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天阁之阡陌》 章节目录 第一章 满门殇 大郑历七十年春,开国大将军嫡孙、长安令阡正安以通敌谋反罪被控入狱,时年三月初一,罪责坐实、昭告天下。郑同帝念其祖上功勋,特赦九族,判阡府男丁斩首示众,妇孺孩童发配滇西,三日后行刑。

“啧啧,大将军府的后人居然干出了通敌卖国这种事,真是给开元大将军丢人!”

“嘁,哪还有什么大将军府,阡家十年前就没有将军了!那阡正安不过是一个五品长安令,还大将军……我听说啊,几年前朝中大臣就提议收回阡家的御赐牌匾了,都是那长安令以死相逼、大吵大闹,皇上心软念旧,这才作罢。没想到阡家不仅不感念天恩,居然还忘恩负义做出这种通敌卖国的事,真是……”

“还不止呢!我表舅的邻居家的大儿子的小叔子的发小在衙门里当差,我可是听说前几天抄家的时候,不仅从阡家搜出了一篓子通敌书信,还有黄金数十万两啊!阡正安一个小小的长安令哪来的那么多钱?还不都是搜刮的民脂民膏!”

“这……不是说长安令是个难得的好官,两袖清风、全心全意为百姓,怎么……”

“呸呸呸,还好官!你跟他睡一张床啊,还知道他好不好?”

“说到一张床,不知道你们听过没,这长安令的现任夫人,当年可是仗着阡家权势从咱们的谢宰相手上硬抢过去的呢!”

“嘶——居然还有这种事?快说来听听!”

……

围着皇榜热切讨论的百姓们直到夕阳西沉才摇着头渐渐散去,等到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有几个书生小声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可是,如今天下大定、四海归心,又哪来的外国让长安令……通敌呢?”

……

深夜,阡府内院。

阡白氏牵着女儿坐在床边,明黄的圣旨被随意地扔到房间的角落,她看着同自己一样因为连月的忧心而面容憔悴的女儿,抚摸着她的头发,眉眼间全是爱怜。

“母亲已经没有法子了,同帝要对付阡家,娘求遍了所有能求的人,可还是救不了阡家、救不了你爹爹,如今天下太平、兔死狗烹,同帝……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娘……”阡陌带着哭腔喊了一声,软软糯糯的声音听得阡白氏心如刀割。“我们、我们去找谢伯伯帮忙好不好,他和爹爹那么要好,一定会想办法救爹……”

“——不许再提这个人!”阡白氏恨声呵道,可是一瞧见阡陌挂着泪痕的小脸,又轻叹一声,心疼得将她搂入怀中。“娘怎么没去求他啊……哪怕明知上元节夜宴,是他将这谋反的帽子扣到了你爹身上,我还是去求了他,希望他能看在两家的旧谊上……可是、可是他……”

“是谢伯伯……害的爹……?”阡陌一时之间竟然忘了哭泣,呆在原地,似是怎么也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娘知道,姓谢的一直疼爱你,你便以为他是个好的。娘曾经也以为……却未想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以后,千万不要像爹娘一样,识人不明啊!”

阡陌脸色苍白地慢慢点头,却是怎么也想不明白,谢伯伯已经官居一品、位极人臣,为什么……又要诬告自己的父亲呢?她听着阡白氏说着“以后”,极为勉强地弯了弯嘴角。

“娘,你忘了,我们马上就要流放湛西了,哪里还有什么以后呢……”

阡白氏一愣。

她可以死,可是阡陌才十一岁啊!她怎么忍心自己最疼爱的女儿因为一纸判决,在湛西那种地方断送未来?在求救无门的这些天里,她不是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吗?阡白氏握住女儿的小手,神情决绝。

“按照大郑的惯例,最早明日下午,最迟后日上午,押送的官差就会过来,所以,今天便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阡陌有些迷茫地望向神情肃严的母亲,黑白分明的眼眸里困惑又多了些。

“娘亲,你、你在说什么?”

“儿啊,你还不明白吗?”阡白氏轻叹一声,将一只藏在枕边的素净包裹塞进阡陌的怀里。

这个包裹不同于阡家平日用的绫罗绸缎,而是集市上一钱银子就能买到两匹的普通麻布,阡陌还来不及诧意为何母亲会给她一只似乎是阡府下人都用不到的麻布包裹,就被阡白氏惊雷般的话语怔住。

“逃。趁押送官还未来,快些逃吧!”

“……逃?”阡陌艰难地重复道。

“陌儿,你我都知道阡家清白,可是,皇家之命无人能违。母亲和父亲都不畏死亡,可你是阡家唯一的血脉,母亲不能让你跟着一起送死啊!湛西路途遥远、疾苦无比,在这流放之中母亲如何能护的你周全?就算我能,同帝也不可能会放过我们……”

“所以,你必须要逃!哪怕明知此事艰难,我们都必须一搏。否则等负责流放的押送官到来,我们更是希望全无!”她将暗灰色的包裹往阡陌怀里按了按,温柔的神情中带上了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母亲为你收拾了些细软,你趁着现在守卫还没有那么森严……”

“……逃吧!”

阡陌不可置信地望着母亲,目光中有一瞬间的呆滞。她跟着阡白氏,从小受到的是最正统的官家小姐的教育,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循规蹈矩、乖巧懂事,十几年来都没有做过一件出格的事,可是如今,她的母亲让她抗旨做逃犯?

“母亲,我们……我们不能做逃犯啊!”

“母亲也不想这样,可是母亲没有别的办法。”阡白氏神情哀痛,“陌儿,你要珍惜自身,留住性命……你,必须要活下去啊!”

“留住性命……”阡陌喃喃重复着,第一次将身家性命与规矩、尊严放在了同一盏天平上。

“狡免死,走狗烹,世间之事向来如此。我原本还抱着三分指望,指望同帝看在你父亲已经尽力不争的份上念及旧情,指望朝中好友能念及唇寒齿亡之理为你父亲求情……”阡白氏的手掌紧握,五指因过度用力而发白。“你还小,母亲说了你也不会明白。”

阡白氏又从衣袖中拿出几张银票,塞入阡陌手中。

“这些贴身藏好,如果行动不便,就舍了包裹,只带上这几张银票逃去,粗茶淡饭,也足够过好此生。待你长大后,寻个好人家,山野村夫也好,商贾乞丐也罢,娘只求你能安稳度日,这一生,永远不要再回长安……”

章节目录 第二章 流放 夜深人静之际,就连阡府唉声道载的下人们也都在哀怨和咒骂中渐渐进入了梦乡,阡府内院深处,曾经最为尊贵的那间卧房的房门突然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隙。

阡白氏带着已经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素布麻衣的小女儿阡陌,小心的避开了府内监视和看管她们的巡逻守卫,沿着一条鲜为外人所知的小路来到阡府后院一块长满荒草的角落。

阡白氏弯下腰,轻声对阡陌道:“这里的墙角有个小洞,是你父亲幼时偷偷挖的。那时你祖父祖母管教得严,你父亲又贪玩,就在后院墙角偷偷开了个洞,借此偷跑出去找伙伴玩耍。后来被你祖父发现,挨了好一顿打。多亏你两位伯父求情才——”

阡白氏深吸一口气,稳定住因回忆旧时光而翻腾的情绪。

“这几日我多次偷偷前来,将当年被你祖父封上的小洞一点点挖开。如今,这里就是你唯一的生路。”

阡陌来不及对自己从未谋面的两位伯父产生更多情绪,阡白氏隐隐透出的话外之音让她又生出了新的惶恐。

母亲说这是她唯一的生路,那……母亲自己呢?

“母亲,你,你不和我一起走吗?”

“母亲走不了,也不想走。”

阡白氏摇了摇头,慈爱地望着她,起身小心地向前走了几步,玉手扒开茂盛的杂草,露出隐藏在后背的小洞。

“这里只能让八九岁的孩童通过,你是女子,小心一些,应能勉强钻过。来,包裹先给母亲,抓紧时间,快些过去。”

阡陌有些心慌地握住了阡白氏的手,眼神中透露着无助和惶恐。

且不说她从未过过离开父母的生活,就算她过惯了一个人的生活,又怎么可能在这生死关头抛下母亲独自逃命?如今阡白氏让她自己走,她又怎么可能听话?

阡陌拉住母亲的衣袖,神情有些急促道:“母亲,我……我不能一个人走!要走也是你和我一起走!我怎么能丢下你一个人逃走?”

阡白氏摇摇头,低声安抚了两句,眼含鼓励和慈爱地看着她。

阡陌一个未及第的小孩,见过她的人不多,只要离开了阡府的范围内,天涯海角总有可以容得下她的地方,等她慢慢长大。哪怕是流落街头以乞讨为生,也总能活下去。

而她想走……

太难了。

阡陌咬紧了下唇,望着眼神坚定的母亲慢慢点了点头。她将手中的包裹递给阡白氏,努力克服自己内心的恐惧和不适,小心翼翼地尝试着手掌着地,俯下身向墙角的小洞探去。

做为从小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阡家虽世家为武将,对女子的教养不像长安城其他家族一样束缚,但阡陌仍然是连鞋底沾泥的时候都几乎不曾有过,更遑论如比落魄地趴在草地里?

三月正值多雨之际,近期前前后后己下过几场细雨,草丛里泥泞不堪,换作平时,阡陌怎么可能去吃这种苦?但此时此刻,为了母亲的期望,为了活下去,什么形象礼仪都必须强行抛到脑后了。

感受着身下的稀软的泥土和扎人的草叶,借着并不明亮的月光,阡陌缓慢地朝着那个模糊的洞口爬过去。

洞口形状并不规则,但也许是因为年代已久的关系,并不如她想象中那般粗糙,凸凹不平的边缘已被时间磨地较为圆润,并不会让人在不经意间就能擦破了手脚。

阡白氏一边不停地回头观望把风,一边有些焦急的帮阡陌拨开一旁的杂物。

事关生死,未免走漏了风声,母女俩连贴身丫环都避开了,只想着能快些将阡陌送出去。

可阡白氏到底也是名门闺秀,莫说做,就连见都从来不曾见过“钻狗洞”这种事,到底还是低估了这件事的难度。

女孩子不如男孩手脚灵活,再加上女孩小时候本就比男孩子长得快。阡陌虽然体量纤纤,但总得还是比寻常八、九岁的男孩大了许多。她强行将脑袋从洞里钻了出去,肩膀以下的部位却生涩地卡在了洞口,不知道该如何调整角度才能爬过去。

正在她满头大汗地尝试转动身体的时候,第二班巡逻的守卫又从另一边拐角处慢慢靠近。阡陌看到墙角边的影子越拉越长,暗道不好,便想往回缩,可是这一缩才发现,自己竟是真真正正的卡在了洞口,出不去也进不来,只能眼睁睁着看着巡逻守卫一步靠近……

“谁在哪?出来!”

唰——

只听一阵慌乱,十几把锋利的剑瞬间指向了阡陌半露在墙洞外的脑袋。

夜,很凉,剑锋,更凉。

阡陌狠狠咬住下嘴唇努力控制自己不哭出声来,却怎么也控制不住内心的害怕。

此时她还不懂这次的出逃失败对她的后半生来讲意味着什么,纯粹是被这近在咫尺的剑锋吓住,生出了对剑的恐惧。

半夜出逃显然没有给阡家带来任何好处,阡府的防守比之前严密了一倍,阡陌和阡白氏这两个主要人物更是被分别囚禁,严加看守,不得踏出房门半步,以免再发生潜逃事件。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为免人心浮动,守卫队并没有将此事宣扬开来,否则阡陌母只怕没来得及死在流放途中,就会愤怒的阡府众人的咒骂淹没。

次日下午,刑部官差前来,将阡府一众男丁压向了刑部监牢。

第三日辰时,负责流放们军队带上一应囚服枷锁,命剩余妇孺着囚服,带木枷、铁链套脚,卸钗环,肃纪律——还好,因着阡府剩下的都有女眷,阡府又位于皇城之内,是以他们并未在此时大动干戈仔细搜身,阡白氏塞给阡陌的银票才能好好的藏在她贴身的小衣里。

午时一刻,流放的队伍浩浩荡荡从长安出发,始向滇西。

历对月旬,到达蜀中。

四月初的蜀中,正值多雨之际,从几天前开始,蒙蒙细雨下个不停歇。连日小雨并没有给人带去几许清凉,反而为这初夏的天气凭添了几许闷热。

“这蜀中就是雨多,又潮湿又闷热,这才刚入四月,居然就有蚊子了,你看我这胳膊,给叮了好几个包,你看你看——”

一个看上去约摸有十四、五岁的青衣少年捞起自己左手的袖子,一脸跳脱地凑向旁边一着淡黄色衣袍,看上去年龄略大一点的稳重少年。

“别闹!”黄衣少年瞪了青衣少年一眼,又转头朝走在两人身前着白衣持白扇的男子,恭敬又犹豫地开口。

“少主,月箫之前提的......”

“星芜说的没错。”白衣男子没有接月箫的话,而是转向青衣少年,“蜀中气候确实有些湿闷,蚊虫也多,但胜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在此处建立分阁倒是比别处多了些天然优势。”

“少主……”名叫月箫的黄衣少衣焦急接话,但一开口又被那少主打断了。

“你们若是怕蚊子咬,回去让秦医师配些驱虫水也就是了。”那少主见星芜神情有些尴尬,想接话又不敢接的样子也不恼,只展扇自言自语道。“与我邀天阁的大计相较,别的一切都不重要。”

似是听懂了这位少主的言外之意,月萧神情黯了下来,终是不再开口,旁边的星芜来回瞄了几眼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抓耳挠腮一阵,想了半响,终于惊喜道:“哈哈,对了,跟你们进个趣事,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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阡陌已经十几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流饭的队伍在长安城内的时候,看守的官兵尚还一日两餐地正常给他们送饭。可一出长安城,马上就换了另一副嘴脸,吃食降到了一日一餐不说,连水也减了一半的量,从进入蜀中辖区后,更是连菜都成了馊的。

大约每一个平日里循规蹈矩的人,内心深处都藏着一丝叛逆的影子,越是身处逆境的时候,这影子就会越清晰。这三个月家中的惊变和一路越来越出格的的待遇,终于激发了阡陌心中潜藏的叛逆,她不顾母亲的强烈阻拦,找上了带队的官差理论,可是这一次的冲动行为,却换来了她人生中的第一顿鞭子。

“你以为你还是官家小姐不成?爷告诉你,现在有的吃就不错了!到了滇西,嗬,连馊的你都吃不上!”带队的押送官举着鞭子,恶狠狠地对她说。

“按大郑律法,流放的犯人每日食两餐,虽不可有精米白面,但也需保证吃食正常,两菜一汤,每五日一顿肉食来保存体力,你每日只给一顿放馊了的饭菜,如何保证我们走到滇西?你就不怕中途出了什么差错上面怪罪吗?”

“哟,居然还跟爷谈律法?”官差怒极反笑,指着阡陌朝旁边几位官差笑道,“谋反的罪犯还敢跟爷谈律法?我呸!”

他一鞭抽下,疼得阡陌差点忍不住尖叫出声。

“叫你聒噪!叫你跟爷谈律法!”官差撸起袖子,一鞭接一鞭地抽在阡陌幼小的身躯上。

“不,不要,别打了,求求你别打了!”阡白氏不忍女儿受刑,终是拼尽了力气挤出人群,将阡陌护入怀中。“别打了,别打了!”

“让你跟爷对着干!让你说不!”

啪——啪——

一鞭接一鞭无情的落在母女二人的身上,昔日同属阡府的妇孺家仆冷漠地站在后方,脸上带着一丝怯懦、惶恐,还有——快意。

阡府从不曾苛待下人,可这些人毕竟是因为阡家才受到灭门的牵连,心中又怎么可能没有怨怼?

咒骂声、鞭笞声,哭喊声混做一团。领队抽了十来鞭,看着地上哭成一团的母女俩,觉得心中恶气出了一半,才收了鞭恶狠狠道。

“造反的余孽还敢跟我谈律法?皇上饶你们不死是皇上仁慈,你们就是死在路上也是你们活该!还跟爷谈律法?再在这瞎闹我就抽死你们,看京城里有没有大人会怪罪!”

这是第一次,阡陌知道了人命竟然可以如此轻贱。

一顶莫须有的“谋反“的帽子扣下,她全府百余人一半问斩,一半流放。同样因为”谋反“这两个字,勉强活下来的这一半人,就失去了人权。

这一年,她年纪尚小,不懂得“谋反”这两个字到底代表多大的罪恶,但却将这两个字深深地刻在了心上。

若是早知今日下场,不知阡家曾祖,会不会后悔没有早日“反”,反而将这天下拱手让与他人,落得血脉枯萎,家破人亡……

章节目录 第三章 阡家旧事(上) 是夜,流放的队伍停在了清江河边露营,阡白氏地终于找到了机会,将阡陌拉到少人处撕下身上已不算完好的外衣布料,清洗干争,小心翼翼地为女儿处理伤口。

“疼吗?”阡白氏看着女儿本来白嫩的皮肤上遍布的伤痕,心痛道。“都怪娘不好,没有护好你,让你受了这样多的苦……都怪娘不好。”

“不,是女儿不好,不该逞强,连累娘亲跟着我挨打。”阡陌连忙摇摇头,心中后悔不已。她不怕自己挨打,却实在后悔连累了母亲。

“傻孩子,跟娘亲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阡白氏摇头。

“他们欺压人欺压惯了,哪里是因为你说了两句话才恼羞成怒下手的呢?”她轻拭掉女儿背后的血迹,心疼的眉头都皱在了一块。“这样多的伤,不用药一定会感染的,就算好了,将来也会留疤……这可如何才好?”

“留疤就留疤,反正,能不能活到伤好都……”看着阡白氏突然沉下来的脸色,阡陌赶忙闭嘴,转移了话题。“娘亲刚刚说他们不是因为我说的话才打人的,是什么意思呢?”

明知女儿是在转移话题,可阡白氏也不愿去想母女俩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未来,便配合着为阡陌解答道:“你知道为什么流放的犯人大都活不到目的地便死在半路了吗?这一路,可没那么好走啊……”

大约是对自己也不抱什么希望了,阡陷氏提起“死”字也没了那么多忌讳。

“每年流放到边疆的人,路上饿死两成,渴死两成,累死两成,伤死两成,还能剩下几个?而这些被朝庭放弃的罪人,就算死了,又有谁会在意呢?”阡白氏擦掉女儿身上的最后一块血迹,为她套好外衣。

“可是,流放的重犯中有不少都曾是朝中显贵,那些官兵如此厚待,就不怕有朝一日时来运转,我们去找他们麻烦吗?”

阡白氏听着女儿有些幼稚的疑问,幽幽叹了口气。

“若真是那么容易时来运转,那便好了……”

获罪的臣子家人轻易不得重用,又何况是发配到湛西那种苦瘠之地?要想从一个被流放的罪臣翻身,没有三五代人又怎么可能做到?可是等到了那个时候,别说这些小小的官差,就连龙椅上那位都不在了,又还能去找谁麻烦呢?

“可是……我们是阡家啊,曾祖可是开创了大郑国的开元大将军,他们,他们真的就一点也不顾及吗?”

阡正安在时,甚少提及家中旧事,所以阡陌一直以来都只以为自家不过是比别家屋子大了些,东西多了些,其他的也没什么不同,也是这几个月里,阡白氏断断续续与她说了些阡家的过往荣耀,她才明白自家这个没有将军的大将军府,到底有多了得。

事情要从八十年前说起。

大郑之前的王朝为大吕朝。

大吕朝历三百四十九年,吕朝的最后一位皇帝吕安帝继位,立嫡妻戚氏为皇后。

戚后与安帝本是少年夫妻,恩爱非常。但安帝继位后,也免不了历代帝王的劣性,开始广纳后宫,寻访天下美人,对自己已近中年的发妻渐渐冷淡了下来。年老色衰而恩绝爱迟,是每个女人的噩梦,哪怕身居高位的戚皇后也不例外。于是原本性格柔和的戚皇后狠辣和善妒的那面慢慢展露了出来。

戚皇后利用手中权势,仗着自己当朝皇后的身份对安帝的嫔妃多加刁难。一开始因表现太过直接,引起了安帝的不满而常被斥罚,吃过几次亏后逐渐攻于心计,手段也越发狠辣起来。

于是,用了五年时间,戚后杀害安帝宠姬十余人,使安帝自己厌弃打入冷宫佳丽二十余人,又设计谋害安帝子嗣多人,甚至为除后宫劲敌,勾结前朝臣子,使安帝牵连朝中大臣无数。

数年之间,安帝勤于后宫美人,荒于政务,又多罚朝中重臣,导致官者怨怼,百姓疾苦,满朝内外怨声载道,不满者甚多。

是时,恰逢中原武林也值动荡之际,朝中民间竟无一处安生。

更糟糕的是,戚后因善妒残害了安帝后宫的大半妃子和子嗣,而她自己也未有生育,导致大吕朝历三百五十六年,安帝在位七年之后,吕朝居然后继无人了。

戚皇后为保母家长盛不衰,自己大权在握,决定毒杀薄情的安帝,并从母族抱养一名男婴继承大统。

时年九月,戚皇后伙同胞兄长,买通安帝贴身监人,在安帝餐食中下巨毒之物“枯叶散”,安帝当场暴毙。

于是,戚皇后窃大吕朝玉玺,伪造圣旨,谎称安帝病重,封母家族子为太子,生父戚国父监国,自己垂帘听政。并暗中杀害所有反对的朝中大臣,以致民与官皆怒不敢言。

同时,长安城郊一个小村落内,有一聪慧青年郑氏,名隶康,胸怀安定天下大志,游历之际结交两位至交好友,一人名千语,身强体健,武艺超群,一人名林楚,饱读诗书,智谋无双。

三人一见如故,并在经历数次磨难之后结为异姓兄弟。

结拜后,郑隶康将心中推翻吕朝乱政,重定天下之心诉诸两位兄弟,千、林二人亦对吕朝不满多时,三人一拍即合,遂以郑隶康出生的村落为据点,招兵买马,揭竿起义。

一时之间,天下云集响应,众豪杰并起而伐吕。

终于,大吕历三百五十九年夏,吕朝没,大郑出,郑隶康黄袍加身,建大郑朝,称——郑元帝。

郑元帝登基之后,封赏武定天下之间出力最多义弟千语为武官之首,官居正一品大将军,将自己的帝号“元”赐与千语做为封号,称“开元大将军”。除此之外,更赐千家新的姓氏为“阡”,寓意“普天王土皆为孤与阡卿所共有”,誓有生之年,决不相负。

千语感激弟零,誓此生当竭尽全力为元帝守八方国土安宁,奠基万世太平。

同时,为元帝立国出谋划策最多的林楚也被封为正一品相国,位列文臣之首。其余在大郑开疆立国大业中有所贡献的文臣武将也一应封官加爵,不在话下。

不过,有心人不难发现,或许是因为郑元帝本身尚武,也或许是因为与千语相比,林楚的性子要显得沉稳内敛许多,反正元帝对林相国虽十分看重,但是却不如对开元大将军亲厚。

正一品文臣之首的官级虽也贵不可言,但比起千语又是赐姓——还是赐这种意义非凡的姓氏——又是用自己的帝号给他做官位的封号这种前无古人的无上荣宠,一个相国的头衔就显得有些寒碜了。

郑元帝初登大宝之后,花了三年时间强行占领了吕朝皇宫,但是因时间大过苍促,吕朝的一些皇族亲眷尚未来得及处理,为避免人心浮动,元帝对于前朝的遗臣也只是采取怀柔招降的政策,并未一味清理。

大部分朝中臣子受元帝感化留了下来,还有一部分在权衡利弊之后选择了告老还乡,剩下的一部分——这一部分官员中长安本地官员只占了很少的比例,大多是外放官员——拒绝交出官印,也拒绝与元帝派去的新官交接,甚至组织当地的民众和护卫军队一起进行反抗。

别误会,这并不是因为吕朝的统治有多得人心,占据大头的原因只是这些人贪恋权势不愿意放弃自己手中的官位势利罢了。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帝就算再开明,对前朝的臣子又怎么会真正地重用呢?

还有一部分原因嘛,就是——吕朝就算再不得人心,终归也是统治了这片土地三百多年,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对“吕”这个国号已经建立起了很强的归属感。虽然吕安帝乱政,戚皇后祸国,但郑元帝的人马依旧更像是一群外人,一群侵略者。

在这两重意识之下,吕朝余留的皇族遂与各处不肯归顺的官府力量联合起来,以南部的金陵城为据点,开始了对大郑朝长达十年的反抗。

十年间,开元大将军信守誓言,代表大郑率兵出征,历经战争无数,最终成功剿灭吕朝余孽,安定了郑朝的国土。

大郑历十年,为郑元帝连续征战了十三年,已年有二十八岁的开元大将军,终于在战事平定高后,得以片刻悠闲,回到将军府娶妻生子。

是时,举国同庆。

开元大将军的婚礼办得极为盛大,不提郑元帝登基时的赏赐,十年征战中开元大将军胜战累累,郑元帝一赏再赏,阡家早已是大郑朝内一等一的富贵人家,加上开元大将军威名赫赫,在民间也拥有极高的盛名。开元大将军晚婚又是因战事所致,元帝更是报以万分愧意,在臣子婚嫁的礼数之外,又着意令礼部凭添了许多,最后让开元以高于亲王半筹,仅次于帝王迎娶皇后的礼制迎娶了将军夫人陆氏。可谓是风光无限。

不过,安宁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长。

大郑历十一年,刚大婚一年多的开元大将军接到了一份新的差事。

郑元帝是一个极具有野心,并且极其有魄力的皇帝。这点从他敢在一无所有之时选择揭竿起义就能看出。于是,当他在皇位上安坐了数年,且内患平息之后,又开始打起了邻国的主意。

郑元帝并不满足只做一个开朝立国的皇帝,他更想当一个开疆拓土的皇帝,想成为一位让万世景仰,子孙后代膜拜,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皇帝。

于是,大郑历十一年秋,在招集一帮心腹策划了两个月之后,郑元帝命开元大将军为首,率兵三十万,踏出了侵略战的第一步。

章节目录 第四章 阡家旧事(下) 元帝虽尚武,但却不莽撞,所以选择的第一个目标是离大郑首都长安较近,环境较为恶劣,资源也不丰富——甚至可以称得上贫瘠——民众的归属感也不甚强,但面积却最大的地处大郑最北端的漠北诸国。

漠北因为过于贫瘠,一直没有人愿意去统一,只有十来个小国家在不断被替代中险险生存。

值得一提的是,除了以上所说的这些,漠北还有一个很明显的优点,就是他恰好位于元帝的另外两个目标,东北的枫丹冰原与西北的嘉禾草原之间。占领了漠北,也就等搭好了继续对外侵略的跳板。

在元帝的设想里,这应该是最好拿下也是最举足轻重的一块板图。

于是,是年秋,开元大将军告别了他新婚的妻子和尚在襁褓之中的孩子,领着三十万人马,向着漠北出发了。

如同元帝所设想的那样,扩大国土的第一步走得很成功。漠北一些艰难维持统治的小国家见有人愿意来接手,有的小国甚至还未等战争开始就举旗投降,兴高采烈的将自己的国家拱手相送,自愿从小国的国主变身成大郑一个不重要的领地贵族。

元帝拔了三十万人马出征,但实际上开元大将军只动用了其中的两万人,以百来人轻伤的微末代价,花费了半年时间就将整个漠北纳入版图——其中还有近四个月是花在来往的路上,实际打仗的时间只有一个多月而已。

胜利在元帝的预科之内,但却不料来得如此之简单而迅速,导致元帝对自己国力的预估有了些盲目的乐观。

于是,不顾林相国和朝中稳健派的反对,元帝又紧接着发动了第二次侵略战。这次,他只派了十万兵马,就去攻打拥有肥沃的土地,遍产牛羊马群,以民风彪悍着称的嘉禾王国。

于是,十五年来未尝败绩的开元大将军第一次知道了战败的滋味。

面对二十五万凶狠的草原骑兵,元帝派去的兵马一战溃败,死伤过半,最后,剩下的三万人马几乎是以逃命的方式逃回了长安城,统帅开元将军亦在此战中受到无法治愈的重伤。

回到长安城后,来不及养伤,开元大将军即脱光上衣,背负荆条跪在皇城外请罪。

元帝对于自己的结拜兄弟自然是不会轻易怪罪的,在了解了这场战斗的详细情况后,这位出生草莽的皇帝做了一件真正前无古人的事情,也是这件事,意外地成就了元帝一代贤帝的美名。

郑元帝亲自步行到皇城外,亲手搀扶起了自己的结拜弟弟,动情道:“此乃孤之过错,非贤弟之罪”。然后,在第二日一早,向全天下发布了一份罪己诏书。

自有文字记载以来,从未有当权者向着全天下承认过自己的错误,尤其是为了战败这种事。

吃了败仗,参战的将士能不受罚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还让皇帝自己担责?仗又不是皇帝自己打的,败了也只能说明士兵无能——哪怕究其原因确实是皇帝下的命令不合理。

但元帝不但不避讳,反而大方地承认了自己的过失,甚至不是在书房里对着几位心腹偷偷摸摸地承认,而是正大光明地向全天下承认自己冒进的过错,并对阵亡沙场的将士表达了深切的痛惜之情。

且这份罪己诏书言词肯切,令人闻之动容。

一诏之下,元帝在民间的声望反而意外地高涨了几分,百姓皆山呼万岁,就连好不容易从战场上活命下来的将土也因此感激涕零,当场朝皇宫方向跪下,大呼元帝圣明厚德,并誓死攻克嘉木国以报知遇之恩。

不过元帝却没有趁着土气高涨之时再次集兵,而是将包括开元大将军在内的十一位高级将士与一应文臣皆召于书房之内,彻夜探论兵力国情地貌和战况,对郑国的扩张做出了新的规划。

第二年春来,郑国派兵二十万,朝向丹枫冰原上的齐国发起了新一轮的侵略。

大郑历十四年冬,齐国降,大郑国土又增一版。

同年,开元大将军率领五十万铁骑再次出征嘉禾,此次并未冒进,而是针对嘉未国的国情重新调整了战略。终于,在大郑历十八年秋,嘉禾国降,大郑俘获士兵十万,金银器物、牛羊马群,奇珍异宝无数。

元帝大悦,复许下封赏无数,更将嘉禾草原一半的领土赐与开元为领地,开元大将军的声望在民在朝皆达到顶端。

大郑历二十年,元帝短期目标的最后一处——地处湛西的金国,亦被元家军铁骑征破。

但与漠北和嘉禾、齐国不同,金国并没有很快投降,而是在都城被破后进行了顽强而坚决的抵抗,再加上金国原本的地理优势——金国与大郑之间隔着一座号称死亡之海的黑沙漠。所以,郑元帝放缓了侵略的步伐,召开元大将军回朝,欲慢慢派兵清理金国的残余势力。

重回长安后月余,开元大将军因在九年前与嘉禾国一战受到的旧伤复发,向元帝请求卸甲归田。

元帝再三挽留,最终还是为开元身体考虑,许了他辞宫回家,陪伴妻儿。

然,连年征战无暇调养,已伤痕累累的国之重将,开元大将军,依旧在辞官五年之后,于四十四岁英年憾逝。其妻陆氏自刎殉夫。

举国上下皆哀。

元帝更是在得知开元大将军死讯后将自己关在卧房数日,颗粒未进,只在开元葬礼上才重新出现在人前,亲赋悼文三篇,哀恸无比,更是在悼文还未念完之时因悲痛过度吐血昏迷,就此一病不起,最终在一年之后同一日与世长辞。

对此,后世史官各执已见。

有人认为,大郑历十一年时元帝贸然发动的对嘉禾国的侵略战是导致开元大将军早逝的根本原因,也间接导致了元帝自己的辞世,留下尚未完全收复的金国和征战了近三十年早已国力虚空的朝政给了后世子孙,引发后代又用了几十年时间去稳定朝纲。也有人认为,对战嘉禾国的败绩让元帝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不足并加以改正,才能后来在短短十年间就征服了四方诸国,扩大了近一倍的国土。否则,凭后人有限的资质,郑国恐怕永远都只会缩在中原地带。

在元帝之后,继位的是他的第三个儿子,业帝。

与元帝不同,业帝并不是一位冒进的开拓者,而且大郑打了近三十年的仗,兵力已经远不如从前,再加上开元大将军与先帝相继离世后,不少原本军中的高级将领或是请辞或是请命到了嘉禾草原和湛西两地驻守,一时之间,朝中也无甚可用之人。

故拓土大业就被暂时搁置了下来。

业帝继位两年后,曾同元帝、阡语一同打拼天下的林相国亦继而告老还乡,从此不知所踪。

大郑历三十年,边境诸国及金国余孽闻元帝、开元大将军接连辞世的消息,合纵大举来犯。为守国土,保先人所创基业,开元大将军唯一的儿子,年仅十九岁的阡夜,向业帝请命出征。

业帝诺,隧封阡夜为继元大将军,望其继承父亲雄风。

因着兵力虚空,这一战进行地并不是很顺利,直至大郑历四十年,十年征战始方休,继元大将军不负众望,平定边境战乱,延续了其父威望。多年之间,边境诸国闻“阡”字而色变,不敢犯大郑疆土十余年。

战火息灭后,继元大将军也重新过回了平凡的生活。不过,不同于开元大将军青年因战争晚婚,中年又因战事甚少归家,继元大将军从小生长在父亲英名庇佑下,生活相对安稳,在离家出征之前已有两子,征战结束后又得一子,算是子嗣丰厚了。

且继元大将军三子阡正民,阡正泰,阡正安皆从小聪慧过人,文成武功,又受到了最好的教育,有先辈余荫庇佑,所有人都能预期,二十年之后,大郑官场,必为阡家天下。

但世事的发展往往不尽如人意。

大郑历五十四年,已经平息战火十四年的湛西边境突然发生了大规模骚乱,消失多年的金国余孽不知道又从哪里跑了出来,和一群同样来历不明的军队勾结起来向大郑开始了强烈的反攻。

这次出现的反军战力极强,在业帝派出去的普通军队全都无功而反后,继元大将军再次领着自己的嫡系部队元家军出征,战争异常惨烈。

大郑历五十七年夏,在敌军久攻不下的情况下,业帝不得已对已退役和外派的开元将军时代的一些老兵发出了召集令,为了增强召令的号召力,业帝又对继元大将军晓之以情动之从理,极力劝说阡夜带着他二十八岁的长子阡正民,二十六岁的次子阡正泰一同出征,幼子阡正安因年龄尚小又逢新婚,被阡夜留在了长安将军府。

谁都没想到,这一去,竟然成了永决。

湛西的叛军在郑国援军到达初期沉静了一段时间,所以在阡正民等人参战初期,郑军取得了几次小胜,人心振奋,在郑军皆以为战事将定的时候,金国余孽突然卷土重来,在新年之夜以一种破斧沉舟的姿态发起了总攻。

这一役,伤亡惨重。

阡夜的两个儿子都在此战中受到重伤,生命垂危,阡夜怒急之下组织人马反攻欲为子报仇。

可想而知,这复仇之战又是大败。

郑国当代军神,继元大将军——阡夜,殁于此役。

全军大恸,随奋起拼命,终于在六个月后,战争的最后阶段取得了胜利。

只是这场胜仗的代价也是异常惨烈。

阡夜死于乱军之下,阡正民、阡正泰亦在回京路上重伤不治而亡。可怜为国征战三代人的阡家和一干嫡系人马竟在这一战中几乎全军覆没!

大郑历五十八年七月,留守在长安的阡家正安接到自己父兄三人的死讯,悲愤欲绝,大病一场,病好之后才发现,趁先前混乱之际,两位兄长留下的骨血竟遭人报复,劫掳杀害。

偌大一个阡府,竟然只剩下了自己夫妻二人和妻子阡白氏腹中的孩子。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哀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业帝还算厚道并未趁削弱阡家权势,反而厚莽了阡家父子,并追封阡正泰为从一品承志将军,阡正民为从一品承立将军,甚至未曾参战的阡正安也被封了个正二品羽林将军,统领皇家亲卫军以示天家恩德。

虽然有人觉得封一个从未领过兵的人做将军有些不妥,但念及阡家父子三人新丧在前,正泰正民骨肉折损在后,对业帝厚待了阡家仅剩的一根独苗的做法也没过多非议,甚至纷纷夸赞业帝的做为尽显仁厚,秉承先帝贤明。

对于外界的种种说法,身在舆论中心的阡正安却统统没有理会。在低调办完父亲和兄长的丧事后他就沉寂了下来,只一板一眼地完成业帝交付的差事。至此人人都觉得,相较于其父其兄,阡正安本身的才华和人格魅力仿佛逊色了很多。

大郑历六十年,年近古稀的业帝驾崩,皇六子继位,帝号为同。

同帝继位后,很快提拔了一批新的官员,为首的就是同帝还是皇六子之时就与之私交甚笃的正三品吏部左待郎谢天恩。彼时前任吏部、礼部、户部尚书、宰相功成身退,相继告老还乡,同帝提拔了自己一派的谢天恩继任正二品吏部尚书,同时,礼部、户部尚书空缺,由谢尚书代管。明眼人都能看出,这谢尚书在尚书的位子上最多坐不过十年,就会被提拔为宰相之位。

而接下来的十年,却是曾荣耀无双的阡家最难熬的十年。

阡正安蒙祖上余荫,无功而受高官厚禄,本就惹人非议,只不过刚开始大多数人都碍于同僚情面没有多说。同帝一派的官员崛起后,就开始因这一个特殊存在而陆续上奏,指出元帝、业帝都对阡家过于厚爱,于礼不合,于理不公。

于是,同帝罢免了阡正安的羽林将军之职,改封为正三品的文职督察御史。又过两年,降为了从三品太史。十年之间,阡正安官位一降再降,到最后,开国大将军的孙子,居然成了一位小小的正五品长安令。

面对这一切,阡正安从来没有任何怨言,皇帝让他做什么,他就做,而且总是做的不好不坏,让人找不出闪光点,也挑不出错。

但是即使这样,居然还是有人不满。

前两年,朝中居然有人提起,阡家早就已经没有将军了,阡府门口还所挂元帝亲笔所题的“大将军府”的牌扁,甚为不妥,建议同帝派人将这块牌扁收回。

这一下终于彻底惹恼了阡正安。

这位看起来对什么都不在意的长安令,不知道从哪找了两队人马,光天化日之下冲到那位提出这个馊主意的文官家中,直接砸了人家的府邸!

你想拆我家的牌扁,那我就先拆了你的老窝!

阡正安这一做法,也间接向同帝表明了自己的底线。你说我没用,不配继续做羽林将军,随你;你说我连御史太史都没资格胜任,我也随你;哪怕你还觉得不满,想让我去做个九品芝麻县令,甚至彻底罢了我的官都没关系。

但是,大将军府就是大将军府。

先辈用了七十年时间,三代人,四条命打出的无上荣耀,绝对,不允许任何人践踏!!!

只可惜,这一举动虽然暂时震慑住了同帝与朝中众人,却更进一步的加深了同帝对阡家仅剩的几人的不满和猜忌。大将军府的牌匾保了下来,而人却保不住了。

也不知道这代价是否合算。

阡陌从前从不知道阡家还有这么一段过往,她一直奇怪为什么自己身处将军府,却没有听过自家任何人与“将军”这两个字有任何关联,家中也从未见过有什么军用器械。想来祖父和两位伯伯的相继离世定是让那些东西成了父亲心中最深刻最不愿意去触碰的伤口,所以才在这十一年里再也不愿提及。

只是,那一切真的是意外吗……

面对阡陌的疑问,阡白氏只是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没有再与阡陌细讲其中的恩怨纠葛。甚至她觉得不讲的那么明白也好,至少阡陌的心里还能抱着一份永远不会实现的期望。

阡陌也想学着阡白氏的样子撕下外衣布条帮母亲清理伤口,却被阡白氏强烈阻止了,于是也只好接过阡白氏手中用过的现成布条为母亲擦掉身上的血痂。

母女俩相互扶持着处理伤口,却没发现后方树林里一双眼睛早将她们的动作看了个透。

黄三已经很久没碰过女人了。

上趟押送去滇西的犯人几乎全是男丁,看着心烦不说,还得废好大的劲去防着那些人逃跑,而这一趟押送的不仅全是妇孺孩童,眼前这个正在“沐浴”的成熟美妇,可是当年艳压京城的白家小姐,后来的阡家夫人!

这样出名的美人,想不到我黄三也有一天可以……

嘿嘿。

看着阡白氏半破的衣衫之后隐隐漏出来的春光,黄三早就按耐不住心中的饥渴了,看了看左右没人,阴笑两声,便向河边靠近。

“嘿嘿,阡夫人,您这是在洗澡呢?用不用人来服待啊?”黄三搓着手,上上下下打量着面前的美人。

大的美艳动人,风韵犹存,小的明眸皓齿清秀可人一看就是美人坯子,就连一身的伤痕和狼狈的模样也只给两人增加了几分想让人用力怜爱的冲动。

听到陌生的男声,阡白氏连忙慌张地背过身往后退了两步。她选择的本就是隐藏在树丛之后最为隐蔽了地方来清洗伤口,没想到还是有人找到了。面前男人猥琐的目光让她直有种想跳到清江河里的冲动。她看到阡陌仍有些呆呆地愣在原地,连忙拉住她的手将她护在身后。

她没有去问“你是谁?”“你想干什么?”这些无谓的问题,男人灰蓝色写着“兵”字的衣裳和让人恶心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哟,小娘子,别怕,让爷来好好安慰安慰你。嘿嘿!”

“你,你走开!别过来!”

尽管气得发抖,阡白氏还是尽力维持语气中的平静,不想让面前的人看出她心中的恼怒和害怕。只是不管是做姑娘时还是嫁给阡正安之后,阡白氏一直都被保护的极好,哪里经历过这种事?抗拒的话语不用细听都知道底气不足。

“这会要我别过来,过一会,怕是你还舍不得我走呢!”黄三阴笑两声,也不管这是在露天河边,就预备上手将面前的美人抓到怀里好好痛爱,

“你别碰我娘亲!走开!”阡陌见男人猥琐的表情,愤怒地冲出母亲的保护圈,想要推开这个不怀好意的人。

这些禽兽!他们不光打人,竟然,竟然还想欺负母亲!

“小嘿嘿,小美人也不要着急,等我喂饱了你娘,再来疼你,等着啊。”

一句话让阡白氏瞬间变了脸色,她不能失身于这样的人,她的女儿更不能,绝对不能!

“来来来,让夫君好好疼爱你,我可比阡正安那反贼会疼人多了,保管美人试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黄三说着就要解开腰带,丝毫不顾推了他一把的阡陌——这么小个女孩,能有多大力气?他就是站着不动给她们母女俩推,这两个养尊处优的太太小姐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但是黄三不知道,他这句话彻底踩中了阡白氏的死穴。阡正安是何等人物?就算在当今的打压下一路从正二品的御林将军降到了正五品长安令,但阡家男子个个文武双全,相貌俊朗,诗词棋画无一不通,阡正安更是为人大气正义,胸中自有丘壑,在她心中,哪怕是天皇老子都比不上她夫君十一,眼前这个小人的话如何能让她保持冷静?

“我夫君英勇盖世,何等人物?你如何能跟他比?世上谁人能与他相比?!”阡白氏怒斥道。

但是黄三显然没把阡白氏的话放在心上,别说阡正安是反贼,就算他还是长安令,一个死了的长安令又怎么会让他这个活人在意?这不是笑话吗?

“救命啊!来人啊!救命啊……”眼看阻止不了黄三,阡陌便拼了命地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她们离人群并不远,她只希望阡家的下人听到她的呼声能来看一眼他们母女——哪怕只是过来看一眼,这些官差总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干这种龌龊事吧?

但让她失望的是,那些下人没有一个过来。甚至她看到离得比较近的几个昔日待女在听到她呼救之后肩膀一抖,又往远处挪了些,生怕沾上麻烦。那黄三更是因为她的叫喊心烦意乱,转而将矛头对向了她。

“让你叫,爷就先让你尝尝厉害!”

“别碰我的女儿!”阡白氏惊呼一声,向前扑去,三人顿时陷入混战。

黄三很郁闷,本以为今晚是手到擒来,没想到这娘俩力气居然不小,混乱中自己不仅没占到偏宜反而被在身上抓了好几道口子,当下一恼火,对着背后就是一巴掌猛扇过去。

“咚——!”

一声闷响,黄三再一回头,才发现自己一巴掌恰好将阡白氏摔打到了一块大石头上,只一瞬间,鲜血就染红了地面。眼看出了人命,黄三再也没心情行那风流事,暗道一声晦气,提起裤子就跑。

“娘!”阡陌见阡白氏受伤流血,也顾不上黄三,惊呼一声扑倒阡白氏面前。“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啊!你醒醒啊,娘!”

血,怎么会有这么多血?阡陌看着自己手上连漆黑的夜色也遮不住的殷红血液,眼泪就像流不完似的一串一串地往下掉,滴落在地上,融进血水里。

“陌儿……”阡白氏拼着最后一口力气颤抖着抬起手,想要擦掉女儿脸上的泪水。“活下去……你一定……要、要好好……活……活下去……”

“娘!你不要丢下我啊!娘——!”阡陌用尽全身的力气哭喊着,祈求着,这一刻,若是有人能够帮助她留住母亲的性命,她甚至愿意用一切来交换。

可是,不管她哭得多撕心裂肺,喊得多声嘶力揭,这个世上最疼爱她的人还是闭上了眼睛,垂下双手,永永远远离开了她。

就在这天晚上,仇恨牢牢刻进了她的心里。

她要话下去,不仅要堂堂正正活下去,而且一定要为母亲报仇,一定要为阡家复仇!这些害过她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她一定,一定要让这些人——

——生不如死。

章节目录 第六章 迟来的转机 蜀中,朱雀亭。

月箫单膝跪在地上,神情恳切而固执。

“少主,月箫知道这次来到蜀中有要事处理,月萧不敢坏阁中大计,只是十一年前与金国一役,家父战死沙场,业帝无心亡将,令大军不得理会战亡将士残躯,只能前征,是继元大将军暗中找寻阵亡将士遗体送回家乡又自掏腰包补贴,才令家父得以入土为安。这等大恩,月箫不报则愧为人子。当今要残害忠臣良将我无法阻止,但阡家只剩这唯一血脉我不能不救,我不能看着恩人绝后啊!”

白衣男子负手而立,漆黑如墨的眼眸有些失神地望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少年,不言不语。

一旁的星芜则尴尬地来回望着这两个人,天知道他心里有多郁闷。本以为这次来蜀中为分阁选址可以趁机游山玩水,结果来了不到两个月,月箫不知道从哪听到了阡家的消息,就开始求少主救人。眼下这已经是两人不知道第多少次陷入这种一个长跪不起,另一个漠视不理的尴尬地步了。

月箫也是,少主是能随意忤逆的吗?虽然少主平时与他们有说有笑,但在正事面前从来是说一不二的,明知道这次来另有要事,更不便插手朝庭的事……

唉,但是月箫说的也没错,有恩不能不报,总不能真让自己的恩人家中绝后吧?

难办,难办。幸好我不是少主,不用决择这种倒霉问题。

眼看少主仍不开口,月萧咬咬牙,坚定道:“少主,月箫这一生就只求您这一件事,今后旦有所命决无不诺。若是少主不想参与朝庭中事,就放月箫一人前去,我以性命担保绝不会连累阁中,只求少主成全!”

月箫抱拳一拜,大声道:“求少主成全!“

良久,白衣男子终于轻叹一声,语气清冷道:“既然你不愿恩人之后去湛西,那,你就代她去吧。“

月箫听少主松口,不由大喜拜道:“谢少主成全!”

****************************************************************

“他娘的,这么久还没走出蜀中,什么时候才能到湛西?“

“你是第一次跟队吧?这才哪到哪!不走个三个月你还指望能到湛西?”

“三个月?那一来一回不得半年?“

“你就知足吧!前年我跟队去漠海,光去就走了七个月!而且一路上都是荒山野岭,湛西才三个月,路上还有几个大郡城,已经算好的了。“

“就是,流放的地方哪有好走的?滇西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妈的,都怪这帮贱民!不然爷几个哪用受这种苦!”

“说来就气,妈的!”

几个相邻的官差滴咕了一阵,看向犯人的眼神愈发不善起来,两个脾气差的更是直接一挥鞭抽到最近的犯人身上发些:”他娘的,都怪你们这帮贱民!“

“还敢偷懒?装什么死!给老子走快点,耽误时间又像昨天那样错过了宿头老子抽死你们!快走!”

阡陌淡漠地盯着前方,对自己身后的鞭声和咒骂哭喊声充耳不闻。

人心本来就是冷漠的,在经历了父母惨死却无人相救之后,她的心就变得更冷漠了,这一路她不再开口说半个字,有吃的就吃,有水就喝,有人打她就生受着,身上已密密麻麻全是伤痕,有的地方结了疤,有的地方化了脓,但她却依旧一声不坑。任何的哭喊和挣扎都不过是浪费体力。

她始终记得母亲临终前的叮嘱,她要活下去,不管多难都要活下去,一定要熬到自己有能力报仇那天。

唰——

只听破风声响起,几个身影突兀地出现向押送的队伍发起了攻击。看着平日不可一世的官差三两下就被突然出现的几个人打得溃不成军,阡陌的心情在沉寂了几天之后第一次激动起来。

押送的官兵转眼间死伤过半,队伍中有几个机灵的见势趁乱向后逃去。阡陌眼尖地发现来人的几个蒙面人并没有伤害她们这些犯人而是只杀官兵后,便大胆地摸向倒在地上的穿蓝色兵服的官差——那是她们这一小队的领队,要是她没记错的活,自己身上这一套枷索的钥匙,就在这个人身上。

阡陌费力地将手伸向领队官差尸体的腰间,摸索了一阵,果然摸到了一串钥匙,只是因为钥匙串有一半被压在尸体下面,阡陌又戴着手铐脚链,怎么使力都拉不出来。不远处一青衣蒙面人见阡陌着急的模样,便用剑尖挑起钥匙串送到了她手边,然后又接着进入打斗。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好像看见那个蒙面人……对着她眨了下眼睛?

一定是这几天没休息好眼花了,这些人她又不认识,误打误撞被他们所救已经是意外了,还是把自己身上的锁铐打开才是正事。

只是,这些人为什么不早来呢?若是早来几天,母亲就不会……

想到母亲,阡陌心口又是一阵酸痛。

她手脚颤抖地用青衣人扔过来的钥匙打开了身上的拷链,阡家的妇孺已经有大半借着这个功夫四下逃窜开了,她沉着脸寻了好一阵才在小道边寻到了缩在一堆草丛后脸朝下趴在那里发抖的一名穿着灰蓝色兵服的官兵——黄三。

那“尸体”虽然未露脸,但是恨到深处,哪怕只是一个背影也足够阡陌辨认出来了。

只是黄三倒是想得好,居然还想趁着人多手杂,借着装死在事后逃脱。

她怎么能让这个凶手如愿啊!

阡陌四下寻了一会儿,捡起了离她最近的一拒官兵尸体手旁撒落的剑来,幼小瘦弱的身体拖着这把将近两斤重的剑,一步一步朝着草丛那边走去。

黄三埋着头,缩在草丛后面心中骂咧,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那么倒霉,好好一趟押送的差事居然遇上了十年都难得一遇的劫囚事件。怪不得、怪不得队中一些经验丰富的同僚一听到这趟差事就装病往后躲,那些个老奸巨猾的明明是早就料到了这一路绝对不会太平啊!

想想也是,阡家在朝中几十年树大根深,怎么可能真的一点势力都没有?这不是才刚到蜀中没多久,居然就遇上劫囚的了!

只是黄三此刻却不明白,连队中经验老道的同僚都能想到的事情,龙椅上那位又怎么可能没想到呢?

黄三一边暗自咒骂着,一边在心中乞求这群不知道从哪来的大爷们赶紧完事走人,留他一条性命。只是正在他心中胡言乱语个不停时,突然发现耳边似乎听到了金属与泥土、石子摩擦的声音,和着沉重的脚步声,一点点向自己靠近。黄三以为这些个劫囚的贼子发现他装死,抖得更厉害了。

可是黄三埋着脑袋等了好久,也没再等到什么别的动静,于是忍不住偷偷抬起头来,从胳膊肘底下的缝隙里往外望去。只见来的几个武林好手中,着白衣的那个兀自站在一边,并没有参与乱战,而着黄衣和青衣的那两个正在小道上大杀四方,自己的同僚已经七零八落地躺了一地,鲜血染红了路面,场面看上去一边倒地极其惨烈。

等他再将脑袋往旁边转了一点,才看到一个衣衫褴褛,脸面上黑区嘛黑,身形瘦小的小女孩,提着一支快到她肩膀高的剑站在自己面前。她的模样极为狼狈,身上大伤小伤一大堆,但是背脊却挺得笔直,一双眼睛更是亮的吓人。

阡陌见黄三终于看到自己,面上露出一个更像是在哭的笑容。她费力地举起手中的剑,剑尖对着黄三,只一瞬间就红了眼睛。

“你辱我母亲,害得她……丢了性命,你……你可曾想过报应来的那么快!”

人为刀俎,黄三的气势一瞬间就弱了下来,他抱着脑袋不敢去看眼前的剑尖,哆嗦着道。

“姑娘饶命,姑娘饶命啊!我、小的……你娘她是自己不小心磕了脑袋,她……她、她她不是小的害死的啊!”

“不是你害死的?”阡陌红着眼睛,看着黄三磕头求饶的样子只觉得心都在滴血。

她的母亲何等风姿,居然……居然因为这种人丢了性命!只要再撑两日,只要两日,她就不用死了啊!就是这个人,就是眼前这个见着一点劣势就吓得屁滚尿流的人,这种人居然害死了她,还差一点侮辱了她们母女俩……

阡陌再也忍不住心中的痛楚,拼尽全身力气举起手中的剑,闭上眼睛狠狠朝着黄三的方向乱砍一气。

“你该死!你该死!你该死!”

躲避声、惨叫声和剑仞砍在人身上刺进皮肉血液里的声音混成一片。她一遍又一遍举起手中剑一顿乱砍,好像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发泄掉内心的痛苦一样。

不远处,一直置身事外的白衣男子闻得这边的动静,倒是侧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身上已被溅出来的鲜血涂满,一边疯了一般砍人,一边声嘶力竭痛哭流涕地发泄着的小女孩,眼中闪过一丝略感兴趣的光芒。

“——倒是有趣。”

这样悲壮的场面,在他嘴里,居然只担得上一句“有趣”。

阡陌乱砍了一阵,直到双手发软,怎么都举不动手中的剑了,才撒了手,大口踹着气跌坐在一旁,望着面前已经血肉模糊的人身,埋着头低声哭了出来。

她报了仇,杀了这个害死阡白氏的元凶,可是她的母亲……再也回不来了啊……

不知过了多久,阡陌觉得似乎有个人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她泪眼朦胧地抬起头,只见三个蒙面人中穿着黄色衣衫的那个站在她身后,眼中带着一丝怜惜地看着自己,递过来一条干净的手帕。

阡陌没有接,而是转回去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才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起来的时候一阵头晕目眩,幸好那个黄衣青年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才没有摔倒。

她低着头,朝着黄衣少年屈身行了一个大礼,努力压下语气中的颤动。

“多谢少侠相救,小女感激不尽。”

黄衣少年侧过身没有受她这这一礼,然后极快地将她扶了起来,细细盯着她花猫似的脸看了一会,才有些犹豫地问道:“你是阡家小姐吗?”

阡陌下意识就想否认。

这三个月来,围绕在“阡家”两个字上的除了谋反还是谋反,她会堂堂正正做阡家人,可却不想早早失了小命。

似是察觉到她的心理,黄衣少年摘下了面巾,露出了一张俊朗而充满善意的脸,柔声道:”别怕,我没有恶意,你应是阡家小姐,我认得你。“

阡陌看着这个几个月以来除了母亲之外唯一一个对自己轻声细语的人,虽觉有些面善,却不曾放松警剔,只一个劲地去想自己到底在何时见过此人。

月箫见阡陌仍对自己满怀戒备的样子,便知道她这一路受苦颇多,也不恼,只柔声解释道:“我叫月箫,三年前路过长安时曾往大将军府拜访,见过阡小姐一次。我父亲是继元大将军手下一员裨将,姓黎,襄阳人士,此前曾受继元大将军恩惠。阡家之前蒙受灾祸我无能为力,只能在此……”

话未说完,旁边刚检查完最后一具尸身,确认再无漏网之鱼的青衣少年却是不耐烦地朗声打断:“喂喂喂,老二,你这是相亲还是续旧呢?废话那么多,快说正事!”

月箫没好气地转过头瞪了星芜一眼:“说了多少次,不许叫我老二!”

然后才回过来从怀中取出一个包裹,递向仍然不肯说话的阡陌。

“这里面有些盘缠和衣物,你与阡夫人先拿去,换了衣装找个隐秘之地暂住一阵,等到风声松动,我再想办法为你二人寻个安身之所。”

阡陌见他解释详细,又尊称府上为“大将军府”,才信了他的几分,只是听月箫提到阡白氏却又忍不住红了眼睛。

“母亲……已经……已经不在了……”

月箫一愣,想到刚才阡陌提着剑在面前这个官差身上胡乱瞎砍发泄的情况,又想到流放路上一惯的那些龌龊事情,心中叹了一声,生出几分内疚之情。

“是我来得晚了。你……节哀吧。”

阡陌摇摇头,终收起悲态抬头对他道。

“如今阡家只剩我一人,我已无处可去,你既救了我,就带我走吧!”

“这……”月箫有些犹豫,若他是一个人,带上阡陌也无不可,但问题是他是和少主一块出来的,就做不了这个主了。

阡陌虽无甚处事经验,但却不傻,相反的,她还很聪慧,在最初的慌乱过后,她已经将事情看得很明白了。

以眼前这三人的实力,想杀她或带走她根本不用费吹灰之力,既然对方花了这么大功夫特地来救她,她便相信这些人不会害她,既不会害她,便是她如今所能遇到的最好的依靠。

看到面前的少年面露犹豫又不自主地转头往向后方三人中到此时唯一一个尚未说话的白衣男子,面带尊敬和几分畏惧,阡陌便知道,这个人才是一行人中能做主的那个,于是也不为难月箫,而是缓步走向白衣男子,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抹绝然,重重跪在地上,狠狠对面前的人磕了一个头。

“求少侠收留我。”

神情之决绝,动作之用力,令见者动容。

但楚怀墨没有那么容易被打动。他虽然今年才十八岁,但作为邀天阁的少阁主,参与和主导了太多江湖行动,他见过各式各样的人,经历过各种各样的事,太多人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求过他。

最低级的办法是送金钱美人,稍微高级一点的便是打听他喜欢什么,缺少什么,然后投其所好,最不值钱的一种,便是哭泣流泪,博取同情。

还有一种,他最喜欢的,就是为他卖命,献上忠诚。

所以,为了月箫的忠心,他管下了这档他本来不愿管的闲事,而让他带眼前这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女孩走——

“理由?”

“我要报仇。我要为我父母报仇,我要为整个阡家报仇,我要让所有伤害过我的人,为他们的行为付出代价。”

阡陌离得近了,楚怀墨才看清她有些脏乱的脸庞下的真容,他望着眼前这张有些熟悉的面容上熟悉的仇恨神情,眼中有片刻的恍惚。

“那是你的理由,不是我的。“

“你想要什么?”阡陌问。

“你有什么?”楚怀墨反问。

我有什么……

阡陌一阵茫然。

自己家破人亡,一无所有,除了还苟延残喘着不知明夕何夕的这条烂命,还有什么?

阡陌想起上元节那天父亲被当场抓拿的场景……想起两个月的软禁生活……想起母亲被人欺辱惨死的情景……想起自己全家的性命都献给大郑临了却要落得灭族的悲凉下场……想起那些曾与她们家交好或受恩惠,大难来时却无一人出手相救的人们……想起母亲最后的绝望……

难道自己要一生背负着这深仇大恨,一辈子都无法报仇?

不,她决不能接受!

阡陌抬头,望着眼前的白衣男子,眼神坚定,一字一顿:“我会给你我的命,我的忠心,我的一切。只求你,给我能够报仇雪恨的力量。”

楚怀墨听到了这个他最想要的答案,满意地合上手中的白玉骨扇,轻击手掌。

“——好。“

章节目录 第七章 日月星辰可邀天 阡陌是被月箫背回院子里的。

她身体本来就弱,流放路上又受了好些鞭打和饥饿,全凭毅力撑到最后,所以在楚怀墨一行人同意收留她后,精神一松,还没来得及站起身来就一头载倒在地上,倒把旁边的星芜吓了一跳。

还好,楚怀墨对此倒是见怪不怪,没有因为这个就反悔把人扔到路边,不过这抗人的任务就当仁不让的落在了月箫的头上——谁让人是他要救的呢?

这一次来蜀中,楚怀墨就带了三个人,一是月箫和星芜这两位护法,另一个是阁中专治疑难杂症的客卿秦医师,四人在城效租了一套二进的院子,每日楚怀墨就带着月、星二人到各处侦查和为建分阁选址,秦医师则是钻到各种深山老林中采药和制药,不过由于还处于为建分阁做准备的阶段,没什么需要动武的地方,所以秦医师一屋子的药丸到现在为止派上用场的,就只有三日前才开始调制的驱虫水。

所以,今日听到一向沉稳的月箫火急火燎地跑进来喊他去救人时,秦医师先是吓了一跳,还以为楚怀墨出了什么事,待知道受伤的是一个半路上救回来的小姑娘后又高兴了起来,抱着一箱子乱七八糟的药丸就跑了出去,边跑还边神神叨叨的嚷着“哈哈,有人试药啦!”之类的胡言乱语。

然而等到了西院箱房之后,秦医师仅仅是往塌上看了一眼,就满脸不爽地背起了药箱。

“就这么点小伤也要我老人家来?不看了,不看了。”

“别走啊,秦医师,您倒是说说是什么情况啊?”月箫赶忙拦住秦医师去路,对这个脾气古怪的老头他是半点办法都没有。

“什么什么情况?不就是被打了几顿,饿了两天吗?随便用点消炎活血的药,吃点东西就好了,要我看什么看?没意思,不看!“

月箫听了这才松了口气,向秦医生作了一揖,好声好气地说道:“那就请您老人家开点消炎活血的药给我吧,谢谢您了。”

谁料秦医师一听就跳了脚,指着月箫就嚷嚷起来:“我说月箫小子,你消遣老夫是不是?这么点小伤你让我开药?你是跟老夫有仇还是想砸老夫的招牌?自己去大街上随便找个游医开药去,别找老夫要药!没有!”

月箫摸摸被喷了一脸唾沫的脸嫌弃地甩了甩手。

但他也知道,既然秦医师这样说了,阡陌的伤必然是没有大碍,于是放心地扔下秦医师在原地继续骂人,趁着城门还未锁,转到城中去找大夫了。

秦医师骂到一半见没了人,气得直跺脚,又面带疑虑地转过身看了床上昏迷的小女孩脏分兮的小脸一眼,摇头晃脑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等到阡陌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日晌午了。

还未睁开眼,她就觉得自己身上像是被裹了起来,密密麻麻地缠了好几圈,动都动不了那种,挣扎着将眼睛睁开,就看到一张俊俏清秀的脸——幸好她身子虚弱,不然一睁眼就看到一张完全陌生的男子面庞,八成会吓的跳起来。

那少年看她睁了眼,高兴喊了声:“醒了醒了!”然后风风火火地跑开,只用了大概一眨眼的功夫,又重新出现,端了一碗清粥过来,递到她面前。“老二要我在你醒了之后给你,你快自己吃吧。”

阡陌迷了会神,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和这张不认得的脸,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这个清秀少年在说什么。

那人见阡陌丝毫没有动的意思,还以为她仗着身上有伤不想自己动手,连忙补充道:“就算你身上有伤,可是用过药应该是能动了,男女授受不亲,我……我可不会喂你!”

用药?阡陌这才回想起来,自己在流放的路上被人救了,后来因为身体虚弱晕了过去,这里应该就是救了自己的那一行人的地盘。而眼前这位少年……阡陌想了想,应该就是那日三人中年龄最小的那位青衣蒙面少年了。

想清楚这点,阡陌便放下心来,费力地坐起身来,这是她一动,就看到了自己身上无处不在的绷带和新换的衣服,不仅又愣了愣。

星芜大概猜到她在想什么,着急地喊了两声,红着脸解释道:“喂喂,你可别瞎想,你的伤不是我包的,老二昨天从大夫家里借来一个小丫头,帮你清洗换药换衣服,你原来的东西都在那柜子里,可没人动你的。”他顿了顿,又指着手上的粥碗补充道,“这粥是老二走之前从蜀城里买回来给你的,不过也就这一顿的了,之后你要吃东西,就要自己去买了,我跟你家可没什么旧交,是不会像老二那样帮你跑腿的。”

阡陌想了想,这少年口中的老二,应该就是救了自己的黎少侠了,琢磨了下他话里的意思,阡陌开口问道:“你说黎少侠走了,是什么意思?他出远门了吗?”

“黎少侠?黎少侠是谁?”星芜瞪着一双黑自分明的大眼睛,迷糊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你说是老……月箫?”

这下轮到阡陌不确定了,她踟躇了一下,犹豫道:“嗯……就是那位救了我的黎姓黄衣少侠。”

“嘿嘿,那就是月老二了。”星箫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他本家是姓黎,不过我们一般不那么叫他,一时想不起来,嘿嘿。”

“那黎少侠何时回来呢?我还未向他当面致谢呢。”

“这……恐怕一时半会是不行了。”星芜皱眉道:“他已经启程去了湛西,三年之内怕是回不来了。”

说到这里星芜就有些发愁,这次蜀中之行就来了四人,现在月箫又被赶去了湛西,就剩下一个低气压的楚少阁主,和一个疯疯癫癫的秦老头,这下他要找谁玩去?难不成找这个个病歪歪的小丫头?

咦?这个主意好像也不错?

星芜眼珠一转,因月箫的离去而有些郁闷的心情顿时不翼而飞,看着阡陌的眼神瞬间友善了起来。

而与星芜相反,阡陌这会心情却是忐忑不已。这里唯一与自己还算有些瓜葛的人突然就去了湛西,剩下的两个人一个冷血无情——不愿意收留自己,一个一看就不靠谱——连自己朋友叫什么都能忘。阡陌不禁为自己今后的生活担忧起来。

“黎大侠怎么会突然去了湛西呢……”

“这个一两句说不清楚……你还是别管了。”星芜摆摆手,好心地没有把月箫因为救人而被少主发配到湛西的事情告诉阡陌,而是转了个话题好奇道。“我听老二喊你阡姑娘,你是姓阡吗?”

阡陌想了想,那黎少侠在救自己之前,定然是将自己的身份告诉过为首的人,虽然眼前这个少年现下好像不知道,可是回去一问为首的那位大侠还是会知道的,自己在这隐瞒也没什么意思,于是老实地点了点头。

“我姓阡,单名一个陌字。这位少侠,我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呢。”

“你可别这样叫我,我叫星芜。”星芜连忙摆了摆手,眼珠一转,又道:“我应比你年长几岁,你就……你就叫我星芜哥哥吧!”

“星芜哥哥。”阡陌乖乖应道。

星芜顿时眉开眼笑:“哈哈!乖!既然你喊我一声哥哥,哥哥今后必会罩着你。跟你讲啊,你星芜哥哥可是厉害的不得了。你知道蜀山吧?就是蜀中最高最险的那座山,旁人攀爬起来得花两三日的功夫,你星芜哥哥一个飞身,不过几个呼吸间就能到达山顶,厉害吧?”

星芜一时高兴,便眉飞色舞地与阡陌讲起了他这两年的一些英勇事迹,阡陌一直养在深闺之中,对星芜讲的那些东西闻所未闻,一时之间也被他的故事吸引,暂时忘掉了悲痛。

不过星芜显然也是有别的事情要去做的,一个“智斗蛇怪”的故事讲了一半,突然脸色一变,然后拍了拍阡陌的肩膀,丢下一句“我明天再来跟你讲”,就又莫名其妙的跑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星芜走后,阡陌靠在床边,慢慢理了理思路。

根据星芜的讲述,这月箫、星芜以及带头的楚怀墨都是一个叫做“邀天阁”的江湖宗派中人,同来的还有一位姓秦的古怪医师,从不看易治之症。月箫和星芜分别是楚怀墨身边的四位护法中排行第二和第三的,而第一和第四的两位是一对兄妹,哥哥号“日耀”,妹妹号“辰曦”,四人合称为——“日月星辰”。

日月星辰四位护法并不一定是邀天阁的新生代中综合实力最强的,甚至与少阁主楚怀墨私交也不一定是最好的,只是这四人各有所长,所擅长的那一面在阁中最为拔尖,才被赋予了这个名号。

老大日耀擅拳腿,老二月箫擅剑,老三星芜擅轻功,老出辰曦擅暗器,至于楚少阁主——据星芜所说是无所不能。

不过这一点,阡陌并不太相信。

阡正安从小就教导她人无完人,金无足赤,面面俱到等于一面不到,让她不要贪多嚼不烂。像琴棋书画中,棋道她就只是略懂而已。星芜觉得楚怀墨无所不能——想来大概也只是楚怀墨会的东西稍比常人多几项罢了。

邀天阁的总部在江南一带,以情报为主要营生,然而综合战力却也不弱。在上一届的中原武林大会中更是取得了中原武林宗派第三,江南地带第一的好名次。所以如今开始在国境内建立分隔,扩大情报网。而蜀中,就是第一批扩张的目标之一。

邀天阁的第一任阁主就是现任阁主,楚怀墨的父亲楚心严。

楚老阁主雄才大略,文能安邦,身旁有左右两位护法,名为楚平和楚阳,据说原是楚家家臣,这次楚怀墨一行人往西,楚心严坐阵总阁,楚平和楚阳则是带着日耀和另几名得力下属往北前去并州一带考察,而辰曦则因年龄尚小,又是女眷,便不曾参与此次行动。

阡陌没想自己这一次误打误撞遇上了如此厉害的一个宗派,倒是对日后的复仇多了些期待——虽然这个江湖宗派不可能帮自己报仇,可是他们既然有着武林前三甲的实力,将自己培养成武林高手,自己再去找同帝报仇——这总是有些希望的吧?

可阡陌未曾想到,自星芜离开后,一直到太阳落山,都没有人再来找她,像是根本就忘了她的存在似的。

而在阡陌为了楚怀墨一行人莫名其妙的忽视疑惑不已的时候,在蜀中以西的昌郡,却有两处人马动乱了起来。

“——被人劫走了?什么意思?”一位肩阔臂圆,全身笼罩在黑袍之下的青年人听到消息后皱着眉头问。

“消息说是昨日在蜀城边上遭遇了劫囚,随行的一百多位官兵全部被灭口了,就连那位暗中布下的一百多号人马也被提前清理了,做的甚是干净。”一个穿着普通蓝色衣袍的年轻人答道。

听他们对话的内容,说的大概就是阡家的流放队伍被截的事情了。

黑袍青年听到之后却是轻咦了一声,有些稀奇道:“居然还是在蜀城边上动的手,什么人胆子这么大?难道是阡家的旧部出动了?”

蓝衣青年摇摇头道:“据小五小六探听的结果,应该是一群江湖人所为。”

“江湖人?”黑袍青年更是奇怪了,“江湖人什么时候居然管起朝廷事?哪个宗派有这么大的胆子?”

“这个倒是不知道,时间尚短,暂时没探听出什么来。我们要不要……”蓝衣青年做了个斩的手势。

黑袍青年连忙摆了摆手。

“能冒这个险去救人的就算不是阡家的旧部,也和他们关系匪浅,这样的人我们动他做什么?”

“只是……阡家的小姐,被他们带走了,我们若是不动,如何跟大人交代?”

“将人带走倒也不奇怪。”黑袍青年想了想道,“这样,你让小五小六先将人盯好,每隔三个时辰传一次消息回来,然后再按原来的计划,让剩下的人继续压制住那位的耳目,别让他们探查到阡家小姐的下落。这件事我立马回禀大人,看他如何定夺。”

蓝衣青年点点头,复有些犹豫道:“还有一事,大概……也得让大人知道。”

黑袍青年皱了皱眉:“有事便说,你吞吞吐吐地做什么?”

“这个……阡家夫人……没了。”

黑袍青年听后一呆,低头叹了口气。“大人若是知道了,只怕……要伤心了。”

章节目录 第八章 鬼医三神汤(上) 阡陌最终决定拖着伤体下床去外面看看情况。

这一行人人数不多,住的院子却是不小,四个人居然就占了一个能装得下二三十号人的二进院子,让阡陌花了半个多时辰才从外到里从西到东走了个遍——当然了,这种龟磨般的速度主要还是归结于她身上有伤,行动不便的原故。可是一圈绕下来,阡陌却是连半个人影都没瞧见,要不是想着自己全身都是绷带不便出门,怕吓着街坊邻居,她这会已经到街上去寻人了。

找不到人,没法子,只好先去厨房里找找看有什么能填饱肚子的东西。流放的这一路上阡陌没吃过一顿饱饭,神经放松下来之后更觉得饿的不行,今天一整天也只喝了一碗半热不热的粥,即使阡陌食量不大,这会也觉得饥肠辘辘了。

但等阡陌进到厨房就更是奇了怪了。

听星芜下午的介绍,这一行人来蜀中起码有近三个月了,可是偌大个后厨,居然连一粒米一滴油也无!就是偷粮的耗子兴冲冲地跑进去只怕都得哭丧着脸出来。

难不成,这些人都不吃东西?

阡陌有些委屈地摸了摸干扁的肚子,她可以不做阡家的小姐,不过锦衣玉食的生活,可是若是连饭都不给吃……那也太惨了吧?

身上伤痛,腹中饥饿,加上空荡荡的院子在夜间着实吓人,阡陌到底是年纪小,想着自己家破人亡,无依无靠和不知到底还有没有的明天,终于还是没忍住,蹲在空空如也的米缸前低声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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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

推开院门,踩着满天星光,秦疑背着一只大竹筐回到了院子里,看着黑压压的院落就忍不住来气。

——自己堂堂鬼医,往日多少人奉承伺候,如今到这蜀中却沦落为做饭的火夫!来的这几个人,个个只知道张嘴,没有一个会做饭的。连累自己这么把老骨头了,每天还要劈柴生火淘米炒菜……

真真是岂有此理!

更可恶的是,楚怀墨他们几个,年轻体健的,饿两顿倒还受得住,可怜自己这么大把年纪了,实在是不经饿,做饭这个重责只能落到自己身上。为了不做饭,有几次秦疑故意晚回,想看楚怀墨几人如何处之,谁知道他回来得晚,那几个人回的更晚!如此斗法几次之后,若没有特别之事,更是天不全黑绝不回来。逼得他一代名医,却要每天早早赶回屋,与后厨为伍,伺候那几个小兔崽子,真是可恶至极。

今早出门前发现院子里没有吃食了,本来想使唤月、星二人去采买,谁知月箫早早就被楚怀墨赶去了湛西,星芜又跑得比猴子还快,实在逮不着人,累得自己采完了药还得去买吃食,气煞,气煞啊!

秦疑走到厨房门前,正要进去,却听里面传来了柔弱的哭声。

“呜……爹爹,娘亲,陌儿好想你们,陌儿好害怕……呜……”

“谁在里面装神弄鬼?大晚上的鬼叫什么!”秦疑心中有气,听见哭声就高声叫嚷了起来。

阡陌正是伤心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吼,吓了一跳,连忙擦了眼泪就要往外跑,想要逃离厨房这个阴暗的地方,看看到底是哪一位回来了。

好巧不巧,秦医师也打着同样的主意在往里走,这下子两个人“咚“地一声撞到了一起。

“哎哟——!没长眼睛啊!”秦疑捂着自己的老胳膊老腿直叫唤。

阡陌见自己撞了人,还是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家,拘谨地往旁边退了几小步,小声歉意道。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秦疑盯着面前一身绷带的小身板看了半天,才认出来她就是昨日月箫带回来的那个想让自己看伤的姑娘。看着眼前一脸乖巧小心的女娃,秦疑眼珠一转,突然生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咳,老夫姓秦,乃是此地医师,你便是昨日老夫救下的那个女娃吧?”

咦?原来他就是星芙所说的那脾气古怪的秦医师?可是,星芜不是说他嫌自己伤的太轻不肯给自己治疗,是月箫去城中请的大夫吗?怎么他却说自己是他救下的?

看着阡陌迟疑的样子,秦医师面露不虞:“长辈问你话,你怎么不回答?“

阡陌看了看秦医师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斟酌自己的用词:“我听星芜哥哥说,为我看伤的乃是城中一位大夫,昨晚诊治完就回城了……”

“哼!那个缺心眼的小兔崽子懂个屁!”秦疑骂了一声,这几个坏崽子,不但没给他帮忙,居然还偷偷坏他好事。“他们找来的不过是个抓药的掌柜,你的伤乃是老夫所诊,医师和掌柜难道你都分不清楚?”看着阡陌将信将疑的样子,秦疑赶紧转了话头,“罢了罢了,念你年纪尚小,老夫也不与你计较,救命之恩也不需要你报,你若有心,就替老夫做顿饭吧。”秦疑话锋一转,露出了狐狸尾巴。

——原来这群人也还是要吃饭的。

听着秦疑的话语,阡陌先是一喜,竟然生出了这么个奇怪的念头。可是待反应过来秦疑在要求自己给他帮忙之后,又发起了愁。

自己前十一年可谓十指不沾阳春水,别说做饭,就连生火都不会。做饭?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怎么?为救命恩人做顿饭你都不愿意?”看阡陌仍然面露犹豫,甚至一副受到了惊吓的样子,秦医师面不善起来。

“不不不,您误会我了。”见秦医师不悦,阡陌连忙摆手,“我不是不愿意,而是……而是从未下过厨啊……这个做饭……我、我不会啊!”

得!又是一个不会做饭的。

秦疑泪流满面。这个女娃娃回来的时候全身破破烂烂的,他还以为是哪家逃出来的丫头,这才生起了以“救命之恩”换饭的心思,哪想到捡回来的这个又是个什么都不会的累赘,不过还好,看她模样还算乖巧,应该不会像星芜那样招人烦,就算不会做饭,自己吓她两下,哄来打个下手应该还是可以的。

于是秦疑故意板着脸道:“不会就能不做了吗?不会可以学嘛,老夫就问你,愿不愿意学?”

阡陌看了看秦医师严峻的面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原本白皙纤细的双手和扁扁的肚子,几乎没多做考虑就顺从地点了点头。

“愿意。”

“这还差不多……”秦疑暗哼一声,心下一阵得意,他将新买来的食材扔给了阡陌,率先走进了厨房门。

“山菌泡一刻钟,肉切成丁,洒上玉瓶里的调料。”

“赤果洗净,放筐子里沥干。”

“青藤草的刺刮掉,放在水中浸泡一刻钟。”

阡陌在原地呆了呆,看着手上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一个小包袱,愣了好一会儿才急急忙忙地跟了进去。

“青藤草是什么?”

“包袱里一个紫檀木盒装着的那个环状的硬藤蔓,上面还有一排倒勾刺。”秦疑简单地解释了一下,麻利地将背上的竹筐放下来,捡出几根粗细不一的柴火,又从袖子里掏了一只火折子,三下五除二就生着了火。

“五叶子,就是紫色的那个,把花摘掉,花芯和叶子另外找一个空的玉瓶装好。”

“夏阳虫,就是陶罐子里装的那个……诶,你怕个什么,不就是虫子吗……捉三只出来,诶你手别抖啊,别把老夫的罐子摔了。”

”锅里的药渣拿笠斗捞出来。“

“这个加进去。”

“拿扇子煽下,没瞧见火太小了吗?”

秦疑嘴皮子不停地指挥着,阡陌虽然是第一次进后厨帮工,有些笨手笨脚的,但态度却还算端正,就算一番劳作疼得她龇牙咧嘴的,也还是忍着身上的伤按照秦疑的指示忙活。

几句话的功夫,秦疑就以“报答救命之恩””尊老爱幼”“还要不要继续治伤了?”等一堆话做由头,哄地阡陌不光帮着他熬了一大锅菜粥,还在喝完粥后继续帮着他熬了一锅奇奇怪怪的药。

虽然阡陌手脚笨,但秦疑显然不会白白放过这个免费的劳动力——有人帮忙总比没有得好吧?而且——秦疑暗暗打量了阡陌一番——身上带着伤,还能一声不吭地按自己说的去做,一句抱怨都没有,虽然动作慢了一点,却也没出什么错,可见不是个娇气的,也有点天赋。。

“也是你运气好。”秦疑看着锅里熬多了几分的汤药有些心疼道:“老夫今日上山刚好采到一支五叶子,凑齐了这‘三神汤’的药材,看你今天帮忙打下手的份上,就分你一碗吧。”秦疑指挥阡陌倒了两碗汤药出来,一碗自己喝了,另一碗一脸可惜地放手里瞅了好久才心疼地递给了阡陌,“真是偏宜你了。”

“喝、喝这个?”阡陌一哆嗦。

天呐,刚才她可是亲手往这汤里边加了一堆奇奇怪怪的虫子,奇奇怪怪的草叶子,这熬出来的东西……能喝吗?

“你不想喝?”秦疑眼珠一瞪,不悦道,“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这可是三神汤!多少武林豪杰,王权贵胄倾家荡产只为求这一碗,你居然不想喝?”

“什么是……三神汤?”阡陌弱弱问。

“哎!无知!”秦疑怒骂一声,气急败坏地解释道。“三神汤,顾名思义,就是三个神仙合力才能熬出的一碗的汤药。主料就是你刚刚经手过的青藤草、五叶子和夏阳虫,分别对应神草神花和神虫。青藤草生长在极北冰川之中,需要吸收极北灵狐的心头血才能生长起来。这极北灵狐之血本身就是可以起死回生的东西了,你说这青藤草难不难得?

夏阳虫倒是常见一些,但这虫儿平常跟普通的野草没区别,只在夏至这天正午那一个时辰才会破土而出,变为虫身去寻偶,一年也就这一个时辰有机会抓住。

而五叶子最是难得,一百年长一片叶,五百年才长全五叶,五叶齐全后每一百年变一次色,由青到红再到紫,长成紫色后才会开花,十年开一瓣,一株五叶子从种下到长成绝世名药就需要八百年的时间。而且在第九片花瓣舒展开以前,身有剧毒,连碰都不能碰一下,谁碰谁死。五叶子的成熟期只有十年,过了十年之后又会尘归尘土归土消失不见,寻常人活几辈子都见不到一次。这样的天材地宝熬成的三神汤,你居然、居然跟我说你不想喝?”

秦疑恨铁不成钢地戳了阡陌的小脑袋两下,气闷道:“要不是这玩意药效太霸道,一人一生最多只能喝一碗,老夫又是第一次熬没把握好量,多了一碗出来,哪能偏宜了你?!”

阡陌嘴巴张的几乎能塞下一个鸡蛋。

起死回生的灵狐?一年只有一个时辰能抓住的虫子?九百年才能开花的草?这个世界还是自己知道的那个世界吗?神话野史上都不敢这样写啊,这个老头……确定不是骗子??

“这……那……这……那这三神汤喝了到底有什么用?”阡陌有些结巴道。

“哼!起死回生,活死人肉白骨,长生不老,改变后代资质。”

阡陌惊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这么厉害!”

“夸张了一点,可也差不多。”

“哦——原来是假的啊——”阡陌鼻子一皱,拖声道。她就说嘛,这世上哪有那么神奇的东西?若是真有,以她府上的身份见识,又怎么可能完全没听过?

“你这是什么表情?老夫形容地夸大了一点,但药效却是不假。”秦疑有些不服气地看了阡陌一眼,不死心地追问道,“你真的没听过三神汤?”

“没有。”阡陌老实地摇摇头。

“有歌曰:垂死病伤得一碗,下榻可活五百年,蠢笨愚人得一碗,三代连出状元郎。武夫走徒得一碗,武林至尊如探囊,丑妇无盐得一碗,倾国倾城岁月长。你连这也没听过?”

“没有。”阡陌继续摇头。

“你——”秦疑一手端汤,一手擅抖指着阡陌,痛心疾首。“无知,无知!真是无知至极!”

秦疑小心翼翼地汤碗平放在桌上,确认不会有一滴漏撒出来,才翘着胡子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那你到底喝是不喝?”

“喝。”阡陌这回干脆地点点头,接过秦疑手中的碗,一口饮尽。

如此神奇的东西,哪怕效果是夸大了的,也不喝白不喝啊!

她又不傻,哼!

章节目录 第九章 鬼医三神汤(下) 见阡陌还算干脆地喝光了一碗药,秦疑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些,点了点头,指着乱成一团的厨房道:“喝完药把厨房收拾了,明天已时二刻过来,我再教你做饭。”

秦疑说完往外走了两遍,刚一抬脚又转过身来,摸了摸胡子瞥了一眼阡陌身上缠着的绷带又道。

“对了,别说老夫没提醒你,你今夜睡前,最好把身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给拆掉。”

“哦。”阡陌乖乖应了声,并没有多追问原因。

秦疑满意地点点头,捋了几下胡须,摇头晃脑地回了自己所居的东箱房。

阡陌看着厨房的满地狼藉,认命地开始拖着受伤的身体打慢慢收拾残局。

俗话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自己已经不是昔日的官家小姐,也再无父母家族可以依靠,若是想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苟延残喘下去,这些最简单的扫洒之事,还是早些适应为好。

只是说来奇怪,阡陌身上大伤小伤无数,可折腾了这么大一会,居然丝毫不觉得疼痛或不适,也不知是否是这三神汤的功劳。

收拾完厨房,回了房间,院子里依然空空地半个人影也无,也不知楚怀墨和星芜,到底去了哪。

阡陌从水缸里舀了小半盆水,关紧门窗,按照秦医生的嘱咐拆掉自己身上的绷带,清洗了一下,合衣躺回了榻上。

第二天一早,阡陌是被热醒的。

迷迷糊糊中只觉得身上热得难受,好像出了很多汗,粘人得很,身上的伤口也痒得要命,更兼梦境连连,从小到大发生的事情好像都在脑海里回放了个遍,折磨地她身心俱疲。

迷迷糊糊醒来之后,只觉得身上难受地紧,再低头一看,吓得阡陌差点叫出声来——

——身上布满了一层黑乎乎的东西,连榻上、被褥上也沾染了,甚至还有肉眼可见的黑色杂质不断从自己身体里钻出来,可怕的紧。

阡陌手忙脚乱地打了一盆水,想清洗掉身上的脏东西,谁知那杂质沾了水之后反而变得越加粘滑,脏了十盆水最后却连一只手臂都没洗干净。

思索了片刻,阡陌索幸将已经弄脏了的被褥铺到地上,坐在上面等着身体排污。

还好,自睡醒后,污垢流出的速度就缓了下来,再被窗外春末早辰的寒风一吹,半刻就彻底干了。

阡陌这才小心地找了个角度,将自己身上的黑块连着中衣一起撕下来。只是有的地方黏地太很,撕下来的时候疼地她吸了几口凉气。

将污垢处埋完,阡陌又就着之前打的水清洗了一番,这才惊奇地发现的身上前天还化着脓的一片伤口居然全好了,只留下几道淡淡的疤,泛着粉色的光泽。

阡陌拎着己被染的乌黑的被褥,歪着脑袋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得处理掉换床新的。

她回忆着昨日星芜说的话,将屋子里的柜子打开,从那堆又脏又破的囚服里翻了一会,找出了一块二指宽的赤色玉佩。这玉佩由世间罕见的血玉所制,极其名贵,乃是阡家儿女的身份信物,哪怕是在流放前阡陌也一直贴身佩戴着没有取下来,算是现在她仅剩的一点家族念想了。阡陌将玉佩贴近自己的小脸感受了一下它的温度,有些惆怅地将它小心放在了一边,又寻了一阵,找出自己的贴身小衣,将内侧的缝合处拆开,取出流放前夜母亲为自己缝进去两张面值五百两的银票——也是阡家最后的家当。

在阡府百余号人流放的流效,砍头的砍头之后,荣耀了六十余年的将军府便被抄了家,一应钱财古玩都被充了国库。当今圣上同帝看了抄家所得物品清单后,心口很是急跳了两下——阡家虽无贪宫,但作为开国武将,元帝和业帝赐下的奇珍异宝数不胜数,更有大大小小数百场战役所获战利品无数,虽大都不能直接换成金银,但还是让国库狠狠丰裕了一把。

当然了,长安城内的一切,阡陌是无从得知了,比刻她手中也只剩下阡家出事前,阡白氏偷偷给她的这一千两银票,若是她们母女成功逃了出来,找个寻常村落躲着,这些钱足够两人一生无忧了。

只可惜……

阡陌深吸口气,另寻了一个干净匣子将银票收好,便如昨夜约定好的一般去了后厨。

“能这个点到,看来还算是个聪明的。”秦疑摸了摸胡须,看着阡陌还算满意地点点头。

三神汤的药效只在初次喝完的头三天夜里发作,会让人在睡梦中排出体内杂质,洗经乏髓,提神凝气。平常人若不知情,醒来后看到自己一身的污秽,只会不管三七二十一胡乱打水清洗身体,可不知这由三神汤药效所排出的杂质非同寻常,贸然水洗不仅难以清洗干净,更会堵塞经络,影响药效。最简单也是最正确的做法就是睡醒后静坐一刻钟,等药效暂停,污垢干硬后直接撕下,又快又省事。

秦疑昨日故意未将这处理之法告诉阡陌,就是想看看这小丫头脑袋到底好不好使,今儿个阡陌能接时干净清爽地来赴约,就证明不仅不是个笨蛋,而且是个守诺的人。

“秦医师。”阡陌应了一声,中规中矩地向他行了个长辈礼。

“嗯。这个给你。”秦疑扔过去一个竹制管子,道:“今日你来生火。”

“……”阡陌不说话。

“你看着老夫干嘛?生火啊!”

“这个……怎……怎么生?”阡陌弱弱道。

秦疑仰天长叹一声,没法子,只好手把手把教起这个不识五谷的丫头如何引火星,燃火种,点干草,控火苗。

“喏,你将这点火器的盖打开,看到里头的一点火星了吗?轻吹几下……轻点,轻点!是让你燃火,不是让你灭火,那么使力做什么?!”

“——唉唉唉,你把点火器丢了干嘛?这刚刚出来点火花,又得重来……真是的,这么小点火也害怕……”

“喏,这就是火种,另一只手来挡着点风……找根干的稻草点着……诶诶!手拿好别往上倒,当心把火种倒出来了!”

“一根点着后再多加几根上来……”

“唉,说了让你别缩手,这么点火花烧不着你。”

“等火燃大一点,把手上这几根草去到深火堆里去”

“轻点,别那么快,小心火灭了。”

“等火苗稍大一点——看到那根烧火棍没?拿起来……”

在奏疑这个老手喋喋不休的指导下,又花了两刻钟的时间,阡陌才将这火生起来。接着便是秦疑为阡陌演示如何杀鱼、炒酱、烧水、煮面——当然啦,这些事秦疑本来打算全让阡陌做,只是这个亨饪初学者的手脚实在太慢,秦疑的老胃饿的受不了了,才含糊叮嘱了阡陌几句,自己动手来完成这锅鱼酱面。

阡陌在旁边闻着味就差没流口水了。等面一出锅,就赶紧乘了两碗出来,一碗放在秦疑面前,一碗摆在自己面前,挑起一筷子,细嚼慢咽地下了肚。

“唔,秦医师,您做的面真好吃!”

“真的吗?”秦凝眉开眼笑。

“当然了!我还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就连长安怀香斋的招牌,三月阳春面都没您做的好吃呢!”阡陌两眼放光真心实意地夸赞道。

“怀香斋”乃是长安城最有名的几家酒楼之一,酒楼东家据说年轻时曾走遍大郑国土乃至邻土各国尝访美食,酒楼中不仅有天南地北各处的名吃、异邦美味,用料更是讲究,进去随便点上一道菜都是大内御膳都难以比得上的珍馐美馔。

人人都说若不是当今圣上不好口腹之欲,早将怀香斋的东家请进皇宫做御厨了。

更难得的是,怀香斋菜品虽美味,却也未曾过份要价,各类菜品虽比一般酒楼贵上一些,但也未像那些标榜着贵族的酒楼一般漫天要价,因此大受食客推崇。来往的宾客络绎不绝,终日人满为患。

怀香斋的主食中有一道招牌,就叫“三月阳春面”。这面不同于一般酒楼的阳春面,据说做法极其独特,导致味道也大为特别。早年阡陌曾跟着父母去吃过几次,印象十分深刻。

“哼,什么三月阳春面,老夫又不是没去吃过。”秦疑听了哼了一声,得意道:“不过是做法讲究了些,用的材料也不过是些寻常东西,有什么稀奇的?我这碗面不仅工序复杂,材料更是百年难得一遇的。”

秦疑挑了根面,说道:“你看这面条,虽然长的不好看,里面掺的可是极北雪龙鱼的鱼籽,再看这酱,也全是珍稀草药调制的,就连这鱼,也是用仙灵菌喂大的极品灵鱼!只可惜极北雪龙鱼的鱼肉不易保存,不然要是将这普通灵鱼换成极北雪龙鱼,还会更好吃。”

什么极北雪龙鱼、仙灵菌之类的东西阡陌听都没听说过,不过这却并不妨碍她觉得秦疑厨艺了得——至少这些食材光听起来就很厉害嘛!

“好香,好香,秦医师,你又做了什么好吃的?我可饿死了!”话音未落,一道人影唰地一下冲进了厨房,定睛一看,正是那来无影去无踪的星芜。

秦疑听到说话声就暗道一声糟糕,连忙去摸锅盖想将剩下的面藏住,可惜星芜跑得实在太快,他才刚有动静,星芜就飞进来端着整个锅一溜烟跑了,气得秦疑直跺脚。

“呀,鱼酱面!”星芜惊喜地呼声才厨房外传来,只见他又折了回来,端着锅倒挂在门框上得意道,“秦医师又开小灶,背着我们做吃食,我定要去少主那狠狠告你一状!”

章节目录 第十章 初见 星芜的话地让阡陌嘴角一抽。

这人,抢了人家辛辛苦苦做的吃食居然还要去告状?真真是胡搅蛮缠至极。

阡陌摇摇头,偷偷瞄了一眠秦医师——果然,这老人家的脸色已经黑的跟锅底似的了。

“呃……其实不就是一碗面嘛,您别生气,别生气。”阡陌轻声劝道。

秦疑重重一哼,没好气道:“月箫在的时候还知道有空帮我老人家砍点柴火,星芜这兔崽子,就知道吃!每次一有点什么好东西就过来抢走,鼻子比狗还灵!”

“那你……没跟楚少阁主说说?”阡陌试探着问道。

秦疑脸色更差了:“楚怀墨这小子更不是什么好东西,你道星芜为何胆子那么大?还不是楚怀墨在背后给他撑腰!这会两个人指不定正躲在一处偷吃呢!”

楚怀墨也会干偷吃这种事?阡陌嘴角又是一抽。

她虽目前为止与那楚少阁主仅有一面之缘,可也已深深意识到此人定是那种心中漠然、不好亲近之人,怎么会指示星芜去抢饭吃?

阡陌却是不知道,来的这几个人中只有秦医师一人会做饭,偏偏秦医师又是个脾气古怪的小气老头,如果不让星芜过来抢饭……那剩下的几个人估计都得饿死了。

“幸好这两个混球昨日不在,否则我那三神汤……”秦疑心有余悸地叹了一声,又转向阡陌道,“小丫头,昨天我们熬汤的这件事,你可记牢了千万别说出去,尤其不能让那两个坏小子知道,晓得了吗?”

“这是为何?反正我们都已经喝完了呀!”阡陌不解道。

“哼,你没见识,难道连趁药性未被吸收,杀人抽血炼药都没听过?”秦疑做了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压着嗓子恐吓道。

阡陌果然吓得一哆嗦。

“不……不会吧……”

“怎么不会?哼,三神汤乃是上古十大神药之一,它的名贵是你无法想象的,为了这等神药,别说杀人炼血,就是更恶毒的事情都有发生过,我劝你还是小心些好。”

“那你为什么要把多的那碗分给我……”阡陌哭丧着脸道。

这个秦医师不是那楚少阁主的手下吗?得了好东西居然不献给少阁主,反而给了自己这个素未平生的人,这不是很奇怪吗?

“难道你要老夫给那个可恶至极的星芜或是焉坏焉坏的楚怀墨?”秦疑又重重哼了一声,气道,“那老夫还不如拿去喂狗!”

得嘞!原来在秦疑心里,自己跟路边的阿狗阿猫是同一个地位的……剩下那两个,估计就是……嗯,连阿猫阿狗都不如了。

只是,阿猫阿狗好歹不用担心因为一碗汤药惹上杀身之祸吧?而自己除了“谋反”这条死罪之外,现在又多了张抽血练药的催命符……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

“咦?你脸色那么难看干嘛?只要你自己不说,谁能知道你得了那么个好东西?真是胆小。”秦疑嘲讽了阡陌几句,心情好了些,又指挥阡陌收拾干净厨房,就准备回屋背上竹筐上山采药了。

“对了,既然你喝了老夫的汤,便也算半个熟人了,将你的名讳告诉老夫,也免得叫你时喂来喂去不成样子。”

阡陌听话地点点头,老实道:“我叫阡陌。”

“哪两个字?”

“就是……‘阡陌纵横,既往不还’的那个阡陌。”

秦疑握着胡须的手一抖,几乎是瞬间变了脸色。

“这句话你是从哪听到的?”秦疑有些紧张地问道。

“父亲告诉我的呀!”阡陌想起幼时父亲为她解说她名字中的含义的情景,面露追忆之色。“他说这世上的路有千万条,密密麻麻交错纵横,可是一旦选定了其中的一条,便是万死也不会回头。他如此,人生如此,希望我亦如此,故给我取名为——阡陌。”

“难怪……”

秦疑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呢喃道,看向阡陌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他沉默了一会儿,再转向阡陌时语气也比之前和蔼了一些。

“三神汤的药效会持续三天,且只在睡梦中发作,你这两日多准备几套换洗的衣衫和被褥,夜里早些睡,别浪费了药效。”

“哦。”阡陌未察觉到秦疑微微的态度转变,乖乖点头应了。

“还有,按照我这两天教你的,戌时之前将晚饭准备好,食材我会提供给你,配合三神汤的药性,趁这几天将你身上大大小小的内伤外伤全部处理好。”

“啊?”

“啊什么啊?”秦疑一瞪眼,又接着道,“还有,楚怀墨这人焉坏焉坏的,而且心思极深,你最好离他远点,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免得被他带坏了。”

阡陌面上乖巧的应了,只是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秦疑又一反常态地扯着阡陌啰啰嗦嗦交代了好些事,才意犹未尽地打发她回了屋子。

阡陌慢吞吞地回了房,看着自己面前那套脏兮兮、黑乎乎的被褥,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去买床新的换上——糟蹋成这个颜色了,若要让她去洗干净,真的是太难为她了。

可是买东西这件事却让阡陌又犯了难。

她手上虽然有银钱,但是只有两张五百两的大额银票——便是流放前两夜阡白氏偷偷塞给她的。可她现在浑身缠满了绑带,穿的又破破烂烂的,要是直接拿这么大额的银票出去,对方找不开零是小,被当成小偷抓起来可就麻烦了!从前她在阡府的时候,可没少听说别的府邸下人盗窃,拿着银票、珍宝出去,然后被掌柜的发现猫腻抓回来的事情。可除了这两张银票,她手上连一个铜板都没有,又要怎么买东西呢?

“对了!那黎大侠……月箫哥哥之前不是给了我一个包裹嘛!”阡陌一拍手,神情振作了一些,可是当她接着想到自己当时一心想求这一行人收留,并没有收下那个包裹之后,又有些泄气了起来。

“谁能想到有一日我居然会为了银钱发愁……唉……”

阡陌叹口气,又在屋里仔细寻了寻,终于在衣柜子侧边的一只钩子上,看到了先前月箫准备给自己的那个包裹,正老老实实地挂在那,想来应是月箫走之前留下的。

包裹里有一大一小总共两套换洗的衣服,样式十分简洁,料子在阡陌看来也十分粗鄙,倒是与寻常农家女子所穿的差不多,不大打眼。除此之外,还有面值一百两和五十两的银票各两张,以及共计约有三十两的碎银子,甚至还有一小把铜钱,充分考虑了可能用到银钱的各种场合。

阡陌望着面前的一小包碎银钱,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往怀中揣了二两碎银,又在屋子里找了一只普通的泥罐,连同月箫为阡白氏准备的那件衣衫一同重新打包好,背在背上,再次在心中感谢了一遍月箫,就朝着北边的院落出发了。

既然她有了栖身之地,有些事就要争取去做了。

当阡陌走到北院的时候,楚怀墨正在主屋大厅里边喝茶。阡陌在门外默念了几遍腹稿,这才敲响了敞开的屋门。

楚怀墨老早就听到了门口的动静,只是他没有先动的习惯,也就当做根本不知道有人在他屋子外面站着,直到一刻钟后,门口响起了敲门声,他才抬起头来向着阡陌轻轻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阡姑娘。”

阡陌的脸刷的一下红了。

前日匆忙一瞥,楚怀墨尚还蒙着面,阡陌只隐隐觉得此人气质超绝,却未多想其他,可如今他抬眸一笑,阡陌才发现这个人居然长得如此好看。

这些年她见过的外男并不多,除了阡府下人和流放路上的官差便只有邀天阁中的这四个。

凭心而论,这四人样貌都不差,月箫温润如玉正气凛然,星芜浓眉大眼精灵跳脱,就连年龄最大的秦医师——虽然性子古怪了点,头发了白了一半,可也能从如今老去的容颜中看到昔日的飒爽英姿,想必年轻之时也必定是一位风流潇洒的美男子。

可是楚怀墨却如天上谪仙,自带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气质,一举一动都牵动人心却又让人不敢轻易靠近、亵渎。

阡陌调整了一下有些急促的呼吸,才向着楚怀墨行了一个明明已经熟记于心成为本能的常礼。

“楚公子。”

真是奇怪,按常理来说,阡陌应该同称呼月箫等人一样管楚怀墨叫做“大侠”或是“少侠”才对,可是见眼前这个男子超凡脱俗的样貌气质,哪里有半分像那些粗俗的江湖中人了?

楚怀墨向阡陌点了点头,轻声问道:“姑娘身上的伤可好了?”

阡陌这会儿已经恢复了正常,她又向楚怀墨施了一礼,中规中矩地点头应道:“已经大好了,多谢楚公子关心。”

“哦?”楚怀墨一挑眉,有些意外道,“月箫找的这个大夫倒是厉害,居然一剂药就治好了姑娘身上的伤。”

阡陌不知道该怎么回他这句话,只好礼貌的笑了笑——她总不能告诉楚怀墨自己伤好的这么快是因为抢了原本应该属于他的神仙汤吧?这楚怀墨此时看上去虽然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但是谁知道会不会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为了一剂汤药做出伤人夺宝的事来?

秦医师先前的警告也还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提醒她谨言慎行,万不可轻易被旁人轻易迷惑。

楚怀墨见阡陌不答话,也不深究,只带了几分客套的语气开口问道:“不知今日姑娘来楚某院中所为何事?”

阡陌听到这句话似是终于松了一口气一般,朝着楚怀墨的方向走了两步,站定在他面前,声音很小语气很轻却很坚定的道。

“我想求您一件事。”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葬母 一阵诡异的沉默。

楚怀墨好像并不打算主动询问阡陌到底想求什么,就好像他方才问的“阡姑娘找我何事”只是一句简简单单普普通通的客套话一样。

阡陌瞧着楚怀墨微笑冷眼的模样,摸了摸背后的包裹,然后一咬牙,退后半步,双膝跪地,向楚怀墨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一字一句道出了先前打好的腹稿。

“阡陌有幸得公子所救,理应结草衔环以报,不该再有其他奢求。只是——家母数日前殁于清江河畔,当时囚境所限,阡陌无法为亡母收敛遗骨,入土为安。每每思及此事,阡陌锥心噬骨夜不能寐,万分自责……公子大义,阡陌厚颜以求,恳请公子助我重回清江河畔,寻得亡母遗体,为母安葬!”

阡陌跪在冷硬的地面上,额头紧贴着落灰的地板,面上哀戚,还有一丝忐忑。

在先前与星芜的闲聊中她已经知道楚怀墨并不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月箫作为他最得力的手下之一,想要来救个人都要对他千般请万般求,自己与他毫无干系,甚至严格说起来还欠他半条命,为了不相干的人冒险回清江河畔这么一个危险的地方,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她母亲的遗体,楚怀墨……会答应吗?

可是,前几日流放路上她身不由己,不能去找母亲遗体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若是在她有了栖身之所后还对母亲的遗体不闻不问……她做不到啊!

正在阡陌忐忑不安,不知道楚怀墨会如何回应之时,一道清冷的天籁般的声音终于响起。楚怀墨的目光扫过阡陌背后的粗布包裹,眼色动了动。

“阡姑娘所求乃是人之常情,楚某又岂是不通情理之人?只是我另有要事无瑕分身,星芜脚程快,便由他陪你走一趟吧。”

“多谢楚公子。”阡陌大喜,感激再拜。

“无妨。”楚怀墨放下手中茶盏,微微扬高声音唤道,“星芜。”

他的声音并不算很大,只是话音刚落,先前还不见人影的星芜便不知道从哪精神抖擞地抓着一把果子跑了出来。阡陌隐约认出那是昨夜自己才帮奏医师洗干净的赤果,据秦医师说,吃一颗便能增加一年的功力,乃是不可多得的辅助性灵药,练武之人的最爱。

秦医师费了不少力气才从一处赵壁之上采得几株,准备拿来入药,此刻看来,怕是大半都落入这星芜腹中了。

“少主,你叫我?”星芜啃了一口赤果,见阡陌跪在地上,先是愣了一下,又有些茫然地下意识啃了一口手上的赤果,那随意的模样,就仿佛他手上拿的不是赤果,而是什么普通野果似的。

“你陪着阡姑娘去一趟清江河附近。”楚怀墨道。

星芜似是有些吃惊:“不是说让我下午去找……”

楚怀墨轻轻摇头打断了星芜的话,星芜虽有些讶异,但还是点头应了,将手中没吃完的赤果揣进衣兜里,向阡陌招了招手,爽快道:“走吧。”

阡陌又对着楚怀墨拜了一下,算是谢过了他,然后才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跟着星芜出了北院。

楚怀墨没有去看她二人的背影,而是伸手端起桌边的茶盏,靠近唇边轻轻吹了吹,淡漠地继续品茶,就如同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你想去哪?”出了院子,星芜将手上的赤果果核碰到一边,拍了拍手,随意问道。

“清江河。”

星芜翻了个白眼:“我知道是清江河。清江河那么大,总得有个具体的地方吧?”

阡陌想了想,道:“我也是第一次来蜀中,不大认识路。但是依稀记得大概的路线,只是要辛苦少……星芜哥哥先回到前日相遇的地方让我往回推三日的路程。“

星芜不赞同道:“这样寻路要找到什么时候去了?你可还记得这中间有什么标志性的酒楼饭馆?离你要去的地方越近越好。”

阡陌细细回想了一下,最后的几日自己一直有些思绪不宁,对于周围的地标也没有太过留意,只能答道:“我们人多,走的都是官道,也并不是每日都能宿在客栈……啊!我想起来了,在遇到你们的前一日,好像有路过一个叫‘蜀德大酒楼’的地方,那日中午那些官差就是在那里用的午膳。”

“蜀德大酒楼?”星芜皱着眉头想了一会,然后猛一击掌:“我知道了,是家小酒馆,我们刚来蜀中时候还去那吃过几次,不过味道实在是差劲。行,我带你过去,等到了之后再看往哪走。”说完星芜就蹲了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上来。“

“啊?”阡陌没有会意。

“我背你啊,不然怎么过去?”

“可是……”阡陌有些扭捏。

“可是什么?”星芜一瞪眼,不快道:“你不会是想让我一个人去吧?那我可不干。”

“不是……只是……男女授受不亲啊……”

“这倒也是……”星芜又站起身来,皱着眉头打量了阡陌一番,忽又拍手笑道。“你现在穿着男装,我就暂时算作你是个男人吧!”

“……啊?这样行吗?”

“那你说该怎么办?”星芜反问。“不然你自己去?”

“那……就算我现在是男子好了……”阡陌不太情愿的应了。

星芜满意地重新蹲了下来,阡陌只迟疑了一小下,便咬牙猛地跳上了星芜的背。

“哎约喂,你轻点!”星芜惨叫了一声,差点被阡陌的小身板嗝到。“准备好了吗?”

阡陌点点头,又想到星芜背对着看不到自己脸上的表情,忙补充道:“准备好了。”

“嘚嘞!走了——!”

“……啊——!!!”阡陌发出一声惨叫。

突然来的腾空的失重感把她吓坏了,她紧紧勒住星芜的脖子,小脸煞白地发出一声与她的形象极其不符的尖叫。

这种尖叫仿佛勾起了星芜的某种恶趣味,他背着阡陌一路忽高忽低地上蹿下跳,惹得阡陌尖叫连连。等到了清江河畔,阡陌一头冷汗,头晕眼花地从星芜背上着陆之后,胃里一阵翻滚,差一点就吐了出来。

清江江边早就没有了打斗的痕迹,不过幸运的是那晚阡陌母女因要清洗伤口,选择的地方较偏,故而阡白氏的尸身并没有被人发现,只因有部分泡在水里导致身体的一半皱胀地厉害。

幸好四月初的天还不算热,否则……

阡陌抚摸着母亲被江水泡地变形了的那半脸,本就发白的小脸变得更加惨白了。

都怪她,力量太弱小,什么都做不了,才害得母亲暴尸荒野。若是她没被月箫等人所救,母亲的身体岂不是要在这片深山老林中腐烂掉甚至沦为飞鸟走兽腹中之食?如果是那样,待到他日她魂归九泉,又如何向父亲母亲交代?

“母亲,女儿不孝!”

阡陌对着阡白氏的尸身重重扣了三个响头,泪流不止。

星芜本来刚恶作剧完,心里还有些小得意,只是当他发现阡陌这一次居然是来找母亲尸身的……那点得意就成了愧疚。

他抓了抓头发,吞吞吐吐道:“那个,你先慢慢哭——不是,慢慢——我是说,我就不打扰你了,要是有事你就……你叫我一声我就能听见。”

说罢也不管阡陌听是没听到,身影一闪就跑到不知道哪儿上躲着去了。

阡陌闻言拭了拭眼泪,朝着星芜已经消失的身影胡乱点了点头,将背上的包裹卸下,小心地放在一边的草地上,然后将阡白氏的遗体费力地从水中拖了出来搬到稍远处的草坪上。

四下看了看确定附近无人,阡陌才仔细地脱掉阡白氏身上的囚衣,为她换上包裹中的衣衫,又将自己的衣衫选了个柔软的部位撕开,在河边沾湿了水,为阡白氏擦净了身体和脸庞。

由于阡白氏的半边身体已在水中泡了多日,阡陌擦的极为小心,生怕哪里一用力会擦破母亲的皮肤。她宁愿自己多费些力,也断不愿损了母亲身躯分毫。

整理好阡白氏的遗容,望着穿着简陋的粗布衣衫,重新回归洁净的母亲,阡陌终于松了口气,就地拾了些干草和干树枝,费了老大的力气搭了个简易的架子,将阡白氏小心搬了上去。

阡陌最后一次望着母亲温柔地面容,流着泪用秦医师借她的火折子颤抖地点燃了干草和母亲身上的衣物。

看着火苗一点点燃烧,一点点变得凶狠,一点点吞噬了她的最后一位至亲。

阡陌往后退了半步,跪在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熊熊燃烧的火焰,丝毫不顾及那火焰离她如此之近,任凭烈火的热度将她包围,灼烧着她十一岁的幼小心灵。

“母亲,陌儿不孝,无法将您风光大葬,也没有办法送您送回阡家祖陵,还害得您走得如此不安,连个体面的葬礼都无法给您,陌儿不孝。不过,您放心,陌儿发誓,只要我活着一天,终有一日一定会将您和父亲送回长安,重新相聚。

你说让我好好活着,终生不要再回长安,不要报仇,可是如此血海深仇,陌儿怎么可能不报?怎么可能任由那个害死了您和父亲的恶贼继续安安稳稳地坐在天下至尊的宝座上?!

——他不配!不配!!

您放心,陌儿已经想到办法了,哪怕舍了我这条命不要,我也一定会杀了那狗皇帝为你们报仇——

——不止是他,还有他们每个人,每个对阡家袖手旁观甚至落井下石的伪君子,我要让他们全部付出代价!

我一定会做到,一定,一定!

——不惜一切代价!”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杂货铺 回去的时候因为己经熟路,倒比来时花的时间要少得多,再加上阡陌刚送走母亲心情不佳,星芜也识趣地并未再故意逗她,是以,两人刚入酉时就回到了院子。

阡陌将装满母亲骨灰的泥罐子小心放回房间柜子里,向星芜问了路,又清点了一下月箫留下的银子,取了几块拿在手中,估摸着应是够了,便向着星芜告诉她的附近最大的一家杂货铺出了门。

因为穿的男装,又刚在河边折腾了一阵,阡陌身上有些脏,加上邀天阁一行人的落脚点本来就在村镇结合处,半大的小子满街跑,孩童不似郡城中那么金贵,故而也没人注意到她有什么特别之处。

“出门直走,第三个路口左转,第二个路口右转第五户……一、二、三……”阡陌按照星芜告诉她的地址一寸一寸地寻着此行的目标。

“啊,找到……咦?怎么是陈记杂货铺?星芜哥哥不是说叫张记杂货铺吗?”

阡陌狐疑地盯着门口的招牌:“难道改名了?”

算了,管它叫什么,总主是杂货铺就行了,反正卖的东西也都一样。

阡陌踏进店门,清了清嗓子,故意压着声音唤道:“掌柜的……”

见鬼!

星芜不是说这家掌柜的是个老爷爷吗?可这,这,这明明……

明明是个美妇人啊!

难道易主了?

阡陌眨着眼睛思索片刻,得出了一个在她看来最有可能的结论。

只是星芜不是说他前两日还来过这个铺子?

唉,民间的商铺易主的速度还真是快啊……可见这年头,商人们也不好过啊!

女掌柜见到店里瘦弱的小客人先是愣了一下,不过马上又露出热情的笑容走了过去,招呼道:“小……客官想买些什么?奴家带您去看看?”

女掌柜身为商女,见过的人最是多,一眼就认出阡陌是女扮男装,不过做生意的嘛,客人的性别年龄都不重要,所以她也没拆穿,只笼统地喊了声了“客官”来招呼。

阡陌惦记着正事,所以也没多纠结换掌柜这档子事,理了理思路开口问道:“掌柜的,我想买两床被褥,一套衣衫,几匹布,一些纸钱和一只精致些的罐子,您家有吗?”

“有的有的。”女掌柜朗声开口,“这都是些寻常物件,我这哪能没有?客官请随我来。”

女掌柜领着阡陌进了屋指向左手边一溜布料道:“这边有葛布、麻布、棉布、绸缎——还有这最好的一种织花软缎——这可是长安城里的官家贵人才用的!不过嘛,价格就要稍贵一些。我这各种颜色的布料都有,您看看,喜欢什么,随便挑,随便选。”

阡陌不着痕迹地撇了撇嘴。

这掌柜的,满嘴瞎话,织花软缎是长安城里时兴的布料不错,但一般都是普通人家用的,真是的贵族官宦人家就算不用天香锦、浮光锦这些名贵布料,至少也是软烟罗,月光绸之类的。哪有贵人用织花软缎制的衣服?这穿出去还不得被其它人笑死?而且自己一副穷小子的打扮,她给自己介绍这五两银子一匹的布料干嘛?难不成觉得自己能买得起?

再说了,她说自己家什么颜色的布料都有,但自己眼前明明就只有米白、素白、黑、灰、朱红、土黄、天蓝、水绿、桃粉、浆紫、深褐等十来种颜色,稍微特别一点的颜色都没有,自己平日里惯穿的颜色更是一种都没有,还让自己随便挑……?

不过阡陌倒是想岔了。她是以长安官宦显贵的眼光来看的这些布料,当然觉得不值一提——就算现在已经落魄,但显贵毕竟是显贵,特别是开国将军的家族。阡陌从小耳儒目染的都是这世上最好的东西。虽然阡正安最后只是五品官吏,但阡家数代人的积累又岂是闹着玩的?

说句不客气的话,当朝宰相谢天恩都没他的家底厚。

这就是阡家的底蕴。

所以,虽然阡陌觉得这女掌柜在说大话,但若要以一个偏僻小镇上的人的眼光来看,女掌柜的话却是没有太夸张。

好在阡陌还算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今时不同往日,没有不客气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否则非让人赶出店门不可。

“这些都是什么价格?“

“每种布料价格都不相等?客人是想要哪种?“

阡陌犹豫了一下:“麻布和棉布的,你都说说看?“

女掌柜见她确是要买东西,又热情了几分:“这麻布的一钱银子三匹,棉布的二钱三匹,不过粉色的和紫色的稍贵些,要一钱一匹——这个是镇上有名望的老爷姑娘最爱穿的呢!”

阡陌闻言望了望女掌柜一一好嘛,她自己就穿的一套粉色的衣裙然后配了个紫色的坎肩……

不过,话说回来这镇上的东西倒是比长安城便宜多了。在阡府的时候她听下面吧采买嬷嬷每个月给母亲报的账单,一匹用来做抹布的普通棉布都要二钱,比这个掌柜开的价足足贵了三倍。

阡陌摸了摸麻布和棉布糟糕的质地,叹了口气,最后还是狠不下心太虐待自己,有气无力地道:“米白色和黑色的棉布各帮我拿一匹吧,衣服和被褥要灰色的,就这样,带我看看罐子和烛火吧。”

阡陌虽素日里喜欢穿各种红色的衣裳,但是她目前身有重孝,实在是不想穿用太过鲜艳。按照大郑的习俗,重孝需守孝二十五个月,因此她挑的都是些暗色的布匹。

“好勒!”女掌柜高兴地记下,又将阡陌带到里面一间屋子。“我这罐子有陶的、砂的、瓷的、瓦的,还有最名贵的两种紫檀木和沉香木的,都是我自家园子里种植制作的,可少见呢!”

“居然有这两种木?紫檀也就罢了,沉香木可不好种啊!”阡陌吃惊道。

沉香可是号称一两木头一两金的最名贵的一种木材,生长在水下,极难成活、极难长大,这个掌柜居然说她家是种沉香的?沉香在这偏僻小镇有人买?

女掌柜听了阡陌的话也有些吃惊,奇道:“难种吗?我们家一直种的挺好的啊。”

阡陌小嘴微张,顺着她的手看去——

——得!这哪是什么沉香木,而是另一种叫雅茶树的木头,民间取了个外号叫“小沉香”,因为木头本身自带一股茶香味而得名,小沉香和沉香一字之差,但其中差别——差不多就像有着“小人参”之称和萝卜和真正人参之间的差别。

紫檀当然也不是紫檀,而是青檀,不过相比“小沉香”来说,也算是普通木材里偏中高档的一种了。青檀木的特点是质地比较轻,虽然不能像紫檀木那样驱虫,不过据阡陌所知也是少有的不易虫的几种木材之一了。

不过这个掌柜的,真是嘴里没一句实话啊……

“这些都是什么价?”

“瓦罐和陶罐都是十个钱一个,砂罐十二个钱,瓷罐十八个钱,沉香罐和紫檀罐贵些,要一两银子一个。”

阡陌凑上前去,仔细看了一下女掌柜口中的沉香罐和紫檀罐,点了点头,质量也还不差,价格也不是很贵,她自己的衣食差一些没关系,只是给母亲用的东西,她还是想尽可能地用好一些的。

阡白氏是名门毓秀,除了阡家的灭门之祸,这一辈子都没有吃过苦,没道理身后暂时栖身之所还不如普通的平头百姓。

“青……紫檀和沉香的,各拿一个。”阡陌干脆道。

“您真是好眼光!”女掌柜见这衣衫破烂的小客官居然选了两个她这店里最贵的罐子,忙兴高采烈地夸了一句,赞美之语更是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阡陌又跟着她到最里面的屋子买了几根白烛、香和纸钱,女掌柜看她买的东西多,便高兴地免了零头,总共算她二两一钱银子,没收那二十个钱的零头(1两钱子=10钱银子=100钱),还热情地说要帮她“送货上门”。

不过阡陌不确定楚怀墨一行人的行迹是否需要保密,因此也不敢随便把人往院子带,只推说自己住得近,不用麻烦,便分了两次把所有东西拿回了去。

重新把床铺好,想着自己还得“排毒”两天,想想自己今后寄人篱下的生活,决定要节省开销,于是旧的那床被子也没扔,而是放在了床角,准备打两天地铺,然后将盛放母亲骨灰的粗泥罐子换成了新买的青檀木罐,摆在床头,供上三柱香和两支白烛,又跪在案下烧了两份纸钱,一份为母亲,一份为不知尸身在何处的父亲。

想了一下,将自己脖子上象征着她过去身份的家传玉佩取下,放进新买的沉香木罐里,同样放在了案头,然后才稍稍收拾了下自己,赶在戌时一刻前到了后厨。

秦疑已经在厨房忙活了,见阡陌来,毫不客气地给她指派了几个打下手的活做了晚饭,又嘱咐她回去早点休息,好让药效最大化。

接下来两天,阡陌又过了自从上元节后唯一的几天安生日子,每日就收拾自己,祭拜母亲,跟秦医师学做饭,再就是用前两日买回来的棉布给自己做了一套衣服。

虽然之前并未做过衣服,但她们这些官家女子好歹是从小就开始学习女红刺绣,所从花费了两天时间也终于勉强做出了一套似模似样们简单春装,也终于可以换下穿了多日的灰扑扑的男装。

期间阡陌也有去找过楚怀墨和星芜几次,想要问问他们对自己的安排,却一次都没见着人,只有每晚按秦医师的嘱咐留在后厨的饭菜和第二天上午留下的空碗见证着这两个人确实有回来过。

看来确实是如楚怀墨所说,他们每天是真的很忙。

直到第三日傍晚,阡陌照例在做晚饭前到主屋那边去拜见楚怀墨时,才又见着了人。

阡陌如此殷勒的拜会倒是没什么别的想法,只是经她仔细思考,自己身为女子,做官和从军都是不可能的,她若想要报仇,唯一的方法就是豁出性命来一场刺杀——哪怕是一场同归于尽的刺杀。

如此,学武就是她必须要走的一条路。

而自己既然答应卖命给楚怀墨,邀天阁又恰好是江湖上声名远播的一个宗派,直接向楚怀墨请求习武,便是一条最好的捷径。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选址 阡陌到北院的时候,楚怀墨、星芜甚至秦医师都聚在客厅里,正围在一起讨论什么,不过秦医师是一脸的“不关我事”的惫懒模样,歪着脑袋直打哈欠,所以出声的多是星芜和楚怀墨,两人看上去已经争执了有一会了——说是“争执”,但其实说话的都是星芜,楚怀墨只老神在在地手揣袖子坐在一旁,对星芜叽叽喳喳的言论既不赞同,也未发表反对意见。

阡陌见他们三人似是有正事商量,便在门外徘徊了一会儿,不确定自己此时打扰到底合不合适。

正在她犹豫之际,楚怀墨却抬眸看了她一眼,然后朝她点了点头。

“阡姑娘,你来的正好,我们正在商议分阁选址一事,你也来帮忙参谋参谋。”

啥?这么大的事,叫我来参与合适吗?阡陌觉得有些不妥,可是发话的是楚怀墨,阡陌也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这三人正围着的似乎是一张蜀中地图的图纸,上面有不少奇怪的符号,还有三处用朱批画上了圈,阡陌猜想这大概就是楚怀墨刚才所说的选址地点。

“来来来,给你看,你说哪个地方好。”星芜将自己的位置让给阡陌,将地图推给她。

阡陌抬头看看秦医师,嗯,已经快睡着了,再看看星芜,一脸期待的看着她,最后看看楚怀墨——嗯,算了,还是不看他了……

阡陌把地图推回了桌子中间,叹了一口气:“可是……我看不懂这张图啊……”

……

咦?这几个人什么表情?看不懂地图有什么奇怪的,用得着这么吃惊?

“你确定你是开元大将军的曾孙女,继元大将军的孙女,承业、承立两位将军的侄女,羽林将军唯一的女儿?”星芜瞪大了眼睛。

阡陌点点头,道:“当然了,这怎么可能有错。”

“你不会是捡来的吧?”

阡陌连家中变故伤感都顾不上了,没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个星芜,说的些什么鬼话……

“武将世家的人居然看不懂地图?你爹娘都是怎么教你的?”星芜心直口快道。

阡陌神色黯了黯。

“祖父和两位伯伯我从未见过,也不记得父亲做将军时的样子,从我记事起,家里就从来出现过行军一类的东西,更不曾有人教过我如何行军布阵。”

星芜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头,求助似的看向楚怀墨和秦疑。

楚怀墨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双手交叉拢袖,而秦疑……已经打起了呼噜……

“唉,这个……没关系啦,大不了我来教你认地图……”星芜偷偷瞧了瞧阡陌的神色,见她没有反对,便将写着“蜀中地图“几个字的图纸拉到面前,硬着头皮开口道。“时间紧,我就先给你讲我们打圈的这三处的地形吧。”星芜指着靠近地图最中心处的一个红圈道,“这是我们选的第一个地方,位于蜀城中心,地理位置优渥,周围都是繁华街道,人流量大,消息灵通。你看,这几条排房标志就是城镇的意思,画了个旗子标记的地方就是蜀城的首府,离我们分阁地址很近的哦!附近还有一条小吃街,有蜀中所有的美食,到时候搬去了我请你去吃啊!”

星芜对着阡陌挤了挤眼睛,又不情不愿地草草指了下另外两个画图处:“这就是另外两个地方。”

……

这就介绍完了?另外两个地方等于什么都没说嘛!

不过阡陌看的出来,星芜应当是极其中意蜀城中心那处地址,才对另外两处介绍地如此潦草。

只是,邀天阁是个江湖宗派,一大帮舞刀弄剑的人聚在城中心……

阡陌打了个寒颤,想想就很可怕。

楚怀墨见星芜不乐意花力气对另两处地方做介绍,摇了摇头,接过话头道:“最南边的那处在蜀山山腰。离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最近,地势险峻,易守难攻。且蜀山上有多种珍稀药材和天然修炼场所,也适合阁内弟子修炼,唯一的问题就是,蜀山之上另有一老牌宗派,可能会与我们有所冲突。而靠东处的那处属于城郊,背靠沱江,地势没有蜀山那么险峻,也不像蜀城中那么平坦,只是途中匪窝较多,许没那么太平。”

楚怀墨的介绍比较中肯,倒让人一时猜不出他更倾向于哪处。

不过,蜀山听起来倒像每天在这方圆几里打转的秦医师选的地方,而且满山的药材也比较对他的胃口。

星芜听楚怀墨介绍地那么详细,满不高兴地嘟囔道:“有什么好的,鸟不拉屎的,连个鬼影都没有,一点不好玩。”

楚怀墨听星芜吐槽也不在意,看着阡陌轻声问道:“阡姑娘以为如何?”

“我倒是觉得后两处都比蜀城中好。”阡陌答道。

这下星芜不干了:“喂,小丫头,你要讲道理好不好,我的蜀城哪不好了?”

还你的蜀城……你以为自己是蜀中的太守么?阡陌默默吐槽道。

“哪不好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若我是蜀城中人,城里突然多了一堆杀气腾腾的江湖人,我肯定吓得不敢出门,就算出门也是找些朋友去找官府把这些江湖人赶走。”阡陌以一个远离江湖的普通人的思维逻辑解释道。

“哪里杀气腾腾了……你用的什么形容词……”星芜没好气道。

“对于普通人而言,感受就是这样的啊。”阡陌认真道。“再说,城中每日到酉时四刻就会下钥,进出不便,府城四周更是有几重城墙守护,要是万一打起来了,想跑都不成。”

“打起来干嘛要跑,直接打回去不就好……”星芙还是不服气,但声音却小了一些,显然底气没那么足了。

“当然不好,伤到花花草草的怎么办。”

星芜翻了个白眼,问道:“那你说哪个地方好?”

阡陌想了一会:“东边那里吧。城郊的人流量其实比城中更大,消息也多,没有官府管辖,适合隐居又不会与世脱节。”

“你没听过大隐隐于世吗?”星芜反驳道。

“听过。”阡陌认真点了点头。“但我也听过另一个词,叫‘瓮中捉鳖’。”

……

瓮中捉鳖?

“你说清楚了,到底谁是鳖?谁是鳖?”星芜撸了一把袖子,一副要好好质问质问阡陌的样子。

阡陌以为误以为他要动手,害怕地往大厅里唯一能治住星芜的楚怀墨身后躲了躲。

楚怀墨不赞同望了星芜一眼,星芜立马就偃旗息鼓地缩了回去,朝阡陌做了个鬼脸。

楚怀墨又转向在一旁打着瞌睡的秦疑轻声道:“秦医师,你觉如何?”

阡陌本以为秦疑定然是回不了楚怀墨的话,还准备趁大家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将他喊醒。可让她大跌眼镜的是,楚怀墨话音刚落,秦疑就唰的一下坐直了身子,睡眼稀松地点了点头,道:“好,特别好,老夫双手赞成。”

……阡陌无语。

您老人家听到刚才都说了些什么吗?就好,特别好……还举双手赞成……

谁知楚怀墨却似乎将秦疑的话当了真,他微微颔首,一锤定音道:“既然如此,星芜明日便随我去城郊,将上次我们看的那块地皮买下,秦医师明日就先暂停采药,去城中找些人手来帮忙建楼。”

……

星芜垂头丧气地应了。

……

阡陌目瞪口呆。

这就定了?这么随随便便地就定了?

阡陌眼神怪异地瞟了一眼楚怀墨。她怎么觉得,这个人像是早就打好了主意,只是想借别人的口说出来呢?

楚怀墨安排好任务,眼中露出一丝狡黠看向秦医师,语含期待。

“到饭点了。”

星芜闻言,刚才那点不快顿时不翼而飞,同样满怀期待地转向秦医师。

秦疑顿时睡意全无。

“就知道指唤老夫!”秦疑气道,然后瞪了眼兴灾乐祸的星芜,道:“笑个屁,想吃饭就来给老夫打下手!”

星芜顿时垮了脸:“不是吧……我在外面跑了两天了,好累的……”

“老夫每天进山采药就不累么?”

星芜指了指阡陌:“让她这个闲散人帮你不行吗?干嘛非得叫我。”

果然……自己就是一个无用的闲散人啊……

阡陌眼神一黯,绕过正吵的不可开交的星芜和秦疑二人,走到挑完事就兀自喝茶的楚怀墨身边,低声道:“我说过要给你卖命吧?”

楚怀墨闻言不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那你也给我安排些事情做,可以吗?”

楚怀墨审视了阡陌片刻,确定她这话是发自内心而非一时兴起后,突然露出一丝微笑。

他不是一个爱强迫别人的人,事实上,这些天他一直在等着阡陌自己主动提起这件事。不过自己这些时日事情太多,不怎么在院子里,料是阡陌就算想提也找不到机会。这次一碰面阡陌就主动提了这件事,证明她还算是个守信的人,没打算赖账。自己的手下可以有缺点,甚至可以愚笨,可是若是做不到对自己守信,那种人是万万要不得的。

“我这次来蜀中行走忽忙,准备不足,忘了带贴身丫环。”楚怀墨看向阡陌,突然说了一句听上去牛头不对马嘴的话。

阡陌先是一愣,然后很快就反应过来,楚怀墨的话外之意,是……想让自己给他当丫环?

凭良心说,什么侍奉洒扫的活她是一样都不会,一件都没做过,这几日只收拾自己都颇为费力了,伺候别人……

不过阡陌也有自知之明,伺候人她虽然不会,但是其他的东西她更不会。

只是,想到自己将来的打算……

阡陌清空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小心地试探着开口问道:“我……我还想问一个问题。”

楚怀墨点了点头。

阡陌鼓起勇气道:“我——我在完成你安排的事情之后,可以,可以向你学习武功吗?”

楚怀墨听了这个阡陌自以为有些过分的要求后,沉思了少许,然后在阡陌惊喜的目光中点了点头。

“我的贴身丫环,自然是要习武的。”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你是第五个 “你想好了?真要给那小子当丫头?”

“秦医师,这已经是你今天第十二次问我这个问题了。“阡陌蹲在地上给灶炉扇着火,头也不抬地答道。

而心不在焉地腌着鳜鱼的秦疑则是面色复杂:“你不会觉得身份转变太大,适应不过来吗?”

“会啊。”阡陌老老实实地点头,往炉子里又添了些柴火。“我从没有伺候过别人,以往都是……哎……再说,我现在也是每天烧菜做饭的,又有什么区别?”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秦疑神色复杂地看了阡陌一眼,仿佛在回忆些什么。

“既然你选择了这条路,就要做好准备,给楚怀墨做丫头可没有那么简单啊……”

阡陌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一白,扔掉了手里的烧火棍。

“他……他……他不会是要的给他暖床的丫鬟吧?这我可不能干,绝对不能!”

她知道有些人家的贴身丫环是要给主子暖床的,可是,她才11岁,楚怀墨没有那么禽兽吧?阡陌使劲摇了摇头,不会不会,肯定不会,楚怀墨再怎么说也是大门大派的继承人,怎么可能会做这么禽兽的事情?

果然,秦疑在她忐忑的目光中摇了摇头,阡陌见状顿时长舒了一口气,不暖床就好,其他的都是小事。

可是秦疑的神色却依然很严峻。

“如果真有那么简单就好了……”

在阡陌不明所以的目光中,秦疑沉声解释道:“楚怀墨收过四个贴身待女,全部都死了。”他盯着阡陌因这句话再度发白的小脸,继续道,“你是第五个。”

“全……全都死了?他,他会……杀人?”

阡陌有些惶恐,若是楚怀墨有这种特殊的癖好……

大仇未报,她怎么能死?

“比杀了你更可怕。”秦疑剔除了鱼肉里的最后一根鱼刺,又往碗里倒了半匙白醋。“杀了你会让你死的不情不愿,可是楚怀墨那小子最擅长的,是让别人心甘情愿为他去死啊……”

阡陌的脸色这才好了点。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癖好就好,至于让别人心甘情愿为他去死……阡陌没经历过这种事,也就并没有意识到这其中有什么可怕的。

“你觉得你会为了他去死吗吗?”秦疑问道。

“我?”阡陌指着自己的鼻子,确定秦疑真的是在一本正经地跟她讨论这个问题,才有些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我才没那么傻呢!而且……我还要报仇啊!”阡陌用力折断了手中的一根细木条,“大仇未报,我怎么可能为了别人去死?我才舍不得呢!就算要死,我也只会死在报仇的路上。”

秦疑叹了口气,一时竟不不知道这两种死法到底哪一种更糟糕一些。

看着秦疑沉重的面色,阡陌不由起了一丝好奇心。“秦医师,你能跟我讲下那四个人的事吗?”

“其实也没什么好讲的,都是差不多的故事。”秦疑摇了摇头,但还是简单说了一下事情的始末。

“楚怀墨的第一个丫环,也是跟他时间最长的那个——大概在他七岁的时候由楚心严送到他身边的,楚心严的本意也就是找个人给他陪着他,让楚怀墨的性子不至于那么冷清而已,可不知怎么回事,一个好好的女孩跟着他学了一身武功,没过几年就在江南丢了性命。其他三个都是差不多的故事,人是楚怀墨不知道从哪带回来的,除了年龄比第一个大些,剩下的也没什么特别的。而这几个人都有一个共同点。”秦疑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阡陌,“无父无母,家破人亡,身负血海深仇。”

“……和我一样?”阡陌一怔。

秦疑点头。

“那她们最后都报仇了吗?”

“报了,而且无一例外是死在报仇中。”

“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

“这样……也不错啊……”阡陌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骤然快了起来。

“哪里不错了?明明错得很!”秦疑听到阡陌的话,重重一甩衣袖,气道,“人都死了,就算报了仇又有什么意义?你们这一家人,全都是愚蠢至极!”

……一家人?阡陌有些无奈,这秦医师,骂自己就骂吧,好好的将自己一家子都扯进来做什么?真是,无妄之灾。

这天晚上,四个人头一回一同用了晚腾,饭后星芜被楚怀墨打发去洗了碗,然后留下阡陌,说要给地讲讲“规矩”。

星芜自然不愿干什么刷碗的活,但又没法违背楚怀墨的意思,只得老不高兴地捧着碗筷去了后厨,一段路上就打碎了一个碗两个碟——还好筷子是竹制的,否则一行人明日只能用手吃饭了。

饭厅中,三人相对而坐。

“秦医师不去炼药,守在我这里,可是有些要事?”楚怀墨望了一眼赖在正院不肯走的秦疑,明知故问道。

“不急不急。”秦疑靠在椅子上,一边剔牙一边答道。“再说,你这有些什么规矩,老夫也很好奇。”

“哦?”楚怀墨一挑眉:“秦医师对我的规矩好奇?难不成……也想来给楚某做待女?”

阡陌闻言差点笑出声,秦疑听了则是老脸一黑,没拿竹签的那只手猛的拍了一下案桌。

“楚小子,老夫懒得跟你饶弯子,你也别给老夫装模作样!阡、何两家现在就剩了这么一根独苗,老夫决不能再看着你糟蹋!”

咦?秦医师这话是什么意思?阡何两家的独苗?难道是指的自己?阡家不必说,只是何家又是哪一家?

正在阡陌胡思乱想之际,楚怀墨也终于开了口。

“秦医师怕是对楚某有些误会。”

“月箫他们不知道,你当老夫也不知道吗?楚怀墨,老夫且问你,你之前四个侍女是怎么死的?你可敢回答?”

楚怀墨神色淡漠:“追求理想,死得其所。”

“死得其所?你敢说没有你从中推波助渊?你敢说对她们的死问心无愧?”

“一切皆是她们自己的选择,楚某自然无愧。”

“你无愧?你怎么敢说自己无愧!”秦疑豁然站起身,上前两步,单手指向楚怀墨,满脸的怒容。“是否有愧你午夜梦回之时自然心中有数,老夫也懒得去答,只是——老夫警告你,阡陌的主意你绝对不要去打!否则,老夫绝不会轻饶你!”

完了完了,这两人怎么吵起来了?作为当事人的阡陌一头雾水,连劝架都不知道该从哪劝起。

“楚某从来不会强迫任何人做任何事,以前是如此,以后也是如此。”楚怀墨转向阡陌,“阡姑娘,我之前虽有戏言,救你回来之后你须得听令于我,但今日楚某也给你一个自由选择的机会——秦医师与你祖上有旧,本人更是药神谷谷主的嫡系弟子,一身医术神鬼莫测,你若有意,楚某在此做个见证,就让这鬼医秦疑将你收做弟子,传你医术,同样可以安身立命。且秦医师并非是我阁中下属,此次也是承我父亲一个人情护我西行,并不受我管制,你也不用担心事后会对他有什么影响。”

秦疑听到楚怀墨的提议先是愣了一下,似是有些意外这小子这次怎么干脆。自己说了两句,他居然就真的答应放人了?

不过也是,若是自己早知道月箫要去救的是阡家后人,也轮不上楚怀墨出手了。都怪月箫,这么大的事也不和自己说一声,要是当初是自己去救了阡陌母女二人多好!可以早两天得手,阡白氏或许也不会有事,若是她还在,想来这丫头心中也不会有这么深的恨意了。

都怪月箫!不仅不告诉自己,还转头找了楚怀墨这个坑人不眨眼的混蛋,哎……

秦疑心中吐槽着月箫,可是却忘了,月箫又不知道他与阡家有旧,又如何会去找他这个成天钻在药材堆里别的事情都全然不关心的人呢?如果月箫知道这些,那阡陌的人生,也许将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不得不说,这都是天意使然啊!(其实都是作者大人的意思)

不过若是现在楚怀墨肯放手也不晚,这丫头还没被楚怀墨污染,自己一身的医术,怎么着也不会让她饿死吧?

可是秦疑却是忘了,说这话的人,是楚怀墨。而楚怀墨这个人,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也更加不会将自己说过的话吞回去。

阡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有些纠结道:“要是进了药神谷,我还能……报仇吗?”

“不行!”秦疑高声答道,“入我药神谷一脉,你就不要想着跟着这个蔫坏的小子学什么报仇、理想之类的,不然就算我愿意教你,你也绝对学不会我药神谷的心法。”

不能报仇?

阡陌面色一肃,她朝秦疑深鞠了一躬,语气真挚道:“秦医师,阡陌虽不知道您与我祖上到底有何渊源,但这段时间您对我的照顾我却铭记于心。我知道您不希望我被仇恨蒙蔽,但是,除非我双亲复生,否则报仇这条路我是绝对不会放弃的。所以……对不住了。”

“……你想好了?”秦疑沉默了一会儿,神情复杂道,“我已经告诉过你了,这个姓楚的小子找你绝对没安好心,你也甘心被他利用?”

“只求大仇得报,不问前程未来。”

秦疑别无他法,黯然道:“当年我无法阻止你祖父母去报仇,没想到老来连你也无法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你走入歧途……罢了罢了,你既心意已定,我无法强行干涉,但也会替你家人好生照看着你,总不至于让的被这姓楚的小子欺负了去!”

“秦医师……”

秦疑摆了摆手:“我与你祖父母曾结义金兰,你若有心,就唤我一声教爷爷吧。”

“秦爷爷。”阡陌从善如流地应了声,又向秦疑行了一个晚辈礼。

“好孩子。”秦疑柔和一笑,扶起阡陌,从手上拨下一串手串塞到阡陌手里。

“这串五毒手串能避百毒,今日赠与你,就当是见面礼吧。“

阡陌双手接过手串把玩了一会,并未矫情,戴到了手上。楚怀墨见状眼羡道:“这手串我父亲向你求了好几年,许尽各种条件你都不愿交换,今日却直接送给了一个小女孩……”

秦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又对阡陌道:“好孩子,记住了,不管这姓楚的小子用什么话哄骗你,你都绝对不许把这手串给他,听到了没?“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丫鬟的觉悟(一) “你想好了?”楚怀里审视着面前的小女孩,眼中意味莫明。

比较之下,阡陌的神情则显得随意得多了。

“想好了。”

“之前那些的事,想必秦疑也告诉你了,你不害怕?”

“怕什么?”阡陌突然轻巧一笑,两颊绽放出一对浅浅的酒窝。“她们虽然都死了,但是也都完成心愿,报了仇,不是吗?这世上许多人都身负深仇,心中有恨却奈何不了仇人分毫,你给了她们机会,了了她们的心愿,她们就算是死了,也是感激你的。”

“……是吗?”楚怀墨的神色似乎松动了一些。

阡陌认真点点头:“不过,我的仇人是这天下底最难让人报仇的人,如果你能让我得偿所愿——哪怕没有成功——他日就算我死在了复仇路上,我也是感激你的。因为,若是光凭我自己,只怕这一生都不会有任何报仇的机会。”

楚怀墨抿紧的嘴唇又松了松。这么多年来,尽管他扪心自问,确实是为那些报仇无路的人提供了一个机会,可那些大都是建立在相互利用的基础上的。有些事他无法自己出面去做,于是救回了一些人,按照约定,她们为他办成一些事,而他则会给她们报仇的力量。

这个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一切合情合理,他本应问心无愧。可正如秦疑方才问到的那样,午夜梦回之际,那些出现在他脑中的面庞,又岂能让他真的一丝愧疚也无?

这些人,毕竟是他亲手送上那条不归路的啊!

楚怀墨闭上眼睛,缓缓讲了一段被他压在心里多年的往事。

“我七岁那年,父亲带回来一个女孩,她和现在的你差不多的年纪——唔,说起来样貌也与你有几分相似。性格腼腆,温柔懂事。那时候父亲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邀天阁的事务上,我的母亲又在生我的时候落下病根,身体一直不是很好,所以如心很快就得到了我的认可。十一岁那年,父亲带我去淮南参加五年一次的中原武林大会,我亦带了如心同去,未想到淮南之后不久,如心突然跪在我面前,说这届大会的官派负责人与她有血海深仇,求我帮她报仇……

回金陵后,我便偷偷求了教我武动的师父也教她习武,而她也确实有些天赋,学了两年,在顺利完成几件试练任务后……她就留了一封书信给我,自己偷偷去了准南。

等我看到书信再赶去淮南……却已经晚了……

那官员的府邸被她一把火烧成了灰烬,灰烬之中,我找到了她的身份玉佩……”楚怀墨说到这顿了一会儿,似乎在调整情绪。他深吸了一口气,才接着道。

“……后来我又找了一些命运和如心相似之人,培养他们、利用他们,也帮他们报仇。秦疑知道的只是其中一部分,这些人中,有的成功了,有的失败了,但奇怪的是,只要成功了的,无一例外都死了,要不就是与仇人同归于尽,要不然就是在报仇之后选择了自杀……”

楚怀墨望向阡陌,语气平静地听不出一丝情绪。

“现在我把这些告诉你,你仍然可以选择。我再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你再来答复我。”

“不用等三天,我现在就可以答复你。”阡陌笑了笑,神色轻松。“就算再过三年结果也是一样。我不会后悔。”

阡陌站起身,走到楚怀里面前,明亮的双眼看着楚怀墨有些疲态的面庞,柔声道:“那些人想必和我一样。他们走的路都是自己的选择,没有后悔,也不想后悔。你……你其实不用自责的。”

“我没有。”楚怀墨毫不犹豫地否认道。

“好吧好吧,就算是你没有吧。”阡陌轻笑一声,眨了眨眼睛,又道:“公子,你还未给我讲你这当丫环的规矩呢!要是再不告诉我,今后我做错了事可全赖你。”

楚怀墨被阡陌一句话说的哭笑不得,遂摇摇头,清了清嗓子道:“听好了,我每日卯时三刻起身,你至少要提前一刻钟起来,备好洗漱用水和换洗的衣服……我才刚说第一条,你就苦着脸做什么?”

“你每天起那么早?”阡陌皱着小脸,苦哈哈地问,卯时,卯时自己还在做梦呢!

“……你平日都是何时起身的?”楚怀墨奇道。

阡陌掰了掰手指头:“巳时左右吧,父亲从不让我早起,他说起太早人会变笨的。”

楚杯墨摇了摇头:“我每日都是卯时起身,从未有过什么不妥。”

“可是……我父亲说,辰时之前就起的都是笨蛋!”

楚怀墨一头黑线,这个长安令,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奇人,居然这样教育女儿……于是板着脸道:“我说卯时就卯时,你还想不想学武了?”

“想啊想啊!”阡陌忙点头讨好道,“你别生气嘛,这是我父亲说的,又不是我说的……”

“我没有。”

你没有?你没有你黑着脸干吗?骗谁呢,阡陌暗自诽谤了一句,岔开话题道:“还有什么规矩吗?”

“被你一打岔我都忘了。“

——什么叫被我打岔?明明是你先打岔问我干嘛苦着脸的……嗯,父亲说的没错,起太早果然会变笨。

楚怀墨正了正神,继续道:“洗漱过后,卯时四刻随我到院子里,我抽一个时辰来教你习武。另外每日三餐分别在巳时、未时和酉时半准点开始,你在到点前将餐食做好,晚上戌时,我再抽一个时辰教你习武,子时准时睡觉。”

还一日三餐准点……阡陌撇了撇嘴,她可是听秦爷爷说,在他没认命地帮楚怀墨他们做饭之前,这个少阁主可是常常饿肚子,一、两天才逮着机会在秦爷爷那蹭吃蹭喝的……

“大致的时间安排就是这样,至于洗衣叠被、洒扫做饭这些,你就自行安排时间就好了。”楚怀墨顿了顿,俊脸突然可疑地泛起一层红晕。

阡陌揉了接眼睛,自己没有错吧?他……他怎么好像脸红了?

只听楚怀墨有些不自在地问道:“你身上的这件衣裙,还挺好看的……是你自己做的吗?”

“嗯嗯……啊?”阡陌胡乱点点头,等反应过来,却会错了意,有些委屈地望着楚怀墨。“我……我就这一身衣服了,不能给你啊……我才穿了一天呢……”阡陌声音越来越小,心中委屈至极。

怪不得他刚才会脸红,原来是想抢我的衣服……这个家伙,居然,他居然爱着女装?变态!真是大变态!

楚怀墨也愣神了片刻,脸色瞬时由红转黑。

“我几时说要你的衣服了?我要女人的衣裙干嘛!笨蛋!”

“那你说我的衣服好看……还用那种眼神看着我……”阡陌嘟囔道。

“我是想要男装,男装。”

“可是我没有啊。”阡陌一脸无辜。

“你不是会做吗?”楚怀墨没好气道。

阡陌这才恍然:“原来你是想让我帮你做衣服,那你不怎不早说,害得我还你以为你要抢我衣服,吓死我了。”

“我怎么知道你居然会想到那方面去。”

“可是……你不是有一大堆衣服吗?”

“那些都是去年做的。”楚怀墨一本正经道,“去年的衣服,今年如何穿得?”

阡陌点点头,她从前的衣裳也从未有穿着超过一季的,如此一来,倒是可以理解了。

“那你何时要?”

“暂且不急。”楚怀墨想了想,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扔给阡陌。“我让星芜明日陪你去蜀城采买,里面有二百两银票,你看着花吧。”

随便一出手就是二百两,真有钱……如今一穷二白的阡陌不禁咋舌,只是,他不是方才说不急吗?怎么又急着让自己明天就去来买?而且……

“你之前不是说要让星芜哥哥明日跟你去城郊买地吗??”阡陌好意提醒道。

楚怀墨摆摆手:“他去那也没什么用,不过给他安排点事做,免得他到处捣乱。”

“明天秦爷爷不是也要去蜀城找人吗?我跟着他就可以了。用不着星芜哥哥。”

“看来星芜果然是没有什么用啊……”楚怀墨玩笑了一句,又道,“秦医师明日有正事,你们就不要去给他捣乱了。”

诶?自己怎么也成捣乱的了?

“另外——”楚怀墨突然指了指阡陌身上的衣裙,神色严肃道,“——绝对不要给我买这么差的布料,不然就是你做得再好看,我都不会穿的。”

“我也不想穿这么差的布料啊,要不是……哼……”

阡陌也有些委屈,若她还是阡府的大小姐,这种粗布衣裙,别说穿,她就是看都不会看一眼,别说看,就是她家的粗使杂役都不会穿。

可是自从阡家落难之后,她的大小姐脾气早就没磨得分毫不剩了。毕竟连囚服都穿过,鞭子都挨过,放馊了的饭菜都吃过,大半个月不洗澡的时候都有过……连活下去都成问题的人,又怎么还会带着一身小姐脾气去挑剔穿的?

“要不是什么?”楚怀墨挑眉。

“没什么。”阡陌摇头,对这一两个月间的苦楚没有提及分毫。“你还有什么其他吩咐吗?”

“有。”楚怀墨点了点头,一口气道——似乎这样就能逃避说这话时内心的一丝丝尴尬和心虚似的。“——既然你是我的贴身丫环,那就别住在西厢房了。我屋子西边的耳房还空着,你收拾一下,今天就正式搬过来吧。”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丫鬟的觉悟(二) 夜里,阡陌抱着被子躺在床上,两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

她的东西本来就不多,耳房里家具又都是现成的,于是只跑了两趟就搬完了自己的全部家当。唯一值得一提的是,在“搬家”的时候,阡陌遇到了在西箱房房顶里消遣的星芜,才发现这人原来就住在自己隔壁。

一墙之隔自己却丝毫不知,也是很神奇的了。

阡陌委婉地向星芜表达了楚怀墨让他明日陪着自己去蜀城采买的意思,谁知星芜不仅没赚麻烦,反而高兴地应了下来,直呼到时候一定会带自己去蜀城最出名的小食街见识见识,并拉着她说了半天的凉皮包子甜水面,粉丝串串烤兔肉,听得她刚吃完晚饭的肚子又被馋虫勾得咕咕叫,好不容易才挪动脚步,走去了北院。

她安置的耳房虽然与楚怀墨的卧室隔了一个大厅,但是到底是在同一扇院门里,所以阡陌这一晚上歇得极不安稳,一闭眼就能想象到离自己不到一丈远的地方有一个陌生的男子在那里歇着,平稳地呼吸。

虽然阡陌的年龄并未到男女大防的时候,大郑的风气也没有那么严格,但是她心中却依然不安。她尝试着将自己想象成一个真正的小丫环,就像从前自己间房里服待自己起居,为自己守夜的丫环一样,可是她终究没过过这样的日子,没有真正伺候过人,事到临头才发现,事情哪里会真的像自己从前以为的那么容易?

想到今后每日都要为这个人端茶倒水浣衣叠被……虽然楚怀墨生的极为好看,也不像是个坏人,但是,哪怕他再好,若是可以选择,谁又会愿意抛弃安稳的生活去做个伺候人的小丫鬟呢?

阡陌闭上眼睛,心中默念着父亲和母亲的名字,回想着父亲母亲最后的音容笑貌,费了极大的努力,才强迫着自己入眠,完成身份转变的第一步。

你已经不是什么名门世家的千金大小姐了,你以后就是公子的丫环,公子的武器。只要能报仇,要你做什么都行。

“对,做什么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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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规律的习惯让楚怀墨准时清醒过来。他起了身,和往常一样,准备到院子里打水洗漱。

——等等,好像有什么不对?和往常一样?

“我昨天,是不是收了个丫环?”楚怀墨看了一眼和往常一样安静并且没有半点改动痕迹的房间,有些不确定地蹙眉自语道。他掀开西边耳房的门帘,迈步走了进去。

果然,昨天刚收下的小丫环正乖巧地躺在榻上安睡。

阡陌的睡相极为乖巧,除了脸以外其它部位都盖在被子下,没有踢被子也没有磨牙打呼噜,更没有流口水,显示出了她良好的家教。长长的睫毛盖住的眼睑,小巧的鼻子,精致的嘴唇和带点婴儿肥的白净小脸,看上去极为招人疼爱。

楚怀墨在榻前驻足观察了片刻,见阡陌丝毫没有醒的迹象,迟疑着伸出右手食指戳了截阡陌的小脸。

还是没有醒。

不过,手感好像还不错?

楚怀墨又看了一眼睡相乖巧的不得了的阡陌——哼,到点了还不醒,看着再乖巧也不是一个称职的丫环,起的比主子还晚,这可是以前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事。

可要是星芜赖床,楚怀墨还能掀了他的被子再一脚把他踹到地上,但是对阡陌……

楚怀墨终究还是顾忌到男女有别,没有那么粗暴。

只见他抬脚走出了屋子,到院子里打了半盆冰凉的井水——早上用井水洗脸,是最为提神的,这也是楚怀墨一贯的习惯。但是这盆水,楚怀墨却没有打算来给自己洗脸。

只见他快步将水盆端进了耳房,然后——照着熟睡中的阡陌的小脸上毫不留情地直接泼了下去——

“啊!——!!”

阡陌睡梦中惊醒,冰冷的感觉的触觉刺痛了她的神经,也让她惊恐万分。她惨叫一声,坐起身来。

上半身已经被井水打湿透了,而罪魁祸首却站在榻前,目光冰冷地注视着她。

阡陌这才第一次发现了楚怀墨的可怕,这个人,是不会怜香惜玉的。

“我……我昨天睡晚了,所以……所以……对不起。”阡陌想要解释,可是看着楚怀墨冰冷的神情,还是弱弱地先道了歉。

可楚怀墨却摇头打断了她。

“时间是你自己的,用不着跟我说对不起。”

阡陌一时没听明白楚怀墨话中的意思,半坐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可楚怀墨好像也没有解释的打算,只是提着空盆转身走了出去。

等阡陌重新擦干身子,换好衣服并为楚怀墨准好洗漱的水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

期间楚怀墨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在阡陌做完一切份内的事情后才冷着脸将她带到了院子里。

“习武之人,最重要的是基本功,而基本功中最重要的,就是练下盘。下盘是否稳固,决定了一个人练武的高度,你今天是第一次练习,先扎一刻钟的马步我看看。”

“哦。”阡陌乖乖应了一声,但见楚杯墨好像没有丝毫给自己做示范的意思,便按照自己的理解,摆了个马步的姿势。

可她刚讲架势摆好,楚怀墨就摇了摇头。

“你的基础比我想象地还要差些,这马步姿势是跟谁学的?”

“没有跟谁学啊……你说要我扎马步,又不告诉我怎么扎……”

楚怀墨一挑眉:“那你就不会问吗?”

“……”阡陌瞬间没了脾气。“那,那马步倒底要怎么扎?”

“你是初学,先从简单的开始吧。”楚怀墨踢了踢阡陌的小腿,阡陌没留神差点直接摔一跤,慌乱中抓住了楚怀墨的衣摆才堪堪站稳。

好在楚怀墨没有太在意,只继续道:“双腿张开两倍肩宽,身体下沉,大腿与地面平行,双手握空拳收在腰间,挺胸收腹。”

阡陌依言照做。

初始并不觉得难,但仅仅过了几十息,便觉得双腿酸痛有些支撑不住,想要站起缓解。然而不等她有动作,就听到了楚怀墨严厉的声音。

“保持身体下沉,不准动,背挺直。”

阡陌只好咬牙坚持住。

不一会,她的额头上已经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双腿也开始打颤,看得楚怀墨直摇头。

“我没想到你的身体素质居然这么差。”楚怀墨毫不留情地指出,“不说星芜月箫,就连辰曦在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可以扎两个时辰的窄马步了。”

当然了,这话显然是有些不公平的。日月星辰中,哪怕跟他时间最短的月箫也是三岁开始就在家中长辈的指导下练武了,而年龄最小的辰曦也是自随哥哥日耀一起来到邀天阁之后就开始接受训练,与阡陌这个从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知绣花抚琴,就连出个门也是坐软轿的娇小姐自然不能同日而语。

以阡陌的情况,能扎这么长时间的马步,已经是咬着牙坚持坚持再坚持了。楚怀墨自然也不会不知道这一点,他之所以仍这么说,不过是为了激发阡陌的斗志罢了。

果然,阡陌在听到楚怀墨的话后,涣散的眼神又重新凝聚了起来。

辰曦……就是星芜经常挂在嘴边的那个日月星辰中最小的辰曦吗?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她已经可以连续扎两个时辰马步了啊……真是厉害啊。

都是女子,她能做到的,我一定也能。今天才是自己习武的第一天,若是这样就放弃了,以后的时间要怎么办?

一盏茶时间后,阡陌的身体已经忍不住微微摇晃,眼前也开始发黑。楚怀墨终于适时开口。

“现在,看着我的动作出右拳。”

阡陌艰难地转过头去,只见楚怀墨摆了个跟她差不多的马步姿势——之所以说差不多,是因为两人虽然都是扎的宽马步,但不知道为何,楚怀墨的马步姿势可比她好看太多了。

“右手握空拳打出,手臂与肩同高,这是右冲拳,右手向外翻转半围,同时收回腰间,左手以同样的姿势向前打出,这是左冲拳——看清楚了吗?”

阡陌点点头,重复了一遍楚怀墨的动作,哪知楚怀墨见了却依然直摇头:“你这一拳,虚浮无力,别说是人,只怕连只蚊子都打不到。”

阡陌低下头,神情有些惭愧。

“公子,我是不是……很差劲啊……”

楚怀墨点头,面无表情:“是挺差劲。”

阡陌心中一酸,眼泪差点就流了出来。

楚怀墨不是什么惜弱的人,只是看着她那难过的模样,语气还是不自在地柔和了几分。

“这也跟你起步太晚有关。“他轻轻看了看阡陌泛红的眼圈,“好了,不要遇事就只知道哭,你若是肯下苦功夫,仍有希望能有所成,如果一味自轻自哀而不努力,那也怨不得别人说你差劲了。”

阡陌手背抹了抹眼睛,语带哽咽狠狠点头:“公子,我一定努力。”

“嗯,冲拳就莫要练了,继续扎马步吧。”

“公子,我可以的。”阡陌怕楚怀墨觉得她笨不肯细教,急急争取道。

“我叫你扎马步。”楚怀墨强硬道。“方才让你练冲拳只是为了分散你的注意力,如果连马步都扎不好,其他的学了也无意义。”

阡陌这才心里好受了点,继续扎起了马步。只不过这次仍然只保持了一小会就开始头晕眼花站不稳了。楚怀墨见状不动声色地走到阡陌身后,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

“站稳。”

阡陌只觉得好像有一股暖流顺着肩膀流进了自己的身体,先前不适的症状立刻消失了一大半,如此反复几次,才终于平安站满了一刻钟。

“好了。”楚怀墨朝她示意了一下,阡陌颤颤巍巍地收了马步站好,揉了揉酸痛的小腿和手臂。却见楚怀墨突然又从一旁拿出了两块约二寸高的青石板。

——这就开始徒手劈砖了?

阡陌傻眼。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丫鬟的觉悟(三) 楚怀墨将这两块青石板放在了相距三尺的地面上,对阡陌道:“躺上去,头底和足底各枕一块石板,身体其余部位皆不许着地,用腰腹的力量支撑自己悬空。”

阡陌看了眼自己新做的白色衣裙,犹犹豫豫地比划了好一会儿,才皱着小脸尝试着往两块石板上躺——也不完全是因为觉得这个动作不文雅,而是……实在不知道到底应该怎么操作。

而且,她刚刚躺到石板上,身体就自然而然的地往下坠,简直就像是以天为盖以地为舆一般。

阡陌小手反撑在地面上,使劲借了半天的力,才堪堪让自己身体其他部位悬空,但是手一松,就又掉到地上去了。如此几次,阡陌终于委屈地向楚怀墨开口求助。

“公子,我……我老掉下去。”

“自己想办法。”楚怀墨神色轻巧,语态淡漠。

“那……你能不能给我换个高一点的石板啊。”阡陌立马从善如流地说出了自己的办法

“不行。“

“可是就是因为石板太矮了我才老掉下去啊!”

楚怀墨不答话。

阡陌对楚怀墨本就有些淡淡的畏惧,再加上今天早上刚刚经历的毫不留情的“泼水事件”,也就不敢再多问,只能慢慢调整身体的角度、着力点,一点一点地尝试发力的方法,一点一点地在减少自己手上力量的同时提起身体其他各个部位,经过一刻钟的尝试,终于初步找到了一点悬空的正确姿势的感觉。

而正在她想继续摸索的时候,楚怀墨却突然打断了她。

“今天先到这。”

“啊?为什么?我才练了小半个时辰,还不累可以坚持的。”阡陌以为楚怀墨是看她身体素质差,怕她坚持不住,连忙发言表明自己习武的决心。“既然说好每天早辰练一个时辰,那我就定会将一个时辰练满,公子,我不怕累的。”

可是她这番决心满满的话却没有让楚怀墨脸色松动半分,他只淡淡地看了阡陌一眼。

“我的一个时辰已经到了。”

阡陌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楚怀墨话里的意思,却听他又道:“我说过,时间是你自己的,我不会因为你自己的不守时而迁就你。”

楚怀墨的语气很淡漠,没有对她发火,也听不出怒意,但是阡陌却从其中感觉到了一抹比直接训斥还要让她无地自容的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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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是放盐!不是辣椒粉!这已经是今日第七次加错调料了,丫头,你在想些什么”秦医师无奈地拉着魂不舍守的阡陌,不让她再继续往锅里瞎倒东西。

自己好不容易早起一次指导这丫头做饭,结果这丫头一早上都心不在焉的,尽给自己添乱。

“啊,对不起,秦爷爷,我走神了。”阡陌忙道歉,将手中的辣椒粉罐子放回原处,重新取料。

“这次拿的是糖!”秦疑赶忙双手拦下,护住自己那口锅。“做个饭都能走神,楚怀墨那小子到底怎么折磨你了?”秦疑皱眉道。“算了算了,你把东西放下,一边玩去,老夫还是自己来吧。”

阡陌放下了手中的调料罐,蹲到了一边的墙边。

“秦爷爷,我是不是特别笨,特别没用啊。”

秦疑往肉粥里撒了一把盐,头也不抬地问:“楚怀墨说的?”

“没有。”阡陌摇头。“是我自己这么觉得。我今天第一天练武就起不来床,公子教我的基本动作也做不好,花了一早上什么都没学会。”

“你把练武当什么了?老夫花甲之年,学武也有四十余载,可动起手来,我连月箫小子都打不过,照你的逻辑,老夫岂不是更没用?”

“可是您是医师啊!大名鼎鼎的鬼医呢!”

“鬼医?”秦疑嗤笑一声,“一个称呼而已,又有什么用?”

“但是能至少证明你在医术上的实力啊,人无法做到样样精通,能用几十年时间达到这么高的程度已经很了不起了。”

“你既然知道人不可能样样精通,那还纠结什么?”

“因为我什么都不会……“阡陌沮丧道,“连丫环都做不好。”

“谁说的?你让楚怀墨来当几天小厮试试?他照样什么做不好!”秦疑突然神神秘秘地侧过头,小声道:“告诉你,楚怀墨到现在还连醋跟酱油却分不清楚!他还好意思说你……!”

阡陌张大了嘴巴,惊讶地抬起头:“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秦疑点头。“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和不擅长的事,武功你虽然比楚怀墨差得远但是,若比起绣花,把他和日月星辰四个绑一块也比不过你啊!”

阡陌这才真正开心起来:“嗯,公子昨天还说我做的衣裳好看,要我也给他做一件呢!”

秦疑手上的动作一顿,老脸一黑,嘴唇颤动片刻,低声痛骂了一句。

“禽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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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早饭,阡陌和星芜、秦疑三人便一块雇了辆马车赶往蜀城,虽然星芜轻功极佳,但阡陌才刚开始学武,秦疑年纪大了不想动武,星芜也只好陪着二人选了这个在他看来慢吞吞的出行方式。好在蜀城并不远,大概一个多时辰也就到了。

秦疑在城门口与阡陌二人分了手,独自前往工馆招工。

说到工馆,也是在来蜀城的马车上阡陌才听秦医师讲的。

这工馆一种民间成立的组织,在各大郡城均有分布。有闲时想要上工的人便会去工馆登记身份信息、能够从事的工种和上工时间,并且留下联络方式,而需要用工的那方,同样到工馆报上自己需要的工种、人数和开工时间,由工馆负责在名册中寻找合适的人,或是在各处工馆门口贴上告示,吸引一些没有在工馆登记过的人报名。等一切准备完毕,劳方和用工方就能在工馆的见证下签订用工合约。

当然了,工馆做这些工作也不是无偿的,用工方每次发布任务工馆都会收取佣金的半成做为手续费,而劳方嘛,如果是曾在工馆登记注册过的自然是免费的,但对于那些不曾在工馆注册过的人,则是接一次任务,需要缴纳十个钱的手续费。

对劳方来说,只要登记注册就能免费找到合适的工作,自然是大大增加了工馆的在册人数,而且因为工馆会对用工方收取保证金,也不用担心自己付出劳力后拿不到相应的报酬,而对一些特殊不愿透露身份的人来说,十个钱的收费也不算多。

对于用工方而言,招工虽然需要付出一定的钱财,但却可以以最快的速度找到充足的劳动力,以金钱换效率,半成的手续费也就不算什么了。

再者,工馆是从前朝的时候就兴起的,经过了百余年时间发展,资历、信誉、人脉等方面都有着非凡的积累,在工馆签缔用工合约,是一种用工方和劳方都放心的签约方式。

一般来说,通过工馆招募,常规的工种当天就可以招到足够的人手,而若是用工方有特殊要求,需要亲自对劳方进行筛选的话就另论了。

这次秦疑亲自前往,也是因为要对侯选的劳力亲自做出筛选。否则若是只用发布任务的话,楚怀墨随便派个人来也就是了。

这边秦疑赶往工馆挑人,那边阡陌则在星芜的带领下逛起了集市。

尽管路上阡陌再三强调这次来蜀城主要是为楚怀墨买布料,星芜还是拉着她走街串巷地逛商铺,两个时辰下来,阡陌一匹布都没买到,手上却塞满了星芜买的糖人、炸肉串、小汤包和当地特产的一种莓果汁,酸酸甜甜很是可口,阡陌一口气就喝了两大杯,仍觉意犹未尽。直到发现快赶不上回去的马车了,两人才慌忙找到离的最近的一家绸缎庄,花了二十两银子选了几匹即使以她的眼光看来都相当不错的锦缎和丝线,和星芜两人一起回到城门口架了马车往回赶。

“天色还早着呢,你那么着急往回赶干嘛?害得我连长熙街的伤心面馆都没去——那的粉面可都是一绝啊!”星芜不满地咂嘴抱恕道,神情带着无限的向往和无限的幽怨。

阡陌撇了撇嘴:“星芜哥哥,今天你已红带我去了二十多家铺子了,每一家的吃食你都说是一绝,你还没吃够啊!”

星芜得意一笑:“蜀中最多的就是美食,才吃了二十多家当然不够了。再说了,难道我今天带你去的那几家铺子不好吃?”

“好吃。”阡陌回味了一番,赞同地点头。“从前我只以为世上最好吃的东西就是宋秦镇的桃花糕和怀香斋的三月阳春面,今天才发现你带我去的这几家都丝毫不比那两家差。”

“那是,天下美食最好吃的都在蜀中了。”星芜得意道。

“那可不一定。”阡陌摇头,

“难道你还知道哪里的东西味道更好?”星芜不服气道。

“秦爷爷做的饭啊!”阡陌一本正经地答道。“秦爷爷做饭的手艺可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任谁都比不上。”

星芜听了忙摆手:“秦医师怎么能算,他那是做了弊的。”

“作弊?”

“对啊!”星芜点头解释道。“你都不知道他做一顿饭要消耗多少天材地宝!你觉得好吃的那些与其说是秦医师的厨艺,不如说是那些天材地宝本来的味道。”星芙晃了晃脑袋,煞有介事地点评道:“其实啊,秦医师本来的厨艺也就是一般而已,不过也不怪他,毕竟他的本职是个大夫嘛,又不是厨子。”

阡陌轻哼一声:“星芜哥哥,你在背后说秦爷爷坏话,回头我一定要告诉他,让他以后做饭都不给你吃,哼!”

“喂喂喂,我哪有讲他坏话,你可别瞎说。”

“就有!哼!”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你可千万别跟秦医师说啊,喂!”

“哼!——!!”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丫鬟的觉悟(四) 回到院子刚好酉时,阡陌急急忙忙把新买的布料搬回北院,就赶到后厨开始烧火做饭。早上楚怀墨说的那番话让她记忆太深刻了,那种无地自容的感觉,她现在想起来还觉得难受。

“喂喂,你不会真要告诉秦医师吧?哥哥平时对你不薄吧,你可不能这样坑我。”星芜拿了一根阡陌洗好的黄瓜啃了一口,坐在刚擦干净的桌案上问。

这个问题回来的路上星芜已经追着阡陌问了几十遍了,阡陌一开始本来只是想跟星芜开个玩笑,到最后却也被他问得烦不胜烦,这还没完,现在星芜居然又一路追着她问到了后厨……也不知是真的怕秦医师知道,还是闲的太无聊。

不过,由于秦疑去招工要挑选人,且选好了人后会直接带到城东的郊外——也就是楚怀墨打算买下来建立分阁的这块地方,归期不定,因此倒没有同二人一道回来。

阡陌没有理会星芜,而是全神贯注地盯着油锅里正被翻炸的肉酥。油炸的火侯尤其重要,中途不仅要根据肉酥外面的面粉的颜色随时准备翻面,捞出沥油和浇汤计更是要一气合成,时机极为重要,故而阡陌根本没有心思跟星芜闲扯。

此时油锅里的肉酥已将近金黄,浓郁的香味不断飘出,馋地这两个胡吃海喝了一整天的人都差点留口水。

当最后一抹金黄布满油锅时,阡陌知道,时机到了。

“就是现在。”阡陌眼急手快地伸出沥斗准备关火捞肉。

“就是现在!”

星芜几乎是同时地果断伸出筷子,却比阡陌快一步夹到了最上面的一块肉酥。

“唔,好烫好烫!”

“星芜!”

阡陌狠狠地瞪了一眼这个在一旁窃取自己劳动成果的家伙——擦干净的桌子被他弄的乱七八糟,洗干净的瓜果蔬菜也被他左一口右一口吃得干干净净,最后自己做的一道成品菜还没出锅就被他夹了一筷子。

“叫星芜哥哥,没礼貌。”星芜又夹了一块炸好的肉酥,这回先吹凉了一些才满足地扔进了嘴里。“别说,你做饭还挺有天赋的,才跟着秦医师学了这么几天就能做的似模似样的了。”

阡陌心疼地看着锅里的肉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少了下来,气得不行,还星芜哥哥,叫你星芜大混蛋还差不多!

“喂喂,你还不准备出锅么?再炸可就糊了。”星芜“好意”提醒道。

“哎呀!”阡陌这才回过神来,惊呼一声,关火捞起了剩下的肉酥,护在身后,瞪了星芜一眼:“都怪你!”

“你自己忘了关火,关我什么事。”星芜轻松绕到阡陌身后,又果断地夹了一筷子,咂咂嘴。“嗯,剩下的果然火侯有些过了。”

“啊啊啊!不许偷吃我的肉!臭星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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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味道倒还不错,就是火侯有些过。”楚怀墨放下筷子,评价自己新收的丫环专门做的第一顿晚餐。“再就是份量有些少。”

阡陌听了瞬间就气红了眼,指向坐在旁的星芜控诉道:“都怪他!”

星芜抱着碗侧了个身躲开道:“这可不关我的事。”

阡陌立刻火冒三丈地告起了状:“公子,我今天做饭的时候星芜一直在旁边捣乱,他,他还偷吃!呜呜!我专门给你做的菜都被他偷吃光了——肉偷吃了一半,黄瓜还没来得及切就全被他吃了,还有甜辣豆腐还没者热他就开始吃,边吃还边说我做的难吃,呜呜呜——”

“那个豆腐本来就难吃啊,都是生豆子味。”星芜狡辩道。

“都还没有煮熟,当然会有生味了,你都吃光了还说我做的难吃……呜……”

“没煮熟你干嘛关火盛起来?还害我吃了一盘生的……“

“你!”阡陌气得话都说不清楚了,他居然还恶人告状!偷吃了自己做的饭,还反过来怪自己,真真是可恶至极!怪不得连秦爷爷都说星芜可恶!

楚怀墨被这两人吵得头大,此事很明显就是星芜的问题,只是星芜那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再让他继续和阡陌争执下去,怕是自己这个新收下的不通世事的小侍女就要被气的精神错乱了。星芜欺负自己丫环是小,可是害得自己晚上地没吃饱就很可恶了,因此他很快就有了公断。

“星芜,你怎么连小孩都欺负。”

星芜见楚怀墨发了话,扒了口饭,讪讪不说话。

“就是,连小孩子都欺负!”阡陌跟着重复道。

楚怀墨看了一眼满桌的空碗,又道:“那就罚星芜这一个月帮你买菜洗碗,还不许吃饭,可好?”

“不要啊——!”星芜哀嚎。

阡陌也摆了摆手:“是不许偷吃,不让他吃饭会饿死的。”

楚怀墨看了阡陌一眼,转向星芜:“你可听清了?”

“少主……”星芜眼泪汪汪。

“还不去洗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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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时辰还早,楚怀墨便先去看了阡陌买回来的几匹布料,选了一匹白色的扔给阡陌,其它的便不去管了。

“抽时间做两身衣裳出来,做得好看些,莫要与我身上这套完全一样。”

阡陌看了看手上的布料,又看了看楚怀墨身上的衣袍。这几日她确实注意到楚怀墨的衣物似都是白色,可就算喜欢白色,也不至于其它颜色看都不看一眼吧?就这一种颜色,能做出多少种样式来?还不要重复的……真不知道他前十几年的衣服都是怎么做的……

“那其它的呢?”

楚怀墨勉强看了看剩下的布匹一眼,随手指道:“那匹月白色的你倒是可以拿去给星芜做一身。”

“我才不要给他做!”阡陌高声抗议。

虽然星芜已经接受了惩罚应承下来了这个月刷碗的活,可是阡陌对他还是有些怨念,此时楚怀墨提议让她为星芜做身衣裳,她下意识地就想反抗。

楚怀墨对于她的反应也不以为意,又指了另外一匹布料:“那匹暗紫的你可以做一套给月箫,湛西风沙大,深色的衣服耐脏。宝蓝色的给你的秦爷爷,他年纪大,适合这种颜色。”

“那其他的颜色中就没有你喜欢的了吗?”阡陌追问。

“我只要白色。”

“我父亲说只穿一种颜色衣服的人都是偏执狂。”

楚怀墨挑眉道:“那你父亲话倒是挺多的。”

“本来就是……”阡陌嘟嚷道,“而且,老穿一种颜色别人会以为你不换衣服的。”

楚怀墨面色又是一黑。

“我是主子,你是丫环,听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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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我练这两个动作要练到什么时候啊?”晚饭后,阡陌准点跟着严格守时的楚怀墨来到院子里练习基本功。

“到你能连扎一个时辰马步,别人踢你小腿的还能保持不动,使用腰腹力量支撑能在石板上保持一个时辰不落地就可以了。”

“那我要练习多久才能到这一步呢?”

楚怀墨打量了一眼正双腿打擅艰难保持着步姿势的阡陌:“以你的资质,大约八到十年吧。”

阡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八到十年?如果基础动作都要练上八到十年,那等自己学成不是至少三四十岁了?那个时候同帝还在不在都不好说,自己要去找谁报仇?

“本来应是如此,不过——你喝过三神汤,时间应能缩短一半。”

“哦……”阡陌刚刚小松了一口气,却立马又回过神来。“三、三、三神汤的事,你……你怎么知道的……?”这事明明只有自己和秦爷爷两个知道,而且秦爷爷还特地附嘱过自己不要告诉任何人,楚怀墨是怎么知道的?

“我之前有在秦医师那里见到过一罐夏阳虫和一株青藤草,前日再看却是没了,又听说你前几天突然开始洗筋伐髓……”

阡陌有些害怕地偷瞄了楚怀墨一眼,弱弱道:“那你会不会……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楚怀墨随口问道。

“会不会杀了我放血喝啊……”

“……”

“会不会啊……”

“……蹲你的马步。”

“……到底会不会啊……”

“会你个头!我又不是变态,喝你的血干什么。”楚怀墨忍不住骂了一声,身上那股自小养成的淡漠差点被阡陌幼稚的问题打破。

“可以不用直接喝的。”阡陌一本正经地解释道,“秦爷爷说了,可以把血抽干拿来练药,然后吃药丸,效果是一样的。”

楚怀墨脸已经快黑的跟锅底一样了。

这小丫头脑子是不是有问题?一晚上净问他些“扎马步为什么要叫扎马步?”“为什么练了轻功就能飞檐走壁?”“武林高手是不是都能一拳打碎一座大山”……之类的白痴问题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还跟他说什么“放血练药”之类的白痴话想象力也太丰富了……真不知道是该说她天真还是说她傻。

亏自己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还觉得她性格坚毅果决,可堪造就,坚毅在哪?果决又在哪?

简直就是个比星芜脑洞还大的笨丫头!

而且这个笨丫头居然还当面吐槽自己,一会说自己抢她衣服,一会又说自己性格偏执,自己十八年来还是第一次几天之内好几次被人气得不想说话,而对方还是一个小自己七岁的小丫头片子……

真是不想搭理她……

“咦?公子,你怎么不理我了?”阡陌眨着眼歪着脑袋问。

“闭嘴,蹲马步。”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死亡之海 进入这片沙漠已经是第四天了。

从蜀中一路骑过来的马匹已经在前天夜里被月箫杀了。并非是因为沙漠中马跑不快,而是粮食不够了。

在步入这片被当地人称之为“死亡之海”的库布里格黑沙漠之前,月箫就听从了当地人的忠告,将身上所有负重都扔掉,换成了水和干粮,按照沙漠边际的那些居民预估,他只要准备好半个月的水和粮,就能支撑到穿过沙漠。

只可惜他来的不是时候,沙漠里的骆驼客前日刚走,而下一次骆驼客们再入沙漠差不多要等一个月以后了,月箫没有那么多时间去等,否则若是跟随他们一起走,就能省掉很多麻烦。

单枪匹马三年之内在湛西建成一座分阁,这是楚怀墨开出的条件。他没有丝毫信心,但为了报阡家葬父之恩,他没有别的选择。

一路上日夜兼程,才终于在三天之内到了湛西边境,他不能浪费时间去等,哪怕等上一个月跟随骆驼客们一起穿越沙漠会安全很多。

但是他也没有莽撞闯入库布里格,而是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购沙漠地图、物资并打听情报,以求能做更周全的准备。

可惜他的运气实在不太好,在进入库布里格的第二天下午,就遇到了沙尘暴。

只不过短短几息时间,原本亮的明眼的天空就灰暗起来,紧接着就见漫天的黄沙飞舞,狂风呼啸,遮天蔽日的沙石扑面而来,刺激着他的口鼻和身上每一寸皮肤。

他紧紧抓住身下的马匹才勉强没被风沙刮个大跟头,但是马足还是陷入沙窝之中,让他寸步难行。

而这才是刚刚开始。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他才体会到什么是绝望。

风沙越来越强烈,很快他就看不清十丈以外的环境了,装满了干粮和淡水的行李陆续被狂风卷走,他甚至亲眼看到干粮包裹被高高卷起,刮成碎片,雪白的馒头一瞬间就被吞噬不见了踪影。

当再后来风大的以他的武功加上一人一马的重量都无法在风中保持住身体的平衡的时候,他甚至以为自己会死在这片“死亡之海”中。

所以当他再次从黄沙堆中醒未,看见头底高悬的明月繁星,触摸着身下柔软细腻的沙砾时,月箫才第一次发现,活着实在是太好了。

虽然粮食和水都没有了,但至少他还活着,只要活着,那便还有希望。

来之前买的地图也不知被风沙吹到了哪去,还好为了防万一,他这几天已经把地图大致背了下来,借助满天星斗辨别方位,也大致能知道该朝哪个方向走。

更让他惊喜的是,往西走了半里之后,他居然看见了他的马奄奄一息地躺在沙堆里,仅有半张马脸和两只耳朵露在外面,已经连哀嚎都嚎不出声了。

月箫没有多做犹豫,就用随身佩剑杀死了这匹载了他一路的良驹,饮血啖肉。

生吞活剥、茹毛饮血在常人看来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但在经历了这一场沙尘暴带来的濒死体验之后他才明白,在某些条件下,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甚至不会让他生出半点反感或别扭。

然而尽管这样,在第四天的时候,他仍然要坚持不住了。

虽然马肉可以携带,但马血却不好保存,他可以忍受酸涩夹口的马肉,却受不了没有水喝。他根据自己的身体状况估算了一下,如果再找不到水源或者其它可以供血的动物,最多再有两天,自己就会支撑不住倒下……

“难道还是要死在这里吗……”

马肉里的最后一滴血也被自己喝干了,由于沙尘暴的关系,他只能大概辨别方向,却无法得知自己倒底身在沙漠的哪一块,更不要说凭借记忆中的地图去找水源。

好不容易从沙生暴中活了下来,却要死于缺水,还真是不甘心啊……

“叮铃——叮铃铃——”

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又似乎是从不远处,传来了几声铃铛声。

“我还真是神志不清了,沙漠里怎么会有铃铛声……”

月箫苦笑着摇头,但是,仅仅片刻,他便回过神来,脸上露出狂喜:“铃铛声,是驼铃——!”

月箫仔细辨别了声音的来源,提起真气,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大步赶去。

——真的有骆驼!而且不是一只,是一群!

那是大约近二十只骆驼组成的驼队,至少有六、七十人跟在队伍之间,看上去大概就是沙漠边际的居民们所说的早自己两天出发的骆驼客带领的商队。

月箫又加了一把劲,努力缩短自己和骆驼队之间的距离。

虽然体力有些不支,但生的希望大大激发了他的潜能,加上驼队人数太多,本就走的慢一些,半刻之后,他总算是赶上了这列驼队。

“什么人?“

在月箫靠近驰队之时,几个穿着深色长袍,明显当地人打扮的汉子站出来,挡住了他,充满敌意地盯住了他腰上的佩剑。

月箫举起空无一物的双手,示意他们自己并无敌意,然后就在原地高声简要说明了来意。

“在下从中原来,想要穿过库布里格去往滇西,不幸在沙暴中丢失了随身行李和水粮,能否请驼客们携我一程?若实在不便,在下身上还有一些微薄银两,能否换与我一些淡水饮用?”

待他说完,驼队中安静了半刻,片刻后,为首的一名驼客惊异的声音响起:“你从沙暴中活了下来?孤身一人?”

月箫点了点头:“纯属运气。”

几名驼客聚在一起商量了一会,然后先前说话的那名驼客朝他走了两步道:“我们可以携你出死亡之海,但出于对队中其它客人的安全考虑,我们必须按规矩暂时收掉你身上武器。”汉子指了指月箫身上的佩剑,“你同意吗?”

月箫点点头,在进入库布里格之前他就听说过这一点,因此并未迟疑,摘下佩剑,轻掷在两人之闻的沙地上。见他行事干脆,几名驼客脸上的敌意消减了几分,皆收起了手上的武器,与他对话的那名驼客也向他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捡起了地上的佩剑。

“好剑!”

剑一入手,那男子眼中便滑过一丝诧意。一般剑客的剑有三、四斤重已经是不错了,像他自己腰上的弯刀,重三斤六两,已经是他们部族里排名前几的武器了,而这个看上去才十几岁的少年身上佩剑的重量却至少有六斤,是难得的重剑了!

“怪不得阁下能从沙暴之中逃生,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汉子赞叹了一声,将剑递给身后之人放进了其中一匹骆驼背上的箱子。

“兄台过誉了。”月第朝那汉子一抱拳。

汉子也回了一个基本的抱拳礼,大咧咧道:“我叫乌苏扎尔,是这列驼队的领队,你可直接喊我扎尔,不知兄弟如何称呼?”

“扎尔大哥。”月箫向马苏扎尔点了点头,笑道:“叫我月箫就好。”

“名字不错。”乌苏扎尔赞了一声,转向身后的几名驼客道,“这位月箫小兄弟会加入我们的后半段路程,你们认识一下,以免后面出现什么误会。”

月箫跟剩下的几名驼客互相通了姓名,算是认识了,然后从怀中掏出五两纹银,交到乌苏扎尔手上。“这是小弟的旅费,不知是否够?”

“够了够了。”乌苏扎尔收下银子,眼中笑意又浓了几分。一面吩咐驼队继续起程,一面取出一个水囊扔给月箫:“月箫兄弟这一路赶来口渴了吧?先喝两口解解热。”

月箫眼睛一亮,接过水袋猛灌了一大口,感受着久违的舒爽长舒了一口气,将水袋又递还给扎尔。

“你倒是个懂规矩的。”扎尔点点头。

在库布里格领路多年,扎尔也遇到过不少散客,其中也不乏一些江湖侠客,可这些人大都在扎尔要求对方交出随身武器之后就开始大吵大闹。

剑是剑客的第二条命,这个道理扎尔当然也明白,可是为了保证驼队里其他人的安全,这些措施是必须的。至于有些人会担心在交了武器之后驼客们会对自己下黑手……

驼客们对于对方的这种担心简直想冷笑三声。

沙漠,那是驼客们的大本营,若真想做些什么,随便将人带往沙暴或者流沙区再袖手旁观就好了。不管再怎样历害的剑客都逃不过大自然的力量,还用得着驼客们用打架这种拙劣的办法吗?

——那是沙漠里的黑强盗才会用的笨办法,又危险又不一定能讨好。驼客们带队穿沙漠并不是义务的,通常的收费标准是一个人五两银子,若是携带有货物的则是根据货物的多少,收取十到三十两不等的托运费,带一趟队驼客队伍一般能赚五六百两银子,就是十个驼客均分一人也能分到五六十两,而一次护送一个往返也才耗时一个月左右,这些驼客,可大多数都有钱得很呢!

有这种闷声发大财的办法,驼客们又何必冒险去赚些买命财?除非是没有落身之地或急缺银两的黑强盗,才会埋伏在沙漠之中,用各种方法做这种风险大又一本万利的买卖。

但是黑强盗不光会打劫过路人,有些凶残的甚至还会对这些扎根在库布里格的驼客们下手,扮成过路散客的样子混进来,等到驼客们放松警惕的时候直接抢劫驼队。这个时候,上交武器这个步骤就显得犹为重要了。毕竟就算是黑强盗,没了武器的活在一个有十来名驼客的驼队里,也翻不出多大的浪。而另外一项规矩么,就是扎尔刚刚递给月箫的那袋水。尽管大多数时候水袋都是无毒的,但是生来狡诈自私的黑强盗也不会像普通人那样轻易喝下扎尔递过去的水的。

所以,看到痛快交剑、喝水的月萧,扎尔才会说他是个“懂规短”的,这也证明月箫确实如他自己说的那样,只是一个想要穿过库布里格,去往湛西境内的过路人。

对于这种增加他们这趟护送收入的过路人,扎尔等人还是很欢迎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湛西宗派盘点 傍晚,驼客们围在一起升火准备食物,月箫也终于吃到了从蜀中出发后的七、八天里的第一顿囫囵饭。

驼客们准备了热气腾腾的面饼,香喷喷的烤羊腿,甚至还有少量的马奶酒,随行的商客也各自拿了些食物出来,七十多号人围成几个大圈有说有笑,一个最年轻的驼客熟练地分发面饼和烤肉,显然已经熟悉了这种生活。

人群的一角,月箫端着一碗扎尔倒给他的马奶酒,一口饮尽。

扎尔竖起大拇指,目光中露出欣赏之意:“好,好气魄,好酒量!”

月箫用手背擦了一把嘴角,露出一个微笑:“这酒的味道甚是特别,我在别处从未饮过。”

扎尔哈哈一笑,道:“这是我们沙漠上特产的一种沙果酿的酒,兑的马奶,别处自然是没有的。”

月第点点头:“难怪。”

扎尔打量了月箫一眼,笑道:“我看月箫老弟谈吐不凡,这次来湛西可是有什么大事要办?”

月箫苦笑着摇了摇头,半真半假道:“哪有什么大事……扎尔大哥应该也看得出来,我不过一介江湖中人,这次来湛西不过是听说湛西有几个宗派功夫甚是特别,想要来见识一下罢了。”

湛西确实是有几个比较出名的宗派,武功路数自成一脉,月箫说要见识一下也不算说谎,毕竟如果打算在湛西建分阁,与当地宗派打交道甚至打散吞并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其中自然就免不了互相“切磋”了。

“哦?不知月箫老弟感兴趣的是哪几个帮派?”

月箫想了想之前收集到的关于湛西的情报,略一沉吟答道:“我听说,湛西这边最出名的宗派有两个,一是叫落月盟,一是叫无心宗,可是如此?”

“你是为这两个宗派而来?”扎尔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笑容,摇头道:“那恐怕要让月箫老弟失望了。”

“哦?此话怎讲?”月箫奇道。

“老弟的消息想必也是从中原那边听到的,所以不免滞后了些,而且精准性也不高。”见月箫点头,扎尔又好心解释道:“落月盟确实是湛西数一数二的帮派,但是——”扎尔饮了一口马奶酒,有些揶揄地摇了摇头道:“落月盟不过是我们这些死亡之海周边的驼客们联合起来弄的一个护送商客、对抗黑强盗的联盟罢了,虽然人数不少,占地范围也大,但是武功方面嘛,哈哈……!”

“竟是如此?”月箫恍然:“难怪扎尔大哥方才听说我是来找落月盟时竟是那副表情,原来我竟是拖了大,竟在落月盟的成员面前说出了见识贵盟武功的话……”

“哈哈,无妨,无妨。”扎尔爽朗的笑了两声,又道:“外人对我们盟内的情况不是很清楚,所以传来传去,竟然成就了我们这湛西第一大宗派之名,实在是惭愧。像月箫老弟这样不清楚情况想来挑战的江湖中人,我每年也会遇见到好几个。不过我们遇到得晚,要是在进死亡之海之前遇到啊,哈哈,我一定会把老弟劝回去,免得你白跑这一趟。”

原本此为是此行最大障碍的落月盟突然变城了一群驼客的组织,月箫有些哭笑不得,自然也不好意思再提什么“见识”之类的话,忙追问道:“那无心宗呢?又是怎么个说法?”

“无心宗就更不值得老弟去了……”见月箫疑惑的神情,扎尔面露一丝戏谑道:“无心宗早在数年之前就被‘沙海帮’吞并,如今已经不复存在了。”

“这……”月箫有些哭笑不得,两个对手都这么消失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运气好,还是不好,于是又问:“这沙海帮又是怎么一回事?扎尔大哥可了解?”

扎尔点点头,道:“这倒是知道一些。那沙海帮也是湛西的一个老牌帮派了,此帮中人脾性都不怎么好,凶狠好斗不说,还和沙漠中的黑强有些勾结,在当地,哪怕朝庭中人都惧沙海帮三分,老弟若是要去那里,可要当心啊!”

“连朝庭中人都惧怕沙海帮?”月萧这次是真的有担吃惊,江湖与朝廷向来是互不相干,一般来讲朝庭不会多过问武林中来,武林中人更不会插手朝廷之事。但是真要算起来的话朝庭毕竟是天下人的朝廷,拥有国土境内对百姓政务的最高统治权,而武林,只是江湖人的武林,再厉害的高手,也总会有那么几个不在江湖中的远房亲戚。

且,朝庭每年的武举和军队纳新也不是闹着玩的,很多习武之人——哪怕是各大帮派中的中竖力量也有那么一些想通过武举投身军队博取官身,甚至一些底蕴深厚名门大派的长老在皇宫中都是有客御身份的。

大派尚且如此,又何况是这种地处偏远的本土宗派?就算不至于拉拢朝廷,也不会让朝廷惧怕啊!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乌苏扎尔缓缓为月箫解释道。

原来,这沙海帮地处湛西的西边,本就靠近大郑边境,且大多数郑国人都知道,郑国的版图原来并不是现在这样的。大郑开国初期,也就是前朝大吕国丧国末期,国土版图只有现在的一半,版图西部的湛西、最北部的漠北和西北的嘉禾草原,东北的枫丹冰原原本都是属于另一些边境国家的地盘。

这沙海帮,便是郑国最西侧,原属金国,现称为湛西境内的一个宗派。

沙海帮历史悠久——换个说法也就是——他原本是金国的宗派。

金国与大郑之间,相隔一座库布里格黑沙漠,本是一道天然防线,加上库布里格环境险恶,郑国建国初期,沙漠的路线并未通畅,那时落月盟也尚未成立,所以很多金国人原本甚至都不知道在他们东边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国家,沙海帮自然也只是消息闭塞的金国境内一个闭塞而又自负的宗派。

虽然在金国灭国之战的时候,按照天下武林中人一惯的规矩并未过多地参加到国家大战中,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会对一个以前从未听过,也不了解的新政权有什么好感。

甚至在最初的几年里,这沙海帮还时不时联合别的邻国向大郑发起骚扰进攻,企图收复国土,间接造成了后来在业帝在位年间长达十年的边境稳定战。

连年征战,劳民伤财,这种损失不仅是郑国承受不起,金国、平国、魏国等已亡之国的余孽更是承受不起,于是方才罢手,彻底归顺了。

但是不同于元帝“创业”的野心,业帝只想做个能“守业“的皇帝,所以在诸国安份之后也并未采取高压政策,而是充分怀柔,在一定程度上对湛西、漠北、嘉禾、枫丹四地的统治放权,并采取了软性同化的方式以将一些罪民和低级官吏安排过去建造城镇,进行文化输出的方式以求同化。

后来继位的同帝也继承了业帝一脉的治国方针,是以大郑近三十年来很少再有战争,但是诸如沙海帮一类的边界地区的宗派却猖獗了起来,让当地政府难以管治。

本来么,连皇帝都要怀柔,底下的官员自然是硬气不起来了。

不过,觉得憋屈的也就只有湛西的官员们了,和平,不管对平民百姓还是天潢贵胄来说都是打心底里期盼的事情。对于乌苏扎尔这样的边际游民亦然。原本他们的生话很是艰苦,但自从战事渐歇,沙漠之路通达了之后,靠着在中原与湛西之间带路已经大大地发了一笔财,生活质量也大幅度提升了。

讲完了这些历史,扎尔又劝道:“沙海帮虽然不会难为我们这些普通人,但对于朝廷官员和上门挑战的侠容可是非常不留情而的,月箫老弟此行还是当心为好啊!”

月箫点头道:“扎尔大哥放心,我自是不会莽撞的。只是除了沙海帮,湛西还有什么其他的特殊宗派需要注意的吗?”

扎尔想了想,有些不确定道:“倒是还有一个叫‘元家宗’的宗派,很是神秘,从不与外界接触,连我们都对他知之甚少。”

“哦?”月箫被扎尔的话勾起了兴趣,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元家宗成立的时间并不长,而且似乎都不是本地人……”扎尔环视了下四周,实然神神秘秘地靠近月箫,低声道:“我听死亡之海那头的驼客们说,这元家宗的人,乃是前朝余孽!你若是要去湛西,可要对他们多加小心。”

月箫愣了一会,将信将疑地点点头。七十年前,大郑灭了大吕国后,吕国皇室一族的旁支确实有好些下落不明,有人说他们是在偏僻之处躲了起来,以期来日光复——但这个说法几乎在各个郡城都有,所以可信度自然不高。但是,湛西虽然对于普通人来说并不是一个好去处,对于一些一心想隐匿的人而言,又确实是一处连皇高都不想管的好地方。

若是说在这种地方躲藏了一些前朝余孽,也不是没有可能。

月箫虽面上应了扎尔的劝诫,心中却打定了主意,若有有机会一定还要尽管弄清楚这元家宗的底细,决不能因为其中一些不确定的因素,影响了建阁大事。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黑沙暴(上) 在加入了驼客的队伍之后,沙漠之旅的后半段就变得安全了很多。不单单是一日三餐和用水会由驼队统一安排和供应,更重要的是,经验丰富的驼客们对于这片他们赖以生存的沙漠十分了解,可以熟练地避过沙漠中容易带来致命危险的流沙区,栖息着危险动物的地区和沙暴高发区域。

这些受季节和风向影响深重的危险因素,根本无法形成固定的地图,也自然无法在市面上流通的地图上标注,唯有世世代代依靠着沙漠而生的驼客们,才能在旅程途中随时发觉和躲避。

虽然就算以驼客们的丰富经验,对危险的回避率也达不到十成,但总体来说,还是能够避免掉八成以上的麻烦和危险,并选择一条相对最为快捷的捷径到达沙漠彼岸——这也是驼客们深受欢迎,落月盟之所以之名声大燥的原因。

午饭过后,月箫按惯例活动片刻便准备去找驼客们攀谈。虽然他本人其实话不算太多,但是为了收集情报,这些年也多多少少锻炼了下来,至少跟一群没什么心机的豪爽驼客们拉近关系还是办得到的。

也正因如此,同行的几天下来,十来名驼客和几名驼队里的商人就已经跟月箫混了个半熟,闲瑕之时经常聚在一起聊天。从这些天的交谈中,月箫也大致清楚了湛西的人文地貌,风俗传统和势力分布情况。

而这天,一向健谈的扎尔却有些凝重地抚摸着手边的驼骆望着前行的方向,一向安稳的驼群也显得有些燥动不安。

“扎尔老哥,发生什么事了?”月箫走近扎尔问道。

扎尔见他走过来,先是向他点了点头,又皱眉低头安抚了一下不安地刨着沙坑的头驼,低声道:“黑沙暴恐怕要来了。”

“黑沙暴?”月箫惊道。

春夏本为沙暴的多发季节,但普通的沙暴对于经验丰富的驼客来说本是不足为惧的,因为不论是驼客自己还是手下的骆驼都可以提前预测出沙暴的大小和范围,选择合适的躲避路线。实在避不过去,也可以就地安营做好充足的防范准备,一般不会有什么大损失。

但是黑沙暴不一样。

这种不常遇到的特殊沙暴不仅覆盖范围是普通沙暴的十倍,而且破坏力极强,最要命的是持续的时间也极长。黑沙暴刮过时,能轻而易举得吹起“沙墙”,浓密的沙尘还能使天地都变为伸手不见五指的一片漆黑——哪怕是有沙漠之舟美誉的骆驼都会在黑沙暴中受到伤害,更不要说普通的人或马了。

“上一次黑沙暴是在三年前,那次,商队的人死了将近一半……”扎尔语气沉重道。

“听说,最厉害的一次,黑沙暴刮了三天三夜,最后甚至刮到了死亡之海的外面的城镇,死了几个村子的人……”驼队里年龄最轻的一名驼客也脸色不太好插话道,月箫记得他叫阿塔,是个典型的放养长大,无忧无虑的年轻驼客。

“整整三个村子的人。”另一名念纪较大的驼客乌苏纳伯也加入了谈话,他是这次驼队的领队扎尔的叔叔,纳伯脸上带着一丝怜悯和一丝侥幸。“幸好那次黑沙暴的前进方向不是朝着我们村落,不然……”

三个人的脸上都布满了沉重,月萧环顾四周,发现其他的驼客此时也站了起来,重新整顿好货物和行李,向着扎尔他们站的地方围了过来。

“扎尔,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其中一名驼客问道。

扎尔看了一眼队伍里尚围坐在一起说笑的旅客们,眼中露出一丝不忍,他将之前收纳月箫佩剑的箱子打开,取出放在箱子最上层的那把剑还给月箫,然后又转向阿塔道:“阿塔,尽快将队伍里的所有男人都集合起来,武器和工具还给他们,我们要尽快挖出几个深沙洞来。”

阿塔接过箱子,点了点头,立刻带上几名驼客道队尾召集人手去了,月箫见状也握着佩剑跟了上去。

接下来,扎尔又望向了自己唯一的叔叔:“纳伯叔叔,骆驼,就拜托你了。”

纳伯露出一个豪爽的笑容,拍了拍扎尔的肩膀,故作轻松道:“放心吧,小扎尔,骆驼是我们村落最大的财富,叔叔就算是拼了命也会保护好的。”

叔侄两人对望一眼,均是向着对方点了点头,纳伯快速将二十只骆驼围在一起,牵到背风的的一处沙峰脚下,指引骆驼们开始挖沙洞。

另一边,扎尔也走向了队伍之中,将剩下的妇孺孩童聚在了一起。

“我的客人们。”扎尔大声喊道,前一刻还在窃窃私语的女人们听到他的声音纷纷安静了下来。

“想必刚才你们已经从我的族人那里听说了这件事——黑沙暴就要来了。”扎尔暂停半刻,目光扫过人群里几张或是毅坚或是害怕、或是冷漠的脸,“你们之中或许有很多人都不知道黑沙暴是什么,但是现在我也没有时间向你们详细解释了——你们只需要知道这是沙漠中最可怕的一种自然力量,所以现在你们必须听我的话来做好防御准备,否则,我敢保证,你们当中没有一个人能在黑沙暴过后活下来——甚至会死得很难看。”

扎尔满意地看到大多数人都露出了恐惧和慌乱的表情,接着补充道:“是,我保证,会比饿死、渴死、累死、病死——甚王砍头都要难看一百倍。”

比砍头还难看?

这些女人和小孩这下是真的害怕了,毕竟,对于一个普通百姓而言,砍头可以说是最让人恐惧的事情了。

“听你们的话,我们就可以安全吗?”一个看上来胆子比较大的女人开口问道。一时间,所有人的且光又重新聚在了扎尔身上。

“安全?”扎尔摇了摇头,“在黑沙暴面前,连骆驼都不能保证完全的安全。”

“那我们为什么要听你的?”另一个年轻妇人问道。

扎尔哼了一声,指向周围无边无际的浩翰沙漠:“我已经说了,如果不听我的,你们会死得很难看,或许会变成沙漠里的一堆四分五裂的白骨,更大的可能,是连骨头都找不到!”

“可是听你的也不能保证安全啊!”好几个人都发出了不满的吵嚷。

“是,我不能保证你们每个人都能活到黑沙暴过后,但是,我能保证的是,就算黑沙暴过后你们不能活下来,至少,可以死得好看一些。”扎尔盯着那几个不太认可他话的女人,不耐烦地补充道:“你可以不信我们话,甚至可以现在就离开,我绝对不会拦你。”

一群妇人被扎尔气势所摄,又听到扎尔放话让她们离开,顿时矮了气焰,小声嚷道:“谁说要走了,我们可是交了钱的……”

“你交的只是领路的费用,不包含在无法抗拒的危险来临之时我们为你们抵抗危险。这些在出发前就说的很清楚了。”扎尔露出一个讽饥的笑容,“我们愿意救你们,你们应该感到幸庆,特别是你们这些没有半分力气的累赘。”

听得扎尔毫不掩视的嫌弃,有几个妇人露出愤懑的表情,有心反驳却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因为这一路她们确实没有做过什么。驼客们连每日的餐食都包了下来,男人们好歹还会跟着抬抬货,搭帐蓬,对比下来,这些没什么能力做事情的姑娘夫人们,可不就是累赘?

见终于没有人再开口,扎尔终于满意地点点头:“既然没人有意见,那我们就开始干活吧!”

对比扎尔这边几句话就收服了这十几号人,阿塔那边就没那么顺利了。

阿塔本身年龄就比较小,经验也没那么丰富,加上男人们本身就比女人难说服一些,几个人问了一些问题,见阿塔不太回答地上来,就生出些不满和不信任。

“我已经说过了啊,黑沙暴就要来了,你们如果再不挖沙坑来躲避,黑沙暴一来都会死的!”阿塔焦急解释道。

“什么黑沙暴,在下行走江湖多年,从来听说过。”一着长衫,看起来也是江湖人士的年轻男子不屑道。

“就是!”一位中年商人也附和道:“再说,最算有什么黑沙暴,我们来之前可都是交了银子的,你们这也驼客要保证我们货交物的安全,现在难道想抵赖不成?”

“我没有,我……我们没有必要骗你们啊!”阿塔焦急地解释道。

“谁知道你们这些驼客在想什么?说不定就是想把我们都弄死,然后霸占我们的财产!”另一位商客说道。

此话一出,几名本来还犹像不决的商客也被打动了,几人警觉得看了阿塔和在另一旁的背风沙峰处挖掘的驼骆客一眼,飞快地往自己的货物处靠了靠。

“就是,居然还让咱们先把货物抛到一边,肯定没安好心!”

看着面前的旅客明显的不信任和不配合,阿塔不禁双手掩面蹲了下来,眼角划过几滴绝望的泪水,自语道:“怎么办啊,要来不及了啊……”

眼看黑沙暴就要来了,可是这些旅客们还在为了货物怀疑自己别有用心,没有加入防御的阵营,虽然自己这边的几位驼客已经开始挖沙洞了,但是,人手不够,挖的速度自然就慢,这样下去,就算把沙洞挖出来了,怕也就只够自己这边这十来个人进去暂避的。

而剩下的这四十多人……在恐怖的黑沙暴之下,是绝对不可能活下来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黑沙暴(中) 可是他们都不相信自己。

阿塔有些委屈.

我们驼客又不是那些黑强盗,专门在沙漠里杀人掠财。驼客的名声在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是在危险面前居然还是有这么多人不相信自己,竟然以为自己会贪图那几千两银子的货物?

难道还是因为自己历练不够,不像扎尔大哥和纳伯叔叔那样值得信赖吗?

可是,可是如果这些人都因为这个死在了这次旅途中……

阿塔不敢想象。

那……那就是自己害死了他们啊……

听着那些们还在因为货物和干活的事情大声吵嚷,阿塔捂住了耳朵,从心底生起一股绝望。

月箫望着面前这个蹲在地上神情痛苦的年轻驼客,叹了一口气,站到了阿塔身前,面对着争论不休的同行的男人们,扬声开口。

“你们之中,还有谁不相信阿塔的话?”

“反正我是不信。”中年商人第一个出言道。

“在下也不信。”年轻的侠客男子附和。

“我也不信。”一位面相精明的瘦黑商人也出声道。

月箫点点头,望向剩下的人:“你们呢?”

一位年纪较大的商客犹豫了一下,迟疑着开口道:“老夫觉得,驼客们确实没有骗我们的必要。老夫也曾听过黑沙暴的名头,阿塔既然这么说,那很大的可能确实是要来了。”

另几位年纪稍大的人也点头表示赞同。

“切,年纪大了,就是怕死,我就不信一堆沙子能把我怎么样。”中年商人摇了摇头,嗤笑一声不屑道。

这句话顿时触了所有年长之人的眉头,有些脾气急一点的眼睛一瞪就要开始教训,却被月箫伸手拦了下来。

“稍安勿燥。”月箫望向最先跳出来的三人,又看了看还没有表态的人群,再次确认:“剩下的人呢?还有谁觉得黑沙暴不会来?”

“我是相信黑沙暴的恐怖,可是要我们抛弃自己的货物……”另一位瘦弱的中年男子犹豫了半天,看了眼无边无际的沙漠,又心疼地看了看自己的货物,说了半天也没表明自己的立场。

这一年可都指望着这一车货物卖得的银子过活了,要是就这么抛弃了不是白忙活了?不仅白忙活,还损失了入驼队时咬牙交的那十两银子……哎,早知道有这么一档子事,还不如不赶这时间,多等两个月,等过了这沙暴的高发期再跑这一趟。

要是命都保不住了,留下这些货物又有什么用呢?月箫暗自摇了摇头,没有多劝说那些犹豫不决的商人。这些人想要怎么选是他们自己的事,他作为外人无法干涉,也没有义务为了少数人耽误整个队伍的时间。

最后,剩下的还没有表态的三十来人有几个加入了中年商客为首的反对阵营,有几个则靠向了年长的保守商客这头,还剩下几人站在原地左看右看就是没动,也不知道再想些什么。

眼下的形式立刻明朗了起来。有大约两成人或是不相信阿塔的话,或是舍不得货物,或是对自身实力很有信心——譬如那个年轻侠客——他们不赞同驼客们提出的暂停前进,就地寻找背风的沙峰挖沙洞躲避的主意,还有三成人赞同驼客们的决定,剩下的一半人或是没有主见或是还在观望,总之暂时没有表态。

“阿塔。”月箫喊了一声,左手轻轻搭在年轻驼客的肩膀上。

阿塔身形一颤,偷偷用手背擦了擦了眼睛,才抬起头来,目光有些委屈和迷茫地望着月箫。

“如果旅途中客人不肯听从驼队的安排,按照规矩应当如何?”

“他们可以带上行李离开,只是旅费不退,也不能再打扰驼队中的其它人。”阿塔吸了吸鼻子,平巴巴地答道。

月箫又望向持反对意见的那两成人:“这点想必在出发之前驼队的人就跟你们说过了。”

“说过又怎么样?”有些人不在意的嚷道。

“既然说过——”月箫点点头,指向不远处成推的行李和货物,“——那你们就可以带上自己的东西离开了。”

“你有什么权利赶我们走?我们可是交了钱的!这些驼客就要保障我们的生命和财物安全!”

阿塔气红了脸,正想开口辩驳,月箫却拦住了他,看着队伍里唯一的那名剑客道:“人总该有些契约精神,你说呢?”

年轻的骄傲剑客点了点头:“我们用剑的人,自然不会同这些商人一般无赖。”

“其实你可以留下来的。“

“若连区区沙暴都害怕不前,又如何追求剑道的至高峰?”年轻的剑客摇摇头,没有听从月箫的劝阻,朝他抱了抱拳,留下一个骄傲的背影,潇洒地离开了队伍。

月箫望着剑客年轻的背影,轻叹一声。若是他没有经历过先前那一场沙暴,一定也会同这位剑客一样,选择孤身直面所谓的“区区沙暴”,他还真该感谢那场没那么厉害的沙尘暴,让他知道了自然的力量要比个人的剑术武功强大的多。

人生的际遇,还真的是很奇妙。

“阿塔,你先带着这队人去挖沙洞,我们要抓紧时间了。”月箫示意了一眼阿塔,阿塔愣了一会,望着遥远的天边变幻莫测的天气,一咬牙,连忙招呼一声,把箱子里的武器和工具分发了下去,带着愿意相信他们的那部分人,到沙峰那边去挖洞了。

面对剩下的人,月箫面无表情的拔出了自己的佩剑。

明亮的剑身在沙漠烈日的灼晒下反射出亮眼的光芒,月箫拿着剑比划了一下,望着突然安静下来的人群,轻声开口:“你们现在依然可以选择,共同努力抵御沙暴,或是——带上自己的行李——滚!”

人群中安静了好一会,月箫身上散发出来的冷冽的气息告诉他们眼前这个看上去温和的男子并没有在开玩笑,如果自己敢继续闹,这个人,是真的会杀人的!

“切,你当爷想留下来不成。一路上慢吞吞的,我早就受够了。”中年商人最先回过神来,低声骂了两句,第一个跑向了自己的货物那边,招呼跟他一起来的小厮帮忙卸货,边忙活边大声骂咧。“来之前都说库布里格危险,老爷我才找了这帮驼客,没想到光等出发就等了十来天不说,还带了这么多人!路上也根本没有遇到什么危险,早知道老爷我就直接坐马车来,这会早都到湛西了。”中年商人将绳索套到自己的车马上,绑牢了货物,不满地扬声道:“我看,这些驼客根本就是想骗钱!”他不敢对月箫有什么意见,可是骂骂收了他钱的驼客,他还是自我感觉很有底气的——反正这些驼客也不敢把他怎么样,否则众目睽睽之下,驼客们的信誉还要不要了?所以他甚至故意大声嚷嚷,好让一旁的驼客都听到。

“你胡说!”果然,阿塔一听就红了眼,猛地转向中年商人,年轻的脸庞因愤怒而胀得通红。

先前在月箫说让这些不相信他的人离开驼队的时候,他还觉得这样做不太好——这些都是人命啊!

在阿塔的认识里,黑沙暴来临前,若是没有经验丰富的驼客保护,暴露在沙漠上的人,是不可能能活下来的。

但是……阿塔望了一眼不远处独自领着驼群拼命挖沙洞的乌苏纳伯,和动员旅客们归置行李、搭建防风带的扎尔和奋力挖沙洞的族人们——驼队的条约里清清楚楚地说明,在遇到连驼客们都没有把握的无法抗拒的自然灾害——譬如黑沙暴之时,驼队是没有义务一定要保护跟队的客人们的,可是现在自己的族人们冒着生命保护这些不相干的陌生人,这些人居然还怀疑他们,甚至污陷他们!

实在是太可憎了!

这些人,如果真的死在了沙漠之中,那也一定是上天的惩罚!

年轻的驼客第一次产生了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羞愧的邪恶念头。

有了第一个跑的,剩下的人就好办多了。不愿意抛弃货物的商客们在月箫强大的气压下陆陆续续离开了队伍去卸载自己的货物,重新装车,愿意相信驼客判断的旅客则是跟着阿塔开始费力地挖着沙洞。

“剩下的人如果想活命,就跟来挖沙洞。”

中立的那部分人犹豫了一下,大部分也慢吞吞地跟过去了,还有少数几个人——包括先前心疼货物始终做不了决定的瘦弱男子——见驼客们都走了,月箫也没有阻挡的意思,眼珠乱转了转,也跑去了货物那边。

少了几个拖后腿的刺头,剩下人的效率也高了起来。仅用了一刻钟就在不同的沙峰背面挖好了四个大沙洞,其中一个离的最远的,给了纳伯和十四头骆驼,剩下距离差不多的三个沙洞,则是剩下的九名驼客分成了三组,各带十几号人和两匹骆驼进了沙洞躲避,甚至由于少了十几号人,多出的空旷地方,驼客们还组织剩下的商人们各自从货物里取了些价值相对高与体积相对小的一小部分搬进了沙洞中。

见状,本来滞留在附近打算等其他人躲进洞里后再顺手牵羊的几人都暗骂了几句——不用想也知道,被取走的货物肯定是所有货物里最值钱的那一部分。

捡漏不成的商客骂咧了两句晦气,就在剩下的人凶狠的目光中催着随从们继续赶路了。也有两个不死心的,见人都躲好后,打着胆子去翻了一下剩下的货堆,挑了些还算值钱的东西东西,倒也心满意足地走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黑沙暴(下) 留下来的商人在驼客们的极力劝说和阻拦下,才强忍着心痛没有去管留在洞外未搬进来的那些被顺走的货物——用年长的商人的话来说,权当是破财消灾了。

毕竟若是连人都难活命了,货物拿着又有什么用呢?

而此时心态最轻松的,就是队伍里那些本来就没带什么东西,来湛西纯粹为了访友或是观光的旅客了,未带值钱的东西,自然是了无牵挂,不用被迫在安全和钱财之间做出选择,只用专心听驼客们的安排就好。除了这些人之外,留下来的商人中占多数的便是那些拖家带口,或者阅历比较丰富的年长商客。若除了自身之外,身旁还有些亲近的家眷友人,考虑的自然也会更多一些。至于年长的商客,越老越惜命是一个方面,过人的年岁让他们见识过更多的事情,更容易作出正确或者保守的判断,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至于那些带着行李离开的人,不同于阿塔的愤怒与纠结,月箫却是也能理解。

毕竟若不是前两日亲身经历了一次沙暴,他恐怕也会仗着自己一身武艺选择跟沙暴硬抗。这世上很多事非要亲身经历过才能明白,旁人说得再多也无用。

所从他也没有浪费时间帮阿塔去劝那些人,一来知道劝不动,二来,他不是圣人,更不会为了保护不听劝的人的安全将其他无辜之人置于危险之中。

如果一定要保证所有人的安全,必定会花费难以预估的时间去说服那些心思各异的人,最大的可能就是还没等说服完,黑沙暴就来了,然后所有人一起死。

众人在沙洞中安顿好后不久,黑沙暴便如约而至。

只见原本还晴朗的青空突然之间阴了起来,风声呜咽。一开始只是“呜——呜——”地乱叫了两声,只不过瞬间,持续的风啸变得越来越沉重,越来越压抑。风声呼呼作响,偶永还夹杂着两声尖叫,刺地人耳膜生疼。飞起的沙粒碎石砾猛地在空中打起了圈,滚滚黄沙如脱缰的野马向前砸去,砸碎了这天与地,砸碎了沙漠中的一切。

土黄色的空间中,光线越来越暗、沙暴的密度也越来越大,由黄变褐,最后终于变成了压抑的黑色。如果此时有人站在这沙暴的中心——不,不用是中心,哪怕是在这沙暴的最边缘,也只需须臾之间,就会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色空间中被沙子淹没。

沙洞中,选择留下来的人们隔着厚厚的沙壁,听看外面恐怖的风声,一个个后怕不己。

如果方才自己没有留下来……

没有人敢细想这种可能性的后果。

为了最大限度地抵御沙暴,这次的沙洞挖地极为靠下,且只留了数量极少的几个通风口,用特制的竹杆从沙洞里面通到外面,但风沙实在太大,即使处于背风的沙峰面,也仍然时不时有些沙子从竹竿中间涌出来。

因为不透光,沙洞之中已经点上了两支火把来照明——为了少消耗点本就稀薄的空气,两支火把都不大。不过虽然没有多亮堂,但光和温暖总是能给人带来些安全感的。

沙暴刮了整整一天一夜,直到次日傍晚风声才渐渐小了下来。驼客们将耳朵贴在沙壁上仔细甄辨了许久,确定沙暴已停,骆驼们不再焦燥,竹杆里也不再往下漏沙子了,才组织各个沙洞里的男人开始往外挖开洞穴。

沙洞外,黄沙依旧,夕阳如血,静静地看不出丝毫风沙肆虐过的痕迹。而终于走出洞外幸存下来何人们甚至产生了一种黑沙暴好像从未来过的错觉——如果不是他们确实在沙洞里听了一天一夜的狂风呼号,如果不是一天前丢弃在沙洞外的行李货物一件都不在原地了,如果不是在黑沙暴过后的第三天晚上,这些幸存者在沙地里搭帐莲的时候不小心挖到了两具熟悉的尸体……

“天呐!这不是前几天走的那个商人老爷吗!”

“旁边这个是他的一个随从!我记得当时他还偷偷跟我说他其实不想走,想和我们一起留下来呢!”

“两个人都活活闷死在沙子里了啊……”

“啧啧,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当初和我们一块留下来呢!也不过就是损失了一些货物而已,哪儿像现在连命都搭上了……”

“这些商人不就是这样,把钱看的比命还重吗?”

“也不知道其他走的人现在怎么样了……”

重新将两具尸体埋好,并换了一个地方扎营后,旅客们就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在这经历了一场沙暴,又亲眼见到了两个离开的人的死状之后,留下来的客人们已经对驼客们心悦诚服,要是此时再来一次沙暴,不用驼客们多说,这些人都定会按照驼客们的指示,乖乖唯命是从。

相较于旅客们劫后余生的欢快,年轻的阿塔却显得有些沉默。

“他们本来可以活下来的。”阿塔狠狠灌了一口马奶酒,闷声道。

“是他们自己选择走的。”坐在阿塔旁边的扎尔指出。

“可是……我们原本可以多劝劝他们……”

“难道在进入死亡之海前我们强调地还不够清楚?”扎尔冷漠地打断了阿塔:“我们没有义务一定要救这些人。我们救了他们,是我们仁义,哪怕为了自保不救他们,也是应该的。”

阿塔沉默了良久,才低声开口:“扎尔大哥,你说的我都明白。在沙洞里月箫也劝过我,说如果我花时间在那些执意要走的人身上,到最后可能所有人都会被连累。在那些人出言污辱我们的时候我也想过,他们那样污蔑我们,就算死在了沙漠中也是自找的。可是今天……当我真的看到他们尸体的时候……”阿塔揉了揉发酸的眼框,语带哽咽:“那可是十几条人命啊……”

“阿塔,我记得这是你第一次跟着驼队出沙漠吧。”扎尔叹了口气。

阿塔点了点头。

“第一次,难免会这样想。”扎尔拍了两下阿塔的肩膀。“大哥不劝你,等你多跟几次队,见多了这些事,就明自了。”

多跟几次队,见得多了,心就会硬起来吗?

阿塔又闷头灌了一口马奶酒,心中第一次对生养自己的村落和这片他们引以为生的死亡之海产生了一股淡淡的抗拒之情。这种面对天灾无能为力的挫败感,不被人信任的愤懑感,以及眼睁睁地直视死亡的恐惧感。让他在今后的日子里对于跟队进沙漠,都有种不敢面对的恐惧。

黑沙暴之后,一路都很平静,虽然同行的商人们丢了些货物,但好在同来的人都平安活了下来,能在那时候果断留下来的,也不会做出事后吵嚷或找驼队扯皮撒野之类的事也就是了。

最后,整个驼队也就比预期晚了半日到达湛西境内。

“进了这城门,就正式到达湛西了。”城门口,扎尔一行人与月箫道别,这一路上在月箫的刻意亲近之下,几位驼客也与他达成了匪浅的友谊,临到分别,扎尔等人倒到还生出几分不舍来。

“月箫兄弟,听大哥一句劝,不管是元家宗还是沙海帮,看看就好,不要强求,人家要是不给你比试,随他去就是了。天下武功宗派那么多,你又还年轻,也不急这一时。”扎尔耐心劝道。

这一路上他已经劝月箫好几次了,对于无视不相干人生死的老驼客来说,能够不厌其烦一而再再而三地劝诫同一个人,足以表明月箫在他心中已经占了不轻的分量。

月箫听多了这话却也没有半点不耐烦,驼客们的好意他心中明白,只是为了任务,有些事情不是他不想做就能不做的。当下也只能故作轻松地向扎尔点点头,笑道:“扎尔大哥放心,我晓得分寸的。这一路多谢大哥照顾了,等月箫事情办完之后,再回去找大哥把酒言欢!”

“哈哈,那大哥就等着你来!”扎你拍了拍月箫的肩膀,沉声道:“兄弟,保重了!”

“保重!”月箫向扎尔和剩下的几位驼客分别抱了抱拳,“各位保重!”

“哈哈,小兄弟也保重!”

“保重,等你从湛西回来,千万记得来找我喝酒啊!”

“回来的时候,千万记得跟着湛西这边的驼队,可别让咱们再看到你灰头土脸从沙子里跑出来的模样!”

“哈哈,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这小子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形象真叫一个狼狈!”

“这话说的,现在也很狼狈啊!”

月箫微笑地看着这群拿他打趣的汉子们,心里淌过一道暖流,离别的愁绪也被冲淡了不少。

他转过身面对着这座雄伟而陌生的城市。经过业帝、同帝两代人的努力,湛西已经不像几十年前那样荒芜贫瘠地彻底,而是渐渐有了些小村镇的模样,建立了和中原郡城差不多的城墙和城市——只不过发展程度要落后得多就是了。

月箫整理好衣衫,随即向着湛西城门口,踏出了里程碑式的一步。

湛西,我来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意图初显 “你说什么?再给孤重复一遍。”

同帝坐在御书房内,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但熟悉这位皇帝脾气的人却都知道,同帝此刻只怕是已经处在了暴怒的边缘。

“回……回陛下,蜀中传来消息……阡家流放的一干人马,现已下……下落不明……押送官差的尸体,被,被发现……”

“啪——!”同帝终于一把扫落书桌上一只价值千金的玉杯,原本平静威严的神情也难以掩盖话语之下的怒火。“你给孤解释,什么叫下落不明!”

“微……微臣……”前未汇报的邢部右待郎卫康语无论次地想要为自己辩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管理向外流放的犯人是他的本职工作,且这批人还是同帝亲自交待过绝对不能出任何岔子的,自己足足多派了一倍的人马来压送这群老弱妇孺,没想到还是……

卫康一咬牙,重重向同帝连连磕头:“微臣有罪,求陛下开恩——!”

“开恩?”同帝发出一声意味莫红的重哼。

“咳,陛下,可否容臣一言。”立在一旁一位身着深红色正一品官服的中年男子适时开口,打断了同帝的暴怒。

听这男子的声音,同帝脸色稍霁:“谢卿请讲。”

很明显,这位中年男子就是同帝的近臣,当朝一品宰相谢天恩了。

只见谢天恩向同帝行了个礼,缓缓道:“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陛下可还记得,这次对阡家网开一面,老弱妇孺仅是流放,而未斩草除根的目的是什么?”

同帝点了点头,轻哼一声,有些不快道:“孤自然未忘。”

“现在犯人失踪,岂不恰好证明我们猜想是正确的?既然目标已经达到,陛下理应开心才是,又何必动怒呢?”

同帝不悦道:“王土之上,发生这种逆乱之事,何喜之有啊?猜想是验证了,可人这也丢了!这可不在孤的计划之内。”

谢天恩微微一笑,但是笼罩在阔袖之下的手指却奇怪地紧了紧,只听他劝谓道:“不过一对……弱质女流,阡家的男丁均已按计划被除,区区妇孺,又能翻起什么波浪?”

“孤总是不放心的。”同帝摇了摇头,“那毕竟是阡家的血脉……”

跪在地上的卫康已经害怕得寒毛都竖起来了。

自己都听到了些什么啊!

阡正安全府不是因为谋反才被灭族,一干妇孺不是因为陛下格外开恩所以才改为流放吗?怎么好像……听陛下和谢宰相话里的意思,这些,这些竟是二人刻意谋划的,只是为了应证什么猜测?而阡家的男丁均已按计划被除……这句话其中的深意卫康甚至都不敢多想!天知道这里的男丁指的是谁?阡正安?阡正泰?阡正民?还是阡家两位战死沙场的将军那十几年前离奇失踪的遗孤?

天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卫康蜷缩在地上,竭力削弱自己的存在感。

“你,传孤的口渝,让兵部李尚书派重兵到蜀中,全力搜查阡白氏母女下落,还有嘉禾和湛西那边,再多加一倍的人马监控,如果是他们派的人,孤就不信,这次还找不到珠丝马迹!一旦让孤抓到……”同帝眼睛微眯,面上露出一丝阴鸷。

“臣,领旨。”谢天恩单膝跪,向同帝行了一个臣子礼,“那卫右待……”

“丢失朝庭重犯,拖出去,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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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说长安那边是如何惦记阡家这根唯一已知的还话在世上的独苗,总之阡陌的生活暂时没有受到这股阴风的影响。

通过一段时间的早晚课训练,她的身体素质已经得到了极大的改善,不再是之前那个体弱多病的娇小姐了。而且,不知道是不是秦医师的那碗三神汤的缘故,在度过了七八日的适应期后,阡陌居然就能按照楚怀墨的要求用堪比武功秘籍上的标准动作来扎马步和练铁板桥了,而且每一田坚持的时间都在逐步增长。到现在,不管是马步不是铁板桥,居然都能坚持半个时辰了。

虽然不知道一般人练习这些的进度是怎么样的,但是阡陌对自己的进步还是比较满意的。

至于睡懒觉的习惯,也在被楚怀墨泼了两天井水之后彻底改过来了,换成了一个新的习惯——睡午觉。

“好了,收功吧。”楚怀黑冷淡地点了点头,示意阡陌结束今天的早课。

“是,公子。”阡陌应了一声,轻巧地双手一撑地面,从石板上翻起身来。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相处,阡陌已经基本捉摸清楚了自己这位公子的习惯。平日里楚怀墨还算是一个比较平易近人的主子,他没有一般人家的那种吃饭时丫鬟不准上桌、只能站着布菜,或是晚上睡觉非得让丫鬟守夜、暖被窝这些乱七八糟的坏习惯,也没有什么让贴身丫鬟伺候更衣、洗漱的要求,阡陌的职责范围也就限于每日浣衣做饭、端茶倒水、铺纸磨墨、打扫房间,偶尔再帮着做两件新衣裳之类的,与这位新主子倒是没有什么肢体上的接触,这一点倒是让阡陌狠狠松了一口气。

唯一比较麻烦的是一遇到正事——比如练功,比如邀天阁中之事,楚怀墨就会变成完全一个不留情面的人。若是阡陌试图在练功的时候偷懒,或是赖床起不来,楚怀墨的脾气就会变得非常坏。

所以,面对一脸冷淡的楚怀墨,阡陌明智地选择了遵从命令,一句废话都没说,收功之后麻利地打了半盆水,摆在卧房里留给楚怀墨洗漱,然后回自己屋子飞快地擦了把汗,就到厨房烧火做饭了。

通过秦医师这段时间的耐心指导——当然了,很难说他这么尽心尽力是为了给阡陌增加一个新技能还是为了自己能偷懒——反正不管是处于哪一种原因,他的目的都达到了,现在阡陌己经完完全全承担起了邀天阁蜀中小分队的后勤重任,秦医师也从每天采完药还要回来做饭的煎熬中解脱了出来,大部分时间只用洗手坐等吃饭就好了。闲暇的时候,他还会将阡陌叫到自己院子里来教她辨别草药,辨完之后再送阡陌一些让她自己把玩,或者留下一些可以做食材的,让她拿去做饭,增强体质。

而星芜已经在阡陌的多次控诉下被楚怀墨禁止靠近厨房了,这人每次都在开饭前偷吃的恶劣行径严重惹恼了所有人,最后被勒令就算是洗碗,也只能在离厨房三十丈之外的地方洗。

于是可怜的星芜不但彻底绝了偷吃的念想,吃完饭还得带着所有碗筷,跑到离院子一里地远的一条小溪边上去洗碗,洗完还得拿去给阡陌检查,连偷懒都没办法。

巳时,阡陌照常准点做好了早饭,留下一半在厨房里给秦医师和星芜——当然了,星芜那份他能不能吃到,就要看有没有好心人肯帮他拿了——另外一半端给到北院,自己和楚怀墨两人分食。

在楚怀墨的默许之下,早饭两人一般都是坐在同一张桌子的两边共同食用,晚饭则一般都是四人一块用,饭桌上经常还会商议一些事情。像是昨天,就听几人说好像准备找个风水先生来给正在建造中的分阁看看风水。

从前朝起,旦凡要动土木的,一般都会在开工前找好风水先生,测算开工的良辰吉时和选址、参与房屋布局等事宜,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房子都建到一半了才想起这茬。

至于中午就比较简单了,中午一般就只有她一个人在家,所以也只用根据自己肚子饿的程度来决定今天吃什么,怎么吃,甚至吃还是不吃。

而阡陌觉得一天之中最有意思的时候,就是和楚怀墨一起吃早饭的时候。看着自己这位脱离了“习武老师”身份主子在吃早饭的过程中,脸色由黑到红,由冷硬变得自然,真的是一件再有趣没有的事情。甚至在阡陌无所事事的时候,只要回想一下早饭时楚怀墨的脸色变化都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老盯着我作甚?”楚怀墨吃下半碗温热的柴鱼羹,觉得心情疏畅了些许才终于主动对盯着他半天的丫环问了句话。

近几日楚怀墨发现自己新收的这个丫环又多了一个怪癖——爱在吃早饭的时候盯着他看,而且还不是从一开始就盯,而是在自己吃到一半的时候才开始盯着自己,有时候嘴里还念念有词。

要不是这丫头其他时候表规还算正常,楚怀墨都要怀疑她是不是家变之后精神出了什么问题……

“没什么,没什么。”阡陌连忙否认,用低头默默吃饭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咦?他之前不都是对自己的行为当作没看到嘛,今天怎么突然指出来了?

可阡陌却不曾想,就是脸皮再厚的人,天天被人盯着看也会不好意思的,何况楚怀墨在此事上脸皮真的一点都不厚……

楚怀墨眉头一皱,面露一丝不虞,问道:“你觉得我瞎吗?”

阡陌面露一丝尴尬。这个问题要怎么回答?要是说他瞎,自己肯定没什么好果子吃,要是说他不瞎,那不就是承认自己刚才有盯着他看嘛!好像怎么答都不太对啊……

在阡陌脑子飞转期间,楚怀墨终于放下碗筷,盯着她道:“到底什么事。”

“我……”阡陌心虚地抬头望了望神情冷淡的自家公子一眼,眼珠一转,突然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于是她换了一幅人畜无害的表情,带着三分天真与三分羞涩,一边用眼睛余光打量着楚怀墨一边小声答话。

“我……我看公子,是因为……是因为觉得公子长得好看啊!”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建阁风波 楚怀墨听了这话先是一愣,然后脸唰地一下红了起来,让阡陌大开眼界。没想到平常这么冷冷清清的一个人,居然禁不起别人夸奖他?阡陌从小听惯了的这么一句简简单单的夸赞居然就能让楚怀墨红了脸,这可真是个稀奇事。

不过楚怀墨毕竟不可能被一个小丫头一句话夸得失态,他面上仅仅烧了一会儿,便又恢复了平日的冷清淡淡问道:“你小小年纪,懂什么叫好看吗?”

阡陌想了想,倒是一本正经地作了回答:“我幼时常听旁人说,我母亲是长安城里最好看的女人,那时候我就想,所谓好看,大概便是如我母亲那般样子。如今见了公子,虽是与我母亲样貌不同,但看起来也颇觉赏心悦目,我想大抵男子的好看,便是要如公子这般罢。”

阡陌说的话听着有些幼稚,但讲的时候偏偏又是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明明还是个孩子,却扮做一副大人样子来讲道理,是再有趣也没有的了。楚怀墨只当阡陌是童言无忌,也不与她在这个问题上多作纠缠。

“你今日可还有其它安排?”两人用完了早饭,楚怀墨看着正在收拾碗筷的阡陌,突然多问了一句。

阡陌想了想:“洗衣服,收拾屋子,嗯,就是这些了。”

“这种不算。”楚怀墨想也没想就否了。

阡陌听了小嘴一噘,不满道:“公子,洗衣服和打扫屋子都很累的好不好,我们有四个人,但是干活的就我一个,一般人家里,丫环小厮的数量都至少是主子人数的十倍的。”

十倍,这是数字并不是源自于阡家,阡陌虽然早就没落,但是下人的数字也比这个多得多,不过阡陌想着自己家的状况毕竟与一般人家不同,也就酌情砍了大半的人数。

楚怀墨听了阡陌的抱怨却是眉头一皱:“我从未让你去给秦医师和星芜两人洗衣做饭打扫屋子。”

“说的轻巧……”阡陌轻哼一声,“星芜就算了,秦爷爷对我那么好,我哪能让他那么大年龄还忙里忙外。”

“那是你自找的,与人无尤。”楚怀墨淡淡道。

“说的轻……”

“我只问你,今日我欲携你出门,你愿是不愿?”楚怀墨眉头微蹙,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阡陌的话。

阡陌见势不妙,立马乖乖点头,连连表达自己的愿意之情。

一刻钟后,郊外马车上。

“公子,你怎么没说星芜也要同我们一起出去啊!”阡陌坐在雇来的马车上,瞪着对面正在对着她做鬼脸的少年,郁闷地问道。

楚怀墨端坐一旁,面不改色道:“你未曾问过我。”

阡陌无言以对,只好又狠狠瞪了星芜一眼,脑袋转向别处。

“喂喂喂,你不是这么小气吧?”星芜囔道,“我不就提前吃了你几次饭,你不会到现在还记仇吧?”

“你那是‘几次饭’的问题吗!”阡陌忍不住提高了嗓门,“你不仅偷吃饭菜,每次去洗碗的时候还总要摔几个盘子,害得我天天跑去买新的,还有上次秦爷爷从蜀山上给我带了两只小鸟回来,你趁我做饭的时候偷偷烤来吃了,我给月箫哥哥做的衣服,也被你了强抢过去自己穿了,抢走了之后还嫌衣服颜色不好看!”阡陌生气地数落着这段时日以来星芜的种种罪行,越想越觉得这个人可恶至极。

星芜讪笑两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月老二到现在还一点消息都没有呢,你就是做给他,他也穿不上,还不如给我穿呢,免得放坏了。”

“哼!公子说了,最多两个月,月箫哥哥一定会来信的。”

“唉呀,一件衣服而已,我和月箫关系那么好,他的就是我的,有什么区别!”

“哼!”阡陌还是不理他。

“再说了,”星芜有些委屈道:“你给所有人都做了一套衣服,连下落不明的月箫都有,就是没有我的……”

看着见面就吵个不停地两人,楚怀墨不禁有些头疼,终于忍不住出声终正了这两人没有意义的吵嚷。

“都安静。”

阡陌和星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马车最终停在了蜀城东边大约三公里的郊外,星芜第一个跳下车,然后嬉皮笑脸地向后面的阡陌伸出了手,预备扶她一把,阡陌面带愁色地打量了一下两尺多高的车辙,犹豫了一下,最终瞪了星芜一眼,老老实实地扶住了他的手臂下了车。

“哈哈,我扶你这一下,你可不许再生我的气了。”

跟第一次跟楚怀墨一行人来看地型时不一样,这块曾经荒芜的土地已经大变样了,平地上已经搭建好了一个二屋楼的楼阁雏型,上未封顶,据楚怀墨他们说,这边的分阁主楼预备盖五层,用于阁中各部的日常作息。

主楼后面应是准备各套一个院子,北边是外院,会搭一间大铺子,南边是内院,主要用于阁内核心成员居住。

四面的矮屋都还未开始搭建,围墙也暂时还未砌起来,说是为了建造时行走方便,等全部建筑完工之后才会开始砌围墙。

这一个月以来,一直是星芜和秦医师两人轮流监工,因为这一干人都不太在意风水之事,所以从分阁建造开始到现在都没人想起来要找个风水先生,直到前天突然出了点意外。

因为建造面积逐渐加大,为了日常生活方便,负责内院建筑的那班劳工向星芜说明情况之后,便欲在西北角打一口浅井取水,谁知,这井才打了四尺左右,竟然挖出了一具尸体来。

本来嘛,荒郊野外死个把人并不是什么大事,来的劳工们也没放在心上,只将尸体挪到了一旁就接着继续挖井,但是,当打井的劳工在片刻之后又挖出来两具尸体后,这群人就开始慌了。

要知道,不管是大郑朝还是前朝,都是极其尊重死者且安土重迁的朝代,近两百年来都没有发生过需要进行大规模迁移的重大灾祸,这就说明,大部分人死后都会被葬入家族或者村子里的墓地。除非是打仗,否则就连九等贱民死后都会被治安人员抬到最近的“公葬地”火化的。哪怕是江湖中人比试寻仇,也很少有打完之后赢家直接把输家暴尸荒野——除非是极其深刻的深仇大恨。

所从,当挖出了第一具尸体时,淳朴的劳工们只以为是哪个江湖中人被人寻仇,败后被对手就地埋藏了,但是当接二连三的挖出尸体后——而且明显是死了不到一年的新尸。不管是误打误撞掘了一处“公葬地”,还是发生过大型杀人事件,都不是可以轻松无视的了。

当天晚上回来,星芜迅速向楚怀墨回禀了这件事,楚怀墨也并未打算遮掩,而是马上下命暂停了建阁事宜,在发现二具尸体处的方圆十数丈进行了大范围挖据。

直到昨日中午,共找到尸体二百四十二具。从发饰和着装上判断应都是些青年男女,楚怀墨知道后当机立断选择了报官,当天下午,距离最近的治安队就派了二十多辆推车来将尸体全部运走。

因为楚怀墨等人是月余前才向蜀县官府购买了这块地皮,而挖出来的尸体明显已经埋了一年左右,所以来的治安队也并未如何难为楚怀墨等人,只问了一些大概信息就带队走了,说是要先争取将这些人都验明身份,看能否找到蛛丝蚂迹。临走前,治安队队长还特地向楚怀墨等人强调,这块地绝对不是公葬地,让他们放心使用。

不过,考虑到出了这种事实在晦气,那位好心的治安队队长还是提醒他们“赶紧找个风水先生来看看,去去煞气——至少会放心一些。”

于是就有了昨晚饭桌上关于风水先生的讨论。

“这么说,那些尸体是你当值的时候发现的?”阡陌听星芜小声解释完事情何未龙去脉后,侧着脑袋问道。

那两百多具尸体阡陌虽然不曾见到,但光是听了这一耳朵都本能地感觉到有些害怕,她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如此多的死人,那天乱剑砍死黄三给母亲报仇之后,她连着做了几个晚上的噩梦,对仇人尚且如此,更何况这些不相干的人?不过还好当时的恐怖情景她没有亲眼瞧见,在经历了这小半年的历练之后,也不至于被两句语言描述就吓出了心理阴影,因此在过了最初的惊吓之后,她面上也还算淡定。

“算是吧。”星芜点点头。

“你可真是个倒霉蛋。”阡陌小声吐槽了一句。

楚怀墨等人花了三个月时间探查蜀中地形,几经筛选才选中的建阁地址,最后居然动工一个月就挖出了一堆尸体,恐怕换了谁心里都不会好受。阡陌偷瞄了一眼站在前方的楚怀墨,也亏他这几天还表现得跟个没事人一样。

“什么叫我是倒霉蛋,明明是你们选的地方好不好?”星芜气呼呼道,“要是听我的选址在蜀城,哪还有些事?”

“哼,听你的说不定在蜀城底下挖出两百具老虎。”

“老虎多好,皮能制衣,骨能泡酒,用处可大了呢!”

“最大的用处就是能吃了你。”

“……”星芜哑然,这丫头怎么这么不待见他?不就是偷吃了她一点东西,多大仇?怎么现在逮着机会就要损他两句?

“你们后来请了风水先生了吗?”

“请了请了。”星芜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人,听到阡陌又问到事件本身上,立马高兴起来,对阡陌解释道:“秦医师去把人带过来,我们在这等他。”

“为什么不是你去?秦爷爷都那么大年纪了还让他跑来跑去的,多累啊!”

这次星芜倒是没否认,而是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叹息道:“我倒是想去,可是我没那么大面子啊。”

这么一说阡陌果然好奇了起来,歪着头问道:“这是什么意思?风水先生很难请吗?”

“你以为我们邀天阁是什么人都会请的么?就算为了安抚劳工才请的风水先生,也只会请方圆百里最好的风水先生。那种人物架子大的很,普通人去请人家根本不会搭理你。我们这些人里,暂时也只有秦医师才有这个面子。”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风水先生 星芜的话并没有错。不管在哪一行,但凡能有点名气的,就是不想清高也会清高起来。否则若是上门拜访的人络绎不绝,岂不是没完没了了?可是任一个人再厉害、再清高,可以不理会权势金钱,不要名利,但是他能保证自己一辈子都不生病吗?就算他能,但是亲人、子女、爱人、友人……也能永远身强体健、万事安康?所以,医师,尤其是像秦医师这种医术精湛声名远播的名医,旁人就算不刻意交好,也是万万不会轻易得罪的。人有旦夕祸福,谁知道哪天就有求于人了呢?

阡陌虽然觉得星芜说得对,却看不惯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于是故意哼了一声,打击他道:“你得意什么劲?那是我秦爷爷厉害,又不是你厉害。”

“……”星芜无语又委屈地看了阡陌一眼,正想说些什么,那边他口中方圆百里最好的风水先便跟秦医师一起坐着马车来了。

秦疑看到阡陌就笑昧眯地冲她招了招手,阡陌见状跟楚怀墨打了声招乎,立马丢下星芜先行跑了过去,乖巧地跟秦疑问了声好,然后暗自打量起了那位同行的风水先生。

此人看起来年约五旬,相貌倒是平平无奇,好像并无甚过人之处,就是丢到人堆里,也不过一介平凡老头,要说此人有什么与众不同的——阡陌瞧了半天,也就觉得这位风水先生看起来比普通老先生稍微精神些,背挺得稍微直一些,眼睛稍微有神采一些罢了。

若是与阡陌之前见过的风水先生相比,这位先生倒还有一点不同之处一一他背后没有像一般风水先生那样背着什么“铁口直断”、“百年老字号”那种名号招牌,手上也没有寻常风水先生都会拿的推宫罗盘。

正在阡陌暗自打量之际,楚怀墨也带着星芜大步走了过来,而秦医师则正式开始为双方做介绍。

“这位就是蜀中一带最为熟悉风水局的裴青,裴先生,也是我的一位老友。”秦疑又转向裴青道:“老裴,这就是我先前跟你提的另一位老友的独子,姓楚,名怀墨,也是我现在的东家。”

楚怀墨率先向裴青抱了抱拳,点头道:“裴先生,此行有劳了。”

裴青也朝楚怀墨点了点头:“楚小友,来的路上秦老已向我说明了这边的情况,方才我遍观此地,心中已有定数。”

“哦?”楚怀墨没想到这位裴先生来此不过片刻,居然就已洞悉局势得出了结论,拱手问道:“还请先生赐教,先前之事,对于此地气运可有碍?”

裴先生摇头道:“自是无碍,不仅无碍,楚小友还寻得了一块宝地啊!”

楚怀墨轻咦了一声,可是阡陌却觉得他眼神里好像并没有什么真切的奇怪之意,只听楚怀墨语带稀奇道:“此话怎讲?”

裴先生指向正在建设中的邀天阁地基,眼中露出一丝精光:“此地,乃是一道龙脉。”

所谓龙脉,并不是说由真龙之气聚集而形成的山脉、地脉,得之能得一王朝,按照大郑朝(或者说从吕朝开始)的说法,龙脉乃风水气运汇聚之处,家宅若安置于龙脉之上,则合家平安,外邪不侵,生病也会比常人少些,商铺若建于龙脉之上,则利财,生意兴隆少口角,庄稼若种植于龙脉之上,刚生长茂盛,连年丰收。

吕朝和郑朝的皇宫就是建在国内己知的最大的一条龙脉之上,当初选址的时候吕朝开国皇帝也曾花了重金请人选址,虽不能保气运不断,但至少皇宫大内也比寻常人家富贵安和些,生活在此内的皇族们,身体和气运也比寻常人好些。

不过,皇宫里的腌臜事毕竟太多,时间长了,再强的气运也震不住。

再者,龙脉虽好处颇多,禁忌却也一样很多,其中有一样就是万万不能犯的——龙脉之上,绝不可建坟墓,绝不可埋葬死人。

“虽然此处气运被血腥之气冲淡了些,但好在时间不长,被你们及时发现并纠正过来,风水没有受到太大影响,只要稍做些调整,一样能保你安宁顺意。”裴先生说完,做了个手势,示意楚怀墨一行人跟随他围着施工中的这块区域走了一圈,指出了一些风水布局。行走中,待工的劳工们见来了位风水先生——还是蜀中名望最高的裴先生,皆是面露钦佩,纷纷跟随其后,一来想弄清楚先前挖出来的二百多具尸体会不会有什么影响,二来嘛,也是想多了解一点风水相关信息,毕竟大郑朝还是挺看重这风水之道的。

“西北角为阴气汇聚之地,又加埋尸二百余具,为大不利,需以阳生破阴死方可化解。”裴先生在挖出尸体的那一块比划了一下,选中了几个方位,道:“打一井,深至少三丈,需见水,井东、南两个方位距一丈处各种常青树一颗,寻三名壮年男子每日午时浇灌二木,持续九十九日。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是为生之道。此外,从打井到植树皆需男子进行,女子与老小切不可插手。”

阡陌见裴先生开始讲解,忙掏出一早准参好的纸笔来做记录。

指出西北角的问题,裴先生又带着一行人继续在附近转悠道:“此处添松柏十二株,按敞口形状排列,最外围两棵系上用鸡血浸泡满十二个时辰的布条,引走亡魂,疏通阴寒之气。”

“此处添香炉一只。”

“此处开一小门,门后挖一条浅渠,倒入水,用于通戾气。“

“此处……”

裴先生前前后后说了三十二处需要改动的地方,最初还稍稍解释两句,到后面大概是嫌麻烦,也或许是见人多了,便只说了自己的建议,其余的不再多做解释。

将需要修补和注意的地方一一指出后,也不管对方是记住了还是没记住,裴先生便跟秦医师打了个招呼,拒绝任何人相送,自己坐上来时的那辆车,走了。

不管楚怀墨等人之后会不会按照他所说的方法来改造,请裴先生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劳工们虽没有听到裴先生先前说的关于“龙脉”之类的话,但在后面的跟听中也知道此地风水不错,并未受死阴之气影响——就算有影响,经过裴先生的布置也能弥补,便也不再担心,安心投入了后续的建造工作中。

见一切又恢复秩序,楚怀墨便未多做停照,安排星芜留下来值班,带着阡陌和秦疑回了院子。

回去的路上倒比来时欢快了许多,一来经过一上午的调整,大家的精气神都比刚起时好多了,二来,老爱故意招惹阡陌生气的星芜留在了东郊,同行的换成了对阡陌疼爱有加的秦疑,一老一小一路上有说有笑,车上的时光倒是很快就过去了。

回到院子里,秦疑照例嘱咐了阡陌几句,就背着药筐上蜀山找药去了,家里又只剩下主仆二人,阡陌见自家公子心情尚好,就献宝似的将上午听裴先生指点时做的记录捧到了楚怀墨面前。

“公子,上午裴先生说的东西我全部写下来了,你看,我写的对不对?”

见阡陌亮晶晶的眼睛和满脸的“快夸我,快夸我”的表情,楚怀墨不禁失笑,接过阡陌递过来的纸张,认真看了几眼,点头道:“字不错。”

“我可是两岁半就开始学写字了。”阡陌听公子夸她字好,不由得意道:“六岁的时候母亲就说我的字比十来岁的孩子写的都好。”

“这倒是省了我不少事。”楚怀墨回忆了半刻道:“记得当初我父亲教星芜写字,那可是教了……”

“教了多久,教了多久?”阡陌一脸八卦之色。

“教了……“楚怀墨想了一会,摇了摇笑道:“似是到现在都未学会。”

“噗——!”阡陌听了星芜的八卦,乐得捂嘴偷笑,“星芜果然是笨蛋。”

等阡陌笑了一会,楚怀墨才缓缓补充道:“可是他武学的天赋却是极好,当年学轻功只用了大概半刻钟。”

阡陌立马笑不出来了。

“公子,我什么时候才能开始学轻功啊……”

“你?”楚怀墨看了自己的小侍女一眼,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你还早着呢。”

见阡陌瞬间情绪低迷了下去,楚怀墨又老神在在地补充了一句:“不过,现在倒还有些事是你可以做的。”

“什么?”阡陌的眼神又亮了起来。

楚怀墨将手上的纸张放回了阡陌手中,指了指道:“这上面写的东西,你这两日便去买齐吧。”

阡陌听了脑中倒是划过些许疑惑。从上午裴先生讲述时楚怀墨的反应看来,他对这风水之道应当是不大相信的,可为何现在又如此正式地给自己布置了这个采买的任务,按照裴先生的要求着意修缮?难道就只为了给自己找些事?还是觉得风水先生请都请了,不给人家面子说不过去?

虽然心中疑惑,阡陌还是老老实实地点了头,按照楚怀墨的要求开始准备起采买工作。她认真理了理裴先生给的三十二条建议,另取了一份纸张,整理每一条建议中需要用到的物件种类和数量,列出了一张详细的购买清单

“唔,常青树二株,松柏十二株,水桶一支,香炉一支,熏香一把……”

这水桶香炉之类的寻常物件倒是好说,可这么多花花草草,就是这僻偏地方能买到,自己也搬不回来啊……看来还是得找公子,让他派个人帮自己运一趟货……

“不行不行,找公子的话,他肯定会叫星芜跟自己一块去的。”阡陌一想到这就连连摇头,四人之中除了自己就剩下星芜最闲,自己向公子求助,星芜肯定是第一选择。

“唉,也不知道公子每天都在干些什么,神神秘秘的,要是他能陪自己一块去就好了……”

阡陌叹了口气,却是第一次生出了一种连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想法。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才艺测试(上) 果不其然,当晚课时阡陌提出购买物件中存在的问题时,楚怀墨几乎是不假思索就做出了回答:“那便让星芜陪你一同去。”

阡陌暗叹一声果然如此,却还是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公子……你明日有空吗?”

楚怀墨摇头。

他自然是没空的,每日能抽出两个时辰亲自教导阡陌习武己是他的极限了,若不是因为……连亲身教导阡陌这件事他都不会做。楚怀墨身为一阁少主,又是此次来蜀中这边建立分阁的主要领事人——要是月箫没走倒还能轻松些,但是自从他将月箫打发去湛西之后,每日已是分身乏术,又哪还能有闲暇时间做什么陪丫鬟去买东西这种小事?

阡陌纵然心中早有准备,但是听了楚怀墨毫不犹豫的拒绝还是难免失望,只是她一个寄人篱下苟且偷生的小丫鬟,楚怀墨肯在她身上花时间就已经是她的福气和运气了,她又在期盼些什么呢?

阡陌用力摇了摇头,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都甩了出去。自从家中变故之后,她对这个救了她性命,收留她并传她武艺又朝夕相处的邀天阁少主就多了一份莫名其妙的依赖之情,虽然楚怀墨经常是一副清冷的模样,但是对于失去了至亲的阡陌而言,身旁能有个人陪着——就算这个人严厉又冷漠,但是……总比孤零零一个人要好些吧?

“今天先到这。”楚怀墨朝正在练铁板桥的阡陌点了点头,阡陌听话地暂停了训练,调整了一下呼吸,朝着楚怀墨走了过去。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训练,阡陌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在石板间躺不了一会就会只撑不住往下掉的阡陌了,今日的练习虽已过了半个时辰,可她的身体却丝毫未觉得不妥。

楚怀墨先让阡陌去一旁修整了一会,擦掉脸上的汗水,进了些吃食补充体力,才道:“从明天开始,早晚课就要更换内容了。”

阡陌闻言面上露出了一丝喜色:“真的?难道我已经可以出师了?”

当初楚怀墨说她的基本功要练十年左右,现在居然一个多月就让自己更换早晚课内容,看来自己也是个不出世的练武奇才啊!

