头也好待人,何必跑来跑去的徒添麻烦。”

说完还蹭了蹭他的手,待那明显的骨节磨在脸上,又忍不住蹙了蹙眉心。

若说平日里的沈倾鸾对他便不设防的话,那么此时的她,就更显得无害几分。顾枭瞧着这样的人,只觉满心都是柔软,忍不住伸手抚上她的脸颊。

“外边儿天寒,若宿在画舫,只怕是要着凉的。”顾枭轻声安抚。

然沈倾鸾听见这句话,却是当即瞪大了眼睛看他,直勾勾地又有些控诉。“你也知这湖心水冷?约在了这种地方,你也不怕冻着我。”

顾枭瞧她可爱,口中就忍不住逗弄道:“漠北的风沙尚且没将你吹坏,这点小小的冷风,还能将你冻坏不成?”

“你是说我不比旁的女子了?”沈倾鸾一拍桌子便站起身来,因动作有些急还踉跄两步,被眼疾手快的顾枭抱在了怀里。

“你比她们都好。”

顾枭说着便将人打横抱起,恰在此时画舫也到了岸边,他轻巧下船,沿着另一条路从掌灯阁离开。

“说起来我还没问过你,这衣裳是哪儿来的?”沈倾鸾在她怀中亦是不安分,硬撑着眼睛,虚虚揪住了他的衣襟。

“我叫琅玉拿去织云纺赶制的。”顾枭回完,瞧着怀中人双目眯起一副探究的模样,又添了一句:“我连针线尚且都没碰过,你总不能让我连制衣都亲力亲为。”

沈倾鸾扁了扁嘴,没在这一点上将他问倒,就又开了口:“那图样呢?”

“鸾鸟是我亲手所化,参考了古籍。”

“我说的是这一圈!”沈倾鸾说着一手扯起衣袖,凑到了他的面前,“你每一件衣裳都有这图样,为何琅玉会知晓?”

见她明摆着一副不讲道理的样子,顾枭心中无奈,又怕她多想,只得解释:“这是祁家的族徽,我之所以绣在身上,也是将军的授意。”

“我问你这是何物了吗?”沈倾鸾瞪着眼睛,“我问你为何琅玉会知。”

“将军把图样给过她,我嫌再找合适的人太麻烦,就一直没换。你若是介意,日后都由你替我绣。”

沈倾鸾的气势一下就萎靡起来,不再是那副兴师问罪的厉害模样,而是又往他怀里缩了一些。

“我又没说介意,你多想什么。”

话虽这么说,可其实她所谓的不介意,仅是因为那一手绣活不大能见人罢了。

说起来,习武练剑琴棋书画,沈倾鸾样样都没让教导她的爹娘兄长以及夫子操心过太多,唯独这刺绣女红,是她怎么也学不来的。

如今十年过去,仍是如此。

被他以一句“你替我绣”堵得哑口无言,沈倾鸾一路都十分安分。只是等快到丞相府时,她却又闹腾了起来,说今夜不要去丞相府,想到原先的家中住上一晚,说不定还能梦着爹娘。

顾枭虽知孤男寡女还需避嫌,可终究是没能忍住心疼,纵容地将人带到了如今的顾府。

只是这纵容的结果,便是醉酒后的沈倾鸾占了他的床,还硬拉着他躺在了自己身边。

或许是身边有熟悉的气息,沈倾鸾很快就安静了下来,缩在他的怀里睡得安心,而顾枭美人在怀,却是一点也不享受,甚至是十分苦恼。

一个一夜无梦,另一个一夜无眠,等到第二日清早醒来对上目光,沈倾鸾红着脸道了早安,匆匆忙忙就去了外间洗漱。

谁料没过多久顾府的管事就来传,说皇帝让顾枭去宫里一趟,连理由都被刘公公透了出来,言说有关他的婚事。

“秦岷莫不是要将孙芩嫁给你?”沈倾鸾第一个想法便是这个。

而顾枭却有另一种见解,只与她说偷偷回丞相府,最好别叫人发觉。至于婚事,除她以外的任何人,这圣旨他都会违抗到底。

“不然你曲意逢迎一下,我也......”

沈倾鸾原先想说抗旨还是不必,要知晓她们此时还斗不过皇帝,断然抗旨还不知皇帝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可一想到顾枭需要逢迎皇帝,而后娶了孙芩,她心中的火气就窜了起来,怎么也说不出那样的话。

“他要真给你安排孙芩,我就陪你一同闹去。我便不信他还能杀我。”

沈倾鸾撂下一句狠话,这便顺着窗户跳了出去,顾枭压根还没来得及与她说上一句“未必如此”,人就已经气鼓鼓地消失不见。

独留顾枭站在原处无奈摇头,连带着心情也轻快了些许。

如此令人着迷的她,又怎能轻言放弃?

顾枭理了理自己身上的朝服,就已经想好了若皇帝赐婚旁人,他该如何回绝。

可他未曾料到的是,沈倾鸾不过刚刚偷翻进长茵院的围墙,正准备悄无声息地进屋准备伪装成一直都在,就见有下人风风火火地朝自己跑来。

“宫里传了话,说是请小姐进宫一趟,车驾已经等在外头了。”

章节目录 一百八十六 宫中传唤为婚事 尚且穿着昨日有些皱的衣裳,进宫面圣恐怕有些不妥,再加上这一身是顾枭送的,沈倾鸾不得不匆匆忙忙换了。而这时间一赶,沈倾鸾便干脆穿了朝服,连带着头发都是随意打理。

门外等着的是汪公公,乃刘公公的徒弟之一,此时见人就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三两步迎了上来,“今儿皇上找郡主过去,为的又不是有关于都府的公事,郡主何必大过节的还穿得如此郑重?”

前头皇帝既叫了顾枭,后头又叫了她,就说明这件婚事一定与二人都有关连,沈倾鸾此时着急地很,逮着一身最好穿也最不会出错的就披在了身上,哪里是汪公公所谓的“郑重”?

于是沈倾鸾只能朝他浅浅一笑,回道:“起先并不知陛下传唤所为何事,便想着应与朝政有关。”

“郡主还真是挂心朝政。”

“公公过奖,倒是劳烦公公大过节的跑上一趟。”

三两句话,后头带着的便是互相恭维,好在两人都是赶着时间,倒没再说上几句话。

被汪公公带到议政殿之前,沈倾鸾就在想着一会儿见到顾枭,她是该矜持装作不熟悉,还是传上一眼表明关系,可等到心中总算有了主意,进殿一看,里头压根就没有顾枭的身影。

“臣叩见陛下。”心中万般猜测无根无据,沈倾鸾还是先朝着皇帝行了一礼。

端坐上头的皇帝扬了扬手,示意沈倾鸾平身,而后才说道:“你与顾爱卿倒是相像,这前一天晚上还在泛舟游湖,后一天进宫面圣,就换上了一身官服。莫不是以为朕如此苛待朝臣,连这大过年的也不叫你们安生?”

沈倾鸾心想可不就是苛待朝臣?要知晓顾枭一年到头都歇不上几回,谁知到了年间,也只能得一天空闲。

可她的注意却大多都在“泛舟游湖”这四字之上,看来对于昨晚的事情,皇帝应当知晓地一清二楚。

“入宫着官服最合礼数,臣并未多想。”沈倾鸾答得中规中矩。

皇帝于是也点了点头,而后便挑开了这个话题,提起了旁的事情,“昨夜听说顾爱卿邀约于你,可有此事?”

既已知晓,再瞒着也无甚意思,沈倾鸾大大方方应下,末了还解释一句:“此前皇后娘娘举办宫宴,让臣与几位公主一同射箭为娱,臣的那只绣球正被顾大人射中了去,因此邀约。”

如此一来,就是将昨日的事情归结于春华殿一场赌约,倒也算是合情合理。

可皇帝又怎会被她轻易糊弄了去?扬起手指点了点她,便笑道:“北姬知晓朕问的不是这个。”

“那陛下问的是......”沈倾鸾心中已有猜测,却不明说。

皇帝今日倒多的是耐心,见她和自己装傻,便替她挑明了说,“皇后虽一时兴起,可观其他几位公主,也没谁在这年边儿上成了这一约,北姬既愿意去见顾爱卿,应当也是对顾爱卿有意吧。”

一边是措辞敷衍,一边是继续应下,若是往常,沈倾鸾定要选择前者。

但如今不同,皇帝已是不用提防丞相与顾枭联手,反而怕他们一方会落入太子党派之中,沈倾鸾就算说自己心仪顾枭,也不会让皇帝往朝局那边多想。

思及此处,沈倾鸾便规矩回道:“臣确实是有意于顾大人,只是臣才回皇都复命不久,私下里头,也只见了顾大人这一面。”

“男女相悦,本就是合乎情理,朕也不是那等独断专行的人,还能管你们私下会面不成?至于你说有意顾爱卿......”皇帝撑着下巴,一副饶有兴味的样子,“朕倒是有些好奇,这情起何处呢?”

“起先是在渟州城军营的时候,听说过顾小将军的名声,那时候不过觉得他厉害,年纪轻轻便战功显赫,想以他为表率。”

沈倾鸾说到此处,皇帝便先是朗声一笑,“你倒是与我大央的女子皆不相同,旁的女子,若见男子骁勇善战建功立业,起的心思必定是他值得托付,你倒好,偏偏要与男子争锋。大央若都是你这样的女子,只怕四方战争,倒也不惧。”

被他一言取笑,沈倾鸾便有些窘然,可她还是回道:“陛下抬举臣了,若大央皆是我这样的女子,都去迎战,谁还能顾着家呢?”

知她谦虚,皇帝也没再夸赞,而是又问:“之后呢,你又是如何将这份敬服变为倾心的?”

“比起倾心,其实说仰慕更为贴切一些,”沈倾鸾耳尖染上些许薄红,好似真是难为情了一般,“顾大人履立战功,渟州城多的是想嫁他为妻为妾的女子,臣听得多了,便也生出几分相似的心情来。直至真的入了军营,见着顾大人生得俊朗......”

“这么说来,北姬是瞧上了顾爱卿的外相,才起了倾慕之心?”

那分薄红泛上了脸颊,沈倾鸾目光垂下,还是应了。

皇帝见此又是笑声连连,指着沈倾鸾无奈地摇头,笑完才又是一副感慨的模样,“既然当初就心中喜欢,为何从未与他说过?”

“顾大人这么多年来,也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臣当初被送到北漠,只以为是家中出了变故,自觉配不上他,也怕被他拒了难堪。”

“那两年前被接回丞相府呢?怎么那时不说?”

“有些话能讲出来,或许只是因为一时兴起,然若存在心里久了,就更是难以开口。臣那时就是这样的想法。何况臣的父亲是丞相,又最好面子,而顾大人一瞧便是果断的人,倘若不喜便直接说了出来,岂不是叫两边都为难?再加上臣在皇都留了不久就去查案了,这么一来二去,若非皇后娘娘那场宫宴,只怕我们也走不到一处去。”

皇帝听后有没有信,沈倾鸾暂且不知,而他在片刻沉思之后却叹道:“你们二人两情相悦,苦的只怕是太子,要知晓他对你可是动了足足的真心,朕还从未瞧过他对旁的女子如此。”

章节目录 一百八十七 多有隐瞒自疏远 因是垂下眼睛,沈倾鸾未回,皇帝也就瞧不出她的神情来。

可这般沉默也算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皇帝也没与她拐弯抹角,问她:“若让你在太子与顾爱卿之间选上一个,你作何解?”

这问题问的直白,沈倾鸾摸不清皇帝的意思,却还是决定遵从本心。

她是想着,即便冒险,为了自己与顾枭不被拆散也值得一试。

于是沈倾鸾抬起头来,与满含探究的皇帝对视,回道:“若陛下真要臣选,臣想嫁顾大人。”

此言一出,打点之中便陷入一阵死寂,皇帝指尖轻轻叩着椅子旁边的小几,平静的神色叫人瞧不出喜怒来。

沈倾鸾心中其实也打鼓,毕竟皇帝的心思难猜,即便之前好似有意两人之间的婚事,可在明明白白说起之前,她也不敢掉以轻心。

“朕不明白。”过了好一会儿,皇帝才又开了口,“在朕看来,太子比起顾爱卿,不过只是差在年纪尚小,心性未定,可顾爱卿足足大了你九岁,这也算不得优势。如此一来,你又为何弃了太子,而选顾爱卿?”

“两心相许,无关年岁,也无关旁的什么,更没有优势劣势一说。臣对顾大人心有欢喜,所以嫁他,是臣甘愿。至于太子殿下......终究是臣负了殿下一片真心,只愿殿下日后,能找着比臣还要好上千倍万倍的太子妃。”

“找不到了。”

沈倾鸾话音刚落,便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必回头,她都知晓是方才话中的人。

秦琮甚至没和皇帝行礼,就站在了沈倾鸾面前,迫使她抬头和自己对视。“本宫只看得上你,也只要你做本宫的太子妃。”

“可臣不愿做殿下的太子妃,”沈倾鸾没有丝毫退让,“臣心中有人,哪怕为了旁的什么原因嫁给殿下,这份心意也不会改变,这对殿下并不公平。”

不论是以臣子还是臣女的身份,沈倾鸾这话都未免落了当朝太子的面子,可秦琮不依不饶,皇帝在旁边也权当是瞧个热闹。

而正在此时,外头却传来叩门的声响,皇帝猜着是谁,便允了他进来。

“顾爱卿来得正好,带北姬出宫去吧。”皇帝吩咐道。

见他亦是站在了顾枭那边,秦琮一双眼睛更是通红,朝着首位便喊了一声“父皇”。

可回他的,就只是皇帝冷冷的一眼。

“太子行事要知分寸,他二人两情相悦,朕已经叫你听得再明白不过,你还要如何?”

秦琮垂在身侧的双手狠狠收紧,终究未发一言,由着这二人像皇帝与自己行了礼,离开大殿。

只是当两人自秦琮身边错开之时,却听他说道:“本宫要的,谁也别想从本宫手里头抢走。”

那声音极轻,似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可皇帝亦不是无能之人,这话他听了个大概,当即双目微微眯起。

他要的人谁也别想抢走,那他想要的东西呢?

比如权势,比如自己身下这皇位......

倘若他想要,是不是也能一并夺走?

这心思各异的两人如何作想,沈倾鸾与顾枭自然半点不知,此时他们并肩走在出宫的路上,一时无言。

等快到宫门口了,沈倾鸾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方才可真是将我吓了一跳,秦岷的心思最是古怪,我生怕他是挖了陷阱引我跳下去。”沈倾鸾附在顾枭耳边说道。

她虽不矮,可两人的个头还是相差了一些,因此沈倾鸾要附耳与他说话时,他只能低下头去听。于是等她说完,顾枭往旁瞧了一眼,就正是与她对上了视线。

一个微微俯身,一个抬头,两人之间离得极尽,沈倾鸾甚至能瞧见他眼中的自己,当即往后头退了一步。

只是青石板也有接缝,沈倾鸾猝不及防被绊了一下,若不是顾枭伸手托住,只怕她能就这么倒在地上。

“你我婚期都定了,你却仍是不习惯我的靠近,如此一来,这亲可要怎么成?”

沈倾鸾可盼了好久与他成亲,此时哪怕玩笑,她也一下子就抓着了重点,眼睛蓦地就睁大起来。“你说婚期定了?”

“差不多吧。”

听他连个大概都没说起,沈倾鸾心中自然是不乐意,顺着他的胳膊就拧了一下,“什么是差不多?日子你还能说不清楚吗?”

这一下拧地不轻,还就捏在上手臂内侧的那一小块肉上,饶是顾枭也轻嘶了一声,“日子没定,只是交代了我一件事情,若是能办妥,回来就能向你迎亲。”

“他交代了你什么事情?”沈倾鸾有些担心地问道。

比起自己期盼已久的婚事,还是他的安危最重要一些。

而顾枭瞧见她是真的着急与担忧,便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故作轻松地安慰道:“不过是出使沧楼做一件事情,你也知晓沧楼早与我大央签订了和平条款,我去上一趟,也不是什么大事。”

沈倾鸾却抓住了他那只手,满面慎重地瞧着他,“我不信。若真如说得那么简单,他怎么会大材小用找你过去?”

“你谨慎过头了。”顾枭说道。

两人说话之间已经出了宫门,此时走在一条小道之上,周围并无多少行人,沈倾鸾也就没再考虑旁人会如何猜测,直接一把甩开他的手,转身离开。

顾枭见此,哪里会不知她是真的生气?赶紧就追了上去。

于是在这除夕的早上,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半句话也没说上。

只不过沈倾鸾是故意不提,而顾枭则是怕惹她生气,所以不说。

眼见着就要到丞相府,顾枭思及明日还要回皇宫当值,恐怕有几天见不着她,这才将人拉住。

沈倾鸾挣脱不开,回头就是怒瞪着他,在他说话之前抢言道:“你我既互通心意,有些事情自当明说,藏着掖着未免也太疏远了一些。我知晓你是怕我听了以后担心,但你可曾想过若只与我说个大概、而叫我去胡乱猜测的话,其实我更会担忧不得安宁?”

章节目录 一百八十八 步履维艰日后行 打从十年前两人相识开始,顾枭便从未与沈倾鸾主动说起过自己的事情,有时知晓他外出,还是因为好几日未曾见他,才从周勤礼那儿打听到只言片语。

可那时候两人毕竟还未在一起,顾枭没必要事事都与她说明,沈倾鸾也并不会多想。

只是眼下不同,两人既然已经互明心意,对于此事,总归是要有些改变。

这是沈倾鸾的坚持,她既说出口,便是今日一定要跟顾枭说个明白,而后者见她如此只得轻叹一声,将皇帝的要求简短说了。

“前些时日沧楼动荡,三皇子一举夺得皇位,可其余皇子皆是虎视眈眈。皇帝的意思,是让我前去刺杀这位三皇子,也就是沧楼如今的君王。”

“不许去!”沈倾鸾几乎是想也未想便脱口而出,“即便朝政不安稳,他也仍是一国之君,且不说你能不能杀他,就算得手,你又打算如何全身而退?”

“沧楼边界便临着渟州城,我不会独自前去,你且宽心。”

“宽心?我怎么宽心?”沈倾鸾说着眼眶微红,“渟州城再多熟人又如何?你还能带着他们一举杀到沧楼去?总之我不答应,你若一定要去,我便跟你一起。”

“我有分寸.......”

宽慰的话将将说出口,就被沈倾鸾打断,只见她猛然甩开了顾枭的手,咬牙道:“你回回都有分寸往龙潭虎穴里闯。”

以往是管不了,因为顾枭从不会与她说,所以即使知晓所行凶险,沈倾鸾也阻挡不得。

然而面对她的反对,顾枭却缓缓说道:“可我还不是站在你面前?”

若一阵细雨,轻轻抚平了沈倾鸾心中的焦躁,她紧要下唇无言以对,眸中的倔强似乎是她最后的坚持。

可顾枭却总有法子让她妥协,于长街转角处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声音就响在她耳边。

“你我这十年虽几经凶险,可以后的路,只会走得更加步履维艰。无论是为了你的家仇,还是我的旧恨,你我都不能这样懈怠下去。”顾枭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一些,“我想赌一把,若是此行顺利,自此以后你我之间的关系自能名正言顺,而皇帝也会因此对我重用,放轻警惕;但若是不顺利,我也答应你一定活着回来,你信我。”

话已说到了这个份上,沈倾鸾便知晓他心意已决,即便心中仍是担忧,她也再说不出阻拦的话来。

自回皇都,这条路就像是走在绳索之上,而下面是万劫不复的深渊,沈倾鸾进退维谷,顾枭又何尝不是?

天色渐早,行人也慢慢多了起来,沈倾鸾听见不远处传来人声,赶紧抹抹眼泪从他怀里出来。

“记着你答应我的,哪怕此事不成功,也不能让自己受伤。”

顾枭应下。

离丞相府也没多远了,沈倾鸾不好在此多留,于是让顾枭回去一路小心,自己则是转入回丞相府的路。

只是等再回到长茵院中,沈倾鸾刚想去歇上一会儿,就在自己院外瞧见了孙芩。

“妹妹怎么得空来了我这儿?”对上孙芩,沈倾鸾还真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毕竟她心眼虽多,却最是不知收敛自己的意图,倒也不足为惧。

“今日皇上召你去,都说了些什么?”孙芩言语中稍带几分急切。

沈倾鸾却连脚步也未停,只转眸瞧了她一眼,“与你何干?”

听得此言,又觉出她语气中的不屑之意,孙芩恶狠狠咬牙说道:“哪怕你不说,我也能从爹口中问出来。”

“那你何不直接去问她。也省了和我在这儿多话。”

两人正说着,沈倾鸾就已经到了自己屋前,孙芩自然也一路跟在她后头,此时瞧她将门一开一合就要将自己关在外头,急急忙忙就伸出一只手要挡。

沈倾鸾可不想一不小心伤了她,再被她反咬一口,手中将要合上的两扇门仅留一条缝隙,却任凭她在外头怎么也推不开。

“有何话你且这么说,我听着就是。”沈倾鸾说道。

孙芩哪里想到她明明比自己看着还要瘦弱些,可那纤细白皙的手指却能使出这么大的力气,只得松开手不再与她较劲。

“得罪了我你有什么好处?”孙芩问。

自打沈倾鸾回到皇都,在秦婳楼那大庭广众之下落了自己面子,孙芩就觉得她处处都在和自己作对,哪怕此时传言,皇帝有意将沈倾鸾与顾枭撮合成一对,她想的都是沈倾鸾故意抢自己的东西,而忽略了这两人本就相识。

但她被自己的想法一叶障目,觉得所思所问皆不出错,可沈倾鸾心中却只有好笑。

于是她牵动嘴角,转而问孙芩:“那你得罪了我,又有何好处?”

“你!”

被自己的话堵了回去,孙芩便铁青着一张脸色,涂了蔻丹的尖利指甲朝门缝内抓去,竟是直直朝着沈倾鸾的脸过去。

沈倾鸾又怎会被她得手?朝后微微一仰的同时夹紧两扇门,卡着她肘部的关节处,疼得她立即没忍住叫出声来。

“你是不是想处处都压我一头?”沈倾鸾声音淡淡。

明儿就是除夕,这冬日里头的最后两天,气温自是也稍稍回升,可孙芩听了她这句话后却只觉得身上发冷,那气势也消失了大半。

外面晨曦已散,正好的阳光透过门缝洒在沈倾鸾身上,也为她那张隐在门后稍显暗色的脸添上一丝光亮。

可也正是因为这缕光,则显得无光之处更加深沉。

“我哪点比你差?”孙琦倒还嘴硬。

沈倾鸾看着眼前满目阴毒的人,又想起之前宫宴之上,孙芩所说的话。

“我与爹滴血认亲,是再亲近不过的,倒是你......杨槿都送出去十几年了,谁知道你是不是她。”

杨槿,那个本该只活在寥寥数人记忆之中的女孩,孙芩似乎对她十分清楚,也笃定着沈倾鸾并不是她。

抵在门上的手指渐渐收紧,沈倾鸾试探着道:“旁的不言,就只是这嫡庶之分,便能成为你一辈子不能翻身的理由。”

章节目录 一百八十九 母仪天下奢梦中 孙芩但凡有点脑子,也不至于此时还来长茵院中找沈倾鸾的不痛快,因此沈倾鸾的激将法对她不会无用。

可这也只是就往常而言,今日的孙芩似乎是得了教训,一句话刚说小半就闭了嘴。只是沈倾鸾仍能从那只言片语中断定,丞相定然是与孙芩透露过什么。

或说是丞相为安抚孙氏提过,而孙氏又告知了孙芩更为贴切一些。

因为孙芩方才说的是:“你真将自己当做杨槿了不成?”

沈倾鸾不是杨槿,当时宫宴之上,她确实因为孙芩的话感到心慌意乱。可这种情绪一次也便够了,此时她听来除却心有提防以外,也就只是微微一笑。

“杨槿如何,沈倾鸾又如何?我总归是这丞相府的嫡女,你若觉得不妥,大可去与父亲说声,让他把跟你母女说过的话公之于众,好叫旁人辨一辨我是真是假。”

“你当我不敢?”

“是啊,我当你不敢呢。”

对上孙芩的怒火,沈倾鸾反倒显得平静许多,甚至在这平静之中还藏着几分戏谑。

而她双手亦是离开了两扇门,由着孙芩将胳膊抽出去揉了半晌,那门就半开着,也没管孙芩进不进来。

若是识相些,学着孙氏惯用的法子,暂且忍忍再做打算也就罢了,但孙芩已经被激怒,哪里还会记着那颇多的叮嘱?当即跟在沈倾鸾后头就进了屋子。

于是一通乱砸,等到她舒坦了,整间屋子也是一片狼藉,沈倾鸾就在旁边冷眼瞧着,甚至还抽空进里间换了身衣裳。

褪去官服,再着浅色衣裙,沈倾鸾收敛了周身的气势,倒也与平常的柔弱少女无异。此时她往门口这么一站,请孙芩离开的话说得无可奈何,且也叫外头的人瞧了个分明。

是了,沈倾鸾早早也就与杨轻婉提过,长茵院里头记得多备些下人,不必做什么,只负责些洒扫,还时不时给些赏钱。是在笼络人心不错,但更多的,却也是叫他们做个见证。

然孙芩哪里会知晓这些?长茵院她本就没来过,外头才来不久的下人又多是眼观鼻鼻观心,事情虽记在了心里头,可人还是一副鹌鹑模样。

被助长了气焰的孙芩昂首阔步地离开,只以为沈倾鸾的退让是妥协,而下人的战战兢兢是敬服。

“小姐也伤着哪儿了?”杨轻婉见人走了,便赶忙上前问道。

方才孙芩来闹事的时候,杨轻婉自然也在,只是记着沈倾鸾说过孙家那那三人来时她不必往上头凑,是以一直没能过来。

而沈倾鸾却只是伸手掸了掸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她挑眉笑道:“她还能伤着我?”

杨轻婉一时无言,随后便推着她进了屋内,隔绝外头那些下人们探究的目光。

“婢子不明白,小姐引她进来砸一趟东西,给那些人看去又有何用?这府里头总归都是孙姨娘管着的,这件事情闹得再大,若没有孙姨娘的授意,怕是半点风声也传不到老爷耳朵里头,更遑论是外边儿了。”

杨轻婉一件一件收拾着地上散落的碎片,虽都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可丞相府又哪里有普通物件儿?是以杨轻婉一边收拾,还一边在心疼着。

然听她说了一番略带抱怨的话,沈倾鸾却没急着回她,而是从里头挑挑拣拣,拿出了个已经碎了一半的瓷瓶来,放到了杨轻婉眼前。

后者起先还没注意,此时一瞧清楚,当即就是惊叫了一声。

“这不是前些时候元缙公主送给小姐的吗?怎么也在里头?”

说着还十分焦急地在那一堆里继续翻找。

沈倾鸾生怕她一时急切划了手,就先将她两手抓住,而后才说道:“是我与元缙公主一同买的,她的那只我收得仔细,至于这个,则是我自己买来玩玩罢了。”

听到此处,杨轻婉这才松了一口气,只是气刚出完便蹙紧了眉心,不解问道:“小姐究竟作何打算?”

“过两日你就知晓了。”沈倾鸾特意卖了个关子。

孙芩来她这人打砸一趟的事情,果真是没有半点风声被传到丞相的人耳中,但身为孙芩的母亲,孙氏自然是得知晓这件事情。

思及前两日沈倾鸾对她的态度以及那一番话,再想想今日皇帝召沈倾鸾入宫的事情,孙氏心中立即就有了决断,将孙芩叫到了自己跟前来,二话不说便先让她跪下。

孙氏虽宝贝这一对儿女,可男孩女孩谁大谁小,总归是有不小的区别,是以她对孙穹可以说是纵容,对孙芩却明显苛刻了许多。

所以此言一出,孙芩哪怕不情愿,也得遵从她的话跪了下去。

“之前我是怎么与你说的?为了日后你与弟弟的前程着想,有些事情能忍便忍了。你倒好,在外头欺负些不足为虑的小家中人也就罢了,怎么还敢闹到你长姐头上去?”

孙芩一听“长姐”,便觉此前万般屈辱一股脑的都涌了上来,连眼圈都有些泛红,“娘之前不也说她是个野种,不必放在心上,怎么现在倒要我称她长姐了?”

“你当我想?”孙氏瞧着自己这不争气的女儿,又想起今日偷跑出去还未找回的儿子,只觉得头疼无比。“我还不是为了你与穹儿着想?你将眼光放长远些,她不过是个要嫁出去的女儿,这丞相府再多的家产与人脉,最终也只会是你弟弟的。只要你让你爹满意,多让他看到些你的好,让他知晓你配的上丞相女儿的身份,你要什么没有,何必跟沈倾鸾过不去?”

“可我就是看不惯她。”

孙氏揉了揉额角,知晓说不通她,便问:“你看不惯她什么?”

“看不惯她处处都比我强。”孙芩双手握紧,“娘也不听外头都说的什么难听话,只要一拿我与她相比,就处处都是不如我意的地方。就连顾枭都要归她了。”

孙氏心想她这坏名声还不是自己给作出来的?可这话若说了,只会是火上浇油,于是宽慰道:“你且瞧着,哪怕嫁不了顾枭,咱们还有更合适的人选。我的女儿,该是这大央母仪天下的皇后才对。”

章节目录 一百九十 新岁愿能尽顺心 孙氏如何劝慰的自家女儿且先不说,总之这一直到了晚上,孙芩都没再过来闹事。

而沈倾鸾虽巴不得孙芩丑态百出,可今日毕竟除夕,她也不想被人闹得无法安宁,倒也乐得孙芩少出现在自己面前。

一年到头难得有次休息,沈倾鸾在屋子里头闲着百无聊赖,等傍晚杨轻婉将晚膳端上时她突发奇想,说是不如临睡包些饺子,也算是打发这守夜的时间。

杨轻婉听后不大赞同,先将碗筷替她摆好,才说道:“这种事情叫膳房的厨娘做些也就罢了,没有主子亲自动手的道理。”

“厨娘包的总归是厨娘的意思,这东西无非吃个吉利,你我亲自动手,说不定心意到了,来年也能顺顺利利的。”沈倾鸾说着也将杨轻婉拉到自己身边坐着,要她与自己一同用膳,而后又道:“午后咱们剁好了馅,再让厨娘擀些饺皮,带到母亲那里去。”

听是要带到丞相夫人那儿,杨轻婉便犹豫了起来,连带着手中被她塞上一双筷子也没发觉。

沈倾鸾知她重规矩,觉得以丞相府的家世,下厨这等事情完全可交由下人去做,主子则是没必要插手。

只是仔细想想,丞相夫人这些年吃斋念佛,除却几位小姐公主的忌日之外,旁的年节根本不会多管,活得实在是少了些人气儿。

“那婢子去膳房准备些馅料饺皮,待得膳后,再去小姐同去夫人那儿。”

杨轻婉说着便要走,沈倾鸾见她这般模样,也是哭笑不得,“吃些再去也是一样,有一会儿给你准备呢,你急什么?”

听她说这些,杨轻婉才注意到自己手上的筷子,赶忙放下退后一步,恭敬道:“主子与下人向来都是不可同席的,婢子不敢僭越。”

“坐下。”沈倾鸾也不与她强说道理,只在声音之中加了三分命令的意思,便叫她不得不坐了下来。

“婢子当真不好与小姐同席,会坏了规矩。”杨轻婉面露难色,坐在旁边连手也不知摆在哪儿。

沈倾鸾倒没在意过那些尊卑之分,只重新将筷子递到她手中,“你就当跟我搭个伴儿了,母亲那头不也是时常与繁书同席?咱们又不在人眼皮子底下,如此守规矩做什么?”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杨轻婉自然不好再做推辞,索性端起碗来。

沈倾鸾见她一点一点吃的细气,菜也不见夹上一下,就知晓她不大能放得开。

“我只是觉得你待我真心,所以并不想仅将你当个下人看待,你若觉得不习惯,日后还是随心就好。”说这话时,沈倾鸾面色淡淡,显然只是就事论事罢了。

因此杨轻婉也能瞧出她不想自己为难,点点头,倒没说以后如何。

饭后,杨轻婉便收拾了碗筷杯碟准备去清洗,而大厨房恰恰送来了上午采买的厨具一类,帮着摆好,还送了些蔬果肉类。

沈倾鸾谢过大管家,随后找着了面粉,这就准备和面。

记忆之中,亲自包饺子还是在沈府的时候。那时虽并非过年,可因为三哥一句想吃,沈夫人便张罗了起来,从擀皮儿到调馅熟络非常。

“娘亲嫁人之前不也是大家小姐吗?怎得也会下厨,还做得这样熟练?”尚还年幼的沈倾鸾趴着台子,有些疑惑地问道。

沈夫人拿沾着面粉的手点上她的鼻尖,一双本就如弯月的温婉笑眼更是一笑眯起,“你当娘亲生来就会?还不是嫁给你爹之后,听他总说些外头饭菜不可口的鬼话,才学了这些?”

沈倾鸾那时不懂,甚至还觉得沈崇过分,仅为那口腹之欲,就叫原本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娘亲为他学这些,明明府里的事情就足够让她操心。

可等懂事之后,才发觉那不过是夫妻之间的事情,一个愿学,一个当真数十年没让家中做饭的妻子好等。

“小姐,这水也太多了些!”杨轻婉的声音从后头传来,明显是带了些慌乱。

沈倾鸾这才从那段回忆之中醒过神来,赶忙将手中的水壶放下,只见那装了面粉的盆中已是水汪汪一片。

“要不再加些面进去?”沈倾鸾伸手蹭了蹭鼻子,眼下也有些窘然。

瞧着这样的她,杨轻婉一边替她加着面粉,一边取笑道:“以往总觉小姐无所不能,现在看来,还真有不擅长的地方。”

“我不会的可多了去了。”沈倾鸾说完,眼前无端就浮现昨晚泛舟湖上、顾枭那一番“弄巧成拙”,嘴角忍不住上扬了几分,“纵是再能干的人,也总归是有不擅长的。”

杨轻婉动作挺快,不过是三两句话的时间,就已经将原本惨不忍睹的“面汤”和成了面团,只是瞧着不小,让她不禁露出了一脸愁容。

“这面团未免太大了些,就咱们四人,只怕是吃不完。”

“且先做着,若吃不完就送出去,免得做的太少了些,反而没了乐趣。”

杨轻婉想想也是,今日包饺子,无非就是想丞相夫人能舒心一些,与沈倾鸾之间的关系也能更进一步,于是就将那面团放在旁边,馅料也选了好几种。

“方才不是瞧见大厨房送来了新鲜的活虾吗?放到哪儿去了?”沈倾鸾一边找一边问道。

杨轻婉起身环视一圈,找着了放在桶中的活虾,给沈倾鸾指了方向。

于是后者就拿了篮子蹲到桶边去,细细将那色泽透明活虾看着,手下一捞,就将一只活蹦乱跳的虾抓在了手里。

可看着那还在自己指尖不停挣扎的虾子,沈倾鸾却蓦地犯了难——她虽吃过不错,但对这虾子的了解,也不过是哪段能吃罢了。

而杨轻婉做事专注,并不知晓沈倾鸾在那儿犯难,等她将肉剁成了碎末去沈倾鸾那儿看时,就只见那一篮的虾子身首异处,死相莫名有些凶残。

“小姐这是把虾当成战场上的敌军不成?这般死法,可真叫人看着都害怕。”杨轻婉一边取笑,一边挑出虾头,再将那断成几段难见完整的虾尾捡了出来,才问:“小姐是想要虾泥还是?”

弄了一手的腥味,沈倾鸾只觉今日突发奇想简直是在为难自己,于是摆了摆手道:“方便最好,我可想不出来什么新奇点子了。”

章节目录 一百九十一 安顺一生为我意 原以为处理这一桶的虾就已经足够费劲,但沈倾鸾万万没想到的是,仅仅只是拌了三四个馅料,便是有不少的工序要走。

偏偏杨轻婉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来,一边做着,还一边和她解释每步该当如何,连多少馅放多少调料都说了个明白,惹得沈倾鸾头疼不已。

好不容易等到馅料好了,饺皮也擀完,杨轻婉找了一个院中洒扫的下人稍稍帮忙,就将东西都端到了丞相夫人门前。

因为两人准备了好一会儿的缘故,此时到丞相夫人那儿去的时候,后者也已经用过了晚膳,外头不过有些许动静,繁书就亲自过来开了门。

“小姐这是......”瞧着沈倾鸾手中点着的饺子皮,繁书有些疑惑地问道。

“明儿就是大年初一,该吃饺子,所以我想着来与母亲一同包些,也好说说话。”

若是往常听了沈倾鸾这话,繁书自然是想着沈倾鸾有心,只是今日她一说起,繁书便免不了面露难色。

沈倾鸾自然是能瞧出她面色不对的,心中微微有些猜测,却还是道:“有什么话你直说便是。”

得了她这句话,繁书才轻叹一声,“今儿一早夫人才微微有些清醒,婢子主要是怕......”

话虽并未说完,可其中的意思,沈倾鸾再明白不过。

丞相夫人只有意识不清醒的时候,才会将她误认为是自己早该死去的女儿杨槿,当然也只有那个时候,沈倾鸾对丞相夫人而言才算是些许安慰。

否则,就是眼中的一根刺了。

“既是如此,那我就回去了。”沈倾鸾心下了然,自不愿打扰。

可等她转身要离开的会后,却听得里头传来丞相夫人的声音。她唤了一声“槿儿”。

一时之间,沈倾鸾说不好心中是什么感觉——神志不清从来不是一件好事,可对于如今的丞相夫人,或许不清醒要远胜于清醒。

“小姐进去吧。”繁书未想太多,毕竟丞相夫人现在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了,有时候一觉醒来,或许就是另一般模样。

接过洒扫下人手中的木托,繁书跟在沈倾鸾身后,与杨轻婉并行着进去,就见丞相夫人难得自己拉开了帘子。

那柔和的晚霞照进屋里,将她一身灰暗的素服也映地明亮几分。

“今儿怎么有空?”丞相夫人转过头来,笑问。

沈倾鸾将手里端着的木托放在桌上,由着繁书与杨轻婉两人收拾,自己则是寻了她身边的椅子坐下。

“明儿就是春日了,都府若再不给假,我可要闹去。”

听了她的话,丞相夫人面色微微有些恍惚,片刻过后才似是感慨地说道:“不知不觉,竟又是一年过去了。”

沈倾鸾听着心中直打鼓,生怕她忽而清醒过来,觉察到自己并非杨槿。可等她将手心都握出了一点汗意,丞相夫人才又开了口。

“离子时还有一个多时辰,咱们可得紧着包些,免得赶不上。”

沈倾鸾松开手,应下。

饺子虽不过只是半月,可要想包的好看,看得还是这褶子形态如何。

沈倾鸾起初并未有那么多的讲究,只寻着一个饺皮放些馅料两边一盖,圆鼓鼓的饺子便被她放到了一边。杨轻婉与繁书正在捏褶,相互对视了一眼,皆笑得无奈。

而丞相夫人则是轻笑着摇了摇头,替她将那只丑兮兮的饺子边缝捏上,又拿自己手中的教她一番。

“这馅料不能多也不能少,估摸着这些就够,而后一手托着一手捏褶......”丞相夫人刻意放慢了动作教她,可等那圆胖精致的饺子被托在手中,沈倾鸾还是没能明白。

一遍,两遍,三遍......约是包了七八个,沈倾鸾眉心还是紧紧蹙起,好似遇着了什么极其困难的事情。但丞相夫人可不会由着她一遍遍在旁边看,放了个饺皮到她手中,便递去了一双筷子。

“做什么都讲究一个熟能生巧,你且自己试试。”

沈倾鸾猝不及防间被塞进两样,摆了半天也总觉得不对,索性随意而为,挑了些馅料进去包着。

只是即便再小心细致,没天赋的东西,总归都不能轻易学会。好在包了二十多个之后,那手中的饺子终于初见雏形,丞相夫人夸了一句,杨轻婉便也附和起来。

这饺子包了半个时辰,沈倾鸾就说让三人都歇歇,特别是丞相夫人不宜久坐恐会伤腰,就让繁书带她出去院中走走。

沈倾鸾则是拿食盒装了两盒的饺子,说是往正院那边送去。

“且不说现下老爷与姨娘是否睡了,就单单是小姐这饺子......他们愿不愿要还得另说,何必糟蹋东西?”杨轻婉问道。

其实比起糟蹋了这些饺子,杨轻婉更怕的是他们会糟蹋沈倾鸾一片心意。

然而后者却并不担心,“我送到就好,他们领不领情,那是他们的事情。”

杨轻婉只得作罢。

饺子送到的时候,是孙氏亲自来接的,沈倾鸾听着她违心的道谢,瞧见里面其乐融融的景象,只觉得有些刺目。

正妻在偏院浑浑度日,而老爷却与姨娘一家游戏守岁,也是可笑。

从正院回去,沈倾鸾刚入长茵院,就露出满面笑意来,于是四人继续包着饺子。

“将到子时了吧。”等馅料将要耗尽,丞相夫人问道。

繁书应声,随后便听她说:“那将饺子煮上吧,子时每人都吃上一些,也图个好兆头。”

“子时就要吃?”沈倾鸾惊讶。以往在沈府的时候,总是大年初一作为早膳,还从未听说过子时吃的规矩。

见她不明白,繁书与她解释道:“守夜到了子时,就是一年过去,大年初一也便到了。在此时吃上几个饺子,可不就能保证来年顺顺利利?”

沈倾鸾听着,往手边的食盒里头瞧上一眼。

她还想着明日早些过去和顾枭一起吃。

“你若困了,便先行回去吧。”丞相夫人突然说道。

沈倾鸾正想说不困,可抬眸时对上那双慈爱的目光,却什么话也没能说出。

许是今日的烛光太过耀目,使沈倾鸾眼前一阵迷离,不期然将烛火下的她当成了沈夫人。

似乎不必过多解释,懂的人不仅会懂,还会递上台阶,好叫她随心而行。

“母亲记得吃饺子,来年,咱们都要安安稳稳的。”

沈倾鸾说着将食盒拎在手中,转身欲走。

而丞相夫人却突然叫住了她,拿帕子擦去她鼻尖的面粉,轻声说道:“路上慢些,哪怕迟了少许,有这份心意也是足够。何况女孩子家,这一生过得安稳顺心便罢,又何必如此拼命?”

章节目录 一百九十二 高处尽赏万家灯 长街之上灯火如昼,衬得那皎白月光亦是逊色几分,院中伸出的枝丫微微发了新芽,于烛火之下,倾泻满地的纷杂光影。

沈倾鸾踏着暖光,如昨日正踏着那蟠螭花灯细碎剪影,寻到那人门前时,他正轻轻拨弄琴弦,短短几个音,却留有长长的余韵,为她铺就出一条路来。

“你怎么来了?”说毫不惊讶,自然是无甚可能,顾枭起身迎上她,心间诸多情绪作乱,倒叫他更不知作何神情。

沈倾鸾心中倒也是复杂地很,有与他相见的欣喜,有将要离别的失落,更有对丞相夫人临行一举的懵然。

只是各种情绪到了最后,却也只有展颜一笑,将食盒提起晃在他的眼前。

“夜里包了饺子,想趁着年前给你送些来。”她说着,面上又有几分戏谑,“只是大人一向自律,若讲究过午不食的规矩,这饺子我可就要带回去了。”

顾枭接过食盒未曾看,只问:“怎么想到这时给我送饺子?”

“送的说是饺子,倒不如说是喜气。我原本想着明日一早送来给你,只是听说子时乃一日之初,除夕夜后的子时更是一年之始,所以想着早些送来。”

自有记忆开始,顾枭便是跟着一向冷血冷情的顾绝尘。

他这辈子戍守在北漠从未娶妻,哪怕捡了个孩子,也是不懂如何照料,以为只是给些吃用便罢。即使后头刘贵妃曾说让他亲自教导于顾枭,后者也从未体会到除却严厉以外的温情。

而沈倾鸾的出现,则如一片暖阳跌落在封存他的冰窟之中,使得顾枭也渐渐多了几分人情味。

“愣着做什么,将到子时,可等赶紧将饺子煮上,免得误了时候。”沈倾鸾被他那满含深情的目光瞧得有些慌神,赶紧错开了目光,而后催促道。

顾枭于是勾起唇角,应了一声,带她往厨房行去。

府中的下人都走了,毕竟临着年前,众人都是团聚为好,所以本就不甚使用的厨房有些冷清。

好在顾枭本就会生火,这炉灶用得哪怕不顺手,烧水总归不是问题。

见着锅底的水已经冒出细密的小泡,沈倾鸾打开食盒,将里头瞧着有些瘫软的饺子一一拎了起来。顾枭往那儿瞧了一眼,竟不解风情地说道:“丞相府的厨娘是新来的?”

原先一句调笑的话,顾枭也确实没想到饺子会是出自沈倾鸾之手,只是听在了后者耳中,却直接将手中食盒的盖子合上了。

“你若是瞧不上,我就自个儿带回去,只是这饺子我一个一个捏得麻烦,到年你估计也只能尝上一回。”

顾枭哪能还不明白她的意思?将她拿出的那几个先下入锅里,而后才道:“卖相虽一般,可这饺子吃的也就是个味道与风俗,谁还管这外相如何?”

沈倾鸾闻言凉凉的瞧了他一眼,“你若觉得这馅料调的好,哪日我让轻婉给你调上个一盆两盆的,你且让府中熟手些的厨娘给你包个十天半个月,就当是解馋了。”

听她这番话顾枭也是哭笑不得,好在沈倾鸾不过口头说说,并不是真的和他吃味儿,没说两句也就将食盒打开。

此时已是深夜,为免吃了太多睡不着,沈倾鸾下得仅有十个出头,可顾枭不依,非说这饺子带的也不多,留到明日做早膳也不够,不如全部下了去。

于是过了一会儿锅盖刚一揭开,在扑面而来的水汽过后,就是一锅难见完整的皮与馅料。

“我这也是第一回做,以后肯定会好些。”沈倾鸾自个都有些不好意思,屈指在鼻尖揉了揉,末了还轻咳了一声。

顾枭却不会嫌弃这些,将大半捞入了自己碗中,剩下的才给她盛了半碗,还都是较为完整的那些。

“你若吃不下倒了便是,眼下时候也不早了,可别再撑得难受。”沈倾鸾有些担忧地说道。

顾枭摇了摇头,随后带她到院中石桌坐着,两人就着柔和的月光,在新年伊始吃着饺子。

外面万家灯火从明到灭,也有烛灯彻夜不眠,沈倾鸾挑着碗底最后一个饺子,戏说道:“你我往年,可很少会有这样安宁静谧的时候。”

顾枭应了一声,随她目光朝外也瞧了眼,回道:“五年之内,我定能替你了结旧事,届时山川之大,随你喜欢何处,我都带你去。”

他从未对自己说过欺骗,也从未给过自己无法实现的承诺,所以顾枭愿说,她就愿听。

饺子吃完,子时也走了小半,顾枭说带她去赏万家灯火,碗筷没收就拉着人出去,沈倾鸾倒没问去哪。

于是走过长街,转过小巷,等顾枭带她坐上万华楼的屋檐上时,半个皇都几乎都能尽收眼底。

“万华楼是皇都中最高的楼宇,由此观下,便是万家灯火皆入眼中。”顾枭不知从何处拿出一个酒壶来,斟上一杯给她,自己则是直接提起酒壶,由壶嘴倾入口中,倒是洒脱。

纵是眼力再好,从万华楼顶朝下望去,所见也不过烛光隐隐绰绰,多添几分朦胧之感。

沈倾鸾俯瞰世间,难得放松,便与他玩笑道:“你还真不会说话。”

“那要如何说?姑娘不妨赐教一番。”

沈倾鸾将杯中酒饮尽,又与他讨了一杯,这才笑言:“你应当说,这目之所及的天下,若你想要,我也打下给你。”

说完连她自己都是没绷住唇畔的笑,或许是觉得这话说得未免荒谬了一些。

仔细想来,沈崇一辈子为大央国事殚精竭虑,从未想过夺权之事,更曾说若能在他在世之时看见天下太平,就是最大奢望。

若他还活着,沈倾鸾或许还会为大央尽力,可他已死。置身在那场大火中时,只怕感受到的除却烈火焚身,就只有凉薄了吧。

对了,他应当什么也感受不到,沈家那场大火前江氏让人在饭菜里下了药,他们安详地去,至死还想着或许明日皇帝就会还他们公道。

下头的灯火渐渐模糊,沈倾鸾知晓,朦胧的从来不是街景,而是她的眼睛。

一双手从旁侧伸来,圈着她的脖颈,将掌心覆在她的眼睛上。

视线漆黑,沈倾鸾却难得觉得安定。

“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章节目录 一百九十三 春岁年礼事事新 两杯清酒,面上就浮现了些许薄红,沈倾鸾半是清醒,却根本懒得动作。

于是等顾枭将一壶酒都喝完,伸手想拉她起来时,她就将下巴搁在了那只手上,撒娇让他背自己回去。

顾枭还能如何?自己放在心尖儿上的人也只能宠着,顺势蹲下身来,屋檐之上也敢背她。

夜已深了,万华楼虽为空置,却也并非自家的地方,顾枭脚下就快了不少,使着轻功自万华楼几跃而下,不多时就将人带到了沈府之中。

然等到进院,沈倾鸾还是趴在他背后睡着,抱着自己脖子的手虽未勒紧,可扣着肘间的手指却用了力气。

“到家了,你先将手松开,我抱你去床上睡。”顾枭转头轻声说道。

谁料沈倾鸾只顾将头转到另外一边,不耐道:“就这么睡,可暖和地很呢。”

顾枭被她一声喃喃说得哭笑不得,只能将人先放在床上,轻声哄劝。“明日我一早就要去宫里,你挂在我身上,我可怎么睡?”

许是被他劝动,沈倾鸾缓缓松开了手,正当顾枭准备去旁边屋子歇息时,又被他抱住了手臂。

“就这么睡吧,我不闹你。”

她声音细软,脸颊压在枕头上鼓起一块,又带着些许红晕,像个不谙世事的幼童。

顾枭瞧着床上似乎还在喃喃细语的人,指尖戳了戳她脸颊上鼓起的那一团,心间柔软,也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个小女孩。

七岁的年纪不算大,可也正是懂事的时候,沈倾鸾比谁都清楚自己曾经历的一切,那份恨意虽深藏在心底,但浮在表面能影响她心绪的,却是无尽的恐慌与不安。

军营不是个疗心伤的好地方,那处鱼龙混杂,人也过惯了刀口舔血的生活,与她曾待过的净土天差地别。

所以她几乎夜不能寐,时时警惕,一面心墙将所有人都隔绝在了外头,从而铸就与他一样的偏执性子。

所幸的是,在她一夜竖起心墙之前,顾枭就已经在墙内。

“明日不是还要进宫?你若不睡,精神不济可如何是好?”沈倾鸾见身边人久久不曾动作,费劲儿地睁开睡眼瞧他。

顺便还蹭了蹭他的掌心。

顾枭感受着那温软细腻的触觉,唇角勾起,戏谑道:“都说男女授受不亲,你也放心我睡在你旁侧。”

也不知听没听明白他说的话,沈倾鸾目光聚过又散,终于又将眼睛闭上。

“我最放心的便是你了。”

尾音渐轻,话落时人已经入梦,顾枭干脆和衣躺在她旁边。

正睁着眼睛想事情呢,就感觉她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手脚并用地将一半被子挪到他身上。

温热的气息就喷洒在自己肩上,哪怕隔着衣袍,顾枭也似有所感。

于是一手将她揽进怀中,顾枭也闭上眼睛,两人虽和衣而眠,却也是难得的一场清净。

晚间睡得迟,又有饮酒的缘故,次日一早沈倾鸾醒的时候已快到辰时。她晃了晃有些混沌的脑子,正想着自己是从何处醒来,不期然竟对上了一张熟悉的脸。

顾枭侧身而卧,一只手还搭在自己腰上。而反观自己,正将他一只手臂紧紧圈在了怀中,谁先动手一目了然。

从脸颊上泛起的红晕一直蔓延到了耳根,沈倾鸾只觉得自己全身都烧得厉害,简直想挖个地洞将自己埋进去,可悄摸着抬头看上一眼,心中又忍不住的一阵小窃喜,更是让她耳朵滚烫。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仰头以目光细细描绘他的眉眼,连带着一夜间冒了些头的胡茬也没放过,反而觉得这样的顾枭更容易让人亲近。

褪去一身冷硬的盔甲,他不再是渟州城令人闻风丧胆的战神,而不过是个有血有肉的常人,是自己一生倾慕的男子。

“醒了?”

低沉的声音响在头顶,因是才起,还带着微哑,惊得沈倾鸾赶忙低下头去。

顾枭见此低笑一声,“大清早的就投怀送抱,你也不怕我把持不住,将你就地正法了。”

胸腔震动就在脸庞,沈倾鸾羞窘万分,连抬头都不好意思。

“起来洗漱,今儿一早丞相府约莫还有事情,你也不怕惹人闲话。”

沈倾鸾一听连忙就从床上爬了起来,口中连连说着“坏了”,脚下不稳险些踩着顾枭。好在后者及时将她扶了一把,才道:“别慌,洗漱过后换身衣裳,我这儿有些点心,你吃过再走。”

“哪里就有那个时间?以丞相的脾气,只怕还有的编排。”沈倾鸾着急忙慌地整理衣裳,也不知是真的急着回去,还是纯粹为了逃离窘境。

昨晚只在长茵院中,又是包饺子,沈倾鸾穿得也十分简单,此时哪怕不看那睡一夜压出的褶皱,单看衣裳也不合规矩。

顾枭自不会让她这么回去,趁她梳头的工夫拿了一身衣裳首饰来,并几个锦盒,一同堆放在了桌上。

“你哪来女子的服饰?”沈倾鸾瞧他跟变戏法似得拿出一堆东西来,连忙着要走都忘了。

而顾枭则是一件一件解释的仔细,先将衣裳递到她手里,说道:“这件是先做的,琅玉让我看看织云纺的手艺,我便留了下来。”

沈倾鸾接过一瞧,倒与前日晚上穿的有些相似,只是与之相反乃上白下红,一样的长袄绣以鸾鸟轻羽,只领上多了一圈色泽纯白的狐毛,显得更为活泼娇俏。

“那这些呢?又是何物?”沈倾鸾疑惑问道。

顾枭没有立即回她,只是先问了一句:“年节该送的礼可成备下了?”

听他这么问起,沈倾鸾也是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过年还有送礼这一茬。

倒也不怪她如此迟钝,要知晓是军营的时候她才七岁,年节送礼总是爹娘兄长该做的事情,而到军营之后直至外出办案,这种事情她都没听人提起过,自然不能样样都考虑地仔细。

而顾枭之所以替她准备了这些,也就是记挂着她定然不知,便无奈道:“今年我给你备下了,一会儿拿着这些回去,就说一大早的为了取这些东西才离府,再将年礼奉上,丞相应当不会大年初一就为难你。只是明年你可就要自行准备了。”

章节目录 一百九十四 年礼周全假惺惺 且不说明年如何,就单是今年顾枭准备的这些,便帮了大忙。于是沈倾鸾谢过顾枭,在他的催促下拉了帘子换衣裳,出来时就见洗漱的水都准备好了,桌上还摆着不少点心。

“吃些再走。”顾枭说着推来一个小碗,里头竟然是还冒着热气的白粥。

“府里的仆役不是都走光了吗?怎么你这儿倒还留着个厨娘?”沈倾鸾是听他说过府里没人的,是以此时瞧见这儿的一应早膳,只以为是有厨娘留下。

而顾枭则对她解释道:“昨晚我吩咐了近侍一早备在隔间,也好在你今日起得不算太迟,否则再过一会儿,这粥只怕也要凉了。”

沈倾鸾习惯了他的行事仔细,眼下也算见怪不怪,只端过粥来拿勺子吃着,还不忘让他与自己一同用些。

于是这一顿早膳吃得相对无言,可两人之间偏有一种浓情蜜意,连带那白粥似乎都甜口了几分。

可今日初一,沈倾鸾忙着回去做做样子,顾枭也还要早早进宫,两人连东西都没收拾就前后离开。

抱着那一堆的锦盒,穿着他准备的衣裳,沈倾鸾越想唇角便越是勾起,等到了长茵院迎上杨轻婉,对着她那略显焦急的神色都还是满面笑意。

“小姐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老爷与姨娘那儿都几次差人过来问了。”接过她手中一半的锦盒,杨轻婉忍不住念叨了一句。

沈倾鸾眼下心情好得很,只差没哼上个小调来表现心中欢喜,即便杨轻婉提出的两人该让她备感麻烦,也多了几分的耐心。

“你与他们怎么说的?”沈倾鸾问道。

“婢子没敢说些什么,只言一大早就出去有重要的事情,至于究竟何事,则并不知晓。”

此言一出,沈倾鸾稍稍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也知晓如此回答的杨轻婉定会受不了责难,挪出一只手去拍拍她的肩。

“过了这个年,你便不会有那么多的气受了。”

杨轻婉只当作年间两方难免会有交集,所以麻烦些,等到年后事情少了,孙氏也不一定会把长茵院放在眼中,因此点了点头。

却不知沈倾鸾的意思,是让孙氏与丞相彻底放过长茵院,给丞相夫人一个安宁。

大年初一该去拜族中长辈,哪怕是丞相也不能免俗,于是车马自早上就等在了外头。此时孙氏带着一儿一女站在前院,后头还跟着不少的仆从,看样子是在等沈倾鸾。

后者倒也识相,锦盒送入屋中收好,又挑出了四样出来。

顾枭在盒子里塞了纸条,哪样礼对哪个人都记得十分仔细,给丞相的是一块上好的白玉,而孙氏及孙芩各一对翡翠玉镯,孙穹一件玛瑙腰佩,只消一眼,就知十分上乘。

沈倾鸾瞧着啧啧感叹,一方面是因为顾枭的眼光正如其人,死板的很,另一方面则是这上乘美玉却要给了心中不喜的人,着实可惜。

不过无论如何,这礼物虽给的没有新意,却是十分得体,沈倾鸾略略感慨就将锦盒摞在一块,让杨轻婉带着和自己一并送过去。

孙氏都已经等得急了,那头在前厅之中品茗交代事情的丞相也有些不耐,只是等到沈倾鸾笑意盈盈地过来,他又不好轻易发作。

“早些时候我就托人准备了年礼,只是后头繁忙,他又抽不出空闲,只得今日一大早去取。耽搁了时间,还请父亲勿怪。”沈倾鸾先是朝他微微一礼,而后将手中的锦盒递了过去。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丞相虽不在意这锦盒之中究竟装的是什么,却还是应了一声收下,转而说道:“我要带你姨娘与弟弟妹妹回一趟老家,你是否要跟着一起?”

“父亲带姨娘和弟妹回去,想必也是借此机会给他们入族谱,我一个早早就认族归宗的人凑什么热闹?何况即便有繁书伺候,我也终是不放心母亲,还是不跟着一起了。”

沈倾鸾毕竟不是他的孩子,这大过年的回老家去,丞相也着实是不想带她。而且他也有自知之明,丞相便满意了几分,随后点了点头。

“你在家中也好,能照看着些你娘。我听说这段时日她与你关系甚好。”

沈倾鸾闻言微微一笑,“母亲虽意识不清,可到底还是记着我的。”

这一番鬼话两人心中都通透,前者不愿多聊,后者也未必愿意附和,如此就没了话。

不多时,沈倾鸾就说不愿耽搁他们行程,年礼送到也就行了。

丞相也正有此意,让她先行出去,自己则是与一旁的大管事继续交代。

打从她进去开始,孙氏就已经翘首以盼,沈倾鸾出来后目光与她对了个正着,随后笑着迎了过来,一一将年礼奉上。

“不过一些薄礼聊表心意,姨娘可别嫌弃。”沈倾鸾说道。

孙氏注重规矩,并没有当着她的面打开,只是握着她的手开始寒暄嗔怪,可她身边的一儿一女却等不及了,前后将锦盒打开,也叫孙氏瞧了个仔细。

“如此名贵的玛瑙翡翠你也说是薄礼,可就叫我这个做姨娘的有些自惭形秽了。”孙氏心中别说有多高兴,可面上还是一副难为情的样子。

沈倾鸾哪里会猜不到孙氏的心思?但她并未挑破,而是劝慰道:“这翡翠玛瑙着实不算名贵,连我一个京兆少尹的小官尚且能得,弟弟妹妹们日后只会比我更好。姨娘就等着享清福吧。”

比起丞相等,京兆少尹确实不算什么大官,以孙氏的野心,别说孙穹官职一定得在她之上了,哪怕是孙芩嫁人,那也至少得是郎中令那样的家世。

于是听沈倾鸾说京兆少尹尚且有这么多的份例,她心里就打起了算盘。

只这种事情不会明说,沈倾鸾是点到为止,孙氏也更将心思深埋内里。

“年礼既然已经送到,我便先回去了,只盼父亲与姨娘能够一路平顺,早日入得宗谱之中。”

孙氏回以一笑,“这么大好的日子,你也不妨同我们一起。”

章节目录 一百九十五 谁入火场不得赎 大年初一要回老家的事情,丞相事先压根就没有和沈倾鸾提起过,由此可见丞相并不准备带她。

孙氏自然也明白这些,与其说他们在前院等了这么久是在等沈倾鸾回府,倒不如说是丞相有诸多事情没交代完。

可即便知晓丞相没将她纳入此次行程之中,孙氏也仍然说了这句话,难免就让人听出了几分小人得志的意思。

沈倾鸾心如明镜,面上却还挂着笑,对孙氏说道:“多谢姨娘关怀,只是母亲一人在家我着实不能放心,就不与姨娘和父亲同去了。”

“你是个孝顺的,若我的儿女能如你这般,我便能知足了。”孙氏说着拍了拍她的手背,感慨道。

孙芩在后头翻了个白眼,显然知晓孙氏在惺惺作态,而孙穹则直接无视彻底,一心只在那玛瑙腰佩上,估摸着是在算能卖多少银钱。

未及寒暄多久,丞相也就从前厅之中出来了,而大管事则跟在他的身后,走近时深深斜了沈倾鸾一眼。

对这略带探究却不曾善意的目光,沈倾鸾自是瞧了个明白,此时凉凉地回了他一眼,倒也没管若是得罪了他,他会不会在丞相那儿给自己穿小鞋。

毕竟丞相虽信任这大管事,可有些事情,他还是更相信自己的判断。

“时辰不早,车驾也已经等在了外头,可以启程了。”大管事收回目光,恭敬地与丞相提了一句。

后者轻应一声,随后朝孙氏示意一眼,孙氏会意,则松开了沈倾鸾的手。

“初五左右我们才会回来,如此,丞相府便交给你了。”许是身边有丞相的缘故,孙氏的语气又比平日的假惺惺更显和缓几分,好似真是慈爱且识大体。

沈倾鸾应下,目送他们离开前院,四个主子并一众随侍护卫,知晓的是出行,不知晓的,只怕还以为是举家迁徙。

“夫人已经有十年不曾与老爷回家了,小姐也别在意。”眼见着车马已经远行,沈倾鸾却在站在原地未动,杨轻婉便忍不住劝了一句。

而被当成失落的沈倾鸾则是无谓一笑,“没他们三天两头地来闹上一回,咱们还能耳根子清净一些。”

杨轻婉想想倒还真是这个道理,又见她确实不在意,便将担忧也抛出脑后。

丞相夫人那边已经有好几日都不清醒了,繁书也好杨轻婉也罢,总归都是一边忧心一边庆幸。前者是害怕她病情更加严重,后者则是因为不清醒的时候,她看着反倒高兴一些。

大抵是没那些烦心事闹腾的缘故。

瞧着那一长队的车马已经消失无踪,沈倾鸾抖抖袖子,只觉得今日还真有些冷。

于是边往里走,沈倾鸾还对着身后的大管事吩咐一句:“父亲既然已经离开,丞相府年间就不必接待外客了。”

不论心中对沈倾鸾如何判断,大管事终究只是下人,该有的恭敬还是得走。所以沈倾鸾话音刚落他便躬身应下,说道:“老爷也正是这个意思。”

得了准话,沈倾鸾也乐得清闲,回去看了会儿柳君湅给的书,才惊觉自己完全忘了那十日之约,慌慌忙忙地就准备出去。

谁料那些书册还收拾完全,外头就传来了木门轻叩的声音,沈倾鸾唤了声进来,只见杨轻婉身后竟是丞相夫人。

“母亲今日怎么出来了?”沈倾鸾有些惊讶地问。

倒不是她大惊小怪,实在是从认识丞相夫人至今,沈倾鸾见她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

然丞相夫人似乎也明白她为何惊诧,轻轻笑道:“总不能一直都待在屋里,可要憋坏了。”

“母亲能这么想自是最好,若有什么想去的地方,趁着我这几日歇息,也能带你出去走走。”

沈倾鸾说着三两步走到她身侧扶着,才发觉明明穿得足够,她那一双手也是冰凉。

“出行未免麻烦了些,我也没什么想去的地方,想看的东西。何况我瞧着府中就挺好,若是闷了,倒也能去亭中坐坐。”

“那就算不出去游玩,过两日我陪母亲去净明寺进香如何?”

此言一出,杨轻婉心中暗道不好,沈倾鸾也立即是反应了过来。

毕竟在丞相夫人心里,那夭折故去的几个孩子就是无尽的噩梦,此时好不容易能稍稍放下一些,却又被沈倾鸾提了起来,难免不会有所影响。

但令两人都松了一口气的是,丞相夫人不过只是微微一顿,随后就应了一声“好”。

外头阳光不错,此时门窗一应打开,府中便是十分地敞亮。沈倾鸾让杨轻婉去拿了些茶点过来,自己则是找来棋盘,说要与她下上几局,也算是消磨时间了。

丞相夫人于是答应下来,两方对弈胜负难分,等到繁书准备好了午膳过来,竟是堪堪才下到第三局。

“是我输了,槿儿棋高一着,为娘也是无可奈何。”即便未曾下完,丞相夫人也能从这走了大半的棋局之中瞧出胜负,当即轻轻地放下手中的黑子。

沈倾鸾也没和她客气,面上露出几分欣喜之色,却又不期然想起了过往。

琴棋书画,皆是沈夫人十分擅长的东西,而此四等中,又以棋为最善,沈倾鸾从四岁时与她学了三年,却从来都没有赢过她一局。

“这一黑一白落子之间,下的不仅仅只是棋子,更是人心,你还差得远着呢。什么时候你将人生这副棋盘走得游刃有余,你就能出师了。”一日又输在了沈夫人手中,沈倾鸾挫败之时,便听一旁悠闲品茗的沈崇说了一句。

彼时沈夫人正在收拾,闻言就是一个妻子丢在了他的手背上,嗔怪道:“整日板着长脸就罢了,嘴还如此严厉,什么时候能听你说上一句好话?”

沈崇疼爱夫人,别说只是砸了个手背不痛不痒,哪怕是错手丢在了脑门上,他恐怕也不会生气,只会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来。

于是将那掉落在地上的棋子捡起递回,沈崇眉心虽微微蹙起,口中却道:“这棋子只丢了一个都不算完全,你收仔细些,别东丢西落的,我可不会给你买新的。”

章节目录 一百九十六 高处危寒不由我 “槿儿......槿儿......”

轻柔的声音响在耳畔,沈倾鸾从那出神之中稍稍缓过,对上的便是丞相夫人略带担忧的目光。“眼下天气寒冷,你可是有哪儿不舒服?”

方才追忆往事,沈倾鸾并无多少感觉,此时回过神来才觉眼底已有些热,连忙揉了揉,笑着回道:“前头母亲说胜负已定,我便看得仔细了一些。”

丞相夫人于是点了点头,对此并未追问。

一荤两素,再加熬得香浓的鸡汤,便是四人的午膳。沈倾鸾瞧着这分量足够,就准备招呼着繁书与杨轻婉一同入座,谁知两人都极力推拒,她也没有勉强,只是让两人不必伺候,自己先去用些吃的。

丞相夫人原本也生在小家,可家中规矩十分讲究,也几乎没有与繁书同桌而食过。

于是等到两人一走,她就苦口婆心地劝道:“我知你心善,无论是对待繁书还是轻婉,终归都是当成了自己人,而她们对你我也是十分忠心,值得被这般对待。可你要记得,如今你所在的是丞相府,多少双眼睛都盯着你,再加上又来了一个姨娘一对弟妹,你就更要谨小慎微。”

沈倾鸾明白她的好意,只是她也有自己的想法,于是边替她夹菜边回道:“我不欲和他们相处,母亲也未必真想管着府里。既是如何,又何必担忧会被人说闲话?”

“闲言碎语即便不能伤你分毫,可总归是闹人地很,我与你说这些,也是想你日后少些责难。”

“我明白母亲的意思。”沈倾鸾停下筷子,转而看她,“只是你我既然都不在意,何不顺心而为?我倒想繁书姑姑别只将母亲当成主子看待,也可当做陪伴数十年的挚友,如此忠心有之,亲近更有之。这样若是我不在家中,母亲便不必独自用膳,守着那些规矩,也不敢说说自己心里的话。”

丞相夫人显然没想到她会与自己说这些,当即也是微微愣住。只是思索片刻之后,她却忽而有些释然。

“我明白了。”

唯有这一句回答,说是随口敷衍也可,说是有所体会也可。沈倾鸾不欲深究过多,只自己也夹起菜来。

两人吃到一半,那头繁书与杨轻婉就已经匆匆吃完了,于是候在旁边,虽未像平日那般布菜,却也是恭顺地很。

等到桌上的碗盘一应撤去,丞相夫人捧上一杯茶站在窗边消食,沈倾鸾则将棋子收回,打算下午带丞相夫人出去走走。

“瞧你年岁也不小了,你爹可曾给你说好了人家?”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来,丞相夫人突然问道。

沈倾鸾手中的动作稍稍一顿,随后淡淡回道:“我自己相中了一位,只是不知父亲会不会答应。”

丞相夫人听到此处便来了兴致,“是哪家的公子?”

“不是谁家的公子,真要往长辈那儿说,他的养父是北漠渟州城的顾将军顾绝尘。”沈倾鸾轻轻摩挲着光滑的棋子,犹豫片刻,还是如是相告,“他叫顾枭,于北漠也算立下赫赫战功,两年前归来皇都就得了郎中令的位置。”

“顾枭......”丞相夫人念了一遍,“倒是没听说过这个人。只是你若说顾绝尘,我便有几分印象。”

丞相夫人说着又蹙紧眉心,“可我记得外界所传,这位将军乃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他的养子......”

随她这句话出口,顾枭与顾绝尘的两张冷脸就同时浮现眼前。

沈倾鸾只觉这外界的传闻确实没错,这两人同样的不苟言笑,也同样的杀伐决断。

“能在战场上拼杀出一条血路,还建立起赫赫战功的人,即便和善,恐怕也只是在面上。但他对我却是极好,将从未有过的温情都给了我。”沈倾鸾说着目光柔和,嘴角也微微扬起,“他为我做了许多他并不擅长的事情,也曾拼尽全力给我以救赎。我想着,我恐怕再也遇不到比他更好的人了。”

瞧沈倾鸾面上的神情不似作假,好像真的沉溺在这段浓情蜜意之中,让丞相夫人心中的担忧也无处安放。

直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长叹一口气,转而说道:“昨晚就是去找他?”

沈倾鸾想起今早那一幕立即闹了个红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丞相夫人见她如此倒有些释然,转而调笑道:“我知晓你是个有分寸的孩子,只要别过了线,如何都好。可成亲的事情也得尽早提上日程,否则对名声不好。”

听得此言,沈倾鸾匆匆忙忙地点头就应了。

然正当她以为能松口气时,丞相夫人却又开了口。

“可有他的画像?我家女儿如此貌美,能与之相配的,也至少得生的俊朗才行。”

沈倾鸾面上的热度难以褪去,甚至因为她的话有所升温。可别扭虽别扭,沈倾鸾还是从箱底拿出一个卷轴,打开来看,画得正是身着官府的顾枭。

“模样确实不错,哪日让他来见见我,也好让我瞧瞧他对你是不是真心。”

沈倾鸾应下。

即便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即便在她眼中,或许自己只是一个神志不清时想起的替代品,可对于沈倾鸾而言,这样的肯定却还是让她有所动容。

好似只要这段感情能被肯定,就一定能够走得更加长远。

“母亲放心就是,我信他对我真心,也信以后与他一起,只会比现在更好。”

“那我便好好瞧着。”

画轴最后还是被收到了箱底,瞧着她动作的小心,丞相夫人便知她有多么珍重。

当然丞相夫人也更想她心里的那个人,对像她对这画像一般珍爱于她,一生不移。

可她能做什么呢?丞相夫人想着,目光便渐渐迷离起来。

似乎从成为丞相夫人开始,,她能做的反倒是日渐稀少起来,而在连番的退让与容忍之后,便连言行都被控制在规范之中,忘了自己也曾纵马高歌,肆意张扬。

“你若真的非他不嫁,那你父亲那边若是反对,我就替你说去。”

章节目录 一百九十七 故人去路尚不明 丞相夫人在不清醒的时候,记忆会留在哪一年谁也不知晓,然每次发病她虽比平时更加平和,却从未见过丞相,可见她心中对此人的排斥已经深入骨血。

但今日她却主动提起要与丞相就此事商量,别说沈倾鸾惊讶,就连一旁候着的繁书也紧张万分,生怕她已经恢复神智。

只是仔细想来,若丞相夫人现在真是清醒的,恐怕只会变成往日那副冷淡模样。更何况沈倾鸾还是她最不想见到的人之一。

“其实母亲不必替我忧心,顾大哥已经决定了要求陛下赐婚,届时就算父亲不同意也无济于事。”沈倾鸾不想她去找丞相,再激起两人之间更深的矛盾来,因此劝道。

而丞相夫人却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自小便是倔强,若能学会与你父亲低个头,他还有什么不能允你了?”

“可他并不是我的亲生父亲。”

这句是沈倾鸾心中的回答,可她也只敢将此话放在心中。

好在丞相夫人也并没有与她深究的意思,接着吩咐繁书替她回去拿个箱子,说是就放在柜里,具体是什么却没说明。

而繁书跟着她几十年,对于她的意思十分了解,不多时就捧着一个连雕花都没有的朴素木箱来,顺手还带来了几匹布料。

“既然你也决定要嫁人了,这女红总要学上一些,否则夫君的衣裳破了却还得旁的女子去补,可是要被笑掉大牙的。”丞相夫人说着打开木箱,从绣线绣针等一应俱全。

沈倾鸾见了就只觉得瞠目结舌,毕竟沈夫人当初也不爱做女红,家里鲜少有见这样的东西。

眼见一块方帕大小的布料已被绷住,沈倾鸾一手搓揉着另一只手的指腹,只觉得还没上手,就有些隐隐作痛起来。

“别说郎中令不是什么小官,就只我这京兆府尹,每月的月银就有不少了。若他的衣裳破了不好让旁人给他补,那我给他再做一身就是,这些哪怕不学也无伤大雅吧。”

与她相处一段时间,丞相夫人也是了解她的脾性,于是只瞪了她一眼,转而将称好的布料放在她手中。

“既是让你学,就一定有学的道理,多话作甚?”

难得的强势让沈倾鸾为之一噎,只能接过针线,连穿针引线都废了不少的工夫。

于是原本准备带她出去走走,就变成了四人坐在窗边绣起花来,其他三人倒是怡然自得,时不时还能说笑几句,反观沈倾鸾则是唇角紧抿,不光手指被戳了好几次,哪怕在丞相夫人的指点之下,她这绣地也是歪歪扭扭。

而将她救出这“火坑”的,却是前头才被她冷冷瞧了一眼的大管事。

“外头有客来访,说是小姐的同僚,亦是江家的小公子。”大管事将来人的身份言明,全程连头也没抬。

沈倾鸾连忙丢了手中的活计,与丞相夫人匆匆一声告罪,这便好似有急事一般火急火燎地走了出去,连本该给江家父子的年礼也没带上。

而被她丢在身后的大管事刚准备跟上,却又被丞相夫人叫住了脚步。

“她性子急,恐怕不讨老爷喜欢,可我却瞧着甚好。若老爷那儿有什么交代,就劳烦大管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大管事显然没想到丞相夫人会向着沈倾鸾,面上有微微的惊诧。

毕竟丞相今日一早才让他盯着沈倾鸾,防止她对丞相夫人不利,这下午警惕心颇重的丞相夫人就说信她,实在叫他不知如何是好。

然而一惊抬眼,对上丞相夫人那双相较往日更为柔和的目光,大管事终究还是应了下来。

却说沈倾鸾那边,在丢开针线过后,她只觉得手脚都松快了不少,一路脚步不停只差没有连登带跳。

可等见到江宴生的时候,对上的却是他简直能算难看的面色。

“怎么这副神情?跟你爹吵架了?”沈倾鸾先在对面坐下,就着桌上新上的茶,给自己先倒了一杯。

江宴生此时明显气急,将杯盏中茶水一饮而尽,重重地放在桌上,这才愤然回道:“是也不是。”

“说来听听?”

得了她一句准许,江宴生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般,语速极快地说了起来。“往日若是我带回来的东西,从来就由不得我自己处置,这么多年我习惯成自然,也从未想过真要去计较什么。可如今我带回来的是个活生生的人,还让他们替我好生照料,他们怎么就能不问我一生,随手就将人给放了出去?”

沈倾鸾听到这里就明白过来,于是挑眉反问:“秦问遥走了?”

“可不就是走了,”江宴生愤愤难平,若不是手上没力,只怕杯盏都能让他捏碎,“她是什么身份你又不是不知晓,南城江家那边定不会轻易放过她。何况你说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出去能做什么?若还被骗去做了那种营生,岂不叫人担忧?”

“我倒觉得无甚所谓。秦问遥也不小了,她想去何处便去何处,你能管她一时,还能管她一世?”

“我还真想管她一世。”

这话江宴生说得极轻,但两人坐得还算近,沈倾鸾轻易就将他的话听了个清楚,当即就有些好笑。

“你是真的喜欢上人家了?”

江宴生被她闹得有些不好意思,揪着自己的衣袖跟个黄花大闺女一般娇羞,沈倾鸾就明白了他的心思。

“若是喜欢,你与她说便是,何必在这儿纠结来纠结去的?”

这不说还好,一说江宴生就更是气难消,“我如今连人在哪儿都不知晓,别说是与她阐明心意了,哪怕是想知道她的安危,也是无从下手。”

沈倾鸾听到此处也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毕竟人是她救出来的,而秦问遥还是江临舟的女儿,她不能不在意。

“你父亲可曾说了她去向何方?”沈倾鸾问。

江宴生露出满面愁色来,“要真说去了何处那就好了,我爹只说人曾去过秦婳楼,却没在那儿多待,别的就不清楚了。”

章节目录 一百九十八 美人何归不复还 “秦婳楼?”听江宴生提及此处,沈倾鸾也有些惊诧,“她去那儿做什么?”

“我爹压根没与我说,就这点去向,还是我费尽心思从他嘴里套出来的。可秦婳楼是什么地方你也不是不知,眼下我只怕她才从那儿出来,却又要进去受苦。”

沈倾鸾听得此言,不禁又想起前不久在南城的经历。

彼时吟欢阁的主子已被柳君湅取了性命,沈倾鸾更是清了库房,将大半的银钱都分给阁中的无辜女子,并还了她们良籍。可此等情形之下秦问遥却仍然回到酒楼卖艺,为的就是能靠旁人见上母亲一面,可见对她而言这是唯一能想到的法子。

如若她心中又有什么不得不做的事情,会去秦婳楼也是手段之一。

“你说我江家有哪里不好?让她住了几天就想着要不辞而别。”江宴生说着还咬了咬牙,抱怨道:“定是老头儿给了她脸色瞧,让她在江府里头待得不顺心了。”

瞧他气得连“爹”也不叫了,沈倾鸾亦是觉得好笑,可因心中也记挂着秦问遥安危的缘故,便顺口安慰道:“过几日我去秦婳染一趟,问问那儿的人是否知晓她的踪影。”

江宴生听到此处才算是稍稍放下心来,随后与她说着感谢的话,惹得沈倾鸾倒有些无奈起来。

“以江家的家世,能挑选的官家女子何其之多,你当真就跌在她身上了?”

“其实我也说不清楚。”江宴生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对此显然有些窘迫,“就只是见着她后突然觉得,这辈子得她才算无憾。”

沈倾鸾闻言挑了挑眉,“江小公子一贯喜好美人且又多情,别又是只相中了人家的容貌,就琢磨着要跟人过一辈子了。”

“我也正是怕这一点。”江宴生说着面色也是稍有正经,“所以我想着,若三年之后我还有此等想法,那就正式与她表明心意。可如今我连她的踪迹尚不知晓,更遑论是三年以后的事情?”

见他自己心中也有自己的打算,沈倾鸾便没多劝,只说道:“大年初一的你往外跑未免不妥,江大人又是极其守礼的性子,你还是早些回去,免得又让他念叨。”

江宴生自然也怕江怀仁怪罪,于是点了点头,“那这件事情就劳烦你费心了。”

“算不得费心,左右我也担忧于她,能问到去向自然最好。可你也不必太过忧心,江大人虽脾气不好,但是个极其心善的人,何况人是你在意的,放她离开,必定有他的打算。”

江宴生摆了摆手,“你不知他的性子,只要旁人做的事情不会危害到大央,也不会触犯律法,他绝对懒得多管。罢了,人都已经不在府中,管他是怎么走得做甚?你且替我去秦婳楼问问,若那头的人也无法告知她的去向,我就再想想办法。”

沈倾鸾于是点头应下,随后才想起了年礼不曾送去,让他稍等一会儿。

重新回到屋子里的时候,丞相夫人已然带着繁书离开,而杨轻婉则是等在屋中继续绣着未完的花样,见她来还提醒道:“夫人让小姐这几日无事就做做绣活,免得哪日嫁人了,却连一个定情信物都拿不出手。”

沈倾鸾将从顾枭那儿拿来的铁盒一一打开,找着了给江家的年礼,就匆忙回了一句:“定情信物送什么不好,非要自己绣才算诚意?若是人人都得会绣活,那些绣娘缝人可不都得丢饭碗?”

“话可不是按小姐这么说的,待出阁的姑娘家亲手绣荷包,给男子作为定情信物,这是咱们大央多少年的风俗了,可即便如此绣娘缝人都一样存在,就说明二者足以共存。”

杨轻婉一番说教刚刚开了个头,就见沈倾鸾已经推门离开,走时还不忘替她将门掩上。

即便大过年的不好出门,沈倾鸾也知晓这丞相府她是待不下去了,外面再让丞相夫人给抓去做绣活,沈倾鸾干脆与杨轻婉知会一声出去走走。

后者也没问出她是去做什么,只知人走得匆忙,好似刻意躲避什么一般。

未及多想,沈倾鸾就先去秦婳楼走了一趟,那边大年初一自然门户紧闭,可在她正准备离开之时,却突然听人唤她一声。

随之望去,竟是琅玉站在二层窗口,摇起与她打了个招呼。

“正巧找你有些事情,你下来给我开个门。”

琅玉见她时就有些惊奇,此刻又听他说找自己有事儿,便也没耽搁就下来将大门打开。

而沈倾鸾在进门之后环视四周,瞧着没人这才问道:“前些时候可有一位姓秦的姑娘来过?”

“秦姓?”琅玉听后微微蹙眉,“咱们楼中有段时日没新来姑娘了,你问这个做甚?”

“我也是替人问的,听说她来了你这儿一趟,之后去了何处却不知晓。你且仔细想想,当真就没有一位姓秦的姑娘来过?”

琅玉听后,面上也露出了无奈之色。“秦非大姓,又或与如今的皇室有关,如若真有一位姓秦的姑娘过来,咱们秦婳楼总归都要查上一番的。如此一来,我又怎会不知这件事情?何况打从年前那两月楼里就没新进过什么姑娘了,别说姓秦,哪怕是王李这些大姓的新人,也是一概没有的。”

沈倾鸾听到此处微微蹙眉,心中不禁在想,会不会是江怀仁刻意给江宴生说了假话?

可骗他秦问遥来了秦婳楼这边又能如何?再者,以江怀仁的性情,只怕也是不屑于欺骗这些的。

心中思来想去,沈倾鸾总归还是觉得江怀仁也好,江宴生也罢,给她的消息都是没有错的。再一想秦问遥的身份也不能轻易泄露,她便问道:“那可有旁的女子来过?约莫比我矮上一些,长发到腰侧以下,生得面目清冷,话音却略带柔和。”

秦婳楼每日来往的人众多,琅玉随着她的说明渐渐深想,也是过了好一会儿才对上人来。

“你说的这人,或许之前我真见过。”

章节目录 一百九十九 何从复归拾旧途 画卷之中最后一笔落完,便有一位清冷美人跃然纸上。

琅玉作画的功力一向不错,是以这人不过只画了一张脸来,沈倾鸾就能认出这定是秦问遥不错,心中也隐隐有了些不安。

于是待琅玉画完,沈倾鸾沉默片刻这才问道:“她如今身在何处?”

瞧她是这副模样,琅玉就知这画中人正是她想找的那一位,手中缓缓搁下笔,便将自己所知的细细道来。

“前些时候有人带她来了我们这儿一趟,不过只是与楼主说了半个时辰便罢,至于究竟说了什么,我却也不大知晓,只知她应当是往宫里去的,想借用咱们这场子给自己安排条路。”

一听说秦问遥是去宫里,沈倾鸾放在桌上的手就紧紧握去,显然已经猜出了一两分她的意图。

“秦婳楼不是由你做主的吗?这位楼主又是何等身份?”

琅玉想了想,终在如实相告与隐瞒之间选择了前者。

“秦婳楼表面上是由我做主不错,可我说到底也只是庆宁王与顾枭的眼线之一。再者我是女子,许多事情轮不到我来插手,庆宁王则又在我身边安排了一位线人,算是辅佐,也是监督。”

沈倾鸾听后面色更为凝重,她以探究的目光瞧着琅玉,半晌才又问:“照你这么说,秦婳楼本就是庆宁王的地方,你们也都是他的人,为何你还要为顾枭做事?还是说,顾枭也是你们的情报之一,今儿他打听了什么,明日就会传到庆宁王耳朵里头去?”

庆宁王毕竟不是什么善人,以他这些年与皇帝作对的势头,即便对皇位无甚追求,却也绝不会是个没有野心的人。

如此一来,顾枭的言行对他未必没有用处。

而面对沈倾鸾有些强硬的质问,琅玉却只是轻笑着摇了摇头,“我既与你说起这些,就是不想瞒你。顾枭是我的私交,而庆宁王是我的主子,两者在我看来并不会有所影响,甚至庆宁王也知我亦为顾枭打听,可他从来也没多加过问。”

“我凭什么信你?”

“既说起此事,我便知你心中定有怀疑,可你不妨想想,庆宁王虽次次都要在宫宴上出头,但这些年除却潜居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以外,可曾主动挑起过什么事端?我也不妨与你说明白,庆宁王从未想过要与顾枭对立,所以对我二人之间的关系,他向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到此处琅玉略作停顿,见沈倾鸾正垂眸深思,眉心之间仍是蹙起,便又添道:“你可知先帝的刘贵妃?”

先帝刘贵妃正是元缙公主的生母,沈倾鸾尚在沈家之时就有听闻,后头结识了元缙公主之后,则了解的更为详细一些。

但她并不知晓琅玉此时提起刘贵妃是为何,因而只点了点头,抬眸看她。

琅玉虽不想瞒她,可有些事情不好多说,只能道:“庆宁王曾见先帝刘贵妃,一时倾心,经年未忘,只因爱而不得从此未对先帝与皇帝有过好脸色。而顾枭曾是刘贵妃救下的人,庆宁王不仅不会害他,甚至还会有意帮衬。”

“清庆宁王怎会有意于先帝的刘贵妃?要知晓他的年纪比皇帝还要轻一些。”

倒也不怪沈倾鸾如此惊讶,毕竟庆宁王还要唤当朝皇帝一声皇兄,这先帝与刘贵妃都是他的长辈,年岁恐怕也要差上一些。

谁料琅玉听后神情却无甚变化,“刘贵妃比先帝年岁小了十数,真要算起来,恐怕比皇帝也大不了太多。而她生得是沉鱼落雁,虽比庆宁王也要大上十岁,却也看不太出。何况有情便是有情,谁还能管那许多?庆宁王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只因念着刘贵妃的缘故,这么些年也不曾娶妻纳妾,可见他是真的动心。”

沈倾鸾哪里能料到其中还有这么一场?知晓的太多,反倒是不知该从何问起。

而琅玉也自觉能说的只有这么多,兀自让她缓了一会儿,才问起她先前的来意,“你要找的人多半已被安排进宫,若你真想找她,恐怕得去宫里才能找见。”

无暇顾及当年的你有情来我无意,沈倾鸾将这件事情暂且压在心底,随后才问道:“她去宫里做什么?”

“这皇宫说白了就是皇帝的家宅,一个女子进去,为的无非就是能讨皇帝欢喜。我虽不知具体如何,但以咱们这儿的舞姬进宫献艺却没回来的,或是人被留在了宫里作为宠妃,或是命被留在了宫里遭遇不测,再没有其他了。”

对于江临舟而言,入宫为妃曾是她一生噩梦的开始——远离自己心爱的人,被家族作为夺权的工具、和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同榻而眠,最后还要遭受姐姐的怀疑与背叛好不容易逃离火场,面对的又是囚禁她十年的家族。

是私心作祟,还是命数如此安排,江临舟或许从没说过怨言,可仔细一想这一切的根源除却江家,就是皇帝与江氏最为可恨。

思及此处,秦问遥入宫的理由一目了然,可沈倾鸾不知的是她为何求到了庆宁王这里,江怀仁在其中又充当了怎样的角色。

心中纵有万般疑惑不得解,此时要问琅玉,也终归得不到一个答案来,沈倾鸾想想还是亲自去问秦问遥更为准确一些,是以她没再提及旁的,而是问道:“不以秦姓为名,那应当用的也是个假身份,你可知她进攻时用的什么名字?”

两人说话之间早已上了二楼闺房,琅玉见她着实在意,便拿起名册翻到有关于她的那一页来,随后放在了她的面前。

“按照她给的身份来看,是在南城被你和江家小公子所救,之后在江家住上了几日,就来了咱们秦婳楼应征。后头正逢上宫中小宴,她因擅舞去宴上献艺,随后被贵人看中,就留在了宫里没和其他人一同回来。”

“至于名姓,这上头写的是……”琅玉说着又往名册之上瞧了一眼。

可还没等她将那三个字念出来,沈倾鸾就缓缓读出了口。

“林丽洲……”

章节目录 二百 红河白骨我为往 为何化名林丽洲,这其间缘由谁也无从知晓,而沈倾鸾在得了这个消息过后便从秦婳楼离开。

大年初一,街上的行人仍旧不少,她沿着这条路漫无目的地走着,心中还在思索秦问遥究竟想做什么。

唯有经历过那样劫难的人,才能明白失去一切会有多恨,沈倾鸾是如此,秦问遥更是如此。

而正因为两人这般相似,沈倾鸾劝不了自己放下仇恨,也劝不了秦问遥以自己的方式报仇。

只是一个是她的姑姑,一个是她的亲生父亲,她做了后者的宠妾,与前者同侍一夫,将来又该如何自处?

心里诸多思绪翻腾不下,沈倾鸾捏着手中书卷的一角,才想起自己今日出来所为何事。

于是抛开那些烦扰,沈倾鸾转入另一条路上,便准备去找柳君湅说说那十日之约。

“我还当你将我忘了,日日都在等你过来,今儿是怎么想起来的?”柳君湅瞧见还有些意外,先为她倒了一杯热茶暖手,这才挑眉问了一句。

沈倾鸾将手中的书册放下,端起茶来轻抿一口,这才反驳道

“前些时日我确实忙活忘了,可也没见你来找过我。”

“你总处处都是道理。”柳君湅无奈地摇了摇头,复才问她:“既然这么忙,何不将书看完了再来找我?”

沈倾鸾一手端着茶盏,一手将书册推到他那边,“这些倒是都看完了,多数我也都记在脑中,你若不信,大可照着书里随口问问。”

“这大年初一的我就对你如此考校,岂非不通人情?既然是过年,咱们总得做些过年该做的事情。”

柳君湅说完就起身去柜子里头翻找,沈倾鸾不知他要做什么,却也起了几分期待。

谁知没找多久,他就拿出了一个足有半人长的匣子来,放在桌上示意她打开。

外头的日光从窗口倾泻而下,照的那一块亮堂无比,沈倾鸾就见到那一盒的珠宝首饰泛着耀目的光芒,贵气逼人险些让她睁不开眼睛。

饶是她见多识广,沈家曾经也少不了好东西,也为这些金银宝珠的成色一惊。

“你拿这些出来做什么?”沈倾鸾有些无奈地问。

柳君湅朝那匣子扬了扬下巴,“你年岁也不小了,眼下虽没有合适的人选,可若你想找,亦不知有多少人抢着要和你在一起,这匣子里头的首饰就当我提前为你添妆了。你可别看东西不多,这每一样拿出来不说价值连城,至少是连大央公主也不一定能得的。”

“你是发财了还是劫了谁家库房,怎会有这等好物?”

见她惊讶,柳君湅自觉面子上得到了满足,连带着头都扬起几分。

“这些算什么?我这府中可足足堆了百万两黄金,够咱们多少辈子都花不完了。”

“你哪儿来的那么多银钱?”

“前些时候与沧楼做成了一笔生意,那接头人倒也爽快,纵使我要了百万金都尽数拱手奉上。”他说着无端有些怅然,随后又嗤笑一声,“师父曾教的那些机关暗器与你我而言虽是习以为常,可放到了沧楼,却是难得的宝贝。”

沈倾鸾听后微微一愣,“你说你卖了什么?”

“机关暗器,就你我幼时常拿来玩的那几样,我将其完善过后做成武器,可大赚了一笔。”

听得此言,沈倾鸾这才算是反应过来,气道:“沧楼与我大央敌队了那么多年,如今你却将父亲生前的研究教给了他们去谋取钱财?这岂不是更加助长了他们的兵力,反倒叫我大央更为积弱?”

“那又如何?”柳君湅端起茶盏,不以为意,“你我不过普通老百姓,机关也好暗器也罢,这种东西研究出来无大用处,倒不如卖给需要的人。至于为何不卖与本国......当年师父也曾有提过这几样图纸,虽不完善,可亦是初见雏形。然图纸呈上后又如何?众人皆笑他异想天开,小小玩意儿罢了,琢磨这些小孩子的把戏,却还妄想充入军用。如此一来,我不若做笔生意,将其卖与真正失识货的人,也好不叫明珠蒙尘。”

“那你可曾想过,这暗器一旦扩入军用,沧楼实力倍增,便会自北漠一路层层攻进。到时候大央将如何自处?”

“这天下覆灭才好。”柳君湅冷笑一声,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着,眸中恨不能喷出火来,“大央数百年战乱不断,奸佞当道,忠臣枉故,无止无休。若此番沧楼真能借此一举攻下大央,成就一国独大的局面,至少百年内不会再起战争。这么一瞧,我倒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沈倾鸾对他的言论无法苟同,甚至是气红了眼,当即将手边木箱掀翻在地。

玉石碰撞,磕裂了数道痕迹,宝珠滚落四散,游离在红绸之中,似她在北漠所见的无数红河白骨。

“父亲一生效忠大央,殚精竭虑,所奉行之道无一不是忠国为民。可他何曾料到自己最为看重的门生,竟是为此等小利就叛国的奸人!”

“所以他未得善终!”柳君湅一手摔碎青瓷小盏,迸裂的碎片撒在他脚前,他却丝毫未觉地踩了上去。

“他一生为大央着想,大央又何曾给过他分毫回报?不仍是一把火葬尽他的一切,末了还强加于他莫须有的罪名?这天下有什么好,值得他赴汤蹈火绝不回头,值得你失去一切也不后悔?沈庭,你别当了几日丞相的女儿,就真将自己当成了这大央名正言顺的北姬公主。午夜梦回之时,你难道不会想起那一把火葬去的过往?连我都记得分明,我不信你就能忘!”

两人都已没了理智,此时若再说下去,也只会是无尽的争吵。沈倾鸾垂眸看着那散落满地的珠宝首饰,末了长长舒了一口气。

“即便十年已经过去,支撑我走到现在的也是那恨意难平。可我恨的是秦岷,是江临轲,是朝堂上只顾一己之私的奸佞小人,而非是这大央千千万万无辜的子民。

渟州城是我守护了八年的地方,如今好不容易稍稍安定,我绝不允许任何人以铁蹄将它踏破。即便我当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也不允许。”

章节目录 二百零一 己所不欲莫强求 与柳君湅不欢而散,沈倾鸾心头的气愤与悲凉仍是不能消减,最后只得又回到了丞相府中,懒得在外闲逛。

杨轻婉瞧见她的时候还有些惊讶,毕竟知晓她是想逃刺绣,却没想到不过半个时辰她就又回来了。只是仔细一看她面色十分不愉,便知她是在外头受了气回来。

于是一直到了晚间,杨轻婉也没敢来过多打搅,只是临晚膳前繁书来请了一趟,说是丞相夫人让沈倾鸾过去,杨轻婉这才过来问了。

从和柳君湅争吵到此时也过了不短时间,沈倾鸾心中再怎么气急,总归也是在这一下午的练字之中稍有缓和。只是情绪犹在,哪怕已经有所隐藏,还是让丞相夫人给瞧了出来。

“有什么心事?”她问。

沈倾鸾正打理着自己略带杂乱的发尾,闻言手中稍稍一顿,心中在说与不说之间来回纠结。丞相夫人倒也不急,只兀自绣着手中的图样,似乎对她说不说并不在意。

而过了好一会儿,沈倾鸾终究还是开了口。

“若是一个很重要的人与自己意见相分岐,这该何解?”

此言一出,其间矛盾就透彻了大半,丞相夫人则仍是那副淡淡的神色,说出的话也理智许多。“你若将他当作重要之人,便会为他改变自己的观念,而他若将你放在重要的位置,亦会为你而改变他自己的观念。”

道理说得不错,可在如此情境之中,就添了几分说风凉话的意味。

沈倾鸾思索片刻,又问:“他若执迷不悟呢?”

“他若执迷不悟,你又是否坚持?”

“自会坚持。”

“确定他定不会改?”

问及此处,沈倾鸾便想起了柳君湅那双通红的眼睛,以及那固执的言论。

于是她摇了摇头。

“那便不必相劝,随了自己的心意,也随了他的心意。”绣活做了一下午,眼见着天色渐晚,灯烛到底也不如白昼,丞相夫人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漫不经心地回道:“是非对错总是难分,一人说对,就总有另一人说不对。我们终究无法将自己的心思强加在旁人身上,如旁人亦无法逼迫我们退让畏缩。如若不能相互理解,就随他便是,何必非要一方服软,另一方才能得个心安?”

“但如果观念不和,便会导致失去这个挚友呢?又当如何?”沈倾鸾垂眸盯着自己的指节,那里还留着打翻匣子的红印,“总不能什么都不做,眼见着这层关系渐渐淡去吧。”

“你既能说出这句话来,就说明心中已做好了失去的准备,而他若是一意孤行,也定会明白从此与你分道扬镳。”丞相夫人轻叹一声,语气里终是带了几分苦口婆心,“能否有所转圜,能否视若无睹,全看你们的情分到了何等地步。”

丞相夫人的意思很明白,若是沈倾鸾劝不动柳君湅,而反之亦然,则不必再提及这件事情,才是对两人关系最好的解决之法。

可若沈倾鸾硬要柳君湅改变,但柳君湅并不理解她的说辞,那便是硬碰硬,鱼死网破,再不来往。

只是她真能放下?

她是真将柳君湅当成了自己的兄长。

心绪不宁,烦躁不已,到用过晚膳稍作活动,沈倾鸾便只能躺在床上由思绪游荡,什么也做不了。

直至夜幕降临,沈倾鸾披了外袍漏夜赶路,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人就已经站在了顾府的正院里。

顾府是按照沈府原本的构造进行翻修,旁人或许不知,可沈倾鸾在这儿住了最无忧的几年,这长廊之上有多少根柱子、间隔几步她都记得分明,自然也想起了她门口的那一根。

若是心中烦闷,她总会拿小刀在上头乱刻,而此时她就站在那根柱子前头,拿匕首一下一下毫无根据地划着。

等巴掌大的地方只差没被削下整块朱漆,沈倾鸾才收起匕首,回去丞相府。

可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这几道划痕便像是信号一般,次日一早天还未亮,她便被一声细微的动静惊醒。

“你怎么来了?”瞧清楚眼前人正是顾枭,沈倾鸾当即就是困意全无,反是有些迷糊地问道。

顾枭身上还裹挟着外头的寒气,此时未及靠近,只解释道:“才从宫中回来,见那柱子被你划了一块,便来看看你可有什么烦心事。”

“你怎知我自小就有这个习惯?”

对于沈倾鸾的惊奇,顾枭却好似无关紧要,随口一句“问的旁人”就做打发,却让沈倾鸾更加体会到他的心细如发。

“你还知道我多少事情?”

“但凡是与你相关的,我都从高裕朗等人口中问过。”

提及高裕朗,沈倾鸾便明白他为何会知晓那么多,于是点点头要去换衣。

顾枭于是就在一旁等着,等她换了一身轻便衣裳从屏风后头出来,似乎还在等她的烦心事。

至于沈倾鸾,则还真是没有瞒他,先问了一句:“你说我爹为什么明知他不是一个好君王,却还要一直尽心辅佐于他?”

旁人都说沈崇慧眼如炬,却终究不及君王心机深重,可沈倾鸾却知谁也没法骗过沈崇那双眼睛,哪怕这人真要算起来,还是他费心最过的徒弟。

何况正因是师徒,沈崇只会更了解秦岷。

那又为何明知他昏聩,却仍要辅佐于他?

沈倾鸾想不明白。

然她不清楚的事情,顾枭却好似看了个通透,只见他将路上带的糕点放上台桌,才解释起了自己心中的猜测。

“他效力的从来不是某任帝王,而是这个大央,是这普天之下的无辜百姓。”顾枭说着,连自己都是轻叹了一声。

或为沈崇感到不值,又深觉他过于大义。

“或许他一开始确实看错了人,但在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一切却都已经没了转机。天下不可能频繁易主,才捧上一个皇帝,谁会允许他轻易跌下,再来一场权力的纷争?他能做的只有将错就错,稳住局势。

只是他以为他以帝师的身份能无知昏聩的帝王掰正过来,却未料师徒之情、君臣之分,皆没有打动那个人。”

章节目录 二百零二 故土倾洒一生愿 与顾枭说上一会儿,沈倾鸾的心情就松快了许多,连带着昨日和柳君湅闹的别扭似乎也没那么重要。

只是两人还能单独相处多久,杨轻婉就在外头敲了敲门,问她可曾醒了。

原先见着他时,沈倾鸾心中就只有欣喜,并未感觉到其他。可外头一旦有旁人出了声儿,沈倾鸾面上就微微变红,着急忙慌地把顾枭往里头推,顺手还拉上了帘子。

“你在这儿躲上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沈倾鸾说罢,人就已经走出去好几步,顾枭瞧她这般紧张的样子有些好笑,顺手拿起她的枕头,就准备在床上浅眠一会儿。

毕竟昨夜值守才到家中,还未能休息一会儿就来找了沈倾鸾,此时实在是困倦地很。

“可是婢子吵着小姐了?”瞧见沈倾鸾开门迟了一些,头发还因慌乱并未梳理,杨轻婉便站在门口有些歉疚地问道。

沈倾鸾赶紧摆了摆手,“也是我今儿贪睡了些,不怪你打搅。”

听得此言,杨轻婉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端着水进了屋来。

“方才婢子去了夫人那儿一趟,繁书姑姑说今儿天好,小姐若是想带夫人出去,可正好挑了今日。婢子也是想着尽早为好,毕竟老爷带孙姨娘回去就只是上个宗谱,皇都还有那么多事儿呢,老爷在老家也待不到几日。等到他们回了,夫人只怕也不愿出门了。”

沈倾鸾想想也正是这个道理,孙氏是个有手段有心机的,丞相夫人不欲和她斗,最好的法子便是避而不见。

好在丞相夫人也不爱出门,否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归是要受些气。

“且看母亲今日可有安排,若是没有,你就让府里准备车马,咱们去净明寺。”沈倾鸾道。

杨轻婉应声,随即将屋子环视一周,瞧见那帘子后头的床上似乎并不平坦,就准备着要过去。

因着心中有所记挂,沈倾鸾哪怕洗漱也提着心在,此时见杨轻婉要往里走,连忙将人拉住。

“你做什么去?”

被她这反应闹得有些奇怪,杨轻婉愣愣地回头看她,说道:“婢子见小姐的床没叠,就想着给小姐收拾收拾。”

“不必了。”沈倾鸾连忙说了一句,随后又觉这反应未免引人遐思,于是轻咳一声继续说道:“我一会儿自己收拾便好,不必劳烦于你。”

“小姐与婢子如此见外做什么?这本就是婢子分内的事情。”

杨轻婉只当她是真的不愿麻烦自己,于是一边劝,一边作势还要向前。

而沈倾鸾则是赶忙拦在了前头,转了话题说道:“今儿早膳准备了什么?可有我昨日说的几样小菜?”

“小菜?”杨轻婉不明所以,“小姐何时说过?”

“就前些时日你说母亲做的那些,我好不容易在家一次,今日可得好好尝尝。”

说话间沈倾鸾已是将人推到了门外,随后两扇门扉一合,杨轻婉就一头雾水地被关在了外头。

想着沈倾鸾或许真是说过这话,杨轻婉也就没有在意,兀自去小厨房中准备。

而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沈倾鸾长长舒了一口气,随后才去找了顾枭。

谁知入了帘中,原本十分警惕的人却睡得深沉,又让沈倾鸾不忍将他叫醒。于是扯来被子盖在他身上,又替他将鞋子拖了,沈倾鸾就趴在床侧以目光描摹他的眉眼,总觉得怎么看也不会厌倦。

她将这人放在心上足有十年,从一开始的感激与寻求庇护,到后来的依赖,直至这份感情渐渐变味,成了一种甜蜜中略带苦涩的暗自欢喜......

沈倾鸾回头想想,似乎只在不经意之间,他就已经成了自己最难以割舍的人。

而这样一个人却也对自己抱着同样的感情,沈倾鸾哪怕是现在想来,都觉得欣喜不已。

“小姐,婢子端了早膳进来。”外头传来杨轻婉的声音,沈倾鸾才惊觉自己看了他许久。

于是手忙脚乱地起身离开,却还不忘放轻脚步。

“母亲可醒了?”沈倾鸾问道。

“适才婢子去瞧过一趟,夫人已经起了。”

“那咱们端过去与母亲一同用早膳吧,顺便我还有些事情要与她说。”

杨轻婉自是不可能不答应,甚至还乐见其成,压根没发觉她的不对之处。

丞相夫人确实是才起,沈倾鸾与杨轻婉到时,繁书正在给她梳理头发,见她来了还有些惊讶。

然丞相夫人却只是微微偏头瞧了她一眼,复将目光转到了梳妆台上,随口问道:“想通了?”

沈倾鸾思索片刻,才想起昨日与柳君湅闹了点不愉快,回来时也问了不少。

“想清楚了,且随他就是,说不定哪日我也能想通了呢。”

话虽是这么说,可沈倾鸾却知晓她恨的从来都是皇帝与江氏,而对于大央,她从未有过将其覆灭的想法,除非能有更好的路铺在后头。

毕竟这片土地倾洒着沈崇一生的心血,沈倾鸾到现在仍能想起,就在沈家起火前的几日,沈崇还在念叨着大央日后该如何发展。

所以即便沈倾鸾心中恨意再深,她可以视若无睹,却不能容忍由自己身边的人推波助澜,将它推至万劫不复之境。

正是清晰地明白这一点,因此对于柳君湅的举措,她恐怕无法释怀。

“想清楚便好。”丞相夫人从梳妆台前起身,对上她时笑意渐深,“既是既定,又何必折腾自己,闹得如此不愉?”

沈倾鸾应了一声,也不再想。

一顿早膳的工夫,原本明媚的天气却忽而转阴起来,眼见着竟是要下雨。沈倾鸾想起今日原本计划着要去净明寺的事情,心中也不免有些遗憾。好在丞相的老家有些远,一来一回地要好几日,总能等到天晴的时候。

丞相府常备吃食,为的就是主子们饿了就有。因而从小厨房拿了一笼包子和一碗紫米粥,沈倾鸾悄悄地回了自己的屋子,想着叫顾枭醒来吃些再睡。

却不料刚入屋子正用脚关门,就被人从身后抱住。

章节目录 二百零三 不问远近自难忘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颈间,沈倾鸾一瞬便是耳尖通红,手中的木托险些就没拿稳。

直至过了好一会儿缓过神来,她才有些窘然地说道:“先吃些东西,你若想抱,吃过再抱就是。”

此言一出,沈倾鸾险些没直接咬掉自己的舌头,而顾枭在她耳边的低笑更是让她直接红到了脖子。

好在顾枭知她羞赧,轻轻放开了她。

“那就过会儿再抱。”

沈倾鸾没敢应答,只将那包子与粥放在桌上,甚至还配了个自己觉得味道最好的小菜。即便不是自己亲手做的,也算是十分用心了。

顾枭从昨日傍晚吃了一些过后便未进食,此刻闻见包子的香气,才觉出几分饿来,于是接过沈倾鸾手中的筷子就夹起一个。

“昨日怎么突然想起了父亲?”等顾枭吃得差不多了,这才问了一句。

沈倾鸾正看他吃东西看得仔细,冷不丁被问话还有些愣,只是等想明白他问了什么时,却又有些为难起来。

顾枭自是瞧出了她面上的不对,于是问道:“不能说?”

“倒也不是不能说,只是......”沈倾鸾犹疑片刻,终究不敢将柳君湅的所为告知于他。

“你为何在战场上一待就是那么多年?”沈倾鸾转而问道。

不知她为何想起了这个,顾枭倒也没往深处问,只是略一思索才回:“起先是因为将军救命之恩,所以想着要替他分担一些。”

“可若只是为了分担,为何又如此拼命?”

顾枭没想到她为何会这么问,或说在今日之前,连他自己都没想过为何留在渟州城中,因而这次的沉默就更久了些。

直到一碗粥见了底,一笼精巧的包子也都尽数用完,顾枭才缓缓开口。

“许是只有在战场之上拼尽全力,我才能找到活着的证明吧。”

有些事情一旦开了个头,后面的话似乎就是水到渠成,顾枭说起自己曾经的麻木与茫然,从被接到渟州城开始,除却日复一日的训练与战争,他找不到任何自己存在的意义。

“渟州城的百姓常年处于战火之中,对于这些早已是逆来顺受,将军是他们眼中唯一的光,真要说起来,他于北漠,就像太傅于大央一般。”顾枭说着轻轻一笑,带着几分无奈,亦是有几分怅然。“那时候我曾想着,若能站在与将军比肩的位置,会不会就能被需要,就能光明正大的立于天地之间。现在回想起来虽幼稚,可我当初确实是这么想的。”

沈倾鸾听着难免心疼,她伸手覆上顾枭的手背,声音也比方才轻柔了许多。“我不知他们是怎么想的,可就我在渟州城的所见所闻,你已经做到了。”

“是啊,我做到了。”顾枭长舒一口气,“所以我将北漠当成自己的责任,只要有一日他们还觉得我不可或缺,我就能披上盔甲,为他们在战火之中挣得一片安愉。”

“那之后,为何又离开了?”沈倾鸾问。

顾枭察觉到她略有的不安,反过来握住她的手,与她对视,“起初是想查明自己的身份,不为找回家人,只为让自己活得明白。但之后留下,是因为我找到了留下的理由。”

沈倾鸾听着眉目低垂,“所以我就是你抛下责任,留在皇都的理由?”

这个回答在她的意料之中,可真从他嘴里说出来,沈倾鸾还是不禁为自己的自私感到羞愧与失落。

她想让顾枭一直留在自己身边,又何曾想过他的一切都在北漠。皇都对他而言或许不算陌生,可渟州城是他的故土,是他曾倾洒过心血的地方,是他立誓要保卫的责任。

顾枭知她会多想,可即便知晓,他也将心里话明明白白地说了出来。为了曾答应过她的不再欺瞒,也是因为......

“我确实是因你留下。”顾枭的手指更收紧几分,直至手心都能感受到她的骨节,也迫使她抬眸看着自己,“你亦是我不能放下的责任,即便我丢弃一切,也不会放开你。何况我来到皇都,倒是更能解决渟州城的现状。”

见沈倾鸾眸中的愧色不减,隐隐还有几分疑惑,顾枭于是继续解释道:“渟州城无法安定,是因为沧楼骚扰不休,哪怕打再多的胜仗,只要大央还没强到能够彻底压制沧楼的地步,这战争就不会停。可入朝为官过后,我不仅能插手层层剥削的粮草与补给,更能在与沧楼的战争之中进言。

阿鸾,你想报仇,势必要将皇帝与江氏的罪行统统公之于众,即便不要他们偿命,也要叫他们有所报应,是吗?”

沈倾鸾点了点头。

“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哪怕皇帝权力再大,罪名一出,定是躲不过群臣百姓控诉讨伐,这个皇位他坐不安稳。而若推翻了他,再一任明君即位,必定不会与沧楼大战,如此对于渟州城,又何尝不是得以喘息?”

“可你怎知下一任即位的便是明君?”

“能在此等情势之下脱颖而出,即便不是明君,也定是个会审时度势的聪明人。毕竟大央易主有伤元气,对上沧楼没有胜算。”

一番话好似说得正合道理,可沈倾鸾却明白顾枭不过在宽慰于她。

但他已经将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沈倾鸾再要多说就是不领情了,因此她只回忆一笑,便不再多言。

碗盘收拾到了木托之上,沈倾鸾端着就准备放回小厨房,只是临走时问他:“今儿你可还要回宫中去?”

“我好歹也是郎中令,昨日是宫宴,皇帝才会叫我过去,总不能日日都叫我忙。”

“那算他还有点良心。”虽不是好话,可其中的“夸赞”之意还是叫沈倾鸾说得恶寒。他若真有良心,又怎会置自己的恩师、大央的忠臣于万劫不复?

“要不你迟些再去送,只说自己饿了就吃了些,也不必如此小心翼翼的。”顾枭见她探出头去往外瞧,有些好笑地提议道。

沈倾鸾回眸就是翻了他一个白眼,“我能吃这么多?”

说罢又好似想起了什么,连忙问道:“要不你今日就别走了,我带你去见见丞相夫人?”

章节目录 二百零四 为谁忧虑心不明 提及此事,也不过沈倾鸾的一时兴起,然而等到两人真的对坐在丞相夫人面前时,沈倾鸾心中只觉后悔不已。

“这位应当就是郎中令了吧。”丞相夫人笑得满面慈爱,只是细细看来,却也不难瞧出她目光中的探究。

然相比于沈倾鸾的坐立难安,顾枭却更显得淡然一些,朝丞相夫人微微颔首示意,随即应下。

观其外相,确实比画中还要俊朗几分,只是眉宇间颇带漠然,一眼瞧去便知是个不好相与的人,便让丞相夫人心中有些打鼓。

但想起沈倾鸾之前所说,他虽手段狠厉,可给了她的全是温情,因而对于顾枭的印象,她并没有先下判断。

“槿儿今日带这位过来,是想让母亲瞧瞧?”丞相夫人调笑着看了一旁的沈倾鸾一眼,如是问道。

沈倾鸾从方才时起就觉得浑身不自在,此时被丞相夫人问起,原本就垂着的头更低下去,别别扭扭地扯着自己的衣袖,“他正巧有空来寻我,我就顺势带来给母亲看看。”

此言一出,丞相夫人便知晓她未说真话,而反观顾枭那边却有些诧异。

刚来丞相府时,沈倾鸾确实问过他有关于丞相夫人的事情,那时顾枭只以为她是随口一问,此时真从她口中听见了“母亲”二字,心中也有些讶异。

要知晓沈夫人为人和善,对与自己无关的人尚且不会漠视,对自家人就更加无微不至,特别是沈倾鸾这个唯一的女儿。

在这短短的相处之中,沈倾鸾虽无法将丞相夫人当成自己的亲生母亲看待,可顾枭明白,能让沈倾鸾放下戒备之心去亲近的人少之又少。他会疑惑沈倾鸾有此改变的契机,也会担忧丞相夫人是否和她一样真心。

“将至午间,顾大人就留在这儿用午膳吧,咱们可得好生聊聊。”正当顾枭思索挥剑,丞相夫人如是说道。

对此顾枭自然应下。倒是沈倾鸾那儿反而紧张起来,从位子上慌忙站起,便道:“他还要去宫中,就不在这儿多留了。母亲稍稍等我片刻,我送他出去。”

沈倾鸾话音刚落正想去拉顾枭离开,谁知丞相夫人却问:“顾大人有事?”

“不曾。”

三言两语,则戳破了沈倾鸾的借口,丞相夫人意味深长地瞧着沈倾鸾,片刻之后才掩唇笑了。

“你若未曾准备好,又何必将人带到家中来呢?这屋子也躺了,早膳也吃了,何必如此见怪?”

明明连碗碟都洗好放在了原处,也十分小心地避开杨轻婉,这件事情却还是叫丞相夫人知晓,使得沈倾鸾一阵脸热,支支吾吾地答不出来。

而瞧她在这儿留着只会不自在,丞相夫人就朝繁书使了个眼色。

后者会意,于是从丞相夫人身边走过,对沈倾鸾道:“今儿个轻婉还有些事情,恐怕不能帮忙,小姐可否去小厨房里给婢子打打下手?一会儿就要到饭点了,婢子一人应对不来,叫旁人又未免不太放心。”

在丞相夫人身边服侍那么多年,繁书能在亲力亲为的前提之下将主子的生活安排地井井有条,足可见她的能力。此时她却说应对不来,沈倾鸾也能猜出她是在给自己递台阶、

只是想想自己走后顾枭便要一人面对丞相夫人,她心中即便想逃离此处,却又有些莫名的不放心、

直至顾枭拍了拍她的后腰,轻声说道:“去吧。”

沈倾鸾无法,只能跟着繁书一同过去。

说是打下手,其实还真就是打下手,要知晓沈倾鸾虽会做一些家常小菜,可不论是色香味任意一样,也只是堪堪入口罢了。而繁书的手法精细,也不会让她碰油碰火,是以沈倾鸾不过将菜洗了个干净,连肉都没上过手,就只能杵在一旁站着。

“轻婉今日去了何处?”闲在旁边百无聊赖,沈倾鸾于是一边看繁书动作麻利地片鱼,一边随口问道。

繁书手中拿着鱼尾,那晶莹的鱼片被利刃一点点划开又摆放在另一边的盘上,竟是平添了几分美感。

“前些时日夫人为她寻了一门亲事,今日初二,她便抽空去了那人家中看看。”

听到此处沈倾鸾微微瞪大眼睛,“我怎么不知这件事情?”

繁书片鱼的动作微微一顿,显然未料到杨轻婉还没将此时说与沈倾鸾听,不过仔细想想她那性子,不说也在情理之中。于是繁书解释道:“咱们下人的事情,总归不好时常叨扰主子,轻婉估计也是想着亲事未定,才没与小姐说吧。小姐也别怪她,她一贯不喜让人麻烦。”

沈倾鸾方才也不过是惊讶,并未真是怪罪,此时也只是轻应一声。

“不过细细想来,轻婉与母亲的关系倒也挺好。”

“可不是。”繁书手中的鱼尾已然片完,她轻叹一声,也不知是为这鱼尾片完舒了一口气,还是为了别的。

“夫人对她有恩,她又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关系好些也是应当。不过最主要的,只怕是因为她与五小姐有几分相似之处吧。”

“五小姐?”沈倾鸾想了想,复才问道:“可是杨槿?”

“正是她了。”

丞相与其夫人共有五个孩子,这是当初沈倾鸾回到皇都,于宫宴献舞之时丞相所说的话。沈倾鸾一直以为这不过是个托词,毕竟对外他除却夭折的三女一子并无其他孩子。

谁料这平平安安活了几年的五小姐,竟然还真是她冒充的杨槿。

“问句可能不妥的话,这位丞相府的五小姐,究竟为何亡故?”沈倾鸾试探着问道。

这件事情已经藏了太多年,纵是繁书对当初的事情了如指掌,此时也陷入了深思之中。而就在沈倾鸾以为她定不会与自己说起这件秘辛之时,她却缓缓开了口。

“小姐应当知晓才对,”她眉眼低垂,掩盖了眸中的情绪,可光是从声音之中,也能体会到她的悲伤与感慨。

“大冷天地掉进了水里,等找到的时候虽未被井水冻结,却也是硬邦邦地没个人气儿。夫人当时险些哭瞎了眼睛,几日不愿发丧,最后还是老爷劝不过,放言说如过她不将五小姐葬下,就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咱们大央信奉入土为安,人死之后既不能挽回,活着的人也只能期求她能走得安稳。夫人知晓五小姐来一趟世间就已经受尽苦楚了,纵然万般不舍也不愿再留她,只能寻了一处安静的地方给她葬下。”

沈倾鸾听着心中五味杂陈,觉得丞相心狠之余,更多的也是为丞相夫人和那些无辜枉死的孩子感到不公。

其实他们又做错了什么呢?不过摊上了一个心性恶毒的夫君、父亲,于是落得如此下场。

“五小姐葬在了何处?”沈倾鸾又问。

繁书却是嗤笑一声,将手中调料放入烧好的热油之中,锅里立刻噼啪作想,掩盖了她回复的声音。

可沈倾鸾却听了个清楚。

“谁知道呢?夫人虽选好了地方,可老爷怕被人发觉,半途就将五小姐的棺木劫走了,至今葬在何处,谁又知晓?”

锅内的香气已经弥漫开来,繁书不紧不慢地加菜翻炒,声音也轻了几分。“总归不会是杨家的祖坟。”

“为何不会?”

听沈倾鸾这么问起,繁书深深地看她一眼,随后转过头去。

“一个偷偷养大不被外人得知的孩子,又凭什么葬进他杨家的祖坟呢?说到底五小姐虽是五小姐,可除却咱们承认,谁又能知晓?她可是连杨家的宗谱都没进呢。”

铁铲划过锅底,带起一声刺耳的声响,沈倾鸾只觉心寒,连带着背后也隐隐有些发麻。

她所了解的父亲无论是沈崇也好,其他人也罢,都是愿为孩子付出一切的人。

前者为了能让沈倾鸾活命,于大火之中死死将她护在身下,后者如江怀仁,如高裕朗,又哪位不是为了孩子费劲心力,包容一切?

可丞相却能为了一己私利,将自己的孩子尽数扼杀,连同已经会笑会闹、有了自己思想的女儿也不放过。

这样的人过于凶恶,比起弑父杀妻的皇帝也不遑多让。

思及此,沈倾鸾忍不住后退了一步,直至背抵上台子才觉稍稍心安。

“就没人去查吗?”她问。

“查?谁去查?”往锅中兑了些水,静等烧开,繁书的目光带着冷意。“是婢子去查,还是夫人去查?自打她娘家倒台以后,身边跟着的沈家人都被老爷一一肃清,夫人在这府中孤立无援,除却日日浑噩,还能做什么?”

也是......

丞相夫人说白了只是一个弱女子,有家族庇护之时,丞相行事或许还有些许避讳,可沈家倒台以后,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或许连手段都不屑于使,才会让丞相夫人瞧出端倪,只因他知晓就算忌恨,她也什么都做不了。

沉默之中,唯有繁书在灶台忙活的声音,沈倾鸾不禁在想,当初丞相夫人的父亲倒台,会不会也是丞相的手笔。

“小姐要不先回吧,这厨房里头油盐大,仔细再给熏了一身的气味。”

繁书从锅里将鱼片盛了出来,面上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自方才开始,沈倾鸾的心思就一半在顾枭与丞相夫人那儿,一半在想着繁书所说的事情,是以并未感觉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而此时在深思过后抛去一切杂念,再想起之前那件事情之时,沈倾鸾终于有所觉察。

“你今日与我说这些做什么?”沈倾鸾试探道。

繁书从来不是个多嘴的人,要知晓往常若没有丞相夫人的授意,她对许多事情都闭口不提,更遑论是当初有关于杨槿的那件秘辛?

然而今日她不光无所隐瞒,甚至是对于许多细节,她都是主动说起,就像是对她毫无芥蒂一般。

这分明不是繁书对自己该有的态度。

然而面对自己的发问,繁书却好像并未提及那些沉闷的过去一般,扬起唇角微微一笑。

“小姐既然问了,婢子自然是知无不言。”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她所说的一切皆不掺杂自己的意愿,而是因为沈倾鸾问了,所以才会有此回应。

可沈倾鸾又怎么会相信?她对上繁书那好似没事儿人一般的眼睛,正色问道:“当真只是因为我问了?但以你我的关系,应当还没到知无不言的地步吧。”

繁书也收敛了面上的笑意,恢复她一贯的淡然。“小姐与郎中令大人应当认识有好些年了吧。”

沈倾鸾未曾隐瞒,点了点头。

“顾大人是个有本事的,定北侯也不是什么简单角色,小姐自身更是不差,嫁过去自然是强强联手如虎添翼。届时飞黄腾达,可千万别忘了这冒名顶替的一时之恩。咱们五小姐的身份,可不是那么好借的。”

“你是想我和丞相对着来?”

“倒也不必,只是当年的事情夫人不能无辜受难,婢子的要的不过是老爷的一个说法。”

“说法?”沈倾鸾轻笑一声,反问她:“说法有何用?”

“有无用处,全凭怎么说罢了。”

繁书此言说完,沈倾鸾并未搭话,于是两人间再次沉默下来。

最后还是繁书怕与她对峙耽误了事情,转而又炒起了菜。只是她的劝说还未停止,显然对此事十分在意。

“茳城沈家不像小姐想得那般没落,真要细细算起来,咱们与太傅大人也有几分关连。”

提及太傅沈崇,沈倾鸾垂在身侧的双手便微微收紧。可即便心中万般在意,她却只能装作一副云淡风轻,转而问道:“皇都沈家早已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太傅一名,也只能存在于十年之前。且不说我会不会帮你,只说你拿这个作为好处与我谈条件,未免也太夸大了一些。”

“沈大人已故,这太傅一职却仍然空悬,小姐可知为何?”

“还能为何?太傅虽去,可他的拥立者仍在,何况皇上亲手处置了自己的恩师,这本就不是什么好名声,若再寻太傅任职,恐会牵扯出十年前的事情。”

这本就是沈倾鸾心中所想,然而繁书闻言却摇了摇头,“是也不是。皇帝自以为斩断茳城与皇都两脉,就能让其再也无法翻身,可他料错了沈家的盘根错节。”

章节目录 二百零五 肃清前险为周全 繁书究竟知晓多少有关于沈家的事情,这一点沈倾鸾并不清楚,只是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就那沈家的关系而言,她知晓的绝对比沈倾鸾要多太多。

可面对繁书,沈倾鸾并不能说自己真实的身份,而是只能试探着问道:“我凭什么信沈家真有这么大的本事,而我帮你之后,也真能拿到响应的好处?”

这话说得并不中听,好似沈倾鸾与丞相夫人之间所有的连系,不过只是“利益”二字牵扯罢了。然而繁书听得此言之后却蓦地笑开,比起之前的客气,更要显得从心几分。

“小姐何必与婢子说这样的话?这两年来你与夫人虽是聚少离多,可于你也好,于夫人也罢,二人的真心婢子都能瞧个清楚。其实哪怕婢子不说这些,小姐也一定不会让夫人再受委屈下去,这几日的种种便是证明。”

被猜中了心思,其实沈倾鸾并不会觉得惊讶,于是反问:“既然知晓,你又为何说起沈家?”

“婢子没有旁的意思,毕竟哪怕知晓再多,婢子终究也只是一个下人,说话算不得数。”繁书手中的动作不停,然神色却明显比之前要轻松了许多,“而之所以说这些,不过是想告诉小姐,夫人身后也并非是无人撑腰,只是这些年疏于来往,那些人并不清楚。再者,小姐若是真想与老爷对着来,沈家也会是一个助力。”

关于沈家的本家,沈倾鸾的了解并不多,或说从小到大她根本就不曾听父母兄长提起过。

然而眼下想来,沈崇能在成太傅之前就定下沈夫人这个千金小姐为妻,自身家世应当也不会差才对。

“夫人不喜铺张,只三位主子用膳的话,婢子就只做了四菜一汤,小姐看看可还要添?”

汤是一早熬好的大骨汤,香气浓郁,另外三个菜也是两荤两素,分量不小。虽不合世家礼仪,可丞相夫人不爱铺张,沈倾鸾与顾枭也不是注重那些的人,是以沈倾鸾只瞧一眼,便点了点头。

却说顾枭那边,打从沈倾鸾走后已有小半个时辰,他与丞相夫人却无非就是一问一答,说及将来打算又到何时定亲,也不知是如何谈了这么久。

好在两人本就都不会多话的人,闲时或为深思或为品茗,倒也不觉时间难捱。

只是眼见着繁书应当快准备好了午膳,丞相夫人才放下手中的杯盏,缓缓开了口。

“你对她,可是真心?”

照理说对于女儿喜欢的人,父母最关心的便是这个,可丞相夫人却直到此时才提起,只怕也有她的用意。

但不论用意为何,顾枭都只有一个答案,那便是点头应是。

“她才回皇都,又为了案子四处奔波足有一年半之久,我与她也未曾相处多长时日,可我能瞧出她对你的深情。所以我要的不止是你待她真心,而是能够同等待她,乃至更有甚之。你可明白?”

“晚辈明白。”

瞧他答得不假思索,丞相夫人瞧不出他是出自真心,还是有意敷衍。于是她拿过一旁的佛珠,仿佛刁难一般继续问道:“你说真心,又能真心到何等地步?”

“愿为她生,愿为她死。”

自他口中说出的从不是情话,而是一种承诺。承诺这一生为她而活,亦承诺不论前路之上有多少凶险,哪怕献祭出的是自己的性命,他也是在所不辞。

过去的境遇,早就他一双眸中深不可测,丞相夫人自认眼光还算清明,却一直瞧不出他的情绪来。

可当他说出这句话时再抬眼去瞧,她莫名就能看出这话不似作伪。

“承诺向来都是不可信的东西。”似是告诫,又似是感慨,丞相夫人一颗一颗捻动手里的佛珠,思绪渐渐漂至远方。

二十多年前,亦有一个男子说愿为她放弃一切,若有违背,定将天打雷劈丢弃性命。

可他害怕的从不是死亡,他的一生追寻也从不是活着,而是至高无上的权势与地位。

他可以因此与天道作对,更遑论只是并不会兑现的承诺,以及注定会成为他绊脚石的骨肉。

“我从不信承诺,所以你若想娶她,但有一点。”手中动作稍停,丞相夫人也睁开眼来,目光中再无温和慈爱,而是一如往常的清冷,甚至带着几分压迫。

“辞去郎中令的职位,带她远走高飞,离开皇都这个是非之地。”

此言一出,厅里便再次沉寂了下来,唯有那淡淡的暖香摇曳鼻尖,才稍缓了这厅中凝重的氛围。

一个不急着问,一个不急着回,两人如此僵持了一会儿,才终是有人打破沉寂。

“此事,恕晚辈不能答应。”顾枭如是回道。

丞相夫人听后微微一愣,明明是毫无相似之处的两张脸,她却将眼前这人看成了丞相。

于是冷笑,“你当真放不下这权势?”

“我放不下的从不是权势,可若想让她如愿,也能让自己无愧,我必须要去争夺这份权势。我与夫人一样想护她周全,可我不能折断她的羽翼,迫使她留在我手中,因为她从不是安于一隅的人。

所以我必须在前面为她肃清一切阻碍,才能护她飞得更为长远。”

几乎是在他话音刚落,外头就有人轻轻将门叩响。长茵院这边一向冷清,此时住在里头的不过四人,敲门的只会是繁书与沈倾鸾。

思及此,丞相夫人也顾不上与顾枭争辩,只能换上一副慈爱神色,轻唤一声让外头的人进来。

“繁书姑姑尽是诓我,方才我去厨房,没帮上什么忙不说,还惹得一身油烟味。”沈倾鸾抱怨了一句。

丞相夫人知她在说笑,将她脸侧的一缕乱发撩到耳后,无奈道:“她也是得了我的吩咐,你若觉得油烟味熏得难受,且去沐浴再来。”

“可不必。”沈倾鸾就这么坐了下来,替繁书将碗筷摆上,“这鱼片做得甚好,可得趁热吃,再说现在沐浴未免麻烦,我一会儿就外头散散便罢。倒是不知母亲支开我与顾大哥说了些什么?”

被沈倾鸾如此问起,丞相夫人总不能说自己之前多有为难,便回道:“只问了问他以后的打算。”

“以后?那自然是得做大官啊。母亲且等着就是,过两年我升官了,单独在外头置办一间宅子,就接母亲过去。”

丞相夫人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颤,“你当真是想做官?”

“那自然想,否则我何必进官场呢?”

一顿饭吃得心思各异,等到三人都搁了筷子由繁书收拾妥当,顾枭才做辞别。沈倾鸾说送他,丞相夫人却让她在外头等会儿,将她支开。

“她是个命苦的,你好好待她。倘若你对她不好,我也不是没有法子与你抗衡。”

章节目录 二百零六 暗语重重藏盒中 因为实在是好奇丞相夫人会与顾枭说什么,也担心顾枭会不会说漏她的身份,沈倾鸾怎么也不能安心,出去过后便将耳朵覆在门边上偷听。

谁知不过一句话的工夫,还没等她听清什么,那扇门就从里头被拉开,整个人靠在门上的沈倾鸾直接便往里栽去。

好在先来开门的是顾枭,沈倾鸾直直地撞进他怀里,也没让他的脚步有分毫移动。

“这还未成亲呢,可不许如此投怀送抱的。”丞相夫人有些好笑地上前将她拉开,对上顾枭,却又显得严厉了一些,“她年岁尚小,未免粘你,你便该收敛一些,不该做的可不能做。”

被投怀送抱的顾枭只觉无奈地很,可对上丞相夫人,他也只能应下罢了。

既是有事,丞相夫人也没多说什么,只让沈倾鸾送了顾枭就回来。

沈倾鸾自是应得干脆,可等走到了丞相府门口,又依依不舍地陪了一段。

“你之前给我的盒子我已有了眉目,今日若得空,可要随我去看看?”顾枭问道。

沈倾鸾本就想跟着他,此时听见父亲给的盒子应当能解开,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与他一同回去。至于丞相夫人之前所说的“早些回”,则全然被她抛在了脑后。

“我爹在世时研究过不少新奇玩意儿,大哥二哥我不知晓,可我与三哥小时候的玩具,多半都是一些武器的雏形,只是威力不强,堪堪能用以防身罢了。”沈倾鸾无端提及了此事。

顾枭并不知晓她与柳君湅之间的事情,此时也只当她是有感而发,于是回道:“我虽一直都在渟州城中,可对此也算有所了解,太傅大人所研制出的那些暗器即便做工繁琐效力不高,却不代表无大用。若经过改良,定能成为利器。”

真正是否有用暂且不说,可顾枭这话出口,有一半都是为了让沈倾鸾稍稍放宽心来。却未料后者听了之后反而更加地愁色满面,犹豫了半晌这才道:“我听说有人已经将其改良过了,甚至是将成品与图纸都交给了沧楼……”

“你从何处听说而来?”顾枭也忍不住正色起来,如是问道。

沈倾鸾不敢说柳君湅的存在,只能支支吾吾说是自己打听来的,具体是从何处并不知晓,顾枭见她不愿多说也没再提,只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大央如今虽并非明君当道,可作为子民,这等卖国求荣的事情也不该做。”

沈倾鸾点了点头,她亦是这么想的。

有关于此事,再说下去只怕就要露馅,沈倾鸾此后绝口不提,顾枭仍是没有追问。好在顾府很快就到了,顾枭光明正大地将人带入府中,无视了周边众人探究的目光。

左右要不了多久他就要前往沧楼,等到回来圣旨一下,今日的亲近倒也能有迹可循。

“过会儿我还要出去一趟,恐怕没法一步一步地教你,我只解一遍,咱们先看看里头装着的东西。”顾枭说道。

沈倾鸾此时已经是紧张不已,可为了不影响顾枭,她也只能紧紧抓着衣袖,故作轻松地说笑道:“之前让你直接替我打开你还不愿,怎么这才过了多长时间,你的想法反倒是变了?”

“前些时候你我还未明彼此的心意,我不好乱动你的东西,此时你我即将成亲,还有什么不好碰的。”

顾枭这话可算是说到了沈倾鸾的心坎里头去,让她整个人好似泡在了蜜水中,连带着之前的紧张也忘了不少。

顾枭见她终于是准备好了,手中动作尽量放慢,一点点挪动着木条。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那木盒才算是被他打开了一条缝隙,隐隐可见里头泛黄的纸片一角。

沈倾鸾不禁屏息凝神,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顾枭的双手,生怕一个眨眼就错过重要的步骤。

可等到一声脆响传入耳中,顾枭手里的木盒不光没有应声打开,反而在顷刻间化作一根根木条四散开来,有两根还直接落在了地上。

“坏了?”沈倾鸾大惊,甚至忘了去捡木条,只是愣愣地瞧着那散落的一堆。

“我不知此等解法是否正确,但眼下这种情形也在意料之中,复原回去应当不是什么难事。”顾枭先说了一句让沈倾鸾稍稍放心的话,随后捡起地上的两根,再拨开了桌上的木条,露出里头一张有些泛旧的纸来。

“打开看看。”顾枭将纸给她,自己则是琢磨起了木条,企图将它复原。

沈倾鸾接过那张纸,生怕自己动作太大会有损伤,动作也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只是等到打开之后,里头却全然是她不认识的字符。

“这……”

沈倾鸾一句话还未出口,却又被顾枭叫了过去,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木块。

木块约有指甲盖大小,若不是一面有红印,恐怕也会被忽略在一堆木条之中。而细细看来,却也不难发觉上头刻着什么。

“这难道是印鉴?”沈倾鸾凑近了打量起来,越看就越是坚定这心中的猜想,“你看这上头的符文,可是与这纸上的相当?”

沈倾鸾说着递过那张纸条,于左上的位置果然有一个小小的红印,四四方方,正是木块上头刻着的纹样。

“只是这并非我大央的文字,我也从未见我爹教过。”沈倾鸾遗憾地叹了一声。

打从拿到了这个木盒开始,沈倾鸾就在猜测这里头究竟藏着什么秘密,使得沈崇那样一个往常并不喜欢藏东西的人也放得如此隐密。

她曾盼过里头装着足以扳倒皇帝与江氏的证据,那怕不是一拿出来就轰动天下,至少也得对自己有足够的助益,可柳君湅从未想过眼前这种情形。

那就是他们费尽心力打开,里头就只装着这一张无法判别内容的纸条,以及一个不知何用的印鉴。

这样的结局未免让她感到有些挫败,可她的头也不过只是刚刚低下去,就听见顾枭又开了口。

“这应当是东廷的一种暗语。”

章节目录 二百零七 山上有鸟名为鸾 东廷离大央虽不算远,可说到底若不比邻,他们对此也是知之甚少。

然顾枭却能认出此乃东廷暗语,便让沈倾鸾多添了几分希冀来,连忙问道:“你可知上头写了什么?”

按照沈倾鸾的想法,哪怕对此不知所云,至少能有个方向便好。岂料顾枭摇了摇头,回道:“东廷一向神秘,我知晓这是暗语其一,也是因为当初在将军处所见。可对于这上头的符文显示何意,我却是不知的。”

仅有的一条线索也断了,沈倾鸾垂眸瞧着桌上的纸条与印鉴,不禁有些失落。

顾枭自能明白她心中所想,于是揉了揉她的发顶,劝慰道:“将军既有来往的书信,对此等符文应当也能识得一二。过些时日我要去沧楼,路过渟州城时,正好能问他。”

“你此去甚险,能护自身安危便好,这纸条既然已经藏了少说十年之久,也不急于这一时。”

知晓她是在担忧自己,顾枭心领,却还是坚持,“左右我必定会经过渟州城,甚至会寻求将军的帮助,不会耽搁。”

一听他会去找顾绝尘帮忙,沈倾鸾反倒是稍稍放下心来。

那个在北漠征战三十年的顾将军,曾仅仅率领一支军队,便打得汹涌来犯的沧楼将士节节败退,为大央边境换来了喘息之机。可以说如果没有那场战役,沧楼已然能在这三十年间节节蚕食大央,而非如今日这般,两相骚扰,却不恶斗。

有他相助,顾枭才能更有胜算。

“你出门已久,丞相夫人恐怕不愉,还是早些回去。”顾枭劝道。

沈倾鸾这才想起丞相夫人曾有吩咐,让她将人送到门口就回。然眼下她不仅来了顾府,还逗留了这么久,丞相夫人恐怕会有不满。

思及此,沈倾鸾便顾不上再想这纸条上的内容,起身欲走。

只是临到门口,她却又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今晚是否还有宫宴?”她问。

顾枭不知她为何问起,却还是点了头,“宫中连番宴请要到初五才歇。”

“那你能否放我进去?我想去一趟玉浮楼。”

“你去玉浮楼作甚?”顾枭蹙眉,显然是不大赞同。

宫中设宴本就不是小事,他哪怕能如之前那般助她偷入宫中,可若被人发觉,这罪名定然不小。

他既不能说万无一失,就不会让沈倾鸾以身犯险。

然而对于他心中的担忧,沈倾鸾却并未想到,而是赶忙替自己解释:“你可知晓玉浮宫住着的那位丽妃娘娘,就是我之前从南城带回来的女子?”

秦问遥的事情,沈倾鸾也曾与顾枭说过,可当初所言不够细致,顾枭一时也没想起她来。

沈倾鸾倒没等他回应,只兀自补充:“之前为追查柳君湅的那件案子,我曾去过一趟南城,那边是江家本家所在之处。而南城江家不仅仗着自家出了一位皇后,做尽了有违律法的事情,甚至还囚禁了江氏二女中的妹妹,也就是江临舟,如此十年。而我从南城带回来的那个女子名为秦问遥,正是这江临舟与皇帝的女儿。”

“你是说此人不仅入宫,甚至如今还做了皇帝的宠妃?”

为了给母亲报仇,甚至不惜给自己的父亲为妾,这样的事情过于匪夷所思,别说是顾枭这样的局外之人,就连看过江临舟与江厉那一番悲惨下场的沈倾鸾也觉得不可思议。

“所以我才想入宫看看,且不说如何相劝,至少也得确定了那位丽妃是不是秦问遥。”

说到此处,顾枭也不得不重视起来,可不论是天大的事情,一旦涉及到了沈倾鸾的安危,他说什么也不会轻易答应。于是略作思索,顾枭只是回她:“玉浮楼那儿我自会替你确定。”

“可你又如何判断是不是她?人的面貌尚且可以改变,更何况你还根本没见过她。”

沈倾鸾说的急切,一来这种事情她唯有亲眼见了才算放心,二来她说的也确是事实,柳君湅尚且可以在数种面貌之中变换自如,且不说顾枭有没有见过秦问遥,就单单看丽妃是不是真正的她,便是一件不好判断的事情。

沈倾鸾心中有此担忧,顾枭自然也能想得明白,于是凝眉思索片刻只得轻叹了一声。

“初四小宴,我可带你过去,只是你需答应不管能不能见到人,都不许在宫中逗留。”

本就是想入宫一趟,看看丽妃是否就是秦问遥,沈倾鸾也并不想给顾枭添乱。是以一听他这么说,沈倾鸾便点头应下,说初四再来找他。

“记得这几日收拾行李,不放心留在丞相府的就拿来我这儿。”顾枭提醒了一句。

沈倾鸾满心都在秦问遥的事情之上,闻言还微微一愣,“收拾行李做什么?你又不让我和你同去沧楼。”

“上次与你说去女床山,约莫初七初八就得上路。”

被顾枭这么一提,沈倾鸾才突然想起了那件事情,于是郑重地答应一声。

可她虽没多问,这一路上却都在惦记着此事。

祁家究竟是怎样的背景,为何这些年在大央之中,沈倾鸾都从未听过这个姓氏?还有就是女床山......她若未曾记错的话,十多年前她唯一听闻此处,还是说大央前一任的国师辞官归乡,回的便是此地。

而《山海经》更有记,“西南三百里,曰女床之山,其阳多赤铜,其阴多石涅,其兽多虎、豹、犀、兕。有鸟焉,其状如翟而五采文,名曰鸾鸟,见则天下安宁。”

女床山有鸟,其名为鸾,见则天下安宁......

此山是存于传说之中,还是在现实仍有存在?

那鸾鸟,又与沈崇为她取的“倾鸾”二字是否有关?

而被沈崇称作“骗子”的国师,又为何会隐居去了女床山?

诸多思绪繁杂在心,沈倾鸾怎么也理不出一个头绪来,连带着浅色的下唇也被她咬得更为苍白。

然而正在她出神之时,却有一只冰凉的手放在她的后脖颈上,竟是一路都让她毫无觉察。

章节目录 二百零八 半生迷蒙又凄苦 那双冰凉的手触碰到自己的肌肤时,沈倾鸾才堪堪感受到身后有人存在,因而立刻判断出那人身手了得,当即往旁侧退了一步。

这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这也让她看清了跟在自己身后的人。

他着了一身月白长衫,青丝以王冠高高束起,若手中再拿一柄拂尘,那便是一副仙风道骨的高人模样。再观那张温文尔雅的面旁之上,竟是带了几分戏谑的笑意。

“你便不能先唤我一声?从这小巷里头突然冒出来,也不怕给人吓出个好歹来。”沈倾鸾别人是认出了对面的人,于是收起手中的短刀,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魏竟初脸上的笑却丝毫不见减缓,两步走到她身旁与她并肩,先道了一句“好久不见”。

“前年追查一件案子走得急,那逃犯也有些棘手,便一去就是将近两年的时间,所以未曾与你说明。”沈倾鸾替自己解释了一句。

魏竟初倒是不甚在意的摆了摆手,“也是我不告而别在先,你就算有心与我说上一声,估计也不知我在何处。”

话都说到了这里,两人也就都放下了彼此的未曾辞别,沈倾鸾稍稍往前走了几步,转而问道:“这两年你过得如何?”

小巷偏僻,即便走了这么一段,也就只有他们二人的身影,魏竟初于是不紧不慢地回道:“如你之前的打算一般,我也在朝中谋得了一官半职。”

“你既在皇都之中做官,为何我从未见过你?”

魏竟初并非池中之物,对此沈倾鸾虽说不出一个确切的原因来,可总觉得他应当不会甘于朝外之官,那朝堂上的高位定有他的一席之地。

而听见了沈倾鸾这么问起,魏竟初也并没有隐瞒。

“前任国师殒命,如今我正接了这一闲职,长居于琼台之上。”

琼台乃观天象所用,历代国师皆居于此,为皇室参订天意。

可对于国师一职,沈崇向来都是不屑一顾,毕竟他不信天命,只信事在人为。

“你怎么想到去谋国师一职?”沈倾鸾不解。

魏竟初不过耸了耸肩,颇不在意地回道:“谋生罢了,谁还管是什么职位?左右我在净明寺里头坑蒙拐骗惯了,这国师的位子,我坐着倒不会觉得慌乱。”

沈倾鸾瞧他说笑,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当国师那么好当?你嘴上鬼话连篇,也得让人相信才是。”

“我倒是不担心这个,至少我入琼台至今快两年时间,所测所说,还没有不灵验的。”

“竟这般玄乎?”沈倾鸾有些惊奇。

“可不是,”然魏竟初却朝她眨了眨眼,故弄玄虚,“你若不信,大可问问你心中想测算的事情,我定当知无不言。”

对于魏竟初前头一番话,沈倾鸾其实并不相信,可再听他说愿为自己测算一二,她就有些动心。

于是将心中真正想问的暂且压下,沈倾鸾转而问道:“宫中有一位丽妃娘娘,你觉得她命数如何?”

“命途多舛,生不逢时,乃家破人亡的命相。后虽得人相助,却错过良人,终误入歧途,半生迷蒙,半生凄苦。”

沈倾鸾指尖微微一颤,又蓦地收紧。

“你知晓她的身份了?”她问。

有关于秦问遥的事情,若非江临舟如实相告,只怕没几个人会知晓。然魏竟初这一番话却说得明白,沈倾鸾只能猜测他本就知晓。

可此言一出,魏竟初却无奈笑了,“你便不能信我是真的会算?”

“我不信,”沈倾鸾抬起眼眸,其间正色不似作假,“我从不信鬼神之说,亦不信天命所归。”

“那你倒是与你父亲有些相像。”

魏竟初不过兀自感慨了一句,则又对沈倾鸾问:“你可还有想知晓的?”

本着问问也不会如何的心思,沈倾鸾便将心中疑惑问了出来:“那你看我呢?”

小巷在两人说话之间走到了尽头,只差那么几步,就会迈入那大道之中,融入热闹的人群。

可魏竟初却在此时停下了脚步,一双眼眸收敛了笑意,就这么直直地看向她。

“若我说,你自出生时起,就注定一生为人所控,你会如何?”

毕竟是自己的旧识,哪怕关系不甚熟悉,沈倾鸾都以为他与自己说话会稍加委婉一些。因此听见他这句话,沈倾鸾当即就是微微一愣,过了好一会儿才笑了开来。

“我不为人所控,又有谁能左右于我?”

面对她的笃定,魏竟初不置一词,只从袖中取出信件,转交到她的手中。

“此为何物?”见他正色,沈倾鸾心中隐觉不好,将信件接过之后并未打开。

“里头是十年前国师给当今皇帝的传信,你若看了,便能明白。”

沈倾鸾半信半疑,将里头的书信展开,一字一句仔细瞧着。

“沈氏有一女,生自三月初五,临近春末。其降生之时,连旱半月突逢大雨,润泽天地......星象有异,则或凶或吉,其前者三分,后者七分......此女命定成凤,则其命中良人,便为人中之龙......”

看似荒谬的言论足足写了两页,字迹挤在一处密密麻麻,看得沈倾鸾此时只觉眼花,连带着脑子里也是一团迷雾。

她握紧了那两张几乎不堪一折的书信,轻笑问:“这是何意?”

“意为你有母仪天下的命,谁若娶了你,则可凌驾世间,夺得帝位。”

“那国师与皇帝说这些为何?难不成十年前他就想着让皇帝纳我为妃?”

“非也,”魏竟初摇了摇头,“他是想让沈家与皇帝结为姻亲之好,也就是定了你与当今太子之间的娃娃亲。只是你父亲不从,断然回绝,甚至劝皇帝莫要沉迷此等歪门邪道......皇帝定不下这门亲事,所以将沈崇连带着整个沈家一同灭去,就是怕你将来嫁与旁人,最后皇位也要易主。”

沈倾鸾只觉太过荒唐,面上的笑意中除却难以置信,更有好笑与哀戚深藏其中。

“你是说,我爹娘兄长并沈家那一百多无辜而死的人,皆是因我?”

章节目录 二百零九 午夜梦回心事重 十年以来,沈倾鸾一直将那场大火归结于皇帝与江氏的计谋,也因此很了他们整整十年。多少次想起当年,沈倾鸾都恨不能将他们碎尸万段,以偿沈家那百余数冤魂。

可她从未想过,那场无妄之灾的初始,竟有大半是因为自己。

瞧她眼中流露出的痛苦与惊慌,魏竟初说不心疼是假的,然思及以后,此时的他又不得不狠下心来。

“若当初太傅大人应下这门婚事,至少不会有那场大火。”

沈倾鸾面上神情微微一滞,魏竟初终究没能忍心,继而道:“是皇帝起了杀念在先,其后诸多罪名,不过也都是借口罢了。有你无你,他要铲除太傅的心思,并不会因为太傅同意结亲而稍加改变。”

一番话本意是安慰,然对于才知晓这件大事的沈倾鸾而言,并不足以弥补她之前所受的打击。魏竟初见此也知晓自己说得太过,于是闭口不言。

时间好似在此时静默开来,唯有巷口不时经过的行人,或匆匆而离,或投来探究的目光。

沈倾鸾不好在外逗留过久,只在唇角强扯一抹笑意出来,对魏竟初说道:“我先回去了,这几页书信,谢你今日送来于我。”

她说完,则跨过那条小巷的尽头,自僻静之处置于闹市之中,往往只有一步便罢。

而魏竟初也知晓,这一步踏出去,她也好自己也罢,都没有再回头的心思了。

掩在袖袍中的手紧紧握着,魏竟初沿着来时的那条小巷往回走去,不多时身影就消失在转角。

琼台琼台,自元帝时起,它便是整个皇宫之中最为辉煌的楼宇,其造价之高远胜用于享乐的玉浮楼。后有历代帝王层层修缮,如今虽不及高耸入云,却也是大央难能一见的高处。

可高处不胜寒的道理亦是存在,每每踏上那百来长阶,魏竟初都能回想起那些无辜受难的族人。

从境遇上看,他与沈倾鸾其实是一样的人——一样被荒谬的咒言害得家破人亡,最后只有自己活着,去面对这凉薄冰冷的世间,去铭记这段不死不休的仇恨。

但他与沈倾鸾又注定不同,因她恨极了这妖妃咒言,便竭尽所能要将之破除;而他却要如那些仇人一般,以此作为自己最尖利的刃。

“信都给了?”女子着一身黑衣,甚至是以黑纱掩去全数面容,声音也有微微的沉闷。

魏竟初将外袍脱下挂在一边的架子上,对于女子的问话,只是十分平淡地应了一声。

女子还算满意,点了点头,复从袖中将一枚竹简放下,转身欲走。

“那封书信,究竟是不是出自十多年前皇帝之手?”魏竟初忽而叫住了她,问道。

“是与不是,只看信不信而已。”女子随口一句应答,人已走到了门口。

夕阳迎面洒下,映着她那一身黑袍更加晦暗,“这是她的命,不论十七年前还是如今,她都躲不过。”

“你说命?”魏竟初无端嗤笑了一声,看向他的目光愈加森冷,“所谓命数,也不过是你强加在旁人身上。凤华,你当初亦是为之所害,为何还要以此再害旁人?”

“那你呢?”凤华回眸看他,“你与我,又有何等区别?”

——————

琼台之上两人如何对峙,沈倾鸾自是不知晓,等到她与魏竟初分道扬镳过后,这一路上她就未曾停留,回到了丞相府的长茵院中。

原先丞相夫人就已经吩咐过了只将人送到门口便罢,沈倾鸾却跟着顾枭回府过了好一会儿不说,在路上遇见魏竟初也逗留了不短时间。

对此丞相夫人也是无可奈何,毕竟她能瞧出沈倾鸾的真心,在顾枭对她也是两情相悦的前提之下,她其实并不排斥两人接触。至于会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他们二人都是有分寸的,心里定然都有自己的想法。

于是在院中走了一会儿,丞相夫人就在繁书的服侍之下午歇去了,只是临睡前她吩咐了杨轻婉回去,若是沈倾鸾下午无事,就来自己这儿做做绣活。

杨轻婉自是应下,可待将人等到之后,瞧着她略有些恍惚的神色,杨轻婉还是没能说出丞相夫人交代的事情。

“小姐要不要歇一会儿?”杨轻婉有些担忧地问道。

沈倾鸾此时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听清杨轻婉的话后只是摇了摇头,连看也不曾看她一眼。

铺上画纸,研磨提笔,那笔尖却在离纸上还有一寸不到的地方停住,久久也没有落下。

杨轻婉已经被她遣散出去,此时门窗更是紧闭,整个屋中就只有她一人,不会有旁的眼光来窥探,她也不需隐藏自己原本的身份,以及对故人的那份思念。

可或许是时间太过久远了一些,沈倾鸾能清楚地记得每一个人的长相,却无从下笔。

好似这些人一旦彻底消失在了自己的生命之中,就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淡忘,或许终有一天一觉醒来,她连爹娘兄长的样貌也记不清楚。

手中的笔狠狠地砸在桌上,沈倾鸾握着自己微微发颤的右手,只觉得寒气从脚心蔓延上来,几乎要将自己一点一点地冻僵在原地。

什么命定,什么结为姻亲便能做人中之龙,在她看来一切都是荒诞离奇。沈崇没答应这门婚事,秦岷不还是在这皇帝的位子上坐地安安稳稳?何必非要将那两张写满谎话的纸奉若天意?

可即便知晓那些都是谎话,沈倾鸾也没法将自己从这场罪责之中摘出来。

“哗啦”一声响,桌上的东西都被她拂落在地,那砚台中的墨水溅起在她的裙摆之上,将原本的素色染上点点脏污。

沈倾鸾瞪着那满地狼藉,手因砸在木雕上划破长长的口子,正在往下滴着鲜血。

这动静不小,才从外头回来的杨轻婉还没来得及回自己屋中,就听见了这声响动,赶忙推门进来。

“小姐这是怎么了?”见她裙摆血污斑斑,手上的伤口亦是触目惊心,杨轻婉慌乱问了一句,就赶紧去找药箱。

沈倾鸾却静了下来,她跌坐在椅子上,眼中的恨意已经不见,转而是深刻的悲痛与茫然。

“若是有什么不如意的事情,小姐不妨与夫人说说,何必伤着自己呢?”杨轻婉眼中有些微红,劝说的声音也带着小心翼翼,显然是被沈倾鸾这般模样吓着。

若是在往常,沈倾鸾哪怕是再不高兴,至少也会安慰两句说自己无事。可今日她却像是丢了魂一般,伤口刚一包扎好,她就起身往里间走去。

“你去歇着吧,不必管我。”

她说着就往床上一倒,那上头明明早已没有了顾枭的温度与气息,却还是叫她将被子抱得死紧。

杨轻婉在那儿正在捡拾地上的东西,闻言应了一声却没出去,只是动作更为小心。

没过一炷香的时间,那块就被杨轻婉收拾妥当,瞧着床上的人依然半点动静也无,她也只能默默掩门出去。

丞相夫人午后睡得不多,醒来后就让繁书去看看沈倾鸾是否回来。于是等繁书应下去沈倾鸾那边,正好就碰见杨轻婉端着一盆黑水出来,里头还有完全染上脏污的布。

“打翻砚台了?”繁书问了一句。

杨轻婉也不知怎么说,稍加犹豫,就将繁书带到院子里头,这才道:“小姐方才回来就心绪不高,进去没多久便砸了砚台,想来是气得不轻。”

沈倾鸾骨子里头虽也强势,可至少在丞相府中,她也是收敛了不少的锋芒,是以杨轻婉说她发火,繁书还有些难以置信。

不过仔细想想泥人也有三分脾气,何况沈倾鸾本就不是一个柔静似水的人,倒也不难接受。

“先让她自己静静吧,咱们劝不来。”繁书说道。

杨轻婉想想也正是这个道理,要知晓她们对沈倾鸾的了解本就不深,再加上见识不多,沈倾鸾哪怕愿意将心中所想与她们说起,她们也未必清楚如何劝说。

何况沈倾鸾好不会开这个口。

“那要不要与夫人说上一声?”杨轻婉试探着问了一句。

繁书想想丞相夫人如今尚不清醒的状态,对沈倾鸾了解的过多,或许就会渐渐发觉她并非杨槿,于是摇了摇头。

打从沈倾鸾回到丞相府时,杨轻婉就觉得丞相夫人及繁书等人对待她的态度有些奇怪,好似她本不该是这府中离家多年的五小姐,而仅仅只是一个借住此处的陌生人。

特别是丞相夫人,当初的失去,理应让失而复得的她感到更为欣喜,可对于沈倾鸾她向来都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让人琢磨不透她心中真正的想法。

这困惑在心中留了太久,杨轻婉眼见着繁书就要回去,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声:“夫人与小姐之间,之前可是有什么隔阂?”

繁书微微一愣。

杨轻婉从不是个会多话的人,若是有一件事情她自觉本不该问,那么心中再怎么好奇,她也不会提起。

不过仔细想想,杨轻婉对丞相夫人是真的敬重,而沈倾鸾如今更是她的主子,她会担忧两人之间的关系也是常事、

只是对于当年的那件事情,繁书没法和旁人提起,哪怕知晓杨轻婉定是不会背叛于丞相夫人,她也只是回道:“这些多年不见,总归都是有些嫌隙,时间一长就好了。你看现在的夫人与小姐,不也是相处地不错?”

繁书说完便转身离开,这般反应,就是不想让杨轻婉继续多问。

好在杨轻婉也不是个没眼力见儿的人,将盆里的水倒了又清洗一番,这便去了丞相夫人那儿伺候。

即便已经入了春日,可天还是黑得挺早,杨轻婉在旁点上了油灯,丞相夫人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终是在前者的劝说下放了手中的绣活。

“去瞧瞧槿儿醒了没,若是醒了,就叫她过来吃些东西再睡。”丞相夫人吩咐了一句。

从沈倾鸾回府至此时足有一个半时辰,杨轻婉估摸着她应当醒了,便依言去她屋中看看。

只是屋内一片昏暗,连一声的动静也无,再将窗口推开一条缝隙,杨轻婉见着的就是沈倾鸾仍旧睡着。

思及她今日的状态,杨轻婉最终还是不想打搅于她,回去说了声人还在睡,就见丞相夫人微微蹙了眉心。

“即便困倦,那也得吃些东西,否则夜半若是饿了,可不好克化。”丞相夫人说着起身,“我去唤她起来。”

杨轻婉稍稍一拦,“夫人何不就让小姐睡上一会儿,左右晚上这一顿也可有可无,婢子一会儿在小厨房里准备些好克化的吃食,等小姐饿了就自己去寻便是。”

丞相夫人想想这样倒也好,于是又坐了下去。

“都府里头的事情不少,前些时候她从外边儿回来没歇上几日就又回去,只怕也是累坏了。你明日一早去市集给我选只鸡,我炖些汤,也给她补补身子。”

杨轻婉应下,随即笑道:“夫人对小姐可真好,果然血亲是藏在骨子里头的,过了再久也放不下。”

原先只是一句感慨的话,丞相夫人听来却是微微一怔,随后展颜一笑。

“是啊,有些潜藏在骨子里头的情分,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忘的。”

杨轻婉毕竟了解丞相夫人并不多,此时也不知她话中深意,而正在话音刚落繁书端着饭菜进来,这话题便自然而然地揭了过去。

却说沈倾鸾那边,打从见过魏竟初之后,就有复杂的情绪挤压在心口,让她一时之间烦躁而言。

可等到躺在床上将思绪放空,眼泪便有些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将连埋在被子里未曾发出一点声音。

十年前那场大火不时就会在眼前浮现,爹娘兄长的无辜惨死,始终都是一个烙印深深地刻在她的信上,成为她向前挪动脚步的牵引。

沈倾鸾这十年能够活得明白,而不是浑浑噩噩不可终日,可以说正因为这份恨意过于深刻,她只有让罪魁祸首付出响应的代价,才能换取自己心中永远的安宁。

她也曾憧憬过,等这份恨意终于有所平息,就能跟着顾枭一起游历四海,无论定居何处,只要能和他在一起便可。

但这一切都是建立在手刃仇人的前提之下,倘若她也成了当年那场大火的祸端之一,她又怎么能安心活在这个世上。

又如何能够慰藉那些亡魂。

章节目录 二百一十 当年又当怨谁人 沈倾鸾一向觉得自己是个果断的人,当初说入军营,她便能在那儿长留八年,一柄长枪提在掌间,她从来也就不会手软。

可再一细想,她又似乎并没有那么果断,只要是对待于自己而言重要的人,她就会犹犹豫豫无从下手。

诸多思绪哽咽在喉,可丞相府毕竟不是当年的沈家,不允她悲伤之时便能放声大哭一场。

她也只能将被子抱在怀里,眼泪流着流着,渐渐就睡了过去。

不知现实还是梦境,那声雷鸣将她惊醒,踏着那条熟悉的石子路,沈倾鸾终究还是来到了那秋千前面。

外头天色不好,黑云遮掩了傍晚的微光,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一片阴沉。她看过无数这样的暗色,只是七岁之前,她从未像现在这般,能感受到的只有冰冷。

“都多大了,还是只会赖在爹娘怀里,也也就这点出息了。”稚嫩的声音传来,沈倾鸾循声望去。透过小窗,里头正坐着三哥与母亲。

还有年少时的自己。

在去渟州城之前,她是害怕雷声的,所以每每到了这种阴雨天气,沈倾鸾都会赖着沈夫人不愿回自己屋里。

而每次沈迹风都会笑话她,这么一来二去,总归是吵闹不断。

沈夫人见惯了他们的闹腾,只会在旁边微微含笑,谁也不曾偏帮,甚至还会一一取笑。

“说起来,大嫂此番回老家探亲,可有好些时日没回来了。”两人吵完,尚且年幼的沈倾鸾趴在床上数珠子,无端便是轻叹了一声。

沈迹风还有些讶异,微一挑眉,“你与大嫂关系何时这般好了?人才走几天,你就念叨了起来。”

沈家大哥的妻子生性冷淡,不愿与人相交,若非这两人是真心两情相悦,只怕这门婚事沈夫人也不会答应。

只是哪怕人嫁进来以后,对公婆虽然是孝敬有加,却实在是给人一种疏离感,好似怎么也无法与她亲近起来。就连对待沈倾鸾这个家中唯一的幺女,她也向来是冷冷淡淡的模样。

“大哥说大嫂老家的点心十分出名,我是惦记着点心呢。”她嘟囔着说了一句。

沈倾鸾记得,自己幼时也十分喜欢这位大嫂,因她的清冷与旁人都不同,所以觉得她的性子十分独特。

哪怕接触之后仍然无果,沈倾鸾对她还是抱着几分亲近的心思。

将自己心中的想法隐藏很好,沈迹风也就真当她是惦记着大哥所说的点心,连番取笑着她没出息,三两块小小的糕点就能收买。

许是她的念叨起了作用,正在那天晚上,大哥就带着妻子回到了沈府中,只是两人的神色都不大好看,想来应是路上闹了什么不愉快。

沈家大哥好歹还是记着她的点心,亲自将那盛着点心的盒子送了过来,倒也没说什么就准备离开。

沈倾鸾却突然叫出了他,“大哥是不是与大嫂吵架了?”

沈家大哥知她心思敏感,却没料她小小年纪,竟然就能觉察出两人之间的不对来。可细一想,自家妻子心中是怎么想的,平常都是挂在了脸上,有时候虽并未多说,却也叫那张本就清冷的脸色更冷几分。

“路上稍稍拌了两句嘴,是大哥的错,庭儿不必挂心。”沈家大哥安慰道。

沈倾鸾也是个不欲多管的性子,随口应下,就抱着点心盒子回去,沈家大哥亦是回到院中。自此一连好几日,除却争吵与各自冷脸,两人竟是一直都没能和好如初,闹得家中人也跟着思来想去。

“我今早去找大哥,听见二人正在吵着就听了一耳朵,你猜我听见什么了?”一日沈迹风突然来找她,说着吊人胃口的话,眉梢眼角也都是得意。

“你又去听人墙角了?”沈暮卿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再让人捉个现行,可少不了要收拾你。”

被她这么一提,沈迹风就想起前不久偷跑去二哥院中,结果被捉个正着的事情,当下脸色就有些挂不住。于是稍带羞恼地道:“我就问你想不想听大哥与大嫂在吵什么,你管那么宽作甚?”

虽不爱多管,可对于这一直恩爱的夫妻二人,沈倾鸾还是放心不下,因而问他:“是在吵些什么?”

沈迹风轻咳一声,故作正色,“大嫂嫁进来也有好几年了,却一无所出,大哥虽不在意这些,可到底是因为没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只是咱们家不给大嫂压力,却不代表她娘家就不会多说,三番两次总让她争气些,大嫂也是头疼不已。”

“孩子这种事情也不过就是瞧个缘分,如此认真做什么?大哥大嫂身子骨都不弱,孩子总归会有的。”沈倾鸾不以为意地说道。

大哥二哥都成亲好些年了,只是两位嫂子皆是一无所出,沈夫人说不着急定是假的,但瞧儿子媳妇身子都没问题,对此她也就抱着随缘的态度,并不会逼迫或是让儿子纳妾。

沈倾鸾耳濡目染,也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大事,是以此时并未放在心上。

可沈迹风却啧啧两声,继续说道:“大哥大嫂虽也是这么想的,却耐不住她娘家人几次提起,大嫂心中自会存几分心思。这不,回程路上大嫂提起分家,大哥就说日后有了孩子再提分家也不迟,就正好戳着大嫂心里的那根刺。”

“分家?”沈倾鸾蹙眉,“咱们家过得好好的,谈什么分家?”

沈迹风长叹一声,尽是副语重心长的模样,“咱们才什么年纪,哪能明白他们的心思?不过我觉着分家倒也好,总归不用各自瞧脸色,也是好事。”

沈倾鸾与家中人住惯了,府中除却与自己年纪相仿的这位三哥时常讨嫌之外,她几乎是谁也不想失去,所以听完心绪就有些低落。

“一家人热热闹闹的,有哪里不好了?”沈倾鸾嘟囔了一句。

见她是这副失落的神情,沈迹风虽年纪不大,可也能猜出一二,于是拍了拍她的头,“你喜欢热闹,也有人偏喜欢安静。各自安好不就成了,何必要强求旁人?”

沈倾鸾应了一声,“这也确实不是咱们能管的事情。”

此后一连有两个月的时间,沈家大哥与大嫂皆是如此相处,直至沈家出事前的那几日才有所转变。

一向不爱与人相处的大嫂难得主动将一家人聚在一起,而她面上挂着浅淡的笑意,为那张惯常清冷的面容添上几分和煦。

沈倾鸾觉得这样的大嫂真好看,如昙花一现,虽是难得,却更美得动人。

其实直至此时,沈倾鸾也不知大嫂为何要将家人聚集一处,可当她置身梦中,有些画面却是延续了下去,未曾被那下在饭食之中的迷药阻挡。

“前些时候诊出了喜脉,大夫说,已经两月有余了。”沈家大嫂面上笑意盈盈,是从未有过地将欣喜溢于言表。

外头轰隆一声惊雷引去了沈倾鸾的注意,她回眸看了一眼突变的天色,再回过头来时只见火光冲天而起。

没有临危之时的慌乱,整个沈府中除却被火舌吞噬后发出的噼啪声响,寂静地让人有些害怕。

沈倾鸾想去摇醒那些尚在昏睡之中的人,提醒他们将会有一场大难降临。

可她的脚却好像被钉在了原地一般,纵使再怎么动作想要往前迈,也终归是无济于事。

这场火不知烧了多久,可那火光却没有丝毫停歇,沈倾鸾将嗓子喊地有些嘶哑,从爹娘兄长到伺候在她身边的侍女,在这长夜之中却没有回答。

直到有一个身影从里头跌跌撞撞地逃出来,沈倾鸾心中刚漫过欣喜,却对上一张几乎烧得面目全非的脸。

她怀中抱着一个婴孩,皱皱巴巴,啼哭不止,而她身后则是拖了满地的血痕,只一晃眼,她便全身都是血迹。

“沈庭!纵使你对我不喜,为何连你的亲侄子也不放过?你可知想我与你大哥盼这个孩子盼了多久?”她将沈倾鸾的手死死扣紧,目光之中全然是怨恨,“这天下多少官家女子是联姻而嫁,怎就偏你如此高贵,连堂堂太子也看不上?你若嫁过去去,沈家何至于死那么多人?”

“沈庭,你给我记着,沈家百余数人皆为你而死,只要你活在这世上一天,我便咒你永远不的安宁!”

她说着,整个人便化作血水,在脚下蔓延出一条长河。沈倾鸾望着自己满是鲜血的手,再一眼看那火光,便听见了无数哭喊。

“不是我……”沈倾鸾呢喃一声,随后就像是盛有恐慌的罐子破了个洞,使她瞪大眼睛挣扎起来。

“我明明什么都不清楚,此事又有我有何关连?”

“本该是皇帝一场设计,本该是与我无关才对……”

可一切解释似乎都变得有些迁强,最终淹没在那无数的嘶喊声中,显得那样苍白无力。

“不是我!”

沈倾鸾大喊一声,原本就受伤的手砸上小几,布条散下,原本已经在包扎下止血的伤口再度被撕裂开来,钻心的疼痛使她睁开眼睛,眼前却还是隐有那片火光。

“小姐醒醒,梦里的一切不过是梦,醒来便一切都好了。”杨轻婉声音之中带着些哭腔,显然是被她吓得不轻。

然沈倾鸾明明听见她的话,却一时之间没法给出回应来,她这是将自己的手伸到眼前,只见自己手心之中聚集着一滩鲜红。

“不是梦。”沈倾鸾好似不知疼一般,将手中的血迹狠狠地蹭在被褥上,可鲜血也因此越流越多,怎么也擦不干净。

当真不是梦,那些人确实曾经死在她的面前,只是隔着那层层的高墙,沈倾鸾最终也没能瞧见。

“不是梦......不是梦......”仿佛呓语一般,沈倾鸾口中就只是重复着这一句话,不知过了多久,直至手心被她擦成一片血肉模糊,她也不曾停下。

“出何事了?”丞相夫人那边甚至都听见了动静,不过披了一件外衣,这就慌忙赶了过来。

杨轻婉方才不停在旁边劝着,此时已然是慌乱不已,见到丞相夫人就膝行向前两步,哭道:“婢子也不知出了什么事情,只知小姐应当是被恶事一时魇住了,夫人赶紧瞧瞧吧。”

听得此言,又瞧沈倾鸾那异象,丞相夫人甚至顾不得繁书劝阻,赶紧上前将人抱住。

“没事儿,娘在呢。”

一句话好似让她定了心,手上的动作也渐渐停了下来,可丞相夫人却能感觉到她身形的僵硬与颤抖,再回想起那一双失神空洞的眼睛,心间难掩几分难受。

“跟娘说说,是不是让这雷声惊着,做噩梦了?”

她声音轻柔,如微风轻轻拂过耳边,也似年幼时才得以听见的无数轻语。沈倾鸾回过神来,竟是早已泪痕满面。

“那些人不是为我所害,却终究是因我而死......母亲,我满手都是血,怎么也擦不干净......”

从相识到如今不满两年时间,丞相夫人自觉不了解沈倾鸾,却知晓她心中的坚毅远胜过许多男子。可仔细想来,她如今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女罢了。

于是将人搂的更紧一些,由她的眼泪沾湿自己略显单薄的衣料,柔声安慰:“那是你自己受的伤,又何必一定要擦干净?只需敷上药粉,细细养上几天,自然就能痊愈了。”

“至于那些死去的人......”丞相夫人说到此处微微顿住,瞧着外头那瓢泼的大雨,眼前突然就浮现当年。

那天亦是这样的大雨,也是一样的阴冷,她在府中如一个疯子般四处找寻,全然丢失了这些年作为丞相夫人所必备的端庄得体。

直至到了那后院的深井前,瞧见繁书将那发僵发硬的尸体轻轻放在地上,已是满面悲悯。

“槿儿、槿儿......”她连声呼唤着怀中的孩子,就像无数次将她从噩梦中唤回神来,待她睁眼,就能告诉她一切无恙,有她陪着。

这么多年她怨着太多人,可最多的,还是怨着自己。

所以她说不出安慰的话来,因为她深知体会过那段苦楚的人,根本就不是三两句话就能说清的。

章节目录 二百一十一 恨于前方已酿就 那天晚上,沈倾鸾已然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继续沉沉睡去,只知早间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只一眼朝外看去,分明就看不出昨夜下了一场雨。

倒是树梢上发的新芽鲜嫩欲滴,带着点点晶莹的水珠,让人有一种当真入春的感慨。

揉了揉自己干涩的眼睛,沈倾鸾用另一只手撑着床坐起来,直感觉到手心中一阵刺痛传来,才看见那已经被重新包扎的伤口。

被她自己作践了一番,伤口更深几分,一时止不住流出的鲜血,因而白色的布条之上也透出些许红来,提醒着沈倾鸾昨日的一切确实发生。

从魏竟初来找她,再到午夜梦回终瞧见了那顿午膳的“后续”,都如此真实。

“小姐醒了?”杨轻婉一直就睡在外头,此时听见里面传来下床的声响,就赶紧过来。

估计昨晚因焦急哭过,又一晚上不曾安眠,杨轻婉一双杏眼带着红肿,脸上因趴着浅眠留下的印记也让人瞧着可怜。

沈倾鸾朝她微微一笑,说道:“我无事了,你先去歇一会儿吧。”

杨轻婉没依,只是照旧给她打了热水洗脸,又替她梳起散乱的发。

“母亲可曾醒了?”沈倾鸾问道。

“昨晚见小姐睡下,夫人才敢回房,此时估摸着还没醒。”

“那就让她再睡一会儿,昨晚我情绪不好,可吓着你们了。”

听得此言,杨轻婉摇了摇头,可仍是心有余悸,“小姐昨夜说因你而死......那些人,小姐是指渟州城的敌军吗?”

思及昨晚自己所说的话,沈倾鸾便沉默下来,杨轻婉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赶忙道:“婢子没有旁的意思,只是想与小姐说上一声,若真是因为那些敌军,大可不必挂在心上。”

沈倾鸾不知她要说什么,可明明清楚她领会错了意思,却还是一边感激她的关心,一边好奇她的意思,于是问道:“为何不必?”

“婢子是丞相府奴仆的家生子,身份虽不高,但自小在府中长大,活得安稳不说,后头还得夫人照拂,已是十分幸运,对小姐在渟州城的经历只怕不甚了解。可婢子明白,有些人你不杀他,他终将会抢走你更重要的东西。”

“那若是身边亲近之人呢?”沈倾鸾问,“不是那些本就敌对的人,而是站在自己身边最为亲近的人,又当如何?”

杨轻婉只当她是在说渟州城军中的士兵,面上虽流露出几分纠结之色,却还是回道:“婢子觉得,打从选择这条路开始,他们就应当有了刀口舔血的觉悟。那些人确实无辜,可小姐又何尝不无辜?错的分明是那些掠夺他们生命的人,真要恨,那就恨他们便是,怎能怪到小姐头上?”

见她完完全全就理解到了另一个方向,还在试图用自己并不流畅的思路劝慰自己,沈倾鸾觉得有些好笑,也不再为难于她。

“我明白的,日后定不会为此所困。”沈倾鸾笑着说了一句。

降生何处,本就不是她能选择的前提,而那些异象所谓命数,在她看来亦是荒谬之谈。正如杨轻婉所说,错的该是那些为了利益不顾手段的掠夺者,并非是她这样同样受害的人。

沈倾鸾会这么想,并不会非要将自己摘出去,落个问心无愧,而是她深刻地明白那些曾与她最为亲近的人,只会欣喜她被解救,而不是将她当做一切的诱因,恨不能拉她同行。

就算是冷清如沈家大嫂,也从未对她抱有过恶意。

心中这么一想,好似就能释然许多,沈倾鸾那七年里体会过许多人的温情,至如今虽失去,却也常存心里。

初四这天晚上,沈倾鸾换上一身男子装束,又好一番伪装去见高裕朗。

后者见到她来自是高兴,先吩咐人去端茶,而后才问起沈倾鸾今日来所为何事。

自打回道皇都,沈倾鸾也确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高裕朗会觉她有事吩咐也不奇怪。然沈倾鸾手指只在桌面上轻叩两下,问的却是:“高叔可记得庭儿出生之时,父亲可有什么交代?”

涉及太广,又是十七年前的事情了,高裕朗一来不明白她的意思,二来也怕自己记得不够周全,因此问道:“少爷是说哪一方面?”

“就如当初有没有定什么亲事,或是有没有人上门求亲......”

“四小姐出生时,大人就将她视为掌上明珠,想以结亲来攀关系的自然不在少数。可大人早早便说过家中子女的婚事他一概不会多管,是以要说真正上门想求结亲的,应当没有。”

沈崇从不会置喙旁人的选择,哪怕这人是自己亲生的儿女,他也只会教他们如何做出正确的选择。

就如当初大哥执意要娶一位歌姬进门,沈夫人几分担忧,还是沈崇亲自劝说。甚至在沈家大哥替妻子找回亲人时,他还从中帮了一把。

因而沈倾鸾并不会怀疑高裕朗有所隐瞒,何况以他的忠心,除却当年她妻子像江氏告发的那件事情以外,只怕也不会再有旁的事情。

“那皇帝那边呢,可曾想过要将庭儿许配太子?”

听沈倾鸾如此问起,高裕朗略一思索,终是蹙着眉心摇了摇头,“大人甚少与我等说起这些。”

“就当真一次也未曾提起?”

高裕朗摇了摇头。

若说以往最得沈崇器重的门生,高裕朗定然能占得首席,所以沈倾鸾才回想到来问他。

只是想来想去,却漏了沈崇不喜与人多话的性子,这种在他看来一言便能拒绝的事情,想必他也不会说了让旁人费心。

见她露出满面愁色,高裕朗也知此事确实重要,略一思索才问:“少爷不若问问凤华,她与夫人私交甚笃,有些我等不知晓的,她也能知晓一二。”

沈倾鸾才想起有这号人来,于是问他:“她当真与我娘是旧友?”

“夫人那边相交的友人我并不清楚,只是这些年瞧着她接管了夫人生前大半事情,便也不得不相信。”

对于凤华的身份,沈倾鸾想着的从来都是再三查验,因为高裕朗是她幼时见过无数次的亲近之人,于是相对而言,凤华的存在就有颇多疑点。

可在几次确定凤华所说不假之后,沈倾鸾心中的猜疑也只能是渐渐消失,到此时还真想见见凤华。

高裕朗听她愿见,只让她稍稍等上片刻,自己则是出门没多久便领了人来。

“她住在学堂?”沈倾鸾见到凤华,有些疑惑地问了高裕朗一句。

后者还未说什么,倒是凤华先带上笑意,将茶递到她手边来,说道:“前些时候谢家出了些事情,谢家小姐也没法来学堂教课,我寻思着我也懂些,就来代了几日的课。”

沈倾鸾闻言点了点头,倒没在意这些。

“那我便先出去候着了。”高裕朗知晓两人还要谈事儿,于是往屋外去了。

凤华目送他离开,转头问沈倾鸾道:“不知少爷今日找我有何事想问?”

对上凤华,沈倾鸾就没那么多的拐弯抹角,她将茶盏拢到手中,问:“除却我娘曾给你的那些来往信件,你还有什么可以证明你与我娘关系甚好?”

知她警惕心重,凤华也只能无奈笑道:“信物我有,信件亦有,再加上夫人出事前曾将一切事务都交由我打理,种种皆是表明了我与夫人之间私交甚是密切,少爷若还不信,我也着实没了法子。”

沈倾鸾想想也正是这个道路,因而点了点头。

“你可知晓庭儿的事情?”

“庭儿?”凤华还微微一愣,才想起沈庭便是沈倾鸾,于是笑道:“少爷与四小姐年幼之时,大少爷与二少爷皆已成家,因而丞相夫人最疼爱的便是四小姐,我自是听夫人说过一些。”

沈倾鸾抿一口茶,好似漫不经心地试探道:“我记得庭儿出生之时曾降得异象,可有此事?”

“哪里就有天降异象那么玄乎?不过是久旱逢甘霖,阴雨绵绵,繁星却仍旧璀璨夺目,国师便是祥瑞之兆。”凤华说得不以为意,却其实处处都往沈倾鸾要听的地方点。

而此言一出,后者果然是手中微微攥紧,可谓是正着了凤华的道儿。

“既说是祥瑞之兆,就没人起结亲的心思?”

“这谁又敢呢?且不说太傅大人早已表明不愿左右儿女婚事,就单说那传言之中,若是谁人能娶得她,便是这天下的得主。如此一来,谁还敢冒着被皇帝针对的危险去说亲?”

不知魏竟初早已是凤华的人,而此番更是他们联手设局,沈倾鸾听到此处已然是信了纸上所言。

好在白天她已经想得清楚,并不会因此再情绪低落。

“皇帝呢?”沈倾鸾接着问,“当初皇后所出的太子只比她小数月,皇帝竟是没想过将这二人连在一起。”

深知说话要留着几分,凤华并未趁此一举说服,而是故作为难地说道:“夫人与我关系甚好,可这种事情哪会多提?少爷问起此事,可有什么旁的意思?”

沈倾鸾摇摇头,心下已是有了决断。

问完自己想知道的这些,沈倾鸾也就叫凤华回去歇着,等到手中的茶水刚刚见了底,高裕朗就推门进来。

“少爷可还有什么吩咐?”他问。

沈倾鸾将茶盏退到一旁,只应了声没有,则准备起身回去。

高裕朗却在此时叫住了她。

“少爷大可再信任凤华一些,毕竟夫人不是随意就能将事情交托出去的人,凤华应当也是夫人的亲信。”

沈倾鸾想说自己并不了解凤华,因此对她更无法全然相信,何况人心都是会变的,她不可能让自己错行一步。

只是瞧见高裕朗那满面担忧,沈倾鸾还是没有多说,而是点头应下,“我明白的,高叔。”

高裕朗没再为难,一声轻叹将她送出门外,边走边问:“柳君湅这些时日与少爷可还联系?”

明明是已被冲淡的事情,此时再被提起,沈倾鸾心中也不知该有如何情绪,只是轻叹了一声。

“高叔觉得,柳君湅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啊......”高裕朗抬眸瞧着月色,似在追忆,“大人常说他聪明,却也因为过于聪明的缘故,自小到大也无拘无束地,谁也左右不了他分毫。”

“连爹的话也不听?”

高裕朗轻笑一声,“哪会不听?大人好歹对他有恩,他虽不服管教,却并非不懂知恩图报。可听是一回事,至于如何做,则又是另外一回事。”

“看来他确实逆反了些。”

“可不是。”高裕朗轻叹,“得知大人一家都葬身火海之后,他便闯入皇帝的寝宫中,抱着弑君的念头。可皇帝身边的侍卫哪里是那么好对付的?纵是他避开外头巡逻的侍卫,也躲不过皇帝身边如影随形又不见踪迹的暗卫。”

“竟有此事?”沈倾鸾免不了有些惊讶。

毕竟从她认识柳君湅到如今,还从未挺起过这件事情。

高裕朗见她不知,倒也不觉有多奇怪,只点了点头,“此事发生过后,他虽逃了出来,身份却也暴露彻底,成为了通缉犯。好在这些年他隐藏极好,除却你以外,倒是没谁真的抓着他。”

在今日之前,沈倾鸾仍是觉得柳君湅是忘记了父亲的教导,于是利欲熏心背叛大央。

可是仔细想想,柳君湅这十年所行皆是为了给沈崇报仇,要知晓对他而言沈崇亦师更如父,这样一个人,又怎会轻易做出违背师父意愿的事情?

此番与沧楼做这场交易,只怕一来是想让沈崇当初的设想成真,二来是报复大央背叛沈崇的行径。

说来说去,他为的不过是沈崇罢了。

“柳君湅一向是个倔脾气,这前仇既然已经结下,我就没想过他能收手。只是少爷所说的话若他能听进一二,还望少爷能让他行事多加小心,如今正是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真要一时失足为人所控,那谁也救不了。”

对此,沈倾鸾此时也只能点头应下。

章节目录 二百一十二 故人已非故人面 那天晚上,沈倾鸾已然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继续沉沉睡去,只知早间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只一眼朝外看去,分明就看不出昨夜下了一场雨。

倒是树梢上发的新芽鲜嫩欲滴,带着点点晶莹的水珠,让人有一种当真入春的感慨。

揉了揉自己干涩的眼睛,沈倾鸾用另一只手撑着床坐起来,直感觉到手心中一阵刺痛传来,才看见那已经被重新包扎的伤口。

被她自己作践了一番,伤口更深几分,一时止不住流出的鲜血,因而白色的布条之上也透出些许红来,提醒着沈倾鸾昨日的一切确实发生。

从魏竟初来找她,再到午夜梦回终瞧见了那顿午膳的“后续”,都如此真实。

“小姐醒了?”杨轻婉一直就睡在外头,此时听见里面传来下床的声响,就赶紧过来。

估计昨晚因焦急哭过,又一晚上不曾安眠,杨轻婉一双杏眼带着红肿,脸上因趴着浅眠留下的印记也让人瞧着可怜。

沈倾鸾朝她微微一笑,说道:“我无事了,你先去歇一会儿吧。”

杨轻婉没依,只是照旧给她打了热水洗脸,又替她梳起散乱的发。

“母亲可曾醒了?”沈倾鸾问道。

“昨晚见小姐睡下,夫人才敢回房,此时估摸着还没醒。”

“那就让她再睡一会儿,昨晚我情绪不好,可吓着你们了。”

听得此言,杨轻婉摇了摇头,可仍是心有余悸,“小姐昨夜说因你而死......那些人,小姐是指渟州城的敌军吗?”

思及昨晚自己所说的话,沈倾鸾便沉默下来,杨轻婉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赶忙道:“婢子没有旁的意思,只是想与小姐说上一声,若真是因为那些敌军,大可不必挂在心上。”

沈倾鸾不知她要说什么,可明明清楚她领会错了意思,却还是一边感激她的关心,一边好奇她的意思,于是问道:“为何不必?”

“婢子是丞相府奴仆的家生子,身份虽不高,但自小在府中长大,活得安稳不说,后头还得夫人照拂,已是十分幸运,对小姐在渟州城的经历只怕不甚了解。可婢子明白,有些人你不杀他,他终将会抢走你更重要的东西。”

“那若是身边亲近之人呢?”沈倾鸾问,“不是那些本就敌对的人,而是站在自己身边最为亲近的人,又当如何?”

杨轻婉只当她是在说渟州城军中的士兵,面上虽流露出几分纠结之色,却还是回道:“婢子觉得,打从选择这条路开始,他们就应当有了刀口舔血的觉悟。那些人确实无辜,可小姐又何尝不无辜?错的分明是那些掠夺他们生命的人,真要恨,那就恨他们便是,怎能怪到小姐头上?”

见她完完全全就理解到了另一个方向,还在试图用自己并不流畅的思路劝慰自己,沈倾鸾觉得有些好笑,也不再为难于她。

“我明白的,日后定不会为此所困。”沈倾鸾笑着说了一句。

降生何处,本就不是她能选择的前提,而那些异象所谓命数,在她看来亦是荒谬之谈。正如杨轻婉所说,错的该是那些为了利益不顾手段的掠夺者,并非是她这样同样受害的人。

沈倾鸾会这么想,并不会非要将自己摘出去,落个问心无愧,而是她深刻地明白那些曾与她最为亲近的人,只会欣喜她被解救,而不是将她当做一切的诱因,恨不能拉她同行。

就算是冷清如沈家大嫂,也从未对她抱有过恶意。

心中这么一想,好似就能释然许多,沈倾鸾那七年里体会过许多人的温情,至如今虽失去,却也常存心里。

初四这天晚上,沈倾鸾换上一身男子装束,又好一番伪装去见高裕朗。

后者见到她来自是高兴,先吩咐人去端茶,而后才问起沈倾鸾今日来所为何事。

自打回道皇都,沈倾鸾也确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高裕朗会觉她有事吩咐也不奇怪。然沈倾鸾手指只在桌面上轻叩两下,问的却是:“高叔可记得庭儿出生之时,父亲可有什么交代?”

涉及太广,又是十七年前的事情了,高裕朗一来不明白她的意思,二来也怕自己记得不够周全,因此问道:“少爷是说哪一方面?”

“就如当初有没有定什么亲事,或是有没有人上门求亲......”

“四小姐出生时,大人就将她视为掌上明珠,想以结亲来攀关系的自然不在少数。可大人早早便说过家中子女的婚事他一概不会多管,是以要说真正上门想求结亲的,应当没有。”

沈崇从不会置喙旁人的选择,哪怕这人是自己亲生的儿女,他也只会教他们如何做出正确的选择。

就如当初大哥执意要娶一位歌姬进门,沈夫人几分担忧,还是沈崇亲自劝说。甚至在沈家大哥替妻子找回亲人时,他还从中帮了一把。

因而沈倾鸾并不会怀疑高裕朗有所隐瞒,何况以他的忠心,除却当年她妻子像江氏告发的那件事情以外,只怕也不会再有旁的事情。

“那皇帝那边呢,可曾想过要将庭儿许配太子?”

听沈倾鸾如此问起,高裕朗略一思索,终是蹙着眉心摇了摇头,“大人甚少与我等说起这些。”

“就当真一次也未曾提起?”

高裕朗摇了摇头。

若说以往最得沈崇器重的门生,高裕朗定然能占得首席,所以沈倾鸾才回想到来问他。

只是想来想去,却漏了沈崇不喜与人多话的性子,这种在他看来一言便能拒绝的事情,想必他也不会说了让旁人费心。

见她露出满面愁色,高裕朗也知此事确实重要,略一思索才问:“少爷不若问问凤华,她与夫人私交甚笃,有些我等不知晓的,她也能知晓一二。”

沈倾鸾才想起有这号人来,于是问他:“她当真与我娘是旧友?”

“夫人那边相交的友人我并不清楚,只是这些年瞧着她接管了夫人生前大半事情,便也不得不相信。”

对于凤华的身份,沈倾鸾想着的从来都是再三查验,因为高裕朗是她幼时见过无数次的亲近之人,于是相对而言,凤华的存在就有颇多疑点。

可在几次确定凤华所说不假之后,沈倾鸾心中的猜疑也只能是渐渐消失,到此时还真想见见凤华。

高裕朗听她愿见,只让她稍稍等上片刻,自己则是出门没多久便领了人来。

“她住在学堂?”沈倾鸾见到凤华,有些疑惑地问了高裕朗一句。

后者还未说什么,倒是凤华先带上笑意,将茶递到她手边来,说道:“前些时候谢家出了些事情,谢家小姐也没法来学堂教课,我寻思着我也懂些,就来代了几日的课。”

沈倾鸾闻言点了点头,倒没在意这些。

“那我便先出去候着了。”高裕朗知晓两人还要谈事儿,于是往屋外去了。

凤华目送他离开,转头问沈倾鸾道:“不知少爷今日找我有何事想问?”

对上凤华,沈倾鸾就没那么多的拐弯抹角,她将茶盏拢到手中,问:“除却我娘曾给你的那些来往信件,你还有什么可以证明你与我娘关系甚好?”

知她警惕心重,凤华也只能无奈笑道:“信物我有,信件亦有,再加上夫人出事前曾将一切事务都交由我打理,种种皆是表明了我与夫人之间私交甚是密切,少爷若还不信,我也着实没了法子。”

沈倾鸾想想也正是这个道路,因而点了点头。

“你可知晓庭儿的事情?”

“庭儿?”凤华还微微一愣,才想起沈庭便是沈倾鸾,于是笑道:“少爷与四小姐年幼之时,大少爷与二少爷皆已成家,因而丞相夫人最疼爱的便是四小姐,我自是听夫人说过一些。”

沈倾鸾抿一口茶,好似漫不经心地试探道:“我记得庭儿出生之时曾降得异象,可有此事?”

“哪里就有天降异象那么玄乎?不过是久旱逢甘霖,阴雨绵绵,繁星却仍旧璀璨夺目,国师便是祥瑞之兆。”凤华说得不以为意,却其实处处都往沈倾鸾要听的地方点。

而此言一出,后者果然是手中微微攥紧,可谓是正着了凤华的道儿。

“既说是祥瑞之兆,就没人起结亲的心思?”

“这谁又敢呢?且不说太傅大人早已表明不愿左右儿女婚事,就单说那传言之中,若是谁人能娶得她,便是这天下的得主。如此一来,谁还敢冒着被皇帝针对的危险去说亲?”

不知魏竟初早已是凤华的人,而此番更是他们联手设局,沈倾鸾听到此处已然是信了纸上所言。

好在白天她已经想得清楚,并不会因此再情绪低落。

“皇帝呢?”沈倾鸾接着问,“当初皇后所出的太子只比她小数月,皇帝竟是没想过将这二人连在一起。”

深知说话要留着几分,凤华并未趁此一举说服,而是故作为难地说道:“夫人与我关系甚好,可这种事情哪会多提?少爷问起此事,可有什么旁的意思?”

沈倾鸾摇摇头,心下已是有了决断。

问完自己想知道的这些,沈倾鸾也就叫凤华回去歇着,等到手中的茶水刚刚见了底,高裕朗就推门进来。

“少爷可还有什么吩咐?”他问。

沈倾鸾将茶盏退到一旁,只应了声没有,则准备起身回去。

高裕朗却在此时叫住了她。

“少爷大可再信任凤华一些,毕竟夫人不是随意就能将事情交托出去的人,凤华应当也是夫人的亲信。”

沈倾鸾想说自己并不了解凤华,因此对她更无法全然相信,何况人心都是会变的,她不可能让自己错行一步。

只是瞧见高裕朗那满面担忧,沈倾鸾还是没有多说,而是点头应下,“我明白的,高叔。”

高裕朗没再为难,一声轻叹将她送出门外,边走边问:“柳君湅这些时日与少爷可还联系?”

明明是已被冲淡的事情,此时再被提起,沈倾鸾心中也不知该有如何情绪,只是轻叹了一声。

“高叔觉得,柳君湅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啊......”高裕朗抬眸瞧着月色,似在追忆,“大人常说他聪明,却也因为过于聪明的缘故,自小到大也无拘无束地,谁也左右不了他分毫。”

“连爹的话也不听?”

高裕朗轻笑一声,“哪会不听?大人好歹对他有恩,他虽不服管教,却并非不懂知恩图报。可听是一回事,至于如何做,则又是另外一回事。”

“看来他确实逆反了些。”

“可不是。”高裕朗轻叹,“得知大人一家都葬身火海之后,他便闯入皇帝的寝宫中,”

那玉佩刚好握入手中,像是为了送她而特制的一般合适,许卿画看了一会儿,才将它小心妥善地收好。

她是一直带在身上的。

覆城繁盛,每一日不到子时,市集中的行人便是不会比白天少,也正是如此,边儿上开铺子的人若无急事要回去,是断然不会关门的。

许卿画望着身边的人或是三两成群或是独来独往,在街上或急或缓或作停留,商贩的吆喝声装点着宁静的夜晚,小阁楼层层叠叠,明亮的灯光照着那一片,将皎白的月光也比了下去。

她仰望着,忽而便是生出了孤单之感。

“沉欢?”

身后一声不确定的轻唤,许卿画转头见是吟曲,这才扯出了一个尴尬的笑来。

“怎么了这是?”吟曲一见她情绪不对,便猜到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才察觉到那双手冰凉的很。“有什么话先进去说吧。”

许卿画点头,这才跟着吟曲从侧门进去。

吟欢楼的沉欢回了家中,这件事情不过十日便传的覆城家喻户晓,而传言之中总是有叹惋的人,说出的话却是让许济发了半日的脾气,而此时的吟欢楼,客人着实少了些。

“前些日子你回家去了,之后也不曾回来看上一眼,我们还想着也许你跟家里人离开覆城了。”吟曲为她倒了一杯水,道。

章节目录 二百一十三 分道扬镳各不识 一场宫宴平平无奇得结束,若非要说有什么特殊之处,大抵就是秦婳染上台时献的那么一场舞。

秦婳染自小在蓬莱山中长大,所学的自然都是天界的东西,故而在场的众人虽是不能完全懂得欣赏,却也能发觉自有一番韵味在其中。

“娘娘,热水已经备好,可以去沐浴了。”尘寰宫里服侍的小宫女放好了热水出来,朝着秦婳染微微行礼提醒了一句,面上是遮掩不住的欣喜。

自秦婳染入宫以来,这还是第一次被皇帝临幸,作为宫女自然是为自家主子也为自己高兴,而秦婳染却对着那件刚刚换下来的彩衣,久久回不过神来。

她穿去宫宴的衣裳,是傅请言着人从蓬莱山上送下凡的。

“我们主子说了,这衣裳上仙穿着甚是好看,若是能穿到宫宴上,定也是艳压群芳博得人间君王宠爱。”

这身衣裳她曾穿入了傅请言的画中,而如今,却也是他亲自让人送到凡间,去博取另一人的欢喜。

“娘娘?”宫女又轻声唤了一句,走上前问:“您怎么了?”

秦婳染将衣裳折好,回道:“无事,只是心里高兴罢了。”

小宫女并没有多想,帮她把衣裳收到柜子你里,一边感慨:“娘娘此番可要把握好时机,得了陛下的宠爱,才能在这宫里好好活下去。”

秦婳染只是笑笑以作回应。

沐浴过后,换上了轻便的衣衫,夜里的冷风多少有些泛寒,她行至窗前,让晚风将自己吹的清醒一些,等到角色有些冷了,才准备将窗户关上。

只是关到一半便被一只手拦住。

隔着不远的距离,那个人的面容依旧是有些模糊不清,好似自从他入魔过后,便坠入了黑暗之中,,整日以黑暗为伍。

“你来做什么?”

你还来做什么?

秦婳染不禁在想,她现在用着的这个身份,是不是傅请言特意给她安排的一场幻象,否则为何她与原身会这般相似?

她们都爱慕着不该的人,一个亲手将她们送到别人身边的人。

“来瞧瞧你有没有逃跑。”傅请言神色淡然,只是瞧见她身上带着湿气过后,才蹙紧了眉心。

“我不会跑的,你大可放心。”

她的父母还在傅请言手中,如何能逃得了?

秦婳染未曾在原地停留而是径自走到桌旁,倒了两盏茶。

傅请言穿墙而过,携着丝丝缕缕的黑雾,来到了秦婳染面前。

“有什么话你且直说,一会儿皇帝就该来了。”秦婳染说的随意,心里却是忐忑不安。狼狈窘迫也好,自甘堕落也罢,她一一受着,却不希望入了旁人的眼中。

这是她在傅请言面前最后一分的自尊。

“你倒还真打算与他欢好?”

傅请言投以讥讽的目光,灯芯微微炸响,摇曳的烛火将映在墙上的身形晃地影影绰绰。

秦婳染回以一笑。

“这不正是你想瞧见的吗?”

『蓬莱劫,一生怨』叁拾肆

自被傅请言消去仙力送到凡间之后,秦婳染便明白二人之间过往的那点情分,算是在这么一场变故之中烟消云散,而心里最后还存着的那点期盼,也在傅请言派身边魔族送来那件衣裳之后,彻彻底底荡然无存。

“娘娘,陛下来了。”外边儿小宫女轻轻叩门,言语之间却是难掩欢欣。

秦婳染忽而有些羡慕这样纯真的性子。

“人已经到了,你还要留到几时?”说着理了理衣裙发髻,起身欲去将门打开。

傅请言却是骤然变了脸色,将她一把拽到自己身边,撞在了旁边的屏风上。

腕间的玉镯应声碎裂,秦婳染怔然。

那镯子曾是大司命亲手雕琢,由天帝赏赐给她的,是一种祈愿,更是一种荣光。

因为秦长驭是天帝最看重的臣子,他将蓬莱山交于他手中,便是寄予厚望。

只是可惜蓬莱山已然不是当初兴盛的模样,秦长驭数千年的心血,算是被傅请言亲手毁去。

而她在这其中又起到什么样的作用呢?

秦婳染俯身去捡,却被傅请言抓住了另一只手,动弹不得。

“事到如今,你对我所做的一切我都认了,傅请言,你什么时候才能放过我了?”

鲜血从手腕上一滴滴落在青白的碎玉之中,艳丽如倾颓了整个蓬莱山的烈火。

她曾宁可冒着令全族陷入深渊的危险,也要将傅请言留在自己身边,而现在,她却求之不得地想要逃开。傅请言一时失语。

门外小宫女已经面露焦急之色,随后脚步声渐近,想是皇帝已经来了。

“贤妃呢?”皇帝的声音不怒不喜,却是将小宫女吓得不轻,连忙跪在地上。

“娘娘许是正在更衣,所以有失远迎。”

之后的声音秦婳染听不见了,她只知道傅请言一挥手,房里便被幻象围绕,她望见“自己”巧笑盼兮,将皇帝迎入了帘幕之中。

层层轻纱,瞧不清楚里边儿的情形,可仅仅烛火之下摇曳的一双影子,便是将她所有的理智打碎。

“她”在傅请言面前,曲意承欢。

傅请言将她偏过的头扳正,让她对着帘幕后的身影。

“秦婳染,你可尝到被人掌控的滋味了?”

『蓬莱劫,一生怨』叁拾伍

在与傅请言的那一段中,说不得是谁错的多一些,可秦婳染却是明白,是她将傅请言逼上了这么一条不归路,而作为始作俑者,她亦是只能陪着一同走下去。

清晨的光带着暖意,轻轻抚过她的面容,秦婳染微微睁开眼睛,朦胧之间好似还在蓬莱山中,她在树下小憩,暖阳洒在身上,傅请言就席地坐在她身边,捧一卷书,这么安静地待一下午也不会乏味。

掀开轻薄的被子,秦婳染艰难地挪动着身心,思绪回到昨晚傅请言在她身上肆虐妄为,就像那幻象之中,皇帝对“他”做的那般。

秦婳染只觉得一回想,便浑身冰冷。

“秋儿。”低低的唤了一声小宫女的名字,声音沙哑无力。

谩骂,诅咒,怨恨,告饶......似乎所有的情绪都在昨晚宣泄而出,除去伤了自己,究竟还得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得到。

那个人走的潇洒,怕是一点歉疚也不会有。

“娘娘,再歇一会儿吧。”秋儿端了洗漱的水进来,一见她惨淡的模样,颇有些心疼。

“不了,扶我起来吧。”

秦婳染坚持,秋儿便没有再劝,连忙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去扶秦婳染下床洗漱。

“陛下说了,正午的时候会来尘寰宫用膳。”

由着秋儿的一双巧手绾上好看的发髻,她揉着酸胀的眼睛,轻声应了一句。

秋儿一边梳发,一边却心不在焉地想起今日一早遇见贵妃时,她那怨毒的目光。在宫里待得久了,人心总是能明白一些,贵妃其人最是喜欢明里暗里给人下绊子,秦婳染此番受宠正是在风口浪尖,不用想都知道贵妃不会没有动作。

该不该与秦婳染提醒一二?

秋儿望向铜镜里映着的那张疲惫的脸,从一个公主乍然变成和亲的俘虏,还是被自己唯一的哥哥亲手送了出来,这落差想必已经让人难以接受了。

若是让她知道这后宫里全是算计......

秋儿摇了摇头,却又想着秦婳染的母国虽然鲜少纷争,连后宫中的妃嫔也是甚少,可到底是深宫大院的,阴私之事恐怕也不会少,于是便委婉地提了一句:“娘娘日后在宫里,还是小心提防些为好。”

秦婳染又何尝不知道。

许是觉得气氛过于沉闷,秋儿又挑了几样和秦婳染心意的钗子递到她面前,问道:“娘娘今日戴哪一个?”

那钗子虽做工精致,却多是素净,秦婳染确是不喜打扮地花枝招展,因为在天界这向来是被视为一种俗气,然而此时,她却挑了一支芙蓉花的步摇,递到了秋儿手中。

“就它吧。”

如今,她本就是个凡俗之人

『蓬莱劫,一生怨』叁拾陆

未至正午,皇帝便是放下了议政殿的一干大臣,来到了尘寰宫中,秦婳染不冷不热的将人迎进来,却被自己宫中掌事的宫女委婉地劝说了一番。

“你觉得若本宫像她们那般殷勤,还能入得皇上的眼吗?”秦婳染随意回了一句,瞥向那人的眼神也是多了几分冷意。

其实秦婳染说的也不无道理,皇帝宠爱秦婳染,她的气韵便要占很大的一方面,若是如那宫女所说,将自己变成争宠的妃子一般巧笑相迎,那便不是她了。

也许即便如此,过不了多久皇帝便会厌弃她,可秦婳染从不担心,因为她根本不需要有多长久。

况且傅请言自有千万种方法让皇帝对她死心塌地。

美色倾国,君王残暴,怨魂不休,这便是傅请言所愿。

他如是苛求秦婳染,为的是用人间百姓的怨愤残魂助前任魔君早回巅峰,更是为了,将秦婳染玩弄于股掌之间。

她心里是明白的。

“听闻爱妃今日一早便醒了,怎么不多歇一会儿?”皇帝以为秦婳染今日形容憔悴是他昨夜所为,因此言语之间多了些心疼,听得秦婳染心里发寒。

“皇上要来,臣妾怎敢躲懒。”她笑意浅淡,面上全然是敷衍之色。

然皇帝却好似没有瞧见。

章节目录 二百一十四 行路不远最西南 初春的晚风凉凉吹着,却被那银质面具挡了大半,更显得躁闷几分。

可此时还在大街上,沈倾鸾却不能将这层层的伪装尽数拆除,只能加快脚步回到丞相府中,难得早早睡下养精蓄锐。

宫中小宴是在晚上,初五一早,沈倾鸾倒是没那么闲情出去转悠。可她不出去,却还真的有人找上了门来,当大管事恭恭敬敬带着人来时,沈倾鸾还有些惊诧。

他今日着了一身淡雅的衣袍,虽一瞧便知料子并非凡品,却不如平日张扬华贵,倒给他添了几分柔和。

“太子殿下。”沈倾鸾与他终究不算相熟,再加上身份有别,见他不过只瞧一眼,便规规矩矩地朝人行了礼。

秦琮生在皇室,自小见惯了旁人向他行礼,只是此时面对沈倾鸾却总想与她亲近几分,伸手将人扶了一把。

然沈倾鸾却侧身躲开他的手,眉目低垂,瞧不出情绪,却让人体会到了其中的疏离。

秦琮的手就顿在了半路,最后有些窘然地收了回去,仍是说道:“北姬与我大可不必见礼,一来二去的,未免生分了些。”

“礼不可废。”沈倾鸾不过简短说了四个字。

面对秦琮,沈倾鸾其实一直无法正视于他,照理说他与自己同岁,沈家覆灭的时候他也只是个孩子,牵扯不上这种事情。可偏偏他有那样一对父母,总让沈倾鸾不得不牵扯到他身上来。

可秦琮不知这些,心想着丞相之女守礼亦是自然,连沈倾鸾那刻意的远离都未察觉。

“殿下今日来丞相府,可是有什么吩咐?”沈倾鸾先是问道。

秦琮被她一提这才想起,便回:“今晚宫中设宴,在场的皆是皇室中人,小姑姑也在。北姬不妨一同赴宴,就当是去看看小姑姑,顺带陪我,可好?”

元缙公主与沈倾鸾交好的事情不是秘密,身为皇室中人的秦琮自也是十分清楚,此时拿她做理由,也不过是想沈倾鸾能答应他。

但沈倾鸾恨透了皇帝与江氏,自是不想过多接触,只道:“既是宫宴,又只有太子殿下的家人在,臣便不好去凑这个热闹了。”

“怎么是凑热闹?来之前我都与母后说过此事,她亦欣然同意,还让我晚些派车马来接。”

对上如此盛情难却,沈倾鸾虽知再三拒绝落得是太子与皇后的面子,却还是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只是一想秦问遥或许还在皇宫之中,沈倾鸾则又改了主意。

“晚间宫宴,各宫娘娘可是都在席上?”她问。

秦琮当她是人多觉着别扭,则宽慰道:“只母后与良妃、丽妃、瑜嫔四位,再有就是公主,连父皇都因事无法前来。北姬想想,整个席上只我一个男子,又搭不上话,岂不难捱?”

听他说丽妃,沈倾鸾就起了几分心思,只笑道:“臣亦是女子,便是去了,席间也只有殿下一位男子。”

瞧她有所松动,秦琮心中一喜,“你若去了,正好能与我说说谢家的事情,这件案子是我在管,可听说北姬与谢家女亦是故交,说不定我还能帮上一二。”

“那倒是有劳殿下费心了。”沈倾鸾恭维一句,复道:“不过谢家的事情臣并不会偏颇,若真是有罪,殿下自可按律处置。”

“北姬一向行事公正,我知晓。”

话说到这个地步,就说明沈倾鸾已经答应下来,秦琮心里高兴,只说此时就要带她一同入宫。

沈倾鸾则是说现在进宫不合礼数,婉拒过后,应下傍晚宫里的车马来接。

两人说好,秦琮便由沈倾鸾亲自送至门外,望着他的车架离去,沈倾鸾面上的笑则渐渐收敛。

尚是太傅之女的时候,皇帝起的便是让她与秦琮结亲的念头,沈崇不应,得来的就是一把大火断送所有的威胁;

而如今她是丞相之女,起这个念头的人成了江氏,若她不应,又会得来何等结果?

沈倾鸾不知,却清楚自己定不会为皇室所控。

至傍晚,天边不过刚刚浮现几分薄红,宫里的车马就已停在了丞相府门口,大管事肃着那张脸过来,与沈倾鸾报备一声过后,竟是难得逾矩地提醒了一句。

“老爷还未回府,有些事情即便小姐亲自应下,也不能太过了些。”

虽打算让沈倾鸾嫁给秦琮,而将孙芩嫁给顾枭,可说到底这也没定下来,丞相会不会改变想法尚且不知,大管事提醒这句也是想让沈倾鸾少给丞相惹是非。

但即便不知他是否知晓自己的身份,对待一个管事,沈倾鸾还不至于要言听计从。于是朝他那儿轻轻一瞥,并未应答。

车马行着一路顺畅,待停在皇宫门前,途中也没过半个时辰。沈倾鸾下了马车,江海就等在宫门内,见她就满面堆笑。

“今儿个原先只是一家人聚聚,可太子殿下偏说想接大人进宫,皇后娘娘对大人也甚是喜欢,这才劳烦大人进宫一趟。”

一番话意在解释,却也是拉近了三人之间的关系。可沈倾鸾只是笑笑,对此并无多少表示。

好在很快便到了凤仪宫中,沈倾鸾先朝皇后行了礼,才将目光转到了那三位妃嫔之中。

章节目录 二百一十五 所行一片尽荒芜 良妃温婉,见她瞧来便是掩唇微微一笑,瑜嫔则是清冷,略一点头,就算是给沈倾鸾回了礼。

“原是家宴,可琮儿偏说要见你,本宫实在拗不过他,干脆要他自己去请你算了。”江氏瞧她给每人都行完了礼,这才将她召到近前来。

终是再不喜江氏,沈倾鸾面上也得挂着三分笑意,于是稍稍恭维了几句,这就听外头有人传,说是那位丽妃娘娘过来了。

江氏面色当即一僵,连带着目光之中也有几分冷意,可到底是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后,有些该表现在脸上的气度总归不少,是以很快就挂上了笑意。

“丽妃妹妹今日可来地晚了些,赶巧今日陛下不在,本宫可得好好罚你。”

一句话中带着嗔怪,便掩藏了几分真正的敌意。丽妃与江氏一向是面和心不和,江氏既然假带笑意,她自然也得装上三分,只故作惊讶地拿衣袖掩住嘴角。

“今儿本是臣妾打扮地晚了先,要罚也是该罚。只是不知皇后娘娘要如何罚臣妾?”

“只便罚你三杯,本宫听说你是个好酒量的,今日可得尽兴才行。”

“那臣妾就领罚了。”丽妃说着微微一礼,才将视线转到了别处。

可是打眼一瞧,就正好撞入了沈倾鸾的眼中,心绪一下子就慌乱起来。

“这位是?”丽妃故作不识,问了江氏一句。

打人从远处慢慢走近,沈倾鸾就已经确定了这位丽姆就是秦问遥,再一深究“林丽洲”的三字,也不过是把江厉与江临舟二人之名组在了一处。

可正是因为她将人认了出来,心里才更加难以接受。

江氏却不知这二人之间的关系,于是和秦问遥解释:“这位是丞相的女儿,名为沈倾鸾。”

秦问遥点了点头,复才笑道:“臣妾几日前听说了她的事迹,就觉她是个奇女子,今日一见竟是容貌也生得不错,合该是这天下独一份的。”

“可不是,不然琮儿怎么会对她一见倾心呢?”

江氏把话说的直白,就好似当着众人的面,在将沈倾鸾往秦琮身上推。

秦问遥知她的心思,未曾应答,便说想与沈倾鸾聊上几句。

自打秦问遥入宫以来,眼见着宠爱都过于江氏了,后者自也不敢和她正面交锋,因此哪怕她要和沈倾鸾单独说些话让江氏存疑不已,也只能放任她带沈倾鸾去旁边谈话。

“你若有什么想问的,只管今日简短问了,日后你我不便相交。”秦问遥也没跟她绕弯子,遣退身边的人就直言道。

沈倾鸾也不爱拐弯抹角,亦是单刀直入地问:“你可知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如何不知?”秦问遥答得平平淡淡,目光之中却隐有怒气,“我被何人毁得家破人亡,便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么想何曾有错?”

“可那人与你本就有血缘关系,真要说起来,你就是在给亲生父亲做妾。如此有违伦理,你竟不会感到荒谬?”

“连帝王昏庸尚可推诿于妖妃祸国,因此残害无数条性命,这天下荒谬的事情多了去了,难道还差我这一件不成?”

“可你是否想过,这条路一但踏上便没有回头的余地,你毁去的不一定是仇敌,更有可能是你自己。”

“打从出生时起我便踏上了一条不归路,这条路是他们硬推着我走上去的,这才是为何我不能回头。”秦问遥放在桌上的手狠狠攥着,略长的指甲扎在掌心中,如那深深刻在骨子里的仇恨与不甘。

或许唯有毁灭这一切才能得以解脱,哪怕是让自己也同归于尽。

“沈庭,你与我本是同样的人,也在以同样的方式为曾经的不公找一个说法,又如何能评判谁手段低劣?你该是最了解我的人才对。”

章节目录 二百一十六 踏过荆棘满白骨 正如秦问遥方才所说,两人家中皆因“妖妃咒言”落得个悲惨下场,沈倾鸾该是最明白她的人。可仔细一想皇帝分明就是她的亲生父亲,沈倾鸾就没法接受这种先没伤敌一千,就早已自损八百的事情。

然即便是这么说了,秦问遥也没有听她意见的想法,话落就起身整了整自己的衣裙,朝她微微一笑。

“北姬郡主今日本是来赴皇后娘娘之宴,本宫也不好过多留你,去皇后娘娘说说话吧。”

瞧着她面上笑意盈盈,却分明不似初见她时的淡然模样,沈倾鸾心中略有些恍然。

“若当初知晓是这样一个结果,我又何必带你来皇都?”

若不来皇都,秦问遥或许一生都不会见到凤华,亦不会听从了她的指令,在这深宫之中步步为营。可谁又知晓她会不会踏上同样的路,几经波折,到最后也不得善终?

这一设想在她脑中一闪而过,秦问遥便摇了摇头,心说仇恨永远不会被抹去,口中却只道无可挽回,这便转身离开。

“既是站在不同的立场之上,亦无法理解对方的选择,倒不如就此分道扬镳,你我也都能图个自在。”轻轻丢下这一句话,秦问遥就已经走出了三五步,原先退到旁侧的宫人一应跟上,将沈倾鸾的目光阻绝在了后头。

分道扬镳……

口中细细琢磨着这四个字,沈倾鸾也只能在心中冷笑一声。不为秦问遥的选择,因这本是她自己的人生,可一想起这条路上得分道扬镳的可能远远不止秦问遥及柳君湅,沈倾鸾就觉得心寒不已。

“丽妃方才都与北姬说了什么?”瞧着这边人走了,江氏才走上前来问了一句。

沈倾鸾笑笑,“不过是稍稍闲聊了两句,倒也没个正题。”

秦问遥化名林丽洲,本就是从秦婳楼而来的,身份上除去一个舞姬以外,也没有旁的家世作为靠山。

这样一个没有家族后盾的妃子,哪怕再怎么受宠,终究也难以会被江氏放在眼中,因而沈倾鸾不说具体,江氏也就懒得跟她多问。

其后陆陆续续有公主过来,元缙见到她时还有些意外,随后见了礼,就坐到了她身边来。

“今儿个怎么你也在?”元缙公主问道。

本是宫宴,沈倾鸾出现在此自然引人惊讶,元缙公主会有此反应也在情理之中。

然沈倾鸾未回,元缙公主心里就有了猜测,因而问道:“可是太子去请的你?”

沈倾鸾点了点头。

秦琮对她的心思不是什么秘密,元缙公主也就未曾再提,而是说起了旁的事情。

“前两日见你写书信来,说是家中庶女打破了我送你的瓶子,究竟是为何?”

沈倾鸾苦笑一声,“她娘亲如今正得势,未将我放在眼中也是应当,可公主也知我这性子最不愿服软,一来二去与她打闹起来,就没顾得上收拾那瓶子。这其中也有我的疏忽,所以才会即刻与公主说上一声。”

元缙公主倒也不会在意一只瓷瓶,因此摆了摆手,可对孙芩的所作所为却不赞同的很,于是说道:“庶女便是庶女,哪有爬到嫡出长女头上来的道理?要我说这种人本该严惩,否则要不了两日她又得闹上门来给你找不痛快,也是愁人的很。”

“可不是,”沈倾鸾轻叹一声,对此好似十分苦恼,“但她终究受父亲宠爱,所谓家和万事兴,我也只能暂作避让。”

元缙公主哪会不知这孙芩在外的名声?打从来皇都之后她做尽了有违规矩之事,丞相却仍然放任于她,就说明了对她多有偏颇。

到底是旁人家的事情,元缙公主哪怕与沈倾鸾关系甚好,这也不能对此置喙过多,只得摇了摇头。

之所以拿那个瓶子作势,沈倾鸾就是想叫元缙公主知晓孙芩所为,从而让她提醒太后一声,莫让孙芩真的依她所言嫁给了秦琮。

毕竟她虽然恨皇帝与江氏,但秦琮并未招惹过她,沈倾鸾也不想他被孙芩祸害。

谁知这话还没有提出口,秦琮的声音就响在了耳后,只听他不大高兴地问道:“在府中她竟敢欺仵不尊于你?”

沈倾鸾有些惊讶地循声望去,见到的就是秦琮微蹙着眉,隐隐还可见到几分心疼之色。

事情似乎与自己想的有所偏差,沈倾鸾却还是顺着回道:“倒也没殿下说得这般过分。臣与她本就不是自小一同长大,总归没法像亲姐妹一般处之,或许磨合一段时间也就好了。”

“人都砸到你屋子里头去了,你竟还说不过分?何况她本就是庶女,有何资格与嫡女作对?北姬就是过于心善了些,若放在我身上,就怕早早就将人宫规伺候。”

“善良”二字久久都没被用在沈倾鸾身上了,此时听秦琮这么说,她还觉得有些好笑与无奈。

“家家都少不了摩擦,臣身为嫡长女,自该将心胸放宽广一些,何必计较那颇多?只是丞相府的女儿须得端庄大方,妹妹于这一点上做得不好,臣日后也会多加提点。”

有些事情说得太明白,听着反而更像一种逼迫,秦琮是个识趣的人,因此听见她说心中有数也就点点头不再提起。

而沈倾鸾亦是想着,秦琮能就此意识到孙芩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便好,与自己之前所计划的虽有所差距,却也终究算是殊途同归,所以并未再说什么。

公主之间互有不合,江氏与妃子之间也见不得太平,于是一顿饭吃得心思各异,到头来席间唯剩斗法,菜肴反倒沦为了陪衬。

沈倾鸾可巴不得宫里再乱一些,对周遭你来我往冷眼旁观不说,偶尔一两句还能正好掐在点子上,使得两边火药味更为浓重。

元缙公主倒是与世无争,席间只顾着与沈倾鸾小声问起谢家的事情,毕竟当初有几分交集,她也实在觉得谢南珺是个不错的人。

“谢家的案子如今已交到了殿下手里头,我可不知有何进展。”沈倾鸾说着将目光移到秦琮那边去,其间的意思十分明显。

秦琮难得等到她主动与自己搭话,手中酒杯一放轻咳了声,便回道:“谢家的案子疑点重重,暂且还不会定罪。加之谢南珺并未参与到此事中,所以有罪无罪,都牵扯不到她的性命。”

沈倾鸾心想她说了也是白说,要知晓此事本就与她无甚关系,哪怕谢玉满最后真被定罪,她也不会被施以同样的处罚。

不过这也说明了皇室不曾在意她的性命,秦琮只要说牵连不上她,此事就不会节外生枝。

沈倾鸾与元缙公主稍稍放下心来。

沉欢戏说,这归凤山上的春日之景就像是传说之中,仙子留与凡间的一件斑斓的轻纱,落在这一处荒山之上,便是披了一件华美的外衣。而方璟却是说,此山得天界庇佑,虽身在凡俗之中,却自然是凡俗之景所比不上的。

在归凤山中半月有余,方璟倒是常带沉欢四处观赏这些遗世美景,从温泉奇观到群芳谷,再又是狼群的聚集之地,山中每一处都能算是奇观,放到人间,那便是一境难寻。

“在山中已经待了足有半个月了,这山中景色当是已经看遍了吧。”

可沉欢难免会有些厌倦,灵境之中自是赏玩之地众多,只是若乍一看还会有惊艳之感,看多了,便就是无心去赏。

平日里在吟欢楼中,闲暇之时还能与吟曲她们说说话,抚琴歌舞不亦乐乎,再不济还能去到阁楼之上,瞧一瞧别人台上的风采。

方璟说灵山之中是没有凡世之人的,倒是说不定有上仙上神,却是不能打扰过多。

“你这是想回去了?”方璟听出她语气中的无趣,笑问道。

沉欢细一想想,方璟之所以会带她来这归凤山,便是想为她免去夏日的暑热,更何况纵情山水也不失为一件乐事。

毕竟是好心,沉欢也不好驳了他的好意,于是便道:“坊主可从来没有离开吟欢楼这么久过,我这是担心会出什么乱子。”

“当初我与你说要选吟欢楼中下一任坊主的时候,你可是与我再三提议吟曲可当此任,怎么现在倒是担心她会出乱子了?”

“我倒不是担心吟曲姐姐会出什么乱子,只是吟欢楼里不满坊主这一决定的大有人在,我只是怕吟曲姐姐会受委屈。”

“吟曲是个心思缜密的人,她自然不会让自己受委屈,再者说离开之前我都与坊中人明明白白地说了,任何人有哪怕一点的歪心思,吟曲自能替我处置。”方璟将她的手握在掌心中把玩,像是他平日里握着那把触手生温的玉骨折扇。

只是玉质须得自己手上的温度才能暖,而她的手,却是能够暖商自己冰凉的手心。

“你虽是放权给她了,可我还是不大放心,况且你久久不在吟欢楼中做主,恐怕这吟欢楼是要怨声载道的了。”

“你若是想回去,与我说明便好。”方璟哪里听不出她话语间摆脱不了回去的想法,当即便是隐隐变了脸色,松开了她的手。

章节目录 一百一十七 醋意横生最无辜 宫宴你来我往,玩儿的也不过是心计,秦问遥不准备和江氏计较,这场就闹不起来。至于良妃及瑜嫔,她们本就是来凑个数罢了,一个席上也没见说多少话。

菜过几味,这宴也就到了末尾,江氏自以为今日立尽了威风,因此只是拿帕子擦了擦唇角,这就开口:“今儿个只咱们几人,可着实是无趣的很,加之元缙与北姬都住在宫外应早些回去,本宫就也不留你们了。”

良妃瑜嫔知晓她们今日过来不过是给江氏撑场,此时听见她这么说,自然巴不得要离开,所以江氏话音刚落她们便告辞。

而绍华与昭月两位公主也没有长留的意思,相继回了自己宫中。

“那臣妾也先走了。”秦问遥瞧着人都已经走了半数,则是也站起了身来,朝着江氏行了一礼。

江氏摆了摆手,“今晚陛下说了会来本宫这儿,丽妃就早些歇息去吧?”

秦问遥听到此处应了一声,面对她的挑衅无动于衷。

她这么一走,剩下的人里头除去江氏,就只有元缙公主、锦玉公主、秦琮与沈倾鸾,一时间谁也不知该先告辞。

而江氏却没有给他们考虑的机会,随口便安排道:“母后这几日身体抱恙,元缙若是今日得空,不妨去陪她一会儿。毕竟在几位公主里头母后最喜欢的就是你,前些时候还与本宫念叨你没去看她呢。”

元缙公主本是想和沈倾鸾一同回去,路上也好说说话,可江氏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地步,她也只能点头应下。

何况她确实是有几日没给太后请安了。

于是元缙公主这么一走,江氏面上的笑意就放开了些,好似眼前的都是自家人般。

“锦玉今晚就留在本宫这儿,咱们母女二人可许久都没谈心了,琮儿你去送送北姬,迟点再回宫吧。”

一句话将剩下三人安排地明白,谁都能看出她的用心。锦玉公主倒是不甚在意,秦琮却高兴得很,与江氏应了一声,这就站起想去拉沈倾鸾。

只是后者面上无喜无怒一片平淡,对于他伸出的手也是并无反应,自己起身与江氏及锦玉公主告辞。

“可得将人送上了马车,这天色都晚了,北姬一人回去本宫也不大放心。”江氏笑着提了一句。

秦琮面上的笑意不减,应道:“儿臣明白。”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江氏一直牵着的嘴角渐渐捋平,微微敛起的眸子让人看不出情绪来。可仅留在她身边的锦玉公主却压根不想和她多说,瞧两人走了自己也起身来。

“儿臣回去还有要事处理,就不多陪母后了。”锦玉公主说着就要离开。

江氏本就抿着的唇更加绷直,眉心也微微蹙起,“你这成天到晚的忙些什么?本宫怎么不知道?”

“自古以来后宫不得干政,朝堂上的事情母后不知也是平常。”

这句话表意是解释,后头却潜藏着另一层意思。

江氏一向都是个明白人,甚至比旁人更加清楚,此时耳中一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是觉得本宫不该多管?”

见她将心中的猜测说明白,锦玉公主也就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回道:“既然母后将话挑明,今日儿臣就得与母后好好说道这些事情了。”

“你说就是,”江氏眸中含了几分冷色,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本宫倒要听听你能说些什么来。”

“儿臣先问一句,在母后心中,儿臣与兄长究竟怎么算?”

江氏还以为她会问出什么来,没想到竟还是如小时候一般,说起了心中的分量,因此微微牵起唇角。

“还能怎么算?无非就是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儿女,想要你嫁个好人家,也想你兄长谋个好前程。”

“可在儿臣看来,母后应当只将我们当成谋算的工具吧。”

锦玉公主虽自小就性情孤僻,可她从来就没有如此仵逆过江氏,是以此言一出,江氏立刻就变了脸色。

“你这是什么意思?”

“儿臣的意思是,母后若真是想儿臣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应当就是由着儿臣自己发展,而非一点一点将儿臣引到那条安排好的路上。”

“你可别没良心,”江氏怒极反笑,“一个女子能在朝堂之上如何立足?你身为公主,这身份对你而言有亦有也更有害处。母后之所以会替安排,不过是小你在这条路上走得更安稳一些,你可别把良苦用心当成别有用心。”

这话如果放在往常,锦玉公主或许还会听信八九分,可此时她却只是一声嗤笑,“将儿臣死死限制在江家的势力范围之内,这就是母后认为最好的安排?”

“江家是咱们的本家,也终会是你最坚实的后盾,若离开了本家,旁人凭什么敬你三分?”

“母后当初会同意儿臣入朝,恐怕仅仅是想儿臣做你的眼线吧。”

“锦玉慎言。”江氏眸子里头的冷意愈发明显,此时面对自己一贯疼宠的女儿,也好像随时都能将人拆吃入腹一般。

“不论你如何认为,这些年你都受尽了江家本家的庇护。锦玉,朝堂上净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你不过一个十多岁的少女罢了,能谋得官位是因公主的身份,也是因江家对你的提携。当这两层光芒消失的时候,你以为你能走多远?”

“哪怕寸步难行,儿臣要的也绝不是当一个傀儡!”锦玉公主说着语气就有些强硬,“且不说母后让我入朝仅仅是想多个眼线,就说兄长,母后所谓的处处替他着想,又何曾不是想要用他巩固自己的位置?所以连他的婚事也能牵扯在权力之中……母后,当初儿臣仅唤你一声姨母的时候,你对儿臣才是真心的吧。”

江氏用江临舟的身份活着,如今也有十年了,这十年以来她待这一对“姐姐的儿女”无微不至,渐渐甚至忘了自己原本的身份。

可今日锦玉公主将她和死去的妹妹做比较,掀开的不仅仅是一层疮疤,还是早已被她忘却的遮羞布。

从当初踏着妹妹的尸体往上爬的时候,她就失去了身为江临轲的一切。

章节目录 二百一十八 愿与君行又重重 响亮的巴掌声落在了锦玉公主的脸上,愣住的却不仅是被打偏过脸去的她,还有刚刚动手的江氏。

秦琮在前,江氏自问已经有了儿子傍身,再无人能撼动她正宫的地位,悬了许久的心也渐渐放了下来。所以当后有锦玉的时候,江氏只觉得儿女双全,也是上苍待她不薄。

这么十几年放在手心里头宠着,江氏虽不觉对一个公主需要费太大的心力,可终究没有打过她几下,是以此时那只手还没收回去,江氏就后悔不已。

可锦玉公主也一向是倔强,甚至没给江氏后悔的机会,一句带着刺的冷言就脱口而出。

“儿臣早当知晓,不是亲生,总归都是有些不同的。”

丢下这些伤人的话,锦玉公主转身便是拂袖离开,她将背影挺得笔直,却还是让那汹涌的委屈化作两行泪水流淌而下。

“娘娘这又是何必?”江海也是跟在江氏身边许多年的心腹了,对她所隐瞒的事情了如指掌,此时也只能轻叹了一声。

江氏悬着那只手缓缓收紧,神色之间有些自嘲。

“你说为何这么多年了,我却还是得活在她的光影之下?”

江临舟性子温和,当初在家中的时候,也就是最受爹娘长辈甚至是下人们喜爱。反而是她手段刁钻喜怒不定,使得所有人都惧怕于她,连带着亲生母亲也没法免俗。

等嫁到了皇都中来,当年尚且是皇子的秦岷虽然没太多继承大统的机会,可因为俊秀多才,江氏只一眼就看上了他。

但不出所料的是,秦岷更喜欢的却也是江临舟。

“那个女子惯会迷惑人心,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惹得所有人都围着她团团转,却不知这样的人最为阴险。”江氏眼中多了几分恨意,连带着说话也有些咬牙切齿,“本宫用了她的身份,将她投入火海,又把她送到了所爱之人的身边,说是助她,其实又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善心?”

“本宫要的也不过只是给她所想要的一切,再亲手将她收回,让她在无数黑暗的日夜里头患得患失苟延残喘,才能稍稍得到些慰藉。可为何她早已消失了十年,却还是有人将本宫与她比较?”

江海听她一字一句仿佛恨之入骨,想说她这是魔怔了,却到底是记着自己的身份,最后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或许公主只是一时口不择言,看她如此在意自己的亲生母亲,娘娘也应当高兴才是。”

这话说的没道里,当初也只是一句安慰罢了,江氏虽然一直自欺欺人,但此时也没准备信他这句。

“随她去吧,这条路上荆棘多着呢,本宫可没工夫去哄一个黄毛丫头。她若是觉得本宫待她不好,那本宫也就只能放任她了。”

这话说得不带感情,好似锦玉公主真不是她亲生,所以说弃就弃一般。

或许从始至终她在意的唯有自己,儿女对她来说是巩固地位的筹码,亦是股掌之间的棋子。

而江临舟,则是她一辈子也摆脱不了的噩梦,哪怕已经是被她害得没有人样,哪怕再也不能存在于世间,只要她还用着这个身份,就永远都无法解脱。

江海心中看得通透,却不会点破,因他知晓江氏比他看得只会更加透彻。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江氏那儿如何闹腾了一场,沈倾鸾与秦琮这儿却半分也不知晓,两人行在出宫的小路之上,明明已离着正殿有不小一段距离,两人却一直也没说上什么话。

等到连偌大的凤仪宫都走了出来,秦琮终于无法忍受这样沉寂的气氛,缓缓开口说道:“前些时候父皇提起要替我与孙芩定亲,你是怎么想的?”

沈倾鸾压根不曾还有这件事情,此时闻言也微微蹙起了眉心。

其实丞相的意思昭然若揭,无非就是想让她嫁给秦琮,再把孙芩和顾枭凑成一对,虽说连他都觉得这想得太美了一些,但以丞相的手段也并非做不到。

然而她没想到皇帝与丞相并没有谈妥,后者还在谋划当中,前者就已经做了相反的决定。

不过略一惊讶过后,沈倾鸾还是中规中矩地回问道:“殿下自己觉得如何?”

“丞相府虽将一些事情瞒得仔细,可孙芩的名声也早就坏了,皇都中谁人不知她不仅刁蛮任性还手段狠毒?这样一个女子哪怕替了你成为丞相府的嫡女,也一定是配不上皇室的。何况只要有我在,她就永远都别想爬到你头上来。”

一番话说得十分霸气,倒让沈倾鸾觉得有几分受用。她从来不是一个会牵连的人,即便有皇帝与江氏在前头,她也不会彻底忽视秦琮的好意。

可这份好意她同样也不能领情,因此点点头便回:“身份且先不说,这德行有亏就是最大的一条。臣想着天下间好女子如此之多,能配上太子妃这个位置的也绝对不会少。”

“那北姬觉得,谁能配上太子妃这个位置呢?”

原先只是一句打趣,秦琮想要的回应是支吾着说不出话,或者是顾左右而言他。可沈倾鸾真作势深思起来,片刻之后回道:“周家的那位就不错,德行端方,知书达理,家中的权势也并不算低。说起来两年前皇后娘娘还与我说起过她,当初我便觉得般配,此时亦然。”

沈倾鸾这句话一出,就如同是点燃了秦琮心里的那根线,使得他立刻将自己往后一推,抵在那冰冷的宫墙之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臂,秦琮的手就按在沈倾鸾耳后的墙上,神色语气皆十分认真。

“我对你的心思,你应当不会不明白。”

他说着越离越近,沈倾鸾心中也只剩下无奈。

她心中早已住着了一个人,那人的存在仿佛能伸出无数的根须,紧紧的缠绕在她一颗心上。缠的密不透风,收一动弹就会牵扯,想要拔去就会粉碎。

沈倾鸾没法想如果没有顾枭她会不会接受秦琮,因为顾枭已经成为了她生命中的一部分,也是最为重要的那一部分。

“我明白,可也正是因为明白,所以只能把话说得坦诚。”

沈倾鸾伸手要去推他,心中已经想过如何了断。可没等她将手抬上多高,一根匕首就擦过了秦琮耳际,竟然嵌在了宫墙之中。

章节目录 无标题章 皇宫里头不是没有明枪暗箭,可是前者一向甚少出没,秦琮还是大央的太子,有人敢对他动手那就是造反无疑。

所以即使这匕首不过擦去了他几缕发,也仅仅只是钉在了他的指缝之间,秦琮还是陡然升起一阵怒火。

这是等他猛然回过身来,瞧见的却是一张冷清肃穆的脸。

“郎中令大人不是主掌宫廷安危?难道连这点规矩都不懂,竟然对堂堂太子也敢出手?”秦琮对他本就因沈倾鸾而心中多敌意,此时一双眼睛就更如淬了毒的刀子一般,恨不能一刀就将他了断。

反观顾枭却仍然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模样,走上前来拔去那匕首,淡然与他对视。

“应是殿下动手在先。”

短短一句不明就里,倒让秦琮气笑了,此时一双阴冷的眸子盯着他,语带嘲讽,“顾大人若说是失手,本宫还能信上一二,可你竟说是本宫动手在先……本宫倒是想问问你,我何时先向你动手?”

“殿下方才所困的是臣的人,她既有困扰,臣也只当替她解围。”

“你说北姬是你的人?”秦琮说完便是一声冷笑,“本宫怎么不知竟还有此事?”

以秦琮之见,只要沈倾鸾一日不曾成婚,她就不会属于任何人,而在如今情势之下,也明显是自己更占上风。

可他未曾料到的是话音刚落,沈倾鸾就走到了顾枭身旁,其间意思十分明显。

秦琮垂在身侧的时候紧紧握着,眸里满是冰霜。

“方才那一击若有偏差,可就是直冲北姬面门而来,顾大人当真对她真心?”秦琮虽明白了沈倾鸾方才所举,就是不死心地问道。

顾枭却不以为意,顺势牵上沈倾鸾的手宣誓主权,看向对面的目光之中也是冷意。

“臣向来都有分寸,出手的那一刻便确定了不会伤她分毫。倒是殿下可曾问过她的心思?如此将自己的感情强加在旁人身上,这便是殿下的考虑?”

顾枭虽位在人臣,可哪怕是对上皇帝,他也没有过度忍让服软的时候,是以此时面对秦琮,心里还是怒火更胜一筹。

如顾枭方才所言,沈倾鸾是他的人,甚至远胜于他的生命。而这样重要的存在被人觊觎,顾枭绝不可能放任自流。

此前的那把匕首是警告。

“殿下既没吩咐,臣便带人先走了。”瞧他半晌也没说出一句话来,就只知以那凶狠的目光瞪着,顾枭觉得无趣,于是拉着沈倾鸾先行。

可未走两步,就听见身后人开了口,“你如此与本宫作对,是料定了本宫不会继承大统?”

“臣不敢妄言。但继位乃是大事,不光臣不能说,殿下亦应慎重。”

“得罪本宫对你有何好处?”秦琮收起之前的敌意,反而换上威胁,“本宫也不怕与你明说,江家如今的势头正猛,已然侵蚀朝堂半壁,你若成亲与本宫唱反调,本宫也不介意闹个鱼死网破,先办了你。”

此言非虚,要知晓以江家如今在朝堂之上的权势,想要动顾枭虽不简单,却也终究不是什么难事。只要秦琮下了鱼死网破的决心,顾枭便没法善了。

再一想顾枭如何得皇帝重用,江家若真能铲除顾枭,对他们而言也是利大于弊。

秦琮这话说得不清楚,但无论是话中的顾枭还是未发一言的沈倾鸾,皆是能明白其中的意思。

“殿下尽可对臣下手。”丢下这话,顾枭竟是又抬起脚步来。

然而他不在意,沈倾鸾却没法视而不见,当即挣开他的手朝秦琮走去。

“顾大人无意冒犯,还望殿下海涵。”沈倾鸾上前先是行了一礼,其间尽是告罪之意。

秦琮面上才稍见缓和,说道:“之前我便与你说过心意,你应当明白才是.......”

话还未说完,就见顾枭径自离开,沈倾鸾知晓他是生气,两边不过来回一眼就往顾枭那边追去,此前还不忘与秦琮行礼告辞。

唯留还没讲话说完的秦琮怔在原地,随后便是一阵怒火涌上心头。

只见他一拳砸在宫墙之上,带起墙头暂栖的鸟雀一阵惊起,杂乱的啼鸣惹人烦闷。

“本宫早晚会得到她.......早晚.......”

一句话中带着怨毒,若有人自下而上瞧去,定能发觉他眸中的血丝与戾气。

可当他抬起头来,又还是之前沉着冷静的太子殿下。

却说沈倾鸾那头,在匆匆忙忙跟上顾枭的脚步之后,她就开始解释起了今日所发生的事情。从自己入宫是为见秦问遥,再到今日哪怕他不来,也自定会秦琮说个清楚......

如此种种,皆是沈倾鸾自以为顾枭会生气的点,末了见他没说话还刻意避开要害,好似十分惊讶地说道:“今日宴上我见着了丽妃,果然正如我之前所说的那般,她哪里是什么林丽洲?分明就是我从南城带回来的秦问遥。说起来林丽洲的这个名字也是她拼凑而成,林是.......”

“你真不知我在气什么?”沈倾鸾话还没说完,就直接被顾枭打断。

之前那一番话无非就是避重就轻,想顾枭不与自己计较秦琮方才的靠近,也顺便将他的注意转移到秦问遥这件重要的事情上来。

而顾枭却并没有让她得逞,一句简短的话问下来,就让沈倾鸾直接乱了分寸。

“我与太子当真无甚关系,你若是不信,那是我当面与他说清楚便是。”

解释的话十分诚恳,沈倾鸾眸中还带着少许的试探,仿佛只要他露出半点不愉之色,她就能再想出一句撇清关系的话来。

然而顾枭听后却只是长长舒了一口气,没有继续和她对峙。

一张冷脸瞧着有些唬人,沈倾鸾这心里头不上不下的,总怕他会大半路地把她丢下。只是心中思来想去自己做错了什么,却也拿不出一个准确的答案来,闹得她除去心烦意乱再无其他。

“你当真不与我说明白?”等刚刚踏出宫门,沈倾鸾就一把抓住了顾枭的手臂,语气中也带了几分急切。

章节目录 一百二十 西南本非人间路 对上沈倾鸾的视线,顾枭一眼就能瞧出其中的认真,可或是因为有些事情与她说的太明白,反倒是让她渐渐忽略了一些考虑,顾枭就总想她能自己明白。

心中思及此,顾枭终归还是咽下了即将出口的解释,转而和她四目相对。

见他不愿意说,沈倾鸾也就点了点头,松开他的手正色道:“你不出声也行,大不了我说你听,对了点头就成。”

话音刚落也没等顾枭应答,沈倾鸾第一个问题便抛了出来。

“你生我气,不是因为太子的事情?”