“你做梦呢……“楚怀墨看着阡陌喜滋滋的神情,有些无语,搞不懂这个小丫头自我感觉怎么就这么良好。他忍不住泼冷水道:“你学武的资质明明奇差无比,也不知道哪来的自信……”他摇摇头,叹了口气严厉道:“听好了,早晚课换内容并非因为你基本功己到家,相反,而是你的进展实在太慢。十年功,八年桩,我并非是在骗你,你的基本功至少需要再练八年才能稳固,但是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空耗,接下来这些基础的练习就需要你自己抽时间来完成了,早晚课的两个时辰则另有任务安排,明白了吗?”

听着楚怀墨毫不留情地打破了自己的美好幻想,阡陌顿时泄了气,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明白了,公子。那以后我们早晚都做些什么呢?”

“我今日得知,你是会写字的,而且写的还不错。”

阡陌点头。

“除了写字,你还会些什么?”

阡陌不太明白楚怀墨问这些的用意,但还是想了想,把自己会的东西一一答了出来:“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女红算帐……这些娘亲都有教过我,再就是秦爷爷教了我做饭和辩别草药,公子教我习式,自学了浣衣洒扫端茶倒水……”

楚怀墨挑了挑眉,简单来说,就是这丫头还是阡家大小姐的时候,名门闺秀该学的东西她一样都没落下,来了自己这之后,学的就都是……嗯,丫鬟该做的事情。这身份转变倒是让人有些唏嘘。

就是不知道,作为一个名门闺秀该学的东西,阡陌到底学的怎么样,若是水平不错,倒是能给自己省下不少时间。

嗯,还是得一项项测试一下。

“我书房有一架抱月琴,你去取出来,弹奏一曲。”

“啊?”阡陌一愣,不明白好好练着武,楚怀墨为什么突然提了个毫无关联的要求。

“快些去,让我看看你的水平如何。”

虽然搞不明白楚怀墨倒底要干嘛,阡陌还是听话地去了他的书房,取了他放置在墙角的琴袋来。

这架抱月琴琴身为桐木斫成,琴弦为天蚕丝,用料虽不算顶好,但也称得上上佳了,而比较有特色的是,琴身的形状与常规的几种弦琴都不太一样。抱月琴身弯曲的幅度较大,两头较窄,形如月牙,样子虽有些怪异,但却不难看。

琴袋上沾灰不少,看样子是很久没有人弹过了。

阡陌费力地将这架及她肩高的抱月琴抬到了院子里,又取了架琴和凳子摆弄好,开始上琴弦,调音。

只轻轻抚了一下琴弦,阡陌就忍不住撇了撇嘴,这琴的材质还算是上等,但斫琴的师傅手艺显然很一般,导致做出来的琴也很一般,白白浪费了这么一副好材料。最重要的是,因为琴身弯曲的弧度较大,导致琴的声音也有些奇怪,回音时间比寻常的琴长三成左右。琴的名字虽然取得雅致,却不适合用来弹清雅的曲子。

楚怀墨似是没有看到阡陌脸上的不以为然,也没有给予她任何建设性的意见,只点点头示意阡陌可以开始了。

阡陌又仔细辨了辩琴音,看着端坐在一旁的楚怀墨,不知道为什么,脑海中突然闪过前年的一个秋日,父亲坐在庭院中弹琴的样子。

那个时候父亲的样子十分奇怪,似是愤怒,又似悲恸,那首曲子也弹得悲呛至极。弹完那首曲子第二天,父亲就出了趟门,过几天,就听说父亲犯了什么错——好像是把什么张御吏还是王御史的家门给砸了,被同帝罚了在家禁足一个月。

那首曲子是怎么弹得来着?

阡陌回想着当时的场景,一个个陌生的音符从指尖滑出,从生涩慢慢连惯圆润起来。

她记起来了,那琴曲,似乎是这样吟唱的。

“十月之交,朔月辛卯。日有食之,亦孔之丑。彼月而微,此日而微;今此下民,亦孔之哀。

日月告凶,不用其行。四国无政,不用其良。彼月而食,则维其常;此日而食,于何不臧。

……

……

黾勉从事,不敢告劳。无罪无辜,谗口嚣嚣。下民之孽,匪降自天。噂沓背憎,职竞由人。

悠悠我里,亦孔之痗。四方有羡,我独居忧。民莫不逸,我独不敢休。天命不彻,我不敢效我友自逸……”

全曲前调悲呛,中后段暴怒,结尾又无奈至极,从生涩到流畅,阡陌的演绎则是渐入佳境,这样基调的曲子,用这抱月琴弹来,倒是比寻常雅调要合适得多。

只是一曲毕,两人皆是沉默了一会。阡陌忆起了不少往事,又勾起了些对当今更深的怨怼,而楚怀墨在想些什么,就没有人知道了。

“曲子不错。”良久,楚怀墨才开口道:“这似乎是你第一次弹?”

阡陌点点头,有些恍惚地道:“之前只是听我父亲了弹过一次。”

楚怀墨了然。自己特意给了她一把样式奇特,音色也不寻常的琴来试验阡陌对琴意的理解,没想到她倒是很快就选出了一首适合的曲子来,只是这种曲子由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弹来,却让人更有些伤感。不过难得的是,据阡陌所言,这首曲子之前仅仅听过一次,仅一次就能将曲子复述地七七八八而且曲中的情感亦表述得比较到位——这点是最让人心情复杂的——想来阡陌在琴艺上确实是很有天斌,也受过很好的教导。

“以你的年纪,能到这一步,也是十分难得了。”楚怀墨难得地夸奖了一句。

阡陌仿佛这会儿才回过神来,收起心底惆怅的情绪,轻笑了两声道:“公子,你这琴是从何处寻得的?上等的材质只做出了一把中品琴,这斫琴的师傅手艺真是差极。不知购买时花费了多少银子?可千万别被琴行坑骗了呢!”

楚怀墨脸色一黑:“这是我自己制的。”

阡陌笑声一滞,吐了吐舌头,转而恭维道:“公子还会制琴?哎呀呀,真的是好历害呢!”

“就是手艺极差。”楚怀墨小心眼地答到。

“哪有!会斫琴已经很了不起了,寻常人都只是会弹,公子连制琴都会,而且还制的这么好,公子果真是无所不能啊!”阡陌见楚怀墨面色不佳,知自己失言,连忙说尽了好话拍起了马屁。

“闭嘴。”

“哎呀,公子,你别生气嘛,我又不知道这抱月琴是你自己制的……”

“闭嘴,把琴抱回去。”话音未落,楚怀墨已经长腿一迈,黑着脸进了屋子,阡陌见状,连忙磕磕绊绊地抱起琴跟了上去。

等阡陌把抱月琴重新装好,回到客厅,楚怀墨的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正襟危坐在茶桌旁,手边还摆了一张棋盘。见阡陌人到了,只呷了一口茶,用他一贯的清冷声音随意道。

“过来,下棋。”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才艺测试(下) 阡陌的棋下的极差,此时听楚怀墨居然让她过去下棋本能地就想拒绝,但见楚怀墨眼神不善的样子,还是识相地把话咽了回去。

“罢了罢了,大不了就被他取笑一顿,就当是为公子消气了。”阡陌闭着眼自我安慰了一会,认命地走过去,坐在了楚杯墨的对面,选了一盒白色的棋子,放到自己手边。

楚怀黑挑了挑眉,沉声道:“换过来。”

“啊?”

“换过来,你先走。”楚怀墨指了指两只棋盒:“我要看看你的棋路。”

“哦。”阡陌悻悻换了棋盒,抓起一颗黑子,就朝右上角落了下去。典型的标准棋路,金脚银边的传统下法,也表示下棋人对对手的尊重。

两人你来我往,各下了约摸二十来子之后,阡陌就落了下风,能落子的气点越来越少,子越下越多,可活棋面却越来越小。

这一会儿功夫楚怀墨已经完全摸清楚了阡陌的棋路——确切地说,这丫头根本就没有棋路,大概是家里长辈怎么教的她就生搬过来怎么下,一板一眼循规蹈矩,不知变通,唯一的优点就是思路还算清晰。人常说棋品如人品,从阡陌下棋的路数看来,她的性子说的好听是心思单纯,没有城府,说的不好听……那就是一根筋。

楚怀墨大概知道要往那个方面来改造她了。

棋盘越来越不好看,现在已经是阡陌绞尽脑汁落下一子,楚怀墨片刻就能紧跟着落下另一子。

这样双方又各下了三十来子后,阡陌就主动认了输.

“相差太远了,公子完全是在欺负人……”阡陌嘟囔道。

楚怀墨看着棋盘上溃败的黑子,面色倒是好看了许多,只是仍板着脸道:“你完全不懂棋。”

“棋本来就是我最弱的一项啊!”阡陌理所当然道:“母亲教我的时候也说我不需要下得很好,只要会一点就行了。”

合着她对自己棋下的差还很骄傲?楚怀墨心中哭笑不得,想了想摇头道:“不对。”

“什么不对?”阡陌奇怪道。

楚怀墨老神在在地看了她一眼,语气淡然:“你最弱的不是棋艺,是武艺。”

“……”阡陌哭丧着脸,哑口无言。

“好了,棋盘收起来,去我书房拿一沓纸来,画幅画我看看。”

“公子,你不会是想让我把我会的东西全部表演一遍吧……”阡陌半开玩笑道。

谁料楚怀墨却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正有此意。”

“公子,你是打算选妃么?”阡陌眼神好奇得看了楚怀墨一眼,不知死活地问。

楚怀墨一开始没反应过来阡陌的脑洞,愣了愣反问道:“什么选妃?”

“不是皇帝王爷选妃子的时候才会让对方一轮一轮地进行才艺表演吗?”阡陌反问道:“你让我表演这些,不是选妃是什么?”

楚怀墨脸色一黑,是谁说的棋品如人品来着?方才下棋的时候他怎么没发现这个丫头脑洞有这么大?

“你小小年纪,整日胡思乱想些什么?”

“不是,我没有……是你让我……”

“去画画。”

“呃……好吧。”阡陌做了个鬼脸,乖乖跑到书房去取笔墨纸砚了。

楚怀墨黑着脸望着阡阳的背影,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这丫头,也不知道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整天扯些乱七八糟的……”

自言自语间,阡陌已经取了笔墨纸砚又跑了出来:“公子,我画什么?”

“随意。”楚怀墨无所谓道。

越是这种无命题式的作画,越能看清楚一个人的心思和脾性,常言道“字如其人”,画,其实也是一样的,甚至比字更能表现出一个人的内心。只是想到“棋品如人品”,楚怀墨又不大确定这个理论对阡陌到底行不行得通了。

“又随意?”阡陌扫了一眼满屋的陈设,又望了一眼屋外已经被全黑的院落,闭着眼想了想,突然想到了每日早晨楚怀墨同她一起用饭的样子,想着每天让她偷笑不已的楚怀墨脸色变化的过程,一幅画卷跃然心上。

她还是更喜欢楚怀墨笑的的样子。

回想着两人喜笑言语的样子,阡陌面露微笑,毫不犹豫的让第一笔墨汁晕染了纸张,一气呵成了今年的第一幅画作,甚至还在作完画后继续在一旁题了一首小诗。

待阡陌画完邀楚怀墨过去赏读时,楚怀墨看着画上的自己,先是一愣,待回过神来,面上又闪过一丝红晕:“你画的什么?”

“画的公子你啊。”阡陌理所当然道。

“画我作甚?”

阡陌委屈道:“是你说随意的。”

“那你画旁边写的又是什么?”

“这个啊,就是我画的时候实然想到的啊。”

“写这个作甚?”

“免得你过会又单独考较我的诗词,公子,我想的周道吧。”阡陌得意道,丝毫未注意到身边的楚怀墨有些窘迫的神情:“我这可是夸你呢,你不会被夸了也不高兴吧?”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嗯,倒确实是夸人的。只是——

楚怀墨看了一眼面露小许得色的阡陌,暗自叹了口气。还好这丫头如今年岁小,自己写些东西估计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小孩子心性,说就说了,也不会让人觉得太过撩人。只是若是等大了几岁说话还是这般……

楚怀墨想想就觉得头大。

他板着脸轻咳一声,似不在意地轻声道:“以后不要写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哪里乱七八糟了,我是夸你生得好看呢!”

“我知道。”

“知道你还生气?”

“我没有。”

“那你干嘛不让我写……”

楚怀墨手指越过阡陌的肩膀,拿起桌上的画,仔组看了一眼,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我知道我生得好看,就不用你来夸了。你的形容,太有限。”

“……”阡陌心中翻了个白眼,这话她没法接。不过公子说的好像也是那么回事,他人虽然冷了些,可是模样生的实在好看。就算阡陌每日都能看到他,也还是经常会觉得惊艳不已,这样的人就算言语间有些自夸,也不会让人觉得言过其实,反而会觉得他说的一点没错,就该是这个样子,任阡陌从小饱读诗书积累了一肚子夸人的诗句,可就算将这些诗词全部堆积在一起,也难以描绘出楚怀墨好看。

楚怀墨看着阡陌托腮傻傻盯着自己的模样,不着痕迹地将身形往一旁侧了一点,将画收到自己手上,避开她的目光正色道:“时辰差不多了,去打水洗漱。”

“咦,这就完了?公子你不看我的跳舞和女红吗?”

“不必了。”楚怀墨淡淡道。

“这又是为什么?”

“那些我教不了。”

“教不了?教什么?”阡陌一脸茫然。

楚怀墨为自己的小丫环的反射孤深叹一口气,不知不觉又将身子转了回来,望着她有些无奈道:“你的情况我已心中有数,明日起,每日早课我将用半个时辰来教你下棋,晚课挪半个时辰让秦医师教你配药。”

“啊?我为什么要学那些啊?”跟秦爷爷学配药也就罢了,可是下棋……阡陌偷偷瞟了一眼刚被收拾好的棋局,回想起方才她被楚怀墨杀得片甲不留的惨样,忍不住就心虚不已。若是以后每日都要下棋,那……那岂不是她每日都会在楚怀墨面前出丑?

“以后会用得上。”楚怀墨似是没有看到阡陌面上的窘迫,淡淡解释道,“早课剩下的那半个时辰,我会教你其它的招式,晚课剩下得半个时辰,你去向星芜学习轻功。”

“不要!”阡陌一惊,先前还在为下棋烦恼的心思转眼就忘的一干二净,甚至好像连楚怀墨的严厉都不害怕了一样,强烈抗议道:“为什么要星芜教?公子来教我不行吗?”

“星芜的轻功比我好。”楚怀墨大方解释道。

“那我也不想要他教我啊……”

楚怀墨皱了皱眉:“你与星芜是同伴,今后会有很多任务需要你们相互合作完成,星芜性子虽然跳脱,可是实力却是不错,你要多向他学习。”

阡陌情绪显然有些低落,似是根本没听进去楚怀墨说什么,只偷偷看了一眼神情严肃的楚怀墨,咬了咬唇,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公子,你……你是不是嫌我笨啊……”

“嗯?什么?”楚怀墨似是没料到阡陌会有这一问,一时没应过来。

“公子。”阡陌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鼓足了勇气道:“星芜的轻功好也罢,不好也罢,对我来说都没有什么区别,我也没有想跟他过不去,我只是……”阡陌犹豫了一下,咬着下唇带着一丝怯懦小心翼翼道:“我只是……想和公子在一起啊……”

楚怀墨神情终于有了变化,他似乎是被阡陌这句话惊住了一般,眼睛一眨不眨地望了阡陌好久,直到阡陌自己受不住低下头了头,才堪堪移开目光,话语里带了一丝以前从未有过的冷漠。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新的计划 第二天一早,阡陌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可床,神情恍惚地给楚怀墨备好洗漱用具,又从柜子里给他挑了一套白色长袍。

楚怀墨现在身上穿的衣服大多是出自她之手,虽然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手艺说不上有多好,但是对于对服装没什么太大要求的楚怀墨来说也够用了。再者,都说熟能生巧,在连着为几人做完衣裳后,阡陌的女红水准也早不是以往那个只停留在绣花上的新手了。

只是阡陌看不惯楚怀墨老是一身纯白,在给他做衣服的时候常常忍不住擅自加上一些充满个人元素的图案,比如在袖口绣上一排鲜翠欲滴的竹子,比如在内襟添上一白一红两朵海棠花……

竹子那个图案楚怀墨倒是很容易就接受了,还随口夸了句好看,但海棠花那件却说什么都不肯穿,气得阡陌找了个风和日丽的上午,趁楚怀墨不在家的时候,将他所有衣服的内襟上都绣上了两朵花,楚怀墨这才不得不催眠自己“还好绣在内襟,别人看不见,看不见。”然后捏着鼻子被迫接受了这个新的标记。

待阡陌准备妥当,楚怀墨也醒了,接过阡陌递过来的盐水和湿毛巾,看见她准备的衣衫忍不住眉头跳了跳。尽管阡陌还在为昨夜的事情精神萎靡,但见到楚怀墨的表情后还是忍不住偷笑了两声。

穿戴完毕之后,楚怀墨照例将阡陌带到了院子里。

“今日起,我会开始教你些拳脚招式,但是基本功却万不可荒废,你每日至少要抽一个时辰来巩固练习。你天赋较差,虽得三神汤洗筋伐髓,但终究起步晚了些,要想在武道一途有所成就,日后绝不能只拘泥于早晚课有限的修练时间,白日里若有闲瑕,也需多多练习,明白了吗?”

阡陌点点头,她学武时日虽然不长,但也还算勤奋。这些日子她刚接触楚怀墨身边的杂务,空暇时间虽然不多,但也都有利用碎片时间好好练习。

楚怀墨又补充道:“你筋骨未定型,功力粗浅,平日里练习些基本功也就算了,其它的若无我的首肯,切不可擅自修练。”

“知道了,公子。”阡陌连忙点头,暗自将这些记在心上。

见她态度诚恳,楚怀墨也不再多说,走到一旁的兵器架旁指了指道:“拳腿、刀、剑、鞭、暗器,或其它武器,选一个,作为你的武器,也是今后的修行方向。”

阡陌看了看面前陈列的一排器具,有刀、剑、棍、松、鞭子、重锤,还有飞刀、针、小铁球等许多,甚至还有些是她见都没见过,根本都不认识的。这场面倒让她想起了大人们常说的小孩抓周的情景。

“可是这些我都没有用过啊……”阡陌有些为难道。

“凭直觉选一个。”

阡陌不太明白,凭直觉?练武这种事也是能凭直觉的么?

“武道一途,讲究天赋。天赋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可说是第一感观。这些武器你不需要会用,甚至不需要知道他们是什么,只需要凭你的第一感观靠直觉选出一个,你所选的,必定会成为你日后最擅长的。”

“那要是凭直觉一个都没选上呢?又该怎么办?”阡陌有些担心道。

楚怀墨一直说她习武的天赋不好,万一她凭直觉一个都选不出来,不是说她对哪一项都没有天赋?要是楚怀墨见了反悔不教自己了可怎么办?

“总会选到的。”楚怀墨淡淡道。

阡陌有些忐忑地扫视了面前的一排物件,走了过去。

首先就排除了个头比较小的那几个,然后又放弃了看起来就很重的那些,最后阡陌目光在剑和鞭之间排徊了一阵,不知道怎么着就鬼使神差的拿起了那把剑。

“你选剑?”楚怀墨眉头微蹙,似对阡陌的选择有些不满。

阡陌有些迷茫地看着自己手中剑,不安地问:“剑有什么问题吗?”

楚怀墨摇了摇头:“剑是天才的武学,江湖上学剑的人最多,能学有所成的却最少,若是没有天赋,学剑不过是聊胜于无罢了。”

虽然知道楚怀墨对于自己习武之事一向严苛,可如此直白的话语还是让她沮丧不已,初拿武器的那点兴奋劲一下就被冲得无影无踪。

“一大早就这样贬低我……哪有这样教人的……”阡陌有些委屈道。

“事实如此。”楚怀墨皱眉道。

“那……我再去换一下?”阡陌小心地试探道。

楚怀墨摇头:“再换也是徒劳。”

阡陌眼睛一下就红了。哪有这种人?自己还没开始学武他就这么贬低自己,话里话外全是不耐烦和轻视,若是真的觉得自己那么差劲,那……那他就别教自己啊!

“说你两句便受不了,若是心智如此不坚还学什么武,报什么仇?不如带着你的家当找个深山老林去待着罢了。”

阡陌眼睛一酸,差点就要落下泪来。可是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她早就知道了楚怀墨是个不相信眼泪的人,眼泪不会让他心软,只会让他更加看不起自己而已。

阡陌狠狠擦了一把眼睛,倔强地抬起头却没有看楚怀墨。

“我没有受不了,公子要说什么只管说就是了。我一定会学好武艺为父母报仇,才不要找什么深山老林隐居。”

楚怀墨深深望了阡陌一眼,语气虽然依旧冷淡,但是眼神却不自觉地柔和了一些。

“剑先放回去,你现在还用不到。”

若是放在平时,阡陌少不得还要问几句“为什么要放回去”之类的话,可是这次她什么也没说,楚怀墨说什么她就做什么,没有半点迟疑,只是眼神却固执地始终不肯正视楚怀墨。

楚怀墨也没说什么,只是简单交代了一句,就开始打起了拳。

左冲拳、右冲拳、上钩拳、下钩拳……一开始阡陌还能保持面色不变,可是当楚怀墨的动作越来越快,甚至还配上步法之后,她就再也没办法不看他了。

约摸百息之后,楚怀墨做完了一套动作,收功道:“刚才你看到的,是武学最基本的几个动作,绝大多数的外功秘籍都是从这里面组合变化而来,一共六十四个基本动作,我给你半年的时间来学习和熟练,再半年时间来融会贯通,若是学会了,那么第二年你就可以习开始剑,第三年便可正式学习武功路数——也就是你们常说的武功秘籍。”

“那内功呢?不用学内功心法什么的么?”尽管还在为楚怀墨刚才的话生气,可是阡陌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毕竟这些东西可是关系到她最重要的复仇计划啊。

“不用。”楚怀墨摇头,“你练习基本功就相当于在累积内力了。”

“这又是为什么?”

“现在说你也听不明白,个中详由,等到下下下本书的时候再解释吧。”

“……哈?”

“咳,没什么,刚才我被作者的意志附体了。总之,前三年的计划大体就是这样,三年之后,我会再通过一系列测试来决定你的去向。”

“那,你昨天说的下棋和辨草药……”

“那些在之后的任务中会用到。”楚怀墨说到这突然笑了笑:“说起来,你还真得感谢秦医师。”

阡陌揉揉被楚怀墨的笑容晃花的眼睛,心中的那一点怨气突然散的无影无踪。

“为什么要感谢秦爷爷?”

“感谢他的五毒手串。”楚怀墨补充了一句。“我本来还打算给你做抗毒训练。不过既然你有了五毒手串,能避过大部分毒药,再花费时间做这个训练就没有意义了。”

“抗……抗毒训练?”阡陌打了个寒颤,光听这个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公子果然还是很可怕啊……

“所以你应该感谢他,为你减免了一项本应花费最多时间且最可怕的训练。”

阡陌摸了摸左手的手串若有所思道:“这个训练,你们——我是说公子你,还有月箫哥哥,星芜——你们都做过吗?”

楚怀墨点头。

“可是,为什么要做这种听起来就很可怕的训练呢?”

“毒是江湖上最司空见惯的技俩,光靠躲键对方下毒是不够的,当避无可避之时,身体的抗毒性就成了制胜的关键。”楚怀墨淡淡道。

他说的好像很轻巧,仿佛司空见惯一般,可是阡陌听后心情却有些复杂了,是经历了什么的人,才能把这种可怕的事情说的那么淡然?

楚怀墨却似乎误会了阡陌的目光,以为她是在为五毒手串的事情不解,便继续解释道:“五毒手串最大的功效,就是能够保护配戴者外毒不侵。只要戴着这个手串,任何外来的毒药都会失去效果。当然了,若是在配戴五毒手串之前就中了毒,就起不到什么效果了。”

“那,如果敌人先摘掉我的手串,再给我下毒,可怎么办呢?”阡陌配合地问道。

“这就要说到五毒手串的第二个重要功效了。”楚怀墨眼中滑过一丝艳羡,“长期佩戴,能够改善佩戴者的体质。像秦医师戴这手串的时间已经超过三十年,自身应早已能做到百毒不侵了。”

“这么历害!?”阡陌瞪大了眼睛,“怪不得秦爷爷说无论如何都不能把这手串给你呢!”她捂住自己的手腕,侧过身道,“你可别想骗我摘掉手串再去做什么抗毒训练。”

“……”楚怀墨气结。

“我刚才做的六十四个基本动作,你,现在,马上给我重复一遍。”

这丫头!自己是在给她传授知识她怎么这么不识好歹?自己堂堂邀天阁的少阁主,怎么在她中竟成了骗子之流?真真是气煞人!

“公子,你这是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想公报私仇吧?”阡陌不知死活地接了一句。

“每个动作做一百遍,做不完不许吃饭!”

“——不要啊!!”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不是这个门 “长青树,松柏……你确定这些东西在这个镇上都能买得到?”出发前,阡陌晃了晃手上的购买清单,不确定地向星芜确认道。

“我确定。”星芜点点头,“你都问了我三次了,有完没有?”

“可是我从来没看到过你说的什么‘田记庄园’啊!”

星芜撇嘴道:“就在上次给你说的那家‘张记杂货铺’旁,只隔了两个铺面,那么大一个园子,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会没看到。”

“你确定是张记杂货铺?”阡陌眼中疑惑更深,“上次我按你说的路线过去,只看到一家‘陈记杂货铺’,掌柜的也不像你说的是一位老爷爷,而是一位女掌柜啊!”

这下星芜也不确定起来,他挠了挠头同样有些疑惑道:“难道张老板把铺子盘出去了?也不对啊,我前几日还去买过东西呢!”

阡陌想起楚怀墨昨日说的话,试探着问到:“你……是不是不识字?”

“胡说八道!”星芜拍了一下阡陌的脑袋,愤愤道,“我只是字写的丑了点,怎么到你这就变成不识字了!”

“哎呀,你打我做什么!”阡陌抱住脑袋,委屈不已。“是公子说的,楚老阁主教你写字教到现在还没教会,又不是我说的……”

星芜哭丧着脸道:“我不就是上次买地的时候差点把少主的名字写错了吗?他至于这么损我吗……”

“咦?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听你们说过?”阡陌一脸的八卦,“你将公子的名字写成什么了?”

星芜右手在虚空中比划了几下,不在意道:“不就是把他的‘怀’字多写了一横吗?又不是多大的错,我发现后也改过来了啊!”

“‘怀’字多加了一横……”阡陌跟着比划了两下,“那不就变成了——楚杯墨?楚杯墨……哈哈哈,这么一改好难听,难怪公子会生气。楚杯墨、楚杯墨……哈哈哈!”阡陌捂着肚子,眼沮都笑出来了。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挺难听的。”星芜眼珠一转,也跟着笑了起来。

两人神经病似的笑了好一会,好不容易阡陌才终于拉着星芜的袖子出了院子门:“你看,我按你说的路线出门直走,第三个路口左转,然后第二个路口右转——没错吧?”

“诶,你等会,等会。”没走出两步,回过神来的星芜就反拉住了阡陌,一脸的奇怪:“你往这走干嘛?”

“出门直走再左转,这个路线不是你告诉我的吗?难道不对?”

“路线倒是不错……”星芜挠了挠头,“但是,我说的,不是这个门啊……”

“这个院子难道还有第二个门?”阡陌一脸的疑惑。

“这个……我带你走一回吧。”

片刻后。

“——你跟我说出门!这哪里是出门!”阡陌趴在星芜背上,恼火中带着些委屈。

星芜说要带她走一回,于是俩人回了院子里以星芜的方式重新走了一遍。

结果,这厮居然背起她,直接从院子里飞了出去……

对,就是飞了出去。

星芜根本没从南边的院子大门经过,而是直接就从西院越过院墙往东飞了出去!

“这就是出门啊!”星芜解释道,“出我房间的门。”

谁会把出自己房间门说成出门啊!还用这个当坐标给人家指路!出门,出门,出你个头啊!

“你可不能怨我。”星芜听阡陌不说活,忙辩解道,“我每次出门都是这样走的,谁还专程绕到南边那个门走出去?那不是浪费时间吗!”

“那你去杂货铺干嘛不也直接斜着飞过去,左转右转多浪费时间。”阡陌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

“下面的房子都长的一模一样,直接过去我哪里分得出哪家是哪家?傻不傻。”

转了两个弯,星芜两人也顺利到达了目的地——田记庄园。

阡陌探出半个身子往回望了一眼,好嘛,的确是有家张记杂货铺。看来星芜确实不是路痴,也确实不是不认识字,他只是——

“只是脑子有问题……”阡陌小声嘀咕道。

“你说什么呢!”

“没有,我什么都没说。”阡陌背过手,仔细打量着眼前这家庄园。

从门面上看来,庄园的规模不算大,但装饰还算清雅,石制的大门两边各雕刻了一种不知名的藤花,牌扁上画了一排迎春,配合着秀雅的字体,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这家庄园的主人定是一位女子。”阡陌猜测道。

星芜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也没有进去过。”

两人对视一眼,一齐走进了这家田记庄园。

进了庄园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大院子,院子里种满了各种花草树木,生长地极为茂盛,阡陌用力一吸气,口鼻间便充满了草木清香。贪梦地呼吸着清香的空气,望着让人眼花潦乱的万紫千红一片绿,阡陌和星芜的心情都跟着好了不少。

穿过种满各种植物的大院落,两人来到里店门口。

这个店门乍看之下不甚起眼,但若仔细分辨就能寻出其中厉害之处。

小店的门槛是用沉香制成——不是先前阡陌在陈记杂货铺看到的那种假冒伪劣的小沉香雅茶树,而是货真价实的沉香。且从纹路上来看,眼前这块沉香至少生长了百年以上时间,有三尺多长,别说见了,这么大块的沉香阡陌连听都没听说过。

很难想象如此珍贵之物居然出现在蜀中小镇的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庄园里。

至于两边的门扇,则是用上好的紫檀木制成,就连门上的两个铺首都是铁木雕成的。

铁木是大郑已知的木材里质地最坚硬的一种,是一野生树种,极为罕见,岂今为上尚未听说过有哪里可以人为培养的。最重要的是,由于铁木无法像金属那样高温熔铸,导致他的加工、雕刻极为艰难,寻常富贵人家就算偶然得了些许,一般也就用来稍微加工下做收藏品,雕成铺首这么精细的物件,其中所耗的人力物力简直难以想象。

这家庄园,绝对不简单。

但是,今天来到这的二人里,星芜压根不认识这些珍稀木材,也就不知道它们有多珍贵,阡陌虽然认得,但因自小见惯了,觉得自家有的东西别的地方也有并不是什么稀罕事,而自家没有的东西别人有——好像也不是什么特别奇怪的事。所以她也就随便感叹了一下,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这小镇上其他人,想来也是根本不认得这些东西,故而这稀罕的庄园才并未引起什么注意。

“两位客官,请问需要买点什么?”掌柜的见来了客,忙不迭放下算盘过来招呼。

“我们要买几种树苗,你们有吗?”星芜抢先问道。

“有的有的。”掌柜的面向星芜作了个揖,热情道:“庄园里哪能没有树苗?任凭客官您要买什么树苗,我们田记庄国保管都有。”

星芜认同得点点头:“我瞧你们院子里种的树确实不少,我要的也都是些常见的东西,料想你们也不会没有。”

“敢问客官都要些什么?”

“我看看,有……喂,你的单子呢?快给我拿给掌柜的看看。”

后面半句话自然是对阡陌说的,然而阡陌此时似乎有些呆住了,面上带着一丝迷惑。

这田记庄园的掌柜的虽然是位大叔,但是,其神韵还有说话,怎么……怎么那么像那个爱夸张的陈记杂货铺的老板娘?

“喂,跟你说话呢,发什么呆。”星芜不满地伸手在阡陌眼前晃了晃。

“啊?”阡陌这才回过神来,“你说什么?”

“我说把你写的单子给我拿给掌柜的看看,你想些什么在呢!”

阡陌应了一声,将单子递给星芜,狐疑的目光又扫了一眼那掌柜。

掌柜的仿佛没察觉一般,看了一眼单子就眉开眼笑道:“有的,有的,客官您要的这些我们这都有,而且每种都有好几个品种,价格、用途、品质都不相同,您喜欢什么尽管挑!”

“还有好几个品种?”星芜有些傻了,那裴先生可不曾说过品种的事,这让自己怎么买?

“要不客官跟我来看看?”那掌柜的见星芜二人不太明白的样子,热心建议道。

星芜想也没想就点了头,拉着阡陌跟着掌柜向进了铺子后面。

铺后分东南西北四个小院落,掌柜的首先带二人去了东边那个院子口,边走边伸手指引道:“这个院于里种的都是些春生植物,您二位要的常青树就在这里头。这长青树有春青、夏青、秋青、冬青四个品种,您看喜欢哪一种,我再给您去后头取树苗。”

“长青树难道不是一年四季都是青的?怎么还有什么春生的?又分什么春夏秋、冬青?”星芜彻底被搞蒙了。

“客官有所不知。”掌柜的指着面前几株树解释道,“长青树之所以叫长青树,并不是因为它像松拍一般常年青翠,而在于他的另外一项特质——能够按季节变为青色,长青树虽为春生植物,但除了春青这一个品种是初生就为绿叶外,其它几个品种春天刚生长出来都是红叶或黄叶,甚至冬青是先开花再长叶,然后到了各自的季节,叶片才会变成青色,十分稀奇。”

“咦,还能这样?”星芜十分惊奇,目光在面前几棵颜色各异的长青树上来回打量,然后撞了撞阡陌,问道:“你怎么不说话?你不觉得很神奇吗?”

“不觉得。”阡陌摇摇头,神色如常道:“长青树这一特质所有人都知道啊,长安城里几乎每家每户都种了几株,有什么好神奇的。”

“每家都种?”星芜挑挑眉,不太相信。

“对啊。”阡陌认真点了点头,掰着手指数道:“我家就有好多棵,春夏秋冬都有,还有什么正月青,腊月青和一株九九青,只在九月初九那一日变绿,那才叫神奇呢!”

“你吹牛的吧?”星芜不相信地撇嘴道,“掌柜的,你看,你都说了这就看夏秋冬四个品种了,她还编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出来,现在小孩啊,就是爱骗人。”

“你才骗人!”阡陌气道:“这有什么好撒谎的,是你自己不知道罢了。”

掌柜的则是目露惊奇:“这位小客官好见识,正月青和腊月青都是少见的品种,这九九青更是极为难得的长青树中的圣品,老夫钻研多年都曾得见,未想今日却从小友口中得知。敢问小友府上何处?不知老夫能否有缘入府一观?”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通缉 这句话一出,气氛顿时有些尴尬,阡陌清了清嗓子,漫不经心地道:“现在已经没有啦,你店门口的两只铁木铺首和沉香门槛我也从未见过。”

掌柜的目光一闪,作了个揖:“小友好眼力,倒是我唐突了。”

阡陌被掌柜的的反应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这时,江湖经验相对比较丰富的星芜不着痕迹地上前一步,挡在了阡陌身前向掌柜的笑道:“我这妹子就喜欢胡说八道,什么腊月青之类的八成是她自己瞎编的,没想歪打正着了。这个什么长青树就青夏秋冬各来一株,然后快些带我们去看看别的,今天要买的东西可不少啊!”

掌柜的闻言连忙道是,撇开了长青树的话题,领了两人去其它三院选购。总共花了两个多时辰,星芜才眼花缭乱地挑了一堆花花草草让掌柜的装车,并谢绝了对方找个伙计帮忙运送的好意,自己压着车和阡陌一道回了。

“刚才掌柜的说派个伙计帮忙,你为什么说不用呢?”

“你傻不傻?我们少主落脚的地方怎么能随便让外人过去?”星芜擦了擦田记庄园掌柜的送的果子,咬了一口。嗯,味道不错,又甜又脆。

“那你就指唤我来赶车?”阡陌抗议道。

此时,阡陌正坐在拉着一堆货物的马车前辙,手里握着一根鞭子,标准的车夫架势,而星芜……躺在车板上,怀里抱着一筐各式各样的水果,一颗接一颗地啃,馋地没吃午饭的阡陌肚子咕咕直叫。

星芜随手扔掉果核,又从筐子里挑了一颗刚才没吃过的果子品种,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道:“你是丫环,不指唤你指唤谁。”

“我是公子的丫环,又不是你的丫环!”

星芙笑了两声,又挑了一颗红的好看的果子,一个弧线扔进阡陌怀里:“小丫环,你星芜哥哥今天可是来帮你忙的,客气点知不知道?”

“……”阡陌没法子,只得轻哼一声,挥了挥手中的马鞭,叹了口气小声道:“我堂堂开元大将军的曾孙女,居然沦落要靠给人当丫环做粗活赶马车讨生活……”

做为一个大家千金,阡陌的骨子里是骄傲的,只是在经历了一连串的大起大落之后,她的心理承受能力早就不像当初那么脆弱了,只是偶尔想起这些因果还是免不了唏嘘。

阡陌嘀咕的声音很小,但是星芜耳力过人,毫不费力就听的一清二楚。

“你就别抱怨了,像你这种情况,还能捡回来一条命已经挺走运的了,至少你还活着,还能吃到抄手串串担担面。”

阡陌被星芜一句话破了功,笑了一声道:“你活着就是为了吃这些东西呀?”

“不止呢!”星芜想了想,两眼放光道:“我告诉你,蜀中有一位食神,做的小吃味冠天下,只是听说十年前隐居了,去向不明,这三年里我一定得把他找出来,吃上一顿这位食神亲手做的美食。”

“为什么一定要是三年里?”阡陌很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我们只会在这里待三年啊,三年之后少主要回江南总阁去正式继任阁主之位——你不知道吗?”

“没有人告诉我啊……”阡陌茫然摇了摇头,江南,这个名字真遥远……若阡家无事,她怕是一辈子都去不了那么遥远的地方。

“反正到时候我们都会跟着少主一块走的,告不告诉你也没什么差别。”星芜倒是没太多想,随意解释了两句,就又拉回了他感兴趣的话题,“你说这食神会待在什么地方隐居?”

“我哪里知道,没准已经不在蜀中了呢。”

呈芜闻言愣了一下,倒是重重地叹口气点头道:“唉,还真有可能,天下那么大,要是他不在蜀中了我可上哪找人去……”

“这个食神有那么历害吗?你吃过他做的东西?”阡陌奇道。

“没有,我要是吃过还至于到处找他么?”星芜拿起一只青色的果子,端详一阵又放了回去。一说起食神,原来香甜的果子都变得乏味起来。

“可你要是没吃过如何知道好不好吃?”

“那可是食神,闻名天下的食神!”星芜挥着手臂抗议了两声,一个翻身坐到阡陌身边,“食神你知不知道!”

“哎呀呀你别乱动,马车差点被你弄翻了。”阡陌慌忙拉住驱绳调整车身平衡才不至于翻车。

星芜完全没有理会阡陌的抱怨,一个劲的追问:“你知不知道蜀中的小吃为什么这么有名?”

阡陌摇头。

“就是因为这个食神啊!四十年前这位食神从蜀中出山,用了十年时间走遍大郑各地,去到当地最出名的小食店一家家挑战,十年间挑战了五百多家食铺未尝一败,这才声名远扬,然后回蜀中收了两个弟子传下厨艺,用了十八年时间教出徒弟,开了一家小食店。可惜只经营了两年就突然关门了,留下一封退隐书,从此绝迹江湖……”星芜一脸感叹和惋惜。

“那家小食店开在哪?蜀中吗?”

“当然在蜀中,就在蜀城里面呢,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老是跑去蜀城?就是为瞻仰食神故居,看能否找到食神隐居地线索。”

“食神故居……难道那间小食店的店面还在?”

星芜点点头:“蜀城官府把那块地围了起来,派了一队人马看守。每五日对外开放一次,每次仅限五十人进去参观,想要去的都得当天一大早过去排队。”

“那你是怎么去的?”阡陌可不相信星芜会老老实实排队。

果然,星芜嘿嘿笑了两声,得意道:“我当然不会傻乎乎地去排队了,以我的功力,就算进出十个来回,那些看守的士兵也只会以为是刮过了一阵风。”

“哼,显摆。”阡陌轻哼了一声:“那今日你怎么没趁机过去玩?”

“我倒是真的想去。”星芜哀怨地叹了口气,敲了一下阡陌的脑袋,“要是没有你这个小累赘,你星芜哥哥早就进城潇洒去了。”

“关我什么事!”阡陌吃痛,抱住自己的脑袋,瞪了星芜一眼。

“现在蜀城里正在全城通缉你,你说关不关你的事?”

“通……通缉?”阡陌乍听到这个消息,不免呆住了。“为什么要通缉我?”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你现在的身份是逃犯啊——逃犯!”

逃犯……

阡陌咬紧了嘴唇,外人也许不清楚,可她这个局内人可是清楚的很,阡家根本没有谋反,所谓问罪的理由根本就只是一个借口而已!而郑同帝,用这个借口逼死了自己的父亲和母亲还不满意,连自己这个唯一的幸存者也不肯放过吗?

“他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这个问题阡陌暂时还想不明白,天生脑子缺根筋的星芜更是答不上来,所以也只能挠挠头露出一幅“你问我我问谁”的无辜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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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放过你是必然的,你们阡家的人存在一日,皇位上的那个人就无法真正放心,没有一位皇帝能够容忍功高盖主的臣子。”饭桌上,听完阡陌的问题,楚怀墨很快就给出了答案。“而且,阡家的遭遇必定会使你憎恨同帝,他又怎么可能放过这样一个恨他的人。”

“这天底下对同帝心怀怨怼的人不只我一个,难道同帝要一个个找出来,全部抓起来杀了吗?”

“因为你是被救走的。”楚怀墨平静地看着阡陌,眼中露出一丝怜悯,“既然有人来救你,这些人背后就有可能拥有能够威协到同帝的力量,如果我是同帝,我一定会这么想。”

阡陌苦笑一声:“如今的这一切不过是一个巧合罢了,哪里还有什么能够威胁到他们力量?如果有,早在我们一家人还没被定罪前就用上了,又怎么会等到现在。”

“这也未毕。”楚怀墨看了无知无觉的阡陌一眼,顿了顿道:“自你进邀天阁后,便一直有人暗中跟随观察,直到前两天这批人才慢慢离开了。”

阡陌吓了一跳,立刻坐起了身子结结巴巴道:“那……他、他们是同……同帝派、派、派来……”

楚怀墨有些好笑地看着突然变得紧张兮兮的阡陌,等她结巴了半天最后睁着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才不慌不忙道:“不是。”

“那、那……”

“这些人来自哪里我尚不清楚——”楚怀墨看着阡陌随着自己的话大喘气的模样,顿了顿才老神在在道:“——总归不是同帝的人。否则蜀城内就不会张贴通缉令,而是直接派兵来捉拿你了。”

不仅不是同帝的人,这些人应该还帮着将阡陌的行迹掩盖了,甚至误导了同帝。否则通缉令又怎么会张贴在蜀城里,而不是劫囚的郊边?

不过这些话楚怀墨并没有跟阡陌说,现在说这些也没有意义,她也听不懂。所以楚怀墨只轻描淡写地一句带过,然后补充道:“至多两个月分阁就将建成,介时即便是官府的人马搜到了我分阁门口,我也能保证他们找不到你。你年纪小,只需等个两三年,就是那些人找到了你也不见得能得认出来,无需担心。”

阡陌这才松了口气。也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楚怀墨并没有告诉她什么详细的应对方法和细节,但是听到他斩钉截铁又轻描淡写的话语,总能让人莫名生出信赖。

“那……未来几年,我是不是不要出门比较好?”

“只要不去人多的地方,无碍。”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新的一页 饭后,阡陌便换了套方便的男装,去找秦疑学习识别药材去了。这一项做起来倒是不难,因为平时秦疑阡陌也经常去他那帮忙,顺便听一耳朵药材特性、用途之类的东西。在她看来,这半个时辰的晚课,也不过就是把之前做过的事情换了个固定的时间去做而已。

然而,等到了地方,阡陌才意识到这件事远远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简单。

一进东院,阡陌就被秦疑的架势震撼住了。

正式接到了楚怀墨教学通知的秦疑仿佛要贡献出自己的毕生所学一般,取了至少有几百种药材,分门别类摆放在院子里,铺满了东院的地面。阡陌站在院子门口,脚迈出去又缩回来,硬是找不到空块落足。最后还是埋头摆药的秦疑犹豫了半天,收起了几株相对不太重要的药草,这才勉强腾出了几块地方供人走动。

“秦爷爷,你干麻弄得这么夸张啊……”阡陌找了个位置,以极其别扭的姿势站定,向秦疑抱怨道,“就跟以前那样教我不就好了,这满地的草药,都没地方站了。”

秦疑一听这话便面露不虞,吹胡子瞪眼道:“这哪里夸张了?老夫当年在药神谷学医的时候,药堂里的药材是这儿的十倍都不止!要不是楚小子今早才告诉我要教你识药,害我准备不充分……哼!”

这还叫准备不充分?这些药材院子里都摆不下了,还十倍的量……阡陌吐了吐舌头,摇头叹道:“那你们的药堂一定很大,才能摆得了那么多药。”

秦疑挥了挥手不在意道:“是比这里大点,药堂里都是些未离土的‘活药’,比较费地方。到你这准备不充分,也就只能用这些离了土的‘死药’将就着学一下了。”

阡陌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将就”了,只是第一次听到“活药”、“死药”这种说法理解不了意思,迷惑地看着秦疑。

秦疑本来就是要从零开始教阡陌医道,见此状也不以为意,正好趁着阡陌不理解,向她传道受业解惑。

药,大体上分为植物和动物两类,植物类的药大多数为灌木,少数为乔木的花、叶,果实,一般统称为药材,动物类则大多数昆虫,少数为动物的分泌物或身体的一部门,一般统称为药虫。而对于经常与药接触的医师而言,为了叫起来方便,一般将药材和药虫都简称为“药材”。

未离开土壤的药材和活体类未从动物身上分离出来的药虫称为活药,反之则称为死药。药材的活死大多是相对的,药虫的活死大都是绝对的。活药和死药之间并没有绝对的好坏,用途不同的药材所需要的“活”或“死”,甚至于活的程度和死的程度,都是不一样的——这就涉及到药的年份和新鲜度。

年份简单来说就是指的药材或药虫生长的年限,而新鲜度则是指“活药”变为“死药”之后存在的时间。一般来说,年份对药材的影响要比新鲜度的影响大的多。一株药,年份不同,会对药性造成很大的影响,如三神汤的主要之一“五叶子”,就算是这种生长年份以百年为单位的长寿植物,哪怕年份差了一年,都可能是毒药和补药的巨大差别。而新鲜度的话,除了极小的一部分特殊药方,一般来说一株药“死”了一天或是‘死’了一年,药性的差别并不会很大,只会影响药效的强弱——当然了,这是在药的保存方法适宜、药材没有质变的前提下。

如果没有按照药的特性选择合适的保存方法,对药性的影响也是极大的。而保存的方法,一般来说则是根据药材“死”前的生长环境来判断。

简单来讲,保存死药的最好方法,就是要让药材尽可能地贴近“死”前的坏境。

例如,一般的土生植物,最好存在在木制容器中,水生药材,最好存放在玉制容器中,虫类药一般最好是活抓,养于泥罐或者笼中,人工喂养。实在不便保存的死药虫,则最好存放在皮制的囊袋中。

容器的种类也有讲究,比如,喜阳的药材,改好采用同样喜阳的植物所制的木盒存放,喜阴的药材,最好采用同样喜阴的植物所制的木盒存放,这样才能更好地保持药性。

除了按药的特性来选择容器以外,还有一种百搭的容器材质——檀木。品质越高的檀木,能够装盛的药也越高级,所以,一些罕见的药材在找不到最合适的容器之前,大都会被保存在黑紫檀木盒中。

当然了,也并不是找到适合的容器就能一劳永逸了,大多数药材每隔一段时间就需要从存放处取出来整理一次,或是晒太阳,成是泡水,或是单纯通风透气之类。通常来说,越是顶级的药材,处理方法也就越复杂。

“这些我们后期再讲。”秦疑顿了顿,缓了口气,“前面说的这些你可记住了?”

阡陌迟疑地点点头,整理了下刚接到的令人发晕的信息。

秦疑并未太在意阡陌语气中的不确定,有着同样从零开始学习药理知识经验的他,很清楚自己刚才讲授的东西对于一个初学者来说信息量到底有多大。知识虽然繁琐,但只要回去之后下功夫多回想两遍,再结合后面的实践,很快就能掌握到其中的规律。

“好,下面我们来认药。”

秦疑伸手指向这满院的药材道:“这些是我短时间内能够找到的七百四十二种常见药材,按照属种分为十二大类,六十小类,今天我先带着你快速认识一遍,留个印象,明天开始再分类别一样一样详细教你。”

秦疑带着阡陌走到最靠里的那排药材,介绍道:“从里到外,共分为水生类、蕨类,根茎类、多叶类、果实类五种,其中,根茎类和多叶类下面的小类最多,占了整个药材界的六成多,蕨类最少,只占一成左右。按照我放的顺序,我们先看水生类。”

第一遍讲述极快,秦疑只大概介绍了这六十个小类的药材的分类依据和外貌特性,甚至连名字都没有说,只着重挑了几颗外型十分相似但功能相差甚远的药材比较了一下,然后看了看天色,示意阡陌今天的讲授暂时到这,可以去学下半部分的晚课了。

半个时辰下来阡陌虽然看了不少东西,但秦疑灌输过来的信息却是十分系统和精简的,因此,阡陌倒也不觉得脑子不够用。

这后半个时辰的晚课,就是阡陌有好奇又害怕的轻功了。

“也不知道公子是不是真打算让星芜来教我……”阡陌对着夜空悄悄祈祷了会,才收起忐忑地心情,回去了北院。

院内,仅有一人遗世而独立,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甚是好看。阡陌心中一跳,持续了一整日的颓态一扫而空。

那人是楚怀墨。

而星芜,不在。

“迟了半刻钟。”楚怀墨负手而立,并不看阡陌。

“第一天学的东西较多,所以……”阡陌心中的喜悦又变成了紧张,连忙解释道,生怕楚怀墨一生气便又如第一日学武时那般冷言冷语。

还好,这次楚怀墨似乎并不打等计较这些,只淡淡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阡陌这才松了口气。

“欲习轻功,第一步便是练习吐纳之法。”楚怀墨微微转身,面对阡陌道。“全身放松,排除杂念。先缓缓吐出三口浊气,再迅速纳气调息。你是初学,便先从一长一短练起,熟练之后再练二长一短和三长一短。”

所谓几长几短,指的是吐气和纳气的时间。例如,三长一短就是先三次长吐气,再纳气一息,此为一个周天。但是,大部分人是无法一开始就适应用三长一短的方法进行吐纳的,故而通常先从一长一短练起,等能够适应了再增加吐气次数。吐纳的意义就在于排出体内浊气,达到“轻身”的目的,每一个周天能够坚持不纳气的时间越长,能够不借外力滞空的时间就会越长。

在楚怀墨的指导下,阡陌开始了吐纳法的练习。

一开始必然是很不适应的,每次长时间的吐气和短时间的纳气交替差点没把阡陌憋死,好在这个一向严厉的老师这会还算有耐心,没有因学生连“一长一短“的吐纳方式都做不到而嫌弃她。

在不断的纠正、调整后,阡陌终于暂时找到了一长一短吐纳法的窍门,可以进行到下一步了。

“吐纳之间,将注意力集中在你想要触及的事物之上,吐气的同时向上提身。如,我的目标,是面前这棵柳树。”

话间,只见楚怀墨纵身一跃,转眼间就从地面飞上了柳树梢。柳枝随着清风微微摆动,他却牢牢地站在看上去弱不禁风的柳梢头,那画面——即使阡陌已经有过被星芜背着飞檐走壁的经验,此刻站在局外角度近距离的观看,还是觉得这一切神奇极了。

在她的注视下,楚怀墨向前一步,脱离树梢坠了下来。

“呀!”不明所以的阡陌发出一声惊呼,还以为楚怀墨失手跌落了,可还来不及捂眼,又见楚怀墨下坠的身形陡然一滞,一个短暂的停顿之后,便在离地面不高的地方慢慢“飘”了下来。

嗯,对,就是“飘”了下来。

就好像春天的柳絮,秋天的落叶,冬天的雪花那样一点点缓慢地飘了下来,充满了美感。

阡陌赶紧迎了上去,迫不及待地想要了解其中玄机。

楚怀墨也并未故弄玄虚,很干脆地解释道:“方才我总共用了四种身法,分别是瞬风、千斤坠、凝空和飞絮。”

瞬风就是楚怀墨向上去到柳树稍时速度极快的那一下,修练至极至行动时有如风过,让人无法察觉,因此得名。以楚怀墨的功力,全速前进时阡陌本应无法捕捉到他的行动轨迹,为了给这位初学者更好的感官,楚怀墨在这里是故意没有用出全力。

千斤坠就是从柳梢上坠下来的前半段所用的身法,下坠时就好像在身上绑了重物一般,势头极猛,同时伴随极大的杀伤力,凝空则是楚怀墨在下落途中突然停顿的那一下,飞絮则是后半段那让阡陌极其眼馋的漂亮身法了。

从千斤坠转到飞絮这一系列动作转换需要极强的控制力,可惜现在的阡陌还看不明白,她只觉得这身法看起来漂亮至极,如果她对“轻功”这个概念有深一些的了解,就会知道楚怀墨上次说的“星芜的轻功比我好”并不完全属实了。

非要比较的话,应该说是星芜在“快”和“灵巧”上达到了一个极致,而楚怀墨则是在控制上达到了另一个极致。

“公子,你刚才表演的几种身法都会教我吗?”阡陌一脸崇拜地仰头看向楚怀墨迫不及待道,眼睛里似有无数的小星星在闪烁。

然而楚怀墨却摇了摇头:“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和不擅长的东西,那几种身法你不见得都能学会。先从基础学起,后期我会根据你的情况,教给你适合的身法。”

“只会教我一部分啊……”阡陌有些失望,“可是从公子刚才的表现来看,你分明是四种都会啊!”

楚怀墨有些好笑地反问道:“你确定要跟我比我学武天赋?”他顿了一下,不无促狭地补充道:“且,我会的身法不止四种,而是十四种。”

“哇……十四种啊!”虽然不太懂会十四种身法的真正含义,阡陌还是充满了羡慕:“那我要从什么时候才能开始学啊?”

“先将吐纳法练好,少则半月,迟则半年。”

“需要这么久么?”阡陌歪看脑,想了想道:“我记得先前你分明说星芜学轻功只用了半刻钟啊!”

“他是他,你是你。”楚怀墨顿了顿道:“星芜的轻功天赋确实惊艳,当初只摸索了十来个周天,便掌握了吐纳法,又试验了七八回,就自己摸索着入了瞬风的门槛,这等天赋,远非常人所能企及。”

“瞬风公子也会,而且公子还会十几种不同身法,比星芜厉害多了!”阡陌仰着小脑袋拍马屁道,那盲目崇拜的模样,就和同当初星芜向她吹擂楚怀墨“无所不能”时一模一样。

楚怀墨听了也只是神色如常地摇了摇头:“这些东西入门容易,精通却十分困难。星芜八岁习轻功,只用了五年时间就将瞬风练至第七层,这是武林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的记录。只可惜……你不愿师从于他。”楚怀墨有些惋惜道。

阡陌有些心虚地移开了目光……就算星芜的轻功天赋真的是前无古人,她还是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左右着,更想跟着楚怀墨去学习。

虽然楚怀墨称不上是一位温和、有耐心的好老师,她也更宁愿去承受这份让人甘之如饴的严厉。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还我河山 “小二!来两碗羊肉面,一壶马奶酒!”

“好咧,客官您稍等。”

“小二,我的烤馍怎的还未送来?快些快些!”

“哟,客宫你别急,这馍要烤焦了味道才好,功夫活,耗时间,您多担待、多担待。”

“真是麻烦!行了行了,那先给爷上一盘酱牛肉垫巴垫巴,这一路过来可饿坏了。”

“好咧!两碗羊肉面,一壶马奶酒,一碟酱牛肉,备菜咧!“

这是湛西城一家普通的客栈,人来人往,生意火红至极。靠门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位着灰色衣裤的青年男子,正是月箫。

在进入湛西前同行的驼客就有提醒过他,许是因为曾分属不同国家的原因,湛西人民的风俗习性、衣着饮食都与中原人士大相径庭,而历任皇帝都未下死命令要求统一这种差异,所以几十年过去了,湛西土着依然我行我素。在这里,如若穿戴如同中原地区一般的长袍,才会被视为异类。

由于湛西多风沙,这里的人们多着灰色、紫色、棕色等深色衣物,样式多为上衣下裤式,裤腿扎在马靴中便于行动,头发也都会盘起来,包在头巾中以免被风沙弄脏。甚至许多人在外行走时都会以面罩或斗笠遮面,将全身都隐藏在衣衫之后。

所以,一进城门,月箫就去买了两身充满当地特色的服装换上,还应景的买了个斗笠,此刻正放在他的手边。

按照月箫长期养成的习惯,在进入这座陌生城市之后的第一刻,他就买了一份详细的地图,找了一家地理位置不错的客栈暂住了来,观察来往的客人收集情报。通过几天里有意无意的听闻,他对湛西城的情况也终于有了个初步的认识。

湛西的土地面积约有三个蜀中那么大,但其中超过一半的地方都属于人烟稀少的荒地,土地贫瘠、资源匮乏,普通人难以生存。且越往西越荒凉,故而湛西的居民大都集中居住在湛西城以东的这部分。

朝庭每年会派遣数千人编制的战俘或犯人到进到这片荒地来开发建设,但由于荒地的物资实在太贵乏,环境又太过恶多,来的人都死的太快,所以进展也十分缓慢。

扎尔他们所说的当地最大的江湖势力——沙海帮,就是位于湛西城东最繁华的中心地带,甚至比当地官府占的位置还好。不仅如此,整个湛西城东一半的商铺外面都挂着沙海帮的旗号,这就意味着这些商铺即使不是沙海帮自己的产业,也是要向沙海帮缴纳“保护费”的。

自然,这些受沙海帮庇护的商铺若是发生了什么纠纷,沙海帮的人也会出手解决。就这点来说,沙海帮甚至承担了部分官府的职责。也幸好湛西天高皇帝远,否则,很难想象当权者如何能容得下这样一个僭越的庞然大物。

与沙海帮的高调相反,另一个势力“元家宗”却要低调很多,甚至在月箫的刻意打探之后都还未能打听到他们的消息。若不是来之前从扎尔口中切实听说了元家宗的名号,月箫恐怕都会怀疑这个宗派到底存不存在。

还好,皇天不负有心人,在几日前月箫终于寻得了元家宗的蛛丝马迹,而这一线索,还是沙海帮的人无意间泄露出来的。

斜后方的一桌传来了椅子移动的声音,月箫知道,这一桌沙海帮的人已经休息好,准备上路了。

“小二,结帐。”

眼看着二人大摇大摆地出了客栈,月箫叫来店小二,丢下一钱银子,拿起自己的佩剑,戴上斗笠,不慌不忙地跟了出去。

这两个人一个叫陆虎,一个叫陆威,是月箫无间发现的两位沙海帮的小头目,也是他落脚的那家客栈白吃白喝的常客。

一次,二人在喝酒时谈及到的“吞并”、“偷袭“等字眼引起了他的注意,在持续多日的追踪之后,月箫终于获得了这份十分有价值的情报——沙海帮打算在五日后的夜晚对元家宗发动奇袭。

而今日,就是那个动手的好日子。

月箫远远吊在二人身后,轻车熟路地顺着同样的路径溜进了沙海帮。

沙海帮的防御是典型的外紧内松,十几个面相凶狠的彪型大汉佩戴着武器站在四周吓唬着过路的人,内部却几乎没有人值守,甚至在月箫经过帮内弟子住处的时候,还能清楚地听到里面传来有一群人喝酒赌钱的嚷嚷声。

跟着陆威陆虎来到头目们的居住地,大概是因为天色尚早的缘故,沙海帮还未集结,陆虎陆威在酒足饭饱之后径直回了住处,甚至火气比较旺的陆威还搂了自己们两位年轻貌美的待女回房里做起了原始运动……

跟踪过来的月箫被这突发情况弄的哭笑不得,又怕是对方发现了自己故意借机转移视线,还硬着头皮躲在屋顶听了半天墙脚,愣是没敢从这两人身上分神……

不过事实证明月箫还是太过小心了,陆威做完运动就蒙头大睡,陆虎则是自律得多,一回屋就坐定调息,养精畜锐。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陆虎才结束了打坐,去隔壁提起了尚在酣睡的陆威,两人一道朝沙海帮的会议厅去了。这个会议厅月箫前几日也“参观”过,除了主厅后面有间密空,门口设置了些机关以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会议厅还有个跟整个宗派格格不入的名字,叫“纤尘楼”,很难想象这个名字是在座的哪位彪形大汉取的。

陆虎陆威两人来时,楼里已零零散散地站了十来人,又等了约莫一刻钟,人陆续到齐,四十多个人大概是按照堂口排列站好,然后一位着藏青色衣裤,约摸四旬的中午男子迈着沉稳的矫健步伐从外面走了进来。

这男子右眼处有一道极恐怖的疤,但奇特的是从他的行动上看来,这道疤并未损伤他的视力,只给他本就严肃的面庞增添了几分恐怖气息。

随着此人的到来,本还有几分嘈杂的大厅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参见副帮主——”

男子坐定后,在场人整齐划一地朝他单膝跪拜了下来,异口同声地恭敬参拜道。

这位副帮主点点头,并未如何作态,挥手让底下的人都起来了。

“今日夜里的计划,诸位可有了解?”副帮主扫视了一眼众人,威严开口道。

月箫眼中划过一丝奇色,根据他多日的观察,这沙海帮乃是一个大刀阔斧到有些粗俗的宗派,内里的帮众们大多也比较蛮横,可是听这个面容恐怖的副帮主说话,又好像……带着些儒雅之气?这也太奇怪了些。

之下厅下人多眼杂,月箫不敢分心,赶紧又集中了注意力屏气仔细听厅内众人的谈话,并将自身的气息压到了最低,风吹过的时候才敢顺着风向换气。

“今晚,我们分四个小队开展行动。冷真!”

“属下在!”堂下最左侧留着络腮胡子的精壮男子抱拳应声道。

“你带领一堂口的兄弟们做为搜索前锋,打探元家宗今晚的守防情况,请扫不相干人等。”

“是!”

“郭陶,甫一二!”

“属下在!”站在第一排最中间的两人齐声答道。

“你们带领二、三堂口的兄关们做为主攻,在收到前锋信号之后立刻开始攻击!”

“是!”

“陆励!”

“属下在!”站在第一排最右侧,应是四堂口堂主的黝黑男子应道。

“你带四堂口的兄弟们在外围接应,在二、三堂口的兄弟们完成任务后迅速为他们断后,务必保证他们安全回来!”

“是!”

暗处的月箫听完这一系列安排后点了点头,方案很简略,但做为一个武林宗派未讲,这样有始有终分工明确的进攻已经是很难得了,要知道宗派之间打架很多都是几个高层带着属下一股脑冲进对方领地,单刀直入杀他个几回合。这个副帮主能想到分兵,自然,也会有其它详细计划,只不过那些计划显然是早就制定好了,不会今日才在会议厅里讲就是了。

果然,那副帮主冷冷扫视了一圈堂下众人,站了起来:“为了这次行动,我们已经计划了数年的时间,调整过无数次方案,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做了二十七次模拟练习,失去了一百零七位好兄弟。这些人中,有你们的属下,有昔日的战友,甚至有我们的亲朋好友……一次次的演练,一次次的伤亡,一次次的牺牲……都只为了今日一役。

但是,我向你们保证,过往所有的牺牲都是有意义的!我们的兄弟们用他们的鲜血和生命指出了我们过往计划中的漏洞,完善了我们的总作战方针,避免了其他兄弟们在正式战斗时受到同样的伤害。

现在,就在今日,就在今夜,就在一个多时辰以后,我们的人,即将踏上这片土地上最后一个反抗者——元家宗的地盘。我们的刀剑,我们的拳脚,即将把我们最后的敌人全部撕碎!

你们都是各个堂口的管理者,祖辈也都曾从身军营。现在,我要你们再一次披甲上阵,带着你们的兵,带着你们的战友进行这么多年来也许是最艰难的一次战斗,我问你们——你们还敢不敢打这一仗?”

“我们敢——!“众人扯着喉咙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应道。

“你们怕不怕流血?怕不怕死?”

“不怕——!”四十号人瞪红了双眼,声撕力竭地呐喊。

月箫立刻发觉了不妥。

这一次争斗,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啊……就算打一个宗派需要多年时间来计划,但是——二十七次摸拟演习?甚至还在演习中牺牲了一百多号人,只为找出实战中的漏洞……这种做法,简直可以用表心病狂来形容!而且,这位副帮主的战前动员极富感染力,显然不是直肠子的简单江湖宗派可以做到的,怎么反倒有点像……军队打仗?另外,这么重要的一战,中高层如此重视,普通弟子却为何没有丝毫紧张感?

这些真是太奇怪了。

正在月箫飞快思考的时候,纤尘楼中的气氛也达到了顶点,那位副帮主已经离开了他的座位,走到堂下所有人的正前方。

“尽管做了如此多的准备,今夜我们依然会有人牺牲,因为我们的敌人是元家宗,是那个跟我们的宿敌有着同样名字的元家宗!所以,这一战,我们一定要赢!

用尽全力去战斗吧!

我向你们保证,你们的血不会白流,你们的牺牲不会白废,你们所做的每一份努力,你们往前走每一小步,都是我们大金国,为了复国迈出的一大步!

让我们一起杀死那些外来者,还我大金河山!”

“还我大金河山——!”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宿命的对决(上) 五月已步入初夏,白日的日头已开始逐渐与夜晚匹敌,好在湛西地理位置靠西,受的影响没那么大,依然是不到酉时半,天就完全黑了下来。借着月色掩护,这两个时辰的跟踪也不难度过。

虽然最后沙海帮众人喊的那番话太让人震惊,让月箫差点露了行迹,但好在那一刹那厅下的动静也是极大,于是并没有人发现他。

动员结束已是亥时,冷真带领一堂口的十来位中高层率先离开,月箫衡量了一下,决定跟着这列前锋部队,趁着人少获取一手情报。

今夜的行动显然是早就安排好的,当月箫跟着冷真等人到一堂口的集结地时,黑压压的沙海帮帮众已经在空场上列好了队形。这是一支规模达到了上千人的大队,队员都换上了夜行衣,从列队的方式来看是由百来个小队组成,倒是十足十的参照了军队的编制。只不过这支千人大队中除了那百来个“十夫长”,剩下的普通帮众架势都不太严谨。

想来,这沙海帮中,基数最大的普通帮众,大多应都是真正的江湖士,而至少十夫长或以上的头目才是本属于原金国的前朝军人了。

就是不知道这普通帮众对沙海帮的真实身份倒底了不了解。

冷真带着十位同从纤尘楼出来的人归了队——经月箫推断,那十人应是队中的“百夫长”一类的人。

相对于副帮主言辞恳切又慷慨激昂的战前动员演讲,冷真面对这些普通帮众的动员就简单多了。

“相信兄弟们都知道,今晚,我们将攻打本帮在这片土地上最大的对手——元家宗!这一战,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我们一堂口会作为前锋部队为后面的弟兄们开路。今晚,和我们以住的无数次争战一样,用我们手中的武器,打倒面前的敌人,显示我沙海帮的强大!

今夜过后,世上再无元家宗,整座城市,再不会有敢跟我们作对的人,这里都会成为我们沙海帮的天下!

一堂口的兄弟们,听我号今,出发!”

“是!堂主!”

随着冷真一声令下,众人齐齐应答,继而跟随号令列队出发。

看着面前整条划一的一众黑衣人,月箫低头看着自己一身灰衣苦笑了两声,不敢离地太近,也不取贸然混入这明显列阵规律的队伍中偷天换日,只好像来时一样,远远吊在这大队人马后面。

好在旦凡人多的队伍,前进速度都不会太快,月箫轻功虽不拔尖,但在隐匿痕迹的前提下跟上这种队伍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大队人马在冷真的带领下穿过半个城镇来到了滇西城的东北角,然后在一片在湛西地带极为罕见的茂密树林前停了下来,冷真打了个手势,队伍就分成了十个中队,百夫长们一人带了一队人马,从十个不同方向包抄了过去。

看来那个元家宗的驻地就在这片林子里了,月箫暗道。

斟酌了一下,月箫并没有和冷真一起在树林外等着,而是冒着可能被发现的风险,找准时机,趁着冷真的视线望向别处时,从人数最密集的那个方向闯了进去。

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的冒险是明智的。

因为,在所有小队尽数进入树林之后,冷真立刻着手在树林外围布置了一层结界。

结界术乃是风水学中几乎是最为高深的一道分支——奇门道甲之术的一种,流传到现在会的人已经极少了。但是少,不代表没有。这位冷真,显然就是那极为罕见的少数人之一。

虽然不清楚这结界的作用,但想来应该是类似于阻挡一类的,若是自己没能及时跟进来的话,后面再想进来,想必就不会那么容易了。有了这层认知,后面的跟踪月箫又谨慎了很多,为了防止同样的情况再出现,月箫终于趁着大部队翻过山头,队伍零散的时机,打昏了一位落后半步的普通帮众,换上了对方的衣服,混进了队伍里。

被打昏的这个人腰带上挂着一个不大的铜牌,似乎是身份牌之类的东西,想来很可能就是冷真布置的结养的通行证。月箫将那铜牌揣好,跟上了队伍。好在他用时不多,队伍前进的速度又不快,倒是没人发现他刚刚的掉队。

前行不久,队伍就遇到了麻烦,明明是往心中方向前进的队伍不知怎么回事莫名其妙地又回到了树林边缘。但是对这一切,队伍中其它人却并没有多大反应,只听几个脾气不大好的汉子低声咒骂了两句,似乎这样的情形并不是第一次发生。

稍微想了想,月箫就明白了。

元家宗做为湛西的两大巨头之一,却几乎没有在外界留下任何信息,月箫打探了许久都未打探到这宗门位于何处,这一点不是很奇怪吗?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元家宗之中,必定也存在奇门道甲高手,用类似结界术的法子将整个宗派隐藏了起来。所以,他的位置才不被外界所知。

也许正因为如此,沙海帮才会派同样熟悉奇门遁甲术的冷真,做为此次行动的前锋。

在所有人又回到树林边缘之后,中队的百夫长就命大家在原地停了下来。

十夫长们每人递给了百夫长些什么,然后,这位百夫长就拿着这些东西出了树林,去找了冷真。

不多时,其它九个中队也陆续出现在树林边缘,而冷真在收集了所有中队带来的信息之后,似乎做了些什么,然后带着整个大队重新上了路。

这次,是所有人一起走的。

月箫虽然不大知道沙海帮众人到底都在做些什么,但好在他的好奇心并不十分强,只一声不吭地掉在他这只小队的最后,沉住气静下心来记住这条新的路线。

在整个大队前进到和之前差不多同一深度之时,队伍再一次停了下来,冷真命两个百夫长同时按住了相距三尺的两棵树,又让整个大队的人列成一条纵队,依次从两棵树之间快速穿行过去。

两棵树之后,是一片完全不同的新天地。

眼前出现的不再是一片纯粹的树林,而是一片被树林包裹着的要塞,几排木屋整齐地罗列在两侧,中间空出了一片场地,就算是在夜里都能清晰地分产辨出上面规律地摆放着的木人、箭垛、沙袋等训练物品。

再往北似乎还有些其它东西,但夜里太黑,实在看不清。

之所以说他是要塞而不是民宅,则是因为他们面前的城防。

一条宽大的不知源头在何处又流往何处的河流挡在城门外,河水看上去似乎并不很清激,让人忍不住猜想这条河流之下是否存在其它未知的东西。城门口坚了一条长板,看起来是连接城内外的唯一通道。长板用几条粗铁链绑着,城墙上还装着密密麻麻的一排箭弩和投石机等一系列城防物资。很难想象一个普通的帮派怎么会大费周章地准备这么些东西——简直就像时刻在准备着打仗一样。

在场的沙海帮众人都被面前这座看上去比湛西城还要雄伟和坚固的城池惊呆了,一时之间竟然不知如何是好。

一位百夫长吞了口口水,费力地扭头有向冷真,颤声问道:“这,这要怎么打?”

是啊,这要怎么打?

冷真的神情有些恍惚,想起了幼时父亲爷爷经常对自己讲述的过往。

过去金国也有属于自己的城防,只不过由于天然的地理优势和资源匮乏,金国原本不属子易受战争波及的国家,所以在防御上面也并不是很上心。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贫脊的一片土地居然也成了别人眼中的香饽饽,然后金国就开始了连年的战乱,直至亡国。

为了复国,几十年间,无数金国遗民组织了一次又一次反击战,可是无一例外全部以失败告终。

直到这仅剩的一支军队,仅剩的这么点人,几经辗转传到老大手上,才决定借用沙海帮的天然优势庇佑,从江湖势力入手来统一这片原本属于金国的地盘。

自己等人原本世代从军,以军人的经验来处理江湖帮间的战争可以说是无往不利,谁知今日见了这最后一块难啃的骨头,才发现这场仗,自己一点胜算都没有。

可是那又怎样?已经到了这一步,难道还有回头路不成?

冷真冷哼一声,平静的声音传到在场所有人耳中。

“怎么打?按照副帮主的计划,我们一堂口做前锋,二、三堂口兄弟们不出半个时辰就能按我们留下的路标跟过来汇合。只不过一条河、几支箭而已,你们在怕什么?”

你们在怕什么?

是啊,我们在怕什么?我们是这片土地上排名第一的沙海帮,连朝庭那帮当官的都要对我们客气三分,面前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宗派,有什么好怕的?不过是一条宽点的河、几支箭,有什么好怕的?

防御地越是牢固,内部越是不堪一击,不过一只厚一点的乌龟壳而已,我们才不怕!

眼看部下们势气重燃,冷真舔了舔嘴唇,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只见他拿开原本握在腰间刀柄上的手,高高举起,指向前方河流后的城门——

“——谁去替我砍断铁链,放下吊桥?”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宿命的对决(下) “我!”

“我!我来!”

帮众们都争先恐后地喊道。

月箫没有上前,甚至反而顺势被拥挤的帮众们挤到了人群后方。不仅如此,他还注意到,那几个参加了纤尘楼战前动员会的头目们也没有站出来,而是在一边冷眼旁观。

果然普通帮众只是炮灰啊。

月箫暗自叹了口气,每个组织都有自己的生存生则,他没有权力也没有立场说什么,但总之他自己不会去当这个炮灰就是了。

冷真选了一个武功尚可的帮众,将这个出头的机会给了他。

只见那人领了命,在一众人或羡慕、或叹息的目光中,拔刀、腾空,冲向了紧闭的城门。

“咚——!”一声闷响,是弯刀砍在了空气上的声音。

只见城门外的空间似乎震动了一下,那领命出头的人在空中顿了一顿,然后,便如同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力一般,连刀带人在瞬间被反弹了出去,口中喷出一口鲜血,就这么直至坠进了护城河中,溅起一片水花。

然后,只见城内的灯光一家接一家亮了起来,一阵刺耳的铃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敌袭!”

仅用了不到十息,要塞中就出现了一支约摸百人的队伍,有序地排成了一支梯型的队列,有两人并肩站在最前方,与沙海帮一众对峙。

沙海帮这边人数虽然占了上风,但先前前锋被结界震地吐血坠河,到现在还找不到人影的那一幕显然极大地影响了众人的气势。反观元家完这边,虽然人少,但大概因为处于自家大本营中,加上平日训练有素,气息极为凝练,在第一轮的对峙上丝毫不落下风。

元家宗那边领头的人打量了一番这些来者不善的访客们,其中一个似是认出了造访者,向前迈了一步,朗声道。

“我元家宗素日与沙海帮并无恩怨,不知诸位深夜大废周章闯入我宗领地,意欲何为?”

冷真与这出声者似是相识,此时见偷袭失败,虽有些可惜,却也并不慌乱,冷哼一声,同样向前迈了一步,站在了沙海帮众人的最前方。

“并无恩怨?我们的恩怨,怕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元家宗那人皱了皱眉:“冷堂主,你这是何意?”

冷真眼中精光一闪道:“哼,元奇,你少装蒜,有道是一山难容二虎,我们沙海帮的地盘上怎容得你们这外来帮派在此分一杯羹?”

两人交锋之间,沙海帮的人马也终于在冷真身后列好了队,那被叫作元奇的人也并不在乎,反而好言劝道:“冷堂主,我元家宗在此隐居已有十余年,这期间从未与贵帮争抢过资源和地盘,甚至从未在这湛西境内招收过一个弟子。我宗的存在对贵帮并无任何影响,如何就不能和平共处呢?”

“和平共处?这话放在今日之前我或许会信。”冷真扫了一眼眼前的要塞和武器,“你们若是真想和平共处,准备这么些坚固的城防和大量的武器又是想干什么?”

元奇一愣,摇了摇头道:“这并不是针对你们的。”

“少说废话!无论如何,我们都不可能放过你们这个大威胁!”冷真手一晃,几张画满了奇异符号的纸张就出现在了手上。

“破界符?看来你们是有各而来了。”元奇点点头,转对与他并肩而立的另一位领头人道:“元殊,喊人。”

那元殊从袖中掏出一支特制的竹哨,用力吹响了几个音符,早已被警铃吵醒,还留在房间里的元家宗青年们听到了,便迅速起身,拿起武器冲出家门,加入了御敌的队伍。

与此同时,冷真手持两张破界符上前,将符纸贴上了元家宗城门的结界。原本肉眼不可见的结界缓缓浮现,在破界符的作用下逐渐变得色彩斑斓,变得稀薄。

在结界缓慢溶解的过程中,双方的队伍都快速集结了起来,元家宗这边,同样近千人的大队已集聚,中后方是扩大了两倍的梯形攻击队伍,前方是举着沉重盾牌的防御部从,两冀的箭弩和投石机也各自准备完毕,只等着结界一破就快速反击。

沙海帮当然也不可能被动挨打,众人已列成了一个球形的队列,想来是打算借着外层人员抗下攻击,剩下的人往里强行突进。

两边都已准备完毕,眼看着结界越来越薄,已经到了破碎的边缘——

“弓箭手准备——放箭!”

“咧——唰唰——”

铺天盖地的箭失在结界破碎的瞬间就射了出去,沙海帮毕竟对元家宗的结界并不太熟悉,反应还是慢了半拍,第一轮箭失没完全防御好,瞬间就有几十人中箭受伤。

不过好歹沙海帮也为这一仗准备了许久,瞬间就反应了过来,调整了队伍,舞起了刀光剑风,挡住了后面的箭失攻击。

另一边,元奇也打起了旗语正式指挥战斗。

“投石机准备——发射!”

“轰隆隆隆——”巨石紧跟在箭阵后面投射过来,正奋力抵挡箭雨的沙海帮众人手一麻,手中的武器即被打落在地,人也跟着倒下去一大片,沙海帮的进次队型再次被打乱。

“盾牌,快,盾牌呢?挡上来!”一堂口的几个中队长焦急地发布着命令,可惜局面太过混乱,吵嚷中谁也没听清楚他在喊些什么。情急之下,一位中队长一把抢过了一位负责防御的手下手中的盾牌冲到了队列前方,剩下的防御队员这才如梦初醒地提起盾牌跟了上去,排成一面墙抵御抛射过来的巨石。

然而恶梦并没有结束。

在一通巨石袭击后,几百支裹着油布的火箭毫不犹豫地射向了趴在盾牌的守护之下,一动也不敢动的沙海帮众身上。

城外成了一片火海,数百人尖叫着在地上打滚,推开自己的队友,撕掉身上被烧着的衣物,还有的人想起面前有一条河,于是拼了命地向前奔跑,争先恐后地往河里跳。

但是,却没有一个人能再从河里上来。

如果有人眼神好点,就不难发现,凡是想跳进护城河里,靠河水浇灭自己身上火焰的人,在纵身一跃后,都以极快的速度溶解进了这并不清澈的河水里。

除了这些不堪中箭的人,还完好的沙海帮众也并不好过。

元家宗一顿巨石投射让所有人被迫聚集到了一处,又一顿火箭盲射造成了大面积的密集杀害,最后虽然还有部分人完好,队伍也再次被打散。那些身上着了火,尖叫着乱窜的人成了黑夜里指路的明灯,将自己队友的位置一个不漏地暴露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

“我再给他们来点狠的。”元殊眼睛一眯,就要继续下令。

元奇却一把拦住他,认真地摇了摇头:“够了。”

元殊停下手,不赞同地看向元奇:“二哥,你这么做可是放虎归山。这些人不会感激你饶了他们一命,只会记恨我们杀死了他们那么多人。”

“我不在乎。”元奇摇了摇头,语气坚决道:“死的人已经够多了,就到这吧。”

两人僵持了一会,元殊没办法,只好做罢,正想讨点嘴上便宜,吐槽一下自己这位“得饶人处且饶人”的哥哥,突然耳朵动了动,原本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与此同时,元奇也是眉头一皱。

元殊似笑非笑地看了自己二哥一眼,略带嘲讽道:“我说什么来着?你愿意放人家一马,可人家却偏不领这个情啊……”

不远处,密集们脚步声再次传来,接近四千人的两个大队人马出现在了原本残缺不堪的一堂口众人身后。郭陶、甫一二带领的负表这次行动主攻力量的沙海帮二、三堂口的帮众几乎没有做任何停顿和迟疑,就像一把尖刀一样,坚决地插入了空门大开,刚发动完一轮总攻还未来得及换气的元家宗中。

显然,在这之前,冷真就以某种特殊的方式告知了郭陶和甫一二这边的动向,并为他们选择好了最合适的反攻时间。

“拿这么多人来当炮灰,这个沙海帮,还真是狠。”元殊无所谓地感慨了两句,终于继续下达了之前被元奇所阻拦,没有下达成功的那道命令道。

这次元奇没有再阻拦。

只见所有元家宗的人毫不犹豫地往回撤退,同时,一道小得多,同时也坚固地多的结界升起,包裹住了元奇元殊二人身后期住宅区以及正在彻退的普通宗人。

还留在结界外的几人迅速服下一颗赤色药丸,与此同时,城头几管造型毫不起眼的黑色气属管调转管口,向城外和上空喷射出了大量黑色的烟雾。

元家宗这一系列行动动作极快,整套流程做完只用了两息时间,待他们准备好之后,沙海帮的主攻部队也才刚刚穿过自己慌乱的前锋同胞,来到元家宗的城防线前。

黑色的烟雾在黑夜中丝毫不显眼,散在空气中后甚至不仔细看都根本看不出来。冲在最前面的几百个沙海帮帮众甚至还没意识到自己刚才接触到、呼吸进去的空气与之前的有什么不同。

但是接下来的现象就很惊悚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绝户(上) 四千来人叫器着、张牙舞瓜地挥舞着手中的武器,迫不急待地砍向己经撤退的元家宗人,砍向还留在原地的元奇元殊等人,甚至砍向刚刚成型的透明结界。

然而,却没有一刀一剑一拳砍中了他们的目标。

众人只觉得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手中的武器却接二连三噼哩啪啦地往下掉,目光顺着声音调转,却只看到了笑容狰狞狠辣的元殊,目光惋惜而冰冷的元奇,再往下,则是落入护城河中消失不见的刀剑。

等等,好像有什么不对?

我的弯刀为什么会往下掉?明明使了那么大的力气牢牢抓在手里又狠狠砍向前面——难道用力的方式不对?不不不,我得捡起我的武器,换个方式再砍一次才行。

许多人这样想着,下意识地想要件出手去捞自己掉落的武器。

可是……我的手呢???

“啊——!!!”

“——我的手!”

“我的身体!”

“啊!!”

此起彼浮的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了夜空。数千人的身体从不同部位开始腐烂、掉落,有人是手、有人是头,有人是脑袋……有的惨叫声响了一半又突然卡住,然后从头开始一点点腐烂、掉落……

……

数千人在空中溶解的这一幕幕,成了侥幸存话下来的沙海帮众人一生的心理阴影,乃至数十年后,元家宗已销声匿迹,沙海帮也不复存在之时,此役中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们想起今夜的场面仍然寒毛竖立,止不住地颤抖。

这些都是后话了。

相比较于沙海帮的惨烈和元家宗的冷漠,一路尾随而来的月箫已经顾不上暴露身份了。他跟着第一堂口的先锋部队时,因为一直站在队伍边缘,险而又险地躲过了元家宗的密集攻击。见沙海帮后续人马前来,又赶紧趁着混乱钻到最后,远远的观察战局。没想到,就这几息时间内,情况却发生了大逆转。

那在夜间肉眼难辨的黑色烟雾升起的时候,他也并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只是抱着谨慎的心态,躲地远远地小心观察,但当第一个接触到这烟雾的人身体开始腐烂时,他的小心就全都变成了震惊与后怕。

因为他认出了这种毒。

对,这黑烟不是普通的烟雾,而是一种剧毒。

这种剧毒曾经被用在战场上,造成了一夕之间几十万民众被消解,数座城池成为死城的惨剧,虽然这种奇毒后来被朝堂江湖联合封杀,禁止任何人再用,但凡是听过这件事情的人一辈子都不可能忘掉那惨烈的情形。

这种奇毒有一个十分符合它效果的名字——绝户。

后来的战况到底发展成什么样月箫已经完全不关心也不敢关心了,在认出了绝户的那一刻,他就立刻催动自己的双腿,拼命往来的方向飞奔过去,好在那时场面本就混乱不堪,没什么人注意他这与众不同的行动。

他不敢不跑。

据他所知,绝户是有解药的,而且解药的配制与这种毒的毒性较比也并不算很难,但难就难在服药。

因为绝户发作时间的实在太快了,那黑烟沾上皮肤的瞬间身体就会开始腐烂,让人根本没有机会服解药,除非是提前就服下解药,才能在这种奇毒袭来时安然无恙。

而且,解药服食了之后也并不是终生豁免,只能保证服用者三天之内不会受到绝户的伤害而已。可是,除了下毒者本人,谁又能提前预知自己未来三天之内一定会遇到这种几十年难得一见的奇毒呢?

绝户据传是药神谷出产。

且凡药者,皆有两面性,在不同的环境,不同的份量之下,毒可以为药,药亦可以为毒。故而以奇药和医术闻名于世的药神谷同样也擅长配制毒药。另外,药神谷的人医术虽很高超,但武功却不见得有多强,为了自保,使毒也就成了必备的一种手段。

而绝户,据说则是药神后的“镇谷之毒”之一,不到生死存亡关头绝对不会轻易动用。

绝户的毒性其实仅能维持十二个时辰,十二个时辰之内,但凡接触到绝户黑烟的一切生物皆会腐烂,就连一只蚂蚁都逃不过,但是,十二个时辰之后,毒性就会自动失效,人畜无害,哪怕是一只蚂蚁也伤害不了。

而且,绝户在初制时本是一种黑色晶体,亦无毒无害,只有在用特殊的手法催发之后才会变成杀伤力极强的剧毒,可谓是神奇无比,在十二大奇毒排行榜上,绝户高居第二。

只是,此等传说中只存在于药神谷的毒药后来是如何进入战场,现在又是如何落到了这名不见经传的元家宗手里的,却是难为外人所知晓了。

月箫把这一疑问连同这个月的经历一起记到了自己的手扎上准备汇报给正在蜀中的楚怀墨,想来,或许他在知晓了此事后,应能从同属药神谷的秦医师口中问出些什么。

而元家宗的具体情况,在自己这边羽翼丰满之前是不宜再去打探了。听昨日那个叫元奇的人的说法,他们也只是借地隐居,湛西武林也好,中原武林也罢,并没有分羹的想法,但整体实力之强又让人不得不防,此间种种矛盾,也只能先将信息传出,看楚怀墨如何定夺了。

至于沙海帮,昨夜一役后,不管最后战局胜负与否都必定元气大伤,此刻也正是自己在湛西立足的最佳时刻。至于沙海帮的真身需不需要加以利用,扩散出去制造混乱……月箫也写进了信里,待楚怀墨定夺。

湛西的基本情况月箫已基本了然于胸,下一步他能做的,就是一边招兵天马地建分阁,一边等待蜀中那边的回信了。

从这几次了解到的沙海帮的信息来看,那边对于其他江湖帮派的态度很明显是抵制的,但是这种抵制并不是出于抢夺资源、地盘甚至新鲜血液的需要,而是为了维持自身的势力和威信。

沙海帮的终极目的是复国,所以对于势力、民心所向之类的东西看的非常重,这也就是为什么湛西境内的弱小帮派可以存话,甚至连接湛西与中原,专门护人往来的落月盟也能安然存在。可隐居于野,对资源不争不抢也不太为外人知道的元家宗又为什么不能为沙海帮所容,月箫却想不通了。

不管怎么样,自己若是想要在此立足,除了要选好行动的时机以外,最重要的就是——

一、不能沾染汲及民生的命脉行业,如兵器、药材等;二、需要让沙海帮探到自己的底——或者说,让他们以为探到了自己的底,然后依附,或者说是假意依附于沙海帮。

这两条,对于一个真正有野心的宗派来说,都是不太容易做到的。

有野心,怎么可能不涉及重要行业?有野心,又怎么可能甘心依附于他人?

惟今之计,也只能明修战道,暗渡陈仑了。

只是怎么个渡法,就很关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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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主,少主!”星芜手里抓着一只鸟,飞檐走壁地往楚怀墨的房间跑,人还在路上,声音就远远地传了过来。

今日蜀中暴雨,分阁修建暂停,出门不便,楚怀墨好不容易赋闲在家,架不住自己的小侍女连日的软磨硬泡,终于答应教阡陌制琴。楚怀墨的抱月琴虽然制得不怎么样,但是却不防碍他是一个理论的大家。

选材、制式、上弦……楚怀墨讲的头头是道,阡陌也正听得津津有味,突然就听到星芜乱糟糟的喊声,还没回过神来,星芜就连人带着屋外的狂风暴雨一道打破屋门闯了进来。

阡陌被突如其来的冷风一激,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看到楚怀墨皱眉,怕他不喜,赶紧站了起来把门再次关好,冲星芜道:“这个天气你在外面瞎跑什么?衣服弄脏了不说,要是着凉生病了可没人照顾你。”

一向爱还嘴的星芜这次却没有和阡陌斗嘴,而是兴奋地挥舞了几下手中的鸟儿,将泥水甩地到处都是,惹得阡陌翻了好几个白眼,然后将鸟腿上的一支金属管取下来双手递给楚怀墨,扬声道:“月箫来信了!”

“真的呀?”阡陌眼睛一亮,顾不得抱怨星芜这一下又给她今天打扫房间的任务增加了好多工作量,赶紧冲上前去,凑到楚怀墨边上,想要第一时间知道消息。

楚怀墨展信的手一顿,扭头看了她一眼:“先去扫地。”

“看完信再去。”

“去扫地。”

“星芜走的时候还会弄脏的。”

“扫地。”

阡陌嘴角一扁,败下阵来,不情不愿地去墙角取了扫帚和抹布,提前做起了大扫除。

良久,楚怀墨看完信,抬起头来,若有所思。

“少主,情况怎么样?”星芜有些紧张地问。

“比我们想的复杂。”

星芜一愣:“湛西那种地方情况也会复杂么?”

楚怀墨点头:“毕竟是边境。”

“那接下来要怎么做,需要加派人手过去吗?要不要我去帮忙?”星芜忙问。

“这倒不用。”楚怀墨食指轻扣椅子扶手,沉思了一会:“你去帮我把奏医师找来。”

“现在?”

“现在。”

星芜应声,正准备动身,楚怀墨又不紧不慢地补充了一句:“走回廊,别翻墙,来之前换身干净衣服。”

星芜一脸茫然地低头瞅了瞅自己正在滴水的裤脚和沾满泥的脚底,猛地一拍额头:“唉,轻功还是没练到家啊!”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绝户(下) 阡陌刚把星芜留下的几个泥印擦掉,客厅的门再次被打开了,重新换了身干净衣服的星芜拉着老大不情愿的秦医师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秦疑带着满脸的被人扰了清梦的那种不高兴进了屋,一眼就看到了一手拿着扫帚一手拿着抹布的阡陌,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楚怀墨,大白天的你又指挥我乖孙女干活!陌儿,把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放下,到你秦爷爷这儿来,以后那个姓楚的小子指挥你干活的话不要搭理他,听到没有?”

阡陌朝楚怀墨做了个鬼脸,将扫帚和抹布放好,偷笑着朝秦疑跑了过去,甜甜地喊了声:“秦爷爷——”

“哎!”秦疑笑眯了眼。

相比于这两人爷慈孙孝的,楚怀墨却是满头黑线:“知道了,下次晚上再指挥她干活。”

这下一直心系月箫的星芜也绷不住了,噗嗤一下笑出了声。秦疑气结,眼看又要发作,阡陌赶紧上前安抚了一顿,说尽了楚怀墨的好话,直听到星芜怀疑人生,才总算让秦疑冷静下来,带着三分好奇,七分怀疑问道:“这小子平时真有这么好?不是他暗地里威肋你必须要说他好话吧?”

“这怎么可能,我们家公子才不是这种人呢。”阡陌连忙摆手,完全不提上次秦疑向楚怀墨抗议完自己不该给他洗被褥后,第二天被楚怀墨以“检查基本功”为理由加练了两个时辰的铁板桥……

秦疑将信将疑地给了楚怀墨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拍了拍袖子,一本正经道:“说吧,找老夫过来有什么事?”

谈到正经事,楚怀墨也正了神色:“绝户这种毒,不知道秦医师是否听过?”

秦疑的脸色似乎有片刻的不自然,反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如果我未记错,绝户在天下十大奇毒中排名第二,乃是药神谷的镇谷之毒,秦医师出身药神谷,自然不会没有听过吧。”

“听过又怎样?”秦疑有些不耐烦道:“你小子说话就喜欢拐弯抹角,想问什么直接问不就行了!”

楚怀墨盯着秦疑看了片刻,方才一字一顿道:“绝户重现江湖了。”

“——这不可能!”

秦医师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楚怀墨,星芜也张大了嘴已,明显同样听说过绝户的传闻,也被这个消息惊呆了。唯独阡陌,药材才认了一小部分,什么十大奇毒的传说也没听过,只能在一边迷茫地干瞪跟,搞不懂这三人究竟为什么都是这副表情。

楚怀墨扬了扬手中的信:“月箫来了消息,在湛西一隐世帮派手中见到绝迹江湖已久绝户,以月箫的判断力,总不可能是错认了。”

秦疑仍然不信道:“许是些药效相近的东西呢?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有相近药效的毒也并不是只有绝户一种。”

楚怀墨认同地点头:“有相近药效的毒确实不止绝户一种,但是能在一息之间就让接触者瞬间身体溃烂,且能够瞬间覆盖上千人的烟雾状奇毒,除了绝户,我再未听说过其它。”

“可是绝户……”

“可是绝户乃是药神谷绝不外传的镇谷奇毒。”楚怀墨看着秦疑道:“后来不知何故流向了战场。使用绝户的那场战争太有失天和,所以一役之后就被各大国及武林宗派共同联合抵制,绝户这才消失于公众视野之中。”

秦疑听后沉默了下来,星芜却是终于找准时机好奇道:“这么说,有可能是之前用绝户来打仗的那些人泄露了配方?”

“这绝无可能!”秦疑斩丁截铁地否认道。

“你如何敢担保?”楚怀墨语气犀利问。

秦疑摆了摆手,很干脆道:“绝户的制取极为复杂,后续的保存和使用方法更是繁锁,若非药神谷中人,就算学会了也不是那么容易转授的。此间汲及我药神谷机密,老夫没法仔细解释。总之,你们说的那些,绝无可能。”

楚怀墨深深看了秦疑一眼,却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

“难道那宗派里藏了个药神谷中人?”星芜异想天开道。

秦疑还是摇头:“可能性不大,多半是那些人不知从哪捡了几管,胡乱用的吧。”

捡了两管?这种见乎失传的奇毒上哪捡两管?还胡乱使用出了药神谷不外传的特殊手法?楚怀墨目含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也未继续在此事上再多做纠缠,顺着秦疑转移了话题。

“此事暂且不提,关于湛西分阁,月箫传递来了一些情报,我等姑且商议一番。”

月箫所写的湛西的基本情况、势力分布等楚怀墨总结了一下,分享给了星芜和秦疑,阡陌也站在秦疑身后听了个大概,只不过,不同于三人对局势的思考,阡陌倒是有些走神。

如果自己没有被月箫和楚怀墨等人救下,现在大概也差不多该到湛西了吧?在那里自己又会过着怎样的生活?能适应吗,能忍受吗?阡陌使劲摇摇头。自己大概会在那片大沙漠中就死掉吧……哪还有机会去到湛西受苦。

“阡陌。”楚怀墨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阡陌忙回过神来:“公子?”

楚怀墨指了指自己手边的空杯,淡淡道:“过来,倒茶。”

阡陌应了声,按住又想发表意见的秦疑,拿了三个空杯,满上七分温度适宜的蒙顶甘露,递给了众人。

茶杯递给楚怀墨的时候,他微微侧过头,轻声对阡陌道:“好生听我们讲话,别走神。”

阡陌脸一红,点点头,退到了楚怀墨身边站好。

“月箫这封信带来了三个问题。一、元家宗的秘密要不要查;二、沙海帮的真实身份要不要利用;三、他提出来的湛西分阁发展计划,是否可行。”楚怀墨看了一眼厅内的漏斗:“我们争取今天定下结论,将消息传给月箫。秦医师,你先说说你的想法。”

秦疑不悦地扫了一眼楚怀墨和他手中的茶杯,想了想却还是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那个什么元家宗,没什么野心实力又强,我们没必要非得去招惹,至于沙海帮,虽然有野心,但野心和我们并不在一条路上,没什么冲突,也没必要招惹,至于第三点……那法子太丢人,老夫不赞同。”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定计 楚怀墨对秦疑的话并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神情上也完全看不出他赞同还是不赞同,接着又转向了星芜:“星芜怎么看?”

星芜摸了摸鼻子,显然对这类事情不太擅长,却又迫于楚怀墨的“淫威”不得不发表看法:“这个……元家宗,我们可能打不过,沙海帮看着就碍事,干脆我们从总部派人过去直接把他们推了,然后把湛西占领吧!”

楚怀墨点点头,一本正经道:“用不着总部派人,我看派你一个过去就行了,单枪匹马将沙海帮推了,回头我向父亲请功,直接让你去湛西分阁做阁主。”

星芜没听出楚怀墨话里的反讽意味,反将他的话当了真,立马摇头摇得跟波浪鼓似的道:“不成不成,我才不去湛西那鸟不生蛋的地方,蜀中还差不多。少主,要不然你还是将蜀中分阁留给我吧!湛西那破地方,丢给老二就好。”

“你倒是挺会选地方。”楚怀墨黑着脸道。

阡陌忍不住噗嗤一声捂嘴偷笑起来,大概是这笑声触到了楚怀墨,他转过头看了阡陌一眼道:“你笑这么开心,看来是已经有了独道的见解了?”

阡陌连忙停住了笑,捂住嘴连忙摆手暗恨自己多嘴:“没有没有,我一个小孩子懂什么,你们在说什么我都听不懂。”

“听不懂?”楚怀墨端起茶杯,慢条丝理地饮了一口:“看来我这段时间教你的东西你一分都没学到啊。既然这样……”

“其实也不是完全听不懂啦……”阡陌暗自诽谤了楚怀墨几句,总算体会到了先前星芜的那种无可奈何。“公子教的东西我都学得好得很呢!”

“那就讲讲你的看法。”

阡陌想了想道:“元家宗听起来挺神秘也挺危险的,但是月箫很显然打不过他们啊!打不过干嘛还去招惹?至于沙海帮……”阡陌露出一丝奇怪的笑容,带着几分憎恨和几分冷意:“他们想要复的金国是大郑的土地,是杀是留,就让大郑的皇帝去解决就好了,我们干嘛替同帝操这个心?”

这话一出,秦疑听了神色复杂,而星芜则是毛塞顿开地朝她比了个大拇指。楚怀墨却是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竟然头一次在这种讨论会中点头表达了自己的赞许,看得阡陌受宠若惊。

“借刀杀人,这法子可行,继续说。”

“……还说什么啊?”

“说第三点,湛西分阁发展路线。”

“这个……”阡陌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刚才走神了,这部分没听清……你能不能,再重说一遍……?”

楚怀墨强烈忍住想弹她个脑崩的冲动,压低声音道:“这个月,每天加练一个时辰的倒挂金钩。”

阡陌:“……”

原来,面对湛西几乎一帮独大的局面,月箫想了个偷天换日的代替法。

他打算假扮成来往于湛西与中原之间的商人,在湛西开一家售卖中原奇珍异宝的高级杂货铺,以招收店员的名义来招收部分帮众。同时,将在铺中设置两个“求宝榜”,明面上,求宝榜求的是中原珍宝,实际上则是借此掩人耳目接收任务发展暗线。

按理说月箫这个想法是很惊艳的了,毕竟这种求宝阁算是比较高级的社会产物了,只对达到一定高度的人群有影响,对沙海帮最在意的民生脉络却不大会沾染。可秦疑却在旁听得连连摇头:“一个大派怎么能藏头露尾地做这种偷偷摸摸的营生?不行不行,老夫坚决反对。”

阡陌也点了点头,只是她在意的点显然和秦疑不太一样。

“月箫哥哥这个办法看上去隐蔽性很好,但是他怎么能在瞒住沙海帮的同时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给他希望的那些人知道呢?这不是很矛盾吗?”

楚怀墨摇头道:“这个操作起来没有问题,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做伪装而已。月箫若是连这种程度都做不到,就不用回来见我了。”

阡陌却还是有些不明白,不由壮着胆子问:“可是,如果这铺子伪装地很好,别的人也没法知道啊!如果有别的人知道,沙海帮的人肯定也会知道的,这样一来,月箫哥哥不是就危险了?”

楚怀墨不欲多费口舌解释其中的门道,只摇摇头问道:“我且问你,你常去的那家陈记杂货铺其实是一家暗市,你可知道?”

“诶??”

这些时间阡陌也听说过很多暗市有关的事情,大多是秦疑告诉她的,由于对罕见药材的需求,秦疑关于暗市的经验可以说是邀天阁里最多。

暗市,顾名思义,与明面上的市场相反,是指的在暗地里不定时开的市场,只有通过一些特殊途径或熟人介绍才能知道。不同的暗市,识别暗号、通关密语、作用都不同,分别开放给不同的特定人群。暗市里卖的,通常都是明市上买不到,或者买不了的东西。如高级药材,某某帮派不外传的高级武功秘藉等等。虽然不知道暗市都是怎么操作的,但是,确实很少有出现过某个暗市被他们不想开放的人群——比如官府、专门喜欢占便宜的豪绅。

不过,自己几乎每隔几日就会去的那家看起来十分不靠谱的杂货铺居然也是家暗市?这也太出人意料了,

见阡陌惊奇的样子,楚怀墨继续道:“你每隔几日就会去一次都发现不了那是家暗市,又遑论他人?月箫的想法与运营暗市相似,就我个人而言,认为此法可行。”

秦疑却还是不太赞同,摸着胡须摇头道:“丢人啊丢人,这哪里像是个名门正派的样子?还不如直接与沙海帮硬碰硬,将对方干掉,正大光明地建阁。”

楚怀墨看向星芜,星芜点了点头:“我也觉得有些丢人,传出去我堂堂邀天阁成了开杂变铺的……阁主可能会被你气死。”

“所以——”楚怀墨环顾四周,却突然笑了笑:“——这家杂货铺不会叫邀天阁。”

见众人不解,楚怀墨又解释道:“湛西那边我会交给月箫全权负责,他会以他的方式在湛西成立一股新的地下势力,以不同的名义做和邀天阁类似的事,等到时机成熟,沙海帮覆灭,月箫的那部分势力将会以外部合并的方式并入邀天阁,殊途同归,且不会有任何名声上的负面影响。”

阡陌和星芜都有些不敢相信,这是个什么操作?怎么好像听起来不但没有危险还很容易的样子?

将湛西分阁作为一股独立的势力处理,再以合并的方式收回,不用耗费一兵一卒,只是,楚怀墨这么做就不怕月箫真的独立跑了?

可是秦疑却打破了阡陌和星芜对楚怀墨的崇拜:“等到时机成熟,再覆灭沙海帮,这最关键的一步你就一句话带过了?什么时候是时机成熟,又是怎么个覆灭法?正是因为灭不了他月箫才想要暗着来,哪有你说的那么容易。”

楚怀墨指了指阡陌,自信道:“就如她方才所说,覆灭沙海帮是大郑皇帝的事,我们需要做的,就是等同帝为我们做完这件事。”

秦疑还是摇头:“你小子想坐收渔翁之利,哪有那么容易?何以见得同帝知道了沙海帮是金朝遗民就一定会派兵攻打他?同帝对湛西怀柔了十几年,哪有那么容易就派兵?退一万步讲,就算同帝派了兵灭了沙海帮,那我们为什么不干脆直接等沙海帮覆灭后再去湛西发展?现在去费个什么劲。”

只听楚怀里不慌不忙道:“同帝不想出兵,我们就想办法让他出兵。至于为何不干脆等到朝庭剿灭沙海帮后再行动……正如你所说,鸽派的同帝是没有那么容易轻易向湛西发兵的,尤其是——”楚怀墨看了一眼阡陌,“——在朝中武将已大不如前的现在,这就更需要我们的人提前介入湛西,创造让同帝不得不出兵的局面,或者是说,只有我们提前介入,才能创造出这种条件。”

大厅里沉默了下来。楚怀墨的意思其实很简单,简单来说就是先累积一部分地下势力,在暗处通过一些手段制造沙海帮和大郑朝廷之间的矛盾,等矛盾累积到一定程度之后,借朝廷之手收拾了沙海帮,再将这部分势力由暗转明。

可是这种程度的“挑拨离间”,又哪里是那么简单能够做到的?

秦疑望着楚怀墨成竹在胸的模样,捶了捶手臂叹道:“老咯老咯,跟不上你们年轻人思路了。”

楚怀墨摇摇头,不去理会他的装模作样,见众人均无异议后,转向阡陌道:“你将今日的商议内容总结一下,写成书信给我过目,今夜之前,让星芜发给月箫。”

阡陌听楚怀墨突然把话头调转到自己身上,一愣道:“怎、怎么写?我从未写过这种东西啊!”

“无妨。”楚怀里不在意道,不会写就写到会为止,我有的是时间看。”

阡陌脸色一垮,吐着舌头乖乖走到书房去研墨了。秦疑本想说些什么,却咽了回去,最后化成一句意味不明的“你莫要将她教坏”,便拂袖离开了。

只剩星芜呆在原地,看了看阡陌的背影,看了看秦疑的背影,又看了看端坐品茶的楚怀墨,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那我呢?”

“喂鸽子。”楚怀墨头也不抬地道。

“好咧!”星芜高兴地应了声,抬脚就要走。

楚怀墨抿了口茶,在星芜出门之前又不慌不忙补充道:“阡陌今晚怕是没功夫做饭,你去蜀城的顺风得意楼带些吃的回来。”

“好咧!”星芜更高兴了。

“戍时之前归来,若是晚了时辰或少了东西——”楚怀墨抬眸扫了星芜一眼,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是夜,子时。在阡陌写废了二十余张纸后,一只黑色的信鸽,冒雨飞出了这个决定了未来湛西无数格局的小院。

一月之后,一家名为“东西奇珍阁”的商铺,在明媚热闹的六月中旬,于湛西城东,悄然开张。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东西奇珍阁 “咚!咚!咚!”一家围满了人的铺面门口,穿着与周围人群格格不入的怪异服装的店小二敲着锣从店中走了出来。听到锣声,周围聚集的人群不自觉地往里又挤了挤,就连原本在远处观望的行人也驻足围了过来,跳起脚尖,扬着脑袋往里瞅。

“咚!咚!咚!”又三声锣响,两个看上去稍微年轻些的小二抬着一只蒙着黑布的架子从店里走了出来。见到这只架子,人群似乎更兴奋了。所有人炽热和好奇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盯向架子上,那火热劲似乎光用目光就能把黑布烧穿一般。

“咚!咚!咚!”一共九响之后,热闹的人群安静了下来,众人屏气凝神地注视着店门口的三人。

只见头一个出来的小二将手中的铜锣挂到了一边,有神的目光地扫视了一圈人群,中气十足开口道:“东西奇珍阁,黑榜揭榜——!”

“刷——”两位年轻些的店小二应声一把揭开了架子上的黑布,露出底下掩盖着的一张黑色的硬纸,其上用金色的颜料写着大大的“黑榜”两个字,下方列了两排,左边一排最上方写的是“售”,右边一排最上方写的是“求”,售求两榜上的物品无一不是奇珍异宝,引得人群中惊叹连连。

东西奇珍阁在湛西挂牌已有两年多了,在这两年多的时间里慢慢壮大,一点一点发展,到现在几乎湛西城人人都知道“欲求奇珍,必去奇珍”,天下最稀夺古怪的东西,只要你去东西奇珍阁,就一定能找到,就算东西奇珍阁里没有,他们也一定会想办法替你找到。

这就得益于让东西奇珍阁名声大燥的红黑两榜了。

东西奇珍阁开张不久后,率先推出了“红榜”。“红榜“上的东西也分两类,一类是售卖的,一类是求购的。凡是求购的物品,东西奇珍阁都开出了不菲的悬赏金。一开始这件事并没有在湛西城引起什么人的注意,但当第一个人拿着红榜上求购的东西去东西奇珍阁领到足额的赏金,大肆宣扬了一番之后,半个城的人都骚动了。

湛西的资源并不丰裕,土地也贫瘠地可怕,越是这样,当地的人们对于财富也越是眼红。

接着第二个、第二个……当红榜上几个让人心痒的任务都接连完成之后,“东西奇珍阁”这个名字终于在湛西打响了。

当然了,没人知道,前两次红榜上不论是任务发布还是任务完成,都是月箫的自导自演的一出戏,目的只是为了引人注意。但这场戏的效果也是显着的,湛西城里的注意力都被吸了了过来,不仅如此,沙海帮众人的注意力同样被吸了了过来。

不过,正如预想的一样,沙海帮对这个异军突起的商铺有些关注,但观察了一段时间后发现奇珍异宝虽然不少,但却都是些——怎么说,听起来吓人,但实际上聊胜于无的东西,渐渐的也就没有那么关注了。

再加上月箫刻意讨好,假意臣服,沙海帮也只意味,这家店就是整个噱头做生意,没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只要保护费照交就是了。

不过,前面说过,湛西并不是个富裕的地方,大部分人并没有那么有钱,于是东西奇珍阁里买东西就不一定要用钱——你可以选择以物易物,也可以选择帮助奇珍阁来做一件事,这些事有大有小,有难有易,有的很普通,也有的很奇怪。

在这样的经营模式下,半年之后,第一单反过来运用这个规则的生意找上门来了。一位顾客提出让东西奇珍阁帮他完成某件事,做为报酬,他将提供一件名列红榜的稀珍物品。

东西奇珍阁在考虑一段时间之后签应了。

又用了大半年时间,将这个规矩发展成了一条连接零散势力的暗线,仅有通过特殊渠道了解了这些信息,并完成了特定任务的人,才能加入到这条暗线中。

而这条暗线,就成为了后来的邀天阁湛西分阁。那些特定任务,则是后来出现的,与红榜相对应,却又比红榜更高级的“黑榜”。

黑榜任务看似和红榜一样对大众开放,但实际上上面的任务只有暗线中人才有资格做。东西奇珍阁的红榜每隔五日发布一次,上面所收售的专珍异宝大都是有需求之人的委托,也有少量是东西奇珍阁自身的需求,黑榜则是每个月才发布一次,发布的时间不定,但每次黑榜发布时总是吸足了湛西城之人们目光。

月箫通过黑榜,明目张胆地传递了一个个对沙海帮、湛西的官府都有着深远影响的指令——当然了,这个时候,暗线中的人还并不知道他们完成的那些奇奇怪怪的任务到底意味着是什么。

自两年前沙海帮与元家宗一役后,元气大伤,那一夜,沙海帮的人手损失就占了整个帮派的三成,虽然元家宗并未趁机进行打击报复,但两帮之间却是实实在在地结下了血海深仇。

仇恨让原本就火气旺胜的沙海帮中人脾气变得更差了。被打怕了的沙海帮自然是不敢去找元家宗的麻烦,帮内也明文规定不允许挠乱寻常百姓的生活(这也是伪装过后的东西奇珍阁能安然无恙的重要原因之一),这些普通帮众的发泄对象自然就转移到了剩余的零散江湖势力,以及湛西官府头上。

这就间接帮了邀天阁一个大忙。

通过楚怀墨的计谋与月箫的暗中操作,东西奇珍阁利用黑榜制造了二十余起明里暗里激化沙海帮与当地官府之间矛盾的事件,如今双方关系可以用剑拔怒张来形容。只需要一个引爆点,战争,指日可待。

而这个月的黑榜任务,就是那最关键的引爆点。

任务代号:燃火。

黑榜一发布,早在暗留心观察的暗线中人和月箫安排的混淆视线的人与一部分不知情的路人就陆陆续续进了东西奇珍阁内询问具体线索。

想要得到黑榜任务线索,就需要至少完成一次红榜任务或提供一条能与黑榜任务线索价值相当的情报。在经过一轮筛选后,有四个拿到资格,被请入了二楼雅间。

东西奇珍阁在初开张的时候只不过拥有一家普通铺面,经过这两年的发展,已经将原本相邻的两家铺面一并买了下来,加盖成了一座三层高的楼阁。一楼是普通珍宝收购及售卖处,二楼是榜上有名的奇珍收售处及密谈雅间,三楼则是东西奇珍阁的大东家,也就是月箫的住处。

此时,在二楼雅间发布具体线索的人自然不会是月箫,而是他的副手——从落月盟中“拐骗”过来的,两年多以前与月箫在“死亡之海”中结识的天真少年,阿塔。

经过了死亡之海中的那场黑沙暴之后,年轻的少年对生活产生了许许多多的想法,也对沙漠中开导过他的月箫生出了敬佩,所以,在两年前月箫来到他们部族寻找帮助时,他比乌苏扎尔还先站了出来,离开了家乡,跟着月箫来到了这座与部族只隔着一汪沙漠的湛西城。

两年过去,当初的青涩少年无论是容貌还是心智都成熟了许多,褪去了当初对着人群手足无措的腼腆,如今,即使面对一群实力比他强悍许多的人也能从容应对。

阿塔收回有些跑偏的思绪,看向面前明显比自己年长许多的几位男子,将一早准备好的纸制卷轴递了过去。卷轴上早就用密语写好了这次的任务内容,为了更好地保密,哪怕是内容不同而目的相同的同一个任务的拆分项,也是单独发布卷轴,再让暗线中人回去之后按照密匙破解。领取任务的人彼此之间互不认识,不知道另一半任务是什么,更不知道是谁来完成。

这种作法具有十分强的保密性,不用担心旁人无意间获取卷轴会泄露任务,也不用担心因某一个人背叛而影响全盘。最重要的是,能够减少众人齐聚于东西奇珍阁内的时间,更好地隐藏月箫等人的真实身份。

简单叮嘱了几句,阿塔便送别了最后一个人,去到三楼向月箫复命。

“叩,叩,叩。”阿塔轻声敲响房门,得到里面人的许可后,才推门走了进去。

进入屋内,只见一俊秀男子正侧身站在窗边,右手背在身后,左手拿着一张信纸,听见开门声后,眼神温和地从信纸上移开,看着进屋的门塔,露出一个笑容。

“阿塔。”

两年时间,月箫身上仅存的一丝稚气已悄状褪去,如今的他除了沉稳之外,还多了几分上位者的大气,这都要感谢两年间楚怀墨的放权和历练。

“月兄。”阿塔恭敬地朝月箫抱拳。由于月箫身份特殊,称呼上不论叫“阁主”还是“掌柜的”都不妥,故在月箫的坚持下,两人一直以兄弟相称。阿塔理了理思路,便向月箫汇报起今天的情况。

“这个月的黑榜任务己全部下放完毕,共有四人领命,和计划无差别。另外,接收任务与雇主交割完毕,收获任务尾教一千三百两。”

红榜和黑榜任务都有委托金,红榜任务一百两起步,黑榜任务五百两起步。接收委拖时,雇主先付五成定全,完成任务后付清尾款。赚取的任务金一半会由阁内收取作为运营经费,另一半则归完成任务的人所用——在目前的各个组织中,几乎算是最高的个人拥金提成比了。毕竟大部分帮派目前都还只是只发月银而已。

尾款一千三百两,加上定金,东西奇珍阁这个月的收益也就是二千六百两,对于一个刚起步的分阁而言,已经是比较可观的收入了。

“照惯例,留下半成等年末的时候交与总阁,剩下的取三成按照比例分发给后勤支持人员,一成存入钱庄,半成做为备用金。”月箫像往常一样吩咐道。

阿塔应了声“是”,就准备告退。但今日,月箫却没有同往常一样让他立刻回去。

“阿塔,这应是今年最后一个由分阁发布的黑榜任务了。”月箫笑了笑,放下手中的信纸。“我们用两年多的时间编织的这张大网,到了收网的时候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收网,燃火 阿塔眼神中露出一丝迷茫。

两年前,面对月箫的请求,他第一个站了出未,只是想逃离第一次跟队度过死亡之海时发生在他眼前的对死亡的迷茫和对自己所做的事情正确性的怀疑。

来到湛西后,却慢慢发现,生与死在这个世界原来都是那么常见的事情。

国与国之间的战火已熄,但江湖之中、民间……的斗争从未停歇,生与死好像真的是这个世上再平凡不过的事情,唯一的区别就在于,有些生死是不能掌控的,而有些可以。

见阿塔神情迷茫,月箫又道:“这次的任务还有半年左右完结,剩下的时间,你可以好好想想,未来是继续留在这帮我,还是回部族里。”

“月兄。”阿塔有些迟疑,“你觉得……我应该怎么选择?”

这句话不是试探,而是真心实意的询问,阿塔确实是不知所措,想要听听月箫的建议。

月箫笑道:“这我可没法替你做决定,阿塔,遵从自己的本心就好。”

“本心?”

月箫点头,却又话锋一转笑了笑轻声道:“当然了,从我个人的私心来讲,我更希望你能留下来。”

阿塔抬起头,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月箫,月箫又道:“明年二月,我将起程回去江南,此去归期不定,阿塔,我希望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能替我守好这里。”

“月兄!”阿塔向前两步走到月箫面前,眼中带上了一丝无措和惶恐:“你要离开?这是为什么?”

月箫摆了摆手,示意阿塔冷静下来,方才开口道:“来年三月就是五年一次的中原武林大会,我前两日接到少主通知,让我提前一个月起程,先赶往江南总阁与他汇合。此一去少则半年,多则一年,短期之内我恐怕顾不上湛西这边。”

阿塔这才舒了口气:“那就好,想来这一去最多不过大半年光景。阿塔定会帮月兄处理好这边的事务,月兄放心就是。”

月箫点头,拍了拍阿塔的肩膀以示鼓励,两人又闲话了一会,便回到各自房间为接下来的行动做准备。

月箫先是写了封信将这个月湛西的情况报告给了楚怀墨那边,接着,又送了封密信去长安——没错,就是长安。

半年前,月箫安排了一人前往长安,开始在长安城显贵中传播湛西沙海帮乃是金国余孽的消息,意料之中,直至这个消息传到当今耳中,也未在长安引起什么骚动,毕竟“金国”已经是个很遥远的词了。

不过,与月箫和楚怀墨判断一致的是,这个消息,同帝可以不重视,却不可能完全不理会。身为帝王,同帝毕竟还是对他的领土十分敏感的,当即就派了暗卫到湛西打探沙海帮的动向。

而经过月箫等人之前一年多的谋划,暗卫了解到的沙海帮的种种举动只能“恶劣“、嚣张”来形容了。

公然占地为匪、盗窃湛西官府库银、强行逼迫官府开仓放粮,更有甚者,各商家每年缴纳税款居然要先过一道沙海帮的银仓才能交到湛西官府,而湛西当地官府对此毫无办法……

各种消息传回后,同帝震怒,连下三道圣旨到湛西,将湛西所有官吏连降两级,降无可降者革职除名为布衣,下令严惩,以正风气。

这一降官确实警醒了当地官员,朝庭要怀柔不错,但怀柔的前提是对方得听活才行,打仗虽然是不会打,但也绝不能让这些遗民骑到朝延头上作威作福,伤了朝庭颜面。

于是湛西官府开始硬气起来,对沙海帮的一众做为不再姑息。而器张惯了的沙海帮那能受得了这份气?尤其这气还是来自于高层们最痛恨的大郑官府。是以双方矛盾升级,大小磨擦不断,好在沙海帮的决策层尚有几分理智,否则,只怕揭竿造反只是一念之间的事。

半年之间,沙海帮的消息不断被传到长安,当今愈发震怒,民间的质疑和不满也多了——当然了,民间的火多半是由月箫安排的这个暗棋挑嗦起来的。

此次密函再发长安,信内仅止一字——收。

收,即是收网。

长安的铺垫已完成地差不多,需将这板暗棋提早收回,以免万一将来事发,被顺藤模瓜。

另外,经过半年的探索,同帝派到湛西的暗卫甲,也终于被月箫他们摸清了这生活习惯,行文习惯和笔迹,以及与同帝那处的书信来往规律等等。

大郑历七十二年九月末,一封被精心篡改过的暗卫密函,飞越过高山长水,被送到了同帝的御书房。

“哼!”同帝猛得合上密函,一巴掌拍到书桌上:“金国余孽越发放肆了,现在居然明日张胆地在湛西从到处以旧国番号招兵演武,惑乱民众!他们是想造反不成!”

另一位负责传递书信的暗卫乙本跪地聆听圣训,听得同帝此话垂眸道:“陛下息怒。”

“息怒?”同帝怒火更甚,“这些年来孤对他们是一忍再忍,可他们是回报孤的?——愈加放肆!”同常站起身负手在座旁来回踱步,终于一步迈离龙椅道:“孤绝不能再姑息,传孤令,即刻发兵湛西,孤要这些余孽再也无法兴风作浪!这次要让那金国,彻底灭国!”

“请陛下息怒!”暗卫乙的头垂得更低了:“发兵乃是大事,陛下对湛西所知仅源于书信纸笔,如若之中有任何差错,几十年来对边的安抚均会功亏一篑啊!请陛下三思!”

“放肆!”同帝眼眸微眯,“你的意思是孤受人愚弄而不自知?”

“双才不敢。”暗卫乙忙磕头否认:“奴才的意思是,陛下不妨再多了解……”

“孤已经了解地够多了!”

“陛下——!”暗卫乙微微提声呼道:“请陛下息怒!”

同帝到底是一国之君,纵使再气还是要以大局为重,最终还是平复了这半年来因越来越糟稿的消息而变得爆燥的情绪,坐回书桌前,提笔写下一道手渝,扔给暗卫乙:“你,持孤手渝,去往湛西再查金国余孽,若果真传闻一般,立即传令湛西太守曹知光,率兵五万,清扫沙海帮!”

“遵旨——”暗卫乙双手高捧同帝手谕举过头顶,扣首领命。

然而这位暗卫注定是到不了湛西了。

在被篡改过的密函发往长安时,楚怀墨那边便对同帝可能的后续行为做了推断。最大的两种可能便是暴怒之下直接找理由灭了沙海帮,或者另找一人去往湛西探探虚实之后再发兵灭了沙海帮。

楚怀墨等人当然可以再营造看假像让后面的暗卫去看,但是那样太慢。故,他给月箫下了一道最直接的命令。

伤特使,夺密旨,并将同帝密令透露给沙海帮。

于是,可怜的暗卫乙,在去往湛西的必经之路死亡之海中遭到了密谋已久的伏击。

沙海帮在得知同帝居然有了对自己动手的念头之后,先发制人,集结帮内弟子先一步包抄了湛西太守府,而邀天阁藏身于曹知光府上的探子则是拼死送出了太守府的求救信。

当重伤的暗卫乙和曹知光的“谋反”血书一前一后送到同帝龙案之上后,同帝的暴怒可想而知。

终于,在大郑历七十二年十二月初,积怨己久的沙海帮与大郑朝爆发了战争。

只是两年前沙海帮元气大伤后至今尚未完全恢复,又怎么可能是兵强马壮,经过了正规训练的地方驻军的对手?直受圣命的曹知光亲自上阵指挥,仅用了三日时间就大破沙海帮,剿灭对方帮众两万六千余人,只死无伤,亦无降——同帝圣谕中严令不接受降者。

只可惜,战后清点阵亡名册及战利品时才发现,沙海帮的最高首领——帮主与副帮主二人,居然在帮众的掩护下,逃了。

不用脑子想也知道这二人定是金国余摩的首脑人物,这一逃走,后患无穷。

但,能在湛西被当地地头蛇欺压多年不敢反抗的太守,又怎么可能是个有勇有谋英明不凡的人物?受圣首激励亲自上阵指挥这一仗已经是曹知光为保住乌纱帽所能做到的极限了,战后发现关键人物逃脱,曹和光想也不想就选择了隐瞒这份情报。

他的心思也不难猪,不过两个人而已,就算逃了又能掀起多大波澜?要知道其它重要人物已经在这场仗中全军覆没了。隐瞒这个消息不一定会有什么不良影响,但若是上报一一必定引起圣上雷霆之怒……到时候,就算自己有这个灭敌两万余人的辉煌战绩,也不一定能保住头上这顶乌纱帽。

于是,曹知光对发现了这件事的点报员危逼利诱了一番,警告他不许说出此事,又与同样不想死的的地方驻军首领密谈了一番,然后,二一添作五,在复命的战报中写下了“剿天敌匪五万人,无一逃脱”。

果不其然当今在心有余悸沙海帮人马竟如此之多的同时也为此战的胜利圣心大悦,下令曹知光等人官复原级,并赏黄金万两以示嘉奖。

沙海帮覆灭之后,江湖之中被沙海帮压制已久的宗派借此机会如雨后春笋般一个个冒了出来,开始开山纳人、相互比拼蚕食。借着这股东风,一直隐匿在人后的“东西奇珍阁”的大东家月箫,以邀天阁分阁阁主的身份假意引起了几波不大的骚动,趁机“吞并”东西奇珍阁及一应散乱的江湖势力,在湛西扬旗立帮。

至此,邀天阁湛西分阁,正式登上了历史舞台。

而曾经属于东西奇珍阁的那些见不得光的雇拥者也借此机会,正式明目张胆改头换面地加入了邀天阁湛西分图担任要职,而曾经在湛西名声大燥风光无双的东西奇珍阁,以及他为沙海帮的覆灭所做的一切合理或不合理的事情,却是全部淹没在了历史的滚滚车轮之下,再无人知晓。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三年 随着冬季来临,天气也慢慢冷了下来,这半个月里已经下好几场雪了。

昨夜里又听雪落折竹,晨起推开门一看,映入眼帘的,又是那满山满树淡云寒光的茫茫雪景,只是这天寒地冻的雪色之中,偏有一人身着玫色长裙,在漫天雪花中身姿飒爽地舞着剑。

她的穿戴未见有多厚重,一条约摸相当于寻常人秋日里穿着厚度的长裙,配上一只米色的皮制坎肩,便是全部了。

只见她一个翻身,露出手中的三尺青锋,手腕微动,剑身也跟着转动起来,挽起朵朵剑花。身姿轻盈,动作矫捷,宛若游龙,时而缓如静止,时而骤若奔雷,仿佛有声。

约摸一刻钟后,她以一个极漂亮的转身结束了一系列动作,持剑而立。离得近了,方才注意到,剑身上居然等间距地排了九朵晶莹剔透的雪花,过了好一会才在日光中慢慢消融。

在为这神乎其技的剑法赞叹之余,才有闲心顺着剑身慢慢打量这持剑的少女。

首先入镜的是一只手,十指纤纤,肤光胜雪,指甲粉润健康,一丝赘肉也无,再往上看,则是修长挺立的玉颈,宛如高傲的天鹅,最后是她的脸。

只见她一张标准的鹅蛋脸,尚留着些许尚未完全消退的婴儿肥,一弯秋波眉显得极为古典雅致,两汪杏眼黑白分明,干净清澈,璨若里辰,鼻子小巧,嘴唇略微单薄,一肌一容精致至极,令人望之心醉。偏生她的气质却又清雅孤傲宛若寒梅,遗世孤立,让人不敢生出任何亵渎之意。

少女收了剑,露出一丝笑容,脸颊两侧露出一对浅浅的酒窝,似是对自己刚才的表现十分满意。

少女正是阡陌。

自来到蜀中已过去了近三年的时间,三年间她变化了不少,从一个瘦弱的小女孩成长为了身量纤纤,身手娇健的少女,周身的气质也与从前大不相同。或许是家庭的变故让仇恨日复一日的刻骨铭心,也或许与楚怀墨呆的久了沾染了他身上的一些不食人间烟火,她变得冷清了许多,不过还好,因为身边人的关爱,性子与幼时并未有太大区别,尚还保留着几分过去的天真和纯净,甚至因为被星芜的跳脱性子影响,笑容间看上去还比幼时更明媚了几分。

这三年来,真正大变的是阡陌的武功和医术。

药理方面,除了第一日见到的七百余种药材,后来秦疑又陆陆续续找来了共计三千余种药材药虫,阡陌皆己完全熟悉,由此延伸出来的一万两千余副毒药补药的配方也全部背的滚瓜烂熟,实际的动手配制也学到了秦疑的三分功力——别小瞧这三分,这可是药神谷鬼医的三分功力,足够普通医师受用一生的了。

至少,现在楚怀墨等人普通的伤病,已经不用请秦疑出手,阡陌自己完全能应付了。

武功方面,楚怀里当初提到的他所会的十四种身法,阡陌己学会了其中五种——正是那日楚怀墨所演示的那四种与楚怀墨自己的看家功夫,轻功身法榜上排名第二的“旭日东升”,只不过这几种她都仅练到了第二、第三层,只能算是领悟了点皮毛,刚刚入门,不论与天资卓绝的星芜还是博学多才的楚怀墨相比,都差得远了。

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反而是楚怀墨一开始并不看好的剑法。

阡陌学剑的天赋比日月星辰四人中以剑拔尖的月箫还要强上两分。从她正式接触剑到现在不过不到两年的时间,不仅早就融汇贯通了楚怀墨计划要花费两年时间让她练习的剑法基本功,更是额外预支了楚怀墨原本为她安排的未来三年的训练。

要知道以楚怀要的性格安排的训练计划本就比平常人所学要快些难些,但阡陌仍旧超前许多完成了,从短短两年时间完成了普通剑客花费十年八年都不一定能完全学会的剑法,其中天资可见一斑。

当然,这与三年前秦疑的一剂“三神汤”加成也有一定的关系。只是药物的辅助并不能掩盖她原本的光芒就是了。

像阡陌方才使的那套剑法,名为九曲凡星,名字很是唯美,但实则原本是一套极为狠辣的剑招,大成之后九招之间直伤人体的眼、耳、喉,心、肺、肾、手、足、下阴,九处重要器官取人性命,招路阴狠,修炼方法也十分困难,不但需要练习者眼疾手快,基本功扎实,且对身体的灵适度,柔韧性、悟性,对每一剑甚至肢体每一步活动的幅度皆有严格要求。

因为招式狠辣,所以阡陌学到的是改良后的版本,九剑分别伤额头、颈部、胸前、手肘、腹部、手掌、大腿、膝盖、脚裸。虽也皆是要紧部位,但招式却没那么狠辣,难度系数比原招稍低。

但饶是如此,改良后的剑招也能在“百剑榜”上排进前二十了,阡陌能在拿到剑谱短短月余,就练至小成,足以说明其天赋。

说到这轻功身法榜和百剑榜,倒是有一段不大不小的故事。

一百三十多年前,那是一段不论朝堂还是江湖都比较稳定的时代,吕朝还没发生妖后祸国的事情,江湖各派也在当时的武林至尊“苍天盟”的带领下同心同力,维持着武林表面上的和平。

此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宗派突然发布了十二张排名榜。分别是前文有提到过的十大奇毒榜、二十九大轻功身法榜,以及中原百强榜——将中原成林综合武功最高的前一百人做了排序,百剑榜、百刀榜、九十九大拳法、腿法榜,百大非主流秘藉榜、十三大内功心法榜,分别将江湖上出现过的剑法、刀法、拳法腿法等主流功秘籍以及枪、棍、鞭法等非生流的武功秘籍从威力招数、修练难度等方面做了排名。

更有十大暗器榜、十大至尊名器榜、十大奇药榜、百大宗派榜等一些排行。几乎囊括了江湖中出现过的所有奇珍秘笈、宗派高手。

这十二张榜单上不仅详细说明了所有武功秘籍、药物、武器的排名理由增大说服力和可信度,更可怕的是,对于榜上有名的秘藉还标注了持有人、持有帮派,甚至还详细标注了他们各自的优势劣势、长处短处。

用心不可谓不歹毒。

果不其然,这十二张名榜发布后,立即在中原武林揭起了宣然大波。

没有一个习武之人不渴望更强大的秘籍、更锋利的兵器,就连武林之主“苍天盟”都不例外。以往不去争夺,是因为不知该怎么争夺,不知道去哪争夺。可是这十二章榜单给他们指了一条名路。

于是,和平被轻易撕破,中原武林陷入了为抢夺秘籍、武器互相撕杀的混乱之中。而最初发布这十二章榜的名不见经传的宗派也会根据现状每年更新一次各大榜单,增加在抢夺过程中新出现的招式、秘籍以及武动高强的黑马,再次掀起一场场似乎永不停息的风暴。

自此,中原武林陷入了长达一百多年的混乱。

而在一百多年后结这场混乱之源的,就是当时刚成立不久,同样名不见经传的邀天阁。

当时的阁主,也就是楚怀墨的父亲楚心严,伙同楚平楚阳等几位心腹趁着一次江湖纷乱之际,连同几支早已厌倦了血雨腥风的宗派,联手覆灭了这个定时发布排行榜引乱江湖秩序,居心叵测的小宗派。又经数年倾轧,没了秘籍心法和强者排名的诱惑,中原武林才稍稍平静了下来。

只可惜,在长达一百多年的混战中,原本的武林霸主“苍天盟”早已瓦解,各宗派之间的信任也在各种争抢中被碾碎,中原武林群龙无首分崩离析,往日繁荣再不复见。

为团结中原武林,楚心严联合邀天阁与最初合作的几个宗派联合发起了多件开放性的任务,号召武林各派同仁一同参加,在任务之中加强各宗派的霸绊,增加各宗派之间的沟通,用了二十多年时间,才终于将江南一带的各大宗派联合,缔造了一个相对太平、繁荣的地带,并在整个中原地区印下了自己的名声。

再看眼前,经日夜苦练,阡陌终于掌握这招九曲凡星,欣喜无比,收了剑就欲进屋去向楚怀墨汇报这个好消息。

邀天阁的蜀中分阁早在两年多前就建好,众人也从小镇里那个二进的院落搬进了分阁,分阁的布置与最初的计划大体相同,只是经裴先生的风水分析后,认为主阁太高,前后院过低容易造成福缘全部聚于主阁,事业运势旺盛而不利于人居,故将主要人员居住的后院加盖了一层,分流气运。

楚怀墨的房间就在内院主屋的二楼,阡陌依然住在主屋旁边的耳房。主屋的一层,则被拿来作为客厅。

无意识地抬头望了一眼楚怀墨的屋子,阡陌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提气一跃,直接上了二楼。

自从入了轻功门槛之后,她才理解了星芜之前说的“老老实实走门太浪费时间”是个怎么样的心态——直接翻墙真的很省事啊!

轻轻推开房门,阡陌小心地探头进去,果然,楚怀墨正坐在窗边看书。几缕寒气顺着阡陌推开的门缝吹了进去,吹动了他手中的书页。

“剑练完了?”楚怀墨捋了捋翻动的书页,头也不抬地问。

阡陌这才整个身子钻进屋里,夹着几片飞舞的雪花,关上了房门。

“真没意思,我都没出声呢,公子就知道是我了。”

见楚怀墨目光仍落在书本上,阡陌眼珠一转,一个瞬身过去,就欲伸手抢夺楚怀墨手中的书,可是楚怀墨只微微一侧身,就躲开了阡陌的攻击。

阡陌见一招不成,又一个转身,从另一侧抓了过去。楚怀墨抬起未拿书的那只手一挡,便阻断了阡陌的招术。两人就这样如同过去曾做过的数次那样,你来我往地在这不大的地方过起招来。

终于,在阡陌以指代剑,连出九招连续点向楚怀里身上几处重要穴道之后,楚怀墨这才将目光从书上挪开,抬头看向了阡陌。

如此近距离的一眼直接让阡陌心跳露了一拍,招式一顿,终于被楚怀墨抓到破终,一把抓住了手腕。

“九曲凡星学会了?”

“嗯。”阡陌红着脸点头。

楚怀墨眉毛一挑,有些吃惊。虽然剑招是改良版的,但自己将剑谱交给阡陌也不过月余,她居然不仅学会了,甚至还将剑法改成指法用了出来,这天赋未免也太过了强大了。

“这指法又是何时改成的?”

“方才啊。”阡陌从楚怀墨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腕,不甚在意道。

方才?见阡陌毫不在意甚至还有些不高兴的样子,楚怀墨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阡陌的行为明显是下意识的,但就是这样,才更为难得了——这证明,她已经初步摸到了人剑合一的皮毛了。

只是这种境界却不是能够轻易点破的,楚怀墨想了想,引导道:“瞬身有进步,但拳脚功夫还是差了点。你方才将剑法化为指法的思路还不错,可在这方面多做些尝试。”

阡陌点点头,表示知晓。

每次二人过招后,楚怀墨都会对她的表现做出评价,指出优势和不足。只不过头一年一直是挨批评的时候比较多,从她开始学剑之后,情势才渐渐逆转,她也渐渐能做到宠辱不惊。当然了,面上虽不惊,但心底还是会为楚怀是的每次夸赞开心许久,然后再下苦功夫,在楚怀墨说她做的不好的地方多多努力。

见阡陌听进去了,楚怀墨也就没再多说什么,他亦知道阡陌的性子,表面上好似反应淡然,但是每次他指出她的不足后,下一次都能看到明显的进步,同样的问题,从来不需要他第二次强调,这点还是很让楚怀墨省心的。

目光扫过墙上的挂历,又看了一眼桌上推诚几列的书信折子,楚怀墨似是想起了什么,转向阡陌道。

“自你来此,已经快三年了罢?”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第一个任务 “自你来此,已经快三年了罢?”楚怀墨问道。

阡陌一愣,掰起手指认真算了算,方才抬头望向楚怀塞,面上带着一丝感慨道:“确实呢,还差两个月就满三年了。”

时间过得可真是快啊。

楚怀墨见她面带一丝恍然,却未见多少痛苦,暗自点了点头。三年时间,也够抹平一些伤与恨了。他从书桌上抽出一个信封,递给阡陌:“看看。”

阡陌迟疑着接过。

为了方便区分,阁内所有来往信件均会用不同颜色的封条封口。绿色代表阁内的日常事务,无特殊保密等级,蓝色代表需要花费一定精力去观注的事务,仅限于内阁弟子及外阁核心弟子知晓,不可泄露给一般阁众;黄色以上就代表比较紧急的文件了,黄色一般为涉及阁内重要但非紧急的事情或任务,红色为重要紧急信件,仅有阁主、少阁主、各分阁阁主有权查阅,黑色则是涉及到阁内生死存亡的绝密信件,从立阁之初到现在还向未出现过。

楚怀墨递给阡陌的信上,正是贴着黄色封条,已经算是机密等级较高的信件了。

阡陌向楚怀墨确认了之后才展信细看,这信上说的是一起重大人口失踪案。

不管是哪个朝代,哪座郡城,人口失踪都是一件无法完全避免的事。总有粗心的父母会一不留神看丢了自己顽皮的小孩,也总有穷苦的人会在饥寒交迫之中无声无息地死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更不要说不小心一脚踩空跌落山崖,或是离家路上被人寻了仇……种种意外情况了。

所以近些年蜀中内时不时地发生的几起失踪案也并未在蜀城太守的案头引起多大震动。

但是,每月几起听着不多,长年累地加起来,就是一个恐怖的数字了。

蜀城太守未在意此事,却不代表楚怀墨也不会在意。

而造成楚怀墨注意到此事的源头,却是三年前在邀天阁分阁初初建楼之时发生的那起意外风波。虽然后来官府的说法是起意外,大约是有人误将此处当作了公葬地,但是,事后楚怀墨却并不认同官府的解释。

当初挖出的那两百多具尸体虽然因为时间过长都化作了白骨,无法从面上分辨出什么,但衣物饰品却大都保持完整。从着装上可清晰分辨出,这两百多人应是来自于同一个地方,是以服饰式样、风格大都类似,且衣物颜包都较鲜艳,饰品虽很少,但从样子上看也都属于年纪较轻的人喜爱佩载的。

二百余个来自同一地方的青年男女在同一或连续的时间里暴毙,这场意外背后,必定是存在着不简单的组织或势力。只是,这股势力需要这么多年轻人的原因是什么?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得到之后将这些人杀害又是为了什么?此间种种,却是不好妄自推断了。

不过,无法推断不要紧,他可以调查。

想要调查整个事件,第一步就是需要弄清楚这二百多人来自哪里。

这个朝代的交通并不发达,蜀道之难尤为甚,如此多的人一下子出现在蜀城郊外,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这些人本就来自蜀城之中,或蜀城周边的城镇。不过,因为建阁前期人手确实太缺少,这一调查工作只能由楚怀墨亲自去做。

经过几个月的暗访,楚怀墨终于确定,蜀城之中及其周边,的确存在数量不低的人口失踪情况,而这失踪人口,也的确是年纪正值十四至二十五周岁的妙龄少男少女。

一开始楚怀墨以为这是一起针对青年男女的人口贩卖事件,因为各大城池里均有青楼红馆,而这馆里的姑娘爷都是怎么来的?不可能都是穷困人家卖儿卖女,总有不小的一部分是来自于人口拐卖,这就对普通人家长相清丽的孩子造成了很大威胁。

但这起案件并不全是这样。

楚怀墨花费了巨大的时间和精力调查了最近十年内蜀中所有的人口失踪案件,一桩桩一件件探明了受害者的详情,却发现这些失踪的人中虽然有一些样貌上佳者,但是也仅仅只占了一小部分,这些失踪者除了年龄相对集中,其它条件,比如样貌、家世等,均是千奇百怪并无定性,并不像是妓馆所为。

发现这一点后,楚怀墨更觉古怪。脑子比较简单的星芜直接认为这些失踪都是偶然事件,用不着费心调查——这一观点引起了楚怀墨和秦疑的强烈不赞同,但当时又正值分阁建成,招兵买马扩充势力的关键时期,楚怀墨也只好先将此事放到一边。

毕竟初期的关键人才选拔、制订分阁的规章秩序、与蜀中各大帮派建立外交、任务安排等事,不论哪一样都需要楚怀墨本人坐阵,实在无暇分身。

和湛西的隐忍不一样,蜀中各大派系百花齐放,包容性极强,加上邀天阁本就在中原武林略有薄名,楚怀墨手段雷霆,故而招兵买马及与蜀中各派的交往都进行的极为顺利,早在大郑历七十年冬,也就是建阁的第一年年末,邀天阁蜀中分阁就已初具规模,各种任务接收和执行也已走上正轨,在蜀中站稳了脚跟。

近年关的时候,楚怀墨带着两个新招收的护卫回了趟江南老家,一是看望父亲,二来也是向江南总阁的各高层汇报自己这一年的运作成果,等到出了年再回到蜀中之后,才终于有时间开始重新派人专门调查蜀城的人口失踪一事。

或许有人会觉得这些是官府的事,但,惩恶扬善,弘扬人间正义本就是各大名门正派开宗立派的宗指之一,正是因为许多事情官府管不到,没法管或是没有精力去管,弥补缺憾的武林势力这才应运而生,互补而壮。

经过近两年的暗中监视与调查,整件事情的真相才渐渐浮出水面。

蜀城之中的人口失踪,的确是有人刻意为之。

幕后真凶是一处暗势力组织,他们没有一个明确的组织名称,也从未在各种场合明处露过面,组织中涉及到的业务领域说少也不少,说多也不多,汇总来看,也不过涉及到两处业务。

其一,是楚怀墨最初想到的青楼红馆,其二,则是江湖中人人人得而诛之的禁忌领城——试药。

青楼红馆自不必多说,不过是消磨男儿气概的温柔乡,只是除了这些普通的妓馆之外,还有一处高级妓馆,也被称作——销金窟。

与寻赏五两银子就能拥得一夜美人归的烟花之地不同,销金窟里的客人非富即贵,百两白银才能得美人一杯酒,千两银子才能得美人陪一醉,万两才能将美人抱回家。消费之高,多于寻常百倍。

如此之高的费用,也来自于他们与众不同的服务。

不同于青楼姑娘轮流接客,销金窟中的姑娘大多只会正式接待一位客人——当然啦,客人之间相互转送除外。这种“专一”的服务,就造成了销金窟对美人极大的需求量。每年都需要大量新人填充。

除了姑娘之外,富贵人家通常还有些特殊的癖好,比如寂寞的贵妇人啦,寻求刺激的老爷啦,有龙阳之好的新贵啦等等……所以,各大销金窟不仅需要美人,就是对美男子和充满阳刚之气的爷们都有着数量不菲的需求。

如此之大的需求,如果光从孩童时期开始培养是远这不可够的。时间周期过长,中途耗费的人力物大过多,还容易出现意外,见效慢,成本高。而且,等到将小孩培养到能接客,或许客人的口味都已经变了,不划算至极。

如此一来,最简便的方法就是直接找适龄的少男少女下手。按照需求来捕捉猎人,直接将“半成品”调教到愿意按照自己的要求行事,少则一个月,多则半年也就够了。

这就是这个幕后组织的第一条产业链。

如果说逼良为娼让人指责和唾骂,试药则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这个组织涉及到的药品种类千奇百怪。有号称能美容养颜的,也有号称能让不举的男子重振雄风的,还有能增强男子欢爱的时间和乐趣的……但是楚怀墨等人仔细分析了一下,这个组织试药的重点,却是些甚至号称能治百病,延年益寿的神奇。

这些药大多数都是他们自行研制,对药的效果并没有经历过严谨的药理论证和成分分析,甚至没有通过动物试药,反而直接做用于人体。

从大郑朝民众的年龄结构和社会情况来看,一般人身体最好的时段是15至25岁之间。从情报上来看,这个组织最初的试药对象应该是各个年龄层都有,但是通过一系列的试验后发现,15至25年龄段的人大概因为体质问题对药的适应性最强——打个比方,三四十岁的人可能一次武为失败就会丢了性命,但15到25岁的试验体通常在试药失败一次之后都还能救回来,循环利用,进行第二次甚至第三次试药——此后这股势力就将目标瞄准了这个年龄段的青年男女。

虽然这种能干出以活人试药的事的组织不会将人命当回事的,但是,能少点麻烦总归是好的。

一开始,这种绑架仅限于蜀城周边的小村镇,村镇的范围远比郡城广,且村里人又没什么势力,即使人不见了也不敢随意闹上官府,但慢慢的,他们的口味和胆子都不满于村镇了,蜀城之中的人家也开始遭到毒手。

最初还只敢对流浪儿,乞丐下手,时间久了见无人在意,胆子也是越来越大。只可惜蜀中太守的警觉性也实在大差,没有把连年增加的人口失踪当回事。

于是乎,在楚怀墨牵头通过三年前的二百多具户体查出此事后,对这种逼良为娼,枉顾他人性命的恶势力的清理任务,就理所当然地落到了邀天阁头上。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任务准备 阡陌看完信件内容,又听完楚怀墨补充说明,面带愤满:“天下竟有这么坏的人,怎么敢做出这种枉顾他人性命之事!”

楚怀墨点头:“所以,我给你的第一个任务,就是代表我阁,清扫此害。”

阡陌脸上的愤懑一滞,面露惊讶有些迟疑道:“我……我去?”

怪不得阡陌为难,自她学武到如今总共才三年时间,虽然她一直心有准备等学有所成之后一定会为楚怀墨出任务做事,但是怎么也没想到收到的第一个任务就这么重要。

能与各销金窟有所交易,又有能办进行大规模试药,还能潜藏多年的组织,其实力和背后势力可想而知。然而令阡陌忐忑地不止是这个组织背后的势力,更是这件事背后代表的意义。

这不仅是一个任务,更是关系到一方百姓的生计。任务成功了,普通百姓便能安居乐业,青年男女们也不用平白受这些苦难,但是一旦失败了……没能救到人还是小的,只怕万一幕后之人打击报复,行为愈加疯狂……

那可就是害人了。

阡陌只觉得肩上的担子突然一下就变得沉重了。

见阡陌的表情,楚怀墨便知她心中所想,却没有继续解释任务的相关信息,反而转去说了句看似毫不相关的话。

“一个月之后,我将起程回金陵。”

阡陌有些茫然地望向楚怀墨,上次他回金陵已是两年前了,这次话说到一半提到回去虽然有些突然,但也理所当然的事情。

岂料楚怀墨又接着道:“此次一走,若无要事,应是不会再回蜀中了。”

阡陌这才猛然抬头,心中忐忑无比,想张口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走了就不回来了?那……那她怎么办呢?阡陌突然想起来,其实三年前星芜就有跟她说过三年后会回江南的事情,只是、只是这三年来,楚怀墨也从来没说要带自己一起走啊!阡陌只觉得自己心慌意乱,万分惶恐,生怕楚怀墨下一句就说出些什么让她“驻守蜀中”、“此生老死不相往来”……之类的话。

光是想想,阡陌都觉得自己难过地快要哭出来了。

在阡陌忐忑地目光中,楚怀墨终于接着道:“此次任务也是对你的考验。如若你完成地好,我便带你一同回去。”

“若是……完成地不好呢?”阡陌的嘴唇张开了又台上,迟疑几次,才怯生生地问道。

楚怀墨眼眸微抬,看着面前神情慌乱的少女,露出了一个楚怀墨惯有的微笑:“那你便留在蜀中,帮星芜照看这分阁罢。”

阡陌整个人静止了一瞬,几息之后,才深吸了一口气,握紧拳头,神情坚定道:“公子,我一定完美完成任务!”

——我一定要与你一起去江南!

楚怀墨并无不可地点点头,又补充道:“这件事不会只你一个人去做。我们已联合了蜀山剑派,青江城和新月派这三大蜀中名门正派,四派会分别派遣一队人员,于三日之后集结,共商大计。这两日,你便先去找阿袁挑选与你一道出发的人手,彼此熟悉一下,提前做好规划。”

阡陌忙点头应了。

这阿袁本名袁绍样,也是这两年蜀中分阁新网罗到的人才之一,功夫不怎么样,但记忆力和细心程度都是一流,于是被安排做了外阁掌事,主要负责将外阁弟子登记成册和任务记录,但凡是内阁弟子出任务需要人手的,都需要去阿袁那里做登记和挑选人手。

“还有一点。”楚怀墨抬眸看了阡陌一眼,有些漫不经心地补充道:“你身份特殊,这次试炼最好不要露脸。”

不露脸要怎么做这个任务?难不成要自己带斗笠或者蒙面?阡陌有些不解地看向楚怀墨,却见他不甚在意地转向一边接着道:“你的本名最好也不要用,需要取个代号。”

“取个代号?是像星芜和月箫哥哥那样的吗?”

楚怀墨眉毛一挑,摇了摇头,语气突然奇怪地冷了几分:“你还没到有资格取那种代号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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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任务楚怀墨本来没打算让阡陌去,毕竟她学武时日实在太短,江湖经验又几乎为零,实在不适合这么大的场面。但邀天阁在蜀中这几年,外阁弟子虽然已数以千计,但是被收入内阁的还不到十指之数,新收的人中,要么学武的时日还不如阡陌,要么就是在进邀天阁之前有其它际遇,武功虽高,但楚怀墨却暂时还信不过。

剩下的原班人马中,星芜性格还是太跳脱了,不适合这种严肃的场面,秦医师并不能算是阁中人,而且他医术超凡,武功却并不能服众。剩下的楚怀墨自己,身为继任阁主,一旦由他带队出现在这种场合,就等于向其他各派宣布他手上已经无人可用,大小事都需躬亲为之……

他已经为这个人选的事苦恼了许久,直至今日阡陌学会了九曲凡星,总算有了一点压箱底能服众的功夫,楚怀墨才终于决定把这个任务交给她。虽然这件事对阡陌来说一定会有些勉强,但是,综合考量,她却是蜀中分阁这边最合适的人选了。还好,就阡陌这几年的表现来看,她对楚怀墨还是极为忠心的,而且莫名其妙地极为重视楚怀墨的看法,所以楚怀墨才说出了“任务完成不了就让她留在蜀中”这种话,想着高压之下,阡陌许能有所突破。

“要是月箫在就好了……”楚怀墨有些不情不愿地摇摇头,月箫除了性子稍稍寡断,做事顾虑稍稍多了些,但真是块万能的砖板,哪儿需要就能往哪搬。

楚怀墨心底的想法阡陌倒是懵懂毫无所知,她一开始只觉得这个任务涉及到的担子极重,怕自己难以承担,但是现在,楚怀墨居然给自己下了完不成任务,就要一个人留在蜀中的死命令……虽然这里山清永秀人杰地灵,但是,若是楚怀墨不在,就是天堂,她也没有兴趣啊……

阡陌火速去了外阁找到阿袁,出示了自己内阁弟子的身份玉牌挑人。

邀天阁的身份牌分为五种,最低一等的,是外阁弟子所特的最低等级的精铁牌,牌面比较简单,正面有“邀天”二字,反面的话,若是寻常外阁弟子,则是空白的,若是精英弟子,身份牌的反面则会加上此人的名字,登记造册。因此,外阁中人人都以能在身份牌上刻上自己的名字为荣。

第四等的,则是内阁弟子的玄铁牌。玄铁牌造价不菲,坚硬无比,而且重量极沉,没有一定的功夫根本无法承受将其常年挂在腰间,所以,内阁弟子的身份牌,与其说是身份,不如说是实力的象征。

这第三等的,就是阡陌身上的这种白玉牌。仅有阁主或阁主继承人身边的心腹与分阁阁主才能拥有,玉牌的正面绘制了一座精致的阁楼,高耸入云,右上角有邀天二字,玉牌的反面则是刻有持有人的代号中的一个字。比如月箫的是“月”,星芜的是“星”,阡陌的暂时是空白,因为她还没取代号。

第二等的数量亦是十分稀少,是为青玉牌,属于客卿令牌,只有像秦疑这一类邀天阁中的客卿、重要长老才有的,据阡陌所知,整个阁内拥有这样玉牌的人也不到十指之数。

剩下这最高一等的,当然就是阁主和继承本人的了。楚怀墨身上自然有一块,不过他不常戴,阡陌给他收拾房间的时候见过几次。那是一块质地非常细腻的紫色玉牌,上面有一些她看不太懂的图案,图案之上只刻了一个“楚”字,再无其它。

阡陌还问过楚怀墨几次那些图案的意思,可楚怀墨每次听后都只是静静直视着阡陌,一言不发。久而久之她也不敢再多问了。

阡陌的白玉牌受到了阿袁极高规格的热情招待,虽然阡陌这三年间从未去过外阁,阿袁并未见过她,但是他也曾听内阁的人说过,少主身边有个极为貌美的心腹,虽然阡陌递给他的玉牌背面没有字这点有些奇怪,但阿袁见了阡陌的脸,也就知道了她的身份。毕竟,就算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在邀天阁内部造假身份玉牌,这天仙化人一般的样貌却是难以造假的。

阿袁老老实实地按章程确认了阡陌的身份牌后,才双手棒上了一只木盒,里面存放的全都是有实力在身份牌上留名,能够登记造册的外阁弟子的资料。

阡陌细看之后,根据任务情况着重挑进了一些擅长刺探、隐匿和擅长群攻技能的人马,按楚怀墨的要求选满了二十人。

邀天阁内男女比例悬殊——其实不仅是邀天阁,整个江湖武林男女比例都很悬殊——这二十人中仅有两位女子,剩下的都是男子。确认了名单后,阿袁做好任务登记,按照阡陌的要求,通知了这些人次日一早集合,为任务做准备。

邀天阁对弟子的选拔和培养还是挺注重的,所以,第二天,这二十余人见到此次任务的领队居然只是一个有上去十四五岁稚气未脱的漂亮少女时,虽觉诧异,却没有露出轻视。

不过,做为组队的惯例,有几人还是隐晦地表达了“想要见识见识队长本领”的意愿。

阡陌早从星芜那听说过这个传统,倒也没觉得意外,抬手就是一招“落樱缤纷”,用在了那两个求见识的人身上。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汇集 “落樱缤纷”是一招快剑,且伤人的不是剑本身,而是练剑之人最为梦寐以求的剑气。练至大成一息之间能够发出成千上万道剑气,密密麻麻,让目标一招之下化成千丝万缕,仿若樱花飘落,故有此名。

这剑招威力可大可小,打个比方,若攻击的目标是一朵花、一颗树,一剑之下花瓣飘落,场景美不胜收,那就是名副其实的“落樱缤纷”,但若攻击目标是一个人,而剑气威力又足够大,那场面就不敢想象了。

不过,这两人与阡陌无冤无仇,阡陌也自然不可能直接以这人体为目标——她的目标是这两人的外衣,而且未拔剑。

两人只觉得阡陌的人影围绕着自己转了一圈,带起几缕清凉的剑风,好像来跳了一段舞一样就飘走了,正面面相觑不知道阡陌是在搞什么把戏,只见面前的少女突然笑了笑,那笑容好似漫山花开,惊艳至极。然后,只觉一阵寒风吹过,四周突然飘起了棕色的大雪——可是雪又怎么会有棕色的呢?

定晴一看,才发现哪里是什么棕色的雪花,分别是自己身上穿的棕色皮衣,不知什么时候己经碎成了无数片,风一吹,就满天飘了。

众人这才叹服,这位队长年纪虽轻,但这出剑的速度却是极快,且只伤及外衣,而中衣,里衣都毫发无伤的眼力和控制力也让人望尘莫及。

最重要的是——剑气啊!普通剑客持剑一生都无法触及的剑气,竟然让她隔着剑鞘就轻松施展出来了。这个年龄做到这一步,天赋简直可怕。

尘埃落定之后,阡陌才开口道:“不小心毁了你们的皮衣,嗯,那就等今日集会结束之后,去找阿袁再领两件吧。”

会后再领,也就是说现在就得挨冻了。

第一面要求确认队长实力是个惯例,但对于这些一来就挑衅队长威严的人,却也绝对不能轻易饶了。他们想要挑事,也就要做好被拿来立威的准备。当然了,敢挑事的队员一般都是有实力有自信也有想法的队员,对待这种人也不能太过分,他们往往是任务队伍中的重要中坚力量。

也正是如此,阡陌才只伤了他们的外衣。

第一次集会的内容比较简单,也就是交代任务的大概情况,看看彼此的实力,认识熟悉,按照每个人的特性做好初步分组和试验协调性。阡陌组织着试了一下小队的配合情况,又根据实际表现做了几次调整,很快便初步确认好了这二十人的队型和职责分配。叮嘱好队员明后两天继续来训练场练习,便解散了队伍。

这两日的训练情况阡陌都有向楚怀墨汇报。阡陌毕竟是第一次带队伍,也是第一次出任务,虽然之前有听星芜说过一些他带队的情况,但乎竟星芙本人性格就很跳脱,很多细节不会注意到,所以,阡陌有很多处理方法都存在一些小问题,只不过这些楚怀墨听了也没有指出来。

毕竟做任务和练武不一样。练武进究一招一式严格到位,容不得半分偏差,而做任务并不存在标准答案,同一个任务在不同的时间、场景之下由不同的人去执行所造成了结果都会不一样,没有绝对的对和错,也不一定过程对了结果就会对。而哪些行为能增加成功的机平,哪些行为可能导致失败,这些都要通过实战去积累经验。只要不涉及原则问题,一些小的纰漏楚怀墨认为都是可以容忍的。

三日之后,大郑历七十三年二月初二,苍龙星宿开始从东方露头,天地间浩然正气开始兴盛,这一天,阡陌告别了楚怀墨,带领着她的临时小队,来到了集合点——蜀城南边的清江镇外。

清江镇是蜀城南边最大的镇子之一,人流量大,这众里集合不容易引起他人注意。而此行的目的地,就在离清江镇大约五十公里的白马镇。五十公里用走的只怕要走上一整天,但来的都是好手,用轻功飞过去,约摸小半个时辰也就到了,所以,以清江镇做为集合点,距离适中,又不会打草惊蛇,再合适不过了。

阡陌等人到达清江镇时,只有离地最近的青江城派先她一步到了,两边互相见过礼,过了大概两刻钟,剩下的蜀山剑派和新月派也陆续来齐。

四个宗派之前一直是主事人之间通信,并未正式会过面,前来执行此项任务的人马互相之间也并不认识,于是,人齐之后,一通互相介绍与沟通是免不了的。

青江城算是依拖于清江镇的本地宗派,以力气和防御而闻名,这次派来的人最多,其中只有两名女性。剩下的将近四十号人都是体格健壮无比的壮汉。

蜀山剑派是属中最老牌的宗派,也是中原武林名声斐然的名门大派,已存在了有五百多年,以剑道闻名。蜀山弟子每年均会下山历练,惩恶扬善,匡扶正义,是蜀中人眼中的胜地。这次蜀山剑派只来了十二人,人数最少,而且大都是些青年才俊,仅有带队的一人年岁稍长,仍是派中的七长老,也算是有份量了。

四派之中最扎眼的就要属新月派了。原因别无其他,只因新月派来的二十来号人全是女子,而且全是年轻貌美的女子。武林之中女子的数量本就稀少,更不要说美女,新月派众女的到来让一旁的青江城人个个都看直了眼睛,不过青江城到底也是名门正派,一下见到这么多美人虽然慌乱,却并未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

蜀山剑派就更不用说了,蜀山弟子以修仙问道为目标,修练之法与常人不同,个个清心寡欲,对皮相反而不是那么在意。

至于邀天阁中人,倒也表现淡然,不过不是因为阁内规矩严格,而是因为这些日子天天对着阡陌训练,对美色已暂时免疫了。

今日出行,因楚怀墨的要求和阡陌内心对于身份暴露的一丝不安之下,她戴了一层面纱遮脸,未露真容,衣着也未像平时里那般招摇,只穿了一套淡青色的衣裤,在一片冰雪初融、新树抽条的时节中显得极为不打眼。

几大帮派的素养显然都是极高的,见到邀天阁带队的只是一名未露真容年轻少女也并未露出轻视或惊讶,毕竟江湖中外出时覆面以减少是非的女子也不少,各自礼貌地问了声好。只有新月派的领队柳若云眼神闪烁了下,打趣问阡陌是否面上有疾,然后推荐了一些宗内的美容圣药,引得阡陌一阵好笑。

见了礼,各自交换整合了情报,近百号人就在集合地一旁的两座客栈分开住了下来。四位临时队长各自带上两位手下一起商议方案,再回去与本派弟子做好沟通,养精畜锐一番,这才分成八队人马,分别朝白马镇赶去。

根据前期探查到的情报,那暗处恶势力的巢穴位于白马镇边缘的一个庄子上。庄子明面上是一家名为“醉人坊”的酒庄,雇了些身强力壮的人来酿酒、装酒、运酒、卖酒。而实际上,根据探子来报,这几年里又几次人口失踪案最终的运输地都是在这个醉人坊里。

不过,醉人坊中戒备森严,未免打草惊蛇,暂时倒是没有人潜入酒庄内打探到被抓拐人的看护信息。

新月派的领队,现任宗主的关门弟子之一,也是派中的二师姐,柳若云,自告奋勇地推存了自己的队伍做前锋,派了一对双胞胎姐妹花中的一个和另一名同样貌美的女子扮作姐妹大摇大摆地经直朝庄子那走了过去。

柳若云指了指双胞胎中留下来的那一个,向众人解释道:“轻烟和轻溪这对姐妹因为同时出生,拥有罕见心灵感应,即使相隔数百里也能明确彼此心里所想,等轻溪进入庄子里,我们在外面通过轻烟就能知道庄子里的情况。”

众人惊异不已,青江城的一个毛头小子听了,忍不住插嘴问道:“隔数百里都能感知到彼此,那数千里、数万里呢?”

轻烟笑了笑答道:“我们姐妹从出生到现在还从未分开过那么远呢。”

“就没遇到过什么特殊情况吗?比如发生什么意外?”那位清江城弟子刨根问底道。见旁边的师兄瞪了自己一眼,忙摆手解释道:“轻烟姑娘不要误会,我就是好奇,没有恶意的。”

轻烟笑了笑表示理解,毕竟一般知道了她们姐妹情况的人,还没有几个能够不好奇的,于是解释道:“倒是有一次,轻溪做任务时候不不心坠入山崖,那次我在另一个地方执行任务,感知到妹妹坠崖第一时间向宗内发了求救信,通过心灵感知直接远程指路搜查队,找到了受伤的妹妹。”

“这个技能真是神奇啊!”那位青江城弟子羡慕道。

一旁的师兄立刻拍了下他的头骂道:“羡慕什么?就你话多!幸好轻烟姑娘不在意,还不快向人家赔罪!”

轻烟连忙摆手说不用在意,这个小细节倒是让新月派众人对五大二粗的青江城中人印象好了不少,两家又说了会闲话,轻烟的脸色突然严肃起来。

“有情况。”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探巢 另一边轻溪二人按计划扮作途径此地观赏的过客慢慢进入了酒庄范围内。按照众人的猜想,那醉人坊每年需要大量的年轻男女来贩卖和试药,碰到两个送上门来的年轻女子,决不可能无动由衷。

果然,二人刚一踏进酒庄的范围就被盯上了。

盯哨的人看到自家门口突然路过两个毫无防备的女人,眼睛都直了,当下就向发了信号通知同伙,然后悄悄尾随在二人身后。接到信号跟来的几人在轻溪周边方圆一公里进行了大范围搜查,防止有人做局,但是,既然手握明知轻溪姐妹的心电感应这一利器,各派众人又怎么可能选择那么近的地方等消息呢?

搜查无果之后,醉人坊的庄众对了个眼神,决定了偷袭。其中一人拿了方喷了迷药的帕子悄悄走进,趁轻溪二人不备迅速从后捂住她们的口鼻,试图将其迷昏带走。

轻溪二人也是有些江湖经验的,况且迷药这等粗糙的手段早就在他们的预料之内,一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就立刻摒住了呼吸,佯作挣扎几下,就将计就计闭眼倒在了地上。

醉人坊中的几人显然是用过很多次这种技俩了,一点都没怀疑迷药的药效,见人晕倒,就喜滋滋地抬着回庄了。

听了轻烟的转述,柳若云发出一声意味莫明的冷笑,而蜀山剑派的带队长老山奇道人却是不太认同地摇了摇头,从一开始,他就不太赞同这种以女子做诱饵的方式。倒不是说山奇道人歧视女子,只是蜀山剑派身为老牌宗派,讲究的是道心明彻、剑心磊落,自有一股清高,不认同这种不正统的方法罢了。只是蜀山来人最少,也没法对其它三派都通过决议强行反对,只从柳若云推出了轻溪二人时就不停地摇头。

通过轻烟的描述,新月派另一位擅长丹青的美妇初步画出了酒庄里的架构。轻烟指着布局图道:“轻溪她们应是被带入了此处的酒窖,根据她传来的消息,这酒窖里被关的还不止她们二人。”

众人点头,人被藏在酒窖里是他们之前讨论时就做过的猜测,现在验证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至于酒窖里还关了另一批人,倒是意外之喜了。

和轻溪她们关在一处的还有十数个女子,均生得清丽可人。只是大概因为要来得早几天的关系,几人的精神都有些不济,面容憔悴、眼神空洞,只在酒窖的门被打开时才身子一抖,露出几丝恐惧。

很难想象,她们这几日到底经历了什么。

听完酒窖里的情况,阡陌第一次朝轻烟开了口:“麻烦让轻烟问问,酒窖里的人在被关这几日是否见过醉人坊的人?如果见了,对方有没有对她们做什么?她们还知不知道庄子里的其他情况?”

或许是阡陌问的问题太直白了,柳若云一听就蹙了蹙眉,不赞同道:“这都是些妙龄女子,被关在这狼虎之窝多日,经历了什么还需要问吗?同为女子,五号妹妹又何必非去揭人家伤疤?”

对,没错。五号,这就是楚怀墨给阡陌取的临时代号。对于这个难听代号阡陌反抗了很久,只是……反抗当然是无效的。阡陌与众派做自我介绍时脸恨不得红到耳朵根,幸好有面纱遮挡,才未显露窘态。

听到柳若云对自己的称呼,阡陌本能地脸一黑,忍不住就没太好气道:“只有明确了轻溪等人未来可能遭遇到的事情,我们才能更好的保障她的安全。另外,若是那些人去过酒窖外的其它她方,就能带给我们更多关于酒庄的情报,有了这些情报,我们才能做出更完善的计划。”她淡淡扫了柳若云一眼,“在执行任务时,情报有多重要,你不会不知道吧?”

邀天阁最重视情报,故而阡陌在做任务的时候本能地将情报放在了第一位,这话也没有错,只是因柳若云对她不大客气,阡陌在回话的时候也不大客气,如此恶性循环,倒是让柳若云看阡陌的目光越发不善了。

山奇道人皱着眉头听她二人争论,终于忍不住道:“比起这些,我们还是另想些正派方法收集酒庄情报更要紧。”

众人均是哭笑不得。不过是用了个诱饵,怎么在山奇道人口中就成了不正派的方法了?但念在他年长、辈分高,出于礼数,也无人在面上表露对这顽固老派道长的无语。

阡陌也点了点头,不理会柳若云不善的目光,指着自己队伍里的几人道:“我这几位手下均是打探情况的好手,就让他们组成先锋小队,去观察一下周边详情。”

青江城的领队青路闻言露出几分感兴趣的神情道:“早听闻邀天阁是以情报起家,如今倒是终于有机会见识一二了。”

“青路大哥说笑了。”阡陌拱手谦逊道:“但凡武林中派,又有哪家不重祝情报的?邀天阁也不过是随主流而已。”

青路含笑摸摸胡须,没有说话。各派都重视情报没错,但是却很少有像邀天阁这样让情报版块成为本派的金子招牌的,这不仅需要相当强大的情报网,更需要一个能分析处理这些情报的聪明的脑子。

江湖中人大多爱好打打杀杀直来直去,向柳若云这样在话语上勾心斗角挖几个小坑的都是十分难得一见的了,更不要说用脑子分析这些乱七八糟的消息。

正而八经的探听情报的人出动了,山奇道人的脸色也总算是好看了一些,在原地养精畜锐的等待期间,或许是觉得无趣,先前问轻烟心灵感应一事的那位青江城弟子兴致勃渤地提了个建议道:“何不趁此时打两支野味就地烧烤,既打发时间又能填饱肚子?”

话一出口这名弟子就被一旁的师兄怒弹了几个脑蹦,叫他老实闭嘴,那模样倒是让阡陌想起了秦疑每次教训星芜的样子。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两边先后传未了消息。

轻溪传来的消息证在场的所有女子全都不寒而栗,轻烟几乎是颤抖着转述完这份情报的。

原来,酒窖里的女子在被抓的第一个晚上一般都还是过得不错的,酒庄里的人会在戌时三刻左右将新来的女子带到正厅,给予她们丰盛的晚餐和华美的衣饰。然后,直接了当地说出自己目的——抓她们来,就是为了卖进销金窟做一名高等娼妓。只要她们点头,以后一辈子都能过上这种纸醉全迷的奢华生活。

一般的女子自是不可能轻易答应,于是接下来就开始进入了地狱一般的生活。

被关回阴暗的地窖里,每天的食物只有一个又冷又硬的馒头,保证她们不会被饿死。水也只有一小杯,以满足最低的生理需求。酒窖里终日见不到阳光,分不清昼夜,没有办法换衣服或是清理身体,连大小解都只能在吃睡的地方进行……除此之外,还要忍受时不时出现的蟑螂、老鼠,挥散不去的异味和越来越馊的食物……

这些只是软刀子,在头七日来用艰苦的生存环境引导这些人妥协,若是连续七日的污秽环境都还无法让这些女人低头的话,从第八日开始就会使用强硬手段了。

——扒光她们的衣服,任由庄子里的男人欣赏。并且不只是某一个男人,而是一群男人。甚至这些男人不光只是看,还会上手去摸、去亲。

虽然销金窟的娼妓在被买下前之前必须保证是完壁,庄子里的这些男人不能真的跨跃雷池。但是除了跨雷池之外的所有事情他们都会做,甚至还会在雷池周围来回试探。

更不要说在一群男人眼皮子底下大小解、光着身子做饭桌让那些人在他们身上吃饭云云……还有一些更打破羞齿心底线的事,无论轻溪怎么问,酒窖里的人都不愿意说了。

他们就是用这种方法逼迫捉拐来的女子妥协,而大部分人也确实在第二阶段开始的第一天就妥协了。少部分人强硬些也没有关系,一旦打破羞耻心连第二阶段都能接受了,那离最后一步的堕落也不远了。

当然了,酒庄里这么多年也来过几个什么都愿意做就是不能够失身的女子。对待这样的人,最多半个月,庄子里的人便会失去耐心,直接一群人轮流而上,强行要了那些宁死不从的姑娘,然后转手卖入低级的青楼,过上连销金窟都不如的日子。末了还会将这些人的境遇当成笑话讲给其他女子听,动摇她们接受卖身一事。

不是没有人想过以死明志,只是庄上看守太严,连死都成了一种奢侈。

听完轻烟的转述,众人已惊到说不出话来,最血气方刚的青江城弟子更是差点拦不住就要直接冲到上去屠庄了,新月派的弟子全都眼睛通红,怒极而泣,柳若云更是像被唤起了什么往事一般眼神变化莫测,就连一直以来表现地云淡风轻的蜀山剑派弟子此时也一个个咬牙切齿,恨不得立马拔剑与这此人决一死战。

所有人都神情愤懑,除了阡陌。

她虽对酒庄上女子的遭遇万分同情,却更加知道比起在这里挥洒情绪,想办法救人才是当下最要紧的。她没有如新月派的女弟子一般泫然欲泣,没有像请江城的男弟子一样摩拳擦掌,也没有像蜀山剑派的弟子一般摇头连呼“败类”,甚至,她还第一个发现了归来的邀天阁探子。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救援行动(上) 邀天阁归来的二人没有听到轻烟之前转述的内容,虽然不知为何众人神色均是愤懑不已,但也仍如常将所见告知了阡陌。

阡陌听完所有消息后皱了皱眉头,拿起之前绘制酒庄地形的那位新月派弟子手边的毛笔,在画上又加了几笔:“你们看,这是补充之后的地图。”

“五号!”柳若云突然气极败坏地提高了声音,道:“枉你还是女子,没想到竟然冷血到如此地步!酒庄中人如此悲惨的境遇竟引不起你半分同情,不仅一滴眼泪未流一丝同仇敌忾之情也没有,现在居然还有心情在这继续看画,真是蛇蝎心肠!”

阡陌被柳若云突如其来的指责弄得一愣,等反应过来她都说了些什么之后脸立马就黑了下来,忍了又忍才将手中的毛笔掰断,一把砸到柳若云脸上。任谁突然被骂“蛇蝎心肠”心情都不会好,只是柳若云弃肯轻易罢休?她见阡陌楞在那里没有答话,冷笑一声咄咄逼人道:“你为何不敢说话?难道是心虚了不成?”

阡陌忍着火气环视四周,想让各派弟子评评理,可是这些平日里自诩名门正派的弟子要么如蜀山一般事不关己,根本懒得理会她们的争端,要么如青山城、新月派的大部分弟子一般,居然带着和柳若云差不多的目光看着她,似乎也认为她很“蛇蝎心肠”一样。

阡陌暗自叹了口气,看向柳若云,耐着性子问道:“然后呢?你想表达什么?”

“什么然后呢!”柳若云怒道:“如此薄情之人,居然还问我然后呢!”

“你在这里哭哭啼啼地找我麻烦就能将事情解决,将受辱的人都救出来了吗?”阡陌环视了一眼众人,沉声道:“这些人的遭遇我也很痛心,对于这背后的势力我也很痛恨,甚至比你们都要痛恨,邀天阁是最早追查此事的宗派,也是这次行动的发起者。我们今日来到此地的目的只有一个——摧毁背后势力,尽可能地多救出被困于此地的人。现在情报已经收集完毕,正应该抓紧时间制定教援计划才是。在这里哭哭啼啼惺惺作态地浪费时间做无谓之争,就是在浪费受害者的生命!”

“你说谁是在惺惺作态!”柳若云怒道。

阡陌无语至极,自己讲了那么长一段话,这个柳若云就听到一句惺惺作态,也不知道脑子是怎么长的。

她又暗自叹了口气,故意作出一副怀疑的神情盯着柳若云道:“我都说地那么清楚了,你还在这东扯西拉地浪费时间,你……你该不会是那边派来的卧底吧?故意在这拖延时间好让庄上的人准备反击?”

这怀疑来得没头没脑却又合情合理,当下居然有不少弟子真的信了,就如同先前怀疑阡陌凉薄一样,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柳若云,似也是在思考,这柳若云是不是真有什么问题。

柳若云气极,想再说什么又怕真被当成了卧底,当下气极败坏地指着阡陌骂了一句“竖子无教!”,怒而闭嘴。

阡陌再次为众人盲从的心态暗叹一声,捋直了手中的毛笔,指着面前的画道:“酒庄附近一公里内都处于他们的监控范围,在这个范围内——”阡陌在酒庄外虚画了一个圆,指了指圆圈与酒庄中间的位置:“——这个位置,横向每隔一公里都有一处暗哨,共有七处,每处监管的最大范围为半径一公里的圆,每一刻钟会扫查四周一次,极有规律。除此之处,还有两个活动范围比较大的‘自由人’,专门补查死角,算是防守严密了。”

说话间,青江城、蜀山剑派及邀天阁众人都已经围了过来,听了这些脸色也并未多难看,蜀山的一位年轻弟子还反问了句:“就只有这些人吗?他们实力如何,用的什么兵器,一旦被发现又是如何传递消息?后援情况怎样?”

阡陌抬头看向说话的蜀山弟子,补充道:“我的人试了一次,暗哨的实力并不强,但轻功却不错。此外,每个人的腰上都挂了一个信号器,一旦发现异常,就会捏下信号器通知其他人,离得近的几人会先赶过来增援,剩下的离的远人会留一部分继续在原地监视以防有人声东击西,剩下一部分在远处监控战况,时刻准备回庄请求增援。”

“你说你的人去试了?怎么试的,会不会打草惊蛇?”新月派一人敏锐地捉住了阡陌话中仅有的一处非重点。

阡陌用看白痴的眼神足足看了她两息,才语气如常地开口道:“自然不会是直接用人过去试探,否则我的人哪里还能回得来。”

“用别的人也有可能打草惊蛇啊!”

这下青江城的人也有点忍不住了:“这位妹妹,你要是不了解打探情报方面的事,还是不要乱插话了吧。”

那女子听了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身旁的师姐妹拉了回去。旦凡有点江湖经历的人都知道,在这种前期试探对方虚实的时候,要么选择些阿猫阿狗、兔子鸟儿等比较常见的动物,或者干脆是石块树枝这些死物,总之定是怎么隐蔽怎么来,怎么可能直接派人大摇大摆过去试探?虽然很多宗派会派一些没有江湖阅历的弟子参与到任务里试练,但至少在出发前都会把一些基本常识介绍清楚吧?

也不知道新月派这次是怎么做的准备工作。

没了打岔的,接下来都是些正儿八经的讨论了。有提议说分三拔人马声东声南再击西的,被阡陌否了,理由是一旦出现第二波人马,增援就会立刻出发;也有提议趁着人数优势直接一起上,将所有暗哨一次性解决的,也被阡陌否了,理由是,根据打探到的消息,庄子里至少有五六百号人马,一旦解决暗哨时失手,只要有一人传递了信息,那就是场硬仗。

众人见提议都被否决了,阡陌又是一副神色淡淡的样子,忍不住问道:“五号姑娘,你若有什么好主意,不妨说来听听?”

阡陌也不与他们客套,立刻就接了话转向蜀山剑派一方:“蜀山的各位师兄师姐,想必剑都用得极好的?”

这就是废话了,蜀山剑派以剑闻名,门下弟子剑用的不好那才是有鬼了。不过蜀山中人涵养也是极好,面对阡陌如此废话的问题,也并无一人面色有异,均是和气地点了点头。

“那……诸位对剑气的掌控想必也是极好的?”

这下诸人都是有些迟疑了。

剑气和剑是完全不同的概念,许多人使了一辈子剑,到头来连剑气的门槛都摸不到,就算摸到了,也不敢说都能够顺利掌控,就算在剑道天才辈出的蜀山剑派,也不敢保证门下弟子都能达到掌控剑气的程度。像阡陌这种学剑两年就能将剑气修出并如臂指挥的,实则是万人之中都出不了一个。

最终,蜀山剑派一位年岁稍长的弟子向阡陌抱了抱拳道:“我等对剑气虽略知一二,但谈到掌控,却不敢擅自妄言。冒昧问一句,道友现在需要的是什么样的人,准备做的又是怎样的事?”

蜀山弟子问得礼貌,阡陌便也一般和气地解释道:“此事直接关系我们此次行动的成败,为保险起见,还请蜀山的师兄师姐们先推选出几位在剑气方面有一定造诣的人选,再行商议。”

“嘁,还搞什么保密,神秘兮兮的……不过是剑气,有什么稀奇的。”柳若云并未刻意小声地不屑道。

若她只是说阡陌一个人,大家或许还会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可她却好死不死地将整个用剑的人都得罪了。

剑气有什么稀奇的?

剑气当然很稀奇了!

十个用剑的人中有九个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修炼出剑气,剩下的一个则是期望有朝一日能够将剑气如臂指挥。怎么到她那里就成了“没什么稀奇的”了?

当下所有用剑的人神色都不太好了,不过首当其冲的阡陌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蜀山弟子又涵养好,只是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并未多计较。青江城的弟子也是摇了摇头,不动神色地远离了柳若云几步,就连先前还不时瞟向柳若云,喜爱她的容貌的几人,也收回了目光,不再打量她。

可见比起容貌,女子的言行举止才是吸引异性的重要法门。

蜀山的弟子讨论了片刻,最终推选出了两位弟子出来,一位是出来问话的这位师兄自己,另位是一个年龄较轻的邹姓弟子。

两人纷纷抱拳向阡陌做了介绍。

“蜀山剑派第一百一十七代大弟子,阳明。”

“第一百一十五代弟子邹荣夆。”

见阡陌面露诧异,两人又解释了一番。原来那邹荣夆年纪虽轻,天资却是极高,是现如今蜀山派的一位天字辈长老下山历练时破格直收的弟子,是以邹荣夆年龄虽小,但辈分却是和山奇道人一样高。

阡陌与二人见了礼,没有理会在旁边等着她发表主意的众人,带着阳明与邹荣夆走到了一边,压低声音道:“醉人坊外的树林极大,暗哨们都是信号器联络彼此,故而我认为,想要悄无声息地潜入酒庄又不引起对方警觉,最保险也是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先破坏掉他们的通信工具。”

阳明和邹荣年对视了一眼,不确定道:“道友的意思是……”

“利用剑气先远距离打掉他们腰上的信号器,断了他们发信号的可能,再逐个击杀。”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救援行动(下) 这种拔暗桩的办法听起来简直有些舍本逐门,阳明二人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谁舍弃拔出暗哨本桩,却把除掉通信工具放到前一位的,这要是换个人,只怕是要对阡陌的异想天开嗤之以鼻,但是蜀山弟子向来包容心就要比普通江湖中人强些,阳明和邹荣夆听了阡陌的话也没有盲目反驳,而是认真思考了一下,发现这个法子虽然听起来本末倒置,可是若是搭配起他们三人的武功底子,却能大大降低这次行动的风险。

阡陌见两人没有反对,便接着道:“那信号器有三指长,两指宽,被一根铜线悬于腰间伸手可及的地方,具体韧度未知,我们必须保证这一剑力道控制地刚刚好,既能斩断铜线,又不会刺伤人身。”阡陌抛出自己计划中的关键点,看了看面前凝神思索的两人:“你们谁有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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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着轻溪传来的消息,醉人坊每晚戌时半左右分两批开饭,所以他们的行动时间就定在了戍时。

阳明、邹荣夆以及邀天阁中之前作为前锋去打探情报的弟子跟着阡陌一起,来到酒庄一公里外,四人卡在安全距离外绕着圈小心地躲在监控死角处,那个探听消息的邀天阁弟子伸出手,一只漆黑的蜘蛛慢吞吞地从他的手臂上爬了下来,张牙舞爪地吐着泡泡。

“这是一只雌蜘蛛王,能感应方圆五公里内同品种雄蜘蛛的气息,之前我已将雄蜘蛛放置在了那两个活动暗哨的身上,只要雄蜘蛛进入我们面前的这块监控死角范围内,雌蛛就会变色。”

阡陌补充道:“雌蛛变色就是动手的信号,介时在死角范围内听声辩位确认目标位置,能做到吗?”

邹荣夆握紧腰上的佩剑,点了点头。

这最重要的一击本来是要由阳明来完成的,毕竟阳明练剑的时间更长,火侯把握地更好,但是听说在动剑之前还有一个同样重要的听声辩位程序之后,阳明就犹豫了。与练剑时间更长相对应的,就是阳明的年纪也更大,听觉要弱于比他年轻十四五岁的邹荣夆,于是担此重任的人就变成了邹荣夆。

三人紧紧盯着面前的雌蛛,约摸过了半刻钟,通体漆黑的蜘蛛终于从背部泛出了一层红色。

邹荣夆闭上眼睛,用耳朵感应面前这片死角之中的每一个角落。是风,是树,是昆虫,还有——人。

他睁开双眼,朝那个方向地方望去,果然见到了一个模糊不清,隐匿在并不茂盛的雪后刚刚吐露了些新芽的树丛之后的人影。于是毫不犹豫地扬剑,从半公里外瞄准那人腰间下方的钥线,一把挥下。

几乎是同时,一旁的阳明紧接着出手了,他根据邹荣夆剑气指向的位置瞄准了目标——暗哨的喉咙。为了防止对方在失去信号器之后发出喊叫,引起旁人注意,这第二重要的一步就是要切断对方的声带,使其无法发声。

最后出剑的是阡陌,她的目的是取暗桩的命。

三人连接出剑,只见第一道剑气如一阵轻风一般刮过稀疏的树丛,在接近目标后,陡然变得锋利起来,径直砍向铜丝。那暗哨只觉得腰间如飞走了一只虫子似的一轻,有些犹豫地低头一望,就见腰上的信号器掉了下去,下意识地伸手去捞,就觉得又是一阵凉风刮过,喉上一痛。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紧接着又感觉到一阵更为猛烈的风刮了过来,他奇怪地发现自己的视角怎么好像突然转了两个圈,明明没有转身却看到了身后的树丫,再一眨眼突然又看到了自己的手臂……

原来我的身体从后面看是这样的啊……

……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他的视线滑过刺眼的天空,远方的山谷和——一具和自己穿着打粉一模一样的身体。

只是这身体没有脑袋。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是被人砍了脑袋?

三人合作无间,说来慢,实际上整个过程只用了一息时间,手起剑落,那人就悄无声息地丢了性命。

第一次行动进行地如此顺利,几人也松了口气,赶紧分头去到树林里寻了信号器捡来,紧接着处理尸体、清楚血迹。还好,因为三人的剑都很快,所以尸体流的血并不很多。

只不过现在冬季刚过,新枝还未长成,贸贸然一个大死人扔在稀疏的草地上有些打眼,还是需要处理一下以免引其他暗桩的警觉。

成功击杀第一人,邹荣夆有些兴奋,正想转头与阡陌交换一下眼神,却发现此时阡陌露在面纱之外的一双眼睛眼有些恍惚,额头上也渗出了些细小的汗珠。不由担忧地小声问道:“道友可是有哪里不妥?”

阡陌勉强支撑着身子摇了摇头。

这是她第二次杀人。

上一次,也是她第一次杀人,杀的是害死她母亲的黄三,而这一次,却是和她无冤无仇的陌生人。虽然从得到的情报上看来这些人都死不足惜,可是这人头身分离的那一幕景象深还是深映进了她的眼中,引起了她强烈的不适。

她的心中有害怕、有恐惧、有恶心、有恍惚……也有一丝兴奋,百感交杂于心,难以言状。她无法控制地想起了自己被抄斩的家人,斩首之刑行刑的那一刻,他们是否也如自己眼前这个人一样,干脆利落,感受不到丝毫痛苦?

先死的人总归是要轻松些,而他们留下无数的伤痛和重担,却需要活着的人咬着牙承受。

阳明处事经验丰富,看到阡陌的表情猜到了三分,忙上前低声问道:“要不要先找个地方休息下?”

阡陌咬着嘴唇摇了摇头,眼神逐渐坚定。此时必须一股作气完成行动,一旦停下来,等她将杀人的恐惧印在自己心上——很有可能后面的事情都进行不下去了。要是因为这个导致了任务失败,自己……自己就要,一个人留在蜀中了啊。

阡陌用力把头身分离的那一幕甩出了自己的脑袋,向操纵蜘蛛的弟子问道:“另一个活动暗桩还有多远?”

那人观察了一下手背上的蜘蛛答道:“两公里外,正在从外侧绕过来。”

两公里外……还来得及。阡陌坚定地站直了身子,背脊坚挺。

“走,我们去下一个死角处。”

之所以选择在两个不同的死角解决暗哨,也是怕先前处理地不太干净的地区会露了痕迹,引起对方的警惕,所以这才往前提了一格。另外一个死角处,只等了一小会,就等来了另一个移动暗哨,几人用同样的方式处理了,捡回信号器并掩盖尸体。

先处理了危险性最高的两个暗哨,再对付剩下的几个在固定位置监管的哨桩就容易多了。四人很容易就找到了每个暗哨潜藏的位置,用同样的手段,总共只花了二刻钟,就顺利完成了所有行动只在最后一个暗桩那里出了点岔子。

那人大约是惜命非常,竟在自己的脖子处戴了一个铁制的护脖。

阳明一剑下去不仅未能割破他的气管,反而惹地他大声呼叫起来。幸好此时其余的暗桩都已被除掉了,没人能听得到他的喊声,否则很有可能就被暴露了。

听见呼声的苗头,阡陌赶紧补了一记力道大的狠剑,这才险险结束。

三人后怕不已,阳明更是连连致歉,不过阡陌等人并未有任何责怪,都说这是特殊情况,谁都没有料到居然有人会专门将自己的脖子团团护住保命,并不干阳明的事。

除去九个暗桩之后,一直跟在几人身后控制蜘蛛的那个人也得到了阡陌的许可,按照计划朝酒庄方向潜行过去了。他还有另一个任务,赶在开饭前,往醉人坊的饭菜里下迷药。这一环节并未瞒着阳明和邹荣夆,不过蜀山的年轻人总是比山奇道人这种老顽固通情达理一些,他们虽也不太认可这个做法,却也不像山奇道人那般迁腐,只是明智地闭上了嘴巴。

收集齐九个暗桩的信号器,三人回到众派留守的地方,将九个信号器分别交到九个青江城弟子手里。

原来,通过探子前期的观察,发现这个信号器除了示警以外,还有另一个作用,就是报平安。直接捏碎信号器会发出红色的烟柱示警,而轻按信号底部的一个小按钮就会出现绿色的烟柱表示安全。这九个人大致每隔半个时辰便会向庄内传达一次安全信号。戌时的时候,也就是阡陌等人刚刚到达此地时刚好报过一次。下一次报平安的时辰时戌时半,正值酒庄上的饭点——估计要等到收到了安全信号,庄子上的人才能放心吃饭。

为了不让庄子上的人生疑,下一次报平安的信号必须要按时发,且一定得由他们自己来完成。

戌时二刻,轻溪传来消息,她们被带出了酒窖,来到一处外表简朴,内里却奢华非常的地方沐浴、用餐。虽然轻烟有向轻溪传达今晚的饭菜都被下了迷药,让她尽量不要吃,但是众目睽睽之下,轻溪也只得老老实实在庄上的一众人的看管之下吃了几口,然后听看守她们的人声情并茂地讲起销金窟中的“美妙”前景来。

戊时四刻,醉人坊的一应汉子在收到清江城众人伪造的安全信号后放心开饭,分为两拨开始用饭,一半的人先用了晚饭,戍时六刻再换另一半人。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善与恶(上) 近百号人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醉人坊周围,发动了攻击。

庄上的人大惊之下奋起反击,这一栋却发现手足无力,竟然半分真气也提不起来。仅有少数几人仗着功力高深努力抵抗着药效,招架反击,奈何袭来之人众多,很快便落入了下峰。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我们无怨无仇,为什么要下此毒手!”庄上一个大概似是此处一个小头目的人奋力抵抗着攻击,愤然问道。

只是在场各位都熟知醉人坊底细,又怎么会被他一句话给糊弄过去?

回答他的是与他对战的青江城弟子的一记重拳。

“哼,无怨无仇?你们这些年在蜀中作了什么孽自己心里不清楚吗!竟然敢说无怨无仇?蜀中数百万人家,有几家与你等无仇!”

那小头目一听此话便知事情许已败露,还欲再狡辩几句,青江城弟子却不想与他多言,直接一掌打在了他的胸口,打的他吐血倒退了三步。

那小头目心中愤然。他本身也算是个好手,若是放在平常万万不会被一个小他那么多的后生晚辈一掌轻易打伤,只是醉人坊中隐蔽了数年的逍遥日子大大麻痹了他的神经,今日也不知道怎的竟会被外人一声不吭的侵入了。他此刻是手软脚软、浑身无力,勉强提起几分真气,却是怎么也使不出平常的二分功力。

真真是憋屈至极!

一边倒的对战到处都在进行。

青江城与蜀山剑派的人马作为攻击主力,与大厅中的庄众苦战。邀天阁的弟子有一小半参加了战斗,帮忙收拾大厅里四处逃窜的敌人,剩下的另一半做为搜索队伍,前往酒庄别处一面搜寻漏网之鱼,另一面确认是否还有其它用来关押人的隐蔽之地。新月派的女弟子不擅长硬战,所以做为救援队伍,有几人跟着轻烟去到先前关押轻溪等人的酒窖救人,还有一小部分跟着邀天阁的弟子分成几路对庄子进行搜索,救助被关押在其它地方的少男少女,剩下几人的分散在几个战圈之外,随时对受伤的己方人马进行治疗。

众人各司其职,行动井然有序,很快便控制住了场面。半个时辰后,多数的敌人都被制服,几处关押了少男少女的地下酒窖、仓库也被找到,众人成功解救平民两百余人,并找到了……试药失败的尸体百余具……

醉人坊的大厅之内,七横八竖地躺了一地人,大厅最里端,山奇道人一举控制住了这醉人坊的坊主,阡陌等人立在一旁,进行最终的审问。

白马镇的这个聚点被剿灭了,但是众人相信,如此庞大的势力绝不可能把所有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所以这个组织,有很大的可能还在别的地方还有据点。

根据楚怀墨之前的调查结果,这股势力光是在蜀中就存在了至少十年的时间,而这十年间,不管是官府还是武林各派,居然没有一人发现,要不是邀天阁建阁之时莫名其妙的挖出了一堆尸体,这件事恐怕还会一直隐藏下去……蜀中虽也较繁华,但是本身却不是烟花名地,很难在蜀中的范围内找到能消化这么多青年男女的糜烂场所,他们实在不敢确定,这背后的势力究竟是否仅只存在于蜀中。

“说!你们背后的靠山倒底是谁?除了蜀中以外有没有祸害别的地方的无辜人?”青江城人性子较急,尤其是在看到了邀天阁和新月派众人救出的那百余具已经毫无生气、死相难看的无辜民众之后,更是义愤填膺,在混战结束,坊主被俘之后,青江城弟子第一个站了出来,面色愤懑地质问醉人坊坊主。

而那人却只挺直了腰板,目无余子地望着屋外,也不搭理青江城弟子。

“不想说?我看你是找死不成!”

醉人坊坊主依旧连脑袋都没转,只是眼神中露出一丝在阡陌看来更像是强装出来的无所畏惧。

“我说了难道你们就会放过我?”

“哼,你们这些年犯下无数滔天恶行,为害蜀中,还妄想善终不成?”

坊主冷笑一声:“既然如此,反正都是一死,我又何必去当那个叛徒?不如痛快些给老子一刀,十八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

要说这坊主也是个聪明人,他深知自己今日既然被捉,就必定难逃一死,可是怎么死却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要知无故残害普通人乃是习武之人最鄙视的行径,就算今日来围剿醉人坊的都是些在蜀中有头有脸的名门正派,但也难保他们这天怒人怨的行为不会让这些自诩正义之士给他吃点苦头——他一点也不想在死前多受折磨。

所以干脆以一副大无畏的光棍样来面对这些人,他深知这些名门正派中人的尿性,说是嫉恶如仇,但是一旦面对干脆痛快的“好汉”,也会奇奇怪怪地生出些许佩服的模样,虽然不可能因为这个就放过他,但至少能给他一个痛快,不会再平白受折磨。

果然,见那坊主一副宁死不肯招供的光棍样子,有几个人果然露出了欣赏的神情,心道:“这人虽作恶多端,但总算还是条硬汉。”

这些“名门正派”病态的自矜被星芜背地里跟阡陌吐槽了很多次,但就算是这样,他也没办法明目张胆地去做标新立异地那一个。一旦做了出头鸟,难免不会遭到枪打,这一打打的不是星芜一人,而是他背后的整个邀天阁。大环境如此,就算有人心里认同他的做法,表面上也必须做出一副正气凛然义愤填膺的模样,这是江湖几百年来深入骨髓的东西,实在难能改正。

不过阡陌不一样。

她毕竟年幼,又是女子,古人有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作为女子,就算她行事略有些出格,只要不太过火,也不会有人多说什么。女人嘛,总有些任性难缠的时候,这些大老爷们也不可能去跟女人计较。就像之前她与柳若云唇枪舌战的时候,众人虽然心中摇头,面上却也没说什么。

所以阡陌看到众人打算轻松放过这个罪魁祸首的时候,当即冷哼一声,上前一步:“我们在问你背后指使何人,你东扯西拉这些作甚?以为装成大义凛然的样子就能逃过一劫不成?本姑娘可不管你怕死不怕,要是你不说出我想要的答案——”阡陌拿出了搜查的队伍交给她的一瓶药丸,举到坊主面前,盯着那坊主见到熟悉的药瓶之后骤然绷紧的神经,冷声道:“——我也不折磨你,不过,你们自己研制的这半成品药丸,就由你这个坊主来尝尝看到底是个什么味道吧!”

“你敢!”醉人坊坊主又惊又怒地瞪着阡陌,在这个据点主事了那么多年,试药者的下场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有些药试起来只是七窍流血中毒猝死,可有些药试起来只怕比凌迟处死还痛苦,他怎么敢试?

“哈!我不敢?我为何不敢?你们敢对无辜百姓试,我们怎么就不敢对你这个罪魁祸首试?”此话一出,蜀山剑派的几人首先变了眼色,山奇道人更是皱着眉头打量着阡陌,那神态简直要把阡陌归为邪魔外道了。

那坊主也变了脸色,哆哆嗦嗦道:“枉你们……自诩什么名门正派,竟然……竟然用这……这等下三滥手段!枉我还以为你们是良善之辈!

阡陌心中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自己在蜀中这么些年坏事做绝,居然还敢说别人的手段下三滥?临了被抓还希望别人用良善的方式来对付他……怎么就想得那么美呢?后面那些老顽固也真是麻烦,自己不过说了两句威胁的话语,都还没给人下药呢,他们的眼神就不对了。

好在经历了先前柳若云那件事后她就明白了,世人多半无脑,不仅人云亦云,还爱虚情假意。对他们来说,面子上表现出来的正义与善意要远比实际行动上的正与善重要得多。阡陌暗叹一声,故作出一副义愤难平的样子拔剑对准了坊主。

“你这种十恶不赦之人还敢跟我们谈什么手段善恶?你们拐骗无数清白女子的时候怎么不曾想到良善?逼良为娼之时怎么不想到良善?拿无辜的活人试药之时怎么不想要良善?今日轮到自己头上居然还敢跟我们谈良善?若是对你良善了,我们又怎么对得起被尔等迫害死在这庄子上的无数冤魂!”

这段话就是刻意在提醒其他众派这庄子上曾经发生过的恶,不要被这坊主先前故作大义凛然的话语给欺骗了,否则就是对不起无辜死去的冤魂。

这话说的有些重,听上去简直就是在说“你们若是轻易放过此人,就是在为虎作伥,不让逝者安息”一样,两害相较,众人又重新站回了阡陌这边,望着坊主的目光重新犀利了起来。

“本姑娘今日就要拿你做筏子,以慰在尔等手上冤死之人在天之灵!”阡陌趁热打铁,说着作势就要掰开坊主的嘴给他喂药。

那坊主见自己的话没能起到作用,果然怕了,又见阡陌居然真要给自己喂药,立刻扭动着身子疯狂躲避着阡陌的手,大声喊道:“不要!不要拿我试药!我说,我说!”

阡陌松了手,面露嘲讽:“我还真当你是个不怕死的汉子,没想到也不过是装作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不过是看君子可欺之以方罢了。”

这一句话点出了此人的阴险用心,众人一听此人竟然妄图利用他们的清高和善意来进行二次欺骗,当下脸色就不好看了。

只见群雄环顾之中,那坊主咬紧下唇,狠狠瞪了阡陌一眼,无奈开口。

“我这里确实不是蜀中唯一一处据点,甚至据我所知,蜀中也并不是唯一一处在做这些事的郡城。”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善与恶(下) 众人的目光均聚集在了这坊主身上,不自觉地向他靠拢了一些,等着后文。饶是这人在醉人坊中当了多年坊主,此刻被五花大绑着跪在地上,身处众多武林高手的注视下,也不由觉得压力颇大,但话已出口,又岂有收回的余地?于是也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道:“像我们这样的庄子,蜀中共有四个,分布在蜀城外的四个方向。”

“具体位置在哪?”阡陌问。

坊主摇摇头:“具体位置我也不知道。为了防止外人顺藤摸瓜,我们都只直接听从总部指挥,彼比之间从不联系,更不要说知道彼此各自的位置。”

“那你们总部又在哪?主事人是谁?”

他依然摇头:“这我也不知道。”

“那你又是如何得知蜀中还有三个分部的?”青路奇道。

“每隔一段时间,总部都会让我们将……训练好的货物……呃,女子们……”坊主有些胆怯地看了一眼听到他的话后目露凶光的众人,连忙改了口:“我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将这些调教好的女子集中到一起,送到指定的地方交接,就是在那个时候与其他几处分部的人碰过面。”

“交接的地方在哪?与你们交接的又是谁?”

坊主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答道:“每次安排的地方都不一样,交接的人也从来没跟我们碰过面,我们每次只管在他们指定的地方将货……姑娘们安置好,总部自会在我们走后接收。”

阡陌脸色一冷:“你又想唬骗我不成,不知道其他分部的位置可以说是防止你们互相出卖被一锅端了,但总部的信息和交接信息统统不知道——你们之间又如何能够联络?”

那坊主见阡陌不信,顿时急了:“我说的都是真的!背后主事是谁我真的不知道,我们各个分部都无法主动跟总部联络,从来都是等着总部给我们下指令,然后按照总部的指令行事。”

“那总部多久与你们联络一次?”

“这个……这个真不确定。有时两三个月一次,有时半年也联系不到一次,要看总部的需求了。”

“这么说,你们之间都是单向联络,总部让你们什么时候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了?”青路皱了皱眉头,这么一来可就不太好办了啊,只怕他们这次即使剿灭了醉人坊,背后的势力也依旧不会有什么损伤。

“对对对,确实是这样。”坊主忙点头。

阡陌冷哼一声:“你撒谎!若真如你说的那般,你所谓的总部又拿什么来控制你们?各个据点若出了什么事,总部又如何知晓?半年联系一次,你们那总部就不怕底下的人举旗造反全体跑了?你口中的总部,必定会有办法监管你们,而不论这种监管是危逼还是利诱都必定有一个中间人来执行,你们就算无法直接与总部联络,也一定能够联系到这个监管你们的中间人!说!这个人是谁?”

那坊主的眼神终于变了,面前这丫头年纪虽然小,但显然比一边的呆瓜们要难唬弄多了,自己半真半假的说的这些信息居然一个照面就被她找出了其中的漏洞。今日,怕是无法善了了……

想到秘密泄露之后的下场,坊主不禁打了个寒蝉,所幸一咬牙,心一横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你若还不信,就只管拿我去试药吧。”

话说到这份上,蜀山剑派的几人见他神色坚定,不似作伪,首先就信了,山奇道人更是收起了剑,摇头轻叹了一声,准备收工了。

然而阡陌却是知道,若想问出真正有分量的情报,考验从这才刚刚开始。这个坊主宁愿让自己拿他试药,也不愿意告知幕后主使的信息,这就说明,泄露这些信息之后他受到的惩罚,可能比被药物毒死更为可怕。可是一个人死都死了,身后之事又还有什么可害怕地呢?

阡陌快速扫了眼四周,想从其他各派那得到一点支持和灵感,可是蜀山派显然已经失去了逼问的兴趣,山奇道人甚至已经在安排几名蜀山弟子“清扫战场”了。新月派众人均是眼中冷光连连,想来恨极了这些人,只想着快些杀了他们,好出口恶气。唯独青江城那边,虽然透露着几丝疑惑,却也不知道该如何下手,神色有些为难。

阡陌暗叹一口气,怪不得楚怀墨老是说中原武林需要一场大变革,看来这变革针对的不仅仅是由那十二张排行榜引起的动乱,更是这武林各派早已根深蒂固的腐朽观点。

什么时候开始,这些名门正派所谓的惩恶扬善都成了一些表面上的东西?听见了恶事,不想着快些解决,而是先要应景地表述自己心中的愤懑;对待恶人居然还要讲规则,生怕堕了自己名门正派的名头。此时,更是明知事情背后有一个更大的阴谋,却只因对方不愿说,就选择了无视,宁愿自己骗自己他是真的不知道,不愿去挖掘背后真正的祸根。

蜀山剑派身为天下正派之首,却是第一个退了,阡陌不知道山奇道人是真的相信那坊主的话,觉得再逼问也没有意义才退的,还是比起逼问而来的结果,更愿意用自己的“正当”的方法去挖掘背后的势力,所以才退的,又或者,连蜀山剑派如今都学会了只操心眼前事,不想多惹麻烦……

新月派从头到尾好像一步都没退过,从得知了这件事情开始一直表现的义愤填膺,但是阡陌眼明心亮地发现,她们实际上也一步都没有进过,嘴上叫嚣地很厉害,但实际上在众人与醉人坊上动手的时候,新月派的人一直缩在最后面从未主动出过手,对于醉人坊背后的强大势力更是一点都没有关心过,心心念念的就是赶紧杀了这庄上的人,赶紧把这次任务做完,然后宣扬着自己的“嫉恶如仇”。

清江城稍微有些不一样,阡陌能够感觉到青路等人也不想退,他们和自己一样很想掀开这件事情背后的秘密,可是在大势面前却也同样不敢进,不敢表现得太为特殊,不敢做那只出头鸟。所以一直都躲在第二个,只在阡陌开了口之后,才敢附和着做一些进一步的探底动作。

但,别人都能退,阡陌却不能退。不光是她心底的那份奇怪的正义感,光说这是楚怀墨交给她的第一个任务,她就不能退。无论如何她也要尽可能多地挖出一些事情,探查幕后真相,尽力给楚怀墨交上一份合格的答卷。

阡陌不再指望这个时候有人能站出来帮她“进一步”,也没有再理会周围众人的退却,甚至没有理会在她身后想把她往回拉,不让她去淌这趟浑水的的邀天阁弟子,往前走了一步,半蹲到坊主面前,美眸平静地直视着他的眼睛:“宁愿尝受试药的痛苦也不愿意把这个人供出来,看来你是真的有很大的把柄在对方手上啊。”阡陌盯紧了他的眼睛,努力从他的眼神变化中找到有用的信息。

“难道是毒?不会,横竖都是一死,中毒身亡的痛苦还不如试药而死,有什么可怕的。或者……名声?”阡陌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既然已经将命都卖给了恶魔,又还会怕什么名声?那……难道——是家人?”

果然,在说到家人两个字的时候,那坊主的瞳孔一缩,眼神里露出一丝紧张和害怕。

“看来就是家人了。”阡陌自顾自地点点头。

那坊主咽了口唾沫,额头上流出几滴冷汗,他深吸了一口气,语带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听不懂没关系。”阡陌笑了笑,她笑得煞是好看,只可惜隔着面纱无人能看见。“我能找到人就是了,要知道,我邀天阁,最不怕的就是收集情报了。”

坊主眼中露出一丝挣扎。

邀天阁分阁在蜀中落户的时间不长,但总阁的名号早就传遍了中原武林,就连大半时间待在深山老林之中的他也有所耳闻。自己等人在这里隐匿了十来年一直无事,偏偏邀天阁的人刚到蜀中就查到了他们的情报,甚至一举端了他们的老窝。此刻阡陌起了调查的心思,自己家里的信息就一定瞒不住,一旦被查出来……

他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你口中的中间人,每月初一都会来庄子上查看一次。那人武功高强,你们若是早来一日,也一定不会像今日这般轻松攻下了庄子。他的身份我并不知情,不过醉人坊被毁,他不出七日定能得到消息,若你们想要守株待兔,只怕是不行的。”

“另外,每次各个庄子集合交付任务的地点都是在蜀中东边的天平镇附近,料想总部应该也是在蜀城东边的郡城。蜀中另外三个分部,一处就在天平镇周边,西边的那个分部我与他们的庄主交谈过两次,应该是位于康定镇附近。我所知晓的就是这些,其他的真的不知道了。”

坊主望向阡陌,眼中带着一丝恳求。

“我今日落在你们手中,是我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但我的家人……他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还请你……放过他们……”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善后(上) 醉人坊事件解决已是接近子时了,众弟子没有连夜赶路,而是在白马镇外的一大片荒地停下,就地生了堆火,露宿野外,稍作休息。

去的时候各派的队伍加在一起还不到一百人,回的时候却有三百多号人了。醉人坊中那些试药失败的无辜百姓尸体被众人齐心合力搬到一处火化了,山奇道人心情沉重地念了一段经文,算是简单超度入土为安了。

那些被救下的人虽跟着他们逃离了庄子,但状况却很不好,大概因为遭受了极大的心理摧残,个个惊魂未定,害怕生人靠近,只能由温柔美丽的新月派众女陪着,一一安抚,才稍稍好些。其中更有一部分人因为药物原因,在智力、行动力上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情况严重的已经基本丧失了自我行动能力,只能由众派弟子强行背着上路。

这些人可怜的模样又引得众人一阵恼怒和怜悯,纷纷咒骂起豪无人性的醉人坊中人,只恨不得将那些人从死人堆里拉出来再鞭尸一顿。

这些人的愤懑都与阡陌无关,在众人各自表达着对醉人坊的各种不满情绪的时候,她只默默躲开人群,在邀天阁的营地里找了一棵最高的树枝,躺在上面望着无边月色,一言不发。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一处装饰豪华的房间里,一名白发华服男子低头望着手中一颗有着深深裂纹的黑色珠子,晦暗的灯光中看不清他的模样。

“十四号基地被人发现了……去,查清楚此事究竟是何人所为。”

“是,庄主。”黑暗里,跪在地上的身影悄然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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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各派弟子就先后醒来,默契地在各自的营地里做起了早课。练武是一个长年累月的坚持过程,江湖中但凡能稍有所成的武者,都不会因为出门在外或是前一日劳累而对每日的早课懈怠。而被救下的那二百号普通人因为受了惊吓,昨日又极晚才安寝,所以这会倒是一个个睡得极沉。

因着寒冬时节附近找不到什么野味和野菜,所以,早课过后各派又分别派出了脚程较快的几名弟子去到镇上的铺子买来了些吃食,回来稍作加热,准备食用。

随着日头高升,饭菜的香味传出,沉睡的平民也陆续醒了过来,个个盯着粥碗眼冒青光。被关在醉人坊的日子里,他们已是多日未曾饱食,这会儿一分到吃食就迫不急待地狼吞虎咽起来,因饿得太过,吃的也比寻常人多了很多,各派弟子只好将自己的口粮也拿出来一半分给这些饿极了的可怜人。

反正习武之人,饿上个一顿半顿也不打紧。

这一分食的举动也不是没有成效,至少这一幕过后,被解救的少男少女看着各派弟子的目光都少了些戒备,不似昨日那般警觉。

饭后,各派聚在一起,开始商量这些人的归属问题。送回家这种处理办法只能过于一小部分人。

身心完好的男子各回自家是肯定没问题的,问题就在于女子和那些智力、行为、心理受到了创伤的人身上。

大郑朝虽然不似前朝保守,可是对女子的名节依然看的极重,江湖儿女还能不拘小节,但平常人家女儿若是数日未归,哪怕并没有受到侵害,回去之后也必定受人白眼难堪。在那种大环境下,再坚强的人只怕都会撑不住,除非家中位高权重能够压制住流言飞语,或是父母对孩子尤其疼爱愿意背井离乡换个地方隐姓埋名重新开始……否则,这部分人即使送回去了,也是死路一条。

试药留下后遗症的这部分人就更难办了。能被抓来试药的多半不会出身富贵人家(否则蜀中官府早就被这些有权有势的人家闹翻了),这样的家庭,将他们残疾的孩子送回去,又有多少人能多承受住这漫长看不到头的守护和昂贵的治疗费用?只怕为了不拖垮整个家庭,这些人就算回了家也会被家庭再度遗弃

最后居然是柳若云率先提出了建议。

新月派本身是纯女子宗派,这次解救的人中,但凡女子,新月派都愿意挑选其中资质尚可的收为弟子,而资质不佳但是仍有行动力的女子,新月派也愿意接收并为她们提供庇护。毕竟每个宗派都会雇佣一些普通人来做最基础的酒扫、运输、餐饮之类的工作,江湖儿女没有那么拘束,这些女子只要入了新月派,哪怕之前真的名节有损,派内弟子也不会对其冷眼相看。

再则,有了宗派做为容身之所,哪怕将来再回家乡,也可说这消失的时间里是被高人看中收做弟子云云,虽然对于普通人家来说入了武林宗派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情,但总比被人掳了去好多了,也不用怕乡亲邻里说闲话。

至于男子和实在没有行动力之人,新月派则表示无能为力了。

不过也许是受新月派的建议启发,青江城也紧跟着表示,但凡有行动力的男子,若是无处可去的,青江城亦可将其收入门下,不管是入门做弟子还是外门打杂,总归是有了一处安身之所。剩下的蜀山剑派和邀天阁都没有参与弟子争夺,不过蜀山是因为对天赋看的极重,普通人看不上眼,邀天阁则是因为主事人心情不佳,连阁内弟子的催促暗示都懒得理会。

至于剩下的那些被药物所害表失行动力的人,最后还是由蜀山剑派提议设立一处收容所,联合蜀中各门派以及蜀中官府,每年捐赠一笔费用用于这些人的看护和治疗。甚至若是还有不愿意回家,也不愿意进入各个宗派的少男少女,也可以作为护工,在这个收容所中照顾病患。

对于这一提议,众人均表示支持,又商议了一些细节,就算是达成共识了。

之后的工作分配就简单多了。二百多号男男女女聚在一起,有希望回家的,就由邀天阁负责送回,剩下的人中有行动力的,愿意进入各宗派的,女的归新月派带走,男的归青江城带走,最后那些占了总人数三分之一的丧失了行动力的病号,则由蜀山剑派带回暂为照顾,直至新的收容所建成。

邀天阁这边分到的人不多,总共只有三十多号且大都是男性,于是阡陌安排门下弟子一人负责俩,先将人送回,再各自回阁内复命。

情况还不算太糟,几位男子的家里对于自家儿子、丈夫的归来欢天喜地,千恩万谢,几位女子家里却气氛古怪。明面上当然也向邀天阁众人道了谢,只是关上门会如何处置这件事情,就不是他们能知道的了。

对于回去之后可能面对的一切,诸派弟子早已讲得明明白白,这是她们自己的选择,选择之后要承受的冷嘲热讽也好,流言飞语也罢,就都不是他们能管得了的了。

阡陌再回到邀天阁分阁内院时,已是傍晚时分了。这会楚怀墨正站在窗户边上看刚刚收到的月箫从湛西寄来的最后一封信件。阡陌看到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尖一酸,这几日由任务带来的所有心理上不适、委屈和迷茫好像都有了宣泄口似的,她没有多想,任凭感性驱使着自己向前小跑了两步,冲到楚怀墨背后抱住了他。

楚怀墨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以他的功力,阡陌刚踏入内院之时他就知道了,楚怀墨感应到阡陌进屋,摆好了架势正欲询问任务进展,谁料到阡陌却突然之间抽了风,胆大包天地抱住了他。

楚怀墨的身体僵硬了好半天才恢复了正常,双手微微向上抬起,一动不敢动地苦苦思索阡陌这一出格的举动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难道是自己这两年表现地太过和善,没有威信了?

不会啊,新收的那几个弟子还是每次看到自己都吓得发抖啊。

难道是任务失败了,怕自己真把她丢到蜀中,所以来讨好示弱了?

也不至于,这丫头好像也没有那么深的心机啊……

楚怀墨想了半天,不知道阡陌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才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任务失败了?”

“没有。”阡陌脸颊贴着楚怀墨温热的背部,轻声道。

“那是怎么了?”楚怀墨有些不自在地问道。

虽然他从小到大一直有下人服侍起居,也因为任务的关系进过一些风月场所,但一直洁身自好,从来没有与异性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此刻阡陌突然抱住了他,要是慌忙将人推开,好像显得自己很心虚似的,但是若任由她抱着自己,又觉得被占了大便宜,此刻是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感觉无比怪异。

阡陌轻声将这两天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忍不住问道:“公子,江湖各派的立派宗旨不就是征恶扬善吗?醉人坊之后定然有着惊天的阴谋,为什么他们却宁愿无视呢?我们这次虽然将白马镇的据点铲除了,但几日之间,其他各据点听到风声后一定会严加防守,甚至转移基地,到时候我们再想动手一定会比这次难多了……可是没有一个人对后续的行动感兴趣,就好像做完了这一单就天下太平了一样,我好不容易问出了其他两个据点的位置,他们还觉得我用的方法不够光明正大……”

“那两处地方我会另外安排人手去探查,不必担心。”楚怀墨轻声道。“还有别的事吗?”

“还有……”阡陌咬紧下唇,眼中有一丝迷茫。“明明是那么坏的人,在面临死亡的时候,为什么也会想要保住家人呢……”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善后(下) 醉人坊坊主从头到尾的情绪变化阡陌是看的最清楚的那个,他早就做好了死的觉悟,只因为想少受点折磨,才在阡陌的高压之下吐露了一点不重要的信息。而再三的保密,也不是出自于对背后势力的忠心——而是因为他的家人被掌握在背后势力的手上,让他不得不三缄其口,临终前的坦白,也不过是害怕阡陌真的对他的家人做些什么。

既然害怕家人受牵连,又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既然连这么丧心病狂的事都狠得下心去做了,又为什么心中还能留守一丝光辉,想要保护自己的家人?难道只是临死之前良心发现?

阡陌想不通。

这件事情甚至比诸派“表面上的正义”还要困扰她。

楚怀墨轻轻掰开阡陌的手,走回自己的书桌旁,放下手中的信件。

“再坏的人都会有想要守护的东西,没什么奇怪的。”

阡陌跟了过去追问道:“既然他们对自己的亲人知道守护,为什么就不能放过别人的亲人呢?”

“这个世界上最难的事情就是感同身受。”楚怀墨一本正经地答道,身体却是不由自主地绕着书桌走了半圈,躲开跟过来的阡陌。

“你躲着我干嘛!”阡陌生气地翻过书桌,一把抓住了楚怀墨的衣袖。

“……嗯?什么?”举动被发现的楚怀墨有些尴尬,面对阡陌直接了当的质问不知为何竟然心虚了。“我何时躲着你了。”

“现在!”

“本公子躲你作甚。”楚怀墨避开阡陌的目光直视,转移话题道:“你们救出来的那二百多号人最后又是如何处置的?”

将心中憋了一天一夜的话一股脑倒给楚怀墨后,阡陌这会心情倒是比之前好了许多,便也懒得揭穿他,将最后众人商议的处置方案也一口气说了出来。

“我原本对新月派印象不佳,觉得她们太爱做表面功夫,没想到这里她们倒是第一个提出了实质性的办法。”

楚怀墨看了一眼被阡陌牢牢抓在手里的衣袖,任命地不再挣扎,顺着她的话问道:“你觉得此法如何?”

“挺好的,至少这些人都有了去处。”

“确实不错。”楚怀墨意味莫明地点了点头,“一举多得。”

阡陌敏锐地察觉到楚怀墨话中有话,忙问道:“公子,有何不妥吗?”

“并无不妥。”楚怀墨摇头,“反而很聪明。”

“聪明?”阡陌细细品味着楚怀墨的用词,却不大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楚怀墨进而解释道:“蜀中门派繁荣,而习武之风却不大盛,似新月派这种纯女子宗派或青江城这种势力范围局限在一镇之中的宗派,是没有那么容易招收到弟子的。”

“公子的意思是……他们是借着解救人的名义扩充人手?”

楚怀墨点头:“身为蜀中第一大派的蜀山剑派并未加入其中,因为他们不缺这一点资质普通之人。”

“可是那些没有天赋的人他们为什么也要抢呢?”阡陌不解。

楚怀墨意味深长地望了阡陌一眼:“我且问你,我们阁内厨娘的月钱几何?”

自从分阁建好后,阁内就配置齐全了厨娘、杂役等工种,阡陌也不用再每日手忙脚乱地干杂活,只需要负责楚怀墨一人的饮食起居。不过身为“分阁阁主助理”,她对阁内雇拥的各个工种杂役的月钱还是知道的。

“似乎是二两银子。”阡陌想了想道,这个价格已经是非常丰厚的了。

楚怀墨点头,面上露出一丝楚怀墨专有的笑容:“我再问你,你算是被我们救回来的,你每月月钱又是几何?”

“我的月……诶?我没有月钱啊!”

楚怀墨故意长叹一声:“若人人都像你这样,我每个月要省多大一笔开销啊!”

……

阡陌好不容易接受了自己来到邀天阁当牛作马了三年却从来没领过一钱银子月钱的事实,却还是不太能接受楚杯墨所表达的新月派和青江城收留那些人只是为了免费劳动力这件事,只有些惆怅的感叹,这看似是慈善举动的背后,没想到还是藏了私心。

她倒是丝毫没有想过会不会存在楚怀墨想多了或是推断错误这些情况,这么些年过去,她已经同当初的星芜一样,对自家公子怀有一种盲目的信任和崇拜,楚怀墨是这么说的,那这件事的真的就一定是这样。

只是她没想过,楚怀墨并没有告诉她全部的事实。

不将人全部投入收入所,而是收了一部分到自己的门派里面做杂役,的确可以省点月钱,毕竟那些被救回来的杂役,各门派通常只需要“包吃包住”,那些人就能够很满足了。可是就算不发月例,这二十来号人一年才能省多少银子?至多不过四五百两罢了,而门派要安置这些弟子,为他们提供衣食住行……哪一样不是巨大的开销?还不要说建收容所还需要各派捐赠一笔银两……就算收容所最后一定会被官府接手,但是前期的花销大多还是要各派来负责的,这一负责,少说也有几千两银子,几项综合下来,各派起码得花好几十年才能将花出去的银子回了本。

如此得不偿失的买卖,众派又为何要去做?

不过是每个门派中都有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需要一些忠心耿耿的死士去完成罢了。

只是这些事情楚怀墨却不愿意告诉阡陌,一来怕她因为自己的身份敏感,二来也觉得她不一定能理解这些弯弯绕绕,到时候又有一大堆问题要问了。楚怀墨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决定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看来这些门派里,也就蜀山剑派稍微好点了。”阡陌叹了口气:“至少人家是只要名,不要利。”

“我们邀天阁更好。”楚怀墨打趣道:“你揽了最辛苦的活,挨个送了人回家,不要名也不要利,这才是大公无私。”

“公——子——!”阡陌哀嚎一声,有些郁闷又有些不甘心地舍了楚怀墨的袖子,转而晃着他的手臂问:“公子,我什么时候能拿月钱啊?”

既然名和利都没摊上,趁此机会为自己争取一点权益,存点私房钱,总是可以的吧?

楚怀墨眉毛一挑:“可以,先将我这三年来传你武艺的学费补上,我们再谈月钱。”

阡陌:“……”

诶?不对啊,剧本好像不是这么写的啊?

“好了。”楚怀墨轻咳一声,正色道:“昨日几名外阁弟子猎到了些野味,阿袁送到了小厨房一份,你一会去看看怎么烹制好,我有些饿了。”

明知楚怀墨又在转移话题,但是一听有野味,阡陌还是高高兴兴地应了。这几天风餐露宿又兼心事重重,她也没吃过一顿好饭。如今心中的郁结吐出了大半,终于也感觉到了腹中空空。

没过两天,蜀山剑派就发了信函来说要商议建立收容所的事,楚怀墨本着做事要有始有终的原则,将后续事宜全部推给了阡陌,高高兴兴地当起了甩手掌柜。

事实上,自从分阁初具规模之后,楚怀墨就没有像初期那样去做具体的事务了。他多数时间都是呆在书房里,为分阁的未来做规划,分解任务和分析各种情报来为阁中各项事务做最终决策。偶尔还能忙里偷闲悄悄出去放个风,比起初期事必亲躬,算是轻松多了。

阡陌只好接过这项重任,又花了将大半个月的时间与其他三派一起将建立收容所的一应细节事情都处理好,并与官府做交接,画地建房、规划布局、招募人手、拟定章程等等……

蜀城太守也算是个聪明人,对前面那些不利于官府的人口失踪案件只字不提,只大力赞扬了四派惩恶扬善的侠义精神,在拉了一笔“赞助费”之后就高调接手了收容所的所有后续工作。甚至在收容从人口拐卖案件中获救的百姓之外发散开来,宣布收容所将为蜀中所有无家可归之人开放,誓使蜀中所有鳏寡孤独及废弃者皆有所养。

所有投奔而来的人,一旦官府确认了家庭经济条件后,不但可以免费居住在收容所,官府还会提供一日二餐和每月三钱银子的补助,唯一的条件就是,接收这一补助的身体健全之人必须要帮助照看收容所中的残疾人士,以劳动来换取一应待遇。

三钱银子虽不多,但是对于那些连饭都吃不起的人来说已经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了。至于照看伤残人士,亦是义举,毕竟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以他们的身体虽然做不了体力活,但是照看个伤患还是很轻松的事情的。一时之间,对官府的赞誉倒盖过了四派的义举,蜀城太守名声大燥。

此事传到同帝耳中,更是龙颜大悦,赐蜀城太守官加一品,晋升为蜀中刺史,管辖蜀中大小七座城郡,赏金百两,并加封为善使,在大郑国境之内推广收容所制度,一时之间百姓交口称赞,民心大向。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大郑历七十三年二月下旬,收容所正式为蜀城官府接手,阡陌终于从种种锁事中解脱出来。

这天,照例练完剑,阡陌又被叫到了书房,她以为这次该商议回江南一事了,谁知楚怀墨却转而说起了一件她还以为已经没有下文的事情。

“蜀中的另外三处据点,找到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考验 “据……醉人坊的另外三个分部找到了?”阡陌惊喜道。

虽然之前楚怀墨有说过这件事他会另外派人去查,但阡陌却并没有报太大的希望——倒不是不相信楚怀墨,只是她以为白马镇那头出事之后,背后的组织一定会加强防范甚至转移基地,光凭邀天阁自己的力量,怕是难以在转移之前找到那几处据点。

谁想,竟然成功了?

阡陌有些崇拜地望向楚怀墨:“是怎么做到的?他们居然没转移?”

楚怀墨笑道:“蜀中东西方的那两处据点因为确认了大概范围,搜查起来倒是容易,我派了大量人手日夜加急,终于在三日之内将其找了出来,并成功剿灭。至于北边的那一处,一开始确实废了一番功夫,不过,正在我们一筹莫展之际,大概是他们总部终于传达下来了迁移基地的指令——”

“迁移的时候刚好被你们撞见了?”阡陌有些兴奋道。

楚怀墨点头:“我们一直秘密监控着蜀中各地,他们一有异动,我们就得到了消息。”

“那蜀中现在安全了?”

“暂时是安全了,就算背后的势力想要在蜀中重建,也要掂量一下其中风险。”

“那……”阡陌犹豫了一下,问道:“那醉人坊坊主的家人,会不会应此受到牵连……”

楚怀墨看了她一会,反问道:“你不是觉得对恶人报以同情是件道貌岸然的事情吗?”

“我哪有……”阡陌小声嘟囔道:“我只是……觉得家人毕竟是无辜的……”

“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无辜之人。”楚怀墨不赞同地摇头道:“他们虽然没有直接参与醉人坊的灰色产业链,但是平日里衣食住行的开销,安稳优渥的生活……不都是因为醉人坊的巨大收益才能享受到的?”

这个道理阡陌不是不明白,只是想起那醉人坊坊主死前最后的请求,她心中还是有些不安。

“那醉人坊的背后势力……会对他们的家人出手吗?”

楚怀墨摇头:“不清楚,我未曾关注。”他见阡陌神色怅然,又轻声安慰道:“依蜀中目前的局势,他们应该不会贸然前来大动干戈。就算真的有什么万一你也不需要觉得内疚,此事与你并无干系。”

阡陌想到惨死在醉人坊中的上百号无辜的试药人,点了点头。该为这一切买单的不是她,更不是楚怀墨或者蜀中各派的任何人,而是在背后操纵和策划了这一切的股暗势力。

“那……关于背后的势力,有得到什么其他的线索吗?”阡陌又问。

楚怀墨再次点头:“他们的总部在江南。”楚怀墨简单讲了一下得到消息的过程,正色道:“我们也该回去了。”

回江南么……不知道,公子,会不会带上自己呢……

楚怀墨看了阡陌一眼,又道:“此次回去,原本是为了两件事,一是参加五年一次的中原武林大会,二来,此次武林大会之后,我将接任邀天阁阁主之位,此后,便会一直留在江南。而你——”楚怀墨仿佛没有看到阡陌眼中的期待似的,漠然道:“你可以选择跟我一道回去,继练在我身边做一个小待女,或者,留在蜀中。”阡陌听了连忙摇头,楚怀墨却伸手打断了她:“我会将蜀中分阁整个交给你。”

阡陌楞了一下,指着自己的鼻子,语气怪异:“整个交给我?是让我做蜀中分阁的阁主吗?”

楚怀墨点头,神色无悲无喜。

阡陌回过神来,来回看了楚怀墨好几圈,这才道晃着脑袋打趣道:“公子,你是不是老糊涂了?我才十四岁,什么都不会,对阁里也没有任何贡献……你让我做分阁阁主,其他的弟子能服气吗?”

“年龄不是问题。这段时间我有意锻炼你,放手让你处理分阁的一些事情,你也学得很快,稍加磨练,一定能胜任这个位置。”

阡陌眨了眨眼睛,还是不明白楚怀墨到底是怎么想的。

什么叫学得很快?就算学得再快,她也就帮公子打了半个月杂而已,能做成什么事啊!让她现在管理分阁,只怕不出三个月,公子这三年的心血就能被别的宗派给吃了。

见阡陌不说话,楚怀墨以为她意动了,于是掩盖住眼底的一丝冰冷,放轻了声音道:“分阁的情况除了星芜便是你最清楚,但星芜性格跳脱、做事不经过大脑,实在难当此大任,如果你不留下来,我一时之间很难找到合适的人选,你就当帮我一个忙,如何?”

阡陌心中有些不快,蜀中分阁阁主……说着好听,但还是难以掩盖公子想把她一个人丢在蜀中的事实,明明说只要完成了上次的任务就带她一同去江南的……哼,公子说话不算话!

但是惧于楚怀墨的“淫威”,她又不敢将心中所想表露出来,只在一旁闷闷的不开口。

楚怀墨继续道:“蜀中地理位置极优,仅次于江南和长安,蜀中分阁阁主的地位甚至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比做我的待女要强得多。待你完全掌控蜀中分阁之后,举分阁之力找同帝报仇,总比你孤身一人有胜算的多。”

这就是赤裸裸地诱惑了,不过阡陌仍丝毫不为所动,她不敢直接怼楚怀墨,只好想了想折中道:“公子,我是要找同帝报仇,不是要造反。报仇是我一个人的事,我不会让无辜之人牵扯进来,那样就不是报仇,而是作恶了。”

“好,就算你只靠自己的力量报仇,就当帮你家公子的忙也不成?”

“不成。”阡陌无比干脆地拒绝了,又笑道:“公子,我也就能帮你暖暖床什么的,管分阁这么大的事儿,你还是别找我了。”

楚怀墨差点被阡陌这句话呛到,瞪了阡陌一眼:“不要乱讲话。”

阡陌见楚怀墨破功,嘻笑两声,靠近挽住了他的手臂,撒娇道:“公子,说好了我将任务完成你就带我走的,你不能不要我啊!”

“你当真想跟我回江南,继续做一个没什么前程的小丫鬟?”

“当然了!”阡陌忙点头,那模样就差赌咒发誓了:“我就想一辈子待在公子身边,哪儿也不去,半步也不离开。”

楚怀墨的神色却终于松动下来,露出一个真正的笑容。他以分阁阁主之位甚至加上自由、报仇为饵诱惑阡陌,无非是在走之前再次考验阡陌对他的忠心。期间阡陌哪怕有半点动摇,楚怀墨都会将她永远从自己的核心圈子中清除出去,还好,他一手培养出来的人,总算没有让他失望。至于阡陌后面说的什么“一辈子待在他身边”之类的话,则是被楚怀墨自动过滤了。

“你若执意跟我回去,就要正式在阁内记名了,你的代号要叫做什么想好了吗?”

阡陌想起上次任务中大家对她一口一个“五号”的称呼就忍不住黑了脸,不同于那次的临时代号,这个专属代号以后为成为她的第二个名字,存在于一切和她有关的服饰、玉牌、任务之中,被江湖中人所知,可不能随随便便取了。

“公子,我能就用自己的名字吗?”阡陌试探着问道。

“不行。”楚怀墨想也不想就否决了,“你今后是要用代号去执行任务的,直接用本名,你是生怕同帝不知道他的通缉犯在我邀天阁吗?”

阡陌顿时泄了气,皱着眉头冥思苦想。

“那……叫‘天乡’吧。”

“天香?”楚怀墨皱眉重复了一遍,“这么难听的名字……有什么说法?”

阡陌的神情中流露出一丝怅然:“天下虽大,却无吾乡啊……”

楚怀墨看了阡陌一眼,眉头皱得更深了,不悦地摆手道:“太难听,换一个。”

“换一个?”

“对。”

阡陌只好捂着脑袋又一通乱想:“要人家自己想,想好了又说难听——明明又好听又有意义,哪里不好了……”

可是她却不想,邀天阁弟子的代号向来都是由领路的师傅、上级或是阁中长老直接取就,楚怀墨让她自己给自己取代表,已经给了她天大的面子了,她居然还不满?

楚怀墨脸一板,敲了下阡陌的脑袋:“难听的紧,意义更是一点都不好,还容易让人误会。”

“误会?”阡陌揉了揉脑袋,“这有什么误会的?”

“误会的这个名字是在夸你自己国色天香。”

阡陌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个谐音问题,捂着嘴痴痴笑道:“我都没注意到这个,肯定是公子心里觉得我好看,这才我一说就想岔了。”

“别胡说八道,快点想。”

阡陌单手拖腮,盯着楚怀墨的眼睛出神,回想着自己这一生十数年的际遇,直到楚怀墨先受不住,脸色有些泛红了,才挪开了目光,视线转向窗外开始抽新芽的榕树枝。

“那就叫‘复元’吧。”

“复元?”楚怀墨探究的眼神扫过阡陌,似在问她这两个字又有什么说法。

“我的曾祖父,是大郑的开国皇帝御赐的‘开元大将军’,曾祖的封号,用的是郑元帝自己的帝号。‘元’这个字,代表的不只是大郑伊始曾祖与元帝携手开国的丰功伟绩,更是我阡家数代人的无上荣光与血汗付出,也同样的,是我阡家最后灭族之祸的根源。我名复元,复的,是我一族近百年的荣元,覆的,是大郑皇室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祸源——”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烟花三月下江南 楚怀墨的脸色随着阡陌的话变了几变,好一会表情才固定下来,淡淡道:“那你就叫这个吧,虽也不大好听。”

阡陌回过神来,之前的迷茫和恨意已经完全消失,她向楚怀墨做了个鬼脸:“你既已经应允,就算不好听也不能反悔了。”

楚怀墨故意叹了口气:“反正你现在主意大了,我也管不了你了,远不似刚来的时候乖巧听话,现在更是连我的直接命令都不听了,分阁阁主这么好的待遇,也打动不了你留在蜀中……”

阡陌差点笑出声:“公子,你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了,我刚来的时候哪里乖巧听活了,明明老把公子气得说不出话来。还有什么分阁阁主……傻子才做呢!”

“阡陌!”楚怀墨突然动了怒火,用力一拍桌子:“你倒是说说,我年纪到底有多大?”

原来男子也不喜欢别人说他年纪大啊……阡陌见楚怀墨似是真有些火气了,才连忙赔笑,轻车熟路地拍起了马屁:“没有没有,我说笑的。公子才年长我七岁,怎么会年纪大呢?分明是风华正貌,身强力健,英俊潇酒,玉树临风,风度翩翩……”

“成语会的挺多啊。”

“不多不多,哪似公子博闻强识,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博古通今。”

楚怀墨哼了一声,摆手便将阡陌赶出去收拾行李了,说是等星芜执行完手上的任务回来便动身回江南,望着那个穿花蝴蝶似的欢快背影,他的眼中泛起一抹连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温和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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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芜回来已是二月底了,阡陌好奇地追问了他一天到底去了哪执行任务,一走就是好几个月,星芜却是死话不答话,只是从他的神情看来,这次任务恐怕进行地不是很顺利,听到阡陌说要回江南作消息也反常地没有露出什么欣喜的神情,最后更是嫌阡陌太过唠叨,直接一阵风似的翻到附近最高的一颗树树顶去躲清静了。

阡陌这才见鬼似的愤然吐槽:这个话痨居然嫌弃起她话多了!

“哼,你看我以后还理不理你!”

二月的最后一天,全员到齐,楚怀墨将的分阁管理事宜分几个模块分别转交给了外院管家阿袁,内院的大弟子季年杰,以及内院的管事——两年前楚怀墨从江南回来时带来的一个叫楚忠的家仆。然后,便带着阡陌、星芜、秦疑三人以及一列护卫,一齐踏上了回江南的旅途。

这次回去因为人数较多,武功又参差不齐,便没有骑马,而是包了一艘船走的水路,直到临行的时候星芜还没缓过神来,一步三回头地望着蜀中大地,满脸惆怅,阡陌虽然觉得奇怪,但想着自己还在为上次星芜躲开她的事生气,便忍着好奇没有去找星芜,只是委碗地问了问楚怀墨星芜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结果楚怀墨也没有正面回答阡陌,只是说:“不用管他,等到了江南就好了。”

阡陌听后也只好作罢。

根据预期,此次回程应要花上五日左右。船上无趣,楚怀墨见阡陌无聊便又将她的训练任务加了一倍,惹得阡陌叫苦连天。

星芜情绪在第三日终于好转了,不再似前两日那样终日躺在船只的桅杆顶上发呆。而他好转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给阡陌捣乱。

一会在她练剑的时候故意插一脚进来,打乱她的节奏,还美名其曰为“训练她的反应能力”;一会在她跟着秦疑炼药的时候在旁边吹起了风,刮灭练药炉中的火,说是帮她演戏各种突发情况——最后被秦疑揪着耳朵揍了一顿,之后便在阡陌练习轻功的时候在一旁打击,一会说她学得慢,一会说她动作不标准,一会又说她练的全是花架子,丝毫没有领悟到各种身法的精髓。

更可气的是,楚怀墨也没有站在阡陌这边,反而默许了星芜的各种捣乱,甚至觉得星芜的话有一定的道理,使得他的行为越来越嚣张。

最后气得阡陌拔剑追杀了星芜整整三个时辰,这事才算告一段落。

第二天,星芜捣完乱回过神来,又照例缠着阡陌说要给她道歉,阡陌当然不肯理他,星芜跟在她身后软磨硬泡了半日都没有成效,只好装作一副可怜兮兮地模样耍赖道:“小阡陌,我这次用了三个多月的时间做任务,连过年都没回来,已经够可怜了,你就别生我的气了。”

这话一说,阡陌果然上勾,她一直都在好奇星芜倒底接了什么任务一走就是这么长时间,回来之后还表现反常,要知道,若是平常,星芜做完任务回来的第一件事怕就是找上她吹嘘一番了。

“你这次到底是做的什么任务?”阡陌忍不住好奇道。

星芜故意卖了个关子,哀声叹气道:“哎,想来这个任务还是我求了少主好长时间他才同意让我去的,本想在回江南之前将此事了结了,没想到啊,花了这么长时间还是没找到……”

阡陌听了更好奇了,星芜生性贪玩,虽然每次完成任务回来都会吹嘘,但去的时候大多数都是不太情愿的,觉得那耽误了他吃喝玩乐的时间,主动求任务的时候更是一次没有,这次任务居然还是求了楚怀墨好久才得到的,这不是太神奇了吗?

“到底是什么任务?”阡陌忍不住就凑近了星芜几步。

“附耳过来。”星芜故作神秘地朝阡陌招了招手,还特意看了看四周,凑到阡陌耳边小声道:“这次任务啊,就是——”星芜故意一个停顿,见阡陌好奇地又朝他挪了半寸,才深吸一口气,对着阡陌耳朵用力一吹。

“——呼!”

“星——芜——!”阡陌恼火地揉着耳朵往旁边跳了两步,有些生气地看着他。

恶作剧完,星芜这才哈哈一笑,朗声道:“还记得我之前跟你提到过的那位蜀中食神不?”

“蜀中食神?”阡陌本想给星芜一个好看,听到这四个字顿时被勾起了一段遥远的记忆。三年前星芜就有向她提起过一位蜀中食神,做的美食天下一绝,当时星芜还说过在回江南之前一定要把这个食神找出来来着。

“你这次出去就是去找食神?”

星芜点头:“半年前,有人看到食神的其中一位亲传弟于出现在蜀城那家现在被做为观光景点的小食铺。”

阡陌奇道:“你不是说过食神和他的两位弟子都已经失踪了十余年了吗?隔了这么久还能被认出来?”

星芜伸出一根食指摇了摇道:“食神的两个弟子在消失之时就已年近三旬,样貌早就固定了,三旬和四旬样子又能变多少?被认出来有什么好奇怪的。”

阡陌还是觉得奇怪:“可是,一个你不常见面的人,在消失了十年之后重新出现,你能一眼认出来吗?”

“你到底听不听我讲?”

“不讲拉倒。”阡陌轻哼一声,转身作势要走。

星芜忙上前拉住她:“好了好了,我跟你讲还不成吗?总之那个食神弟子这次回来并不止是出现了一瞬间,而是混在游客里在这间铺子那连续出现了好几天,这才被认出来。只可惜,被发现之后他就又匆忙消失了。不过也正是他的出现,让大家纷纷猜测食神应该还在蜀中,这才又掀起了新的一轮寻找食神的热潮。”

“我怎么觉得这个食神弟子像是故意引人注意一样……”阡陌嘀咕道。

星芜垂头丧气地点了点头:“少主也是这么说的,所以不许我去,我求了他两个月他才勉强允了,只是要求我无论如何二月下旬一定要回来,不能耽误了回江南,还要我答应他不管这次有没有找到食神,这次都是他最后一次应允我有关食神的任务,以后都不许再去找了。”

听出星芜语气中的不甘,阡陌瞪了他一眼:“公子也是为你好,怕你上当受骗,你还不开心。”

“我知道是为我好,只是……”星芜嘀咕一阵,回过神来,不快道:“小阡陌,你怎么一点不体谅你星芜哥哥的心情?你到底是哪边的?”

“我当然和公子是一边的!”

“亏我对你这么好!少主天天虐待你你还这么向着他……”

“公子才没有虏待我!你才是天天欺负我!”

星芜朝阡陌扮了个鬼脸:“我看你完全就是被少主迷得晕头转向的,女大不中留啊,不中留咯!”

阡陌脸一红:“你胡说什么呢!”

星芜又做了个鬼脸:“你敢说你不喜欢少主?邀天阁里可是人人都看出来了。”

阡陌吓了一跳,红着脸小声问道:“很……很明显吗?”

星芜毫不犹豫地猛点头:“当然了,别说我们,我看少主都早看出来了,只是……”

“只是什么?”阡陌有些着急道。。

“只是……”星芜想了想,小声道:“你知不知道少主这次回江南是干什么的?”

“不就是参加武林大会,然后继任总阁阁主吗?这又不是什么秘密,有谁不知道的?”

星芜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无人,才故弄玄虚地问道:“你就不曾想,武林大会三月十五才召开,就算要早到做准备也不过早到个两三日就是了,少主这次提前了十多日回来,你就不好奇他到底回来干什么?”

“不就是多用几日做准备……再,追查点事儿呗……”星芜的神情让阡陌心里犯起了嘀咕,难道真的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那你说,他提前回来干什么?”

星羌嘴角勾起一个得逞的笑容,凑近了阡陌,小声道:“我悄悄告诉你,你可别往外说。少主此次提早回江南,是为了一一”

“——相亲!”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告白 “相亲——?!”阡陌声音陡然高了几个八度。

星芜先是捂住朵使劲往旁边一跳隔绝魔音贯耳,等反应过来才又跳回去,伸手一把捂住阡陌的嘴巴:“你喊那么大声干嘛?小心全船的人都听到了!”

阡陌用力掰开星芜的手,抓着他的袖摆神情紧张地问:“公子相亲做什么?好好地怎么突然、突然就要相亲了呢?”

星芜见阡陌一脸紧张,不由好笑道:“哪里突然了?少主今年都二十一了,早该娶妻生子了,有什么好意外的?”

大郑因开国皇帝郑元帝本身成家就比较晚,所以并不像前朝那样鼓励早婚,反而将男女成年定亲的日子都往后挪了几年,说是成家太早不利于建功立业。吕朝少男少女年满十四便可成亲,郑元帝登基后,则是建议十四岁之后再开始议亲,女子年满十六,男子年满十七方再成亲。这个建议虽然不是硬性规定,但经过几十年的适应,本朝男女成亲的年纪还是慢慢晚了下来,普遍要比前朝大个两三岁。

就算如此,楚怀墨今年已有二十一,却连议亲都还未开始,确实是很晚了。

“本来少主早就该议亲了,只是当时好像被什么事耽搁了,后来又因为阁内发展来了蜀中……否则,阁主如今孙子都该抱上了!”

“抱……孙子?”阡陌哑着嗓子怪声怪气地重复了一遍,想象着楚怀墨祖孙三代人齐乐融融的画面,脸色难看至极。

星芜无知无觉地又添了一把火道:“不过啊,少主临行之前阁主也说了,等他三年之后回江南,一定要快些把亲事定下来,去年年底阁主来信,说是已经替少主相看了好几户人家了!”

这句话仿佛一记重锤,砸地阡陌头昏眼花,也砸出了阡陌长久以来对楚怀墨那不敢宣之于口的小心思。想到楚怀墨这次回来就要被安排相看人家、娶妻生子,从此与另一个女子一起在她面前过起日子,阡陌心口就酸涩地厉害,五脏六腑好像被泡进了一汪酸水中一样,又酸又胀,还一抽一抽地疼,忍不住大滴的眼泪就吧嗒吧塔地落了下来。

“诶,你怎么了?你、你别哭啊!”星芜见阡陌毫无征兆地突然开始落泪,也慌了起来,手忙脚乱道:“你、你怎么说哭……说都不说一声就、就开始哭了呢?你……你你你别哭呀!”

阡陌慌乱地用手背抹着脸,想要止住泪水,可是眼泪却一点也不听她的话,不住地位外冒:“我……我也不知道,我控制不住呜呜呜……”

“怎么会控制不住呢?”星芜奇怪地围着阡陌转了好几圈:“少主成亲是好事,你应该高兴啊!”

“哪里好了!”阡陌泪中带怒地瞪了他一眼,吸了吸鼻子:“我——我不想他成亲呜呜呜……”

星芜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张大嘴巴看着阡陌:“你……你难道真的对少主……我是开玩笑啊,你怎么……你连少主的主意都敢打?!”

阡陌委屈地看了星芜一眼,眼泪又开始往外冒。

“天呐,你别哭了行不行?”星芜有些头疼,仰天长叹了一声,崩溃道:“你要是真的不高兴,干脆直接去跟少主说,你、你在这哭个什么劲啊!”

“跟我说什么?”话音未落,楚怀墨突然掀开布帘,从船仓内走了出来。看到阡陌傻站在一边抹眼泪,星芜在旁边上蹿下跳的画面,不由好笑。“星芜,你又怎么招惹她了?”

楚怀墨只觉得星芜简直就是个祸害,一天都闲不住,只要没出门执行任务便四处捣乱。由其是喜欢招惹阡陌,昨日便是在阡陌旁边捣了一天的乱,他看在星芜因寻找食神的事情多日闷闷不乐,好不容易好转了,才由着他没有多加苛责,没想到今日变本加厉,居然直接把人弄哭了。

星芜见楚怀墨来了,好似找到了救星一样,急忙朝楚怀墨蹿去,嚷道:“我可没招惹她,是你招惹的她。”

“我?”楚怀墨语带疑惑。

阡陌见到星芜口无遮拦一下子就急了,急忙跟在星芜后面跑了过去,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怎么不是你招惹我了?就是你招惹的!”

楚怀墨探究的眼神在二人身上扫过,最终还是没问什么,摇了摇头:“明日就到江南了,你们若是无事,就提早将行李收拾好,以免耽误下船。”

“是,公子!”

“唔,嗡嗡嗯!”(是,少主)

楚怀墨走后,阡陌才放开星芜,不理会他在后面的一通埋怨,颓然回了自己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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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阡陌去船仓舀了水,端到楚怀里的屋子里,照惯例为他打湿了毛巾,服侍他洗漱。

冷热水的比例兑地刚刚好,不会让人觉得太烫,也不会觉得太冰。毛巾是她亲手制的,上面每一根绒毛都是她千挑万选出来的,每一根都丝滑柔顺,洁白有光泽,就连缝合的丝线都用的是最最柔软的蚕丝,用来擦脸不会引起丝毫不适。

每次看着楚怀墨用这块她精心制作的毛巾洗脸,柔软的绒毛抚过他光滑的脸颊,阡陌都觉得那一刻贴近公子的好像不是毛巾,而是她那颗只对他一人柔软的心。

洁了面、净了手,阡陌接过楚怀墨手中的毛巾,挂在脸盆边上,像她曾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帮他散开束发梳头,只不过,这一次她的动作却无法像往日一样顺畅流利,放发簪的时候几次都没放对地方,后来更是手抖了半天都没能将木梳从梳妆台的小抽屉里拿出来,惹得楚怀墨诧异地看了她好几眼。

最后阡陌暴躁地合上了抽屉,慢慢走到楚怀墨面前,低着头挣扎了许久,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公子,你这次回江南,是不是准备去相亲啊。”

楚怀墨似乎愣了一下:“谁告诉你的?”

阡陌的头垂地更低了:“没谁告诉我,我自己听说的。”

“从何处听说的?”

从何处听说?这还要问吗?这件事也就几个邀天阁的老人知道,再联想到下午甲板上的一幕幕,楚怀墨哪里还会不明白。

阡陌避而不答,只是声音更小了:“不管有没有人说,公子总有一天会成家的……”

楚怀墨似乎是笑了笑,语气轻松道:“成家又会如何?世间人有几个是不成家的?”

“可是……”大概是楚怀墨这种轻松的态度彻底压挎了阡陌,一想到楚怀墨似乎一点都不反抗此事,反而顺其自然地等待着这天的到来,想到他将会与另一个女子卿卿我我,用她也许从未听过的温柔声音对另一个人说话,想到他以后日日夜夜都会与那个女人亲密相伴……她隐忍的感情就好像再也按耐不住了,拼命忍住的泪水又重新装满了眼框。

阡陌紧紧咬住下唇,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她往前半步,闯入了楚怀墨的安全区,径直从正面抱住了他。

楚怀墨的怀抱如她想地那般,坚实而温暖,他的气息,清新而又冷清,就好像……如果月光有味道,应该就是这种感觉罢。

楚怀墨似乎被阡陌的大胆举动吓了一跳,感受着怀里的人儿柔软的身体和紧紧怀在他腰间的双手,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上次阡陌从白马镇回来也抱过他一次,不过那次是从他背面抱的,这次换成了正面,带来的冲击感比他以为的还要强得多。

楚怀墨心中慌乱,微微举起的双手都不知道该如何安故。感受着双方强烈的心跳声,阡陌闭上了眼睛,将头埋在楚怀墨怀里,轻声道:“公子,你先不要成家好不好?”

“为何?”楚怀墨眼眸微垂,有些呆呆的问道。

阡陌贪婪地呼吸地带有楚怀墨怀抱里的气息,片刻后,抬起头,虔诚地凝视着楚怀墨的双眼,似用尽了平生的勇气。

“公子,我喜欢你。”

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虽然夜间江上风强浪劲,但却丝毫打不破、吹不进这二人之间。楚怀墨低下头,看着阡陌前所未有的认真神情,只觉得不知为何,自己整个人好像都轻松了起来。他嘴角扬起了一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微笑,柔声道:“你才多大,懂得什么是喜欢吗?”

“我对你,就是喜欢。”

阡陌直视着楚怀墨,语气坚定。

楚怀墨看了她好一会,又问道:“你喜欢我,那你的仇呢?”

“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阡陌愣愣道。

楚怀墨轻轻推开了她,收起了脸上那一抹本就不太显眼的笑容,轻声道:“自然是有关的。你若是死在了报仇了路上,又拿什么来喜欢我呢?”

阡陌脸色煞白。

是啊,她复仇的对象是当今皇帝,这一去,九死一生,她又怎么能要求楚怀墨不成家?就算楚怀墨愿意等她,她又怎么敢奢望自己有命回来嫁给他?可是若是要让她放弃父母的深仇大恨,真的如母亲所期望的那样嫁人、生子,平静地过一生……

怎么可能啊!她又怎么可能做得到!

若是楚怀墨和报仇只能二选一……

阡陌艰难地想,也许,她注定只能放弃楚怀墨了?

可是,想到自己所爱之人将与别人共度一生……怎么能够甘心啊!