若是回她,与自己亲口所说便无甚区别,顾枭这人日子该不该做这反应,就见沈倾鸾伸手拍在了他的手背上,眼眸之中颇有几分恶狠狠的意思。

顾枭被他这般“凶相”闹得哭笑不得,无奈下只能点了点头。

“那就是与我今日来宫里有关了。”

这话说得十分笃定,好似不需顾枭点头,她心里就十分清楚。

而顾枭给他的回应也正如她所猜测的那般,原来真是在意着她孤身赴宴的事情。

“江氏如今巴不得将我跟他儿子凑成一对,而太子对我又是那样的意思,怎会伤害于我?我也是料定了这一点才敢自己过去。”沈倾鸾说着还有几分理所应当,“何况你身在其职,宫里但凡出了一点纰漏都是你的错处,这种事情我能不麻烦你也就尽量避免。”

这话说的是她心中所想,也一样有她自己的道理,纵使顾枭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可他在意的却并非只是今日的事情,于是轻叹一声终于开了口。

“之前我便与你说过,在确定你安危之下我不会对你管束过多,你有何事也都可与我商量。就如今日你若说起,我定不会阻拦,可你却连只言片语也未与我说。”顾枭难得将话说长了一些,指尖轻轻触上她的脸颊,离去时带了几份留恋之意。

“你我之间本该互不隐瞒,哪怕是这等小事,你也需想起我来。”

一番话让沈倾鸾明白了他的意思,也终是能够放下心来,她一手揽上顾枭的手臂,半边身子都靠了过去。

“我记着了还不行吗?赶紧回去,免得叫母亲无故担心。”

顾枭也就任由她挂着手臂往前扯,无奈之余,却也有几分心软。

“明儿就初六了,你不是说初十带我去你老家吗?我是一早在府里头等你,还是直接去你府上?”等到了丞相府不远的地方,沈倾鸾问起身边的人。

顾枭算了算时候,宫里的事情只怕明日就能解决,而老家那边是越早去越好,于是对她说道:“你这两日先将行李收拾好,说不准初七早上我便会来接你。”

沈倾鸾应了一声。

这件事说完,也就只差一个转角就到了丞相府那条路上,顾枭不好多送,只让她先走,自己则在后头瞧着她进去。沈倾鸾嫌他多事,可面上还是挂着笑意,转身时还有几分依依不舍。

只是没走多远她又突然转过身来,猛的往顾枭怀里一扑,便就着微微俯身的动作亲上了他的脸颊。

“给你精神的陪礼,日后可不许因为今日的事情生气。”

顾枭哭笑不得,无论她说什么都得应了。

时间一转,就到了次日这天下午,顾枭说是初七一早就来接她,沈倾鸾再检查起了东西有没有带全。

彼时丞相夫人正端着一蛊骨汤到她屋里来,现在正在收拾东西,便有些疑惑地问了一句。

沈倾鸾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来得及与她说明,赶紧放下手中的行李解释道:“明日我得出趟远门,母亲且在府中等上几日,我就回来。”

她年岁不算小了,这么出去丞相夫人也不是不放心可身为母亲还是问了清楚。

“你要与谁出远门?”

“就顾大哥,他说趁着年间有空闲待我回一趟老家,我寻思着倒也该去。”

丞相夫人于是点了点头,这儿想起顾枭的身份来,又微微蹙起了眉心。

“我记得他是定北候的养子,吃饭说回老家,该不是去渟州城吧。”

“母亲不必担忧,他是带我去他出生之地,位在西南,不是北漠。”

丞相夫人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毕竟就算签订了和平条款,渟州城那也不是安全的地方,沈倾鸾若真是跟顾枭去那边,丞相夫人估计也不会答应。

至于顾枭的家世如何,老家又在什么地方,丞相夫人倒是一点都没问。

沈倾鸾见此也没有多说,只自顾自地检查起要带的东西,两人之间便没了话。

可等收拾到末尾时,沈倾鸾却听见丞相夫人压抑地咳了一声,之后就是越来越大的动静,好似能将肺都咳出来一般。

沈倾鸾险些就慌了神,赶紧让杨轻婉去请大夫过来,自己则是伸手在她身后顺气。

“母亲觉得如何了?”沈倾鸾十分担忧地问道。

丞相夫人总算是缓了过来,眼底因为那剧烈的咳嗽有些泛红,脸色却更加苍白起来。

“不过就是些老毛病,等天气回暖也就好了。”

沈倾鸾却并没有因此松一口气,而是微微蹙眉问道:“大夫是怎么说的?”

“也没说什么,只让好生休息莫要操劳,富贵养着便是。至于其他的,来喝去也就只是那几味药,繁书比我可更加明白。”她说着还往繁书那看了一眼。

后者会意,心中虽也担忧不已,可还是硬扯出个笑来,好似对此事并不在意。

“夫人之前身子不好,这几年也没好生将养,难免就弱了一些。不过小姐不必担心,这药是日日都在吃的,等到早春过去天气回暖,夫人总会好过一些。”

沈倾鸾听着半信半疑,但仔细想想两人相处至今,丞相夫人确实没怎么犯病,倒也稍稍能够放下心来。

“你已经决定了要与顾枭走?”丞相夫人突然又提起了此事,让沈倾鸾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可她还是点了头应下。

谁知丞相夫人却又问道:“即便前路凶险重重,你也定不会离开他?”

章节目录 二百二十一 所行之地尽繁芜 战事胶着了将近半个月,终究是蓬莱山一时不察,使得魔军占了赢面,当慕九洐终于说服了秦长驭向天宫请援之时,却发觉蓬莱山被魔军全面封锁,甚至连一个消息也放不出去。

一方所向披靡,一方负隅顽抗,数万人在封闭的蓬莱山中厮杀,可谓是以命换命,而在囚牢中的秦婳染得知此事时,已经是无可挽回。

蓬莱山大片的桃林被燃烧殆尽,四处残垣断壁甚至没有一点生机,除她之外就只有刚刚被解除封印的凶魂,在本就残破的山中继续肆虐,以宣泄自己被囚禁之时的愤懑。

秦婳染没有管那些凶魂的嘶喊狂笑,只是怔愣地朝前面走,一直走到原先的住处,却找不到任何一个相熟的人。

“上仙,我家大人有请。”那魔族不知何时走到她的身旁,朝她轻轻作揖,目光中却全然没有恭敬之意。

如同人间的亡国公主一般......秦婳染知晓自己现今的身处境,并无矫作,便跟着人走了。

攻破蓬莱山的是何人她并不知晓,只知道他们定是利用傅清言才闯入山中。在她的心里傅清言是受制于魔族,可她却从没想到,再相逢会是这般场景。

原先最为合适的素色衣衫已经不见,他身着墨色的长袍,面上也不再是温和的笑意,而是冷冽的肃杀。

“许久不见。”他瞥了秦婳染一眼,眸色复杂。

秦婳染微微敛眸,在心里苦笑一声——是她太会自欺欺人了……

“我爹娘呢?”她心思千回百转,再抬头却未显对他的留念,唯有仿佛对待陌路人的疏远。

可她却无法,让自己对他如同对待仇人。

明明事实本该如此。

傅清言一哂,语气中多了些尖利,“我以为你会先为我寻借口,为我开脱,而非冷静地质问。”

我寻过太多的借口……更为你开脱过无数次……

秦婳染未能说出这些,只是固执地与他对视,让自己的目光变得冰冷,心也沉静下来。

“你想见你爹娘吗?”他说:“我能让你见你爹娘,但在此之前,总要让我想个交换的由头。”

『蓬莱劫,一生怨』贰拾肆

秦婳染自从囚牢中出来,便没有在蓬莱山中看见任何相熟的人,这大约就是傅清言并没有限制她自由的原因之一,毕竟这山上四处都是前任魔君的旧部,她走到哪里,都算是在魔界的监视之中。

蓬莱山现在归于魔族掌控,与外界彻底隔绝,看如今的情形,天宫那边大约还没有得到消息,秦婳染没有能问的人,只能凭借自己的猜测,往最坏的哪方面打算。

至于傅清言......谈不上爱恨,终究是她欠他的。

“上仙这几日可有想去的地方?”一名魔族的少女端着茶点进来,笑问道。

秦婳染瞥了她一眼,此人是傅清言安排在她身边服侍的魔族,平日里常是一副满面笑意的模样,而她却看得出此人目光时有怨毒。

“蓬莱山这些时日有所修缮,上仙若是觉得在院子里待的无趣,不妨让奴婢带您出去走走,好解解乏。”

原是关切的一句话,却全然没该有的意思,秦婳染只凉凉地看着她,话语之中有不加掩饰的嘲讽,“蓬莱山本就是我仙家之地,我在此处就如在自己家中,不需一个外人与我引路。”

那奴婢却也不恼,只笑道:“如今是个什么情形,上仙应当看得明白,又何故摆着个仙家的谱子?我若是上仙,定是要想尽办法先讨好了咱们魔君,也好谋求一条活路。”

话音刚落,秦婳染便是一巴掌甩在了她脸上,用了一成仙法,直将她打地跌倒在地上,好一会儿才挣扎着爬起来,望向她的目光也是毫不遮掩的怨毒。

“怎么,是嫌我打的不够狠?”秦婳染蹲下身,与她满是怒火的眸子相对,面容冷肃,“这便是我们神仙与你们魔族的不同之处,哪怕你那魔君将我剥皮抽筋,我也绝不会作伏低之姿,这是仙家的傲气,也正是如此,魔族与我仙族交战无数,却从无胜场。”

魔族少女一张口,便是忍不住一口鲜血涌出,虽心中惊惧,却还是道:“谁说从无胜场?你仙家自诩清高,不还是因一己之欲,害得满门屠尽?”

秦婳染微微怔愣。

她说的不错,蓬莱山落得如今地步,确是因为她的一己之私,将傅清言藏在仙境之中,让魔族有机可乘。

“怎么不说话了?”见秦婳染如此,少女也有了些底气,当即便道:“被说中心事所以心虚了?你如今不过一个阶下囚,凭何与我这般言语?”

秦婳染右手一动,扬起鞭子,将她抽出十步之外,砸在院墙上,“就凭我能取你性命,这一点可够?”

少女咬牙,终是没再挑衅已怒火中烧的秦婳染,外边儿的人听见动静纷纷进来察看,可见了这么一幕,也不过只给了少女一个冷眼,便关了门出去。

“瞧见了吗?你就算是死在我手里,同族中也不见得会为你讨个公道。”

能被送到她身边,想来少女也不是个简单的来路,何况她这性子也不像一直为奴为婢的人,如今秦婳染在魔族的掌控之中,理应如少女所说的那般放低姿态,可她还是如同“肆意妄为”,大抵是因为她确定自己在傅清言那处的地位。

并非是觉得他对自己还存有旧情,秦婳染不过是觉得,在他想好交换什么之前,至少自己还是并无危险的。

“你等着。”少女狠狠地丢下一句,转而狼狈地离开。

秦婳染并未管她,只是闭了闭双目,疲累地很。

在囚牢之中,因着担忧傅清言的情况,她每一日都紧绷着心弦,生怕错过与他相关的一丝消息,这么些天毫无松懈,而出来之后,蓬莱山的现状却又使她无法平静,难以安眠。

她已经身心俱疲,只等着傅清言与她提完要求。

而这一天却并没有来得太晚,在少女被她教训一番的当天,傅清言便请了她过去。

在她站定之后,将手中的书卷扔在她脚下。

『蓬莱劫,一生怨』贰拾伍

那卷书不偏不倚地正好砸在她脚尖前面,傅清言望来的目光颇有些戏谑的意思,秦婳染并没有低头,而是视线与他平齐,绝不显露出自己身处弱势。

“倒不愧是蓬莱神君的女儿,即使落地如此地步,也要强作高傲之态,令本君好生佩服。”座上的人一手撑着额角,一手在桌上轻轻叩着,十分闲适。

而秦婳染却即刻便看出,此人并非是傅清言本人。

“你将他弄到哪儿去了?”她一手搭上腰间的匕首,目光凌厉。

那人却嗤笑一声,“难得你还记挂着他。”

秦婳染不曾回应,却也丝毫没有懈怠,而对面的人见她不答,又道:“本君有些好奇,他助我魔界攻破蓬莱山,屠杀万千弟子,甚至连你的父母也被囚禁,你是有多大的容人之量,才能避开这一切,依旧记挂着他是否安好。”

在听得屠杀二字之时,碰着匕首的指尖便是一颤,秦婳染面色苍白,终是露出悲痛的神色。

她本以为蓬莱山的弟子皆是被魔族关押起来,却没想到魔军竟然……这般歹毒!

“你究竟想怎样?”

“我想怎样?”他笑着摇摇头,好似听见了什么笑话一般,“你还真是信他。”

“你觉得你父母是被本君囚禁,傅清言不过只是被我利用的可怜人罢了,只是你不曾知晓,这件事情若没有他的授意,本君也做不到这个地步。”

“本君的神魂被你父亲打散,只能借助他这个凡人的身躯行事,虽说修为还在,却也不能不顾他的意见,也就是说他若是想反抗,哪怕是我也拿他没有办法,我这么说,你可是明白?”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心里一直比谁都明白......

“既然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你,我问一句你想如何也不为错。旁的不必多说,有什么要求,你直言便可。”秦婳染藏在广袖之中的双手紧握,原先心里相信傅清言总会回心转意的想法,如今已经是消磨地不剩多少。

“该如何我早便告诉你了,就在你的脚下。”魔君点了点她脚前的卷轴,意味深长地朝她一笑。

蓬莱山已毁,纵然她曾经身份高贵,也不过就像是个亡国奴,魔界的人知晓这一点,秦婳染更是明白。于是她俯下身拿起那枚书卷,好似卑躬屈膝一般。

“够了。”

略显清冷的声音在面前响起,秦婳染再抬头,对上的却是那双曾经温润的眸子。

傅清言......

有太多的一问困惑如鲠在喉,她退后一步,心中一边思索着措辞,一边却想着该不该问。

秦婳染,向来都是个果断干脆的人,不论是对是错她都能认的十分坦荡,不加犹豫,更不加推脱,可在遇到傅清言之后,她的思绪开始变得游移不定。

只这么一会儿,就好像跨过了漫长的年月,前一刻他还是误入仙山温和如玉的凡人,后一刻却是颠覆了整个蓬莱的魔族。

是了,魔族......

她敛去眸中的哀痛,转而面向已是魔君的人,“你想让我怎么做?”

『蓬莱劫,一生怨』贰拾陆

披彩衣,绾高髻,朱钗盘桓,粉黛薄施,一落笔,又是一位出尘绝代的美人。

“不论瞧上多少遍,皇兄都觉得你该是谪落凡尘的仙子。”他为镜前端坐的人描上最后一笔妆容,明明故作轻松随意,薄唇扬起的笑意遮掩却遮掩不住眸子里的悲戚。

她望着镜中与自己有九分相似的容貌,一时间有些怔然。

冰凉的指尖触及脖子上未曾消去的红痕,却引得她微微战栗,往旁边一躲,他双目仅存的一点光华黯下,“染儿,你可曾怨怪过皇兄?”

可曾怨怪?无非是与不是两个回答,然而她尚且不能理清自己的思绪,却又如何能为他人回答?

门外有人轻叩,算是打破了屋内的僵局。

“娘娘,该启程了。”进来的是一名约莫三十岁的婢子,微微躬身行礼,面色淡然,不见起伏。

她起身,随着来迎她的人,一路行过偌大却冷清的皇宫,到了“她”翘首以盼十数年的宫门。

乘銮轿,帘幕遮,鼓乐齐鸣,仪仗渐远,一离宫,又是一段过去的心酸苦楚。

沿着出城的路,跪在长街两旁的人乌泱泱一片,都是这个臣属之国的百姓,他们低声悲怮,或为感激,或为不值,或是本着事不关己的心,纯属来瞧个热闹。

秦婳染瞧着这些人,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一日前,她还在蓬莱山中与魔君对峙,一日后悠悠转醒,她便成了那书卷戏文中,为国求得一现生机的和亲公主。

“你们仙家惯会将凡人命数玩弄于指掌之间,此番,也好让你体会一下这是何感受。”

言语落定的刹那,秦婳染竟然分辨不出说这话的人是前任魔君,还是傅清言。

大抵都有吧......

“待踏过了这边疆之地,娘娘便是我夷国的妃嫔,日后须习得我们夷国的规矩,还望娘娘用心一些,莫要惹了陛下不喜,也让娘娘的母家难做。”那婢女隔着一层轿帘,声音不大不小,不疾不徐,刚巧让她听个明白罢了。

秦婳染虽不是这身份的原主,却着实是为原主觉得悲哀。

原是一国公主,却因一朝国破,沦为连下人也可轻言教训的所谓主子,照那婢子的话来看,只怕连母国也不放在眼里。等到了夷国,会过上什么日子可想而知。

倒是与秦婳染的境遇有些相像,只是......

她轻抚脖子上的红痕,即便不是自己所受,她也能感觉到那丝丝缕缕的疼痛,听着帘外有些不耐烦的提醒,她轻应一声,以示明白。

这具躯壳原本的主子心中所爱慕的是她的皇兄,可将她送上敌国君王床榻之上的,也正是她的皇兄。

所以她死了,三尺白绫绝笔一封,了断时得了解脱。

可她呢?她又何时,才能得到解脱......

章节目录 二百二十二 心念重重不复归 天帝召见之时,傅清言才刚养好伤,前来通传的小仙言行恭敬,却到底是没存住眼底的轻视,就如当初魔界中人对秦婳染那般。

将傅离央托与此任的魔君照看,他只身赴往天宫。

傅清言并无甚朋友,毕竟人间旧识只当他是死了,而神仙也让他得罪了个干净,唯剩魔界尚与他还有一分的利益牵扯,他也只能盼着魔君心里的那点忌惮,护傅离央周全。

至于天宫,他从来不信那群道貌岸然的神仙会与他交善。

及至大殿,天帝与臣子正在议事,傅清言在殿外等候,心里却丝毫无惧。

他虽不能以一己之力抵抗天宫,可他一死,前任魔君便可夺得大势,于神魔皆是不利。仅凭这一点,天地间便无人会动他。

可那又如何?

即便重重障碍全数除去,秦婳染也不在了……

“朕听说,秦长驭之女已去。”天帝端坐龙椅之上,面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居于高位之上,他从不需委婉措辞。

傅清言不回。

天帝虽是问话,可傅清言知晓,此事他一早便心如明镜,至于现在才问,也绝非一时兴起。

“你想她回来吗?”

一句话在傅清言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他掩在袖袍中的手紧紧握着,有些颤抖。

“陛下这是何意?”

天帝靠在龙椅上,双目微敛,却反问道:“你觉得朕是何意?”

傅清言并非没有怀疑过秦婳染的残魂已然归于天宫,只是他查探了五年,却毫无所获。

如今天帝却抛出此问,究竟为何?

“你不回,朕只当你是不愿了。”他随手取来一块玉匣,镂空的纹路遮挡不住那一团笼罩在薄雾内的白光。

“婳染……”傅清言伸手去夺,却让天帝一拂袖击出五步之外。

“你当知晓这里边儿是什么。”

他怎会不知晓?秦婳染的气息他从不曾忘,也不敢忘。

“万事有得即有舍,朕帮你为秦婳染重塑肉身,却也要拿你命里最重要的一件东西去交换。”

『蓬莱劫,一生怨』尾声

傅清言一直都觉得,他命里最重要的便是秦婳染,若是能换回她,哪怕是用自己的性命也是甘愿,所以天帝将话一抛出,傅清言便不加思索地应下。

至于天帝究竟会不会后悔,那便不得而知了。

“秦婳染去人间之时,尚留下一魂一魄在原身之中,以保肉身不腐,而她在人间自行灭去的魂魄归来天宫,由朕接管。”玉匣在天帝掌心之中把玩,如他的语气一般轻松随意,然傅清言的心却高高提起,生怕他一个不稳,便将玉匣毁坏。

五年前,秦婳染以为自己可以彻底得到解脱;

五年中,傅清言不顾一切的找寻;

五年后,天帝却说这魂魄一开始便在他的手里......

被玩弄于鼓掌之间的,又岂止是那块玉匣?

“朕将这魂魄交到你手中,算是给秦婳染一个重活的机会,日后如何,便都与朕无关。”

傅清言并不知晓天帝此言是为何意,他只是躬身地接过玉匣,极尽谦卑之态。

“朕还有一个要求。”他说着拍掌两下,殿门缓缓开合,门外竟是群臣恭候。“此事还需由众位爱卿作证,免得日后多生事端。”

此时傅清言自然已经察觉到不对的地方,若只是为了复活秦婳染,何至于这么多上神作证?

“你降服前任魔君,本是功臣,然过错在先,又堕入魔道,朕本不该对你有所宽恕。”大约是因为众臣皆在殿中,天帝的语气也有些缓和,“可念及秦长驭为蓬莱山神君,慕九洐为西王母子侄,朕也不忍见他们唯一的骨血自此消亡,所以朕将这魂魄交于你手中,日后你二人如何,皆是与天宫毫无干系。”

大殿立众臣叩拜,连连赞叹天帝仁心,傅清言的目光却是冷了下来。

可此时已经由不得他后悔,他也不可能后悔。

拜离天宫,自此以后不光是他,连秦婳染也与这里也再无纠葛。他不知秦婳染若是听得这个消息心中会作何感想,他只是小心翼翼地捧着玉匣,从天宫的玉阶上一步步走下。

堕入魔道的族类身上向来是没有温度,可他捧着同样冰冷的玉匣,却好似整个人都曝露在暖阳之中,原本死灰一般的心也渐渐回温复燃。

——秦婳染就要回来了。

傅清言无心旁的的事情,便没有去魔界将傅离央接回,他一个人守着已经荒废的蓬莱山,在他们初遇时的那个树下,等候着秦婳染的归来。

就这么坐了一个晚上。

晨风轻起,才能够玉匣镂空之处穿梭而过,将那光团吹成几缕烟波,朝着南边一路飘然,傅清言霍然起身,甚至忘用了灵力,随着那轻烟一路疾行。

他想起秦婳染尚还在的时候,有一日醉于林间,她抱着他的腰轻轻蹭着,言语中的哭腔让人心疼。

“傅清言,是不是哪怕我在追寻你的路上摔得遍体鳞伤,你也不会回头看我一眼?”

他无言,而秦婳染就算是迷迷糊糊之间,也料到了他的反应。

他从不会给任何回应,所以秦婳染在一次次的摔倒之后,终于停在了原地。

而这一回换他来追。

蓬莱之下是为人间,人间之南是为魔界,在踏入那界线中时,傅清言隐隐觉得心慌。

他将此归结于害怕面对秦婳染——怕她不会原谅自己,毕竟当初她走的绝情,不给任何人挽回的余地。可他却不知并非如此。

傅清言瞧见了傅离央……

将傅离央送到魔界,本就是傅清言的决定,所以在此处见到,他本不该惊讶。可当看见她空洞的目光与苍白的灵体,他忽而明白了天帝的意思。

何为夺去他最重要的东西?

除去秦婳染外,就只有傅离央……

————镜画坊————

故事看到这里,一切都该清晰明了了,可我迎着青年似笑非笑的目光,却觉得心被揪起,没由来一阵胆寒。

我想,他该是比我更合适做这镜画坊的主人。

然现实却没有给我太多时间去感慨,正在我与他对视之间,铺子的大门再次被用力砸开。

黑色的雾气久久不散,附着在古朴的木门之上,我知晓它是真的走到了尽头——

魔界君主的手笔,就算是我,也无力回天。

“本君再给你一次机会,将她交出来。”他的言语比之前还要冷冽,杀伐之气在他周身环绕,令人不自觉畏惧惊恐。

这该是踏过了多少尸首,才能是这样的气息?我望向他的目光多了些同情的意味。

善恶到头终有报,他的时日,也不多了。

“魔君初初上位,当是在魔界中稳固人心才是。”

自上次离开过后,他便血洗了魔宫,大抵是为迎秦婳染回去而做的准备。

只可惜他将路全然铺好,秦婳染也已不是他所希望的那样。

是了——秦婳染失去记忆,对他来说,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可就算如此,他又能瞒多久,又能活多久?

这人世间情爱万般可笑,但或许,我也曾是其中一人。

“别逼本君动手。”

我却笑了,“魔君若想动手最好即刻便动,左右这并非是我的地界,由不由得旁人撒野,可不是我说了算。”

若他此时清明,定是会有所忌惮,可我瞧见他泛红的眸子,只能摇了摇头。

既已入魔,谈何理智?

“我和你回去。”耳边忽而响起秦婳染的声音,我诧异回头,却对上一双坚毅的眸子。

或许是瞧见对面身着黑袍的人顿住,她又缓和了语气,强扯出一个微笑,重复道:“我跟你回去。”

她一步步走近,牵上傅清言伸出的手。

“你想清楚了?”我问她。

她没有立即回我,而是不加犹豫的跟着傅清言迈出阵法之外。

——那是我无法触碰的地方。

“你不明白的......”传音入耳,带着少女的稚嫩,却又平添了几分成熟。

她说我不明白,而我确实是不明白的。情爱二字在我舌尖品味良久,我却终究是不能领悟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就一点也不好奇,你究竟是谁吗?”

『画魂商,莫相忘』壹

纵是繁花看不尽,一心只系君留地。

——

人间四月,芳菲散尽,林间一片落红之中卧着一个女孩儿,她身着青色衣衫,与落花红绿相伴,在微光下自成一副画卷。只可惜正临战乱之时,更不会有人停下脚步,弄墨提笔。

山间嘤鸟婉转啼鸣,晨风中带着丝丝凉意,轻抚过苍白的脸颊,不多时细密的睫毛如同展开的折扇一般,微颤几下,露出方才被遮掩住的剪水明眸。

许卿画呆呆地望向被绿荫遮住的天空,晨曦经由繁叶剪碎,斑驳地轻洒而下。

若未曾记错的话,此时应当已经是秋日,南城经由一番烧杀掠夺之后,留下的只是一片残破的萧瑟之景。

不知此境为何处,不知今夕是何年,恍若隔世,说的大约就是现在这般。

许卿画起身,宿于花间,浅色的衣裙竟是没有沾染上一丝污尘,青丝若黑绸一般垂落在双肩直到腰际,颇有几分遗世而独立的意味。

与家中走失是在遇见一群劫匪之后,难得从府中带出的用以逃亡去别处安家的钱财被抢掠而空,甚至有好几名家仆被刺伤,此时孤身一人的她,不知家中人如何,也不知自己会如何。

出了绿林之后,入眼的便是一方清亮澄澈的湖,水光潋滟,经风吹起浅浅的波澜,如同美人轻蹙的眉心一般。

忽而一阵琴音扬起,乘着清风悠悠而来,许卿画迎着乐声寻去,便是如同误闯桃源仙境一般。

满园或是争相斗艳或是含羞待放的桃花开尽枝头,却是令人百看不厌,许卿画想,她大约是误入了天宫某位上仙精心侍弄的后花园中。

一抹素白长衫落于园间,有一人支着手臂随意侧卧桃花树下,精巧玲珑的琉璃酒器仿佛盛着琼浆玉液,配以落花清幽的香气,使人沉醉。

而许卿画却只是凝视着那位她奉作上仙的男子,看他的乌发散落却不失杂乱,看他唇角微扬的笑意似风轻云淡。

好像这尘世间纷纷扰扰都与他无关一般,悠然自得,与世无争。

男子缓缓抬眸,看她微微一愣,旋即惊慌失措地躲到树后,饶有兴致地起身盘坐原处,唇畔的笑意更深几分。

“既能入得此境,便是有缘之人,不如现身与在下闲聊几句,如何?”

许卿画躲在桃花树后,听那声音好似一方上乘的美玉,温润柔和,又似一缕微风轻拂而过,悠然随意。

男子手执琉璃玉杯,半透的杯身露出几许胭脂桃红,眉眼微挑,望见那经风吹起的一袂浅青,话语间半带笑意,“如若不现身,在下可就要差人请姑娘下山去了。”

许卿画一听便是慌乱漫上心头,现下覆城正是在平南王驻营之地,若离开此处遗世灵境定然凶险万分,更何况许家世代为医阁后人,医阁闻名天下,其秘术更是令人虎视眈眈,听父亲所言,平南王大约已是知道了秘术之一在许家人手中。

许家所得秘术名为“画魂”,乃是自立于天地之间却又不为天地所控的灵山所出,而传得此秘术之人,可行改天换地之法。

“画魂”分得三份,一为物,二为书,三作引,如今这其一的信物便在她身上,无论如何也不能落在平南王手中。

犹豫片刻,那抹浅青终是一动,随后女孩儿轻移莲步自桃花树下而出,朝着男子略作一揖。

“小女子偶入上仙之地,实属无意,若有叨扰,还望上仙莫要怪罪。”

杯中酒一饮而尽,那位“上仙”却是大笑出声,待得稍许之后,便才问道:“你方才唤我什么?”

许卿画神色有些不自然,她只觉此处定是仙境,只是天宫岂是那么容易出入的?她这么一句,倒是有痴人说梦的意味了。

“此处确是灵境,也自有你所盼能得见的上仙,只是在下也不过凡俗之人,实在担不上你这一句上仙。”

许卿画敛眸,“是小女子唐突了。”

章节目录 二百二十三 回返当年谁有过 面对丞相夫人的这一问,沈倾鸾其实也存了几分莫名在心,毕竟她早早便说过对顾枭的心思,丞相夫人此时却还问得如此慎重,实在是让人有些费解。

可仔细想想,丞相夫人作为母亲,会时常担忧也是常事。

思及此,沈倾鸾面上露出几分正色来,郑重回道:“哪怕此行前去艰险重重,这一生我既认定了他,便一定不会回头。”

丞相夫人瞧她语气坚决,只得轻轻叹了一声,掩去心里的种种复杂。

“你既下了决心,那就照你的路走吧,只是记着,丞相府哪怕回不来了,也还有我。”

沈倾鸾总觉今日的丞相夫人有不对,可具体又不对在了什么地方,她则是也摸不清楚,干脆只是点头应下。

东西很快也就收拾好了,丞相夫人叫她早些歇下,便回了自己屋中,繁书陪同在侧,实在没忍住问了一句:“夫人可是知晓顾大人的家世?”

面对跟了自己一辈子的侍女,丞相夫人起先还微微一愣,只是没过多久笑了开来,说的却是“我怎会知”。

“常年待在这杨府里头,我连何时换的丞相府牌匾都记不大清了,谁还管那府外的事情?就连那位守在边疆的定北侯,我也是从未见过的。”

茳城沈家不是什么显赫家世,当年哪怕是丞相夫人的父亲,怕也不曾见过那位几乎从不回皇都的定北侯。他的存在比起骁勇善战的将军,更像是伫立在边疆的一尊石像,无论生死,皆不可离开。

丞相夫人不曾见过他,那也在常理之中。

心里这么想着,繁书也就抛开了种种疑虑。要知晓丞相夫人的思绪本就不清不明,作为陪伴多年的近侍,繁书还是不想她思虑过多。

于担忧她的人而言,现在这般模样,反而是一种好处。

次日一早,顾枭便来了丞相府中接沈倾鸾,丞相夫人也一早就等候在前厅,见到顾枭微微一笑。

“顾大人来得挺早。”

顾枭先朝她拱手作揖,正想问沈倾鸾在何处,却又不知该如何称呼。

是唤她“阿鸾”还是“槿儿”,饶是顾枭,一时之间也有些犯难。

丞相夫人却是不计较这些,摆了摆手让杨轻婉去请沈倾鸾过来,转而又看向了顾枭。

“昨夜我已听说了你要带她回老家,只是记着莫要多待,她的一切,都还在皇都等着她回来呢。”

顾枭一向是个明白人,丞相夫人既将话说到了这个地步,就证明她定有深意。

只是未等他想清楚,沈倾鸾就从外头进来。

“母亲与顾大哥说什么呢?”她问。

瞧她脚步轻快,一副十分欣喜的模样,丞相夫人也有些无可奈何,摇摇头说道:“这知道的以为你是跟未婚夫婿回一趟老家,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踏春去呢。”

沈倾鸾被她一句“未婚夫婿”羞红了脸,左右行李都是杨轻婉拿着,她干脆蹭到了顾枭身边去,对上丞相夫人好笑的目光。

“行了,走吧,可记得早些回来。”丞相夫人无奈说道。

沈倾鸾与她辞别,又叮嘱了繁书与杨轻婉好生照料,这才先行一步。

顾枭原本跟在她后面,只是待她已经走出门去,身后的丞相夫人却突然发问。

“相比过去,你更该注重的当属眼下与将来。”

一句话说得没头没尾,甚至让旁观者不知是在说谁,但顾枭不过只是略一思索,就明白了过来。

她是说过去种种无论身份家世,皆没有眼前人来的重要,顾枭哪怕拾起过往,也须得以和沈倾鸾的将来为重。

而不是拉着她一同寻觅过去,越陷越深。

应下丞相夫人,顾枭不曾问她知不知晓自己的过去,只随沈倾鸾一同出了前厅。

踏云惊月难得一见,却不见疏远,此时一黑一白两个脑袋靠在一处,则更显得亲昵几分。

“你将踏云借我骑上一天,可好?”沈倾鸾才上手将两匹马都摸了一遍,就看上了顾枭的踏云,于是转头问了一句。

瞧她面上狡黠之色,顾枭又哪里会不同意?让她翻身上去,自己则是在下头护着。

好在沈倾鸾于军营所骑过的高马不少,踏云虽更高一些,以她的身手倒也能轻巧上去。

握紧缰绳,沈倾鸾垂首看向顾枭,朝他挑起一边眉梢,“顾大人赠我的惊月也是良马,如此交换,倒也不算委屈了。”

顾枭见她上马并无逞强,也就由着她去,只是待他翻身上面直面她时,却微微勾起一边唇角。

“与你交换,不论什么我也愿意。”

一句情话撩的沈倾鸾耳尖通红,好悬没把手里的缰绳扯断了去,然面对这样偶尔逗趣的顾枭她最是没辙,只能骗过头去催促道:“顾大人还不赶紧带路?”

“下官从命。”

顾枭说完驾马在前,迎着早间市集上行人探究的目光,稍快沈倾鸾一步,时不时还要回望一眼。

往日里打趣的话说了不少,沈倾鸾几乎从未有过窘迫的时候,可自打顾枭回应她的相思以来,她却好似越来越经不起逗弄,哪怕一个眼神都能让她脸红心跳。

心中暗自怨着顾枭惯会让她为难,沈倾鸾调息片刻,这才迎上她的目光瞪了过去。

“此行不近,顾大人这般悠悠赶马,也不怕误了时候,再走到明年去。”

顾枭知她心里羞恼,可也并不打算就此将她放过,反是环顾四周,转而看她:“此时正在集市之上,你若叫我纵马疾行,岂不是上赶着让人抓我?届时你我被扣下来关入大牢,一来失了脸面,二来,这老家也是回不去了。”

“那便不去!”

“当真?”瞧她面色绯红,顾枭仍是说道:“那边可还放着我祁家的传家之物,你也不要?”

沈倾鸾一时语塞。

对于自己和顾枭的这段两情相悦,其实沈倾鸾到现在还会患得患失,这传家之物若是顾枭能给她,则无疑是更给了她几分定心。

因而就算不愿服软,沈倾鸾还是没话赶话说出什么拒绝的话来,而是瞪了他一眼,“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

章节目录 二百二十四 山色不满空惊起 歌舞升平盛世近,愁云密布再生疑。

......

入秋过后,凋败的景象仿佛是一夕之间席卷了整个沧楼的南面,高家嫡子携高家将士大败平南王于边境地带,将一众叛臣赶回了平南领地。

消息一出,南面三座饱受平南王压制欺凌的城池自是扬眉吐气一番,伴着庆贺之声而来的,却是一段段重逢之景。

没了平南的牵制,三城的地方官总算是能派上用场,自平南势力离开过后,不光开始了城河的重建,更是尽力于为在战乱之中走失的人寻回家人。

虽说此番战争死伤无数,可总是少不了有幸重逢的,沉欢临窗坐着,手上一卷书自早晨到现在,还是那一页未曾动过。她望向吟欢楼的门口,中年的男子从少女手中接过包袱,紧紧相拥过后便将她送上了马车,马鞭一扬,那马儿嘶鸣一声,疾驰过扬起一阵浮尘,不多时便没了踪影。

好似赶着逃离一般。

“这是第几个了?”许卿画望着马车消失之处出神,却假作无意问道。

“今日已经是第二个了,算算这么半月以来,走了七八人了。”吟曲头也没抬,温婉的声音之后,便又是一阵拨弄算珠,敲打地人心烦意乱。

“再这么下去,这吟欢楼可是要人去楼空了。”沉欢轻声玩笑一句。

吟曲刚好是把账算完,理了理桌上的账本,道:“吟柳家中已经没人了,吟素身为她的丫鬟,自也是随着她的,而我本就是孤儿,除却吟欢楼以外也无处可去,只是我们四人,也是足以撑到坊主再招了人进来。”

沉欢但笑不语,吟曲所说的四人,吟柳吟素加吟曲自己,再有一个便是她了。

吟曲从未想过她沉欢会离开吟欢楼,离开方璟身边,大约所有人都这般觉得。因为方璟是她唯一的归宿,就算有一日她不再一心恋慕方璟,她也走不了。

她与吟曲是一样的……

“今日坊主不在,你若是觉得屋里闷得慌,就出门走走吧。”吟曲收了账本与算盘,颇为担忧却又不敢明说。

转眼之间一个月过去了,沉欢还真的就如同赌气一般,任凭吟曲怎么劝说,也是不肯出去。

吟曲知道沉欢是委屈,是在为方璟忽然间的转变而心生怨怪,可长此以往伤害的只是她自己,她心心念念想着的男子,早在无故训斥过她的第二日,便攀上了陪母亲来覆城休养的将门嫡女。

沉欢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吟曲看她神情略有恍惚,还是没多说什么。

“吟曲姐,最近吟欢楼的事情都是你在处置,想来也是没什么闲暇之时,若得空了就歇会儿吧,不必顾着我。”沉欢知道吟曲对她的好,可总也是不想拖累着她,便道。

“你若觉得对不起我,就自己找些事情做做,也免得我怕你嫌闷总是来陪着你。”

沉欢笑笑,“前些日子是我懒怠,现下入秋天也凉了,我不会再待在屋里了。”

吟曲闻言也松了口气,“那便是最好了。如今平南势力退了回去,本是皆大欢喜的时候,你可不能整日苦着个脸了。”

说罢,吟曲便是带着方才收拾好的出了门去,临走前还不忘又提醒了一句出门走走。

对于吟曲,沉欢向来是感激的,同在吟欢楼中的姐妹里,也就只有吟曲对她最是真心,平日里悉心照拂,也是教会了她不少的处世之道。

这失去记忆的三年以来,对她最有帮助的,除了方璟,便是吟曲了。

此时正是未时,约莫着再过一个时辰左右,吟欢楼便是要开门迎入晚场的客人,而也只有现在,吟欢楼中的人都自己屋里歇息。

沉欢想了想,屋子里惯用香料没有了,丹青也是有缺的,她也不想以此琐事去劳烦吟曲,倒不如趁着此时出门采买一趟,权当是散心了。

沉欢及腰的青丝也只是简单地束起,因着要出门,只好重新梳理一番,她坐在梳妆台前,那铜镜之中映着清秀佳人,方璟曾说她的清冷孤傲,是无可避免的。

清冷?孤傲?这二词,哪一个用在她身上是相配的……

她执起檀木梳,目光却触及到那许久未动的妆奁。

都说女为悦己者容,细一思量,以往她不排斥那精致的妆容,大约就是想让方璟看见。

沉欢轻轻扯动嘴角,却是干涩地笑不出来。

她于方璟,是唯一,还是随意?

也许只是随口一句不相符的夸赞,她竟也能高兴许久。

粉黛依旧未施,年轻的面容除了些许苍白以外,本就没什么要遮掩的。沉欢恍然在想,那戏台上那堪称厚重的脂粉,或许并不该是她的样子。

这想法一出,便是被她抛了去,她尚且没有曾经的记忆,又有何立场想这些有的没的。

“沉欢姐姐这是要出门?”

沉欢才刚刚推开房门,便是碰见了端着点心朝吟柳方向去的吟素。

“闷了好些日子,总是想出门走走。”沉欢笑笑,吟素虽说总是与吟柳在一起,可总归是没存过什么坏心的,沉欢对她倒也是没什么敌意。

“今日外边儿倒是凉爽,只是早间下了会儿雨,姐姐若是出门,还是带把伞要好些。”

沉欢轻应下欲回去拿伞,而吟素也是与她说了一声,便去了吟柳那儿。

吟欢楼中人果真是如沉欢所猜的那般,都在自己的屋子里歇着,除了方才出门见到了吟素之外,倒是没有偶遇着谁,免去了不少尴尬。

楼中每至正午之后,傍晚之前,都是闭门不接待客人的,所以每到这个时间段,吟曲总是会将各处的门锁起来,钥匙不过三份,吟曲与方璟那儿各一份,另外一份,则是在沉欢手里。

也不怪吟欢楼中人都觉得沉欢与方璟是一对,实在是方璟给过她太多特殊,令得她自己也以为自己是这吟欢楼的女主人。

不想也罢。

沉欢将面上轻纱掩好,这才从侧门出去。

采买的事情沉欢原先也会做,毕竟是自己的东西,自己去置办才是最好,只是自她登台之后,方璟便是鲜少让她出门,说是名扬在外,难免会惹上些不必要的麻烦。

章节目录 二百二十五 折返不复来时心 这一眼中含羞带怒,仿佛能直直看到人心里头去,顾枭对这样的他简直是抵抗不得,连连应了几声好。

沈倾鸾这才稍稍满意,随他走过早间稍显热闹的市集,待人少时才轻声问他:“西南女床山,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被她这么问起,顾枭稍显犹疑,片刻过后这才回道:“原是个安居乐业的世外之地。”

一句话虽是简短,却更叫沈倾鸾起了兴致,“世人皆念桃花源,我爹在时,也常与我说待朝局安定,天下太平,他就带着我娘寻一处山林隐居,不问世事。可天下太平又岂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他到底也没等到这一天。”

瞧她不过也只是感慨,顾枭也就没有出言安慰,而是说道:“太傅大人这一生忧国忧民,身处如此责任当中,他恐怕一直也不能放下。”

“是啊,说白了正如我娘所言,他这辈子就是操心的命。”

一句话无非说的是感慨,顾枭明白她并非时时都会缅怀过去的人,于是回道:“眼下他不必操心了,凡尘那头,定会是桃花源。”

“说得也是。”沈倾鸾释怀般轻笑一声,转头瞧他,“不过就以我爹那忧国忧民的性子,只怕在那边也没法安生。”

顾枭微微勾唇,未曾回答。

有关于沈崇的一番感慨告一段落,两人便行至空旷之地,沈倾鸾说要与他赛马,未说开始就先疾驰而去。顾枭见她难得抛开束缚,并未多拦,而是不紧不慢地缀在她身后一步,能守着她就是最好。

沈倾鸾自是瞧出这一点来,随后失了赛马的兴致,放满速度,又问起了有关祁家的事情。

“你是如何查明自己本家?”沈倾鸾有些好奇。

毕竟两人相处至今,顾枭确实从未说过有关自己本家的事情,她不清楚也是应当。

而眼见着两人已踏上前往的路,顾枭也就未作隐瞒,“我离开渟州城前,将军曾给过我一个锦盒,其中有我的名姓身世。至于祁家的发源之处,则是我多番打听而来。”

沈倾鸾听后点了点头,随后却是啧啧两声,“要说我最敬佩的人中,除却爹娘兄长与你,便是这位顾将军了。你说他常年待在渟州城那种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怎么还能知晓那么多事情?”

“他虽长居北漠,可留在皇都之中的眼线却有不少,且几乎全是不会背叛的心腹,自然是想知晓什么便能查明。”

“那比起你呢?”沈倾鸾调侃一句,“你可是有一个秦婳楼供你差使呢。”

顾枭知她是在打趣自己,无奈一笑,“秦婳楼毕竟不是我的地盘,琅玉和我更是相互利用,只要这利益不断,彼此就都不会言及背叛。”

“那若是这层关系断了呢?”沈倾鸾不禁想起琅玉之前所说,庆宁王才是她的主子,是以有些担忧,“你与她走得那样近,许多事情也未曾避讳,就不怕哪日她与旁人反将你一军?”

顾枭不知她为何有此一说,却还是解释道:“除你与将军之外,我断不会相信第四个人。你且放心,我既信她,便是已经留了后手。”

沈倾鸾点了点头,随后心间细细一算,便蹙眉觉得有些不对劲。

“将军与我乃是两人,你说不信相信第四个,那这第三个是谁?”

顾枭闻言轻扯嘴角,“第三人是我自己。”

被他这话一噎,沈倾鸾也挑不出什么错处来,随后瞪他一眼,无声回过头去。

春日里天气微微转暖,行路时有清风微拂,暖阳当空,倒也不算难捱。而最主要的是这二人心意相通,一行不过只是随意聊聊,都不会觉得枯燥。

待从皇都离开后赶到西南边境的溟城,也不过只用了十日的时间,沈倾鸾从未来过此处,甚至连往日的听说都甚少。

不过西南临水,对面更是常以神秘着称的东廷,因此虽同为边境,却与北漠天差地别,十分安定。

“瞧这儿百姓安居乐业,人人面上都带着笑意,也少有争执,好似没有烦心事一般,倒还真如你所说是个世外桃源。”沈倾鸾牵马走在热闹的市集之上,沿途瞧够了平和景象,是以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可顾枭面上却是凝重几分,由她在集市上买了些新奇物件,就说要带她去家中看看。

明明知晓他已经没有亲人,沈倾鸾听到那句话,还是没由来地紧张了一番。

因为这是顾枭的归属之地,便算是她半个归处。

“一会儿跟紧我就好。”顾枭紧紧握住她的手,行路在前,“记着,一会儿不论遇见了什么,都别将我的手松开。”

沈倾鸾被他如此慎重的语气说得有些莫名,可她还是点头应下,乖乖跟在后头。

溟城繁华,亦可见十有八九的人皆面带笑意,可见生活简朴安顺。而顾枭冷着一张脸,便显得与这里有些格格不入。

从市集出去,连番在小路之上辗转,终是行到一处茂盛的林间。路旁有正从地里回来的淳朴农户,瞧见他们便好心提醒道:“前头路可玄乎,年轻人,可莫要再往里头走了。”

顾枭没回,还是被他牵着手的沈倾鸾朝他一笑,“他识得路,有劳老人家费心了。”

那人听后也没说什么,摆摆手,则朝着归家的路走去。

沈倾鸾清楚顾枭并不会带自己冒险,对于前头那未知却“玄乎”的路,其实并无多少担心。是以瞧见那重重迷雾几乎遮住视线,沈倾鸾心中虽更加疑惑,却也只是跟紧了顾枭,一言未发。

她想着,踏过这层几乎无人熟知的迷雾丛林,应当就会见到一片美不胜收的春日盛景。要知晓世外桃源已然超脱世俗之外,便只会比凡俗更美。

可当她真正走过这片丛林,那所谓的世外桃源显现在面前时,给她的却只有震撼——

整座山几近荒芜,连那蜿蜒朝上的栈道也几乎尽数损毁,只留下一片残破之景。

这便是所谓的世外桃源。

章节目录 二百二十六 犹疑不定初起时 凡尘之中已然都入了春,山中也应当更是春色正好,乱花渐欲迷人眼,自有彩蝶戏于其间,翩翩然如绣娘手中的锦缎,却是瞧不出半点凡俗之气。

而女床山上就像是没有兴衰,凋败之象在落红之中也不常见,让人不忍踏足,生怕是碾坏了柔美之物。

“此山名为女床,本是遗世独立的一处桃源,我今日带你过来不过只是一观便罢,日后回去,可记得少些与人提起。”顾枭牵着付沉欢在花林之间穿行,时有粉瓣落于肩上,经风拂开,飘然而落。

在踏出这密林之前,沈倾鸾心中就隐隐有这样的设想,仿佛顾枭所说的世外桃源应当就是这样的场景。然而真当这片荒芜的景象落入眼中之时,她心中的落差自然更大。

“怎会落得这般模样?”沈倾鸾知晓自己是想当然了,却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外头的溟城已然是一番和平富裕的景象,而凌驾于世俗之上,女床山怎么也不可能落得这般地步。

而面对她的疑问,顾枭却难得嗤笑了一声,“被人发觉的世外之地,就总会有被觊觎的一天,女床山集天时地利藏了百年,却终究失在了人心之上。”

这番话说得不算十分清楚,却也能叫人听得明白,沈倾鸾能猜出是有人入了这女床山中,又将此地告知了外头的有心之人,于是将此出害成了这般模样。

可这个念头不过在她心中刚刚升起,便又有一阵寒气涌上心头。

“这世间总有安定的地方,我若想隐居,何愁找不着地方?这是我要的是整个大央如那桃源之地一般祥和,而不是仅我畏缩在那遗世之地。”

这是沈崇曾说过的话。

他坚信在这片常年纷争的强土中会有几处干净清明,却到死也没真正见过这样的地方。

沈倾鸾手指紧紧握着,忽而说道:“这世间难道就容不下一处干净的地方吗?非要等到所有土地都沾上鲜血与罪恶,那些人才会罢休?”

见过了忠臣的呕心沥血,见过了战士的生死相搏,沈倾鸾深知这片国土耗近了精力与鲜血,有无数人拼了性命也想守护一方安定,却终究抵不过那些弄权之人的一己私心。

何其可笑……

顾枭只顾着带她进来,却没有想过这般震撼对她而言会不会成为负担,此时心下也有几分悔意。

而在听了她的话后,顾枭没有解释过多,只是拉着人朝前走去。

“我带你去几个地方。”顾枭轻声说道。

沈倾鸾跟在后头,好不容易缓和了自己的情绪,这才问他:“你要带我去何处?”

“群芳谷,万玉池。”

这两处地名说明不了什么,沈倾鸾也不知他带自己去那里有何意义。可等到沿着山路艰难上行一段之后,却叫她闻到了一股万花香气。

下头虽然是一片荒芜,可这一小块地方却是处处繁花似锦。

及至群芳谷外围,地势稍高未观得景色,便闻到一阵幽香绕在周身,虽是糅合了千百种花草的香气,却自成一派,不至于清淡,也不会显得浓郁。

沈倾鸾正欲上前一观奇景,却被遮住了眼睛,那双手修长匀称,骨节分明,触着正如这一月的天气般,清冷不失温和。

“唯有乍然置身其中,才能体会惊艳之感,留在心中的印象也会愈发深刻。”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微微响起,许是目不能视,这声音悠悠然流淌到心间,似幼时常偷喝的桃花酒,醉人心扉。

沈倾鸾在顾枭的牵引之下入了群芳谷中,待得停下慢慢睁开眼睛。

先是阳光微微刺目,之后就是奇花异草竞相绽放,目不暇接,那百花中倒有些是凡俗之间常见的,生在此处便成了陪衬之物。

“如何?”顾枭问她。

沈倾鸾讷讷说不出话来,即便一时之间没明白他的意思,却还是如实地点了点头,道了一句“甚美”。

顾枭并未言语,而是没在此处过多停留,拉着她又往万玉池去。

这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出了群芳谷,便是有一处山洞正在眼前,洞内无光望不见深处,而顾枭却是径直入了山洞之内,沈倾鸾只好跟着。

山中幽暗,起先还有洞穴外的光线照着,只是越往里面便连看清脚下都有些看不清楚。

沈倾鸾攥着顾枭的衣袖不敢松开,走了一段之后,也不知顾枭触及了哪里的机关,只听得两边同时是轻响一声,仅仅能使三四人并排而过的洞穴两旁嵌有的夜明珠被推了出来,令得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那是一扇略显厚重的大门,雕刻着腾云及在云雾之间嬉闹的仙子,一派无忧无虑的天宫之景。

走过门之后那弯弯绕绕的洞穴小路,待得视线所及渐渐明亮之时,入眼的便是瀑布飞流直下,一片晶莹的水幕倾泻在河流的乱石上,激起的水珠映在暖阳中仿若脱离了绳子束缚的琉璃珠串。

如果说之前的群芳谷只是眼前一亮,仅仅只是与外头的荒芜做了个对比,其实但凡全程家中的后花园说不定都能与之媲美,那眼前的景象才真算是美不胜收。

沈倾鸾看到微微惊住,却知晓自己心中的惊讶,并非因为看过了荒芜景象所做的对比。

“我还以为这片山已成了荒山。”沈倾鸾声音中好似释然,唇角也微微牵起了笑意。

顾枭能看出她心情的转变,将她的手用握得紧了一些,没由来的问了一句:“你可记得十年前我与你第一次见,你问了什么,而我又答了什么?”

十年前的事情或许有些久远,可是仔细回想起来,却连一个细节都无比熟悉。

因为顾枭就像她在海上漂浮时遇见的唯一一根浮木。

“你可知晓我为何带你看这些?”彼时顾枭也不过十六,虽从外相与性情都能看出九分成熟来,甚至是多了几分肃杀与冷意。

可就是这样一个自小就在战场拼杀,对生死几乎麻木了的人,却终究是妥协在她的目光中。

“为了让你知晓,这世间并非只有凉薄。”

章节目录 二百二十七 我愿随君千万里 十五登台,一段戏言凄美悲凉,自此台下王孙贵胄座无虚席,邀约不断,而我眼中却只那一人。

因那人曾对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沉欢,你眼中只要有我一人就好。

.......

层层叠叠的纱幔似是天宫中飘渺的云雾,而那身影更是如同戏于云间不知纷扰的仙子,连着歌喉也多了几分空灵,宛若天籁。

“早便听说这吟欢楼中戏唱的独特,今日得见,果真是独具一格。”身着华服的公子朝着身边的人轻言一句,却是发现同伴早便是听得入神。

而再观其他人,或是微微点头称赞,或是与身边人一样仿若置身凡俗之外,心中免不了感慨一出戏也是能将人感染至此。

大厅之中燃着的沉香幽幽淡淡,华服公子回过头去,却是免不了心中隐隐升起了些怪异之感。

一曲唱罢,这才是一出戏开始的地方,人影缓缓而出,一颦一笑一怒一喜,轻柔似水,天生傲然。

“这便是你之前与我所说的那人?”阻绝了视线的屏风之内,男子瞥了一眼台上,问着对面的人。

而那人只是望着台上的人,回答地有些漫不经心。“是,却也不是。”

“这般模棱两可的说法,倒不像是你的做派,这么些年久在凡俗之中,你倒是变了不少。”

“你从不曾了解过我是何人,便不能断言我与以前是否相像。”

男子一笑,未曾将他这一句冷淡疏离放在心上。

“衾画前些时日还与我提过你的行踪,你是真不准备回去看一眼了?”男子又问。

听得此处,那人才是转过头来,一双眸子里满是森冷,“你与她说了我在何处?”

“倒是没有,我知道你一定不欲与她相见。只是方璟,一直留在此处,你难道不会觉得厌倦?”

“有人的地方便是有故事,有故事的地方,那便也不会无趣,”方璟兀自斟了一杯酒,复又将目光转至台上,“我看着别人的浮生空幻,听着别人的领会,如此这么些年,倒是还没有厌烦过。”

“再者说就算是待得腻了,换一个地方也是一样。”

男子一笑,“这天下这么大,倒是能够你换上一段时间,只要别等你腻烦了人间,跑去不该去的地方闹腾就行。”

那一声笑正逢上戏至停顿之处,便是愈发明显了一些,即使后边儿的话压低了声音,台上的人却还是因这不明的笑意微微一顿。

方璟朝着沉欢笑笑,似是让她安心一般。

“她是许家人吧。”男子显然是看见了二人视线交汇之时台上人的笑意深了几许,于是问出口的话带着些意味深长。

“是又如何?”

“若是许家人,我倒是能够明白你现在的所为。”见方璟没有表态的意思,便继续道:“许家的秘术画魂,你得来着实没有什么用处,倒是不如放过她,也不要再给自己积下罪孽。”

“是罪是功,自是不用你来判定,而我与她之间会有何牵涉,也自当与你无关。”方璟斜了他一眼,“你只便守着你的衾画,其余的,你不该管。”

那一日之后,吟欢楼中常是被人道起的戏子换了一人,从开始妖艳柔媚的吟柳,到清冷孤傲的沉欢,那不过只是一夜之间,不过只是一戏之后。

那一场戏令得以观见的人皆是赞不绝口,只是若非要说一个确切的缘由,便是各有说辞,使这位初才登台的女孩儿一度成为覆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议论。

有人说定是要寻个机会见一见这位观者口中“净如莲花,傲若寒梅”的佳人;

有人说戏子的身份轻贱,也不过只是打着洁身自好的幌子去取悦男子。

总之这吟欢楼中换了一位顶梁柱,也更是让吟欢楼在覆城中名扬一时。

沉欢鲜少会有上台的时候,吟欢楼中有一项规矩,便是今日唱什么由谁唱,都只凭着坊主自己的欢喜来定,如此也难为了那些想要一睹芳颜的人。

“沈府这边儿要沉欢去一趟顾老爷的寿宴,半月已然来请了四次,今日就是第五次了,坊主也不怕得罪了人?”吟曲将请柬放到桌上,忧心地问。

“吟欢楼在覆城中的时间虽短,却也不至于根基不稳,只是一个庶子,倒是不足为惧。”

吟曲望了悠闲品茗的人一眼,方才叹道,“坊主莫不是整日里闲在吟欢楼中,连外边儿局势也不清楚吧,沈家在覆城中可是最有权势的。”

方璟闻言笑笑,方才将茶盏放在一边,“沈家在覆城中百年基业,自是得罪不得,不过我向来是不惧这些。更何况来请的也不是沈家的沈老爷,而只是一个不成器的庶子。”

“可是......”吟曲的犹豫不决却是让方璟打断。

“你觉得这件事情,是我让沉欢去了便能了结的?”

吟曲正是要回答,可心思一转便是想起了最近覆城中流传的那些言论,张了张口,还是没能说出来那句肯定的话。

“吟欢楼向来不曾攀附权势,如今沉欢风头正盛,覆城中但凡是能说上话的府中都是要相邀一场,那些人我们都已经拒之门外,若是应下沈府的邀约,难免不会被人说是趋炎附势。”方璟顿了顿,原先面上的笑意却是不再,“近日以来外边儿也传了不少于她不利的言论,沈府的人找她过去也没存什么良善的心思,我只盼着她不受欺负,余下的便是不由我去操心了。”

吟曲细一思量觉得也不无道理,“只是坊主若是得罪了沈府,恐怕......”

方璟自是知道吟曲所担忧的事情,颇不在意地笑道:“我说过这些事情不由我去操心,你也不必太在意,吟欢楼能在短短三年之间站稳脚步,可不是一个沈家发难就能垮了去。”

吟曲听到此处,只能将那请柬收回,准备寻个空档毁了去,以免被沉欢看见。

“你先出去吧,让沉欢来一趟,我有话要交代她。”

方璟话音刚刚落下,吟曲还没来得及回,便是有一人推门而入,虽说离着那门还有些距离,二人便已经知道来的人是谁。

“整个吟欢楼中也就只要你敢来我这里却直接用闯的。”方璟见到来人果然是沉欢,朝她笑道:“方才我还让吟曲去寻你,倒是免了她到处找。”

“什么到处找,我除了在吟欢楼中还能去哪儿。”小丫头径直走到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虽说看见了桌上的点心便是缓和了面色,却也不难看出是在生气。

吟曲见此道了句告辞,便是离开。

“吟欢楼中应当没人敢欺负你才是。”方璟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抹去她嘴角的糖粉,问道。

“我才不会被人欺负。”沉欢用手背蹭了蹭刚才方璟触碰过的地方,脸颊却是忍不住红了起来。

“那你这是跟谁置气呢?”方璟失笑问。

“常在吟欢楼中不曾出去,我却不知外边儿已经议论着我说我是勾魂的狐媚子了。”

“那些流言你不听也罢,何必与那些人计较。”

“怎么能不计较,我不过是唱了几出戏,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他们凭什么就这般折辱于我。”

方璟见她眉目之中满含怒气,叹了一声果然还是个孩子,这才轻轻抚平她的眉心,“我分明说过你不必在意,你眼中只要有我便好。”

『画魂商,莫相忘』捌

戏子多情似无情,君子薄情似有请。

......

沈家来吟欢楼中邀沉欢去府中唱戏的事情不详细说,总也就是不了了之,吟曲在心惊胆战了半个多月之后,却是收到了沈家那位庶出的少爷差人送来的信,那信中洋洋洒洒百余字,竟都是与吟欢楼中致歉,说是不该轻视戏子的身份,家中已经教训了一番,望自此之后莫要有什么隔阂。

看到此处倒是让吟曲哭笑不得,吟欢楼虽说是风雅之地,可在如此世家面前终究是上不了台面的作乐赏玩之所,哪里需要在意有没有隔阂这么一说。

只是信送到方璟手中之时,他却是看也没看便说了句以后不必与沈家客气,吟曲心中虽没了惊讶,却是对方璟的身份更加好奇了几分。

三月末了,春日悄然流逝而过,天气愈发炎热起来,吟欢楼的客人中是少了些娇养的少爷,倒是多了不少寻常人家的公子。

毕竟吟欢楼中向来是一座难求价高者得,如今出高价的人少了,普通人倒也是能消受得起。吟欢楼也未曾因此而怠慢了客人,寒冰清凉,茶点解暑,丝竹管弦悠悠,戏子音语妙美,令人入得其中,便不愿离开。

虽说未曾得见这楼中第一人,却也是不虚此行。

“吟柳姐姐可是要快些了,这一会儿便到了你上台的时候了,可莫要让人等急了。”吟素才拿了消暑的绿豆汤进来,便是见吟柳坐在梳妆台前,那繁琐的戏服还挂在一旁的架子上,丝毫是没有动过的迹象。

“慌什么,左右都是替人的场,去早去晚都是一样。”吟柳不急不缓地说了一句,便是收拾起梳妆台上的胭脂首饰。

“我的好姐姐,你可别这么说,今儿本就是你的场,若是不去,坊主又是该说了。”吟素将木托盘放到一边,急忙便是要取架子上的戏服替她换上。

吟柳却是拿起了剪刀,裂帛之声一响,那华服之上便是出现了一道口子。

“我说了不去,便谁劝也不会去。”说罢便是散下了高绾的发髻,从一旁拿了一卷书,往雕花躺椅上一靠,一副不愿意再说的样子。

可吟素又岂能容许她这般轻慢的样子,将戏服放在一边,走到她身边劝道:“今日怎么说也是坊主亲自安排的,姐姐你哪怕再看不惯,也是要看在坊主的面子上去一次,有什么不满的地方,咱们之后再与坊主提就是。”

吟柳本也就无心看书,听她在耳边烦扰这么一段,当即便是将书砸了出去,只是正巧砸上了桌上的白瓷瓶,清脆一声仿佛是给人壮胆一般。

“同是撑起这吟欢楼的人,凭什么大热天里她与坊主去了避暑之地,我却要替她上台?”

吟素微叹一声,“谁让她是坊主心尖儿上的人呢,要我说姐姐也着实是没有与她计较的必要,不过一个不成气候的丫头,等这阵子过去了,这吟欢楼要仰仗的还是姐姐你,只当现在是忍辱负重了。”

吟柳咬了咬唇,却依旧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再者,姐姐上台也何尝不是个机会?客人们不过是图个新鲜劲儿才会捧着她,久不得见总是会没了兴趣,等他们的心思又回到了姐姐这儿,任凭坊主再怎么喜欢她,也是没了用处。”

“坊主再厉害也不会控制了人心去,架不过众望所归,便只能再如以前那般求着姐姐。”

“我倒是不必他求着我。”吟柳垂下眼帘,目光中复杂的情绪晦暗不明,“我只盼他能如对待沉欢那般对待我。”

吟素听完不免讶异,“姐姐莫不是喜欢上坊主了吧。”

岂料吟柳毫不避讳,“当初他自乱兵手中将我救出,给了我一个安身之地,我便是对他暗自倾心,只是这三年我却只见他一心为着沉欢一人,这让我如何能不妒忌?”

“姐姐,你就听我一句劝,这心思可是存不得。”

“为何存不得?”吟柳抬眸,那坚定几近疯狂,“她沉欢能存得的心思,我为何存不得?”

“这事儿着实没什么好比的,坊主自然是好,这楼中但凡是差不多年纪的姐妹,又有几个不喜欢这般的翩翩公子?戏子多情,念着戏里那郎才女貌便是暗自期许,只是那故事之中又有几段不是禛心错付?”

“姐姐,他是个没有心的人,他不会去真心喜欢上谁,这看似有情有义的人,其实不过是披着温和外表的薄情郎。”

“若为之深陷,便是万劫不复......”

——————镜画坊——————

人间入了夏,山中却是春色正好,乱花渐欲迷人眼,自有彩蝶戏于其间,翩翩然如绣娘手中的锦缎,竟是瞧不出半点凡俗之气。

灵山之上就像是没有兴衰,凋败之象在落红之中也不常见,让人不忍踏足,生怕是碾坏了柔美之物。

章节目录 二百二十八 刀光血影暗中寻 当初的话言犹在耳,沈倾鸾想起之时,仍会觉得心中升腾起阵阵暖意。

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失去所有,对于当初才七岁的沈倾鸾而言,这或许是一件足以将其击垮的事情。但即便如此,在将她救出火海的那一刻,顾枭也已经仁至义尽。

可那个本是杀伐决断的北漠小将军,却露出了他难得的心软,与她说了这句谎话。

仇恨可以是这世间最无用的情绪之一,但它的存在,亦是能够成为最好的伤药,最利的刀锋。

顾枭深知这一点,所以在踏上那条来时的路,心中就已经有了说辞。

只是等真的见到那沉溺深海茫然无措的人,顾枭却还是没狠下那个心来,也正是因此,他成了沈倾鸾心中的那唯一一跟浮木。

“这天下再污浊不堪,也终会有宁静之处。就如这女床山虽受过迫害,却到底是留有群芳谷、万玉池这种地方。”顾枭轻声说道。

前后稍稍一联系,沈倾鸾又如何不知他其实是在宽慰自己?于是此时微微一笑,又问:“然世间终是污浊占了多数,紧紧只是这三两清净之所,又能何用?”

虽不是真的如此颓丧,但沈倾鸾还是试探一问,想知晓他对此究竟是何想法。

而顾枭则是轻轻揽过她的肩膀,说道:“若群芳谷与万玉池抵不过待外头的荒芜,那等你我都闲下来空来,就到此处种花种草,用尽余生,再将此地还原为世外桃源的模样。”

沈倾鸾骨子里头是个喜好安定的人,若不是十年前沈家的那场大火,她现在应当也是安安稳稳地嫁了心仪之人,或是依照自己的喜好而活。

所以即便此时被血海深仇困住了手脚,她最向往的还是这隐居山林的生活。

顾枭明白这一点,沈倾鸾自也是这等想法,因而点了点头,对将来倒也有几分期待。

看过了外头飞流直下的瀑布,顾枭就带她都入了山洞之中。

“而且洞中有一方温泉,眼下虽已到了春日,可这一路行来也沾染上了一身的寒气,温泉水倒也正好暖身。”万玉池本就是一出温泉,对于外面那一层除却观赏便无多大用处的瀑布之外,此处对他而言倒还有用一些。

只是一听他提起温泉这种地方,沈倾鸾就红了耳朵,原本四处张望的头也低了下去,仅仅只是专注于眼下,脑中却一跑过无数场景。

“温泉养人,也正好驱寒解乏,倒不失为一个去处。”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抛开,沈倾鸾小声说了一句。

顾枭没料到只是一个提议便能叫她思索良多,点点头没把她的反应放在心上,直接就带着人往山洞的更深处走去。

如顾枭所言,那山洞确实不小,入口处虽只能由五六人并排而过,内里却是呈圆形,洞顶钟乳石垂落,宏伟绚丽,气象万千,洞壁石帘倾泻而下,镶着数十颗明珠使洞内亮如白昼。

沈倾鸾能感受到那温暖的水气将自己包围在其中,连带着半日赶路的疲惫都能消失无踪一般。沿着台阶向下,才看见那处石头围成的池子,泉水潺潺流动,丝丝热气让洞**温暖适宜。

“这还真是奇景。”沈倾鸾感慨一句,便走到了池子旁,用手去试水的温度,“女床山的荒乱显然不是这两年导致,可这泉水倒是没受多大影响。”

“自然景观,若是无人精心破坏,总归都会恢复到原本的模样。”顾枭说着,面色在雾气之中叫人瞧不真切,却能叫人感受到其间失意。

即便未曾亲眼见过当初的盛景,可此地能够被顾枭称的上一声世外桃源,就说明顾枭知晓它曾经的模样。

然这样一个本该风景绝美的家乡却变成了眼前的残破不堪,顾枭心中又怎会半点情绪也无?

知晓他还是在意这片女床庄的,沈倾鸾便开口安慰道:“都说自然之景难以毁灭,如群芳谷,哪怕是以大火灼烧,到来年春日也还能恢复原本的面貌。何况你我也不是抽不出空来照看这里,总归能将之恢复原貌的。”

女床山不小,当初可以说是住着整整一个部族,如今却说要以两人之力将其重建,恐怕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可如果以余生作为期限,似乎就没那么让人觉得难以实现。

顾枭这么想着,心间那复杂的情绪也渐渐放下。

“你且进去暖暖身子,我替你拿衣裳。”顾枭如是说着,便欲转身往外走。

沈倾鸾的手都已经放在了发带上,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连忙叫住了他,“这儿当真已经没了旁人?”

“没了,早在十数年前就只剩下这一片荒山,寻不到半点人迹。”

“为何都走了?”

面对沈倾鸾的不解,顾枭却更是无法解释,只说不知。

好在沈倾鸾也没有追问,由着顾枭先去替自己拿衣裳。至于他是真的不知,还是可以对自己有所隐瞒......沈倾鸾只能瞧出他今日有些古怪,便再没看出其他。

女床山究竟遭遇了什么变故,才落得今日这般下场?而设计要害祁家人的究竟是谁,抱的又是何等目的?

沈倾鸾想不清楚,脑中又回想起了在沈竟初之前的那一位大央的国师。

沈崇言说他装神弄鬼,或许只是他不信鬼神一说,所以并不能看惯,可他既说自己生自女床山,又与这场变故有何关连?

诸多思绪纷杂不休,沈倾鸾摇了摇头,干脆不去想这些令人烦扰的事情。

也正在这个时候顾枭拿了衣裳过来,沈倾鸾转头去看,透过水雾一眼瞧见的就是红色。

“那么多素色衣裳呢,你怎么偏偏就选了红色?”沈倾鸾有些哭笑不得。

她是喜欢浅淡或是暗色,就顾枭手中这些,还是杨轻婉说她穿着好看硬塞了进去,没成想就被顾枭选中了。

然面对沈倾鸾这一问,顾枭却并未多说,只是将她的衣裳摆在旁边较为光滑的石头上。

沈倾鸾见此就提起了兴致,凑到他身边问他:“说起来,前些日子你让琅玉给我的衣裳也多是红色,这么喜欢,怎么也不见你自己穿?”

章节目录 二百二十九 府中新人正得势 真心惘付二三年,相守争如不相见。

......

自那日之后,沉欢与方璟便是再没说过什么话,听吟曲说,这些时日方璟忙得很,整日地不见人影,吟欢楼又交到了吟曲手中,顶梁柱自也是如以前那般,由吟柳撑着场面,抱怨的言论倒也没有多少。

一如既往,唯一不同的便是方璟不再是总陪在身边,沉欢靠着雕栏向下望那依旧是座无虚席的厅堂,似乎有没有她,都没什么差别。

台上那娇艳妩媚的女子细细唱来,竟是一曲新戏,方璟手中好似总有说不完的故事,道不尽的恩怨别离,引得客人来了一次又一次,总都有不同的感叹。

“他让你好好待着,也没让你连门都不出啊,你这么一连几天地待在屋里,也不嫌闷地慌。”自打被方璟“禁足”过后,沉欢干脆便是连屋门都不踏一步,平日里走动的范围也就只有这么一间房,令得吟曲着实有些担忧。

“你这莫不是,在与他置气?”吟曲将菜肴都摆上了桌,才问道。

“我可没有与他置气的意思。”沉欢故作淡然地走到桌边,也不知是天热还是心绪烦闷的缘故,好好的菜让她戳了两下,便再没动筷子。

“这饭都不吃了,还说不在置气。”吟曲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再怎么样,也须得将自己的身子顾好了,除了我可没人会心疼你。”

沉欢见吟曲今日似乎有些愤愤不平的样子,便是问道:“今日吟欢楼出了什么乱子?”

吟曲冷言一句:“我倒是巴不得出什么乱子才好。”

“真没出乱子?”

吟曲听她又问一句,摆明了是不相信,放下手中的碗筷便是道:“看你这样子,你也盼着出乱子?”

“我就是看着你今日有些不对劲才问的。”

“我看我是白对你这么好了,”吟曲瞪她一眼,“这吟欢楼有什么好的,他对你那般,你却还是对他言听计从。”

“看样子这是坊主惹着你了?”

“哪儿能啊。”吟曲嗤笑一声,“他是坊主,做了什么也须得咱们自己受着,可断然是不敢有半分怨怪之意。”

沉欢听得此处心中也确定了九分,只是事及方璟,她又不明情况,也不好下判定,于是问道:“坊主做了什么惹得你这么生气?”

吟曲又望她一眼,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点着她的额头,“坊主坊主,你这小脑袋里除了坊主还能装得下什么。”

沉欢揉了揉额头,眼眸却是垂了下去,“能装下的就算只有他,又有何用?”

吟曲又是一叹,走到她身边微微俯下身来,柔声道:“你啊,只管做好你自己便是,旁人管他那么多做什么?别到最后,伤了的只是你自己。”

正午才刚过,吟欢楼中年后是不接待客人的,因此吟柳一曲唱罢,众人便是散去,口中对方才所见相互议论做着评定,出了门后,便是各奔东西回了该回之地。

“我要如何做好我自己?”沉欢听着那散场的声音,蓦然问道。

“不为他们所活,只求无愧于自己。”

“可我又是谁?”

吟曲微微一顿,不知该如何回,便轻笑打趣一句:“你自是沉欢……”

“是这吟欢楼的一名戏子。”没等吟曲说完,沉欢便接道:“除却方璟给我的这个身份,我是谁?”

吟曲是知道沉欢过往的,于荒无人烟的地方醒来之后,便被一个戏班子接走,戏班子的人对她并不好,甚至是对她的事情多有隐瞒,而直到她被方璟带离南城,才算是过上了太平的日子。

“有这一个身份,不就够了吗?”身份,不过为自己谋个栖身之所,能用便好,何必在意过多?

“是啊,你也说了有沉欢这么一个身份便好,所以若是方璟不要我了,我又能是谁,又该去向何方?”

吟曲将她搂到怀中,“你可曾想过,你待他的好,也许半是喜欢,半是担忧与依赖?”

沉欢不言。

夏末暑热依旧不减,窗棂被炽烤地发烫,路上行人匆匆而过,一边寻着能躲避烈日的阴凉处,吟曲将帘子拉上,骄阳似火要灼烧轻纱一般,却也被阻绝在外。

连同那人的温软笑意。

“今日天热,你既然不想出门,就在屋子里歇着吧,晚膳我会亲自送上来。”吟曲走到窗边,轻轻抚过她能见消瘦的脸颊,半是心疼半是感叹。

叹这世间薄情人多,多情人却也不少。

沉欢轻应一声,看吟曲端着木托盘离开,又替她轻掩上门,原是要午睡的,现在却没有半点睡意。

吟欢楼的人原本也是要歇下的,只是现在都聚在一处议论纷纷,时而望一眼未曾卸下妆容的吟柳,时而转眸,意有所指地望向阁楼之上。

“都聚在这里做什么?”

都聚在这里做什么,吟曲又怎会不知。

“吟曲姐,坊主今日带了位姑娘回来,现下已经上了楼呢。”说话的少女语气中带着试探与嘲讽,引得吟柳瞪过来一眼,她反是笑得更放肆了些。

“坊主带谁回来那都是他自己的事情,岂是我们能操心的?与其在这儿说些有的没的,还不如去休息会儿,临晚还有几场,仔细别让坊主挑出错来。”

聚在此处的人,左不过就是两种,一是借由此事冷嘲热讽,二是随着主流看看热闹,这一个个正值妙龄却身世浮尘的少女,总是想方设法为自己乏味枯燥的人生增添点乐趣。

十数人纷纷散去,厅堂之中蓦然便是空旷下来,吟曲望一眼攥紧了双手的吟柳,眸中的森冷嫉恨满溢而出,令得吟曲也觉得有些压抑。

“晚间你还有一场,不去歇着?”吟曲对吟柳虽无好感,却也是可怜这般敢爱却是不敢说的人,她对方璟的仰慕永远都只是在见不得光的境地,暗自嫉妒怨愤,却一句话也不敢言明。

“你是在取笑我?”吟柳咬牙切齿问。

“取笑你?”吟曲斜她一眼,“我可没空去取笑你,再者说,若真是取笑,你又是在何种立场上被我取笑?”

“你......”吟曲被她一噎,顿时是说不出话来。

“我还有事情,便不在这儿陪你了,你好自为之。”说罢颇是不在意地理了理衣袖,没多看她一眼。

章节目录 二百三十 假意相迎谁作主 避而不闻真假意,如此便可不相离。

......

船舫绕着河的边际,慢悠悠地转了整整一圈,岸上观望的人一路随行,半是为了听吟欢楼中唱一曲,另一半则是为了瞧上一眼,令得吟欢楼如此重视的究竟是何许人。

缓缓靠岸过后,船舫之上便是现出一抹素白的身影,他踏上了长廊之后,便侧身朝着船内的人作了个请的手势。

不多时,又是从船舫中下来了三名男子,皆是着了深色的衣衫,腰间佩着长剑。

“为首的那一位,当就是高家那位年少有成的将军吧。”

待得几人先行入了吟欢楼中,戏子乐师便才相继下船,只是岸边的人议论纷纷,连吟柳缓步下了船也是未曾发觉。

“可不就是他吗?”那人啧啧感慨道:“这吟欢楼竟是连高家人也能请到,看来日后在覆城之中,是无人再敢看轻吟欢楼了。”

沉欢隐约听到此处,却又想起当日那两名女子所说的话。

“你还不知道吧,这几日时常进出吟欢楼,与坊主关系甚为亲密的那位将门之女,便是高家唯一的嫡女。”

若是如此,吟欢楼能请来高家的人,倒也不难解释地清。

沉欢知道,这之后的议论,怕是就要牵扯出高家那位嫡女与方璟之间的关系。她不想听,于是赶在他们说之前便是转身。

“姑娘家住何处?”男子见沉欢离开也跟了上去,大约是觉得有些唐突,便解释道:“在下并无冒犯之意,只是天色已晚,姑娘一人在外未免有些不安全。”

沉欢望着身边说着体贴的话,面上却是冷若冰霜的男子,觉得那些话经由他口中说出,未免有些生涩。

“我家就在这附近,”沉欢回望那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的吟欢楼,朝男子笑道,“那里便是我的家。”

男子蹙起眉心,“那便是你视为家的地方?”

沉欢却是回眸笑问:“你觉得,什么地方才能算是家?”

“我只有这么一个归栖之所,也只有吟欢楼,能容下我......”

愿许一世以为相护,回首百望竟为本初。

......

吟欢楼的船舫靠岸之后不久,观望的人便是离开,议论声四散而去,从她身边路过的人亦是在聊着,只是只言片语连系不上,扰的人心乱如麻。

亭上挂着的灯笼不知何时被人点亮,照的那一片绵绵的细雨恍若细碎的金丝,轻轻洒落。

“回去吗?”他问。

沉欢却是摇了摇头,“吟欢楼总是要到子时才会闭门,在那之前回去便好。”

若说三年之前,沉欢对待方璟是谨慎小心的话,那么现在,是不是就能说她未免有些放肆。

这三年,她学会的不仅仅是入戏之中,更是任性与固执。

“离子时还有一个多时辰,这段时间里,你要去何处?”

沉欢原是想说“天下之大岂无容身之所”,可到最后出口的,却是“随便走走”。

“既是没有想去的地方,倒不如与我走一趟,如何?”

沉欢抬头望他,他依旧是冷着一张脸,她却是能看见他的目光稍稍柔和,之后便是鬼使神差地跟着人走了。

男子牵着她走过了繁华热闹的市集,走过了奢侈浮华的楼阁,他的手很凉,却是如同一方静水,有独属于他的柔和。

令人安心。

弯弯绕绕地走了不短的路程,男子才停在了一处河边。

覆城临海,最不难见的便是这样不宽不窄的小河,可沉欢却是觉得此处最为特别。

究竟是哪里特别......

“你跟我过来,就不怕我对你意行不轨?”

沉欢被打断了思绪微微一愣,待得听明白他说的是什么的时候,却笑出了声来。

“你可不适合与人开玩笑。”她笑过了,便是认真地看他,“你不像是坏人。”

男子眼眸微微眯起,目光幽深。

他不是个坏人,大约能说出这话的,只有她一人。

“你要带我看什么?”沉欢问。

男子指尖在面前轻轻一划,便是从水面带起了一道水流,不消片刻便是化作了龙形,腾跃上半空之中,栩栩如生,令得沉欢一瞬间有种仿佛真的听见了龙吟一般的错觉。

那条水龙在雨中悠然盘旋良久,才是慢慢变小,直到沉欢一只手便能握住。

她摊开手心,晶莹剔透的龙就像是用冰雕刻而成,却是触手生温如同上好的玉石。

“若是你想离开之时,不妨带着此物来这里找我,只要将它沉入水中,我便可现身于你眼前。”

沉欢不明白男子的意思,什么叫她有一日想要离开,又为何将此物沉入水中他便会出现......

可男子却是没有给她问的时间,只微微向后退一步,便是凭空消失。

她环顾四周,未曾找到他的身影,而那落入她掌心中的龙身上刻着两个小字——竟初。

竟为终了,初为本初......

最是难求两相愿,自此相对两不识。

……

沉欢回到吟欢楼的时候,正是戌时末,离着子时不过还有一炷香的时间,因着楼中除了高家军中那三位之外便没了别的客人,所以厅堂里灯火虽然还亮着,却着实是冷清了不少。

“你上哪儿去了?”沉欢刚踏上楼梯正准备上楼去,便是听得吟曲的声音响在身后,不似平日里的温和,十分严厉。

走的时候因为不想打搅吟曲休息,沉欢便是没有与她打声招呼就离开了,吟曲会因此生气也是自然。

“我原是想去采买些东西,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她听说了方璟与高家嫡女的事情,所以赌气不愿早回?这理由在吟曲看来是小孩子气,在有些人看来又是自作多情。

偏这两样不论轻重,都是她不想承认的。

“只是想散散心,便走远了一些。”

沉欢垂下眼眸,可她站在比吟曲稍高的地方,因此她眉目之间的低落,被吟曲看了个完全,责备的话终是没能出口。

“适才云澜居送过来的东西我都让人给你送到屋里了,以后想要采买什么,只便与我说就好,天晚了,早些歇下吧。”吟曲叹了一声,方转身离开。

吟曲这三年以来,一直都像是她的亲姐姐一般,若是在以往沉欢做了同样的事情,那必然是免不了一顿责骂,可今日这般反常,恐怕早已知道外边儿的传闻,也知道沉欢听见了那些。

思及此处,沉欢又是一阵难受,不说覆城,这吟欢楼的人想必都是知道了这件事情,而偏偏连吟曲也是瞒着她。

沉欢觉得心中憋闷地很,索性就去了后院,到了晚上,吟欢楼也就那儿没人,最是清净。

只是沉欢没能如愿,那后院的亭中坐着一个人,自斟自饮,看那旁边横倒已经空了的酒壶,想来也是在此停留许久。沉欢本不欲打扰,却也就在准备离开的时候,被那人察觉。

“什么人?”

那人语气冰冷带着敌意,沉欢早便听说习武之人最是谨慎,却不知谨慎小心到这个地步。

“小女子是吟欢楼中的人,不知将军在此,多有打扰还望将军恕罪。”沉欢朝着那人行了礼。吟欢楼毕竟不是客栈旅店,高家军来吟欢楼中的只有三人,眼前这位,想来不是将军,也是副将。

“你是付……”

那个付字之后略作停顿,沉欢接过话来,道了自己的名字。

“沉欢……”他重复一遍,略作沉吟之后朝她道:“陪我坐一会儿,如何?”

沉欢上前,坐到他对面。

“若有命定之事无可避免,你当如何?”蓦地,他问道。

“命定之事自有许多,既然知道无可避免,随遇而安,便是万全之策。”

“你说的不错,”他轻笑出声,却无半点笑意,“既是自己无法改变的事情,倒也只能静看局势如何发展。沉欢,这句话是说我,也是说你。”

他起身,空留满桌的白瓷酒壶,沉欢转头看,少女一见他便跑了过来,而少女的身后,便是笑意温和的方璟。

沉欢忽而明白,那句话说的为何是她自己。

她朝三人行礼道了告辞,自始至终未曾多看一眼。

坐观一曲因何故,沉陷其间不复醒。

......

高家的大军还要回寻安城中复命,自是不会在覆城过多停留,于是第四日雨停之后,高齐便是率领着手下将士踏上了回程的路。

方璟作为吟欢楼的坊主自然要去相送,以往每当遇见这种事情,与方璟同行的那必然是沉欢,只是今日沉欢没有跟去,所以吟曲也就随便安排了一下,让吟柳跟着去了。

倒不是沉欢刻意躲避,自她那一日听了高齐的话,又是确认了方璟与那位高家小姐之间的关系之后,沉欢也觉得自己实在是没什么资格依旧过她之前那般随心所欲的生活,便让吟曲每日排安排人上场的时候也将自己安排进去,今日便刚好是沉欢的场,因着吟柳要跟方璟出去,她的戏,便都是由沉欢顶上。

“倒还真是风水轮流转啊。”临走之时,吟柳侧目瞧她一眼,嘲讽道。

沉欢不言,却也未曾放在心上。

以往总是方璟带沉欢出去,而吟柳作为吟欢楼两大顶梁柱之一,自是只能由她顶替沉欢,如今调了个儿,可不就是风水轮流转吗?

只是沉欢瞧她起先得意的笑颜在见到高家小姐之后,即刻便转成了怨毒,只觉得如吟柳这般活着实在是累得很。

放下一个倾心三年的人,不论是对于沉欢还是吟柳来说,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只是沉欢更是不愿强求,她愿退后一步,由着方璟自己决定。

毕竟正如高齐所说,有些事情不是凭她便能改变。

“你今日怎么有些心不在焉的?”待得今日最后一场唱罢,客人也都是到了要离开的时候了,沉欢下台,迎面便是遇上吟曲。

她话语之中虽说没有责怪的意思,可偏偏正是因此,令得沉欢更加歉疚了几分。

“今日是我走神了,日后定会注意。”沉欢从未像此时这般,将戏子的本分看得这样重。

其实也没什么变化,沉欢也不过只是将自己摆在了原先她便该在的位置,若是三年前没有遇到方璟,她现在也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戏子。

遇见方璟是她的幸,却不该是她全部的仰仗。

“你许久未曾上台了,出些问题倒也是在所难免,去休息吧。”吟曲哪里会不知道沉欢为何走神,只是这件事情她劝无用,只有沉欢自己走出来才是最好。

“吟曲姐,今日莫不是有人与你说了我走神吧。”沉欢忽而想起,平日里不管是谁上台,吟曲都是不太管的,哪里会看唱的如何,所以沉欢害怕吟曲知道她走神,是被客人发现了。

“你这倒是不用担心,”吟曲一笑,“他们一个个的可都是沉迷在了戏里,哪里会提半点不好的地方,说起来倒也是你嗓音独特,连我听了,也是不自觉地被吸引过去。”

沉欢回之一笑。论技艺,她是定然比不过吟柳吟曲的,只是每当她登台之时,这些客人的反应,都难免让人觉得怪异.....

温言软语不为惑,深情不负则为错。

......

覆城今年的第一场雪,相较往年来说早了不少,冬日这才刚刚踏着秋末落尽的红枫悄然而至,青女便是迫不及待地降了一场大雪,短短一夜之间,便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吟欢楼中,每一年的每一日都是没什么差别,而今年唯一不同的便是,即使入冬之后,楼中的客人却是一点儿也没少。

吟曲说这其中也有沉欢一半功劳,毕竟自打秋日以来,每月客人最多的时候,便是沉欢上台的那十日。

沉欢听吟曲夸赞她,听吟欢楼中的人恭维她,看吟柳对她的怨毒嫉妒,看方璟对她的一瞥而过。

座无虚席本该是她身为一个戏子的追求,可她却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十月里,冬日的风雪好似要冷到人的心里,吟欢楼中走了不少人,没有往日的热闹,每一日除了上台的时候便都不出门,话说的少了,人情便是也淡薄不少。

这整整一个月,大约就是月末方璟将高家嫡女送回了寻安城,才算是一个令人欣喜的好消息。

章节目录 二百三十一 看客自来为谁人 被问起这句,顾枭面上仍然不见丝毫起伏,只是面上的神情好似稍稍有些凝滞,仿佛被戳破了心中难言的窘然。

如此细枝末节的变化若是在旁人面前,恐怕并不会瞧出一两分端倪来。可沈倾鸾跟他相处了多年,可以说除却正事之外研习最多的,就是对于他情绪变化的感知,是以此时一眼就瞧得分明。

“你说不说?”沈倾鸾离他又近了一些,语气略带了调侃,“若是不说,我可就这么起来了。”

顾枭被她这话一惊,赶忙避开些许,生怕她就这么起身一般。

沈倾鸾不过只是这么一说,哪里会真正毫无羞耻心地暴露男子眼前?可瞧见顾枭真信了几分,她就觉得有些好笑,一捧水就朝他洒了过去。

水滴溅上他的领口与侧脸,耳边是回荡在山谷之中的笑声,顾枭便是再迟钝,此时也觉出不对来,只能无奈笑笑。

等沈倾鸾换好衣裳,也就到了正午,她跟着顾枭出去,第一句问的便是吃什么。

“山涧中有鱼,眼下凑合一些,等下山了,我再带你去酒楼。”

顾枭说着好似是多委屈她一般,其实当初在军营的时候,他们也是逮着什么能吃的便一点也不挑。

自然之力不易受损毁,好似这山涧中的游鱼一般,纵使百般损毁,只要源头不断,它们便还能有一线生机。

打从回到皇都,沈倾鸾就很少有这种野外生活的经历,此时瞧着清澈见底的水便有些跃跃欲试。

于是趁着顾枭去捡枯木的时候,沈倾鸾便脱了鞋袜准备下水。

谁料正卷起裙摆,顾枭就从后头唤了她一声。

“我下水去替你捉鱼。”沈倾鸾说着就要往水边走,好似自己做的是十分正常的事情般。

可顾枭却正与她相反,三两步走到了近前来,蹙眉道:“春日的水还正凉着,你非下去作甚?”

虽知他是在担忧自己,但沈倾鸾心中其实不以为意,只摆摆手道:“不过下个水罢了,还能给我冻着哪儿不成?”

“女子还是少接触寒气为好,你眼下年岁不大,日后自知坏处。”

对上他难得的念叨,沈倾鸾心中一阵暖意,压根没想过要与他反驳就把脚收了回来,还麻利地穿起鞋袜,好似之前非要下水的不是她一般。

顾枭这才满意,将枯枝理好放在一旁,三两下就抓了两条肥美的大鱼,在下游清洗好了,这才拿来。

沈倾鸾这边也摆好了瓶瓶罐罐,都是在路上买的调料,倒还真是派上了用场。

“要不我来烤,也叫你尝尝我的手艺。”沈倾鸾显得有些跃跃欲试。

顾枭想了想她那所谓的手艺,最后还是摇头,“这边烟火气大,你才换的衣裳,可别沾染上了一身味儿。”

丝毫不知自己手艺被嫌弃了的沈倾鸾还心中欣喜,点点头自己就往旁边坐着去了。

顾枭虽不会做那些精致菜肴,可常年在军中生活,烤些野味还是不在话下,不多时就传来扑鼻的香气。

早晨不过匆匆吃了一些就急着赶路,沈倾鸾被这味道一勾,也觉得有几分馋了,眼巴巴就等着顾枭将鱼烤好地到自己嘴边,顾不上还烫就咬了一口。

鱼肉细腻,味道鲜香,表面微焦带着调料的香气,刚一入口沈倾鸾便觉十分不错,朝他连连点头。

顾枭原先还有些担心,眼下瞧她吃着确实不错,这才将心给放了下来,自己又烤起两条。

烤鱼虽味道可以,但到底是荤食,容易腻,沈倾鸾吃上了一条便没再动,而是在四周转悠了一圈才回来。

今日天气本就晴好,日光和煦,威风轻拂,等顾枭那头收拾好了,沈倾鸾正躺在那难得的绿意之上,目光稍稍放空,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歇会儿吧,下午咱们便回去。”顾枭轻声说道。

然听他这话,沈倾鸾却翻身坐了起来,有些惊讶地问道:“咱们才来半日,怎这么快便要回去了?”

顾枭没回,只是将她鬓角散下的碎发绕到耳后,眉目低垂。

见他不愿谈起此事,沈倾鸾便不再多问,靠上他的肩微微闭目,“方才我问你为何偏爱红衣,你还未回我。”

提起的又是自己避过的问题,顾枭唇角紧抿,也不知

看你好像对这里轻车熟路的样子,是不是之前来过

那两年一头来说起南城,总让我不觉间想起苏瑾与云墨浅的那一段,似乎也正时发生在这温婉柔美的南城之中,我透过轻纱帷幕,瞧见灵镜之中的景象,那些人我明明瞧不清楚,却莫名觉得熟悉。

.......

偌大的戏台之上,有一位浓妆艳抹的人儿,她抱着一把老旧的琵琶,微微敛眸,一遍遍唱着本就不属于她的喜怒哀乐,大约也正是因为如此,令得听着的人眉心紧蹙,显然是一副不耐烦的模样。

“这戏中角儿写的是位名妓,你这般清冷寡淡的模样,如何能演得好?”乍然一声斥骂在台下响起,女子面含怒意,望向台上女孩儿的目光中带了些怨毒之味。

一旁的人也是有些看不下去,方借着上茶的由头,上前轻声劝道:“师傅也别责怪英儿了,她年纪还小,更何况前些时日才遇得那样的事情,总是要时间缓缓才好。”

女子咬牙瞪了那人一眼,责骂的话语终究是没有说出来,也不知是不忍心,还是对那句劝说中隐含的晦涩产生了些许惧意。

“今儿个就到这吧,你先回去好好琢磨。”

女孩儿应了一声方才下了戏台,而自始至终,她面上除了平静之外,未曾表露过任何情绪。

待得女孩儿行至门前,门外比她稍大几岁的少女理着袖口进来,神色悠闲却又傲慢,她抬眸望了女孩儿一眼,轻嗤出声。

“活脱脱一个失了魂的行尸走肉。”

女孩儿没有反驳,只是敛眸从她旁边侧身而过,轻掩了门,将里面的一切与自己隔绝开来。

每当将要开场之时,船舫总是要喧闹一阵,毕竟戏坊名扬在外,一座难求,幸为入幕之宾,自然是值得高兴一番,女孩儿无心去瞧那一片醉生梦死的景象,只等在船尾的厢房之中,听得隐约的议论之声随着琴弦轻一拨弄渐渐散去,船上不消片刻便是鸦雀无声。

她随着乐曲细声低语,洗去脂粉,褪下彩衣,举止间便少了一份台上人的矫揉造作。

这出戏她听了许多遍,师傅的教习也好,姐妹们的练习也罢,初始的那一部分早早便刻在了她的心间,一曲唱罢,正是到戏中名妓登台将要名声大噪之时,而她也只习到这里。

师傅说她演不出戏中人的感情,是因为她琢磨不透无所感悟,因而入不得戏中。

可这世间苍凉人生百味,又怎能如此轻易便体会清楚?

“我看你倒是比台上的人唱的还好,怎么上台的不是你?”

女孩儿循声望去,只见半掩的门不知何时被人推开,边上倚着一位身着素白衣衫的翩翩公子,手中把玩着碧玉折扇,饶有兴致地望着他。

“师傅说我还没有上台的本事。”女孩儿总觉对男子有些亲切之意,便不做隐瞒,“我不懂入戏,演不出那百般情绪千丝万缕。”

男子闻言却是轻笑出声,“戏子入戏,无非两种,一是将自己代入戏中角的人生之中,二是将戏中的故事唱出自己的风采。”

“是要沉溺与别人的浮生悲欢,被别人的一怒一喜左右,还是要喜怒随心自成一派,不过是看你自己的决定......”

四月末正是芳菲尽时,桃花树下洋洋洒洒落了满园,如铺上一层浅粉的锦缎,又似青女降霜雪时染上了朱砂。

女孩儿便是在此时节跟着那名男子离开,随他去了他的府邸之中,更是受下了千般恩惠。

那人对他是否有所图谋,又能在她身上谋得什么,这些尚且不知,就像她不明白自己是何身份一般。

师傅说她是故人之女,说她自小便在戏坊中长大,可坊中的人对她都生疏地很,“英儿”这一名唤,她听着觉得熟悉,可一落于纸上,却是看得十分陌生。

并非是不识得这二字,而是她明白,这不是她的名字。

这不是她的身份,那么她的身份又是什么?

自落花间幽幽转醒被戏坊的人,她的记忆,就只从这里开始。

半掩的窗经风一吹,吱呀一声听在耳中似沉重的大门被缓缓推开,可入眼的不是刺目的光,而只是柔暖的景象。

落花随风打了个旋儿归入,终是尘土之间,可她的归宿又在何方?

一旁放着的琵琶尚是新的,连音也未曾调过,男子只将它放在那儿,可戏坊中的人分明说她是不通音律的。

疑虑太多,惹得人心绪烦杂,她拿起那把琴瑟,指尖轻抚而上,轻拨两下,那抹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直让她将一曲拨地杂乱无章。

那些疑问似叫嚣着,不得真相便不愿罢休一般。

“好好的曲子,硬是让你给糟蹋了。”男子语中半带笑意,却不带讽刺与责怪,他将琵琶从她手中拿开,轻放回了原处。

“有何烦心之事,可以与我说说。”

她望着眼前人,看他眉目柔和,只觉似曾相识,可目光流转一遍,却寻不得一丝痕迹。

思及此处不免自嘲,既什么都忘了,又能寻到什么?

“你认识我吗?”她问。

若不相识,又何必将她逃离牢笼?又何必对她温柔相待?

“你我在船舫之上那一面,当是初识。”

“那你为何要将我带出戏坊?”

男子却是笑笑,“你喜欢那里吗?”

她摇了摇头,那个说是她“家”的戏坊之中,着实不让她留念分毫。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要个理由?”男子面上的笑意微微敛去,问道。

“若我偏要知道呢?”

看她目光坚定,他却难得有了三分犹豫,只是不消片刻便又笑起,云淡风轻道:“不过是怕你在那戏坊中受了埋没,我在覆城之中有一处寻乐之地,你可愿来?”

“小女子学艺不精,恐怕有拂公子期许。”那话语中带了丝落寞,却又让她不免觉得可笑。

男子却对她的话不以为意,“我说过你便是你,所以不必活出戏中人的模样。?何况你的一切都是空白,以此来体悟那些纸上浮生,岂不是更能让你了解这人生百态??”

“自此以后你便名唤沉欢。”

“沉迷戏里,欢愉其间,这才是你……”

『画魂商,莫相忘』陆

莫问,何人一曲唱别离,婉转凄迷入戏里;

莫叹,伶人一颦一笑引,顾盼流转浮生尽。

......

正是冰雪消融万物复苏的好时候,而才辞去了旧年的新春时节,也正是人们初初从年间的悠闲中走出的时刻。

覆城地处河海边境,商贸频繁,必然也富裕丰饶,而在此繁华之地,自是不缺享乐之所。

吟欢楼便是其一。

东有茗川,西有临渠,北有忘木,南有吟欢,此四处在覆城中最负盛名,家喻户晓,因此哪怕是外边儿来的访客,也是要去上一两地见识一番,才算是了无憾事。

吟欢楼是听戏的地方,只一样比较特别,那就是吟欢楼中,向来是不唱世人耳熟能详的纸上故事。

听人说那些戏,都是戏坊的主人走访各处得来,只是有些戏份实在是久远非常,令人寻不到什么真实之感。

只是来路如何又怎需在意?到底观戏人所在乎的,不过戏的本身罢了。

楼中所置高台上,层纱掩映之中倩影微微而动,纤纤素手拂过纱幔,少女身着素色衣衫,粉黛轻施,衬得面庞有些苍白。

只是那眉目之间的英气,却是免去了让那脂粉所透的苍白添上病态。

“妹妹不愧是这吟欢楼中第一人,这乐谱乃坊主亲自所作,可是别人重金求也求不来的。”台下女子将木琴摆在边上,抬眸对那少女笑道。

“吟曲姐姐可莫取笑我,这吟欢楼中若要说第一人,那必是吟柳姐姐,可是轮不到我头上。”少女拨弄了几下琴弦,方才满意地直起身来,“倒还是这等年岁久的东西用得顺手些,我今日可不用怕了。”

章节目录 二百三十二 清茶半盏不言中 顾枭这话中带了几分打趣的意思,比起抱怨,则更像是玩笑一般。

沈倾鸾能听出他的意思,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

“那你又能如何呢?我爹既然将我交给了你,你可不就得对我负责?所以骄纵也好难管也罢,这辈子我可就栽在你身上了。”

“我倒是乐意之至。”

三两句话,就哄的沈倾鸾忘记了之前的事情,满心满眼好似都只能装下这个人一般。

“歇会儿吧,等你醒了,我们就下山。”顾枭如是说道。

今日的他总有几分心事重重,沈倾鸾没有多问,只是半信半疑地闭上眼睛,没多久还真浅浅地睡了过去。

察觉到她气息的变化,顾枭还特意等到人睡熟了一些,这才起身,脱下外袍轻轻盖在她身上。

沈倾鸾其实在他有所动作的时候就醒了,只是想看看他要去做什么,于是并未显露出来。等到听见脚步声渐远,这才悄悄跟了上去。

离开这片瀑布水流,别处就还是进来时的荒芜景象,也正因如此,沈倾鸾才未被阻拦视线,轻易见他身影入了山洞之中。

里头是有什么,才会让顾枭刻意避开自己?

沈倾鸾这么想着,又紧跟了一段。

可她到底慢了一步,等走到那个山洞之时,见到的就是隐隐的火光。

十年前

许卿画记忆之中仅有的三年都是在吟欢楼中,因此再次相聚,许济与江氏也没有与她太过约束。毕竟就算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现在也仅仅只是跨过了陌生人的界线罢了。

昨天傍晚时分许卿画与许济赌气,江氏去找过许卿画,知道她在气头上便没有多做打扰,于是发现她不在府中的时候已经是辰时了,小丫鬟伏跪在二人面前哭的梨花带雨,说昨晚许卿画特意吩咐了她不许打扰,什么时候走的,她确实是不知道。

许济一听便是又砸了一套茶具,江氏看着,只是轻叹了一声。

“这丫头定是又去了那风尘之地。”许济说的咬牙切齿,其实不用他说起,江氏也猜到了许卿画能去的只有那里。

“老爷消消气,她去了那儿,总要好过去一个咱们不知道的地方。”江氏朝着正在收拾的下人使了个眼色,下人们掩门退出去,江氏这才道:“当年老爷的固执,已经让画儿丢过一回了,现在咱们好不容易团聚,老爷就忍心.......”

“现在与那时能一样吗?”江氏还没有说完,许济便是不那你烦地打断她,旋即又是按了按自己的眉心,放松了语气,“说起来画儿也快到及笄之年了吧。”

江氏知道他的意思,蹙眉道:“也就一年之后了。”

“一年之后......”他长叹一句似是在感慨。

“老爷就放心吧,在这之前,归凤山定是会差人过来的。”

“也只能如此了。”

外边儿的天阴沉沉的,春日里本该凉爽,可偏是连风也没有,沉闷到带着一些死气。

许济几经深思,终于是起身。

“老爷要到哪儿去?”江氏匆匆跟上,问道。

“我倒要看看,那地方究竟是有什么值得她留念的,竟是连家也不回。”

江氏正欲相劝,可张了张口,终是无声地妥协。

昨日许卿画与许济争吵之后,江氏便是劝了许济许久,无非是说许卿画倔强,有些事情不能硬来,再者说吟欢楼就是再怎么不济,那也是许卿画生活了三年的地方,相对于吟欢楼的人来说,他们才是不相熟的人,所以许卿画对于吟欢楼的态度,不是他一句话便能了结的。

“以她现在的情况,我没有将她锁在家里,就已经是对她最大的宽容了。”当时许济冷冷地丢下这一句,江氏也是如同现在一般,犹豫了片刻,终是没有再为许卿画说什么。

正如许济所说的那样,许卿画背负着的是他们许家世世代代守下的东西,她是被灵境选择的人,她注定是被千万贪婪而自私的人或者是东西觊觎,她注定这一生,每时每刻都要小心谨慎。

十年说忘便可忘,三年愿忘不得忘。

……

许济与江氏到吟欢楼中的时候,正巧方璟与吟曲都不在,接待的小姑娘虽是个机灵的,可大约是许济的脸色实在是难看了些,小姑娘只是上了两杯茶,说了几句客套话,便是匆匆上了楼找许卿画去。

二人会来吟欢楼,其实也是许卿画预料之中的事情,毕竟昨日她与许济也正是因为要来这里一趟才起的争执,只是现在方璟与吟曲都出去了,她连当面告别也是不能。

这么想着,许卿画又记起昨日许济的态度,却实在是不想回去了。

小姑娘见她如此多少有些为难,吟曲走的时候是将吟欢楼的事情都交给了她的,可现在许卿画的父母找上门来,她不好回绝,许卿画又赌气着不想下去,着实是为难了她。

“沉欢姐还是下去看看吧,有什么话总要当面说清楚。”

许卿画轻叹一声,犹豫了好一会儿这才起身准备出去,以许济那性子,她若是闭门不见,那还得了?

在吟欢楼中等的其实也不算久,可耳边尽是女子婉转的唱腔和男子略作轻浮的赞美,许济的怒意不减反增,等看见许卿画慢悠悠过来的时候,只恨不得将她立刻拖回家中自此禁足。

也好过在外边儿这么不知自重。

“娘,你们怎么来了。”许卿画躲过许济的怒目而视,转而朝着江氏撒娇道。

江氏虽是知道许卿画是怕许济追究,想让自己替她劝劝许济,可许卿画到底是个孩子,能与她亲近,她的心里还是挺高兴的。

“老爷,既然画儿下来了,咱们就回去吧。”江氏倒不担心许济会在外边儿生气,他最注重的便是面子了。

“娘,你看现在已经快到中午了,要不咱们就在吟欢楼多待一会儿吧,这儿厨子的手艺可是比咱们府里的好多了。”

江氏还未说话,许济好不容易压下的怒气便又是腾升起来,咬牙道:“你对这里倒是熟悉。”

许卿画也不看他,“我在这儿可是待了三年。”

“放肆。”许济桌子一拍,险些就要扬声怒骂,“你在家中待的那十年轻易之间便是忘了个干净,想来这三年要忘也不难。”

许卿画没有回他,却也是没有将他的话听进去。

“跟我回去。”见许卿画不动,许济一起身便是要来拉她。

只是手还没有碰到她,便是被一把玉骨折扇挡住。

父母之命明确意,媒妁之言待想与。

......

离着方璟与吟曲一同回来已经有半柱香的时间了,几人上了二楼的待客厅,许卿画与江氏在外间儿等着,而许济与方璟进了里间儿,也不知在商谈些什么。

许卿画自打方璟回来便是有些坐立不安,在许济眼中,吟欢楼一个风尘之地,他是断然不想许卿画与之再多纠葛,因此江氏虽在与吟曲说着关于她的事情,她却是一点儿也没有听的心思。

“你若是想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凑近些说不定能挺清楚一点儿。”吟曲给许卿画添了一杯茶,瞧着她不停向里边儿张望的样子,不免笑道。

许卿画听吟曲取笑,这才老老实实地坐在了位子上,只是那目光却还是不由自主的转过去,看的江氏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便是你喜欢的人?”江氏和善,加之与许卿画之间撇不开的血缘关系,许卿画总是愿意与她亲近,只是有些事情连家中人也是不好意思多说的,就像她与方璟的关系,江氏也仅仅只知道小丫头动了情罢了。

而今日瞧着许卿画这样子,又听吟曲说了这三年间许卿画的生活,心中才算是确定下来、

许卿画是没想到江氏会猜出来的,说到底她也不过就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江氏这么直白地问出来,饶是已经与方璟两情相悦私定终身,也有些做了坏事被大人抓住的窘态,当即便是红了脸颊,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声。

“倒是一表人才。”江氏说着,又轻叹一句,“你也别太担心了,你爹虽固执,却也是会为你考虑的。”

许卿画没回驳,心里却是不信的,与许济江氏相认的这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几乎每一日许卿画都要与许济吵上几句,原因无他,不过是许济总是要她跟着自己的意愿而活,可许卿画也是个固执的,自是不服管教,二人一对上,难免会发生口角。

吟曲在一边儿看着听着,虽搭不上话,心里却为许卿画叹息了一句。

乱世之后能找回家人实属不易的,不过以许卿画与许济这脾气,恐怕还要不短的时间去磨合。

许卿画不说话,江氏也没有再说,而吟曲自也不好多说什么,三人间沉默起来,不过这气氛也没有持续多久,便是被推门的声音打断。许卿画几乎是一听见推门声便紧张地站了起来,之后又怕许济说,又慌忙坐了下去。

方璟依旧是带着柔和的笑意,先行一步将许济请了出来,难得的却是许济面上也是笑意连连,半点见不到进去时的怒气。

“我这女儿,以后就劳烦你了。”许济朝着方璟说道。

许卿画愣愣地望着二人,听许济这话,算是同意了?

亲近之事必有原,相守之意必有因。

.......

许济与方璟一番商谈之后,便是应了方璟留下做客,江氏也乐见其成,时而问起许卿画的事情,时而朝他道谢这三年对许卿画的照顾。

“往后就是一家人了,何必如此疏离。”许济对江氏笑说一句,却是让许卿画吃了一惊,正在倒茶的手一抖,便是偏过杯口倒在了桌子上,立刻手忙脚乱起来。

若是在平时,许济一定会斥责她的冒失,可现在却是半点不高兴也没有。

江氏看一眼与方璟相谈甚欢的许济,又看一眼忐忑不安的许卿画,自也是明白许济的态度反常了一些,于是对她道:“左右你在这里也憋闷得慌,不如出去与你相熟的人说说话,过些时日咱们也要走了,总是要寻个机会去道个别。”

许卿画听江氏替她解围心中如获大赦,又实在担心事情会出什么变故,于是瞧了方璟一眼,见他点头,才犹犹豫豫地出了门去。

“我这女儿,只怕你的话要比我们所说的管用多了。”许济望着许卿画掩上门,这才轻叹一声。

“平南一场战乱致使她与家中走失,等我寻到她的时候,她就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要想恢复,还是不能操之过急。”方璟道。

“能不能记起从前我们倒是不想强求她,毕竟那过去的十年里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坏的远多于好的。”

江氏感慨一句,许济难得没有反驳,倒是方璟双目微微眯起,不过片刻。

“不过你既然能守在她的身边,我也就放心了。”

一诺相许定心意,长相厮守定不弃。

......

许济与江氏在吟欢楼中一直待到了未时,约莫着需要谈的事情也都谈完了,这才准备起身告辞,而许卿画却是满心的疑惑,自是不想离开。

“要不就让画儿留在我这儿吧,我也好照应她。”方璟看出了许卿画的犹豫,将她的手握住,对许济道。

按理说许济与江氏是许卿画的爹娘,方璟说起“照应”二字实在是有些不妥,毕竟在二人眼中方璟暂且还是个外人,可许济却是难得没有不高兴,甚至还连连赞着方璟思虑周全,便将许卿画留在这儿了。

不光是许卿画觉得奇怪,哪怕是江氏也有些诧异,只是没说什么,随着许济上了方璟备下的马车。

许卿画目送着马车直到视线之外,却还是没有离开的意思。

“怎么,想家了?”方璟见她如此,便打趣道。

许卿画轻叹了一声,转头问他:“你是如何说服我爹的?”

方璟却是但笑不语,一副高深的模样,拉着许卿画便是入了吟欢楼的侧门之中,许卿画跟着后边儿不停地问,就是不肯泄露半句。

“你若是不说,我可要生气了。”等上了阁楼,许卿画才挣开了方璟的手,赌气道。

许济的固执,许卿画至少是比方璟清楚,他不喜欢许卿画与吟欢楼来往,甚至是连江氏也不能提起,因为对于许卿画沦落戏坊的事情,许济几乎是当做他许家的耻辱在看待。

她实在是想不通,为何不到半个时辰,许济便是改观了。

章节目录 二百三十三 对弈不明生死局 其实会说出这么一句,沈倾鸾也不过就只是玩笑而已,要知晓秦琮那可是当今的太子,她怎么也不会向他问罪。

可这般说辞却更显得有些亲近,沈倾鸾从中做了些让步,而秦琮也是瞧的分明。

“既然是我的过错,那今晚北姬想问什么,我一定如实回答。”秦琮说道。

沈倾鸾对此自然是松了一口气,可对这话中的宠溺忍让她是半点也没看出来,是以秦琮说过了知无不言,她也就问了不少事情。

等到将谢家的案子前后梳理清楚,都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沈倾鸾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肩膀,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望向对面人。

“今日可耽误了殿下不少时候。”

听她语气之中不乏抱歉的意思,秦琮今日也是满意了下来,随后做事也捶了捶自己的肩膀手臂,轻笑回道:“本就是我自己的过失,倒也为难北姬接了这么个烂摊子。”

“殿下说的这是什么话?年后臣就离开了皇都,谢家的案子如若没有殿下做主,只怕那一家人都没法过个好年。说起来殿下还做了一件善事。”

知她不过只是在安慰自己,秦琮也就没有挑破,点点头放下手来,这就起了辞别的意思。

“今日叨扰北姬良多,前头宴会都还没结束,我总不好一直不出面。”

这话里既说了自己的身份,又将今日之举解释为自己抽空陪沈倾鸾梳理细节,为的就是让后者起感激之心。

可沈倾鸾确实是为今晚的事情对他十分感谢,却也不会因此忽略之前的事情,是以恭维了他两句,这便没有继续留人。

终于回到了前院的秦琮,则是一改在沈倾鸾面前的那般无害模样,嘴角虽还是噙着笑意,只是莫名多了几分威严与难以靠近。

“宴至尾声,殿下若是想回宫,现在也是回得了。”跟着秦琮一同出宫的小厮从旁提醒了一句。

秦琮对这样的宴会提不起兴趣,再加上宴请他来的还只是一个小小庶女,于是正如他之前与沈倾鸾说的那般,如若不是皇帝的明令要求,只怕他根本就不会赴宴。

所以听见身边小厮的这一句话,秦琮就放下了手中的酒盏,衣摆往前一撩着就起身来。

身为太子,众人哪怕是与身边人不停攀谈,目光终究也是落在他身上的,因而此时他一有动静,就有数十目光投了过来。

秦琮自小就受惯了万众瞩目,未将这些目光放在眼里,施施然往前门走去。

“殿下要走了?”孙婧也一直都关注着这边,瞧见秦琮起身来,自己就赶紧迎了上去。

容貌清秀的少女垂眸敛目,尽显属于这个年纪的娇羞青涩,好似眼前的就是她心心念念却又不敢直视的人。

可消息灵通的秦琮又怎会不知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心中冷笑,面上却还是得挂上柔和的笑意,轻声与她说道:“明日还有早朝,本宫虽住在宫里头,却也是要早起的,你应当也不想我明日起不来被父皇责骂。”

孙婧闻言连连摇头,生怕晚了一刻表自己的忠心,“臣女自然是不愿殿下休息不好,还牵连殿下被陛下……只是今日好不容易得见殿下,臣女实在是有些舍不得。”

这话说得巧妙,将自己所谓的爱慕之情委婉表达出来,让人能够知晓她的心思,却也不会觉得冒犯。

只是秦琮之前刻意打听过了她,一想到她对顾枭甚至是旁的男子都如此恭维惺惺作态,秦琮的目光就微微泛凉。

好在他还记着皇帝的嘱托,要与眼前这位极受丞相疼爱的庶女打好关系,是以闻言笑意更深。

“婧儿的心思本宫记在心上了,哪日若是得了空,本宫也会上门邀约。”

孙婧听着这话微微有些红脸,若要心中不明白的人来看,只怕真觉得她是个羞怯的闺中小姐。可闺中小姐又怎能做出到青楼门口骂街的举动来?孙婧此时演的愈加入戏,就让秦琮看的愈加恶心。

同样都是一个父亲,却因为养在不同的环境之下,造就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相比于眼前的孙婧,沈倾鸾简直就能成为大家闺秀的典范。

何况她有的还不仅仅是举止大方才情过人,还有征战四方的勇气与能力,以及玩弄权场的魄力与手段。

这样一个奇女子若不收入自己掌心之中,秦琮总归都是不甘心的。

“天色不早,本宫是真得回去了,明日有本启奏,可还没太做准备。”

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孙婧哪怕再想秦琮留下来给她撑场子,也断不能因此得罪了他,于是十分乖巧的点了点头,“那臣女送殿下出去。”

“这还一院子人呢,你身为主家不好不招待,忙自己的事情就是。”秦琮说着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而后凑到她耳边说道:“早些歇息,可别玩得太晚了。”

说罢转身离开,丝毫没看见孙婧因为这一亲近的举动红了脸。只不过不是羞赧,而是终于扬眉吐气的畅快。

离开丞相府上了马车,小厮江河也跟着坐在了旁边,此时忍不住问了一句:“殿下不是对丞相家嫡出的大小姐有意吗?怎地又对二小姐这般?”

江河也是江家的家生子,算是从小跟他一般长大,是个能信得过的人,所以孙秦琮并没有隐瞒于他。

“父皇曾说,这天下间不过一个巨大的棋盘,臣民作为其中的棋子,而皇室则为运棋之人。这期要想下的巧妙,就绝计不能独战一支,而该确定有无数条曲折的路都能走通。本宫要的是北姬不错,可是对于那孙婧,也得让她死心塌地地跟着本宫才好。”

“为何?”

“你可别看她只是一个庶女丞相是百官之首,他若是想对谁宠爱,就有足够的能力将这个人捧到天上去。何况孙婧也没那么多的头脑,是个容易操控的人,丞相是这么想着的,本宫又何尝不是这么打算?只是这丞相府的权势和美人,本宫可不想从中只作一个选择。”

章节目录 二百三十四 不争之势最难平 如丞相夫人之前所说,顾枭若想与沈倾鸾一起,必定要抛开那些沉重的过往,才不至于让沈倾鸾陪着他一起负重前行。

而对于顾枭来说,若一定要在祁家的责任与沈倾鸾之间选一个,那么后者则一定是他不需考虑的选择。

山洞之中存放的无非就是一些书简,那一把火烧得猛烈,也就是很快便熄灭的结果。

只是为了将其烧得更加彻底,顾枭还特意多点了几次的火,等到日渐西斜,那山洞之中唯剩一片废墟,还有残存的几页纸。

“这些不烧?”沈倾鸾瞧着那残卷,还以为是顾枭有所遗漏,忍不住问了一句。

顾枭却只是随意瞧了一眼,说道:“左右只言片语,拼凑不出什么重要的消息,就留在这儿给他们瞧瞧,也好叫他们死心。”

沈倾鸾想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毕竟唯有留下一些,才能叫那些人知晓这废墟便是他们要找的东西。

女床山已然看过,虽没有走遍,可如今这般萧瑟的景象,也实在是没什么好欣赏的。

顾枭此番带她过来,不过是想让来自己的家乡看上一看,顺便也为自己的过去做一个决断,如今所有的事情都办完了,他自然也不会带着沈倾鸾在此处多留,傍晚时分就带人下了山。

沈倾鸾知晓他心中藏着不少事情,因而此时也并没有反驳,只是打趣缓和气氛:“我瞧你如此轻车熟路的模样,倒像是来过多次一般。”

顾枭应声:“一年前来过一次,那时候你应当还在南城。”

“”

晚间一番商谈之后,许卿画便是睡下了,竟初隐了身形不知去向,却是没由来地让她觉得安心。

次日一早伶素掀帘进来服侍她洗漱穿戴,客栈的小二早早便将吃食送了上来,二人用过饭之后,便是收拾着准备离开。

“小姐今日可是要去吟欢楼一趟?”伶素收拾的动作有些轻缓,回头又问了许卿画一句。

“许久不曾回去了,总是要去探访下故人。”一两年不见,许卿画也是有些想吟曲了,毕竟二人相处的时间不短,吟曲待她视同亲妹,一两年不联系,许卿画心中也觉得愧疚。

“既然许久未回,便也不必这么着急回去了,我看小姐还不如在客栈多住几日。”

许卿画听她说的话毫无逻辑,挑眉看向她,只见她神色间有些慌乱。

“你想说什么?”许卿画虽然疑惑伶素为何变化如此之大,但也没有多想,因此也从未问过,只是观伶素现在的反应,却也不得不问清楚。

“奴婢没有别的意思。”伶素躲闪着目光,放下了手中的东西,绞着衣袖不知在犹豫什么。

许卿画长叹一声:“我不知你最近缘何变了性子,可我愿信你对我忠心一如既往,你若是对我有所隐瞒,那便自寻前程吧。”

伶素一听忙是跪下,膝行几步对许卿画求道:“奴婢既跟了小姐,便不会有任何不忠的想法,今日多加阻拦,只是因为……”她紧咬下唇,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许卿画追问。

“只是因为奴婢听闻,吟欢楼早便没了。”

“只是因为奴婢听闻,吟欢楼早便没了。”

伶素此言一出,许卿画便是微微一愣,方璟尚还在的时候,吟欢楼便是吟曲在管,所以在方璟跟着许卿画离开南城的时候,她根本就不曾担心吟曲会打理不好吟欢楼。

虽说吟曲对自己温和,可那毕竟是个有能力的女子,吟欢楼没有了沉欢,却有许许多多个吟柳,可没有了方璟,为何吟欢楼短短一年时间便是从南城消失了踪影?