正在阡陌挣扎之时,楚怀墨突然叹了一口气,揉了揉她的脑袋,柔声道:“你现在还小,不要想这些乱七八糟的。我并不着急成亲,也不会去相什么亲。等……过个几年你长大了,想清楚了,若是还有这份心意,再来与我谈论此事吧!”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重逢,初见 大郑历七十三年三月初四,一艘来自蜀中的船只历经千帆,抵达了金陵码头,在岸上万众瞩目中,一行人有序地停船上岸。至此,蜀中的一切尽成过往,江南这片全新的天地,在阡陌眼前打开了她人生中新的重要篇章。

因着规矩问题,楚怀墨的父亲,邀天阁的现任阁主楚心严并没有出来迎接,来的是楚心严的心腹之一,去年已经从北方回来的楚平。楚平代表楚心严带着一大队人马,十分郑重地列队迎接了楚怀墨阔别两年的正式回家。

阡陌敏锐地发现,自从下船之后楚怀墨的气息就完全改变了。他身上那股属于她的公子的那股温柔、严格又有些腹黑的气息己完全隐去,此刻剩下的只有沉稳,大气还有一一冷漠,就好像,啊,对了,就好像三年前在蜀中初次见到他时那样。

阡陌不认为这些跟她昨夜唐突的告白有什么关系,因为直到今天早上楚怀墨照例教她下棋的时候都还表现地很正常,由着她像往日那样耍赖多走了好几步,可是为什么一下船就立马变了呢?

阡陌很想找人问问,可是星芜不知道为什么被楚怀墨安排到了队伍最后做苦力抗货,秦疑在船还没到金陵的时候跟她说了句“访友”,就自顾自地先走了。而迎接他们的一行人中,那个领头的老者一直用刀一样锐利的目光盯着自己这边的每一个人,让她不敢乱动,更不敢妄言。

两边的人走近了,楚平才收回打量的目光,眼中流露出一丝激动和欣慰,带着身后的近百人朝着楚怀墨单膝跪下,朗声拜道。

“——恭迎少主回阁!”

近百人同时跪地,动作整齐化一,异口同声跟在楚平身后高呼。

“——恭迎少主回阁!“

待众人欢呼完,楚怀墨这才上前一步,亲自双手扶起了楚平,沉声唤了声:“平叔。”然后做了个手势,示意其它人起身。

楚平盯着楚怀墨来回看了好几眼,才激动道:“少主,您终于回来了,这些年在外,苦了您了,黑了、也瘦了。”

若不是场合不对,阡陌差点要笑了出来,那楚平分明是睁看眼睛说瞎话,楚怀墨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白哲细腻地好似女子,阡陌见了都想流口水,哪里黑了?至于瘦——这三年来阡陌每天变着花样满足楚怀墨挑剔的口胃,他哪有工夫瘦?说是胖了还差不多——啊呸!公子怎么会胖,明明一点赘肉也没有,那是结实,结实!

二人寒暄了一阵,就听楚平问道:“星芜那小子呢?怎么不在您身边?难道又闯祸了?”

“那倒没有。”楚怀墨摇头,给出了一个很官方的解释:“这次回来带的东西多,所以让星芜在后面看着。”

“原来如此。”楚平点点头:“对了,月箫已在半个月前回阁,只是这会和日耀辰曦他们一起被老爷拘着,在阁内候着少主。”

阡陌站在楚环墨身后,听着两人的对话,留了个心眼。楚平对楚怀墨的称呼是少主,这没什么奇怪的,但对楚心严的称呼居然是——老爷?这种称呼,怎么会出现在一个江湖宗派里?

不等阡陌细想,楚平的目光又突然移向了她自己,目光严厉又带着拷问,让人极不舒服。察觉到阡陌的不适,楚怀墨不动声色地挪了一步,隔断了楚平的目光,淡淡道:“既然父亲在阁中等待,我们就快些回去罢。”

楚平心下暗自惊奇,他见阡陌站在楚怀墨身后,想着这应是楚怀墨新收的丫鬟,只是阡陌的样貌过于惹眼,楚平怕有什么不妥,这才神情严厉了些,没想到楚怀墨竟然这么护着。

楚平口中应了声是,心里却想等回了阁中,定要好好打听一下这女子的来历背景,看看有无不妥。虽然他并不认为他一向自律的少主会做出什么“被美色蛊惑”之类的荒唐事,可是——万一呢?

这时却见楚怀墨又微微侧身,朝后方喊了一声:“星芜。”

声音不大,但话落的瞬间星芜就从队伍的最后方飞了过来,讨好地看向楚怀墨。

星芜心中也觉得奇怪,往常不管到哪里,自己都是跟着少主身边的,可是今日一早却不知为何被他打发到了仓库,干些最苦最累的搬运的活,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少主。

不过还好,现在总算又想起自己的好,把自己喊过来了。楚怀墨没有理会星芜求知的讨好眼神,而是歪头侧向阡陌轻声道:“你先跟着星芜,有什么不懂的就问他,他要是还敢欺负你,回来告诉我。”

这话不仅是说给星芜听的,也是说给楚平听的。阡陌红着脸应了声是,在星芜一脸恍然大悟的见了鬼似的表情中小碎步跟上了楚怀墨。

随着邀天阁的总阁越来越近,阡陌倒是敏锐地发现星芜竟然罕见地紧张了起来,一会整理衣领,一会拍袖口,一会抹头发,还不时小声问阡陌“我脸上没有东西吧?”“衣服乱不乱?”“刚刚风好大,我头发有没有被吹乱?”

阡陌无语地伸手感觉了一下江南的和旭微风,小声道:“星芜,我看要回江南相亲的不是公子,而是你吧!你那么紧张作甚?”

谁知如此玩笑的一句话却让星芜红了脸,结结巴巴地道:“谁、谁紧了张了?你不、不、不要乱、乱说话……!”

阡陌这下真的觉得见了鬼了。

星芜不仅红脸,还紧张得都结巴了?她认识星芜三年,从来不知道这个脸皮比城墙还厚的人居然还有如此害羞的一面。

到底什么情况?

总阁的布置与蜀中分阁大相径庭,不似蜀中分阁肃穆且充满了江湖气息的布局,总阁充斥着一股江南特有的柔美和朦胧。一排独立的小别院错落有秩地散落在周围,乍一看有些零乱,仔观却仿佛韵含着别样的情致。

入口处也不似蜀中分阁是铿锵有力的演武场,而是栽种着一盆盆精致又大气的盆栽,还有迂回蜿蜒的走廊和壁画,处处透着一股仿佛度假别院的休闲和舒适。

穿过雕花走廊,众人来到了大厅,楚平带来的护卫队从队尾鱼贯而入,在走廊尽头和大厅的连接处站成两排,个个身板笔直,神情坚毅,庄严地列队迎接楚怀墨的归来。

楚怀墨望着熟悉又陌生的院落,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不带任何表情地抬步跨过了门槛。

厅内的人比外面更多一些,气氛也更加严峻一些,压抑地让人喘不过气来。

众人之中为首的,是一位年约四旬的中年人,他在相貌上与楚怀墨有六七分相像,只是看上去更楞角分明、不怒自威一些。虽已略显老态,但也看得出,此人年轻时必定也是一位轩昂伟岸的奇男子。

楚怀墨大步走到他面前,单膝跪地冷声唤道:“父亲。”

阡陌等人见状,也急忙跪拜在地,恭恭敬敬地齐声唤道。

“拜见阁主!”

没错,此人就是楚怀墨的父亲,邀天阁的阁主楚心严了。

楚心严见到楚怀墨等人,神情却没有私毫的波动,只冷冷说了声“起来吧”,连虚扶的动作都没做,好似楚怀墨不是他的儿子,只是个普通下属一样。

待楚怀墨等人起身后,厅内那黑压压的一片人影才又朝着楚怀墨的方向跪拜下,齐声恭敬抱拳拜道。

“参见少主!”

楚怀墨也同他的父亲一样,只神情冷峻地扫视了一遍人群,然后点头道:“请起。”

“你一路奔波劳累,就先回屋休息吧。”楚心严道。

这句话虽然听起来是关心的话,但阡陌总觉得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因为楚心严虽这样说了,但无论从动作还是神情上,好像都没有一点让楚怀墨回屋休息的意思。

而楚怀墨的回答也印证了她的精想。

“乘船而来,何累之有?先谈正事吧。”

楚心严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大,挥手让不相干的人下去:“既然如此,楚平、日耀、月箫,你三人留下,将这些年各自的情况都细细讲与我听,其他人先行退下。”

“是!”众人齐声应道。

这时阡陌这才注意到,她真正的救命恩人,月箫,原来也在大厅里,只是人实在大多,她方才没有看见。

三年不见,月箫看上去成熟了许多,皮肤也晒黑了不少——这是真的黑了,不是楚平说楚怀墨的那种“黑”——只是神色依然沉稳温和。他显然一早就看到阡陌了,此时见阡陌朝他看过来,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阡陌也朝他笑了笑,两人这三年虽也时常通信,但每次说的都是公事,除了报平安以外甚少谈及私事,不过从月箫此时身上穿的由阡陌亲手缝制并赠与他的月白色长袍来来,月箫还是记着她的。

月箫旁边还有两个年纪与他相仿的人,一男一女,面容有几分相似,只是男的同楚心严一样神情冷峻、气质威严,女的却是满面春风、眼中带笑。阡陌猜测,这两人应就是日耀和辰曦了。

此时,辰曦的妙目正紧紧地盯着楚怀墨,眼波流转,眨都舍不得眨,让阡陌忍不住暗哼了一声。阁中女子虽然不多,但一回来就碰着一个明显对楚怀墨情意匪浅的情敌,她自然高兴不到哪去。

自从辰曦出现后,星芜的目光就像钉到了她身上一样,拔都拔不开。此时听到楚心严只让日月留下,星芜更是高兴极了,恨不得立马冲到辰曦身边出同她讲话。

想到星芜这一路上的紧张表现,阡陌眼珠一转,一个让她有些好笑想法顿时从脑中浮现。

——这个辰曦,难不成是星芜的心上人?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下马威(庆祝上架) 大厅中的普通弟子听到楚心严的话后立刻列队退了出去,等人退的差不多的时候,星芜也格外手紧张地走向了辰曦。阡陌却有些犹豫,不知道这种时候她到底需不需要留下来端茶倒水。如果不需要,她又该到哪里去呢?

正在为难之时,楚怀墨又侧了侧身,轻声对她道:“你跟着星芜,让他带你回我的院子,不要乱跑,知道吗?”

楚怀墨声音虽轻,但在场的人哪一个不是耳力过人?此时听到楚怀墨的话,各个面色都精彩得很。

首先看向阡陌的就是楚心严,目光严厉,带着探究,旁边的楚平则是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月箫表情有些诧异又有些担忧,还有一道目光,虽然隐暗却极为刺眼。

辰曦一开始以为阡陌只是个普通丫环罢了,楚怀墨收过不少丫坏,这个虽然长得好看了些,但楚怀墨的丫环,每一个都没什么好下场,所以一开始她并未多想。只是现在看来,似乎这个没那么简单?

星芜则是一脸的倒霉相,满心以为马上就能跟辰曦过二人世界了,没想到楚怀墨在这个时候都没忘了他,又给安排了个护送任务,只是看到楚怀墨警告的目光,只好垂头丧气地胡乱点了点头。

大厅中唯一从头到尾神色都没有任何变化的就是日耀了,站地笔直,目光坚定,两耳不闻窗外锁事。

阡陌跟着星芜等人一路退出了大厅,星芜才凑到她旁边道:“小阡陌,星芜哥哥平日里待你不薄吧?”

“你自己觉得呢?”阡陌白了他一眼。

“当然不薄了!”星芜厚着脸皮答道:“你想想,是谁大风大雨里陪你练轻功?是谁每天无怨无悔地帮你洗碗?又是谁每次出门都不忘给你带零食和玩具?”

“是啊。”阡陌叹了口气:“我练功时你旁边捣乱,偷吃惹恼了公子被罚洗碗,还气得摔坏了好几套餐具,直到公子罚了你双倍银子才作罢,零食是每次都带,但是带回来的却都被你自己给吃了啊!”

“诶?是这样吗?”星芜挠了挠头,嘀咕道:“那你也不能在公子面前告我黑状啊!”

“我何时告你状了?”阡陌奇道。

“若你没有,他怎么一大早就把我喊过去训了一顿,还罚我今日去仓库搬货?”

“我确实没有啊。”阡陌无辜道:“你天天当着公子的面欺负我,哪还用我去告状?”

“呃……也是哦。”星芜想了想,不郁闷地信了:“这么点事罚得这么厉害,现在还让我陪你回屋,浪费时间,唉!”

阡陌刚想问问楚怀墨的院子到底在哪,若是不远她就自己过去算了,只听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脆的呼声——

“——星芜!”

听到这个声音,星芜瞬间来了精神,兴高采烈的回过头。果然,只见辰曦婷婷王立地站在二人身后不远处,脸上挂满了笑意。

“辰曦!”星芜立马丢下阡陌飞了过去,用的是心最拿手的身法,瞬风。不知道是为了在心上人面前展示自己这些年的进益,还是为了缩短到达心上人身边的时间,分秒必争。

辰曦对待星芜也很热情,能够看出两人过去感情是真好,不过那更多是朋友之间的友情,而不是像星芜一样含了些别的情绪。

两人叙旧了一阵,就听辰曦将话头转到了阡陌身上:“你还没有跟我介绍呢,这位小妹妹是——?”

阡陌嘴角一抽,妹妹就妹妹吧,为什么还要加上个小字,她看上去也不过比自己大个两三岁而已,而且……她还不如自己高呢,真是。

星芜热情地将阡陌介绍给了辰曦:“喔!你说她啊,小阡……复元,她的代号叫复元。是我们在蜀中救下的,少主收了她做贴身丫环。”

“贴身丫环?”辰曦眼中划过一丝莫明的意味,笑道:“那妹妹一定很聪慧能干了。”

阡陌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星芜抢了话:“没有没有,她平常也就打打杂,除了饭烧的还可以,其他的比起起你来差远了,少主的看家本领旭日东升才练到第三层,水平差得很。”

阡陌气结,什么叫“也就饭烧得还可以”?自己做的“还可以”的地方多得去了,怎么到星芜口中就被贬得一文不值了?至于“旭日东升”自己是才练到第三层不假,可是公子也说了,这个身法与自己武功路数不合,练得太深有害无益,是以根本就没怎么细教,只让自己学了入门功夫,象征性地标注一下自己的武功乃是学之于他。怎么从星芜嘴里说出来就成了自己水平差得很了?

不过,辰曦听后神情确实是轻松了一些,还怪嗔地看了星芜一眼道:“复元妹妹能得少主喜爱,必有她的过人之处,你可别到处乱讲她们不是。”说罢又朝阡陌笑了笑:“让妹妹见笑了。“

星芜摇头晃脑道:“你就是性子大好了,看谁都觉得对方和你一样好,不过少主挺向着她的倒是真的,为了她都不知道罚了我多少回了。”

星芜刚开口的时候辰曦脸上还挂着笑,听到后半句时脸色一下就阴暗了下来,笑容就是结了冰似的,瞬间冻结、粉碎。

“少主罚你是你做错事惹恼了他,跟旁人又有什么关系?”

阡陌能听出来辰曦这句话中隐藏了多少的不快和恼火,看她语气中的森然和眼中的冰冷,只觉得这件事恐怕没那么容易完结了。

辰曦说这句话的时候是背对着星芜的,因此她眼中的情绪变化星芜也并未察觉到,只又小说嘀咕了两句,然后不知道怎么的两人就说到要一块送阡陌去楚怀墨的院子了。

阡陌本来不大愿意麻烦弄这么大阵仗,但辰曦坚接,说要尽地主之道,星芜也表示强烈赞同,阡陌拗不过,只好三人同行。

一路上星芜不停地对辰曦讲他这三年的经验见闻,又不停地问些“你吃的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心情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之类没有营养的问题,阡陌只觉得自己快被烦疯了。

“喏,这就是少主的院子,把你带到地方啦,我走了哈!”星芜指了指面前一个独立的雅致院落,简单介绍了两句,拉着辰曦就想溜。

阡陌松了口气,刚想跟二人道个别,辰曦却拉住了她的胳膊,笑道:“星芜多年未回,也不清楚忧乐院的情况,我来向你介绍一下吧。”

星芜一听辰曦说要为阡陌介绍院子,赶紧收回了脚步,积极道:“那我也陪你一起,反正我也没什么事情干。”

辰曦推了星芜一把:“你啊,我们女孩子说悄悄话,你来干什么?赶了那么多日路,不累么?回你自己院子歇着去,养好精神,明日再跟我用讲你这三年到底是怎么过的。”

见辰曦如此关心自己,星芜高兴坏了,连声应是,美滋滋地走了。

辰曦笑着送走了星芜,这才拉着阡陌进了院子,一处处细细地为阡陌介绍。

“少主从小就天赋异禀,聪慧过人,不论文采武功都远胜常人,七岁时就被确认为继立阁主的人选。他胸怀广阔心有大志,察民生之疾苦,知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故将自己居住的地方更名为‘忧乐院’,以提醒自己时时不忘居安思危。忧乐院除了你之外,还另有专属仆役四人,一人负责外院的洒扫、挑水等粗活,一人是护院的小厮,还负责在忧乐院与其它院落之间传递消息,还有一名花匠,少主的院子种了不少花草,都由此人专门照看。剩下的一人,负责院内的饮食,听星芜说妹妹厨艺不错,可惜之后大概是无用武之地了。对了,忧乐院本来还有个待女,负责内院的工作和少主的一些贴身活计,但少主身边的丫环换得有些快,之前那个已经不在了。少主不习惯生人贴近他和乱动他的东西,所以在他去蜀中这些年,内院都是我在代为照看,不过现在既然有了妹妹,之后还劳烦姑娘代我服待少主了。”

阡陌一口气闷在胸口,觉得糟心至极。

辰曦又带她进了里屋,笑道:“这房间的一切都是我亲手布置的,每日打扫,一直等着少主归来,如今他终于回来了,我也放心了。”辰曦指着屋内的摆件,一件一件地介绍过去。

“这是用饭的餐桌,少主习惯在临窗的地方用餐,只是平日处理阁中事务太过忙碌,常常误了饭点,你记得要时时提醒他。少主喜食鱼类和谷物,平日里虽不会表现出来,但若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这两类食物是用得最多的,你布菜的时候要多考虑少主的口味。另外,每月初一、十五,少主都需要去‘苍云院’陪同阁主用饭,这两日小厨房就不必开火了。

少主的衣物全部放在里屋的衣橱中,他最喜欢白色的衣服——其实原本也没有这么喜欢白色的,只是我八岁时,有一次不小心刺破了少主的衣衫,所以做了一件白衣向他赔罪,他说那件衣服他很喜欢,所以……”辰曦低着头,露出一个极为羞涩的笑容。阡陌听了差点没背过气去,一口气提到心口上不去又下不来,就快要把自己憋得爆炸了。

“对了,少主还十分喜欢下棋,从前时不时便会拉上我对弈一局,只是我棋艺不佳,十次里有八次都是输的,说起来也有些丢人了,不过似少主这样的人物,纵使下棋不敌他,也是正常的。”

辰曦又看向阡陌,神色诚恳道:“复元妹妹,我四岁就跟着哥哥来到了少主身边,所学一切无一不是少主所教,到现在已经有十二年了。十二年来,他身边的待女丫环换了一个又一个,而我却一直在他身旁,我们之间的情谊,也远远不是旁人可以比拟的。我说这些话可能有些僭越,但是……复元妹妹,以后的这段日子里,还请你为我照顾好少主,可以吗?”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冲突 送走了辰曦,阡陌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能拧出酸水了。

这个院子一草一木都是辰曦布置的,楚怀墨穿白衣也是为了她,什么都是为了她。她知道那么多自己从来不知道的关于楚怀墨的事情,还,还让自己替她照顾好他?

想到这里阡陌就生气。

承蒙公子所赐学得一身文学武功的人也不只她一个,辰曦也是,日月星辰都是,说不定连前面几任待女也是。是啊,自己不过是他前后几任待女中的一个,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更不是最特别的一个,更更比不上辰曦她们从小陪伴着楚怀墨的情谊。

自己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待女而已,在奢求些什么啊?

怪不得,怪不得昨日……阡陌想到自己自作多情的唐突告白心口又是一酸,只怕在他心中,一直在齿笑自己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环吧!

“我到底算是个什么啊……”

阡陌埋在桌上,泪水夺框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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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之前我让阿塔替我暂守湛西分阁,到目前为止一切正常。阿塔虽然只跟了我三年,但他的心性极好,人也聪慧,唯一的问题就是性子太单纯,怕遭人哄骗,若是安排一个经验老道的长辈在他旁边不时提点,相信他一定能很好地料理湛西分阁。”

楚心严点头道:“就是要单纯些才好。如今心怀鬼胎的人太多,心思纯良的人太少,既然你觉得他是个可用之材,那等这边事了之后,我挑选一位合适的人选,你带着回谋西,花一年时间调教考核,若真堪重用,就将湛西交给他,然后迅速赶回。”

“是。”月箫应道。

楚心严又道:“月儿,不是老夫不放你走,而是墨儿即将继位,身边必须要留个人腹之人,如同我身边的楚平楚阳一样,你好比墨儿的左膀右臂,希望你能理解,不要怨我。”

月箫忙道:“阁主言重了,月箫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怎么会不知道阁主对我的信任和看重?少主需要我,亦是我之幸。”

楚心严满意地点点头。几个小辈里他最看重的就是月箫,刚知道他被楚怀墨安排到了本不在计划之内的湛西的时侯他还有些担忧,没想到月箫不但真的单枪匹马在湛西闯下了一片天地,还培养了不少可用之人。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他更加的看重月箫了。

接下来就是楚怀墨汇报蜀中分阁的事情,同样一切顺利,且不同于湛西分阁的刚刚入驻,蜀中分阁已经在蜀中站稳了脚跟,不过在楚心严问道是否有合适的继承之人时,楚怀墨却有些犹豫。

“我本意是让星芜留守蜀中,但他的性格实在太跳脱,无法纠正,故而暂时还没有合适的人选。”

楚心严严厉道:“三年时间你都未找到人选?这些年你在蜀中干了些什么?”

楚怀墨冷声道:“蜀中之地,非比寻常,定将成为诸阁中仅次于总阁的存在,若无十分的把握,我决不会妄自交与他人。”

“即使这样,你用的时间也太长了。”楚心严有些不满:“最迟年底我就会将总阁交给你,届时蜀中怎么办?难道你一个总阁阁主,不长驻总阁,反而要待在蜀中吗?墨儿,你太欠考虑了。”

楚怀墨沉默不语,楚平见状忙在一旁打起了圆场:“少主只是谨慎些罢了,您又何必动怒?少主自小就行事严谨,没有十分的把握不会轻易行事,但一出手就是雷霆之势。正是这样,才让人格外放心啊!”

楚心严还是摇头,也不知他到底为何会对自己的亲生儿子有那么多不满。

“我再给你两年时间,两年之内,蜀中分阁的人选必须要确定下来,否则——你就在蜀中扎根去吧!”

“阁主!”

“老爷!”

月箫和楚平都不约而同地发出了惊呼。楚怀墨神情淡淡的没有说话,但放下扶椅之上的双手却紧紧握成了拳头。

接下来楚平和日耀也简单阐述了各自的情况。

楚平暗叹了一口气:“我和日耀要早半年动身去的济州。那里靠近丹枫冰原,受那边影响,民风也很是彪悍,武林宗派不多,比较有名气的也仅有一处‘燕北庄’,但是山匪却是很多。济州地势不比江南平坦,山丘极多,几乎每一处山上都有一处匪窝占山为王,彼此之间地界划分十分明确,每个匪窝对自己势力范围之内的人和事都十分清楚、我们刚去的时候不了解详情,险止吃了大亏……”

“……现在山匪虽未剿灭,但济州分阁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只是燕北庄怕是没有那么好拉拢。”

楚心严听后点点头:“这不着急,徐徐图之便是。”

楚平有些汗颜,楚怀里只用了不到三年时间,就在蜀中站稳了脚跟,只不过没有定下合适的继承人,就被楚心严严厉斥责,重话打击,而自己和楚阳,加起来快一百岁的人了,花了三年多的时间,现在济州分阁还要仰人鼻息,依托在燕北庄的庇护下……

只是,老爷对少主,未免也太过严厉了。

楚平的思索中,日耀也三言两语讲完了总阁的情况。

日耀为人忠厚,不善言辞,也正因如此,格外受到楚心严的信任,有意在多个场合锻炼他。三年多前,日耀本来是和楚平一同去的济州,没到一年,楚下严却又来信,硬是把他叫回了江南,换成自己的另一个心腹楚阳过去。这里面固然有济州形势复杂的缘故,更重要的,却是通过一年的历练,楚心严找出了日耀身上的不足,将他叫回身边专门有针对性地进行改正。

只是不擅言辞这个毛病却是怎么却改不了。不过这一点,楚心严倒也不像在意日曜其他毛病一样在意,他不需要一个善于逞口舌之利的演说家,他只需要一个忠心耿耿又能够将事情办好的手下。

********************

楚怀墨回到“忧乐院”,已经过了子时了,见大堂的灯还亮着,便先走了过去。只见他往日用来用餐的桌子上,趴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大堂的窗户还大开着,夜风一阵阵地刮了进去。

楚怀墨犹豫了一会,还是进了屋,又关上门窗,这才来端详起面前这个小人儿。阡陌显然是睡着了,只是桌布上还有一摊沾湿的痕迹,也不知道到底是口水还是泪水。

伸出手想要将面前的人叫醒,却又觉得有些不合适,犹豫了一会儿,楚怀墨抬脚踢了踢阡陌身下的椅子。

“咚咚——”

脚起声落,阡陌猛得被吓醒,睡眼述糊地看请了自己面前站的是哪位大爷后,有些委屈地站了起来:“公子。”

“嗯。”楚怀墨应了声,在一旁坐了下来。“倒茶。”

“茶……茶……”阡陌下意识的跑去自己往常放茶杯的地方,走到半路才想起来,这里是江南,不是蜀中,又慌忙扭头四下寻了半天,才找着不远处放在屏风后面的一套茶具,赶紧取过去给楚怀墨倒水。谁知倒了半天,茶壶却一滴水都没有流出来,阡陌举起茶壶摇了一阵,打开壶盖一看,才发现这个茶壶里面原来一滴水都没有。

“没有水就去烧。”楚怀墨沉着脸道。

阡陌举着茶壶,正欲照做,才想起来自己根本不知道这个“忧乐院”的水房和小厨房在哪,只能在原地傻站着踌躇不语。

楚怀墨有些不快。也许这种事情放在平日里他并不会这么不快,只是今日刚从楚心严那边挨了训回来,就算他并不是刻意想发火,忍耐度却也难免比寻常差了一些。再加上阡陌来了小半日却还连水都不知道烧,各种常用物品也还找不到地方,这个丫环也确实当得不称职了些。

“怎么连小厨房在哪都没搞清楚?你下午都在做些什么?”

——在被你的老情人拉着听你们俩过去的情分。

这句话是万万不敢说的,咽了口气,阡陌努力控制住情绪,用尽量平和的语气道:“这里的布局我不熟悉,也没人跟我讲这些。”

“那你就不会问?”

“问了——”只不过听到的都是自己不爱听的。阡陌努力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压住心中的酸意问道:“我听说,你的房间一直都是辰曦为你布置的?”

楚怀墨皱眉:“你问这些作甚?”

“你不喜欢旁人乱动你的东西,所以离开的这些年都是她为你看守的优乐院?”

楚怀墨听着这一串莫名其妙的问题有些不耐道:“是又如何?”

“是又如何?”阡陌只觉得自己已经快绷不住了,右手放在胸前迫使自己冷静下来,闭着眼用一种不像是她的声音继续道:“不用说,她的琴棋书画也都是在你这里学的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讨厌你。”

楚怀墨目光一冷:“你再说一遍。”

“说就说。”阡陌看着楚怀墨冰冷的眼神,又想今天下午辰曦讲述的种种和方才楚怀墨对自己的不耐烦之情,心中好似有一股无名怒火升起,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忍住了在眼眶中打转了泪水,朝着楚怀墨大声喊道:“我——讨——厌——你——!”

说完“嘭——!”地一声撞开门冲了出去,消失地无影无踪。

楚怀墨在原地站了许久,看着那扇被他关上又被撞开的门,胸中起伏不定,用了极强的自制力才将心头的火气按了下去。

“莫名其妙。”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父与子 有句话叫做发火一时爽,发完……咳咳。

胡乱发完脾气,第二日一觉醒来,阡陌就觉得要坏了。

楚怀墨本来就“小气”,昨夜被自己莫名其妙发了一通火,此时定是生气坏了,说不定往后几天都懒得理自己。自己跟公子闹矛盾,那不是白白给别人制造机会吗?

“我怎么这么说不住气啊——!!”阡陌扯着被子捂住头,懊恼不己。

过了夜晚的低落期,清醒过来再仔细想想,阡陌也终于发觉了辰曦话中的漏洞。若真像辰曦话里话外透露的那样她和公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她又干嘛废那么大劲绕了一个大圈来给自己下马威?有什么事情直接去找公子本人不就好了?退一万步来讲,就算她不想去麻烦公子,只是想摆出女主人的架势敲打自己一番——她若真能成为忧乐院的女主人,三年前公子还在金陵的时候就能成了!就算那时候辰曦的年纪没到,无法跟楚怀墨定亲,楚怀墨也完全可以带着她一同去蜀中,又何必要平白受三年分别之苦?

“啊!!我真是笨死了!!不行,我要赶紧去找公子道歉。”阡陌想清楚后立马从床上爬了起来,匆忙洗漱完,赶紧轻手轻脚地朝楚怀墨的主屋去了。

只是让阡陌心塞的是,楚怀墨这一大早的居然就已经不在屋子里了。

床上的被褥叠地整整齐齐,屋内各种陈设也原封末动,只有几件换下来的衣物搭在架子上,表明这个屋子的主人昨夜回来过。

阡陌老老实实地将衣服都抱去洗了,又趁着天早自己练完了一套剑,并赶在楚怀墨回来之前,将忧乐院里里外外熟悉了一遍——昨天那种连烧水都不知道去哪烧的失误,绝对不能再出现了。

小厨房是真的有厨娘,看来以后大概真的不需要自己动手做饭了。为了显示自己还有可用价值,阡陌补烧了一壶热茶,放在茶桌上备着,又顺便将本就一尘不来的里屋重新打扫一遍。

楚怀墨衣橱里那些或新或旧的属于江南的衣衫都被她取了出来搁在一边,换上了从蜀中带过来的她这几年亲自手做的带有海棠花标记的衣衫,家具摆设也稍微改动了一些,将常用的东西按照她自己的习惯挪动了位置。只不过因为时间问题,只有小改,并无大动,只是阡陌已经打定主意,等过几日宽裕了,一定要把这些带有另一个女人标记的东西都换掉。

若说前日在船上星芜带给她的那个楚怀墨将要回江南相亲的消息让她明白了自己一直以来那模糊不清的心思,昨日辰曦带来的刺激就让她彻底懂了自己那强烈占有欲,她绝对不可能忍受有另外一个人代替她待在楚怀墨身边。

阡陌内心的想法有没有被楚怀墨察觉到她并不知道,因为接下来的几天她几乎都没有见到楚怀墨的人,不知道是回到总阁之后真的事务繁忙,还是楚怀墨刻意躲避,每天早上阡陌去楚怀墨屋子里找人的时候都发现他已经收拾好走了,晚上等到半夜好不容易把人等回来,也是一句话却不说,甚至看都不看她一眼就当着她的面锁了房门,把她拦在外面。

阡陌这才知道,公子这次怕是真的生了大气了。

唉,想想也是,无论是谁前一日刚被深情告白,第二日又突然被这个向自己告白的人莫名其妙发了一通火恐怕都不会高兴。加上这几日因为重回江南事情也确实不少,想来楚心严也正在将阁内的工作慢慢移交终他。而且,离开了三年,之前交好的各类门派、官府和商会……都需要再重新联络、熟悉,恐怕一时半会楚怀墨还真的脱不开身。

事实上,这些天楚怀墨也确实在趁着武林大会还没开幕,一家家地上门拜访的那些重要势力,借着这个忙碌的机会,也好好将那个无法无天的小丫环冷上一冷,让她自己反省反省。

现在看来,效果还算不错。

楚怀墨刚从江南最大的几家商会回来,回屋换了身衣服又紧接着赶到楚心严所在的苍云院,汇报这几日的情况。

“……唯一需要注意的是黄家,我提了几次他们都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些场面上的话,让人有些在意。”

“在你看来,黄家是有问题还是纯粹不想惹事?”楚心严捋了一把胡须问道。

“现在还不能确定,需要再看。”

楚心严点头:“黄家你这几日就先不要再去了,我会派人暗中注意。黄家在江南势力不小,如果要动他们,需要定够的证据。”

楚怀墨点头。

两人将江南目前的局势全部分析完,天色也渐渐黑了下来。楚心严命下人在苍云院摆了晚饭,要儿子与他一同用饭,楚怀墨犹豫了一下,就留了下来。

此刻与儿子独处的楚心严不似前几日在众人面前威严的模样,倒是多了两分为人父的慈爱:“墨儿,你什么都好,只是太谨慎了。有些时候谨慎是对的,但有些时候,该冒险的,还是要痛快做决定以避免更大的损失。”

楚怀墨拿着碗筷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接话。

楚心严望着离家了三年,越发的不肯与他交心的儿子,长叹一声。

三月的江南夜空月朗星稀,苍云院的烛火映着弯弯的月光,将屋内照地如同白昼。楚心严与楚怀墨父子二人隔着一桌子饭菜面对面而坐,楚心严注视着楚怀墨,楚怀墨却透过窗户,注视着这熟悉又陌生的江南夜景,两人均是一言不发。这对父子虽然人仅仅只隔了一张桌子,心却相隔了千山万水——或许中间还有迷雾沼泽、悬崖森林。

良久,当屋内的烛火将要燃尽,丰盛的晚餐已经变成残羹冷炙的时候,楚心严才长叹一声,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从小便是这样,固执又不听功。我记得你六岁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偷偷去了蛮渊,那等凶险之地,就算是成名的江湖好手却望而生怯,又岂是你一个六岁的孩子能去的地方?那一趟你差点丢了性命,好容易侥幸救回来却如何都不肯解释,也不肯认错。我罚你在院子里跪了一夜,你从始至终却连一句软话都不肯说,害得你母亲也跟着哭了一夜,又大病了一场……

后来我才从你身边的随从那里知道,你不知道从哪听说蛮渊之中出产一种五色锦鲤,拿它入药可治体虚之症,想要寻来为你母亲治病。这么简明的理由,你偏偏不肯跟我说,甚至还以为我早就知道这些,是怕死不敢去为你母亲寻……你为何不想想,若是真有这种奇物,我就是拼了自己的命不要,也一定会为你母亲寻来,又何需拖到——”

楚心严说起此事,情绪也有些波动,深吸一口气,调转了话题。

“我知道你一直很有自己的想法,小时候如此,现在也是如此。我知道,你认为若无十分把握,不能将蜀中分阁阁主如此重要的位置随意指派出去,也知道你心中属意星羌,觉得他跟着你的时间长,又是难得的赤子之心,不适合待在你身边承受江南阴暗复杂的局势,想要将蜀中那片氛围相对简单的干净地盘交给他。只是星芜性子实在太跳脱,想要把他留在你身边再打磨两年,这才迟迟没有定下来。可是你为何就不明白,不管各处分阁如何,江南总阁才是最重要的,分阁的存在不过是锦上添花。你将蜀中也握在手上,势必要消耗大量精力,如此一来,待你继任之后,又怎么可能还有精力与江南的这些复杂势力周旋?”

楚怀墨的眼神终于动了动:“你都知道。”

“知子莫若父,我当然都知道。”

见楚怀墨又沉默了下来,楚心严叹了口气,语气中有些疲惫:“墨儿,为父已经年近五十了,即使保养地再好,年岁也是不逆转的事实。加上早期为了阁中损耗过大,身体已是大不如从前……我对你过于严厉,也正是因为对你寄于厚望,希望你足够优秀来接手我的一切。我做的所有事情、对你所有的严格要求都是为了你以后能够轻松一些,活得不那么辛苦,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为父的苦心……”

楚怀墨又沉默了半响,才低声道:“我明白。”

“你不明白。”楚心严打断道:“你若真明白,就不会做如此荒唐的决定。更不会这么多年一直将自己的真实情绪全都埋在心里,一句实话也不肯跟我说。”楚心严有些痛心,“我已经老了,没有多少年可以陪你了,也没有那么多精力再像你小的时候那样为你操心。我希望你在未来能有大的作为,超越我,甚至超越你的曾祖父,却又不希望你活得太辛苦。为此你必须更加强大,也更加理智,才能承担你肩上的重任。墨儿,你不能感情用事啊!”

楚怀墨依旧保持沉默,楚心严也不想再多说什么,摆了摆手,疲惫道:“罢了罢了,夜深了,你忙了这些天也累了。回屋歇息去吧。”

楚怀墨这才起身,向楚心严行了一礼,沉默着退了出去。

良久,渐渐暗下来的苍云院内,传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重归于好 阡陌这几日都快愁出白头发了。

楚怀墨怕真是生了大气,竟然真的完全不理她了。今日她连晚饭都没舍得去吃,一直在楚怀墨房间前等到半夜,可那厮依然是看都没看她一眼,直接给了一道“闭门羹”。阡陌望着又一次在她面前无情地合上的房门,委屈地直掉眼泪,下定决心今天晚上哪怕是不睡觉,也要等着明天早上楚怀墨出门之前拦住他——进门不好拦,但是出门她总能拦到人吧?

阡陌席地坐在楚怀墨的房门前,找了个舒服的角度将脑袋靠在了门上,以确保房门打开时自己能快速醒来。

“明天早上无论如何也要拖住公子。”给自己打完气,阡陌闭上眼睛在房门前睡了过去。

“吱呀——”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楚怀墨向往常一样推开房门,准备开始今天的拜访之旅。可是门缝刚开就见一团绯红色的身影顺着门一起倒了下来,倒是让他一愣。

阡陌正睡得舒服,突然感觉身后的“床”塌了,还以为是自己梦魇,猛地睁开眼,就见一道白色的身影停在了自己旁边,这才想起自己今天的目的,赶紧眼急手快地一把抓住面前的衣摆,顺看爬了起来。

只是她刚被吓醒,整个人的意识不是很清晰,昨夜的睡姿又及其不标准,导致双腿酸软,才刚站起来就脚下一软,朝旁边倒了下去。幸好,楚怀墨还算有良心,总算是伸手扶了她一把,阡陌也就借坡下驴,顺势抓住楚怀墨的衣襟,一只手偷偷环上了楚怀墨腰间,靠在了他怀里。

楚怀墨一早醒来,本来还带着三分懵,三分昨日与父亲交谈之后的恍惚,方才见阡陌在自己面前跌倒,下意识地扶了一把,没想到就给了这个丫头顺杆爬的机会。

但此刻温香暖玉抱满怀,又想到这几日这丫头天天等着自己回来,跟在自己身后那可怜巴巴的样子,也没有推开她,只冷着声道:“你在这里作甚?”

阡陌往他怀里拱了拱,轻声道:“等你啊。”

“等我做什么?你不是讨厌我么。”楚怀墨想起那日阡陌的话,忍不住板着脸哼了一声。

“公子,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了。”阡陌软软糯糯地道了歉,态度诚恳地要命,倒让楚怀墨准备好的几句冷嘲热讽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了,只听阡陌又柔声道:“我那日被气得乱了方寸,才会对你乱发脾气的,下次再不敢了。你别生气了,更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楚怀墨听得怀中人儿的温言软语,心口一软,剩下的半分火气也被泡没了,听着阡陌的话回过神来又觉有些奇怪:“谁气得你乱了方寸?”

阡陌犹豫了一会,老实道:“那日辰曦过来,跟我讲了些你们过去的情分……”

楚怀墨眉头一跳:“什么过去的情分?”

阡陌小嘴一扁:“自然是你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深情厚谊了。”

楚怀墨满脸黑线:“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阡陌轻哼一声偷偷掰着手指数到:“你自己都说了,你的忧乐院都是她一手布置的,你不喜欢旁人动你东西,偏偏只有她可以例外,她的琴棋书画也都是你教的,如此还不算深情厚谊么?”

楚怀墨皱着眉头,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这件事情一样,有些莫名奇妙道:“我几时这么说了?”

“你还不承认。”阡陌抬头幽怨地看了楚怀墨一眼,看得他心头一颤,霎时间只觉自己好像真的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一样。然后便听阡陌继续委屈道:“那天晚上我问你的时候,你可是都承认了!”

楚怀墨听着阡陌一句句地将那日的情景复述出来,总算明白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合着这丫头那日莫名其妙的一顿脾气,居然、居然是因为一些不知真假的事情吃醋了?这可真是无妄之灾。于是有些无语道:“我那日心情不佳,不想多言,怎么到了你这就成了承认了?”

“那辰曦都是骗我的不成?”

楚怀墨想了想答道:“忧乐院是在我还未出世的时候,由我母亲亲自赐名、亲手布置的,那时辰曦还不知道在何处。但前几年一些家具陈旧改换的时候,她也确实和府里其他下人一起帮着摆放了些新物件。辰曦琴棋书画虽然并非是我所教,但日月星辰及阁中其他几个内阁弟子却是和我拜在同一个老师门下。至于你说的只让她碰我的东西……自我去蜀中后,忧乐院确实是她在打扫。”楚怀墨有些疑惑道:“这样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没有。”阡陌听完楚怀墨的解释之后心中的不快早就不翼而飞,眼睛弯弯,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她就说嘛,辰曦的话中定是掺了水分的,咋一听好像跟楚怀墨的说法是一回事,实际上区别可大着了!更不要说,楚怀墨居然愿意将这些事情一件一件解释给她听——就算事情真的如辰曦所说的那样,楚怀墨肯跟她解释,她也知足了。阡陌的眼睛一下又恢复了神采,只是撒娇似地黏着楚怀墨问:“那我那晚问你的时候,你干嘛不说清楚?”

“我说过了,那日心情不佳,不想多言。”楚怀墨顿了一下,又道:“那日……你问的方式也莫名其妙。”

“方式莫名其妙?”阡陌回想了一下那日的情景,却记不大清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方式了,听着楚怀墨话中带的一丝丝微不可查的委屈,眨着大眼睛望着他道:“那我日后若是想问你什么事,都用同今日一样的方式可好?”

同今日一样的方式?楚怀墨余光瞥了瞥怀里的人,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没有接话。

阡陌偷笑了两声,又软声问道:“那你当时是因何事心情不佳?能告诉我吗?”

“是些……阁中的事务,已经解决了。”楚怀墨半真半假道,绕过了这个话题:“辰曦还讲了些什么?”

“反正没一句我爱听的。”阡陌嘟囔了一声,又软语道:“公子,我昨晚在这门口吹了一晚上的风,现在觉得好冷啊。”

“你在这门口待了一晚上?”楚怀墨只以为阡陌是一早来的,却没想到她居然是一晚上没回,睡在自己房间门口堵人,怪不得……怪不得他觉着今日阡陌身上格外凉一些。于是便想将阡陌推开,拉进屋子里。只是阡陌抱着他死活不肯松手,只好无奈问道:“你不是冷吗?怎么又不肯进屋?”

“呆子。”阡陌轻啐了一声,面上一红,小声道:“谁想进屋了,你抱着我不就不冷了?”

楚怀墨动作一顿,脸上划过一些可疑的红云。

他的院子有四道门,第一道是外院的大门,院子里的杂役和相熟的阁中人都可以进,外院进来是大堂,又有一道门,穿过大堂这才到了内院,内院除非是经他允许,或是他的贴身丫环带领才能进得来,最后一道才是他们现在所在的他的房间门,此刻他们两人都在内院里,倒是没人进的来。

既然没人,抱一下,好像、好像也不是不行?

楚怀墨胡思乱想期间,双臂不知不觉就跟着他的思维轻轻合上,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之后,已经将阡陌柔软的身体抱进了怀里。

阡陌原本只想撒个娇,让楚怀墨快些消气,没想到居然真的得逞了,当楚怀墨真的抱住她那刻,她只觉得自己全身好似触电一样酥麻,大脑一片空白。刚刚反应过来,身后的那双手却又松开了,还趁着她愣神的功夫,将她从怀中又推开,继而一把拉进了里屋,关上了门。

阡陌只觉得懊恼极了,好不容易等到公子心软了一瞬间,自己居然傻住了没把握好时机,也不知道以后还找不找得到这样的好机会。

楚怀墨将阡陌推开之后,心中也是松了一口气。看着阡陌一脸的失落又不免觉得有些好笑。“你还未回答我,辰曦还与你说了些什么。”

“这个啊……算了,反正我知道她都是骗我的。”阡陌不甚在意道。

可楚怀墨却没有轻松跳过这个话题,似是铁了心要用这次机会将阡陌的心思彻底定住,不让她再生误会:“你怎么知道是骗你的,也许剩下的都是实话呢?”

阡陌顿时又紧张起来,只听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公子,你为什么喜欢穿白衣啊?”

楚怀墨眉毛一挑:“喜好而己,无他。”

阡陌又问:“公子,我给你做一件红色的衣衫好不好?”

“这是为何?”

“因为我喜欢红色啊!”

这话倒是没错,事实上,阡陌大多数衣裙都是红色的,橘红、粉红、玫红、绯红,正红……明亮热烈,红色也确实称她,让她看上去更加鲜艳明媚,身姿绰约,美到让人不敢直视。

不过楚怀墨却没相信这个理由。

“说实话。”

“辰曦说,她从前无意弄坏了你的衣裳,然后送了一件白衣赔给你,从此你便只穿白衣了。”

楚怀墨嘴唇微张,眉头皱了皱,似是绞尽脑汁在回想到底什么时候发生过这么一件事情,阡陌见状就笑了,看着楚怀墨有些干燥的嘴唇,又去倒了一杯茶来,递到他手上。

楚怀墨接过茶杯,一饮而尽:“我实在想不起来有这么一回事,只是我自幼便喜着白衣,这一点确实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那你是不是还喜欢拉着她下棋,时不时兴致所至便手谈一局?”阡陌将空杯拿回来,放到茶桌上,走回楚怀墨的身边站着。

这次楚怀墨倒是没怎么思索就给出了答案。

“那是先生布置的课业,不仅是她,所有人都需要对弈。”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我都要 “那——”阡陌话音转了个弯:“有一点我从前从未注意到,公子,你是不是喜食鱼肉和谷物呢?如果是可一定要老实告诉我,我之后好按着你的味口——不对,是让厨娘按着你的味口来做菜。”

楚怀墨看着她奇道:“为何不是你自己做?”

阡陌扁着嘴不高兴道:“你有厨娘就用不上我了啊,我干嘛要自讨没趣……”

“谁说你自讨没趣了?”楚怀墨恍然大悟。“难怪这几日饭菜都不好吃,我还以为你是故意与我置气,原来是厨娘做的!”

阡陌这下傻眼了,楚怀墨难道根本没有想小厨房的厨娘做饭?

只见楚怀墨摇了摇头又道:“院里的厨娘厨艺着实一般,所做的菜中只有两道能勉强入口,一道是鲫鱼汤,一道是松仁玉米,只因她与我阁中有旧,所以才呆在这安度晚年。你与我同食这么些年,几时见我挑过食?”

阡陌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她就说嘛,公子若真对吃食有所偏好,怎么多年她岂能一点都看不出来?

阡陌这下终于高兴起来:“那今后还是由我给你做饭吗?”

“你觉得呢?”楚怀墨反问。

阡陌欢呼一声,一下子又扑到了楚怀墨怀中,双手吊住了他的脖子,又蹦又跳。

楚怀墨被她撞得一个趔趄,退后了小半步,看着阡陌高兴的样子暗暗摇了摇头。说实话,他并不是很明白辰曦为什么要跟阡陌说这些似是而非的话。辰曦四岁就来了邀天阁,可以说是楚怀墨看着长大的,虽然她性子浮躁了一些,有些急于求成,加上身为女子,有时思虑过甚,所以楚怀墨没有像看重日月星三人一样看重辰曦,但是他也知道,辰曦的天赋并不差,本性也不坏,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对刚刚认识的阡陌就用上了一些小手段。

楚怀墨斟酌了一会,看着阡陌道:“辰曦固然有时候会有一些小心思,但本性不坏,她只是——”楚怀墨停顿了一下,似乎拿不准到底应该用什么形容词来概括辰曦前几日的唐突行为。

见楚怀墨犹豫的样子,阡陌晃着脑袋,主动将话头揽了过去,带着一副又小气又骄傲地表情接口道:“我知道,她只是喜欢公子。”

楚怀墨伸出手指点了点阡陌的额头:“不许胡说。辰曦还小,你这话若让旁人听了去岂不败坏她闺阁名誉?”

“辰曦哪里又还小了,都十七了,可以嫁人了……”阡陌揉了揉额头,小声嘀咕道,看着楚怀墨不赞同的眼神,又立马改了口,挂在楚怀墨身上,眨着一双亮晶晶的眸子望着他道:“公子让我不乱说,我不说了就是了。只是——”顿了一会,又含着三分期待三分担心地望着楚怀墨问道:“公子,你以后会娶辰曦吗?”

楚怀墨眼皮抖了抖,果断答道:“不会。”

这丫头,问题越问越露骨了,下一步不会又要问自己娶不娶她了吧?

果然,阡陌欢呼一声,又凑近了一些,小脸浮上一抹好看的红晕,虽然害羞至极,却又无比勇敢地望着他道:“那……公子,你考虑一下我呗。”

看吧!他说什么来着?果然话题又转到这里来了。这丫头,明明从小养在深闺,应该熟知礼数,明白女子以矜持为美才对,怎么其他方面都无可挑剔,偏偏在男女之情上如此胆大妄为,就连一般男子都要甘拜下风。

他却是不知道,因为阡正安与阡白氏十几年如一日地恩爱非常,阡陌从小耳濡目染,在这方面的认知大概、可能、似乎与常人……不太一样。

阡陌近距离地看着自己的心上人。楚怀墨此时的神情好像也有些不好意思,白皙的皮肤上晕染了一层淡淡的粉色,让他看上去比寻常多了几分人味。阡陌忍不住在心中暗叹一声,这男子若要好看起来,真的就没女子什么事了。公子的眉毛为什么不用描画就能顺势而上,丝毫不杂乱卷曲?他的眼睛里为什么黑白分明好像有星星坠入?他的睫毛为什么那么长?他的嘴唇为什么不用涂抹就能红地那么好看……

阡陌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离楚怀墨越来越近,她只想,再凑近一些,再看清楚一些,再近一些……

等阡陌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她的红唇已经覆上了楚怀墨的双唇……

阡陌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席卷了她的所有神志。她、她居然亲了公子?

楚怀墨也呆住了。他一向觉得阡陌胆子大,可是却没想到她的胆子居然这么大,这么快就……强吻了?

不过阡陌到底还是有几分女子的矜持。方才的举动纯属意料之外、情不自禁,待她反应过来之后慌忙松开手,退后了两步,低头捂住了自己发烫的心口。见鬼见鬼,怎么一不小心鬼迷心窍,居然……居然吃了公子的豆腐?

他不会生气吧?

阡陌抬起眼帘,偷偷瞄了一眼楚怀墨,两人目光对视了一瞬间,又慌忙各自挪开。

阡陌完全忘了自己方才在说什么,支支吾吾了半天,慌乱地找了个话题:“公子,你、你早饭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楚怀墨现在满脑子都是阡陌刚才亲他的那一下,被阡陌一问,当下条件反射似的,两个字脱口而出——

“——豆腐。”

阡陌脸一红,当下借口去做饭,赶紧溜了,留下被吃了豆腐的楚怀墨在原地哭笑不得。

楚怀墨的话,阡陌自然是每句都会放在心上,既然他说想吃豆腐——不管是脑子一热还是真的想吃,阡陌就一定会给他做豆腐。

阡陌看了看厨房里的材料,想了想取了一块嫩豆腐做了一道翼州的特色早点——杏仁豆腐,又配了几块花生酥和山楂茶。

杏仁豆腐味道清甜,花生酥口感甜腻,再配上一杯山楂茶,酸甜开胃,既能解腻,也利于消化。

楚怀墨今日本来想早早出门,去金陵几家最出名的首饰行和胭脂水粉行拜访一一倒不是他对这些东西有什么兴趣,只是这些商行背后的势力错综复杂,不可小觑,他想要统管好江南,就必须与这些地方全部打好关系。

不过现在他又突然觉得,这些地方晚点去好像也不碍事,先把这个胆子越来越大的小侍女好好教育一番,才是当下最要紧的事。

于是便找了本棋谱,坐在饭厅里,边看边等着自己的早餐。

两人安静地用过早膳,阡陌正预备收拾碗筷,楚怀墨却拦住了她。

“来金陵的船上我与你说的话,你可还记得?”

来金陵的船上说的话?那就是自己对楚怀墨告白的那一晚了。阡陌有些不自在的点点头。

楚怀墨又道:“既然记得,那你也应该明白——你现在年岁还小,不应该将心思放在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上。况且你早晚会回长安解决你与同帝之间的恩怨——”楚怀墨顿了顿,“行事还是需要注意分寸。”

这是在指责自己先前的逾越举动了。阡陌知道,但是她却并没有任何的不满,哪怕自己再喜欢楚怀墨,再想亲近他,她也知道自己那样的举动逾越了,就连现在她回想起来心口还是发烫。更何况,自己前几日还跟楚怀墨说她要报仇来着……

阡陌自己都觉得有些汗颜,又怎么会因为楚怀墨几句并不重的话而不满呢?

不过,现在的她跟前几日船上刚刚意识到自己的小心思的她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她已经完全想清楚,并且以后也再不会因为这两件事情的先后顺序纠结了。

“公子,你上次说让我想清楚了,再来与你谈论这件事,对吗?”

楚怀墨点头。

阡陌放下碗筷,擦干净双手,坐到了楚怀墨身边。楚怀墨看到阡陌靠近,条件反射地往旁边挪了一点,反应过来这种不像自己的举动,又不太自在地以整理衣摆来掩饰了一下。阡陌对楚怀墨下意识的闪躲毫不在意,楚怀墨往后退,她就紧跟着又往前进了一点。

“公子,我想了又想,同帝我是一定会去找的,但是,我也喜欢你啊——”

楚怀墨听到这么直白的话先是有些不好意思,待听清楚阡陌话中的意思之后又无语极了。这丫头不仅胆子大,心也够贪的。

“若是我说你必须选一个呢?”

阡陌看向楚怀墨,雪白的下巴微微抬起,小脸上满是傲娇。

“哼,小孩子才做选择题,我都要!”

“……啊?”

阡陌看着楚怀墨难得一见的蒙圈状态,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我是说,仇我是一定要报的,可是你,我也要。”

这话还真不客气……楚怀墨摇摇头,想与她好好说道一下这件事。

可是阡陌却收起了脸上的玩笑和傲娇,望着楚怀墨认真道:“母亲的骨灰盒现在还放在我的床头,每天三炷香没有一日松懈。母亲的遗骨、遍布蜀中的通缉令、夜半惊魂的噩梦……这一切都在时刻提醒着我,这个仇若是不报,百年之后,九泉之下,我也无颜面对父母!最开始的时候,我根本没有想过报完仇之后的事情,不抱期望自己能活着回来,活着还是死去对我来说也根本没有什么分别……

虽然母亲在临终前说让我不要给他们报仇,不要回长安,要我找个普通人,平淡地过完一生……可是,公子,我做不到。

可是辰曦的出现让我明白了另一件事。我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甘心将你让与别人的。想到若是我离去之后会有另外一个人在你身边,给你我没有机会再给你的那一切,我就连去找同帝一决生死的勇气的没有了……我知道我的想法很自私,也很贪心……

可是,公子,你愿意等我吗?等我报完仇活着回来,等我了结一切无牵无挂留在你身边。那时候我会陪你去做一切你想要做的事,陪你到任何你想要去的地方,一辈子不会背叛你,一生一世都不会再离开你——

——你,愿意吗?”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真的要相亲了? 白日辰曦又来了一回,说要帮阡陌一起看看忧乐院是否缺东西,好让采办处一同添购,却被阡陌一口回绝了,只说若是缺了东西,她会自行禀了公子采买,不需要辰曦费心,甚至还连忧乐院内院的门都没让辰曦进来。

辰曦也没生气,只以为这些天的耳濡目染有了成效,让阡陌和楚怀墨之间生了间隙,是以阡陌这才没有心情接待自己,便高高兴兴地回去等阡陌惹恼楚怀墨被扫地出门的消息了。

只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胡乱一搅,阡陌不仅与楚怀墨讲清了误会,心结尽去,反而还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若是让她知道了这等弄巧成拙的后果定是会恼怒不已。

楚怀墨今日匆匆拜访完剩下的几家商行,紧赶慢赶总算在太阳落山之前回了邀天阁,只是刚走到忧乐院门口,就被后面匆匆跑来的小厮叫住,说是楚老阁主有请,楚怀墨看了看近在咫尺的院门,心中暗叹一声,又马不停蹄地去了苍云院。

只是楚怀墨有些纳闷,他昨日才向楚心严汇报过这几日的拜访情况,按道理说楚心严应该不会如此匆忙的找他才是,也不知道今日又是为了什么事……

楚怀墨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果然,楚心严将楚怀墨叫到正院,装模作样地照例草草问了下他今日的收获,然后没说两句就转了话题。

“——墨儿,你今年二十有一了吧?”

楚怀墨一怔,点了点头,大概能猜到接下来的话题是什么了。

果然,楚心严佯叹了一声,端起茶杯饮了一口:“二十一了,也该成家了。”

——果然。

楚怀墨眼皮跳了跳,非常明智地选择了闭嘴,以沉默来无声地向楚心严传达自己的反抗态度。

楚心严深知儿子脾气,见等不到他回话,便索性一口气将话题挑明了。

“你这边的拜访再有两日就该结束了,你回来的消息也已经传了出去,这两日阁中已经接到了十几份拜帖,我看过了都是些知书达理的好人家。为父打算明日请风水先生来算上一算,挑一些八字相符的,选个吉日安排个饭局,你们见上一见。”

话已经说到这一步了,楚怀墨也没法直接拒绝,本想随口应了,到时候再随便搪塞糊弄一番,可是话到嘴边不知怎么着就想起回江南的那一晚,一个小丫头抱着自己哭着喊着不想让自己成亲的画面来,嘴里不自觉地就蹦出两个字。

“不见。”

唉,说起来自己早上好像才刚刚答应了人家不去相亲,若是食言而肥好像也不符合自己的形象?楚怀墨自我安慰道,我才不是怕那个小丫头难过,绝对不是。

楚心严似是没料到楚怀墨的反应,饮茶的手不由顿了顿,提醒道:“你去蜀中之前点么答应我的?”说完怕自己语气太过严历让儿子心生叛逆,又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眼界极高,对那些大家千金,小家闺秀和门派宗女都不感兴趣,但你不要忘记,你母亲临走之前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你早日成亲生子,我的话你可以不听,你母亲的话你总不能听吧?”

想到母亲临终前的盼望,楚怀墨神色似乎松动了一些:“我没有说不成亲,只是再多等两年吧。”

“胡闹!”楚心严重重放下了茶盏。“还等?再等两年你都多大了?到时侯又不知道要拿什么话来搪塞我,让你成亲

又不是要你的命,怎么就这么难了?”

楚怀墨有些无奈道:“我还有些事情没有解决,等把这件事情解决了,不用您催,我也一定会娶亲的。”

“有什么事比你娶亲还重要?”不等楚怀墨回答,楚心严突然话锋一转又问道:“你从蜀中带回来的那个丫头是什么情况?我听闻人是你在蜀中救下的?这样来历不明的人你为何给了她连辰曦都没有的身份玉牌?莫不是被美色迷惑了?”

楚怀墨一头的黑线。

被美色迷惑?这话楚心严居然也能说得出来?不说那么个小丫头片子能迷惑什么,就是她能,自己也不是那种会轻易被迷惑的人啊。至于身份玉牌,辰曦虽然名义是也是自己身边的四大护法之一,但是实际上楚怀墨并未对她抱有过太大期望,也不认为辰曦的性子能够胜任位同于分阁阁主的位置,倒是阡陌,虽然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但是除了报仇这一个执念之外心性极正,天资也够、学什么都快,最重要的话……真的很听话啊。一件事情交代给她之后就再不需要自己操什么心了,邀天阁的新一代中,目前除了月箫也就只有她能让人这么省心了。

所以楚怀墨对阡陌是寄了厚望的。

“如果她能在报仇之后活下来的话……”

想到这里,楚怀墨的心突然揪紧了一下。

楚心严见儿子没有说话,还以为他默认了这个事,忍下一口气好言劝道:“先不说她的身份是否存疑,你若要娶亲,虽不说定要对阁中有助益,但女方的背景也不能太过薄弱了,她不过一个孤女,你若实在喜欢,过两年收作通房也无不可,只是正妻的位置,还是要选择门当户对的人来做才好。”

楚怀墨听得楚心严这段话,却是被激起了心中的傲气,眉头微皱淡淡道:“我不需要依靠女人。”

“但你的女人也不能给你拖后腿!”楚心严有些薄怒,他已经做了让步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丫头,他允许楚怀墨收房,他怎么还不满足?看来那丫头也是个祸害,年纪这么小就将自己一向明事理的儿子迷得晕头转向,就算不是别处派来的间谍,这个人也留不得了。

楚心严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楚怀墨敏感地察觉了楚心严的神色变化,不由又皱了皱眉:“你的人我不会见,至于阡陌……”他顿了顿,“我对她另有安排,你别动她。”

楚怀墨的强硬态度让楚心严更为不快,他重重哼了一声,刚欲开口斥责突然又反应过来什么,顿了一下,语气有些怪异道:“你刚才说她叫什么?”

楚心严看了楚心严一眼,有些诧异道:“阡陌。”

“哪个阡?”

“耳千阡。”

“哪个陌?”

“阡陌纵横的陌。”

“蜀中人?”

“长安人士。”

楚心严心中咯噔了一下,良久,才将自己整个身体放进了靠椅中,缓缓道:“既是长安人士,又怎么会被你在蜀中碰见?你将这件事从头到尾细细将于我听。”

楚怀墨有些惊异于楚心严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先前他明明甚至在楚心严的话语里感受到了一抹杀机,可是自从听到了阡陌的名字之后,不仅这抹杀机消散于无痕,甚至他还从楚心严的语气中听出来一抹激动和……愧疚?

楚怀墨暗自将这点记下,想了想道:“她家原是长安显贵,后来犯了事被判家中男丁抄斩,女眷流放湛西,她是流放的路途中被我们救下的。”楚怀墨看了一眼楚心严皱起来的眉头,顿了顿又道:“此事我原本不欲管,毕竟当时我们一行人刚到蜀中,不宜参与到这些事中以免与朝庭对立。”

“那你为何又管了?”楚心严似有些感慨道。

“因为月箫。”楚怀墨叹了口气:“月箫当时拼了命地哀求我去救人,说阡家对他有大恩,誓死也要报恩,我不欲让他寒心,这才管下了这档闲事。”

“闲事?”楚心严面色复杂地点点头,“她的……背景、身份这些,你能确定吗?会不会是旁人编造出来故意欺骗你的?”

楚怀墨摇摇头道:“不会错,朝庭亲定的流放线路和押连人员,不可能有人胆敢伪装,并且在我们救下她之后,蜀中官府就下发了通缉令。”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月箫同阡家的关系就连我们都不知道,若是有人想往邀天阁中潜派卧底,也不会安排这么个与我们毫无瓜葛的身份。”

“但愿如此……”楚心严神色淡淡,似乎对楚怀墨的话不置可否,却不知因为什么原因没有挑明,只继续问道:“你方才说阡家的女眷全体流放,那她的母亲呢?是否也一同被你们所救?”

楚不墨心中疑惑更深,摇了摇头道:“我们去的晚了几日,她的母亲在几日前已经去了。”

“可惜了。”楚心严叹了口气,好似情绪终于稳定下来:“听闻阡白氏才貌双全,入了这狼虎之窝,这一路上,怕是……撑不下来。”楚心严摇摇头,三言两语就猜到阡白代身死的原因。

开元将军府在大郑算是名望门户,父亲知道不奇怪,可奇怪的是,他只说了阡家,却没提是哪家阡家,楚心严怎么就如此确定地称呼阡陌的母亲为“阡白氏”?就算楚心严猜到了阡陌的身份,但阡白氏一个女眷,又常年养在深闺之中,虽然听阡陌说她年轻时候在长安颇有美名,可怎么连身在江南的父亲好像也知道似的?

“父亲与阡家有旧?”楚怀墨问道。

楚心严含糊应道:“是有些渊缘。”

有些渊源……楚怀墨眉头微皱,神色莫名。

只听楚心严突然转移了话头:“都是些老黄历了,你也无需知道那么清楚。上次匆匆一瞥,只记得那丫头模样生的不错,只是性情如何也未通透。待会你回去——算了,等过两日你忙完,叫过来我见上一见,若无大的不妥,为父就做主,让你娶了。”

楚怀墨当场愣住。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见面 楚怀墨神情凝重地回了忧乐院,楚心严前后突兀的态度转变激起了他内心那股想要刨根问底的强烈意愿。他很好奇阡家与自家到底有着什么样的交情才能让楚心严瞬间改变主意,让他对阡陌从欲杀之变成了……可娶之。若是真的有如此深厚的交情,自己又为什么二十多年从未提楚心严谈起过呢?

太奇怪了。

“公子,你回来啦!”

正在思索之时,阡陌清脆的声音将楚怀墨拉回了现实。他压下心中的疑惑,对着兴高采烈地迎接着自己的阡陌淡淡点了点头。

阡陌流利打了一盆温水过来给楚怀墨净手,又取了一块柔软的毛巾细心将他的手捧在掌心擦干,动作间再无第一日来江南时的迟涩。

楚怀墨望着她认真的眉眼,心头一软,轻声道:“我父亲说要见你。”

“见我?”阡陌手上一抖,毛巾滑到了水盆中,溅起一溜水花。“见、见、见我做什么?”

楚怀墨刚回来的那一日,她跟着大队伍一道见了楚心严一次。但那一次楚心严的严肃和不苟言笑给她留下了非常不好的印象,只觉得这个人凶得很,再想到楚心严还是自己……自己心上人的父亲,对这一次见面就更害怕了。

见她做什么?总不能说是楚心严要考察一下他未来的儿媳妇吧?楚怀墨又作成一副不在意的样子,避重就轻道:“似是与你府上有旧,所以想见见你。”

阡陌的脸色很是精彩。

又一个有旧的?怎么感觉这邀天阁里个个都和自己家有旧呢?

月箫一个,秦爷爷一个,现在连楚心严也说有旧?阡家过往到底有多少人脉是她不知道的?只是这么多人脉,在自己家中变故的时候怎么就没有一人肯伸出援手呢?

不过阡陌也并不是在责怪楚心严等人,毕竟江南与长安相隔千里,山高水长,除非是时刻刻意关注,否则自己家变的消息传到江南都得一年半载,楚心严等人就是想救也来不及。就算他们有意向相救,普通人的力量又怎么抵得过皇权?当年月箫他们截了囚队,将自己从流放的路途中救走,这个举动看似简单,但实际上也是冒着天大的危险。

阡陌并不是不懂事的人,所以一直以来,她也就是怨恨导致她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同帝,再加上往日与她父亲交情最好,却在关键时刻向父亲泼脏水的谢宰相,并没有牵连旁人。

阡陌轻轻点头,有些忐忑地应了这个邀约——就是不想应也由不得她。

“我这边的拜访任务再有二天就能完成,到时我会陪你同去。”

“嗯!”阡陌眼中不安稍退,用力点了点头,引楚怀墨入座、上晚膳。

夜里,阡陌打好了水,预备好了换洗的衣服,准备向往常一样服侍楚怀墨更衣洗漱了,楚怀墨才生平头一次犹犹豫豫、扭扭捏捏地在阡陌好奇的眼神中从紧握的衣袖内掏出了一个精美的长条形木匣。

“今日去宝光楼拜访,临走时掌柜赠与我的,此物与我没什么用,你若是喜欢,就赠你了。”

阡陌好奇地打开木匣,只见一支镶有海棠花形状的红宝石金钗安静地陈列其中,珠光映在两人面上,红得煞是好看。

阡陌素手拾起金钗,嘴角扬起一抹动人的微笑。

“公子,我很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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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心严仔细打量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小女孩。

少女肤如凝脂、身材窈窕,秀发乌黑顺滑,年岁虽然还不大,模样尚有些未长开,但却已是极美,周身气质与楚怀墨有些相似,有着三分清冷,三分不食人间烟火,和三分矛盾的明媚。这份明媚来自于她眼神闪动着的明亮光彩,和身上穿着的一身鲜艳的珊瑚朱色直领襦裙。

腰间被一根深靛色的宽腰带束着,更显得盈盈纤细。头发梳成一个简单的结髻式,上插着一根红宝石金叙,称地整个人有一种张扬的明艳。但这种张扬在每每望向身边的白衣男子时,就会化作一抹娇羞的温柔。

“你叫什么名字?”楚心严板着脸,神情威严地沉声地问道。

“阡陌。”

“今年多大了?”

阡陌望了楚怀墨一眼,神情有些尴尬道:“十四……”

十四岁……楚心严眼皮跳了跳,这个年龄要是前朝也就算了,放在本朝自己就算想催他俩快些完婚也得再等个一两年……自己这个儿子,这次怎么看上了个年纪这么小的!

“家里还有哪些人?”

阡陌又偷偷看了楚怀墨一眼,见他点了点头,才摇头答道:“没有其他人了,父亲母亲三年前就过世了,家中就剩下我一个。”

“你的父母又姓甚名谁?”

阡陌又瞄了一眼楚怀墨,来之前公子说楚心严大概会问她一些关于阡家的事情确认她的身份,让她最好不要有隐瞒,据实回答,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可是楚心严问的这些问题……也太细了吧?

但见楚怀墨没有特别阻止,阡陌还是老实答道:“家父阡正安,原是嗯,正五品长安令,后被罢官,家母姓白。”

在郑朝随意向人透露家中女眷,尤其是母亲的名讳是很不礼貌的事情,故而楚心严也为放在心上,只觉得阡陌还算知礼。

至于两个人的小动作,楚心严也看在眼里,只想着这丫头也不像看上去那么胆大,回答每个问题之前都要看下楚怀墨的脸色,果然是极其在意楚怀墨的意见的。不过找媳妇儿嘛,也不需要主意太大的,就像这样顺从一点比较好。

这样想着,楚心严故意冷哼了一声,不快道:“我是在问你问题,你老看向吾儿作甚?他脸上有答案吗?“

阡陌脸一红,低下了头。

楚心严又板着脸问道:“你父母是因何过世的?”

阡陌脸色一白,深吸了一口气,神情不太好看地答道:“三年前上元节夜宴之后,御林军在我家中搜到了父亲欲意谋反的书信……经过两个月的调查,说是……贪赃枉法、通敌卖国,证据确凿,于是下令,下令……”阡陌嘴唇轻颤,心境有些不稳。哪怕已经过去了三年,再次细细回想起当时的一幕幕,还是让她手脚发抖,双眸酸痛。

楚心严越听脸色越是铁青,在阡陌说到“贪赃枉法、通敌卖国”八个字的时候,冷哼一声,满脸怒容地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打翻了茶杯,吓了阡陌一跳。

“谋反?郑棣楷居然真的用了这么个罪名?谋反?阡家若是要反,何必等到今日才反?祖孙三代死的死、失踪的失踪,嫡系军队几乎全部战死沙场之后来谋反?通敌卖国,通哪个敌?中原诸国早已被统一,还有哪个敌国来给他通?一罪不够,还、还来个‘贪赃枉法’?哼,大将军府的家底比他郑国国库都丰厚,即使子子孙孙个个都败家也够十代人胡乱挥霍的,郑棣楷以为天下人都与他一般愚笨不成!居然连个合乎情理的理由都懒得找了!如此恬不知耻,狼心狗肺!”

这是名副其实的“谋逆”言论了,字字诛心,即使阡陌这个恨同帝恨到骨子里去的人,也被楚心严的话吓了一跳。

如此义愤填膺,而且还对阡家的情况如此清楚,连“大将军府的家底比郑国国库都丰厚”这种连阡家人都不敢到处去说的大实话都敢直言,难道楚心严与自己家真的有莫逆交情?

“那个,伯父……您与我父亲相熟吗?”阡陌试探道。

谁知楚心严却摆了摆手,否认了:“算不得相熟,只是认得,见过两回罢了。”语气果断,不似作伪。

居然不相熟?阡陌有些糊涂了。

“那您……”

却听楚心严又道:“我与你大伯阡正民才是旧识,那个时候你父亲年纪尚小,与我们并无什么共同话题。只是他此前曾交付我一件事,而我却……唉,辜付了他的嘱托。如今又遇到你,也算是给了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嘱托?什么嘱托?”阡陌奇道。

自己的父亲还能跑这么远到江南来托付楚心严什么事?自己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十几年前的旧事罢了,无须再提,总之是我辜付了他的信任。”

楚心严不愿细说,阡陌也不好追问,只得点了点头。却没注意到楚怀墨听到这段话之后,好似想到了什么,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盯着阡陌目光也变得古怪。

没有发觉楚怀墨的异常,楚心严又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阡陌,嗯,除了年龄实在是小了一点,其他条件都不错。于是捋了捋胡须,信心十足地问道:“你愿意做我儿媳妇吗?”

阡陌脸色一红,怎么也没想到楚心严突然将话题转到了这上面,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楚怀墨,却意外地发现楚怀墨此时脸色有些不好看,心中的窃喜又变成了担忧。

公子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不愿意这桩婚事啊?

楚心严的注意力本来都在阡陌身上,此刻见阡陌的神色不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自己儿子的脸色原来也不好看,不由犯了嘀咕。

难道是自己看错了,这小子对这丫头无意?

“此事暂且不提。”只见楚怀墨脸色铁青地看着楚心严,一字一顿严肃道:“有件事情,我现在必须要弄清楚。“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武林大会 大郑历七十三年三月十五日,预告已久的中原武林大会(下简称“武林大会”),终于在会稽拉开了序幕。

武林大会每隔五年才举行一次,每次持续的时间三到六个月不等,举办的地点在江南五大郡城:准南、吴湖、会稽、东海、金陵之间轮流进行。

传说中原武林最早起源于江南一带,是故江南一带自古江湖宗派繁荣昌盛,各大派别争奇斗艳、花团锦簇,尚武之风最胜。而其中,又以这五大郡城发展最为迅速,实力最为强劲。五大郡城一同带动了周边县城、村镇,乃至整个中原武林的成长发展。

武林大会是一项流传已久的武林盛典,最早也是从江南一带兴起的,就连江湖中最动荡的那一百三十年的时间里也不曾中断。每次大会的举办,都是由承办郡城之内最有名望、排名最靠前的三家宗派共同主办,又由当地官府和其他满足一定条件的小宗派协办,当地各行的的龙头商会进行住宿、场地、饮食、服饰、物资等方面的赞助。

每次大会的举办形式、比试环节、大会章程等都由本次的主办、协办宗派共同拟定,每次都不相同,且在大会开始前完全保密,只在大会开幕且确定了参会的宗派、人员之后,主办方才会根据日程分时间一项一项宣布。

此外,为保公平,对于大会的主办方亦有着不能参加某些特定项目的限制,比如一些解密类、命题类的比赛,一旦提前知道了比赛内容就会占据了非常大的优势。不过呢,虽然这次虽不能参加,但在下一次的限制项目中上届的主办宗派就能拥有“保送”两人进入半决赛的权利,算是弥补。

邀天阁总阁所在的地方,属于江南五郡中的金陵郡,而本次武林大会的举办地,则是在五郡中的另一郡,会稽。会稽与金陵相隔并不算远,坐马车不过一日功夫就到了,水路更是只需两个时辰。只不过既是武林大会,自然不可能选择乘船这么“文绉绉”的方式,定是要骑马而来,才符合江湖中人向武的风尚。

以往邀天阁参会都是由楚心严带队,可是这一次楚心严却没有参会,而是让即将继承他阁主之位的楚怀墨自行带队前往。这也是一种信号,众派新旧主事人交替的时候,都会采用让继承人在重大场合代表老一代的主事人出场的方式来提前昭告天下。

武林大会办会繁荣主旨一在推动武学兴盛,二在各派切磋交流,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一项目的,就是给所有宗派一个展示自己的平台。因此武林大会对于参会宗派的资格并未做限制,只要想来就可报名参加。也因此每次武林大会都会涌现出不少黑马,从名不见经传的小宗派一跃成为名震武林的新兴宗派,也有不少百年老派因后继无人,从某一届大会之后彻底衰败。

不过,武林大会对宗派的参会资格虽无限制,但是对于各派参会的人员人数和年龄却有限制。

大会规定,与会各派的带队人需为各派宗主或是即将在三年之内继位的少宗主,并且,除去领队人之外,随行的队员最少十人,最多二十人——若是一个宗派连十个能上台面的人找不出来,就算来的人个个武功高强,也是不能服众的。还有一点,各派来的所有要参楚武林大会赛事的弟子年龄都需在三十岁以下,这样才能展示出各派未来十年乃至二十年的发展潜力。不然来一群年过半百的老怪物一哄而上,把好名次全拿了,优秀的江湖青年还怎么出头扬名?江湖上又哪还能有新鲜血液?

除去会参加大会项目的人员,各派还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增加年长的老一辈的弟子跟队,一来可以震场,二来也借机在大会中传授给新一辈一些丰富的经验,三来也是一种制约和保护,在大会混乱的场面中确保下一代的生命安全。只不过跟队长辈的人数也是要算在二十人的名额限制里面的。

综合权衡起来,大部分的宗派都会选择带两个派中长辈跟队,邀天阁也不列外。

除了楚怀墨之外,邀天阁此次参与大会的共有十八人,其中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一代十六人,阁中长辈两人。不带满二十人,也是强派的一种传统,一方面接近最高限制的编制展现了派中人才济济,一方面缺少的几个名额又展现出派中的大气和自信——就算少几个人,也有信心在大会中取得好的名次。

楚怀墨选的十六个人中,除了阡陌及日、月、星、辰四人以外,还有楚平的孙子,年仅十五为的楚安年,代号平安,以及楚阳最小的儿子,刚满二十岁的楚兴正,代号长乐。此外还有其余内阁弟子四人,代号分别为无伤、去病,长生、少城,外阁精英弟子五人,代号分别为建安、相思、相忆、文章、三杀,其中少城和建安都是女子,相思、相忆乃是一对双胞胎兄弟。

随行的两位长辈都是楚心严时代的老者,一位代号为火华,乃是阁中上一辈的第一高手,平常大多数时候是跟在楚心严身边,也偶尔会下到内阁,指点年轻一辈弟子武功。另一位长老代号火户,则是一位医师。

值得一提的是,这一次大会,除了阡陌之外,星芜、辰曦、平安、少城、文章、三杀几人都是第一次参加,乃是完完全全属于楚怀墨时代的新人。而一行人中参会次数最多的,除了楚怀墨自己,就是无伤和去病二人了,他们二人都已经参加过二次大会,经验和实力不容小觑。不过因为年龄问题,此次也应该是这二人最后一次以青年弟子的身份参会了。

一行人提前一天出发到了会稽,到了之后去大会登记处报了名号,领了一个参会凭证,一本会稽地图和一本厚厚的大会注意事项说明书,就跟着专门的指路人员,到了安排好的四合院住下了。

参会的宗派来自天南地北,半数以上都离江南甚远,所以自然不可能让这些人全都自己寻找住处,所以每一届大会前,主办方都会联合当地官府和商会,将一些闲置的院落、规模较大的客栈空出来,给参会的外地宗派居住。

虽然所有居住都是免住宿费的,但各个客栈也并不亏本,一来参会的各派一旦入住,这期间虽然不用付房费,但吃喝都是要自掏腰包的,且江湖中人多豪爽,不仅饭量大,酒量也大,二来,除了各大派之外,大会期间前来观会的普通人也不少,城中的人多了,需求也就多了,饭菜的价格可以理所当然地上涨两到三成。此消彼涨之间,虽赚的不多,但至少不会亏本就是了。

邀天阁做为江南排名第一大宗派,在江南的地盘上参会,分到的住址自然是最好的。进了四合院,月箫帮着分发了参赛凭证。参会证是一块似石非石,似玉非玉的木牌,产自会稽的三大主办宗派之一的“云水楼”,是其自种的一种奇异木材。木质细腻有光泽,堪比玉石,此次拿来制做参赛证,也是大手笔了。

参赛证呈圆角的长方形状,长约四寸,宽约二寸半,厚约半分,正面的上方和两侧各制了三种不同的纹案,分别对应着三家主办宗派,纹案中间刻了两排数字,上面一排是“零叁”,代表着邀天阁在上届大会中的排名乃是第三,这排号码仅有两位数,因为大会一般只会在参赛的上千家宗派中决出前一百名,甚至前八十名进行排序,至于百来名甚至千名以后的,根本没有标注排名的必要,那些宗派的参赛证这一块就会空出来。至于下面一排,是字号略小的另一排数字,从零到贰拾总共二十一张,由宗派内部自行分配。

参赛证的反面刻了两把交叉的刀剑,上方有一个“武”字,乃是武林大会的传统标识。

阡陌拿到的号码是“拾捌”,因为她是邀天阁这次来的人中年纪最小的一个,楚怀墨的号码是“零”,代表他领队人的身份。

此外,日耀是“零柒”,月箫是“拾壹”,星芜和辰曦分别是“拾伍”和“拾陆”。

发了参赛证,月箫又转述了一些大会的注意事项,众人便回各自的房间收拾行李去了。

阡陌也回到房间将自己和楚怀墨的床(不是一张)一一铺好,行李物品归置齐全,打扫倒是不用,毕竟主办方也决不会给出一间灰扑扑或是年久失修的危险住宅给参会的宗派住。

前几日与楚心严见面的后半段,楚怀墨神色怪异地将她支开,又与楚心严密谈了些她不知道的事情,虽然那晚楚怀墨回来之后神色如常,阡陌却敏锐地察觉到楚怀墨和以往有些不一样了,好像除去了什么心结似的,整个人都轻松了一些。不过任凭阡陌怎么问,楚怀墨都不肯告诉她他与楚心严到底说了些什么。

此时借着离开邀天阁的机会,阡陌正准备缠着楚怀墨再打探一下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不速之客悄然来临。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会市(上) 算起来,自打到了江南阡陌就没怎么见过星芜了,就算加上来的刚回来那天,阡陌这段时间总共也就见到了他不到三回。听月箫说星芜这段时间几乎天天都粘在辰曦旁边,连他都顾不上了,重色轻友属性已经暴露无疑。

所以,当今天星芜突然敲响了阡陌的房门——确切的说应该是楚怀墨这间屋子的大厅门时,阡陌都觉得稀奇极了,当然了,等再看到星芜旁边的辰曦之后,这份稀奇就转化成了“原来如此“。

星芜等人此前都未来过会稽,所以等收拾完行李之后,就打起了约辰曦出门玩的主意,只是辰曦听完星芜的建议后却觉得“两个人不热闹,要将大家一起叫上才好”。

星芜也是个爱热闹的主,于是也没多想,高高兴兴地应了下来兴冲冲地开始约人。他们第一个叫的是和星芜同屋的月箫,但月箫作为楚怀墨的副手,身上的任务甚至比时常偷懒的楚怀墨还重,就没有应邀。外阁弟子两人又都不熟悉,于是又找了内阁弟子中年岁相仿的平安,最后又来到了阡陌这里。

“怎么样?会稽繁华不亚于金陵,又正赶上武林大会开幕,这两天正是人最多、最热闹的时候,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星芜兴致勃勃地诱惑道。

辰曦也在一旁帮腔道:“江南繁华远胜蜀中,复元妹妹来了这么久还没出门看过吧?正好趁这次一同去逛逛可好?”

阡陌有些为难地看着楚怀墨,一方面她对武林大会的胜况的确很好奇,另一方面又不太想和辰曦待在一起,一时之间倒是拿不定主意。

楚怀墨却像是没看出她的为难点一般,只点了点头说:“可以去看看。”算是许了她出门。

辰曦连忙接话道:“少主不如也与我们同去?”

“不必了。”楚怀墨摇头,“会稽我来过多次,你们几人去就好。”

辰曦不由有些失望,她提出多叫几人,爱热闹是假,想借机喊上楚怀墨一起才是真,只是没想到楚怀墨对会稽并不陌生,居然没什么“一起闲逛”的意愿,直接回绝了。

“你真的不去呀?”阡陌也有些失落。如果非要和辰曦一道走的话,她还是觉得带着楚怀墨一起比较有安全感。

楚怀墨看着阡陌那双满是期望的大眼睛,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脑袋,看得辰曦脸色一沉。

“这几日事务繁忙,下次吧。”

“那我留下来帮你呀!”阡陌忙道。

楚怀墨失笑:“这些你可帮不上忙,去玩吧,回来到黄山酒楼定五十坛黄酒,就算你帮了我了。”

阡陌连连点头,就差像每次星芜吹牛时那样拍着胸脯保证了:“公子放心,我一定帮你定好!”

平安没有同辰曦他们一道进屋,只站在院子门外等着,他的模样与楚平有三分相像,不过面相要更老实一些,在四人中是最不起眼的那个。

“我们去哪儿?”出了院子,阡陌好奇地问道。

“当然是去会市了!”星芜两眼放光道,“每届大会会市上都会出现很多宝贝,秘笈丹药、绝世宝剑、藏宝图……只要运气好、有眼光,就能花很小的代价买到超值的宝物,我老早就想去逛逛了!”

星芜的话让众人都心生向往,一致赞同:“好,就去会市!”

所谓会市,是在武林大会举办期间,由众多门派的弟子自发聚集在一起形成的一个以物易物或是以价易物的交换平台。各派弟子在外出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或多或少总会有些机遇,但很多情况下这种得来的东西很多要么不知真伪,要么是些残篇缺本,要么就是自己和自己所在门派都用不上,这种情况下,将自己不需要或者用不上的东西,拿出来与别人交换,换取一些自己能够用得上的东西就成了一种迫切的需求。

只不过,在武林大会期间召开的会布规模报大,参与人数最多,商品种类最齐全,当然了,也最是鱼龙混杂。

但也正是这样捡起漏来才更有趣。

四人没有直接去会市,因为阡陌记着楚怀墨让她定酒的事情,便先绕道去了黄山酒楼,出示了参赛证,报上门派名称和住址,让酒楼尽快送五十坛酒过生,然后才转去了会市。

傍晚时分,会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又值大会即将开始,为在会前尽快完成交易,淘到些好物快些回去修炼,这几日的会市更是极其热闹。各种琳琅满目的小摊摆了起码有二十丈余,会市上摩肩擦踵人头攒动,普通人若是一个不小心误入了,怕是连走两步都困难。

好在大家都不是普通人,用内力开路倒是也能保持匀速前进。只是许多摊位都被围的水泄不通,来的晚的根本看不清里面到底在卖什么东西。

路口的摊子都是这样,中间的那些就里不用说了,阡陌就看到好几个中间摊位上,一些弟子看完或是买完挤不出来,直接提了一口气,施展轻功飞走了的,让一旁看热闹的人啧啧称奇。

好不容易挤进了一个被围的水泄不通的摊位,探出头却见这摆了一地奇形怪状的石头,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这位师兄,请问你们在看什么呢?”阡陌拉着一个离她最近的青衣弟子好奇问道。

那人正看着热闹,猛得被拉住旁人拉住还有些不高兴,只是一转头,看到拉住他的竟是位貌美女弟子,一下子就红了脸,继而热情地解释道:“这里卖的都是钟灵石,而且是从千年石洞中挖出来的,很可能有一些已经生出了钟灵髓,我们正在猜到底哪块最有可能产有钟灵髓呢!”

“钟灵髓?”阡陌惊呼。

“喂,什么是钟灵髓?”星芜胳膊撞了阡陌一下,问道。

阡陌有些兴奋地解释道:“钟灵髓就是钟灵石的精华体。钟灵石虽然寻常,但是每一块里面都蕴有极其微量的天地精气,只不过没有办法通过人为手段提取出来,所以没什么用。但是,五百年以上的钟灵石洞都有一定的几率在钟灵石中汇聚生成钟灵肉和钟灵髓,年份越高的石洞生产灵肉、灵髓的几率也就越大。如果这真的是千年石洞中产出来的钟灵石,确实有很大可能真的在某一块里生成了灵内或灵髓。”

星芜被阡陌一大串的专业介绍绕的头昏,索性也不去细想,指着摊子上那一块块灰仆仆的石头道:“那这个灵肉灵髓的底有什么用?”

“开心窍。”

辰曦和平安听了发出一声惊呼,而星芜还是一脸的不解:“什么开心窍?”

阡陌白了星芜一眼:“你可真够笨的,连开心窍都不知道。”看着星芜一脸的不服气,又摇了摇头解释道:“人心有七窍,七窍生来大多是闭合的,唯有借助天地精气才能打通,开心窍之后往往能见常人所不能见之物,明常人所不能明之理,习常人所不得习之术。”

“你能不能说人话。”星芜吐槽道。

“简单来说,就是能让你变得更聪明。你若是能开了哪怕一窍,就不用多此一问也能明白我说的话了。”

星芜满不在意道:“原来就这么点用,我已经很聪明了,用不着这玩意。”

“你还是没明白。”阡陌摇头:“聪明也要看聪明到什么程度,若只是比常人脑筋好一点,这钟灵髓又怎么可能这么珍贵?我举个你能听懂的例子——大明神愿经你总该知道吧?”

星芜点头:“内功心法中排名第一的功法谁不知。”

“大明神愿经能在众多珍稀心法中排名第一,不仅是因为练成之后的威力,更因为其练就的难度。据我所知,要想学成大明神愿经,必需要满足的最重要的条件就是要心开三窍。”

“那就是说,只要有了这钟灵肉或钟灵题,就可以开心窍,练成大明神愿经?”众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

大明神愿经入手的难度相比于他的名头来说并不高,但学起来实在太过艰难。面对那些晦涩难懂的经文,常人看一眼都会头昏眼花,更不要说学习了。但如果真如阡陌所说……众人看向摊上那些钟灵石的目光均是火热了一些。

阡陌却摇了摇头:“只是说有这个可能性而已,再说,心开一窍就需要很大的机遇了,三窍,太难了。”

“总归是有些希望啊……”平安感叹一声,却是今日第一次主动出声问了话:“那这钟灵肉和钟灵髓分别能开几窍?”

“开几窍……”阡陌有些无语:“钟灵肉使用之后仅有三到五成的机率能开一窍,具体要看各人运气,钟灵髓高一些,有八九成的几率能开一窍,还有一成半成的几率能开第二窍。”

“那我们还等什么?快买下来啊!”星芜催促道。

“你急什么,没看这么多人都没动么?”阡陌又白了他一眼,转向摊子老板问道:“钟灵肉和钟灵髓虽然精贵,但钟灵石却是随处可见。你怎么保证你这些石头是出自千年石洞呢?”

“这个问题前面早就有人问过了。”老板有些不耐烦,伸手指了指自己面前的一堆黑不溜秋泥团:“喏,这是只有千年钟灵洞中才会出产的石化灰,你自己辩辨。”

阡陌上前一步,在辰曦嫌弃的目光中沾取了一指凑近细观这品相难看的可疑物体,离近看了看,手指搓了搓,又闻了闻,面露奇异。

“还真是石化灰。”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会市(下) 石化灰顾名思义,就是钟灵石自然崩坏后经长时间风化形成的“遗迹”,初始成灰色,只有经过千年以上的时间,才会再次慢慢凝结,形成面前的这种颜色发黑、状如稀泥,有一股恶臭,搓开之后又会变回粉末状,气味也会变回钟灵石特有的那种干燥的石块味的东西。这石化灰,便是石洞年限以及产出了钟灵髓的重要证明。

那老板见阡陌检验石化灰的手法便知道她是个行家,不由对她多说了几句:“我这可是将出现石化灰的地方方圆三尺的钟灵石都挖了出来,中间十成十定有至少一块钟灵髓,只是老夫年纪大了,就算从这钟灵石中开出了灵肉灵髓也没用,不如拿出来买卖,换点有用的东西。”

“那你想换什么?”

“一枚钟灵石换一颗养气丹或是一颗剑灵丹,如你有榜上排名前二十的剑法或心法,我也可以按名次兑给你十到二十枚钟灵石。”

“你还真是狮子大开口……”阡陌啧舌。

怪不得这么多人都在旁望却少有人与这老者交易。这钟灵髓虽然珍贵,若是真拿来换,莫说一颗丹药,就是所换之物再贵重个三五倍也是值得的。但问题是,这老板摆出来的钟灵石有上百颗,要想确保开出钟灵髓,定是要将这所有石头都买回去,这就需要上百枚养气丹或是剑灵丹,至少五到十本珍稀剑法心法才行,不管哪个门派都没有什么大魄力去赌一块不知道有不存在的钟灵髓啊!

而若是只买一两颗碰碰运气,虽然大部分人都能出得起丹药,但是,钟灵石全都长一个样,破开之前根本没有鉴别方法,谁又能确定哪块里面有灵肉灵髓?要是好运开出来了自然是捡了大便宜,要是没开出来,凭白失了两颗如此品级的丹药也够肉疼一阵的。

“喂!”星芜又撞了一下阡陌:“你会分辨有肉的石头和普通石头吗?有什么诀窍没?”

“没有。”阡陌很干脆地摇了摇头。“莫说是我,就是整个大郑只怕也找不出能分辨的人。”

这一系列相关知识当然是她那出自药神谷的秦爷爷教的,但在说这钟灵石的时候,秦疑也说了,除非将这些石头一个个敲开,否则光从外表上,没有一个人能分辨出两者的不同。

“我们走吧,拿养气丹跟剑灵丹去碰运气太不划算了。”

阡陌也算是个医师,自然比旁人更懂得丹药的珍贵。养气丹和剑灵丹都是差不多的功效,能够帮助服用者修练出剑气,乃是练剑之人必不可少的铺助丹药,一般人自己用都嫌不够用。虽然阡陌自己会炼制,但一副丹药需要的材料可不那么好凑,她自己的剑气都没完全练熟,又怎么可能拿去换什么石头?别说她了,就是以剑和丹闻名的蜀山剑派都不会有冤大头去换。

也只有不用剑,手上又正好有闲置丹药的人才会去碰这个运气。阡陌扫了一眼摊位旁的人,果然,还留在这里的人,没几个是腰上佩了剑的。

阡陌这么说了,星芜也没什么意见,平安这种既不使剑,也没丹药的人更是不可能待在这了。几人正准备往外挤,突然,一声清脆的娇声响起。

“等一下。”

众人不解地望向出声的辰曦,只见她笑了笑:“我对这开心窍还挺有兴趣的,手头又正好有两颗养气丹……”

辰曦使的是暗器,这个阡陌早就听说了,养气丹对她来说确实没什么用处,对于她想拿药来碰这气的行为,阡陌虽不赞同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毕竟那是人家自己的东西,指不定好运就给碰上了呢?

星芜和平安就更没意见了,只见辰曦上前两步,半蹲在摊位前,仔细挑了一阵,捡出了三块钟灵石,向老板露出了一个娇羞的笑容,语气为难道:“老伯,这三块灵石都很好看,我想换回去玩,可是我只有两颗养气丹……您能不能……”

辰曦本就生得好看,此刻又刻意作出一副娇态亲近,那老板居然一下就被迷了心神,大手一挥道:“老夫今日还未开张,罢了,多的这一颗,全当宝剑赠佳人了!”

于是两人高高兴兴地做了交易,辰曦也顺利换回了三颗灵石,让星芜叹服不已。

阡陌挑挑眉,为了省一颗丹药居然就要刻意向一个老头抛媚眼了?这种事换作她那是绝对做不出来的。更好笑的是那老头被辰曦两句软话一哄、媚眼一抛,居然也立马不知道自己姓啥了,居然还驴唇不对马嘴的说什么宝剑赠佳人之类似是而非的话……

更主要的是,这一单他买二赠一地与辰曦交易了、开了张,后面那么多双眼睛都看到了,若后面的人也都这么要求,这老者是换还是不换?再后面若有些买三赠二、买五赠四的要求他又允是不允?

这种折价交易等人少的时候成两人私下做还差不多。

不过这一切都跟阡陌没什么关系,两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又关她一个局外人什么事呢?于是她也就眼睁睁地看着两人高高兴兴的做了交易,后面会不会有闲事——她才不管呢!

四人在这凉爽的三月天里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挤进挤出,直到天都黑了,背上也渗出好些细汗,逛得眼花缭乱却还连一条街都没走完一半。

不过收获倒也不小——当然了,买到的东西是真是假就很不好说了。

买的最多的当属星芜,他在四人中年岁算是最大的,执行的任务也最多,所以荷包最鼓,手里稀奇古怪的东西也最多,换置起来那是大手大脚。但他买来的东西,却大都让人摸不着头脑。

星芜换的东西中,价值最高的是一张食谱,名字叫作“卷帘春”,是一道据说成品色香味俱全的小吃,之所以是据说,是因为那摊位的卖家称,这张方子乃是十多年前名动天下的食神在早年游历的时候留下来的,除了食神本人,甚至连他的两个关门弟子做不出其中精髓。

星芜一向对食神的传说看中的很,居然败家地用了一部“二十九大轻功身法榜”上排名第十七的“雾里看花”给换了下来。虽然拿出来换的是副本,但在阡陌等人看来也是暴殄天物极了。

至于其它的什么会飞的机关鸟、琉璃骰子、吃了头发会变色的药丸、能折叠的薄铁片……还有一大堆阡陌几人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玩意,后来见到一只蓝色的蜈蚣,星芜居然还抢了阡陌整整一瓶极品伤药硬要去跟人家换,气得阡陌差点在大街上对他拔剑了。

而星芜却完全不知道自己有多败家似的,乐滋滋地将换回来的东西都宝贝似的揣进袖兜里。

与星芜正好相反,买的最少的就要属平安了,不过倒不是因为平安“穷”,而是他太老实谨慎,买的也很小心,碰到摊主眼珠乱转或是太多竞争对手的情况都会马上放弃交易,到最后只用很低的价格换了一瓶可以硬化皮胀增强防御力的药液和一种能帮助人在野外寻找水源的虫子。

辰曦买的也不少,而且确实是杀价的好手,别人碰到想要的东西都是相互竞争,价高者得,她却总是能凭借个人魅力让老板以比开价还低至少两成的价格卖给她。而她的东西除了一些美容养颜的药丸就是些需要撞大运东西,捡漏心理昭然若揭——不过这也是来会市的人中最常见的种心态,倒是没什么奇怪的。

阡陌买的东西也不多,她是因为真穷。

邀天阁这些年“包吃包住”生活让她并没有什么私房钱,也没有获有什么珍稀奇货,身上除了药丸药方一无所有,所以就算想要与人置换,也只能选择一些原意接受药丸的摊位。

不过还好,药丸本来就是对这些习武之人来说除了武功秘籍以外最喜欢的东西,半数的摊主也都能接受。还有一些特别固执或者目的特别明确的卖家不能接受,也没办法了。

最后她也只换了一部曾在百剑榜上排名第一的“锦瑟千机剑”残页——还不知道真假,一本据说可以温神养灵,提高精神力的秘法,一根年份较轻五毒木——这个倒是可以确定是真品,只是五毒木的效果与生长年限成正比,她买的这根年份轻的五毒木避毒效果比她手上那串要弱得多,如果想要使用,还得另用秘法炮制才行。

最后一件交换的东西则是一份奇怪的情报。

——落英山庄广发英雄帖,欲在明年十月进行万药大典,大典胜者,落英山庄将拿出内功心法中排名第一的大明神愿经跃千愁版亲笔译文和兵器榜中排名第二的雪花剑做为奖品!

前面说过,大明神愿经乃是这世间第一等难习的心法,但古往今来也出过几个惊才绝艳之人成功习得,这跃千愁就是己知的学成这部心法的人中距离目前年代最近的一个。而他对这部心法的亲笔译文,则是记载了自己对这部心法的学习心得、理解。有了这部译文,就相当于间接得到了跃千愁本人的指点,既使心窍未开到三窍,也不见得学不会此经,要是开了三窍,只怕是能直接跳过学习过程中可能遇到的绝大部分麻烦,事半功倍地学会这部天下第一的心经。

至于雪花剑,乃是失传了几十年的神兵利器,更是有传闻仅有拥有雪花剑的人,才有可能学会曾经在百剑榜上排名第一,后来又因为失传掉落出百剑排行的雪花剑法。

只是没想到,这等神剑原来是被落英山在得了去。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落英山庄 落英山庄乃是东海的一个老牌宗派,曾经稳坐东海诸派——甚至江南诸派的头把交椅,只是这几十年间却逐渐没落了,最近这几年更是连武林大会都没有派人参加了。

如今却又在暗中发起了英雄帖,想借着武林大会的东风错开时间办什么“万药大典”,也是奇怪得很。

但是这个消息还是很让阡陌心动的,至于原因嘛……

雪花剑法!那可是雪花剑法啊!曾经比她今日得到的不知真假的“锦瑟千机剑”更历害的剑法啊!

雪花剑法虽然掉落出了百剑榜,但其中原因只是因为它自身失传,而不是后来者居上将它挤了出去,若是能被她重新寻回……

光想想就让人激动不已啊!

消息也说了,想要参加这个大会就要寻来一张英雄帖,还说明了英雄帖的获取方式、兑换时间等信息。虽然这个消息花了阡陌一副能够延寿三年的珍贵药方来兑换,她还是觉得划算极了。

——那可是雪花剑法啊!

只是这等消息,就算是阡陌自己买下来的也不可能独享,她还是向同行的星芜等人也细说了此事,不出所料,听到这个消息后就连一直以来表现最冷静的平安都激动得话都说不清楚了。

四人当下一拍即合,也不逛街了,赶紧回去将这条消息传到阁里。毕竟消息里称这英雄贴总共只有九十九张,先一步做准备,就能占据更大的先机。

四人迅速回了暂住的四合院找楚怀墨,却被告知楚怀墨此时正在和月箫、火华,火户、长乐几人商议事情,又足足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算将他等了出来。

听完阡陌等人的诉述,楚怀墨陷入了深思。不管从这个消息传来的时机、英雄帖的获取方法、大典的奖品还是这个大典本身都充满着诡异,让人不得不多想。

落英山庄是干什么的?

乃是和邀天阁一样,以情报起家的宗派。且与邀天阁这种最近二三十年才兴起的新生宗派不同,落英山庄可是成立了将近两百年,其情报网比起邀天阁只会更加深广复杂。

说句不好听的,要不是邀天阁兴起的时候落英山庄正好逐渐落败,这江南武林还指不定会不会有邀天阁的一席之地呢!

可是,就算落英山庄再落败,一个以情报为主的宗派,开什么“万药大典”干什么?难不成想是转型卖药了?可要论起医药,哪怕是在其最辉煌的时候,一百个落英山庄也比不过药神谷,他们又为何会去做这种吃力没成效的事?

难道想借着大典收集什么能够让他们东山再起的情报?

要真是这样,第一个陷入危机的恐怕就是相类型的邀天阁了。

“落英山庄现在的庄主是谁?”

这个问题自然不可能是问久不在南的阡陌或星芜,所以楚怀墨问话的时候看的是辰曦和平安。

但落英山庄这十几年来都太过低调,低调地让人几乎都忘记了他们的存在,是以过了好一会,平安才不确定地答道:“似乎是叫……江无尘。”

“有他的情报吗?”

平安茫然地摇摇头:“这人几乎从未在公众面前出现过,只知道是男子,年龄大致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别的……”平安神色不解道:“据说似乎双腿有疾,有人曾看到他坐轮椅出现,但是也有人说他四肢健全,只是有眼疾——倒是分不清这些消息的真假。”

“查。”楚怀墨叩击座椅扶手的手一顿,下令道。

“是!”平安领命。

“这个消息是谁最先发现的?”

阡陌向前一小步:“是我。”

“从何处得知?”

阡陌想了想道:“就在会市上,一个中年人打着卖失传秘笈信息的名头售卖的。”

“还有哪些人买了这条消息?”

“当时只有我们一家,因为他开价实在太高,只求能够延年益寿的丹方,这种丹方举世仅有十八副,所以应是没几个人手上有。”

“延年益寿……”楚怀墨思索了一会,又问:“落英山庄上任庄主的消息有吗?”

“好像十几年前就死了。”回答的依然是平安。

“除了老庄主之外,江无尘还有什么亲眷?“

“这个……不知。”

“一起查。”

“是!”

楚怀墨又转向阡陌:“你去盯着那贩卖消息的人,打听他的身份、落脚点,这几天还有哪些人从他手里买了消息,如有异动,立刻告诉我!”

“是!”阡陌点头。

“打听出来之后,辰曦去盯着那些同样买了消息的宗派,若有什么异动,也立即告知我。”

“是,少主。”

见其余人都领了命,楚怀墨最后才转向星芜:“我需要你再替我跑一趟金陵送两封信。时间有些紧,明天辰时半之前必须赶回来,能做到吗?”

遇到正事星芜也毫不念糊,当即一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好!”楚怀墨一拍座椅扶手,站起身来,大步迈向了书房:“磨墨!”

“是,公子!”

不用楚怀墨特意说明,阡陌都知道这磨墨二字是对她说的,当即抬腿一路小跑跟了上去,赶在楚怀墨前半息到了书桌旁,迅速铺好纸张用镇尺压好,并取出砚台动手磨墨,待楚怀墨到时正好抬起笔就能书写。

星芜则是翘起二郎腿在大厅坐下,剥着花生米吃。

平安得了命就下去了,做调查前的准备工作,辰曦犹豫了一下,并没有走,而是和星芜一起坐在大厅里等着,左右在阡陌打听到有哪些人买了消息之前她也无法展开行动,不如就在这等着,从防楚怀墨还有什么后续命令。

这一等,又是半个时辰。

约莫子时,楚怀墨先一步从书房出来,向星芜交待道:“一封送到我父亲手上,还有一封——”

说到这里,阡陌刚好拿着两只封装好的信封跟着从书房中跑了出来,先将信封颜色比较浅的那个递给星芜,又将颜色比较深的那个交给楚怀墨,楚怀墨接了过来,接着道:“这一封送到秦淮岸口的‘落日别院’,秦医师正在此处访友,你将这封信亲自交到他手上。”

楚怀墨将信封递给星光,郑重强调道:“务必送到秦疑手上,切不可假手他人。”

星芜接过两封后,对比了一下颜色标记,揣回怀里:“知道了,我定会送到!”

说完告别似的向众人一挥手,转身飞了出去。

不过弹指间功夫,众人还来不及松口气,却见星芜又折了回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杂物,一股脑塞到了辰曦手上:“我今日买来的这些宝贝你可得替我保管好,等我明日回来再找你要。”然后两步跨到大厅口,再次朝众人挥了挥手。

“我走啦!”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大会开幕(上) 三月十五日一早,黎明刚刚破晓之时,会稽城内每一处别院、每一座客栈都热闹了起来,各处生火、打水、烹饪的声音乱成一团,热闹非凡。

会稽本地的小贩也一大早就推起了小车,大街小巷地吆喝,兜售起了汤包青团粉丝等各种美食以及当地特产,更有手脚快的,还先官方一步卖起了本届武林大会的纪念品。

这次大会为会稽带来了至少两三万的外来人流量,整个郡城一下子都拥挤起来。

今日楚怀墨破天荒地免了阡陌的早课,让她和少城辰曦一起检查每个人的参赛证、身份凭证、服装、发饰等物件是否齐全。

说起来邀天阁也是有统一的服饰的,只不过大多数内阁弟子平常穿着都比校随意,但是武林大会开幕式这种重要场合,肯定是要摒弃个性,统一着装的,连楚怀墨都无法例外。

邀天阁的服饰以蓝白二色为主,无男女之分,都是清一色的天蓝色底色的长袍,领口、袖口,腰间斧以白色条形花案,腰带则是蓝底白边,中间镶了一颗深蓝色宝石。右边跟据身份不同挂以不同质地的阁内的身份牌,左侧挂的是武林大会的参赛证。

发髻统一梳成最简洁的冠发,用柔白色玉冠束在头顶,简洁大方,却也——丑。

平日作惯了女儿家装扮的阡陌在按邀天阁的规矩梳妆完照镜子的时候差点认不出自己。

不过还好,大家都是这个打扮,一样地……丑,最爱漂亮的辰曦也不例外。两人碰面之后都是不约而同地打量了一番对方,发出一阵意味深长的笑声。

唯一能例外的大概只有楚怀墨了。替他梳妆完,阡陌却是觉得这身打扮反而将他平常飘逸出尘的气质称地更丰神俊朗了一些,倒是另一种好看。她也只能感概大概就算刷了光头、衣着褴褛,都损不了楚怀墨的相貌分毫。

辰曦打量完阡陌,眼神有片刻的凝固——凝固的地方在阡陌的腰间。

阡陌的身份牌是来会稽前几天才重新制好的,今日也是她到江南之后第一次佩戴。细腻的白玉质地,正面绘制了一座精致的阁楼,上有邀天二字,反面一个“元”字,正是她的代号。

而辰曦的腰牌,只是象征着她内阁弟子的实力的玄铁牌。

邀天阁新一代的弟子中,只有月箫一人在十五岁不到就被赋与了白玉牌,可是月箫各方面确实都很拔尖,又是男子,辰曦当然不会觉得有什么,可是阡陌又凭什么?她又为阁里做过什么贡献?不过是长得比常人好看几分,凭什么少主就对她这么信任了?居然连白玉牌都给了她,自己哪样比不上她?

辰曦越想越觉得不公,脸色也越发难看了起来。

阡陌见辰曦笑着笑着脸色突然就变得阴沉,也是二丈和尚模不着后脑勺,只当她小心眼的毛病又犯了,也懒得去理会,只等少城也到了,三人先相互检查了一遍,又分了工,去查其他弟子。

其他弟子自然也不可能闲着。

外阁的几人负责采购来的十九个人的早饭和预备洗漱用的柴火、热水等,内阁的去病、长生、长乐几人则是负责整理行李武器和检查每个人是否熟记大会的安全准则,无伤、日耀、月箫则和楚怀墨一起,确认与其它几派以及主办方的会礼和联络名单、入场顺序、座位等重要信息,大家各司其职。

辰时二刻,在楚怀墨的盼望中,星芜终于如期赶了回来,来不及详细述职,只匆忙说了声“任务完成”,就赶忙去洗漱换衣吃早饭了。赶了一夜的路,却也没时间给他小憩,差两刻钟巳时的时候,众人便列队朝着会场出发了。

一路上遇到数不清的宗派,也都是同邀天阁一样,穿着统一的服饰,束着统一的发饰,个个表情严肃、面不带笑,排着整齐的队伍目不斜视地朝看会场而去,只在遇到了相熟的宗派之时,才会彼此严肃地点个头,算是见过礼了。

大会共有十二个入口,分三面,每面四个,对来往的一千多家宗派进行分流,每个入口还有穿着大会统一制式服装的弟子进行了引导和维护秩序,以免发生拥挤和踩踏。

邀天阁住的地方离会场并不远,仅仅两刻钟便从院子走到了会场,但是后面的排队验证登记、人场,按指引入座就花了将近三刻钟时间。

说到这,大会还有一道极其繁琐而严格的程序,就是开幕式上的验证和登记环节。

所有入会人员必须在开幕式当天手持参会证验明正身、查证骨龄、登记姓名(代号)、性别,宗派,年龄等基础信息,之后每一场会试开始之前都要与今日登记的信息进行核对,但凡有出入者或未在今日进行登记的,一律剥夺后续比赛的参赛资格。若发现有冒名顶替的,整个宗派本届的比赛成绩都会取消。

——这也是楚怀墨叮嘱星芜定要在今日赶回来的原因。

巳时四刻,所有宗派进场完毕,会场的十二个通道全部关闭,之后即使再有人赶来也不会被放进来了。

数万人端坐在既定好的座位上,当然了——也不全是坐着,在上一届大会上名次靠后者或之前从未参加过大会的宗派就只能站着,这大概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激励了。毕竟,强者为尊,是这个世界上永恒不变的定律。

时辰已到,会台上却迟迟不见人影,正在底下众人开始窃窃私语时,会场的天空突然阴了下来,众人不自觉地抬头一望究竟。

只见几条五颜六色的彩带不知从哪里出现,交错纵横搭在了会场上方,同时,几队身着和彩带相同颜色衣衫的男男女女从天边而来,脚踏彩带,腾空而入进到会台上。

接着,每队最后一人手一挥将彩带一下断成了好几截,会台上的人又列着队呈环形逐个飞起,一人截回一段彩带落回在台上,总共红黄蓝绿紫白六队人马排成一个“*”型阵列,手持彩带,以带代剑,演起了剑舞。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充满了美感和技巧,引得台下惊叹连连。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大会开幕(下) “今年的开场表演真是新颖啊!”

“以彩带为路,踩踏而来,其中难度不亚于纯粹的踏空而行啊!”

“这、这一招是不是二十九大名功身法椅上排名第七的‘天外飞仙’?”

“要集齐这么多会天外飞仙的弟子,这会稽三大派也真是用心良苦啊!”

“还有这每队最后一个人隔空撕裂彩带那一手,如果没看错的话,那是剑气外放吧?能徒手做到这一点的人都是惊才绝艳之辈,这会稽真是人才辈出啊!”

阡陌听到周围此起彼伏的赞叹,伸手比划了一下,有些疑惑。

若是不借助武器徒手就能施展出剑气,那可不是什么简单的剑气外放,那分明是已经达到了人剑合一的境界了!别说是她,就连专修剑道的蜀山剑派年轻一辈的那几个剑道天才,阳明、邹荣夆都达不到这个水平,这大会开幕式上居然能找出七个?那这会稽三派的实力也太强大了吧?

“那不是人剑合一。”

阡陌转头,只见一旁的月箫对她笑了笑,阡陌这才想起来月箫也是修剑的,忙向他那凑了一点:“那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是不是在手上偷偷藏了一把剑?”

“若是通过一把能藏在手中的袖珍剑就能发出剑气,距离真正的人剑合一也就仅有一步之遥了。”

“那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是暗器。”后排的辰曦插话道。

“暗器?”阡陌又转向她:“可是那除了彩带之外并没有什么其他东西啊!”

“那只是你没看到而已。”辰曦面有几分得色,“这次的主办宗派之一的‘一线宗’乃是以暗器立宗的大派。若我没看错,方才他们用的应是在暗器榜上排名第九的无影针。”

“无影针?”阡陌没有听过。

正想接着问,辰曦却没有理会她疑惑的眼神,注意力却又转回了会台的表演上了,还是月箫给她解了围。

“无影针是一种体积极小且细如牛毛的针形暗器,一般来讲是淬毒之后趁人不备射入人体内的,不知怎么被他们改造了一下,拿来制造人剑合一的效果了。”

“暗器还能这样用么?那他们借这无影针割完彩带要怎么回收?不怕伤到人吗?”

“这……”月箫有些迟疑:“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想来,精通暗器之人自有他们们收发手法。”

阡陌偷瞄了一眼辰曦,心想这里倒是坐了一个专门玩暗器的,不过辰曦跟她不太对付,就别指望对方替她解释了。

月箫见阡陌的模样不由笑了笑,正准备再说些什么,只听观众席上又爆发出一阵惊呼。

“这,这不是落英缤纷神剑吗!”

“哇,真的是!这落英缤纷神剑不是落英山庄的看家剑法吗?怎么被这三派学了过来还用在武林大会的开幕表演上?”

“难道落英山庄也来了人,特意将剑法教给了三派?”

“你傻吧!看家剑法怎么可能轻易外传?我看一定是三派中人偷偷学来的。这么高调地用出来,这一下可是结仇了!”

“切,结什么仇?落英山庄现在自己都岌岌可危,说不准哪天就成为历史了,哪还有能力与会稽如日中天的三派寻仇?我看啊,这说不定就是哪个从落英山在退宗之人带出来献给三派的!”

阡陌暗自记住了这几个谈论落英山庄之人,又将目光转到台上。

果然,台上众人以彩带代剑,身影绰约、舞步曼丽,宛如花海调零,虽然只俱形没有神,只是确实像极了以剑法炫烂曼丽而闻名的落英缤纷神剑。

只是,阡陌也是今日才知道,这落英缤纷神剑,原来是出自落英山庄。

落英缤纷神剑与她会的那式单独的“落樱缤纷”剑招虽然名字有些相像,但是完全是两种剑法。落英缤纷神剑的绚烂在剑法本身,展示性更强,是落英山庄的看家看法,而“落樱缤纷”剑招是脱自于“雪花剑法”中的一招变形剑招,更侧重于实用性。

可是不管怎么说,落英山庄难道真的衰败到连看家剑法都护不住了吗?如果真是这样,他们又哪来的精力和气魄举办万药大典?而且这会稽三派就这么嚣张,直接将落英山庄的看家剑法用在如此盛大的大会的开场表演上,就真的不怕与落英山庄结仇?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诡异的气息,再结合昨天刚听到的那个消息……让人不能不在意。

“好奇了?”楚怀墨双眼直视着台上,目不斜视地问。

“是有点。”阡陌老实地点头道。

“或许这就是他们的目的呢……”

不等台下的各宗派如何猜测,台上的表演都在继续。一套落英缤纷神剑舞完,大队人马队型又变成了一个双层的大圈,三十六个人,三十六条彩带同时舞动,往圆心一搭,只见瞬时之间火光闪动,一道明亮的光芒从中间升起,伴随着一声巨响,散开在空中,又引起台下一片惊叹。

“我宣布,本届武林大会,正式开幕——”

台上的表演者散去,一个着深紫色长袍,年约三旬的中年人自幕后出现在会台上,声音洪亮的发话,台下配合地响起一串热烈的掌声,宣布着这届大会终于开启。

“这个人是谁?”阡陌小声向月箫问道。

“云水楼这一代的大弟子云涯,本来是最有希望继承楼主衣钵的,只可惜在几年前一次任务里受了重伤,武道前途被毁了。不过他也算想得开,并没有自暴自弃,反而改了修炼的路子,做起了一些外联的事情,这一届武林大会他便是总策划人。不过三十二岁便能做为这种武林中最盛大的活动的总负责人,各方面的能力都不容小觑。”月箫小声答道,似乎对这些大小事情十分熟悉。

阡陌连连点头:“月箫哥哥,你好厉害啊,知道地这么清楚。”

月箫笑道:“你若也每日帮着少主处理内外事务,怕是知道的比我还多,没什么好值得夸赞的。”

“嘻,你真谦虚。”

楚怀墨耳朵一动,眼睛余光瞟向了阡陌这边。这两人什么时候关系有这么好了?他倒是一直没发现啊……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会程、赛制 “截止今日巳时四刻的统计结果显示,本届武林大会共有一千三百伍拾贰个宗派,总计贰万壹仟零肆拾柒人参会,声势之大、规模之广乃是这百年来最盛大的一次!我在此衷心向各派远道而来的朋友们道谢,感谢你们对本次大会的支持!”

“……根据我们三大主办宗派和各协办宗派的讨论,本次大会仍然延用最为公平,也是最能客观展示各派全方面综合能力的积分制赛制。在大会结束后,按照各派参会弟子在所参加项目中获得的分数相加,评出总分最高的前百名宗派为本届大会的宗派百强。除此之外,还设一张个人榜单,在所有参会的个人中按照所参与项目得分相加,评出个人总分最高的百人,为本届大会的个人百强。

另外,本届大会还有一张新增榜单,我们将在所有参赛者中,选出年龄最小、得分最高的十人,成为本届大会的十大武林新星,并额外颁发一份神秘奖品——!”

前两个宗派榜和个人榜都是老黄历了,凡来参加过的人都知道,就算有没参加过的来之前也都听宗派里去过的弟子讲过,哪怕是新生的宗派大多也都知道,毕竟这两个榜是来的每个宗派的奋斗目标,因此没什么稀奇的。倒是新增的这个“十大新星”,却引起了下一阵热烈的讨论。

“这次居然还要比年龄小?早知道将门派里几个小家伙都带来了,失策,失策!”

“哈,你这话说的,也要小辈有这个实力才行啊!每个宗派能带的人就这么多,难道为了一个新星的名头,连总排名都不顾了?”

“唉,说的也是!”

阡陌好奇地左顾右盼了一阵,歪着脑袋悄悄问坐在她旁边的月箫:“月箫哥哥,你说这个新星榜我有没有机会上啊?”

月箫抬起头,认真在会场里扫视了一圈,看着她笑道:“好像确实没几个比你年纪小的,一会好好表现,希望很大的。”

“真的吗?”阡陌惊喜道:“你说奖品会是什么啊?”

“这我可猜不出来。”月箫摇摇头,又笑道:“不过这种大型盛会上得出来做奖品肯定不会差就是了。”

“嘻嘻,那我可要好好争取一下。”

台下的讨论声过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才渐渐小了下来,云涯也一直耐心地等到大家讨论地差不多了,才继续讲下面的内容。

“根据大会会组的认真筹划,本届大会共设有八个环节。

第一个环节,就是在今日举行的大会开幕式,开幕式上我们将对所有参会人员进行登记和会程、赛制等安排的公布、解释工作;

第二个环节,也同样是本次大会的第一项大比,是为练药大赛!

炼药大赛分三个部分,第一场,资格赛,所有参赛医师将按照大会指定的药方炼制某种药物,能够在规定时间完成炼制的则过关,获得继续比赛的资格。资格赛中所需要的药材将由大会举办方提供。第二场,淘汰赛,我们将给所有获得本轮比赛资格的医师一颗由举办方出品毒药,在规定时间内分析出毒药成份,并配制出相应解药,即为过关。在此提前申明,本场比赛需要所有医师亲身服用毒药和自己配制出的解药,存在一定的风险,请慎重考虑是否参加。且本阶段比赛的医师所需的解毒药材,需要各派自备。而第三场——”

云涯环视了一眼又开始沸腾起来的台下,略微提高了声音:“比赛内容暂时保密。练药大赛将在三日后,三月十八日举行,报名日期截上到三月十七日午时二刻,超时不候!

整段炼药大赛预计将在三月底结束,第三个环节,速度赛,将于四初一开始,具体比赛内容将在炼药大赛结束之后宣布。

第四个环节,也是本次大会最重要的一环,实力赛,将于四月初五举行。这里可以透露的是,实力赛分为两个部分,第一个部分为个人赛,第二个部分为团体赛,只能以十人为单位参加,多一人或是少一人均无法报名成功,详细规则依然等到速度赛结束之后才会宣布。

第五个环节,控制赛,参赛者需携带驯化的动物、昆虫参赛,主要对战方为参赛的动物,控制人不允许直接出手,也不允许使用其它铺助武器。所携带的动物种类不限,本项比赛将于八月初一开始。

第六个环节,综合赛,具体内容暂时保密。

第七个环节,为展示赛,乃是一个公开的平台,供各派展示门下弟子武学,武学的类别没有限制,仅有唯一一个条件——所有展示的武学必须为自创武学!

本环节从八月十八日开始,持续一个月的时间,无需提前报名,一个月内可随时上台展示,大会会组将从武学威力、难度、创新度等方面进行综合评分。

最后一个环节,大会排名公布暨闭会仪式,将于九月二十日举行,闭幕式亦要求全员到场,凡有因非不可抗因素——如重伤昏迷、死亡等除外,但缺席的个人将丧失上榜及获奖资格。”

说到这里,云涯又停顿了下来,给早就按捺不住的台下众人一段讨论的时间。

“怎么这次的炼药大赛还要以身试毒?万一练不出解药不是白白丢了性命?”

“不至于吧,主办方即然给了毒药,自己手上应该都有解药,武林大会总不至于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吧?”

“就是!我倒是担心另一件事,万一这三大宗派在药里做了什么手脚,以此来控制药师——这可如何是好?”

“你这就想多了,三大派再怎么说也都是名门正派,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名声不要啦?”

“你们都操心医师,我倒是很担心团体赛啊!必须要十人举加,我们宗一共就来了十二个人,要是前面个人没有人受伤,后面的团体赛不就相当于自动放弃了吗?”

“你们宗是第一次来吧?每届大会都有这个规矩有什么好稀奇的。”

……

“你说那个展示赛又是怎么回事?以前从没听过啊!”

“估计又是主办方一拍脑袋想出来的环节。自创武功……哪有那么好自创的?每届都会有些莫明其妙的环节,真是……”

“这已经算好的了,你是不知道,二十年前那届武林大会,主办宗派有个女子宗派,竟然出了个环节是比声乐舞蹈,那才叫奇葩!”

“什么,还有这种事?哈哈,你给我详细说说!”

……

……

“以上,就是本次大会的全部会程。”见众人讨论的差不多了,云涯才又开了口。“接下来,还有一些补充说明,请大家牢记。

第一,本次大会采用积分制,每个项目都设有不同的分值,其中,练药大赛一百分,速度赛一百分,个人战赛二百分,团体战赛二百分,控制赛一百分,综合赛二百分,展示赛一百分,总计一千分的分值。前五项比赛仅有前百名的参赛人员能够得到分数,名次与分值的关系根据项目不同会有不同的分布关系,将在每项比赛开始前公布。而最后一项,展示赛,只要参赛,便可得分——”

会台底下又是一片哗然。只要参赛就能得分?这意味着什么?可能有的门派在前面五个项目上拼死拼活拿了二三十分,另一些宗派,只要进行原创武学展示,随便上去几个人,演示一通,就可能轻轻松松拿到一两百分!

这、这种规则也太不公平了!

台下议论的声音越未越大,云涯不得不加大了说话的音量。

“我知道,很多人会觉得这条规则不公平,但是——各位朋友们,有一件事情我们不得不承认,自从一百三十多年前十二大榜单现身江湖后,武林中掀起了一阵长达百年的滥杀滥抢之风,诸多神妙的武学在这场血雨腥风中失传,与此同时,大家的关注点都从认真习武感受武学真谛转移到了如何去获得更加了强大的武功秘笈之上,再也没有人肯静下心来感悟、研究新的武学,这意味着什么?“

台下的喧嚣声在云涯真诚二痛心的目光中渐渐小了下来,云涯又紧接着道:“这意味着我们中原武学已经停滞了一百多年了!

武林大会举办的宗旨是为促进武学的发展,而不是为了让大家展示宗派实力,抢这‘天下第一宗’的名号。这些年来,武林大会已经渐渐偏离了原本的目的,变成了一个争名扬名平台,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将他带回正道!”

台下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就连楚怀墨也不得不赞叹道:“就连我都没想过这个问题,这个云涯,有些意思。”

见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云涯神情有些振奋,又接着说道:“宗派本身的实力固然重要,所以我们才从各个方面设置了那么多比赛项目,但是,这最后一个项目,我只想说——”

“——只有创新才是武学真正的未来,只有不断创造全新的武学,我们中原武林,才有可能拥有无限的未来!”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楚怀墨的无奈(4000) 云涯一番语落,整个会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显然,大家对他的话都认可了——至少在此刻是认可的。云涯也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这个提议他先前也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说服大会的高层同意。这是一步很冒险的棋,但是云涯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定是对的。他并不奢望短短一个大会的时间就能彻底改变整个武林的风气,但是,他会尽自己所能,去给这个武林带来他所认为正确的改变——哪怕只有一点点。

不过,眼下的认同只是第一步,一旦排名、分数出来之后,展示赛所带来的分数差异势必还会引起一番争论,那时才是真正考验自己的时候。

除了积分规则之外,云涯又宣布了一些其它的补充细则,如各派来人中,除去最后一项展示赛外,每人至多报名三个项目,不允许刻意下死手,参赛人员权限于今日在开幕式上登过记的人选,不允许之后调整等等。都是些常见的规矩,倒未再掀起什么大波澜。

所有大会赛制宣布完毕之后已到了未时,这会主办方倒是给安排了一次半个时辰的茶歇,给每个参赛宗派奉上水果、小食、茶水等物暂填肚子。当然了,与会人员也可趁着茶歇的功夫自由活动一阵或去到外面的酒楼用餐。

“会程不是都讲完了吗?为什么还不能走啊?”阡陌听下午居然还要继续,不由有些郁闷地小声问。

月箫摸了摸下巴,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下午还有一场重头戏。”

此时,打了一上午瞌睡星芜也终于睡醒了,听到月箫说什么“重头戏”,揉了揉眼睛也凑了过来。他忙活了一天一夜,上午趁着云涯讲活的功夫才小憩了一会,所以上午才那么安静。此时醒来也不是因为睡足了,纯粹是——饿醒的。

“什么重头戏?”星芜好奇道。他也是第一次参会,对大会会制并不十分了解。

听到几人谈话的内容,长生、长乐、去病等人也围了过来,相视一眼,又瞄了一眼楚怀墨,皆是露出兴灾乐祸的笑容。

“到底有什么重头戏啊?”被他们的表情闹得好奇极了,几人又光笑不说告,阡陌便忍不住拽住月箫的袖子左摇右晃地央道:“快告诉我吧,我都好奇死了。”

“好奇什么。”熟悉的声音,平静的语调,几人一回头,这才发现楚怀墨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此时站在他们身后,也不知道他到底站了多久,对他们前面的话又听到了多少。

“他们说下——”阡陌刚起了个头。

“——我可什么都没说!”长乐等人忙摇手撇清了关系,并立刻转移了话题,“我有些饿了,我们去吃饭、去吃饭!”

“诶?”阡陌傻眼。

不是说重头戏嘛?怎么一下就要去吃饭了?星芜一听长乐他们要去吃饭,眼睛一亮,也不再管什么好戏不好戏的事情,强拖着见到楚怀墨之后一点都不想走的辰曦一溜烟跟了上去。

这一块一下子就只剩下楚怀墨、阡陌,以及被阡陌拽住袖子走不掉的月箫。

楚怀墨仿佛是无意地扫了一眼月箫的衣袖处,又看向阡陌冷声道:“你还站在这做什么?”

“诶?我……他们……诶?”

“我中午要吃黄山酒楼的醉鸭。”楚怀墨突然道。

阡陌的大脑有半刻的短路,下意识接话道:“那……你去吃啊。”

“你是丫环还是我是丫环?”

阡陌这才意识到楚怀墨让她去买菜的意思,吐了吐舌,松开月箫,想了想又走到楚怀墨面前,顺手取了他腰间的荷包,去了黄山酒楼。

阡陌走后,楚怀墨和月箫又在原地站了好一会,楚杯墨才面带一丝冷意地看了月箫一眼,转身走了。留下月箫在原地摸了摸鼻子,一脸苦笑。

未时四刻,开幕式继续。

买回来的黄山酒楼的醉鸭楚怀墨一口都没吃,还给他的荷包他也没有要,阡陌这才反应过来,这厮又哪里不对劲了。只是她想破脑袋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又惹到他了。

直到下午大会继续,云涯公布了接下来的环节,阡陌才自以为摸着一点头绪。

“为了鼓舞人心,表达对大会的支持和对中原武学的支持,上届大会前二十名的宗派分别为大会准备了一份有特别意义的礼物。下面我们就请这些宗派的代表依次来到会台上,向在座介绍自己准备的礼物,并对到会的所有参会者致辞!首先,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有请上届大会的魁首,来自长多的行路宗宗主,别少逍大侠上台——!”

阡陌差点一口血喷出来。这武林大会怎么还有这么个……形式化的环节?让前二十的宗派送礼就算了,还要当众介绍礼物,还要给参会者致辞?

阡陌偷偷瞄了一眼楚怀墨,怪不得上午月箫他们都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公子连平时教自己武功的时候都懒得多说,现在还当众致辞?难怪他从中午开始就一脸的不快。

行路宗送出的是一卷锻体秘术,秘术在所有武功秘笈中都属于十分稀少的存在,这手笔不可谓不大了。

别少逍也解释了一下这秘术的作用。锻体术,顾名思义就是用来锤练身体的,可使皮肤更加坚硬,刀枪不入,而他拿出来的这卷秘术之所以稀罕,则是因为它还可以锻练内脏。

对于寻常女子来说,这种秘术是鸡肋一样的存在,可对于大多数常年在刀尖舔血的江湖中人来说还是很实用的。

做为当前天下第一宗派宗主,别少逍算是很健谈的了。不仅详细地介绍了自己贡献的秘术的功效,还说了一大堆言辞肯切的寄语,赢得了一大片叫好和掌声。

第二个上台的是阡陌还算了解的宗派——蜀山剑派。这位蜀山掌门做法就很独特了,他送上的居然是一卷经书。

不是什么内功心经,就是一卷普通的经书,最多有个让人平心静气的功效。蜀山掌门也只是简单说了下寄语,希望此经可以引人向善,也是很符合这种老牌名门正派的气质了。

第三个就轮到楚怀墨了,阡陌坐在楚怀墨身后都能感受到他此刻的无奈。楚怀墨一起身他们这就炸开了锅,长乐直接拿出了一锭银子小声嚷道:“来来来,我们来打赌,少主会说几句话?”

“这还用赌?一句不能再多了,还不如赌他会说几个字!”长生附和。

“好,那就赌他说几个字。我赌——八个字。”

“那我就赌五个字!”长生也拿出来一锭银子,又转向月箫等人:“你们也来啊!”

阡陌目瞪口呆。

楚怀墨此时还未走远,听见后面的吵嚷侧过身冷冷望了带头的长乐和长生一眼,两人瞬间又安静地如同被掐住了脖子。

“我看还是算了……”月箫小声道:“少主今日本来就因为这事心情不佳,我可不去触他的霉头。”

楚怀墨上台又了起了一番骚动,因为他太年轻了,而且长得也实在太好看了,一会功夫阡陌就听到了几个方向的女声压着嗓子尖声说些“这邀天阁的少主居然这么年轻!”、“他长得也太好看了吧!”、“听说这楚少阁主现在还未婚配呢!”之类的话。

阡陌暗自翻了个白眼,又瞟了一眼斜后方的辰曦,果然见她也盯着那些对着楚怀墨犯花痴——甚至还有些嚷着要嫁给他的人,脸色铁青。

阡陌双手托腮叹了口气,心头直泛嘀咕:一个大男人长得那么好看做什么……害我又平白多了那么多情敌。

楚怀墨拿出的礼物是一瓶丹药,阡陌定晴一看,发现这就是她在回江南的船上练制的“静心丸”,可以帮助使用者快速静心、增加练功效率,也是一味较为名贵的丹药了。

当时她刚刚炼完就被楚怀墨收走了,没想到是用来做武林大会的人情了。

拿出了药丸,楚怀墨扫视了一遍会场,台下那些叫嚷声立马停了下来,楚怀墨也终于不负众望地开了口。

“唯尽力尔。”

……

这就没了?不光阡陌,长乐等人都露出了诡异的神情。

“好歹也是武林大会啊……居然只说了四个字?还好我没赌……”

下午的环节足足持续了两个时辰,直到临近戌时才散了场,唯一让阡陌庆幸的是,开幕这天因为散场晚又要商议第一场比赛的报名问题,没有哪个宗派弟子还有精力和心情去会市,所以今天会市并没有开,她也就不用再去蹲点了。

一行人寻了个酒楼用饭,可没走两步就发现身后似有不少人跟踪,星芜领命去查看了一翻,回来后拿回了一堆荷包、手绢之类的小东西,脸色怪异地道:“后面的各派女弟子说是让我转交给少主……”

众人再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只有楚怀墨,脸色铁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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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你别生气啦!长得好看又不是你的错,你气什么啊?”直到回到屋里楚怀墨脸色还是不太好看,阡陌无视他的几次驱赶,追在他身后不停地哄劝:“你看我也生得这么好看,我都没有因为这个生自己的气,你干什么生气嘛!”

“我没有。”

“没有你一直板着脸做什么?”

“你真觉得我会因为这种事情不快?”楚怀墨面无表情地望了阡陌一眼,这丫头不仅没有意识自己的问题,居然还把他想的那么心胸狭隘,真是让人恨的牙痒。

“那你在生什么气啊……”阡陌追在楚怀墨身后问。

楚怀墨来回走了好几圈都甩不开阡陌,不由有些无奈:“你能不能让我一个人安静会?”

“不行。”阡陌伸手,从背后抱住了楚怀墨:“我就喜欢跟看你。”

楚怀墨试着甩了几次都甩不掉这块牛皮糖,只好妥协地放弃了挣扎,任由阡陌越来越明目张胆地吃他豆腐:“你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阡陌暗笑一声,一只手从自己腰上解开中午从楚怀墨那里拿走的荷包,从背后摸索着挂回他腰带上——荷包当然也是她做的。

“我的荷包也敢直接拿了。”楚怀墨任由阡陌摸索着给他系荷包,既不帮忙也不反抗,看不出喜怒。

阡陌半天没摸到位置,又听楚怀墨这话,下意识地接口道:“什么你的我的,我都是你的,拿个荷包怎么了,小气。”

楚怀墨脸一红,只可惜此时阡陌在他背后,没有看到他面上的表情,还在嘀咕道:“再说了,本来就是去给你买东西,我又没有月钱。哼,黄山酒楼那么远,排队的人又多,我费了好大功夫才买回来的醉鸭,你还生气不吃……”

“人很多吗?”楚怀墨语气似乎柔和了一些。

“可不是嘛!那可是会稽最出名的酒楼,我等了好长时间都没排到队,最后还是花了双倍的价钱从前面的人手上买来的呢!”

楚怀墨脸色一凝:“你花的好像是我的钱吧?”

“好好好,你的你的,那你下午送给会组的那瓶药还是我炼的呢!”

“用的是我买的药材。”楚怀墨一本正经答道。

“瞎说,那药材明明都是我和秦爷爷一起上蜀山挖的,就连炼药的丹炉也是秦爷爷的!”

“船是我租的。”

“……你要赖!”

“你系个荷包怎么要用这么长时间?”楚怀墨转移话题道。

“我看不见啊!”阡陌挥着拳头抗议道,一个不稳,刚刚穿过腰带的荷包线又挪了位,阡陌赶紧胡乱一抓,将往下掉的荷包抓到自己手上。

“你手往哪放?别乱动!”楚怀墨脸色一黑:“叫你别乱动了——”

“呀,公子,我不是故意的!”

“你还乱动——”

花了有半刻钟功夫,阡陌才为楚怀墨系好了荷包,双手老老实实地环住他的腰,又将小脸贴到他的背上,轻轻道:“公子,我送你的这个荷包你可还喜欢?用的可还顺手?”

“还算顺手。”楚怀墨见阡陌安静了下来,也没有故意说些反话,但也不好意思直接说些“很喜欢”“很好”之类的称赞之言。

可就是这样一个算不上称赞的回答,阡陌也很满足了,她抱住楚怀墨柔声道:“那……那些女弟子送给你的荷包,你就不要收了,好不好?”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简单的初选赛?(上) 对于练药这个老牌项目,邀天阁以往是必争至少两个前百名名额,但今年的新规则却让大家都有些迟疑。虽然说这种大会应该不可能在练药环节闹出人命,但云涯的那句“有一定风险”还是让许多宗派都有些顾虑。

所以,第二天一早,大伙便聚在一起就这一关的参与名单开了个小会。

其实日月星辰与其他几个内阁弟子,甚至包括两个外阁弟子对练药都是有一定涉猎的,只不过不像阡陌这样专门跟着秦疑学了三年——就算他们想学,秦疑也不一定肯那么认真教,所以几人能谈得上在炼药一途比较精通的,也就是长乐和长生这两个火户长老的关门弟子。

这两人是确定要参加的,本来日曜、辰曦和三杀也打算去试试手,但考虑到其中的风险性,楚怀墨还是决定不让这几人上去凑数了。于是,这次邀天阁派出的第一轮的参赛者只有三个,长乐长生和阡陌。

三人一道去大会指定的地点报了名,路上长乐还说这届报名的人比上届少了很多,路上阡陌还遇到了几个蜀山剑派的弟子,只可惜她都不认得。

报名倒是不麻烦,只核了参会证,登记了门派和名号,又签了张写着大赛注意事项的免责说明书,就算是完成了。

到了下午,会市还来开始阡陌就来到了上次买消息的那摊子附近守株待兔。今日出摊的人和参加会市的人比前日少近一半,许多人——尤其是要参加第一轮比赛或犹豫着还没决定参不参赛的人都要开始准备了。

待下个月实力赛快开始的时候,只怕会市的人会更少,所以上次星芜他们才说大会开始前两天,才是会市最热闹的时候。

阡陌一直等到申时六刻,会市渐渐热闹起来之后,上次卖消息的那中年老板才出现。他在和上次隔了一丈远的地方支了个摊,挂起了“失传绝学情报”的牌子,老神在在地端坐一旁等起了买主。

阡陌并未一开始就上前抓住人询问,而是耐心地藏在一旁等待,以免打草惊蛇。与她料想地差不多,对失传绝学感兴趣的人非常多,但能够拿得出来可以延长寿元的丹方的人却少之又少。所以虽然很多人对这个感兴趣,但整整一下午的时间,这中年人一笔生意也没做成。

不过他仿佛是习惯了这种场面似的,也不气馁,等到太阳落山,会市上人少了之后,便收摊往回走了。

阡陌也远远地跟在他身后。

此人并未住在会稽城内,仿佛也不是任何参会的宗派中人,他在紧领着会稽城的村镇上找了个临时落脚点,屋子里除了些生活必需品之外什么也没有。

第二日阡陌又跟了他一天,依旧是一笔生意也没做成。

第三日却无法再跟了,因为炼药大赛,开始了。

这一环节的主持人不再是云涯,这人阡陌并不认得,据旁边的长乐和长生说此人乃是会稽城三大派之一,以炼丹为营生的甲木宗的弟子。只可惜因大会规则限制,本来很有希望在这一环节取得不错名次的甲木宗却是无法参加这一项的比赛了。

“不知道甲木宗有没有与那个中年男子做成交易……”阡陌想了想,觉得这件事的可能性倒是很大,正在她犹豫要不要在今天比赛后将这个甲木宗的主持人抓来问问之时,她在前来观战的观众席里居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正是她跟踪了两日的那个贩卖落英山庄情报的人。

大会比赛的观战席位倒是对普通群众也开放,只不过对报名了这次比赛的宗派,席位是免费的,而对于没有报名的宗派或是普通人,却要收取一定的费用。

这个入场费并不高,一般家境过得去的人都能付担得起,再加上武林大会每五年才在江南五郡中轮流举行一次,寻常人一生也就两次机会能在自己所在的郡城之内看到,所以来的人非常多,对于三大派来说也算是能稍微补贴一下举行大会的各项开销。

到了时辰,甲木宗的主持人开始宣布这项比赛的规则。

“练药大赛第一轮,资格赛。参赛者一千七百一十人,大赛时限三个时辰整。所有参赛医师需在三个时辰内,成功炼制出具备完整药效的指定丹药一副,超时未完成者,淘汰。本次比赛为每位医师准备了两副药材,药材用尽但丹药未炼成者,淘达。比赛结束后,将由甲木宗的大长老,刘长老一一鉴定成品药效,药效未达标者,淘汰。资格赛规则如上,各位医师若有未明白之处,现在可统一提出。”

这规则简单明了,和以往并无出入,大家也都没什么不明白的。主持人这才继续宣布了比赛内容。

“——本次炼药大赛第一轮需要炼制的丹药为——安神丹。”

阡陌暗自点了点头,安神丹是一种辅助服用者快速入眠的保养类丹药,比较常见,用料也简单,只是制作起来对火候把握能力的要求比较高,算是能比较准确地区分凑数的人和正经医师的一味丹药,也符合阡陌对第一场比赛难度的预期。

本来么,第一轮比赛那么多人参加,主办方要是出个很难的题目,让大半人都炼不成功,浪费那么多珍惜药材,准备的宗派不得心疼死?

像这种丹药较为寻常,制作方法也多,所以主办方应是不会给药方的。

药材既然都备好了,用哪些不用哪不上也就看医师自己的习惯了——反正只要药效能达标就行。

阡陌看了看自己面前的两幅药,不由失笑。这甲木宗说是给两幅药材,但这两幅药的主药却是完全不一样,一幅用的是安神草,一幅用的是醉奶草,辅药也有细微的差别,这要是碰上只会一种制药法的医师,其实也就只有一次炼药的机会而已。

安神草和醉奶草本身就具备让人快速入眠的功效,只要知道了那些部位是有效部位,哪怕直接服用都能达到安神效果。只不过单一的草药药效往往要么太弱,需要搭配别药物激发,要么功效太强,直接服用会引起一些后遗症,需要搭配别的药物中和。这两幅药中,安神草属于前者,单服安神效果不够,醉奶草恰好属于后者,单服会让服用者醒来之后有一种类似于宿醉的头痛感。

故而,一般从药理来说,医师开药开的都是以安神草为主药的安神丹。只有遇上特别强烈的失眠情况才会用药效更霸道醉奶草。

“也不知道练两幅药会不会加分……”阡陌小声嘀咕了一声。

理论上来说安神丹这种级别的丹药,三个时辰炼制两服,只要手法娴熟一点,经验丰富的医师还是来得及的,又刚好发了两幅不太一样的药材,很让人不疑这些会不会是主办方挖的坑……

阡陌胡思乱想一阵,整理了一下桌上的草药,开始了炼制。

首选的是以安神草为主药的那副药材。安神草安神效果最强的是花、叶部位,根茎几乎没什么用,还带有很重的苦味,所以第一步要做的就是剔除根茎和叶片上的脉络,将留下来的花叶在研钵中捣碎。阡陌清点了一下配药,取了两颗蛇衍果和一株紫叶璎珞,并在原本属于醉奶草的那幅配药里取了一株冰草,分别清净、摘取有效部位,切碎、分装好备用,这才在丹炉上生起了火。

要说这丹炉也是奇怪,居然设计了两处温药的位置,一处火力较大,一处火力较低,简直就是在刻意提醒你要炼两副丹药似的——

按捺住心底的怪异感觉,阡陌点燃了大炉的火,将安神药倒入。

第一步对主药的炼化需要半个时辰,趁着这个功夫,阡陌又抓紧了配药的配制。配药切好之后不能立马使用,还要经过凉晒、风干、研磨,等一系列步骤,等这一切都做好了,主药也炼化好了,就可以按照药性在不同的阶段加入不同的配药。

趁着这个功夫,阡陌想了想还是拿起了那株醉奶草。

跟安神草不同,醉奶草的有效成分是茎叶中的汁液,所以第一步要做的就是出汁。主力方给的工具还算齐算,阡陌拿了一把薄叶小刀,切断醉奶草的一头,用刀的侧面挤压茎叶出汁。

这种方法不算是最快的,但是得到的汁液却是最多最纯的。

一面注意着安神草的火候,一面分心准备着醉奶草的材料,还好这两副药对阡陌而言都没什么难度,她倒还能两头兼顾。

两个时辰后,安神草的药丸成型,阡陌将那幅药移到了火力低的那处火炉位上,加入了最后一味冰草,开始了最后的温药。同时,又将醉奶草叶倒进药罐,放上了大火力的那处丹炉炉位。

在这个空隙,阡陌四处张望了一下,已经有不少人都进行到最后的温药阶段,开始无所事事了,也有一些人打着限阡陌一样的注意,正在忙着第二幅药的炼制。

看了看面前两张炉子,阡陌叹了口气,如果是炼药经验更丰富的医师来做这件事,完全可以在规定的时间内制成两服药丸,而不像自己,第二副药看来无法成丹,只能制成药汤了。

大会的要求只说要炼制一服安神丹,自己配了一副安神丹加一剂安神汤……应该……也不算违规?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简单的初选赛?(下) 半个时辰之后,大部分医师已经配好药熄了火,还剩下的一小部分医师,要么是水平太烂,连安神丹都炼制不出来,要么就是和阡陌一样,打着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加分念头,正在炼制第二服丹药。

距比赛结束还有半个时辰,先完成的医师们渐渐在等待中变得不耐烦起来,吵嚷着问主办方能不能先检查他们的成果。

比赛从早上入场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时辰,大部分人都饿的前胸贴后背了。只是观众还能中场休息去吃饭,医师们却没有一个能离开自己的丹炉,阡陌也饿得历害,但是没办法,安神场还没完成,比赛也还没结束,她是绝对也不敢走的。

终于,随着三声倒计时的锣鼓声响起,象征着比赛结束。踩着最后一声锣声,阡陌将药罐中熬好的安神汤,倒在了蛊里。

主持人宣布了比赛结束,在大部分医师期待的目光和少部分滥竽充数之人垂头丧气的哀叹中,甲木宗的刘长老带着两名随从,走入了比赛台,开始逐个检医师们的成果,同时公布合格或淘汰的结果,让身后两人记录在案。

大概是为了避免争议,大会参赛的医师虽然有千余人,评分的却只有刘长老一人。所以,饶是刘长老检查的速度已经算快了,也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才来到阡陌这里。

阡陌见评分长老来了,忙学着之前医师的样子,将安神丹和安神汤一起放到检验台上。

看到阡陌拿出来的是两个药蛊,刘长老点了点头,先打开安神丹的那个药蛊,用药夹夹起一颗丹药,仔细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面上露出一丝惊讶:“咦?你在这里面加了冰草?”

阡陌点头:“嗯,冰草能使安神草的药效更加凝骤。”

“可是我记得冰草是在醉奶草那副配药中吧?”刘长老问道。

“可是你们也没说不能混着用啊……”

“哈哈!你倒是能想会说。”刘长老轻赞了一声,又打开第一个药蛊,面色立刻变得有些古怪:“这是配的安神汤?”

阡陌有些不好意思,点头道:“我学医的时间不长,炼药手法还不太熟,第二服也炼成丹药的话时间恐怕会来不及,又不想弄个半成品,所以……改成了配安神汤。这个,你们不会因为这淘汰我吧——?”

淘汰,淘汰就有鬼了!两副药材是主办方特意准备的,三个时辰的时间也是故意设置的。理论上来说,手法老道的医师确实能在三个时辰内完成两副药,但那是理论,要将理论变为现实至少要十好几年的经验才行。

在前面检查的大几百号人中,仅有两人是拿出的两幅完成品的安神丹,其他的要么只有一副药,要么第二幅只是个半成品。可即使是那两个人,都已经二十多岁了!那个年龄能有那个熟练度一点都不奇怪,其他二十岁之下的医师,没有一人能拿出两副丹药,甚至有些凑数的医师连唯一的那一幅丹药都有些危险。

而这个女娃才多大?刘长老看了一眼手上的信息表,眼皮跳了跳。

十四岁,不仅手法老道,想法也很好,居然想出了用冰草来聚集安神草的药性,又知道在时间不够时用的情况下用汤药来代替丹药。而且——刘长老扫了一眼阡陌桌上剩余的药材,多余的药材一株也没用。

“合格——!”刘长老高声宣布了结果,并在自己手上的信息表上简单写了两笔。阡陌高兴地挥动了拳头,向着台下楚怀墨等人所在的地方露出一个笑容。刘长老身后的随从忙将一个绿色的令牌递给了她。

直到戌时差一刻,所有的检查才完成,台上的医师们都快饿得晕倒在赛台了,主办方才汇总了数据宣布了结果。

“本次比赛参赛医师共一个七百一十人,合格者一千二百四十五人,大会已登记所有参赛医师第一关的结果并向合格者颁发通关凭证。请所有合格的医师凭通关凭证参加下一轮比赛。

淘汰赛将于后日下午申时开始,为全封闭式比赛,主办方将为每一位医师提供一间起居空,并安排专人协助。

比赛分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毒药成分分析。医师需在三日内分析出药材成分,并将答案交给专门的助手送至大会评委组打分、存档;第二个阶段,解药炼制,同样限时三日,所有炼制解药所需的药材由医师口述,助手记录后,送至各派落脚点进行药材收集、准备工作,最后,再由助手将各派提供的药材转交给医师本人进行炼制,并在炼制结束后由评委组监督试毒、解毒。

第一个三日内,未能接时写出毒药成分答案的,淘汰;第二个三日内,所在宗派未能收集到医师所需药材的,淘达;医师未能按时练制出解药的,淘汰;医师在完成解药练制之前,擅自离开起居室的,淘决;完成炼制后,医师本人不愿意以身试药的,淘达;解药未达到药效的,淘汰;比赛期间,医师成所在宗派试图违反规则,无故攻击助手或评委组的,淘汰,并取消所在宗派本次大会所有成绩——!”

主持人扫了一眼台上神色各异的医师,严肃道:“若对本轮赛制有异议的,现在可退出比赛。”

如此严苛的赛制,若是没有异议就怪了,往届大会练药赛虽也严格,但从未出过这种将医师完全与外界隔绝起来的规则。若不是会稽三派都是老牌宗派,以前也都主办过武林大会,众派都要怀疑这几个宗派是不是对天下医师生出什么歹心了。

但是,还是有几位医师在听了规则后神色挣扎地选择了退出,一名随从上前收回了他们的通关凭证,做了登记。又宣布了一些细节说明,练药大赛的第一轮总算落下了帷幕。台上的医师们赶紧回了各自的宗派,一起去最近的酒楼饭馆吃顿好的。

等人都到齐了,阡陌才知道长生和长乐两人都是顺利通过了初选,不过长生只炼制了一副手法复杂点的以醉奶草为主药的安神丹,长乐倒是炼制了两副药,只是第二幅时间有限,只是个半成品。

“你们怎么会想到炼两幅丹药呢?”长生纳闷道。

长乐摊了摊手:“他们给的两副材料药材完全不一样,我第一反应就是要看有没有人能在规定时间里炼成两副药。”

阡陌跟着点了点头:“我也这么认为,而且他还给了两个炉位。”

“两副材料难道不是让我们选择拿手的一种药方来炼吗?”长生无辜道:“我倒是原以为他们要比谁的药效好,还特地取了最多的药材,炼制的最复杂的豪华版安神丹。“

“结果他们什么都没比,只要完成了就算通过了。”阡陌学着长乐的样子摊了摊手,语气有些无奈道。

“好了好了,反正都合格了,你们还纠结这些做什么?难不成想再回去再比一轮?”去病打趣道。

今日来观赛的就只有去病、日耀、火户、三杀和楚怀墨几人。星芜、辰曦、平安在监控、打探有关落英山庄的信息。

日耀和三杀也算是半个医师,来观赛对他们也有好处。楚怀墨身为少主,大会的第一项比赛还是要来看看的。火户长老则是关心两个爱徒成绩,肯会也不会缺席,剩下的去病与长生长乐一向关系好,便来为他二人打气,

邀天阁参赛的三人第一轮都过了关,众人还是很高兴的,不过身为资深医师的火户长老还是扮起了黑脸,指出长生和长乐比赛中存在的不足,找个由头将两人臭骂了一顿,叫他们戒骄戒躁,回去好好为两日后的淘汰赛做准备。

阡陌羡慕地看着他们师徒三人,倒是有些想念自己那还野在外面不肯回来的有实无名的师父秦疑了。也不知道他老人家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秦医师回了信,在落日别院的事情就快完结,约摸还有三五日便会赶来会稽。”楚怀墨不知何时走到了阡陌旁边,似是明白她所想,轻声道:“应能赶上你们第二轮比赛放榜。”

“真的吗?”阡陌抬起了亮晶晶眼眸,“可是开幕式已过,他现才才来不是晚了吗?”

“他并不参加比赛,晚些也不妨,再说——”楚怀墨指了指他身上的大会参赛证:“加上他我们一行也未超二十人,不碍事。”

“太好了——!”阡陌蹦起来,高兴地挽住了楚怀墨的胳膊。“公子,我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过东西,都快饿昏了,我跟你讲啊,在我把第一幅安神丹炼出来之后,闻着药香都差点没忍住想将那药丸子吃了!真的好饿啊……公子,我们去黄山酒楼好不好?上次你点的醉鸭我都没吃上呢!现在好像吃一口啊——还有酱香猪蹄,好不好,公子?”

他们身后,正在挨骂的长乐突然戳了戳长生和去病,指了指前面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几人相视一眼,捂嘴偷笑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落英秘闻(上) 第二日没有比赛,阡陌照常早起服侍楚怀墨穿衣洗漱,又在他的监督下做完了早课,并额外练了两个时辰的药,便像往常一样提早来到会市,等待放出落英山庄万消息的那个中年老板。

虽然那人往常都是申时才来,但监督这种事从来宜早不宜迟,也不能迷信规律,还是谨慎些为好。

也许是因为练药大赛已经开始了的原因,今天滞留在那人摊位前的弟子比前几日多了一倍不止,其中一伙人在商议了一番之后,终于拿出了药方换了这个消息。

阡陌看了眼那些人的服饰和参会证,猜测他们应该是来自榕城的一个炼药宗派。

几日终于做成了一单生意,也未见那中年老板有多欣喜,还是同往常一样在会市人少了下去的时候才收了摊,不紧不慢赶向城外。阡陌一路跟在他后面,也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但今日是注定不会同往日一样的。从明日起,阡陌就要开始为期六天的封闭式比赛,不可能再有精力管外面的事,所以今日,她必须从中年男子手中得到有用的信息。

黄平生像往日一样收了摊,面上虽然毫无波动,内心却忍不住叹气。他来会稽已经有半个月了,借着武林大会天下宗派云集的东风和两部曾上过排行榜上头名的武功秘笈的名气,这半个月也才换了七张药方。虽然一开始他就知道能延长寿元的丹方非常稀少,可也没想到竟宝贝到了这个程度。与自己商谈过的人中,有几个分明也有药方,却是却怎么也舍不得拿出来交换,照这种速度,只怕到了明年也完成不成主子布置的任务。

黄开生眼神一横,索性那些个身上有方子的人他都暗中记了下来,若是软的不成,那就只能来硬的了!虽然在武林大会期间干这种事太危险,但也总比干等着强。

回到暂住的小屋,关上门,将包袱放下,黄平生突然绷紧了身体。

——屋里有人。

戒备着慢慢抬起头,只见一个穿着朱红色裙装的漂亮姑娘站在他面前。她明明穿地那么鲜艳,自己之前却丝毫没有感觉到她的存在……想到这,黄平生背后升起一股凉意。

大概是感觉到了自己的紧张,那姑娘突然笑了笑,她一笑如同百花齐放,绚烂极了。

只见她慢慢走到自己对面,选了一张椅子坐下,开口道:“你不用那么戒备,我并无恶意——右手的暗器也可以收回去了。”

黄平生有些尴尬,握在手中的飞镖收也不是,发也不是。只听那姑娘又道:“我没有恶意,只是想找你请教一些事情。”

黄平生也算是见过市面的,稍微调整了一下情绪,便神色如常地坐了下来,给自己和阡陌各倒了一杯茶。

“姑娘造访陋室,不知所谓何事?”

“我曾在你这买过一个消息,不知老板可还记得?”

黄平生点点头:“愿意与我交易的数日也出不了一人,况姑娘如此美貌,在下自然是映象深刻。”

“好!”阡陌双掌轻击,也不理会他的拍马屁:“这样事情就好办多了。老实说,你给的消息太过笼统,我不太满意。”

“原来姑娘是想多了解一点信息。”黄平生点头,心下却并未放松:“这件事我了解的也不多,但既然姑娘想知道,在下自然也将自己所知合盘脱出。”黄平生顿了顿,接着道:“那大明神愿经的译文和雪花剑是怎么到落英山庄手上的在下并不清楚,相信也没几个人清楚,但落英山庄将它们做为了万药大典的奖品却是千真万确。”

“但我不明白,一个普通大典而已,又为什么非要抢什么英雄帖才能参加?这种大典难道不是来的人越多越好吗?”

“姑娘有所不知。”黄平生摇了摇头:“这万药大典虽说是为了鉴赏药材举办的,但是据我所知,药材只是一个幌子,落英山庄真正的目的,是通过药材引出优秀的医师。”

“找医师?”阡陌挑眉:“找医师上药神谷不就成了?再说了,找医师为何要用武功心法和剑法来做奖品?找本百草经或是万毒经不是对医师的诱感更大?”

“姑娘所说的两本经书,就是落英山庄愿意拿出来,也得他们手中有才行啊……”黄平生苦笑一声,“落英山庄找医师干什么我并不清楚,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定然是已经找过药神谷了。”

“原来是没有……既然找过药神谷又找其他医师作甚?若是连药神谷都没有办法的事情,其他散医难道还能有法子解决?而且,就算没有那一类的经书,也可以找个好点的炼丹炉或是名贵药材什么的,这些总还是比较好找的吧?”

“为什么还要找其他医师这个在下也不清楚,至于姑娘后面那个问题——”黄平生又打量了阡陌一眼,抱拳试探道:“——敢问姑娘,可是医师?”

“若不是医师,我哪来的益寿丹丹方与你相换?”

“那,姑娘可曾参加了今年的练药大赛?“见阡陌点头,黄平生又试探道:“以姑娘的实力,想必定是通过了昨日大赛了。”

“这是自然。”阡陌点头:“你问的这些与我问你的话有何关系?”

“姑娘可有听过一句话叫——十医七剑?”

“十医七剑?”阡陌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这是何意?”

“武林之中,每十个医师里约有七个都是使剑的。使剑的人不一定都学医会炼药,但反过来,会炼药的医师却多半都是剑客。不信的话,姑娘可回想一下身边的其他医师,看是否如此。”

阡陌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佩剑,摇头道:“你这话说的毫无道理,岂止是医师,就是放眼整个武林,用剑的人怕是也达到了一半以上,你还是别用这种说辞糊弄我了。”

黄平生听到阡陌的回答一愣,笑道:“黄某所言句句属实,武林之中用剑的人虽然多,可却也没有多到如在医师之中这么密集的地步,所以落英山庄才拿了剑中极品雪花剑和最适合练剑的内功心法大明神愿经译文来做奖品,想吸引真正有实力的优秀医师前来。据在下所知事情就是如此,若是姑娘不信,在下也没有办法,只等届时姑娘去了那大典,便会知道。”

阡陌笑了笑,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又问:“你那日说,想拿那英雄帖,有两个办法?”

黄平生点头:“一是明年五月初五百草谷开谷,从中取一株草药,凭此草药,经鉴别确认后,可在落英山庄外领取一枚英雄帖,二是明年九月,落英山庄将会举行一次选拔,在连拔赛上完成考题脱颖而出者,也可获得一枚英雄帖。”

阡陌摇头:“这么两个消息,可值不了一张益寿丹丹方。”

“姑娘的意思是……?”

“你是落英山庄之人。”这句话不是问句,而是陈述句,而且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迟疑。见黄平生欲摇头,阡陌又笑了笑:“你不用急着否认,我且问你,你们庄主找这么多医师是想炼什么药?”

“这……什么炼药?黄某不明白姑娘在说什么。”

阡陌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黄平生脸色一白,这才发现阡陌这句话里的陷阱可不止一个。自己虽然及时改口否认了炼药这件事,可却暴露了自己就是落英山庄的人和做这些事的真实意图,不由有些懊恼。也不知道这姑娘年纪轻轻的,话里的坑怎么就这么多,自己一时轻敌就露了破绽。若是不成,怕是只能冒险出手解决这个人了。只是从她出场的情形来看,这姑娘虽然年纪轻,却不太好对付啊……

无视黄平生脸上的神色变换,阡陌开门见山道:“我想见你们庄主,可否安排一下?”

黄平生挤出一丝苦笑:“姑娘说笑了。”

“你们庄主既将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你,甚至连药方也由你标收集保管,想必对你定是信任至极,我相信你一定能够直接联系上他。”

见阡陌句句说的斩钉截铁,黄平生想了想索性认了大半:“姑娘猜测得没错,黄某确实是落英山庄之人,但也只是一名普通弟子,我之前所有放出的消息也都只是听命于我的上级。我确实不知道庄里的高层做这些事的意图是什么,除了我之外还有许多人也却被分派了这个任务。上面只要求我们用这个消息换一些罕见的药方或是秘笈回来,至于具体换什么、怎么换,都是我们自己胡乱拿的主意,姑娘方才的话真的是高看我了。我自己都从未见过庄主,又怎么能安排你与庄主见面呢?我只是一个普通弟子,听命行事而已,还请姑娘高抬贵手,别再与我为难了。”

黄平生这段话言辞意切、神情真挚,让人听了意动至极,阡陌一直盯着他的眼神变换都没能发现任何破绽,细细思索自己监视他这些天观察到的一切和黄平生所说的每句话,终于,阡陌伸了个懒腰,摇头道:“你这人,还真是……不老实。这番说辞是你之前就准备好的还是方才临时编的?

嗯,应是临时编的不错了,反应的确很快,戏也演的很好,只可惜,你骗不了我。”

根据这人这些天的表现和阡陌所学握到的种种信息,此人来到会稽起码有十余天了,这些日子不是没有人提出用别的珍稀丹方或是秘笈来与他交换消息,可惜他除了能延年益寿的丹方其它什么都不要,由此可见,什么没有指定兑换物品,是自己拿的主意这些话必定是假的无疑,他们想要的就是能够延年益寿的丹药。

也只有能够延年益寿的丹药。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落英秘闻(下) 可是阡陌有一点想不明白。若是想要单纯地增加寿元,直接找些高级点的药方或者丹药不就成了?这种类型的丹药一般都是都无法叠加药效,服用过一种之后对剩下同类型的丹药都会产生抗性,收集那么多丹方也没什么用。

除非,他们的目的其实是十八种延年益寿丹药中的有什么特殊功效的某一种,又怕太过引人注目不便明说?不对,只求延年益寿丹药这种举动本身就很引人注目了,落英山庄放出的这些消息更是比丹方还要引人注意,既然都是引人注意了,又何必还要绕个圈子?

还是说……难道落英山庄真正的目的并不是这十八张丹方本身?收集这些丹方还有什么其他用处?

延年益寿……大明神愿经……雪花剑……百草谷……药神谷……

阡陌将这些关键信息在脑中来回默态了好多遍,蓦然,一道灵光从她脑中闪过,她想到了一个极为大胆的可能性。

她跟着秦疑学习炼药这些年,也参与过一些秦疑自己的丹方推导、发明,秦疑研究的众多丹方中,花费时间最长、投入精力最多的,乃是一项复原早已失传了数百年的十大传奇丹药的浩大任务——这也是整个药神谷的医师毕生的研究目标。

其中,让秦疑最感兴趣的,就是十大传奇神药中最为繁琐,也是最为神奇的一种——传说只要有一口气在就可以令人起死回生、重焕生机,治愈天下疑难杂症——

“——你们庄主,是想要集齐十八种寿元丹的丹方,集合天下医师之力,推导出传说中能够起死回生、消除一切顽疾的九转清心丹丹方?”

黄平生身子一紧,眼中露出难以掩盖的震惊之色。

不可能,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会有人能猜的出来?如此匪疑所思的事就算寻常人听说了都不会相信,怎么可能有人能猜到?就凭自己透露的那么点信息?

“至于你们庄主为什么需要九转清心丹,我大概也能猜到几分。以落英山庄往日的情报势力,既然能拿到有大明神愿经的译本,又怎么会没有大明神愿经?既然有这两样东西在手,又怎么可能抵住诱惑不去修炼?只是你们那位庄主大概是不知道修炼大明神愿经的必要条件之一就是心开三窍——当然啦,更有可能是虽然知道,但是那时年轻气盛,自视极高,觉得自己智谋天下第一,与众不同……区区一本内功心法,又有前人的修炼心得在手,定能手到擒来,至于什么心窍不心窍的修炼条件,就算不开也比那芸芸众生聪慧十倍不止,定能修成这天下第一的功法。结果啊,谁想到这番强行修炼还是走火入魔,被神功反噬,落了一身的后遗症,想尽办法也治不好。虽然请了药神谷之人来症断,但大明神愿经的反噬从来没有治愈的先例,药神谷众神医定然也无力回天,但却也给出了一种有可能的治愈方法——炼制出传说中的九转清心丹。但九转清心丹这种失传了几百年传奇丹药,就是药神谷也无能为力,于是你们也只好想了个笨办法,集齐所有寿元丹的丹方,自己逆向推导。如何,我说的没错吧?”

黄平生眼皮抖了抖,忍住想将眼前这个语带嘲讽的人就地格杀的冲动,却又不得不无奈地在心中承认,阡陌说的确实是事实。

十几年前,当时还是落英山庄少庄主的江无尘得到大明神愿经和跃千愁的译本之后确实就是像阡陌所说的那个反应,自己一群人和老庄主都劝他在开完三道心窍之前不要修炼,可那时庄主年轻气盛,怎么都不听劝,非要强行修炼,以至后来走火入魔,遭强烈反噬,落下不治病根。落英山庄也为庄主求医治病的过程中逐渐衰政,再不复往日荣光,甚至连老庄主也因独子病重,深觉落英山庄几代人的心血断送,就此一病不起,几年后终于辞世。

几年之间,他们虽然多次请来了药神谷的谷主为江无尘医治,却也只留下了一些能够缓解发病时痛苦的方子和唯一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治愈办法——寻找传说中的九转清心丹。

九转清心丹号称是万寿之祖,根据百草集记载,现有的所有能够增加寿元的丹药都是从九转清心丹中蜕变出来的。九转清人丹原方太过复杂,一般的医师别说是炼制,就连看都看不懂。因此才有了一些医术高超天赋异禀的医师,将九转清心丹的丹方截取了一部分出来,形成了十八种能够延年益寿的特殊丹药,以期这等神丹能在更多的医师手中发挥出作用。

只是这些截取出来得丹药药效都十分有限,就算好的也不过能延长十几二十年的寿元,根本无法对被大明神愿经反噬造成寿元剧减、病痛缠身的江无尘有什么作用,更不要说脱胎换骨重获新生。

只是倒推九转清心丹的丹方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毕竟世间存在的那十八种延寿的丹药都只是从九转请心丹丹方中截取出来的,至于是如何截的、截的是哪一部分?有没有重复的、有没有调整修改的、有没有漏掉的,又漏了多少……?种种问题全部无法考证。

就算侥幸通过千万次的试验试出来了,炼制也是一个大问题。

不说现世的医师中还有没有能够看懂和炼制九转清心丹的,传说中九转请心丹所用的药材全部是药中极品,哪怕是一味最普通的人参都必须用顶级的,如此才能适应其改天换日的神奇功效,而如此大量的极品药材,只有一个地方有可能出产,那就是——百草谷。

百草谷乃是一处天然药谷,传说是前人大能所留,终日被阵法笼罩,对天地精气只吸进不纳出,因此其中的药草长得特别好。百药谷只有每隔三年的春夏交接之际,吸天雷之气,才会短暂开放一个月,让人可以进入其中寻药。

前几次百药谷开谷的时候,落英山庄都要偷偷派遣人进去寻找草药,也有趁各种节典的时候大力收购丹方,但效果都不明显,直到今年年初,庄主身体状况再次恶化,药神谷诊治之后说庄主的身体状况最多再撑五年……

全庄这才釜底抽薪,拿出的落英山庄仅剩的有价值的物品,买通甲木宗,献了看家剑法,引起众派对自己的关注,趁机透露万药大典的事情,想引起更多有能力帮助到自己的人和宗派的注意。现在看来,热度应是有了,只是这有能力的人,还是太少。

只是眼前这位姑娘……黄平生有些不确定。聪明是够聪明了,甚至聪明地让他忍不住想下杀手,但是想到对方如此小的年纪就能掌握这么多丹药方面的信息,就算本身不是炼药大家,背后也一定有一位神医老师,若能将她背后的人请出来,庄主的事情也能多一些可能性。所以黄平生这才忍住了下黑手的冲动。

“若是这样你还不肯承认也无妨,不过你可想清楚了——”阡陌从怀中掏出昨日炼药大赛第一轮颁发的通关凭证,在手上把玩了一下,“——明日第二轮比赛就要开始,这轮的筛选势必会比第一轮难许多,能合格的定是十不足一,而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能把我难倒的毒药这天底下都找不出几种来,到时候你要是再想找我合作……那可就是另外的条件了。”

这话说的就有些水份了。

阡陌是不太怕毒药,可这些都是她手上那五毒手串的功劳,跟她自身却是关系不大,但谈判嘛,总是攻心为上,为了达到目的说点夸张的话也不是多大的事。

黄平犹豫了片刻,终于开了口:“姑娘想要什么?”

阡陌指了指腰间的佩剑:“我也是练剑之人,对大明神愿经和雪花剑都是极为感兴趣的。”

黄平生佯作不解道:“可是这两样东西只要你赢了万药大典就能得到,姑娘何必大废周章?”

这个人还真是喜欢装傻,阡陌心中叹了口气,摇头道:“你对大费周章这个词怕是有什么误解。”她嗤笑了一声:“我要是放了你这条捷径,老老实实去夺那什么英雄帖,参加什么万药大典,那才是真正的大费周章。不如提早与你们合作,你们给我我想要的东西,我帮你们完成你们的目的,岂不是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姑娘未免也想得太好了,若是九转清心丹的丹方那么好推导,我们又怎么会十几年来都毫无成就?现在何必拿这么贵重的东西出来绕这么大一个圈子集天下医师之力来做这件事?姑娘也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黄平生语带一丝嘲讽道。若是人人都随便说两句合作的话就想空手套白狼,那他们落英山庄早就被坑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你们落英山庄找的都是些什么医师?”阡陌不在意地反问道:“药神谷的谷主就算能为你们庄主看病,难道还能竭尽全力为你们劳心劳力地研制丹方不成?这种级别的丹方,就算药神谷推算出了一两成,也绝不会拿出来与他人交换。”

黄平生点头:“我承认,姑娘所言却有道理,但是药神谷那么多德高望重的神医都做不到的事,姑娘才学医几年?哪来的这种自信?”

这话就差没直接说阡陌不知天高地厚了,阡陌也不恼,神色干静地听完了黄平生这段活,道:“你说的没错,我学医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年,确实没这个自信一定能帮你们完成这件事,但是,我手上有一件就连药神谷都没有的东西。”

黄平生不信道:“姑娘有什么稀罕物件?”

“——第十九张丹方。”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验毒(上) 三月二十日下午申时,一众参赛医师准时到了大会指定集合点,排成两列登记入场,来送行的只有楚怀墨和火户两人。阡陌与长生、长乐站在一起,排在队伍中间准备接受检查和登记,快到她的时候,她转身朝楚怀墨挥了挥手,这才跟在队伍后面走了。

检查完之后会组的人并没有马上分配炼药室,而是让药师们在门口等侍,每凑齐十个人才会有一个身着青色大赛会组统一服饰的协助人员来带路,领着众人前往专属的炼药间。

这轮比赛虽说是封闭式的,但炼药间却没有上锁,只是一个正常的小院,和各宗派普通弟子居住的地方无甚区别,简单的一居室,桌椅床铺丹炉和各种工具一应俱全。

每间屋子门口都有编号,应是按照进院的时间来分配的,阡陌的房间是伍拾伍号,长生和长乐分别是伍拾陆和伍拾柒号。三人是一块进来的,分到的房间也是相临的,而给他们带路的那名弟子应该就是第一轮比塞最后说的助手了。

只是这助手并不是一人一个,而是十人共用一个。助手不会插手他们任何和炼药有关的工作,只是帮忙准备这六日的吃食、洗漱用品和传递信息之类的杂事。

分配好房间后也并未马上开始试药,而是十人一组细讲了本轮比赛的规则和注意事项,熟悉了炼药间的布置和一些常用物品的摆放地点,又集中用了晚饭,这才给他们一人发了一只木盒。

木盒里装的,就是本轮比赛的考题了。

阡陌拿着自己的那只盒子,回房坐在药台上细细研究起来。

昨日她已与黄平生达成了协议,若是她在这一关能够脱颖而出,获得决赛的交格,黄平生就会请出江无尘与她相商交易的问题。回去她便将此事汇报给了楚怀墨,可楚怀墨也只是将阡陌探听到的有关到底有哪些门派从黄平生手中换了丹方这个信息告诉了辰曦,命辰曦派两个人时刻监控那些门派的动向,对阡陌说的其它事情既不吃惊也不在意,更没说什么由他来与江无尘谈判之类的话,只嘱咐她第二轮一定要好好比赛,让阡陌郁闷不已。

对于解毒,她的把握还是很大的,毕竟有五毒手串在手,只要不是那种见血封喉的毒药,她就算直接吃了也不会有什么大反应,也就是说,就算她炼不出解药,只要将毒药的成分摸出七八分,再随便炼个什么药丸拿去试毒都有可能蒙混过关。毕竟解毒药通常会涉及到医师的独门机密,不管什么比赛都不可能在这上面刨根问底。

院门口的检查也只不过检查他们的身份是否和登记的一致,也不会傻到去查医师们私人物品。

不过,话是这么说没错,但面对这么好的一个检测自己水平的机会,阡陌也不愿意随随便便就用作弊的方法给糊弄过去,总要施展一下自己的真材实学才是。

将药丸用玉制的夹子取出,放在绸布上,又用玉制的小刀切下来了一小片,轻轻碾碎。这么高成本的一套工具当然不可能是大会组准备的,房间里自有的都是普通的铁制套装,什么玉夹玉刀银针之类的都是阡陌自己自带的。在所有质地的工具中,玉制的是最不影响药物本身药性的,所以但凡有可能,医师都会想尽办法为自己凑齐一套专业的玉制工具套装。

第一步分析成份相对比较简单,丹药的成分分析是医师入门的必修课之一,只不过越是高级的丹药,其中的成分就越复杂,药材之间的反应、牵连越多,分析起来越麻烦。不过,即使是最高级的丹药,药中成份都不可能是十成十完全融合的,总会那那么一小点的地方还保留着药材原本的特征,成分分析需要做的,就是找出这些极少的成分独立或是混合的药性最少的地方,判断出都有些什么药材。

但解药的制作就难了。

一般来说制作解毒药有两种办法,一是通过药材成份判断出毒丹属于什么类型,再炼制能解这种类型毒的解药,这种方法仅适用于毒性比较简单的普通毒药,二是将丹方中每一种成份或组合成份的药效全部推导出来,再根据药性相克的原理寻找能够化解的药材,这种方法需要通过大量的药性反应计算,需要医师对所有草药的药理药性都十分了解,并且具有强大的推导能力,可不是什么轻松的活。

不过,好在阡陌的动手经验虽然比不上那些学了十几年医的医师,但是因为秦医师的缘故,她的理论知识可算是相当扎实。

切下来的那一小片药片被碾成了泥状,阡陌将它们细细压开到最大,直至成了肉眼几不可查的薄薄一层,又用特制的工具将药层切成了一百份,并从自己的工具箱中拿出一套卷布,摊开里面密密麻麻摆满的工具。

先是取了七七四十九根特质的银针,每根上面都沾取了一份药层,一字排开放到绸布上。

说起来,这银针的个数也是有些讲究的。按照武林之中现有的说法,医师并未严格分级,除了名满天下得那种被称为神医之外,其他的医师并没有什么特别严谨的等级划分。但是,在有些医师的认知里,医师能够操控的银针针数就可以代表一个医师的级别。最少的九根起步,代表已经获得了这一行的入门资格,算是个医者了。医者之上是医师,能够同时六六三十六根银针,医师之上是大医师,可施展七七四十九根银针,也就是阡陌现在的级别。再往上,就是八八六十四根的医圣,最高的就是九九八十一根的医神,几乎每一个都拥有自己的专属名号。而药神谷之所以能被成为药神谷,也是因为其中有十数位拥有自己专属名号的神医坐阵,这才成就了他们不朽威名。

以银针数量来分级,最初的原因不过是由于越是高级的丹药,丹方中所含的药材数量也就越多,在对这些丹药进行药方分析的时候所用到的银针数量也就越多。但是说法并没有得到所有医师的承认。像阡陌知道的,江湖中就有位名为“齐一针”的医师,人称“一针神医”,不管多严重的病患,只要他一针扎下便能针到病除起死回生。

阡陌的每根银针都由不同的药水特别泡制过,每一根只会对某一类的药草产生反应,将银针放在一边等待药效反应,阡陌又从剩下的五十一份药泥中取了十份,放在烛台、水杯、暖玉、冰玉、酸、碱等十种不同的环境下,观察它们各自的变化。又取了一份,用玉夹子夹住,放到自己面前仔细观察其中的结构和轻嗅其中的味道。

“苦、涩、麻……嗯?还有一种极轻的酸味,被涩味掩盖住了,也不知道是什么。”阡陌自言自语道。

做完一堆人为的鉴定,第一批的四十九根银针也有了变化,有的变黑,有的泛黄,有的成了紫色……诡异的很。

阡陌对这些银针的变化早就习以为常,将变了色银针单独分离出来排好,开始细细分析药的成分种类。

“杜兰草、青藤花,天麻草、暗决子……哦,原来是这样。”

首先将丹药的几味主要成分确定了,剩下的辅药成份还未全部分析完,阡陌就明白了这是一副让人失明的毒药,主要的几种成分都是刺激神轻、麻痹五感的药物。

说起来好像是很简单,但是面对这种有主药就有四五种的复杂丹方,能熟练使用各种分析工具和分析方法,又对药草特征了如指掌的人,无一不是经过了严格的专业训练才能培养出来的人才。

主药确定了,接下来就是辅药了。阡陌看了一眼窗外,估摸着已经快子时了,索性今晚就不睡觉了,一鼓作气,争取当那个第一个破解出药材成分的人。于是又埋下头,聚精会神摆弄起药台上的工具。

……

“怎么会这样……不可能,一定是哪里弄错了!哪儿错了?到底是哪里弄错了……?!”阡陌双肘撑在药台上,双眼布满红丝,神情有些崩溃.

她已经想了一夜外加一上午了,其实早在今日卯时,她就完成了第一轮的成分分析,列出了二十一种药材清单。但是,这些药物中,没有一株是带有她最先闻到的那种淡谈的酸味的,一株也没有。甚至也没有哪二种、三种、数种混合起来能产生那种微不可查的酸味。怕自己有遗漏,她甚至又将那繁锁地不行的鉴定工作从头做了一遍,但依旧没有结果。

都没有酸味。

阡陌的大脑有些发胀。她想不出来到底是为什么,抱着聚精会神了一日一夜精神已经有些涣散的脑袋,她终于决定暂时休息一下,让大脑请醒一点再来推断。于是胡乱用了些午膳,蒙上头回里屋睡觉去了。

还好医师们的房间都是独立的,否则若是阡陌看到外面已经有一些动作快的人分析出了药方,让助手拿去交卷了的话,不知道还睡不睡得着。

这一觉醒来已是黄昏,刚好赶上晚膳时间,于是又好好用了一餐,还叫水洗了个澡,换了一身衣服,阡陌才重新坐回药台前,盯着凌乱的丹药残渣和器具发呆。

“我的分析肯定没有错,这味丹药一定就是夺明丹。可是,到底哪里不对呢——”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验毒(下) “夺明丹”顾名思义,药效就是致盲,这是一味不太常见的复杂毒药——这点从所需药材的数量上就能看得出来。辅药虽有多种配方,但其中有一种常见的辅药成分与阡陌分析出来的药材成分有九成相似。比赛嘛,换了一两株无伤大雅的辅药也不会对药效有什么大影响,又能剔除那些完全照本宣科想要混水模鱼的人,很正常。所以阡陌还是相信自己的判断的。

但问题是,不管药方怎么改,一种药的颜色可以变,气味却是绝对不会变的,气味变了,药效一定会发生变化。除非是象初赛中那两种安神丹,主药完全不同,辅药也不大相似,才有可能气味颜色都不一样,但效果却是殊途同归。

所从,阡陌断定自己一定漏了一味药,而且,这一味药很有可能是一味会影响药效的重要主药。

“唉,不着急,早就料道这一关不会简单的,三日时间,这才过去了一日,不着急,不着急……”

虽然嘴上这么安慰着自己,可是当到了第二天晚上她仍然没有整理丝毫头绪的时侯,阡陌还是着急了。

“酸味,酸味,哪来的酸味呢?虽然这个味道和涩味很像,但是绝对是酸味没错呀!怎么会有酸味呢?”

缺一味药是肯定没错了,而且搞不好这味药就是这一轮的大杀器,筛选的重点。丹药的颜色没有发生变化,就代表缺的这一味药材本身肯定没有特别浓烈的色,要么是无色,要么颜色很淡,混在众多药材之中本身的颜色会完全削弱。酸味虽然有,但是味道也不浓,要么是药材身带极淡的酸味,要么是和其他药材混合之后能产生这种淡淡的酸味。

分析不出来,阡陌干脆就用了最笨的办法——将所有符合以上条件的药材一一列举出来,在一株株推算他们可能产生的药效。

阡陌拿了一张白纸,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这三年来接触到的数万种药材,开始一种一种地筛选,写在纸上。

半个时辰之后,阡陌看着纸上的两百多种药材名字,苦笑一声。

两百多种有可能的药材,一株株地推算就算现在开始不睡觉,也不可能来得及……就只有不到一日的时间了啊……

“咦,时间?”正陷入纠结情绪的阡陌突然停下了来。“第一轮比赛为什么要设置成三天的时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阡陌看了看自己写何应密麻麻的药材单子:“哎,时间有限,只能赌一把了。”

百枯草,味酸,单独服用三个时辰之内能致肾脏萎缩。蝴蝶草,与天麻草相互作用能产生极淡的酸味,功效通血顺脉。金丝草,无色无味,与暗决子、芷兰花等五种药材混合会产生酸涩之味,能使……气血逆行,二十四个时辰之后……二十四个时辰之后……

阡陌眼睛一亮,扑到纸上推算起来。

此时东方渐白,原本散落在药台上的一根原本未有变色的银针突然反射出了淡金色的光泽。

“加一味金丝草,夺明丹依旧有致盲的功效,只是金丝草会让他的药效延迟到二十四个时辰后才会发挥出来,此外,还会让服用者——气血逆行,以致神经衰弱,脑亡而死……”

阡陌右手握住演算纸张,左手拾起变色的银针,长叹一声。

大赛组委会为何在这一轮的毒药里藏了这么一道阴狠的陷阱,阡陌想不明白,若是来这的医师们没有发现其中的陷阱,只简单地针对夺明丹炼了解药……阡陌不敢想象,唯一的可以肯定的是,这加了料的夺明丹之毒定没有那么好解,怕是治得了一时的失明,却阻不了二十四个时辰之后气血逆行,将毒赶冲至脑部的危险。

就是不知道,若是这种情况,大会会组会另外发放解药吗?

想到这儿,阡陌不敢再耽误时间,忙将门外的助手叫了进来,将自己的答卷密封好交给他,然后埋头推算起解药配方。

这轮比赛有个补充细则,整个比赛的时长是六日,分析配方三日,配解药三日。但是,若写配方的时间未用到三日,剩下的可供配解药的时间是会相应延长的。比如分析药方只用了两日,那后面能拿来配解药的时间就能有四日。

别觉得这第二阶段的时间会有很长,丹方里既然加了一味金丝草,为了验证成分,凡是能正确分析出来这一味药的人至少要用二十四个时辰才能验证出他的药效,也就是能拿来配解药的时间最多只有四日,这四日先要推算出解毒丹方,还要给自己的门派留出收购草药的时间和炼制解药的时间,实则是很赶了。

送走了答卷,登记了第一关的完成时间,阡陌赶紧洗了个手,趴到桌子上推算起解药的药方来。

“不知道长生和长乐有没有发现其中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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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后,临近酉时,阡陌几乎是踩着比赛结束的号角走出自己的练丹房的,手中握着一枚装着解药的药盒,肩上挂着自己的随身包裹,跟着助手去往会组验药。这个时辰还剩下的人不多了,像和阡陌一道的那十个人,应是全部提前完成了比赛,这会才从房中出来的,多半是些配不出解毒丹方苦苦熬时间的家伙。

阡陌摸了摸自己的包裹,心下稍安。

她这三天几乎是彻夜未眠,就为了这两幅丹方。

对,是两幅。

院子里站了百来人的样子,且几乎是个个眉头深锁,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其中能够保持神色正常的,也就不过一手之数。

验药是一个一个单独进行的,众人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在会组评委的门口排成一列纵队,逐个往里走,因为剩下的人不多,不过半个时辰左右就轮到了阡陌。她下意识地握了握腰间的佩剑,深吸一口气,进了屋。

屋内的陈设十分简单,正前面摆了三张桌椅,每张桌子之后都坐了一个人,不过这三个人阡陌一个都不认得,还有四个不知是护卫还是随丛的人,站在屋门两侧。

带阡陌进来的那名随从通报了阡陌的身份信息和房间号码,那坐着的三人传阅了一张应是写着阡陌前半场比赛答案的纸张,然后中间那个看上去比较年长的人先开了口。

“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对于药理倒是很通,这幅夺明丹丹方竟是分析地一味药材都不差,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阡陌松了一口气,她最担心的就是会组加金丝草是为了在毒丹上做手脚,识破这一味药材会有什么危险。但这些人既然敢直接承认,那么事情就没有她想的那么糟糕。

只听那名长者又道:“但是比赛的赛制你也知道,这药还是要试的,先服毒丹,再服你自制的解药,不知你敢是不敢?”

阡陌点头:“我对自己配的药有信心。”

“好!”长者轻捋胡须,示意阡陌可以服药了。

阡陌取出锦盒里那枚被切掉了一小半的墨绿色丹药吞下,只觉太阳穴隐隐作痛,然后眼前突然一黑,毒性发作。为了防止试药过程中可能出现的意外,她在练丹房里就摘掉了自己的五毒手串保证药效可以顺利发作。果然,片刻之后,上面的长老就派了一名医师过来为她切脉,以确认她确实有服下夺明丹。诊脉的医师确认之后,她又迅速服下早被自己握在手中的解毒丹,闭眼静待了一会。

解毒丹的药效发挥的没有毒丹那么快,所以等了好一会,阡陌眼前才重新回复了光明,医师也立刻重新切脉,确认余毒已解。阡陌这才知道,面前三个人中,坐在右侧看起来最其貌不扬的那位中年人,竟然是位厉害的医师。而此时,那位医师正用惊叹的目光看着她,问道:“你炼制的这幅解药叫什么名字?”

“名字……”阡陌此前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当下被问到,也是思索了一下干脆道:“就叫还明丹吧。”

“还明……”那医师失笑:“你倒是懒得取名字。”

阡陌笑了一下,那医师也回向长者点了点头,长者在阡陌的资料盖上了个印章,中气十足地宣布:“邀天阁复元,练药大赛第二轮,合格——”

“——所有通过第二轮比赛的医师人数、名单等信息,将在明日下午申时在大会会场公布,第二轮比赛的规则也将在那时宣布,届时你一定要来认真聆听。”

“好的,我一定准时来。”

向三人告了辞,阡陌心情轻松地出了赛场。虽然要明日才会正式公布,但她此刻已得到了确实的合格信息,这场比赛之难超乎想象,千辛万苦才得来了合格,阡陌又怎么会不高兴呢?

出了院门,阡陌就开始东张西望,照理说阁中应该会有人在门口等她,就是不知道来的是谁……果然,片刻后就被她在人群中寻找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秦爷爷——!”阡陌挥了挥手,高兴地一路小跑过去。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后遗症 “哈哈,小陌儿,想爷爷没有?”秦疑拍了拍阡陌的脑袋,一脸的宠腻。

“想了!”阡陌使劲点了点头,这些年来秦疑陪着她的时间比楚怀墨还要多,乍一下分开大半个月,她还真有些不习惯。“秦爷爷,你去哪儿了啊,说都不说一声就走了,也不带陌儿一起……哼!”

“爷爷可是去办正事。”秦疑解释完突然把脸一板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那楚小子有没有欺负你?”

“公子才不会欺负我,公子对我最好了。”

“比你秦爷爷对你还好?”秦疑佯装不悦道。

“嘿嘿,秦爷爷除外,除外。”阡陌忙纠正道。

“这还差不多。”秦疑满意地捋了捋胡子,又道:“依老夫看,那楚小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居然派你来参加这劳什子比赛,受苦受累的。”

“秦爷爷,这是我自己愿意来的,又不是公子逼我的……”阡陌颇为无奈地为楚怀墨正名道。秦疑不知为何一直对楚怀墨有些偏见,动辙在阡陌面前诋毁楚怀墨几句。这要是换了别人阡陌早翻脸了,可秦疑偏偷一直待阡陌如同亲孙女一般疼爱,又将平生所学全部传教与她,对她恩重如山。她也只能夹在中间竭力为楚怀墨说好话,试图改善秦疑对楚怀墨的偏见。可偏偏越是这样,秦疑就越生楚怀墨的气。

见秦疑一提起楚怀墨就不满的模样,阡陌赶紧转移了话题,对他说起了第二轮比赛的“夺明丹”配方中的问题。

“秦爷爷,我跟你讲啊,我们第二场比赛的考核好奇怪啊……”

阡陌将赛中的疑点合盘脱出告诉了秦疑,果然引起了这位鬼医的兴趣。

“……金丝草?他们在夺明丹里加这种阴险药材做什么?要是想考校医师的水平,直接把杜兰草换成秋兰草,加一个过敏的药效不是更好?”

阡陌吐了吐舌头。杜兰草和秋烂草外形几乎一模一样,味道也是一模一样,除了颜色一个是蓝的一个是黄的,用肉眼几乎察觉不出来它们之间的区别。这两种草药就连药效也十分相似,只不过杜兰草和暗决子药性有些相冲,那样治成的夺明丹服用了之后身上恐怕还会起红疹子。

但确实如同秦疑说的,这种方法更能考校医师的水平,试毒的风险也小。

“也许他们没想到吧,毕竟秦爷爷这种改法也太偏门了,比金丝草还难检测出来,也就您能想得出这么高级的改法,嘿嘿。”

“就是偏门才能考校出你们的水平!”秦疑得意地一捋胡须,又关心道:“那你的解药可有制出来?配得对不对?来来,爷爷给你把把脉,可别有什么余毒残留。”

“没事啦,爷爷,不用担心。”阡陌觉得没这个必要,但秦疑还是一脸严肃地强行为她切了脉,细细诊断了好久,确认确实无恙之后才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嗯,还不错,解药很对症,混合毒药的药性也解了,没有危险。”

“我就说没问题嘛,我可是你的亲传弟子,这点毒哪能难得到我?”阡陌得意地夸赞了一通自己和秦疑,又有些担忧道:“我只是有些担心长生和长乐,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发现金丝草,配的解药对不对。”

秦疑听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是火户的弟子,让火户自己管就行了,你瞎操什么心?没事闲的!”

“秦爷爷!”

“唉呀,行了行了,他们既然服了残次版的解药,夺明丹的毒性也能化去大半,剩下那一点就算有金丝草作用也不过就会让他们有些头晕眼花,又伤不到性命,有什么可担心的?”

“这加不加金丝草完全是两种药,哪里是普通解毒丹药能解的?”阡陌摇摇头,将秦疑拉到一边,看了看四周,小声道:“秦爷爷,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我这两天专门推算过,这加了料的夺明丹若是不服原本的解药还好,若是配上普通解药,恐怕不但不能解毒,还会产生一种新的巨毒,我管这种新生成的毒素叫做‘傀儡之毒’,此毒虽不致命,却能慢慢侵入神经,影响人的神志。”

秦疑面色凝重:“果真?”

阡陌点头:“我推算了两遍,不会有错。”

秦疑刚欲说什么,却突然回过神来一巴掌拍到阡陌的脑袋上:“你这丫头,别人这些天都在老老实实比赛,你算这些玩意做什么?我说你怎么这么晚了才出来,原来这么不误正业!”

阡陌吐了吐头:“没有啦,就是让阁里准备药材的那段时间闲得无聊,顺手算了几下。”

秦疑点了点阡陌的额头,又说了她几句。他作为一代神医,阡陌又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又怎么会不明白她刚才是故意说的那么云淡风轻?楚怀墨表面上看起来冷淡,但实际上对这武林大会十分重视,知道练药大赛第二轮是自备药材炼制未知的解毒丹后,就开始大面积收购会稽城的药材备用。从阡陌的丹方送出到阁内集齐药材送到她手上,整个过程都才用了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够干什么?哪怕是推导一个普通毒丹的解药时间都不够用,何况是这种复合药性的解毒丹?就算是他这种等级的医师,做这件事只怕都要花上五六个时辰,换作阡陌,起码要两天两夜不眠不休,这还得借着前面推算正版解药的灵感。这孩子,是生怕自己出来得晚了或是中途中断再找不到手感,抱着宁可放弃比赛的念头,一鼓作气硬是要优先推算出复合毒药的解药啊!

长生和长乐两人她才认识几天,能有什么交情?这孩子又不是那种烂好人,这么拼命,只怕还是为了楚怀墨那厮。

秦疑郁闷地长叹一声,那楚怀墨有什么好的?这孩子怎么就那么死心眼呢?

这时,阡陌又突然拉住秦疑的衣袖,语气软萌道:“秦爷爷,回去你帮我给长生和长乐也切个脉吧——”

“不去不去!”秦疑连连摆手:“那两人自己有老师,老夫越俎代庖算是个什么事?这不合规矩,不去,不去!”

“秦爷爷——”阡陌不依道:“可是那火户长老的医术才是跟我差不多的水平,长生和长乐就是身体有问题他也看不出来——”

秦疑轻敲了一下阡陌的脑袋打断道:“你这话可不要在外面乱说,帮别的医师的徒弟看病本来就是行里第一忌讳的事,你还在这瞎嚷嚷,让火户那一脉知道了,还以为老夫故意扫他们的颜面。”秦疑这话听着像是在教育阡陌,可话中的意思,却也是认同了阡陌所说的“火户水平跟她差不多”。说起来,只怕在秦疑这等水平的医师眼里,只要没达到医神,恐怕他都觉得对方水平差不多……

阡陌捂住脑袋乖乖点了点头:“那爷爷,你到底帮不帮我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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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里的气氛有些僵硬,火户死死盯着秦疑,眼中愤然之情溢于言表,秦疑反倒是副不痛不痒的样子,老神在在地端着茶细细品着。

“秦医师,老夫敬你是药神谷的医师,处处礼让你三分,可你今日二话不说硬是要代替我这个老师给我的两位弟子切脉,可否给老夫一个合理的解释啊?”

秦起呷了一口茶,不慌不忙道:“老夫说了,你这两个弟子如今身中巨毒,时日无多,帮你切脉是为了你好,你若不听,到时白发人送黑发人,可别怪老夫没有提醒你。”

“荒唐!长生长乐昨日归来老夫就有替他二人切脉,并无丝毫不妥,你又是从哪看出来他二人中毒了的!”

“无知。”秦疑嗤笑一声:“你那医术给老夫当徒弟都不够格,能看出什么?爱信不信,老夫才懒得管你闲事!”

“你、你欺人太甚——!”火户重重拍了一下桌子,目中喷火。

阡陌嘴角抽了抽,这秦爷爷,自己都说了在医界为别的医师看徒弟是不合规矩的事情了,怎么还偏要用这么激烈的言辞?这样一来就算把火户两个徒弟救回来了,只怕两人也会结仇。

哎,要不是自己年龄太小,怕说出去的话没有人信,只能借着秦爷爷的虎皮扯大旗……可秦爷爷这样又倒底图什么啊?明明做的是好事,结果还要招人讨厌,也真是……

长生和长乐站在一旁也很为难、从情感上他们自然是偏向自己的老师,可是从理智上两人都知道秦医师的医术确实高出火户许多,自己二人当年不是没有起过拜奏疑为师的念头,只是人家不收啊!况且,以秦疑的身份,自然不会无故放失,只怕自己二人是真的有什么不妥。

可是……看了看怒极的火户,长生和长乐也不敢违抗老师的意思转去找秦疑切脉,那不是明摆着信不过自己的老师吗!

楚怀墨见这二人争吵也是头痛不已,秦疑的医术他是信得过的,只是——他就不能换个委婉一点的说法吗?这么硬气傲慢,简直就是在给他找麻烦。

“好了,秦医师,我们都知道你是好意,只是涉及到长生和长乐的安危,火户长老难免情急,你们也莫要无端争吵,伤了和气。”

秦疑白了楚怀墨一眼,没有说话。火户也瞪了秦疑一眼,哼了一声坐了回去。

楚怀墨又道:“你既说他二人中毒,能否先说说长生和长乐的问题出在何处?”

秦疑翻了个白眼:“你们爱信不信,反正老夫已经提前知会了,等到日后毒发,哼,千万别怪老夫没有提醒!”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隐患 若不是自持身份,连楚怀墨都想冲过去揍秦疑一顿了,更何况是火户长老?阡陌见好不容易缓和了一些的气氛又被秦疑一句话弄得紧张起来,连忙拉了拉他的袖子,双手合十做了个拜托的手势,哀求地望着秦疑。

秦疑没办法,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指着长生和长乐二人,气道:“你们两个,同时按住攒竹,丝竹空、四白三穴。”

长生、长乐立刻看了自己老师一眼,火户本来不想再搭理秦疑,但见楚怀墨息事宁人的神情和两个一惯爱嬉笑的徒弟神色中的担忧,终是哼了一声,同样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两人得了师父同意,这才连忙照做。

可是一息、二息,三息……直到三十息时间过去了,二人都未察觉出任何异样,长生先忍不住向秦疑问道:“秦医师,我们还要按多久?”

“你急什么?按上半盏茶的时间再说。”

于是大厅里又重新恢复了安静,秦疑自己默默喝着茶,其它人皆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长生和长乐,弄得二人不自在至极,生怕下一瞬自己就出了什么意外。

“你——”秦题指了指火户:“现在自己去看看他二人的眼睛。”

火户将信将疑地走了过去,检查二人的眼睛,开始并未发觉有什么不对,再仔细看,才忍不住瞳孔一缩,冷汗直流,快速打掉了二人还在按着几处穴道的手。原来二人的瞳孔深处,竟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点深遂的蓝光!

秦疑见火户慌张的神色,又道:“我说切脉,你不听,非要看什么证据。这下好了,本来还有一年的时间,经这么一催发,现在只剩下几日功夫了就要变为意识全无的行尸走肉了,唉,不听劝啊不听劝。”

火户脸色一白,迈大步走到秦疑面前,深深看了他一眼,弯下做为一代名医的骄傲脊梁,一鞠躬到底:“请医神赐教。”

长生和长乐见自己老师的样子,哪里还有不明白的?手忙脚乱地来到秦疑面前,学着火户的样子向秦疑拜了下去,齐口道:“求医神救我!”

秦疑也未多为难他们,从袖口掏出一张纸拍在了茶桌上:“解毒丹方,还神丹,自己拿去炼吧。”

火户忙拿在手上看了一眼,神色激动,又向秦疑行了一个后辈大礼道:“多谢!”

秦疑摆手:“不必谢我,要不是看在……老夫才不愿管这麻烦事,散了散了,老夫要回屋歇着了,唉,可怜一把老骨头,还要干这种送上门都被嫌弃的事。”

火户面红耳赤,又向秦疑行了个歉礼,秦疑摆摆手,起身走了。阡陌赶忙追了上去送他老人家回屋。

“秦爷爷,这次谢谢你啦!”

秦疑却没有丝毫高兴的样子,板着脸道:“谢我做什么?老夫做这件事你落着什么好处了?要谢让楚怀墨来!你给他默默解决了这么大个潜在麻烦,他还不能谢你一谢?”

又来了……阡陌面露无奈:“秦爷爷,你对公子怎么大的意见……”

“老夫对他岂止是有意见!”秦疑提高了嗓门大声道:“我当亲孙女一样护着的女娃被他迷得魂都没了,怎么,还不让老夫对他有意见了?“

“唉,您小声点,这隔壁院子都听到了!”阡陌扯了扯秦疑的袖子,连忙阻止他继续嚷嚷。

秦疑哼了一声,却是放低了些音量,愤愤道:“你到底喜欢那小子什么地方?唉,小陌儿,不是爷爷故意说他坏话,爷爷几年前就告诉过你一定要和楚小子保持距离,他虽然看上去人模狗样的,但是心思太深了,不适合你。这么着,爷爷另外给你找个好人家,我看看……嗯……月箫怎么样?长得一表人才,武功高强足以保护你,脑子也聪明,为人温和沉稳,最重要的是没有坏心思又知恩图报,当初还是他要死要活求着老夫救你的,他这样的人若是为你夫君,爷爷才能放心你后半辈子的幸福啊!”

“秦爷爷!你说什么呢!”阡陌又羞又气,“哪有你这样乱点鸳鸯谱的!再说了,公子哪有你说的那么可怕?我就觉得他好得很,再好没有了!”

“他比我说得还可怕!”秦疑听阡陌如此护着楚怀墨,更是气得吹胡子瞪眼:“那小子,啊!心思极深,满肚子阴谋诡计,又冷血又记仇,从小性子就怪,你跟他在一起,既要防着他利用你,又要注意不知道什么时候说错了一句话就被他记恨上了,以后要是有了矛盾吵了架,还得你一个姑娘家巴巴地去哄他!”秦疑使劲摇了摇头:“你跟他在一起,肯定不会幸福。”

“才怪!”阡陌有些不乐意,虽然楚怀墨记仇爱生气是事实,可是他也很好哄啊!“公子才不会害我,他要利用我我就给他利用好了,他要是爱生气我就多哄哄他就好了,怎么就不会幸福了?哼!”

“你,你——!“秦疑甩开阡陌搀着他的手,气道:“你回你自己屋,该干嘛干嘛去!气得老夫肝疼,快走快走!”

“秦爷爷——”

“走走走!”秦疑做了个赶人的手势:“离远些,让老夫一个人清静清静!”

阡陌扮了个鬼脸,一蹦一跳地回屋了。

秦疑看着她的背影,心中长叹一声:“傻丫头,你这么死心眼,只希望将来他不要负你才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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阡陌回了内院的大厅,火户等人已经走了,看到楚怀墨一个人站在厅里,阡陌那刚刚被秦疑说得太些不安稳的心情立马好了起来,也不顾这是在公共场合,径直扑到楚怀墨怀里了抱住了他。

“公子,我不在这些天,你有没有想我啊?”

楚怀墨看着自己怀里这个瘦弱的小身影,嘴唇微张:“还好——”

“——什么叫还好?”阡陌不满道:“我可是好想你的,你一句还好就将我打发了……”

楚怀墨神色柔和了些:“这才几日?若是从后分开个一年半载的,你要怎么办?”

“我才不要跟你分开那么长时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会永远跟在你身边……才不要……唔……不和你分开……”

阡陌的声音越来越小,楚怀墨低头一看,才发现她竟然就这么靠在自己怀里站着睡着了。摇头轻轻笑了笑,楚怀墨打横抱起怀中的小人儿,将她抱回房里安置好。指间轻抚着阡陌那带着明显倦容的睡颜,眼中又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上的冰冷。

阡陌醒来已经是第二起晌午了,比赛后几天为了争取时间她几乎连睡觉都不敢,这也幸好她年纪小,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身体素质因为习武的关系也还算强健,不然,这一觉非得睡过去不可!

呆呆望了望天,掐手一算,自己居然一觉睡了九个时辰。

“怎么也没有人叫我……”阡陌磨磨蹭蹭地从床上爬起来,“呀,申时还要去会场等公布结果和下一轮比赛的内容呢!不行不行,要来不及了!”想到这,阡陌赶紧胡乱穿好衣服,也不顾空空如也的肚子,先去打了水痛痛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裳。

“我昨天就是那样穿着一件三天没洗的衣服去抱公子的么……天呐,丢人丢大了……”

将自己收拾干净,阡陌这才去找楚怀墨。房间里没有人,那应该就在客厅了,蹑手蹑脚走到大厅门口,探头往里一看,却见辰曦此时正在里面跟楚怀墨不知讲些什么,阡陌有些不开心地撅起了嘴,决定还是眼不见为净,先去厨房找些吃的填饱肚子再说了。

谁知楚怀墨却一眼就看见了她,还朝她招了招手:“进来。”

阡陌只好老大不情愿地进了客厅。

“醒了?”

“嗯。”

“饿吗?”

“嗯!”

“那就叫厨房开饭吧。”

“嗯……嗯?你们也没吃饭吗?”阡陌本来正在因为辰曦的到来有些小情绪,现在一下子回过神来。

楚怀墨只是神色淡淡地点了点头,辰曦却是语带讽刺地道:“不是我们,是少主。你这当丫头的架子还真是够大的,居然让主子饿着肚子等你起床吃饭,是不是也太嚣张了?”

楚怀墨眉头微皱,正欲开口,却见阡陌突然神来飞扬地一屁股坐到了自己身边,伸手抱住了他的一只胳膊,冲着辰曦不无嚣张道:“我们家公子愿意等着我,你管得着吗?哼!”

“你——!你不知羞耻!你放开少主!”辰曦气得眼睛都红了,就要上手直接去拉她了。

“不放,就不放!你咬我啊!”阡陌已经对辰曦不满很久了,来江南第一日她就被辰曦摆了一道,差点和楚怀墨生了嫌隙,今日她非要当着辰曦和楚怀墨的面,把这件事摆到台面上来,彻底断了辰曦今后见缝插针的机会。

“够了!”楚怀墨有些责备地看了阡陌一眼,又严历地看向辰曦,阻止她脑羞成怒的言辞和举动,淡淡道:“辰曦先回去。”

辰曦委屈地看了他们二人一眼,终是不敢违背楚怀墨的意思,瞪了阡陌一眼,捂着脸抽噎着跑了。

楚怀墨这次显然是有些生阡陌的气了,直到吃饭的时候都一句话没跟她说,阡陌眼珠一转就凑了上去。

“公子,你生气啦?”

楚怀墨不说话。

阡陌又抱住他的手臂摇两下:“我知道错了,公子,你别生气了,好不好一一?”

楚怀墨换了只手夹菜,还是不说话。

阡陌又在他手臂上蹭了两下,撒娇道:“我就是气不过嘛!谁叫她老是想抢我的心上人……”

楚怀墨差点被她这句话噎住:“你胡说什么!”

见楚杯墨终于回话了,阡陌又嘻笑着转移了话题:“公子,昨天是不是你抱我回去的啊?”

“不是。”

“骗人,不是你还有谁?”

“不是我。”

“就是你!”

“不是我。”

“就是你,是你是你就是你!”

“……”

“……”

“……那就是我吧。”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赴约 会场之下人头攒动,会台上,一名甲木宗长老站在边缘处,静候着预定吉时的到来。

邀天阁的人也都已到了会场,只是到场的几人都是神色莫明。长生和长乐服了火户炼制的丹药,已脱离危险,今日来之前也是特意由火户出面请了秦医师给切了脉,确认体内已无余毒。但是二人却是怎么都想不透自己到底是怎么中的这种慢性奇毒,虽然秦疑给出的解释是两人应是没有正确破解第二轮的毒药,导致体内毒素变异了,可他们虽然平时里爱嬉笑打闹,却也不是全无江湘经验愣头青,本能地就觉得这件事不对。

秦疑今日也跟着来了,虽然对阡陌有些恨铁不钢,但在宣布决赛名单这种十分具有纪念意义的日子,他作为半个长辈加半个师父,还是想来看看。只是他人虽来了,脸色却一直差得很——尤其是在望向楚怀墨的时候。

吉时已到,铜锣响了三声,人群逐渐安静下来,那位原本在会台边缘的长老也走到了会台正中间。

“本次武林大会炼药大赛第二轮淘汰赛结果已出,据大会会组确认,本轮合格者,一共——88人!”

台下一片哗然,居然还不足百人?

“由于第二轮合格者不足百人,故,我代表会组在此宣布,第三轮决赛将只排名次,不做任何淘汰。也就是说,凡是参加到第三轮决赛中的医师,都将进入百强名单!而除此之外,空缺的十二人,也不会进行任何形式的补充!下面,我宣布,进入决赛的八十八人名单如下——

药神谷莫子期,药神谷莫子若,药神谷蔡磊,蜀山剑派离若……

……

……丙火宗方成铭,邀天阁复元,秦川阁许天遥。

合格名单如上,请诸位于到会后前往会组登记并领取决赛凭证。今日戌时之前未来领取凭证的,视作自动放弃决赛资格!”

阡陌听到自己的名字瞬间开心起来,拉着楚怀墨小声笑道:“公子,我进决寒啦!”说完又转向秦疑,眼睛弯成了月牙状:“秦爷爷,我进决赛啦!”

秦疑被阡陌的欣喜之情感染,也忘了自己还在生气的事,得意笑道:“也不看是谁教出来的?区区一个炼药大赛,要是连决赛都进不了,那还了得?”

长生和长乐对视了一眼,汗颜低下了头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嘻嘻公子,我进决赛啦!”

“你已经与我说过一遍了。”

“秦爷爷,我进决赛啦!”

“嗯,继续努力,拿下冠军!”

“公子,我……唔唔!”

楚怀墨一把捂住了阡陌的嘴巴,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好听决赛规则!”

阡陌眨眨眼,又使劲点了点头,指了指楚怀墨的手掌,示意他放手。楚怀墨这才察觉到自己行为有些不妥,连忙放开了阡陌,阡陌趁机搂住了楚怀墨的手臂,踮起脚尖,凑近了他的耳朵,轻声道:“公子,我进决赛啦!”

楚怀墨一回头,对上了一双明亮的笑眼。

两人的互动落在秦疑眼里可谓是碍眼至极,当下气冲冲地拉开阡陌,瞪了楚怀墨一眼,又转头训斥阡陌道:“姑娘家家的,简直不像话!大庭广众之下咬耳朵,成何体统!”

阡陌乖巧地认了错,又软语几句,总算暂时平息了秦疑的怒火。几人的注意力又重新转向台上。

此时台下已经吵翻了天,数百人嚷着质疑比赛的公正性,这些人都坚信自己正确配出了解药,让会组“给个说法”。

会组似乎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场骚动,只见那长老先高声让台下安静下来,然后平静宣布道:“第二轮比赛,会组准备的毒药并不是普通的夺明丹,出于对大会的保密性,详细情况我无法多言,但是,我可以说的是,这一味毒丹,共有三十三种成份组成,其中主药五种,辅药二十八种,如有对大赛结果有疑异的,若确定自己在比赛中上交的药方结构如我所言,可尽管本会后找会组核查。但是,老夫敢担保,次轮比赛,绝无一人错漏!”

“三十三种?怎么会有三十三种?我反复确认过只有三十二种啊!”

“不会吧?我都只找出来三十一种,还有两味是什么?”

“这会组的人自己搞错了吧?明明有三十四种啊!”

“你们说的那都不是重点,关键是,怎么可能有五种主药?夺明丹的主药只有四种,哪来的第五种?这傻子都知道!”

“这位仁兄,你说话注意点,什么叫傻子都知道?”

“你不知道?那看来你真是个傻子,还医师,啊呸!”

“你们别吵了,现在的重点是多了一味主药,药效肯定会发生改变,那我们身上的毒到底解了没?”

“对啊!我们身上的毒都解干净了吗?”

台下顿时陷入一片恐慌,比之前还要激烈的要找会组要个说法。甲木宗的老长又抬手让大家安静下来,才道:“请大家放心,请大家放心!大部分医师制作的解药都能够解去大部分的毒性,剩下的一点余毒不会给大家造成大的伤害,请放心!会组也会派出专门的医师为所有参赛者送上解药清理余毒,但为了保证大会的公平性,解药将在炼药大赛决赛之后再发放,还请大家谅解。这几天的时间里,部分人可能会出现头痛、眼热、失眠等情况,皆为正常反应,不会给大家带来任何长久性的伤害,请大家放心。”

众人这才慢慢平静下来。虽依然不太放心,但出于对大会会组几百年来建立起的信任,也没有再做什么出格的激烈言辞。他们也不认为会组有这个胆子一下子对天下所有的医师下毒手。也有一些人打定生意,等会后就回去仔细检查一下身体,自己清除余毒。

阡陌看向奏医师,神色沉重:“他说的怎么好像跟我算出来的不——”

秦疑忙阻止阡陌继续往下说:“嘘!小孩子知道什么,别多管闲事。”

“可是——”

秦疑忙给她使了个眼色,阡陌只好闭嘴。

“——下面,由我来宣布本届武林大会炼药大赛决赛事宜,请诸位——尤其是进入决赛的诸位药师,仔细聆听。

决赛将于明早巳时举行,限时五个时辰。本轮比赛为——无命题比赛。即所有参赛药师需在规定的五个时辰之内自选药方,炼制出各自认为品阶最高、难度最大、药效最强的力所能及的丹药。本轮比赛药材依旧自备,比赛结束后,会组评委将按照丹药的炼制难度、药效、火候控制、所用时长等多方面进行综合评分,评分当场宣布。

但,本轮得分并不为本次大赛的最终成绩,组委会还将结合各位医师前两轮比赛的表现进行分数综合调整,最终结果将于后日下午申时在会场公布。

清理余毒的解药也会在比赛结果公布后发放,请各派准时参加!

本次大会到此结束,请获得决赛资格各位医师抓紧时间,前往后台领取决赛资格证。”

这位甲木宗的长老说完就径直下了台,也没给众人再发问的机会,众派在台下吵闹一阵,见没有任何效果,也只好各自退场,阡陌跟楚怀墨说了一声,便自己去后台拿凭证了。

关于比赛,一切终于妥当,可是比赛之外,她还有另一个约要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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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平生今日没有出摊,因为今日也没有会市,他只坐在自己简陋的茅屋中,煮了一壶茶,等着那位也许会来的姑娘。当初那么自信满满,若是连决赛都进不了,就太说不过去了。

他注定不会失望,酉时刚过,他的屋门就被敲响了。

阡陌这次是敲门进来的,如同拜访一位有些交情的旧友。

“黄兄。”阡陌向他一点头,熟悉地坐在了进门这边的椅子上。

“姑娘来了。”

“我自然要来。”取出那枚红色的凭证玉牌摊在茶桌上,阡陌道:“这复赛比我想象中还要困难一些,过关者仅有88人。不过还好,我们的约定我还是完成了。”

黄平生拿起那枚玉牌仔细看了看。他和他身后的落英山庄都没有报名这届大会,所以今天的会议他并没有资格进去,不过阡陌所说的这些都是很容易查证的事情,倒也不用担心她说谎。

“如此严苛的复赛姑娘竟然能够脱颖而出,看来姑娘在丹药一途确实造诣匪浅啊!”

“还成吧。”阡陌淡淡道,接了黄平生递过来的凭证玉牌。

“不知姑娘对决赛有什么看法?”

阡陌眼眸一抬,似笑非笑地望着黄平生道:“怎么,改条件了?”

“不敢,不敢。”黄平生连忙否认。“姑娘如此年纪就能在中原武林轻年医师中排入前百名,假以时日必有骄人成就,如此人物我们落英山庄拉拢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因为这些小事来得罪姑娘呢?”

“哟,这下承认身份了?”阡陌调笑道。

黄平生抱了抱拳:“姑娘慧眼如炬,在下又必做些小气姿态?不如老实承认了,免得姑娘笑话。”

阡陌点点头:“好了,不说废话。你那病得不轻的庄主,什么时候能与我一见?”

“敢问姑娘何时得空?”

阡陌想了一会,道:“明日便是决赛,肯定是不得空的,后日申时宣榜应要不了多少时间,就定在后日下午酉时二刻如何?你们庄主能否出这趟远门?”

黄平生点头:“姑娘说笑了,这哪儿算得上远门。不知姑娘想约在如何交谈?在这会稽城中是否有中意的酒楼?我也好提前预定。”

阡陌眼中闪过一道亮光:“那就黄山酒楼吧。”

黄平生点头应道:“那就黄山酒楼,还请姑娘切莫相忘。”

阡陌一笑:“放心,届时我定会与我们少主同去。”

黄平生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大喜道:“那是最好不过了!后日申时,黄山酒楼,黄某会和庄主一起,恭候贵阁少主大驾——!”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决赛(上) “所以,你已与那落英山庄之人约好后日在黄山酒楼会面?”

“对呀。”

“江无尘也会前往?”

“对呀。”

“你还告诉他们我也会去?”

“对呀!”阡陌认真点头,并未觉得这其中有什么不妥。

楚怀墨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神情有些无奈。他本不想这么早就参与到这件事中,谁知阡陌一下就把他卖了。这丫头,现在都敢给他拿生意了。

“你就那么想吃那黄山酒楼的醉鸭?”

“对……哎呀!公子!”阡陌也放下了筷子,脸上布上了一层可疑的红云。“什么醉鸭不醉鸭的,我只是觉得这都到最后阶段了,你不出面不合适呀!”

“哪里就到最后阶段了?”楚怀墨摇摇头,正色道:“这第一面本该你去,等那黄平生主动提起,你婉拒;第二次江无尘再请,你考虑;至少要请到第三次我才能出面,又怎能第一面就主动前往?此番我一去,等于放低了我们的姿态,因那第十九张丹方占得的谈判上风也会锐减。”

阡陌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居然还牵扯到这么多玄机,心虚地试探道:“那……要不然你先不去?就说有别的事耽搁了?”

“你既已答应人家,我不去岂不失信于人?”楚怀墨摇头,好在他也并未生气,只轻轻拍了拍阡陌的脑袋,柔声道:“好了,这不怪你。你虽聪明,但阅历到底太少,好在这次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趁此机会多多历练,以后行事多注意就好。”

“嗯嗯嗯!”阡陌忙不迭地点头,乖巧得不像话。

楚杯墨看她的样子笑了一下,摇头叹道:“你也就在做错了事的时候才会这般乖巧听话。”

阡陌脸一红。

最后一场比赛其实也不用怎么准备,因为这一轮是真正考验医师水平和底蕴的时候了。

自由炼丹,其中最重要的部分就是丹方的选择。既要高端有特色,能很好地展示医师们实力,又要保证能在五个时辰之内完成。所以,晚饭后楚怀墨就给阡陌放了假,许她今日不做晚课,去和秦医师商量明日大赛炼制丹药的选择。

“秦爷爷,破风丹怎么样?”阡陌从桌子上的堆积成山丹方库存中抽了一张出来问道。

秦疑连看都没看就挥手否了:“不行,这丹药不过是能让使用者在一个时辰之内提升二成速度,有什么稀罕的?炼制手法也没什么出彩的,品阶虽不低,却是徒有其表,不成。”

阡陌吐了吐舌头,又理头在一大堆丹方中寻了片刻,举起另一卷:“那这个呢?辟毒丹,可以在一个时辰之内保护服用者免受绝大多数毒呢!”

“不行,要是一个时辰之内万毒不侵还差不多,能避大多数毒有什么稀奇的?碰到些厉害的一样得玩完,你炼这个还不如直接将前些时日买到的那棵不成熟的五毒木放在药台上。”

“那这个化血散呢?”

“炼药大赛你炼这种沾之即死的毒药?是不是傻?”

“那这个……”

“不行!”

“这个——”

“垃圾!”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要炼什么啊!”阡陌撅起了嘴,她选了一堆丹方,秦疑不是嫌太简单就是嫌药效太普通,可是以她现在的水平能炼制什么稀罕丹药?

秦疑摇了摇头道:“下午公布名单时你也听到了,药神谷的年轻一代弟子也参加了这次比赛,我可以告诉你,他们这次派来比赛的弟子总共只有十人,进了决赛的就有七人,你告诉我,你真准备拿这些平平无奇的丹方去和他们比?”

“谁要和他们比了……”阡陌小声嘀咕道,“反正进了决赛就有名次,我只要不垫底就行了……”

“不成!”秦疑大气:“你有点志气行不行?你可是老夫亲自调教出来的,怎么就不能跟他们比了?老夫的医术和炼丹术即使在药神谷也能排进前五,身为老夫唯一的弟子,怎么能输给他们这些小辈?不成!”

“可是……”阡陌有些无奈道,“我还小啊……!你看那药神谷的几位师兄师姐,个个至少都二十出头了,学医至少都有十年了,我怎么跟人家比啊!”

秦疑仿佛这才想起阡陌的年龄问题,不由有些尴尬,却仍虎着脸道:“那也不能输得太难看了……”

阡陌眼珠一转:“秦爷爷,你不也是药神谷的人吗?怎么还跟自己宗派的人较劲?他们赢了难道你不开心吗?”

“你懂什么?同一个宗门里也是有不同的派系之分的,今年来的那一群人没一个跟你秦爷爷是同一派系的,还有两人跟我们这一派是老对头了,老夫当然看他们不顺眼了。”

“这样啊……就连药神谷都还分派系啊!”阡陌懵懂地点点头,又道:“秦爷爷,你放心,等我再炼个几年,下一届还有下下届,甚至下下下届炼药大赛我都会参加,到时候一定拿个三连冠,让您回药神谷扬眉吐气!让其他派系的人都嫉妒您!”

秦疑听了立刻眉开眼笑:“说得好!有志气!这才是老夫的好徒儿,真懂事!”

只是话虽然这样说了,秦疑对于丹方的挑选依旧很严格,最后选出来的丹方还是让阡陌在第二天站在大赛赛台上的时候都欲哭无泪。

这那里是秦疑说的“不能输的太难看”呀!简直就是——

“——生怕我表现得不难看。”

选的这个丹方是秦疑自创的,脱自于和“三神汤”、”九转清心丹”齐名的十大传奇神药之一的“菩提大回丹”。

虽然这个丹方被秦疑改了版,比真正的菩提大回丹相差不可以道理计,但这新的“菩提小回丹”也绝对不是阡陌这种级别的医师可以顺制炼制的。

但对此秦医师十分坚持,只说是让阡陌趁这个机会好好逼自己一把,有压力才有进步。阡陌也只好自我安慰,反正就算炼不成也会有名次的,大不了就垫底嘛……

长舒一口气,定了定心神,阡陌将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的丹炉之上。决赛所用的东西都是各医师自备,而阡陌带到台上来的这个丹炉,就叫做“五行炉”。

万物均分五行,药材亦然。而且并不是说草本属木所有的草药就都是木属性。像赤果其实就是火性的,金丝草却是属金。其间大抵与颜色有一定关系,却又不绝对。

而五行炉,就能将药材本身的属性更好地发挥和融合后,提高或者改变药效。五行炉有五个炉位,能同时炼化五种不同属性的药材,也大大节省了医师的时间。

在脑中重新温习了一遍丹方,阡陌很快有了决断。

“菩提小回丹”只有一味主药——菩提子,但辅药却多达六十余种,可谓是复杂至极,大回丹据说更加恐怖,辅药多达百余种,非神医级别的医师看了只有傻眼的份。

菩提子本身就是一味极其珍贵的药材,具有“清心”、“悟道”的功效,而传说中服用了菩提大回丹的人,会在服用之后陷入一场长长的梦境,一梦一生,在梦中体验生老病死人生百态,一场梦醒之后,便能得到梦中百年的功力和感悟体验,乃是一味能让所有习武之人为之疯狂的神药。

当然了,此等神药自然是和九转清心丹一样早就失传了。秦疑早些年根据古籍尝试过复原这份丹方,倒是还原了其中一两成的精髓,制成了这种“菩提小回丹”,能带给服用者一场持续一天一夜的梦境,但梦中能得到多少,就全看服用者自己的天赋了。

菩提子表面呈白玉色泽,状如莲花,外表坚硬,手感润泽,若是不了解的人见到,许是会以为那只是一件玉器。阡陌取了一颗菩提子,投入水属性的炉位之上,将火温调大。

要用菩提子入药,最重要的一个难点就是其坚硬的外壳,菩提子遇火则发,单纯的炼制只会将它越烤越硬,时间长了不仅不能炼化还会造成其内精华流失。所以,采用水炉温养,是最正确的炼化办法。

任菩提子在水炉中慢慢溶化,阡陌又取了剩下的药草,按金木火土四个属性一一洗净,掐取入药部位投入炉中炼化,并根据炼化程度不时调节火力大小和加入其它辅药。

整个赛台上都是一片热火朝天的状态,好在医师们多多少少都有些功夫在身,又常年与丹炉为伴,倒是比旁人抗热一些。

比赛时间一点点过去,从第三个时辰开始,已经有医师开始进入最后的成丹阶段,比赛进行到第四个时辰之后,不少医师已经陆续熄火示意裁判炼制结束。会组评委开始不动声色地行走在赛台之上为已完成的医师验丹,并对台下观赛的众人宣布评判结果和最后得分。

此时,还尚在炼制的医师有不少都受到影响,心神大乱,导致成丹过程中频频出错,影响成绩。

阡陌也有些着急,这菩提小回丹对她而言本就有些难,加上身边不时有评分声、炸炉声和医师的咒骂声传来,让她又想调大火力加快炼制,又怕跟旁边的医师一样炉毁丹亡。

此时恰逢她的炼制中出现了最后一个难关——融丹。

火属性的那炉药材与主丹无法而融合。常言道“水火不融”,为了避免这种情况,阡陌在融丹的时候已经选择了先将相融性最好的木金二属性的药材精华融入水性的主丹,也加了土属性的药材作为粘合剂,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剩下的火属性药材还是无法与主丹相融。

可是菩提回丹若是五行不全是发挥不出功效的啊!

阡陌看了眼药台上的沙漏,还有半个时辰左右,这个时候想换药是绝对来不及的,也只能孤注一掷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决赛(下) 火属性的药材已融成一团,比时想要一项一项地排查到底是哪一味药材与主丹的融合存在问题已经来不及了,阡陌想了想,索性直接将这两团药液分开,然后往两边各添加进了两株最普通的天星草。

天星草本身没有属性,也没有什么特殊的药性,唯一的作用就是其具备强大的包容性,可以保持丹药的稳定和作为不同丹药之间的调和剂。用在这里,简单解释就是可以让这两份并不能相融的残丹各自成功成丹,并且,在同时服用之后依然能产生同完整融合后一样的药效。只不过因为药性相冲,服用之后还是会有些后遗症,可是时间有限,阡陌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两团丹液慢慢成型,阡陌也全神贯注地关注着两颗丹药的变化,慢慢降低药炉温度温养丹药。某一刻,一红一蓝两枚丹药完全成型,丹皮表面的细坑也尽数消失,阡陌也终于一把关掉炉火,一拍药台,将两枚丹药装入了同一枚玉盒之中。

与此同时,锣鼓三响,示意着炼药大赛决赛,结束。

炼药大赛采用的是综合计分制,第一轮资格赛得分占总分的二成,第二轮淘汰赛得分占总分的三成,决赛得分占剩余五成,最后三轮的分数相加,才是最终能决定排名的总分,也是各个药师在这一项比赛中能为自己和宗派得到的分数。

前两轮比赛的得分和最后的总分,都要到明日才会宣布。

决赛的评分团共有三人,为首的正是那位甲木宗的大长老,另外两人因都穿着会组统一的服饰,倒是看不出门派,外型上一胖一瘦,也算是比较好区分。

大长老打开阡陌递过去的玉盒,打开看了一眼,奇道:“怎是两颗?这是何种丹药?”

“菩提小回丹。”

三位医药均是面露惊色:“菩提小回丹?!”

十大传奇神药的名头实在太响,对应的衍生丹药亦是十分出名,这菩提小回丹算是菩提大回丹的屈指可数的几种衍生丹药中名气最大的一种,由药神谷的医神,有着“鬼医”称号的秦疑医师所研制。

三位长老打起了精神,细细观摩面前的丹药:“可这颜色和数量……”

阡陌有些不好意思道:“两颗加在一起才是菩提小回丹……可能是时间问题,最后一部分药液始终无法与主丹相融……”

正而八经的菩提小回丹乃是一颗青色的丹药,也难怪三位长老一眼就看出有问题。

胖医师从大长老手中接过玉盒,看了一下,皱眉道:“丹药分为了两个部分,如何能确保药效?”

瘦医师闻言也上前一步,从胖医师手中拿过玉盒,靠近轻嗅了一阵道:“从两枚丹药的组合气味看来,确实有菩提小回丹的功效不错,且丹药表面光洁,药材混合均匀,这个年纪已是难得了。”

阡陌还来不及不高兴,那胖医师又道:“丹药拆成两部分,对药性肯定有影响,也不知有没有什么副作用。”

一直没有说话的大长老也问道:“复元医师,据老夫所知,菩提小回丹五行不全很难成丹,即使侥幸成了丹,药效也会受影响,可从你这两枚丹药看来,无论是成丹效果还是气味都较为纯正,为了不影响我们对你的评分,可否告知你这副丹药是如何处理分丹问题的?”

阡陌点点头道:“我在两边都加了天星草,所以只要这两颗药丸一直放在一起,药性就不会被破坏。服用的时候也只要两枚一起服用,就能达到和直接服用小回丹一样的效果。只是……”阡陌顿了顿,还是老实说出了自己丹药存在问题。“只是由于五行属性问题,服药者在初始阶段可能会吃点苦头……”

“什么苦头?”大长老忙问。

“这个……可能会有一次小的炸丹……会受点内伤……”阡陌有些不好意思。

大长老听了也有些无语。服个药丸还要冒着受伤的风险……这可有些折腾人了,只是那瘦医师却笑了笑道:“即使要受点伤,菩提丹还是菩提丹啊!为了片刻顿悟,就算冒着生病危险也一样有人前赴后继,此刻不过一点轻伤,又有什么关系?呵呵,反正若换作老夫,是决不会因为这个就舍了这枚菩提小回丹的。”

大长老愣了一下,也赞同的点了点头,三人围作一圈商议了一会,最后,在胖医师的不情不愿和瘦医师的微笑鼓励下,大长老公布了阡陌的最终成绩:“若是完整版的菩提小回丹,以你的年纪和练制手法,评上九十七八分也不为过,但鉴于你拆开药性和服用中存在的风险,经我们三人讨论决定,你本轮的成绩为——七十六分。”大长老看着阡陌笑道:“你可有异议?”

阡陌摇头。她之前有分神偷听别的医师的分数,七十六分,不算高,但是也不低了,她对自己的水平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能有这个分数还是占了些药方的偏宜。只是这一轮本来也不是单纯地比拼炼药术,门派的丹方收藏,在知道决赛试题后短时间之内收购药材的魄力和财力,也是隐性的比拼内容。

这一切对那些妄图借大会一鸣惊人的小门派来说也许并不是那么公平,但是这个世界原本就不公平,武林大会给了个平台让原本弱小无闻的门派可以展露头脚,已经是血腥江湖中仅剩的仁慈了。

半数的医师都是提前就完成了炼制评了分,所以赛后的点评也进行的比较快,阡陌留意了一下,得分最高的是来自药神谷的那两位师兄,分别获得了九十二、九十三分的高分,得分最低的应该是因为炉炸丹毁,或时间不够等原因没能成丹的那几人,评分组根据他们各自的残渣和半成品的药效等给出了十到三十分的技巧分。

除了这两头的极端之外,大部分药师的分数都在七十到八十分之间,阡陌大概算了一下,这一轮自己的排名大概在四五十名左右,对于一个学医仅三年的人来说,已经是个很好的成绩了。

秦疑虽然昨个挑丹方的时候一直嚷着让阡陌要打败药神谷的弟子,不能给他丢人,但等实际结果出来,发现药神谷进决赛的七人大部分成绩都在她之上时,秦疑仍是兴高采烈地接了她回去,嚷着晚上要给她摆个庆功宴。

身旁亲近之人表现出来的赞同比取得了一个不错的名次这件事本身还要让阡陌高兴得多,于是在秦疑大方表示要请客的时候,阡陌高高兴头地选了黄山酒楼,又点了一份醉鸭。要不是顾虑到天色已晚,加上劳神了一天想早些回去休息,她恐怕还会点上一大桌菜,但转念一想,明日与落英山庄的会面也是定在了黄山酒楼,与其今日敲自己人的竹杆,倒不如明白再去敲外人竹杆,也就随意吃了一点作罢了。

第二日公布最终成绩,会场可比前一日热闹得多了。

虽然比赛对所有人开放,放榜只对各宗派开放,但实际上,炼药赛动辙五六个时辰,很少有人能耐着性子从早坐到晚,加上赛场温度高,炼药又都是在丹炉中进行,外行在台下根本看不出什么来,因此观看的人一直较少。但放榜就不一样了,不光是进入了决赛的宗派会关心自己弟子的成绩,就算是没有参赛的宗派也想借此机会了解别的宗派的实力。

且今日会后还会发放第二轮淘汰赛中清理余毒的解药,跟着来看热闹的江湖人也不少。

主持放榜大会的依旧是云水楼的云涯。他风度平翩翩地往会台上一站,就自然而然地赢得了许多宗派中人的尊重与信赖。

“历时一旬,大家期盼己久的炼药大赛总算是完美结束,八十八位进入决赛的药师的得分及排名情况,也已经汇总在我手中的这卷轴之上。”云涯举起手中的卷轴示意了一下,“但是,在公布最终排名之前,有一件细则需要与大家说明。我们前两轮的比赛,其实都有隐藏的加分环节。”

台下之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流露出了不同程度的惊疑,云涯又接着道:“参加了第一轮比赛的医师应该都记得,炼制安神丹时,我们分别准备了以醉奶草和安神草两种不同药材为主药的药方和拥有两个炉位的炼丹炉,在三个时辰之内炼制出两副主药不同的安神丹,其实就是第一轮比赛的附加考核——”

话说到此,许多医师都愣了愣,显然是压根没想到这层,也有不少医师暗自点了点头,心道果然没那么简单。

“——而第二轮的淘汰赛,我们加在原本丹方里的那第五味主药,按照其自然药性,只有在二十四个时辰之后医师才有可能发现,所以此轮的附加考核,就是如何在二十四个时辰之内,发现这第五种主药。”

阡陌张大了嘴巴,显然不太相信真的有人可以在金丝草的药效显现之前就发现他它存在。可转念一想,既然大会会组以此作为附加考核,并且在此时公布了出来,那就说明一定有人完成了这项考核。

阡陌越过半个会场,垫起脚来找到了在一众混乱人群中显得最为胸有成竹和淡定的药神谷的几位弟子,她想,若有人能够得到这附加分,定是这药神谷的几位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放榜 万众期盼之下,会台上的云涯也终于开始宣布大赛结果。

“炼药大赛,总排名得分第一的医师,为药神谷,莫子期。第一轮资格赛得分九十七分,附加分二十分,第二轮淘汰赛得分九十五分,附加分十分,第三轮决赛得分九十三分,总分101.4分,夺得魁首!

第二名,药神谷,莫子若,第一轮资格赛得分九十八分,附加分二十分,第二轮得分九十四分,附加分十分,决赛得分九十二分,总分100.8分;

第三名,药神谷,蔡磊,第一轮……总分96.4分;

第四名,蜀山剑派,冯祁……”

听得前三名被药神谷包揽,众人除了赞叹之外却没有流露出什么吃惊的神色,药神谷在炼药大赛这一关成绩好那是很正常的事情,历届大会皆是如此,众人早已习以为常。若是哪次这炼药大赛的三甲之中没有药神谷中人了,那整个武林才会陷入恐慌与惊疑之中。

阡陌听云涯朗声宣布出的名次排行,吐了吐舌头,小声对秦疑道:“秦爷爷,药神谷也太厉害了吧!竟将三甲全给包了,还给不给旁人点活路了。”

秦疑不甚在意道:“药神谷历届大会皆是如此。药神谷的弟子若是没在炼药大赛中取得名次,出去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药神谷中人。那三甲之人也是如今药神谷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能有这成绩也属正常。”

“就算是药神谷的领军人物也太厉害了啊……”

秦疑点点头:“药神谷在武林大会中向来只参加炼药大赛这一项,然后靠这一项的成绩就能坐稳武林宗派前十的位置。炼药术方面自然是独步天下。这次打头的那莫子期和莫子若两兄弟,估计已经触碰到神医的门槛了。”

阡陌听了苦笑道:“那您前日还说让我打败他们……”已经触摸到神医门槛的药神谷年轻一代领军人,若是被她打败了……这不是开玩笑吗?

秦疑轻咳两声,有些尴尬道:“这还不是要让你树立一个长远目标……”

阡陌有些无语地摇摇头。说实话,她的医道天赋并不强,能走到今天这步一来是有个好老师毫无保留的倾囊传授,二来也是秦疑当初那碗三神场大大提升了她的资质。可是就算在这二样的加持之下,她也不认为自己能够轻易到达神医那种水平。与其费那么多时间去精研医道,还不如多花点功夫练剑,以后博个什么“剑神”的名头倒还稍微靠谱一些。

毕竟她学剑的天赋可比学医的强多了。

二人闲谈间,台上的成绩公布仍在继续。

“第二十名,蜀山剑派,陈子枫,……,总分90.2分,

……

第三十八名,清水宗,朗月,……,总分86.5分,

第三十九名,邀天阁,复元,一轮得分九十分,附加分15分,二轮得分九十分,三轮得分76分,总分86分,……”

阡陌面带一丝不确定地看向旁边的秦疑和楚怀墨,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能在这一轮炼药赛中拿到第三十九名的好名次?这可是她第一次参加武林大会啊!她看到秦医师、楚怀墨、星芜,甚至连长生和长乐面上都流露出一丝喜意,嘴巴一张一合,表情充满着欣喜,好像在说着什么恭喜她的话,但那些话语好像都淹没在了嘈杂的人群里,她一句都没听见。

阡陌感觉自己也张了张嘴,试图向围在她身边的师父,爱人、友人们传达她心中的喜悦,但却不知为何这会场竟然乱得让她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她只觉得周围充斥着一种诡异的喧嚷的安静,然后看着周围人的表情从喜悦变成了惊慌,一切都慢了下来。紧接着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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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阡陌再次恢复意识,已经是星斗高悬。

费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熟悉而陌生的空间,阡陌费了老大劲才反应过来这里是她们在会稽的住所,只是她现在躺着的,似乎……好像……并不是她自己的房间。倒是有些像她每日要去上好几回的楚怀墨的房间。

床边的小桌子上放着一只瓷碗,碗中装着一层早就凉透了的汤药残渣,阡陌伸出手想去拿那只碗,却怎么都使不上劲,只觉得好像除了当初在流放路上的时候,自己从未像现在这么虚弱过。

只是她这一动就好像是某种信号似的,一个再熟出不过的身影立刻从不远处大步迈了过来,一只手握住她试图举起的手臂,另一只手从她身后绕过,小心地坐在床边,将她慢慢扶了起来。

“好些了么?”

阡陌此时若是意识清晰,肯定能反应过来楚怀墨语气中前所未有的担忧和自己二人此时姿势的亲密,可惜她的脑子尚处于混乱之中,反应也比往常慢了好几拍。

“我什么时候睡着的?”

“你不是睡着,是晕了。”

“诶?”

楚怀墨的语气有些担忧又有些无奈:“秦医师说的是精神透支尚未恢复,又遇情绪激动导致的晕厥。”

阡陌只觉得有些丢人:“那是……高兴的晕过去了?”

“不止如此。”楚怀墨忍不住严厉道:“主要是精神透支,我一再追问秦医师才告诉我,他给火户长老的药方是你推导出来的?”

阡陌想了半天才记起来这件事,迷茫地点点头,只听楚怀墨不认同道:“那药方等你出来之后由秦医师来配解药也是一样的,你抢那个时间做什么?弄得自己如此狼狈。”

“他才不会费那个功夫呢。”想到秦疑平时懒管闲事、见死不救的样子,阡陌先是笑了笑,又柔声道:“我还不是怕他们出了什么事会让你着急……”

“他们不会,你才会。”

“诶?……呀!”阡陌没听明白楚怀墨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中的意思,想问他两句,只是一抬头才发现二人的距离竟是如此之近,让她不觉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

“怎么了?”楚怀墨还以为她哪里不舒服,本来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没、没什么。”阡陌红着脸,悄悄抚平了自己快速跳动的心脏。怪不得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原来……偷偷望了楚怀墨一眼,突然又想起了什么,阡陌又发出了一声真切的惊呼声:“呀!今日不是要去见江无尘?那现在……”

楚怀塞纠正她道:“不是今日,是昨——”说到这他又停顿了一下,望了一眼窗外,接着道:“——应是前日了,你已昏迷整整一日一夜了。”

阡陌有些吃惊:“有这么长时间了吗?怪不得……怪不得我醒来总觉得身上没力气,原来是饿的啊!”

楚怀墨哭笑不得,昏迷一天一夜这么大的事,由她说出来好像还不如饿了两顿来得重要似的,也只好轻声道:“秦医师给你备下了药粥,说是等你醒后热上就能吃了。”他顿了顿,又道::“你突然昏迷将大家都吓了一跳,秦医师也是直到确认你并无大碍才回去,紧接着又给你熬药熬粥。他虽性情古怪,对你倒是极好。”

阡陌笑了笑道:“秦爷爷就像我亲爷爷一样,对我当然好了。”

“饿了吗?我去给你将粥温上。”

“那个……”阡陌突然又扯住楚怀墨的衣襟,目光闪躲道:“也还好啦……没有那么饿。公子啊,你还没告诉我落英山庄那边到底怎么样了呢!”

楚怀墨无语,他哪能不知道阡陌那点小心思?不就是怕自己这一走回来又不与她亲近了吗?为了亲近这么一会连饭都舍不得吃了,也真是……暗自摇了摇头,也不拆穿她,只坚决道:“先用膳,其余事情之后再说。”

然后便在阡陌遗憾的眼神中从她身后抽离,给她垫上两个枕头热粥去了。阡陌暗叹一声可惜,但想到楚怀墨此举也是因为关心自己,又乐呵呵地乖乖半躺着闭目养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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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江无尘昨前日可有按时来?”阡陌搅了搅手中的药粥,舀起一勺。嗯,还挺香。轻尝一口,咦,味道还不错?眼神不由亮了亮。

“自然是来了。”

“那你们商谈地如何?”

楚怀墨摇了摇头:“江无尘十分谨慎,自是不会轻易松口。”

照阡陌的推测,那江无尘走火入魔已有十余年,如今就算没有面临死亡威胁也不会过得很痛快才对,这样一个时刻受痛苦折磨的人居然能静得下心跟他们兜圈子,其冷静也是大大超出阡陌意料。

“那我们要怎么做?”

“什么也不做。”

“啊?”

楚怀墨笑了笑:“病入膏肓的又不是我们,有什么可急的。他不松口,我们不理他也就是了。”

“公子你果然是老奸巨猾——”

“——嗯?”楚怀墨语调微微上扬。

“呃……我是说,聪慧无双,智谋过人,那个……”

“吃饱了?”

“啊?还没呢,我能再要一碗吗?”

“不行,秦医师说你醒来只能先用一碗。”

“那……我们再偷偷吃一碗好不好啊?”

“不好。”楚怀墨想都不想就拒绝了,取过了她手中的空碗,大步出了房门。“要遵医嘱。”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速度赛 “那第二轮参赛人选就定为星芜、少城、建安、文章、三杀五人,此项大比,务必竭尽全力。”

大厅中,楚怀墨又一次冷静地宣布了参赛人选,五人皆应了声“是”。

阡陌站在楚怀里身后,神情有些怨念。她本来也想考加这速度赛试试身手,可楚怀墨想也没想就果断拒绝了。不仅是楚怀墨,就连星芜也在一旁扇风点火地说什么:“比炼药你还有些天赋,至于轻功,小阡陌,你还是在屋子里睡觉吧!不是星芜哥哥瞧不起你,你那轻功实在是……我就是让你一只脚你也赢不了我啊!”

气得阡陌恨不得当场就拉着他比试一番。

可惜还是被楚怀墨给拦下了,倒不是向着她,只是就连楚怀墨心里也十分认同星芜的这个“让一只脚”的理论,觉得还是不要让阡陌去丢这个人了比较好。万一真的输了,只怕是要被星芜来拿说一辈子。

日月辰三人也不是以脚力见长的,其中只有月箫的轻功稍稍好些,但考虑到每人仅有三次参赛机会,楚怀墨还是决定不让他去参加这项没什么把握的比赛了。毕竟后面的两场实力赛月箫定是都会参加的,而还有一项比赛直到现在也不知道倒底比些什么,还是慎重些为好。

辰曦今日兴致不高,确切地说,自从上次阡陌当着楚怀墨的面让她难堪,而楚怀墨却还向着阡陌后,辰曦的心情就一直不好,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与楚怀墨自幼一起长大的情份,怎么就比不过阡陌这个来了没多久的外人了?今日又见楚怀墨护着阡陌不让她与星芜比试,心中的阴郁更是到了极点。

只可惜,厅中众人的注意力此刻都放在比赛上,没有人注意她的不快。

第二轮速度赛在四月初一早上举行,比赛前一晚星芜去找了辰曦,想让她为自己加油,只可将辰曦一直心情不佳,实在没心思与他多说。又加上这些天她一直奉命监视各派的动静,甚至连四月初一的比赛都没空去看,让星芜很是郁闷。

辰曦没空,可是阡陌等人却是有空的,除了平安去了东海至今未归,月箫被楚怀墨留在院子里“看家”,火户长老缠着秦疑要拜他为师,做他的外门弟子,其他人都是来到了速度赛的起点处等待观赛。

速度赛只有一轮,且与其它比赛不一样,是属于在开放场地上进行的比赛。组委会利用两场比赛间间隙的几天时间,已经在会稽境内隔离出了一条长度达百公里的开阔赛道。

赛道自会稽城内始,蜿蜒绕到城郊最回终又回到会稽城内。中间更是设了数道关卡,据说都是考验选手的速度的,只是暂时还无人知道那些关卡到底是什么罢了。

速度赛辰时开始,持续的时间长达六个时辰,甚至超过了炼药大赛决赛时长。

当然了,前百名肯定不会等到最后才到终点就是了。

因比赛开始地早,参赛的弟子和围观的群众到的也很早,哪怕最懒散的人也提前两刻钟就来到了起点处,一些比较谨堪的弟子更是卯时刚过就来到起点处等着了。

各门派弟子,加上附近的居民,粗略估算了一下,此时聚在起点处的人估计已突破了两万,加上赛道沿途守着的人,预计已过三万。毕竟速度赛是武林大会的各项赛事中少有的不收,也没办法收门票的项目。观赛的人自然会多些。

而这项比赛的参赛弟子人数也是远远超过第一项的炼药大赛。据裁判在比赛开始之前的通报,本轮参赛的各派弟子高达七千五百余人,也就是说,近乎每三个来人中,就有一人报名了这项比赛。

“看来他们都对自己的轻功很自信啊!”阡陌望着黑压压望不到头的一片人海自言自语道。

星芜在一旁听了嘁了一声:“那又如何?你看看那些人,十个有八个底盘都不稳,别说正经比轻功了,你看着吧,说不定开始的锣鼓一响,就有人立马摔个狗吃屎!”

“有你说的那么差么?要是如此还来报名做什么?”阡陌有些不信道。

“碰运气呗。”星芜面带不屑地指了指拥挤的人群:“你看那些人,脚步虚浮,行走之间毫无章法,怕是连你都不如,居然还敢来参加比赛。”

阡陌本来兴致勃勃地听着星芜分析的小脸一黑:“什么叫‘连我都不如’!你会不会用词!”

“我说的可是实话。”星芜轻笑道:“你难不成你觉得自己比他们还差?”

“星芜!”阡陌气得跺了跺脚,又转过去拉了拉楚怀墨的袖子向他告状道:“公子,你看,星芜又欺负我!”

楚怀墨忍住笑,佯作板着脸道:“嗯,是他不对。这样,我给你做主,等他比完这一轮回来,我让他好好跟你比一局,若是你赢了他,保管他今后再也不敢在你面前这般嚣张了。”

“公子……”阡陌幽怨地看了他一眼。

星芜则是在一旁拍手笑道:“这法子不错,怎么样,小阡陌?等哥哥回来跟你比一场如何?”

“不要。”

“让你一个时辰!”

“不要!”

“再加一只脚!”

“……你走开!!”

“哈哈!”

眼看辰时将近,星芜也停下了嘻闹,冲阡陌做了个鬼脸,老老实实地信步走去了起点处的最后方等待出发。

星芜并没有像其他人一般拼命地往前挤试图占得先机,而是就同少数几人一起,随意站在最后一排,一手枕在头后,一手捂着嘴巴懒散地打着哈欠。

时辰将近,只听“咚——咚——咚——”三声锣鼓声响,速度赛也正式开始。

“公子,你说星芜能赢吗?”阡陌一只手扶住楚怀墨的衣袖,垫着脚尖东张西望。

楚怀墨听了点了点头:“前十应是有把握的。”

阡陌先是吃了一惊:“星芜有这么厉害?”接着又哭丧着脸道:“那他以后不是更嚣张了……”

楚怀墨莞尔:“这样正好督促你好好练功。”

“才不要他来督促。”阡陌哼了一声,望向起点线,果然如星芜之前所说,鼓声一响,起点线前黑压压的一片人不知怎么着就头碰头、脚绊脚地摔了一大片,反而是星芜他们几个不争不抢站在最后的人后来居上,瞬间就冲到了人群的最前方。

“我们也跟上吧!”阡陌兴致高昂地扯了扯楚怀墨的衣袖。

楚怀墨点点头,两人顺着赛道在外围不慌不忙地跟了上去。场外其他观赛的人也差不多同一时间先后动了身动身,在场外跟着正在比赛的众人一道前行,就连普通百姓也凑热闹跑了起来,一时之间倒是争先恐后,热闹非凡。

星芜在前行中,眼尖看到场外陪跑的几人,还有心情吹了声口哨,又向众人挥了挥手,才加速向前而去。

速度上的差距几乎是在出发后的几息之内就体现了出来,八千五百余人中起码有六千余人瞬间就被落在了最后,而领先的一众人中表现最突出的也不是星芜,而是——

“靠!御剑飞行!这也行!”

阡陌等人抬头一看,果然看到几个身着蜀山剑派道袍的青年才俊脚下踏着佩剑,一骑绝尘遥遥领先于众人。

“这比轻功还能借助外物?”

“这你就没见识了吧?御剑也是轻功的一种,怎么就不能用了?”

“这还有谁能比得过他们?不是欺负人吗!”

“人家蜀山剑派就是强,你有什么办法?”

听得周围的讨论声,阡陌足尖点地,借了道力追上楚怀墨问:“公子,这御剑飞行也是轻身功法中的一种吗?”

楚怀墨稍稍放缓了身形等她追上来才答道:“严格来说御剑应是一种秘法。”

“秘法?”阡陌眼睛一亮:“那我可以学吗?”

楚怀墨摇头道:“这秘法乃是蜀山独有,需要配合其独门心法才能使用,旁人若是想学怕是要自废武功,拜入蜀山从头开始学起,实不合算。”

“还要自废武功啊……”阡陌缩了缩头,顿时兴趣全消。她日夜不敢懈怠辛苦坚持了三年,武功才算有所小成,要让她为了一个身法自废武功……那是打死她都不肯的。

“而且这御剑的速度也并不是极快,轻功身法榜上排名前八的身法在单纯的速度上都能与它相较。因此蜀山之外也没多少人真正对此感兴趣就是了。”楚怀墨补充道。

阡陌又落地借了道力:“可是好像也没有人能超过那几位蜀山弟子啊!”