许卿画忽而想起当初沈家庶出一支来人请她过去,吟曲怕会得罪沈家犹豫不下之时,方璟却不以为然,最后还是沈家来了信道歉,由此可见方璟的手段绝非吟曲可以相提并论。

她还以为方璟将吟欢楼交到吟曲手中,便是将一切都安排妥当。

“可曾问清楚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伶素一怔,旋即回道:“大约是小姐离开不久的事情,奴婢还是今早在客栈中其他客人闲聊时听了几句,了解的并不多。”

许卿画闻言蹙眉。

吟曲的手段与人脉自然是不足方璟,但平南谋反一战之后,覆城便是换了一任太守,太守上任之后,覆城不说夜不闭户,治安却是十分不错,吟曲又是个有分寸的,想来也不会是什么仗势欺人的事情。

“你既听了一些,可吟欢楼有此遭遇知晓是何缘故?”

伶素抬眸望她一眼,却又立刻低下头去。

“伶素,我不希望你对我有所隐藏。”

伶素咬了咬唇,“听他们说,是吟欢楼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许卿画一听伶素说是不该得罪的人,心下难免有些不解与惊慌,吟欢楼在过去的三年之中能够成为覆城不可不去的四处之一,甚至能远超其余三家声名远扬,能在半年之内毁去它的,想来也不是什么小人物。

方璟自离开了覆城之后,便是对吟欢楼闭口不谈,好似此处与他没有任何关联一般,更何况如今他与许卿画已然决裂,断是不会替吟欢楼作主,而许家也已然不复存在,许卿画对于此事,除了担忧之外,便只剩下深深的无力。

遥想几月之前无忧无虑的生活,许卿画不免苦笑,这五年来她被方璟及许济江氏护得太好,以至于离了他们,她便一事无成。

挫败的情绪席卷而来,许卿画垂下眼帘,长长地叹了一声。

“奴婢虽不知道小姐的故人被谁人所害,却也明白我们如今的处境,且还说是否能够寻到人,就算是寻到,小姐能救出她们的几率实在渺茫,到时候能不能保全自己也是未知之处……”伶素顿了顿,后伏跪而下,“奴婢恳请小姐三思,切莫招惹无端之祸。”

无端之祸吗……

许卿画想起过去的那三年,每当她迷茫之时,总是吟曲愿为她指一条明路,且事事细心,恐有不至。

待她用心至此的人,如今遭遇了险境,而她却是要用“无端”二字撇清关系,未免绝情了些。

只是伶素说的不错,在此尘世之间,她连保全自己尚是不能,又谈何襄助他人?

章节目录 二百三十五 真心却付蒙眼人 如丞相夫人之前所说,顾枭若想与沈倾鸾一起,必定要抛开那些沉重的过往,才不至于让沈倾鸾陪着他一起负重前行。

而对于顾枭来说,若一定要在祁家的责任与沈倾鸾之间选一个,那么后者则一定是他不需考虑的选择。

山洞之中存放的无非就是一些书简,那一把火烧得猛烈,也就是很快便熄灭的结果。

只是为了将其烧得更加彻底,顾枭还特意多点了几次的火,等到日渐西斜,那山洞之中唯剩一片废墟,还有残存的几页纸。

“这些不烧?”沈倾鸾瞧着那残卷,还以为是顾枭有所遗漏,忍不住问了一句。

顾枭却只是随意瞧了一眼,说道:“左右只言片语,拼凑不出什么重要的消息,就留在这儿给他们瞧瞧,也好叫他们死心。”

沈倾鸾想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毕竟唯有留下一些,才能叫那些人知晓这废墟便是他们要找的东西。

女床山已然看过,虽没有走遍,可如今这般萧瑟的景象,也实在是没什么好欣赏的。

顾枭此番带她过来,不过是想让来自己的家乡看上一看,顺便也为自己的过去做一个决断,如今所有的事情都办完了,他自然也不会带着沈倾鸾在此处多留,傍晚时分就带人下了山。

沈倾鸾知晓他心中藏着不少事情,因而此时也并没有反驳,只是打趣缓和气氛:“我瞧你如此轻车熟路的模样,倒不像是今日才来。”

顾枭应声:“一年前来过一次,那时候你应当还在南城。”

闻言沈倾鸾点了点头,随后又说了些别的,只是到底没再提及有关女床山的事情。

直到两人下到山脚下,沈倾鸾正向前走着,却突然发现身边人停下脚步。

只见顾枭深深凝视着那一片荒山,眼眸中藏着的情绪复杂难言,似有不甘,亦有怅然。

沈倾鸾忽而在想,他或许并没有自己所说的那般洒脱,那女床山上藏着的过往她虽不知,却也清楚那足够沉重。

而她更是明白,顾枭会做此选择,也有大半是为了自己。

“走吧。”待将那座山刻入眼眸之中,藏在心底,顾枭才回过头来。

沈倾鸾为之不忍,有心让他多留一段时日,却被他拉着走上返程的路,这一去密林,就再也没有回头。

若说来时心中便只有期待,这走时的情绪就显得有些驳杂。沈倾鸾瞧着话语更少的顾枭,才惊觉那一路上,他似乎一直都是这般心事重重的模样。

可自己却只念着要与他回老家的事情,并没有在意颇多。

再一深想,好似他们二人本就是如此——她只将顾枭当做自己的救赎,无论是否确定了两情相悦,都要将自己绑在他的身上。可她似乎从未问过,顾枭愿不愿意带着她这个负担一直走下去。

即便她知晓顾枭定会愿意,却也终究是他的疏忽。

这一路上两人都困在各自的思绪之中,虽有时还是说说笑笑,却也终究心不在焉。

等终于回到了皇都之中,顾枭说送沈倾鸾回去,她却没应。

“我还有些事情,你且回去先歇着。”沈倾鸾说道。

顾枭只当她确实还有重要的事情,叮嘱她早些回府,这便独自离开。

而沈倾鸾则是在街边稍作犹豫,径自去了秦婳楼中。

“前两日你那庶妹回来可是威风了一段时日,也得亏你不在皇都之中,不然能给她好一番膈应。”琅玉一见她便是玩笑一句,所谓的“庶妹”,说得自然是孙婧。

思及她此番是回了杨家本家,估计也得以入了族谱之中,沈倾鸾就知晓她究竟在得意些什么。

好在她并不在意这杨家嫡女的虚名,此时也只是嗤笑一声,“随她威风便是,日后我与她井水不犯河水,她若不招惹我,我也能当没这个人。”

“那你倒是看得开。”琅玉给她递了杯茶来,又道:“不过想想也是,身为丞相府的女儿对孙婧而言,或许已经是无上的荣光,可你却不同。要知晓太傅大人受尽爱戴,可不是如今的丞相能够比拟的。”

于世人而言,丞相虽为高官,却也只是身在其位罢了,但太傅沈崇却造福天下,留名至今,确实是无可比拟。

也就孙婧那样本就未见世面的人,才会将这种事情挂在面上耀武扬威。

“今日我来找你,其实也是因为有一事不明。”沈倾鸾未在孙婧的事情上多费唇舌,而是说明来意。

琅玉也能猜到她来找自己必定有事,反问:“有关于顾枭?”

“你怎知晓?”

瞧她稍带惊讶,琅玉则是掩唇轻笑,“你如今这满心满眼的都只顾枭一人,我哪会不知?”

沈倾鸾被她这么说得也有些窘然,便听琅玉又道:“你若有什么想问的,只便与他挑明了说就是,何必回回都找到我这儿来?”

“有些事情我若问他,只怕也问不出什么,倒不如找你来得方便。左右你也知晓他不少事情,若你也不清楚,我再回去问他也是一样。”

琅玉听着微微挑眉,“听你这话也不想吃味儿,怎地,真不怕我与他有什么?”

“你若真与他有什么,他也不会与我在一起,我既得他一句真心,可不好多加怀疑。”

“这倒也是。”琅玉没再拿她逗趣,“说吧,此番又想问什么?”

沈倾鸾来这秦婳楼也是一时的想法,到此刻也是稍作犹豫,这才问道:“你可知有关他身世的事情?”

“身世?”琅玉闻言微微蹙眉,随后才摇了摇头,“我与他相识这么些年,从未见他有何时在意过自己的身世,用他的话来说,此生身为定北侯的养子便已足够,过去如何,他其实并不在意。

不过想想也正是这个道理,定北侯虽不是什么心思细腻的慈父,但以顾枭的性子,仅是这养育之恩,便能叫他记上一辈子。何况他这二十多年活得洒脱,不像是在意过往的人。”

沈倾鸾听着琅玉的话,一时之间陷入深思。

章节目录 二百三十六 最好见面作未识 江怀仁究竟和江宴生说到了何等地步,沈倾鸾对于这一点自然是不知晓,然而仔细想想自己也有段时间没曾见过江家那头的人了,是以先不管江怀仁到底说了什么,她就琢磨着把自己先摘出去。

于是此言一出略作思索,沈倾鸾就换作一副惊讶的模样,转而明知故问地对江宴生说道:“她去皇宫做什么?”

“去皇宫还能做什么?那必定是成为陛下的妃子,如今风头正盛的丽妃也就是她。”

沈倾鸾哪里会不知这件事情?可既然要做戏,那就得做个全套,只见她微微蹙眉,“我瞧着秦问遥也不是个追逐荣华富贵的人,怎么想到要到皇宫之中当妃子?”

且不说江怀仁是否知晓江家本家所做的那些事情,只说他对于江宴生的维护,就不可能与他说这件事情,是以沈倾鸾能够确定江宴生并不清楚秦问遥的真实身份。

可即便对于这件事情一知半解,江宴生面色也更加古怪,等到沈倾鸾以为骗他不过是轻而易举,就在她理所应当的视线之中回道:“我都已经去过皇宫一次了。”

沈倾鸾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好,只觉得关于有些事情恐怕是瞒不住了,默默就住了嘴。

而后就又听江宴生对她说道:“我去见了秦姑娘,她说她心意已决,之前你也曾去劝过她,只是未果罢了。”

听得此言,沈倾鸾面上的神情就有些挂不住,毕竟她之前隐瞒的有多无辜,此时心中就有多少窘迫。

好在面对江宴生,她一向都是那副沉稳的模样,没过多久便轻叹了一声,“之前我确实是见过秦问遥。”

“那你为何不与我说?”江宴生难得发了次脾气,“你明明知晓我放心不下她,却还是帮着老头子一起瞒我,难不成是看我这段时间忙乱的样子好玩儿?”

“谁没事拿你当乐子?”沈倾鸾有些无奈地笑笑,谁知却对上了江宴生略带控诉的目光。

好似他们共事两年的时间里头,沈倾鸾也确实是时常打趣于他,只得心虚地轻咳了一声。

“瞒着你也是为了你好。”

“你可别学我爹娘那般,三两句要不了就说是为我好,你们知道我真正想要什么吗?就敢如此大言不惭地替我选择。”

“你无非就是想确定她的安危,如若知晓她其实是去了无比危险的皇宫,你会如何?还不是不顾一切地想要带她出去,可此事带来的结果你想过没有?”

沈倾鸾面上一副正色,显然也是对这件事情抱着十分严肃的态度,“我们正是太了解你的选择,所以才不会让你以身犯险。”

“那秦姑娘呢?你们便不管她了?”

“并非是我们不管,而是你仔细想想,她于你我又是什么的关系?”

江宴生听到这句话微微一愣,沈倾鸾见他面上一副不解的神色,只能是轻叹了一声。

“于你爹而言,她不过就是一个儿子稍有爱慕的女子,而与我来说,她更只是我救下来的苦命人之一,我们如何去干涉她的选择?”

“可有我心中的这份爱慕,我爹就不该处处都瞒着我,还有你,当初你们二人相处的不也还不错,甚至她都已经到了交心的地步,怎地现在说起来秦姑娘,你却有这般的推脱?”

“不是你爹不疼你,也不是我对于此事多有推脱,而是秦问遥并不会因为我们一两句话就改变主意,而我们也没资格干涉她的选择。”

江宴生从来都不是个傻子,就说有时候或许迟钝了一些,可对于沈倾鸾刚才所说的话他是明白的一清二楚。

但一想到秦问遥如今身处在龙潭虎穴之中,又怎么也放心不下,于是咬牙有些偏执的说道:“被你一说倒像是十分无情一般。”

“扯不上无情有情的,这本就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何况如你所知的那般,我之前也去过皇宫见她,想劝上两句,可她说自己心意已决,这皇宫一旦进去,便不会再出来了。”

“皇宫有什么好的?值得她放弃自由,日复一日担惊受怕地活着?她这一生都在旁人掌控之中,真会选了这条不归路?”

沈倾鸾没法和江宴生说她入皇宫的真正理由,毕竟他还不知皇帝可能就是秦问遥的亲生父亲,如若让他知晓这件事情,恐怕更不会放手。

是以沈倾鸾只能轻叹了一声,随后回他:“秦问遥有她自己的打算,你若是过问太多,恐怕也会起反作用。”

“那难道就不顾她的死活了?”

“你也得顾得上来才行。”沈倾鸾也不想如此直接地告诉他现实,可对于这样一个倔脾气的人而言,总得将一切都摆在他面前,他才能认清眼下的情形。

“江大人尚且是人臣,哪怕身居高位,也有多少双眼睛看着着,生死都在陛下的一念之间。而你虽是江家唯一的嫡子,却也插手不了皇宫的事情。”眼看着江宴生面上露出几分倔强来,沈倾鸾心中无奈,好歹是放缓了一些语气。

“秦问遥如今已化名林丽洲,做了陛下的丽妃,又正是最得宠的时候,你且仔细想想,若你时常与她接触,那些巴不得她失宠的宫妃会如何做?定然是不顾你的身份,状告丽妃与你有染,届时哪怕你什么也没做成,只这一份觊觎的心思就足够你担上一条人命的了,而你的家族也势必会得到牵连。

最主要的是,陛下哪怕再宠丽妃,相信她本就是无辜的,但这份疑心一旦种了下来,她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一番话虽然十分直接,但你足够说的明白,江宴生双手握拳,牙齿也紧紧咬着。

对于秦问遥,其实他一直都不知自己心中是个什么样的想法,要说是真的喜欢,他自小看见美人就走不动道儿,可如果说只是那么浅浅一面的喜欢,却又萦绕在他的心间久久不绝。

“就没有救她的法子?”

“有没有法子跟你我无关,她如今能做的也只有自救罢了。”

江宴生此后便没了话,坐在那儿沉默了良久,这才开口问道:“那我日后要如何与她相处?”

“只做不识便罢了,对你也好,对她也好。”

章节目录 二百三十七 谁信当日顺口言 沈倾鸾这一番话说得虽然绝情,可对于江宴生而言,却又是如今最好的选择。

只是于理智而言确实能清晰明了,情理之上江宴生却还是难以接受,是以没过多久便问道:“当真就没了别的选择?”

“你若是不想牵累江家,也不想害了秦问遥,那便当做从不识得这个人,日后哪怕在皇宫之中见了,也得规规矩矩恭恭敬敬地称上一句丽妃。”

江宴生听着将下唇狠狠咬紧,过许久才点了头,“我明白了。”

话既然已经说出了口,沈倾鸾便知晓江宴生心里一定有了决定,便没有再劝。

只是当她收拾好了手里的公务,准备去一趟刘恪显那儿报备之时路过他身边,还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以作安慰。

“前人不可追,趁着你还未曾深陷其中,赶紧将自己摘出来才是最好。”

江宴生闷闷地应下,只是垂着的头一直也没抬起来,显得十分落寞。

沈倾鸾清楚他眼下最需要的是自己冷静一番,也没太管,只自己走了。而江宴生则是在她这儿留了一会,才满脸丧气地回了家中。

“那小子呢?不是听说他今日过来了,怎得到现在还没见人?”刘恪显接过她手中整理好的一系列线索,边翻看边是问道。

沈倾鸾也是不与他客气,寻了把椅子坐下,顺势就给自己倒了一盏茶,回道:“他就是来找我问些事情,这不问完就走了?”

刘恪显冷哼一声,“这一个年过得,就好似是将他的魂也过没了一般,我瞧着他整日乐呵呵的,还以为他真是没心肝呢。”

“都是活生生的人,怎么会没心肝呢?”沈倾鸾有些好笑地说了一句。

“那你倒是与我聊聊,到底能是什么事给他绊住了脚步,愣是让他心安理得地在我这儿旷工。”

沈倾鸾自然不可能将这件事情的原委跟刘恪显说,于是挑了挑眉梢轻笑道:“虽说外表看着纪小吧,但他也是个要及冠的男子了,把人猜猜他是因为何事烦扰?”

刘恪显听了这话不免惊奇,“这小子竟然开窍了?”

“可不就是得开窍了。”这开窍的对象还是皇帝的女人。

后半句话沈倾鸾定然是没敢说的,好在刘恪显也没有深究的意思,点点头便道:“他这年岁也不小了,也该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我且就放他一次,只是他的活儿你可得替他一并干了。”

沈倾鸾闻言只觉得额角突突直跳,“跟我又有何关系?”

“怎么就跟你没关系了?”刘恪显吹胡子瞪眼地骂道:“他平日就与你关系好一些,这两年来跟在你屁股后头可没少捧你,你替他做些事情怎么了?何况他之前没做完的事情你应当也知晓,正好上手。”

“大人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前头咱们各忙各的,我哪里知晓他都做了些什么?要说了解,也得是大人你了解的更多一些,随手指派个人就是。”

“我还能指派谁?年间正是乱的时候,都府里头个个都忙的脚不沾地,你去瞧瞧谁还有这个闲工夫去接旁人的烂摊子。”

“那我就有这个空闲了?我好歹是个女儿家,大人可得把我跟他们区分开来。”

刘恪显瞧她一本正经推脱不应的模样有些好笑,没好气地张口便骂:“现在想让我区分对待了?我可告诉你,我这可多的是文人,比你这上过战场的假女儿要文弱的多,你若真想区分开来,我也是得待他们好些。”

被这话说的一噎,沈倾鸾算是明白了过来,合着事情再多再少都跟她没太大关系,刘恪显这是要把事情都堆在她身上才好。

心中知晓他是想磨练自己,沈倾鸾也只能应下,好在她并不怕麻烦,从刘恪显这儿离开就去了江宴生平日待的地方。

于是就这么顺了一下午,沈倾鸾好歹是把江宴生负责的两件案子给捋了清楚,等到条理分明之时再往外一看,天竟然早早就黑了下去。

“少尹大人还是早些回去吧,年间是最乱的时候,再晚一些恐怕不安全。”因为他正在交接事宜的一名官差提醒道。

沈倾鸾倒还真不怕有什么危险,毕竟一般做恶的人在她看来就只是松松筋骨,说不定还能轻易破获几件案子,可她到底还是嫌麻烦,点点头这就准备离开。

谁料等到出了都府,就瞧见一个身影从转角处闪了过去。

“外头可见有可疑之人?”沈倾鸾顺势问了门口的守卫一句。

后者则是摇了摇头,转而笑道:“咱们这里可是都府,就是再胆大的人也不敢来这儿犯事。”

沈倾鸾心想天子脚下还最是藏污纳垢呢,真要有那些胆大包天的人,怎会把都府放在眼中?可她到底也没太在意那个黑影,只与守卫说上一声好好看守,这就往前走了几步。

“要不还是下官送少尹大人回去?”方才被她问话的那名守卫提道。

知他是将自己当成一个平常女子来看待,沈倾鸾只是微微一笑,“我可是在战场上都待了八年,一般人还真奈何不了我。”

那人听了她的话有些窘迫,赶紧躲闪了目光,估计心中也是懊恼不已。沈倾鸾瞧着他发红的耳朵,笑道:“你不必送我,好好看守才是。”

文言那人应了一声,只是没好意思再说别的。

夜间微风,吹的人倒也正是舒适,沈倾鸾转了转胳膊放松一些,却不多时就听见了一阵脚步声。

可她的步伐甚至都没顿一下,仍然如同毫无知觉般慢慢往前走,甚至是在夜风之中轻轻哼起来小曲儿。

而跟在她身后的人也没有轻举妄动,一直跟到了有些偏僻的巷子里头,这才快走了两步跟上沈倾鸾,一把就抓上了她的肩膀。

沈倾鸾早就注意着他的动作,是以那只手甚至还没碰上她肩膀,就被她用双手扣住,抬腿往后狠狠一踢。

那人身手也算是灵活,一跃而起化开攻势,那只被沈倾鸾抓住的时候也顺势一弯,正好从后头夹住了她的脖颈。

章节目录 二百三十八 重归旧好难言中 受制于人一向都是沈倾鸾最不喜欢的事情,是以这人控制住了自己之后,沈倾鸾的眼中就闪过几分凌厉来,以左侧手肘用力刺向他的胸膛击去。

而身后的人也反应迅速,挣开桎梏一个转身,全貌就现在了沈倾鸾面前,止住了她接下来的攻势。

“你跟着我做甚?”沈倾鸾眉心微微蹙起,望着眼前神色不明的柳君湅,竟是连防备也没有卸下。

而正是因为她这一举动,使得柳君湅垂下眼眸不去看她,甚至连她的问话都没有回。

沈倾鸾自打之前和他闹得不欢而散以后,便也没有再和他见过面,又加之前曾去过了女床山上一趟,可以说是将这件事情忘了个干净,此时遇上他也不知该摆出什么样的神情来。

然而柳君湅今日来找她明显是有事要说,即便沈倾鸾的语气并不怎么好,他也没有立刻离开。

“天色已经不早了,家中还有人等我回去,你若是没话要与我说,那我就先走了。”

沈倾鸾说着就要从他身边离开。

她并不喜欢这样不干脆的相处方式,这一副作派也更不像柳君湅,是以在他想清楚之前,沈倾鸾也不想和他多说什么。

然而她是这么想的不错,柳君湅今日会来找她,也必定是下了好一番决心,毕竟他从来也不是个会服软的人,此时见她要走,也立刻拦住了她的去路。

“我有话要问你。”

柳君湅的声音有些沉闷,全然不复之前的玩世不恭。

见他确实是有话要和自己说的样子,沈倾鸾也就没再坚持家中有人等她的这个理由,轻叹一声就找了一处茶楼雅间坐下。

“有什么话你说吧。”沈倾鸾对他的语气也十分冷淡。

柳君湅握着那微微发烫的茶盏,终于是把心中想问的话问了出来。

“你之前与我生气,是不是因为顾枭要去沧楼的缘故?”

沈倾鸾倒茶的手微微一顿,转而也没把这件事情太放在心上,而是问他:“这件事情原本知晓的人就并不多,你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你且先不管我从何来的消息,我只问你,那是你与我争吵至此,是不是因为顾枭要去沧楼,所以怕这些武器用到他身上?”

柳君湅问这话时手中的茶盏更加紧握,明明是一件无多重要的事情,他却好像非要等一个心中的答案。

可沈倾鸾却只是摇了摇头,“起先确实是有一定的关连,可仔细想想,哪怕顾大哥并未接到过这次密令,我也会就此事与你吵这一架。”

得了自己预想之中的回应,柳君湅稍稍显得有几分落寞。

来之前他还想着,若沈倾鸾所担心的最多是因为顾枭的安危,那他的“罪名”也就没那么大,可沈倾鸾却直说与此事无关,则让他心中原本一份冠冕堂皇的解释没了用处。

毕竟他想说的是这图纸不过刚刚画好交到他们手里,一时之间并不会投入到实用中,沈倾鸾并不需要担心这些。

而见到方才还在发问的人此时却陷入了沉默,沈倾鸾也只能是一声轻叹,“就算他们真的按照你的图纸造出来那些暗器又能如何?他是要暗自潜入沧楼的皇宫之中,并不是大规模向沧楼攻打过去,我又何至于在此事之上与你生气?”

瞧着她已经将语气放缓,柳君湅就好似得了饶恕一般,立刻说道:“那当真是因为你心怀大央的安危?”

纵使放不下心中的那份仇恨,沈倾鸾还是点了点头,“大央与沧楼本就不是势均力敌,后者之所以多年不曾动手,也只是因为没有足够的能力拿下大央,却又不会被别国乘人之危,才一直耗到了今日。可若你增强了他们的兵力,长此以往,大央只怕也会不复存在。”

“可那又如何?说到底大央的未来又与你有何关连?数十年后,待你我都化作白骨长埋地底,谁还会管大央如何腹背受敌?”

距离两人争吵也过了不短的时间,柳君湅能找到沈倾鸾这里来,绝大多数的原因是不想放弃这个被他视作亲人的朋友,而不是想清楚了沈倾鸾之前的一番说辞。

可对于沈倾鸾来说,在十年前失去了所有之后,她又何尝愿意放弃这个将她当做亲妹的人?是以柳君湅无法平复说了这样偏激的话,她也没有立即回应,而是等着他稍稍平息,这才开口。

“你觉得我爹心安了吗?”她蓦地问了一句,“生前他总有操不完的心,如今他也化作飞灰,长眠在十年前的大火之中,哪怕真如你所说,他与大央再也没有的关系,你觉得他心安了吗?”

提及沈崇,柳君湅紧紧握着了双手,眼中满是怨愤,“他自然不会心安,被自己精心教养的徒弟设计埋葬在大火之中,他如何能够心安?”

沈倾鸾摇了摇头,“令他心中不安的从来不是背叛,因为他早就料定了自己的结局,所以即便是落得这般下场,也是在他的意料之中。

令他不安的是他永远未曾离开的这片国土,即便化身飞灰,也一样是心怀天下。”

“我不明白,”柳君湅垂着头,眼睫遮住了瞳孔,让人瞧不清楚他的情绪,“那时你不过六七岁的年纪,你又能知晓什么?”

“我知晓他一生都为大央而活,这便够了。”

“可大央又给了他什么?十年过去,坊间谁还能记得当年那位宅心仁厚的大人?便是有三两声提起,那也只是匆匆而过,更遑论是那些被名利糊了眼睛的人。”

“他从来都不是世俗之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此言一出,柳君湅便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沈崇这一生做尽好事,为国尽忠,与民为善,否则也不会被皇帝忌惮至此。他该是被载入史册,名传千古,该是被众人铭记,刻入心间,而不是闲暇时候偶尔提及,只摇头轻叹说着可怜。

真正可怜的该是失去良臣的君主,是失去恩人的受惠之人。

章节目录 二百三十九 信物着手为旧情 两人对峙本也就没过多长时间,而面对沈倾鸾的坚定,顾枭大多也只有妥协的份儿。

于是再三答应了她日后定不多加隐瞒,至于有关祁家的这件事情,顾枭说他还并未想明白,等到自己心里清楚了该如何选择,再来与沈倾鸾说也不迟。

这件毕竟不是什么小事,沈倾鸾哪怕想知道他心中的想法,却也没法逼迫他眼下就做一个决定出来,是以很快就将这件事情揭过,决定在顾枭开口之前必然不提。

于此事之上说了个明白,沈倾鸾也就没有再顾府多留,毕竟看顾枭这般模样也正是要出去,她总也不好耽搁他的事情,这就回去了丞相府中。

只是临走时却不忘与他挑眉一笑,“顾大人若是在后头替我做了什么,可一定要当面与我讨功,否则次次都要我从旁人口中得知,可不会记大人的好。”

本就是玩笑的话,顾枭自也不会当真,只回以无奈一笑让她早些回去,免得让丞相夫人在府中担心。

沈倾鸾这就回去了。

丞相府中没什么人,以往也是热闹不起来的,只是自打孙氏带着一儿一女入府之后,却多了不少声音,今日也是这般。

“前头又是搭台又是设座的,究竟在忙活些什么?”沈倾鸾入了长茵院后,随口便问了一句杨轻婉。

后者闻言将门窗一关,总算是能隔绝那吵吵闹闹的声音,转过头来对沈倾鸾解释道:“二小姐非说自己入了宗谱值得庆贺,于是以丞相府的名义大张旗鼓地设了一场宴,以邀请那些达官贵人家中的儿女。”

“看来是想显摆了。”沈倾鸾轻易就能猜透孙婧的意思,此时摇了摇头,心想孙氏那般精于算计的一个人,竟然也会纵容自己的女儿做出这等自取其辱的事情。

要知晓丞相夫人一日还在这正妻的位子上坐着,就说明孙氏一辈子也只能是个妾,而孙婧也好孙穹也罢,总归都只是丞相府的庶子庶女,拿不上台面,也更不会被人放在眼中。

“要婢子说,小姐何不也办一场,也好叫二小姐看看,嫡出庶出终究是有所分别的。”杨轻婉语气中带了些愤愤不平。

沈倾鸾忍不住转头去打量她。

两年前刚见这人的时候,她等一切似乎都中规中矩,即便少了些人气儿,也一定要做到万无一失,可如今再看她,却也多了几分自己的见解。

“你现在主意到是不少。”沈倾鸾打趣了一句,这就转回头来,没再看她。

只是这轻飘飘的一句却好似醍醐灌顶,让杨轻婉面上也僵硬了几分。

“是婢子说了有失分寸的话,望小姐责罚。”

“行了,我没怪你的意思。”沈倾鸾颇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你能将心中所想表露出来,也是因为将我看作亲近之人,我又怎会怪罪于你?只是这些话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旁人哪怕是母亲那儿,你也得再三思量着。”

杨轻婉自然知晓她的意思,先点头将这句叮嘱应了下来,而后却又试探着小声问了一句:“那这家宴是否还办?”

沈倾鸾有些好笑,却也知晓杨轻婉这是在维护自己,也是不想孙氏那头抢了丞相夫人的风头。

然她却一向不是注重这些人,于是摇了摇头,“不办,她愿意折腾,我却没那个工夫伺候。”

杨轻婉闻言又轻声应了,只那声音之中有些闷,明显是情绪不佳。

对于杨轻婉的想法,其实沈倾鸾也能理解透彻,她无非就是想沈倾鸾与正院那头争个高低,好叫旁人知晓她们哪怕搬到了偏僻的长茵院来,也仍然是这丞相府的主子。

这是为了沈倾鸾不受孙婧的委屈,亦是保全丞相夫人的体面。

可她总将事情想得太过简单,好似争个高低过后,一切就都能迎刃而解。

沈倾鸾想的自是比她多上许多,此时见她情绪一下子低落下去,却问:“你难道觉得,孙婧此举会正和了她的心意?”

听她这么说,杨轻婉面上不由露出疑惑之色。可她到底是个聪明人,很快就想了个清楚。

“婢子明白了。”应了一声,杨轻婉一改之前的失落,换上一副豁然开朗。

沈倾鸾见她心中明白,于是让她先去丞相夫人那儿,自己随后就到。

至于方才两人的言外之意,则完全是等着孙婧自掘坟墓。

以丞相府的身份,确实是能得不少人急于攀附而应邀,但相对而言一个庶女,能请来的无非就是些小鱼小虾,真正的世家嫡出绝不会给孙婧这个面子,以降低自己的身份。

如此一来,孙婧所设的宴上只会是庶子庶女齐聚一堂,哪怕有几个嫡出,也断然不会是什么高官之后。

她眼下办的有多隆重,宴后就会被人嘲笑地多热烈,这就是自掘坟墓的最大原因。

沈倾鸾完全不必再办一场作为对比,仅是这置若罔闻的态度,就足够让她事后羞愤难当。

收拾好了屋子,沈倾鸾估摸着丞相夫人应当午睡也醒了,这便准备过去请安。

谁料那只脚刚刚迈出门外,迎面对上的就是趾高气昂正要叩门的孙婧。

“妹妹有何事指教?”沈倾鸾也没给她脸色,而是随口问了一句,面上瞧不见喜怒。

孙婧眼下本就是显摆来的,只将帖子往她面前一丢,便道:“你瞧瞧。”

却没想到话音刚落,那做工精细的帖子就掉在了地上,扬起浅浅的尘灰,让孙婧那张脸上也有几分裂痕。原是沈倾鸾根本没接。

“你若有何事要与我说,直言便罢,何必还要来扔趟东西?”沈倾鸾戏谑一笑,转而看向跟着孙婧而来的两名侍女,“还不将东西捡起来?你家小姐丢的东西,且不说有用无用,总归不能丢到了我门口来。”

那两名侍女深知孙婧有多难伺候,一时之间面面相觑,竟也不知该做什么反应来。

倒是沈倾鸾好整以暇地将三人望着,见谁也没有动作,便又说道:“我瞧这帖子应当还有用处,你们不捡,难不成要二小姐亲自动手?”

章节目录 二百四十 羞于言说心中事 如沈倾鸾所说,这帖子即便被孙婧摔在了地上,那也是十分重要的东西,两名侍女略作权衡,还是俯身将其捡了起来。

只是这其中一人的这一躬身,便让局势一边倒向了沈倾鸾那头,让孙婧的气焰矮了一截。

好在孙婧虽气跟在身边的侍女让自己处于弱势,却也知晓沈倾鸾这是故意而为,只瞪了身边人一眼,这就接过帖子展开在沈倾鸾面前。

“今日一早拜帖送入元缙公主府上,公主便立刻答应了下来,前后不过半个时辰,连回信都是公主亲笔。”

听孙婧一言,沈倾鸾就明白了她此时过来的意思——原来是觉得自己请到了身份最高的元缙公主,这就觉得自己能与沈倾鸾平起平坐甚至更高一筹,急不可耐地就要到沈倾鸾面前炫耀一番。

只是沈倾鸾与元缙公主相交也有一段时间,见过她的字迹,此时瞧见那平平无奇的笔锋,面上似笑非笑。

“你当真觉得这是公主亲笔?”她问。

孙婧瞧她面色有异,便觉其中一定有不对之处。可眼下面对沈倾鸾她又怎好服输?嗤笑一声便道:“公主的亲笔你何曾见过?二管事可是亲眼瞧见公主回的,还能有假?”

若说大管事沉稳,这位二管事便能说是奸猾,平日里从他口中所出的那些恭维话能有半句可信都是难得,这所谓的“亲笔”,只怕也是他刻意往孙婧想听的地方说。

只是沈倾鸾可没空打压她的嚣张气焰,只好笑地点了点头,似笑非笑地回道:“你既说是,那便是了。”

说罢她侧身从孙婧身旁而过,临走时还没忘将门落了锁,生怕孙婧会私自进去一般。

而瞧着那个不紧不慢离开的身影,孙婧就只觉得怒火中烧,险些就没绷住自己的怒火。

“你这是何意?”孙婧咬牙问道。

沈倾鸾原先是想无视她的存在,可自知若将她的火气挑起,只怕愈发不能善了,当即就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你我虽不是一母所出,但同在丞相府,就应当是姐妹才对。”

孙婧哪里会应?只一声冷笑,“谁与你是姐妹?你我一个嫡出一个庶出,生来便该是敌对的关系。”

“妹妹这话说得就让人寒心了。这世间多的是嫡出与庶出同在一个屋檐下,若彼此都将对方视作仇敌,岂不是天下都不见安宁?何况除却这个身份以外,我又有何处妨碍了你?”

“你竟还有脸说未妨碍我?”孙婧眼中满是怨毒,双手亦是紧紧握着,“你刚回皇都,就在秦婳楼中让我声名扫地,此后又大肆传扬我的过失,让我颜面无存。更可恶的是,你明明知晓我有意于郎中令顾枭,却还是将他从我手中抢走。如此这种种,你还敢说未曾妨碍?”

听她一番颠倒黑白的话,沈倾鸾简直是被她气笑,可面上还是得压制着怒火,冷声回道:“其一,琅玉是我故交,不论你是谁,我都不会容忍你羞辱于她;其二,你的错处并非是由我传扬出去,说到底此事之所以众人皆知,也是因为你自己做过那些事情。至于其三......”

沈倾鸾说到此处略略一停,见对面人已是被自己气的面色青红,则稍稍放缓了语气,“我与顾大人是旧识,当初在渟州城的时候,我便与他私定终身,所以我不能将他让给你。不过以父亲对你的疼爱,这世间谁人你嫁不得?皇亲国戚,高官显贵,适合你的男子多了去了,你又何必与我抢一个顾枭?”

“我是庶女,你是嫡女,想攀附你的男子更多,你又为何与我抢?”

一句反唇相讥,便让沈倾鸾知晓孙婧对顾枭是真的动了念头,心中不禁为后者记了一笔。

可她也只是说道:“你之所以念着顾大人,无非就是觉得他位高权重。但比他权势高的不是没有,你真不考虑一番?要知晓他比你年长不少,又没有亲族维护,再加上战场厮杀养出了一身血性......你若真死磕要嫁给他,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你将他说得那般不堪,却还是不愿放手,倒让我更怀疑你的意图。”

沈倾鸾知晓她必定不会被自己轻易说服,接着又道:“我自小养在北漠边境,心性成熟,也喜欢比我年长的,至于亲族,我本身就为官,与他也正好相辅相成。当然,这最重要的一点,便是他手上沾染无数敌军的鲜血,而我也不比他差上太多。说句不好听的,就算他怒极要与我动手,我还有一较之力,不必怕他。”

定北侯之子顾枭,其战功赫赫,凶名远扬,一向为人所敬畏。再加上他那一张冷脸孙婧深有体会,此时也稍稍有些动摇。

何况孙氏还与她说过,若是她想,哪怕当朝太子她也嫁得。

心中念头一转,孙婧虽还在犹豫之中,却也已经有了决断。只是面上她丝毫也不能显现出来,蹙眉便道:“我怎知你不是害我?”

“我有何害你的必要?母亲不愿相争,抬不抬平妻,那也都凭父亲一念之间,轮不得你我做主。何况你我之间利益并无牵扯,我针对你,于我而言也没什么好处。”

“当真?”

沈倾鸾无奈一笑,“那自然当真,总不能是我看不惯你,所以你过得不好我就高兴。你我年岁也不小了,何必闹这小孩子脾气?”

孙婧对她的话半信半疑,将她上下打量一眼,才道:“那你我日后最好进水不犯河水,你虽是嫡出,也不一定斗得过我。”

“好,”沈倾鸾应下,“我本也没准备对你如何。”

沈倾鸾从不是个愿意主动招惹是非的人,孙婧哪怕心思再坏,没用到她与亲近之人的身上,沈倾鸾便不会与她计较过多,此时所谓“冰释前嫌”也能省了不少麻烦。

可与之相对,如果说孙婧不依不饶,动了什么不该有的歪心思,她也绝不会对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庶妹心慈手软。

章节目录 二百四十一 离去之时太匆匆 孙婧会不会信她这一番说辞,沈倾鸾并不知晓,只是瞧她走时并未如往常那般放狠话,便知有关自己方才所说她至少是听了进去。

眼见着人越走越远,沈倾鸾收敛了那点笑意,去了丞相夫人那边。

此时才过午后没多久,沈倾鸾到时,丞相夫人正在梳洗,只是明显瞧着脸色似乎比之前更差了几分。

“母亲的病情可是又加重了?”心中担忧,她却未曾当着丞相夫人的面问起,而后小声覆在了繁书耳边。

谁知繁书却只是摇了摇头,“夫人的病情自以往便常有反复,眼下已经算十分稳定了,小姐不必担心,夫人之所以没什么精神,只是中午睡得久了的缘故。”

繁书是丞相夫人身边的老人了,她既然说无事,沈倾鸾也就能放下心来。又见丞相夫人朝自己招了招手,这就走上前去。

“什么时候回来的?”丞相夫人慈爱地摸了摸她的脸颊,笑问。

“也就早上到的皇都。”

丞相夫人闻言点点头,“入皇都离咱们丞相府还有段距离,你这个时候已经到了府里,应当还未来得及用午膳吧。”

入皇都后并未及时回府,沈倾鸾先去了一趟秦婳楼,又往顾枭那儿跑了一趟,这路途中总归是用了大半个时辰。然丞相夫人却以为她是马不停蹄地赶回府中,沈倾鸾思及此处,便难免有几分愧疚之心。

作为杨槿,她是丞相夫人在这世间唯一的牵绊,而她一直将自己视作沈倾鸾,对上丞相夫人,她远没有对方那般上心。

正想着,丞相夫人已然吩咐繁书去小厨房做些吃的,沈倾鸾虽在秦婳楼中也用了不少点心,此时也得领情。

说起来虽是被当做了杨槿,可丞相夫人对她的细致入微关怀体贴,却总叫她想起沈夫人。

她们一样都是这世间最温柔的人。

几人在长茵院中也相处了一些时日,对于沈倾鸾的口味,繁书也自是知晓一些,此时端上两菜一汤都是沈倾鸾喜欢的口味。

而在丞相夫人这儿吃了些,又与她闲聊片刻,沈倾鸾就准备去都府复职。

于皇都之中的朝廷命官而言,即便沐休,那也有处置不完的事情,是以沈倾鸾一往都府去,见到的就是一张冷脸。

“还知道回来?”刘恪显将手中的笔重重往桌上一搁,溅起的墨点又落在桌上,显示执笔的人有多不满。

沈倾鸾知他虽不会荒于职务,可也正如他所说,年纪大了若遇着可靠的小辈,总归也是想想偷偷懒,是以沈倾鸾这么一走,诸多原本可以偷懒的空闲就只能填满,惹得他心里十分不痛快。

于是将给他准备的年礼放在桌上,沈倾鸾面上挂着笑,赶紧讨好般回道:“这不是记挂着大人,午后刚刚回府取了礼,下官就赶紧过来了。”

沈倾鸾手里有不少好东西,这一点刘恪显是知道的,于是瞧着眼前的锦盒就手痒,跟个老小孩一般。

见他这般模样沈倾鸾心中好笑,又知他是绝对拉不下这个脸来,先一步替他打开锦盒。

顾枭准备的年礼,沈倾鸾其实也没有一一看全,只知他在这些东西上废了不少心思,也抱着不小的好奇心。

只是等那锦盒之中的龙尾砚展露全貌之时,还是叫沈倾鸾一惊。

刘恪显最爱笔墨,却因他从未有过字画传出的缘故,这一点并无多少人知晓,哪怕沈倾鸾也是听江宴生提过一嘴,当日就说与了顾枭听。

然她不过只是顺口之言,却未料她都已经忘了个干净,顾枭却都还能记得。

“你倒是有心。”刘恪显冷哼了一声,面上虽还是那般挑剔的模样,可无论是放轻的语气还是收起锦盒的动作,都昭示着他对这砚台十分满意。

倒是沈倾鸾揉了揉自己的鼻尖,对于这并非自己选的礼物却正合了刘恪显心意的事情,多多少少还有有几分心虚的。

有了那砚台为先,刘恪显对她的态度明显是缓和了几分,随手给她丢了个小册过来,便道:“谢家的事情太子殿下已然解决,说是谢家出了内鬼,在那红珊瑚中动了手脚。皇后宽容,将谢玉满等人从牢中放了出来,虽说不计较前嫌,可谢家此番想重回原本辉煌,只怕也不是简单的事情。”

沈倾鸾接过小册,里头详细写着事情经过,又有那所谓内鬼招供的证词,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不过细想想,既然是出现了内鬼,谢玉满也有不察之罪,不算无辜受难。”

两句话中,沈倾鸾已经将那十几页的小册粗略翻完,抬眸看向刘恪显,“大人信吗?”

“我信!”原先语气还正常着的刘恪显一把丢下手里的笔,骂道:“太子自个儿着人准备了十箱红珊瑚送往后宫,皇后亦是说信就信,当咱们都是傻子不成?哪怕真是有内鬼,那几人是如何替换的珊瑚,那些尸骨碎肉又是从何而来,这些竟都无关紧要?合着这件事情最恶劣之处仅是皇后没拿到想要的东西,因而只要东西到手,案子也就能结了。”

身在都府这种地方,见过了无数案情,也时常不得已放弃追查,说白了连刘恪显自己都知晓这块公正之地有多少藏污纳垢之处。

但越是如此,他就越是觉得愤恨不甘。他要的是天下安宁,而不是将黑暗尽数遮掩,营造那自欺欺人的盛世太平。

沈倾鸾明白他的火气从何而来,她将册子放下,紧闭门窗。

“都府虽都是咱们自己人,可大人说话做事还是得存着点心,免得隔墙有耳,可没处诉苦去。”

“我能怕内鬼不成?”刘恪显将桌案拍得直响,“说句不好听的,我若是倒台,对他们谁能有半分好处?”

“是,大人仁厚,岂是旁人能比?咱们可都是仰仗着大人。”

刘恪显不过是脾气大些,火撒完了,自己也就冷静了下来。“这件事情决不能就此了结,我可不想离官之后,还叫旁人看我的笑柄。”

章节目录 二百四十二 别时只待再相逢 是否真因怕自己沦为笑柄,所以才想将这件事情差个清楚,沈倾鸾并不知晓刘恪显心中真实所想。可在都府之中一直待到了傍晚时分,沈倾鸾也确实是从中找出了不少明面上的疑点。

如这几位“内鬼”虽是跟着谢玉满同行去往南郊,也确实得谢玉满重用,足以在其中动手脚,但他们却与谢家没有任何的过节。

更如那些尸块经过辨识,有一半都是成年男子,而仅仅凭借这几个人,只怕没法在不惊动谢玉满的前提之下做成这一连串的事情。

其间疑点重重,更有些证据被秦琮直接抹去,沈倾鸾只觉得此时再查要比之前更棘手不少。

刘恪显自然也知晓这一点,瞧沈倾鸾还在这儿准备挑灯夜看,便道:“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今日你毕竟来得仓促,有些线索并未交接,你再查也是云里雾里。”

闻言沈倾鸾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再一看手中这一团乱麻,只能轻叹一声。

“那我带回去再琢磨琢磨。”

刘恪显见她确实是对这件案子上了心,就知晓她并非只是为了谢家,心中赞许的同时却也有些怅然。

如他之前心中所想的那般,若能将手中事务交给沈倾鸾,她也一定能够胜任,甚至是配得上京兆尹这个位置。可再一想这女子总归要嫁人,为妇过后又为人母,总归没法兼顾都府这个重担。

何况她若嫁得是秦琮,那么身为太子妃,则更不可能再往都府任职。

心里这么想着,刘恪显长叹一声,转头离开之时有些落寞。沈倾鸾却不知他的想法,兀自收拾着桌案,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才离开都府。

春日里白昼倒也不算多,只酉时初,天色就黑了下去,沈倾鸾踏着夜色回到丞相府,从不远处便见了灯火通明的热闹景象。

约是孙婧所设的宴。

她与孙婧虽将一些事情说开,可不论如何,沈倾鸾也不会真与她结交为好,是以此时根本没有去凑热闹的心思。

只无奈设宴的地方就在前院,沈倾鸾不过从正门进去,就撞上了那一群正在入座的宾客,一时间有不少人凑了过来。

沈倾鸾上午赶路,下午就去了都府忙到现在,已经是身心俱疲,自然不愿应对这些人,只得说道:“今日是二妹设宴,我可不好在这儿多留喧宾夺主,天色也不早了,各位还是先入席位吧。”

说完这句,沈倾鸾就想着往外挤,可人群聚集一处,好似并未听见她的声音一般,倒让她有些烦了。

只是不等她再次开口,秦琮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带着威严。

“在座都是出自大家,这般如市井小人一般吵吵嚷嚷,也不怕给家中丢了脸面?”

秦琮毕竟是太子,他既开口,这一众人自是不敢在此处多待,赶忙如鸟兽散。

然而等人站在自己面前,沈倾鸾先是惊讶,而后心中便只剩下哭笑不得。

前者是诧异于秦琮这般身份,竟也愿意应了孙婧的邀约,后者则是无奈他遣散了周边众人,自己却凑到了她这里。

“我送你回去。”秦琮轻声说道。

沈倾鸾不欲招惹孙婧,也更是不愿招惹眼前这人,于是摇了摇头玩笑道:“这本就是丞相府,下官可比殿下熟络些。”

似是发觉自己此举确实多余,秦琮嘴角的笑意一僵,心间也有些许窘然。可他面上却还是一副春风和煦,坦然回她:“有我在,他们定不敢凑到你面前来,何况我今日过来,便是有旁的事情要与你说。”

那么多人都在,自己若是驳了秦琮的面子,只怕明日就会有传言出去。沈倾鸾见此索性就点了头,左右长茵院不远,也要不了多长时间。

“我听说你今早才回府,是去了何处?”秦琮问道。

见他并非明知故问,沈倾鸾便知他并不清楚自己是与谁出去,不免松了一口气。

倒不是她在意秦琮会怎么想,只是觉得他若不知,总归少些麻烦。

“两年不得空闲,好不容易得了休息的时候,就想去外头看看。”沈倾鸾如是回道。

秦琮不知她说得是真是假,可还是笑笑应了一句,转而看了看周围,“我见你走的这条路有点偏僻,怎么,丞相府的正院竟不在正中?”

“下官与母亲搬出正院了。”

沈倾鸾说的是不以为意,而听着的人却是眉心紧蹙,“这么说来,自这位二姨娘被接回丞相府后,反倒是你们被挤到了偏院中去?”

“说不得被挤出去,只是下官喜欢安静,母亲的身子也不大好,便想着搬去僻静之处。一方面给自己图个清静,另一方面倒也能让母亲好好养病。”

丞相夫人身子不好,这也不是什么秘密,秦琮自然也是有所耳闻。但即便如此,也不能忽略孙氏母子三人对丞相夫人及沈倾鸾的“迫害”。

秦琮虽未在这件事情上多说,可终究是将此事记在了心上,估计是打算之后再为她撑撑场面。

倒是沈倾鸾对此浑然不觉,未多时来到了长茵院门口,这便转身问道:“殿下有何事要与下官说?”

被她这么问起,秦琮才意识到自己还有话没与沈倾鸾说,当即面上就挂上几分笑意,连带着语气都有几分邀宠的意味。

“前些时候谢家的案子我替你结了,你今日既去了都府,应当听了京兆尹与你说吧。”

原是想借此拉近关系,然此事不说还好,一说沈倾鸾就变了脸色,竟连之前的客套也不复存在。

“殿下真觉案子已经了结?”沈倾鸾问。

秦琮笑意微微收敛,“北姬这是何意?”

“既然殿下问下官是何意,那下官也就不再隐瞒。”沈倾鸾面上正色,直直与秦琮微冷的目光对视,“殿下为下官着想,下官自是感激不尽,只是下官所图一向不是包庇谁方,若谢家真的有罪,下官必不会替他们求情。”

“下官只想揪出幕后真凶,此事涉及数十条人命,不是一句‘内鬼’就能结案的。”

章节目录 二百四十三 对坐不知人何意 十年前皇帝才登上皇位的时候,秦琮也不过是如沈倾鸾当年那般,是个七八岁的孩子。

于是在他记忆最深的那十年之中,他一直都是身为天之骄子活着,无人敢忤逆于他,也被教导着不得服从他人的忤逆。

江氏也好,皇帝也罢,再到那些教习他文武的夫人,以及服侍他起居的下人,皆是将他当成储君来看待,是以秦琮或许从未见过沈倾鸾这样“不识好歹”的人。

不论心中再喜欢,娶了她又能给自己带来多大的好处,秦琮也绝不会因为区区一个臣女或是臣子委屈了自己,因而沈倾鸾此言一出,他便是整张脸都冷了下来。

“那以北姬的意思,是说本宫多管闲事了?”

听他换了自称,说话间也隐隐压着怒气,这倒也在沈倾鸾的意料之中,所以她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未觉惊慌。

“下官说过,殿下能接手此事,便是在为下官着想,下官自会心怀感激。可此案情涉及人命,即便南珺与我关系再好,那也决不能盖过这些无辜冤死的人。

殿下乃是储君,待陛下退位,江山便是要交到殿下手中,下官希望殿下能做个明君,事事皆以百姓为先,而不是为案情本身糊涂做个了断。”

说完那一番话,沈倾鸾便是退后一步,入了长茵院中,再朝他做了一揖。

“下官知晓这些话有失分寸,可正因想与殿下真心相交,才多有冒失,还望殿下莫要怪罪。至于谢家的案子......即便殿下已经结案,下官也不能对那些人命坐视不理。”

秦琮对沈倾鸾本就有好感,原先被忤逆叫他心中生起怒火,却转而就变成了对沈倾鸾的兴致,打消了那些怒火。

“南郊临海,多是商贩,原居民并不算多,如此一来这死的还不定是不是咱们大央人。即便如此,你也一定要查个明白?”

“仁心与公正无关己身地位,亦无关受害者是否为自己人,下官既然领了这差事,就得好好收尾。”

“那若本宫与你说,此事涉及到的幕后黑手你招惹不起,你又当如何?”

“且尽人事,再听天命,便真是我招惹不起的人,也得尽力到最后一刻才好。何况殿下心怀天下,若真有此事,应当不会视而不见吧。”

对上沈倾鸾抬起的眸子,里头正盛着新起的明月微光,更显得澄澈几分,秦琮心念一动,原本就消了大半的傲气直接便是荡然无存。

好似哪怕要他低下头,放下自己的身段,只要是面对眼前这个人,他就能够心甘情愿。

“你且查着就是,若是遇着解决不了的麻烦,尽可来找我。”秦琮说道。

此言一出,便是将之前的冒犯一并解决,沈倾鸾不免松了一口气,转而浅浅一笑,“那就多谢殿下了。”

“前头估计已经要开席了,殿下今日既来了二妹的宴上,总不好一直都不出现。”沈倾鸾顺势提道。

一来她是不想再与秦琮多说什么,二来今日正午她才与孙婧说的进水不犯河水,总不好晚上就抢了她的贵客。

好在秦琮也是个有分寸的人,既不会为沈倾鸾添麻烦,也记着今日自己赴约的理由,当即就应了下来。

“那你记得早些歇息,谢家的案情虽要紧,但这绝非一时便能解决,你可别熬坏了身子。”

“下官明白。”沈倾鸾应下,眼巴巴地就等他离开。

谁料秦琮刚想转身,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转头又道:“这几日你稍稍提防些孙婧,她怕是会为难于你、”

沈倾鸾闻言一挑眉,“何以见得?”

“今日姑姑未曾应邀前来,只是差人送了个瓷瓶,与她前些日子打碎你的那只一模一样。”

“竟有此事?”

元缙公主与她本就交好,愿意维护她也是正常,照理说她不该如此惊讶。但这些年元缙公主虽占着这个尊贵的身份,却也只能做着明哲保身的事情,此番会如此出头,就说明她确实将沈倾鸾当做了知己好友。

心里记下了这个情分,沈倾鸾决定日后若有能帮元缙公主的地方,她必定也不会推辞。

“本就是她有错在先,姑姑此举意为敲打,却也是驳了她的面子。我虽不觉姑姑有何过失或不妥的地方,但她最是记仇,你可得小心一些。”见沈倾鸾没再说话,秦琮提道。

对于好意,沈倾鸾自是接受,因而点了点头,这便又沉默等着秦琮离开。

后者知晓自己没有理由多留,只得转身。

待那人影消失在视线之中,沈倾鸾抱着一沓从都府之中带回的线索正欲回屋,却未料丞相夫人就站在不远处。

“天色晚了,母亲还不歇下?”沈倾鸾上前问道。

丞相夫人拢了拢身上的外袍,轻笑回她:“太早了睡不着,就想着来院中散上几步,没料正遇上你在与太子说话。”

“可是前头吵闹?”沈倾鸾三两步走到她身旁,担忧道:“若是觉得那便吵闹,我就去与他们说上一声。”

“不必,哪里就有这么娇气?只是我自己心中有事罢了。”

“那母亲心有何事,不妨与我说上一说。”

两人正谈话间,就已经到了丞相夫人屋门前头,沈倾鸾想着眼下天色还算早,这就准备进屋与她谈谈心。

丞相夫人倒也没拒绝,吩咐繁书端了清茶进来,又叫沈倾鸾与她对坐小几旁边,点上烛火,颇有几分促膝长谈的意思。

“方才瞧见你与太子在门口站了不短时间,都说了些什么?”丞相夫人问道。

沈倾鸾只当她是随口提起,也随意答道:“前些时候一起查了件案子,殿下从中帮了不少忙,我也该道谢才是。”

“你说的是谢家的那件事情?”

闻言沈倾鸾微微瞪大眼睛,“母亲怎会知晓这件事情?”

瞧她如此惊讶,丞相夫人只无奈地摇了摇头,“我虽不多过问外头的事情,却不代表这么大的事儿我也丝毫不知。何况这件案子归到了你手里,我也不能不知。”

她说着为沈倾鸾倒了一杯茶,正推到她的手边,“只是我想着,你与太子之间的关系,还是远着些好。”

章节目录 二百四十四 笑谈不由天下事 大央自建国以来,天灾人祸,内忧外患,无可断绝,圣上失德致使天地共愤的流言,改朝换代多少次,便是传过多少次,连着小巷中嬉戏打闹的孩童也是能说上一两句编排的话,可见历朝历代那皇位上坐着的人已是习惯。

襄帝善用贤臣,治国有道,登基至今二十三载,成就大央数百年来盛世无双,百姓皆言其为明君,将其奉作神灵,然盛极必衰,襄帝在位期间,终究是没能避过大央皇帝固有的那一劫。

战乱,便是大央不可避免的劫难。

南安城内连绵不断的细雨已经下了七八日,雾霭不散,天色阴沉沉地,就如同现在的局势一般,百姓惶惶不可终日,生怕哪天夜半被马蹄惊醒,便是葬送在战火之中,家家门户紧闭,除非必要之事,否则半步要不会往街上走。

城中一片死寂,偶有三两行人匆匆而过,那必是左顾右盼,胆战心惊。

“听说平王已经打到了缃城,只怕再过不久,便要到咱们这里了。”有人轻声聊起,本是闲来所说的话,脚下却是一点儿也不悠闲。

“谁说不是呢,南安南安,如今连着南边,也是不安定了。”

倏然一股强风袭来,带起湖边绿林哗然作响,二人不自禁打了个冷战,更是加快了脚步。

夜幕缓缓降下,连鸡鸣狗吠的声音也比往常弱了不少,

随着吱呀一声门响,棋盘上一颗黑子落定,榻上斜靠着的人端起婢子呈上的茶盏,眉目微垂,不再看几案上的棋局。

“这一次,可又是王爷输了。”婢子虽不懂棋,却只瞧一眼自家主子的反应,便知晓谁输谁赢。

那年轻的王爷却也不恼,笑骂了婢子一声多嘴,便是让人出去了。

“我教你棋艺,可不是让你反过来压我一筹的。”斜睨一眼对面端坐的人,他放下茶盏,一手支着头,一手轻轻叩响桌面,饶有兴致地打量起来。

“你教我棋艺,不过是为让我同你一起消遣时间,而我却不同。”

“如何不同?”

那人微微闭目,待得抬眸之时,神色一片清冷肃杀,“自我行至人间数十载,所学无数,不曾有过败场,而你为消遣,我为胜负,不过各取所需罢了。”

平王见他如此,悻然没了打趣的意思,便收了面上揶揄笑意,从一边的木架上拿出一封信递给那人。

“既是各取所需,你也当做完你的分内之事。”

那人接过那张薄纸,其上不过书了四个字——画魂初现。

“画魂,传为南海蛮荒之物,若可得之,则能辟一方灵境,左右天下。”

话音一落,望见那人蹙着眉心,平王轻笑,“本王的封地正是在大央南面边境,虽说离着那无名南海甚远,可沿海之处那段传言倒是人尽皆知。幼时旁人与本王说起的时候,本王也觉得那不过传言,并不可信,只是现在本王却并不这么认为。”

“因为本王寻得一位军师,生存百年肉身不腐,一举一动皆并非常人所为,他的存在早已超脱凡尘,本王又如何敢不信鬼神之说?”

身为平王口中的“军师”,那人并不曾为自己的来历辩解隐瞒,他捏着那张纸的一角,火焰凭空而起,转眼间化作灰烬。起身居高临下望着悠闲的人,他并不会因平王得知了他的身份而忌惮,因为他丝毫不惧,这样一个在他看来仿若蝼蚁的凡人。

平王到底是一方地域的领主,面对那人的威压并没有被震慑住,他只是扬起唇角加深了笑意,对那人道:“本王想,若传言为真,则那一片世外之境,当是对你更有用一些。”

“既是对我更有用些,你为何还要派人去寻?”与平王相交的日子虽不长,但他对这位野心勃勃的王爷也算是略有了解,若是对自己无用的东西,平王绝不会理睬分毫。

似是明白那人心中所想,平王只是笃定道:“本王要的不过一把鲛花琴,那于你说并无用处,如你所言,我们各取所需,何必闹得这般不快?”

他并未多加思索,便是问了平王何处可寻画魂的踪迹。

“听闻南面临海有一处高山,本是灵境的入口,值此战乱之际,世代保管画魂的一族若是想寻求庇护,想必不会错过这一处遗世之所。只不过本王是没那个本事寻见,但若是你,说不准还有些可能。”

平王话里话外的意思,他是再清楚不过,遗世之所,除了与其有渊源的凡人能得入其中,其余人恐怕是连一点痕迹也找不到。

可他却是不同,他本就不是凡世中人。

“既然军师亲自前去,那本王就静候佳音了。”平王起身,将一边梨木架上放着的长木匣交到他手中,“这东西本王已经让巧匠替你修好了,虽说你已有了替代之物,但到底是用过的东西。”

那人微微蹙眉,本是没准备接,然而听见平王之后一句话,才将木匣收入袖中。

“我们凡人最是念旧,你既想学做一个凡人,还是将它收下吧。”

『画魂商,莫相忘』肆

许卿画醒时正是清晨,阳光倾洒在窗纸上,映的一片通明,与往常别无二致,唯一不同的,大约就是这灵山之上的虫鸟皆是没有了声音。

“醒了吗?”方璟在门外轻轻叩门,问道。

“这就来了。”许卿画刚刚好在此时梳洗过罢,将桌台上略有些凌乱的东西整理好,才匆匆忙忙的前去开门。

方璟抽出了她一部分的记忆,所以许卿画并不知晓昨晚发生的事情,就只记得方璟说过要带她四处走走。

“今日一早,我去了一趟山下。”牵着她行至半路,方璟忽而停下了脚步,没有来的说了这么一句。

许卿画满心都在方璟牵着他的那只手上,因此对他的话不曾有过多的思索,只投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南城如今已经在平王的掌控之下,平王的大军一走,便是暂且安定下来,你若是想离开,即刻便能下山了。”方璟轻叹一声,握着她的手却微微一紧。“我是不希望你下山去的,但若这是你的决定,我自然不会勉强。”

在听方璟第一句话的时候,许卿画原先的那点欣喜便是被失落取代,她以为方璟是在劝她离开,可听得之后的话语,却又开始犹疑不定起来。

对于方璟,她自然是喜欢也希望与他在一起,可她却放不下父母血亲以及整个许家。

虽不明白父母的坚持,可她到底是许家人。

“我暂时还没想过要走。”许卿画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只能回的模糊不清。

可方璟却不依不饶与她对视。

“你能与我一同下山吗?”她知晓这样太自私,却也希望结局该是如此。

方璟并没有回复她。

二人沉默地并肩走着,谁也没做打破平衡的动作,因此两只手都还牵在一起,却不多言一句。

许卿画本以为自己年纪尚轻,不该有那样浓重的思绪,可方璟这个人,却好像已经深入了她的骨血之中。

成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日暮西斜本是她最喜的景,可此时却好似已经失了原本的颜色,许卿画揉了揉眼睛,不由垂泪。

“若你离开,就与这灵山再无关系了。”他将许卿画逼到退无可退的境地,是为了一个结果。

“对不起……”

可他高估了许卿画。

人便是如此——自私,绝情。方璟如是想着。

“你可知我有多想你能为我付出一回?”方璟抬手拭去她的泪水,虽说的柔情,却挡不住目光中的冷意。

可许卿画不曾看见。

时光总是在不经意间悄然流逝,待得灵山红妆万里开始凋落之时,六月将至。

桃花林中粉瓣萧萧而落,如同浸染了辰砂的雪片,洋洋洒洒,飘扬四处,方璟说不消半月,灵山的桃花便会散尽,换上一片绿意盎然。

风光散去,要说不惋惜定然是假的,许卿画轻轻拂落肩头的桃花,感慨着纵是在灵山上,季节更替也是无可避免,就像凡尘的朝代更迭一般。

人人都盼着改换天地,所以为欲望所驱使,许家所藏的“画魂”,在她看来,着实没有存在的必要。

“舍不得?”方璟手执一把折扇,微微一扫,便在席上留得一片净处。“来年总还是会有花开的日子。”

“来年,你还会如今日这般,与我共赏桃花美景吗?”

对于他的发问,许卿画依旧是犹豫不定。

“你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而是不能断定以后。”

“我不欲强求于你,南城修缮完成尚还有些时日,待得那时再作决议也不迟。”方璟轻轻一叹,复而笑道:“走吧,再带你去个地方。”

“这灵山还有何处我没去过吗?”许卿画跟在他身后,问道。

“你没去过的地方可还不少。”

许卿画想了想,她来到此处虽然已然有将近三个月的时间,可偌大的灵山,总有一两个她不曾去过的地方,就比如——

“你说的可是山巅上?”

方璟这三个月带他遍游灵山,除了山顶与山脚两处不曾去过,她就真的想不出还有哪里了。

“这灵山的顶峰,可是我不能踏足的。”方璟轻声笑道。

“为何?”

“自山腰上下,都是我常去的地方,而我来此处这些长时间从不曾被何人打扰,可见这段距离之内皆是无主的地界,但要说这山顶上,那便不得而知了。”

许卿画觉得方璟说的也还在理,既然山顶上也许是有主的,还是莫要接触的好,毕竟若是惊忧了高人,那便不是什么简单的事了。

至于山脚……

方璟不愿她离开,她自然是知道的。可他又是因为什么而不愿意放她走?

是因为投缘,还是难得有个相伴的人,抑或是旁的什么原因,许卿画想不明白。

一路这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许卿画也早便察觉到这是下山的方向,心经隐隐生起方璟要送她回去的猜测,只是方璟不提,许卿画也不好说什么。

及至一处密林之前,层层雾气令视线有些模糊不清,方璟牵着她的手,丝毫未受迷雾所扰,缓步在林间弯弯绕绕,待很雾气略散,便能看见一处幽暗的洞口。

“这里是?”许卿画观得此处怪石嶙峋,隐约可听见水流之声潺潺而过,又见方璟面色凝重,才忍不住问道。

方璟不言,只是松开了许卿画的手,略向前走了一段,一扇厚重的大门便出现在面前。

“你可知,这门上刻的是什么?”方璟问。

许卿画上前,见那泛旧的大门雕纹却是清晰可见,大约是不常有人通过的原因。而门上所雕之物也与灵山并不相配,一个个张牙舞爪面色狰狞仿若鬼魅,令人望而止步。

“冥界?”若非冥界,又怎会有如此毛骨悚然的景象?

方璟一笑,“这是人间。”

许卿画正欲再问,便见得那门缓缓开启,别有洞天一般,刺目的光灼痛了眼眸,而那抹白衣素色的身影仿若将要消逝在一片亮光之中。

“于灵山来说,凡间又与冥界有何差别?”

『画魂商,莫相忘』伍

说起南城,总让我不觉间想起苏瑾与云墨浅的那一段,似乎也正时发生在这温婉柔美的南城之中,我透过轻纱帷幕,瞧见灵镜之中的景象,那些人我明明瞧不清楚,却莫名觉得熟悉。

.......

偌大的戏台之上,有一位浓妆艳抹的人儿,她抱着一把老旧的琵琶,微微敛眸,一遍遍唱着本就不属于她的喜怒哀乐,大约也正是因为如此,令得听着的人眉心紧蹙,显然是一副不耐烦的模样。

“这戏中角儿写的是位名妓,你这般清冷寡淡的模样,如何能演得好?”乍然一声斥骂在台下响起,女子面含怒意,望向台上女孩儿的目光中带了些怨毒之味。

一旁的人也是有些看不下去,方借着上茶的由头,上前轻声劝道:“师傅也别责怪英儿了,她年纪还小,更何况前些时日才遇得那样的事情,总是要时间缓缓才好。”

女子咬牙瞪了那人一眼,责骂的话语终究是没有说出来,也不知是不忍心,还是对那句劝说中隐含的晦涩产生了些许惧意。

章节目录 二百四十五 毒障逆行不归路 “太子毕竟是皇室中人,哪怕这储君的位子他真的能过得稳当,在真正即位之前,他总归是逃不了众矢之的。何况皇后也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以你的性子,未必就能与之好好相处。”

见沈倾鸾似乎并不明白自己的意思,丞相夫人在说完之前那句话过后,便又补充了这么一句。

然而将这些话听在耳中,沈倾鸾却觉得隐隐有几分不对的地方。

“母亲有好一段时间没出过丞相府,对外头的事情倒还知晓地一清二楚。”

原先好似只是随口一句,沈倾鸾也不过是疑惑,丞相夫人为何会对江氏与秦琮如此清楚。

然丞相夫人却也只是不以为然,顺势笑道:“一个人十年前是什么样,十年后也不一定会有太大改变,何况她处于那个权位相争的圈子里头,对于有些东西的执着只会更深。我知晓十年前的她,便也大致能够猜到十年后的她。”

这话说的不假,毕竟十几年前就如此注重权位宠爱的一个人,在真正得到了她想要的以后也只会变本加厉,江氏正是这样一个人,所以丞相夫人说得也无差。

沈倾鸾听了她这么解释,便也没再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两人各捧着未满的半盏茶水,喝了两口这就分开。

虽说不得是盛宴,可既然是在丞相府中,那就不会太落了面子,沈倾鸾回屋的时候还能听见前头喧闹的人声,隐隐约约的,倒也不算是十分扰人。

谢家的那件案子查的不多,真正用了心的,还要数刘恪显与沈倾鸾,除此之外就更没人从头跟到尾。

而秦琮更是为这原本就扑朔迷离的案情添了好几笔,如今是是非非的,谁也没法辨个分明。

沈倾鸾越看就越觉头疼,想着干脆将手上的事情放一放,等到明日听刘恪显把有些隐情说个清楚再看也不迟,却未料正在收拾,外头就传来了叩门的声音。

长茵院这边常住的也就只有四人,沈倾鸾与丞相夫人是主子,繁书和杨轻婉这是伺候的人,此时也不早了,来的估计也就是后两者之一,沈倾鸾将手中的册子合上,随口便唤了一声“进来”。

可等那明显不同的脚步声传入耳中之时,她还是立刻就抬起了头。

入目是俊美的容颜,一双狭长的眸子缓缓勾起笑意,更带着似水一般的柔情。

然沈倾鸾并不是个知情识趣的人,或说她对于顾枭以外的男子都是一样,是以抬眸只有探究的目光,“这么晚了,殿下还有何事吩咐?”

“前头吵闹,就想着来你这儿寻一寻清净。”

秦琮也知她对自己的态度不会不会有多热情,干脆自己拖了个椅子到她对面坐下,长臂往前一伸,就俯身趴在了桌子上。

沈倾鸾也没什么反应,只将压在他手下的一张纸抽了出来,边是整理边是问道:“以殿下的身份若是觉得前面吵闹,大可回宫中去,何必在府里委屈?”

只一句理所应当的话,并不掺杂旁的情绪,却叫秦琮心中再度有些窘然。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又轻咳了一声。

“孙婧给我递帖子的这件事情不知为何传到了父皇耳中,再加上丞相确实是偏爱这位庶女,父皇便让我来赴宴,也算是拉近两人之间的关系,我不好提前先走。”

“既是如此,那殿下就更不应该到下官这儿来了。”

沈倾鸾说话间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正色看他,“殿下也知道父亲疼爱这位庶女,下官这个嫡出的便成为了眼中钉肉中刺,你来替她撑了撑场子,却又跑到了下官这儿来,岂不是更加下了她的面子?”

“你说的也是,我如此贸然来你这里,恐怕也会给你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秦琮垂下眼睛,好似十分落寞,“说到底,我也不过只是想交你这个朋友,可你也知我身为太子,身边多是巴结我的人,还从未有人让我如此想要真心对待。你是第一个,也叫我总是无所适从,想待你好,却又总是给你添了麻烦。”

纵观两人相识至今,秦琮确实没做过什么对她不好的事情,甚至打从第一面为她取伞,他就一直是一最珍贵的身份做着讨好的事情。

前人的旧恨沈倾鸾不可能不记得,但正如她当初是被无辜殃及一般,再要她去将这份仇恨迁怒于秦琮,她总归也是不愿意的。

于是轻叹一声,沈倾鸾也起了妥协的心思,“殿下若想在我下官这儿躲躲清净,那就再待一柱香的时间,只是咱们得到外面去等,否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没发生什么也要被人说出花儿去。”

“那就多谢北姬了。”秦琮就好像是得了蜜糖的孩子一般,抬起的眼眸中好似带着光,竟是这么一两句就满意了下来。

沈倾鸾瞧他这般模样愈加心软,可又一想到两人闲谈估计也谈不着什么事情,复又将手中那沓有关谢家案情经过的纸带了出去。

“这是何物?”秦琮见他打从回来就一直抱着手里的纸,忍不住好奇问了一句。

沈倾鸾回道:“有关于谢家那件案情的线索,下官带出去,也好就着几点跟殿下讨教一番。”

听得此言秦琮面上微微一僵,随后就换上一副委屈的神色,“我来北姬这就只是想随意谈谈心,北姬却与我大晚上的又说起公事,难道就不觉过分了些?”

略带控诉的话一落入沈倾鸾耳中,便叫后者有些哭笑不得。

与她年岁相仿、又养尊处优至今的人,好似本就有一套让人心软的法子,如元缙公主,如江宴生,又如眼前这位太子殿下。

于是沈倾鸾也稍稍放缓了些态度,朝他挑起了一边眉梢,便有些好笑地打趣道:“殿下这么说,就好像是下官在给殿下出难题了一般,可说到底这件事情还是有殿下捣乱在先,今日咱们刘大人可发了好一番的火气,硬让下官将这些都带回来看完了,明日还准备考教一番。殿下说,这是谁给谁惹了麻烦?”

章节目录 二百四十六 夜半惊醒望归人 其实会说出这么一句,沈倾鸾也不过就只是玩笑而已,要知晓秦琮那可是当今的太子,她怎么也不会向他问罪。

可这般说辞却更显得有些亲近,沈倾鸾从中做了些让步,而秦琮也是瞧的分明。

“既然是我的过错,那今晚北姬想问什么,我一定如实回答。”秦琮说道。

沈倾鸾对此自然是松了一口气,可对这话中的宠溺忍让她是半点也没看出来,是以秦琮说过了知无不言,她也就问了不少事情。

等到将谢家的案子前后梳理清楚,都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沈倾鸾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肩膀,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望向对面人。

“今日可耽误了殿下不少时候。”

听她语气之中不乏抱歉的意思,秦琮今日也是满意了下来,随后做事也捶了捶自己的肩膀手臂,轻笑回道:“本就是我自己的过失,倒也为难北姬接了这么个烂摊子。”

“殿下说的这是什么话?年后臣就离开了皇都,谢家的案子如若没有殿下做主,只怕那一家人都没法过个好年。说起来殿下还做了一件善事。”

知她不过只是在安慰自己,秦琮也就没有挑破,点点头放下手来,这就起了辞别的意思。

“今日叨扰北姬良多,前头宴会都还没结束,我总不好一直不出面。”

这话里既说了自己的身份,又将今日之举解释为自己抽空陪沈倾鸾梳理细节,为的就是让后者起感激之心。

可沈倾鸾确实是为今晚的事情对他十分感谢,却也不会因此忽略之前的事情,是以恭维了他两句,这便没有继续留人。

终于回到了前院的秦琮,则是一改在沈倾鸾面前的那般无害模样,嘴角虽还是噙着笑意,只是莫名多了几分威严与难以靠近。

“宴至尾声,殿下若是想回宫,现在也是回得了。”跟着秦琮一同出宫的小厮从旁提醒了一句。

秦琮对这样的宴会提不起兴趣,再加上宴请他来的还只是一个小小庶女,于是正如他之前与沈倾鸾说的那般,如若不是皇帝的明令要求,只怕他根本就不会赴宴。

所以听见身边小厮的这一句话,秦琮就放下了手中的酒盏,衣摆往前一撩着就起身来。

身为太子,众人哪怕是与身边人不停攀谈,目光终究也是落在他身上的,因而此时他一有动静,就有数十目光投了过来。

秦琮自小就受惯了万众瞩目,未将这些目光放在眼里,施施然往前门走去。

“殿下要走了?”孙婧也一直都关注着这边,瞧见秦琮起身来,自己就赶紧迎了上去。

容貌清秀的少女垂眸敛目,尽显属于这个年纪的娇羞青涩,好似眼前的就是她心心念念却又不敢直视的人。

可消息灵通的秦琮又怎会不知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心中冷笑,面上却还是得挂上柔和的笑意,轻声与她说道:“明日还有早朝,本宫虽住在宫里头,却也是要早起的,你应当也不想我明日起不来被父皇责骂。”

孙婧闻言连连摇头,生怕晚了一刻表自己的忠心,“臣女自然是不愿殿下休息不好,还牵连殿下被陛下……只是今日好不容易得见殿下,臣女实在是有些舍不得。”

这话说得巧妙,将自己所谓的爱慕之情委婉表达出来,让人能够知晓她的心思,却也不会觉得冒犯。

只是秦琮之前刻意打听过了她,一想到她对顾枭甚至是旁的男子都如此恭维惺惺作态,秦琮的目光就微微泛凉。

好在他还记着皇帝的嘱托,要与眼前这位极受丞相疼爱的庶女打好关系,是以闻言笑意更深。

“婧儿的心思本宫记在心上了,哪日若是得了空,本宫也会上门邀约。”

孙婧听着这话微微有些红脸,若要心中不明白的人来看,只怕真觉得她是个羞怯的闺中小姐。可闺中小姐又怎能做出到青楼门口骂街的举动来?孙婧此时演的愈加入戏,就让秦琮看的愈加恶心。

同样都是一个父亲,却因为养在不同的环境之下,造就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相比于眼前的孙婧,沈倾鸾简直就能成为大家闺秀的典范。

何况她有的还不仅仅是举止大方才情过人,还有征战四方的勇气与能力,以及玩弄权场的魄力与手段。

这样一个奇女子若不收入自己掌心之中,秦琮总归都是不甘心的。

“天色不早,本宫是真得回去了,明日有本启奏,可还没太做准备。”

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孙婧哪怕再想秦琮留下来给她撑场子,也断不能因此得罪了他,于是十分乖巧的点了点头,“那臣女送殿下出去。”

“这还一院子人呢,你身为主家不好不招待,忙自己的事情就是。”秦琮说着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而后凑到她耳边说道:“早些歇息,可别玩得太晚了。”

说罢转身离开,丝毫没看见孙婧因为这一亲近的举动红了脸。只不过不是羞赧,而是终于扬眉吐气的畅快。

离开丞相府上了马车,小厮江河也跟着坐在了旁边,此时忍不住问了一句:“殿下不是对丞相家嫡出的大小姐有意吗?怎地又对二小姐这般?”

江河也是江家的家生子,算是从小跟他一般长大,是个能信得过的人,所以孙秦琮并没有隐瞒于他。

“父皇曾说,这天下间不过一个巨大的棋盘,臣民作为其中的棋子,而皇室则为运棋之人。这期要想下的巧妙,就绝计不能独战一支,而该确定有无数条曲折的路都能走通。本宫要的是北姬不错,可是对于那孙婧,也得让她死心塌地地跟着本宫才好。”

“为何?”

“你可别看她只是一个庶女丞相是百官之首,他若是想对谁宠爱,就有足够的能力将这个人捧到天上去。何况孙婧也没那么多的头脑,是个容易操控的人,陈晓是这么想着的,本宫又何尝不是这么打算?这丞相府的权势和美人,本宫可不想从中只作一个选择。”

章节目录 二百四十七 不归之人在何方 自打秦琮赴了孙婧的邀约之后,这件事情也就很快传了开来,其中虽然不乏来宴上的那些宾客传扬而出,却也有大半是孙婧刻意而为。

不过秦琮也没有和她撇清关系的打算,哪怕是被几个熟悉的官家子弟问起,他也说是给丞相的面子,一来二去这庶女反倒得宠些的言论就传了开来,惹得不少人纷纷猜测这丞相府女主人的位置会不会就要换人了。

好在对于这些猜测的声音沈倾鸾并不在意,丞相夫人也是无从得知,被波及在内的人反而最是如常。

然而在这日清早,沈倾鸾一如既往地去都府之时,丞相却踏入了长茵院中。

丞相府里从不会有年久失修的地方,是以长茵院虽然十分偏远,却也绝对不到难以住人的地步,再加上这段时间的收拾整理,相比于正院的热闹麻烦,此处就更像是僻静清幽的遗世之居。

驻足在此处,瞧着那春意盎然的景象,丞相的思绪不禁回到了多年以前。

那时候他还没担下这么高的官职,茳城的沈家对他而言,那便是最大的靠山。

“我不需你有多高的成就,只要能护我安稳,那便够了。”

彼时无人看好于他,哪怕是丞相夫人的父亲,也没想过这个将来的女婿能有多大建树。于是在他一次又一次的怀才不遇中,丞相夫人如是劝他。

可这一辈子她最爱的便是权势,又如何能够听进去这样的话?只是随口几句敷衍,便没让她再提起这些在他看来颇有几分丧气的话。

可如今想想,或许他们二人本就殊途,只无奈他想着的是殊途同归,而丞相夫人却与他走的越来越远。

心中一番感慨念罢,丞相想着前两日大管家与自己所说,还是抬起脚步踏了进去。

长茵院不大,可若只是两个主子带着两个仆从,就显得空旷了不少,等到寻至正屋,他也有几分近乡情怯的意思。

“怎么还不进来?”许是听见了脚步声,丞相夫人在里头了一句。

那声音这中带着柔和,丝毫不像自己之前所听见的冷漠,丞相的手搭在了门框之上,慢慢又垂了下去。

谁知里头的人却以为是门落了锁,走来将门打开,就正与丞相的目光撞在一起。

丞相夫人年岁也不小了,岁月的痕迹爬上她的眼角,为她添了几分老态,如他,也如与她相差无多的孙氏。

当年三人之间的纠葛他甚至还能回想起,如今却已经过了那么多年,他老了,她们也都老了。

可与孙氏不同的是,丞相夫人面庞上即便没有涂脂抹粉,却还是光洁,隐约能见当初的清丽柔和,更添了几分风韵。

曾经见面,不过是在昏黄的烛火之下,仅从侧脸就能觉察出她的冰冷,丞相恍然间发现自己竟错过了她太多,夫妻对面,他却不知说什么好。

最后还是丞相夫人对他浅浅一笑,问他:“老爷怎么今日得空过来?”

这般温和的语气丞相已然许久不曾听过,可身形微微一僵之后却是压抑的狂喜,让他不禁也柔和了那张严肃的面庞。

“前些时候忙乱,眼下得了空闲,就想着过来看看你。”

这话完全就是将自己多年的疏忽归结于多事缠身,然而以两人这种夫妻关系,一日的疏忽也就罢了,这么多年置若罔闻,总归也是说不过去。

丞相会如此理所应当,也是因为听闻丞相夫人如今的思绪不清不楚,所以无论是来这一趟也好,我出这些话也好,都只是一个投机取巧的试探罢了。

然而丞相夫人好似并不在意这些,只微微一笑未做言语,那双沉静的眼眸就这么盯着他,好似能看穿人的心底,又无故多了些包容。

丞相忽然不敢与这样的目光对视,因而稍稍避开了视线,却又不想就此离开。

“能否让我进去坐坐?”丞相问了一句。

瞧着此时天色尚早,丞相夫人稍作犹豫,也就让出了一条路给他进来。丞相没说什么,只是幅度极小地打量了一番,略略瞧出了几分熟悉,确认似乎比之前的清冷更添了几许柔和。

“槿儿前些时候带了云雾茶来,我就一直没换过,也不知姥爷喝不喝得惯。”丞相夫人倒了茶递到他手边,如是说了一句。

丞相接过那盏茶,心中的情绪有些莫名,却也不知是不是仗着她此时思绪不清,说起了他曾经十分避讳的话题。

“你说槿儿?”

杨槿的存在,一直是横亘在两人之间跨不去的鸿沟,丞相这么多年不愿启齿,不过就是难以承认自己的过失。也就只有这个时候,他才敢试探着问上一句。

“老爷与我只这么一个孩子,我说的还能是谁?”丞相夫人笑着回了,而后却又说道:“我与槿儿母女情深,她能事事都想的到我,也大多都不会对我隐瞒,可是贴心的很。”

沈倾鸾做没做到这个份上丞相并不知晓,只是看她面上的笑意不似作假,丞相就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若真如大管事与他禀明的那般,丞相夫人有时候会将沈倾鸾真正认作杨槿,或许也不是一件坏事。

至少在这个时候,丞相夫人能够解开之前的心结,也能抛下心中那对自己的怨恨。

而最主要的是,他或许也能够寄希望于这一时之间的糊涂,与她重回当年的关系。

他心中是这么想着的,也就无端松了一口气,谁料那盏茶刚刚入口,丞相夫人却已经下了逐客令。

“听说孙姨娘每日都会亲手给姥爷做饭食,听着也是辛苦的很,眼看这就要到午膳的时候,老爷喝完了这盏茶,就回去用膳吧。”

丞相手中的动作微微一僵,心中突然就起了一阵无名火,为的是她的不争不抢。

好似他宠爱谁根本无关,哪怕就此遭到厌弃,也绝不会对他说出半点怨言。

“听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丞相将茶盏往桌上一放,“我打算抬孙氏为平妻,就是不知晓你意下如何。”

章节目录 二百四十八 各表一枝共前行 杨岂还没坐上丞相这个位子的时候,也就只是在皇都之中置办了一个小宅子,家中甚至连仆役都没有,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归为丞相夫人一人管着。

那时候上到与一些命妇走动关系,小到厨房里头的柴米油盐,她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就这么一点点学会了持家之道,磋磨成了一个圆滑的妇人形象。

丞相也曾嫌过她变得少许世故,却也知晓她是不得已而为之,并没有对此伸出过任何离弃变心的念头。

直至随她归家之时见到孙氏,那人不如丞相夫人那般刻板,只一个见识不多的小女人,满眼都只有自己,好似自己就是她的天一般,再加上她和丞相夫人有几分相似的面庞,也就一时情迷做了些荒唐的事情。

可从丞相夫人的老家回去之后,他便渐渐忘了孙氏,与自己的正妻保持着深爱两不疑的状态。

等到在权场之中谋得了自己的一席之地,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买了仆从,让丞相夫人做回了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这是因为觉得夫人下厨未免丢面。

然他如今又喜欢上了孙氏亲手所为的体贴,大抵就是在孙氏身上找寻丞相夫人所没有给他的东西。

丞相是个明白人,这份明白不仅仅是对待其他人,也正是对了自己。可正因为心中明白,他才会杜绝所有令自己觉得愧疚的念头,这便是他一直理直气壮的原因之一。

所以即便是说出要抬孙氏为平妻的话,丞相也不会觉得心中有愧。

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丞相夫人也不过微微一笑,转而又给他添上了半盏茶,“若老爷觉得可行,那边择良日将事情办了吧。说起来咱们府中可好许久没见过喜事了。”

如此云淡风轻的态度,丞相又怎么能轻易接受?只见他放在桌上的时候狠狠收紧,一双眼眸之中已然盛着怒火。

“你就没有异议?”

“老爷说笑了,我虽是老爷的正妻,可也不过只是一个女子罢了,老爷若觉得孙氏堪为平妻的良选,作为正妻的我自然不能反驳。何况人已经在府中住了好一段时日,都是知根知底的,老爷若是念在她生了一儿一女的份上抬她的位分,那也是在情理当中。”

“你便不会觉得她威胁到了你的地位?”

丞相夫人闻言扯出一个无奈的笑来,“若放在二十年前,我正是脾气坏的时候,这件事情恐怕都能闹翻了天去。可老夫人在时便与我说过,老爷并非是池中之物,总有一天坐着的位子高了,身边的女人也就如同一件华丽的衣裳,能给老爷撑个体面。我能想清楚,老爷也应当高兴才是。”

所谓的“老夫人”,说的就是丞相已经故去的母亲,而这句话她也确实是说过,是以丞相若不想服软,就连反驳的话也找不着。

两人就这么以沉默作为僵持,丞相夫人细细品着茶,浑然一副自在随和的模样,而丞相心中早已是怒火中烧,强忍着不让自己将心中的火气发泄出来,最后一拍桌子直接离开。

而他未曾瞧见的是,在他起身之后,丞相夫人严重就微微一冷。

当初一份真心错付给了她以为眼神清明的人,却不料在日渐的相处之中,那人却蒙上了自己的眼睛,只看他想看到的那些事清。

却无奈她一份真心错付,却也只能跟他蹉跎下去。

丞相夫人这边发生了什么自也到了尾声,日后丞相若还想再来,恐怕也得三思而后行。然而反观都府这边,沈倾鸾的麻烦也才刚刚开始。

“你在我这儿都坐了小半个时辰了,到底是想与我说什么?”沈倾鸾总算是理清了谢家案情的来龙去脉,手中的笔一搁,似乎这才想起坐在自己对面的人。

而再看一直被晾在一旁的江宴生,却似乎还没想好自己要说的事情,别别扭扭支支吾吾,就差没把犹豫不决四个大字写在脸上。

沈倾鸾知道他不是个果断的性子,也知能让他纠结至此,必定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于是转了转自己的脖子松松筋骨,这就随口说道:“我在给你一柱香的时间,说不明白,我就直接走了。”

听得此言江宴生才觉出几分焦急来,赶忙阻拦,“我找你来就是想让你给出出主意,你走了我当如何?”

“你既想我给你出主意,那就把事情给我说明白了,这般藏着掖着,难不成你要我空口凭猜?”

江宴生闻言咬了咬下唇,眼中的慌乱与挣扎不似作假,沈倾鸾也就没敢再激他。

直至过了会儿他常常舒了一口气,这才问自己道:“你可知晓秦问遥的去向?”

沈倾鸾只觉得自己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就摇了摇头,“我哪里会知晓她的下落?你不是说你爹知道?怎么,可是问出了什么?”

瞧她从面色一直到语气都带着十足的疑惑与询问,不知晓的定以为她是真对此事不清楚。

然而一向对她的话相信七八分的江宴生,此时却面色一言难尽,看了她好几眼这才说道:“父亲起先不愿与我说,我就自己找人打听了一些,只是我的人脉基本上都与长爹有关,谁也不愿告诉我。”

沈倾鸾不禁松了一口气,心想他不知是最好,面上却还要强做一副苦口婆心,“你爹之所以隐瞒于你,应当确实是有他的原因,你可少与他作对一些。我虽不知他为何隐瞒,但总归都是为了你好。”

“你这话说得倒与我娘一般无二,同样地不分青红皂白只知劝,其实半点用处也无。”

沈倾鸾被他一噎,却又因为自己也瞒了他这件事情略感心虚,没像平日一样直接反驳了他。

只是令她没想到的是,江宴生说完那话之后微微一顿,便又继续对自己说道:“只不过我疏于公务好些天了,我爹怕我就此理所应当地做个废物,便把事情都告诉了我。秦姑娘此时应当就在皇宫之中,我说的是也不是?”

章节目录 二百四十九 再奖一功众人先 江怀仁究竟和江宴生说到了何等地步,沈倾鸾对于这一点自然是不知晓,然而仔细想想自己也有段时间没曾见过江家那头的人了,是以先不管江怀仁到底说了什么,她就琢磨着把自己先摘出去。

于是此言一出略作思索,沈倾鸾就换作一副惊讶的模样,转而明知故问地对江宴生说道:“她去皇宫做什么?”

“去皇宫还能做什么?那必定是成为陛下的妃子,如今风头正盛的丽妃也就是她。”

沈倾鸾哪里会不知这件事情?可既然要做戏,那就得做个全套,只见她微微蹙眉,“我瞧着秦问遥也不是个追逐荣华富贵的人,怎么想到要到皇宫之中当妃子?”

且不说江怀仁是否知晓江家本家所做的那些事情,只说他对于江宴生的维护,就不可能与他说这件事情,是以沈倾鸾能够确定江宴生并不清楚秦问遥的真实身份。

可即便对于这件事情一知半解,江宴生面色也更加古怪,等到沈倾鸾以为骗他不过是轻而易举,就在她理所应当的视线之中回道:“我都已经去过皇宫一次了。”

沈倾鸾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好,只觉得关于有些事情恐怕是瞒不住了,默默就住了嘴。

而后就又听江宴生对她说道:“我去见了秦姑娘,她说她心意已决,之前你也曾去劝过她,只是未果罢了。”

听得此言,沈倾鸾面上的神情就有些挂不住,毕竟她之前隐瞒的有多无辜,此时心中就有多少窘迫。

好在面对江宴生,她一向都是那副沉稳的模样,没过多久便轻叹了一声,“之前我确实是见过秦问遥。”

“那你为何不与我说?”江宴生难得发了次脾气,“你明明知晓我放心不下她,却还是帮着老头子一起瞒我,难不成是看我这段时间忙乱的样子好玩儿?”

“谁没事拿你当乐子?”沈倾鸾有些无奈地笑笑,谁知却对上了江宴生略带控诉的目光。

好似他们共事两年的时间里头,沈倾鸾也确实是时常打趣于他,只得心虚地轻咳了一声。

“瞒着你也是为了你好。”

“你可别学我爹娘那般,三两句要不了就说是为我好,你们知道我真正想要什么吗?就敢如此大言不惭地替我选择。”

“你无非就是想确定她的安危,如若知晓她其实是去了无比危险的皇宫,你会如何?还不是不顾一切地想要带她出去,可此事带来的结果你想过没有?”

沈倾鸾面上一副正色,显然也是对这件事情抱着十分严肃的态度,“我们正是太了解你的选择,所以才不会让你以身犯险。”

“那秦姑娘呢?你们便不管她了?”

“并非是我们不管,而是你仔细想想,她于你我又是什么的关系?”

江宴生听到这句话微微一愣,沈倾鸾见他面上一副不解的神色,只能是轻叹了一声。

“于你爹而言,她不过就是一个儿子稍有爱慕的女子,而与我来说,她更只是我救下来的苦命人之一,我们如何去干涉她的选择?”

“可有我心中的这份爱慕,我爹就不该处处都瞒着我,还有你,当初你们二人相处的不也还不错,甚至她都已经到了交心的地步,怎地现在说起来秦姑娘,你却有这般的推脱?”

“不是你爹不疼你,也不是我对于此事多有推脱,而是秦问遥并不会因为我们一两句话就改变主意,而我们也没资格干涉她的选择。”

江宴生从来都不是个傻子,就说有时候或许迟钝了一些,可对于沈倾鸾刚才所说的话他是明白的一清二楚。

但一想到秦问遥如今身处在龙潭虎穴之中,又怎么也放心不下,于是咬牙有些偏执的说道:“被你一说倒像是十分无情一般。”

“扯不上无情有情的,这本就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何况如你所知的那般,我之前也去过皇宫见她,想劝上两句,可她说自己心意已决,这皇宫一旦进去,便不会再出来了。”

“皇宫有什么好的?值得她放弃自由,日复一日担惊受怕地活着?她这一生都在旁人掌控之中,真会选了这条不归路?”

沈倾鸾没法和江宴生说她入皇宫的真正理由,毕竟他还不知皇帝可能就是秦问遥的亲生父亲,如若让他知晓这件事情,恐怕更不会放手。

是以沈倾鸾只能轻叹了一声,随后回他:“秦问遥有她自己的打算,你若是过问太多,恐怕也会起反作用。”

“那难道就不顾她的死活了?”

“你也得顾得上来才行。”沈倾鸾也不想如此直接地告诉他现实,可对于这样一个倔脾气的人而言,总得将一切都摆在他面前,他才能认清眼下的情形。

“江大人尚且是人臣,哪怕身居高位,也有多少双眼睛看着着,生死都在陛下的一念之间。而你虽是江家唯一的嫡子,却也插手不了皇宫的事情。”眼看着江宴生面上露出几分倔强来,沈倾鸾心中无奈,好歹是放缓了一些语气。

“秦问遥如今已化名林丽洲,做了陛下的丽妃,又正是最得宠的时候,你且仔细想想,若你时常与她接触,那些巴不得她失宠的宫妃会如何做?定然是不顾你的身份,状告丽妃与你有染,届时哪怕你什么也没做成,只这一份觊觎的心思就足够你担上一条人命的了,而你的家族也势必会得到牵连。

最主要的是,陛下哪怕再宠丽妃,相信她本就是无辜的,但这份疑心一旦种了下来,她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一番话虽然十分直接,但你足够说的明白,江宴生双手握拳,牙齿也紧紧咬着。

“就没有救她的法子?”

“有没有法子跟你我无关,她如今能做的也只有自救罢了。”

江宴生此后便没了话,坐在那儿沉默了良久,这才开口问道:“那我日后要如何与她相处?”

“只做不识便罢了,对你也好,对她也好。”

章节目录 二百五十 夜半谁人轻叩门 沈倾鸾这一番话说得虽然绝情,可对于江宴生而言,却又是如今最好的选择。

只是于理智而言确实能清晰明了,情理之上江宴生却还是难以接受,是以没过多久便问道:“当真就没了别的选择?”

“你若是不想牵累江家,也不想害了秦问遥,那便当做从不识得这个人,日后哪怕在皇宫之中见了,也得规规矩矩恭恭敬敬地称上一句丽妃。”

江宴生听着将下唇狠狠咬紧,过许久才点了头,“我明白了。”

话既然已经说出了口,沈倾鸾便知晓江宴生心里一定有了决定,便没有再劝。

只是当她收拾好了手里的公务,准备去一趟刘恪显那儿报备之时路过他身边,还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以作安慰。

“前人不可追,趁着你还未曾深陷其中,赶紧将自己摘出来才是最好。”

江宴生闷闷地应下,只是垂着的头一直也没抬起来,显得十分落寞。

沈倾鸾清楚他眼下最需要的是自己冷静一番,也没太管,只自己走了。而江宴生则是在她这儿留了一会,才满脸丧气地回了家中。

“那小子呢?不是听说他今日过来了,怎得到现在还没见人?”刘恪显接过她手中整理好的一系列线索,边翻看边是问道。

沈倾鸾也是不与他客气,寻了把椅子坐下,顺势就给自己倒了一盏茶,回道:“他就是来找我问些事情,这不问完就走了?”

刘恪显冷哼一声,“这一个年过得,就好似是将他的魂也过没了一般,我瞧着他整日乐呵呵的,还以为他真是没心肝呢。”

“都是活生生的人,怎么会没心肝呢?”沈倾鸾有些好笑地说了一句。

“那你倒是与我聊聊,到底能是什么事给他绊住了脚步,愣是让他心安理得地在我这儿旷工。”

沈倾鸾自然不可能将这件事情的原委跟刘恪显说,于是挑了挑眉梢轻笑道:“虽说外表看着纪小吧,但他也是个要及冠的男子了,把人猜猜他是因为何事烦扰?”

刘恪显听了这话不免惊奇,“这小子竟然开窍了?”

“可不就是得开窍了。”这开窍的对象还是皇帝的女人。

后半句话沈倾鸾定然是没敢说的,好在刘恪显也没有深究的意思,点点头便道:“他这年岁也不小了,也该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我且就放他一次,只是他的活儿你可得替他一并干了。”

沈倾鸾闻言只觉得额角突突直跳,“跟我又有何关系?”

“怎么就跟你没关系了?”刘恪显吹胡子瞪眼地骂道:“他平日就与你关系好一些,这两年来跟在你屁股后头可没少捧你,你替他做些事情怎么了?何况他之前没做完的事情你应当也知晓,正好上手。”

“大人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前头咱们各忙各的,我哪里知晓他都做了些什么?要说了解,也得是大人你了解的更多一些,随手指派个人就是。”

“我还能指派谁?年间正是乱的时候,都府里头个个都忙的脚不沾地,你去瞧瞧谁还有这个闲工夫去接旁人的烂摊子。”

“那我就有这个空闲了?我好歹是个女儿家,大人可得把我跟他们区分开来。”

刘恪显瞧她一本正经推脱不应的模样有些好笑,没好气地张口便骂:“现在想让我区分对待了?我可告诉你,我这可多的是文人,比你这上过战场的假女儿要文弱的多,你若真想区分开来,我也是得待他们好些。”

被这话说的一噎,沈倾鸾算是明白了过来,合着事情再多再少都跟她没太大关系,刘恪显这是要把事情都堆在她身上才好。

心中知晓他是想磨练自己,沈倾鸾也只能应下,好在她并不怕麻烦,从刘恪显这儿离开就去了江宴生平日待的地方。

于是就这么顺了一下午,沈倾鸾好歹是把江宴生负责的两件案子给捋了清楚,等到条理分明之时再往外一看,天竟然早早就黑了下去。

“少尹大人还是早些回去吧,年间是最乱的时候,再晚一些恐怕不安全。”因为他正在交接事宜的一名官差提醒道。

沈倾鸾倒还真不怕有什么危险,毕竟一般做恶的人在她看来就只是松松筋骨,说不定还能轻易破获几件案子,可她到底还是嫌麻烦,点点头这就准备离开。

谁料等到出了都府,就瞧见一个身影从转角处闪了过去。

“外头可见有可疑之人?”沈倾鸾顺势问了门口的守卫一句。

后者则是摇了摇头,转而笑道:“咱们这里可是都府,就是再胆大的人也不敢来这儿犯事。”

沈倾鸾心想天子脚下还最是藏污纳垢呢,真要有那些胆大包天的人,怎会把都府放在眼中?可她到底也没太在意那个黑影,只与守卫说上一声好好看守,这就往前走了几步。

“要不还是下官送少尹大人回去?”方才被她问话的那名守卫提道。

知他是将自己当成一个平常女子来看待,沈倾鸾只是微微一笑,“我可是在战场上都待了八年,一般人还真奈何不了我。”

那人听了她的话有些窘迫,赶紧躲闪了目光,估计心中也是懊恼不已。沈倾鸾瞧着他发红的耳朵,笑道:“你不必送我,好好看守才是。”

文言那人应了一声,只是没好意思再说别的。

夜间微风,吹的人倒也正是舒适,沈倾鸾转了转胳膊放松一些,却不多时就听见了一阵脚步声。

可她的步伐甚至都没顿一下,仍然如同毫无知觉般慢慢往前走,甚至是在夜风之中轻轻哼起来小曲儿。

而跟在她身后的人也没有轻举妄动,一直跟到了有些偏僻的巷子里头,这才快走了两步跟上沈倾鸾,一把就抓上了她的肩膀。

沈倾鸾早就注意着他的动作,是以那只手甚至还没碰上她肩膀,就被她用双手扣住,抬腿往后狠狠一踢。

那人身手也算是灵活,一跃而起化开攻势,那只被沈倾鸾抓住的时候也顺势一弯,从后头佳住了她的脖颈。

章节目录 二百五十一 不速之客为谁来 受制于人一向都是沈倾鸾最不喜欢的事情,是以这人控制住了自己之后,沈倾鸾的眼中就闪过几分凌厉来,以左侧手肘用力刺向他的胸膛击去。

而身后的人也反应迅速,挣开桎梏一个转身,全貌就现在了沈倾鸾面前,止住了她接下来的攻势。

“你跟着我做甚?”沈倾鸾眉心微微蹙起,望着眼前神色不明的柳君湅,竟是连防备也没有卸下。

而正是因为她这一举动,使得柳君湅垂下眼眸不去看她,甚至连她的问话都没有回。

沈倾鸾自打之前和他闹得不欢而散以后,便也没有再和他见过面,又加之前曾去过了女床山上一趟,可以说是将这件事情忘了个干净,此时遇上他也不知该摆出什么样的神情来。

然而柳君湅今日来找她明显是有事要说,即便沈倾鸾的语气并不怎么好,他也没有立刻离开。

“天色已经不早了,家中还有人等我回去,你若是没话要与我说,那我就先走了。”

沈倾鸾说着就要从他身边离开。

她并不喜欢这样不干脆的相处方式,这一副作派也更不像柳君湅,是以在他想清楚之前,沈倾鸾也不想和他多说什么。

然而她是这么想的不错,柳君湅今日会来找她,也必定是下了好一番决心,毕竟他从来也不是个会服软的人,此时见她要走,也立刻拦住了她的去路。

“我有话要问你。”

柳君湅的声音有些沉闷,全然不复之前的玩世不恭。

见他确实是有话要和自己说的样子,沈倾鸾也就没再坚持家中有人等她的这个理由,轻叹一声就找了一处茶楼雅间坐下。

“有什么话你说吧。”沈倾鸾对他的语气也十分冷淡。

柳君湅握着那微微发烫的茶盏,终于是把心中想问的话问了出来。

“你之前与我生气,是不是因为顾枭要去沧楼的缘故?”

沈倾鸾倒茶的手微微一顿,转而也没把这件事情太放在心上,而是问他:“这件事情原本知晓的人就并不多,你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你且先不管我从何来的消息,我只问你,那是你与我争吵至此,是不是因为顾枭要去沧楼,所以怕这些武器用到他身上?”

柳君湅问这话时手中的茶盏更加紧握,明明是一件无多重要的事情,他却好像非要等一个心中的答案。

可沈倾鸾却只是摇了摇头,“起先确实是有一定的关连,可仔细想想,哪怕顾大哥并未接到过这次密令,我也会就此事与你吵这一架。”

得了自己预想之中的回应,柳君湅稍稍显得有几分落寞。

来之前他还想着,若沈倾鸾所担心的最多是因为顾枭的安危,那他的“罪名”也就没那么大,可沈倾鸾却直说与此事无关,则让他心中原本一份冠冕堂皇的解释没了用处。

毕竟他想说的是这图纸不过刚刚画好交到他们手里,一时之间并不会投入到实用中,沈倾鸾并不需要担心这些。

而见到方才还在发问的人此时却陷入了沉默,沈倾鸾也只能是一声轻叹,“就算他们真的按照你的图纸造出来那些暗器又能如何?他是要暗自潜入沧楼的皇宫之中,并不是大规模向沧楼攻打过去,我又何至于在此事之上与你生气?”

瞧着她已经将语气放缓,柳君湅就好似得了饶恕一般,立刻说道:“那当真是因为你心怀大央的安危?”

纵使放不下心中的那份仇恨,沈倾鸾还是点了点头,“大央与沧楼本就不是势均力敌,后者之所以多年不曾动手,也只是因为没有足够的能力拿下大央,却又不会被别国乘人之危,才一直耗到了今日。可若你增强了他们的兵力,长此以往,大央只怕也会不复存在。”

“可那又如何?说到底大央的未来又与你有何关连?数十年后,待你我都化作白骨长埋地底,谁还会管大央如何腹背受敌?”

距离两人争吵也过了不短的时间,柳君湅能找到沈倾鸾这里来,绝大多数的原因是不想放弃这个被他视作亲人的朋友,而不是想清楚了沈倾鸾之前的一番说辞。

可对于沈倾鸾来说,在十年前失去了所有之后,她又何尝愿意放弃这个将她当做亲妹的人?是以柳君湅无法平复说了这样偏激的话,她也没有立即回应,而是等着他稍稍平息,这才开口。

“你觉得我爹心安了吗?”她蓦地问了一句,“生前他总有操不完的心,如今他也化作飞灰,长眠在十年前的大火之中,哪怕真如你所说,他与大央再也没有的关系,你觉得他心安了吗?”

提及沈崇,柳君湅紧紧握着了双手,眼中满是怨愤,“他自然不会心安,被自己精心教养的徒弟设计埋葬在大火之中,他如何能够心安?”

沈倾鸾摇了摇头,“令他心中不安的从来不是背叛,因为他早就料定了自己的结局,所以即便是落得这般下场,也是在他的意料之中。

令他不安的是他永远未曾离开的这片国土,即便化身飞灰,也一样是心怀天下。”

“我不明白,”柳君湅垂着头,眼睫遮住了瞳孔,让人瞧不清楚他的情绪,“那时你不过六七岁的年纪,你又能知晓什么?”

“我知晓他一生都为大央而活,这便够了。”

“可大央又给了他什么?十年过去,坊间谁还能记得当年那位宅心仁厚的大人?便是有三两声提起,那也只是匆匆而过,更遑论是那些被名利糊了眼睛的人。”

“他从来都不是世俗之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此言一出,柳君湅便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沈崇这一生做尽好事,为国尽忠,与民为善,否则也不会被皇帝忌惮至此。他该是被载入史册,名传千古,该是被众人铭记,刻入心间,而不是闲暇时候偶尔提及,只摇头轻叹说着可怜。

真正可怜的该是失去良臣的君主,是失去恩人的受惠之人。

章节目录 二百五十二 党派之争谁为主 在沉默之中,柳君湅的脑中不禁回忆起了许多事情。

年幼的他站在沈崇面前,强忍着满心的慌乱,昂首挺胸,自以为是个小男子汉,说着自己的抱负,高谈阔论自己日后的成就。

可沈崇教他的第一课,无非就是与人为善。

“民之于君为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而臣之于君则为桨,使用得当,便能前行。你若愿意跟我,就得做好成为旁人手中的利刃,以保家卫国为忠心。”

保家卫国,这四个字对小小的男孩而言,便是最大的追求之一,何况沈崇确实是他想拜的师傅,是以沈崇说完那句话之后,柳君湅不假思索地就应了下来。

于是自此直到十多年前,他都被困在沈崇所给的束缚之中,曾有无数的抱怨,却从不后悔。

说白了他又有多喜欢自己身处的这片国土呢?

从幼年时失去父母,他的人生之中出现过许多的伯乐,使他这一路也走得十分顺畅,可仔细想想她对于大央,却从来都没有过多少羁绊。

他不过是踏着沈崇的脚步,沈崇一死,他除却复仇,就没有了别的方向。

“我不知自己该如何尽忠。”柳君湅长长舒了一口气,言语之间全然是落寞与茫然,“建功立业,名扬天下,这是我自年幼时一直放在心里也挂在嘴上的念想,可我要的不过是这份荣光,而不是要为这天下做什么改变。

说到底,我也不过是他教过最差劲的一个徒弟,我学不会他的忧国忧民,也确实不如高裕朗。”

瞧他越说越是挫败,沈倾鸾心中也有了几分理解。

就如高裕朗,他之所以还愿传承沈崇的意志,是因为他将沈崇看做自己的信仰,所以一直坚持从未废离。而在沈崇的耳濡目染之下,他也确实想为那些无辜受难的百姓尽一份力。

他活得刻板,也活得神情,所以在他的妻子做出那样的事情之后,他陷入了无边的自责之中,却因为自己的孩子甚至不能对妻子做什么,只能活在悔恨里头,这也是他坚持的原因之一。

可柳君湅不同,他生来就是无牵无挂,性情之上也最是洒脱。他叛逆也重情,所以他从未将为国尽忠放在心上,之所以做尽了那些劫富济贫的事情,也只是在为沈崇报仇罢了。

“你说你是我爹教过最差劲的徒弟,就是说自己不如秦岷了?”心中清楚了他的想法,沈倾鸾便打趣了一句。

柳君湅心里恨意不消,如沈倾鸾一般,他恨不能将秦岷扒皮抽筋,以慰藉沈崇在天之灵,此时哪里能听人提自己不如他?

于是即便对上沈倾鸾,他还是怒道:“你别与我说他,凭他也配做大人的徒弟。”

“是啊,他本就不配,可即便是他也不是个窝囊废,你又何必在这儿妄自菲薄?”沈倾鸾呷了一口茶水,品着不算好茶,就放在了一边,“说白了你也好,高叔也罢,都用着自己的法子在报答我爹,没什么差别。只是你心中恨意太深,这样不好。”

柳君湅没说话,虽不像之前那般排斥,却也没有认同沈倾鸾的话。

好在沈倾鸾也并不是一定要讨他一个选择,转而说道:“你记不记得先帝在时,我爹是个什么模样?”

柳君湅毕竟是与沈倾鸾的大哥二哥差不多年岁,秦岷即位之前他早就踏入官场,是以对沈崇当年的印象也还算是深刻。

可他不知晓沈倾鸾为何会提起这个话题,只点了点头,而后朝她投去询问的目光。

“先帝还在的时候,我爹就被任命为太傅,教习连同前朝太子在内的所有皇子,而我爹在任之时一直尽职尽责不偏不倚,即便先后多番威逼利诱,他也没说过半句太子的好话,一切都是如实相告。

先帝赞他忠心,更是觉他公正,未曾听从任何人的挑拨离间,这太傅一当就没被换下来过。可他真的忠心于先帝吗?”

沈倾鸾问完他,自己却只是微微一顿,则又开口,“我不信他忠心先帝,也不信他忠心秦岷,他在意的一直是这天下。只无奈秦岷的拥立者将他捧到了那个位子上,所以他只能对秦岷更加尽心,令他在位期间好好管理这天下,才能免去众生的苦难。”

柳君湅被她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因他不是个瞎子,也不是个傻子。

所以对于沈倾鸾的话,他便是再不愿承认,也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来。

最后倒是沈倾鸾觉得有些事情合该点到为止,整了整自己的衣袖,这就站起了身来,“图纸你既然已经卖了出去,我也不好在这件事情上一直跟你深究,这样未免伤了和气。日后我就当你从来没做过这件事情,咱们之前如何相处,之后还是如何相处就是。”

她说着垂眸看向柳君湅,似乎是在等他的应答。

而柳君湅许久都没有抬头。

就在沈倾鸾以为他还要仔细考虑一段日子的时候,柳君湅却也不言不发地从袖中拿出一个锦囊,递到沈倾鸾手里。

后者接过,没先打开,而是轻笑道:“这里头莫不是你想贿赂我的东西?”

有些事情不难想明白,何况他今日过来就是为了示好,沈倾鸾都几次将台阶递到了他的脚下,柳君湅再不顺势下来就显得有几分不识抬举。

于是在沈倾鸾玩笑过后,柳君湅也扬起了嘴角,“就当是给你的赔礼了,我想了大半月,还是这个对你最是有用。”

“是什么?说得神秘兮兮。”沈倾鸾半信半疑地打开锦囊来看,入手竟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令牌,上头刻着她并不能看懂的繁文,“这是何物?”

“你问那么多作甚?且将他交给你那顾大哥,他自然会与你解释。”柳君湅提起顾枭便有些不耐,显然还是惦记着自家妹妹被旁人勾了心魂的事情。

沈倾鸾却被他说得愈加迷糊与好奇,转而问道:“这东西是不是与沧楼的某一党派有关?”

章节目录 二百五十三 心绪不宁盼归人 自顾临祁离开又过去了半个月,这场流言在大央掀起一阵风浪之后,朝廷终是没能再视而不见,各处酒肆戏坊受到惩戒之后虽再没传出对大央不利的言论,可即使管住了这些人的嘴巴,也挡不住知情人的悠悠众口。

旭帝是个性急的人,下达的旨意总是要立即见到成效,领命的人自也不会采取轻缓的策略,也正因此,更是坐实了流言并非空穴来风。

“小姐,这都两个多月过去了,除了那位三殿下来过之外便再没有别人寻到这里,我估摸着也是没有别人了......”青瓷正说着,冷不防接到洛尘寰复杂的眼神,剩下的半句如鲠在喉,终究是没能说出来。

“我知道。”洛尘寰只是轻叹一声,朝着青瓷无奈一笑,“我只是害怕,这到头来又是徒劳一场。”

旭帝登基至今四年之久,在此之前,先帝足足有九位皇子。这九位皆是各有所长,连着几位王爷也是不凡之人,所以那个时候大央虽然繁华强盛,皇位的继承权也是久久僵持不下。

当年暗卫前去深山要人的时候,战争已经打响了好些年,偏偏那时候洛家没能将人交上来便封了山。而洛尘寰背负着一族的期望从深山中不声不响地逃出来,花了三年的时间,最终选了最有胜算的廉王。

她并不是什么青女后裔,她只是遗族中再普通不过的人,所以她选定的廉王,最后输给了旭帝,惨死在离皇位一步之遥的地方。

洛尘寰将他的尸体运回到深山,却发现根本就解不开将全族冰封的咒言。

“唯血祭成君王者,方能解冰封之刑。”那位族人在弥留之际这么说着,所以洛尘寰等了四年。

可她不能再等了,她不容许自己再站错位置,因为再过五年的冬至日,那个人就要及笄了。

“不论是对是错,是成功还是徒劳,总是要好过咱们在这里干等着啊。”

洛尘寰轻叹一声,她并不指望青瓷能够理解她的担忧,因为有些事情,只有她自己明白。

是夜,皇都一处辉煌的府邸之中觥筹交错,身着玄袍的男子却是寻了一处僻静之所,孤身一人对月独酌。

“殿下是相信洛氏能够帮上一把,还是仅仅想与人一结欢好?”不知从何处传来调笑的声音,合在寒风之中,仿若低鸣。

“何为深情,何为假意,不过利用一场。”

这场冠名情字的爱欲交织,谁输谁赢才是最为重要。

『霜雾歇,君不见』柒

“据奴婢这几日的打听,这位三殿下的生身母亲乃是前朝罪臣之女容妃,偏她生前也做了不少通敌叛国的事情,甚至与敌国的皇帝不清不白。在她去世之后,旭帝便是将三殿下交给了皇贵妃抚养,一方面是利用对皇贵妃的宠爱牵制皇后,另一方面则是觉得三殿下并非皇贵妃亲生,自然也不会成为彼此的最大助力。”青瓷将这几日打探道的事情梳理一边,忍不住唏嘘一句:“都说帝王家的人多数短命,这就算不被人谋害,也得活生生被自己的心思给累死。”

洛尘寰闻言只是笑笑,不置一词。

顾临祁的想法她大抵明白,有这样一位母亲,他就算是登上了皇位,那必定也是站不住脚的,所以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令天下人甘愿臣服的理由。

而这个理由若是得洛氏相助,便能冠上“天意”二字——洛氏族人,能御冰雪,能左天象,是为青女后裔。

这边是大央对于洛氏的认知。

所以在得她相助之后,顾临祁会作何决定?是放她一马,还是将她血祭于天?

洛尘寰突然能够理解为何族长在封山的时候会下咒,唯有君王之血才能解开洛氏千里冰封。

这不过是因果缘劫,大央对洛氏所做的,该还了。

“小姐,你在想什么呢?”青瓷之后又说了半天,结果发现洛尘寰不知从什么时候便出神了,只好唤回她的思绪。

“你刚刚说道何处了?”洛尘寰问。

“奴婢说,三殿下似乎已经知道了奴婢在打听他的事情。”

洛尘寰挑眉,“你为何知晓?”

青瓷将一封信摆在她面前,语气中似乎是有些气愤,“今早我出去一趟碰见了三殿下的人,就像是专门在那儿等着的一般,见了我便将信塞过来,说是给小姐你的。”

洛尘寰拿起信,耳边青瓷还在抱怨着:“只是我就想不明白了,我自认行事已经足够隐蔽,怎么这三殿下还能知道。”

将信展开,上面寥寥数语不过是要约她一见,于是洛尘寰将信又收好,回了青瓷一句:“你我的一言一行,只怕都在别人的掌控之中了。”

青瓷闻言瞪大了眼睛,“小姐是说真的?”

洛尘寰看见这样活泼的青瓷自然高兴,只是想到青瓷可能是因为自己的做法觉得解封族人有望,她又难免会害怕。

已经不可能再有一个十年让她尝试,如果顾临祁没能走到最后登上皇位,那么洛氏可能会永远冰封在深山之中。

“小姐。”

青瓷将洛尘寰的思绪唤回,她一转头,便是见青瓷跪拜而下,连忙起身准备扶她。

“若是咒言得解,小姐便是救了我们一家,如此大恩无以为报,请小姐受奴婢一拜。”

洛尘寰的动作蓦然便是僵在了原处,青瓷这话究竟是在谢她还是要将她逼到无可退路,就如同当年的事情是谁对谁错一般,没谁能弄的清楚。

十年前,她在满月前夕逃了出去,由于寻不到祭品,朝廷竟然要将所有在今年及笄的少女全部捉拿作为顶替,族长在走投无路之时,选择了封山。

将洛氏彻底地冰封,只求再不为那些荒唐的理由胆战心惊。

洛氏是理智的,所以他们不会因为洛尘寰逃走而国语谴责,因为他们知道她也是无辜的,可偏偏是这样的理智,使得洛尘寰在那片覆盖了一切生命的皑皑白雪之中,许下了沉重的誓言。

『霜雾歇,君不见』捌

与顾临祁相交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因为那是个过于聪明谨慎的人,从第一次约见在他的府邸之中洛尘寰便是明白,只要自己稍有不慎,便是会落到对方所布下的局中,而对于顾临祁可以说得上是无微不至的照拂,洛尘寰只觉有些多余。

该说是因为洛氏的族人心思玲珑,还是要说这十年的境遇催着使人成长,洛尘寰在识人方面的本事并不比顾临祁差,所以她明白,顾临祁要利用她,更要她死心塌地的为自己谋划,生不出半点其他的心思。

而洛尘寰不会,她要顾临祁登上皇位之后,便保证自此大央再不犯洛氏,而实际上,她要的是顾临祁的性命。

立秋刚过,院落里的花草便是争相凋零,原本枝繁叶茂的树木也是枯黄一片,只微风轻拂,便是落叶满地。

就如同大央岌岌可危的皇位。

内战不休,外敌强侵,偏油尽灯枯的旭帝如同魔怔一般,醉心美色痴迷享乐,引得朝臣百姓怨声载道,太子把持朝政力不从心,皇后被暗杀在凤仪宫中至今不知凶手何人。

后宫皇贵妃一人独大,朝廷中各势力盘踞一方,蓄势待发。

唯有洛尘寰知晓,这其中赢面最大的,是不声不响便操控了旭帝的三皇子顾临祁。

“此番形势已成定局,尘寰,你觉得若是我,可否当得明君二字?”顾临祁执子落定,抬眸问对面的人。

而洛尘寰眉目低垂,纤细白皙的手指与墨色棋子对比分明,她动作微微一顿,便又落回了棋笥之中。

却一局,是她败了……

洛尘寰不知如何作答,与顾临祁相处三年,见过他的狠厉,也见过他的温和,有敬服过他手段高明,却也有叹惋过他意气用事。

“是否贤明,乃是由后世之人评定,我说了不算。”她将棋盘往他面前一推,“既然殿下得位指日可待,我便代替洛氏族人与殿下提前道一声恭喜。”

替他出谋划策,替他挽回失误,如此三年,他已经有了名正言顺继承皇位的理由,再不需她以洛氏之名相助。

“你要走了?”顾临祁抓住她撤到一半的手,别离的话洛尘寰说过太多,一遍一遍像是要让他记得更为深刻,偏他已经听得麻木,便不再当真。

“我以为殿下记得。”洛尘寰没有挣开,只是朝他笑的淡漠疏离,“这三年我也不曾帮过殿下什么,反而是殿下对我多有照拂,如今殿下既已布完了局,我也是要走了。”

“我以为这三年相伴,至少能换得你一丝动容。”

洛尘寰笑意更深,却是含着太多情绪。

信他吗?