楚怀墨对此不置可否,只道:“就是再历害的人,也不可能在长途中长时间使用某种身法,那样没人吃得消。”

阡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场内已经行远的星芜等人,加速追了上去。

“阡陌。”楚怀墨突然喊了她一声。

阡陌忙抬头看向他。只见楚怀墨脸色有些不好看道:“我之前从未与你一道用轻功赶路,今日一试……”楚怀墨犹豫了一下,才继续道:“你的轻功,确实是极差。”

“星芜说的没错。”

正在全速前进的星芜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会已经莫名其妙地又拉了道仇恨,此刻看着自己身前两名御剑的蜀山弟子一时倒是玩心大起,追着剑尾就向前奔去,试图将那被作为驾御工具的宝剑抓下来拿到手中把玩一番。

那蜀山弟子自然不可能让他得手,一见有人接近且似乎还想抢他的剑,赶紧就加速向前,两人你追我赶,倒是成了第一批到达第一道关卡的人。

第一道关卡设在一条窄巷子中,巷子里安装了一排巨大的摆锤相互交错摆动,这一关应是需要参赛者凭借速度和敏锐的观察力躲过规律摆动的巨锤,通过巷子,并拿到巷子另一头的关卡裁判手上的凭证。只有获得了每一道关卡的通关凭证,才能有资格参与最后的排名,这也避免了有人取巧,绕过关卡。

那巨锤看着可怕,但实际上每一只都延着固定的直线轨道左右摆动,只要找准时机,抓住所有摆锤错开的那个瞬间,从中间径直穿过便能以最快的速度通过。

只不过中途出了点小事故,有两个人心急抢道同时冲向了摆锤间隙,结果卡在中间谁也过不去,反而被摆回来的巨锤扫到,一下撞出了十丈运吐血倒地,生死不知。

有了这个前车之鉴,后面的人也不敢再抢道,老老实实地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排起了队,挨个通过窄巷。只是,这样一来,众人之间的距离难免又被再次拉开了。

星芜到的早,来的时候这关人还不多,倒是没什么,只是第二、三批来的少城等四人就麻烦了,眼看前方的队伍遥遥无期,心情也急躁起来。

不光是他们,其它弟子亦是如此。这一急躁,想要插队或是抢道的人也就更多了。同样的,被巨锤扫飞受伤的人也多了起来。但其中也出现了几次成功的例子,这就让骚动的众人无法平息,争先恐后完全乱了秩序。不仅是巷子内,就连巷子外都打了起来。

这一关的关卡裁判对于这种情况也是完全视而不见,只管给通关的人发放凭证,而对这些人是如何通关的一概不管不问——反正只要是确实通过了巨锤阵就行。

阵外排队的人中也不是没有动歪脑筋的,只是当几名弟子从巷外绕过,试途动用武力从裁判手中抢走凭证时,两队全副武装的大会秩序维护人马突然从天而降,径直将这几人打趴,剥夺了他们的参赛资格。余下蠢蠢欲动的人群这才老实下来,认识到通过摆锤阵才是唯一的通关办法。

在这些人为了抢夺入阵顺序大打出手时,第一批弟子已经有人到达了第二道关卡。

第二道关卡比第一道要困难得多。关卡仍是设在一条窄巷中,但不再是有规律的障碍物,而是乍看之下毫无章法的一堆木人安静地站立在巷子内,只要有人闯入,这些木人就会立刻群起而攻之,将人拦下。

也有人想要绕开木人,从巷子上空过去,但一起身才发现巷子上空马上有机关瞬间了弹出,一下子就封死了半空的路,让人不得不老实遵守规则从木人阵中闯过——除非你的身法绝佳,能够躺着从木人头顶上的那仅有两尺高的空隙之间躺着穿过这条近百丈的巷子。

只是那些木人也都难缠得很,通身坚硬,刀枪不入,又不知道痛,一般的攻击对他们毫无影响,而且好不容易摆脱一只,马上又会有新的再围上来,让人痛苦至极。

也有几个有些不聪明的,想等别人先进去拦住所有木人在再捡漏从巷子中过去,可一来这条巷子比之前那条深太多,木人数量更是近乎无穷无尽,二来其他人也不是个笨的,见到有人想占偏宜,立马就放开了对面前木人的压制往后退,吸引自己周围的木人去击那些想要占便宜的人。

一时之间,先过来的数百人倒是陷入了苦战。

星芜也很无奈,因为他来早,所以围住他的木人也多,即使后面不断有新人加入分散了困攻他的木人,这边和他对打的木人也还剩三只。

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让这些木人散架或是丧失战斗力,只是这样一来,木人的数量急剧减少,不是反倒让后面的人捡了偏宜?不到万不得己,没人愿意做这种损已利人的事,所以大家前进的速度也都慢如龟爬。

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星芜看了一眼旁边始终快他一小步的那位御剑的蜀山道友道:“喂,蜀山的朋友,你们有没有什么秘法能够一下子冲开这些木人过到巷子那头去的啊?”

那蜀山弟子奇怪地看了这个在路上一直试图抢他配剑的对手,似是想不通这人怎么在战斗中还有心情跟他闲聊,但出于礼貌,还是回了一句:“若是有那种奇物,贫道又怎会还被困于此处?”

星芜一掌拍向面前木人的手臂,将它推远,换了个身位挨近那蜀山弟子道:“我倒是有个办法可以脱身,只是需要有人从旁协助。怎么样?跟不跟我混?”

那蜀山弟子一愣,有些呆头呆脑道:“可是我二人乃是对手。”

“那也得成功过了这个木人阵才能做得了对手啊!”

那蜀山弟子想了想,似乎也对这无穷无尽的攻击感到一丝疲倦,于是一咬牙,点头道:“那便依道友!”

星芜大喜,抽出一只手向他竖起了大拇指赞道:“干脆!够爷们!”说完纵身一跃,挤进了那蜀山弟子的战圈,呼道:“帮我挡一下!”

那蜀山弟子点头,也不迟疑,立刻接过了原本攻击星芜的那三只木人,星芜趁机拍了一下他的肩头,借力一跃,在半空中蹲住。

那木人约有八尺高,而巷子顶上的机关约摸位于一丈高处,中间留了有大约二尺的空间可供移动。只是来这空隙太窄根本站不住一个成年人,连躺着都要担心那木人一抬手将自己打到。二来凡是进入木人阵的弟子都被那木人缠得根木脱不开身,也根本没办法抽离出来。如今那蜀山弟子为星芜接下了原本攻击他的那几个木人,星芜确是终于能腾出功夫,从中抽身,逃出木人的包围圈,并从他的肩上借力,提着一口气在半空暂悬,只是这空间太矮,虽能勉强蜷缩着蹲定,但若想保持这个姿势前进,却是不可能的。

但是,寻常人不可能,能御剑飞行的蜀山弟子却可以。因此,在星芜凭借这个办法暂时脱离木人阵并对他喊出“御剑”两个字后,那蜀山弟子瞬间就会了意。

接着,星芜又按了一下他的肩膀,借力在空中翻了半个跟头,双脚蜷缩吸于顶上封住空路的机关处,双手用力一提,将那蜀山弟子从木人阵的围攻中拉出。那蜀山弟子亦是十分懂得把握时机,在出阵的瞬间念起了御剑决,两人个趴在剑上,一个缩着双腿,双手撑着飞剑倒立其上,贴着木人的头皮飞出了木人阵。

这道关卡的裁判全程目略了这素不相识的两人精彩的默契合作,在给与通关凭证时也是毫不吝啬地夸赞了几句,就连在巷子外围观的众人也忍不住叫连连鼓掌叫好。

还陷在木人阵里的弟子们有几个眼尖的瞧见了这一幕更是恍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纷纷效伤,有能力御剑的蜀山弟子们更是成了香馍馍,被众人争相拉拢寻求合作。

只是,星芜的那一串动作看上去行云流水十分顺利,实际上做起来却没有那么简单。首先,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在蜷缩蹲着的情况下还能提气保持悬在半空中,也不是每个人都可以从上方反过来借力倒立着拉人,更不是所有人都能够在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倒立在半空中的时候还能在御剑的高速移动中保持平衡,甚至分心用一只手去抵挡下方木人的抬手阻拦。

但不管怎么说,星芜的方法还是为这些陷在苦战中的人打开了一道新的大门。

通关凭证到手,星芜也是向那蜀山弟子抱拳道了声谢,对方也目露惊奇地回了礼,由衷地称赞道:“道友的轻功果然是出神入化,在下佩服。”

星芜得意地摆了摆手,摇头晃脑道:“好说好说,还算凑合,你御剑的功夫也不赖!”

“惭愧,惭愧,雕虫小技而已,比起道友相差甚远。对了,在下蜀山剑派陈子冲,还未请教道友高姓大名?”

“邀天阁,星芜。”星芜亦抱拳回道。

“原来是邀天阁的道友,难怪如此好功夫。”陈子冲点了点头又道:“今日承蒙星芜道友相助方才得以通关,贫道不胜感激,只是如今尚在赛中,就不叨扰道友了,等到比赛过后再上门道谢。”

“唉!那个,等等!”见陈子冲准备走,星芜忙出声喊住了他,面上有一丝丝的不好意思和更多的跃跃欲试道:“你若真想谢我,比赛结束后,那御剑……能不能借我玩玩?”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森林险境 骄阳已慢慢爬上高空,随着时间推移,速度赛也如火如荼地进行看,原本拥挤的木人巷里,残碎的零件七零八落地躺了一地,即使再怎么不愿意让后人占便宜,也得先在木人的攻击之中逃脱,保证自己能过关再说。所以,历经一上午数千人的摧残,这一关的阻碍也渐渐减轻,后来之人的通关速度也快了很多。

只是,再怎么加快速度,也改变不了第一梯队的弟子已经将遥遥领先这一事实。

星芜现在仍属于第一梯队,不过已经不再是打头的那个了。在摸到木人卷的通关诀窍之后,已有好几个人后来居上超过了他,再加上前面有一道沼泽关卡费了他大量时间,现在他已经排到第十几位了。

星芜也有些郁闷,想不通这一轮明明是比轻功,为什么会有什么沼泽迷宫一类考验智力和运气的关卡。

此刻,他在会稽郊外,面对着据开赛前规则介绍的应是倒数第二道的关卡。

在他面前的,是一片树林。

时值四月,进入盛春,万物复苏,郊外的各种草木树花都已茂盛起来,再不似冬日那般萧条。现在他们面前的这片被大会组会专门隔绝开的小树林更是草木茂盛,其中还生活了各种奇奇怪怪的生物。为了保证无关人员的安全并且不打扰到参赛的弟子,这一段比赛已不无许外人再观赛。因此,阡陌等人也只能在树林出口干巴巴地等着。

星芜调整了一下气息,进入了这片树林。空气倒是清新舒适,只是这林子里头却有一种绝异的静谧感。

青色的蔓藤在草地之中蜿蜒,除此之外,伤佛再无别物。

星芜小心地绕过那些诡异的蔓藤从空隙中走过去,身后来人也陆续进了林子,只是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谨慎,有几个直接大咧咧地踏了进去,踩过蔓藤、拂过枝丫,弄出沙沙的声响。

一切似乎都在悄悄发生改变……

“哎啊!”一名弟子不小心被地上的蔓藤绊了一下,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这一下似是唤醒了什么似的,唰——唰——数道破风响起,原本厚重地摊在地上的蔓藤骤然快速甩动起来,扬到半空,向四周肆意抽打。

幽静的树林中的无数株植物好像瞬间活了过来一样,张牙舞爪地抽打着一切它们能够接触到的生物,而那名触动“机关”的弟子,更是在第一时间就被一根粗壮的蔓藤拦腰卷起,抛到高空,又如同扔垃圾一般随意扔到别处,最后被另一根胡乱挥舞的蔓藤碰到,“——唰”地一下,狠狠栽进泥土里。

“快!快跑——!”此起彼伏的惊慌的呼喊声响彻了整个树林。

众人慌不择路地躲是着满天乱飞的蔓藤,在树林的间隙中奔跑。

“妈的,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星芜一边狂奔,一边忍不住回头看着身后乱飞的蔓藤,“也不知道哪个白痴那么不小心!”

突然间活过来的树林带来的杀伤力比前面几关加起来还大,不多时,数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在一片混乱中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片吃人的林子里,有如石沉大海,再无从寻其踪迹。

而此刻尚未到达本关的人倒是幸运地躲过了一劫,只是谁也不知道,那相似的场景、相同的命运,又会不会由另一个粗心人在懵懂中触发。

蔓藤之林之外,一片“嗡嗡”声让众人的注意力又重新转到眼前,只见大片成群的蜂再次挡住了出林的道路。

“是杀人蜂。”风书帘面色凝重。他是第一个到达这片蔓藤之林的人。在本次的速度赛中,也是他在相当长的时间里都保持着领先的优势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一道又一道的关卡。

可这杀人蜂却是一种让武林好手都会忌惮的物种——它们不仅如寻常蜂子一般尾带尖刺能蜇人,而且身带不轻的毒性,最重要的是,这种蜂具有强烈的主动攻击性,又是群居动物,见人进入它们的领地范围之内就会成群结队她向入侵者发动攻击。

一只杀人蜂尾上的毒素不致命,但几只甚至几十只轮番上阵——那是一定活不成的。更不用说——风书帘抬眼望去,脸色一沉,面前这一片蜂群,保守估计也有数万只杀人蜂了,蛰死个千把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这一关真的是在比速度吗……”风书帘苦笑自语道。

不多时,又是几道破风声传来,几道人影陆续穿过菱藤之林,先后来到此处。

“这——这么多杀人蜂!!”第一梯队的几人不约而同发出惊呼。

“怎么办?”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答案。

“只能放火烧山了!”一人提议道。

“不行——!”陈子冲第一个站出来反对道:“放火烧山乃是极大的罪恶,山中万千生灵都会因此无故丧生,我等修身正道,怎能做出比等恶行!”

“哪有什么万千生灵……”先前提议烧山那人嘀咕道我:“只看到了能吃人的蔓藤和能杀人的蜂子。”

“那你说要怎么办?”星芜也问陈子冲道。

陈子冲倒是光棍,只摇头道:“反正不能烧山。”

“你说不烧就不烧么?嘁,蜀山弟子了不起啊!”旁边有几人嘀咕道。

最先到达的风书帘此时站了出来平息了这场事端:“确实不能烧山。诸位可能有所不知,这杀人蜂乃是罕见的虫类,既不惧毒也不惧火,放火不仅治不了它,反而会激发它们的凶性,到时我们更难逃脱。”

“这可难办了……”风书帘此话一出,原来还在心中动摇要不要放火的人都是愁眉紧锁。

一人往前半步,站出来向风书帘抱了抱拳道:“风兄对着杀人蜂如此了解,是否知道有何破解之法?”

风书帘点了点头:“二十九大轻功身法中有二法可破此局。”众人的精神一振,立刻停止了争论看向他,风书帘顿了顿,接着道:“一是梯云纵,杀人蜂乃是生存在二百丈之下的中低空生物,梯云纵则是专门修炼飞行高度的身法,炼至深处可以上升至三百丈之上的高处,如此定可免受攻击。这身法我是会,但是以我的功力,最多只能携带一人,其余的人……另一种便是旭日东升。旭日东升的飞行高度虽然不及梯云纵,但是这身法修炼至深处功法之中会带有一丝正午灼日的至阳之气,乃是这杀人蜂最为惧怕之物。施展此功,杀人蜂必不敢靠近。”

众人都沉默了下来。这两种身法都是稀罕无比,会的人微乎其微。

风书帘虽说他会其中之一,但人家非亲非的,又怎么会随便帮别人?

至于旭日东升……星芜苦笑了一下,他会倒是不错,毕竟这是楚怀墨的看家身法,他们几个心腹人人都有学,但是风书帘所说的那至阳之气乃是将功法修炼到第七层才能触及的,以现场的杀人蜂的密集程度来看,第七层的功力可能都不管用,至少要修炼到第八层才能在这么多蜂群之中脱身。楚怀墨来也许能行,他来……还是算了吧。

“呵呵,方法已告知诸位朋友,风某就不陪诸位继续在比等待了,在下去也——!”话音刚落,风书帘提气一口气,双脚互踩相互借力,径直向高空而去。众人还来不及讨好阻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风书帘一眨眼就消失在高空。

“星芜道友。”陈子冲转向星芜:“你的轻功也是极好的,不知这两种身法你可会?”

星芜摇头:“旭日东升我只勉强练到第六层,离那至阳之气的境界还差得远,梯云纵更是一点不会……单凭自身功力最多上升到一百五十丈左右,避不开这杀人蜂的攻击范围。而且到了这个高度再横向移动也会很困难。”

一百五十丈……陈子冲心下微惊,梯云纵的三百丈高度是借身法的奇异之力,还要炼至最高层,这寻常人单凭自身的功力能触到五十六丈已是了不起了。就连他,自恃擅长轻功,凭自身功力最多也就能触到百丈左右的高度。这位道友还真的是天赋异禀。

“不如,我二人再合作一次?”陈子中提议道:“我若使出全力御剑,前行速度还在之前基础上再提升一倍,一百五十丈处杀人蜂密度定比这下面小许多。你我二人合力,或许还有机会。”

星芜想了想,觉得这主意还算靠谱,但看了眼眼前的蜂群又还是有些担心。这么多杀人生蜂啊!移动速度又快,一百五十丈处就算能少一点,但万一被蜇到几下,还是很要命的啊……

看了看眼前的蜂群,又抬头看看天空,低头瞅了瞅大地,星芜苦着脸道:“我说,要不然我们挖地道吧……”

陈子冲嘴角一抽:“道友莫与我玩笑了,从地下过不仅费时费力,速度也极慢。万一被钻了几只蜂儿进来,你我躲都无处可躲。”

星芜想了想,也还是放弃了这个更不靠谱的主意:“那就听陈兄的,你我再合作一回!”说完又将自己的外袍脱下包住了脑袋,嘀咕道:“脸还是要保护好啊……”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最后一关 将露在外面的头颈几处在遮盖好,星芜向陈子冲伸出了手道:“陈兄,抓紧我。”

陈子冲依言上前,一只手握住星芜的手臂,另一只手握住自己的佩剑,随时准备启动御剑决。星芜轻吐一口浊气,调整好自身状态,最后向上纵身一跃,凭借着强大的爆发力一口气升到了百丈高处,顿了片刻,在惯性尚未消失之前,又扔出一颗早被他握在手中的小石子,向上轻轻一抛,然后脚尖轻点,借力一踩,换了口气,再次上升了十余丈,仅复三次,到了一百四十余丈的位置。

陈子冲见最后一下上升的高度已十分有限,料想多带了一个人的星芜此时应是已快接近极限,也不迟疑,毫不犹豫地全力发动起御剑决,两人一剑以接近极限的速度割裂空气,带动出刺耳的爆破声,朝外冲去。

在空中舞动的翅膀的杀人蜂们感受到入侵者的气息,也是毫不犹像地向上飞舞,朝着两个胆敢闯入自己地盘的生物靠过去,发动了攻击。

一百五十丈的高度杀人蜂完全可以生存,但越是高处密度也确实越小,再加上直线上升的速度毕竟还是没有横向飞行的速度快,杀人蜂们大片大片地错过了目标,然后又转而在一百五十丈的高空三五成群地延着御剑的痕迹朝两人追过去。

“哎哟——!”星芜被一只率先找到他的蜂儿蛰了一下,惨叫了一声,哀嚎道:“你不是说高处没那么多蜂子吗!”

陈子冲也挨了两下蛰,一边努力控制身下的剑,一边打着哆嗦回答道,“我也没想到……嘶!再坚持一会,马上就能出去了。”

“再快点啊!——啊!!”

整个高空回荡着星芜凄惨地狼嚎鬼叫,吓得底下蠢蠢欲动的众人半天不敢迈出一步。

“我看,要不然我们还是试试火攻吧……”一人小声提议道。

“不成不成,你忘了那风书帘是怎么说的了?火攻万一惹怒了蜂群,我们一个都逃不出去!”

“谁知道那风书帘说的真的假的,万一他故意吓唬我们的呢……”

“我可不冒这个险!你刚才没听到那蜀山弟子的惨叫声吗?那么高的地方都逃不掉,何况我们这?我劝你最好别妄动!”

蜂群之后,好不容易逃脱出来的被误以为惨叫了一路的陈子冲正满头包地躺在一片临湖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看气,而真正发出那一片惨叫声的星芜则躺在一遍“哎哟哎哟”地直叫唤。

“我说——星芜道友,”陈子冲喘了两口,尝试着坐起身来:“你似乎也没挨几下蛰啊,怎得疼得如此历害?我、我在你身前挡着,挨的蛰可不比你少啊!”

“哈——嗞——哈哈!”星芜也奋力坐起身,手指着陈子冲笑道:“陈兄,你现在的样子真是——哈哈!”

陈子冲苦笑着摸了摸头上两个肿起来的大包,叹了口气道:“这么几只蜂儿还不至于有什么大碍,但我们还是快些完成这最后一段比赛吧,否则毒性发作,身体麻痹,怕是后面的关卡更难过了……唉,早知如此,我应向师兄讨两粒避毒丹来,也不会如此狼狈了!”

星芜赞同地点点头,身边明明有个小药罐子,来之前竟然忘了抢几瓶药,失策、失策!只是陈子冲说的没错,确实不能再浪费时间了,揉了揉身上被蛰到地方,星芜一瘸一把地站起身来和陈子冲两人互相搀扶了一把,紧接着向前赶。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果然如陈子冲所言,身体渐渐升起一股麻痹感,行动越发困难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后方的其它弟子短时间内还追不上来,两人能够暂时松一口气。

一刻钟之后,速度赛的最后一道关卡——浮屠山,出现在了两人的视野之中。

这浮屠山说起来其实也是会稽本地的一道景观,位于紧靠着会稽城的城郊,山高近七百丈,陡峭程度堪比悬崖,山顶之上有一宝塔,名为“九层浮屠塔”。

这九层浮屠塔来历不明,年代不明,塔分九层,内有乾坤,外壁却是光滑无此,没有丝毫能下脚的空隙,本来是此地一处较为出名的游玩景点,近两日也是由官府出面封锁了起来,准备用作今日的比赛。

望着眼前这座高耸入云的孤山,星芜陈子冲对视一眼,均是面有难色。若是二人没有受伤,攀登这么一座山自是不在话下,可眼下二人身体均有不同程度的麻痹,而且情况一直在加重。

这一关的过关方式是登上浮屠山顶,并去往九层浮屠塔并在那光滑的几乎无落脚之地的塔顶取得一枚凭证,这凭证只有一百份,塔边又有裁判看守登记,是决计不可能让他人代取的。

在终点处的甚至还会有裁判与每一道关卡的裁判核对参赛弟子信息,以免有错漏、请人代取、半路劫道等不合规则之事发生,可以说是很严谨了。

浮屠山陡峭无比,难以攀登,平日里倒是有条开发出来供游客行走的官道,只是今日大赛,官道每隔一段都有人把守,不允许各派弟子越道。就算官道无人,也没有人去愿意花上一两个时辰去走那严重绕路无比耗时的官道。

可是若要直线攀登……星芜抬头望了望山崖周围盘旋飞舞的鹰隼,很明显,怕是进入这些鹰隼的范围就会遭受攻击。

“这种情况怕就是梯云纵都不好使啊……”星芜叹了一句。“这一轮哪里是比轻功啊……”

陈子冲面容坚毅道:“星芜道友,这一关怕是没有什么捷径可走,我二人怕是要施展浑身解数了。”

星芜点点头道:“既然如此,就请陈兄先行吧,我还想再四处观察看看情况。”

陈子冲也不推脱,点头一跃而起,结合自己功夫和浮屠山上的几处稍稍平整的落脚点,开始了攀登之路。星芜则是在山脚下,绕着这座山转了一圈,想找找看有没有什么更好走的路。只是额外耗费了有半刻钟的功夫,却发现每个面的情况都差不多,也只好随意寻了处看起来稍稍好攀登那么一点点的地方,认命地老实向上攀爬。

一开始倒也还好,山间的落脚点配合星芜的轻功倒也比较轻松。大概从百丈高处,山间就开始出现毒蛇、老虎、野猪等野生生物向他发起了攻击,让星芜疲于应付。

到了两百丈左右,山边盘旋的鹰隼一声长鸣,径直向星芜冲来。星芜只得一只手用力抓住山间凸起处,一手就地捡了些石块、树枝等物,与那不停地琢向他的鹰隼周旋,堪堪抵挡,勉强保持着身形不往下坠。

身子已经有小半边都麻了,偏偏那几头讨厌的鹰隼还不知疲倦地试图啄伤自己,就好像有人在控制一样。

“控制?”星芜突然一怔。

江湖上确实有不少门派都精通控兽之道,甚至今年的武林大会中还专门有一项是控制赛。

“这浮图塔总不可能平常也这么多傻鹰在旁边乱飞吧?”星芜自言自语道。

难道真的是有人在控制这些鹰隼攻击攀山之人?

星芜勉力抵挡着两只不肯放过他的鹰隼,看了看四周,把目标锁定在站在浮屠山官道上穿着大会统一服饰的弟子身上。

怎么看都很可疑啊!那官道就算不拦也没人会走,在上面安排那么多人看看干什么?星芜眼珠一转,抓住山体的手一松,朝着不远处一块较大的平地跳了过去,躲开鹰隼的攻击。

趁这个机会清点了一下在他视线范围内的守护弟子,上下左右东南西北……嗯,几乎每个方位都有一人,几乎覆盖住了整座山峰。不论从哪个地方进入都能确保在第一时间被守护的弟子发现,需要找准空挡才行。

星芜在山间乱跳,躲避着围着他的几只鹰隼,往越来越茂密的树林后面多去,某一个时间,当树丛和鹰隼一齐将他整个埋没的时候,星芜看准时机,一个猫腰摔进了一块最为隐蔽的树丛之中。

“和这几只傻鹰干耗要折腾补什么时候去了,哼!让你们盯着哥哥,哥哥让你们再也找不着我人影!”星芜一瘸一拐地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仰夹长叹一声,“唉,星芜啊星芜,你说你的脑子怎么这么好使?啧啧啧,怎么就这么聪明呢?哈哈!”

山间官道上,护卫弟子听着空中几只打转的鹰儿的鸣叫声,皱起了眉:“找不到人?难道他发现了?还算是个有脑子的。要是像之前那个笨蛋一样,迟早也得摔回山脚下去!嗯,那就先不管他了,后面又来人了,我可得好好戏弄下他们……”

再说一头钻进了深山老林的星芜,林间阴暗难辨方向,他不得不隔一断距离就冒险探出头来向着山顶的位置调整自己前进的方向。不过还好,从他躲避的位置算起,距离山顶的直线距离也不过就五百来丈,虽然在树丛里躲及着行走比起直接攀爬要慢一些,但是却胜在安全。

毕竟万一要是被再攻击到受点伤,他可不确定自己这被蛰了几口已经有些不大灵活的身子会怎么样,万一从山间摔下去……星芜探头看了一眼已深不见底的山脚,哆嗦了一下,赶紧又缩回树丛里——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终点 正在穿梭在崎岖难行的林间,突然一缕光线从头顶照过来,星芜一抬头,才发现自己终于到了山顶,头顶的枝叶已稀,正午的阳光穿过山顶寒冷的空气落在了他们身上,山上总是气寒,到了这七百来丈的高处,更是和冬日里差不多冷了。之前在树从里一直跳来跳去还不觉得,如今一静下来,感受到空气中的寒冷,星芜才发觉,这山顶竟然有未化的雪迹。再看看多处结冰的山崖,星芜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幸好没从外头走,这要是挂在这冰面上的时候被那鹰子啄了一下……嘶!太可怕了。

塔顶的凭证倒是不难取,那浮屠塔也就十几丈高,根本不需找哪借力,随便一跃就能上去取了下来。塔边的裁判验了他的参赛证,核对了身份信息,就让他下山了。

下山可比上山轻松多了。

星芜调整好姿势,直接就往山崖下跳,只每隔一段距离朝山间借力缓中一下,以免高速摔伤。下落的速度极快,也不用担心鹰儿攻击。仅过了几十息的功大,就回了山脚。

“终于完成了啊……”星芜朝四周看了看,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倒是暂时没看到别的弟子的身影,先他一步上山的陈子冲更是找不见人。“希望陈兄此行也能顺利,他还答应借我御剑呢!”

——终点处——

阡陌在旁边一家小摊贩处买了一只荷叶鸡,这荷叶鸡也是江南美食之一,清香滑糯,既有鸡肉的鲜美,又蕴含了荷叶的清香,可口至极。

四月的荷叶虽还未大片长成,但此时来摘的倒也正占了一个嫩字,既新鲜清甜又美味。

只是大概因为她年纪最小的缘故,邀天阁中其他人也不好意思接受她的好意,不肯分食。就连楚怀墨也说他前十八年在江南的时候,吃这荷叶鸡早就吃腻了,也不肯再用。

阡陌只好自己啃着一整只鸡,大快朵颐。

“星芜怎么还没来啊?那行路宗的风书帘都到了好一会了。”

“不急。”楚怀墨摇了摇头,“暂时也只有他一人到了而已。”

”唉,可惜后面几关都没有办法观赛,只能先回了起点处等着,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嘀咕间,突然前方又传来了一阵骚动,“难道又有人来了?”阡陌忙垫起脚尖,努力向外张望。

“是星芜!少主,来的是星芜!”前方传未来了长乐兴奋的声音,他还举起了手臂在头顶上交叉挥舞向星芜打招呼。阡陌定晴一看,这第二个来的,可不就是星芜了?忙也高兴地举起手中的半个荷叶鸡朝星芜挥了挥手。

星芜看到迎接自己的阁中同伴们,眼睛一亮,也不顾身上的麻木感,硬是又提了一档速,朝他们也挥了挥手,然后将身上装有各关卡通关凭证的布袋扔给终点处的裁判,也不听宣布,就一个健步冲到阡陌面前,一把抢了她手上的荷叶鸡,狠狠地一大口咬了下去。

“小阡陌,知道你星芜哥哥一路过来饿坏了,还给我准备了一只鸡——嗯,味道不错,就是有些凉了。”

阡陌哭笑不得:“哪里是给你准备的了……”这人真是,抢了别人的吃食还挑嘴。

星芜显然饿坏了,三下两下就将剩下的那半只鸡吞进肚子里,又将包着鸡骨头的荷叶又塞回阡陌手里,抹了一把嘴,向着长乐等人问道:“我是第几个到的?第三吗?”

“是第二名!”长乐兴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二名?”星芜似手愣了一下,又问道:“那第一名是谁?”

“行路宗的风书帘。”

“这么说陈兄落到我后面了?”星芜自言自语了一阵,又开心起来:“哈哈,这么说他蜀山的御剑决还是没有我的瞬风快嘛!”

阡陌嫌弃地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鸡骨残渣,找了个地方处理掉,又回来拉住星芜的一片袖子,使劲在上面蹭了蹭,然后看了看越蹭越脏的手掌纳闷道:“你是去泥地里打滚了吗?衣服怎么这么脏?”

这句话猛然点醒了星芜,他一拍脑袋抓住阡陌晃道:“快快快!我被杀人蜂蛰了,你身上有没有解毒丹?快给我两颗!”

“杀、杀人蜂?”阡陌被他晃得头昏眼花,迷糊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玉瓶,“这个是能……唉?你别抢啊!”

星芜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一把抢过了阡陌手上的玉瓶,也不听她介绍,直接往嘴里倒了小半瓶一口咽下,这才放心地拍了拍胸口,又舒展了一下四肢。“咦?这药见效还挺快啊!”

阡陌眼睛里都快冒火了,恶狠狠地夺回了玉瓶,揣回自己兜里气道:“你这个混蛋!我好不容易炼出来的五毒丹,你、你一口气就吞了一半!你知道这东西有多珍责吗!?”

“再珍贵也没你星芜哥哥的命珍贵啊!”星芜快活伸了个懒腰,身上的麻痹感已经完全消失,整个人的状态好到不能再好。“嗯,别说,你功夫虽然不怎么样,炼出来的药丸还真挺好用,回头多给我几颗,以备不时之需。”

“备你个头!这可是用五毒木入药的解毒丹!!你那几下被蜇的最多只用半颗化水服下就能痊愈,你居然吞了我半瓶!”阡陌气得眼睛都红了。她上次在会市得了一小块五毒木,留了一大半来用楚怀墨做礼物,剩下的一小半全部入了药才制成了这一瓶五毒丹,珍贵程度无与伦比,今日居然一下就被星芜吞了一半。早知道他那毛躁样子,就不拿这么珍贵的丹药出来了!真是失策!

“好了,好了,你们就别闹了。”性格比较稳重的无伤连忙站到中间打圆场。“星芜这么狼狈,这一路肯定也不容易。对了,星芜,少城他们几人呢?在你后面吗?”

见无伤岔开话题,星芜赶紧顺着说了下去:“对啊对啊,我这一路可不容易了,好几次都差点死在路上了。”然后摆出一副忧心冲冲的样子皱着眉头道:“少城他们从第一关就落到挺后面的,也不知道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有那么危险?”众人都吃了一惊,忙围到星芜身边问起了比赛情况。

星芜偷瞄了一眼满脸怒气的阡陌,开始讲起了自己路的见闻。

“……说时迟,那时快,我一个扫堂腿清开围在我身边的二十多个木人,再一个倒挂金钩吸在了巷顶,一把抄起陈子冲就往巷子出口跑啊!要是再晚一步,我们就要被木人群剁成肉泥了!出了巷子之后,那陈子冲当场就要拜我为师,谢我救命之恩,可是我怎么能抢别人弟子嘛?传出去江湖上人还怎么看我星芜?于是我连忙摆手拒绝了他,说,‘陈兄啊,你我二人相遇就是有缘,废话就不多说了,你要是不嫌弃,我二人就在这煞血为盟,给为异姓兄弟如何?’陈兄当时是痛哭流涕,感激涕零,被我的大仁大义感动地一塌糊涂,我俩当场结义金兰,誓今后定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无伤此时只想给自己一个大耳挎子,他怎么就哪壶不开提哪壶那星芜讲故事?自己算是看着他长大的,怎得一时不慎居然忘了他这爱吹牛的天性。望了一眼唾沫横飞手舞足蹈的星芜,差点憋出内伤。

“来了来了,又来人了!”

正在星芜讲得带劲的时候,人群中突然又是一阵骚动,大伙一听来了人,也顾不上星芜,注意力纷纷转到了赛道上,只见一个从服饰上瞧不出门派的陌生少年到达了终点处,同派的师兄弟立刻围了上去迎接他。

“奇怪了,这是哪个宗派的?怎么之前从没见过?”

这第三个到来的少年,连同一起过去迎接他的弟子看着都眼生得很,众人忍不住在底下窃窃私语起来。

那少年从自己师兄弟那知道了自己居然是第三个到达的,高兴坏了,当场就与另一名同宗弟子在终点处抱头痛哭起来。

“看来是个不出名的小宗派……这下可是在江湖上出头了啊!”

看着那夺得第三的人的表现,大家纷纷猜测。有消息灵通的,也很快打听出来了情报。

“是桑风宗的,今年第一次来参加武林大会,好像还是个部族宗派,里面的弟子全是同一个部落的人。而得了第三的那个人今年才十九岁啊!啧啧,真是了不得!”

“这么年轻?看来这桑风派要崛起了啊!”

星芜愤愤不平地哼了一声:“我也才十七岁啊,还得的是第二,怎么没见他们这么夸我?真是,哼!没眼光!”

然而也并没有人接他的话,大家都对他那明显是吹牛的描述听不下去了,又不好意思扫他的兴,此时第三名一来,刚好趁这个机会散开了,不再听他的胡编乱造。

阡陌还有点迷糊为什么大家突然之间又对星芜的经历不感兴趣了,又呆呆地扯住了星芜的衣袖。楚怀墨本想阻拦,但却慢了一步,只听得阡陌还是问出了口:“然后呢?你和那陈师兄后来如何了?怎得就你一个回来了?”

星芜先是愣了下,然后立马感动地热泪盈眶激动地就想将阡陌抱起来转一圈,只是手刚伸出去就感受到了前方一阵杀气,抬头一瞥,看见楚怀墨警告的眼神,忙又缩回了手道:“小阡陌,还是你最关心哥哥,他们那群人,一点都不关心我!”

阡陌伸出手:“那把我的五毒丹还我。”

星芜轻咳一声:“不要这么小气嘛,哥哥吃你几颗药怎么了……”

“不是几颗,是半瓶!”

星芜挠挠头,左顾右盼了一阵,突然惊喜地叫起来:“呀,又有人来了!好像是陈兄!我去看看点么回事,他怎么才来呢?”说完脚底抹油似的溜走了。

留下阡陌一个人傻傻站在原地,还保持着伸手的样子。

“他怎么连故事也不讲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速度赛揭榜 这次来的果然就是陈子冲了,只不过他的样子看上去非常狼狈,一点儿都不似刚来的时候那样飘途出尘。额头上肿了一个大包,衣衫褴楼,发型散乱,御剑的路线乱七八糟,下剑之后走路的姿势一瘸一拐,整个人仿若遭受了大难。

星芜心中奇怪至极,但也没机会上前去问,因为陈子冲一到终点就被他们蜀山派同来的弟子包围住了,一个劲地问他到底点么回事。

星芜只好又闷闷不乐地折回来了。

长乐倒是来了兴致,撞了星芜一下,挤眉弄眼地问道:“你的结拜兄弟来了,怎么不过去看看人家?”

星芜恼火地瞪了长乐一眼,没有回答,不过长乐也没来得及再取笑他,因为紧接着陈子冲后面,又有别的弟子接二连三地到了。众人便知道,大部队应当不远了,也是打起精神,准备也接派中剩下的几名弟子。

邀天阁的成绩还算不错,前百名一共进了三人,仅次于蜀山剑派的四人。其中,星芜拿了第二自是不必再说,少城也取得了第二十九名的好成绩,最后剩下的三杀则是得了第八十八名。只不过三杀的名次虽然不高,形象却是一众人中最好的。不仅几乎毫发无伤,衣服上也是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打斗的痕迹。和其他形象狼狈的众派弟子完全不一样。

众人好奇无比,连忙寻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问过之后,星芜和少城都以一种看怪物的眼神望着他。

——也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只是这厮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

三杀这厮一路上可以说是顺利至极,除了在起点的时候夹在人群中被挤地摔了一跃,滚到了一旁的草丛里,落到了最后几名。一路上停下来揉了几下被咯到的屁股又担误了点时间,到达第一关巨锤巷时几乎是最后一个,也自然没人跟他抢道,顺顺利利地过了关。到了木人阵的路上倒是超过了几批人,只是那时木人巷里七零八落的木人尸体散了一地,仅剩的几只木人也在跟那些比他先到的人纠缠,居然根本没人理会他。三杀又是莫名其妙就通了关。

后面一路都是如此,要么关卡已经被前面的人清除,要么就是关卡中那些折磨人的拦路虎已经被之前的人消灭,而会组又这没来得及用新的东西补上,被他钻了漏,捡了偏宜,要么就是很奇怪的根本没有东西去主动攻击他。直到到了这最后一关,三杀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竟然已经超过了九成的人,占到了队伍最前沿的那批名额。而这整段比赛对他来说,不过就像跑了一场长跑,除了渴点饿点,连累都不是很累……

星芜和少城听得是郁闷至极,一个劲得感叹人比人真的是气死人。但是有时候人生的际遇就是这么奇怪,只能说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了。

再排在后面的建安和文章就没有名次了,不仅没有名次,而且身上受的伤还不轻,看到比他们早到却毫发无伤的三杀也是大感奇怪。三杀便将先前对星芜等人说的话向他们也解释了一遍,听的建安二人也是郁闷无比。

众人在附近随便买了些吃食填了肚子,比赛也渐渐进入了尾声。到了申时二刻,约莫八成半的人都到达了终点,从赛道上出现的人也渐渐少了起来。此时还剩下的要么是在比赛中受了伤,甚至丧了命,要么就是轻功或者运气实在是太差。开赛之前,虽然裁判判宣布比赛将进行至戌时,但也只是为了照顾可能来的最晚的人故意那样说而已。实际上,当到达终点的人满了百人之后,会组的人就来将终点处众人的登记表和过关凭证收走,拿到后台检验去了。

说出来好像对后面的人有些残酷,但是事实就是如此。没有人会为不相关的弱者浪费时间,哪怕是以公平公正着称的武林大会。

大约申时半的时候,通过盘点和核查,武林大会第二项速度比赛的前一百名也已经确定。

速度赛的计分规则与炼药大赛完全不一样,比赛本身要直接粗暴很多,记分规则也要直接粗暴很多。若是前百人在戌时上前均到达终点,排名就按顺序取前百人的成绩,若是戌时之前到达终点的不足百人,就只取按时到达的人的名次。

这一次比赛显然前百名都是提前到的,所以用的则是前一种排名规则。

其相对应的分数也很粗暴。第一名,自然是给的满分,一百分,第二名,九十五分,第三名,则是九十分,第四到十四这十一名,则是对应的八十五分到七十五分。再住后第十五到第十九名,均为七十分,第二十到第二十九名,均为六十五分,第三十到第三十九名,均为六十分。

以此类推,到第六十名开始,才又是一次新的断崖式的分数分配。

第六十到第八十名,均为四十五分,第八十一到第一百名,均为二十分。

这最后的二十分,在众人看来挣得可谓是相当的艰难和不值得了。毕竟都是经历了千年万苦——除了三杀这种运气逆天的人——好不容易才到的终点,挤进了前一百名,居然,只得了二十分,真的是……还不如用这功决去想想有没有可能自创一套武功,最后一个月上台挣挣分,肯定能轻松很多!

对于那些在一百名之后,却又差不了几名的人来说,这个计分规则就更糟心了。同样是吃了那么多苦,又是差不多的时问前后脚到的终点,怎么就晚了那么一点点,就是有分和没分的差别。

不管众人怎么想,申时半的时候,本轮裁判还是在终点处的会台上高声宣布这次比赛的前一百人的名次。

“——第一名,行路宗,风书帘,到达时间,午时五刻;

第二名,邀天阁,星芜,到达时间,午时六刻;

第三名,桑风派,桑燃,到达时间,午时七刻;

第四名,蜀山剑派,陈子冲,到达时间,午时七刻;

第五名,太乙派,方图,到达时间,午时七刻;

第……”

一个又一个之前众人听说或没听说过的门派和人名接连从裁判嘴中被宣布出来,除了蜀山派以四人的状势暂居第一之外,上屉武林大会排名第一的行路宗也和邀天阁一样有三人进入了前百之中,除此之外,前百人能占据两席的也几乎净是些老牌宗派,唯一让人意外的,就是桑风派除了桑燃之外,竟然还有一人也进了前百,且排名在第七十二名,让人大吃一惊。

剩下的能在前百中占据一席之位的宗派都很随机了,有一半阡陌都没听过。毕竟这关除了实力之外,运气也占了很大的成分。

“……第九十九名,蛇山派,银手,到达时间,未时三刻;

第一百名,葵花派,白玉,到达时间,未时三刻。

以上,所有进入前百名的宗派及弟子名单,宣布完毕——!”

几家欢喜几家愁,不过,不管是欢喜还是愁,围在速度赛终点处的各派弟子都是不但没有散去,反而还慢慢多了起来。直到戌时,又是“咚咚咚”三声锣鼓声响,示意着速度赛正式结束。有些门下仍有弟子未归的宗派脸色更是难看了起来——剩下的人,怕是回不来了。

虽然这样想着,但在场的各个宗派却也没有一个人走,也没有一个人能松一口气,反而这届大会参会的一千多个宗派都陆续来到了此处,所有参会的两万多名弟子都陷入了紧张。因为,众人都知道,在速度赛结束之后,紧接着到来的,就是每届大会最重要、最没有水分、最紧张、最激烈、用时最长,也是所占分数比例最大的实力赛。

实力赛是大会各个环节中唯一一轮直接真刀实剑地比试,并可展示各派真实战斗力的比赛,因此,除了药神谷这一类完全不靠武力站稳脚根的特殊宗派之外,其余的宗派必定会全部参加。甚至有很多的宗派在这一关中都不是为了得到那两百分的分数,而是想借此向全天下展示宗派的实力,以及他们培养出来的优秀弟子。

所以,这一场比赛,参赛人数必然是空前绝后的。

“实力赛将于四日之后,四月初五正式开始,比赛全程将持续三个月的时间。比赛共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以个人为单位参赛的个人实力赛,此阶段比赛将进行四轮,直至决选出有资格进入前百强的弟子。

个人实力赛的第一关为初选赛,将设八处演武台,分八处一对一进行淘汰晋级。此阶段将会是整个实力赛中用时最长、占篇幅最重的环节。为了充分展示各宗派的真正实力,还请各派务必认真对待。

初选赛的对战名单将由大会会组抽签决定,并在比赛开始的前一日,四月初四酉时公布。为保证实力赛第一阶段的初选顺利进行,请所有准备参加此轮比赛的宗派和弟子,于明日下午申时之前,到大会会场报名登记。

过时不候!”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热身 邀天阁所在小院的议事大厅里,所有成员一个不落的到齐了,楚怀墨坐在主座上,火华、火户和秦疑三人坐在侧面的椅子上,其他人全部站在堂下。

楚怀墨左手轻轻敲击椅子扶手,威严地扫视了一圈大厅里站着的十六个人:“这一轮大赛,我要求全员参加。”说到这他停了下来,目光从十六个人身上滑过,似乎在等着有人质疑,或是反对他的提议。

不过还好,几个内阁弟子虽平日喜欢与楚怀墨玩笑,但也绝对不敢在谈正事的时候挑战他的权威。况且,数万武林才俊磨刀多年,等的不就是这么一个在天下人面前崭露头角,展示自身实力的时刻吗?

见没有人有疑问,楚怀墨满意地点点头,又按着道:“这对你们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难得的机会,虽然大会排名只取前一百人,但是,这一次的比赛,无论你们是胜是败,都请牢记在战斗的过程中收获到的一切。这收获也许是名利,也许是财富,也许是他人的关注,也许是经验,也许是自我的肯定……这种种的一切,无一不是武学道路中难能可贵的宝贵经验。”

阡陌听着楚怀墨少有的长篇大论有些走神,楚怀墨连代表邀天阁在大会开幕式上讲话都是敷衍了事,这次与她们说这么多,看是确实是很重视这一项比赛了。

见众人都认可了自己的话,楚怀墨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这次来的各派弟子有两万余人,要想从中脱颖而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这些对于一个有着更为长大和远大的理想的宗派来说,也并不是那么重要。借着这个契机,培养出更大优秀的弟子,比这些虚名要重要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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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信心吗?”入夜时分,露天小院里,楚怀墨饮了一口茶,问身前刚练完一套剑的阡陌。

阡陌收了剑,坐到楚怀墨一旁的小板凳上双手托腮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啊……都不知道其他人倒底有多历害。”

楚怀墨放下茶杯:“其实以你的实力,不用太担心。”

“诶?”阡陌抬起头,面带惊喜地看向楚怀墨:“真的吗?我有那么厉害吗?”

楚怀墨嘴角弯了弯道:“我的意思是,反正你也不可能进前一百,所以,不用担心。”

阡陌脸一黑,握着着剑柄站了起来就欲走:“你欺负我……”

“回来。”楚怀墨轻呵一声,阡陌马上乖乖停了下来,楚怀墨又道:“上次你不是问我如何做到人剑合一吗?还想不想学?”

“想。”阡陌立刻转了回去,斩钉截铁地点头。

嗯,她才不是害怕公子呢,纯粹是好学。

自从看了武林大会开幕式的表演之后,阡陌就一直对离开剑本身施展剑气——嗯,也就是人剑合一这件事好奇无比,只是她本身远远没达到那个境界,怎么练都没有成效,也问过楚怀墨好几次,可是他却总说阡陌还小,理解不了那些东西,告诉她只会防碍她本身对剑的理解,便是怎么都不肯教。今日不知怎的突然松了口,阡陌立刻想都不想就应了下来,还顺手将自己的佩剑塞到他手里,生怕他反悔。

楚怀墨接过剑,却没有用,也没有起身,只是将它放到了旁的茶桌上。阡陌每天都要在院子里做早晚课,为了方便便在院于里摆了一套桌椅,上面放了些茶水果干,楚怀墨觉得这主意甚好,无事的时候也会在院子里的“露天茶馆”坐坐,这个习惯也一直从蜀中带到了江南。

“我问你,你学剑是为了什么?”

“为了你啊。”阡陌脱口而出:“我说了要为你做事的。”

楚怀墨似乎是愣了愣,然而很快又回过神来:“我换个方式大问,武学之道众多,你为何偏偏选择了剑?”

“因为你说我学剑有天赋啊!”阡陌理所当然地回答。

楚怀墨只觉得有些头痛,只好耐着性子解释地清楚了些:“三年前,我让你选则一种武器,当时我并不知你的天赋在何处,你自己更是不知。当时摆在你面前的选则有几十种,而你最后选择了剑,为什么?”

阡陌愣了一下,脑子一时转不过来结巴道:“不、不是……不是你说要、要凭直觉选吗?”

楚怀墨摇头道“这世上哪有什么直觉?不过是看到了旁人看不到的东西而自己却无知无觉罢了。”

阡陌只觉得楚怀墨这句话说得极有哲理,但是仔细想想却又不知道他倒底是什么意思,只好问道:“那我看到了什么呢?”

楚怀墨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这个问题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

阡陌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近距离与剑接触的情景——那是自己初学武功没多久,楚怀墨让她从一排兵器之中选择——不对,还在更早的时候,流放的路上,她被解救的那一刻,月箫星芜持剑前来,斩杀了那些欺辱了她一路的官兵……

还有更早的时候,在一纸圣旨下到她的府中的那个夜晚,自己企图逃跑被阻拦的时候……

“想清楚这件事情,才能明白学剑的本质。”楚怀墨打断了阡陌的回忆:“之后,才能做到人剑合一。”

阡陌皱着眉头思索楚怀墨的这句话的意思,只是怎么也想不出来个所以然来,愁眉苦脸地摇摇头:“公子,你果然不应该告诉我这些,我现在觉都睡不着了……”

楚怀墨听后笑了笑:“嗯,这样也不错,多了一倍的时间练剑,说不定还能在下一轮取得一个好名次。”

“啊?真的吗?”

“你说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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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是阡陌,邀天阁中的其他人,不,应该说是今年来的所有弟子全部进入了紧张的备战状态,就连会市都冷清了很多。毕竟这一项比赛要持续三个月,三个月的时间,对年轻一辈的弟子来说足够取得不小的进步了。

邀天阁中现在每日要组织四轮对战,一对一,或是二对二地战斗,再由火华长老在旁指点,并在战后有针对性地改正自身的缺点,楚怀墨武功虽也高,但毕竟年龄摆在那,经验和眼光远不如火华长老丰富。

“星芜攻击太飘,手不稳,破绽太多,要不是身法灵活早就被复元伤到了。你要练的是基本功,今天开始,每天加练一千次的出掌!复元正好相反,基本功很扎实,但是实战经验太差,招数太多无效动作,从今天开始,跟其他人轮流对战,积累经验。”

阡陌和星芜刚打完一场,火华正在指出他们各自的问题。阡陌早知道自己这些年大都是独自练到,剑招是熟得很了,但实践却是很差,所以欣然接受了火华长老的安排。而星芜却哭丧着脸,郁闷无比。

当年他学武的时候最讨厌的便是那些枯燥的基本功,好下容易才从其中熬了出来,现在又要要回炉重造了。

“至于月箫和辰曦……”火华长老转过头道:“月箫招式灵活,基本功也扎实,但是对战中却一直往回收力,这是为什么?”

月箫苦笑一下:“我练的都是杀伐之剑,不太习惯这种试炼……怕伤到辰曦……”

火华些不满,皱眉道:“有老夫在这看着,能出什么大事?再说,谁说这是试炼了?这就是实战,对面的就是你的敌人,为何要收手?受点伤有什么大不了的?院子里有医神在你怕什么?”

月箫苦笑着点头,忙说自己明白了。

火华这才稍稍满意,又转向了辰曦:“辰曦使的是暗器,暗器的宗旨是要打得敌人出其不意,占了暗和快两点优势,而你每次出招前摆那么多花哨的动作干什么?摆给谁看?”

辰曦大概是头一回被人这众这样说,整张脸都涨红了,也不知道是羞得还是气的。

“你们之中表现最好的还是日耀。基本功扎实,出招果断,动作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破绽最少,你们啊,都学着点!”

阡陌这才好好打量了一眼众人之中存在感最低的日耀,四大护法之首,辰曦的亲哥哥,只是这俩人怎么看也不像是兄妹。

辰曦面若桃李,眉梢眼角皆是风情,身材曲线毕露,性格也是娇艳外向,而日耀相貌只能说得上是端正,身材魁武不苟言笑,众人聚在一起的时候他从不说话,只是默默待在角落里,若不刻意寻找,根本就不会注意到他的存在,与辰曦完全不像一母同胞。

但不管是楚怀墨、月箫还是星芜都多次说过,日耀看起来闷不坑声,但其实是众人之中身手最厉害的一个,而且深受阁中老一辈的喜爱,更是被火华长老看好说是将来最有望继承他阁内“第一高手”衣钵的人。

邀天阁内阁的弟子大都是从很小的时候就来到了阁中,一起接受训练,那些训练都是异常地艰苦。而所有人中,只有这个天赋并不算出众,存在感最低的日耀完完整整,一声不吭地完成了所有的训练项目,从一众弟子中脱疑而出,一跃成为下一代阁主主力军的四大护法之首。

今日十六人一一对战完毕,日耀是唯一个受到火华长老称赞的人,可是阡陌仔细观察了他许久,也不见他面上露出丝豪得色,依然是和平日里一样,不言不语,无喜无悲,让人怀疑受到夸赞的人好像根本不是他。

将众人的问题一一指出,火华长老也重新分配了训练计划。

“你们暂且休息半个时辰,将老夫方才说的自己细细感受一番,半个时辰之后,再来第二轮——长生、长乐、去病三人不允许再为同一组,相思相忆亦必须分开,剩下的……月箫对日耀,不必再留手,辰曦……嗯,对复元!”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对决 阡陌和辰曦两人皆是一愣。

火华长老的每一次对战分配都是有道理的。像上一轮阡陌对星芜,这二人的综合战力可以说是众人中最弱的,前者是因为缺少实战经验,后者是因为重心都放在轻功身法上,对招式没什么兴趣。再比如月箫对辰曦,辰曦用的是暗器,而月箫使的是剑。剑乃堂皇之兵,和暗器天生就对对方有一种制约性,都是彼此最不控长应对的兵器种类。

甚至包括接下来安排月箫对日耀,也是因为日耀在众人中实力最强,月箫与他对战不用担心受伤而处处留手,而月箫大概是唯一一个全力以赴立后能给日耀带来压力的人。

但是阡陌和辰曦二人虽然武器的对立性也存在,但是阡陌的功力与辰曦差得太远,经验水平也远不如她,再加上——

阡陌偷偷望了一眼楚怀墨,两人本就有一些“恩怨”,辰曦对她是不可能留手的,她这一战……不是必败吗?

可是想到自己可能会输给辰曦,阡陌就生出了些不甘:这个人可是她的情敌!怎么能输给情敌呢?

辰曦显然也是这样想的,整个人昂首挺胸,充满了斗志和——对对手的轻视,看向阡陌的眼神中好像在说:“就凭你也想打赢我?做梦!”

阡陌深吸一口气,原地活动了下筋骨,又拿出佩剑比划了两下,似乎是在思考适合实践的招式路数。

星芜见众人都有了安排又不死心地跑去问火华长老:“我呢,我呢?下一轮跟谁打?”

火华瞪了他一眼道:“基本功没练好之前,你什么也别想干!”

星芜郁闷地吐了吐舌头,不情不愿地走到一旁,懒散地出拳。

“马步扎稳!手臂举平!”火华踢了他两脚,怒道:“怎么越练越回去了!你再这样也不用比什么武了,回去跟新入阁的那些孩子一起训练去吧!”

这句话比什么威胁杀伤力都大。新入阁的孩子都才七八岁大,让他转回去跟那些小屁孩一起重新学武?绕是星芜的脸皮比城墙还厚也受不了这种处罚啊!这才老老实实一招一式地认真起来。

火华露出一个“这才像样”的表情,又补了一句:“三日之后,让日耀来检验你的练习成果。”

星芜嘴角一垮,这下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与星芜相熟的都知道,他最怕的人不是楚怀墨,也不是楚心严,甚至不是火华,而是比他大不到十岁的日耀。不光是因为日耀的不苟言笑,还因为,日耀……咳,那可是辰曦的哥哥!

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很快过去,十五个人分成了七队,平安暂时没有被安排对手,在一旁观战。

武者之间的打斗持续的时间都通常不会太长,再加上场地有限,又要仔细地指出所有人战斗中存在的问题,所以对战都是一组一组地进行。但是没有下场的人也不能闲着,观战也是一种很重要的修行。

第一对下场的是日耀和月箫,两人都算是年轻一代中的榜样,先进行他们的比赛也能对其他人有更强的启发。

对手从辰曦换为日耀,月箫的神情明显慎重了很多,招式之间也不再留手,剑法大开大合,攻守之间如行云流水,一气合成,反应极快。

再看日耀,从始至终面色都未变过,招式中规中矩,无甚出奇,但偏偏每一招都用的很是地方,颇是有些反朴归真的味道。

两人斗了有半刻钟,招式愈发凌厉,攻击速度也越来越快。

月箫已经换了几套剑法,但日耀的防守也很严密,一时之间很难近身。不过月箫用的是剑,而日耀用的拳脚,在这一点上,月箫倒是占了一点距离优势。利用这一点,好不容易才制造出了一道破绽,一剑刺伤了日耀。

但是,中剑后的日耀脸上也没有露出丝毫疼痛的表情,依然平静地让人有种“手臂上流出来的血根本不是他的”的错觉。

“看到了吗?”楚怀墨站在阡陌旁边,低声道:“这才是日耀最可怕的地方。”

“他感觉不到痛吗?”阡陌歪头问道。

楚怀墨摇头:“并不是感觉不到,而是他能忍。两方对战中,若是无论其中一方怎么施压,出招如何犀利,另一方都始终面不改色,换作是你,能否沉得住气?”

阡陌想了一下,摇头答道:“恐怕不能,我大概会很怀疑我是不是根本没伤到对方,或者……他留了什么了强大的底牌。”

“就是如此了。仔细看,月箫要败了。”

果然,在楚怀墨说完几息之后,月箫就被日耀抓住了一个破绽,大力反击。一招重伤,月箫连着后退数步,跌出了战圈。

“我败了。”月箫抱拳,输得心服口服。

第二场由阡陌对辰曦,阡陌下场前有些赛张,忍不住扯了一下楚怀墨的袖子想找点底气。

“不用紧张。”楚怀墨淡淡道:“反正你也打不过她。”

有这么安慰人的吗?阡陌幽怨地看了楚怀墨一眼,郁闷地下了场。

辰曦看到阡陌下场前还非要拉着楚怀墨找点存在感,脸色一下就沉了下来。

两人面对面站好,辰曦皮笑肉不笑地勉强向阡陌哼了声道:“复元妹妹,接下来姐姐就得罪了,暗器无眼,要是等下不心伤到了妹妹,还望妹妹——海——涵。”

阡陌不知怎么着突然有些走神,只想着这辰曦跟星芜两人倒是都挺喜欢做别人哥哥姐姐,只不过同一个称呼,这两个人喊出来给人的感觉却是完全不一样。

辰曦见阡陌一言不发、眼神飘忽,还以为阡陌瞧不起她,顿时脸色一沉,双手背在身后弓腰一退,两道漆黑的寒光同时从左右两道延着弧线取向阡陌咽候。

阡陌没料到辰曦突然出手,有些慌乱地向后退了两步,同时往后一仰,堪堪避过。

辰曦也并不以为自己第一招就能发挥什么作用,所以毫不犹豫地在飞镖出手后同时径直向阡陌冲去,手中握了一把匕首,攻向阡陌下路。

阡陌避无可避,抬手剑尖一挑,试图将匕首打落。

辰曦的反应也是极快,脚尖一点升入空中,从上至下攻向阡陌,阡陌举剑,她便双足一点,直接踩在阡陌的剑身上,阡陌往回撤剑,她便顺势迎合攻击,一时之间,阡陌明显落入下风。

“总算让她认真了些。”火华长老轻轻点了点头,“辰曦本身资质不错,但总是太爱惜形象,出招时也是更在意招式看起来是否优美,仪态是否完好,而不是攻击是否有效。”

“所以您就用这个法子来逼她。”楚怀墨淡淡道。

火华神情古怪的看了一眼楚怀墨:“说起来,你们这些年轻人也是麻烦。那些争风吃醋,没有一刻消停的!”

楚怀墨摸了摸鼻子:“不是您想的那样……”

“老夫想什么了?”

“……”楚怀楚语凝。

“你那小丫鬟要招架不住了。”火华提醒道。“准备出手了。”

楚怀墨摇了摇头:“没那么快。”

场下的局面已经很明显了,阡陌处于绝对的劣势,被辰曦压的几乎没有还手之力,辰曦几路暗器分别取向阡陌的双臂、双足和胸腹,她避无可避。

阡陌分神向楚怀墨的方向看了一眼,接着一咬牙,脑中飞快做出决断,没有做出丝毫闪躲动作,硬朝着这几道寒光撞了过去,同时,青锋乱舞,几道剑光封住了辰曦的退路。

“噗噗!噗噗——!噗!噗!”六声轻响,辰曦掷出的六道暗器先后击中了阡陌的身体,阡陌中招手一抖最后几道剑光偏了几分,只划到了辰曦的手臂。然后便觉得双腿一软,腹下疼痛,整个人忍不住跪到了地上,全靠着手中的剑支撑身体的重量。

“宁愿受伤也要反击么?这女娃倒是有点狠劲。”火华点了点头。“只是辰曦这一手招式颇有些狠辣,这下伤的可是不轻。”

楚怀墨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没有接话。

辰曦捂住受伤的左臂。身上的伤口和渗染了衣袖的血迹都让她恼怒万分。她居然被阡陌伤了?两人武功差距不可以道理计,她居然让阡陌给伤了?

当下面色一寒,素手一扬,一把银针握在了手中,轻呵一声,银针化作肉眼难辨的几道流光射向阡陌。

“只是切磋而已,她怎的连锁穴手都用上了?”月箫脸色一变,就欲上前阻拦。可楚怀墨却拦住了他。

月箫有些急道:“阡陌现在已经受伤,行动困难,一旦被这锁穴手打中,怕是一连十几日体内真气都无法运转,这……”

楚怀墨面无表情地打断道:“这是她们的训练,你不用插手。”

就误了这么一会,再想阻拦己是来不及,月萧只能眼睁睁看着辰曦手中那把银针射向了阡陌。

锁穴手是由一种用银针攻击人体穴道的手段,一旦被打中,相应的穴道便会被银针封闭,不仅真气无法运转,穴道里的银针更是会让人痛入骨髓,而且,这银针非特殊手段不能取出,若是让它在体内待的时间长了,或是中招者因疼痛难忍而乱动导致银针挪位,更是会有致残或是走火入魔等终生难以医治的后果,可以说是一种极为狠辣的功夫。在内部切磋中一向是不允许使用的。

谁都没想到,辰曦竟然会因受伤恼火而对阡陌用了这种用在敌人身上的狠辣招数。一时之间除了月嘴,其他人都未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想阻拦却又因楚怀墨的话停住了,竟无一人上前。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下狠手 阡陌并不知道辰曦这一招到底有多厉害,只是学医多年的本能让她觉得决不能让这种小体积的东西打中自己,否则受伤救治起来定会十分困难。

只是心里虽然想要避开,身体却不听使唤。眼看银针飞来,阡陌一咬牙,举起手中的剑果断扎向自己的大腿,利用那一瞬间的巨痛清醒了几分,跳向一旁避开。

辰曦沉着脸,双手各举起了一柄飞刀:“想跑?我看你还能在身上扎几个洞!”

阡陌艰难地躲避,在辰曦层出不穷的暗器之下找寻一条活路,身上穿的的桃色衣裙已被伤口中流出的血浸出出了朵朵红花,有一种惨烈地美感。

火华叹了口气,举手示意二人停下攻击:“到此为止吧,复元输……”

“我才没有输给她!”阡陌大喊一声,猛得站起身,用力挥剑打开了面前几只飞射而来的铁球,剑身与铁球相撞,发出轻脆的撞击声。

辰曦面色一寒,手臂伸直,一只蓝色的带刺小球,滑入了她的手中。

“轰——!”一声闷响,不是蓝色不球打中阡陌的声音,而是一直以来闷不作声的日耀出手,将那小球打到了一旁。

辰曦还没来得及用特殊手法激发这枚“冰爆”就被外人打断,自是恼怒不己,可是当她发现阻止她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的亲哥哥时候,心中的愤怒立即将理智燃尽。

“为什么拦我!”辰曦大声问。

日耀平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细看之下,才会发现他平静的眼眸深处的那丝失望。

辰曦气不过,朝日耀大声嚷道:“我们是在对战!她既没有认输,我当然要继续攻击!你凭什么拦我!”说到这她又看向其他人,想寻得一些支持,可这时她才发现,周围的人此时看着她的目光都有些诡异,声音不由小了几分。“我……我又没说错!”

日耀盯着她有了好一会,才出声问道:“锁穴手、冰爆,这两样哪一个是让你在与同伴对战时使用的?”

“我——她一直不肯认输,我一时情急……”

“一次是情急,两次也是?”

“哥哥!”辰曦有些情急与不满:“我们是在战斗!我倾尽全力有什么不对!”

日耀眼中的失望之色更浓,他摇了摇头还欲说也什么,却被另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

“你并未做错。”

辰曦转头,只见楚怀墨向她这边走了过来,心头大喜,脸上也浮现出了一丝得色:“少主不怪罪我就好。”

“她未认输,对战便未结束,拼杀之间如何对待敌人都是应该的。”楚怀墨这么说着,眼睛却没有看辰曦,面上也没有一丝安慰之色,只是缓步走到在日耀出现之后再也支撑不住力竭倒地的阡陌身边,眼中浮现出一丝极为隐晦的痛惜,将人打横抱了起来,走回内院。

“这场比试,你赢了,无须继续了。”

赢?这算哪门子赢?辰曦脸色发白,他嘴上说自己并未做错,可眼神、行为,哪一样不是在打自己的脸?少主啊少主,你便是真的这么偏心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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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院屋内,阡陌半卧在床上低头咬唇不语。

“手给我。”楚怀墨板着脸冷声道。

阡陌情绪低落地动了动,只是手上不太得劲,试了好几次才成功。

楚怀墨卷起她的衣袖,抬起她的手腕拿到自己面前:“手筋伤了。”他眉头微皱,“为什么不躲?”

阡陌低着头,不说话。

“这伤你自己能治吗?要不要找秦医师来看看?”

阡陌摇头。

楚怀墨放下她的手腕,板着脸问:“摇头是不能治,还是不用找秦医师。”

阡陌咬紧下唇,一颗眼泪夺匡而出,砸碎在身上的被褥之上:“公子。”

她尽力稳住自己的情绪,哑着嗓子轻柔却又坚定地道:“下次我一定赢她。”

“靠你这筋脉全伤的四肢?”楚怀墨轻哼一声:“千筋刀是辰曦压箱底的功夫之一,谁准你硬接的!”

“我,我就是不想输给她——”

楚杯墨不赞同地摇摇头:“她习武多少年?你才多少年?输给她有什么丢人的?”阡陌还是固执地抿着嘴唇,楚怀墨深知她柔弱外表下的固执,也不再在此处多言。“多久能好?”

阡陌不太在意道:“三五日吧。”

楚怀墨眉毛一挑:“三五日?”

“……六七日吧。”

“六七日?”

阡陌被楚怀墨盯地没有办法,支支吾吾一阵,见唬弄不过去了,才不得已答道:“十、十来日吧——没什么大碍的。”

“没大碍?”楚怀墨脸色一沉,知道她定是又在糊弄自己,“我看还是找秦医师来为你诊一诊。”

“不要,秦爷爷一来又要问东问西,唠叨个没完……”

“知道还敢受伤?”

“公——嘶!”阡陌见楚怀墨似是真的生气了,一着急便想动弹,只是这一动牵动了身上伤口,又疼的龇牙咧嘴。

“好了,别乱动。”楚怀墨连忙按住她:“秦医师一会就过来。”

“啊?公子,你什么时候叫的秦爷——”阡陌话还没说完,外面就传来一阵火急火燎的叫嚷声。

“人呢,人呢?怎么又伤了?哪个王八蛋干的!小陌儿,快来给爷爷看……”秦疑提着药箱冲进屋,突然看到楚怀墨居然也在,便没好气道:“你怎的也在?女儿家的闺房你一个男子怎么能随便进?出去出去,赶紧出去!”

楚怀墨没有理会秦医师的话,老神在在地坐到一边,淡淡道:“阡陌伤得不轻,你还是先抓紧时间给她看看。”

秦疑闻言半信半凝地放下了药箱,走到床边为阡陌搭脉,不过片刻,脸色就黑了下来:“哪个王八蛋下手这么狠?”说完怀疑的眼光飘向了楚怀墨。

阡陌忙道:“跟公子没关系,是我自己训练的时候受伤了。”

秦疑瞪了她一眼,赶紧从药箱里取了一颗药丸给她服下,才道:“手筋脚筋和心肺都伤到了,要不是你还算聪明,知道提前用真气将这几处护住,这伤就够让你变成废人了。”

“这么严重?”阡陌也是一阵后怕,“那我现在——”

“静卧十日,什么都别干!”秦疑没好气地将方才给阡陌服用的那瓶药丸放到她床头:“保心丹,每日一粒,十日后换药。”

阡陌吓了一跳,一场比赛,怎么就用上保心丹这种保命的重药了?

秦疑又道:“你身上那些皮外伤倒是没什么大碍,我再为你配一服药膏,每日睡前擦在伤处也就好了。”

阡陌点点头,又有些忧心地问:“用保心丹会不会也太重了……”

“重你个头!”秦疑狠狠戳了下她的额头:“你知道你伤的是哪几处吗?啊?!”他提高了音量吼道:“亏你还跟老夫学了三年医!要不是这几处伤被你挡开错位了半分,你人早就不在这了!!还重!老夫还嫌保心丹都用得轻了呢!”

见阡陌一脸被吓住的表情,秦疑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稍微降低了音量:“静卧十日,十日之内绝不可再动武。”

“那我的比赛——”

“你的手脚还想不想要了!”奏疑又提高声音吼了一句,吓了阡陌一跳:“什么武林大会,不过是些虚名,不要又能怎么样?”说到这不满地看了一眼楚怀墨,似是在示意他表态。他也知道知道,别看阡陌现在好像一副被自己吓唬到的样子,但要是那小子好死不死地开口让阡陌带伤上台,他只怕还是会义无反顾地按楚环墨的要求去做。

楚怀墨接到奏疑的眼神也没什么异样,淡淡点了点头:“本也未指望能得名次,不差这十天。”

阡陌一脸幽怨地点了点头,开始了一天十二个时辰躺在床上,吃喝都有人照顾,什么也不用想不用干的无聊生活——甚至比她身为阡家千金的时候还要无聊,至少那时她还要学习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什么的。

阡陌养伤的这段时日,除了辰曦之外,其他人倒是都来看过几次病,月箫星芜不提,就连沉默寡言的日耀也来了两回,而且还是除了楚怀墨以外第一个来的。不过,他是代表辰曦来的。

辰曦不愿意向阡陌示好,日耀作为兄长却是一定要为妹妹的行为负责的。他代辰曦向阡陌致了歉,还送上了一瓶独门伤药,说是专治辰曦的暗器造成的伤势。阡陌客气地收下了,却没有使用。不是她小心眼,而是她完全相信秦疑的医术,不认为有额外用药的必要。

大会不会因为某一些人的受伤就中止,就在邀天阁内部的特训也不会因为少了阡陌一个就受到什么影响,一切仍然有各不紊地进行着。

大赛的赛程和名单出来之后,月箫又来了一趟,告诉阡陌她的比赛被排在四月二十九日。这个时间算是比较靠后的了,对战的对手也不是什么出名的各派俊才,只是江南一个不起眼的小派里他们没听过的弟子,让阡陌不用担心,好好养伤。

参加第一轮比赛的各派弟子总共有两万一千七百余人,第一轮的初选也从四月初五一直排到了五月初三。

历来实力赛初选耗时都是最长,且水平是最参差不齐的,但意外率也是最高的。指不定就会从哪冒出一匹黑马,展露头角。所以,从这一轮开始,针对于武林大会的各种赌局也悄然开张。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休养 在星芜的怂恿之下,阡陌拿出了自己仅有的一部分银子——当年逃跑的时候阡白氏偷偷留给她的阡家最后的那一点家产,让星芜拿着去了会稽城信誉最好的赌场买了两盘。

说起来,当年获救后,月箫怕她们孤儿寡母无依无靠,也给她留了几百两的银钱,本来想着够她们找个僻静地地方躲几年的。不过那些银子阡陌除了最开始取了几两为母亲置办丧事之外,剩下的都被她压在了箱底。在她心里,月箫虽然将这些银钱给了她,但是她也无法心安理得地用了,总想着能不能在什么时候换种方式再还回去。好在邀天阁中衣食无忧,她也没什么别的开销,花不了什么钱。

当然了,阡陌一个孤女自然不敢拿自己的全部家当赌大,所以无论星芜怎么鼓动诱惑,她也就拿了二百两银票出来,分别买了她比较有把握的日耀和月箫的那两场,连星芜的比赛都没敢买,倒是让星芜好一通抱怨。

头几日的比赛阡陌都不能去看,全靠星芜转述,星芜口才向来好,又对这打打杀杀的事最是感兴趣,说起赛场局势就跟说书似的,听得阡陌心神摇曳,向往不己,恨不得立马伤愈,好亲自下场一观。

阡陌在床上躺到第八天的时候,秦疑才说她的筋脉愈合得七七八八,可以下地走动了,只是还不能动式,也不能出远门,只许她每日抽半个时辰坐在院子里,远远地看阁中其他人每日的训练,从看中积累一点“别人的经验”。

到第十五日,秦疑才许她开始恢复每日的基础练习,只是与人动手却还是不行,甚至连出门看比赛也是不让。

就这样,曰耀、辰曦,甚至星芜的比赛她全都完美错过,没能到场去看,让她遗憾不已。好在除了月箫、无伤、平安和她这还未开始比之外,邀天阁其他人的初赛全都打败了对手,顺利晋级。

到阡陌受伤后第二十日,才算真正完全地痊愈了,她也终于能和其他人一起,加入了专为武林大会而制定的训练中——当然了,这一行为秦疑原本是不赞同的,只是架不住阡陌的哀求和坚持,只能捏着鼻子应了。

而为了安全起见,在后来的一对一之中,火华长老也再未安排她和辰曦二人对战,而且,自从阡陌辰曦那件事后,火华再次严肃声明,所有练习战中,双方需尽全力,但也要点到为止,不允许再对同伴使用大杀伤性的招术。

这条似乎是专门针对辰曦而强调的规则让她大为恼火,对阡陌也越发不满起来。甚至在那天之后,辰曦还敏锐地发现,从往和自己关系还不错的长乐、平安等人,甚至月箫和楚怀墨,都对自己少了几分亲近,多了几分疏远,也只有星芜,没心没肺的,还同之前一样天天围在自己身边。

辰曦不觉得自己有错,只是更加地讨厌起阡陌,觉得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

辰曦的心态阡陌并不了解,也不想了解。她现在的进度已经比别人落后了太多,伤愈之后更是恨不得觉都不睡日夜操练。

而在这段时间里,对她的武功指点最多的却是月箫。月箫是个比火华和楚怀墨都要好得多的老师,自她受伤以来,月箫不仅每日都会将火华长老教的东西用通俗易懂的方式转述给她,以免她着急,在她伤愈以后,也一直给她开小灶陪练。

楚怀墨虽每日早晚课也有教她,只是一来楚怀墨身为这一行人的领队,每日事务繁多,各场比赛、对外的应酬都必须由他出面,剩余下来的时间本来就不算多,二来楚怀墨天才惯了,很多他觉得很好懂的武学知识便下意识地以为别人也懂,懒得详细解释。阡陌怕他不耐烦自己,也不敢细问,长期以往倒是遗留下来了很多细枝末节的问题,这些小问题表面上看不出大碍,实际上却是很大地阻碍了她探寻武学真谛。

可是月箫和楚怀墨不一样,哪怕阡陌的问题再白痴,再天马行空,他也不会有丝毫的嘲笑或不耐烦,总是能耐心地给出细致的解释,让阡陌恍然大悟,许多几年都没想明白的问题就在几月之间迎刃而解。

“好,很好!身法和式招之间的结合进步了很多,特别是方才踏着飞絮的步伐施展的太极剑法那几下,已经将四两拔千斤运用到了极致,出手的时机把握的也很好,进步很大!”

又一次对战之后,火华长老毫不吝啬地夸奖了阡陌一番。特训这近一个月以来,阡陌虽然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养伤,但是进步却是众人之中最大的。虽然这也和她本身功力最浅,能进步的余地最大有关,但她本身的天赋和努力还是让火华十分满意。

阡陌得了夸奖也是高兴地很,看向月箫感激地一笑。她取得的这些进步有一大半都是月箫的功劳。阡陌之前一直不懂身法和剑法这两种不同的来西要怎么结合,所以练剑是练剑,练轻功是练轻功,出招的时候还总是要心分两用,导致招式虽熟,但在实战中却无法灵活运用,有很多多余的动作和被浪费掉的招式,反应也常常比对方慢一拍。

之前不管是她自己还是楚怀墨都以为这些是她自己修为太差缺少实践的原因,可是在月箫做她陪练的时候,却一下就发现了她的根本问题在于完全没有理由每一招的实质,出招都是死记硬背,这才造成了事倍功半。月箫根据阡陌的问题有针对性地教了她很多技巧,并详细的解释了每一道功法招式的本质。弄清楚这些之后,阡陌的武功可谓是突飞猛进,甚至有了一种现在的自己能一下打两个之前的自己的感觉。

“明日比赛问题应不大,正常发挥即可。”火华长老用简练的语言做了总结,结束了阡陌今日的训练。

傍晚,奏疑给阡陌把了这个月最后一次脉,确认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势均已痊愈,即使“再受一次伤”,也不会因前面的旧伤而加重伤势,才摇着头极为不满地走了。

阡陌得了闲,这才回到自己房间,在枕头底下摸索一阵,抓了什么东西握在手上,轻手轻脚地敲开了楚怀墨的书房门。

楚怀墨正在研究一套名为清风十二剑的剑法残页,见阡陌进来,并未露出什么特殊的表情,只淡淡看了她一眼,就又将注意力集中手中的剑法残页上去了。

事实上,楚怀墨这几日对阡陌的态度一直有些不冷不热,阡陌不明所己,又一直找不到机会询问,好不容易今日得了空,又想着明日就是自己的比赛,楚怀墨再不高兴应该也不至于太为难自己,这才壮着胆子过来一探究竟。

进了屋,见楚怀墨仍不搭理自己,阡陌眼珠一转,拿起他放在桌上的白玉骨扇,乖巧地尽着丫环的本份,站在一旁为他打扇子,一句话都不说。

过了百来息,楚怀墨才终于有了动静,他抬头看了阡陌一眼冷冷道:“夜晚本就凉爽,你打这折扇作甚?”

阡陌一笑:“咦,你不是寒冬腊月里扇子都不离手的吗?难道还怕冷不成?”

习武之人当然不会惧怕这么一点风寒,楚怀墨那么一说纯属挑刺,阡陌的回答也是想同他玩笑几句。

可楚怀墨的脸色却依然看不出喜怒,显然没有这么容易就消了气。阡陌又放下扇子,讨好地凑了过去,见楚怀墨手上泛黄的纸张,不由好奇道:“公子,你在看什么?”

“清风十二剑。”楚怀墨头也不抬地回答。

“这部剑法不是早就失传了吗?”阡陌惊奇道,脑袋又往楚怀墨那边凑了凑。

楚怀墨并未赶她,也未将剑谱递给她,只淡淡道:“只是残页罢了。”

“公子是想把这剑谱补全?”

楚怀墨摇头:“闲来无事,随意看看罢了。”说完也不管阡陌惋惜的眼神,将手上的残篇收了起来。

阡陌留恋地看了一眼残页上的剑招,意犹未尽地叹道:“可惜了,那么精妙的剑法竟也在战乱中被毁了,可知世人欲望真是害人不浅。”

“没什么可惜的,清风十二剑不过是剑招好看罢了,若论起精妙——”楚怀墨停顿片刻,似是忍了好久,才终于有机会故作一副风轻云谈的样子接着道:“还不如你今日使的太极剑法。这套剑法就连我也是第一次见。”

阡陌点头:“嗯,月箫哥哥也说他是在湛西无意间得到的,想来也没几个人见过。”

楚怀墨眉头一挑,尽量以一副毫不在意的语气道:“可见他对你倒是极好,如此罕见的剑法都教给了你,就连秦医师这几日都没少来跟我说——”

阡陌脸上的笑容一僵。秦爷爷找楚怀墨说月箫?能说什么?难道把他上次跟自己说的什么“自己嫁给月箫后半辈子的幸福就不用发愁了”这些乱七八糟的话讲给楚怀墨听了?

果然,楚怀墨看着她,颇有些咬牙切齿道:“秦医师想替你跟月箫保个媒——他一向疼爱你,这个主意你觉得如何啊?嗯——?”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呈情 阡陌觉得自己真的是被秦疑坑惨了……她说这些日子楚怀墨怎么对她不冷不热的,合着是有人在背后给她捣乱。而且这个人还是最疼爱自己的秦疑,哪怕楚怀墨心中明白阡陌对自己的情谊,听了秦疑的话也难免会犯嘀咕吧。

阡陌见楚怀墨看向自己,来不及多做思索,连忙挺了挺胸脯,大义凛然道:“公子,你别听秦爷爷胡说八道!什么做媒?做什么煤?我完全不知道有这回事!”

“那你现在知道了。”

“不知道。”阡陌果断地摇头,“我只知道我心中只有你,也只想嫁给你——除非你自己不知道。”

被如此直白的话语反将一军,楚怀墨怔了怔,心里却终于熨帖了几分,只是他面却不显,只试探着道:“我见这几日有月箫指点,你的功夫倒是进步不小,可见他教的应是比我更好些,不如今后——”

“没有的事。”阡陌果断打断道:“公子最好,谁都不及你好。我就是喜欢你,才不要别人来教我。”

楚怀墨却仍板着脸一本正经道:“这些日子月箫不也教得很好吗?不然你也不会进步这么大。”

阡陌这次犹豫了一下,才方说道:“这——其实他也不是教我,只是……”

“只是什么?”

“唉……”阡陌偷瞄了楚怀墨一眼,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只是有些地方一直想不明白,又不敢问你,便请教了月箫哥哥,他确实将太极剑法传给了我,也跟我讲了一些武学道理,也确实陪我过了两招——”阡陌说到这一顿,看着楚怀墨又有些沉下来的脸色,连忙打住,解释道:“可是这些除了他,我也不知道该问谁……”

“为何不问我。”

“你——你老说我的问题白痴。”阡陌委屈地控诉道。

“我何时——”

“刚开始学武的时候就是。”阡陌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两只手扯着楚怀墨无辜的衣袖:“刚学基本功的时候你便总嫌我问的问题太简单不愿回答,问得多了还觉得我是在刻意胡闹……可是、可是我是真的不懂啊!你老是懒得回答,我便不敢多问……我也怕你嫌我惹人厌,嫌我呆笨,就不教我了……”阡陌越说越觉得委屈,一下刹不住,将自己这么多年心中藏着的话一下子都倒了出来。

楚怀墨似是愣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这些你为何不早说?”

“你每天那么凶,谁敢跟你说这些……”阡陌小声道。

“我很凶吗?”楚怀墨指了指自己,有些哭笑不得。

阡陌忙使劲点头,又补充道:“不笑的时候超级凶,而且还老生气,我都不知道到底哪里做错了。你也不跟我说,动不动就生气不理我……”

阡陌声音越来越轻,扯着他的衣袖,抬头望着他道:“虽然我每次都想尽办法逗你笑,讨好你,可是你都不知道,我心里有多害怕……”

大概爱一个人多多少少都是有些怕他的,怕他生气,怕他对自己不满意,怕他心情不佳自己却无能为力,怕他烦恼,怕他有病痛……更怕他会离开。

“要是以后我惹你生气了,你告诉我好不好?”阡陌望着楚怀墨,黑白分明的双眼中带着一丝恳求:“不要莫名其妙就不理我……好歹——好歹给我个机会认错啊!”

楚怀墨听了这话本有些心情复杂,可一听到最后一句却又被她逗笑了。“我不高兴又不一定与你有关,你乱认什么错。”

阡陌见楚怀墨面色终于松动了,心下一松,靠近了他一些问道:“那这两日呢?你不高兴与我有关吗?”

“没有。”楚怀墨想也不想就果断否认了。

“你看你看,你一点都不坦诚。”

“哪里不坦诚了?”

“那你为何不理我?”

楚怀墨自然更不可能承认自己是因为她与月箫这段时间走得太近吃味,再加上秦疑一直在旁鼓动心下不快,只板着脸一本正经地坚决否认道:“我何时有不理你?是你想多了。”

“还不承认……”阡陌幽怨地看了他一眼:“你都不肯告诉我为什么生气,叫我怎么改嘛!”

楚怀墨受不住她这样的眼神,轻咳一声就想转移话题:“你明日——”

“你每次心虚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阡陌丝毫不给面子地拆穿了楚怀墨的意图,却没有继续追究,只轻哼一声松开他的衣袖,退后了几步。

楚怀陌见阡陌突然离开了自己身边,还以为她生了气,正想着自己是不是对她太冷淡了些让她不高兴了,却见阡陌转而走向书桌边上,把玩起了自己的扇子。

那把白玉骨扇其实并不是普通的扇子,而是一种特制的武器,不仅比寻常扇子重数倍,且质地坚强,内有乾坤。江湖中人的贴身武器向来轻易不会让外人触碰,尤其是楚怀墨这种特制的武器,一旦被外人细观之下发觉了其中奥妙,杀伤力起码会降低一半。楚怀墨这扇子一向不离身也让他人乱碰,也就是阡陌,不仅看了,还不时趁楚怀墨不留神就偷偷拿去把玩。

只见阡陌从袖中掏出一只黑色的扇坠,一脸庄重地系在了白玉骨扇的扇尾,楚怀墨也终于找到了理由,紧跟着走到她了身边。

“这是何物?”

阡陌虽然平时也能察觉到楚怀墨的情绪,却不太懂他喜怒由头,因为楚怀墨极少将自己的真实情绪示人,但是反过来,他却很了解阡陌,他了解这个恨不得把自己的心刨开给他看的人,所以他知道,虽然阡陌平时在自己面前总是一副小女儿姿态,但在大事上从来不会含糊,明知这骨扇是自己的独门武器,绝不会像一般女孩一般,挂一个除了好看毫无意义的扇坠上去。

阡陌笑了一下,拿起扇坠凑到他面前问:“香么?”

楚怀墨眉头一挑,闻出了这扇坠的气味:“五毒木?”

阡陌点头:“我前些日子在会市上得了一块,一直想用它给你做点什么。只是做成手串不够大,香囊又太俗气,想到你的扇于倒是从不离手——”阡陌将白玉骨扇展开,举到面前:“你看,这样一来是不是更像一把真正的扇子了?”

楚怀墨伸手将扇子从阡陌手中接过,细细观赏了一会道:“这样子倒是极配。只是,我记得五毒木本是棕色,你是怎么将它变为墨色的?”

阡陌有些得意道:“我可是费了好大功夫呢!棕色配你这白玉骨扇不好看,没有黑色大气,刚好这块木头年份不算高,我担心功效不够,又额外加了好多东西来改造它。只可惜秦爷爷不让我将他的这串五毒手串给你,不然我也不用费这么大功夫了……”阡陌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手串,倒是有些遗憾样子。

楚怀墨眼神柔和下来,五毒木不仅本身极为难得,雕琢和打磨也极为不易,一般来说直接取一小块放入香馈随身佩戴或者是碾碎了入药是最常见的用法,像阡陌手上那串做成手串的都是极为少见的。而她给自己的这一块便是将五毒木雕成了一块缩小版的扇子样式,极为精细,看得出来是花了很多心思的。

“喜欢吗?”阡陌眨着眼睛期盼地望着楚怀墨。

楚怀墨点点头,又指着自己的衣襟笑道:“还好你未将这扇坠也做成红色海棠花的样式,不然我连这骨扇都不敢用了。”

阡陌脸一红,楚怀墨每件衣服内襟上她都给绣了一白一红两朵海棠花,楚怀墨一直对此耿耿于怀,动辙就要将此事提出来吐槽两句,以期阡陌听后能够知难而退,放过他的衣襟。

但阡陌对此事却一直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执着,怎么也不肯退让。

“我觉得海棠很美啊,你不喜欢吗?”

一个大男人怎么会喜欢花?阡陌这话问的,楚怀墨喜欢才怪了。只是——楚怀墨看着阡陌的神情,没太好意思说实话,想了想,找了个合理的理由道:“也不是不喜欢。只是……花语太过悲伤了,寓意不好。”

阡陌笑了笑,神情中有些缅怀:“以前我家院子里也有一颗海棠,是母亲嫁到府中的时候父亲亲手陪她种下的。虽然他们如今都……不在了……但是,在我心中,他们的这份感情却像这世间千千万万的花朵一样,永远不会逝去。”阡陌看向楚怀墨,认真道:“哪怕生命终结,这份感情也会陪伴着彼此,永不凋零。”

此时的阡陌还尚不明白她的这一番话意味着什么,又是怎样在今后陪着听到这句话的人撑过余生那段漫长的时光。

“就算如此——”楚怀墨故作无奈地笑了笑道:“我一个大男人,堂堂一阁少主——衣服上绣朵花——”

“是两朵——”阡陌纠正道。轻轻翻开了楚怀墨的衣襟,指着上面的一对并蒂海棠,红着脸却坚定地轻声解释道:“白的是你,红的是我。彼此相伴,永不分离。不好吗?”

楚怀墨眼中似乎有种莫明的情绪,终于没有再如以往一般岔开话题或是故作冷漠地维持神秘,而是长臂轻舒,将阡陌纤细的身子搂入了自己的怀中,嘴唇轻张,轻声却又无比清晰地吐出那一个阡陌期望已久的字——

“好。”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第一战 “来来来,无剑门与吹雪谷弟子对战咯!赔率开大,一两银子来压中,回去买屋又买田!快来下注哟——!”

“百强热门选手西门白宫对战无名小派弟子,巳时二刻闭盘,必赚局,要下注的抓紧时间啦!”

“金山寺高僧开光的护身符,二十两银子一副,佩戴之后比赛胜率能增加三成!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

阡陌握着剑,有些不安地站在台下备战处,听着来往络绎不绝的叫卖声、么喝声,紧张的双手直冒汗。她从来没有在这种万众瞩目的重大场合中与旁人交过手,和练药那种只要规蹈矩地做了就一定能得到意料之中的结果的事情不同,武斗的不确定性从来就很大,再厉害的人碰到刚好克制自己的对手都有可能马失前蹄,更何况她对自己的武功并不是那么有信心

她的对手是一个来自于秋叶谷的不出名宗派的弟子,此前并未在江湖上闯下过什么名头,因此,阡陌手上关于对手的情报并不多,只知道对方好像也是个用剑的。

此时,台上的比赛已经结来,无华宗的弟子一记双熊拳将悟道宗的弟子轰下了演武台,取得了胜利。

武林大会的初选乃是点到即止,一方认输或是被攻击出了演武台或是裁判判定某一方处于长时间的明显劣势时,都会终止比赛,宣布胜败。

阡陌朝观众席张望了一番,找到楚怀墨所在的位置,才在裁判的呼喊声中一步步踏上了演武台。

秋叶谷的那名弟子看起来年龄也不大,相貌清秀,让人不易生出恶感。他看到自己的对手之后,似乎是愣了一会,然后又莫名妙地脸红起来,匆忙低下了头。

裁判站在演武台中间,威严地看了两边的弟于一眼,高声宣布:“下一场,邀天阁弟子,复元,对战秋叶谷弟子,云如江。比赛点到为止,若有刻意伤人者,当即剥夺比赛资格!”

阡陌望了一眼台下因为他们的出现而喧闹起来众人。跟炼药大赛那种成百上千人同在台上比赛的赛制不一样,武斗赛台上只有两名弟子加一名裁判,几乎所有人的眼神都集中在她身上,这种万众属日的感觉让她极为不适应。深吸一口气,阡陌将视线转回到对手身上,站在她对面的云如江措不及防地收回傻傻盯着她的目光,慌乱望向别处。

“嘿嘿,你的小丫环被别人惦记上了啊!”看台之上,长乐看着演武台上的诡异情景,兴灾乐祸地朝楚怀墨偷笑道。

楚怀墨轻摇着自己手中的白王骨扇,不动声色。

“江湖中本来女人就少,尤其是这么漂亮的——”长生一副惋腊的神情拍了拍楚怀墨的肩膀道:“你听这周围的议论声,分明有不少人今日都注意到小元了,少主啊,你的情敌又要变多咯!”

楚怀墨眉毛一挑,冷声道:“情敌?那是什么?”

“你就装吧。”长生抓了一把瓜子在手上磕着,“等送到阁里给小元的礼物比江南的姑娘偷偷塞给你的手绢香囊还要多的时候,你就知道情敌是什么了。”

三人年龄相仿,又是自小一块长大,十分熟稔,打从楚怀墨回江南的第一天,长生长乐就发现了楚怀墨对身边这个名义上的待女的不同,想到从不近女色的少主居然破天荒地对一个十四岁的丫头片子动了心,两人就乐不可支,没少拿阡陌来逗楚怀墨。

偏偏楚怀墨也不生气。

没生气有时候也是一种鲜明的态度,两人在暗自吃惊的同时,对打趣自己一本正经的少主这件事更加乐此不疲起来。

台下的气氛已经热烈到了极点,演武台上的裁判趁着观众们热情——虽然这份热情好像都是对着其中一位女弟子的——高声宣布:“请两位做好准备,比赛——开始——!”

听得裁判宣布开始,云如江面上却现出一抹纠结,先动手吧,面对这位如花似玉的少女,他又实在下不了手,不动手吧——这可是在武林大会的赛场上啊!可是,万一下手重了让对方受了伤……

正在云如江纠结万分的时候,却见一道红影一闪,紧接着一道寒光如疾如矢径直朝他面前而来,抬头一看,才知原是阡陌率先发动了攻击。

“她居然完全没有考虑……”云如江沮丧地想着,抬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挡住了阡陌的剑光。两柄剑相碰,发出一长声脆响。

阡陌手腕微转,借着云如江出剑的惯性,引着他的剑身跟着自己手中的剑一起在空中转了半圈,两柄剑的姿势便从云如江的那柄压在上方,变成阡陌手中的剑在上方。

“这招太极剑法用在此处倒是恰到好处。”长生点点头,瞄了一眼楚怀墨平静的面色,不知死活道:“看来还是月箫教的剑法比较好用啊!”

果不其然,楚怀墨面上的平静被这一句话打破,轻摇着骨扇的右手也停了下来,气氛一度有些凝固。

长生发现玩笑开过了,暗道一声糟糕,正想再说些什么救场,却见楚怀墨手中的扇子又重新轻轻晃动起来,黑色的扇坠吊在扇尾,跟着他的手上下摆动,煞是好看。

长乐一把打掉长生手上的瓜子,瞪了他一眼道:“好好看你的比试,别瞎评论,你又不懂剑法。”

长生缩了缩头,明智地不再吭声。

演武台上,阡陌压制往了云如江的剑,抬头对他璨然一笑。云如江只党得自己的脸唰地一下如火烧一般红了起来,心脏也噗通噗通跳个不停,整个人好像腾云架雾一般连自己身在何处都不记得了。可是阡陌接下来的话,却不像她的笑那么友好了。

“这位师兄。”阡陌轻声开口,“你要是再让着我,可要输了——”

声音也好听——云如江觉得自己好像喝醉了一样。输?输是什么东西?只要她能再对自己笑一下,别说输,就是死了,他也心甘情愿一一

正在云如江浮想无限的时候,面前那张清丽天双的笑脸突然从他面前消失了,慌乱中回过神来,才见阡陌放弃了上风优势,退后了几步,与他拉开了距离,剑尖一抖,剑光分为九道,几乎同时,向他的眉头、喉咙、四肢等九处袭来,正是阡陌最拿手的那招“九曲凡星”。

台下几位用剑的行家几乎同时坐直了身子,眼中迸发出一丝惊艳:“这招九曲凡星可不好学!此人这么小的年纪居然能将这套剑法用得如此利落,这天赋……”

云如江瞧见九道剑光同时到来,先是一慌,紧接着也举起剑抵挡,同时身体一侧,想要躲过去。可是九曲凡星若是那么轻易就能避过,也就不会有那么大的名气了。

阡陌手腕一抖,剑光阵势又是一变,照样加快了速度朝他追去。

“噗——噗——”几声,云如江被剑光打中,连着退后了数十步,眼看就到了演武台的边缘。

阡陌乘胜追击,脚尖点地,飞向云如江,在快到达他面前的时候忽然一下身形左移,忽然一下又右移,剑光编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偶后,又是剑尖一滑,剑网忽然化作阵阵清风,卷起云如江,直接将他吹下了演武台。

观众席中掌声雷动,传来阵阵叫好声。

“复元!复元!”的呼声都快将天花顶炸开了——如果演武台有顶的话。

楚怀墨手中的骨扇早就静止了下来,惊地他几乎忘了动。

见鬼,她最后那一招,使的明明是清风十二剑中的那招风卷残云!可是清风十二剑的残篇,自己昨日明明只给她看了一眼!那么复杂的剑招,还是残篇,只一眼,只看了一眼居然就被她学了去?

这真是……好半天楚怀墨才回过神来,摇头自语道:“真是,可怕的天赋。”

云如江直到摔下演武台都还没回过神来,自己虽然先前中了几剑,可对方下手并不重,白己虽然后退的多,可实际不过受了点轻伤而已,怎么突然一下就被一阵风吹下来,掉到演武台下面了?

再看台上,阡陌一脸平静地听完裁判的胜利宣判之后,就从容下了台,消失在人流之中。

“清风十二剑……有点意思。”看台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位戴看面具的银发男子望着阡陌消失的方向,嘴角微扬:“剑用的不错。看来,就算那笔买卖不成,此人也能派上用场。”眼中划过一丝莫名的神色,男子退后几步,悄然消失在看台上。

“公子!”下了演武台,阡陌就像人换了个人一样,身上那股从容谈定的气质一下就不见了,眼中带着兴奋与期待的光芒,飞奔到楚怀墨身边,拽着他问道:“我表现地好吗?”

楚怀墨摇头道:“你的对手恐怕连三成实力都没发挥出来。”看着阡陌嘟起了嘴,又接着话锋一转道:“——不过,剑招转换和运用时机都把握的不错,有进步。”

阡陌立刻笑弯了眼,抱住楚怀墨的手臂左右摇幌,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长乐见状,又凑了过来,神秘兮兮道:“小元,你刚才在台上可是大出风头喔!”

阡陌有些惊奇,看了眼楚怀墨,又看了眼长乐道:“我表现有那么好么?”

楚怀墨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长乐笑道:“别人不说,跟你比赛的那小子,我打赌,三日之内一一不,两日之内,定会找上门来。”

阡陌更是奇怪:“他难道输给我不服气,要来报仇?”

“什么报仇?”长生哈哈一笑,“长乐的意思是说,那小子看上你咯!”

“看上我做什么?”阡陌反应慢了半拍,等领悟过来长乐和长生话中的意思,羞得直跺脚,又往楚怀墨身边靠了一步。“你别胡说八道。”

“肯定不止那一个。”长乐煞有介事道:“江南才俊多如牛毛,小元,你过两年也到了成亲的年龄了,如今趁着武林大会正好相看一番——”不理会楚怀墨已经黑下来的脸色,长乐心中偷笑地语重心长道:“到时候,也好早些觅得如意郎君啊!”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全员晋级 长乐和长生的玩笑并没有说错,甚至还说的轻了,因为没等到两天,阡陌刚刚比完赛的当天下午,就有不少别派的弟子上门了,除了上午作为阡陌对手的云如江说是“特来感谢复元姑娘在上午的比试中手下留情”之外,其他人用的几乎都是一模一样的理由——

“听闻邀天阁出了一位剑道奇才,特来拜会,不知是否有幸一见?”

大郑的男女大防并不甚严格,尤其是在江南一带,所以众人上门来求见阡陌也并不失礼。只不过,第一次见面嘛,还是得用个官方一点的理由,以免姑娘觉得自己孟浪。

毕竟第一印象还是很重要的。

阡陌正在后院乖乖看剑谱,上午她虽成功使出来了清风十二剑中的那招“风卷残云”,但毕竟学的时候并未仔细研究,回来之后楚怀墨怕她自己瞎练走火入墨,还是将手上仅有的三招半的残篇全部给了她,让她先细看,修正偏差。

听到有一大堆人来找,阡陌吓了一跳,立刻躲进自己房里,关上门死活不肯出去,来请的三杀没有办法,只好壮着胆子去报了楚怀墨。

“找剑道奇才?”楚怀墨眯着眼冷笑了两声:“去叫月箫,就说有人找他。”

三杀愣了一会儿:“可是他们想找的是——”

楚怀里摆手打断道:“我知道,剑道奇才,月箫就是了。”

“若是——他们再点名要见小元……”

楚怀墨双眼眯成一道危险的孤度:“他们想见就要让他们见到?当我邀天阁是什么地方?”

三杀不明真相,还愣愣地解释道:“来者也并无恶意,只不过——”只不过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罢了。然而他这后半句话并未来得及说出来,因为,此时已经明显地感受到楚怀墨身上传来的一丝杀意。三杀连忙闭了嘴,只是还是搞不懂他们少主怎么就会因为这么一件小事,闹出那么大火气。

三杀暗自摇了摇头,跑去了月箫的小院。

楚怀墨对那些妄图对他的小待女动脑筋的人自然不可能有什么好态度,但是月萧听说了前因后果之后,还是尽职尽责地赶去了前厅,向来的众派弟子一一道谢,并开始了混淆视听的忽悠。

尽管第二天,就是他自己的比赛。

月箫对手是来自同为前百强热门宗派的无声谷弟子。无声谷也是一个以暗器闻名的宗派,且最擅长无声袖箭、无声筒、静默针等无声暗器,故得名无声谷。

暗器与剑相互克制,无声谷也算是热门强派,奈何月箫成名太早,所以这一场比赛的大众支持几乎是压倒性的状势倒向月箫,而月箫也不负公望,上台之后就一直处于上风。

阡陌在台下仔细观察了这场比试,确定月箫一定是留了手的。原本在第八招的时候,月等就有机会将对手送到台下,但这种比赛中,太快被打败的弟子在接下来的几年可能都会处于被嘲笑看轻的境地,所以那一击后半招月箫收了手,没有乘胜追击。

不仅如此,在之后的比试中也一直很给对手发挥的机会,让对方漂亮地施展了一次又一次的反击,直到第四十六招,无声后的弟子主动认了输。

阡陌可以察觉到,无声谷的弟子在抱拳下台的时候,对月箫都是无比地感激。

天伤和平安的比赛都在倒数第二日,且被分在了不同的演武场,还好时间上错得比较开,不然众人又要为去看谁而纠结了。

无伤的对手没什么名气,胜得很轻松,平安却胜的凶险。他的对手来丹枫冰原一个不出世的宗派,对手又足足比他大十岁,功力深厚,经验也老道,只是在比试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候,平安在演武台上由于太过紧张被自己绊了一下,一头撞到对方的肚子上,打乱了对手得进攻节奏,才侥幸获胜。

而那位来自丹枫冰原的弟子在下台的时候对自己的战败还耿耿于怀,非常不服气。

初选赛结束,邀天阁来的十六人全部取得了胜利,阡陌托星芜下注的银两也回到了她手上,从二百银变成了二百零八两二钱。对这好不容易多出来们进项,阡陌开心极了。

虽然她现在吃喝都在邀天阁,根本不需要花钱,但这也意味着她几乎没有什么私房钱能买自己想要的东西。如今轻易挣了八两多,自然是眉开眼笑,甚至开始思考下一次要不要再下重一点的注了。

星芜也在旁边不停地怂勇她,展示着自己的荷包:“你胆子也太少了,早跟你说可以多买一点,别的门派的人不了解,自己人还是有把握的吧?你看我,砸了五百两银子下去,现在已经变成一千三百多两了,你那八两——”星芜摆摆手,一脸嫌弃,“还不够我吃一顿的。”

星芜的胆子极大,不仅买了阁内的十六人全胜,还下注了几个其它门派赔率极高的冷门,短短一个月,家当就多了八百多两。阡陌被他游说地有些的意动,却又惦记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不敢妄用,星芜看不惯她那小气巴拉的样子,直接抢了她攥在手上的荷包,将其中的银票都拿了出来。

“行了行了,别人不信,你星芜哥哥的实力还是相信的吧?全压我,亏不了你!”星芜大咧咧地就要将银票往自己荷包里塞。

“不要!”阡陌惊呼一声,赶紧一把将荷包抢了回来,嫌弃道:“我才不要压你,火华长老都说了,你要是不用轻功连我都打不过,压你跟把银票直接扔水里有什么区别?”

星芜一脸黑线,忿忿道:“哪有不让人用轻功的比赛?这假设根本不成立。真比起来,你连哥哥鞋底都摸不到!”

“反正不要。”阡陌将银票紧紧抱在怀里,又道:“再说了,下场比试可比之前的淘达赛难多了,月箫哥哥都不敢说自己一定能胜呢。”

“你听他瞎说……”星芜不在意道:“他就喜欢瞎谦虚。”

实际上,第二轮比试的胜率要比第一轮低的多。如果说,第一轮比赛是为了给所有前来的弟子一个展示自己本事的机会,那么,第二轮比试,就是为了以最快的速度淘汰掉实力不强还混水摸鱼晋级了的弟子。所以,实力赛的第二轮乃是混。

所谓混战,其实也并不是混得那么历害,还剩下的一万多人被分成了两千多组,每五人为一组进行内部淘达。在不违反比赛规则的前提下,可以采用任何手段,最后,能够技压群雄,从五人之中脱疑而出的,就能获得下一轮比赛的资格。

因为一共仅有两千多组,每组的人数变多,演武台也从八个变为了四个,但各自的面积都比一对一的时候大了很多,确保能让五个人放开手脚施展武艺。

由于每组人数变多,与其它强者分到一起的概率就大大增加。虽然大会会组号称分组都是由抽签决定,但谁也不能保证自己所在的组中不会出现有两人来自同一宗派的情况。如果同派中人齐心协力,谁也不敢打包票自己一定能从中胜出。

所以,星芜的话确实有些自大了。

可是对应这样的比赛方式,这一轮所有赌场开的赔率都高了很多,连热门弟子日耀、月箫之类的,赔率都有一点五,一点六之多。阡陌还特意看了一眼自己的陪率,居然高达三点五,星芜的比她稍低,可也有将近三点二了。

所以,最后阡阳将银票拆开,还是压了日耀和月箫,见星芜有些不太高兴,犹豫了半天,又勉强掏出了五两银子,想了想又将银锭子挽成了三两的,忍痛递给了星芜,安慰道:“好了好了,这些压你。”

星芜一脸嫌弃不愿去接:“三两?你对你星芜哥哥的信心就这点?”

“我对你的信心连一两银子都不到……”阡陌小声嘀咕,见星芜又在那横眉竖眼的忙又息事宁人道:“我身上总共就带了这么点银两,你总得让我留一点零花钱吧?我也不能老抢公子的荷包啊!”

星芜一下笑出了声,将阡陌的银子接过,抛了两下,又挤眉弄眼问道:“小阡陌,要不要也压压自己?赔率也很高的。”.

阡陌忙摇头摆手道:“不压不压,肯定会赔你。”

“对自己有点信心行不行?”星芜一边将银票和碎银塞进自己包里放好,一边道:“你好歹也是内阁弟子,还是少主亲手教出来的。虽然比不上我,也比其它那些野猫宗派的弟子强上两分,不用那么小心吧?”

阡陌还是摇头:“不要,没钱。”说完又好奇地问道:“星芜,你的月例银子很多吗?我看你下注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叫哥哥,没礼貌。”星芜强调道,阡陌对他做了个鬼脸,星芜瞪了她一眼,又说道:“我们没有什么月例银子,只有任务酬金。”

“酬金?”

星芜点头:“阁里大部分的任务都是有酬金的,比如我去年接了一个寻找雪山冰莲的任务,这一株冰莲摘回去,就有五百两银子,这些酬金阁里会收取三成作为管理费用,剩下的可都是进了我们自己腰包,当然有钱了。”

阡陌听完眼里直冒金星,又激动道:“那我为什么没有?我年初的时候不也去做了一次任务吗?什么都没有啊!”

“你那个——”星芜幸灾乐祸道“那种消灭歪邪组织的任务就是剩下的那小部分没有酬金的任务了。除魔卫道人人有责,还要什么酬金?哈哈!”

阡陌哑口无言。

星芜瞄了几眼她手中剩下的碎银,又问:“确定不压别的了?辰曦的暗器也挺历害,这种赛制对她挺有利的,你要不——”

“我不要!”阡陌黑着脸拒绝了。这星芜是不是缺心眼?自己与辰曦关系本就不好,又出了之前下黑手的事,他居然还想让自己压辰曦?想了想,阡陌又拿出一两银子递给星芜,在他不解的目光中道:“压我自己。”

“就一两?”

“就一两。”

“你可真是小气。”星芜摇摇头,没有接:“罢了,哥哥的赌金里匀一两给你,赢了全归你,输了就当哥哥帮你的撑门面了!”

阡陌眼睛一亮,连连点头,眉开眼笑地达成了协议,握着手中剩下的五两三钱碎根,打定主意这次大会结束后,说什么也得去做几个酬金任务。人在江湖,没有银两可真是不方便啊!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五进一 在阡陌跟着楚怀墨和火户长老两位老师白天训练,夜晚加班的时候,五进一的晋级赛也如火如荼地开始了。这一赛段仅有十日,从白天到黑夜安排地相当密集,前来观战的人更是比前面都多,会组的裁判们也是没日没夜地轮班,忙着维持秩序,救治伤员,照看比赛。

饶是这样,会稽城内的打架斗殴报复滋事的事件还是在不断发生,幸好会稽官府及时界入,调了一队精兵在城内各个重要地点把守,才渐渐将事情平定下来。

轮到阡陌比赛这天,演武场内多了几十号身穿铠甲,手持军枪的城兵驻守,江湖中人和百姓群众已经分开到了两个隔开的阵营里,以免发生误伤。

台上互相通了门派姓名,角逐也式开始,五人分别占了演武台的四个角。阡陌也不知运气是好还是不好,四个对手中居然有二人来同一叫归甲宗的门派。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派,但这样一个中等门派突然来了两人被安排到同一场比赛中,获胜的几率也是大大增加。由于比赛名单都是提前公布,同一个宗派的弟子必定早就安排好了战术,甚至决定了去留。

一到台上,归甲宗的两名弟子就第一时间聚到了一起,背对背占了演武台的一角,合力面对其余三人。

阡陌望了望另外两人,但见那两人都没有看她,便知对方目前还没有联手的心思,只得暗自摇了摇头。

这种情况下,分属不同宗派的三人先联合起来,让归甲宗弟子先出局才是最好的办法,否则,对方两人占据天然优势,只要先合力处理掉三人中的任意一个,比赛的胜负几乎就能确定下来了。

但对手没有联手的意思,阡陌也没有办法,只能往后退了半步,警剔地注视着台上的几人,归甲宗的两名弟子见对面三人没有联手也并未觉得奇怪。本来嘛,这种比赛大家都是为了自己的名和利,要几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团结一致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两人对视了一眼,脚尖点地,身体一侧,率先向距离他们最近的南海宗弟子发动了攻击。

南海宗的弟子一直全身戒备,见对手主动进攻也不怯战,稳重地开始还击,另一名水月楼的弟子犹豫了一会,出拳带风攻向了阡陌。

阡陌暗骂一声白痴,举起手中长剑挡住了对方的拳,台上瞬时陷入一片混战,台下也不时响起呐喊助威的声音。

就如星芜前些日子所说的那样,阡陌的功夫在邀天阁里暂且还排不上号,可是对付一般门派的弟子还是绰绰有余的。来往了十余招,阡陌就渐渐占了上风。可是她却并不是很开心,因为另一边,那名南海宗弟子在归甲宗两人的合力攻击之下已经快撑不住了,一旦他落败,自己这边不管是胜或败,胜出恐怕都没什么希望了。

归甲宗那边还没有放大招,估计也想让自己这边两人先分出胜负耗点力气。想到这点,阡陌用剑背打开水月楼弟子的双掌,趁着对方后退的功夫朝着他近了两步,低声道:“结盟吧。”

水月楼那弟子本处于劣势,却见阡陌的攻势突然缓了一拍,靠近自己提出了结盟之语,条件反射地顿了一下,“为何?”

“先将归甲宗那两人送出去,否则你我之间不管谁胜出,面对他们二人的合力攻击只怕都很难占上风。”阡陌一边与他假意交手,一边低声道。

“不管谁胜出……”水月楼的弟子重复了一遍,一边配合着阡陌的剑法防御,一边转头看了眼另外一边的战团,似是在犹像。

“有什么好犹豫的?难道你打得过他们两人的配合攻击?“

“打不过……”水月楼的弟子如做梦般低声道,又转头看了一眼另一边的战圈。归甲宗的一名弟子虽然胳膊上挨了一剑,但南海宗的弟子情况更糟,已经被逼到了演武台的边缘。而自己这边,对手却一边心不在焉地时不时扭头观看另一边向战状,一边收了剑锋假意与自己周旋。

“可是——”他的拳风陡然一变,穿过阡陌因为放水有形无实的剑光,狠厉地砸的她的胸前。“——我更不想让别人捡了偏宜!”

“卑鄙!”台下顿时有观众低声骂了起来。

阡陌明显地想放水谈判,先解决归甲宗弟子的行为明眼人很容易就看了出来,可是那水月楼的弟子居然趁这个功夫突然偷袭,实有些不是君子所为。

不过,有人嫌弃就自然有人支持。

“哼!这可是在比赛,他们是对手,水月楼的弟子这么做有什么奇怪的?要怪就怪那姑娘太不小心了。”

“人家小姑娘心思单纯,哪像那水月楼的弟子,阴险狡诈!”

“是兵不厌诈而已,我看你是色另智昏了吧!”

“放屁!你这个丑婆娘才是嫉妒人家貌美吧!”

“你说难丑!”

“就是你,丑八怪!”

阡陌一剑挡在胸前,望着几步之外的那名水月楼弟子。她没想到对方会偷袭,虽然反应快及时躲开了,但左肩还是擦了一拳,有些钝痛。

“真是白痴。”想不通对方为什么放着自己合情合理的意见不用,反而趁自己放水的时候偷袭,但阡陌也不是妇人之仁的人,既然对方不领情,她也不会再手下留情。

瞥了一眼旁边的战圈,阡陌拔剑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向了水月楼弟子。见自己偷袭未果,水月楼的弟子懊恼不己,面对阡陌毫不留情的一剑,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应对。

可是,除了与下少数几人,谁也没意识到,阡陌接连几下刁钻出剑,已经将那水月楼的弟子渐渐沿着一道没有规律的曲线,逼到了归甲宗两人的背后。

找准时机,阡陌又是一剑直刺水月楼弟子的左胸,水月楼弟子惊得一头冷汗,忙向一边闪躲避开要害。这次,阡陌的剑却没有跟着他一起改变轨迹,而是按照原来的路线,脱手向前“噗——!”地一声,扎进了背对着她的归甲宗弟子的右胸。

台上台下的人有那么一瞬间好像都傻了眼,归甲宗的弟子忘了反击,水月楼的弟子也忘了继续闪躲。但阡陌却没有傻楞住,借着剑脱手的那股反力,在空中一个翻身,一脚将水月楼的弟子踹到了台下。与此同时,再次借力返回,拔回了自己的剑,继续斩向另一名归甲家的弟子。

归甲宗自然是连忙反抗,但两人中有一人被阡陌刺穿右胸,血流不止,另一人被南海宗的弟子反击脱住,一时之间竟近不了阡陌的身。阡陌轻哼一声,从怀中掏出一瓶伤药扔到被她刺伤的归甲宗弟子怀里,同时剑间一挑,连人带药一块送下了台。

此时,演武台上,只剩下了三个人。

此前一直被压着打的南海字弟子似乎与阡陌形成了一股不需言语的默契,两人一致将剑锋对准了另一名归甲宗的弟子,齐心协力将他也送下了台。

不过眨眼的功夫,台上的形势突然发生了大逆转,差点偷袭得手的水月楼关子被生气的阡陌干净利落的一脚踹下台,本来应该第一个出局的南海宗弟子却咸鱼翻身撑到了最后决战。至于同为一家的归甲宗两人,也被一前一后扔下了台。

此间,阡陌伤人又送药的举动却是比其他所有情节更为让人津津乐道,在这个举动的衬托下,她借着追逐水月楼弟子做掩护偷袭归甲宗弟子的行为也就不那么引人注目了。

最终,阡陌与南海宗那名浑身是伤的弟子对峙在演武台边缘。他的形象虽有些狼狈,眼中却闪着亮光。

相比之下,阡陌除了左臂有些磨损,其它地方简直可以用一尘不染来形容了。

“你自己下去?”阡陌挑眉建议道。

本来只是试探性建议,在阡陌的想法里,对方即然走到了这一步,又怎么可能放弃近在眼前的晋升名额?尽管阡陌一点也不觉得对方能从她手里拿到这个名额。

谁知那南海宗的弟子却高兴地点了点头道:“这是应该的。”

阡陌有些诧异,犹豫了一下,本着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原则,拿出了另一瓶伤药,抛给了他。“这药对疗伤止血颇有奇效,下去之后让你同门尽快为你用药吧。”

南海宗的弟子将药瓶紧紧握在手中,兴奋道:“你是个医师!”

这句不是疑问,而是感叹,阡陌不知怎么回答,只随意嗯了一声,就想催他下去,可对方又接着道:“我看过前面的炼药大赛,你……很厉害……”

“诶?”阡陌脑子于一懵,却见那南海宗弟子脸上一红,又接着道,“我前些日子去过邀天阁中拜访,只是……”

“你到底下不下去了?”阡陌有些头大,连忙转移了话题。

“下去,下去!”南海宗弟子忙点头,“我只是——我今日本想——唉!”他组织了半天言辞,也不知道怎么表达,最后只能道:“复元姑娘,我本事没有那么差,只是那归元宗两人一开始就齐攻于我,下手又重……不过,最后能与姑娘联手,我……此战,虽败,无憾!”

阡陌只觉浑身上下都有些不自在,不过还好,说完这句话,那南海宗弟子就握住阡陌扔给他的伤药,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跳下了演武台。

“胜者——邀天阁,复元!”

随着裁判一声令下,这在阡陌看来开头潦草,中间过瘾,结局戏剧的五进一晋级赛,终于宣布结束。

“早知道能赢,就多下几两银子压自己了……唉……”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意料之外的见面(上) “五进一”的胜利又让阡陌的荷包鼓胀了不少,几日功夫净挣了六十多两。而比阡陌赌猛烈得多的星芜,在这一轮赢得却不比阡陌多多少,原因自然是星芜下注的几个战局出了大冷门。

其实也不能算是冷门,只是本来被楚怀墨等人寄与厚望的初次参加武林大会的少城,在混战中碰到了前百的热门人选之一,行路宗弟子成文,败得一踏糊涂,另一个同为前百的热门人选之一,蜀山剑派的弟子墨年那组出了一匹黑马,先是鼓动其余三人一同对抗最厉害的墨年,又在双方战酣的时候突然发难,展现出了远超之前表现出来的实力,将措手不及的墨年和其余三人全都送下了演武台,夺得了晋级名额。

这两场比赛星芜都下了极重的注,本是自信满满,谁知却输得一踏糊涂。要不是运气好,其它几场都赢了,且五进一的赔率颇为可观,只怕这一下子就输掉了星芜半年的卖命钱。

月箫也借此机会好好教育了星芜一顿,顺便示警阡陌决不要学着星芜的样子乱赌,阡陌连连应是,任星芜后来再怎么怂恿,也不敢在越来越严峻的赛势中拿着自己那一点可怜的私房钱去猜输论赢了。

另一方面,随着阡陌在五进一之中再露头角,邀天阁下榻处的访客也愈加多了起来,对于这一点,很难说楚怀墨和辰曦两人谁更恼火一些。

不过,辰曦的情绪阡陌完全不在乎,楚怀墨的不快她却不能不放在心上。

面对挡不住的送进院于里的礼物和拜帖,楚怀墨也只是黑着脸跟她说让她抽个时间去买块纱巾,下次再上台的时候将脸蒙上,以免多生事端。

阡陌深以为然,乘机邀了楚怀墨陪她同去,楚怀墨架不住她软磨硬泡,也就答应了。找了个相对清闲的日子,两人头一回单独出了门。

这次出门说是买纱巾,可阡陌拉着楚怀墨买了半条街的小吃,也没进一家卖纱巾的店铺,楚怀墨刚开始还提醒她几声,后来见她兴致极高,也就作罢了,转而向她介绍起城中的名胜景点。

“……后来两族族人皆在最后一役中葬身火海,从此没落,他们战斗的地方大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夜,沦为焦土,直至今日乃寸草不生。”两人路过一处名为“天坑”“的景观,阡陌看着有趣,楚怀墨便简单向她讲了此处的由来。

阡陌一只手抱住楚怀墨的胳膊,另一只手托着一杯冰藕汤,杯子里插了一根芦苇杆,通过苇杆吸食杯中藕粉甜汤,既解渴又有趣。

“他们打这一架,好好的一片林子变得寸草不生,数百年后还受影响,真是……”阡陌摇摇头,不知该如何评价。

“想来两族当初也未想到最后结果。”楚怀墨看向阡陌笑道:“这是第三杯冰饮了,喝完了这个,可不许再用冰了。”

“啊?”阡陌哀嚎一声,抬头看了看天,五月中的江南已热了起来,出来逛了半日,她觉得闷得慌,这才不停地买冰饮,没想到才第三杯,就被楚怀墨制止住了。

“啊什么?你若是觉得热我们回去就是了。”

“不要。”阡陌果断摇头,将冰藕汤塞到楚怀墨手里道:“我一点都不觉得热。公子,我们去郊外转转好不好?我想去星芜上次说的那个九层宝塔的浮屠山,好不好?”

“这个时辰去浮屠山?”楚怀墨对想一出是一出的阡陌有些无语。“你今夜还想不想回了?”

“浮屠山又不远,以我们的脚程不出一个时辰也就能回了,怕什么?”

“你的脚程?”楚怀墨笑着看向阡陌,直到她红了脸才摇头道:“浮屠山高七百余丈,不比平地,以你的脚程怕是今夜只能在山间与野狼为伴了。”

阡陌还想挣扎一下,楚怀墨却摇头阻止了她:“好了,你若实在想去,下次早些出门就是了,今日太晚了。”

“那一下次你陪我去?”

楚怀墨点头。

阡陌得了楚怀墨的承诺立马又高兴了起来,主动道:“公子,我们去买面纱吧!”

两人终于想起了此行的正经目的,穿过几条街巷,进了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布庄。店铺伙计见一男一女两位年轻的客人同来,眼睛一亮,立马迎了上去。

“两位贵客,来小店可是想买布料?我的奇煌布庄不仅有各式各样优质布料,还有不少制好的成衣,二位要不要看看?”

“你这可有面纱?”阡陌问。

“有有有。”伙计也是人精,一看阡陌的相貌就知她想干什么,忙将她们引上了二楼,介绍道:“这种是冰蚕丝的面纱,既透气又凉爽,夏日覆面也不会觉得闷,更重要的是,冰蚕丝质地细腻顺滑,决不会有损您的花容月貌分毫。若是您觉得这颜色太过素净——”伙计看了眼阡陌的一身红衣,又指向旁边道:“这边还有金华丝和烈云丝,只不过,佩戴起来可能没有水蚕丝那般凉爽。”

阡陌抬头看着楚怀墨,似是想让他帮忙拿主意,那伙伴见状忙将放着面纱的几张木盒都拉到了楚怀墨面前,热情介绍道:“老爷,你瞧瞧,要是这些都不喜欢,不妨再看看我们新制出来的流月丝?保管尊夫人戴上之后容光更胜!”

阡陌俏脸一红,却听对方继续夸道:“尊夫人如此花容月貌,纵使挑选面纱,也需选些最为华美的丝绢,才不负其姿容啊!”

楚怀墨眉头微皱,语气有些不快:“我正是嫌她生得太好,面纱就不必太惹眼了。”

阡陌的心跳因为楚怀墨的态度又快了几分,正心中暗喜,又听伙计有些尴尬地问道:“那您想选个什么样的呢?”

楚怀墨未被阡陌抓住的那只手在面前的几只木盒上划过,最后定在最角落里一片不起眼的纱绢上:“就那个灰色的吧。”

阡陌的脸色一下子纠结起来,那颜色样式她一点都不喜欢,但这是楚怀墨亲自选的,她又没那个胆子明着说“难看”,只好用眼神无声地威胁店伙计,表达她不想要的愿意。

那伙计接收到阡陌的眼神,想了想又对楚怀墨道:“老爷,这灰羽丝质地不算上佳,夏日配载会有些气闷,您若不喜欢太过张扬的,不如看看我们的一款招牌丝料一一霜月丝,同流月丝不同的是,霜月丝色泽更加温和,以柔白色为底瓜红色点缀,既不会太素净,又不会太夺人眼球,且丝质顺滑,颇有冬暖夏凉的奇效,不论用来做面纱成是外衣都颇为合适,您看要不要——”

“咦,若是这霜月丝如此奇妙,你怎得不早些拿出来?”阡陌插话道。

那伙计干笑两声,伸出手比划了两下:“这霜月丝好是好,只是这价格……故而我们也不常拿出来推荐给寻常客人。”

“那……这价钱几何?”阡陌想了想自己的荷包,心中打鼓。

伙计笑了笑没有直接答,而是反问道:“两位贵客要不先随小的移步里屋一观?”

阡陌抬头看了看楚怀墨,见他点头才道:“那就看看吧。”

伙计做了个请的手势,将两人带到一扇屏风之后的另一间小屋。里面只规规矩矩的摆着三张木架,但架子的材质和样式都比外面的要好得多。

阡陌一眼就认出了那伙什口中的霜月丝,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那片不大的丝绢色泽鲜活,但表面又像笼罩了一层迷蒙的柔光一般,让她本该夺目的颜包显得柔和又不那么起眼,阡陌一见就喜欢上了,望着楚怀墨,眼神无声地表达着自己的期望。

楚怀墨虽仍觉得这面料有些惹眼,见到阡陌喜欢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你定吧。”

阡陌朝他露出一个笑险,又转向店伙计问道:“那这霜月丝到底有多贵?”

“一两黄金一尺。”

“多少——?”阡陌差点认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一般名贵的布料五六两银子也就能买上一匹,这霜月丝竟要一两黄金?而且才一尺?

“这霜月丝如何能卖这么贵?”

店伙计对阡陌的反应丝毫不觉得奇怪,耐心解释道:“夫人有所不知,这霜月丝制作起来极为繁复,耗费的人力物力巨大。您不妨走近一些,感受一下。”

阡陌将信将疑靠近几步,这才发觉这霜月丝周围似乎还有一服极淡的幽香,仔细闻了下,阡陌有些不确定道:“这是——绮罗花?”

店伙计面露一丝诧异:“夫人好见识,这正是绮罗花香。”

“绮罗花?”楚怀墨侧耳重复了一遍。

“绮罗花是一种极为罕见的药材,据说只有百草谷中才有,每到子时,花蕊便会吞吐出一种花雾一一嗯,应该就是这霜月丝上一层柔光的来源,只是这花雾随风而散,不知被店家用了什么方法将它安固在了这丝娟的表面,是以我之前也未认出。”

“这花雾有什么用?”

“这个……我不知道……”阡陌摇头有些矛盾道:“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什么人发现这东西有什么奇妙作用。用来染制布料应该也是破天荒头一次,但这东西十分稀少,如果一点用都没有好像又说不过去——”

“那你怎么看?”楚怀墨又问。

“攻效未明的东西我可不敢乱用。”阡陌摇了摇头,那伙计脸上也露出几分失望之色。霜月丝摆在这已经很长时间了,可是,不识货的人一听这价格,十个里面有十个都不会买,识货的人大多也如阡陌一样,对这种功效未明的东西敬而远之,导致这么长时间一直没有卖出去。

到最后,阡陌还是在楚怀墨的建议下选了店伙计最初推荐给她的冰蚕丝面纱,又想着还要在会稽待上好几个月,打算再买些做夏装的布料。店伙计热情地将两人迎上二楼,却在楼梯口碰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意料之外的见面(下) “公子放心,您要的东西我们一定会加紧处理,四名绣娘赶工,您两日之后只管来取,保管叫您满意!

楼梯口,布庄的另一位伙计正点头哈腰,满脸热情地将他的客人送下楼,见到二楼又有客人准备上楼,忙站到一边让道。

只是,让人意外的是,楼上楼下两边的客人却同时停下了脚步,站定在楼梯上,互相打量了对方一眼。

“楚少阁主——别来无恙啊。”

从三楼下来的那位客人身着紫色长衣,服饰华贵,气度不凡,单手负在身后,腰间束着一根质感厚实的白底绣着金色丝线的腰带,其上悬挂着一枚圆环状的玉佩,玉佩质地细腻纹路奇特,一看就价值不斐。

只是这位贵公子却有着一头与他年轻的气质不太匹配的银白色头发,脸上又戴着面具,让人看不见相貌和神情。

对方先问好,楚怀墨也自然不会不理,只是收了之前与阡陌独处时那份柔和的气息,挂上了一副礼貌的矜持模样,点头道:“江庄主,幸会。”

江庄主?阡陌不由在脑海中搜索,什么时候有这么一号人物了?岂料这两人刚打过招呼,那江庄主就将话头转向了她:“这位想必就是复元姑娘了?之前只知姑娘医术高明、收藏颇丰,如今才知姑娘剑法也如此历害,这些天复元姑娘的大名,在江南可是如雷贯耳啊。”

咦,这个江庄主难道还认识自己不成?可是阡陌搜遍了自己的记忆之海也找不出这个戴面具的银发男子的信息。楚怀墨见她一脸的迷茫之色,无奈地微微转身靠向她的耳边,用仅有两人能够听到的声音轻声提醒道。

“江无尘。”

阡陌感觉到楚怀墨的气息在她耳边划过,不觉又是脸一红,听到楚怀墨的话立刻反应过来,朝着面具男点了点头道:“原来是江阁主,幸会,幸会。”

这江无尘可不就是落英山庄那位神秘的庄主吗?之前两人本该有一次在黄山酒楼的会面,只是那次阡陌意外病倒了,未能赴约,未想今日居然在这布庄里碰见了。

江无尘也向她点点头,目光在她紧紧挽着楚怀墨的手上停留了一会,道:“上次未能见到姑娘,江某一直深觉遗憾,今日有幸偶遇,又逢天将向晚,不如在附近找个酒楼,共进晚膳如何?”

一见面就吃饭,这速度让阡陌有些无措,不过想到这江庄主已被走火入魔之苦折腾了数年,和自己这边又自从上月的一次粗谈之后就未有联络,也就不怪对方心急了。

毕竟如果一直推不出药方的话,这位江庄主们寿元似乎也所剩不多了。

不过阡陌却不是那么情愿被人打断了幽会,看了看楚怀墨见他并未表态,便委婉拒绝道:“我们还要买些东西,恐怕一时半会一一”

“这倒无妨。”江无尘打断道,饶有兴趣地看了眼阡陌发黑的脸色,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楼上,道:“这家布庄我还算熟悉,若是二位不嫌弃,江某倒是可以来帮二位介绍一二。”

楚怀墨神色一动,道:“江庄主的生意已然做到会稽城中了?这倒是让楚某有些意外啊。”

“比起楚少阁主差远了,落英山庄如今也就守着东海的一亩三分地,不像贵阁,据说分阁已经开到蜀中去了?着实让在下羡慕啊!”

“没想到江庄主消息这么灵通。”楚怀墨语带双关道。

“不敢,不敢。”江无尘的目兴再次扫过两人相连的手臂,语气玩味道:“江某若是消息灵通,早些知道两位的关系的话,呵呵,定会早些告诫手下免得惹恼了复元姑娘。”

楚怀墨神色如常,阡陌却脸红了起来,看看楚怀墨又看看江无尘,双手也下知道该摆在哪里才合适。

“江庄主不是说对这布庄很熟悉?”楚怀墨挑眉道。

“正是,楚少阁主可要随江某一同上去一观?”

“如此甚好。”

“请——”

“请。”

两人和和气气的一块上了楼,三楼的一个伙计见江无尘又折返回来有些奇怪,正要上前询问情况,之前带着江无尘下楼的那个伙计赶紧出来向他简单说了两句,两人便向江无尘三人躬身行了个礼,站到一边,将三楼的空间留给了他们。

江无尘看上去确实对这奇煌布庄很是熟悉,上来之后就径直将两人带到了集中展示浅色绸缎的地方,看向楚怀墨道。

“素闻楚少阁主喜着白衣,整个江南最华贵的白色锦缎都在此处,楚少阁主可有中意的?”

江无尘说“整个江南”可能有些夸张,但就阡陌所见,此处绸缎种类确实繁多,光白色的就有十余种,织光锦、云绫锦、软烟罗等应有尽有,还有两三种甚至连阡陌都叫不出名字的。

布料这种事楚怀墨从来不插手,向来是院子里的人买什么他穿什么,只要质地上佳便成。因此对这些不同的绸缎他也分不是很清楚,只看了一眼阡陌,示意她去挑选。

阡陌上前两步,素手轻轻划过面前的绸缎,指了指其中两匹她之前从未见过的布料问道:“这个我之前从未见过,是江南特有的吗?”

江无尘见了笑道:“这匹偏白色的叫秦江锦,确是江南特有的,另一匹状如雪花,质比松软的叫雪云锦,却是今年刚刚问市的新款。”

“难怪我不认得。”阡陌点头,又转向楚怀墨笑道:“公子,我们就试试这两种我以前不认得的锦锻可好?”

江无尘闻言有些诧异地看了两人一眼,只不过他的表情都隐藏在面具之后,没有人能看到罢了。

楚怀墨也是无可无不可也随意点点头,几人——确切说应是阡陌一人,又选了几种搭配的绣线,宛拒了江无尘到四楼挑选成品衣衫的提议,一同去了不远处的得胜酒楼。

因是江无尘相邀,便礼让楚怀墨先点菜,楚怀墨对此没什么兴趣,菜单就落到了阡陌的手上。阡陌点了八宝珍鸭、白菱鱼、翡翠菜心、什锦玉兰四道菜,江无尘加了一壶二十年的桂花蜜酿,三人一边小酌,一边等上菜,一边闲聊起来。

阡陌很想问问有关九转清心丹和雪花神剑的事情,但上次楚怀墨与江无尘会面后却没有同她细将两人的对话,所以她也仅仅知道合作暂未达成,没有实发性的进展,却不知道两人到底讲过哪些东西,也不敢瞎打岔。

酒过三巡,气氛比初到时热烈了几分,江无尘终于先按捺不住,将话题从风土人情转移到了正事上面。

“上次与楚兄畅谈后,江某一直想找个时间再与你尽情一醉,楚兄上次所说的话,江某回去后也想了许久一一”江无尘一口饮尽杯中的桂花蜜酿。这种酒并不醉人,味道偏甜,真正的爱酒人士并不会常饮这种酒,此时桌上,喝的也不过是个气氛罢了。

“——今日恰逢复元姑娘也在,江某也不绕圈子了。”江无尘放下酒杯,借着薄醉之态,双眼透过面具上留出来的两道洞直钩钩地盯住楚怀墨。

“——第十九张药方,江某此前从未听过,实不敢确定比事真假。”

阡陌也望向楚怀墨,这药方是她的,但做决定的却是楚怀墨。

楚怀墨食指在椅子扶手上轻叩了几下,问道:“前十八张丹方,江庄主了解多少?”

江无尘想了想道:“不怕楚兄笑话,江某求医问药多年,对世间千万丹药多多少少知道一些。据百草集上记载,这十八张丹方具是从九转清心丹中脱变而来,大致的丹名、药效江某都略有了解,只是这第十九张——呵呵,若非是在炼药大赛中取得如此成绩的邀天阁中弟子所言,江某是断断不会轻信的。”

这算是一句很直接的回答了,江无尘摆明了自己对这类丹药的了解,不会被轻易糊弄,又巧妙地从侧面恭维了邀天阁和阡陌,甚至还对这第十九张药方是否存在做了进一步的试探。

楚怀墨却像没听出来江无尘话中的试探之意一般,没有接过江无尘的话头,又将皮球踢回了他那边:“既然如此,江庄主是如何想考量的?”

江无尘与楚怀墨两次接触,对他的性子也大概知道了一些。楚怀墨此人极其沉得住气,若是自己不做出让步率先透出底线,只怕他半步都不会相让。若是别的事情江无尘还能冷静下来慢慢与他过招,可是自己大限将近,再拖下去,只怕……

“大明神属经译本与雪花神剑都是我为明年的万药大典准备的奖品,实在不好直接赠与楚兄,不过——若是楚兄愿意先将第十九张丹方借与江某一观,待江某验明真伪,定会将两样宝物双手奉上,借与楚兄观摩一年,如何?”江无尘试探道。

楚怀墨摇头笑道:“江庄主真会开玩笑。”

阡陌在一旁也忍不住要对这位小气的江庄主翻了个白眼。这人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让自己先把药方给他,待他验明真假再给秘笈?等自己将丹方送出去后是真是假还不是凭他一句话?甚至那译本和宝剑也不是直接给自己,而是“借一年”,若是一年时间就能将这两样东西研究透,落英山庄也不至于没落至此了。

江无尘这种交易方法,跟空手套白狼又有什么区别?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谈判(上) 江无尘当然不是想空手套白狼,他心下明白,这个建议楚怀墨是绝对不可能同意的。别说是楚怀墨,但凡是有脑子的人都不会同意。只是,漫天要价才好坐地还钱,他不先狮子大开口试探一下,双方又怎么能继续交易下去呢?开了口,才有谈判的余地,而后面结果如何,就看双方各自的水平了。

“还望楚兄理解。”江天尘向楚怀墨抱拳,语气有些无奈:“大明神愿经译本和雪花神剑是我庄仅剩的两件有价值的东西,江某实在不敢拿它们来冒险……”

“江庄主此言差矣。”楚怀墨摇头道:“我邀天阁家大业大,江庄主还怕我跑了不成?”

“跑自然是跑不了。”江无尘笑道:“可是,贵阁防卫森严,门下弟子实力超凡,又有楚兄这种人中龙凤坐镇中枢,我落英山庄不过一介没落小派,苟延残喘,又如何能与贵阁相比?”

江无尘言下之意,是指如是楚怀墨假意欺瞒,给了他一张假的丹方,或是事后反悔,以落英山庄如今的实力,怕是也没有办法从邀天阁手上拿回自己的东西。

可是,落英山庄真的有这么弱势吗?

“江庄主又说笑了。”楚怀墨一语双关道:“落英山庄拥有数百年底蕴树大根深,旁人难及,何必妄自菲薄?至于大明神愿经和雪花剑法……说到底也只是两本不知能否解开谜团的秘笈,楚某又怎么会为了他们丢掉邀天阁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名声?江庄主,这笔买卖可一点都不划算。”

“那——楚兄以为如何?”江无尘目光一闪,这邀天阁如此在乎名声,这件事就好办了,实在不行,一顶“武林侠义”的高帽子过去,利用江湖舆论,逼着楚怀墨主动交出丹方,也不是不可能啊……

岂料,正在江无尘如意算盘打得好的时候,楚怀墨却突然侧身转向了阡陌:“你怎么看?”

阡陌正在专心吃鱼,冷不丁被楚怀墨问道,有些诧异地抬起头来:“诶?这种事情我可以说话吗?”

“药方是你的,你当然有权利说。”

“那……说真话吗?”

楚怀墨有些哭笑不得:“自然是说你的真实想法。”

阡陌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桂花蜜酿正欲再饮一口,却看到楚怀墨警告的眼神,怏怏地放下杯子,转而拿起了一旁的花茶饮了一口,看向江无尘道:“药方不可能先给你。你堂堂一庄之主,居然想抢我一个孤女的家当,传出去也不怕江湖中人笑话。”

江无尘神色有些尴尬,他倒是忘了,严格说来这药方并不是邀天阁的,而是阡陌的。自己可以用大仁大义来压邀天阁,甚至压楚怀墨,让他们在江湖中人的舆论压力下主动拿出药方,可是却压不了阡陌。一来阡陌身为女子本就势弱,加上年龄又小,若是传出去自己抢一个小女孩的宝贝,只怕到最后受不了舆论压力的只会是自己。只是不知道这阡陌是看穿了他想煽动舆论的心思反将自己一军,还是心里真的就这么想。

“江庄主何时说要抢你的东西了,不许胡说。”楚怀墨佯作不悦道,心中却是不禁莞尔。江无尘的心思他早在谈话间就看了出来,所以才把话头丢给了阡陌,本来只是借机提醒江无尘药方的正主是谁,没想到这丫头也是愣,居然直接将江无尘的心思点破了。

阡陌轻哼了一声,又道:“我们是正经交易,公平公正。丹药的功效我倒是可以先讲给你听听,但是直接将丹药或是药方给你,那是决计不可能的。我必须得先拿到我们想要的东西,这个没得商量。”

“姑娘还真是霸道……”江无尘无奈道:“敢问姑娘想要什么?”

阡陌想了想,又凑向楚怀墨,小声问道:“是说我想要的吗?”

楚怀墨并未如何掩饰,大方道点头:“当然。”

阡陌这才高兴的转向江无尘直愣愣道:“说实话,你那大明神愿经译本我并不是很感兴趣,雪花剑我倒是很喜欢。”

江无尘有些意外:“姑娘对大明神愿经没兴趣?”

阡陌点头道:“我又达不成此经的修炼条件,要了也是白要。”说罢看向江无尘,那目光好像在说“你看,你贸然修炼了此经,下场都这么惨了,我才没那么傻,还修炼这个鬼玩意”。

江无尘还是有些为难:“雪花神剑乃是——”

“这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阡陌打断道,“江庄主,你未免也太小气了……”

江无尘听得阡陌吐槽他愣了愣,沉默了片刻,似是在考虑她的条件。

楚怀墨面色无常,心中却是一半无语一半赞叹。

无语的是阡陌一来便直接抛出了自己的条件,甚至还说出了“大明神全我不是很感兴趣”这种让他无言以对的话,赞叹的也是她的直接,直接抛出了自己的底线,甚至没给江无尘留下一点讨价还价和解释的余地。

但这种做法其实更具有威摄力,毕竟,兜圈子代表一切可以商量,而这种连解释都不听的做法却向对方表明了自己势在必得。江无尘若是再开口,就要考虑清楚了。这样一个干脆果断的对手,似乎像是完全不懂江湖规矩,但是秀才怕莽兵,恰恰是与这种人交手才最要小心。因为若是多绕几次弯子,说不准就会惹恼了对方,交易就直接告吹了。

江无尘思考了许久,才斟酌的开口道:“姑娘方才说,这第十九种丹药的功效可以先讲给我听?”

这话是阡陌自己说的,她自然不会收回,当下点点头道:“这张方子我给它取名叫一转清心丹,至于药效嘛,就更简单了——”

阡陌抬眸望向江无尘,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

“九较清心丹有的功效,它都有,只不过——”阡陌佯作遗憾地摇摇头,一副可惜的神色道:“药效,仅有一成。”

江无尘的身体骤然崩紧,面具下苍白的面容浮现一抹不可置信的强烈震憾。

包间里的空气凝固了至少有半盏茶的时间,江无尘终于轻吐一气,打破了沉默。“我如何能相信你们。”

阡陌很想学着秦医师的样子说一句“你爱信不信”,但是最终还是忍住了。

江无尘好似自言自语般轻声道:“据《百草集》记载,九转清心丹的丹方由十八位医神分别提取不同部分的药性合成了十八种能够延长寿元的丹药,百草集上的记载不可能出错,此前我也从未听说过,有什么‘一转清心丹’的存在。若是真存在,我势必不惜任何代价也要得到。”

“你当然没听过了。”阡陌半点没被江无尘若有所指的感慨打动,而是不以为然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方才说过,一转清心丹这个名字是我取的,丹方也是我的师父花了四十年的时间推导出来的——当然啦,我最后帮了一点小忙,所以师父就将药方赠给了我,我拥有独立处置权。”

“你师父?”江天尘奇道:“可是那位出身于药神谷的医神?”

“你调查过我?”阡陌皱眉看向江无尘,神情中有一丝不快。

“姑娘是江某的合作伙伴,江某自会多些关注。”江无尘半真半假道。“只是不知道,这丹药的功效,姑娘或尊师可曾找人验证过?”

“没有。”阡陌摇头:“这么珍贵的药,我上哪找个对症的病——”

“咳。”楚怀墨轻咳一声,打断了阡陌的话。这丫头,差点又要掉到江无尘的陷阱里了。还老老实实地地告诉江无尘找不到对症的病人试药,这要是江无尘听了顺水推舟说愿意以身帮她试药,这药阡陌是给还是不给?

“丹方的信息江庄主想必已了解了,不知现下有何打算?”

江无尘眼看目的就要达到,又被楚怀墨打断,心中闪过一丝冷意。但再看阡陌,却见她一副懊恼自己说多了的样子,不肯再多言一句,不禁叹了口气:“楚兄还真是会给在下出难题——”

楚怀墨举起酒杯向江无尘示意了一下,阡陌见状也举起酒杯想趁机浑水摸鱼再饮一杯桂花蜜酿,却见楚怀墨侧头看了她一眼,只好怏怏放下酒杯。

楚怀墨又道:“江庄主,敢问你办这万药大典,所求为何?”

“楚兄,问这话是何用意?”江无尘举起酒杯和楚怀墨碰了碰。

楚怀墨将杨中桂花蜜酿一饮而尽,眉头微微皱了皱。这花酒太过甜腻,他着实不喜欢,不知道阡陌怎么就那么喜欢,一找到机会就想偷喝。

楚怀墨放下酒杯,看向江无尘:“江庄主做这些无非是想召集天下名医共同推导九转清心丹的丹力,然而就算江庄主集齐了十八张丹方,成功运用天下医师之力,花费三年五载又能推导到哪一步?”

江无尘面色晦暗不明,他当然知道,想要做成这件事难度极大。也明白楚怀墨话外的意思,只是……

楚怀墨将自己的酒杯向桌子中间推进了一步,倒满酒,再次对着江无尘举杯:“现在有一份称得上是半成品的丹方摆在江庄主面前,江庄主又何必舍近求远?”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掌 谈判(下) 即使戴着面具,阡陌也能感觉到江无尘此刻内心的挣扎。其实阡陌并不是很明白,这件事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拿对他没有什么用的雪花神剑和完全可以重新抄录一份的大明神原经译本来交换可以救他命的丹方——哪怕到最后一转清心丹仍是一转清心丹,推导药方的事没有丝毫进展,这个丹方也绝对会比其他所有丹药对江无尘的用处都大。

甚至可以说,拿到这张丹方,江无尘举办万药大典的目的就已经全部达到甚至还有超出。这一边笔买卖对他来说绝对是稳赚不赔的,他至于这么难以决择吗?

除非——阡陌心中疑窦丛生,难道他手中根本没有这两样东西?

不,不会,他既然说了将这两样东西借自己一年的话,应该不会是无中生有。那么,难道这些东西他还有其他用途?并且是和九转清心丹丹方几乎同等重要甚至更重要的用途?

又或者还有他举办万药大典还有什么别的目的?所以才非要握住这两样物品引天下医师前来?

这就奇怪了,什么事情能比自己的命还重要?阡陌想不通。

而且,他舍不得的到底是哪一件东西?雪花神剑还是大明神愿经译本?还是二者皆有?

阡陌决定试探一下。

“江庄主,你若实在不放心——”阡陌将不放心这三个字咬得很轻,尽量不让别人听出自己声音里的异样,“——不如,我们换个交易方式?”

楚怀墨和江无尘两人同时将目光转向她。阡陌在桌子底下轻轻扯了下楚怀墨,暗示他先不要打断自己,同时双眼盯着江庄道:“我先前也说过,其实我对雪花神剑更感兴趣,大明神愿经的译本,反而不是那么急——”

说这话的时候,她一直盯着江无尘,江无尘戴着面具,阡陌无法看到他的面部神情和眼神变化,但一个人肌肉紧张程度和气息也是能传递信息的,而且这些比表情更难控制。

果然,在听阡陌说对大明神愿经译本不是那么急之后,江无尘露在外面的手部和颈部的线条似乎……稍稍放松了些?

“不过——”阡陌话锋一转,道:“这是我个人的想法。最终做决定的,还是我家公子。”

大明神愿经的译本果然有问题。

江无尘的转变被阡陌尽收眼底,只是她不是很明白,只是一本译本而已,重新抄录一遍不就行了?若是江无尘舍下得雪花剑还好理解,毕竟那东西不可再生,世间仅有一把,又是寻得雪花剑法的唯一途径。

等等,雪花剑法?

阡陌突然醒过神来,雪花剑法再怎么说也是曾经排名天下第一的剑法,虽然落英山庄放出来的风声是实在参不破雪花剑中的秘密,所以放弃了这条路,转而用它换一些自己能用得上的东西。可是,这句话是真是假谁又能证明呢?

江无尘也是练剑之人,为了大明神愿经都敢在自己心窍未开的情况下强行修炼,这样性情的人,又怎么可能放过曾经天下第一的剑法?有没有可能,落英山庄早已找出了雪花神剑的秘密,甚至雪花神剑现在已经是一柄没什么作用了的普通宝剑,所以落英山庄才将它拿了出来?可要是这样,自己这笔交易不是很吃亏?

还有很关键的一点,阡陌在最开始与黄平生相谈的时候曾经问他:“若是想吸引天下医师,为何不拿出百草集或是万毒经之类的经文来做交换?”黄平生当时给她的回答是他们手中根本没有这两样东西,所以才能拿出最有价值的大明神愿经译本和雪花剑。可是方才江无尘与自己谈论九转清心丹时,张口闭口就是“据百草集记载”,这证明他一定看过这本经文,而且定是看过很多遍,又怎么可能像黄平生说的“没有这些经文”?

江无尘一定还有其他目的,只是这目的她现在暂时还想不出来。

阡陌有些烦燥,总觉得自己还缺少很多关键信息。想将自己的想法传递给楚怀墨,可是当着江无尘的面也没有办法说,不由有些气闷。

楚怀墨和江无尘还在谈条件,只不过速度已经慢了很多,常常一个人提出某个条件很久之后,另一个人才会作出相应回答。

黄昏己过,夕阳渐沉,星月东升,三人在这间小小的包箱里已经呆了快一个半时辰,桌上的残羹冷炙已经凉透,中途阡陌让小二又加过两次菜,续过四回酒,如今也只剩一桌子杯盘狼藉了。

楚怀墨和江无尘也终于在这场艰难的谈判中达成了初步共识。

——雪花神剑归邀天阁所有,落英山庄将另寻宝剑替代万药大典的奖品,但是做为交换,邀天阁需同时提供一颗一转清心丹的半成品,让落英山庄试验药效,双方均对所得之物实验满意后,再开始下一步的交易。

这一步还算公平,众所周知,除了极为特殊的情况,一般丹药的半成品是不能够直接服用的,就算直接服用,药效也与成丹千差万别,所以一颗半成品丹药给江无尘,他虽然能发动自己身边的医师推出丹药中用了哪些药材,大致推算出成丹药效,但也绝对无法知道炼制手法和后半部分还需要加哪些药材,更不要说炼制。没有完整的丹方,没有将半成品练成成丹的办法,这颗丹药的意义也就只在于让江无尘验证他们的手上确实有这样一种能对他有作用的丹方。

对于交易的第二步,原本楚怀墨提出的是直接用一转清心丹的成丹来换大明神愿经的译本,可江无尘却终始不肯答应,两人来往几次,江天尘才勉强说出了原因。

“——不是我不肯答应楚兄,而是这大明神属经实在甚是奇妙,经身由一种奇异的文字包围,只能看,却不能抄录,也就是说,我手上的这本译本是独一无二不可复刻的。唉,雪花神剑给了楚兄我还能想办法找东西替代,毕竟其中奥秘百年来也无人破解,换成同等宝剑还能勉强一试,可是大明神愿经的译本,实在是……这是我唯一有份量的筹码,实在无法换给楚兄。”

“不能抄录?”楚怀墨皱眉陷入了沉思。江无尘应该不至于那这种很容易就能揭穿的话来骗他,可以,一本普通的译文,为何会不能抄录?

江无尘又接着道:“虽不能抄录,但观看是没问题的,届时楚兄完全可派几个天资聪颖之人来我落英山庄住上一年半载,参悟其中奥秘,江某必定扫榻相迎。”

楚怀墨仿佛还在思考江无尘之前所说的大明神愿经译本的问题。毕竟,纯粹的大明神愿经并不难得,甚至他手头就有一本,它的难更多的体现在修炼难度上面,之前也从来听说过有什么“不能抄录”的奇怪问题。可是现在江无尘却说他手中这本近百年来人们所知的唯一成功炼成了大明神愿经的人对这本心法的翻译、心得不能抄录?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听到江无尘所说的派几个门下弟子前去观摩的话,楚怀墨也只是仿佛有些心不在焉地淡淡回道:“如此一来,这比交易可是很不划算啊。”

江无尘自己也知道这个问题。若是邀天阁边拿出来的是普通寿元丹的丹方也就罢了,偏偏是耗时四十多年苦心推研出来的,不在百草集记载之上,甚至具备了真正的九转清心丹一成药效的新丹药。

要知道九转清心丹本就是夺天地造化的神奇丹药,用来治自己走火入魔寿元衰竭的后遗症虽不说是杀鸡用牛刀,可也完全算得上大材小用了。而具备他一成药效的“一转清心丹”就算无法治愈自己的病,减轻一成症状,延长自己五年八年寿命,应该还是没问题的吧?

想到这里,江无尘的心不由热切了起来。这么多年一直被强行修炼大明神愿经的后遗症引发的的魔咒困扰着,没有经历过这些的人,又怎么会明白一直隐忍着病痛折磨不停地为自己的生命做倒计时的那种心情?

见楚怀墨半天都没再说话,江无尘也有些心急,忍不住问道:“仅用观译本换一张如此神奇的丹方确是有些吃亏,不如这样,楚兄可有什么其他想要的东西?若是江某能帮上忙的,定会全力以赴,决不推脱!”

阡陌敏锐地发现,楚怀墨的表情在这一刻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他笑了。

但是和之前谈话中程序化的笑容不一样,以她对楚怀墨的了解,他现在露出的这种笑容,是那种每次在打什么坏主意时才会有的那种笑谷,就好像——

——就好像他一直在等着江无尘说这句话一样。

可是他表现的却很正常,至少面上看不出丝毫有为这个建议心动的样子,甚至在笑过之后还佯作一副苦恼的样子——只有对他的表情十分熟悉的阡陌才看出来了楚怀墨的这种佯装——反问江无尘:“落英山庄如今还有什么可以拿来与在下交换的呢?”

“这——”江无辰心中恼火,落英山庄表面上虽已式微,可也不像楚怀墨这话里说的那样,好像自己的百年基业一文不名似的!强按住心中的不满,江无尘耐着性子好声反问道:“不知楚少阁主可还有什么看得上眼的?”

楚怀墨似乎是想了很久,才在江无尘越发按捺不住的火气之中,免为其难地开了口——

“落英山庄的情报网,在下还有些兴趣,只是不知江庄主可愿割爱——?”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提前预演的团体对决(一) “狡猾,狡猾,大狡猾了!”一回到自己的地盘,阡陌就忍不住嚷嚷起来:“你一开始就是想要他们的情报网是不是?什么雪花剑、大明神愿经,你压根就不感兴趣,对不对?”阡陌将怀里抱着的几匹布料一股脑倒在客厅的椅子里,抓起茶壶给自己和楚怀墨各倒了一杯水。

楚怀墨坐在另一张椅子上,举起茶杯饮了一口:“发现了?”

“这还用说?不只我,那江无尘这在估计也反应过来了,说不定正在家里骂你呢!”

“又胡说。”楚怀墨放下茶杯,“江庄主反应哪有这么慢。”

“公子的意思是——”

楚怀墨点头:“恐怕我刚说完他就意识到了。”

“那他还答应了?莫非他觉得那些情报已经不重要了?”

“不是不重要,恐怕是用不上。”楚怀墨一针见血地指出。“落英山庄已经没落了十几年,这些年来所有精力都放在了给江无尘治病上面,那情报网就算用只怕也仅仅侧重于为他找丹方的事情上,八成以上的暗线估计都已荒废。”

“就算这样,那也是一笔了不得的资源啊!”阡陌叹道。

楚怀墨点头道:“若只是为了两本秘笈,我们又何苦去淌这趟浑水?”

“原来公子从一开始就只是想要落英山庄的情报网?”阡陌瞪大了眼睛,不停地重复:“太狡猾了,果真是太狡猾了——!”

楚怀墨不在意地笑了笑:“说起来,今日你在问那江无尘要雪花剑的时候神情一直不大对,可是想到了什么?”

“你说这个啊,我是觉得江无尘手里的这两样东西可能都有问题,想试探一下他。”

“可有试探出什么?”

“不知道……”阡陌有些茫然地摇摇头:“我只是觉得雪花剑的秘密很可能已经被江无尘他们渗透,现在也许已经根本没有用了。大明神愿经的译本问题就更大了,不过一篇内功心法而已,怎么会加了一点批注心得就变得无法抄录了呢?”

“你怀疑他在说谎?”楚怀墨眉头微皱,“有什么凭据吗?”

“没有。”阡陌还是摇头,“这些都是我乱猜的,毕竟这种事情简直闻所未闻。”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也不一定就是假的。”

“但是还有一点也很奇怪。”

“何处奇怪?”

“江无尘是修炼大明神愿经走火入魔的,现在却又把这个让他走火入魔的来西拿来做万药大典的奖品——”

“你怀疑他别有用心?”

“应该这么说——”阡陌斟酌了一下言辞道:“江无尘当年宁愿冒着走火入魔的风险也要修炼这部功法,现在怎么可能轻易将它拱手送人呢?怎么想都不合理啊!”

“你这话说的。”楚怀墨轻笑着摇了摇头,“江无尘最初修炼时可并不觉得自己会走火入魔。”

“呃……也是。那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阡陌有些苦恼。

“他就不能是真的想用手头上仅剩的资源易换自己需要的丹方?”楚怀墨打趣道。

“不可能。”阡陌暴躁地摇了摇头。“江无尘这个人一看就虚伪至极,一肚子坏水,我才不信他的目的会那么单纯。而且,一个大男人老戴着面具……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咳——”楚怀墨轻咳一声,被阡陌的话逗笑了,“你就见了他一次,何处来的偏见?”

“说到这个,”阡陌有些好奇道:“那江无尘一直戴着面具看不到脸,公干也只见过他一次,是怎么认出他来的呢?”

“凭气息。”

“气息?”

“样貌并不是唯一的辨别方式。对习武之人来说,气息是比容貌让人更记忆深刻。”

“我怎么就察觉不到什么气息……”阡陌小声道。

“你确定?”楚怀墨一挑眉,“我的气息也辨认不出?”

“诶?”阡陌俏脸一红。

“如此说来——”楚怀墨展开折扇轻摇道:“——我倒是知道下个阶段该教你些什么了。”

“诶,教我什么?”

“先去将你今日的晚课做了,不许偷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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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皇宫。

郑同帝端坐在御书房中,看着兵部整理出来的湛西战报。

自他登基之后发动的第一场的内战结束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湛西反贼已平,封赏也已经赐了下去,只不过详细的战报、牺牲人员名单、所耗物资和沙海帮叛乱的过程文件却是额外花了三个多月才详细整理出来,此刻正放在他面前的书桌之上。

“小小一个江湖宗派,居然聚集了近五万的兵马才完全剿灭,杀敌万余,自损也达到了八千,我们朝廷的军队,何时战斗力已经下降到这个地步了?”同帝面上有一丝暴怒。“开元大将军在世时,北定周边诸国易如反掌,如何到了如今连灭个宗派都这么费劲了?难道我大郑,非要依靠他们阡家的人不可吗!”

同帝越想越气,一怒之下将手中的战报全部摔倒了地上。

兵部尚书翟曲恩一言不发地立在一旁,半句话不敢接,眼看着同帝火气越来越大,谢天恩才行了个臣子礼,沉声道:“陛下息怒。如今四海平定,百姓安乐,数十年都不曾有战事,军队战力不及乱世是正常的。这正是陛下及先帝励精图治之功啊!”

同帝暴怒,也只有作为他心腹的谢宰相敢出声相劝两句了。果然,在谢天恩说完之后,同帝的脸色稍微好了一些。虽然谁都知道打仗、扩征、力平边境是阡家几位将军的功劳,但是郑朝百姓能安居乐业,也确实与他们皇室几代人励精图治是分不开的。

谢天恩见自己的话同帝还能听进去,又耐心劝道:“陛下对军队战力不满,让翟尚书拉着羽林军多出去历练历练也就是了,何必生那么大的气。”

同帝哼了一声,又看向翟曲恩气道:“你这个兵部尚书——”同帝指了指他,语气却是比之前好多了:“多操点心!别总让孤来给你们操心!”

“是是是,陛下说的是。”翟曲恩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连连向同帝作揖:“微臣回去一定严格会严格操练,提升——”

“还要自己跟着练!”同帝气道。

“是是是,微臣遵旨。”

同帝这才作罢:“湛西还有什么其他动向?”

“这个……暂时没有发现。”

“丹枫呢?”

“这个……也没有……”

“蜀中呢?”

“也没……”

“无用!”同帝再次暴怒地打断了翟曲恩的汇报:“你是怎么给孤办事的?用了那么长时间,居然还什么都没查到!”

翟尚书有些委屈,他虽然领了同帝的命令派兵监察这三处地方,可是除了蜀中他知道是通缉在逃犯人以外,同帝一没告诉他查什么人,二没告诉他查什么事,只说有异常动静向他汇报……就算他有通天之能也不知道要从哪里下手啊!这些年汇报给同帝的消息也不少,可是好像没有一条是同帝想要的,这让他更不知该从下手了。

同帝自己似乎也想到了这件事,总算没有再继续向翟曲恩发作。

“孤听闻,江南一带正在举行什么武林大会?”

翟曲恩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谢天恩,只见这位谢宰相点了点头道:“武林大会是江湖旧俗,现下确实是举办时节。”

“孤也许多年未曾去过江南了,这次,也去看看热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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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了五进一的筛选之后,还留在比赛之中的只剩下二千余人,第三轮的比拼也终于在一个同样风和日丽的早晨,拉开了帷幕。

这一关的比赛内容和淘汰方式都没有提前宣布,是以众人一大早就按会组的要求到了大会会场等待。尽管武林大会的赛制向来多变,当主持宣布第三轮比赛会用当场抽签的方式来进行分组之后,还是引起了一些质疑。

原因没有什么特别的,纯粹是现在还留着的弟子实在太多,几千个人现场抽签——这场面想想就混乱。

两千多人要按顺序一个个排队上台去抽签有些因难,但前有三大派的并于负责引导说明,后有会稽城的将士全副武装地在一旁虎视眈眈,那些困难也就不是那么难了。

阡陌随着乱哄哄的队伍走上了台,从抽签的木箱里随便选择了一片竹简——贰零伍。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大概是组队的编号?阡陌没多想,又随着乱哄哄的队伍到了会场的另一头登记。

因为人数众多,光是让所有人抽签登记就花了将近两个时辰。江湖中人脾气本就不好,又为了这种没什么所谓的事情在为了比武争分夺秒加练的时候干耗了两个时辰,都变得不太耐烦了,吵吵嚷嚷了大半天。直至每个弟子都拿到了属于自己的竹简,会台上的主持才终于压下乱糟糟的人群,开始宣布下一轮比赛规则。

“现下,想必大家都拿到了属于自己的竹简,每一张竹简上都有一个数字编号一一”阡陌和月箫他们交换看了一下各自的编号,目前没有发现和她数字一样的。

“——这个编号,就是大家下一轮比赛的组号。”主持拿了一个竹简样板,展示给台下弟子,他的竹简上只有三个零。“我们将上一轮所有晋级的弟子分成了四百个小组,大家手中竹简的编号从零零一到四零零各不相同,每一组都有五人左右。但由于本轮的参赛弟于人数稍比两千多,所以,亦会有几十组的人数为六人。下一轮比赛,将分为四百个小组进行,而比赛的内容——”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提前预演的团队赛(二) 主持停顿了一会,望向会场的一侧,一位身着会稽郡城卫兵服饰的将领大步走上了会台,站在了主持身边。

“近年,会稽城外出现了一群顽固匪人,官府本欲出兵平匪,但是,是时恰逢武林大会筹备,经与官府商议,大会会组决定,将剿匪任务做为下一轮比赛的试题——”

剿匪,这也行?台下众人一下子又热闹起来,相识之人之间都互开始相低声讨论此事,主持等了一会儿,才做了个介绍的手势指向一边的将领。

“——比赛将于今夜戌时开始,所有参赛者以小组为单位在城门口集后,由我身边的这位林副领带队,前往城外灭匪。本轮比赛将以小组为晋级单位,超过规定时间未到集合点的,整个小组全部淘汰!本次剿匪过程中,将以剿匪数量、小组整体表现等方面来进行综合评分,择选出最为优秀的一百支队伍,全员晋级!”

这一下台下又开始吵了,剿匪数量好说,但这整体表现又是怎么个评判法?团队协作?组织纪律?分工互助?这些跟实力有什么关系?万一某个组一人很强其它人很弱,这个分又要怎么打?而且,每个小组的人数还有差别,六人组在这一关定要比五人组多占伏势一些。以同一个条件来评判,岂不是不公平?

更不用说一人未到,整组淘汰这种制度……要是倒霉遇上了猪队友,迷了路或是一声不吭地跑了,任你武功再高都没有发挥的余地啊!相反,有的人也许身实力不强,但运气好进了强队,岂不是混水模鱼就轻易晋了级?

有一些性情较急的弟子,当即就开始在会场中找起了组员,会台下寻找同组成员的呼喝声已经逐渐盖过了主持的声音。

阡陌抬头看了眼日头,约摸是未时三刻到四刻的样子,离戌时还远,倒也不用着急,还能吃个饭什么的……

“小组的晋级结果我们将在明日午时公布,在此需要额外提醒大家一点——”主持突然拔高了音量,再次将众人的注意加吸到了他的身上。“——本轮所有参赛弟子的分组信息我们已经全部记录在案,后续行动也将严格按照抽签分组结果进行,严禁各派弟子私下互换竹简,擅改分组!一旦发现,所有涉及到的小组,全体成员淘达!”

每届大会的每轮比赛都会量身定制严格的规则,会组严格按章执行的力度也很大,但每一次也还是会出现一些心存侥幸心理的人试图触犯规则,瞒天过海。

台上的主持虽然宣布了这条禁止交换组号的规则,但从台下众人的反应来看——大概,还是会有人想要试水吧。

又用了约摸一柱香的时间来介绍补充规则,这次会议终于在越来越压制不住的吵嚷和骚乱中匆忙结束了。几乎是台上的主持消失的同一时间——或许还要提前一会——会场中寻找同组成员的叫嚷声就“哗——”的一声掀翻了人潮,炸响在会场中。

“零柒一组的兄弟在哪?”

“二一一组的有没有?!”

“三五六组的过来集合了!”

阡陌与月箫等人对视一眼,均点头散开,开始寻找起自己的组员。只是人潮拥挤,喧闹的叫声无疑给寻人又额外增加了不少难度。

“唉,他们为什么不能按照编号顺序一组组地来喊呢?这样乱糟糟的要喊到什么时候去……”阡陌小声吐槽,有些郁闷。

有和阡陌类似相法的绝不会只有一个人,正在众人越来越烦燥、火气渐大的时候,“咚咚咚——”三声巨响突然在会场炸开,人群顿时安静了一瞬。大家纷纷朝声源处张望,只见一彪形大汉此时正站在会台上,手持铜棒,用力地敲着台上的锣鼓。

“大伙听我说——!”只听那人中气十足地大喝一声,停手高声道:“零零一到一零零号的朋友,到会场东面集合,一零一到二零零号的,去会场南面,二零一号到三零零号的去西面,剩下的去会场北面,咱们按照编号分开来,不是比挤在一起寻人要容易得多吗!”说完,他又用力敲了一下锣鼓,压下再次沸腾起来的人群,大声道:“我的组号是零五零,同组的朋友,跟我去会场东面的杏子酒楼下集合——!”

话音刚落,此人利落地扔下铜棒,“嗖——”地一声飞出了会场,人群中立刻有几个人紧随其后,朝着同一方向跟了出去,想来应该就是和他分在同一组的组员了。

那大汉的呼喊也点醒了众人,立刻就有大半人马照着他的话去往会场之外按偏号顺序找地方了。也有几个跟着效伤,跳到台上去敲锣寻人。

阡陌等了一会,见上去几个喊的人都和她的号不一样,到后面甚至还有几人为了争抢锣鼓打了起来,只好摇摇头,离开这个又陷入混乱的会场,往西面去了。

两千多人分成了四块之后,找伙伴就容易多了,特别是那彪形大汉给了启发,会场各面的人也终想到再按编号顺序分成几个更小的组别,又费了一柱香的功夫,阡陌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小组。

她是第四个到的,在她之前二零二组已经来了三人,一个是她之前未曾听过的一个叫清水宗的门派的年轻弟子,名为令狐崖,另外两个她竟然都有些渊缘,一个同为女子,来自蜀中的新月派——就是曾与她们一起去对付“醉人坊”的新月派。不过此人她之前并未见过,想来并未加入那次行动。女子名为柳心岚,也是个千娇百媚的美人,面上带着几分柔弱的气息,看上去分外惹人怜爱。

最后一个是与阡陌有过几面之缘,来自蜀山剑派的陈子冲。

陈子冲在速度赛结束之后,依诺到邀天阁的住地上门拜访,将自己的佩剑借给了星芜玩御剑,这次的守诺大大赢行了星芜的好感,两人虽不像星芜一开始吹牛的那样——什么哭着喊着要拜师、结义金兰之类的,但关系确实相处的不错,经常一道出门游玩。

甚至陈子冲还参与了几次火华长老指导的内部训练,作为另一个典范被火华长老拿来将星芜从头到尾批评了一顿。

一来二去,阡陌与他也算得上认识了。在这种行动中,小组里有一个相熟之人也算是让人安心的一件事。两人礼貌地问了好,寒喧了几句,二零二组的第五位成员也来了。

此人阡陌依旧不识,只在他自我介绍后才知是来自东海临沧派的,名为郭万亭,年龄约摸二十七、八,看上去很是稳重老道,到目前为止,阡陌并未发觉与自己同组的这几人有什么不妥。

因为不确定有没有第六个人,众人又在原地等了片刻,问了那些尚未找到组织的散人的组号,再没发现同属二零二组的弟子,然后才约定了碰面地点,大伙先回住处做准备,酉时四刻再到约好的地方碰头。

阡陌找了家人少的酒楼,勿忙吃了点东西,赶回了自己的住处。

因为比赛的形式大大出乎意料,只凭手中佩剑想来是很难完成任务,阡陌换了一身青灰色的窄脚衣裤,将头发随便绑了个单球髻,又揣了一块同样灰不溜秋的布做蒙面之用。想了想,又打开自己的药箱,取了两瓶止血疗伤药和一些迷药、解毒药之类的。为防万一还检查了下自己的佩剑,拿了二两碎银。

做完这些阡陌赶回集后地点的时候,比约定的时间还早了一刻钟。

只有陈子冲一人比她先到,陈子冲见了阡陌先是一楞,面上露出几分惊奇。

“复元道友这么一穿,倒像换了个人似的。”

“很丑是吧?”阡陌不以为意:“可是我也不能穿平常穿的那种衣服去剿匪呀!”

陈子冲摇头道:“人之美丑在于内心,与穿着打扮何干?”

这套理论阡陌倒是第一次听说,不由来了兴致,追问道:“可是,外表好看的人,会比寻常人更让人想亲近不是吗?”

陈子冲皱眉:“这种说法在下闻所未闻。”

“如此——”阡陌若有所思道:“你倒真该与星芜多交流一下这些观点,免得他识人不——呃,我是说,他每次见我换了男装都要嘲笑我好半天,你真该也告诉他,不要以貌取人。”

说到星芜,陈子冲情绪例是欢快了几分:“星芜兄赤子之心,胸怀担荡,十分难得,说的话想必也是无心之言,道友大可不必往心里去。”

“看来你们的关系倒是真的挺好……”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两人转头一看,只见郭万亭也准备好提前到了。他看到换了男装的阡陌也是先一愣,继而露出了满意的神情,朝他们两点了点头。

“两位来的倒是很早。”

阡陌也向他点点头,没有说话,陈子冲则向他抱了抱孝,朗声道:“郭道友也不晚。”

“呵呵,这剿匪任务来的突然,不早些做准备心里总是不踏实啊!”郭万亭向四周望了望问:“令狐兄和柳姑娘可到?”

陈子冲摇摇头:“未曾看见,不过想必也快了。”

郭万亭点头,话锋一转道:“这次的比赛,不知陈兄和复元姑娘有什么看法?”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提前预演的团体对决(三) 陈子冲正气凛然道:“除暴安良本就是我辈之责,只要说一声,我定会响应,又何苦非得为了比赛延误这么久,白白让那匪人又多做几起恶事?”

阡陌暗自偷笑,这陈子冲还真是典型的蜀山弟子,不是一般的呆,郭万亭问这话摆明了是想要指挥权,趁着人少先把他们这两个门派最唬人的人搞定。可陈子冲这么一答,倒是让人不好接话了。

果然,郭万亭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又转向阡陌问道:“复元姑娘有什么看法?”

阡陌故作无知地摇摇头道:“我年纪轻,对此倒是设什么想法。诸位师兄怎么说,复元依照着做就是了。”

郭万亭这才露出一丝喜色,起范道:“这剿匪任务关系一方民生,十分重要,我等必要慎重对待。”说到这,陈子冲赞同地点点头,郭万亭又道:“故而,郭某认为,我们最好要齐心协力,按章法行事,切不可各自为阵——”

见两人均未露出反对意见,郭万亭接着道:“既然两位都赞同郭某所言,那么,当务之急,就是要先在我们中间选出一位负责人来,后面的行动都按照负责人的安排行事,方是上佳之策——”

阡陌不置可否,陈子冲却是有些意外:“话虽如此,可是令狐道友与柳道友人还未到,此事还是应等人齐之后再行商议。”

闻言,郭万亭脸上又浮现出一丝尴尬,他本就是想趁着人少拉两个同盟,可是这陈子冲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傻,每一次接话看似无心,却占着道理,让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不过他的尴尬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令狐崖和柳心岚终于一前一后地来了。

令狐崖倒是还好,可柳心岚却让三人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

她也换了装,不过是从一身鹅黄色的衣裙换成了一身拖地的白色衣裙。裙尾极长,柔白的颜色更称地人柔弱可怜,有如弱柳扶风。一头乌黑的长发垂至臀部,妆容精心修饰过,眉尖一点亮片,如同画上仙女一般楚楚动人。

可这是去剿匪,又不是选美,打扮这么好看作什么?更不用说夜间穿白衣会有多引人注目,还有那拖地的长裙——匪窝多在山林之间,她穿成这样,也不怕把自己衣服都挂破了?

阡陌强忍着没笑出声来,之前见到柳心岚还没觉得有什么,现在一看……才发现她果然是典型的新月派弟子,也不知道这一派平日里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怎么个个都神经病似的。

不过在座的大都是还有些气度,看到柳心岚的样子只是在心中吐槽了一番,没有多说什么。毕竟穿什么是个人自由,旁人无权干涉——哪怕他们再觉得不和时宜。

陈子冲见人来齐,便向二人转述了郭万亭的意思,郭万亭听陈于冲言辞中肯,并未特意歪曲什么,才放了一半的心,抱拳道:“郭某不才,比几位痴长几岁,不敢说武功突出,但多出来的这几年经验好歹也能给诸位一些参考意见,因此,为了我们二零二组的成功率,郭某便厚颜讨要了这个指挥人的位置,不知诸位可愿信我这一回?”

阡陌摊手,表示自己没什么特别的想法,令狐崖倒是很快地投了赞成票,毕竟清水宗可以说是最没存在感的宗派了,他就是不赞成也不一定会有人理会他的建议。

柳心岚则是面带犹豫之色道:“素闻蜀山剑派乃是天下一等一的名门大派,论起武功、眼界,想来应在绝大多数人之上了。而临沧派——”她歉意地向郭万亭笑了笑,语带一丝优越,“恕心岚孤陋寡闻——”

柳心岚这段话就摆明了想以宗派的名望来论英雄了,但也不能说她的话有什么不妥。毕竟江湖之中,弱肉强食,想让众人服气,要么武艺超群,要么背景强大,两者总要占上一样。

对于柳心岚的示好,陈子冲迟钝地没什么特别的表示,郭万亭心中却是不舒服了。在这些人中,他最担心的就是陈子冲,可柳心岚是的话不无道理,他也无法反对,只好紧张地等着陈子冲的反应。

阡陌倒是有些好笑,不过一个临时小组的指挥权而已,真到了现场众人也不一定会完全按照他的话行事,真不知道郭万亭有什么好在意的,竟然还如此紧张。

陈子冲对郭万亭和柳心岚的话都认真思考了一下,方抬头问道:“敢问郭兄,这是第几次参加武林大会?”

郭万亭愣了一下,如实答道:“这是第三次了。”

陈子冲点点头,中肯道:“如此一来便没有什么疑问了。我蜀山剑派虽古老,可我确实只是第一次参加武林大会,经验万万不如郭兄丰富,不敢担此重任。”

郭万亭大喜,连连向陈子冲作揖致谢。柳心岚张嘴还想说些什么,见其他人——尤其是陈子冲并未说话,不由有些挫败,瞪了阡陌一眼,气鼓鼓地不再说话。

阡陌莫明奇妙凭白挨了一记眼刀,想不出原因,只好暗道“新月派的女人都是神经病”,也不再多计较。

等这边确定了负责人,城门口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郭万亭倒是颇有几分主事人的架势,不慌不忙地领着众人去登了记,并确认了他们的队伍中确实只有五个人,已全员到齐,然后寻了个离林副领比较近的靠前的位置站好,又低声询问起众人都准备了些什么物资,在行动开始之前先进行分配。

结果,柳心岚两手空空,什么都没带,令狐崖给众人一人发了一只烟雾弹,说是他们门派的特制物品,拉开弹尾的手环就能喷出大量白雾遮挡敌人视线,以作脱身之用。阡陌和陈子冲都带了一堆丹药,陈子冲自从上次速度赛中伤得乱七八糟,无药可用之后,就向门中师兄弟要了一大堆疗伤药和解毒丹,走哪都带着,郭万亭一人发了一只甲虫,可以用来帮他们传递消息和判断队员的位置。阡陌这才知道临沧派原来是控兽为主的宗派。

阡陌向来不喜欢这些虫子,但很多时候生活就是这样,不能由着人们随着性子只做自己喜欢的事,因此她还是忍着不喜,接过了郭万亭的甲虫,专门拿了个空的香囊装了起来。

柳心岚却是被虫子吓得花容失色,说什么都不肯要,让郭万亭脸气难看至极。

众人拿她没办法,也不好勉强,只是叮嘱她行动的时候一定要跟紧,不能擅自离队。

戌时一到,城门大开,林副将在前挥臂一喝,来自五湖四海的四百只江湖队伍便跟着他一同朝郊外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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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匪窝就在前方三百丈处的树林中,据我们的人前期侦探,大约有千余人左右。”林副领指着队伍前方的一片树林,对临近的几只队伍抵声道。这个时候,郭万亭先前所选的离得近的站位优势就突显出来了。

比赛的规则在城门口就有公布,各小队按照击杀的匪徒人数计分,普通匪徒一个一分,小头目一个三分,匪徒的小首领一个人十分,大首领独占二十分。每个小队至少要能拿到十分以上才算完成了任务。最后的排名由小队得分、所用时间、队员完整度、中途表现多方面评定,其中小队得分占大头,也就是说,想要确保能晋级,最好的办法就是——多杀几个匪徒,并将他们的脑袋带回去。

阡陌几人离得近,故也多听到了一些相关的信息。

据林副领透露,这个匪窝因为占据了会稽城北面郡城来往的必经之道,导致会稽往北边的人流、商旅交易都大受影响,朝庭早想剿而灭之了,只是会稽做为江南郡城,一向比较安定,朝庭驻扎的军队本来就少,去年年未又因湛西动乱,大批的军马西调,人手不足,这才拖到了现在借江湖诸派的力量来做这件事。

一千多名匪徒大多是普通的匪人,大小头目和首领的数量都不多——这无疑是一个重要信息,让阡陌等人知道想要靠分值高的头目、首领来完成任务,或许没那么简单。毕竟,一来你可不能让那些匪徒和正经宗派一样按衣物服饰来严格区分等级,他们之间唯一的差别就是——头目和几个首领官府有画相。二来,就算靠别的方式认了出来,凡是这种头目定在诸多普通匪徒的包围之下,要想将头目抓住,那可不是杀几个功夫高些的人那么简单,是需要有千军万马之中取人首级的武艺才行。

确认了匪窝的身份结构,分起任务就简单多了,按郭万亭的粗略想法,每人可负责两个对手,完成之后开始返回,返回的途中要是遇到其人匪徒,也可顺手杀之。

按照郭万亭的计算,只要用的时间不长,拿满十分基本上就能保证晋级了,无需多操心其他的。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一

郭万亭偷偷瞥了一眼提着长裙,面色不虞地吊在队伍最后面的柳心岚,低声对陈子冲道:“为防万一,还麻烦陈兄多分担一分了。”

陈子冲点头道:“除暴安良本就是我辈之责,郭道友放心。”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剿匪 绵长的队伍已悄然潜入树林,天色也渐渐黑了下来,阡陌从袖中掏出那块灰色的布巾蒙了面,一直在偷偷观察她的令狐崖瞧见,暗笑了两声,凑到她边上小声问道:“复元姑娘这是作甚?”

话音刚落,陈子冲三人也转过头来,看到阡陌的举动皆是一愣,柳心岚嗤笑道:“我们是去剿匪,又不是去打家劫舍,你蒙面做什么?莫不是往日里腌臜事情做多了,习惯了?”

阡陌陌见陈子冲等人的反应本只觉得有些尴尬,暗想,难道星芜每次给自己讲的蒙面故事有水分?听到柳心岚无缘无故地开始泼脏水就有些恼怒了。之前没搭理她,这人还以为自己好欺负不成?

轻哼了一声,阡陌淡淡瞥了柳心岗一眼道:“什么叫腌臜事?听柳姑娘说的顺口,想必是很有经验了?”

“明明是你行为诡异,怎可红口白牙污蔑于我?”

“咦,我哪句话污蔑于你了?这个话题是你先提的,怎的成了我污蔑你?”

“你——!”

“好了!前方就是匪窝了,都安静些!”

柳心岚本想回击,郭万亭连忙沉声打断了,心道这复元也是不懂事,剿匪还来开始就先内讧了。林副领离得这么近,在这争吵不是让他给自己队扣分吗?

阡陌不快地与柳心岚拉开距离,来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先停下。”林副领突然顿下脚步,举起双手示意了一下,队伍由近及近慢慢停了下来。“前方就要进入匪窝范围,按照我们之前商议的,大家先行散开,分四路进行奇袭!”

队伍中跟着的几名士兵小声将林副领的命令一级级传了下去,队伍慢慢四散开,按照在城门口制定好的路线向目的地包抄过去。

这些匪徒四下作乱这么多年,侦查能力自然不会弱,整个大部队还未来得及全部进入匪窝的范围就被林间巡逻的几个小匪罗罗发现了。

“不好!”林副领咬牙暗呼一声,他也没有想到这群江湖人剿匪的动静居然这么大,人都还没进对方老巢就被发现了,想要出手拦截,可是对方的反应也不慢,立刻就甩出了身上的信号弹。

“敌袭——!!”

林副领手起刀落砍掉了报信匪徒的脑袋,但高声尖呼的敌袭的提醒和信号弹却已经传了出去。可以预想,用不了多久,藏在林中的匪徒们就会做好战斗的准备。

“现在只能祈祷这些江湖中人战斗力过硬了啊……”林副领暗叹一声,看到已经开始小范围撕杀起来的战场,举起手中长刀,一马当先进入密林深处。

不得不说,这些匪徒虽然武力值不算高强,但做团队作战意识却要比那些不听号令、自以为是、一盘散沙的江湖中人强得多。自己这方明明人数要多出一倍,武力值也高出一大截,在这次的厮杀中居然只是略占上风,甚至还有几处,匪徒的合击阵容牵制住了好几个武林小队,令他们被动挨打。

林副领摇摇头,暗自记住这几个小组的组号。

不过也不是没有欣慰的,有那么几处战圈——林副领注意到,尤其是那些队中恰好有一名来自名门大派的弟子的小队,几乎都能在队伍中大派弟子的带领之下暂时性地团结起来,在战斗中取得优势。

而战圈中最混乱的,莫过于那些队伍中有两个来自不同大派的同性别弟子的小队了,各自为政打得乱七八糟。

林副领将这些情况都暗记于心,不声不响地渐渐脱离了战圈……

阡陌一剑砍下面前匪徒的脑装,顶着心中的不适将还在冒着血的人头提起。

这是她第三次杀人。

这片空间遍地都是死尸,鲜血染江了原本郁郁葱葱的密林,浓郁的血腥味让她几近做呕。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提着两颗人头,阡陌整个人都在发抖。透过这些人的死状,她忍不住想起三年里那困扰了她无数个夜晚的父族被杀的梦魇。

她与母亲的流放比阡府男丁斩首的要早半日,她的族人、她的父亲,是否也如先前折于她手的亡瑰一样,毫无反抗之力地被人斩下了脑装,喷洒出了全身的热血,瞪大双眼望着这朗朗青天,死不瞑目。

但是她现在又在做什么呢?在这远离长安的地方浪费着时间,参加什么武林大会。就算在这大会里得了什么名号又有什么用?对她报仇有什么帮助?已经过去三年了啊……

不,她不能着急。这一切都只是为了磨炼她的武功和韧性,让她增加几分成事的胜算。若是自己以这幅半吊子的模样去报仇,又能有几成活下来的把握?若是不能在同帝严密的防守圈中全身而退,她又怎么能解决了压在她心头最大的那颗石头,然后去过属于她自己的安稳人生?

现在经历的这一切都只是为了磨砺自身,提高能力。要忍耐,要变强……

现在的这些杀戮都是给她的最好的试炼,她应该抓紧这个机会,磨砺自身才行,如果连来付几个匪徒都要都要哆嗦,以后刺杀同帝,又如何能千万人之中取其首级?

阡陌目光一狠,停下颤抖着脱离战圈的脚步,果断转身,重新投入了身后的混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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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稽城外,林副领指定的集合处,郭万亭等人正有些焦急地等待着,他们四人已经集合了有一刻钟了,人头数量也已凑够。

和预期的差不多,柳心岚问题最大,只带回来一个首级,不过郭万亭和陈子冲都有超出,陈于冲一人提了四只脑袋回来,四个人正好凑够十分。可是先前他们都以为不会出问题的阡陌却迟迟未归。

柳心岚有些嫌恶地盯着自己白色衣裙上的几块红色的血迹,原本飘飘似仙的衣裙在林中已被弄的污秽不堪,长长的裙摆已被撕断,阔袖处也少了好几块布料,白色的绣花鞋上沾了一堆乌泥。

“那复元该不是现在还未完成任务,吓得不敢回了吧?”柳心岚嗤笑道。

陈子冲皱眉看了她一眼,他与阡陌虽接触不算多,但也见过几次她们的训练,以她的武功水平,应该不至于两个匪人都收拾不了才对。

“不行,我们不能再等了。”郭万亭皱眉道:“到现在已经有八十多组完成任务,若再等下去,只怕……”

郭万亭地焦虑地盯着城门口登记处来来往往回来提交任务的弟子,若不是因为少人的小组会直接被淘汰,他早就去登记处提交任务了,可是直到现在阡陌都还没回来,也不知道到底是出了什么情况,他可不愿意在这种环节因为这种原因莫名其妙的出局啊!

正准备让众人不要再继续等待,冒险去随便拉个人交任务时,一直望着树林方向的令狐崖突然打断了他。

“来了来了,复元姑娘回——天呐,她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众人随着他的声音转头望去,只见阡陌一身青灰色的衣裤已经完全被鲜血染透,脸下用来蒙面的布巾早不知掉到了何处,发髻散乱,脸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血迹,手里提着一把首级,整个人像是从血海之中爬出来的一般。也亏得令狐崖,居然隔着老远还能将她认出来。

柳心岚嫌恶地看了她一限,捂着鼻子退后了半步。“你可算回来了,这么多人就等你一个,你……”

阡陌突然转头冷冷看了她一眼,柳心岚只觉得那一瞬间自己周身的空气好似被冻住了一般,颤抖了两下,总算将没说完的后半句责难吞了回去。

“走吧,去计分。”阡陌收回目光,平静地开口道,说完也不等其他人,径直走到提交任务处排队。

陈子冲面带担忧地跟了上去:“复元道友,你……没事吧?我观你气息不稳,可是出了什么事?”

阡陌摇头不语,一把将手中提的一堆人头放到了计分裁判面前,郭万亭面露一丝不快,也吩咐了几向,将手中的首级放到了清点的桌子上。

计分裁判是会稽军队中人,见惯了血腥,丝毫没有被眼前的场景吓到或是流露出什么吃惊的神色,一个一个地剥开手上人头的头发,仔细对照面容,干扁地报出每个战利品的分值,只在清点阡陌送来的那一堆脑袋时才流露出几分喜色。

“两个小首领首级,计二十分!剩下三个全是小头目,记九分!二零二组最终得分一共——嗯,三十九分!”报完分,他意味深长她看了阡陌一眼,面露钦佩:“能取得如此多的重要人物首级,想必姑娘,杀了不少人啊……”

阡陌不置可否地看着计分裁判登记了分数,没有与任何人做交谈,转身就要回住地。

这时,迎面却碰上了另外两个紧跟在她们后面回来复命的小队。

两个小队的人见了她,均是停住了一刻,有个胆子小的女弟子还面露惧色地往后退了两步,似是有些害怕的样子。

队伍为首的人歉意一笑,向阡陌抱拳道:“姑娘以一人之力灭了那些匪窝数百人马,在下着实佩服!尤其姑娘高风亮节,杀伤完后竟然只取了一手之数的首级,剩下的全部未动,倒是让我们这些在一旁观战的人捡了偏宜,侥幸完成了任务——我等,着实感谢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消息 不出一夜之间,先前在演武台上姿容倾城的邀天阁女弟子,竟然在剿匪这一关中杀了巨量匪徒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会稽城,有些人对这条消息畏如蛇蝎,只觉得阡陌看上去体量纤纤,没想到下手却如此凶残,也有一些人觉得她杀伐果决,不失为女中豪杰。

无论外人怎么想,现在的阡陌都还暂且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想回自己的小屋,安安静静地独自待一会儿。

子时己近,院子里的灯火却仍旧亮着,就好像有个人还在等她回家一样。阡陌心中的冰冷顿时消去大半,涌起了一股温暖和殷切的盼望。

推开屋门,楚怀墨在端坐于窗下,手中拿了一封新寄来的信件,刚刚看完。听见吱呀响的门开声,楚怀墨的目光从信上移开,看到一身是血的阡陌,愣神了片刻,又观她心神不宁的样子,不由讶异。

“发生什么了?”

阡陌摇头,合上门,瘫倒在椅子里。

楚怀墨放下手中的书信,走了过去。

“任务很难?”

他大致知道这场比赛考的是些什么东西,剿匪而己,虽然阡陌实战经验少,但是这种程度的任务应不至于很难啊,怎么她会是一副如此心力交瘁的样子?

“不难。我只是……多练了下手。”阡陌轻声解释道,趴在了面前的桌子上,两眼无神地盯着窗外的疏星朗月。

楚怀墨端详了她一会儿,坐到了她身边,也不顾她一身的污秽,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为了何事心绪不宁?”

阡陌没有看他,只是用好像不是她自己的声音,事不关已地道:“公子,你觉得我能成功报仇吗?”

楚怀墨轻叹一声:“此事无需着急,会有机会的。只是,你一定要听我安排,切不可擅自行事。”

阡陌终于转向他,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你放心,我又不是如心。”

楚怀墨的手顿了一下,摇头道:“你们二人的性子没有一点相像的地方,又提她作甚?好了,你若着实心急……我刚刚收到一份长安的密报,应能让你高兴一些。”

阡陌抬起头望着他,只见楚怀墨看了一眼方才放下的信件,又转头朝她笑了笑。

“同帝,要来江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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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会稽太守府,李太守不慌不忙地批阅着书桌上堆积如山的公文,不时抬头望一眼书房门口,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事实证明他并未白等,午夜时分,终于从门外传来了几道不轻不重的叩击声。

“进来!”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一位身披重甲的雄壮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属下参见太守。”林副领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不必多礼。”李太守放下手中朱批,虚扶一下,让林副领站起来了身。“情况如何了?”

“这些江湖中人武艺确实高强,但正如我们之前判断的一样,纪律性极差,单打独斗末将绝不是对手,甚至其中不少人数十招之内就能将末将击退,但,若有等量的军队团体对战,未将有七成把握可战而胜之。”

“七成?”李太守摇了摇头:“你太小看他们了。”

“太守大人的意思是一一”

“今夜的对抗,这些人是由你随机抽签组队,团队协作性自然会差些,若是让他们回归自己的宗派,与同宗弟子并肩战斗,战力起码会提升一倍以上。”

“大人说的有理。”林副领点头,“那下个月的团体对战……”

“官府必须有人监管。”李太守果断道。“今日从京城传来六百里加急密报,陛下准备启程前来我们江南诸郡,礼部正在秘密筹备私访工作。队伍大约两个月后就会到达,这期间可万万不能出什么岔子。”

“陛下要来江南?这个时候?”林副领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陛下是怎么想的?”

“林宇!”李太守轻呵一声。

“呃……属下失言。”林副领挠了挠耳朵:“只是现在江南的局势混乱,官府光是维持这些江湖中人的秩序就很吃力了,陛下这个时候下江南,还是密访……实在是……太……太……”林副领憋了半天,才找到一句不失礼的形容词,“实在是太不将自己的安全放在心上了……”

李太守叹了口气,似也有些无奈:“陛下有陛下的想法,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做好分内的事情就是。”

“末将明白。”林副领摇摇头,又点点头。

“嗯,依你今日所见,这些个门派中,有哪些是需要特别注意的?”

林副领想了想道:“现江湖中排名前几的宗派之中,药神谷和蜀山剑派倒是最不需要担心的。”

“哦?此话怎讲?”

“据未将打探,药神谷一心向医,历届武林大会都仅仅只参加炼药大赛一项,本次也不例外,不像有什么野心的样子。且未将这些日子暗地找了些由头试了一下药神谷中人的身手,也确实是……着实很一般。蜀山剑派实力强劲,在江湖中威望颇高,只是门下弟子大都清心寡欲,一心只想求仙问道,对俗事都不大理会。”

李太守摇头:“不理会俗事并不代表不危险,越是这种反而更需注意。如你所言,蜀山剑派在江湖中威望甚高,这样的宗派,万一出了某个有野心之人,我朝庭岂不危矣?”

“呃……大人教训的是,末将今后一定注意。”

“嗯,其他宗派呢?那个江湖第一的行路宗如何?”

“这个……”林副领斟酌了一下,才犹豫道:“行路家虽号称是天下第一,但依未将观察,此宗年轻一辈的第一人风书帘身手确实十分高强,且在各个方面实力都较为均衡,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年轻一代中除了风书帘之外似乎再没有什么特别拔尖的人物,这方面倒是远不如排在他后面两位的邀天阁。”

“本官记得,邀天阁只是金陵一个兴起了没多久的新宗派?”

“话虽如此,可邀天阔今年来的几个年轻弟子都极为了得,更重要的是,邀天阁的这些年轻弟子年纪大的也不过二十出头,比其他各派来人的平均年龄至少小五岁以上,大人,五年时间,对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前途无量啊!”

李太守有些不安:“这邀天阁态度如何?”

“据末将得到的消息,这邀天阁极有野心,现已在蜀中、湛西等多处设立了分阁,下任继承人身手莫测,年轻有为,十分危险。”

“这个邀天阁,重点观察!”

“另外,未将还打探到一个消息,倒是让人有些琢着不透……”

“哦?是什么?”

“大人可知,落英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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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西,元家宗内。

元殊将最新飞回院子里的信鸽抓住,取下信鸽脚上密封的信笺,进入屋子里。

“主子,有消息。”

被称做“主子”的青年男子看上去约摸二十六七岁,相貌英俊,气度不凡,他接过元殊递给来的信笺展开,片刻之后,嘴角弯起,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

“同帝要离开京城了。”

“当真?”元殊先是一愣,继而露出惊喜之色:“那我们岂不是可以开始行动了?”

青年男子点头,将信笺放在烛火上慢慢烧掉,轻舒了一口气:“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他出长安了。”

“哼!一旦同帝出了京城的重兵守护,看他还往何处躲!”元殊手握腰间的弯刀,沉稳的神色中露出几分罕见的激动:“我们的夙愿,终于可以达成了!主子,消息可有说这同帝要去哪儿?难不成来湛西?”

青年男子眼中也有几分激动之色,只是他很好地掩盖了下来:“不是湛西,堂堂九五之尊怎会来这清苦之地?是江南。”

“江南?”元殊眼中露出一丝恨色:“他倒是会享受。”

“如今四海安稳,同帝心腹大患具除,想要南行享乐也在情理之中。不过,这一次他居然是秘密南行,并未走官方渠道……胆子也真是够大的。他抵达江南约摸要两个多月,我们也要开始准备了。”

“属下这就去安排!”元殊立刻一抱拳,就要先告退。

“慢着。”青年男子摇了摇头。“也不急在这一刻,你先给二弟那边送封信,他那边消息闭塞,想必知道的没那么快。”

“是!属下领命!”

“等明日小姐回来,把这个消息也告诉她。”

“这……”元殊迟疑了片刻:“这会不会……不妥?万一小姐知道之后要同去……”

男子摇摇头:“无碍。这么大的事情不可能瞒着她,届时我二人同去就是。”

“主子!”元殊惊呼一声:“主子怎可亲自前去涉险?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属下如何向老主子交待?!还请主子耐心等待元殊执行计划,主子,你千万不要冒险啊!”

“怎么可能忍得住……”男子双手负在身后,掌心慢慢握紧,平静的眼眸底下掩盖了一股浓烈到几乎掩藏不住的恨意:“十五年了,我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十五了,成败在此一举,我必须要去。”

“可是——”元殊还想劝阻。

可是青年男子右手一挥,阻止了他,果断道:“我心意已决,此事勿用多言。明日一早,通知各部做好准备,这次,定要让那同帝——有去无回!”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结盟 第二日公布晋级结果和各组得分明细,阡陌所在的二零二小队在人头分上自然是拿了高分,只是在时间上和团队协作方面却是拖了些后腿,最终排在第三十多位无惊无险地获得了晋级资格。可是晋级的一百个小组还来不及高兴,大会会组紧接着宣布的第四轮比赛的选拔规则,却如同一道天雷,惊得他们迅速脱离了喜悦的情绪。

“又是小组内战?”令狐崖张大了嘴巴,露出一丝苦笑。虽然这一次和上一次分组混战有所不同,每一组给了两个晋级名额,但是——

令狐崖看了看风光霁月、技冠群雄的陈子冲,看了看昨夜刚灭了小半个匪窝,杀伐果决的阡陌,又看了看最为老成,经验丰富的郭万亭,最后看了看换了一身嫩绿色衣裙,打着小纸伞遮阳的柳心岚。

不管怎么看,自己胜出的几率都是最低啊!

罢了罢了,不如直接投降退出纷争好了,反正自己这次侥幸进了前五百名就已经够好运的了,至于更高的名次,也就能在梦里想想。前百名更是别说自己了,就连宗派里最厉害的大师兄都没抱过什么希望。这种大比,自己这种小派能走到这一步已经是占了大便宜了。

只是这场一败……令狐崖又看了看听到第四场比赛内容之后连脸色都未变的阡陌,叹了一口气。

比试定在明日开始,给他们多留了一日休整的时间,散会后,阡陌直接在会场里拦住了陈子冲。

“结盟吗?”

陈子冲也是干脆,当即就点了头。剩余四人之中,他对阡陌最为熟悉,对她的品性、本领也最为放心,既然每队中有两个人可以晋级,他二人携手,自然是最合适的方案。

郭万亭显然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在散会后,也第一时间找上了柳心岚和令狐崖。

“陈子冲与复元二人之前就相识,下一场比试,他二人定会结盟共同来对付我等,为了不被淘汰,我们也需要联合起来,共同对抗他们才是。”

令狐崖听了心中苦笑,柳心岚却是警觉地看着他们二人问道:“我们有三人,晋级的名额只有两个,就算是打败了陈子冲二人,到时候又该如何分配晋级人选?”

“自然是各凭本事了。”郭万亭不以为然,只要除去了陈子冲两人,凭他的本事,在剩下的三人中夺取晋级名额还不是手到擒来?

“各凭本事?”柳心岚冷笑一声。要是各凭本事,这盟结的还有什么意义?拉她给郭万亭做嫁衣不成?

能被师门选出,来到江南参加武林大会,柳心岚自然也不会是什么蠢人。昨日她未随小队一起行动,一来是不想过早暴露自身实力,二来也却是是性格使然。只是同样的,昨日的离队让她对郭、令二人的实力也缺乏了解,加上她的武功并不是寻常的杀伤力大的强攻一类,对于能否在三人之中占得上风,柳心岚心中也没什么底气。

“郭大哥这样说,也未免太没诚意了!”

“你想如何?”郭万亭有些不耐烦。

要不是陈子冲和复元二人皆是来自名门大派,昨日他又亲眼目睹了二人的超凡战果,自知若是他二人结盟自己定是晋级无望,以他的自傲,自然也不屑于找一个小宗小派的无名小卒和一个弱质女流来结盟。现在面前这个白痴女人还妄想跟他谈什么条件不成?

当下只听柳心岚道:“若是我们拼死拼活踢出了陈、复二人,最后却还要内斗一番——”她摇摇头,“那也太不划算了。”

“三人争夺总比五人争两个名额要容易些。”郭万亭寸步不让道:“当然,若是柳姑娘能有自信打得过蜀山剑派与邀天阁弟子联手的话,哼!就当在下没说。”

“那个——”柳心岚正想反驳,只听令狐崖弱弱地打断了他二人的争论道:“在下自认学艺不精,晋级无望,郭兄和柳姑娘这盟——在下恐怕是,没资格参与啊!”

郭万亭皱眉看了令狐崖一眼道:“令狐兄这意思,是想调头去帮陈兄他们二人了?”

“不不不!”令狐崖忙摆手,他有自知之明,就是想帮另一边,恐怕人家也看不上他。“在下是真的武动低微,不想——不想参与到这名额争夺中……”

“哼,现在才想退出,怕是晚了吧!”郭万亭重重哼了一声。

“郭大哥且慢动怒。”柳心岚突然变了脸,媚笑道:“令狐大哥不想争这个名额不是正好?”她转向令狐崖福了福身。“届时演武台上,令狐大哥只用帮我与郭大哥牵制陈、复二人即可,这晋级的名额,自是不用再辛苦令狐大哥去抢夺的。我们各取所需,这样如何?”

如何?当然不如何!

令狐崖嘴角一抽,这二人莫不是将自己当成了傻子?什么叫“只用帮他们牵制住人,不用辛苦去抢名额”?翻译过来不就是让自己当倒霉的免费劳动力?难道换个冠冕堂皇说法自己就听不出来了?

令狐崖正欲想个说辞委婉拒绝这件事,郭万亭却已经明白了柳心岚话中的意思,瞬间就有了决断。他立即上前两步封住了令狐崖的退路,语带威胁道:“令狐兄一直推三阻四不愿答应,难道是想帮着陈兄二人转来对付我们不成?”

“当然不是!”令狐崖连忙否认。

“既然不是——“郭万亭意味深长地道:“令狐兄可要想好了再答复我,免得生出些不必要的误会。令狐兄,你说是不是?”

令狐崖背后一凉,这就是赤裸裸的感胁了,若是自己今日的答复不能让这郭万亭满意,只怕等不到明日比赛,自己就要被拿去开刀了。

令狐崖暗叹一口气,唉,这都是些什么事啊……自己虽然没妄想过能继续与复元她们有什么交往,但也从来没想过……要与她为敌啊!

可是,当前的情况,他也别无选择。令狐崖无奈地向着郭、柳二人抱了抱拳,苦笑道:“郭兄的意思小弟明白了,既然如此,小弟就在此,提前预祝二位,旗开得胜,成功晋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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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不行,你们两个练的路子完全不对。蜀山的剑法讲究的是大开大合,一往无前的气势,复元的剑法路子亦是以攻代守,锋芒毕露,你们若是为了配合强行分出五分守势,反而破坏了自身的剑意,不妥,不妥。”

在确定了联手之后,陈子冲与师门知会了一声,就来了邀天阁的住所与阡陌练习配合。

至于两人为何选择来邀天阁这边找火华长老指导而不是去蜀山剑派找他们带队的天清长老,大抵是因为蜀山的长老大多……唉,不理俗务,越是年龄大、品阶高的越是清心寡欲。

这种现象大抵是与蜀山中人修练的功法有关,来参加武林大会的目的也不外乎是露个面,锻炼一下年轻弟子,对于输赢倒不是很放在心上。也难为了蜀山的弟子们个争气,历届的武林大会排名从未掉出过前十,乃是真正的底蕴深厚,旁人难及。

陈子冲的剑法造诣极高,阡陌也不弱,可二人配合起来偏偏又不是那么回事。二人思来想去不得要领,便找来了火华长老。

火华只看了一遍,就发现了问题。

这两人练剑的路数本都是以攻为主,可合在一起之后,约摸是为了配合对方,所有的招式攻出之后都将剑锋往回收了几分,增加了守式。这样一来看上去是攻守兼然了,可招式威力却也平白弱了几分。

“可是——”阡陌听了火华长老的话疑惑道:“我们两个人,总得有一个人攻一个人守啊,否则如何防御对方的攻击呢?”

陈子冲也点头表示赞同。

“非也,非也。“火华长老摇头道:“你们二人各自为战的时候尚且不在意防御,不惧怕受伤,何故二人联手反而还想起防御了?”

陈子冲沉吟道:“若我自己一人,受伤倒是无妨,但复元姑娘毕竟是女子,受伤总是不好的。”

阡陌也点了点头:“我亦不怕受伤,但是却不想牵连同伴。”

火华眼中露出欣慰之色:“你们都是好孩子。只是,既然现已明了彼此皆无惧伤痛,倒不如放开手脚。再说——”火华笑道:“蜀山剑派和复元的师承皆是炼药大派,就算受了些伤,难道还怕没有丹药医治不成?”

陈子冲和阡陌都不是什么迂腐之人,听得火华长老这么一说,也立马想通了。阡陌笑着向陈子冲做了个请的手势,朗声道:“既然如此,陈师兄,那就请吧——!”

两人立刻按照火华说的调整了配合,干脆地撤了守势,如此一来,总算是发挥了几分优势,配合起来也自如多了。

二零二组的比赛排在第四轮比赛的第二天,上阵之前,阡陌和陈子冲皆是往衣兜里揣了好些伤药,考虑到令狐崖在剿匪任务中拿出来的那种能遮挡视线的烟雾弹和郭子亭的使虫绝学,阡陌还特地带了一小瓶磷粉,用来生火,散烟驱虫。

将这两天练习之中火华长老提出的要点全部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听着台上裁判洪亮的宣布声,阡陌和陈子冲等人从不同的方位前后上了演武台。

“二零二小组,成员五人,晋级名额,两个。

晋级,开始——!”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携手晋级(上) 裁判一声令下,台上五人几乎是在瞬间就分好了站位,陈子冲迅速移位到了阡陌的右后方,郭万亭三人则摆出了一个三角阵型,郭万亭和柳心岚一左一右立于前,令狐崖单独一人站在最后,双方泾渭分明,就算是台下观众也能一眼看出。

“哟,看来又是一组早就商量好分队的,只是不知道哪边会赢……”台下有人已经低声讨论起来。

“嘁,这还用说,肯定是陈子冲和复元姑娘这边,一个是蜀山高徒,一个是邀天阁黑马,又以一人之力杀的匪窝血流成河!各派早都传开了,难道还会输?”

“那可不一定,匪徒有什么难杀的?换成我也能取得这份战绩,我倒是觉得人多的这边胜算大。”台下一留着小胡子的男子煞有介事道。

“就你?”旁边的人嫌弃地瞄了他一眼,抱拳问道:“敢问阁下所在的小队排名如何?组内淘汰情况又是如何?兄台可有晋级下轮比赛啊?”

小胡子摇头抱怨道:“还不是怪那复元,下手太狠,我们赶到时哪还有什么匪徒的影子?人头没凑够,凭白丢了这晋级机会!”

旁边那人嗤笑一声,讥讽道:“原未阁下竟然连人头数都未凑够,居然也好意思大言不惭,这嘴上吹牛的功夫,在下今日才算是大开眼界!”

……

诸如此类的对话发生在演武台下的多个角落,蜀山剑派和邀天阁皆是声名在外,经前些日子的一役之后,阡陌更是名声大涨,虽然这次的名声不如之前那么好听……但总算是有了些名气不是?故而在大多数观众眼中,这一战定是一场毫无悬念,手到擒来的对试。

甚至在赌坊里,二零二组陈子冲与复元联手晋级的赔率都只有1.4,阡陌个人的晋级赔率更是低至1.08,让她自己都生不出什么拿银子下注买自己赢的欲望。

台上阵型摆好,阡陌这边的两个进攻派便是首先发起了攻击。

在先前的团队合作中,众人多多少少都已向队员们露了些自己的手段,经过阡陌和陈子冲这两天的分析,郭万亭和令狐崖二人显然都是擅长远距离的攻击,若是他们没有别的隐藏手段,与这种类型的对手交手,只要拉近了距离,对手的实力就能削弱一半。只是那柳心岚……

大伙之前都未怎么将她放在的上,也未见她用什么武器,甚至在剿匪的过程中她也是脱离队伍单独行动的,倒是让人对她的能力有些摸不着头脑。

可新月派并不是什么毫无名气的小派,柳心岚既然能被选出来代表门派参如武林大会,自然不可能像她看上去那么不堪一击。故而,两人在商议之后,决定第一轮的攻击以试探为主,由阡陌发起,而主要的试探对象,正是柳心岚。

阡陌右手挽起一朵剑花,施展了一招最基础的快剑,直刺向柳心岚。柳心岚显然也已做好阡陌将会第一个攻向她的准备,一见阡陌持剑,立刻脚尖点地,一个旋身转向郭万亭身后,与此同时,郭万亭向右横跨一步,双掌前击,挡向阡陌的剑尖。

阡陌目光一闪,这郭万亭竟敢以肉掌直接接剑,难不成还练过铁砂掌一类的功夫不成?

阡陌并没有猜错,郭万亭的绝学虽是御虫这种偏向远距离的攻击的武功路数,但是他这种行事谨慎之人,哪怕是学武,又怎会让自己留下近距离对战的弱势?于是额外练就了一些近身防御招式,甚至还与自己的御虫术相结合,将这些招式改进了一番,也算得上是个奇人了。

果然,当阡陌的剑尖刺上郭万亭的双掌之时,立即感受到了一股坚硬如铁的抵抗,阡陌轻哼一声,也不以为意,立刻加重了攻势,誓要在郭万亭的手掌上戳一个大洞。

此时,让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郭万亭的衣袖里,突然钻出来密密麻麻一大片的虫子,沿着他的手臂爬出来,将他的双掌包裹地严严实实,甚至还顺着郭万亭的手掌,要往阡陌的剑上爬。

这个郭万亭难道将虫子都养在自己身上不成?

阡陌一阵恶寒,就要抽剑。

可没想这时,郭万亭突然变掌为拳,直接抓住了阡陌的剑锋不肯松手。

阡陌也觉得有些奇怪,这个郭万亭,难道还要与她近身战不成?用什么?虫子?

这会,先前躲在郭万亭身后的柳心岚也有了动作,她从衣袖之中取出一只五孔口笛,放在唇边吹动了起来。

这口笛发出的声音不大,只有距离柳心岚较近的阡陌和郭万亭二人能听得到,稍远一点的陈子冲和令狐崖恐怕都听不清什么声音。但是那细微的笛声落在阡陌耳朵中有一种奇异的诱惑感,让她手中的攻势不知不觉就弱了下来,整个人的动作也慢了下来。郭万亭手中的虫子已经沿着手掌爬到了阡陌的剑上,可是阡陌却对这些完全视而不见,她只想去探寻这笛声中到底在传达着什么。

在阡陌愣神的同时,站在队伍最后方的令狐崖也叹了口气,两枚漆黑的菱形飞镖沿弧线绕过柳心岚和郭万亭,直取阡陌!

这个过程说起来繁复,实际上从阡陌出剑到飞镖打出,总共也就用了两三息时间,柳心岚等人对这个战术显然是早已排练好的,整个一套动作实施下来如行云流水,半点时间也没耽误。

另一边的陈子冲发现阡陌的情形不好,瞬间就发动了反击。

他站在一丈外挥动手中的青峰“唰唰”施展出两道剑气,赶在飞镖击中阡陌前面一步准确无误地将它们打偏。

近在耳畔的剑气与飞镖相遇的撞击声叫醒了阡陌,她仿佛这才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情形,暗道一声不好。自己不知为何竟然在对战之中走了神,来不及细想,看着剑身上密密麻麻往上爬的虫子,阡陌一阵恶寒,左手立刻从腰带间取出一包磷粉,看也不看地撒了上去。

磷粉一落在剑身上就噼里啪啦地燃起火来,虫子的尸体顺着火光开始往下掉,郭万亭急忙松开握住阡陌剑尖的手,以免火燃到他身上来。

阡陌趁机回退几步,抖了抖佩剑,将上面的虫子和燃烧中的磷粉全部抖掉,脱离了战圈。

这第一回合接触,双方虽然都未占到什么好处,只是很明显,郭万亭这一方在攻击上占得了先机。

“没事吧?”陈子冲一步走近阡陌,小声问道。

阡陌摇头:“陈师兄当心,那柳心岚手中的口笛有些不对。”

现在她们双方离得远了,柳心岚也未在吹口笛,可是先前两人近距离接触中,她明明白白地听见了那笛声,也不知为何就像受了蛊惑似的,整个人都迟钝起来。只是为何同样离得很近的郭万亭却没有受影响?

陈子冲点头,他也察觉到了阡陌那时的不对劲,想来应是笛声中有什么能控制人心神的功效。他想了想,从自己衣袖上撕下两截布条,递给阡陌:“将耳朵捂上。”

阡陌也不跟他客套,点头接过,将布条搓成两团,塞进了耳朵里。

对面的柳心岚等人看见他们的动作,脸上露出一抹遗憾之色。

柳心岚这摄魂的功夫功效虽然不错,但是也有几个致命的缺点。一来这笛声不大,能传播的距离很短,只能用作近距离的攻击手段,二来音波攻击极好防范,只要提前在耳朵里塞上布条,便能将她这本就不大的笛声彻底隔绝在外,免受影响。

他们此前商议的这一套攻击方案,想着打阡陌等人一个不备,怎么着也能取得一些成效,就算陈子冲发现不妥前来营救阡陌,只要他一靠近,也同样会进入柳心岚的攻击范围。

谁知那陈子冲却是十分谨慎,剑道造诣也是非常。瞧着阡陌不对,不但谨慎地没有凑过去,反而隔着老远催动剑气来反击,又利用攻击声唤醒了阡陌的神志,让他们这一轮没有占到半点便宜。

看着阡陌二人瞬间就反应过来开始撕布条、堵耳朵,郭万亭他们也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毙。

站在最后的令狐崖最先反应过来,往前方掷了几枚飞刀,想要打断阡陌二人的动作。这么简单的攻击当然不可能对阡陌他们造成什么伤害,两人轻轻松松就躲避过了。

郭万亭见了有些恼火,转头瞪了令狐崖一眼,似乎是在怪罪他攻击不认真一样。可是这么一耽误,阡陌和陈子冲已经将耳朵塞好,挥了挥手中的剑,交换了站位,由陈子冲站在最前方打头阵,阡陌站在他的正后方,准备开始发动第二回合的攻势了。

郭万亭和柳心岚对视了一眼,知道想要借着柳心岚的音波攻势拿下对方的方案现在已经彻底无用,要启动第二阵势了。三人围绕着阵势中心绕了半圈,也同样换了队形。

郭万亭丢掉耳朵里的布条,绕到了队伍的右后方,令狐崖上前几步,走到队伍的中前方,柳心岚站在中间一排偏左的位置,再次将口笛拿起,贴近了唇边。一道仅有郭万亭和令狐崖能够听到的笛声响起,婉转清扬。

与此同时,郭万亭口中默念着什么,此起彼伏的沙沙声响,在整个演武场周边响起……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携手晋级(中) “天呐!哪来的虫子!”

“蜘蛛!我最讨厌蜘蛛了!”

“数量也太多了吧!这这这……走开啊!”

一开始阡陌和陈子冲还不知道郭万亭三人到底想做什么,直到听到演武台下面的观众席中此起彼伏的叫嚷声和时不时有人从座位上站起跳到桌子、椅子上尖叫的混乱情形,才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数量难以估计的各种虫子从演武场的四面八方窸窸窣窣地爬来,慢慢地爬向中心的演武台。

望着台下密集的虫群,阡陌头皮发麻。

虽然之前就知道郭万亭是控虫的,但是,几只虫子给人的感觉还好,密密麻麻数以千计的虫子爬向你,就是一件非常恶心的事情了,就算不怕,也会消化不良。

觉得恶心的不止阡陌一个,台上跟郭万亭属于同一阵营的柳心岚更是觉得恶心,她原本是坚决反对这种“虫海”战术,但是谁让她本身并不是攻击型的存在,就她那三脚猫功夫,根本不是郭万亭的对手。令狐崖虽然被迫答应跟他们联手,可是也正如先前令狐崖自己说的那样,他的武功水平也极为一般,三人之中只有郭万亭一个能打的,他们也只能听从郭万亭的安排,否则实在是很难抢到这两个晋级名额。

而一旦从这一关脱颖而出,百强就近在眼前了……

想起名列百强之后的风光,柳心岚心头一阵火热,觉得那些个虫子带给自己的恶心感也少了几分。

阡陌和陈子冲自然不可能蠢到等虫子全部爬上演武台再傻乎乎地动手,被对手牵着鼻子走,当下也不管那些还离得老远的虫子,直接按照原计划发起了攻击。

陈子冲举起手中剑,大踏步向前,一套蜀山剑法当即施展开来,攻向对手。最前方的令狐崖立刻出手阻拦,赤手空拳与陈子冲展开搏击。令狐崖本身的功夫平平,却不知为何此刻出掌的力道比往常生猛了一倍不止,掌掌带风,悍不畏死。

他二人交手的功夫,阡陌也没闲着,剑尖点地,一个轻身,从陈子冲上方掠过,攻向了队伍中间的柳心岚,柳心岚面露一丝愠色,左右闪躲,嘴边笛声不停。阡陌立刻意识到,柳心岚的笛声,恐怕不仅仅只是能摄人心神这么简单,应该还有什么加强己方战力等奇异功效,此刻令狐崖的生猛,应该就是受了她的加持。阡陌不由暗叹一声,江湖果然是大,什么神奇的武学都有。

两队人交手期间,郭万亭站在队伍最后不受打扰地控制着四面的虫类尽快速度爬上演武台。不是阡陌和陈子冲不想先解决他,而是郭万亭站在最后方,要想对他出手,前面的令狐崖和柳心岚是万万绕不过去的,毕竟阡陌他们在人数上占劣势,只有先解决了柳心岚或是令狐崖中的某一个,才能腾出手来阻止郭万亭。

不过柳心岚和令狐崖的功夫虽然不算好,能经历两场比赛走到这一步,自然也不会是什么三五招就能简单打败的货色,再加上他们显然在等着郭万亭最后的大杀招,轻易不肯退让,因此战况倒也一直持续了二十几招,柳心岚才被阡陌抓住一处破绽,一剑刺伤。

柳心岚受伤忍不住嘴边的笛声就是一顿,人也朝着演武台后方倒了下去,少了笛声的加持,令狐崖的攻势也是一缓,开始招架不住了。

而此时,郭万亭却也终于完成了他的操控,密密麻麻的虫子挨个爬上了演武台,爬到她们脚下。

柳心岚首先承受不住,章法大乱,被阡陌用剑背打伤,扔到了演武台下,柳心岚出局之后,先是脸色煞白的拍了拍胸口,惊魂未定地看着台上的虫海,等片刻之后反应过来自己被打到台下已然是第一个出了局,紧接着目光恶狠狠地瞪了阡陌一眼,满脸的怒色和不甘心。

阡陌自然是没空去管一个已经出局的人在台下是怎么瞪她的,看着台上密密麻麻的虫海,条件反射地往虫子最少的方位挪了两步。

借助虫势,令狐崖也终于从陈子冲的剑光之下喘了一口气,在虫海的掩护分散了陈子冲的攻击退回了郭万亭的身边。郭万亭操纵着虫海,当即反攻向阡陌和陈子冲。

阡陌脸色发白的退回了陈子冲身边,女子大多数天生就不会对蛇鼠虫蚁之类的东西有什么好感,阡陌身为习武之人,虽然不会害怕,但是也绝对不会喜欢这种被虫子包围的感觉。离得远的时候还尚能无视,眼下虫海就在她的脚下,却是没那么容易能够无视的了。

陈子冲见阡陌脸色不太好,微微侧过头,轻声道:“你怕虫子?”

“倒不是怕……”阡陌咧咧嘴,“只是觉得恶心……”

陈子冲轻声道:“天下万物本属同源,人亦然、虫亦然,有何惧之?有何恶之?平常心待之就好。”

阡陌不吭声,这些话说起来容易,可是她毕竟和出身蜀山的陈子冲不是一个脑回路,当下有气无力的点点头,又往后退了小半步。郭万亭的虫海进攻说实话他们并不是完全没有想到,早在两人合击的时候就面对这种可能遇到的情况拟定了对应措施,只不过设想的是一回事,身临其境又是另外一回事,亲眼看见这么多密密麻麻的虫子她还是觉得有些不自在。

不过好歹也是演练过的,阡陌仅用了一小会就调整过来,又掏出一包磷粉洒下,这次的虫海倒是难对付很多,一包磷粉下去也就清理了一小片空地出来,而且立马又有虫子前仆后继将填上,干扰他们的反击节奏。

正在阡陌准备放大招的时候,对面的令狐崖及时从怀中掏出两只烟雾弹,将弹尾的拉环一拔,将冒着黑烟的烟雾弹扔到了地上。整个演武台顿时升起一股浓郁的黑烟,将阡陌和陈子冲二人笼罩其中。台下的观众见视线被挡,也是焦急地咒骂了两声,站起身来朝烟雾中张望。

烟雾弹在阡陌二人的意料之中,但是不怎么让他们吃惊,只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烟雾配上四面八方的虫子和窸窣声,就让人很是难受了,阡陌忍不住又往陈子冲那边靠了一点,找寻一点安全感。陈子冲感觉到阡陌的气息,身体一僵,原本准备发动的攻击就这么慢了半刻。

就在这时,黑暗之中破风声响起,不用想也知道,定是令狐崖趁机向他们这边发射了什么,听声辨位对二人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因得看不见,为了谨慎起见,两人并没有挥剑打开暗器,而是直接向一旁避开,同时掏出一只火折子,想要照亮这片黑雾。这黑雾不知是什么东西形成的,火折子能照亮的部分着实有限。

黑暗中阡陌和陈子冲尽力躲避着令狐崖他们发动的攻击,同时还得小心脚下各种虫子的靠近,又不敢动作幅度太大,害怕一片漆黑中不小心就掉出了演武台被莫名淘汰,不由有些憋屈。

“要是能有一阵风来将这黑雾吹散就好了……”阡陌暗叹一声。

风来吹散?

等等,我到底在想什么?

阡陌暗骂自己一句笨蛋,扬声轻呼一声:“陈师兄!你可在?”

陈子冲听到阡陌的呼声,立即朝发声处过去。

“何事?”

阡陌拉了他一下道:“陈师兄,你站在我旁边莫要到处走动,我有办法可破这黑雾。”

“当真?!”陈子冲大喜。

阡陌点头,想起黑暗中陈子冲不一定能看清她的表情,又补充道:“一会若是有攻击,还请陈师兄帮我挡住。”说着将手中的火折子塞到了陈子冲的手中。

陈子冲怔了一下,点了点头。想起阡陌可能看不清,又想说些什么,可是阡陌已经转过了身,侧对着他。

阡陌举起剑,忽左忽右地变换着自己的方位,以极快的速度在空中挥了数百剑,编织出了剑网,然后,以剑气催动,一张以剑光形成的风网受到激发,立即朝她最后一剑挥向的方向扩散开来,一阵强力的飓风立即将台上的浓雾吹散地乱七八糟。

第一招,正是清风十二剑残留下来的那三招之一的“风卷残云”。

今日阡陌施展起这招风卷残云,威力可比上一次大多了。只不过,上次施展的对象是人,这次是雾,台上众人的直接感受倒是没有上次强。

尽管这样,令狐崖和郭万亭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阵狂风吹的一傻,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伸出手挡住风沙,以及——同样被刮得满天到处乱飞的——虫子。

不仅是台上的两人,台下离得近的观众也遭了殃,一阵狂风吹过,众人好不容易护住的头发不被吹乱,看着台上浓雾散开,还来不及高兴,就觉着有什么其他东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落到他们的头发上、衣领里、袖子上……

伸手一拨——

“啊!!!!”

台下顿时响起了一片惨叫声。

演武台上的虫子被阡陌一招风卷残云吹的七零八落,全部散在了郭万亭那个方位的观众席里,惹得观众们尖叫连连,纷纷站起来拼命地跑动、抖动,企图将身上的虫子们清除。

“还能这么用?”阡陌看着重新变得空空如也的演武台,愣了愣,举起手中的佩剑看了几眼,似是也没有想到这一招会有这么大的威力。

令狐崖看到演武场中混乱的场面一瞬间似乎是想笑,看到看到旁边的郭万亭阴沉的脸色却又不敢笑出声来,生生憋了回去。

陈子冲望着台下的混乱有些担忧:“这些虫子会不会有什么不妥?”

阡陌不在意地摇摇头:“这你就要问郭兄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携手晋级(下) 郭万亭的脸色阴沉地可怕,这“虫潮”乃是他压箱底的绝招,花费了大力气做的准备,控制这方圆一公里之内的虫子为他所用,试图用虫海战术伤阡陌二人,谁知却依然没有取得什么成效,反而还被对方一剑轻轻松松就给破了。

现在他们这一方只剩下两个人,还都受了些伤,再想重新施展这一招绝无可能,可对面两人,除了累了一点,好像也没什么消耗。

那自己废了这么大功夫,计划了这么多进攻方案,又有什么意义?

正在他眼神变换间,对面的陈子冲突然往前走了一步,向他抱了抱拳:“郭道友,这虫群如今散落演武场内,不免观者受怕。未免伤及无辜,还请你施展神通,让这虫群回归来处。”

阡陌来不及阻拦,听他大义凛然地说了这一番话不禁扶额。这陈子冲,还真是……天真地可爱。自己一招破了郭万亭的招式,他必定已经很不爽了,现下陈子冲还火上浇油地让郭万亭去收拾残局,郭万亭不气死才怪!

虽然阡陌知道陈子冲说这话时完全没想这么多,是纯粹的真心不想牵连无辜人,可是郭万亭不会这么想啊!

果然,陈子冲刚刚说完,郭万亭的脸色就更加阴沉了下来。只听他咬牙切齿道:“陈兄说得轻巧,我绝招被破,如今元气大伤,如何还能操控得了这虫群?”

“这无妨。”陈子冲听郭万亭这么说,还以为他真的是有心无力,当即点头道:“我可以将内力渡与道友,助你一臂之力。”

阡陌抬头望天,令狐崖闭紧嘴巴不让自己笑出声来,郭万亭恨恨道:“我费劲心力收拾这残局,得不到丝毫好处,陈兄倒是捡了个好人的名头,又轻松赢了比赛,真真是好算计啊!”

陈子冲眉头一皱:“不伤及无辜乃是我辈行事的基本道理,这关比赛输赢何事?”

“说的轻巧!”郭万亭面露狰狞道:“陈兄若是真像自己说的这般圣贤,何不自己退出比赛?只要你主动退出,我保证立刻将这虫群送回原处!”

“这有何难?”陈子冲想都没想就点了头,就要往台下走。

郭万亭闻言一愣,似是没想到这陈子冲居然真的愿意为了不相干的人放弃近在咫尺的胜利。

阡陌也没想到陈子冲居然这么容易就被郭万亭哄上了勾,见他就要动身下台,急忙将他拉住。

“你是不是傻?”阡陌气急败坏道:“怎么人家说什么你就乖乖去做?”

陈子冲看了看仍旧乱做一片的观众席,轻声道:“总是因为我们的缘故才累得他们受惊,不解决此事我心中难安。”

“那也不是这么解决的啊!”阡陌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这人要不要这么实在?台下不过一些普通地虫子,又没有剧毒,这些人虽然叫的厉害,但是只不过是被突如其来的虫海吓到的,并没有真正受什么伤。再说了,方才阡陌已经仔细瞧过,虫海覆盖的地方是江湖中人的观战区而不是普通百姓的观战区,等这些人回过神来自然能自己将这些虫子全部解决,用得着他用放弃晋级名额来换吗?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的有什么妨碍,指挥虫子的是郭万亭,将这些虫子扫到观众席的是阡陌自己,就算要选一个人出来为这件事情负责,那也应该是自己或者郭万亭,陈子冲又什么都没做,用得着他来担责任吗?

“乖乖在一旁站着,别乱动,更别下台,本姑娘给你将这件事情解决了。”阡陌看了陈子冲一眼,转过身去,走向郭万亭。

陈子冲还欲说些什么,阡陌又转过头警告地看了他一眼:“别乱动,否则我可生气了。我生气可是很恐怖的,不信你回去问星芜。”

陈子冲知她是好意,有些担忧地望了一眼台下,见还好没出什么大乱子,又见阡陌信心满满的样子,不忍拂了她的好意,只好立在原地不动。

郭万亭见陈子冲被阡陌劝住,面上浮现一丝不甘,又见阡陌毫不设防地向他走开,途中还不忘回头嘱咐陈子冲,目光一闪,快速将腰间的竹筒取下,从中引出一只巨型蜘蛛,以特殊的手法向阡陌那边扔过去。

令狐崖下意识就想提醒,可是郭万亭的速度太快,他还来不及开口,郭万亭的蜘蛛就脱了手。

另一边,陈子冲也看到了郭万亭的动作,心中一急,就想往前替她挡住。

可是最终也晚了一步。

阡陌眼睛余光看到飞来的一只硕大无比的蜘蛛,和陈子冲二人惊慌的表情,转过头去,就见一只巴掌大的巨型蜘蛛叮上了她的脖子。

阡陌脸色一黑。

她总算知道台下身上被洒满虫子的人是个什么感觉了。

紧接着就是脖子一痛,也不知道那蜘蛛是咬了她一口还是扎了她一下,疼的她龇牙咧嘴。

还没来得及动手,陈子冲已然冲到了她面前,伸手捉住这只蜘蛛扔到了地上。

“诶,你别碰……”

阡陌连忙阻拦,可是她说话的速度却没有陈子冲动手的速度快。蜘蛛落了地迅速爬回了郭万亭那边,郭万亭看着阡陌二人,眼神就如同在看两个死人。

“哼,我本不想用这招,是你们逼我的!你二人若乖乖认了输,自己跳下台,我还能考虑一下将这蛛毒解药给你,若不然——”

郭万亭不无得意地将这只巨型蜘蛛收回了竹筒中。

这一招是他的杀手锏了,但凡以控虫为手段的人,总会一些使毒的功夫,他这只养了好几年的巨型蜘蛛更是毒中翘楚,等闲解毒丸都无法解其中毒素,必须得要他独门密制的解药才行。

陈子冲一见这巨蛛就知有毒,但还是想也没想地就伸手将它从阡陌身上拿开,只是没想到这蜘蛛的毒居然如此厉害,自己只是轻轻碰了一小会,整只手都黑了,连忙将自己向师兄那里要来的“辟毒丹”哆哆嗦嗦地掏出来,却是先递给阡陌了:“快服下!”

阡陌见他自己中毒之余心中还想着兼济他人,不由意动,心道这陈子冲还真是一位真君子,连忙帮着他倒出一颗辟毒丹给他服下。

“你先。”陈子冲坚持道。

“我没事。”阡陌摇摇头,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上手将辟毒丹灌进了陈子冲嘴里。

陈子冲见丹药已经进了他的嘴里,只好吞服下去,又赶紧催促阡陌。

阡陌对着他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轻声道:“你放心,我真的没事,我不怕毒。”

陈子冲这才注意到,阡陌脖子上被那蜘蛛接触到的地方竟然除了一小粒红点以外一点异样也没有,更不要说像他一样皮肤发黑,这才略微放心,专心运功驱毒。

阡陌无事自然是得益于她那可避万毒的五毒手串。是以蜘蛛戳到她的那一刻她只觉得有点疼和恶心,倒没有别的反应。

郭万亭在对面看着陈子冲二人服解毒丹,也不阻拦,自信地双手抱胸,冷冷站在一边。

果然,陈子冲运功不过片刻,身形一颤,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辟毒丹服下,蛛毒不仅没解,反而有加重的趋势。如今他整只右手全部黑了,体内气血翻腾,眼前发黑,体虚无力。

郭万亭嗤笑道:“我这蛛毒寻常解毒丹根本无用,药力反而会被我的蛛毒吸收,加重毒性。我劝你还是早些认输,免得晚了,连我的独门解药都救不了你。”

阡陌扶住陈子冲,听到郭万亭的话,犹豫了片刻,从自己袖中取出一瓶丹药:“陈师兄,你若是信我,可试试我这瓶药丸。”

郭万亭重重哼了一声:“你胡乱用药只会加重毒性,到时候若是毒发身亡,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阡陌闻言又犹豫了一下,陈子冲却伸手将药瓶接了过去,毫不犹豫得倒出一颗服下。

“我信你。”

阡陌忍不住笑了笑,眼睛弯成了一道月牙:“嗯,我也信我自己。”

陈子冲突然觉得自己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慌忙闭上了眼睛运功。

阡陌给陈子冲的正是她前些日子刚炼完的五毒丹,她想着自己佩戴五毒手串都能免受蛛毒之害,没道理加工炼成的五毒丹反正达不到这个功效吧?

果然,陈子冲服下五毒丹仅过了几息时间,脸色就好了许多。不由面露惊喜之色:“你这药丸果真神奇。”

“有用就好。”阡陌也松了一口气,见陈子冲情况好转,又将注意力转向了郭万亭。

郭万亭见他们用了那第二种丹药之后居然立竿见影,又惊又怒又惧。惊的是没想到他们居然真的拿出了可以解自己蛛毒的丹药,怒的是自己的杀手锏居然又被对方轻易化解,惧的,自然就是二人回过神之后对他的反击报复了。

他转头看向令狐崖,想让对方替自己出手,却见令狐崖一见阡陌那边脱离了险境,就立刻毫不犹豫地主动跳下演武台放弃了比赛,留下他一个人站在台上,底牌尽出、无计可施……

阡陌见陈子冲已经能够自己站好,便松开了他,两人一道持剑走向郭万亭。

郭万亭一咬牙,双手合十挡在身前。只见阡陌手中佩剑突然脱手,化作一道流星径直取向郭万亭,而陈子冲口中默念两句,手中的剑化作两道光影从两边护着阡陌的剑同时攻向郭万亭,并封住了郭万亭的所有退路。

演武台上,胜负已然明朗。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赛后 郭万亭落败,又在阡陌的武力逼迫下不情不愿地收拾了残局,将演武场中的虫子全部送走,还好,这些从外面召唤来的虫类有毒的不多,并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只是众人受的惊吓着实不小,阡陌又拉着郭万亭好一阵赔礼道歉。将这边的事情处理完全,才与陈子冲道了别,回到各自的门派。

照理说赢了比赛是好事,可楚怀墨看着她的神情并不是很高兴,只是大约顾忌到人在外面,众目睽睽,再加记着上次阡陌跟他说的话,这才忍了下来没有发作,让阡陌难堪。

只是阡陌对楚怀墨的情绪何等敏感?立刻就发现了楚怀墨的不对劲,不禁有些纳闷地环顾四周——不对啊,公子坐的这块地方也不是虫海的“受灾区”啊!他为什么那么不高兴?莫非是觉得自己这一举动太轻率,造成的影响太坏?

有可能。

可是这能怪她吗?出招的是郭万亭,自己不过是被动反击,也没想到会有这个后果啊……

两人回到院子里,楚怀墨就正襟危坐在客厅里,沉着脸准备训人。阡陌也算乖觉,不等楚怀墨开口就低头站到了他面前,乖乖道:“公子,我知道错了。”

楚怀墨气息一顿:“错哪了?”

果然是在生气……阡陌偷偷看了楚怀墨一眼,老老实实道:“出招之前没有想清楚,导致会场混乱,大家都遭了秧……”

“再想。”

“诶?不是这个吗?”阡陌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楚怀墨也是护短,闻言轻哼一声:“使出‘虫海’的是郭万亭又不是你,场面再混乱与你何干?”

“那你在生什么气啊?”

“……自己想!”

“……”阡陌绞尽脑汁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见楚怀墨这次果然没有生闷气,而是大方表现了出来,也就没有以往那么惊慌,想想他还是将自己的话放在心上的,于是向前靠近了一些,趁着楚怀墨不防坐在了他的腿上,搂住他的脖子蹭了蹭,撒娇道:“我想不出来,你告诉我嘛!”

楚怀墨被阡陌轻言细语一磨,一下没了脾气,这丫头每次认错的态度都好得不得了,让人再大的火气都发作不出来,不由无奈道:“我问你,那郭万亭最后唤出的那招毒蜘蛛,你为何没防住?那是在赛台之上!你怎么敢分神!”

“呃……”阡陌显然没有料到楚怀墨竟然是因为这件事情生气,老实道:“我其实有看到他出招,但是看到是蜘蛛,想来不过是想用毒来伤我,我又不怕这个,就没躲……”

“哼!你才练了几年,就敢说不怕?连秦医师自己都不敢说万毒不惧,你倒好。根本不知道对方使的是什么就敢不躲不避?哪来的自信?!”

阡陌虽然挨了骂,心中却欢喜,知道楚怀墨正是因为担心她所以才如此生气,那些责骂半句都没往心里去,老老实实高高兴兴地认了错:“公子,我知道错了,以后保证不会如此大意,你不生气了好不好?”

楚怀墨语塞:“哪有人认错认得这么兴高采烈的?有半点做错了事的自觉吗?”

“有的,有的!”阡陌连忙点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轻声道:“你生气是因为担心我,你担心我,我当然高兴了。就是再训斥地重些,我也还是高兴的。”

“你真是……”楚怀墨摇摇头,却顺手抱住了她。“我再问你,郭万亭用虫和用毒的招数,你在和陈子冲演练的时候有没有预想到?”

“有。”阡陌老实点头。

“可有研究对应策略?”

“……有。”

“那为何没用?”

阡陌有些尴尬:“我……一着急就忘了……加上当时场面也……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预想的对策就没用出来……”

“何处与你想象的不一样了?”

“我没想到……那个虫子那么恶心……”阡陌偷瞄了楚怀墨一眼,有些不好意思道。

“既然如此……”楚怀墨想了想:“做错了就要受罚,这一点你可认同?”

“认错了也要罚啊?”

“要罚。”

“那……罚什么啊?”

楚怀墨看着她,露出一个楚怀墨才有笑容,阡陌一见就知道事情不妙,只听他道:“外阁的三杀亦是使虫的好手——”阡陌的脸色挎了下来,“——你去找他,特训一个月。”

“公子……”阡陌苦着脸哀求道。

楚怀墨丝毫不为所动:“求我也没用,错了就要罚,不然你怎么进步?”

“就不能通融通融?”

“不能。”

“……”阡陌认命地点点头:“好吧,公子说要罚,那就罚好了,我都听你的。”说完便在楚怀墨的脸上轻轻吻了一下,飞快地跑了。

“——我去找三杀啦!”

楚怀墨摸着脸颊上被阡陌亲过的地方,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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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阡陌这边这种看上去严厉,实则甜腻的氛围不同,蜀山剑派那边陈子冲一回去就在门派里炸开了锅。倒不是因为他赢了比赛这么稀松平常的事,而是因为中毒。

阡陌给他的五毒丹虽然在最后关头解了陈子冲中的毒,他最后也能提起真气配合阡陌进行攻击,但是,门派之中炼药之术数一数二的陈子冲的兄长陈子枫配制的辟毒丹居然解不了一个来自临沧派之前从未听过的弟子下的毒——这件事情在蜀山内部掀起了轩然大波。

蜀山的弟子和长辈们不会觉得陈子枫的炼药术有什么问题,只是觉得郭万亭这毒着实厉害,竟然连这辟毒丹都奈何不了。

陈子枫更是后怕不已,他们兄弟自幼丧父丧母,孤苦伶仃。后来被发现有武道天赋,一同拜入了蜀山剑派,被天清道人收为弟子,相依为命近二十年,如今因为自己的炼丹修为不到家,险些害得胞弟在演武台上出什么意外——嗯,这也就是蜀山弟子才有这份心胸了,出了事情不去埋怨郭万亭出招狠毒,也不怪阡陌掉以轻心让陈子冲为了护他受损,更不会怪陈子冲自己不小心徒手触了毒物,反而一个劲的自责。

陈子枫等人更是感念阡陌出手赠药,将陈子冲救了回来。虽然不知道她用的到底是什么药,但是同为医师的陈子枫却是知道,连自己精心炼制的辟毒丹都毫无作用的毒,阡陌拿出来的药定是珍贵无比,于是就想亲自前往邀天阁的住所当面道谢。

——原本是这么打算的,如果陈子冲没晕倒的话。

陈子冲身上的毒虽然解了,但是毕竟解得晚了一些,之前那毒蜘蛛的毒素已经给他的身体造成了一些伤害,加上中毒之后没有时间调理还要继续比赛……对身体的损伤很快就显现了出来,正在众师兄弟围着他问东问西的时候,突然觉得气血不畅就倒了下去,吓得蜀山剑派内部乱成了一锅粥。

甚至惊动了天清道人出关,亲手为他诊治。

还好,陈子冲的身体并没有什么大碍,据天清道人说只是前半截毒素对身体机能有些破坏导致清毒之后的体虚,没有大的妨碍。只是静养一段时间是必须的,然后开了些补气的丹药,要众弟子好生照顾。

于是道谢一事就暂时被搁了下来,陈子枫想着,等陈子冲身体好些,他们兄弟再一起登门道谢,也显得诚意足些。

只是没想到,不等他们拜访邀天阁,阡陌就主动找上了门。

星芜和陈子冲的私交一向好,这几日比赛完,正准备约着陈子冲一道游玩,突然就从其他蜀山弟子那里听到了陈子冲抱恙的消息,预备登门看望。可是转念一想,陈子冲毕竟是在跟阡陌一同比赛的时候受的伤,导致卧病在床,虽然这件事不是阡陌下的手,但毕竟也与她有些关系,若是自己听到消息后贸然上门,阡陌却窝在阁里无动于衷,传出去难免他人不会多想,于是找到了刻苦训练的阡陌,将这件事情告诉了她。

阡陌这些天正被三杀的毒虫们追的神经紧张,楚怀墨也是变态——呸呸呸,怎么能说公子变态呢!楚怀墨也是严厉至极,不单单让三杀在每日一对一比试中控制着虫子们与阡陌交手,甚至连她吃饭、睡觉的时候也不放过,仿佛是打定主意一定要帮阡陌克服这个心理障碍牢记教训似的。经常阡陌正乖乖吃着饭,一列虫子排着队爬上了她的饭碗,吓得她立马丢了碗筷满屋子乱窜。

还有——

谁有试过每天早上心情愉悦地醒来,一睁眼却发现一只硕大无比的蜘蛛躺在枕头边上,与她的脸只相差半寸不到的距离的感觉吗?

阡陌这些日子可算是都体验了。

心道楚怀墨的报复心——啊,不对,惩罚果然是极重。这种极端的训练方式对三杀倒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楚怀墨要求的数量不多,做的事情也不复杂,他每天只需要花一点时间提前给自己养的虫子们下命令让它们到点就出现在某个地方就行,对他的日常训练也造不成什么妨碍。

但是阡陌就惨了,这些随时随地都会出现在邀天阁内的虫子严重影响到了她的正常生活,导致她现在一看到虫子就更加觉得恶心,心理阴影更重了。

如今听到星芜叫她出去看望陈子冲,阡陌想也不想就答应了。她准备了些丹丸药丸,跟楚怀墨说了一声,在楚怀墨探究的眼神下逃也似的出了邀天阁。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探病(上) “陈师兄怎么会抱病了呢?”走在前往蜀山剑派落脚处的路上,阡陌有些好奇地问星芜。

星芜摇摇头:“我也不清楚具体情况,只听说是那日比赛完回去就病了。”

“难道是中毒的原因?”阡陌想了想:“可是他中的毒我应该都给他解了啊……不会是五毒丹没有效果吧?”

“到了不就知道了。不过,不管怎么说子冲是在你们那日比赛之后抱病的,于情于理你都应该去看看他。”

阡陌点点头:“这是自然。”

星芜眼珠一转,又道:“你最近在阁里过的很苦啊?听说你现在一见到三杀就想逃?”

阡陌闻言苦着脸点点头:“何止是苦,简直是噩梦……”

星芜偷笑两声:“既然如此——你星芜哥哥今日救你逃离苦海半日,你是不是得好好谢谢我?”

“……啊?”

“我最近看上了扬子江酒楼的一种新制桂花蜜酿,听说味道好的不得了,怎么样?买两坛孝敬孝敬你星芜哥哥?”

阡陌盘算了一下自己的身家,有些迟疑地问道:“多少钱一坛啊?”

“不贵!”星芜豪气地摆摆手:“也就二百来两银子——”

“二百两!!”阡陌提高了声音。“你把我卖了都没有那么多钱啊!”

星芜一本正经地打量了阡陌一番,然后摇了摇头:“我看你还是能卖些银子的,别的不说,这些天各派弟子送到阁中给你的礼物如同流水一般,你随便取两件转手卖了,就够买几坛子酒的了。”

“什么礼物?我怎么从来都没看到过?”

“你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阡陌无辜地摇了摇头。

她只知道刚开始的时候好像有几个弟子上门拜访想要见她,却被楚怀墨将人全部打发走了。至于后来,送入邀天阁中的礼物虽然不少,但也全被楚怀墨叫人一件不少地退了回去,还专门叮嘱门房以后凡是点名送给“复元”的礼物一概拒收,是以这件事半点都没传到阡陌耳朵里。

星芜见阡陌的神情不似作伪,不由奇怪地嘀咕了几声,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也不再为难她。

“那——你就帮我个别的忙。”

“什么忙?”

“辰曦这几日似乎是心情不佳,你们同为女子,年岁又相仿,你帮我想想,我怎么才能逗她开心?”

辰曦心情不佳,阡陌一点也不觉得奇怪,自从那日辰曦在比试中对她下杀手之后,楚怀墨明面上虽然没有对她有任何怪罪,但是实际上对她的态度已经冷淡了许多。

怎么说呢,若是原来还有几分看着她长大,如同对妹妹一样的温情,现在只怕是仅剩了几分对待普通下属的正常态度了,辰曦要是心情能好那就怪了。可是这个原因却是没有办法对星芜说的。

她知道辰曦心仪楚怀墨多年,可星芜这个愣头青是肯定不知道的,说出来只会惹得星芜难过而已。

阡陌虽然不喜欢辰曦,可是对星芜她却是真心当作“自己人”来看的——虽然星芜老是作弄她。于是想了想道:“那日会市我见辰曦挺喜欢一些功效奇特的玩意,嗯,你要不要找一些来送给她?”

“送了啊!”星芜认真道。

“咦?你送的什么?”

“那日我们去逛会市,我买回来的那些东西全送给辰曦了,可是她仿佛并不是很喜欢。”星芜有些想不透道。明明都是些又新奇又有趣的玩意,为何辰曦见了却一点兴趣都没有,反而有些嫌弃的样子?

“你那些东西——”阡陌白了他一眼,“是个正常人都不会喜欢,你就算送我我都不想要……”看到星芜一副要炸毛的样子,阡陌又安抚他道:“好了好了,我说的是天材地宝一类的,我看辰曦对那些感兴趣的很,你去找找看?说不定还会有用。”

“天材地宝?”星芜迟疑着点点头:“好吧,我试试吧。要是还没效果,哼,我可要再来找你!”

“我又不欠你的……”阡陌嘀咕两声,两人终于到了蜀山剑派的落脚处。

蜀山剑派在江湖中的排名与邀天阁差不多,因此住的地方跟邀天阁也差不多,是一个干净的独立院落,院子门前有两个门房看守。星芜是这的老熟人了,门房一见到他,都不用通报,就立刻将人迎了进去。

“子冲!我听闻你病了,立刻就带着我这妹子来了。你可有大碍?怎得突然就病了?”星芜大摇大摆地走进陈子冲的屋子,脚一迈进去就开始嚷嚷。

陈子冲此时正合衣半卧在床上喝药,听到星芜的声音眼睛一亮,药也顾不得喝了,立刻就要起身去迎接,星芜见状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陈子冲塌前将他拦下,佯作不悦道:“我们是兄弟,你这么见外干什么?”

陈子冲笑着点了点头,又侧身探着头向阡陌问了声好,“复元姑娘也来了。”

阡陌点点头,跟着星芜走到了陈子冲旁边,有些自责道:“听闻陈师兄那日大比之后就病了,这是何故?可是因为余毒未清?”

星芜也有些好奇并关切地看着他,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子冲见二人真切的神情,不由心中一暖,解释道:“没有什么大碍,只不过我那日用药用的晚了些,导致比赛之后有些体虚,家师已给看过,说是静养几日就好,不碍事。”

“那蛛毒竟然如此厉害?”阡陌有些后怕,陈子冲仅仅是用手摸了一下便受了这么大影响,自己可是实实在在被那蜘蛛蛰了一口,要不是自己身怀五毒手串这种奇物,又贴身佩戴了这么多年……结果还真不好说!难怪公子那么生自己的气,确实是大意了。阡陌歉意地向陈子冲道:“陈师兄都是为了我才中的毒,都怪我不好!”

“不不不!”陈子冲赶忙摆了摆手:“是我自己大意了,和你没有关系,复元姑娘千万不要自责,你救了我一命,我谢你还来不及呢!”

星芜看着他们俩的样子只觉得有些好笑,刚想说些什么,又是一阵敲门声响起,一位和陈子冲相貌有几分相像的男子推门走了进来。

他先是跟星芜问了声好,然后对着阡陌行了一个大礼:“复元道友,这次舍弟的事情,多谢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探病(下) 阡陌见陈子枫居然反过来向自己行礼,吓了一跳,赶紧跳到一旁避开了。

“陈师兄对我行这么大的礼做什么?陈——”阡陌喊到一半突然发觉面前这两人同宗同姓,都叫陈师兄必会让人混淆,于是改了口道:“子冲师兄中毒本就是因为我的缘故,我为他服用解毒丹不过是将功补过罢了,你们不怪罪我已是万幸了,哪里担得起你这一声谢字?”

陈子枫摇头正色道:“非也,子冲中毒乃是我小看了天下英雄,为他准备的解毒丹药效不够,若非道友及时出手相助,子冲怕是情况危矣!我本想早日上门拜谢,谁料子冲病得突然,延误了些时日,不想复元道友居然亲自前来探望,我兄弟二人,实在是——感激不尽!”陈子枫说完又向阡陌行了个大礼,阡陌赶紧再次避开,眼见着半卧在床上的陈子冲又要响应兄长号召起床谢她,赶紧扯了扯星芜。

星芜看着他们三人谢来谢去又将所有的不是全部揽到自己身上的样子觉得好玩极了,连忙笑着按住了陈子冲,并帮着阡陌扶起了陈子枫道:“你们再这样谢来谢去天都要黑了,小……小元脸皮薄,经不起念叨,再谢她她要害羞了,哈哈!”

陈子枫一看,果然阡陌已经红着脸躲到星芜身后去了,不由有些不好意道:“是我不好,没有考……”

“行了行了。”星芜大大咧咧地打断了他:“大家都是熟人,不要客气了,子枫兄若是还要谢的话,尽管来谢我啊哈哈,我保证照单全收,脸都不会红一下。”

“那是因为你脸皮厚……”阡陌小声道。

一屋子人全都笑了,陈子枫兄弟二人也不再去纠结什么谢不谢的事情,给阡陌和星芜看了坐,又叫人上了些茶水糕点来,四人各坐一方闲谈。

阡陌想了想,将自己准备的几瓶丹药拿了出来放在桌上,对着陈子冲道:“子冲师兄,我出道时间不长,身无长物,也只有这炼丹还算拿得出手,我方才观你症状应是清毒之后造成的气虚血亏,我这有两瓶药还算对症。虽然我的医术远不及子枫师兄和蜀山各位师兄师伯,但也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师兄收下。”这话也并不是客套,前两个月的炼药大赛,陈子枫的排名远在她前面,想来炼药之术应是比她精通许多,她也只是想尽些心意聊表歉意罢了。

可陈子冲和陈子枫皆是摆了摆手不肯收,陈子冲更是道:“复元姑娘那日赠的解毒丹我已是受之有愧,怎么还能收姑娘的东西?”

陈子枫有些诧异地看了弟弟一眼,他们蜀山的习俗,称呼外人不论男女一向都是唤作“道友”,似星芜这种与他十分熟捻的也就罢了,这复元道友与弟弟的接触应该也不算太多,怎的叫了这种俗世称呼?——姑娘?

其他三人仿佛都没有意识到这之中有什么问题,阡陌听陈子冲不肯收,佯作不悦道:“子冲师兄想必是回蜀山之后便看不上我这粗鄙的炼药术了,既然如此——”

陈子冲连忙摇头:“复元姑娘这是什么话?我何时有这等意思了?”

“那你收是不收?”

“我——收就是了。”陈子冲接过药瓶,眼中有一丝雀跃。

陈子枫看在眼里,心下了然。四人又闲谈一阵,门外突然传来了消息——

“——两位师公,天清太师父传来消息,说是想见见复元道友。”

“师公……你辈分这么高的吗?”阡陌听得门外的小弟子对陈子冲的称呼,忍不住笑了笑问道。

陈子冲正色解释道:“不是我的辈分高,是我的师父天清道人的辈分高。”

原来这陈子冲和陈子枫兄弟,也是年少时候拜入蜀山,被发现天资超群,而被天清道人直接破格收为弟子,才有了这高乎旁人的辈分。

陈子冲解释完,对她做了个“请”,说是要帮她带路去找天清道人,陈子枫本来念着他的身体还未大好,想要代劳,陈子冲却说是天清道人要见阡陌定是因为之前赠药之事,乃是由于他的缘故,于情于理都应该由他来引路,陈子枫一想也是这个理,便没有再坚持,只是再三嘱咐陈子冲注意身体,不要勉强,而自己就在了陈子冲的住处好吃好喝地招待星芜,要他多多担待,莫要怪罪陈子冲中途离席。

星芜自然是不可能将这些小事放在心上,天清道人想见阡陌又不是陈子冲兄弟能够控制的事情,陈子冲陪同前往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可惜,天清道人那等辈分,却不是他能够随随便便见到的,于是只能带着见不到天清道人的遗憾,留在小屋中与陈子枫闲谈起来。

陈子冲平日甚少与女子打交道,此刻与阡陌单独相处,有些拘束,阡陌见了便主动打破僵局道:“子冲师兄,敢问你是蜀山第几代弟子?”

陈子冲听阡陌主动开口,不由松了口气,老实答道:“我是第一百一十五代,现下师门中的同龄人大都是一百一十七或一百一十八代。”

一百一十五代,看来辈分确实是挺高的啊……阡陌想了想,又道:“你辈分这么高,我管你叫师兄,会不会不妥?”

“复元姑娘并非我派中人,我们平辈论交,不涉师门,有何不妥?”

“那就好。”阡陌点点头,又问:“我之前也遇到过一个蜀山弟子,似乎也是第一百一十五代,名叫邹荣夆,师兄可认得?”

“自然是认得。”陈子冲点头:“邹师弟是我师叔天明道人最小的弟子,这次也来了江南参加武林大会。只是邹师弟似乎从前并未离开过蜀中,言辞之中似也未曾提到过复元姑娘,你是如何与他结识的呢?”陈子冲奇道。

“这个……”阡陌想了想,不知道适不适合实话实说,于是含糊道:“我之前在蜀中做过一个任务……嗯,遇到过邹师兄,不过彼时并未露过真容,想来邹师兄应当对我没什么印象。”

“原来如此。”陈子冲点了点头。

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天清道人的住所,陈子冲敲门引了阡陌进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何为剑? 天清道人看上去约莫七旬的样子,须发皆白,身材不胖不瘦,身形笔直,面上带着一丝和善的笑容,没有摆出丝毫长辈的架子。除了常年习武留下的挺拔气质,其他看上去均与寻常老人无异,颇有些返璞归真的味道。

阡陌认真地向面前的老人行了个晚辈礼,尊敬道:“天清道人。”

只听天清道人点头道,缓缓笑道:“前些日子子冲不慎中毒,多亏小友相助,贫道在此代徒儿谢过小友了。”

阡陌心中无奈,怎么又是这件事,毒蜘蛛的事情正经说来是比试中的正常对决,但陈子冲中毒应该算是不慎被她牵连,后面她拿出辟毒丹怎么说都是应该做的,怎么今日一来……恨不得被蜀山众人从上到下,从头到脚谢了个遍。但这次谢她的又是在蜀山之中都辈分颇高的天清道人,阡陌连忙摇头,恭恭敬敬地答道:“不提子冲师兄本就是因为助我才不慎中毒,哪怕没有这层因素,我既与子冲师兄同盟应战,同伴有难我亦应做力所能及之事,此乃我辈中人本分,不敢据功。”

“好!小友果然侠义心肠,后生可畏。”天清道人目光赞赏地看着阡陌叹道。“如若江湖中人均能如小友一般,武林中兴,指日可待啊!”

这话的高度是不是也太高了?阡陌有些傻眼,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这么夸她,不由有些不好意思:“我……我哪有那么好……天清道人过誉了,实在是过誉了。”

天清道人也不与她争辩,笑着打量了她一番,看了一眼她腰上的佩剑道:“小友学的是剑?”

阡陌点头:“正是。”

“不知小友可愿将自身功夫展示给贫道一观?”

阡陌大喜,这是天清道人要指点她剑法了?蜀山剑派虽然在武林大会中并没有得过第一,但是这其中也有他们每次派来的弟子人数少的缘故。若是论起剑道,蜀山剑派若说自己第二,江湖上便没有哪个宗派敢说自己第一!天清道人更是现在蜀山资历最老的一众长老之一,别的不敢说,至少在今年前来参加了武林大会的各派众人中,在剑道一途的造诣无人能出其右。他愿意指点自己一二,那更是天大的福缘!

“愿意愿意!晚辈求之不得!”阡陌连连点头,欣喜不已。

三人一同走到院中一处空阔地带,阡陌想了想,先施展了一套江湖上几乎人人都会剑道入门剑法——梅花剑法。

这梅花剑法与雪花剑法虽只有一字之差,剑式却千差万别。梅花剑法本身没什么出挑之处,招招式式循规蹈矩,尽是基础动作,江湖上人人都会,每个练剑的弟子在初学剑法的时候学的几乎都是这套涵盖了所有剑招基础的梅花剑法。

这剑法不稀奇,只是阡陌却觉得,既然天清道人有意指点她,与其施展一些班门弄斧的高深剑招,不如展示这套人人都会的梅花剑法,若是天清道人能从此中看出她剑招方面的问题,那么所有这些基础招式涉及到的剑法她便都能有所提升,这才算是最大限度地利用了这次机会。

果然,天清道人在看到她展示的乃是梅花剑法后,目中赞赏之色更浓。

半盏茶时间,阡陌展示完这套剑法,走到天清道人面前,向他抱了抱拳:“献丑了。”

天清道人笑了笑:“小友的基础还算牢靠,这套剑法招式极为标准,只是——少了些剑意。”

“剑意?”

天清道人点头:“小友以为,何为梅花剑法?”

阡陌想了想:“梅花剑法乃是剑道入门的一套基础剑法,涵盖了所有的初级剑招,乃是所有剑法的基础。”

“小友这话,错了。”

“错了?”阡陌一怔,难道梅花剑法不是什么基础剑法,而是高级剑招剑招不成?阡陌再次向天清道人抱了抱拳。“还请道长赐教。”

“小友佩剑可否借贫道一用?”

阡陌连忙双手将剑奉上。只见天剑道人取了剑,缓步走到阡陌演练的地方,同样施展了这套梅花剑法。只是,天清道人施展出来的剑法却与阡陌施展的完全不同。

阡陌的梅花剑法,一招一式规规矩矩,胳膊举起的高度、脚步跨开的宽度甚至转身的幅度都标准至极,完全可以画进剑谱中当做学剑的典范。可是天清道人……

只见他身随剑动,剑招仿若行云流水,一招一式并没有完全按照剑谱上的标准来,且剑招之间的节奏快慢、出剑力度都与阡陌大不相同,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剑上,让人几乎忽略了持剑人的存在,好像眼前舞动的不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甚至不是一把普普通通的宝剑,而是——一树凌寒而动的傲骨梅花。

这就很奇怪了。

他明明是个人,而且是个老人,怎么会像梅花呢?

天清道人一套剑法舞完,收了剑,递还给阡陌:“小友可悟了?”

阡陌点点头,又摇摇头,有些不解道:“道长的剑招我看明白了,只是却是不太懂,明明是同一套剑法,招式也是同样的招式,为何我施展出来会和道长施展出来的相差如此之多?”

天清道人点头笑道:“这便是‘剑意’了。”

见阡陌神情依旧困惑,天清道人又解释道:“梅花剑法确实是最为基础的剑法不错,越是基础的东西,流传的时间便是越长,也越能看出这门武学的真谛。剑道的基础剑法共有四套,分别为梅花剑法、日光剑法、山崩剑法和若水剑法。这四套剑法的剑意,对应的便是我学剑之人最为重要的四种品质,小友可懂?”

“还请道长赐教!”阡陌的神情郑重起来。

只见天清道人广袖一扫,一手背负身后,一手放在身前,面带圣洁之色,郑重开口。

“梅有傲骨,无惧风霜,临寒而开,我学剑之人,必是无惧艰险,勤学苦练坚持自身,才能修得剑骨;日光倾城,普照万物,光芒所至,阴暗无所遁形,我学剑之人,必得心怀坦荡,一身正气,才能明澈剑心,如臂指挥;山棱既崩,气势磅礴,无物能阻,我学剑之人,必是得坚韧不拔,义无反顾,才能寻得剑道,修得正果。上善若水,包容万物,哺养万物,我学剑之人,必得有一颗包容之心,海纳百川,化为万物,才能人剑合一,成就剑圣。”

阡陌认真听着天清道人的讲解,思路渐渐清晰起来。她一直在想,剑到底是什么,如何能够达到更高的一层境界,如今,天清道人倒是给她划出了一道前所未有的明路。

“这便是剑。”天清道人看着阡陌有些明悟的神情,总结道:“坚韧高洁,光明磊落,一往无前,大爱无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剑在何处? 天清道人的话在阡陌的心中引起了一阵山崩海啸,铸剑骨,明剑心,证剑道,方能人剑合一。只是这剑圣又是什么?阡陌摇摇头,暂且不去理会。

天清道人的总结十分到位,关于剑意的四个要点,阡陌想了想,坚韧高洁,不与世俗同流合污她还能算是勉强做到,光明磊落——她的身份,注定是不可能完全光明磊落的吧!至于一往无前无所畏惧——她怕自己的身份被发现、怕死,更怕大仇不得报,最后的大爱无疆,更是不可能了——她怎么可能包容原谅那些杀害了她全家的呢?

阡陌有些沮丧。这么说,她怕是一辈子都到不了人剑合一的地步,也就有几分傲骨,还算入了剑门。

可是,真的有人能够完全做到天清道人所说的这些吗?阡陌想了想自己这些年听到和看到的一切,望向天清道人问道。

“道长,我此前有听人说,想要人剑合一,只需明白剑是什么,自己又是为何而学剑,这个说法有道理吗?”

这个解释是之前楚怀墨告诉她的,可当时楚怀墨说的这些她连听都没听懂,更不要说去想其中深意了,今日碰上机会,拿来问问天清道人,也好对照参悟。

天清道人闻言点了点头:“与你说这话的人学的应不是剑,但是在自己的武道上也有相当的造诣,故而作此类比。”见阡陌点头,天清道人又道:“所谓知晓何为剑,对应的便是‘明剑心’,为何学剑,便是‘证剑道’,如此一来,与我所悟,倒也大同小异。”

阡陌有些明了,又问:“道长,武林大会的开幕式上有表演类似于空手挥出剑气的招式,虽然这一举动是借用了别的武器投机做出的,可是,若是有人真的能不借助剑空手发出剑气,是否便是做到了您所说的人剑合一呢?”

天清道人听后微微一笑,举起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拟出剑姿,示意阡陌看好,然后右手轻轻一恢,只见一道阡陌无比熟悉的剑气,就这么凭空从天清道人手中发了出来,打向对面的一只石柱。

阡陌红唇微张,惊讶道:“难道道长已经到达了人剑合一的境界?”

天清道人摇摇头:“人剑合一的大乘之境贫道苦苦追寻了几十年,如今也不过是刚刚窥得门径,也不知有生之年还能否有幸达成。”

“那您刚刚这是……”阡陌疑惑道。

“因为这并不是人剑合一。”天清道人笑道:“这一境界,我称它为‘无剑之境’。”

“无剑之境?”

天清道人点头:“这一境界其实不能到达。我派之中会的也略有几人,子冲便是其中之一。”

阡陌有些惊讶地看向陈子冲,他居然也会这无剑之境?陈子冲见阡陌看他,也没惺惺作态,直接点了点头,老老实实道:“我这一境界还不稳固,不能保证次次成功。”

“那也很厉害了啊……”阡陌羡慕非常,她连这一境界的边都完全没触摸到。于是又转向天清道人,语气诚恳地问道:“道长,要怎么样才能到达这无剑之境呢?”

天清道人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我听门下弟子道,小友曾经施展过清风十二剑中的‘风卷残云’一式?”

阡陌点头。这一招她光在武林大会上就用过两次,两次引起的轰动都不小,蜀山剑派均是爱剑之人,陈子冲更是曾与自己同台,这件事传到天清道人耳中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天清道人又道:“清风十二剑我早年也有所耳闻,‘风卷残云’乃是对剑气极为高级的一种运用和控制,小友能做到这一点,想必对剑气的把控应是极好的。”

阡陌迟疑地点点头,也并未故作谦虚:“同辈之中还算不错,但是我始终做不到道长所说的无剑之境。”

天清道人指了指阡陌手中的剑,又道:“无剑之境实则是属于剑意的第二重,明剑心的分支之一,彻底明了剑心,便是能做到无剑之境。”

阡陌闻言不由有些遗憾:“如此说来我距这一境界才差的很远了。我始终想不明白剑究竟是何物。”

“不,剑是何物你早已明白。”

“我明白?”阡陌指了指自己,“我不明白啊。”

“你明白。”天清道人肯定道:“你能对剑气如臂指挥便是最好的证明。”

阡陌这下又糊涂了,她明白?她自己怎么不知道她明白?上次楚怀墨问她这一系列问题的时候她答了半天好像也没答到点子上,为什么天清道人却说她已经明白了?

天清道人见她仍是不解,又道:“你明白何为剑,只是没有意识到你明悟的那些就是答案。换言之,你已知何为剑,却不知剑在何处。”

“剑在何处?”阡陌忙问。

天清道人这次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阡陌道:“小友不妨先让贫道看看你的剑气。”

看我的剑气?有什么好看的?阡陌这样想道。但是天清道人的话必然有他的道理。只是,阡陌看了看四周,此处乃是蜀山剑派的暂居地,风卷残云的杀伤力虽然不强,但是破坏力却不小,万一造成什么损伤……好像也不大好。于是想了想,面向不远处的一株松树,使出了一招“落樱缤纷”。

和上次与邀天阁的两个外阁弟子显示的时候一样,为了防止误伤,并未将剑拔出剑鞘,施展的对象也并不是整株的松树,只是枝丫上那些细细的松针。

随着她素手挥舞身影变换,树上的松针被剑气割裂成无数翠绿色的粉末,落了一地。这招落樱缤纷施展起来甚是好看,阡陌每次展示每次都能惹得一旁观赏之人赞叹不已,这次自然也不例外。哪怕是陈子冲这等木讷之人此刻眸中也忍不住异彩连连。

阡陌收了招式,抚了抚身上沾染的碎末,走回天清道人面前。

天清道人点点头,问她:“你方才施展的这招,用的什么?”

“用的……剑啊。”

“剑在何处?”

阡陌看了一眼手中的宝剑,答道:“剑在手中。”

天清道人指了指她未出鞘的青锋,摇了摇头:“剑不止在手中。”

阡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抬起了握剑的手,不确定道:“剑在鞘中?”

“剑在心中。”

“剑在心中?”

“剑在心中。”

阡陌苦笑,这种说法她从前并不是没有听过,在一些话本里也有见过。只是……

剑在心中……

太玄乎了啊!

她就算知道剑在心中,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啊!

不过,好在天清道人还算有始有终,没有讲到一半就故弄玄虚地丢下她自己去悟,而是负责地继续解释了下去。

“你以为,剑气从何而来?”

“自然是从剑中来。”阡陌不假思索地答道。

天清道人点点头,又指了指她手中剑问道:“既是从剑中来,你方才施展之时,剑身完全被剑鞘包裹,为何剑气却不曾受剑鞘阻拦?”

“这……”阡陌想了想:“剑鞘和剑身乃是一体,都是剑。”

“既然如此,持剑人与剑为何不是一体?为何不能为剑?”

阡陌这次想的时间更长了一些,点头道:“可以是一体,人可以是剑。”

天清道人点头:“你握着剑鞘之时,下意识便认为剑鞘与剑身乃是一体,所以便可毫无阻碍隔着剑鞘使出剑气,待到你能够身随剑动,将自身也自然而然地视作剑的一部分的时候,便能到了无剑之境。”

“自身视作剑的一部分不是人剑合一吗?”阡陌奇道。

天清道人摇头道:“以剑为身,方能如臂指挥,以身为剑,只是剑我合一,以万物为剑,方才是真正的人剑合一。”

“何为以万物为剑?”

天清道人环顾四周,轻叹道:“这山是剑,这水是剑,飞花走叶皆是剑。剑为剑,我为剑,他人亦为剑。此为万物为剑。”

“所以才要做到大爱无疆,包容万物?”

天清道人赞许地点点头:“不错,你悟了。”

“那……倘若不能包容万物呢?”阡陌犹豫了一下,才道:“若是有人杀我全家,灭我满门,夺我所爱,还要取我性命,这样的人,我如何能够包容,如何才能与他为善呢?”

天清道人闻言摇了摇头:“爱与恨皆为执念。只是,这执念到底是该放下,还是该完成……小友,你这个问题却是问错了人。”

“问错了人?”

天清道人笑道:“若是贫道能完全悟透,那便是真正到了人剑合一的境界了。可是这一层,贫道却是暂且达不到了。”

阡陌奇道:“难道道长也有执念?”

这个问题其实是有些涉及到个人隐私的了,可是天清道人却也没有生气,只轻叹一声,答道:“何人又能没有执念?只是对这执念到底应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的,贫道也悟不透。”

“那……这个问题,可曾有解?”

“无解。”天清道人笑了笑:“至少据老夫所知,这几百年来都无人能够参透这一步,到达真正的人剑合一境界的。”

阡陌有些遗憾地点点头。不过也很快就释然了,既然几百年都没有人参透,自己参不透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况且,根据天清道人的说法,自己离这最后的人剑合一的境界还差的远,与其纠结那么远的事情,不如先把眼前的问题解决了。

于是又问道:“道长,那又要怎么样才能做到光明磊落呢?”

“小友因何事不能光明磊落?”

阡陌想了想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啊,怎么可能如光般清透,做到事无不可对人言呢?”

“这些秘密埋藏心中,可曾问心有愧?可曾与人有愧?”

阡陌摇头:“自是问心无愧。”

“既然问心无愧,又为何不能光明磊落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可恶的虫子 从蜀山剑派中回去,阡陌就开始琢磨天清道人所说的“无剑之境”。

根据预估,同帝从长安出发,加上沿途观赏和车马在路上耗费的时间,到江南怎么着也是两个月之后的事了,于是她便给自己定了个小目标,两个月之内,一定要触摸到无剑之境的门槛。

天清道人最后的话解开阡陌的一个小心结,不管怎么说,对于报仇这件事,她问心无愧,不管再给她多少次机会,让她做多少次选择,她都不会在报仇的路上退却,若是因为这件事延伸出来的她无法对所有人坦坦荡荡……那也没什么好说的。既然相信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那便一直走下去就是了。

只是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天清道人所说的“一往无前”呢?

入夜,阡陌为楚怀墨打好了水,便回到了自己的屋中清洗更衣,掀开了自己的被褥。

她这些天连做饭的时候脑子里想的都是“剑我合一”、“如何将自己的身体也视作剑的一部分”这些事,所以,并没有注意到,被褥之下,几只熟悉地不能再熟悉的虫子,此刻正在她的床铺之上张牙舞爪。

当阡陌神情恍惚地一手撑在塌上,准备爬上床的时候,一种奇异而熟悉的触感瞬间拉回了她的思绪。

阡陌的身子顿了一下,慢慢地转过头,一点一点地将视线挪到自己的左手上——

两只黑色的小虫正围在她的手边伸着懒腰,而她的手掌之下,一滩零散的碎片感和几只毛茸茸的小肢截,触感是那么地熟悉。她颤抖着抬起手掌,看着手掌之下几只破碎的“尸体”,发出一声忍无可忍的凄惨尖叫。

“啊——!!!!!”

阡陌使劲甩了甩手掌,三步并作两步飞奔到隔壁楚怀墨的房间,撞开还没来得及上锁的房门,停到他的塌前,摊开带着点奇怪颜色的白白嫩嫩的手掌,委屈地都快要哭了出来。

楚怀墨还没有睡,他正半靠在床上思考这几日新得到的消息,想要把这些信息串起来,推导江南目前的局势,冷不丁听到隔壁屋子里的惨叫声,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只是还没等他高兴起来,一团熟悉的身影就风风火火地出现在他眼前。

“公子,你太过分了!”阡陌又恶心又害怕又委屈,一张口便忍不住控诉起楚怀墨的恶行。“早上起来睁眼看到蜘蛛也就算了,怎么现在连睡觉前都不放过了?你居然、居然派了几只虫子到我床上等着!公子!你,你实在是——”

实在是太过分了!

简直是魔鬼!

哪有这么折磨人的!

后面半句话只能在心里骂骂,万不敢宣之于口。可是把一向乖巧软萌的小丫鬟逼到半夜破门闯屋,可见阡陌这次受的刺激有多大。

楚怀墨听了阡陌的控诉迅速收起了脸上的那抹笑意,板着脸面无表情道:“这证明你还是没有克服心理障碍。”

克服!克服个鬼啊!就是不恶心这些虫子的人天天被这么无孔不入地大密度袭击也会膈应啊!可是楚怀墨却不会想到这些,他只是固执地一心想让阡陌反省——可能还有点报复的意味。谁让她……哼,那么不听话,不借这个机会让她长点记性,下次岂不是更过分的事情都敢做了?

这个毛病可不能惯。

阡陌与他争执了两句,眼见说不通,哼了一声,干脆直接爬到了他的床上。

“你干嘛?”楚怀墨吓了一跳,面上的淡定一下子破了功,连忙坐起身来,若是细看,还能见到他眼中的一抹慌乱和面上一闪而过的红晕。

“你总不能往自己床上也放虫子吧?”阡陌半是得意半是羞涩地哼了一声,手脚麻利地钻进了楚怀墨的被子里。

楚怀墨用来谋划整个武林局势的聪明脑袋一下子卡壳了,直到阡陌掀被子、爬床、钻被窝这套动作做完,他才反应过来其中的不妥。他与阡陌虽然偶尔也会有些亲密举动,可这……同床共枕,还早了些吧?

楚怀墨坐起身,强作镇定地隔着薄薄的被子推了阡陌一把,冷着脸道:“起来。”

“不起!”阡陌这次一点都没被吓住,反而恶狠狠地瞪了楚怀墨一眼,然后侧过身,从裹得紧紧的被子里伸出了小手,一只手拉住了楚怀墨的中衣,借力支起上半身,另一只手从上方环住了楚怀墨的腰,直接扑到了他的怀里,仰着脑袋咬牙切齿地看着他道:“你要是再敢在我睡觉的时候用虫子吓我,我就天天来爬你的床!看你怎么办!哼!”

我能怎么办?我……!

那一瞬间楚怀墨脑子里闪过了许多乱七八糟的念头,这丫头,还拿这件事威胁他?这哪里是威胁?简直就是……逼人犯罪!

可是才十四岁啊!虽然也可以强行娶回去了,但是吃还是有点下不去口啊……这丫头心性未定,不能因为一时的失控做出什么会让她将来抱憾的事情啊……

楚怀墨看着阡陌凶巴巴的模样,哭笑不得地拍了拍她的背。

“以后不在你睡觉的时候特训了,快些回屋睡觉。”

“不要。”阡陌死死抱着楚怀墨不撒手,还拖着他又往被窝里钻了钻。

“真不回去?”

这一次阡陌直接不回答了,她闭上眼睛,脑袋埋在楚怀墨怀里,一副“我睡着了”“你说什么我完全听不见”的样子。

楚怀墨看了看怀里装睡的人,又看了看先前被阡陌闯开的房门,和屋子里透亮的烛光,有些无奈。

“就算你不不走,也要让我先把门关上吧?”

回答他的只有阡陌越来越轻柔的呼吸声——就好像她真的睡着了一样。

阡陌才不会在这个时候睁眼或者松手,暴露自己在装睡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楚怀墨那么老奸巨猾——呸呸呸,是足智多谋,谁知道会不会自己一松手就被他捉住直接扔出去?

哼,她又不傻。

只是,公子的怀抱怎么那么舒服啊!他一个大男人为什么身上也是软的啊!为什么抱起来那么……那么困啊!

真的好想睡觉啊……

看着怀里的人表情慢慢松缓下来,好像真的快睡着了,楚怀墨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抬手挥出一道掌风,恰到好处地吹灭烛火,并关上了房门。

“罢了,就让你……得逞一次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分组 在阡陌为了虫子的事情跟楚怀墨斗智斗勇的时候,小组内部淘汰赛也渐渐落下了帷幕。到目前为止,邀天阁的成绩还算不错,内阁弟子中,除了最开始在五进一淘汰赛中败给行路宗弟子的少城和大部分时间拿来分心调查落英山庄的平安之外,剩下的都进入了前两百名,外阁弟子中,只有建安和三杀两人成功晋级,加起来一共九人进入前二百,占了所有晋级弟子的半成。

但凡能走到这一步的,几乎是不存在什么运气成分,为了给剩下的弟子更多展示的机会,也或许是为了进一步增加大会的严谨性,对于进入百强的最后一道关卡,大会会组设置了麻烦至极的晋级方式。

所有二百强的弟子被分成了五十个小组,每组四人,四人之间逐一进行两两对决,小组中每人都要进行三场比赛,小组中获得了两轮胜利的人,才可晋级百强。

这种晋级办法要比纯粹的一对一抽签比赛,胜者晋级的赛制要严谨地多,可以算是最大可能地避免了浑水摸鱼或者走大运的情况了。

五月二十五日,所有进入武林大会个人实力赛前二百强的弟子及门派代表,再次齐聚到大会的主会场,开始了逐一列队上台,公正公开的现场抽签。

这次的抽签要比上一次两千多人吵吵嚷嚷的分组抽签秩序要好的多了,一来因为人少,二来,能够走到现在这步的,大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自然不会像一般江湖中人一样没规没矩。

阡陌穿着一件淡橘色的对襟衣裙站在队伍里,面上带着一条新制的白色的素净面纱,经过前几次比赛中的惹眼场面,她实在不想在这种大型场合穿着那么打眼了。尤其是在那晚楚怀墨告诉她同帝即将南下之后。

随着她年岁渐长,面容也与她的母亲愈发相像起来,寻常江湖中人或许看不出什么,但同帝和同帝身边的人若是见到了她,保不齐会生出事端,到时候,对自己报仇的计划定会大大不利。

抽签的号码牌跟上次的倒是大同小异,只不过号码牌上的数字由三位数变成了两位数。阡陌跟着队伍登了记,便回到邀天阁的座位区,等待结果公布。

会组的人统计号码并没有用太长时间,约莫一刻钟后,这一轮的主持人就拿着记录了分组结果的竹简,大步走到会台上,开始唱读抽签分组结果。

“——小组赛第一组四人成员名单,一线宗邓见方,潮海阁归海,桑风派桑云,太乙派封元信;

小组赛第二组四人成员名单……”

随着主持人的宣读,会场中剑尖安静下来,许多弟子都在默默祈祷,希望自己千万不要和行路宗、邀天阁或是蜀山剑派的大神弟子碰上,最好是能分到一个实力不是那么强劲的队伍中,轻松出线。阡陌神态倒是还算轻松,她自觉能走到如今的地步已算幸运,后面即使没能晋级也没什么可惜的,不管怎么说她年岁还小,这次来纯粹是长长见识,过了这一届,只要不死,之后还能有三次参加武林大会的机会,倒没什么好心急的。

能留到现在的,很少会有什么弱者,因为,一长串的名单念了一大半,台下的弟子也是喜忧参半,到目前为止,各个小组的势力分布还算均匀,每组都有那么一两个强者,也有那么一两个弱者,应得每组晋级的名额有两个,大部分人私心里还是抱有那么一丝丝的幻想。

阡陌等了老久才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只是,同组的人却让她苦了脸。

“——第四十二组成员名单,行路宗风书帘,邀天阁,复元——”

风书帘此人早在两个月前阡陌就听说了他的存在,乃是目前的天下第一大派行路宗这一代的大弟子,功夫很是了得,在四月初的速度赛项目中更是以绝对的优势夺得了第一,跟这个人分在一组,两个晋级名额就算是已经被占去一个了。虽然阡陌觉得走到这一步已经是赚到了,但是,她还要跟风书帘进行对战啊……万一自己在台上被打死打残……

阡陌赶紧摇了摇头,将这个不祥的想法清出脑袋中,集中注意力认真听她这一小组剩余两个人的名字。

“——蜀山剑派,陈子冲——”

阡陌的脸色更加不好了,若说风书帘是个强劲的对手,那陈子冲就是她的老熟人了,两人经前段时间携手作战一事而熟悉,也算是同伴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快曾经的同伴就要开始自相残杀了。

陈子冲的武功到底到了何种地步她并不十分清楚,不过上次听天清道人中说,他已经基本掌握了“无剑之境”,光是这一点,就能证明,陈子冲的境界是肯定比自己这个还在摸索的人高出一截。自己的胜算想来不会大。

只是,自己这一组是不是也太倒霉了?

行路宗、邀天阁、蜀山剑派,武林中排名前三的宗派居然在一个小组里都占齐了?这也太倒霉了。

“不知道这最后一个倒霉蛋是谁……”阡陌嘀咕道。

这时,台上的主持人也念得累了,停顿了一瞬间,清了清嗓子,终于是在会场内的万众瞩目下报出了阡陌这个小组的最后一个人的名字。

“邀天阁——”

阡陌的神情一下子紧张起来,这,这是要内战了?

“——辰曦”

听到这个小组的成员宗派分布,台下响起了窃窃私语声,四个组员,全部自来江湖中前三的宗派,还几乎全是在武林大会中名声不菲的弟子,若不是这抽签分组乃是在众人眼皮子底下进行的,大伙都要怀疑大会是不是有黑幕了。

邀天阁内部也掀起了一阵轩然大波,阡陌和辰曦前段时间比试中闹出的事情阁内几乎人人都知道,到后来连火华长老都有意识的对对阵之中将她们二人分开了,如今好巧不巧地又在大会正式比赛中遇到了?

阡陌转过头,越过阁中的几位弟子,和离她相距甚远的辰曦对视了一眼,有些郁闷地收回了目光。

“这可真是……倒霉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小组淘汰赛 “这一次的小组淘汰赛,你预备怎么办?”楚怀墨接过阡陌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脸问道。

“还能怎么办,尽力呗。”阡陌将湿毛巾搓洗干净,水盆放回,将楚怀墨按在凳子上,帮他散开头发,拿起一旁的木梳轻轻梳起了头。

“风书帘功夫极佳,至少能与月箫打成平手,陈子冲虽然略差,也是可也不是你能打过的,想要晋级,恐怕……”楚怀墨摇了摇头。

“我本来也没想过晋级。”阡陌将楚怀墨一头乌黑的长发拢起,托在手中:“公子,你怎么不说辰曦了?还有她呢。”

楚怀墨闻言,握住了她拿着梳子的右手看着铜镜之中两个人的倒影,轻声道:“若是遇到她,就不要比了吧。”

阡陌手一顿:“为何?”

“你们素来不和,我怕……她失了分寸。会赛不比私下的比试,我们就是想拦,只怕也拦不住。”

“你上次不是说,下次我碰到辰曦一定会赢吗?”楚怀墨没有说话,阡陌将右手从他手掌中抽出来,将木梳的梳齿轻轻插入他的发中:“我就知道你是哄我的,你还是觉得我不如她。”

楚怀墨摇摇头:“辰曦学武已有十余载,你才……”他见阡陌脸色不虞,便侧过身来,看向她道:“我并非觉得你不如她,只是……我只是担心你受伤。”

阡陌这才开心了一些,将梳子放回梳妆台上,半蹲在楚怀墨面前,握住他的双头,抬头望着他:“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可是,我就是不想输给她。谁让她对你……动机不纯来着。”

听阡陌又说到这件事,楚怀墨无奈地摇摇头:“莫要妄言,你为何偏要跟她过不去。”

“我没有跟她过不去啊,又不是我主动跟她比试的,是大会会组抽签将我们分到一组的,难道我还能避战不成?”

“这次带你来武林大会,只是为了让你见见江湖局势,提升武功眼界,此目的在与风书帘与陈子冲二人的比试中就能达到,实在无需再画蛇添足,万一她失手……”

“没有万一。”阡陌坚决摇头:“天清道人告诉我,我们学剑之人若遇艰难险阻,必是得坚韧不拔,义无反顾,迎难而上,才能寻得真正的剑道。所以我不能畏惧,也不能退却。公子,难道你不想让我在剑道之上有所成就吗?”

楚怀墨见她态度坚决,也是无可奈何,只想着到那场比赛时候,说什么也要好好盯着,若是有个万一……就算拼着违反大会规则,也绝不能再让辰曦再他面前对阡陌下毒手了。

阡陌见楚怀墨被她说服,笑了笑,站起身来,接着为他梳头、宽衣、铺床。

楚怀墨等了半天,没见阡陌有回屋的迹象,硬着头发故作不在意道:“嗯,我这边没什么事了,你先回自己房间吧。”

“谁说我要回自己房间了?”阡陌红着脸,风情万种地白了楚怀墨一眼。

“我今日已让三杀停了虫子了……”

阡陌轻哼一声:“你折磨了我那么久,我这才折腾你一日,你便受不了啦?”

说完阡陌便察觉自己话中似有歧义,脸又是一红。

楚怀墨有些无奈。

照理说佳人在榻并不是折腾人的事,只是他在女色上一向自持,这个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同床共枕干柴烈火,万一控制不住……咳咳,若是阡陌已经嫁与他也就罢了,可是二人还尚未成婚,阡陌年纪尚小,偏偏又对他情根深种,下意识就想亲近。昨夜阡陌抱着他,自己倒是睡得香甜,可是楚怀墨却紧张地一动也不敢动,生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唐突了阡陌,又抵不过二人之间的强烈吸引,硬着头皮混乱地睁着眼,直到天快亮时才勉强睡着。

今夜阡陌还赖在他这,就是完完全全的折腾他了。

楚怀墨叹了口气。

“明晚回你自己屋里。”

“我要是不回呢?”

“那我就告诉秦医师?”

“诶?告诉秦医师干嘛?”阡陌抬起脑袋,奇怪道。

“告诉秦医师,让他给我下毒。”楚怀墨半玩笑半正经道。

阡陌果然被吓到。这件事若是被秦疑知道了,说不定还真会干出给楚怀墨下毒这种事。不由抱紧了他,不情不愿道:“我回去还不行么……干嘛用自己威胁我……”

“我说别的你听么?”

“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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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抽签时公布的分组情况,会组又花了一个时辰进行赛程排布,最早的一批比赛在抽签当天下午就开始了。

邀天阁中,第一个上场比赛的,正是阡陌,而她第一场对战的对象,则是风书帘。

这是一场没有胜算的仗。

阡陌持剑立在台上,演武场周围是喧闹的叫喊声。风书帘作为天下第一大宗派的大弟子,夺冠的呼声极其高,阡陌则是作为这一届大赛最受男弟子欢迎的女弟子,支持者也是不少。

五月末的阳光照在人身上,热的不像话。阡陌眯着眼睛抬头望了一眼头顶的太阳,阳光透过洁白的面纱照在她的脸上,热烈而圣洁。

“光明磊落啊……”阡陌低声呢喃了一声。

裁判宣布比赛开始,风书帘却很有风度的没有动手。他先前观摩过这两百强弟子中大多数人的比赛,对阡陌的实力也有一定了解,他很清楚,眼前这个女子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阡陌并没有让他等太久,便主动发动了进攻。

风书帘擅长的是近身战,并未使用任何武器。他在近身搏斗上下过大功夫,日复一日的刻苦训练让他全身上下的皮肤都坚硬如铁,对于一般的攻击,连防御都用不上。

当阡陌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突破口,将手中的剑刺向他的手臂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剑尖明明已经触及了风书帘的皮肤,可是却进不了分毫,就好像在她面前的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是一堵铜墙铁壁。

阡陌又用力将剑尖前往送了送,依然不能在风书帘身上造成什么伤势。

风书帘见她费劲的样子,咧嘴笑了笑:“小妹妹,你这样是伤不了我的。不如这样,你将面纱掀开让我看看你的容貌,我便心甘情愿给你划上一剑,如何?”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狂风暴雨(上) 阡陌脸色一沉。

台下的观众听了风书帘这轻佻的话语,也沸腾起来。有人骂风书帘不要脸,也有人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少主,这家伙公然调戏你媳妇儿啊!”长生碰了碰楚怀墨的胳膊,不知死活的开口道。

楚怀墨脸眉头微皱,可是看起来好像并没有太生气的样子,只摇摇头道:“风书帘乃是行路宗的大弟子,行事又怎么可能如此轻佻?他是故意说这些话的。”

“故意的?”无伤听了有些吃惊道:“他为何要故意做这轻佻之事?难道不怕坏了自己的名声?”

楚怀墨摇头:“对于真正醉心武道之人来说,这些无伤大雅的名声又算什么?”

“少主的意思是——?”

楚怀墨有些无奈道:“他应是觉得与复元的对战没什么意思,想故意激怒她,逼得她下手狠厉些。你们看——”

众人顺着楚怀墨的手看去,果然,演武台上,风书帘在说出那些轻佻言语之后,阡陌周身的气息一下子都改变了,下手也重了很多,看样子确实是生气了。

风书帘感受到一下子犀利了许多的攻击,眼睛一亮,一边还手一边笑道:“美人就是美人,就连生气都是美的,只可惜这面纱实在碍眼,犹抱琵琶半遮面,看的人心痒得很。”说完还身体突然往前一倾,似是想要伸手去将阡陌的面纱摘掉。

台下起哄的声音更大了一些,长乐瞟了一眼楚怀墨,好奇道:“他这样说你都不生气?”

楚怀墨一挑眉:“我当然生气。”

“那你还这么安稳地坐在这?”长乐一挑眉,唯恐天下不乱道:“快些上台将那厮揍一顿!看他还敢不敢这般轻浮!”

楚怀墨摇摇头,不理会长乐的怂恿。

演武台上阡陌被风书帘接二连三的挑衅话语彻底惹炸了,从小到大,她只听过一次这么轻佻的言语,便是在母亲过世那晚。风书帘的话,成功让阡陌回忆起了她平生最不愿意记起的几个场景之一。她高高举起手中利剑,剑气便如同排山倒海一般集中向风书帘的手上挥去。

风书帘见这剑意来的如此凶猛,心中暗叹一声“来得好!”,却也不敢硬接,连忙收了手往后退,剑气跟着他一起绕了会场大半圈,才被化解掉。

阡陌这招集中攻击也没想能伤到风书帘,她只是想将风书帘逼退,与他拉开一段距离,才好放大招。

见风书帘果然承受不住这阵剑气开始后退,阡陌沉着脸,重重哼了一声,也不等风书帘退到头,剑尖一点,整个人升到半空中,双臂展开,悬停在离地两丈多高的位置。

“她这是要干嘛?”长乐摸不透阡陌的用意。阡陌的轻功并不算很好,在这演武台上使出来更是没有什么优势可言,为何突然来了这么一手?

楚怀墨也摇了摇头,他心中的疑惑并不比长乐他们少,阡陌用的这个身法的起手式他在熟悉不过了,正是他的招牌身法——旭日东升,可是阡陌的旭日东升才不过练到第三层,对风书帘这个在速度赛中夺得了第一名的人能有什么用?

阡陌自然不可能是想和风书帘比轻功。

当她在半空摆好了架势的时候,风书帘也终于消化了之前的剑气,放下双手,在台上站好。只是,站定后却没有在演武台上见到对手的踪迹,风书帘四处望了一圈,才见到阡陌不知为何停在了半空中。

只见她背向烈日而立,阳光照在她身上有股磅礴的光明之感。

“旭日东升?”风书帘小声惊讶道,说完自己又摇了摇头:“不会,她一个弱质女子,就算是习得了这种阳刚的身法,也不可能练到高层,她到底想干嘛?”

阳光在阡陌的周身越积越烈,使她整个人变得让人无法正视起来。

可是她却没有用这灼阳之气直接对风书帘进行攻击。

“以我自身为媒……光明磊落……我即是剑……剑即是我……”阡陌轻声呢喃。阳光好似在一瞬间穿过了她的身体,填满了她的全身。

她举起手中的剑,在空中划了一个半圆形。所有的光芒透过她的剑尖凝聚在半空中,融入她的剑气中。

慢慢的,周围的光线好似都淡了下来,好像所有的光芒都被她的剑所吸收,光与热都从这片空间中被剥离了出来,整个会场突然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她想干嘛?”台下众人都陷入了诧异。

唯独楚怀墨的眼皮抖了抖,有些不确定道:“她……难道想以这种方式使出那招……莫不是疯了吧!”

“什么?哪招?”长乐凑了过去询问。

楚怀墨没有理他,而是站起了身来,面色凝重地盯着阡陌,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她的状态,似是随时准备冲上台去将人拉下来似的。

阡陌的手臂微不可查地抖了一抖,楚怀墨的双手也跟着握紧。不过还好,这种颤抖只出现了片刻,她就平静了下来。

阡陌继续在空中挥舞着青锋,一片剑网在她面前渐渐聚集成型。

风书帘自然不可能干等着阡陌蓄力,一见苗头不对便脚尖一点同样升入半空,朝阡陌那边行去,想要打断她。阡陌眼见风书帘越来越近,却丝毫没有惊慌,甚至连脸色都没有变一下。

终于,在某一刻,阡陌手中的剑似乎再也承受不住她身上越来越强的剑意,发出一声低鸣。

阡陌右手从上往下使劲一挥,她面前的剑网,连同着融化在其中的光芒“轰”地一声朝向风书帘炸开。

“轰——!”

一团强劲的气浪翻腾开来,席卷了整个会场。演武场的天空在那一瞬间暗了下来,继而狂风呼啸电闪雷鸣,倾盆大雨接踵而至,在这小范围内爆炸开来。

“呀!怎的突然变天了!”演武台下的观众发出一声惊呼。努力地在这风浪雨潮中护住脑袋,眯着眼睛观察着台上的情景。

这场天象变异作用的范围并不算大,观众席中受到的波及还不到演武台上的十中之一。

整个会台已经完全变了样。

演武台的台面被破坏的乱七八糟,台上的锣鼓、木桩等物件全部都不见了踪影,连裁判都不知道被吹到哪去了。在阡陌招式威力最集中的那一块,甚至会台台面都被劈开了。

“居然给她成功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狂风暴雨(下) “居然给她成功了……”

楚怀墨掩饰不住心中的诧异,摇头长叹一声,也不管面前被掀飞不见的桌子,脚尖一踩将脚下的椅子板正,也不在乎椅子上的雨水——反正大家此刻都被淋湿透了——直接坐了回去。

长乐等人瞪着眼睛好一阵感叹,才跟着摇头晃脑地坐了下来。

“她这是什么招式?这威力也太可怕了!”

楚怀墨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好一会才松了口气道:“清风十二剑。”

“就是那个早就失传了的清风十二剑?”长乐诧异道,“前几次的比赛中我见小元施展过,并没有如此之大的威力啊!”

楚怀墨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你见到的那招,是我手上三道残招之一的风卷残云,如今这招应是叫做‘狂风暴雨’,就连我都是第一次见。”

“狂风暴雨?”长乐环视了一圈演武场现在的狼藉样子,点点头道:“这个名字倒是形象。”

但是楚怀墨的心情却没有因为阡陌成功使出了剑招而放松,反而越发沉重了。

这清风十二剑的残招阡陌是从他手上拿到的,这招式里有什么没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他手里的残招中,狂风暴雨只有半招,只讲了后半部分如何汇聚天地之气造势出招,可是最重要的这气从何来,天地之气又是怎么为人所用半点没讲。很显然阡陌用的办法都是她自己想到的,对错无法验证。

更重要的是,楚怀墨与她朝夕相处,在今天之前都不知道她成功试验出了这招“狂风暴雨”的事,很明显,阡陌这一系列的动作都是刚才在台上临时想到的。

“这丫头,胆子越来越大了。”楚怀墨脸色一沉。

阡陌确实是在演武台上才突然想到的,因为被风书帘的话激怒,潜意识只想竭尽所能用威力最大的一招给风书帘一个好看,这才冒险试了一次,她自己也没想到,这一试居然就成功了。

只是——

阡陌扫了一眼演武台,台上虽然一片狼藉,可是却并没有风书帘的影子。她不信风书帘会这么容易地就被自己一招打出了演武台,扫视了一眼四周,又抬头看了看渐渐恢复了清明的天空。

果然,风书帘此时才终于从上至下地从高空慢慢落了下来,用的身法正是他最拿手的梯云纵。

这位行路宗大弟子此刻的形象却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了。身上的最外层套的背心已经不见了,绑住头发的头绳也不知去了何处,披头散发,衣衫褴褛,全身上下淋得如同落汤鸡一般。

此刻,他看着阡陌,神色有一丝动容。

本来只是想惹对面这个少女生气好让她出手狠一些,自己这番打斗也能有趣一些,可是……这也太狠太有趣了。少女这一招出来居然引动了天地变色,自己虽然仗着轻功之利及时脱离的招式范围,受的伤并不很重,但是这形象……

风书帘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上被撕的乱七八糟的布条——唉,今天这一战传出去,就算自己最后赢了也得被几个狐朋狗友好一通嘲笑。

阡陌脸色发白地望着风书帘,有些无奈。

果然还是差的太远了啊。自己借着一刹那的明悟,费劲全身力气侥幸施展出了这一招变异版的“狂风暴雨”,却还是没法伤到风书帘。如今自己内力已耗尽,身上更是因为强行承受那股本来承受不起的剑意受了内伤,到现在剑招已出,疯狂的剑意却仍在体内游走,如同一团乱麻,割得她疼痛至极。

更不要说——

阡陌举起手中的剑横在眼前,剑身上已经出现了一道极深的裂痕,怕是随便再受一击,变会断为两截。

这一战,终究还是她输了。

不过也不算完全一无所获,至少这“剑我合一”之境,她终于有些头绪了。

在阡陌咬着牙忍着痛衡量这一战的得失之时,大会的会组和台下的观众也是炸开了锅。

形象大毁的大会裁判从会场后面有些狼狈地重新爬上演武台,心中震惊到无以复加。以他的年纪,参加和观看武林大会的届数已经有七次之多,不是没有见过在比赛之中大动干戈毁坏演武台和观众席的弟子,甚至造成的破坏比阡陌还要严重的也不在少数。可是,年纪如此小的,却是第一个。

裁判看了看手中阡陌的资料卡,摇了摇头。

十四岁……这个女子难道是打从娘胎生下来就开始练剑的么?

“这一招……”台下的几个剑道大家在经历了一波混乱之后,终于有人认出了这套剑法,神情严峻,“清风十二剑中的狂风暴雨……原来是这样施展的么……”

风书帘舒了一口气,对着阡陌抱了抱拳,神色也比先前郑重多了:“先前是风某失礼了,风某本意只是想增加这场比试的可看性,没想却惹恼了姑娘,在此先向姑娘赔罪了。”

阡陌没有理会他,也没有接受风书帘的致歉,不是她不想说话,而是此时她体内胡乱蹿腾的剑气已经让她不能有丝毫动作了,轻轻一动就疼得厉害。

风书帘赔完了礼,重新在演武台上站好,双腿迈开,双手架拳,神色慎重:“既然姑娘实力不俗,风某接下来也不会留手了,复元姑娘,得罪了!”

说完,风书帘纵身一跃,掠到阡陌面前,毫不犹豫地变拳为掌,一掌拍向阡陌胸前,阡陌躲闪不及,勉强举起剑横在胸前抵挡。风书帘的手掌与阡陌剑身相触的那一刹那,空气似乎凝固了一小会,然后,阡陌手中剑上的那道裂痕慢慢扩大,最终横布了整个剑身,断为两节。

风书帘这才意识到,面前这个看起来云淡风轻,背脊仍挺得笔直的少女,怕是在方才使出那惊天动地的一招之后身体已是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风书帘暗道一声不好,就要往回撤力。

可是终究是晚了半分,他手上的掌风已经穿过断剑,重重击在了阡陌身上。

“糟了!”

风书帘刚才这掌下手有多重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见猎心喜,又错误地估计了阡陌的剩余战力,如今这一记“穿云掌”打下去,以阡陌现在的状态,起码要断上五六根肋骨!

在风书帘的掌风击中阡陌身体的那刻,阡陌整个人连一丝停顿也没有,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整个人如同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飞出了演武台。

与此同时,断落的那一半剑尖“叮当”一声,掉落在演武台上,发出一声没有人能听得到的清脆声响。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选择 风书帘虽然渴望一场过瘾的战斗,但也从来没有想过伤人性命或者重伤对手,于是在见到阡陌身形被自己一掌轰出演武台的时候,没有等裁判宣布结果,就果断跟在后面飞了出去,试图将人接住。

毕竟,要是照阡陌自身的这种情况,这一下若是摔到硬实的地面上,只怕是会雪上加霜。

这绝对不是风书帘想要的结果。

但是,有一个人的动作却比他快得多。

当阡陌面对风书帘的攻击没有选择闪避的时候,楚怀墨就知道,阡陌恐怕不是不想避,而是避不了了。

在风书帘的手掌击中阡陌的时候,楚怀墨立刻一拍身下座椅,将“瞬风”催动到极致,径直朝阡陌所在的方位飞奔而去。总算赶上在阡陌落地之前将人接住。

有些颤抖地感受着阡陌僵硬的身子,苍白的脸色和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楚怀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下也升起了一股无名怒火。

风书帘适时赶到,见到对手虽然情形看上去不太好,但至少还活着,不由松了一口气。若是在武林大会会台上,众目睽睽之下闹出人命,恐怕对他的下半辈子来说都是一个洗不去的污点了。

风书帘与楚怀墨也算是有过几面之缘,如今见他亲自出手将人救下,更是放心了许多,向他一抱拳道:“楚少……”

话还没说话,面前这个在他印象中清冷淡泊的楚少阁主周身的气息突然暴躁起来。

——他还敢到自己面前来?

“滚!”楚怀墨沉声一喝,一只手抱住阡陌的身体,另一只手朝着风书帘重重一挥,一掌结结实实地打在了风书帘胸前。风书帘暴退了十余丈,穿过人群摔在了演武台的另一边,“噗”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楚怀墨收了掌,也不理会众人的讶异和会场内的骚乱,双手打横抱起阡陌沉着脸朝邀天阁的住处赶去。

演武台下一处隐蔽的角落,一位戴面具的华服男子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眸光微闪,面具下的唇角扬起一个诡异的笑容。

“冲冠一怒为红颜?有趣,太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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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醒了!”

昏昏沉沉中阡陌听到了一阵熟悉的叫喊声,试了几次,她才勉强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由模糊慢慢变得清晰。

楚怀墨、秦疑还有月箫等人都守在阡陌床前,见她睁眼俱是长舒了一口气。

意识逐渐清晰起来,身上无孔不入的疼痛感也在瞬间重新将她淹没,她试着动了动手腕,想要去抓楚怀墨的衣袖,可是这一个小小的动作就让她疼的差点掉下泪来。

楚怀墨见了立刻主动握住了她的手,眉间带着些焦虑之色,急忙问道:“怎么了?”

“公子……”阡陌看到他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好疼啊……”

楚怀墨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口,过了好一会,才平复住了心情,轻声安抚她道:“我知道……你且忍耐一会,马上就好的,别怕。”

“嗯。”阡陌咬住嘴唇,很轻地眨了眨眼睛。

月箫和秦疑的神色都有些复杂。两人之前都知道或察觉到了阡陌对楚怀墨的感情,也因为相似的原因,心中其实都不太支持阡陌的选择,可是从今天发生的这一系列事情看来,这两个人之间,又岂止是阡陌单方面对楚怀墨情根深种这么简单。

秦疑首先叹了一口气,拍了拍楚怀墨的肩膀,示意他让开一些:“老夫再来把把脉。”

楚怀墨看了阡陌一眼,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退到一边。

秦疑面色沉重地将手搭上阡陌的手腕,片刻之后,看着阡陌道:“你身上这断掉的十几根骨头倒是没什么大碍,我已经给你接回去了,躺个几日便能痊愈,只是体内的这股剑气有些麻烦。自然状态下这剑气大约需要三个月的时间才会被你的身体吸收,我可以给你用药将这个时间缩短到三天,只是……”秦疑将阡陌的手臂放回被子里,又道:“自然消散的情况下,这剑气中九成的剑意都能被你自身吸收炼化,对你的修炼大有好处,若是由我出手,只需一枚‘化气丹’,九成的剑气都会被药性中和,虽然得不到什么感悟,但是受折磨的时间却大大缩短了。你选择哪种?”

阡陌看向了楚怀墨,秦疑见状又叹了口气。这种事情都要征求楚怀墨的意见,这丫头,真的是没救了。

楚怀墨想了想,问道:“若是由阡陌自己吸收,这剑意会不会对她的身体有什么别的影响?若是用药,这药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

“不会。”秦疑摇头,“老夫的药怎么会有副作用?若是放着不管由她自己吸收,唯一的影响就是身体会像现在这样,每时每刻都会感受到刀割一般的痛苦,这种痛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和简易的吸收逐渐减弱,若是忍耐力够强的话,大约七日之后,可以勉强起身和挪动,一个月之后可以初步适应,正常行动,只是不能动武。三个月之后,剑气完全消散,武功将更上一层楼。若是用了老夫的化气丹,明日一觉醒来便能正常起身,三日之后完全康复,但所得同样化为乌有。”

楚怀墨想了想,看向阡陌轻声道:“你自己选择吧。”

自己选么……

阡陌咬牙,忍住体内肆意蹿腾的剑气。三个月,三个月后同帝一定到了江南,若是自己的功夫可以更上一层楼,完全掌握了用剑的第二层境界,未尝没有可能……报仇雪恨。同帝长年待在长安城,皇宫大内戒备森严,几十年也不一定能再等到他移驾长安之外,这一次突然下江南,也有可能是自己唯一的机会,也是把握最大的一次机会。可是……若是选择这一种办法,五日之后,自己与辰曦的那一场比试怎么办?难道只能避战了?

躲避辰曦意味着什么?何止是让她剑心蒙尘这么简单!也同样意味着,她在楚怀墨的问题上让出了一步。

这个选择哪里是什么“要不要利用这股剑气”的简单选择,分明是让她在报仇和楚怀墨之间选一个啊!

所以楚怀墨才让她自己选么……

阡陌深吸了一口气,压住体内的翻腾疼痛感,看向秦疑哑声问道:“若是……放任它……不管,我……最快……最快几日可以……动武?”

秦疑面露一丝不虞,勉强开口道:“最好是一个月之后。”

“不行……时间太长了。”

秦疑马上火了,生气道:“你若是不怕死不怕痛,就是现在下床去找人家打架老夫也管不着你!”

“秦爷爷……”阡陌轻声唤了一声。秦疑跟她自称“老夫”,想来是真的动怒了,只是……这两样,她哪样都是不想放弃啊……

“别叫老夫!”秦疑一甩袖子,站了起来:“要么用药,明早你就能活蹦乱跳,要么你就老老实实在床上躺一个月,过了这一个月,你若手痒想找人比试比试,老夫也不是完全办法。可若是又想要这剑意,又想继续比赛……老夫劝你还是另外找个医术高强的‘神医’来找你看病,总之老夫是没有办法!”秦疑并不知道同帝两个多月后将要到江南的事情,所以此刻只是以为阡陌为了武艺进展,更好的为楚怀墨完成任务才不舍得放弃这个进阶的机会,非要强撑着这口气继续比赛,因此很是恨铁不成钢。

“秦爷爷……”阡陌动了动,试图坐起身来,可是体内割裂般的痛感却让她完全无法完成这个动作。

秦疑见她居然现在就想乱动,一下子也顾不得生气,挤开向前想要扶住阡陌的楚怀墨,赶紧将她按了回去,急道:“这个时候你乱动个什么?躺好了!”

“你……别生气……”

秦疑毕竟还是疼爱阡陌的,见她难受的样子也舍不得多加苛责,只是不满道:“你又是做什么非得在赛台上那么拼命?不过一场比试而已,你这个年龄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很好了,做什么非要挣那个晋级名额?居然完全不管不顾乱用剑招……唉……你呀!”

“我哪有……乱用……”只动了那一下,阡陌就疼得额头直冒冷汗,说话也更加不顺畅了。“我只是……第……一次……使那招,不……熟练,多试……几次……就……”

“一次都不行!”秦疑提高了嗓门吼了一声。“亏得你还是个医师!五行相克懂不懂啊?!你在一招水、土双属性的剑法中擅自加入火属性干什么?水火不容懂不懂啊?居然还想试?!”

“水火……什么水火……不容……?”阡陌有些懵地问道,一旁的楚怀墨和月箫听了也露出不解之色。

秦疑却不耐烦地瞪眼道:“你别跟我打岔!总之这招你今后绝对不许再用,想都不要再想!”

“那……我的伤……”

“七日之内,不行!”秦疑松了口。

“秦爷爷……”阡陌叹了口气,脑袋转了转,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都疼得她牙齿直打颤。她强压下体内要命的痛感,脸色发白将自己想要说的话理顺。“这次好不容易得来……领悟的机会,我是怎么都……都不会放过的,所以,化气丹,我不会用。”

楚怀墨见阡陌平淡而坚决的神情,眼神一黯。

却听阡陌脸色更加发白,也更加坚决地道:“五日之后……与辰曦的比试,我也一定会参加。”

秦疑气急败坏,正欲再说教她几句,只见阡陌突然笑了一笑,低声打断了他,这一次她的言语间不再有停顿,就好像身上从来没有受过什么伤一样,平静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平生什么都可以让,唯独这两样东西,死都不让。”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乱点鸳鸯谱 秦疑最终还是妥协了。

阡陌孤注一掷到近乎偏执的决绝由不得他不妥协。如果放任她自己胡作非为,以阡陌的性子,真的是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事。

好在阡陌也不是完全没有留余地,她要的只是能正常参加五日之后和辰曦的比赛,却没有对七日之后和陈子冲的比试有什么要求,仅仅是这样的话,以秦疑的医术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只不过阡陌自己要多受一点苦罢了。

关上房门,秦疑和月箫一道走了出去,只留下楚怀墨还在屋子里陪着阡陌。行到岔口处,月箫正欲向秦疑告辞,秦疑却面带忧色地叫住了他。

“月箫小子,你觉得小陌儿怎么样?”

月箫不明白秦疑为何会突然这么问他,愣了片刻,回答道:“很好。”

“很好是什么意思?”秦疑有些不满意道:“说具体些,好在哪里。”

月箫有些哭笑不得道:“秦医师,你问我这些做什么?”

秦疑白了他一眼:“老夫问你话,你答就是了,问这么多做什么?”

月箫摇摇头,认真想了想才开口道:“聪明,勤奋,重恩,爱恨分明,遇事有自己的想法……嗯,大抵就是这样了。”

“这就完了?没有了?”

“呃……心思纯净,明辨是非……”

秦疑瞪了他一眼:“老夫问的不是这些!”

“那您想问的是什么……”月箫摸了摸鼻子,有些无奈。

“老夫问你,你觉得小陌儿……嗯,模样生的俊俏吗?饭做的好吃吗?女红手艺如何?”

“……啊?”

“啊什么啊?老夫问你话!”

“这个……”

秦疑见月箫的样子不悦道:“男子汉大丈夫,吞吞吐吐地做什么?老夫问你,你可喜欢她?我若让你娶了她,你可愿意?”

月箫吓了一跳,忙摆手道:“秦医师,这种话您可不要乱说,免得旁人听了误会。”

秦疑一瞪眼,怒道:“误会什么?能误会什么?快些回答我,你娶是不娶?”

“这个……”月箫斟酌了一下用词,才道:“我目前尚且还没有娶亲成家的打算……”

“你都年近二十了,什么叫没有成家的打算?你之前不是一直对小陌儿挺关心的吗?难道是觉得她不好,所以才这般推脱?”

“不不不,没有,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月箫连忙摆手,又道:“阡陌妹妹对于我而言就如同亲妹妹一样,我对她绝对没有多余的心思。至于关心她——”月箫正色道:“阡家葬父之恩大如山,家父又曾在继元将军旗下效力多年,阡家三代将军的为人我都十分敬重,阡陌妹妹是恩人之后、故人之后,是阡家唯一的血脉,于情于理我都会护着她。只是……这些与儿女私情却是半分关系也无。”

“这么说你不愿意娶她?”

月箫想了想,公正道:“若是阡陌妹妹有心想要嫁我为妻,我自然也会对她好,只是秦医师想必也看出来了,阡陌妹妹此刻心中只有少主一人,您又何必非要做这恶人呢?”

秦疑的心思月箫现在已经明白过来,想来秦疑心知阡陌爱慕楚怀墨,却不放心他二人在一起,所以才来问自己的意思,打着若是自己喜欢阡陌,便由他做主,强行凑一对鸳鸯的主意。只是,一来他确实没那个心思,二来,就算他有,以月箫的为人也绝对做不出“横刀夺爱”这等事。

之前月箫也心有忧虑,他跟在楚怀墨身边多年,最是清楚他的冷淡性子和有时会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果决,虽然大体来说楚怀墨并不是一个坏人,可是也绝对不是一个纯粹的好人,他也担心阡陌所托非人。可是今日,听到楚怀墨为阡陌冲冠一怒,居然做出了当场打伤风书帘这等一点都不像他的冲动事,看到了阡陌昏迷时楚怀墨那不似作伪的担心神态,月箫觉得,楚怀墨这次,恐怕是认真了。

故而,秦疑的心愿,注定是要落空了。

“唉……”秦疑叹了口气,摇着头又道:“你不行,哪怕是星芜那小子也好啊,偏偏……她怎么就喜欢上楚怀墨,唉!真是!”

秦疑居然连星芜的主意也打过?月箫彻底无语了,不由为楚怀墨说了句公道话:“少主一表人才,人中龙凤,本领气度远非常人所能及,他二人朝夕相处,阡陌妹妹会对少主……这也不是什么奇事吧?”

说到这件事秦疑就更加来气了,不由又瞪了月箫一眼道:“还不是怪你小子,当初出事偏偏要去求楚怀墨,你若是早些找到老夫身上,老夫呼朋唤友一番,照样能将人给救回来,唉!偏偏你——你找楚怀墨救了人也就罢了,完事还非要去什么湛西,若是当时你留在小陌儿身边,凭着你这份实打实的救命恩情,再兼朝夕相处,老夫怎么着也能将你二人凑到一块去啊!”

秦疑是真心很看好月箫,觉得他哪哪都好,人品好,相貌好,武功好,性情好,又重情重义,知恩图报,比起楚怀墨那厮一点不差,总想着要把阡陌交到月箫这样的正人君子手上,他才能放心。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不是月箫这样的君子,换成星芜那种虽然看上去不太靠谱,但是心思单纯会逗人开心的少年郎也是好的啊!怎么偏偏是……秦疑想到自己知道的那些事情,面上全是担忧。他有时候真想豁出去将自己知道的直接告诉阡陌,可是又怕阡陌承受不住,反而会受到伤害。可是眼看着她越陷越深,万一……

真是左右为难。

月箫摸了摸鼻子,秦疑这话越说越颠三倒四,要是让旁人听到了,指不定还真以为他对阡陌有什么企图。再加上楚怀墨不知道为什么似乎一直对他在这方面有些防备,每次轮到阡陌的比赛的时候都要找理由将他支开,让他无法去观战,偶尔和阡陌在一起闲谈两句,楚怀墨也是满脸的不高兴,还记得大会开幕式那天也是……

他一直觉得奇怪来着,楚怀墨对他这些莫名其妙的防备到底来自哪里……等等,不会是——

“——秦医师,你方才对我说的那些话,没有对少主说过吧?”

“怎么没说?我都不知道说过多少回了。唉,可是这两个小兔崽子,偏偏没一个听我的话!真真是——唉!”

好吧,这下真相大白了。

等等——两个?

“您该不会跟阡陌妹妹也是这么说的吧?”

秦疑有些遗憾地点点头,叹了一口气。

月箫只觉得头皮发麻,无语望天。

完了,这回他真的是没脸见人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阡陌VS辰曦(上) 月箫和秦疑在这边为阡陌的终身大事操心,当事人却是完全不知。阡陌刚喝了秦疑给的一碗止痛的汤药,现在正在自己的小屋有一搭没一搭地楚怀墨说话。

这碗止痛汤对阡陌目前的症状效果并不是很明显,只是能让她多睡一会,在睡梦中加快一些身体对剑气的吸收,然后,到了四日之后,身体适应了再换另一种药。

配合前几日止痛汤打下的功底,在第五日的时候暂时让她的身体对痛感减弱。

是减弱,而不是完全消除痛感,更不是控制剑气。

也就是说,到了第五日的时候,阡陌依旧会感受到部分剑气肆意带来的痛苦,只不过这份疼痛应该是在她能忍受的范围之内。更重要的是,由于这个药只是减轻痛感,却不会消耗剑气,在阡陌完成了在演武台上的大展身手,药效消除之后,白日“活动”完筋骨造成的当初没有被感知到的疼痛感只怕是会加倍袭来,让她更加痛不欲生。

“为何定要执着于这一场比试,就是不比也没有什么关系。”楚怀墨坐在阡陌的床塌边,一只手握住她的小手,另一只手垂在膝上。

阡陌有些虚弱的望着他笑了笑,轻声道:“我不是说了吗,我不会让的。”

对她来说,这一步让了,那就是将楚怀墨给让了出去,虽然实际上并不会导致这样的结果,甚至楚怀墨不一定会因为这件事对她有任何怪罪或者不满,但是她自己的心上,定会生出一道罅隙和裂纹。

有些事情,让过一次,后面就会有无数次。退过一步,以后就会步步退。什么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在人真正坚持的事情上面,这些都是谬论。

所以,这一场比试,她不仅一定要正常参加,而且——一定要赢。

“就为了一场没有意义的比试,多受这么些罪,值得吗?”

阡陌轻轻摇了摇头:“谁说没有意义了。”

她并没有看到先前秦疑让她做选择时,她最开始说不会用化气丹时楚怀墨眼中隐藏的一抹失落,也没有看到当她说这两样她都不让时,楚怀墨眼中的那抹复杂和窃喜。如今,她也只是在吐露自己的真心话而已。

“天清道人说的一往无前的剑道,和你曾问我的因何执剑,我都已经想明白了。这是我悟出来的答案,你看看,可还满意?”

“你不是怕疼吗?”

“你在,我便不怕了。”

“值得吗。”楚怀墨看着她,面上无悲无喜,似乎只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不知道是问她为了一场比试受这些疼痛是否值得,还是在问她所做的这一切选择是否值得,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没想好的事情。

可是阡陌却都懂了,她看着楚怀墨,像是看着一道她神往已久的亮光,眉眼渐渐变得温柔。

“值得啊。人间最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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阡陌在床上躺了整整三日,大部分时间她都是在秦疑的止痛汤的药力下昏睡着的,睡着的时候不觉得有多疼,可是一醒来,体内就疼的要命。

待到第四日,秦疑便给她减少了药量,她与辰曦的比赛就在明日,虽说到了那时秦疑会另外用药帮她降低痛感,可是躺了整整三日的僵硬身子还是需要提前活动活动来适应明天的大动作。

只是因为剑气四窜,她简单地伸展一下四肢倒还能忍住疼痛,但是想要比划两招的话,在秦疑换药之前还是万万做不到的。

“你那招什么狂风暴雨可万万不能再用了,听到了没?”开赛前秦疑在台下拉着阡陌千叮万嘱道。“不仅是那招,所有要用到剑气的剑招最好都不要用,不然夜晚药效一过,有你好受的!”

阡陌不以为然地点点头,活动了一下筋骨,感受着身上久违的轻松感。

秦疑的话她不是没有听进去,再胡乱用招式会带来的后果秦疑也跟她说的清清楚楚。只是……若是局面到了不可控制的地步,她也只能冒险了……

秦疑用的药果然是神奇,一碗下去,昨夜那还割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抽搐的疼痛感一下子便消失了八成,此刻的轻松让她有种生在梦中的不真实感。

今日她与辰曦的比试,邀天阁中的弟子几乎都到场了。一来这场比试是内斗,不管谁输谁赢都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二来,到了这个时间段,大部分人是否进决赛的资格都确定下来了,时间上也宽裕了不少。

阡陌今日穿的是第一次与辰曦交手时穿的那件桃红色衣裙,衣身上的血迹早已清洗干净,只是当日输掉的那股挫败感,只有拿一场完整的胜利才能洗刷。

她腰间佩戴着的依然是自己惯用的那柄宝剑。剑在上次与风书帘的比试中已经断成了两截,威力大减。可是她却没有再拿一把别的什么剑来替代,对于一个剑客来说,剑就像他们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如若要更换的话,势必要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来重新磨合,否则,新剑的效果可能还不如断掉的旧剑。是以在找到新的称手的宝剑之前,阡陌宁愿用这柄断剑,也不会随便换成一把陌生的剑。

比试的锣鼓声敲响,阡陌与秦医师和楚怀墨等人到了别,便果断走上了演武台。

今日来看她们这场比试的人格外的多,江湖之中女弟子本就稀少,更何况这罕见的双姝同台。再加上两人还是来同一门派,上一场比试中阡陌还大放异彩,伤了名声斐然的风书帘,最后还上演了一出“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好戏。

还好这观战的众人不知道阡陌和辰曦是情敌,之前还有过一次为了心上人“大打出手”的前科,不然只怕是会更兴奋了。

辰曦与日耀和星芜道过别之后,走到了楚怀墨面前,双眸望着他冷淡的面色,神情复杂。

“少主,我上去了。”

“嗯。”楚怀墨淡淡点了点头,没有刻意看她,也没有与她多说一句话,态度与先前阡陌同他打招呼之时有着天壤之别。

辰曦眼中划过一丝痛苦,转身决然上了演武台。

随着裁判的高声宣布,这一场两人均是期盼已久的对决,正式开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阡陌VS辰曦(下) 阡陌举起手中的断剑,没有丝毫的犹豫,抢先一步向辰曦发起了进攻。辰曦看着阡陌的身影,眼中有一股毫不掩饰的浓烈恨意。见阡陌居然先一步动了,冷笑一声,抬起双手,几枚小叶刀片沿着刁钻的弧度从侧方攻向阡陌的身后。

“辰曦用暗器的手法倒是熟练了很多。”演武台下,火华长老看着二人在台上的过招,点了点头。

月箫却是有些担忧地蹙眉道:“辰曦招式中的杀意……有些重啊!”

长乐听了摇摇头:“我看你是过虑了,这可是武林大会的赛台,不会出问题的。”

星芜也在一旁不太高兴的附和道:“就是,老二把辰曦也想的太坏了,上次的事情的纯属意外,辰曦才不会那么狠。”

月箫听到星芜对他的“爱称”,心下无语,故作不解地望了望四周,看向长乐等人面带疑惑问道:“你们有听到谁在说话吗?”

正磕着瓜子的长生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手中的瓜子壳落了一地。

众人讨论间,演武台上的对战已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辰曦投掷出去的暗器已经掉了一地,阡陌的抵挡比上一次从容了许多,只是偶尔行动间会因动作幅度过大牵动内伤,遭受到连秦疑给的药都压制不住的痛感袭击,动作变会慢上片刻。

辰曦一直仔细观察着阡陌的状况,根据阡陌一系列的反应,试探着她的身体状况。

阡陌每次做出弯身或是扭腰的动作的时候,便是她体内的伤口被牵扯的最厉害的时候,身体的反应也会降到最慢。

辰曦瞟了一眼阡陌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心中冷笑,脚尖轻轻一点地,身体腾空,从上方掠过阡陌,试图绕到她身后。

阡陌迅速转身架起了剑,可就在辰曦的身形通过阡陌头顶正上方的时候,却突然一下停顿了下来。辰曦没有在惯力的引导下继续向前,反而身形下沉,一把暗器出手已刁钻的角度攻向阡陌,同时,手掌向下一拍,猝不及防地用上了肉搏战术。

阡陌察觉到辰曦的用意,连忙身后向后一仰,试图躲避。可是她此时本就在转身过程中,两个大幅度的动作叠加在一起,疼的她的小脸一下就惨白起来。

楚怀墨看着演武台上的情形,双手一紧,牢牢握住了椅子扶手。

“秦医师,你的药不是能够降低疼痛感吗?怎么她看上去还是那般难受?”

秦疑的心中也有些焦急,听了楚怀墨的问话当下脸色就不好了:“哼,那药最多只能免去她八分痛感,剩下的两分是如论如何也得她自己承受的。也亏得只有两分,否则以她的身体状况,这样乱来只怕片刻就能昏死过去!”秦疑不善地盯着楚怀墨,哼了一声,好像这一切都是楚怀墨的错一样。“现在这一点疼算什么?等夜间药效过去才有她受的!”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有啊。”秦疑没好气地点点头,语气呛人道:“你去将她从台上拉下来,按回房中乖乖躺着,老夫说不定还能保她睡个安稳觉。”

楚怀墨的双手又紧了紧,一会若是实在不行,也只能按秦疑说的做了,哪怕回去阡陌会怪他二人,也没有办法了。

再说台上,阡陌的身体被这样一拉扯,一瞬间简直疼的快昏了过去,此刻已经是全凭着意志来压制疼痛和保持清醒了。

她避过这一招,猛的喘了几口气,脸色发白,手脚并用地从地上颤抖着爬了起来。

台下的观众不明真相,看上一场比赛中神勇无比的阡陌突然变得窝囊起来,还以为二人在配合着比假赛,阡陌是要故意输给辰曦,顿时高声咒骂了起来。只有少数几个有眼力劲的人,从阡陌露在外面的脖子、额头和一直在发抖的握剑的手上察觉到了她糟糕的身体状况,猜测她可能是在与风书帘的比赛中受了重伤,还未伤愈。

阡陌趁着辰曦换气的功夫,往台下看了一眼,楚怀墨那满是担忧地神色和紧紧皱在一起的眉头尽数落入她的眼中。

“不能让公子担心啊……”

她勉强站好,冲着楚怀墨的方向笑了一笑,只是那笑容被遮挡在面纱之后,也不知道楚怀墨是否能看见。

就这么一会地功夫,辰曦的攻击又重新朝她袭来。阡陌握紧了手中断剑,咬牙挺直了背脊,竭力安抚住微微颤抖的身体。

见鬼!怎么会这么痛?

辰曦的身形在阡陌周围不断闪现,看着阡陌神情中隐藏不住的痛苦心中痛快不已。

“这只是刚开始而已。”她冷笑一声,双手不断交替,引诱着阡陌一次又一次地极大幅度的动作来躲避自己攻势。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啊……”

辰曦的目的阡陌已经看明白了,自己受伤的事情在邀天阁中本来就不是秘密,辰曦又一向与星芜交好,自己的情况她想必知道的一清二楚。现在这样多方位的密集攻击,不过是利用自己的内伤,想让她自己扯动伤口消耗体力,早些支撑不住罢了。

绝对不能被再这样被辰曦牵着鼻子走了。

眼下这种情况,想让摆脱劣势,必须要先与辰曦拉开距离才行。

阡陌再一次抵挡住辰曦的攻击,利用换气的间隙,脚尖一点地,就往擂台旁边去。

“想跑?做梦!”

辰曦一见阡陌有动作,立刻紧跟其后追了上去,不让阡陌有跟她拉开距离的机会。

二人你追我赶,就在演武台有限的范围内展开了一场速度的较量。

可是阡陌的轻功又怎么会是辰曦的对手?眼看辰曦又渐渐追了上来,阡陌不免有些焦虑起来。

粗略计算了一下自己体内的状况,阡陌暗叹了一口气,眼神逐渐坚定。

看来,还是只能硬抗了。

当两人的距离再一次拉近的时候,阡陌放弃了调整路线,出人意料的转过身来,直面辰曦,一剑劈了下去。

凌冽的剑气化作一道长虹隔空劈向前行中的辰曦,辰曦没料到她突如其来的反击,倒是一下子没躲过,险些受了伤。

“不是让她不要用剑气的吗?怎么还……?”秦疑有些心急地跺了跺脚。

不过,此时的阡陌却没有同他以为的那种再次做出任何痛苦的反应,而是神色漠然地挺直了背脊,毫无惧色地直视着辰曦。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乘风破浪 “哼,怎么不躲了?”辰曦双手掩在衣袖中,面色傲慢,心中却是有些疑惑。据她得到的消息,阡陌现在地身体状况应该不能使用剑气,也不能做出大幅度的动作。之前交手中阡陌的表现也证明了这一点。

可是为什么突然之间,她又……恢复正常了?还用了剑气?

难道之前都是装的不成?

辰曦仔细观察着阡陌的神态,先前不适的状况似乎已经消失,脸色也恢复了正常,身体细微的颤抖已经完全停止,就连额头上的汗珠好像都已经干了。

难道真的是装的?

阡陌望着她,过了好一会才语气平静地开口道:“我知道,你一直想对我出手,甚至是……杀了我。”她的声音不大,喧嚷的观众席中听不到,但是她对面的辰曦却听得一清二楚。

辰曦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憎恶:“是又怎样?凭你现在的状况,难道还想躲?”

“我不躲了。”阡陌摇摇头,语气淡漠。“所以,你动手吧。”

“哼。”辰曦轻哼一声,却没有枉自擅动。她一时之间搞不清楚阡陌葫芦里到底想卖什么药,为了谨慎起见,只将暗器握在手中,却没有出手。

“怎么?难道我站在这里不躲,你反而还不敢动手了吗?”阡陌朝辰曦的方向走了一步。

辰曦受到挑衅,脸色一沉。

“你说我不敢?”

“那你为什么不动手呢。”阡陌说着,又往前走了一步,彻底脱离了演武台的边缘。

“她们俩在干嘛?”演武台下,观众们看着二人诡异的对峙,有些摸不着头脑。

“小元怎么恢复正常了?”长乐有些疑惑,“已经不疼了?”

怎么可能不疼啊。

阡陌体内四处乱窜的剑气已经在她引动方才那一击时达到了顶峰,哪怕是在秦疑止痛药物的压制下,她的身体都已经承受不住了。到现在为止,支撑着她的,不过是意志而已。

“她只是能忍而已。”楚怀墨看着台上神情自若的少女,面色复杂。

在这个几个月邀天阁内部的训练中,给阡陌帮助最大的是月箫,但是给她启发和感悟最大的,却是日耀。

每一次日耀在训练中无论受到什么样的伤,处于什么样的逆境之中都神色不改从容自若的场面都让她深深震撼,于是,在面对辰曦不断通过她的神色来试探她的时刻,她突然想到,也许,她也可以做到像日耀那样,面对体内的疼痛面不改色呢?

她努力试了试,虽然完成地不太好,但是,好在居然真的成功了。

面对她强装出来的镇定自若,辰曦果然有些迟疑,也终于给了她一丝喘息的机会。

趁着辰曦尚未缓过神来的功夫,她也终于借着这两句逼问的机会,脱离了演武台边缘的危险位置,赢得一丝反击的空间。

不过,辰曦的愣神也并没有持续太久,她的目的是击败甚至重伤阡陌——至于在演武台上杀人,这么明目张胆的愚蠢事情,她却是不会做的。所以,不管阡陌是伤了还是没伤,痛还是不痛,她都不会停止攻击。

辰曦伸直了手臂,指尖朝向地面,将一把各式各样的暗器夹在了手指中间。

在阡陌向她迈出第三步的时候,辰曦的手指有规律的律动起来,指尖的飞镖、飞针、弹球等物便接二连三攻向了阡陌,一把暗器撒完,袖中又是一把飞刀、银钩滑进手中,同样随着她手指的律动升入空中设向阡陌,如此反复。

辰曦的动作极快,数把暗器出动的时间间隔微乎其微,在演武台下外人看来,就好似下了一场暗器雨一般。

这一招的名字叫做“漫天花雨”,和“锁穴手”、“冰爆”一样,同为辰曦压箱底的三大招数之一。

“漫天花雨?”台下的月箫等人神色一紧,“辰曦怎么连这招都用出来了?”

星芜在一旁挠了挠头,有些奇怪道:“比赛场中用大招不也是很正常的事吗?你那么紧张干嘛?”

月箫摇摇头:“那是你没见识过这招的杀伤力。”

“阡陌的那什么风啊雨的不也挺厉害的吗?也没看你们那么紧张啊!”星芜不以为意道。

“我说的是杀伤力,不是威力。”月箫摇摇头,目光紧紧锁定在演武台上。

辰曦目光阴冷地看向阡陌,这一招,她一定避无可避!

面对铺天盖地而来的暗器潮,阡陌抬起头,透过头顶的间隙望了一眼高悬在空中的烈日,闭上双眼,张开双臂,扔掉了手中仅剩一半的断剑。

“她想干嘛?不会是想自杀吧?”台下观战的弟子们见到阡陌的举动瞬间炸开了锅,议论纷纷。

邀天阁中,众人的心也揪了起来。

“这么猛烈的一片攻击,她不躲是找死不成!”秦疑唰的一下站了起来,第一个坐不住了。

楚怀墨一把抓住秦疑,坐的笔直:“她不会想死。”

秦疑心中着急,拼命想耍开楚怀墨,可楚怀墨却紧紧抓住秦疑的手腕,另一只手死死扣在座椅扶手上,嘴唇抿的紧紧的。

她心中想要去做的事情那么多,怎么可能会去做这种找死的事情?

不可能。

她一定有自己的打算。

阡陌闭着眼感受着周围冰冷的金属气息,面上无悲无喜。

天清道人所说的大爱无疆是什么她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也做不到,但是光明磊落和一往无前她却觉得自己是都能够尝试的。

光明磊落的真谛她在上次和天清道人谈过话之后有了一丝明悟,五日之前那一场以身为媒承接日光的比试让她更深一步地了解到了光明的气息,她有把握,三个月之后,待她将体内的剑意吸收完毕,她一定能够到达习剑境界的第二层,明悟剑心,如臂指挥剑气。

可是,仅仅到第二步就够了吗?

既然天清道人说,楚怀墨问她的那两个“何为剑”、“为何学剑”的问题是以他自己的感悟映射到剑上的,那就证明,楚怀墨对自己武器的境界掌控,至少也到了第三个层次了。

同帝离开长安南下,身边的护卫力量会达到何种水平她不知道,但是她知道,她的实力每提高一分,自己的把握就会大一分,就算刺杀不成,能多一分活着回来的把握也是好的。

可是她的时间太少了啊。

若是这么慢慢等下去,要等到哪一天才行?

可是怎么样才算真正的一往无前无所畏惧呢?如果连死都不惧,这样能算吗?

她知道,辰曦一定不会放过这次在演武台上对她下手的机会,如果能借助这次机会,她能有所收获吗?

她想起了楚怀墨给她的清风十二剑的第三式残招——乘风破浪。同样是以一往无前的勇气,抵挡住对手大面积的密集攻击,以全身的剑气突破一切阻挡——就同她现在面临的情形一模一样。

阡陌突然觉得,这些是不是上天给她的机会,让她做这次尝试。

所以她义无反顾地扔掉了手中唯一的武器,卸掉了全身的防御,甚至闭上了眼睛。

如果真的躲不过……

那便死吧。

那便死吧……

她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回忆过往每一次沐浴在剑气之潮之中的感觉,想象着自己的双手、双剑、全身都化为了冰冷的剑身,面对着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枪林弹雨挥出代表她无畏意志的一击——

——乘——风——破——浪——

她想要,破开面前的一切阻碍,达到梦想中的彼岸。

她想要,得到真正的力量,让她能够实现自己的愿望。

她想要,就这样往前走,即使要承受再多的苦难,都绝对不回头……

阡陌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体中产生了一股能让她战胜一切的力量,于是,她遵从着自己的直觉,双手高举过头顶,双掌合十,从头上朝着周身的暗器重重划了下来——

时间在那一刻好像凝固住了,辰曦发射出的所有暗器都停止了向前,没有按照主人的意志去往自己的攻击目标,不仅没有,反而在那一刹那的停顿之后,像是收到了巨大的阻碍似的,猛的按照相反的方向反弹了回去,冲向演武台的四面八方。

“不好!”大会会组发现阡陌的这一反击之后立刻察觉到不妙,若是任由这些暗器反射回去,怕是演武场中的所有观众都要受伤,演武台上的裁判立即向台下观众高呼一声。

“台下所有人,赶紧做好防护!”

可是他的提醒注定是要白费了,因为这些暗器并没有照他预想的那样无差别攻向演武场中的无辜群众,而是在到达了演武台的边缘的时候突兀地停了下来,然后掉落在地上。

唯一一个在这场反击中受到伤害的,只有离阡陌距离最近,身为所有暗器发出的源头的辰曦。

阡陌看向倒在演武台台下,身中五六处自己的暗器,捂胸倒地的辰曦,眼中没有战胜的喜悦,有的只是一丝明悟过后的恍然和酸楚。

她体内的所有力气仿佛都在这场反击之中流失,只是心中那一股磨灭不掉的倔强却支撑着她迟迟没有倒地。

阡陌抬头忘了一眼西方澄亮的天空,面纱之后的脸上扬起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

无剑之境,她做到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伤员 深夜,邀天阁住所,一处幽静的院落中,不时响起一声声压抑的痛苦叫声。

一道纤细的身影蜷缩在被褥之下,双手紧紧握拳,指甲深深嵌入手掌之中。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露在外面的颈部、双手等处肤色一片惨白,青筋暴起,五官痛苦皱在一起,身上已被汗水和泪水打湿透。她的嘴里被塞进了一团柔软的棉布,以防挣扎之中咬到舌头,可此时,那团棉布已经掉落在了床底。

从演武台上下来之后,阡陌几乎是立刻就感受到了剑气反噬的痛苦,先前被压制住的痛感成倍地向她袭来,再加上不听劝阻强行使用剑气,甚至还实验了无剑之境,更是进一步刺激了体内剑气的活跃度。如今,她体内剑气的蹿腾强度甚至都比五日之前要更大上几倍。

“她已经这样疼了两个时辰了,就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可以压制吗?”楚怀墨坐在离床三尺远的一张高板凳上,看着阡陌疼得撕心裂肺的样子,神色焦急。

秦疑站在阡陌的床边,重新拿了一团干净的棉布,趁着阡陌张嘴的时候快速将棉布塞进她的嘴中。他的右手边上还有一张茶几,上面放了一只木盆,木盆里准备了一盆的棉布,旁边还摊了一块丝绢,上面缝着八十一根银针。

他此刻也是愁眉紧锁,听了楚怀墨的话摇了摇头道:“没有办法。之前我就说过这个选择所要面临的后果,她最后还用了那么一个作死的招数……”说到这里秦疑不满地看了楚怀墨一眼,似乎是在责怪他当初拦着自己上台阻止阡陌。“这次的剑气肆虐要二十四个时辰才能停的下来。”

“那就只能这么看着?”

“只能看着。且必须有高级别的医师全程看护,在关键时刻以银针刺穴保持她的意识清醒,以防她在疼痛中丧失心智或是假死过去。”

是的,二十四个时辰,必须保持完全的清醒,甚至不能够像前些天那样靠着睡眠在梦中撑过去,因为这种情况下,一旦意识丧失,阡陌就可能陷入逃避现在疼痛的梦境中,变成没有意识,只有生命体征的活死人。

楚怀墨攥紧了自己的衣摆,嘴唇紧抿,眉头深皱,既焦急又无可奈何。为了不干扰秦医师及时控制阡陌的神志,他也只能在稍远的地方坐着观望,不能靠近,更不敢去触碰阡陌。用秦医师的话说,现在任何外来的触碰都只会加剧她的疼痛,除了必要的银针刺穴,最好任何人都不敢触碰她,甚至围在她身边的人也要尽可能的少。

这样的情形已经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阡陌的嗓子都已经叫哑了,可是体内那股控制不住的疼痛还是让她恨不得有人来砍她几刀,她咬紧了嘴中的棉布,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又开始不清晰了。

这样的痛苦,不如直接将她杀死来的痛快。

可是她若是死了,阡家的仇怎么办?公子又怎么办呢?

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有的今日,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让她一偿宿愿,难道现在她自己却要放弃吗?

开什么玩笑啊!

她必须要熬过这二十四个时辰才行,不过是两天两夜而已,现在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了,她可以,她一定可以。

她必须可以。

除了阡陌的屋子,另一边辰曦所在的小院也被一股紧张的气氛包围着,日耀守在妹妹的床榻前,火户长老正在仔细地观察着辰曦的情况。

辰曦被自己的暗器打伤的伤口本身情况并不算太严重,像火户长老这样的医师出手,花上几天时间也能调养好。她最大的问题,在于功法反噬。

正常来说,发出去的招式被对手躲避或者抵挡都不会对出招人有什么影响,但是,有一类特殊的厉害招式,或者对手以蛮横的姿态强行破解、反击,却会给出招人带来反噬。像辰曦的“漫天花雨”以及阡陌用于反击的“乘风破浪”都是属于这一类的招式。

辰曦的漫天花雨被阡陌以更厉害的招式直接破解反弹,给辰曦带来的就不只是外伤这么简单了。

“火户长老,辰曦的情况如何?”妹妹受重伤,日耀古波不惊的脸上也有了一丝隐隐的担忧。

火户长老收回手,摇了摇头:“外伤倒是没事,这反噬的内伤,恐怕要休养大半个月,后面两场比赛最好还是不要参加了。”

日耀闻言松了一口气,向火户抱了抱拳。火户点点头,提笔写了一张方子,交给日耀。

“按照我这方子配药,每日未时四刻服用,十日之后我再来给她把脉更换药方。另外,半个月之内,不要动用内力,静心调养,切忌狂喜狂怒,约莫十五到二十日,也就痊愈了。”

日耀接过药方,点了点头。他对医道略知皮毛,虽然治不了辰曦的伤势,但是按照火户长老的吩咐抓药熬药倒是不难,也正是如此,火户长老才将药方直接给了日耀让他自己去熬药。毕竟进入这一阶段的比赛后,哪怕是邀天阁中受伤的人口也渐渐多了起来,秦疑身为座上客卿,又是药神谷的医神,身份超然。一般只会给楚怀墨加上他自己收的小徒弟阡陌看病,其他人一概不管。火户作为邀天阁内现下唯一的“靠谱”的医师,自然也是能者多劳,因此像抓药熬药这种小事,自然是不可能亲力亲为了。

日耀看着塌上睁着双眼,一脸不甘心和屈辱之色的辰曦,替她捏了捏被子。

“这些天好好休养,我去替你煎药。”

“哥哥!”辰曦大喊了一声。

日耀抬眸望着她,辰曦通红的眼眶之中有一丝疯狂之色:“都是她伤了我啊!在床上躺半个月,我后面的比赛就全毁了!全毁了!那我这次来武林大会的意义何在?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因为她啊!”

日耀看着她,神色平静:“火户长老说了,让你静心。”

“我是你的亲妹妹啊!为什么你们一个两个都要向着那个贱人!爹娘过世的时候你不是说会一辈子保护我吗?现在我成了这个模样,你为什么还要向着别人!我是你亲妹妹啊!”

“你想如何?”

“帮我杀了她!杀了她!哥哥,以你的武功一定能做到,杀了她,帮我报仇!报仇!”

日耀的眼神中终于流露出了一丝失望,他望着陷入疯狂的妹妹,轻声道:“那一年爹娘去世,只剩我们兄妹二人相依为命,我曾起誓,这一辈子无论到了什么样的境地,无论付出多少,都一定会护你平安成长,让你一生快乐无忧。可是,连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却慢慢变了,变得心狠手辣,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就算这样,你依然是我的妹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日耀轻叹一声:“你仔细想想这件事的起因到底是谁的原因?辰曦,你是我唯一的亲人,哥哥不能再让你继续错下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两天两夜 “如何如何?火户长老?”火户走出辰曦的房门,便被一直坐在屋外焦急等待的星芜拦了下来,“辰曦的伤可有什么大概?”

火户自然又是摇了摇头,将方才与日耀说的话又跟星芜重复了一遍,星芜听后才松了口气,向火户长老告了辞。

“咦?你怎么不进去看看?辰曦见你来探病定会很高兴的。”

星芜挠了挠头,有些犹豫道:“这个……算了吧,我又不是医师,就这样进辰曦闺房她肯定要生气。再说……”星芜嘻嘻笑了笑道,“你不是说辰曦的伤要静养吗?我就不进去捣乱了,免得她休息不好。”

“你这话也有些道理。”火户点点头,两人一道走了出去。“我记得你前日在比赛里也受了伤,如今怎么样了?”

星芜摆摆手,不在意道:“小伤,按你的药方喝完药就好了,不碍事。”

“那就好。”火户叹了口气,又道:“你们都是些小伤,倒是没什么妨碍,偏偏这辰曦和复元这两个内部比试的,受的伤却最重,真是……”

火户摇摇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星芜脚步顿了一下,似乎这才想起来隔壁院子里还有一个伤员。自从今日比试结束之后,他便一直在辰曦的房间门口守着等消息,阡陌那边还没来得及看,不过他潜意识里一直觉得,阡陌那边有秦医师和楚怀墨两个守着,想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才对。如今火户长老既然说辰曦的伤势没有什么大的影响,他便想起来也该去看看阡陌了。

“我去那边也看看。”

星芜同火户长老告了别,翻过两道院墙,来到了阡陌所在的小院。只是他刚一落地就听到了屋子里传出来的凄厉的惨叫声,星芜面色一变,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阡陌房间门口,看到了在门前来回踱步的月箫。

“她怎么叫得这么凄厉?情况很严重吗?”

月箫有些无助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秦医师不让旁人进。”

“这都回来几个时辰了,还没治好?”星芜听着屋内传出来的一阵又一阵令人揪心的叫声和哭声,有些忧心。他认识阡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她虽然看上去柔弱,骨子里却是个极其要强的人,三年来无论在受伤还是承受严苛的训练时都从来没有这般……这般让人揪心过。

星芜的神色有一丝犹豫:“是……被辰曦伤的?”

“我不知道。”月箫被星芜问的有些急躁。“秦医师和少主进去之后就没出来过,我实在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星芜拍了拍月箫的肩膀,玩世不恭的清亮眼眸中少见地流露中懂事的柔和神情:“放心,一定不会有事的,我陪你一起等着。”

月箫看着星芜,终于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房间里的哭声和惨叫声持续了整整两天两夜,时而压抑,时而凄厉,听的人眉头紧蹙揪心不已。

两天以来房间的门一直没有打开过,就好像里面的人连吃喝拉撒都不需要一样,月箫和星芜也在门外站了两天两夜,星芜每日还会抽一个时辰的时间去辰曦那边看看情况,顺便带点吃的喝的过来,其余时间就陪着月箫在门口干等着。

可是他带的东西月箫却也从来都没有用过,他每次望向那扇紧闭的大门,听着里面的声音,便是什么胃口也没有了。

星芜悄悄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发红的眼圈,他跟着月箫在这不眠不休两天,即使心里也记挂着两位伤员,也有些熬不住了,也不知道月箫怎么还能撑着。

不仅是他们二人,跟着揪心的还有屋子里的楚怀墨和秦疑二人。

楚怀墨的情况还算好,最累的应属秦疑,他年纪一把,即使自己就是医师,身体状况也大不如几个年轻人,可是不仅要跟着熬,还要时刻保持精神高度集中,注意着阡陌的身体状况,随时准备扎针施救。

这两天以来,秦疑已经下过十三次针了。

即使以阡陌惊人地意志,也免不了在这无休止的疼痛中渐渐迷失,每到这个时候,秦疑便会出手将她拉回来,让她再一次无比清晰地重新感受到这深入骨髓的痛。

随着时间流逝,每一次扎针的间隔都在修炼缩短,表示着阡陌的状况也渐渐到了极限。

再一次将银针收回,秦疑擦了擦脸上的汗水,这一次阡陌已经连叫喊声都发不出来了。

“情况基本稳定住了。”秦疑看了看阡陌身上渐渐消下去的青筋,将扎着银针的丝娟重新卷了起来。

楚怀墨听后立刻站了起来,走向床边。刚站起来的时候还差点没站稳,走动的时候又不小心带翻了脚边的椅子。

他看着阡陌依旧痛苦的神情,有些不相信道:“这样也算是情况稳定了?”

这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也变得沙哑地厉害,一说话便扯得喉咙生疼,就好像在那惨叫了两天两夜的人是他一样。

秦疑点头,疲惫地双眼中布满了血丝:“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了,剑气会重新在她体内慢慢平复、渐渐吸收,剩下的这三个月虽然会痛,但是不会有这两天这么厉害,也没有那么危险。”

楚怀墨看着阡陌似乎平静了一点的神情,迟疑着点点头,坐到了床榻边。他伸出手,似是想触摸阡陌的脸,却又怕引得她痛而不敢碰。

经过这两日的相处,秦疑对楚怀墨的态度也总算改观了些,就冲他这两日一道陪着不眠不休的毅力,证明至少楚怀墨在对待阡陌这一点上,没有那么冷血无情、“狼心狗肺”。

于是秦疑的神色也放松了一些,对楚怀墨道:“你守了这两日也累得不轻,回屋歇着去吧。阡陌今晚应是能睡个安稳觉,也不必非要有人在这守着。”

楚怀墨点点头,却没有看秦疑:“秦医师先去歇着吧,这一次,劳你费心了。”

秦疑本想说以他和阡陌的关系没有什么费心不费心的,可是这两日他的精气神实在消耗地厉害,现在已经累得不成样了,也就没有精力再跟楚怀墨推脱什么。他点了点头,驼着背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出了房门。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养伤 月箫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立刻转过头去,两步迈到秦疑面前,急急问道:“怎么样?情况还好吗?可有脱离危险?”

星芜正蹲在房门旁的一棵大树边,眼睛半眯着,脑袋一下一下地往下点,听到月箫的问话声,猛的一下清醒过来,瘸着腿跟着跑了过去。

秦疑看到他二人,点了点头有些疲惫道:“脱离危险了。”

月箫终于长舒了一口气,想要进屋去看看,却又拿不定主意自己进去合不合适。

“我……现在能进去看看吗?”

秦疑想了想,摇摇头:“现在最好不要,等后日吧。你们守了两日也累了,先去休息吧。”

月箫往屋子里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也终于离开了。

随着体内剑气波动稍稍减弱,阡陌也终于从剧痛中暂且解脱了出来,睁开紧闭了两日的双眼,阡陌恍若再生。

眼前的景象慢慢从模糊变得清晰,她也终于看清了坐在她身边满脸忧色的楚怀墨。

“公……子……”阡陌的声音已经哑到她自己都听不出来,她动了动,伸手想要去触碰他,可是全身上下一点力气也没有,想动却动不了。

“不要乱动。”楚怀墨察觉到她的意图,赶紧靠近了一些紧张地拦住她。

阡陌无声地望着楚怀墨,手指微动,眼中的渴望再明显不过。

楚怀墨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触摸了一下阡陌的手背,见她没有露出痛苦的神情,才慢慢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还疼吗?”

阡陌微微摇了摇头,可楚怀墨却心中一痛,怎么可能不疼呢?阡陌摇头不过是怕自己担心罢了。

“饿吗?”

阡陌还是摇头,虽然折腾了两天,消耗了她所有的体力,但是体内的疼痛也让她是真的没有胃口吃东西。

“渴吗?”

阡陌眉眼弯了弯,似是觉得楚怀墨这几个问题问得都甚是有趣。她想了想,微微点了下头,轻声沙哑道:“嗓子……疼……”

“好,我去给你拿水。”楚怀墨立刻起身,在阡陌的屋子里环视了一圈,却没看到茶壶,又想到这两天院子里没人,也不知道有没有热水,心下一急,便直接奔到了每日议事的大厅之中,从茶桌上提了一壶水,将瞬风催动到极致,三两下回了屋。

可是将水杯举到阡陌唇边却又犯了难,阡陌眼下的样子连动动手指头都费劲,又怎么能爬起来喝水呢?要是他直接将人扶起来,只怕阡陌全身地骨头都得散架。

看着阡陌这两日因为滴水未进而干裂的嘴唇,楚怀墨想了想,轻声道:“冒犯你了。”

然后将杯中水倒入自己的口中,俯下身,在阡陌呆滞的目光中,轻轻贴近她的嘴唇,将口中的水慢慢渡进了她的唇间。

阡陌的喉咙动了动,她到现在甚至有些不确定自己到底是清醒着的,还是在做梦。

楚怀墨怎么会以这种方式亲吻了她呢?阡陌有些迷糊。可是,唇齿之间传来的那股清冽湿润的感受,却又提醒着她,这一切都是实实在在发生的。

在她还想进一步感受这种奇妙的感觉的时候,楚怀墨的唇却又离开了。

楚怀墨的脸似乎也有些红,不过这一次的尝试却是证明了这种喂水的方法是可以用的,于是他也不再犹豫,再次将茶杯斟满,一口饮尽,再度俯身贴上了阡陌的嘴唇。

阡陌只觉得自己的脑袋晕乎乎的,除了楚怀墨的吻,别的她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就连前一刻还在她体内翻腾的割裂的痛意好像也一起消失了似的。先前因为疼痛而蜷缩成一团的身体也渐渐被这个吻所抹平,慢慢放松了下来,她的整个世界就只剩下面前的这个男人。

片刻之后,楚怀墨再次起身,轻轻喘了口气。他怕压到阡陌惹得她痛,左手一直撑着床铺,控制着身体的距离。这个动作虽然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但是毕竟已经有两天两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了,再加上……这个喂水的方式好像比他想的还要耗体力一些,此刻也不免有些带喘。

“还要。”阡陌抬眸偷偷瞟了一眼楚怀墨,苍白地脸颊上浮现一抹绯红。

楚怀墨一愣,眉毛一挑,嗓子有些沙哑地问道:“要什么?”

“要……喝水。”

楚怀墨看着她,摇摇头,宠溺地笑了笑,倒满一杯水,第三次俯下身去,印上了她的嘴唇。

阡陌闭上眼,舌尖情不自禁地动了动,扫过楚怀墨唇齿之间,楚怀墨身体一震,一瞬间只觉身体中仿佛有一股酥麻的感觉通过,挠的人心痒不已。他微微动了动,轻轻咬住了阡陌的嘴唇。

阡陌试着动了动手臂,慢慢举起左手,抱住了楚怀墨的腰,可是这一动却像犯了什么禁忌一样,楚怀墨身体一僵,迅速脱离了她的嘴唇,并且狠狠瞪了她一眼。

“不许乱动。”

阡陌这一下仿佛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这一动引起的疼痛,不由得轻轻“嘶——”了一声。

楚怀墨见状果然脸色又焦急了起来,心中忍不住自责。阡陌还在伤痛之中,自己委实不该……唉!

“我去给你换床干净的被子,今天早点休息吧。”

阡陌这一下才又反应过来,自己熬了两天,出了一身汗,连被褥都被汗水打湿透了,身上想必更是狼藉,也难为楚怀墨,完全没有在意,居然还愿意这样喂她“喝水”。不由得面色一窘,也不好意思再多说什么,乖乖点了点头。

楚怀墨很快就抱了一床新的干净被褥过来,将原来阡陌床上地那床换掉。

阡陌脑袋往被子里缩了缩,轻声道:“公子……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楚怀墨摇摇头,神色温柔:“不用,我守着你。”

“那怎么行!”阡陌大惊,顾不得羞涩,再次探出了脑袋,连说话都利索了。“你都在这受了我两日了,哪里还能守着?你的身体怎么能吃得消?!”

“你那么着急做什么?小心又弄疼自己。”楚怀墨有些责备地看了一眼,又替她拉了拉被子:“我以前练武的时候,就连七天七夜不睡都是有的,这才两日,算不得什么。”

见阡陌还想反驳,楚怀墨将脸一板,佯作生气道:“好了!别说了,闭眼,睡觉!”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最幸运的晋级者 “……你可不知道,老二当时有多神勇!大喝一声挡我者死!然后万剑齐发,转眼间就将那什么乌龟派的弟子戳成了骷髅!啧啧啧!”

小屋内,星芜左手拿着一牙啃了一半的蜜瓜,右手比划,右脚踩在一张一尺多高的小木凳上,手舞足蹈地跟阡陌复述着月箫上一场比试中的英勇场景。

阡陌半躺在塌上,身后垫了三个软垫,手里捧着一碗发黑的汤药,看着星芜的演示,带着病态的苍白脸颊上浮现出一抹笑意,她望着坐在星芜旁边不停地摇头的月箫,轻声问道:“月箫哥哥,你真的是这么喊的吗?”

她的声音还是有些嘶哑,不过比起前几日已经好了很多,至少没那么虚浮了。

月箫听阡陌问他,更是摇摇头,无奈道:“这种话也就星芜这种人能喊的出来,我当时根本什么也没说,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听到的。”

“嘁!”星芜将右脚从凳子上拿了下来,啃了一口手中的蜜瓜,也不嫌脏,一屁股坐回了那张被他踩了半天的凳子,摇头晃脑道。“我多了解你?你就算嘴里没喊出来,心里也定然是这般想的,我只不过是帮你说出来了而已!”

月箫还是一个劲地摇头,不过似乎是早已习惯了星芜每次讲故事时的胡说八道和添油加醋,也懒得多反驳他。

“那后来呢?月箫哥哥赢了吗?”阡陌又问。

月箫正准备答话,星芜又高声将话头抢了过去,得意道:“当然赢了!那种小门小派的弟子连你星芜哥哥都能一个打俩,怎么可能会是老二的对手!”

月箫无奈地看了星芜一眼,摇头道:“赢的又不是你,你那么得意做什么?”

月箫这一战虽然不算凶险,但是却十分关键。三场比赛中,他赢了第一场,第二场却因为担心阡陌,那两日一直守在她房外,弃了比赛,如果这第三场没有赢,或是因为什么其他的原因在此错过了,月箫就会丧失晋级前百名的资格,这可就是个大冷门了。也正因为这样,月箫赢了比赛才让星芜那么高兴。

——尽管他自己赢了一场,输了两场,已经丧失了晋级资格。

正在几人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房间门突然再次被推开,秦疑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从门外走了进来,看见月箫和星芜二人,清了清嗓子:“探病时间结束了,你们两个,快给老夫滚蛋!”

“又到时间了啊……”月箫二人还没说话,阡陌就先面露失望之色的叹了一声。

为了让她静心养伤,秦疑规定每日的探病时间只能有一刻钟,其余的时候都要乖乖躺在床上睡觉、喝药,什么事都不能干。阡陌觉得无聊透顶,每日都眼巴巴的盼望着这一刻钟,能有人来跟她讲些外面的故事,陪她解解闷,也让她从消化体内剑气的浩大工程中转移一下注意力。

秦疑听到她的抱怨,便将注意力转向了她,正准备说道说道,突然瞥见阡陌手上端着的满满一碗已经快要凉透的汤药,眼睛一瞪,就高声吼了起来:“你的药怎么还没喝!老夫不是让你趁热喝吗?还想不想早点痊愈了!”

星芜见情况不妙,趁着秦疑注意力都在阡陌身上,赶紧向着阡陌挥了挥手,拉着月箫从门口溜了出去。

阡陌这才想起手中的药自己还一口都没喝,看着秦疑一脸的火气,连连点头:“喝喝喝,这就喝。”然后一仰头,咕嘟咕嘟几下子就将一满碗苦得让人舌根发麻的药灌了下去。

秦疑重重地哼了一声,脸色也没有丝毫好转,夺过了阡陌手中的空碗,又将自己手上新熬出来还冒着热气的那只药碗递给了她:“这个也喝了!”

阡陌砸了咂嘴,苦着脸看着手中这碗绿的诡异药水,捏着鼻子灌了下去。

秦疑拿着两只空碗,脸色这才稍稍好看了一点,却还是不住地念叨:“每次喝药都不自觉,老夫给你配的药都是要在特定的时间段里面喝的,你老是这样拖拖拉拉,耽误了时辰怎么办!”

阡陌吐了吐舌,扇了扇自己嘴里的一股汤药的辣味,吸着凉气道:“不拖了不拖了,下次我保证——嘶——乖乖喝药,再也——嘶——再也不拖了!”

“这么大的人了,还一点都不懂事……”

秦疑又拎着她说教了好一会,直到药效上来,阡陌面露乏色,才摇着头拉上门退了出去。

等阡陌摆脱这种吃了睡睡醒了吃的生活,能够像一个正常人一样,保持白天大部分时间清醒,甚至得到秦疑的批准,在别人的搀扶之下,到屋子前的小院里晒晒太阳活动活动僵硬的身子时,已经进入六月份了。

个人实力赛的百强名单早已确定了下来,邀天阁进入前二百的弟子中,她一胜一败,最后一场弃赛,自然是不可能晋级的,辰曦情况和她差不多,第一场比赛输给她之后,后面的两场都没参加——即使参加了,面对陈子冲和风书帘这等对手,也不一定能够赢。

不过,日耀、月箫、长乐和无伤四人倒是顺利晋级,占据了四个百强席位。

“只有四个人晋级啊,会不会有点少?”院子里,阡陌眼馋地看着正在她面前啃鸡腿的星芜,默默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口小份的蛋黄,有些担心地问。

自从能够下床之后,阡陌就再也不愿意待在屋子里了,连吃饭都非得将桌子摆在院子里吃,好在这种事情无伤大雅,秦疑也就没有反对,只不过为伤势好的考虑,这些日子她的食谱却是专门定制的,忌口极多。虽然算不得难吃,但是也都是些寡淡无味的东西,除了最低量食盐什么都没放,烧鸡烤鸭这些更是想都不要想,偏偏星芜还爱使坏,总是买些她不能吃又嘴馋的东西回来,当着她的面大快朵颐,故意眼馋她。

“唔,不算少了。”星芜撕了一口鸡肉,又得意地将剩下半根鸡腿特意举到阡陌面前晃了晃。“来的各派弟子有两万多名,这前百哪有那么好进?听老二说,上届大会阁里也就进了三个人而已。”

“那这么说今年比往年还要厉害?”

“那是自然!”星芜得意道,“蜀山剑派和行路宗这一轮也就各进了三个人,其他诸派更不用说!这届大会我们很有可能能拿第一呢!”

“真的吗?”阡陌也高兴起来。

“嗯,这是我的猜测。不过最后一轮原创武学显示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喂,我说,反正你每天吃了睡睡了吃的也没什么事,刚好好好想想,看能不能创出个什么招式来,得个一分两分的。”

“你才得个一分两分……”阡陌白了他一眼。

星芜也不在意,又挤眉弄眼道:“你知不知道,这一次百强比赛晋级晋得最轻松的是谁?”

“谁呀?”

“子冲啊!”星芜仿佛把这个消息憋了很久了,直到今天,楚怀墨外出不在,才找到机会一股脑讲给阁里唯一愿意听他瞎扯淡的阡陌。“你可不知道子冲运气有多好!他的第一轮比赛不是对那个风书帘吗?时间就安排在你们比试完的第二天,结果,那一场风书帘因为受伤居然直接弃赛了!子冲这一轮最大的对手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输给了他,让他轻而易举地赢了一局!”

“风书帘受伤弃赛?”阡陌有些疑惑,“可是我与他比试的时候并未怎么伤到他啊!他怎么会受伤到要弃赛的程度?”

“咦?此事你不知道?”星芜也愣了一愣。

“知道什么呀?”

“少主打伤风书帘的事情啊!”星芜见阡陌一脸惊讶的神情,兴冲冲地道:“那日你在跟风书帘比赛之后受伤,可把少主气坏了,风书帘那厮又好死不死地赶在少主气头上过来询问你的伤势,少主当即怒火中烧,对着风书帘就是一顿猛锤,打得他吐血三升,当场就昏死过去了!这么好玩一件事,少主居然没告诉你?”

阡陌红着脸摇了摇头,虽然知道星芜的描述肯定有些夸大的成分,但是熟悉星芜的人也知道,这小子天天吹牛,却从不撒谎,他讲的话至少在大的架构上都是真实的。

只是,楚怀墨为她出这口气的事,怎么这么长时间都没跟她说过呢?阡陌暗想,今天等公子回来,自己定要好好问问他。

“公子在台下打伤风书帘,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麻烦?”星芜迷糊地摇摇头,似是不清楚阡陌在问什么。“能有什么麻烦?管他呢!既然少主没说就不会有什么大事,你操那个心干嘛?”

“是这样吗?”阡陌有些不确定地问。

“当然是了!”星芜毫不犹豫道,不想跟阡陌多在这个事情上面浪费时间,又道:“我继续跟你讲,在风书帘之后,就是你和辰曦两人相继弃赛,最后子冲这轮比试中什么也没做,居然就以三场全胜的辉煌战绩顺利晋级,你说他这运气,是不是也太好了?”

阡陌赞同地点点头:“确实很好啊!”

“后来你猜怎么着?”

“后来怎么了?”

“后来啊——”星芜哈哈一笑,眉梢眼角都是一副幸灾乐祸看好戏的兴奋神情。“后来,那些小商小贩居然画了无数副子冲的画像,将他做成了这届大会的吉祥物,五两银子一副地卖了出去!现在这会稽城里啊,几乎每一家弟子房间里都挂着子冲的画像,一天三炷香地拜,可乐死我了!哈哈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小心眼的人 入夜,阡陌终于等到了楚怀墨回来。

在她度过了最痛苦的那几天之后,楚怀墨又重新忙碌了起来,大部分的时候都只有在酉时之后才有闲暇的时间来看她,不过对于这一点阡陌也并没有什么不快或是好抱怨的,甚至反过来想,楚怀墨每日要处理的事情那么多,却还是在她受剑气反噬的时候花了四天时间专门陪着她,直到确认她脱离险情,之后也是不管多忙每日都会抽时间来她这,楚怀墨能为她做到这一步,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你怎么又在院子里坐着?”楚怀墨进了院门,一眼看到她一个呆坐在院子里,眉头微皱,二话不说又将她推回了屋子里。

阡陌现在的情况行动还并不是很方便,但是邀天阁这次来的又大都是男子,而且大家的关系大都也只是同宗弟子,实在不方便派人十二个时辰地守着她,给她特殊照顾,而请外面的普通人来大家又不放心,阡陌自己也不愿意,于是便由她自己提议,秦疑指挥,月箫和星芜帮忙专门打了一张特制的椅子,椅子下面装上了两只轮子,可以让别人从后面推着走,也可以通过转动扶手上方的一只把手自己推自己,倒是省去了不少麻烦。为了进出方便,楚怀墨还特意将她房间的门槛给拆了,重新装上门,免得她一个人的时候想出门透气却出不去。当然了,院子门倒是装上了高高的槛,防止她乱跑。

阡陌见楚怀墨一回来就毫无商量余地地将她往屋子里推,小脸一垮:“我整日待在屋子里气闷极了,好容易出来透透气,你怎得又要把我推回去?”

楚怀墨轻哼一声,将她的椅子推进房间,半掩上了门扉。“你这几日成天都在院子里坐着,以为我不知道?”

阡陌见自己的话这么容易就被拆穿了,脸一红,狡辩道:“我就是……无聊嘛……”

谁知楚怀墨听了却点了点头:“无聊?正好,我给你找件事做。”

“啊?”阡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轮椅,又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看着楚怀墨:“我都成这样了还要干活啊?”

“不是你自己说的无聊?”

“……”阡陌语塞。

楚怀墨看她的样子也没继续逗她,正色道:“此事我和秦医师商议过了,比较费精神,却不用花费你多大体力,刚好帮你转移一下的注意力,正适合你现在的情况。”

这么一说阡陌也来了兴趣,好奇的问道:“真的吗?是什么事情?”

“还记得你的那张一转清心丹丹方吧?”

阡陌点头:“江无尘来催我们跟他做交易了吗?”

“催倒是没有。”楚怀墨没有过多解释其中详情,只坐到了阡陌旁边道:“我们商议了一下,上轮比赛你的佩剑断裂,这次换剑必定不能像初学时随随便便找一把剑,只是如今江湖上能叫得上名字的宝剑也不多了,阁中最后一把在四年前给了月箫,一时之间倒是难以为你找到一把合适的剑。”

阡陌何等聪明?听到这里就明白过来,两眼放光道:“所以我现在就先研习丹方,将那一转清心丹的半成品炼制出来,然后拿去换江无尘的雪花剑?”

楚怀墨点点头:“就算找不出雪花剑法,这雪花剑本身也是一等一的名剑,换来给你用,也算是相得益彰。”

阡陌刚欲点头,却又想起了什么,忙问道:“可这一转清心丹的炼制极为复杂,等我炼制出来都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这段时间我要怎么办?”

“除了炼药——嗯,再就是伤好之后给我洗衣做饭,其他的你什么也不用管,我也不会在这之前派你去执行任何任务。”

“那武林大会呢——?”

楚怀墨眉毛一挑:“你还想继续上台比赛?”

“呃……我……”

“你想都别想。”楚怀墨看了她一眼,板着脸道:“待你伤愈,大会也差不多快要结束了,这三个月你给我老实一点。”

阡陌吐了吐舌,乖乖点了点头。

“对了,公子,星芜今天来看我了。”

楚怀墨看着她,似乎不知道她为什么要专门跟他提这么一件普通的事情,只见阡陌眼波流转道:“他告诉我,半月前风书帘和陈子冲的那场比试中,风书帘居然因为受伤弃赛了,可是我记得我当时并未如何伤到他呀!怎得就到了重伤到要弃赛的地步?”

说到这件事楚怀墨面上一红,心中打定主意,回去定要再好好“磨炼”一下星芜,然后板着脸道:“你那招狂风暴雨威力也不浅,许是他受了内伤,当时不察吧。”

阡陌看着楚怀墨一本正经地乱说八道的样子,快要憋出内伤,“哦——”了一声,又假意配合道:“原来如此,不过听星芜说那风书帘在刚将我打下台后前来查看状况时才吐血倒地的。这风书帘受了那么重的伤,前一息却还能活蹦乱跳关心对手情况,除去反应有些慢,倒也真是侠骨柔肠啊!”

楚怀墨被阡陌说的脸上发烧,未免她察觉,又微微侧过头,转向窗外,强作镇定道:“或许风书帘体格娇弱也未可知。”

阡陌看着楚怀墨的侧脸,配合地点了点头,却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楚怀墨在这种事上向来脸皮薄,可是他的反应也恰好证实了星芜所言非虚。至于不好意思承认那就不好意思承认吧,总之她心里明白就是了。

楚怀墨受不住她这样盯着自己,有些紧张地转移了话题:“嗯——说起来,那陈子冲这几日倒是来探望过你。”

“咦,那我怎的没见到他?”

“秦医师说你的情况暂时还不适宜见外客,我便让星芜将他送回去了。”

“原来如此。”阡陌有些遗憾地点了点头,她这几日无聊的紧,要是陈子冲过来,能跟她交流交流剑道也是好的。

楚怀墨余光瞟见阡陌一脸失望的样子,顿时就有些不快,转过头补充道:“说起来从那之后陈子冲倒也还不死心来过几次,倒也算执着。”

阡陌没察觉到楚怀墨语气中的不善,无知无觉地点了点头:“对呀,子冲师兄不仅执着,为人更是光明磊落,乃是真正的我学剑之人之中的真君子。”

子冲师兄?光明磊落?真君子?

楚怀墨心中冷哼了一声,冷声道:“蜀山中人一向性情淡泊,星芜也就算了,你与那——子冲师兄”楚怀墨加重了这四个字的语气,又哼了一声:“——又是何时交好到这种地步的?劳的他三番五次上门来看你。”

阡陌听得楚怀墨这句话中明显的不快,这才反应过来,吐了吐舌,拉住楚怀墨的胳膊抬头望着他,眼中闪着亮晶晶的光芒:“你吃醋啦?”

“没有。”楚怀墨想也不想就果断否认了,他会吃醋?哼!他这只是——只是,正常地闲聊罢了。“我在问你话,你好好回答,不要打岔。”

“哦。”阡陌乖乖应了一声,又坐好简单解释了一下。“上次我们小组内战,我不是给了他一颗五毒丹为他解了蛛毒吗?然后蜀山上下就觉得我是子——陈师兄的救命恩人,对我特别热情,也正是因为这件事,天清道人才投桃报李,给我讲了剑的四重境界。陈师兄想必也是因为这个,再加上上次他卧病我也专程去看了他,所以才想还我这份——这个,人情吧。”

“就只是这样?”楚怀墨问。

“不然还能是什么?”阡陌反问道,“以陈师兄的性子,这样做也很正常吧?”

楚怀墨深深看了她一眼:“你倒是——很了解他啊。”

阡陌知道自己不小心又说错了话,吐了吐舌头,她以前怎么没发现楚怀墨居然这么小心眼?

“说起来,在炼药大赛里排在我前面几名的那个名为陈子枫的蜀山弟子居然正好是陈师兄的胞兄,上次我与星芜去探望陈师兄时正好撞见了,两个陈师兄站在面前,这么一喊倒是不知道是在喊谁了。”

这也算解释了为什么她会用“子冲师兄”这种听起来似乎有些亲密的称呼来提到陈子冲了,可是楚怀墨却还是有些不快。

“这里没有两个陈师兄,我听得懂你在说谁。”

“好吧好吧,陈师兄。”阡陌也不与她这位小气的公子计较,又挽住楚怀墨的手臂靠了过去:“你说让我怎么喊我就怎么喊,你就是让我管他叫张子冲我也都听你的,谁叫你是我的公子呢?”

楚怀墨脸色这才好了一些,可是却依旧有些不快道:“那这个陈子冲,又是做了些什么事让你觉得他——”他哼了一声,“光明磊落,剑中君子,知恩图报,重情重义,男儿本色——”

“——我什么时候用了用了这么多形容词了?”阡陌抬头望着楚怀墨,哭笑不得。“你怎得跟星芜一样无理取闹了。”

“形容陈子冲是真君子,到我这就成了无理取闹了?”楚怀墨刚刚平复下去的火气又蹭蹭蹭地蹿了上来,眼看就要暴走。

“我——”阡陌被噎的无话可说,气急败坏地忍着痛,举起双手,使劲将楚怀墨的脑袋掰过来面对着自己,然后重重地吻了上去。

“——我让你胡说八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一转清心丹 说要炼药,第二天开始阡陌就找出了那张“一转清心丹”的丹方开始研究了。这方子最后几步阡陌虽然帮着秦医师推算了一些用药和炼制手法方面的问题,可是说到底她自己也并没有动手炼制过,对这丹方的理解也不算太透彻,想要炼制出交易所需要的东西,还得花费点心思。

这也是楚怀墨说这件事暂时只需要阡陌动脑子,却不用她费什么体力的原因。

一转清心丹的丹方极为复杂,更重要的是,其中的九味主药,都是出自于百草谷药材,外面根本没有。就连秦疑这么多年的收藏加上邀天阁的库存,也只能凑齐其中四种,而且存量还并不多,要想成丹,剩下的五味主药只怕还得明年五月百草谷开谷的时候,专门派人进去找。

“唉,总觉得直接给江无尘炼制丹药是亏大了……还得给他找药材……”阡陌翻着手中的几本古籍,小声嘀咕道。

可是她也明白,像一转清心丹这种级别的丹药,丹方本身要比单纯的一枚丹药要有价值的多,而像九转清心丹这种级别的神丹,就正好反过来,一枚丹药要比丹方珍贵的多,因为那种级别的丹药,是一般人拿到了丹方也看不懂,看懂了也集不齐药材,集齐了药材也没人能炼制的出来的。

可是,自己手上一转清心丹的药材也不齐,要怎么给江无尘练呢?难道要等到明年百草谷开谷再炼制?那自己的雪花剑要等到什么时候去了?

阡陌愁眉苦脸地翻着书,绞尽脑汁地想着折中的法子。

“只要一枚半成品?”秦疑听了阡陌的烦恼之后,倒是很干脆地给她指了路:“那你就先炼一半呗!”

“呃……”阡陌有些无语,秦疑也是药道大师了,怎么会说出这种外行的话?

谁都知道主药是影响丹药药效的最主要的因素,主药不全,炼出来的丹药效果变会完全不一样,更何况,她手里的这四味主药与全部主药入药的顺序也不一样,就算她将这几味药材添加进来,勉强成了丹,第二轮交易的时候她还得再找药来重练,这不是很麻烦?

“就说你心眼实,你还不承认!”秦疑点了点阡陌的额头:“你的任务是炼出半成品,交给江无尘,然后他同时将雪花剑给你,这是你们的第一步交易,对吧?”

阡陌揉了揉脑袋,点了点头。

秦疑又道:“药是半成品的事江无尘也知道,他拿着丹药回去只不过是想要根据你给的丹药去分析药材药材,找医师来推测这个药材成分到底有没有可能具备你们所说的那个药效,对吧?”

阡陌又点了点头。

“那不就成了?”

“成什么了?”阡陌有些迷糊道。

秦疑又戳了戳她的脑袋,有些恨铁不成钢道:“只要江无尘推测出来这半成品的药材没问题不就行了,至于药效相不相同,你管他干什么?难不成江无尘还会亲自服用你这颗药丸去试药不成?”

“这应是不会,可是……”

“可是什么?只要第一步没问题,他把雪花剑给你不就行了?至于后面能不能再成丹,又需要哪些药材,你能不能炼制地出来……这些都是楚怀墨和江无尘需要操心的事情,管你什么事?有你什么好处?要你去替他们操这个心?”

“可是,如果没有成丹,公子就拿不到他想要的势力网啊!”

秦疑白眼一翻,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道:“那是楚怀墨的事情!又管你什么事?你只要拿到雪花剑就行了,管他们做什么?”

“那怎么行!”阡陌立刻不干了:“公子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怎么能做事瞻前不顾后,给他留个烂摊子呢?”

“你……楚怀墨到底给了你多少好处,你怎么老是这么向着他?”秦疑有些无奈,虽然他现在对楚怀墨已经改观了不少,但是见阡陌这个死心眼的模样还是有些不乐意。“你啊,怕是有一天被楚怀墨那小子卖了,还乐呵呵地帮他数银子!”

“公子才不会卖我。”阡陌仰着头,一脸的不信与骄傲。

“你……”秦疑没有办法,又耐着性子劝道:“你想想,那江无尘若是拿到了你的丹药,有可能忍住不去自己尝试炼丹吗?”

阡陌想了想,江无尘那种连大明神愿经都敢强行修炼的急功近利的性子,再得到了一颗半成品的丹药之后又怎么可能忍住不去尝试将它变成成品?

秦疑又接着道:“既然是这样,楚怀墨和江无尘的第二步交易能不能进行下去本身就要打一个大问号,你又顾虑那么多做什么?”

“不行。”阡陌想了想还是摇摇头:“江无尘想耍赖那是他的原因,公子在与他做交易时不可能没有考虑到这点。尽管这样公子还是这么和江无尘说了,那就证明公子一定早已有了应对方法,我不能给他添乱。”

秦疑无言以对,又想了半天才道:“你就没想过,这所有关于第二步交易的假设都要建立在你炼出半成品丹药,与江无尘换完雪花剑才有可能生效,你若是迟迟炼不出来,楚怀墨要的东西又要怎么到手?我可是告诉你,大明神愿经的反噬即使有药神谷的人出手帮他镇压也拖不过二十年。这江无尘犯病至少也有十好几年了吧?他可没几年活头了,等他一死,落英山庄的暗线便会彻底断掉。那个时候,就是楚怀墨想找也找不出来,就算勉强找出来几条,在没有信物的情况下也不可能将这些暗线收为己用。那个时候,哼,你那个公子可是更加得不到他想要的东西了。”

“这个……”阡陌听后果然有些犹豫了。“那……那我去问问公子?看他怎么说?”

秦疑无可奈何地看着阡陌,朝她摆摆手做了个驱赶的手势有气无力道:“滚吧滚吧,以后别来找老夫问了,反正不管老夫说什么你最后都会听楚怀墨那混小子的。”

“嘻嘻,谁说的,我一向是谁说的话有道理就听谁的。”阡陌拉着秦疑的衣袖晃了又晃,“我也很听秦爷爷的话啊!”

“是是是,你听话,快点滚蛋,别妨碍老夫给你配药,小白眼狼。”

“我来给你帮忙啊!”

“用不着你,快点滚蛋,研究你的丹方去,老夫可不会帮你想主意。”

“秦爷爷真小气。”阡陌朝秦疑做了个鬼脸,摇着自己的轮椅,跑到一边重新一头埋进了桌子上的古籍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个人赛结束 秦疑虽然嘴上说着不帮忙,但是还是每隔一会就会凑过去,在阡陌没有头绪的时候努努嘴提醒她两句,让阡陌茅塞顿开。

到了傍晚时分,楚怀墨回来,阡陌便将她这几天研究出来的现下炼制前存在的问题,秦疑的想法和她自己的顾虑全部说了出来,不过让阡陌奇怪的是,楚怀墨几乎没做任何犹豫就同意了秦疑的主意,让她“能炼到什么程度就炼到什么程度,后面的事情不用管”。

见身边最亲近的两个人都统一了立场,阡陌只好郁闷地点点头,开始着手准备“一转清心丹”的炼制工作。

在每日重新陷入推导丹方、准备药材、寻找切入点的繁忙之中后,阡陌也渐渐忘却了——准确的说应该是习惯了身上依然无孔不入的钝痛感,并且,在六月底,武林大会个人实力赛快要结束的时候,秦疑终于批准阡陌可以扔掉轮椅,并且,许她在有人陪同的情况下出门透透风,只是依旧不能动武,更不能在外面乱吃东西。

对于秦疑的这一判定结果,楚怀墨倒是不太赞同的样子,甚至还几次三番地委婉向阡陌表达了自己的态度:出门可以,但是必须是同他一道,楚怀墨解释说“大会期间外头乱,你现在在江湖上也算是略有薄名,万一在外碰到些前来挑战的,你怕是应付不来。”

好在阡陌现在主要精力都放在一转清心丹的炼制上,对于“出门”这件事情并没有什么欲望,这些日子也就在个人实力赛放榜那日跟着去凑了凑热闹,看了看比赛结果。

个人赛的分值有两百分,积分规则也是十分的简单粗暴,从一百分开始往上走,一分一名,最后的第一名独自拉开两分差距。虽说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但是在高手过招中,差之毫厘就有可能失之千里,胜者的武功相对于败者而言,也不一定是有着绝对的优势,所以这个积分规则也算合理,至少一百分的进项,也不枉众多武林好手辛苦搏杀三个月了。

这一轮比赛中邀天阁的局势喜人,日耀在决赛中力压风书帘,出人意料地夺得了魁首,有人说风书帘战败是因为前面受了伤,实力不完整的原因,也有人觉得日耀的表现极为耀眼,又发挥稳定,胜了风书帘也在情理之中,倒是又引起了一番新的争论。

月箫的表现则和众人预估地差不多,跻身前十,还排在第八名的位置,中规中矩。年龄稍大的无伤成绩也不错,进入了前一半的名额,排在第四十位,最后一个和楚怀墨年纪差不多大,爱开玩笑“调戏”楚怀墨的长乐,也得了第七十二名。

这一轮邀天阁的成绩在众派之中,也算得上是大丰收了。

除去邀天阁,另外两个实力非凡的宗派,行路宗和蜀山剑派也一如既往地领跑各派,风书帘虽然输给了日耀,但也是第二名了。行路宗另外两个阡陌没有接触过的弟子,也排在了六七十位,虽然这个成绩也算不错,但是对于行路宗这天下第一大宗的名头而言确是稍稍有些落后了。

蜀山剑派挤进前十的只有一人,乃是天清道人的师弟,天明道人座下高徒,名为风一阳,排在第六位,再有就是阡陌的“老熟人”陈子冲和陈子枫两兄弟,一个排三十多名,一个排六十多名,成绩也不错。不过大概是因为陈子枫在医道上花费的时间和精力要多一些的缘故,所以武道方面取得的成绩倒是略不如弟弟。

排名公布会结束之后,陈子冲跑过来叫住了阡陌,向她抱拳行了个常礼,面带些许忧色地说起了前些日子拜访的问题。

“复元姑娘,我前些日子听闻你受伤,本欲上贵派探望,可是去了几次迎接我的道友都言你伤势甚重,不便见客……”

阡陌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答道:“确是如此,我在屋里躺了整整一个月,直到前几日秦爷爷才说可以出门稍稍走动。”

“那……你现下可有大好?”陈子冲关切道。

“正常行动无碍,只是尚不能与旁人动武。”

“这么严重?到底是何原因?”陈子冲微微皱了皱眉。“我曾问过星芜,只是他似是有什么不便,不肯与我细说。你可是在比赛中受的伤?是风书帘道友还是辰曦道友?伤势是因何而起?可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这个啊……”阡陌听着陈子冲的一连串追问,不由有些为难。

星芜不肯细说应是因为此中涉及到辰曦,而她亦觉得这件事确涉及到自己的一些隐私,不便向外人细言,正想着到底该怎么简略地跟陈子冲解释前因后果,站在她身后的楚怀墨看着她一点没有自觉的模样也终是沉不住气了,上前两步,走到阡陌身边,先是面无表情地向着陈子冲点了点头,算是问了好,然后扯住阡陌的手腕便将她拖走。

“你伤还未好,还在外面站着做什么?回去秦医师又该说道你了。”

“哎哎,公子,你别这样拉我,很疼的!”阡陌边嚷着边朝着陈子冲挥挥手道了个别,然后另一只手抓住楚怀墨的衣袖,小跑着跟了上去。

楚怀墨听她喊疼,便稍稍停了下来,等她调整了一下站好,才继续迈步走了。

阡陌看着楚怀墨一脸不痛快的模样,甩着他的袖子,不知死活道:“秦爷爷才不会说道我,这段时日就属公子你的说道最多了,一会儿不让我做这个,一会儿又不让我——”阡陌吐槽到一半,突然感受到楚怀墨射过来的冰冷目光,连忙弱弱地转移了话头。“——我是说,我的意思是,还是公子最关心我,对我最好,我最喜欢公子了!”

楚怀墨这才收回目光,轻哼一声拉着她回去了。

阡陌拍拍胸口,松了口气。

陈子冲看着他二人渐渐消失在人海里的背影,不知为何心口突然一痛,就好像有个人拿了块石头,先是重重往他心上敲了两下,紧接着又将这整块的石头装进了他的心里,压得他透不过气。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剑心蒙尘 “子冲,回去了!”本来打算跟着师兄弟们一道回门派的陈子枫见到陈子冲一个人愣愣地站在人潮里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甚至连旁边有人冲撞了他都没有察觉,连忙快步走了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子冲仿佛这才回过神来,失魂落魄地望了兄长一眼,点点头,摇摇晃晃地转过身。

只是一步迈出,脚下却是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陈子枫见弟弟这副模样吓了一跳,急忙扶住了陈子冲,心中惊慌不已。陈子冲先前只和他说了声方才还好好的,怎的跑开了一小会就成了这个模样?莫不是中邪了?

“子冲,你这是怎么了?”陈子枫连忙暂且将他按在原地,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为他搭了搭脉,关切地问道:“可是身体有什么不适?是不是余毒还未清除?”

“兄长。”陈子冲面色苍白的转过头看着他,无力地摇了摇头,轻声道:“我只是,只是——”陈子冲轻叹一声,愣神了好一会,终是找到了一个形容词。

“我只是有些魔障了。”

陈子枫面带忧色地望了自己的弟弟一眼,一言不发地将陈子冲送回了住处。

三日之后,蜀山剑派中,许久未踏出房门的天清道人,终是在爱徒陈子枫的恭请下,来到了陈子冲的小院前。

天清道人有些担忧,陈子枫的性格要比陈子冲沉稳得多,遇事也想得多一些,若非必要,是绝对不会冒然前来请自己,还说了些什么“陈子冲魔障了”之类浑浑噩噩的话,故而听了陈子枫的描述后便暂停了追寻剑道,前来看看情况。

此刻,陈子冲正在院中练剑,剑法清逸脱俗,让人见之难忘,只是每到转折处便会有一息半息的停顿,晦涩生硬地转向另一种与前面的剑意完全不搭的剑法,剑中的出尘之意也在此时轰然倒塌,变得沉重并且莫名其妙起来。

但是陈子冲本人却似乎对这一情况完全无知无觉,只是将错就错地继续练着,甚至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错了似的,就好像往日最热爱的剑此刻变成了一样让他发泄或是转移注意力的东西。

“子冲这样有几日了?”天清道人轻声问道。

“三日了。”陈子枫十分忧心道:“先前他便有些不对劲,只是那时只偶尔在练剑中出一点小的纰漏,我以为他是为了比赛加练有些劳累,便也没太在意。自从那日放榜回来之后,子冲整个人就更加不对劲了,明明大赛已过,他却比从前练剑练的更为用力,几乎是日夜不停,单是这样也就罢了,还偏偏……偏偏连最基础的派中的入门剑法都会练错,上一式练到春风映朝阳,下一招便成了秋雨入寒窗……”

“可有询问原因?”

“自然是有。”陈子枫点头,“只是他怎么也不肯说,劝他稍作休息也不肯听,说话时还老走神。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这才不得不惊动师父出关,看看子冲到底是怎么了。”

天清道人看着陈子冲时而超凡时而混乱的剑法,不禁叹了口气:“他这不是魔障,而是——剑心蒙尘了啊。”

“剑心蒙尘?师父……”陈子枫不禁有些焦急。

他们蜀山一脉的功法,最重要的便是剑心通透,心明澈了、了无挂碍,剑法才能顺畅,这也是蜀山之中弟子多清心寡欲不问俗事的原因。只是,陈子冲自幼心无旁骛,一心向剑,从未有过异常。怎么现在会突然——剑心蒙尘?

在他们这一派,剑心一旦蒙尘,可不就等于前途尽毁?

看着陈子枫焦急的样子,天清道人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让他先在院门外等着,然后缓步走进了小院。

天清道人站在一旁,看着陈子冲手持青锋,神色恍惚地练完了一套错的乱七八糟的剑法,摇了摇头,喊住了他。

“子冲。”

天清道人的声音不大,但是却仿佛有一股能穿透人心的魔力,直直打在了陈子冲混乱的心神上,唤回了他的理智。

陈子冲有些茫然地回过头,看着站在不远处那道熟悉的青灰色身影,终于停下了剑,有些失神地走了过去。

“师父。”

“为何事而心乱?”天清道人看着他憔悴的样子,有些心痛,没有拐弯抹角,而是十分直截了当地问道。

“我……徒儿……我也不知。”陈子冲的神情先是有片刻的茫然,然后又眼神飘忽地望向了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天清道人见他果然如陈子枫说的那样,没说两句话便开始走神,不禁也有些担忧。

陈子冲可以说是他一手带大的,天生正气,心明眼亮,乃是难得一见的天生练剑的好苗子,虽然在他的十多位亲传弟子中武功算不得最高,但是却是年纪最小,也是他最喜爱、寄予期望最高的一个。这孩子向来心思极为透彻,从来不会有什么沉积于心头不足为外人道的事,如今怎么……这般异常?

“此刻你在想着什么?”天清道人轻声一句话,又将陈子冲拉回了现实中。

“我……”陈子冲的脑海中飘过一个红色的身影,神色有些茫然。

他的脑海中,有她巧笑嫣兮的样子,有她浴血归来的样子,有她笑着问自己她扮做男装的样子是不是很难看的样子,有她生气的问自己“是不是傻”的样子,有她在对练时时刻注意分神护着自己的样子,有她在自己受伤的时候关切的样子,有她在演武台上强硬地喂自己服下解毒丹的样子,有她满身伤痕地在演武台上挺直背脊,昂首而立不肯服输的样子,还有……最后她被另一个人牵走的时候撒娇的样子。

陈子冲低下头,看向一边,语气失落且惭愧:“我在想一位姑娘。”

“姑娘?”

天清道人心下错愕。

他们蜀山剑派虽是修道,大都清心寡欲,可是从不赞成压抑自身泯灭人欲的行为,也从未禁止门下弟子双修、结亲,门派中成家的弟子也不在少数,陈子冲若是因一位姑娘而魂不守舍,大可正常追求甚至求娶了去,又何必在此暗自神伤?

“我门下从未禁止男欢女爱,你又何必为了一位女子这般意志消沉?”天清道人只以为陈子冲是忧心师门不允,才对为一女子动心之事手足无措,于是摇摇头道:“你若喜欢,为师不会不允。”

“喜……喜欢?”陈子冲瞬间涨红了脸,连忙摆了摆手。“我、我不是——”

“既不喜欢,又为何神伤?”天清道人面上有一丝不解。他年幼时候便一心向道了无挂碍,从未娶亲,也从未对任何人有过男女之情,是以虽然年过古稀,反倒看不大清陈子冲的情绪。

“弟子……”陈子冲有些颓然,“弟子也不明白。”

“有何不明?”天清道人有些不解道。

陈子冲想了想,还是摇摇头有些茫然道:“弟子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

天清道人引着陈子冲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轻声道:“既是如此,你便将此间前因后果都讲与为师一听。”

陈子冲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依照天清道人所言,从头开始讲起了自己的心路历程。。

“起初我对她与旁人并无二致,不过是跟着星芜一道修行、游玩的时候见过几次,从星芜口中听过一些她的事情,虽觉有趣,却也并未做它想,只当是个普通的道友。”

天清道人听了个开头,便明白了大半:“你说的这位小友,便是上回赠你五毒丹的那位?”

陈子冲点了点头。

“此人的天赋倒是不低,前些日子我与她浅谈了半刻,后来便听闻她成功悟到了无剑之境,能在这个年纪就将剑道修炼到如此地步的,想来也是良善之辈。”

陈子冲听得天清道人夸赞阡陌,却是比自己得了赞赏还要高兴几分:“确是如此,并且我曾听星芜言,复元姑娘学剑不过三载,能有此成就,却是比我要厉害得多了!”

天清道人见陈子冲的样子,微微一笑,没有再插话。一直站在院子门口观望的陈子枫见二人谈话渐渐步入正轨,也是松了一口气,默默退了回去。

“……我第一次觉得她与旁人不同,却是在剿灭山匪的淘汰赛中。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子,在这一轮的比赛中,竟然以一己之力覆灭了整个匪窝三成多的匪徒,可是她回来的时候,看上去却并没有那么开心……”

“……我曾以为她如此杀伐果断,本身应也是心冷无情之辈,可是在那邀天阁中我与她练习剑意配合的时候,她却偏偏总是收着三分力来护着我。我看得出她的剑路亦是以攻代守,大开大合的招数,可却偏偏和我一样,宁可放弃三分攻势,也要多护着同伴一成……我……从来没有一个女子这样护着我。”

“……后来到了我们一起联手对抗郭万亭等人,一片黑雾中她突然下意识地靠近我寻求安全感……我,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了,只觉得全身上下都十分紧张,好像盼着她靠近,又害怕她靠近,从来没有过这种莫名的感觉。”

“……那时我见郭万亭突然出手向她扔过去一只毒蛛,想也没想便将那毒蛛拿开了。其实我本应想到,以郭万亭的武功路数,那蛛必定剧毒万分,决不该冒然伸手直接触碰,可……我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了,唯恐她受半点伤,一心只想赶紧将那毒蛛取走,居然做了那等冒失之事。”

“只是,虽然这一行为冒失,却也换来了她的几分关心,在她关切地询问我的伤势,并且强行将解毒丹喂给我服用的时候,我,我只觉得,便是受了比这更严重的伤也是值得的了。甚至,在我卧病的时候,她竟还专程上门来探望我……”

陈子冲停顿了,语气由怀念又变为了难过:“只是,前些日子我听闻她受了伤,想要去探望,却被拦在内院之外不得进入……”

“那你可有再去?”天清道人轻声问道。

陈子冲点头:“自然是有的,我卧床之时她尚有前来探望,她受伤之时我自应当回访。”

天清道人想了想,公正道:“伤病之中,本就多有不便,男女有别,你不得入内也是正常。”

“可是……”陈子冲面容上有一丝难以启齿的羞愧。“星芜告诉我她伤的很是严重,我……我实在很担心……若不得一见便始终无法安心。所以,这一个多月以来,我便常常想着这件事,也多次登门求访,却都被拦了下来……我……师父,她是否是不愿与弟子相见?”

天清道人虽从未有过情感方面的经历,对陈子冲纠结的心情并不是特别理解,可是他毕竟活了七十多岁,见得很多,随着陈子冲的一番话语下来,看着他患得患失的模样也终是明白了这个弟子的心意。天清道人听了陈子冲的问话,并没有一味地安慰他,而是反问道。

“她若愿见你,你欲如何,她若不愿,你又如何?”

“她若愿意,我自当再次登门造访与她相见,她若不愿……”陈子冲神情暗淡了几分,想了想,却道:“她与我有恩,于情于理我都不能在她伤重之时选择不闻不问,有违我辈道义。”

“既是如此,又有何疑?”

“可是……”陈子冲仍有些犹豫道:“前几日大赛放榜,我在会场见到她了。”

“既已得见,胡云不喜?”

“自是欢喜,只是……”陈子冲脑海中闪过最后楚怀墨冷冷看着自己的那一眼和拉走阡陌时她二人亲密的模样,心口又是一痛,不禁有些语噎道:“她似乎,似乎有了意中人……”

天清道人这才明白自己这个看似聪慧的徒儿这几日魂不守舍的根源,原来并不是害了相思,而是才知相思却又被人断了相思,天清道人慈爱地看着陈子冲,又问:“此事可有确定?”

陈子冲摇头:“只是她二人看起来极为亲密,徒儿不知为何,想起便觉心痛……”

陈子冲不由低下了头,面带惭愧。

他与复元算是好友,就算见了她与旁人两情相悦的样子,应为她高兴才是,怎么会,反而生出了妒意?这实在非君子所为。所以这些日子他便欲靠着练剑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想将这种十足小人的想法从脑海中甩出去,可是却不知为何,越是想要忘却,却偏偏记得更清楚。

“徒儿知道这样是错的,绝不是君子行径,只是,我想尽了办法却还是放不下,徒儿……徒儿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天清道人听后望着他道:“你无法放下,乃是因为未曾拿起。既未曾拿起,又谈何放下?”

陈子冲听了天清道人的话,便如同找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一般,急忙抬头问道:“我该如何拿起?”

“欲要拿起,先需正视。”天清道人端坐于前,面上带着一丝慈爱的微笑:“为师再问你,你可心仪于她?”

陈子冲低着头,没有太过细想,轻轻点了点头。这个答案其实一直在他心中,只不过此前,他不敢正视罢了。如今承认了,心上的大石头便如同去掉了一半,让他不自觉松了半口气。

“既然心仪,何不求娶?”

陈子冲似乎被天清道人如此直白的问话吓了一跳,有些结巴道:“这……我……徒儿……”

“你不愿意?还是不敢?”

“我……我自是……愿意。”陈子冲声音极轻,几乎是怕这两个字说的重了一点便会碎掉似的:“我只是,怕她不愿意。”

天清道人还是摇了摇头:“她若愿意,你当如何?她若不愿,你又当如何?”

“她若愿意,我自然欢喜,她若不愿……”陈子冲深吸了一口气,正色道:“我自当祝愿她幸福安宁,有朝一日能够觅得真心待她之人。”

“即是如此,你去求娶有何不妥?”

陈子冲想了一会,才道:“我不愿唐突了她。”

“唐突?”天清道人从未听过这种说法,有些奇怪道:“有何唐突?”

“若是她心中没有我,我贸然前去对她说这些轻薄的言语,岂不是唐突了她?惹她不快?”

“男欢女爱乃是顺应天意,只要心诚意切,无害他人,又如何谈得上轻薄?”天清道人不赞同地摇头。“你若强行压制本心,才是逆道而行,不符合我蜀山一脉的本性。”

“可若是她心中无我,我的冒失言语岂不会惹得她左右为难,让她徒增负担?”

“我再问你,若她与你两心相印,她当如何?若她心中挂念旁人,她又当如何?”

陈子冲想了想道:“她若心中有我,必愿嫁我为妻,她若心念旁人……”他的脑中再次浮现阡陌与楚怀墨并肩而立的画面,深吸一口气道:“亦能求仁得仁,一生幸福安康。”

“既是如此,你还有何疑虑?”

陈子冲摇摇头,终于是下定了决心。

“弟子无疑,无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洗尘(上) 阡陌正在院子里晒药,星芜突然跑了进来,面色有些纠结地告诉她陈子冲来访,说是要探望她。

“前些日子你病着,子冲就来了好几次,只不过那时少主说你的情况不便让外人入内探望,我就也没告诉你。如今你的伤也好了大半了,这人是请进来还是不请?”

星芜也确实有些为难,前些日子阡陌在屋里躺着、行动不便的时候,不让外人进来探望倒还说的过去,现在她已经能正常活动了,可是楚怀墨的那个“不让外人入内”的规矩却也还没取消,但是陈子冲是自己好友,三番五次前来却老不让进门却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一边是少主的命令,一边又是好友的请求,星芜有些左右为难,干脆直接告诉阡陌,看她怎么处理。

“陈师兄来了?”阡陌想起听楚怀墨说的前些日子陈子冲就有来拜访过几次,但是被他以”不便探望“为由都给拦了下来,想着大概是前几日在会场见过她后觉得她现在伤势已好,可以探望了,所以便又上门了。

星芜点头,神色有些奇怪道:“而且他还说找你有点事。”

“找我有事?”阡陌有些奇怪的指了指自己,陈子冲找她能有什么事?额,总不会是上次他生病自己送了一堆丹药过去,现在礼尚往来,他也带了一堆丹药想要回赠给自己吧?阡陌越想越觉得这件事可能性很大,于是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看了一眼自己身上侍弄草药时专门穿的灰不溜秋的衣服,想了想道:“等我换身衣服,再跟你出去找他。”

阡陌的顾虑跟星芜差不多,楚怀墨的话她也不敢直接违抗,更做不出在楚怀墨严令不让外人入内院的情况下将陈子冲请进内原来,只是把朋友晾在外面不管这种事情她同样也做不出来,特别是陈子冲已经多次上门拜访,要是再拒之门外,难免会造成两派之间不必要的误会,于是便想了个虽然折中却更加作死的办法,自己去外院。

星芜听了也是眼睛一亮,高兴地点了点头:“行,那你快去,我先去跟子冲说一声,让他在外面等着。”

阡陌去洗了个手,换了一身能见客的正经衣裙,跟着星芜出了小院。

“子冲,我将人给你带来啦!”走过院门,星芜便大咧咧地喊了一声,颇有些邀功的味道。

陈子冲正在外院等着,听见星芜的声音,上前两步,向星芜拜了拜:“多谢星……”

“行了行了。”星芜扶了陈子冲一把,将他捞了起来,摇头晃脑道:“你们蜀山剑派的人就是规矩多,见个面就要拜一拜,我又不是财神。”

阡陌捂嘴一笑,星芜的话倒是有几分形象,从他嘴里讲出来,更显得妙趣横生。陈子冲听了也有些不好意思道:“星芜说的是,是我见外了。”

“无妨无妨,我也不与你计较。”星芜大咧咧地道。

陈子冲便又向星芜抱了抱拳,想要谢他体谅,只是手刚举起来又想到了星芜刚刚才说的“拜财神”一事,又有些尴尬地将手放了下来,转向阡陌点了点头,问了声好:“复元姑娘。”

“陈师兄。”阡陌也向他点了点头。

陈子冲听着阡陌改回来的称呼,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一闪而过的失望神色,有些奇怪地沉默了下来。阡陌看看不说话的陈子冲,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盯着他们两人的星芜,有些摸不着头脑。陈子冲不是说找她有事?怎么出来了又不说话?

星芜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手肘捅了捅陈子冲提醒道:“子冲,你不是说有事找小阡……小元?”

陈子冲回过神来,忙点了点头,但是又看了看星芜,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你要赶我走?”星芜有些受伤地指了指自己,不敢相信道。

“我只是……”

“行了行了,不用说了,我懂了。”星芜挥了挥手,转过身去,摇着头慢吞吞地走了,边走还边用两个人刚好都能听到的声音唉声叹气道:“唉,没想到子冲也这么重色轻友……”

陈子冲面上有一丝尴尬。待星芜的身影彻底消失后,他方才轻声开了口道:“上次会场一见,未能与你细谈,甚是遗憾,今日专程上门来拜访,不知复元姑娘此时可方便?”

陈子冲这么一说,阡陌便又想起那日楚怀墨强行将她拉走的事,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因为身体原因,不便在外久待,那日会场人极多,怕出什么意外,故而走的匆忙,还请师兄莫要见怪。”

陈子冲听她言辞之间完全未谈及楚怀墨,反而将那日的失礼全部揽到了自己身上,不禁有些气闷,只是想起天清道人对自己教导,还是尽力沉住气道:“我自然不会怪你,只是那日匆匆一别,却还未来得及问,你的伤是因何而起?怎会如此严重?”

那日与陈子冲分别之后,阡陌便想好了说辞,如今听陈子冲果然旧话重提,也不意外,点了点头道:“简单来说就是我练错了功,导致剑气反噬,伤了自己。”

“剑气反噬?”陈子冲脸色一变。

同为练剑之人,他自然知道剑气反噬是多么严重的事情。别的不说,光是剑气反噬之后那种连绵不绝的痛苦,就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他的师门之中也不是没有人遇到过这种事情,哪一次不是师长如临大敌,承受者崩溃欲死?阡陌居然遭受了这种罪,又叫他怎么能不忧心?

“据我所知,剑气反噬至少会持续三个月,甚至半年,那你现在……”

阡陌无所谓地点了点头,玩笑道:“就跟你讲话这会还在疼呢,我都能感觉的有好几股剑气正在割我的五脏六腑呢!”

“胡闹!”陈子冲看着她毫不在意的模样,不禁心痛得呵斥道:“剑气反噬乃是多么严重的事情?你怎么还敢如此不放在心上?不在屋子里好好修养,请师门长辈看护,怎么还敢出去到处乱逛!”

“呃……”阡陌看着陈子冲少有的疾言厉色的样子,有些不好意思道:“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啦……秦爷爷给我用了药,虽然免不了还是有些疼,但是正常行动却是没有妨碍的,一点痛忍忍就过去了。”

一点痛?

陈子冲看着她谈笑自若,丝毫看不出体内甚至还有剑气肆虐的模样,眼神中是掩盖不住的心痛。怪不得前些日子阡陌甚至到了闭门谢客的地步,陈子冲只觉得羞愧难当,对方如此难熬的时刻,自己却还在臆想着男女私情,猜测对方是不是故意不想见自己……陈子冲只觉得自己简直、简直就是自私自利的小人行径,当下便只想逃走,再不敢说什么男欢女爱的话。

“今日我就先不打扰你了,你先回房休息吧,等你痊愈之后我再来看你。”

“陈师兄。”阡陌见陈子冲说走就走,有些无奈地喊住了他:“我的情况真的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头一个月是很难熬,但是过去了之后现在已经好多了。给我诊脉的可是药神谷的医神,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鬼医,你就是不相信我说的话,秦爷爷的诊断结果你总该相信吧?秦爷爷一向疼爱我,若不是确认我真的无大碍了,怎么可能放我出去玩?”

“这……”陈子冲听了阡陌的话听了下来,站在原地有些迟疑:“我并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

“好了好了。”阡陌笑着打断了:“我知道,你们都是关心我。放心吧,真的没事。”

“嗯。”陈子冲面上闪过一丝红云,却还是点了点头:“那你现在可有不适?要不要先找个地方坐着暂歇?”

“不用啦。”阡陌摆了摆手,“我是真的没事,你来之前我都还在晒药材呢!”

陈子冲是个实心眼,既然阡陌坚持说自己没事他也未再多想,只以为阡陌这次反噬并没有他想的那么严重,再加上鬼医秦疑妙手回春,是以才能好的这么快。只是仍然有些好奇道:“你这剑气反噬又是怎么弄的?可是私下越阶修炼剑法?还是剑气运用的时候出了岔子?”

“这个啊,我手上不是有几招清风十二剑的残篇吗?”阡陌解释道,陈子冲点点头,阡陌在比试中曾多次用到这个剑法,而且屡屡颇有建功,是以他对这个剑法的印象很是深刻。“——其实那几招都是残招,不完全,我在试验狂风暴雨那式的时候出了岔子,可不就成这样了?”

陈子冲眉头微挑,只觉得心惊肉跳:“你——清风十二剑如此高深的剑谱,你怎敢胡乱尝试!你、你这也太肆意妄为了!”

阡陌不赞同的摇了摇头,正色道:“陈师兄此言差矣。我辈学剑,要的便是勇往直前的勇气,如果手中明明有这等精妙的剑招,却因贪生怕死连尝试都不敢,又如何追寻剑道真谛?岂不是要一生都困死在自己的怯懦之中,永无进步的可能性?”

陈子冲只觉自己关心则乱,不由有些羞愧地向阡陌抱了抱拳道:“是我狭隘了。”

阡陌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只觉得这陈子冲果然是有趣的很。

“对了,陈师兄,你今日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两人闲谈一会,阡陌再次提起了正事。

陈子冲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沉吟了一会,方才抬起头诚恳道:“我确实是有事要找你,只是……”

“陈师兄但说无妨。”

陈子冲看着她,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让阡陌有些大感不妙的爱慕之情,轻声问道:“我想向你求亲,你可愿意?”

“……”

“……”

阡陌足足呆了有半盏茶的功夫才缓过神来,陈子冲刚才跟她说什么?求亲?她是不是听错了?

“陈……陈师……师兄……兄……”阡陌紧张的舌头都打结了,她在前一瞬间虽然才发现了陈子冲眼神中的那丝爱慕,可是却万万没想到,陈子冲说出来的话居然直接到了这种地步。

在自己胡乱开口的那一刹那,依稀之中,她仿佛还听到了从什么地方传来了什么东西哗啦一下坠落的声音,只是那声音不太真切,让她觉得仿佛是自己的错觉。

也许自己也太过紧张了?阡陌这样想着。

她不是没有被别人表白心意过,只是,那些人不管再怎么说,也只是在演武台上的那短短一瞬,红着脸对她说些“我看过你的比赛”之类的话,再有就是乱糟糟地送了一堆乱七八糟但是她还没来得及见到,就被楚怀墨扔出去了的礼物,或者急吼吼地打着幌子来阁中拜访,却也被拦着让她连影子都见不到。像陈子冲现在这样,张口就是“求亲”的,她还从来没遇到过。

若是说这话的是个普通人也就罢了,她大可完全不必理会,只当做没听到没看到就行。可是偏偏说这话的人是陈子冲,她在邀天阁之外结交的唯一一个朋友。若是直接告诉他自己对他完全没有男女之情……阡陌不知这样做是否合适。

陈子冲听着她有些打结的话语,不由笑了笑,轻声道:“你不用着急,慢慢说,不管说什么我都可以接受,绝不会有半分为难于你。”

“你……我……那个……”阡陌结巴了一阵,终是有些颓然地垂下了头,看着一边道:“你的话太突然了,我有些意外。”

“我知道。”陈子冲望着她,神情中有些歉意。“我也明白今日贸然前来向你求亲有些于礼不合。你若觉得我唐突了你,可以骂我,可以怪我,我绝无半句怨言。只是,我的求娶之心,是真心实意的,还请你……请你不要因为这个而恼了我。”

“陈师兄……”阡陌无言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了一条合适的理由,低着头道:“不知你清不清楚,我今年还未满十五呢!你对我说的这些话,实在是……实在是……”

陈子冲脸一红,却还是点了点头道:“我晓得。只是我辈修道,讲究顺应自然,我虽知你年纪未到,却也不想再压制本心。不过你放心,在你年满十六之前,我绝不会有半分冒犯于你。”

阡陌见陈子冲十成十认真的神色和言辞,心中却更加纠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洗尘(下) 别误会,阡陌不是在纠结该不该答应他,只是在为难到底要怎么说才能既委婉不伤人,又能让这个实心眼的人听懂。

陈子冲见她微微低着头,一脸的为难之色,不由又轻声道:“你放心,不管你对我是什么态度,但管直说无妨。若是你心中有我,愿意下嫁于我,我誓会一生一世待你好,绝无二心,此誓天地可鉴,只要我活着一日,就绝不会让你受半分伤害。你若不愿,也可尽管直言,我陈子冲为人光明磊落,绝不会因为这个对你生出半分怨气,也绝不会在今日之后仍对你痴缠不休,给你增加任何负担。”

阡陌听了,这才神情有些惭愧道:“陈师兄,对不起。可是,我对你……确实没有半分男女之情,我……”阡陌低着头,不知道后面的话该怎么讲。

陈子冲虽然早已有过思想准备,对阡陌这个答案有过预期,可是人啊,哪有不盼望着自己喜欢的人也能够喜欢自己的呢?是以闻言还是不免心中一酸,露出一个控制不住惨然的笑容。

“那……你可是,有了意中人?”

阡陌迟疑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自己索性一次性与他说清楚,长痛不如短痛。

“你的意中人,可是……贵阁的少阁主,楚道友?”

阡陌听了陈子冲的猜测有些诧异,似乎不知道如此私密的事情他是怎么知道的,但是还是没有否认,诚实地点点头,轻声道:“陈师兄,我不瞒你,你现在看到的我所拥有的一切,身份、武功、学医的机会……甚至生命,甚至活下去的希望……我的一切都是公子给我的。若是我此生注定会爱上什么人,这个人也只可能是我家公子,绝不会是其他任何人。”阡陌抬起头,看着陈子冲有些神伤的面容,语带歉意道:“陈师兄,不是你不好,只是我早已有了公子,此生绝无可能再和其他男子有任何牵扯。你、你为人正直,性情品行皆是上佳,待到他日,我相信你也一定会找到那个真正与你有缘之人共度此生,获得真正的幸福。而我……我只能对你说声抱歉了。”

陈子冲听了阡陌的话,神情又开始有些恍惚,不知在想些什么,只喃喃重复了一句“有缘之人?”,然后凄然一笑,摇了摇头。

“虽然这样很无礼,但是……但是我还是想问一句——你若是不愿意回答也没有关系——楚道友,可知道你的心意?”

阡陌红着脸点了点头:“他自是知道的。”

“那你们……可是两情相悦?”陈子冲有些急切地问道,就好像这个答案对他来说很重要似的。

阡陌脸又是一红。

“嗯,应当是吧。”她想着赠与楚怀墨扇坠那一晚楚怀墨给她的回复,和自己剑气反噬那几日楚怀墨的日夜守护,脸颊上不禁荡起一抹满足的笑意,嗯,公子的心意和她定是一样的。

陈子冲看着阡陌提起心上人时那抑制不住的幸福满足的神色,不知为何,不仅没有觉得难受,反而心中一松,似是心上压着的另外半块石头被人搬走了似的,再没有什么可纠结和神伤的。

“既然如此,那便好。”陈子冲洒脱一笑,只觉得这些天来自己所有的顾虑都不翼而飞,所有患得患失的小情绪都化成了祝福的心意。愿她长乐安宁,愿她和心爱之人心心相印,相互扶持,永不分离。

只是这些话他却是说不出了口,甚至他知道,即使自己说了出来也没有什么意义。所以他只在心中默念几句,对着阡陌再次一抱拳,就像三个月前他们第一次相见时那样,道了别,目送她回到自己的小院,然后拂袖而去。

回到蜀山剑派之中,陈子冲第一时间便去了师父天清道人的小院,天清道人见他身姿清爽,眉宇之间的愁色尽解,整个人仿若脱胎换骨一股,心下已是明白,陈子冲此去不论结果如何,至少他的心结已解。

“说了?”天清道人端坐在蒲团之上,脸上尽是慈爱之色。

“说了。”陈子冲点了点头。

“她可曾答应?”

陈子冲摇头。

天清道人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他不是满意对方回复的结果,而是满意陈子冲此刻的状态。若是那复元小友心系陈子冲,答应了他的求亲,陈子冲焕然一新地回来,那也没什么出奇的,毕竟若是心愿得偿,能回复道心明澈不是什么难事,可是若是被拒绝之后还能神色自若,甚至心怀坦荡更胜从前,这才是真正的君子德行。

这个弟子,果然没有让自己失望。

“可有告诉你原因?”天清道人又问。

“她说——”陈子冲洒然一笑:“她已有心上人,并且心中只有那一人。”

“哦?”天清道人有些意外。

拒绝一个人的方法有很多种,不做任何解释的拒绝是拒绝,虽然坦荡直接,却少了几分人情味。委婉言它的拒绝是拒绝,不仅能达到目的,也不会对对方有什么太大的伤害,留有一线余地,他日也好相见。说自己已有心上人的拒绝也是拒绝,只不过这样的方式有点“傻”,断了退路,还伤人。唯一的好处便是让被拒绝的人死的彻底,死的明明白白。

“她还告诉我,她的一切都是那个人给的,除了那人之外,绝不会爱别人。”陈子冲补充道。不过这次,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没了当初刚听到阡陌说这段话时候地神伤,他只是在做简单的复述,只是语气中有些叹赏,神情中有些羡慕。

“如今你可放下了?”天清道人又问。

陈子冲有些迟疑,不太确定地答道:“弟子不确定是否放下,但是……”陈子冲神情中露出一丝柔和之色,“我只盼望她能得偿所愿,与她心仪之人,好好地生活,好好地过这一生……我只希望她好。”

陈子冲说完,又有些惭愧地望向天清道人:“师父,这些时日,是徒儿魔障了,劳您和兄长为我费神担忧。您放心,我往后绝不会再这样了。”

天清道人摇头,这一次前往,陈子冲虽然没有得到他的意中人的青睐,但是他却得到了另一件更为珍贵的东西,只是他现在还未能明白。

“子冲,我辈修道,不怕错,也不怕失败,唯一怕的,便是不愿面对本心,无法接受挫折,道如此,人生亦如此,你,可悟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猪队友 阡陌想着今天发生的让她混乱的事情,揉了揉脑袋,叹着气回到自己的院子里。

“喂!”

她正有些愣神,一张五官颠倒的脸突然出现在她面前。阡陌吓了一跳,忙往后一退,脚一崴,差点摔倒。

那张脸的主人连忙身子往前一探,从她头顶上伸出双手,抓住了她。

“你这胆子也太小了吧?”熟悉的抱怨声响起,抓住她的原来是星芜。

阡陌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站稳道:“你没事挂在树上吓人做什么!”

星芜松开她,一个翻身,从树上跳了下来:“我在等你啊!”

“你不去找你的辰曦,跑来拦我的路做什么?还吓我一跳。”阡陌哼了一声。

星芜没有接茬,而是满脸八卦之色地凑到她面前,兴奋道:“子冲向你求亲了?”

“你!”阡陌又惊又怒,“你怎么偷听别人讲话!”

她没有怀疑是不是陈子冲将这件事情告诉了星芜,因为她相信以陈子冲的为人,这种事情是绝对不会到处乱说的,反而是星芜,偷听这种事太像他能干得出来的了。

“这么说是真的?”星芜来了兴致,缠着阡陌不依不饶道:“我当时听得不大真切,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子冲怎么会跟你求亲?他怎么会喜欢你呢?”

阡陌看着星芜那百思不得其解的神情,狠狠瞪了他一眼:“我当时便觉得一旁有什么动静,只是距离有些远,不敢确定,原来真是你在偷听!”

星芜嘿嘿笑了笑,颇为遗憾道:“我当时就趴在外院那棵银杏树上,本来藏的挺好的,谁知听到子冲那句话太过震惊,一不留神从树上摔下来了——”

阡陌这才注意到,星芜现在的形象颇有些灰头土脸,不仅衣服边缘有些破烂,还沾上了些泥土草汁,看来那一下摔得还不轻。

“活该!”阡陌轻哼一声,不快道:“你这人,你知不知道偷听别人说话是很没礼貌的?”

“你们又不是外人……”话虽如此,星芜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似乎也知道自己这件事做的不太地道。要是没听到什么倒还好,偏偏还听到了个爆炸性的消息,以他的厚脸皮,也不由有些不自在。“子冲向来是事无不可对人言,这次突然把我支开,我实在是太好奇了……”

“好奇就可以偷听别人说话了吗!你知不知道尊重别人的隐私啊!”

“那个……这个,我保证过了今天就给忘掉,当做从来没听到过一样。”星芜忙举起手发誓道,见阡陌脸色好了一些,又凑过来挤眉弄眼道:“那你最后答应他没?”

阡陌哼了一声:“你不是听到了吗?还问我做什么?”

“就是没听到才问的你啊!”星芜遗憾地捶了一下自己道:“我从那银杏树上摔下来,动静太大,怕引得你们注意,后面就没敢再上去继续听了。早知道你们根本没发现——”星芜摇摇头,叹了口气,“我就爬上去接着听了!”

看他那看戏的不过瘾模样,阡陌气急败坏地追着他打了起来:“你居然还想继续听?我、我——”

“哈哈,你不能用轻功,追不上我!”星芜见阡陌又气的动手,幸灾乐祸地脚尖一点便满世界乱跑,欺负阡陌不能动武功,引得她满院子瞎追,累得直喘气。

见阡陌跑不动了,星芜想起她身子还未好全怕真累着她出什么意外,还是见好就收地停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搀住了她,不死心地追问道。

“那你到底答应他没有?”

“当然没有了!”阡陌累得不想动弹,加上体内的剑气随着她这一跑又开始活跃了起来,疼得她脸色发白。

“那子冲不是会很伤心?不行,我得去安慰安慰他!”话一说完,星芜又瞥见了阡陌有些发白地脸色,还以为她是自责伤害了陈子冲,忙扶着她坐到一边的石凳子上,安慰道:“你也别那么害怕,这种事情勉强不来,你不喜欢他也不是你的错,子冲为人豁达,也不会因为这种事情报复你的。”

“报复……你个头啊!”阡陌坐下喘了几口,终于顺了气,脸色稍稍好了些。

“你不是自责怕子冲报复你吗?那你脸色突然那么难看干什么?”星芜有些奇怪地看着她,又开动脑筋想了想,猛地一拍手,高兴道:“我知道了!你是怕少主知道了生气,所以才那么害怕的,是不是?”

阡陌这才想起来还有这回事,有些慌乱道:“这件事你可不许瞎说!更不许告诉公子!”

“放心放心!”星芜拍了拍胸脯,自以为掌握了一个惊天大秘密,摇头晃脑地高兴道:“我是绝对不会告诉少主的。”

“算你——”阡陌正准备说星芜还算识相,此时最令她害怕的熟悉声音便在背后响起。

“——告诉我什么?”楚怀墨握着一把白玉骨扇,面带几分探究地从院子外面走了进来。

阡陌暗道不妙,正准备拉着星芜一起瞎扯些什么转移话题,星芜突然拍了拍额头,在阡陌惊怒交加的眼神中再度开口——

“啊!我想起来了,我还要去安慰安慰子冲,那个,你们先聊,我走了哈!走了!”然后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阡陌气的直跺脚,这个星芜,关键时刻掉链子也就算了,他居然还帮倒忙!一句话就把她卖了干净。

果然,楚怀墨听到星芜的话之后,神情立刻警觉起来:“安慰陈子冲?安慰他做什么?他今天来了?”

阡陌气急败坏地望向院子门口——星芜还在那里向她挥手做鬼脸呢!

“这个……我……”

“说实话!”楚怀墨脸色一沉。见阡陌这幅神情就知道她又准备编些鬼话来糊弄自己了。这个丫头,自己明明说了不让外人进内院来找她,她难道还敢违背自己的话不成?想到这,楚怀墨脸色便不大好看。

“好吧……”阡陌认命地点了点头道:“确实是来了。”

楚怀墨脸色一下子就垮了下来,居然还真敢不听自己的话?他坐在另一张石凳上,气压低沉道:“谁让他进来的?”

楚怀墨话一出口,阡陌就吓得站了起来,连忙摆手道:“不是,没有,他没来内院。”

“那就是你专程出去见他了?”楚怀墨的脸色更不好看了。

“他说找我有事嘛……大家都是朋友,人来了老放着不理也不是一回事啊……”

楚怀墨眉头一皱:“他说找你有事你就见?每日送到我阁中‘找你有事’的拜贴至少有十几份,你是不是还要一个个地出去见?”

阡陌低着头不说话,楚怀墨见她一脸的委屈之色,不由也有些心软,叹了口气,对她招了招手:“过来。”

阡陌还是低着头,站在原地不肯动。

楚怀墨脸一板,沉声道:“过来!”

阡陌不情不愿地小步慢慢走了过去,小声嘀咕道:“老是那么凶。”

“不凶你能听话吗?”楚怀墨眉毛一挑,反问道。这丫头,明明是她有错,还这么理直气壮的。

可是阡陌却一点不觉得自己有错,她自认自己的所有行为都是有分寸的,绝没有半点逾越的举动,也不知道楚怀墨是生的哪门子气,动不动就对她发脾气。

“他来找你做什么?”楚怀墨将阡陌拉到他面前,语气不善地问。

阡陌低头看向一边,不理他。

“阡陌!”

阡陌这才抬起头看着他,同样语气不善道:“他向我求亲,让我嫁给他。”

楚怀墨愣了一下,似是对这个答案意外极了。他抓着阡陌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带着些不确定和一丝有些害怕地紧张语气道:“那你……”

他看着阡陌,那一瞬间似乎竟然有些不敢再继续把问题问完。

阡陌听楚怀墨居然还正儿八经地问她她的答案,不由气极反笑。

自己跟他表白过那么多次,每一次都恨不得把心剖开给他看,他居然还不相信自己,问些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自己每一次跟他的呈情,他难道都当自己是在说废话不成?

阡陌却是不知道,对于一般人,楚怀墨自然是不会多想的,甚至连管都懒得管,可偏偏是——一个月箫,跟阡陌有着千丝万缕地关系,还是秦疑最理想的孙婿,一个陈子冲,是阡陌唯一在邀天阁之外结交的朋友。

本来楚怀墨也没太在意这个人,只是前几日阡陌对陈子冲的一顿猛夸却让他实实在在有了危机感。再加上陈子冲的条件极好,出身于蜀山,又在名满江湖的天清道人门下,样貌俊朗,性情人品在江湖上也颇有美誉,就连年纪也和阡陌更接近……像阡陌这么大地小女生,被陈子冲这样的人吸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甚至陈子冲居然直截了当地求娶……楚怀墨自认,就算是阡陌本身并不喜欢陈子冲,猛的被这么优秀的人求亲,也难免会有动摇。

楚怀墨见阡陌不说话,更觉得应证了自己心中所想,心情一沉,有些艰难地开口道:“你……年纪小,心性不定也是正常的……我……”楚怀墨本来还想宽慰几句,到后面是越说越觉得艰难,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把这段话讲完。

“楚怀墨!”

正在他语塞之际,阡陌再也忍不住,提高声音,大喊了一句他的全名,然后,在他错愕的目光中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凑过去,用令人耳鸣的声音大声吼道——

“——我说!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跟你说过一百遍了!我——喜欢——你!”

“你聋啦!!”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猜想 楚怀墨捂住耳朵,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楚是惊恐是害羞,原本白皙的耳廓也变成了红色,不知道是被阡陌刚刚那一下揪的,还是被脸红给带动的。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之前心里的那些恼火和对阡陌回应的那些不确定已经全部消失了。

他看了看眼前这个气呼呼的小身影,揉了揉耳朵,淡淡道:“嗯,知道了。”

“你确定你知道了?”阡陌挑着眉语气不善道。

“嗯。”楚怀墨望着别处,神情有些不自在。

可是过了一小会儿,他才突然回过神来。不对啊,他是主子,阡陌是丫鬟,这次不听自己话的也是她,怎么一下还成了她有理似的?而且,那丫头刚刚对自己做了些什么来着?

“你刚才喊我什么?”

“啊?”阡陌正得意着,突然听到楚怀墨回复了正常的危险神色,大感不妙。天呐,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不但吼了公子,甚至还……上手了?阡陌惊恐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又看了一眼楚怀墨红彤彤的耳朵,指尖上仿佛还残留着他耳朵上的余温。

“你刚才,揪我耳朵?嗯?”楚怀墨语调微扬,最后一个“嗯?”字更是充满了威胁的意味。

“那个……”阡陌眼珠乱转,找个理由就想赶紧逃跑:“啊,我想起来了,我的佛手柑刚刚切完,还没来得及晒,我去把它拿出来晒上,晒上。”

“回来。”楚怀墨轻呵一声,又一把将阡陌抓了回来,看着她一脸的胆小之色,又好气又好笑道:“刚才不是胆子还挺大的,怎么这么一会又知道怕了?”

“谁……怕了,我是真的忘记晒了,再不去就闷坏了……”阡陌小声辩解道。

楚怀墨轻哼一声,也不管她说的是真话还是鬼话:“坏了就坏了,又不是什么难得的药材,过些天再去摘就是了。”楚怀墨见她这会低着头不敢看自己的胆小样,语气又轻了几分:“好了,跟你说正事。”

“什么正事?”阡陌悄悄抬起头,见他似乎确实没有生气了,才好奇问道。

“东海来消息了。”

“关于江无尘的?”阡陌很快就反应过来。

楚怀墨点点头:“根据我们探听到的情报,以及秦医师和药神谷谷主的飞鸽传书,确认江无尘受伤的时间应是在十四年前,而药神谷给出医治方法是在将近十三年前。”

“这有什么问题吗?”阡陌想了想道。

“根据东海查证的消息,落英山庄真正的没落,不是我们原先以为的十几年,而是从二十年前就开始了。中间间隔的几年,只不过是用了透支的方式再强撑而已。”楚怀墨看了她一眼,又道:“这就证明,落英山庄不是因为要给江无尘治病才逐渐没落,而是应该反过来,江无尘为了不让落英山庄继续没落,才强行修炼的大明神愿经。”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反正落英山庄现在都已经没落了呀!”阡陌有些不解道。

“你能不能动动脑子?”楚怀墨戳了戳阡陌的脑袋,有些无奈道。

“哼,跟你在一起我还动什么脑子?反正怎么动都没你聪明,你不在的时候我脑子转的可快了!”阡陌半是埋怨半是骄傲道。

“……这倒也是。”楚怀墨正经地思考了一下,笑道:“确实,不管你怎么动脑子都不如我,索性就不要动了。”

阡陌白了这个自恋的人一眼,也懒得反驳他:“然后呢?所以这两件事到底有什么区别?”

“区别太大了。”楚怀墨轻轻摇了摇头,正色道:“如果落英山庄是为了给江无尘治病才渐渐没落,那么现在他们的无声无息是不可抗的顺势结果,可若是反过来,江无尘为了重振旗鼓才修炼大明神愿经,落英山庄这十几年的蛰伏,很有可能只是在忍气吞声,寻找一个能一举称霸武林的机会,而这个机会,很有可能便是明年的万药大典。”

“也就是说,这个大典有阴谋咯!”阡陌总结了一下,有些无语道:“我最开始不就是这样猜的吗?我一直都在说,江无尘当初宁愿冒着走火入魔的风险也要修炼大明神愿经,现在怎么可能甘心将这本经书拱手让人,这里面肯定有问题嘛!”

楚怀墨顿了一下,有些无奈道:“你说的,跟我说的,完全是两回事。”

“怎么就是两回事了?”阡陌不服气地反问道。

“高度不一样。”楚怀墨强调道:“你说的,是江无尘本身的问题,我说的,是整个武林可能面对的危机。”

“还不都是有问题,有什么区别……”阡陌小声嘀咕道。

“……你还听不听我说了?”

“听!当然听!公子说什么我都爱听!”阡陌连忙高声表明忠心。

楚怀墨这才接着道:“我们原计划提前与江无尘进行交易,得到雪花剑和观摩译本的机会,现在恐怕要改了。”

“那……剑不要了?”阡陌并没有多失望,只不过是有些遗憾地道。

楚怀墨又摇了摇头:“你的丹药还是照常炼,剑也照常换,不然以江无尘的性子定会起疑,只是,除了这暗地里的交易之外,明年的万药大典,我们只怕也要派人去参加。”

“你不是说那个大典有阴谋?怎么还要去参加?”阡陌不解道。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楚怀墨正色道:“如若我猜测正确,江无尘这个大典的目标必定是所有能叫得上名的武林宗派,到时候,就算我们不去,又怎么可能幸免?倒不如主动前往,还能占得一丝先机。”

阡陌想了想,也就明白了楚怀墨话里的意思。

如果江无尘真的布了一个有把握能将武林大半宗派都牵扯进去的局,无论邀天阁参不参与,怎么参与,最后都一定会被牵扯进去。再者就算邀天阁不参与,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真等到中原武林出现危机之时,邀天阁又怎么可能独善其身?若等到那个时候再做反击,恐怕就迟了。不如索性抱着警惕之心主动来淌这趟浑水,至少还能料敌于先,稍稍把控这件事的节奏。

可是,江无尘又是哪来的把握,可以凭一己之力撼动整个武林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重置丹方(上) “这个万药大典,要我去吗?”阡陌有些担忧道,再怎么说她也是个医师,万药大典这种以召集天下医师为名头举办的盛会,她去,好像才更加相得益彰。

可是楚怀墨却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不用,你只要在明年五月,百草谷开谷之前将你的一转清心丹的雏丹炼出来就行了,后面的不用你管。”

“那你们去东海的时候我要做什么?”

“在阁中待着,什么也别做。”

阡陌实在不太喜欢这种楚怀墨将她排除在任务外面,什么也不让她管的态度,不由争辩道:“可是,我是医师啊,我去万药大典比你们都要名正言顺啊!”

“不行。”楚怀墨果断拒绝了,神情严肃到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阡陌还想再说些什么,楚怀墨却又将脸一板道:“你的功夫太差,去了也没用,我还得分心护着你。”

“谁说的……”阡陌微微抬起头,有些不服气道:“你老说我功夫差,可是这次大会,个人赛中我的排名比星芜、辰曦、平安、长生他们都要高呢!”

正经来说,她、星芜、辰曦的名次都排在一百到二百名之间,这一阶段的弟子没有像前一百名一样作出详细的名次排布,但是,大会会组不排,不代表会组之外的非官方组织不会排。阡陌自参加武林大会之后,只败过一次,那一次打败她的人还是在这一轮比赛中得了第二名的风书帘,而且还是风书帘参加大会以来经历过的数场比赛中,为数不多的让他受了伤的对手,这就让那些热衷于私下将这届大会的江湖俊杰一个一个拉出来分析的好事之人,将对她的评价拉到了一个极高的位置。

从这些人的分析看来,阡陌说的自己的排名比星芜等人高是完全合情理的,更不要说,她还在受伤、实力限制的情况下,直接打败过辰曦。

可楚怀墨听了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不说话。这种沉默带来的威慑比高声拒绝要大得多,阡陌在楚怀墨的直视中慢慢低下头去,不甘心地闭上了嘴巴。

她不是不懂楚怀墨的意思啊!既然已经预见了万药大典的危险,楚怀墨自然是不会愿意让她跟去冒险的,他想保护她,她知道。可是,明知道此去会有危险,阡陌又怎么能自己躲在安全的地方,看着楚怀墨涉险呢?

可是看着楚怀墨坚定的神情,阡陌知道,要说通他是一个任重道远的艰巨任务,不过,好在万药大典还有一年多,慢慢来吧,实在不行,到时候自己就偷偷跟着去,难道到了地方楚怀墨还能将自己撵回来不成?

打定主意,阡陌也就不再跟他争执,而是抱着楚怀墨的脖子,坐在了他的腿上,将脑袋埋进了他的颈窝里。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楚怀墨不知又想到了什么,轻声道:“等……这件事情结束之后……你也满十六了吧。”

“嗯。”阡陌点点头,好奇地望着他:“十六岁怎么了?”

“没什么。”楚怀墨微微转头,没有看她,可是脸却莫名其妙地红了起来。

“公子,你脸红什么?”阡陌枕着楚怀墨的肩膀奇怪道。

“没有,你看错了。”

阡陌好奇极了,忍不住就伸出手指戳了戳楚怀墨脸上的红云:“不仅红了,还是烫的呢。”这一戳不要紧,楚怀墨的脸却变得更加红了起来,整个人如同被火烤了一样,惹得阡陌稀罕不已。

“好了。”楚怀墨将她的手拿开,望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好半天才吞吞吐吐地开口道:“我是说,你满了十六岁就……算了,没什么。”

“什么没什么啊!”阡陌的好奇之心完全被勾了起来,看着楚怀墨欲言又止的样子纳闷不已。满十六岁怎么了?有什么特别的吗?

十六岁……

阡陌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看着楚怀墨跟平日里完全不同的别扭样,莫名其妙的也脸红了起来。

“公子,你的意思是不是……是不是……”阡陌也跟着扭捏起来,想要问,又怕是自己想多了问出来会失望。

“嗯。”楚怀墨应了一声,然后在阡陌还未反应过来他嗯的是什么的时候又一把推开了她。

“你不是要去晒佛手柑?怎么还不走?”

在团体赛如火如荼的进行的时候,阡陌也终于将自己手上炼制一转清心丹所需要的药材顺着药性全部清点了一遍。根据成丹所需要的一系列条件,阡陌决定就她手上现有的药材开始第一轮的炼制。

一转清心丹所需的百草谷中的药材共有九种,分别为火母草、白岐磷粉、天麻山芝、青诞寿果、九死还魂草、石蕊花、四清果、肉参和蒲冬蝶。

其中,白岐鳞粉和蒲冬蝶乃是取自于百草谷内生活的动物的药虫。

白岐鳞粉来自于目前所知只在百草谷中才有的白岐大蛇身上的鳞片。白岐大蛇传说乃是白龙留在人间的后裔,通体雪白,头上有两个鼓包,据说是进化中的两个犄角,若是有一日得道,鼓包就会完全蜕变为龙角,白岐大蛇就能化身为白龙,翱翔九天。当然了,这些只是古时候话本中留下的传说,是真是假谁也不知道,相对于白岐大蛇来源的传说,这蛇儿本身却也是个好东西。

蛇肉、蛇筋、蛇血这些东西就不必说了,反正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听说有谁能将白岐大蛇剥皮抽筋喝血啖肉的,顶多也就是拾到白岐大蛇掉落的几片鳞片,加以应用。这鳞片不仅间接佐证了白岐大蛇的存在,而且也是十分难得的药材。鳞片中有着一丝白岐大蛇的顽强生命力和复元能力,对于治疗外伤、断肢重生甚至是美容祛疤都有着神奇的功效,更稀罕的是,这鳞片不仅药用价值高,还是难得一见的美味,将鳞片磨成粉末后,不管是用于调味还是直接撒在白米饭上拌饭,都能让食者三月不知肉味。

白岐鳞粉只能偶遇,不可强求,十分少见,不过阡陌的手上倒是有小半瓶,乃至秦疑早年间三进百草谷才得来的一小瓶,这些年间入药、入食用了一大半,剩下的一小半在一年前全部送给阡陌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重置药方(下) 至于蒲冬蝶到底具体是以哪几种药材的花粉为食的,由于百草谷开谷的时间太短,倒是还没人能够观察出规律来,只是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蒲冬蝶体内有着百草谷中极为珍稀的药力结晶,药用价值极高。而且诡异的是,这种神奇的药效只在蒲冬蝶身上才有,百草谷中其他的蝶类却通通没有。外界也只能猜测,形成这种药力结晶的一种必不可少的药材可能只在冬日里才开花,故而只有蒲冬蝶才能吸食到这种花的花粉。

剩下的火母草、天麻山芝、青诞寿果、九死还魂草、石蕊花、四清果、肉参,都是普通的植物性药材。

而这所有九种主药都有个相同的特点,那就是具有极其强大的生命力。每一种单独拎出来都有号称能“起死回生”的奇效,由此可见,由这九种药材组成主药的一转清心丹,到底有着何等强大的药效了。

而就算如此强大的药效,也只有正版的九转清心丹一成的药效。

十大传奇神药到底有多传奇,从此处可见一斑。

九味主药,阡陌的手上暂时有四种,除了白岐鳞粉,还有火母草、青诞寿果和肉参,都是从秦疑和邀天阁的药材库里面凑出来的。其中肉参比较常见,库存也是最多的,而青诞寿果她手上却只有一颗,极为珍贵,不能盲目试用。

除了九味主药,一转清心丹还有七十二种辅药,这辅药就不用来自百草谷了,但是七十二种中,也有二十余种是极为难得的药材,甚至以秦疑的丰厚身家也未能凑够。

这些天,阡陌就是在根据自己手上的药材重新梳理药性,力求能以手上现有的这些药材尽量凑出一副能炼制出残缺雏丹的药方。这个梳理工作花费了她大半个月的时间,到了这几天,才总算理出了一副能够最大限度地利用她手上有的这些药材,并且用一些她有的药材来代替药方中她所没有的药材的药方。

不过就算是这样,以这份简化后的药方来度量,她手上也还暂缺三种药材。

理清楚这些之后,阡陌就找楚怀墨汇报了一声,说是要自己去会稽的药材铺子里购药。

楚怀墨自然是不同意的。

虽然经过了将近两个月的休养,阡陌体内的剑气已经平复了一大半,剩下的这一小半对她的影响已经不算大了,但是为了能够更好的恢复,秦疑给她的建议还是“不能动武”。既然不能动武,楚怀墨自然也不可能同意她一个貌美如花的弱女子独自出门。这期间随便碰上点什么,都可能造成楚怀墨不能承受的严重后果。

但是此间团队赛正在进行,邀天阁中的全部人马——除了同样刚刚伤愈没多久的辰曦——都在日以继夜地进行团队训练,人手极为有限,不管是调个人专门陪着她出门,还是派人帮她去找药,这段时间恐怕都是不行的。

至于楚怀墨本人就更不用说了,既要督导他们的训练,又要参加大会组的大小会议,还有抽空处理金陵总阁每日运送过来的大量的内务文件。

仿佛是为了给楚怀墨十月份的继任做准备训练似的,楚心严现在已经完全不管阁中的大小事情了,所有的宗务一股脑地全部扔给了楚怀墨,每日上午派人坐船将文件从金陵送到会稽,下午再将楚怀墨批复完的的文件和指令坐船带回金陵。

每日若是单单抽个两刻钟陪着阡陌倒还可以,但是阡陌所求的那几味药材都不是凡品,甚至对年份、新鲜度都有特殊要求,没有个几日功夫的搜罗恐怕还真找不着。

几日功夫,这对楚怀墨来说,可能就有些困难了。

至于从总阁专门调人手过来,就更不考虑了。一来动静太大,容易惹人注目,二来,总阁的人阡陌都不熟悉,楚怀墨更加不会放心了。

“要不然,我自己去?”阡陌试探着问道。

楚怀墨冷冷看了她一眼,似乎是在问她敢不敢把这句话再重复一遍,阡陌立刻识相地闭了嘴。

她发现,自从自己剑气反噬受伤之后,楚怀墨对她就……看的更紧了。这也不让干,那也不让去,就好像她一出门就会被人砍了似的。

“那……怎么办啊?要不然药不炼了?”

“你自己觉得呢?”

“呃……可能不行。”阡陌有些遗憾的摇了摇头。

“你这个药材能否让旁人代买?”楚怀墨问道。

“不行。”阡陌再次摇头,只不过这次摇头的意味和上次确是完全不一样的。“这几味药材都不是凡品,讲究极多,不是在这一行有极深研究的人恐怕就算跑十几趟都带不回来我要的东西。”

“跑十几趟……”楚怀墨似乎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也不是不可行,既是如此……”

“公子!”阡陌有些无语地看着他:“你不会真打算找人跑十几趟来找这几株药吧?”

“有何不可?”楚怀墨反问道。

“就算你找得到人跑腿,也得找得到药才行啊……天下外形相似的药材何其多?就算你找长生长乐来认都不一定成,遑论别人?”

楚怀墨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看着自己书桌上的一大堆文件,想了想道:“如此,你且等我几日。”

“等你几日?”阡陌奇怪道。

“嗯,待我匀出半日空闲便陪你一道出门。”

“你陪我?真的?”阡陌先是高兴地反问了一句,接着看着楚怀墨书桌上堆积成山的又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你确定能匀出时间来吗?”

楚怀墨每日的繁忙她亦是看在眼里的,邀天阁外的事情她没看到,不大清楚,可是邀天阁里面发生的事情她却是一清二楚,尽管楚怀墨已经尽可能地抽时间陪她了,很多时候她依然只有借着陪着楚怀墨熬灯看文件的时间,才能和他在一起多呆一会。

现在要匀出半日的功夫陪她出去……怎么匀?

“我确定。”楚怀墨点头。“不过明日暂是来不及的,过几日——约摸三五日之内。你且先把其他能做的都准备好,届时也可少耽误些功夫。”

“可是……你这样挤时间的话是不是又要熬夜?”阡陌有些担心道,她是想要楚怀墨陪着自己,可是这种陪伴绝不是建立在楚怀墨自我牺牲的基础上的。

“我自有安排,你无需管。”楚怀墨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可是我想知道。”阡陌认真地看着他,“如果我做一件事是要以你自己做出牺牲为前提的,这种事我宁愿不去做。”

“好了,我知道了。”楚怀墨似乎是笑了笑,“我自有分寸,无需担心。”

“真的吗?”阡陌有些不信道。

“自然是真的。”楚怀墨这次是真的笑了笑,看着她,神情有些戏谑。“——毕竟,我又不聋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寻药 阡陌只等了两日,楚怀墨便提前传了话来,要她做好准备,下午去会稽的药材铺子和会市寻药。

因着是和楚怀墨一道出门,阡陌便高高兴兴地提前两三个时辰就开始梳妆打扮,换上最新做成的一套大红色鎏金摆裙,将发式梳成飞仙髻,只留了一股自然垂于脑后。不过她的首饰并不多,只在发上插了一根红宝石制的海棠花发钗略做修饰——这只发钗还是在金陵时楚怀墨送她的。

阡陌看着铜镜之中女子少有的盛装模样,满意地点点头。虽然离开家中之后开销用度远不比从前,衣物首饰的用料也远不是在阡府的时候可以比的,华贵大方远不如从前,但是她学武以来,形态气度却远胜从前,这几年容貌也逐渐长开,虽然穿着朴素(她自己觉得朴素),但看着倒是比从前还要好看一些。

对着铜镜里的倒影微微一笑,看着这幅自己见了都觉着心动的精致面容,阡陌放下了手中的木梳,静坐等待。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响起,门外随之传开了她熟悉的低沉声音。

“阡陌。”

阡陌再次望了一眼镜子,确认自己的妆容并无不妥,这才莲步轻移,打开了房门。

楚怀墨本来还有些纳闷,平日里这个时辰阡陌不是在院子里侍弄药材便是在小厨房做饭,怎么今日却关着房门将自己藏在屋子里?难道是伤势发作,身体不适了?

可是当房门重新打开,一道红云一般的身影出现在他眼中时,即使以楚怀墨的定力都忍不住心跳漏了一拍。

他从来都知道阡陌生的极好,只是平日里她除了爱穿红色也没有如何打扮过,加上年纪不大,尚有些稚嫩之色,可是今日盛装之下,却美得让人几乎挪不开眼了。

这如此浓艳的颜色穿在她的身上不仅没有丝毫的俗气,反而衬得她肤色如雪,面容娇丽,华贵大方,令人目眩。

阡陌看着楚怀墨从未有过的愣神之色,忍不住笑了笑,她这一笑,周身端庄华贵的气息便被一丝俏皮之意打破,楚怀墨也总算是回过神来。

“好看吗?”阡陌上前两步,在楚怀墨跟前转了个圈,笑着问道。

不过这次的笑容并不是方才那种忍俊不禁地俏皮笑容,而是十分符合她现在气质的典型的大家闺秀的淑女之笑。

楚怀墨愣愣点了点头,回过神来,又问道:“你打扮的……成这样做什么?”

“你不是要带我出去吗?我当然得打扮好看些。”

打扮成这样跟他出去?楚怀墨忍不住眼皮跳了跳。

“不行。”楚怀墨手中白玉骨扇指了指阡陌从头到脚的一身装束,急急道:“换掉,全部。”

“为什么啊?”阡陌小脸一垮,委屈巴巴地看着他:“你不喜欢么?”

“太惹眼了。”楚怀墨眉头轻皱。

开玩笑,阡陌若是穿成这样跟着他出去,只消随便走上一圈,这两个月好不容易因为她没露面而暂时消停下来的武林适婚年龄弟子的逑佳人的热浪,只怕又要翻腾起来了,而且绝对比之前还要猛烈。楚怀墨怎么可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真要换啊?”阡陌握着楚怀墨的手,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抬头望着他。

“换。”楚怀墨坚定地点头道。

“人家准备了两个多时辰呢……”阡陌幽怨地看了楚怀墨一眼,哼了一声,无比委屈地回房了。

——半刻钟后——

阡陌换了一套普通的白底红纱的衣裙重新打开了房门。

楚怀墨打量了她一阵,走上前去,将她头上的簪子轻轻取了下来。

阡陌见状连忙从他手中抢过簪子,抱在了自己怀里:“这是你送我的。”

“今日就别戴了。”楚怀墨看着阡陌委屈地模样,又忍不住轻声哄了哄她道。“好了,你若是喜欢我再赠你两支素净一些的。这只太招摇,今日就别戴了。”

“好吧,这可是你说的。”阡陌终于点了点头,答应将这红宝石簪子放回屋子里。走到一半,她突然又转过身冲着楚怀墨一笑:“你可不许骗我。”

楚怀墨点头,望着她再度欢快起来的身影,又补充道:“面纱戴上。”

阡陌身形一顿,朝他做了个鬼脸,跑开了。

阡陌这次要找的三味药材分别是蕉芷兰、芭竹莓果和除忧草都是些不常见的药材,年份还都要五十年以上的,并不是太好找。普通药材铺子里有的可能性不大,但是为了保险起见,宁愿白跑一趟也不能错过可能寻到的机会。

只可惜这几种药材终归还是太少见,两人跑了五六家铺子也没询问到任何线索,甚至有的掌柜连这几味药材的名字都没听说过。

跑到第七家的时候,这家药材铺子的掌柜才终于点了点头。

“这几味药嘛,老夫这儿有倒是有,只不过这个价钱——”胖掌柜看来的是两个年轻人,眼珠一转,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要的这三种药你都有?”阡陌有些不信地问道。以这几种药材的稀罕程度,莫说是三种了,寻常药材铺子有一种就是难得了,这掌柜居然说他三种都有?

“这是自然。”胖掌柜摸了一把胡子,摇头晃脑道:“我这药材铺子可是开了上百年的老招牌了,要什么没有?”

“如此……”阡陌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你要些什么?”

“五百两银子一株,绝不议价。”

“你要银子?”阡陌的脸色更加古怪了,一般来说,这些不常见的药材很少有人会选择直接用金钱来置换,持有者都会换些等价的药方药丸什么的,但是——阡陌扫视了一眼这门可罗雀的药材铺子——大概这老板很是缺钱吧。

“姑娘这话真是奇怪,我们开门做生意的,不要银子要什么?”胖掌柜听到阡陌的话愣了一下,奇怪地反问道。

“价钱的事好商量。”阡陌摇了摇头,指了指胖掌柜身后的药材格子。“只是你这药,是不是得先给我验一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奇怪的人(上) 胖老板听到阡陌说要验药,眼珠一转,嘿嘿笑道:“姑娘既然求药,想必也知道,这三种药材都不是什么寻常物件,既是如此,老夫又怎会将这稀罕货色大咧咧地摆在这里?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那你的意思是——?”

“嘿嘿,我们这一行的规矩,先交定金,再拿货。一般人这定金我都是收他五成的银子——”胖老板伸手比划了一下,然后又笑道:“不过,我看二位斯文儒雅,想必也不是无信之人,加上姑娘要的金额也大,这样——”老板曲下两根手指道:“三成,我只要姑娘三成定金,您今日将这货款付了,我去给您取东西,七日之后拿着条子过来,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您看如何?”

阡陌笑了两声,这老板,这么稀罕的药材,货都不给看就先要钱,要是他收了钱却不认账,回看再跟她说什么根本没这几种药材之类的话怎么办?到时候她难道还能来把这铺子拆了不成?

再说,七日之后再来取货?若是手上真的有货,又何须等上七日那么久?最多一到两日的时间回去拿就是了。这个老板,看起来可没那么老实。

阡陌看了看楚怀墨,却见他一副老神在在不甚关心,好似这一趟陪她出来就真的只是为了保证她人身安全的模样,暗笑一声,又朝那老板道。

“既然您知道这几味药都不是凡品,空口无凭我也不知道您说的是真是假。这样可好,您先将这药材取个样品给我看上一看——哪怕只有其中某一种的样品也行,等我看到了真药,自然会付你定金。”

那胖掌柜开始听阡陌想要验药还不大乐意,但再一听,她只要样品,还只要其中一种的样品也行,看完了就给付钱。胖掌柜想了想,终是点了点头。

“行,姑娘稍等。老夫这就给你去取样。”

约摸百息之后,胖掌柜拿着一只木匣出来了。

“这里面装的是蕉芷兰的一片花瓣,你且看看——”胖掌柜将木匣递给阡陌,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嘱咐道:“老夫这药珍贵的很,你可千万别给弄坏了!”

阡陌目光一闪,点点头,胖掌柜这才小心翼翼地将木匣递到了她手上。

阡陌拿到木匣,先是把玩了一阵,细细观察了木匣的材质和样式,又凑近闻了闻,这才在胖掌柜不耐烦地眼神中不慌不忙地打开了匣子。

这匣子是青檀木的,虽比不上紫檀木,但也算名贵了。木匣里面垫着一张黄色的绸布,掀开绸布,一瓣深紫色,状如玉兰的独个花瓣静静躺在其中。

阡陌将木匣举到眼前,仔细观察了一番,花瓣的最末端有一点深青色的痕迹,花瓣之上还有数道颜色稍深的淡淡纹路,纵横交错。而花瓣的最边缘则是略显得发黑,有一点淡淡的卷边,看上去就像是被烧焦了一般。

将木匣凑近一闻,赫然有一股淡淡的幽香,沁人心脾。看上去倒是和百草集上记载的蕉芷兰的样子相差无几。

“不错。”阡陌点点头,将手中的木匣放在了柜台上,也没盖上盖子,然后冲着胖掌柜笑了笑。

“你这东西,做的倒是挺逼真,看来没少下功夫啊。”

胖掌柜的神情随着阡陌的一句话由得意变成了震惊,又变成了愤怒。他食指指着阡陌,声音略微颤抖道:“哪来的狂徒!不买就算了,竟然还口出狂言污蔑老夫!老夫这药材铺可是百年老字号,你这是,你这是污蔑!红口白牙的污蔑!老夫要拉你去见官!”

阡陌看着胖掌柜激动的神情,叹了一声:“嗯,连被拆穿之后的反应都演的这么好,看来还练过啊。”

“你——!”胖掌柜又惊又怒,指着阡陌就要上前。只不过一脚还没迈出去,就被楚怀墨一扇子拍在手指上,打开了。

楚怀墨有些无奈地看了阡陌一眼:“别浪费时间了。”

“好吧。”阡陌将柜台上的木匣拿起来,走到惊魂未定的胖掌柜身边,笑了笑:“既然你不服气,我就一件一件说给你听——”

阡陌指着木匣中的那片花瓣,正色道:“你这假的蕉芷兰做的起码有九分像,看样子不仅是在书中见过,就连现实中,应是也见过蕉芷兰的真品,所以才能仿制地这般逼真。若是寻常医师,大概真能被你蒙了去。只不过,有几点你大概没意识到。第一,这蕉芷兰的瓣身上确实是有看上去不规则的纹路,可那只是看上去不规则而已,在行家眼里,这每一道纹路出现的位置、方向、深浅……都是有规律的,我们这种医师细看两眼就能知道它生长的环境、方位、年限,甚至生长过程中遭受到的天灾虫害等经历。嗯,这个说来太过复杂,我就不展开了。但是,不管这些纹路怎么交错,都绝对不会——”阡陌指了指花瓣中间一道近乎垂直的纹路。

“——绝对不会沿着这个方向长。蕉芷兰的纹路若真长成这样,也活不到你找到并摘下它的那刻了。”

阡陌看着胖掌柜惊疑未定的神色,盖上了盖子,将木匣递还给了掌柜,又道:“蕉芷兰之所以叫蕉芷兰,除了花瓣边缘有一圈类似烧焦的痕迹之外,最重要的一个特征就是,除了花朵寄生的芷兰木以外,用其他所有材质的匣子装盛都会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焦味。这点书中未曾有记载,想来你也不知道了。”

“原来是个行家。”胖掌柜重重哼了一声,接过了木匣,随手扔到了一边,看着一旁楚怀墨不善的神情,也不敢像往常一样将拆穿他的人乱棍轰出或是拘留起来,只神色无赖道:“就算你说的是真的,老夫也不过是受了旁人蒙蔽而已。既然这里没有二位的想要的东西,那就——”胖掌柜指了指铺子门口,恨恨道:“两位,请吧——”

这么简单就想轰人?阡陌哼了一声,正欲说些什么,楚怀墨却拉住了她:“好了,时间不多,下次再说吧。”

阡陌只好愤愤瞟了胖掌柜一眼,有些不情愿地跟着他走了。

“就算他手上那个是假的,但他做的那么逼真,想来一定是见过真品,继续逼问几句,说不定能问出来真的蕉芷兰在哪呢!”

“这种人,骗过你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这一次你识破了,难保下一次不会中计,又何必跟他浪费时间?”

“你还说我浪费时间……”阡陌怪嗔地白了楚怀墨一眼,“也不知道是谁,明明早就发现那掌柜的有问题了,偏偏就是不说话,也不提醒我,就在那干站着装神仙……”

楚怀墨眉毛一挑:“本公子是想考验你的察言观色到底练到了何等程度,这才未出声提醒。”

“那你还不是在浪费时间……”阡陌轻哼一声,别过头去不理他。

“你这丫头——”楚怀墨停下脚步,转过身正欲与她好好说道说道,突然从一旁蹿出来一个急匆匆的身影,一个不慎,直直撞到了阡陌右肩之上,刮掉了她的面纱,还蹭乱了她半边头发。

“没事吧?”楚怀墨连忙一把将阡陌拉近进了自己怀中,有些自责地问道。

他也真是,明知这路上来往行人不少,居然在说笑之间不慎放松了半刻警惕,谁知刚好就在这半息之间,恰好就不知从哪突然冒出了个冒失的人来,正好就撞到了阡陌。

还好这只是撞了一下,要是真有人想要对她不利,那不是就让他得逞了?

其实楚怀墨这也是想多了,且不说为什么会有人单单对阡陌不利,就算是有,恐怕还未靠近他二人十丈之内,就能被楚怀墨感知到了。那人之所以能好巧不巧在楚怀墨等人没有防备的时候出来正好撞到人,也是因为他自身对阡陌根本没有任何恶意。

“没事啦。”阡陌看着上下检查她是否受伤的楚怀墨,高兴地笑了笑。

一旁,那个有些冒失的人发觉自己撞了人,也是焦急地转过身来想要道歉,可是当他转过身看到阡陌面纱之下的面容之后,却好似呆住了一般,愣愣地朝阡陌走了过去。

“被撞到有什么好高兴的……”楚怀墨摇摇头,不懂阡陌那莫名其妙的高兴点,正想拉着她走人的时候,那撞到阡陌的男子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

“你……你叫什么名字?”那男子半是惊喜半是不确定地直视着阡陌问道。

楚怀墨见对方有些异样的神色,一把将阡陌护在了身后,望着那陌生男子冷声道:“这位兄台,方才见你行色匆匆,虽然冒失撞了人,我们却也不欲与你计较。只是兄台此时的言行,怕是失礼了。”

那男子瞟了楚怀墨一眼,同样冷声道:“你是何人?我并未与你说话,你多什么嘴?”

楚怀墨面色一沉,他本欲以礼待人,只可惜这人看来却是不懂什么礼数,倒是让他有些不虞了。

“阁下问的是本公子的人,本公子如何如何能够不管?”

“你的人?”那男子看着楚怀墨,神色有些不爽。“你是她什么人?”

“这些与阁下无关。”楚怀墨冷声道。

阡陌歪着脑袋,透过楚怀墨的手臂悄悄打量了一番这个与楚怀墨针锋相对的男子。只见他相貌俊美,体格健硕,穿着一身深青色长衣,右手手臂上戴了个奇奇怪怪的臂环。周身倒是气度不凡,只是眉宇之间有一股暴戾的杀伐之气,倒像是常年居于高位又时常同人打打杀杀似的。

那人听得楚怀墨话语中的不客气,神色本有些不快,刚欲说些什么,转眼见到阡陌探着脑袋偷偷打量他的模样,神情忽然又如春风化雨一般变得和煦起来。他向着阡陌招了招手,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阡陌赶紧又缩回了楚怀墨背后,扯着楚怀墨的衣服不吭声。

那人见到阡陌如此依赖楚怀墨的模样,目光闪了闪,没有继续纠缠阡陌,反倒是变脸一般地笑着朝楚怀墨抱了抱拳。

“这位公子,方才在下一时情急,有些失礼了。若是哪里冒犯了公子,还请公子大人大量,莫要与我计较,在下在此先向公子赔礼了。”说完,他诚意十足地向着楚怀墨鞠了个深躬,那真诚的模样,倒是让人怀疑和方才那个戾气十足地无礼莽汉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这是个危险的人。

楚怀墨这样判断。

拉的下脸,豁的出去,变脸如翻书,恐怕也是个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

“只是——”那青年男子说完,指了指阡陌,又向楚怀墨抱拳道:“这位姑娘模样像极了我一位故人,还请公子行个方便,能否让我与她单独说几句话,确认一些事情?”

“恐怕行不了这个方便。”楚怀墨冷声道。

阡陌像他故人?

阡陌的身份楚怀墨一清二楚,这些年她深居简出,远离郡城,整整三年都未在大众跟前露面,只到今年渐渐长开,样貌与幼时发生了不小变化,朝廷的通缉令也早已撤销了之后,楚怀墨才让她逐渐出现在人前。

这时候突然跑出来一个人说看阡陌眼熟?如果不是为了搭讪制造的拙劣谎言,便有可能是长安之中,原本对阡家极其熟悉的官员。若是这样,恐怕就危险了。

楚怀墨不得不警惕。

那男子听楚怀墨毫不客气的回复,目光一闪,刚欲发作,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沉下气来,笑道:“若是单独说几句不方便,当着公子的面说也是可以的。”

楚怀墨眉头一皱,更加警惕起来,不知道这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那人见楚怀墨对他的警惕之色,不仅没有恼,反而又笑了笑,真诚地向楚怀墨抱了抱拳道:“公子放心,我绝无恶意,只想简单问几句话,若是你们觉得不方便,哪怕不答也是可以的。”

阡陌听了他的话,有些奇怪地再次探出头来,再次望了那青年男子一眼,又望了楚怀墨一眼。

楚怀墨想了想,向阡陌点了点头。

阡陌从楚怀墨身后走了出来,好奇地望着对面的男子道:“你想问我什么?”

那男子又走近了两步,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阡陌的面容,有些激动地道:“你叫什么名字?”

阡陌目光一闪,淡淡道:“你就唤我复元吧。”

“复元?”那男子面上露出一丝奇色:“我来江南这些日子,倒是经常听人说起,这江湖之中出了个叫‘复元’的女剑客,不仅容貌极美,而是剑道天赋和医道天赋都是极高,这个人可是你?”

阡陌点点头,这些信息这次来参加了武林大会的弟子基本上都知道,她也没有撒谎的必要。

“复元……复元……我早该想到的……复元……”那人将阡陌报上地名字反复念了好几遍,才平复下有些激动的心情,目光感慨地望着她道。“若我猜的不错,这应当不是你原本的名字吧?”

阡陌神色一紧。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奇怪的人(下) “若我猜的不错,这应当不是你原本的名字吧?”

“既已入了江湖,俗家便成了前尘往事,阁下问这话,却是有些僭越了。”

答话的是楚怀墨。

阡陌江湖经验毕竟还是太少,面前这男子随意问了两句她便有些紧张起来。只是,若原本是出身普通人家的平凡百姓,进去了江湖宗派之后很多都会抛掉原本的姓氏名字,重新取一个代号,而原生家庭便成了前尘往事。这是江湖之中约定俗成的事情,楚怀墨此刻说来,也没什么奇怪的。

倒是这男子,第一次见面便问起了别人本家的事情,这才是有些失礼了。

“呵呵,是我失礼了。”青年男子目光一闪,又朝着楚怀墨二人抱了抱拳。“那,这位复元姑娘,我听你口音不像是江南人士,敢问你家在何处?家中可还有其他人?”

阡陌有些紧张地牵住了楚怀墨的手:“我、我不认识你,干嘛要回答你这些问题?”

楚怀墨轻轻反握了握阡陌的手,示意她不用紧张。

那男子见阡陌二人的举动,目光闪了闪,重新仔细打量了楚怀墨一番。见他面容如玉,气质飘逸出尘,衣着看上去虽然简单,但是用料讲究,样式新奇,看起来样貌、身份倒是不凡。除此之外,楚怀墨气息绵长,底盘极稳,双手白净且骨骼分明,以此判断武功也是极高。最重要的是,望着阡陌的眼神极为温和,阡陌的神态之中对他也显得极为依赖,以此看来,两人关系倒是极为亲近。

单从今日所见看来,他对楚怀墨还算是比较满意。只是,他没记岔的话——

青年男子向着阡陌二人笑了笑:“方才我的话有些僭越,你若是不想回答也无妨。不过,我倒是还想想问问,你今年多大了?”

“快十五了。”阡陌目光闪了闪,答道。

“快十五?有多快?”男子笑着摇了摇头,“你是几月生的?”

“这又与你何干?”阡陌奇道。

“难道这也不便说?”那男子笑了笑,意味深长地将目光在阡陌与楚怀墨二人之间绕了一圈,拍了拍手道:“哦!我知道了,定是你年纪太小,怕说与我听之后笑话你小小年纪就有了心上人,是也不是?”

“我就是喜欢我家公子,还害怕你笑话?”阡陌哼了一声:“我是三月生的,明年才满十五,就是告诉你又如何?”

“三月啊……”那男子听了阡陌的话,目光又是一闪。所有的信息都对得上,只是,她为何会管这个男的叫公子?她二人看上去关系亲密,就算不是恋人,也不该是主仆啊?莫不是——被人骗了?

青年男子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看了一眼楚怀墨,又对着阡陌笑道:“怎的?你身旁这位俊公子不是你夫君,竟然是你主子不成?你怎么管他叫公子?是不是被人家骗了去当暖床的丫鬟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虽然在笑,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反而藏着一丝暴戾,就好像若是阡陌真的回答了让他觉得不好的话,便会暴怒起来当街对楚怀墨出手似的。

阡陌没有察觉到他眼神之下的不对劲,却本能地觉得不能顺着他的话说,来不及细想,不知道怎么着就脱口道:“你这人是不是有些傻?刚刚不是才告诉你我要明年才满十五,我现在的年纪哪来的夫君?就算是要成亲也得满了十六才行,难道你是吕朝的人不成?”

“哦?是这样么?”青年男子笑了笑:“我见你们神色亲密,还以为你们已经成亲了呢!那你为何管他叫公子?怎么不叫名字?”

“你管我怎么喊我家公子……”阡陌轻哼一声,白了他一眼。

青年男子先是被阡陌说了句傻,又被她白了一眼,却丝毫没有生气,不怒反笑道:“你还未回答我先前的问题呢,是不是被这人骗了去?他有没有欺负你?若是是的话,我倒是可以帮你赎身,让你恢复自由,你看如何?”

楚怀墨听到青年男子这话,脸色又沉了下来,就连阡陌也有些不高兴道:“我家公子才不是这种人,我看你倒不像是个好人。你还有问题没有?我们今日赶时间,若是无事我便走了。”

“我怎的就不像好人了?”青年男子有些无奈,摇了摇头又道:“你赶时间是要做什么?能否说来听听?没准我能帮上忙呢?”

“你是医师吗?你卖草药吗?”

“呃……”青年男子摇了摇头,指了指不远处,阡陌二人刚刚出来的那家药材铺子。“我要是的话就不用来这里了。”

“你来这买药材?”阡陌看了一眼面前的药材铺子,神色古怪。

方才这人出现的时候就神色匆匆,现在又说是去药材铺子买药材,看来定是身边有亲近之人生病或是受伤了,所以才会如此着急,可是为何看到自己后又停了下来?

他方才说自己像他的一位故人,难道是这个故人对他也极为重要?又或者是他要买药材去医治的这个人伤情病势并不重?所以他虽然担心,但是却也不用那么着急?

又或许二者皆有?

见青年男子听着她的话点了点头,阡陌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好心提醒道:“这家铺子你最好是别去了,掌柜是个骗子,用假药蒙人,刚刚还试图骗我们来着。”

“他竟敢骗你?”青年男子哼了一声,神情不善地望了一眼身后的铺子。

阡陌更觉得奇怪了,那掌柜的骗了她,这男子这么生气做什么?难道是打抱不平?阡陌摇摇头,不太理解他的反应。

“敢问,你买药材是要做什么?”阡陌犹豫了一下,在楚怀墨有些诧异的眼神中问道:“你也知道,我是个医师,若是你有什么朋友受了伤或是生了病,可否将症状说与我一听?我应当能帮上些忙。”

“哦?如此甚好!”青年男子高兴道:“其实也没什么大问题,只是我们从北方来,不太适应江南的气候,我家夫人到了此地便有些水土不服,这几日吃什么吐什么,眼见着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你家夫人?”阡陌更觉奇怪了,这人既已成亲,想来也不是为了搭讪套近乎而拦住的自己,那他问自己这么多奇怪地问题是做什么?

青年男子点点头有些好笑道:“正是我家夫人。怎么?我今年已二十有三,娶了夫人很奇怪吗?”

“那倒没有。”阡陌有些尴尬地摇了摇头,从袖中掏出一只小瓶,扔给了青年男子。“我这里有一瓶补气丹,给你夫人服用倒还算对症,就送给你啦!拿回去化水服用,一日两次,每次需间隔两个时辰以上,不出三日也就好了。剩下的那些且给你备着,若是家中还有其他人有水土不服的症状,也同样可以用。”

青年男子接住药瓶,兴奋地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才高兴道:“你们医师是不是每次出门都带着一大堆丹药?怎么随随便便掏出来一瓶就能治病救人?还有别的不?要不再送我点?”

他本来只是开个玩笑,谁知阡陌听了之后,犹豫了一下,竟是真的又掏出了一支玉瓶,扔给了他。

“这个是治内伤的‘清露丹’,乃是我的独门伤药,我看你眉宇之间杀伐之气颇重,想来应当用的上。”

“好,好。”青年男子捧着手中的两瓶丹药,连说了两个好字,眼中竟有了一丝湿意,看着阡陌感慨万千。

阡陌回过神来,对自己方才的举动也是吓了一跳,看着青年男子看她的眼神,只觉得心中有一丝奇怪的情绪在蔓延。

她赶紧拉了拉楚怀墨,有些慌张道:“公子,我们、我们快走吧。”

楚怀墨看了她一会,点了点头。奇怪的是,那青年男子见阡陌要走,也并未阻拦,只是捧着手中的两瓶伤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直到阡陌二人走的远了,他才握着药,擦了擦眼角,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而另一边,楚怀墨看着同样神情有些奇怪的阡陌,问道:“我记得那清露丹在你的收藏里,也算是比较珍贵的一种了。”

阡陌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为何将它送给了一个刚刚见面的陌生人?”

阡陌有些茫然地摇头道:“我、我也不知道。我只是……不知道为何,看着他总觉得十分亲切。”

“亲切?”楚怀墨眉毛一挑,“什么意思?”

“就是……”阡陌刚说了两个字,见到楚怀墨的神情不由好笑道:“不是你想的那种。”

“我什么都没想。”楚怀墨轻哼一声。

“你这人……”阡陌白了他一眼,“不知道为何,我看他总觉得十分熟悉,就好像从前在哪儿见过似的……”

“你曾见过?”楚怀墨想了想,正色道:“会不会是……长安的人?”

长安的人,不仅仅指的家住长安的人,同样也代指同帝的人。楚怀墨担心那个人是同帝心腹,即使不是专程来江南打探阡陌的消息,也难保不会在看到之后,将阡陌的事情禀告给同帝。

可是阡陌却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应该不会。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应当不会做伤害我的事才对。”

“你对一个陌生人信心倒是很足。”楚怀墨意有所指道。

阡陌无奈地白了他一眼,语气又回复了轻快。

“小气鬼,醋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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阡陌和楚怀墨二人用了两个时辰,走遍了会稽城内的十多家药材铺子,才终于在一家位置极为偏僻的小店里,找到了一株五十年份的除忧草,刚好达到她用药的最低要求。只是那年长的药铺掌柜也是极难对付,阡陌跟他还了半天价,才终于用五颗珍贵的“五毒丹”,换了这一株草药。

阡陌看着手上只余下三成的五毒丹药瓶,心疼道:“都怪星芜,要不是他一口气吞了我半瓶五毒丹,也不至于用地这么快。”

楚怀墨听了微微一笑,也不点破。阡陌若真的是那么小气,连几颗丹药都舍不得的人,当初也不会一听星芜说他中了毒,便想也不想地拿了自己手中最为贵重的解毒丹出来了。

她虽然看着好像经常提这件事埋怨星芜,可实际上,也从未真的要星芜赔偿她什么东西来补偿这个损失。不仅如此,每次星芜受伤找她要药的时候,她也还是毫不犹豫地拿自己最好的药丸给了星芜。可见,她的这些话也就是嘴上说说,根本没往心里去。

夏日天黑地晚,两人逛了那么大一个圈,从最后一家药材铺子里出来的时候天也还大亮着,只是这气温也终于降了些,不再像早些时候那么炎热。

“接下来是不是该去会市了?”阡陌问道。

楚怀墨点了点头。如今团体赛已经进行了两轮,大半参赛的宗派都已经淘汰,所以会市倒也重新回复了热闹。加上夏日炎热,这段时间会市出摊也比最开始晚了些,这个时辰去倒也正好。

会市的人流量大概有阡陌第一次去的那日的七成,不算少,也没有那么拥挤,阡陌拽着楚怀墨不断在一个个摊位之间挤进挤出,一会摇头一会叹气,看得楚怀墨好笑不已。

“你慢一些。”在阡陌又一次费力地往人堆里钻的时候,楚怀墨一只手被她拽着,一只手为她挡着两边的人流,有些无奈道。“今日才第一次出来,不用这般着急。”

“那可不行。”阡陌冲他摇了摇头:“我虽然喜欢和你一道出门,可是这药材还是早些凑齐的好,万一没按时炼制出来,岂不是耽误了你后边的大事?”

“你慢一些,不要这么急躁。”楚怀墨护住说话不看路,差点又撞到别人身上的阡陌,一脸的无可奈何。

几句话的功夫,两人终于拨开人群来到了这个到目前为止他们看到的围观人数最多的摊位,这个摊位的摊主是一名年约六旬的干瘦老头,没穿任何一个门派的服饰,身上也没有任何标记着他的归属的标志,只在腰间挂了一个酒壶,让人一时半会猜不出他的来历。

虽然弄不清楚他人是从哪来的,但是他面前的摊位上摆着的,却全部都是极为罕见的功法秘笈和药材。什么的轻功身法榜上排名前十的云端缥缈步,剑法棒上排名前十的北斗七星剑,掌法中排名前十的北冥神掌……全都是稀罕物件,至于药材,阡陌居然在他这个摊位上发现了芭竹莓果和蕉芷兰,甚至还有她炼制完整版一转清心丹所需几味她手上同样没有的药材,还有其他一大堆十分珍贵的稀有药材,

而且,经过阡陌的仔细检验,这些药材,全部是真品。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会市奇遇 阡陌打量着面前这个貌不惊人的老头,眼神火热起来。怪不得这个摊位围着的人如此之多,这个人的收藏,简直比药神谷的大家还要丰厚啊!

“老板。”阡陌指了指离自己最近的蕉芷兰,看着他问道:“这个怎么换?”

老头没有看她,而是下巴一抬,懒散地指了指自己面前的一只花盆里长着的一株奇异草药。

那草药浑身枝叶为蓝色,最上层的几瓣枝叶之间开着一簇紫色的小花,有些花朵已经闭合,还有一些花心之上还撒发着淡淡的朦胧烟雾,只是不知道为何,那层烟雾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着,停在花瓣周围迟迟没有散去,看起来颇为神奇。

老头下巴指着这盆草药懒声道:“我只要这一种东西,越多越好,有一株换一株,要什么随便你挑。或者若是你能告诉我在哪里能找到这种东西,视你的情报价值,我也会酌情考虑换你几件物品。”

阡陌顺着他的指向看过去,眼中露出一丝奇怪的神色:“绮罗花?”

绮罗花是只生长在百草谷之中的一味罕见草药,在百草谷中数量就极为稀少,见过的人极少。而在百草谷之外的地方更是一株没有,并且若是将这草药从谷里带出来,花心之中就会开始不停地往外散发烟雾,约莫七日时间,烟雾散完,绮罗草的寿命也就到了尽头。阡陌仔细打量了一下中年男子身旁的那株绮罗花花朵的闭合程度,想来应是刚刚移栽了三四日的样子。

可是这样一来就更奇怪了。百草谷明明三年才开谷一次,眼下也根本不是开谷时期,这人面前这朵绮罗花又是从何处来的?

不仅如此,目前阡陌已知的这种草药的唯一用途,就是被奇煌布庄的掌柜不知用什么方法做成了染料,除此之外,从未听说过绮罗花有什么用处。那面前这个人收购这么多绮罗花又是做什么?难道这花还藏着什么其他不为人知的作用不成?

“你认识这株草药?”干瘦老头听得阡陌居然一口就叫出了绮罗花的名字,终于是将目光转向了她。

他来到这里已经有十余日了,就是为了寻这,这什么“绮罗花”。

哎,说来也是气,不知道这边的人怎么给“悟道草”取了这么个难听的名字,害得他前面几日的时间都没找准目标,一直在瞎忙活。要不是偶尔在一本破书上看到了这种名为绮罗花的草药——见鬼,他们居然把悟道草当做是寻常草药!——他恐怕还要继续忙活。只是那本破书上给的信息也很少,除了一副图画、三个字之外,什么也没有,让他不知道到底要上哪找才是。

唉,他虽然知道悟道草不管在什么地方都很罕见,可也没想到在这里居然罕见到了这种地步,他在这人流量最大的会市待了四五日,拿出这么多珍稀的药材、功法做诱饵,居然也没有再得到任何有关悟道草的信息。

虽然他仗着自身的修为强行延长了悟道草的花期,可最多再撑十日,自己手上这仅有的一株悟道草恐怕就会闭花了,若是那个时候还找不到新的悟道草,自己的伤势……恐怕就要危险了。

唉,难道是他弄错了,这个鬼地方根本没有什么悟道草不成?

可是,万万没想到,在他越来越没有底气,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之时,一个才十几岁的小姑娘却叫出了悟道草在这个地方的名字。

“我当然知道。”阡陌看着老头眼神中那抹掩饰不住的急切,挑眉道:“如何,那你要不要跟我做交易?”

“切,毛都没长齐的小姑娘也想骗本……老夫?滚蛋滚蛋,别扰着老夫做生意。”老头在打量了阡陌一番之后却突然变了脸色,嗤笑一声,朝阡陌摆了摆手,做了个不耐烦的驱赶手势。

阡陌有些呆滞地看着这个老头,不是因为他刚才说的那句不太礼貌的话,而是、而是那老头明明嘴上跟她说着这不耐烦的话,可是为什么同时又有一道同样的声音清晰地飘到了她耳朵里?

“此地人多口杂,半个时辰之后,黄山酒楼再与小友一叙!”

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是她幻听了不成?

“你这么还不走?还要老夫赶人不成?”老头又不耐烦地朝她嚷嚷道,同时,那道清晰的声音再次传进了她的耳朵:“语言冒犯乃权宜之计,还请小友勿怪!快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阡陌终于回过神来,拉住眉头微皱的楚怀墨,在周围人不解的目光中匆匆退出了人群。老头见他们人走了,这才哼了一声,老神在在地闭上了眼睛养神。

“你方才神情有些不对劲?怎么回事?”楚怀墨有些不解,阡陌在被那干瘦老头说道了一番之后为何直接拉着他一言不发地走了?这和往日阡陌的为人性格大相庭径。不仅如此,阡陌拉他走的时候,面上怪异的神情也让他不得不在意。也正是因为这样,楚怀墨虽心有疑惑,却也还是跟着阡陌走了。

“公子,方才那人与我说话的同时,又……不知怎么着,我还听到了他说了些别的……”阡陌神情怪异地将方才的情形告诉了楚怀墨。“这是怎么回事?一个人怎么能同时说两种话呢?而且,后面那种好像还只有我一个人听得到,旁人完全听不到,这又是为什么?”

“竟然有这种事?”楚怀墨露出深思之色,想了一会,才有些不确定道:“江湖上有一门秘法,叫做‘逼音成线’,可以将想要说的话约束在一起,直接传到指定的人的耳朵里,而其他人都听不到。只是,我从未见过有人使用这门秘法,也从未听过,逼音成线竟然可以与正常说话同时进行——”楚怀墨摇了摇头,似也有些不解。

“那我们要去黄山酒楼等他吗?”

“去,当然要去。”楚怀墨毫不迟疑地点头:“纵使不为了你那几株药材,单纯为了他这类似逼音成线的秘法,这一趟也是值得去的。”

阡陌听了也是点点头,两人在会市上又逛了一阵,看了看其他的摊位,在估摸着时间差不多的时候,不紧不慢地走向了黄山酒楼。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绮罗花 楚怀墨要了二楼一间刚好能看到黄山酒楼正门的包厢,让阡陌随意点了一些吃食。阡陌眼馋的看着菜单上一溜的她只能看不能吃的东西直叹气。三个月的期限还没到,她的饮食限令也还没接触,这外面酒楼里的吃食,除了些汤汤水水,清蒸豆腐,白煮蛋一类的东西,她都不能吃。只好唉声叹气地点了几道清单的小菜,然后额外给楚怀墨加了一道白菱鱼。

“怎得都是素的?”楚怀墨看到阡陌点的菜单,眼皮一跳。

“哪里都是素的了?”阡陌指着唯一的一道肉菜道:“这不是荤的嘛?”

楚怀墨哭笑不得地将菜单推回阡陌面前:“再加点。”

“不要。”阡陌一口回绝,又可怜巴巴地指着他们平日里最常点的几道菜望着楚怀墨道:“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我全都不能吃啊!”

楚怀墨立刻明白了她的小心思,但还是拿着毛笔,佯作勾选的样子,故意惹她道:“你虽不能吃,但是我都可以吃啊。我看还是都加上吧。”

“不要!”阡陌一把抢过楚怀墨手中的毛笔,凶巴巴地道:“星芜那坏蛋就算了,公子怎么也故意馋我?不要,反正你不许点。”

楚怀墨笑着摇了摇头,将手中的菜单递给了点菜的伙计。“好了,不点了,毛笔还给人家。”

阡陌这才得意地哼了一声,乖乖把毛笔还了回去。楚怀墨见她的小表情又是一笑,对着点菜的伙计道:“再加一只烤鸭。”

“公子!!”

饭菜陆续上齐,天渐黄昏,楼下的客人也逐渐多了起来,可是酒楼门口还是没有出现中年男子的影子。

“那个老板,该不会是唬我的吧……”阡陌眼巴巴地望了一眼桌上的烤鸭,小声嘀咕道。

“啧啧啧,小姑娘,本……老夫不过是来的稍稍晚了一点,你怎得就这样暗自诽谤起了老夫?”

“呀!”阡陌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吓了一跳,一回过头,果然就见那精瘦老头极是突兀地出现在了包厢中。“你,你……”阡陌指了指窗户外面的酒楼大门,又指了指紧闭着的包间大门,有些迷糊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老头没有答话,微微一笑,坐在了阡陌他们对面的那张空着的长椅上。

“公子。”阡陌拉了拉楚怀墨的衣袖,小声问道:“你看到他进来了吗?”

楚怀墨神色沉重地摇了摇头。和阡陌的注意力一直放在酒楼大门处不同,他在这一刻钟之内,精神一直全盘注意着整栋酒楼,感受酒楼中人的气息波动,可是,就在这老头出现的前一息,他还尚未察觉到任何异动,这个人简直就像是突然之间凭空出现的一样,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你们也不用瞎猜,本……老夫对你们没有恶意。”老头见阡陌一脸好奇之色和楚怀墨全身肌肉紧绷的戒备样子,不由摇了摇头,又凭空变出了刚才放在摊位上的那盆绮罗花,小心地放在桌上:“我只是想找这个东西,别的老夫都没兴趣。”

阡陌看着他原本两手空空,却又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那只花盆的模样,忍不住问道:“老人家,你、你怎么能凭空变出一盆花呢?”

老头听到阡陌的问题笑了笑,然后又是一挥手,将一只木匣握在了手中:“我不仅能凭空变出一盆花,还能凭空变出这个——”他将木匣打开,放到了阡陌面前,里面装着的,赫然就是阡陌方才在他的摊位上询问的那株蕉芷兰。

阡陌看了一眼楚怀墨,见他没有反应,这才忍不住拿起木匣仔细观摩了片刻,又盖上盖嗅了嗅,眼露惊叹:“真的是蕉芷兰……居然还是一百二十年份的!老人家,您难道是神仙不成?”

“神仙?哈哈!”老头哈哈笑了两声,摇了摇头。

楚怀墨见到这老头的神情,神色倒是一动,只是目光中的古怪之色又更浓了一些。

“如何?老夫这个见面礼够诚心了吧?小友之前所言的这……”老头说到这时停顿了一下,语气之中倒是颇有些嫌弃的意味:“绮罗草的消息,不知能否告诉老夫啊?”

“我是知道一些,不过……”阡陌语气一顿,好奇道:“据我所知,绮罗草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用途,我唯一一次看到有人将它派上用场,还是将这绮罗草中的云雾之气收集起来做染料,所以……”

“做染料?!”老头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好几个八度,五官都变得扭曲了起来:“居然有人拿‘道海’来做染料?!这简直是暴殄天物!岂有此理!要是让本……知道,定要将他抓起来千刀万剐以消心头之恨!”

老头简直是气坏了,说起话来也越发口不择言。他在这里苦苦寻了悟道草这么长时间,就是要用悟道草的道海——也就是花心之上的那层迷雾疗伤,居然、居然听说还有人用这道海来做染料?这不是暴殄天物是什么?说出去简直能气死一票人啊!

“呃……您别动怒,我也说了,迄今为止从未听说绮罗花有什么别的用处,有人能想到将这花雾拿来做染料,也算是让它有了些名头……”

“暴殄天物……牛嚼牡丹……焚琴煮鹤……岂有此理……”那老头仍是摇摇头,不停地地重复着一大堆形容词,义愤难平。“你先前说有……绮罗花的消息,难道就是这个?”老头饮了满满三盅酒,有些气愤地问。

“当然不是了。”阡陌连忙否认,心想要是自己在这个时候点了头,面前这怪人只怕连掀桌子的心都有了。

“那就好。”老头又叹了半天气,终于甩了甩脑袋,恢复了之前的气度。“既是如此,你且告诉老夫,关于这——绮罗花,你到底都知道些什么?”

“你还未告诉我,你要绮罗花到底有什么用呢!”阡陌追问道。身为一个医师,她的直觉告诉自己,绝对不能放过这个了解一种用途未知地罕见药材作用的机会。

“告诉你也无妨。”老头不在意的摇了摇头:“老夫要它,是为了疗伤。”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交易 “疗伤?可是绮罗花并没有疗伤的功效啊!”

“那是对你们这种普通人而言。”老头指了指阡陌二人,又指了指自己:“对我们这种人来说,绮罗花是十分珍贵的圣品神药,不论是对疗伤还是进阶还是稳定世……咳,其他种种都有着显着的作用。我来你们这也是……唉,机缘巧合,不小心……反正只有找齐了这绮罗花,疗完伤,才能回去我本来在的地方。”

阡陌听着有些糊涂,楚怀墨却已经基本肯定了。从这老头的话很容易听出,他若不是个疯子,便是如阡陌先前乱猜的那般,身份极为不凡。不过从他突然出现在空间内,又凭空变出两味草药的动作看来,后者的可能性倒是更大一些。

阡陌望着楚怀墨,见他点了点头,也就懒得去想这老头犹抱琵琶半遮面的一席话,将自己知道的绮罗花有关的那一点可怜的信息讲了出来。

“绮罗花,目前功效不明,花的茎叶为蓝色,花瓣为紫色,每到半夜子时便会从花心之中散发出一层花雾,花雾的作用同样不明。根据已知信息,只在百草谷内生长有一小片,极为罕见。”

“百草谷?这是什么地方,在哪?”

阡陌以为他不是医师,因此对于他不知道百草谷的行为也不觉得有多奇怪:“百草谷位于湘楚一带,是一处长满了珍稀药材的山谷,不过这百草谷被一层结界笼罩,只有每隔三年的五月初五,才会打开一道缝隙,供人出入。最近的一次百草谷开谷,要等到明年了。”

“有结界?”中年男子露出恍然之色,用仅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道:“难怪我没感知道……原来是有结界……”他并未理会阡陌说的什么“每隔三年才能打开”一次的话,而是又好奇地问道:“你说的那湘楚一带又是哪儿?离这远吗?”

“啊?”阡陌被他这句话问愣了,不知道百草谷不奇怪,但这人怎会连基本的地理常识都没有,湘楚一带这么大的地标,他,居然不知道?“您……您难道不是郑国人?”

“郑国?”老头也愣了一下,然后笑道:“这是你们这里的名字吗?倒是起的随便。”

阡陌嘴唇微张,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楚怀墨,楚怀墨向她点了点头:“你将大致的方位和距离告诉这位……前辈即可,其他的地理名词,就不要说了。”

老头听后赞同地点点头:“对,告诉我大致方位就行。”

阡陌虽然有些疑惑,她不说在哪个郡城、哪个村镇,这个老人怎么能找到具体地方呢?但是见楚怀墨和老头自己都这么说,也就糊里糊涂地依了:“大概……”阡陌坐在椅子上转了两圈,选定一个方向伸手比划道:“往西南方,前行一千五百里左右,嗯,差不多就在那附近了。”

老头见了刚欲道谢,楚怀墨却叹了口气,将她往左搬了小半圈,无奈道。

“你指的,是北边。”

“……”

老头用两只手分别指着阡陌说的那两个方向,有些迷糊:“到底是哪边?”

阡陌神情有些尴尬地重新指了指楚怀墨给她纠正的方位,有些不好意思道:“这边,我家公子说是这边就肯定是这边。”

“你确定吗?”老头再次确认道。

阡陌抬头望了一眼楚怀墨:“我确定吗?”

楚怀墨点头:“西南方,是这边,我确定。”

阡陌这才又看向老头点了点头:“确定就是这边,往西南方,至于具体位置……”

‘诶——”老头晃了晃手指:“不用,到了地方本……老夫自然能感应道。”

“好吧。”阡陌想了想,又好心提醒道道:“只是百草谷要等明年五月才会开谷,你倒是要等上大半年的时间了。而且,明年的百草谷开谷还涉及到别的盛会,估计届时去的人会很多,若是那绮罗花对你很重要的话,可得早些过去守着,免得被别人抢了先。”

老头对阡陌这段话倒是不置可否,既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对什么盛会表露出半点感兴趣的神色,只礼貌地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表示知晓,然后将桌上那盆绮罗花收了回去,又对阡陌道:“你这个消息对我确实十分有用,我先前摆在摊位上的那些东西想必你也看过了,嗯,你想要些什么?我可以让你挑选——”老头想了想自己大概需要的绮罗花数量和先前阡陌的描述,比划了个手势道:“——九种,除了先前给你的见面礼之外,我还可以让你任意挑选九种东西,如何?或是你有什么其他想要的功法秘笈药材之类的,也可以告诉我,只要我有的,绝不会吝啬。”

老头的大气将阡陌吓了一跳,她本以为对方最多跟她换个两三种东西,还想着要怎么讨价还价提高一些交易的价值,没想到,对方一开口就这么阔气,倒是显得她小家子气了。

阡陌看了看楚怀墨,想让他给个主意,可是楚怀墨却摇了摇头道:“你想要什么只管说就是,不用参考我的意见。”

“那……”阡陌想了想,看向老头问道:“你有大明神愿经的译本吗?随便是哪一位前辈修炼的心得手札都行。”

“译本?”老头摇了摇头:“这是什么?老夫从未听过。大明神愿经我倒是有,你要吗?”说着他又是一挥手,一本经卷又是凭空出现在手中。

“大明神愿经我也有。”阡陌摇摇头,对于老头不知道有译本这种东西存在倒是觉得有些奇怪。“那你有钟灵髓或是钟灵肉吗?”

“钟灵髓?钟灵肉?”老头又糊涂地摸了摸后脑勺:“这是什么东西?我怎么没听过?”

“呃……”阡陌不大确定,自己就算解释完钟灵髓和钟灵肉到底是什么,这老头也不一定能听懂啊。

这时,楚怀墨又出声提醒道:“你将你想要的东西画出来给这位前辈看看,然后再说一下这些东西的作用。”

阡陌点点头,立马跑出去找酒楼的伙计要了纸笔,回来将桌上的酒菜挪到一边,埋头画了起来。

“喏,这个就是钟灵髓和钟灵肉。外表长得一模一样,和普通的钟灵石也并无分别。但是却极为罕见,只有五百甚至一千年以上的钟灵石中才会孕育出来。作用也很多,比如能提高很多特殊功法的修炼速度、开心窍……”

阡陌描述地同时,老头也探过头来细细看了看阡陌的画,边看边点头,似是觉得她画的极好。听了阡陌前面两句描述,便露出了恍然的神情,又是一挥手,一颗钟灵石出现在他手中。

“是这个?原来你们管这个叫钟灵石,我这要多少有多少。”中年又一挥手,钟灵石消失,换成一个小锦囊出现在他手里:“这东西在我们那十分常见,这样,我先送你百八十颗,你看够是不够。”

“百、百八十颗?”阡陌都有些结巴了,她有些颤抖地接过老头递过来的那个看上去很轻巧的小锦囊,打开上面的绳结,伸手一模,果然,这看着小巧的锦囊里面却像是个无底洞似的,装着一堆钟灵石。阡陌取出一块,放到眼前打量了半天,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确定这是钟灵肉或者钟灵髓,而不是普普通通的钟灵石吗?”

“你不能……”老头面色奇怪,说到一半又拍了拍额头:“我倒是忘了,你们不能……这样,你若不信尽管将这……你们叫什么来着?唉,你只管把它掰开来看,是什么就一目了然了。”

阡陌将信将疑地依言掰开了面前的灰石头,发出一声惊叹:“啊!真的是钟灵髓!”她将被自己掰成两半的钟灵髓递给楚怀墨,又望着自己手中的锦囊,一时之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楚怀墨接过钟灵髓,面色也有些诧异,不过相比于阡陌的所有情绪都暴露在了表情中,楚怀墨的诧异是内敛的。

老头看到他们二人的神色,没有觉得得意,只是在心中摇了摇头,这灵石对他来说价值极低,就算是一万块也比不上一株悟道草,他堂堂……总不能占这些普通人的便宜吧?

于是他又出声催促道:“我这如意八宝袋也送你了,算是个添头。不过这东西对于你而言也只能往外取东西,不能往里放,倒是有些可惜了。嗯,其他的呢?你还有没有其他想要的?”

阡陌犹豫了一下,看着老头道:“您这一袋钟灵髓对我们而言价值已是极高,别的东西我实在是……”

“诶!”老头摆摆手:“我都说了这玩意在我们那极其寻常,不值什么钱,况且老夫向来说话算数,说是九种那就一种都不能少,你再想想还有什么想要的。而且价值不能比这个低,再低我都拿不出手了。”

“那……”阡陌和楚怀墨对视一眼,只好又试探道:“雪花剑法您这有吗?”

“雪花剑法?”老头摇头:“未听说过。”

“那……”阡陌又想了想:“清风十二剑呢?”

“也未听过。”老头还是摇头。

阡陌以为是自己说的东西对对方来说价值太低,想了想又道:”那九转清心丹你听过吗?”怕丹药药材类的东西男子不知道具体名字,阡陌又补充道:“就是一种丹药,丹身呈淡青色,传说中乃是世间所有延年益寿的丹药的始祖,具体的功效有……”

这回老头倒是没等她说完就点了点头:“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可是小姑娘,你说的这个丹药即使在我们那里也是逆天改命的存在,你们这个世界根本不可能有。”

“可是百草集上确实有记载。”阡陌认真地纠正道。

“我不知道你说的百草集是什么人写的,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听说的,但是这个东西确实不是你们可以炼制出来的,在你们这个世界也不可能存在,就连我也没见过几回,换一个吧。”

阡陌还欲说些什么,楚怀墨却拦住了她:“好了,不说这个。”楚怀墨摇了摇头,又提醒道:“不仅是这个,那些已经失传了太久的东西,你也不要再提了。”

“……好吧。”阡陌顺从地点点头,楚怀墨的话她还是听的,想了想又道:“那我再跟你换一颗五十年年份以上的芭竹莓果吧,就是你在摊子上摆过的,红黄相间,上面有七颗绿色的斑点的那种果子。”

“五十年份?”老头手一挥,又变出了一只木匣递给阡陌。“我没有那么低的年份的,我采摘的药材最低也是一百年年份的。”

阡陌无奈地接过木匣,里面躺的不是一颗芭竹莓果,而是三颗,并排而立,模样煞是可爱。再次感叹了一句对方的收藏,阡陌又道:“还有……洗髓花、五毒木、五瓣兰……”阡陌报了一串药材名,同时在纸张上将他们一一画了出来,老头有的有,有的没有,不过让阡陌奇怪的是,她以为不算难得的五毒木,那老头却是没有,而其他但凡有的药材,都是品质极佳。

在最后还剩下一个名额的时候,阡陌终于看着老头道:“您之前在会市用的那‘逼音成线’的秘法,我十分感兴趣,您能教我吗?”

“逼音成线?”老头想了半天,才想起来阡陌说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不由摇头笑道:“那不是逼音成线,而是……算了,我解释了你们也听不懂。只是,不是我藏私,这门……秘法,你们确是无法学的。”

“无法学?为什么无法学?”

“唉……这个……”老头有些为难地想了想,“我这么说吧,等你们能够用的上那……绮罗花的时候,我这门秘法你们不用学也能无师自通。而若是没到那个时候,不管我怎么教,你们也没有办法学会。”

楚怀墨心有所悟地点了点头,而阡陌却托着腮追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用的上绮罗花的时候呢?”

老头打量了她一番,突然发出一声惊疑:“咦?你的资质倒是不错。”他站起身,绕着阡陌转了一圈,却又遗憾地摇了摇头:“只可惜,你却是学剑的。”

“学剑的怎么了?”阡陌奇道。

“学剑的……那便注定不可能……”老头摇了摇头,没有细说,而是又看了一眼楚怀墨,再次摇了摇头:“你的资质也还尚可,也不是学剑的,只是……”

他没有再说下去,可楚怀墨的脸色却在他说完刚才那句话之后变了几遍,不知在想着什么。

“好了,九样东西老夫都已给了,既已两清,老夫便不在此地多留了。告辞!”老头话音刚落,便同他来时那般,极为突兀的消失了,只有在桌上留下的那一堆木匣,证明着这一切并不是阡陌二人的臆想。

阡陌傻眼地看着老头消失的地方,九样东西?自己明明只换了八样,哪里来的第九样?难道他记差了?还是将那什么八宝如意袋也算作了一样?

“今天碰到的,都是些什么怪人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家宴 入夜时分,会稽城内一家不起眼的二进院落内,随着夜幕降临,缓缓燃起了灯火。

内院饭厅中,一对面容有几分相似的男女各自占据了方形饭桌的一边,静对而坐。桌上的饭菜已经快凉透了,除了在最开始的时候让丫鬟盛了一碗热饭菜出来端近了里屋的一间卧房,剩下的两人却一口未动。

这二人皆着浅紫色的衣衫,衣衫的用料并不是十分华贵,样式也没有多复杂,只是针脚极为细密,看得出来做功十分精致。腰间束着一根白色的宽腰带,腰带中间点缀着一颗黄色的宝石,侧边挂着一块小巧的赤红色玉佩。

二人看上去都是二十多岁的样子,样貌气质皆是绝佳,只不过那男子多了一分沉稳隐忍,而女子则多了一分温柔。

这两人一言不发地坐在饭桌前,偶尔看一眼饭厅之外,似乎在等着什么人。直到整个院子的灯火全部被点燃,桌上的饭菜彻底凉透了之后,一个身着深青色长衣,体格建硕,眉宇之间有一股狠厉的杀伐之气的男子,终于从门外走了进来。

“大哥,长姐,我回来了!”青衣男子朝饭桌旁边的紫衣男女招呼了一声,却没有停留,而是一溜烟跑进了里屋的一间卧房,过了好一会才端着一副空了一大半的碗筷神色轻松地走了出来。

“今日华妹的胃口倒是好了许多。”紫衣女子见青衣男子拿出来的饭碗,给三人各盛了一碗刚刚重新热好的菜汤,语气柔和道。

青衣男子宽慰地点点头,神情中有一丝莫名的意味:“今日这两颗药丸服下,总算是止住吐了,气色也明显好了,晚饭总算是多用了些。”

“那便好。”紫衣女子点点头,又冲着青衣男子语带一丝淡淡的责怪道:“你啊,偏要带着华妹过来,她在草原上呆惯了,又不似你皮糙肉厚,这一路来可是受了大罪了。”

青衣男子有些不服气道:“哪是我偏要带她来?明明是她执意要跟着我来。再说了,我俩刚成亲不满一年,哪能就这么分隔两地?又不似你们两个,没家没口的,哪里知道我们有家室的人的苦恼?”

“……”紫衣女子一阵错愕,无奈地摇摇头,转向紫衣男子笑道:“大哥,你看,二弟又在这炫耀了。”

紫衣男子淡淡弯了弯嘴角,又对那青衣男子道:“明佑,你下午就派人给我和如心传话,说是有要紧的事,可我们回来等了一个多时辰也没见你的人影。你倒是说说,究竟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值得我们二人在这等你一个多时辰,嗯?”

“呃……”被叫做明佑的青衣男子闻言有些尴尬,他下午在街上碰到阡陌之后,着急忙慌地就向长兄明远和长姐如心二人传递了消息,然后就回了暂住的小院给妻子莲华服用养气丹治水土不服,可等妻子服完药睡下之后,他才猛的想起来,关于阡陌的身份他还有几个重要信息没有确认,为了防止出现意外纰漏,他又转了出去打听消息。

只是会稽人生地不熟,打听一点事情却用了好大功夫,没想无意中却把兄姐二人凉到了一边。

明佑知道,兄长这话并不是真的在问他要说的消息究竟有多重要,只是在委婉提醒他,要守时。若是往常,明佑道个歉赔个不是事情也就过去了,可是今日,他的心情实在是太激动,不自觉就忽略了明远话中的意思,自顾自地接着他的话,忍不住想快些将今天的事情一股脑告诉兄姐二人。

“大哥,长姐。”明佑努力克制中自己心中的激动,颤声道:“我终于找到小妹了。”

大厅里安静了好一会,明远才有些不敢相信地开口道:“小妹?你确定?”

“我确定。”阡明佑点头,眼眶有些湿润。“我今日无意间碰到了她,一眼就认了出来。她的样貌与长姐十四五岁时起码有五成相似,只是眉眼处更像三婶,那股淡然的气质却是更像三叔。我问了她的生辰年岁,皆是和小妹一样。她说话也带着些淡淡的长安口音,虽然应是这些年被抹平了不少,但是细听还是能听出来。更重要的是,她取了一个新的名字。”

“新的名字?”

阡明佑点点头,神色感慨:“应是为了隐藏身份。可是她取的这个名字,叫复元。”

“复元……”

“复元……”

阡明远和阡如心反复念着这个名字,神情之中都有些感慨,除了阡家的家,又还有谁会取这种犯郑元帝忌讳的名字?

只是阡明远将这两个字念了几遍之后,眉间有了一丝思索之色:“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何止听过,来会稽之后可是如雷贯耳啊。”阡明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道,目中颇有几分得色:“这届武林大会中崛起的新星,剑道天才,还有——新封的江湖第一美人儿,都是她。”阡明佑又看了一眼阡如心道:“阡陌虽然与你有五分相似,年纪也还小,可是长姐,光论相貌,她却是真的比你还好看啊。”

阡如心对江湖之事不太感兴趣,来江南之后出门的次数也有限,是以没听过这个叫复元的人的事情。不过她听了阡明佑的话也没生气,更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在听到别人说有另一个人比她好看时的那种嫉妒之情,只是摇头笑道:“三婶年轻的时候便是长安第一美人,若复元真的是小妹,生的好看有什么奇怪的?”

阡明远听了阡明佑的话既没有觉得惊奇,也没有什么激动之情,只是面露几分思索之色道:“若复元便是阡陌的话……她为何要如此高调?难道就不怕惹人注目引起同帝的人的注意?她的通缉令可是才取消了没多久啊,这不是很奇怪?”

阡明佑知道自己的兄长向来多疑,不肯轻易相信某件事情,于是解释道:“这个事我方才也查过了,应该不是小妹的本意,一开始她应也没有自己会引起这么大地骚动。只是接连在炼药大赛和个人赛中连续有了几次亮眼表现,这才被江湖中人注意到,一出名之后她也马上就戴上了面纱,不再以真面目示人。而最近,不知道是为了养伤还是避嫌,已经有两个月没有怎么出现在人前了。只不过先前引起的骚动太大,那些个江湖人还一直念念不忘而已。”

阡明远听后仍然没有说话,似乎这个理由并不能说服他。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分歧(上) 阡明佑想了想,又道:“再说,她现在寄人篱下,做什么不做什么也不是她能说了算的。”

阡明远摇头:“当初我们得到的消息,小妹是在蜀中被人劫走了。这个人不是你也不会我,更不是元家军账下的任何人。只是有一点可以肯定,这幕后的人既然敢为了阡家劫囚,那么很大的可能,便是和我阡家有旧。既然和我阡家有救,那便有七成的可能会收留小妹。若是照你所说,那复元身在某一武林宗派,那那个救走她的人在这一武林宗派中必定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这样一个人,知道小妹的真实身份,和我阡家有旧,又怎么会让小妹抛头露面,甚至在武林中造成这么大的轰动?要么就是你认错了人,要么——”阡明远眼睛微眯,神情中透着一丝危险的气息。“——他就是要利用小妹,甚至要利用我阡家的旧人,达成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阡明佑想了想,不太赞同地摇摇头:“大哥,你别总是从阴暗的角度来看人。兴许他们根本没有想过这些,就只是随随便便来参加一次武林大会,然后小妹又出人意料地成了名,也或许他们正好打的‘大隐隐于市’的主意,既然大家都觉得小妹逃走之后会隐姓埋名消泯于世,他们干脆反其道而行之,偏偏要在这一个地方闯下名号。毕竟,谁又能想到,如今在江南风头最盛的复元就是三年前阡家漏网的通缉犯呢?”

阡明远没有反驳,只是目光闪了闪道:“你说的有道理,只是我们不能不做最坏的打算。”

阡明佑知道兄长的性子,也不和他多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只是想了想又补充道:“为了进一步查证复元的身份,我下午又特地转头出去打听了一圈——”阡明佑顺带说明了自己将消息传给明远如心之后,自己却迟迟没有回来的原因。“我打听到,小妹——”阡明佑看到兄长的眼神之后又改了口:“——好吧,这复元现在在一个名叫‘邀天阁’的江湖宗派之中,但是从前却从未现过身,根据我打听到的消息,她应当是今年三月,才跟着他们的少阁主从蜀中分阁回来的。而他们那少阁主去蜀中的时间,正好是三年前。不论哪一点,都能和小妹的身世完全对得上,所以我说,这个复元,必定是我们的小妹,绝对不会有错。”

阡明远在听到邀天阁、少阁主几个字的时候,神色一凝,望向了阡如心。

阡如心原本温柔的脸色更是在听到阡明佑的话后突然变得苍白。

这时,却听阡明佑又问道:“对了,长姐,你从前不是在江南待过五六年吗?有没有听说过这个邀天阁?他们宗派靠不靠谱?小妹一个人在那,不会受人欺负吧?”

阡明佑这十几年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嘉禾草原上,对远在湛西的堂姐这些年的经历虽然知道一些,却并不十分了解,他不了解,阡明远却了解。眼看着阡如心的脸色因为阡明佑无意间一句问话变得更差了,他不禁暗自摇了摇头,替阡如心开口道:“邀天阁成立的时间不长,但还算是个名门正派,在江湖中,尤其是江南的声望极高。若那复元是邀天阁的人,倒是真有几分可能确实是三叔的女儿。”

“哦?怎么说?”阡明佑目光一闪。

他虽然不喜欢功于心计,但却不是笨人。虽然方才说话的时候是无心的,但是说完之后他就发现了阡如心脸色的不对劲。特别是阡明远刚才还接了阡如心的话头……阡明远就算再怎么喜欢掌握主动权,也不会无故去抢自己弟弟妹妹的话。他这么做了,唯一的可能就是他知道这个问题对阡如心有些为难,而他不想让自己妹妹为难或是想起任何不好的事。

“你大概不大清楚,这邀天阁的现任阁主,与我们的父亲乃是旧交。也正因为有这层关系,当年三叔将我们分别送走躲避业帝的追杀时,如心才被送到江南托付给了楚伯父。所以,若是如你所说,楚家再救阡家一次,也倒不是没有可能。”

“长姐当年到江南也是待在邀天阁?”阡明佑看向阡如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阡如心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

“怎么从没听长姐提起过?”

“好了,此时暂且不提。”阡明远警告地看了阡明佑一眼,示意他不要再纠缠这个问题。“那复元的身份还需要再行确认,毕竟此事关系重大,为防有人故意利用这层关系,在我将一切安排好之前,你绝对不许擅自去找她。”

“利用?有什么可利用的?”阡明佑听了阡明远的话,立刻就有些不快。“这十几年间,阡家已经灰飞烟灭,如今这大郑国,还有谁记得这天下是我阡家的人打下来的?我们刚与家中遗部汇合的时候,你说我们还小,要忍;三叔一家罹难的时候,你说十几年的蛰伏不能毁于一旦,要忍;现在只是认回小妹这么一件小事,你却也有这么多顾虑。大哥,究竟是你真的太能忍,还是你觉得家族血仇,他人死活对你来说已经完全不重要了?小妹的身份,究竟你是不确认,是不敢认,还是,你根本就不想认!”