顾临祁可是连自己也能算计进去的人,况且身份有别,她应当恨他,恨将洛氏置于死地的大央,恨之入骨。

她怎么敢信......

『霜雾歇,君不见』玖

故事看到这里,着实是没了什么意思,我瞧一眼眉心紧蹙的人,将我画坊之中的那面灵镜收好,那镜中正是映着当年的景象。

洛尘寰离开之后,青瓷潜入顾临祁的府中要他性命,因行刺未遂,她将洛尘寰这些年来的谋划全部都说与顾临祁听,而他信了,因为那样的血海深仇,洛尘寰怎么也不会置之不理。

顾临祁自认太了解洛尘寰......

“之后呢?”那人显然是因为我的动作有所不满,可微微舒展的眉心,却是证明了他心中所想。

“你停留这些年,不过就是想知道当年的真相,现在你看见了,还有什么值得你去深究的?”

他轻叹一声,最后一点迷茫,转为了释然。

“我大概一直以为,在那三年之中,我们对彼此都是真心相待的。”他自嘲:“她本就是落于尘寰之间的神灵后裔,哪里是我能打动的?”

我笑笑,不置一词。

直到他的画像跌落在地上,我看了许久,才将它卷起,放入那面墙上的暗格之中。

在那个不见天日的深山之中,洛尘寰过的,大抵就是这样的日子吧。看过了太多明明美好却命运弄人的故事,连我渐渐地也麻木不少,可这世间并非都是纯粹的情爱,就拿顾临祁来说,他以为他是真心,却换不得洛尘寰一丝动容,却其实根本就没有真正相信过,他们承受着太多,所以一个在用情时掺了疑心,一个在用情时杂了过往。

没什么值得唏嘘感慨的,身为镜画坊的主人,我并不需要名为情绪的东西。

“你没将真相告诉他。”少年不知何时来的,我也已经习惯了他的不请自来,灵镜中那些过往依旧是在浮现,我却没有他那般继续看的兴致。

“谁与你说,来我这镜画坊中看见的都是真相了?”若是顾临祁稍留一会儿,自是能看见洛尘寰最终,选择了与洛氏一起冰封。

而她的结局,只能是在霜雾散尽的时候,随着深山飘扬沉积的白雪一起,化在日光之下。洛氏是理智的,却也是疯狂的,他们渴求的往往都是能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的东西,所以洛尘寰最后的那一局,输的是她爱着顾临祁的那颗心。

但是顾临祁到最后,也没有选择信她。

“镜画坊,不过只是为了散去游魂的执念而存在,如果让他知道了当年的真相,他会遗憾,会后悔,可这些又有什么用?人最不缺的便是遗憾和后悔,而一旦生出了这样的情绪,便永远都不能释怀。”

灵镜上的画面停留在霜雾散尽的深山,冰雪消融之后遍地开满了各色的野花,在清晨和煦的暖阳微风之中轻轻颤动,一幅生机蓬勃的景象,却没由来刺目地很。

“罢了,早些回去吧,这毕竟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我起身绕过屏风之后,“你若是不能置身情境之外,便别再来了。”

『蓬莱劫,一生怨』壹

那女孩寻来此地的时候,正是人间的半夜时分,我正歇在自己的卧房之中,冷不防一阵血腥扑面而来,饶是我身为镜画坊主人这些年练就的镇定从容,也是因此一惊。

面前的情形并不是我想的那般阴森可怖,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睁着一双迷蒙怯懦的眼睛,静静地立在门边。

章节目录 二百五十四 若与人谋事在先 能够以此出入沧楼的皇宫,就说明这令牌绝对不是什么凡品,而是对于沧楼有十足影响的东西。

而柳君湅也绝不会骗她,是以他刚说出那一番话来,沈倾鸾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这令牌定与沧楼的派系相关。

“你管这么多作甚?”柳君湅没好气地说了一句,转而自己也站起身来,“这东西你交给他,他知晓怎么用。”

沈倾鸾瞧他实在不愿与自己说,心中就更加好奇起来,复又道:“这东西你让我带回去了,他必定也不会瞒我,你何不与我说个明白,也好叫我掂量掂量这份人情。”

这话说得也有些激他的意思,毕竟柳君湅若是想拿这令牌挽回之前两人那岌岌可危的关系,肯定得叫她知晓这令牌的好处。

可柳君湅却像是下定了决心不想让她知晓一般,硬是蹙眉摇了摇头,“有些话告不告诉你是他的事,我可不愿意做这个坏人,别到最后让你知晓了,他反而要为你怪到我头上来。”

沈倾鸾听了只觉得哭笑不得,“你又没见过他,怎知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谁说我没见过他?”柳君湅抢着回了一句,话出口才觉察到几分不对,赶忙接着又道:“总之你别管那么多,带着东西回去就是。”

沈倾鸾知道在他嘴里是问不出什么了,只得作罢,可她又实在好奇这令牌有何作用,于是大晚上的不曾归家,又跑到了顾枭那儿一趟。

许是看她时常出入已经混了个眼熟,又或许是顾枭作为这个主人家已经有所嘱托,总之这一次沈倾鸾刚刚一到门口,便有人迎了上来,客气说道:“大人此时正在处理公务,郡主先随小的去前厅坐坐吧。”

沈倾鸾点了点头,见眼前这人略有些眼熟,便多问了一句:“你家大人这几日公务可是十分繁忙?”

此时都还在办公,就说明必定是事务繁多,那下人于是也没瞒她,甚至是有些苦恼地应道:“好几日夜半小的经过外头时,都能够瞧见大人屋子里头的灯火燃着,估计也是忙的很,郡主今日过来正好劝一劝大人,这朝中的事情固然重要,可还是得注意着身子。”

沈倾鸾看他面上确实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也就当眼前的少年是真的忠心侍主,应了下来。

顾枭确实是在忙正事不错,可一听说是沈倾鸾找了过来,就暂且搁下了手中的事,让人将她引了进来。

“才从都府忙完?”见她身上还穿着官服,手里又拿着未完的一些公务,顾枭对她从何处而来就有了猜测。

沈倾鸾在都府里头忙了一下午,此时到了顾枭这里也没把自己当外人,随意就坐在了椅子上,还让顾枭给她倒了杯水。

“今儿我本是准备回丞相府的,可半路遇着柳兄,从他那儿拿了一样东西。”

顾枭也听她说过有关于柳君湅的事情,是以此时也未惊讶,而是将水给她递过去,继而就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沈倾鸾这一下午滴水未进,此时将一杯水完全仰头喝下,这才从袖中将那个令牌掏了出来。

“你可识得这件东西?”沈倾鸾言语之中带着几分好奇与期待,前者是因为确实想知晓这令牌有何等的效用,后者则又是盼着能有最大的效用,可保顾枭的安全。

谁料那令牌刚刚一着手便让顾枭变了脸色,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蹙眉问道:“这你从何处得来?”

沈倾鸾赶忙回道:“柳兄给我的啊,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那他可说了自己是如何得到?”

见顾枭面上是一副正色,沈倾鸾也不得不将这件事情重视起来,凝着神色摇了摇头,“他并未与我说太多,只是让我来问你,说是你若想让我知晓,自然会告知于我。”

顾枭听完眉心蹙地更紧,好似手中这不知用处的令牌是什么烫手山芋一般。

沈倾鸾也不明所以,愣了半晌,这才像是忽而想起了什么,又说道:“前两天他和沧楼有一场交易,我估计就是从那人手里得来。你若时觉得这木牌拿着不好,我这就给他送回去。”

“倒也不是不好,”将手中令牌往沈倾鸾那儿一递,顾枭面上仍旧是不见缓和,“但我须得知晓,他给你这个令牌,有没有让你欠下什么人情。”

纵是之前一片迷糊,沈倾鸾此时也算是回过味儿来,知晓柳君湅会给她这件东西,必定是觉得此物对顾枭有用。而顾枭之所以面上还有如此凝重的神色,恐怕是因为怕自己欠下太大的人情。

“这个你不必担心,他是我爹的徒弟,卖与沧楼的也是我爹以前未曾完善的图纸,这令牌真要算起来是他的好意,我感激便罢,却是不差这份人情的。”

顾枭听后才松了一口气,接过沈倾鸾又递过来的令牌。

“那你能告诉我,这究竟是什么东西了吗?”沈倾鸾问道。

顾枭也就没有瞒她,回答:“沧楼王宫之中有一支影卫,原本是跟着先皇后,这令牌便是能够号令影卫。”

“可先皇后已然故去,这影卫若是跟了新的主子,令牌岂不是也没了作用,甚至会暴露自己的行踪?”

听得此言顾枭摇了摇头,“这支影卫只忠心于先皇后,而这位先皇后乃是沧楼先帝的原配,并不是前段时间因病故去的续弦。影卫打从新皇后册封都没有归顺,就不会倒戈向沧楼新一任的君王,而这令牌原本也是为先皇后所有,为何会落在柳君湅的手中,还有待考究。”

沈倾鸾总算是将这件事情理了清楚,可越是多想,她就越是觉得有何处不对起来。

直等到顾枭已经没了话,还又倒了一杯茶水放在了她的手边,她才恍然想起自己觉得不对的地方,当即就一巴掌拍在了桌上,直震地那茶盏中的水面都微微晃动,可见有多激动。

“你说的那位沧楼先帝的原配,不就是映曲的亲生母亲?”

章节目录 二百五十五 诀别之时最匆匆 请个假明天补

能够以此出入沧楼的皇宫,就说明这令牌绝对不是什么凡品,而是对于沧楼有十足影响的东西。

而柳君湅也绝不会骗她,是以他刚说出那一番话来,沈倾鸾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这令牌定与沧楼的派系相关。

“你管这么多作甚?”柳君湅没好气地说了一句,转而自己也站起身来,“这东西你交给他,他知晓怎么用。”

沈倾鸾瞧他实在不愿与自己说,心中就更加好奇起来,复又道:“这东西你让我带回去了,他必定也不会瞒我,你何不与我说个明白,也好叫我掂量掂量这份人情。”

这话说得也有些激他的意思,毕竟柳君湅若是想拿这令牌挽回之前两人那岌岌可危的关系,肯定得叫她知晓这令牌的好处。

可柳君湅却像是下定了决心不想让她知晓一般,硬是蹙眉摇了摇头,“有些话告不告诉你是他的事,我可不愿意做这个坏人,别到最后让你知晓了,他反而要为你怪到我头上来。”

沈倾鸾听了只觉得哭笑不得,“你又没见过他,怎知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谁说我没见过他?”柳君湅抢着回了一句,话出口才觉察到几分不对,赶忙接着又道:“总之你别管那么多,带着东西回去就是。”

沈倾鸾知道在他嘴里是问不出什么了,只得作罢,可她又实在好奇这令牌有何作用,于是大晚上的不曾归家,又跑到了顾枭那儿一趟。

许是看她时常出入已经混了个眼熟,又或许是顾枭作为这个主人家已经有所嘱托,总之这一次沈倾鸾刚刚一到门口,便有人迎了上来,客气说道:“大人此时正在处理公务,郡主先随小的去前厅坐坐吧。”

沈倾鸾点了点头,见眼前这人略有些眼熟,便多问了一句:“你家大人这几日公务可是十分繁忙?”

此时都还在办公,就说明必定是事务繁多,那下人于是也没瞒她,甚至是有些苦恼地应道:“好几日夜半小的经过外头时,都能够瞧见大人屋子里头的灯火燃着,估计也是忙的很,郡主今日过来正好劝一劝大人,这朝中的事情固然重要,可还是得注意着身子。”

沈倾鸾看他面上确实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也就当眼前的少年是真的忠心侍主,应了下来。

顾枭确实是在忙正事不错,可一听说是沈倾鸾找了过来,就暂且搁下了手中的事,让人将她引了进来。

“才从都府忙完?”见她身上还穿着官服,手里又拿着未完的一些公务,顾枭对她从何处而来就有了猜测。

沈倾鸾在都府里头忙了一下午,此时到了顾枭这里也没把自己当外人,随意就坐在了椅子上,还让顾枭给她倒了杯水。

“今儿我本是准备回丞相府的,可半路遇着柳兄,从他那儿拿了一样东西。”

顾枭也听她说过有关于柳君湅的事情,是以此时也未惊讶,而是将水给她递过去,继而就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沈倾鸾这一下午滴水未进,此时将一杯水完全仰头喝下,这才从袖中将那个令牌掏了出来。

“你可识得这件东西?”沈倾鸾言语之中带着几分好奇与期待,前者是因为确实想知晓这令牌有何等的效用,后者则又是盼着能有最大的效用,可保顾枭的安全。

谁料那令牌刚刚一着手便让顾枭变了脸色,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蹙眉问道:“这你从何处得来?”

沈倾鸾赶忙回道:“柳兄给我的啊,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那他可说了自己是如何得到?”

见顾枭面上是一副正色,沈倾鸾也不得不将这件事情重视起来,凝着神色摇了摇头,“他并未与我说太多,只是让我来问你,说是你若想让我知晓,自然会告知于我。”

顾枭听完眉心蹙地更紧,好似手中这不知用处的令牌是什么烫手山芋一般。

沈倾鸾也不明所以,愣了半晌,这才像是忽而想起了什么,又说道:“前两天他和沧楼有一场交易,我估计就是从那人手里得来。你若时觉得这木牌拿着不好,我这就给他送回去。”

“倒也不是不好,”将手中令牌往沈倾鸾那儿一递,顾枭面上仍旧是不见缓和,“但我须得知晓,他给你这个令牌,有没有让你欠下什么人情。”

纵是之前一片迷糊,沈倾鸾此时也算是回过味儿来,知晓柳君湅会给她这件东西,必定是觉得此物对顾枭有用。而顾枭之所以面上还有如此凝重的神色,恐怕是因为怕自己欠下太大的人情。

“这个你不必担心,他是我爹的徒弟,卖与沧楼的也是我爹以前未曾完善的图纸,这令牌真要算起来是他的好意,我感激便罢,却是不差这份人情的。”

顾枭听后才松了一口气,接过沈倾鸾又递过来的令牌。

“那你能告诉我,这究竟是什么东西了吗?”沈倾鸾问道。

顾枭也就没有瞒她,回答:“沧楼王宫之中有一支影卫,原本是跟着先皇后,这令牌便是能够号令影卫。”

“可先皇后已然故去,这影卫若是跟了新的主子,令牌岂不是也没了作用,甚至会暴露自己的行踪?”

听得此言顾枭摇了摇头,“这支影卫只忠心于先皇后,而这位先皇后乃是沧楼先帝的原配,并不是前段时间因病故去的续弦。影卫打从新皇后册封都没有归顺,就不会倒戈向沧楼新一任的君王,而这令牌原本也是为先皇后所有,为何会落在柳君湅的手中,还有待考究。”

沈倾鸾总算是将这件事情理了清楚,可越是多想,她就越是觉得有何处不对起来。

直等到顾枭已经没了话,还又倒了一杯茶水放在了她的手边,她才恍然想起自己觉得不对的地方,当即就一巴掌拍在了桌上,直震地那茶盏中的水面都微微晃动,可见有多激动。

“你说的那位沧楼先帝的原配,不就是映曲的亲生母亲?”

章节目录 二百五十六 先与人谋为中权 能够以此出入沧楼的皇宫,就说明这令牌绝对不是什么凡品,而是对于沧楼有十足影响的东西。

而柳君湅也绝不会骗她,是以他刚说出那一番话来,沈倾鸾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这令牌定与沧楼的派系相关。

“你管这么多作甚?”柳君湅没好气地说了一句,转而自己也站起身来,“这东西你交给他,他知晓怎么用。”

沈倾鸾瞧他实在不愿与自己说,心中就更加好奇起来,复又道:“这东西你让我带回去了,他必定也不会瞒我,你何不与我说个明白,也好叫我掂量掂量这份人情。”

这话说得也有些激他的意思,毕竟柳君湅若是想拿这令牌挽回之前两人那岌岌可危的关系,肯定得叫她知晓这令牌的好处。

可柳君湅却像是下定了决心不想让她知晓一般,硬是蹙眉摇了摇头,“有些话告不告诉你是他的事,我可不愿意做这个坏人,别到最后让你知晓了,他反而要为你怪到我头上来。”

沈倾鸾听了只觉得哭笑不得,“你又没见过他,怎知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谁说我没见过他?”柳君湅抢着回了一句,话出口才觉察到几分不对,赶忙接着又道:“总之你别管那么多,带着东西回去就是。”

沈倾鸾知道在他嘴里是问不出什么了,只得作罢,可她又实在好奇这令牌有何作用,于是大晚上的不曾归家,又跑到了顾枭那儿一趟。

许是看她时常出入已经混了个眼熟,又或许是顾枭作为这个主人家已经有所嘱托,总之这一次沈倾鸾刚刚一到门口,便有人迎了上来,客气说道:“大人此时正在处理公务,郡主先随小的去前厅坐坐吧。”

沈倾鸾点了点头,见眼前这人略有些眼熟,便多问了一句:“你家大人这几日公务可是十分繁忙?”

此时都还在办公,就说明必定是事务繁多,那下人于是也没瞒她,甚至是有些苦恼地应道:“好几日夜半小的经过外头时,都能够瞧见大人屋子里头的灯火燃着,估计也是忙的很,郡主今日过来正好劝一劝大人,这朝中的事情固然重要,可还是得注意着身子。”

沈倾鸾看他面上确实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也就当眼前的少年是真的忠心侍主,应了下来。

顾枭确实是在忙正事不错,可一听说是沈倾鸾找了过来,就暂且搁下了手中的事,让人将她引了进来。

“才从都府忙完?”见她身上还穿着官服,手里又拿着未完的一些公务,顾枭对她从何处而来就有了猜测。

沈倾鸾在都府里头忙了一下午,此时到了顾枭这里也没把自己当外人,随意就坐在了椅子上,还让顾枭给她倒了杯水。

“今儿我本是准备回丞相府的,可半路遇着柳兄,从他那儿拿了一样东西。”

顾枭也听她说过有关于柳君湅的事情,是以此时也未惊讶,而是将水给她递过去,继而就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沈倾鸾这一下午滴水未进,此时将一杯水完全仰头喝下,这才从袖中将那个令牌掏了出来。

“你可识得这件东西?”沈倾鸾言语之中带着几分好奇与期待,前者是因为确实想知晓这令牌有何等的效用,后者则又是盼着能有最大的效用,可保顾枭的安全。

章节目录 二百五十七 权位几分实难测 沈倾鸾这一下午滴水未进,此时将一杯水完全仰头喝下,这才从袖中将那个令牌掏了出来。。。

“你可识得这件东西?”沈倾鸾言语之中带着几分好奇与期待,前者是因为确实想知晓这令牌有何等的效用,后者则又是盼着能有最大的效用,可保顾枭的安全。

谁料那令牌刚刚一着手便让顾枭变了脸色,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蹙眉问道:“这你从何处得来?”

沈倾鸾赶忙回道:“柳兄给我的啊,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那他可说了自己是如何得到?”

见顾枭面上是一副正色,沈倾鸾也不得不将这件事情重视起来,凝着神色摇了摇头,“他并未与我说太多,只是让我来问你,说是你若想让我知晓,自然会告知于我。”

顾枭听完眉心蹙地更紧,好似手中这不知用处的令牌是什么烫手山芋一般。

沈倾鸾也不明所以,愣了半晌,这才像是忽而想起了什么,又说道:“前两天他和沧楼有一场交易,我估计就是从那人手里得来。你若时觉得这木牌拿着不好,我这就给他送回去。”

“倒也不是不好,”将手中令牌往沈倾鸾那儿一递,顾枭面上仍旧是不见缓和,“但我须得知晓,他给你这个令牌,有没有让你欠下什么人情。”

纵是之前一片迷糊,沈倾鸾此时也算是回过味儿来,知晓柳君湅会给她这件东西,必定是觉得此物对顾枭有用。而顾枭之所以面上还有如此凝重的神色,恐怕是因为怕自己欠下太大的人情。

“这个你不必担心,他是我爹的徒弟,卖与沧楼的也是我爹以前未曾完善的图纸,这令牌真要算起来是他的好意,我感激便罢,却是不差这份人情的。”

顾枭听后才松了一口气,接过沈倾鸾又递过来的令牌。

“那你能告诉我,这究竟是什么东西了吗?”沈倾鸾问道。

顾枭也就没有瞒她,回答:“沧楼王宫之中有一支影卫,原本是跟着先皇后,这令牌便是能够号令影卫。”

“可先皇后已然故去,这影卫若是跟了新的主子,令牌岂不是也没了作用,甚至会暴露自己的行踪?”

听得此言顾枭摇了摇头,“这支影卫只忠心于先皇后,而这位先皇后乃是沧楼先帝的原配,并不是前段时间因病故去的续弦。影卫打从新皇后册封都没有归顺,就不会倒戈向沧楼新一任的君王,而这令牌原本也是为先皇后所有,为何会落在柳君湅的手中,还有待考究。”

沈倾鸾总算是将这件事情理了清楚,可越是多想,她就越是觉得有何处不对起来。

直等到顾枭已经没了话,还又倒了一杯茶水放在了她的手边,她才恍然想起自己觉得不对的地方,当即就一巴掌拍在了桌上,直震地那茶盏中的水面都微微晃动,可见有多激动。

“你说的那位沧楼先帝的原配,不就是映曲的亲生母亲?;”

章节目录 二百五十八 月色渐浓人归处 “是啊,他本就不配,可即便是他也不是个窝囊废,你又何必在这儿妄自菲薄?”沈倾鸾呷了一口茶水,品着不算好茶,就放在了一边,“说白了你也好,高叔也罢,都用着自己的法子在报答我爹,没什么差别。只是你心中恨意太深,这样不好。”

柳君湅没说话,虽不像之前那般排斥,却也没有认同沈倾鸾的话。

好在沈倾鸾也并不是一定要讨他一个选择,转而说道:“你记不记得先帝在时,我爹是个什么模样?”

柳君湅毕竟是与沈倾鸾的大哥二哥差不多年岁,秦岷即位之前他早就踏入官场,是以对沈崇当年的印象也还算是深刻。

可他不知晓沈倾鸾为何会提起这个话题,只点了点头,而后朝她投去询问的目光。

“先帝还在的时候,我爹就被任命为太傅,教习连同前朝太子在内的所有皇子,而我爹在任之时一直尽职尽责不偏不倚,即便先后多番威逼利诱,他也没说过半句太子的好话,一切都是如实相告。

先帝赞他忠心,更是觉他公正,未曾听从任何人的挑拨离间,这太傅一当就没被换下来过。可他真的忠心于先帝吗?”

沈倾鸾问完他,自己却只是微微一顿,则又开口,“我不信他忠心先帝,也不信他忠心秦岷,他在意的一直是这天下。只无奈秦岷的拥立者将他捧到了那个位子上,所以他只能对秦岷更加尽心,令他在位期间好好管理这天下,才能免去众生的苦难。”

柳君湅被她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因他不是个瞎子,也不是个傻子。

所以对于沈倾鸾的话,他便是再不愿承认,也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来。

最后倒是沈倾鸾觉得有些事情合该点到为止,整了整自己的衣袖,这就站起了身来,“图纸你既然已经卖了出去,我也不好在这件事情上一直跟你深究,这样未免伤了和气。日后我就当你从来没做过这件事情,咱们之前如何相处,之后还是如何相处就是。”

她说着垂眸看向柳君湅,似乎是在等他的应答。

而柳君湅许久都没有抬头。

就在沈倾鸾以为他还要仔细考虑一段日子的时候,柳君湅却也不言不发地从袖中拿出一个锦囊,递到沈倾鸾手里。

后者接过,没先打开,而是轻笑道:“这里头莫不是你想贿赂我的东西?”

有些事情不难想明白,何况他今日过来就是为了示好,沈倾鸾都几次将台阶递到了他的脚下,柳君湅再不顺势下来就显得有几分不识抬举。

于是在沈倾鸾玩笑过后,柳君湅也扬起了嘴角,“就当是给你的赔礼了,我想了大半月,还是这个对你最是有用。”

“是什么?说得神秘兮兮。”沈倾鸾半信半疑地打开锦囊来看,入手竟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令牌,上头刻着她并不能看懂的繁文,“这是何物?”

“你问那么多作甚?且将他交给你那顾大哥,他自然会与你解释。”柳君湅提起顾枭便有些不耐,显然还是惦记着自家妹妹被旁人勾了心魂的事情。

沈倾鸾却被他说得愈加迷糊与好奇,转而问道:“这东西是不是与沧楼的某一党派有关?”

章节目录 二百五十九 梦里无关千秋事 杨岂还没坐上丞相这个位子的时候,也就只是在皇都之中置办了一个小宅子,家中甚至连仆役都没有,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归为丞相夫人一人管着。

那时候上到与一些命妇走动关系,小到厨房里头的柴米油盐,她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就这么一点点学会了持家之道,磋磨成了一个圆滑的妇人形象。

丞相也曾嫌过她变得少许世故,却也知晓她是不得已而为之,并没有对此伸出过任何离弃变心的念头。

直至随她归家之时见到孙氏,那人不如丞相夫人那般刻板,只一个见识不多的小女人,满眼都只有自己,好似自己就是她的天一般,再加上她和丞相夫人有几分相似的面庞,也就一时情迷做了些荒唐的事情。

可从丞相夫人的老家回去之后,他便渐渐忘了孙氏,与自己的正妻保持着深爱两不疑的状态。

等到在权场之中谋得了自己的一席之地,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买了仆从,让丞相夫人做回了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这是因为觉得夫人下厨未免丢面。

然他如今又喜欢上了孙氏亲手所为的体贴,大抵就是在孙氏身上找寻丞相夫人所没有给他的东西。

丞相是个明白人,这份明白不仅仅是对待其他人,也正是对了自己。可正因为心中明白,他才会杜绝所有令自己觉得愧疚的念头,这便是他一直理直气壮的原因之一。

所以即便是说出要抬孙氏为平妻的话,丞相也不会觉得心中有愧。

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丞相夫人也不过微微一笑,转而又给他添上了半盏茶,“若老爷觉得可行,那边择良日将事情办了吧。说起来咱们府中可好许久没见过喜事了。”

如此云淡风轻的态度,丞相又怎么能轻易接受?只见他放在桌上的时候狠狠收紧,一双眼眸之中已然盛着怒火。

“你就没有异议?”

“老爷说笑了,我虽是老爷的正妻,可也不过只是一个女子罢了,老爷若觉得孙氏堪为平妻的良选,作为正妻的我自然不能反驳。何况人已经在府中住了好一段时日,都是知根知底的,老爷若是念在她生了一儿一女的份上抬她的位分,那也是在情理当中。”

“你便不会觉得她威胁到了你的地位?”

丞相夫人闻言扯出一个无奈的笑来,“若放在二十年前,我正是脾气坏的时候,这件事情恐怕都能闹翻了天去。可老夫人在时便与我说过,老爷并非是池中之物,总有一天坐着的位子高了,身边的女人也就如同一件华丽的衣裳,能给老爷撑个体面。我能想清楚,老爷也应当高兴才是。”

所谓的“老夫人”,说的就是丞相已经故去的母亲,而这句话她也确实是说过,是以丞相若不想服软,就连反驳的话也找不着。

两人就这么以沉默作为僵持,丞相夫人细细品着茶,浑然一副自在随和的模样,而丞相心中早已是怒火中烧,强忍着不让自己将心中的火气发泄出来,最后一拍桌子直接离开。

章节目录 二百六十 雾里蒙蒙不真切 在沉默之中,柳君湅的脑中不禁回忆起了许多事情。

年幼的他站在沈崇面前,强忍着满心的慌乱,昂首挺胸,自以为是个小男子汉,说着自己的抱负,高谈阔论自己日后的成就。

可沈崇教他的第一课,无非就是与人为善。

“民之于君为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而臣之于君则为桨,使用得当,便能前行。你若愿意跟我,就得做好成为旁人手中的利刃,以保家卫国为忠心。”

保家卫国,这四个字对小小的男孩而言,便是最大的追求之一,何况沈崇确实是他想拜的师傅,是以沈崇说完那句话之后,柳君湅不假思索地就应了下来。

于是自此直到十多年前,他都被困在沈崇所给的束缚之中,曾有无数的抱怨,却从不后悔。

说白了他又有多喜欢自己身处的这片国土呢?

从幼年时失去父母,他的人生之中出现过许多的伯乐,使他这一路也走得十分顺畅,可仔细想想她对于大央,却从来都没有过多少羁绊。

他不过是踏着沈崇的脚步,沈崇一死,他除却复仇,就没有了别的方向。

“我不知自己该如何尽忠。”柳君湅长长舒了一口气,言语之间全然是落寞与茫然,“建功立业,名扬天下,这是我自年幼时一直放在心里也挂在嘴上的念想,可我要的不过是这份荣光,而不是要为这天下做什么改变。

说到底,我也不过是他教过最差劲的一个徒弟,我学不会他的忧国忧民,也确实不如高裕朗。”

瞧他越说越是挫败,沈倾鸾心中也有了几分理解。

就如高裕朗,他之所以还愿传承沈崇的意志,是因为他将沈崇看做自己的信仰,所以一直坚持从未废离。而在沈崇的耳濡目染之下,他也确实想为那些无辜受难的百姓尽一份力。

他活得刻板,也活得神情,所以在他的妻子做出那样的事情之后,他陷入了无边的自责之中,却因为自己的孩子甚至不能对妻子做什么,只能活在悔恨里头,这也是他坚持的原因之一。

可柳君湅不同,他生来就是无牵无挂,性情之上也最是洒脱。他叛逆也重情,所以他从未将为国尽忠放在心上,之所以做尽了那些劫富济贫的事情,也只是在为沈崇报仇罢了。

“你说你是我爹教过最差劲的徒弟,就是说自己不如秦岷了?”心中清楚了他的想法,沈倾鸾便打趣了一句。

柳君湅心里恨意不消,如沈倾鸾一般,他恨不能将秦岷扒皮抽筋,以慰藉沈崇在天之灵,此时哪里能听人提自己不如他?

于是即便对上沈倾鸾,他还是怒道:“你别与我说他,凭他也配做大人的徒弟。”

“是啊,他本就不配,可即便是他也不是个窝囊废,你又何必在这儿妄自菲薄?”沈倾鸾呷了一口茶水,品着不算好茶,就放在了一边,“说白了你也好,高叔也罢,都用着自己的法子在报答我爹,没什么差别。只是你心中恨意太深,这样不好。”

柳君湅没说话,虽不像之前那般排斥,却也没有认同沈倾鸾的话。

章节目录 二百六十一 夜里入梦似荒诞 顾枭当初也在渟州城中,虽说有大半的时间都在外面,但对于苏映曲的事情他还是了解一些。

毕竟看沈倾鸾与她相处地确实不错,纵使他不会管太多有关于沈倾鸾交友方面的事情,也得看军营之中会不会因此混入什么心怀不轨之人。

何况沈倾鸾也甚少隐瞒自己,有关于苏云绮的事情她虽没有说得有多明白,却也是提起过一些她的身世。

沧楼君主的女儿,却因为是先皇后所出,不仅仅是被夺去了身为公主的身份与荣宠,甚至是在现任皇后与自己亲生父亲的追杀之下四处躲藏,这便是沈倾鸾两年前与自己提起的苏云绮。

只是她从两年前便失去了消息,沈倾鸾这么乍然提及,顾枭一时之间还没想起这个人来。

而沈倾鸾却也没有让他一定想起来的意思,自己便解释了起来,“沧楼的先皇后就只有云绮一个孩子,如若这一批影卫就只是为先皇后所掌控,那么在她离开之后,令牌只会落在云绮手中才对。”

顾枭听着也觉得在理,可是事无绝对,他还是说道:“也或许是先皇后的心腹,苏云绮虽在两年前就已经赶赴沧楼,但她势单力薄,又是女子,影卫未必就会听她的。何况沧楼王宫守卫森严,她未必就能与先皇后的旧部取得联系。”

“沧楼那边可不是咱们这儿,将男子与女子都区分地如此明显,先皇后既然掌控了这支影卫,就必定不会防着自己唯一的女儿。”沈倾鸾随口便是反驳了一句。

这些年来没有任何有关于苏云绮的消息,沈倾鸾虽说不怎么挂在嘴边提起过,可顾枭知晓她十分在意这件事情,此时也就依着她将事情往好处去想。

倒是沈倾鸾说完这话便觉得有些别扭,轻咳了一声,顺手就揉了揉自己的鼻子。

“东西我既已送来,就先走了,我今日出门前可说过要赶着晚膳,此时天色已然不早,总不好叫她们等我太久。”

顾枭知晓她眼下与丞相夫人之间的关系,若是平日里头,他对此一定不会多拦,只是今日却好像是一别再相见一般,刚瞧她转身要走,就握住了她的手腕。

“今晚就留宿在这儿吧,陪我一晚。”

这话说出口,顾枭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可或许是沈倾鸾心中本就想到了歪处的缘故,一抹红晕当即就爬到了耳朵尖。

“说什么陪你一晚?你我还未成亲,我可不好在你这府里头留夜。”

“便是不好,你也不是一两回留在我这儿了,”顾枭原先稍稍凝重的神情放松了一些,眼角含笑,“何况我只是想你陪在我身边,又不是要与你做什么事情,你如此羞赧作甚?”

仿佛是被三两句话戳破了自己的心事,沈倾鸾就只觉得连同脖子都有些烧着一般的灼热,让她只想要找个地洞钻进去。

可没等她心中的羞恼更甚几分,顾枭便递了个台阶给她,“留下吧,天色渐渐也晚了,让你回去我不放心。”

沈倾鸾可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少女,且不说在顾枭手下尚且都有一战之力,就单单是在沙场之上磨练出的警觉与保命与绝杀的本事,便能让她在这大晚上的也能平安无虞,说不放心也未免矫情了一些。

何况就算是关心则乱,顾枭也能将她直接送回丞相府,哪怕会被人瞧见,都总要比在顾府之中留宿来得更好说一些。

可对上顾枭,沈倾鸾一向都不是有法子沉稳应对的人,此时被他一劝就留了下来,等到他命人打好水又自己亲自端了进来,沈倾鸾身上的热度不仅不消,更是羞愤地无以复加。

“还未到子时,要不我先回去丞相府吧,我怕她们担心我。”沈倾鸾站在一旁,简直是手脚都不知该放在何处,浑身上下都写着别扭。

顾枭无奈一笑,将换洗衣物等一一都给她摆好在架子上,转头朝她微微一挑眉,“你既入了虎狼窟,可就别想再轻易出去了。”

难见顾枭这般略带痞气的模样,沈倾鸾只能是瞪了他一眼,随后才道:“还不出去,你还能在这儿看着不成?”

“你若是愿意,倒也未尝不可。”

话音刚落,迎面便是砸来一个香囊,顾枭顺势接下收入了自己手中,这才转身出了屋子。

留沈倾鸾一个人在里头暗自气恼,用本就温热的手拍了拍发烫的脸颊,连带着指尖都沾染上了不低的温度。

半个时辰,两人都是洗漱完毕,各自占着一张大床的两个边,亦是各有所思,颇有几分相对无言的意味。

最后还是顾枭率先闭上了眼睛,伸手将她往床中央稍稍扯了扯,轻声说一句“睡吧”,这就没了声响。

沈倾鸾被他揽在怀里,只觉得鼻间都充斥着独属于他的气息,倒让自己更为安心了一些。

仔细想想,似乎正是从十年前开始,他的存在就一直能够让自己心中安稳。

好像只要有他,这世间再多苦楚,便都不怕了。

脑中一幕幕回想着二人的过往,沈倾鸾也闭上了眼睛,明明不困,却也有一股倦意袭来,让他也渐渐入了梦乡。

“你会一直在渟州城吗?”记得年少时与他一同纵马山林之间,瞧着满眼的绿意,沈倾鸾想起的便是军营的荒芜。

渟州城一向是贫瘠之处,常年陪伴这片土地的只有敌军或是我军将士的鲜血,以及那肆虐不至尽处的风沙。便是这样茂盛却普通的绿林,也是沈倾鸾许久都不曾见过的。

而当时的顾枭还不似今日这般至少会与她开开玩笑,他只是肃着一张脸,让她小心前头杂乱的枝条,莫要划伤了眼睛。

“北漠倾洒着无数人的血汗,只要我存在一日,就会一直扞卫这片土地。”

这陌生的回应一出,沈倾鸾便感觉到马蹄之下的土地慢慢凹陷,再往下看,竟是沙地之中出现了一个足有三丈宽的漩涡,将马蹄包裹在其中。

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

章节目录 二百六十三 梦回暗影又重重 身下的马不停嘶鸣,想要挣扎却只能是陷得更深,似乎无法逃过这突如其来的凶险。

而即便是在梦中,有些潜藏在本能的东西也不会忘却,沈倾鸾一踩马镫腾空而起,便是落在了一旁的树上。

瞧着眼前的沙地不停下陷,自己原本骑着的那匹马也已经埋进了一半,似乎已经放弃的挣扎。

但与之相同的却还有坐在马背上的顾枭。

只见他巍然不动,任由双脚已经被沙子吞没,也不见有丝毫的动作。

“顾枭,抓着我。”沈倾鸾几乎是没有犹豫,赶紧就将自己的手伸下去,试图抓住顾枭将他拉上来。

可他却死死握着缰绳,并没有理睬她伸过来的那只手。

“我的生命该献给这片土地,即便只有黄沙,那也该是我最后的归处。”他回了一眼,目光之中除却坚决,却也有无奈与悲戚,“这是我们祁家的宿命。从祁家祖先能测算天命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祁氏一族与大央绑在了一起。或是兴盛,或是平淡,或是挣扎,或是衰败,我们注定是无法离弃。”

“顾枭!”

沈倾鸾一声惊叫,便从那噩梦之中忽而惊醒。

外头的天色已经很晚,夜幕也浓重地不见一点月光,为放在那个深陷黄沙之中的残梦更添几分沉重。她紧紧握着双手,硬让那指尖嵌入自己的手心,才能带来些许的平静。

是梦不错,可即便是梦,那恍若能让人窒息的恐慌与无措却丝毫不少。

“怎么了?”声响自然是惊动了身边的人,顾枭连忙起身将她的紧攥的手掰开,以自己修长的手指与她相交,给予她一些安抚。

这噩梦太过真切,若是往常在此等情形之下面对顾枭,沈倾鸾必定会扑入他的怀中汲取安慰,可此时的她却十分冷静。

“你与我实话实说,这次你去沧楼,有几成把握?”

见她如此,顾枭就知这个梦定是与他有关,下意识便安慰道:“不说十成把握,至少也有七八成,何况你今日还带了令牌过来,对我来说是更大的保障。”

沈倾鸾却没听他脱口而出的话,而是转过头来,一双眼睛沉静地有些反常。

“究竟有几成把握,我不希望你对我有所隐瞒。”

顾枭难得见她对自己如此淡然的神色,当即就将相扣的手指微微一紧。沈倾鸾却强硬地将自己的双手抽了出来,一双眼睛紧盯着他,像是质问一般。

沈倾鸾无法应对他,他又如何能够应对沈倾鸾?两人相爱之人间的博弈,永远也分不出一个胜负来。

顾枭于是轻叹一声,如实回道:“沧楼王室那边远远比我们打听要更为复杂,我虽有把握,却也只是对于自己有把握罢了。”

听得此言,沈倾鸾刚刚抽回的手又紧紧握了起来,牙齿也咬住了下唇,让那一块有些发白。

“不能不去?”沈倾鸾问他。

话一问出口,那梦中的景象就在眼前浮现,让她不自觉就红了眼眶。顾枭不知她是梦见了什么,只能出言安慰道:“我答应你,绝不逞强,若我真的无法应对,我定会平安归来。”

“我不信。”

战场之上从没有逃兵,一旦提起武器,那就只有两条后路——

一是身披用无数敌军鲜血染红的盔甲,带着荣光在篝火掩映下庆贺;

二是刀枪抵地虽败犹荣,或被运回营地安葬,或长眠于那片疆土,至死守卫,永生不忘。

顾枭一直是前者,因他有足够的本事,因此这些年几乎从未打过败仗;可从没有人能够确信他不会成为后者。

纵使百密犹有一疏,顾枭不会永远是那个常胜将军,可一旦失败,面临的有可能就是被无边的风沙掩埋。

所以她不相信,因为她知道往年的每一场战争顾枭都是拼尽全力,一旦提起了那把长剑,就没有想过如何活着回来。

“你若是真的怕我担心,就不要去。”沈倾鸾扯着他的衣袖,声音之中几近哀求。

顾枭蓦地就沉默了下来。

外头无光,黑夜之中有关于时间的一点点流逝,似乎都有些缓慢了下来,他只能抓住了沈倾鸾的手腕,直至良久才轻叹了一声。

“我不得不去。”

沈倾鸾的身形一僵。

是自己意料之中的回答,却又不希望是如此回答。

“为何?”沈倾鸾问他。

又是良久的不曾回话,对于这个问题,顾枭似乎自己都没有想清楚。

或许是为了得到皇帝的信任,更加稳固自己的地位,才能为沈倾鸾肃清前险,又或许是完全为了自己,为那掩藏在心底深处的仇恨与责任。

顾枭难得有弄不明白的事情,可若他自己心中都不甚清楚,便不会开口与外人道,更何况这人还是自己心爱的沈倾鸾。

所以没过多久,他便是轻叹了一声,回道:“你我还有回头路吗?”

沈倾鸾恍然清醒。

不是说这家事情皇帝已经下了旨意,而顾枭也已经答应了下来,而是打从他们踏上了从渟州城回皇都的路,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顾枭是这般,沈倾鸾又何尝不是占着丞相府嫡女的身份,只要没有将皇帝拉下马,就一定要护紧了这层假身份?

可正是因为她是如此,正是因为她了解顾枭所说的事情,才连装傻也做不到。

“你什么时候走?”沈倾鸾再问之时,声音之中已经是多了几分哑。

而顾枭的喉头微微滚动,干涩地让他轻咳了一声,“原先是没有定下时间,可皇帝似乎是等不及了,让我这两日就走。”

“竟是这么快?”沈倾鸾惊讶问道。

可是仔细想想这件事情从皇帝起意到筹划,也确实是有不短的一段时间,以皇帝的急性子能耽搁到现在已经是十分难得的事情。

何况沧楼本就是大国,内乱再怎么严重,休养生息之后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皇帝所想的肯定是趁乱进攻,哪怕是不能将沧楼重创,却也能为大央争取到一些喘息的时间。

“那你今日让我留下,是不是也因为这个原因?”

章节目录 三百六十四 见之一面思故人 对上沈倾鸾突如其来的质问,顾枭也自知这件事情不好多瞒,此时只能轻叹一声。

“原先不准备瞒你,只是决定地太急,我还未想好如何开口。”

是否对沧楼发起攻势,这是朝堂上一直争执不休的事情,沈倾鸾知晓顾枭怕是躲不过去,却也没太将此事看得如何紧急。

然而此时听说他这两日就要走,沈倾鸾就想着在这儿多陪他几日,两人这才歇下。

等到第二天一早的时候,顾枭难得起晚了一些,可沈倾鸾却是无心多睡,只睁着眼睛没过多久便从床上爬了起来。

顾枭自然是察觉到了她的动静,眼睛还未睁开,就先是握住了她的手腕,“去哪儿?”

刚睡醒的人声音之中带着沙哑,却勾得人有些心痒,沈倾鸾未曾挣开他的手,连带着自己的声音都放轻了一些。

“我回丞相府里头一趟。”

顾枭此时也醒了大半,放开她的手侧卧,哑声问道:“要回去了?”

“我是打算在这儿陪你两日,回去是拿东西。”

“衣裳我柜子里头藏了好些,不必你多跑一趟。”

沈倾鸾听了之后瞪他一眼,“愈发没个正形了。”

嗔怪过后,沈倾鸾也就起身去他柜子里头拿自己的衣裳,等换完了回来,顾枭也是打理好了。

“我送你回去。”他说道。

沈倾鸾摇了摇头,“这一大早的你我走在路上,岂不是给人平添说辞?你不在乎让人议论,我还怕有损自己的清名呢。”

毕竟是未曾成亲的男女,哪怕有婚约在身,那也必须是矜持一些,沈倾鸾虽也不在乎旁人怎么看她,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着实不必顾枭一大早的送她。

好在后者也知她的心思,点点头就应了下来。

衣裳顾枭这边虽备了不少,可总要回去拿些贴身之物,再加上昨日未回并没有与丞相夫人说明,沈倾鸾这一趟是必须回去的。

丞相夫人起得一向都挺早,等到沈倾鸾用过早膳回了丞相府中,她已经捧着卷书在院子里头待了半个时辰。

而杨轻婉与繁书就陪在她身侧,一个为她添茶,一个为她轻轻打扇。

沈倾鸾心里头也有几分虚,毕竟昨日说过会早些回来,却连句话也没往府里头递,不知道丞相夫人会不会因此气恼。

只是等她战战兢兢在身后唤了一声,丞相夫人却只是略略抬眼看了她。

“回来了?”只那么一瞥,丞相夫人就回过了头去,手下的书侧翻过一页,似乎并不怎么在意。

她一向温柔,沈倾鸾也愿意和她亲近,乍然见她这一副平平淡淡的模样心中还有些忐忑,慢慢挪到了她身边去。

朝着繁书递去一个求救一般的眼神,引得后者无奈地摇了摇头,复才替沈倾鸾打了个圆场,“昨晚顾府那边来了人,说是小姐恐怕不回,不然夫人可免不了会担忧。”

这话虽是隐有怪罪之意,却也替她解释了昨夜未归也没传信回来的事情,然而沈倾鸾却压根没有意识到的繁书话中的意思,有些奇怪地问道:“你是说昨晚顾府来了传话的人?”

此言一出,沈倾鸾就知晓自己恐怕说错了话,繁书也有些好笑地不再吭声,果然见丞相夫人又面色不善地瞥过来一眼。

“你与他虽说只差一点就有婚约,可毕竟是未曾成亲的,该知晓守着些分寸。”丞相夫人如是道。

沈倾鸾也知自己昨晚的行为不大合适,此时赶忙回道:“过些时日他得出一趟远门,我念着有一段时间恐怕见不着他,就想着要多陪他一段时日。”

丞相夫人对她的心思全然明白,此时除却轻叹一声,也说不出什么阻拦的话来,只是道:“女儿家名节最是重要,若叫旁人知晓竟是这般没有分寸,少不了就会有所诟病。你是觉得无所谓,左右说来说去过日子的也是你二人,何必在意旁人如何说,但流言最是伤人,你何必将把柄都递到别人手上去?”

知晓她说的再多都是为自己好,沈倾鸾也很乐意领这个情,规规矩矩地道了声明白。丞相夫人也不好就此事多言,瞧她确实有所反思,也就不再提及这件恐会让人觉得难为情的事情。

“顾枭年岁比你大一些,想事情也比你周到不少,将你交给他我也放心。只是我听说皇上还算信任于他,如此一来许多危险知识恐怕都会交给他去,你若嫁他,日后可就免不了担惊受怕的。”

丞相夫人会这么说,必定是从何处得到了一些消息,沈倾鸾并未就此深究,而是缓缓勾起唇角,认真回道:“我信他定能踏过重重艰险,母亲就不必替我担忧了。”

“怎能不担忧呢?”丞相夫人长长舒了一口气,语气中的关切毫不作假,“你信他,他也确实有那个能力,可身为母亲,我却还是想叫你活得简单一些。”

沈倾鸾听着那温柔的话语,眼前这人就好似与记忆之中的那张脸重合,让她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她走到了丞相夫人身后,双手轻轻环住了她的肩,“生在咱们这种家族,又怎么可能活得简单呢?如今我找着一个与自己门当户对、也必定是真心待我的人,母亲应当高兴才是。”

年幼时偶然谈起成亲,沈倾鸾总是会与沈夫人说自己会一辈子陪在她身边,那时候所思所想都过于稚嫩,她也终究没做到陪着沈夫人。

如今换了一个身份重回皇都,有了另一个会为自己真心着想的长辈,沈倾鸾总是会把这两人混淆一二,仿佛自己与丞相夫人说的那些,沈夫人也都能听见。

而丞相夫人自然不知她心中的想法,只拍了拍她的手,没再多说什么。

院中唯有微风轻拂,明明或立或坐了四个人,却更像是一副沉静的画卷。

直到过了好一会儿,丞相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说道:“既然是想陪他,都府那边的事情也一并耽搁了就是,反正也不差这两天了。”

章节目录 二百六十五 趾高气昂最自卑 从丞相夫人这请了几天假,也算是不必回府,沈倾鸾回屋收拾着自己回来取的东西,杨轻婉就在旁边帮忙。

“昨日晚上可让奴婢一惊,夫人久久没等到小姐,却等来了顾家的人,说是小姐已经在顾府过夜了,可叫夫人变了好一番的脸色?”杨轻婉说这话的时候似乎是心有余悸,“婢子可好些时候没见过夫人摆脸了,似乎从小姐这一次回来之后,夫人也渐渐地变回了之前的模样。”

杨轻婉随口便是一番感慨,手中的动作倒是一点也没慢下来。

沈倾鸾知晓丞相夫人为什么生气,更将她这些时日的变化看在眼中,也有些高兴她如今的状态。

只是没等她将嘴角的笑意扬起几分,杨轻婉就有些苦恼地继续说道:“不过更让夫人生气的,确实昨日晚上太子殿下来了一趟。”

这种情形之下提起秦琮,沈倾鸾总觉得有一股违和感,有些奇怪地问道:“太子殿下来这儿做什么?”

杨轻婉蹙着眉心摇了摇头,“婢子也不知殿下来此处是做什么,只知晓他与夫人在屋子里头说了好一会儿的话,等人走了,夫人的脸色就更加难看了起来。”

沈倾鸾闻言也是若有所思,可丞相夫人既然没与她提起这件事情,恐怕也就没想过要让他知道,是以沈倾鸾也没有纠结太久。

左右秦琮的事情也与她无关。

要收拾的东西不多,沈倾鸾与杨轻婉二人合力,也就没要多长时间,丞相夫人那头说要歇息一会儿,让沈倾鸾不必与她告别,只是记着等到顾枭走了便回府来,莫要在顾家停留太久。

如此一来,沈倾鸾提着东西就准备走,杨轻婉送她到了长茵院门口正替她推开院门,却迎面就瞧见了孙婧。

见这人趾高气昂地来了,沈倾鸾就觉得自己的额角突突直跳,毕竟无事不登三宝殿,孙婧会过来,就必定是要找她的麻烦。

但眼看着两人不过相距十步距离,孙婧还明显是加快了脚步,沈倾鸾此时若再将门关上未免就刻意了一些,只能在心中暗骂一句,而后对眼前的人笑脸相迎。

“妹妹今日怎么有空来长茵院了?”沈倾鸾问道。

其实她大可不必如此对待孙婧,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和她闹开了,麻烦的也只是自己。

然而孙婧却不知她心中只是将自己当成了麻烦,只以为沈倾鸾这一番态度是放低姿态,自己反而扬起了头。

偏偏她要比沈倾鸾矮上不少,这么下巴一扬,倒像是在仰头看她一般,平白就少了些气势。

“听说你昨日去了顾府之中过夜?”孙婧问道。

此言一出,沈倾鸾面上的笑意就微微收敛。

去顾府原本是临时起意,原先也并无人知晓,即便顾家的人来与丞相夫人说了自己留宿顾府的事情,后者也断然不会说与孙婧听,那么她是从何处知晓就有待考究了。

沈倾鸾心中猜测几分,却没了还没得出一个结论来,孙婧就先是开了口,“你可别想骗我,昨晚殿下从我这儿路过一趟,什么都与我说过了。”

听见是从秦琮口中得知,沈倾鸾还微微有些讶异,不过仔细一想他身为太子,在她不设防的前提下想要知晓她的动向也不是难事,便也没对此事多有猜疑。

只是对于秦琮来找孙婧的这件事情她尚且存有几分困惑,于是问道:“太子殿下昨夜来找了你?”

原先只是一句询问的话,却叫孙婧听出了几分恭维的意味,当即就忞哼了一声,“那是自然,如今殿下对我可是一往情深,约莫过不了几日,咱们的婚事也就能定下来了。”

前些时候还说对自己钟意非常,昨晚就成了对孙婧一往情深,沈倾鸾得知此事的时候还有些讶异。

不过秦琮之前所谓的喜欢对他而言也是一种负担,是以此时听说他移了情,沈倾鸾反倒是有几分松了口气的意味。

可她知晓秦琮断不是真的喜欢上了孙婧,而八成是与权力相关。

“那就提前恭喜妹妹了。”沈倾鸾笑道。

秦琮心里头有什么打算,终归是与沈倾鸾没关系的,此时她只想尽快打发了孙婧,也好让自己从丞相府中脱身。

可偏偏孙婧也不知是不是乐昏了头,即便她已诚心地说出恭喜的话来,却也没有分毫要走的意思。

“你回到丞相府中也有两年时间了吧。”孙婧问道。

沈倾鸾已经是十分不耐应对眼前这个人,只是随口答了一个“是”字,便等着她继续开口。

“你说你回府两年时间,父亲却没有半点要带你回老家的意思,恐怕也是不认同你嫡女的身份,你就不会感到惊慌?”

沈倾鸾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微微勾唇轻笑了一声,“我慌什么?”

“我与我娘和弟弟是在你之后回来的,如今却已入了宗谱之中,而你却没有一个正式的身份,随时恐怕都会被打压下去。何况如今我与太子殿下已是情投意合,日后哪怕你嫁给了顾大人,终归也是不如我这个太子妃的,你也不怕我顶了你的位置?”

孙婧说完又像是忽而想起了什么一般,微微拿她新绣的帕子掩了掩唇,“倒是我又忘了一点,父亲怕我的身份有些拿不出手,已经准备将我娘抬成平妻,和你娘平起平坐了。日后你我都是嫡女,可分不出谁尊谁卑来。”

能说出这样的话,就说明孙婧十分在意这身份之上的事情,二月是在意此事,就说明她心中越是对自己感到自卑。

所以只有拿这样霸道的言行来伪装自己,那些能胜过对方的境遇,也成了她手中攻击的武器。

这种人哪怕身份再高,心里头都悬着一根刺,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曾是如何卑微,不必打压,她自己有一日就会垮下来。

所以沈倾鸾只是继续眉目含笑,转而问她:“你与我何必非要分出一个高低来?我之前便与你说过,我不会与你争抢什么。”

章节目录 二百六十六 对峙两方气势明 这样的话到底不是只说过一遍,饶是沈倾鸾也没那个耐心和她虚与委蛇,连带着面上的笑意都淡了几分。

孙婧却只当她是认真与自己说这句话,并没有将她态度的转变看个清楚,于是微勾起唇角,“我不知晓你是否真如话中所说,不欲和我争,但我今日之所以过来,可不是要得你这么一句保证的。”

沈倾鸾见她竟是生出了几分从容,与之前的她不说判若两人,却也是多了不少的底气,当下挑起一边眉梢,饶有兴致地朝她看了过去,“那妹妹特意过来所为何事?”

“倒也不算是特意过来,只是听说你好不容易回到府中,就抽个空来让你知晓,你我之间不是你不争,而是你根本没有一较之力。”

这狠话放完了,沈倾鸾倒是没有生气,只平静地点了点头,倒让孙婧的气势平白有些散了。

之前虽未有多少相交,可仅仅只是那几次对峙,孙婧就压根没有讨到一点好处,是以一直都想要将沈倾鸾狠狠踩下去,让她那张一向故作平静的脸上产生裂痕。

她以为自己之所以斗不过对方,完全就是因为身份有所悬殊,可此时她比沈倾鸾先入了杨家的宗谱之中,母亲也将要被抬成平妻,甚至自己都即将成为太子妃,却好像仍然是斗不过她。

就如两方对面之时,沈倾鸾无论说什么,她都是那派从容的模样,反观自己哪怕自以为处于高位,却一直都在跳脚。

“沈倾鸾,总有一日我会将你踩在脚下,让你求我。”

顺着自己心中所想丢下一句,孙婧眼眸之中全是羞恼,好似能冒火一般。沈倾鸾瞧着也只与她之间是不能善了了,于是收敛起神色,换做一副冷淡的模样。

“那我便等着了。”

看她“原形毕露”,孙婧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可她更知晓自己说过沈倾鸾,于是甩袖愤然离开。

沈倾鸾倒没管她,只是转头正准备跟杨轻婉说声自己要走时,却见她面上一言难尽的神色。

“怎么了?”虽说知晓她多半是在替自己担心,沈倾鸾还是多问了一句。

瞧着自家小姐仍然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杨轻婉也只得是轻叹了一声,“小姐可听明白她方才所说的那些了?”

沈倾鸾不知她是何意,只投去询问的目光,却见杨轻婉又叹一声,说道:“夫人不欲多管丞相府的事情,仅有半年,那孙姨娘就已经点得府中女主人的位置,人人都将咱们当做失了势的。如今一来孙姨娘的存在名正言顺,又将和咱们夫人平起平坐,二来这二小姐将要嫁给太子殿下,日后只怕处处都要压上小姐一头。小姐可别不放在心上。”

对于杨轻婉说的,其实沈倾鸾也确实不大在意,毕竟她与孙婧之间的过节并不由她决定,孙氏要争这个平妻的位置,也不是她能左右的,是以除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光是放在心上也无多大用处。

只是孙婧也好,杨轻婉也罢,说得都好似这两件事情已经板上钉钉,便让沈倾鸾心中生出了几分奇怪。

“前些时候才刚刚入了宗谱,就将平妻的事情提上日程了?还有就是太子殿下与孙婧的婚事,我怎半点消息也没听见?”

“小姐虽在朝中任职,但都府毕竟是查案的地方,对着的都是外人,宫廷里头的事情怎能处处都得知?就婢子还是昨晚听繁书姑姑提点了两句,说孙姨娘那一家子可不是咱们能招惹的,能避就避,免得招惹上了推脱不清,平白还替夫人和小姐惹了祸端与麻烦。不过真要说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下了,倒也未必,要知晓圣旨下前一切都还会有变数,说不定哪日太子殿下就想明白了呢?”

沈倾鸾倒不在意他想不想的明白,只是在她看来这件事情未免有些突兀,所以想要稍问清楚几句。

杨轻婉也只是当她问问罢了,见她没有再提起此事,自己也就没有再念叨,只是去拿这东西将她送出院子。

谁料还没走到前院呢,就听见一位下人匆匆过来传,说是江家的小公子来访,估摸着是有急事要见沈倾鸾。

偌大一个江家虽不止那一位小公子,但能过来找沈倾鸾的,也就只有江宴生。

沈倾鸾自从那一次与他说明秦问遥的事情之后,就有好一段时间没见到他了,是以此时还微微有些惊讶。不过两人到底是关系不错,沈倾鸾也没急着走,只让杨轻婉稍稍等自己一会儿,便跟着下人去往前听见江宴生。

相比于之前见到他的那般模样,江宴生明显是憔悴了不少。只是过了一小段时间,他的两颊似乎都有些微微凹陷下去,连带着眼底也有不少的青灰,显然这段时日过得也不大好。

“这节日都做什么去了?大人可没少与我提起过你。”沈倾鸾也没先问他为何弄成了现在这般样子,只是让府里头的下人上了一壶茶来,先是类似于寒暄的问了一句。

江宴生眸中却好似是失去了光彩,只这么耷拉着眼皮子,一副没有精神的的模样。

“我就在家里头几乎哪里也没去。”他回道。

沈倾鸾对此倒有些意外,毕竟按照江怀仁的性子,定不会让他丢下公务在家里头待那么久。

可秦问遥都事情对他打击不小,沈倾鸾也不好多问,只是点点头等他再开口。

毕竟江宴生一看便是没那个心情来找自己话家常,而他到了丞相府来,就必定是有想问的事情。

沈倾鸾现在就盼着他莫要在深究秦问遥入宫的想法,可除去这件事情之外,她又想不到江宴生过来找自己是何原因。

果然这想法刚在自己脑中形成未有多久,江宴生就动了动有些干涩的嗓子,沙哑着声音问道:“还是秦姑娘的那件事情,我有几问,想你如实告知于我。”

沈倾鸾只得是轻叹了一声,也没就此答应下来,只让他问。

“秦姑娘本来就是江家的人,这一点你应当不会瞒我。”

当初有关于南城江家的事情江宴生也有参与在其中,沈倾鸾若是再瞒下去,只怕他也不会相信,是以此时点了点头。

江宴生的眸色似乎又灰暗了几分,嘴角扯出一抹讽刺的笑来,“我就知道。”

“你知道什么了?”沈倾鸾心中暗道不好,却也不知他是从何处得到更深的消息。

而江宴生却也没有隐瞒她的意思,抬头拿一双盛满悲哀的眸子看着她,里头似乎还藏着几分希冀。

“她是皇帝的亲女儿。”

沈倾鸾手中正在倒茶,冷不丁听她说了这么一句,手中的动作就微微一顿,连带着茶水也倒在了桌子上。

可她也并没有露出任何惊慌失措的表情,只是放下那茶壶平平淡淡的瞧了他一眼,随后问他:“你是从何处得到的消息?”

这话虽没否认也没承认,可江宴生也根本不是全然相信沈倾鸾的话。毕竟他知道沈倾鸾对于这件事一直在隐瞒自己,此时看见了她这一副平淡的模样,似乎什么也不必多说,答案自然而然就浮出水面。

“我自小就体弱,父亲虽有心将我培养成国之栋梁,却也耐不过母亲的心软,而我自小也惯会恃宠而骄,仵逆过无数次父亲的安排,这么多年也是不知悔改。”江宴生说起这些往事时眼中虽然带着笑意,却也叫人听着是苦涩非常。

“父亲没对我抱有多大希望,母亲也只是想我好好活,无忧无虑的这么一辈子也就罢了,奈何我也不是个有远大抱负的人,家中若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很多时候他们都是不愿意与我多说。”

“而我也一直将此当做自己偷懒的理由,从来也不去关心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就这么无忧无虑一般地活到现在,从来也就没有把江家当成自己的责任过。”

江宴生好似只是在回忆着往事,沈倾鸾却知晓他一定是有所铺垫,后头引出与秦问遥相关的话题。

果不其然江宴生再说完那些之后沉默没多久,就苦涩地笑了一阵。

“可你们能不能别将我当作傻子?我心中比谁都要清明,若想查出什么事情来,也是比谁都要来得清楚。”

此言一出,沈倾鸾就知晓他什么都查明白了,只能微微轻叹了一声。

“她确实皇帝的女儿,也曾是先皇后留下的唯一血脉。她留在皇都之中为的就是报复那些害得她家破人亡的人,现在是皇帝,日后也会是皇后乃至于南城的江家。又或许这份感觉让她上了瘾,也会危及到你的父亲,危及到整个江家。”

“她不会!”江宴生难得有几分激动,通红着一双眼睛仿佛困兽,明明被拔去了尖利的爪牙,却还是扞卫者属于自己心中的那一方净土。

沈倾鸾却不得不打破他的幻想,直言道:“可她此时就做了这样的选择。”

这话一说出来,江宴生脸上的血色就好似褪了个干净,连带着身形也有些不稳。可沈倾鸾不得不将事情都剖析在他的眼前,才能让他的日后少受一些苦。

“秦问遥选择了她自己想走的路,化名林丽洲,做一个普普通通的歌姬,成为皇帝的宠妃,也一步一步踏上了自己的复仇之路。而就如我之前所说,你该做的应当是与她划清界限,这样不仅仅能够保全你与江家,也更是成全了她自己。”

“可她的选择分明就是错的!”

沈倾鸾面色沉冷下去,她拿一双淡漠的眼睛看着眼前的人,缓缓问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你心中真的清楚吗?”

江宴生紧紧握住的双手蓦然松开,好似被她一句话定在了原地,目光之中满是挣扎与茫然。

“世间从无对错之分,就如这朝代更迭,只要登上皇位,他就是胜者与对的一方。而被踩在那张龙椅之下的,往往都会被冠一个暴君的罪名,显得当朝皇帝救民于水火之中有多仁心。其实说来说去,不过是一个是弑杀亲父、残害手足、背弃师父的恶人。

你觉得她做的是错,你觉得她该摒弃过往的种种恩怨,做一个心中没有怨气的人,最好还和你好好过日子。可那些惨死的人呢?又是何其地无辜?每每午夜梦回之时她想起曾经的美好岁月,再想起母亲惨死在眼前,你叫她是如何自处?”

“害她至此的不就是南城江家的那些人吗?我可以替她摆平这一切,她又何必非要去皇宫那种地方,去伺候自己痛恨的生身父亲?”

“可你又算她什么人呢?”沈倾鸾冷冷地说了一句,“你也不过只是顺手给了她一些恩惠,然后因为那一面之缘,喜欢上了她那张脸。这份感情能存留多久连你自己都不清楚,你让她如何寄希望在你的身上?江宴生,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在她的生命之中,除非有一天她回首往事懊悔不已,才算是真的错了。你说的不算。”

“就像我与你爹一样,觉得你该做一个心有城府的弄权者,而你只是想踏踏实实地做好手中的每一件事情,也不贪图多少的权位。这世间从来都没有对错之分,你觉得错的,也仅仅只是你认为的罢了。”

一番狠话说得沈倾鸾自己心中都是有些不忍,而江宴生也垮下了他一直挺直的背脊,趴在桌子上哭的像个孩子。

“我就想帮她。”

沈倾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伸手想要去拍拍他的肩膀,却还是停住了自己的手。

江宴生从来都是一个十分简单的人,他像个孩子一样,所有的思绪都会被情绪牵扯,从而让自己置身于这样的纠结之中。

而沈倾鸾要做的就是强迫着让他理智起来,只有这样,日后才不会叫他陷得更深。

于是她收回那只已经悬到了半空的手,缓缓说道:“可你帮不了她。”

“每个人的路都是靠自己走出来的,她孤注一掷的选择已经用尽了她所有的勇气,她回不了头了。而你,不过只是被他丢在生命之外的无关人,走完了那段从南城到皇都的路,就已分道扬镳了。”

章节目录 二百六十八 自以为主离间计 两人去游湖并没有避着旁人的意思,是以也被不少路人瞧见传了出去,好在无论是沈倾鸾也好,顾枭也罢,左右婚事都得了皇帝的一半首肯,此时也毫不在意外头传承了什么样子。

次日一早,沈倾鸾就去都府之中与刘恪显打了个招呼,说是自己估计要两三日的时间,引得刘恪显又是好一番吹胡子瞪眼,扬言她若是再偷懒,定会将她革职惩戒。

然沈倾鸾也只是朝着他说了几句好话,承诺日后定会将这几日的疏忽翻倍不上,才叫他冷哼着答应下来。

回到顾府的时候,顾枭还不在府中,沈倾鸾知晓他是去与皇帝说事儿,便也没在意,只去了厨房准备给他做些吃食,谁料刚一进去,迎面便对上了一位熟人。

夫人身着粗布麻衣,略有些发福的体态更将她显得有几分憨厚,沈倾鸾以前常见她,一眼认出,便有些惊奇地问道:“刘大娘怎会在此?”

刘氏当初也是在渟州城的军营之中做工的,沈倾鸾这样的“奇女子”,她自然是再熟悉不过,此时立即就是笑开。

“前些时候儿子做了笔大买卖,就将我与玥儿一同接到了皇都,这不恰好逢上顾小将军府里头招厨娘,我就来了。”

对于军营之中的人,沈倾鸾多多少少是有些亲近的,边往里走边是笑道:“能在皇都定居,就说明大娘的儿子有出息了,如此一来大娘又何必出来做工?此时应该好好享享清福才是。”

听她夸起了自己的儿子,刘大娘心中自然是高兴,口中虽说着谦虚的话,可面上的笑意却更深了几分,“不过就是挣了点小钱罢了,哪里就算有多少出息?何况我这把骨头还能再忙上两年,日后儿子娶媳妇,女儿又要出嫁,多少也能帮衬一些不是?何况顾小将军对咱们有恩,他这新府落成估计也找不着趁手的人用,我来帮帮忙也是应该的。”

顾枭为人警觉,府里头的人必定都是层层挑选,有这么一个老熟人管理着厨房这一块,倒也能让人十分放心。沈倾鸾思及此处点了点头,就往案台上的那些新鲜食材上瞧了过去。

刘大娘见此将篮子里头的活虾也倒了出来,十分热络地问道:“可有什么想吃的?你尽管说,这两年大娘的手艺见长,也好叫你见识见识。”

刘大娘为人爽快,又最是待人真诚,沈倾鸾以往就挺喜欢她这样的性情,此时也就没与她客气,“那就做个鱼虾,再弄两道小炒,今儿我给大娘打打下手。”

“我可听说你现在贵为郡主了,怎能干这种活计?”刘大娘说这十分不赞同地摆了摆手,“你往旁处歇着就是,这厨房里头油烟大,仔细别熏着你。”

“大娘在厨房里头也待了几十年了,我瞧着也比同龄之人年轻不少,可见油烟也不是什么坏东西。再者说我今日过来就是想亲手做些吃食给顾大哥,若不是遇着刘大娘,只怕此时有的是手忙脚乱。”

前半句不过是好听话,刘大娘虽不会当真,听着却也是十分舒心。但后半句虽说的不明白,她也有所猜测,微微低声问道:“你与顾小将军在一起了?”

沈倾鸾也不准备瞒她,左右这事儿说不定没要多久就会昭告天下,藏着掖着反倒惹人不喜。

可她正准备点头应下,就听到外头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娘今日可采买过了?”

随声音而来的是一个身着紫裙的女子,相较于刘大娘的朴素打扮而言,她还真像个富裕人家的大小姐。

“玥儿快来见过郡主,可别失了礼。”刘大娘一见自家女儿就招呼了起来。

童玥瞧着眼前的沈倾鸾,面上的笑意微微一僵,也不知缘由。可她到底是明白这点分寸的,没多久就将面上神情调整过来,大大方方朝着沈倾鸾行了一礼。

沈倾鸾与她也有些相熟,不过从以往就见她看向顾枭的眼神不对,此时也只是微微点头示意。

谁料沈倾鸾还没开口说些什么,童玥却好像来了自家一般,挽起袖子就开始张罗起来。

沈倾鸾也没多想,毕竟刘大娘是这顾府之中的掌厨,她的女儿会帮忙也是常事。

可童玥却在看清了池子里头的鱼虾之后微微蹙眉,转而抱怨起了刘大娘。

“将军向来不喜这些水里头的东西,娘又不是不知道。整日准备浪费也就罢了,可别惹得将军不喜,那才是最大的罪过。”

沈倾鸾闻言一挑眉梢,就听她继续絮叨起来,“将军喜清淡,翻来覆去几样都吃不腻味,娘只管做就是,何必非要出个新颖,好似在显示自己厨艺了得似的。”

刘大娘自知家中女儿喜欢顾枭,也劝过她莫要抱这种不切实际的心思,只是女儿不听,她也说不出什么狠话来。

可平日是平日,今儿却不同,刘大娘瞧向旁边站着的沈倾鸾,赶紧喝斥了一句。

沈倾鸾将这母女二人之间的言行看在眼中,像是单纯地问问,又像是别有目的。

“童姑娘瞧着挺了解顾大人的。”

刘大娘心中暗道不好,正想要替自家女儿跟顾枭撇清关系,却没防住自家女儿嘴更快,“平日里头多多注意一些,总会看出来将军的喜好,毕竟我娘在这儿待了也有快两年的时间了,我也差不多。将军难道没与郡主说过?”

沈倾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算是明白了童玥的意思。

若沈倾鸾真是一个敏感多疑的人,此时只怕要怪顾枭为何没与自己说这件事情,可她知晓顾枭压根不会将自己府里头的厨娘当成什么特殊之事,自然想不到要告知于沈倾鸾。

如此一来,童玥心中想着的离间法子也没有任何用处。

可对于觊觎自己男人的女子,沈倾鸾自然也不会轻易放过,手中抽出一把刀来稍稍笔划,嘴里便漫不经心地问道:“我记得两年前童姑娘就已经满二十了,眼下二十出头应当有了吧。”

章节目录 二百六十九 主权不由人轻踏 女子的年岁最是问不得,特别问起还是比自己年岁要小,童玥当时心中就蹿起了一阵无名火。

可仔细想想自己虽二十有二,却与顾枭相差的更少一些,此时也就多了几分底气。

“劳郡主挂心了,我今年确实二十出头。”

沈倾鸾轻应了一声,却丝毫没有将她轻饶的意思,又问道:“二十出头,在女子这儿已经不算小了,童姑娘为何还未嫁人?”

这话说到了童玥的痛点上去,饶是她精明,却也不过只是个普通人,当即脸就垮了下来。

“我成不成亲又有何关?郡主这是什么意思?”

见自家女儿是这般态度,刘大娘只觉得额前一阵冷汗冒起,赶紧在中间打了个圆场,“之前在渟州城的时候没什么好人家,我就没舍得让玥儿嫁出去,如今咱们来皇都不过定居两年不到,哪里就能相看什么人家?玥儿的婚事也叫我耽搁了下来。”

“大娘不必如此紧张,我是真的没有旁的意思。”沈倾鸾将刀放在案板上,嘴角轻轻牵出一抹笑意来,“我就是觉着童姑娘如此心细的一个女子,若是未得良配实在太可惜了一些。不若这样,我在这皇都里头也有不少的人脉,给童姑娘选上一个,让二人见见面如何?”

话是对刘大娘说的,其实也不过是在打压童玥。而后者却明摆着没有拎清自己的位置,冷哼一声便说道:“我的婚事就不劳郡主操心了。”

刘大娘额前的冷汗直接就淌了下来,也顾不上会被沈倾鸾发觉什么异样来,赶紧扯了扯自家女儿的袖子。

“玥儿的意思是自己现在还不愁着嫁人,我寻思着要给她挑个好的,她哥哥也觉得不着急。至于郡主手里头的人脉还是别大材小用的好,她哥哥说到底只是个小小商贩,攀不上那么高的关系。”

沈倾鸾清楚什么叫点到为止,何况童玥虽说有几分与自己作对的意思,可她也更加不想刘大娘为难,是以此时点了点头,也就没再提这件事情。

刘大娘只觉得自己松了一口气,赶紧给身边的女儿使了个眼色,让她赶紧回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可童玥偏偏像是与沈倾鸾杠上了一般,自发地去收拾起了鲜虾,说是剁好了做成丸子,应当就好入口一些。

沈倾鸾也不气恼,只是气定神闲地站在刘大娘另外一边,在她的指点之下仔仔细细的处理着食材,看样子尽是比处理公务还要认真几分。

“你虽不算十指不沾阳春水吧,可打小就是在军营里头长大,哪里做得好这些活计?如今好不容易熬到头了给丞相家认回来,你做何还要来厨房忙这一遭?”

刘大娘说话一向是直来直往,看她即便认真却也是手忙脚乱的模样有些好笑,便打趣了一句。

沈倾鸾用手背揉了揉自己的鼻尖,瞧着竟有几分不好意思。

“平日里头我也是不做这些的,倒不是觉得自己现在身份高了,而是实在没这个本事。大娘又不是不知晓,以往我去厨房好几次,哪次不是跟进战场似的?我这也就是心血来潮,大娘别怪我碍手碍脚才是。”

提起过往的事情,刘大娘总算是放下了方才的窘迫,轻轻叹了一声,“要说那时候不光你们过着刀口舔血的生活,连我们这些收饭的都是战战兢兢,生怕哪天敌军打过来。可你我是逃出了那个吃人的地方不错,却还不知有多少将士挣扎在那边疆上,抛头颅撒热血呢。”

沈倾鸾也想起了自己曾在军营中的生活,身边几乎每天都有人死去,难得一次聚集篝火旁边,也得往那黄沙之上洒好些酒水,以慰那些死去的亡魂。

“总会有安定的一天,咱们虽不在边疆了,却也乐意操这个心。”沈倾鸾回了一句。

刘大娘听此点了点头,“大娘知道你跟顾小将军都不是薄情寡义的人,在军营待了那么些年,断不会来了皇都就忘了渟州城。”

两人一边做一边聊,无非就是以前军营里头的那些话题,童玥半句话也插不上来,只能生闷气将那虾泥剁得直响。

沈倾鸾虽喜静,可在军营哪里会有安静的时候?此时压根也就不把她的发泄放在心里头,倒是刘大娘瞪了她好几眼,看样子已然是十分生气。

等到大致都做得差不多了,刘大娘实在不敢让这两人继续待在同一个屋檐下,便把沈倾鸾给劝了出去。

沈倾鸾也没强留,这就出了厨房。

可她低估了童玥的那点小心思,没走多远呢,就听见后者喊了她一声。

“郡主请留步。”

沈倾鸾还真是奇怪她有什么好与自己说的,就听她的听下脚步来,谁知童玥张口便是一句:“郡主为何如此排斥于我?”

若说在里头让着她,还是看在刘大娘的面子上,眼下刘大娘不在,沈倾鸾也就没有藏着掖着,只是反问她:“我为何对你如此,你心中就没个原因?”

童玥垂在身侧的时候紧紧握着,难得在沈倾鸾面前坦露了自己的心意,“我确实是喜欢将军不错,这是在军营里头就留下的旧情,这么多年了我也忘不掉,就想着陪在他身边便罢。我只想自己身份低微,可也算是一个良民,哥哥又经营着一家不晓得商铺,做将军的小妾也不能说不够格吧。”

瞧眼前人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沈倾鸾险些就被她气笑了,“他将是我的夫君,你却要当他的妾,又口口声声说自己爱慕于他。你是觉得我一定会撮合你二人?”

“郡主这又是何尝不可?左右以将军的身份纳几房小妾也是无可避免的事情,郡主就算是将军的正妻,也该有那个容人之度才是。”

沈倾鸾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再看向童玥时神色冰冷。

只见她伸出了一根细白的手指,“其一,我自己的夫君,只有他能要求我有没有这个容人之度。”

而后她又缓缓伸出第二根,“其二,他如今是郎中令的身份,过往的将军名号应当一并摒弃,我不管你事想不到那么多,还是单纯相表现出自己的特殊不惜将他置于流言蜚语,总之这二字别让我再从你嘴里听见。”

“其三,”沈倾鸾这第三根手指伸得极慢,唇角也更上扬了几分,“他不喜鱼虾,是觉得吃着麻烦,要知晓在军营之中待得久了,有些喜好都是习惯成自然,而不是真正的不喜欢。”

“至少当他与我在一起的时候,他不光对鱼虾更多动筷一些,还会替我剥虾壳剔鱼刺。”

章节目录 二百七十 威胁半有轻敌意 一番话明显是宣誓主权的意思,惹得童玥面上的神情堪称是青一阵红一阵,起初心中那些许想讨好她的心思也消失地一干二净,硬生生将自己的脸憋得通红。

渟州城不是什么好地方,那儿的人将温饱当做最大的希冀,自然没几个能将生意做起来的人。

而童玥的哥哥却正是那稀少的其中一个,不仅仅是在渟州城闯出了一片自己的天地来,还凭借着自己的本事带着一家人来了皇都,甚至是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方买了一处宅子。

大央以男子为尊,平凡人家的女孩,总是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常日里会些针线,做饭做事的手艺再好一些便是不错,童玥也一直将此当做评判女子的标准。

于是沈倾鸾这样只懂厮杀,却十指不沾阳春水、连带着一顿饭都得让人帮忙、缝补刺绣根本没有精通的女子,再童玥眼中就是和自己完全没有一较之力。

因着这个原因,再加上自小就觉得沾了哥哥的光,童玥还真不惧怕眼前有郡主与丞相嫡女两层身份、且自己也任职京兆少尹的沈倾鸾,被她一激便是扬起了下巴。

“我知晓郡主与将军相爱,但将军不可能一辈子不纳妾,守着一个女子到人老珠黄恩爱不疑。与其让他在外头招惹些花花草草,郡主又何不与将军举荐了我?至少我对于郡主来说并无威胁,郡主还能借此表达自己的大度。”

沈倾鸾瞧她说得还真是一本正经,眸中的神色就更加冷淡了几分。只见她嘴角扯出了一抹讽笑,轻声问她:“我见过自荐想要在都府谋得一席之地的,却没见过将自荐枕席的话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的,童姑娘难道都不要这张脸的?”

童玥被她说得面色铁青,正想要反驳,却又见眼前的人微微和缓了神色,继续说道:“不过仔细想想,一个成功的男子,确实大多也都是三妻四妾。只是童姑娘不妨这么想,以你这身份,兄长不过只是一个小小的商户,能在这儿做个下人,他估计都是看在你娘的面子上,何况现在我与他正是恩爱,若我听信你的,将你举荐给了他,他可不会觉得我大度,而是会与我生气才是。”

她说着掩唇轻笑,讥讽的意味更加明显,“至于色衰爱弛,童姑娘的年岁尚且都比我更为年长几分了,你说是我先老,还是你先老?与此考虑着我会不会人老珠黄被人嫌弃,童姑娘不妨多为自己考虑考虑,免得到了一定的年岁,是真的就嫁不出去了,”

沈倾鸾向来都不是一个任由欺辱的人,这次童玥已经将主意打到了她的身上,要与她争男人了,这种事情断然是要说个明白,甚至要像她自己方才那番强硬一些,好让童玥死心。

岂料童玥相处的一直都是渟州城那些质朴而平凡的百姓,此时自觉被落了面子,立即就是不乐意了。朝着沈倾鸾转去的背影恶言相向。

“你当真觉得将军是喜欢你?不过一时兴起罢了,我就不信你能笑到最后。”

这话还未说完,童玥就感觉到自己脖子上一阵凉意,再有就是刺痛感传来,让她一下子就红了眼眶。

再往自己的衣领上看,竟是被染出了一片深色,显然是匕首划破了皮肉。

“杀人了!”她大喊一声,心中的恐惧却叫她仿佛定住了脚步,完全不能动弹分毫。

而在她话音未落之时,沈倾鸾就已经来到了她的身前,一双冷若冰霜的眼睛凝视着她,仿佛在看着一个将死之人。

“我应当与你说过不许再叫他将军,你当我的话是耳旁风不成?”

沈倾鸾用一只手死死地扣住她的脖子,硬是让她憋红了一张脸,却也不会因此窒息而死。

而童玥则是伸出两只手拼命掰着她的手指,眼中被恐惧填满,却无法撼动那只手分毫。

“既然一般情形之下你听不懂我的话,那我想此时你应当能够听清楚。其一,若让我再听见你唤他将军,这匕首就不仅仅只是划破你的皮肉那么简单;其二,早早找个人嫁了,别再打他的主意,否则你就算美梦成真爬上了她的床,第二天我就能叫你死无全尸。”

“都府的手段你见识过没?九九八十一条逼供的刑法,但凡用上一半,都能叫十恶不赦的罪人伏法认罪,你这小身板可一遭都经受不住。你可别逼我公报私仇,毕竟这京兆少尹的位置,还是好用的很。”

一番话说下来,若不是童玥被憋红了一张脸,只怕都要比纸都白,沈倾鸾见到她连连点头显然是跟自己服软的模样,手一松就将她放了开来。

童玥就此跌在了地上,捂着自己的脖子大口地喘着粗气,好似被水面拍打上来的鱼一般。

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她没有任何的胆量再蹦跶。

这样没见过世面的女子沈倾鸾见得多了,若不是给她一点狠的,她必定不会轻易看清楚自己眼下的处境。何况顾枭是她的底线,如今他好不容易争取到了皇帝的信任,断不能被童玥一句将军提醒着他与渟州城那把“利刃”还有联系。

再加上她想要占有顾枭的性子,有人与她抢男人,还用这样咄咄逼人的口吻,他必定是要给几分颜色让她看看的。

“行了,回去拿帕子敷上一敷,也落不下多大的印子,别一副好像自己险些丧命的神情,我可没用那么大的劲儿。”沈倾鸾说着转了转自己的手腕,说出的话也显得有几分漫不经心,“只是今日我与你说的话你可要记好了,这要被我逮着你没按照我说的去做,下回可就不止是惊吓这么简单了。”

沈倾鸾说着回过身去,打算回屋换一身衣裳,自然没瞧见身后童玥那一双阴鸷的眼睛。

不过她就算是看见,估计也不会放在心上,要知晓渟州城战场上的那些敌军都是要人性命的,直面对上一群她尚且不惧,还能被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吓到不成?

章节目录 二百七十一 密令若成便赐婚 回到屋中换了身衣裳,沈倾鸾其实也没怎么把童玥的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倒是刘大娘明显一副胆战心惊的模样,做完了那些菜便从厨房过来了。

年近半百的妇人站在屋中,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裳,明显是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偏偏到口的话又是说不出来,杵在那儿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童玥是触及到自己的底线不错,可对于刘大娘,沈倾鸾却没有半点迁怒的意思,微微叹了一口气,就让她坐在了自己的对面。

“我知晓大娘来找我的意思,童姑娘虽算是冒犯了我,却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无非就是想要一门好亲事,这我也能理解。只是想着大娘回去之后还得好好劝她,这一味地想要做人的小妾像什么话?还是踏踏实实地找个人嫁过去做正妻,这也算是体面。”

刘大娘被她说得是面色羞红,要知晓她也不过是寻常人家的女子,这给官老爷当小妾的事情若传出去,可是要丢了祖宗几辈的脸,何况自家这女儿还是上赶着要去的。

于是对于沈倾鸾的提醒,她也只能连连应声,口中说着会好好劝她的话,心中却也记着沈倾鸾的大恩大德。

她是从苦日子走过来的,对有些事情看得门儿清,自不会想女儿那样不知轻重,对于沈倾鸾的容忍也是看得明明白白,心中自是有感激。

而沈倾鸾也知晓她的性子,点到为止,就叫她回去好好歇着,不必多想。

威慑童玥的事情暂且告一段落,沈倾鸾也不知这一次惊吓能管几日让她不作妖,总之实在不必将这个人放在心上。

却说前去皇宫的顾枭那边,却又是另一副场景。

因坐上了这郎中令的位置,顾枭对于皇宫之中的路线也十分熟悉,走的是不会让人发觉的小路,也避开了各宫形形色色的宫人。

等到了潜龙殿时,皇帝对他的此等行为也是大加赞赏,觉得他这是谨慎。

要知晓此时正在风口浪尖,若知晓皇帝与顾枭私下会面,恐怕又少不了人心有猜测。

如此情形之下,顾枭必定不能在皇宫之中久留,于是皇帝不过夸了他两句,便入了正题。

“当初将你放在这个位置上,朕也不瞒你说,确实是起了几分限制的意思。只是眼下看来,此去沧楼路途遥远,堂堂郎中令若是好些时候不出现在皇宫之中,必定会引人怀疑,这倒是让朕有些难办了。”

皇帝语气之中似乎是带着几分苦恼的意思,可那一双眼睛却是直勾勾地盯着顾枭,显然是在等他的回应。

而顾枭面上一向都是那般冷淡的神色,皇帝要想从中瞧出什么变化来,确实是不太容易的。

对上皇帝的这一问,顾枭心中其实早早有过猜测,此时却故作深思了一番,这才回道:“依臣之见,臣既然身在其位不好悄然消失,那现在就只有两个法子。”

皇帝饶有兴致地微微凑近几分,手中转动珠子,问道:“顾爱卿有何高见,不妨与朕说说?”

“其一,找个与臣相似之人顶替,不过这一条应当并不简单,眼下也没有准备的时间。至于其二,则是让臣正大光明地去往沧楼,便是能堵住那些人的嘴。”

皇帝听后故作为难,“你这第一点说得不错,咱们确实没那个时间再来找一个与爱卿相近的人来顶替,何况不是一个人,总归是会露出马脚让人生疑。可这第二点......朕就是不想叫他们知晓你去了沧楼,才只能与你密谋此事,哪里能找得到正当理由将你送出去?”

“所谓正当理由,不过是一个说辞罢了,陛下既然定了的事情,又何必在意旁人怎么说?至于说法,陛下不若往渟州城拨一笔粮草,左右年间的补给还未送去,这倒是光明正大的理由。”

听得此言,皇帝手中的珠子转的慢了一些,面上也带着似笑非笑的神色,“朕怎么觉着,爱卿这分明只是想借着此事,为渟州城的那些将士们谋些好处?”

“粮草补给本就是每年都有,或早或晚,这一批总是免不了的,何况这也是对北漠的支援,于公于私,臣求了都没错。”

皇帝说着点了点头,看似是将他的说辞听进了心里,其实如何作想却也未必。

“只是朕觉得,不过是护送粮草的事情,何必劳烦到顾爱卿亲自过去?”

“这些年国库并不算充盈,虽未曾因此短了渟州城的补给,却因层层剥削的缘故,实际上到了渟州城军营的并没有多少。如今还不是太平盛世,又值年间最乱的时候,陛下怕对北漠的补给会有闪失,又恐耽误了与沧楼之间胶着的阵势,派臣前去也是权宜之计。”

顾枭将理由说得明明白白,就呈在了皇帝面前,此时也由不得他继续不懂装懂地发问。

而皇帝也是识趣,将珠子往桌上一拍,就大赞了一声好。

“爱卿果然聪明。”

这唯一令皇帝感到“苦恼”的事情解决了,顾枭说再离开皇宫之前恐怕不会进宫,皇帝也答应了下来。

只是末了好奇地问了一句:“顾爱卿要这两日的假,不知是有何要事?”

顾枭倒也没有瞒他,回道:“臣想在临走之前多陪倾鸾几日,毕竟此行遥远且更凶险,臣恐怕要好一段时日见不着她。”

皇帝听后爽朗一笑,指着他连连摇头,“看来北姬确实讨人喜欢,别说是朕那不成器的儿子,便是精明如顾爱卿,也为之倾倒。”

说罢又怕顾枭心中会不自在,转而又道:“不过顾爱卿且放心,朕已经拟了旨意,只要此行你凯旋而归,便会正式为你和北姬赐婚,这件事情不论是太子还是丞相都阻挡不了,你不必为此事挂怀,生怕离开之后会有变数。。”

“何况此番密令你若是完成的圆满,便是朕最信任的人,日后常伴朕左右护朕安危,朕自然也会将最好的都给你。”

章节目录 二百七十二 心计无用对二人 皇帝给的好处对顾枭来说虽然无关紧要,可他的信任却是顾枭此时所需要的东西,要知道唯有离他更近,才能够把人诱入剧中,将局势变得更容易掌控。

于是对于皇帝那一番冠冕堂皇的承诺,顾枭只是朝他作了一揖,再道声“多谢陛下恩典”。

信与不信,则是没有半点多言。

从潜龙殿出宫,顾枭也没有在路上多做停留,不多时就回到了顾府之中。

两人也不过只是说了几句话,是以人进府的时候,刘大娘也不过刚刚从沈倾鸾那儿离开。

可她不过只是出去了那么一小会时间,回去时就没再见到自己的女儿。

许是受不了沈倾鸾这般对待,自己回去了也未可知。刘大娘心中这么想着,却也只能轻叹了一声。

可她没料童玥压根就没出顾家,甚至是迎面撞上了刚刚回府的顾枭。

虽说如今也是自己的府邸,可顾枭向来都不喜欢从正门大张旗鼓地进来,而童玥因为刘大娘的缘故时常出入顾府之中,自然将他的这一习惯瞧得分明。

于是等到顾枭沿着侧门的那条路往前走时,就见等在那儿守株待兔的童玥直直朝着自己的方血栽了过来。

两人相距不过两步,顾枭自能瞧出那人是童玥,也就上前接了一把。

却未料童玥直接就凑进了他的怀里,偏过头去,从拉开的衣领露出一大片青红交加的痕迹。

刘大娘是个随和的人,当初虽只是在渟州城的军营之中做个厨娘,却也是待他十分热情。而她在顾府掌厨的这一两年中也是对自己照料有加,是以顾枭对童玥虽无什么好感,却不代表人倒在了自己的面前,他都可以放任不管。

“脖子上的伤是哪儿来的?”顾枭蹙眉问道。

当初刘大娘过来的时候,他就与管事说过一声,让府里的下人对这母女莫要颐指气使。眼下人若不是在自己府中出的事还好,若是真与府中的人有关,他还是需要给刘大娘一个交代。

可童玥却不光是拎不清自己的斤两,也判断不出顾枭心中在意的其实是刘大娘的看法而并非是她,只以为顾枭对她也有几分心思,当即就是心中一喜,眉目之间多了几分的楚楚可怜。

“将军千万莫要怪罪于郡主,也是我不好,竟然惹了郡主生气,落得这般下场也是活该。”

听她口中提起沈倾鸾,顾枭心中就起了几分疑惑,谁料还没等她细问,就听见一阵破空声传来,赶紧带着人退后两步,目光中隐有杀气。

沈倾鸾就站在他对面饶有兴致地看着,手中还有一柄小巧的弯刀,如她微微挑起的眉梢,带有几分冷意。

顾枭一向是个迟钝的人,可有些习惯却刻在了潜意识里头,让他立刻丢下了手中的人,朝着他那边走了两步。

“大人怎么不继续抱着了?我瞧你刚才可抱得有些紧,这天寒地冻的,怎能把人就往地上摔?要我说取取暖也是好的。”

顾枭那一瞬间的提防不过是警觉,此时也明白过来沈倾鸾的意思,哭笑不得的同时又觉得有些慌乱。

倒是本就白了一张脸的童玥爬了过来,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惹人心疼,口中说的都是沈倾鸾不爱听的话。

“是我方才体力不支才会倒进了将军的怀里,还望……”

后半句话还没说出口,沈倾鸾手中的那笔弯刀就已经划破了她的衣角,惹得童玥当即就是惊叫一声。

而沈倾鸾眼中的冷色锐利,俯身捡起那把弯刀拍在了童玥那张脸上,“之前我与你说的你都忘光了不成?第一,莫让我听见你再唤他将军,第二,也不要肖想我的男人。你说这两样你都占了个完全,我看见刘大娘的面子上,最多是不取你的性命,可拔了你这根舌头,应当也是无伤大雅。”

童玥心中不是不怕,只是觉得顾枭一定能够镇得住沈倾鸾,而她只要讨好了顾枭便可。

然而那份恐惧却一直也没法消磨,只见童玥抖着手脚慢慢往后头退去,还连连朝着顾枭投去求救一般的目光。

“你也不必看他,咱们这个家里头,向来都是我说了算,我哪怕是真要你的性命,他也不会害怕没法跟你娘交代。”沈倾鸾站起身来,自高处俯视着她,那气势更显几分。

顾枭上午虽然不在府中,可就两人间的几句往来,也大致明白了童玥是得罪了沈倾鸾。

即便与自己一般手段狠厉,可顾枭却知沈倾鸾最是心软,除非是将她气极了,否则她定然不会下这么大的狠手。

而对于招惹了沈倾鸾的人,顾枭也不会有几分好脸色,今日别说是刘大娘的女儿,就算是刘大娘自己在这儿,他也是任凭沈倾鸾处置的。

童玥看到这里若还不明了,那就与傻子无异,可她一向是精明,心中虽然是藏着不甘,却也只能匍匐着身子给她跪了下去。

“我知道错了,还请郡主饶我一命。”

沈倾鸾也不打算真的取她性命,于是收了手中的弯刀,冷冷地朝她瞥去一眼。

“今日你也瞧见了,他并不会站在你这边,你也就死了这条心,免得下次再落到我的手里,总归是事不过三吧。”

童玥连连地给她磕着头,看样子是真的不敢造次。

“行了,滚吧,以后少来顾府,也能少遇上我几面。”

童玥自然应声,不多时就跑了个没影儿。

这讨人厌的走了,该生闷气的却还有一个,沈倾鸾可忘不掉顾枭当时将童玥揽在怀里的一幕,在顾枭伸手过来准备拉她的时候直接就是一躲,冷哼一声不再理他。

顾枭只觉得哭笑不得,却也拿沈倾鸾没有任何办法,只能一步一趋地跟在她后头,企图用自己本就不擅的言辞来解释这件事情。

“我会接着她全是看在刘大娘的面子上,其实跟她压根就没有半点交集,你生她的气我不说什么,总归也不能将我一起搭了进去,这对我而言可委屈的很。”

章节目录 二百七十三 背信弃义最清晰 这话说出口,隐隐之间还如话中所说带了些委屈,跟平日里沉稳的顾枭似乎有些格格不入。

但沈倾鸾时常拿他没办法,也容易对他心软,却不代表此时就能完全听进去他的解释,只回眸那么瞧了一眼,那一边的眉梢就挑了起来。

“顾大人是不是还觉得自己可无辜了?”沈倾鸾问道。

若按顾枭的想法,无非就是觉得沈倾鸾会对自己心软,可此时这么一问兜头下来,顾枭虽不知她气到了何等地步,却也知道自己打的主意都落空了,只得轻咳了一声。

但今日的沈倾鸾明显是有几分咄咄逼人的意思,干脆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面与他对峙道:“你说与她没什么交集,她却说连你的喜好都知道的一清二楚,说话时也俨然是将自己当成了女主人的模样。顾大人之招桃花的本事可真是不小。”

顾枭一听这话就知道她是在赌气,可偏偏又不敢就此事与她辩驳,好一会儿才说道:“沈姑娘招桃花的本事与我相比也是不遑多让,毕竟我不过是招惹了一个图我身份的平民,沈姑娘却怜一人之下的太子殿下都招惹到了身边,这可是不小的本事。”

沈倾鸾一直都知道秦琮对她的心思,此时回的倒也是理所应当,“我又不曾答应过他,也与他保持了不小一段距离,他是什么想法又与我何干?”

“那我又何尝不是如此?”顾枭反问她:“记得我的喜好也好,硬将自己当做了女主人也罢,这都不是我刻意为之,而是她的一厢情愿,这说到底由与我何干?”

沈倾鸾自也知晓这个道理,只是她也不过是于心中憋着一口气在,此时恶狠狠的就朝他瞪了过去,“你倒还挺会说理,要不我闭嘴听你说?”

顾枭拿她是真没办法,跟在后头哄了好一阵子,又再三保证定不会让童玥进家门,总算是将这件事情给揭了过去。

刘大娘却不知自己的女儿方才做了什么,只是将做好的菜肴都端了上来,自己就规规矩矩地退了出去。沈倾鸾与顾枭也什么都没和她说,毕竟孩子虽然是养歪了,刘大娘这个人本质上也没什么错处,还是不为难她最好。

“说起来方才遇到童玥那处离我院子也有些远,你莫不是早知道她等在那里,才会出现的如此及时?”顾枭回想起刚才的事情,忍不住就打趣问了一句。

沈倾鸾于是瞪了他一眼,“你这福利头可有的是我的眼线,日后行事可记得小心一些,莺莺燕燕的也少往家里头带,若是真传到了我那儿去,我可一定不会轻饶了你。”

虽是这么说着,可沈倾鸾也绝非是那样的人,顾枭压根也就没把他这话放在心上。

于是等到用过了午膳,顾枭也不知是管家自作主张给沈倾鸾报的信,待得下人们撤去桌子,两人又说起了顾枭今日去皇宫之中与皇帝说了什么。

对于这种事情,顾枭自然是不会瞒她,连带着离开皇都去往北边的理由都给她解释清楚。沈倾鸾听着点了点头,“这倒也不是为一个好法子,只是他们断不会信这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们信与不信,我倒是没有那么多在意的地方,毕竟眼下我不论做什么都会引起旁人怀疑,倒不如正大光明的走,随他们去与皇帝如何猜疑,那都不是我的事情。”

“前去沧楼的这件事情能不能成,最在意的也就只有皇帝一个,我可不会太把它放在心上。我只是担忧你的安危,毕竟这次你若是正大光明地带着一群人押送粮草过去,我敢说出了皇都,迎接你的就是凶险重重。我可不想你为了这种事情以身犯险。”

知晓她是在担忧自己,顾枭心中也是涌起了阵阵的暖意,伸手紧紧握住了她温热的指尖。

“可我却是十分在意这一次的任务,毕竟此事若成,皇帝便会赐婚,届时你我二人就是名正言顺,这可是不小的回报。”

沈倾鸾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白了一眼,“你我如何与他人无关,何况我对他恨之入骨,他答应了,我不会觉得高兴,他不答应,我也丝毫不会在意,你可少拿这事儿转开话题。且与我说说,你可想过如何应对那些个对你虎视眈眈、心里都盘算着如何取你性命的人?”

顾枭是个心思缜密的人,对于这路途之中来自各方的凶险,在他与皇帝提起前就已经想得十分清楚。

可渟州城的战场之上便注定了他不会避让每一次的凶险,能够以实力狠狠践踏那些人无知与轻视,才是顾枭一贯的作风。

所以他只是随口答道:“顺其自然便好。何况此去路远,若随大军,只怕一来一回要的时间不少,变数也会增多,我应当会半路先行。”

沈倾鸾听到此处却并未觉得松一口气,她一深想,便摇了摇头,“我觉得不妥。”

“何处不妥?”顾枭疑惑。

“运送粮草虽说只是一个噱头吧,可此事除却你与皇帝心知肚明,其他人却能就此利用。有心人想要害你,可以不必取你的性命,但要想以运送粮草有失来治你的罪名却极其简单,说不定你前脚刚走,大军便会遇袭而不敌。

你可别以为那些人为了不被发觉就不敢多派人手,只便与路途中的山匪流寇一勾结,关系就能撇个干干净净,届时皇帝若是倒打一耙,可不是小事。”

沈倾鸾说得条条在理,也深知皇帝就是个容易背信弃义的小人,但顾枭清楚此事非同小可,若事成,这样会拉近他与皇帝之间的距离,后者也只会是费尽心思讨好于他,断不会听从旁人的挑唆。

可这个莫须有的罪名一旦扣下,就不会是毫无影响。

“要不这样,”沈倾鸾好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立即说道:“咱们就找一个家里头不好惹的人与你同去,他们说想打粮草的主意,也得看看治不治得起那人的罪。”

“”

章节目录 二百七十四 不请自来是故人 前往沧楼的密令是皇帝下的不错,可说到底不过一个秘密,若仅是运送粮草,让郎中令去都是大材小用了,怎会再掺和上另一个世家?

所以对此顾枭只是摇了摇头,说道:“若想让他们三思,那么与我同行之人,必定得出自底蕴雄厚的世家,但如此一来,往渟州城运送粮草的事情便显得有些兴师动众了,皇帝本就想将此事瞒下,又怎会多生事端惹人怀疑?”

运送粮草,本不该是郎中令的职权之内,皇帝既然同意了这一理由,就该做好了被众人疑心的准备,那么是否多生事端也对他没有太大的影响。

可皇帝和她在意可不相同,前者不过借此作为利用试探,后者却是真心担忧顾枭的安危,所以即便再加一人也无所谓,皇帝也不会答应沈倾鸾的提议。

更何况如今的情势下,也很难找到一个值得信任、能利用家族牵制、却也不会为家族所控的人。

但会说出那样的话来,就说明沈倾鸾心中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

午后顾枭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沈倾鸾也就说要回屋小睡一会儿,对此顾枭自然没有任何异议,只是让她盖好被子,也免得被冻着。

沈倾鸾应了,回去之后却是提笔写了一封简短的书信,然后叫来了时常跟在顾枭身边的人。

少年如顾枭一般常年着黑衣,大抵是觉得这颜色的衣裳穿着沉稳,只是那一双灵动的眼睛却暴露了他的小心思,直等进来虽绷着一张脸,眼珠子却自以为不动声色地乱瞟起来。

能在顾枭身边留下的人,就说明一定是得到了他的信任,沈倾鸾对少年也多了几分亲近感,连带着他与自己报备童玥行踪时那瞧热闹的模样也没大放在心上,此时使唤他倒也随意。

“你将这封信送去周家给周勤礼,旁的不必多说,他看了信自然都懂。”

少年虽年纪不大,可瞧着就是心思活络的,眼珠一转先把信给接了过来,好似谈条件一般精明问道:“属下是大人的随从,照理说都是替大人办事,但既然郡主是大人心中所爱,也不是不能例外......只是不知郡主可有什么好处,也能叫属下瞒着大人那边。”

顾枭一向都是个沉稳的性子,有这么一个小孩儿在身边倒也能多几分活泛气儿,是以沈倾鸾只觉有些好笑,将桌案上的笔墨稍一收拾,挑眉看他:“你想要什么好处?”

一见有戏,少年便把头给凑近一些,小声与她商议,“前些时候属下看中了一柄剑,与大人的那把有些相似,只是要价未免高昂,属下这寥寥俸禄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筹上。郡主若能替属下先垫付上,属下日后定会给郡主当牛做马,比对大人还要亲近。”

“你是他的随从,却因一把剑便要归顺于我?”沈倾鸾故意蹙了蹙眉心,“不行,你这样的我可不放心让你留在顾府,我这就去与他说说。”

少年一听那还了得?赶忙扯住了她的袖子,央求道:“郡主可别冲动,这不是得过大人的授意,说是日后将郡主当做当家主母看待,属下才敢这么做的吗。郡主可千万不能说与大人听,否则属下定免不了受罚。”

“当真?”沈倾鸾问道。

“那是自然,”少年拍拍自己有些单薄的胸膛,保证道:“郡主若是不信,大可再去找大人身边熟悉的人来问,保准都有过这样的叮嘱。”

顾枭会由此吩咐,沈倾鸾倒也不觉得意外,只是心中隐有暖意,让她唇角也不禁微微勾起。

不过此时面对少年她也未表现过多,轻咳一声就点了点头。

“既然是他叮嘱过的,那么你为我送这一趟的信,也算是你分内之事,怎么反倒是向我讨赏起来?”

少年被她这话一噎,好在他也是个机灵的,立马便回道:“虽说乃份内之事,可平日里头咱们做事,也都得经过大人的指示才行,郡主就当我这是接了个私活儿,通融通融可好?”

观少年岁数也不大,一双眼中闪着希求,看样子那柄剑确实是对他十分重要。

沈倾鸾想着,虽说这信被顾枭知晓了自己也不会如何,可毕竟是瞒着他做的决定,沈倾鸾多多少少也有些心虚,是以想了想就答应下来。

“你先将信送到周家去,只是记得别让过多的人知晓,等到事情办妥了我见着成果,银钱可少不了你的。”

少年听了心中高兴不已,忙不迭地应声,拿着信这就出去。沈倾鸾瞧着他那一副火急火燎的样子还有些担心,毕竟他虽然得重用,可若是这般冒冒失失的性子,别说以后恐怕难成大事了,只怕这一次让他去送信都没法那么顺利。

少年确实是那么一副不让人省心的模样,沈倾鸾会有此担忧也在情理之中,可不管怎么说顾枭身边就没养过无用的人,是以少年看起来虽说不大靠谱,却也把沈倾鸾嘱托的事情办得妥妥贴贴,整个周家也没第二人知晓他来送过一次信。

“你说是沈倾鸾叫你过来的?”周勤礼将手中的信看完,其中三言两语阐明意图,也确实不是顾枭的字迹。

少年听他这么问,还在想沈倾鸾究竟是谁,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便是北姬郡主,赶紧点了点头,“她说这封信十分重要,让我定要今日送达。”

“可曾告知过你家大人?”周勤礼又问。

少年答应过沈倾鸾要把此事瞒着顾枭,此时若是说她未曾告知,岂不就是让周勤礼知晓了她是善做主张?

心中这么犹豫着,少年就不免面露难色,而周勤礼把他的神情看在眼中,心下什么都了然了。

“你且先回去,就说我一会儿会到顾府找她。”

少年也不知道那信里头写了什么,只当他们是约好了,也就点点头应了下来。

等他回到顾家与沈倾鸾说完此事没多久,周勤礼也就出现在了二人面前。

瞧着她拎起一袋银子放在了少年手中,后者脸上还带着讨好的笑,周勤礼只觉得额角跳了几下。若不是知晓这少年的性子,只怕此时都要以为他这是为钱财背叛了顾枭。

“你倒是会使唤我大哥的人。”周勤礼对她一向是没有什么好脸色,此时嗤笑了一声,便道。

虽说两年不曾相处吧,可毕竟在军营认识的时间也挺长,沈倾鸾知晓他是个什么性子的人,让少年下去,目光就转到了他身上。

“你大哥我尚且都能使唤,怎么就不能使唤他的人了?”

周勤礼被她这话一噎,心中明明憋着一口气在,却也终是拿她无可奈何。

毕竟沈倾鸾说的也不错,对于顾枭而言,她的话可是最管用不过的。

“行了,我也不与你说这些,免得耽搁时候。你大哥可就要走了,咱们可有好些得准备准备。”

周勤礼明白她话里头的意思,而他既然来了,就是已有了决断,当下问道:“这件事情我大哥可知晓?”

“我哪里会让他知道?”沈倾鸾整了整袖子,“你大哥是什么性子你也不是不知,他虽说会考虑我的建议,可断然不会为了自己而将你牵涉其中,我也只能悄悄的邀你前来,算是问问你的意思。”

“你就不怕大哥不知这件事情之后怪罪于你?”

“我知他看中你们这些个与他出生入死过的兄弟,可既然有此作为,就已经做好了被他怪罪的准备。左右为他好的事情我不得不做,而他再怎么怪我,也最多只是生几日的气罢了。”

周勤礼会过来,就是有九成已赞同了沈倾鸾信中所说,此时也不再问什么。只是临出门之前他却还别扭地对沈倾鸾说道:“此番我也是为了大哥着想,可不是听了你的吩咐。”

沈倾鸾见他还是这般孩子气有些好笑,无奈地应声说是,这就与他说了顾枭在书房中。

而另一边,顾枭有不过才刚刚整理好了手中的东西,就听见外面轻轻叩门三声,唤了一只进来。

“周家公子在门口等着,大人可见?”少年往里头探进个头来,再朝他一揖,问道。

顾枭心中还有些疑惑,毕竟周家一向都是中立惯了,他也嘱托过周勤礼轻易间莫要来找他,两人算起来都有小半年没有私下会面,他着实不知周勤礼为何要来这么一趟。

可心中正猜测着,顾枭尔旁就不禁回咃起了沈倾鸾的那一番话,眉心微微蹙了起来。

“叫他进来。”顾枭道。

少年听了这四个字,便觉事情已经成了大半,忙应声出去与周勤礼说了一声。

等到他将人引了进去,就跑到了沈倾鸾处要了银子,可见是有多迫不及待想要拿到那把剑。

沈倾鸾也是新奇,要知道能在顾枭身边的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怎会区区一把剑就勾了魂去,投机取巧也要把换剑的钱财拿到手。

于是她对少年说道:“剑拿回来可记得拿与我好好瞧瞧,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你拿去买剑我倒无所谓,可我也不能让你被人骗了才是。”

少年研究根沈倾鸾差不多大,私以为见的世面也挺广,比之沈倾鸾也差不到哪儿去,当即就把下巴一扬。

“那剑可是好东西,我拿到手中细细赏玩过,绝对不普通。”

沈倾鸾看他一副笃定的样子,也就点了点头。

不过心中信与不信,还是得等到他把剑买回来再说。

却说顾枭那边,在周勤礼进了书房之后,两个人之间就先是一片沉寂。

最后还是顾枭先开了口,点点头朝他道:“有所长进。”

周勤礼一直都是个冒进的性子,当初在军营之中也就罢了,可如今他是在权场之上,免不了就得学会如何沉得住气,顾枭便会让他注意一些外象的沉稳。

眼下与半年前相比,也确实是进步了不少。

顾枭这句夸赞说的隐晦,周勤礼听着心中却是十分高兴,要知晓顾枭一直是他敬重的大哥,这一声夸赞就像是得到了肯定一般。

可他到底还是记着顾枭之前与他说过时时谨记的话,按捺住心中那不禁雀跃的小情绪,单刀直入的说道:“我希望能跟大哥一同去渟州城军营。”

“为何?”

周勤礼猜测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在外头心中就已经想好了应对的答案,此时认真说道:“一来你我二人本就相熟,这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二来我一直都不是个能闲得住的人,这两年来在皇都闷着,我可是都快闷出病来了,就此随你出去放放风也是好的。”

正如周勤礼话中所说,他不是一个能够闲得下来的人,幼时离开家族去往北漠都是他自己的决定,所以用此理由选的也算是合乎情理。

周勤礼甚至在想如果顾枭还是半信半疑的话,他就要和眼前人挑明自己在家中的经历,也好让这番话显得更可信一些。谁料顾枭压根就没把他的话听进耳朵里头,还没等他判断是否还要再说,就直接问道:“是阿鸾叫你来的?”

周勤礼那些话就梗在了喉头,说不出也咽不下的,着实是有些哑口无言。

不过在大哥的威严之下,周勤礼还是点了点头,顺便给沈倾鸾求情道:“她也是为了大哥着想,要知晓大哥此行凶险万分,有我在旁陪着总归会让她放心一些。大哥不妨就让我跟着一起去,这样一来她心中的担忧解了,我也就跟团去瞧个热闹。”

这话说的十分轻巧,可此番前去北漠却也不是游玩的,顾枭干脆把其中要害与他一说。

却没料周勤礼并不对此感到惊讶,好似早早就知晓了一般,认真的点了点头。

“如此一来,大哥就更要同意我跟着前去了,毕竟咱们兵分两路,谁也不必管谁,真问罪也问不到大哥的头上来。更何况我早就觉得高家这么中立下去不是一回事儿,与其墨守成规,倒不如去党派之争中寻求安稳,也算是一个突破口了。”

“至于家中人同不同意我不在意,他们若真想让我当少家主,就得熟悉我做事的方式。否则我这都被抓回来了,总不能还窝囊地活成了他们心中的样子,这可不像我。”

章节目录 二百七十五 送人去往待归路 周勤礼自小便是一个不服管教的人,可周家家主因位在宗正的缘故,家中的规矩不用多说,都足以让他被压的喘不过气来。

于是顶撞父亲,忤逆母亲,也不听夫子的劝告,甚至小小年纪就离家出走,在渟州城那种地方一待就是将近十年。

他的逆反就像是藏在了骨子里头,这么些年谁也没法连血带肉地将它撕扯下来,于是即便规矩矩地在皇都之中做了两年的官,他却还是没被磨去那些反骨,还有自己的想法。

“你当真已经想清楚了?”顾枭对此只得轻叹了一声,随后问道。

若仅仅只是为了周勤礼的安危考虑,顾枭只怕也不会让他牵扯到这件事情之中。可皇帝与先帝不同,并不是一个大气而不拘小节的性子,周家的中立对他而言不过只是自成一支,反而是更大的威胁,所以正如周勤礼方才所说,周家的处境恐怕不得不为当今的局势做出改变,才能免去被皇帝视为对立。

而周勤礼见他也同意自己的想法,先是松了一口气,而后才点了点头,“我既然到这儿来,就是已经下定了决心,大哥若不同意,只怕我也会像往常那般,偷偷跟在大哥身后。”

顾枭听着也是无可奈何,只得对此事答应了下来,让他做好得罪家族的准备。

自打幼时离家,周勤礼就没想过要得到家族的认可,此时哪怕知道自己会被父亲训斥,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只说自己回去准备准备,恐怕也没想过事先与家中的人说上一声。

顾枭不知他心中的想法,该叮嘱的都一一叮嘱过后,就让他早些回去,免得被人捉着他来顾府的事情当做说辞。

等到人出来,也不过堪堪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沈倾鸾原本还在外头张望,压根没想到他们那么快就说完,就被从里头出来的顾枭逮了个正着,连忙把身形隐在了树后。

“我便不送你了。”顾枭对周勤礼说了一句。

后者也没有要他送的意思,点点头自己离开。只是刚等他出了院子,顾枭就已经来到了那棵树前。

“出来。”顾枭也没伸手去拉她,只隔着那足以遮挡身形的树,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沈倾鸾却突然如临大敌,只觉得那声音之中含着不少冰霜,连带着自己都要冻在里头。

可此时想要走显然已经不可能,她只能硬着头皮从树后头钻了出来,朝着顾枭露出笑来。

刚发了新叶的枝条并不茂盛,自也挡不住日光,于是这抹暖色就刻在了少女那张笑脸之上,显得更加明媚几分,顾枭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跟我进去,我有话要问你。”

顾枭说着转身,不该让她看见自己眼中的动容,以及那藏在深处汹涌的爱意,可沈倾鸾却只觉得他要对此事与自己兴师问罪,心中连连暗道不好,去也只能乖乖地跟在后头。

“都传信到了周家,为何不与我说声一声?”等到进了书房里头,顾枭问她。

沈倾鸾心想果然是这件事情,有些别扭地扯着自己的袖子,嘟囔道:“怎么瞧着你对他比对我还要上心?”

这答非所问的一句话让顾枭彻底是没了办法,本能绷直的嘴角也微微上扬了几分,眼里头满是对她的宠溺。

“我并非觉得你此举是做错了,也知你是为我着想,只是有时候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我也想你与我商议一番。”

沈倾鸾见他语气放软,自己就好似有了底气,抬头问他:“我且问你,此事成了没成?”

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恐怕也是因为周勤礼出来太快、并且未曾与自己发生冲突,所以猜出了此事已成。

顾枭想明白这一点,是以并没有回答,可沈倾鸾可不依他,随后又添了一句:“事情既然成了,就说明我这事儿也没做错,可如果我事先与你商议,你必定会觉得不妥,从而放弃这个选择。如此一来,倒是我做成了一件大事。”

她这道理一环套着一环,顾枭突然觉得自己想说的话没了意思,也不想再限制她的决定,所以摇了摇头,这件事情就算是揭了过去。

周勤礼那边是如何的准备两人自然不知,可临走前的这么两日时间,沈倾鸾倒是与顾枭去了不少地方,几乎是把皇都逛了一个遍。

但两日时间毕竟是短暂的,临走前的那天晚上,沈倾鸾可算是在刘大娘的帮忙下折腾出了一桌的饭菜,且不说卖相如何,总之这味道尚可,两人也就都没太在意。

酒也喝了三两壶了,沈倾鸾眼中出现了迷离的醉态,顾枭却仍然是清明,好似这人生来就是沉稳,沈倾鸾都没怎么见过他失态的模样。

“你说你这一去,究竟要多长时间才能回来?”沈倾鸾喝醉之后就像个孩子一般,抱着他的手臂不撒开,小声地问了一句。

顾枭心中柔软地不行,伸出没被她抱着的那只手揉了揉她的头,轻声回答她:“一来一回要不了三个月的时间,我应当就能回来了。”

“三个月的话,岂不是也赶不上我生辰了?”

听她语气中有抱怨的意思,其实顾枭心中也有些愧疚。

从十年前带她离开皇都去往北漠,两人虽说一直都在一个地方,他却没为沈倾鸾真正过过几次生辰。反观沈倾鸾却年年都给他备礼,刚到第二天早上,便会送到他的手中。

“过了今年,我保证年年都给你过生辰。”顾枭承诺道。

此时的他只想要沈倾鸾安心,也在做着等到二人成亲,就能过安稳日子的美梦,却不知自己的思绪之中也沾染了醉意,将所有事情都看的那般美好。

“你答应我的,可不许反悔。”

沈倾鸾声音越来越轻,最后竟然是睡在了他的怀里。

顾枭仰头喝下最后一杯酒,将怀里的人轻轻抱起来,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胸膛上,似乎也能感受到那鼻息的温度。

没睡上两个时辰,顾枭就得起身准备进宫,他的动作十分小心,沈倾鸾却还是被他所惊动,睁开一双迷蒙的睡眼。

于是顾枭只能朝她解释道:“我得早些走,你再睡一会儿。”

沈倾鸾哪里还能睡得着?即便眼睛还有些睁不开,却还是伸脚去找自己的鞋,软着声音说道:“我送送你。”

“你我关系可还没定下来,这么大清早的你送我出去,可是要被人乱说的。”

顾枭说着已经穿戴完毕,转过身来替她拉了帘子,遮住外头照进来的阳光,语气也不禁柔和了许多,“再睡一会儿,今日不还要回都府吗?”

许是因为他的声音太过温和,又许是醉后的困倦实在让人挨不住,沈倾鸾还是听从他的话躺在了床上。

只是这一觉睡得并不算安稳,等她在一阵嘈杂的人声之中伸手去抓身边,却只有冰冷的床铺之时,沈倾鸾蓦地就清醒了过来。

两年前的局势,她身为丞相的女儿要和顾枭避嫌,而两年后的今日,明明不必处于对立的两方,他们却还要因为怕别人猜疑和彼此保持一定的距离。

这样是否太窝囊了一些?