“明佑!”阡如心轻喝一声,阻止阡明佑再继续说下去。

阡明远的嘴唇抿得很紧,手指关节因用力过度而发白,面对堂弟的质疑,他平静的眼眸底下隐忍着翻涌的情绪。

“你懂什么……你在嘉禾,有太祖父封地隐军保卫,又得了嘉禾族掩护,你当然感觉不到这一切。而我和如心,这些年若不是每一步都思前想后慎终如始,我们早不知死了多少回。

三叔无故被冤,同帝泼脏水不够,还要株连阡家满门,你以为我不想救?你以为我不想动吗?你怎么不想想,若是推翻皇室、违抗皇命、从业帝刀下抢人真的那么容易,三叔为何不在我们的父亲、祖父出事,业帝想斩草除根的那个时候就推翻?我如果真的只是为了一己私欲,为什么不在同帝和业帝新旧交替的时候登高一呼?

小妹和三婶失踪之时,你知不知道同帝用了多少办法想引蛇出洞,把我们几个漏网之鱼一网打尽?你不知道,因为你在嘉禾,消息不通。你不知道,因为我不想把这些事情讲给你听。

我们要做的事情,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到时候这满门的血仇你指望谁来给我们报?!是已经被郑朝同化地只剩残渣的周边诸国遗民,是那些在阡家式微之后就唯恐不及的‘昔日好友’,还是已经所剩无几的家族旧部?!你告诉我啊!我若是不谨小慎微……我怎么敢不谨小慎微!”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分歧(下) 阡明远的话让阡明佑心中生出了些惭愧之色,他在嘉禾草原那些年,生活虽然不算艰险,但是过得却也没有那么轻松,躲避朝廷明里暗里派来探查的人马更是在过去十几年里从来没有间断过。连在祖辈封地上,有着大批量元家军打掩护的情况下他都吃过几次暗亏,更何况在湛西那种鬼地方?

阡明佑心里其实一直都明白,这些年阡明远过得绝对不好,也绝对比自己要难得多。

“就算是这样……”阡明佑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小妹一个人孤身在外……”

“邀天阁的人有欺负她吗?”

阡明佑想了想下午碰到阡陌时她自在的模样,摇了摇头。

“应是没有。”

“她有饿肚子吗?”阡明远又问。

阡明佑想了想,阡陌随手就给了自己一堆珍贵丹药,既然连丹药都能随便给,想来几口饭更不在话下了。

“想来并没有。”

“她过的不好吗?”阡明远再问。

阡明佑回想着下午阡陌的装束,虽然她身上并未戴任何名贵的首饰,衣着也不不华贵,但是对于普通人来讲,她的服饰用料和剪裁也算是比较精致的了,最重要的是,她的精气神极好,想来在邀天阁中过得还是较为滋润的。

“应还不错。”

阡明远点点头:“既然都没有,早一步晚一步认回来又有什么区别?”

阡明佑心里知道,从道理来讲,自己大哥说的一点都没有错。可是,在心理上他还是接受不了这种明明知道亲人就在那里,却不能相认的事情……

“可是,同帝马上就要到江南了,若是到时候小妹知道了,擅自做了什么糊涂事怎么办?”

“不会,楚家不会放任她不管,一定会阻拦。”阡明远判断地斩钉截铁。

“若是没拦住呢?”

“没拦住也无妨。根据我的人前两日传来的消息,同帝此行虽说是下江南,可是一路游山玩水走的极慢,现在还停在黄河一带。以他如今的速度,到达江南至少要九月之后了。根据江南的地理位置分布,同帝的第一站必定是会稽,而九月份武林大会结束,邀天阁的人定是会回金陵,这两地相差万里,她没那么容易打探到消息。没有确切消息,她就绝对不会动手。等同帝游完江南到金陵时,最快也要半年之后了,那时我这边定会准备妥当,你再去认人,我绝不拦你。”

“这是你说的。”阡明佑深深看了阡明远一眼,没有再反驳。“若是你计算地不准,导致三叔唯一的血脉出了什么问题……”阡明佑站起身来,离开了饭桌。“就算你是我堂哥,我也绝对不会原谅你。”

“不用你原谅我。”阡明远淡淡道:“如果她真的出了什么事,我亦不会原谅自己。”

阡明佑看了阡明远一眼,点点头,回了自己的房间。

阡如心看着兄弟二人不知道是第几次因为这些事情争吵,心中长叹一声。桌上的饭菜又一次凉了下来,这兄弟俩还是一口没动,阡如心叫来屋外候着的侍女再次将饭菜端回厨房热上,又为自己的兄长倒了一杯热水。

“何必呢?你不如将过往几年的事情和未来的计划都直接告诉二弟,也好过这些年他一再地误会你。”

阡明远摇了摇头:“明佑的性子你也知道,太沉不住气。况且事过境迁,又何必再说这些。”

“你们二人已经为了这些事吵了多少回了?再吵下去就不怕伤了兄弟感情?”

阡明远望着屋外这片陌生的天地,轻轻握住了拳头。

“快了,不过就是这一年间的事情。若是我们赢了,他自然会明白我的苦心,若是败了……青山埋骨,又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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阡明佑回到自己的卧房,有些不快地坐到了妻子的塌前。

莲华一看丈夫的神情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握着阡明佑的手,好笑道:“又和大哥吵架了?”

阡明佑没好气地点点头:“你又知道了。”

“我当然知道了。”莲华噗嗤一笑。她的容貌不算是极美,但是眼神却十分明亮,灿若天上星辰,脸颊两侧还有两个梨涡,笑起来别有一番风情。只可惜因为病还未好全,面上还带着一丝虚弱。“你们兄弟每次一见面就吵架,吵的还一直是同一件事情,我又不笨,哪里还能不知道?”

阡明佑轻哼一声道:“我才懒得跟他吵,是他每次一见面就跟我吵。”

“真的?”莲华狡黠地笑了笑,“你确定不是你每次见着大哥就吵吵?大哥懒得理你还差不多。”

“我也不想跟他吵架。我知道大哥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只是……”阡明佑叹了口气,“我只是担心小妹,大哥……大哥不让我把她认回来。”

下午回来阡明佑就将路上遇到阡陌的事情告诉了莲华。而莲华虽然不认识阡陌,也没有听阡明佑讲过太多阡陌的事情,却知道十五年前,是阡陌的父亲阡正安冒着极大的风险送走他们兄弟二人,又将阡家当时所有的隐形力量都给了两兄弟保护他们,自己留在长安做靶子吸引皇家的注意力,才让他们免于遇害,顺利长到了今日。

三年前阡正安一家出事,阡明远为了不让阡明佑冲动行事,足足拖了半年,等尘埃落定才将这件事情告诉阡明佑。这也成了他们兄弟之间最大的一道隔阂。

莲华想了想,安慰道:“大哥行事向来稳重,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只是……你自己的性子自己还不知道吗?又冲动又暴躁,大哥定是怕你又冲动行事,才不想讲他的本意告诉你。”

“我什么时候又冲动又暴躁了!”阡明佑立马竖起了眉毛反驳。

“你看,这不就又冲动了?”莲华嘻笑了两声,在阡明佑郁闷的目光中,靠近他的耳朵小声道:“你若是实在不放心,不如我们……如此如此。”

“这样靠谱吗?大哥若是知道了不会生气吧?”

“我和小妹又没有直接关系,大哥就是知道了又能说什么?总比你瞎担心的好吧?”

阡明佑想了想好像也是这么个理,不由将莲华的手抱到自己面前,牢牢握住:“夫人,那,此事为夫就拜托你了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炼药 “青诞寿果、肉参、蕉芷兰、芭竹莓果……”阡陌清点了一遍自己手中药材,确定再无遗漏了,才按照重新梳理过的药方开始了药材准备。楚怀墨和秦疑虽然都说要她只管先炼制好雏丹就行,不用太考虑后面的事情,但是阡陌还是想尽可能地做到有始有终,也不想轻易浪费自己人生中有可能是唯一的一次炼制一转清心丹这种级别的药材的机会,所以她十分慎重,在保障自己手头药材够用的同时尽可能地遵照一转清心丹的正确成丹顺序。

将摆满了整个药台的五十多种药材一一摊开,按照使用的先后顺序重新摆好位置。一些花费时间比较长的晾晒工作在六月末她就开始做了,不管用不用得到,东西先开始准备肯定是没有错的。

需要晾晒的,需要切碎的,需要浸泡的,需要保持新鲜度的药材按使用方式区分开,阡陌舒了一口气,分别对不同特性的药材开始了粗略处理。

需要晾晒、浸泡和保持新校度的那些先不用管,放到他们该待的地方就行了,现在着重处理的是那些需要切、撵、摘取的。

将手头排布出来的这剩下一波药材一株株清洗干净,除去泥土和杂质,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早已烂熟于心的药方,阡陌将手上的这二十多株药材一一摘取需要入药的有限部位,又按照所需要的药材的最终形态,将他们去小刀切成不同的形状,或是放进杵钵中碾成粉末,最后,用小银称称取出所需的计量,分别用玉瓶装好备用。

这前期的准备并不是一蹴而就,而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当第一步炼制所需的药材全部处理好之后,已经又过去了三天了。

这一日卯时,阡陌早早地起了床,准时到院子里开了火。

一些高级丹药,炼药开炉和关炉的时辰都大有讲究。越靠近符合药性的时辰,炼制出来的成品效果也就越好。

比如这一味一转清心丹,药效的重点在于延寿,让服药者去除沉疴重获新生,取的是天地万物生灵的“生之气”,所以最好是在日出时分,万物苏醒的卯时开炉,在正午时分,天地间的生气到达顶峰的时候关炉,这样才符合丹药的效果。而午时之后,生气开始消散,“死气”开始运动的时候,再继续炼药反而会降低药效。

如今正是盛夏,季节上倒还勉强还算合适。不过,等到九月份,西北方渐烈之时,这药性恐怕还是会打折扣。阡陌简单算了一下,就算自己每日都将早上那四个时辰都用满,到九月到来之前,恐怕也只能炼完成丹的六成。若是这丹药从三月初春之际就开始炼制,到八月末,半年时间,倒是刚好够成丹的。甚至药效也能更好一些。

不过还好,反正自己也不用炼完这整个的丹药,剩下的等江无尘确认之后放到明年再继续也倒是刚好。

炼药的过程虽然繁琐,倒也甚是枯燥,在无法进行下一步动作的时候就只能呆坐在药炉旁。不能离开太久,以保证能随时观察到药液的变化,调整火力、处理药渣,还要根据天气和时辰每隔一小会就调转药炉方向,或是加入其他的辅助性药材。甚是耗费时间。

阡陌看了一眼相安无事的药炉,想了想,索性拿出那日在黄山酒楼中中年男子送给她,又被她掰成两段的钟灵髓,开始做另一副丹药。

这钟灵髓当然是可以直接服用的,只是直接服用开心窍的成功率比较低,如果配合其他的药材做成钟灵丹,几率倒是可以上升一些。一味最主要的配药阡陌那日刚好借着机会一道找中年男子要了,剩下的几味辅药倒是不难找,她自己就能凑齐。虽然她现在手头的钟灵髓够好几个人用来开心窍的了,但是——反正也闲来无事,做个尝试也没什么损失,实在不行,这钟灵丹做出来拿去会市换卖,那也绝对是有价无市的东西啊!

“只是不知道那江无尘若是现在开了心窍,还能不能逆转他的病情,化腐朽为神奇……”阡陌好奇地想着,又摇了摇头。罢了,若是这种方法有效药神谷早告诉他了,又何必满世界去找那根本是传说的九转清心丹?

不过上次在黄山酒楼中,那中年男子却是说那九转清心丹根本不是这个世界上能有的东西,如此说来,江无尘想要病愈恐怕是没什么指望了。

阡陌摇摇头,不再想这件事情。

阡陌拿出一个小玉勺,又取出一个玉瓶摆在桌上,拿出被她掰成两截的钟灵髓,将里面的那层半固体状的髓膏轻轻挖了出来,存放在玉瓶里。

两个钟灵髓中的髓膏刚好装满了半个玉瓶。阡陌再次给一转清心丹的药炉挪了个方位,顺时针搅拌了九下药液,就回到自己的房中,又搬了个个头最小的药炉出来。

将那日与中年男子换的鲸胶取出,掰了一小块出来放在药炉里用温火慢慢烤化。阡陌又将清露草、一叶兰、明决果这三种辅药取出,一起放入洗净的杵钵中碾碎,在鲸胶化开之后将这混合的药末倒了进去。然后又将炉火调小了一半,让他们在药炉里慢慢温养。

如此心分二用,在正午时分,阡陌终于一前一后地关了两边的炉火,并锁死了炼制一转清心丹的药炉的炉锁,防止药气发散。又将玉瓶中的髓膏快速倒进了已经关掉火的药炉中,借着余温将两部分的药材混合好,炼制成丹,然后快速将制成的小颗的灰色药丸装进了玉瓶。

“成了!”阡陌有些激动。

一转清心丹是给别人炼制的,她认真去做只不过是出去一个医师的责任心和对高级丹药的好奇心。而这钟灵丹却是可以给自己人服用的,立竿见影,炼好之后她当然会更兴奋一些。

没有急着去吃午饭,阡陌就着空荡的院子,席地坐在了一片树荫下,取出一颗刚炼好的钟灵丹。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试药 这钟灵丹与寻常的丹药比起来甚是小巧,一颗约摸只有寻常丹药的一成大,阡陌手中这小小的一只玉瓶,满满当当地至少装了有五六十颗之多。只是这钟灵丹是比钟灵髓还要可遇而不可求的东西,她虽然会炼,却不清楚实际的药效,还需要测试一下。

服下钟灵丹,阡陌摆了个运气地手势,闭上了眼睛。

随着她所修炼的功法在体内运行,阡陌能感觉到一股清凉之意慢慢聚集在了自己的心口、脑海和丹田这三个地方,随着自己的心跳慢慢沁入。

钟灵丹的药效比单纯的钟灵肉和钟灵髓要复杂一些,不止开心窍这一种效果,所以当药效同时出现在了三个地方时阡陌也并未觉得奇怪,只是细细体会着这药力给自己的身体带来的变化。

一个时辰之后,阡陌睁开眼,望着已经空了近两成的玉瓶,陷入了沉思。

她的运气不算好也不算坏,服用了九颗钟灵丹,便成功开了一道心窍,不仅如此,连带着她的耳力、目力都精进了许多。丹田之中的那股气流有什么实际用处阡陌倒是还没研究出来,只是有一点……阡陌的目光有些古怪,她忙活了一上午,到现在都还没吃午饭,照理说现在应该是很饿的才对。可是……阡陌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不仅不觉得饿,还有一股暖意充满四肢百骸,让她精神百倍。

“饿了?”

正在阡陌思考之际,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公子。”阡陌连忙站起来,转过身。

这一站更是奇怪了。

平日里她若是炼药或者练功坐了这么长时间,猛的一下站起来定是有些头晕眼花的,可是现在这一下,不仅没有觉得晕,甚至连一点磕碰都没有,倒是白让楚怀墨伸手搀她的这一把。

“今日到点了还没见你去用饭,本想来看看你到底在忙些什么,谁知一进院子就看你坐在地上,一颗一颗地往自己嘴里送药丸……”楚怀墨摇了摇头,想着她方才吃完药又摸了摸肚子的样子,好笑道:“这药丸再好吃,也不能当饭啊!”

“我不是……”阡陌脸一红,就知道楚怀墨刚才是误会自己了。“我才没有把药当饭吃,我、我这是在试药呢!”

“试药?”

“嗯!”阡陌兴奋地点了点头,将手中的玉瓶举到了楚怀墨面前:“这是我新炼的钟灵丹,因为不确定具体的药效,所以只能自己吃了试试。”

楚怀墨脸一板,正色道:“不知道药效的药你也敢随便吃?吃出什么毛病来怎么办?”

“不会。”阡陌小手一挥,不在意道:“医师炼药都是自己亲自试药的,不然怎么确定药效?而且这个药我并不是不知道药效,只是不确定这个药效到底有几成,能发挥到什么程度而已,又不是随便乱试的。”

楚怀墨见她前面不在意的模样本来还想说道她两句,又听到阡陌后面半句话,脸色才稍微好一些,看着面前这一瓶从未见过的灰色小巧药丸,顺着阡陌的话问道:“那你可有试出来?这药的药效到底如何?”

阡陌眼中露出一丝闪亮的光芒,十分欣喜地点了点头:“试出来了,果真是……啧啧,古人诚不欺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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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阡陌看着楚怀墨睁开眼睛,从打坐中清醒,期待地问道。

楚怀墨细细回味着之前的体内的变化,有些不确定道:“似乎……你所说的开心窍,已经成了。”

阡陌红唇微张,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楚怀墨叹道:“你才服用了三颗,心窍就开了?我可是服了九颗才开了一道心窍啊!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楚怀墨莞尔:“许是你本就笨些,心窍开得慢也在情理之中。”

阡陌轻哼一声,将盛着钟灵丹的玉瓶揣进了袖袋里。“我才不笨,是你运气太好了。”

这可不是运气好吗?她之前本来只是一次性给了楚怀墨三颗药丸好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出身体的变化,因为根据她刚刚自己测试的结果,一颗钟灵丹带来的改变甚至细微,感受地不清晰,若是想要明确察觉到药丸带来的变化,至少要一次性服用三颗才行。可是没想到,就是这最低限度的三颗钟灵丹,居然就让楚怀墨成功开了心窍……这不是运气好是什么?

“除了开了心窍之外,你可还感觉到什么其他的不同?”阡陌尽职尽责的追问道。

楚怀墨想了想,向阡陌摊开了手掌:“似还有些不同,但是药效太浅,感受不大明确。”说完楚怀墨的手指还动了动,其中的意味溢于言表。

阡陌拍了下她的手掌,下巴微扬傲娇的拒绝道:“不要,不给你。”

楚怀墨听了也并未生气,只是饶有兴趣地问道:“这又是为何?”

“这一瓶我是第一次炼制,手法不熟悉,药力有些浪费,等下次熟悉了我再炼一瓶更好的给你。”阡陌眼珠一转,又笑道:“这一瓶我先多找几个人试试开心窍的概率,剩下的再卖个好价钱!”

钟灵丹啊!多么可遇而不可求的丹药!如果放到会市上去买卖……阡陌光是想想就两眼放光,别说银钱这等俗物了,就算是失传的秘笈她都有信心能换几本回来!

楚怀墨看着她说话的时候眼神中闪动的亮光,轻咳了一声,有些不忍心地打断了阡陌的臆想:“卖个好价钱这种事,你暂时还是不要想了。”

“为何?”

“因为……”楚怀墨看着她纳闷的表情,微微一笑,指了指邀天阁的大门方向:“你大概是忘了,这道门,你出不去。”

阡陌小脸一垮,扯住了楚怀墨的衣袖:“公子……”

“撒娇也没用。”

“为什么啊?”

楚怀墨拍了拍阡陌的脑袋,目光微闪道:“乖乖在阁中待着,伤好之前都不许再出门了。等九月大会结束,直接跟我回金陵。到时候你再想出去闲逛,我也绝不拦你。”

阡陌看着楚怀墨不容置疑的神情,算了算武林大会结束的日期,无奈地点了点头。也罢,反正也就剩两个月了,刚好趁着这个时间把江无尘的药炼完,剩下的时间刚好给她再琢磨琢磨那清风十二剑。到那个时候,那些剑招自己想必也能直接用了。

“那我去找秦爷爷了,让他也来试试这钟灵丹开心窍的成功率。”想通之后阡陌也不再纠结,直接就进行了下一步行动。

“你确定不先吃点东西?”

阡陌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摇头道:“不了,服了这钟灵丹后我一点也不觉得饿,就不吃了。”

楚怀墨也未勉强,向她点了点头,看着阡陌朝自己招了招手,欢脱地跑出院子的身影,在原地默默站了很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阡陌出了院子就跑去找了秦疑,而秦疑一听她得了好些钟灵髓居然炼出了一小瓶钟灵丹,也是来了兴趣。向阡陌取了一颗,先是细细观察了一刻钟,又靠近闻了闻,点评道:“鲸胶烤的不够软,炉温应再高上半分,炼化的时间至少要再延长两刻钟,成丹的时候你虽然即时关了炉火冷却,但最后为何又回了一次火?这样做虽也能成丹,但是方法不对。钟灵丹应当用冷成丹法,关炉之后改用五行炉的水炉,炉腔中辅以井水或者寒冰成丹,方能完整收敛药效。”

阡陌将秦疑说的话一一记下,又问道:“那我用的这种方法和正确的成丹法最后达到的药效有何区别?”

秦疑服下了手中的钟灵丹,没有如阡陌他们一样坐下炼化,而是垂下眼细细感受了一番药力的运行轨迹,然后道:“你的这颗钟灵丹约莫相当于千年一颗钟灵髓一成多一点,约莫八到九颗药丸相当于一颗钟灵髓的功效,除了开心窍之外还多了强健骨骼和排毒功效。“

“排毒?”阡陌奇怪地看着自己干净完好的身子,她在三年前服用了秦疑的三神汤之后就排过一次毒,可是那次,她全身都有些黑乎乎的杂质不停地往外冒,而这次却是什么异常都没有啊?

“和那次的排毒不一样。”秦疑摇了摇头:“三神汤排的是皮肤、骨骼之毒,可以脱胎换骨改变资质,钟灵丹排的是五脏六腑之毒,只是能轻身,维持身体康健,略延长些寿命罢了。不过若是长期服用,倒是还能有几分驻颜的功效。”

“驻颜啊!”阡陌眼神又亮了,身为女子,没有一个不想永葆青春的,针对这种大众心里,市面上也推出了好些美容养颜的丹药,像是之前辰曦在会市上也买过一些,但是那些东西只是养颜,让人老的慢一些罢了。

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一个人正常的情况下,是一年老一岁,面容也会老上一岁的,养颜的丹药可以延缓这种衰老的速度,让人一年只老上八个月,长期以往看上去是会比同龄人要年轻几分,可是这种年轻只是在与没有服用丹药的人相比的基础上的。而秦疑所说的驻颜,却是让人一年之后还保持着跟一年前一样的模样,就好像这一年的时光不曾走过一样。这可是多少女子做梦都想得到的能力啊!

阡陌看着自己手中剩下的丹药,就像看到了一堆金山银山。她本来还想多找几个人试药,但是在听了秦疑的话之后,完全打消了这个念头。真要再把这药给别人,最多也就分给月箫和星芜一些也就是了,其他人……还是算了吧!

“你也不要高兴地太早。”秦疑看着阡陌眼神发光的样子摇了摇头:“这个驻颜的功效极低,特别是因为你用的成丹方法不对,药力流失有些大。若是用了我说的成丹法,开心窍的概率至少要多上两成,排毒、驻颜的功效至少会再强上一倍,不过也有坏处,就是强健骨骼的作用会降低两到三成,倒是有得有失。不过,就算是这样,这种驻颜的丹药也要长期服用才能一直样貌不变,谁又能这种财力一直服用?所以注定是不现实的,不如专注于开心窍这一样上面。”

阡陌也不在意,毕竟强健骨骼的丹药多着去了,而且她这钟灵丹也不是会起弱化骨骼的反作用,只是强健的效果没有那么强而已。而开心窍和驻颜这两样功效却是天下少有啊!就算驻颜的药效需要长期服用,可是架不住她手上的钟灵髓多啊!就算十颗钟灵髓才能换一年驻颜,她手头这些也够她晚老个十年八年的了。

所以,该怎么做选择,不用想都能知道了。

“可是我吃完之后还觉得耳清目明,甚至腹中也不再饥饿,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耳清目明是开心窍之后的附带作用,而你说的饱腹……”秦疑想了想:“许是因为我刚用完午饭,没太感觉出来。你将剩下的药给我留上几颗,待我空腹之时再实验一下。”

阡陌点点头,也不犹豫,又取了一个小玉瓶,将剩下的钟灵丹倒了一半过去,交给了秦疑。并且打定主意,下午回去后,一定要用秦疑说的冷成丹法再重新炼制一炉增强版钟灵丹。多一倍的驻颜药效啊……阡陌想想就觉心动不已。

“对了。”秦疑一句话,又将她从这幻想中拉了出来:“这钟灵丹你服用了多少?不管用了多少最好都不要再吃了。”

“这是为何?”阡陌奇怪道。

“这丹药虽然能开心窍,但是附带功效也太复杂。你年纪尚小,身体还未长成,这么早就开始驻颜,难道是想一辈子做个娃娃脸不成?”

阡陌面色一僵,瞬间就觉得不好。她方才一口气就服用了九颗,这么说来岂不是……

秦疑看着阡陌的脸色,不由摇了摇头,无奈道:“不用说,这药你自然是第一个试的。”

阡陌哭丧着小脸点了点头。

“试药最多二三颗也就够了,你服了几颗?”

“我……我就是想试试它开心窍的概率……”

秦疑一听就觉得不妙。“你难不成一直试到了成功开心窍?”

“对啊……”阡陌现在的表情都快要哭出来了。她试药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这一成呢?这下好了,要是三年五年的都一直维持这个模样……那,那她怎么嫁人啊?

秦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阡陌的行为,唬着脸说道了她一番,然后抓起她的手腕给认真给切了脉:“以后还敢不敢乱吃药了?”

“再也不敢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造势 在阡陌继续静下心来炼药的这一段时日里,武林大会也在热火朝天地进行着。七月末团队赛结束,虽然阡陌没有出门去观看,但听着月箫和星芜断断续续转述给她的消息,邀天阁却是得到了最后的冠军。蜀山剑派排在第二。而一直被大众所看好的上届排名第一的行路宗,却是出人意料地掉出了前十名。甚至最后拿到的那个名次,都更像是风书帘以一己之力拿下的。

这个结果无疑让众人跌破了眼镜。有心人细细统计了行路宗这一次武林大会各个环节所得的成绩,更是吃惊地发现,除了风书帘一枝独秀之外,行路宗好像已经没有几个能拿得出手的弟子了,人们不由猜测,五年前还风头大盛的行路宗,是否也如千万个曾经辉煌过的宗派一样,开始走上了盛极而衰的道路……

随着八月的到来,实力赛这个在武林大会中所占比重最大的项目也终于完全落下了帷幕,邀天阁成了这一环节最大的赢家,若是最后一轮的原创武功展示赛没有出现意外的话,邀天阁这个曾经的万年老二,只怕今年终于可以翻身做老大了。

这个兆头无疑是极好的,特别是在楚怀墨即将继任阁主的今年。有心人甚至猜测,邀天阁这次大会说不定就是铆足了劲,拿出了所有能拿得出手的弟子,来给楚怀墨这个年轻的继任阁主造势。他们的猜测也并不是没有道理,因为,在团队赛的名次公布完之后的第二天,一份烫金请柬就送到了此时汇集江南的五百家有名有姓的宗派之中——

——十月十日,邀天阁即将在江南总阁,召开新任阁主继位仪式。

这个消息在本就喧嚷的江湖之中再一次掀起了轩然大波。不是因为突然——邀天阁的现任阁主楚心严只有一个独子,这次大会又恰好是由楚怀墨带队前来,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楚怀墨继位只不是时间问题罢了。这次波澜的源头,也不过是因为邀天阁如今的如日中天和楚怀墨这个领头人的惹眼。

年仅二十一岁——嗯,再过几个月就到二十二了,眼见着就要成了天下第一大宗的宗派之主,武功超群——曾经一掌就将个人实力赛中拿了第二的风书帘打的吐血,样貌如同天上谪仙,第一次在武林大会中登场就惹得众派女弟子恨不得将心肝都掏出来送给他,但他却依旧洁身自好,对谁都保持距离不加辞色。这无疑是众女心中最完美如意郎君模样。而且,最重要的是,根据这段时间众派之中探听到的消息,这个楚怀墨,未婚。

不仅未婚,甚至连亲都未曾定过。

这个消息简直要让众派的未嫁女弟子和他们的师长父兄为之疯狂了。

是以,从八月开始,带着坐下漂亮的女弟子登门造访的宗派又开始纷至沓来,让人疲于应付。

这些宗派打的名号自然是“提前恭贺楚少阁主继任”、“拜访邀天阁未来阁主”这一些冠冕堂皇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楚怀墨也自然不能像当初挡着来拜访阡陌的人那样将这些人挡在外面,而一些比较强盛的宗派来人,楚怀墨甚至也不好直接将人丢给日耀、月箫去接待。只是来的那些人每每恭维两句就要将话头转到自己美貌娇羞的女儿、女徒弟身上的行为,却是让楚怀墨厌烦不已。

邀天阁的请柬一共制了六百张,其中三百张送给了来会稽参加武林大会的五百家宗派——以邀天阁的如今的声望,当然不可能给所有宗派都发请柬了,这三百家也是在精挑细选之后决定的,在目前进行过的几轮比赛中都有弟子进了前一百名,或是虽然没有进前百名,但是总体实力却比较靠前的宗派。至于那些弱派自然是不可能收到请柬的。这也是正常,毕竟江湖之中弱肉强食,乃是千古不变的道理,没有人会对邀天阁这种做法生出半点疑虑。反过来,若是邀天阁每个宗派都送到了,那才会显得掉价,让武林中人怀疑其实力。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至于剩下的三百张,则是寄给了邀天阁核心弟子的一些亲朋好友以及江南各大有名望的商行、官员和一些没有参加武林大会的隐世宗派或是曾经显赫一时,如今却渐渐销声匿迹的老牌宗派之中,以示尊敬。当然了,对方来不来就另说了,但是这种礼数还是需要做到的。

第三次打发走来给自己妹妹说亲的风书帘,楚怀墨揉着太阳穴坐在靠椅上。这个风书帘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上次在会场见面就被自己打得吐血了,伤好之后又屁颠屁颠地靠了上来,每每逮到机会就开始套近乎,若不是知道行路宗的现任宗主才值中年,又和风书帘毫无关系,下一任宗主无论如何也落不到风书帘头上,楚怀墨甚至都要怀疑风书帘这么执意要跟自己结亲是为了挽救行路宗开始衰败的门楣了。

下次要是这风书帘再来,楚怀墨细细想了想,嗯,得想个办法让他死了这条心才行。

“少主。”三杀又送上来一份拜帖:“又是一个上门来拜访的。”

楚怀墨看着三杀有些欲言又止的神情,抬眸道:“有何不妥?”

“不妥倒是没有。”三杀摇摇头,将拜帖打开递到楚怀墨面前:“只是这人拜帖上用的好似不是中原文字。而且属下看着极是眼生,不像是这次来江南的一千多个宗门之中的人。”

楚怀墨接过拜帖,看了一眼,了然道:“这是原属西北的嘉禾王国用的文字。嘉禾王国虽然五十多年前降了大郑,但是因为民风问题和地理原因,郑国的同化进行的没有那么顺利,故而那边的人大都还保持着原来的风俗和文字。”

三杀点头道:“属下也觉得那女子的相貌不太像郑国人,如今看来大概就是草原上来人没错了。”

“女子?”楚怀墨眉头微皱,这些天那些源源不断上门来说亲的人弄得他见到女子就本能地想退避三舍,不过那些女子再怎么样也是跟着同门的男性师长一起来的,而现在门外这个,难不成还是一个人独自来的?“这一行共有几人?”

“两人。一个是递拜帖的草原女子,另一个应当是她的侍女。”

两个女人?楚怀墨听了更不想见了。于是将拜帖合上还给了三杀道:“让月箫去见。”

“可是……”三杀拿回了拜帖人却没有走:“那个女子说,她是来找小元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初察生之力 邀天阁外递进来找阡陌的帖子都不会直接交给阡陌,而是会先落到楚怀墨手上,这个已经是惯例了。不过一般来说,这些帖子楚怀墨看之前就会交代外门弟子直接挡回去。这次这帖子被三杀直接递了进来,不过是一来递着帖子的是个女子,二来这个女子跟寻常人家不同,看起来不像是中原人士,让三杀有些奇怪而已。

“有说是什么事吗?”

“没有。”三杀摇头:“她说要见到了小元才说。”

楚怀墨想了想,来找阡陌的人可能会有很有理由,可是,不管哪种理由,似乎都不是他乐于见到的,于是挥了挥手道:“打发回去,不见。”

“但是,她说有要紧的事,非要见到小元不可。不然就要一直待在外面……”

楚怀墨没等三杀说完就打断道:“不见。她愿意待就待,不仅这个不见,在离开会稽之前,但凡是有来找复元的,不管是谁,都不要放进来,更不要让她知道。”

三杀虽然有些疑惑,但是他毕竟只是个外阁弟子,楚怀墨的威严对他们来讲是不敢挑战的,于是只能听从命令点了点头,拿着拜帖退了出去。可是这个时候,楚怀墨却又喊住了他。

“三杀。”

三杀乍一下还以为楚怀墨又改变了主意,却听得楚怀墨说道:“控制赛既已开始,这段时间传话事宜就移交给相思和相忆,你将我刚才的话告诉他二人,然后专心准备比赛即可,其他的事暂且不要管了。”

三杀点点头,他本来觉得传话的事对自己没什么影响,毕竟大门之外有门房,自己只不过只在门房拿不定的主意的时候,才出面传个话。可是如今既然楚怀墨这么说,他便照着做就是了。毕竟邀天阁这次来的弟子中,会操控虫兽的就只有自己一个,前面团队赛中邀天阁刚刚拿了第一,若是后面这一轮比赛,自己这个独苗连前百都没进,可就大大的说不过去了。

楚怀墨交待完,想着刚才的陌生拜帖,忍不住又回了自己的小院,想看看阡陌这个时间到底在干什么。

阡陌受伤之后,原本分内的丫鬟职责可算是失职的可以了,前面不能动弹的那一个月也就算了,能正常行动之后,前半个月倒基本上还是正常在干活,但是开始炼一转清心丹之后,又开始消极怠工了。

早上的打水更衣做早饭没有了自不必说,午饭也不做了,就连晚上的打水伺候洗漱之类的事情也没在做了。因为她白日起得太早,晚上睡得也就早了,自然是等不到楚怀墨忙完睡觉那会。对此楚怀墨虽然没说什么,但心中却不免诽谤。

如今他要是想知道阡陌每日在做些什么,也只有自己主动去找阡陌了。

楚怀墨来到小院中,却看到阡陌正在盯着自己面前炼制一转清心丹的药炉发呆。这个行为放在上午来说很正常,但是放在不能炼制一转清心丹的下午,就很奇怪了。

“你在做什么?”楚怀墨看着阡陌坐在药炉前发呆的样子,忍不住走近了问道。

阡陌听见声响,回过头来冲着楚怀墨招了招手道:“我在看这药丸。”

楚怀墨站到阡陌旁边,弯下身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药丸有什么好看的?”

“我觉得这个药有些不大对劲。”

楚怀墨看着阡陌目不转睛地望着已经完全锁死炉门的药炉的样子,有些好笑道:“隔着药炉也能感觉出来?”

“当然能了。”阡陌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你不是医师,所以感觉不出来。但是我这几日天天守着这药炉,却逐渐从其中感受到了一股奇异的力量。”

“哦?什么力量?”

“我给它取名为‘生之力’。”见楚怀墨不太明白的神情,阡陌又解释道:“我正在炼的这一转清心丹本身就是一味生命力极其顽强的丹药,炼制所需的七十二种药材中有七成都具有生命力强大、修复能力强大这一类的功效,虽然这雏丹所需的药材不全,但原理却是一样的。再加上我选择的炼药时间段也是一日之中生机最强的四个时辰,这丹药中的生机更是涨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在进入炼制的第三个阶段后就出现‘丹气外溢’——”这又是一个专业术语,不过却不难懂,从用词中也可以大概明白是个什么意思,阡陌也就没有特别解释。“——这一转清心丹还未成型的雏丹之中,弥漫出了一股远远超过这些药材本身生机的一种特殊的生命力。我无法形容这个生命力特殊到什么程度,但是从这里面我却感受到了一股之前从未感受过的波动。”

“你说了这半天,”楚怀墨摇摇头,“还是没有说清楚这到底是种什么东西。”

阡陌神情有些纠结:“我也说不清楚,反正之前从未见过这种——东西,而且我总感觉这东西和我学的剑有一定的关系。”

“炼药如何会与剑有关?”别说楚怀墨不明白,换做任何一个人来恐怕都理不清楚这看似毫无干系的两件事情其中的关联,如果不是阡陌自身的切实感受,恐怕连她都不会觉得这两者有什么联系。

“我也不知道……”阡陌想了想,选了一个她觉得比较贴切的形容:“大概就是,这丹药中,藏了一种剑道。而这种剑道,好像……好像才是学剑应该走的那条道路一样。”

阡陌突然想到了之前黄平生说过的关于“十医七剑”的言论。她当时听的时候觉得那完全是黄平生为了忽悠自己的胡言乱语,可是如今再一想,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关联呢?

秦疑虽然是医师,也不用剑,但是他的武功同样也不如何,可是另外两个在医道有所小成的长生和长乐,却也实实在在学的就是剑。药神谷的其他人阡陌没接触过,不清楚情况,可是蜀山剑派那边她却是知道,那同样是一个集医与剑为一体的宗派。

再加上,医者,以治病救人为己任,剑者,初学时的目的各有不同,有的为了报仇,有的为了锄强扶弱,有的懵懂,有的纯粹就是因为喜欢……可是上次,天清道人也与她说了。剑的第四个境界,乃是大爱无疆,这与医者父母心恰好不谋而合……这其中,难道真的有什么联系吗?

阡陌不知道。

如果有一位同时在医道和剑道都有极深造诣的人来教教她就好了……比如说天清道人……实在不行,有个水平和她差不多的人一同探讨也好啊……

“公子。”阡陌试探着道:“我能去蜀山剑派拜访天清道人吗?他在医剑两道皆极精通,我想上门找他老人家请教请教,可以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退帖 阡陌观察着楚怀墨的脸色,小心道:“蜀山剑派之中也不是什么危险的地方,我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你若是还不放心,也可以让星芜陪我去,肯定不会有什么事的。”

可是奇怪的是,即使话说到这个地步,楚怀墨还是没有松口的意思,他听了阡陌的话先是下意识地皱了皱眉,然后又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淡淡道:“我听闻天清道人自六月就开始闭关,就算我让你去,恐怕你也是见不到他的人的。”

“那……”阡陌见楚怀墨话没说那么死,心中又燃起了一似希望:“见不到天清道人找陈子枫师兄也可,他在这两样上也很精通,我找他一起探讨一番,想必也能收获颇多。”

“陈子枫……”楚怀墨想了想,沉声道:“等你伤好全了再说吧。”

“可是我已经……”

“十月蜀山众人便会到金陵做客,届时你若想与他们切磋探讨也来得及。那个时候天清道人想必也会出关,到时你再上门拜访也比现在方便些。”

“那……好吧。”阡陌有些犹豫地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楚怀墨的言行还是让她心中疑惑,她总觉得楚怀墨这段时间好像有些刻意将她关在邀天阁里面,不让她跟外面的人接触似的……阡陌赶紧摇了摇头,将这个莫名其妙的猜想从自己脑子里面清出去。楚怀墨根本没有理由这么做,一定是她想多了。

哎,最近天天守着药炉脑子都被熏得糊涂了。

阡陌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离开了药炉。

“公子,你现在不用会客了吗?”

“不了。”楚怀墨见阡陌没有再执着于找人探讨剑道这件事,似乎松了一口气,然后以一种玩笑的口吻道:“这几日上门的,几乎全是来给我说亲的。”

“说亲?”阡陌一听果然就紧张了起来,盯着楚怀墨问道:“你肯定都拒绝了吧?”

楚怀墨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转过身走向了自己房间:“你猜。”

阡陌赶紧一溜烟追了上去,拽着楚怀墨的衣襟不撒手,洗脑式地自言自语道:“肯定都拒绝了,公子答应了要和我在一起的,肯定不会骗我的。喏,是不是,公子?公子公子,你跟我说说,这些天都有些什么人来啊。上次我们出去的时候,我看那个在会市上碰到的远山派女弟子就对你很有意思,她们宗派派人来了吗?还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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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邀天阁没有收你的拜帖?是什么意思?”阡明佑听完妻子的话,摸着下巴有些奇怪道。“拜帖一递过去就被退回来了吗?”

“这倒不是。”莲华反锁上房间门,坐回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也有些纳闷。“听说这个邀天阁最近上门拜访的人特别多,许多他们觉得没有必要的拜帖都直接被外院的人退回去了。我为了确保拜帖能引起他们的重视,特地用草原文字写的。当时帖子也确实递了进去,可是过了一会,又告诉我说复元不便见客。”

“可有说原因?”

“说了,只说是前些日子受了伤,正在静养,不方便见客。”

“小妹受了伤?什么时候的事?伤的重不重?”阡明佑一听心就揪了起来。对于这个前十四年从未见过的堂妹,阡明佑自从知道她们流放路上队伍遇袭、下落不明,三婶遇难之后,心中最忧心的便是她的安全问题和暖饱问题。

她失踪的时候才十一岁啊!那么小的小孩,而且还是女孩,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她一个人要怎么生活?会不会挨饿受冻?会不会被人欺负?会不会受伤?能不能承受的住一夜之间家庭巨变父母双亡沦为阶下囚的命运?他想着自己家中生变之后曾经遭遇到的一切,每次都忧心不已。可是那个时候,三叔至少给他们三兄妹都安排了一条路,让他们至少都能有个依靠。

可是最后最小的小妹什么都没有。

那几年里,他真害怕会突然听到有关小妹不好消息,如果小妹出了什么事,他要怎么面对九泉之下的三叔呢……

莲华见阡明佑焦急的样子,连忙安抚住他道:“哎,佑哥,你别担心。我打听过了,小妹受伤不是最近的事,她是五月份在大会比赛中受的伤,应该早就好了。你前些日子不是还遇见过她?而且你不是也说了吗,小妹自己就是医师,能教出小妹这么厉害的医师的,一定也是位厉害的医师,她不会有事的。”

阡明佑这才安心,连道:“对,是我糊涂了。医道乃是一脉相传,小妹的老师定是个厉害角色,前几日我还见过她,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受伤了?是我糊涂了。”

“你啊,就是毛躁。”莲华扶着阡明佑重新坐下笑道。

“既然不是受伤……”抛去了忧心,阡明佑细想了片刻,思绪也就清楚了。“那便是托辞了。就是不知道这帖子是小妹自己退回来的,还是别人的意思。”

“这个我也打听了,据说前几个月这会稽城里递帖子想拜访小妹的人十分多,但是帖子最后都被退了回去,没有一个见到了人的。想来……”

“他一个小女子,那么多人上门拜访做什么?”阡明佑面上有一丝不快,“哼,这些江湖中人,都没安什么好心!”

莲华有些好笑道:“你的小妹和大哥如今可也是江湖中人,你这话不是一竿子全打死了?”

“小妹算哪门子江湖人?我阡家的女儿,怎么能跟那些江湖中人一概而论?至于大哥——”阡明佑眼中闪过一色复杂的神色。“希望他的心里还有我们这两家人吧……”

“佑哥……”莲华看着阡明佑的神情,有些担忧地握住了他的手。

“我无事。”阡明佑拍了拍她的手,笑了笑:“为今之计,就只能用下下策了。”

莲华点头:“我已经派了两个我身边的人盯着,若是看到小妹出门,我们定能第一时间知道。”

“那邀天阁中都不是泛泛之辈,你的人要小心,不要盯太紧,隔几天换一次岗,千万莫要被他们发现了。”阡明佑嘱咐道。

“你放心,我晓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综合赛开始 控制赛耗费的时间并不算太长,毕竟江湖之中能够掌握控制虫兽这种技能的人并不多。除了一些专门以此立派的宗门之外——比如郭万亭所在的临沧派,便只有类似于邀天阁这种情报类的宗派会有几个擅长这方面功夫的弟子。所以这一轮参赛的弟子总共也只有四百余人,比炼药大赛报名的还少。

人数少,水平更是参差不齐,强的人极强,弱的人又极弱。最后经过大会会组的筛选,进入决赛的总共只有六十六人,比炼药大赛最后一轮的人数还要少。

三杀得了第十名,对于本来对这一轮不抱太大期望的邀天阁众人来说,也算是个意外之喜了。得到第一的弟子来自湛南的一个专门以此为主的宗派,名为“万虫派”。若还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就是郭万亭也在这轮比赛中得到了第二十八名的成绩,让郭万亭连同临沧派的众人都很是扬眉吐气了一把。

控制赛阡陌本身就没什么兴趣,前几个月每天在对蜘蛛的噩梦中醒来的场景她还历历在目,所以也没有去观赛,就连放榜那天也没有去看,只在碰到三杀的时候给他加了几次油。可是控制赛之后那神秘的综合赛,阡陌却是兴趣极大。

阡陌还差十来日才能动武,所以参赛是自然不可能的,可是观赛——阡陌想了想,那日观赛的人肯定极多,楚怀墨十有八九不会让她去凑这个热闹,可她还是不死心地去求了一回,想着万一楚怀墨那天心情好,就放她出去了……

事实证明阡陌果然是想多了,楚怀墨果然是不会许她去看这个热闹的。不过在她的一再央求下,却是答应了等比赛结束之后,可以让星芜把比赛过程讲给她听,她也泪眼汪汪地点了头。

大会会组规定一个人只能报名三个项目,不过个人赛和团体赛只算一项,所以这一轮比赛星芜还是能参加的。再加上这一轮也是除了最后的展示赛之外的最后一项比赛了,所以楚怀墨也就把阁里还剩下的那些没有参加满项目的人都动员去报了名。说起来剩下的人似乎不多,但除了伤势未愈的阡陌,其实也就只有三杀一个人用完了所有名额。阡陌也是这个时候才发现,这个来自外阁的三杀,实际上可以算是这次前来参加武林大会的众人中成绩最好的一个的。

参加了三项比赛,同时也是三进榜单。虽然团体实力赛是邀天阁众人共同努力的结果,但是也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成绩啊!以这个成绩来看,他甚至比好些内阁弟子还要厉害。可是这样一个人,待在外阁也就算了——毕竟他还是外阁的核心弟子,可是为什么还要做些传话之类的琐碎事情呢?甚至还在大家都出去比赛的时候被安排做些看家护院……呃,就是看护她的活。

这邀天阁的人,可真是个个都是迷啊……

三杀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身上干净完好的衣衫。

“小元,你看着我做什么?”

“三师兄。”阡陌奇怪道,“你明明这么厉害,为什么却老是做些如此琐碎的事情?是不是大材小用了。”

“琐碎?”三杀有些奇怪:“什么事情琐碎了?”

“在这监视我……”

“这个……”三杀有些为难地看向一边,“少主只是怕你一个人在阁中若是遇到突发事件会不方便……”

“好吧。”阡陌转头看向另一边。

这个理由显然是不成立的。毕竟除了邀天阁的众弟子之外,秦疑也在,怎么会是只有她一个人呢?唯一的区别只是秦疑不会像三杀一样听楚怀墨的话而已。

可是,楚怀墨为何要专门安排个人看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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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合赛的会场之上,云涯面对着台下聚集的众多弟子,宣布了新一轮的比赛规则。

“本轮比赛为综合赛,旨在考验众派弟子的综合素质。为此,大会会组安排了一场完全不同于以往的比赛模式,这一轮的比赛,我们不会做任何直接的武力方面的比拼,也不会按照比赛的最终排名来赋予分数,而是反过来,以众位弟子在各个关卡的完成度和所得分数来对最后的名次进行排位。”

按照各关卡的完成情况和得分反过来进行排名的比赛武林大会中并非没有,前面的炼药大赛,甚至个人实力赛的剿匪那一轮都是用的这个方法,不算是很稀奇的事。但是既然云涯把这项规则单独拎出来强调了一番,众人便也知道,这一轮的计分规则,可能没有那么简单。

果然,紧接着便又听云涯说到:“我们这一轮的比赛,是为——寻物。”

“寻物?”

听着这个陌生的环节,不少人都来了好奇心。

看着台下众人求知的神情,云涯笑了笑,继续解释道:“台下诸位师兄师姐,若是对我会稽郡历史有所耳闻的,必会知道,在大郑、大吕等朝代之前,曾有一代虞朝统治了中原大地将近千年时间,那个时候便是将都城立在了现在的会稽郡。后来姬朝兴起取代虞朝,迁都豫州,虞氏后人便化为夏、功二姓在会稽隐姓埋名繁衍生息,最后成为了会稽郡的两大家族。”

“约莫三百多年前,两族子弟集会之时,无意间寻得了失传了六百多年的疑似虞朝第一任帝皇所持的传国玉玺。相传正是因为丢失了传国玉玺才致国运衰落,被它朝取代。寻得疑似虞朝传国玉玺之后,夏、功两家人便为了争夺玉玺爆发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在这次战争中,夏、功两个家族覆灭,传国玉玺也再次不知所踪。”

“针对这一段历史故事,大会会组确定的本轮综合塞所要寻找的物件,便是虞朝的传国玉玺——”

云涯话音未落,台下再次炸开了锅。

“——这简直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这段几百几千年前的朝代更迭的故事众人多多少少都有一些耳闻,毕竟身为中原人士,自己的历史还是了解一点的。可是云涯后面所讲的什么夏、功两大家族的恩恩怨怨,这完全是会稽郡的传说,出了江南一代,外地人几乎都没有听过,对这一段故事根本一无所知。

就算知道,虞朝皇族后裔的身份,完全是两大家族的人自称的。早先还曾就有人猜测,这两家人说不定只是借了个听起来唬人的名头来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好名正言顺地在会稽发展壮大而已。这身份由来究竟是否属实都还有待商榷,怎么就能拿来作为大会的比赛命题了?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这段传说是真的,虞朝的传国玉玺……那已经是丢失了六百多年的东西了,就算曾经在夏、功两大家族的战争中出现过,那也下落不明三百多年了。三百年前发生的事情根本无从考证,现在让他们去找丢失的传国玉玺?上哪找?如果这东西真的在会稽郡,只怕早被有心人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哪还轮得到他们借着武林大会的名头去寻?这怎么可能找得到?

用这个来做大会的赛题,怎么可能做得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意外 云涯听台下众人炸开锅的议论和不满,不由提高了讲话的声音,好将这些议论声都压下去。

“请大家保持安静,莫要激动,请大家先听我把话讲完,大家请听我讲——”

“——我们本轮比赛并不是真的让诸位去寻那失踪了数百年的虞朝传国玉玺,还请大家听我一言!”

刚才还说这轮比赛找的是虞朝的传国玉玺,怎么这会又说不是了?台下诸人被云涯前后矛盾的一番话弄得莫名其妙,忍不住就有人高声嚷嚷了起来。

“这寻物到底是要寻什么物件?你一会说是传国玉玺,一会又说不是,到底在搞什么?”

“就是啊!到底要寻什么一次性说清楚啊,怎么还前言不搭后语的!”

“这届大会竟弄些莫名其妙的环节,也不知道三大派到底是怎么策划的!”

云涯听着台下诸人的不满,心中也有些无奈。这一轮比赛明明是个十分有新意的环节,照他的预期肯定能引起大众的兴趣,传为武林大会历史上的一段佳话。

可是在三大派高层组织的大会预演中,几个辈分极高的长老偏偏硬是让他改了串词,说要给大会增加一些出其不意的趣味,用反转的方式来制造矛盾,加深众人对这一环节的印象……

在云涯看来这种做法完全是画蛇添足,只要比赛本身足够新颖,江湖中人自然会记忆深刻,弄一些乱七八糟的反转、噱头根本没有必要。但奈何几位长老执意如此,他也没有办法。

现在掀起的议论是够多了,但是大众对本届大会专业性的印象定然也随着这接二连三的矛盾增加了重重质疑。唉……真是……

云涯不得不再次提高了声音,面向台下的质疑声高声宣布:“本轮比赛,是根据这一段古老的传说设立的,比赛最终所要寻的目标物件,乃是大会会场根据这一段传说仿造的玉玺,并不是真正的玉玺!而传说故事中的情节便是作为本轮寻物比赛的线索提示,引导参赛的弟子去往下一轮的关卡,从中获得指引,继而一步步推导出仿造玉玺的最终藏身之地,赢得比赛。”

原来是根据传说中的信息寻找仿制玉玺的线索。

云涯这么一解释,众人先前的不满一下子就熄灭了。这不就跟按照藏宝图寻宝差不多嘛?不知道大会会组设置的关卡肯定会比他们以往在什么悬崖边上、前人洞府中找到的藏宝图的关卡要多一些、竞赛性强一些、危险性弱一些。寻宝除了考验人们的武功之外,智慧、计谋、博闻强识、心性、运气……这些都是找到宝物不可或缺的因素,也应和了综合赛“全面考察众派弟子综合能力”的目标,算得上是一个集新颖与切题为一体的有趣项目了。

“早说嘛,搞那么复杂!”

“就是,一口气说完不行吗?偏要一惊一乍的,我还以为真要我们去找丢了几百年的那玩意儿呢!”

“可是,我们又不是江南人士,什么会稽两大族,根本听都没听说过,怎么去找线索?”

“……”

面对周围不熟悉本段传说的外地人的疑问,大多数的江南宗派弟子选择了沉默。这种时候,少一个人知道这些典故,就是少了一个竞争对手,谁又会去费那个功夫跟别人解释呢?

仿佛这个环节就是为了给本地人福利便捷似的,不仅台下的众派弟子不肯多言,就连台上主持的云涯也惜字如金,只说若是对会稽这段传说不了解的弟子,可以在比赛开始之后再各自寻找古典旧籍查证,然后就开始介绍起了比赛规则。

“……这一轮比赛的各个环节环环相扣,所有参赛的弟子需要根据在上一关卡中得到的提示才能找到去往下一个关卡的线索,一直到最终站。酉时之前若有有弟子到达最终站,成功寻到大会会组仿制的传国玉玺,则比赛提前结束,若直到酉时仍无人能够到达最终站找到仿制玉玺,则按照截止到酉时各参赛弟子所获得的分数来进行最后排名。

除此之外,大会还会设施数道干扰关卡,干扰关卡不计分,亦不扣分,但是会在一定程度上耗费参赛弟子的比赛时间,影响下一道关卡的得分,所以,诸位在面对每一关的线索信息时,还需仔细甄别,筛选中有效信息,高效、完整地通过比赛……“

云涯零零碎碎讲了小半个时辰的比赛规则,听得众人目瞪口呆,不少弟子已经被这复杂的规则弄得头晕眼花,都想直接放弃比赛了。又要循序渐进,又要找线索,还要排除干扰信息,对于普通的江湖人士来说,这些复杂的规则确确实实让他们觉得脑袋不够用了。

不过很快,聪明的人也从云涯的讲述中发现了一些漏洞。

这场比赛没有固定的场地限制,这个会稽郡、甚至会稽郡外的城郊都在比赛范围内,比赛过程中众派弟子做了什么、怎么做的大会会组必然不可能全程监控到。这就意味着,这场比赛,是完完全全可以请外援的。可以从会稽的书店、馆藏中找故事线索信息,可完全可以向当地居民询问……方法有很多,就看你怎么用罢了。

“这个比赛方式倒是有点意思,是谁想出来的?”

在距离大会会场最近的一家酒楼包间里,一位身着江南绸缎庄最新织就的锦缎制成的衣袍的中年男子,随意坐在上位,透过屏风看着楼下的武林大会会场饶有兴趣地发问。

“回……老爷,据下……据属下所知,这次大会主要环节的策划工作,应当都是由现在站在会台上主持的那位青年人安排的,这寻宝的主意,应当也是他想出来的。”一位同样穿着不凡、样貌威严,年纪略大的中年男子,弓着腰,立在华服男子身后,垂着头恭敬道。

“哦?此人是谁?”

“回老爷,此人只是江湖中人,一介白衣,乃是本地一个名叫‘云水楼’的宗派弟子。”

“江湖之中竟也有这等人?”华服男子来了兴趣,“孤……我观他品貌不凡、言辞清晰、进退得宜,倒是比一些朝中大臣气势还足,若是江湖之中尽是这样的人,我大郑,怕是危矣!”华服男子眼眸微眯,全然不带笑意地玩笑道。

“这,微臣……属下以为……”听得华服男子这么一说,站在一侧的中年男子顿时头上直冒冷汗。

天威难测,这个问题他怎么回答都不对。若是顺着华服男子的话说,就是承认了那些江湖中人比朝中官员还要条件还好,那岂不是说皇帝选拔大臣的眼光不行,自身能力不行,导致朝中腐败?若是不顺着他的话说,岂不是说堂堂帝王看人的眼光不准,被旁人的表象迷惑,还不如他这个一郡太守头脑清晰?

“微臣以为,陛下内政修明、明察秋毫,知人善用、气度恢弘,远非旁人所及,大郑有陛下在,自当国泰民安,任何宵小都不足为虑。”李太守想了半天,总算憋出一句听起来马马虎虎过的去的回答,偷偷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没错了,这个恭恭敬敬站在一边的,就是会稽郡的太守,李德泽。而能让他这样恭恭敬敬站在身后小心服侍着的,也就只有大郑的天子,当今的皇帝,郑同帝了。

同帝六月初带着自己的护卫人马从长安出发,奔赴江南。七月初到了黄河一带,可能是这一行人马太多的缘故,同帝并未从出游中得到什么趣味,于是,在黄河一带滞留了小半个月后,同帝就任性地甩开了大部队,带着一队亲信,一个人悠哉悠哉地逛到了江南一带,然后在几日前,住进了会稽太守的府邸。

李德泽在看到皇帝陛下一声不吭地出现在自己家门前时候,差点连魂都吓掉了。昨天他从正规渠道的密报中听来消息,说同帝的人马还才停在百里之外跟会稽隔着两三座城池的一个山清水秀的小郡城体验民情,怎么睡了一觉,同帝就直接带着人来敲他的门了?果然游历江南是假,微服私访才是真吗?

也幸好李德泽平日为官还算勤政,虽然有些小的毛病,但是没什么大的错处,同帝虽然来的突然,却也没碰上他做什么无法无天的事,会稽的民生民情他倒也还算满意,这才让李德泽舒了一口气。

可是事实证明,李德泽还是高兴地太早了。

同帝这一回来江南,最重要的目的之一,就是看看这江湖之中五年一次的盛事到底是个什么模样。来了还没两天,就让李德泽“安排一下”,让他欣赏欣赏这武林大会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又到底是个什么比法。堂堂九五之尊居然对这些江湖莽汉的聚会生了兴趣,还要身处其中的去观看比赛?李德泽愁的都快白了头发。

好不容易赶在综合赛之前将一切安排好了,李德泽做梦也没想到,这些莽撞了小半年的武林宗派比拼,偏偏在同帝来观看的这一场,弄出了个这么有想法的比赛环节,还请了大会筹备组成员中条件最好的云涯来做主持人,让同帝一看就生出了忌惮之心……

同帝盯着会台上款款而谈风度翩翩的云涯,并没有因为李德泽随便两句马屁就昏了头,而是依然冷着脸没有丝毫笑意地问道:“这来的江湖人中,如这个云水楼弟子一般‘普通’的人,还有多少?”同帝加重了“普通”这个字上的语气,让李德泽又出了一头冷汗。

“回陛下,这江湖中人大多莽撞,成日只知道打打杀杀,如此人一般……”李德泽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一个宗派里能出一两个,就不错了。”

“一个宗派一两个……”同帝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孤听你那日所言,这次来参加这武林大会的宗派一共一千多个,若是每个宗派都有一两个这样的人……”同帝话未说完,其中的意味却不言而喻。

“不不不。”李太守赶紧跪在了地上,垂着头急道:“是微臣失言,下官刚刚没领悟陛下的真意。事实上,这云水楼在会稽城内乃是数一数二的大宗派,这才能出了一位还算能入得陛下圣眼的弟子,其他那些二流三流宗派,就是几代人里也没有那个福气和运气出一个值得陛下青眼的啊!是以,下官以为……”李太守向着同帝拜了三拜,言辞恳切:“下官以为,区区数人,陛下实在无需多虑……”

同帝听着李德泽战战兢兢的回话,脸上阴晴不定,包间里压抑的气息不断蔓延,直到楼下云涯已经宣布了比赛正式开始,众人散场了之后,同帝才收回目光,对着跪在地上,以为自己命不久诶的李德泽淡淡道:“孤又不是弑杀的昏君,你这么害怕做什么?”

这话更是难接了,常言道“伴君如伴虎”,此言果真不虚。

“陛下天子之威,万物见之臣服。”李德泽再拜同帝,只觉得这一生拍马屁的功力都要在今日用尽了。

“起来吧。”同帝终于松动了一些。

“谢陛下隆恩。”李德泽三拜同帝,终于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退到了一遍。

可是同帝没有这么轻易就放过他,反而又说道:“既然只有区区数人,你便将这些人一个不漏地给孤找来,孤要见上一见。”

李德泽大惊:“陛下不可!陛下九五之尊,怎能屈尊降贵给这些江湖莽人面见天颜的荣幸?还请陛下……”

“嗯?”同帝淡淡瞥了一眼李德泽,仅只一字,语气中的意味却不言而喻。

“请陛下三思啊!”李德泽硬着头皮劝阻道。堂堂天子,居然想要面见几个江湖人,这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这同帝……李德泽不由想起了林宇听到同帝居然选择这个时候下江南的消息时说的话,也不由在心中诽谤,这个皇帝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

“孤做事难道还要你来教不成?”同帝语气淡淡,虽听不出怒意,说出的话却让李德泽两腿发软。

“微臣不敢……”

“孤给你十日时间,将此事安排妥当。十日之后,这江湖才俊若是少了一个——”同帝冷眼看向李德泽,提醒他敷衍了事的后果。

李德泽心中暗叹一声,跪拜于地。

“微臣,领旨——”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分头行动 “我们怎么办?去哪?”星芜不知道从哪掏出两只红彤彤的果子,在衣服上擦了擦,一只递给了辰曦,一只自己拿在手上啃了起来。

辰曦看了看星芜扔过来的果子,微微皱了皱眉,似是不太想吃,可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长生见辰曦没吃,眼神一亮,小声向她讨了过来,咬了一口,露出满意的神情。

月箫看着正对着长生龇牙咧嘴的星芜,忙将他二人分开,有些头痛地说回了正事:“这轮比赛的重点便是云涯提到的这个会稽传说,只是这个传说……”月箫有些犹豫。

长乐接过了他的话:“这个传说我们虽然都知道一点,但也就和云涯刚刚说的那些差不多,不清楚更详细地细节。”长乐摊了摊手,提议道:“你们有谁了解详情的吗?要不要去问问少主?我敢打赌他肯定知道。”

“不要!”除了不爱说话的日耀以外,众人皆是异口同声地拒绝了长乐的提议,去病更是以一副“你疯了”的眼神看着长乐。“这比赛才刚刚开始,你就跑去找少主问问题,你是不是嫌我们的训练任务还不够多的?还想加一条‘博览群书’,‘观文知理’之类的?”

“我就是一个提议,你看你们怕的……”长乐有些嫌弃地看着去病。

“你不怕,你去问啊!”去病怂恿道。

“额,这个……”长乐挠了挠鬓角,默默退后两步,在众人嫌弃地目光里搭上了日耀和月箫的肩膀:“怎么样?你们有什么提议?”

日耀啪地一下拍掉了长乐的爪子,冷冷道:“没有。”

月箫想了想,提议道:“当务之急,我们还是先弄清楚这个传说的具体细节,再做商议。现在距酉时还有四个时辰,我们十四个人,先各自分开去找途径打探清楚这个传说的具体细节,半个时辰之后在——”月箫环顾四周,看了一圈,指向最近的一座酒楼,“在顺意酒楼底下碰面,交换信息。记住,半个时辰,把握好时间,切莫来迟。”

众人点了点头,当即散开各寻门路打探消息去了。

星芜的反映慢了半拍,等他扔完果核想要问问辰曦自己能不能跟她一道走的时候,他们谈话的地方已经只剩下他和平安了,两人呆呆地对视了一眼,星芜立马嗖的一下跑掉了。

辰曦没有自己一个人走,而是跟着哥哥日耀一道的。从前两个月兄妹俩的一番谈话后,日耀对辰曦虽然还是和以往一样悉心照顾,但是兄妹俩的关系却还是像隔了层纱一般,多了几分生疏。辰曦虽然口中埋怨兄长的不偏袒,但是兄妹二人毕竟相依为命十几年,看到兄长对自己渐渐的冷淡,除了更加讨厌阡陌之外,心中也不免有些委屈和害怕。本就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如果以后连兄长都不理她了……辰曦光是想想都觉得难以接受。

所以在队伍散开之后,辰曦第一时间就快步追上了日耀。

“哥哥,我们去哪找线索?”

日耀一边目不斜视地赶着路,一边简单地答道:“附近有家书店,我去看看。”

“那我跟你一起去吧!”辰曦忙道。

可是日耀并没有回答,甚至也没有看她,只顾着赶路,面上也没有露出听到辰曦的话后的任何反应,辰曦知道自己兄长平日不善言辞,拿不准日耀这个反应是正常的还是仍在与自己置气,于是咬咬牙,还是跟了上去。

“哥哥,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日耀沉默了一会,只盯着不远处的目标,面无表情道:“你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永远都不会生你的气。”

辰曦得到日耀的回答面上一喜,终于放下了担心,无不得意道:“我就知道哥哥还是向着我的,我陪你一起找线索,赶到下一个目的地,哼,这一轮寻物赛我一定要赢,我要让所有人对我跨目相看!”

日耀眼神一黯,终于什么都没说,慢下了脚步,走近了这家有些拥挤的书店。

不止是邀天阁,所以会稽本土以外的宗派对这段传说都知道地不算详细,所以在云涯宣布比赛正式开始之后,都开始用各种各样的方法探听起了线索——也就是这个传说的完整版,去书店翻书当然是最常见的一种方法,就算书翻不到,开书店的老板总归是本地人吧?找老板问问总能问出什么来吧?

不仅是书店老板,酒楼老板、路边推车的小摊贩……都是本地人士,所以自然也个个摊位面前都围满了人询问,这一询问可不是白问,怎么着也得随便买两件东西意思一下才好顺理成章地发问。不过大会会组显然对于比赛的试题也是精挑细选过的,虽然这个传说在本土广为人知,但是其中细节也不是人人都能清楚的。是以这种随便抓人来问的方式,倒也不是那么好用。

除了小商贩之外,最好的询问对相其实是会稽当地宗派的弟子——尤其是云水楼、一线宗这几个参与了比赛策划的宗派弟子,再就是会稽官府的成员,不过这两处都不是什么好敲开口的地方,除了人格魅力要强大,最重要的还有人脉关系要过硬了。

月箫并没有思量太多,直接去了离得最近的云水楼找了云雾。

云雾是云水楼的弟子,云涯的同门师弟,也是月箫在邀天阁之外的好友之一。两人相识相交也有近十年了,虽然关系可能并不像星芜和陈子冲二人那般纯粹,但也还算真挚。月箫这次来会稽之后,第一个拜访的私人朋友也正是云雾。此次云水楼作为寻物比赛的总策划宗派,月箫第一个找到云雾身上,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云雾似乎也早就料到月箫一定会来找自己一样,在看到月箫之后一点也不吃惊,只是苦笑了两声。

“月兄啊月兄,我就知道,这一轮试题一出,你必定会找到我这来。”

月箫闻言一笑,也不等云雾主动请,就坐到了一旁的座椅上笑道:“既然如此,云兄,其中原委你可要老实交代了。”

“不是我不愿意说……”云雾将桌上两只做工精细的小茶杯倒上了七分满,推盏过去,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只是你也知道,凡是会组知情人员都是要签订保密协议的,我也不能向外吐露细节啊!这要是被我大师兄知道了……”云雾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向月箫苦笑抱拳:“月兄,咱俩的交情,你可不能为难我啊!”

月箫听了倒是也没气馁,接过云雾递过来的茶盏轻抿了一口,语带一丝奇怪道:“云兄此言差矣,我何时让你向我透露比赛细节了?我对会组保密协议也略有耳闻,怎会明明知道还做这种为难你的事?”

“那月兄此次前来……”

月箫举杯朝着云雾示意了一下,两人对饮一口,月箫举起杯来轻叹道:“云雾兄的这盏云雾茶,即使已经喝了好几年,每次再饮还是觉得香气馥郁,滋味清醇,实乃人间臻品。只是今日这一盏,与往年的味道似乎有些差别?”

云雾自矜一笑,如数家珍地介绍道:“月兄舌头倒是灵敏。今日我给月兄泡的这一盏,用的乃是从庐瀑山新摘的茶叶。庐瀑山生产的云雾茶虽然没有云雾山本土产的正统,但是庐瀑山的海拔较高,山顶温度较低,更符合云雾茶喜爱寒冷的生长条件,再加上庐瀑山因为海拔问题白夜的温差要比云雾山小上半分,产出的茶叶自然甜味较淡,更符合云雾茶清冽的本质。我采得之后试验了三四次才选定了制茶方法,前后用了四个多月才得了这三两。除了第一次的试味之外一直没舍得喝,今日见月兄前来,才取了二钱出来招待。毕竟这等好茶,还是要与月兄这等会品鉴之人分享,才不算辜负啊!”

月箫又细细品了一小口,笑道:“如此我可算是有口福了。”

两人闲谈了半盏茶的功夫,云雾终于松了口主动问道:“月兄之前说此番前来并不是为了询问比赛细节,那来找我是为了何事?”

月箫把玩了一番手中的茶杯,望着云雾笑道:“我虽来过会稽几次,可每次前来不是执行任务,便是来云兄这里喝茶闲谈,对于会稽的人文故事、风俗传说却并不是很了解,云兄可否给我随便讲两则故事,也好满足满足我的求知心?”

“讲故事?”云雾放下茶杯,思量一阵,似乎是在考虑这么做到底算不算是违反了大会的保密协议。

月箫将手中茶盏往云雾那边推了两分,笑道:“云兄,我的请求与大会赛制无关,纯粹是了解本地的风土人情而已,今日权当我来会稽游玩,云兄作为向导,难道不需要与我闲聊两则传说故事?”

云雾想了想,也是一笑:“也是,我只是讲两则故事与月兄听,介绍会稽的风土人情。纯属我二人私交,与大会比赛并无半分关系。”

月箫一笑,举杯向云雾笑道:“如此,我就洗耳恭听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各寻门路 星芜在散场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去找陈子冲,不过蜀山是整个宗派一起行动,星芜跟了他们一会之后就觉得没意思,告了辞自己上了街头胡乱打探,最后在吃了一肚子零嘴之后,抱着小吃直接回了邀天阁——打探消息实在是太无聊了,不如趁这个功夫睡个回笼觉,等到了点再去跟大部队汇合。

他回了歇脚的小院,本想随便躺一会,可是一沾着床又觉得无聊,看着自己买回来的那些花花绿绿的小吃,眼珠一转,跑去了后院。

阡陌正百无聊赖地坐在院子里炼丹,如今雏丹已基本完成温养,进入了最后的成丹阶段,约莫她体内伤势痊愈的同时,这丹药也能成了。这段时间以来,手头上有的药丸她已经炼的差不多了,一转清心丹雏丹炼制时的那股极其强劲又模模糊糊的“生之力”,除了困扰之外,也未给她带来更多的灵感,只是每天琢磨着这些理不清楚的东西,也倒是能让时间稍微过得快一点。

阡陌顺着太阳的轨迹调整了一下炉火,又托着腮,琢磨着丹气发起呆来。

“喂!你想什么呢!”

星芜在一边吸引阡陌的注意力未果,有些不乐意地抓起手里的一只小包裹向阡陌怀里扔过去。

阡陌被吓了一跳,刚想看看到底是谁朝她扔了一堆东西过来,听到星芜的声音又懒懒坐了回去,拆开了手中的包裹,眼睛一亮。

“呀,糯米糕!”

在她养伤忌口的这段时间,糯米糕算是为数不多的她可以吃的小吃了,阡陌见了之后本来无聊的神情一下就欢快起来。星芜见了也是嘿嘿一笑,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去。

“怎么样,你星芜哥哥待你不薄吧?在外头比赛的时候都想着你。”嗯,其实只是买了一大堆小吃自己没有吃完而已。

不过阡陌显然是不会探究星芜到底是“专门买给她”还是“没吃完剩给她”这种问题,看到有自己爱吃的零嘴就眉开眼笑地咬了一口,神情愉悦地问道:“你怎么这会就跑回来了?比赛完了?你不会这么快就出局了吧?”

星芜朝她翻了个白眼:“怎么可能,这会比赛才刚刚开始。”

“那你怎么回来了?”阡陌和三杀异口同声地好奇道。

星芜仿佛这才发现还有一个人似的,转头看向三杀奇怪道:“你怎么在这?”

三杀有些无奈道:“我一直都站在这啊,你没看到?”

阡陌捂嘴一笑,星芜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仿佛是为了找回面子似的解释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你不在自己的院子里喂虫子,跑来这里做什么?难道——”星芜看看三杀又看看阡陌,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三杀,难道你也想学这炼丹之法?”

“炼丹……之法……”三杀愣了一下,突然如梦初醒地朝阡陌鞠了个躬,有些急切地问道:“小元,你能教我炼丹之法吗?”

“啊?”阡陌一愣。这是什么跟什么?怎得好好的一下子又扯到了三杀向自己拜师学炼丹上面来了?

只听三杀解释道:“我对医道接触过一点皮毛,可是阁内有资格收徒的医师都是内院长老,我身为外阁弟子是不能拜内院长老为师的,所以,你能不能……能不能……”

邀天阁的内院和外院千差万别,外院弟子,哪怕是核心弟子,也不能直接向内院的长老拜师。不过弟子与弟子之间却是不一样了,在双方都有意向的前提下,外院弟子是可以拜内院弟子为师的。

三杀之前也不是没有想过这条路,只是内院之中,之前医术最好的长生和长乐也还没到能开山收徒的门槛,偏偏是阡陌,这次武林大会意外成名,进入炼药大赛榜单的前一百,有了收徒的资格。

“可是我……”阡陌看了一眼一脸看热闹表情的星芜,又看了一眼面色诚恳的三杀,“三师兄,我的年纪比你还小,如何能教你呢?”

“达者为师,年纪不是问题。”三杀忙道。

阡陌不知道这件事她该不该应下来,想了想,索性答道:“三师兄,你也知道,我的医术是秦爷爷教的,虽然他没有正式收我为徒,可是既然我学了他的医术,在医道传承上面自然是要遵循他的意见。所以,我要先去问问秦爷爷的意见。而三师兄你……”阡陌犹豫了一下,提议道:“你不妨也先问问公子,毕竟你若要学医,总得跟他说一声吧?”

三杀想到这里,也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道:“是该如此,我刚才冒失了。”

“好了,好了!”星芜见阡陌和三杀二人啰嗦半天,眼看着已经不知道在些什么一本正经的东西了,忙插在中间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有些不快道:“不是在问我为什么回来这么早么?你们又扯道哪里去了?”

阡陌听了白了他一眼:“不是你先扯到炼丹之法上来的么?”

“我……”星芜被阡陌噎了回来,瞪了她一眼,一把抢过她手上还剩一半的糯米糕,塞回了自己的口袋。“不给你吃了。”

阡陌试了几次都没抢回来,顿时泄了气。

“那你倒是说说,为何在比赛刚刚开始的时候就跑回来了?”

星芜摇头晃脑地嘀咕了两句,不满道:“还不是那大会会组,出了个奇奇怪怪的题目,说这轮比赛要根据会稽的传说寻找什么仿造的虞国的传国玉玺,可是这玉玺传说说起来江南人都知道一些,实际上讲起来却是什么有效信息都没有,我问了一大圈都没问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来,只好先回来睡个觉,等到了点在去跟老二他们碰头,听听他们都问到了些什么。”

“玉玺传说……”阡陌想了想,突然恍然大悟道:“这个传说我知道啊!”

“你知道?”星芜不太相信道:“你来江南才半年不到,我都不知道的事情你怎么会知道?”

“我是知道啊!”阡陌兴奋道:“上次我和公子一道出去玩的时候他跟我讲的。”

三杀有些惊讶地看了阡陌一眼,星芜却没多想,听到乃是楚怀墨告诉阡陌的之后,立马眼睛一亮,将怀中的糯米糕拍回了阡陌手上。

“快跟你星芜哥哥讲讲,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阡陌也未迟疑,点点头就将她所知道了事情一股脑倒给了星芜。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玉玺传说 正如云涯在会场上讲的那样,在千年之前,虞朝的都城确实立在会稽,虞朝的皇宫就设立在如今会稽城西的堂前街一代,虞朝那会民智未开,百姓没有太多要求,当权者也没有多大的野心,虞朝历代皇帝差不多都是无为而治,也算是安居乐业。

可是当虞朝传到第九百多年的时候,在一个谁也没有防备的夜晚,有一个毛贼从虞朝皇宫窃走了传国玉玺。

当时的虞朝皇帝(现已无从考证到底是哪一位了),一发现皇宫进贼、玉玺丢失。立马就派了皇宫大内一半的人手去追。那贼子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硬是耍猴似的领着几千内皇宫侍卫绕着整个会稽城跑了三圈,然后在一片越来越紧密的包围之中大笑三声,带着玉玺跳下了山阴河。

皇家的侍卫自然是不可能看到毛贼跳了河就放弃,所以也纷纷跟着跳河去寻,却没有一个人寻到了这毛贼的踪迹。

丢失了传国玉玺之后,虞朝皇帝的性情大变,处决了当晚负责守夜的皇宫将领和空手而归的侍卫,并且开始疑神疑鬼,对百姓的制约也越来越严重,生怕有一天会有人拿着正统玉玺,将他赶下帝王宝座。

就这样过了几十年,在后来的几任皇帝始终无法找回玉玺和对天下人的猜疑中,虞朝终于衰败,被新的姬朝所取代,虞朝皇室的后人,虽然在战乱中逃走了几个,却也不知所踪。

直到四百多年前,姬朝也开始衰败的时候,会稽城内突然冒出了两户自称是虞皇后人的人家。这两家人一家姓夏,一家姓功,都说是当年为了躲避姬朝追杀隐姓埋名在会稽生存了下来。

姬朝当时已经式微,自然是没有功夫来管这些销声匿迹了快两百年的什么虞朝后人,就算是没有式微,这种小打小闹似的“前朝正统”的宣称,皇室也懒得去管。毕竟这些人只不过是在底下瞎喊了两声而已,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动作,若是连这种事情都要管,也未免显得当权者太过小家子气了。

所以,在朝中无人理会、民间不知真假的境地下,会稽民间的人脉、生意、财富等渐渐被两大家族把持,这两大家族也从名不见经传的两户普通人家,一跃成了会稽最大的两大家族。

原本这两家人相互制衡,几十年间也算是相安无事,甚至反倒给会稽的官府省了不少事,可是谁能想到,三百多年一个普通的春日,局面却悄悄发生了改变。

那一日,夏、功两大家族照例在会稽城郊的浮屠山下组织为期三天的狩猎活动,就是最后一日,两大家族将猎物拿到评比台上比拼的时候,浮屠山突然爆发了一次持续时间极短的诡异的山崩。

正在两大家族的人犹豫着到底要不要逃跑了时候,一只泛着透明光泽的玉石从山上滑落,无巧不巧地正好掉在了两大家族评比台的正中间。

这一次天降玉玺可是引起了大麻烦。

夏、功两大家族都是一口咬定这个玉玺是自己先看到的,应该归自家所有。

若是个寻常物件也许两家商量一番便拿个等价的物价交换了,可这偏偏是大虞朝的传国玉玺。若是捡到这个玉玺的只是个寻常人家也就算了,可偏偏是被自称虞朝皇族后人的家族捡到了。若是只被某一家给碰上收为己有也就算了,可偏偏还是两大家族的人一齐看到的,众目睽睽之下掉到了记分台的正中间。

这一下这个皮是扯不完了。

两大家族的人都认为,若是能将这玉玺掌握在自己手里,便能代取先祖收回自家的江山。这可不是个小诱惑啊!

不过两大家族的人也还算是聪明,知道这件事情不能外传,毕竟如今的江山另有其人,自己打着虞朝皇族后人的旗号在会稽培养家族势力,当权者可能不会理会,可是若是玉玺的消息流传了出去,只怕吕朝的皇室就没有可能那么轻易地放过自己了。所以,虽然这件事在两家内部闹得沸沸扬扬,对外却完全封锁了消息。这也是为什么这个传说只在会稽本地传播,出了会稽却没几个人知道的原因。

两大家族为了争夺玉玺的所有权在后来的日子里正面交锋了无数次,在接下来几年的时间里,皆是元气大伤,实力不比以往。不过两大家族的人显然是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或者说,明明意识到了,却觉得不管现在有什么样的损失,只要得到了这个玉玺,一切都能弥补。

“……于是,两大家族的斗争越演越烈,最终在最后一次对峙中,不知道究竟是哪一个家族的人动用了极为厉害的火器,使得夏、功两家参战的全员葬身火海,两大家族就此没落,而两方相争的传国玉玺也在这一役中再次失去了踪迹。他们战斗的地方大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夜,原本肥沃的土地和周边的商铺、民居全部沦为焦土,直至今日仍然寸草不生,后来当地的人便给这一次战役终止的地方取了个形象的名字,叫做——天坑。”

云雾饮完杯中最后一口茶水,结束了整个故事的讲述。

“整个故事就是这样了,月兄,能说的我可都告诉你了,不管这轮比赛你最终成绩如何,我这半个时辰向导的酬劳,你可不能少了我的。”

“你可真是……”月箫摇头一笑,有些无奈道,“我来会稽这半年,你都找了多少借口敲我竹杠了?”

“这我可不管,平日你一年到头在江南也待不了几天,找你一次多费劲,好不容易逮着一次,这敲竹杠的机会我可不能放过。我可是听说前些日子有人往你们阁中送了几斤上好的茯茶,这么稀罕的东西,你不可得分我点?”

“还有这事?”月箫奇道,什么时候有人往邀天阁送这东西了?怎么自己都不知道?

“这还能有假?我可是看着送礼的车队停在你们院子前面的,隔着两层木板都能闻到那浓郁的茶香,想来定然是极品好茶。”

月箫本还好奇到底是那方势力往自家宗门送了这些江南几乎没有的罕见茶叶,听了云雾的描述之后不免有些无语,不由玩笑道:“我说,你这鼻子,也别待在云水楼整日研究茶叶了,不如来我邀天阁做个情报探子,这才算是物尽其用啊!”

“去去去!”云雾朝他摆摆手:“我好心好意给你讲故事,你倒好,居然挖起墙角来了。当心被我师父听到,下次再不让你进我云水楼的大门了。”

云雾的师承乃是云水楼的嫡系长老,在宗门里极有话语权,月箫这话一说,倒像是挖墙脚挖到人家顶梁柱下边来了。不过这话本就是玩笑,二人都未在意,于是闲谈几句,月箫便起身道了别,赶往顺意酒楼与众人汇合了。

月箫到的时间不早不晚,不过酒楼底下的人却不算多。十四个人缺了一小半。

日耀拿着一本《奇闻异录》在手上,少城正在他身边歪着头翻看,日耀看到月箫来只是淡淡解释了一句辰曦找到线索先一步走了,便又沉默了下来。平安也是跟月箫说了声,说他在路上碰到长生长乐去病三人,他们吊在一个名为“山阴派”的会稽本地宗派后头,直接跟去目标地点,就不回来集合了,相思和相忆却是不知道为什么迟迟未归。星芜是掐着点到的,到了酒楼之下看日耀是一个人,辰曦不在旁边,失望了一小会,便又被日耀手中的书本转移了注意力,不过摄于日耀那一脸严峻的模样,没敢和少城一样凑过去看。

月箫等人又等了一小会,见时辰已到,便也不再多等,众人找了个空阔之地,将所得到了故事信息分享汇总了一番。

“这故事里提到的地名极多,我们要从哪里下手才好?”无伤皱着眉头看着众人中间那张写着一堆地名和几个关键词的白纸,有些头大。

月箫摇摇头,指着面前纸上的几个关键地点道:“这整个故事虽然将会稽大半的地点都囊括了进去,但是细想,和这轮比赛的目的关系最密切的只有三处。”他手指在纸张上轻点了三下:“在这个故事里,传国玉玺一共丢了三次,第一次是在虞朝的皇宫,也就是现在会稽城西的堂前街遗址,被盗贼偷走;第二次是在会稽城北的山阴河边,随着盗贼跳河而消失无踪;第三次则是在会稽城东南方向的‘天坑’处,随着夏、功两大家族的最后一役消失无踪。我们若是要找玉玺的踪迹,必定要从这三次玉玺消失的地方作为起点开始寻找线索。”

“即使是这样,牵扯到的地方也有三处之多啊……”无伤仍然皱着眉头,有些忧心道:“这三处中至少有两处是干扰关卡。”

“不一定。”月箫摇摇头,没有多解释,只是接着前面的话又道:“虽然说是三个地点,但是综合看来,玉玺的失踪可以归纳为两次,一次在六百年前,从皇宫中失窃,一次是三百年前,在天坑一役中消失。而这个山阴河——”月箫想了想,摇头道:“谁也不知道这玉玺是在盗贼在跳河前就找个地方随手扔了,还是随着盗贼一道消失在河里。”

“那就只剩两处了。”少城接话道,神情有些振奋。

月箫点点头,只是对于剩下的两个地方,他暂时也无法判断哪一个才是他们这次测试开始的地方,于是建议道:“剩下的两处我暂时也无法分辨,不如我们分成两队,分别去这两处看看。后面必定还会有分散的线索,前期我们聚拢一些,后面找到玉玺的可能性可更大。”

众人点点头,于是一番商议之后,月箫、星芜、平安、建安几人去了堂前街遗址,剩下的日耀、无伤、少城等人则是去了天坑。

昔日虞朝的皇宫在这五百年多里虽然没有随着战火和时间一同毁掉,但是保存的也不算完好了。会稽的官府并没有像蜀中的官府保存食神故居一样保护虞朝皇宫,但是也没有将这块地售卖出去给旁人居住。大多数的时间里,这里只是贴上了封条,不许外人进出,然后每年新年之前,会派一队人马做个简单的清扫维护。

而今日,这个前前前朝旧址,却撕开了封条,正式对着整个武林开放了。

破旧的皇宫依然破旧,看得出来会稽官府并没有为了这届大会花费多大精力去重新翻新重建,甚至房屋里面又积攒了大半年的灰尘和蜘蛛网也是一如从前,它仅仅只是,纯粹地从关闭变成了开放而已。

月箫等人没用多少时间就到了虞朝皇宫的宫门外,这里的人不算少,毕竟虞朝皇宫乃是整个故事的发源地,大多数人在捋清楚了整个故事之后,第一反应都会是到这个皇宫里来。月箫四人拿出这一轮的参赛许可证,给宫门外看守的会稽官兵盖了个章,便踏进了这座破败了宫门。

昔日熠熠生辉的华丽皇宫如今已变得破败不堪,众人一边忍受着宫墙里呛鼻的尘土味,一边在蜘蛛网里努力辨别着方向。在月箫他们之前,已经有不少人来过这个地方了,可是皇宫毕竟太大,短时间里来的这一千八百来人也驱不散其中的尘土味。宫中的立柱已经塌了不少,外头的几道门槛也早在不知道多少年前就被踏破了,一些位置比较偏的房间更是阴森地可以,毕竟每年来打扫的人马在这座已经用不上的房子里也不会花费太多的力气,所以在月箫他们走过一些人迹罕至的小路之时,甚至还能看到一溜老鼠遇见人气逃跑的影子……

不过,好在月箫他们的目的地也不是那些太多偏僻的小宫室,而是位于整个皇宫正中央,最为尊贵,也是每年前来打扫的人马唯数不多的会花费力气好生清理的宫房——虞朝历代皇帝批复奏折、处理公务,以及,存放玉玺的御书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寻玉(一) 广阔的御书房里聚集着上百号人马——也许本来应该更多一些,但是有的人在翻寻了一圈无果之后,只好认命地奔向下一个可以地点了。毕竟云涯也说了,这一关的干扰关卡不少,虞朝皇宫旧址作为最多人想到的地点,说不准还真被大会会组给设置成了干扰项。

月箫四人在人群中挤了差不多一炷香时间,将这御书房翻了个遍,却也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我说老二,是不是你猜错了?这书房就这么小一点,我们四人加起来翻了四遍了,也没找着什么东西。”星芜坐在已经被翻找玉玺的人擦的干干净净的书桌上,翘着二郎腿建议道:“我看有许多人都朝着奉天门和朝阳殿里去了,这俩地方一个是皇帝上朝的,一个是睡觉的,藏着玉玺的可能性也不低啊!”

星芜说话从来不知道压低声音,于是他着一嗓子出来,还在御书房里翻箱倒柜的众派弟子几乎是同时愣了一下,然后一拥而散朝着星芜说的这两个地方跑了去,御书房一下子直接空了一大半。

星芜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架势,一拍脑门就想跟上,却被月箫一把抓了回来。

“你慌什么?”

“找玉玺去啊!”

月箫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星芜这性子说风就是雨,前半句还只是猜测,一看到大家都被他一句话说得动摇了,自己也立马就想改换旗帜了。

月箫本来对自己的猜测十拿九稳,只是这书房已经被翻了个遍,若是有线索,为什么没人能找到呢?

月箫站在原地,一边打量着这座已经宽敞下来的御书房,一边回忆着整个玉玺传说的过程。

玉玺是在夜晚被窃走的,这个寻找玉玺的比试,会不会和时辰有什么关系?月箫刚想到这就否决了,若是这场比赛持续个两三天,倒还真可能与时辰未到有关。但是这轮比赛总共就四个时辰,还都在白日,玉玺晚上才失窃这个时间点又怎么才能用上呢?

可是若是和这些都没有关系……月箫看了看面前这张被擦的干干净净的书桌。一般来说皇帝的玉玺都会放在哪里呢?书桌上吗?还是密室里?

密室?

这间书房里会不会有什么密室?就算没有密室,毕竟是寻物的比赛,会组会不会在这其中设置了什么机关?需要根据传说中的某些条件才能触发的机关?

“星芜,玉玺失窃是在什么时辰?”月箫突然问。

“这个……”星芜抓了抓头发,有些苦恼道:“这个似乎没有提到啊,只说是晚上。”

“只说是晚上……”月箫盯着书桌后面的一副八卦图,总觉得这幅图与整个书房的布局有些格格不入。

若说是晚上,至少也要在戌时之后了,而窃贼窃取了玉玺之后能在第一时间被皇帝发现,很大的可能是皇帝那个时候还没睡,仍在批复奏折,然后中途去打了个盹或者做了些其他事才被窃贼找着空隙偷的。

既然没睡,自然是在子时之前。而戌时和亥时,在八卦图中大致对应的便是西北稍偏北边这个方位。

月箫朝着与八卦图相对应的书房的西北角偏北的方向仔细看了看,终于发现了一丝细微的不妥。

这个方位的墙面上,似乎有一小块的颜色与其他地方都不一样。

这种颜色差别极其细微,若不是仔细观察根本看不出来,就算看了出来,这皇宫早已破败不堪,墙面上的涂层都掉落的七七八八了,有几处色差也没什么奇怪的。

只是月箫先入为主,认定了这八卦图和故事中的时辰定然有关系,这一处的颜色差异,在他看来就极为不一般了。

走近了有色差的这一块墙面,手掌轻轻抚开了墙面的涂层。随着月箫的动作,墙面一块又一块的掉落了下来。星芜三人见他的动作专注至极,也不由地围了过去想看看是否有什么线索。

“有了!”月箫惊喜地轻呼一声,停下了手。

他面前的这一小面墙,在那颜色异样的覆盖区被剥落的七七八八之后,居然漏出了藏在后面的一排小字——“五行相生”。

这四个字就很好理解了。

天干地支阴阳五行乃是从虞朝甚至更远的朝代(史书上并未明确记载虞朝之前是否还存在其他朝代)就传下来的东西,也是大郑朝如今风水学的基石。五行就是木火水金土,五行相生指的就是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这个循环。

只是,虞朝的皇宫对应的到底是五行之中的哪一个呢?

“这还用得着想?肯定是土啊!”星芜理所当然地指着四周灰扑扑的一地尘土。“别说虞朝皇宫,就连郑朝的皇宫也是用土烧的,就算工艺再精良,涂的再好看,本质还是土。”

“不一定。”平安细心地指出御书房中的几根立柱,“这面墙正好在顶梁柱后边,取的木行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就不能是金吗?”建安也提出了自己的想法。“这皇宫金碧辉煌,现在虽然已经破败了,可是当初虞朝未灭的时候也是琉璃瓦、翡翠栏杆、黄金墙面、白银餐具,属金的地方也不在少数。”

“琉璃翡翠也属木。”星芜立刻纠正道。“老二,你怎么说?”

月箫有些无奈地看了星芜一眼,这个称呼他已经纠正到没有力气了,可是星芜就是不改,让他头大得很。

“我觉得,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

“……”

“你这不是废话吗?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月箫摇摇头,再次拿出的那张标注有玉玺传说涉及到的几个主要地点的关键词地图,往回走了两步,直接摊在了书桌上。

“我们先来看看这地图上其他几个主要地点的情况。”月箫指着纸张最上方的那处标注道:“山阴河,属水,这点无需质疑。”众人围成一圈,看着地图点了点头。月箫又接着道:“浮屠山,应是属木,或是属土,这个要看具体的提示出现的位置,而天坑,可能属土,也可能属火——”

“属火?”

“对。”月箫点头,“别忘了,这个天坑原本是正常的居住区域,是被一把火烧成了现在的模样的。所以,火、土这两个属性都有可能。而且,还有一个有趣的现象,我不知道你们发现了没有。”月箫一一指着山阴河、浮屠山、天坑这三处地方道:“山阴河的位置刚好在正北边,北方属水,而浮屠山和天坑却是在会稽城东面,位置一上一下,刚好对应五行中的木、火两个方位,我们暂时可以假设,浮屠山是木属性,天坑是火属性——”

“——那虞皇宫就是金属性了!”建安接话道。

“很有可能。”月箫点头。

众人的精神一下振奋起来,若是按照这个思路,不仅下一步的目的地可以确定,甚至连玉玺最终可能藏身的地方他们都能推断出来了——从金开始数,五行相生位的最后一处是“土”,那玉玺的所在很大可能就是在这个“土”属性所代表的地方了。只是不知道,土属性对应的到底又是故事中的哪一个地方呢?

“你这话不对。”

众人正在思索之时,星芜却突然出声否决了月箫的猜测。

“首先,除了虞皇宫的位置大致能和天干对应之外,我们在这一处发现的线索并没有指向金属性的东西,其次,就算从方位上来看,这边勉强属金,可是在整个会稽城中,却并没有和玉玺传说中相呼应的处于土位的地标,最后,整个故事中提及到的属于重要线索的地标只有四个,四处地方又怎么对应五行呢?”

月箫有些诧异地看了星芜一眼,没有先回答他的疑问,而是语带稀奇道:“今儿个是什么情况,你居然也开始动脑筋了?”

建安一下子笑出了声,平安比较厚道,听了月箫的话只是闭紧了嘴巴,努力绷着脸。

星芜先是瞪了建安一眼,接着又对月箫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我一直都很聪明的好不好!”

“聪明是不错。”月箫点了点头,倒是没否认星芜的这句自夸。“只是这倒是第一次把聪明劲用在正事上。”

星芜又瞪了他一眼,嚷嚷道:“你倒是先把我的问题给回答了,我还赶着去找玉玺呢!我们前边可浪费了不少时间了。”

“你的第一个问题——”月箫看了看旁边笑过之后同样回归了正经的建安两人,举起了自己的右手,掌心面向众人。“这是刚才擦墙面涂层的时候沾上的。”

星芜一把抓住月箫的手掌,拉到了眼前。果然,擦完墙面之后,月箫的手指上竟然沾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黄色光泽。

“就如建安先前猜测的那样,虞皇宫毕竟是皇宫,这里毕竟是虞朝皇帝的御书房,不可能不华贵。就算墙壁是用土砌成的,可是墙面之上可刷上了一层金粉。虽然随着时间的推移,宫阙破败,可是御书房最为皇宫中最重要的地方之一,每年还是有定期修整,是以六百年过去,御书房的金粉虽然也有掉落,但总算还保存了七七八八。而这一块墙面作为寻宝赛的线索墙,更是被大会会组重新修整过,新涂上了一层金粉,所以墙面的颜色才会和别处有些不同。而这‘五行相生’的线索夹在金粉之中,必是属金无疑。”

“还真是金粉……”星芜摸了摸月箫手上沾染的金粉,好奇地将自己的手指举到了眼前观察,平安和建安也纷纷点头。

“至于你说的五行缺土——”月箫看着三人信服的神情,微微笑了笑,语气中带着一丝轻巧:“这个‘玉’玺的‘玉’,可不就是土属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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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定了五行推论的可行性,月箫四人便立刻动身前往了山阴河。虽然按照他们的推论,日耀一行人去的天坑很有可能才是五行相生的最后一个地标,但是为了保险起见,他们还是决定按照线索指示一步一步来。

临走之前,星芜和平安两人也合力抹去了御书房墙面上“五行相生”这一条线索提示,虽然他们发现这条线索时,御书房里还有十来个其他门派的弟子,不知道是否有看到这一小行字,不过总的来说,这一处的关键线索,到目前为止知道的人应该还是极少数。

山阴河附近的人并不是特别多,似乎刚聚集了没一会儿。一队身着会稽官府军队制服的官差排成了两列,将山阴河团团围住不让人靠近。而河面之上,有几十艘小船来回往复,行驶轨迹看上去并无什么规律可言。

月箫四人先到负责的会组弟子那里做了盖章登记,便走入了被看守的严严实实的山阴河畔,可是在他们想要更靠近河边观察时,却被看守的官兵拦了下来。

“通行证。”

“通……通行证?”众人对望了一眼,拿出了这一关的参赛证试图给看守的士兵看。可是领头的那个人仅仅是瞟了一眼,并没有退开让出道来。

“请问,这个通行证到底是什么,可否告知?”月箫向着面前的士兵一抱拳,和气地问道。

可是对方没有搭理他,甚至也没有看他,只是继续握刀挡在原地,双眼直视着正前方。

月箫和星芜几人对望了一眼,知事不可为,只好又退了回去。

通过这一步尝试可以看出,这山阴河内侧看上去应该是可以进去的,只是却是需要凭证,也就是这看守的官兵所说的“通行证”。可是,这个通行证,又是什么东西?

一时半会想不清楚,众人便回到了山阴河畔之上,汇入了人流。

河畔之上一览无余,看不出有任何的异常。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附近汇集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更是找不到线索了。正在周边的众派弟子都有些一筹莫展之际,人群中突然传出了一道不太确定的呼声。

“这河面上的船,怎么……”

说话的是不知道出身哪派的一位年轻弟子,正愣神地盯着山阴河上来往的小船,他旁边还有一个年级稍大的弟子,看两人站立的距离应该是同一宗门的。年纪稍大的那位弟子在听到身边师弟的呼声之后,先是条件反射地顺过去看了一眼河面,然后立马回过神来,猛得捂住了年轻弟子的嘴巴,将他往后拉。

但是还是晚了一步,他们附近的人听到青年男子的呼声之后同样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河面,然后接二连三地发出了议论声。

“这河面的船只,怎得像是排成了文字!”

这些议论声一出,山阴河畔顿时炸开了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瞬间被河面的船只吸引了过去,纷纷挤到最前方去找视角观察。最先发现这个线索的那个宗派的年长弟子见事不可避,责怪地瞪了一眼沉不住气的年轻弟子,也赶紧往前方去了。

在众人的屏息注视之下,河面上的船只缓慢移动,从仅有几分形似慢慢排列成了清晰的文字模样。

——西三十。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寻玉(二) “西三十?什么意思?”有些反应稍稍慢了一拍的人好奇的发问道。

有人问自然就有人回答,反应稍快一些的人听了旁边人的疑问之后,几乎是瞬间就嫌弃地扬声道:“笨蛋,这么明显还看不出来!西三十当然就是往西三十里的意思啊!”

“嘘!你小声点,别让别人听了去!”

可是这么明显的线索,没用多长时间,山阴河畔的众人几乎就都明白了过来,于是,几乎是立刻的,大家开始成群结队地往山阴河的西边追去。星芜从山阴河畔最近的一颗高树上跳下来,拉着月箫就要往西跑。

“快走快走,我们赶快去西边看看!”

“你急什么?”月箫有些无奈地把他拖回来,看了一眼周围已经所剩无几的众派弟子,摇头道:“事情还未弄清楚,先别急着走。”

“还有什么没弄清楚的?西三十,都那么明显了,还有什么可想的?”星芜仰着头看着河面上已经又重新散开的船队,有些焦急地催促道。

这个时候平安和建安也从不同的方位走了过来,带着一丝跃跃欲试和不确定看着月箫二人问道:“月师兄,我们要跟着去西边吗?”

月箫摊开先前购买的会稽地图,丈量出图上标注的距离山阴河往西三十里的一处陌生的地标,仔细想了想,然后坚决地摇了摇头:“不去,我们直接去浮屠山。”

“这是为何?”星芜顿时有些急了,“河面信息明明就让我们去西边,你往东边去做什么?”

月箫显然是深思熟虑之后才做的决定,听到星芜的问话,又拿出他们先前记录线索的那张纸,指着上面的五行圈道:“第一,山阴河往西,不在五行中,甚至也不在玉玺传说这个故事中,不仅与我们在第一关得到的信息不相符,也脱离了这一轮比赛的主题;第二,河面上的船只虽然拼出了西三十这三个字,可是有说是往西三十里吗?数字后面并没有带具体的单位,会不会只是三十丈、三十尺甚至三十步?这些我们目前都还不能确定;第三,不管西面有没有其他线索,我们都应该先将五行之中的这四处地方先探索完毕,汇总所有的线索,再做下一步计划。毕竟,五行和玉玺传说才是主体,而山阴河西……“月箫合上了地图,神情慎重道:”我怀疑只是一处干扰关卡。”

“是这样吗?”星芜有些不确定地看看月箫,又看了看平安和建安。

建安见星芜看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小声道:“我也不知道,我听月师兄的。”

平安则是沉着脸思索了一会,点头道:“我觉得月师兄说的有道理。”

“你确定吗?”星芜又看向月箫问道。

“我不确定。”月箫摇摇头,在星芜一脸无语的目光中接着道:“这只是我的猜测,但是我认为,我猜的应该是对的。”

星芜抬头越过山阴河往西看了看,又转头往东边目光依稀能见地巍峨耸立的浮屠山看了看,最后妥协地点点头:“好吧,你脑子一向比较好使,就先听你的。”

月箫笑了笑,一行人便舍弃了这一轮得到的直接线索,往东赶去了浮屠山。而出人意料的,他们刚刚到达浮屠山的山脚,就遇到了一个时辰之前分别的日耀、无伤等人。

“这下倒是省时间了。”星芜眼睛一亮,头一个出声,朝着对面挥了挥手,高声胡喊道:“老大!无伤!这边!”

日耀等人显然也老早就看到了月箫等人,双方都加快了步伐,朝对方走过去。

“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月箫看着日耀,同时有些奇怪地问道。“天坑可是有线索指向了浮屠山?”

按照他们之前的推断,天坑处作为五行的最后一关,即使不是玉玺最终的藏身之地,应该是也有着指向最终关卡的线索才对。而日耀他们现在却出现在了浮屠山,难道这里才是玉玺最后的藏匿处?可是看日耀他们的方向和山上不断往下的人群,这里分明又不是最后一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是浮屠山,是山阴河。”日耀摇头,又看向了站在他旁边的少城。

少城会意,立刻上前半步,将一片纸张提给了月箫。星芜等人见了立刻好奇地围了上去,月箫接过纸张展开,只见纸张上面绘着一个类似于“川”字符号,只是这三处笔画上有些凸凹的波澜,和正经的“川”又有些区别。

看着众人好奇的目光,少城忙解释道:“这是我们在天坑那边得到的线索,只有这样一个符号,我将它抄腾了下来,老大说这水波形的图案指向的应该是山阴河。”

众人不需要仔细研究就能看出来这貌似“川”型的图案之上,显而易见的水波,只是——

“既然指向的是山阴河,你们为何又到了这浮屠山?”星芜替大家说出了心中的疑问。

“这个也是老大说的。”少城看了一眼日耀,笑着解释道:“老大说你们去的西边的虞皇宫,一时半会之间搜查的范围定然会是从西往东延展,而我们既然一开始就在东边,倒不如将东边的线索都先探查一番,再赶去与你们汇合,这样也能节省一点时间。”

星芜一脸恍然,不由夸赞道:“少城,你倒是很懂老大的心思嘛!”

少城脸一红,偷偷看了一眼日耀,往后退了半步。日耀没什么反应,仍旧板着一张棺材脸,月箫却是有些无奈地看了星芜一眼,然后又问道:“那浮屠山上你们可搜查了?有没有什么线索?”

少城被星芜一调侃,没好意思继续说话,无伤见了便出声替她解围道:“山上的线索倒也是简单,只有两个字——北十。”无伤望向从浮屠山上下来,正一波波赶去北边的人群,接着道:“我们也正想找你们商议一番,接下来到底去哪。”

北十,难道就是往北边走十里这么简单?

月箫也将他们在虞皇宫和山阴河两处得到的线索与无伤等人分享了,虞皇宫和天坑这两处的线索应该都是指向山阴河这一个地标没错,可是这个“西三十”和“北十”又是什么意思?

“会不会……”星芜想了想,做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假设。“这个往西三十和往北十其实指向的是同一处?而这两个坐标交汇的地方才是我们最终要找的藏玉玺的地方?”

星芜这个猜测并非毫无道理。毕竟不管从那一处地标算起,往西往北指到的都是一个很大的区域,而不是某一个地“点”,而若是将两个地标处的线索结合起来,两片区域就会交汇到某一个点,而这个点,便很有可能是玉玺最后隐藏的地方了。

“若是如你所言,这个西三十,和北十,又是由哪个地标往西或往北行这数十里的呢?”月箫问道。

“这还不简单。”星芜指了指浮屠山,又隔空指向山阴河所在的方向,朗声道:“西三十这个线索是在山阴河发现的,自然就是指的从山阴河为起点,往西行三十里的那一片地方,北十,自然就是指从浮屠山算起,往北十里的地方。这两处交汇,便是最后的终点。”

“你的猜测有道理。”月箫点点头,在星芜一脸得意的模样中,又掏出了袖中的会稽地图,摊开道:“只是你忘了一件事。”月箫指着地图上山阴河的标记,顺着河流的方向比划道:“山阴河乃是东西朝向,山阴河往西三十里,还是山阴河,和浮屠山北边十里这条线,是交汇不到一处去的。”

“那……”星芜也发现了这个问题,挠挠头,神色有些纠结道:“那就是指的山阴河往西再往北?少城不是说了吗,她们在天坑发现的线索也是指向山阴河的,说不定就是提醒我们最后的藏匿点是以山阴河为坐标的呢?”星芜越说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有道理,忍不住点起头来。

建安等人被他的样子逗得一乐,忍不住痴痴笑了起来。月箫看着面前陈列的这几条线索,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是星芜的逻辑也没什么毛病,一时之间倒是有些拿不定主意。

“你怎么看?”月箫不禁望向日耀。日耀虽然不善言辞,可是观察力一向很强,又是他们一群人名义上的老大——虽然几人中无伤的年纪才是最大的,可是江湖之中,老大看的从来都不是年纪,而是实力——所以关键时候,问问这位老大的意见,也是重要的。

日耀并没有发表什么长篇大论,他只是目光转向月箫,冷声道:“若真像星芜猜的那么容易,这武林大会,不开也罢。”

“呃……”星芜有些郁闷,月箫是在问日耀的看法,他扯自己做什么?还将自己贬到了还不如武林大会会组成员的程度。若是换了一个人这么说他,他早就回怼过去了,偏偏说这话的是他最害怕的日耀老大。于是也只能委屈地望着日耀,无声地表达着自己的抗议。

月箫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想了想又道:“不如这样,我们还是分成几队来行动。星芜觉得山阴河西北方向或藏玄机,和他有同样猜测的,便和他一起去那一代探测一番,看是否有其他线索。剩下的人,若是有其他想法,也可以现在提出来,然后结队前去探查。”

“那你呢?”平安问道。

“至于我——”月箫低头想了想道:“我还是觉得山阴河那处有别的信息,打算继续回那边看看。”

众人一时之间也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于是星芜和建安、文章三人去了山阴河西北处,无伤、文章一起去了浮屠山北面,打算在那沿着与山阴河平齐的那条距离线,沿途搜索。

而日耀、平安和少城,则是留在原地,打算和月箫一起继续回山阴河查探。

众人散开后,日耀站在月箫身侧,目视前方,语气平静道:“这便是你最大的毛病,优柔寡断。”

月箫摸了摸鼻子,苦笑了两声,轻声道:“不是我优柔寡断,而是……我也没有把握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又怎么能让所有人都得听我的?不如让他们随着自己的想法去做事,也许会有意外收获。”

这件事若是换成楚怀墨或者楚心严来处理,或许会和月箫一样先询问众人各自的想法,但是在楚怀墨或是楚心严心中有定论的时候,最后的结果,却一定是他们带着所有人一起按照他们的步调去行动,不会像月箫这样,让众人各抒己见,然后按照各自的想法分开行事。

或许有人会觉得强行让所有人按照自己的步调行事未免太过专横,但是,作为一个宗派的领导者,他可以倾听下属不同的意见,可以让手下的人有他们自己的想法,却一定不能因为他们的不同建议就有所动摇,甚至放任下属肆意妄为。一个宗派想要长久、想要强大,内部就一定只能有一个声音,只能有一个做决策的人,哪怕这个决定错了,众人也必须要拧成一股绳,齐头并进。

月箫听得进别人的建议,并且能够肯定别人的想法,这是好事,但是他却对自己的想法不太自信——虽然在没有充足的证据的情况下,他的不自信、不坚持是有道理的,但是……这大概也是他和楚怀墨最大的区别吧。

山阴河边的人依旧不多也不少,随着河面上那看似无序的船只每集合一次,便有着一大批人惊呼一声,然后三五成群地赶去山阴河西边,就如同从浮屠山上下来的人总是一窝蜂的赶向北边一样。

可是月箫总是觉得还有些不对劲,这一处的人聚了又走,可是山阴河畔围着的那群官兵却一直坚持守在岗位上,面无表情地直视着前方,不曾挪动半分。河面上的船只也继续往复,沿着几乎看不出规律的特定路线,孜孜不倦地排成“西三十”的字样,又一声不吭地散开。

月箫站在原地观察了大半个时辰,渐渐摸清了船只划动的规律。河面上一共有二十六只船,起点应该是山阴河东的一处码头,每隔一段时间,二十六只船便会排成一列纵队从码头处出发,然后沿着各自的路线慢慢散开,在河面排成“西三十”的字样,又慢慢散开,沿着不同的路线重新回到码头处。整个过程会持续大约两刻钟的时间,循环往复,不断地引走一波又一波的人群。

或许,这个船只发出的码头,才是“西三十”、“北十”这个坐标对应的起点呢?

月箫不由这样想到。

所以,难道这几处的信息指的真的是以此为起点,往西三十里,再往北十里的那个地点?月箫专注地看着手中的地图,试图验证这一猜想的可能性——按照这样的估计,终点处应当是一片空地,难道玉玺正好就埋在这个对应地标下面?说不定过去挖上一挖,就能将玉玺刨出来?

可是如果真是这样,山阴河畔围着的这一圈士兵又是干什么的?为什么之前自己等人试图靠近的时候他们会向自己要通行证?月箫不相信这一切会是毫无意义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寻玉(三) “西三十?什么意思?”有些反应稍稍慢了一拍的人好奇的发问道。

有人问自然就有人回答,反应稍快一些的人听了旁边人的疑问之后,几乎是瞬间就嫌弃地扬声道:“笨蛋,这么明显还看不出来!西三十当然就是往西三十里的意思啊!”

“嘘!你小声点,别让别人听了去!”

可是这么明显的线索,没用多长时间,山阴河畔的众人几乎就都明白了过来,于是,几乎是立刻的,大家开始成群结队地往山阴河的西边追去。星芜从山阴河畔最近的一颗高树上跳下来,拉着月箫就要往西跑。

“快走快走,我们赶快去西边看看!”

“你急什么?”月箫有些无奈地把他拖回来,看了一眼周围已经所剩无几的众派弟子,摇头道:“事情还未弄清楚,先别急着走。”

“还有什么没弄清楚的?西三十,都那么明显了,还有什么可想的?”星芜仰着头看着河面上已经又重新散开的船队,有些焦急地催促道。

这个时候平安和建安也从不同的方位走了过来,带着一丝跃跃欲试和不确定看着月箫二人问道:“月师兄,我们要跟着去西边吗?”

月箫摊开先前购买的会稽地图,丈量出图上标注的距离山阴河往西三十里的一处陌生的地标,仔细想了想,然后坚决地摇了摇头:“不去,我们直接去浮屠山。”

“这是为何?”星芜顿时有些急了,“河面信息明明就让我们去西边,你往东边去做什么?”

月箫显然是深思熟虑之后才做的决定,听到星芜的问话,又拿出他们先前记录线索的那张纸,指着上面的五行圈道:“第一,山阴河往西,不在五行中,甚至也不在玉玺传说这个故事中,不仅与我们在第一关得到的信息不相符,也脱离了这一轮比赛的主题;第二,河面上的船只虽然拼出了西三十这三个字,可是有说是往西三十里吗?数字后面并没有带具体的单位,会不会只是三十丈、三十尺甚至三十步?这些我们目前都还不能确定;第三,不管西面有没有其他线索,我们都应该先将五行之中的这四处地方先探索完毕,汇总所有的线索,再做下一步计划。毕竟,五行和玉玺传说才是主体,而山阴河西……“月箫合上了地图,神情慎重道:”我怀疑只是一处干扰关卡。”

“是这样吗?”星芜有些不确定地看看月箫,又看了看平安和建安。

建安见星芜看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小声道:“我也不知道,我听月师兄的。”

平安则是沉着脸思索了一会,点头道:“我觉得月师兄说的有道理。”

“你确定吗?”星芜又看向月箫问道。

“我不确定。”月箫摇摇头,在星芜一脸无语的目光中接着道:“这只是我的猜测,但是我认为,我猜的应该是对的。”

星芜抬头越过山阴河往西看了看,又转头往东边目光依稀能见地巍峨耸立的浮屠山看了看,最后妥协地点点头:“好吧,你脑子一向比较好使,就先听你的。”

月箫笑了笑,一行人便舍弃了这一轮得到的直接线索,往东赶去了浮屠山。而出人意料的,他们刚刚到达浮屠山的山脚,就遇到了一个时辰之前分别的日耀、无伤等人。

“这下倒是省时间了。”星芜眼睛一亮,头一个出声,朝着对面挥了挥手,高声胡喊道:“老大!无伤!这边!”

日耀等人显然也老早就看到了月箫等人,双方都加快了步伐,朝对方走过去。

“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月箫看着日耀,同时有些奇怪地问道。“天坑可是有线索指向了浮屠山?”

按照他们之前的推断,天坑处作为五行的最后一关,即使不是玉玺最终的藏身之地,应该是也有着指向最终关卡的线索才对。而日耀他们现在却出现在了浮屠山,难道这里才是玉玺最后的藏匿处?可是看日耀他们的方向和山上不断往下的人群,这里分明又不是最后一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是浮屠山,是山阴河。”日耀摇头,又看向了站在他旁边的少城。

少城会意,立刻上前半步,将一片纸张提给了月箫。星芜等人见了立刻好奇地围了上去,月箫接过纸张展开,只见纸张上面绘着一个类似于“川”字符号,只是这三处笔画上有些凸凹的波澜,和正经的“川”又有些区别。

看着众人好奇的目光,少城忙解释道:“这是我们在天坑那边得到的线索,只有这样一个符号,我将它抄腾了下来,老大说这水波形的图案指向的应该是山阴河。”

众人不需要仔细研究就能看出来这貌似“川”型的图案之上,显而易见的水波,只是——

“既然指向的是山阴河,你们为何又到了这浮屠山?”星芜替大家说出了心中的疑问。

“这个也是老大说的。”少城看了一眼日耀,笑着解释道:“老大说你们去的西边的虞皇宫,一时半会之间搜查的范围定然会是从西往东延展,而我们既然一开始就在东边,倒不如将东边的线索都先探查一番,再赶去与你们汇合,这样也能节省一点时间。”

星芜一脸恍然,不由夸赞道:“少城,你倒是很懂老大的心思嘛!”

少城脸一红,偷偷看了一眼日耀,往后退了半步。日耀没什么反应,仍旧板着一张棺材脸,月箫却是有些无奈地看了星芜一眼,然后又问道:“那浮屠山上你们可搜查了?有没有什么线索?”

少城被星芜一调侃,没好意思继续说话,无伤见了便出声替她解围道:“山上的线索倒也是简单,只有两个字——北十。”无伤望向从浮屠山上下来,正一波波赶去北边的人群,接着道:“我们也正想找你们商议一番,接下来到底去哪。”

北十,难道就是往北边走十里这么简单?

月箫也将他们在虞皇宫和山阴河两处得到的线索与无伤等人分享了,虞皇宫和天坑这两处的线索应该都是指向山阴河这一个地标没错,可是这个“西三十”和“北十”又是什么意思?

“会不会……”星芜想了想,做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假设。“这个往西三十和往北十其实指向的是同一处?而这两个坐标交汇的地方才是我们最终要找的藏玉玺的地方?”

星芜这个猜测并非毫无道理。毕竟不管从那一处地标算起,往西往北指到的都是一个很大的区域,而不是某一个地“点”,而若是将两个地标处的线索结合起来,两片区域就会交汇到某一个点,而这个点,便很有可能是玉玺最后隐藏的地方了。

“若是如你所言,这个西三十,和北十,又是由哪个地标往西或往北行这数十里的呢?”月箫问道。

“这还不简单。”星芜指了指浮屠山,又隔空指向山阴河所在的方向,朗声道:“西三十这个线索是在山阴河发现的,自然就是指的从山阴河为起点,往西行三十里的那一片地方,北十,自然就是指从浮屠山算起,往北十里的地方。这两处交汇,便是最后的终点。”

“你的猜测有道理。”月箫点点头,在星芜一脸得意的模样中,又掏出了袖中的会稽地图,摊开道:“只是你忘了一件事。”月箫指着地图上山阴河的标记,顺着河流的方向比划道:“山阴河乃是东西朝向,山阴河往西三十里,还是山阴河,和浮屠山北边十里这条线,是交汇不到一处去的。”

“那……”星芜也发现了这个问题,挠挠头,神色有些纠结道:“那就是指的山阴河往西再往北?少城不是说了吗,她们在天坑发现的线索也是指向山阴河的,说不定就是提醒我们最后的藏匿点是以山阴河为坐标的呢?”星芜越说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有道理,忍不住点起头来。

建安等人被他的样子逗得一乐,忍不住痴痴笑了起来。月箫看着面前陈列的这几条线索,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是星芜的逻辑也没什么毛病,一时之间倒是有些拿不定主意。

“你怎么看?”月箫不禁望向日耀。日耀虽然不善言辞,可是观察力一向很强,又是他们一群人名义上的老大——虽然几人中无伤的年纪才是最大的,可是江湖之中,老大看的从来都不是年纪,而是实力——所以关键时候,问问这位老大的意见,也是重要的。

日耀并没有发表什么长篇大论,他只是目光转向月箫,冷声道:“若真像星芜猜的那么容易,这武林大会,不开也罢。”

“呃……”星芜有些郁闷,月箫是在问日耀的看法,他扯自己做什么?还将自己贬到了还不如武林大会会组成员的程度。若是换了一个人这么说他,他早就回怼过去了,偏偏说这话的是他最害怕的日耀老大。于是也只能委屈地望着日耀,无声地表达着自己的抗议。

月箫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想了想又道:“不如这样,我们还是分成几队来行动。星芜觉得山阴河西北方向或藏玄机,和他有同样猜测的,便和他一起去那一代探测一番,看是否有其他线索。剩下的人,若是有其他想法,也可以现在提出来,然后结队前去探查。”

“那你呢?”平安问道。

“至于我——”月箫低头想了想道:“我还是觉得山阴河那处有别的信息,打算继续回那边看看。”

众人一时之间也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于是星芜和建安、文章三人去了山阴河西北处,无伤、文章一起去了浮屠山北面,打算在那沿着与山阴河平齐的那条距离线,沿途搜索。

而日耀、平安和少城,则是留在原地,打算和月箫一起继续回山阴河查探。

众人散开后,日耀站在月箫身侧,目视前方,语气平静道:“这便是你最大的毛病,优柔寡断。”

月箫摸了摸鼻子,苦笑了两声,轻声道:“不是我优柔寡断,而是……我也没有把握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又怎么能让所有人都得听我的?不如让他们随着自己的想法去做事,也许会有意外收获。”

这件事若是换成楚怀墨或者楚心严来处理,或许会和月箫一样先询问众人各自的想法,但是在楚怀墨或是楚心严心中有定论的时候,最后的结果,却一定是他们带着所有人一起按照他们的步调去行动,不会像月箫这样,让众人各抒己见,然后按照各自的想法分开行事。

或许有人会觉得强行让所有人按照自己的步调行事未免太过专横,但是,作为一个宗派的领导者,他可以倾听下属不同的意见,可以让手下的人有他们自己的想法,却一定不能因为他们的不同建议就有所动摇,甚至放任下属肆意妄为。一个宗派想要长久、想要强大,内部就一定只能有一个声音,只能有一个做决策的人,哪怕这个决定错了,众人也必须要拧成一股绳,齐头并进。

月箫听得进别人的建议,并且能够肯定别人的想法,这是好事,但是他却对自己的想法不太自信——虽然在没有充足的证据的情况下,他的不自信、不坚持是有道理的,但是……这大概也是他和楚怀墨最大的区别吧。

山阴河边的人依旧不多也不少,随着河面上那看似无序的船只每集合一次,便有着一大批人惊呼一声,然后三五成群地赶去山阴河西边,就如同从浮屠山上下来的人总是一窝蜂的赶向北边一样。

可是月箫总是觉得还有些不对劲,这一处的人聚了又走,可是山阴河畔围着的那群官兵却一直坚持守在岗位上,面无表情地直视着前方,不曾挪动半分。河面上的船只也继续往复,沿着几乎看不出规律的特定路线,孜孜不倦地排成“西三十”的字样,又一声不吭地散开。

月箫站在原地观察了大半个时辰,渐渐摸清了船只划动的规律。河面上一共有二十六只船,起点应该是山阴河东的一处码头,每隔一段时间,二十六只船便会排成一列纵队从码头处出发,然后沿着各自的路线慢慢散开,在河面排成“西三十”的字样,又慢慢散开,沿着不同的路线重新回到码头处。整个过程会持续大约两刻钟的时间,循环往复,不断地引走一波又一波的人群。

或许,这个船只发出的码头,才是“西三十”、“北十”这个坐标对应的起点呢?

月箫不由这样想到。

所以,难道这几处的信息指的真的是以此为起点,往西三十里,再往北十里的那个地点?月箫专注地看着手中的地图,试图验证这一猜想的可能性——按照这样的估计,终点处应当是一片空地,难道玉玺正好就埋在这个对应地标下面?说不定过去挖上一挖,就能将玉玺刨出来?

可是如果真是这样,山阴河畔围着的这一圈士兵又是干什么的?为什么之前自己等人试图靠近的时候他们会向自己要通行证?月箫不相信这一切会是毫无意义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复盘 “玉玺居然真藏在山阴河里?还有这样的线索!”星芜听了月箫讲述的综合赛中他们寻到玉玺的最终过程之后,激动地上蹿下跳。“你居然都不告诉我,老二,你可太不够意思了啊!”

月箫好脾气地解释道:“我最初也不确定自己的想法,在确认之后想要将你们找回来,却是寻不见人了。”

“你一开始就应该让我跟着你啊!你可不知道我被坑得有多惨,我去的那个西北角,居然是一处茅坑!我在那臭气熏天的地方待了足足一个时辰!”

众人目瞪口呆地望着星芜,对他顽强的毅力佩服地五体投地。长生一边摇头一边拍着星芜的肩膀,直感叹道:“你可真是……那种地方你是怎么待上一个时辰的?”

“还不是被大会会组给坑了。”星芜一拍大腿,气愤不已。“我本来到了地方就想走,偏偏那看门的会组弟子对着我挤眉弄眼的,害得我还以为里面定有什么玄机……”

众人被星芜的样子逗得乐不可支,又是笑他傻又是帮着吐槽这个大会会组实在是缺德。长乐同情地拍着星芜的另一边肩膀,安慰他道:“你倒是应该觉得庆幸,你那只是气味不太好闻而已,若是跟着月老二一道……”长乐摇摇头,假装嫌弃的样子道:“还喊什么通行口令,想想就觉得丢面啊!”

“去你的!”月箫顺手就捡起星芜面前一颗啃了一半的果子,一把扔到长乐身上。“我都还没嘲笑你们三个,被山阴派忽悠着来来回回跑了半天,参赛证上竟然连一枚印章也没盖,你们一上午都干什么去了?”

“想起这事就郁闷。”长乐接住月箫扔过来的果子,正准备咬一口,突然发现是个被啃了一半的,嫌弃地甩甩手,又给他扔了回去。星芜这才发现他们俩扔来扔去的居然是自己刚才吃的果子,气急败坏地一把拦了下来,又在月箫刚刚换上的干净衣服上擦了半天,这才接着啃了起来。

长生见星芜嘴里不停的样子,也被勾起了腹中馋虫,在果盘里挑拣了一番,也选了一颗果子出来咬了一口,接着长乐的话道:“可不是嘛!那山阴派的人也是神经病得很,比赛一开始就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害得我们还以为他们知道什么内幕……结果跟了半天,连个屁都没见着。”

“就是!”去病也赞同地点点头,感叹道:“还是月箫聪明,早知道我就不听长生长乐这两个笨蛋的馊主意,回来找大部队了。”

“什么叫我们两个笨蛋?”长生给了去病一拳,没好气道:“还不是你最先说的山阴宗鬼鬼祟祟地肯定有问题,我们才跟着他们走的。”

阡陌听着他们一群人吵吵闹闹的样子,只觉得艳羡不已,再想着自己因为受伤而无法参加这轮精彩比赛,又觉得颇为遗憾。

唉,说起来这种比赛也用不到武功,自己参赛也不是不行啊……明明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好了。”见长乐等人嚷嚷声越来越大,楚怀墨不由出声暂时控制住了局势。

大厅里的争吵声随着楚怀墨不轻不重的一句话瞬间停了下来,已经激动得爬到桌子上指手画脚的星芜也立刻跳了下来,乖乖在椅子上坐好。看得出来,楚怀墨这个未来的阁主在这群下属心中还是很有威严的。

楚怀墨坐在主位之上,手指一下接一下有节奏的轻轻敲击着椅子的扶手,见大厅重新安静了下来,才扫了一眼正看着他等待指令的众人,沉声道:“对于这次大赛,你们有什么想法?”

星芜第一个举起了手,只见他眉宇之间颇有几分得色道:“这个我早就盘算过了,我们前面几轮比赛成绩一直都不错,现在综合赛的前几名也被我们包了,这次大赛,十成十是第一名!”

这件事之前星芜就有跟阡陌透露过了,所以星芜话音刚落,阡陌就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一副十分赞同的样子。日耀的眉毛随着星芜的话语抖了抖,月箫则是十分无奈地捂住了额头,一副头痛的模样,坐在星芜旁边的长乐更是直接一脚踹上了星芜的小腿,用口型示意他闭嘴。

楚怀墨对于星芜盲目的信心本想言语两句,可是眼角余光却瞧见自家的小侍女也跟着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不由有些头大,暗下决心今后还是要少让星芜来给阡陌大放厥词,免得被传染了他那白痴的天真劲。

在楚怀墨少见的分神的那一会,剩下几个人迅速交换了眼神,然后日耀第一个沉声开口盖过了星芜的发言。

“综合赛虽然得了第一,但是我们也被干扰信息影响,浪费了不少时间。尤其是长乐几人被山阴派误导,这种方向性错误是致命的。”

日耀话音刚落,刚才还在拿这件事吐槽的长乐三人立刻有些尴尬地低下了头,神情十分地惭愧。

在他之后,只听月箫接着道:“我们内部确实有些问题,但云涯也确实是个人才,他的同门师弟云雾也有所长,如果有可能的话,我还是建议将他们争取过来。”

这句话将长乐他们失误的原因分了一半到对手的优秀上去,倒是不动声色地替长乐几人解了些围。

日耀眉头皱了皱,似乎不大认同月箫这种有些“推卸责任”的说法,不过云涯的厉害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因此他倒也未出声反驳。

楚怀墨倒是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看了长乐几人一眼,淡淡问道:“你们觉得呢?”

这次长乐十分自觉地举起了手,主动道:“这次我们几个的问题确实最大,今天回去我会把情报分析几本论再研读三遍,然后在回总阁后接几个情报工作,再历练一番。”

楚怀墨又将目光转向了长生和去病,这一次他连话都没有说,这两个人就连连点头,高声附和长乐的话,十分自觉地揽起了加练任务。

楚怀墨听完也没有什么表示,只将目光收了回来,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见楚怀墨没有特别说什么,长乐三人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不是他们几个有多自觉,而是……如果不主动给自己加任务提改进措施,让楚怀墨开口的话,惩罚只会比现在恐怖地多啊!

眼看楚怀墨一句话都没说就能让这些人忙不迭地认错,阡陌不由有些纳闷:楚怀墨真的有那么可怕吗?

处置完了这三个人,楚怀墨又转向了日耀,仿佛是不经意般问道:“还有吗?”

日耀似乎是顿了一下,有些僵硬地开口道:“有,这次最大的问题在相思相忆身上。不仅没有按照要求在目标地点集合,而且没有给出任何合理解释。长乐长生去病和……辰曦也存在同样的问题。就算发现了线索,也应该在按照要求集合之后,与队友分享线索,由队长判断下一步行动。而不是任性妄为,枉顾纪律!”

长乐三人刚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只恨不得把脑袋埋到桌子底下去了,相思和相忆更是像屁股上长了针一样已经连坐都坐不住了,干脆直接站了起来,低头排成一排,像极了正在被先生训话的学生。

照理说辰曦的名字只是被带过了一小下,可是她的反应却是最大的,在其余几人低头认错的时候,她却抬着头,满眼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哥哥。

“你说我任性妄为,枉顾纪律?我没有去集合难道不是为了阁里吗?好不容易发现一点线索,难道不应该第一时间跟踪探索,反而要浪费时间绕路回来集合吗?”

而日耀只是目光冷冰地看了辰曦一眼:“你的线索,有用吗?”

“哥哥!”辰曦不敢相信日耀居然当众让她难堪,一时之间脸色更坏了。“邀天阁是情报组织,每次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要花费多少时间和精力在情报之上?早走一步就是抢占了先机,时间比一切都重要,我有什么错!虽然这一次我的确被误导了……但是如果我得到的线索是真的呢?回来集合浪费的时间很可能导致任务完不成!”

“所以。”日耀像是跟辰曦杠上了一样,冷声道,“你认为情报的时效性比准确性要更重要?”

这次辰曦似乎迟疑了一下,才有些不快地接话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你认为应该抢时间,所以没有确认消息的准确性,也没有和同伴商量对策,甚至连将这个消息分享给同伴都不愿意,你只想着自己能赢。在真正的任务当中,一个不准确的情报带来的后果不只是任务失败这么简单,它有可能要你你的命,甚至拖累想要去救你的同伴。”

“事急从权,我们又不是没有冒过险!”辰曦满脸怒容。

“你以为安全的冒险,是因为有同伴提早为你了排除的危险!”

这对兄妹的争吵一度让大厅陷入了尴尬之中。在阡陌的印象里,日耀并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可是这次为什么却单独把辰曦提出来说了那么多?

讲到“没有按约定集合”这件事,辰曦并不比长乐和相思几人做的过分,而且她的理由也不是没有道理,日耀何至于这么上纲上线?

阡陌听得两人的争吵越来越激烈,心中不由有些打鼓。真的要放任这两个人继续吵下去吗?这样会不会……影响不大好?

阡陌有些犹豫地往楚怀墨身边靠了靠,想要小声问问他的建议。可是等她将注意力放在楚怀墨身上的时候,才发现这人似乎对日耀兄妹的争吵一点都不在意,只面无表情神态自若地把玩着手中的茶盏,就好像耳边的争吵完全不存在似的。

阡陌愣了一下,在看看大厅里已经被日耀训诫辰曦时说的那些纪律性问题羞地将脑袋越捶越低的长乐等人,她才突然醒悟过来。

楚怀墨,难道是故意的?

目光在大厅里扫视了一圈,一向习惯给人解围的月箫偏偏在这个时候一句话都没说,犯了错的长乐几人就更不必说了,就连平常最欢脱的星芜都没有出言反驳,只是小动作极多,坐在椅子上如坐针毡,满脸的欲言又止。

就连正在训斥辰曦的日耀本人,眼底都有一抹压抑地极深的复杂之色——只是,正处于激进状态的辰曦完全没有发觉这份情绪就是了。

所以,楚怀墨其实是在借日耀之手警告邀天阁的这些弟子,想让他们重视纪律这个东西?而辰曦……其实是被儆猴了?

眼看着场面越来越控制不住了,楚怀墨才终于出了手。他吹了吹手里已经凉了的茶盏,浅饮一口,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轻巧道:“日耀,够了。”

楚怀墨的声音一点都不大,但是对于大厅中的十几个人来说却如同最高等级的圣喻。日耀听话地闭上了嘴巴,长乐几人也暗暗松了口气。

辰曦的眼眶有点红,看起来刚才被日耀的训斥伤得不轻,不过她看向楚怀墨的眼神中却带着感激和爱慕,还有一丝淡淡的自得,就好像……

见鬼,她居然以为楚怀墨是在给她解围?

阡陌看辰曦的目光中带上了一丝同情,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楚怀墨要用辰曦做筏子,不过从现场众人的反应看来,效果无疑是很好的,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个被拿出来当了典型的人自己还浑然不知,甚至还很感谢这个“罪魁祸首”?

“难不成辰曦就是被这样骗了几次才喜欢上公子的?”阡陌心里嘀咕了几句,看着楚怀墨的目光也变了变。

以前都没注意到,这个人的手段原来这么高呢!

怪不得邀天阁里的人都怕他啊……

阡陌闪烁的目光楚怀墨自然也察觉到了,不过这种场合下他也不方便和阡陌解释什么,只三言两语将大厅中的争论平息,又漫不经心地让自动罚站的相思几人坐下,然后才将话题转回了正事。

“大会即将结束,最后一个原创武学展示环节,你们有什么想法。”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武林的未来 听到楚怀墨这个问题,好不容易坐稳的星芜第一个心虚地低下头,看向和楚怀墨相反的方向,一声不吭,努力减弱自己的存在感。

他最擅长的是轻功,那些打打杀杀的武功招式只能算得上是稀松平常,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感悟。可是轻功身法本来就是诸多功法中最难自创的一种,轻功身法榜上有名的那二十九种轻功身法更是几乎已经把这天下所有的一切轻功都网罗到其中了。这一百多年来,刀法榜、剑法榜、高手榜都不知道更新换代了多少次了,而轻功身法榜却一直都是那不到三十种,连排名顺序都几乎从未变化过,其创新难度可见一斑。

因此,在这个问题下面,星芜也只能眼观鼻鼻观心,默默不语。

第一个回应楚怀墨的是月箫。

其实在楚怀墨的问题抛出之后,大厅里除了日耀、长乐和阡陌以外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了月箫——毕竟刚刚才被打了一棒,这会也实在不太好意思开口。不过就算在平常,大家在碰到楚怀墨下达或者要下达什么不太好办的指令的时候,最常见的反应也是先看一看月箫有没有什么办法。

因此月箫也就不负众望地开了口:“我在湛西的时候倒是研究过一套剑招,只是还没来得及完善,只得了七八成。”

众人看向月箫的眼神中带上了一丝叹服。

原创武学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不是云涯在大会上提及,九成九的人平常根本都不会考虑到这方面。这世间如今正处于武学发展最鼎盛的时期,光是江湖上流传开的武功秘籍和那些失传了的神秘武学就够武林中人耗尽一生精力去研习了,又哪里还有什么多余的心思去搞原创?

而月箫竟然在之前就主动去做了,而且还已经完成了七八分,这份悟性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楚怀墨也点了点头,可是面上却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说不上这点头是表示对月箫话语的认可,还是纯粹在表达自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然后就看向了同样没有躲避他目光的日耀和长乐。

他也了解自己手下的这些人,众人各有所长,上场对阵自然是都不会露怯,但是说到原创武学这个之前从未涉及过的艰难领域,只怕……一时之间是很难有什么收获。

日耀这会情绪已经稳定了,见楚怀墨的目光看过来,也是点了点头,语气平稳道:“有些眉目,但是还需要时间。”

“大概多久?”楚怀墨问道。

这次日耀稍稍犹豫了一会,才答道:“完全成型大致要三年,雏形一月之内应能出来。”

楚怀墨点头,又看向长乐。大概是刚刚才被做过,长乐的表情倒是比平时要低调的多,只是说出来的话却还是带着一些臭屁:“早就搞定了,等着看吧。”

楚怀墨没有说话,目光在其余众人中又扫视了一圈,除了三杀,大家或多或少都有些羞愧地躲开了,于是楚怀墨的目光便集中在了三杀身上。

“我……我大致有一些想法,只是缺少印证,不知道能否在比赛结束之前有结果。”

楚怀墨依旧和前两次一样,没什么特殊表情地点了点头,让人看不出来他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阡陌站在楚怀墨斜后方,偷偷看着他。每次邀天阁众人聚在一起“开会”的时候,楚怀墨就是这个样子。先抛出一个问题,然后听众人各自的看法,听完之后不会表示赞同,也不会表示反对,让人弄不清楚他到底在想什么,就似乎只是在听取所有人的建议,然后根据这些建议来做决定而已。

可是阡陌知道,楚怀墨在每一次问话之前心中必然是已经有了定论,而且这个定论一般不会受任何人的话语影响,他这一问,只是想知道他的下属们到底在想些什么,好决定自己最后已什么样的方式来告诉他们自己的定论,和说到什么程度。

再有就是,楚怀墨一直神色淡淡没有说话,就证明之前发言的众人没有一个说中他的真实想法,不过同样的,也没有一个人的话是他完全不赞同的,否则楚怀墨的神色一定会有细微的变化。

阡陌见一时没有人说话,不由小声向楚怀墨问道:“我可以去吗?”

楚怀墨叩击着椅子的手指一顿,看也不看她地果断拒绝道:“不行。”

“可是我的……”阡陌还想弱弱反抗两句。

她的伤几乎已经好全了,一转清心丹再过几日也能炼好。更重要的是,炼丹时候感受到的那股生之气在她苦心钻研了两个月后,终于摸索出来了一些门路。阡陌将这些感悟融入到了自己的剑法中,倒是真正的创出了一式她从未见过从未听过的奇异剑法雏形,也正是因为这一套剑法,她身上剑气反噬的内伤和炼丹的进程,竟然都在最后这一个月加快了好些,这才能比预想的时间提前一点完成养伤和炼丹这两件事。

她有预感,这套奇异的剑法——哪怕只是一式,还是个雏形,也一定能在最后一关大放异彩。

可是楚怀墨还是想都不想就否了,见阡陌还想争取,甚至还严厉地看了她一眼,阻止她再继续说话。

众人对这两人的小动作早已见怪不怪,没什么特别反应。除了辰曦的指甲已经深深嵌入了肉里,因用力而发白的手掌心显示着她内心的不平静。

警告完阡陌,楚怀墨的目光又回到大厅之中。直到所有人都不再说话,他才再一次沉声开口。

“最后一关,我不做硬性要求,不管你们有没有在大会结束之前创造出新的武学,都可以自由选择参加或是不参加。我的要求只有一个——”楚怀墨用一种平静而郑重地目光扫视了一遍大厅中的所有人,被他的目光扫过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聚精会神地听着他接下来的话。

“自创招式不仅仅是为了这次的比赛,而是一种应该融入武道的本能。不管在这剩下的一个月里你们能不能有所悟,能悟多少,我只希望往后的日子里你们都能够将武学创新当成一件时刻放在心里,融入骨子里的要事,并在钻研残篇古籍之余,拿出两分的精力来做这件要事。这么做不是为了你们自己或是某一个特定人,而是为了——整个武林武学的未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东来酒楼 八月二十二日这一天,十份特殊的请帖从会太守府盖上朱印,分拣完毕,送去了会稽城内几户不凡的宗派之中。请帖的内容很简单,只是请收到帖子的这十个人三日后到会稽城最神秘的一家酒楼——东来酒楼去赴宴。

东来酒楼并不是会稽城最奢华的酒楼,也不是地理位置最好,最源远流长的酒楼,甚至也不是酒菜味道最好的酒楼,它的神秘只是在于——寻常人进不去。

既然连进都进不去,神秘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这请帖送的很是看准时机,就好像送之前专门派人打探过一样,专门挑着收帖人在的时候才将这帖子送了过来,确保本人能及时收到。

送进邀天阁的帖子一共有两张,此刻正整齐地摊在楚怀墨的书桌上,一样的紫色的外壳,一样的浓郁的黑色墨字,连帖子里书写的内容也是一模一样的。唯一的不同,便是封皮上烫金的大字,一张上面有三个字,写的是楚怀墨,另一张只有两个字,写的月箫。

月箫现在就坐在楚怀墨的对面,隔空望着摊在桌上的那两张请帖,神色中带着一丝疑惑。

帖子是会稽城的太守李德泽亲笔书写,亲手装封的,落款处盖的也不是太守府的官印,而是李德泽自己的私印。

光是这一点就很耐人寻味了。

江湖与武林向来是各成体系,除了武林大会举办期间和朝廷要出兵打仗的情况下,其他时候是很少有交集的,就算有,最多也只是当地宗派与当地官府的一些公务小拉扯,基本上不会这种跨地区的牵扯。

打个比方,在武林大会召开前半年,会稽的官府和会稽三派进行过多次会议,来商讨和报备大会期间可能涉及到的牵扯比较广泛的环节。但是这种会议是绝不会牵扯到行路宗——哪怕他们才是彼时天下第一的宗派。也绝对不会邀请邀天阁——哪怕金陵就在会稽的隔壁——因为大会筹备与他们毫无关系。楚怀墨的继任仪式也同样没有给会稽的官府送拜帖,因为这件事与会稽的官府同样毫无关系。

但是在大会开始之后,李太守却将他们前百名的宗派主事人全部分批请过去“喝了一回茶”,因为从这个时候开始,会稽的官府就要对这些前来“做客”的宗派进行必要的约束和“交代”了。照理说,在大会快要结束的时候,会稽的官府应该还要请诸派的主事人过去“叙一叙”,但是这种叙旧却不应该来的这么早,就算是李太守心急,将日子往前提了大半个月,送来的帖子也应该是盖着“会稽太守”公印的官方请帖,绝不会盖着李德泽的私印,再退一万步来讲,就算李太守一时兴趣,不想让这场聚会弄得那么拘谨,这才盖上了自己的私印……那这份请帖也绝对不会在送给楚怀墨的同时还单独送了月箫一份。

就算是如同李太守在帖子里说的那样,这次聚会“不分门派”,只是为了“见一见武林中的青年才俊”,李德泽这种同时给“准阁主”和“普通阁众”送帖的方式,也是极其不妥的,甚至有“打脸”的嫌疑。

除非……

“你怎么看。”楚怀墨看着月箫,脸上无悲无喜,语气就如同在和月箫商量“晚上吃什么”一样随意。

和他相比,月箫的神色要凝重得多,不是因为担心楚怀墨会因为这种事情同他心生芥蒂,往后给他穿小鞋,而是纯粹觉得李太守这事办的有点匪夷所思。

“这种宴请的方式有些不合常理,如果李太守想要见我们两个人,最多在给你的请帖中顺带提一提这件事,绝对没有同时发两张帖子这种做法。除非……被宴请人的江湖身份对他来说完全不值一提,所以才没有刻意区分。可是李德泽的官位不过是四品,这个职阶虽然能够让我们慎重对待,也绝对没有到能完全无视我们的身份差异的地步。”月箫将桌上的请帖拉近了一些,又认真观察了一番帖子上的细节,凝神道:“除非,真正举办这场宴会的人根本就不是李太守,而是另一个地位比他高的人。”

月箫心中有个隐隐约约的猜测,但是因为他得到的信息不多,也不知道除了自己和楚怀墨之外还有哪些人也收到了这张请帖,所以没法验证。

楚怀墨听完他的分析之后点了点头,又问道:“你对这帖子上提到的‘东来酒楼’了解多少?”

“这个……”月箫想了想,他离开江南的时间也不短了,最近回来虽然找会稽的几位好友聚了几次,但是关于这个神秘的“东来酒楼”知道的也不算多。“我只听说这个酒楼非请不能进入,酒楼老板似乎有些后台,很是神秘。”

楚怀墨指了指帖子上“东来酒楼”的字样,看着月箫道:“像东来酒楼这样的地方,每个郡城里都有,只是存在的形式不太一样。这些地方有三个共同点——非皇权亲贵不能开宴,不受当地官府管辖,赴宴者不能携带随从和武器。”楚怀墨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眼中却没有任何笑意。“想到了吗?”

月箫是个极其聪明的人,在楚怀墨开口之前就有一些猜测,只是对这酒楼不大了解,没有证据支撑,楚怀墨的话一说完,他就立刻明白了过来,若是这么一说,李德泽这看上去不太合理的做法就说得通了。

只是他还是有些诧异道:“可是……同帝的人马不是还没到江南吗?怎么会……”

楚怀墨摇了摇头:“根据我得到的情报,同帝早在七月中旬就借着在黄河一带观赏的空子暗地里转往江南了。恐怕早在八月初就到了会稽,只是没露面而已。”

“所以江南外的那一队人马只是障眼法?”月箫不可置信地问道,见楚怀墨肯定地点了点头,月箫有些不可理解地叹了一声,有些无语道:“同帝居然敢在会稽城最混乱的时候,甩开大部队,偷偷跑到会稽来?他……他是怎么想的?”

若是李太守或者林副领听到了月箫这番话,只怕是要握着他的手大呼两声“知己”了,鬼知道这同帝到底在想些什么,堂堂九五之尊,还仇家满地的情况下,居然干这么危险的事情,简直就像在开玩笑一样。

楚怀墨的目光中有一丝冷意,他将面前的请帖合上,夹在大拇指与食指指尖,在书桌上轻轻拍打了两下。

“他怎么想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宴,恐怕不是什么好宴。”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商议对策 自古一山不容二虎,如今武林已经结束了百年前的混乱,甚至还有逐渐统一的趋势,而大郑也朝纲渐稳,只怕这位皇帝陛下,有些坐不住了。

月箫轻哼一声:“虞朝和吕朝延绵那么多年也从来没插手过江湖中事,郑朝立朝不过七十来年,居然连它的前几任都管不住的事也要管了?这大郑的皇帝,还真是个个都闲的发慌。”

他的父叔都是死在大郑的野心征战中,而且殉职之后,大郑的皇室也没有做好分内的善后工作,害得他一家人差一点就暴尸荒野,所以月箫对大郑的皇室本来就没有什么好感。

只是将士死在战场上乃是宿命,这个仇没有办法报,这份恨也找不到人承担。可是自从三年前阡府出事之后,月箫以及一些曾在元家军中效力过的将士和将士后人,对大郑皇室的不满就更强烈了。

楚怀墨听了月箫的言论有些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月箫察觉到自己有些失言,沉默了一小会,才继续向楚怀墨征求意见道:“这宴我们赴吗?”

楚怀墨看上去也未有在意月箫的失态,肯定地点点头,只不过语气里好像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嘲讽道:“当然要赴,皇帝陛下设的宴,这是何等的荣幸,怎能不赴?”

这份嘲讽很淡,月箫没有听出来,不过他却从楚怀墨的用词中也发现了这位少主对同帝这一举动的不赞同。他不明白楚怀墨为何会如此果断地下了结论,只是有些担心道:“可若是同帝想在宴上动手……”

这份请帖来的突然,也不知道同帝除了他们俩以外还有没有宴请别人。东来酒楼毕竟也不是邀天阁的地盘,若是到时候同帝集结人马来个瓮中捉鳖……月箫虽然不惧,但也觉得此行有些危险。

可是楚怀墨好像完全没有这方面的顾虑似的,他摇摇头,斩钉截铁道:“他不会那么快下手,这一宴只是考察,同帝的城府比他的父辈要深得多,遇事谋而后定,不会这么草率。这一点,从……就能看出来。”

到底是从哪点看出来的楚怀墨没有说,可是月箫一听就明白了,于是又问道:“那我们要如何应对?是否需要收敛邀天阁的人马,或者做些伪装,以免被同帝盯上?”

楚怀墨将手中的帖子漫不经心地扔回了桌子,淡淡道:“我若是同帝,一定会在发帖之前将所有门派的实力都调查清楚。最近邀天阁周围多出了好几路暗探,这些人至少有一半是同帝派来的。”

“同帝已经派人来监视我们了?”月箫大吃一惊。

楚怀墨倒是没什么所谓的样子,似乎对这些事早就习以为常了。

“我邀天阁落脚之处,自然是暗探满地。”

邀天阁这些年风头颇盛,想要探听他们情报的人也不少,所以,邀天阁本就习惯了随时随地对自己进行伪装。只是这次的对手乃一代帝王,是掌握了整个天下的人,寻常的伪装方法对他来说不一定管用。而若是启用特殊应对,一旦被识破反而会被认为是心虚,有所图谋,所以楚怀墨也并未将这个消息告诉手下的人。

“那我们……?”月箫有些疑惑。

“去查一查这次李德泽的发帖名单,探探其他众派的口风。”

“若是……只有我们接到了呢?“月箫问。

楚怀墨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可能性不大,同帝的动作一定是针对整个武林的,所以他势必会选出一批有代表性的江湖人,虽然的确有分开设宴的可能,但是这个做法无疑会增大泄露消息的风险。而一旦后来人推测出的他的意图,同帝设宴的真正目的也就无法达到了。”

月箫听完赞同地点点头,又问:“那需不需要提前见一见其他几派的弟子,先商讨一下对策?”

楚怀墨想了想道:“这个要在打探清楚各派的口风之后才能决定,就算要约见也只能从中挑选一两人分开来,以免同帝生疑。”

月箫将这些一一记下,两人又商讨了一些细节,到谈话的最后,他才有些迟疑地开口问道:“那……这件事,要不要告诉阡陌?毕竟……”

楚怀墨果断摇头:“此事先不要向她提及。同帝此一行看似单枪匹马,但暗中必定有比千军万马更靠得住的方式护卫自己,他这么做或许正是为了引出那些和他有仇怨或者对皇室不满的人。阡陌对报仇太过执着,若是让她知道了同帝已经到了会稽,必然会沉不住气,届时说不定就会掉进同帝不知道为谁准备的圈套里。”

月箫仍然有些犹豫道:“可是,我们不告诉她,若是她从别的地方听到……”

楚怀墨打断道:“她不会从任何人嘴里听到外面的任何事。”

月箫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又想到了些什么,看着楚怀墨恍然道:“所以这一个多月以来,你一直不让她出门,也不让她见任何宾客……只是这样……”月箫之前一直以为楚怀墨只是因为阡陌受伤未愈,想让她静心养伤,所以才把她“关”在阁里,不见外人,却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一层原因。虽然此事与他的关系并不大,但是再三思量过后,月箫还是忍不住开口劝道:“阡陌对你向来言听计从,你就是把这件事原原本本的告诉她,只要你让她暂时按兵不动,她就绝不会擅自行动,又何必非得瞒着她?万一她知道了,岂不是反而会生出事端?”

“没有万一。”楚怀墨斩钉截铁道。月箫说的话他不是没有想过,可是,阡陌为了报仇做的事、冒的险他都看在眼里,别的事情他有把握让阡陌听自己的,可是这件事……他真的没有把握。

没有把握的事,楚怀墨从来不会做,也绝对不会冒这个险,邀天阁地盘内的事他说了算,只要是他不想让阡陌知道的,阡陌就绝对不会知道。他没有办法开口让阡陌不去报这个仇,他能做的,就是将这件事拖到回金陵,至于回金陵之后再怎么做……能拖一时是一时吧。

实在拖不住,他便出手替她把这个仇报了,也不是不行。

月箫还想说些什么,可是楚怀墨显然不愿意就这件事情多言,他坚决地打断了月箫的询问,并且做出了送客的姿态,没有再给月箫任何转回话题的机会。月箫见他心意坚定,也不好多言,只能暗叹一声,抱拳退出了书房。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四章 领悟 丹炉周边环绕的生之气越来越浓烈,甚至已经到了肉眼可见的程度,在某一刻,这些泛着淡淡的青色的丹气终于像是打破了禁锢似的,“轰”的一下向周围炸开。就在同一时间,丹炉之前静坐的阡陌眼明手快地将炉火调到了最大,然后往丹炉之中加入了最后一味药材。在这味药材被炉火熔化的下一刻,已经散到四周的丹气就像收到了什么信号似的,又“嗖”的一下拼命往回聚拢,被她一把关进了丹炉之中。

“成了。”阡陌的眼中闪动着一抹喜色。

从药材的准备到炼制,整整两个月的时间才成了这一炉的丹药——还只是雏丹,就算是从阡陌手中炼出的丹药已成千上万,也免不了她对这味用时最长,耗材最为名贵的丹药的期盼。只可惜这一转清心丹比较特殊,未免药性挥发太快,雏丹必须得在药炉里静置二十四个时辰之后才能取出封装,没法先一睹这丹药的真容。

不仅如此,想到劳心劳力两个多月的成果只会在自己手上待几天就要被拿去换给别人,阡陌还是难免暗叹了一声可惜。

“如果以后有机会,再额外炼制一颗吧。”

口头上如此安慰自己,不过阡陌也明白,一转清心丹的材料极为难得,除非另有际遇,否则自己想要凑齐药材另炼一副的愿望恐怕是达不成的。

虽然觉得有些遗憾,不过一想到这枚丹药不仅可以为自己换来梦寐以求的雪花剑,还能帮到楚怀墨,阡陌又重新高兴起来。她正准备把丹成的消息拿去找楚怀墨邀功,只是下一瞬间,阡陌神情一动,像感受到了什么似的,赶紧盘腿坐了下来。

一转清心丹中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像是生机之力,又像是一种奇异的剑道,这一点阡陌在炼药之初就有感受到。在每日蹲坐丹炉前守护的过程中,生之气也日复一日地洗涤着她的身体。她身上的伤早在几日前就好了,不仅好了,身体状况还比从前更上一层楼,以前还炼着不太顺手的招式现在用起来已经是轻而易举。甚至阡陌觉得,若是再给她一点时间,将上次没能正确使用的“狂风暴雨”完全修正也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这段时间她一直忙着炼丹和从这一转清心丹之中提炼剑法,倒是没那个闲心管清风十二剑的事。

至于从一转清心丹中悟出的那招剑道,阡陌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生之剑”。

这生之剑极为怪异。古来用剑,要么为了保命搏杀,要么纯粹为了展示、好看,可这“生之剑”好像和杀戮、展示都一点关系也没有——嗯,也不能说和展示完全无关吧,至少阡陌感知到,这套剑式若是补全了,拿来“变戏法”也是个稀罕的情景。

由于阡陌之前的配剑已断,这段时间她练剑都是用的枯树枝,可是就在阡陌拿着这根随手折来的枯树枝施展过几次这招“生之剑”之后,竟然意外地发现,这根普普通通的枯枝,竟然有了再回春的迹象,甚至反常的长出了几只嫩芽出来!

阡陌完全相信,等她将这剑招正确完善之后,大概真能让一株枯木逢春发芽,抽出枝条,甚至开花结果……虽然这件事情说起来似乎让人不敢相信。所以她也相信,这样的一式剑招,若是出现在武林大会之上,必定会引起巨大的轰动!

只是这生之剑意太过神奇,即使阡陌的剑道天赋让楚怀墨都感到惊叹,她也不敢确定自己有生之年能不能将这套剑法完善。

在刚才成丹的那一刻,一转清心丹中的生之力向四周炸开,正好将阡陌也包裹在了其中,前所未有的浓厚生之气,也给阡陌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清晰明悟,抓紧这一瞬间的感悟,阡陌想要进一步探索这生之气带来的神奇。

阡陌盘腿在原地静坐,一个时辰之后,面带一丝疑惑地睁开了双眼。她本来只是想求剑,可是在这一个时辰的顿悟中剑没领悟,却好像从这股丹气之中感受到了些别的东西……

天地还是这片天地,但是带给阡陌的感受却完全不一样了。这种感觉就好像从前她只是这天地间的一个过客,像普通人一样碌碌此生,而现在……阡陌有一种感觉,就像只要自己稍稍尝试一下,就能和这片天地融为一体似的。

这种感觉太过奇怪也太有诱惑力了,阡陌忍不住付诸实践,将自己的气息融入到这片天地中去。

然后她就发现,自己的气息……居然消失了?

她能感受到天地万物,甚至感受到以自己原本的感应范围根本察觉不到的那些距离较远的气息,却单单感受不到自己。

“难不成我这么快就到天清道人所说的万物为剑的人剑合一的境界了?”

阡陌有些匪夷所思地想着,可是这么一分神,她就立刻从那种融入世界的感觉中脱离了出来。

阡陌又不死心地试了几次,发现自己这种状态最多只能维持不到一刻钟的时间,然后变会被莫名其妙地打破,不管她再静心再专注也没有用。

可是这种技能有什么用?

不过是能短时间的消除自己的气息而已。可是别说是消除气息,就是感受别人的气息这种技能会的人都少的很。从上次楚怀墨跟她提起靠气息认人之后过了这么久,她也就只能分辨出楚怀墨一个人的气息而已。现在的消除气息的技能……说起来好像很厉害,可是实用性好像并不强啊……难道是某种厉害的功法的入门式?

阡陌有些发愁地睁开双眼,叹了一口气。要是有人能教教她就好了……唉,什么时候才能再找天清道人好好请教一番啊……

使劲摇了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从脑海中甩出去,脸上又重新绽放出一个笑容。不管怎么说,一转清心丹的雏丹已经炼好了,她也可以去找楚怀墨“邀功”了,若是赶上楚怀墨心情好,说不定……嘿嘿。

想到这里,阡陌便高高兴兴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兴高采烈地钻进了楚怀墨的书房。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起疑 展示赛开始之后,楚怀墨出门倒是少了,但是把自己关在书房的时候却又多了,成天地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只见着书房里的人进进出出忙个不停。

这两日月箫来的格外勤快些,一天要进去找楚怀墨好几次,偶尔还会带来一个她在宗派大会上见过却不大认识的别派弟子,或是两人关在房里支支吾吾一阵后又一前一后急匆匆地出了门,也不知道是去做什么。

昨天两人就不知在商量些什么,一直熬到了半夜,今天天刚亮,阡陌刚升起炉子,就看见月箫又钻进去了。阡陌直觉邀天阁中近期大概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当她好奇想要询问楚怀墨的时候,却总被他不温不火地挡回来。

想着大概是楚怀墨不愿意自己参与那些事情,后来阡陌也就没有再追问。

这一上午阡陌一直闭着眼睛炼丹,不确定月箫的人现在还在不在楚怀墨的书房里,于是她悄悄将耳朵贴在门外听了听。没有感觉到任何动静,阡陌便想将房门扒开一条缝,往里面瞄上一眼,结果她还没来得及有动作,就听到了楚怀墨那熟悉的声音。

“阡陌,进来。”

阡陌愉快地吐了吐舌,大方地推开门走了进去,一双明眸亮晶晶地望着楚怀墨,眼睛里好像坠了无数颗小星星。

“你怎么知道我在外面?”

楚怀墨摇摇头,看着她那不知道因为什么而扬起笑颜的面容,只觉得自己这些天沉重的心情也跟着变好了几分,不禁展颜道:“七丈之外我都能感觉到你的气息,怎么会不知道你在门外?”

屋里只有楚怀墨一人,阡陌便绕到他背后,搂住了他的脖子,下巴枕在楚怀墨的肩膀上,歪着头看着他的眼睛笑道:“我能感觉到你的气息是因为我喜欢你,你隔着那么远也能知道是我,是不是因为你也喜欢我?”

楚怀墨似乎被她直白的话语问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过神色倒是又柔和了几分,避开了她的问题不过却没避开她那发光的眼神,轻声道:“你如此高兴,可是丹炼成了?”

阡陌轻哼了一声,有些赌气似的往旁边一转头:“你就不能等我自己说嘛?”

“好吧。”楚怀墨由着她任性,又做成一副刚刚什么都没说的样子,十分上道地流露出三分恰到好处的好奇神情问道:“你今日兴致如此之好,可是有什么高兴事?”

阡陌的眼睛立刻又好看地弯了起来,望着楚怀墨,脸上写满了“快夸我,快夸我”地高兴道:“我的一转清心丹炼好啦!”

“哦?是吗?”楚怀墨眉毛一挑,配合地做出三分惊奇三分赞赏的表情,点头道:“这么复杂地丹药都能提成炼成,不愧是我教出来的人。”

阡陌听得自家公子的夸奖,心情一下好的没边,继续献宝似的叽叽喳喳说了一大堆这丹药的神奇之处,吵的楚怀墨头脑发胀了,才话锋一转,有些遗憾地坦白了这丹药现下唯一的缺点——还不能出炉。

“不过这只是暂时的。”阡陌看着楚怀墨有些无语的神情,赶紧补充道:“就剩最后二十四个时辰的收丹工序,放在那什么都不用管,约摸着后日巳时三刻之后,就能开炉取丹,拿去跟江无尘做交易了。”

后日……

楚怀墨目光一闪,拍了拍阡陌搂住他的手臂道:“倒是不用那么着急,既然你说那丹药气息对你十分有用,多留两日琢磨琢磨倒也无碍。”

阡陌点点头,眼珠一转,又讨好地蹭了蹭他道:“公子,我身上的伤也已经好了,你去和江无尘交易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呀?我都好些日子没出门了。”

“不行。”楚怀墨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也变得严厉起来。

阡陌呆了片刻,和江无尘交易说穿了其实是阡陌一手促成的,前期的交流工作也一直是她在做,现在丹炼成了,她的伤也好了,请求继续这个任务……很合理啊,楚怀墨的反应为什么会这么大?甚至,阡陌敏锐地察觉到,楚怀墨严厉的声音中,似乎,还藏着一丝……紧张?

这是为什么?

楚怀墨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下意识地躲了躲阡陌的目光,不过只用了一瞬间又重新收拾好了情绪,捡回了之前那种从容不迫的神态,不紧不慢地解释道:“这件事有些复杂,后续你还是不要牵扯进来为好。”

阡陌慢慢地点了点头。

楚怀墨此刻的语气和神态都无懈可击,就如同从前他许多次地不想让自己掺和到不相干的事情中时一样,就好像阡陌先前感受到的那些紧张和失态只是自己的错觉一样。

“对了,公子,我……”阡陌忍受不了自己心中再一次浮现出的怀疑,有些慌乱地转移话题。恰好想起来自己刚刚领悟的关于隐匿气息的事情,便想着向楚怀墨求证一番。可是话还没开始说,楚怀墨就像是害怕她再问出什么自己无法回答的话似的,轻声打断了她。

“我这些日子会有些忙,可能不太顾得上你,有什么事,我们回金陵再说。”

“我……”

“好了。”楚怀墨摸了摸她柔顺的头发,眼中带着一些阡陌看不懂的情绪。“听话。”

楚怀墨的态度虽然让阡陌觉得有些奇怪,不过除此以外她也并未多想什么,毕竟一个人被关着关着就习以为常了,而且这些日子以来楚怀墨的忙碌她也是看在眼里,于是竭力压下了自己的胡思乱想,整日不是守着自己的几只药炉,就是跑去秦疑的小院继续学习医道。

钟灵丹已经被她改良过好几次了,最终弄出了一个综合药效最强的版本,然后大手一挥,极为豪气地给同她关系最好的楚怀墨、秦疑、月箫、星芜四人各送了整整一瓶——反正她三四年之内都用不上,放在手上也是平白惹人心痒,只是卖是不可能拿出去卖了,毕竟这个稀罕物件拿出去也是有市无价。楚怀墨在接到她的赠送之后并没有直接使用,而是分给了在会稽的几位邀天阁弟子,然后又找她要了三瓶,其中两瓶托人带回了金陵总阁,剩下的一瓶才自己留了下来。星芜则是把自己的那瓶全部给了尝到钟灵丹甜头,想多要些又不愿意直接去找阡陌的辰曦,然后又厚着脸皮从阡陌那里抢了一瓶回来,美滋滋地揣进了自己的兜里。

就这一下,阡陌的钟灵髓资产就缩水了将近两成。自己留下两瓶备用之后,剩下的那些是说什么都不肯再从那八宝如意袋中取出来了。

除了钟灵丹之外,阡陌还在秦疑那又淘了许多丹方,这不能出门的日子,过得也还算充实。

一直到八月二十五日巳时三刻,锁丹时辰已够,阡陌才在秦疑的监督下,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炉门,一把捞出其中那颗翠绿色的药丸,眼疾手快地装进了这两日为了这一转清心丹雏丹特制的玉瓶中。

阡陌将玉瓶放在耳朵边上摇了摇,确定这宝贝安然无恙,这才露出一个笑容,问向秦疑道:“秦爷爷,怎么样,有感受到丹气吗?”

秦疑捋了捋胡子,对她翻了个白眼道:“老夫还以为你要给我看什么,这九转清心丹号称万寿之祖,我这弱化版的一转清心丹生机十足有什么好奇怪的?大惊小怪。”

阡陌在炼丹之初就和秦疑讲了这丹药散发的生之气的事情,不过秦疑一直没放在心上,前日成丹的时候秦疑有事出门了,没赶上,今日雏丹出炉,阡陌特意把他拉了过来,神神秘秘地说了一通这丹药的稀奇之处,弄得秦疑还以为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了。现在来一看,不过就是生机之气而已,这事阡陌都念叨了一个多月了,也难怪秦疑要翻白眼。

“不是……”阡陌拿着玉瓶在秦疑面前又晃了一圈,不甘心道:“秦爷爷,你没有什么别的感觉吗?”

“别的感觉?什么感觉?”

“就是……就是那种与天地万物融为一体的感觉啊!你没有吗?”

秦疑:“……”

“真的没有啊?”阡陌有些失落。

秦疑在医道方面的精通已经到了超凡入圣的地步,而武功却实在是稀疏平常,靠气息分辨人这一点比之阡陌还要不如,因此阡陌也没办法跟他展示什么“气息消失”的绝技。

秦疑的眼珠子跟着阡陌手上的玉瓶转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明白阡陌到底想跟他展示些什么东西,于是也没太在意这个事,只是叹了口气解释道:“这一转清心丹虽然功效不及正版九转清心丹一成,但也自有他的神奇之处。这雏丹毕竟是你一手炼制的,途中就算感受到了什么别人都感受不到的东西,也是正常事,这是你的际遇。”阡陌没精打采地点点头,算是接受了秦疑的这个解释。可是秦疑又摇摇头,颇为心痛地看着这装丹的玉瓶叹息道:“可惜了这么好的一副丹药,好不容易才凑齐了炼制的药材……却要平白便宜了楚怀墨那小兔崽子拿去做些无所谓的交易,当真是……岂有此理!暴殄天物!”

阡陌:“……”

当初秦疑被楚怀墨“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答应这件事的时候本就有些心痛,事后想想就觉得后悔。可是他老人家脾气虽怪,却极重颜面,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也就没多说什么。可如今看着这已经出炉的雏丹,和阡陌描述的那些他虽然感觉不到,但是却懂得事情的难得的性的丹气功效,就又一次地勾起了那股心痛劲。

未免一把年纪了再干出出尔反尔地丢面事,秦疑也是暴躁地吐槽了楚怀墨两句,然后唉声叹气地回自己的小院了,留下不明所以的阡陌在丹炉之前一脸的懵。

对秦疑一惯的来去匆匆嘀咕了几句,阡陌捧着手中的玉瓶,敲响了楚怀墨的书房门。

月箫又在里面与楚怀墨不知道商量些什么,不过至少在阡陌推开门进去的时候,两人之间的气氛还算友好。月箫看到阡陌的时候眼神似乎有一瞬间有些奇怪,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正常,阡陌的注意力没放在月箫身上,倒未察觉到。

楚怀墨见着阡陌捧着个玉瓶进来,就知道她定是来“献宝”的了。

果然,阡陌高高兴兴地进屋后,对着月箫笑了一下,便走到楚怀墨的书桌旁,将玉瓶摆在了他面前,一脸的极力按捺却按捺不住的小得意,语气轻快道:“喏,雏丹出炉了,给你拿去‘做生意’。”

“做什么生意……”楚怀墨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可眼里却并没有多少笑意。“上次不是说了么,这个丹药先在你那放着,过些日子再拿去跟江无尘交换。”

“我已经用不上了。”阡陌微微仰着头,半是得意半是不满地玩笑道:“这么神奇的东西,提前给你你还不要……”

可是楚怀墨不知是心情不佳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并没有配合阡陌的玩笑。他的面色虽然还算温和,语气中却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不耐。

“那就先放这吧。”

阡陌敏锐地发觉了楚怀墨语气里的那丝不耐,原本愉悦的心情不自觉地沉了下来,也不敢再开玩笑,而是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犹豫地试探道:“公子……你,你心情不好啊?”

楚怀墨先是愣了一愣,随即也发现了自己语气之间不经意夹在上的那抹焦虑,暗叹了一句这丫头也太敏感了,然后调节了一下情绪,才重新带上了几分安抚道:“没有,我和月箫还有要紧事商量,丹药的事情先不急,过会再说。”

阡陌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知道楚怀墨这话其实就是在下逐客令了。于是也不好再多问什么,跟月箫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书房,还顺带着给他们关上了门。

楚怀墨一直等到阡陌的气息逐渐远离,消失在他的感知范围之外,才重新看向了月箫:“消息确认了吗?”

月箫看着楚怀墨几乎是小心翼翼地瞒着阡陌同帝消息的样子,眼神复杂地点了点头。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真相 却说阡陌从楚怀墨的书房出来之后,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不知道该干什么。可越是闲下来,便越是控制不住地七想八想起来。最终,理智还是抵不过心中那股莫名的慌乱,阡陌停下了继续往前的脚步,终于掩盖住自己的气息,转身往回走去。

若是不听一听楚怀墨他们到底在商量什么,她恐怕这几天都静不下心来。

阡陌小心地将耳朵贴在楚怀墨书房的门外,把自己的呼吸降到最低。不过,还好,她这个掩盖自身气息的法门似乎确实挺好用,书房中很快传出了低沉的对话声,看起来,里面的两位大高手,确实没有发现外面有人。

“……还有风书帘,昨日放出消息说自己旧伤复发到了下不了床的地步,想来今日是不会去赴宴的。”

“旧伤复发?”楚怀墨眉毛一挑,“什么旧伤?”

“呃……”月箫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道,“就是您老人家打他的那一次,几千双眼睛都看到了……虽然已经过了三个月,不过想想他当时的狼狈模样,骗骗不懂行的人还是可以的。”

楚怀墨似乎是哼了一声,神情有些淡淡的不快和不屑:“他想拿我做挡箭牌,也要看看我同不同意……还有呢?”

“蜀山剑派冯祁和风一阳至今还没有回应,不过蜀山早在综合塞结束之后就宣布了全员闭关,不到最后两天想来是不会出关的,就算失约也抓不住什么把柄。”

失约?怎么着,众派又要举行什么聚会不成?可是楚怀墨和月箫为什么要抓失约人的把柄?阡陌有些听不懂。

而且,来会稽这半年,各门派之间的聚会没有十次也有八次了,这么稀松平常的事情,有什么好关起门来讨论的?还搞那么严肃。

阡陌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摇了摇头又想走人,可是内心深处的那股直觉似的不安却牢牢抓住了她的双脚,让她挪不开步子。

“……最后一个是云涯,他没有直接和我们联系。但是我听云雾的口风,云涯虽然对同帝的宴请焦虑重重,但是一时之间找不到缺席的理由——”

他说……同帝的……宴请……?

阡陌呆住了。

不,我一定是听错了,若是同帝已经到了会稽还举办了个宴会,自己怎么会没有听说?他们说的一定是别的什么人,只是读音相近自己听岔了而已。

却听得月箫又愤愤道:“——堂堂九五之尊,居然把主意打到江湖中来了,这郑朝的江山,我看也没什么盼头了。”

书房之外,阡陌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

后面他们还说了什么阡陌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她不记得自己在什么时候离开的书房门外,也不记得自己最后是怎么回的房间。脑子里杂乱的思绪太多,让她甚至有种分不清这一切是梦境还是现实的感觉。

怪不得啊……

怪不得楚怀墨这些日子一直不让自己出门……怪不得最近除了秦疑、三杀、星芜、月箫这几个熟面孔之外,一个外人也见不到了……怪不得每次只要一提起外面的事,楚怀墨的反应总是大的奇怪……怪不得每次他出门的时候都会让三杀或者星芜来“监视”自己……怪不得这几日他们关上门密谋了这么久,自己却一点信息都听不到……怪不得……怪不得这几日楚怀墨像是故意躲着自己似的,连每日的基础交流都变少了……

阡陌不是个笨人,之前不过是因为被对楚怀墨的盲目信任一叶障目,什么都不愿去想,如今最关键的一层信息揭开,却让她豁然开朗,这些日子解释不通的楚怀墨的怪异行为一下子就变得简单明了了。

楚怀墨不想让她去报这个仇了,所以想尽了办法对她隐瞒这件事情。

可是,为什么啊……

阡陌的眼神有些迷茫。

楚怀墨之前明明是支持自己对报仇的。当年自己跟随他,承诺给他卖命,最重要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大仇得报吗?甚至同帝要来江南这件事情最开始还是楚怀墨告诉她的……他,他为什么啊!

他明明知道这件事对自己而言有多么重要,这些年她所吃的苦,流的汗,付出的一切努力不就是为了能有报仇的能力吗?楚怀墨明明知道,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件事,为什么,为什么如今同帝到了会稽,甚至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邀请他们开什么宴会……而楚怀墨却竟然……不但没告诉自己,反而费尽了力气,想尽了办法瞒着自己?

为什么?

阡陌不愿意抱着任何恶意来揣测楚怀墨的心理,她的脑海里天人交战,一边止不住地问自己楚怀墨究竟为什么要瞒着她,一边又不停地劝说自己“相信他”。

也许他只是刚刚得到这个消息,都还没来得及消化,所以不知道要怎么跟自己说……

也许今日楚怀墨就是要去探个虚实,他一向是有了万全的把握才会行事,这次也一定是这样,想等到事情弄清楚了再告诉自己……

就算——阡陌面无血色地咬紧了自己苍白的嘴唇——就算他是真的刻意瞒着自己,也一定是为了自己好,怕自己冲动之下会受伤……

可是……

可是你明知道这件事对我有多重要啊!

阡陌痛苦地将头埋进了手臂之中,心中的痛苦和焦虑几乎要将她逼疯。

去问问他吧。

直接去问他。

阡陌心中有个声音不断地对她说。

可是……若是楚怀墨的回答不是她想要的那个呢?

总之……先探探他的口风?

阡陌不记得自己最后是怎么走出房间的,只记得在她打开房门,迈出那一步时,夏末傍晚的夕阳正收敛了它的最后一丝光芒,坠入了地平线。整个世界就在那一瞬间由光明步入了黑暗,就如同她的心情一样,压抑地让人喘不过气。

阡陌站在楚怀墨的书房之外一丈处,这个距离确保让楚怀墨和她自己都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又不至于离得太近让楚怀墨生疑。

阡陌顶着夏夜地凉风站了差不多一刻钟,书房的门终于打开,楚怀墨和月箫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

借着晚风揉了揉自己僵硬地脸庞,阡陌苍白的面容上重新挂上了一抹甜美的笑容。

“公子,你出来啦?”

楚怀墨看到她并没有觉得有多奇怪,只是神情中难免还是带上了一丝责备。

“伤才刚好,怎么就傻站在这吹风?”

阡陌有些委屈道:“我想进去找你,又怕打扰你谈正事,只好在这等着了。”

“找我做什么?”

阡陌紧紧盯着楚怀墨的双眼,尽量用和平时一般无二的语气娇憨道:“当然是找你吃饭了,这都快戌时了,早就过了饭点了。你就是议事再忙也得吃饭吧?”

这话说的半真半假,到了饭点没错,可是阡陌今日心绪紊乱,根本就没做晚饭,也就是知道了楚怀墨今晚要去赴宴,不可能在家里用饭,她才敢这么去试探。

果然,楚怀墨在听到她的话后犹豫了一会,似是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告诉阡陌今晚不在家中用饭这件事一样,轻声道:“我忘记告诉你了,今晚有个宴会要赴,怕是不能和你一起吃晚饭了。”

“这么晚还要去赴宴?”阡陌呆了呆,望着楚怀墨话里有话道:“公子,你不会是要去什么不好的地方吧?”

“不好的地方?”楚怀墨愣了愣,随即回过神来笑骂道:“胡说些什么!”

“那你这么晚出去做什么?我可是听星芜说了,你们只有在去不正经的地方的时候才会这么晚出门,你是不是要去喝花酒?”

“咳咳!”

楚怀墨还没说话,月箫率先忍不住咳了两声以扩大自己的存在感,然后以一副“非礼勿听,非礼勿视”的模样飞快说了句:“少主,我先去外面等着,你……咳咳,我先走了。”

楚怀墨目送月箫走出了院子门,这才有些哭笑不得地点了点阡陌的额头:“你胡说些什么,我是有正事。”

“什么正事?”

“嗯,宗派之间的例会,你不是也跟我去过一次?回来还抱怨这聚会太过无趣,说什么以后都不想再去了。”楚怀墨面不改色地解释道。

“这样啊……”阡陌轻声叹了一句,突然环住了楚怀墨的腰,将头埋进了他的怀里,竭力掩盖住了自己眼中的失望之色。

他还是骗了自己。毫不犹豫地说了谎。

“怎么了?”楚怀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怕你出去花天酒地,回来就不要我了。”

“胡说八道。”楚怀墨反搂住她,就像往日那样安慰道:“别老听星芜胡说,他的话也就只有你信。”

“那你会骗我吗?”阡陌在楚怀墨的怀里拱了拱,撒娇似的问道。

“我骗你做什么?”楚怀墨反问道。

是啊,那你为什么要骗我呢?

阡陌几乎是抑制不住自己的伤心,借着换了个姿势的样子偷偷抹了一把眼角,然后尽量用自己最平静最正常的声音问道。

“公子,你四个月前就说同帝要下江南了,他什么时候才到啊?”

楚怀墨的身体在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不可避免地僵硬了片刻,好一会才恢复了正常,换了一副带着些许歉意的语气:“倒是我忘了告诉你——”阡陌神情一震,却听楚怀墨又接着道:“——同帝的人马已经到了两百里外的井岗镇,那个镇子虽然小,不过景色却不错,他在那待了有一会了,倒像是有些乐不思蜀了。”

他骗我!他居然真的是在骗我!

阡陌低着头,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用力地几乎要将嘴里咬出血来。她的声音在心中咆哮,怒火和恨意挣扎着就要冲破她的拼命阻拦,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最信任的人居然真的会在她最在意的事情上骗她。尽管在来之前阡陌花了很大地功夫被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极力说服自己不管楚怀墨的回答是什么,自己都一定要相信他。

可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之时,阡陌才发现控制情绪原来是一件这么难的事情。

楚怀墨也察觉到了阡陌的异常,可是他仔细回想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地方露出马脚,又想到阡陌每次提起同帝都会有些不对,才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安抚道:“若是有消息我会告诉你的,别着急。”

阡陌僵硬地点点头,抱着楚怀墨不肯撒手,似乎沉浸在了他的怀抱里似的。

楚怀墨只好又轻声劝道:“我还要去赴宴,再不走要迟了。”

“公子。”阡陌不死心地抬起头望着楚怀墨,再一次试探道:“最近你老是躲着我,每次我去找你的时候都没说两句话就被你赶出来了,你——”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阡陌最后还是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小心翼翼道:“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惹你生气了,所以你才不愿意见我?”

楚怀墨仿佛这下才真正地松了一口气,抚摸着阡陌的头发,轻声道:“我何时不愿见你了?前几日不是有同你说过,我这些日子事多,可能顾不上你,你又胡思乱想做什么?”

“我就是害怕……”

怕你骗我,又怕是自己误会了你,更怕自己没有误会你。

“好了,别瞎想了。你若是觉得一个人待着无趣,我叫星芜来给你解闷。只是我现在真的有正事,要迟到了。”

解闷?

究竟是解闷还是监视?

阡陌自嘲地笑了一声,终于放弃了努力,离开了楚怀墨的怀抱,仿若无事地叮嘱道:“那你要早些回来,少喝点酒,我等着你。”

“嗯。”楚怀墨拍了拍阡陌的脑袋,在她复杂又不舍的目光中踏出了院门。

月箫老老实实地站在院外等他,看到楚怀墨终于出门,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楚怀墨打断。

“把星芜叫来。”

月箫自然是知道楚怀墨叫星芜来是要做什么,他十分不赞同楚怀墨这样的做法,可是,他却没有权利反驳,只能叹了口气,将还赖在辰曦的院子里耍宝的星芜提了过来。

“把人看好了,若是出了什么岔子——”楚怀墨冷冷看着一脸不情愿的星芜,语气严厉而霸道。“——你是知道我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说服星芜 阡陌看着一脸不爽地站在她面前的星芜,并没觉得有什么意外。仔细想来,这段日子里,除了她往秦疑的院子里跑的那些时候,楚怀墨不在阁里的时候她好像总是能在自己身边看到星芜或者三杀。

现在回过头来看这件事,原来一切都是那么一目了然。

她最信任的楚怀墨,带头欺瞒她;她自觉亦兄亦友的月箫,也是知情不报的帮凶。而面前的星芜……不知道他又知道多少呢?

阡陌心中沉重,低头思索了片刻,却又对着星芜露出了个从前从未有过的刻意笑容:“喂,你拉着个长脸做什么?既然不高兴见我,又跑这来干嘛?”

“喂什么喂,叫星芜哥哥,没礼貌。”星芜翻着白眼怼了阡陌一句,才有些不情不愿道:“你以为我愿意过来啊,还不是少主,非要我来看着你……我正在给辰曦讲笑话呢,好不容易把她给逗笑了……”

阡陌目光一闪,做出一副好奇的样子玩笑道:“公子要你看着我做什么?难道怕我偷偷跑了不成?”

“这我哪知道?”星芜又对着阡陌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你自己问他去。”

“哼,我看你就是不敢。”

星芜:“难道你敢?”

阡陌心情有些复杂,她不敢,她确实是“不敢”啊!

星芜十分嫌弃嫌弃地看了跟他大眼瞪小眼的阡陌一眼,有些不高兴地补充道:“还有,你别对我那样笑,假的很。”

阡陌刻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不过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看星芜的反应,他应该是真的不知道楚怀墨为什么要他看着自己,只是奉命完成任务而已。还好,总算还有一个没有故意骗自己的。

既然这样……

在这种严密监视之中,她想要溜出这座院子简直是痴心妄想。虽然她去秦疑那边可以暂时脱离这种监控,且秦疑也不太可能完全按照楚怀墨的吩咐办事,但是同样的,阡陌如果想要秦疑站在自己这边,可能性也不大。毕竟从一开始,秦疑就是最不支持自己报仇的那一个,他不可能为了这种事给自己打掩护。

剩下的便只有星芜,他和自己关系还算不错,对报不报仇什么的也毫不关心,虽然不敢明着违抗楚怀墨的命令,但是他却是十分的讲义气,还爱钻空子。这点从当初帮陈子冲给自己带口信就能看出来。如果自己需要一个内应,星芜便是最好的人选——不,应该是唯一有可能的人选。

阡陌深吸一口气,收回了脸上虚伪的勉强笑容,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星芜,帮我一个忙。”她没有问星芜自己能否相信他,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孤注一掷。

星芜被阡陌的眼神瞅的有些发毛,心中涌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干嘛?”

话一问出口,星芜就后悔了,而接下来阡陌的回答更是让星芜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把问的话回收回去。

“我要出门。”

“你疯了吧!”星芜一下就跳了起来,“我是来干什么的你不知道啊!你出门万一出了什么问题少主还不剥了我的皮?哥哥平常对你也不差吧?你干什么这么害我!”

阡陌定定地看着星芜,直到他无可奈何地平静下来,垂头丧气地问道:“你要出去干什么?”

“杀人。”

听到这个答案星芜明显愣了一下,他指着自己的鼻子瞪大眼睛道:“……你在拿我开心吗?”

阡陌叹了一口气,收回了刚才的话,一字一句认真将事情用简单易懂的语言告诉了星芜:“我的仇人到会稽了,可是公子和月箫一直都瞒着我,我是今天无意中听到的……”阡陌抬起头望着夜空,泛红的眼眶蓄满了克制的泪水。“抄家灭门的血海深仇啊……换做是你,能忍住不报吗……”

“你的仇人?那不是……”星芜的表情瞬间变得纠结起来。

他还没有听说同帝到会稽的这个消息,但是就算以他的脑筋也能知道,阡陌要是听说了这件事必然忍不住,而楚怀墨为了让阡陌忍住肯定没有把这事告诉阡陌。一遍是少主的命令,不能违抗,一边是谁都可以理解的深仇大恨,他要是在知道这件事后还拦着阡陌不让她出去……他自己都觉得这不是人做的事。

怎么办?

怎么办好像都不对。

“可是少主让我看着你,要是你……”星芜顿了一下,突然猛地拍了一下手,眼神亮了起来。“不如我陪你一起出去吧!”

“你……陪我……一起?”

“对啊!”星芜仿佛是对自己的机智佩服地五体投地似的,眼中闪起了兴奋的光芒:“少主只是让我看着你,不准你出岔子,又没跟我说一定要把你关在院子里。我跟着你一起出去,不也是叫看着你吗?既没有违反少主的命令,还能顺带着危险的时候救你的小命,岂不是一举两得?”

“可、可是……这样、这样也行吗?”

“当然行了!”星芜兴奋地点头,就好像两人不是要对楚怀墨的命令阳奉阴违出去以身犯险,而是行侠仗义做了什么好事要去领奖似的,对自己想出的绝妙主意自得不已。

“星芜。”阡陌看着他,嘴角上扬,但是眼泪却不停往下掉,脸上的表情不知道该说是在哭还是在笑。“等我大仇得报那日,我一定好好谢你。你就是想要一转清心丹当豆子吃,我倾家荡产也给你炼!”

“呸呸呸,我又不是江无尘那短命鬼,吃你的清心丹做什么?”星芜没好气地白了阡陌一眼,见她破涕为笑,才催促道:“你不是要出门?还不去换衣服?难道要大晚上的穿着一身红裙子去搞偷袭?”

阡陌如梦初醒地慌张点了点头,立刻一路小跑地回屋找衣服去了。

星芜看着她的背影,面上的神情倒是难得地正经了片刻,不过没过一会儿,这份正经就转化成了嫌弃。

“身为江湖中人,赶时间居然用跑的……轻功都学哪去了啊?唉,丢人,丢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八章 寻路 “你就穿这个?”星芜看着阡陌身上那短了一截的青灰色衣裳,脸上的的神情半是讶异,半是嫌弃。

阡陌的表情也有些窘迫,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我就这两身暗色的衣服,还都是来江南之前做的,有些小了……不过……”

“我不是说这个。”星芜不在意地摆摆手,上下打量了阡陌一眼稀罕道:“你没有夜行衣?”

阡陌老老实实地摇头:“没有。”

“夜行衣都没有你搞什么刺杀啊!”星芜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我看你这趟最多也就能打探点消息。”

阡陌本来也没抱一次成功的希望,报仇是个阶段性的活计,哪怕复仇的对象是户普通人家,也得先去踩两次点,把情报打探清楚了再动手,更何况她要杀的人乃是微服出巡的当今皇帝。

好在星芜还算够义气,也没多说什么,只扔给阡陌一条黑面巾,让她拿好备用,然后便一声不吭地领着她从自己常“走”的那条路翻墙出了门。

“知道该往哪儿走吗?”星芜指了指二人脚下漆黑的街道,后知后觉地问道。

阡陌摇摇头,赶在星芜再次翻白眼之前又赶紧补充道:“我不知道他们落脚的地方在哪,但是我知道有谁知道。”

星芜翻到一半的白眼总算是收了回去,没好气道:“能不能一次性把话说完,就几个字还大喘气的。”

阡陌委委屈屈地看了星芜一眼,星芜立马摆了摆手:“行了,快说该去找谁。”

“行路宗的风书帘,或者蜀山剑派的冯祁和风一阳。云水楼的云涯应该也行,但是我怀疑他现在应该已经出门了,我们可能找不到人。”

星芜没有感叹这几个人都是江湖中成名的人物,也没有问阡陌后面的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只想了想道:“风书帘跟我们有些过节,不能找他。蜀山剑派我倒是路熟——那就去蜀山吧!”

“啊?”阡陌有些犹豫。

“啊什么?”星芜奇怪地看着她,片刻后又反应过来阡陌在顾虑什么,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幸灾乐祸道:“不过风一阳、冯祁两人我倒是都不认得,看来还得先找个人来牵线。就先去找子冲怎么样?反正你俩也挺熟的。”

阡陌无限怨念地看了他一眼,情感上她是不愿意再去打扰陈子冲的,在她拒绝了陈子冲的求亲之后,虽然陈子冲表现地依然淡定——甚至是比求亲之前还要淡定一些,但是阡陌总觉得有些愧疚,认为自己不应该再转回去打扰人家的生活。但是……当这份愧疚和报仇放在一起时,她几乎是没有任何考虑地果断选择了报仇。

“那就去问吧。我们要抓紧时间。谁也不知道公子这次出去什么时候回,要是被他发现了……”阡陌上下打量了星芜一眼,似是在用眼神提醒他“到时候你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你撺掇我帮你偷跑出来,还威胁我?”星芜差点气歪了鼻子,脾气上来差点就要撂担子不干了。阡陌懒得跟他多说,也不等他反悔,扯着人就朝着蜀山剑派落脚的方向去了。

蜀山剑派两人倒是熟门熟路,没费多大劲就找到了陈子冲。陈子冲本来在闭关感悟剑法,不过在听到了来人是星芜之后还是出了关。门房没有通报阡陌的名字,因为她是做的男装打扮,门房也不认得她,好像星芜他们还是熟悉的,这才转去帮着通报了。

陈子冲看到和星芜一起来的人居然是阡陌之后,先是呆了呆,然后目光便像黏在了她身上一样,再也挪不开了。

星芜看到这场景不仅没出来解围,反而极其幸灾乐祸地看着他们二人,不管阡陌在后面怎么扯他都不肯站出来说半句话。阡陌没有没有办法,只好自己走出来跟陈子冲说明了来意。

陈子冲听到这俩人居然是来找冯祁和风一阳的,显然是有些惊奇的,不过他也没有多问,只说这两人都在闭关,不知道能不能帮她们把人喊出来。

阡陌想了想,不由有些心急地问:“那你知道这两位师兄近几日有没有收到什么请帖吗?”

陈子冲点头,望着她道:“两位师兄每日收到的拜帖、请帖都极多,你想找的,是哪种?”

“同时下给他们两个人,约在今天晚上见面的那种。”阡陌想了想,又快速补充道:“应该是从会稽的官府发出来的,时间的话……可能是在三日之前。”

“这个……”陈子冲垂眸仔细想了想,他们蜀山内部的关系虽然都不错,但是拜帖这么私人的事情他却是不太清楚。只是看阡陌神情焦急,不忍让她不安,于是提议道:“不如这样,自从我们闭关后,收到的帖子便都搁在了门房那边存放,我带你去那边找找,应能寻到线索。”

阡陌点点头,急躁中带着些歉意道:“那个……麻烦你了,还打扰了你闭关。”

“无事。”陈子冲冲她笑了笑,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阡陌和星芜二人一边走向前院,一边语气淡然道:“剑道并非一日之功,也从来不可强求,又谈何打扰。更何况……”陈子冲侧过头看了她一会,声音低了下去,却是到最后也没说出来到底更何况什么。

星芜丝毫不在意陈子冲这种“重色轻友”的表现,只是一直闭紧了嘴巴,看来是憋得很辛苦。见他们二人没有再说话了,才凑到阡陌耳朵边上,故意用一种陈子冲刚好能听到的音量小声对着阡陌嘀咕道:“这段时日我每次来找子冲他都要问你好不好,我看他还挺关心你的,你要不要多考虑一下?”阡陌转头狠狠瞪了星芜一眼,可他依旧继续不知死活的道:“别的不说,我敢拿人格担保,子冲至少是肯定不会骗你的,你看啊……嘶!你踩我做什么!”

星芜抱着右脚在原地哀嚎了一阵,抬头就看到阡陌那又羞又恼的眼神,还想申辩几句,陈子冲却也是有些无奈地开了口:“星芜,你不要胡说。”

星芜没好气的白了这两人一眼,对着陈子冲道:“兄弟是在帮你,你装作没听到就行了,插什么话?真是……”

陈子冲是正人君子,学不会装傻充愣那套,也不像星芜这般口齿伶俐,可是阡陌却是跟星芜逗惯了嘴的,听他在那胡言乱语只恨不得提起剑来再追杀他一轮,只可惜她手中无剑,现在又是在别人的地盘上要先忍耐着,只能恨恨道。

“你到底是哪头的?”星芜还想调笑几句,可是阡陌狠狠把他的话瞪了回去,颇为强势地压低声音吼道:“闭嘴!别捣乱!”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成行 陈子冲看着星芜被吼了一通,然后弱弱吊在两人身后不停嘀咕着什么“过河拆桥”、“翻脸无情”之类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却浮现了一丝羡慕之情,这两个月里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道心又在不经意间动乱了起来,让人难受的很。他低头默念了两句“清心诀”,不再去看一旁的那两道身影,只是加快了脚下了步伐。

门房处的帖子堆了一大摞,不过因着有人每日打整,却也是整整齐齐,丝毫没有落灰。阡陌没有费多大劲就在这满桌的帖子里找到了自己的目标——这张帖子长得太过特殊,让人一眼就能发觉。阡陌抽出这张紫色烫着金子的帖子,果断翻开,手指跟着请帖里面的黑字,轻声念道:“值武林大会盛期,感江湖才俊辈出,诚邀众派英才于三日后戌时二刻聚于‘东来酒楼’,望万莫推辞。时郑历七十三年八月二十二日,李德泽。”

时间、出处都对的上,而且确实是风一阳和冯祁一人一张,就是它,不会有错了。

只是这个“东来酒楼”是个什么地方,阡陌却是完全没有听过。

“咦?居然约在东来酒楼?”星芜跟着阡陌看完之后倒是首先开了口,语气中带着一丝稀奇。

“你知道这个酒楼在哪?”阡陌连忙问。

“这有什么不知道的。”星芜老大得意道:“江南还没有我不知道的酒楼,不就是……吗?”

“是什么?”

“是……唉!那地方看的极严,我原本以为有什么稀奇的,专门偷偷溜进去过一回,可是那里面的饭菜味道也不怎么样,还没你做的好吃。”

原来她还擅长厨艺……陈子冲有些走神地想到。

阡陌一听星芜居然不仅知道酒楼的位置,甚至还溜进去过,不由大喜。根本没有在意他后面说了什么,拉着他就要往外跑:“那还等什么?快走啊!”

“哎哎哎!你急什么!”星芜钉在原地,将阡陌拉了回去,朝着陈子冲的位置努了努嘴,没好气道:“子冲可是中断闭关带你来找的帖子,你这就过河拆桥了?不谢谢人家?”

阡陌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朝着陈子冲鞠了一个大躬,一拜到底,在陈子冲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来阻拦她之前有些急切地道:“陈师兄,你帮了我大忙,阡陌感激不尽。只是今日匆忙,来不及多叙,改日定将专程上门给师兄道谢,还请师兄见谅!”

说完便急匆匆地拉着表情有些奇怪的星芜走了,留在陈子冲站在原地,语气极轻地念着:“阡陌……原来这才是你的本名么……阡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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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来酒楼离蜀山剑派落脚的地方很有些远,阡陌心中急切,路上一个劲地催促星芜“快些,再快些”,完全不管自己能不能跟得上他的速度。星芜瞧着她恨不得把自己逼到极限的样子,不由摇了摇头,叹道:“我算是知道少主为什么要瞒着你这个消息了,看你这着急的样子,怕是连死在半路上都不在意了。喂,你可要悠着点,别乱来。要是出了什么岔子,少主回去不得把我剁了!”

“你哪来那么多废话?快走啊!”

星芜见阡陌急躁地都快失去理智了,没有再继续带路,反而停下了脚步。

“你干嘛不走了?不记得路了?”阡陌急躁地问道。

星芜却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快走啊!”阡陌急的都快哭了出来,见星芜还是站在原地没有动,急忙伸手从背后推着星芜往前走,也不管两人正踩在人家房顶上,脚下一溜的碎瓦片。

星芜别的本领没有,却因为练习轻功的原因,下盘极稳,任阡陌怎么推都稳如泰山,一动不动。阡陌心急不过,用力推着星芜的手势不由地就变成了打人的手势。只是她下手虽然有些重,却只是用蛮力,毫无章法可言,星芜虽然吃痛,却没有大碍。

星芜一直等她发泄地差不多了,才叹了口气道:“你在个人赛上的排名还在我之前,可是眼下却连让我挪动脚步都办不到。小阡陌,你这样的状态怎么报仇?报什么仇?”

阡陌从来没想过还有让星芜教育的那一天,而且星芜说的还一点没错。可是她忍了那么多年,如今眼看仇人就在眼前,又怎么还能像过去一样保持冷静呢?

星芜是个聪明人,只是平时心思从来不用在正事上,他见阡陌的神情便知道她心里大概在想什么,又叹了口气道:“你既然已经忍了这么多年,再多忍几天又有什么关系?以你现在这副模样,不说能不能混进东来酒楼打探情报……回去之后又怎么能瞒得住少主呢?”

阡陌神情一肃,紧紧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冷静快速下来。

是啊,楚怀墨本就多疑,特别是今天自己还问了他同帝的事情……除非今夜自己就能将同帝斩于手下,不然这一趟回去之后,若是回去让楚怀墨发现自己不对劲,她要怎么解释呢?

阡陌的眼神有些痛苦。

明明是楚怀墨先欺瞒了她,她却还要想着怎么不让他发现自己的异常,甚至还要装成没事人的样子演戏到摸清情报,上门报仇的那天……他到底为什么要瞒着自己……

阡陌握紧了手掌,吸气,吸气,再吸气,将脑海中的杂念全部赶了出去。

她不能慌,更不能急。星芜说的没错,既然自己已经忍了这么多年了,那么,多忍这几天,难道很困难吗?

她松开抓住星芜的拳头,眼神终于归于平静。

“走吧,就算我不着急,可是我们还是很赶时间啊!”

星芜的眼神围着她转了两圈,见她看上去已经冷静了下来,又打趣道:“你刚才那几拳可打得我背痛,回去可得把什么跌打损伤膏,止痛散什么的送我十盒八盒来补偿。”

“你这些年从我这捞的药还少吗?”阡陌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行了。”星芜确认她确实恢复了正常,于是半蹲下来,指着自己的背轻快道:“不是赶时间吗?你轻功那么差,怎么快得起来?上来,你星芜哥哥背你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章 夜探酒楼(上) 这一场稀奇的宴会最终到场了八人。风书帘一开始打算称病,最后却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来了,只是宴席上看着楚怀墨的眼神却是有些敢怒不敢言。

这宴会背后真正的主人果然不是李德泽,而是另一个年纪比他稍稍小一点的华服中年男子。

他的体格不胖不瘦,只是稍微有一些人到中年的正常发福,中等身高,其貌不扬,只有周身的气度不凡,一看就是常年身居高位,执掌生杀大权的样子。

虽然来的人几乎都猜到了他的身份,但是同帝仍然故弄玄虚地并没有表明,众人也就乐得陪他做戏——至少身份没表明,大家就不用下跪了。这一点对于一向高傲惯了了这些宗派天骄来说,倒是松了口气。

同帝表现地倒是很客气,只说自己是李德泽的“朋友”——可怜的李太守在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吓得差点没当场腿软跪下去。

乖乖,皇帝老儿的朋友?自己要是敢认了,只怕这宴会一结束就要人头落地了。

同帝也不知道是真的心大还是在暗中做了别的功夫,总之至少明面上看来,他只带了一个布菜的随从,连侍卫都没带一个。

众人分别坐在自己的专属座位上,等着酒楼挨个上菜,然后陪着这位“李太守的朋友”说着一些不着四六的话。

同帝似乎对江湖中的事情很是好奇,仔细问了很多关于各宗派之中“前辈高人”的传奇事迹,对武林大会的看法,甚至对于整个武林局势的看法。

众人对同帝的问题都回答得很是小心,这些事吧,答得太快怕同帝套话,想的时间太长又怕同帝以为自己弄虚作假想刻意隐瞒什么,一顿饭吃得糟心不已。

众人在酒楼之内的纠结阡陌倒是感受不到,她只跟着星芜寻找着能潜入东来酒楼的时机。

这个东来酒楼与其说是酒楼,倒不如说是处私宅,布局与一般的五进院落没什么区别,只是平常人家作为内院的那两排屋子,他在前面那排多盖了一层,算是有一点“酒楼”的样子。

星芜在距离东来酒楼十几丈远的一颗茂密的大树上将阡陌放了下来,眺望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酒楼。今夜东来酒楼的守卫格外地多,而且全都隐藏在一眼望不到的暗处,也就是星芜目力耳力皆是极佳,才能在十几丈外提前观察到这些隐藏在暗处的人手。

“一、二、三、四、……三十五、三十六……五十、五十一……”星芜集中注意力细细数着酒楼中潜伏的人手,摇摇头干脆道:“不行,今夜这酒楼里起码埋伏了二百多号人,而且个个是好手,从他们的站姿和肉体力量上看来,最差的实力也能在武林大会上排到前五百名,凭我们两个绝对溜不进去。这还只是肉眼看得到的,帝出门身边必定还会带些不露面的高手,只是我们离得太远,这些人的气息我感受不到。”

阡陌听了点点头,眼中没有丝毫惧色,也一点没有好奇这么多的高手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只淡淡道:“能不能确认他们的具体人数、分队方法、分布范围、活动范围以及交接周期?”

星芜迟疑了一下:“可以,但是需要点时间观察。”

“那就麻烦你了。”阡陌神情有些僵硬地答道,看上去既像是生无可恋,又像是在努力压制着什么。“这些人就靠你了。至于那些你感受不到的,就由我自己靠近感受一下。”

“……你疯了吧?”星芜有些不可理喻地看着阡陌。“那种级别的高手只怕你一靠近院子就能感应到陌生气息靠近,你轻功那么差,被发现之后跑都跑不掉!你去感受什么?感受丢掉小命的体验?还是我被少主削的体验?”

阡陌望着远处地酒楼,语气有些冰冷地解释道:“就算是最顶尖的高手,最多也只能感受到七八丈远处的气息,这个酒楼长宽各有十来丈,以当皇帝的人胆小的性子,如果真的有你所说的那种藏于暗处的高手,这酒楼里至少有两位这样的人,而他们所处的位置必然是不仅两人的感应范围能将整座酒楼完全覆盖,而且还会在处于中间偏前处的宴会厅那里产生重叠,以便更好的感受同帝那里的变化。同时,这两个人彼此也应该在对方的感应范围之内,这样才能确保万无一失。按照这宅子的面积算来,他们所处的位置至少离宅子边缘有三丈远,我靠近到离宅子五丈左右的地方,应该不会被发现。”

“你这纯属胡说八道。”星芜被她前面那些乱七八糟的理论说的头晕,但是还是凭着丰富的经验一下就找出了阡陌言语之中的漏洞。“第一,你到高手感应不到你的安全距离,那你自然也感应不到高手的气息,怎么探查?第二,你说的都是建立在高手只有两人的基础上的,但是万一他们有三人甚至四人呢?你怎么应对?第三、那个距离就算高手感应不到你,难道那些普通的侍卫也看不到你?他们又不瞎!”

“所以我才需要你帮我看清楚他们的分布情况,好给我找一条安全的路啊!”阡陌理所当然道。

“难不成你有办法逃过别人的感知?”星芜的脑筋转的极快,不敢相信地望着她问道。

阡陌的脸色露出了一个怪异的笑容,反问道:“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偷听到公子的讲话的?他可是在七丈之外都能感觉到我的气息啊。”

“少主的感知范围什么时候变那么大了?”星芜有些稀奇地嘀咕道。“算了,不管这个。你那个不让别人感应到的招式是从哪学来的?还能不能转教?这种技能配给我这种轻功天下无双的人才是如虎添翼啊!”星芜的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

他生平最大的爱好之一就是钻进各种乱七八糟的地方找吃的喝的,只是有的地方防卫实在太严,他跑的再快却也进不去,要是有了这种能掩人耳目的功夫,还不是想溜哪就溜哪?

“你就别想了。想学这个不仅要同时精通医道、剑道,还要运气好才行。”阡陌用星芜能听懂的方式简单解释了一下,又催促道:“你倒是快帮我看他们的兵力分布情况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一章 夜探酒楼(中) 约莫两刻钟后,星芜一脸严肃地将东来酒楼的兵力布置情况告诉了阡陌。

“比我粗估的还要麻烦。”星芜随手折了一根细枝,蹲下来在脚底下的枝干上比划了起来。“这酒楼的防布是典型的外松内紧,外围一个人都没有,进出的两道大门附近也没有安排人巡逻,乍一看十分安全。但是二门、三门里里外外都各有十人小队专门守护,内院的那个二层的主楼就更恐怖了,门里门外各安排了二十号人专门盯着,屋子里面我看得不清楚,不确定情况。宅子里其余的空地也从中间分开,左右安排了专门的定点巡逻小队,几乎没有死角。”

阡陌没法跟星芜一样在这树干上随随便便如履平地地蹲下起身,她只能先扶住了树干,再小心地弯下身来看着星芜的比划,点头道:“几乎没有死角,那就是说还是有死角的了。”

“……”星芜无语。这人怎么听的话?自己说了那么多,到她这来就听出了一个“几乎没有死角就等于有死角”?有这样抓重点的吗?

“我观酒楼里的动静,他们安排宴会的地方应该是在主楼的第二层,那里倒是没有侍卫的痕迹,就是不知道有没有高手专门看护。你要想进去,光闯这四道大门和一道楼门,就要对付一百二十号人。一百二十号最弱也能在武林大会上排进前五百的人,还不提四周游荡巡逻的那一百多号人……”星芜看了一眼阡陌空荡荡的腰间,摇头道:“你身上连一件像样的武器都没有,赤手空拳,怎么闯进去?”

“谁说我要现在闯进去了?”阡陌奇怪地瞥了星芜一眼,这第一趟自然是为了收集情报,情报都没搞清楚就出手,那不是找死吗?她是心急复仇,可是又不傻?

“你不进去?那你刚才那么着急干嘛?对我又催又打的?”

“呃……我刚才不是着急上火吗?现在已经冷静下来了啊!”

“……我怎么觉得你比我还跳脱?”星芜眨了眨无辜的大眼睛,有些迷茫地问:“那你打算怎么做?你要找的人只是在这东来酒楼举办一场宴会而已,你就是今夜收集了这里的情报,过两日再提刀去砍人的时候也用不上,白费这功夫做什么?”

“我问你,这同帝一声不吭地来了江南,民间没听到任何风声,他这一趟偷偷摸摸的来能带多少护卫?今日在东来酒楼开这一场宴会,来的都是江湖好手,他难道就不怕别人对他动什么歪心思?以咱们这位皇帝的性子,今天晚上这一餐饭定是将他身边能用的力量全部安排进了这座宅子,我只要弄清楚了今天晚上有多少人,就等于弄清楚了同帝身边的所有防卫力量。在他的大部队来之前,同帝平常身边的护卫力量比今晚只会少不会多,而且他们的布阵定然是在今晚的排布队形上做减法。我只要按照今夜的兵力去做最坏的打算,就等于有了最大的把握,怎么能叫白费功夫?”

星芜挠挠头,觉得阡陌的话好像也有些道理。

“好吧,就算你说的有道理。先不论你这最大的把握到底有几分,只是今夜过后,离开东来酒楼,你又要上哪去找同帝?”

“你说的这个问题,我早就想过了。”阡陌眼中划过一丝冷光。若是在看到风一阳他们收到的请帖之前,她对这个问题还有所疑虑,那么在看过那两张请帖之后,她几乎已经肯定了。

自古帝王出巡都是会有固定的居所,要么是某处行宫,要么是隐藏的别院,要么是当地某位大臣府上。总之是绝对不可能随随便便临时买一栋宅子再随随便便地住进去的。只是郑朝建立时间还不长,前四十年又一直忙着到处打仗,真正和平下来的时间并不长,加上战争劳民伤财,郑朝的皇帝目前还没有那个人力财力各郡城地新建行宫出去游山玩水。而江南这一带还有些特殊,因为会稽乃是虞朝的首都,对后世皇朝来说是个有点“糟心”的存在,所以姬朝、吕朝皇室都没有在会稽建行宫。同帝这一次来,至少在会稽这,是没有正儿八经的行宫可以给他住的。

而别院……

星芜在路上跟她介绍了一下这座东来酒楼,甚至神秘,平日不对外开放,只能为皇族亲眷所用,不归当地官府管辖,又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还起了个那么惹眼的名字——东来酒楼,紫气东来,除了皇家别院,还有谁敢取这么个扎眼的名字?也不怕犯了忌讳?

可是今日同帝偏偏又在东来酒楼设了宴。

正常人是不会在自己住的地方招待这么多危险人物的。万一有人在宴会期间埋下了点什么特殊的毒烟、毒虫什么的,岂不是后面连睡觉都睡不踏实?

所以同帝必定不会住在东来酒楼。

那么就剩下最后一个可能了。

太守府。

请柬最后的落款是李德泽的私章,这一点也佐证了阡陌的猜想。

太守府阡陌还没去过,不知道到底有多大。但是官员的住宅大小都是有明文限制的,既然这处皇家私院都才五进,太守府最多也就不过是个四进甚至三进的宅子。地方小了,能够布置的兵力自然也就少些。

不过有些麻烦的是,李德泽作为会稽的父母官,府上还有私兵,这些人手和同帝的人马是怎么个结合法,却让人不好猜了。

按照星芜的说法,酒楼的最外面一个院子明面上是没有人驻守的。阡陌看了看紧闭的院门,决定直接以身犯险,过去感受一番。

“你确定要去?”

阡陌点头,从他们藏身的这棵树上跳下,寻了个转角处,扮做正常路人的样子,收敛了全身气息,慢慢向东来酒楼走去。

这也幸好她只是扮做了男装,没穿夜行衣,不然那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只怕连装成路人的机会的都没有。

从转角处走到院子边缘的这段路不过十来丈,但是对于阡陌而言,却像漫长的十几个时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二章 夜探酒楼(下) 她从院子东边往西走去,以一种离东来酒楼不远不近的安全距离路过了酒楼大门,再离院子的东南角还有三丈左右的时候,身形稍稍减慢了几分。在那里,她感受到了第一股强大的气息。

她在进入那种由一转清心丹雏丹带来的与万物融为一体的境地时,除了能够掩盖自己的气息,还能感受到万物的气息。只不过跟她自己的实力有关,那些气息她分辨不出来谁是,甚至若有好几个人扎堆聚在一起,她也分不太清楚对方的数量,只能感觉到强弱和位置。

在靠近写着“东来酒楼”四个字的牌匾底下时,她的身形又顿了一顿,不是因为感受到了高手的气息,而是……她感觉到了楚怀墨的气息。和楚怀墨的气息混在一起的还有些强弱不明的别人的气息,不过她分辨不出来那些气息是谁的。

经过了东来酒楼的牌匾之后,她感受到了另一股陌生的强大气息,气息的主人和上一股陌生气息的主人处在左右对称的位置,根据距离判断,这两人应该藏身在酒楼两边的跨院里。

阡陌稍稍加快了一些脚步,这院子东西两面要比南北两面宽的多,她收敛气息的状态只能维持一刻钟左右,还要分神去感觉别人的气息,她有些担心自己的时间会不够用。从西南角转弯,阡陌开始往北走,走到差不多与第二进的院落平齐的位置的时候,她感受到了第三股强大的气息,藏身在内院与第四进院落交接的地方,正对着酒楼的主楼。

三股气息刚好组成了一个三角形状,将就楼主楼包围住,彼此笼罩,又正好能探查到院子的每一个角落。除了这三股气息之外,阡陌再没探查到别的强大气息了。她不紧不慢地从院子西北角离开,又从西边饶了一个大圈,回到了星芜藏身的树上。

星芜等得都有些蹲不住了,他看着阡陌慢慢悠悠地绕着院子乱转,最后居然往西跑到他看不到的地方了。他担心阡陌走远了出什么岔子,可是又不敢乱走,怕阡陌回来找不到他的人。最要命的是,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酒楼里的侍女端着一只只半空的盘子开始往后厨走了——这证明宴席已经开始撤菜了,也就是说离散席不远了。

好不容易把人等回来,星芜更是一刻都坐不住了,拉起阡陌就开始往回跑。

“他们要散席了,快走!”

星芜一刻都不敢再在外面待了,要是没赶在楚怀墨他们之前回去……

星芜都不敢想这个后果。

“你急什么?”阡陌刚刚跑了个大圈,正觉得累得很,还没喘口气又被星芜拉着跑,更是上气不接下气。

“都往下撤菜了还不急?万一我们落在少主后面,那还不要人命啊!”

“才刚撤菜有什么好急的……哎呀,你别跑了!”阡陌一把甩开星芜,在原地喘得腰都直不起来了。星芜不了解这种正式宴会的流程,她却是知道的。每年皇宫里的年宴,光是上菜都要上十几轮,开胃的前菜两轮,正菜起码有七八轮,还有正菜之后的瓜果、汤羹……甚至连席间喝的酒都要换三四种。就算出行在外不可能像在宫里那么讲究,但是这个天潢贵胄们的礼仪流程是不会丢的。宴会戌时二刻开始,他们大概是戌时五刻左右到的,现在的时间刚过亥时,就算星芜看到的是最后一轮撤菜,但是撤菜之后还要上醒酒汤和消食丸,以免宾客和主人宴后不适。

这还只是吃的部分,什么客套的话别之类的就更不用说了……

没有个一两刻钟根本折腾不完。

他们现在正常往回走也完全来得及。

星芜听了阡陌的解释倒是松了一口气,挠了挠头道:“你们这些人,吃个饭还弄得那么复杂。”

“你以为都跟你似的,连出厨房的步骤都不用有。”

星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阡陌这是在损他,不过对于他而言,这种程度的埋汰都不能叫做损,只能是“实话实说”而已,所以竟然也没有生气。

两人跟往常一样拌了几句嘴,吵吵闹闹地偷偷摸摸回了邀天阁落脚的院子。阡陌本来还想去一趟太守府——今夜太守府里的人想必都出去保护同帝了,这个时间,太守府里必然是空空荡荡毫不设防,如果不趁着这个机会去探查一下,阡陌怎么都不能甘心。

只是星芜担心这一去花费的时间太多,会赶不上楚怀墨回来。两人争了半天,最后折中了一下,决定顺路去太守府看一眼,让阡陌大概弄清楚那里的布局,只是做进一步的仔细探查却是不可能的了。

江南是一块富饶之地,李德泽在这边待了十多年,私库自然也丰厚得很,除了不能越过皇家私院,太守府只有四进,可是也将四进做到了极致。只是在阡陌看来,这太守府虽然大,但是却算不上特别奢华,只是不知道是因为李太守还算清廉,还是因为知道同帝要来访特意将一些贵重的玩意都提前藏起来了。

总之,这一趟夜访虽然有些匆忙,甚至连同帝的面都没见到,但是收获却不算小。

同帝身边的防卫力量她已经弄清楚了,甚至这股防卫力量的分布规律她也摸清楚了,回去只需要把这张五进的东来酒楼的排兵布阵方案套到李德泽的那个四进的太守府里——当然了,这件事做起来没有说的这么容易,需要经过大量的推导。但是阡陌作为一个优秀的医师,推导这份已经得知了八成要素的防布图,难道还会比推导丹药药方难吗?

虽然应对这些排兵布阵的方法还没想出来,但是她还知道了,除了这些基本的守护力量之外,同帝的身边还跟着三位高手。

从气息的强弱上判断,藏在北面的那人实力应该比东西两面的两人要强上一些,不过这一点并不是十分的肯定。毕竟每个人擅长的东西不一样,很多人的实力并不体现在气息上,也有的人气息不强,但是实战经验和技巧、爆发力很强。若是光凭气息就能判断强弱,武林大会也不必举办了,不如直接找个高手按气息给参赛弟子排名算了。

最重要的是,经过这一夜的探访,阡陌终于觉得自己在报仇这条路上往前走了一些。原本看起来遥不可及的目标,好像正在通过她的努力一点一点的拉近、实现。

自己这些年的时光并没有虚度。

这种念头哪怕只是在她的脑子里转转,都让人觉得无比的欣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三章 刀 从东来酒楼回去之后,阡陌把自己在房间里关了好几天。她不懂兵法,不知道什么样的列队方法是最合理的,只能纯粹地凭着自己强大的推导能力把东来酒楼里的二百多号侍卫往太守府里套。不过在推导的过程中,阡陌却遇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

“不知道这太守府的后院,有没有同帝的侍卫呢?”

后院是家中女眷居住的地方,李德泽的夫人、小妾、女儿甚至母亲都在,就算李太守能把自己的正院让出来给同帝住,总不可能把自家女眷居住的后院也让出来给这些来历不明的侍卫随便进出吧?阡家从来没住过皇帝,是以她也弄不清楚一般这种事情会怎么处理。

只是,按照一般人的逻辑,去别人家做客的时候都是不会打扰到家中女眷的。若是这样的话,那太守府的后院,岂不是一块天然的防御薄弱点?

再有就是,同帝这次下江南,有带自己的后宫嫔妃吗?若是带了,这些个妃子们是跟着同帝一起住进了太守府,还是被留在了那个什么——井岗镇呢?想到这里,阡陌又轻轻咬住了嘴唇,似乎对楚怀墨告诉她的这个半真半假的地名耿耿于怀。她提起笔在自己这几日凭着记忆绘制出的太守府的结构图上圈了几笔,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这些问题,都是需要她一一落实的啊。

这可惜接下来几天楚怀墨哪也没去,是以她也没有办法出门——毕竟她总不能半夜从床上爬起来偷偷溜出去吧?

……

阡陌叹了口气,若是实在不行,也只能这么干了。

不过现在还没到那种时候。

阡陌打开自己的药箱,取出了一个精致的玉瓶。她的一转清心丹雏丹已经搁置了这么多天,也总该派上用场了吧?将桌上散乱的纸笔收好,阡陌搓了搓自己僵硬的面庞,将表情揉捏成一个嘴角上扬的微笑模样,走向了书房。

楚怀墨的书桌上摊着厚厚的几堆纸张,而他本人正一脸无奈的看着那堆纸张,轻轻揉着太阳穴,一副十分头痛的样子。余光瞟见阡陌走进来,他没有丝毫吃惊,甚至连头也没有抬一下。

阡陌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后,很自然地接替了给他按太阳穴的活,语带一丝好奇道:“什么东西让你这么头痛?”

楚怀墨将面前的那一摞纸随手取了一沓,往后递给阡陌:“你看看就知道了。”

阡陌暂停了手上的动作,接过这一沓纸一张张翻开。这一摞似乎都是些衣服的制式,有的繁琐有的华贵,反正就是没有一种是简洁的。

“咦?你做这么多衣服做什么?邀天阁来新的绣娘了?”

“不是我要做。”楚怀墨的声音中有一丝淡淡的无奈,“为十月份的继任仪式准备的。”他又指了指桌上剩下的那几摞纸,补充道:“还有那一日选用的菜式和布场方案、宾客座次……这些都需要我尽快选定。”

“你就是因为这个愁成这样?”阡陌有些好笑,不就是选几套衣服、挑几道菜吗?座次排布可能稍微复杂一点,但是大致的东西下面的人已经拟好了,楚怀墨只要做选择或者提意见就好了,用得着头疼成这样?

“你觉得很简单?那你来挑好了。”楚怀墨难得地孩子气了一回,拉着阡陌的手腕把她从背后拽到身前,指了指桌上厚厚的几摞纸,然后又从抽屉里取了一张写了一半的信折子。“每个条目选的东西填在对应的空挡处就行。”

阡陌拿起这封厚厚的信折子,看着上面的好几百个空档,也不禁咋舌。

楚怀墨的这场继任仪式办的极为考究,光看信上的内容还以为是哪个王爷世子的继位大典似的,步骤极为繁琐,光是仪式上不同阶段要换穿的衣服就有五套,约莫半个时辰换一套,还有十几场奏乐、歌舞的曲目和顺序要做决定,菜品更是罗列了二百多道,要楚怀墨从中选出哪些第一轮上,哪些第二轮……最后一轮……

“这些都要你来选?”阡陌的神情带着些不可思议。办这种宴会、仪式从来都是下面的人先在每个环节作出三五个方案,然后主事人在这些方案的基础上做整合调整,哪有从头到尾每一步都空着让主事人一样一样挑的?这不是折腾人吗?

楚怀墨点点头,用一副“现在你知道我在头痛什么了吧?”的表情望着阡陌,看地她有些脸红。

“可是这些不应该是下面的人先给你挑好,你只用点头摇头就行了吗?”

楚怀墨笑了一下,有些意味莫名地看着她:“也不全是。这继任仪式一般是提前一年开始准备,前半年确认大的方案和仪式基调,而后三个月选定具体的服饰、菜式……最后三个月开始采买、准备。而且你现在看到的,已经是初选过一次的了。”

阡陌在看到这些图纸的时候便觉得奇怪,现在想想,好像确实如此。这些需要楚怀墨做决定的全是一些很细节的东西,可是大典这么复杂,需要决定的东西那么多,怎么会离开始只剩一个多月了才堆到楚怀墨这里让他选择?

只听楚怀墨接着道:“这些东西若是分摊到一整年里,倒也不算那么让人头疼,只是……”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这种事情一般都是家中女眷敲定,而我母亲过世地早,我又还未娶亲……我父亲不耐烦这些细枝末节的功夫,便直接推给了我。”他指了指阡陌手上的信折子的落款处,笑道:“这折子和图纸都是五月份就送过来了,只是我一看这些东西就头大,所以迟迟未能做决定。眼看着就要到仪式开始的日子了,父亲便来信催促说九月之前无论如何也要定下来……”楚怀墨轻轻推了推桌上的那一沓纸,看着阡陌的目光中多了一丝调笑的意味:“你既然主动提起,那此事,就拜托你了。”

阡陌的脸“唰”地一下红了。本来做个选择没什么,但是配合楚怀墨那一套“家中女眷”的言论和他现在的表情,这话……这话怎么听起来那么暧昧呢?

“你调戏我。”阡陌红着脸将头转向一边。

“难道……”楚怀墨眉毛一挑,语调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诧异。“你不愿意?”

不愿意什么?是不愿意做这件事还是不愿意被他调戏?楚怀墨没有问清楚。

阡陌脸上的红晕在楚怀墨看不到的地方慢慢褪去,转变成了苍白。她的神情在那一瞬间看上去异常地痛苦,可是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平静到听不出任何异常。

“不愿意你个头,你就知道欺负我。”阡陌将手中的信折子摊开,赌气似的盖到了楚怀墨的脸上。“我都还没开口找你帮忙呢,你就给我安排了这么多活。”

这丫头胆子越来越大了……

楚怀墨把脸上的信折子取下来放回桌上,心中嘀咕道。可是听到阡陌的后半句话,眉头又不自觉地皱了皱。

“找我……帮忙?”他这句问话尾音略微上扬,听起来不像是问话,倒像是威胁。

阡陌立马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忙将手上剩下的那一沓图纸也放回书桌上,取出袖中的玉瓶塞到楚怀墨手中,有些息事宁人地道:“好啦,是找你讨债——我的雪花剑呢?”她眨着无辜的大眼睛,向着楚怀墨摊开双手。

楚怀墨把玩了一下手中的玉瓶,阡陌这丹炼成的时间不太好,刚好赶上了他收到同帝的宴会请帖,宴会过后又头疼着继任大典的事情,倒是把跟江无尘的交易给抛到脑后了。

“你很着急?”楚怀墨有些心不在焉地问道。

“……两个月前不是你催着我快些炼丹去跟江无尘交换的吗?”

“哦?我忘了。”楚怀墨理所当然地答道,语气里没有一丝歉意。

阡陌有些无语。

这人什么记性?自己说的话也能忘那么快?

“你真的是我的公子吗?该不是什么妖魔鬼怪冒充的吧?”阡陌无语地打量着楚怀墨,神情中带着三分怀疑,三分认真。

楚怀墨细细观察着阡陌的神态,见她只有些无奈,却没有多少焦急,突然笑了笑,将手上的玉瓶装进了自己的袖带中,有些懒洋洋地道:“也该约约江无尘了,不过……”他手指点了点桌上的一大片图纸,身上不知从哪沾上了一股淡淡的公子哥劲儿。“这些东西,你先给本公子处理了。”

“好吧,就当我们互相帮忙了。”阡陌看着楚怀墨这副少见的派头,点了点头。硬是把一件本来有些暧昧的事情,说成好像是利益交换的样子。又故意等到楚怀墨忍不住挑起了眉毛,才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小声嘀咕道:“唉,明明两件全部都是你的事,怎么弄的好像我占了便宜似的……有些人啊,真是……”

“嗯?”有些危险的语气。

“无事无事,我在看你的信折子呢,就……先选大典穿的服装吧。”阡陌抱着画着服饰的那一摞纸,背对着楚怀墨,走到了旁边的一张小桌子上,比照着大典的流程,一张一张看似十分认真的筛选。

可是在被身形挡住的楚怀墨的视线看不到的地方,手指却忍不住轻轻抖了起来。

楚怀墨,在试探她。

以有心算无心,阡陌并未在楚怀墨的试探中漏出什么马脚。但是楚怀墨的这个行为却更加让阡陌明白了他的态度,他是真的想要对自己隐瞒同帝到江南的事情,甚至……

他不想让自己去报这个仇?

想到这个意外的可能性,阡陌不禁有些迷茫。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这件事情,他们不是早就达成一致统一意见了吗?为什么楚怀墨的态度突然发生了这么大的逆转?

她不懂楚怀墨的转变,因为她不知道在她被剑气剑气反噬的疼痛折磨到神志不清的两天两夜里楚怀墨是怎么熬过来的。那个时候他就明白,自己只怕是再也见不得她受半点疼痛,舍不得将她置于任何危险之中了。

至于放她去找明显准备周全心怀鬼胎的同帝报仇?别闹了,他只恨不得将人时时刻刻关在屋子里,拴在身边,不给任何人伤害她的机会,甚至,不让除了他以外的男人瞧见。

阡陌不知道楚怀墨时怎么想的,甚至对于这件敏感万分的事情她连问都不敢问——就算她鼓起勇气问题,楚怀墨只怕也不会回答,就算答了,那个答案恐怕她也不敢听。所以阡陌下定了决心,不管楚怀墨是怎么想的,这份血海深仇她都绝对不能放弃不理。否则,她便是愧为一个“人”。

不过,不管心里怎么下定决心,面上该做的还是得做。她白日里正常的练剑、炼药,正常地服侍楚怀墨的饮食起居,甚至正常地帮楚怀墨挑选着他的继任仪式每一个环节所需要的东西,正常到她第一次讶异地发现自己的伪装天赋竟然是那么的好,好到就是真的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小侍女,只等着来年一过,顺顺当当地嫁给她的心上人似的。

但是,在谁也看不到的夜深人静之时,阡陌就会从被窝里爬出来,借着月光摸黑研究她藏在床褥下的太守府防布图,认真地寻找着生还几率最大进攻办法。

如此地昼夜不分却没有让阡陌神情憔悴,反而让她看上去反而更加精神饱满了。她心中那一股坚韧的报仇的意志和想要手刃仇人的渴望支撑着越来越空虚的身体,就好像是人在沙漠中快要渴死的时候渴望一口清水,就好像是将死之人最后的回光返照。

在八月的最后一天,楚怀墨终于再次出了门,带着阡陌给他的那个装着一转清心丹雏丹的瓶子,去见了江无尘。阡陌也终于能趁着这个时间,换上这几日新做的一件不起眼男装,在星芜的掩护下,支开被派来监视她的三杀,转身出了门。

对于自己的刺杀计划,她考虑了很多,也推算了很多遍,列出了一大堆过程中可能会遇到的问题,这些问题有的她请星芜帮她弄清楚了,还有的太过麻烦或者星芜不便去做的,她便只有自己去核实。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四章 踩点 通过前几日拜托星芜对专门给太守府供菜的贩子的试探,太守府这些日子对蔬菜肉类等的需求量比以往提高了两倍,而且对东西的种类、品质的要求,也在之前本身就很精致的基础上再次拔高了。菜贩子跟星芜说这些的时候神情不免有些抱怨,太守府该换要求和菜量改的太突然,他们事先完全没有准备,想了各种办法跑了好几天才算是搞定了货源。

太守府从前的菜量大概够六七十号人食用的。按照这个比例计算,这些日子他们府上应该多出了大约一百二三十号人。但是考虑到来的人都是食量大的男子,这个数目应该还要稍微少一点。阡陌估算大概在一百号人左右。

这个数量比那一晚在东来酒楼少了一半,就是不知道少的那一半都安置在什么地方了的。

太守府周围的民居、同帝这几日在会稽经常去的几个地方,还有东来酒楼之内……都有可能。其中涉及到的东西太多,只能阡陌自己去探查。

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男装,肩上背着一个棉布包袱,阡陌扮做寻常路人的样子,绕着路围着太守府周围的十几栋民宅转了好几圈,她只恨自己的气息感应炼的实在是不好,分不出气息归属,数不清对手数量。阡陌叹了口气,将早就准备好的台词在心中又默念了三四遍,这才作出一副又期待又怯弱的样子,敲开了在她的推算中,最适合支援太守府的位置的那户人家的大门。

“咚咚咚——”阡陌极有礼貌的敲了三下,在等了大概十来息还无人应答之后,才又敲了三下。

“——来了!等着!”前院里传来了一道不轻不重的应答声。阡陌深吸了一口气,准备面对即将到来的战斗。

角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穿着普通但是精神头还不算的中年男子探出身来。他看着门外的“少年”十分面生,见对方虽然衣着普通,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得体,面容清秀,不像是坏人的样子,还是礼貌地询问:“这位……小哥,敢问有什么事吗?”

阡陌连忙对着中年男子做了一揖,脸上摆出一份恰到好处的欣喜,还有一些紧张。“小生姓李,六月的时候接到姐姐家书,说是平安产下了一子,特地从长安赶来探望,敢问家姐在府上可好啊?”

这太守府周围住的都不是普通的老百姓,门房见惯了前来拜会的人,她想要不被对方三言两语打发了去,就必须编出一件能和对方稍稍说上几句话的身份和事件。

找人是最好的理由,因为她能借着同样的理由敲响很多家门。李姓是郑国最为寻常的姓氏之一,每家每户就算没有姓李的人,也总有那么几个姓李的远亲外戚,门房听到这个姓氏怎么着也得稍稍想一想,不会直接赶人。而刚刚产子的李氏……

太守府周边住的人非富即贵,都不是寻常人,这样的人家,不管是老爷还是少爷,总得有几位夫人、小妾什么的,阡陌这句话一问出,门房怎么也得好好想想自家到底是有还是没有这么一位今年刚刚生产过的夫人姨娘,因为能产下儿子的,怎么着在府内也会有几分薄面,这样的人,府上若是有,那她的家人一个区区门房也不会一句不和就直接赶走吧?

至于说来自长安……这也是没办法,毕竟阡陌说话带了点长安口音,普通人虽然听不出来,但是这种会稽土生土长识人众多的门房却是很有可能听得出来的,她要扮做不认识路的外地人,为了不露马脚,也只有坦言自己来自长安了。

再说,同帝一行人也是打长安来,若是对方府上真的住着同帝的侍卫,对这个地点多少会有些敏感,只要对方神情有异,阡陌便能从中得到她想要的情报。

不过这么防止门房不知道家中客人由来,一听到长安就关门,她还是把这条信息放到了最后,以期能多拖对方听自己说一会话。毕竟初次会话能留住对方的时间越长,交流的信息越多,就越容易建立好感。她后面想要探听点别的东西也会容易一些——这还是过去几年里楚怀墨教她的。

果然,门房在听到“姓李”、“姐姐”、“产子”这几个关键字的时候,稍稍往前倾了下身子,似乎在想家中老爷和几位少爷的房中,有没有这么一号人物。不过在听到对方来自“长安”之后,却面露一丝疑惑。他们府上,刚刚产子的李姓姨娘是有一位,但是好像没有什么长安的亲戚啊?

不过人虽然没有,但是阡陌彬彬有礼的模样和温和的语态还是赢得了他的一些好感,于是也耐着性子答道:“我们府上没有什么家在长安姨娘,小哥怕是找错了人。”

阡陌面上带着一丝不确定问道:“可是家姐的来信上,说的是会稽东一街道,不是这里吗?”

那门房探出半个身子比划了一下面前这条街笑了笑道:“这一整条街都是东一街道,你若是不知道你姐姐夫家姓氏,怕是难找啊!”

“知道知道,这个我自然知道。”阡陌点点头,余光瞥了一眼这栋宅子门上的牌匾,急道:“姐姐夫家姓刘,所以我才敲的此处的宅门。我……”阡陌脸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焦急和窘迫,涨红了脸道:“小生家道寻常,比不上刘府气派,姐姐是不是……是不是没有特别说这件事啊?”

这个可能性倒是有。这些嫁到大户人家为妾的,十个里面有八个都是嫌贫爱富的,瞒着本家情况,倒也是有可能。阡陌说的虽然委婉,但是这大户人家的门房个个都是人精,哪里有不明白阡陌话中真正意思的?于是,他看着阡陌的眼神不由带上了一丝同情。

得知姐姐生产,千里迢迢从长安赶来探望,结果却因姐姐虚荣,没有对府里人如实说家中情况,导致家人找不到自己。别说家中情况,这夫家的情况说不定没有如实告知家里,以免家里人找来……

门房从阡陌几句话中,得到的大概就是这么一个人物形象。

“我们府上确实没有这么一号人,小哥还是去别家看看吧。”

“可是……可是这哪里还有刘府呢?”阡陌话语中有些焦急。

门房手一指道:“往前面走还有两家也是姓刘的,你可以去看看。我们府上,确实没有这么一号人。”

“大叔,你再想想,真的没有吗?我,我,长安……”阡陌有些语无伦次道,急得眼眶都红了,“对了,我的几位兄长在我前面来的会稽,大概一个月前就到了,您再想想,他们有找到府上来吗?”

“唉,小哥,我们府上真的没有。”门房看着面前的清秀小生手足无措的样子,不由也有些同情,“不止是我们府上,这一整条街,都没听说过有什么长安来的人——”

阡陌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哦,对了,旁边的太守府前些日子倒是来了几个带着长安口音的人,只是啊,我们太守姓李,不姓刘。”

用类似的套路敲开了自己选定的四户人家的院门,阡陌终于确定了一件事,同帝的护卫们,并没有藏身在附近的居民家中。不知道是同帝不愿意打扰平常人家——想到这里,阡陌忍不住轻哼了一声——还是不想泄露自己的行迹,又或者是纯粹觉得没有必要,总之这太守府附近,就只有这一百来号人了。

至于剩下的一百来号人去了哪,阡陌没有问,也不关心,那些已经和她的计划没有半分关系了。

打探完这一轮消息,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时辰,阡陌担心楚怀墨回来,便匆匆结束了这一趟行程。

江无尘是个麻烦人,尽管心中已经对一转清心丹渴望地要死了,谈起买卖来嘴下却丝毫不肯放松,明明是早就达成一致的事情,楚怀墨却连着跟他吃了三天饭,才换到了彼此想要的东西。

至于他们俩私下还有没有谈些别的,就没人知道了。只是在最后一天,楚怀墨带回雪花剑送到阡陌面前时,小侍女欣喜的表情和抱着他撒了半天娇的神态让他格外受用,只觉得这一趟虽然跑的麻烦了些,但是能让阡陌高兴,就还是值得的。

也多亏他还不知道自己这个看起来娇憨可爱的小侍女已经快修炼成了精,两种不同的人格切换得格外顺溜,一边哄着他掉以轻心,一边趁着他出门谈正事的时候不声不响地跟着溜了出去,绕着太守府周围转悠。楚怀墨若是知道了,只怕就着那把雪花神剑砍了阡陌的心都有。

阡陌在这三天里确认了太守府的守卫情况和人员结构,甚至还借着给自己买“装备”的由头,从会稽最大的珠宝店和布匹店里拐着弯打探出了“太守府里住进了几个他们之前从未见过的陌生女人”的消息。根据那个店员八卦地描述,阡陌知道了这几个女人“容貌极美,大概二十多岁的样子,衣着华贵,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高贵劲,挑选首饰的时候,就连太守夫人都低眉顺眼地站在一边侯着”,看上去不像是太守新纳的小妾,倒像是什么尊贵的客人似的——要么就是小妾太得李太守的心意,导致宠妾灭妻。

这些普通茶余饭后最爱聊这些官家老爷的八卦,在跟着布庄掌柜一起去太守府帮着拿货的店小二在一次闲聊中神神秘秘地讲了这么一段之后,一些关于太守府的乱七八糟的八卦就这么流传开了。

也幸好这些店小二并不知道自己编排的根本不是什么“李太守新纳的小妾”,不然只怕是恨不得抽自己几十个嘴巴。

阡陌抱着几匹布和一堆情报心满意足的回了自己的屋子,偷偷摸摸地将布料藏好,又偷偷摸摸地从被褥底下摸出了几张纸,推导行刺的方案。

她做的所有行动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邀天阁以内的人,可是没有注意到,邀天阁之外,有几个已经守了一个多月的身影,在她出门的最后一天,终于犹犹豫豫地吊在了她的身后,将她的所作所为都远远地看在了眼里。

与此同时,几日前东来酒楼里那场保密性极严的宴会,终于通过极少数的几个知情人,口耳相传地在极少数的几个门派里,悄悄地流传开来。

“你说同帝已经到了会稽?”阡明远在听到元奇带来的这个消息时不禁略微提高了音量。以他的涵养,也不免有些失态了,毕竟在他们的情报线中,同帝可是还在百里之外的井岗镇游山玩水呢!

元奇的神情也很凝重,还有十分的羞愧,看到阡明远的不可置信不禁右脚退后小半步向着他单膝跪了下来。

“是属下无能,这么晚才得到消息,害得主子白白错失了良机。”

同帝脱离大部队悄悄来了会稽,这段时间本来应该是最适合对他下手的时间了,可是,他们偏偏事先完全不知道,同帝都来了会稽快一个月了,才在无意间探听到……元奇简直觉得自己无能透了。

可是阡明远的失态只持续了一瞬间,就恢复了正常,散乱的情绪也被他重新收拾了起来。他没有伸手扶元奇,只是面向前方轻叹了一声,摇头道:“起来吧,这件事不怪你。”

要怪,只能怪他们在江南的情报网不够大,不够深。

他待在湛西十几年,一点一点费力地发展着自己的势力,主要覆盖的范围是长安和长安以西的地带,江南一带,实在是鞭长莫及。他们在江南的人手不够,情报网也不够,元奇能在同帝到会稽的消息官宣之前就打探到,已经是尽了十二分的努力了。

“那我们现在要动手吗?”元奇没有起身,而是像是要弥补自己的过错的似的问道。

阡明远沉默了一小会,坚定地摇了摇头,沉声道:“来不及了,还是照原计划执行。”

“都怪属下……”元奇听着阡明远否决这个提议,更加自责的垂下了头。

“好了,先起来吧。”阡明远再次淡淡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元奇终于低着头站了起来。阡明远看着他一脸的自责,不知道是安慰还是警戒地沉声道:“已经过去的事就不要想了。既然同帝已经到了会稽,他接下来的行动,就要派人盯好了。”

元奇点点头:“那二爷那边……”

“先不要告诉他。”阡明远摇头。

阡明佑性格容易冲动,若是让他知道了同帝居然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提前到了会稽,指不定会做出什么来。说不定还会跑去邀天阁那边大闹一顿接人什么搅得满城风雨,打乱自己的计划。

“如心那边也要保密,我们尽快弄清楚那一位身边的战斗力量和路线,按计划安插进我们的人,等回程路上,同帝警惕心降到最低的时候再动手。”他定神望着窗外的落日,眼中有一丝哀痛和疲惫。

“元家军再也不能有人损伤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五章 争执 阡明远想要一个人解决这些事情,可他却不知道阡明佑早就在私下默默关注着邀天阁中的情况,而且并不是为了找同帝报仇,只是为了看住阡陌而已。

几乎在阡明远接到元奇传来的同帝夜宴各派青年才俊的同时,阡明佑那边,也收到了莲华安排在邀天阁附近探子的回禀,说是这几日总见到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从邀天阁出来,去到太守府附近转悠。

“鬼鬼祟祟的人影?太守府?”阡明佑听了属下的转述之后也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有些不耐烦地对着盯梢的人道:“我让你盯的是我小妹,你跑来说这些不相干的做什么?”

报告的人看着自家姑爷阴沉的样子也是有些紧张,吱唔了两句没说出什么来,听得阡明佑更加不耐烦,抬手就想将人轰回去,还好,莲华及时出来替自己的人解了围,她挽住阡明佑的胳膊安抚了他一会儿,让他稍安勿躁,又对着在一边站立不安的属下用草原语说了些什么,然后又对着阡明佑道:“胡大不会说话,你跟他较什么劲?先听一听到底是什么情况。”

阡明佑人虽然虎,对妻子还是很好的,听莲华这么说也就耐着性子坐到了茶桌旁,皱着眉头盯着胡大问:“那你倒是说说,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胡大松了口气,抬手做了个草原上的礼节,发音有些不纯正地道:“属下连着只……吉、几天都看到邀天阁的软纸(院子)里有个男人滚滚(鬼鬼)祟祟地跑出来,还宗、总是在……等楚怀墨走了之后才敢出来,属下看到几次,觉得不堆积(对劲),昨天就跟着她一起出去了。接、结果,发现她软、原来是女人,但是我们之前没有……很不认识,而且,还终(总)是在打听一些唱(长)安的事情和那个……会稽王家的人的情况,觉得很奇怪。”

胡大一句话说的颠三倒四乱七八糟,可是阡明佑却像听习惯了似的,并没有这个人的口音有多折磨人,甚至还随着胡大的话慢慢平静了下来,渐渐皱起了眉头,不过看得出来,他这次的皱眉并不是觉得胡大说的话和他的关注点不相干,而是陷入了思考中。

他们兄弟俩在江南的情报网都不深,但是有一些明面上的消息还是随便一打听就能打听到的。

比如,邀天阁这次来会稽,总共就只带了四位女子,而这四个人中,有三个平常行动都很自由,没有约束,他们平常都见得不少,也没有女扮男装的必要。唯独有一个人,已经近三个月没有在公众面前露面了,而且,最有“鬼鬼祟祟”的必要。只是胡大之前一直以为那是个少年郎,没有注意,连着几天撞见之后引起了胡大的好奇心,便一路跟了过去。然后无巧不巧地发现这人竟然是女扮男装,还一直在打听长安的事情,这才起了疑,赶紧回来禀报给阡明佑。

“若这个人是小妹,她打听太守府的事情做什么?难不成她和会稽的太守还有什么恩怨?”阡明佑食指不停地摩擦着下巴,有些不解。

根据他的情报,阡陌今年三月武林大会开幕前一天才跟着邀天阁的大部队到的会稽,来了之后也从未和会稽的官府有过什么交集,除了那该死的同帝,好像也没听说阡陌跟谁有什么仇怨啊……

想到这里,阡明佑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的慌乱。

“她……该不会是同帝已经到会稽了吧?”

阡明佑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念头吓了一跳,可是越想就越觉得有可能,他回想起莲华第一次上邀天阁递拜帖被退回的事情,甚至不由不多心地想到,是不是正是因为邀天阁里不想让阡陌知道外界的消息,所以才杜绝了一切上门拜访的人。只是,若是楚怀墨那边对消息封锁地那么好,阡陌也有将近三个月都没怎么出门,她又是怎么知道同帝来会稽的消息了呢?

这是阡明佑唯一想不明白的点。

但是,这种事情,他宁可是他自己多心了,也不愿抱着侥幸的心理置之不理。

阡明佑几乎立刻就坐不住了,抬脚就出了房间,朝阡明远的屋子走去。

“这丫头,真是……别人千方百计瞒着她,她倒好,不仅非要知道,还偷偷摸摸地背着人跑去调查……唉,怎么就这么任性!”

莲华看着阡明佑急匆匆瞎嘀咕的模样,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并没有跟着他去找阡明远,毕竟在这件事上,她实在是个外人,不好参与其中。于是嘱咐了胡大几句,让他接着去盯梢,如果再发现有什么异常,一定第一时间回来汇报。

阡明佑抬手胡乱敲了两声阡明远的房门就直接推门进去了,见屋里只有阡明远一个人,便顺手关了门,走近道:“大哥,同帝有可能已经来会稽了。”

阡明远眼皮一跳,漫不经心地将桌上的几封信件盖上,又抬起头,凝神定气道:“这是谁告诉你的?消息可准确?”

阡明佑丝毫没有怀疑阡明远一惊提前知道了这个消息,他自觉兄弟二人在各自的地盘上情报势力都是一绝,甚至在长安城里阡明远的探子也不少。可是在这鞭长莫及的江南,他们大概都只比睁眼瞎好那么一点点。他天天留意江南的情报,都没听到半点同帝的风声,同帝毕竟是九五之尊,若是刻意隐瞒,让人以为他还留在井岗镇,也不是他们能打听出来的。

事实也确实是如此,要不是同帝心血来潮非得举办个什么私人宴会,这个惊人的消息也不会在极小的范围内悄悄流传开来。

阡明远怀疑,阡明佑可能也从什么地方听到了风声。

阡明佑不敢将自己偷偷派人监督邀天阁情况的事情如实告诉阡明远,于是也只能含糊答道:“我也不确定,只是猜的。”

阡明远心中一松,摇摇头道:“无凭无据的,你瞎猜什么。”

阡明佑见大哥不相信,一咬牙道:“我的人无意中看到小妹在打探太守府的情报,我怕她不知从哪听到了这个消息,想要动手了!”

阡明佑心中又是一紧,强做镇定道:“许她只是对太守府好奇?而且我听说,那复元这几个月因为养伤都没怎么出门,既然没出门,又怎么可能到太守府去?”

“正因为她是悄悄出门,所以我才更担心啊!”阡明佑有些着急,若胡大看到的人真的是阡陌,她特意找楚怀墨不在的时候换上男装偷偷出门,那么楚怀墨那边的态度和阡陌想做的事情全都不言而喻,胡大已经见到她这样溜出去三次了,如果是为了踩点,三次也差不多了,下一次,最多下下次出门,恐怕就要行动了。自己和大哥蛰伏了十几年都不敢动,她一个人做这么危险的事情,阡明佑怎么可能不担心?

“你怎么知道她是偷偷出门?也许她只是外出散散心?”

“若不是偷偷出门为何要女扮男装?”阡明佑急道。

“会稽此时人多眼杂,女子独自出门多有不便,扮做男装也是正常。”阡明远不紧不慢地道。

“她要是正常出门又做什么每次非得等楚怀墨走后才偷偷溜出来?分明是——”

每次?楚怀墨走后?

阡明远目光一闪,追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些细节?”

“我……”

“你派了人跟踪她?”阡明远见二弟眼中的闪躲之意,脸色顿时一沉,低声喝道:“我早与你说过,莫要轻举妄动,江南局势复杂,这个节骨眼儿上朝廷不知道暗中派了多少人马来盯梢,那复元的身份也还没证实,说不定就是同帝那边故意放出消息引阡家旧部上钩,好将我们这些漏网之鱼一网打尽。复仇路上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你怎么还如此冲动!”

“难道像你这样步步为营做什么事都前怕狼后怕虎思虑再三就是对的吗?就因为你这样,三叔一家都死绝了,就剩这一根独苗,你还要看着她去送死不成!”

阡明佑冲动之下不免口不择言,可是话一出口又后悔了。他看着自己大哥在听到自己的指责之后脸色涨得通红,又在听到“三叔”等话后,脸上血色尽褪,就知道自己这位一直沉稳淡定的兄长,其实并不像他长期以来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他对于阡正安一家的事情,应该……也是痛苦的吧。

“大哥……我……”阡明佑有些局促,“对不起。”

他并不是那种那种死要面子硬着脖子错到底的人,既然出言之后后悔,仅仅是因为阡明远的脸色不安了片刻,就很干脆地道了歉。

阡明远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终于缓和了脸色,苍白的面容上又重新回归了几分血色。他有些僵硬地摇了摇头,刚准备说些什么,外头却又再次响起了敲门声。

“大哥,佑弟,你们在里面吗?”门外传来阡如心有些担忧的声音。

她本来已经准备睡觉了,可是越是安静的夜晚,一点声响越是被衬托地明显。方才那一会儿,隔着两间房她都听到了阡明远阡明佑两兄弟的争吵声,于是赶紧过来调和。

如今阡家式微,越是在逆境中越应该团结一心才对,偏偏她这两位好兄弟,在各自的地盘上都是威望不小的领袖了,可是每次聚到一起就会吵架。明明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次面,为数不多的在一起的时间却还吵个不停,也不知道究竟有什么好吵的。

阡明远收拾了一下情绪,也不看站在一旁神情有些不自在的阡明佑,走上前打开了房门。

“有什么事吗?”

还有什么事……阡如心叹了口气,侧身望屋里看了一眼,果然,阡明佑就在里面。来到会稽之后,这都是她第几次给这一对兄弟劝架了?

“你和二弟又吵架了?”

阡明远看着妹妹担心的神情,心中也有些惭愧。如今入秋,天气转凉,见如心的穿着,应是听到他和阡明佑的争执声,外套也没来得及加就匆忙赶过来了。他是长兄,哪有反过来让自己妹妹担心的道理?

阡如心功夫不算好,从前受过一次意外,虽然已经伤愈,但到底留下了一些病根,所以身体并不像寻常习武之人那么好。阡明远感受了一把门外的凉风,为免妹妹受寒,只好先让阡如心进屋来。

“你怎么不多穿一些,这样就跑出来了。”阡明远问责道。

“这才九月初,总不能把皮袄穿上吧?”阡如心不在意地笑了笑,又看了一眼在一旁同样关心地看着自己的阡明佑,轻轻叹了一声,“二弟,你和大哥怎么又吵起来了?”

阡明佑看了一眼阡明远,闷闷地不想说话。

“只是一些意见分歧,没什么要紧的。”阡明远不咸不淡地解释了一句,又问:“你的侍女呢?怎么没跟着?让她给你拿件厚衣裳来。”

阡如心也不拆穿阡明远“意见分歧”的掩饰,总之能让他们冷静下来,别再继续吵架就行了。于是只有些无奈道:“我在自家院子里,要侍女跟着做什么?”

说完她又抓了抓阡明佑的衣袖,将他的手和阡明远的手叠在一起,笑道:“你们男人之间的事情,我和华妹都不好多说,但我们是兄弟姐妹,是一家人,也是阡家仅剩的后人,就算是吵架,也不要伤了手足之情啊。”

两兄弟面对阡如心的调解都有些不自在,阡明佑看着阡如心和阡明远的神色,率先打破了僵局:“姐,我知道了,我都和大哥道过歉了……”

“那大哥怎么说?”阡如心又似笑非笑地看着阡明远。

“大哥让你快回自己房间,加件厚衣裳。”阡明远板着脸看了阡如心一眼,一本正经道。

阡如心噗嗤一笑,放下心来,拍了拍两兄弟的手背,轻声道:“那我先回房了,你们谈完事早些休息。”

兄弟二人点点头,一齐目送阡如心回了屋,然后在房里大眼瞪小眼一阵,阡明远看着虽然道过了歉,但是态度却依旧很坚决地阡明佑,才终于跟自己的弟弟妥协了。

“再给我三天时间,查清楚这件事情,若是同帝真的到了会稽,小妹想擅自行动……我答应你,一定去把她接回来,告诉她真相。而你安排出去的监视他们的人手……太危险了,还是赶紧收回来回来的好。”

“三天……万一来不及呢?”阡明远既然答应将人接回来,那在邀天阁周围偷偷安排地人手自然是用不上了,只是阡明佑还是有些担心。“我的人说她已经连着出去三趟了,我怕她……就要行动了。”

阡明远想了想,又问道:“她今日可有再出门?”