心中这么想着,沈倾鸾就立刻翻身下床,从顾枭的柜子里头找出了一身红色的衣裙,细细将自己打理了一番,这就赶去了城门处。

一条冗长的队伍正准备前行,沈倾鸾追了上去,朝那坐在黑马之上的人长唤了一声“顾枭”。

清早有不少来赶集的人,此时在周边聚集了一圈瞧热闹,她这一声自然是吸引了不少目光。但沈倾鸾好似浑然不觉,只是策马来到了他的身边,然后朝他微微伸出了手。

身周跟着的周勤礼也是个识趣的,不禁自己退后了一些,还让身边仍为他们留出了一个空场,让他们说说话。

“你怎么来了?”顾枭有些惊讶地问对面的沈倾鸾。

后者却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扬扬下巴示意他看向自己的手臂,顾枭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于是稍稍上前两步,顾枭就这么伸手抱住了她,在众人之前,没有丝毫避讳的紧紧相拥。

“我来了你不高兴?”沈倾鸾在他耳边轻声问道。

这话中带了几分玩笑的意味,顾枭一听就知道她毕飞认真,所以也只是在她耳边低笑,回她:“怎会不高兴?我只是担心你被流言所扰,并不是不想让你来送我。”

在大央,女子的名节可是十分重要的一样东西,沈倾鸾在并未定亲的前提下与男子过于亲近,这就是轻浮的表现,顾枭不想她被如此议论。

更何况丞相那边还不知是如何打算,沈倾鸾贸然在旁人面前与他过于亲近,他也怕自己离开之后丞相会对她如何。

然而他心中思虑的这种种,在沈倾鸾这里却并不算是什么大事儿,甚至可以说她并没有放在心上。

所以她攀上顾枭的脖子,带着几分笑意回道:“我还当你是急着与我撇清关系,好在仔细观望观望,也免得瞧上了旁人家的女子,却又碍于与我过于亲近不好多说。”

顾枭知道她是在说笑,却还是回她:“我顾枭这一生,就只会看上你一个女子,旁人如何,皆不如你半分,也不入我的眼中。”

沈倾鸾这才满意了,拍拍他的肩膀,“沧楼那儿的女子多是热情,凭长相也是艳丽居上,你可别被勾了魂,乐不思蜀了。”

“我定会记着家中还有美娇娘独守空闺,事情办完就回来。”

话说到互相打趣的地步,也就没有再耽搁下去的必要,沈倾鸾虽说心中依依不舍,却还是先放开了他。

只是在松手之后,顾枭正准备与她说些什么,就感觉两片柔软的唇贴在了自己的嘴唇上。

不过只是浅浅的一吻,却让他即将说出口的话全部忘了干净,只能看着眼前的人。

沈倾鸾也撤地十分及时,明明心中如有擂鼓,嘴角却还是牵出一抹笑来。

“咱们费尽心思回皇都,可不是回来瞧人脸色的。你我既然是两情相悦,又何必在意旁人的眼光与安排?难不成他们不同意,他们多有诟病,就能损伤你我之间的感情?”

顾枭听了这话之后微微一怔,随后又了然地笑了起来。

确实如沈倾鸾所说,他们虽然步步为营,却从来也不需要瞧旁人的脸色过活,而沈倾鸾也一向都是个潇洒张扬的人。北漠战场上锻炼出的血性,可不是皇都这种地方就能磨平的。

“待我回来,就迎娶你进我顾家的门。”

一句调笑的话,却没有压下声音,让身边人大致都听了个清楚,而他们也知道这句话很快就会传出去,也许整个皇都都会知晓他们在城门此处、于这分别之时私定终身。

“那我可就等着了。”沈倾鸾回他。

队伍渐渐远了,沈倾鸾还在原地,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中没由来的就空了一块,好似有几分慌乱在心中蔓延开来。可她唇角的笑意却还是微微勾着,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一路更加安稳。

危险向来都是潜伏在他们的生命之中,当初在渟州城也好,如今在皇都也罢,他们的身份注定不能一生顺遂。而那些坎坷,两人除了一同面对之外,也更要相信彼此有应对危险的能力。

所以顾枭将自己一人留在了皇都,而沈倾鸾也相信无论是前去北边,还是深入沧楼王宫,顾枭都有足够的能力全身而退。

这是她的信任,也是她的期许。

等到那一大片影子消失在视线之外,周边的人也散的差不多了,沈倾鸾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调转马头朝着来时的路回去。

没有留恋,也没有回头。

她还有都府的诸多事宜要处理,或许也将要去应对各种各样的人,如今除却做好自己的份内之事以外,沈倾鸾能做的也就只是静静等待顾枭回归。

带着密令已经完成的结果凯旋而归,在与她一起走向接下来的每一段路程。

今年过后,他是答应过的。

章节目录 二百七十六 不速之约三年定 等送走顾枭回去都府,里头还有不少的事情需要她去处理,一时半会儿恐怕也抽不出那个空闲去担忧顾枭的安危人。也正是因为如此,沈倾鸾总算是能够静下心来。

忙忙碌碌这么两天过去,刘恪显对她的状态倒也还算满意,再加上体谅她才分别心情低落,也不似往常那般时常挑她的刺儿,两人基本上没因为私事见过一面。

只是等到第三日的中午,沈倾鸾匆匆忙忙用过午膳,准备去了解一桩严重的盗窃案子时,刘恪显却突然来找了她。

“前头有人要见你,你赶紧收拾收拾过去。”刘恪显也没把具体的情形说明白,就只是有些不耐烦地让他赶紧去见客。

沈倾鸾心中不明所以,硬是让他给推了出去,连番问来的是谁也仍然未果。

好在门口站着个青年,见到他先是温和一笑,随后就做了个请的手势。

瞧这那人气度不凡,一生更是锦衣华服,可他却是亲自来请的沈倾鸾,可见在他身后的也是个大人物。

沈倾鸾也不敢怠慢,朝着青年略点了点头,这就随他去见那位贵客只是有关于他的身份沈倾鸾猜测了不少,却还是没想到来的是眼前这个人。

与平日所见那华贵的服饰不同,今日的庆宁王只穿了一身的便服,稍稍柔和了他那面容之上的邪气。可他不过只是随意的坐在那里,却又叫人不敢轻视他的存在。

“王爷今日来的可真是稀奇。”沈倾鸾挑起一边眉梢来,心中虽说十分惊讶,却也没太表现出来,只是规矩的潮他做了一揖,随后就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庆宁王与他并没有任何交集,两人最多是在宫宴上头见过那么一两回面,彼此都还没正是对上眼可见有多么不熟悉。

然而正是这么一个人特意来寻她,说上一句稀奇也实属情理之中。

权场上的人说话大多都是拐弯抹角,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射下更多的圈套,每一句话都好似是博弈一般。可如庆宁王及顾绝尘这样的人而言,只要实力过于强横,便不需要与任何人虚与委蛇,所以此时庆宁王也说的十分明白。

“我来就是想问问你,如果让你在郎中令与太子之间选上一个,你会做何选择?”

沈倾鸾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自己这个问题,先是微微停顿,想了想他会这么问的用意,而后觉得总归会与党派之争有关,索性直接与他说道:“王爷这话问错了。”

“如何问错?”庆宁王对他也起了几分兴致,于是问道。

“若说是郎中令和太子之间选择,我心里也没个大概,可王爷若是问我如何在顾枭与秦琮之间做选择,我是一定会选前者的。”

这话说的未免多余,可仔细想想,却也是再告诉庆宁王她会如何选择与两人的身份完全无关,而他喜欢的也仅仅只是顾枭这个人。

庆宁王自然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嘴角一扯嗤笑了一声。

“到底是年岁尚轻,成天到晚的情情爱爱,好似如此就能不顾世俗一般,让人听着只觉无趣的很。”

沈倾鸾对此也就只是轻笑了一声,“再怎么无趣,王爷又何尝没做过无趣的人?”

与刘贵妃的那一段且不说是真是假,可人若是年轻过,断然就不会一直理智。觉得有趣如何,觉得有趣又如何?他不信庆宁王从来就没有过相似的经历,要知晓他这样性子的人曾经只会更加不服管束,沈倾鸾有此一言,倒也不算空穴来风。

而听了这句话的庆宁王却不曾恼怒,他更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手指轻轻点在自己的膝上,“你说的倒也算不错,仔细想想本王年轻的时候,似乎也正如你这般。只是年岁大了,就免不了会一番感慨,要知晓本王那时候可吃了不少的亏。”

“吃亏倒无所谓,只看能得到的东西,是否为自己最想要的。”

瞧着眼前人面上的笑意,庆宁王突然又不知说什么好,这是他到底记得自己今日过来是做什么的,也没再和她谈论所谓的如何选择,便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用意。

“如若你想和顾枭在一起,那他的事情你就不能不管,再加上你本就是要替沈家跟皇帝寻仇,颠覆秦家的皇室,应当也在你的考虑之内。”

沈倾鸾此时的身份是丞相之女,而当初身为沈崇女儿的沈庭,早就应当死在十年前的那场大火之中,连带着那些为了的仇恨一起。

可庆宁王却好似看透了她的伪装一般,直接就将她与当今皇帝的恩怨摆在了明面上来说,就是确定了她的身份。

但说到底这件事情只要没有确切的证据,沈倾鸾就不能承认,是以此时只露出满面的茫然,“王烨说的话我怎么不明白?如今我也算朝臣之一,为陛下做事,怎么就谈上推翻皇室的事情了?”

“你也不必跟本王在这儿揣着明白装糊涂,当初顾枭你从沈家带走的时候,本王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你难道还想说那不是你?”

沈倾鸾此时心神大乱,根本不知庆宁王说这话是在诈她,还是真的确有此事。

然而她只是无奈一笑,“当初顾大哥有没有从火海之中救出沈家的女儿我不清楚,可如果只是凭借我与她乃是一个姓氏,王爷就要断定我就是她,岂不是太过武断了一些?”

“倾鸾二字是你爹给你的期许,想让你这辈子脱离那所谓的命数之外,不会沦为皇室中人的附庸。鸾为凤之一属,当初可还是本王说凤之一字并不好听,才换成了这个字,你当感谢本王才对。”

掩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沈倾鸾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此时没有做丝毫的辩解,看样子是在等庆宁王抛出更多的证据来。

而后者也正是如她所想的那般,把自己所知道的细细说明。

“你爹早早就想到了自己会有这么一劫,所以将信送往渟洲城,也不过只是皇帝将要即位的时候。不过暗地里可有不少人盯着你爹那边,这封信能平平安安地送到顾枭的手里,可免不了本王的人在后头出力。你若是不信,本王今日还真带了信物过来。”

他说这从自己袖中掏出一封信来,看那信上已经有些揉皱的地方,就知道他对这封信并不怎么在意。

但他不在意,沈倾鸾却不能不在意,于是把信打开来看,里头竟然是顾绝尘的字迹。

沿袭了他一贯的风格,里头不过只是寥寥数语,就已经把庆宁王与沈崇相熟的事情说了个明白,并且提点她所以听从庆宁王的安排。

信件自然可以造假,这字迹也不是所有人都模仿不来,可真正让沈倾鸾确定这是顾绝尘亲笔的,却是在末尾处一枚小小的红印。

那是顾绝尘的私印,也因为极小的缘故,一直都被他戴在身上,连顾枭恐怕都碰不到一两次。

以顾绝尘的本事,这私印绝不可能被外人盗走,沈倾鸾此时是不相信也得相信。

“王爷还知晓多少关于我父亲的事情?”沈倾鸾问他。

对于父亲的安排,沈倾鸾一直都有不少困惑,只是因为顾家除去她之外没有一人生还,当初把她救出火场的的顾枭也因为常年在北漠的缘故并不知晓太多,此时好不容易遇到一个与父亲大抵相熟的人,沈倾鸾就忍不住问得更加细致。

而庆宁王虽不是一个多话的人,可大抵是因为眼前人是故友的女儿,所以也多了几份耐心,与她解释道:“你父亲是个执拗的人,他不过是在拿自己的下半辈子当做赌注,想看看自己究竟教出了个什么玩意儿来。而如你所见他输地彻底,还搭上了整个沈家人的性命。”

明明早已有了猜疑的心,沈崇却还是兢兢业业到了最后一刻,或许是因为他还抱有最后一丝希望。可结局往往都是残酷的,沈崇没有等到皇帝的改过自新,反而是变本加厉,将他连同整个家族都折了进去。

可他也或许是没有转还圜的余地,被当做缉拿的犯人贴在榜上,用余下的半生仓皇逃窜,那不是他。

“可如果说大哥二哥已经有了家室,那么他也该救三哥才对,我不过一个女孩,父亲为何只让顾大哥救了我。”

提及那一段往事,庆宁王的语气难得有几分柔和。可他却并没有回答沈倾鸾的问题,而是反过来问她:“在你心中,你这一家人对你如何?”

“那自然是无微不至。”

答出这一句,沈倾鸾心中似乎就有什么豁然开朗,眼中也突然酸涩了起来。

而庆宁王神色仍是淡淡,将她心中的思绪剖析在她自己的眼前,“这是你爹娘与兄嫂的选择,也是整个沈家的选择——如果只能悄然救出一个人的话,那这个人便是你,沈家唯一的女儿。”

沈倾鸾被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着,心口就像被手攥住了一般,难受地喘不过气来。

这条命是沈家无数人舍弃了自己才保下的,可沈倾鸾又是何德何能,才能还得下这份恩情?

她有时候也会想着,若那时候活下来的不是自己,或许也是一份解脱。

许是看她心中实在难受的紧,庆宁王也微微有几分不忍。

即便只是在私下里,当初的沈崇对他也算是无话不谈,而正如前者把“倾鸾”二字的用意与他说明一般,庆宁王也曾在醉酒之后认认真真与他说过自己与刘贵妃那一段求而不得,两人远胜于过命的交情。

因为这是将自己的软肋完完全全呈现在对方的面前,对于他们来说,这是比生死更看重的东西。

“是女孩又怎么不好呢?”庆宁王无端感叹了一声,倒有些不像他。

“沈家的男子,打从出生时起就被刻下了为国忧虑的使命,这就如同天条戒律一般,触碰不得。你大哥是如此,二哥是如此,三哥日后也更会如此。

如若当初救下的是你三哥,他一定会拼尽全力,哪怕和皇帝一起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只要能为沈家的那些人报仇。和你不同,你爹从未要求过你为大央做些什么,所以他希望留下你来,往后的一生都能平安顺遂。”

“可我哪里能够选择那条顺畅的路?”沈倾鸾苦笑一声。

“是啊,你用了你三个的名字,做了你三哥一定会做的事情,以后或许也能比他走得更加长远。你爹的打算算是落了空,归根究底,他是临终托孤选错了人。”

沈倾鸾擦去眼泪。她一向都不是个软弱的人,纵使心中还有一抽一抽的闷痛,却成了让她清醒最好的良药。

“王爷今日找我,怕不是为了说这些的吧。”沈倾鸾问他。

见她不过是一小会儿的崩溃之后就恢复如常,庆宁王对她的冷静倒也有些刮目相看。

“本王就是找你过来,就是想来与你定个盟约,在此期限内本王的人脉任你使唤,而你要做的是让当今皇帝身败名裂。”

要想让一个皇帝做尽措施,没有半点功绩,这或许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可如果想用一个错处带去他曾经的所有功劳,这又似乎是个极其简单的事情。

毕竟史书永远都有胜者去续写,败者留下那一身的骂名,也是对胜者的一个肯定。

沈倾鸾对此有些心动,可她还是按捺住自己心中的回答,问他:“我怎知王爷有多少的势力?”

“如你所知的秦婳楼、秋茗居、江案坊……但凡是在皇都中能叫上名字的,其中大半都是本王的眼线。而除却皇都之外的各大城池,本王也有不少自己的领地,最主要的是,本王和东廷及祁国沧楼都有联系。”

一个秦婳楼就足够让人觉得心动,毕竟庆宁王所提的要求对她而言也不算要求。再加上东廷的这条线,沈倾鸾此时又怎么可能不答应?

于是心中拍板,她就问道:“王爷所说的期限是有多久?”

庆宁王见她如此爽快,也在他的眼前缓缓竖起了三根指头,“三年作为期限,都足以让我们看清彼此。三年之后,本王需看到有所成效。”

章节目录 二百七十七 为谁作势争视线 二百二十三?敌对灭亡,迫不得已

三月过后,便是正式入夏了,苏叙觉得此番在南城中留的时间未免有些长了,便是与苏家两位老人说一声,这几日就要离开了。

“倾儿现在这个情况,总是要有人在身边照料着,要不就将她留在苏府吧。”临行之时,老夫人自是不舍得苏倾走,拉着她的手再三挽留,其实心中也是明白苏倾十有九成不会留下。

现在的局势可不就像是当年那般,苏倾留在苏府之中,不光是会给沈府带来祸事,沈府更是无法保全她。

挽留自然是没什么作用,不是不想,而是现在每个人都是活在被局势所迫的境地之下,谁都没有任性的资格。

苏倾坐在马车上,却是将头伸出了马车的侧窗外,看着两位老人有些佝偻的身影,总归是有些不忍心的。

“等这件事情了结之后,咱们就回苏府中吧,至少尽一尽孝道,之后再做自己的打算。”

苏叙是提前一日便去了覆城之中,只说了自己有要事要离开,而苏倾现在是有孕在身的人,万事皆是需要小心,沈筠干脆就找了自己的旧部来,一方面是为了当个车夫,一方面也是多一个人照应着。

于是此时马车之中,就只有沈筠与苏倾两个人。

“苏老爷与苏老夫人在苏府之中也是孤单,你若是有心想要陪着他们,我倒是能调些人来南城守着苏府。”

沈筠本就是不想苏倾去覆城,毕竟比起南城,那个地方有个归凤山,离平南王的势力范围又是十分相近,就算是云赴不来追究,该有的麻烦也不会少。

“在苏府之中也是免不了什么祸事,倒是不如和你在一起,你能放心,我也能放心。”

听苏倾这么回答,沈筠却是难得没有再劝,毕竟也正是如同苏倾所说的这般,在身边,是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倒是更让自己放心一些。

“此次回去覆城,依旧是要在穆府中叨扰吧。”苏倾问。

“穆秋虽曾是我的部下,却是最得人心的一位,我将覆城太守的位置交予他之后,便是也将自己的旧部一并交给了他,此次回去覆城,也就只有穆府最是安全。”

“倒是不知道穆大人这么厉害。”苏倾笑笑,“初次见他的时候只是觉得他十分平和,又是一般老好人的模样。”

“他为人虽是谦和,可总是有自己的想法与评断,相比之下,他也确实是比我优秀。”

“这么一个人愿意追随你,也是你的本事。”苏倾一直都觉得,沈筠的厉害之处不仅仅是他在战场上的无往不利,更是再与他总是能吸引着一些人对他俯首称臣誓死追随,穆秋是一个,高齐也是一个。

说起高齐,苏倾的目光一黯,当初四人说好的长相厮守,到最后青渠爱上了云赴,高齐又转世到了哪个地方?

那一段过往回想起来,到底也不过只是唏嘘有些人的背道相驰,和有些人的得偿所愿罢了。

“你在想什么?”沈筠见苏倾在走神,便是问道。

“在想高齐。”苏倾觉察到沈筠的手微微收紧,便是反握了一下。

“不过只是在想,当初在归凤山上说好的那些誓言,其实也不过只是一场儿戏罢了。”

当初除了沈筠以外,谁都不是青涩懵懂天真无知?

“也只能是有缘无分罢了。”

是啊,有缘无分,又有多少人能够挺过世俗纷争流言蜚语?

“是我亲手将高齐斩杀的。”沈筠道。

“我知道。”这件事情只需要瞒着青渠便好,所以苏倾早早便是知道。

那个时候高家坚持要护着彰帝,而苏叙又固执地想要改朝换代,说到底,在这一场硝烟之中,高家也不过只是无辜却又必须的牺牲品罢了。

于青渠来说,一个是苏倾的父亲,一个是苏倾的爱人,一个则是自己用来疗伤却不自觉深陷的人,这样的三个人联合起来,杀害了自己这一辈子第一个相爱的人。

她如何能接受,苏倾又该如何自处?

“高齐最后所做的所有选择,想来也是他的迫不得已吧。”只是到最后,这样一个不愿意屈服家中安排的人,最后依旧是遵从了家中所规定好的路。

这么一路走向了敌对,走向灭亡。

“算不得迫不得已,他本身就是高家的人,这是改变不了的。”

二百二十四?路已过半,来之不易

为了照顾苏倾,马车走的虽是慢了一些,却总也是在第二日到达了覆城,这次倒是穆秋亲自来接的,二人之前闹的有些不愉快,所以再次相见也只是点头示意算是打了招呼。

只是好在杨氏今日也来了,苏倾听着二人在前边儿议事,倒也不会觉得尴尬。

“听闻妹妹已经有了身孕,怎么不在府中好生静养,还这般奔波劳累的?”杨氏与苏倾是一辆马车,直到上来之后,除了车夫就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杨氏才是有些不满地问道。

“现在的形势向来穆大人也没有瞒着姐姐,如今我哪里是能静下心来的时候。”苏倾知道穆秋与杨氏向来恩爱,有些事情也会与杨氏说,让她给出出主意,于是苏倾说起来也没有避讳。

杨氏也正是如苏倾所料,他们发生了什么事情,又为何来了覆城之中,穆秋都有与她说过,因此杨氏也只是叹了一声,握了握苏倾的手,宽慰几句才算作罢。

到了慕府中,还不是到用晚饭的时候,沈筠说他有事情与穆秋说,让苏倾先去休息。

“还是之前你住过的屋子,虽说定是不如自己家舒服自在,却也希望你莫要介意。”杨氏向来便是热情的人,又是与苏倾投缘,所以愈发亲近一些。

“有劳姐姐了。”

“你真要和她在一起?”待得苏倾二人走的远了,穆秋才是问道。

“有何不可?”沈筠瞥他一眼,神色淡淡。

“只是觉得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本来早就可以做出决断的事情,却是让你们耗了这么久。”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才更是该珍惜。”

“她曾是沧楼的皇后,是平南王的宠妻,这两层身份压下来,你就不觉得别扭?”穆秋说的确也是自己心中的想法,这样一个红颜祸水,又是不幸之人,留在身边总是个祸害。

“这一切归根究底都是我的错处,我与她之间,总是我在对不起她。”

“我着实不必将所有罪责都拦在自己身上。”

“不是谁揽下罪责的事情,我所

“正是因为如说的也不过是事实。”

“那因为这一层愧疚,你就要为了她的孩子,再与整个沧楼做对一次?”

沈筠回头,认真望着为自己抱怨的人。

“绍儿,是我和她的孩子。”

穆秋一时却是没有反应过来。“你说大皇子是你与苏倾的孩子?”

“当初她因为我深陷高家阵营之中,我原是去救她,之后却是正中了凤华的算计,落了一场误会。之后她嫁去了琅王府,成了琅王府的世子妃,没过多久便是有了身孕,我只当她是已经移了情,却不知这个孩子,是我与她的。”

“皇帝登基,自是将她立为了皇后,而自此之后,不论是以谁的身份出现在何处,都不过是归凤山的阴谋。”

这是沈筠第一次与穆秋说这些,并且沈筠说的言简意赅,让穆秋觉得只这么几句话,便是将他以前的种种推断全部推翻。

“我说这些不过是让你明白,我想要好好待她,人生的路我也走了一半了,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因此我更是想去珍惜这么一段来之不易的感情。”

二百二十五灵山衰败,异心之人

到了覆城之后也就是第二日,??沈筠便是带着苏倾上了归凤山,毕竟凤华与方璟看起来也是认识,二人更都不是普通的凡俗之人,此时凤华与他们站在一条线上,万事听她的便是能有用处的多。

归凤山与他们最后一次离开时的变化不可谓不大,夏日刚至,便是一番郁郁葱葱的景象,只是那花草树木都失了灵气,看起来倒也是与他们这一路望见的没什么区别。

“这归凤山,也是要归于凡尘之中了吗?”苏倾望着窗外的景色,难免就会有些感慨。

当初与世隔绝与世无争的灵山,当初逍遥自在不如世俗的仙人,只是因为一场无意闯入,一程痴心错付,便是让灵山与沧楼一起走向了灭亡。

只是人间尚有朝代更迭,最后毁去的不是沧楼,而仅仅只是这归凤山罢了。

“倒是不会,只是恐怕自此以后,便是会成为一座孤山了。”归凤山虽是不为外人所知晓,可地处的却实在不算是偏僻,乍然这么个庞然大物出现在眼前,自又是要掀起一场轰动。

“可惜了。”苏倾叹了一声,“当初我还想着,若是离开了皇宫之中,便是带着绍儿来此处避世之所,也算是有个归宿。”

“你当初的这个想法,如今倒也不是不可,只若是你总留在山中,便定是会厌弃一成不变的山中之景,更何况此时这归凤山,也与平常的高山无异了。”

苏倾握着身边人的手,嫣然一笑似归凤山曾经的光景。“现在我有你,便是一世无忧,不必担心着避不避世,反正你都会护我们周全,不是吗?”

沈筠回之一笑,这句话不必回应,只要两个人心中都明白就好。

及至归凤山的山脚下,依旧是那一片扰人的密林之中,像是归凤山在自保不被外人侵扰一般,原本稀薄的雾气浓厚了不少,让人入得其中,便是辨不出方向来。

沈筠虽是也能找到上山的路,只是难免是要顾着苏倾,于是干脆就将她打横抱起来,如此倒也就不怕她磕着碰着了。

“若有一日得偿所愿,你还愿不愿意回归凤山中来?”沈筠便是认真地瞧着眼前的路,便是问了苏倾一句。

“那个时候还不知道归凤山会如何呢,说不定会封山,我们就算是想去,也是要看归凤山还能不能去。”

“而且只要大家都能好好的,在哪里又有何区别?”

沈筠闻言微微扯动了嘴角,“是啊,在哪里又有何区别。”

出了这一片密林,绕过归凤山这层层的机关,划线清明起来时,山腰上的景色倒是比预料之中的要颓靡不少。

一直吸食着天宫灵气的归凤山,就像是个中毒颇深的瘾君子,当有一日离了自己赖以生存的毒物,便是顷刻之间,就能颓靡不振。

“凤华何至于让归凤山变成这般模样?”苏倾先是惊讶的一场,旋即便是感慨道。

沈筠也是觉察出不对来,归凤山对于凤华来说可谓是十分重要,她是断然不会眼睁睁看着归凤山落得这般颓靡的景象。

“我们先上去吧。”沈筠也不愿再追究归凤山的事情,左右是盛是衰,都不是他需要去管的事情。

“也不知凤华现在还在不在这归凤山上。”苏倾看这般景象,想来归凤山中也是许久无人问津了。

也正是如苏倾所猜测的这般,现下归凤山虽是有凤华的徒弟花刢掌管着,却也算是群龙无首,自顾不暇之间,哪里还有闲心去管这归凤山如何。

“师傅这几日想必就会回来了,沈大人还是再等上几日吧。”花刢朝着二人歉然一笑,一副是不愿意请人进去的模样。

沈筠察觉有些异样,便是道:“我们来一趟也是不易,这归凤山上总是有留宿的地方,我们就在此等着她回来。”

花刢面上的笑意一僵,“归凤山中向来是不留外人的,沈大人应当也是明白这一层规矩,所以这件事情着实是我做不了主的。”

“凤华既然将这归凤山交给你打理,便是将一切决定的权利都交给了你,想来你也不是做不了决定的人,而仅仅只是不想让我们待在这山上。”苏倾挑眉望了一眼花刢,虽说与她不甚熟悉,但是在顾染为数不多的记忆之中,却是能得知这一位并非是凤华最得意的弟子,也不是一位能担此重任的人。

章节目录 二百七十八 话不投机半句多 往年不论是在傅府还是在沈府,每至我的生辰,总归是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有人真心有人假意,而不论是母亲还是吟书,都会让我再怎么不耐也要带着笑意。

三月二十日当天,吟书一早便将我叫醒,先是服侍我梳洗更衣,再是为我梳发打扮,知道半个时辰之后,才将一个木匣子递到我的手中。

“这是夫人早先就准备好的,让奴婢特意等当天送给你,可是你既然想过今天的,那今天送也无妨。”

匣中是一个莲纹白玉长命锁,上面“长命百岁”四个字是出自父亲之手,我认得。

“可我已经过了戴长命锁的年纪,这东西,还是吟书姐替我收着吧。”

我又何尝不知这长命锁是父亲让母亲代为相送,可那过去十年缺失的并不只是这些身外之物,就比如他不知道我几乎不戴玉饰,因为玉碎即为不详,而我又是个粗心的人。

青渠在帘外轻唤了我一声,我应下,那点低落的心情也消失了。

现在我拥有的,才是能左右我喜怒哀乐的人。

“高齐说沈大人还在处理公务,我便没敢去打扰,要不小姐亲自去?”

青渠语带犹豫,似乎是很怕沈哥哥,而在我正欲转身去找沈筠的时候,她将一个钗子塞到了我的手中,红着脸道:“我没什么好东西能送给苏倾姐,这个珠钗是我自己做的,只不过用料都是高齐准备的,还望苏倾姐莫要嫌弃。”

精致的珠钗十分特别,我一直都觉得青渠有一双巧手,似乎再复杂的东西也难不倒她。

“我很喜欢。”我是真的很喜欢。

沈哥哥还在看穆大人的书信,见我来了只是抬头笑笑,让我稍微等一会儿。

一边的桌上放着沈桥为他收拾的东西,而其中一个锦盒却不大像是沈哥哥的。

“沈哥哥,这是什么?”我问他。

“你若好奇,便自己打开看看。”他也没看我拿了什么,就像在我面前没有任何秘密一般,那时候我是这么想的。

“这玉镯真好看,不过你屋子里怎么会有这种女孩子的东西?”正说着,我便想起了沈桥,“难不成是对你心存爱慕的人送的?”

沈哥哥这才看了一眼,道:“这是我家中祖传之物,你若是喜欢便拿去。”

“真的?”

“也不是什么贵重之物,合你心意就好。”

“那从今日开始我便戴着了。”

“若是一辈一辈传给儿媳妇儿的,才算最好。”那时候我嘟囔了这么一句,大约他也没有听见。

现在那玉镯被我收回了锦盒之中,虽然已经不完整了,但却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之一。

我想,我确实是不能戴玉饰的……

那一年三月二十,虽然不是我真正的生辰,虽然是和没有血缘关系的几个人一起过,却成了我最为期待也最为高兴的一天。

那一天是特别的,我想我这一生都不会再有那样美好的回忆,因为当日的人,有两个已经再也不会回来。

番外

那是在五年以前,我尚还在覆城的时候。

春日才刚结束,与归凤山相比,城中还是冷上许多,师傅说寒毒还需好好调养,否则怕是会留下病根,吟书便干脆就将我拘在屋里,虽然不冷,却着实无趣地很。

青渠最近总是被高齐带出府去,归凤山一行之后二人感情多有升温,每每看到她的笑意,除了羡慕,我心中更多的是为她而高兴。

刚遇到青渠的时候是在苏府中祖母的院子里,小女孩见到有陌生人过来怯懦地躲在树后向外张望,母亲见此朝她笑笑,她却是彻底将自己的身形掩藏在树后,再也没有探出头来。

“她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大冬日的被家中人丢在了苏府门口,问什么都不说,让她跟着便跟着了。”祖母摇了摇头,说了这么一句之后话题便算揭过,拉着我的手甚是慈爱地问了许多。

和青渠做交心的朋友用了半年的时间,虽然那时候小孩子间的交心不过是互相倾诉着高兴与不高兴,但是一年相处下来,我也觉得能与她当一辈子知己好友。

而高齐是个值得托付的人,我并不担心她能不能有个好归宿。

那日傍晚,青渠回来的时候双眼有些红肿,一看便是才哭过。

“苏倾姐,我是不是真的配不上高齐?”

这样的青渠我很久没有见过了,像是刚认识她时的自卑,不甘。

“怎么了?”我问她。

青渠却是不说,只是哭了许久。我至今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第二日青渠没有出去,只是恹恹地没什么精神,高齐倒是一如既往地过来寻人了,讨好的样子一点儿也不像是历经过战场的少年将军。

“你昨日与青渠说什么了?”趁着青渠被吟书叫了出去,我将高齐拉过来问道。

高齐也不是个心思细致的人,听我这么问茫然无措,“我昨天说错话?”

“我怎会知道你有没有说错话,只知道她昨晚回来的时候大哭了一场。”

“我说她怎么眼睛红红的呢。”恍然之后,少年却是苦了脸,“那我现在怎么办?”

我又怎么会知道该怎么办。

青渠回来之后,高齐又贴了过去帮左帮右,虽然都是些倒忙,可青渠总算是露了些无可奈何的笑意,我知道,他们明日便能和好如初了。

能有一人,可以包容你不说缘由地生闷气甚至是无理取闹,确实是挺让人羡慕的,那时我想,沈筠对我大约也是这样。

而现在,我看着挑灯为我未出生的孩子逢制新衣的青渠,没由来地就想问一句。

“青渠,你爱高齐吗?”我们的年纪,已经不可能再如曾经那样,随口说着不负责任的喜欢了。

绣针刺破了指尖,殷红的鲜血聚成了细小的血珠,我们曾“喜欢”过的人,临走前是不是流了更多的血。

“自然是喜欢的。”青渠没做隐瞒,“苏倾姐,以前他总埋怨我从来不说喜欢他,可有些话只适合藏在心里,现在再说,来不及,也没必要了。”

番外

初见苏倾是在那一年的春日,小丫头一袭浅粉的衣衫,如同枝头那含苞待放的桃花,那样青涩美好的年纪,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我并不喜欢这样的孩子。

不谙世事,说好听点是天真烂漫,说的难听些,便是只会拖累别人。

“沈家男子向来是要娶苏家女为妻,你不娶我便是有违祖训,祖宗怪罪下来你担待的起吗。”

完完全全就是一个被宠坏的孩子,这是与她初次见面之后,我心中的第一个想法。

“那你是跟我走呢,还是在这儿等着我那遥遥无期的聘礼?”

而那时的我却没有想过自己一句无心的玩笑,竟让她认真了六年。

自那天以后,小丫头便时常让我许诺娶她,起先我还会严词相拒。可到之后,拒绝的话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会为我担心,因我欢喜,而那双纯净的眸只追随我一人……这样的人,让我如何忍心又如何甘愿放手?

她十岁那年,一句非君不嫁,而我只当童言无忌,一笑了之;

她十二那年,一曲芳心暗许,而我只当懵懂无知,知作未闻;

她十五那年,一段私定终身,而我只当任性胡闹,不置可否……

我承认我是个自私的人,因为害怕失去她,所以屡次将她推开之后,又将她禁锢在怀中。

就这样顺其自然便好,等她长大了,有自己真正喜欢的人,我会放她离开,并守着她的幸福。直到她十六那年以前,我都是这么想的。

直到那天高齐告诉我她去了高家军营。

我本以为她对我的喜欢早就在我一次次伤害之后消磨殆尽,所以得知此事的时候我想,等我找到她,就再也不会逃避自己的心意。我会带她远走高飞,再不会让她离开,让她冒险。

只有她在我身边才真正安全,而我也才真正放心。

“所以就算有一天你后悔了我也不会放开你,哪怕是将你锁入笼中,我只希望你是只为我鸣啼的金丝雀……”

那晚我轻抚过她泛红的眼角,在她耳边低喃着她向我讨要了六年的许诺。

可等我再醒来时,身边没了那人的身影,而在这段时间之内,我与她之间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变为了真的形同陌路。

我看着她被迎入轿中,那迎亲的仪队锣鼓喧天,那观礼的路人一声声道着相配,她凤冠之上盖着绣了金纹的红绸,我看不清她的情绪。

“苏倾的命数早已定下,她会是沧楼的凤,会是惩戒帝王的利刃,而你,不过她百年之中的一个过客。”那个红衣女子轻摇酒杯,“不要妄图去改变什么,这都是命,就算你强求,也不会是你想要的结果。”

“若你不信,大可试试。”

苏倾,你的命数,是不是与我再无关联?我不敢去尝试,不敢用你作为赌注,去押一个虚无飘渺的梦。

而我看着你上了别人的花轿,入了别人的府邸,成了别人的妻,有了别人的孩子……这原是我盼着的解脱,却更为沉重。

苏倾,有些话我说不出口,也幸好说不出口……

一百二十六相府为例,杀一儆百

寻安城中,到了夜里依旧是那般祥和的景象,大家关上了自家的门之后,有几声控诉不满,也是断然不会传到外边儿去。

偶有归家迟了的人,好似外边儿有鬼魅游荡一般,在月色之下行色匆匆,一瞬也是不想停留。

只是路过一处破败的府邸之时,这些人总是会停下脚步,想着前些时日这里还有人高声相诉,不要命地在天子脚下请求这府邸的主人清君之侧重主朝纲。

路人正是仰头望着那龙飞凤舞的牌匾,当初彰帝亲手所书,现在也正是如彰帝一般,掩在时光的长河之中,改朝换代之后还有谁会提起......

忽而便是一阵迎风刮过,府内窸窸窣窣地传来声响,也不知是什么被吹动了,只是在月色之下实在是有些渗人。

路人搓了搓手臂,将那不安的感觉扔出脑外,便是重新踏上了归家的路。

已经过去两个月了,丞相府自那一场大火之后,便一直是这样没有变过,原本有人是想着修缮一番,只是皇帝未曾答应。

大抵是为了给寻安城的百姓看看,这便是与他做对的下场。

那路人走了之后,便是来了一位女子,她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触上被烧得漆黑的大门上贴着的封条,略轻叹了一声。

“不知姑娘为何叹气?”由不远处走出以为身着白衣的男子,一把玉骨折扇握在手中,面上的笑意不减分毫。

凤华放下抬起的手,却不往身边望上一眼,便是转身离开,而方璟跟在其后,悠闲地好似在散步一般。

“你究竟想做什么?”凤华处事向来是冷静,而且方璟的作为着实是令人捉摸不透,所以她就是想气愤,也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总也不过是回答过你的那些原因中的一个,这么些年过去了,你明明不信,却偏是要问我。”

“我以为你为与我说实话。”

方璟闻言便是一笑,那笑声虽是不大,可在寂静的夜晚染上了继续冰凉,着实是刺耳的很。

“什么是实话?你又怎么知道,我与你说的不是实话?”

“我之所以会知道,是因为你从来都不会将你真实的想法表露给任何人看。”凤华停下脚步,转身望着与自己一同停下脚步的人,“曾经你我也算是至交,虽算不上是无话不谈,却也绝对不是现在这般,相互之间视作仇人。”

“你认为我做的一切都是在为难鱼你,却是不知我却从未将你视为仇敌。”方璟敛去笑意,与她四目相对,却是谁都看不见对方眼底,“凤华,我这不过是在帮你,我将你当做自己的亲妹妹来看待,我又怎会害你?”

而凤华只是苦笑一声,“这句话,若是放在你我还在天宫之时,我说不定还会相信。”

“信不信由你,我只便做我的,只是你就算是阻止,也只会是无用功罢了。”

章节目录 二百七十九 惊堂未满声先起 三月过后,便是正式入夏了,苏叙觉得此番在南城中留的时间未免有些长了,便是与苏家两位老人说一声,这几日就要离开了。

“倾儿现在这个情况,总是要有人在身边照料着,要不就将她留在苏府吧。”临行之时,老夫人自是不舍得苏倾走,拉着她的手再三挽留,其实心中也是明白苏倾十有九成不会留下。

现在的局势可不就像是当年那般,苏倾留在苏府之中,不光是会给沈府带来祸事,沈府更是无法保全她。

挽留自然是没什么作用,不是不想,而是现在每个人都是活在被局势所迫的境地之下,谁都没有任性的资格。

苏倾坐在马车上,却是将头伸出了马车的侧窗外,看着两位老人有些佝偻的身影,总归是有些不忍心的。

“等这件事情了结之后,咱们就回苏府中吧,至少尽一尽孝道,之后再做自己的打算。”

苏叙是提前一日便去了覆城之中,只说了自己有要事要离开,而苏倾现在是有孕在身的人,万事皆是需要小心,沈筠干脆就找了自己的旧部来,一方面是为了当个车夫,一方面也是多一个人照应着。

于是此时马车之中,就只有沈筠与苏倾两个人。

“苏老爷与苏老夫人在苏府之中也是孤单,你若是有心想要陪着他们,我倒是能调些人来南城守着苏府。”

沈筠本就是不想苏倾去覆城,毕竟比起南城,那个地方有个归凤山,离平南王的势力范围又是十分相近,就算是云赴不来追究,该有的麻烦也不会少。

“在苏府之中也是免不了什么祸事,倒是不如和你在一起,你能放心,我也能放心。”

听苏倾这么回答,沈筠却是难得没有再劝,毕竟也正是如同苏倾所说的这般,在身边,是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倒是更让自己放心一些。

“此次回去覆城,依旧是要在穆府中叨扰吧。”苏倾问。

“穆秋虽曾是我的部下,却是最得人心的一位,我将覆城太守的位置交予他之后,便是也将自己的旧部一并交给了他,此次回去覆城,也就只有穆府最是安全。”

“倒是不知道穆大人这么厉害。”苏倾笑笑,“初次见他的时候只是觉得他十分平和,又是一般老好人的模样。”

“他为人虽是谦和,可总是有自己的想法与评断,相比之下,他也确实是比我优秀。”

“这么一个人愿意追随你,也是你的本事。”苏倾一直都觉得,沈筠的厉害之处不仅仅是他在战场上的无往不利,更是再与他总是能吸引着一些人对他俯首称臣誓死追随,穆秋是一个,高齐也是一个。

说起高齐,苏倾的目光一黯,当初四人说好的长相厮守,到最后青渠爱上了云赴,高齐又转世到了哪个地方?

那一段过往回想起来,到底也不过只是唏嘘有些人的背道相驰,和有些人的得偿所愿罢了。

“你在想什么?”沈筠见苏倾在走神,便是问道。

“在想高齐。”苏倾觉察到沈筠的手微微收紧,便是反握了一下。

“不过只是在想,当初在归凤山上说好的那些誓言,其实也不过只是一场儿戏罢了。”

当初除了沈筠以外,谁都不是青涩懵懂天真无知?

“也只能是有缘无分罢了。”

是啊,有缘无分,又有多少人能够挺过世俗纷争流言蜚语?

“是我亲手将高齐斩杀的。”沈筠道。

“我知道。”这件事情只需要瞒着青渠便好,所以苏倾早早便是知道。

那个时候高家坚持要护着彰帝,而苏叙又固执地想要改朝换代,说到底,在这一场硝烟之中,高家也不过只是无辜却又必须的牺牲品罢了。

于青渠来说,一个是苏倾的父亲,一个是苏倾的爱人,一个则是自己用来疗伤却不自觉深陷的人,这样的三个人联合起来,杀害了自己这一辈子第一个相爱的人。

她如何能接受,苏倾又该如何自处?

“高齐最后所做的所有选择,想来也是他的迫不得已吧。”只是到最后,这样一个不愿意屈服家中安排的人,最后依旧是遵从了家中所规定好的路。

这么一路走向了敌对,走向灭亡。

“算不得迫不得已,他本身就是高家的人,这是改变不了的。”

二百二十四?路已过半,来之不易

为了照顾苏倾,马车走的虽是慢了一些,却总也是在第二日到达了覆城,这次倒是穆秋亲自来接的,二人之前闹的有些不愉快,所以再次相见也只是点头示意算是打了招呼。

只是好在杨氏今日也来了,苏倾听着二人在前边儿议事,倒也不会觉得尴尬。

“听闻妹妹已经有了身孕,怎么不在府中好生静养,还这般奔波劳累的?”杨氏与苏倾是一辆马车,直到上来之后,除了车夫就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杨氏才是有些不满地问道。

“现在的形势向来穆大人也没有瞒着姐姐,如今我哪里是能静下心来的时候。”苏倾知道穆秋与杨氏向来恩爱,有些事情也会与杨氏说,让她给出出主意,于是苏倾说起来也没有避讳。

杨氏也正是如苏倾所料,他们发生了什么事情,又为何来了覆城之中,穆秋都有与她说过,因此杨氏也只是叹了一声,握了握苏倾的手,宽慰几句才算作罢。

到了慕府中,还不是到用晚饭的时候,沈筠说他有事情与穆秋说,让苏倾先去休息。

“还是之前你住过的屋子,虽说定是不如自己家舒服自在,却也希望你莫要介意。”杨氏向来便是热情的人,又是与苏倾投缘,所以愈发亲近一些。

“有劳姐姐了。”

“你真要和她在一起?”待得苏倾二人走的远了,穆秋才是问道。

“有何不可?”沈筠瞥他一眼,神色淡淡。

“只是觉得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本来早就可以做出决断的事情,却是让你们耗了这么久。”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才更是该珍惜。”

“她曾是沧楼的皇后,是平南王的宠妻,这两层身份压下来,你就不觉得别扭?”穆秋说的确也是自己心中的想法,这样一个红颜祸水,又是不幸之人,留在身边总是个祸害。

“这一切归根究底都是我的错处,我与她之间,总是我在对不起她。”

“我着实不必将所有罪责都拦在自己身上。”

“不是谁揽下罪责的事情,我所

“正是因为如说的也不过是事实。”

“那因为这一层愧疚,你就要为了她的孩子,再与整个沧楼做对一次?”

沈筠回头,认真望着为自己抱怨的人。

“绍儿,是我和她的孩子。”

穆秋一时却是没有反应过来。“你说大皇子是你与苏倾的孩子?”

“当初她因为我深陷高家阵营之中,我原是去救她,之后却是正中了凤华的算计,落了一场误会。之后她嫁去了琅王府,成了琅王府的世子妃,没过多久便是有了身孕,我只当她是已经移了情,却不知这个孩子,是我与她的。”

“皇帝登基,自是将她立为了皇后,而自此之后,不论是以谁的身份出现在何处,都不过是归凤山的阴谋。”

这是沈筠第一次与穆秋说这些,并且沈筠说的言简意赅,让穆秋觉得只这么几句话,便是将他以前的种种推断全部推翻。

“我说这些不过是让你明白,我想要好好待她,人生的路我也走了一半了,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因此我更是想去珍惜这么一段来之不易的感情。”

二百二十五灵山衰败,异心之人

到了覆城之后也就是第二日,??沈筠便是带着苏倾上了归凤山,毕竟凤华与方璟看起来也是认识,二人更都不是普通的凡俗之人,此时凤华与他们站在一条线上,万事听她的便是能有用处的多。

归凤山与他们最后一次离开时的变化不可谓不大,夏日刚至,便是一番郁郁葱葱的景象,只是那花草树木都失了灵气,看起来倒也是与他们这一路望见的没什么区别。

“这归凤山,也是要归于凡尘之中了吗?”苏倾望着窗外的景色,难免就会有些感慨。

当初与世隔绝与世无争的灵山,当初逍遥自在不如世俗的仙人,只是因为一场无意闯入,一程痴心错付,便是让灵山与沧楼一起走向了灭亡。

只是人间尚有朝代更迭,最后毁去的不是沧楼,而仅仅只是这归凤山罢了。

“倒是不会,只是恐怕自此以后,便是会成为一座孤山了。”归凤山虽是不为外人所知晓,可地处的却实在不算是偏僻,乍然这么个庞然大物出现在眼前,自又是要掀起一场轰动。

“可惜了。”苏倾叹了一声,“当初我还想着,若是离开了皇宫之中,便是带着绍儿来此处避世之所,也算是有个归宿。”

“你当初的这个想法,如今倒也不是不可,只若是你总留在山中,便定是会厌弃一成不变的山中之景,更何况此时这归凤山,也与平常的高山无异了。”

苏倾握着身边人的手,嫣然一笑似归凤山曾经的光景。“现在我有你,便是一世无忧,不必担心着避不避世,反正你都会护我们周全,不是吗?”

沈筠回之一笑,这句话不必回应,只要两个人心中都明白就好。

及至归凤山的山脚下,依旧是那一片扰人的密林之中,像是归凤山在自保不被外人侵扰一般,原本稀薄的雾气浓厚了不少,让人入得其中,便是辨不出方向来。

沈筠虽是也能找到上山的路,只是难免是要顾着苏倾,于是干脆就将她打横抱起来,如此倒也就不怕她磕着碰着了。

“若有一日得偿所愿,你还愿不愿意回归凤山中来?”沈筠便是认真地瞧着眼前的路,便是问了苏倾一句。

“那个时候还不知道归凤山会如何呢,说不定会封山,我们就算是想去,也是要看归凤山还能不能去。”

“而且只要大家都能好好的,在哪里又有何区别?”

沈筠闻言微微扯动了嘴角,“是啊,在哪里又有何区别。”

出了这一片密林,绕过归凤山这层层的机关,划线清明起来时,山腰上的景色倒是比预料之中的要颓靡不少。

一直吸食着天宫灵气的归凤山,就像是个中毒颇深的瘾君子,当有一日离了自己赖以生存的毒物,便是顷刻之间,就能颓靡不振。

“凤华何至于让归凤山变成这般模样?”苏倾先是惊讶的一场,旋即便是感慨道。

沈筠也是觉察出不对来,归凤山对于凤华来说可谓是十分重要,她是断然不会眼睁睁看着归凤山落得这般颓靡的景象。

“我们先上去吧。”沈筠也不愿再追究归凤山的事情,左右是盛是衰,都不是他需要去管的事情。

“也不知凤华现在还在不在这归凤山上。”苏倾看这般景象,想来归凤山中也是许久无人问津了。

也正是如苏倾所猜测的这般,现下归凤山虽是有凤华的徒弟花刢掌管着,却也算是群龙无首,自顾不暇之间,哪里还有闲心去管这归凤山如何。

“师傅这几日想必就会回来了,沈大人还是再等上几日吧。”花刢朝着二人歉然一笑,一副是不愿意请人进去的模样。

沈筠察觉有些异样,便是道:“我们来一趟也是不易,这归凤山上总是有留宿的地方,我们就在此等着她回来。”

花刢面上的笑意一僵,“归凤山中向来是不留外人的,沈大人应当也是明白这一层规矩,所以这件事情着实是我做不了主的。”

“凤华既然将这归凤山交给你打理,便是将一切决定的权利都交给了你,想来你也不是做不了决定的人,而仅仅只是不想让我们待在这山上。”苏倾挑眉望了一眼花刢,虽说与她不甚熟悉,但是在顾染为数不多的记忆之中,却是能得知这一位并非是凤华最得意的弟子,也不是一位能担此重任的人。

“师妹说的这是什么话,你我师出同门,有些规矩,你当是如我一般清楚才对。”

章节目录 二百八十 故人重叙本不该 三月过后,便是正式入夏了,苏叙觉得此番在南城中留的时间未免有些长了,便是与苏家两位老人说一声,这几日就要离开了。

“倾儿现在这个情况,总是要有人在身边照料着,要不就将她留在苏府吧。”临行之时,老夫人自是不舍得苏倾走,拉着她的手再三挽留,其实心中也是明白苏倾十有九成不会留下。

现在的局势可不就像是当年那般,苏倾留在苏府之中,不光是会给沈府带来祸事,沈府更是无法保全她。

挽留自然是没什么作用,不是不想,而是现在每个人都是活在被局势所迫的境地之下,谁都没有任性的资格。

苏倾坐在马车上,却是将头伸出了马车的侧窗外,看着两位老人有些佝偻的身影,总归是有些不忍心的。

“等这件事情了结之后,咱们就回苏府中吧,至少尽一尽孝道,之后再做自己的打算。”

苏叙是提前一日便去了覆城之中,只说了自己有要事要离开,而苏倾现在是有孕在身的人,万事皆是需要小心,沈筠干脆就找了自己的旧部来,一方面是为了当个车夫,一方面也是多一个人照应着。

于是此时马车之中,就只有沈筠与苏倾两个人。

“苏老爷与苏老夫人在苏府之中也是孤单,你若是有心想要陪着他们,我倒是能调些人来南城守着苏府。”

沈筠本就是不想苏倾去覆城,毕竟比起南城,那个地方有个归凤山,离平南王的势力范围又是十分相近,就算是云赴不来追究,该有的麻烦也不会少。

“在苏府之中也是免不了什么祸事,倒是不如和你在一起,你能放心,我也能放心。”

听苏倾这么回答,沈筠却是难得没有再劝,毕竟也正是如同苏倾所说的这般,在身边,是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倒是更让自己放心一些。

“此次回去覆城,依旧是要在穆府中叨扰吧。”苏倾问。

“穆秋虽曾是我的部下,却是最得人心的一位,我将覆城太守的位置交予他之后,便是也将自己的旧部一并交给了他,此次回去覆城,也就只有穆府最是安全。”

“倒是不知道穆大人这么厉害。”苏倾笑笑,“初次见他的时候只是觉得他十分平和,又是一般老好人的模样。”

“他为人虽是谦和,可总是有自己的想法与评断,相比之下,他也确实是比我优秀。”

“这么一个人愿意追随你,也是你的本事。”苏倾一直都觉得,沈筠的厉害之处不仅仅是他在战场上的无往不利,更是再与他总是能吸引着一些人对他俯首称臣誓死追随,穆秋是一个,高齐也是一个。

说起高齐,苏倾的目光一黯,当初四人说好的长相厮守,到最后青渠爱上了云赴,高齐又转世到了哪个地方?

那一段过往回想起来,到底也不过只是唏嘘有些人的背道相驰,和有些人的得偿所愿罢了。

“你在想什么?”沈筠见苏倾在走神,便是问道。

“在想高齐。”苏倾觉察到沈筠的手微微收紧,便是反握了一下。

“不过只是在想,当初在归凤山上说好的那些誓言,其实也不过只是一场儿戏罢了。”

当初除了沈筠以外,谁都不是青涩懵懂天真无知?

“也只能是有缘无分罢了。”

是啊,有缘无分,又有多少人能够挺过世俗纷争流言蜚语?

“是我亲手将高齐斩杀的。”沈筠道。

“我知道。”这件事情只需要瞒着青渠便好,所以苏倾早早便是知道。

那个时候高家坚持要护着彰帝,而苏叙又固执地想要改朝换代,说到底,在这一场硝烟之中,高家也不过只是无辜却又必须的牺牲品罢了。

于青渠来说,一个是苏倾的父亲,一个是苏倾的爱人,一个则是自己用来疗伤却不自觉深陷的人,这样的三个人联合起来,杀害了自己这一辈子第一个相爱的人。

她如何能接受,苏倾又该如何自处?

“高齐最后所做的所有选择,想来也是他的迫不得已吧。”只是到最后,这样一个不愿意屈服家中安排的人,最后依旧是遵从了家中所规定好的路。

这么一路走向了敌对,走向灭亡。

“算不得迫不得已,他本身就是高家的人,这是改变不了的。”

二百二十四?路已过半,来之不易

为了照顾苏倾,马车走的虽是慢了一些,却总也是在第二日到达了覆城,这次倒是穆秋亲自来接的,二人之前闹的有些不愉快,所以再次相见也只是点头示意算是打了招呼。

只是好在杨氏今日也来了,苏倾听着二人在前边儿议事,倒也不会觉得尴尬。

“听闻妹妹已经有了身孕,怎么不在府中好生静养,还这般奔波劳累的?”杨氏与苏倾是一辆马车,直到上来之后,除了车夫就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杨氏才是有些不满地问道。

“现在的形势向来穆大人也没有瞒着姐姐,如今我哪里是能静下心来的时候。”苏倾知道穆秋与杨氏向来恩爱,有些事情也会与杨氏说,让她给出出主意,于是苏倾说起来也没有避讳。

杨氏也正是如苏倾所料,他们发生了什么事情,又为何来了覆城之中,穆秋都有与她说过,因此杨氏也只是叹了一声,握了握苏倾的手,宽慰几句才算作罢。

到了慕府中,还不是到用晚饭的时候,沈筠说他有事情与穆秋说,让苏倾先去休息。

“还是之前你住过的屋子,虽说定是不如自己家舒服自在,却也希望你莫要介意。”杨氏向来便是热情的人,又是与苏倾投缘,所以愈发亲近一些。

“有劳姐姐了。”

“你真要和她在一起?”待得苏倾二人走的远了,穆秋才是问道。

“有何不可?”沈筠瞥他一眼,神色淡淡。

“只是觉得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本来早就可以做出决断的事情,却是让你们耗了这么久。”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才更是该珍惜。”

“她曾是沧楼的皇后,是平南王的宠妻,这两层身份压下来,你就不觉得别扭?”穆秋说的确也是自己心中的想法,这样一个红颜祸水,又是不幸之人,留在身边总是个祸害。

“这一切归根究底都是我的错处,我与她之间,总是我在对不起她。”

“我着实不必将所有罪责都拦在自己身上。”

“不是谁揽下罪责的事情,我所

“正是因为如说的也不过是事实。”

“那因为这一层愧疚,你就要为了她的孩子,再与整个沧楼做对一次?”

沈筠回头,认真望着为自己抱怨的人。

“绍儿,是我和她的孩子。”

穆秋一时却是没有反应过来。“你说大皇子是你与苏倾的孩子?”

“当初她因为我深陷高家阵营之中,我原是去救她,之后却是正中了凤华的算计,落了一场误会。之后她嫁去了琅王府,成了琅王府的世子妃,没过多久便是有了身孕,我只当她是已经移了情,却不知这个孩子,是我与她的。”

“皇帝登基,自是将她立为了皇后,而自此之后,不论是以谁的身份出现在何处,都不过是归凤山的阴谋。”

这是沈筠第一次与穆秋说这些,并且沈筠说的言简意赅,让穆秋觉得只这么几句话,便是将他以前的种种推断全部推翻。

“我说这些不过是让你明白,我想要好好待她,人生的路我也走了一半了,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因此我更是想去珍惜这么一段来之不易的感情。”

二百二十五灵山衰败,异心之人

到了覆城之后也就是第二日,??沈筠便是带着苏倾上了归凤山,毕竟凤华与方璟看起来也是认识,二人更都不是普通的凡俗之人,此时凤华与他们站在一条线上,万事听她的便是能有用处的多。

归凤山与他们最后一次离开时的变化不可谓不大,夏日刚至,便是一番郁郁葱葱的景象,只是那花草树木都失了灵气,看起来倒也是与他们这一路望见的没什么区别。

“这归凤山,也是要归于凡尘之中了吗?”苏倾望着窗外的景色,难免就会有些感慨。

当初与世隔绝与世无争的灵山,当初逍遥自在不如世俗的仙人,只是因为一场无意闯入,一程痴心错付,便是让灵山与沧楼一起走向了灭亡。

只是人间尚有朝代更迭,最后毁去的不是沧楼,而仅仅只是这归凤山罢了。

“倒是不会,只是恐怕自此以后,便是会成为一座孤山了。”归凤山虽是不为外人所知晓,可地处的却实在不算是偏僻,乍然这么个庞然大物出现在眼前,自又是要掀起一场轰动。

“可惜了。”苏倾叹了一声,“当初我还想着,若是离开了皇宫之中,便是带着绍儿来此处避世之所,也算是有个归宿。”

“你当初的这个想法,如今倒也不是不可,只若是你总留在山中,便定是会厌弃一成不变的山中之景,更何况此时这归凤山,也与平常的高山无异了。”

苏倾握着身边人的手,嫣然一笑似归凤山曾经的光景。“现在我有你,便是一世无忧,不必担心着避不避世,反正你都会护我们周全,不是吗?”

沈筠回之一笑,这句话不必回应,只要两个人心中都明白就好。

及至归凤山的山脚下,依旧是那一片扰人的密林之中,像是归凤山在自保不被外人侵扰一般,原本稀薄的雾气浓厚了不少,让人入得其中,便是辨不出方向来。

沈筠虽是也能找到上山的路,只是难免是要顾着苏倾,于是干脆就将她打横抱起来,如此倒也就不怕她磕着碰着了。

“若有一日得偿所愿,你还愿不愿意回归凤山中来?”沈筠便是认真地瞧着眼前的路,便是问了苏倾一句。

“那个时候还不知道归凤山会如何呢,说不定会封山,我们就算是想去,也是要看归凤山还能不能去。”

“而且只要大家都能好好的,在哪里又有何区别?”

沈筠闻言微微扯动了嘴角,“是啊,在哪里又有何区别。”

出了这一片密林,绕过归凤山这层层的机关,划线清明起来时,山腰上的景色倒是比预料之中的要颓靡不少。

一直吸食着天宫灵气的归凤山,就像是个中毒颇深的瘾君子,当有一日离了自己赖以生存的毒物,便是顷刻之间,就能颓靡不振。

“凤华何至于让归凤山变成这般模样?”苏倾先是惊讶的一场,旋即便是感慨道。

沈筠也是觉察出不对来,归凤山对于凤华来说可谓是十分重要,她是断然不会眼睁睁看着归凤山落得这般颓靡的景象。

“我们先上去吧。”沈筠也不愿再追究归凤山的事情,左右是盛是衰,都不是他需要去管的事情。

“也不知凤华现在还在不在这归凤山上。”苏倾看这般景象,想来归凤山中也是许久无人问津了。

也正是如苏倾所猜测的这般,现下归凤山虽是有凤华的徒弟花刢掌管着,却也算是群龙无首,自顾不暇之间,哪里还有闲心去管这归凤山如何。

“师傅这几日想必就会回来了,沈大人还是再等上几日吧。”花刢朝着二人歉然一笑,一副是不愿意请人进去的模样。

沈筠察觉有些异样,便是道:“我们来一趟也是不易,这归凤山上总是有留宿的地方,我们就在此等着她回来。”

花刢面上的笑意一僵,“归凤山中向来是不留外人的,沈大人应当也是明白这一层规矩,所以这件事情着实是我做不了主的。”

“凤华既然将这归凤山交给你打理,便是将一切决定的权利都交给了你,想来你也不是做不了决定的人,而仅仅只是不想让我们待在这山上。”苏倾挑眉望了一眼花刢,虽说与她不甚熟悉,但是在顾染为数不多的记忆之中,却是能得知这一位并非是凤华最得意的弟子,也不是一位能担此重任的人。

“师妹说的这是什么话,你我师出同门,有些规矩,你当是如我一般清楚才对。”

“你既说你我师出同门,又愿意唤我一声师妹,想来师姐也是认可了我是归凤山的人,如此,我在归凤山上待几日,也是不能?”

章节目录 二百八十一 物是人非事事休 元兴元年那场大雪,似要将所有往事冻结。

厚重的帘幔层层叠叠,香炉中丝丝缕缕的轻烟缭绕,偌大的宫殿之中,除了一人外,再不见什么身影。

浅色的衣裙略有些单薄,青丝散落,现出了几丝银白,似是伏案睡地有些沉,竟是连有人推门进来也未察觉。明明在深宫之中沉浮十数年原养成了谨慎习惯,这次也许,是真的有些倦了。

“皇后娘娘,明日便是小皇子的继位大典了,早些歇下吧。”

耳边有人低唤了一声,女子微微蹙了眉,才点上的宫灯有些刺目,她原是怕黑的,现在却想着陷进夜幕之中,再不出来。

只可惜,她答应过的......

“明日隆儿继承了皇位,你就该是唤太后了。”蓦然一声自嘲的轻笑,却一点也没有缓和情绪,反是将心中那一潭静水搅得波澜四起,悲伤满溢而出。

“奴婢会记着改口的。”嫣儿自是看见那微微发红的眼底,也不挑明安慰。

“这长秋宫寂寥地很,陪本宫去外边儿走走吧。”

十二月的寒冬,大雪怎么也化不去,皇宫着了素色的人似要融入一片雪白之中,送葬一般。

可不是吗,这个国,才刚刚失去了一个明君。

“当年本宫还是贵人时,皇后虽总是为难设计,可到底这宫中,还是有生气的。”那声音中说不出的疲惫,却曾有一个人说她的声音,是银铃尚不及半分的清脆婉转。

“过往的事儿,娘娘还提做什么呢。”

“阴皇后走了以后,陛下也走了,这深宫只剩本宫一个,以后不论走到哪儿,都是清冷的。”

入宫至今有几个年头了?十五进宫,二十二册封为后,如今不过二十五罢了。

还要再熬多久?

“娘娘,等小皇子及冠之年选秀,这后宫便又能热闹起来了。”

“那本宫还要等多少年月呢。二十年?本宫已经等过一个二十年了。”

“那娘娘觉得这二十年,过得快吗?”

“怎会不快?二十年前本宫初遇陛下的景象,仿若就在昨日。”那一段,又有谁能知晓?“嫣儿,本宫与陛下的那些事,你可知道?”

“从宫里人那儿听了些,若是娘娘愿意,可否说与奴婢听听?”

“你若是有兴趣,明日大典之后,本宫再说与你听。”

————

满朝文武百官散尽,婴儿的啼哭声终于也是渐渐地平息。散下繁复的发髻,褪去一身的玄色衣裳,她最喜欢的,到底还是素色。

太过华丽的装束已经不再适合她,也从来不适合她,虽居于皇后太后之位,她依旧是不喜奢华。像是回到了初始一般,那段故事的开始......是什么样的来着?

“娘娘,娘娘?”嫣儿见她有些困倦,轻轻唤着。

“几时了?”她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

“快子时了。”

“陛下呢?”

回眸望了一眼窗外,她宫中的灯从以前就总是亮着的,除非那个人陪在身边,才会灭去。因为在他怀里,她总是能安眠。

可是外面又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宫人们已然服侍陛下歇下了。”

“他今日又不来了吗?”

似是明白了她口中所说的是谁,嫣儿也只能提醒着:“娘娘,先帝已然去了。”

“去了……去了何方呢?当初说好生死与共,现在却自私地抛下我,让我守着他所打下的江山。”

“娘娘答应过与奴婢说那一段与先帝的故事,现在是否还作数?”

“你若还想听,本宫便说与你听。”

============【一】

那一年的雪,尚是如今日一般,纯白,冰冷。

一个娇小的月白色身影留下一串匆忙的脚印,远看,就如同这冰天雪地中待放的一朵坚毅孤傲的花。

身后着急赶来的侍女满心的担忧,也知道劝不住,干脆陪着一起。

“小姐,这天寒地冻的,你来外边儿究竟是做什么?”青玉终是问。

“我刚看见有人的纸鸢掉下来了。”女孩在亭院里仔细寻找着方才从半空中掉落的纸鸢,此时还在外面放纸鸢的,想来是有心而并非一时兴起。

“掉下来便掉下来吧,这漫天飞雪的,如何能放飞的起来。”

“娘亲说纸鸢载着人的心愿,是要传达给九重天上的神仙,放纸鸢的人现在一定很着急。”

“那也是神仙不愿意替这人完成心愿,就算着急也强求不得。”

青玉不免觉得好笑,这纸鸢线只那么长,若不落下,便只能一直握在手中飘在天上,如何传达给神仙?正说着,女孩便是将掉到了湖岸的纸鸢捡了起来,那是十分精致的做工,一只凤凰,栩栩如生。

“青玉姐姐,我们把这个纸鸢还给别人吧。”

“小姐又说笑了,这纸鸢虽落来了府里,可又不是府中的人放的,如何寻到主人?”

“有心的人自会寻,有缘的人,自能找到。”

青玉劝说未果,二人便这么出了府门,却也真如女孩所说的,有缘之人自能找到。

看那男孩手中的断线,可不就是。

“喏,你的纸鸢。”女孩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他,“即便是许愿,也是该找一个风和日丽的天气。”

所谓许愿,不过是人心愿的寄托。

“多谢姑娘。”

女孩被他一句多谢逗得直笑,倒是惹得男孩不明所以,手足无措。

不过半大的孩子,何必要如此认真?

“那你许的什么愿望?”

“不可说。”

这个愿望,不可说,不可写。

“等雪化之后我寻个晴朗的天气再出来,姑娘还会在吗?”

“我家就在这附近,你若是找我,便把纸鸢放起来,我看见之后便会出来找你。”

“那姑娘叫什么名字?”

“我姓邓,单名只一个绥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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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个约定自五岁起,等了十年,却是一直没见纸鸢放起来,而当年的男孩连名字也不曾留下,当年的女孩也褪去了稚气活泼,出落为了知书达礼的温和少女。

十五及笄,采选入宫,不过命定。

十六入掖庭为贵人,恪守本分,小心谨慎。

青玉说她太过乖顺,自小将长者之言视为不可违背的条例,如今也是一板一眼守着所听所嘱,没半点自己的意愿。可她却问,入宫是为何?

为何?

为守住邓家几世荣光,为将这一段辉煌在史册中延续,为辅佐君王,令国家繁荣昌盛,百姓安居乐业。

这便是为官世家之女入宫的使命。

也罢,不过短短几十年,何必非要掀起什么波澜?

可此时的她却不知,她这一生注定不会如一湖静水,身在帝王侧,半点不由人。

九五之尊的皇帝她是见过的,可印象最深的,却是尚还在邓府之时闲来无事乔装打扮一番,市肆中寻一家茶栈,小阁楼上品茗听说书人添油加醋神乎其乎的说上半天当今圣上的丰功伟绩。

十岁继位,太后专政,连自己的内外朝臣也无法亲近,原该是活在窦氏一族掌控之下的傀儡皇帝,可偏在十四那年夺回政权,亲临朝事,造就了今日的兴盛。

她虽从不忤逆长辈的意思,却也不若寻常女子只知为女子该守的本分,治国之道的书她攻读了不在少数,有时候她会想,若是能指点江山,若是能开创独一无二的太平盛世......

不禁被自己的想法一惊,她却是无奈的摇了摇头,专心作画。

不过一个女子......

“主子,方才章德殿那边有人来传,说是陛下今日会过来。”

“你下去准备吧。”只回了一句,她便又低下头专心勾勒,嫣儿也是摸透了她这位主子的性情,只吩咐着准备周到,不能奢侈,却也不能失了体面。

皇帝今日下朝地早,可朝中也不能算是无事,只是批阅奏本的手一直执笔悬着,思绪却不知飘忽何方。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笔尖上的墨落在奏本上,身边的郑众摇了摇头,微微唤了声陛下,才将人的思绪牵回。

“陛下近日越来越难以专心与朝务了。”郑众也是皇帝身边的老人了,当时窦氏外戚专政,他夺权之时,郑众也是帮了不少的忙,忠心可鉴,而他也是个愿听忠言的明君,便仔细思索反思究竟是什么,乱了这平静如水的心神。

是她.....

“摆驾掖庭。”奏本一合,也顾不上墨渍未干,人已迫不及待地起身。郑众也不拦着,毕竟皇帝从未怠慢过朝事,偶有放松也是无妨,且掖庭中让皇帝心心念念想着的那位,也是个极有分寸的人。

又是大雪......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喜欢寻个视线广的地方仰望,想着何时能得见那凤凰纸鸢。只是层层的宫墙高耸,她再也看不见。

不过一场执念......

沏了壶茶,摊在桌上的画卷泼墨一幅大好河山,她只看一眼,便再不停留目光,捧一本史书,倚在雕花木椅上翻了起来。

不多时,便是听得推门的声响。她放下书,起身相迎。

“陛下长乐万安。”一句话出,人不过只是刚刚掀帘进来罢了。

那礼数如同模子刻下来一般,寻不到半点不足之处,

“方才你宫外的人说你在看书,朕还不想让她们通传打扰,却不想还是扰了你。不过朕有些奇怪,你怎么知道是朕来了?”

“宫人不会不说一声便进来的,臣妾听见脚步声沉稳不似女子,且陛下有说过要来,所以怕若是陛下来了一时慌乱失了礼数,这才起身看看。”

谨小慎微,这便是她。

皇帝听她一番解释,又见木椅上的书,赏了一番桌上的画,转而轻笑:“邓爱卿真当庆幸也当遗憾你只是个女子。”

“臣妾愚钝,不明白陛下所言何意。”

“若你是个男子,朕定会重用你在朝堂之上为朕出谋划策,你若是不愿,朕就会除你以绝后患。”

传言皆道护羌校尉将军邓训之女聪慧明智,谋略胆识尚不输于她几个哥哥,在府中之时邓训便时常与她一同商议大小适宜,宫人更是说她恭敬皇后,克己以下,进退有度,能屈能伸。皇帝对于这位奇女子的关注不谓多也绝不算少,她暗藏的野心岂是一幅水墨丹青便可倾尽?若她是男子,若她为官,自能替他谋划江山,而他却也要战战兢兢,防止她会觊觎他的江山。

这便是他看上的女子。

“陛下谬赞了。臣妾也想身为男儿身,为陛下排忧解难。”

只可惜后宫不得干政。

由史书说到今朝,不觉间夜幕悄然,二人竟是没有在意。

“朕还有事,便先回了,你早些歇下。”皇帝起身,她也只一声恭送,不多相留。

“你就这么盼着朕走?”原以为她会如其他妃嫔一般挽留几句,他虽不会留,却不得不说有些失落之意。

“陛下怕是要赶着回去批阅耽搁下的奏本吧,不是说好不容易才有思绪的吗?”

回去的路上,皇帝时不时地旁若无人般笑出声来,执灯的郑众却是满面愁容。

确实有如她这样的后妃常伴于君侧,于江山社稷虽不能说是很大的助力,却总要好过那些个只知争宠扰人心绪的。

可长此以往会不会让皇帝觉得厌倦?聪慧固是好事,可太过聪慧又不会装傻,是男子所不喜的。

章德殿,又是挑灯一夜。

“陛下,这是您要找的纸鸢。”

那纸鸢他一直收着,只是回去之后便没了机会出宫去,就算出去,也由不得他悠闲自在。夺权动荡时期,他不容许任何人伤害与自己亲近的人,而现在,他已经足以保护身边人。

他也相信,她总会进宫。

蘸了乌墨,他在纸鸢上,提了短短十二个字,是他当年的不可说。这凤凰纸鸢终是为他引来了他的缘,而他也有预感,它为这个朝代引来了一位留芳百世的国母。

“把纸鸢给邓贵人送过去,再传一声,明日开始让邓贵人来章德殿侍候笔墨。”

“诺。”

宫女轻应了一声,也不敢怠慢,拿了盏灯连夜便是赶去了掖庭,纸鸢送到时,人却还没有歇下。

她接过嫣儿递来的纸鸢,那凤凰虽能见有些年月了,却没有半点破损。

背面,题的是一句她当初没问出结果的答案——

若有一日,君临天下,盛世无双。

盛世无双……

章节目录 二百八十二 非我族类心必异 云家是书香门第,在这个动荡的年代,仍旧是不愿与世俗同流,在外人看来这或许是自命清高,可是在云家人看来,这是他们延续了无数岁月不被尘世消磨的傲气。

这傲气便是原则,就像那枚传家的玉佩,绝不留于外人之手。

可是云家到云秋这一辈便是不得不断了这个原则,不论是老爷子怎样逼迫,他就是只认定一个妻子,即使那个女子,在留下一个女儿之后便与他生死相隔。

于是这块玉终究是传到了这个算是半个外人的女儿手上,云秋说这是他原则。

所谓云家,不过是一个又一个迂腐的原则,所堆砌起来的光鲜外表。

云墨浅拿到这块玉的时候,恰恰是母亲离世的那一天。云秋为了让她走的安心,当着她的面将这枚玉佩交到了云墨浅的手中,发誓这一生只有一个妻子,传家的玉佩,只属于云墨浅。

直到她微微笑了,在云秋的怀抱中渐渐变得冰凉。

那时候云墨浅十岁,她握着这块玉站在父母的身后,终究是没有落泪。不是她冷血,相反的,她是个很善良的女孩,因为她有一个温柔贤良的母亲。

她只是不觉得这是悲伤的一件事情,她知道母亲是没有遗憾地离开,因为母亲她,拥有了所爱之人最完整的爱。

云墨浅是在许许多多的故事中长大的,小时候她问母亲为什么嫁给父亲的时候,母亲笑的很柔,说父亲追求她的时候,每天都会给她说一个故事。

故事或短或长,或悲或喜,她说母亲,这些故事,我也想听。

转眼之间云墨浅十五岁了,母亲走后的这五年,有人代替了母亲,说完了那些故事,有的是她听过的,有的是连母亲也没来得及听的。

说完故事的人不是云秋,这个人,是云墨浅心中的一个秘密,不和外人说起,便是她作为云家人的原则。

“墨浅,你起不起来。”每天清晨总是有这样一个声音在她耳边炸响,开始她还会惊吓一番,后来成了习惯,就再也无动于衷了。

“你只有半个时辰准备了,那老头子可是不会等你的。你们云家真麻烦。”声音的来源继续发着牢骚。

“夙儿,你就让我多睡一会儿吧。”云墨浅往被子里缩了缩,不愿起来。

“寒冬腊月的我也不想掀你被子,这么着吧,今天谢家公子来府中做客,我只当你要睡觉回绝了去,你看怎样?”

方才还一脸困意的人闻言立即翻身坐起,惊喜地望着帘边的少女。“你是说祁哥哥会来?”

“我怎么会知道。”夙儿白了云墨浅一眼,听到外面有动静,隐了身形回到了玉佩中。

“小姐,你起来了吗?”有人轻轻叩门,问。

“进来吧。”

每天清早给长辈请安是云家的规矩,云墨浅从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养成了习惯,虽说爷爷云永总是对她冷着一张脸,她却并不讨厌这样一个古板的老人。

请安过后,便是同夫子学习琴棋书画,有时候她不禁会想起记忆之中残缺的片段,母亲坐在亭中教她抚琴。对于母亲,她的印象已经模糊不清了,只记得是个很柔和美丽的人,以及十岁那年,两个人紧紧相拥的画面。

有时候在和夫子学习的时候她总是在想,如果坐在身边的是母亲的话......

“你又不专心了?”女子见她抚琴的手停了,走到她的身边。

真是个好看的人,只不过,不是母亲。

“这曲子我再教你一遍,可别又忘了。”

修长的双手在琴弦上舞动,这十指曾经牵过云秋的发丝,只可惜换来的连一个回眸都没有。云墨浅不知道她是否还爱着云秋,云秋是否有那么一丝一毫地爱着她,可是,他们是不会在一起的。

因为五年前的那个誓言,因为他对母亲的爱。

有些东西,是时间所消磨不了的。

“之后就要靠你自己了。”一曲终了,她却笑得释然。

“青鸾姐以后不教我了吗?”

“我大概会离开这个地方,去找适合我的一种新的生活。”

“因为我父亲吗?”

“也许吧,而我也确实,没什么能教你的了。”她起身,确实没有像以前一样向云秋所住的方向看一眼,“墨浅,你要记得,如果被拒绝了就不要再接近,他有他的苦衷,切莫让他为难。”

(二)

燃了熏香的前厅,不知不觉间被染上了略微沉重的氛围,唯有偶尔的几声咳嗽,虚弱无力。

夙儿靠在屏风上,前厅的人看不见她,而这个世界上能看见她的,只有云墨浅。

“顾家大少爷今日来,就是退婚的?”云秋深知云家不如往昔,倒也不是很惊讶。

“是。”那素衣的男子又轻咳了几声,面色如纸。

顾临祁与云墨浅的婚事是小时候便定下的,谁知王朝覆灭,云家在朝中没了支撑,如今就只是个空有一身傲骨的落魄贵族。顾家是从商的,即使是在这个乱世之中,也算是活得逍遥自在,而顾家之所以没有退这门亲事,是因为顾家这个独子患有眼疾,倒也不是看不见,只是那双眼睛看得模糊不清。

“若王朝尚存,我云家好歹也是个名门望族,当年若非念在交情,这门婚事断不可能门当户对,如今云家失了依靠,便配不上顾家了?”

“伯父误会了,”因是有些慌乱,他咳得竟是更厉害了些。“若非要说这相配一事,真正配不上这门婚事的是我才对。不论是家世,才能,相貌,她都该嫁一个比我优秀万分,懂得欣赏她怜她惜她的人。而我,只是个行将就木的半死之人。若是伯父真的心疼墨浅,只让她当是临祁薄情,好绝了念想,自此再无纠葛……”

夙儿看得烦了。

凡人之间的恩怨情仇,她从这枚玉还没有到云家人手中的时候,便看得太多,她不懂那份爱,她从不懂爱情。

曾经有一个人,她用了她一生的风景,换能与所爱之人对视,夙儿问过她,你觉得值得吗?

她说夙儿,你总会明白,当能看见自己爱着的人,看到他欣喜的模样时,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幸福吗?

夙儿突然想问问顾临祁,你觉得幸福吗?

让与自己相爱的人伤心欲绝,踏上另一座花轿,去另一个男子身边,你觉得云墨浅会幸福吗?

凡人总是自以为为所爱之人安排好了该走的路,却不知道,这也许根本不是对方所喜欢的。

她不想再看见了。

“夙儿。”云墨浅找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眼睛红着,不用说也是哭了一场。

“他退婚了,我却以为他是来提亲的。”云墨浅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夺眶而出,却像是浑然不觉一般。“夙儿,我是不是应该放手了?”

如果被拒绝了就不要再接近,他有他的苦衷,切莫让他为难......

夙儿只是微微闭上了眼睛,她不会劝人,也从不觉得自己能够作出比当事人更好的抉择。

说不定顾临祁,真的不是云墨浅命中的那一位。

“我会随了他的心意,从此以后,离得远远的。”

(三)

云家和宋家的婚事,基本上算是敲定了。

两家以往虽说没什么交情,可云家现今落魄又遭退婚,这种情形之下宋家是公子还愿意风风光光前来提亲,万般恳求,怎会不让人感慨?

顾临祁会这样做,大概也是认定了云墨浅是个难得之人,即便是他一个青梅竹马的退婚,也对她的魅力不产生多少影响。

那个元宵佳节的晚上,当各处都沉浸在一片喧闹喜庆之中时,夙儿去了顾府。

顾家就这么一个儿子,因为从小身体便不是很好,所以宠着惯着,生怕他受到一点点伤害。顾临祁也是争气,在整个皇城,也算是赫赫有名的才子。

说起这件事情,还是要追溯到三年之前。按照习俗,每年一度的元宵佳节举行的灯会上,最受欢迎的节目便是琴棋书画的比试,若是在比试过程之中有合眼的,便可成就一对眷侣。

那场比试,自然赢的是顾临祁与云墨浅,当有人道出这二人是早有婚约之时,才子佳人,甚是相配,引得多少人艳羡。

一晃三年就过去了,元宵灯会上的那场比试,因为顾临祁的退婚,一时间受到了冷落。

看台上稀稀落落的几个人之中,有一个人甚是熟悉。

顾临祁......

怪不得在顾府中没有找到他,原来是到了这里。夙儿坐在他身边,听他轻咳着,恐怕时日无多了。

“姑娘是墨浅身边的人?”他转过头来,那双眼睛中的神采,并非想象中的那样空洞无光。

“你怎么会知道?”

“实不相瞒,在下曾在墨浅身边见过姑娘几面,只是在下眼睛不好,恐是出现了幻觉。现在看来,姑娘真的是存在。”

“存在......”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一直以来她都是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去面对身边的人,当有一天云墨浅能够看见她的时候,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那个总是活泼开朗的女孩总是喜欢缠着她说自己心中的想法,虽然多半是关于顾临祁的话题,可她终于,不只是个负责记录的石头。

“不过看起来,府中除了墨浅以外都没有人能看见你,在下冒昧,想问问姑娘究竟是何人。”

台上已经快要决出胜负了,这会不会又是一对命中注定,她不知道。

“我本来,只是三生石上的一部分罢了。”

相传在人转世之前,会在三生石上刻下一生,这辈子的缘分便可延续到转世之后。可是是否真的缘结三生,谁会知晓。

“顾临祁,如果我说今生你们无缘,来生便无分,你会不会觉得惋惜?”

“我不相信什么来生,我只考虑的到这辈子的事情。”

夙儿没再言语,当顾临祁说到自己不信来生的时候,甚至让她开始怀疑,究竟会不会有所谓的来生。

“你会后悔吗?”她问。

“我从不后悔。”

(四)

嫁衣已经送到云府了,夙儿回来的时候,云墨浅正在梳妆镜前,试着嫁衣是否合身。

她原是给自己做过一件嫁衣的,当时还遗憾了好久说顾临祁看不见。夙儿曾玩笑着问她,既然他看不见,你又何必做的这么用心。

她说夙儿,我要用最美的样子嫁给他,即便他看不见,也能够感受的到。

她说夙儿,他一定感受的到。

“夙儿,你去哪里了。”她展露的笑颜在不似从前,透着一缕倦意。

“顾府。”

“你去那里做什么?”

是不是该隐瞒一下,说自己只是出去随便走走?这样她就不会再提起这个话题,不会再纠结于往事......?

“去看看他。”

“你去看他做什么?”

夙儿没有回答,只是与她对视,“墨浅,你会后悔爱上顾临祁吗?”

她应该是后悔的吧,顾临祁虽温柔,却也十分果断,而云墨浅则是凡事都要求个结果,他如果决定离开云墨浅身边,就一定会让她死心。

“不后悔。”她却是一声苦笑,“不管他说了什么,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云墨浅,都不会后悔曾经爱过顾临祁。”

夙儿望着她身上的嫁衣思索良久,终是轻叹。

她到底是云秋和傅宸欢的女儿......

“墨浅,我不是要替你决定什么事情,我只是不想你留有遗憾。顾临祁从没有停止过爱你,他只是命不久矣,不想耽误你的一生。”

她似乎回想起当年了......

玉佩交到云秋手上的时候,他不过是一个是半大的孩子,为人却是小心谨慎,深得云永的重视。他从不会忤逆于长辈的意思,可夙儿知道,他是个十分叛逆的人,他只是从来不表现出来。

直到他遇到傅宸欢。

不顾家中人反对硬是不同意一门两家安排好了的婚事,甚至是一封书信离家出走两年不曾回来,对于云家来说,这是何等的震惊,而夙儿也看见了他脸上,在云府不曾有过的笑颜。

那时候夙儿想,大概就是这个女子了吧,该与云秋缘结三生的人。

云家来人带他回去的时候,他将玉佩给了傅宸欢,说是一定会迎娶她过门。

他做到了,与傅宸欢一同的那几年,是够他回忆一辈子也不会嫌腻的时光。

说起来,拥有这枚玉的人注定会不幸,可它为什么能够传承至今?

大概是拥有玉佩的人都觉得,此生已无憾事。

夙儿明白了,本在形成之初她就该明白,她注定这一生,都是个悲剧的旁观者。

章节目录 二百八十三 小有所成引怀疑 李老爷家毕竟不是什么小门小户,出了这么一档子连环杀人的案子,都足以让皇都掀起一阵风浪。

这段时间里头各家各户几乎都是人人自危,只要想到自己身边还有这么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都鲜少有人敢在夜半的时候在外头逗留。

而这件事情本身带来的恐慌,就导致了都府也被人冠办事不利的帽子,再加上有心人的推动,一时之间也传得沸沸扬扬。

“一个个的都说得冠冕堂皇,这么多法子,怎么自个人龟缩在家里头不敢出去?”

刘恪显知晓这件事情的时候自然是气急,若不是那桌子实在需要好几人才能抬得动,只怕当下就能给他掀过去。

负责这件案子的人可被吓得不轻,一个两个地站在那儿不敢说话,沈倾鸾倒是只在那儿悠闲坐着,好似这件事情与自己无关一般。

可她是这么想着的不错,刘恪显却不能轻饶了她,一个砚台拿起来就朝着正打呵欠的她砸了过去。

好在沈倾鸾也够警觉,当下一个伸手,就把那砚台接在了手里。

瞧着砚台已经有些泛旧了,明摆着不是自己之前送的那一只,沈倾鸾不过稍稍一想,就明白了他的想法。

合着这完全就是用着烦了想换新的,又舍不得糟蹋了这旧的,只能找个理由让它“退”地堂而皇之,顺便还能从沈倾鸾这儿坑上一两件好东西。

思及此,沈倾鸾自然是不能叫他得逞,规规矩矩把这砚台双手奉上,顶着刘恪显瞪大的目光在桌案上仔细摆好了,这才开口:“这风凉话他们也不是说了一次两次了,大人又何必跟一群平头百姓置气?前些时候咱们破了那十年的大案子的时候,他们不也是说都府办事不利?可见说辞一直都有,只是他们自个儿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话解释地一本正经,可身在京兆尹这位上这么多年,刘恪显又怎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他心中有气,便是忍不住要跟身边人发火,再加上沈倾鸾识破了他的意图,此时可以说是哪哪儿都看她不顺眼。

“这李家的案子是你与这几人负责,我不管,一月之内我必须瞧见进展,否则你们统统都降职。”

——————————待修改

付沉欢回到吟欢楼的时候,正是戌时末,离着子时不过还有一炷香的时间,因着楼中除了高家军中那三位之外便没了别的客人,所以厅堂里灯火虽然还亮着,却着实是冷清了不少。

“你上哪儿去了?”付沉欢刚踏上楼梯正准备上楼去,便是听得吟曲的声音响在身后,不似平日里的温和,十分严厉。

走的时候因为不想打搅吟曲休息,付沉欢便是没有与她打声招呼就离开了,吟曲会因此生气也是自然。

“我原是想去采买些东西,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她听说了方璟与高家嫡女的事情,所以赌气不愿早回?这理由在吟曲看来是小孩子气,在有些人看来又是自作多情。

偏这两样不论轻重,都是她不想承认的。

“只是想散散心,便走远了一些。”

付沉欢垂下眼眸,可她站在比吟曲稍高的地方,因此她眉目之间的低落,被吟曲看了个完全,责备的话终是没能出口。

“适才云澜居送过来的东西我都让人给你送到屋里了,以后想要采买什么,只便与我说就好,天晚了,早些歇下吧。”吟曲叹了一声,方转身离开。

吟曲这三年以来,一直都像是她的亲姐姐一般,若是在以往付沉欢做了同样的事情,那必然是免不了一顿责骂,可今日这般反常,恐怕早已知道外边儿的传闻,也知道付沉欢听见了那些。

思及此处,付沉欢又是一阵难受,不说覆城,这吟欢楼的人想必都是知道了这件事情,而偏偏连吟曲也是瞒着她。

付沉欢觉得心中憋闷地很,索性就去了后院,到了晚上,吟欢楼也就那儿没人,最是清净。

只是付沉欢没能如愿,那后院的亭中坐着一个人,自斟自饮,看那旁边横倒已经空了的酒壶,想来也是在此停留许久。付沉欢本不欲打扰,却也就在准备离开的时候,被那人察觉。

“什么人?”

那人语气冰冷带着敌意,付沉欢早便听说习武之人最是谨慎,却不知谨慎小心到这个地步。

“小女子是吟欢楼中的人,不知将军在此,多有打扰还望将军恕罪。”付沉欢朝着那人行了礼。吟欢楼毕竟不是客栈旅店,高家军来吟欢楼中的只有三人,眼前这位,想来不是将军,也是副将。

“你是付……”

那个付字之后略作停顿,付沉欢接过话来,道了自己的名字。

“付沉欢……”他重复一遍,略作沉吟之后朝她道:“陪我坐一会儿,如何?”

付沉欢上前,坐到他对面。

“若有命定之事无可避免,你当如何?”蓦地,他问道。

“命定之事自有许多,既然知道无可避免,随遇而安,便是万全之策。”

“你说的不错,”他轻笑出声,却无半点笑意,“既是自己无法改变的事情,倒也只能静看局势如何发展。付沉欢,这句话是说我,也是说你。”

他起身,空留满桌的白瓷酒壶,付沉欢转头看,少女一见他便跑了过来,而少女的身后,便是笑意温和的方璟。

付沉欢忽而明白,那句话说的为何是她自己。

她朝三人行礼道了告辞,自始至终未曾多看一眼。

高家的大军还要回寻安城中复命,自是不会在覆城过多停留,于是第四日雨停之后,高齐便是率领着手下将士踏上了回程的路。

方璟作为吟欢楼的坊主自然要去相送,以往每当遇见这种事情,与方璟同行的那必然是付沉欢,只是今日付沉欢没有跟去,所以吟曲也就随便安排了一下,让吟柳跟着去了。

倒不是付沉欢刻意躲避,自她那一日听了高齐的话,又是确认了方璟与那位高家小姐之间的关系之后,付沉欢也觉得自己实在是没什么资格依旧过她之前那般随心所欲的生活,便让吟曲每日排安排人上场的时候也将自己安排进去,今日便刚好是付沉欢的场,因着吟柳要跟方璟出去,她的戏,便都是由付沉欢顶上。

“倒还真是风水轮流转啊。”临走之时,吟柳侧目瞧她一眼,嘲讽道。

付沉欢不言,却也未曾放在心上。

以往总是方璟带付沉欢出去,而吟柳作为吟欢楼两大顶梁柱之一,自是只能由她顶替付沉欢,如今调了个儿,可不就是风水轮流转吗?

只是付沉欢瞧她起先得意的笑颜在见到高家小姐之后,即刻便转成了怨毒,只觉得如吟柳这般活着实在是累得很。

放下一个倾心三年的人,不论是对于付沉欢还是吟柳来说,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只是付沉欢更是不愿强求,她愿退后一步,由着方璟自己决定。

毕竟正如高齐所说,有些事情不是凭她便能改变。

“你今日怎么有些心不在焉的?”待得今日最后一场唱罢,客人也都是到了要离开的时候了,付沉欢下台,迎面便是遇上吟曲。

她话语之中虽说没有责怪的意思,可偏偏正是因此,令得付沉欢更加歉疚了几分。

“今日是我走神了,日后定会注意。”付沉欢从未像此时这般,将戏子的本分看得这样重。

其实也没什么变化,付沉欢也不过只是将自己摆在了原先她便该在的位置,若是三年前没有遇到方璟,她现在也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戏子。

遇见方璟是她的幸,却不该是她全部的仰仗。

“你许久未曾上台了,出些问题倒也是在所难免,去休息吧。”吟曲哪里会不知道付沉欢为何走神,只是这件事情她劝无用,只有付沉欢自己走出来才是最好。

“吟曲姐,今日莫不是有人与你说了我走神吧。”付沉欢忽而想起,平日里不管是谁上台,吟曲都是不太管的,哪里会看唱的如何,所以付沉欢害怕吟曲知道她走神,是被客人发现了。

“你这倒是不用担心,”吟曲一笑,“他们一个个的可都是沉迷在了戏里,哪里会提半点不好的地方,说起来倒也是你嗓音独特,连我听了,也是不自觉地被吸引过去。”

付沉欢回之一笑。论技艺,她是定然比不过吟柳吟曲的,只是每当她登台之时,这些客人的反应,都难免让人觉得怪异.....

覆城今年的第一场雪,相较往年来说早了不少,冬日这才刚刚踏着秋末落尽的红枫悄然而至,青女便是迫不及待地降了一场大雪,短短一夜之间,便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吟欢楼中,每一年的每一日都是没什么差别,而今年唯一不同的便是,即使入冬之后,楼中的客人却是一点儿也没少。

吟曲说这其中也有付沉欢一半功劳,毕竟自打秋日以来,每月客人最多的时候,便是付沉欢上台的那十日。

付沉欢听吟曲夸赞她,听吟欢楼中的人恭维她,看吟柳对她的怨毒嫉妒,看方璟对她的一瞥而过。

座无虚席本该是她身为一个戏子的追求,可她却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十月里,冬日的风雪好似要冷到人的心里,吟欢楼中走了不少人,没有往日的热闹,每一日除了上台的时候便都不出门,话说的少了,人情便是也淡薄不少。

这整整一个月,大约就是月末方璟将高家嫡女送回了寻安城,才算是一个令人欣喜的好消息。

当然,这是对于吟柳等对方璟倾心却未曾言明的人来说,而非付沉欢。

十一月初,付沉欢患了风寒,自是不能上台也唱不了戏了,吟曲与方璟请示一句,在付沉欢身边悉心照料着。

“吟欢楼的事情,你都打点好了?”付沉欢轻咳了一声,哑着嗓子问她。

“我又不是坊主,吟欢楼的事情何必我去操心?左右坊主也不必陪着高家小姐了,该他忙的事情,就让他忙去吧。”

吟曲将药盏给付沉欢,看她服下药,便是将她塞回了被子里。说是用塞的一点儿也不为过,也不知道吟曲方才在哪儿受了气,提起方璟更是怒火又起,手下的动作都是重了几分。

付沉欢对于方璟的事情一直是闭口不谈,现在听吟曲提起,总也是不好说什么。

吟曲轻叹一声,“你先歇下吧,我将东西送出去。”

付沉欢应下,见吟曲将门掩上,倒也是真的歇下了。

也不知是为何,付沉欢睡着的时候总是十分谨慎,因此听见门再打开的时候她便是醒了半分,朦胧之中觉得有人轻抚上她脸颊,才睁开了眼睛。

这张她曾深刻在心里的面容,现在入了眼中,却着实有些生疏了。

“可好些了?”方璟轻声问。

付沉欢让开他的手,疏离却不是在赌气,“劳坊主挂心,已是好多了。”

“你在怨我?”

付沉欢摇头。方璟从未许过她什么,她也着实没有怨怪的必要。

是了,方璟从未许过付沉欢什么,至多就是一句“你眼中只有我便好”,这也只是对付沉欢的要求,而非他自己。

“沉欢,与高家嫡女的事情,待有合适的时机,我会与你说明。你也只需记得一点,那便是自始至终,我心里都只有你付沉欢一人……”

高家小姐走后,吟欢楼中便是恢复了她来之前的样子,方璟与付沉欢依旧是形影不离如胶似漆,二人的关系甚至更近了一步。

方璟原是让付沉欢直唤他的名讳,只是付沉欢难免会觉得别扭,干脆就叫起了“璟哥哥”,也算是唤了名。

吟柳依旧是对付沉欢心怀嫉恨,言语神情之间的厌恶一点儿也不曾遮掩,吟素则是在她身边不停劝说,没有半点用处。

唯一不同的大约就是吟曲对于付沉欢和方璟更近一步的态度。

吟曲是向着付沉欢的,这三年中二人的相处方式也是与亲姐妹无异,若是在以往,吟曲自是会为付沉欢高兴,只是经历了高家小姐那件事情之后,她对于方璟此人也是不大看好。

章节目录 二百八十四 夜半悄悄暗香引 春末虽是沉闷,入夜后还是有丝丝冷意,我在客栈的庭院中纳凉正是昏昏欲睡,只听得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出生之时父亲尚在随军起义,那时前朝皇帝虽残暴不仁民心尽失,却终究是这朝祁的君王,因而父亲所行之事是为叛国,我与母亲也难免会受牵连。

这么提心吊胆的过了数年,纵然我并非习武之人,也潜移默化地生出了些谨慎的习惯,于是那脚步声才刚刚入了我的耳中,我便如惊弓之鸟般倏然睁开眼睛,困倦之意全然消退。

许是瞧见我反应过激,沈祁停下了脚步,一双淡漠的眸子与我对视,却莫名让我心里安定下来。

“晚间天寒,还是早些回屋歇下。”他站在距我十步的亭外,月光薄薄一层倾洒在他的身上,衬得那双眸子愈加漆深。

我轻声应下,伸手拢了拢衣袍,倒还真是有些冷了。

“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戒备。”沈祁走在我身边,二十及冠身量挺拔,而我不过高出他腰际一点,同行之时竟连并肩也算不上。

可我却偏偏觉得,这样的距离恰好缓和了他语中一贯的冷淡。

“凡事谨慎一些总不会有坏处,况且这么些年习惯使然,乍然间也难有所变化。”话音刚落,我便回想起祖母说沈祁与父亲关系甚好,于是细细琢磨这番话可能有欠妥当,又道:“我是不是不该怨怪父亲?”

谁知他却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于朝祁而言,他确是功臣不错,可不论是于你还是你的母亲,甚至整个苏家,他无疑是个自私的人。你怨怪他也是在情理之中,可始终还得明白,他是你的父亲。”

“不过往后,你便可不必如此担忧了。”

听完他后半句话,我微微怔愣在原处,待他停下脚步看我之时,我的眼眶却蓦然一红。

七年,我身边的人皆是教我处处谨慎小心,还从未有谁与我说过这样的话。

我垂下眼帘不敢与他对视,而低头才发觉衣袖已经被我绞的满是褶皱,一时间竟然不知作何反应。

直到他一声轻叹,蹲下身来轻轻拭去我的眼泪,其间与我对视,一言不发。

春日天寒,他的手却是温热,拂上我眼眶时有些痒,我不自在地揉了揉眼睛,那点热气早已蔓延上了耳根。

“走吧。”我伸手去牵他,被我握在手心的指尖微微一动,旋即恢复平静。

“父亲在皇城中可一切安好?”离屋子还有不短距离,我便挑起了话头问他,其实母亲时常会与我写信,丞相府发生了什么,我是一清二楚的。

“丞相一切安好,你可以放心。”

我应了一声,总觉得他回我之时语气漠然,好似与父亲关系甚远一般,不过一想他性子本就如此,便也没有放在心上。

自然,我也没有多问。

回到屋里问了清书,才知晓已经快到子时了,她一边替我打水一边唠叨个不停,我一一听着,丝毫没有不耐烦的意思。

自我懂事起清书就一直在我身边,她虽是家仆,可于我而言却是与家人无异,所以她的管束我愿意去听,即使她现在也不过双八的年纪。

“小姐对沈大人是何看法?”替我备好明日要装的衣裳,清书转头满面严肃地问我。

“他是父亲身边的人,自不会害我。”抛开我对他的信任不说,单是从父亲所做的决定来看,与沈祁离开定然是权宜之策。

清书略一沉吟,便也不再多问,只让我早些歇下。

案几上烛火微明,将那孤盏投上素墙,略略有些清冷,我躺在客栈的木床上,熏香浸入薄被,绕在鼻尖十分不舒服,亦使我全然没了睡意。

“此去庆陵自不会让你待得太久,等寻安城中朝政稳定,娘便接你回家。”

笔墨娟秀的一行字在我眼前挥之不去,我长长叹息。七年颠沛流离,从起初的渴求到如今的淡然,对于一个能称之为“家”的安身之所,我已是不敢去期盼。

半掩的窗吹进丝丝冷意,我抱紧薄被,于我如今的处境而言,实在是没什么好讲究的。

昏沉间渐入梦中,也不知睡了多久,便在恍惚中听得一声温和的轻唤,我微微睁开眼睛,入眼便是一袂墨色的衣角。

“怎么了?”瞧屋里点上的灯烛,我便知晓沈祁来必定是有重要的事情,于是揉了揉眼睛坐起,问道。

“丞相府近日动静颇大,想必已经有眼线知晓了你爹的打算,我怕沈府这一行人太过惹眼,因此想带你先行赶去庆陵,”他替我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袍,又道:“只是路途中难免会有危险,你若是不愿,我们便明日再走。”

听得丞相府的近况,我不免微微蹙起了眉心。父亲从官不久,却是作出了不少的大动作,好似生怕挑不起那些人铤而走险一般,我虽不明白父亲此举是何用意,但却从心底不赞同这样的做法。

至少于我而言,是多了不少的麻烦。

“你既与我说,便是权衡过了利弊,我没什么主见,一切听你的就好。”说罢起身穿衣梳洗,简单地收了几件必需的东西,与他道:“走吧。”

他微微一笑,虽是不易察觉的弧度,却是让我一愣,旋即满心的不快都散了个干净。

那时我心想,不论是丞相府作何动向,也不论我处境如何,自有他护我周全,不必忧思。

瞧天色不过子时之末,明月高悬,照得世间一片苍凉,沈祁纵马疾驰,寒风刮过我的耳侧,我双手紧紧搂着他的腰,心间竟是没由来地生出一分暖意。

“就要出南城的边境了。”

他传音入我耳中,我还未反应过来他是何意,便有一支箭矢直直地朝我飞来。

“小心!”

【相思局】叁

一声低喝忽而响在耳边,我心中一惊,甚至没来得及思索便匆忙低下头去,只堪堪躲过那支箭的行迹。

沈祁从马背上一跃而起,朝那箭矢飞来的方向掷出一把匕首,只听一声闷哼,有重物倒在了林中,大抵是暗处放箭的人,而等我回过神来时沈祁已经坐在了我的身后,他一手扯着缰绳,一手持剑,不多时便疾行了一里多路。

正在此时身后传来腾空的声音,我不自禁向上看去,只见烟火在半空炸开,随即第二枚也升空,向东面一路蔓延而去。

春末落英四散各处,树林里一片荒凉残破的景象,可见所行之路是如何的偏僻,而沈祁不过临时起意走了夜路,便有人埋伏在了前路上,难免让人心生疑虑。

然不论实情如何,都由不得我深想,我紧紧抓着马鬓,生怕被这疾驰的马儿摔下去。

“前面恐怕还有埋伏。”他气息不乱,语气却十分的凝重,“你会骑马吗?”

我被他问的一愣,不消片刻便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回道:“你别想将我一个人丢下。”

虽然我知晓自己于他是个拖累,而他留下抵挡众人护我先行才是万全之策,可不论他与父亲是什么关系,又背负着什么样的责任,我都不愿意独自逃离。

要么同生,要么共死,我要的不过如此而已。

他没有回我,只挥剑砍断遮挡的枝木,纵马向林中深处行去。从身后追赶过来的人已经近了,听那声音绝非三两之数,我长舒一口气强撑镇定,却蓦然听他回我一声——“好”。

烟火蔓延十里方才停歇,不明就里的人恐怕只当做是一场景色,我不禁在想,这么大的阵仗就只为擒我一人,真的值得吗?

我虽是丞相之女,却连自己的父亲是什么模样也不知晓,那个人能为自己不一定能实现的满腔抱负,将整个家族置于不顾,又岂会因为一个女儿,放弃自己征战七年得来的高位?

临危之时想到这些,我心里的慌乱忽然间便消失殆尽,因为我发觉我的命数从不在我手中,又何必自寻烦恼?

“别怕。”他身形前倾,离我更近了一些,我能感受到他说话之时胸腔颤动,忽而扬起了嘴角。

“逃不逃得掉都是命数,有什么好怕的。”

他在我耳边低低一笑,缰绳猛然一抖,于身后的万箭齐发之中避让而过,迎面而来又是一队人马,想必是赶来会和的。

“趴下。”他喝道。

闻言我立即往马背上一趴,侧着脸只能瞧见月光之下,他将一把剑舞得道道残影。

鲜血溅上我的衣衫,绽出朵朵绚烂,铁器碰撞之声不绝于耳,沈祁凭着一把新剑,自百人中突出重围,将两面夹击的人马丢在了身后。

离着最近的人将长矛向前一送,沈祁从旁避让之时,一手抓住长矛向后捣去,那人身形不稳从马上跌落,身后的人来不及勒绳,转瞬便被埋在了马蹄之下,一片慌乱。

“少家主!”不多时一阵高喊,当是沈家来接应的人,伏兵一见情势不好,果断掉头撤离。沈家人最是慎重,又岂会放虎归山?于是一行人将对方重重围起,刀剑相向。

“少家主与秦姑娘可有受伤?”为首的人勒马停在不远处,问道。

沈祁摇了摇头,复将目光投到那群人中环视一圈,随后面色肃然将眉蹙起。

“高勉呢?”

被问话的人面上一惊,忙道:“属下并不知少将军的去向。”

沈祁却斜睨他一眼,骑马行在前头,也不多言。

“高勉,说的可是那位鬼才将军?”自昏君统治之下,救万民于水火之中,有皇帝与丞相的声名远扬,自然也出了不少英勇之士,“鬼将”高勉便是其中一位。

他本是前朝老将的幼子,在其父归顺于当今圣上之后,便以十多岁的年纪建立了赫赫功勋,因其用兵诡迷多变,又年少有成,称一声“鬼才”倒也不遑多让。

听我发问,沈祁轻应了一声,我心中虽好奇高勉为何会在此处,却也没问。

有这么一群人护送,沈祁便慢了下来,任由我在他怀中昏昏欲睡,一边与人低声交谈。

晨曦微露之时终于到了沈府,府中管事在门口迎着,沈祁抱我翻身下马,我半睡半醒在他怀中蹭了蹭,察觉他动作一顿,心中浮起一丝得逞的笑意。

“屋子可都收拾好了?”

那人听沈祁发问,回道:“事出匆忙,还未收拾妥当。”

沈祁轻应一声,遂将我抱到了自己屋中,饶是我明白他将我看做是晚辈,看做一个孩子,也不由得红了脸颊,在他被子里睁着双眼,看他帘幕后模糊的身影。

刚到屋中没多久,便有人轻轻叩门,前来通传的婢子低声说了什么我妹听清,只瞧见从门外进来一个身形颀长的少年,甫一进门便讨好地笑了两声。

沈祁不为所动,提着婢子新上的茶壶为自己添了一杯茶,静坐在椅子上,少年在原地犹豫半晌,那窘迫的模样着实是让人好笑。

这么想着,我却也真的笑出了声来,谁知那少年刚愁没话引子,朝我这儿张望一眼,嬉笑道:“哟,大哥这是金屋藏娇呢。”

沈祁将杯子一放,终是开口道:“你若是再口无遮拦,就给我从沈府出去。”

少年自知理亏,连连摆手,“我不敢了,大哥你可千万别赶我走,离了这沈府我可就没有去处了。”

“没有去处就回寻安城,你一个将军整日流离在外成何体统?”

“我不回去,”少年扯了张椅子坐下,气愤道:“那本该是大哥的功劳,凭什么由着丞相一句话便抹了个干净?若只是一无所得那也就罢了,权当是瞎眼跟错了人,可他却......”

“高勉。”沈祁一声训斥打断他的话,“我与你说过多次,莫在人后议论是非。”

高勉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反正我就是瞧不惯他那做派,大哥几经生死得来的战功,我可消受不起。”

这句话他说地很轻,我却是听了个完全,一时间屋里没人出声,实在压抑得很。

我不安地攥着被沿,高勉话中的意思再直白不过,即便是我盼着父亲不曾做过这些事情,也终究是自欺欺人。

“罢了,此事既已成定局,便休要再议。”沈祁疲惫地轻叹一声,也不知是这几日不曾休息好,还是因为旁的原因。

“随你随你,我也懒得管了,反正我说了你也不会听。”高勉从椅子上跳下来,“这几日我就住你这儿了,说什么我都不会回去的,你若是不收留我,我便四处流浪去,如此你与我爹也不好交代不是?”

章节目录 二百八十五 真相大白惹人怒 清书是我母亲看中的人,因着常年在我身边服侍,知晓的事情不在少数,我急于探究沈祁待我父亲如此敬重的原因,也算是慌不择路了。

“秦家与沈家?”清书不解,“老夫人不是与小姐说过,秦家与沈家是世交吗?”

瞧清书这模样,我便明白她并不比我知道的多,再一想,这些事情母亲也不会与清书交代。

“小姐问这个做什么?”清书又问。

我叹了口气,一想起高勉便深觉有些头疼,“我在想,若秦家与沈家就仅仅只是世交的关系,沈祁也没有必要对我这般照顾。”

清书闻言却是一笑,“沈大人有自己的府邸,不似大宅院里纷争不断,顾虑便少了许多,何况沈大人曾是丞相大人的旧部,丞相大人将你交给他,他自是要尽点心的。”

“话也不能这么说......”我蹙眉刚欲反驳,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沈祁自是父亲的旧部不错,但是这些年立下的军功,父亲却并分毫没有记在他的头上,如今战事平定,他更是将沈祁派往庆陵做了个闲散太守,这足以让人恼怒。

可面对这样不公的待遇,沈祁却依言离开皇城,甚至还答应了父亲拼死护我周全,着实是太过了一些。

“小姐想这么多做什么,丞相大人与夫人既将你交到沈大人手中,便是十分信任沈大人的,您又何必非要求个真相?”清书对于此事却是看得开,毕竟她在意的也就仅仅只是我的安危。

“不将事情弄明白,我心里总有些不舒服。”

我着实不太喜欢被蒙在鼓里的感觉,无关高勉的那一番话。

“那小姐不妨去问问沈大人?”

听清书一说,我便连忙摇头,“他定不会告诉我。”

提起父亲之时,沈祁对我说过最多的便是“无关”二字,何况此事更有关于他,恐怕最后除了一句“与你无关,不必多想”之外,他什么话也不会多说。

我抓了抓头发,忽然想起才送出去的信,毫不思索便问:“要不我回秦家一趟,问问祖母?”

清书一听,哭笑不得,“小姐这也就才到沈府没多久,哪有再回去的道理?”

“只说我想他们了还不行吗?”

“奴婢敢说,小姐若是提出回南城秦家,沈大人定然会许你回去,可这路途之中沈大人自是要亲自护送,这么说来,小姐此举不正是给人招惹麻烦吗?更何况送信之人的脚程不比你慢,一来一回也要不了几天。”

我自也明白自己所提是病急乱投医了,只将头埋进了枕头里,十分烦躁。

父亲与母亲总是为我谋划好一切,不该说的自不会多说,该说的也只是让清书提点一二,所以不论是父亲在朝堂上如何,母亲有没有为付家洗刷冤屈,甚至是在秦府之时叔父婶娘的谋划,我皆是不曾主动去问过。

我并不能对将要发生或已经发生的事情产生丝毫影响,身边人的想法,也就决定了我并不看重这些分明不是与我“无关”的事情。

这还是第一次,我迫切地想要去了解一件事。

瞧我这般模样,清书将我从乱七八糟的被子里扒出来,满脸的忍俊不禁,“且耐心等几天吧。”

我轻应一声,除此之外也再无其他办法了。

【相思局】柒

去往秦家的书信来回只用了四天,可在度日如年的我眼中,却也是不短的一段时间了。

由于我问的委婉,祖母并不知晓我问沈秦两家关系的真正原因,便就略略地解释了一番。

秦家与沈家世代交好,具体追溯到多少年前已是不可考究,祖母就只记得在她年少时,沈家嫡系还有一支的府邸建在南城之中,那时候沈家男娶苏家女几乎是南城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两家几代的姻亲关系从未断绝,就好似沈家生来便是护着秦家的一般,与祖母交好的姐妹们甚至还与她玩笑,说还好秦家男不必求娶沈家女,否则她与祖父的婚事恐怕定不下来。

前朝末年,皇帝昏庸暴政,造反之势四起,南城沈家便正是在这段时间搬离南城,回到了本家之中,自此沈男秦女的佳话,却再也没有传过。

原因祖母并没有与我说,只是告知我在沈府不必担忧,且不说两家的关系如此,单单是父亲曾救过沈祁的性命,沈家也不会薄待于我。

将一封信细细看完,我的眉心却丝毫没有松动。

也不知是不是我多想,秦家不论何人,在提起沈家之时,皆是一副高位者的姿态,好似沈家再如何强盛,也只能是秦家的附庸一般。

还有父亲曾救过沈祁的性命......

许多的困惑不解在我心中沉积,令我更如身处云雾之中,越往深处,越是瞧不透彻。

“姐姐,沈大人让你去前厅用膳呢。”暮欢突然拍了下我的肩膀,待我一回神,便瞧见她一张明媚的笑脸。

直至多年后她与我说羡慕我之时我才想起,在我们相处的十三年中,我又何尝不是羡慕着她所拥有的东西。

“你吓我一跳。”眼前的女孩笑得纯真烂漫,就如同和煦的暖阳一般,微微散去我心中的郁气,我笑着与她一路从屋里追赶上了长廊,全然不似之前那乖巧孤僻的模样。

许暮欢已然换了姓氏,如今该唤作秦暮欢了,她对此十分高兴,而清书则是有些不认同,却到底是没多说什么。

及至前厅不远处,我才与她停下的脚步,一个故作端庄,一个假装守礼,前厅里的两位虽是没有看见,可清书却是淡淡地瞥了我们一眼,最终将目光停留在了暮欢身上。

我只当她是不认可我与暮欢打打闹闹,朝她投去一个讨好的笑意,便并未深想。

沈祁今日仍旧是一身暗色,却将他衬得无比俊朗,我心里忽而想到祖母信中的“沈家男秦家女”,又是一阵脸热。

“哟,这是想到了什么,脸红成这样?”高勉咬着筷子看我,一副不正经的揶揄模样。

“高家好歹也是大门户,少将军莫不是连用膳时的规矩也不明白?”这几日处处被他针对,我心中本就有气,瞧他这油盐不进的模样,我的言辞也是尖利了不少。

谁知他丝毫不在意,将筷子往桌上一扔,便与我道:“我行军多年,饿急时连蛤蟆老鼠也抓来吃过,哪怕时运不错能有温饱,谁知道什么时候敌军来犯,谁又知道还有没有命吃下一顿?也就只有你们这般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还那工夫学什么规矩。”他话说到一半,似是突然想到什么,扬起唇角,“我倒是忘了,丞相当初也就是这般,任将士战场厮杀,他自巍然坐于帐中,一盏茶也能品出一首诗来。你是他的女儿,倒还真是与他一般的不知廉耻。”

一段话听完,我脸上的热度已全然褪去,微微泛白,沈祁怒斥他一声,他却是轻蔑一笑,踢了椅子便离开。

管家一言不发上前将椅子扶起,整个前厅之中悄然寂静。

沈祁揉着眉心,面露疲惫之色,此时就算我再怎么迟钝,也知晓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平日里我总是想留在沈祁身边,可今日却是提前走的。清书与暮欢跟在我身后,陪我一路走上长廊,不发一言。直到屋前那通明的灯火照在我的面上,微风中传来清书的叹息,我才意识到我的脸上尽是泪水。

并非是我让父亲背弃家规,祖父却迁怒于我;

并非是我想觊觎分得家产,叔父却提防于我;

并非是我要对待沈祁不公,高勉却辱骂于我......

一切非我所愿,却都要我来承担后果。

清书将我抱在怀中,任由我泪水决堤湿了她的衣襟,却一句安慰的话也没能说出。

沈府中人并不多,等我哭够了红着眼睛从清书怀里出来,恐怕也并无外人知晓,我心下一松,抹了眼泪还是之前那般模样。

“我要去找高勉。”理着被我绞出褶皱的衣袖,我的语气难得如此坚定。

清书却一惊,“小姐去找少将军做什么?”

“既然你们都不欲与我多说,我便去找他问个清楚,”我对上清书讶异的眸子,又道:“就算是要将气撒在我的身上,也总得让我心中明白才是。”

“小姐,此事奴婢是真的不清楚,若是你想知道,等奴婢问一问夫人可好?”清书也是有些急了,连忙劝着。

我心知她在担忧什么。

前两日清书出去了一趟,回来只说是得了皇城中来的书信,是给她的。

母亲让人送来的信从来都是有两份,一份给我,写着嘘寒问暖嘱咐的话,而另一份交由清书,至于里边儿写了些什么,我一向是不知的。

有关于沈祁的事情,母亲自不会与她多说,可我如今身在沈府,母亲到底是要与她提上一两句,只怕其中便有让我莫要得罪高勉的话。

再者,就算母亲信中没提,高勉是少将军,我也理应不得与他交恶。

“清书姐你放心,我自有分寸。”我朝她笑笑,语气中却是不容置疑。

清书也没再劝,由我转身去了后院中去寻高勉。

夜幕下高勉执一把剑映上清冷月光,招招凌厉破风,就如其人一般,而沈祁一手背后,另一只手长枪一挑,便是化去了凌厉的剑风,不疾不徐。

二人在院中过招,我也不敢过多打扰,只在十步之外站着瞧,可等了半个时辰,从站着变成了蹲着,这二人还是不曾停下。

高勉毕竟是个少年,武功不及沈祁,所以即便是沈祁让他一只手,二人也就堪堪打了个不相上下,只是再一看沈祁身上丝毫不见凌乱,而高勉却可以用狼狈来形容,便是知晓谁更胜一筹了。

我瞧着这样的高勉,心中也生出了点点轻快,连日的郁结仿佛也消了一些。

谁知我才刚相由心生,高勉便是朝我看来,正将我的笑意收入眼底,随后扬起唇角,我心中顿时腾升起不好的感觉。

果不其然,高勉一抬手便提剑向我劈来,脚下快到我来不及躲闪,只觉光那剑风便能将我劈开。

千钧一发间,一支长枪挡在身前,那把剑已是狠狠摔了出去。

高勉方才拿剑的手被震得鲜血直流,他却是浑然不觉一般对沈祁怒目而视。

“你就这么在意她的死活?”高勉指着我,眸中盛着怒意滔天。

我跌坐在地上,虽已回过神来,却还是不敢言语。

高勉方才确实是对我起了杀心,这一点我还是能察觉到的。

沈祁不语,以我这个高度,正能看见他握着长枪的手更加用力。

“我以为你会有所长进,可到底我还是有负将军的厚望。这几日你便离开吧,我会与你一同去皇城,到时亲自去向将军请罪。”沈祁将长枪扔在地上,拂袖离去。

高勉起初还是挺直了腰背,可没一会便是慢慢弯下身子,坐在地上将头埋入了双臂之间。

是在哭吗?

我也不敢上前查探,只能尽量侧耳去听,却没有听见丝毫声音。

“你这伤口,要不要抹点药?”本身就是来找高勉问话的,我也不好就此离去,只能一步步纠结万分地挪到他身边,见他手上还在流血,便问道。

他猛然抬头,那气势丝毫不减,我正准备退后,却借着月色瞧见他与我一般微微泛红的眼睛。

果然还是个孩子......思及此出,我便笑开了。

高勉心中羞恼,霍然起身指着我怒骂道:“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对你如何?”

我挑眉看他,半带挑衅,“这里是沈府,你又能对我如何?”

“你信不信以你父亲对大哥的所为,就算我将你杀了,大哥也不会怪罪于我?”

许是知晓他做不出那样的事情,我也不害怕他,只是走到不远处将他的剑捡起来,又递到了他的手上,在他疑惑的目光之中笑说道:“要不你试试?”

他气结,握着剑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一副想上前却又拼命克制自己的模样。我是丞相的女儿,就算他不惧,也要顾虑这是在沈府,而我也在沈祁的庇佑之下。

看着那略带青涩的眉眼揪在一起,我只觉顺眼了不少,也不继续激他,直言道:“我今日来找你,只是想问一问我父亲究竟做了什么,竟令得你们如此痛恨。”

章节目录 二百八十六 一朝没落连三代 男子指尖在面前轻轻一划,便是从水面带起了一道水流,不消片刻便是化作了龙形,腾跃上半空之中,栩栩如生,令得付沉欢一瞬间有种仿佛真的听见了龙吟一般的错觉。

那条水龙在雨中悠然盘旋良久,才是慢慢变小,直到付沉欢一只手便能握住。

她摊开手心,晶莹剔透的龙就像是用冰雕刻而成,却是触手生温如同上好的玉石。

“若是你想离开之时,不妨带着此物来这里找我,只要将它沉入水中,我便可现身于你眼前。”

付沉欢不明白男子的意思,什么叫她有一日想要离开,又为何将此物沉入水中他便会出现......

可男子却是没有给她问的时间,只微微向后退一步,便是凭空消失。

她环顾四周,未曾找到他的身影,而那落入她掌心中的龙身上刻着两个小字——竟初。

竟为终了,初为本初......

【戏法】

付沉欢回到吟欢楼的时候,正是戌时末,离着子时不过还有一炷香的时间,因着楼中除了高家军中那三位之外便没了别的客人,所以厅堂里灯火虽然还亮着,却着实是冷清了不少。

“你上哪儿去了?”付沉欢刚踏上楼梯正准备上楼去,便是听得吟曲的声音响在身后,不似平日里的温和,十分严厉。

走的时候因为不想打搅吟曲休息,付沉欢便是没有与她打声招呼就离开了,吟曲会因此生气也是自然。

“我原是想去采买些东西,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她听说了方璟与高家嫡女的事情,所以赌气不愿早回?这理由在吟曲看来是小孩子气,在有些人看来又是自作多情。

偏这两样不论轻重,都是她不想承认的。

“只是想散散心,便走远了一些。”

付沉欢垂下眼眸,可她站在比吟曲稍高的地方,因此她眉目之间的低落,被吟曲看了个完全,责备的话终是没能出口。

“适才云澜居送过来的东西我都让人给你送到屋里了,以后想要采买什么,只便与我说就好,天晚了,早些歇下吧。”吟曲叹了一声,方转身离开。

吟曲这三年以来,一直都像是她的亲姐姐一般,若是在以往付沉欢做了同样的事情,那必然是免不了一顿责骂,可今日这般反常,恐怕早已知道外边儿的传闻,也知道付沉欢听见了那些。

思及此处,付沉欢又是一阵难受,不说覆城,这吟欢楼的人想必都是知道了这件事情,而偏偏连吟曲也是瞒着她。

付沉欢觉得心中憋闷地很,索性就去了后院,到了晚上,吟欢楼也就那儿没人,最是清净。

只是付沉欢没能如愿,那后院的亭中坐着一个人,自斟自饮,看那旁边横倒已经空了的酒壶,想来也是在此停留许久。付沉欢本不欲打扰,却也就在准备离开的时候,被那人察觉。

“什么人?”