“这个……好像没有了。”阡明佑摇了摇,又有些担忧道:“可是这也可能只是因为楚怀墨今日没出门,所以小妹出不去。”

“既然这样,就好办了。”阡明远点点头:“那我们就想个办法,让楚怀墨这三天都出不了门就是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六章 最后一夜 与阡明远两兄弟料想的稍稍有一点不同,阡陌后来没有再出门。并不全是因为楚怀墨又宅在了院子里的缘故,而是一来,她想知道的信息通过这三日的探查和之前拜托星芜做的工作已经全部弄清楚,不再需要出门了,二来,她的雪花剑既已到手,总要留两日时间来熟悉一下手感。

于是这两日她都只是在自己的院子里默默练剑,其余的什么也没做。

楚怀墨见她对着新佩剑爱不释手的样子,只以为她是太久没碰真剑,而雪花剑又刚好合她的眼缘,或是想要从中找到雪花剑法的秘密什么的,因此也没多想。

再加上他出门几日,外面送来的拜贴又堆了一大堆,接下来几天还要应付这些排着队要见他的人,也实在没有精力多想。

幸好,继任大典需要确认的那些东西阡陌已经替他安排好回过信了,不然他只怕还要更头疼。

楚怀墨想着,等忙过这两个月,正式接手阁内的事务,他也能空出手来处理一下阡陌的问题了。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这个主意极大的小侍女,已经自作主张地处理了自己的问题,用不着他插手了。

阡陌想要报仇的心情一天比一天急切,她害怕再过上几日自己连面上的平静都没有办法维持了。于是她只用了不到两天的时间就完全熟悉了这把新剑,然后将自己会的所有武功路数都复习了一遍,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她知道,报仇的时间,就要到了。

她没有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任何人,包括这几日一直偷偷帮她暗度陈仓的星芜。这一天下午,阡陌用了一个半时辰温习自己的计划,又检查了一遍计划中可能会用到的各种药物的准备情况,确认了三次没有遗漏之后,才重新打开了药台,配置起了另外一副药。

这副药说起来也算是阡陌自己研制出来的,药效和安神丹相似,但使用起来又和安神丹有些不同——算是安神丹的升级版,阡陌给它取的名字叫做迷神散。

迷神散呈粉末状,因为被阡陌加了些香料混在其中,所以药味并不重,反而有些像女子用的脂粉香气,闻起来不容易引得人警惕。至于效果,也很简单了,只是让人熟睡而已。

只是和安神丹导致的那种熟睡不一样,迷神散的见效要慢一些,闻到的人“昏迷”的时间也更长一些,正常情况下迷神时长能达到十二个时辰,而且醒来之后并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只会像许久没有休息,睡了个无梦好觉一般,不会有那么些头痛眼花的副作用。

洗了个澡,又新换了一身衣服,阡陌事先服用了一颗迷神散的解药,便将手上的这一管迷神散均匀地撒在了自己中衣的衣领和袖口,然后,在脸上捏出一丝笑容,起身打了一盆热水,端到了楚怀墨的房中。

“公子,该洗脸睡觉啦。”

她弯起嘴角扬声欢呼道,没心没肺就像是没有丝毫的烦心事。

“这么快?”楚怀墨听到她的声音,有些迷茫地从一堆文件中抽出神来,一抬头才发现窗外已经星斗高悬,万家灯火渐息,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时辰还早的样子。

“你还说呢,这几日要么不见你人,要么就整日把自己埋在公务里,我看你已经连我都忘了。”阡陌皱了皱鼻子,半真半假地抱怨道。

“你这丫头,真是没良心。”楚怀墨失笑,接过阡陌递过来地温热的毛巾,擦了把手,然后点了点她的额头。“我不见人不是给你找雪花剑去了吗?现在剑到手了,反倒埋怨起我没时间陪你了。”

阡陌哼了一声,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将楚怀墨放下的信件合上推到一遍,然后拉着他的手腕就将人从桌子前拖了出来。

“这些明日再看,天都黑了,这么熬着对眼睛不好,你都在坐了好几个时辰了。”

楚怀墨晚饭后才开始看这些文件,算起来顶天了也才两个多时辰,怎么到阡陌嘴里就成了“好几个时辰”了?楚怀墨听着阡陌唠叨个不停,却并不生气也不觉得她吵,只觉得自己这空了大半日的屋子里终于有点人气了。

听阡陌让他白日再看,楚怀墨忍不住摇了摇头:“白日那么多人上门拜访,哪有时间?也只能晚饭后闲暇下来再处理了。”

“他们上门拜访,你可以不见啊!”阡陌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楚怀墨失笑摇头,洗净了手脸,又接过阡陌递来的水杯涮了口,任她忙里忙外折腾了半天,最后如平日一般给自己宽下了外衣。“不早了,你也快睡吧。”

阡陌站在楚怀墨身后,将他的外衣搭在一旁,轻轻咬了咬下唇,仿佛是生怕吵醒了什么东西似的,轻轻唤了声“公子”,楚怀墨转身,刚想问她有什么事,阡陌就一下子扑进了他的怀中,紧紧抱住他不愿撒手。

阡陌身上传来一阵有些陌生的好闻香气,有些像脂粉味,却比脂粉味淡的多,也没有那么腻人。楚怀墨感受到阡陌恨不得将自己熔化的热情,心里却莫名地一慌,就好像眼前这个人不是在向他寻求温存,而是在告别似的。

“怎么了?”

“没什么……”阡陌用极低的声音呢喃着,然后在他的怀里蹭了蹭,才抬起头带着三分羞涩三分娇憨三分爱慕和一分自己看不太清楚的若有若无的神情轻声道:“我想你了。”

“我不是在这吗?”

“可是我都有好长时间没跟你单独在一起了。”阡陌鼓着腮帮子撒娇道:“你最近每次一看到我就赶人,我就只有每天早晚才能在你身边赖一会儿……你就别赶我走了嘛!”

楚怀墨本来提起的气息似乎放松的一些,他拍了拍阡陌的背,轻声道:“我何时赶你走了?你想待在这我依你就是了。”

“这么说你是同意了?”阡陌仰头,目光中带着一丝得逞的笑意。

“同意?同意什么?”

“同意……”阡陌踮起脚尖,搂住楚怀墨的脖子慢慢凑到他耳边道:“我今天,在你这里睡觉好不好?”

楚怀墨的脸在阡陌靠过去的那一刹那就红了,感受到阡陌在自己耳边带着一丝刻意的挑逗的吹气细语,更是一下子连耳朵尖都跟着红了。她身上的香气也在这一刻变得更为明显。只是奇怪的是,那一刻楚怀墨心中却没有生出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只是觉得心跳漏了一拍快,脑子也有些晕乎。可是等反应过来阡陌在他耳朵边上说了些什么之后,整个人突然感受到了一股大爆炸,一颗心噗通噗通就快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了。

“你,你胡说什么!成何体统!”

“我又没说什么,你那么凶做什么……”阡陌委屈巴巴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混合着纯情和风情,让楚怀墨都有些搞不清楚她在刻意挑逗还是真的什么都没想——如果她没说接下来的那句话的话。“我只是想陪着你多讲会话,又不对你做什么……你那么紧张干嘛?公子,你刚才是不是想歪了?”

“……阡陌!”这丫头,居然故意逗他!自己这个主子什么时候当的这么没有威严了?这丫头隔三差五地就拿他开玩笑。

“公子……你别生气嘛!”阡陌见楚怀墨脸面上挂不住了,又立刻抱着他左摇右晃,撒娇个没完,吵的楚怀墨头大无比却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我还不是想跟你在一起,想跟你多待一会儿,你还生气……别生气了嘛!”

这话哪里是在认错?分明是在问罪!

“唉……好了好了,你别吵了,让我安静会。”

“你嫌我吵啊?”

楚怀墨:“……”

没有,没有,不敢,不敢。惹不起,惹不起。

“那我今天……就不走了?”阡陌歪着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楚怀墨的神情,试探道:“你也不许告诉秦爷爷,好不好?”

“……”

“……那我就当你答应啦!”阡陌欢呼一声,连推带拖地将楚怀墨按到床榻边上坐下,然后哐当一下利落无比地扑倒他怀里将他压到了床上,又麻溜地踢掉鞋袜,勾过被子盖在两人身上。动作之麻利娴熟,简直让楚怀墨怀疑她是不是为了这件事专门练习过……

眼看着人都扑到自己怀里了,楚怀墨没有办法,也只好“从了”。

想自己堂堂……堂堂一阁少主,在江湖上也是个叱咤风云的人物,偏偏被身边一个小丫头片子吃的死死的……这人还没过门呢,要是以后成了亲……

楚怀墨想想,自己一世的英名威严,大概,可能……就到此终结了吧。

阡陌说是想跟楚怀墨“说说话”,可是大概是怕楚怀墨反悔赶人,一扑倒人就将眼睛闭得死死的装睡,一声不吭,就连楚怀墨喊她想“换个姿势”都不带搭理的,然后仿佛是趁着楚怀墨不注意,才慢慢一点一点从他身上“滑”下来,侧躺在床榻外面那一侧,摆了个稍微老实了一点的睡觉姿势,不再压的楚怀墨喘不过气。

楚怀墨拿她明显的耍赖没有办法,只能对着不远处的烛台隔空一掌熄了烛火,然后跟着闭上了眼。不过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一晚却没有像上一次阡陌赖在他这不走时那么辗转难眠,而是没过一会儿,就生出了困意。

感受到楚怀墨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阡陌慢慢睁开了眼。这样的漆黑夜里,她的眼眸显得格外的明亮。

只是重新睁开眼的她,眼中却没有了平日望着楚怀墨时的那种光芒,而是充斥着一抹死寂和决绝。她死死盯着自己心爱之人,连眼睛都不敢眨,就像是害怕自己闭眼的那一瞬间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不见一样。

她轻轻抚摸着楚怀墨的脸,就好像想把这个人的模样刻进自己的灵魂里,哪怕过了千百次轮回也不敢忘记。

“公子……”她轻轻吻了一下楚怀墨略薄的嘴唇,终于忍不住眨了眨眼,一滴眼泪顺着她的眼眶滴落在楚怀墨的脸颊上。

“我真的爱你……”就算你骗我瞒我,我也还是爱你……

“你一定……要等我回来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七章 动手 卯时差两刻,阡陌早起习惯准时叫醒了她。她看着面前这张自己爱不释手的脸庞,眼神仅仅涣散了一瞬间,就很快坚定起来,轻轻离开了楚怀墨的怀抱,回到了自己的小屋。

这么早的时辰天还没亮,邀天阁里静悄悄的,没有丝毫清醒着的迹象。

阡陌关上自己的房门,打了一盆冰冷的井水,一点一点清洗着自己的手指和脸颊,她的动作十分的庄重,神情十分的肃穆,就好像不是在洗脸,而是在做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一样。

脱掉身上的中衣,阡陌从衣橱里取出一件显然是刚做好没多久粗麻布白衣,认真地穿戴在身上——这显然是一身孝服。只是她已经出孝将近两年,此时又重新将孝服穿上做什么?

换好了衣服,阡陌又取了三支香点燃,插入了案头接满了燃尽的香灰的香炉中。香炉的后方摆着一只青褐色的木质罐子,罐子四周的棱角都已经被磨得极为光滑,虽然放在香炉后面,但是罐身一尘不染,连那些细密的花纹图案的缝隙中都不落一丝尘灰,看得出主人十分的爱惜。

阡陌退后两步,正对着案上的木罐跪了下去。她的眼神极其坚定,有伤痛,有恨意,就是没有丝毫的犹豫。她朝着案头磕了三个极重的响头,等待再抬起头时,额上都已经渗出了血迹。

但是这一切阡陌丝毫不在意,就好像额上的新伤只是个摆设,不会让人感觉到痛一样。

“娘,陌儿走了。”

她一开口,坚韧的眼神中却又掉下一串泪来。

“你的仇、爹的仇,今天,我会一起报。”

阡陌起身,在素白的孝衣之外又套了一身黑色的衣裤,最后从案台的边上拿起另一只深色的木罐,取出里面被封存了三年多的一只赤色玉佩,挂回脖子上,放在最贴近心口的地方。此刻她没有再担心什么“身份暴露”之类的问题,只想着就算今日这一趟有去无回,也一定要让同帝知道杀他的人是谁。

她走出屋子,关上房门,向着主屋的方位留恋地望了一眼,趁着黎明到来之前,转身投入了黑暗之中。

太守府的情况她已经打听地很清楚了,府中的下人每日卯时二刻起床,卯时三刻开始准备早膳、烧水预备伺候主子起床。李太守大概卯时五刻起床、更衣,卯时七刻左右用膳,辰时一刻左右去衙门报道,然后下午申时左右回府,若是日子太平,未时左右回府也是有的。不管最近大概是府上来了贵客的关系,通常都是在工位上坐不到两个时辰就匆匆回了府。

同帝那批人出门在外,倒是比在京城的时候稍稍懒散一些,一般是辰时左右起身,洗漱更衣,然后辰时二刻到三刻之间用早膳,辰时五刻到六刻之间开始去书房批奏从各地运过来的折子,处理完公事才会开始前呼后拥地四下游玩。从这一点看来,倒也还算是以天下为先,勤勉克己。

而院子里的侍卫每天早上卯时六刻准点交班,后一波人会在卯时五刻左右先用饭,前一波人则是换班之后再去大厨房吃早饭,然后急匆匆地回屋睡觉,以备同帝的临时召唤。

这么算起来,每日卯时五刻到六刻,这交班吃早饭的时间段,一般就是守卫们相对来说最为混乱和放松的时候。不过他们放松一点也没什么关系,毕竟太守府外院还有二十多号李德泽自己的护卫守着,就算真有什么事,好歹也能拦上一阵。

至于跟着同帝一起过来的三位高人……阡陌就实在打听不到他们的信息了,甚至连这几个人是否住在太守府也不能确定。因为阡陌来探查的这三日,有一次察觉到了一个人的气息,有一次察觉到了两个人的气息,还有一次什么都没察觉到。她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是也只能按最坏的情况去做打算。

卯时一刻,阡陌到了太守府附近,却没有动,只是探了探脸上的面巾,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静静在一旁观察。

这个时间府上还没有人起,太过安静,稍微有些风吹草动就会吸引守夜侍卫的注意力,太过危险。等到卯时二刻,府上的下人陆续起身洗漱,多了些人气之后再趁乱混进去,才比较安全。

仿佛是老天也在帮她,哪怕太阳还未升起来,阡陌也感觉到了空气中一层淡淡的水汽——居然起雾了。

江南空气湿润,秋日起雾也不是个稀罕事,但是阡陌心中还是不可避免地升起了一种“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的感觉。

她按紧了心头的那块玉佩,等待着时辰差不多了,立刻收敛了气息,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清晨,踩着外面两道院子乒铃乓啷地洗漱声,从太守府侧边的小巷混了进去。

外面两道院子只有李德泽自己的私兵,看守的没那么严,守卫的武功水准也不怎么样,以阡陌的功夫,混进去倒是不用费什么力气。虽然阡陌到的这第一站看上去和同帝没什么关系,但是阡陌计划中有一个环节却非要来这不可。

这个环节就是下毒。

这种程度的以一对百就是把她榨干了她也做不到,就算勉强混进去伤了同帝,只怕逃走的时候也会被这些人斩下来,到时候打不过死在这些人手里就亏大了。

以少敌多,最简单有效的方法就是下毒。只是这些侍卫站位太过分散,若是使些外用的毒药毒粉,只怕要跑好几趟,还没等她把人全部处理完就被抓住了。下在饭菜中是最简洁的方法,不仅是同帝的侍卫,就连太守府的侍卫,也能顺带着一块料理了。不过这毒也不能随随便便下,这里面还有些讲究。

虽然同帝的人吃喝都在太守府上,但是难保饭前不会有什么奇人异士做一些“验毒”之类的讨厌事,所以这毒药的选择一要无色无味,不易被发觉,就连银针也不能轻易验出,二来也不能选择见血封喉的剧毒,不然还没吃完恐怕就会被人发觉起了防备。三来,这毒发作的时间最好不长也不短,至少在两波侍卫交班之前不要被查出什么端倪。

作为一个已经可以出师的医师,这样的毒方,阡陌手上还是有的,就算没有,现配她也能配置出两三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八章 布局 她今日带来的这一副毒药叫做“软骨散”,是一剂极为偏门的毒方,服用之后大概一刻钟才会发作。服用之后筋骨疲软,浑身上下提不起一点的力气,刀可能还能勉强握住,只是武功恐怕就连一成都剩不了了。这药还有一点邪门的地方,就是只对习武之人有用,普通老百姓即使误服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阡陌还知道不连累无关之人,由此看来,她倒还没完全被复仇冲昏头脑,还不算太坏。

她将一整包的软骨散倒进太守府仆役取水的水井中,又趁着这些下人们不备,偷遛进外院的大厨房,往水缸和已经架起的大锅中都倒了半包以防万一。

只可惜后院和正院看的太严,在放倒这些侍卫之前,那边的小厨房她暂时遛不进去,不然直接下个剧毒将人都一锅端了,也算是省事。

做完这一切,阡陌又溜出了太守府,她能感觉到府中此时至少有两位高手的气息,她的敛气功夫最多维持一刻钟,若是待在太守府里面等,难免会被发现。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天边也慢慢透出了一丝薄弱的光线,只是,今日果然有雾,这点微光在空气中翻腾了两下,就耗尽了力气,挫败地放弃了前行。

阡陌耐心地等待着,卯时四刻,白班的侍卫用过早饭前去接班,夜班的守卫开始去到大厨房那边吃饭,太守府的下人们也预备着去偏院等换了房间的李德泽起床,趁着人多手杂和黑暗的大雾天,阡陌有惊无险地进入了正院。

这正院也并不是那么好走的,正因今日有雾,白班的侍卫们换岗之后要格外谨慎一些,六十多号人警惕地盯着正院,不放过任何角落,唯恐有一点风吹草动。

还好,阡陌提前推导了这些守卫们的列队图和巡防路线的所有可能性,并且把推算出来的几种安全线路图刻在了自己脑子里。她躲在角落里暗中观察了一会儿,就将侍卫们的队形和自己推算出的路线图匹配成功,然后便沿着前几日在房中早就预备好的最佳躲避路线,稳稳当当地溜进了主屋周围。

阡陌能感觉到,第一股强大的气息的主人就在这附近,虽然不在同帝占据的主屋里,但是应该也只有一墙之隔。而另一股气息的主人,按照距离推算,却是应该在太守府的后院。

对于这一点奇怪之处,阡陌并未想太多,大概就是多情的同帝专门放了个人保护他的嫔妃——不对,应该说是为了在临幸妃子时近距离保护同帝自己还差不多。不管怎么样,从后院赶到正院也还是需要一点时间,只要自己速度够快,就能多一分安全。

只是从正院一路躲避侍卫直到主屋附近已经用了不少功夫,阡陌剩下的敛气时间不长了。

无论从哪一个方面来看,都一定要速战速决才行。

不过眼前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阡陌虽然收敛了气息,隔壁的高手一时半会察觉不到她的闯入,可是主屋的门口却也站着八名守卫,全副武装地守护着主屋的安全。这一段路她就算能硬冲过去,但是只要一动手,双方交战,就势必会引起暗中潜伏的那位高手的注意,若是自己不能在对方到达之前闯进屋子里……只怕这一行就危险了。

她唯一的机会,就是趁着对方听见声响但是察觉不到陌生气息而迟疑的那一瞬间抓紧时间动手。

这种情形并不能说完全不在阡陌的预想之中,甚至比她预想的最坏的情况还要稍微好一点——毕竟现在看来,这太守府的高手只有两位,自己得手之后,只要不往后院的方向跑进入这两人的包围圈中,还是有可能逃脱的。

阡陌再次静心感受了一下,确认主屋里确实有人之后。便在一队巡逻的护卫从门前走过后,从袖中取出了一只两寸长的竹管,朝着主屋门前那八名侍卫的方向轻轻吹了一下,然后迅速重新捂住了口鼻。静静等着那缕淡淡的透明烟雾融在雾气里,慢慢顺着风向往八名侍卫那边飘去。

这竹管里装的是她配置的强力迷药,和对楚怀墨用的那种柔和的迷神散不同,这强力迷药见效极快,药劲也大,是阡陌特意为了这种不确定吃没吃加了软骨散的饭菜,又站在一旁碍事的侍卫准备的,哪怕是那个不知名的高手猛的吸上两口,只怕也要迷上一阵子。

过了一小会儿,离她最近的那几名侍卫率先受到迷药影响,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就重重倒了下去。

这一倒迅速引起了剩余侍卫的注意,旁边紧邻着的两名侍卫张嘴就欲高呼,只是用的方法不对,习惯性地在张口之前狠狠吸了一口气,然后身体一晃,紧跟着倒了下去。

离得相对稍远的那几个留出的反应时间稍长一些,见到对面的战友接二连三地倒下的情景瞬时间就觉不妙,急忙捂住了口鼻朝着背对倒下的战友的方向大喝了一声。

“有刺客!”

可是阡陌又怎么可能干等着他们瞎喊?眼见着第二波人倒下,阡陌就知道自己的药作用大概就到这了,再往后的人一定会察觉,于是十分果断地出了手,连人带剑化作一道长虹,攻向还站着的那几人。

阡陌的轻功不好,速度也算不上快,可是她的剑和剑气却是极快。

为了达成目的,她下手极重,而且攻击的目标全是要害,还站着的那三个人中,除了离她最远的那个反应的时间稍长一瞬,顺利将“有刺客”这三个字喊出了两个半,最后一个“客”字的尾音却卡在了断掉的喉咙里,而离阡陌较近的那两个人要更倒霉一些,一句才三个字的话刚刚起了个头,就被人打散,只在脑子里响了一遍,就消散在空气中,再也没有机会被别人听到。

只是,这种情况下,不管这些侍卫是只喊了半个字还是将整句话都喊完了,带来的效果都是一样的,只要一出声,就会立刻被人听到。

在阡陌的感知中,已经远离了主屋的那两队训练有素的士兵,在听到“有刺客”的瞬间就急忙在小队长的带领下迅速朝自己的方向赶了过来,而离得最近的那名“隔壁的高手”,反而迟疑了足足两息时间,才有些犹豫地出了屋子。

不怪他迟疑,他的感知里根本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陌生气息靠近,他在听到侍卫们的呼声的时候甚至都还以为他们是不是疑神疑鬼被路过的夜猫,天上掉下来的鸟屎吓到了。甚至,他还重新施展出了全身功夫仔细探查这附近到底有没有什么可疑的气息。

要不是在他的感应里,门外站立的八个熟悉的气息突然之间消失了两个半……可能他连迟疑着出屋子都不会出,只会认为外面的人大惊小怪了——这种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他迟疑了,阡陌却没有丝毫的迟疑,两息时间够她做太多事了。

她看都没看百步之外朝这边赶来的侍卫们一眼,只又从怀里掏出了两支玉瓶,将稍微小一点的那只瓶口的塞子扔掉,将瓶里装的药丸倒进了自己口中,然后头也不回地将这只空瓶和另外一只稍微大一点的玉瓶一起使劲摔到了地上,撞开门闯进了屋子。

在她身后,玉瓶的碎片之中缓缓升起了一抹淡青色的烟雾,在黎明的微光之中,并不甚显眼。

同帝睡觉的屋子里面自然是不可能有满身盔甲的守卫的,只有两个听到“有刺客”的叫喊声后有些慌张地守夜的小太监,穿着常服,一个慌慌张张地在门口胡乱张望,却不敢开门,看到阡陌闯进来之后甚至吓得抱头蹲在了地上直发抖。

另一个胆子稍微大一点,举着一张小凳子挡在卧房的门帘前,尽管双腿都在细微地颤抖,但是嘴上喊出来的话却一点也不含糊。

“你,你不要过来!再过来我……我……”

阡陌暗叹了一口气,到底没狠心对着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人物下杀手,只用了两记手刀打晕了二人,将“尸体”踢到一边,取出一只管子,迅速将其中的液体往门口滴了几滴,然后又从袖中掏出一只黑色的匣子打开,放出了里面两只带翅膀的毒虫。

这匣子和虫子还是她从三杀那磨过来的,她不会驱虫,这两只毒虫也没有主动攻击性,唯一的特征就是会对她方才滴在门口的那种液体与人体汗液混合之后产生的气味有反应。也就是说,若是门口有人再进来,这两只毒虫就会对进来的人进行攻击。

在阡陌做完这一切之后,住在隔壁的那位高手也先侍卫们一步到了主屋门口。

他看到门前瘫倒的八具人身之后,脸色瞬间就是一变。居然真的有人闯了进来,而他居然完全没有感应到……这简直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再看到已经被打开的房门,黄孟达更是大感不妙,若是同帝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了什么事,他可真是万死不辞其咎。

可是在他刚欲闯进同帝的屋子中的那刻却是脸色大变,几乎是瞬间惨叫了一声,带着惨白的脸色和一头的虚汗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原路退了回去。

门前这一小片地,居然被人下了毒!

黄孟达仅仅近身了一瞬间,身上的衣服就已经开始腐烂,皮肤上传来的一股极度刺痛的灼烧感唤醒了他麻痹了多年的神经。自己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受过伤了?就这么小小地一步,却几乎再次让他感受到了年轻时候游历江湖那几次死里逃生的颤栗。

他看着自己伸在最前面的右手,手臂上覆盖的衣袖已经完全烂掉,手掌和裸露的手臂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着了一般,明明看不到一丝火星,却灼热地厉害。最先接触到那一团空气的手掌更是像熔化了一样,开始化脓流血,只是血还没来得及流出去,就碰到一旁的脓块,让人更觉得火辣辣地疼。

好狠的毒,若是自己反应再慢上一点,或是功夫再差上一丝,只怕全身都会像右手现在这样,化成一滩脓水。

这个人下这么狠的毒?难道就不怕误伤到自己么?!还是,这个人根本就没想过活着过去……

黄孟达又惊又怒,最怕的就是遇到这种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顾的刺客,这种人往往不图名利,不图财富,丝毫不爱惜自身,甚至是抱着和对方同归于尽地打算来的这一趟……

可是,他却还没活够呢……

黄孟达看着自己已经几乎废掉的右手,面色一沉,不管同帝有没有事,自己的功名前程,只怕是彻底毁掉了。

阡陌听着门外那一声短促的惨叫声,冷笑一声,面上有一丝残忍之色。不过那人退的倒是快,居然没被这“千金散”给彻底腐蚀掉。千金散,顾名思义,那一小瓶可是价值千金,贵重得很,不过能用它伤到同帝身边潜伏的两大高手中的一个,哼,也算是物有所值了。

阡陌掀开帘子,一步迈进了卧房之中。帘后,正是那张她死都不会忘记的脸,夜夜在她梦中出现,被她张牙舞爪地撕扯了千百遍,恨不得生啖其肉,干饮其血的郑同帝。

仇人就在眼前,阡陌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荡,她握剑的手都在颤抖,往前走出的每一步都恨不得仰天长啸,质问他为什么背信弃义诬赖她的父亲,逼死她的母亲,也同时向父母的在天之灵告慰,告诉他们,自己终于走到了这个人的面前。

阡陌没有被面巾遮住的双眼已经开始泛红,只是这次却不是因为有泪,而是因为纯粹的恨。

同帝看到眼前的黑衣人却丝毫不觉意外,就好像他早就料到南巡的路上至少会来这么一场刺杀,如今人来了他总算是能松一口气了似的,唯一让他意外的是,这个人居然是单枪匹马闯进来的,没有同伙,似乎也不是他想引出来的那伙人,但是这个人却好像本事还不错,不仅顺利混到了自己面前,听外面的动静,居然还留下了什么能伤到黄孟达的东西。

自己的名单里怎么没有这么一号人?他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九章 刺杀(上) “南巡一路孤从未张扬痕迹,你是何人?受谁指使?又是从何处得到孤在此处落脚的消息?”

同帝眼见刺客已经进到了自己的卧房,却依旧面不改色。他穿着明黄色的中衣坐在床榻边上,语气平静中带着威严,就好像阡陌不是一个来取他命的敌人,只是一个擅自闯入了他的寝宫的下人,甚至还有闲心来打探刺客的来历。

一个如此位高权重的人难道真能不怕死不成?

阡陌才不相信。

同帝能保持镇定,定然是因为他有底牌。不就是想拖延时间等着院子里的那两个高手进来救他吗?阡陌才不会上这个当。没有与他废话浪费时间,甚至没有多搭理他的话,阡陌举起雪花剑,一剑刺向了同帝的正心窝。

在这短短的一息之间,阡陌仿佛已经能看见剑尖扎进同帝的心脏,嘣出淋漓的鲜血,染红了床榻和地面的痛快场景,她听见风声在自己耳边呼啸,看到同帝见到自己居然丝毫不理会他的问话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她心中涌起一股快意。

对,就是这样,不理会他的挣扎,把他自以为是的镇定踩碎在自己剑下。如果他对自己的临危不乱感到自得和骄傲,就让他带着这份骄傲一起下地狱吧!

自己要的,反正只是他的命而已。

“噔——!”

在剑尖触及到同帝的身体时,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道阻拦,反弹了回来,震得阡陌虎口发麻。

同帝脸上一闪即逝的惊慌瞬间沉淀成了“果然如此”的自得。他早料到南巡这一路必定不会太平,于是早就做了极其充足的准备,除了这里三层外三层的护卫,他在自己身上下的功夫也不小。虽然练不成绝世武学,但是以他坐拥天下的富有,弄一些防备器件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虽然知道他万全准备的人可能会偷偷在心底嘲笑他的怕死,但是,哪有皇帝不怕死的?作为人间权贵的最顶端,谁舍得就轻易地死了?那些人就算心里不以为然,也绝对不敢在自己面前表露半分,自己根本不需要分心理会。

未想今日竟真有这么一个人,绕过了重重守卫,直接将剑刺到了他面前!

幸好他做了充足的准备!

侥幸闯进来又如何?还不是照样拿他无可奈何!只要再过一会,自己带的那几个高手过来,这个胆敢行刺他的竖子,孤定要让他九族全灭!让这背后的人,再不敢动歪脑筋!

同帝微眯的双眼中划过一道残忍的光芒:“贼人,你伤不了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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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之外,黄孟达盯着面前这一片空气,神色晦暗不明。经过仔细分辨,他终于慢慢看清楚了这浓雾中混合进去的一点极淡的青色,应该就是刺客准备的杀招了。虽然不知道这烟雾到底是什么毒,但是从自己右手的情况看来,这毒雾应是极其厉害。他不知道这毒稀释了之后是不是也依然有效,所以也不敢盲目地将这烟雾打散、稀释。

可是这淡青色的雾气完全覆盖了房门前的整片空间,若是不将这个东西解决,他们怎么冲进去救驾?

正在他忧虑之时,附近的侍卫们也终于到了,几个领队的队长看着房门大开的情况,大喝了了一声“救驾!”就要领着人往里冲。

“且慢!”黄孟达急忙出声阻拦,可是这来的是同帝的直属护卫队,虽然平日里对他还比较尊重,但是也不受他的管控,再加上护主心切,竟丝毫听不进黄孟达的阻拦就要往里冲。

“啊——!”

不出所料的,打头的几个人一冲进青色烟雾区域,便惨叫一声,接着一个个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抱着双手双脚和脑袋这些裸露的部分在地上痛苦地打起滚来,一时之间接二连三的惨叫声充斥了整个正院。

而在叫过几声之后,这些个侍卫的身体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化脓、腐烂、血水横流。紧跟在后面的几十名侍卫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黄孟达也借着这个机会,终于把人都拦下,隔开了这片危险的区域。

黄孟达看着低下这些不听劝阻的人痛苦的表情,将同样伤重的右手藏在袖中,重重哼了一声:“这毒极为厉害,连老夫都不敢轻易触碰,你们一个个还敢往里面闯!?”

“黄供奉。”剩下的侍卫里看起来是领头的那一个人向黄孟达抱了个拳,急道:“陛下就在这屋中,此刻正等着我等前去救驾,我们不能不急啊!”

“那这毒你能对付的了?”黄孟达有些不快道。他也心急,可是他之前莽撞已经在这个地方栽了个大跟头,这片毒雾连他都没有办法硬抗,心有余而力不足。“再等等,后院那位应该已经听到了动静,等她过来,我们二人合力,应该将这毒雾解决。”

“后院那位……”领头的侍卫不由瞬着黄孟达越过主屋的屋顶向后往下,眼神顿时一亮。“这一片毒雾我们没办法突破,干脆就从旁边绕个圈子,从屋顶上进去救驾!陛下正处于危险之中,我们断不能拖延了!”

说罢,他也不听黄孟达的回复,招呼一声,让剩下的人小心翼翼地稍稍远离毒雾的边缘摆好阵型,呈扇形将主屋包围住,然后一声令下,让众侍卫跟着他的手势越上主屋屋顶或者窗边,打算突围进去。

虽然这样闯皇帝的寝宫十分地不礼貌,但是职责所在,救驾要紧,也顾不得无礼了。相信只要陛下无恙,他们道明原委之后,陛下是能体谅他们的拳拳忠心的。

只可惜,让人大跌眼镜的是,随着领头的侍卫一挥手,众人确实都跟着提气往上一跃,但是还没等蹦到多高,就突然筋骨一抽接着脚下一软,七零八落地摔到了地上,然后个个手脚抽筋,变得虚弱不堪。

“糟了……”领头的侍卫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是脚下一滑,又重重摔了下去。“有人在饭菜里也下了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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阡陌听着外面乱糟糟的动静,不由又是一声冷笑。

现在情况很明朗了,外面的人想要强闯,在千金散中折损了一部分,剩下的想要奇袭,一动真气便触发了软骨散的毒,丧失了大半的战斗力。

软骨散生效,阡陌维持敛气的时间也到了尽头,慢慢显出她原本的气息。她不由皱了皱眉,今天早上使用的两次敛气,一次时间比一次短,原本她计划这个状态能一直维持到完成刺杀逃走,可是这次的敛气的时间却缩短了三成,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而且这门功夫不能连着使用,中间需要至少一刻钟的过渡期,看来这次她的气息是一定会暴露的了。

不过也罢,反正已经闹出这么大动静,该来的人都在路上了,就是显露了气息也没什么影响。

她看着同帝还端坐在床边强作镇定的样子,眼神一冷。

这个狗皇帝,难道真以为自己拿他没办法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章 刺杀(中) 能震退自己的雪花剑,他身上穿的不过是金蚕甲、软猬甲之类的护具。这东西能护住他的心肺,难道还能护住他的脖子脑袋不成?就算他脑袋上也藏了什么保护罩,大不了就戳瞎他的双眼!她倒要看看,一个瞎子还坐不坐得稳皇位!

阡陌举起雪花剑,站在离同帝半丈远的地方,右手重重一挥,一道银白色的剑光直直朝着同帝的脖子上砍去。

同帝又是一慌,他的身上确实穿了金蚕甲,可保刀剑不入、水火不侵,可是脆弱的脑袋可没有能保护的东西,这一剑如此凶猛,他可不想成了大郑朝第一个掉脑袋的皇帝!

同帝赶忙从榻上站起,拼了命了左右闪躲,一时之间,什么九五之尊、天子威仪通通丢到了一边。可是剑光就像长了眼睛一般,紧紧跟在他身后,不管他躲到哪里都能第一时间跟上。

阡陌看着这个在自己剑下狼狈窜逃的明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报复的快感。

可是没过多久,她又高兴不起来了。

银白色的剑光紧追在同帝身后,剑光的速度可比同帝闪躲的速度要快得多,没多大一会儿就拉近了光与人之间的距离,然后带着剑光主人的恨意重重地砸向同帝裸露的脖子。

同帝只觉得脖子上一凉,这一瞬间死亡的阴影差点直接将他吓晕过去。

“早知道……就不来江南这一趟引蛇出洞了……”他这样想。

接着……

接着什么也没发生。

剑光融进了同帝的脖子却没有对他造成任何伤害,在濒临死亡的体验感觉过去之后,同帝惊喜的发现,自己的脑袋居然还在,命也还在。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神色一喜,从脖子底下掏出一根挂着一片铁片的红绳,不顾仪态地大笑起来。

“你伤不了孤!这天下没有人能伤的了孤!”

阡陌仔细看着同帝脖子上挂的那片薄薄的铁片,只见上面刻着些密密麻麻的眼生图案,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阡陌不死心,接着向同帝挥出了一剑又一剑。

攻击一次都没有奏效,但是阡陌却慢慢看清楚了,她的剑光在触及到同帝的肩部以上部位时,就会自动被这张铁片所吸收、融入,然后消失不见。

“想不到你这昏君身边还有一个精通奇门五行的稀有人才。”阡陌看着这张铁片,在来到这里后第一次开了口。

她并没有刻意去改变自己的声音,但是她的音色却还是因为极力压制的恨意而变得有些嘶哑。同帝听到面前这个刺客终于开口说话,心中却生出了一丝诡异的念头。

他原先只是以为这个刺客个子矮小,可对方一张口他才发现,这个人,居然是个女子?

她声音中的恨意那么浓厚,难道……

难道是自己早年下江南时欠下的一笔风流债不成?

阡陌若是知道同帝此刻心中龌龊的想法,只怕明知道自己一时半会伤不了他也要提剑乱砍他一顿出出恶气。也幸好这个念头只是在同帝心中胡乱闪现了一下,并没有说出口来。

只是有些念头一旦出现就很难无视了,同帝皱着眉盯着面前这个女刺客唯一露在外面的眉眼,只见她虽然做男装打扮,头发也是随意束起,甚至连身形也在夜行衣的掩盖下显得有些臃肿,但是却仍然难掩眉目如画、肤光胜雪,窥一斑而知全豹,这个人定是个极美的美人无疑。

同帝越看越觉得这双眼睛十分熟悉,就好像自己真的在哪见过一般,只是她的声音听来却十分陌生,让同帝无法从记忆中检索出这个眉眼熟悉的女刺客到底与谁相像。

阡陌虽然不知道同帝到底在想什么,可是见他死死盯着自己看也察觉出一丝不妥,在行刺这件事情有定论之前,可绝对不能让同帝认出来自己的身份,不然逃脱之后,只怕难逃皇室天涯海角的追杀。

阡陌眼中露出一丝凶光,不管怎么说,同帝脖子上这个奇门五行的阵法一定得先解决了,不然一会儿救驾的人闯进来,自己就麻烦了。

如今整个太守府的侍卫已经被阡陌的一剂软骨散放倒,凡是想要加入到这场战争中来的全都手脚无力地躺了一地,主院这么大的动静早就惊动了李太守,他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得下人来报居然有刺客闯入,还给整个太守府里能动的人都下了毒,顿时惊出一身冷汗,那一丁点的睡意被吓得魂飞魄散。若是同帝在他的地盘上出了什么意外,别说他头顶这顶乌纱帽,只怕是连小命都保不住了!

连鞋袜都来不及穿,李德泽推开床上吓得哆嗦的美妾,急急忙忙穿着中衣光着脚就跑到了书房,手脚不利索地找出书房里的兵符,扔给还能动弹的贴身仆从,让他赶紧持兵符前去调兵救驾,自己则是急匆匆地赶到了正院的主屋外,看着眼前七横八竖地躺了一地的人,拍着手背干着急。

“这可如何是好?陛下……陛下情况如何?”

黄孟达简单跟他说了一下情况,拦着李德泽不让他靠近面前的青色烟雾。

“后院那位还没动静,陛下应该暂时没有危险。这毒雾已经开始散开,过一会我们就能试着冲进去。”他没提跟先前的侍卫们想的那样,绕过毒雾从旁边奇袭进去的事,毕竟那些地带还没有人去试验过,谁知道那里有没有别的杀招在等着他?若是再来一下,他这把老骨头恐怕都要交代进去了!

李德泽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却并没有松一口气。现在没有事,不代表过一会儿也没有事,他的心腹拿着兵符前去调兵了,可是这一来一回最少也得一刻钟,他们现在又什么都不能做,这段时间若是皇帝陛下有什么万一……

“后院那位……这,这,她为什么还不来啊?”李德泽不解道,都是同帝身边的人,后院那位难道就不会着急?万一同帝有什么好歹……哪怕是她也难逃干系啊!

“我哪知道她在想什么。”黄孟达有些不快。

不过他也知道,那尊大神没动,就意味着同帝现下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至少没有到最危急的时刻,不然,只怕那位也不能这么稳如泰山。只是让黄孟达不满的是,就算同帝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她也不能完全不管不问吧?若是同帝受个伤致个残什么的,虽然没有敢动她,自己这些人也还是要跟着遭殃啊!

真是……只管自己轻松,罔顾他人死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一章 刺杀(下) 心中虽然对后院那位的做法诽谤不已,黄孟达却不敢在面露表露出来,他沉着脸细细观察着这片诡异的毒雾,还好,这毒雾虽然毒,但看上去效果却不能一直持续。黄孟达推测,只要再坚持一会,等到毒雾散得差不多了,找两个人试验一下确认安全之后,他应该也能仗着深厚的内力冲进去了。

黄孟达看着自己的断臂,暗自祈祷。看在自己废了一只手的面子上,希望这位皇帝陛下能给自己一份让他后半辈子可以衣食无忧的抚恤金吧。

房间里,阡陌始终没有放弃,她一遍一遍地挥剑看向躲闪中的同帝。她没有用什么高明的招式,就是纯粹地刺和砍,这种情况下乱用剑招只会白白消耗体力。同帝虽然知道自己身上的金蚕甲和薄铁片能保护他暂时不受伤害,可是还是忍不住不停地闪躲,虽然事实证明他的闪躲全部是无用功,不管他躲到哪,这个黑衣刺客的剑光总是会追上自己。可是同帝内心还是带着一丝不确定和挣扎——万一身上的防护突然失灵,他好歹还能拖延一点时间,等待救兵赶到。

救兵……

想到这里,同帝又是一阵火大。

自己和这个黑衣剑客已经僵持了好一会儿了,可是依旧没有人赶来救驾,甚至好多次他都听到屋外确实有声音,他的侍卫和供奉想要冲进来救驾,可是每次动静都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就安静了下来,简直就像屋外还有一队人马在帮着这个刺客解决救兵似的。

同帝不知道眼前这个疯狂的刺客到底带了多少同伙过来,只是愤怒地想着自己这些侍卫真是没用,竟然被不知道从哪来的一个小贼逼得束手无策,还要靠他这个当皇帝的来自保!

“等回去,一定要把这些没用的废物统统都斩了!”同帝愤愤地想道。

在同帝走神之间,脖子上突然传来一阵钝痛,这下可把这位以为自己暂时安全的皇帝吓坏了。

他身上的东西不是能保护他免受伤害吗?怎么、怎么突然能感觉到痛了?

同帝下意识地低下头,却见自己脖子上挂着的那块本来怎么都没有反应的铁片突然漏出了一点银色的光芒。这光芒的颜色和形态都与对面的刺客挥出来的剑光长得十分相像,就像是……

同帝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自己身上这块小小的铁片是一种容器,而现在这个里已经“装满了”,再承受不住这一片剑光的攻击,力量马上就要泄露出来了似的。

与同帝神情中的惊恐恰好相反,攻击一直毫无建树的阡陌见到这铁片终于有了反应,不由神情一震。

她虽然不知道这个铁片上的奇门阵法具体是个什么东西,但是从自己先前这几剑的效果上看来,无非就是有着类似于吸收、化解外部攻击的功效,可是再大的容器能装载的东西都是有限度的,自己的一剑它能吸收,但是连着数十剑,数百剑难道它还能吸收不成?自己的剑法并不算弱,阡陌相信,只要她持之以恒地攻击,这容器总会到达临界点。

果然,不过十几剑之后,这铁片就有了反应,剑光外溢。看起来快要承受不住了。阡陌心志坚定,相信只要自己继续高强度地攻击,三剑之内,这个阵法必破!

第一剑,阡陌暂时稍稍缓解了一下攻击的进度,就像是砍人砍累了似的,暂时休息了一小会儿,然后聚集了全身的力气,承载着她全府人的恨意,重重砍向那一块小小的铁片。铁片之上顿时光芒大作,这一次的剑气它只吸收了一半,另一半从铁片上的纹路中泄露出来,尽数砸在了同帝身上。

同帝被这股反噬之力击中,闷哼一声,身体笔直地向后倒去,如离弦的箭矢一般,重重砸进了龙榻之上。

他的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全身痛楚无比。有生之年,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终于第一次感受到了受伤流血的是个什么滋味。

“杀了你……孤一定要杀了你!”

因为身体之上的剧痛,同帝说不出话来,但是心中却在疯狂的叫嚣。不管这个刺客自己到底认不认识,和自己有什么陈旧瓜葛,这些他通通不想管,他只想杀了这个人……不,杀一个人远远不够,一定要将她五马分尸!千刀万剐!连诛九族!才能抵消这一刻他心中的耻辱和怨恨。

可是阡陌心中的恨意一点都不比同帝少。

他只是身上受了这不轻不重的一剑,命都没有丢,亲眷也都还在,有什么资格去恨?有什么资格去和阡陌比谁恨的深沉?

第二剑,阡陌一鼓作气,毫不理会床上横躺着的这个人的狼狈姿态和眼中疯狂的恨意,毫不犹豫地再次一剑挥下。

这一剑,为我父母的仇。

同帝脖子上的铁片再一次光芒大作,这一次它用尽了全力也只吸收住了不到三成的剑气,而剩下的全数反弹打中了同帝的身体。同帝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好像都已经不在了,他心口一痛,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床榻之上并没有染上血迹,因为……整张床都已经在阡陌的剑气之下化作了碎片。

阡陌深吸了一口气,用颤抖的双手握住雪花剑,试图平复一下自己的心情。

她看着狼狈地躺在一堆碎片之中形象尽失的郑同帝,眼中的恨意早已无法掩盖。她终于举起剑,挥出了第三下。

第三剑,铁片的承受能力已经到了极致,阡陌只觉得整个房间的空气好像突然凝固了一下,紧接着,一团比仲夏正午的阳光还要刺眼的光芒从同帝脖子底下一寸的位置“轰”地一下炸开,铁片碎成了无数的碎末,沉重的冲击力将同帝重重拍打向床榻之后的那面墙壁,在他的身体接触到墙壁的那一瞬间,整面墙轰然倒塌,整间屋子好像经历了一次大爆炸一般,同帝的身体也随着这一次“爆炸”跟着破碎的铁片和墙壁被炸到了屋子之外。

在铁片破碎的那一瞬间,太守府后院一个正在礼佛的女人,终于睁开了美眸。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二章 高手 主屋之外观望的黄孟达和李德泽等人被突如其来的大动静吓了一跳,回过神来之后,就见本来装饰精美的主屋突然变得如同废墟,而这废墟之中,一道十分眼熟的明黄色身影被“吐”了出来,一直弹射到一丈之外,才重重砸到屋外的石板路上,然后在地面上反弹了两下,没了动静。

黄孟达第一个冲了过去,一手扶起同帝的身体,一手紧贴在他的背上,探查同帝体内的状况。

还好,黄孟达本来沉重的脸色放松了一些,虽然同帝看起来狼狈,不过身上的伤却不致命,五脏六腑虽然震得厉害,但却像是提前被什么东西——也可能是什么人——护住了一样。黄孟达忙将自己的内力通过手掌慢慢渡给同帝,进一步护住他的心肺,不让同帝体内的残余剑气作乱。有他们这些高手在,总能让同帝死不了。

就是不知道,到底是谁下的手。

黄孟达知道,同帝敢走江南这一趟,必定是有些后手,而之前那么长一段时间里,后院那位都没什么动静,也必定是做了些防备,虽然他不知道那一位准备的到底是什么,但是他却知道,那些防备绝对不是一般人能轻易破解的。可如今同帝却弄成这么一副狼狈模样,便可知来的这个刺客绝对不可轻视。

还有这使毒的本事……

黄孟达眉头微皱,感觉有些棘手。

正在他苦想应对办法的时候,主屋的那一片废墟中,缓缓走出了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衣之下的身影。

嗯,这么说可能有点不太恰当。此人虽然穿着黑衣,但是外表却有些狼狈,显然在先前的那一波爆炸之中也受了波及,黑衣之上全是灰,衣袖和衣襟边还有些破损,隐隐露出了里面的粗麻布白衣,看上去格外地显眼。

阡陌的确是在那一波爆炸之中受了点轻伤,人没什么事,只是这身衣服质地不好,不太禁得住折腾。

她完全无视一旁肃着脸呵斥她“大胆刺客,还不束手就擒”的穿着中衣的光脚中年男子,也没有管半跪在同帝身后扶着他,脸色严峻右手伤势严重的瘦高男子——虽然在她的感知里,这个人的气息十分强大。

此时此刻,阡陌的眼中就只剩瘫坐在石板路上,头发散乱眼神涣散形象狼狈下半张脸上都是血迹的郑同帝。

与她挥出倒数第三剑时同帝的愤恨相比,此时同帝眼中想把来人千刀万剐株连九族的恨已经完全不见了。当一个人拥有伤到你的能力时,你可能会恨她,恨她损了自己的脸面,让自己受伤,可是当一个人完全拥有了将你斩于剑下的能力时,这份恨就会转化为惧怕。

这一点就连万人之上的人间至尊也不例外。

甚至地位越是尊崇的人就越是怕死。

死这件事说起来好像很容易,但是没有真正经历过在生死线上的挣扎的人,又怎么会懂这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个世上哪有那么多不怕死的人?有的只不过是无知者的无惧。

同帝费力地半睁着眼睛,看着提剑一步步向他走来的那个黑色身影,用仅剩的一点力气踢蹬着双脚往后躲,嘴里一边喘着大气一边因为血水的填充而口齿不清地挣扎。

“不,拦住她……拦住她……”

黄孟达放下同帝,起身挡在了他面前,慎重地看着阡陌,沉声道:“阁下,请收手吧。”

“收手?”阡陌用仅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冷哼了一声,面前这个人因为一己的猜忌杀了她全家的时候,怎么没有人劝他收手?!

现在想让自己收手?

做梦。

阡陌没有说话,无视黄孟达的阻挡,直接举起剑朝着同帝砍去。

黄孟达见对方竟然完全无视他的话不管不顾地想要对同帝动手,面色一沉,伸出还完好的那只手就要阻拦。

只是他的惯用手是右手,左手的反应速度远不如右手及时,两人过了三四招,黄孟达就觉得有些吃力了。

阡陌虽然逐渐占了上风,但是却实在不想跟他浪费时间,目光一闪,从怀里又掏出一只玉瓶便直接向黄孟达砸去。

黄孟达知道来人是个使毒的高手,一直防备着对方用毒,此时一见阡陌向他扔了个玉瓶,条件反射地就是一个闪躲,唯恐这个东西沾身。

可是一直等他跳到旁边,玉瓶落地,却没什么其他动静,黄孟达这才发觉自己上当了。对方扔过来的完全是一个空瓶子,刻意引他上钩!黄孟达暗道一声不好,赶忙回撤。可是这时,阡陌的剑尖已经离同帝的脖子只有不足一寸的距离!

李德泽在两人旁边被这一幕吓得神魂具惊,下意识地就向同帝所在的地方跑去,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来挡这一剑。

可是有个人的速度比他更快。

一个手中握着一小串佛珠,身着深紫色衣裙的女子不知从何处出现,一掌隔空拍到了阡陌的剑上,在雪花剑离同帝的喉咙只剩一分的时候将剑尖拍离了它原本的轨迹。然后借着这一点的空隙迅速挡在了同帝身前,又是一掌结结实实地印在了阡陌的胸前。

阡陌躲避不及,生受了这一掌,捂住胸口连着退了五步。

这是个高手。

她抬起头,恨恨看着这个挡住她最后一剑的人。

这是个女人,看上去约摸有将近四十岁了,保养地还算好,模样也生的极其美艳——如果,左脸颊上没有那一大块触目惊心的疤的话。

一掌逼退了阡陌之后,这个女人站定在原地,不紧不慢地转动着手上的那一小串佛珠,看着阡陌的眼神中有着一丝淡淡的讶异,不知道是吃惊这次来的居然是个女刺客,还是在惊讶这个刺客受了她一掌,却只是后退了五步,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能用十八剑破开我的护心阵,你的功夫想来也不错。念你修行不易,我暂饶你一命,以后不要再来了。”她的声音淡淡的,立场不太像同帝的贴身护卫,倒是像一个远离了俗世的出家人,清淡中带着一丝漠不关心。

阡陌将她的气息与自己之前在东来酒楼感受到的三个人的气息做对比,很快就得出了结论。这个人,应该就是自己之前感受到的气息最强的那个人。

只是没想到,此人居然也是个女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三章 逃 这个女人说出来的话并没有让阡陌感恩戴德,反而让她生出了一股无名怒火。

“饶?我用得着你饶吗?今天我来了这,就没想过活着回去!”

女人看着她眼底深刻的恨意,不轻不重地道:“人在年轻的时候总是不将自己的性命当一回事,可是命只有一条,你若不珍惜,到时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阡陌懒得跟她废话,从腰间取出一颗丹药服下,又立刻举着剑向同帝刺去。

“冥顽不灵。”

那个女人轻哼一声,停下了转着佛珠的手指,又是一掌拍向了阡陌的剑身。只是她嘴上说的话听起来有些狠,可是下手却不是很重,招式间多是以防守为主,很少主动进攻,只在阡陌的剑光接近她身后躺着的同帝的时候,招式才会变得狠厉。

阡陌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是一边从她密不透风的防守中制造机会攻向同帝,一边恨恨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护着这个狗皇帝!”

“我为什么要护着他?”这个女人低声重复了一遍阡陌的话,叹了一口气,眼神不知不觉有片刻的涣散。

阡陌抓住这个空挡,剑光穿过她的阻挡直斩向同帝。一旁的黄孟达低呼一声不好,赶忙出手,用那只已经废掉的右手挡在了阡陌的剑光前。

“唰——”地一声,黄孟达废掉的右手被直接从小臂处斩断,顿时血流如注,黄孟达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哀嚎。

可是剑光被他这么一阻,迟钝了片刻,紫衣女人也终于回过神来,脸色一沉,将剩余的剑气尽数拦下。

“我不想多造杀孽,你若识相,就赶紧收手!”

“收手?”攻击几次被拦下,阡陌的眼神中也透出了一丝疯狂。她恨意极深地反问了一声,咬牙切齿道:“这个狗皇帝杀我全家的时候,你们怎么没有人劝他收手!凭什么我要报仇你们就一个接一个跳出来让我收手?就因为他是皇帝,他的命就珍贵一些吗?收手?我若收手,满门的血海深仇谁来给我报!还不想多造杀孽?你们这些助纣为虐的人,都该死!”

或许是阡陌的话打到了紫衣女人心中最深的那根弦,也或许是她也对阡陌报仇的事实感到无能为力,总之,她的攻击又顿了一瞬。趁着这短暂的一瞬,阡陌连人带剑笔直冲向紫衣女人身后,不管不顾地刺向同帝。

紫衣女人见阡陌冲破了她的防守,面容震怒,又是一掌拍向阡陌的背部,欲将她逼走。

可是阡陌的神智已经接近疯狂,她的攻击被阻挡了一次又一次,这个好不容易再得到的机会,她说什么也不能轻易放过,就是拼上生受这一掌,也一定要让同帝好看!

“嘭——!”

紫衣女人的掌风结结实实地拍在了阡陌的背上,让她五脏六腑都是一痛,可是她的剑却没有因为这一掌停下,她的身形仅仅是在挨掌的那一瞬间不受控制地顿了微不可查的一下,紧接着就继续不管不顾坚定不移地刺向同帝。

紫衣女人见她拼着重伤也不闪不避,非要取同帝的性命,神情一慌,下意识地指尖一弹,将手中的佛珠朝着阡陌的手臂打去。

这一下攻击极重,哪怕是阡陌极力忍住重也保持不了剑尖前进的方向,进攻被紫衣女人的佛珠一把打偏,最终只来得及在同帝的右肩上不轻不重地划了一下,然后连人带剑被直接打到了五丈之外。

“噗——”

这一摔,阡陌终于再也忍不住,吐出了一口鲜血,背上和手臂上被紫衣女人打中的地方痛得让她几乎遭受不住。

阡陌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是右手却差点连剑都握不住了。她只好将雪花剑换到左手上,摇摇晃晃地半跪起来。

紫衣女人收回佛珠,脸上有一瞬间的懊恼。正在她想要再做些什么的时候,脸色突然一变,然后看了已经基本丧失了攻击力的阡陌一眼,转身将同帝打横抱起,走向了最近的的屋子。

阡陌的脸色也是一变,因为她感觉到了,几丈之外一大片不弱的气息集结而来,她知道,同帝的援兵终于到了。

她恨恨地看了紫衣女人消失的方向一眼,极其艰难地从腰间又取出了一颗丹药,合着嘴里的鲜血一口吞下。深吸了几口气,他的脸色终于稍稍好看了几分,然后毫不犹豫地向着内院的方向,避开从正门赶过来的援兵,仓皇逃去。

她知道,自己的报仇还是失败了。而且,经过了这一次的失败,下次想要再刺杀同帝只怕是会难上加难。

她不甘心。

这一行,她几乎算中了一切,做了万全的准备。同帝的保命后手,他身边的护卫力量和隐藏的高手她都做了应对。但是,最后的这个人她还是打不过,哪怕她抱了同归于尽的念头都依然无法从紫衣女人手里讨到便宜。尽管那个女人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并没有对她下杀手,尽管这半年来她的武功飞速提升,已经比来江南之前不知道高出了多少,可是那个女人她还是打不过。

她真不甘心啊!

可是不甘心又有什么用呢?面对铺天盖地的追捕,阡陌只能逃走。

她从后院的侧墙逃了出去,可是那一边的巷子里也安排了侍卫守着,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边等着她的只是会稽的普通军队,不是同帝剩下的那一百多号高级护卫,阡陌借着雪花剑的威力勉强杀了几个人拼出了一条血路,可是刚刚安抚下的伤势又裂了开来,让她忍不住又吐了一口鲜血。

这个时辰街上已经渐渐有人烟了,阡陌勉强提起一口气,用自己笨拙的轻功越过一条街道,暂时躲开了追兵的天罗地网,可是落地之后,身上的伤却再也按捺不住——她已经连服药的力气都没有了。

脸上的面巾早已在逃遁中不知道掉到了何处,她也顾不得担心那些追兵到底有没有看到自己的真面目,她匍匐在地上,左手还靠着惯性紧紧地握着雪花剑。

阡陌又吐出一口鲜血。

这时,她的面前出现了一双靴子,阡陌费力地抬起头,可是体力却怎么也支撑不到让她看到面前这个人的面容。

“救我……”

她只来得及虚弱无比地丢出这一句话,就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四章 事发 邀天阁中,前来拜会的一位宗派之主坐在大厅的客座上,手中举着一只茶杯,面容有些不快。

他一下接一下地用杯盖刮着杯中的茶水,在某一个时间点,终于忍不住将手中的茶杯重重放回了茶桌上。

“我与楚少阁主约好今日巳时会面,如今我在这已经喝了三杯茶了,他人却还没来。我们山海宗虽然不似邀天阁这般大门大派,可也不是什么无名小派,楚少阁主这么做,未免也太不将人放在眼里了吧?!”

三杀向着这位山海宗宗主抱了抱拳,不卑不亢道:“我们少主既然跟您约了见面,就一定不会无故失约。眼下定是有些身不由己之事,我们已经派人去请了,相信很快就会有回复,还请李宗主稍安勿躁。”

“身不由己……”李宗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愤愤地一掌拍在座椅扶手上,站起了身。“既然楚少阁主目中无人,老夫也必不自讨无趣。身不由己……哼!”李宗主又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三杀不好多说什么,只能目送他离去,只是原本若无其事的目光中却带上了一丝焦急。少主从来不会无故失约,如今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竟然到了跟别派约好的时间还是不见人影……

也不知道月箫他们请人请地怎么样了。

月箫和星芜此时都站在楚怀墨的房门外,星芜一下接一下有气无力地拍着房门,有些无奈地看着月箫道:“我都敲了好长时间了,里面一直没反应,少主怕是有事出去了吧?”

“不会。”月箫摇摇头,面上带着一丝愁绪。“我能感觉到少主的气息,他一定在房内,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不开门。”

“那……我们直接冲进去看看吧!”星芜提议道。

月箫用一种看白痴的目光看着星芜,有些无语道:“闯少主的卧房,你疯了吗?”

“也是……”星芜无奈地挠了挠头发,五官都纠结地皱到了一块。“除了小阡陌,谁敢随便进少主的房间怕是会被他打死,唉……”

“糟了!”月箫听了星芜的话,脸色突然一变。

他先前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只是一时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如今星芜一提起,他才猛的想起来,他们在这敲了半天门,别说楚怀墨,就连阡陌都没有出来瞧一瞧。而且……他努力查探着阡陌的气息,却感应不到分毫!

“阡陌人呢?”

“阡陌人……这我哪知道,我又不跟她住一起!”星芜有些迷糊地看着月箫。

月箫懒得理这个缺心眼的笨蛋,只犹豫了一下,便在星芜目瞪口呆地注视中果断地一脚踹开了楚怀墨的卧房门。

“我去!”星芜震惊地跳到一边,惊魂不定地看着月箫,“这门可是你一个人踹的,少主要是问起来,你可千万别把我扯进去!”

月箫无语地瞪了他一眼,快步走进了房间。星芜见月箫果断的样子,先是往屋子里望了一眼,看里面没有什么动静,然后挠了挠头,稍微迟疑了一下,也跟着走了进去。

楚怀墨果然在房间里,只是……闭着眼,呼吸平稳地平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

“少主这个点还没起床?”星芜张大了嘴巴,看他的神情,就差没直接吐槽楚怀墨懒了。

“他不是睡着了。”月箫面色沉重地探了探楚怀墨脖子上的脉搏,又伸手沾了一点枕边遗留下来的粉末。“他是被人下药了。”

“下、下药?”星芜惊地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谁能给少主下药?难道阁主来了?”

即使在这种严峻的情况下,月箫也不禁对星芜无脑的猜想无语至极。

“你能不能长点脑子?阁主给少主下药做什么?”

“对啊,阁主给少主下药做什么?难不成要把他绑回金陵去相亲?”

“……”月箫彻底无语。

“……你瞪着我干嘛?”星芜无辜道。

“除了阡陌,咱们这里谁还能在少主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给他下药?哪怕是秦医师都做不到。”只是阡陌给楚怀墨下迷药做什么?月箫想不通。

可是听者有意,星芜在一瞬间脸色就变了,月箫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可是他却是知道阡陌这些天到底在干什么。难道,阡陌连他都没告诉就直接动手了?

“别愣着了,快去请秦医师吧。”月箫见星芜发愣,叹了口气提醒道。不管阡陌做了什么,眼下还是先把少主叫醒再说。

星芜面色沉重地向毫无动静的阡陌的卧房方向瞥了一眼,点点头,去到了秦医师的院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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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怀墨只觉得自己睡了这二十多年来最安稳的一觉,这一夜连一个梦都没有做,舒爽至极,这些天积累下来的疲劳好像也在这一觉中烟消云散了。只是当他睁开眼,感觉到窗外格外明亮的阳光和床前围着的几个大老爷们时,心情就不那么美好了。

“怎么是你们?”他下意识道,这一开口,又觉得嗓子好像有些干哑,也不知道为什么。

“不是我们,你想是谁?”秦疑臭着脸问。

不怪他没有好脸色,他在被星芜叫过来,大致了解了这件事情和阡陌用的药之后脸色就差极了。阡陌捣鼓出来的这个迷魂散他是知道的,虽然药效稍微有些狠,但是药性却中正平和,而且作用的范围十分有限,能让楚怀墨中招,证明他们二人一定有过十分亲密的接触。知道了这一点,秦疑的脸色怎么能好的起来?要不是月箫和星芜两个人一左一右地在旁边看着,秦疑都忍不住要给楚怀墨下毒了!

阡陌都还没满婚龄,这小子……简直是禽兽!

楚怀墨没有理会秦疑的阴阳怪气,而是揉了揉太阳穴,坐起身来。星芜极有眼力劲地想给他身后塞一个枕头,却被他给拒绝了。

“阡陌呢?”楚怀墨脸色有些不太好。

月箫见他毫不避讳地一睁眼就问这个问题,也是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不知道,没有感觉到她的气息。”

楚怀墨神色莫名。

他生活极其规律,哪怕是头一天晚上熬夜也没有这么晚醒过。楚怀墨抬头看了一眼门外的亮光,按照日头推算,现在起码已经是巳时了。而且他一睁开眼就看到月箫星芜……甚至还有秦疑都围在自己床边,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月星二人发现自己昏迷才去请的秦医师。而除了阡陌,还有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给自己下药?再联想到阡陌昨晚的那丝不对劲,和她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气……

楚怀墨只觉得怒火中烧。

只是却不知道这怒火是因为阡陌竟然敢对他做手脚,还是因为想到阡陌的蓄意讨好,竟然只是为了给自己下药……

愤怒过后,楚怀墨心中又是一阵慌张。

阡陌给他下药做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五章 失态 楚怀墨第一反应就是阡陌会不会是知道了自己瞒着他的同帝的事情,可是再一想,这件事整个邀天阁里只有自己和月箫两个人知道,自己是不可能说的,难道,是月箫背着自己告诉她了?

楚怀墨面色一沉,没有看任何人,掀开被子下了床,穿着中衣赤脚出了房间,一把推开了阡陌的卧房房门。月箫和星芜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秦疑本来不想动,可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也咬牙跟在了后面。

阡陌临走之前插在香炉里的三只香早已燃尽,只是因为一直门窗紧闭,房间里还残留着十分明显地香味,让人一闻就知道这个房间的主人出门之前必定燃香祭拜过。

闻到这个味道,楚怀墨的心就沉了一半,揣着剩下的另一半,他面无表情地缓步走上前,打开了摆在案头的那只沉香木罐——里面已经是空空如也。

楚怀墨的整颗心突然就沉了下去,这份沉重感压得他连呼吸都困难。

她果然知道了。

不仅知道了,还已经行动了。迷晕了自己,祭拜了母亲,拿走了象征她过往身份的玉佩,还有——楚怀墨环视了一眼四周——雪花剑也不见了。

这么说,从她缠着自己去把这把剑换回来的那个时候,她就开始计划这一切了?

自己那么不想让她去冒这个险,可是她还是去了。甚至明明是知道自己的心思,还是一边哄着自己,一边暗地里做着计划,完全没有考虑自己的心情,义无反顾头也不回地走了,踏上了她的报仇之路。

就和……就和八年前如心走时一模一样。

不,阡陌还要更狠,更决绝。

如心走的时候起码还给他留了一封书信,清清楚楚地说明了一切,起码还有先兆,让自己察觉到了她那几日的魂不守舍。

可是阡陌呢?

她什么都没有留下。

更是连一丝先兆都没有。

她怎么能伪装地那么好?聪明如自己,都没能从她那几日的伪装中看出丝毫的不对劲,甚至,还自作聪明地以为自己隐瞒地很好,任由她耍得团团转。

她的心怎么能那么狠?!

“是谁告诉她的。”楚怀墨有些颤抖地开口。虽然是在问话,可是目光却只盯着月箫一个人。

“我……我没有说!”月箫只觉得百口莫辩。

这件事情确实只有他和楚怀墨两个人知道,可是自己没说,难道是楚怀墨自己说的不成?只怕自己不管再怎么解释楚怀墨都不会相信。

可是,他真的什么都没说啊……

“这个……”

就在房间里的气氛越来越严峻的时候,一直被众人遗忘在角落里的星芜突然弱弱地小声开了口。

“我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星芜话音刚落,就觉得三对目光“唰”地一下扫向了他,房间里压抑的气氛一下变得紧张起来,吓得他呼吸急促,忍不住都想脚下生风,找个高点的地方躲起来,一会儿好逃跑。

楚怀墨紧紧盯住星芜,眼神像是愤怒像是不满,又抱着一丝侥幸,就像是要抓住什么似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月箫忙帮着似乎已经说不出话来的楚怀墨问道。

星芜极其心虚地偷看了楚怀墨一眼,然后低着头躲避着众人的目光忐忑道:“那个……她说是偷听到了你们的谈话,她那个仇人来了……所以,所以……就去报仇了……”

“你怎么不早说!”月箫急道,看着星芜的眼神简直可以说得上是气急败坏。

“你是如何知道的?”楚怀墨听话的角度却是有些不同,第一反应竟然是问星芜是如何知道这件事情的,就好像这一点对他来说很重要似的。

星芜往月箫站的方位悄悄靠了靠,尽全力在楚怀墨的眼神压制下克制住自己想要脚底抹油的冲动,硬着头皮回答道:“她把这事儿告诉我了……让我帮她那个……打探消息,还有……那个……把风之类的。”

“打探消息……把风……”楚怀墨冷冷看着星芜,眼神前所有未地冰冷和陌生。

有一瞬间星芜甚至觉得自己面前站的不是那个看着自己长大、一起习文练武的少主,而是一个自己完全不认识生人,用着充满着恶意的目光紧盯着自己,恨不得下一息就抬手将自己碎尸万段……星芜被这种目光吓了一跳,他这才知道,这次自己做的事情,可能真的触碰到楚怀墨不能容忍的底线了。星芜求助地看向月箫,想要他帮自己说句话,哪怕随便说些什么都行,只要能打断这种让他恐惧的陌生目光。

“少主……”月箫接收到星芜的求助,往前半步想要劝说什么。楚怀墨把这件事瞒着阡陌这个主意,月箫从一开始就不赞同,只是他是个局外人,说不了什么,也没有立场说什么。但是纸包不住火,事情总有一天会泄露,楚怀墨瞒得了阡陌一时,瞒得了永远吗?阡陌的行为是一开始注定的,星芜只不过被动地“帮”了她一把,并不是造成这个结果的主因。这是十分简单浅显的道理,楚怀墨不可能不明白。只是看他现在的样子,显然情绪有些失控,甚至已经是非不分了。

可是他这一步才刚刚迈出,就被楚怀墨十分粗暴地一把推到了一遍,然后大步向前,抓住星芜的衣领,那眼神简直要把星芜生吞活剥了。楚怀墨强忍着怒火哑着嗓子问:“那人呢?人现在在哪?!”

“太……太守府,应该是太守府。”

楚怀墨极恨地看了星芜一眼,终于松开手,像扔垃圾一样把他扔到一边,然后大步迈出了房门。

星芜瘫坐在地上,揉了揉被嘞红地脖子,咳了两声,劫后余生般喘了两口气,看楚怀墨刚才的眼神,星芜差点以为他要失心疯把自己杀了……

“我这是招谁惹谁了……”星芜哭丧着脸。

月箫叹了口气,把星芜从地上拉了起来。“你怎么什么忙都敢帮……”

“我也不知道会这么严重啊……”星芜无辜地看着月箫,一边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你是没看到小阡陌当时的样子,我要是不帮她她恨不得当场自尽了……唉……我还从来没看少主生这么大的气过,真是,里外不是人。”

“何止是你,我亦从未见过少主如此失态……”月箫摇摇头,对着默默站在一边的秦疑鞠了个躬,做了了告辞的手势,然后就拉着星芜“将功折罪”地追了出去。

秦疑看着这三个人一前两后跟着跑出去的背影,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默默地叹了口气,慢步走出了门房。

“阡家的人……真是……一个样。”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六章 寻人 阡陌的出走虽然看似只是小事,但是涉及到的对象却一点都不小,为了防止内情外透,楚怀墨只能忍着火气让月箫和星芜两个人来帮忙寻人,并且严厉警告他二人这件事只能限定在他们三人和秦疑之间,绝对不允许再向任何人透露半个字。星月二人自是满口答应,接下寻人的活将功补过,分头去大街上打探消息,而楚怀墨则是径直去向了太守府。

但是三人刚出院子,就知道,这件事情果然还是闹大了。

会稽的官府在这一个多时辰以内已经加急绘制出了一张人物肖像,派着重重的官兵成群结队地满大街张贴通缉令和寻人。

此情此景让楚怀墨的心脏都纠缠了起来,那一瞬间的恐慌差点让他真的失去了理智。

还好,根据那些官兵的行动还是很容易地可以推断出一个信息——人已经逃了,而且到目前为止还没抓到。

至于那些画像……

楚怀墨神经又是一紧。

还好阡陌还不算笨到家,知道行刺这种事情是要做伪装的,所以画像上只画了一个蒙着面的黑衣人,而且一看就知道神态比阡陌本人要臃肿得多,唯一有价值的信息是那一双眉眼,只是大概是画师的画工太差又或者是因为天色太暗导致同帝那边的人也没看清,画中人的眉眼还不及阡陌三分好看。他们这几个先入为主的人虽然知道那是阡陌,但是若换了一个人来看,还真不一定认得出来。

满大街的衙役寻找刺客,闹出来的动静实在不小。虽然官方并没有透露同帝暗访会稽的事,甚至这些满大街找人的士兵从上级那里接到的也只是捉拿“夜闯太守府”的刺客的命令,但是遇刺的乃是借住在太守府的贵客的事情还是不声不响地传了出去,引起了众人的悄悄议论。

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各种版本的故事就悄悄在民间流传开来,而故事主人翁的身份,在经过几番激烈的角逐之后,被固定在了郑同帝陛下的身上。

老百姓嘛,最爱说道这些八卦,尤其传言涉及到平时高高在上,他们一生都见不到一次的皇帝,更是难掩心中的那股求知欲,就算这会在太守府躺着的不是郑同帝,只怕大家都会硬将这个事故按在同帝身上。虽然当前情况未明,没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嚼舌根,但是背地里关上门那可真是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觉得这是同帝失德,不然为何南巡还要偷偷摸摸地进行,还一来就遭到了刺杀。刺杀皇室这种事情,上一次发生可是在吕朝末年的时候了。郑元帝打下郑国江山,跟着南征北战那么多年都没有遇到过刺杀,怎么同帝偷偷摸摸出来玩一趟反倒遇上刺客了?

也有人觉得这刺客实在是胆大妄为消息灵通,毕竟他们这些普通老百姓一点都不知道同帝居然已经悄悄来了会稽,而这个刺客却不知从哪得到了消息,居然还起了行刺的念头。

更有人有鼻子有眼的猜测,这个刺客说是刺客,但是实际上其实是同帝在江南的相好,只是身份特殊不能入朝为妃,又或者是不愿意入朝为妃,两人才偷偷私会,不然为什么她能比别人能早一步知道皇帝的行踪?肯定是同帝自己告诉她的呗!只是不知道两人相处之中发生了什么事,不欢而散,结果那女子一气之下就想和同帝同归于尽……

阡明佑三人听到下属回报的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早饭,听完之后阡明佑差点直接把桌子掀了,又跟阡明远吵了起来。

“我说要早些去找小妹,你偏要等!这下可好了,她果真自己行动了!如今又是全城通缉,你要她一个人怎么办!”

“这……不可能啊……”阡明远听到消息也有些蒙了。

他动用手中的势力,偷偷放出了一些关于楚怀墨的消息并加以渲染,引得会稽城中的诸方势力聚焦在这些天给邀天阁中递帖求见楚怀墨,以达到将他限制在院子中不得空抽身,这样一来,阡陌就自然找不到空隙溜出去。

可是现在……难道他之前的分析有误?阡陌的行动并没有受楚怀墨限制?所以她一准备好就不管不顾地行动了?

“不可能,事实摆在眼前还有什么不可能的!会稽官府都拿着通缉令全城寻人了,难道这还有假吗!皇帝身边的守卫力量有多强,你比我还要清楚,小妹一个人行动孤立无援,她会遭受什么你想象得到吗!”阡明佑气得眼眶都发红了。

“二弟!你冷静些!”阡如心拦住情绪激动的阡明佑,看了神情已经因为阡明佑一番话变得无比沮丧和紧张的大哥一眼,唯恐阡明佑冲动之下再说出什么影响兄弟情分的狠话来。“你现在生气又有什么用?我们要赶紧想办法在朝廷的人马之前找到小妹将她保护起来才是……二弟!”

阡明佑甩开阡如心,固执地没有看他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人。

在早些接阡陌过来这件事情上他已经跟阡明远争执了无数回了,每一次阡明远都不同意,说是她不会有事,邀天阁那边一定会看住她,要他忍住,为大局着想。

他信了,也忍了。

可是兄弟二人都没有想到的是,世事多变,一个大活人真的想要做些什么,是别的人看不住也瞒不住的。

阡明佑万分懊恼。

这件事情他也有错,他为什么要那么听阡明远的话?阡明远让他别去找人他居然就真的没有去找。若是自己当时能坚定想法,将人接来……

阡明佑一拳砸在桌子上,将桌上的饭菜摔了个稀烂。

若是他自己能意志坚定,哪里还会出这样的事!

阡明佑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同阡明远进行任何眼神或语言交流,笔直朝门外走去。

“你去哪?”在阡明佑经过阡明远身边的时候,阡明远一把拉住了他。

“去找人。”

“你一个人如何去?我们先……”

“不劳你费心。”阡明佑打断道。他甩开阡明远的手,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去,继续踏出了厅门。“若是找不到人,百年之后,九泉之下,我没脸去见三叔。”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七章 情与仇(上) 当阡陌再次睁开眼时,她发现自己正身处一间装饰考究的卧房,她的床边还有两个丫鬟打扮的少女守着,那两个少女见她睁开了眼,一个规规矩矩地屈膝靠近了一些,动作极轻地熟练地用勺子沾了一点温水打湿了她干燥的嘴唇,另一个对着她弯了弯腰,低着头退出了房间,像是去请主人了。

看得出来,这两人的一举一动都受过极好的训练,极其有规矩。

阡陌得了点水,感觉稍微好了一些,这才有精神打量地自己所处的这件卧房。

房间很大,装饰地一板一眼,桌椅、屏风、橱柜、摆件……该有的一件不少,不该有的也一样都没有多。布置乍一看稍稍有些简单,但若是仔细看,才会发现房间中的每一件物品不但风格无比契合,材质也是上佳,看得出来应该是个大户人家。只是从卧房中的冷清气息看来,这间应该只是客房。

阡陌没等多久,门外就传来了一阵均匀而稳重的脚步声。

阡陌抬头看向这个在小巷中救了她的人。

这是个中年男人,年约四旬,长相方正,个头较高,体型中等略微偏胖,虽然保养的很好,但是头发还是白了不少,看样子平日里需要操心的事极多。

照理说这个萍水相逢在路边把他捡回来的人阡陌应该没有见过,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阡陌却看他十分眼熟,而且还是那种印象极为深刻的眼熟,只不过似乎是太长时间没见才导致记忆变淡了。

“你醒了。”中年男人坐到卧房中间的茶桌边上,礼貌地和阡陌保持着半丈多的距离。

他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些耳熟,只不过比记忆中显得稍稍苍老了一些。

“——是你?”阡陌从脑海中搜索了一阵,很快就回忆起了这个人的身份,她不顾身上的伤,挣扎着就想从床上爬起来。

若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同帝她还有什么恨的人,那就一定是眼前的这个男人。这个人的恩惠,她绝对不想接受。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看着阡陌的眼神中有些感慨。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了,你还认得我。”

“我当然认得你,你就是化成灰,我都认得你。”

阡陌坐起来,脸色苍白地盯着面前这个人。

这个男人是阡正安的至交好友,在阡陌小的时候,这个人也无数次地拜访过阡府,抱过她、哄过她,还送过她能堆满整间屋子的小玩意和衣服首饰。阡陌没有见过两位伯伯,在幼时的她心中,这个人就和她的亲伯父一样。

可是也是这个人,在上元夜宴上第一个跳出来,向同帝举报她的父亲包藏祸心意图不轨,毛遂自荐带着一队人马搜查了阡府,最后找出了一堆所谓的阡正安“谋反”的证据……

阡府上下身陷囹囵之后,阡白氏暗通消息出去,求助的最多的也是这个人,也是他呢?完全不理会阡白氏的苦苦哀求,坐上观壁,维持着同帝的宠幸和他高高在上的身份。

对,他就是大郑朝位极人臣的当朝宰相,谢天恩。

“你长大了,越来越像你的母亲。”谢天恩看着阡陌愤怒的神情,眼中却只有欣慰和一丝追忆。

“你闭嘴!你有什么资格提我的母亲!当年她向你求救你不闻不问,父亲所谓的‘谋反’罪证也是你一手揭发,害的我家破人亡!你居然还敢在我面前提我的母亲?你有什么资格——咳咳,你有什么资格提她!”阡陌的情绪太过激动,扯动了伤势,剧烈地咳嗽起来。

谢天恩平静地听她控诉完,眼神里尽是些阡陌看不懂的东西。

“你的情况我不方便请大夫,只能让两个丫鬟帮你简单处理了下伤口换了身干净衣服。我看你身上带了些药,有没有能治你伤势的?你先将药服了。”谢天恩的话刚说完,一旁跪着待命的丫头就屈膝后退了几步,端起一张放满了各种玉瓶的碟子,高举过头顶,送到阡陌的面前。

阡陌这才发现,自己全身的行头都被换过了。身上为行刺专门缝制的夜行衣和粗麻布孝服已经不见了踪影,穿了几年的普通棉布的中衣也被换下,变成了她已经太长时间连见都没有见过的雪缎。

这种料子是她还在阡府的时候最喜欢的,算是非皇室成员能穿的布料中最名贵的几种之一,只能从专门的渠道供给,市面上的布庄根本没得卖。在她第一次说喜欢这种料子的时候,也是谢天恩,一车一车地收集起来送到阡府。

“不用你假惺惺的。”阡陌说着,手却还是伸向了面前的碟子,取了两支玉瓶,将里面的药丸倒出两颗,就着另一个丫鬟端过来的温水服下。

“我听说你这些年还学了医道,这些丹药可是你自己炼的?”谢天恩见阡陌服了药,状态好了一些,不由微微笑了笑,就如多年前一样,慈爱地望着她问道。

阡陌闭眼调息,对他的话只当作没听见。

谢天恩见她不说话,也丝毫没有生气,反而用一种就像是哄跟父母吵架赌气的小女儿一样耐心的语气轻声哄道:“小厨房做了金丝桃胶羹、蜜酿葡萄枣糕、蟹黄包还有什锦白玉粥……都是你喜欢的,想吃什么谢伯伯让下人去给你取。”谢天恩顿了顿,又道:“不过你总是喜欢些甜食,吃多了对牙齿不好,以后还是不要挑食的好。”

阡陌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已经有多少年没有人记得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了?这些年都是她去记别人喜欢什么,而她自己……就算她记得自己的喜好,那些曾经摆满了她的小厨房的精致小食,又有谁会做给她吃呢?

她不得不压制着自己的喜好,竭尽全力去适应那些她之前从未过过的生活,穿着放在从前能将她娇嫩的皮肤磨破的粗糙的布料,一遍又一遍哭着学习怎么去洗衣打扫,砍柴做饭,任凭这些粗活和日复一日的苦训在她纤弱的十指上磨出一个又一个的老茧……

可是,说那些关心她的话的人,为什么偏偏是造成她家中惨剧的直接祸首?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八章 情与仇(中) 谢天恩慈爱地望着阡陌,不无内疚道:“我知道你这些年过的不好,是谢伯伯没有照顾好你……孩子,你受苦了。”

“你闭嘴!”阡陌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谢天恩。“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这些?我过得不好?我为什么过的不好你难道不是最清楚的吗?!若不是你背信弃义卖友求荣诬陷我父亲,我们一家……又怎么过落到家破人亡的地步!”

“唉……”谢天恩叹了一口气,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几岁。他对着跪在一边的两个丫鬟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先退出去,然后将身下的凳子搬到离阡陌稍稍近了一点的位置,看着她道。“当年的事情不是像你想的那么简单,我所做的一切在你看来或许无情,可是……那些都是我和你父亲没有办法的选择。”

阡陌敏锐地抓住了谢天恩话语中的重点,什么叫那些是他和父亲的选择?难道父亲还会专门跟谢天恩联合好了来坑自己不成?

“你把话说清楚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天恩长叹一声,终于开口讲起了这段已经在他心中掩盖了数年的旧事。

“大概是五年前,陛下想要弱化将军府在民间的影响力,于是暗中找了几位御史,在朝堂上提出阡家早已无帅的事实,提议撤掉将军府的牌匾。你父亲当然不可能同意,于是因为这件事和陛下产生了分歧……

正安那时也是太过气盛,冲动之下做了一件陛下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集合阡家在京城的剩余力量,闯进那个在朝堂上提出这个建议的御史家中,将人揍了一顿,还拆了人家的府邸。

正安的作为看似只是针对那个御史,可是实际上,御史只是一个将陛下的想法展示出来的工具而已。他的激烈反应,不是报复了提议的御史,而是打了陛下的脸面,陛下自然不会高兴。

大概从那个时候开始,陛下就生出了彻底毁掉将军府的念头。

四年前,我在御书房等待向陛下汇报公务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我们的皇帝陛下,联合了数位朝中重臣和他的心腹暗卫,伪造了一系列文书信件,准备在上元夜宴起事,给正安安上一个谋反忤逆的罪名,将阡家彻底灭族——”

阡陌咬紧了嘴唇。她就知道,父亲一定要冤枉的,他怎么可能谋反?怎么可能!

“然后呢?”

“然后……”谢天恩摇了摇头,“我与你父亲乃是生死至交,发现了这种事情自然是第一时间告诉他,让他快些做自保的准备。

可是皇帝要说你谋反,这种事情纵然能躲过一次,却躲不过一世。我们在一起商量了无数种应对方法,可是不管怎么推算,都没有丝毫生机。

于是,我们只好采用了釜底抽薪的最后一招,意图置之死地而后生。”

“什么方法?”

谢天恩盯着阡陌,一字一顿道:“牺牲他,保全你们母女俩。”

牺牲自己,保全她和母亲?

“你这是什么意思?”阡陌紧握的双手有些发抖。

谢天恩接着解释道:“陛下联系的朝中重臣中没有我,因为他知道我与你父亲乃是旧交,不一定会和他站在同一阵营。为了让我们的计划更顺利的进行,那年的冬天,我开始与你父亲假意交恶,并且有意无意地在陛下面前发表一些……看不惯正安的言论。

上元夜宴中,陛下果然按照计划发起了行动。我表现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冲在最前面,挤掉陛下安排好的人马,第一个拿到了你父亲谋反的‘罪证’,然后将它们交给陛下以表忠心……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正安入了狱,被判斩首,你的母亲暗中向我求救……”

谢天恩说到这里,神情中有一丝痛苦。他不只和阡正安是莫逆之交,更是几乎爱了阡白氏一辈子。虽然后来在公平竞争中输给了阡正安,为了让他们二人安心也有听从家中安排令娶她人。可是少年时代纯洁的感情,又怎么可能那么轻易放下?反而越是身居高位,看惯了勾心斗角,年少的情谊便越显得弥足珍贵。

不管是爱情还是友情,都是如此。

“我不是不想救,而是不能在那个时候救。陛下想要处置阡家的心思不是一天两天了,这种忌惮根本不可能逆转。而长安城内,天子脚下,我若是私下出手,莫说救不出你们母女,只怕连我自己都要搭进去。

我不是贪生怕死,只是……我若死了,长安城里就真的再没有人能保全你们,正安的一片苦心,就真的白费了。

于是我只能无视你母亲的求救,甚至还故意将这件事以不屑一顾的方式透露给陛下,来加深他对我的信任。

这么做并不是完全没有用处的,后来我费劲了心思,好不容易劝动了几位朝中元老出山,拐弯抹角地以阡家毕竟是大功臣之后,不宜做的太绝以免朝中人心浮动为由,劝说同帝将一应女眷改为发配……

前面的戏我与你父亲配合地很好,陛下当时也已相信我与你父亲是真的分道扬镳,甚至为了手中权势不惜污蔑构陷来讨他的欢心,加上不知道谁给他出了个主意,建议他用你们做诱饵,借机挖出阡家旧部,所以陛下也同意了这个提案。

我知道阡家的旧部知道这件事后一定按捺不住,可是如果不这么做,你和你的母亲就会没命。

劫囚最好的位置是湛西前的黑沙漠,所以我安排好了人手提前在蜀中以西的昌郡候着,只要你们流放的队伍一出蜀中,我的人就会行动将你们偷偷接出去安顿好……可是,我没想到你们竟然在蜀中出了意外……”

说到这谢天恩停顿了一下,他看着阡陌,目光中不无侥幸。

“还好你活了下来,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你父亲交代……”

这个与阡陌的所知无疑是相差甚远,一时之间,她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谢天恩说的话。

若他说的是真的,为何当初自己被邀天阁中救走后他没有来找自己继续履行对父亲的承诺,反而留自己深陷江湖之中?可若他说的是假的,今日在小巷之中他又为什么要冒着巨大的风险救自己?甚至特意来给自己解释这些?以谢天恩如今的地位,难道还用得着讨好自己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儿吗?

阡陌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他。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九章 情与仇(下) 谢天恩见阡陌神色矛盾,又继续解释道:“其实你在邀天阁中这几年我一直有派人暗中看护,一开始我确实考虑过将你接走好好照看,可是后来一想,把你放在我身边其实会更加危险,而栖身与阡家没有什么瓜葛的江湖宗派,反而是个绝佳的掩护。

于是我只是派了心腹暗中护卫你的安全,却没有插手你的生活。

万幸,邀天阁中还算太平,那么些年一直没有出过什么事,反而……有同龄人陪着你,又有很多事情来分散你的注意力,虽然条件苦了些,倒也平安康健。”

似乎是要加重阡陌对自己的信心似的,谢天恩又接着道:“你在邀天阁中虽然位置偏僻,可是三年间露面的次数也不算少,若是没有我一直为你做掩护……丫头,你以为朝廷派的搜寻人马、陛下的暗卫,真的是做摆设的吗?”

阡陌心头一震。

谢天恩这句话说到了关键,她此前一直以为是自己待的地方偏僻,又甚少出门,所以并未被朝廷的追捕队寻到。可是如今回过头一想,同帝如此处心积虑地想要毁掉阡家的所有人,又怎么可能放过自己这个被当众劫囚大跌同帝脸面的漏网之鱼?

那一年邀天阁在蜀中的势力都还没有起步,就算楚怀墨个人再厉害,他们三四个人,如何就能在做了劫囚这种大事之后还能摆脱皇家的追查,将这件事撇的干干净净?

起码要有个能以一己之力盖过蜀中官府的大人物暗中帮助,才有可能办到。

就是不知道,谢天恩暗中做的这一切,楚怀墨是否也看在眼里呢?如果他知道一直有队人马暗中保护自己……阡陌摇摇头,努力让自己别往那方面想。

只是,如果谢天恩说的是真话,难道这些年来自己和母亲真的错怪他了?他不是背叛旧友陷自己全家于危难之中的小人,反而是为了父亲的托付忍辱负重一直在暗中保护自己的人?

阡陌回想起幼年时候谢天恩和父亲把酒当歌谈笑风生的温情,和他对自己十几年如一日的疼爱,不由有些意动。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心中虽然已经信了七七八八,阡陌嘴上还是不肯服软。

“你的脾气还真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谢天恩无奈地摇摇头,眼神温和地看着她道:“你不信我也没有关系,只是今后再不可莽撞行事了。今日若不是我先一步找到你……后果不堪设想……”

谢天恩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江南是邀天阁的地盘,再加上同帝南巡的提前部署,从六月份开始就派了暗卫来安排江南的搜查、防御和做安全部署,在这两重原因的加持之下,这几个月他没有办法像以前一样紧盯着阡陌。前几日他的心腹回禀说发现阡陌竟然在暗中探查太守府,吓得他魂飞魄散,连忙叫手下的人做好扫尾清理工作,然后借着来给同帝送文书的理由,快马加鞭从井岗镇赶了过来。昨夜刚到会稽,早上就发生了刺客的事。还好他的人看护阡陌的时间比较长,对她的身形习性有些了解,这才先一步在同帝暗卫的眼皮子底下把人找到。

要是他动作慢一点……后果简直不敢想象。

“有什么不堪设想的,大不了就是跟同帝同归于尽。一命换一命,有什么稀罕的。”

“一命换一命?”谢天恩叹了口气,依旧用像和不懂事的小孩解释一加一等于二那么耐心的语气看着阡陌问道。“那你父亲所做的一切呢?孩子,你父亲如此决然的牺牲自己,运筹帷幄,为的只是保住你和你母亲的性命。你的母亲已经出了意外……若是你再有些什么,你父亲的一片苦心才是真的浪费了。”

“那我们家的仇难道就不报了吗!”阡陌情绪激动道。

谢天恩静静地看着她,直到阡陌发泄完,再次冷静下来,才道:“你想报仇,可是你的父母,只想让你好好活着。”

阡陌呆住了。

这句简单的话击垮了她,比什么为国为民、人生安稳的大道理都更让阡陌崩溃。过去十几年里父母疼爱宠溺的一幕幕如走马灯似的在她的脑子里一一闪过,她又想起了母亲临终前对她说的最后的一句话。

好好活下去。

阡陌再也忍不住,埋头痛哭起来。

谢天恩终于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塌边,弯下腰轻轻拍了拍阡陌的头发。

“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了,一切都会过去的。等你养好伤,伯伯送你回家。”

回家?多好的一个词汇。

可是……她哪还有家呢?

“我已经让人寻了一个跟你身形差不多的犯人顶了上去,瞒过了陛下,城中的搜寻队也撤了回去,你暂时应当安全了。只是城中似是还有几队人在暗中寻你,应该是你栖身的那个江湖宗派的人。你若是想回去,伯伯便送你回去,你若是不想再和他们有什么瓜葛,我就派人暗中将你的死讯散出去,再将你秘密安置起来。再等个十几二十年,新君继位,阡家的事情彻底翻篇,你就是想再回长安,也不是什么难事。”

谢天恩的话不知道到底是哪一句戳中了阡陌,她突然慢慢停下了哭泣,然后摸了一把脸上的泪痕,抬起头来,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脸色平静道:“不用了,我回邀天阁。你……你也不用送我,我不知你的话是真是假,不会轻易相信你,更不会跟你走。爹娘想要我好好活着,我就会竭尽全力好好活着,但是我自己的仇,自己也会想尽办法报。今天我技不如人,败在了同帝的走狗手下,可我不信我一辈子都打不过那些人。三年不行,我就再练三年,六年还不够,我就再等九年、十二年……总有一天我会超过同帝身边的所有守卫力量,然后杀了他,再回去祭拜父母。若是什么都不做,只等着他哪日自然死亡……岂不是太便宜了他!”

“陌儿!”谢天恩的表情第一次变了,带着一丝薄怒,似乎对阡陌的冥顽不明生气至极。

他讲了那么多,这丫头怎么还是这么固执?她这话若是被阡正安夫妇知道了,只怕九泉之下也难以安宁。逝者已矣,就算报了仇又能怎么样?他们还能再重新活过来吗?继承父母的期望,好好活下去,难道不比什么报仇之类的更重要吗?这丫头怎么就是想不明白?

“爹娘那边,将来九泉之下我若见了他们自会请罪。到时候他们想打想骂……”阡陌想着小时候每一次闯祸时父亲的教育和母亲的维护,突然露出了一个极为灿烂的笑容。“若是还能有机会见到他们……哪怕是打我骂我,我也是开心的。你若是真心为了我好,就把同帝身边那三位顶级高手的底细告诉我。我知道的越多,下次行动时的胜算也就越大。如此,你也算是不辜负父亲的嘱托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章 回归 在楚怀墨、阡明佑两边的人找人找得快要疯掉的时候,阡陌终于在刺客事件发生的第二天早晨,穿着一身他们从未见过的绯红色衣裙,握着雪花剑,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回到了邀天阁。

这一天一夜的时间对那些关心阡陌的人来说显得极为难熬,尤其是在城中的军队突然停止搜捕,宣布已经抓获刺客就地处斩的时候。若不是星芜仗着轻功出众,冒着生命危险偷偷混进去看了他们抓到的刺客的容貌,回来对着楚怀墨赌咒发誓那个人绝对不是阡陌,楚怀墨就真的要崩溃了……

然而一晚上过去,人还是没有消息,邀天阁中的气氛也越来越严峻,其他的人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却明显地感觉到,他们这位少主的气压越来越低,脾气也越来越暴躁,整个人有着渐渐失控的迹象。

阡陌回来的时候,楚怀墨正在她的卧房待着。他的手边散落了一堆的图纸,全是被阡陌藏在床铺底下的太守府结构图和她推导的防布方案以及计算最佳的潜入路线。

看着这些东西,楚怀墨再一次清楚地意识到阡陌报仇的决心和为了报仇究竟可以做到哪一步。

她瞒着自己做了这一切,甚至一边暗自较劲,一边又做出一副纯良的样子若无其事地分散着自己的注意力。楚怀墨不知道一个人怎么能伪装地那么好,甚至有些弄不清楚自己到底该以什么样的心态来面对阡陌。

是瞒着她杀父仇人消息的愧疚,是被她反过来愚弄的可笑,还是对她了无音讯生死不明的担忧,又或者是为这个口口声声说着喜欢自己,临了却还是为了报仇不声不响说走就走地抛弃了自己的人而愤怒……楚怀墨一辈子都没有同时被这么多种不同的情绪困扰过。他推掉了接下来几天所有的会晤,甚至有种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不去看不去听任何事的冲动。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这么不像自己过。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万分的恐慌,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怕些什么,又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害怕。

所以,当他阡陌再一次站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甚至有些不敢面对。

阡陌放下雪花剑,小心翼翼地走到楚怀墨面前。她怕楚怀墨等人担心自己的安危,所以只在那边修整了一晚,就急匆匆地回来了。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背上也还在隐隐作痛,她不知道回来之后该以一副什么样的姿态来面对楚怀墨。

楚怀墨会生气这是肯定的,毕竟自己前一天不告而别,还给楚怀墨下了药,甚至还隐瞒了他那么长时间……

楚怀墨的一切反应她都可以预见,唯独没有眼前这一种——静静坐在自己的房间中,一言不发,明明已经感觉到她来了却连眼眸都没有抬一下。楚怀墨若是对她生气,冲她大喊大叫,痛心疾首地责骂甚至打她一顿,给她加上三五倍的训练任务她都不会有任何怨言,甚至会松一口气,高高兴兴地接受,然后再想尽办法向他认错,撒娇卖乖去哄他……什么都可以。

可是楚怀墨却无视她。这让阡陌万分地恐慌。

“公子……”她轻轻走到楚怀墨面前,蹲下去,握住了他的手。

楚怀墨没有避开,这让她暂时送了一口气。可是他也没有做出什么别的反应,只静静地看着自己面前的几幅布阵图,就好像上面有什么十分珍贵有趣的信息似的,完全移不开目光。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待了小半个时辰,阡陌终于忍不住第二次叫住了他:“公子……”

楚怀墨还是没有理她,只是默默地把手里的图纸放到一边,然后又拿了另一张过来,静静地看着,不言不语,不动声色。

“公子……”阡陌难过地都快哭了出来,她有些僵硬地站起来,坐在楚怀墨旁边,从背后抱住了他。“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你打我骂我都可以,你,你能不能不要不理我……”

或许是想到了阡陌曾经说过的什么话,又或许是这个拥抱从沉寂中叫醒了他,楚怀墨终于动了动。

“我为什么要打你骂你?”

他这句话问的很平静,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在里面,就好像不是在问责,而是真的好奇自己为什么要“打她骂她”一样。

“公子,我……”阡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说说吧,前因后果。”楚怀墨终于将手上的图纸都扔到了一边,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好像又突然对自己的手掌纹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就是在……你们去赴宴的那天……在我去找你之后。”阡陌的脸颊贴着楚怀墨的肩背道,“那几日我心中总觉得不安,就偷听了你们的谈话。然后就听到了东来酒楼晚宴的事情。”

“气息呢?若是当时你在门口偷听,我不可能感觉不到。”

“这个……是我在炼制一转清心丹的时候领悟的。可以将自身融入天地万物之中,在一刻钟之内消除自己的气息,同时借助天地万物感应别的的气息。丹成那日我原来想将这件事情告诉你,可是……你那几日都刻意躲着我。每次我还没来得及说,就被你打断了。”

“说到底这件事还是怪我自己了。”楚怀墨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他因为那几日面对阡陌有些心虚,又怕阡陌再问他什么关于同帝行程的事情,便刻意减少了二人单独相处的时间。恍惚间记得阡陌确实有几次想要跟他说什么,只可惜他怕听到些自己不敢听的,每一次都匆匆打断了。现在想想,竟然是因为他自己的关系,才没能及时知道这件事。

若是他没有那么心虚,好好听阡陌讲话,听到了这个至关重要的信息,接下来几日一定会调整应对方案防着阡陌偷听,也就不会……不会有这件事情发生了。

可是,他那么不想让阡陌知道同帝的消息,又怎么可能在收到了同帝的请帖之后还毫不心虚地面对阡陌呢?那几天,他恨不得一天把那张帖子换好几个地方藏着,唯恐阡陌不小心看到来问他这是怎么一回事……

到头来,责任不在其他任何人,居然是在他自己身上。

真是讽刺。

“公子,我……”阡陌急切想要解释些什么,然而楚怀墨却再次打断了她。

“然后呢?”楚怀墨指了指床上画着东来酒楼当晚兵力布置的那堆图纸,“这些又是怎么回事。”

就算她无意中听到了自己和月箫的话,可是他记得很清楚,当时他和月箫只讨论了宴会人员问题,对这个宴会在哪举行,什么时候举行统统没提,这些阡陌又是从哪知道的?就算她跟踪自己,当夜从邀天阁到东来酒楼一路上,因为并不赶时间,自己用了远不止一刻钟的功夫,她又是怎么可能一路上都不被自己发现?

“我……你走之后,我便说动了星芜陪我一起出去。我听到了你说风书帘和风一阳也有这个请帖,我们就上了蜀山剑派找他们请求看帖……知道了宴会是在东来酒楼举行,星芜刚好知道这个酒楼在哪,就带着我过去了。”

“星芜……蜀山……”楚怀墨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关键字,对这两方捣乱的行为恨得咬牙切齿,语气也不由得带上了一丝嘲讽。“蜀山的人当时不是都在闭关吗?连皇帝都不见,怎么还肯见你一个外人。”

阡陌偷偷看了看楚怀墨的脸色,小心翼翼道:“是,星芜去找的陈子冲帮忙,我们没有去找风一阳他们,而是直接在门房看的拜帖,所以……”

“陈子冲……”听到这个名字,楚怀墨的心情更坏了。“关他什么事。”

关他什么事,谁让他胡乱帮忙?谁需要他假热心了?好好做他的蜀山弟子修身养性不行吗?凑什么热闹?

“不关他的事……”阡陌连忙小心翼翼地解释道,唯恐楚怀墨发脾气。

可是楚怀墨好像仅仅是抱怨了一声,就迅速将话题从这里岔开。

“然后呢?”

“然后……再然后我们就去了东来酒楼,星芜目力好,他就……我就求他帮我看了普通士兵们的防布线路,我可以隐藏气息,便去感应了一下酒楼中有没有隐藏高手,然后就回来将东来酒楼的布阵套到太守府,推算太守府的防布情况,找合适的方案。”

“你又怎么知道他会住在太守府。”

“我……猜的。”这个原理说起来太过复杂,而且,比起那些大道理,这个想法确实更多的是阡陌的直觉。于是她只是简要的解释了一下。“后面几天我也拜托星芜去太守府附近打探了一下太守府的粮食供应,然后自己也去看了一下,这才确定了这件事。”

“也就是说,”楚怀墨点了点头,面无表情。“那天你让我去找江无尘换药,其实也只是为了把我支开,好方便行动吧。”

“公子,我……”

“不要说了。”楚怀墨掰开了阡陌用力抱着他的手,站起身来。“我都懂了。”

自阡陌进门到楚怀墨迈出这间屋子,从头到尾,他再没有看阡陌一眼。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一章 舍弃 阡陌从来没有过过这么难熬的日子。哪怕是刚刚流落蜀中,适应新环境的那些天她也没有觉得这么难熬过。明明只有一天时间,她却好像在油锅里煎熬了一年似的。

她从来不知道时间竟然可以过得这么慢。

楚怀墨好像从她的讲述中自顾自地下了什么定论,再不肯听她多说半个字。

就像半年前楚怀墨跟她发生争吵的那次似的,无论阡陌说什么做什么楚怀墨都不肯给她半刻的注视目光。不,这次的情况还要惨得多,就连苦肉计都失去了功效。楚怀墨就好像下定决心要斩断些什么似的,就算阡陌哭着求他原谅自己,他也丝毫不为所动。阡陌不知道事情怎么就会到了这样的地步,明明……明明是他先隐瞒自己的,就算错,也是楚怀墨错在前面,为什么到最后,还是她来低声下气的求他原谅?

阡陌不是生气,也不是不平,她只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

她能感觉到自己消失的这一天一夜里楚怀墨对他是何等的忧心和焦虑,邀天阁里的任何一个人都能感觉到,那一日的时间里,楚怀墨已经失控到了崩溃边缘。可是为什么,自己回来了,楚怀墨反而不肯理她了?他甚至连问一问阡陌是如何死里逃生的心情都没有。

阡陌不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碰到楚怀墨的逆鳞了,所以他生气,还是楚怀墨因为这件事情终于发现了两人中间无法调节的矛盾,所以想要……当断则断……

这个念头阡陌哪怕只是想一想都恐惧到无法呼吸。

若是……若是楚怀墨真的存了这样的打算所以刻意疏远她……她可以断定,这个结果一定是她接受不了的。

她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她拿出十二分的勇气,鼓起斗志再次敲开了楚怀墨的房门。房间中没有回应,她便主动推开了门。

楚怀墨看着眼前堆积着的从金陵运过来的公文,微微皱着眉,看上去好像是在认真思索着对策,可是靠近了就会发现,他的眼神有些涣散,拿着信折子的手也有些僵硬,就好像已经保持着这个姿势过了很长时间,但是却什么都没有看进去似的。

阡陌将一杯新泡好的八分烫的蜂蜜水轻轻放在他手边,然后略微用力地从他的手里抽出了那张信折子。

“已经很晚了,明日再看吧。”

楚怀墨仿佛这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只是他的身体没有动,也没有看向阡陌,只用余光瞥了一眼手边的水杯,淡淡道:“我不喜甜食。”

“我知道。”阡陌一边把桌上的信折子按色标分类整理好,一边柔声道:“你老是熬夜,又多思多虑,这样容易疲劳还睡不好,喝这个能让你睡得安稳些。而且,你今日晚饭之后便坐在了这儿,几个时辰都一动不动,这样不好。”

楚怀墨看着阡陌如同过去千百次那样为他做着一些不起眼又平常的小事,心头一软,差点忍不住想要将自己接下来准备说的话全部收回去,什么都不要做了,只想抱着她,能过一日算一日。

只是他二十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性的谨慎和自私的理智一直在告诉他,绝对不能再这样纵容自己,若是自己继续习惯她带来的一切无法自拔,等到它日她再次不告而别,舍自己而去,自己往后余生又该怎么办?

他原本以为阡陌真的会像她曾经说的那样,永远陪在他身边不会离开,可是在昨天之后,他便明白了这一切都是镜花水月。阡家的人从骨子里都是一样的,所以八年前阡如心在得知了仇家的消息之后,只留下一封书信就走了,留下他陷入那种失去和被抛弃的无助中许多年都没有缓过神来。

而阡陌比阡如心更狠。

她给了自己更多,更多的付出,更多的陪伴,更多的纵容,更多的讨好,更多的崇拜,和日复一日的示爱,让自己陷得更深,有了更多的习惯和期盼,可是他知道,当那一日来临之时,她对自己的舍弃也会更加彻底,更加决绝。

阡陌现在是回来了,她是道歉了,可是楚怀墨知道,她最后还是会走的。

既然要走,又再回来做什么?

既然要走,不如不来。

一想到这里,楚怀墨便会那股暴虐的情绪彻底淹没,他不想再听眼前这个人任何示好的谎言,他只想用现下自己能想到的最狠的话来回击她。

“想要睡得安稳,一剂迷魂散就够了,还要这些做什么。”

阡陌脸色一白。

只是她仿佛提前就做好了会被楚怀墨恶语相向的准备,只是顿了一顿,又继续为他整理着桌上的信件。

“迷魂散对身体没有坏处,反而还有安神、解除疲劳的作用。你若是哪日想要好好休息,我再为你调制一次也无不可。”她放好最后一摞信件,看着楚怀墨,认真道:“我不会做任何伤害你的事,永远不会。”

“你已经做了。”楚怀墨立刻尖锐地指出。

楚怀墨浑身是刺的态度让阡陌有些委屈,她知道楚怀墨一定是生气的,也知道他在生气时往往控制不住伤人的语言和态度,可是……这件事真的完全怪阡陌自己吗?

自己这几年付出的一切都是为了报仇,是他先背叛了两人之间的约定,他怎么还有理了呢?

楚怀墨生气,难道自己就不生气吗?

“这件事你从认识我的第一天就知道,也是你同意了的。”

“我也说过,让你听我安排,万莫擅动,你是如何答应我的?”

“我……”阡陌的眼眸微微垂了几分,声音也小了几分,带着些不甘又不敢的矛盾。“是你先瞒着我的……”

楚怀墨摇摇头,不欲与她分说,又从阡陌刚刚整理好的信折子中抽出了一张,重新打开看。

阡陌受不了他的忽视,见楚怀墨又回复了那种对自己视若无睹的样子一下子又怯懦了起来,只恨不得把刚才顶的嘴做的辩解全部都吞回去。

只要公子能不生自己气,认个错又能怎么样呢?就算主要的过错并不在自己身上,只要公子消气了,她就是背了这个错又能怎么样呢?

这世上本来就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分对错,这种无谓的争论难道还能比爱人的心意更重要吗?

想到了,阡陌又消了委屈。她轻轻推了推楚怀墨的手臂,柔声唤了句:“公子……”

可是楚怀墨却朝着背对着她的方向转了转,只当作没看见。阡陌咬住下唇,深吸了一口气,又绕到楚怀墨面前扶着他的双膝蹲下。

“公子,你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我知道这次擅作主张是我不对,保证以后不会了。你……你别生气了。”

楚怀墨眼睛盯着手上的信折子,还是不肯搭理她,只是被封在双唇之后的牙齿却紧紧咬住,心中又开始挣扎。

眼前这个人他喜欢吗?他当然是喜欢的。

不然便不会默许她的靠近,不会一见她伤心难过就开始心软,然后把什么坚持、底线统统丢到一边,做了一件又一件完全不像她自己的事,纵容着她越发的……嚣张。

此刻阡陌又开始示弱,又开始认错……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眼里的泪水和委屈,感受到她心里的害怕。对了,她曾说过的,每一次自己生气的时候她都很害怕。可是自己该怎么选择呢?原谅她吗?

不,说到底这件事真的是阡陌的错吗?

楚怀墨一直都知道,两人之间曾有过的那些矛盾其实没有一次是阡陌真的做错了什么。可是每一次她都会想也不想地选择认错道歉,也正是因为她这种讨好的态度,才让楚怀墨产生了一种“这个人好像真的离不开自己”的错觉。

这一次阡陌的不告而别却让楚怀墨明白了,错觉就是错觉。

眼下她又开始摆出这一副无辜的模样……那么自己呢?是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然后继续自己骗自己能过一日算一日,一直等到最后的制裁之日来临。还是,当断则断,长痛不如短痛,以保证自己往后的日子不会再遭遇失去的风险……

若是以前的自己,应该会毫无犹豫地选择后者的吧!可是现在……楚怀墨啊楚怀墨,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优柔寡断了?

“公子……”阡陌见楚怀墨仍旧是一副冷淡的样子,不由急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保证不会再不听你的话了。你、你就算生我的气,打我骂我罚我都可以,只要你能消气,怎么样都可以。只是,只是……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阡陌眼眶一红,连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你不理我,我害怕……”

打她?骂她?罚她?将自己当成什么人了,动不动非打即骂。

还有害怕……她真的会怕吗?她如果骂,怎么会走呢?

楚怀墨叹了口气,终于放下手中的信折子,看了一眼自己对面的一张凳子。

“你坐好。”

楚怀墨开口的时候,阡陌飞快地抬起头,眼中突然又出现了几分神采。她顺着楚怀墨的话看向桌子对面的那张凳子,飞快点了点头,然后绕过书桌走过去,将凳子搬了过来,放在楚怀墨旁边,这才安心地坐了下去。

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楚怀墨心中又是一紧。

只是想到心软会带来的后果,他二十多年来一贯的理智还是在挣扎之后占据了上风。

楚怀墨的脸色又冷了下来,他看着阡陌,眼神有那么一瞬间带上了一点奇怪怜惜和让人捉摸不透的冷漠。

“我先前就有言,你年纪太轻,心性……不定,难免会一时冲动说出一些……不恰当的话,做出一些……不成熟的决定——”他用眼神阻止着阡陌的反驳和她眼中的不敢置信,只是却不是因为往日里那种不允许对方在他说话的时候插话的独断,而是……害怕一旦被打断,后面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事实证明,我的顾虑无错。”用一句话盖棺定论之后,楚怀墨的心情也稍微平静了一些。只是他说完之后却怎么都不敢看阡陌的眼睛,仿佛一不做二不休似的一口气道,“我先前对你有些……失礼的举动,是我狂妄了。还好,不曾走到不可挽回的那一步,也并未对你造成无法挽回的妨碍。你便当、便当什么都未发生。待你年满婚龄,遇到真正的有缘人,我……邀天阁也会为你备上一份丰厚的嫁妆,送你出阁,绝不会让你……绝不会让对方欺负了你就是了。”

原本是无比简单的一句话,楚怀墨却越说越觉得艰难。送她出嫁?想到那一天真的来临时的情景,楚怀墨只恨不得把眼中所能看到的一切全部撕碎。

他说话的时候阡陌的神情已经完全安静了下来,她不再试图打断楚怀墨的话,也不再试图反驳些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中带着十分的伤心和绝望。一直到楚怀墨说完,她才眨了一下眼睛,然后眼中的泪水就像断线的珠子一样落了下来。

“你不要我了……”

我不要你……楚怀墨侧着脸,躲避着她的眼神。想到两人曾经相处的那些画面,想到阡陌的不告而别,想到自己若是心软便一定会再次经历的痛苦……他的脸上带着冷漠、决绝和一丝自暴自弃。

“你看着我。”阡陌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再次走到了楚怀墨面前。她轻轻捧着楚怀墨的脸,定定地看着他。“你看着我的眼睛,把你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楚怀墨被动地看着她泛红的眼眶,那双眸子里滴落的每一颗泪水,都好像正正地砸在他的心上。那力道虽然不重,却一下接一下直中要害,痛得人缓不过气来。

“你真的,不要我了么……”阡陌再次轻声问到,话语中带着一丝让人难以拒绝的蛊惑。

楚怀墨闭了会眼睛,再次睁眼的时候,神色中全是让阡陌惶恐无比的冷漠和疏离。

“对,我不要你了,我甚至……连看都不想再看到你。”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二章 重击 不管阡陌愿意还是不愿意,认同还是不认同,楚怀墨还是强制执行了自己的决定。他不再躲着阡陌,而是根本就剥夺了阡陌再靠近他的权利,甚至剥夺了阡陌作为一个贴身丫鬟应尽的义务。

尽管那一日楚怀墨的回答让她恐惧无比,可是阡陌试图反抗这种一锤定音的决定。她不明白,为什么两个人在一起时需要双方都点头认同,然后才能牵手相伴,但是分开的时候却只要一个人就能做出决定——又或者说,他们二人从开始到结束,为什么都只有楚怀墨一个人说了算?

以前答应的好好的事情,说过的话,他说不算数就不算数了,甚至还有楚怀墨曾经那么委婉又清晰地表达过的想要娶她为妻的意愿,怎么能够让她就当做从来没有听到过?

阡陌不相信他说的那些“不想见她”的话是真心的,她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那只是楚怀墨的气话,只要等他气消了,一切就能回复原样。

楚怀墨单纯地躲她,她不怕,完全拒绝见她,她也能够为自己找到勉强合理的理由,可是他接下来的行为,却彻底击垮了阡陌好不容易鼓舞起来的最后的斗志。

夜里太难安枕,第二天天还未亮,阡陌就顶着一对黑眼圈和满脸的倦容急切地出了门。虽然她知道楚怀墨一般在晚饭后那段时间心情会相对好一些,可是她实在等不了了。

没想走到了楚怀墨的房门口,却看到了一个她在整个邀天阁中最不喜欢看到的人。

辰曦在看到阡陌的时候,眼神中带着五分的得意和五分的解气。

她自认从小在楚怀墨身边长大,两人之间的“情分”远非常人可比,楚怀墨身边换过了好几个侍女,只是待的时间都不长久。除了第一个在的时候,那时她年纪太小,还不能做什么实事,可是从她有能力为楚怀墨做事开始,她自认楚怀墨对自己的信任和重视是他身边那几个侍女完全不能比的。

偏偏阡陌和别人不一样。

也不知道楚怀墨到底是中了什么邪,对这个人居然有一种别人都不能理解的亲近。对别人都公事公办,偏偏对这个人轻言细语,也是为了这个人,不知道破了多少例。为了她冷落了自己,为了她公然和楚心严作对,甚至为了守着她,连自己的身子都可以不管不顾了。

幸好,那一切都是暂时的。

他终于还是恢复了正常,知道谁才是那个应该待在他身边的人。

阡陌盯着辰曦手上端着的那个陌生的水盆,上面搭着一块崭新的白毛巾,有一瞬间脸色变得如同那块毛巾一般,好像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你怎么在这?”

“我怎么不能在这?”辰曦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少主在金陵的时候便经常是我来为他做这些身边的事,如今不过是一切恢复正常了而已。”

“正常?”阡陌死死盯着辰曦的手,这才是第一天,楚怀墨就迫不及待的把一切都舍弃了吗?不想见她的人,甚至连她的以前亲手挑选的这些小物件都要扔掉吗?是不是从今天开始就会有另外一个人用柔弱的小手,拂过那个男人的脸庞,然后在他身上打下一个崭新的烙印?

公子啊公子,哪怕你不愿见我都可以,只是,连一个微弱的念想你都不愿留下了吗?

你……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小妹妹,少主还在屋里等着我,你若是没什么事,姐姐就不在这陪你闲聊了。”辰曦看到阡陌失神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明的畅快,对着她露出一个一贯的热情地过分的笑容,轻轻巧巧地转过身,敲开了身后的房门。

阡陌隔着重新关好的紧闭房门,望着屋子里那她根本看不见的场景,耳朵里听着那些根本不存在的言笑晏语,脑子里浮现出一幕幕让她意难平静的画面。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终于没有再往前一步,转身回屋。

“少主。”辰曦看着近在咫尺的身影,轻唤了一声,努力压制住内心的狂喜,双手捧着打湿的毛巾就要往楚怀墨身上靠。

楚怀墨眉头微皱,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躲了一下,沉声道:“东西放下,我自己来。”

辰曦有些尴尬地退到一边,将毛巾搭回了架子上。

方才太过兴奋,竟然差点忘了楚怀墨是不喜欢别人近身的,不过无所谓了,只要自己得了这个机会能与少主朝夕相处,害怕没有近身的机会吗?那个复元不就是因为蜀中那几年少主身边没人,才白白便宜了她吗?

想到这儿辰曦又是一阵火大,早知如此,当年自己就是违反阁规也该偷偷跟着少主去蜀中才对!

见辰曦退到了安全距离之外,楚怀墨才走到了脸盆旁,只是刚准备伸手,他的眉头又是一皱,脸色也立马阴沉了下来。

“谁给你的胆子,擅自动我的东西?”

辰曦被楚怀墨过分严厉的语气一惊,条件反射地连连摇头。

“我……我没有!”

“没有?”楚怀墨厌恶地盯着面前那套平平无奇的水盆和毛巾,那目光一点也不像在看一件死物,倒像是这水盆突然长出了带着长长绒毛的黑色爪子,一边流着恶心的脓浆一边在屋子里乱窜似的。然后他抬眸望了辰曦一眼,那目光让辰曦如坠冰窟。

而这个时候辰曦只觉得庆幸,还好楚怀墨没有用和看水盆一眼的嫌恶目光来看她,不然她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只是楚怀墨为什么会这么讨厌这个水盆?辰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马上回忆起了楚怀墨不喜欢别人乱动他东西的习惯,可是不过一副洗漱用具而已,楚怀墨说明时候连这种小细节都要在意了?

看来自己真的是太长时间没有和少主相处了,居然不知道他的脾性比以前更严格了,这第一天就犯了这么多忌讳,也不知道少主会不会一生气然后把自己赶走?不行,绝对不行,不能让别人看了笑话!

“我、我只是觉得原来的那个旧、旧了……所以才……”辰曦忍不住替自己解释道。

“你觉得?”

真是越说越错,被楚怀墨越发冰冷的目光吓得一个激灵,辰曦不敢再有丝毫延误,立马端着水盆和毛巾原封不动地退了出去,匆忙来到水房拾起原本那块还有九成新的毛巾和水盆,重新倒上半盆温水,送进了房间。

这一次楚怀墨倒是没说什么了,不过他却像被水盆和毛巾吸引了注意力似的,在原地站了至少有一刻钟一动都没动,直到盆中的温水变凉,毛巾也慢慢变干,等地辰曦忍不住提醒他“要不要再换一盆水”的时候,他才恍如梦醒地回过神,握住那块冰凉的毛巾就着余温散尽的凉水擦了脸。

楚怀墨早上的异常只被辰曦一个人暗暗看在眼里,可是没到一天时间,楚怀墨和阡陌之间的诡异改变就连不相干的外人都看了出来。最直接的感观,就是三杀在收到门房转交过来的一系列给阡陌的礼物和拜帖例行向楚怀墨回禀情况走过场时,楚怀墨没有向往常一样想都不想地回答三杀“退回”或者“扔掉”,而是只犹豫了大概不到一息的时间,就平淡地朝三杀道。

“送到她房中吧。”

“是……啊?”三杀有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禁抬起头面露惊讶的看着楚怀墨,一时间竟然没有行动。

而楚怀墨的神色却依旧平静,就好像他方才只是随意说了一句像“今天午膳加一道菜”这么平常的话一样。他看着三杀愣在了原地,又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以后这些东西不用来问回禀我了,让她自己处理。”

三杀这才确定,自家少主的意思居然真的是……放权了?

这没道理啊。

离上次例行汇报不过过了三天,怎么这持续了小半年的态度突然就转变了?难道这三天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或者是复元向少主抗议了,然后两人达成了新的一致?

三杀不明原由,但是他也知道,不管楚怀墨突然转性是因为什么,这些都不是他一个外阁弟子可以过问的。因此他只在确认了楚怀墨的命令之后就点头拜辞,然后拿着帖子和礼物清单,转身去了阡陌的小院。半路上倒是碰到了刚从外面回来的长乐,两人打过招呼之后,长乐顺嘴问了一句三杀拿着这一堆帖子是准备做什么。听到了三杀简单阐述的事情经过之后很是讶异地张大了嘴巴,见鬼似的嘀咕了几句什么他听不大清的话,然后也不回屋了,转道就去了楚怀墨的主屋。

三杀见着这一个两个不正常的样子,心中虽然疑惑,却也没多说什么,继续送他的帖子去了。

“事情就是这样。”三杀指了指他刚刚放在桌上的帖子,压住心中好奇,公事公办道。“这一摞是这几日送到阁中的拜帖,有的是个人有的是以门派的名义下的,还有些是会稽的商行商会……哪来的都有。这单独的一本是门房整理送来的礼物清单,上面标注了种类、数量和来源——哦,这两个月送来的东西已经比之前少了七成了。少主让我以后把这些都直接交给你,是退是留或是回礼,就都由你自己做决定了。”

“我知道了。”阡陌静静看着面前的一小摞帖子,没有伸手去碰,也没有露出任何惊喜或者意外、反抗的表情,只是眼神也没有从上面离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今天早上,楚怀墨已经用那种最能打击到她的方式,让她明白了他的决心,告诉她他的话不是玩笑,而是深思熟虑之后认真做的决定,甚至他已经开始为此付出实践。

他是真的不要自己了。

她再怎么挣扎挽回都没有用了。

眼前这堆帖子便是更加深刻的证据,从前楚怀墨不愿给她看这些,因为他会生气,因为他怕自己真的对他生出二心。而现在,他把别人送给自己的东西全部堆到了她面前,这是……生怕自己还会缠着他吗?

“小元,你……”三杀被阁里古怪的气氛折腾了小半天,又见阡陌这一脸恍惚的神情忍不住想多嘴问一句,可是话到嘴边还是觉得不合适,又改口道。“你若是看完了记得列一份回帖的清单,给我或是直接给门房都行。”

“知道了。”阡陌面无表情地应道,“谢谢三师兄。”

三杀不便在阡陌屋里久留,于是点点头,空着手出去了。

直到三杀的身形消失了大概有两刻钟之后,阡陌才像刚睡醒一般,一张一张翻开面前的一小摞帖子,一个字一个字仔细阅读,她看的极为认真,就好像在做什么十分重要的事情的一样,就这十几张平平无奇的拜帖她就看了两个时辰,至于那份礼单就看得更仔细了,一行一行反反复复地研读,甚至还和面前的十几张帖子一一核对归属,从白天看到黑夜连位置都没有挪到过一次,更别提吃饭喝水。

她被这些帖子拖得忘记了时间,院子里的其他人好像也被什么东西拖住了一样,忘记了她的存在。也或许是来了江南之后不再似蜀中那般没规没矩,外阁弟子、内阁弟子、客卿长老和楚怀墨等人平日都不常待在一块,用膳也是各自分开,故而一下午没见到阡陌的人居然也没有一个人觉得有什么不妥。

唯一觉得有些不习惯的大概只有楚怀墨了,中午辰曦来送饭的时候,他就拒绝了辰曦布菜的建议,然后打发走了她,关上门一个人面对着面前简单的四菜一汤。只是一直坐到三杀来请示他拜帖的事情手中的筷子都没落下去,甚至反而像解脱了一样扔下碗筷,松了一口气回了书房。

晚膳时也是一样,这是这一次的解救要来的更慢一些,辰曦不像阡陌每隔一个半个时辰就会不定点地来他面前找找存在感,而是极为守规矩地只在自己“该出现的时辰”出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这才只是第一天,就这么难过吗?

楚怀墨摇摇头,放下碗筷再次回了书房。

只是到了临睡前一个时辰,辰曦来到饭厅收拾碗筷的时候,看到又和中午一模一样几乎没有动过的饭菜,脸色还是阴沉了下来。

这个女人,还真的害人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三章 还 “衣服、被褥、药材……”

阡陌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将自己的房间重新收拾好,所有用在邀天阁的时候买的布料做的衣服、被褥都叠好放回了原处,来不及处理的就洗干净晾在了院子里,桌椅柜子也重新擦拭了一遍,然后将她所有未用的药材、炼制的丹药也全部整理好,装进药箱,放在了药台之上。最后换上了从谢天恩那里穿回来的那一身一点都不符合她丫鬟身份的衣裙,梳了一个最简单的发髻,不染任何脂粉,也未佩戴任何首饰——除了从长安一路戴过来的那枚属于自己的家传玉佩。

她找了一块最普通的布将母亲的骨灰盒包了起来,将母亲偷偷塞给她的一千两银票贴身放好,甚至连几个月前星芜帮她从赌局里赢来的那几两碎银子都小心地放回了柜子里,然后背起包袱,一只手握着雪花剑,又将一只精美的木匣子放进袖中,再次走近了楚怀墨的屋子。

“咚——咚——咚——”

她极有规律地敲响了房门,不紧不慢,不轻不重。

楚怀墨就在房中,但是他自然也不可能给去给阡陌开门的。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默默地感受着门外近在迟尺的熟悉气息,手中的动作再一次停滞了。阡陌这次好像打定了主意一定要用“敲”的方式将这扇门打开一样,一下接一下,每一下抬手的动作都一模一样,轻重也是一模一样,就连手落下的位置也是一模一样。

她就这样重复了不知道第几百下,房中终于有了动静。

大概是嫌门口的动静太吵,楚怀墨还是给开了门,只是并不是走到门口亲自去开的,而是坐在椅子上,对着房门的方向隔空挥了一下手边的扇子,打掉了门栓,弹开了门房,似乎怎么都不愿意向门外那个人靠近一点点。

阡陌放下手,握了一下袖口,迈步走了进去。

楚怀墨还是老样子,坐在桌边看着又一摞似乎永远都看不完的信折子,不时在上面批注些什么,虽然被迫给阡陌开了门,却没有一点抬头搭理她的意思。

阡陌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走到楚怀墨对面,将雪花剑压在桌上散落的信折子上,横放在他面前。

“这个,还你。”

“既然给了你,就是你的了。”楚怀墨头也不抬的道。

阡陌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好像也一点都不在意楚怀墨这个姿势根本看不到她摇头或者点头。她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楚怀墨,就这样站了好一会儿,对面的人终于忍受不了这样的注视,做出了反应。

“我说过了……”楚怀墨一抬眼,却看见阡陌穿着这身不属于她的衣裙,背着一只小小的包袱,从上到下干净地不像话的样子,语气不由得一顿。

她这是要做什么?楚怀墨莫名地心慌起来。

阡陌没有理会楚怀墨的拒绝,也没有管他的后半句话到底是想说什么,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平静地开口。

“房间我已经从里到外收拾过了,被褥衣服也都洗干净收了起来,来到这里之后用过的所有药材和炼制的所有丹药也放在了药台上,这些都还你。”

楚怀墨眉心一跳。

阡陌又道:“那些都是俗物,想来也没什么价值,我留在房间里,你若是有需要另外派人去取就行了。只是有两样东西,我思前想后,还是要当面还你的好。”阡陌看了看桌上横着的雪花剑,“一是这把宝剑,我虽然只用了它几天,但毕竟这两个多月的努力也都是为了它,还带着它去报了我的仇,这把剑对我来说意义重大,必须当面托付。将它还给你之后,若是将来和落英山庄的约定有什么变故也好派上用场。至于第二件……”阡陌从袖中取出了一个精美的木匣,端在手上凝望了片刻,眼中划过了一丝不舍,只是看到的人还未来得及好好品味,这丝不舍就又再度归为平静。

她没有打开这只木匣,就像不敢再看它似的,将木匣放在了雪花剑前面一处平坦的桌面,手掌在匣子上停顿了一下又飞快地拿开。

“这个东西虽然也是普通物件,但是……”她停顿了一下,指尖在手掌印下了一排清晰的烙印。“……毕竟是你送我的唯一一样东西,对你来说或许不算什么,对于我却是万金不换。只是现在……不过徒增烦恼罢了。所以,也还你。”

楚怀墨不自觉地放下了手中的信折子,拿起了面前的木匣。里面躺着一只红宝石面的发钗,钗头制成一朵盛开的海棠花形状,好看地要命。他当然记得,这个东西是自己在金陵的时候送给阡陌的,就在她突兀地亲了自己的那天。

那是他第一次送女子礼物。

他在拜访的首饰行里一看就看中了,觉得阡陌一定会喜欢,硬是在掌柜的打趣的眼神中买了下来迫不及待地想拿回去送给她。只是站在她面前时那些肉麻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最后只能故作不在意地编出了一句“宝光楼老板送的”鬼话。别说拜会的时候他从来不会收商行掌柜送的东西,就算会收,又有哪家商行掌柜会送人这么贵重的礼物?在金陵这种朝廷控制下的郡城,他们做生意的又不仰仗门派鼻息,就算要交好也不会拿这么贵重的东西去讨好楚怀墨。

所以当时一句话说出来,楚怀墨又觉得漏洞百出,恨不得重新再编个理由,只是还好阡陌不懂这些,又或许楚怀墨送她礼物这件事本身要比这件礼物的来源要重要的多,所以她根本没有深究,只欢欢喜喜的应了声喜欢,珍而重之地收了下来。

只是现在,连这个都要还给他了?

楚怀墨一句话梗在了喉头,说又说不出,咽又咽不下。而阡陌在归还了这件东西之后,却好像一下子轻松了许多,说话也顺畅了起来。

“谢谢你肯给我这个当面将东西还给你的机会,没有再把我关在房门外。”阡陌笑了笑,不知是觉得自己这个玩笑开得很恰当还是别的什么。“该还你的我都还给你了,唯一剩下的——”她拍了拍背后的那个小包袱。“——这个罐子虽然是用你们邀天阁中人的钱买的,但是毕竟装着我母亲的骨灰,恕我实在不方便退还,不过之前实力赛中猜胜负赢的那几两银子我也没有带走,算起来那些银子也够买好几十个这样的罐子了,你们也没吃亏。”

“你想做什么。”楚怀墨脸色一沉。

将东西尽数还给自己是什么意思?这是要和自己划清界限了?“你们”邀天阁又是什么意思?她难道忘了她自己也是邀天阁的一员不成?还有什么“那些银子够买好几十个这样的罐子了,你们也没吃亏”又是什么意思?什么时候他们之间已经到了要用银子来分的一清二楚了?她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阡陌又笑了笑,就好像楚怀墨问了什么比一加一等于二还要简单好笑的问题似的。“我想做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

楚怀墨从来没有那么讨厌过一个笑容,明明是自己喜欢的那个人,用着他喜欢的那张脸,做出的也是他喜欢的那个表情,只是这个笑容不管怎么看都刺眼至极,让人忍不住想一掌拍碎。

“我不管你想做什么。”楚怀墨啪地一声盖上木匣,面无表情将它放回了靠近阡陌那边的桌子上。“我楚怀墨送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我的人你都可以说不要就不要了,一只钗子而已,又有什么大碍呢?”阡陌没有去接木匣,任它静静地待在桌面上。她看着楚怀墨因为自己这一句话再次绷紧的面容,轻轻擦了擦眼睑微笑道。“能还的我都还给你了,你收下也好,扔掉也好,转送给别人也好,就是要退回给宝光楼也是你的事,我不会再过问。只是剩下的东西——”她又指了指自己。“我的命是你救的,我的一身武艺也是你教的,我的医术虽然不是你教的,但却也与你有些关系。还有我这三年半的时光,这几年在邀天阁的吃穿用度,用掉的药材,耗费的你的时间和精力……这些东西我不知道该怎么还给你才合适。要不然你为我拿个主意,想让我怎么还我都依你。就是你想让我把这身武功这条命原原本本地还给你——”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现在我虽然做不到,等我报完了仇,再来你面前自刎归还。”

“我什么时候让你还我这些了。”饶是楚怀墨再下定决心要以一颗平静的心来看待阡陌,也被她一番话说得火大。什么还给自己她花费掉的一切,还以命相还……自己有说过半句让她还这些东西的话吗?不过是斩断情丝,什么时候要她的命要她的武功要她这三年半的时间了?

“你没有要我还,”阡陌摇摇头,“是我自己想还。我既然决定要走,总不可能带着这些你给我东西走吧。”

“走?”楚怀墨握紧了拳头,他早就料到阡陌进屋之后说的这一堆话必定是想要为离开做铺垫,只是他没有料到,她居然真的能毫不犹豫的讲将句话说出来。

她总说自己无情,可是她自己呢?说走就走,难道不是比他还要无情还要狠心千百倍?

“为何要走?”楚怀墨心中一慌,声音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阡陌静静看着楚怀墨,露出一个惨然的笑容:“既然你说再也不想看到我,我又怎么舍得继续留下来给你添堵呢?”

楚怀墨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解释那句话,可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就算他留下了阡陌,以后的日子里阡陌又该如何自处?他已将二人之间的关系斩的干干净净,甚至用了别的人来代替阡陌的工作,以后阡陌又要如何去面对这一切呢?

不说月箫星芜秦疑这些熟人的关心和好奇,就连与她并无深交的三杀都察觉到了其中的怪异,还有她最不喜欢的辰曦……若是她继续留下来,便会如同被关在了一个巨大的笼子里一般,被迫承受着周围人的打量和议论。

就算这些东西她都可以不在意,可是以后两人再相见时,又该用什么样的心态来面对这个曾经最亲密的人?日日远远旁观却形同陌路吗?还是日日看着别人站在原本自己的位置上做着自己做过的事?直到……直到自己看不下去的那一步?

与其这样,不如眼不见为净,虽不能再见他,但也不用再面对他,至少在看不到他身旁有别人的时候,还能自己骗自己。

楚怀墨大概也终于想到了这一点,握紧的拳头又悄然松开,他终于僵硬地点了点头,言不由衷道:“也好,你何时动身。”

“现在。”和你话别之后。

至少这一次,不用再不辞而别了。

“也好……”楚怀墨仍旧点头,只是话音落后还是不由自主地追问道:“准备去哪儿?”

“哪儿都行。”

只要不用在每日都能感受到你的气息的地方,与你形同陌路。

阡陌根本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去哪重要吗?反正这天底下再也没有自己的归宿,去那里又有什么区别?她只想着要快些告别,快些离开这个地方,然后……随便去哪儿都行。

也许是她迫不及待想要离开的样子触动了楚怀墨的逆反心理,也或许是想把这个告别的时间再往后推一点,楚怀墨又忍不住道:“江湖险恶,你阅历太少……以后,万事小心。”

阡陌点头。

“身上的伤好了吗?”

他早就知道阡陌这一趟从太守府回来,身上必是带了伤,而且大概伤的不轻,否则不会在隔天回来的时候脸色还那么苍白,到现在都没好转多少,更不会连握剑的手都换成了左手。只是,她没有提,他便当做不知道,就让她以为自己冷漠好了。只是临了,突然得知她要走,放下了一切,只带着一身未愈的伤……她若是在外面遇到什么危险又该怎么办?

阡陌笑了笑,自己带着伤回来的时候他一句都没有问,自己因为他的话伤神憔悴的时候他也没有在意过,现在自己要走了,却又突然想起来自己的伤了吗?

这个时候问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四章 辞行 “这个问题重要吗?”阡陌的目光闪了闪,好像还带着一丝极淡的期盼。

这个问题重要吗?

重要啊,事关她的安危,怎么可能不重要呢?

可是楚怀墨最终还是没有回答,他避开了这个问题。

“我这的东西你不用还,真正该还的你也……”他顿了顿,没有把“还不上”三个字说出来,又接着道,“若你真的想走,就把能带走的都带走,不管是衣裳、剑、药材,还是……”他的目光在木匣子上面扫了一圈。“我这里,用不上。”

“不必了。”阡陌摇头,就好像她不是要去浪迹天涯,只是要回家一样轻描淡写道,“我空手而来,理应空手而去,余下的都只是挂碍而已。”

楚怀墨嘴唇动了动,最终却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如此,也好。”

阡陌嘴角动了动,突然又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只是我这一走,一转清心丹大概是完不成了,不过还好,这个方子还是秦爷爷研究出来的,他会比我完成地更好。只是秦爷爷炼丹一向比较看心情,可能需要你多费点心了。”

“理因如此。”楚怀墨点头

“我走后……你身边再没有一个十二个时辰待命为你治伤看病的人,你千万保重,珍重自身。”

“小厨房的厨娘做的饭菜若不合你的胃口,就再请一个,不要委屈了自己,也不要因为不合口味就挑食或是不吃,习武之人对一日三餐的需求本就大,你若是没好好吃饭,难免没有力气,江湖人交手失之一毫许就差之千里,你要小心。”

“还有,你总是喜欢熬夜看信折子,可是第二天又要起很早,这样不好,人会受不住的。晚上光线也不好,点再多灯笼也没有白日亮堂,总是这样熬着也伤眼睛。”

“最重要的一点,”阡陌又轻轻擦了一下眼眶,像是抱怨似的笑道:“你这人脾气实在是太差,认定了的事情从来不听别人解释,也不管对错。对我这样也就罢了,若是以后……”

“够了!”楚怀墨终于提高声音打断她,“别说了。”

说这么多,她到底是想走,还是想让自己留下她?自己的脾气习性,她若是真的像刚才说的那么了解,又怎么会……怎么会……

若是要走,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自己好不容易做的决定,她这样……这样又是在做什么?

“你若是不想听,我不说就是了。”阡陌顺从地停下了,然后又笑了笑。“也是我多虑了,以你的身份地位,我担心的这些不过是杞人忧天罢了。不管是辰曦,还是后面接替她的人,又或者是……随便换了谁,想来都不会做的比我差吧。”

赶在楚怀墨再次出声之前,她扶了扶肩后的粗布包袱,望着他眉头上淡淡的“川”型皱起,柔声道:“如此,我便走了。从今以后,山高水长,我们各自珍重。”

楚怀墨有一肚子的情绪无处宣泄,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有些后悔自己前日说下的那番话。

她要走了,她若真的走了,她一个人……要怎么办?她走了,自己……自己真的能解脱吗?

他有一瞬间的茫然。

可是,心中千言万语,话到嘴边,却还是汇聚成了淡淡的两个字。

“……也好。”

也好?

到底好什么?哪里好?谁又知道。

阡陌眼中地最后一点亮光终于随着他这句话简单的话语黯淡了下去,她点点头,转过了身,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楚怀墨望着她的背影想说些什么,可是却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看着她越走越远,越来越靠近房门,自己的心也渐渐成了一团乱麻。

“咚咚咚——”

又是几下敲门声响起,这突如其来的外界因素拯救了他的不知所措,他好像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一样,声音中带着几分嘶哑急匆匆地开了口。

“进来。”

来的是三杀,他手中拿着一张浅黄色的拜贴,只是这张拜贴比普通的帖子要稍微厚一些,不知道是递帖的人写的字太多,还是里面夹了其他的东西。

不过这一点小插曲虽然暂缓了楚怀墨的无措,却没有打断阡陌的步伐。她只是在房门被从外推开的那一瞬间停了一小下,让到了一边,然后对着三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就继续往外走了。

楚怀墨的心一下又揪了起来。

还好,三杀就像是和楚怀墨心有灵犀似的,在阡陌与自己错身而过的那一瞬间急忙喊住了她。

“小元!”

阡陌身形一顿,总算是停住了脚步。她回过头看着三杀,神情中有一些不解。

“三师兄叫我?”

三杀先对着楚怀墨拜了一拜,然后才看着阡陌点了点头:“我本就是来找你的。”

他也觉得有些纳闷。

这两日楚怀墨身边的变化只要不是瞎子就能看出来,不光是回避着阡陌这么简单,甚至连身边服侍洗漱、摆碗布筷的人都换了。可是换了人之后好像也没见他胃口怎么好,甚至他听后厨的人私下说起,这两日送到正院的饭菜,几乎是怎么送过去的,就怎么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吓得甚少直接负责正院饭菜的厨娘担心不已,生怕是自己的厨艺入不得主人法眼,丢了饭碗。

按照三杀他们私下猜测,肯定是阡陌和楚怀墨两人吵架闹矛盾,这才殃及池鱼。可是他们却有点搞不懂了,少主虽然难缠,可是小元的脾气性子却一向极好,而是向来对楚怀墨言听计从,从来没有忤逆他,更不会任着他如此心虑却毫无作为。

她这么做……难道是这两人不是吵架,而是少主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长生他们甚至私下编排了一出楚怀墨移情别恋始乱终弃的好戏文,只是月箫和星芜两个大概知道真相的人敢怒却不敢言,长乐这个一向和长生是一伙的好乱分子听完之后却狠狠拍了几下长生的脑袋,骂他没脑子。

三杀今日又接到门房送来的一张拜贴,拜贴里还夹着一只信封,说是有人在院外等着见阡陌。

因着昨日楚怀墨刚说完以后让阡陌自己处理自己的拜贴,三杀便也没来正院,而是拿着拜贴和信封直接去了阡陌的小院。

只是小院房门紧闭,他敲了半天也无人应答,在往回走的路上碰到月箫,请他帮忙感知了一番,才知道阡陌居然在楚怀墨的屋子里。

只是这两人不是早上还相看两相厌吗?现下怎么又到一起去了?难道又和好了?还是小元气不过来找楚怀墨吵架了?

三杀暗自摇摇头,将长生等人灌输到自己脑子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甩开,看着阡陌道:“外面来了几个人,急着见你,还让我带了一封信给你。”

阡陌好奇地接过帖子打开,露出了里面夹着的一只褐色信封。

这封信有些沉,上半部分很薄,下半部分凸起了一块,好像里面装的并不是信,而是什么其他物件。

阡陌打开信封,摸索出了里面的东西,只看了一眼,神情就由两分的好奇转化为了十分的呆滞。

信封里只有一样东西,一块三指长两指宽的赤色玉佩,玉佩的左上角龙飞凤舞的刻了一个字——

——阡。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五章 不速之客上门 阡陌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掏出了自己脖子上的那块玉佩,一会儿看看这一会儿又看看那,目光在这两块一模一样的玉佩之间来回扫视,神情也变得越发激动起来。

不可能,这世上怎么还会有人有这样的玉佩?阡家的人已经死得就剩她一个了,又哪还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血亲存在?如果有的话,前几日谢天恩为什么没有告诉自己?难道他也不知道?

是谁?到底是谁?

就在阡陌按捺不住内心的激荡想要冲出门去见这块玉佩的主人的时候,楚怀墨有些匆忙的高声及时阻止了她。

“三杀!”

“是,少主。”

“将外面的客人请进正厅。”

他没有说为什么要这样做,明明阡陌上一息还准备离开,如今既然刚好有客找上门来,直接放阡陌出去见人就是了,又何必还要费那个劲将人请到正厅去亲自接待?

三杀没有说一句废话,领了命就出去接人了。

楚怀墨从书桌后面站起身,缓步走到了阡陌身旁,然后停顿了一下,似是用余光打量了一下她手里拿着的东西,接着什么也没说,迈步走向了正厅。

阡陌松开自己脖子上挂的玉佩,看了一眼楚怀墨的背影,终于也是握紧了手上的拜帖和另一块来源不明的玉佩,跟了上去。

大概是人在焦急的等待之中就会觉得时间过得尤为缓慢,阡陌觉得自己似乎等了一天一夜那么长的时间,三杀才终于领着那几位客人走进了正厅。

来的一共有三个人,两男一女。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男子看起来约莫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深紫色的衣袍,体型偏瘦,气质倒是与楚怀墨有几分说不上来的相似。他身后的一男一女看上去要稍稍年轻一点,那个女子着白衣,只是脸上戴着面纱,如雾里看花一般瞧不清确切的模样,而另一个男子穿着一件淡青色衣袍,右肩处还用黑金色的绣线纹了一个脸谱花样的图案,他的体型看上去要比打头的男子壮实一些,皮肤也要稍稍黑一些,倒像是常年在外面接受风吹日晒的样子。

紫衣男子和白衣女子走近大厅之后都是先对着主座上的楚怀墨见了个常礼,偏偏那个青衣男子,还未进门目光就落在了阡陌身上,然后那张看起来不苟言笑的威严面容上就露出了一个极为不协调的宠溺笑容。

阡陌一眼就认出了他。

月余前,自己和楚怀墨出去找一转清心丹雏丹差的那几味药材,便是在那家黑心药材铺外面碰到了这个人。本来该有一番冲突,后来又莫名其妙地化解了,最后他还从自己这弄了两瓶药过去。

那个时候阡陌看他就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如今这人带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玉佩上门,难道……难道……

阡陌握着手中的玉佩,走向了这个她唯一见过的男子,神色中带着一丝不确定和紧张:“这个——”她伸出了手,“——是你给我的?”

男子点点头,接过玉佩挂回了脖子上柔声道:“看来你已经认出来了。”

“可是,你……我,你怎么会……”

“莫要着急。”青衣男子见阡陌语无伦次的样子,语调不由自主地又柔和了几分,他看着阡陌,又指了指领头的紫衣男子的方向,轻声道:“等他们先打过招呼,我再与你细说。”

他的话语中似乎有一种奇怪的力量,让阡陌不安和激荡的心一下子就平静了下来,她点点头,站到了青衣男子身边。

来的自然就是阡明远兄妹三人了。

大前日早晨三人得知了阡陌擅自行动对同帝出手的消息,阡明佑暴怒,撇下阡明远二人独自出门寻人,在他走后,阡明远也回过神来迅速安排好几路人马,一队盯着太守府的动向,一队盯着会稽官兵的搜捕进展,一队安排在邀天阁左右随便观察,还有一队则是暗中在会稽城中寻人。

到了傍晚的时候,盯着会稽官兵和太守府的那两队首先回了消息,说是搜寻队在一处暗巷中寻着了重伤的刺客,两遍一阵对垒之后,搜寻队将刺客击杀于剑下。只是由于这个时辰早上遇刺的同帝刚从昏迷中转醒,还不宜起身操劳,所以是同样在早上参与了救驾的黄供奉和幸存的同帝直属护卫队队长高侍卫一起验的尸。

由于刺客黑衣蒙面,看不清具体的样貌,但是两人经过早上一番对战对刺客的身形大概了解,再加上与通缉令上的画像比对和确认搜寻队的证词,很快便断定抓获的这个人就是早上行刺的贼人。

黄供奉和高队长一起将辨认结果和刺客已死的消息禀告给了同帝之后,同帝心头的怒火并没有消减,相反的,早上差一点取了自己性命的刺客居然死了?这个消息将同帝从早上身处剑下命不由己的恐惧中拖了出来,他立刻下旨查明刺客身份和背后势力,并以谋反罪株连所有相关人员,最后将这个已死之人五马分尸。

本来事情到了这里,阡明佑的行动就快到失控,他甚至准备乔装打扮,在已经调来了会稽城三万驻军守护的太守府里取了同帝的人头来为阡陌偿命。

但是阡明远联合元奇、元殊和一干手下按住了冲动的阡明佑,并且一顿猛揍将他打回了床上……再然后阡明远才对着奄奄一息的阡明佑说了一个刚刚打听到的极为不合理的消息——邀天阁的人仍在暗中搜寻。

江南本来就是邀天阁的地盘,虽然他们在会稽的情报网不一定像金陵那么深广,但是却一定比毫无根基的阡明远几人要知道的多。刺客被抓,邀天阁不可能没有得到消息,而且一定会比他们的人得到消息还要快。但是这件事情之后邀天阁却还在找人,除了楚怀墨失心疯不肯接受事实之外,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他们确认过,被抓到的那个刺客并不是阡陌。

这个消息就很值得玩味了。

要么是同帝的追兵抓到的人根本就是楚怀墨他们安排的,想快些撤掉城中的巡逻兵和抓捕令,好保证阡陌的安全,但是这种做法,若不是他们已经将人找到并且看护了起来的话,其实是有很大的风险的,万一搜寻的队伍在其他地方或是复命的路上遇到了真正的阡陌……而邀天阁没有停止寻人,便证明他们根本没有找到人,在这种情况下,邀天阁这个行为不亚于引火烧身自我毁灭。

另外一种可能,就是阡陌被别的人救走了。

这个人不但救走了人,还有能力在极短的时间内找到一个可以蒙混过关的替身,甚至有办法让同帝派出去的暗卫都查不出破绽。

若是有这样一个人站在他们这边,那他们的复仇之路,无疑能走的更顺畅一些。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六章 认亲 当然了,这些推论阡明远并没有告诉阡明佑,他只对阡明佑说了“邀天阁的人还在继续寻人,同帝抓到的多半不是阡陌”这个简单的消息,然后让手下看住躺尸在床的阡明佑,出去接着寻人了。

到了第二天早上,埋伏在邀天阁不远处的暗线就传回了消息,看到一个穿着红衣,容貌与阡明佑形容的人有八分相似的女子进了邀天阁,十有八九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这个消息让阡明远几人都很是振奋了一把,于是阡明远一边继续安排人手盯着邀天阁中的异动,一边将阡明佑收拾了一顿,强行将他按在床上养了两天的伤——虽然这个伤根本就是阡明远自己打的……元奇元殊还有些顾虑不敢下狠手,更多的是帮着看住人,可是阡明远下手却是极狠,不知道是纯粹想让阡明佑失去行动能力,还是想顺便报一报阡明佑对他言语上的冒犯之仇。

总之,虽然头一天阡明佑就是躺在床上了也作妖没配合阡明远,但是在第二天得到了阡陌平安归来的消息后,立刻就乖乖配合养伤服药,今天早上醒来阡明佑发现自己行动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之后,一边暗自夸赞了几番阡陌给的清露丹着实好用,一边急吼吼地催着阡明远赶快上门接人。

这才有了三人今日之行。

阡明远对楚怀墨的感情有些复杂,而楚怀墨对这几位不速之客则是带着一丝莫名的敌意,但是不管阡明佑还是楚怀墨都不是什么会轻易将情绪表露在脸上的人,是以这并不妨碍两人正常的交流。

阡明远极其简明扼要地向楚怀墨说明了来意,只说阡陌是他们刚刚找到的家族血脉,然后便提出了与她“单独谈谈”的要求。

楚怀墨的答复也很简洁:“我从未听过她还有什么亲人在世。”

阡明远听了摇摇头,不卑不亢道:“有些事她自己都不一定知道,又遑论楚少阁主呢?”他又转向阡陌,“信物你看过了,可确认了真伪?”

阡陌望着他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一直悄悄安抚她的阡明佑。

阡明远嘴角微微翘了翘,似是也对着她笑了一下,只是大概是因为他生性拘谨一些,这个笑容极淡。

“楚少阁主深明大义,自是知道清官不断家事的道理,我这妹妹一届女流,在贵阁无足轻重,想来以楚少阁主的地位,也不会介意我们占用她一点私人空间吧?”

妹……妹妹?

阡陌神情呆滞地望着阡明远,脑子里尽是这两个字,别的什么都没听进去。

妹妹?她父母就她一个独女,又从哪冒出来两个比她大十来岁的哥哥?

难道……

……

最后阡陌带着阡明远和阡明佑去了偏厅,楚怀墨也没有阻拦,因为他没有立场。只是在他忍不住想要跟着一起去的时候,一直站在阡明远身后一言不发没什么存在感的阡如心却拦住了他。

“家兄不会伤害她,楚少阁主,还请稍安勿躁。”

楚怀墨闻言似乎是怔了一下,不是因为她说的话,而是因为她说话的声音。阡如心的声音柔柔的,就像春日里潺潺的小溪,说不出的温和。

从他们三人走进大厅那一刻起,楚怀墨就对这个蒙着面纱的白衣女子有了一些预感,只是就如不愿意面对阡陌的离去一样,他对这个女子的到来同样不愿面对。直到此刻,听着她阔别已久的熟悉声音,楚怀墨终于正视了自己的预感,他停下脚步,望着阡如心的眼睛,眼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闪动。

“果真是你。”

“没想到你还能认出我……”阡如心的声音有些颤动,她摘下面纱,如水的双眸望着楚怀墨,就像往平静的溪流中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头。

走到正厅尽头的阡陌听到身后的对话声,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她回过头望着那皆是白衣的一男一女和女子那张与自己有五分相像的面容,以及楚怀墨望着那位女子的复杂眼神,不由得一愣,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

那位女子的鼻子和嘴唇都与自己极为相像,只是她的唇色要比自己浅一些,整体看上去更为柔和。再有就是眉眼,她的眉色也要比自己淡一些,眼神也更为温柔。如果说自己的眼睛像是装满了漫天星光,她的眼睛就更像一泓春水。

两人的气质也并不十分相同,阡陌虽然样貌明艳,但是整个人的气息却极为清冷,给人一种矛盾的吸引力和不可亵玩的距离感,再加上常年习武,阡陌的身形更加挺拔一些,脸部的线条也更加坚毅。而阡如心的模样和气质都极为统一,一样的温柔,让人见之就觉亲近。

从这一点上看起来,她们好像又并不相像。

“走吧。”阡明佑见阡陌突然停下来出神地望着阡如心的方向,便拍了拍她的肩膀,“那是我们大姐,一会儿再与你细说。”

“大姐?”阡陌重复了一遍,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复杂地点了点头,收回了目光。

三人行到偏厅,阡陌刚欲询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原本还走在她旁边面色温和的阡明佑突然就一把抓住了肩膀将她前前后后打量了一番。阡陌吓了一跳,本能地就想还手自卫,可是她看着阡明佑关心而急切的眼神,动作又下意识地慢了一拍。也幸亏她慢了一拍,不然刚刚被阡明远揍过一顿的阡明佑还不一定能受得住她本能的一下。

“我听说你行刺同帝那一下受了重伤,伤到了哪里?痛不痛?可有好好医治服药?现在可曾好了?”

阡陌的手呆在了半空中。

不是因为对方竟然知道了行刺同帝的人是她,而是因为这一连串的问话。

哪怕是一向最疼爱自己的秦爷爷,在知道了自己擅自做出了刺杀皇帝这种大事之后也不免厉声训斥了自己一番,月箫和星芜虽然能理解自己的做法,可月箫还是免不了一顿说教,星芜也免不了一通埋怨,说自己害惨了他。楚怀墨就更不用说了,因为这件事情甚至……

可是这个与自己只见过一面的人,为什么,为什么他只问自己痛不痛?

“你怎么不答话?”阡明佑一着急,直接将自身的真气输到阡陌体内转了一圈,探查她的伤势。“体内真气紊乱,背部和内脏淤血,右手小臂骨裂……”阡明佑额头上青筋直冒,忍不住骂道。“这邀天阁的人都是吃白饭的吗!你身上的伤这么重怎么也没人给你看看?亏得还是什么名门正派,难道连这么点药材都找不齐全吗?”

阡明远听完也是目光一闪,有些诧异地看向阡陌。

“你身上伤还未愈?”

他不是不知道阡陌受了伤,刺杀这种事情,不用想也知道不可能全身而退,只是他见阡陌除了面色有些白之外,身形笔直眼神如常,行动之间也没有任何停滞,根本不像是伤势未愈的样子,怎么听阡明佑的话,好像情况还不是很好?

阡陌被这两人盯得有些不自在,不由下意识地低下了头,然后又反应过来,抬起头看着他们俩摆了摆手。

“没、没有,我没事,都是小伤,已经吃过药了。”

“这还小伤?”阡明佑怒火更盛,若是这样都算小伤,她平日里得受过多少次“大伤”?“你底气虚浮,分明是重伤刚愈又添新伤,我上次见那楚怀墨还以为他是个好的,没想到……他怎么老让你受伤?就这样的人还当什么阁主?简直是混蛋!”

阡陌目瞪口呆,一时之间甚至忘了自己已和楚怀墨分道扬镳这个事实,急忙为他辩解道:“不是,不关公子的事,这些都是我肆意妄为擅作主张,和公子一点关系都没有。”

“哼,你不用替他说话。你做什么是你自己的选择,他看护不力就是他的错。他若真是个好的,就不管你做什么怎么做,都不该让你受伤。除非他背过气去,否则就该护你周全!”

啥?怎么还有这么霸道的理论?

阡陌看着面前的人义愤填膺又理直气壮的样子,人都有些迷糊了。

“好了。”阡明远摇摇头,“你别在这胡说八道。”

“我什么时候胡说了?”阡明佑不满道,“我们消息滞后是因为不在小妹身边看护不到她,那个楚怀墨天天和小妹待在一处,竟然不仅没有护住她,还连她去找同帝报仇这件事都没能提前知道。邀天阁派出去的人比我们还晚,就这样也好意思做江南第一大派的掌事人?你居然还放心让小妹在这里待了这么久!若是我早些知道楚怀墨这厮这么靠不住,早就把人接回来了,哪还会有这档子事?!”

阡明远听着阡明佑说着说着又扯到自己的过错上来了,不由有些尴尬。这件事他是有责任,棋差一招没算中邀天阁里面不知怎么地居然让阡陌知道了同帝到会稽的消息,还让她自顾自地跑了出来找同帝报仇……可是,这第一次见面阡明佑就在阡陌面前说自己坏话,这也太不给自己面子了吧?

“小妹?”阡陌敏感地抓住了阡明佑话中对自己的称呼,没有在意阡明佑对阡明远的埋怨,而是有些紧张地看着他二人。“你们……你们到底是谁?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的事情,你们又是……如何知道的?”

阡明佑听阡陌开口问话,立马撇开了大哥,然后一本正经地摆起了兄长的架势,先指了指阡明远道:“这是你大哥,阡明远。”然后指了指自己,“我是你二哥,阡明佑。”

“大……哥……二哥?”阡陌还是有些迷茫。

从他们二人的对话中确实可以听出来二人的关系,可是……

“可是我父母只有我一个独女,并没有什么兄弟姐妹啊……而且你们的年龄……”这两个人看起来比楚怀墨还要大些,而且阡陌还记得,那日是街上碰到这青衣男子时,他还说过自己已经二十有三了。若是这两人是她的兄长,那……自己的父母亲难不成五六岁就生了他们?

“关年龄什么事?我就是——”

“好了,你别说了。”阡明远打断了阡明佑不清不楚的解释。按他这样说下去,只怕除了让阡陌越听越糊涂之外,不会有任何的效果。他指了指自己腰间悬挂的一枚赤色玉佩,介绍道:“这是我阡家儿女的身份信物,想来你是知道的。”

阡陌点点头,下意识地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脖子上那枚一样的玉佩。

“你叫阡陌,你的父亲名为阡正安,我说的可有错?”阡明远在说到阡正安的名字的时候,语气中多了几分郑重,阡明佑的神态也恭敬了起来。

阡陌再次点头。

“你出生的时候,阡家已遭大变,所以我不确定你知不知道这件事——你的父亲,有两位同胞兄长。”

阡陌恍然,这次有些紧张地点了点头道:“我知道,我看府中看过他们的画像,大伯阡正民,二伯阡正泰——”阡陌这才明白她第一次见到阡明佑时的那种熟悉感到底从何而来。现在想想,这阡明佑长得不是正和她幼时见过的二伯的画像有七分相像吗?可是这个阡明远……好像并不是十分像大伯或二伯啊……

“只是我听母亲说过,大伯和二伯早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经……”阡陌的神情黯了下去,小时候她父亲从来不提两位伯伯的事,直到流放中那……最后一夜,母亲才告诉她两位伯伯早就离世。

“确实如此。”阡明远点头。大概因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近十五年,所以他说起来的时候神色并无多大变化,并不像阡陌哀伤地那么明显。“既然你的父亲有兄长,两位兄长自然也有子女。你的大伯生前育有一子一女,便是我与你先前见到的那位白衣女子,阡如心。你的二伯仅有一子,便是你先前就见过的阡明佑。我们三人,准确地说,是你的堂兄和堂姐。”

“堂兄……堂姐……?”阡陌重复了一遍,突然又回过神来。他方才说外面的那个女子叫什么?“阡……如心?”

阡明远看着她点点头,不知又想到了什么,不知是刻意还是无意地重复了一遍。

“就是她,阡如心。”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七章 当年事,今日恨(上) “你,还好吗?”阡如心望着眼前这个多年未见的故人,忍不住往前半步靠近了他一些,眼神就像能滴出水来。

楚怀墨却没有多少怜香惜玉的意思,在阡如心靠近她的瞬间就往后退了一步,神情冷淡。

“无恙。”

阡如心见他闪躲便没有再逼近,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连叹气都叹的极度温柔,轻轻柔柔的一声叹息,像是一条最为上等的柔弱丝绸轻轻扫了一下对方的心头。

“我知道,这些年一定在怪我……有时候就连我自己也忍不住会怪自己,为什么走的那么匆忙,连与你好好话别一番都没有做到。”

楚怀墨没有说话,只和阡如心保持着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侧对着她,眼睛平视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可是,我也有我的苦衷啊……”阡如心接着道,“这些年我经常在想,如果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见你一面,一定要弥补当年的遗憾……还好,这个机会终于还是来了。”

这次楚怀墨倒是接话了,只是他接的话,乍一听好像和阡如心说的并没有什么关系。

“你们这次来江南所为何事?总不会是特地来找人的吧?”

“找人?”阡如心先是一愣,继而目光中浮现出一丝涩意。“你对我这个堂妹倒是十分关心……你猜的没错,我们这趟来江南,确是另有要事。”

“既然不是找人,那便是为同帝而来了。”楚怀墨了然。

“你知道?”阡如心面有诧异,他们阡家与大郑皇室的瓜葛极深,只是除了阡正安这一脉,其他的陈年旧事并不为外人所知,楚怀墨怎么就能断定他们一定是为了同帝而来。

“这个时节来江南,除了同帝还能因为什么。”楚怀墨面色阴沉了一些。

阡家的这些人,一个接一个还真是没完没了。那个缺心眼的丫头,此刻怕是欢欢喜喜地在那边认亲了,也不知她知不知道,她以为的那些“亲人”根本不是为了她而来,甚至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把她放在心上过……偏偏她还……哼,不知好歹。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只消一点蛛丝马迹便能洞悉全局。”阡如心望着楚怀墨,眼神中除了温柔还有一丝含蓄的崇拜。明明是看起来有些腻歪的一句话,被它说出来却好像是师父夸赞徒弟,姐姐夸奖弟弟一般,理所当然又半含情意,即不会让人觉得油腻又不会显得虚伪。

“既然如此——”楚怀墨点点头,并没有理会阡如心的带着隐晦情意的示好。若是放在从前他可能会因为这样一句话脸红心跳,可是这三年来,天天面对着阡陌毫不掩饰的花式表白示爱,楚怀墨觉得自己的脸皮和承受力都比从前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唉,怎么又想到她那去了?那丫头如此薄情寡义,自己还念着她做什么?

“——既然如此,你们今日来我邀天阁,便是听说了同帝遇刺的事情后来接人的了。”

“又被你猜中了。”阡如心笑了笑,只是笑容中夹着一些勉强。

“这么说……她在我这里的消息,你们应该早就知道了——大致自那一日街边相遇就知道了吧?”

既然早就知道,又为何等到今日才来找人?难道就不担心自家这位流落在外的亲人孤军奋战会做出什么傻事?如果他们早些来,早些……也不会……

阡如心笑容中的涩意又浓了几分,她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你与我对话便是一句也离不开她,你……你就那么喜欢她吗?”

先前阡明佑有说看到楚怀墨和阡陌二人神态亲密,只是她不信。像楚怀墨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对一个女子生出什么连他一个外人都看的一清二楚的情愫?就是当年楚怀墨还未能像后来这么善于隐藏自己时,对她也不过是有些朦朦胧胧的好而已。在她知道阡陌的模样与自己有几分相像之后,便想着楚怀墨就算对阡陌有些不一样,也必然有自己的因素在里面。可是如今自己重新站在了他面前,为什么他开口说的每一句话都还是……绕不开那个……替代品呢?

还是说,自己当年的行为就真的那么不可饶恕?以至于八年过去他还是不肯原谅自己,甚至连正眼都不愿意看自己吗?

“你就不想问问,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阡如心又问。

“阡姑娘上有兄长庇佑,下有仆从环侍,自然是过的不错。”

“阡姑娘?”阡如心的笑容愈发苦涩,“你我之间何时变得如此生分了……”她不禁摇摇头,苦笑道,“你唤我阡姑娘,那她又是什么呢?”

楚怀墨终于将目光转向了阡如心,只是他的眼神依旧很冷,说出来的话,也很冷。“你是我父亲强塞到我身边的,她是月箫半路上求着捡回来的,都与我没什么干系,还请阡姑娘莫要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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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母亲说过,两位伯父的血脉在他们殒身之后就遭人劫掳杀害了,又怎么会……”阡陌有些不敢相信。

阡明远极有耐心地反问道:“现在会稽城中传闻行刺同帝的刺客也早被他分尸处死,你可有被他们抓捕杀害?”

“这个……”阡陌有些迟疑。

“你怎么这样作比喻?”阡明佑有些不快地插话道,“说事就说事,你扯小妹做什么?多不吉利。”

“……”阡明远为自己这个糟心的兄弟无语至极,“我只是打个比方。”

“那也不能打这种比方啊!你怎么不拿你自己打比方呢?小妹活得好好的你干嘛咒她?”

“……”阡明远只觉得自己前几日下手还是轻了。这个阡明佑,自从被自己揍了一顿之后,嘴上功夫倒是越来越厉害了,说什么他都要跳出来挑毛病,反驳地带劲。阡明远索性不搭理他了,酝酿了一下情绪,接着对阡陌解释道:“当时的情况太过复杂,若想解释清楚,恐怕得从二十年前开始说起。”

阡陌看了一眼面色恢复严肃的阡明佑,又回过头看着阡明远点头道:“我想知道事情的始末,也有时间听。”

阡明远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我阡家在大郑的地位是靠着战场上的铁血厮杀得来,先祖是帮着郑元帝平定了四方诸国的大功臣,只是到了年近四十的时候,由于早年征战留下的暗伤太重,不得不提前解甲归田,是以在先祖生前对战金国的最后一役留下了许多弊端。后来先祖与元帝相继过世,金国反扑,因着先祖留下来的‘弊端’,倒也成就了祖父在战场上的赫赫威名。

只是近二十年前,也就是大郑历五十四年的时候,本应被祖父平定且已经安稳了十几年的金国边境居然又发生了动乱,那场动乱规模虽不大却旷日持久,而且每到祖父想要趁着优势一鼓作气反剿对方的时候,那些‘金国’的余孽都会莫名其妙地消失,或者是从祖父严密的布阵中最薄弱的那个点突破重围逃出生天。

如此几次之后,祖父便开始怀疑军中混进了金国的奸细。

只是祖父所带的军队除了业帝嫡系的武将之外便是从先祖时代开始几代人都在军中服役的老人,无论哪一方都不可能做出暗通大势已去的金国余孽,折损己方国力的这种事。若是贸然说出奸细一事,只怕不仅会动摇军心,更会伤了这些老兵的心。

祖父向当时在位的业帝上密报严明此事和其中利害之后,业帝回复了一道不算是办法的暗旨——以练兵的名义将我的父亲和二叔一道调往湛西,暗中帮着祖父掌握大军。说是军中有了阡家嫡亲,好歹能有几个绝对信任的人帮着祖父,不管是分担要职、暗中探查还是为以后从军积累资历都有好处。祖父想着湛西的局势虽然有些怪异,但是却并无危险,虽然他们几人的到来对查内奸这件事不一定有什么帮助,但是也的确是一个历练的好机会,于是也就同意了。甚至……呵,祖父还觉得业帝体恤,居然让自己的儿子们去监管朝中的人,还连自己之后子孙们的前程也一并考虑到了……

业帝原本的意思是让父叔三人都去湛西,只是那时三叔刚刚成亲,父亲不愿三叔同自己和先祖一样刚刚成亲就与妻子分开,便将他留在了长安。

也多亏祖父留下了三叔,否则……”

阡明远深吸了一口气,平静了一下激荡的心情,又接着道:“在父亲与二叔刚到湛西那一年,战势也确实比之前更好了,眼看着敌军大势将去,不日便可班师回朝,甚至军中和长安都在说,我们阡家的男儿天生就是行军打仗的好手,一门三代,个个都是能筑一国基业的国之重器……

可是就在所有人放松警惕准备迎来胜利的时候,‘金国余孽’却在新年之夜趁着大雪天发动了反击。

这一次的反击来的极为蹊跷。

首先,前线的哨兵居然在敌军来袭的时候醉死了过去,没有发出一点示警。可是祖父治军一向严明,虽然当下是新年夜,肩负重责的哨兵也不可能在值守的时间饮酒作乐,甚至连一个清醒之人都没留啊?

只是当时大敌当前,祖父几人都来不及考虑这点。

然后,便是后防的军队也有多员重将出现了醉酒或是四肢无力丧失战斗力的情况,军中战力骤减。”

“他们这是中了软骨散一类的毒药。”阡陌忍不住指出。

“想来应是如此。”阡明远点头,又接着道:“只是祖父并未想到居然有人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给全军下毒……与此同时,金国的反攻部队战力突然大增,甚至其中还出现了一大批之前战场上从未见过的武功极为高强的好手,竟然以破竹之势瞬间在交战中取得了上风。

祖父是一个固执的军人,不管战势如何诡异,他都是要先赢得了战争再来调查幕后黑手,所以在接下来的抵御战中,他只能派三军之中战力最强,在元家军的嫡系战队中威望最胜父亲和二叔亲自挂帅去到最前线……

后来的事情你应该也知道,这一战我的父亲和二叔都是身受重伤,陷入昏迷。可是……”

说到这里,阡明远眉间有股隐隐的煞气:“谁能料到,让他们重伤的并不是什么普通的金国余孽,而是不知从哪里来的武林高手……

两位爱子的重伤让祖父陷入了暴怒,在三军重创无力反击的情况下,他做出了此生最为疯狂的一个举动,孤身前往敌军藏身的那座郡城,对着辨不清来路的敌方援军和无数无辜的普通百姓向整座郡城投放了一种名为‘绝户’的毁天灭地的剧毒。”

“绝户?”阡陌猛地想起三年前月箫从湛西传回来的一份关于探不清来路的“元家宗”的情报,在月箫的情报里,那个元家宗便是在抵抗沙海帮的偷袭时使用了“绝户”这种奇毒。元家军……元家宗……难道,那个身份不明的元家宗便是由元家军脱变而来的不成?可是……

“可是绝户不是药神谷的镇谷之毒吗?怎么会……”

“确是如此。”阡明远点头。“先祖过世之后,祖父因心情忧郁曾在外游历过几年,这几年间他认识了祖母和一位来自药神谷的医师,三人走遍郑国的大半河山,结下了深厚的情谊。曾祖丧期过后,祖父便不顾当时朝中旧臣的劝阻和新继位的业帝的指婚,娶了一文不名的祖母。大概就是那个时候,业帝便对祖父动了杀心。

再后来,金国动乱,祖父惜别祖母披挂上阵平定湛西。祖父当时年纪不大,也没有从军的经验,或许是为了保他在战争中多一分活下来的可能,也或许是那位药神谷的医师自己也想见识湛西战场,总之,他便与祖父一同去了湛西,并且在那十年的征战中多次救了祖父的性命。绝户,便是在那十年间,由那位医师传给祖父用来保命的毒药之一。”

来自药神谷的神医?祖父的旧交好友?阡陌突然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八章 当年事,今日恨(中) 果然,只听阡明远又道:“那位医师你应该也认识,十年征战期过后那位医师便接着游历江湖去了,后来几年祖父收到过他的来信,信中说他在江南一带新结识一位忘年交,帮着他一道在江南开宗立派去了。还跟祖父开玩笑说若是他以后在朝堂上混不下去了,可以去江南投靠他。而他栖身的这个门派,就是现在的邀天阁。”

阡陌的预感得到了验证。

邀天阁只有一位来自药神谷的医师,就是教她炼丹识药,领她进入医道的鬼医秦疑。

怪不得,秦疑说与自家有旧,怪不得他说曾与自己祖父母结义金兰,怪不得……怪不得他在提到楚怀墨的第一个贴身丫鬟的时候情绪会那么激动……

阡陌突然觉得一阵乏味,就好像过去以为自己拥有了许多美好的东西,可到了现在才突然发现那些都是别人拥有过的,她不是唯一一个,甚至也不是第一个,反而……反而更像是一个替代品,在那些美好的东西找不到正主的时候,借用她来弥补什么遗憾。

“然后呢?”阡陌有些无精打采地扯回了话头,“既然祖父用了绝户这种奇毒灭了一座城的人,为什么那场仗我们还是败了?”

“因为,绝户也不是万能的啊……”阡明远有些感慨。

这种毒传到他手上之后,他也试验过,所以阡明远虽不是医师,可对于绝户的优缺点倒也还能说上几句。

“绝户见效极快,而且毒效极为恐怖,但是也有不少缺点。一来制作不易,工序繁琐,不可能大量制取,二来使用手法极其麻烦,没有专门的人带领不可能自行摸索学会。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绝户的解药极其普通,只要提前预防过,这毒便伤不了人分毫。

再加上绝户的扩散需要一定的时间……总之那一次,祖父虽然在暴怒之下下了狠手,但是那也是他第一次使用这种毒,其中分寸把握地并没有那么好。所以,在绝户扩散的途中,藏身城中的普通士兵百姓虽然无法逃脱,但是几个顶级的高手却是及时发现了蹊跷,趁着药效还未到达的时候逃出了绝户的作用范围。

而这些人在逃出生天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你也应该能猜到了。”

“他们杀了祖父?”

“对。”阡明远点头。“最后祖父死在了对方唯一逃出升天的几名高手的围攻中。奇怪的是,那几名高手在杀害了祖父之后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撇开散落在其他城池为数不多的金国残军,对剩余的元家军开始了追打。

元家军在经历主帅惨死,两位嫡系重伤昏迷之后悲愤不已,对那几个罪魁祸首也展开了猛烈的围攻。

那几名高手且战且退,就好像是要故意吊着我们的残余部队一样,每隔一段时间奇袭一轮,杀掉我们百十号人,然后又再退回去。而当时接任祖父主帅位置的业帝嫡系武将却对这种诡异的情况视而不见,甚至也没有把真实的战况传回长安,只是不断鼓舞元家军去找敌方报仇……

可怜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的元家军并未意识到对方的诡计,反而再三受敌方挑衅,接二连三的丧命……

期间也不是没有人察觉到此事之中的诡异,只是一来大敌当前,容不得他们退,二来大势所趋,在全军悲愤的情况下,若是有人跳出来让他们冷静下来,只怕还不等上战场,就会先被愤怒的士兵群起攻之……

又过了三个月,在剩余元家军的情况越来越惨烈的时候,也终于有更多的人发现了事情的诡异。后来,这些先一步醒过来的人暗中聚到了一起,一部分趁着对方刚刚进攻过一轮的间隙,分成几路偷偷回到了长安,找阡家硕果仅存的清醒着的成年男子——也就是你的父亲报信,剩下的人则是再分成三部分,一部分死守两位昏迷不醒的阡家血脉,一部分暗中劝告其余的元家军,一部分向当时的主帅进谏——

幸好他们这么做了。

因为进谏的那几人在做完这件事后,第一时间遭到了敌方的毒手。

一次可能只是意外,但是两次、三次之后……

剩余还弄不清情况的元家军终于醒悟过来,信了暗中动员自己的那些同伴,万人联合逼帅,当时的主帅没有办法,只好暂时下了退令,并同时派人从正统渠道向长安传信。

偷跑回去报信的元家军半路遇到了不明人士的截杀,也幸好他们分成了好几队,活下来的人一路躲躲藏藏,用了近两个月的时间才极为艰难地到了长安,将湛西的情况告诉了三叔。三叔立刻就做出了决断,他一面集合长安剩下的阡家亲信,一面传信到嘉禾草原——那里是元帝还在的时候划分给阡家的一块封地,只是因为连年的战事,阡家的人从来没有机会去过那里,只有一些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被祖父曾祖他们送到嘉禾养老。

三叔一边暗中安排退路,一边将湛西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我和明佑,一边派人前往湛西接应。

只是,去的人还没来得及与湛西撤回的部分会面,就发生了另一件事……

部队撤回到半途,昏迷中父亲和二叔突然暴毙……”

阡明远说到这里,不由握紧了袖中的拳头。

“不用想也知道,这一定是那几位‘身份不明’的军中奸细下的手。在湛西的时候元家军看护地严,他们找不到机会下手,可是快到长安的时候,紧绷的神经难免会有些放松,被他们找到了空子。

在消息传来的同时,阡府遭遇了一次袭击,我、明佑、如心还有三叔这几个仅剩的阡家人作为主要目标一起被追杀。三叔和阡家几个留在长安的旧部一起护着我和明佑且战且逃……三叔没有料到业帝竟然狠辣至此,不仅不放过重伤昏迷的父亲和二叔,连阡家的两个幼子都不肯放过……

还好三叔提前做了些安排,再加上……”

阡明远冷哼了一声,说不清是愤慨还是嘲讽:“那个追杀了我们一路的高手到最后突然良心发现,放了我们一马。

逃脱之后,三叔便将阡家剩余的力量平均分到了我和明佑手上,并安排心腹护着我和明佑一个去了阡家的封地,嘉禾草原;一个去了遗留的元家军最多,并且最为熟悉湛西藏身。而如心因为是女孩子,三叔怕她受不了苦,便亲自将她送到了江南,托付给现在的邀天阁阁主楚心严。那时邀天阁在江南已经有了不小的名气,又远离朝堂,加上还有药神谷的秦医师在,倒也是一处极佳的藏身之所。

母亲和二婶则是暂时留在阡府,毕竟业帝派的人似乎只对阡家的血脉动手,而父辈的三位女眷倒是没有受到攻击。虽然当时我们的年龄都不大,舍不得离开家,离开仅有的母亲,只是与保命比起来,骨肉分离又算得了什么呢?况且,等到局势稳定,也不是不能再借着暴毙的由头把母亲她们接过来。

我们想着,四个人分成四处,怎么着也能有一两处能在郑家人的手下活下来,只是没想到,我们兄妹三人一直活到了今日,而留在长安的三叔,却成了唯一丧命的那个……”

“其实我们本来还有些埋怨,毕竟长安富贵,又是我们出生长大的地方,既然四个人要留一个在长安,为什么我不能留?明佑不能留?偏偏是三叔留了下来?呵,我当时还埋怨过三叔的决定……”阡明远自嘲地一笑。

阡明佑见了则是将手搭在了阡明远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几下:“别说你了,我当时年纪小不懂事,才是闹得最凶的那个。甚至把爹爹过世、和娘分离的事都怪到了三叔头上……”

“是啊……我们那时都太不懂事。”阡明远面露愧色,“到了后来,我才知道,看似平静的长安城,才是波涛最为汹涌的地方,当时若是换了我们三人任何一个留在长安,只怕是连三天都活不过……

我们去的这三个地方,就像是三叔依着我们三人的性子量身定做的一样。江南最为平静、安全,适合从小就性子柔弱的如心。

嘉禾虽是家族封地,但是我们只占了一半的领地,还是最靠近郑国边缘的那一半。大概当初元帝将这块封地赐给先祖的时候还存了借他固守边土甚至向外继续扩张的主意……嘉禾虽然归了郑国,但是其上的部落分布错杂,内斗颇多,明佑从小争勇好斗,那个地方刚好既能发泄他的性子,又能护住他的安全,还不用让他费脑子

而湛西,大概是除了长安之外最为艰难的一处,局势诡谲却……刚好能让我练手。”

阡明远似乎不太愿意提及自己这些年在湛西的步步为营,只用一句话简单带过,然后便接着向阡陌讲起了后来的事情。

“后来,三叔回了长安,称病卧床,并以极快的速度将祖父、父亲、二叔以及我和明佑的死讯散布了出去。同时,长安城中开始流传起一则奇怪的谣言。

阡家为大郑征战了六十多年,平边境安诸国,最后一门两代四人却在四方安定十多年后死在了同一场战役中,阡家仅存了两位男丁也在这之后遭毒手,这一切到底是巧合,是阡家人的命不好,还是有人怕阡家功高盖主,打算过河拆桥残害忠良?

这个传言一经提及便甚嚣尘上,闹得满城风雨。业帝投鼠忌器,未免人心浮动只能暂停了对阡家的迫害,并且给了诸多荣宠,还追封了父亲和二叔。对三叔这根阡家唯一的独苗更是能捧多高捧多高,从未参加过任何一场战役,却封了他做羽林将军。

只是,捧有时候才是最厉害的一记杀刀,对三叔‘德不配位’的议论很快就盖过了之前皇室想要卸磨杀驴的猜测,尤其是在父亲三人新丧过后,这样的言论便更加多了。业帝大概原本还想接着这股舆论对三叔下手,但是,大概是他恶事做尽,就连老天爷也看不下去了。在这最紧要的关头,业帝突然重病不治,死了。”

阡明远冷笑一声,似是觉得这一切讽刺至极,就连阡陌听了都想赞叹一声老天有眼。

“业帝一死,对付阡家的事自然暂停了下来,新继位的同帝需要花时间摸清朝中局势,培植自己的势力。就这样,又过了两年,他才腾出手来对付阡家。

而作为前半段历史的旁观者,同帝要比他的父亲看得更透一些。他开始怀疑,三叔在父亲三人过世时利用民愤闹出那么大的动静,除了自保之外会不会还有什么别的目的?比如,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让人们忘了去查证遭人掳劫的几个阡家后辈到底死了还是没死?

虽然当年向业帝复命的杀手带回了我们三人的死讯,可是同帝当时并未亲身参与这件事,所以他有怀疑,而他怀疑地最重的几个地方,便是湛西和嘉禾。这两个地方相比,嘉禾虽然和阡家关系最为密切,可也正是因为太过密切,所以反而嫌疑最低。所以他派出了一队又一队的人马暗中到湛西试探。

只可惜,三叔拖延的那两年时间,加上业帝死后同帝巩固势力浪费的那两年时间,四年过去,足够我成长并在湛西立足了,后面的时间虽然过得有些凶险,但是我还是活了下来。

而且,业帝死后三叔便像有预感一样将母亲和二婶也分别送到了我和明佑身边,对外宣称两人因过度思念亡夫,忧郁成疾,一前一后病逝。那时同帝还未站稳脚跟,没有精力去查,等他站稳脚跟之后,却查不到了。

我们便是这样活了下来,在各自的地盘上积累着自己的势力,同时看到着阡家在长安城里逐渐式微……

我在湛西虽然凶险,但是有个好处,便是能够偷偷地布置人手探听外界的动向,而明佑那里因为隔着半座草原,经常还要混到边境以外的邻国去与草原上的其他部落厮杀,不常在一处定点,难通消息。所以这十几年里,我与三叔的联系倒是紧密一些。

三年前,同帝欲再次对三叔动手……这件事,其实我是提前就知道了的。”

阡明远说到这顿了一下,看向阡陌,似是在等着她质问自己。

阡陌本来想问,可是转念一想,阡明远当年也是在自己父亲和阡家旧部的帮助下才在湛西勉强站稳了脚跟,自己刺杀同帝倒是简单,抱着必死的决心往前冲就是了,可若要阡明远在长安城里、同帝的眼皮子底下救人……难度不亚于当年元帝揭竿而起,他又怎么去做呢?

阡明远见阡陌没有发问,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又接着道:“大概是在四年前,我接到三叔的传书,说是他那一脉可能有变,同帝动了从明面上动他的心思,告诫我若是在接下来听到长安异动,千万、千万、千万不可妄动。一定要沉住气,保留住阡家的血脉,积蓄力量,等到有朝一日羽翼丰满,再彻彻底底报了这份血海深仇。”

“彻彻底底的报仇?”阡陌有些茫然。

怎么样才叫彻彻底底的报仇?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九章 当年事,今日恨(下) 听阡明远先前的话,皇室对阡家的杀心只怕是从业帝在位的时候就起了,祖父几人在湛西那一场怪异的战役只怕也是业帝的手笔。不然一个已经灭国十余年的小国家,又从哪冒出来一堆武林高手混入军中?

只怕什么金国余孽反扑根本就不存在,这场战争从头到尾就是业帝的阴谋,他只是想借着这个名头不动声色地解决已经功高震主的阡家一脉。

只可惜业帝挑选的时机不够好,阡正安正逢新婚佳琪居然没有参与这场战争,否则这一门两代直接在战场上一锅端了,剩下两个黄口稚子,还不是业帝想什么时候收拾就什么时候收拾?最多在事后加几个不要钱的封号,安抚一下民心,还能给自己挣一个贤君美名。

而业帝还算仁慈的,至少他只是想要阡家人的命,没想着动他们的名声,甚至连阡家的几个媳妇儿都没有动。

同帝就要心狠手辣得多了,光要命还不够,连阡家的女眷、仆从都不打算放过,还要给阡家安上一个通敌卖国意图谋反的千古恶名,然后毁了大将军府几代人用命打下来的荣耀和威望,让背负着这个姓氏的人从人人敬仰的开朝功臣,成为人心不足的篡位小人,让这个姓氏和她曾经背负的荣耀全部彻彻底底地从这个国家消失。

可是他们一家人又做错了什么呢?

不过是些无谓的猜测,帝王之心,就活该被这么毁掉吗?

最不能深思的是,郑朝后面的两个皇帝都如此处心积虑地想要毁掉他们这一家人,那……大郑的开国皇帝,曾经给了他们这一系列的荣宠,传说中与阡家的先祖有八拜之谊的郑元帝,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到底又是怎么样的呢?开元大将军刚过四十就伤病而亡,这里面又到底有没有郑元帝的手笔?传说中郑元帝因为开元大将军的死讯悲痛欲绝,竟于一年后同一日病故这件事,又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郑元帝积郁成疾又到底是因为悲痛还是愧疚?

其中真真假假,又还有谁能知道呢?

阡陌这才明白,他们这几个残余的阡家血脉身上背负的远不止她的父母的仇,还有阡正民三兄弟的仇,他们的祖父的仇,或许……还有曾祖……

大郑皇室几代人身上的累累血债,又岂是杀一个同帝就能偿还的?

可是除了杀同帝,他们又还能做些什么呢?

“对,彻彻底底的报仇。”阡明远点头,他看着有些迷茫的阡陌和听到他这句话有些神情莫名的阡明佑,坚定道:“我们身上背负的不只是阡家父辈几代人的血仇,还有被无辜牵扯进来的元家军将士们。我们无辜,他们又何曾有错?从湛西战场上偷得一命的元家军昔日兄弟袍泽,新生一代的父兄叔伯,还有退役在嘉禾的老兵们的子孙后代……所有枉死在这场政治阴谋里面的牺牲者,他们的仇我们同样要报。”他看着眼神逐渐清晰坚毅起来的阡陌二人,摇了摇头。“所以,你刺杀同帝的心情我能明白,但是单单这样做还远远不够,他们欠我们的,同帝这一条命远远还不了。”

“那……你的意思是?”

“他们想灭我阡家满门,我们就要让他郑家断子绝孙!他们容不下国之功臣,过河拆桥,我们就要让这天下再没有他郑家人的容身之处!他们想抹去我阡家的荣耀,将我们踩入泥里,我们就要让这郑朝彻彻底底成为历史!他们诬陷阡家谋反,我就反给他看!

唯有取而代之,才能消我心头之恨!”

“取……取而代之——?”

“——你疯了吧!?”

不仅是阡陌,就连阡明佑显然也是第一次听到阡明远的真实打算。

他一直以为阡明远的想法跟他差不多,害他们父辈的虽然是业帝,但是业帝已经死了很多年了。他们要是想找业帝报仇,只怕得先自己抹脖子到地底下去才有可能。同帝子承父仇,作恶同样不少,也是造成阡正民一家人惨剧的直接祸首,所以阡明佑想法一直以来和阡陌的都差不多,杀同帝,报仇。

可是他没想到,自己的兄长居然存了这么大的心思。

取而代之?

好大的口气!

姓郑的一家虽然对他们阡家多有不公,但是治国还算是严明,在民间的风评也还不错。跟吕朝末代皇室的昏庸无为,虞朝、姬朝的逐渐衰败都不一样,大郑眼下可以说是百姓安居国力鼎盛——甚至正处于最为安定繁荣的巅峰时期,这种情况下,阡明远居然想取而代之,想举旗造反?

先不说他能不能成功,就算是成功了,只怕也会闹得民怨沸腾,以后的治理将会举步维艰。

阡明远那么聪明的人,难道连这个道理都想不通?

他明知此事后果,居然还要这么做?

阡明佑从前只觉得自己行事鲁莽,瞻前不顾后,如今这一看,阡明远这个表面冷静的人,内里比他还要疯狂百倍千倍!

“疯?我没有疯。”阡明远摇头,明明在说着如疯似癫的狂言妄语,面色却一如往常的平静,就连眼眸深处也没有丝毫的波澜。“这是我思虑再三的结果,也是唯一能为我们阡家和元家军的将士们彻彻底底报仇的方法。我早就为这一日的到来做了多年的准备,虽然没有十足的胜算,但也不是全无赢面。”

“疯了……你一定是疯了……”阡明佑仍然不停地摇头。

他这才明白为什么阡明远一直以来说的“做准备”进行的那么艰难,为什么他明明已经确认了阡陌的身份却迟迟不肯将她接回来,为什么他永远都是那么谨慎……原来他真正想要做的居然是这么大的一件事,一步不慎就是万丈深渊。不仅是他,所有与他有干系的人,和阡家残余下来的旧部只怕都会覆灭。

这么严重的事情,他居然到了今天才告诉自己?!

“你这些年让我在草原做的那些事……”阡明佑突然想到。

“对。”阡明远平静地点头,“全部都是我为此事做的准备。”他没有去看阡明佑不可置信的神色,又转向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阡陌,“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她是怎么想的?

这个问题……她也不是从来没有想过啊。

早在流放路上她就想过,若是阡家的曾祖知道今日子孙后代的遭遇,不知会不会后悔没有早日谋反,反而将这天下拱手让与他人……只是她一个女子,就算是反了又能怎么样呢?所以她只能杀同帝来报仇。

既然今日有另一个阡家的男丁提出了和她曾经相同的想法……

“既然他们硬要说我们造反,那不如背负了这个污名,反给他看!”

阡明远点头,从阡陌不管不顾地找上同帝那一刻开始,他便知道这个少女的内心深处有着阡家人特有的那种在别人看来叫做“疯狂”的东西。

尽管这一路艰险,血雨腥风不可避免,也许还会闹得民怨沸腾天下大乱,但是……从前他们的先祖将这些民众从前朝的暴政了拯救了出来——包括漠北、嘉禾、丹枫诸地,虽然他们是侵略者,可是在元家军的铁骑踏过后,这些地方百姓们的生活确实是比从前有了明显的改善——但是,阡家这些年的遭遇,天下人都看在眼里,却无一人出手相助。

既然天下人不怜我,我又何必多怜天下人?

阡明佑见他们二人这么快就达成了一致,也没办法再多说什么。他不是惧怕或者想逃避战争,而是开弓没有回头箭,这条路一旦踏上了,除非身死,决然无法回头。

这种结果,真的是阡家的祖辈们愿意看到的吗?

他不知道。

“但愿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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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阡家与大郑几个皇帝的恩怨便是这样。”阡如心将她所知道的前尘往事缓缓告知于楚怀墨,以期能得到他的谅解。“你怪我轻易离去,可是怀墨,换做是你,你能舍掉如此深重的血海深仇吗?”

楚怀墨的脸色随着阡如心一番解说已经缓和了一些,听到这个问题他想了想,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恐怕不能。”

一门三代的仇,麾下无辜将士的仇……这不是单单几个人的仇恨,身涉其中的恐怕有数十万人之多,就算他们几个小辈自己愿意放下,也没有办法无视身后那些人的意愿。

扛起这些仇恨,是必然的选择。

阡如心松了一口气,她的心情楚怀墨能理解就好。

“我从小性子就柔弱些,三叔将我送到金陵,叮嘱我安心在这待着,可是家中遭此大变我又怎么能够不害怕?还好……”阡如心望着一眼楚怀墨。那时楚怀墨年纪也小,虽然一样的不爱说话,却还没有后来那么冷漠,她二人年岁相差不算大,又都是无法与双亲常处的人,倒有些同病相怜的意思。虽然她的名号是楚怀墨的贴身丫鬟,但是楚心严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从来没有给她安排过任何的活计,她每日陪着楚怀墨说话,看着他学习琴棋武功,日子过得倒也安宁。

楚怀墨刻意回避了阡如心的目光,又问道:“既然如此,后来你又为何离开?既然你的仇人是皇室,当时又为何要找淮南的官员去报仇?”

阡如心见楚怀墨没有接自己的话,却终于问了一个和自己有关的问题,目光又柔和了几分,她解释道。

“湛西的那几年战役中,业帝安排了几个自己的嫡系到军队中,为首的是后来接替祖父主帅之位的武将,除了那人之外,还有几员偏将,他们……都参与过对我们的追杀。”

“你的意思是,你杀的那个淮南官员是当初追杀过你的业帝爪牙?”

阡如心点头,虽然不知道当年同帝的嫡系心腹怎么跑到淮南去领了一个清闲的官职,但是想来不过是帝王心术平衡的结果罢了。

“虽然江南的日子平静地让我几乎忘了身后的仇恨,可是在看到自己的仇人们一个个过着丰裕悠闲的生活,我又怎么能安心呢?所以……”

“所以你决定从你看到的这个人开始报仇,然后去找你的兄长。”楚怀墨帮她说完了后面半句。见阡如心没有反驳,楚怀墨又摇头道:“这些你当年完全可以告诉我,又何至于非要留书出走,然后……”他顿了顿,语气放轻了几分。“我只以为你与仇家同归于尽了。”

为此,他好多年都走不出这份内疚,总觉得是自己将如心带上了这条死路。直到半年前楚心严在见到阡陌的那一次说露了嘴,他才知道当年的如心和现在的阡陌,居然是一家人,而且如心并没有死,她只是……走了。

“不是我不想告诉你,而是、而是……”

而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便发现了,继续留在楚怀墨身边只会动摇了她复仇的心智,让她安心腐烂在江南舒适的生活里,忘了自己本来的身份,忘了自己到底为何而来。

可是,这样的话她又怎么跟楚怀墨解释呢?

好在楚怀墨也没有继续追问,他似乎只是单纯地感叹了一句,而当年的原因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阡如心既庆幸他没有追问,又对他的沉默感到一丝失落,为了打破这种矛盾的心情,她又讲起了自己离开后的事情。

“也许是为了保护我,在我留在江南的那几年里不管是三叔还是兄长都没有主动联系过我,我不敢去长安找三叔,又不知道兄长到底藏在了哪里,只好一个人朝着湛西的方向过去,只希望三叔或者兄长能主动找到我。

可是,对一个女子来说,这条从东到西的漫漫寻亲路实在是太遥远了……路上我遇到了太多的危险,却不是来自于皇室的追兵,而是……普通的百姓。”

阡如心离开的时候正值妙龄,她本身容貌也是极美,一路上见色起意的人或歹徒都不算少。她初涉江湖,阅历比起阡陌还有不如,加上身份敏感,又不敢明目张胆地走官道、住客栈,这让她去往湛西的路上又生出了重重困难。

“还好我会武功,一路上有惊无险总算是活了下来。只是在一次躲避中坠入了一处寒潭,从此又多了个不能吹风的毛病……”阡如心无奈地摇摇头,终归还是她学武的日子太短,本身的天赋也不算好,武功没有练到家。两年时间匆忙的训练虽然给了她找分配到淮南的仇人报仇的机会,却没有给她平平安安走到湛西的运气。

“幸好那处寒潭离湛西不算太远,而在我来到死亡之海这头的驼客队伍中时,兄长的人马终于发现了我……”

章节目录 第两百章 孤独 阡陌又回到了早上刚刚收拾好的房间里,当阡明远几人把各自的故事都讲完之后,天已经黑了下来。作为主人的楚怀墨不知道到底哪根筋不对,居然邀请了阡明远几人留宿,阡明远也不知道到底是哪根筋不对,明明住的地方离这个也就半个时辰的路,居然还应了下来。

只是阡明佑不放心妻子一个人在家,说是晚上要回去陪老婆,明天白日再过来接人。阡陌虽然巴望着早些离开,但是因为对那边的情况不熟悉,不好意思跟着阡明佑提前跑过去,只好又厚着脸皮在这里留了一夜。

只是等到了饭桌上,阡陌才觉得自己这一夜留的真是没什么意思。

阡明佑临走前压着她回屋吃了药,再加上阡陌对于再与楚怀墨同桌吃饭这件事有些介怀,磨蹭了好一会儿,所以当她磨磨蹭蹭地到饭厅时,桌子边上已经坐满了人。

阡陌到时正好看到月箫举杯向阡明远和阡如心敬酒,口口声声全是感谢阡家当年的葬父之恩,而阡明远兄妹则是连连谦让,说祖上护将不敢居功。阡陌这才恍惚想起来,当年月箫也和自己说过阡家对他有恩,而自己是他报恩的唯一途径,所以他求着楚怀墨救了自己,所以这些年他对自己一直关爱有加。这几年阡陌几乎忘了月箫对自己的友善是有家族余荫的成分在里头的,只以为别人不嫌弃她一个孤女,能够真心相交。直到今日阡明远阡如心两兄妹一来,阡陌才突然醒了过来,今后月箫的这份感激之情有了新的寄托者,自己……恐怕也就成了局外人吧。

就连秦疑也是差不多的情况,作为祖父祖母的至交好友,他确实一直将阡陌当亲孙女般疼爱。可是,如今他对阡陌是这样,当年对阡如心更是这样。甚至因为阡如心来江南要早的多,秦疑与她相处的时间更长,所以两人之间的感情也更深。再加上当年阡如心留书出走,秦疑自觉也有几分责任,现下又听得阡如心在半路上得了寒症多年不愈,更是心疼地拉着她切脉问病,确诊之后连饭都不吃就去为阡如心配药了。

阡陌觉得自己多余极了。

随便扒拉了两口饭,阡陌也准备强撑着与众人打个招呼然后回屋的时候,一直不见人影的星芜终于神神秘秘地回来了。他看着满桌的好酒好菜眼神一亮,然后小心翼翼地往楚怀墨的方向瞟了好几眼,直到确认楚怀墨没有注意到他之后才一屁股挤在阡陌旁边的位置上,大口吃了好几筷子菜,然后冲着阡陌小声叨叨自己这些天的可怜遭遇。

这几日星芜一见着阡陌就会向她吐槽,说什么因为之前帮了她被楚怀墨折磨地多惨多惨,所以阡陌本来是有些怕见到星芜的。可是现在她却觉得星芜的这些抱怨都变得无比悦耳,至少他还肯搭理自己,至少他和阡家没什么恩怨,也没有因为新来的旧客忽略自己。

阡陌无比庆幸自己身边坐了一个如此好动的话痨,让她不再显得那么多余。甚至星芜说的话她也不用怎么费力去听,只需要时不时地点头应和两声就行了。阡陌只记得自己恍惚中好像听到星芜小声嘀咕着什么“你堂姐和你长得还挺像的”,然后便是心口一紧,越发认清了自己作为替代品这个怎么都无法掩饰的事实。

只是接下来又听星芜语气奇怪地问了一些“你堂姐和你堂哥也长得挺像的”,“你和你堂姐为什么一点都不像?”,“他们是不是一个像爹一个像娘?”之类没营养的问题,把阡陌从那种自怨自艾中暂时拉扯了出来。

只可惜星芜没吃几口饭就满脸忧愁地放下筷子出了饭厅,说是到点了,要继续回去受罚。

阡陌没有心思向以前一样继续追问星芜他要受什么罚,她只神情恍惚地点了点头,算是和星芜告了别。而星芜走后,便再也没有其他事情能让她分散注意力,先前好不容易被冲淡了一些的迷茫和痛苦又重新灌进了她的心肺。

她没有办法将自己的注意力从对面那对男女身上挪开。

阡陌记得在阡明远兄弟跟自己讲过去的事情的时候,阡如心和楚怀墨也一直一起待在正厅,似乎是自己这边讲了多久,他们那边就叙了多久的旧。而当阡陌和阡明远二人聊完回到正厅时,她还眼尖地看见阡如心站在离楚怀墨很近的地方说着什么,听见有人来极为匆忙地抹了一个眼眶,像是在拭泪。

这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男俊女美,又都是一身的白衣,看起来竟然般配至极。

阡陌只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地刺了一下,然后又被人掰成了好几瓣,每一瓣都用最粗鲁的方法切得粉碎,然后泡进了盐水里,疼得她连气都喘不过来。

对啊,她怎么忘了,八年前他们两人便有一段故事,楚怀墨过往三年里虽然提到“如心”这个名字的次数不多,但是每一次情绪都不对劲,她突然恍惚地想起,在初到金陵,她为楚怀墨整理房间的时候似乎还翻到过一张有些泛黄的画卷,那张画下笔有些稚嫩,却被极为仔细地收了起来,放在楚怀墨习惯放一些很重要的文件的地方。当时阡陌只觉得那画上的人与自己有几分相像,可是如今看来,那张画画的,不就是阡如心吗?

只是不知道,那画中人,又是否是他的心中人呢?

两个人因为阡如心的主动离去而被迫分开,如今阡如心回来……他们自然是要破镜重圆再续前缘了。

只是,在这个故事中,自己又算什么呢?是否从一开始她就只是一个替代品呢?

阡陌不知道。

她连想都不敢想这件事情。

她看着阡如心坐在从前自己坐的位子上,而周围的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她看着饭桌中阡如心不时温柔地为楚怀墨夹菜,而楚怀墨也仿佛习惯了似的,并没有任何的不自在;她看着她对面这一对金童玉女时不时的低头细语,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只觉得自己多余极了。

楚怀墨今晚好像比以前任何一天吃的多要多,可她却食不知味,明明已经几天没有好好吃过饭了,这一刻面对着一桌子的精细食脍却仍觉味同嚼蜡。

阡陌不知道这样的画面自己看了多久,直到最后实在看不下去了,终于放下手中的筷子,匆匆说了一声“我吃饱了。”就狼狈地离开了饭桌。

可是身后杯影交错,宾客尽欢,却没有一人察觉到她的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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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九月九啊……”

东海一处偏僻的庄园里,一位华服男子坐在庄园最高处的屋顶上长叹了一口气。

老旧的屋顶和他身上华丽的服装看上去极为不协调,可是他却好像一点都不在意似的。他的左手上握了一壶酒,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旁边还摆了五六个散的乱七八糟的空瓶子,看来之前就已经喝过不少了。只是不管喝了多少,眼中的醉意有多浓,他的脸上都没有丝毫的红晕,看上去苍白地吓人。

他的样子也有些奇怪,明明头发灰白从背后看上去就好像迟暮的老人一般,可面容却异常清秀,看上去比他的实际年龄要小得多,他坐在那,就连不笑的时候脸上都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眉眼含情,面容精致地仿佛女子,好像随时都会害羞地低下头去一样。

只是他的右手边还放了一张精致的金色面具,就在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看得出来是常年佩戴着的。

没有办法不戴面具,若是让人知道落英山庄的庄主居然长了这样一副小女孩似的面容,只怕那些好不容易收服的手下又会生出些别的心思。为了维持自身的威严,他也只好时常戴着面具。

只是今日,九九重阳夜,登高寻亲友,遍插茱萸却无一亲一友。

江无尘的心早就冷了,也或许从来都没暖过,他不需要朋友,可是每到这一日还是忍不住想要放纵自己一回。

九月九日,不仅是重阳,也是他的生日,同时,也是他全家的祭日。

这样特殊的一个日子,不管他想要做些什么出格的事情,想来都是能够被谅解的。

他将手上空了一半的酒瓶瓶口朝下翻了过来,从右往左在面前划过,将瓶中剩下的酒撒到了地上,就像是在祭拜着什么。

“来,这一杯,敬你——”

他倒出瓶中的最后一滴酒,还用力抖了几下,又将酒瓶正了回来,对着月亮的方向举了起来。今夜的星空尤其地稀疏,都到了这个时辰了还依然找不出几颗星星,清冷的月光印在他冰冷的眼睛里,一时竟说不上来到底哪边更加孤独。

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更没有爱人,所幸像他这样的人,也从来不需要向谁倾诉什么,倒也不觉得寂寞。

除了每年的九月九。

他敬过了月光,眼神又冷了几分,盯着空旷的夜空看了片刻,突然朝后收了收手臂,然后极为用力地将手上的空瓶扔了出去。酒瓶越过屋顶,重重摔碎在不知何处,那破裂的声响安静的夜里尤为显眼。

他空出了双手,又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精致的小玉瓶,玉瓶里面装的,便是他用了一把雪花剑和一个可让对方随时来庄上查阅大明神愿经译本的承诺换来的丹药——还只是一枚雏丹。

大明神愿经……

想到这个东西,江无尘的心情又变得暴躁起来。就是为了这个东西,父亲死了,母亲死了,就连他也成了这幅不死不活的模样。

每过一段时间,这部功法的反噬便会来折磨他一次。

第一次,他瞎了眼,过了足足一年才重见光明。

第二次,他瘸了腿,在轮椅上坐了大半年才重新站起来。

第三次,是万箭穿心之痛,他咬着牙独自一人藏在密室里,挣扎了三天三夜,差点就没挺过去。

第四次,他返老还童长回了五六岁时的模样,不敢见人,又躲了小半年的时间,在幕后勉强控制着手下因为自己常年消失养病而越发躁动不安的势力。

第五次,他声音全失。

第六次……

这已经是第十六还是十七次了?

记不得了。

不过,这一次大概也是这十几年来过得最轻松的一次了。虽然时间长了点,可是症状居然只是头发全白,别的什么也没有。

虽然看着这一年里发色的变化,只怕这一阶段的反噬已经过了最严重的时候,快要到结束阶段了,可是江无尘却巴不得这一次的反噬时间再持续得长一些。

只是,这一次过去之后,下一次的反噬又是什么时候来呢?自己这一生难道就要在被不同的反噬之痛的折磨里,一直熬到死亡吗?

这样的天下第一功法,就算炼成了又有什么意义?!

他握紧手中的玉瓶,眼神冰冷。这是让他脱离苦海最大的希望,绝对不能有任何意外。

只可惜,能炼这种丹药的人居然不在他的掌握之中,而是他最讨厌的邀天阁中人。

他冷哼了一声,若不是他们落英山庄自己出了问题,这江南第一门派的位置何时轮得到这种成立才几十年的暴发户来坐了?

而那个人,占了这样的名望还觉不够,竟然还用这个丹药控制自己,妄想吞掉他们落英山庄的情报网。

简直是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他打开玉瓶的瓶盖,倒出了里面那颗缺了一小片的药丸。

楚怀墨想掐他的命脉,他自然也不可能坐以待毙。这个一转清心丹雏丹已经取了一小部分下去让手下的医师分析成分去了,只是这药的成分太过复杂,短时间内难有成效。

江无尘实在难以想象,这么一颗神奇的丹药,居然是出自一个女子之手。

“只可惜,医师要留着炼药,杀不得……”

江无尘的目光动了动,透过眼前的这颗小小的药丸看着它的上一任主人。

“若是没有最为关键的医师,楚怀墨啊,你还能拿什么跟我斗呢?”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一章 告别(上) 离开的时间就定在第二日上午,这次阡陌一反常态的没有早起做早课,只睡到了日上三竿,等阡如心亲自跑来敲门喊起床了才磨磨蹭蹭地起身洗漱,没精打采地用了早饭,再将母亲的骨灰重新包好,再度关上了房门。

阡如心一身白衣,面带微笑地向阡陌伸出了手,示意阡陌牵着她一道走。阡陌看着面前这张与自己相似的面容上展露的亲切笑容,又想起了昨夜宴席间的一幕幕,不知为何只觉得刺眼无比,怎么都无法说服自己去牵着她。

阡如心看着阡陌一动不动的样子也不恼,反而又是展颜一笑,然后上前走了几小步,温柔地握住了阡陌手心。

“小妹,我们回家吧。”

回家?

多遥远的一个词。

阡陌面色复杂地望着阡如心,看着这个性格气质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堂姐。

这么温柔又漂亮的女人,没有人能拒绝吧。

在没有自己的那些年,公……不,是楚怀墨,一定也是很喜欢她的吧……

阡陌任由阡如心拉着她离开了自己的小屋,一步步走向院外。

楚怀墨的房间就在阡陌旁边,一个住在主屋,一个住在旁边的小间,仅仅几步之遥。

阡陌感受着主屋之内那股自己唯一能辨认出的气息,望着紧闭的房门,不知不觉在门前停下了步伐,脚下仿佛生根了一般,任凭阡如心怎么拉都不肯再动一步。

她今天就要离开,她不信楚怀墨连这最后一面也不肯见她。

阡如心看了看阡陌目光的方向,眼神中露出一抹复杂的神情,她轻轻松开了手,站在一边。

阡陌不知道自己到底等了多久,似乎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又似乎是在阡如心松手的那一瞬间,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楚怀墨终于走了出来。

他直直地看着阡陌,眼神却有些空洞,好像在发呆,又好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阡陌展颜一笑,还好,不管怎么说,他总算还愿意和自己道个别。

“准备走了。”

明明是个问句,楚怀墨的语气却没有半分波动,不知道的人听了恐怕还以为要走的是他。

阡陌点点头,她看了一眼楚怀墨,又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她身边的阡如心,心中突然一痛,忍不住道:“你……长姐,你能回避一下吗?我有些话想单独和他谈一谈。”

阡如心有些勉强地笑了一下,但见楚怀墨并没有出声阻拦,还是点了点头,轻声嘱咐了两句,到院子外面去等了。

等阡如心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两人视线中后,阡陌突然冷笑了一声,盯着院门的方向,背对着楚怀墨,语气中也带了一丝冷意。

“楚少阁主还真是魅力无穷,我这位姐姐看来是连一刻都不愿意让楚少阁主与别的女子独处啊!”

阡如心犹豫的样子刺地阡陌心中酸痛无比,她明明才来了一天不到,怎么自己倒像是成了外人似的?明明……明明之前的三年多时间里,是自己一直待在邀天阁,陪在楚怀墨这些人的身边啊!

楚怀墨听得阡陌阴阳怪气的一句话眉头皱了皱,下意识地想解释两句,可是话刚到喉咙又被他用力咽了回去,他想起两人现下的关系和阡明远昨晚单独与自己说的一番话,最终还是选择置若罔闻。

“你要跟我谈什么。”他冷声道。

阡陌听得身后冰冷的话语,心中又是一痛,她垂下酸涩的眼眸,用力吸了几口气填满了空荡荡的心肺,才终于控制住面部表情,转过身面向楚怀墨。

“本来有很多话想说,但是现在看来……好像都是多余……”她自嘲地一笑,握紧了袖中的拳头,朝着楚怀墨靠近半步,闯入了他的安全距离之内。“只是有一个问题恼我良久,我一直想问,却又怕知道答案,如今分别在即,若是不问我是怎么都无法死心了。”

楚怀墨心口一跳,这一瞬间脑子里转过了十几个念头,最后都化成了一句平淡如初的陈述。

“你想问什么。”

阡陌又向前半步,停在离楚怀墨不过一拳之距的地方,眼中含着无限情绪凝视着他的眼眸。楚怀墨忍住心中翻涌起的想把面前这个近在迟尺的身躯揉进自己怀里的强烈冲动,咬牙重复了一遍。

“你到底想问什么?”

阡陌突然笑了笑。

“秦医师和月箫都说你这个人心底冷漠,凡事只看利益不问情由,可我却知道,你从一开始对我就是不一样的。你耐着性子亲自教我武功教我下棋,却又整整三年没有让我出过门为你执行过任何任务。当初你答应带我走的时候让我把命交给你,可是我仔细想了想,就算到现在你好像也没有让我做过半件需要我卖命的事情,反而……反而事事护着我,生怕我受伤吃亏。

我思来想去都想不通,若说来江南之后你是因为我的主动追求而渐渐对我产生了好感,那之前的不同又是因为什么呢?

再者,楚少阁主魅力何其大?追求者何其多?又怎么会喜欢上我这种不解风情的小孩呢?难道仅仅是因为我比旁人长得好看一些吗?

直到昨日,我才恍然察觉到其中隐情……”

楚怀墨听到阡陌居然怀疑自己的感情不由怒火中烧,可是强压着火气听她把话说完却又莫名地心慌起来。

“什么隐情?”他忍不住问。

“什么隐情?”阡陌咬紧了下唇,“我只问你一句话,你从一开始便对我不同,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长得像她?”

“她?”楚怀墨反应过来阡陌说的是谁之后面色就是一白,忍不住想解释。“这件事不……”

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可是阡陌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她看着楚怀墨,眼中带着一股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坚决和一丝害怕砂锅之下答案的怯弱。

“你只用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楚怀墨嘴唇动了动,沉默了半晌才有些恼火地点了点头。

“是。”

一开始自然是的了。

若不是因为那五分的相像,他一个日理万机的少阁主又怎么会在每天忙的晕头转向的同时还生生分出近两个时辰的时间去操练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女孩?他对之前带回去的几个侍女也没有像对阡陌这样手把手得用心教导啊。

“可是……”

楚怀墨嘴角又动了动,他想说那是一开始,可是到了后面他对她好,他答应和她在一起,却都是因为她本身啊!

只是,分别在即,既然已经选择了今后的道路,再说这些,真的……真的有意义吗?

既然没有意义,又何必再解释?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二章 告别(下) 随着楚怀墨的沉默,阡陌的心终于完全凉了下来。

果然啊……从一开始,自己就是个替代品,所以楚怀墨对她不同,所以秦疑、月箫这些人都待她不同,所以昨天“正主”一到,这些人就全部把她忘在了脑后。

阡陌弯了弯嘴角,努力想要扯出一个笑容,告诉他们自己不在乎这些,她可以承受,她也一样根本都没把这些人放在心上,她才不在乎这些不相干的人怎么看她,只是那表情怎么看都不像是在笑,反而比哭还难看。

她多不希望这是事实啊。

她只好放弃了,不知道怎么胡乱地点了点头,想用语言告诉楚怀墨她明白了,她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不会再生出那些不知所谓的妄想了,但是话到了嘴边却化成了一声听不清的咕哝。

楚怀墨看她心乱神伤的样子倒是生出了几分不忍,忍不住抬起来了手,轻轻为她拭去了连阡陌自己都不知道何时流出的泪水。

“你这么爱哭,以后可怎么办?”

以后?以后没了你,谁还能惹我哭呢?

只是……

“你既然不喜欢我,又来招惹我做什么?”阡陌红着眼睛看着楚怀墨,语气说不出地疏离。

楚怀墨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他想说不是这样的啊,只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更不知道从何说起,甚至不知道到底该不该说。

两人对峙了至少有半刻钟的时间,一个欲言又止,一个一言不发,气氛沉重地能压死人。就在这时,又是一道身影闯入院子中,打破了沉默的气氛。

“小妹!”

阡明佑有些焦急地飞奔到阡陌身边,他一来这邀天阁里就听阡如心说阡陌还在跟楚怀墨道别,两人已经待了一刻多钟还没出来。他就搞不懂了,该说的昨天都已经说过了,阡陌自己也说她和那个楚怀墨如今半点关系都没有了,还有什么好道别的?别是楚怀墨又在欺负小妹才好!

结果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刚走进院子,就看到阡陌红着眼睛,伤心欲绝的模样,不由火大起来。

这个楚怀墨,亏自己之前还以为他是个好的,昨日悄悄打探了一圈才知道这人天天让小妹以泪洗面,临走还不放过她!居然,居然又把她弄哭了!真当他们阡家的男人都死绝了,没人给小妹撑腰了是吗!

“楚怀墨,我敬你算个人物,只是我们阡家的人也不是你说欺辱就能欺辱的!你几次三番招惹我小妹,到底想怎么样!”阡明佑心中有气,语气也不太客气,一句话没说完就恨不得要上拳脚了。

阡陌看着阡明佑不问道理维护自己的样子,不知怎么居然笑了出来,她突然又觉得不管楚怀墨他们是怎么看待自己的都不重要了,至少……至少面前这个人,是真心维护自己,偏袒到已经不分青红皂白的程度,而且,这种偏袒,并不是因为阡如心,甚至他看重与自己之间的亲情,更甚阡如心和阡明远。

这就够了。

所以阡陌当然不会任着阡明佑真的动手,她拉住阡明佑,脸上绽放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楚怀墨看着这份笑容,心中一慌,隐约觉得就好像会失去什么十分重要的东西似的。

“二哥,你误会了,楚少阁主没有欺负我。”

楚少阁主……

楚怀墨眉头一沉,从今日相遇阡陌就一直这么称呼他,两人独处的时候也就罢了,他分明能听出在阡明佑到这之前,阡陌在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还咬牙切齿的,怎么现在咬牙切齿没有了,伤心欲绝没有了,愤愤不平也没有了,甚至连不甘心都没有了,她说着这个称呼的语气是那么自然,就好像……就好像真的跟自己没什么关系,只是在称呼什么不认识的人一样。

难道,她真的要跟自己撇清干系了?

人有时候真的很奇怪,明明这个结果是自己希望的,甚至是他一路逼迫引导着阡陌走到这的。可是当他真的察觉到她语气之中实实在在的疏远和不在意时,心中还是一阵钝痛。

就好像……

就好像他根本不想要这个结果。

根本不想看到阡陌真的真的放弃。

而是……而是希望她能坚持住,不管自己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怎么折磨她,多伤她的心,她都能像以前那样缠着自己、哄着自己,求着自己不要离开他一样。

她怎么能……真的疏远自己?

等楚怀墨发觉自己到底在想什么的时候心中又是一慌。他……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误会?”阡明佑听了阡陌的话却是眉毛一挑,他如何不知道阡陌一惯喜欢维护楚怀墨,半句坏话都不让别人说?所以他看着阡陌,认真道。

“小妹,你不用维护他。从今天开始你再也不是一个人了,你有二哥,若是有人敢欺负你,只要你说一声,不管那个人是谁,二哥都会给你撑腰为你出气,揍得他半死不活——”阡明佑用余光瞥了一眼楚怀墨,语气中尽是威胁。只可惜楚怀墨这会儿满脑子都是自己诡异的念头,根本没听到阡明佑在说什么,自然也感觉不到他的威胁。“——别说是这个同咱们没什么关系的少阁主,就算是阡明远,也不能说你半句不好。”

阡陌一下红了眼眶。

“我是说真的,刚才我只是再跟楚少阁主告别,说到以后大概再也见不着了,心中有些伤感才会哭的。”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眶,又道:“你看,刚刚才止住眼泪,被你这么一说我又想哭了。”

阡明佑原本有些将信将疑,可是听到后半句阡陌说被自己两句话感动地又想哭了,才信了自己这个刚认回来没多久的妹子可能……可能比旁人爱哭一些?于是有些不好意思道:“都怪二哥不好,又让你不高兴了。要不……你打我一顿出出气?”

“我才不要!”阡陌摇头要的跟拨浪鼓似的,然后挽住阡明佑的胳膊笑了笑,“二哥对我这么好,我也不会让旁人欺负你的,以后大哥要是再打你,我一定帮着你,绝对不让你再像前几日那么惨了!”

阡明佑听阡陌提起这件事,不由大窘,不服气道:“他……他哪打得过我!这次是大哥找了一帮人来围攻我一个,我才不慎落了下风,单打独斗我就是让他一只手他也不是我的对手啊……”

“好好好,二哥最厉害。”阡陌眼睛一弯,仰头望着阡明佑,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期盼。“二哥,我们……回家吧……”

阡明佑读懂了阡陌眼中对家的期盼,心头一软,也不愿再理会楚怀墨那档子事,轻轻拍了拍阡陌的手。

“好,二哥带你……回家。”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三章 星芜 楚怀墨站在原地,从阡陌挽住阡明佑的那一刹那开始他的注意力就被拉了回来。明明知道她挽住的是她的血亲兄长,明知道阡陌对阡明佑大概就与她从前对秦疑那样只是亲情,可是看到她温顺的模样,看到她脸上的笑容,看到她眼里的光彩,看到她忽视自己的样子,他还是忍不住……

忍不住想把他们两人拉开,想把那个小小的红色身影拉到自己身边,狠狠地把她抱在怀里,告诫她不许靠近别的男子,她的心里、眼里只许有自己一个人,不许挽着别人,不许那样对别人笑,更不许忽视自己!

她怎么敢装作完全看不见自己?

楚怀墨觉得自己就快要忍不住把心里的想法付诸实践了,幸好,这个时候,阡明佑终于带着阡陌走了。楚怀墨看着这两个人的背影,眼中晦暗莫名。

告别了楚怀墨,剩下的事情就变得十分简单了。

阡陌还是和昨日一样的打扮,身上没有一件和邀天阁相关的东西,除了身后的包裹和——阡陌摸了摸手腕。

这一串五毒手串是秦疑的私物,本来她觉得没有必要还的,只是经过昨天的事……阡陌苦笑一声,只觉得这个东西变得烫手至极。

她原本想直接还给秦疑,但是他老人家却吹胡子瞪眼得不肯要,两人毕竟有着师徒的情分,阡陌不愿意做的太绝惹秦疑不快,于是想了想,当着秦疑和一众人的面,将手串套在了阡如心雪白的手腕之上。

“长姐体弱,这五毒手串还是转赠给长姐防身吧,如此一来,想必秦……爷爷也不会觉得不妥了。”

阡如心推辞几番不肯要,可是阡陌心意已决,加上秦疑也没有反对,还说这个东西对她体内的寒症也有一定的疗养效果,最后只好点了点头,拍了拍阡陌搭在自己腕上的手背表示感谢,收下了这份礼物。

阡陌这才松了一口气。

都还了啊。

自己到邀天阁之后的一切都还了。不管是秦疑还是楚怀墨,至少在物质上面自己再也不欠他们什么了。所有的东西都去了他们该去的地方,自己一件都没有留,今后,和这一群人相关的东西,她也再不会碰了。

秦疑和月箫他们还准备了些送别的礼物,只是阡陌好不容易将身上的东西都还回去,又怎么可能再收?只一一凭着语言的艺术拒绝了,说什么这一趟是“回家”,什么都不缺,让他们不要担心,又违心地说了些“只不过是换了个地方住,以后又不是见不到了”之类热络的话,然后挂着毫无破绽的假笑,向众人一一拜别,走出了这座宅子。

阡陌回头向秦疑等人挥了挥手,阻止他们再相送。楚怀墨没有跟上来,就连星芜也不在送别的人群中,不知道去了哪。她看着这座普通的小院,心想,这恐怕是自己最后一次见这一群人了。

若是阡明远彻底复仇的计划失败,自己定然难逃一死,若是他成功了……恐怕自己即使不跟着兄姐们回长安,也不绝对不会再来江南这个伤心之地了。

到时候要去做些什么呢?

嗯……嘉禾草原的封地自己还没去看过,到时候可以去见识一下。还有原本自己要流放去的湛西,也可以去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蜀中自己虽然待了三年,可是甚少出门,蜀山上的蜀山剑派到底是个什么样子自己也从来没见过,下次再去,倒是可以打着访友的幌子进去观赏一番了。

还有蜀中的食神传说,反正闲来无事,跟风去探索一番也未尝不可……

“砰——!”

阡陌正想地出神,忽觉脑袋一痛,然后怀中一沉,还没等她低头一探究竟,一道熟悉的声音就在她头顶响起。

“喂!”

阡陌一抬头,就看到星芜一脸不爽地跳到了她面前。

“你真的要走了?”

阡陌摸摸被星芜砸痛的额头,点点头,又急忙拦住面色不善的阡明佑,低声向他解释了一番。

阡明佑虽然昨天见过星芜,可是刚刚他没头没脑地就拿东西砸人,还以为这人是来捣乱的,可是看阡陌还是一脸维护地劝住了自己,不由有些气闷。这个妹妹心宽的,让自己一点展示兄爱的机会都没有。

“你来啦?”她刚才还在奇怪星芜怎么没来送她,他就不知从哪蹦出来了,可见这人呐,还真是经不起念叨。

星芜臭着脸点点头,突然又拉住她,在众人的惊呼和诧异中一下子飞到了附近一棵参天古木的树顶。

阡明佑目瞪口呆地看着星芜的举动,喃喃道:“这小伙子轻功不错啊!”

“你这一走,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星芜臭着脸问。

阡陌堪堪在树梢站稳,面色有些惨白地望了一眼脚下,忍不住捂住眼睛扯着星芜的衣袖朝他靠了靠。

“谁说的,我刚才不是说过吗?我短时间不会离开江南,大家还能经常见面的。”

“骗人。”星芜毫不留情地拆穿她。“你说这话的时候一脸的假笑,我在房顶都看到了。”

阡陌眨眨眼,这人不好好地跟着人群送行,跑到房顶上偷窥做什么?可是阡陌看着星芜一脸难过的样子,念着他之前顶着楚怀墨的怒火帮自己“踩点”的情分,又想着他是昨晚唯一一个没有忽视自己的人,到底还是没有像在大厅里忽悠月箫他们那样忽悠他。

阡陌释然一笑,点头道:“你看的没错,我是不打算回来了。”

“为什么?”星芜有些难过,“你在这里不是待的好好的吗?”

“哪里好好的啊……”阡陌叹了一口气,掰着指头数给他听,“我在这里每日要做饭洗碗打扫卫生,还要给少阁主缝衣铺床伺候他洗漱睡觉,累死累活的。可是跟我兄姐们走后,这些事都不用做了,还有别的丫头来服侍我。若是你,你怎么选?”

“你别蒙我了。”星芜一脸嫌弃地看着她:“你才不会因为这些原因走,不就是跟少主吵架了吗?至于吗?”

阡陌脸上的笑容一滞,她不禁冷下脸来,语气也不自觉地疏离了几分:“我和你们少主已经没有关系了,以后再别把我跟他扯到一起,当心你们未来的少主夫人听到瞎想。”

“谁管你跟他有没有关系……”星芜对着阡陌翻了个白眼,又有些气恼道。“只是你跟他吵架,为什么连我也不见了?我又没有欺负你,我……我还帮着你报仇来着!因为这个事少主差点没把我弄死,你怎么也要牵连我?”

阡陌恍然,总算明白了星芜的不爽从何而来。

他心思单纯,待人也简单,没有那么多拐弯抹角的念头。阡陌要走他可以理解,阡陌不想再跟楚怀墨有什么瓜葛他也能够接受,只是一码归一码,阡陌因为这一件事一棍子打死了邀天阁所有人,却是他理解不了的事情了。只不过阡陌见不见旁人与他没什么关系,可是连他也不见了,这在星芜看来,却是不能接受了。

阡陌叹了口气,个中缘由她就算讲给星芜听了星芜也不一定能明白,不过从情理上来讲,星芜确实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她的事情,跟她关系好也好的纯粹,跟旁人没有半点关系,甚至还帮了她不少。这段时间自己虽然没怎么关注邀天阁里的事,但也知道星芜因为帮过自己受了那位不少刁难……

“好了,虽然我走了,但是还是会常来找你……”

阡陌话没说完又被星芜打断了。

“骗人,你都不愿意见阁里任何人,怎么可能跑来找我?你来一趟不是什么想见的不想见的人都一起见到了?”

阡陌语塞。

“那……那你说要怎么办?”

星芜眼珠一转:“这样,别的我也管不着,但是我若上门找你出去玩,你绝不能不见我。”

阡陌点点头,没有多犹豫:“这是自然的,只是……你知道上哪去找我吗?”

“知道知道。”星芜不耐烦地摆摆手,“昨天阡明佑回去,我跟在他后面跑了一趟,你们那地方已经被我摸得一清二楚了。”

这也行?阡陌目瞪口呆。

怪不得昨天晚饭时候星芜比自己到的还晚,感情居然是跟踪阡明佑去了?这是星芜一路吊在阡明佑后面跟到了老巢,居然没被发现?自己二哥这点警惕性可不行啊……

阡陌想了想,又道:“你来找我可以,不过……别的人就不要带了,不然可不要怪我不见你。”

话一出口阡陌又觉得有些多余,邀天阁中又还有谁会想来见她呢?就算要来,也是去见阡如心阡明远他们,到时候这些人来不来、阡如心见不见又岂是她能决定的?

谁知星芜听了她的话却犹豫了一会儿,有些迟疑道:“你说的这个‘别的人’是单指阁里人,还是……指的所有人?”

“有什么区别吗?”阡陌一脸茫然,“我也不认识其他人啊!”

“区别大着了!”星芜眼珠一转,恢复了一些他平日里看热闹时惯用的语气。“打个比方,若是子冲想跟着我一起来看你,你见是不见?”

“子、子子……子……子冲?”阡陌结巴了好一会儿才把话给理顺了,气恼地瞪了星芜一眼,脸一红,“你瞎说什么呢!”

星芜嘿嘿笑了两声,摇头晃脑道:“子冲的人品、样貌、武功皆是极佳,配你也不算辱没了,你既然已经跟少主……”星芜想了一下措辞,“嗯,分开了,考虑一下子冲也不是不行嘛!你当初拒绝他不就是因为少主吗?”

“你别胡说。”阡陌没好气道,这一个个的整日里不停地给她乱点鸳鸯谱,有没有问过她的意见啊!

“那你见是不见?”星芜追问道。

阡陌有些犹豫,凭良心说她与陈子冲也算是有交情了,若是他来看自己也确是不好不见,但是若是按星芜说的她又总觉得不该去见似的,免得人家再生误会,一时半会倒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星芜。

“那……这样吧,你别专门去跟子冲师兄讲我……搬家了这件事,若万一他主动问你,你再不必刻意瞒他。但是千万不要专程约着他一起来找我,若是他知道之后非要你带他拜访……那、那……他毕竟帮过我,我不会不见他的。”

“这还差不多。”星芜满意地点点头,又指了指阡陌手里多出来的那个小荷包——刚才他就是拿这玩意砸阡陌脑袋来着。“这个送给你。”

阡陌这才低下头,看着自己之前下意识握在手中的东西。那是一只蓝底黄纹的荷包,上面绣了几颗星星图样。阡陌神色有些费解——这个荷包还是以前星芜缠着自己给他做的,那时自己本来是在给楚怀墨绣荷包,星芜看到之后非要也讨一个,还抢了自己给楚怀墨做的那个威胁自己说若是不给他做,就要把自己绣给楚怀墨的那个拿去用,自己没办法只好妥协了,现在他又把这个荷包送还给自己?

“你……你失忆了不成?这个荷包不是我送给你的吗?”

“唉……笨蛋。”星芜叹了口气,敲了一下阡陌的脑袋,无奈道:“打开啊,里面有东西。”

两人站在树顶,阡陌怕摔下去不敢躲,只好生生受了这一下,她气鼓鼓地瞪了星芜一眼,扶了一下星芜的袖子站好,颤颤巍巍地打开了荷包,却只在里面发现了几张银票和一些碎银子。

“你、你这是……做什么?”阡陌有些迷茫,星芜给自己银子做什么?

“闯荡江湖身上没钱怎么行?”星芜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似乎觉得阡陌的问题蠢到令人发指。“你那几个兄弟姐妹也不知道靠谱不靠谱,若是人家半路把你扔了,或者气的你又离家出走去闯荡江湖,身上有点钱也能多撑一撑。”

阡陌系上荷包,有些哭笑不得地将荷包递了回去:“我身上有钱,不用你的。”

“你那点小钱我还不知道?”星芜不以为然,“让你拿去赌两局都舍不得,就放在手上等它发霉了。再说了,你那个哥哥天天想着改朝换代之类的危险事,万一哪天事发了,你身上有些银子也好逃……唔!”

“……!!!”阡陌死死盯着星芜,捂住他的嘴巴,惊恐地朝四周看了看,想起他们是在树顶周围不可能有人,才压低了声音吼道。“你!!什么改朝换代?你从哪听来的?!”

星芜拍开阡陌的手,看着她几乎是贴着自己的身子,有些不自在地往下瞟了瞟,莫名其妙地脸红了起来。

“昨天下午你们说话的时候我听到了。”

“你听到了?”阡陌又是惊恐又是生气地压着嗓子道。“你这乱偷听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怎么什么事都敢偷听!你……你知道这件事有多大么!”

“嗯……”星芜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嗯你个头!”阡陌气急败坏地瞪了他一眼。“这件事不许出去乱说,听见没有?谁都不许告诉,就连辰曦楚怀墨都不行,听见没?!”

“嗯。”

“你好好说话,嗯什么?”阡陌又瞪了他一眼,突然有些奇怪道,“咦?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不止是脸红,怎么好像心跳也很快?

吔?不对啊,我为什么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阡陌一愣,脑子这才转过来。自己……是不是……离他太近了?

“唉,别乱动。”

阡陌正想往后退,星芜突然抓了她一把,将她又拉了回去。阡陌正胡思乱想星芜是不是突然脑子抽风了,突然又听星他嚷道。

“我们站的地方离地三十多丈高,你要是乱退,摔下去可没人救你。”

“吔?”阡陌小心地往下望了一眼,小脸煞白地扶着星芜的袖子磨磨蹭蹭地往旁边挪了一点,不再贴着他站着。

星芜绷得笔直地等着阡陌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挪开,等到两人身形错开之后,才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非礼我。”

“……你走开!谁非礼谁啊!”阡陌气急败坏地瞪了他一眼,要不是顾及着这里是高空,恐怕这一句话的功夫又要拔剑追杀星芜八百里了——哦,差点忘了,自己已经没有剑了。

“你搞清楚,是你突然靠近我的好不好?”星芜似乎比阡陌还生气,瞪圆了眼睛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

“那……那你不知道躲开吗!也不知道提醒我……”

这次星芜倒是气软了下来,挠了挠头道:“这个……这个我也没反应过来……就……哎呀,不管了,反正我跟你说的话你记住了就行——你记住没?”

“记住什么?”阡陌眨眨眼,见星芜一副气愤的样子又忍不住偷笑了两声。“好了,记着了,你尽管来找我玩,我一定好好招待你,只是这个……”她看着手上的荷包,有些为难。

“嘁,这点银子还不够哥哥我赌一注的,有什么好只是的?”星芜不在意道,“行了,我们江湖儿女别婆婆妈妈的,给你你就收着,有什么好扭捏的。”

赌一注?阡陌苦笑一声,她刚才清点了一下,这荷包里的银票可是有足足两千两啊!星芜居然说还不够他赌一注?

看着星芜一副财大气粗的无所谓模样,阡陌暗叹了一口气。她知道星芜这么说不过是想让自己安心罢了,也罢,这份人情自己就欠下了,若是将来有机会……再慢慢还吧。

“行,那我就不推辞了,免得你伤心。只是你把这个荷包还了我,你自己用什么?”

“这还不简单?”星芜满意地点点头,好像就等着阡陌这句话一样,两眼发光道,“这个旧的我早就想换了,你刚好再给我做个新的呗!”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四章 明居 阡家三兄妹住的地方离邀天阁的居所并不远,院子不大却也不算小,跟武林大会的会组安排给各门派的住所差不多,是一个二进的院子,取了个通俗名字叫做“明居”,大概是用的阡明远阡明佑两兄弟的辈分命名。许是有女眷的原因,院子东边还套了一个小花园。

能在这个群雄聚集会稽房源紧张的时节淘到这么一个精致的院子,可见阡明远一行人还是有些本事的。

阡陌的屋子就安排在阡如心的旁边,一家人在一起没那么讲究,几兄妹并排住在内院,阡明远几人带过来的人马则安置在外院,加上每间屋子里配的两名仆役,粗粗点下去也不过二三十人的样子。阡陌有些奇怪,阡明远带着这么几十号人,就想找郑朝皇室彻彻底底地报仇?不能够吧?

应该是看到了阡陌眼中的疑惑,但阡明远却没有做出什么解释,只集合了小院里的二十多号人马,简单介绍了一下阡陌的身份,又让她自己做主挑了一个近身服侍的丫鬟,迷迷糊糊中,阡陌便从“人下人”再次变回了“人上人”。

只是这个院子里的人看阡陌的目光中都带着一股奇怪的热情,让她摸不着头脑。阡陌原以为自己一个后来人,突然以半个主人家的身份进入到一个陌生的环境,就算阡明远御下有方也难免会被底下人排斥,可是这些过分热情的目光又是怎么回事?

阡陌摸了摸自己的脸,难道——自己天生就带了一股子强大气场,旁人一见便拜服地五体投地?

“噗——!”阡明佑听了阡陌的疑问差点一口茶水喷出来,他把茶杯递给一旁的妻子,戳了戳阡陌的额头笑道。“傻妹子,他们喜欢你,大半还是因为你前几日做的事情。”

莲华给阡明佑又倒了半杯水,又帮他擦了擦胸前的水渍,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

“我前几日做的事?”阡陌奇道。

“刺杀同帝——”阡明佑小声提醒道。

阡陌这才恍然,阡家的人跟皇室都有着深仇大恨,而能被阡明远二人带到江南的心腹,对皇室只怕比寻常阡家人更要恨极。这些人很多都是从父辈、祖辈就开始生活在元家军的旗帜下,对这个团体的热爱是刻进了灵魂里、从骨髓中遗传了下来的。阡家罹难,他们比任何人都恨,这满门的仇恨难以消磨,只是平日里被两位主子拘着,不论心中有多恨都得为了大局忍着。自己刺杀同帝这件事情外人虽然会觉得莽撞,但是对了隐忍了十几年的真正的阡家人来说,只怕是大大出了一口恶气。

他们感激自己替他们出的这口气,羡慕自己有直面仇人的机会,恐怕还有些佩服自己以身犯险的胆大妄为,所以才会对自己有超乎意料的热情。

因为他们才是真正的阡家人。

而自己待了十几年了阡府,流放路上那些亲眼见证自己和母亲的遭遇却视若未见的奴仆……他们不过是父亲为了保存阡家根基将府中老人全部遣散之后从外面买来的陌生人,他们对阡府没有归属感,也没有感情,更没有什么祖祖辈辈深交的渊源,甚至还有些来得晚的怕是对阡家曾经的历史一点都概念都没有,只是麻木得跟着自己的卖身契辗转了一家又一家的权贵,机械干着一模一样的活。既然本就不是忠仆,又怎么会有护主的概念呢?

阡陌突然又高兴起来。

能有这么些人陪在身边,不管最后这仇有没有报成功,这一段志同道合的过程总是让人高兴的。

“二哥说这是大半的原因,那还有小半的原因又是什么?”阡陌好奇追问道。

“这小半的原因嘛……”阡明佑跟莲华交换了一个好笑的眼神,在阡陌求知的目光中故意长叹了一声。“我的好妹子,你怕是不知道自己现在在这江南武林里到底有多出名啊!”

“我?出名?”阡陌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想了想那日三杀交给自己的礼物和拜帖,倒是毫不做作地点了点头。“这个我知道,我来会稽头两个月确实积累了一些小名气,但是歇了这两个月不是早就被忘干净了吗?”

“哪有那么容易……”阡明佑不赞同地摇头道。“自古以来最让男人记忆深刻的就是美人,最让江湖人疯狂的就是顶级武学,你两样都占全了,想让别人淡忘哪有那么容易?就算那些江湖人现在不会像一开始那样对你那么火热,但是私下讨论还是在所难免。我和你大哥来会稽这两个月,对你的大名可是如雷贯耳啊!这么一个名人居然我的妹子——”阡明佑啧啧两声,不由面带得色,“——别说下面的人,就连二哥我都是与有荣焉啊!”

“有那么夸张么……”阡陌哭笑不得得摇摇头,又有些担忧道,“若是这样……同帝会不会查到我头上?”

“这个倒是不好说。”阡明佑同样面有几分忧色。“按照大哥的说法,同帝是个聪明人,越是聪明的人反而越不会注意这些摆在眼前的东西。你既在会稽小有名气,刺客又已伏诛,后面只要在适当的时候有意无意在人前出现几次,加固你‘江湖中人’的形象,想来同帝也不会将这两个相差十万八千里的身份联系在一起。”

“但愿如此吧……”阡陌回味着阡明佑的话,突得眼睛一亮,阡明佑说需要自己在人前出现,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可以出门了?

“那……我可以去看后面的比赛吗?”阡陌满脸期待地望着阡明佑。

“这个自然是可以的。”阡明佑费解地点点头,似乎不太明白阡陌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但是转念想到阡陌在邀天阁的时候被禁足了几个月,又气不打自一处来。“以后你想做什么只管去做,就算将天捅了个窟窿也有二哥给你顶着,不用怕。只有一点,千万不可伤着自己。”

“那……大会的闭幕式我也可以去看了?”阡陌半坐起身,眼神发亮地抓着阡明佑一只袖子。

“当然可以。”阡明佑大手一挥,欣然批准。

阡陌欢呼一声,猛地蹦了起来。

“二哥万岁!”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五章 观赛 阡明远准备做的事情说起来惊天动地,但是实际上阡陌观明居内人员的动向却没什么特别的。按照阡明远的说法,就是越是想要做“大事”,越要行事坦荡与常人一般,鬼鬼祟祟藏头露尾地行事反而容易被对方抓到靶子。

阡如心自不用说,典型的大家闺秀,若无特别的事情,基本上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偶尔出门也是轻纱覆面,不会让人轻易瞧去真容。明远、明佑两兄弟白日里大半的时间都不在家,相比起来明远不着家的时间要长一些,明佑毕竟还要陪老婆,一般来说到了饭点的时候都会准时出现在饭桌上,现在除了陪老婆还要陪妹妹,家里蹲着的时间就更长了。

阡明远对阡陌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只在回去第二天把她喊过去问了一下刺杀同帝时的情况。听到阡陌说同帝身边有三位高手,身穿金蚕甲时神色皆是一动未动,想来早有所料,唯独在听到同帝脖子上还挂了一片能承受阡陌十八剑全力攻击的不知名铁片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过这份意外也只持续了一小会儿,阡明远又变回了那一副平淡无二的模样。

“这么说,若是硬来,我们想取同帝性命,至少要争取到十八剑的时间。”他下了定论。

阡陌点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道:“可能不止,我用十八剑破开他的防御还是借了雪花剑之势,若是换成寻常的宝剑……估摸着至少还要加上三五剑的时间。”阡陌看着阡明远陷入沉思的模样,又试探着道。“长兄,我……我现在虽然没了雪花剑,但是毕竟有过一次破开同帝防御经验,下次,下次再让我去,定能比之前快上几分!”

阡明远听得阡陌的话却抬头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发柔声道:“不用,我们不来硬的。”

“不来硬的?”

阡明远点头:“那铁片中应是被刻入了兼有吸收、防护两种功能的复合型阵法,能硬抗你十八剑,想来阵法的等级不会低。我们元家宗里也有精通奇门五行之人,一会儿我会亲自飞鸽传书派人去查,等弄清楚了这个阵法的原理,自会推演出破解之法。”

“……还能这样?”阡陌微张着小嘴,一片叹服。

“我们阡家世代行军,自然不能像纯粹的江湖中人那般靠武力解决所有问题。”

阡陌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说法。毕竟对症下药才能事半功倍,这个道理她还是明白的。只可惜她不懂什么奇门五行,在行刺之前也没有想到同帝身上还有这么一个稀罕物件,也就没有办法提前准备破解之法。

但是也多亏她提前试了一试,倒是给了阡明远多一些不可能靠打听得来的情报。

从阡明远那出来之后,早就等得不耐烦的阡明佑就迅速将她给接走了,然后一手牵着妹妹,一手搂着夫人大摇大摆出门逛街去了。

什么衣裳首饰布匹胭脂,只要是阡陌或者莲华看了一眼,便不管有用没用的统统购置了双份的,让跟在后面的随从们大包小包拎了回去,然后又“洗劫”了各大药材铺子,不管毒药补药,只要叫得上名字的统统叫人包好送到了阡陌现在住的屋子里——阡陌身上伤还未愈,又因着不肯要邀天阁的东西,这两日便是连伤药都停了,让阡明佑又是恼火又是心疼,然后大笔一挥,豪气地包下了阡陌后半辈子的药材。

这一通畅快地买完,却是让会稽城里连续好几日药材供应不足。

阡陌看着一屋子的药材倒也没有客气,当晚便就着脑子里的丹方熬夜炼了几炉补气、疗伤、止血各种疗效的药丸,献宝似的塞给了阡明佑等人,倒是让元奇他们开玩笑道随着阡陌的回归,元家军里唯一稀缺的医师行当也补齐了。

观看比赛就更不用说了,只不过因为时间问题,武林大会已进入尾声,倒是没有几日可看的了。

阡陌总共去了两次,第一次是阡明佑陪着,刚好遇上了来看比赛的星芜,星芜眼尖地瞧着阡陌之后便立马拉着陈子冲一道跑了过来,四人一边探讨台上演示的武学,一边问候起阡陌回家之后的感慨。

彼时阡明佑恰好在阡陌身边,她自然是拉着自家二哥大拍马屁,把他夸得天上少有地上一绝,听得阡明佑昏头转向,差点忘了自己姓什么。

不过就算是这个时候,阡明佑也没有忘了自己做兄长的义务,期间他瞧着陈子冲看阡陌的眼神不对,倒是语气暧昧地将陈子冲祖宗十八代的资料都问了个遍,然后偷偷告诉阡陌“此子不错,可以托付”,惹得阡陌踩了这个不着调的兄长好几脚。

第二次去看比赛却是二嫂莲华陪着。莲华来自草原贵族,倒是比一般的大家闺秀多了不止一点的大方洒脱。

这一次好巧不巧又碰到了陈子冲和星芜,只不过这一天恰好是陈子冲上台展示武学的日子,而星芜……却是跟楚怀墨、月箫一众人一块来的,估摸着也是想趁着这最后几天上台参赛。

要说这一轮的展示赛对比也实在是鲜明,比赛上半阶段——也就是八月下旬那半个月,演武台上可以说是门可罗雀,冷清地不得了,到了下半阶段展示的弟子才渐渐多了起来,最后这几天更是变得热闹无比,此前闭关琢磨武功的弟子一个个都赶着比赛的截点出了关,摩拳擦掌预备着大展身手。

阡陌看着星芜旁边有人,怕尴尬便装作没有看到他的样子,只是没装多久,在某个她歪着脑袋给快要上台的陈子冲加油打气的时候,星芜却一脸纠结地主动跑过来了。过来之后也没说啥,就是一脸气闷地站在陈子冲和阡陌中间,像是身上长刺了一样,不自在至极。

陈子冲展示的原创武学自然是剑法,只不过这剑法跟蜀山一脉的武学大相径庭,剑意轻软、柔肠百结,倒是颇有些江南烟雨朦胧的感觉。裁判组商量之后,给出了九十分的绝对高分。

“哇,九十分,这是我来这几天里见到的最高的分数了,子冲师兄真厉害!”陈子冲一下台,阡陌就忍不住对着他竖起了大拇指称赞。

陈子冲闻言轻轻笑了笑,既没有故作谦虚地推辞,也没有任何骄傲得意的样子,只是因为阡陌的夸奖有些脸红,然后认真解释起了他这套剑法的渊源。

“这剑法是我在一个雨天悟出来的,剑意是江南的风景、气候还有……”他看了阡陌一眼,眼神变得柔和起来。

“还有……人。”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六章 口嫌体正楚公子 陈子冲的话又让阡陌闹了个脸红,星芜则是努力憋着笑,忍得满脸通红。莲华听到之后倒是眼睛一亮,看着陈子冲的眼神愈发满意起来。不过还好,陈子冲只是这么提了一句,又有些脸红地转移了话题。

“不过因为时间尚短,只悟出了这五招半。武林大会结束之后,我还会在江南一带待一段时间,继续完善剑法。”

阡陌松了一口气,又跟着飞快地转移了话题:“五招半也很厉害了,子冲师兄预备在江南留多久呢?”

“大概……半年时间。”

星芜听了就是一喜,但是还来不及高兴就感觉后脑勺接收到了一股冰冷的视线,只好又不情不愿地挪了个位,拉了展示完剑法之后又挨着阡陌站好的陈子冲一把,钻到了两人中间。

阡陌和陈子冲相谈正欢,冷不防又被星芜打断,都是呆呆盯着他,一脸的莫名其妙。

星芜也是头皮发麻,在两边的目光注视下哭丧着脸解释道:“我……我也不想站这啊……你们继续,继续,当我不存在就行,我不存在。”

星芜心中气闷至极,他对陈子冲看好至极,知道他心仪阡陌之后便整天想着撮合这两个人,虽然……虽然好像自家少主跟阡陌之间也有些不得不说的事情,可是……唉,怎么会有人喜欢少主这种恐怖的人呢?星芜很长时间都没想通这件事。

但是,既然现在阡陌已经和楚怀墨闹翻,在他看来陈子冲自然就有机会了嘛!于是星芜便又重新捡起了撮合人的主意,在知道阡陌准备来看展示赛后,就急吼吼地拉着陈子冲一道来了。回阁之后星芜还就这件事好好跟月箫吹嘘了一番,拍着胸脯炫耀自己又做了一件好事。

万万想不到,这顿吹牛好巧不巧地被楚怀墨听到了,这人一听这事就炸了毛,不仅压着星芜日日到演武场来寻人,还拐着弯威胁了一番,让他过来盯着“不许那个姓陈的挨着旁边的女眷站着”。

若是不明真相的群众听见了,只怕还以为是陈子冲找了个厉害的管家婆,将人看得死死的。

星芜口不对心的回答自然不能让任何人满意,在场的都不是笨人,一下子就转过弯来,陈子冲回头看了正盯着空无一人的演武台目不斜视的楚怀墨一眼,若有所思,阡陌则是差点咬碎了一口银牙。

这个楚怀墨,当初赶自己走的是他,把自己当成“替代品”的也是他,现在自己如他所愿离开了,他还要来管着自己的交际不成?他……他想得美!

莲华倒是要老道一些,她按住怒火攀升的阡陌,又往左两步,站到了星芜的对面,拉住阡陌的手。

“陌儿,既然陈老弟已经展示完毕,不如我们另外找个地方坐下来聊聊?也好让嫂子多了解一下你这位好友。”

这就是让她暂时避开了。

阡陌心中不情愿,但是莲华对她极好,她也不愿拂了嫂子的好意,还是妥协地点点头。

星芜听了就差鼓掌叫好了,只要脱离了楚怀墨的视线,他才懒得去做这个恶人。而陈子冲却是想了一下,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不必了,阡陌姑娘和星芜不过是碍于楚道友的……怕我受牵连罢了。”他看着阡陌,目光坚定,就像是在表露心迹一般。“可是,不管他怎么施压,我却是不惧的。”

话说完陈子冲却见阡陌瞪了他一眼,害怕自己的话惹恼了她,不由有些心慌。

“怎……怎么了?”

却听阡陌压低了声音不快道:“上次就说了,在外面不要连名带姓地喊我,会惹麻烦的!”

不能连名带姓?陈子冲眨眨眼,看了一眼面色不虞的阡陌,又看了一眼目光含笑的莲华,脸红心跳,却从善如流。

“陌……陌儿。”

一句话喊完,陈子冲脸上就像滴血一样,只是目光却轻轻地盯着阡陌,似是在观察她的表情。见阡陌眉毛挑了挑,但是却没有怎么生气,他终于放下心来,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我……这么喊你,可以吗?”

若是换了旁人,见阡陌没有明确反对只怕就当她是默认接受了,也只有陈子冲,傻兮兮的,非要做个君子,得到人家的正式批准才敢进行下一步。

阡陌歪着脑袋想了一下,现下她突然有点后悔,上次心急之下对陈子冲暴露了真名,不然管他喊些什么都喊不到自己头上了。于是有些无奈地点点头,算是接受了:“反正只要别像之前那么喊就成。”

陈子冲神情一震,他从来没有这么亲热的叫过别人,如今简简单单两个字喊出来,心中却像燃起了一把火一样,什么道心清明、修身养性,一下子都抛到九霄云外了。

虽然阡陌之前拒绝了他,但是……但是现在她已经和楚怀墨分开了啊……

陈子冲不敢再往下想,只觉得这个念头哪怕只是动一动,都是对心上人的亵渎。

星芜被陈子冲酸得倒牙,但是莲华却暗自点了点头,凑到阡陌耳边轻声道:“这是个好孩子,难怪你二哥喜欢。”

莲华声音很小,但是在场的个个耳力过人,听得一清二楚。阡陌不能瞪嫂子,只能瞪了捂着腮帮子的星芜和轻轻看着她的陈子冲一人一眼,然后挽着莲华的手臂同样“小声”道:“嫂子别听二哥乱说,让人误会就不好了。”

莲华乐呵呵地摸着阡陌的头发,眯着眼睛不再说话。

楚怀墨眯着眼睛看着不远处其乐融融的景象,手里那把特制的白玉骨扇都快被他捏碎了。他从来都知道阡陌招人,来江南之后,要不是他及时应了阡陌,飞快宣示了主权,只怕这邀天阁里面都会有几个打她主意的。

只是一直以来,阡陌一心扑在他身上,对旁人向来是不假辞色,侥幸有几个对了她路子得以深交的,她也一直把握着分寸,对连续不断的告白更是一面拒绝地彻底,一面不断地跟自己表露心迹,坚定立场,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这样……

她都已经拒绝过陈子冲了,怎么还那样对着他笑?为什么还要跟他亲近给他机会?!就因为离开自己了,便觉得就是从前没有好好看过的人现在也可以考虑一番了?

身后的月箫和长乐几人心惊胆战地看着自家面色阴冷的少主,生怕他一怒之下做出什么比当众打伤风书帘还要失控的事情。

“没想到在这里看到……小元,不如我们过去打个招呼?”月箫见楚怀墨即将暴走的模样,打着圆场建议道。

“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有什么值得本公子专程去打招呼的。”楚怀墨冷着脸语气不善,一句话说出来就像是在随时预备跟人吵架一样。

月箫准备迈出去的步子被这句话噎了回去,长乐则是捂着脸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

不想过去打招呼?那您老人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头做什么?这有意无意聚起来的浓浓杀气又是怎么回事?再说……这几日他们天天被楚怀墨逼着跟星芜一起到大会赛场充人数,来了却也不见这位楚少主有多关心台上展示的武学,傻子都看出来了,这位楚少主看比赛是假,来找人才是真。

现在月箫给了台阶,少主居然还不肯下来。明明就很想直接冲过去直接砍人了,却还是放不下架子在这边嘴硬,您老人家就算要装也装得像一点啊!至少面上带点笑容,目光从人家那头移开啊!

“唉……”长乐实在看不下去了,在背后伸手推了楚怀墨一把。“你倒是过去啊!”

“过去?本公子凭什么要过去?”

“真受不了你这脾气……与其在这里干生气,不如过去把人拿下啊!你一个大老爷们也不能总让人家一个女子主动吧?”

“本公子会生气?眼下没有什么值得生气的。”

长乐忍不住扶额,还没生气?质地那么坚硬的骨扇都快被你捏碎了还没生气?叹了口气,长乐也不跟楚怀墨在这上面较真。

“是是是,您老人家没生气,您老人家现在高兴得很,要是过去打个招呼还能更高兴一点。唉……你在意人家,至少要让人家知道吧?”

“本公子会在意?哼,笑话!”

楚怀墨重重哼了一声,居然在一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转过身,三步并作两步朝邀天阁的方向……回去了。

这就走了?月箫和长乐对视一眼,都是目呆口瞪。

“这货……真是……活该他单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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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样,大部分时候都在谈剑法的事,吃完饭子冲就送小阡陌回了家,还是阡明佑亲自出来接的人,然后他又把子冲喊进去喝了一顿酒,再没别的了。”星芜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喝酒的时候小阡陌不在,好像是回屋炼药去了。”

嘴上说着不在意,可是楚怀墨还是在星芜回阁将人以“汇报公务”为由提去了书房,逼问出了他们后来的行程。只是在听了星芜的描述之后,楚怀墨却发现自己心情更坏了。

这还叫没别的?看完比赛一起吃饭,吃完饭还将人送回了家。送回去不算,还进去逗留了一阵,被家中长辈热情接待……这样的事,就连他都没有做过,这种待遇,就连他都没有,怎么偏偏就被这个陈子冲享受到了?

她不是……她不是不喜欢他的吗?!

“看来阡明佑夫妇倒是挺喜欢陈子冲的啊。”

“那是!”星芜深以为然,“上次他们见面的时候阡明佑还夸子冲是难得的正人君子,值得托付终身呢——”

“——他敢!”