那人语气冰冷带着敌意,付沉欢早便听说习武之人最是谨慎,却不知谨慎小心到这个地步。

“小女子是吟欢楼中的人,不知将军在此,多有打扰还望将军恕罪。”付沉欢朝着那人行了礼。吟欢楼毕竟不是客栈旅店,高家军来吟欢楼中的只有三人,眼前这位,想来不是将军,也是副将。

“你是付……”

那个付字之后略作停顿,付沉欢接过话来,道了自己的名字。

“付沉欢……”他重复一遍,略作沉吟之后朝她道:“陪我坐一会儿,如何?”

付沉欢上前,坐到他对面。

“若有命定之事无可避免,你当如何?”蓦地,他问道。

“命定之事自有许多,既然知道无可避免,随遇而安,便是万全之策。”

“你说的不错,”他轻笑出声,却无半点笑意,“既是自己无法改变的事情,倒也只能静看局势如何发展。付沉欢,这句话是说我,也是说你。”

他起身,空留满桌的白瓷酒壶,付沉欢转头看,少女一见他便跑了过来,而少女的身后,便是笑意温和的方璟。

付沉欢忽而明白,那句话说的为何是她自己。

她朝三人行礼道了告辞,自始至终未曾多看一眼。

高家的大军还要回寻安城中复命,自是不会在覆城过多停留,于是第四日雨停之后,高齐便是率领着手下将士踏上了回程的路。

方璟作为吟欢楼的坊主自然要去相送,以往每当遇见这种事情,与方璟同行的那必然是付沉欢,只是今日付沉欢没有跟去,所以吟曲也就随便安排了一下,让吟柳跟着去了。

倒不是付沉欢刻意躲避,自她那一日听了高齐的话,又是确认了方璟与那位高家小姐之间的关系之后,付沉欢也觉得自己实在是没什么资格依旧过她之前那般随心所欲的生活,便让吟曲每日排安排人上场的时候也将自己安排进去,今日便刚好是付沉欢的场,因着吟柳要跟方璟出去,她的戏,便都是由付沉欢顶上。

“倒还真是风水轮流转啊。”临走之时,吟柳侧目瞧她一眼,嘲讽道。

付沉欢不言,却也未曾放在心上。

以往总是方璟带付沉欢出去,而吟柳作为吟欢楼两大顶梁柱之一,自是只能由她顶替付沉欢,如今调了个儿,可不就是风水轮流转吗?

只是付沉欢瞧她起先得意的笑颜在见到高家小姐之后,即刻便转成了怨毒,只觉得如吟柳这般活着实在是累得很。

放下一个倾心三年的人,不论是对于付沉欢还是吟柳来说,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只是付沉欢更是不愿强求,她愿退后一步,由着方璟自己决定。

毕竟正如高齐所说,有些事情不是凭她便能改变。

“你今日怎么有些心不在焉的?”待得今日最后一场唱罢,客人也都是到了要离开的时候了,付沉欢下台,迎面便是遇上吟曲。

她话语之中虽说没有责怪的意思,可偏偏正是因此,令得付沉欢更加歉疚了几分。

“今日是我走神了,日后定会注意。”付沉欢从未像此时这般,将戏子的本分看得这样重。

其实也没什么变化,付沉欢也不过只是将自己摆在了原先她便该在的位置,若是三年前没有遇到方璟,她现在也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戏子。

遇见方璟是她的幸,却不该是她全部的仰仗。

“你许久未曾上台了,出些问题倒也是在所难免,去休息吧。”吟曲哪里会不知道付沉欢为何走神,只是这件事情她劝无用,只有付沉欢自己走出来才是最好。

“吟曲姐,今日莫不是有人与你说了我走神吧。”付沉欢忽而想起,平日里不管是谁上台,吟曲都是不太管的,哪里会看唱的如何,所以付沉欢害怕吟曲知道她走神,是被客人发现了。

“你这倒是不用担心,”吟曲一笑,“他们一个个的可都是沉迷在了戏里,哪里会提半点不好的地方,说起来倒也是你嗓音独特,连我听了,也是不自觉地被吸引过去。”

付沉欢回之一笑。论技艺,她是定然比不过吟柳吟曲的,只是每当她登台之时,这些客人的反应,都难免让人觉得怪异.....

覆城今年的第一场雪,相较往年来说早了不少,冬日这才刚刚踏着秋末落尽的红枫悄然而至,青女便是迫不及待地降了一场大雪,短短一夜之间,便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吟欢楼中,每一年的每一日都是没什么差别,而今年唯一不同的便是,即使入冬之后,楼中的客人却是一点儿也没少。

吟曲说这其中也有付沉欢一半功劳,毕竟自打秋日以来,每月客人最多的时候,便是付沉欢上台的那十日。

付沉欢听吟曲夸赞她,听吟欢楼中的人恭维她,看吟柳对她的怨毒嫉妒,看方璟对她的一瞥而过。

座无虚席本该是她身为一个戏子的追求,可她却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十月里,冬日的风雪好似要冷到人的心里,吟欢楼中走了不少人,没有往日的热闹,每一日除了上台的时候便都不出门,话说的少了,人情便是也淡薄不少。

这整整一个月,大约就是月末方璟将高家嫡女送回了寻安城,才算是一个令人欣喜的好消息。

当然,这是对于吟柳等对方璟倾心却未曾言明的人来说,而非付沉欢。

十一月初,付沉欢患了风寒,自是不能上台也唱不了戏了,吟曲与方璟请示一句,在付沉欢身边悉心照料着。

“吟欢楼的事情,你都打点好了?”付沉欢轻咳了一声,哑着嗓子问她。

“我又不是坊主,吟欢楼的事情何必我去操心?左右坊主也不必陪着高家小姐了,该他忙的事情,就让他忙去吧。”

吟曲将药盏给付沉欢,看她服下药,便是将她塞回了被子里。说是用塞的一点儿也不为过,也不知道吟曲方才在哪儿受了气,提起方璟更是怒火又起,手下的动作都是重了几分。

付沉欢对于方璟的事情一直是闭口不谈,现在听吟曲提起,总也是不好说什么。

吟曲轻叹一声,“你先歇下吧,我将东西送出去。”

付沉欢应下,见吟曲将门掩上,倒也是真的歇下了。

也不知是为何,付沉欢睡着的时候总是十分谨慎,因此听见门再打开的时候她便是醒了半分,朦胧之中觉得有人轻抚上她脸颊,才睁开了眼睛。

这张她曾深刻在心里的面容,现在入了眼中,却着实有些生疏了。

“可好些了?”方璟轻声问。

付沉欢让开他的手,疏离却不是在赌气,“劳坊主挂心,已是好多了。”

“你在怨我?”

付沉欢摇头。方璟从未许过她什么,她也着实没有怨怪的必要。

是了,方璟从未许过付沉欢什么,至多就是一句“你眼中只有我便好”,这也只是对付沉欢的要求,而非他自己。

“沉欢,与高家嫡女的事情,待有合适的时机,我会与你说明。你也只需记得一点,那便是自始至终,我心里都只有你付沉欢一人……”

高家小姐走后,吟欢楼中便是恢复了她来之前的样子,方璟与付沉欢依旧是形影不离如胶似漆,二人的关系甚至更近了一步。

方璟原是让付沉欢直唤他的名讳,只是付沉欢难免会觉得别扭,干脆就叫起了“璟哥哥”,也算是唤了名。

吟柳依旧是对付沉欢心怀嫉恨,言语神情之间的厌恶一点儿也不曾遮掩,吟素则是在她身边不停劝说,没有半点用处。

唯一不同的大约就是吟曲对于付沉欢和方璟更近一步的态度。

吟曲是向着付沉欢的,这三年中二人的相处方式也是与亲姐妹无异,若是在以往,吟曲自是会为付沉欢高兴,只是经历了高家小姐那件事情之后,她对于方璟此人也是不大看好。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覆城之中多少怀揣着“得此佳人此生无憾”的公子少爷,大约对于他们心心念念的这位佳人终身已定的事情并不知晓。

是了,终身已定,除夕之夜烟火华美,如同将归凤山的群芳谷描绘在夜幕之上,方璟回头问她:“你可愿这一生与我相携,白首不离?”

连绵不绝的烟花在半空中绽放,将他的面庞映照得半是明朗半是晦暗。

付沉欢呆愣地看着他,直到他轻轻一笑,手指轻轻触上她的脸颊。

“你可愿这一生与我相携,白首不离?”

他又问了一遍,而付沉欢张了张口,是答应还是不答应,是愿意还是不愿意,一时半会儿地脑子一空,?什么也回答不出来。

过年总是团圆的日子,覆城今年有太多因着战乱走散的家重聚在一起,总是少不了一番热闹,烟火,鞭炮,欢声笑语,和着楼中吟曲单独却不单调的琴音,莫不静好。

“沉欢,你真的能看懂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那天,吟曲问起她的时候是那般不可思议。

她说沉欢,有些人的好是一辈子的,可有些人的好,却仅仅只是暂时的。

她说沉欢,切莫轻许一生。

可方璟是不同的。付沉欢覆上他的手背,她知道方璟是不同的。

自三年前认识方璟,他便没有骗过她什么,碰上不想说或者不便说的事情,最多只是会闭口不言,或是说一句日后你自会明白。

“你愿意娶我,我才能陪你一生。”她笑说这么一句,也确是定了她的一生势必与方璟脱不了关系。

章节目录 二百八十七 再请一辞又归山 纵是繁花看不尽,一心只系君留地。

......

彰帝登基六年,正值天灾频繁之际,圣上失德致使天地公愤的流言纷至沓来,民心不定,惶惶不可终日。而正是此时,平南易主,新王如蓄谋已久般,趁着朝堂因内忧烦扰无暇抽身,一举攻下覆城、南城、缃城三座城池。

百姓流离失所,以柔婉秀美的南城最是严重,新上任的太守自觉不敌便将南城拱手相让,引得好战的平南将士奚落嘲笑,却丝毫没有因为投降而得来什么好处。

南城以苏家为首,氏族实力雄厚,权势名望用以消灾自未波及过多,可观那些富足却比不上苏家的小家,便成了此战中被剥削占有的对象。

付家便是在此列之中。

正是清晨,人间四月,芳菲散尽,卧于一片落红之中的女孩儿着一身青色衣衫,红绿相伴,在微光下自成一副画卷,可战乱之时,又有哪位文人雅客有这个闲心,提笔弄墨,翩然入画。

山间嘤鸟婉转啼鸣,晨风中带着丝丝凉意,轻抚过苍白的脸颊似要将人唤醒一般。不多时细密的睫毛如同展开的折扇一般,微颤几下,露出方才被遮掩住的剪水明眸。

付音呆呆地望向被绿荫遮住的天空,晨曦经由繁叶剪碎,斑驳地轻洒而下。

若未曾记错的话,此时应当已经是秋日,南城经由一番烧杀掠夺之后,留下的只是一片残破的萧瑟之景。

不知此境为何处,不知今夕是何年,恍若隔世,说的大约就是现在这般。

付音起身,宿于花间,浅色的衣裙竟是没有沾染上一丝污尘,青丝若黑绸一般垂落在双肩直到腰际,颇有几分遗世而独立的意味。

与家中走失是在遇见一群劫匪之后,难得从府中带出的用以逃亡去别处安家的钱财被抢掠而空,甚至有好几名家仆被刺伤,此时孤身一人的她,不知家中人如何,也不知自己会如何。

出了绿林之后,入眼的便是一方清亮澄澈的湖,水光潋滟,经风吹起浅浅的波澜,如同美人轻蹙的眉心一般。

忽而一阵琴音扬起,乘着清风悠悠而来,付音迎着乐声寻去,便是如同误闯桃源仙境一般。

满园或是争相斗艳或是含羞待放的桃花开尽枝头,却是令人百看不厌,付音想,她大约是误入了天宫某位上仙精心侍弄的后花园中。

一抹素白长衫落于园间,有一人支着手臂随意侧卧桃花树下,精巧玲珑的琉璃酒器仿佛盛着琼浆玉液,配以落花清幽的香气,使人沉醉。

而付音却只是凝视着那位她奉作上仙的男子,看他的乌发散落却不失杂乱,看他唇角微扬的笑意似风轻云淡。

好像这尘世间纷纷扰扰都与他无关一般,悠然自得,与世无争。

男子缓缓抬眸,看她微微一愣,旋即惊慌失措地躲到树后,饶有兴致地起身盘坐原处,唇畔的笑意更深几分。

“既能入得此境,便是有缘之人,不如现身与在下闲聊几句,如何?”

【二战事平定,再做离别】

陌上花期晚,何不久为客,

空枝繁华尽,再论相离愁。

......

付音躲在桃花树后,听那声音好似一方上乘的美玉,温润柔和,又似一缕微风轻拂而过,悠然随意。

男子手执琉璃玉杯,半透的杯身露出几许胭脂桃红,眉眼微挑,望见那经风吹起的一袂浅青,话语间半带笑意,“如若不现身,在下可就要差人请姑娘下山去了。”

付音一听便是慌乱漫上心头,现下覆城正是在平南王驻营之地,若离开此处遗世灵境定然凶险万分,更何况付家世代为医阁后人,医阁闻名天下,其秘术更是令人虎视眈眈,听父亲所言,平南王大约已是知道了秘术之一在付家人手中。

付家所得秘术名为《九生》,乃是自立于天地之间却又不为天地所控的归凤山所出,而传得此秘术之人,可行改天换地之法。

《九生》分得三份,一为物,二为书,三作引,如今这其一的信物便在她身上,无论如何也不能落在平南王手中。

犹豫片刻,那抹浅青终是一动,随后女孩儿轻移莲步自桃花树下而出,朝着男子略作一揖。

“小女子偶入上仙之地,实属无意,若有叨扰,还望上仙莫要怪罪。”

杯中酒一饮而尽,那位“上仙”却是大笑出声,待得稍许之后,便才问道:“你方才唤我什么?”

付音神色有些不自然,她只觉此处定是仙境,只是天宫岂是那么容易出入的?她这么一句,倒是有痴人说梦的意味了。

“此处确是灵境,也自有你所盼能得见的上仙,只是在下也不过凡俗之人,实在担不上你这一句上仙。”

付音敛眸,“是小女子唐突了。”

“观你面貌不过双五,一个小丫头,何必说个话也如此措辞谨慎?”是听不惯她满口自称着“小女子”,还是说不惯那拘谨束缚的“在下”,男子满不在意地再斟一杯,“我名为方璟,你可以直唤我的名讳。”

“方璟……”付音念了一遍,方为方正,璟意玉光,这名字也倒正衬他。

“现在可否告知于我,姑娘的芳名了?”

付音因他语中略带的轻挑红了脸,轻声道出自己的名字,又说了自己因何而误闯此处。

“你是付家人?”

付音闻言一惊,旋即将手腕背于身后。方璟见她这般紧张的样子只微微一笑,“我并无恶意,只是觉得付家在南城中有些名气,应当不会落得这般境地。”

“如今整个南城,怕是只有苏家尚能屹立不倒,而且我们付家也不过只是本家的一个分支,哪里能在平南王面前说的上话?”付音目光一黯,又想起了父亲所交代的话。

“九生之术决不能落得歹人手中,付音,唯有你守住本心,付家才不至立于背信弃义之地。”

宁愿分离,宁可身死,也不愿用此无用之物,换一世安宁,这便是付家几代人的坚持。

“如今就算是下山,你一个小姑娘也无自保之力,倒是不如陪我在山中,待得战事平定,你再回去寻你的家人。”

【三前不可及,后无退路】

情自一念而起,伴汹涌之势,前不可及,后无退路。

……

听方璟说,此山名为归凤,而正如其名,是凤归之处。

那一段随意间提起的解释模糊不清,待付音问何为“凤归”之时,方璟只一笑带过,未有与她说明的意思。

付音本是十分好奇,可念及此处为一灵境,隐秘之事自不会少,也不可与她这等凡尘之人提起,便没再问过。

傍晚,西边如同仙子打翻了胭脂妆奁,洒下半面苍穹一片红霞似美人妆,桃林在此映衬之下仿若浴火,要灼伤人的双眸一般。灵境愈是华美,便愈是衬得人间满目苍凉。

令人流连忘返。

“归凤山中美景数不胜数,只这普普通通的日落便可让你看得出神,我可不敢再带你去别处了。”方璟见她望着西边天际,轻声笑道。

付音回过神来,见方璟语气自然随意,便也没了多少拘束,“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带我去看看?”

“我在这归凤山上平时也没什么事情,你什么时候想去,我陪你便是。”方璟顿了顿,又道:“平南退兵想必还要不短一段时间,在此之前,总能让你将这归凤山的景色看遍。”

“只怕到时候看遍了,回到凡俗之中就会有对比了。”

方璟听得她语气中几许感慨,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思。“若是喜欢,你就一直在归凤山上陪我,可好?”

也不知是被夕阳镀上了暖色,还是因他一句起了羞怯之意,那原本略显苍白的容颜染上一层薄红,多了几分柔美可爱。

“归凤山凌于天地之间,不受天宫所主,不为凡尘所扰,自容不得神仙,也容不下我这般凡俗之人。”付音说得轻淡明晰,掩下了心中莫名的失落之意。

方璟没有出声,引得付音偷偷侧目而望,见他微阖眼眸看不出情绪,不禁多瞧了两眼。

“若是归凤山容得下你呢?”蓦地,方璟出声问道。

四目相对之时,付音先是微微一怔,待得反应过来时只忙着移开目光,哪里顾得上他方才问了什么。

“若是归凤山容得下你,你可愿留在山上,与我共看这一成不变的山中之景?”

如同擂鼓在心上敲打一般,一阵紧张一阵心慌,付音轻舒一口气平复心绪。“为何是我?”

“我说过,你是有缘之人。”方璟面带笑意看着她未被青丝掩住的侧颜,“这山中已许久未曾有人出入,无趣的很。”

“若只是误入山间,你便断定是可与你相伴,会不会太轻率了些?”

方璟听得她语中几许失落之意,又道:“不是入得此境便为有缘,只是因入得此境,又恰合眼缘罢了……”

不是因你误入归凤山便与我结缘,而是因误入归凤山的,恰好是你……

稚嫩天真的年纪最是听不得真假难辨的话,即便事出反常,也会听之信之。

就如这披着华美外衣的归凤山,只消一眼,便让人入不知返,就此沉陷。

这相互的一见倾心,华而不实,得而不久,前不可及,后无退路……

【四一诺千金,一世追寻】

君之一诺,妾愿追随一世,至死方休,甘之如饴。

......

虽是春末时节,归凤山却是处处繁花似锦,其中最为壮观的要属群芳谷,这也是方璟带着她游玩好几日才来此处的原因之一。

及至群芳谷外围,地势稍高未观得景色,便闻到一阵幽香绕在周身,虽是糅合了千百种花草的香气,却自成一派,不至于清淡,也不会显得浓郁。

付音正欲上前一观奇景,却被遮住了眼睛,那双手修长匀称,骨节分明,触着正如归凤山上这四月天般,清冷不失温和。

“唯有乍然置身其中,才能体会惊艳之感,留在心中的印象也会愈发深刻。”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微微响起,许是目不能视,这声音悠悠然流淌到心间,似他所酿造的桃花酒,醉人心扉。

付音在方璟的牵引之下入了群芳谷中,待得停下慢慢睁开眼睛,先是阳光微微刺目,之后就是奇花异草竞相绽放,目不暇接,那百花中倒有些是凡俗之间常见的,生在此处便成了陪衬之物。

“如何?”方璟笑问。

前些时日他便时常与付音提得此处,可谓是故弄玄虚卖了几日的关子,而付音将目光从百花之中收回,朝着身边人遗憾道,“美则美矣,只是生在此处,未免暴殄天物。”

方璟只当她是说归凤山能欣赏此景的不多,便回道:“遗世美景自不需在意旁人目光,哪怕只是孤芳自赏,也不能对它的美丽造成分毫的影响。”

“我说的不是这个。”付音蹲下身,轻轻托起脚边一朵含苞待放的素色,“秋吟花佐以白藤可解鸩鸟之毒,只这么不起眼的一株,放在凡尘之间便是难能可贵的药材。这群芳谷的万千花草于你们来说是奇观美景,可于医者来说,那便是稀世灵地。”

方璟饶有兴致地看她一眼,“付家倒不失为医阁后人,这么说来,群芳谷的这些药材你都识得?”“也不是都能认得出,虽说自小家父便教着我认,可总归是未曾见过的。”父亲说这些药材都在灵山之中,凡间不可得见,想必那灵山便是此处了。

由此看来,她误入归凤山也许并不是凑巧,而是冥冥之中,归凤山这片灵地牵引着它虔诚的信徒,为谋暂且安定之所。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觉得将你留在归凤山上才是暴殄天物了。”方璟将那一朵秋吟花采下簪入她鬓间,素青色正衬她的肤若凝脂。

“何出此言?”付音理了理鬓角,问道。

“为医者,多是希望救死扶伤悬壶济世,以造福天下苍生为己任,而归凤山中无伤无病互不干涉,你若留下,岂不是可惜了一身才华?”

付音却是不在意地笑笑:“这些倒与我父亲的想法不谋而合,不过母亲说过我是女子,只要自己过得开心自在便好。”

“那你觉得在归凤山陪我,是否算的上开心自在?”

章节目录 二百八十八 山中一迹空啼鸣 【三前不可及,后无退路】

情自一念而起,伴汹涌之势,前不可及,后无退路。

……

听方璟说,此山名为归凤,而正如其名,是凤归之处。

那一段随意间提起的解释模糊不清,待付音问何为“凤归”之时,方璟只一笑带过,未有与她说明的意思。

付音本是十分好奇,可念及此处为一灵境,隐秘之事自不会少,也不可与她这等凡尘之人提起,便没再问过。

傍晚,西边如同仙子打翻了胭脂妆奁,洒下半面苍穹一片红霞似美人妆,桃林在此映衬之下仿若浴火,要灼伤人的双眸一般。灵境愈是华美,便愈是衬得人间满目苍凉。

令人流连忘返。

“归凤山中美景数不胜数,只这普普通通的日落便可让你看得出神,我可不敢再带你去别处了。”方璟见她望着西边天际,轻声笑道。

付音回过神来,见方璟语气自然随意,便也没了多少拘束,“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带我去看看?”

“我在这归凤山上平时也没什么事情,你什么时候想去,我陪你便是。”方璟顿了顿,又道:“平南退兵想必还要不短一段时间,在此之前,总能让你将这归凤山的景色看遍。”

“只怕到时候看遍了,回到凡俗之中就会有对比了。”

方璟听得她语气中几许感慨,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思。“若是喜欢,你就一直在归凤山上陪我,可好?”

也不知是被夕阳镀上了暖色,还是因他一句起了羞怯之意,那原本略显苍白的容颜染上一层薄红,多了几分柔美可爱。

“归凤山凌于天地之间,不受天宫所主,不为凡尘所扰,自容不得神仙,也容不下我这般凡俗之人。”付音说得轻淡明晰,掩下了心中莫名的失落之意。

方璟没有出声,引得付音偷偷侧目而望,见他微阖眼眸看不出情绪,不禁多瞧了两眼。

“若是归凤山容得下你呢?”蓦地,方璟出声问道。

四目相对之时,付音先是微微一怔,待得反应过来时只忙着移开目光,哪里顾得上他方才问了什么。

“若是归凤山容得下你,你可愿留在山上,与我共看这一成不变的山中之景?”

如同擂鼓在心上敲打一般,一阵紧张一阵心慌,付音轻舒一口气平复心绪。“为何是我?”

“我说过,你是有缘之人。”方璟面带笑意看着她未被青丝掩住的侧颜,“这山中已许久未曾有人出入,无趣的很。”

“若只是误入山间,你便断定是可与你相伴,会不会太轻率了些?”

方璟听得她语中几许失落之意,又道:“不是入得此境便为有缘,只是因入得此境,又恰合眼缘罢了……”

不是因你误入归凤山便与我结缘,而是因误入归凤山的,恰好是你……

稚嫩天真的年纪最是听不得真假难辨的话,即便事出反常,也会听之信之。

就如这披着华美外衣的归凤山,只消一眼,便让人入不知返,就此沉陷。

这相互的一见倾心,华而不实,得而不久,前不可及,后无退路……

【四一诺千金,一世追寻】

君之一诺,妾愿追随一世,至死方休,甘之如饴。

......

虽是春末时节,归凤山却是处处繁花似锦,其中最为壮观的要属群芳谷,这也是方璟带着她游玩好几日才来此处的原因之一。

及至群芳谷外围,地势稍高未观得景色,便闻到一阵幽香绕在周身,虽是糅合了千百种花草的香气,却自成一派,不至于清淡,也不会显得浓郁。

付音正欲上前一观奇景,却被遮住了眼睛,那双手修长匀称,骨节分明,触着正如归凤山上这四月天般,清冷不失温和。

“唯有乍然置身其中,才能体会惊艳之感,留在心中的印象也会愈发深刻。”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微微响起,许是目不能视,这声音悠悠然流淌到心间,似他所酿造的桃花酒,醉人心扉。

付音在方璟的牵引之下入了群芳谷中,待得停下慢慢睁开眼睛,先是阳光微微刺目,之后就是奇花异草竞相绽放,目不暇接,那百花中倒有些是凡俗之间常见的,生在此处便成了陪衬之物。

“如何?”方璟笑问。

前些时日他便时常与付音提得此处,可谓是故弄玄虚卖了几日的关子,而付音将目光从百花之中收回,朝着身边人遗憾道,“美则美矣,只是生在此处,未免暴殄天物。”

方璟只当她是说归凤山能欣赏此景的不多,便回道:“遗世美景自不需在意旁人目光,哪怕只是孤芳自赏,也不能对它的美丽造成分毫的影响。”

“我说的不是这个。”付音蹲下身,轻轻托起脚边一朵含苞待放的素色,“秋吟花佐以白藤可解鸩鸟之毒,只这么不起眼的一株,放在凡尘之间便是难能可贵的药材。这群芳谷的万千花草于你们来说是奇观美景,可于医者来说,那便是稀世灵地。”

方璟饶有兴致地看她一眼,“付家倒不失为医阁后人,这么说来,群芳谷的这些药材你都识得?”

“也不是都能认得出,虽说自小家父便教着我认,可总归是未曾见过的。”父亲说这些药材都在灵山之中,凡间不可得见,想必那灵山便是此处了。

由此看来,她误入归凤山也许并不是凑巧,而是冥冥之中,归凤山这片灵地牵引着它虔诚的信徒,为谋暂且安定之所。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觉得将你留在归凤山上才是暴殄天物了。”方璟将那一朵秋吟花采下簪入她鬓间,素青色正衬她的肤若凝脂。

“何出此言?”付音理了理鬓角,问道。

“为医者,多是希望救死扶伤悬壶济世,以造福天下苍生为己任,而归凤山中无伤无病互不干涉,你若留下,岂不是可惜了一身才华?”

付音却是不在意地笑笑:“这些倒与我父亲的想法不谋而合,不过母亲说过我是女子,只要自己过得开心自在便好。”

“那你觉得在归凤山陪我,是否算的上开心自在?”

【五】

莫叹春尽芳华散,来年又是相逢欢。

......

时光总是在不经意间悄然流逝,待得归凤山红妆万里开始凋落之时,六月将至。

桃花林中粉瓣萧萧而落,如同浸染了辰砂的雪片,洋洋洒洒,飘扬四处,方璟说不消半月,归凤山的桃花便会散尽,换上一片绿意盎然。

风光散去,要说不惋惜定然是假的,付音轻轻拂落肩头的桃花,感慨着纵是在归凤山上,季节更替也是无可避免,就像凡尘的朝代更迭一般。

人人都盼着改换天地,所以为欲望所驱使,付家所藏的“九生”,在她看来,着实没有存在的必要。

“舍不得?”方璟手执一把折扇,微微一扫,便在席上留得一片净处。“来年总还是会有花开的日子。”

“来年,你还会如今日这般,与我共赏桃花美景吗?”

对于他的发问,付音却是犹豫不定。

她不过还是一个孩子,若如此轻率地便决定了以后的路,真的就会做出令将来都不后悔的举措吗?

“你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而是不能断定以后。”

“我不欲强求于你,平南退兵尚还有些时日,待得那时再作决议也不迟。”方璟轻轻一叹,复而笑道:“走吧,再带你去个地方。”

“不是说今日哪儿也不去吗?”付音虽这么问,却还是跟着起身。

“临时兴起,不过也定不会让你失望。”

“这归凤山还有何处我没去过吗?”付音跟在他身后,问道。

“你没去过的地方可还不少。”

付音想了想,方璟所在之处大约是在归凤山腰际。“这么说起来,这些时日你倒从未带我去过山上。”

“山腰以上的地界都是有主的,轻易不可叨扰。”

一路这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付音也早便察觉到这是下山的方向,心经隐隐生起方璟要送她回去的猜测,只是方璟不提,付音也不好说什么。

及至一处密林之前,层层雾气令视线有些模糊不清,方璟牵着她的手,丝毫未受迷雾所扰,缓步在林间弯弯绕绕,待很雾气略散,便能看见一处幽暗的洞口。

“这里是?”付音观得此处怪石嶙峋,隐约可听见水流之声潺潺而过,又见方璟面色凝重,才忍不住问道。

方璟不言,只是松开了付音的手,略向前走了一段,一扇厚重的大门便出现在面前。

“你可知,这门上刻的是什么?”方璟问。

付音上前,见那泛旧的大门雕纹却是清晰可见,大约是不常有人通过的原因。而门上所雕之物也与归凤山并不相配,一个个张牙舞爪面色狰狞仿若鬼魅,令人望而止步。

“地狱?”若非地狱,又怎会有如此毛骨悚然的景象?

方璟一笑,“这是人间。”

付音正欲再问,便见得那门缓缓开启,别有洞天一般,刺目的光灼痛了眼眸,而那抹白衣素色的身影仿若将要消逝在一片亮光之中。

“于归凤山来说,凡间可不就是地狱吗?”

……

【一卷完】

【二卷:沉欢】

——二念沉欢,沉迷戏里,欢愉其间

在我过去的那五年之中,到底是因为什么才喜欢上戏子这个身份?

是因为自己的人生一片空白,只能去演绎别人的爱恨痴缠才能体会人生百味,还是因他随意一个名字,便真的沉迷其间?

他曾说沉欢,沉迷戏内,欢愉其间,这才是你。

【六浮生悲欢,谁为主宰】

或为戏角所驱,或驱戏中之人,只为一念之间。

......

春临三月,细雨绵绵,那薄烟如同美人掩面的轻纱,不损美态,反添一抹神秘之采。

岸上绿荫遮掩的亭中,总是不缺悠闲的文人雅客,弄墨提笔,画卷诗篇跃然纸上,兀自暗叹一句传世佳作。

南城多是书香门第,也正是如此自命清高的所谓学者自当不少,久而久之,楼宇高台满眼尽浮华,南城便成了纵情享乐之地。

丝竹管弦悠悠而来,在细雨之中朦朦胧胧听不真切,待得乐声渐近,一艘船舫现入眼帘,在素水之上漾起波澜,如那薄唇轻启一声细语,缓缓流过心间,却留下了深深的印痕。

“这戏中角儿写的是位名妓,你这般清冷寡淡的模样,如何能演得好?”乍然一声斥骂在台下响起,女子面含怒意,望向台上女孩儿的目光中带了些怨毒之味。

一旁的人也是有些看不下去,方借着上茶的由头,上前轻声劝道:“师傅也别责怪英儿了,她年纪还小,更何况前些时日才遇得那样的事情,总是要时间缓缓才好。”

女子咬牙瞪了那人一眼,责骂的话语终究是没有说出来,也不知是不忍心,还是对那句劝说中隐含的晦涩产生了些许惧意。

“今儿个就到这吧,你先回去好好琢磨。”

女孩儿应了一声方才下了戏台,而自始至终,她面上除了平静之外,未曾表露过任何情绪。

待得女孩儿行至门前,门外比她稍大几岁的少女理着袖口进来,神色悠闲却又傲慢,她抬眸望了女孩儿一眼,轻嗤出声。

“活脱脱一个失了魂的行尸走肉。”

女孩儿没有反驳,只是敛眸从她旁边侧身而过,轻掩了门,将里面的一切与自己隔绝开来。

每当将要开场之时,船舫总是要喧闹一阵,毕竟戏坊名扬在外,一座难求,幸为入幕之宾,自然是值得高兴一番。

女孩儿等在船尾的厢房之中,听得隐约的议论之声,而随着琴弦轻一拨弄,便是一场鸦雀无声。

她随着乐曲细声低语,未着彩衣也未施脂粉,举止间便少了一份台上人的矫揉造作。

一曲唱罢,正是到戏中名妓登台将要名声大噪之时,而她也只习到这里。

师傅说她演不出戏中人的感情,是因为她琢磨不透无所感悟,因而入不得戏中。

可这世间苍凉人生百味,又怎能如此轻易便体会清楚?

“我看你倒是比台上的人唱的还好,怎么上台的不是你?”

女孩儿循声望去,只见半掩的门不知何时被人推开,边上倚着一位身着素白衣衫的翩翩公子,手中把玩着碧玉折扇,饶有兴致地望着他。

“师傅说我还没有上台的本事。”女孩儿总觉对男子有些亲切之意,便不做隐瞒,“我不懂入戏,演不出那百般情绪千丝万缕。”

章节目录 二百八十九 遗恨不归二十年 屋子已然收拾好了,我自也不能在沈祁那儿待太久,用过午膳过后便回了自己屋中。

从清书要了纸笔修书一封,无非就是与祖父祖母报个平安,只不过其间隐晦地问了沈祁与父亲的关系,若仅仅只是“交好”那么简单,以沈祁的性子绝对不会容忍父亲所做的决定。

信封好之后,由清书打点妥当,我也只能等着回信,正在屋子里无趣地练字之时,沈府的管家前来传话,说是沈祁要带我出去走走,看需要添置什么。

屋里的东西十分齐全,我想不到有什么需要添置的,不过能与沈祁出去,我自然十分高兴,遂换了件衣裳,央求着清书为我仔细梳了发才出去。

等我到前厅的时候,瞧那桌上空了一半的茶盏便知道沈祁等了有一会儿了,他面上丝毫没有不耐烦,而是一如既往地神色淡然。

他的性子本就寡淡,不过这并不影响我对他的好感,只是我刚走上前去准备搭话,便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高勉一边打着呵欠,一边十分熟稔地与沈祁打了招呼,路过我时他一挑眉,那散漫中带了几分审视打量,使我不敢与之对视。

“她也去?”高勉指着我,如是问道。

沈祁只是斜他一眼,算是默认。

“得,那我不去了。”

高勉说完,又如来时那样懒懒散散地走了,沈祁也不管他,示意我跟上,便出了府门。

沈府离集市并不远,因此步行前去最为妥当,我跟在沈祁身后亦步亦趋地往前走,不敢随便张望,生怕一个不注意便与他走失。虽说身后有护卫的人,却到底还是不想给他添一丁点的麻烦。

过了这条街,刚一转过去便开始热闹起来,吆喝声更是此起彼伏,街上更是人来人往摩肩擦踵,大约是因为我个子偏小的缘故,匆匆来往的行人注意不到,很快我便被挤了个踉跄,慌乱之间一把扯住了沈祁的衣袖。

他回身,伸手与我牵着。

大抵是常年握兵器的缘故,他修长的手指带着薄茧,此时磨在我手心之中,有些痒,却偏又温热地让我不舍放开。

“若是觉得挤,我抱你可好?”

沈祁的声音淡然古板,让人察觉不到丝毫感情,我心里正几经犹豫,偏在此时路过了一对父子,男人眼中满是对孩子的宠溺。

我不禁打了个寒颤,丝毫不怀疑沈祁对我的心思就仅仅只是对后辈的宽待罢了。

“我自己走就好。”我朝他扬起一个明媚的笑意,心里却是对自己的年纪与沈祁的态度颇感咬牙切齿。

他见我拒绝,倒没有多说什么,而牵我的手一直都没放开,却一直也没有变换过动作。

有时我会想,沈祁的人生会不会活的太过刻板,可到了之后我才想起,他大我整整十三岁,在我年少无知的年纪,他却早已被岁月沉淀。

这便是我们之间最大的间隙。

向前走了一段,道路开阔起来,人群也稀疏了不少,我由他牵着开始东张西望,瞧见了不少我不曾见过的东西。

庆陵依山傍水,是个繁华的好地方,而海里惯是会出稀罕之物,有些东西我免不了多看了几眼。谁知这不看还好,跟出来的小厮是个十分机灵的,见我好奇就都买了下来,着实令我不好意思。

“这些东西并非贵重之物,小姐不必挂心。”小厮大抵是见我目光收敛,笑着解释道。

我回以一笑,不置可否。

这么逛了半条街,瞧了不少,也买了不少,沈祁虽在我前面,却一直是在跟着我的脚步动作停停走走,然再路过一家铺子的时候,他却是停下了脚步。

循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那家铺子正离我们十多步的距离,摊主是位农家妇人,卖的也都是一些寻常之物,可沈祁却在此时手指一动,心里显然是并不安定。

“你在原地等着,我去看看。”

沈祁说着放开我的手,朝着铺子走过去,行人在此时多了起来,遮住了我的视线。

我自然不敢乱走,站着无趣便继续张望,可正在此时,我瞧见路边坐着的一个女孩。

与我差不多的年纪,大约是经历了一场危难,脸上灰扑扑的瞧不出五官,却令我莫名地有些熟悉。

又说不出是哪里熟悉。

“小姐可是在瞧那边的小丫头?”小厮上前一步,不等回答便道:“前些时日渝城闹了场疫病,死了不少人,如今虽然已经封城,可到底是有漏网之鱼,小姐还是莫要被牵扯其中的好。”

小厮说的隐晦,而我也没有那个心思去猜测事实究竟如何。女孩给我的感觉虽然熟悉,可并没有令我亲近之感,那种复杂的情绪在我心头萦绕不散,让我移不开脚步。

“在看什么?”

耳边传来沈祁的声音,我这才回过神来,可一张口却是一句:“你看那个人,是不是与我有些相像?”

沈祁没有说话,小厮的目光在我与那个女孩之间来回绕了几遍,终是挠了挠头,不解地退后了。

“府里没有与你年纪相仿的人,难免孤寂,你若是觉得合了眼缘,不妨就将人带回去。”

小厮闻言走到了女孩面前,与她不知说了些什么,只是瞧着表情不像是什么让人为难的话,过了一会儿,女孩朝我看了过来,那眼神中带了些怯懦、探究、以及几分欣喜。

令我心中生出了几分怜惜之意。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我望着眼前比我还要瘦小的女孩,柔声问道。

“许暮欢,过了六月便满七岁了。”

我的生辰是在三月春末,而她生在六月,倒是比我还要小上一些。

“家中可还有什么人?”

她回我:“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那你日后便跟在小姐身边服侍,沈府规矩不多,只忠心一条,定然不会亏待于你。”小厮凑上前笑道。

她一愣,旋即眉目低敛,轻应了一声。

然我沉浸在定要好好待她的决定之中,并没有在意她掩下的错愕与失落。

【相思局】伍

回到沈府时已是傍晚,府中下人已然备好了晚膳,见我们回来便摆上了桌。

城南沈府并非本家,而是沈祁一人的府邸,所以主子也就只有沈祁一人,我与高勉自是要与沈祁一同用膳,因此等我梳洗出来之时,无可避免地又碰见了那个从未用正眼瞧过我的人。

“到底是千金大小姐,与我们这些粗人不同,只用个饭还要梳洗打扮。”高勉靠在椅背上,状似不经意地一提,却着实使我难堪。

我知晓他看不惯我是因为父亲与沈祁的关系,也不欲与他争吵,只瞧他一眼便入了座。

倒是我身旁的暮欢先回了话,朝他浅浅一福身,道:“我家姐姐是客,当时时注意仪容才算对主人家的尊重,瞧公子也是出身富贵人家,这点礼数当是懂的吧。”

高勉挑眉,手中的筷子也是落在了碗上,由着身后的婢子布菜,饶有兴致地望着暮欢,轻嗤一声,“沈家的下人,竟也有这般没规没矩的?”说着又像沈府的管事看去,“云伯,按照这沈府的规矩,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婢子,当是如何处罚?”

暮欢被他刻薄的言语说地脸色一白,慌忙之间像我看来,她毕竟是为我出头,我也不可能在旁观望,于是握住了她的手,对高勉道:“她是我的人,与沈府没有关系。”

高勉似笑非笑,“我就说沈府怎会教出这样的下人,原是秦姑娘身边跟着的,方才一番话,还望秦姑娘莫要放在心上,我父亲在朝中算不得什么大官,可是得罪不起丞相府。”

他一番话说的我着实气愤,可因是为了沈祁说话,而我也着实没理,也只能暗自将手收回,向暮欢投去歉意的目光。

暮欢眉目低敛,显然是一副受挫不轻的模样。

本想着不招惹不搭理此事便可告一段落,却谁知高勉与我又贴近了一些,面上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追问道:“秦姑娘年岁也不小了,当是不屑于那一遇事,便哭鼻子告诉爹娘的行径吧。”

我掩在袖袍之中的手紧了紧,还未回话,便是听得一声斥责。

“高勉,休要无礼。”沈祁从外边儿掀帘进来,大抵是刚好将高勉的话听了个完全,此时蹙着眉心。

往年在母亲的娘家时,外祖父与外祖母虽是对我疼爱,却总是不及家中亲生的孙女,母亲叫我处处退让,是为在付家待得长久。

一年前付家蒙冤,母亲为其奔波皇城寻安,又将我送到了秦家府上。我仍旧记得那时抓着她的衣袖,不敢看叔父婶婶厌恶的神情,可她却恍若不觉,俯下身来叮嘱我不可任性胡闹,便将我的手轻轻拂开。

已是许久无人像这般为我说话了,我虽知晓沈祁多半是因与高勉更为相熟,才不问对错先怪罪了高勉,可我心中还是不可避免地生出了丝丝暖意。

对于沈祁的话,高勉也算是言听计从的,于是摸了摸鼻子退回了自己的位上,小声道:“我家那老头儿也说过让你照应照应我,怎么没见你对我这般好?”

沈祁瞥他一眼,“若是不满,大可回去。”

高勉一噎,旋即便没了话。

我心里不禁莞尔。

早在对高勉是只闻其名的时候,我便听说他与军中的将士格外交好,而他之所以对我如此咄咄逼人,大抵是因为父亲的缘故吧。

心中藏着事儿,一顿晚膳便是用的索然无味。沈祁还要处理公务,高勉则是以不想瞧见我为由去了后山练剑,我在前厅坐着也是无趣,便带着暮欢在院子里散散消食。

暮欢跟在我的后头约是半步的距离,本就有些腼腆的小丫头现在更是一言不发,我知晓是因为方才的事情,可偏偏又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她。

末了也只是拉着她的手,与她说在我身边不必拘束,只便以姐妹相待。

而此时我能保证的,也就只有自己对她态度亲近罢了。

与暮欢随意谈着过往的事情,起初都是我在抱怨,可最后当她说起自己的时候,却是有些停不下来了。

许家原是行商,虽家业不大,但在那偏远的县城之中已算富足,本该是生活平稳。谁知今年年初原本的县官调职,上边儿另指派了一位接任,那新官是个贪的,于是才将将上任,便一把火烧到了许家身上,不光是侵吞了其家产,更是让这一家人连个去处也没有。

父亲被这么一激,加之没银钱治病,很快便去了,许暮欢的娘无法,只能带她四处逃难,谁成想在路上受了劫匪,她娘也没挺过来。

“大抵是觉得我这么大的孩子,带到山上也是麻烦,他们便将我留在了山中,说是能不能活下去全看命数。”暮欢靠在长亭的柱子上,微微一笑,眸子里是我瞧不清楚的神色,“山中豺狼虎豹,只便出现一样,便是能让我命丧黄泉,可我偏是活了下来......”

她还欲再说,我却是瞧见了她眸中隐隐的泪光,随后将她抱进怀里,“别说了,都过去了。”

我听她在我肩上低声抽泣,也只能在心里长叹一声。

这世间有太多事情,是我无法左右的。

“小姐。”正当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时,耳边便响起了清书的声音。

回眸看去,清书正立在离我不远处的树下。她还是穿着早上出去时的那件衣裳,边角的绣纹针脚拙劣,与她所绣的可谓是天差地别。

可她却偏是喜欢穿这件衣裳,只因那绣纹是出自我的手。

父亲如何,母亲如何,丞相府如何,这朝祁又如何......

这世间亦有太多事情与我有关,却不凭我左右,既如此,又何必去在意颇多?只便守着自己暂且有的不就好了。

“清书姐,咱们回去吧。”我一手拉着暮欢,一手朝清书伸了过去,与她轻笑。

【相思局】陆

七岁时的我尚是年少,坏的装作不知,好的却喜多思多虑,这不才刚想到珍重眼前,沈祁的一张脸便就浮现了在我脑中,令我一时间脸红蔓延到耳根,整个人都如刚泡了热汤,连脑袋都有些不清不楚。

“小姐莫不是病了,怎得脸上这么红?”清书一将我带到亮堂的地方,便是发现了我的异样,连忙出声问道。

暮欢“呀”了一声,立即道:“晚间用膳的时候姐姐吃了一盏酒,可是醉了?”

清书闻言有些不悦,一边儿给我准备水,一边训斥暮欢:“小姐才多大的年纪,怎好让她吃酒?”

章节目录 二百三十 踪迹无处世间寻 “当初接这赔钱丫头过来,不过看上她娘曾出自大户人家,可眼见七八年过去,她娘坟头草都长得老高了,孔家的人呢?怕是早忘了这么个不知廉耻私奔在外的女儿!”

尖锐的女音传入耳中,直扎得人脑袋生疼,柳云绮艰难睁开肿胀的双眼,视线模糊加之天色已晚,什么都没看清楚。

“那你就能将人给卖了?”外头似是二人吵闹,男子扬声一句,却又被砸碎茶碗的声音一惊,之后气势都似乎矮了几分,“我且告诉你,里正家那小孙女便是被人牙子给偷走卖了,到现在还没找回来,你若是真把云丫头卖出去,咱们怕是连远溪村都待不下去了。”

妇人闻言啐了一口,尖酸刻薄的话张口就来,“留这么个赔钱东西在家里,咱们才是真的过不下去,倒不如卖些银子,也不枉我养她八年。至于外头的人要是问起来,咱们就说是这丫头自己跑出去丢了,你不提我不提,时间一久谁还能管她死活?”

三两句话,便是妇人占了上风,男人最终也只能轻叹一声,多半是对这安排也妥协了下来。

“行了我也懒得跟你吵,一会儿人来了,你就给我安分待在屋里别出来。”妇人说完又似是想起什么,咬牙继续道:“这事儿你要给我搅黄了,咱们就趁早和离,反正打从嫁给你我就没过过半天安生日子。”

男人依旧只是沉默不言。

不多时又有脚步声传来,妇人谄媚地招呼人进了屋,总算是将油灯给点上了。

入目是破旧的泥墙,经昏黄灯火一照,便显现出了无数斑驳的裂痕,连泛黄的窗纸都破了不少窟窿,可见这家人不怎么富裕。

“人就在里头,两位瞧瞧可合眼,若是还过得去,人你们现在就能带走。”妇人引着人牙子上前,柳云绮只能赶紧将半眯起的眼睛重新闭上,假装自己尚且处于昏迷之中。

人牙子似乎十分不耐烦,啧了声便走到床边一把掀开被子,上下打量一番,转手就朝着她后脑勺的鼓包摁了下去。

钻心的疼一瞬让她屏住呼吸,随即更加强烈的眩晕与痛苦席卷而来,柳云绮此时若不是全身无力又不明情况,只怕翻身就能一脚踹过去,可最终她也只能咬了咬牙,憋住将要溢出口的惨叫。

“小丫头长得倒是不错,就是又瘦又黑,胳膊上还带了这么伤,再加上这头上的包......”

人牙子仿佛是对待商品一般,挑来拣去全是些缺点,柳云绮心想自己虽说不上白白嫩嫩一小姑娘,却也没到他说的那般。

可当她想起自己从醒来时到现在的所见所闻,心中一个荒谬的念头陡然升起。

她这莫不是已经借尸还魂到了别人身上?

这般想法一浮现在脑中,便越想越是有可能,可没等柳云绮弄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旁边的妇人就开了口。

“咱们村里女娃自然比不了镇上的精贵,但胜在皮实。你别看她细胳膊细腿的,这家里的重活累活没一样她不行的,至于这脑袋上的伤......不就磕了一下,还能有多大事儿?”

“我买她回去,可不一定就要她给人当奴才的。”人牙子一句话说得意味深长。

村里人虽没怎么见过世面,可背后嚼舌根的事情做多了,有些事情一点拨也能明白。于是妇人那心思就在“通房小妾”、“花街柳巷”之类的身份里头来回转着,再开口时声音都有些发颤。

“真要是送去那种地方......”话刚说半句,妇人就在自己的粗布衣上蹭了蹭手汗,明显是有些紧张,可想想事成之后的银子她便又咬咬牙应了下来,口中还不忘道:“这丫头的亲娘是咱们这村里头出了名的美人儿,她肯定也不会差到哪儿去,你将她带走好生将养几日,绝对就是个水灵灵的大姑娘,不会让你赔本儿。”

人牙子做惯了这等生意,看人也有准头,于是从袖袋里掏出钱袋直接丢给妇人,并指使她将人拖到外头板车上去。

小布袋里头装了二两银子,妇人打开一看当即便是喜笑颜开,手脚麻利地就把柳云绮往肩上一扛,硬是让装昏的人险些真得厥过去。

“你也别怪,我这是送你去过好日子呢。”妇人小声念叨一句,也不知是在安慰柳云绮,还是在缓和自己的心虚。

而被她扛在肩上的柳云绮,就只觉得整个脑子都充血发胀,压根不及细想去妇人这番安排算什么“好日子”,就被砸在了板车里头。

旧伤被再度撞击致使昏迷之前,柳云绮不禁在心中暗骂妇人心大,要知道这一摔要是出什么问题,她那刚到手的银子可就得拱手让回去了。

板车是由一匹马拉着的,可见人牙子手上也算富裕,而柳云绮被绑着手脚在草垛上摇摇晃晃,脑子里却闯进了不少原不属于她的记忆。

这身子的原主也叫柳云绮,听村子里头的人说,她娘是镇上孔家的千金小姐,早些年离家出走后嫁给了她爹,却因为身子不好又没钱调养的缘故,生下她便缠绵病榻,她也被送到了婶娘家中,一待便是八年。

那爱贪便宜的婶娘为何愿意养这么个“赔钱丫头”,究其原因,无非就是如她所说看中了她娘是孔家后人,所以先将她弄回家当童养媳,也好在孔家来寻人的时候攀上些关系。

至于她那“前世”是怎么结束的,柳云绮就只想起自己在大山里直播研究古法制糖时跟人唠嗑,多嘴说了一句“我这种人就算穿到古代一样能混得风生水起”之后,就莫名其妙地真穿到了这里。

事情再怎么荒谬,面对要被人牙子卖去别处这种迫在眉睫的近况,柳云绮还是顾不上想那么多,于是就着蜷起身子的姿势伸手开始解自己脚上绑着的麻绳。

夜色浓厚,上弦月虽皎洁非常,可月光经由林间枝叶剪得斑驳,投下黯淡的光影片片,倒也难以让人看清什么,再加上那两个人牙子坐在前头,晚风吹拂树叶哗哗作响,就更方便了柳云绮的一番动作。

“官府这两日查得严,这小丫头可得早些出手。”两人中的其一突然开口,吓得柳云绮赶紧停下动作,连眼睛也紧紧地闭上,后来发觉他们只是闲聊,这才松了一口气。

另一人闻言骂了一句,这才回道:“还好张老爷上回让我替他留意,只要脸蛋漂亮价钱都不是什么问题,咱们二两银子买回来,怎么着也得二十两给卖出去。”

听他这么回,开头那人就戏谑地笑开了,“张老爷开过年就得有五十八了吧,我家那老头像他这年岁,半截身子都埋黄土里了,哪还能有这般精神,单单挑着人几岁的小丫头玩儿。”

“七八岁的小丫头都还没长全呢,你当他拿回去真是做那档子事情?我寻思着……”

两人荤话说了一箩筐,句句都不堪入耳,被迫听了个完全的柳云绮被这么一激,手上立刻麻利了不少,几下就把那系紧的麻绳给解开了。

行在一条小路上,周围杂草丛生,后头不远处更是树林茂密,柳云绮一边褪手上的绳子,一边转头往前路看,见到一条空旷的大道,就知自己若被带上去恐怕就难以逃脱,咬咬牙直接往板车边缘滚了过去。

小路还算是平坦,就一些碎石头比较硌人,摔下去倒不至于受什么伤,就是脑子被震地一阵刺痛,柳云绮也顾不上这些,匆忙就朝着杂草堆里跑去。

树叶再怎么响动,也遮不住这么大的动静,两人也很快就发现人跑了,低骂一声就追了上来。

柳云绮也是跑地拼命,生怕被后头的人追上,毕竟真要是被送到了什么“张老爷”那里,恐怕就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然她终究还是高估了这只有八岁的原身,不过只是刚刚跑进了林子里头,柳云绮就感觉身上没了力气。

“你再跑试试,哪怕打断你两条腿,可也一样能卖出去。”

身后传来咬牙切齿的威胁,离自己也不算远了,柳云绮心想自己是傻了才会听他威胁停下,于是紧咬牙关又加快了步伐打算再跑一段。

至少只要看到人家,哪怕不认识也能碰碰运气,她就不信这两个人牙子不怕有人报官。

可这念头刚刚起来,她就被一根枯枝绊倒在地,顺着斜坡就滚了下去。

“机器运作虽然效率高,可总归是比古法制糖要少些纯正的味道,你们可别觉得我一天到晚研究这些没什么用处,说句玩笑话,我这样的就算穿到古代,一样能混得风生水起。”

那句跟观众调侃的原话又在此时回响耳边,柳云绮想起那时候一脸得意的自己,只剩下欲哭无泪。

她哪知道不过一句玩笑话,老天还真就送她过来体会一把古代人的艰苦人生。

斜坡不长,很快也就滚到了底,柳云绮心中有多悔恨不说,至少还是记得自己身后有人追着,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准备继续逃跑。

然而等到她站起来却突然傻了眼,因为眼前熟悉的景色,正是她爷爷留给她的那座山头。

柳云绮自小就是跟着母亲生活,五岁那年母亲病逝之后,她便被送到了孤儿院中,而因性情较为孤僻,直到十五岁完成高中学业,她也仍然是无人领养。

孤儿院建在一个不是富庶的小县城里,自然不可能养她太久,好在那年她的成绩不错,算是考了个好大学,院长给她借了一学年的学费,她又找了些工作半工半读,倒也勉强把三年半的大学给念完了。

大四下学期的时候,身边的人都在找实习的工作,柳云绮也是其中一个,毕竟这也算是按部就班的生活,没什么特色,却是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一个部分。

直到有一天有个西装革履的人找到她,说她爷爷给她留了一座山,七十年的产权合同,签了就是她的。

连自己的父亲是谁都不清楚,突然就继承了爷爷辈的财产,柳云绮其实也是有些麻爪的,好在有管家从旁指点,也算是把爷爷生前的产业有模有样。

而柳云绮现在站着的地方,就是山头那一片甘蔗林。

什么情况?

柳云绮有些茫然的挠了挠自己的后脑,鼓包上传来的一阵疼痛让她的思绪清明了几分,可是对于眼前的情形却更加的一头雾水。

难不成之前一切都是场梦境?

可做梦就做梦,怎么还把梦里的伤给带到现实中来了?

心中百思不得解,柳云绮就想着回院子里头休息一会儿,然而出了这片甘蔗林又走了一路,才发现原本早已成熟的果树一点结果的迹象都没有,而在果园之中帮工的那些人,也都不见了踪影。

柳云绮平日除了经营那片山之外,鲜少的乐趣之一就是看些小说故事解解乏,此时一个大胆的猜测浮现在脑海中,让她不禁默念了一声“出去”。

而后她就出现在了斜坡的底部。

“这怎么还有个女娃?”恰在此时有个路过的中年汉子,显然是被突然出现的柳云绮给吓了一跳。

好在此时天还没亮,又是在树木掩映下,中年汉子估计也只会以为是自己之前没看清楚。

柳云绮一时还没从那大起大落之中缓过神来此时听见中年汉子的声音还有些嫩谁知道茫然的神情配上狼狈的样子落在了正准备去赶集的两人眼中更多了几分可怜

“咱们就是前头李家村儿的,不是啥坏人,丫头你可记得自己家在哪儿,我让我儿子送你回去。”闻声又来了个老人家瞧着跟那中年汉子有些像估计就是母女二人了

见柳云绮也不回应自己老妇人十分担心他上前来嗯仔细将他打量了一番这才放轻了声音说道我不是遇见人牙子了吧,瞧这给吓的

知晓那片山可能嗯只是自己随身的一个空间而现在身处的地方才是现实柳云起心中说不失落是假的然而此时他还是得打起精神来面对前路未知的生活,因此很快就决定要回来原主的家

章节目录 二百九十一 零落成泥碾作尘 零落成泥碾作尘,凌驾之势终不存。

......

跟着付远江氏回到南城的时间不长,府中的下人们对于付音来说,也就只有管家和伶素是可信的,前者是因为付远信他忠心,后者则是因为付音自己与她交了心。

如今的南城是不能待了的,管家不明原因,自然是阻拦过,只是付音坚持,他便也没有左右主子意愿的理由,只能将东西细细准备好,又挑了几个机灵的下人与她一同上路。

只不过付音回绝了。

一来二去,终究是管家拗不过付音,答应了她所有的决定。

付音离开傅府的时候,管家正在府中忙着安顿那场大火中烧伤的下人和他们的亲人们,付音没扰她,只是让伶素把东西拿了悄悄离开,二人雇了一辆马车,一路到了边境。

战事平定也就是前不久的事情,付音此时只带着伶素上路,危险是必然的,只是她并没有过多犹豫。

再怎么不顺心也就只是个死罢了,能够带着这个秘密离开人世,也算是不负灵境的托付,将九生秘术永远带离人间。

只要不落在方璟手中便好。

“小姐想好去哪儿了?”伺候付音梳洗之后,殿中的小二便将吃食送了上来,伶素将东西端到桌上,看付音面色平静,小心问道。

家中突逢此变数,付音变得更加沉默一些,伶素是知道的,付音之所以没有被这些事情一下次击垮,是因为方璟做了太多的铺垫,在伤口上再划一刀,总是比起刚受伤时的无所适从要好。

但是抛弃她的,是她身边最为亲近的人。

付音做到桌前,伶素便递过筷子给她,她看了一会儿,直看到伶素有些心慌,才叹了一声接过。

“你也坐下吧。”付音朝伶素道。

“小姐是主子,奴婢在一边儿伺候就行了。”

她淡然一笑,“如今我自身难保,却还要拖累你与我四处游走,我实在不好端着主子的架子。”

伶素退后一步,跪在她的脚边,“小姐带奴婢从苦海中逃离,便是奴婢的主子,不论小姐去何处,奴婢都是一定要跟着的。”

付音并不是一个潇洒的人,她自小身在高门大院,就算是之后失去了记忆,有些习惯也是改变不了的,所以在回到付家的时候,身边有人服侍她也没有觉得不妥。

只是现在,付远与江氏都不在了,方璟所做的一切都不过只是一场骗局,她十五年的倚仗全部离开了,孑然一身的她还有什么资格凌驾于他人之上?

“我是希望你能留在府中的,只是你愿意跟着我,我也十分高兴,只是以后没有主仆,你我就以姐妹相待吧。”

伶素想了想,倒是难得没有像平时那样谨守礼数,付音也算是松了一口气,毕竟只要伶素不答应,任凭旁人再劝也是无果。

付音便是看中伶素这一点,那便是她对于所有事情,心中都自有考量,只是这也偏偏是最让人头疼的一点。

“小姐可曾想好去哪儿了?”伶素问了一句,又急忙接道:“若是没有想好,在这里住上一阵子也是无妨的。”

付音摇了摇头,“我们去覆城。”

覆城与南城不过只是相邻的两座城池,他们现在正在南城的边境,行不了多久那便是覆城了。伶素曾听说过,付音在之前的那一场战乱之中与家中人走失,一路逃到了覆城,才被方璟救起。

所以在昨日确定了行程的方向之后,伶素便想着付音这是要去覆城,可待她想起方璟之后,便是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毕竟比起南城来说,付音与方璟的回忆更多是在覆城,他连南城尚且待不下去,况且是那样一个定情之地。

“小姐想清楚了?”伶素不确定地问了一句。

付音自然是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催她坐下。

两人用了早饭之后,便是收拾了行李准备离开,伶素掂了掂手中的盒子,里边儿的东西轻巧,想来也不是什么贵重之物。

“这是昨日那人送来的?”付音看她手中的盒子,才想起昨日的事情来。

“小姐可要看看里边儿是什么?”伶素将盒子递到她面前,问道。

付音只瞧了一眼,复又将目光移回了手中的那卷书上,伶素见她觉得无趣,心知自己的举动未免刻意,才轻叹一声,将木盒小心地收好。

“寻个地方扔了吧。”付音忽而出声道。

“可小姐还不知道这里边是什么呢。”

付音沉默着似在考虑,只是并未过多久,“不论是什么,总归是对我无用的东西,你将它烧了吧,若是烧不尽,便找个偏僻之地丢了。”

她说的随意,神情之中也颇为不在意,伶素还想劝,她便将书一合,“走吧。”

与掌柜结清了银钱,托小二雇的马车也停在客栈的门口了,付音还未上去,便听得身后焦急地一声,回头看,正是付府的管家。

“小姐既是要走,怎么也不与老奴说一声。”管家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忙是道。

“家中这几日诸事繁多,您也忙得很,左右我也不去远处,就未与您说了。”管家是在付家分家之前便跟付远的,付音也是将他当作家中长辈来看待。

“真的要走?”管家长叹一声,一副想要再劝的模样。

“我心意已决,您就不必再劝了,”付音朝他笑笑,“只是去一趟覆城,过不了多久就回来了。”

管家听她说覆城,想想便也没阻拦,“老奴今日带了人来,小姐就带上吧。”

“我与伶素一起便好,去了覆城之后大约要到我之前待的戏坊去,多带人也不方便。如今世态安定,您也不必担心我会冒险。”

与管家在客栈门口说了会儿话,看他带着人离开,付音才与伶素上了马车。

跨过南城边境的那一刻,付音长舒了一口气,却又觉得好笑。她曾盼着时时刻刻都与方璟形影不离,如今却连与他在同一座城池也觉压抑。

就要到新的一年了,马车所经过之处但凡有人,那必是一片的欢声笑语,衬得她二人孤寂万分。

付音的指尖轻滑过腕间冰凉的玉镯,忘不去江氏看见它时复杂的眼神。

惊慌,气愤,释然……没等她体会完个中情绪,付远便发现这玉镯根本不是付家祖传的那只。

如此重要的东西,却到那时才发现是假的,是他太过相信玉镯不会被发现,还是他太过相信有方璟,认为有他在,便可保她一世安宁?

“管家给的匕首呢?”付音问伶素。

“奴婢带着呢,小姐问这个做什么?”

“给我吧。”

伶素观她虽是面色平静,可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实在凶险,她犹豫着,到底是不敢把匕首给她。

付音哪里看不出她古怪的眼神,失笑道:“我不过是要将这玉镯切断了,你若是不给我,我就只能硬磕了。”

“好好的玉镯切它做什么?”伶素只当她说的是假话,问道。

“正好试试看这匕首好不好用。”这把匕首是管家交与他的,付家传家的不多,一是九生秘术,二便是这把匕首,据说锋利无比,轻易不可出鞘,付音拿到之后就给了伶素收着,一直以来也不曾用过。

“这玉瞧着不错,用以试刀多可惜。”不怨伶素奇怪,这玉虽不是原来的那一只,却也是成色尚好,付音说毁便毁了,着实是让人心疼。

“这不过是个假东西,留着也是碍眼,没什么用处。”付音敛眸,想起当初这玉镯交到自己手中的情景。

那是她刚跟着方璟离开的时候,而那天不算是什么特别的日子,更没有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方璟将玉镯戴在她腕上,轻笑了一句还是这一只最好看。

付音却忘不去自己当时的情绪,欣喜,几乎是盖过了一切,她小心翼翼地,生怕将镯子磕伤碰坏。

四五年不曾褪下,等想褪下的时候,却发现已经无能为力了,所以到现在的境地,这玉镯就像是一块寒冰,一接触便是凉入骨血,提醒着她曾沉溺于那一场持续了四五年的骗局,直到家破人亡。

如同镣铐一般。

若为相识何不识,若非相识生何意。

......

到南城的时候也不过只是傍晚,付音也不曾让车夫直接去吟欢楼,而只是寻了一处客栈暂且落脚。

许是一年前付音在南城中还有些名声,所以即使别了一年多,还是有人能够认得她,只不过碍于是在客栈的厅堂之中,倒是只是轻声耳语几句。

伶素环顾四周,自然是发现有人频频望向付音这里,赶忙催着小二带路。

“以小姐这模样,出来还是过于打眼了一些。”伶素刚小二关在门外,这才松了一口气,朝着付音调笑道。

付音敛眸,在覆城中她的名气之所以会广到人尽皆知的地步,她自认为大半的原因都是在于方璟,且不光是她这么想,当年登台之时吟欢楼中就有不少人说着,若是没有方璟,她付沉欢凭何能够站在万众瞩目的地方。

这些话虽是出于嫉妒之心,却也不得不说不是凭空捏造。

不管是以什么样的原因,当年她受到方璟莫大的照顾,这是事实。

好在她不再是付沉欢,方璟也不再是之前那个身份不高的商人,他们之间已经两清了。

“小姐准备在这处住多久?”伶素整理着随身的行李,问道。

“先歇一晚吧,明日我们再去吟欢楼。”

伶素想着这一日在马车上颠簸付音也该累了,于是也没有多说什么,便去打了热水让她洗漱。

南城是秀丽之地,不论是本地还是来此长住的人,都是被它的温婉感染,只是南城的人多是自命清高,人情淡薄。

覆城中人的生活虽是与南城天差地别,却也是个薄情之地,在此处的人多是算计,让旁人不知道何为真情何为假意。

就像当初她认识的方璟一般。

付音关上窗户,将外边儿的喧嚣热闹阻隔开来。

掌心的玉带着温热,付音又回想起将它交到自己手心的人。

“若是你想离开之时,不妨带着此物来这里找我,只要将它沉入水中,我便可现身于你眼前。”

那明明是个冷淡疏离的人,却偏偏露出一副不太自然的温柔。

付音虽是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记忆,可每当她遇见曾经相识的人,总是会有熟悉感浮上心头。

起初在与江氏和付远相逢的时候,她以为这是血缘相系的缘故,但是到南城见到那个管家的时候,付音才发觉那熟悉的感觉,似乎是对于所有自己认识的人。

至于那个男子......付音轻触玉上的刻印,他应当是叫竟初吧。

如果不是非常熟悉的人,怎会对她这般?

可如果是非常熟悉的人,为什么自己一点印象也没有?

若为相识何不识,若非相识生何意。

……

直到伶素回来,付音也未记起除那数次相遇之外有关竟初的事情,只是想到他行事时而令人匪夷所思,便将他的身份归结于与灵境相关,如此一来倒也名正言顺。

简单地洗漱之后,时间倒也还早,只是冬日夜里寒冷加上一日的奔波,伶素早早便让付音去床上歇息。屋里燃着的灯烛被吹灭,明明这几日疲累地很,付音却是没有睡意。

直到现在她还想不清楚方璟处心积虑地接近她,让她沉迷于他所织就的戏局之中,是何故多此一举。

以方璟的手段,既然知道了九生秘术是在方家,便是有数种更简单的方法夺取过来,可他偏偏选了最为耗时也最耗心力的做法。

说他是甘愿,付音是断然不会信的。

一个从头到尾未曾说过一句真话的人,一个利用她使得她失去一切的人,说他曾用过真心相待,让付音如何相信?

“沉欢,你我自此相忘凡尘,再无交集。”

相忘凡尘,这才是最好不过的结局。他将一切说得云淡风轻,她也该放地潇洒轻易。

一个姿式躺得久了,付音翻了个身,玉镯轻轻磕在腕上,她才想起来它的存在。

这玉镯戴了多久?

在她遇见方璟的时候,这个镯子就已经在她的身上,可付远却断定了镯子是方璟给的。

说是方璟消去了她的记忆。

付音无从判断真假,因为那些事情她毕竟已经不记得了,可真正的信物在方璟手中,这却是个不争的事实,也正是因此,如何没了记忆,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她将习惯了玉镯的存在归结于她自小便戴着,即使是个假的,也算是个替代品,却也不能否认这些年,方璟便是她的习惯。

这些习惯让她忽略了这玉镯原本的大小,在她十多岁那年明明万分合适的尺寸,如今已经有些小了,比起饰物,它更像是束缚。

付家传下来的玉镯是个灵物,会随着佩戴之人改变它的大小,不像她腕间的死物

而现在这所有的“习惯”,她都该抛下了。

章节目录 二百九十二 黄昏过半未尽时 一声惊雷惊扰了深山清晨的宁静,伴随着凛冽的寒风,层层霜雾被拨散开来,丝丝缕缕缠绕在幽深的密林之间,稀薄的晨光被层层剪碎,落在布满青色的土地上,斑驳不清。

马蹄声几乎是紧接着雷声之后,在深山中回响连绵不绝,一声声如同催命的符咒,使得伏跪在入口处的众人屏住了呼吸。

身着黑衣的人一手执与他服色相近的卷轴,一手勒住缰绳长吁一声,未等马步稳住便是展开密函。墨玉为轴,雕刻着繁复的龙纹,绫锦上暗金的字迹庄重压抑,那人握着卷轴的手苍白却有力,俯望眼前十数人仿若蝼蚁。

环视一周,倒都是一些熟悉的面孔,那人还是简短地问了一句“族长何在”,明知故问,态度傲慢。

“老朽拜见大人。”行将就木的老人颤巍巍地膝行上前,艰难地挺直腰背又长拜而下,形容枯槁仿佛一句怒言便能震碎一般,可偏偏不许人搀扶,也不知是死守着什么。

黑衣的男子轻嗤一声,“上一次见族长还是十多年前那位初临帝座的时候,那时族长便已经是垂暮之年,本座还当你已经寿终正寝了,因此没敢认,不过妖物就是妖物,能活百年也是平常,倒是本座大惊小怪了。”

男子言辞戏谑,显是不将这些人放在眼里,而除了族长只是眸中情绪微变以外,他身后的人皆是紧握双拳,低垂的面容因怒恨几近扭曲。

“既然族长不是新官上任,有关密旨的事情,本座便不欲和你们多费口舌,东西你们接了去,我也好回皇都复命。”

说罢便是将卷轴往前一抛,态度轻慢,唯有老族长尽力接住卷轴,生怕密函沾染上一丝尘土般。

“东西既已送到,本座便不久留,吉日就在一个半月后的冬至,届时还望族长将人送到,切莫延期。”

老族长长舒一口气,抬头仰视背对着晨光一身黑色的人,“大人容禀,此番我族,恐怕是有负圣望。”

男子闻言,双眸微微眯起,寒光迸出似有实质,原本敢怒不敢言的人更是一言不发。

只族长一人敢视那杀伐之气于不见,淡然与之对视。

“洛老族长,你可知你在说什么?”男子的手已经抚上腰旁的剑,威胁的意味十分明显。

“我族有负圣望,请求圣上宽恕。”

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笑意中三分恼怒七分轻蔑,“宽恕?凭你区区贱奴,敢要宽恕?”

“若圣上追究,只可一战。”

“哪怕倾尽我全族……”

……

我将砚中的墨细细研开,而面前人口中沉重的故事,却不曾影响我分毫。

“你可知,离你朝大盛之时,已经过去了多少年?”我将墨碇轻放一边,笑问他。

来我镜画坊中大多是游魂,因执于前世不愿轮回,在尘世中飘荡无所归依,他们日复一日地忘记,最终连自己的执念是什么也记不清楚,而对于这些人,我大多会以一句开头。

你可知已经过了多少年?

千百年过去了,一切都归于尘土不复存在,那执念注定是没有意义的,我想他们都清楚。

“不过千年光阴,我自是知晓。”他面容镇定,我却是因他的回复有些讶异。

如他这般思绪清晰的人已是不多,即便不记得过往,这样的人,我也就只遇见过三两之数。

“你既明白,又为何寻到这里?”

似是被我一言问住,他眸色微暗,“我也不知,而我来此地,便是寻一个答案。”

『霜雾歇,君不见』贰

与深山之中的霜雾一般经久不散的,还有绵延至尽处千年不化的积雪,洛家人世代守在此处,为的,不过是当年一纸可笑的臣属之约。

为君王诞下神子,佑一朝盛世无双,以求皇朝庇护,连洛家的人回想起来,都觉得万分可笑。

能得神灵眷顾的氏族,何至于攀附凡世君主,被封锁在深山中不得踏出一步?他们不过是被神灵抛弃的遗族,那些所谓的与世人不同,使得他们被忌惮,渐渐成了世人口中的妖物。

由相敬如宾互相取舍,变为如今一方的镇压掠夺,这是洛家人注定的命数。

“祖父,真要一战吗?”男子跪在床边的地上,青石板浸着瑟瑟寒风,如同坚冰,刺在着地的膝上。

“我接任族长的位置时,约是八十年前,彼时崇帝在位,洛家与皇朝尚能平和,然他过于优柔寡断,只在位两年便被自己的亲侄斩杀,那时我便明白,洛家与皇朝,必有一战。”

男子紧抿着唇,僵硬的手握成拳,用力到关节处也有些泛白。

逃不过的……

但凡是洛家的人,多少都能明白这一战只是时间早晚罢了,而他们只能祈求遗弃他们的神灵能够庇护一次,让这场战争不要在自己活着的时候挑起。

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天下尚是这个道理,而身为独立的遗族,拥有不被外人踏足的领地,自然免不了使人生出作主之意,那只是藏在人本性中的欲望,更遑论一统天下的君王。

“想我洛氏一族历时千时,自遗世独立到被皇朝奉若上宾,祖先们大约不会料到此后皇朝会将氏族弃之如敝履。”老人略显空洞的双眸微微闭上,“也是我等无用,明明已经寄于人下,却连个平静也无法谋得。”

“此时怪不得父亲,要怪,只能怪那位上的人,生性贪婪,欲求不足。”

老人摇摇头,这世间谁不是贪婪的,若族人能够安于本分,又怎会引得外人误入此间,破了祖先的阵法?

“封山吧……”

屋外大雪纷飞,适应了此地的树木也被压弯了枝条,影影绰绰地并不清楚,若不细看,天地间就只剩一片雪白,空无一物。

“封山吧,这是唯一的路……”那虚弱的声音重复一遍,却是砸在了男子的心中,他深深吸气,朝命悬一线的老人拜下。

“谨遵族长之命。”

这一年的洛山,彻底消失在世间,那条每至霜雾散尽时才能出现的路再也寻不到了,与之一同消去的是一个氏族,然那流世千百年的传言变为了故事,判不得真假。

『霜雾歇,君不见』叁

“洛氏一族,得天庇佑,居于深山,不与凡世相通,孤立世间,因是青女的后裔,栖息之地常年霜雪不断,族中每当阴年冬至日,若有女婴降生,那必会带来一场朝堂上的动乱,相传得此女,便能育有神子,入主天下,而将人献祭于天,能佑一朝安宁……”

说书人惊堂木屡屡拍起,其言抑扬顿挫,生生令得因春日困倦的人提起了精神,沉浸在他口中荒诞的故事里,雅间的女子向下环视一眼,轻纱掩去的半张脸看不清神色,目光中的轻视却不加遮掩。

一段故事说的是神乎其乎,待得结语落罢,众人才是回过神来,一阵唏嘘。

说书人见此长舒一口气,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这才掀了帘子往里边儿走去。

“这不是说的挺好吗?”早在里面等着的人捧着微凉的半盏茶,斜睨惊魂未定的说书人一眼。

说书人闻言瞪向她,之后又觉得未免失礼,只打着哆嗦捧住茶壶,灌了一大口才喘气道:“师傅前些时日离开之时便将话本备下,你却让我私自改了说辞,今日若是砸了场子,我可就完了。”

女子轻嗤一声,却不想与这样的人多说什么,将一边的锦盒推到他面前,纤细的手指轻轻敲点了两下,“这酬金,也足够你后半辈子了。”

说书人一双眼睛盯在精致的锦盒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打开,见到里边各色的宝石更加是笑的不能自已,好不容易收敛一二,再抬头,面前哪里还有方才的身影。

“小姐,我们之后去哪儿?”少女见那人出来,连忙迎上来问道。

“且在皇都等上一两日,再走不迟。”洛尘寰走进一旁僻静的巷子,这才将面上的轻纱解下。

“可是小姐......”少女面上有些急切,刚要出口的话却是犹豫起来,紧咬着下唇。

纵是如此,洛尘寰也猜到了少女心中所想,只见她抬手轻揉了揉少女头顶,面上一抹明媚的笑意,“青瓷,我知你心中担忧什么,这网已经撒好了,你我现在,只静看能钓上多大的鱼便好。”

『霜雾歇,君不见』肆

有关洛氏一族的传言,只一两月便传遍了大央半数城池,甚至有愈演愈烈的倾向,洛尘寰从未有掩饰的意思,唆使流言的事情做的是光明磊落,然皇室对此咬牙切齿,却是不敢轻举妄动。

于大央来说,洛氏一族从居于深山的遗族,到与皇室紧密相连的臣属之地,即使渐渐失去了令人忌惮的神秘,最后卑贱如蝼蚁只能自毁,洛氏一族也是个不能提起的禁忌,因为那个氏族代表着神灵,值此动荡之时,一点点的风吹草动也会扬起轩然大波,更遑论是皇室曾轻贱过神灵后裔的事实。

是了,事实,当事态严重传到皇宫的时候,身在皇位之上的旭帝也不曾否认过祖先甚至是自己所做过的事情。傲然自负,敢做敢当,这两个词放在信奉成王败寇宗旨的旭帝身上,不褒不贬地发挥了淋漓尽致。

然而不否认,却不代表不害怕,作为将洛氏一族逼向绝境的人,旭帝比谁都明白,这个天下不该出现什么洛姓女子,因为那些人早已在十年前,被冰封在偌大的深山之中,再寻不得踪影。

是幸免一二的族人,还是卷土重来的氏族?其间平静的十年,又究竟是一人还是一族的蓄势待发?

正处不惑之年的旭帝,手握暗卫才传入宫中的密信神情严肃,而另一人垂首跪于阴影之外,双拳紧握回想起了十年前。

十年前也是这般情形,他踏着冰雪赶回宫中,带回的是添油加醋之后的“洛氏意欲谋反”。

“你是说真的?”当年尚在储君之位的旭帝显然是觉得这个消息不可置信,或说是惊异至极。

“洛氏那老族长与属下说,祭品私自逃离,族中无能为力,只是属下觉他有异心,试探两句,竟得老族长反驳,说是大央若敢追究,洛氏定会不死不休。”言语之间有桀骜,有轻蔑,却无半点心虚愧疚。

这个弱肉强食的天下,弱者注定受人欺凌,至于庇护?大央从不庇护无用的人。

“此事莫作声张,以免皇室的私密曝露人前。”旭帝思索良久,终是将那密信置于火舌之中,顷刻间便只剩灰烬。

『霜雾歇,君不见』伍

连旭帝都不敢轻易有所动向的情形之下,却还是有人寻到了洛尘寰门前,绝美妖艳的女子微微眯起一双凤眸,打量着眼前身着玄色长袍的男子。

而男子与她对视,幽深的眸子看不清思绪。

“进来吧。”洛尘寰打开半掩的门,便转过身子返回,不管后面的人有没有跟上,更没顾这人是不是自己要见的人。

掩在荒凉之处的宅子鲜少会有人经过,洛尘寰在此设下洛氏祖传的阵法,就如族人世代居住的深山一般,是凡俗之人不可得见的。然洛尘寰出生时洛氏已臣服多年,与大央订下盟约之后,族中的阵法便不得防嫡支的皇室,所以男子出现于此,便证明他与旭帝关系不浅。

而且在这风口浪尖上,他还敢来,便说明不是个懦弱之人。

只是……洛尘寰回眸又看一眼周身寒气的人,他眉宇之间显是不耐,想来也是个易冲动的人。

轻勾了勾唇角,洛尘寰只觉此番收获不错,若是个严谨细致比她还会作戏的,只怕是难能操纵。

“我今日来此是何意味,想必姑娘心中也略知一二。”一张冷面吐出的自也是冷淡的话语,可见男子并没有与她深交的意思。

洛尘寰一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把玩着白玉令牌,神情慵懒随意,也不曾抬眸看他一眼便笑道:“殿下若不明说,小女子又怎敢私自揣测?”

许是因为被人识破了身份,男子眉心微微蹙起,却也没动,只等着对面的人继续说。

“旭帝谋反之时,杀害远近手足无数,能有如此纯正皇室血脉的,就只剩下旭帝那么一支,你是旭帝的后人,只是不知,殿下是哪位皇子?”

男子一挑眉,饶有兴致地望着眼前人,“你既能猜到我的身份,却不知我是谁?”

章节目录 二百九十三 不愿静待未归人 爹是说,苏家有人来下帖子了?”晚膳之后,云秋便将今日苏家来人的事情与云墨浅道明,他原本的说辞应当是轻叹一声,劝慰云墨浅不必惊慌,一切自有他作主,谁知云墨浅却丝毫没有他意想中的反应,那面上的欣喜分明是盖过了不解。

让他不得不叹一句女大不中留。

“这苏家二房的公子你见过?”

一句问话出来,云墨浅才想起自己方才的言行未免过激,当下便是红了脸颊,小声道:“总是听过一些。”

这倒不是说谎,在花灯会之后,云墨浅便让下人去打听过苏谨,连画像也得过几张,不论长相谈吐为人作派,皆是入了她的心,这也是为何只凭一方锦帕,她便动了情的缘故。

云秋看云墨浅略知一二也放心了些,道:“这二房的少爷身有残疾,目不能视,这一点你当得知。”

云墨浅明白云秋的意思,他不赞同这门婚事,却也想听听云墨浅的意思,于是道:“适不适合,总还是要见了面,才能知晓。”

再观苏家,管家从云家回来之后,便是去了云老夫人那儿,见苏谨正与她说着话,便是立在了一旁。

“事情办得如何了?”老夫人听苏谨说完之后,便是问了一旁的管家,并没有避着他的意思。

“回老夫人的话,帖子云家已经收下了。”

云老夫人一边问着管家,一边却注意着苏谨,见他端着茶盏的手一颤,便知自己听来的风声不错。

“祖母怎么想到给云家下帖子了?”苏谨垂下眼帘,一双失了光彩的眸子更是让人看不清情绪。

“祖母听说你这几日都在打探云家那小姑娘的消息,便想看看是个什么样的人,能引得你这般在意。”

『曲终散,尘缘乱』拾叁

苏家二房是老夫人唯一的嫡子,因此苏谨作为二房唯一的血脉,又聪慧机灵惹人喜欢,自然最得老夫人的心。

而自打失明之后,他便由明朗豁达到寡言孤僻,渐渐地不愿与人交谈,更是不愿去关心身外之事,如同囚鸟一般,收敛了自己的羽翼,缩在现实的牢笼之中再无过多的动作,老夫人是心疼的。

苏谨将至及冠的年纪,一般世家子弟,与他差不多年岁的少爷公子几乎都定下了婚事,老夫人却怕有人心怀不轨或是嫌他身上有疾,他的婚事便是一直耽搁着。

以她的想法,若苏谨要娶,对方定是要与他两情相悦之人。

苏潜听老夫人这么说的时候,只是摇了摇头,只言有女子愿照顾苏谨一生已是不易,要让他这样拒人千里的性子也能喜欢上,那必是难于大海捞针。

老夫人不愿让苏谨将就着过一辈子,便一直等着寻着,到了今年,还真是让她寻到了。

听下人说苏谨在打听的人是云家的嫡女,身份虽是低微了些,但家教却是不错,才学不输世家之女,面貌虽有缺,却也无伤大雅。

最主要是自家孙子喜欢。

这么想着,老夫人便是觉得云墨浅颇合心意,遂遣了管家亲自递帖子过去。

老夫人心中的思量,苏谨不说全部,却也能猜到大半,于是起身朝着老夫人行了一礼,道:“孙儿有罪,让祖母操心太多,只是孙儿的事情,还是想自己做决定,望祖母成全。”

『曲终散,尘缘乱』拾肆

云墨浅受邀之时,见那信中落的是苏谨的名姓,怔然愣了许久,还是夙儿朝着她手背一拍,夺过信去,才回过神来。

“苏谨邀你出去?”夙儿看了信,转头问云墨浅。

“信上不是都写了吗,你还能看不懂不成?”云墨浅一边回着,一边将簪钗胭脂摆了一梳妆台,“夙儿,你瞧瞧我今日的衣裳好看吗?要不要换一身?”

与云墨浅的热切相比,旁观的夙儿却是平静到有些冷然,对于这门婚事,她不曾看好过。

苏谨是个命短的,因他不是与夙儿有羁绊的云家人,她看不出苏谨还有多少阳寿,可她也明白他时日无多。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独活于世的孤单,不消不亡的这千百年,只守着那一份快要模糊不清的记忆过活,夙儿甚至不敢让自己睡着,因为她害怕一觉醒来,那个人的相貌便记不起了。

她也不舍云墨浅随他一同离开,缘薄的两人,就算一同转世,也不一定能在一起,就算能够相遇,又与此生有何关系?

说到底,她还是害怕云墨浅过得不好。

“你下定决心了吗?”夙儿问。

云墨浅不答,挑选的动作却是慢了一些。

“墨浅,他的命太短,你和他也许走不到白头,待他走在你前面,那种痛,你也愿受吗?”

“人生短短几十年,谁都是要走他的,若是因为害怕便错过,那才是抱憾一生痛苦一生,还不如及时行乐。”云墨浅转头朝她一笑,“所以,为何不愿呢?”

是啊,为何不愿?她当初不也是这般,明知一切不过镜花水月,却还是义无反顾地沉陷其间?

『曲终散,尘缘乱』拾伍

苏谨约见之处,是一家僻静的酒楼,定于巳时相见,云墨浅却是足足早了半柱香的时间。

未曾仔细打理妆容发髻,云墨浅出府之时,不过是平常的模样,只是选了一块与衣裳相衬的轻纱,掩去那一片疤痕。

“大热天的你遮着做什么,他又看不见。”夙儿说着便是要夺,云墨浅却没让夙儿得手。

她不在意旁人看她的目光,却不可容忍自己的丑态露在苏谨面前。

即便他看不见。

在酒楼中不曾等多久,云墨浅便是听见雅间的木门被轻轻叩响,进来的,却是一个小厮打扮的人。

“劳姑娘多等,今日我家少爷身体抱恙,恐无法赴约,便让小的送一封信与姑娘,还望姑娘莫怪。”

一封信递到桌上,却还未等云墨浅思量之后问一句你家公子病的严不严重,那人便匆匆离开,像是躲着一般。

许是看出了云墨浅的担忧,夙儿只是轻嗤一声,“他这是在让你死心呢。”

云墨浅听夙儿的话不禁慌乱,忙是拆了信,寥寥数行,与那方锦帕上的字迹颇为相像。

“他说他喜的是台上的那个戏子,而非云家的大小姐……”

『曲终散,尘缘乱』拾陆

拜婳楼作为南部有名的歌舞坊,得入此间的必然是才艺过人的女子,这几年楼中盛名最高的便是一名为拂柳的戏子,而由她引进楼中的,也自是惊才绝艳之辈。

如这几日替了拂柳数场的少女,多少人感叹她是取拂柳而代之的人,拂柳却如就不在意般,随着她声名渐涨,而自己却隐有退意。

台上戏音婉转,台下座无虚席,一曲唱尽忧思愁绪,也不知有几人能听得明白。

“少爷,天晚了,回吧。”随苏谨同来的小厮瞧了瞧外边儿的天色,轻言相劝。

苏谨不曾回应,却也没停留多久,便欲起身离开,可还未走几步,便让拜婳楼的人拦下。

“我本是不愿将你请过来的。”女子倒了杯茶,轻轻推至他手边,无奈道。

“你我之间,当不至于生疏至此吧。”苏谨轻笑,面前的人赫然是拂柳。

“不欲见你,并非你我间有所疏离,而仅是因为那小丫头甚是合我心意,我是想让她留在拜婳楼的。”

他笑意微微一僵,“以她的身份,当是不会留在拜婳楼中。”

“说起来我与她相识不久,却也有不短的时间,我欣赏她在戏台上的风采,几次相邀让她来拜婳楼中,却只花灯会那一次得偿所愿,自那之后我也差不多死了心。”

“然几日之前,她却是主动来找我,与我说她愿留在拜婳楼,只要我能将她推至人前,你猜这是为何?”

拂柳语带调笑,却是认真非常,看苏谨沉默不语,心知与自己的猜测当是差不了多少。

“人生短短几十年,谁都是要走他的,若是因为害怕便错过,那才是抱憾一生痛苦一生,还不如及时行乐。”拂柳轻叹一声,“苏谨,这句话是她对自己说的,对你,也是同样。”

『曲终散,尘缘乱』拾柒

云墨浅与苏谨的婚事定在了五月初,两人一是面貌有损一是病魔缠身,家中更是一个从商一个从政,说不得是谁高攀利用了谁,总之说是真情,那是断然少有人相信的。

外边儿流言蜚语纷纷扰扰,一对新人却是不以为然,大抵是因为苏谨的病情时有反复,两家中都没太拘着二人见面,也正是如此,使得南城中人对这门婚事更是看低了些。

苏谨身有不便,云墨浅作为待嫁女也不应抛头露面,如此,二人会面的地方,也只有云府或是苏府中。

一日云墨浅来时,苏谨未在家中,老夫人差下人将她引去苏谨的书房,说人一会儿便回。

云墨浅一一瞧着着悬挂壁上的字画,却被一张提了词的画轴所吸引。

那两句词便是花灯会时苏谨差人送来的,只是那画上的女子,却并非是她。

小厮端了茶点上来,见云墨浅盯着那幅画,便解释道:“少爷目不能视,却又想心念着姑娘,于是作画一幅聊表心意,不过奴瞧着,倒是与姑娘有几分神似。”

云墨浅的目光却是微微散乱,不知是何心绪。

『曲终散,尘缘乱』拾捌

四月初九那天晚上,云墨浅从梦魇中惊醒,还未缓过神来,便是有人匆匆进来,与她道了一句“姑爷恐怕不好了”。

由云府快马加鞭赶到苏府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云墨浅刚被人引入屋中,迎面便是一阵刺鼻的药味,大夫正从屋中出来,轻掩上门,却是摇头长叹一声。

“行逆天之事,必当以命换命,此后不入轮回,永生不得相见,墨浅,你觉得值得吗?”那一日她求夙儿相救,夙儿一番思虑,却只问了这么一句。

值不值得各有定论,谁对谁错又有谁可判别?

那一日锣鼓喧嚣,原是半月之后的婚事匆匆而来,看热闹的自是不少,半是真情半是假意的道贺声中,轻声细语的却是猜测着婚事提前的缘由。

其中最能站住脚的,便是冲喜这么一项。

谁也不知为何那匹温顺的马为何忽然惊起,一场混乱之中,喜事变为了丧事。

云墨浅过了头七下葬之时,苏谨醒了,微弱的烛光之下那一片喜庆的红泛着暗色,触目惊心如同凝结的鲜血。

“她的魂魄已经消亡了,余下的时间,你当好好珍惜才对。”夙儿留下这句话,便是化作轻烟一缕,案上的玉佩裂开了一道痕迹,失了原本的光彩。

『曲终散,尘缘乱』尾声

桌上的半盏茶已经凉了,看那故事的人却是久久不能回过神来。我往杯中添了些水,那凉了的温度正好解渴。

“你辗转于凡世这么多年,为的就是这么一眼,值当吗?”我笑问他:“明明她最是不愿你看见她的样貌。”

他的手指停在镜面上,明明已经没有了画面,他却还是小心地抚着,好似那个笑意明媚的女子还在眼前。

千百年,消去了他当年的感官,留给他的就只剩下执念,执着于见她一面。

而我身在镜画坊中,一言一行,不过只是在引导着那些游魂散去执念,安心转世,以还人间一个安稳。

“你该走了。”我轻一拂袖,意欲离开,“别忘了将玉留下”。

云墨浅曾用它换得他半条性命,而他辗转几世,用它换来了一眼明媚。

他将玉佩握于掌心,我知道他是后悔了。

“玉佩上的灵气已经消磨干净,而这些年也就只是依附于你的执念而存在,若是你要转世,这些东西,都是带不得的。”

“我明白。”他惨然一笑,却是依旧没有将玉佩交给我的意思。

我也觉得无趣,蹙了眉心问他:“前世与来生,你是会选择哪一样?”

他身形一颤,却未曾抬眸看我。

“转世之后,你们总是有重逢的一天,但若是就此徘徊,可能有一天,你的心智会被全部磨去,魂魄渐离,最终消散在人间。”

他思虑良久,终是将玉佩交到我手中。

章节目录 二百九十四 前去危难无人知 【序言】流萤散,恩怨断

我究竟,因为什么而活着?

又究竟,是为了谁而死去?

有没有人会在意这样的我?

而我,又有没有深爱的人?

……

我什么都没有。

我只是,

无数人的替代品,

以及,他的牵线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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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洛卿,你逃不掉的,你注定一辈子都在我的掌心之上,过我所规定好的人生。”

金凤华服的女子嫣然一笑,斑斑血迹显得那笑颜凄美,这张原属于他人的妖艳容颜加上虚假的笑。

仿若死物……

“我知道了。”她的语气淡淡地,无悲无喜,无欲无求,是她怀中那人一辈子眷念的神情。

“既然知道,你还想着要逃?”他指尖轻挑,修长的手指抚上她的脸,带下道道血痕,与衣裙上的血迹相融。

“因为我总是想着能逃掉。”

“苏洛卿,你倒真是一点没变,和以往一样自私,一样不择手段。”

【若我逃了,或许你我都能得到解脱。】

她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她是苏洛卿,云山之上忘川阁嚣张任性的大小姐,她的言行,曾全凭自己的喜好。

她怎么可能会为了别人……

“这张脸划花了,我就只能变回你不想看的样子。”她覆上他冰冷的手,微微笑着,看不见自己满面血迹狰狞。

只要不是她的脸,在温柔的他眼中,都是美好的。

“可我不想看那张脸,你知道怎么做吧。”他冷笑。

她知道的……

“那就请夫君等上半日,奴家先行准备了。”轻纱掩面,那双眼睛曾让一个男子倾尽半片江山,只可惜什么也没有换回来。

“流萤,你变了,变得让朕更加深陷无法自拔。”那个男子,褪去皇袍之后轻散下她的发,让她有一瞬间的错乱,觉得自己就是与他相知十五年的皇后。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

这深宫凄凉,无人相伴,该是怎样的落寞……【那么,就让该陪你的人守在你身边吧。】

她躺在他身边十指相扣,慢慢魂魄挣脱而出,轻拂衣袖,冰冷与还有余温的两具尸体灰飞烟灭,带着他曾许下的誓言。欠他的,待她堕入冥界万劫不复之时,再行偿还。

只是不知是否来得及。

“你爱上这个男人了?”他问。

“我爱的从来都只是你。”

“哪怕只是魂魄,我还是能清楚看见你的容貌,苏洛卿,你这张脸让我觉得厌恶。”

她转过身,“那就不看好了,我会用你喜欢的样子陪着你。”

冰穴中的两具身体,两张不同的脸。都说相由心生,曾经的她们,一个温婉如玉,一个刁蛮无理。

她躺下,这张她曾经嫉妒很久的容颜,现在任由她使用,只可惜她的眼睛学不会那种柔情似水。

动了动手指,她大致已经习惯这个身体了,动作不至于太僵硬,却怎么也笑不起来。笑容,她早在多年前就已经丢弃了。她不用刻意去学他爱的这个人,因为对他来说,只要这个身体还能动,还能陪他就好。

就像现在。

他拥抱着这具渐渐有了温度的身体,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一样。

他曾经是那样一个温柔的人......

“绝尘,放开我吧。”

放开她,或者放开那个因为她无心害死的,他深爱的人。

也放开他自己。

“祁歌,我永远都不会放开你,我们不是说好了吗?直到消亡,永远不会离开。”

她仰望明月,让泪水逆回。是啊,那个遥远的曾经,彼此约定相偕白首的是他们,而她,是纠缠不休的第三者.....

【桃花绽】初识1

我记得,

在很久以前的云山之上,

有一个人总是包容着我的嚣张跋扈,

那时候我以为我已然在他心中占了一席之地,

直到桃之夭夭,

她笑颜比桃花还要柔美,

一曲“韶华”,

那样相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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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山,那是像仙境一般的地方,为尘世中人所向往,只是比起隔绝人世的桃花源,它更像是凡界的天宫。

人们都说云山上的人不老不死,是下凡为百姓排忧解难的仙人,所以总是会有凡人为了许一个愿望寻着上云山的路。可是云山下迷雾重重,众人寻求未果,只好当做一个传说,流传千年不灭。

只有云山上的人知道,不是没有人能寻到前往云山的路,而是被人布下了阵法,只有对人世有残念的孤魂,才能够探知一二。

忘川阁算是云山之上的皇宫,治理着云山上的子民。作为忘川阁阁主顾临独女的苏洛卿,自然从小便被众人捧在掌心。

她生来有一双高贵傲然的眸子,以及不讲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性情。不论哪一点都像极了她离家至今未归的母亲,所以苏闻从来不会过于斥责。

就这样宠溺着过了十五年,苏洛卿嚣张跋扈的“威名”在云山之中已然广为人知,苏闻实在是没办法再纵容下去,便想着请夫子教习她礼仪规矩。

凭着忘川阁在云山中的地位,这消息一传出去便有些人跃跃欲试,忘川阁中来应试的人络绎不绝,可有资格做夫子的人,却都是没过多久便忍受不了,愤然离开。

云山中人心气高,短短一个月,便没有多少人愿意再来找罪受,为此苏闻也很是头疼。苏洛卿倒是乐得自在,四处乱闯,扰人清闲。

直到云山上绽开第一朵桃花的那天。

那个总是白衣胜雪的男子是误入云山的凡人,可置身于云山之时,他才更像是误落尘网的仙人。苏闻说,正是他脱俗的气韵与仙家投缘,才能不为云山下的阵法所惑。

十五岁的少女,像是突然下定了决心一般,指着桃话树下抚琴的人,说着只要是他来教,她就愿意学。

正是此时,她心中决定要与他相守一生。

苏闻一生只爱过苏洛卿的娘亲,也只有苏洛卿这一个女儿,疼爱是自然的,只听她这一句话,便让人将他请来,亲自会面,终于劝得他接下了这个差事。

她和他都不知道云山上有多少人等着看热闹,只不过之后,她再也没有四处闯祸过。

他有一个与他相配的名字——绝尘。他安静,温和,她任性,活泼,两个截然不同的人能够一直和平地相处下去,大概是因为他不与她争,她也不与他闹脾气。

一个是本性如此,一个是情窦初开。

那一年,这个名字深深刻在了她的心底,即便之后成了她的噩梦,也是更加地根深蒂固。

也正是那一年的相遇,误了太多人的一生。

【桃花绽】初识2

那时候我总会听他抚琴,

在他琴边一坐便是一天,

他沉迷于琴音时总是心无旁骛,

我总觉得,我进不去他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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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您就不能安分一点吗?一会儿夫子来授课,你这般模样怕是又要将人家气回去了。”青色衣衫的少女抱怨着。

“付音,他今天会来吗?”一直懒散着的人却是突然高兴起来。

“阁主没有告诉您吗?从今日开始夫子便要住进忘川阁了。”

苏洛卿对镜仔细整理起自己散落双肩的发,女子许嫁,笄而字之,其未许嫁,二十则笄。她现在正是十五及笄之年,苏闻也有给她安排一门不错的婚事,她却偏不愿绾起发髻。

她只为自己心爱的人青丝绾正,那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夫,与她何干?

“小姐,你莫不是喜欢上人家了吧。”付音调侃道。

“胡说什么,我又不曾认识他。”

铜镜之中,她目光躲躲闪闪。

“也是,毕竟是一面也不曾见过,小姐怎么会喜欢上他呢,更何况他有心系之人,小姐也有未婚的夫婿,本就不是会有关系的两个人吧。”

一见钟情,若是在以往她是断然不会信的,可现在……

“你说他有心系的人?”苏洛卿略有些惊讶,若是有心系的人在云山之下,他终究是要下山去的吧。

“阁主原是说在忘川阁给他安排个职位,待小姐出阁后他也能有个继续待下去的理由,可他却说在云山半途偶遇了一位佳人,一见倾心,决定去寻她,所以不会久留,就回绝了。”

苏洛卿算是暗自下了决心,自小只要是她喜欢就不会得不到,所以她爱的人也应该是爱她的。

云山半途偶遇,便说明着他们相识不久,他既要寻她,就一定会在云山上久留。如此一来她还有机会能取代那个人在他心中的位置吧。

轻施粉黛,换了身浅粉的衣裙,薄纱绣了朵朵桃花,远盛云山半片桃林。

她却不知道,她终将用这一件霓裳,跳一支舞尽乱世繁华的《浮生》,毁去几代人呕心沥血打下的天下。

“小姐不是不愿意让夫子教吗?打扮得这般好看,可不像是要去赶人家走的。”

“啰嗦,你有这时间还不如去看看夫子是不是快到了,这次是爹爹请的人,总不能让别人觉得是我们不懂礼数。”

“礼数这二字,小姐何时这么在意了?

“贫嘴的丫头,你若再说我就把你扔下云山,还不快去。”

“是是是,我这就去。”

铜镜之中,这张脸是否算漂亮?能否胜过他偶遇的那个女子?

起初略有些青涩的单恋,如那枝头微绽的桃花,她只愿能盛放出桃之夭夭。

【桃花绽】初识3

我记得那时候我时常问他,

你爱上的是什么样的一个女子,

他笑而不语,甚至连琴音都变得更加柔和,

我知道我可能一生都没办法取代心中的人,

可那时的我,

偏偏不愿去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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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桃花开了数日,依旧是花骨朵,偶尔几朵迎风微绽,却也是停在了那个模样。

云山的桃花是遍布了满山的,所以生长在云山的人不会因桃花盛开而惊喜,可今年的桃花,却是苏洛卿最为期待的一次。

而之后的每一年,每至初春,她都会等待着第一朵花绽放,告诉他这个消息。多年后的她回想起来,为什么就确定亲眼所见的那是第一朵花,明明他已经什么都看不入眼中,为什么还宁愿招他厌恶也要坚持这个习惯?有太多事情想问问自己原因,不过大概,都仅仅只是因为年少无知。

她并不讨厌那时的自己。

树下,有人席地而坐,膝上放了一把琴,却是一直仰望着枝头。她就这么凝视他的侧脸,久久不愿上前打扰。

修长的手指抚上琴弦,琴音随他的指尖漾出悠扬的曲子,他一身白衣,恍若仙人。

苏洛卿指尖轻点,微风拂过,吹了满枝桃花盛放,这桃花,理应为他的琴音而绽。

其实她没能从他的琴音中听出一丝心绪,只是有一种脱离世俗的淡然,衬得他整个人都拒人于千里之外。

云山上的人自诩谪仙,不与凡人为伍,可他,却像是真正位列仙班的仙人。

“想必姑娘就是少阁主了吧。”他的声音柔和,一如他温柔的眸子。

说起来苏洛卿根本没有正面看过他的容颜,仅是凭个琴音与背影她便倾心于他,仔细想想还真是草率。

“我叫苏洛卿。”她随意坐在他的身侧,满枝的桃花,似要与她的衣袖相融。

“绝尘。”

绝尘……真是与他相配的名字,苏洛卿侧目望了他一眼,想的却是,她这样平凡的女子是否能博得他的欢喜。

平凡吗?苏洛卿不免自嘲,云山忘川阁的少阁主嚣张跋扈,骄傲自满,怎么会叹自己不如别人。“爹爹请你做我的老师,那你想教我什么?”

他轻笑,“在下不才,自问没什么能教姑娘的,倒不如说姑娘想学什么。”

“我也没什么想学的。”

云山上的人生来就与凡人不同,作为忘川阁阁主的女儿,顾卿欢的才能更是广为人知,琴棋书画,歌舞术法,她自学便可,所以就算是请了夫子,也教不了她什么。

“姑娘这么说,倒像是下逐客令了。”

他此言一出,苏洛卿便慌了。因自小无人约束,她总是口无遮拦,反正就算是说错了什么也不会带来什么后果,久而久之,便成了这样令人讨厌的性子。

章节目录 二百九十五 送我远行莫问归 女床之山,有鸟,其状如翟,名曰鸾鸟,见则天下安宁。——《山海经》

......

那一日,我初生在这女床山上,师傅说异象环生,是为吉兆,他说在师门之中,独我是最为特别的。

而今日,我抬眸对上他盛着怒意与失望的眸子,长鞭一下下落在我身上,我知道他的心中并没有畅快半分。

我曾是他最为得意的弟子,是为继承他未完心愿的人。

向阳的南坡,红铜被日光炙烤地发烫,就如同那长鞭撕扯的伤口,着了火一般地疼在身上,却不及心底。

我是高兴的。

“你后悔吗?”师傅将长鞭一甩,落在身侧的地面上,留下一条深深的印痕,我却知道这一下,才是他用了全力的。

这已经是他问过的第几遍了?

入目一片朦胧恍惚,连着思绪也是混沌起来。

“弟子知罪,却不觉是错。”我却只记得这一句。

意想之中的鞭痕并没有再次添上,我垂下眼帘,比起身上的疼,我更是不愿意看见他眼眸中的痛楚。

“你走吧。”

长鞭落在我的眼前,那一抹素白离开了视线,便是翩然不见了踪影。

我朝着他离开的方向,深深地跪拜而下。

悲哀,愧疚,更多的却是解脱。因为离开这座山,我便是能与他长相厮守。

那个说我这一生,只需为他啼鸣的人......

四月初时,夏归春去,百里芳菲散尽,鸟兽噤声,女床山荒芜地像一片死地,寻不得半点生息。

入夜忽而沉闷的天气似要扼住人的咽喉,与自东边缓缓而来的黑云相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一声惊雷乍响在耳边,随之而来的暴雨如断线的玉珠,将本为宁静的夜晚惊扰砸碎。

老者着一身将隐于墨色之中的黑色长袍,宽大的袖口伸出一只苍白枯槁的手,执着棋子,重重地落于棋盘之上。

“师父,不好了。”有人从玉珠帘般的暴雨中匆匆而来,顾不得过多的礼数,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入亭中,伏跪而下,“天宫派人来了。”

执黑子的手指微微一颤,玉质在雷光中泛着莹润的寒光,却只是一瞬便黯下,一如他幽深的眸中沉寂下去的最后一丝希冀。

“该来的,总是躲不过。”他放下最后一颗棋子,棋盘上赫然陈列死局。

“师父,莫须有的罪名,如何担得?”那人长唤一声,却见老者迈入雨中,须臾之间,便被夜色吞噬。

“不祥之兆......不祥之兆......”他呢喃着,却好似浑身的力气都用尽了一般,伏身不曾起来。

南坡红铜遍布,被骄阳灼烧了一天,雨水浇上,蒸腾出一片热气,令人更加烦躁。与老者一样身着墨色衣袍的人在殿前跪了两列,惊雷一闪,可见面上的神情一致。

一样的视死如归。

“天枢神君。”老者径直入了大殿之中,朝着端坐主位上的男子略施一礼。

男子朝身边的随从使了个眼色,随从了然,掩门离开。

“你我之间,不必多礼。”天枢虽是这么说着,却是没有半点亲近之意。“算一算你离开天宫,也有七百年了吧。”

老者垂首而立,看那银丝暗绣着星宿跃然白袍之上,正如他的名。

天枢……

“今年,正是满了七百年了……”

“七百年……”他重复一句,好似在忆起那段模糊不清的往事。

“是福是祸,只凭你的造化了。”他起身,将一枚玉牌递到老者面前,“此局,是你胜了……”

柔光轻洒而下,映着贝阙珠宫迷离不清,云雾轻掩着遥遥相对的两尊柱子,雕龙刻凤,好似真有活物戏于云间,厚重的殿门大开着,威严庄重,只可惜金碧辉煌,却都只是浮华表象。

漠视这一切的男子双手执一卷玉笺端于身前,一步步迈上这条笔直宽敞的路。青玉为底,白玉作阶,莹润却冰寒不带暖意,一如他淡漠的神情。

婢子身着华美的彩衣,高髻盘桓,碧石珠钗,翩翩然落于殿门之前,朝着来人深行一礼。

“陛下已在大殿等候多时,请神君随奴婢进去。”

他微微颔首,婢子引路,不多时,便到了殿前。

“烦请神君稍候片刻。”婢子说罢,又是朝他行礼,方才轻轻叩响殿门,大约是进去通传了。

“进来吧。”威严的声音自殿内传出,还是方才引路的婢子将门打开,恭敬地立在一边迎他进去,而在他踏入殿门之后,便是将门轻掩而上。

那人依旧端正地坐于高位之上,雕刻龙纹的椅子明明泛着冷硬的光泽,它存在的意义,大约就是为了彰显地位,就像他繁复的衣袍,光是看着,便是让人觉得压抑。

“那玉牌你交出去了?”天帝双目微微眯起,望着跪于殿中的男子。

“臣以为,这是陛下的意思。”他抬眸,正是对上那人阴沉的目光,不卑不亢,好似浑然不觉自己的所为有何不妥。

“天枢,你可想清楚了?”

他将玉笺高举在额前,天帝一抬手,玉笺便是落入了他的手中。

都说好玉入手生温,可那玉笺明明成色上好,却是凉似一块千年的寒冰。

“长轩在那儿待了多少年了?”天帝将玉笺合上,随手便是放在了一旁的台上,也不知那其中的内容,有几分入了他的眼。

“回陛下,已经足足有七百年了。”

“七百年......”他轻声呢喃,复又像是陷入了回想之中,七百年于神仙来说并无多久,那些事情,却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

“七百年,难得他心里还是向着天宫的。既如此,也算是他的造化了。”

天宫一场风波还未挑起,当众位仙家都准备着看一场好戏的时候,天枢带回的这个消息,无疑像是一场正合时宜的雨,浇熄了那些晦暗的阴谋诡计。

却不代表着别处,也是一样归于平静。

“女床之山,鸾鸟现形,福泽天下,盛世将临......”案前的男子轻嗤一声,象牙笔杆绕在指尖,悠然随意,“只言片语,无稽之谈。”

身边立着的人将他方才随手扔到一边儿的信件折好,却是投入了火中,看那薄薄的一张纸顷刻化为灰烬,笑道:“是真是假能有何妨,我们该走的棋,一步也不会少。”

女床山虽是在凡间,却是遗世独立,因着结界的缘故,凡人寻不到踪迹,而这里于天宫而言,这里自七百年前开始,就是一个荒废之所。

而在第七百年的那个晚上,原是一切都走向了结,当女床山上所有人身着黑衣迎接最后的裁决之时,那个银袍的神君站在夜色之中,寒风瑟瑟,将他的衣袂轻轻扬起,那枚玉,就像是免死金牌一般,散尽了女床山上笼罩了七百年的死气。

女床山仿佛重生了一般,再不是过去那七百年中的阴沉面貌。

转眼又过去了百年。

刚刚入春,百花便是争相开放,而人间的花开是为了迎接春日的归来,女床山上的花开,则是只为了那一只还未化作人形的青鸾鸟。

这一日刚好百年,是鸾鸟化形的日子,女床山化形过的鸾鸟百余数,有一半,都是在为今日而庆贺着。

梨花树下的男子,瞧着不远处忙碌的同门师弟师妹,冷笑一声。

“不喜欢便不看,何必给自己找不自在?”身后的女子听得这一声冷笑,回了他一句。“有些事情我们明白,却是不代表着在那之后的入门的人能明白,他们只怕是将这位将要化形的师妹奉作令女床山得来转机的恩人,所以热切一些,也是难免。”

“若是他们知道福祸皆由一人而起,那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女子原是悠闲地坐在树上,只是瞧着男子面上露出了阴狠之色,也是不想与他说太多,于是一跃便轻轻落在地上,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能是什么反应?不过是与我们一样的避而不见以求心静,却不会像你这般偏执。”

说罢,便是转瞬没了踪影。

男子双手紧握,骨节之处苍白凸显,可见心里并不平静。他一双眸子紧盯着谈笑风生的众人,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方才盯着我们看的是长驭师兄吧。”待得瞥见树下没了那儿身影的时候,少年才是问了一句,声音轻的好像生怕被有心人听去一般。

果不其然身边有人笑他:“你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

少年白了那人一眼,也没有理会他的取笑,“他是师傅最早收的徒弟之意,性子高傲狠辣,我可不敢再得罪他一次。”

那人也觉得少年说的不错,只是轻叹了一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安慰的话到底是没能说出口。

“不过说起来,与长驭师兄一同进师门的师兄师姐们自打小师妹化形之后,便是十分不待见她,这么一百年都过去了,也没个原因,实在是让人好奇地很。”

少年耸了耸肩,倒是没有跟着众人一起猜测。长驭对这位小师妹抱有敌意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不过他性子本就如此,大约是看不惯小师妹被众星捧月的,所以心生不忿。至于那几位师兄师姐,本来他们也就是不合群的,要说不待见也不至于。

心下这么想着,少年便将方才长驭的事情抛出脑后,今日是个值得庆贺的日子,总是不能让有些人影响了兴致。

凌婳染初初化作人形的时候,便是被围了一圈的师兄师姐们吓了一跳,在众人之间还有一个白衣仙风道骨的老者,正笑眯眯地看着她。凌婳染是认得他们的,毕竟之前虽然是鸾鸟的模样,可在现形之后便是有了灵智,很快便是与大家打成了一片。

或许是因为她是同门之中年纪最小的,不光是师兄师姐们,就连师傅也是十分地善待她,凌婳染与他们相处百年,这百年之中,她也算是大家的掌上明珠了,只不过自打能化人形之后,她的生活便不再是跟在大家身后四处玩闹了。

这一日直到傍晚,凌婳染才被师傅放出来,彼时少年正躺在书上打瞌睡,一听见动静便立刻跳了下来,迎面便是见到凌婳染哭丧着脸,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怎么了这是?”少年平日里虽总是会捉弄凌婳染,却都是一些不带恶意的玩笑,现在看小丫头红着眼睛,也有些慌乱起来。

“我觉得师傅不疼我了。”小丫头干脆就坐在了门口的台阶上,垂下头拨弄着缝隙中长出的杂草,声音闷闷的。

“他责骂你了?”少年坐在她身边,忙是劝道:“师傅平时很少骂人的,是不是你做错什么惹他生气了。”

凌婳染却是转头瞪了他一眼,“我才没有。”

也不怪凌婳染会瞪他,若说同门之中有谁最是让师傅觉得头疼的,那么必然是眼前这个少年了,平日里最是喜欢做一些捉弄人的事情,即便是被师傅训斥,也只是当面说着不敢了,一转头便又是犯了错,屡教不改,乐此不疲。

可少年被她这么一瞪,却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抓了抓头发又问道:“那你这是怎么了?”

“师傅以前从来都不会对我这么严厉。”凌婳染将头埋了下去,“以往若是我不想做的事情,师傅是绝对不会强求于我的。”

少年一听有些惊讶,“就因为这个?”旋即又想起自己的态度未免不好,连忙补救道:“其实你看师傅平日里一派温和的模样,认真起来可严厉了,他对谁都是一样,你应当习惯才是。”

凌婳染自然是知道师傅对于弟子有多严厉,可也就只是最近,师傅完全是没有给她适应的时间,一化作人形,便是对她严加管教,要学的东西与日俱增,前一天的她还没有记牢,后一天师傅便又是与她说了新的,她若是不懂,师傅便会惩罚,难免会让她觉得有些难以接受。

少年轻叹一声,难得正经道:“师傅对你愈是严厉,便是说明他愈是看重你,你瞧瞧我,半吊子一个,师傅干脆是理都不理我了。”

凌婳染对上少年的眼睛,他的目光中没有抱怨,就好像这句话真的就只是为了安慰他一般,将自己心中的不满与不甘一带而过。

朝他展颜一笑,凌婳染心下也算是想开了不少,“长宴师兄,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坏人。”

章节目录 二百九十六 怜我于世不孤独 凌婳染知道,在众多的兄弟姐妹之中,长宴其实是最不招人喜欢的一个,他学术不精,又常是喜欢捉弄人,师兄们大度不与他计较,却大多都不愿意跟他走的太近,而师姐们心思各异,有的喜欢听他的恭维话,有的则是看不惯他的作为,所以在师门之中,虽说长宴好像和谁都非常熟络的样子,可他才是最孤单的一个。

他也曾时常捉弄凌婳染,在他还是一只青鸾鸟的时候,长宴便会逗弄她,每一次都让她落的十分狼狈,可是当她被山中的猛兽盯上的时候,他却是会第一个站出来,就算是自己受伤了,也与她说着玩笑话。

凌婳染并不讨厌这样的长宴,因为他无时无刻不在笑着,好像什么都无所谓一般地洒脱。

而她也明白,长宴将自己藏得太深,即使她涉世不久,是师门之中最受宠爱的老幺,也时常会有些心疼他。

长宴听凌婳染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望着她面上真诚的笑意,那一瞬间有些失神,可也仅仅只是一瞬之后,他就又变会了往常的模样,揉了揉她的头,“听你这意思,我在别人面前都是坏人了?”

凌婳染躲开他的手,理了理自己被揉乱的头发,气愤道:“以后我都不说你好话了。”

长宴目送着小丫头愤然跑开,面上的笑意却是比平时真了几分。

“你不追上去?”身着红衣的女子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一双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倚在雕栏上,语气颇有些慵懒随意。

“长伶师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不跟长驭师兄在一起吗?”少年回眸朝她一笑,问道。

被唤作长伶的女子冷着一张脸,低头看他,“我算是知道,为什么你会被他们排斥在外了。”

长驭与长伶性格虽都冷淡,可他们也最是不和,这在同门中不是什么秘密,长宴这么说,也难免长伶会生气。

“所谓冤家路窄,你们既然是冤家,自然是时常能碰上的,我问这句,倒也是有依有据。”

长伶也不过只是经过此处,看长宴这态度便是不想与他多说什么,于是道:“有时间在这里与我开这种玩笑,倒是不如去劝劝你那小师妹,她若是生气了,可真的就没有人像她那般单纯,连你都真心相待。”

长宴也不恼,只是回道:“她与旁人生气,从来都是要不了一个时辰便不在意了,与长伶师姐可是不同。”

长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转过头去,一场谈话,终究是不欢而散。

凌婳染在师门之中,关系最好的便是长宴,当初还不曾化作人形的时候,她曾误入了女床山的禁地,师傅听闻之后大发雷霆,而长宴却谎称是自己将凌婳染带去了禁地,硬生生受了师傅数十鞭。当时凌婳染还不能说话,只能寻着平日里对她很好的师兄师姐们过来帮忙,可师兄师姐们却只是看着,明明是知道凌婳染的意思,却是冷眼旁观。

那个时候凌婳染便是明白,长宴在师门之中是最不受重视的一个,也是最为孤单的一个。

也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凌婳染便喜欢跟在长宴身边,说不上是因为长宴对她好还是怕他一个人会觉得孤独,总之从那次之后的数十年,不论师兄师姐们如何劝说她不要与长宴常在一起,她都是不听的。

二人相处了这么些年,自也是将对方的性情都摸了个透彻,所以凌婳染不会与长宴真的生气,而长宴也是知道,小丫头闹个脾气最多两天便是好了,根本不需要像长伶说的那样去哄着顺着。

这一日清晨,凌婳染梳洗之后便是匆匆去了师傅那儿,因着今日是七月初,听师兄师姐们说,每年今日师傅都会有些反常,稍一不留神便是会被处罚。凌婳染是第一年跟着师傅学习,听他们说的有模有样的自然害怕,所以早早的便是过去等着师傅,生怕因为起得晚了惹得师傅生气。

约莫等了有半个时辰,屋门才是被人从外边儿推开,凌婳染一听见声音便是端正了姿势,生怕被挑到一点儿错处,只是微微抬眼看着进来的人时,却发现师傅根本就没有看她一眼。

这一上午师傅都有些心不在焉的,就连凌婳染在中途打起了瞌睡他也没有说什么,也不知道是没有看见,还是看见了也懒得管。

“今日就到这儿,你回去吧。”说罢,还没等凌婳染反应过来,便是推门离开了。

那扇门大开着,凌婳染望着白袍消失在视线之中,那个身影虽还是平日的沉稳从容,却偏偏是给人一种落荒而逃的意味。

“又被师傅骂了?”凌婳染一出门便看见长宴在院子里,想必是因为担心她。

凌婳染摇了摇头,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那你这是怎么了?”长宴见她有些心绪低落什么也不说,忙是拉住她,“你若是不说我可就去问师傅了。”

她眉目低垂,难得没有了平时的活泼,“我也不知道......”

女床山上的青鸾一族,在经历过千年前的那场劫难之后早便离开了大半,余下的就只有长轩与门下的弟子,不离不弃地守着这已经被视为不祥的女床山。直到一百年前,天宫遣神君前来做一个了断的时候,天有异象为吉兆,这才洗去了多年以来的罪孽。

凌婳染是不知道这些的,而若要说这同门之中的知情人,大约就是最先拜入师门之中的一批,只不过他们向来我行我素,有关于过去的事情更是只字不提,凌婳染等人就是想问,也是无从问起。

“说起来你也不必在意这些,往年的这一日,师傅总是会一个人去山巅的亭子里坐上一夜,第二天便就好了。”长宴揉了揉她的头顶,小丫头这段时间跟着师傅学习,渐渐地忙起来了,几乎每晚夜深人静他到她屋外,都能透过半掩的窗看见伏案的人影。“你不是说师傅对你太严格了吗?现在正有时候给你好好休息,不如什么都别想,安心地睡一觉。”

长宴今日的语气特意放轻了不少,若是在平时凌婳染定是要惊奇一番,只是她现在显然是没有了心情。

“可我还是有些担心师傅。”凌婳染趴在桌子上,回想起之前师傅的样子,总是觉得与师兄师姐们说的不一样。

若他只是易怒一些,凌婳染倒只会有些害怕被他挑到错处,可是错处她天天都有,早便习惯了,就算多几句也是能不在意的,可今天却是不同,师傅给她的感觉就像是遭遇了什么十分沉重的打击,她会担心也是在所难免的。

“你担心他做什么。”长宴听凌婳染这些说,面色一凝,目光颇有些复杂。

“师傅待我很好,他若是不好了,我自然是会担心的。”

凌婳染觉得自己说的没什么不对,至于长宴微微变了脸色,她心里尚还有没考虑好的事情,自然是注意不到的。

“你就算不去管他,明天他还是一样。”长宴显然是有些不耐烦了。

“可是......”

小丫头一句反驳的话还没有说出口,长宴便是打断她,“总之你不许去。”

“为什么?”凌婳染因他突然冷下来的语气一愣,问道。

“没有为什么。”他顿了顿,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令人生厌的事情,眉心紧蹙而起,“他那样的人,配不上谁的真心相待。”

凌婳染还是第一次看见长宴用这样嫌恶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一边儿是自己最敬重的师傅,一边是和自己一样身为徒弟的师兄,她之后的话,几乎是顺其自然地便说了出来。

“你这么说师傅是不对的,虽说平日里师傅对你不是很重视,但他又没有做什么,你说这话未免过分了。”

过不过分长宴心中自有考量,只是听凌婳染这么说心中自然生气,当即便是拂袖离开。

“你什么都不知道,又有什么资格妄下定论?”

纵使平日里两个人的关系有多好,凌婳染也是知道长宴这次是真的生气了,可她却是觉得,她方才的一番话虽不妥当,却也是比长宴说师傅的要好上太多,于是看着屋门在眼前重重地关上,她也没有追上去言和的意思。

毕竟这次是长宴有错在先,凌婳染有她自己的原则,那便是决不许任何人无中生有说自己身边人的坏话,倒不是说长宴比不上师傅重要,就算是今日师傅这般评定长宴,她也是会反驳的。

事情一波三折,师傅的事情还没有弄清楚,倒是把与自己最亲近的师兄也惹的生气了,凌婳染第一次因为自己年纪最小而觉得无力,如果她能够早上几百年降生于世,那么长宴那句“你什么都不知道”,就不会说出口了。

日暮西斜,院子里的梨花被镀上一层金色,凌婳染望向天边,原本素白的云也被晚霞染上了暖色,好似彩衣飘飘的仙女戏于其间,那是她所向往的地方,也是师傅想要回去的地方。

长宴说每到这一天的时候,师傅总是会去山巅的亭子里,凌婳染决定还是去一趟,就算师傅什么也不愿意与她说,也好过她自己在这里担忧。

谁料到刚出门便是碰见了长伶与长驭。

凌婳染与二人打了招呼,在长伶打量的目光之中十分不自在,却偏偏是不敢走。

师傅早先收的徒弟似乎有五位,其中只有长伶与长驭还在女床山上,这两位都是冷淡的性子,特别是长驭,周身便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目光之中甚至有些阴狠。

“我方才瞧见长宴过去了,方才他在你这儿?”长伶似乎是打量完了,随意问了一句。

“是。”凌婳染应下,却是对不上她的目光。

对于面前的两人,她没由来地心生胆怯。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么生气,原本以为他是从师父那儿过来的,结果是从你这儿,倒还真是稀奇。”

长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说不上是冷嘲热讽,当然也不能算是友好,总之就是平平淡淡地,凌婳染听着却是别扭。

她与长宴也算是形影不离了,同门的兄弟姐妹们都知道他们关系不错,按照她的性子,就算是两人吵架了,总是有和好的时候,可若是被别人说起,就难免会觉得被人看了笑话,于是也不回答,只是静静地等着长伶什么时候说完也好离开。

长伶却是没有顾虑自己难得与凌婳染说几句话,小丫头心里会怎么想,只是望着她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要想在同门中找到一个能够交心的人也不容易,你们两个也算是有缘了,不管再大的矛盾,总是早些解开为好,别等这件事情的影响渐渐大了,就算是和好如初,也难免是落下隔阂。”

“我虽说不喜欢长宴那样性子的人,却也知道他对你是真心,他经历过太多,有时候你可能没办法理解他的想法,总之这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情,不论是朋友也好,其他也罢,总是要慢慢磨合才是。”

长伶说完那么一番话便是走了,长驭自然不会有话与她说,于是留下凌婳染在院中思索着长伶与她说的那番话,虽说不知道她为何一反平日里冷傲的态度,可细想之下,她所说的倒是挑不到错处。

凌婳染轻叹一声,决定还是先去找过师傅,之后再去与长宴说清楚。

高山就在距女床山三百里的地方,山中由高处到低处盛产白银青玉和雄黄,凌婳染得化人形之前也曾去过几次,那山高耸入云端,山中树木虽是低矮,若是对于上山的路并不熟悉,恐怕还没走到山腰便是迷了路。

凌婳染只得化为鸾鸟的形态,赤青两色的双翼展开,曳着长长的尾羽,腾飞而起,跃然半空之上。

“这便是真正的青鸾。”长伶仰望那一抹青色的身影,在夕阳之中如同浴火一般。“也只有她,能够飞上那座高山。”

长驭循着她的目光望去,不多时那只鸾鸟便落在了山峰上,他眸中一闪而过的有嫉恨,有怅然,更多的却是无可奈何。

“走吧,再怎么看,那都不是我们能够拥有的。”长伶收回了目光,难得没有对身边的人冷言冷语。

章节目录 二百九十七 飘零不由谁作主 他们有一样的悲伤,有一样的向往,却也是一样的无能为力,每到这样的时候,长伶便是不想与长驭作对。

转眼间千年了,当初师门之中只有他们五个的时候,明明都那样要好,而在那一场劫难之后,就只剩下她和长驭,看着这打成一片却从不交心的师弟师妹们,有时候会忽而想起曾经的自己。

她会与凌婳染说那些话,大约就是觉得凌婳染与长宴之间,像极了长驭与她自己。

有些误会不解开,等到它深深在心里扎根的时候,便是再也填补不上了。

“凭什么?”长驭没有理会长伶的相劝,只是执着地望着凌婳染方才停留的地方,原先拥有华美羽衣的青鸾摇身一变成为了身着白袍的少女,转瞬便是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可他还是没有收回目光。

“因为她我们才失去了完整的羽翼,凭什么他却能够翱翔长空万里?”他双手紧紧握着,目光中尽是不甘。

“凭什么?”长伶一笑,“我也想问凭什么,可偏偏这一问,是最没有意义的......”

高山之巅随处可见的白银如同夜间的星辰一般,遍布在椋树林中,凌婳染顺着林间小道,很快便是寻到了那处明显要比椋树林高上一些的亭子。

长轩换上了一身黑色的长袍,在白日里尤其显眼,衬得那双宽大的袖口之中隐隐露出的手指愈发苍白,若不是凌婳染知道师傅是天宫中的上神,恐怕真的要以为他已经到了迟暮之年,随时都会驾鹤西去。

“师傅?”凌婳染轻唤了一声,却见长轩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师傅当是听见了的,只是他不想回应,凌婳染心中这么想着,便走到他的身边坐下。

长轩却是连看也没有看她一眼,只是双目防控,好似遥望着那一片广阔的天。

“师傅是在看天宫吗?”她曾听长宴说过,师傅是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被天宫放逐,这么千年过去了,他依旧是对天宫有一份执着,希望能有重返之日。

而长轩却是没有立即回答凌婳染,而是踌躇良久,才问道:“你能飞上这座高山吗?”

鸾鸟最接近凤凰,本就是神鸟,所以翱翔天际对于鸾鸟来说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凌婳染理所当然地应了一句,得来的却是师傅的一声长叹。

“如此甚好,甚好......”

长轩这么感慨着,却更像是呢喃一般,他的目光从来没有离开过哪天广阔的天。

“师傅,怎么了?”凌婳染试探地问道。

他转头,“你可知道为什么,你的名字与众人皆不相同?”

长宴却是没能回答这个问题,那之后不过只是半柱香的时间,长驭便是领着同门的弟子赶上高山,长宴将凌婳染护在身后,冷静地与为首的长驭对视。

“长宴,我劝你还是将小师妹还回来,我们倒还是可以对你从宽处置。”长驭手执长剑,那剑鞘白银为铸,镶以青红两色玉石,青多于红,倒是正如鸾鸟的羽色。

凌婳染认得这把剑,在此之前,它一直被供奉在长鸾殿的台上,能用得上它的,绝非轻易之事。

“长驭师兄这是什么意思?”长宴自然也认出了这把玄陵剑,只是心中并没有多少的惊慌,反是平静地让凌婳染有些忐忑。

长宴向来不是这样冷静的性子,况且他与长驭最是不和,若是在平日里,长驭这么大阵仗还说了那些敌对的话,长宴定是要发怒质问一番,如何会想现在这样。

“我是什么意思,你难道不知道?”长驭难得多说了几句,明显是饶有兴致的语气。“我倒还真是不清楚。”

望着对面的人神色淡然,长驭执剑的手微微握紧,目光之中也多了几分阴翳。

“你身为凤凰一族,为何要来青鸾的领地?”

长驭此言一出,众人骇然。

鸾鸟也算得上是凤凰的一支,与凤凰相似,只是凤凰自恃高贵,这么千百年来,青鸾与凤凰一直处于不相往来甚至有些敌对的关系。

“长宴师兄也是师傅的弟子,大师兄执意此言,可有证据?”凌婳染向身侧移了两步,问长驭道。

女床山是鸾鸟的领地,不论是对于凤凰还是别的族类,都是一概不接纳的,这便是领地的意识。长轩身为女床山最有资历的长者,他的徒儿定然是他认定的人,凌婳染不相信长轩会看不出来。

长驭是长轩收下的第一批弟子,对于女床山的那些过往,可以说长轩知道多少,他便是知道多少,而如今他听见凌婳染的发问,却是嗤笑一声不屑一顾。

方才在来的路上,便是有许多的同门弟妹说着一定要将她救回来,一呼百应的样子让他觉得十分不忿。

明明这个人是女床山劫难的开始,却只是因为在最后关头被洗刷了罪行,就被众人追捧爱戴。他不甘愿,师傅却是不止一次得告诉他不许与旁人提起。

他看着凌婳染被宠只任之,众星捧月养成了她不谙世事的个性,她甚至不知道高山之上的结界,是青鸾在被天宫认可之前无论如何也冲破不了的。

有些事情一旦发生,不论结果如何,也是没有人能够否定它的过程,就像是女床山走过了那场劫难,却谁也不能否认它确实让女床山上所有青鸾的梦化作泡影。

“说起证据,若这把玄陵剑还不足以成为证据,那么凌婳染你告诉我,这青鸾一族之中必有的一个奸细,会是谁呢?”

长驭此言一出,不说其后唏嘘不已的众人,就连长宴也是微微惊诧,待得反应过来,却是咬牙怒目而视。

“长驭师兄,凡事讲求一个证据,就算我身份有异,你又凭什么觉得我是奸细?”

闻言长驭冷笑一声,“我可担不得你一句师兄,凤凰一族自视甚高,岂是我们青鸾可匹敌的?而且只凭你伪造身份潜入女床山,便可证明了你心有不轨。”

他身后一阵附和之言,听得长宴握紧了双手,腾升而起的怒气,却是被身边人一句不确定的问话浇熄。

“长宴师兄,他们说的是真的吗?”而后似又看懂了他目光黯下,凌婳染忙是说道:“我不信你是奸细,我想问的只是……你的身份……”

那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长宴张了张口欲说什么,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声轻叹,似乎带着些无奈与释然。他抚上她的头顶,轻轻揉了几下,“我走之后,你可得安分些,若是受人欺负了……”长宴说到此处微微一顿,而后又道:“这女床山想来也没人会欺负你。”

那一顿不知是因为觉得自己的嘱咐略有多余,还是有些话终是说不出口。

“长宴师兄要走了?”凌婳染蓦地抓住他的衣袖,急切问道:“是不是以后我都见不着你了?有人欺负我,我也寻不到你了?”

将衣袖从她手中抽出,长宴上前几步,便有同门的人抽出刀剑架在他的肩上。

他回头朝凌婳染一笑,“这女床山,从来没有我的栖身之所。”

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却只押了一人回来,这么看起来难免有些小题大做的意味,只是长宴的身体一暴露,众人说中竟无一人不觉谨慎。

仿若是游街示众一般,长驭带着同门弟子架着长宴一路步行下了山,周遭不明所以的其他人指指点点地,渐渐就跟在后面看起了热闹。

凌婳染跟在长宴身边,看他的脖子在行动间被利刃划破血口,不时提醒着执刀剑的人小心一些。

起初他们还会劝说几句,之后便是漠视,任凭凌婳染怎么说也不会放轻分毫。

长宴任由他们押着,目视前方,不曾慌乱。

南坡向阳,临近夏日,遍地的红铜如同被火炙烤一般,行在其上的每一步都像受着炮烙之刑。

狂风肆虐而起,白衣在热浪中翩飞,惹得人心惶惶不安。

此处便是女床山的刑场,犯了门规的弟子皆在此地发落,长驭手执玄陵剑立于刑场正中,十步之外便是被几人牵制的长宴。

“还不跪下?”玄陵剑置于身前,长驭冷言一声,只见来观望的众人伏跪于地,连凌婳染也不例外。

见玄陵剑如见长轩本人,这便是女床山上的规矩。

而长宴却是挺直了腰背,任凭几人怎么施力也不见俯身。

长驭见此嗤笑一声,“被识破了真身,你便连样子也不做了?”

长宴向来是个倔强的性子,这一点凌婳染一直便知道,只是长宴却从未与她说起过自己对长驭的敌意从何而来。

此时,南坡伏跪一地的众人之中,唯独长宴站直了身子,十分突兀。

原本押着他的几人已经松开了,跪在他两边好似只要一有动静便是会上前制服一般,可有多少懈怠,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长驭却丝毫没有因为长宴对自己的漠视而有半点恼怒,他双目微微眯起,本是严厉的问话被他说得略显玩味:“长宴,你潜入女床山中,究竟是何居心?”

长宴不答,纵有满腔怒火也不显分毫,一双幽深的眸子对上长驭嘲弄的目光,平静无波。

女床山上除长轩之外修为最高的五人就只来了长驭一个,余下便是难成气候看热闹的人,长宴若是想逃自有十之七八的胜算,只是他不欲逃离。

若逃了,便正合长驭的心思,坐实了这莫须有的奸细罪名,何况处置如何,还要看长轩如何评定。

“冥顽不灵。”长驭衣袖一挥,也不知是不是被长宴这淡漠的样子激怒,朝着身旁一人便是斥道:“还不去请师父?”

那人忙是应了一声,慌忙去了。

“长宴师兄。”趁着长驭转身的空档,凌婳染扯了扯长宴的衣袖,可劝告的话到了嘴边,却是说不出口。

长宴低头朝她笑笑,却轻拂下她的手,目光坚定。

长轩被请不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常是温和待人的老者如今板着张严肃的脸,步伐不缓不急,却步步都带着沉重。

“拜见师父。”长驭朝着长轩跪拜而下,双手呈上玄凌剑,随他而来的长伶上前几步接过来,又站回了长轩身侧。

闻讯而来的门中弟子渐渐多了,数十人跪在对面,长轩只是长叹一声。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你也不为自己解释一下?”长伶早便是得了消息,如今看见跪在正中的凌婳染和长宴,更是证实了心中那点猜测。

“解释我自然会,只是事情也须有个轻重缓急,还是先请师父将此事定夺之后再议吧。”长驭并未将长伶的话听进去,他们五人之中,虽是长伶最为重用,掌权最多,可他却从来都是不服的。

“长宴有错,还请师父处罚。”长轩于长宴来说还是最敬重的师父,如今见他来了,心中还是存了一份希冀。

“师父,长宴师兄只是为了救我,才不得已……”

“才不得已暴露了真身?”长驭打断凌婳染的话,咄咄逼人,“倒是不知小师妹无事非要去闯那结界做什么,是想一飞冲天,还是想将奸细引出来?”

凌婳染闻言脸色骤变,这二者哪一条都是罪过。

她无颜面对师父,更无资格去要求师兄师姐们帮她求情,可长宴毕竟是待她以真心的人。

“还请师父莫要怪罪长宴师兄,弟子愿担一切罪责。”

自化形之后一百年,她被众人视若珍宝,这些又该如何还清?

长驭听她的话,只是嗤笑一声,“你可知道你替的,是背叛全族的罪名?”

长宴最终还是走了,在长驭的那句话之后,在一群人的附和之中,她记得那时长轩目光中的复杂与疲惫。

“长宴,这里本就容不下你,你该明白的。”

说罢,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散去,而后便没了踪影。

被抽去了一身法力,被夺取了他这些年的一切,长宴只是朝着紧闭的房门长跪而下,磕了三个响头。

每一下,都是至诚至忠。

“去凡间吧。”决定了他命数的,不过只是长轩的四个字罢了。

凌婳染是一直陪在他身边的,看他被师父处以鞭刑,一下一下,带走的是他在这女床山上几百年的欢笑,期盼,甚至是那些情分。

她哭喊着求情,却被长伶禁锢了双手,看他的坚毅变成了迷茫,直到最后长轩扔了鞭子,他还在求着留下。

而最后,仅仅只是这么一扇门,便绝了他所有的妄想。

章节目录 二百九十八 我自风流不由人 但凡在此城中有些地位的人,皆是知晓那一条被寻常百姓视为禁地的柳巷,而柳巷尽头那一家古旧的铺子,却是鲜少有人深入其中。

那铺子不似当朝的亭台楼阁,史书着作之上更是没有与之相似的构造,它屹立深巷,显得格格不入,没有人知晓它存在了多久。

有人说那里是无人的鬼宅,因为不论何时路过,都会听见里面传来或高或低的声音,有人说那铺子虽然无名,却是有着这世间最新奇的故事。

猜测如此种种,是真是假,作为铺子的主人,我却是不在意的。

亥时刚过,柳巷之中依旧是灯火通明,喧闹非常,不远处几个酒醉的富家公子勾肩搭背,扬言非要来我的铺子里走一遭以示胆量,然而壮胆的话说了一堆,脚步却是不动分毫。

我望一眼天边的月色,瞧着时辰也差不多了,便关了铺门,任由被我此举激起的几人在外拍门,直听到他们骂骂咧咧地离开,才熄了厅堂中的灯烛。

柳巷未眠,我的铺子也并非真的安静下来,那红绸白纱挂满的台上曲音婉转,有人低语如泣如诉,惹人哀怜。只是若有细心之人贴近察看,才能知晓那彩衣之下,唯有森森白骨。

我在此处不知走过了多少年岁......

借着清冷的月光,我加快了脚步,行至后院唯一一处亮着幽微烛光的屋子,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进去,影影绰绰的暗处,纱帘遮掩下绣着鸟兽的被子隆起一小块。

仅仅只是那么一小块,便是占尽了我一生温情。

“我回来了。”我吹灭烛火,与他轻语一声,便脱了衣袍外衫,轻轻躺进了被子里。

侧身揽过我思慕的人,他温顺地靠在我的怀里,我忆起多少年前,不论我跋涉多少山川河流,回到这一方故土之时,总有一人笑着与我交谈,每至晚间,身边有他时,总会温暖不少。

然他现在不会笑了,他的身上,也渐渐失了温度。

“今日铺子里依旧没什么生意,倒是不敢来的人对铺子的猜测多了几个新意,你可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我等了许久未见回应,只听得前面戏台上不知唱到了哪一出,那戏子扬声嘲骂。

“你既不想说,便睡吧。”

他在我怀中不声不响,我抱着他一夜不眠,这样沉默的日子过了太久,久到我甚至开始怀疑,当初成日跟在我身边言无不尽的少年,究竟是不是他。

然而他愿意留在我身边已是恩赐,我又如何忍心,对他有过多的要求。

待得稀薄的日光倾洒而下,我微微闭上有些干涩的眼睛,不多时便掀起被子下了床,穿衣洗漱之后,我在他的额骨轻吻,转身离开。

等到正午的时候,难得来了位客人,看衣着打扮不像富贵人家,倒是稀奇。

不过愿意来我这里的人,本就是稀奇了。

我也不曾招待,朝着戏台前的空位上虚点两下,而他也识趣,坐那儿之后便是端起了手边的茶盏,也不管那茶水冷热,直灌了一口。

台上的人换来换去,却没有重复的人,就如同我这里的故事,从来没有人看见过重样的。

收集这些故事的时间远不及我的半生,却远要比凡人的一生要长。

是了,我不会如凡人般老去死去,我这一生,不会有终了的时候。

循着他专注的目光望去,台上人一颦一笑天生傲然,我之所以能从一具白骨之上看见这些,大抵是因为那些故事,皆为真实。

初临凡尘时,我生无来处,行无归所,孑然一身,无情无感,每日游走各处,寻我不曾见过的事,体味我不曾有的情绪,如此千百年,我手中有几具白骨,便有多少故事。

“瞧着虽是形神俱佳,我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那年他初见我台上的戏子之时,只以为那是我以幻象弄出的傀儡,不过死物,然他不知晓,这些死物,曾都是活生生的人。

少了些什么?少了些生气罢了……

木桌叩响几声,我才发觉自己竟是睡了过去,已经许久不曾梦见他,使我沉迷其间,不愿梦醒。

抬眸,戏子依旧婉转倾诉,而观戏的人,却已到了我的面前。

“我听闻,你在寻一把鲛花琴。”他笑望我,幽深的眸中藏着了然。

我因他一句话怔愣片刻。

鲛花琴,确是我千百年所寻求之物,若非被囚禁在这一方铺子中,我定是踏遍凡间,也要寻得它。

“可否带我去看看需要它的人?”

一句鲛花琴,便能将我所有原则打破,我带他去了后院,打开屋门。

今日阳光正好,我将屋里的雕花躺椅搬到院中,铺上一层狐皮毯子,再将床上安睡的人抱出来,轻放在椅上。

一声嗤笑随之而来,我握着椅上人的手,装作不知。

“人说琼峰峰主傀儡之术天下一绝,无可匹敌,如今,却困于一方庭院,连是戏是真,也辨不出了吗?”他如是笑我。

不曾气愤,更不辩解,这些话我听过太多,早无知觉。

“明日子时,宫主会带鲛花琴亲自拜会。”他见我不言语,便丢下一句,而后化作一层黑雾,消散离去。

避世太久,我辨不出的,又何止是我自己织就的一番幻境。

晚间渐凉,我小心将他抱回屋中,置于正对桌案的椅子上。

我曾在此为他作画,那时对面,他眸中只我一人,而如今,他连那双干净澄澈的眸子也不见了。

铺画轴,执玉笔,轻蘸墨,一勾一画,如此百年沉沉浮浮,不得善了。

“你还在怨我吗?”我望着画卷上渐渐消散的墨迹,终是不能将那人的容颜篆刻而出,明明深烙在心底,却连得见一眼,也是不能。

大抵是报应吧……

我知晓那不过一堆白骨,这世间唯有鲛花琴,能为他续上肉身魂魄。

“我以此琴,换你过往,你可愿?”

那女子目光笃定,而我抚过琴弦,雕了乱花的灯笼投下斑驳光影,墨青之色的古琴却依旧漆深。

愿否?愿否……

我这一生行尽荒唐之事,孑然天地之间,织就千万戏局,到头来囚于一方故土,困于一段过往。

鲛花琴,我寻以千百年之物,不论以什么换,我皆是愿意……

纵是繁花看不尽,一心只系君留地。

......

大央自建国以来,天灾人祸,内忧外患,无可断绝,圣上失德致使天地共愤的流言,改朝换代多少次,便是传过多少次,连着小巷中嬉戏打闹的孩童也是能说上一两句编排的话,可见历朝历代那皇位上坐着的人已是习惯。

襄帝善用贤臣,治国有道,登基至今二十三载,成就大央数百年来盛世无双,百姓皆言其为明君,将其奉作神灵,然盛极必衰,襄帝在位期间,终究是没能避过大央皇帝固有的那一劫。

战乱,便是大央不可避免的劫难。

南安城内连绵不断的细雨已经下了七八日,雾霭不散,天色阴沉沉地,就如同现在的局势一般,百姓惶惶不可终日,生怕哪天夜半被马蹄惊醒,便是葬送在战火之中,家家门户紧闭,除非必要之事,否则半步要不会往街上走。

城中一片死寂,偶有三两行人匆匆而过,那必是左顾右盼,胆战心惊。

“听说平王已经打到了缃城,只怕再过不久,便要到咱们这里了。”有人轻声聊起,本是闲来所说的话,脚下却是一点儿也不悠闲。

“谁说不是呢,南安南安,如今连着南边,也是不安定了。”

倏然一股强风袭来,带起湖边绿林哗然作响,二人不自禁打了个冷战,更是加快了脚步。

夜幕缓缓降下,连鸡鸣狗吠的声音也比往常弱了不少,

随着吱呀一声门响,棋盘上一颗黑子落定,榻上斜靠着的人端起婢子呈上的茶盏,眉目微垂,不再看几案上的棋局。

“这一次,可又是王爷输了。”婢子虽不懂棋,却只瞧一眼自家主子的反应,便知晓谁输谁赢。

那年轻的王爷却也不恼,笑骂了婢子一声多嘴,便是让人出去了。

“我教你棋艺,可不是让你反过来压我一筹的。”斜睨一眼对面端坐的人,他放下茶盏,一手支着头,一手轻轻叩响桌面,饶有兴致地打量起来。

“你教我棋艺,不过是为让我同你一起消遣时间,而我却不同。”

“如何不同?”

那人微微闭目,待得抬眸之时,神色一片清冷肃杀,“自我行至人间数十载,所学无数,不曾有过败场,而你为消遣,我为胜负,不过各取所需罢了。”

平王见他如此,悻然没了打趣的意思,便收了面上揶揄笑意,从一边的木架上拿出一封信递给那人。

“既是各取所需,你也当做完你的分内之事。”

那人接过那张薄纸,其上不过书了四个字——鲛花琴现。

“鲛花琴,传是南方深海之物,鲛骨为身,鲛皮为衣,经脉为弦,双目珠泪以为点饰,一经奏鸣,则可辟一方道路,引人入境。”

话音一落,望见那人蹙着眉心,平王轻笑,“本王的封地正是在大央南面边境,虽说离着那无名南海甚远,可沿海之处那段传言倒是人尽皆知。幼时旁人与本王说起的时候,本王也觉得那不过传言,并不可信,只是现在本王却并不这么认为。”

“因为本王寻得一位军师,生存百年肉身不腐,一举一动皆并非常人所为,他的存在早已超脱凡尘,本王又如何敢不信鬼神之说?”

身为平王口中的“军师”,那人并不曾为自己的来历辩解隐瞒,他捏着那张纸的一角,火焰凭空而起,转眼间化作灰烬。起身居高临下望着悠闲的人,他并不会因平王得知了他的身份而忌惮,因为他丝毫不惧,这样一个在他看来仿若蝼蚁的凡人。

平王到底是一方地域的领主,面对那人的威压并没有被震慑住,他只是扬起唇角加深了笑意,对那人道:“本王想,若传言为真,则那一片世外之境,当是对你更有用一些。”

“既是对我更有用些,你为何还要派人去寻?”与平王相交的日子虽不长,但他对这位野心勃勃的王爷也算是略有了解,若是对自己无用的东西,平王绝不会理睬分毫。

似是明白那人心中所想,平王只是笃定道:“本王要的不过一把鲛花琴,那于你说并无用处,如你所言,我们各取所需,何必闹得这般不快?”

他并未多加思索,便是问了平王何处可寻鲛花琴的踪迹。

“听闻南面临海有一处高山,本是灵境的入口,值此战乱之际,拥有鲛花琴的一族若是想寻求庇护,想必不会错过这一处遗世之所。只不过本王是没那个本事寻见,但若是你,说不准还有些可能。”

平王话里话外的意思,他是再清楚不过,遗世之所,除了与其有渊源的凡人能得入其中,其余人恐怕是连一点痕迹也找不到。

可他却是不同,他本就不是凡世中人。

“既然军师亲自前去,那本王就静候佳音了。”平王起身,将一边梨木架上放着的长木匣交到他手中,“这东西本王已经让巧匠替你修好了,虽说你已有了替代之物,但到底是用过的东西。”

那人微微蹙眉,本是没准备接,然而听见平王之后一句话,才将木匣收入袖中。

“我们凡人最是念旧,你既想学做一个凡人,还是将它收下吧。”

——————鲛花琴——————

正是清晨,人间四月,芳菲散尽,卧于林间的少年着一身青色衣衫,与身下的落花相映,在微光之下自成画卷。山间莺鸟婉转啼鸣,晨风中带着丝丝凉意,少年面色苍白,细密的眼睫微微颤动,不多时露出一双茫然无神的眼眸。

他呆呆望向绿荫遮蔽的晴空,晨曦经由繁叶剪碎,斑驳地轻洒而下。

若是不曾记错的话,现在已经是夏日,城中经由一番烧杀掠夺之后,留下的就只是残破的萧瑟之景,哪里会是眼前这般的春日景象?

章节目录 二百九十九 尸骨冰寒入我心 丽妃有孕的消息,在沈倾鸾这里还是第一回听说,自是十分惊讶。

可细一想来她既然入宫做了皇帝的宠妃,这一步便总会走到,沈倾鸾心中虽不免唏嘘,却终是不敢与江宴生过多提起。

“有关于秦问遥的事情你就别管了,过好自己就行。”沈倾鸾没说别的,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就算是安慰了。

江宴生又如何不明白她的意思,只是想要放下谈何容易?他也只能苦笑了一声,越过了这个话题去。

“你此行可记得早些回来,若是在外头待的太久了,说不定等你回来,京兆少尹的位置就得归我。”江宴生笑道。

沈倾鸾自也不多提,只回他:“你先复位再说吧,大人之前虽答应地爽快,却也不一定真会复你的官位。”

三两句玩笑话,沈倾鸾最终离开了都府。丞相夫人也不知是不是知晓了什么,亲自替她收拾好了行李,送她到门口。

“怎么我觉得这就是一夕变故,谁都知晓了,就我不知?”沈倾鸾接过行李,有些无奈地问了丞相夫人一句。

后者明白她话中深意,轻将她鬓角一缕碎发绕到耳后,笑道:“母亲在府中等你归来。”

这一日间,似乎从琅玉来找自己开始,一切就都踏入了新的篇章,打得她有些措手不及。

可仔细想想太子党已然谋划多时,皇帝又何尝不是早早就有了应对之策,两方都只是静待一个时机,好将对方一举拿下。

共存,从来都不能成为满足他们野心的万全之法。

跟琅玉及庆宁王二人离开了皇都之后,三人就快马加鞭地赶往女床山,路途中所见皆是一片祥和,分毫见不到山雨欲来的景象。

可沈倾鸾却知,这大央十年间安稳表象,应当也是走到尽头了。

入西南溟城,就已经是傍晚时分,夜间上山恐有变故,三人也不急在这一时,便想着次日清早再去山上。

沈倾鸾到底是存着一些谨慎的,只说自己明早会一人前往。琅玉本就不是十分在意女床山的现状,是以沈倾鸾一提,她便点了点头。

庆宁王却沉默许久,才垂着眸子问道:“我可以不跟着你去,只是我想知道,山上现在已经变成了什么样?”

“皇室已然寻觅到了此处抢掠烧山,前些日子我与顾大哥来的时候,山中已是一副破败景象了。”

听得此言,庆宁王哑然,那双唇张了张,最终还是没说出什么话来。

良久过后他才轻叹了一声,有些颓败地回了自己那间。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沈倾鸾就在想这女床山会是与是庆宁王有何关连,而观身边的琅玉,却是满目复杂,让人一时之间瞧不出情绪来。

因着明早要上山,沈倾鸾没在客栈的后院之中久留,与琅玉说上一声就上楼去歇息。

然这天晚上她睡得不安稳,另外两人却也难逃未眠。

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话其实不假,如庆宁王就是在闭眼还未深睡之时,就梦见了二十年多前的事情。

那时候他还年少,走马扬鞭肆意逍遥,闻见坊间出了一位美人,就避开身边小厮偏要去看。

说起来,当初还是他第一回见的刘贵妃,只不过一晃眼不过在家中被关了个紧闭,再见时她已是做了先帝的妾。

因年岁尚小,先帝也没将他放在眼里,对于自己这位宠妾,也就由着她与庆宁王有所私交。而仅仅只是相处那么几次,就叫庆宁王对刘贵妃深爱不已。

自此记了一辈子也没忘却。

那日约是一场宫宴,其实庆宁王已然记不分明,只知她在酒后微醺遥望那天边一轮似有若无的明月,蓦地感慨。

“我曾误入一边仙居,大约是越过溟城边境,却又好像在溟城之中。那儿有一座山,如世外桃源,如人间仙境。”

再往深问,她就只是唇畔含笑,除却这笑意,就只有一语坚决。

“那儿太好了,好到我不愿与人提起,让它沦为他们野心的牺牲品。”

庆宁王想问她是否后悔,毕竟自入宫之后,她面上的愁容就越来越多,那样一个纯善的人,又如何在这吃人的后宫之中存活?

可他最终也没问。

两人之间相距的年岁就如同天堑,而她也早就是皇妃,此生心中的念想都只会是奢望,庆宁王说不出口,只能是静静在旁边陪着,手中的酒一杯接着一杯。

直到他醉了,刘贵妃也似乎不大清醒,斜斜的靠在他肩上,这便是他们从未有过、而让庆宁王新生贪念的亲近。

“你说,若是能住在那种地方,该有多好?”

刘贵妃语气之中稍稍有些怅然,而因她是靠在肩上的缘故,庆宁王并不能借着那缕月光窥见她眼中的情绪。

可光是从这句话中,庆宁王就能体会到她的落寞。

困在歌舞坊中做一个弹唱卖笑的妓子也好,困在这宫中挣扎于阴谋诡计也罢,这些从来不是她想要的,却也由不得她来做选择。

“妾身只愿寻一良人,富贵也好,贫贱也罢,总要有点热乎气儿。”庆宁王记得当初在厢房的帘中,隐约可见她低垂双目,说得温柔。

这便是她所愿。

可先帝不是她话中的良人,就如那时,她坐在高楼之上落寞,而先帝却温香软玉在怀,靡靡之音在侧。

庆宁王那时候到底还只是个世子,在皇都中留上一段时间,就要回到父亲的封地去,那场宫宴之后就离开了皇都。

再度相逢,只因宫中秘密传来一封信,是刘贵妃身边的嬷嬷说她将命不久矣,让庆宁王来见她最后一面。

于情之一字上,总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刘贵妃不明白,嬷嬷却将他的心思看的真切。可也似乎是不想刘贵妃走得太孤单,所以思来想去,才有了这封秘信。

先帝亲自领军出征,皇都也最是敏感的时期,任何一点的风吹草动,估计都被当做不小的动荡处理。

庆宁城中的势力不小,世子却在这种时期偷入皇都,往轻的说这是他的自由,往重了说,则可被有心人强加谋反的罪名,这是动辄就要掉脑袋的事情。

可他却不顾劝阻,坚持赶来了皇都之中,站在了刘贵妃床前。

元缙公主正守着,一张脸上抹得全是泪水,哭的没了力气,只能发出细弱的抽咽。

他心中有万千想说的话,想诉说的思念,在此时此刻都只能化成了哑然。

“世子来了?”刘贵妃往他里看了一眼,唇角就微微勾起了她一贯的笑意,只是在这温和之中也透露了许多的疲惫,大约是这病情来得迅猛,也大约是这几年间的积累。

庆宁王喉头动了几动,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其余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元缙公主让嬷嬷给带了下去,大约是不想打搅他们说话,刘贵妃并没有阻拦,也不知是不是也有话要与他说。

“前线的战事也不知怎么样了,这么些天也没递个信来,可叫本宫好等。”

如谈论家常一般,刘贵妃掩不出自己心中的忧思,可庆宁王却受够了这一份求而不得,眉心也紧紧蹙了起来。

他想说前线肯定是有信送过来的,只是她不过一个贵妃,又没有皇子傍身,如今在宫中定然不会有人重视于她,所以对于那些消息也不会和她提。

可是对上刘贵妃的目光,他就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有些事情大约她心中也是了然的,装作不知,或许是自欺欺人。

可她真就把自己骗了过去。

“世子可还记得前次咱们见面的时候,本宫与你提起的那一处地方?”刘贵妃问道。

他又何尝不记得?有关于刘贵妃的一切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所以在对方问起的时候,他也能毫不迷惑地点头。

“我会误入那座山中,大抵是我今生最好的福气,让我不论过了多久,心中都留着这样一块净土。”她回过头去,稍稍散开的目光落在窗边那簇开得正好的花上,明明是盛放,去叫人感到无端的压抑。

这荒都之中处处都充斥着压抑,好像所有人都为权力而活,也被权力所驱使,渐渐攻于心计,麻木自我。

刘贵妃不会说自己是这宫中唯一还存着良善的人,可是这处高山,却真是她心中无法抵达的净处。

“有时候我也会想啊,哪怕不能在那儿住着,就让我死后葬在那个地方,也能给我一个安宁了。”

这句话就如一把尖刀,狠狠地扎在了他的心上,庆宁王此时也顾不得什么礼法之分什么逾越之举,在床边蹲了下来,将她那只瘦地有些脱形的手握在了掌心。

“你若是现在就去了,可葬不到那座山上,因为除你之外我不清楚还有谁知晓山在何处。”

刘贵妃听着微微一怔,随后又笑了开来,“别说是你了,连我就算是故地重游,也不一定能够找到那个地方。不过仔细想想,我身为贵妃,事后是一定要葬入皇陵的,可去不到那处。”

“所以我就想着,如若我死了,世子能替我寻一寻那个地方。”

可最终刘贵妃也没有等到合葬皇陵,先后早早就嫉恨上了她,以她没有留下皇子的理由拒了朝臣将刘贵妃葬入皇陵的提议,找了一处草草下葬。

直到先帝凯旋而归,得知了自己爱妃亡故的消息,不过只是片刻的怅然,就被先后所说的死者为不宜动土说服,从此再也没有提起迁灵的事情。

高居贵妃之位又如何?享受独一荣宠又如何?先帝将她放在自己心中何等地位上暂且不知,可她的所有希望和诉求,先帝大约都是不记得的。

他这一生爱过太多的人,光是后宫里头的弱水三千就已足够让他取饮,更何况天下间还有那么多的美人,委实不必记着这一个。

可庆宁王去把她所有的话都刻在了脑中,当做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当年只会走马观花的少年郎,一夕之间似乎成为了一个成熟的男子,他拾起了拿去塞床底的书册,提起了放在架子上落灰的兵器,人人都说他这是想要造反,或者说拓宽庆宁军队的势力。

人人都忌惮猜测着他有不小的野心,他却在从父亲手中接过王爷的职权之时,自请去往溟城。

溟城是个什么地方呢,大概是安逸到每逢经人问起,都会愣上一愣大央是否有这样一座城池存在。而他的边境就是神秘的东廷,自情迁往那处,就是自己发配了自己。

先帝早就戒备上了他,此时听见这话,除却高兴之外也担心是他的阴谋诡计。

可终究是对庆宁军的忌惮大过了心中的怀疑,先帝十分爽快的答应了下来,却不知晓他会这么做,不过只是为了刘贵妃临终前的一句话。

“我想世子去寻一寻那处的存在,替我保全他不受乱世所扰,也存留住自己心中的一方净土。莫像我,来去皆不自由。”

“世子别怪我给你出了难题,只是这世间所有,我只能信世子一个人了。”

从庆宁一直到溟城,那是一段不短的距离,在这条路上他丢了太多的人,有自己的亲族,有自己的盟友,有自己的兄弟……可他毅然决然的踏上了这条众人所不理解的路,为的就是刘贵妃一句信任。

这么多年,一向如此。

一声尖锐的啼鸣突然将梦魇之中的人惊醒,庆宁王当即翻身坐了起来,才发觉自己竟然是浑身湿透,背后也微微泛着冷。

此生所爱就在自己怀中没了气息,耳旁是孩子崩溃的哭喊,以及嬷嬷还有那几个近侍的抽泣。

庆宁王脸上却什么神情都没有,如果真要细究,大约有几分茫然无措。

那本就不热乎的身体渐渐冰冷,被自己紧握着的那只手也是一片凉意,似乎能从自己的掌心一路传到胸口,让他只觉得彻骨冰寒。

那种生命悄然陨落的懵然让他一时之间失去了反应应,哪怕是时隔了多年的今天,庆宁王仍然能感觉到那份悲痛。

章节目录 三百 信中所叙当年事 醒来的时候明月高悬,仍然还有一段时间才会天亮,庆宁王坐在床上却已然是了无睡意,将当年的事情思来想去,却还是等在了大堂中。

沈倾鸾昨夜都已和他们说过自己会只身前往,琅玉是个浑不在意的态度且不提,至少她觉得庆宁王既然没说,就一定不会跟着自己去。

然而这一大早在大堂之中看见他的身影,手边是早已凉了的茶,就知晓他一定是等了许久。

心中一阵不快浮现上来,沈倾鸾去时也没个好脸色,只道:“大人可还记得昨晚我说了什么话?”

庆宁王一时之间有些哑然,手中的茶盏稍微握得紧了一些,语气也比往常平和许多。

“能不能带我同去?”

对于他态度的转变,沈倾鸾是瞧得出来的,然而此事事关重要,她定然不能随意为之,所以干脆利落的答了一句“不能”。

因着时间尚早的缘故,大堂中除了他们二人便没有了旁的身影,于是庆宁王在片刻的沉默之后,最终还是与她说起了当年的事情。

“我答应过刘贵妃,要替她守住那最后一片净土,我想去看看它现在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

那话语之中的悲伤不似作假,沈倾鸾也能明白他与刘贵妃那一段无疾而终的暗自心喜,确实是他受了太多命数安排下的苦楚。

可这些都与他无关,沈倾鸾在片刻不忍之后,还是回他:“女床山就在距溟城不远之处,王爷一只驻守在此,就是最大的保护了。”

庆宁王摇了摇头,“这些年我四处找寻,却也没能窥得一角,我就想看看,让她藏在心底多年的究竟是什么一个地方。”

“可它早已不复当年。”沈倾鸾将话说的明白,一来断了他的念想,奥莱也是不想让她抱有太大的希望。

女床山是怎样一个绝美的地方,从她之前去过的两处,就能够得见冰山一角。可相比这两处的盛景之外,其余地方早早就是残破不堪,庆宁王若还将此处当成刘贵妃心中的那片净土,必定是要失望而归。

可相比于昨晚的沉默不语,今日的庆宁王就像是决心要去一般,起身朝沈倾鸾深深一揖。

庆宁王的身份不低,他又一直是个将自己置于高处的人,此时这一揖算是他的恳求,沈倾鸾一时没说上话,他就还保持着躬身的姿势,没有起来。

琅玉也不知是在上头看了多久,此时赶忙踏着层层阶梯下来,站在庆宁王身边替他求道:“沈姑娘就让王爷跟着去吧,左右出了沈姑娘与顾将军之外,顾枭最信任的就是王爷了,否则也不会明明猜出了我的身份,却也从来没有多说什么。我愿以性命相抵,王爷不过是上山看看,若真做了什么,我就任由沈姑娘发落。”

她说着竟然就这么跪了下去,在场的另外两人都没反应过来,最后还是庆宁王稍稍起了些怒火,伸手就要去拉她。

“我不必你为我至此,起来。”

庆宁王是是琅玉的主子,这话中带了些命令,琅玉本来不该不从,可此时她却好像听不见自己主子的话一般,还在央求:“此时若是顾枭在旁,也定然会带王爷一起上去,毕竟之前顾枭说过,若庆宁王鼎力相助,待事了后会告知他如何进山,如今也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沈姑娘就稍稍通融一番,就当是卖个人情给我,日后所求琅玉在所不辞。”

“琅玉!”话己说到这个地步,庆宁王心中也是又气又难说什么,毕竟这跪在自己身边的女子正为自己着想。

这么多年来她身为自己的心腹,也一直是如此,从未有过半点背叛之举。

女床山存在如今已不是什么秘密了,从皇室的人找过来烧山开始,就注定了此地的存在只怕是瞒不下去。

所以对于沈倾鸾而言,此时就算顾枭不在,她应当也能信任他所信任的人。

“我能带你去,可在此之后,我亦希望将军之前答应的能说到做到。”

顾枭答应的是事了过后,会带庆宁王前去女床山,可沈倾鸾将此事提前,也担心庆宁王会不会信守承诺,从而影响顾枭的计划。

而庆宁王自是答应地诚恳,他既然说了,沈倾鸾也就信他不会骗自己。

“那既然王爷也去,能不能也带上我一起?”琅玉见事情已成也站起身来,带着几分小心地问道。

明明是该问沈倾鸾,可她略有忐忑的目光却一直盯着庆宁王那边,究竟在问谁的意思一目了然。

沈倾鸾觉得有些好笑,在庆宁王点头之后,她也答应了下来。

于是原先只准备一人前去,最后变成了三人同行,只是各自脸上的神情都十分沉重,大抵是已经对山上的景色做好了准备。

其实对于刘贵妃之前与自己说过的那些,庆宁王也曾向往过女床山这个地方,只不过那时候的向往更多了几分与人有关的因素。可正是因为如此,才在失去了那个人之后,也难以割舍这个她曾嘱托过的地方。

刘贵妃这一生几乎没与他倾诉过任何事情,大抵是觉得他不过一个世子罢了,实在是没法解决自己在宫中的困境。何况当初进宫虽然是她被迫,可也有绝大多数原因是甘愿臣服于帝王,落得这般也难以启齿那些抱怨的话。

这是唯一一件刘贵妃与他说起的事情,庆宁王想着,即便在自己的掌控下却还出了这种事情,他也该去看一看,至少来日九泉之下,也算是给她一个交代。

可心中是这么想的没错,真当越过层层的密林,站在那个山脚下的时候,庆宁王却脚步一滞,后头的脚怎么也迈不到前头去。

刚到此处的时候,沈倾鸾也是一样的震惊,那时的她就如此时的庆宁王一般,对女床山的印象只来源于旁人所说过的人间仙境,得见此景,心中自是难以接受。

但庆宁王又与她不同,只因心中对女床山藏着更深刻的情绪,沈倾鸾能够明白,却也只能是驻足等他。

最后还是琅玉扯了扯庆宁王的衣袖,才将他的思绪从出神之中唤回来。

“上头只会是比这更为壮观,王爷若是不忍,就在此地停下吧。”沈倾鸾如是提议。

而庆宁王摇了摇头。

自出生在这王族家中,他就一向不是个脆弱的人,也自问洒脱。

刘贵妃是他这一生唯一的求而不得却割舍不去,亦是他唯一的软肋。

正如这些年他只敢远远守着,却没有催促顾枭带他来此处,其中最大的原因,又何尝不是他的胆怯?

可庆宁王不想再胆怯了。

若说当初没能从先帝手上抢过刘贵妃,是因为他知晓连千万分之一的可能都没有的话,那么此时此刻,至少对于他能做的事情,不可再退缩。

“带路吧,我想看看。”

就这么光秃秃的一块荒山,即便一段时间过去可能恢复了少许的生机,可是放眼望去,却着实是没有带路的必要。

然庆宁王也好,琅玉也罢,仍是跟在她身后一步不往旁走。

大抵是怕自己私自行动,会叫沈倾鸾觉得这是为难。

然行至半山腰时,琅玉却凑到了沈倾鸾的身边,小声问道:“这山上就没有其余地方了?你又何必一直往荒凉处引?”

琅玉这话说得未有犹豫,好像坚信这荒山必然不会只是荒山一般,沈倾鸾朝她敲过去,略一深想,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先入为主的,往往都是自己心中所念。

可对上琅玉这句话,沈倾鸾只是回道:“这山上四处都是如此,你若不信,自可去逛上一圈。”

听得此言,琅玉面上不禁露出惊讶之色,“竟烧得如此彻底?”

“皇室找的人过来烧山,你以为只是遭遇了小小流寇?且看看这山上已经破败的人家,就知晓山上曾有多少安居乐业的住户。这些人一个都没留下来,足可见皇室将此事做的有多绝。”

“那.....那就没有半点遗落?”琅玉心中难免还有抱有一分希冀。

遗落自然是有,顾枭曾带自己走过的便是。可这两处隐蔽,沈倾鸾希望只有她与顾枭知晓,再加上今日一来就是给庆宁王一个了断,所以她只是看了琅玉一会儿,便转过了头去。

“王爷此行并不是过来寻求慰藉的,且不说有没有遗落之所,就算是有,给他看见也是无用。”

琅玉跟在庆宁王身边已经许多年了,对于他的一切虽不算是了如指掌,可身为他身边最得力的心腹之一,连沈倾鸾都猜到的事情,她不可能丝毫不明白。

但明白是一回事,狠下这个心又是另外一回事。

好在得知并无他法,琅玉也就死了心,继续安静缀在沈倾鸾身后。

说是四处逛逛,却也有搜山的意思,毕竟三人会到女床山来,也是因为此地应当有人闯入。

可仅仅只靠三人这么搜寻的一圈,已经花了半天,等到日头高悬时堪堪从山顶下来,沈倾鸾与庆宁王这两个习武之人暂且不说,琅玉是真跟的有些吃力。

“先歇一会儿吧,就靠咱们三个,搜山明显是无稽之谈。”

且不说这一整座山要多久才能走个完全,就单单说是与他们正好错开,说不定就是寻个几圈都寻不到人的。

何况他们还并不知若果真有人来,那会带着多少的人手,沈倾鸾带着庆宁王大致看了看,就做了这个提议。

庆宁王没有说话,似乎还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琅玉却因为这一时都休息稍稍松了一口气,敲着自腿问道:“那咱们总不能不搜了,若真有有心人闯入,还不知要做什么。”

“做什么都无所谓了,左右这里不过只是一片荒山,也没什么东西好让他们拿的。何况我已经有了别的打算。”沈倾鸾说着将目光转到了垂眸不语的庆宁王那边,又问:“不知王爷手中有多少信得过的属下?”

庆宁王原本正性情低落,可对于沈倾鸾的问话,他也是不好不答,只能抬头回道:“我麾下有一支军队仅听我的号令,不受朝廷约束,你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想跟王爷借些人手罢了,毕竟我也没有那么多的分身,哪怕在这山上跑上七天七夜,也只有打草惊蛇罢了。但如果说是王爷的手下从四面搜寻,就得另说了。”

庆宁王听后微微蹙眉,分明是对自己毫无坏处的提议,却让他明显是有些不高兴。

“女床山毕竟不是你的地方,你又怎好胡乱安排?若是我心怀歹意……”

“王爷会心怀歹意吗?”沈倾鸾没有等他把话说完,就直接打断了。

庆宁王听得此言稍稍一怔,就见对面的人继续说道:“信也行,不信也罢,总归都是在一念之间,若对了,则事半功倍,若不对,则陷入窘境。可也正是因为在这一念之间,我想信便信了,何必在意那么多,去强求自己做一件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其实与王爷说一句真心话,若顾大哥信王爷的话,那我心中便没有任何的怀疑,这件事情交由王爷我是最放心的,否则全数揽在自己身上,错漏了何处也是我心中不愿。”

庆宁王闻言也明白了过来,心知自己猜测多年,却也把所有的事情想的太过复杂。

其实正如她所说,信与不信都只是在一念之间,当初刘贵妃如此重视这座山,却还是与酒醉的自己提起,也许根本就没想过自己会泄露出去。

而庆宁王也必须担得起这份信任,无论是当年对上刘贵妃,还是此时对上沈倾鸾。

“我会让自己的属于过来搜山,也会让他们保守这个秘密,断然不会宣扬出去。”

这话一说出口,就绝不仅仅只是答应,庆宁王给的更多是个保证。

而沈倾鸾打从一开始消了自己心中的疑虑,就没有再让怀疑浮上心头。

庆宁王却直接交上了自己的兵符,“让琅玉带你去我庆宁军的驻扎之处,见得此符,再加上琅玉和你一起,他们必定会受你号令。我还想在这山上走一走,不说搜山,至少也要将这全貌刻印在脑中,他日若在九泉之下相见,至少我不会对她毫无交代。”

章节目录 三百零一 漫山尽是荒芜处 这兵符入手,给的就不仅仅是权力与信任,也更加是给沈倾鸾一个牵制自己的手段。

他们都是明白人,庆宁王不需要表述的太过明显,沈倾鸾自然能够清楚他的意思,是以此时郑重地点了点头,随后就看向了琅玉。

后者心中似乎还有纠结,只是庆宁王的命令她一向都是听惯了,在片刻的犹豫之后,她就站在了沈倾鸾那边。

领着琅玉往回去的路走,两个人都各怀心事,竟然走了一路都没说上几句话,等到了庆宁军的驻扎地,琅玉总算才是稍稍回过神来,将庆宁王说吩咐的事情办的妥帖。

她好像一直都是如此,不论自己心中压着再大的镜头骇浪,只要有庆宁王的一句话,她就能把所有的事情都抛在脑后。

就像是庆宁王对当初的刘贵妃那般。

直至打理好了一切,庆宁军也由副将带领着四处安排,庆宁王已经将这山上逛了整整一天,可他却好像是不知疲倦一般,绕着另外一条路,似乎又要一探究竟。

琅玉找到他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他就如同一个夜间才会出没的孤魂一般,漫无目的地在这世间飘荡,茫茫然不知归处。

“王爷,歇一歇吧,都有咱们还能在这儿离上几日,今日歇息好了养足精神,等明日再来就是。”琅玉小心劝道。

庆宁王却好像根本听不见她的声音,迈着自己已有些僵直的腿,企图用这一晚上就能看完整座山的全貌。

琅玉其实一直有个自认为见不得人的心思,那就是疯狂的嫉妒过那个一直被庆宁王藏在心口的人。明明生前就是先帝的妃子,明明与他相差了那么多的年岁,更甚至是明明故去了这么多年,可庆宁王却还是一心只藏着那个人,别的什么人都不能入他的眼中。

直到真正从旁人的嘴里打听到她,却除了溢美之词,却只有对她命苦的感慨。

她是夜间轻轻洒落的一缕月光,能散去夜幕的黑暗,也显得那样的柔和。

她容貌上乘,才情过人,温柔体贴,是这世间难得不招人厌的存在,琅玉看过她的画像,听过她的曲子,也仿佛从众人口中阅见了她的真容,心中的那几分嫉妒渐渐消散而去,剩下的只有望尘莫及的自卑。

以及永远得不到所有的痛苦。

她在庆宁王身边守了太久了,久到觉得自己再守下去,就能够彻彻底底地代替那个人在庆宁王心中的存在。这些年明明很少听他提过刘贵妃,可今日一看他却还是深陷不拔,琅玉也不知从何来的胆子,起了满心的火气。

她跟在庆宁王身后,猛然将他的手往后一扯,让他稍稍踉跄了两步,却终于是停下了步伐。

“你还要为她做到何等地步?王爷可还记得你那含恨而终的父亲,他到死都没能暝目,只因为你为了一个女子,就葬送了他在庆宁谋划了一生的疆土,甚至是拱手送给了他最恨的仇人。如今你难道还要因为那样一个早早就弃你而去的女人,再葬送了自己吗?”

“王爷可别忘了,她自始至终都是先帝的女人,她到死都念着想要和先帝一起葬入皇陵,哪怕你百年之后住了那黄泉,你真的能等到她吗?说不定她早就等到了先帝,追随他转世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这话说的不可谓不真实,真实到直接将庆宁王心中所有的伤口都一个一个的扒了开来,剩下的只有血淋淋的过去,似乎这样就能够彰显他的痴傻。

可庆宁王又何尝是不清楚这些?他只是用力地甩开了琅玉扯住他的那只手,眼眸之中全然是冰冷。

“这又与你何干?本王与你说过,你该做的只是份内之事,若做不到,就趁早离开。”

琅玉因为这一句话僵立在当场,可仔细听着,又确实是他会说的话。

嘴角牵出了几分苦笑来,琅玉已经不是第一次体会到自己的卑微。她以一个局外人的目光评判庆宁王痴心妄想时,她自己又如何不是抱着同样的心思?

“王爷若是想要与我划清界限的话,何不从一开始就说个明白,何不从一开始就做得分明,偏叫我经历了那么多之后不可自拔,却又潇洒地甩手而去。”

琅玉这番话说得极轻,她不知道庆宁王有没有听见,可这番话又多是说与自己。

当初是庆宁王明明说着疏远,却又做着家近的举动,琅玉也沉溺于这一份矛盾之中,到头来无法抽身时,才发觉庆宁王从来都没有把她放在心上。

说起来这又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呢?

他心中从来都只有那一个人,从那人走了后,他的心就成了一座棺,里面葬着曾经的那人。

比不了的,自始至终都比不了,琅玉无比清楚这一点,却又正是因为太过清楚,所以才会觉得越来越不甘心。

“本王与你说过,不该有的心思,你只能烂在心里。”庆宁王留下这一句,径直往前走去。

若是在往日,琅玉定会收敛起自己所有的锋芒,安安心心只做他手中一柄利刃。可或许是来到了女床山的缘故,原本那些被自己囚禁在心底的念头又突然爆发,此时不管不顾的汹涌而来,使她一时之间失去了理智。

“就像王爷这样吗?就像王爷这样,一辈子都不敢说出一句喜欢?可刘贵妃又怎会不知道呢?她也不过只是念着王爷的这份喜欢,肆无忌惮地安排了自己的身后之事,无论是照顾元缙公主,照顾顾枭,还是让你放弃了自己的家族不远万里地来到此处……这都是在她的计划之中啊。王爷,你做了旁人的棋子,难道就要我也成为与你一样的棋子吗?”

庆宁王瞳仁骤缩,当即闪身到了琅玉的面前,一双冰冷的眸子仿佛凝视着死物。

“是去是留一向都是你自己的选择,本王不是没有给过你离开的机会。至于当年她给本王的那些嘱托……这是本王自己的选择,你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评头论足?”

章节目录 三百零二 是真是假有人辨 窒息感传入脑中,双脚也渐渐离开了地面,致使她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那只手上。

可是掐着她脖子的手却似乎十分轻易,就像眼前这个人,若想取了自己性命的话,也是一样的轻而易举。

可面对这样的庆宁王,琅玉却丝毫也不觉得畏惧,甚至是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就像是出了这么多年终于卸下了他的假面,看见他为装在沉浸之下那最为脆弱的一面。

“琅玉,你该记得自己的身份,我从第一面见你的时候就与你说得清楚。”

冷冷留下这一句话,庆宁王随手就是一丢,将手中的人如同傀儡一般砸落在地面上。琅玉感觉到自己的双手摩擦在并不平整的石子路上,痛感反而是让有些眩晕的脑袋渐渐清明。

“王爷真是懦弱了一辈子。”

在庆宁王盛怒的情形之下说出这句话来,琅玉这几乎就是不要命的行为,可庆宁王早早就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此时不过袖口一挥,就这么一如往常地沉稳离去。

琅玉却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山间回荡,却不能冲淡其中的孤寂悲凉半分。

她感觉自己似乎很久没有这样畅快地笑过了,她也曾是个张扬的性子,却因为自己怎么也学不会的人慢慢收敛,变成了和她差不多的温柔模样。

可是所谓的差不多,也仅仅只是她自己认为罢了,琅玉从来都没见过刘贵妃,不知那个存在庆宁王心口的女子究竟是个什么样子,所以之前做出的所有改变,也似乎都只是东施效颦罢了。

等到笑够了,琅玉从地上爬了起来,拍拍自己身上的尘灰,沾染上手中的一片血迹。

可似乎从不会有人察觉,这一身深色的衣裳,是否沾染过这样的鲜红。

这天晚上,沈倾鸾是随便找了一个地方休息的,只是这山中到处都是人,说不定还有那些不请自来的闯入者,沈倾鸾一直也都没有懈怠。

于是她就看见庆宁王在自己面前走了两回,直到天光大亮的时候,都不知道他究竟走到了哪里。

与他一样不知所踪的是琅玉,沈倾鸾正准备去找人的时候,却见到她正从不远处走来。

三人的行李都还寄存在客栈,所以昨天晚上琅玉也没有换衣裳,那一身的狼狈让人瞧了个分明,沈倾鸾还有些不解。

只是走来的琅玉显然没有和她解释的意思,手中拿着一封有些破旧的书信递给她,淡淡说道:“我见着一封信,似乎是当年刘贵妃的亲笔,皇室的人应当是看了这封信才找到了这里。你不妨将这个交给王爷,说不定能查到些什么。”

琅玉就是庆宁王身边的心腹,如果说真的要庆宁王去查什么的话,她自己也应该是亲自出马。而沈倾鸾和他们之间都隔了一层,琅玉实在没必要假借她手。

可因为说是刘贵妃所留书信的缘故,沈倾鸾还是将那封信接了过来,仔细瞧着这娟秀的字迹确实是出自女子之手,里头大约是讲述了自己路过女床山的经过,连同路线都讲得详细。

可在信的最后一部分,却是刘贵妃说起了庆宁王。

沈倾鸾看着微微挑眉,饶有兴致地望向对面的琅玉,“你是从何处得来的这封信?”

“前头山洞里头随便寻的,应当是他们丢下忘了带走。”

沈倾鸾顺着她所指之处,好巧不巧的就看见了顾枭烧东西的那个山洞。

“前些时候我与顾大哥来过这里,他正好就是在里头烧了有关于祁家的东西。当时我们回去再三检查过,确定没有任何一处遗漏,你这封信是从那个山洞找来的,你觉得我会不会信?”

琅玉也没想到自己所指之处,竟然正好是他们去过的地方,垂在身侧的时候微微收紧,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圆谎。

可沈倾鸾也不会给她圆谎的机会,只是扬了扬下巴,“从何处得来的你直说就是,只要不是从山洞找出来的,我都无从得知你是否在骗我。”

话虽是这么说的,可如果琅玉再随意找一个理由搪塞她的话,那就是彻彻底底失去了她的信任。琅玉没必要只为这一封信就得罪沈倾鸾,也知道如果她不说真话,沈倾鸾定然不会帮她,只能把实情说了出来。

“这封信是我派去皇宫打探的眼线给我的,说是之前就放在元缙公主身边的嬷嬷那里,嬷嬷看起来还十分宝贝,拿了好几道锁锁着。”

“信中的内容你看了?”沈倾鸾问她。

琅玉点了点头,“当时不过好奇,也想查验一下里头究竟写了些什么,就打开来看了一遍。”

“什么时候得来的?”

“约是一两年前的事情了。”

沈倾鸾看向她的目光之中多了几分探究,“都有一两年的时间了,为何你从来都没有给过庆宁王?”

琅玉稍稍顿了顿,最后自嘲一笑。

“当时还对他抱着不切实际的念想,这封信里头写了什么你方才既然看过,就应当知道我那时候为什么没给他。”

“那现在为什么又突然想给他看了呢?”沈倾鸾问她:“是不舍得?”

“他又何须我舍不舍得?左右只是醉酒烟花的荒唐一夜,他为我一个恩客,我也不过是他拿钱打点的一个妓子。是我对他抱有的念想太多,细一想来,有时时候该放手了。”

沈倾鸾都没想过两人之间还有这么一段,可这件事情与她无关,她也不过心中唏嘘,信就收到了袖口里头。

“这封信是真的刘贵妃亲笔?”沈倾鸾问。

她确实是有些不大相信的,刘贵妃遵守礼法,为人也最是规矩,应当不会对旁人暗许心意,甚至是还写到了信中。

即便最后没送出去,也不该是她能做出的事情。

可琅玉也并没有给她一个回答,只是随口便道:“是否为她亲笔,我又如何得知?左右不是我自己写的,也与我无甚关联。何况是真是假你若是想要判别,只管去找王爷就是,他可是再熟悉不过。”

章节目录 三百零三 替代他人度半生 琅玉在秦婳楼中红极一时,算一算也是在刘贵妃死后不少年,可之所以会将她和刘贵妃扯上关系,也是因为当先帝和刘贵妃那一段佳话传出来时,琅玉却刚刚好赶上了这个时机。

刘贵妃是一代才女,虽说流落风尘之地,可在外头的人看来,她从来也没有向自己的命数屈服,所以才会成为先帝最宠爱的妃子。

她曾经留下的曲目太多,可有大部分都是残卷,一般人接触不着,也不能效仿地十分鲜明。可琅玉偏偏是有这个天赋,秦婳楼得到了这些残卷曲目之后,她就大致复原了七八成,再加上自己的一些修改,在皇都之中也算是风靡一时。

明明是那样一个美艳的人儿,出名的却是那几首曲子,不得不说琅玉之所以能在那些秦婳楼的美人里头脱颖而出,不仅仅是因为她为人圆滑,也是因为正好沾着了刘贵妃的光。

毕竟一个沦落风尘的女子,却能够成为先帝到死也念念不忘的人,等到在她故去之后,百姓提起她时还是赞不绝口,琅玉觉得旁人说她像这样一个人是夸赞,隐隐有些以此为荣的意思。

可如果说眼下的时光能够溯回到那个当年,琅玉必定会砸了自己手中的那把琴,自次以后不再碰任何与刘贵妃相关的东西,才免于被当了这么多年的替代。

但那时候的琅玉不知今日,当她渐渐声名鹊起的时候,庆宁王也终于是找上了门来。

彼时当今圣上登基已经有几年了,庆宁王也因为这些年的境遇变得愈加沉稳,满面似乎都是不苟言笑的模样。

可就是因为这个模样,再加上他确实是生得俊美,以及这王爷的身份,才让无数女子对他神魂颠倒。

琅玉也是其中一位,只不过当时的她自以为是,觉得自己和那些人终究不同,因为庆宁王是主动来找的自己,而旁人都是想攀附而上。

“本王听说你会刘贵妃生前的曲子?”见到她时庆宁王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单刀直入问了一句。

来她这里听曲儿的人,其中有十之六七都是为了曲目而来,这也是她的成名技之一,琅玉并没有怀疑庆宁王过来究竟所谓何事。

于是她拿出了自己时常会用的那把琴,放在了他面前的台子上。

庆宁王却似乎是有些不满,微微蹙眉问她:“你用琴?”

琅玉只以为他是觉得自己既然效仿的是刘贵妃,必定学的是琵琶才好,对于这先入为主的想法也没太在意,只点了点头。

“琵琶有琵琶的美妙之处,琴音也有她的优美之处,乐器如何,都不能决定一支曲目究竟如何。王爷若是不信我,大可听听就是。”

琅玉对当时的自己有多自信,在这之后就有多么的后悔,她指尖轻轻在琴弦上拨动,目光却没有从他那低垂的眉眼之上移开。

直到一曲终了,庆宁王眉间蹙起的那几道一直也没有舒展开来,甚至是有些了然。

琅玉当时并不明白,可是此时仔细想想,大约是觉得她确实不如刘贵妃,或者说这世间人模仿了再多,也终究都不是那个人。

曲子听完了,两人也没聊多久,庆宁王只是自顾自地一杯接着一杯,让身边伺候的琅玉多多少少有几分的忐忑。

毕竟当时的她还不如今日这般,在秦婳楼已经有了自己的地位,若是能够得到庆宁王的垂怜,她至少也能够好过一些。

而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是,她竟然会对这个初次谋面、更是高高在上的人,伸出了那些不该有的攀附心思。

因为想从这个泥潭里头爬出来,也因为确确实实是对他一见钟情。

可庆宁王自始至终也只是一个人喝着闷酒,等到微微有些醉了,留下些赏钱,这就一言不发的走了。

琅玉一直都是个孤高的脾气,即使对眼前这个人再怎么心动,当时的她也做不出极力挽留的举动,只能在原地强颜欢笑,安慰自己至少还有赏钱到手,应当能在楼中打点一段时间了。

可是庆宁王却没有如她所想的那般对她失望至极,反而是三天两头都会来一次,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听着她的曲子,喝着酒。

琅玉不是没学过琵琶,只是相比起来,她一向都喜欢琴音。可为了能够让庆宁王对她稍稍改观,她苦练了好几日,终于是有一曲拿得出手了,才在他来时慢慢地弹给他听。

这是当初刘贵妃还在坊间时,弹的最多的一支曲子,庆宁王当初才认识她的时候,她就是弹的这个,所以不过是几个音调一起来,庆宁王就听出了曲子究竟为何。

虽然不太像,拨动着琵琶的动作也有些生疏,可也许是刘贵妃实在是走的太久,庆宁王已经记不得当初她弹这首曲子是什么样一个调,只是被琅玉带回了当初。

“本王曾喜欢过一个人。”庆宁王缓缓开口。

这是他第一次对琅玉袒露自己的真心,后者自然是十分高兴,放下琵琶就做到了他的身边。

就听庆宁王继续说道:“本王喜欢她太久了,是来不及启齿,她就已经成为了别人的妾室。”

琅玉心中多多少少是有些酸楚,可是庆宁王那时候年岁也不小了,有几段过去也是十分正常的事情,所以琅玉只是问他:“大约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本王都快记不清了了,”他的眉目之间有些醉态,却又似乎心中清明,“大约是在本王未及冠的时候,她就跟那人走了。”

这话明显说的是小时候的事情,琅玉听着还有些莞尔,于是她轻笑着拿袖子遮了遮嘴角,“妾身还真没想到,王爷也是个纯情的人呢。”

庆宁王一开始心绪也是十分沉重,可也许是自己一下就放开了,琅玉这话说出来他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是也跟她一般展颜笑了起来。

“本王年幼的时候就喜欢流连花丛,只觉得醉卧美人心才最是无憾。那时候怎会想到,原来自己也是个专情的人。”

章节目录 三百零四 释怀之时不太迟 如之前琅玉所安慰自己的那样,庆宁王身为王爷,又已经是不小的年岁了,曾经会有几个心仪之人也是应当。而最让他念念不忘的却是一个早就嫁人了的女子,琅玉心中反而有些高兴起来。

这就代表着庆宁王与那人之间在无可能,即使多少年也无法忘怀又如何?反而是断绝了他身边更多的莺莺燕燕。

也正说明了他是个深情的人。

所以那半天琅玉面上都挂着笑意,好像在为什么事情窃喜一般,庆宁王也没有像以前那般午后过来傍晚就回去,而是在他这里留到了入夜。

手中的酒坛已经空了,可见庆宁王这短短半天的时间喝了多少。琅玉也怕他这样给自己糟蹋出个好歹来,且不说难以给个交代,就单单是她都觉得不舍得,于是小心劝道:“王爷还是先行歇息吧,这酒虽然不怎么醉人,可王爷都喝了不少了。”

琅玉劝他的时候声音温和,恍惚之间庆宁王就像是看见了曾经的刘贵妃坐在自己身边,因他贪杯多吃了一盏酒,就坐在他身边念叨个不停,说是少饮些酒,别年纪轻轻的就伤了身子。

庆宁王喝的太多了,这一日一日的冷静自持,换来的就只有隐忍之下的爆发,他伸手就把琅玉推倒在了软垫上。

虽说有垫子在下头不会太硌人,可因为这动作太大的缘故,琅玉还是感觉自己的后背生疼,险些就要掉下了眼泪来。

可是看见伏在自己身上的人满目迷离地打量着自己,她又生出了一种有些疯狂的情绪。

被他占有又如何?只要有了关系,就能够让两人之间那道鸿沟更削减一些。

琅玉当时就是这么想的,甚至顾不了太多,一双眼中含着春情。

“王爷这是打算要给妾身赎身了?”

不过一句话,就让还有些挣扎的庆宁王彻彻底底臣服下来。

该说是命数弄人呢,还是她的气运实在不够,这一句话正好就是刘贵妃曾与他开的玩笑。

当年的庆宁王嚷嚷着要带她回去,刘贵妃不过是轻巧一句“王爷难不成已经想好了要替妾身赎身,而后成为这整个皇都的笑柄”,这就把他的决定轻巧地挡了回去。

且不说他的父亲会不会同意,就说他这般年岁,有父母在上头管着,楼中的管事也不会让他为所欲为。

这一晚上的庆宁王就好像是失控了一般,把自己错看的人当作自己心爱的人拼命索取。琅玉也什么都没说,只是沉浸在这一份自以为的“得到”中,甚至是觉得欢愉畅快。

直到在朦朦胧胧之时,庆宁王在她耳边轻声唤了一个名字。

“阿瑛。”

如同一记闷棍敲打在自己的头上,琅玉原本还涣散着的目光一下子就清明起来,连带着那些思绪也渐渐运转。

她终于发现了不对的地方,因为“阿瑛”,正是刘贵妃曾经的名字。

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琅玉明明已经看开了这些,也知道刘贵妃已经死了,庆宁王就算是再怎么求也求不到,可一直被他当作刘贵妃的替身,还说让她万般恼火。

她没忘自己就是靠着刘贵妃的名声才走到了今日,也不会忘自己是靠着刘贵妃的那几首曲子,才能够得到庆宁王的垂爱。

可正是因为她太过清楚,所以连带着之前的自己也觉得羞耻难堪。

一夜混乱,庆宁王在她身边睡得安静,琅玉却没有半点的睡意,只是忍受着自己身上的疲累,却怎么也无法闭上眼睛。

等到第二日清早,在庆宁王悔恨的目光之中,她不过轻轻巧巧地跟他行了一个礼,然后才去拿自己放在外间的衣裳。

“王爷怎么一副傻了的神情?这一晚上荒唐过去,可得好好开个价给妾身才是。”

未说起责任,就只是谈论起了钱财,好像她本来就是个能够为钱财出卖自己的妓子一般,完全不像之前面对其余客人的冷脸相对。

庆宁王只觉得自己是松了一口气,留下了自己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说是等到自己回去之后,还会再送一些来。

琅玉嬉笑着应了,还不忘跟他讨巧,将一个唯利是图的妓子演绎得淋漓尽致。可唯有她自己知道心中有多冰冷。

但那又如何呢?她但是沉浸于庆宁王对她的好中,即便之后把话说的都明白,她应了,却从来都没有真正放在心上。

这辈子连身带心都跌给了这个人,琅玉承认自己不够洒脱,甚至是自讨苦吃,可她一直都改不过来。

然而昨夜庆宁王仿佛真有致她于死地的目光,却让坚持了那么多年的她突然清醒了起来。

她等不到这个人的,庆宁王的心或许在刘贵妃死时的那一刻就已经丢了,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办法喜欢上任何一个人。

琅玉揉了揉自己有些干涩的眼睛,她没有哭,反而是笑得体面。

“你将信给他就是,说什么都无所谓,我不会强求于你。”她对沈倾鸾说道。

瞧着自己手中所谓刘贵妃的亲笔,再加上这些时日自己的所见所闻,沈倾鸾又怎么会不知道琅玉的心思?何况她今日已经挑得十分明白,又给了这封很久没有拿出来的信,大抵也是做好了选择的。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呢?”沈倾鸾将那封信仔细地收好了,转而问琅玉。

后者却有片刻的茫然。

曾经她的一切都不受自己所控,又因为深陷在庆宁王的不作为中失去了自我,如今好不容易做个了断,她究竟该做什么呢?

其实如果让琅玉现下就给出一个答案,她必定是无法的,可是面对沈倾鸾这一问,她只在片刻的怔愣之后就展开了笑颜。

似乎是能够放下一些东西了,琅玉从来都没觉得自己竟然能够活得如此轻松,而不用一日一日地试探,企图能够打破他的底线。

“我老家离也在西南处,离这里也不远,这两日的事情忙完之后,我就想回去老家看看了。日后不论做什么,总之我不会留在王爷的身边,你可记得自己小心。”

章节目录 三百零五 书信满载当年情 琅玉一向是个果断的人,这么多年除却面对庆宁王的时候优柔寡断了些,她从来都活得洒脱,这决定既然已经下了,之后应当就不会反悔。

沈倾鸾和她也不算是打了多久的交道,可这个人虽然将自己的心思藏的深,却也没有对她设防太多,是以此时沈倾鸾并没有再劝。

如何选择都是她的事情,与庆宁王纠纠缠缠到现在这么久了,她能够释怀也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心中这么想着,沈倾鸾揣着书信就暂且告别琅玉,并让她在这儿等自己一会儿,怕她在下山的路上迷失。

琅玉想说自己把路线已经记了下来,可这女床山到底是有古怪,再加上想在走之前断的干净,就答应下来。

而沈倾鸾做的也确实是这个打算,毕竟琅玉将这封信拿出来,就是想要庆宁王能够从中得到一丝慰藉,若叫她知晓了结果,应当也能走得果断一些。

女床山不小,去找庆宁王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沈倾鸾就先去问了他的手下,也就是替庆宁王掌管着庆宁军的孟继营。

后者果然知晓庆宁王在何处,给沈倾鸾指明了方向,这就与她说起自己在山上搜寻的结果。

“之前感觉山上有外人入侵,也不过只是一点风吹草动,我也觉得事态并非无关紧要,这才匆匆找了沈姑娘过来。可属下们几乎已经将整个山搜遍了,别说是任何一个外人,就连近日有人存在过的痕迹也未发觉,唯有一处山洞似乎不久前曾有灼烧,但真要追溯,也至少是半个月前了。”

沈倾鸾之前随着顾枭来过这里一次,山洞中的痕迹她自然知晓地分明,于是点了点头。

“找不到就罢了,那些人既然能寻到此处,说不定也是有备而来,在咱们来之前,他们就已经离开了。”

孟继营听了她的话后应声,但其实找不找,却要听庆宁王的吩咐再看。

循着他的指示找到了庆宁王,他正有些颓败地坐在一棵树下,双目无神的凝视着有些灰暗的天,似乎在回想着往事。

沈倾鸾没有和他多话的意思,只是将书信扔进了他的怀中,唤回了他些许思绪。

“这是何物?”庆宁王声音有些哑,拿着有些泛旧的书信,一时之间却并没有打开。

沈倾鸾只是朝他扬了扬下巴,“如王爷所见这就是一封信,至于是谁写的,王爷自己看看就是。”

庆宁王对她这般态度不明所以,可是当他将那信封打开,万分熟悉的字迹就入了眼中,让他一下子清醒过来,连带着手都有些微微发抖。

“你是从何处得到的这封信?”庆宁王明显压制着自己险些就要喷涌而出的情绪,问沈倾鸾。

后者正想回他是琅玉给的,可话不过是刚刚到了舌尖,一转就换了个意思。

“今日琅玉在一处山洞里头找到的,她送到我这儿来,就是要让我转交给你。”

提及琅玉,庆宁王一时之间无话,可也实在是这封信给他的感觉太过沉重,不是因为他不知道里头写着什么,而是就像个失去一切的可怜人,哪怕找到了一点点曾经丢失的东西,也要欣喜若狂的无法自控。

这个时候与琅玉之间发生的事情都不算什么了,庆宁王满心满眼就只有这一封信,颤抖着手,慢慢地将之打开。

明显是熟悉的字迹,却因为许久没曾看见过了,竟让一个大男人眼睛都有些发红。

无人知晓在母亲烧去刘贵妃给他的那些信后,他是如何的疯狂,他甚至一度想要除去这个一直妄图操控他的人,即便这是的的母亲。

他一向都是这种冷血薄情的人,刘贵妃曾是他唯一的一缕光啊,他又如何能够忍受任何人试图抹去她存在过的痕迹?

可他到底也没有动手,因为盛怒之后还有理智与人情,他没有办法对自己的至亲下手。

而过了这么些年,刘贵妃的字迹再出现在眼前,庆宁王怀着满心的复杂将每一个字看得仔细,却又忍不住想要一目十行,从这字句之间对她更为了解。

前头说的都是有关于女床山的事情,其中倒是没有提起顾枭,大抵是觉得他的身份不好与外人说起,这也是在保全他。

可这一页纸看下来,详述了她是如何来到这女床山的,翻开另外一页,却说的又是另外一件事情。

“久居后宫,我自知高处不胜寒,担不得这贵妃的身份,如今陛下离宫,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我也是自身难保。唯一念着的就是那块秘境,以及在秘境中捡到的孩子,还望世子能替我看管好……我知晓这话未免没有道理,也真想自己此行未免自私,可临了了,我能想到的却只有王爷一人,也只信得过王爷一人……”

“王爷于我心中也如那块秘境,是我向往却又自知永远不可得的,可正如我如今所想,也希望王爷能一如那块遗世秘境,做卓然世间、恣意风流的那个你……”

一番话看下,庆宁王早已是失了声音,他愣愣看了一遍又一遍,明明很小就能够识文断字,可眼前的这封信他却好像怎么也瞧不明白。

“她这是什么意思?”自己想不明白,庆宁王见着了眼前有谁,就颤着声音问一句。

沈倾鸾是看过那封信的,在知道庆宁王与刘贵妃的那一段之后,她也明白眼下庆宁王是个什么样的情绪。

就如同她追随顾枭那么多年,突然见他一回头发觉自己,并且还说和自己有一样心意的时候,那种欣喜之后更多的,是不真实与茫然无措。

可她却不能回答庆宁王,只是说道:“刘贵妃的意思,王爷应当再清楚不过,毕竟这世间最愿意去了解她的,恐怕就只有王爷一个人了。”

沈倾鸾说的不错,刘贵妃生前再怎么受宠也好,她终究都只是诸多妃子中的一个,先帝从来没有太注重过她,最多也就只是比旁的妃子多上一点。

而庆宁王却不同,他的半生都栽在这一个人身上,至今也无法忘却。

章节目录 三百零六 山间细语意难平 有些答案在别人身上是找不到的,即便在这个时候,庆宁王脑子里也是一片混沌,理不清一个思绪来。

许多年求而不得的东西此时就摆在眼前,庆宁王轻易之间恐怕也难以接受,可是在这份狂喜之后,他必定还会想到这人已经永远失去,心中的遗憾只会越来越深。

可在此时,庆宁王却只是沉浸在这一份情绪之中,连沈倾鸾都能够看出来他眼中的柔情。

喜欢从来都不是借口,琅玉对庆宁王再怎么倾慕,谁也不能强求后者一定要给个回应。

何况沈倾鸾也不过就是个旁观者,不能站在任何一边去谴责,只是静静等着庆宁王珍重的将信收了起来,才准备离开。

可她毕竟不是没有感情,想到琅玉这些年为庆宁王所做的一切,她终究还是有些不忍心。

好像透过琅玉,她就能看见曾经的那部分自己,明明小心翼翼不想让人发觉心思,却还是忍不住想要更多。

只是她已经修成正果,琅玉却已经和自己所想的背道相驰。

“琅玉说她要走了,王爷可要去送送?”沈倾鸾问道。

庆宁王闻言微微一怔,想起了两人之间过往的种种,却又只能将眉目敛下。

沈倾鸾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没有等到回答,自顾与他擦肩而过。

只是还没有离开几步,庆宁王却又突然开了口。

“你觉得,我该不该留她?”

“王爷这话问得奇怪,”沈倾鸾无端嗤笑了一声,大抵是替琅玉觉得有些不值,“我与你二人也相识不久,如何就能做得起这种决定?何况从王爷问起的时候,又何尝不是已经做了选择?”

“本王只是不能确定自己做的对不对。”

“对与不对,不由任何人评说,只是王爷觉得,留不留她又有什什么么区别呢?”

沈倾鸾难得对于这种和自己并无关联的事情上心,转过头郑重与他说道:“假若王爷觉得留下她是对她的一种施舍,那么这是王爷想岔了,你若不能许她余生,那就不去招惹。否则你不是在为她着想,而是在为自己的一己私欲,伤害了一个无辜的人。”

“所以如果说王爷一定要问我的想法,那么我觉得王爷应当放手,给她重新生活的机会。”

庆宁王活了这么半辈子,第一次被一个在他眼中的黄毛丫头说的哑可无言。

可仔细想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当年那荒唐的一夜之后,琅玉虽说自己只是他的一个恩客,他却知晓自己是她第一个男人,也是这么多年唯一一个。

只是这件事情在他心中压的实在沉重,每想起一次,就像是对刘贵妃、以及自己感情的背叛一般,庆宁王选择假装不知,却不代表这并不是事实。

这么多年何尝不是他负了琅玉?如果离开他之后,她还能过的更好,那应当就是他能做的、最大的补偿了。

“替本王和她说上一声,曾答应过她的,本王一个都不会反悔……”庆宁王说着却又好像不太满意,又摇了摇头。

“罢了,还是别与她说这些,只叫她一路走好吧。”

绝情,应当是庆宁王所做最明智的选择。

沈倾鸾对此不置可否,只是点头表明自己应下,这才转身离开。

而这一次庆宁王没有再叫住她,也是彻彻底底没有了挽回琅玉的心思。

对她的回应从来都不是施舍,而是这天下间最为尖锐的软刀子,明明扎得人体无完肤,却又好像给了几分希望一般。

沈倾鸾回去的时候,琅玉果然还在原地,只是之前是站着的,此时却坐在了树下,抱着膝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倾鸾的脚步在那里微微一顿,随后才走了上去。

“走吧,我送你下山。”沈倾鸾没提庆宁王那最后一句嘱托,只是说道。

琅玉却好像彻底放下了一般,根本就没有问起有关于庆宁王的任何事情,好像那封信给到了,就已经断送了自己所有的念想。

对此沈倾鸾算是乐见其成,残忍也罢了,要她看来,庆宁王不给任何回应,才是真正的绝情。

“回老家之后,不若找一个营生,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你尽可以跟我开口。”

“我能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再说你之后还不知要去哪儿呢,我可懒得打听要去何处找你。”琅玉玩笑了两句,而后轻叹了一声。

“银钱也好,人脉也罢,这些年我什么都不缺,唯一缺了那一份求而不得的感情,就如同庆宁王一样。离开了这一段多少年的执念,我肯定能过的更好,你只管跟你的顾大哥好好过日子,不必担心我。等到哪天安定了,你再来这边寻我就是。”

沈倾鸾应了一声,也挺期待她所说的能够过得更好。

琅玉要离开的消息就只有她和庆宁王二人知道,送行的时候也十分安静,毕竟琅玉有自己的心思,沈倾鸾也不作打扰。

从山腰下去之后,山间的路就空旷了不少,沈倾鸾只听得一阵阵的声音传来,停下脚步仔细听去,竟然是如同戏音。

山中无人作乐,戏音自然是十分突兀,沈倾鸾蹙起眉,与琅玉说道:“你就在原处等着,我去看看究竟是何人的声音。”

琅玉也怕她在这山上出事,赶忙唤了她一声,说要和他一起前去也算有个照应。

沈倾鸾却一心都是那声音,脚部自然是加快了不少,琅玉勉勉强强跟在了她的后头,还没有跟上,就已经看见了远处竟是搭了一个戏台。

于山间有些破败的戏台之上,却似乎是挂着不少飘荡的红绸,给这片山上添了几抹艳色。

然而在那戏台上头正站着一个少年,他将架势摆的足够,在台上捻声细语。

可那声音却传了很远。

“彼一生身在牵系之中,

虚妄不得满;

此一生身在囚牢之中,

迷途不知返;

终两生缘自命定而起,

层层雾里;

盼来生不辜负相思意,

不过是,

一纸空文一场戏......”

章节目录 三百零八 我自背负天下事 三月过后,便是正式入夏了,苏叙觉得此番在南城中留的时间未免有些长了,便是与苏家两位老人说一声,这几日就要离开了。

“倾儿现在这个情况,总是要有人在身边照料着,要不就将她留在苏府吧。”临行之时,老夫人自是不舍得苏倾走,拉着她的手再三挽留,其实心中也是明白苏倾十有九成不会留下。

现在的局势可不就像是当年那般,苏倾留在苏府之中,不光是会给沈府带来祸事,沈府更是无法保全她。

挽留自然是没什么作用,不是不想,而是现在每个人都是活在被局势所迫的境地之下,谁都没有任性的资格。

苏倾坐在马车上,却是将头伸出了马车的侧窗外,看着两位老人有些佝偻的身影,总归是有些不忍心的。

“等这件事情了结之后,咱们就回苏府中吧,至少尽一尽孝道,之后再做自己的打算。”

苏叙是提前一日便去了覆城之中,只说了自己有要事要离开,而苏倾现在是有孕在身的人,万事皆是需要小心,沈筠干脆就找了自己的旧部来,一方面是为了当个车夫,一方面也是多一个人照应着。

于是此时马车之中,就只有沈筠与苏倾两个人。

“苏老爷与苏老夫人在苏府之中也是孤单,你若是有心想要陪着他们,我倒是能调些人来南城守着苏府。”

沈筠本就是不想苏倾去覆城,毕竟比起南城,那个地方有个归凤山,离平南王的势力范围又是十分相近,就算是云赴不来追究,该有的麻烦也不会少。

“在苏府之中也是免不了什么祸事,倒是不如和你在一起,你能放心,我也能放心。”

听苏倾这么回答,沈筠却是难得没有再劝,毕竟也正是如同苏倾所说的这般,在身边,是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倒是更让自己放心一些。

“此次回去覆城,依旧是要在穆府中叨扰吧。”苏倾问。

“穆秋虽曾是我的部下,却是最得人心的一位,我将覆城太守的位置交予他之后,便是也将自己的旧部一并交给了他,此次回去覆城,也就只有穆府最是安全。”

“倒是不知道穆大人这么厉害。”苏倾笑笑,“初次见他的时候只是觉得他十分平和,又是一般老好人的模样。”

“他为人虽是谦和,可总是有自己的想法与评断,相比之下,他也确实是比我优秀。”

“这么一个人愿意追随你,也是你的本事。”苏倾一直都觉得,沈筠的厉害之处不仅仅是他在战场上的无往不利,更是再与他总是能吸引着一些人对他俯首称臣誓死追随,穆秋是一个,高齐也是一个。

说起高齐,苏倾的目光一黯,当初四人说好的长相厮守,到最后青渠爱上了云赴,高齐又转世到了哪个地方?

那一段过往回想起来,到底也不过只是唏嘘有些人的背道相驰,和有些人的得偿所愿罢了。

“你在想什么?”沈筠见苏倾在走神,便是问道。

“在想高齐。”苏倾觉察到沈筠的手微微收紧,便是反握了一下。

“不过只是在想,当初在归凤山上说好的那些誓言,其实也不过只是一场儿戏罢了。”

当初除了沈筠以外,谁都不是青涩懵懂天真无知?

“也只能是有缘无分罢了。”

是啊,有缘无分,又有多少人能够挺过世俗纷争流言蜚语?

“是我亲手将高齐斩杀的。”沈筠道。

“我知道。”这件事情只需要瞒着青渠便好,所以苏倾早早便是知道。

那个时候高家坚持要护着彰帝,而苏叙又固执地想要改朝换代,说到底,在这一场硝烟之中,高家也不过只是无辜却又必须的牺牲品罢了。

于青渠来说,一个是苏倾的父亲,一个是苏倾的爱人,一个则是自己用来疗伤却不自觉深陷的人,这样的三个人联合起来,杀害了自己这一辈子第一个相爱的人。

她如何能接受,苏倾又该如何自处?

“高齐最后所做的所有选择,想来也是他的迫不得已吧。”只是到最后,这样一个不愿意屈服家中安排的人,最后依旧是遵从了家中所规定好的路。

这么一路走向了敌对,走向灭亡。

“算不得迫不得已,他本身就是高家的人,这是改变不了的。”

二百二十四?路已过半,来之不易

为了照顾苏倾,马车走的虽是慢了一些,却总也是在第二日到达了覆城,这次倒是穆秋亲自来接的,二人之前闹的有些不愉快,所以再次相见也只是点头示意算是打了招呼。

只是好在杨氏今日也来了,苏倾听着二人在前边儿议事,倒也不会觉得尴尬。

“听闻妹妹已经有了身孕,怎么不在府中好生静养,还这般奔波劳累的?”杨氏与苏倾是一辆马车,直到上来之后,除了车夫就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杨氏才是有些不满地问道。

“现在的形势向来穆大人也没有瞒着姐姐,如今我哪里是能静下心来的时候。”苏倾知道穆秋与杨氏向来恩爱,有些事情也会与杨氏说,让她给出出主意,于是苏倾说起来也没有避讳。

杨氏也正是如苏倾所料,他们发生了什么事情,又为何来了覆城之中,穆秋都有与她说过,因此杨氏也只是叹了一声,握了握苏倾的手,宽慰几句才算作罢。

到了慕府中,还不是到用晚饭的时候,沈筠说他有事情与穆秋说,让苏倾先去休息。

“还是之前你住过的屋子,虽说定是不如自己家舒服自在,却也希望你莫要介意。”杨氏向来便是热情的人,又是与苏倾投缘,所以愈发亲近一些。

“有劳姐姐了。”

“你真要和她在一起?”待得苏倾二人走的远了,穆秋才是问道。

“有何不可?”沈筠瞥他一眼,神色淡淡。

“只是觉得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本来早就可以做出决断的事情,却是让你们耗了这么久。”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才更是该珍惜。”

“她曾是沧楼的皇后,是平南王的宠妻,这两层身份压下来,你就不觉得别扭?”穆秋说的确也是自己心中的想法,这样一个红颜祸水,又是不幸之人,留在身边总是个祸害。

“这一切归根究底都是我的错处,我与她之间,总是我在对不起她。”

“我着实不必将所有罪责都拦在自己身上。”

“不是谁揽下罪责的事情,我所

“正是因为如说的也不过是事实。”

“那因为这一层愧疚,你就要为了她的孩子,再与整个沧楼做对一次?”

沈筠回头,认真望着为自己抱怨的人。

“绍儿,是我和她的孩子。”

穆秋一时却是没有反应过来。“你说大皇子是你与苏倾的孩子?”

“当初她因为我深陷高家阵营之中,我原是去救她,之后却是正中了凤华的算计,落了一场误会。之后她嫁去了琅王府,成了琅王府的世子妃,没过多久便是有了身孕,我只当她是已经移了情,却不知这个孩子,是我与她的。”

“皇帝登基,自是将她立为了皇后,而自此之后,不论是以谁的身份出现在何处,都不过是归凤山的阴谋。”

这是沈筠第一次与穆秋说这些,并且沈筠说的言简意赅,让穆秋觉得只这么几句话,便是将他以前的种种推断全部推翻。

“我说这些不过是让你明白,我想要好好待她,人生的路我也走了一半了,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因此我更是想去珍惜这么一段来之不易的感情。”

二百二十五灵山衰败,异心之人

到了覆城之后也就是第二日,??沈筠便是带着苏倾上了归凤山,毕竟凤华与方璟看起来也是认识,二人更都不是普通的凡俗之人,此时凤华与他们站在一条线上,万事听她的便是能有用处的多。

归凤山与他们最后一次离开时的变化不可谓不大,夏日刚至,便是一番郁郁葱葱的景象,只是那花草树木都失了灵气,看起来倒也是与他们这一路望见的没什么区别。

“这归凤山,也是要归于凡尘之中了吗?”苏倾望着窗外的景色,难免就会有些感慨。

当初与世隔绝与世无争的灵山,当初逍遥自在不如世俗的仙人,只是因为一场无意闯入,一程痴心错付,便是让灵山与沧楼一起走向了灭亡。

只是人间尚有朝代更迭,最后毁去的不是沧楼,而仅仅只是这归凤山罢了。

“倒是不会,只是恐怕自此以后,便是会成为一座孤山了。”归凤山虽是不为外人所知晓,可地处的却实在不算是偏僻,乍然这么个庞然大物出现在眼前,自又是要掀起一场轰动。

“可惜了。”苏倾叹了一声,“当初我还想着,若是离开了皇宫之中,便是带着绍儿来此处避世之所,也算是有个归宿。”

“你当初的这个想法,如今倒也不是不可,只若是你总留在山中,便定是会厌弃一成不变的山中之景,更何况此时这归凤山,也与平常的高山无异了。”

苏倾握着身边人的手,嫣然一笑似归凤山曾经的光景。“现在我有你,便是一世无忧,不必担心着避不避世,反正你都会护我们周全,不是吗?”

沈筠回之一笑,这句话不必回应,只要两个人心中都明白就好。

及至归凤山的山脚下,依旧是那一片扰人的密林之中,像是归凤山在自保不被外人侵扰一般,原本稀薄的雾气浓厚了不少,让人入得其中,便是辨不出方向来。

沈筠虽是也能找到上山的路,只是难免是要顾着苏倾,于是干脆就将她打横抱起来,如此倒也就不怕她磕着碰着了。

“若有一日得偿所愿,你还愿不愿意回归凤山中来?”沈筠便是认真地瞧着眼前的路,便是问了苏倾一句。

“那个时候还不知道归凤山会如何呢,说不定会封山,我们就算是想去,也是要看归凤山还能不能去。”

“而且只要大家都能好好的,在哪里又有何区别?”

沈筠闻言微微扯动了嘴角,“是啊,在哪里又有何区别。”

出了这一片密林,绕过归凤山这层层的机关,划线清明起来时,山腰上的景色倒是比预料之中的要颓靡不少。

一直吸食着天宫灵气的归凤山,就像是个中毒颇深的瘾君子,当有一日离了自己赖以生存的毒物,便是顷刻之间,就能颓靡不振。

“凤华何至于让归凤山变成这般模样?”苏倾先是惊讶的一场,旋即便是感慨道。

沈筠也是觉察出不对来,归凤山对于凤华来说可谓是十分重要,她是断然不会眼睁睁看着归凤山落得这般颓靡的景象。

“我们先上去吧。”沈筠也不愿再追究归凤山的事情,左右是盛是衰,都不是他需要去管的事情。

“也不知凤华现在还在不在这归凤山上。”苏倾看这般景象,想来归凤山中也是许久无人问津了。

也正是如苏倾所猜测的这般,现下归凤山虽是有凤华的徒弟花刢掌管着,却也算是群龙无首,自顾不暇之间,哪里还有闲心去管这归凤山如何。

“师傅这几日想必就会回来了,沈大人还是再等上几日吧。”花刢朝着二人歉然一笑,一副是不愿意请人进去的模样。

沈筠察觉有些异样,便是道:“我们来一趟也是不易,这归凤山上总是有留宿的地方,我们就在此等着她回来。”

花刢面上的笑意一僵,“归凤山中向来是不留外人的,沈大人应当也是明白这一层规矩,所以这件事情着实是我做不了主的。”

“凤华既然将这归凤山交给你打理,便是将一切决定的权利都交给了你,想来你也不是做不了决定的人,而仅仅只是不想让我们待在这山上。”苏倾挑眉望了一眼花刢,虽说与她不甚熟悉,但是在顾染为数不多的记忆之中,却是能得知这一位并非是凤华最得意的弟子,也不是一位能担此重任的人。

章节目录 三百零九 我自明心不多疑 三月过后,便是正式入夏了,苏叙觉得此番在南城中留的时间未免有些长了,便是与苏家两位老人说一声,这几日就要离开了。

“倾儿现在这个情况,总是要有人在身边照料着,要不就将她留在苏府吧。”临行之时,老夫人自是不舍得苏倾走,拉着她的手再三挽留,其实心中也是明白苏倾十有九成不会留下。

现在的局势可不就像是当年那般,苏倾留在苏府之中,不光是会给沈府带来祸事,沈府更是无法保全她。

挽留自然是没什么作用,不是不想,而是现在每个人都是活在被局势所迫的境地之下,谁都没有任性的资格。

苏倾坐在马车上,却是将头伸出了马车的侧窗外,看着两位老人有些佝偻的身影,总归是有些不忍心的。

“等这件事情了结之后,咱们就回苏府中吧,至少尽一尽孝道,之后再做自己的打算。”

苏叙是提前一日便去了覆城之中,只说了自己有要事要离开,而苏倾现在是有孕在身的人,万事皆是需要小心,沈筠干脆就找了自己的旧部来,一方面是为了当个车夫,一方面也是多一个人照应着。

于是此时马车之中,就只有沈筠与苏倾两个人。

“苏老爷与苏老夫人在苏府之中也是孤单,你若是有心想要陪着他们,我倒是能调些人来南城守着苏府。”

沈筠本就是不想苏倾去覆城,毕竟比起南城,那个地方有个归凤山,离平南王的势力范围又是十分相近,就算是云赴不来追究,该有的麻烦也不会少。

“在苏府之中也是免不了什么祸事,倒是不如和你在一起,你能放心,我也能放心。”

听苏倾这么回答,沈筠却是难得没有再劝,毕竟也正是如同苏倾所说的这般,在身边,是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倒是更让自己放心一些。

“此次回去覆城,依旧是要在穆府中叨扰吧。”苏倾问。

“穆秋虽曾是我的部下,却是最得人心的一位,我将覆城太守的位置交予他之后,便是也将自己的旧部一并交给了他,此次回去覆城,也就只有穆府最是安全。”

“倒是不知道穆大人这么厉害。”苏倾笑笑,“初次见他的时候只是觉得他十分平和,又是一般老好人的模样。”

“他为人虽是谦和,可总是有自己的想法与评断,相比之下,他也确实是比我优秀。”

“这么一个人愿意追随你,也是你的本事。”苏倾一直都觉得,沈筠的厉害之处不仅仅是他在战场上的无往不利,更是再与他总是能吸引着一些人对他俯首称臣誓死追随,穆秋是一个,高齐也是一个。

说起高齐,苏倾的目光一黯,当初四人说好的长相厮守,到最后青渠爱上了云赴,高齐又转世到了哪个地方?

那一段过往回想起来,到底也不过只是唏嘘有些人的背道相驰,和有些人的得偿所愿罢了。

“你在想什么?”沈筠见苏倾在走神,便是问道。

“在想高齐。”苏倾觉察到沈筠的手微微收紧,便是反握了一下。

“不过只是在想,当初在归凤山上说好的那些誓言,其实也不过只是一场儿戏罢了。”

当初除了沈筠以外,谁都不是青涩懵懂天真无知?

“也只能是有缘无分罢了。”

是啊,有缘无分,又有多少人能够挺过世俗纷争流言蜚语?

“是我亲手将高齐斩杀的。”沈筠道。

“我知道。”这件事情只需要瞒着青渠便好,所以苏倾早早便是知道。

那个时候高家坚持要护着彰帝,而苏叙又固执地想要改朝换代,说到底,在这一场硝烟之中,高家也不过只是无辜却又必须的牺牲品罢了。

于青渠来说,一个是苏倾的父亲,一个是苏倾的爱人,一个则是自己用来疗伤却不自觉深陷的人,这样的三个人联合起来,杀害了自己这一辈子第一个相爱的人。

她如何能接受,苏倾又该如何自处?

“高齐最后所做的所有选择,想来也是他的迫不得已吧。”只是到最后,这样一个不愿意屈服家中安排的人,最后依旧是遵从了家中所规定好的路。

这么一路走向了敌对,走向灭亡。

“算不得迫不得已,他本身就是高家的人,这是改变不了的。”

二百二十四?路已过半,来之不易

为了照顾苏倾,马车走的虽是慢了一些,却总也是在第二日到达了覆城,这次倒是穆秋亲自来接的,二人之前闹的有些不愉快,所以再次相见也只是点头示意算是打了招呼。

只是好在杨氏今日也来了,苏倾听着二人在前边儿议事,倒也不会觉得尴尬。

“听闻妹妹已经有了身孕,怎么不在府中好生静养,还这般奔波劳累的?”杨氏与苏倾是一辆马车,直到上来之后,除了车夫就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杨氏才是有些不满地问道。

“现在的形势向来穆大人也没有瞒着姐姐,如今我哪里是能静下心来的时候。”苏倾知道穆秋与杨氏向来恩爱,有些事情也会与杨氏说,让她给出出主意,于是苏倾说起来也没有避讳。

杨氏也正是如苏倾所料,他们发生了什么事情,又为何来了覆城之中,穆秋都有与她说过,因此杨氏也只是叹了一声,握了握苏倾的手,宽慰几句才算作罢。

到了慕府中,还不是到用晚饭的时候,沈筠说他有事情与穆秋说,让苏倾先去休息。

“还是之前你住过的屋子,虽说定是不如自己家舒服自在,却也希望你莫要介意。”杨氏向来便是热情的人,又是与苏倾投缘,所以愈发亲近一些。

“有劳姐姐了。”

“你真要和她在一起?”待得苏倾二人走的远了,穆秋才是问道。

“有何不可?”沈筠瞥他一眼,神色淡淡。

“只是觉得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本来早就可以做出决断的事情,却是让你们耗了这么久。”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才更是该珍惜。”

“她曾是沧楼的皇后,是平南王的宠妻,这两层身份压下来,你就不觉得别扭?”穆秋说的确也是自己心中的想法,这样一个红颜祸水,又是不幸之人,留在身边总是个祸害。

“这一切归根究底都是我的错处,我与她之间,总是我在对不起她。”

“我着实不必将所有罪责都拦在自己身上。”

“不是谁揽下罪责的事情,我所

“正是因为如说的也不过是事实。”

“那因为这一层愧疚,你就要为了她的孩子,再与整个沧楼做对一次?”

沈筠回头,认真望着为自己抱怨的人。

“绍儿,是我和她的孩子。”

穆秋一时却是没有反应过来。“你说大皇子是你与苏倾的孩子?”

“当初她因为我深陷高家阵营之中,我原是去救她,之后却是正中了凤华的算计,落了一场误会。之后她嫁去了琅王府,成了琅王府的世子妃,没过多久便是有了身孕,我只当她是已经移了情,却不知这个孩子,是我与她的。”

“皇帝登基,自是将她立为了皇后,而自此之后,不论是以谁的身份出现在何处,都不过是归凤山的阴谋。”

这是沈筠第一次与穆秋说这些,并且沈筠说的言简意赅,让穆秋觉得只这么几句话,便是将他以前的种种推断全部推翻。

“我说这些不过是让你明白,我想要好好待她,人生的路我也走了一半了,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因此我更是想去珍惜这么一段来之不易的感情。”

二百二十五灵山衰败,异心之人

到了覆城之后也就是第二日,??沈筠便是带着苏倾上了归凤山,毕竟凤华与方璟看起来也是认识,二人更都不是普通的凡俗之人,此时凤华与他们站在一条线上,万事听她的便是能有用处的多。

归凤山与他们最后一次离开时的变化不可谓不大,夏日刚至,便是一番郁郁葱葱的景象,只是那花草树木都失了灵气,看起来倒也是与他们这一路望见的没什么区别。

“这归凤山,也是要归于凡尘之中了吗?”苏倾望着窗外的景色,难免就会有些感慨。

当初与世隔绝与世无争的灵山,当初逍遥自在不如世俗的仙人,只是因为一场无意闯入,一程痴心错付,便是让灵山与沧楼一起走向了灭亡。

只是人间尚有朝代更迭,最后毁去的不是沧楼,而仅仅只是这归凤山罢了。

“倒是不会,只是恐怕自此以后,便是会成为一座孤山了。”归凤山虽是不为外人所知晓,可地处的却实在不算是偏僻,乍然这么个庞然大物出现在眼前,自又是要掀起一场轰动。

“可惜了。”苏倾叹了一声,“当初我还想着,若是离开了皇宫之中,便是带着绍儿来此处避世之所,也算是有个归宿。”

“你当初的这个想法,如今倒也不是不可,只若是你总留在山中,便定是会厌弃一成不变的山中之景,更何况此时这归凤山,也与平常的高山无异了。”

苏倾握着身边人的手,嫣然一笑似归凤山曾经的光景。“现在我有你,便是一世无忧,不必担心着避不避世,反正你都会护我们周全,不是吗?”

沈筠回之一笑,这句话不必回应,只要两个人心中都明白就好。

及至归凤山的山脚下,依旧是那一片扰人的密林之中,像是归凤山在自保不被外人侵扰一般,原本稀薄的雾气浓厚了不少,让人入得其中,便是辨不出方向来。

沈筠虽是也能找到上山的路,只是难免是要顾着苏倾,于是干脆就将她打横抱起来,如此倒也就不怕她磕着碰着了。

“若有一日得偿所愿,你还愿不愿意回归凤山中来?”沈筠便是认真地瞧着眼前的路,便是问了苏倾一句。

“那个时候还不知道归凤山会如何呢,说不定会封山,我们就算是想去,也是要看归凤山还能不能去。”

“而且只要大家都能好好的,在哪里又有何区别?”

沈筠闻言微微扯动了嘴角,“是啊,在哪里又有何区别。”

出了这一片密林,绕过归凤山这层层的机关,划线清明起来时,山腰上的景色倒是比预料之中的要颓靡不少。

一直吸食着天宫灵气的归凤山,就像是个中毒颇深的瘾君子,当有一日离了自己赖以生存的毒物,便是顷刻之间,就能颓靡不振。

“凤华何至于让归凤山变成这般模样?”苏倾先是惊讶的一场,旋即便是感慨道。

沈筠也是觉察出不对来,归凤山对于凤华来说可谓是十分重要,她是断然不会眼睁睁看着归凤山落得这般颓靡的景象。

“我们先上去吧。”沈筠也不愿再追究归凤山的事情,左右是盛是衰,都不是他需要去管的事情。

“也不知凤华现在还在不在这归凤山上。”苏倾看这般景象,想来归凤山中也是许久无人问津了。

也正是如苏倾所猜测的这般,现下归凤山虽是有凤华的徒弟花刢掌管着,却也算是群龙无首,自顾不暇之间,哪里还有闲心去管这归凤山如何。

“师傅这几日想必就会回来了,沈大人还是再等上几日吧。”花刢朝着二人歉然一笑,一副是不愿意请人进去的模样。

沈筠察觉有些异样,便是道:“我们来一趟也是不易,这归凤山上总是有留宿的地方,我们就在此等着她回来。”

花刢面上的笑意一僵,“归凤山中向来是不留外人的,沈大人应当也是明白这一层规矩,所以这件事情着实是我做不了主的。”

“凤华既然将这归凤山交给你打理,便是将一切决定的权利都交给了你,想来你也不是做不了决定的人,而仅仅只是不想让我们待在这山上。”苏倾挑眉望了一眼花刢,虽说与她不甚熟悉,但是在顾染为数不多的记忆之中,却是能得知这一位并非是凤华最得意的弟子,也不是一位能担此重任的人。

“师妹说的这是什么话,你我师出同门,有些规矩,你当是如我一般清楚才对。”

“你既说你我师出同门,又愿意唤我一声师妹,想来师姐也是认可了我是归凤山的人,如此,我在归凤山上待几日,也是不能?”

章节目录 三百一十 君于何方我不知 也许正如高齐所说,沈哥哥是一个人生活地久了,所以在有些事情上总有些迟钝,可这个说法,开始我是不信的。

在我看来沈哥哥将我照顾保护着几乎无微不至,可谓是细致体贴。直到十一岁那年的春末夏初,在我们上路去往寻安城之前,高齐和青渠说会为我庆生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和我相处一年了,连我的生辰也没有问过。

礼物自然是没有准备的,而我也没有从他要。毕竟几天之前才因为擅自决定入医阁的时候惹了他生气,让他险些要将我留在归凤山上一个人离开,此时若是再任性,他一定会对我倍感失望吧。

三月二十五正是我的生辰,只是沈哥哥已经准备好了近几日便踏上归程,于是高齐一折中,今年的生辰就在三月二十简单地办一办,反正以后还会有很多个三月二十五。

往年不论是在傅府还是在沈府,每至我的生辰,总归是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有人真心有人假意,而不论是母亲还是吟书,都会让我再怎么不耐也要带着笑意。

三月二十日当天,吟书一早便将我叫醒,先是服侍我梳洗更衣,再是为我梳发打扮,知道半个时辰之后,才将一个木匣子递到我的手中。

“这是夫人早先就准备好的,让奴婢特意等当天送给你,可是你既然想过今天的,那今天送也无妨。”

匣中是一个莲纹白玉长命锁,上面“长命百岁”四个字是出自父亲之手,我认得。

“可我已经过了戴长命锁的年纪,这东西,还是吟书姐替我收着吧。”

我又何尝不知这长命锁是父亲让母亲代为相送,可那过去十年缺失的并不只是这些身外之物,就比如他不知道我几乎不戴玉饰,因为玉碎即为不详,而我又是个粗心的人。

青渠在帘外轻唤了我一声,我应下,那点低落的心情也消失了。

现在我拥有的,才是能左右我喜怒哀乐的人。

“高齐说沈大人还在处理公务,我便没敢去打扰,要不小姐亲自去?”

青渠语带犹豫,似乎是很怕沈哥哥,而在我正欲转身去找沈筠的时候,她将一个钗子塞到了我的手中,红着脸道:“我没什么好东西能送给苏倾姐,这个珠钗是我自己做的,只不过用料都是高齐准备的,还望苏倾姐莫要嫌弃。”

精致的珠钗十分特别,我一直都觉得青渠有一双巧手,似乎再复杂的东西也难不倒她。

“我很喜欢。”我是真的很喜欢。

沈哥哥还在看穆大人的书信,见我来了只是抬头笑笑,让我稍微等一会儿。

一边的桌上放着沈桥为他收拾的东西,而其中一个锦盒却不大像是沈哥哥的。

“沈哥哥,这是什么?”我问他。

“你若好奇,便自己打开看看。”他也没看我拿了什么,就像在我面前没有任何秘密一般,那时候我是这么想的。

“这玉镯真好看,不过你屋子里怎么会有这种女孩子的东西?”正说着,我便想起了沈桥,“难不成是对你心存爱慕的人送的?”

沈哥哥这才看了一眼,道:“这是我家中祖传之物,你若是喜欢便拿去。”

“真的?”

“也不是什么贵重之物,合你心意就好。”

“那从今日开始我便戴着了。”

“若是一辈一辈传给儿媳妇儿的,才算最好。”那时候我嘟囔了这么一句,大约他也没有听见。

现在那玉镯被我收回了锦盒之中,虽然已经不完整了,但却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之一。

我想,我确实是不能戴玉饰的……

那一年三月二十,虽然不是我真正的生辰,虽然是和没有血缘关系的几个人一起过,却成了我最为期待也最为高兴的一天。

那一天是特别的,我想我这一生都不会再有那样美好的回忆,因为当日的人,有两个已经再也不会回来。

那是在五年以前,我尚还在覆城的时候。

春日才刚结束,与归凤山相比,城中还是冷上许多,师傅说寒毒还需好好调养,否则怕是会留下病根,吟书便干脆就将我拘在屋里,虽然不冷,却着实无趣地很。

青渠最近总是被高齐带出府去,归凤山一行之后二人感情多有升温,每每看到她的笑意,除了羡慕,我心中更多的是为她而高兴。

刚遇到青渠的时候是在苏府中祖母的院子里,小女孩见到有陌生人过来怯懦地躲在树后向外张望,母亲见此朝她笑笑,她却是彻底将自己的身形掩藏在树后,再也没有探出头来。

“她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大冬日的被家中人丢在了苏府门口,问什么都不说,让她跟着便跟着了。”祖母摇了摇头,说了这么一句之后话题便算揭过,拉着我的手甚是慈爱地问了许多。

和青渠做交心的朋友用了半年的时间,虽然那时候小孩子间的交心不过是互相倾诉着高兴与不高兴,但是一年相处下来,我也觉得能与她当一辈子知己好友。

而高齐是个值得托付的人,我并不担心她能不能有个好归宿。

那日傍晚,青渠回来的时候双眼有些红肿,一看便是才哭过。

“苏倾姐,我是不是真的配不上高齐?”

这样的青渠我很久没有见过了,像是刚认识她时的自卑,不甘。

“怎么了?”我问她。

青渠却是不说,只是哭了许久。我至今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第二日青渠没有出去,只是恹恹地没什么精神,高齐倒是一如既往地过来寻人了,讨好的样子一点儿也不像是历经过战场的少年将军。

“你昨日与青渠说什么了?”趁着青渠被吟书叫了出去,我将高齐拉过来问道。

高齐也不是个心思细致的人,听我这么问茫然无措,“我昨天说错话?”

“我怎会知道你有没有说错话,只知道她昨晚回来的时候大哭了一场。”

“我说她怎么眼睛红红的呢。”恍然之后,少年却是苦了脸,“那我现在怎么办?”

我又怎么会知道该怎么办。

青渠回来之后,高齐又贴了过去帮左帮右,虽然都是些倒忙,可青渠总算是露了些无可奈何的笑意,我知道,他们明日便能和好如初了。

能有一人,可以包容你不说缘由地生闷气甚至是无理取闹,确实是挺让人羡慕的,那时我想,沈筠对我大约也是这样。

而现在,我看着挑灯为我未出生的孩子逢制新衣的青渠,没由来地就想问一句。

“青渠,你爱高齐吗?”我们的年纪,已经不可能再如曾经那样,随口说着不负责任的喜欢了。

绣针刺破了指尖,殷红的鲜血聚成了细小的血珠,我们曾“喜欢”过的人,临走前是不是流了更多的血。

“自然是喜欢的。”青渠没做隐瞒,“苏倾姐,以前他总埋怨我从来不说喜欢他,可有些话只适合藏在心里,现在再说,来不及,也没必要了。”

初见苏倾是在那一年的春日,小丫头一袭浅粉的衣衫,如同枝头那含苞待放的桃花,那样青涩美好的年纪,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我并不喜欢这样的孩子。

不谙世事,说好听点是天真烂漫,说的难听些,便是只会拖累别人。

“沈家男子向来是要娶苏家女为妻,你不娶我便是有违祖训,祖宗怪罪下来你担待的起吗。”

完完全全就是一个被宠坏的孩子,这是与她初次见面之后,我心中的第一个想法。

“那你是跟我走呢,还是在这儿等着我那遥遥无期的聘礼?”

而那时的我却没有想过自己一句无心的玩笑,竟让她认真了六年。

自那天以后,小丫头便时常让我许诺娶她,起先我还会严词相拒。可到之后,拒绝的话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会为我担心,因我欢喜,而那双纯净的眸只追随我一人……这样的人,让我如何忍心又如何甘愿放手?

她十岁那年,一句非君不嫁,而我只当童言无忌,一笑了之;

她十二那年,一曲芳心暗许,而我只当懵懂无知,知作未闻;

她十五那年,一段私定终身,而我只当任性胡闹,不置可否……

我承认我是个自私的人,因为害怕失去她,所以屡次将她推开之后,又将她禁锢在怀中。

就这样顺其自然便好,等她长大了,有自己真正喜欢的人,我会放她离开,并守着她的幸福。直到她十六那年以前,我都是这么想的。

直到那天高齐告诉我她去了高家军营。

我本以为她对我的喜欢早就在我一次次伤害之后消磨殆尽,所以得知此事的时候我想,等我找到她,就再也不会逃避自己的心意。我会带她远走高飞,再不会让她离开,让她冒险。

只有她在我身边才真正安全,而我也才真正放心。

“所以就算有一天你后悔了我也不会放开你,哪怕是将你锁入笼中,我只希望你是只为我鸣啼的金丝雀……”

那晚我轻抚过她泛红的眼角,在她耳边低喃着她向我讨要了六年的许诺。

可等我再醒来时,身边没了那人的身影,而在这段时间之内,我与她之间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变为了真的形同陌路。

我看着她被迎入轿中,那迎亲的仪队锣鼓喧天,那观礼的路人一声声道着相配,她凤冠之上盖着绣了金纹的红绸,我看不清她的情绪。

“苏倾的命数早已定下,她会是沧楼的凤,会是惩戒帝王的利刃,而你,不过她百年之中的一个过客。”那个红衣女子轻摇酒杯,“不要妄图去改变什么,这都是命,就算你强求,也不会是你想要的结果。”

“若你不信,大可试试。”

苏倾,你的命数,是不是与我再无关联?我不敢去尝试,不敢用你作为赌注,去押一个虚无飘渺的梦。

而我看着你上了别人的花轿,入了别人的府邸,成了别人的妻,有了别人的孩子……这原是我盼着的解脱,却更为沉重。

苏倾,有些话我说不出口,也幸好说不出口……

寻安城中,到了夜里依旧是那般祥和的景象,大家关上了自家的门之后,有几声控诉不满,也是断然不会传到外边儿去。

偶有归家迟了的人,好似外边儿有鬼魅游荡一般,在月色之下行色匆匆,一瞬也是不想停留。

只是路过一处破败的府邸之时,这些人总是会停下脚步,想着前些时日这里还有人高声相诉,不要命地在天子脚下请求这府邸的主人清君之侧重主朝纲。

路人正是仰头望着那龙飞凤舞的牌匾,当初彰帝亲手所书,现在也正是如彰帝一般,掩在时光的长河之中,改朝换代之后还有谁会提起......

忽而便是一阵迎风刮过,府内窸窸窣窣地传来声响,也不知是什么被吹动了,只是在月色之下实在是有些渗人。

路人搓了搓手臂,将那不安的感觉扔出脑外,便是重新踏上了归家的路。

已经过去两个月了,丞相府自那一场大火之后,便一直是这样没有变过,原本有人是想着修缮一番,只是皇帝未曾答应。

大抵是为了给寻安城的百姓看看,这便是与他做对的下场。

那路人走了之后,便是来了一位女子,她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触上被烧得漆黑的大门上贴着的封条,略轻叹了一声。

“不知姑娘为何叹气?”由不远处走出以为身着白衣的男子,一把玉骨折扇握在手中,面上的笑意不减分毫。

凤华放下抬起的手,却不往身边望上一眼,便是转身离开,而方璟跟在其后,悠闲地好似在散步一般。

“你究竟想做什么?”凤华处事向来是冷静,而且方璟的作为着实是令人捉摸不透,所以她就是想气愤,也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总也不过是回答过你的那些原因中的一个,这么些年过去了,你明明不信,却偏是要问我。”

“我以为你为与我说实话。”

方璟闻言便是一笑,那笑声虽是不大,可在寂静的夜晚染上了继续冰凉,着实是刺耳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