楚怀墨猛地一拍桌子,好好的一张书桌瞬间裂成了两半,一桌子的信折子和文件瞬间散落满地。

可是这些楚怀墨一点都不在意,他只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怒火又蹭蹭地往上涨,就快要把他烧干。

星芜见楚怀墨恼怒,连忙不声不响地往大门方向挪了几寸,小声嘀咕道:“不是你自己说的今后和她再没有瓜葛吗……还说等小阡陌出嫁的时候会备上一份厚礼……怎么这话放在子冲身上就不行了……”

那能一样吗?!楚怀墨心中咆哮。

空口说白话容易,但是一旦说过的话真的有了可以带入的对象,那便是要人命的东西了。他可以跟阡陌说“祝你幸福,以后找个好夫君”,那是因为这件事还没发生,甚至楚怀墨内心深处觉得这种事情根本不会发生——阡陌怎么可能喜欢除了他以外的人?但是一旦真的有了这么个特定的人跑出来说他就是阡陌未来地夫君……这么想想他都恨不得将那人给剁了!

尤其是,陈子冲还真的向阡陌求亲,而阡陌如今最信赖兄长,居然还真的有了将人托付过去的想法……

虽然上一次阡陌自己拒绝了,但是……万一下一次她被说动了呢?

自己难道真要备一份厚礼送过去?

呸呸呸!

楚怀墨一阵恼火,不得不直视自己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若是真的有那么一天,什么送礼,他要去抢亲还差不多!

“——备礼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楚怀墨突然想到。

“自然是……小阡陌告诉我的了……”星芜斟酌着答道。

楚怀墨心中突然又燃起了希望的火苗,忙追问道:“她是怎么跟你说的?说这些的时候神情是什么样的?”

若是……若是她是哭着的,若是愤愤不平的向星芜控诉的,不是就证明她心中有自己,气自己这句话,放不下吗?

楚怀墨突然有些惭愧,在自己说这样一番话的时候,阡陌想必是……极其难过的吧……

可是星芜的回答却让他一颗心又沉了下去。

“没……没什么特殊的神情啊。”星芜想了想,有些迷茫道。“就是上次阡明佑给她说亲的时候,她开玩笑提起的,说是你还给她准备了一份成亲的厚礼什么的。”

什么成亲的厚礼?!楚怀墨咬牙切齿。

还有那个阡明佑,他干点正事不行吗?怎么天天想着给自己妹妹说亲?不是刚刚才认回来的吗?他就不想把人多留两年?他,他就不能像阡家其他三个人一样好好琢磨一下报仇的事情吗?老想着给自己妹妹找夫婿做什么?

真是……让人恼火啊!!!!!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七章 江无尘的请求 入夜,落英山庄。

黄平生放飞手头的信鸽,握着刚刚从鸽腿上取下来的密封信卷,不慌不忙地敲响了主屋的门。

“庄主,会稽来消息了。”

江无尘轻轻“嗯”了一声,随意接过黄平生双手恭敬递过来的信卷展开,面具之下的俊美面庞绽开了一抹微笑。

幸好他戴着面具,无人能一睹真容,否则还不知道这一笑会引出怎样的祸事来。

“我的小医师,终于离开邀天阁了啊……”

他轻叹一声,将纸条就着一旁的烛火烧成了灰烬。听他话中的意味,倒像是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一般,而接下来黄平生的回话,也恰好应证了这点。只见黄平生一抱拳,对着江无尘拜了一拜,叹服道。

“庄主神机妙算,运筹帷幄,天下大小事如何能逃出庄主手心?”

面对这样的奉承,江无尘却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像是一点都没放在心上似的。其实这件事从头到尾他也确实没做什么,只不过落英山庄乃是情报起家,历经数百年情报网早已遍布全国,身后真正的势力只怕比大郑的皇室还要根深蒂固。虽然这十几年间渐渐衰败了下来,但是他获取情报的能力还是比旁人强得多,否则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几年里集齐了一半多的寿元丹丹方了。

自从知道了一转清心丹这等关乎自己性命的消息后,江无尘便出动了自己手头所有能用的势力齐齐追查跟自己做交易的邀天阁几人的情报,没想到还真被他找出了一些可加以利用的东西。

灭门之仇,同帝脱离队伍提前私往江南。

这个消息他比任何人都要知道的早,他什么也不用做,不用重布棋盘也不用花费什么脑力,只需要顺水推舟站在背后推波助澜,将合适的消息放在他认为合适的时候透露给合适的人就行了。他自认摸清楚了阡陌和楚怀墨各自的小心思,到时矛盾爆发,两人势必产生分歧,分道扬镳。

唯一麻烦的可能是阡陌根本接收不到这个信息,根据江无尘暗中打探到的情报,阡陌自从受伤后就被护妻心切的楚怀墨关在了邀天阁里,不能出门更接触不到外界的消息。江无尘想过几个办法,他买通了给莲华看病的大夫,用了一味只有几个特定的药材铺子才有售卖的药方,为阡家三户人制造了偶遇的机会,还借了星芜常去的一家小食铺的老板之口,透露出了关于太守府诡异动向的消息……

只可惜,好几条暗线都没起到作用,而最后让阡陌知道这个消息的,居然还是拼命想着瞒着她的楚怀墨本人。

江无尘甚至怀疑冥冥之中是否真的有天意,否则他的计划怎么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就达成了呢?

不过还有一点意外,便是他本来准备在阡陌刺杀失败之后暗中将人救走收用,只是没想到……有人竟然还能抢在他的人前面。

不过过程都无所谓了,总之人已经离开了邀天阁,接下来不过是用麻烦一点的方式再给挖到他落英山庄来罢了。

谁让楚怀墨竟然好死不死打起落英山庄情报网的主意来了?

不仅是这个小医师,就连剩下那个老的,他都要一并收为己用!关乎自己性命的东西,还是要通通握在自己手上,才保险啊……

“既然人已经出来了,便向‘明居’下帖子吧,本庄主亲自前去拜访。”

黄平生大惊:“可是庄主,您的身体……”

“无碍。”江无尘摆手。

因为大明神愿经反噬的问题,他身上乱七八糟的毛病极多,而且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发,所以一年之中绝大部分的时间里江无尘都只能待在山庄里躲病。今年算是他出门最频繁的一年了,这次的反噬只应在头发上,给了他大把的喘息时间,他才能有精力做这么多事。

而近期……

江无尘看了一眼自己已经变得灰白的头发,估算了一下,至少还能再撑两三个月,就算下一次反噬立马到来,他也还有两三个月的喘息时间。

在这之前,一定要尽可能得将事情解决了。

“落日别院准备得如何?”

“回庄主,早已安排妥当,只等庄主一声令下。”

“很好。”江无尘满意地点点头,面具之后的眼眸微微眯起,透出一抹残忍的意味。

“既然他生了不该生的念头,就别怪本公子下狠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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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元姑娘见到江某为何这般诧异?”江无尘放下手中茶杯,面具之下的双眸闪动些莫名的光彩。

阡陌盯着江无尘看了好几圈,见他一副无辜的模样不由摇了摇头。

“江庄主此言差矣,先不论江庄主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你来拜访,至少要提前下一道拜贴吧?这一声不吭地就带人上门,不合规矩吧?”

“落英山庄虽然式微,但本职便是情报行当,复元姑娘出入明居并未遮掩,江某自然能够看到。至于拜帖——”江无尘话音一转,语带几分诧异道,“——提前数日江某就下了拜贴,约了时间,规规矩矩递到明居来的,难道——复元姑娘未收到?”

阡陌心下一沉,难道阡明远他们也暗地里吞了自己的拜贴,不让自己见人?可是说不通啊,他们一没限制自己的自由,二来也没拦着江无尘不让进,光拦个拜贴有什么用呢?

她看向一旁的阡明佑想要个答案,只是阡明佑神色坦荡,看不出什么心虚的模样,只想了想解释道:“明居对外面递进来的东西管控比较严格,想来江庄主的拜帖可能是有什么不妥,才被门房扣了下来。”然后又看了看阡陌轻声道,“一会二哥给你问问,看是个什么情况。”

阡陌想到阡明远等人身份的敏感性,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也许吧……”江无尘对阡明佑说的拜帖不妥的问题不置可否,只目光闪烁了一下,又接着道。“说起来,想见复元姑娘一面还真是难如登天啊,从前在邀天阁的时候,江某给姑娘递过几次拜帖都如石沉大海,来明居之后亦是如此……呵呵,若不是明佑兄的解释,江某还以为复元姑娘不愿意见我呢。”

阡陌的脸色又难看了起来。

想到之前在邀天阁里楚怀墨断绝了她和外界的一切联络,隐瞒她同帝消息的事情,她心中的不快又重了几分。

“江庄主哪里的话,不知江庄主今日来访所为何事?”

江无尘上完了眼药,满意地看着阡陌的反应,点头笑道:“自然是为了正事了。江某的救命丹药可还握在复元姑娘手中,定金都已经付了,姑娘不会是想抵赖吧?”

这件事还算是在阡陌的意料之中,她神情不变道:“原来是为了这件事。江庄主请放心,你的丹药我在离开邀天阁的时候已经托付给了我的老师,鬼医秦疑。老师的医道胜过我千倍百倍,有他老人家出手为江庄主炼药,相信定能药到病除。”

“听复元姑娘的口气,是打算离开邀天阁了?”江无尘故作惊奇道。

阡陌淡淡笑道:“我一个女儿家,在江湖行走多有不妥,想想还是不要贪恋江湖新奇,老老实实回归家庭比较好。这不,如今我就到明居来投靠两位兄长了。”

“这可就难办了啊……”江无尘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声,“当初与我的手下谈生意的是复元姑娘,江某认的也是复元姑娘这块招牌,这中途突然换了人,在下也不是很放心啊。”

“我哪有什么招牌?江庄主真会说笑。”阡陌嗤笑一声,有些不耐烦道。“再说了,当初与江庄主相谈甚欢的乃是楚少阁主,我不过是个牵线人。江庄主若要找人也该去找楚少阁主,找我做什么?况且秦医师的医术远胜于我,我会的都是他教的,药神谷和鬼医的活招牌怎么看也比我可靠的多,江庄主有什么不放心的?”

江无尘听得阡陌话中的疏离,目光一闪。暗道看来不止是楚怀墨,她连秦疑也也一块疏远了,这可是再好不过了。江无尘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示弱道:“这件事毕竟涉及在下身家性命,遇此变故我又怎么能不心慌呢?还请复元姑娘体谅一二啊……”

阡陌想了想好像也是这个理,虽然换个人这种人在她看来没什么影响,但江无尘毕竟是局中人,他又生性多疑,不一定是对秦疑他们不放心,但是想要多了解一点情报然后借机讨价还价这种心思总是会有的。于是又耐着性子问道:“那江庄主想要怎么办呢?”

“敢问姑娘今后还打算回邀天阁吗?”江无尘试探道,“若是还回,江某等姑娘一阵子也并无不可……”

“不回。”阡陌斩钉截铁道,语气中也带上了几分不善。“我与邀天阁诸人已无半分瓜葛,江庄主时日无多,还是不要做这不必要的浪费的好。”

“……”江无尘愣了一下,有些牙疼。什么叫他“时日无多”?就算这话是事实,她也不用这么大咧咧地说出来吧?感情遭到背叛的女人还真是……欠揍啊……

好在他一惯善于人前伪装,竟然硬生生地咽下了这份不快,苦笑着摇摇头道:“复元姑娘这话,可真是有些伤人啊。”

阡陌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刚才她的话……好像的确有点不过脑子啊……人家江无尘又没招惹她,她就在这戳他痛处。江无尘本就被这走火入魔的后遗症困扰了十多年,还活不过三十岁,正为了求生艰难挣扎。她倒好,哪壶不开提哪壶,直接说人家时日无多……这要是换个脾气暴躁的病患,只怕就要拿起刀来把她这个不称职的医师给砍了……

阡明佑对他们的谈话却是没什么反应,丝毫不认为阡陌的话有什么不对。再说了,他今天的任务也不是来判断对错的,只是怕阡陌被这个不知名的外男欺负,来起个威慑作用,只要江无尘不说阡陌的不是,他就无所谓。

不过阡陌到底还是脸皮薄,见江无尘一副伤心的样子不由小声道歉道:“方才是我言辞无状,还请江庄主……不要介怀。”

“不敢,不敢。”江无尘一副势弱的样子,倒是让阡陌更加不好意思了。两人皆是沉默了一会儿,江无尘才又问道:“敢问……复元姑娘,一转清心丹后期的炼制,姑娘可还会参与?”

“自然不会。”阡陌听江无尘转了话题,松了一口气果断道。

她既已脱离邀天阁,自然不会再回去,别说回去,那阁里的一堆人,除了星芜,她以后一个都不会见了,又怎么还会参与后续炼制?

此话一出,江无尘好像又楞了一下,他似乎是皱着眉头沉思了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道:“这么看来复元姑娘与那邀天阁是要彻底脱离了,也罢,既然如此,江某只好跟着姑娘走了!与邀天阁的生意我不做了!江某的身家性命就托付给姑娘了,这一转清心丹,还请姑娘执手,继续为江某炼制吧!”

……

啥?

阡陌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江无尘一听不是她炼丹了居然直接不跟邀天阁做生意了?他没毛病吧?秦医师的名声比自己大得多,对这个丹方也熟悉得多,他干嘛要舍近求远?自己离开邀天阁又不影响他原来的交易,继续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就行了啊,干嘛还要冒这个险坚定不移地跟着自己一起走?

违背常理,必有所求。

只是他求的是什么呢?

阡陌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这个江无尘,该……该不会也喜欢自己吧?然后色令智昏,为了美人连命都不要了?

这个念头只在阡陌心中出现了一瞬间便被她压了下去。

不可能,江无尘怎么可能会是这种人。他这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怎么可能做得出来这种没脑子事?必定是有别的原因。难道……是他不愿意交出落英山庄的情报网?

这倒是奇怪,落英山庄没落了十几年,按理说情报网已经早就瘫痪了,还有什么舍不得的?

这当中,必定有问题。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八章 请姑娘救我 “我不太明白,江庄主为何要舍近求远呢?”阡陌不解道,“继续和邀天阁的交易对江庄主来说没有丝毫不同,你与楚少阁主条件也已谈好,邀天阁和药神谷都是铁打的招牌,必不会欺瞒于你。中途换人这件事虽然值得担心但是绝对不可能构成让江庄主放弃交易的理由,江庄主此举着实令人费解。”

阡明佑暗自点头,先前他见江无尘三言两语就哄得阡陌又是惭愧又是道歉的还在担心她上当受骗,现在看来,这丫头心里还是清楚的,只不过……只不过稍微有些心软,容易被别人的示弱蒙住。

不过这也没什么,以后有自己看着,总不至于让她吃亏就是了。

江无尘听到阡陌的问题也不吃惊,反而又苦笑了一声。

“可是,楚少阁主的条件,江某实在是不愿答应啊……”

阡陌一愣,江无尘居然还真是舍不得那情报网?可是,这半废的情报网,对他还有什么用处呢?

江无尘见阡陌不解,忙解释道:“落英山庄各处的情报眼线乃是江家先辈几十代人的心血结晶,经过一百多年的经营培养才到了全盛时期的规模,我怎么可能舍得啊……”

阡陌面带微笑看着江无尘,并未出声,甚至还在心里翻起了白眼。很显然,江无尘这番话她一个字也没信。

舍不得先辈的心血结晶?这话放在阡家人来说还差不多,对江无尘这种人,放不下可能是个理由,但是绝对不是主要原因。

江无尘见阡陌不信,只好又道:“我也不瞒你,楚少阁主要这份情报网不过是锦上添花,让邀天阁在现有的基础上发展壮大一些罢了。可是对我来说,我们落英山庄乃是情报起家,做这一行最为得心应手,想要再度复起,依靠情报自然也是最快的方法。楚少阁主的条件看起来只想要我辈百年心血,可实际上,却是断了落英山庄崛起的希望啊!”

江无尘叹了口气。

“如此要求,若非别无他法,我又怎么可能愿意答应!”

这话倒是不假。

阡陌暗自点了点头,江无尘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光复落英山庄,若不是因为自己患病时日无多,只怕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楚怀墨这个条件的。毕竟只有先把小命保住了,才有机会去做别的事。

可是一旦有机会兼得性命与山庄前程,他也自然是要试上一试。

她就说嘛!江无尘肯定是有别的目的,什么舍不得先辈心血结晶,蒙鬼去吧!

“敢问,江庄主可有将这番话说与楚少阁主听?”阡陌问。

江无尘摇摇头,反问道:“落英山庄与邀天阁同属情报机构,又同在江南,暗中竞争不言而喻,甚至说句狂妄之语,若不是彼时我庄衰败,现在的邀天阁还不一定是什么样子……复元姑娘,若换做是你,你会给可能随时将自己取而代之的竞争对手这么一个缓冲的机会吗?”

当然不会。

傻子才会。

不仅不会放过,恨不得借此机会将对方完全打垮才好!

楚怀墨自然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不管江无尘说或没说、怎么说,楚怀墨都绝对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了。

阡明佑想的和阡陌又有些不同,他之前只觉得邀天阁厉害,可是听完了江无尘这段话,却又生出了别的念头。

“看来这江南第一的邀天阁,也没什么厉害的嘛……”阡明佑想。

只是,不过是阡明佑还是心中不平的江无尘都忽略了一件事情,邀天阁的完全崛起虽然确实是在落英山庄衰败之时,可是,在江无尘没有因为修炼大明神愿经走火入魔,江老庄主也还在世的时候,邀天阁也不是完全默默无闻啊!

若是有落英山庄的干预和打压,邀天阁可能会成长地慢一些,也或许会换个方向经营,但是,只要人还是那些人,领导者的心境未变、眼界未变,崛起不过是早与迟的区别罢了。

这是江南武林发展的必然趋势,不是落英山庄一家就能左右的。

“这么说,我今日若是答应了跟你合作,便是成了邀天阁的敌人了?”阡陌问。

她虽然对邀天阁的那些人很生气,但是还远远没有到帮助别人击垮邀天阁的地步。江无尘的境遇她虽然同情,可是平白制造出一个强劲对手让楚怀墨劳心费力……这种事情,她好像也干不出来啊……

江无尘面具之后的目光闪了闪,对于阡陌此时的心情,他又有了进一步的认识。看来,她现在虽然对楚怀墨一行人生气,但是还远远没有到恨不能平,想要跟他们对着干的地步。

不过不要紧,只要按照他的计划进行,阡陌迟早会从不愿到默认,然后慢慢恨上邀天阁的一切,帮着他重回健康,为他崛起落英山庄覆灭邀天阁平定江南武林贡献出一切。

她固执又骄傲,偏偏还带着些心软和不谙世事,这样的个性,实在是……再好掌控也没有了。

“复元姑娘这话严重了。”江无尘摇摇头,“如今邀天阁的势力在江南早已根深蒂固,而落英山庄——”他的声音暗了暗——“早已衰败,就是我们想和邀天阁作对,只怕……也没这个资格。我们若想对邀天阁做些什么,只怕还未来得及部署好,就被邀天阁的人察觉,然后一网打尽了。”

他自嘲地一笑,又补充道:“如今的邀天阁可不像当年的落英山庄,自顾不暇,只能眼看着后生晚辈渐渐居上。我手中这些落败的关系网,又能给邀天阁造成什么麻烦呢?”

江无尘的话语很真诚,也很有道理,可是阡陌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无法完全相信他的话。大概因为江无尘戴着面具,她看不到他说话时的表情,所以有时候甚至会觉得江无尘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一定跟他的语气一样真诚。说不定他嘴上说的可怜,而面具之后的那张脸……是笑着的也说不定?

“江庄主,”阡陌想了想道,“我虽已决定退回俗家,但我毕竟是从邀天阁出来的,一身的武艺和医术也俱是从邀天阁中习来,对邀天阁不利的事,我不能做,邀天阁的生意,我也不愿抢。江庄主虽心念光复落英,但是自己的性命才是最要紧的,不如先放下执念,治好顽疾,再言其他。”

江无尘似乎是看了阡陌好一会儿,才慢慢道:“复元姑娘,若是你背负着几代人的执念甚至仇恨,我劝你放弃报仇好好活着,不要去管上一辈的恩怨和家族的荣光、执念,甚至拿家族的希望去换得苟且偷生,你,能做到吗?”

阡陌一愣。

江无尘站起身来,对着阡陌双手抱拳一鞠躬到底。

“江某的身家性命尽数托付姑娘之手,还望姑娘——救我。”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九章 大会闭幕 九月十八日,武林大会的所有项目终于全部结束,大会的闭幕式,也终于在这天拉开了序幕。

闭幕式和开幕式一样,因为人数太多只对参赛的宗派和弟子开放,像阡明远两兄弟这种半路来的,是没有进场的资格的。阡陌虽然有资格,但是离开邀天阁的时候,她的参赛证和身份玉牌都没有带走,也就不能再跟进去看热闹了。

虽然在闭幕式开始前星芜带着这两样东西来找过她一次,但是一想着入场之后就要按照会组的规则跟邀天阁中那些她不想见到的人站在一起,她又觉得,这个热闹不看也罢。

楚怀墨看着完璧归赵的身份玉牌和大会参赛证,沉默了许久,最后在星芜坐立不安的神情中将那块刻着“元”字的白玉腰牌放入了自己怀中,淡淡说了声“走吧”,就领着少了一人的邀天阁小分队,走向了会场。

“唉……死要面子。”

长乐望着楚怀墨沉重的背影摇头叹了口气,又在长生深以为然的不断点头中快走了几步,站到楚怀墨侧后方。

“想要人家回来就自己去请呗,老让星芜去做什么?他那个脑子,哪能知道你想说什么?”

楚怀墨步履不停,面无表情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得了吧!”长乐有些鄙视道,“我们二人从娘胎里就认识了,我还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他撞了一下楚怀墨的肩膀,凑过去小声道,“惹人家姑娘生气了就去道歉呗!男子汉大丈夫,为了后半生幸福说句软话算什么?你楚少阁主什么场面没见过,跟一个小丫头置什么气?”

“我无错,做什么要道歉。”楚怀墨冷声道。

长乐暗中偷笑了两声,得,刚才还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现在又说他没做错了。

“行行行,就算你故意瞒着人家仇人的消息不算错,故意找辰曦来气人家不算错,逼得人待不下去不算错,当着人家的面跟旧爱卿卿我我也不算错……大丈夫能屈能伸,主动承担点不算你的错的错怎么了?”

楚怀墨眉头微皱,望了长乐一眼:“什么旧爱?什么卿卿我我?没有这回事,你不要胡说。”

长乐摸了摸鼻子小声道:“你跟我说这些,也要人家信才行啊……那天晚上你们那个亲热劲,阁里十几双眼睛都看到了,换谁都得生气啊!”

楚怀墨脚步一顿,有些迟疑道:“你的意思是……她是因为这个才……?”

刚才还一本正经,现在慌了吧?

长乐暗自诽谤一声,点点头:“肯定是有的,不过我也不确定还有没有别的原因。不如……你把你们那几天发生的事都讲给我听听,我帮你想想办法?”

楚怀墨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他加快了脚步,拉开和长乐之间的距离,冷声道。

“没什么可说的,不需要你想办法。她爱如何便如何,总之与我无关。”

“真与你无关?”长乐追上去问道。

楚怀墨侧头看了长乐一眼,不说话。

长乐用力拍了拍手,面带几分雀跃道:“若是如此那便太好了!跟你说实话,我还挺喜欢这个小丫头的,之前顾忌着你不敢多做什么。但是我也老大不小该成婚了,若是真的与你无关……我就去追啦?”

这次楚怀墨终于停下了脚步,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侧过身,望着长乐,在他无比期盼地目光中抬起手,一掌狠狠拍在了长乐胸口——

“——你敢!”

虽然知道长乐是在刻意逗他,但是……还是很生气啊……!

长乐没料到楚怀墨翻脸翻得这么彻底,一时不防,一下摔到了三丈之外,捂着胸口直抽冷气。

“嘶……下手这么狠……不是说跟你无关吗!!”

后面的人不知道长乐到底跟楚怀墨说了什么惹得他大庭广众之下动了手,个个噤若寒蝉,老老实实跟在楚怀墨一丈之外,连看都不敢抬头再看他一眼。

大会的闭幕式理论上要求全员到场,和开幕式一样。但是凡事总有例外,特别是……每年大会中间都会死伤那么一批人,开幕式全员容易,闭幕式也要全员……这个,似乎颇有难度。

加上今年大会的最后一项有些特殊,是鼓励众派弟子自创武学,为了悟出绝妙的武学闭关几个月都是正常的事,没有出关赶不上闭幕式也在情理之中了。

所以,每年的闭幕式卡的倒是没有开幕式那么严,只核对了到场弟子的信息没有出入,对于缺的那么几个人,倒是没有刻意较劲。

闭幕式的主持人依然还是云涯,对于本届大会的成功举办他可以说是激动万分,尤其是在前几日显示赛的结果出来之后。

截止最后一日,到会的两万余名弟子中,登台进行原创武学显示的竟然有四千余人,比他在会前预想的人数要多出好几倍!

纵然这四千余人中,真正有才学的弟子十不足一,但这个环节依旧是前所未有的重大改革!通过这次的比赛,原创武学的意识已经慢慢觉醒,他总算是用自己的方式,给陈旧的中原武林带了一丝小小的改变。

虽然这点改变并不足以让他名垂青史,但是,在武道受限之后还能做个有用之人,行有用之事,这,便够了。

这届大会的第一终于被邀天阁如愿以偿地收入囊中,在未来阁主的带领下,众望所归地由江南霸主,一跃成为武林霸主。

虽然底蕴还比不上老牌宗派,但是至少在年轻一代弟子的成长方面,邀天阁已经有了傲视群雄的本钱。

排在第二的是蜀山剑派。就这十几个人的队伍,撑起了半个武林,底蕴之深厚,旁人难及。

上届第一的行路宗这次落到了第三的位置,可是就算是这个名次,也让行路宗的众人送了一口气。好在没出前三,成绩不算太难看,未来五年好好努力一把,也许还能在新弟子中培养出几个可造之材。

至于个人排名,刚刚满二十岁的月箫却是莫名其妙的拿了第一。

其实也不算是没有预兆,毕竟月箫在个人实力赛中成绩第二,综合赛也是第一,最后一轮原创武学又得了八十五分的高分,如此种种,这个第一也算是拿的理所应当了。

在最后颁奖的时候,作为本届最大赢家的邀天阁领队人,楚怀墨倒是又被请上台做了个现场访问。只是他今日情绪实在不佳,甚至连开幕式时敷衍的耐心都没有,只在台上用眼神威胁了一番云涯让他快些结束,匆忙回答了一个问题就冷着脸下了台。倒是让在场的人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这个拿了第一的邀天阁少主还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值得一提的是,这场闭幕式,刚刚被阡陌削了一顿,重伤未愈的同帝居然也偷偷跑来观礼了。好巧不巧,就在闭幕式结束那一刻,居然有人趁着现场混乱再次向同帝发起了刺杀行动……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章 又来了…… 当刺客被顶着同帝的皮,实则是护军首领的大内高手一举抓获时,阡陌才明白同帝不是蠢,也不是胆大妄为,更不是对什么武林大会有着非去不可的兴致,他只是……在“钓鱼”罢了。

或者说,同帝的整个江南之行,很可能都是为了“钓鱼”,至于吊的是谁,愿者上钩。

阡陌是第一个,大概也是最出乎同帝意料之外的一个,而闭幕式上抓获的这一个,则是第二个——或许还不止,也许同帝卧病期间还有别的鱼也上钩了,只是没有流露出风声而已。

“……可是,同帝身边的守卫如此之严,我们又要如何得手呢?”阡陌有些发愁的看着听到这些消息后仍然像个没事人似的阡明远问道。

姬朝、吕朝甚至郑朝兴起的时候她还不知道在哪飘,她不知道想要当皇帝的人是不是都是这么淡定,面对同帝如此森严的守护还能天天在屋里下棋喝茶——听说昨日里阡明远还去了会稽最出名的红馆眠花宿柳……阡陌实在难以想象阡明远这么一本正经的人居然能在这么紧张的时候做出这种不务正业的事情……

“无妨。”阡明远手持白子,敲了敲棋盘左边,“我若在此处落子,便能吃你左路四子,”他又指了指中间的位置,“若落在此处,便能吃你中腹五子。你说,我该落子何处?”

“啊?”阡陌低头看了一眼棋盘,连忙将阡明远拦住。“不行不行,这个不算,你再让我多下几子。”说罢啪啪啪连落下三子,让自己的棋盘又活了过来。

阡明远摇摇头,有些无奈道:“也不知你的棋艺到底是跟谁学的,落子无悔是做到了,可这不让对家落子的毛病,可是比悔棋还要耍赖些啊。”

阡陌一怔。

还能是跟谁学的?只不过她的棋艺和楚怀墨相差不可以道里计,两人下棋的时候阡陌便常会连下数子以求活面,一开始楚怀墨是为让她多看一些棋路变换,所以没有阻止,后来习惯了,便对这种重度耍赖的行为也默许了。

“没跟谁学,我无师自通的。”

阡明远摇摇头,由着阡陌用这种耍赖的方式吃了自己四子,波澜不惊地继续经营着棋局。

“谋大事便如同下棋一般,不能单单计较数子得失,而应着眼整个棋局。”他指了指棋盘上刚刚被阡陌清理出来的一小块空地,“同帝便是这数子的失,而我要的,是这整盘棋局的胜。你将注意力全放在了我方才指出的这两处,而忽略了更大的棋面。”他又落下一子,封住了阡陌所有的活路。

“小妹,你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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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大会落幕,会稽城里也渐渐冷清了下来,除了准备到金陵去给楚怀墨拜贺的那些个门派,剩下的那一半都退了房间,收拾包袱准备打道回府了。也有少数住的偏远的门派,趁着武林大会的便利,准备顺道游一游江南,一时之间人来人往,进进出出倒是忙碌至极。

邀天阁的一行人要回去筹备大典,照理说应该是众派之中最赶时间的那个,只是也不知道为何硬是落到了最后,眼看着会稽城里都空了大半了,领头的人却还是没有动静,任凭底下的人怎么催促提醒都稳如泰山,巍自不动,就像脚下生了根一样。

“你这是做什么?”

阡陌惦着脚尖将自己手里的一溜宝贝药材挨个串在晾衣绳上挂着,虽然是在问话,但是面上半点疑惑的神色也没有,就连眼睛都没有看她问话的那个人。

星芜皱着脸站在一边,一只手拿着一张金红色的帖子,另一只手往上拽着晾衣绳前后摇晃,苦不堪言。

“自然是给你送请帖啊……”他晃了晃手上的金红色帖子,唉声叹气道,“少主继任这么重要的日子,你不会也不来吧?”

“真是奇怪,你们阁里换主事人请我这个外人做什么?”她弯腰抱起一摞还沾着泥的根茎,也不嫌脏,就那样赤着手一把握住,往晾衣绳上挂。“再说了,我们明居既不是什么出名的宗派,又不是什么江南本地的工会商行,参与这种事做什么?就算论私交,亲疏远近,你这帖子也该给我长姐才对,不管怎么算都轮不到我这里。”

“可是少主让我把帖子给你啊……”

“你再好好想想他的原话是怎么说的,可有提我的名字?”

“这个……”星芜松开晾衣绳挠了挠头,“少主说……送去明居。”

星芜这一下松手松的有些突兀,引起晾衣绳好一阵反弹,晃掉了好几株刚刚挂好的药材。阡陌连忙跃起身,先将绳子稳住,又挨个将掉在地上的药材捡起来,瞪了这个一脸无辜的始作俑者一眼。

“……这不就结了?他半句话没提我,你将帖子拿来给我做什么?没得误会了你们少阁主的意思,送错了对象。”

星芜帮着阡陌将剩下的药材三下五除二挂好,大眼睛中透着一起迷茫。

“可是不对啊,若要将帖子送给别人,少主也不会派我来啊!我又不认识什么阡如心阡明远的,既然让我来,定然是找你的。这段时间他提到明居都是指的你,我怎么可能送错人?不可能不可能。”

“那可不一定。”阡陌拍拍手上的泥,满意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劳动成果。“你们少主是何等人?他的心思哪是你能猜的中的?我劝你啊,赶紧掉头将这帖子送到隔壁屋去,保准你们少主夸你办事麻利,深得他心。”

星芜犹豫了一下,看看手上的帖子又看了看阡陌一本正经的神情,摸了摸后脑勺。

“我怎么觉得你在坑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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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发走星芜,阡陌回屋洗了个澡,换了一身衣服,重新梳妆好,准备迎接即将过府的“贵客”。

明居里审核拜帖的程序她总算是搞清楚了,简单来说,就是外人送来的帖子、礼物等都会经过层层检查,以防有什么不妥。这个过程大约要花上一到三天的样子。江无尘的第一张拜帖虽然提前两日送来的,但是江无尘这个人对于明居来说极其陌生,而落英山庄又是他们最为警惕的几股势力之一,所以江无尘的人到了明居之后,帖子才堪堪通过加急检查,晚了一步递到阡陌桌上。而往后除非是经过阡陌的申请,阡明佑或阡明远批准,将江无尘加入“免检”名单,否则不管他递几次拜帖,都会迟两到三天才能出现在阡陌的桌子上。

搞清楚这一点后,江无尘的第二次递贴便提前了四日,除了检查之外,还留给了阡陌一天准备的时间。

江无尘上一次来给阡陌出了个大难题,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一副任君予求的模样,可是阡陌如何不知这是一个极为烫手的山芋?就算真像江无尘自己说的那样,医好了他也不会对邀天阁造成太大影响,但是跟江无尘这种人打交道,她自认没那么大的能耐占到便宜,就连想不吃亏恐怕都很难。

“唉,江庄主,这件事我真的无能为力。你也知道,我现在已经脱离了邀天阁,身后再没有邀天阁和药神谷双向的财力支撑,就算答应给你炼丹,我也凑不齐药材啊!别说一转清心丹的逆天药材,就连普通的延寿丹药材我都凑不齐了。呵呵,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江无尘侧着头听了一会儿,然后露出一个笑容——照理说阡陌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就是很清楚地感觉到,他笑了。

“这个问题江某自然考虑到了,姑娘放心,炼制一转清心丹所需的药材全部将由落英山庄来提供。此事是姑娘高义,救我性命,江某就是倾家荡产也一定会把药材凑齐,绝不会让姑娘破费。不仅如此,江某这段时日还特地为姑娘搜罗了两箱市面上少见的珍稀药材,也尽数送来了明居——不过因为审查时间拖延,大概要明日才能送到姑娘手上。”

阡陌:“……”

江无尘又道:“除此之外,若是姑娘还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尽管告诉江某,只要是江某能找到,第一会在第一时间送到姑娘府上,就是不能找到的,江某也会拼尽全力去找一找,再双手奉与姑娘。”

我就想让你赶紧走人,这个行不行?

阡陌无语至极,这个江无尘,自己还没答应给他炼药,怎么连礼都送过来了?这是想逼得自己骑虎难下,不得不答应他吗?

“江庄主这是在逼我啊……”

江无尘认真看了一眼阡陌,摇了摇头。

“姑娘错了,江某是在求你。”

“可是我真的不想管你这档子事啊!”阡陌有些崩溃。

江无尘想了想,有些奇怪道:“此事于姑娘并无半点妨碍,亦是姑娘力所能及之事。江某也可应允姑娘,只要姑娘答应为我炼丹,江某愿意答应姑娘的任何条件,就是你要天上星月,江某也会拼尽全力为你做到。为何姑娘就是不愿答应?”江无尘自嘲地一笑,语气也低落了下来。

“难道,我便这么惹人厌,入不得你眼么?”

阡陌眉心一跳,脚下像长了刺一般扎得她想往外跑。

这个江无尘,在说些什么鬼东西啊……

“还是说,你觉得像我这样的人,就一点都不应该活在世上呢?”他身体突然向前倾了一些,靠近阡陌,放轻了声音。“若是你真的这样看我,那这病……我不治也罢!”

阡陌吓了一跳,差点忍不住真的逃跑了。

这、这、这个江无尘,之前和楚怀墨谈条件的时候还挺正常,怎么一到自己这边,又是送礼又是示弱,还说出了这种……可怜兮兮的话来。那哀伤的语气,让她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罪大恶极伤人至深的事似的……

“我、我……我没有这个意思啊……”

“没有么……”江无尘轻轻眨了眨眼,又往后一些,拉开了阡陌之间的距离。“没有……便好。我还以为你很讨厌我呢。”

阡陌松了一口气。

“我确实不喜欢你,但是也没有到非得你死的地步。你这话说得太重,复元承担不起啊。”

江无尘愣了一下:“你为何不喜欢我?”

“欸?”阡陌没想到江无尘单单抓住了这句话,也愣了一下,有些头大道。“不说这些,总之,我没有盼着你死,但是也确实帮不了你。你送的礼我会让门房退回去,江庄主好好继续原来的合作便好。只要保住性命,凭江庄主的本事,落英山庄自然会前途无量。”

江无尘眼睛微眯,有些危险地看着阡陌。

竟然没把这丫头绕进去,看来,她倒是比自己想的要头脑清楚一些。

“我明白了。”江无尘点点头,“你还是讨厌我。”

“……”

阡陌无语:“我真的没有……”

“那就是讨厌我落英山庄。”

“……江庄主,你这是无理取闹啊!”

“你觉得我是在无理取闹?”江无尘似乎是有些激动,连声音都高了两分。

不过话刚出口,他又像后悔了似的沉默了下来,留下阡陌在这诡异的气氛里坐立不安,心中打鼓。

这个江无尘怎么奇奇怪怪的……尽说些奇奇怪怪的话,搞得人不上不下的……

江无尘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有些丧气地重新开了口,只不过他的语气听起来充满了一种极力克制的勉强,倒让阡陌更觉得不安了。

“你若觉得我……唉……”他叹了口气,“不提也罢。只是我偏偏想要与你合作,即使明知你如今身份尴尬,明知你医术不及鬼医,明知……你讨厌我……”

阡陌眉心一跳。

不对啊……这话听着,不对劲啊!

“我没有讨厌你……”阡陌再次避重就轻地强调道。

江无尘闻言似乎是轻轻笑了笑,柔声道。

“既然如此,那你可否考虑帮我一次呢?不管你想要什么……任何东西,任何……人,我都可以给你。”

他的言语间充满了诱惑,说话的时候身体又稍稍往前倾了一些,言下之意就好像在说就算阡陌想要的是他……他也会立马高高兴兴地双手奉上一样。

阡陌被他暧昧的举动搅得头皮发麻,脑子乱转了好一会儿,突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托辞。

她眼珠一转,抬眸望向江无尘,手肘俯在案上,上半身也稍稍向前倾了一点,在靠近江无尘的时候,展颜一笑,

“我若是……也要你落英山庄的情报网呢?”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一章 思她甚矣 “我若是……也要你落英山庄的情报网呢?”

江无尘望着这张近在咫尺的笑颜,心脏突然不争气砰砰乱跳起来。

该死的,自己调查了阡陌平日里的行事作风,原本打算针对她的弱点下手,才想到这一套“示以敌弱”、“欲说还休”法子,怎么……怎么她这一笑,自己倒有点招架不住了?

可是看着阡陌藏在眼底的那股看热闹的狡猾劲,江无尘却明白,这个女人恐怕不是在施展什么美人计,倒像是想让自己知难而退?哼,想得倒是美。

不过她刚才说什么来着?她也想要落英山庄的情报网?

江无尘嘴角上扬,再次放轻了声音,话语中带着一丝蛊惑:“你想要,我给你就是了。”

这个人,说话不要省略一半好不好!阡陌有些气恼地败下阵来,她瞪了江无尘一眼,眼波流转的模样煞是惹人怜爱。

“你方才不是还说情报网是你落英山庄崛起的希望,死活不愿拿这个与邀天阁做交换吗?现在又怎么肯让出来了?”

“楚怀墨拿到这个会置我于死地。”江无尘看着阡陌,摇了摇头,语气正经了几分。“可是你不会。”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只密封的信封,推到阡陌面前。

“这是我整理好的落英山庄所有还能用的暗线资料。你若是想要,尽管拿去就是。”

江无尘如此坦荡的举动倒是让阡陌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难道江无尘说的都是真的?他真的就是想和自己合作,甚至……如此相信自己?楚怀墨谈了半天条件都要不来的情报网,自己随便一句话他就双手奉上了?

“江庄主。”阡陌好心提醒道,“我可是从邀天阁出来的,你把这东西给了我,就不怕我转个身就将它送到邀天阁去?”

江无尘面具之后的嘴角轻轻勾起一抹笑容。

终于上钩了。

看来这个小丫头戒心还是重的很,光嘴上说说恐怕是打动不了她,还是得有实质性的动作才行。

不过无妨,不怕她心防重,越是心防重的人,在打开心防之后越是容易控制。

像她从前对那个楚怀墨,就是如此。

楚怀墨好像真的挺喜欢她的?

江无尘突然想到前些日子收到的情报,因为这个女人,楚怀墨差一点又在大庭广众之下情绪失控了。这些日子也几乎是天天派人到明居赖着,想将人接回去,生怕自己的小心上人跟别人跑了。只是楚怀墨脸皮太薄,对着自己喜欢的东西偏偏怎么都开不了口,那嘴硬的模样好像反倒是起了负作用,让阡陌对他更不抱希望了。

真是,可怜人啊……

既然楚怀墨想断了他落英山庄的生路,那他便“投桃报李”,抢了楚怀墨的心上人——

——这个主意,好像还不错?

江无尘觉得自己受到了巨大的诱惑。

“你不会。”江无尘看着阡陌,目光诚恳。“若是你真的这么做了……”

“我真的这么做了又如何?”阡陌追问。

江无尘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轻嗅着身旁少女幽幽的草药香,目光微动。

“那……我也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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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真这么说?”楚怀墨看着被退回来的请帖,胸膛起伏不定,眼色变换莫名。

星芜小心地点点头,不自觉又往外靠了一些。看楚怀墨强忍着怒气的样子,他就知道,自己果然又被阡陌坑了。他用眼睛的余光瞥了瞥面前那张崭新的书桌,暗自猜测,他们在会稽大约待不了几天了,若是这张桌子再碎了……也不知道还换是不换……

两人面对面站了好一会儿,楚怀墨终于哼了一声,拉开座椅大步站在书桌前,从桌上的一摞空白帖子里随便抽了一张出来,摔在书桌正中间摊开,然后提起笔龙飞凤舞地书写了一阵,写完之后也不管墨迹未干,扔了毛笔,又啪地一声将帖子合上,扔给了星芜。

“这张帖子,给阡如心送去。”

“……啊?”

星芜挠挠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少主真是给阡如心下的帖?还重新亲笔写了一张?难道阡陌没有坑自己,少主想请的人……是阡如心?

“啊什么啊?还不快去!”楚怀墨脸色一沉。

你那么想我给你长姐下请帖,那我……如你所愿就是!

星芜看了看怀里的帖子,有些糊涂地点点头,晕晕乎乎地往外走去,一个没注意还差点撞到屏风上。

他现在是彻底搞不懂状况了,这几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少主的指令……怎么一个比一个奇怪呢?

就在这时,楚怀墨突然又出声叫住了他。

“回来。”

星芜不解地眨眨眼,难道少主改主意了?觉得这帖子还是下给阡陌比较好?

只听楚怀墨就像是在跟谁较劲似的,磨着牙道。

“再给阡如心带句话,就说……楚老阁主知道了她来江南的消息,哼……思她甚矣。请她两日之后与我们一同乘船返回金陵,前往邀天阁总部拜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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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们少主的原话,邀阡姑娘一道回金陵。”

星芜将帖子递给了阡如心,又着重强调了一遍,“这张请帖还是我们少主亲笔写的,嘱咐我一定要亲手交到阡姑娘手里。”

阡如心脸一红。

她自然是知道,像楚怀墨这种人,平日里下帖子自然是有人代笔。而如今……他居然亲笔给自己下了帖子,还说什么……说什么老阁主思她甚矣……

阡如心脸上更红了。

“我知道了。我亦许久未见老阁主,这次来江南理应前去拜会。后日,如心定会赴约。”

她就知道,楚怀墨心里定然还是有她的。虽然先前晾了自己好几日,但是,他还是想见自己的,什么老阁主想她了……

阡如心心中轻啐一声。

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也就只有他想得出来了。

星芜听阡如心二话没说就应了下来,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这些天他日日被楚怀墨在背后追着赶着撵到明居来,已经好几日都不曾和辰曦、月箫他们一道出去玩了。

偏偏先前他偷偷帮着阡陌收集同帝消息的事惹恼了楚怀墨,只能次次无怨无悔地听他调遣,以期能够将功折罪。可是每次送到阡陌手上的东西她连看都不看一眼就退了回来,让自己始终没法跟回去跟楚怀墨交差。

眼看这几日楚怀墨脸色越来越差,星芜真担心再这么下去楚怀墨就要治自己一个办事不利的罪过,新账旧账一起算了。

还好,今天来找阡如心的差事倒是轻松,根本不用他多说阡如心就一口应了下来。

星芜不禁有些怀疑,说不定楚怀墨这几日想找的本来就是阡如心,自己根本是找错了人,所以才进行的那么艰难?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二章 “江无尘邀我去东海” “你还真没说错。”星芜从阡陌手边的一堆药材里挑了几颗自己最喜欢的朱果,嘎嘣咬了一口,满足地直摇头。

自从离开蜀中之后他已经好长时间没吃到这种朱果了,没想到阡明佑如此神通广大,居然还在江南淘到了这罕见的朱果。

“没说错什么?”

眼看着星芜拿朱果当寻常的水果吃,阡陌虽然心疼却没有阻拦。毕竟是她自己答应的,以后不管什么稀奇丹药,只要星芜想要,她就炼给他当豆子吃。

丹药都是如此,药材就更是如此了。

“我回去把你的话告诉少主,他果然立马亲自动笔给你长姐重新下了一张拜贴,点名让我交给你长姐。”

“——嘣”的一声,阡陌下手不稳,不小心掰断了一株极为珍贵的药材的根茎。

星芜没有察觉到阡陌的不妥,叹了口气继续道:“少主还约你长姐后日一道乘船回金陵——”阡陌又掰断了一段根茎,“——喂,你要不要一起来?”

“不去。”阡陌闷声道。

“为什么?”星芜一把拍掉阡陌手中被折的乱七八糟的那株药材,有些不快地问。

“又没人请我,我去做什么。”

“我请你啊!”

“不去。”

星芜眼珠一转:“你就不想看着少主?万一你人不在,少主和你长姐——”他弯着两只手的大拇指,做了个亲热的手势,“——说不定这一趟回来,少主就变成你姐夫了。”

“反正不去。”阡陌有些烦躁道。

“那你一个人留在会稽做什么?不会怪无聊的?”星芜将桌上被掰断的根茎随意扔到一边,突然有些意兴阑珊。

“谁说我是一个人了?大哥我不清楚,但是二哥和嫂子是肯定不会跟隔壁的一起走的,我怎么会是一个人?”

“跟你二哥二嫂一起有什么好玩的?再说了,你来江南这大半年,还没去其他四个郡城看过吧?这次回去我做东,花半个月带你好好看一看金陵,看完刚好还能赶上少主的继任典礼,两全其美!”星芜说到玩的问题,突然又来了兴致,精神抖擞地将金陵几个着名的游玩点挑出来一一介绍给了阡陌。

“怎么样?”他撞了一下阡陌,“跟我一起回去呗?”

“不去。”阡陌还是没有答应,不过这次她的语气却稍稍松动了一些。

不过星芜心太大,没有发现这其中的不同。

“去吧去吧,会稽待着多无聊?跟我回金陵,一路上除了游山玩水,你还能时时知道少主的动向——”星芜突然鬼鬼祟祟地看了一眼四周,凑到阡陌耳边道,“我可是告诉你了,老阁主想让少主去相亲的心思可一直没停歇——你就不担心?”

星芜得意地想,上次来江南的时候阡陌就是知道了楚怀墨要回来相亲的事情才心神失守,被他发现了她暗恋少主这个天大的秘密,如今自己再一提,她定然会心神不宁,然后乖乖跟自己回金陵去。

然而星芜的心思终究还是太简单了,阡陌是心神不宁了,但这次更多的是气的。

星芜提到相亲,再联想到楚怀墨邀请阡如心同去金陵拜会楚心严,阡陌心中又是一阵火大。

“他就是去相亲又同我有什么关系?你也不用怕我在会稽无聊,昨日江无尘过来还邀我到东海游玩来着。我……我还没想好去不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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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无尘……他又来凑什么热闹?”

书房之中,楚怀墨听着星芜刚刚带来的信息,咬牙切齿中带着一丝担忧。

他才撒手了几天?怎么个个都跑来与他作对了?陈子冲也就罢了,他原先就知这人对阡陌“图谋不轨”,可是江无尘这个危险分子,什么时候也与阡陌关系这么好了?还邀她去东海游玩?

东海……哼,东海那个破地方有什么好游玩的?她居然……她居然还敢考虑?

从前她不是说看着江无尘戴着个面具的模样就觉得阴险狡诈不是什么好人么?居然还敢应他的邀?

哼,也不怕被江无尘那厮骗了去!

“听说江无尘这几日三天两头地往明居跑,还每日大包小包地往里头送东西……”星芜有些困惑地挠挠头,“也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不过是舍不得我要的东西罢了。”楚怀墨不以为意道。

对江无尘的心思他多少能猜到两分,自己想要落英山庄的情报网,江无尘舍不得给。于是在知道阡陌离开了邀天阁的消息后便想另辟蹊径,从阡陌手上淘到丹药。

只是……

“他求药就求药,没事献这殷勤做什么!”

星芜有些无语,他对楚怀墨和江无尘交易的内情知道的不是很清楚,但也明白一个最简单的道理,想要求人帮忙,当然得先投其所好了。

只是楚怀墨现在显然是心情不佳,星芜也就没有自作聪明地跑出来给他解释。

不过星芜实在是有些郁闷,今日好不容易顺利完成了任务,帖子送出去了,人也答应邀请了,满以为回来能受两句褒奖,可是楚怀墨怎么还是这么一副不快的样子?

“那……那个,少主,我们后天……走吗?”

楚怀墨盯着星芜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星芜暗自揣测自己是不是问错话了,楚怀墨才转了目光看向别处,有些底气不足地问道:“她……怎么说?”

“她说定会赴约啊。”

星芜无语,他不是一回来就跟楚怀墨说了阡如心的答复吗?这会儿他怎么又问了一遍?难道……人在心情不好的时候,记忆力也会减退不成?

“赴……我不是问这个!”楚怀墨有些恼火。

“……”

星芜和楚怀墨两人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楚怀墨才有些挫败地咬牙切齿道。

“我是问,那个小的,知道我们要回金陵之后是怎么说的!”

“哪个小的?”星芜迷茫地眨眨眼,直到看到楚怀墨快要压抑不住的火气之后才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她说不来。”

真是,问话问的那么不清楚,说阡陌就说阡陌嘛,一会“她”,一会又“那个小的”,谁知道他在说谁?

星芜心中诽谤,楚怀墨更是气的想要吐血。从前他还觉得星芜性子简单单纯是件好事,到了如今才发现神经太大条的人办起事来才真是一言难尽。

很多时候他已经暗示地够清楚了,星芜却还是听不明白,非要让他解释的明明白白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更让人吐血的是,自己说什么他居然就老老实实地去做了,完全不考虑自己交代那些事背后的目的是什么。

自己让他拿着帖子去请阡如心,他还就真的去了,递完了拜贴还跑去告诉阡陌自作聪明地说些什么“相亲”之类的话,这让阡陌怎么想?

要不是现在星芜是连接自己和明居那边的唯一人选……

楚怀墨真想一巴掌拍死他。

“还有呢?”

“还……有?”星芜神情有些为难,“还……还有什么?能不能……给点提示啊?”

楚怀墨气结。

这小子平常将故事的时候不是挺能说吗?一到真正让他讲事的时候怎么这么惜字如金?还让自己给提示?

给提示?

他提示地还不明显?

楚怀墨到底还是爱面子,话已经问到这个份上了,实在不好意思再接着问下去,只好咬着牙摆摆手,不耐烦道:“滚滚滚,别让本公子再看到你!”

“……啊?”

“滚啊!”

星芜摸摸后脑勺,往外走了两半,又转过身来小心问到:“那我们后日,到底走不走啊?”

“——滚!!”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三章 再回金陵 九月末的天气已渐渐转凉,纵使江南水土养人,也开始叶黄花凋了。阡如心换上了一身淡紫色的对襟裙襦,外头还披了一件雪白的狐皮坎肩,既保暖又不会显得臃肿,倒是极其适合她的身体状况。

体内的寒症不像一般的伤病好的那么快,加上这病根已经侵扰了她八九年,即使秦疑找出了解决之法,对症下药,也需要花上大半年的时间慢慢来调整。

有道是冬病夏治,她这个毛病约摸要等到明年盛夏才能一举拔除病根。

所以现下,还是得好好保暖,爱惜自身。

此去金陵她带的随身物品倒不是很多,毕竟阡明远他们这趟来江南的初衷是为了正事,自然不可能像走亲访友一般装上一船的“特产”,因此只能在出发前在会稽买了一些现成的礼物,再配上随身携带的为数不多的湛西特产,配合在一起,勉强算是够了礼数。

金陵距会稽虽然不算远,但阡如心一个未嫁女子自然是不可能独自成行,带着贴身丫鬟自不必说,甚至连阡明远也跟着去了,说是想顺便看看这“天下第一阁”新阁主继任仪式的热闹,好像完全忘了他这次来江南可是有“正经事”的。

不过,虽然阡如心是楚怀墨亲自下帖子邀请的,可是他在看到阡如心和阡明远两人的时候脸色却不算太好看。特别是当楚怀墨的目光往这两人身后瞟了好几次,却发现他们身后除了两个丫鬟四个手下之外再没别的人跟着之后,这几日本来就不好的脸色就变得更差了。

好在楚怀墨的自我控制能力经过这段时间的“修炼”还算恢复了七八成,没有直接把心中的不快表露在行为上。面对应了他的邀请随行的阡家兄妹二人,表现得还算正常。

虽然稍显冷漠,但是阡如心知他性子本就偏冷,阡明远心中另有计较,倒也均未觉得意外。

楚怀墨虽然心中不快,不过今日这艘回金陵的船上心情最差的可能还不是他,而是辰曦。

当楚怀墨怀着足以“望穿秋水”的热切心态前去迎接阡如心和阡明远的时候,辰曦已经连手上的帕子都快拧碎了。

阡如心虽然比楚怀墨还大三四岁,但是先天条件好,加上保养得宜,竟然一点不显老,望上去也就双十年华,偏偏还透着一股子年轻女子所没有的沉稳大气,那淡然温和的模样是需要岁月熏陶一点一点沉淀下来的,普通人就是想学都学不来。

再加上听阁里这几天私下流传的八卦,说她与楚怀墨在幼时就有非一般的交情……

所以,当辰曦第一眼看到这个女人完全不输于自己的柔美容貌时,对她的敌意已经根深蒂固了。

“好不容易走了一个,这才几日功夫,又来了一个更厉害的!”辰曦绞着帕子,气的直跺脚。“星芜,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星芜手上抱着一个青玉罐子,正在将里面的小药丸像吃糖一样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扔,听得辰曦的问题,手顿了一下,才斟酌着答道。

“好像是少主幼时的玩伴吧,听说她们家和老阁主是世交。”

阡如心的身份说起来有些尴尬,不管是“楚怀墨的第一个贴身侍女”还是“阡陌的堂姐”还是“本该早就死了的阡家长房长女”,哪个说出来好像都不是那么一回事。

还好她在邀天阁的时候与其他弟子的接触本就不多,又加上那本就就是十多年前的事,走的也早,那时候辰曦这一辈的人年纪都还小,没什么深刻记忆,隐瞒起来倒也容易。

于是楚怀墨和阡家兄妹两人也就达成了默契,对月箫星芜等少数几个知情人下了封口令,隐去几人的身份背景和与阡陌的亲密关系,对外只宣称几人与阡陌入阁前的本家有着八竿子才能打着的远房亲戚关系,恰好与楚家还是世交,这次借着继任仪式的机会同回金陵看望老阁主。

还好,阡陌的真实身份邀天阁里知道的本来也就只有楚怀墨、秦疑、月箫、星芜这当初去到蜀中的四个人,编造一通倒也天衣无缝。

虽然星芜不喜欢撒谎,但今日恰好他心绪低落,没精神和辰曦多解释什么,也就顺理成章地按照楚怀墨的命令隐瞒了阡如心的真实身份。会稽一行后,星芜对于男女之情多多少少也有了些了解,对于辰曦对楚怀墨那种好像超乎了正常范围的关心态度也有了察觉。大概是因着这点不太愉快的认识,星芜莫名地觉得将阡如心和楚怀墨凑到一对,好像才是最好的选择。

“从哪冒出来的世交,我之前怎么从没听过?”辰曦盯着船头并肩站立的一白一紫两道身影,恨不得用目光将这两个人烧穿。

星芜有些不自在道:“我们到少主身边的时间都比较晚,他的事你不知道也没什么奇怪的。”

辰曦察觉到星芜语气中的那抹不快,想了想,挤出一个笑容朝他走去。

“好星芜,你帮我问问这个如心到底是怎么回事,好不好?”

“不要,我不问。”星芜赌气似的抱着自己的青玉罐子,翻了个身背对着辰曦。

“你就一点都不好奇吗?”辰曦盯着星芜的后脑勺,咬着牙,僵着脸笑着问道。

“辰曦。”星芜想了想,叹了口气,又转了回来,看着辰曦,眼里有些难过的情绪。“我们只是少主的手下,按他的命令去行事就行。对于少主的私事,还是少些好奇地好。”

说完,也不管辰曦眼中的不忿和呼之欲出的责难,一个跟头翻到船头的桅杆上,兀自躲清静去了。

桅杆之上,星芜第一次体会到了一种名为“情伤”的奇怪情绪,这种新鲜出炉的情绪并没有让一惯喜欢猎奇的星芜觉得有多新颖有趣,反而让他本就低落的心情更加难过了,甚至折腾地他连怀里甜丝丝、香喷喷的药丸都不太吃的下去了。

他回想起上次回金陵时心中的紧张和期待,突然觉得百无聊赖,药丸之中那抹属于药材本身的淡淡清苦味也慢慢从舌尖蔓延开来,填满了他的口鼻之间。

船头,楚怀墨和阡如心二人凭栏远望,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船头的位置对于阡如心来说还是冷了些,呼啸而过的河风一个劲儿地往她脖子里钻,吹得她整个人凉飕飕的,手和脚都有些不听使唤了。

只是楚怀墨好像特别喜欢这个位置似的,站定之后就再也没挪过步,阡如心委婉地暗示了两次这个位置“有点冷”,可是楚怀墨好像也并未听出来她的话外之音,没有体贴地换个位置,也没有怜香惜玉地为阡如心再批一件衣裳。阡如心被船头风吹得脸都僵了,但是怕楚怀墨觉得扫兴,也不敢多提。只是心中暗暗叹了一声,觉得楚怀墨年龄长了之后,性子好像也愈发清冷了,不仅没了年少时候的细心,连话也变得少了许多。

她每说一两句,楚怀墨才回个半句话,还常常是半句话就能将人堵死那种,让她绞尽脑汁才能将话题继续下去。

只是当初一走了之的人是她,如今楚怀墨愿意不计前嫌邀她观礼、入邀天阁探望老阁主,已是万分不易的事情了,一时之间阡如心也没有别的奢求,只盼望着能够慢慢唤起一些两人从前的情分来。

星芜在桅杆上坐了有半刻钟,这个位置离船头不算远,甚至以他的耳力还能在哪里听到楚怀墨和阡如心两人谈话的声音。

因为心情不佳,刚开始的时候星芜还不太愿意听他们讲话,可是他到底还是玩性大,当阡如心把话题转向了湛西那些他没吃过的美食的时候,星芜就忍不住探着身子往下听了一耳朵。再听到阡如心说湛西的沙漠中独有一种叫做“沙棘”植物,果实虽然酸涩,但是采集之后用当地一个已经被同化的部落的秘法能制成一种当地人称之为“圣蜜”的东西,不仅味道甘甜还颇有妙用。普通人食之可强健身体使皮肤白皙细腻,就连习武之人长期服用之后都能提升体质。

阡如心语气轻柔声音婉转,离得远的星芜听到了忍不住心神摇曳,对这个未曾见过的沙棘果生出几分向往之情。

正当星芜想象着那“圣蜜”清甜的味道和神奇的功效,忍不住与自己怀里的小培元丹对比优劣之时,突然听得下方有一个清冷的声音淡淡道。

“我不喜食甜。”

“哈哈!”星芜一下子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家少主真是有意思极了。

阡如心说了那么多沙棘的神奇之处,又是生长环境又是部落文化又是味道疗效……不管男女老少什么人听了总能引起一些共鸣,顺着她讨论两句。

可是楚怀墨倒好,一句冷冰冰的“我不喜食甜”就把这个百搭的话题终结了,让人想接着说都说不下去。

看着楚怀墨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说出的结论和阡如心听到楚怀墨回复后愣神的样子,星芜捧着肚子乐不可支,瞬间忘了自己刚才到底在因为什么事情气闷。

这一笑,星芜畅是畅快了,可是楚怀墨他们也终于发现,自己的谈话被偷听了。

回金陵坐的这艘船不算大,照理说星芜离得这么近楚怀墨应该能发觉才对,可是船上无大事,楚怀墨也不可能时时刻刻注意感受着周边的气息,再加上船上众人本就走来走去,气息时近时远,偶尔察觉到星芜离得近了些也不觉得异常——反正这货仗着轻功超群,没事就喜欢爬到附近的高处玩耍,是以也没人将他的举动放到心上。

谁知星芜偏偏又生来目力、耳力过人,比一般的习武之人还要看得远听的明,船上风大又离得不算太近,楚怀墨两人的小声谈话居然还是被他偷听了去。

星芜见自己被发现,有些尴尬地挠挠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这个……我不是故意的,我什么都没听到,你们继续,继续。”

他确实不是要故意偷听,只是……生来耳朵比旁人好使,又怪得谁去?

“你在此处做什么?”

楚怀墨发了话,星芜自然不能继续坐在桅杆上了,于是单手一撑,一个漂亮的翻身动作,干净利落地直接从桅杆上跳了下来,顾左右而言他道:“就是无聊,在桅杆上坐坐……”

说到这星芜又不禁走了回神,想着上次回金陵的时候,好歹还有个小萝卜头给自己逗着玩,无聊的时候便去招惹她一下,气得她动辄拔剑追杀自己。

不过阡陌有个最大的优点就是不记仇,不记这些小仇。所以虽然他平常惹了她无数次,但是一到关键时刻,什么珍惜药丸还是会不要钱似的任自己抢夺。

过往几年天天待一起还没觉得,这次单调的水路一走,才发现少了个人还真的是挺无聊的啊……

楚怀墨显然根本没计较星芜到底是在做什么,就好像星芜的出现只是给了他一个脱离先前谈话状态的绝妙借口一样,他一边问着话,一边大步从船头朝着星芜走了过来。

与阡如心独处不能说让楚怀墨“烦”或是“不快”,她是一个很细心而且脾气极好的人,虽然这一路楚怀墨对她的态度始终是淡淡的,但是从始至终阡如心都没有表现中任何的不快和不耐烦,只一直淡淡地捡些估摸着能引起他兴趣的话题,柔声阐述着。

而且,她的这种包容和涵养与辰曦那种面上装出来的完全不一样。这些日子楚怀墨虽然唤了辰曦来做他身边的活计,可是却从来没让她像以前阡陌那样近身服侍,辰曦的作用也仅仅在于给他端个洗漱用具,摆个盘子之类的。辰曦虽然也一直是笑着,但是楚怀墨却一眼就看出来了她心中的不甘,而且他还听说,这些日子辰曦在自己房间里摔碎的花瓶摆件,都要赶上那些年星芜在蜀中打破的碗碟了。

而阡如心,从里到外都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四章 悲催的星芜 楚怀墨倒是很快又归纳出了阡如心和阡陌之间的又一个共同点——还算是表里如一。只不过阡如心是十分沉得住气,而阡陌却是十分地沉不住气,一有什么开心或是不开心的事,全部都写在脸上了。

不对,那丫头怎么能算是沉不住气?她分明十分能沉住气,不然,刺杀这件事又怎么能瞒自己那么久?

楚怀墨一想到这一点就气得肝疼,连忙在心中摇摇头,拉回了思绪。

阡如心其人不能说不好,与她的相处也不能说不愉快,只是楚怀墨偏偏就是不想和她待在一块,所以明知道阡如心暗示了两次船头风大吹得冷,还是兀自站在那里,想等着阡如心知难而退——真是奇怪,楚怀墨明明记得许多年前,他还是挺喜欢和阡如心待在一起的。

只是阡如心柔和的性子中,却是有着一丝和阡陌如出一撇的固执。她仿佛打定了主意要修复和楚怀墨之间的关系一样,怎么都不愿退后,哪怕船头的风吹的她脸都变了色,也还是微笑着起着话头,不厌其烦地等着楚怀墨的回复。

楚怀墨对她下不了狠手,只万般盼望着赶紧出来个人将他喊走,可是船上这些人就像约好了一样,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好不容易出现了个星芜,楚怀墨赶紧借着机会金蝉脱壳,也不管他有事没事,随便找了个由头就想把话题扯开。

“嗯,你怀里抱着什么?”楚怀墨眼睛余光瞥了一眼缓步跟过来的阡如心,心中叹了一声,飞快地扫了星芜一眼,敏锐地抓住星芜身上唯一显眼的不妥。

星芜见楚怀墨看到他不但没有像前几次一样面带不满,甚至眼神中还有一丝如释重负,不由大觉惊奇,此时见楚怀墨一下就把话头转到他怀里的罐子上,不由心头一紧,眼神闪躲地护住了罐子。

“没、没什么,就是一些零嘴,甜食,你不爱吃的。”星芜特别强调了一番,生怕楚怀墨一个想不开抢了他的零食。

楚怀墨本来只是想随便找个借口走人,对这个罐子不罐子的根本不在意,但是星芜闪躲的态度却重新引起他的注意。

零嘴?若是普通零嘴何必这么藏着掖着,生怕被自己看到。

楚怀墨重新细细打量了一下星芜怀里被捂得严严实实的罐子。

有什么零嘴是用青玉罐子装的?哪里的小贩掌柜会用这种容器装零嘴?那也太奢侈了一些。除非是亲友之间特别制作相送的,才会用这种精致的容器装着。而且,玉制的瓶瓶罐罐……那不是医师最喜欢用的东西吗?

想到某种可能,楚怀墨面色一沉,黑着脸道。

“拿来。”

星芜身子往后缩了缩,满脸的不情愿,表情似是在说“这个人怎么连别人的零嘴都要抢”。可是楚怀墨一直用一种饱含威胁的眼神看着他,最终他也只能屈服于少主大人的“淫威”之下,不情不愿地将怀里的罐子递了过去。

“你看完要还我,我还要吃的。”

楚怀墨没有搭理他,接过罐子将盖打开,捻出一颗小小的药丸放入嘴中,闭上眼感受了一会。

嗯,确实是甜的。熟练的制丹手法还有那惯用的药材配方,甜到发苦。

楚怀墨睁开眼看着星芜,板着脸道:“用培元丹当零嘴,你还真是奢侈啊。”

“培元丹?”阡如心也面带诧异的看了一眼星芜,显然也听说过这培元丹是个什么东西。

“这不是培元丹……”星芜看着楚怀墨不善的眼神,小声辩解道,“这是小培元丹。”

“小培元丹,嗯——?”

最后一个嗯字尾音上扬,带了十成十的威胁意味。

阡如心回来江南这么些天,还从未听过楚怀墨用这种语气说话,不由也对这小培元丹生出了些好奇,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稀奇之处,居然能让楚怀墨瞬间就变了个人。

“东西我收了。”楚怀墨板着脸,厚颜无耻地将罐子收在了袖中。

星芜见自己的零食被抢,痛心疾首地哀嚎了一声:“可是这东西是甜的啊……你不吃的啊……!”

“甜的?”楚怀墨瞥了星芜一眼,淡淡地转过身,彻底抛下了身后的阡如心,朝船舱内走去。

“你今日吃了这么多甜食,想必也腻了。既然如此,晚饭,就不要用了。”

“……”

星芜从未过过这么悲催的一天。

一向以抢人家东西为乐的他居然被人给反抢了,抢他的人还是最得罪不起的楚怀墨。

抢了一通还不算完,等船只到了金陵要靠岸的时候,楚怀墨居然又把他留到了最后,跟从蜀中回来那次一样,让他在队伍最后面卸货收船。只是上次被楚怀墨这么粗暴对待是因为他欺负了阡陌,而这次……

星芜无限怨念地抬头望了望天——还是因为阡陌啊!

好不容易干完了活回到阁里,还发现楚怀墨居然真的一本正经地下了命令,不让后厨给他送饭,说什么他今日“吃多了”,若是还要用晚饭的话,对身体不好。

开什么玩笑,他们习武之人怎么可能“吃多了”!吃的再多饭后打两套拳也全都消耗干净了好吗!

可是在如今的邀天阁里,楚怀墨的话只怕是比楚心严的话还要管用,后厨的弟子又不像长乐他们这些人,敢偶尔跟楚怀墨“皮一皮”。他的话在邀天阁里就是金科玉律,寻常弟子是半点也不敢违抗的。

不过还好,星芜小心地环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才做贼似的偷偷摸摸回了自己的屋子。关上门后,他又从自己行李的最中间抽出一个不起眼的素色包裹。

包裹的最上方放着两只绣工精巧的荷包,星芜擦了擦手,将荷包拿起来欢欢喜喜地看了一会,又小心地放到一边,然后从下方抽出来另一个裹的严严实实的小包,从里面的一堆瓶瓶罐罐中翻出一包肉干,满足地叼了两根在嘴里,舒舒服服地翘着腿躺回了床上。

“哼,还好让小阡陌额外给我做了一大包吃的……”星芜叼着肉干,又从包裹中摸出一只宽口罐子,取了一只甜腻腻的桂花糕塞进了嘴里。“不然可真要饿肚子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五章 催婚 在星芜躲在房间里偷吃的时候,楚怀墨正被楚心严拖在正院主屋,前所未有地发起愁来。

让他发愁的原因没什么特别的,只不过是……楚心严又在催他成亲了。

原本这半年楚心严已经消停了好些,可是这几天大概是不知道从哪儿知道了阡陌和他“闹掰了”,离开了邀天阁的事。在确认了这次阡陌并没有跟着阡明远和阡如心两人同回邀天阁后,便一手拉着阡如心,一手拉着楚怀墨,在阡明远含笑目光的注视下明目张胆地做起了媒。

“如心长大了,越来越好看了……可曾许了人家?”楚心严笑眯眯地夸赞了阡如心几句,直截了当地切入重点。

阡如心满脸红云的摇了摇头,轻轻低下头不敢看人。

“那便好,那便好。”楚心严呵呵笑了两声,硬扯着楚怀墨的手拉过来叠在阡如心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然后再转向楚怀墨时,却又恢复了严父的姿态。“如心和明远久不来金陵,对这里这些年的变化也不清楚。左右你这几日无事,便抽空陪他们在金陵城中转转,熟络熟络。”

什么叫“没许人家便好”,然后又“左右你这几日无事,不如去陪陪人家”?楚怀墨眼皮抖了抖,不动声色地将右手从阡如心手背上抽回来,冷声道:“继任大典之事千头万绪,怕是一时半会抽不出空。”

楚心严不悦道:“大典各项事宜已经安排妥当,下面的人各司其职就是,不用你亲力亲为。”

楚怀墨负手道:“兹事体大,还是慎重些好。”他似没看到楚心严眼中的不满似的,又补充道,“再者,阁中公务本就繁多,处理起来需要耗费大量心力,实在无暇兼顾其他。”

楚心严见儿子拒绝自己两次,不由怫然,话语中也带上了一丝冷意。“阁中事务处理不暇只能说你这个少阁主未用心、不称职,不是你没有时间的借口!”

楚怀墨听了父亲不留情面的斥责却是连脸色都没有变半分。楚心严一惯对他不满,这种程度的责骂已经算好的了。而且,谁当家谁才知道累,楚心严因为身体问题已经当了老久的甩手掌柜,邀天阁在这几年里到处发展分阁,累积起来的工作量是楚心严时代的一倍都不止,楚怀墨能够在这么繁重的公务中巍自不乱,已经是很了不起的成就了。

不过,楚怀墨虽然对楚心严的话没反应,一旁站着的阡如心却有些尴尬了,她见父子俩之间弥漫的火药味,忙出声笑道。

“伯父可不要因为如心的事情动怒了。我和兄长此次来金陵本就只是为了探望伯父,哪有抛下这正经事不做反而跑出去游玩的呢?怀墨这么说也只是为了全我的一片心意,伯父要是为了这个生气,可就是在说如心的不是了。”

楚心严暗哼一声,算是接了如心递的台阶,只是仍有些火气难平地看了楚怀墨一眼道:“你看看如心多懂事,你啊,你身边就是缺了这么一个温和的人时时劝着,脾气才那么冲。”

阡如心面上又是一红,楚怀墨却仍旧未接这个话,声音中不带丝毫情绪道:“父亲若是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回书房了。”

“客人还在这,你想往哪去?”楚心严不悦道,但是看到阡如心有些焦急的神情,又缓和了语气。“我让你带如心到金陵城游玩不是因为城里景色有多怡人,而是想让你抽时间多陪陪她。你们毕竟从小就相识,总比旁人熟稔几分——为父的意思你可明白?”

话说的这么清楚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可是楚怀墨每次一听楚心严说他的终身大事就烦闷不已,这时听来更是觉得刺耳,不由得冷笑了一声。

“父亲可是又想给我说亲了?”

听楚怀墨如此直白地将自己的意思点了出来,楚心严倒是点了点头,而阡如心脸色先是一红,待听出楚怀墨话中的讥讽之意又,复又一白。

果然,楚怀墨接下来的话便不大客气了。

“自我回江南这半年,父亲已经为了说了十余回亲,难道是想让我将这十余人全部娶回来不成?”

“你放肆——!”楚心严猛一拍桌子,脸色因为盛怒而变得通红,好半天才喘匀了一口气,气骂道。“你这是说的什么浑话!”

“——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父亲没有给我说这十几次亲?”

“你!你……混账!”若不是楚心严身体大不如前,动起手来不一定能打得过现在的楚怀墨,听到这混账至极的话真是恨不得从椅子上跳起来打人了。

他们父子俩争论的时候不在少数,但大多时候都是他在训斥,楚怀墨本着尊老爱幼的原则默默听着,就算心里不满也很少直接表露出来,从来没有这么不留情面地顶撞过他——而且是在外人面前。

曾经楚心严觉得他们父子缺少沟通,私下没少和楚平楚阳抱怨过,说儿子不愿意和自己交心,每次父子之间有了矛盾都一声不吭,“哪怕他能顶个嘴、和我吵一架也是好的”,可是当楚怀墨真的顶嘴了……楚心严又觉得气不过。

特别他们说的这个事又和阡如心大有关系,他这浑话说出来,让人家女方怎么想?

楚心严看了一眼脸色发白的阡如心,怒气更盛。这混小子怎么还活回去了?说话这么不顾场合!

眼看着父子之间剑拔弩张,原本站在后方微笑不语的阡明远终于出面了。他上前两步,面上依然带着笑,只是这笑容却也是有了几分冷意。

他朝着楚心严做了一揖,不紧不慢道:“老阁主这玩笑可是开得大了,我阡家虽大不如前,可女儿家的终身大事,也不是能够摆到明面上来开玩笑的,总要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行,还请老阁主莫要玩笑了。”

他的语气还算客气,可话中的意思却不是那么客气了。

阡明远本来就不觉得楚怀墨这种心思阴沉的人堪为良配,只是他知道阡如心心中喜欢,两家祖上又确实有些交情,再加上他们在江南一带行事若有邀天阁这个地头蛇相助也能多几分胜算,这才不动声色乐见其成。

可是楚怀墨今晚一番话是摆明了对阡如心无意,他阡明远是多骄傲一个人?既然明知道对方无意又怎么可能上赶子去赖着人家,让阡如心受委屈?当下便也摆明了态度——我阡家的女儿,也不是那么好娶的!就算你是真的想娶,也得三媒六聘,还得过我这个兄长这关才行!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六章 兄妹 楚心严一生恣意妄为,除了这个费心的儿子何曾被下辈拿话呛过?可是这件事确实是他们理亏,也只能压着火气给自己的倒霉儿子收拾烂摊子,两人均是耐着性子瞎扯了一通闲话,然后便心知肚明地互相告别——至少在面子上,这一晚的谈话还是要过得去的。

只是阡明远二人离开之后,楚心严才一口老血喷了出来,神色也萎靡了几分。

父亲吐血的样子让楚怀墨脸色一变,可他还来不及有动作,楚心严就对着他摆了摆手。

“无碍。“楚心严端起座边的茶水饮了一口,叹着气道:“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别的人我不知道,但是如心,那不是你自己从前喜欢的吗?怎么让你娶你又不乐意了?”

楚怀墨神情复杂地看着虚弱的楚心严,最终还是什么话都没有问。

“父亲说笑了,阡姑娘在阁里时我才几岁?哪里懂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哼!你真当我老糊涂了不成!你若不喜欢她,书桌夹层里细细收拾起来的那副画像又是怎么一回事?你可别告诉我,那画上画的不是她。”

楚怀墨的拳头紧了紧,像是心底藏得好好的东西突然被人毫不留情地掀开了一样,让他有些赧然。但是他离开江南三年多,这期间总要有人定期给他收拾房间,那画他藏得不算太难找,这些年里被楚心严发现,也不算太出人意料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拳,终于还是决定跟楚心严把话说清楚,免得他日后再乱点鸳鸯谱。

“我说的是事实。她在的时候我还小,确实不懂什么。纵然对她有些好感,也早在她离开金陵时就消耗尽了,你想让我娶她是万万不可能的。”

“若是真消耗尽了,半年前听到她的消息时你又那么激动做什么?”楚心严毫不留情地戳穿道。

“不过是些愧疚罢了,我一直以为是自己把她送上了死路……可是既然人还活着,那丝愧疚自然也就没有了。”

楚怀墨这么说,楚心严倒是有些拿不定主意了,他一直以为儿子对如心是有些感情了,因此才想极力撮合,可是如今楚怀墨却完全颠覆了他的想法。

“就算这样……你年纪也不小了,总要成家的吧?”

楚怀墨袖中的拳头又紧了紧,可是回想起自己这几日辗转难安的心事,到底还是没办法违背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父亲莫不是忘了,去会稽前你不是已经做主给我订下一门亲事了?”

楚心严愣了一下,有些犹豫道:“可是我听说你们已经……那丫头这次不是都没跟着你回来?”

楚怀墨脸色一沉:“那是我们的事,我自己会解决。总之……我不会另娶她人。”

楚心严这次倒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打量了自己儿子一道,然后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指着楚怀墨乐不可支道。

“你小子——居然是被人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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邀天阁总阁的客房中,阡明远看着自从回来后便有些魂不守舍的妹妹,默默走到一旁坐下。

“他既对你无意,你也不要勉强了。”

阡如心抬头望着兄长,神情第一次有些迷茫。

“可是……是他邀我来金陵的啊!又怎么会……怎么会……”

阡明远叹了口气,看着妹妹失神的模样,终于还是有些不忍心地给她泼了一桶冷水。

“星芜在送帖子来之前,去了一趟小妹那。”

阡如心听后愣了愣,可是还是不太明白阡明远话外的意思。

他只好又狠下心点出:“有人看到星芜进小妹院子之前,手上便拿着一张帖子,出来的时候垂头丧气的,可是……手里还是拿着那张原封不动的帖子。”阡明远又叹了口气。“楚怀墨,他只是在跟小妹置气啊……”

阡如心猛地抬起头,原本柔和的眼眸中充满了不可置信。

“不可能……他……他怎么可能……”她左手紧紧握了握自己右边的手臂,有些克制道。“是他主动和阡陌分开的啊!”

阡明远摇了摇头道:“楚怀墨此人一看便是常年说一不二,极少被人忤逆过。小妹去找同帝这件事,虽然说出来人人都能理解,但是毕竟还是……逆了他的意思,他一时气不过,也是正常的。”

“可是她到我们这里这么长时间,怀墨他……他从来没有来找过她,也没有没有叫她回去过啊!”阡如心不死心道。

“傻妹妹,那星芜虽然年纪轻,但是在邀天阁年轻一辈中的地位却不低,若是无楚怀墨的首肯或者指示,又怎么可能日日扎根在明居?”

阡如心呆了呆,望着阡明远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心痛。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

阡明远又轻轻叹了一声,轻轻拍了拍阡如心的肩膀。“我也有私心,你毕竟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若是非要在你和小妹中间选一个,我这个做哥哥的当然更希望你能幸福。只是他心中既已无你,你又何必再为他神伤?”

“我都懂……可是,就是不甘心啊……”阡如心抬头望着窗外,哀伤的眼神中露出一丝追忆之色。“当初我明明是可以的……可是现在……至少阡陌那边还未松动,只要她不允,怀墨也没有办法强求啊。”

阡明远神色一峻,眼中露出明显的不赞同。

“我阡家的女儿怎么能做出那等倒贴之事?天下才俊何其多矣,你何必非他不可?”

“天下人是多,可是……都不是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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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兰馆乃是会稽城最大的红馆,此时幽兰馆中,一位身着藏青色衣衫,相貌俊朗器宇轩昂的青年男子正端坐在二楼雅间默默品着茶,只是他原本杀伐果决的脸上却带着几分明显无奈之色。

阡明佑看了看左右两边正对着一楼舞台中间跳舞的清倌人两眼冒光的小身影,有些无语地扶了扶额。

江南繁华,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多,其中最多而且最为乱七八糟的,就要数着每条街至少都有两家的青楼红馆了。前几日阡明远是来了幽兰馆一次不错,可他那是为了打探消息不得已而为之,偏偏阡陌就抓住了这一点“不得已”,趁着阡明远去了金陵,撺掇了原本就对中原这一特殊风光跃跃欲试的莲华,两个女人联起手来,非逼着他带着来这乱七八糟的地方“见识见识”。还义正言辞地说些什么“长兄都能来,我们为什么不能来?我们也要打探消息!”之类的话。

架不过两个女人同时施压,阡明佑只好捏着鼻子点了头,带着欢呼雀跃的两个小美人女扮男装来了幽兰馆见识见识,只是心里却把没开个好头的阡明远骂了个遍。

“那个女子舞跳的一般,可是那身衣服却着实好看哩!”莲华撞了撞阡明佑,语带几分兴奋道:“佑哥,你说我若穿着这身衣裳下去跳舞,是不是比她受欢迎多了?”

“万万不可!”阡明佑吓了一跳,一把抓住莲华,似是生怕她“说到做到”地跑下楼去找人家要了衣裳当众跳起来。“夫人若是喜欢那衣裳,我回头给你买上几身就是,在这跳舞却是万万不行的。”

“这是为何?难道你觉得我跳的没她好?”莲华扬着眉有些不快道。

她来自草原,民风本就奔放些,草原儿女皆是能歌善舞,当众跳舞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莲华虽然在其中算是性子恬静的了,还嫁了个中原人士,但是第一次来中原,自然是不太明白这边的风俗。

阡明佑听着妻子的疑问也是一阵头疼,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两边的风俗差别。还好阡陌没有袖手旁观,她噗嗤笑了一声,放下手中的酒杯,红着小脸有些醉意地解释道。

“嫂子,中原的民风要保守一些,女子跳舞只能舞给父母、丈夫或是密友这些亲近之人,当众舞蹈是那些,嗯……无家可归、穷困潦倒的人为了讨生活才会做的事,等闲女子若是这么做的,会被旁人看轻的。”

“我自跳我的,管旁人怎么看呢!”莲华有些不以为然道。

阡陌眼珠一转,嘻嘻笑道:“嫂子,你就当是二哥小气、爱吃醋,不愿让旁人轻易将嫂子看了去,你若是舞了,二哥起码要酸得两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呢!”

阡明佑听了连忙配合地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莲华这才一笑,得意道。

“好吧好吧,看你这可怜样,我就不下去跳了,但是这衣服……”

阡明佑丝毫没有犹豫地重重点头道:“买,夫人看上什么只管去买,莫说几件衣裳,你就是看上下面跳舞的人,为夫也给你买回去!”

莲华这才噗嗤一笑,点了点阡明佑的脑袋嗔道:“去你的。”

安抚好了妻子,阡明佑又转向在一旁捂嘴偷笑的阡陌,拿走了她刚刚满上的酒杯。

“这金盏酒虽然不算烈,但是对女子来说劲也不算小了,你来这话没说几句,酒却一个人喝了大半壶了,可不许再贪杯了。”

阡陌眨眨眼道:“可是这个金盏酒好甜啊,而且我也没觉得醉人啊。”

“还没醉呢?你脸上都红了,要是让大哥知道我带了你们两个来喝花酒……”阡明佑一哆嗦,莫名其妙的想起半个月前被阡明远一顿猛揍的那次经历,唬着脸把酒杯又拿远了些。“听话,不许再喝了。”

阡陌小脸一挎,哭丧着脸控诉道:“二哥骗人,接我回来的时候还说我做什么都是好的呢,现在就开始嫌弃我了呜呜呜呜。”

“我哪有……”阡明佑有些头大地望向莲华,似是在向她求救。他只觉得这两个女人实在是磨人,之前他还是草原上人人景仰闻之色变的“血狼首领”,自打这两个女人熟络了之后,自己简直成了受气包,每天夹在中间不是向这个讨好就是向那个求饶,真真是一点威风都没有了。

莲华接到他求救的眼神却笑着点了点头,正经道:“嗯,我记着呢,昨天还说陌儿想要什么你都给,现在却连一口酒都不让喝了。”

喝酒嘛,在她们草原上就跟喝水一样正常,莲华不熟悉中原风俗,倒也没觉得阡陌小酌两杯是什么不应该的事。

“就是!”阡陌连连点头,趁机又加了一把火,有些委屈道:“二哥大骗子,这么快就不疼我了!”

两面夹击之下,阡明佑只得妥协,他无奈地举起手做出投降的样子好声好气道:“你要是喜欢,一会儿走的时候二哥给你买两坛扛回去就是了。”

“二哥万岁!”阡陌立马变了脸欢呼道。

“只是——”阡明佑提高了些声音强调道,“这个酒每日至多喝两盅,你今日都饮了四五盅了,可不许再喝了。”

阡陌犹豫了一下,有些不舍地看了一眼被阡明佑挪得远远的酒杯,讨价还价道:“那……今日这杯还是让我喝完吧,倒都倒了,不喝好浪费呀!”

浪费不浪费什么的阡明佑倒是一点都不在意,只是阡陌既然退了一步,他这个做哥哥的自然也不能太严厉,不给妹妹留情面,于是是只好妥协了。

只是阡陌喝完一杯还是不满足,仍旧连哄带骗又是撒娇又是撒泼地续了好几杯,直到彻底醉了酒,抱着兄嫂二人哭哭啼啼地耍了半天酒疯,最后才脑袋一歪,睡死过去,由阡明佑亲自背着回了明居。

“睡下了?”阡明佑饮了一碗醒酒汤,神情要比在幽兰馆时看上去严肃地多。

莲华点点头,小声叹了口气,也没了在幽兰馆中时轻松肆意的模样。

“你知道她心里难受,就想醉一回,又何必非得拦着她?”

“我的妹子自然是想醉就醉,谁都无法干预,只是——”阡明佑哼了一声,面上多了一丝暴戾。“——为了一个混账男人,哼,他也配?!”

“哪里只是一个男人的事情。”莲华摇摇头,望着阡陌床榻地目光中有一丝怜惜。“陌儿心中装的事太多,只是她不愿意说,我们做长辈的也不敢勉强。好不容易她想发泄一回,你就由着她吧。哪怕只是醉了一回,也能让她心中轻松一些。”

阡明佑叹了一声,夫妻二人又小声讨论了几句,才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出了屋子。等二人都走了之后,床榻上熟睡的小人才睫毛动了动,紧闭的双眼中淌下一道泪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七章 又又又来了 “江庄主,江大公子,江无尘!”阡陌有些暴躁地瞪着定定坐在一旁喝茶的江无尘,恨不得给他行个五体投地的大礼。“我都说了这个药我没法炼,你去找邀天阁就好了,你怎么还天天往我这钻?”

江无尘放下茶盏,目光透过面具望着阡陌道:“有道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江某相信复元姑娘终有一日会应了我的。就算姑娘始终不应,江某每日来明居与姑娘浅谈两句,至少也能保持一整日的心情畅快。”

江无尘每日来尽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次数多了,阡陌脸皮也听厚了,这次再听得江无尘的胡言乱语,只是小声嘀咕道:“你是心情畅快了,我可一点都不畅快……”

江无尘闻言语气一下子低落了下来:“复元姑娘,果然还是讨厌江某啊……”

阡陌气急败坏道:“江大庄主,我求求你了,我每日也是有许多事情要忙,许多地方要去的,您老人家就别在这瞎胡闹了成吗?”

老……老人家?

江无尘眼皮抖了抖,心中恨得牙痒痒,语气中却还是维持着平和。

“复元姑娘若是想做什么只管做,当江某不存在就好了。若是姑娘想出远门……呵呵,江某不才,但是自认护姑娘平安的本事还是有的,姑娘若不嫌弃,江某万分愿意与姑娘同……”

“停停停,你别说了。”阡陌连忙阻止江无尘胡言乱语下去,她叹了口气,闷闷不乐道。“我跟你又不熟……你天天来找我算是个什么事。”

“一回生,二回熟,复元姑娘不必担心。”

我担心什么了?阡陌彻底无语。

江无尘见阡陌闷闷地不说话,目光闪了闪,又从怀中掏出一只匣子,推到了阡陌手边。

“这是我前两日寻到的除忧草,有将近六十年份,复元姑娘看看,这药材品质如何?”

又来了。

阡陌有些无语。这江无尘近日每来一次必定会带上一株一转清心丹的炼制药材,问自己品质如何。可是一转清心丹的药方自己从未泄露给他,邀天阁那边更是不可能做这种事,那便只有一个可能,就是江无尘对于雏丹的破解已经取得了一些进展。前几次倒还好,江无尘带来的只是几味不太重要或者特性比较鲜明的药材,可是今日再来,居然带了一味主药来。

阡陌自己的炼药水平自己最为清楚不过,再加上一转清心丹有些特别,就连雏丹之中的药性混合也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江无尘拿到雏丹不过一个月的功夫,就能将药材分析做到这一步,这可不是光凭着一股执念就能做到的事情。

江无尘手中,必定有着相当厉害的医师力量。

阡陌打开药匣,低头装模作样地看了看,然后故作老道地点了点头道:“嗯,药性保存还算完整。这除忧草十分难得,江庄主的库藏还真是丰富啊。”

得了阡陌的肯定,江无尘目光闪了闪,然后慢慢往阡陌那边凑了凑,几乎是贴在她耳朵边上吐着热气轻声道:“你若是喜欢,我便送你了。”

阡陌脸一红,捂住耳朵往边上躲了躲,小心地将药匣子给江无尘推了回去。

“江大叔,你这样不合礼数啊。”

江……大叔?

江无尘气结。

阡陌感觉到江无尘骤然僵硬起来的身体,得意地暗哼了一声。这个江无尘,还想给自己施美男计?他就是要用美男计,也得现将面具脱下来再说啊,若是他生的好看,自己说不定还会逗他两下虚与委蛇一番,如今他连面具都未摘还想用美男计对付自己?哼,做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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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邀天阁紧张筹备着下任阁主的继任大典时,十月悄然来临。

邀客的请贴早就发到了对应的势力手里,金陵城也渐渐热闹了起来。邀天阁内部一派热火朝天的模样,楚怀墨每日光是试典礼服制、流程排练就忙的脚不沾地,至于初初回来之时楚心严说的什么“陪阡如心等人在金陵好好逛逛”之类的提议,自然也无暇实施了。

甚至,自那晚从楚心严屋子里出来后,阡如心都有半个月没见着楚怀墨的人影了。不止是阡如心,除了辰曦每日能在打洗脸水的时候见着楚怀墨一面,其他人都是老久不见他了。

而这一日,忙的天天不见人影的楚怀墨却暂停了手头的事情,又将星芜关在了自己的书房里。

楚怀墨刚刚从大典彩排场上回来,后日就是继位大典,明日要空出一天的时间检查场地、确认一应物资再无遗漏,还要派人与来到金陵的各个宗派一一联系,事务繁杂,所以今日这次,应也是最后一次、最重要的的彩排了。

按理说彩排进行地还算顺利,可是楚怀墨此刻的脸色却不是太好看。原因与他,大典已经近在眼前了,可是……会稽城里的那位,好像还一点动身来金陵的意思都没有,难道她真的连自己的继任典礼都不来了?

想到这里,楚怀墨是无论如何都沉不住气了。

他放下笔,小心地吹干帖子的墨,心中又挣扎了一小会儿,才板着脸将手下这张新鲜出炉的请帖递给了摸不着头脑的星芜。

“帖子送去会稽。”

星芜张大了嘴巴:“还去会稽?我们不是都回来了吗?”

“回来了也要去。”楚怀墨板着脸道。

星芜接过帖子,有些迷糊地挠了挠头:“去会稽找谁呢?”

楚怀墨将脑袋微微垂向一边,犹豫了一小会儿才有些不自在地低声道:“你将这帖子拿去给……阡陌,跟她说……说我邀她来金陵。”

星芜脑子里的那一点迷糊劲随着楚怀墨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顿时烟消云散,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帖子,又抬头睁大眼睛盯着楚怀墨,似乎要确认这句话是不是真的是楚怀墨说的。

楚怀墨被他看得越发不自在,忍不住就有些后悔,甚至想将自己刚刚亲笔仔细写好亲手交出去的帖子再夺了回来。可是星芜接下来的一句话,却又让他在瞬间打消了那股冲动。

“送去给小阡陌?她肯定不会来的啊!我回金陵前邀了她好几次,她一次都……没……”星芜在楚怀墨严厉的目光下闭上了嘴,老老实实地将帖子揣进怀里,拍了拍胸脯打包票道。“放心吧少主,我一定给你把人带回来!”

楚怀墨心中松了口气,面上却半点不露,他没有再多交代什么零碎的注意事项,只是在想些阡陌接到帖子地反应时多了一抹期待,也夹杂上了一抹紧张。

楚怀墨不自觉地板了脸,盯着星芜故作不在意实则恶狠狠地威胁道。

“——若是不能将人带回来,你就别回金陵了!”

“……”星芜瞬间苦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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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主的的原话就是这样。”星芜隔空点了点桌子上的帖子,又从阡陌的碗里抢过来两块红烧肉,一股脑扔进了自己嘴里。轻轻一抿,入口即化,让他不由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你这人……”阡陌将自己的碗搬得远了一些,不满道,“干嘛老从别人碗里抢吃食,吃你自己的不行吗?”

星芜瞪大眼睛瞧着阡陌,摇头晃脑道:“我碗里要是有还用抢你的吗?这不是最后两块被你夹走了吗?”

“你还好意思说!这一盘子红烧肉我就吃了一块,其余全进了你的肚子,你还要抢我碗里的!”

“呃……是这样吗?”星芜有些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眼珠子转了两圈,转移话题道。“反正……反正就是这样了,你若是不肯跟我回金陵,连我都要被少主赶出去了!”

明知星芜在转移话题,阡陌也懒得跟他计较,伸出筷子拨弄着面前剩下的汤汤水水,叹了一口气——这家伙还是那么能吃,自己做了一桌子菜,他居然连点渣子都没给自己留下!

阡陌气鼓鼓地放下筷子,双手抱在胸前没好气道。

“不回就不回,邀天阁里都是一堆大小骗子,有什么好回的。”

“大小骗子?什么骗子?”

阡陌白了星芜一眼,没理会他那颗迟钝的脑袋。

“反正我不去金陵,也不去什么继任大典。楚少阁主既然说了不想见我,那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去找他。”

星芜这次神色倒是认真了一些,他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开口劝道。

“其实……我觉得……少主已经后悔了。自从你离开阁里少主就一直不高兴,脾气比从前还坏了。”

阡陌却丝毫不为所动,都说放弃了感情之后的女人是最狠心的,不光对对方狠,对自己更是狠。星芜的话虽然使她心中刺痛,却没有改变她的半点心意。

“楚少阁主从来就脾气坏,与我有什么干系?”

星芜愣了一下,却是不由自主地跟着点了点头喃喃道:“这倒是……”

他那傻里傻气的样子看得阡陌一乐,她往前挪了一点,捡起一根筷子戳了戳星芜的小臂。

“我前些日子刚好得了一张藏宝图,要不你也别回金陵参加什么大典了,直接跟我一起去寻宝吧!”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八章 策反 “藏宝图?”星芜一下来了兴趣,也不管桌上的锅碗瓢盆,单手一撑,从桌子上跃过,坐到了阡陌旁边。“什么藏宝图?都有些什么宝贝?”

“说可能是苍天盟的遗宝……”

“苍天盟是什……苍天盟?!你说是苍天盟的遗宝!?”星芜激动地跳上了凳子,那副猴急的模样倒是让阡陌心中好笑不已。

也难怪星芜反应这么大,苍天盟虽然已经在江湖上消失了一百多年,但它也毕竟是曾经的江湖霸主,而且和如今邀天阁这种隐隐的中原第一大派完全不同,苍天盟……苍天盟当年可是真正的武林龙头,一手掌握了整个中原武林的江湖势力,是能和官府分庭抗礼,号令天下群雄的存在。

如此威势,是如今的江湖中甭管哪个宗派都做不到的。

若阡陌手上真的有苍天盟留下宝藏,那可真是一个绝大的诱惑啊……

“兴许是,我也不大确定。”阡陌随意地点点头,似模似样地左右环顾了一下,压低声音道,“这藏宝图是江无尘给我的,我不知道他安的什么心,不大能确定这个藏宝图的真假。”

“江无尘给你这个做什么?”星芜本来正贼兮兮地听着阡陌说藏宝图的事,突然突兀地听到了江无尘的名字,有些纳闷道。“那人我虽然只远远见过两次,但他时时戴着面具,藏头露尾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阡陌颇为赞同地点点头,小声道:“所以我们要多叫几个人一起去看看,我已经告诉了我二哥二嫂,你要是应了,我们四个人一道,纵然那江无尘要耍什么阴谋诡计也不好得逞。”

星芜是真想一拍胸脯应了这件事。

若是他的视线里没有出现那张金灿灿的,楚怀墨亲手仔细写下的帖子的话……

“……不成不成。”星芜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有些后怕道,“你还是先跟我去金陵,先参加了少主的继任大典再决定去不去。上次偷偷放你出去,你都不知道少主发了多大一顿脾气,要是这次我再跟你去苍天盟鬼混……”星芜光是想想楚怀墨可能的反正都觉得害怕。“不成不成,绝对不成。”

“胆小鬼!”阡陌恨恨地戳了几下星芜的手臂。

星芜三下两下拍开她的手指,没好气道:“少主凶的不是你,你当然不知道他发起脾气来有多可怕,我可不敢再招惹他了。”

“我怎么不知道了?”阡陌语气怏怏道,“我不就是被他赶出来了……”

赶出来?

要是楚怀墨听到阡陌这话,保管要一口老血喷出来,质问她一句“我什么时候赶你出来了?明明是你自己死活要走的好不好!?”

可是楚怀墨不在,在这的只有一个迷糊的星芜,两个人对望了一样,说起楚怀墨的坏话都是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异口同声地叹了一口气。

“唉……”

真是……不容易啊……!

阡陌败了兴致,也没精神再去扯什么藏宝图的事,她无精打采地趴到了饭桌上,一只手捏着一只筷子,在桌上瞎倒腾起来。

星芜见了也学着她的样子趴到桌上,捡了一根筷子握住,来回去戳阡陌手上那两根到处乱动的筷子。

两个人兴高采烈地玩着这个无比幼稚的游戏,直到门外的丫鬟见到了点,前来收拾桌子了,阡陌才依依不舍地放下筷子,眼巴巴地看着丫鬟将桌上的碗筷全部收走,端去了后厨。

“那你跟不跟我回去?”星芜同样眼巴巴地望着阡陌问。

“不去。”阡陌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

星芜这下有些不高兴了。

楚怀墨的话他已经很明白地转述给了阡陌,可是她还是一点都没松口,这分明是不把他的死活放心上啊!

哼,枉费他平日里对阡陌那么好,这小丫头竟然一点不念他的好。

星芜是个藏不住事的人,心里想的事跟自带墨水似的都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阡陌不用细瞧都能看出来他的不高兴。

“好啦!”阡陌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戳了戳星芜的肩膀。“小培元丹好吃不?我又炼了两罐,全部送给你可好?”

“当真——?”星芜面上一喜,然而还不待阡陌点头,他又想起了什么,垮下脸垂头丧气地摇了摇头。“不要。”

拿回去又有什么用?反正还不是会被楚怀墨没收?

回金陵的船上收了他的小培元丹,过了两天他偷吃肉干时不小心被撞见,又被楚怀墨给抢了,还罚他去擦了三天的大典用的桌椅板凳……他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手上有一股皂角粉的味道。

“咦?你竟然不要?”阡陌一脸稀奇地望着星芜,像是在看什么了不得的物件一样。

“唉……别提了……”星芜兴致怏怏地摆摆手,一副看破红尘的丧气样。“小阡陌,哥哥对你也算够意思了吧?你就真的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哥哥我被少主赶出邀天阁?”

“他要是将你赶出来了,我就来收留你嘛!到时候我们喊上子冲师兄,还有我哥哥嫂嫂一起回蜀中游玩,顺便还能帮你找找食神的踪迹,这样有什么不好的?”

咦?听起来好像也不错?星芜有些心动。

但是仅仅过了三五息时间,他又连忙摇了摇头。

“不成不成,我出来逍遥快活了,辰曦怎么办?要是之后有人欺负她,我都没法护着。”

“她才不需要你护着……”阡陌小声嘀咕了一句,但是因着她不喜欢辰曦,所以也没接什么“那就将辰曦一块接出来”的鬼话。

星芜一直在明居待到了十月十日早上,磨破了嘴皮子都没法劝得阡陌回心转意,只好扔下一句“以后再也不来找你玩了”的狠话,气呼呼地回了金陵。

直到星芜人走后,阡陌才打开那份她看也没看一眼的请帖,手指在请帖上的每一个字上慢慢抚过,痴痴凝视了大半日的功夫,才将帖子藏在枕头底下,幽幽长叹了一声,迈出了屋门。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九章 风停雪止,云散天晴 十月十日是风水先生掐指算出的近一年的最好的日子,也是金陵城这一年里最热闹的日子。城里所有有头有脸的商行商会都派出了其中最有头面的人物,带着厚厚的礼,架着马车赶到了城南的邀天阁总阁,一箱一箱往里递着重礼,脸上偏偏还堆满了情真意实的笑容。

商人惯会做些表面功夫,个个喜气洋洋仿佛自家发生了什么天大的好事一般。这倒是没什么稀奇的,稀奇的是各大宗派的来人,这些不爱做表面文章的江湖中人也个个兴高采烈,不管是接到了请柬的,还是不请自来的,脸上都洋溢地喜庆的笑容,各种赞美和恭维的话就像不要钱似的往外抛,听得邀天阁的迎宾弟子个个晕头转向。

楚怀墨作为今日的主人公,自然是不可能做些在门外迎宾的活的,代表他主管了这一活计的依然还是月箫,不管是楚怀墨还是楚心严都对他颇为信任。如果说一阁之主是邀天阁的精神支柱,那月箫就是邀天阁对外的一张名牌。而不管从月箫素日的表现还是武林大会中取得的成绩看来,这张名牌,都颇为好用。

“月兄,月兄,好久不见,你可别一见面就将我晾在一边啊。”

正在月箫与往来的宾馆寒暄的时候,一位穿着白色上绣水蓝色云朵图案服饰的年轻弟子,满脸笑容抱拳走了过来,瞧他的面容,正是综合赛前对月箫“有所帮助”的云雾,在他身边,还跟着云涯和另外两位同属云水楼的弟子。

“云兄真是……当着我的面就开始冤枉我了。”月箫摇头笑骂道,“你这刚从云水楼的马车上下来,我就是想将你晾在一边也没有机会啊!”

“你果然是想将我晾在一边啊!”云雾详做失望地晃了晃脑袋,“没想到啊没想到,许久不见,月兄竟也成了这负心之人,真是……世态炎凉,世态炎凉啊!”

前面正在与月箫闲聊的弟子听到这忍不住噗嗤一笑,摇头道:“月兄与云兄关系真好。”

几人聚在一块又寒暄了几句,月箫便亲自将两派来人迎了进去,带到宴客厅,吩咐一旁的侯着的弟子上茶、摆上瓜果点心,然后告了个罪,又回了阁外迎人。

邀天阁的请柬虽然只发出去大几百张,可是一张请柬怎么着也会有两三号人同行,再加上一些不请自来的,离大典正式开始还有半个时辰的时候,邀天阁里就已经陆陆续续到了三千多号人了。

还好邀天阁对这热闹的场面早有预计,弟子们各司其职,倒也并不手忙脚乱。

期间只小小地出了一次意外,就是在楚怀墨等人以为并不会出席的江无尘到来的时候,引起了一些小小的骚乱。

骚乱的原因也没什么特别的,说白了也还是江无尘脸上的面具惹出来了。

江无尘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人来了却没带请帖,当时月箫正领着行路宗来人进去找座位,没在门外,接待江无尘一行人的是个没出过远门的年轻弟子,因着年纪不大,竟然没听过落英山庄这个早就没落了的门派,又加上江无尘没带帖子,还蒙着面,小弟子自然不敢轻易放进去,两边的人马便在阁外磨蹭了许久,引得众人瞩目。

这期间江无尘倒是一言不发,可是跟着他一道来的黄平生却是气了个半死,只叫着要让邀天阁里“能说话”的出来回话。

还好,在两边气氛越来越紧张的时候,月箫折返了回来,三两下平息了这场风波,倒是引得门外瞧热闹的人另眼相看。

大典巳时二刻开始,刚刚巳时的时候,客人便差不多全到齐了,月箫见来往的人群渐渐稀了,便嘱咐了其他几个弟子几句,提起衣袍下摆迈进门招呼里边的客人去了。

各派的继任大典五花八门,各不相同,不过也有些相似之处可寻,比如,主角总是不可能在一开始就登场的。

邀天阁整的这一出更是复杂,巳时一到,八十一名身着阁内统一蓝色服制的弟子便从四面八方列着整齐的队列疾步有了出来。

这八十一个人每九个人围成一个小圈,然后九个小圈又围成一个大圈,开始剑法演练。

众人一开始还以为只是单纯的剑法表演,只是过了半刻钟之后,才有人后知后觉地发现,随着八十一名弟子的演练,这阁内的天象居然隐隐发生了变化。

“这……这如此大规模的改变天象,岂是人力可以做到的?邀天阁的实力难道已经到了如此神鬼莫测的地步了?”一位须发皆白的宗派长老震惊地望着忽而乌云密布,忽而电闪雷鸣,忽而开始飘雪的天空,手指略微发抖道。

“难道是邀天阁预测了天象,想要借此造势?”也有人猜测道。

“庄主……”黄平生望着天象震撼不已,有些担忧地靠近江无尘小声道,“若是邀天阁的实力已经到了如此地步,我们的计划恐怕……”

江无尘伸出手接住从天而降的稀松小雪,指尖轻轻磨搓了两下,摇了摇头。

“这不是剑法,只是阵法。”

“阵法?”

江无尘点头,眼神仔细在台上的弟子身上观察了片刻,低声道:“这是奇门五行之术的一种运用,你仔细看台上弟子手中的剑,他们的剑身上都贴了纸符,每九个人组成一个小的阵法,各控制一种天象,九个小阵法合在一起组成大的阵法,控制天象之间的变幻。真正起作用的是弟子们剑身上的符纸,与他们各自的实力却是没什么关系。”

“就算如此,这精通奇门五行之人……也是个心腹大患啊!”黄平生有些忧虑道。

“无妨。”江无尘摆手,“奇门五行之术有个最大的特点,便是一个人只能精通某一个偏枝,不可能擅长所有类型的阵法,也正因为如此这一法门才没能大肆流传开来。这个些年头精通奇门五行的人已经极少,邀天阁侥幸得了一个擅长天象变幻的,决不可能再有其他战斗类型的人了。”

黄平生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

正在众人纷纷议论之间,忽然一道清冷的声音响遍了观礼场。

“风停。”

这道声音刚落,方才还狂风大作的观礼场突然风平浪静,连台上缭缭燃起的香烟的烟火都笔直向上,再无半点偏移。

“雪止。”

那个清冷的声音又道。

漫天的雪花顿时像得了号令一般停止了降落,若不是地上还有一层薄薄的白色证明它们曾经来过,众人简直都要怀疑刚才下的雪都是他们的幻觉了。

风停了,雪止了,只是气温还有些冷,头顶上黑压压的一片乌云还乱糟糟的聚在一起,看的人颇为压抑。

“云散。”

“天晴。”

那个声音又接连下了两道指令,只见漫天的乌云唰的一下全部散开,一抹金色的阳光从云间漏了出来,散在地上,融化了地面那层薄薄的雪水,阁中的气温也开始渐渐回暖。

然后,一道身形突然出现在半空之中,他的模样十分俊朗,气质冷清,就和先前众人听到的那个声音一样清冷,只是周身却又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仿佛天地万物都听从他的指挥,就如同方才变幻的天象一般。

他穿着一身白色绣着金线的华贵长袍,腰间束着一根同样配色的腰带,腰带正中间缀着一颗淡红色的宝石,头顶束着一只白玉发冠,从退散至两边的乌云中间,背对着阳光,一步一步从虚空中慢慢踩下来。

他的每一道步伐都迈地同样轻重,同样的间距,同样的高度,就好像……他并不是踏空而行,而是脚底下真的有一道众人看不到的台阶一般。

从空中下来他一共走了四十九步,这四十九步期间,偌大的观礼场没有一点声音,静若无人,仿佛这个人的出现如同君临天下一般,一举镇住了在场的四千多号人。

能有这样的容貌气度,又能在今天这种场合以如此惹眼的方式出场的自然只可能有楚怀墨一人了。

而一直到他落了地,开始进行后面的仪式,台下的众人才像活过来一番,重重喘了几口气——方才那一下,他们居然连呼吸都屏住了。

“这个楚怀墨,实力果然是不可小觑。”江无尘眼眸闪了闪,低声喃喃道。

“庄主的意思是……?”黄平生忙问。

“那些类似于发号施令的效果倒是好说,虽然看起来让人生畏,可也不过是阵法作用而已。只是他当时说话的时候……声音虽然不大,但却让在场四千多人都觉得这声音是在自己的耳边响起的一样,这就需要极其深厚的内功造诣才能做到。还有他最后踏空而行的那几下……”江无尘指出这个就连外行都能看出来的神奇效果。“这是需要极其高深的轻功和控制能力才能做到。而这个楚怀墨施展起来却举重若轻,毫不费力。”

江无尘轻叹一声,袖中的拳头又握紧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服气和无可奈何摇头道。

“这一点,就连我都做不到啊……”

楚怀墨望着台下被自己的出场震撼住的各路来宾,心里颇有微词。

这个出场方式在他看来实在是……太过张扬。只是点子是楚心严面向阁内主要弟子征集的,方案是楚心严连同各位长老一块定下的。他们定方案的时候也无所谓什么张扬不张扬,只是有几个必要条件。

一,要在短短数百息的开场里彰显出邀天阁深厚的底蕴和丰裕的人力、财力。而这下武林中最难得是什么呢?除了烂大街的功法药材,就属阵法最为罕见了。

二,更要凸显出楚怀墨本人的人格魅力和实力。总不能炫耀了一通邀天阁如何强盛,却把楚怀墨的存在给弱化了,让来宾们觉得这个继任阁主德不配位吧?

三,展现的方法不能太过直接——比如说日耀提出的“在大典上找人打一架”这种方案,就是第一个被阁老们驳回的。

楚心严等人为了这个开场方式废了不少心神,驳了一个又一个的提案,改了无数道方案,几乎愁白了头发才在大典开始前一个月确定了下来。楚怀墨有理由怀疑,楚心严这几年明明在当甩手掌柜却依然每日忙得一塌糊涂,他的精力没准都耗在这个事上面了。

不过从现场来宾的反应来看,这个出场呈现出来了的效果倒是值得楚心严等人的一番谋划的。

“用组合阵法制造开场效果……配合出场人的动作进行变换……”云涯埋着头,嘴里念念有词。云雾凑近了一看,才发现他居然取了纸笔,将这个开场方式的关键点偷偷记录下来了。

“师兄,你这是……?”云雾不解道。

云涯一口气写完,才合上了手上的小本子,摇头叹道。“这个法子我若是早些日子瞧见了,一定会改良一番作用到武林大会的开幕式上。不过现在见了也不晚,我暂且记下,说不准何时便会派上用场。”

坐在他俩斜前方的风书帘听到了不由回头有些好笑道:“云涯兄还真是……勤奋好学啊!”

云涯将本子揣回怀里,感叹道:“人生有涯而学海无涯,应该的,应该的。”

“只是这个法子终究还是……张扬了些。”坐在风书帘旁边那桌的陈子枫有些犹豫道。

风书帘不赞同道:“继任大典一生就只一次,正是借机向武林各派显示门派和继承人实力的大好时机,特别是以邀天阁现在的江湖地位……若是不张扬,才会被各派看轻。”

云水楼旁边的一线宗宗主也点了点头,附和道:“却是如此,江湖上如蜀山一般清心的宗派,毕竟还是少数啊。”

一线宗宗主这话隐隐拍了通蜀山的马屁,只可惜蜀山弟子心思俱是比较简单,居然没听来这通马屁,倒是引得行路宗、云水楼等派的弟子心中嗤笑。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章 问天问地问人 继任大典开场后,便是“问天”环节。

只是这天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问的。开场的武台与问天台之间隔着长长的一段路,路途中设置了九个点火台,每个点火台都有不同的点火方式——自然也是为了彰显主人翁实力而设置的。

等到九个火台全部点燃,通往问天台的大门也彻底打开。

楚怀墨双脚站定在问天台上,台上还站着四位司仪,其中三位穿着浅蓝色的衣袍,年纪略轻,另一位穿着深蓝色的衣袍,须发皆白。

着深蓝色衣袍的长者先是念了一篇赞词,例如“两岁习文、三岁学武,七岁玄天功小成”、“通身法十四种,自创功法三种”、“西行三年,建立蜀中、湛西两座分阁”、“带领邀天阁夺得武林大会会首”……着重夸赞了楚怀墨过去二十多年的“丰功伟绩”,然后在台下众人惊叹赞美的目光中,点燃了三炷香,举起一柱面朝北边拜了拜,高声问道。

“今于天下英雄面前在此问天,我邀天阁欲推选楚怀墨为我派第二任阁主,总掌门派一应事务,荣耀阁中门楣,造福天下苍生。敢问上苍——允否?!”

空中阳光明媚,先前阵法导致的最后一丝阴霾也在此刻散开,很显然,问天的结果定是“允”了。

长老又对着北边拜了拜,将第一柱香插进了问天台的祭坛之中。北边的弟子连忙将手中捧着的一套蓝色绣着天字图案的衣袍加在楚怀墨的身上。

然后那位长老又拿起第二柱香朝着西边,邀天阁阁内的弟子们所在的方向拜了拜,朗声道。

“今欲顺应天意,拥立楚怀墨继任阁主之位,敢问众弟子——应否?!”

“——我等愿顺应天意,效忠楚阁主,万死不辞!”

对弟子的答话是早就排演好的,今日能到大典现场的也都是些在邀天阁里有一定资历的弟子,自然是不会出什么岔子。

长老将第二柱香也插入了祭坛之中,西边站着的弟子也为楚怀墨加上了一件深褐色绣着“地”字图案的衣袍。

长老举起最后一柱香,朝着东边的客席拜了拜,中气十足道。

“我阁中新老阁主更迭,特邀天下英雄出席观礼,一来借此时机昭告天下,二来也一问诸位英豪,少主继位,诸位——贺否?!”

这一环节才是真正考验人的地方,毕竟来的门派众多,人多口杂,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出几个闹事的,就算提前与几个交好的门派打过招呼,也难免不会出什么岔子。

所以,一般的门派在继任大典的问天环节都只会选一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天地人三问合一,只拜苍天,若是天象无异,便是礼成了。也有的门派在继任大典上只邀请几个交好的门派,然后提前打好招呼,倒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似邀天阁这般,三问做齐全,又胆敢邀上好几千人前来观礼的,还真是少之又少。

“这个邀天阁,还真是不怕出乱子。”江无尘语带深意地小声道。

当年他继位落英山庄的时候,正直山庄落败,他又被反噬缠身,只是草草了事,别说问不相干的江湖人,就是连自己宗派的弟子也不敢问,生怕有人说出反对他的话来。绕是这些年已经在落英山庄站稳脚跟掌握了实权,他也不敢来一场如此声势浩大的问天。

可是邀天阁毕竟还是邀天阁,正值如日中天的时候,问天前面的环节楚怀墨又一点点展示了他可怕的实力,也不会在此时出来几个不长眼地说什么“不贺”之类的话。

除了有几个像江无尘这样懒得动的,大部分还是按照问天环节一贯的章程举起了桌上的酒杯,朝着楚怀墨的方向有些参差不齐地应道。

“恭贺楚阁主——”

“贺楚阁主——”

主持问天的长老将最后一柱香插入祭坛之中,东边站着的弟子连忙将最后一件正红色绣着“人”字的衣袍套在楚怀墨身上。

天地人三角齐全,四位司仪连同楚怀墨一起朝着燃着三支香的祭坛跪拜了三次,然后长老才高声宣布道。

“天公欣允,子弟臣服,四海归心,此乃上吉!即日起,楚少主承老阁主衣钵,正式继任邀天阁阁主之位——!”

司仪宣布完,问天阁的另一端,楚心严和火华长老一前一后走来。

楚心严穿着一件黑底绣着金、银二色繁复花纹的衣袍,头定束着一只墨色发冠。火华长老的手上捧着一套看上去一模一样的装束,然后由问天台上的三个弟子帮着,将天地人一件一件脱下来,套上了这件黑色的衣袍,换了发冠。

楚心严望着儿子的目光十分复杂。有欣慰、有期盼、有肯定……但更多的还是严厉。

他将手中一只记录着邀天阁主阁和三处分阁所有内外阁弟子名单和邀天阁成立这二十多年来所有大小事迹的折子郑重地交到楚怀墨手上,用仅有问天台上的几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沉声道。

“我老了,今日将我一生的心血正式全权交付到你手上。从此之后,阁中大小事务我绝不会再过问半分。还望你……莫要辜负我的期望。”

楚怀墨微微弯腰,双手接过这个记录了邀天阁的一切的折子,郑重地点了点头。

“父亲放心,我定不负所托。”

“好,好!”

楚怀墨重重拍了拍楚怀墨的手背,父子俩携手从问天台走回了出场台。台下的弟子带头鼓起掌来,前来观礼的宾客反应略微慢了半拍,也跟着鼓起掌来。

继任大典的第一个大环节,便在此宣告结束。

接下来父子二人回屋更衣,早就在候场的歌舞表演队一只接一只地上台表演,午时二刻,大典开席,楚怀墨换了一身衣裳回来,坐回主座上举杯与宾客们寒暄。

饭后还有一个挑战环节,分为“文斗”、和“武斗”两种,由来往的客人出题,楚怀墨自己或者派阁下的其他弟子前来应战。

这个环节出的题目通常不会太刁钻,但却是众人最喜爱的一个环节,可以尽情展示自身所长,最重要的是,赢了有面,输了也不会丢面,还能和新继任的阁主熟络熟络。

一直到日薄西山,来道贺的众人才慢慢散去。

而散席回屋之后,脸上挂了一整天礼貌、得体的微笑的楚怀墨只在一瞬之间面色就垮了下来。

——那个人,真的没来。

她居然真的敢不来!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二十一章 搬家 “明远兄这就准备回会稽了?”

楚怀墨继任大典的第二日,阡明远便携着阡如心上门来辞行了。

“家中还有要事,就不叨扰怀墨兄了。他日若得闲暇,再来金陵拜访。”

楚怀墨自然是不一样阡明远二人离开的。倒不是因为他有多好客,甚至阡明远二人到金陵这大半个月里,基本都是楚心严的人陪着,楚怀墨邀人家过来一趟,竟然连面都没露过一次半次。

可是,要是阡明远他们离了金陵,留在会稽那个岂不是更不会来金陵了?

不过楚怀墨毕竟非常人,不会轻易乱了阵脚,再说,那“罪魁祸首”现在也没在他面前,倒也没什么人能再让他失态了。

“既然明远兄另有要事,我便不强留了。只是——”楚怀墨从桌上的一堆信件里抽出了一张打着红标的信封,微微一笑,递给了阡明远。“我这刚了个消息,或能对明远兄家中之事有几分作用,便送与明远兄,权当临别赠礼。”

阡明远接过楚怀墨递来的信件,眉头微微蹙了蹙。楚怀墨这人他也知道几分,从来不会无的放矢,这个当头突然送给自己一封信……只怕这信里写的东西对自己的行程会造成不小的妨碍啊。

阡明远手指轻轻摩擦着信封的边缘,犹豫了一瞬还是果断打开了信封。

他看信的速度极快,信件中短短几行字几乎瞬间就让他的握着信的手一紧。阡明远不动声色地将信纸按照它原来的纹路折好,慢慢塞回信封内,然后才抬起头望着楚怀墨,嘴角扬起一抹笑容。

“邀天阁不愧是武林第一大派,果然手眼通天。”

“明远兄谬赞了。”楚怀墨矜持道。

“怀墨兄过谦了。”阡明远笑道,然后微微侧头唤了一声站在不远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楚怀墨身上的阡如心。“我突然想起金陵城边上有一座景南山,山上风光甚好,这一趟来金陵行程匆忙,倒是还未来得及上山观赏。如心,过几日兄长便带你过去看看,你意下如何?”

“兄长……”阡如心不知道阡明远为何突然又改变了主意,一时倒不好冒然接话。

楚怀墨目光闪了闪,却像是突然来了兴致一般。“哦?明远兄家中还有要事,怎么能因贪恋一座山的景致就耽误了正事?”

“家中琐事固然重要,但偶尔也要忙里偷闲啊。”阡明远意味深长地看了楚怀墨一眼笑道,“再说我们到江南本来就是暂居,既然金陵风光好,搬来金陵长住也不是什么难事。”

楚怀墨点头:“是这个理,如此我就吩咐下去让单独收拾一个小院出来,也好方便明远兄家里人安置。”

楚怀墨打的什么主意阡明远如何能不知道?自己两人来了这么些日子也没见楚怀墨在接待上面花费什么心思,如今自己“家里人”还没个影子他居然就亲自吩咐下面的人去收拾院子了?看来他对小妹的心思,还真是比自己想的还要深一些啊……

阡明远暗暗打量了楚怀墨一番,又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这就不劳烦怀墨兄了,我们人多手杂的,万一冲撞了阁里的人也不好。金陵房屋虽不便宜但我也还付得起,就不留下来叨扰了。”

楚怀墨心中一沉,以阡明远的通透不可能听不出来自己话里话外的意思,也不可能不明白他们在江南的地界上若是得了自己的帮助能省多大的事,但是他还是选择拒绝了自己的邀请……不过仅仅过了一小会儿他又释然了,也罢,在金陵总比在会稽好,至少……碰到也容易些。

“也好,只是等明远兄新宅落定,一定勿忘请我去吃顿暖屋酒啊。”

“呵呵,一定,一定。”

搬家的事就这么三言两句间被阡明远定了下来,以至于阡陌听到元殊带回来的消息时仍然小嘴微张不敢相信。

“搬家?去金陵?为什么?”

见鬼了,自己前两天才把星芜打发回去,一转身的功夫自己那位去到金陵潇洒了好一阵的兄长又来召唤了?

元殊看了阡明佑一眼,见了轻轻点了点头,才将袖中的信件双手呈给阡陌,然后退了回去压低了声音道。

“主子刚得到的消息,那位——转去金陵了。”

元殊说的那位很明显指的就是同帝了,只是阡陌前几日还听说同帝受伤颇重躺在李太守家疗养在,怎么现在又去了金陵?难不成他故技重施又撇下大部队偷偷溜了?

阡陌怀揣着一肚子的疑惑打开了元殊给的信封,阡明佑也适时地凑了过去,皱着眉头粗读。

这一看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

上次阡陌的刺杀虽然给同帝留下了不轻的伤势,但是毕竟他手握天下资源,出行带着御医,身边又有那么多大大小小的武功高手跟着,那些个内伤外伤经过这一个多月修养早已好的七七八八。可是身体上的伤虽然好了,却似乎留下了什么隐疾,连随行的御医院院判都无能为力。同帝又信不过药神谷这种江湖势力,几番明察暗访之后终于得到了一个消息:江南一带有一位在民间颇有名气的赤脚大夫,极为擅长针灸治疗,甭管什么疑难杂症,只要他一针下去,保管药到病除,人送外号“齐一针”。

这位齐大夫不喜受约束,故而没有加入任何江湖宗派或是民间组织,只是个四处游历的散医。最近刚好到了金陵城附近,好似到景南山上去找什么药材去了。

类似齐一针这种赤脚大夫,医术高明,身后又没有什么势力,最是好拿捏,也就极轻易地进了同帝的候选名单。只不过有点麻烦的是这个齐一针行踪不定,今日还在景南山采药,明日采到药就又不知道会到哪儿去了。为了保险起见,同帝只好亲自去了金陵逮人。

“究竟是什么隐疾居然能劳动同帝亲自出去请人治病?以他的性子,直接找到齐一针将人绑过来不就是了?何必费这么大周章?”

阡明佑的嘴角翘了翘,摸了摸下巴有些恶意地猜想道:“恐怕不是同帝不想绑人,而是他这隐疾……嘿嘿,不足为外人道吧。”

“不足为外人道?”阡陌一脸疑惑,显然是不明白阡明佑在笑什么。

莲华却是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轻轻啐了阡明佑一下,白了他一眼,阡明佑嘿嘿一笑,捉起莲华的小手狠狠亲了一口。阡陌无语地看着这两个一逮着机会就在大庭广众之下卿卿我我的人,无奈地摇摇头。

“长兄说他已在金陵城郊购置了一套院子,叫我们收拾好就尽快搬过去,可要是我们都走了明居怎么办?就这么闲置了吗?”

“哦,这个姑娘不必担心,随便留下两个人看守着便是。倒是金陵那边,事态不稳,随时天翻地覆,我们可要快些准备着了。”

阡陌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也罢,好在阡明远购置的那个院子在金陵城郊,和邀天阁隔着小半座郡城,想来……应该也无妨……吧……?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二章 阡明远的计划 大件的行李物品自有下人们收拾,所以阡陌只随身带了几味珍贵的丹药和一把碎银子。只是临了临了,挣扎了好一会儿又从已经归置好的床榻枕头下摸索了一阵,将一张边边角角已有些磨损的金色帖子取了出来,手指轻轻划过帖面,微微叹了一口气,还是将这张帖子揣进了怀里。

只是阡陌体量纤纤,想要在身上藏这么大一个物件到底是不如男子方便。对着镜子照了又照,觉得实在不妥,只好又将帖子取了出来。只是翻开衣襟的时候不小心瞧见了内襟上绣的那一对海棠花,一下子又愣了神。

“姑娘,您可收拾好了?需要小桃帮忙吗?”

门外传来的轻声问话将阡陌的思绪又拉了回来,她飞快地搓了一把脸,将帖子藏到自己宽大的袖子里,淡淡地应了声。

“进来吧。”

小桃就是阡陌在明居这边的贴身丫鬟,是由阡明远一手调教出来的。手脚麻利、乖巧听话,还会点武艺,此次去金陵,她自然是要跟着阡陌一起的。

小桃两只手各拎着两个包袱迈着小碎步走了进来,人还没站稳便向阡陌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礼。

“姑娘,您的药材小桃都收拾好了,按照您给的单子只挑了些不常见的,江庄主送过来的那些则是好好地存在库房里,一点没动。”

阡陌点头,江无尘一茬接一茬地往明居送了大半个月的药材,阡陌拒不及,只好收下了一部分。只可惜她对江无尘没什么好印象,江无尘的药材她也是一点都不愿意动,只在实在拒绝不了的时候才吩咐小桃仔细清点了,再原封不动地存起来,若是日后江无尘拿这些东西做砝码要挟她做什么事情她也好拒绝。

“其他的东西都收好了吗?”

“再就是收拾了几件衣裳,二爷说东西不用带太多,等到了金陵您想要什么他再去买,只捡重要的拿就成。”

“嗯。”阡陌点头,缩在袖子里的手紧了紧,然后示意了一下小桃手上挂着的一堆包袱。“东西收拾好了便拿来给我瞧瞧,看有无错漏。”

“这……”小桃面带犹豫,只觉得像这种清点货物的粗活不是自家姑娘该亲力亲为的,只是想到阡陌或许是有什么自己的私房需要收捡,不方便让自己知道,还是听话地点点头,放了包裹合上门退了下去。

打发走了小桃,阡陌做贼似的踮着脚轻轻走到门后,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半天,确定四周无人后又偷偷摸摸地走回来,小心地左右张望了一阵,然后从怀中取出那张金色的帖子,包在一件干净的中衣里叠好,塞进了装衣服的那只包裹的最里层,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这一回并不是阡陌第一次来金陵,只是上次随邀天阁的队伍回来的时候,她下了船就直径去了阁中,然后便是被困在那迷宫似的院子里几天再没踏出门过一步,这次在阡明佑和莲华的陪同下一起再来的这一次,不赶时间、不受约束,阡陌这才粗粗领略到了此地的繁华。

都说江南是天下文人、官宦最最向往的地方,阡陌在会稽待了半年,本以为天下景致都在那儿了,但这次到了金陵才知道,会稽的那一点繁华根本不够看的。

阡陌小声咬着耳朵跟莲华说了这个看法,莲华又笑着告诉了阡明佑,阡明佑大手一挥,当下就拍着胸脯许诺后头会每日一处地带着阡陌逛遍金陵城,哄得阡陌眉开眼笑。

只可惜这个欢乐的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就被阡明远给腰斩了。

“游玩的事暂且放一放,我们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阡明远漫不经心地否了这个提议,也不管皱着眉头想要反驳的阡明佑,让手下的人挂了张似乎是金陵城郊的地图在墙上,面色严峻地对着几位弟弟妹妹道。“同帝已经到景南山上去找齐一针了,我们要抓紧时间行动。”

一开始谈这个正事,阡家的几个儿女都沉下了脸,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连阡明佑都暂时没有追究游玩的事情了。

“只是……”阡陌有些奇怪道,“长兄不是说过,我们的目标不是同帝吗?”

阡明远摇摇头:“我的意思是同帝并非我们的主要目标,可是也从来没说过要放过他。”

“那长兄的意思是……要借着同帝此次景南山之行……再次刺杀同帝?”阡陌略微有些不解道。上次阡明远还跟她说行刺同帝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他们的终极目标应该是推翻大郑王朝,难道阡明远突然又改变了主意,认为刺杀同帝也是一个要紧活了?

谁知阡明远仍然摇了摇头,然后在众弟弟妹妹们疑惑的目光中解释道:“这次上景南山并不是为了刺杀,而是为了拿到同帝手里的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阡陌连忙问道。

而阡明佑听到这里看了阡明远一眼,微微皱了皱眉。

阡明远似是没有看到阡明佑微微蹙起的眉头,只望向追着他发问的阡陌淡淡道:“兵符。”

“兵符?!”

阡陌和阡明佑具是一惊,阡如心大概是因为早就知道了这件事,所以倒没有特别吃惊,只是神情中有些复杂——尤其是在望向阡陌的时候——可惜现下无人注意到她的异常。

“我们要同帝的兵符做什么?”阡陌问。

“自然是指挥三军了。”阡明远让手下在金陵城郊地图旁又挂上了一张详细的兵力分布图,指着其上几个地方解释道。“我花了十年时间摸清了大正郑中原地带所有城郡的城防和兵力布阵图,这图上画的便是江南及周边几座重要城郡的军队分布情况。景南山本就不是什么安生的地界,等确定了同帝的情况我便会调来阡家余剩的嫡系包围景南山,不让消息外传,同时用偷来的兵符调遣周围的军队,反攻上长安。”

阡陌听到这偷偷看了阡明佑一眼,想跟自家二哥交换一下眼神,可是阡明佑神情严肃地盯着阡明远,拳头微微握着,竟像是在忍着怒火似的。阡陌不明所以,又回过头望着阡明远弱弱道。

“那个……长兄,你怎么就知道同帝出来一定带着兵符呢?就算他带着兵符,同帝身边那么多高手,我们想要得手也没那么容易啊!就算我们侥幸得手了,你的人也能困住同帝,但是周围郡城的军队也不一定是光凭兵符就能调得动呀!更别说在这种大家都知道同帝来了江南的时候带他们赶上长安……这,这个法子里面的漏洞太多了啊!”

阡明远听了阡陌一连串地疑问不但没生气,反而颇为欣慰地点了点头笑道:“看得出来,你这几年在外头倒是学了不少东西。”阡陌神情一滞,只听阡明远又道,“你说的那些我自然都知道,我既然敢这么做,自然是考虑过那些问题。”

“长兄的意思是……”

“很简单。”阡明远食指击了击身后的城防图,语气平淡地如同只是在陈述今日的晚餐。“大郑国土境内每一座郡城的城防军中,都有我的人。”

阡陌小嘴微张,神情呆滞,一时之间被阡明远抖漏出来的这个惊天消息惊得懵住了。

大郑的每一座城的城防中都有阡明远的人?这是什么概念?大郑版图如此之大,大大小小数得出名字的郡城有五十多座,在五十多座郡城的城防军中布置人手可不是准备五十个人那么简单!要想有所获得,至少要以十比一的比例去投入人手,个个都得伪造出一份能过得了军队审核的清白身份,甚至一重身份还不够,还得给每个人准备一份在被怀疑之后能够过得去的说法,保证不牵连到阡家。还要保证这些人个个都是有一些真本事的,可以在军队中出人头地,至少不会被当做炮灰三两下弄没了。最重要的是,这些人须得有对阡明远、对阡家绝对的忠诚,在遇到怀疑和险境时即使身死也不会出卖阡明远的衷心。

可是阡明远也不可能时时监管在这些人身边,又如何能保证他们流落在外十余年还能保持着做卧底的决心和宁死不叛的忠诚?

几百个人,只要有半步差池对于阡家残余的人来说便是灭顶之灾,阡明远一个人,仅用了十年时间就做到了?那他……那他得承受怎样的辛苦和压力,耗费多大的心血?

阡陌看着自己这位长兄的眼神都变了。

她一直觉得自己放下身份去给人家做丫鬟,远离从前锦衣玉食的生活已经是吃了极大的苦头,做了很大牺牲,很可怜了。可是今日阡明远简简单单一句话,甚至不需要多的解释,阡陌都能想象得出来他这些年到底都过得什么日子。

似是看出了阡陌眼中复杂地情绪,阡明远笑了笑,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阡陌的脑袋。

“好了,也没你想的那么夸张。我安排进去的那些人不一定都要身居高位、出人头地,坐的位子对要比坐的位子高要重要的多,因此投入也没有那么大。”

“那依然很危险啊……”阡陌叹道。

“世间之事哪有不危险的?”阡明远轻巧地随意解释了一句,便又将话头转了回去。“只是这些郡城里我虽然有人,但是如我先前所言,这些人在军中的影响也并不是都有那么大,否则倒也不用偷兵符这么麻烦了。”

这话倒是实情,若是阡明远能有那个本事往各城的高层里安插进人,那也不用筹谋那么多,直接振臂一呼反了就行。如今虽然有人里应外合,但是这些人大都地位不显,也只有找个由头借助兵符之力,再编几个合适的理由,才能骗得这一路的军队听他们指挥了。

这些由头阡陌没有再去细想,在她知道这五十多个人的事情之后,便明白阡明远所计划的必定远比自己想的要周到。因此,她需要做的,也就只是听从阡明远的安排,看看有什么是自己能够帮忙的了。

“那我们要怎么偷兵符呢?从同帝身上偷?”

阡明远见阡陌三言两句就明白了自己话中的意思,不禁为这个妹妹的聪慧点了点头,又继续道。

“兵符如此重要的东西同帝此番出行必会带来江南,只是他是贴身存放还是藏在别的什么地方我暂且还无法探听到——这也是我们接下来必须去完成的事。”

“那我们要怎么做?”

“声东击西。”

“声东击西?”

“对。同我之前说的一样,我派出的所有前去刺杀同帝的死士都只不过是障眼法,为了转移注意力不让同帝对我真正要做的事情产生防范,而这一次……”

“——够了!”

眼看的阡明远和阡陌两人越讨论越是那么一回事,阡明佑终于一脸怒气地重重拍了一下桌案,高声打断了这场讨论。他的另一只手紧紧握住椅子扶手,脸上全是未消的怒火。

“我不同意。”

阡明远眉头微皱,语气淡淡道:“我还未说我的计划,你不同意什么?”

“你未说我也知道你想做什么!”阡明佑怒冲冲地站起来,朝阡明远靠近了两步。“你说这么多,无非就是想让小妹去做这个诱饵,让她豁出性命再去刺杀同帝一次,为你偷兵符的事做掩护,是不是?”

阡明远沉默了一小会,毫无愧疚感地淡淡点头,语气平静道:“是又如何?”

“是又如何?”阡明佑怒极反笑,“她是我们的亲妹妹!纵然不是一母所生,那也是我们阡家的嫡系血脉,是三叔第一的骨血。况且一个月前她才刚刚从同帝那里捡回一条命,你居然还让她去送死?阡明远,你还是不是人?!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纵然阡明佑与阡明远曾经争论过无数次,但是阡明佑从来没有像这次这么口不择言过,他的内心也从来没有像这次这么愤怒过。让刚刚死里逃生回来的妹妹去给自己做诱饵,这种话他怎么说得出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三章 非我不可? 这些指责的话连脸色都没让阡明远变一变,他只平静地等着阡明远说完,然后转向了阡陌淡淡问道:“你如何打算?”

阡陌看了拼命维护自己的二哥一眼,心中暗叹一声,转向阡明远道:“非我不可?”

阡明远没有点头或是摇头,他只是无视了阡明佑愤怒的目光,然后侧过身指向身后的那副金陵城郊地图比划道:“我的计划中需要一个人吸引同帝和他身边三位江湖好手的注意力,拖住甚至限制住那些人的行动,给我们留出充足的时间寻找兵符的藏匿点,这个人选需要一个在身处困境下还能冷静判断局势、与各方周旋的聪明头脑,熟悉同帝身边高手的武功套路并能与他们过招的超群功夫,对阡家绝对的忠诚和抱着必死的信念。后面一条任谁都可以,可是前面两条——”阡明远顿了顿,看向阡陌认真道,“只有你能做到。”

“——你放屁!”阡陌还没回话,阡明佑就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他怒道:“你前头派了那么多人去刺杀同帝,他身边那几个武林人士的武功路数恐怕你早就心中有数了,既然知道了他们的武功路数以你的能力早就应该安排好了对策,找好了合适的人选,备下了至少三套可行的方案,怎么就只有小妹能做到?你骗谁?!”

阡明远这次倒是看了阡明佑一眼,他面容有些苦涩地摇了摇头道:“我是派了不少人出去,可是这些人……没有一个活着带回了情报啊!而且,根据事后我打探的结果,去的这些人中成绩最好的也不过是逼出了同帝身边那个姓黄的独臂供奉,小妹所说的紫衣妇人和另一个上次不在太守府的高手均是连面都未露……按照这个结果,我不管再派谁去都只会是送死而已,只有小妹,有活下来并保证计划成功的机会,而这个几率也不过是在五五之间……”

“我去。”阡明佑没有多和阡明远废话,直接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意思。“如果你觉得手底下的人功夫不够看,我去给你做这个诱饵。”

“你疯了!”阡明远平静的眼神中终于出现了一丝破绽。“如果我有什么意外,你就是阡家唯一的男丁,你知不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你去?若是你有什么万一……”

“我就是死了也不会让阡家的女儿去为我冒险!”阡明佑怒道。

阡陌心中升起一股浓烈的感动之情。

她这两位堂兄的性格全然不同,这一点她早就深有领会。阡明远以大局为重,做的所有决定都一定是对大结果最好、对阡家整个家族最有利的。他故而能让自己去为他冒这个险,但是阡陌也明白,阡明远自己冒过的险、付出过的心血是比他们其他任何一个阡家儿女都要多的,所以阡明远让她去做诱饵,她能理解,也会答应。

可是阡明佑不一样,他做的任何事情一定是把阡家的“人”放在前面,先将人保全了,在这个大前提下才会去考虑什么报仇、未来,若是阡家的人一定要有牺牲,那么阡明佑一定会是第一个冲上去的那个人。尤其是对自己这个半路捡来的妹妹,阡明佑有一种近乎于不计代价的纵容和不讲道理的偏袒。虽然这种偏袒很大程度上可能源自于他对自己这一脉的愧疚,可是这样袒护却是阡陌从来没有体会过的。

她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站到了两位兄长中间,止住了二人的争吵。

“大哥为大局考虑,我懂。二哥护着我,我亦明白。只是二哥既然肯替我去冒这等生命危险,我也不会吝惜为阡家的仇出一份力。”

“不行。”阡明佑第一次驳回了阡陌的话。“这哪里是什么出一份力的事情?这明明是要命的事情!家里的男丁还没死完,怎么能让你出面去做这种危险的事情!要去也是我去!”

“二哥……”阡陌抓住阡明佑的衣摆轻轻摇了摇,眉眼一弯露出一个有些讨好的笑容。“我去不是为了阡家,只是为了我自己。同帝害得我爹娘惨死,能有这个机会再去找他报仇出气……你可不要抢我的差事。”

“你……”阡明佑被阡陌三言两语绕得有些头昏,不明白怎么着就成了自己抢了她的差事了?“二哥是……”

“二哥是护着我,我知道。”阡陌轻轻接了阡明佑的话,拍了拍他的衣袖。“若是有更好的选择,长兄也不会选我,不是吗?”

阡明佑愣了愣,似是觉得阡陌的话好像也有道理。阡明远的大道理他听不大进去,阡明远也很少与他解释,但二人毕竟也是至亲,他内心始终不觉得自己兄长会是那么冷血的人,阡明远与阡陌只有亲情绝无仇怨,若是真的有更好的选择他又怎么会偏要害自己的亲妹妹?

阡陌见阡明佑听的进自己的话,又接着道:“二哥说要替我去,可是若你有什么意外……二哥,你是想要我下半辈子都活不安稳啊。”

“胡说!”阡明佑哭笑不得地斥了一句,“你若有事难道我们就能活得安稳不成?”

阡陌又看了阡明远一眼,笑了笑道:“长兄既然属意我去,想必心中定然已有章法,总不会让我白白送死吧?”

阡明佑又是一愣,望向阡明远。阡明远接到一弟一妹的目光,心情平静了一些,淡淡点了点头,却没有去看阡明佑。

“我是有些计划,但这一去仍是危险重重,我无法保证你一定能……还要看你自己的气运。”

阡明佑正欲说些什么,阡陌连忙拦住了他,坚决地摇了摇头。阡明佑没有办法,想了想,扣紧了手腕上的袖口,捋了捋衣服下摆负手道:“那我便陪你一起去。”

阡陌一愣。

阡如心望着三人的模样也是心情复杂。前几日阡明远便有告诉她自己的计划,她也有疑惑过,阡陌虽然武功尚可,可也不至于高过阡家剩余的嫡系那么多,为何阡明远就非要让她来做这个诱饵?

可是阡明远的解释却让她说不出话来。

“——因为只有阡陌去做这个饵,邀天阁才不可能袖手旁观。”

而这个理由,是绝对不能讲给阡陌听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四章 礼贤下士? 景南山位于金陵城东面,山峦起伏延绵数十里,郁郁葱葱一眼望不到头。虽已渐入寒冬,可因着地理位置和庞大的山体,从远处望去倒还是浓绿的一片,颇有些草色遥看近却无的意思。

在这群峰环绕之中,某一处位置偏僻、山势陡峭的侧峰上,一大群人马浩浩荡荡地列些队,似乎正打算征服这座山峰。

这一群人中打头的是一位身着明黄色衣袍的中年男子,他身形微胖面容端肃,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穿这个颜色衣服的,自然也只有龙椅上的那一位了。同帝的身边还有一个穿着深褐色衣袍的侍从,年纪看上去和同帝差不多大,身形要瘦些,大概是因为长期生活不太规律的原因,额头上有一小片消了又长长了又消的痘印痕迹,他掺着同帝,背形佝偻,竟像是几十年间都没挺直过腰杆一样。

同帝用力扶了一把身边的侍从,往前一步踏上山腰的一块平地,狠狠喘了几口气。

“徐玉,那齐一针住的地方还有多远?”

作为一国之君,同帝自从登基之后就很少做这么大量的体力运动了,平日里就算是去哪个妃子的宫殿也是乘的轿撵,亲自爬山这种事真的是好多年都不曾做过了。只可惜这座景南山侧峰实在是太险,山间的小道又实在不太好走,轿子抬上不去,也只能委屈这位九五之尊辛苦一趟了。

“回陛下,现下已经走完大半了,再过一个时辰也就到了。”

徐公公见同帝停下来歇息,顾不得收拾自己,连气都没来得及喘上一口,一边有条不紊地回话,一边从身后的小太监手里拿了水壶给同帝倒上半杯水,紧接着又递上一条汗巾,看着同帝喝了水擦了脸,面上的倦态消了些了,才暗暗喘了口气,偷偷擦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

老实说他是不太理解同帝亲临景南山纡尊降贵拜访什么民间神医这种做法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不管是哪的奇人异士都是皇帝的子民,同帝想找谁做什么事情直接派人通知一声将人“请”来,不就成了?何苦偏要御驾亲临?

可是大概能做皇帝的人脑回路跟普通人总归是有些不同,同帝偏偏说亲自拜访才能表达自己的诚意,而且将齐一指请到府上的方式太过大张旗鼓,不如接着“郊游”的名义私下拜访来的隐秘,就算他日被人知道了,也能得一个“礼贤下士”的贤帝名声,总归没什么损失。

徐玉也有拐着弯提醒过同帝刺客的事,毕竟这两个月里他们经历了十几场刺杀,虽然再没有一场能像第一次那样给同帝带来实质性的伤害,但是……毕竟很危险啊!

同帝听后倒是仔细想了想,可是本着“保密”的原则,让李德泽出面与金陵太守沟通,随便找了个理由封山,然后调了府上亲兵在景南山下守着,又让身边的三位高手供奉跟着,还带了一队暗卫护着。这样的阵仗防守丝毫不亚于在郡城里,就是刺杀的人再多上十倍也不能讨得好处。

“一个时辰……”同帝轻哼了一声,将汗巾扔到徐公公怀里肃声道:“让下面的人好好盯着,别又放些阿猫阿狗的进来。”

“陛下放心,奴才记着呢,每隔半个时辰就会传话叮嘱一次,陛下的安危是天大的事,奴才怎么敢不放心上?”徐公公弯着腰双手接过同帝丢回来的汗巾,将帕子交给后面的小太监示意他收拾干净,然后嘱咐道:“去,快去跟傅将军说一声,请他务必好生守着景南山,千万不可让闲杂人等闯入,搅了陛下赏景的兴致。”

话虽这么说,可是景南山如此之大,且又不属于皇家林园,要想完整守住又怎么可能?不过身为同帝的心腹太监,不管同帝传达的是个什么样的指令,他都必须将命令不折不扣地传达下去,并且时时监督尽全力保证效果就是了。

“你是放在心上了,可是那些普通士兵……哼,不见得吧。”

“我的陛下,您的身子安泰便是天下万民的福祉,哪会有人敢不放在心上呢?也就是这金陵太守府的府兵不知道今日是来保卫圣驾,否则挤破脑袋都想接这个差事呢!”

这话的奉承劲儿是足了,可是同帝听后似乎还是不太高兴,他回头忘了一眼身后连绵不绝的山峰和正在喝水休整的护卫队,目光中有一股奇怪的纠结而复杂的情绪。

“这些将士当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这才攀了半日的山一个个就累成这样,要是元家军还在……哼。”

徐公公身子一抖,万不敢接这话。

元家军,那是同帝的禁忌,由时势造就,大郑开国皇帝元帝一手推上巅峰,又由同帝父子筹谋了几十年一点点从神坛上拉了下来。四年前彻底覆灭阡家的那最后一道圣旨还是徐玉自己去宣读的,怎么这会儿同帝又提起这些人了?

同帝见徐公公不敢接话也不觉得意外,就好像他说这话只是一时兴起,并不需要谁来给他回应一样。

他收回了目光,又抬头看了一眼山顶那座望不到的小屋,轻哼一声继续迈步向前。徐玉见了连忙跟上,伸手扶住同帝一点一点继续往上爬。

和徐玉先前预料的差不多,约摸一个时辰之后,一行人便到了接近山顶的地方,由驻守在那一块的死士接应着到了一座一看就是新搭建不久的木屋附近。

同帝眼神示意了徐玉一下,徐玉便弯身退下,将后面的护卫都遣到一边,说是要在此处歇息片刻,让他们四下散开走远些驻守,只让三个供奉守在近处即可。又特意叮嘱了这位贵客不想太大张旗鼓,若是四周有什么平民百姓路过,也不要去惊扰了人家。

屏退左右,同帝只带着自己的心腹徐玉,推开了这座位于半山顶处的小木屋的门扉。木屋没有上锁,里面的陈设也异常简单,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一座软木藤蔓搭成的简易榻垫,随意地铺在地上,榻边堆了一些干草,一只手工编织的竹筐斜斜跨在墙上,里面装了两件似乎是新换下不久的脏衣服,和几张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皮毛,墙角处搁了一只还剩半口水的木碗,碗口磕磕碰碰极不光滑,碗底还落了些泥土,一看就是拿着不知是刀子还是铲子的器具现削的。

除此之外,竟然连一张桌子、一床被褥也无,要不是屋子里还算干净,同帝真要怀疑他的暗卫是不是弄来了错误情报,怀疑这个屋子根本就没有人住过。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五章 齐一针 徐玉看出了同帝对这间简易屋子的嫌弃,恭敬地弯下身将早就备好的折叠椅放好,用袖子使劲擦了擦,又取出一张明黄的帕子将椅子面包好,笑呵呵地小心搀着同帝坐下。

“陛下暂且将就些,这些山野游医都活的糙得很,不讲究,跟大内的御医总是没法比。”

徐玉是在同帝身边待了几十年的老人了,对他的性子也格外了解。所以徐玉先一步将同帝的心里话讲出来,对齐一针稍稍诽谤两句,不仅让同帝心里好受了不少,反而向着齐一针说起话来。

“糙倒是无所谓,最要紧的还是医术——”同帝在徐玉的搀扶下在自己人带的小凳子上坐下,又摆摆手阻止了徐玉另取金杯倒水的动作,直接就着水壶饮了一口。“——医术和医德才是最要紧的,御医院那群庸医,一点小问题都处理不了,若不是看他们平时还算尽心,哼……!”

同帝语中的那抹冷意并未被徐玉忽略,他连忙奉承道:“要不怎么说陛下独具圣眼呢?这齐医师四处游荡居无定所的,居然被陛下只用了几日功夫就在金陵寻到,可见啊,陛下的龙气强盛的很,就连老天爷都要依着陛下的需求来行事呢!”

“你这只老狐狸,就会油嘴滑舌哄骗孤。”同帝笑骂道,“依孤看还是找一日将你和那群庸医一起打发了,撵出宫去!”

“是是是,都怪奴才这张嘴,就会说实话惹陛下生气,若是惹陛下烦了,不用陛下动手撵,奴才自己就麻利地滚出去了。”徐玉将手里的拂尘收好,躬着身往斜后方站了两步,轻手轻脚地给同帝捏起肩膀来。“奴才只是担心后面那群小崽子不懂事,伺候不好陛下。”

“呵呵,你这老刁奴!”

徐玉悬起的心终于落地,他暗自松了口气,脸上却笑的如同一朵绽开的菊花,又绞尽脑汁地寻了些有意思的话题给同帝逗趣,生怕这位喜怒无常的皇帝等医师等得烦躁。

只是尽管徐玉再能言巧语,再想使出浑身解数转移同帝的注意力,随着日色渐凉星斗初上,同帝的脸色还是一点点阴沉了下来。

他从来没有花这么长时间去等过一个人,也更没有人敢让他等这么久。尽管他等的这个民间游医并不知道自己在等他,这是这等的时间,也太长了。

“徐玉,去看看。”同帝沉着脸道。

“是。”徐玉应了声,偷偷搓了搓手心的汗水,领命退下。

正在他准备按照同帝的吩咐出去查看时,木屋的门终于被从外面推开,一颗乱糟糟毛茸茸的脑袋从门缝里探了进来。一双耷拉着的三角眼先是没什么精神地随意扫向门后,等发现屋子里居然有两个不认识的人之后,倒是轻咦了一声,浑浊的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精光。

“莫非是我走错了屋子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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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到金陵城了?”楚怀墨将桌上的最后一张信折子批复完,放下了手中的毛笔,微微转了转僵硬的手腕。任他武功再高,也受不住成日地在书桌边上一坐就七八个时辰啊。

星芜点点头,面上还有些尚未消散的委屈和不快。前些日子他替楚怀墨到会稽去请阡陌来参加继任仪式,说破了嘴皮子也没劝动阡陌,回来害怕楚怀墨责罚,硬是在外面躲到晚上才偷偷摸摸回了阁里。可谁想到,他躲到子时,楚怀墨居然就等他到了子时,一推开房门就碰上了守株待兔的楚怀墨。

星芜只好心惊胆战地向楚怀墨转述了他的会稽之行,不过幸好,楚怀墨并没有真的像之前说的那样将没有带回来人的他赶出邀天阁去,只是在听完星芜的讲述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了声“知道了”,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走了。除了离开的时候不小心走错路撞到了窗户,其他的没有任何异常。

星芜本以为接下来自己能有一段安生日子了,可是仅仅在第二天,楚怀墨就走给他派了个新任务,让他去金陵城东盯着阡明远他们,说是过几日会从会稽“来人”。从会稽来去找阡明远他们的还能是什么人?用脚指头都能想出来。可是星芜对阡陌不肯“给他面子”的事还有怨念,所以纵然见到阡陌到了金陵,也没有过去跟她打招呼,更没有去金陵城郊的“明居”做客,只是一脸怨念地回楚怀墨这里复了命,其余的什么也没做。

楚怀墨见星芜点头,豁然起身,拿起手边的白玉骨扇,目光在尾部的扇坠上流连了一会儿道:“明居乔迁之喜,按理说我们应当去恭贺一番。你备一份礼,今……明日一早,随我一同登门道贺。”

……

星芜傻眼。

去明居道贺?这阡明远与阡如心二人刚刚从邀天阁搬出去不过几日功夫,搬个家……有什么好道贺的?还理应恭贺……依的什么理?谁的理?两家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阡明远他们在邀天阁的时候也没见楚怀墨对他们有多关切啊,怎么这一搬出去反倒上心了?

“这个……我们是不是应该等他们宴请了再过去?明日就去,万一……”星芜眼珠子转了转,弱弱建议道:“万一他们还没布置好呢?”

“那便正好让你去帮忙布置。”楚怀墨抬眸扫了星芜一眼,眼神中莫名其妙地带上了威胁的情绪,似是在问星芜“你再敢说个不字试试?”

星芜立马息偃旗息鼓,他没精打采地点点头,晃晃悠悠准备按楚怀墨说的去备礼,突然又想起来了什么,回转过来问道。

“我们要备些什么礼?”

按理说,就算楚怀墨真要上门去拜访谁,该备什么礼这种小事也绝对不是他自己应该操心的,若是与他同去的是日耀或者月箫,保管在领命之后立马就麻溜地下去准备正常拜访时该预备的贺礼了。可是星芜……偏偏天然就在人情礼节之事上少根筋,再加上他总觉得楚怀墨最近的心意难测地很,特别是在涉及到阡家那伙人的时候……也就拿不准到底该怎么做才合楚怀墨的心意。

楚怀墨听到星芜的问题也愣了一下,认真想了想,才有些不自在地正经道:“阡明远等人不是江南人士,想来对江南本土的吃食不太了解,你便准备一些江南本地的小吃——尤其是金陵的,打包带过去。”

星芜眼睛一亮,差点没鼓掌叫好了,却是完全没有注意到,恭贺乔迁之喜送吃食,这个贺礼好像……好像不大靠谱啊!

可是一向仔细的楚怀墨似乎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似的,他只想了想,又补充道:“阡家女眷也不少,你再去宁谊绸缎庄和宝光楼挑几匹上好的绸缎和首饰,一并带上。”

“啊?”星芜面色一呆,像受了惊吓似的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买吃食他倒是很乐意,但是……布匹?首饰?那是什么?能吃吗?

再者,宁谊绸缎庄和宝光楼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西,这可离得远得很啊!虽然星芜轻功不错,就算绕着金陵城跑一圈也用不了太长时间,但是……买吃食也就算了,买布匹、首饰……

星芜看了一脸严肃的楚怀墨一眼,确定他并没有在开玩笑,也只好垂头丧气地点了点头,唉声叹气道:“好吧,我这就去。”

“等等。”楚怀墨叫住他,握着扇子犹豫了一小会儿才认真地强调道:“布匹和首饰,要红色的。”

星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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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我治伤?你确定你是要治伤?”齐一针上下打量了面前穿着明黄色衣袍、打扮华贵却偏说自己只是慕名前来的普通游客的微胖中年男子一番,皱着眉一副不通人情世故的老实样问。

同帝点头,徐玉见了忙弯着身捏着嗓子解释道:“我家老爷前些日子受了伤,家里的大夫……嗯,比较保守,治疗缓慢,所以……”

“停停停,等会儿。”齐一针忙摆了摆手,一脸迷惑地看着徐玉指向同帝道,“你们俩到底谁是病人?怎么讲个病因还要一人一句地来?”

徐玉轻咳了一声,瞟了面色不虞的同帝一眼,压低嗓子小声道:“不是看病,是治伤。”

“成成成,治伤治伤,那——到底是给谁治?”

“自然是我家老爷……”

“给他治你乱插什么嘴?”齐一针莫名其妙地看了徐玉一眼,飞快地打断了语气他不爽道。“真是,乱接话,这不是膈应人么!”

徐玉一口气没提起来,差点被齐一针噎住。虽然他只是个公公,可毕竟是皇帝身边的管事公公,宰相门前还七品官呢,凭他的身份就算是真正的宰相跟他说话的时候那也是客客气气的,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山野匹夫来说他膈应了?这个赤脚游医算是个什么东西?

可是能平安在皇帝身边待上几十年的人都不会是什么省油的灯,徐玉硬是压下了心中的恼火,在脸上堆起了一个油腻的讨好笑容,好声好气道:“神医说的是,是……我僭越了。还烦请神医为我家老爷仔细看看伤势了。”

“瞎耽误功夫。”齐一针对着徐玉翻了个白眼,又上下打量了同帝一番,一脸嫌弃地摇了摇头:“你这……我没法治。”

“这是为何?”同帝被这句话惊地变了脸色。鼎鼎大名的民间神医齐一针仅仅是看了他一眼就说不能治,难道自己的情况已经那么严重了?同帝不由惊慌。

“这……神医大人,您都还没为我家老爷把脉,怎么就……是不是哪里弄错了?”徐玉也有些焦急道。

齐一针双手笼袖,先是白了徐玉一眼,又打了个哈欠有气无力道:“你又没什么伤,让我治什么,怎么治?”他点了点下巴示意了同帝一番,口齿清晰地解释道:“你先前是受了些伤,而且伤的还不轻,可是你身边分明有明医,又有内功高手每日为你运气调理,还有名贵药材养着,那些伤早好的差不多了,剩下的一点尾巴根本用不着治,只要按照之前的方法将养,再耗上个二三十日,连后遗症都能消得干干净净,让我治什么?”

同帝面露惊奇,这个齐一针,没有把脉也没有问诊,从进屋到现在什么都还没做,居然……居然就把他的情况说了个清清楚楚,这等功夫,也太神奇了些吧!

“齐医师真乃神医也,居然脉都未号就讲寡人的情况看得清楚,着实让人佩服。”同帝衷心地夸赞道。

“不敢,不敢。”齐一针老老实实地客套了两句,又看了一眼徐玉眼拿腔作调道:“我们做医师的,望闻问切是基本功,要是对坐了这么久还连病人伤否能看不出来那还怎么混饭吃?唉,最怕的就是有些人呐,不懂装懂,什么都不知道就说你诊断的有问题。要是碰上这种人……唉,老夫连病都不想看了。”

同帝脸色一沉:“徐玉,还不给神医道歉!”

徐玉连忙站出来,满脸堆笑地对着齐一针鞠了一个大躬,懊恼道:“小的不懂事,竟瞎了眼不知神医高明,只因担心老爷伤势便胡乱插话,着实是小的不对。还请神医大人千万莫与小的这种没见识的货色计较,小的在这给神医赔不是了!”

齐一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仰头望向别处。徐玉见了连忙又转到他面前,追着他好声好气地鞠了半天躬,齐一针这才作罢,终于又转向了同帝。

“这么说,你也承认自己没什么伤要治了?”

同帝嘴巴紧闭,拳头握地紧紧的,牙齿也咬得咯咯作响,徐玉有心想要为同帝解围,又怕被齐一针一句“到底你们谁看病?”给怼回来,反而坏了事,愣是不敢插话。不过还好,同帝最后还是压下了怒火,带着些恼火不快地承认道:“因伤势所累,确是留下了些小毛病想向神医求药。”

齐一针嘁了一声,满不在意地接话道。

“什么小毛病?不就是——不举嘛!”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六章 托付 “东西备齐了?”

“齐了齐了,你要的江南小吃、珠宝首饰、绸缎布料、药材、秘籍还有昨天半夜让我去找的几瓶丹药,全部整理齐了。”星芜生无可恋地拍了拍面前足有半丈多长的巨大箱子,眼神中全是颓色。

昨个下午,他按照楚怀墨的吩咐带着十分的不情不愿向金陵城开启了第一轮的扫荡。对,是第一轮。以楚怀墨一惯的算无遗策和对身外之物的不在意,居然像得了健忘症似的一次又一次将按照吩咐老老实实买完东西回来交差的星芜又赶了出去,然后在购物清单上不断地加上新的名字,并且对星芜买回来的东西挑三拣四,换了又换。就一个下午的时间,星芜出去了七趟,将这个金陵城从南到北从东到西转了七圈。最后还是因为天色太晚,商铺都关门了,楚怀墨才意犹未尽勉勉强强地点了头,大发慈悲批准了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腰酸腿软的星芜可以先去吃晚饭。这还多亏了星芜轻功绝佳速度快,不然最后要怎么收场,还真不好说……

可是星芜的噩梦还没结束,在他累了大半日,昏昏沉沉地进入梦乡,睡得正酣的时候,突然在梦中感到屁股一痛,身上一凉,身下一空,然后全身钝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发现自己不知怎么的就掉到了床底下,旁边还站着一个人,白衣飘飘好似男鬼,正是楚怀墨。

楚怀墨半夜闯进人家屋子里将人吵醒,却好像一点愧疚的自觉都没有一样,开口就是让星芜去仓库里“找丹药”,可怜当时星芜神思困顿,半睁着眼睛看到楚怀墨嘴巴一张一合却听不到声音,只以为自己在做梦,蒙住头便要继续睡,直到被楚怀墨又是一脚踹到屁股上,这才醒了神,无限委屈地带着浓浓的怨念无精打采地伛着背爬到库房里翻箱倒柜,着实费了好一番功夫才从会稽带回来的那堆东西里找出了被封存好的丹药。

这一番折腾,即使星芜平日里再害怕楚怀墨,都忍不住在心里把他狠狠咒骂了一遍。这个楚怀墨,前脚凶神恶煞地把人赶了出来,后脚又绞尽脑汁地想把人接回来?他光是想想也就罢了,可是偏偏又求之不得,这让平常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楚公子气闷不已。可是偏偏又抓不到阡陌这个始作俑者出气,就只能把火气都撒到自己身上,一个劲地折腾自己。可怜自己一身绝世轻功,竟然被大材小用到给人家当传话筒和出气筒的地步……

真的是……悲哀啊!

早知如此,自己就是拼着良心不安也不该答应阡陌那个死丫头帮她一起骗少主啊……现在倒好,她拍拍屁股走人了,回家过上了幸福生活,把自己留在了这刀山火海油焖锅里……

“唉……”星芜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楚怀墨敏感地一记眼刀飞过去:“你叹气做什么?”

“不不不,我不是,我没有。”星芜立马站直了身子连连摆手,眼珠一转,有些尴尬地捂着嘴巴打了个哈欠,有些口齿不清道:“我就是啊——呼——,有点困了,想睡觉、想睡觉。”

“困了,想睡觉?”楚怀墨眼睛微眯,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星芜。“白日困顿在习武之人身上可不多见,看来你这些日子是偷懒了啊。阁里刚接了一个去往漠北的运送任务,我正考虑派谁去——”

星芜立马警醒,漠北那个鬼地方,比起湛西还有不如,运送任务又是邀天阁里最耗时、最无聊的,他才不要去!

“咦,刚才发生了什么,我有说话吗?少主,我们东西都收拾好了,是不是该赶紧去明居了?”星芜边说着边麻溜地抬起了地上的大箱子,一脸的讨好。“少主,我们快走吧,别让小阡陌等急了。”

等急了?那没良心的丫头压根不知道自己要过去,她会等急?这个点——楚怀墨抬头看了看屋外初生的朝阳,突然想起两人刚相识时阡陌说的那句“辰时之前起床的人都是笨蛋”,眸子不由暗了暗。那丫头,指不定现在还在埋头呼呼大睡呢!现在没有人在旁边耳提面命,那丫头的三脚猫功夫不知道要退化到哪里去了。

可是楚怀墨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心里那一点如星火燎原般的急迫不费吹灰之力就占了上风,他轻哼一声,迈开长腿率先朝屋外走去,星芜则是扛起了那个大箱子,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只是两人刚刚走到忧乐院门口,就遇到平安略带焦急的面孔。

大半年前平安被楚怀墨派了一个调查落英山庄的任务,在走完大会开场的核名流程后就动身去了东海,实力赛期间匆匆忙忙地回来过一阵子,自己的部分比赛一结束又马不停蹄地赶往了东海,连最后的大会闭幕都没回来。这一切并不是因为落英山庄的信息有多么复杂,而是平安在查落英山庄的线索和情报网消息的时候,不小心发现了点别的事情。

三年前楚怀墨等人在蜀中建立分阁时,曾经在蜀中分阁的落脚点挖出了两百多具尸体,牵扯出了后面阡陌初入江湖的“醉人坊”一役,挖出了一个潜伏在蜀中十余年的惊天阴谋,后来邀天阁和蜀山三派虽然合力剿灭了醉人坊在蜀中的四处秘密据点,可是对于这整个暗势力而言,却才刚刚揭开了冰山一角。

因着后面的事情太过复杂,绝不是阡陌这种没什么江湖阅历的小菜鸟能够解决的,再加上醉人坊坊主最后的供述直指江南,楚怀墨便将事情报回了金陵总阁,由楚心严交给楚平的长子,也就是平安的父亲楚原来调查。

按照邀天阁里的保密制度,分属不同任务的弟子在未得到长老级以上人员允许之前是不能够相互透露任何任务有关线索的,可这两人偏偏是父子,楚平又恰好是那个拥有许可权的长老,加上父子俩调查的东西虽然看起来没有关联,但是说起来又同属江南地带的任务,所以楚平长老在回院考校儿子孙子的时候不免听到了好些似乎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线索,于是在与楚心严和楚怀墨通气之后,立马将儿子和孙子叫到了一起,详细询问各自在调查过程中遇到的疑点难点。

一开始还没什么,可随着双方的调查深入,慢慢就发现了古怪。

根据楚原的调查结果,从蜀中和其他几座郡城运往江南的药人和娼妓,居然不偏不倚地全被送到了平安刚刚调查出来的落英山庄的几处暗据点,又经过一个月的跟踪查访,终于确定十数年间,光在蜀中一处就导致了上万人口失踪,无数家庭分崩离析的罪魁祸首,居然就是以名门大派自诩了几百年的落英山庄!

这一路查探到的内幕让楚原平安头皮发麻,父子俩迅速商量之后,立刻决定楚原留在东海守株待兔,平安则是连夜从东海赶回金陵来向楚怀墨汇报此事。

“……东海之内只有一处据点,在落英山庄百里之外的一处废弃山庄,前几日我亲眼见到江无尘走了出去,他身边还跟着那个在会稽时见过的黄平生,他们走远后我过去观察了一番,离开时两人的后脚掌足迹比来时浅两根头发丝的厚度,平均步伐间距比来的时候要短上一指左右。”

楚怀墨沉默了一小会儿:“他们可有发现你。”

“我离得远,又是在人走远后才过去的,应该没有。”平安摇头道。

他轻功和眼力都不及星芜,甚至比起月箫他们也要差了点,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仔细和慎重,平安的年纪虽轻,可是那股老沉和慎重的劲却是可以和日耀媲美。他武功不算顶好,所以在监视的时候从来不敢离得太近,眼力不算超绝,所以离得远的情况下大多数时候观察得也不甚明确,故而事情的进展也比旁人慢了些。可是他实在是太沉得住气,也太仔细了,不仅能在长时间无趣的重复性工作中保持耐心,还能敏锐得抓住重点,观察到别人看不到或是不在意的东西,所以楚怀墨才会给他安排一些旷日持久又枯燥无味但是却十分重要的任务。

这一次,他就带回来了些附加的消息,比如……足迹。

人在不同的心情下走路的姿态也会有少许的不同,而且脚上的功夫要比面部表情、神态气息更难控制,因为这一点很容易被人所忽视,根据平安发现的这一点情报,足够说明江无尘两人在离开那处据点之时,心情都比来时要稍稍轻松,却又急切了一些,这是为什么呢?

“阁主,落英山庄这件事性质之恶劣非同一般,我们要尽快做出反应啊!”平安有些焦急道,在听楚原讲述了蜀中醉人坊事件之后,他对这个地下组织的恶劣行径已经达到了恨不得除之后快的程度,再加上又牵扯到了诡异的落英山庄……平安实在是一刻也不能等了。

楚怀墨沉默了少许。

平安说的他何尝不知?这件事他们不仅要以最快的速度做出反应,甚至应该立刻制定计划联合武林各派共同商议伐诛落英山庄,这绝不是一天两天甚至两三个月之间能完成的。只是他这边事情一旦提上章程,明居那边……

楚怀墨暗自叹了一口气,终于还是微微侧身转向了星芜。

“东西帮我送到明居——”他顿了顿,又从袖中取出了一只精美的木匣,留恋了一眼之后递到了星芜手里,再抬眸时,眼中竟然带上了一丝极淡的恳切的神情。

“——拜托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七章 翻倍…… 齐一针将手指从同帝腕上放下,拢起袖子一脸老实相地点了点头。

“你这病……不,隐疾,乃是心里因素所致,和身上的伤倒是没多大关系。”

同帝心中一跳,不免生出了些许急迫:“可能医治?”

“这有什么不能医的?”齐一针在同帝和徐玉惊喜的目光下再次点了点头,只是话刚说完又犹豫了起来,“只是——”

“只是什么?缺什么药材?”同帝急切道。

“倒不是药材的问题。”齐一针顿了顿,等到同帝急切的心情有些压制不住了才慢吞吞地拖着长音道:“——只是,所谓心病还需心药医,要想医到病除,这伤的来龙去脉还是需要跟我这个医师细细阐述一番了。”

同帝面色一沉,徐玉背上发寒,本来就弯的很低的身子又往下沉了些,好像这样就能减少听到帝王隐私时的大不敬罪过似的。

齐一针对小屋里突然凝固起来的气氛恍若未见,只供着袖子一副为病人考虑地苦口婆心的模样不厌其烦地劝道:“若是不知道病因又怎么对症下药呢?大老爷,你可千万不要讳疾忌医啊!”

同帝略一沉吟有些难为情道:“此中缘由说起来实在是有些……”

齐一针浑浊的小眼睛里飞快地划过一抹莫名的光芒,脸上却恳切又真挚地道:“医者父母心,不管是什么缘由,在我们医师眼中看来都不过如同一株又能害人又能救人的药材一般,实在没什么大不了的。”

徐玉恨不得找块胶布去把这个齐一针的嘴巴封起来。医者父母心,这话是能够随便乱说的吗?同帝的父母,那可是先帝和太后!就凭齐一针这一句话,就是抄家灭门株连九族的重罪!徐玉用眼角余光偷偷瞄了一眼同帝,果然,他的脸色已经阴沉到能滴出水来,只是没过一会儿,同帝却又像抛开了所有的顾忌和喜怒一般,脸色放松了下来。

“这缘由说起来也有些奇怪。两个月前寡人遇刺,等伤好之后,却发现……有了神医方才说的那个毛病。”

“哦?居然没有任何先兆?”齐一针奇怪道。徐玉看了一眼仍无知无觉认真问诊的齐一针,闭上眼,暗自叹了口气,默默向同帝鞠了个礼,退出了木屋,将空间留给这两个人。

直到木屋的屋门重新合上,同帝才重新打量了齐一针一番。根据暗卫带来的消息和他7身边几位高手的结果,这位一针神医是不会功夫的,这周围都是他的人,更有三大高手环绕木屋周围保护,他不怕齐一针突然发难,就算发难,他身上早已修复好的御敌阵和金丝软甲也足够让他拖延到三位供奉冲进来将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医师击毙了。

齐一针似乎根本不知道同帝在打量他一般,皱着眉头继续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有疾的,那时正在做什么?你说这病是遇刺之后才有的,那遇刺前一晚你可有行房事?可有被刺客撞见?”

齐一针问的不可说是不直接,一连串的问题甩出来,就算同帝已经做好了要将这个不知死活的赤脚大夫处理掉的打算,也还是忍不住面有赧色,可是这个问题关系到作为男人的尊严,又不得不答,只好气闷道:“自然是行事之时发现的,遇刺前一晚有……但是并未被刺客撞见。”

齐一针又问了几个问题,同帝都忍着怒火一一答了,直到他面色越来越不善,心中的杀意快控制不住之时,齐一针才不紧不慢地给出了结论。

“你肾气稳固气血充裕,显然不是生理上的原因,未在行房事时被刺客撞见,显然也不是这一次留下的心理阴影。若我判断无错,大老爷应当是先前就有过这方面的隐患,只是当时年轻气盛,硬抗过去了,这次遇刺,机缘巧合引发了这个陈年旧疾。”

“放肆!”同帝怒道,“寡人有儿有女,怎么会有过这种旧疾!”

“没有?”齐一针面有奇色,只是没过一会儿又恍然,是了,是个男人都不会承认自己有这方面的毛病,况且这些问题病患们平日里也不见得会注意到,还是得用证据让他们信服才是。“你说自己有儿有女,那我问你,你共有几个孩子,年岁几何?”

“寡人共两子三女,除了最小的女儿刚满二八年华,其余均已过弱冠之年。”

“最小的十六……”齐一针意味深长地看了同帝一眼,“这么说,你最近十六年里都再没有过生养了啊……”

同帝面色一顿,有些犹豫道:“寡人已年过不惑,近半百,子息不继也不足为奇。”

是了,他三十二岁继承的皇位,登基前几年忙于朝政和阡家那些头疼的事,去后宫的次数屈指可数,等到江山稳固,年纪也不小了,虽然选了不少年轻貌美的新妃嫔,可是子嗣上却不大容易了。也怪他那几个女人肚子不争气,居然给他生了三个女儿,大郑开朝三代,他却反倒成了膝下最单薄的那个。

齐一针摇了摇头:“大老爷此话不对,遥想先帝爷四十九岁那年还曾得一公主,天下皆喜,日理万机如皇帝陛下尚还能在近半百之年有所生养,大老爷又怎么会而立之年后就子嗣艰难了?”

同帝愣了愣,想说自己就是他口中“日理万机”的皇帝陛下,可是转念一想,同为帝王,先帝在位时政务繁重不亚于自己,没道理他四十九岁还能生,而自己从三十多岁起就没有子息了啊!

回过味来,同帝再开口时言语之间也多了几分凝重:“依神医之见当如何?”

齐一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问:“大老爷十六年前妻妾几何?如今又几何?”

同帝略做沉吟,身为帝王,后宫佳丽三千人,要问他到底有多少个女人……这个问题他一时之间还真是答不上来。同帝想了又想,数了又数,才有些犹豫道:“十六年前我府上有正妻一人,侧……贵妾两人,妾氏四人,通房……七八人,如今……”同帝想了想,不确定该如何将他那些叫不上名,一年也未必见得了一次的美人、才人放在普通人的“妾”、“通房”、“丫鬟”这些位置上,于是保守地模糊道。

“如今大致……翻倍吧。”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八章 临行 “翻倍啊……”

齐一针轻叹一声,语调微不可查地抖了抖,等旁人再想细听时却已听不清他话中的意味了。

“大老爷艳福真是不浅啊……”齐一针似有些羡慕道。

同帝淡淡点了点头,也没法去跟这些山野村夫解释帝王之家后宫的事,只听齐一针又道:“大老爷妻妾成群,不知一月中会进后院几次?”

同帝想了想道:“忙时一月不过一两次,闲时也不过十来次。”

齐一针点点头,赞道:“看来大老爷妻妾虽多,却十分自持,并未在男女之事上糜烂。”

同帝不在意地点了点头,他好歹也是天子,莫说帝王家,就是普通的勋贵人家的儿子从小受的都是严格的教育,除非家族已经走到了尽头代代昏庸,否则根本不可能出现什么“冲冠一怒为红颜”、“爱美人不爱江山”、“秽乱后宫”之事,这也没什么好炫耀的。

齐一针又道:“既然如此,大老爷身体康健,又不曾纵欲过度,家中妻妾成群,就算一位妻妾生产不了,难道剩下的……三四十位——”齐一针在这个量词上咬的很重,说不清是羡慕嫉妒还是有什么别的情绪。“这么多位年轻貌美的妻妾,难道都无法在这十六年里为大老爷诞下一儿半女?”

齐一针这么一说,同帝也有些不确定起来,他眼中冷光连连,脸色阴沉道:“寡人曾问过家中医师,皆道寡人身体无恙。”

“大老爷身体确实无恙。”齐一针淡然道。

“那神医的意思是——?”

“我先前已经严明,大老爷身体康健,肾气稳固,并无生理上的问题,有的只是心理上的隐患。”

同帝沉吟不语,似乎是在结合自身情况思考齐一针话语背后的真实性,回忆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落下了这个心理上的毛病。

齐一针见了又问道:“大老爷方才说上回遇刺之后身上便落疾,敢问这个刺客后来有抓到吗?是男子还是女子?”

同帝正在回想自己上一次力不从心到底是什么时候,听到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想也没想道:“是个女贼,已经被寡人杀了。”

“这就对了。”齐一针点头。“大老爷上回有子息是十六年前的事,这隐疾大约也是十六年前时落下,据我推测这隐疾应是与女子有关,或许还是因为和大老爷遇刺时类似的情景触发了这次的心理反应,导致了隐疾爆发。大老爷不妨好好回忆一下,十六年前,是否发生过什么。”

同帝神色一动,有些不确定地回忆起了自己还是皇六子时的一次尴尬经历,那一次之后,自己好像是有几天无心房事,不过那时朝中频有大事,自己也没有太在意,难道……竟是和那次的事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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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郊一座刚乔新没多久四合院里,几个丫鬟小厮有条不紊地打理着宅内琐事,有几个看上去性子活泼些地还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院子外路过的邻居笑盈盈地打着招呼,看上去好客极了。若是有人离近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不仅这些丫鬟小厮个个步履稳健,手脚有力,眼中精光内敛,显然个个都身手不凡,就连院子四周的巷子里跟他们搭话聊天的邻居都肩骨硬实,若是真的细细追究起来,有几个仿佛还有些……面生?

对,就是面生。不止面生,还有些不融洽,就好像这些人从头发到鞋子都不应该出现在这样的小巷里似的。

只可惜不知道为什么,来往路过的人都好像没有感受到这份面生和不融洽一样,就算有几个有些古怪的感觉,也只是回过头面带疑惑地瞟了一眼,然后再毫无所得地离开。

尽管院子外氛围热闹又活泼,可若是进到院子最里面,就能一览无余地感受到那份严肃和沉重的气息。

阡陌是昨日上午到的金陵,脚还未沾地,就和阡明佑一起被叫进了主院,一直到子时,才腰酸背痛头晕眼花地出了院子,回到自己屋子里连脸都未洗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累得苦等了半夜的小桃费力地像搬弄一具死尸一般尽着她丫鬟的义务。

这还不够,第二日刚刚辰时,阡明远手底下的人就如同催命一般过来喊人了。

“我们的时间太紧了。”阡明远望着睡眼稀松,还忍不住偷偷打哈欠的阡陌,语态中带上了几分急迫。要怪只能怪他得到消息太晚,从知道同帝欲往景南山求药到现在,他已经竭尽所能地加快部署的步伐了,可是景南山虽大,峰岭也就那么几座,同帝的暗卫花了三四天时间把整座山群翻了个遍,又用了两日清理准备,终于在昨天下午领着大队浩浩荡荡地进了山,他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好在山路难行,同帝的人昨日下午才启程进山,晚上九成会留在山上过夜,帝王起驾有是个麻烦事,就算今日要下山,最早也要等到巳时之后了,加上两个时辰的下山路,应该还来得及。“同帝进山也不知会待多久,虽有可能会等治好了病再下山,也或许今日便会返程,我们冒不起这个险。左右也就是这两日的事情,就算再累,坚持过这几日,往后便好了。”

阡陌连忙坐直了身体使劲摇摇头懂事道:“长兄面前怎敢说累?我已经在会稽游手好闲许多日了,长兄这里却一刻也不能放松警惕,时时运筹帷幄,和长兄比起来,我不累。”

阡明佑听了她这话气的翻了个白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阡明远却是欣慰地点点头,脸上的神情也稍稍放松了些。他环视了屋里神色各异的三个弟弟妹妹一眼强调道:“每个人的分工可记牢了?”

三人齐齐点头。

“好,明佑和陌儿立即出发潜入景南山,如心一个时辰后从西城门去往长安接应。记住,一定要带好我的——”

阡明远顿了一下,眉头微皱,阡明佑透过窗户看往院门的方向,神色古怪,阡陌也有些意外地将迷茫的眼神投向了屋外。阡如心不知他们这是在做什么,不过没等她好奇多久,四合院里就传来了乒铃乓啷的响声和一道语气飞扬地响亮男声。

“我都说了是来送礼的,你们拦着我做什么?是我啊!你们仔细看看,连我都不认得了?”

阡陌嘴角抽了抽,怎么可能不认得,这么唯恐天下不乱神采飞扬的声音,哪怕是隔着一条街,都能让人认出他的主人。只是现在正是整个明居里最要紧的时候,外面那些侍从又怎么高轻易放星芜进来打扰?

阡陌认命地暗自叹了口气,有些抱歉地对阡明远道:“应该是来找我的,星芜一向没规矩惯了,也不是有意的。我出去看一下到底什么事,长兄……莫要跟他计较。”

阡明远却突然笑了一下道:“无事,想来星芜也不知道我们今日不便。再说,我听闻之前他还帮过你报仇——?”阡明远话锋一顿,阡陌迟疑着点了点头,只听他又道:“帮你便等于帮了整个阡家,冲着这样一份恩情,就是让他听到了我们的事也没什么。”

阡明佑皱着眉头有些奇怪地看了阡明远一眼,阡陌却松了一口气,星芜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着这么一个紧要关头大摇大摆地跑过来了,她还真怕阡明远为保万无一失对星芜做什么……那她的罪过可就大了。

还好,听阡明远话里的意思,应该还是把星芜当成半个自己人,想来不会对他动手。

阡陌又与阡明远他们说了一声,便推开屋门走了出去。

“大老远就听到你的声音,你这又是——”

阡陌目瞪口呆地看着院子里那个比她人还大的箱子,嘴边的话语都变了音。

“——你离家出走,逃离邀天阁了?”

星芜瞪了她一眼,显然还在为上次阡陌坑了他的事情生气,只没好气道:“什么离家出走?刚才不是说了吗,我是来送礼的!”

“送礼?”阡陌挥手让院子里与星芜周旋的几个侍从退了下去,惊讶地围着这个箱子转了两圈。“什么礼要用这么大的箱子装?你该不会是绑了个人过来吧?”

“嘁,我是那种人吗?要是能用绑的我早把你绑来金陵跟少主交差了,还用得着吹了半夜的冷风……”他又瞪了阡陌一眼:“你倒好,我请请不来,我一走就食言自己跑来了金陵!”

阡陌理亏,只小声道:“我这也不是没有办法吗……”她见星芜还是一副下巴朝天不乐意的模样,眼珠一转,又笑道:“对了,我前几日在会稽的时候,照着你给我看的那个食神的方子腌了一罐冰丝蜜枣,一会儿你帮我尝尝,看口感如何。”

“食神的那个方子——?”星芜眼睛一亮。他是个直肠子,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本来还想出一口阡陌坑了他的气,现下一听这冰丝蜜枣的事,立马将肚子里的气忘到了九霄云外,又逮着阡陌夸耀了好一会食神的光荣事迹,直到阡陌催问了他三次,才如梦初醒地想起来这趟的正事。

“诺,东西都在这了,送给明居的搬迁贺礼。”星芜拍了拍箱子,又有些奇怪地往院子里了探了探头。“你家的人呢?怎么一个都不在?”

虽然阡明远说可以把今日的事告诉星芜,但是阡陌一来不觉得有这个必要,二来也不想将星芜牵扯进来,只模模糊糊道:“我们昨日收拾院子忙晚了些,这会儿可能还没起吧。”

“那你们院子里的下人又是怎么了?又不是没见过,干嘛今天还拦着不让我进来?要不是我轻功好,哼哼。”

阡陌白了他一眼,理所当然道:“主人家还没起床,当然不会放你进来吵人了,笨。”

星芜摸了摸后脑勺,轻而易举地接受了这个回答,并没有多想,只兴冲冲道:“那这个拜礼还真只能先送你了,你看看都——”

“——没事。”阡陌急忙打断了他,“我让他们抬到库房去,等大哥二哥有空了再给他们过目。”

“那怎么成?这些都是我废了好大劲才买来了,你不看我不是白跑了?”星芜不高兴道。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阡陌暗叹了一声,只好硬着头皮任着这个不会看人眼色的星芜折腾,她倒要看看,楚怀墨到底都让星芜准备了些什么贺礼,居然装了这么大一箱。

可是箱子打开的那一瞬间她就后悔了。

哪怕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她也发现了这个箱子里装的……全部是她喜欢的东西。不仅有她喜欢的东西,还有那些原本是属于她的东西。

比如她的药炉、她的药材,会市上那个奇怪的老头送的八宝如意锦囊,还有她求了楚怀墨好久楚怀墨都没都给她的几部剑法孤本,和江无尘交换得来却又在她走的那天负气留下的雪花剑……

最让阡陌神色复杂的是箱子另一侧整整齐齐摆好的一溜各种红色的布匹和一匣又一匣的首饰盒子,她突然想起来,在楚怀墨觉得她盛装打扮太过招摇的那一日,还曾说过以后会送她些素净的首饰……

所以,现在算是来兑现诺言的吗?

只是他若真的有心,为什么就是不肯亲自来一趟呢?只要他来、只要他肯亲自来……阡陌心口一紧。

星芜见阡陌半天不说话,拿不准她到底喜不喜欢这些礼物,有些不放心道:“为了这一箱东西,我可被少主折腾惨了,他今日本来要跟我一起来的,只是……”

楚怀墨要来?阡陌眼睛一亮,不受控制地转过头看向院外,却一抬眸就听到了星芜的那句“只是”。

这个世界上最讨厌的便是这一句话中间的“只是”了。

“只是什么?”

星芜四下望了望,才凑近阡陌耳边小声道:“出门时接到急报,落英山庄好像有什么大动作,情势紧急,必须少主亲自出面,可能还要联系几个大派的主事人开会,恐怕短时间都脱不开身。”

“落英山庄有大动作?”阡陌想起武林大会中听到的那些消息,神色也沉重了几分。

只是……阡陌想起他们今日的计划,身子不由一抖。楚怀墨并不知道她今日准备做的事,若是这一去她回不来……阡陌闭上眼睛,不敢再想。罢了罢了,反正都已经离开了,又还能怎么样呢?若是一去不回……那便是他们二人无缘吧……

星芜伸手在阡陌眼前晃了晃,见她半天都没睁眼,才用力地拍了下她的肩膀。阡陌神色复杂地回过神来,才见星芜又从袖子里珍而重之地取出了一只十分眼熟的木匣。

“这是少主嘱咐我一定要亲手交给你的——”他打开木匣,映入眼帘的是一支再熟悉不过的海棠花式红宝石发簪。“——他给我时说了一句话——我在他身边十几年,从来没有听他这样说过。”

“他说什么?”

“他说——拜托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九章 逼迫 “人走了?”阡明远看着自回来之后便有些魂不守舍的阡陌问。

阡陌恍惚地点了点头,一只手握住失而复得的雪花剑,一只手攥紧了袖口,没有应声。阡明远没有问星芜这一趟是来做什么的,只看着阡陌这幅模样,突然后退了半步,然后对着阡陌抱拳鞠躬,行了一个极大的礼,吓得阡陌立马回了魂,跳到一边避开。

“长兄这是做什么?”

只见阡明远弯着身,神情严肃道:“元家军余下的两千多条性命,阡家三代的血海深仇,还有兄姐的未来,全在你今日一行。此一去兴许便是天人永隔,长兄知道对不住你,只是——为了整个阡家——拜托了!”

阡陌脸色一白,阡明佑听后更是皱紧了眉头十分地不快道:“小妹本就只是附加因素,就算没有她我们也有其他的应对方案,你这么逼她做什么?”

“我不是逼她。”阡明远仍然弯着腰,却稍稍抬起了,锐利的目光直视阡陌闪躲的眼神。“我是在以阡家人的身份请求她。”

阡明佑没有反应过来阡明远话里的意思,可是阡陌却是明白了。自星芜今日到来说了那样一番话后,她动摇了。先前尚能慷慨赴死,可是如今她却突然生出了几分想要活下去的私心,这份私心让她犹豫,而她的犹豫被阡明远一眼看穿,所以,他求她。

说是请求,但是又何尝不是一种逼迫呢?

阡陌握紧了袖口,深吸了几口气,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长兄这是说的哪里话?今日之行是我们早就商议好的,我亦是阡家人,有什么求不求的?长兄放心,此行我必定会全力以赴,绝不让长兄失望。”

必定要全力以赴才行,不然,哪里又有命回来啊……

阡明远深深看了阡陌好一会儿,这才收了礼起身,露出一个笑容。

“如此我便放心了。”

几人没有再耽误时间,迅速按照先前商议好的分头展开了行动,只是临走之时,阡如心却单独叫住了阡陌。

“小妹。”阡如心望着阡陌,面上带着她一贯的柔弱笑容。

“长姐有何要事?”阡陌淡淡道。

阡如心似乎是犹豫了一会儿,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道:“你与怀墨的事,我知道几分。”阡陌握剑的手一紧,只听阡如心走近了些,柔和一笑又道:“前些日子我在邀天阁中,听说楚伯父的身体似不大好……你或许不知道,怀墨的母亲临终之前最大的心愿便是能看到他娶妻生子,楚伯父病着的这些日子也经常催促他快些娶妻成家……长姐知道你们之间有些误会,只是百善孝为先,等此间事了,长姐还是希望你能放下成见,全了楚伯父和伯母的心愿,也好让怀墨不用继续为难。”

“不劳长姐费心。”阡陌脸色一冷,握着袖口的那只手不知何时又松了开来。“要是没有要紧事,我就不和长姐在这浪费时间了,毕竟我身上还背着全族的希望呢。”

阡如心轻轻点了点头,望着阡陌渐渐远去的背影,神情变换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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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个原因?”

“就是这个原因。”

齐一针盯着同帝和他身边一位着深紫色衣裙的蒙面女子,面色古怪的“哦”了一声,紫衣女子被他看得极不自在,又听齐一针阴阳怪气的感叹,面色一寒,一记带着三分内劲的眼刀就飞了过去。齐一针被她一眼瞪得一个寒颤,立刻老老实实地移开了目光。

“这个……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事情是由这位萱苑……姑娘而起,最好还是由萱苑姑娘来解决得好。”齐一针有些汗颜,一位三四十岁的女人……姑娘这个称呼,他还真有些叫不出口。

齐一针话音刚落,萱苑的眼神又是一寒。

“此事绝无可能。”萱苑斩钉截铁道,看向齐一针的眼神甚至带上了几分杀意。

同帝亦有些为难,这事若是放在十六年前,他或许还求之不得,可是如今……他偷偷看了一眼隐藏在萱苑面纱后面的一块近乎黑色的伤疤,一想起当初不小心看到这大片伤疤的情景,只觉得今天的早饭都要吐出来了。

习武之人五感敏锐,萱苑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发觉了同帝那份嫌恶的目光,她指尖一紧,眼眸深处流露出一抹掩藏不住的痛苦。她微微转了转头,将有伤痕的那半张脸转到同帝的视线触及不到的地方,才冷声道。“你们治病不要扯上我,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齐一针的目光中也藏着一份微不可查的冷意,也不知是对着谁。只不过仅仅一瞬那冷意就消散不见,他咧着嘴笑道:“不不不,姑娘误会我的意思了。当初你只是作为旁观者见证的那个场面,现在也只需要在旁边看着就好,并不需要亲自……这个……那个……那样的。”

萱苑还是冷着脸,同帝的表情却是有些尴尬:“这样不好吧……”

齐一针大义凛然道:“只要能治好旧疾,这又算什么。”他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又好声补充道:“当然了,这一步也不是现在就要进行,还需要配合前期的治疗,趁这个时间,你们二人也可以,磨合磨合。”

同帝权衡了一下被萱苑观战和子嗣大事这两者之间的权重,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对着萱苑礼貌而疏离道:“那就麻烦萱供奉了。”

萱苑眼中神色变幻,挣扎了好一会才咬紧了牙齿,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甩手出了木屋。同帝面色不变,又对着齐一针问道:“大致需要多长时间?”

齐一针伸出几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三年。”

“这么久?”同帝眉头一皱。三年,三年后他都五十好几了,就算治好了……又还能怎么样?

齐一针拍了拍脑门:“怪我方才没解释清楚,治疗分四个阶段,第一阶段三天,第二阶段七天,前两个阶段完成之后就可正常同房,后面三年只是巩固疗养,拔出病根。”

同帝这才放下心来,对着齐一针敷衍地拱了供拳:“那便麻烦神医了。”

“好说,好说。”

“既然如此,敢问神医何时能随寡人下山?”

“下山?”齐一针神色诧异。

“若不下山如何治疗?”同帝皱眉道。

“若是下山恐怕才难以治疗。”齐一针面色慎重道。“养病需要清净,山下繁华喧闹,如何清净得下来?况且,我给你备的药浴里有一味药材是景南山上所特有的,需要现寻现采入药,还委屈大老爷在景南山上多待十日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章 景南山之变(一) 前两个阶段的治疗并不复杂,每日早晚两道药浴,疏通经络调理身体,从第四日开始,药浴之后齐一针便会为同帝施针。不管是药浴还是施针皆需被治疗折全身不能覆盖任何衣物,要知道针灸一道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任何的身外之物都可能对最后的治疗结果造成影响。

事关自身性命,同帝自然不会掉以轻心,他当天就传密令回了金陵城,命御医团即刻上山,连夜研究齐一针所给的药浴药方和针灸穴图,查证是否会对自己的身体不利。同时更是亲选了三名心腹试药,确保确实无害之后,才由齐一针在一圈御医的监管之下配药、扎针。并且每一次配置的药浴开方、取材、煎药都由御医们亲自完成,每一次泡完药浴之后的药渣也会由御医们反复检验,确认毒性,施针之时更不用说,每一根针都会经过十几名御医的轮番检查,下针时更是御医环视,三名供奉更是时刻随侍左右,一旦有变就会立刻出手。

同帝所为不管放在哪个大夫那都是极其不尊重甚至带有严重侮辱性质的行为了,但是齐一针从头到尾都只是老老实实地配合着御医们的行为,让他干嘛就干嘛,绝不反驳半句,也没有半点不快的样子,倒是让领命的御医们万分汗颜。

山上的日子就这样过了半个多月,三个试验品没有出现任何意外,同帝本人第一阶段的药浴也已经过去,没有半点不适,甚至随着针灸的进行,同帝敏锐地发现自己男人的雄风似乎已经慢慢回来,下半身随时蠢蠢欲动,让他惊喜万分。

这一日,同帝照常泡完了药浴,由两个小太监搀扶着,披着浴袍随意地躺回了干净的榻上。

既然皇帝要在山上小住,自然不可能睡在像齐一针那样简单潦草的小木屋里,随行的士兵们只用了两个时辰就搭好了一座有齐一针的木屋五倍大的精巧阁楼,并在第二天宣御医上山时让人搬了同帝在金陵城里的龙榻、餐具等一应物资,搭成了一座简易的行宫,速度之快,效率之高,却是让齐一针都眼馋不已。

只是当同帝提出要帮他将屋子也改造一下的时候,却被齐一针给拒绝了,只说自己过惯了苦日子,不习惯养尊处优的生活。同帝假意客套了几番,也没有再勉强。

同帝躺在自己的床上,身下垫着光滑的绸缎,享受着小太监的按摩,惬意无比。没过一会,齐一针和十几位御医也前后敲门进屋。

齐一针今日比平时来的晚了半刻钟,不过因为药浴也要比平时稍晚一些,迟的这一点时间也没人在意。御医们也不认为这一点点时间上的差别会对最后的结果造成什么影响,他们照例一一检查了齐一针的针具,便开始了今日的针灸治疗。

只是,针施到一半,异变突生。

在下到第十三根针的时候,齐一针仿佛是累了一般,停下来片刻揉了揉酸涩的手腕,桌上的烛光一闪,一道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细细光芒通过齐一针的手腕动作,透过银针反射出了窗外。他揉手腕的过程中,似乎不小心一个用力过大,手指尖捏着的银针突然被甩了出去。

屋子里的十几号人神经立刻紧绷起来。

动作最快的是一位体格偏胖、圆脸光头的小矮个供奉,名叫曲邪,他几乎是在齐一针银针脱手的瞬间就动了起来,连让这很银针落地的机会都不给,飞身在半途中将它截获,萱苑则是立刻锁定了齐一针的气息,双眼死死盯住齐一针让他不敢妄动。黄孟达也几乎是在同时身形一动,挡在了同帝身前。

齐一针面上有一丝尴尬,他双手高举过头顶,冒着冷汗结巴道:“这个……我这个……”

见齐一针紧张的样子,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只是还没等这口气完全松下去,窗外便响起了一道刺耳的破风声。

齐一针几乎比破风声响起还早了一瞬抱头蹲在了地上,紧接着就见一支利箭如星驰电走般划破空气直直取向躺在床上的同帝,一瞬间,众人的心皆是提到了嗓子眼。

萱苑猛地转过头,犀利的目光追随着利箭,伸出手便要夺箭。

这一箭射出的时机掌控极佳,三位供奉中速度最快的曲邪刚刚接了齐一针的银针,移形换位之后身形还未摆正,气息也才刚顺了一半,剩下两位供奉的注意力又全部集中在齐一针身上,怕他搞幺蛾子,对屋外的警觉已经降到了最低点,就连屋外执受的暗卫,也因为三位供奉的气息变动移了一半的注意力到屋外,是以不仅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外来的袭击,甚至在这一箭射出后都是慢了半息才反应过来。

而半息时间,足够这只快箭突破屋外暗卫的防护闯入屋外的安全入了。

萱苑一把抓住利箭,整个人还被这箭的凶猛势头带的往后栽了小半步,只是她刚一站定,脸色就是一变,立马松手将箭反手甩回,与破窗而来的第二道剑气撞在了一起,同时,黄供奉也一把将躺在床上的同帝背起,闪躲到了一边。

箭和剑气碰撞的这一瞬间发出了一声巨响,房里那扇连接外面世界的窗户轰地一声炸开,好好一座临时行宫,又这么报废了。

曲邪立刻甩了手上的银针,向攻击发来的方向追去,萱苑松开手掌,只见原本白皙的掌心在握过那只爆射而来的利箭之后,居然泛起了一片难看的乌青色。她面不改色的服下一颗药丸,锐利的目光划过抱着脑袋钻到了桌子底下的齐一针。

再说那矮个供奉,他反应过来之后第一时间逆着箭矢的踪迹追向屋外,却见夜幕之中一队黑衣人接连从树丛中冲了出来,为首的两个人速度尤其快些,一个持剑的小个子一马当先,另一个握着弓的大个子紧跟在后面,看行走间的姿势动作都像是在护着那个拿剑的人似的。

这一队刺客见到有人追了出来一点也不慌乱,为首的剑客甚至又提了两成速度,与曲邪碰撞在一起,握着弓的那个立刻搭上了箭瞄准曲邪,随时准备射击。

后面跟着的人也没有闲着,有几个人提着罐子往暗卫那边地面上泼了些什么东西,然后由几个迅速拉开弓,由剩下的一批人配合着迅速点燃包裹着油布的箭头毫不犹豫地向暗卫那边射去。

这一小队人马配合无间,像是训练了千百次似的,只用了一息时间完成这一套动作,等反应慢了小半息的暗卫们回过神来他们在做什么,木屋周边已经燃起了熊熊火焰。

——居然在山林之中倒油桶、放火烧山,这些人简直是疯了!

几乎所有人都这么想着,曲邪的眼皮子更是跳了好几下,对对方如此不计后果几近于玉石俱焚的疯狂行为感到一阵心悸。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一章 景南山之变(二) 这群“疯子”可不就是明居来的那一群人吗?正在与曲邪交手的疯子头,就是在景南山上已经埋伏了十几日的阡陌和阡明佑。

曲邪的身法极快,即使见多了来无影去无踪的星芜的矫健身姿,阡陌还是被他的身法变换弄得应接不暇,还好,但凡是这种在身法上快到极致的人,内劲往往都不会太强,此消彼长乃是大势,纵然曲邪身为皇室供奉却也未能免俗。阡陌与阡明佑两人联起手来,却也能拖住曲邪一段时间。

只是阡陌他们的目的,却不仅仅是拖住一位供奉这么简单。

三人你来我往过了三十几招,在某一刻,阡陌的身形绕到曲邪侧面的时候,阡明远突然放下了弓,取出一颗奇怪地弹丸向曲邪那边砸去。

曲邪恐其中有诈,迅速朝一旁避开,只是这弹丸却不是什么奇怪的武器或者毒物,它只是在碎裂在地面的那一瞬间爆出了浓厚的黑烟,遮住了众人的视线。

曲邪嗤笑一声。

普通人在对战途中若是视线被阻定然会受到很大干扰,但是习武到他们这个份上,早就不是靠眼睛、耳朵,而是靠气息来辨别对手了,搞这一出画蛇添足的视线阻挡有什么用?

可是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就在黑雾笼罩的那一刹那,他突然感觉不到阡陌的气息了。与此同时,屋中的萱苑脸色也是一变,她终于记起来了,这道有些熟悉的气息的主人,正是两个月前打伤同帝,差一点行刺成功的那个可以掩藏自己气息的刺客。

只是那个刺客,不是已经被处死了吗?

她抓紧抱着头躲在桌子底下的齐一针,眉头微蹙,只觉得这件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若不是概率极小的巧合,便是——同帝的身边出现了内奸。

不止身边有内奸,这个看上去老实又胆小的齐一针只怕也是这一伙人的内应,否则利箭射过来的时机怎么可能把握地那么好?

正在萱苑猜疑之际,只听又是一道响声,一个黑衣人影从窗户中间一跃而入,竟看也不看周围人一眼,剑光直取被黄供奉护在身后的同帝。

萱苑立刻想起上一次遇刺的事情,对这个女刺客的身份已有计较。来不及疑惑本来应该死去的人为什么又复活了,她只知道断了一只手的黄供奉恐怕不是这个女刺客的对手,暗道一声不好,立刻放开了齐一针,往同样的方向冲过去。

同帝披着一件薄薄的浴袍,惊恐万分。他不像萱苑一样能够感应到刺客的气息,但是他却认得这双灿若星辰的眼睛和那只差点要了他的命的雪花剑。

哪怕离上次遇刺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他也依旧忘不了那冰冷的剑锋带来的濒临死亡的感触。

此刻,又是这样一把剑,划破时间与空间带着初冬夜晚特有的寒气呼啸而来,这次他的身上没有金丝软甲,甚至为着行针方便,连脖子上的防护阵法都做了调整,缩小了防护范围和力度,又如何还能在这么狭窄的屋子里挡得住这个刺客的一剑?

同帝几乎是吊着嗓子下意识地发生了一声惊恐的呼救:“阿苑,救我!”

萱苑身形一颤,一只手以极快的速度挥出一只圆润的珠子,打向阡陌手中的雪花剑,然后拼命催动身形一把挡在同帝面前,同时另一只手掠起床边的一件深色衣袍,甩到了黄孟达手里,紧接着手掌轻轻往前一送,拍到同帝胸前的挂坠上,薄片轻轻闪动了一下,然后同帝背后的十二根银针瞬间掉落在地。

阡陌谨记着上次刺杀时的教训,一见萱苑弹射出的珠子立马将剑往上提了三分,险险避开,那珠子紧擦着雪花剑的下仞飞过,光是这股子残力都震得阡陌的剑锋偏了一分。

萱苑做完那一切,却是再也来不及躲避阡陌这一剑,虽然剑锋偏了一分,却还是“呲——”地一声,斜斜刺入了萱苑的右腹。

在两人交手期间,屋子里瑟瑟发抖地十几名御医早就乱糟糟地叫了几声,磕磕碰碰地逃出了屋子,齐一针跟在他们后面,也摇摇晃晃地逃了出去。萱苑和阡陌都感觉到了这些人的逃窜,却又都由着他们逃跑,动也未动。

阡陌望着自己剑锋刺入的位置,眼神有些复杂,她将剑又往前送了几分,开口说了今天夜里的第一句话。

“你本可不受这一剑。”

是的,以萱苑的功夫,这一剑她完全可以避得开,甚至能在阡陌的剑接触到同帝之前就挡住她的攻击,可是她拼着受伤也硬是要挤出一息的空暇,重新激活了同帝脖子上的守护阵法,打掉他背后插的那十二根仅仅是有可能埋下隐患的银针。

这又是为了什么?难道仅仅为了对皇室的衷心?又或者还有其他……

萱苑死死盯着黄孟达抱着同帝逃走的背影,直接两人完全消失在她的感应之中,面纱后脸上才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微笑。她身形往前去了半步,离开阡陌的剑锋,手指在右腹受伤处连点两下,同时飞快地转过身,再面对阡陌时,神情又恢复了阡陌初次见她时的那份漠然。

“你本来可以不死。”

阡陌上次行刺花费了不小的代价,还占尽了天时地利,挑中了同帝身边防护力量最弱的时候尚且没有成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侥幸逃脱了会稽城中铺天盖地的通缉,用别人顶了罪,今日却不知死活地卷土重来……这一次,萱苑说什么都不会再放虎归山了。

阡陌嗤笑一声,神情轻蔑道:“用我一条命换郑棣楷的命,倒也挺划算的。”

萱苑摇摇头,神色不变:“景南山中驻扎了三千府兵,就凭你带来的这十几号人,能成什么气候?”

在阡陌她们出现的时候她就感知过了,这一队人中除了领头的两个人气息比较强之外,剩下的十几人根本不是她的一招之敌,根本不用等她空出手,甚至不用山中驻扎的军队赶到,只要屋外的暗卫反应过来,手起刀落就能轻松击破。再等她收拾了眼前这个女刺客,曲邪抓住外面那个男刺客,所有的危机就都能迎刃而解。她唯一有些担心的是齐一针是不是这些人的同伙,会不会在针灸之上做了什么手脚,因此才拼着受阡陌这一剑,也要先把同帝身上的隐患给拔除了。

阡陌眼睁睁看着萱苑止住了腹间的伤口,露在面罩之外的眉眼处却是露出了古怪的笑容。

“所以啊,我放了一把火。”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二章 景南山之变(三) 萱苑用眼角余光瞟了瞟屋外已经燃烧起来的熊熊火焰,有些惋惜地摇摇头:“你这把火虽能制造几分混乱,却也同样限制了自己人的逃生之路。我们的兵力远胜于你们,你没有胜算。”

“你以为我放火只是为了制造混乱?”阡陌举起雪花剑,摆了一招梅花剑法的起手式,眼中划过一丝冷光。“看来你是忘了,我最拿手的本事不是杀人放火,而是下毒啊……”

萱苑心头一跳,按理说这十几日里他们所有人的吃喝全部用的专供食材和餐具,不仅做饭过程中有专人看守,每一餐用饭前更是会有十几个御医轮流验毒,验过之后还会有专人试毒,根本不可能给任何人下毒的机会。可是这个念头刚在脑海中闪过,就听见屋外的暗卫们接二连三发出了惨叫,气息一个个慢慢消失,竟像是同时遭到了什么毒手似的。

萱苑脸色一变:“你到底——”

——你到底做了什么!

一句话未问完,就见面前的人提起剑大开大合刺了过来,剑光冷冽,虽然内劲并不深厚,招式却是十分变幻莫测,有些剑招即使以她的见识都闻所未闻,不由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应对。

只是阡陌也十分狡猾,她的内力远不及萱苑,速度也比不上她,却占了剑招斑杂的便宜,常常一招简单的梅花剑法施到一半突然就换了一套连萱苑都没见过奇怪剑法,有的招式转换之间竟有些违背武学常识,让萱苑措不及防。

不仅如此,阡陌还经常在打不过落了下风的时候突然发起言语攻势,半句不离同帝可能面对的危险处境,扰乱萱苑的心神。

“我倒真要感谢你,居然让人把郑棣楷带出这个安全小屋了。他躲在这个屋子里我的毒或许还奈何不了他,你偏要把他送出去受死。”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外面的惨叫声你听到了,你猜,这中间有没有哪一声惨叫是郑棣楷发出来的。哦,我忘了,他已经逃的远了,就是叫破喉咙大概你也听不见。”

萱苑脸色又是一变,最终还是没有忍受住阡陌的言语刺激,一个抬手挡住阡陌的剑,转身飞出了屋子。阡陌目光一闪,紧跟在后面追了出去,同时雪花剑向前一挥,一道银色的剑气贴着萱苑的身体砸进了密林之中。

收到信号,两个隐藏在远处的人影弯下身,从相反的方向快步钻进了木屋之中。

萱苑被眼前的惨象惊呆了,木屋周围的暗卫数量至少已经减少了一半,而剩下的那一半中还有不少人身体正在慢慢腐烂,手脚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兽咬了一口似的,一点一点、大块大块地消融,有的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就化成了一堆残渣。

剩下的人被这个诡异的现象吓得几近精神失常,纷纷扔掉武器,惨叫着四散跑开,试图躲避火光中那一丝丝看不清晰的黑色烟雾。

萱苑大惊,急忙从腰间取出一颗药丸吞进口中,然后迅速双脚互点使出一招梯云纵,飞快脱离那淡淡黑烟的包围圈。

阡陌轻功差,追不上萱苑,去不了那么高的地方,这却并不妨碍她言语刺激:“阁下好功夫,居然能借着身法之利躲出去,就是不知道那断了一只手的大叔有没有阁下这么好的身法和眼力劲,能不能抱着一个人躲那么远了。”

萱苑躲开这黑烟后额上直冒冷汗,心中更是慌乱不已,她一眼就认出了这种让人心悸不已的毒药——绝户。看着同帝的暗卫一个个折损在这黑烟之中,而刺客那边的人手却丝毫不受黑烟影响时,她便明白,今日的这些刺客当真是有备而来。

“你是药神谷的人,还是阡家的人?!”

阡陌面色不变,丝毫没有因为萱苑猜出了自己的身份有什么慌乱。早在她将自己上一次行刺的经历告诉阡明远时,他便对那个武功高深的紫袍女子身份做出了一番猜测。

据元奇元殊的父辈,也就是十六年前亲眼目睹了湛西变乱的阡夜身边的心腹回忆,当年混在金国余孽的队伍里,对阡夜父子三人下手的武林高手中,就有一名年轻的女子。那女子容貌甚美、身手极佳,精通防护阵法,善用珠形武器。只是在阡夜最后的复仇之役中不小心被绝户沾染,毁了半边容貌,从此便长年黑纱覆面,不肯再在人前露出半点真容。

在听了阡陌的描述之后,阡明远便断定,阡陌第一次行刺时遇到的那个紫袍女子,十有八九就是当年混在金国队伍中的那个被毁了容貌的高手。

阡明远一开始就打算对同帝的人用绝户,但在知道了同帝身边有这么一个受过绝户伤害的女子后,便担心这个人因当年的遭遇影响在身上随时备上绝户的解药以防万一,若她真备了解药,不会受绝户影响,凭些一人横扫千军万马的功夫,阡明远原先的计划便会失效一大半。

所以他才需要一个人缠住这个女人,一来将她与同帝隔开,让她没有机会在发现绝户时给同帝喂解药,二来也让她没有闲工夫对剩下的元家军动手。可以说只要缠住了这个人,阡明远的计划就成功了一半。

而在阡陌她们埋伏在景南山中的十几天里,却又意外地发现,这个紫衣女子似乎和同帝之间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未免暴露,阡陌她们没有办法将这个消息传回金陵告诉给阡明远,只是阡陌和阡明佑商议了一阵,又对阡明远的计划做出了一些小的调整。

“与其关心我是谁,不如关心关心郑棣楷还能活多久吧!”

萱苑的脸色在听到这句话后变了又变,终于没能忍住,彻底抛下木屋周边的战局,朝黄孟达消失的方向赶去,阡陌足尖一点,拼命催动起全身真气,紧跟其后。

阡陌轻功不好,途中好几次差点跟丢萱苑,还好她的感知范围还算大,总能在最后一刻及时调整方向,蹿近道追上萱苑的影子。阡陌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拼命地往前,只恨不得自己能多长一双腿,倒是无比羡慕起星芜的轻身功夫。要是今天能将星芜也拉到自己的阵营里来,借助他的轻功和眼力劲,不知能省下多少事……

阡陌暗叹一声,又觉得自己的想法自私至极,连忙将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了出去,集中注意力追踪萱苑。

两人追赶的途中,萱苑大概是发现了后面的女刺客轻功不佳这个致命弱点,几次在关键位置猛得提速扭转身形,试图甩掉阡陌。可是追不上人这个可能性早在阡明远的谋划范围之内,萱苑试了两次没甩掉阡陌之后,突然猛得停在了半空。

前面的路,走不通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三章 景南山之变(四) 萱苑伸出手,用掌心轻触面前那一层看不见的阻挡,皱起了眉头。

这里居然有一层结界。

想要在地形复杂的景南山上布置结界并不是一件容易事,加上还要避开山中每日巡逻的队伍,所以这个结界应该不会太精细,凭她的阵法造诣只要花费一些时间应该就能穿破结界去往外面。可是黄孟达那边却没这个本事,她离开容易,却等于将同帝留在危险之中了。

萱苑眉头一皱,决定还是要尽快于黄孟达二人汇合,接到同帝之后再一起破开结界,赶往军营寻求庇护。

“怎么不跑了?”阡陌看着停在结界前的萱苑,指了指远处的冲天火光,假模假式地摇摇头,饶有兴趣道:“你猜那边的火还有多久能烧过来?又或者是火烧的快,还是毒烟飘得更快,还是我的人跑的更快?郑棣楷到底会是个什么死法……啧啧啧,我还真是好奇啊。”

“他若有什么损伤,你们一个都跑不掉!”萱苑愤然道。

阡陌摇摇头,不在意道:“我早说过了,用我的命去换郑棣楷的命,这笔买卖划算得很。”

“很好。”萱苑怒极反笑,“你们伤得了他却动不了我,等我出去,誓必穷尽一生时间,踏平药神谷、杀尽阡家余孽!”

阡陌面色一寒,拔剑冲向萱苑:“等你有命出去再说吧!”

萱苑似乎是被阡陌的话彻底激怒了,交战间再不留手,招招瞄准要害。阡陌本来的任务只是拖住萱苑,与她纠缠可以,硬碰硬交起手来自然不是萱苑的对手,不过二十来招就落入了明显的下风。萱苑又追的紧,让她连喘息一下,蓄力发大招的机会都没有。两人且打且逃,很快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阡陌吃力地挡住萱苑又一轮猛烈的攻击,突然五脏六腑一震、嘴角一咸,流出血来。她连忙收了剑,用真气包裹住内脏,不要命地朝相反的方向逃窜开去。只是萱苑紧跟其后穷追不舍,让她连服药的机会都没有。

阡陌心中焦急,不断地催动身形想要再快一点,可是仍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萱苑越追越近。正在她无计可施想要破釜沉舟之时,两人的脸色突然同时发生了变化。不过阡陌是眼中闪过一丝喜意,而萱苑却是面色焦急。

黄孟达和同帝,终于出现在两人的感知范围之内了。

阡陌再不管身后的穷追猛赶,从怀中掏出一颗阡明佑先前用的同款弹丸,猛得砸在地上,然后迅速在黑雾中收敛住自身的气息,身形一转,雪花剑一挥,一道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剑气带着无可匹敌的气势猛得向同帝所在的方向砸去。

萱苑惊呼一声,看也不看地向黑雾中拍出一掌,也不管到底打没打中目标,猛得催动身形向那道剑气追赶而去,焦急地拍出一掌又一掌,试图以掌风追上剑气,化解这道攻击。

只可惜阡陌的轻功虽然不好,但是剑气却快得不像话,以萱苑的出掌速度居然都追不上那道剑光,只能眼看着黄孟达和同帝躲避不及,被这一道凶猛的剑气击中,吐血倒向一边。

萱苑瞬间红了眼。

这还没完,引开了萱苑注意力的阡陌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时间,她靠着这片刻的闲暇先是又挥出一剑瞄准萱苑,然后从腰间取出一瓶丹药,不管三七二十一尽数倒入了口中,混着满嘴的鲜血吞下,将内力运转到极致催动药力。

萱苑明知身后剑光追得急却半点没有闪避,注意力全部放在前面的那道剑气身上,直到剑气与黄孟达与同帝二人相遇,再也追赶不急,才红着眼匆忙朝后拍了一掌,生生受了半道剑光,拼命追向同帝倒地的地方。

萱苑闷哼一声,颤抖地扶起同帝的身体——还好,防护阵法的威力还在,同帝虽然受到了冲击,却仍然活着,而躺在一丈之外的黄孟达,却再也没了气息。

萱苑温柔地擦去同帝嘴角的那丝血迹,将他扶到一颗大树前坐好,然后掀起衣袖,从皓腕上解下一串褐色的珠串,握在手上,站起身直视阡陌,目光冰冷。

阡陌望着气息大变的萱苑,小心地退后了两步,摆出太极剑法的架势,满脸戒备。

下一刻,萱苑周身气息一凝,指尖一动,手中的珠串夹杂着一股无可匹敌的气势径直取向阡陌。阡陌连忙御剑抵挡,只是四两拨千斤的道理在这一刻的绝对优势之前却丝毫不顶用,只一个照面,阡陌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嘭的一声摔向了三十丈之外,骨肉尽断。

阡陌当然没有死。

在她砸向地面,体内的骨头一根接一根在瞬间断掉,而萱苑又收回了珠串,准备发动第二轮攻击的时候,一道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来的人身长玉立,穿着一身白底蓝纹绣着银线的华贵衣袍,面上戴着一张金色的面具,一头灰色的头发四散开来,头顶的几根长发有些湿润,想来是因为着急赶时间废了不小的气力。

他从腰间抽出了一把软剑,一个旋身挡在阡陌面前,剑身一挥,便将那串轻而易举让阡陌重伤地珠串打到了一边。珠串在空中转向,足足击穿了十几棵粗壮的大树,才堪堪落地,可见这一击力道之大。若是任由它打中阡陌,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握着软剑的身影接连退后了十余步,才堪堪抵消了这一击之力。

萱苑也不大好受,她攻击被阻,受到反噬,也是往后退了五六步,才重新站稳,一脸寒色地望向这个挡住了她的珠串之人,咬牙切齿。

“江——无——尘!”

萱苑实在是不明白,已经落败到快要从江湖中绝迹的落英山庄庄主,怎么会参与到这件事里来。难道这个衰败的宗派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跟朝廷作对了吗?

“这个刺客难道是你的人不成?!”

江无尘慢慢转了转发麻的手腕,面具之下的眼皮却因为萱苑这句话狠狠跳了跳,他微微转头用余光瞟了一眼捂着胸口不停吐血的阡陌,握着剑柄向萱苑抱了抱拳。

“今晚的事我不知情,只是这位——姑娘,却是江某好友,还请前辈卖落英山庄一个面子,不要为难她了。”

萱苑重重哼了一声,丝毫不相信江无尘这番鬼话。不知情?不知情怎么可能大半夜跑到景南山上来?且这座山峰还被这刺客的人马设置了结界,就是她都要费一番手脚才能破开,若是与这些刺客没有关系,江无尘怎么可能进得来?

“少废话!她刺杀的可是大郑的皇帝,放虎归山后患无穷,我绝不可能放过她!”

“这样啊……”江无尘似乎有些为难,他看了阡陌一眼,突然摇了摇头,将手中的软剑扔到地上,又对着萱苑一抱拳有些无奈道,“既然这样,江某就不参与其中了。今日到景南山上来纯属巧合,这丫头我其实也不是很熟。前辈就当我没来过,还请万万不要牵连到落英山庄。”

半死不活的阡陌和怒火中烧的萱苑皆是一愣,一个苦笑着摇了摇头,费力地支撑起身子掏出一瓶药丸挣扎着服下,另一个狐疑地盯着江无尘,不知道他跑出来这一趟现个身说了两句话又要闪人到底是想做什么。

难道真的是偶尔经过,本想做个顺水人情,可是见此事牵连太广又不想管了?这倒是挺符合她所知道的江无尘那阴蛰自私的性子。

萱苑幼时与落英山庄有些交情,见江无尘放手也懒得为难他,淡淡点了点头道:“既是如此——”

就在萱苑放松警惕之时,那柄被江无尘随意扔到草丛中的软剑突然动了一下,然后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射向萱苑后心窝,同时,另一柄软剑从江无尘的手腕上滑落,随着他前倾的身体一道封住了萱苑的退路。

萱苑的珠串先前已经被江无尘打到了一遍,此时她手中无武器,又顾虑着身后同帝的安危,避无可避,权衡之下居然生生受了江无尘这一剑。

刚服了药准备强撑着出手的阡陌又是一愣,不明白江无尘怎么突然又管了这份闲事。此刻见江无尘居然得手伤了萱苑,先是一惊,紧接着又是一喜,也不管自己身上严重的伤势,支撑起破破烂烂的身体,以指代剑化作千万道剑气,一招落英缤纷以萱苑为目标冲击而去。

做完这一切,阡陌再也支撑不住倒落在地,气若游丝道:“别……别放……走她……们……”

阡陌不知道江无尘有没有听到她这句话,更不确定江无尘会不会照她说的去做,但是一句话磕磕碰碰地讲完之后,阡陌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了一声焦急的呼喊——

“——小妹!”

阡陌终于放下心来,眼睛一闭,彻底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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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阡陌再次恢复意识已是不知道多久以后了,迷迷糊糊中她只觉得好像有一道温热的液体从她的嘴角划过,沿着下巴慢慢变冷缓缓滴落在她的锁骨之上,带来了丝丝凉意。然后好像有个人拿着帕子沿着这道水渍滑落的轨迹为她轻轻擦拭了一番,途中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锁骨处的肌肤,那人似乎是愣了一下,连忙飞快地将手指挪开。

阡陌挣扎着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具。

竟然还是江无尘。

江无尘见她醒了,不紧不慢地将手绢放到一边,又端起一旁的木碗舀了一勺子汤药,将勺子送到她的嘴边。阡陌这才意识到,江无尘居然在给她喂药。

她分明记得昏迷前一刻自己听到了阡明佑的声音,怎么再睁开眼时竟然会看到江无尘?阡明佑怎么可能把自己交到江无尘手上?阡陌挣扎着坐起身,有些慌乱道:“我……我二哥呢?”

“别动。”江无尘轻喝一声,将手中的药碗放到一边,将阡陌的半个身子靠在自己身上,扶住她轻声道:“你身上的骨头刚刚接上,这几日不要乱动。”

“我二哥呢?”阡陌顾不得江无尘这个明显的吃豆腐的行为,心急地固执问道。

“他无事。”见阡陌不相信,江无尘笑了笑又道:“你二哥将你大哥揍了一顿,下手有点重,现在两个人都躺在隔壁屋子里在。你们这人手稀缺,也只能由我来亲自照顾你了。”

“二哥将大哥……揍了一顿?”阡陌有些好笑道。不用想她都知道,肯定是自己受伤的事刺激到了阡明佑,说不定还有他想一血上次被阡明远打得两天下不来床的前耻的意愿在里头,这才控制不住对阡明远下了手。

二哥也太胡来了。

阡陌叹了一声,不过他们俩既然还有心情打架,便证明大哥的计划成功了,同帝和那个紫衣女人,应都成功被他们俘获了。

“我去看看他们。”阡陌挣扎着想要起身。

可是江无尘只用了一只手就牢牢把她环在了自己怀里,贴着她的耳朵轻声道:“不用着急,他们没有大碍。倒是你,身上的骨头断了三十七根,齐一针花了两天功夫才给你一根根接好,你这一乱动,当心又散架了。”

阡陌耳根一红,十分不自在地扭了扭身体想要脱离江无尘:“你……你放开我,男女授受不亲。”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江无尘淡淡道,一只手死死扣住阡陌,另一只手端起刚刚放到一边的药碗,舀起一勺汤药吹了吹送到阡陌嘴边:“我还要照顾你吃药,这样也方便些。”

“不……不方便,一点都不方便。”阡陌一阵恼火,脑中闪过楚怀墨的面容,也顾不得什么骨头散不散架的问题,猛得推了江无尘一把,往边上一滚,一下子从床上摔到了地上,疼的她直冒冷汗。

“你真是……”江无尘摇了摇头,没有把话说完,又放下那碗自阡陌醒后一口都没喂出去的汤药,坐起身将她打横抱起来,又安放回了床上。

阡陌一着床就迅速朝里面挪了挪,生怕江无尘又过来动手动脚。还好这次江无尘还算上道,没有再去招惹她,只等她坐稳了之后,伸手将药碗递给了她。

“楚怀墨在东海找我麻烦,我冒着落英山庄被他翻覆的风险赶到金陵来救你,就不能给我点好脸色,嗯?”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四章 喜欢? 阡陌一怔,这才想起来临出发前星芜好像是说过“落英山庄似有大动作”这件事,可是若是落英山庄真有身处困境,江无尘怎么会跑到金陵来?难不成真是如他说的那样特意赶来救自己的?

她才不信。

“那……你们到底是在搞什么阴谋诡计?”

江无尘眼皮一抖,差点控制不住将手里的药碗摔到阡陌头上。他说这段话是想让阡陌知道自己为了救她冒着怎样的风险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她倒好,最重要的中心思想一点没听到,张口就问自己在搞什么阴谋诡计?

“何以见得我做的事就是阴谋诡计?”江无尘咬牙切齿道。

阡陌有些心虚地看向一边,这一次却是终于伸手接过了江无尘举了半天的药碗,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喝着。江无尘见她虽然不答话,却终于接过了药碗,面具下的脸色倒是好了一些,他盯着阡陌看了一会,又幽幽道。

“我记得你有一套招牌剑法,名为清风十二剑,威力极大,为何与萱苑交手时却舍近求没有使用?”

阡陌默默看着手里的药碗,没有说话。

“是怕暴露身份?”江无尘又问,“你怕牵连邀天阁?”

“不是。”阡陌一口喝干碗里的汤药,将空碗递回到江无尘手上淡淡道:“我只是一时忘了。”

江无尘对这个答案不置可否。

清风十二剑变得残缺不全这些年,江湖中的关注下降了许多,直到今年武林大会,那几招式残招在阡陌手中大放异彩,这套剑法才重新进入众人视线,引发了又一轮火热的讨论和研习潮流。如今的江湖中但凡提起清风十二剑,就绕不开那位来自邀天阁的样貌绝美的天才剑客。

阡陌宁愿重伤也不愿用这套标志性极强的剑法,除了害怕暴露这一层身份牵连邀天阁……江无尘想不出其他原因。

“只可惜,你一心为他,他却好像并不怎么将你放在心上啊。”江无尘有些尖锐地指出。他看着阡陌因为自己一句话而绷紧的身体,眯起了眸子。“接到景南山的消息时,楚怀墨和我在一处,只是他似乎认为——怎么说——对付我比帮助你要重要得多啊。”

阡陌脸色一白,有些勉强地转过头避开了江无尘犀利的目光:“我们本就……没什么关系,是你想多了。”

“哦,是吗?”江无尘目光闪了闪,又笑道:“不管怎么说,我这次可是把你的安危放在了最要紧的位置。”

阡陌知道避不过了,暗叹一声,转过头重新看向江无尘慢慢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救命之恩大过天——我帮你就是了。”

江无尘得到确定的答复后,又与阡陌客套了两句,就以“落英山庄”情势不妙为由,告辞离开了。他前脚刚一迈出房门,阡明佑就一瘸一拐地敲门走了进来。

“二哥。”阡陌看阡明佑行动不便的样子,就要下床去搀他,只是刚一坐起身就觉得身上的那几根骨头像是快要裂开一样,疼得她直冒冷汗。

阡明佑吓了一跳,连忙单腿大步蹦到了床边,一把将她按了回去。

“躺好、躺好,你的骨头刚接上,可千万不要乱动。”

这个说法倒是和江无尘一样,阡陌揉了揉腹部酸涩的肋骨,点点头道:“我方才醒来看到江无尘,他为什么会在我房里?”

阡明佑哦了一声,指了指自己的左腿,一瘸一拐地坐到床边解释道:“我刚刚去换药,就拜托他帮忙看护你一会。”他怕阡陌误会又连忙补充道,“你放心,二哥就在外面厅里换的药,有什么动静立马就能赶来,那江无尘做不了什么坏事。你醒了多久了?要不要先喝药?我去给你热……咦,你已经把药喝了?”

阡陌脸一黑,这个江无尘,居然是自作主张给她喂的药。她就说嘛,就算再缺人手阡明佑也不至于叫江无尘来做这种伺候人的活啊!也太不见外了。

只是怕阡明佑担心,她便胡乱点了点头,又问:“二哥,你的腿……”

“没事,不小心磕的。”阡明佑淡淡道。

“你跟长兄打架了?”

阡明佑脸色有些不自在,却还是点了点头:“这是他自找的,打他一顿算是轻的了。你昏迷了两天,不知道当时情况有多危险,连那一针神医都说,我们要是再晚找到他两刻钟,只怕你……”阡明佑懊恼地锤了自己一拳,话中还有十分的庆幸之情。

“是二哥没用,没有保护好你,还好江庄主早到一步,将你从萱苑手上救了出来,否则……”

说到这里,阡陌又慢慢想起了那个夜里发生的一幕幕,生出了满腹的疑问。她先是安慰了阡明佑几句,让他不要自责也不要责怪阡明远,又问:“说起来这个江无尘又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出现在景南山?长兄不是设置了结界吗?”

阡明佑犹豫了一下,才斟酌道:“我们来景南山的同时,大哥有派人去……落英山庄送过信,希望他们能给与一定的支持。”

阡陌沉默了,看来这一点江无尘没有骗她,阡明远既然连落英山庄都送了信,就更不会漏掉邀天阁了,否则阡明佑在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也不会这么支支吾吾。

她突然明白了阡明远为什么一定要让她来做这件事,不是因为她有经验,不是因为她对阡家的忠心,更不是因为她武功尚可,而是她的身上牵扯着邀天阁的感情和落英山庄的利益,拉她下水才能与这两方有所牵扯,增加阡明远的胜算罢了。

只是这个原因阡明远却没有告诉阡陌,因为他知道以阡陌的性子,若是知道了自己的打算只怕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这件事的,她不可能让邀天阁那边牵扯到这件事情中,不可能让楚怀墨为她去冒这个险。

只是阡明远算准了她的心态,却没有算准楚怀墨的反应,竟然让阡陌差一点就在这次的诱饵行动中落下终生的残疾。

阡陌突然生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看来邀天阁那边对她的感情,到底还是没比过她能给落英山庄带来的利益啊……

“同帝和他身边那个高手怎么样了?”

“已经被我们的人看住了,喂了散功散,翻不起什么浪来。”

阡陌闻言面露一丝敬佩,夸赞道:“那紫衣女子武功高深莫测,二哥居然能将她抓住,着实厉害啊!”

阡明佑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古怪,似乎是想笑,又似乎有些尴尬,憋了半天才吐出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不是我功夫厉害,而是你昏迷前那一剑……用的实在是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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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无尘一迈进落英山庄的大门,就被飞奔而来的黄平生一把扑住,跪在地上抱住了小腿。

“庄主,你可算是回来了!你要是再不回来,落英山庄就要完了啊!”

江无尘没有理会黄平生这番耸人听闻的话语,抬脚将他踢到了一边,再开口时虽仍神态从容,但是进门前那份若隐若现的好心情却消失无踪了。

“楚怀墨直接对落英山庄出手了?”

“这个……倒是没有。”

江无尘拍了拍被黄平生扯皱的衣服下摆,不紧不慢地在靠椅上坐了下来。

“既然没有,你慌什么。”

“可是、可是……他伙同蜀山剑派、行路宗、云水楼等派,直接端了我们在东海的总据点,还扬言要联合整个武林一起踏平落英山庄,让我们为自己的恶行付出代价……”

江无尘哼了一声,恨恨道:“代价我早就付过了,他倒想得美。我先前让你做的事情,你都做了?”

黄平生点头:“庄主吩咐的事情,属下自然不敢怠慢。”

“那就好。”江无尘坐直身子,恢复了先前的从容,不紧不慢道:“只要他找不到证据证明这件事和我有直接牵连,那便无事。他最多只能是怀疑,只要没有直接证据便不能确认。我落英山庄毕竟有着百余年的名声,不是他一个新兴宗派一两句话就能定罪的。”

“庄主的意思是……让我们咬死了不承认和那边有关系?”黄平生见江无尘点头,还是皱着眉头脸色难看道:“可是东海总部被他们踏平了,若是我们不作为任由他们调查下去,就算能勉强撇清落英山庄,可是我们这十几年的努力……也要白费了啊!”

只见江无尘不甚在意道:“无妨,这个东西我能建第一次就能建第二次,他楚怀墨一日找不到我落英山庄真正的情报网,就不可能是我的对手。过去十几年低调不过是因为被那该死的大明神愿经拖累,无法集中精力管理山庄事务而已。建的那些据点也不过是为了研制药方试药,只要大明神愿经的反噬能够彻底清除,那些东西有或者没有,与我而言又有什么影响?”

黄平生细细品味着江无尘话中的意思,忽而大喜道:“庄主的计划……成功了?”

“这是自然。”江无尘应道,他的声音不由放轻了几分,语气中还带上了一丝少见的炫耀意味。“我拿落英山庄的百年基业做赌注,她怎么可能不上钩呢……”

不过收买了一次人心而已,照理说江无尘并不应该这么兴奋,只是或许是前期被拒绝的时间太长、次数太多,当今天阡陌点头答应为江无尘炼制一转清心丹的时候,他居然生出了一份难以言状的成就感,就像他十三岁那年第一次在心窍未开的状态下看懂了旁人开了心窍都未必能懂的一小段大明神愿经译文时那般,兴奋、窃喜,跃跃欲试。

“恭喜庄主,贺喜庄主!不知这次炼制需要哪些药材?属下现在就去准备。”黄平生欣喜道,先前因为东海据点被毁的那一点惊慌和愤懑一下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在江无尘身边呆了将近二十年,对这个不常在山庄里露面的庄主最是了解不过。江无尘不是没有实力,也不是没有野心,只是被大明神愿经修炼的反噬所累,一年中有九个月的时间都在消化反噬,平日里也不敢轻易动武,没有办法放开手脚去做事。而一旦反噬消除,这天下哪里还有什么人能够拦得住他?!

“先别忙着道喜,复元虽然点头了,但是一转清心丹所需要的药材甚是繁琐,只怕一时之间还难以凑齐。”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纸,用食指和中指夹住递向黄平生。“这些药材你加紧时间搜罗,数量越多越好,尤其我打上标记的那几味药材,只怕外面还搜寻不到,明年五月还要再去一次百草谷。”

黄平生连忙双手接过方子,着重在打了标记的地方看了几眼,不由面露惊疑:“这些药材,属下竟然都未曾听过!”

黄平生虽然不是医师,但是却帮着江无尘搜罗了十几年的丹方、药材,所见所闻只怕是比一般医师还要丰富,尽管如此,居然还是认不全这方子上的药名,药材稀罕程度可见一斑。

“庄主,这张方子……要不要找人验一验?”黄平生提议道。

“没有必要。”江无尘毫不迟疑道,语气中竟然还带着几分赞赏。“这种程度的丹方,就算验也验不出什么来。再说,她若是想骗我,也不会磨了这么长时间才勉强点头。现在既然给了方子,就一定是真的。不过复元的年纪毕竟太轻,炼药经验不够丰富,为保险起见落日别院那边的计划还是要照常进行。”

黄平生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们这位从小多疑的庄主头一次说出这么信任一个人的话来,突然想起先前江无尘还说过要竭尽全力取得那位复元姑娘的信任,想办法被她划入“自己人”的范畴,现在看来,竟不知道到底是谁先成功了。

黄平生不由有些担心:“庄主似乎对复元姑娘……不太一样?”他试探着问。“说起来这位复元姑娘不仅漂亮,还很能干,倒也算勉强配得上庄主了,若是您喜欢,不如……”

江无尘嗤笑一声,像是一只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一样提高了音量。

“喜欢她?不过是一个黄毛丫头罢了,若不是因为楚怀墨喜欢,我才懒得在她身上花费这么大的心思!”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五章 那位将军 许多年后,人们再度回忆起大郑朝的最后一个冬季,依旧觉得惨烈无比。

连下了十天十夜的大雪都无法掩盖长安城里的血海尸山,禁卫军、城防军、地方军……还有那些不知来自何处的莫名队伍,厮杀之声伴随着问天鼓的敲击声响遍了整座长安城,传到了这片天地的每个角落。

一开始,江南五郡的城防军接到调令秘密西行救驾的动作并没有引起长安禁卫军的注意。虽然按理说同帝目前人在江南,长安的军队应对江南动向多有注意,可是因着同帝想要微服私访,还自作自受地向民众隐瞒了自己的踪迹钓鱼,所以军中虽然有些将士从一些蛛丝马迹中对此有所猜测,但是谁也不敢确认这个消息的真实,也就没有人额外留意江南的动向。

再加上在各郡城防军中一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有心掩盖,这一惊天行军居然直到兵临城下才被长安的禁卫军悉知。

毫无防备的禁卫军被比自己多上一倍的各郡城防军打得措手不及,皇城之下的一连串伸冤质问更是让有幸生还的士兵心神动摇,再也提不起丝毫的反抗情绪。哪怕数月之后,同帝在仅剩的一支暗卫队伍的保护下匆忙回到长安,形势却再也无法逆转。大郑这个仅存了七十四年的朝代就如同历史长河中的一朵浪花,只扑腾了几个瞬间,便永恒地消散于天地之间。

后世史学家对这一次的朝代更迭争论纷纷,有人说郑朝的短命源起于前后两位帝王草木皆兵的疑心,有人说郑元帝在建国之初就不应该给与异姓兄弟如此大的权势,以致后代不得不花费无数心力进行内斗,最后高压之下自取灭亡,也有人认为阡家本就心存反骨,只可惜业帝同帝虽有心打压,却仍无力回天……

历史真相究竟如何,后人已经无法知晓,但后代史学家通过对历史资料的反复研读,却无一例外地赞同,影响这次政变结局最直接的因素,就是这一年初冬发生在景南山上一串不为外人所知,却足足困住同帝长达三个月的变故,史称——景南山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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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陛下被困皇城,千里求援江南将士西行救驾!”

江南五郡的城防军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以为是有人在跟他们开玩笑——皇帝若是被困在皇城他们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接到?就算长安城真的出了什么变故,第一个接到救援命令的也应该是秦州的城防军才对,哪里会轮到与长安相隔万里之遥的江南五郡?

再说了,据一直流传在江南民众口中的小道消息透露,同帝这几个月好像都在江南游玩吧?九月份初的时候不是还传闻他在武林大会期间受到了几次刺杀?就是前几天军中还有小道消息说前段时间景南山封山,就是因为同帝过去游玩了……怎么这一会儿功夫又……又跑回长安去了?难道同帝陛下还有分身不成?

“南行只是障眼法,皇帝陛下根本从来没来过江南!叛臣只是想以此来掩盖陛下被软禁的事实!”

众士兵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一脸尘色的传令人,脑子里疑惑太多,竟然一时都不知道该从哪儿问起。直到这个传令人从怀中掏出一块虎型的兵符,众人才一个个张大嘴巴猛的站起身来,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个人说的,难道是真的?

元殊心中嗤笑一声,将手中的兵符高高举起,扬声道:“这两个月我历经千辛万苦,躲过无数追杀才逃到江南,就是为了传达这一条密令——传江南五郡城防军队即刻秘密西行,前往长安攻城救驾!”

兵符自然是真的,在城防将领集体确认了真伪之后,立刻就开始了西行的准备。他们来不及去想两个月前闹得满城风雨的会稽刺杀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也来不及去管前几日的景南山又是怎么一回事,也辩不清楚来人说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反正小道消息从来没被证实过,而且来人拿了兵符,就算这件事是假的,那也成了真的。

一旦接受了这种设定,之前看起来不合理的地方好像又没那么难以理解了。江南与长安说起来远,但是实际上两者之间也就隔了一个豫中,要是长安城里真的有人造反,长安周边相邻的地区必定是反贼第一警戒的,同帝陛下派人到隔了一州的江南来找援兵,好像……也挺合理的?

毕竟除了长安城,江南可是大郑最为繁华、兵力最充裕(江南军自我感觉)的地方了,皇帝陛下能想到来江南搬救兵……还是挺有眼光的嘛!

拿着兵符的元殊只在第一日出头宣布了这个消息,等到第三日真正开始行军的时候,带队的却是另外一位公子。

这位公子看上去约摸有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现身的时候未着战甲,反而是一副文弱公子哥的打扮,穿着一身极为普通的藏青色长袍,腰间挂着一块血红色的玉佩,若是细看就会发现他眼睛上还有些淤青,额头有一块已经结痂的伤疤,就像是前段时间刚受了伤似的,让他本来应该完美的形象出现了裂缝。

阡明远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阡明佑那个莽人,下手重就算了,反正他武功也不差,两人对打谁都占不到谁的便宜,可是那货还偏偏招招往脸上招呼……让他那张本来无懈可击的俊脸连着好几天都没法见人。

若是平时也就算了,偏偏还赶上他要做这么重要的事的时候……

虽然他让元殊先行一步,代他向江南五郡传了备战令,争取到两日的缓冲期,但是他们这唯一有行动能力的医师齐一针也不是个擅长复颜如玉之类的美容大夫,费了老大的劲才把他面上的伤治了七成,剩下那三成却是无论如何都没法再这两日之间搞定的了。

等到此间事了……唉,他一定要把阡明佑五花大绑,狠狠揍一顿。

不过还好,毕竟这回他冒充的是千辛万苦逃到江南的暗卫,身上带点伤也更符合自己的身份。至于第一印象,也只好在后期脱胎换骨的过程中再一起“洗白”了。

于是,这位被带来兵符和陛下密旨的暗卫们称为“元将军”的主事人,带着江南五郡的总计十五万的城防军,分成数队抄小路偷偷离开了江南,秘密赶往长安。

行军之日正值初冬,天寒地冻自不必说,加上为了不引起注意,地方军们大都是白日修整、夜晚行军,为了抓紧时间,此番急行军不能携带过多的辎重,这么一来,士兵们的每日餐食就很成问题了。白日里那顿还能花点时间在修整去营地附近的县城、村落分批购买,可是夜晚赶路的那五六个时辰,总不能让士兵们都饿着肚子吧?

自古急行军的粮草都是最为困扰将领的难题,若是春夏时节倒还好说,这些士兵都有些功夫在身,随便打打野味挖点野菜也能支撑,可是这是冬日,连兔子都吃不饱了,更何况是十几万的大老爷们?几日下来,江南五郡的城防军们难免面有菜色。

可是他们却没有一个抱怨的。

不是因为救驾是一件多么了不得的事情,而是那位拿着兵符来求救的“元将军”做得实在太好,让他们这些普通士兵想抱怨都不好意思。

天寒路滑,马儿蹄下不稳,这位元将军就带了自己的亲卫兵在众士兵都在休息的时候,一队接一队亲手为每一匹战马的马蹄包裹上软布;粮草不足,士兵们时常吃不饱,可是行军这十几日以来,元将军每一次都是十五万人里最后一个用饭的,每一餐他都会一队接一队地在打饭的地方候着,亲眼见到所有人都分到了干粮,才放心去用饭;冬日里天冷,可队伍里得到的所有厚棉袄、被褥都是优先发给有需要的士兵,然后是高级将领,而元将军自己一直穿着一件只能说得上是中等厚度的长袍,休息的时候也只简单地盖着一件旧袍子,这里面自然有元将军武功深厚,寒暑不侵的缘故,可是落在普通士兵的眼里,就不止是与士兵同寒共苦、爱兵如子这么简单了——这简直已经到了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境界啊!

除了身体力行,这位元将军记忆力极佳、军法也甚通,经过十几日的相处之后,他居然不但记住了十五万将士每一位的名字、外号、特长、习惯,还通过一次又一次的队伍调整,将十五万人每一个都用到了最适合他自己的位子上。每日修整和用饭的时间里,这位元将军都会不厌其烦地与这些最底层的士兵谈心或者讨论兵法,若是遇到哪位士兵身体不适或者家中有困难的,都会竭尽所能地伸出援手,让每一位将士倍感亲切的同时,对这位元将军生出了浓厚的感激之情。

而最让江南五郡的士兵佩服地五体投地的是,在十五万城防军抵达豫中边境的前一夜,这位元将军不知道从哪弄到了十车的粮食!十车的粮食,有米有面有肉,甚至……还有几缸酒!哪怕他们十五万人分食,也够七八天,甚至省着点吃都能够十来天的口粮了。

没有人知道这些粮食来自哪里,也没有人知道元将军是怎么在这荒郊野岭、深更半夜,在没有惊动豫中城防军的情况下凭空变出这么大一批粮草运的,这位元将军,简直是神通广大无所不能啊!

没有什么可以比困境下的饱腹更能收买人心的了。总之,在那一夜苦了十几日的江南城防军高高兴兴地生了火、围在一处,煮了一大锅热气腾腾面浓米稠的肉粥,啃着白白净净的大馒头,每个人还分到了一小杯醒气提神的烈酒,驱散了冬夜的寒意,一扫连日因吃不饱睡不好带来的疲倦,抚慰了他们这一趟前途未知的旅程的不安,也让众将士对元将军的亲近和感激之情成功蜕变成了崇敬。

就连之前对这位元将军不大看得上的各郡高级将领,都不由生出了几分敬佩——至少他们是没有办法在这种秘密的急行军中一口气弄到这么大一批粮食的。

“爱兵如子、天马行军、智谋过人、创造奇迹……你有没有觉得这位元将军,像极了一个人?”傍晚启程之前,会稽城防军中的林副领,小声同金陵城防军的胡校尉谈论道。

林副领与胡校尉十五年前一同投身江南兵营,相识于微,也算是老相识。

胡校尉叹了一口气,语带几分遗憾和感慨道:“你说的是……那位‘元将军’?”

林副领点头:“就是那位——开国大帅,大郑的唯一一位以皇帝帝号做授官封号的武将——开元大将军,千语。”

“嘘!那个人的名字你怎么敢提!”胡校尉一把捂住林副领的嘴巴,小心点地左右望了望。“不知道这一家人现在都是忌讳吗!幸好今日听到这话的是我,若是换了别人,捅到陛下那去,你的命还想不想要了!”

林副领叹了口气,声音却还是小了一些:“我也就跟你说说,咱们这些家中世代从军的武将,有几个没在开元大将军和继元将军名下受教过?只是没想到大将军府现在……唉!”

胡校尉也长叹一声:“谁说不是呢……只是再怎么样阡家也不该造反啊!就因为阡正安这件事,听说朝中已经有文官建议罢黜大将军的追封了。”

林副领哼了一声,低声骂了两句:“哪儿都有他们那群文官的事!保家卫国开疆拓土的时候一个个都躲到后边,一插起刀来话比谁都多!大将军的追封那可是元帝陛下钦定的,他们算是个什么东西,竟然敢提这种荒唐建议,我……我呸!”

“你小声点!”胡校尉赶紧又把林副领拉到一边,责怪地瞪了他一眼。说起来林副领的武功兵法都不比他差,当年两人同时投的军,林副领却到现在还只是个副领,官阶比他低了整整一大级,其中未必就没有林副领说话太过……呃,耿直的原因在里面。

林副领有些气愤地甩开胡校尉,低声骂了两句,看着不远处那位正弯身帮一名脚部冻裂的士兵上药的元将军,大概是忍了好久,才带着浓烈的疑惑小声问道。

“说起来,长安令造反那件事……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六章 真相之下 江南城防军进了豫中地区之后就更加小心了,毕竟豫中不是自家地盘,传言豫中刺史和江南刺史还有不和,此处又与长安接壤,一举一动都需格外小心,江南五郡的高阶将领几乎每日都会不厌其烦地提醒下面的士兵注意隐匿行踪,万万不要招惹是非。

至于为什么不要招惹是非……

或许是因为豫中乃是大郑占地面积最大的一个州,但是郡城少、县城多,所以导致管辖难度较大,又或许是因为豫中正处大郑首都长安所在的秦州和最为繁华江南两地之间,导致豫中的发展并没有那么好,又或许有其他什么人为的因素……总之,江南城防军一入豫中境内,便觉得周边陡然“乱”了起来。

他们来到豫中不过四日——还都是傍晚才开始行军——居然就碰到三次打劫的了!

这被打劫的对象身份还都奇怪得很,不是腰缠万贯的富豪商家,也不是软弱易欺的穷苦农户,反而是……一些贫穷的小镇上的镇长、巡逻官甚至县长。虽然这都是些低阶甚至不入流的小官,但官阶再低他大小也是个官啊!享朝廷俸禄掌一方权势,代表的也是朝廷的颜面,怎么能被一堆土匪骑到头上了?城防军呢?巡逻兵呢?难道都不管这些事?

等到第四次看到某个贫困乡镇巡逻兵的百夫长被一帮占山为寇的土匪们抢了荷包之后,一些血气方刚的士兵们再也忍耐不住,一哄而上将土匪们打得半死,怒气冲天地人扔到了那位百夫长面前。

“亏你还是武将!怎么地连一帮匪寇都收拾不了!”

那百夫长见到有人帮他抢回了荷包,收拾了匪寇,不仅没有道谢,反而面露恐惧地往回缩了缩。

“你、你们……谁让你们多管闲事的!”

“你这人怎么说话的?我们可是帮了你的忙!”

“帮我?你们是在害我还差不多!”那名百夫长愤然道,等看清了这行人个个身强体健面容肃杀之后,脸色突然又是一变,语气也焦急起来。“你们是外地的士兵?你们这是闯了大祸了!趁还没被发现赶紧离开,快走快走!”

士兵们看着这位百夫长焦急的样子不由有些奇怪,心中那份身为武将的尊严和胆大妄为立刻占了上风,有几个人甚至顾不上自己正在秘密行军,怒而斥道。

“走什么走?我们当兵的难道还怕自己土匪不成?这是哪个山头的贼人,居然骑到官府头上来了,看我不过去把他的老窝给掀了!”

“你……唉!”

这个百夫长焦急又畏惧的样子勾起了众人强烈的好奇心,一再追问之下,最后居然还是从那个被他们打得半死的贼子口中问出了一个让人目眦欲裂的真相。

这土匪欺官,居然是豫中地区心照不宣的一种传统。这种“传统”大概是从十年前开始的,那时豫中来了几个从京城下放的官员,照理说做山匪的是怎么也不可能敢得罪官员的,可是有一次,一个土匪头头喝醉了酒,跟下面的小子们吹牛时整个豫中就没有他不敢打劫的人,被坑爹的下属们架着立了个打劫当地县长的赌约,醒来之后后悔不已却是骑虎难下,本想硬着头皮去做个样子,大不了被抓住了然后关一阵子,再找人把自己捞出来,结果没想到这一趟过去,新来的县长虽然把他们一帮兄弟抓起来了,但是仅仅第二天,他们就被人放出来了。这个土匪头头还在纳闷自己手下的办事效率什么时候居然这么高了,可是出来了才知道,放他出来的居然是那个小县城所属的郡城的太守。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土匪头头自己是知道的,他和太守这等高高在上的人物那可是半个铜板的关系都没有,人家为什么会把他给放出来——还半点惩罚都没有!以前打劫路人被官府抓住了还有一顿打,再花几百两银子捞人呢!总不会是太守大人看不惯县长,就故意想找人来整他吧?

——咦,等等,这个思路好像没毛病,说不定太守是真的不待见县长呢?

于是,经过这个土匪头头的多方位打听,终于确定了其中缘由:不是太守不待见这个县长,而是京城里有大人不待见这个县长。还不止是这一个,这两年来从京城里陆陆续续下放到豫中大小二三十号官员,全部是得罪了京城里的贵人,断了前程,这才被塞到了穷乡僻壤里做个小官。别说背后没人给他们撑腰,那背后的人只恨不得有人能够出来狠狠收拾他们一顿才好!

这些官员上至县令,下至百夫长、十夫长,什么阶位都有,多半是武官,少数是文官,还有一些似乎从武官转去做了文官……总之,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背后无人,可供欺凌。

知道了这个内幕的土匪头头可算是高兴坏了,豫中百姓多、人口密度大,但是土地资源、矿产资源却不甚丰富,经济也不发达,他所在的地方更是落后,拦山打劫了好多年没赚到什么钱不说,气还受了不少,这从京城下放过来的几十号官员可是一个绝佳的钱袋子啊!

当官的再怎么说也比老百姓有钱多了吧?且这几个小官背后没有倚仗,不仅能让自己时时洗劫一番,最重要的是——不用承担任何责任啊!说不定做得好了,还能讨好到背后的大人物?

这个土匪头头也是胆大包天,他这么想了,也这么做了,结果也确实如他所料,就算县长反抗、暴怒,将他抓了起来,可最多不过一两天就会从上面来人再将他放出去。过了两三次之后,就连镇上衙门里的官差都不愿意听他的调遣了——反正抓了人也还得放出去,不仅讨不到好,没准还会得罪人,那干嘛去费这个劲?

可想而知,时间一长,这位县长不仅在匪窝里,就是在平民百姓心中也没什么威信可言了——就算再勤政为民励精图治,可是若是一方父母官连自己的府邸都护不住,又哪里还敢指望这位“大人”能为百姓谋求福祉呢?

当这个消息慢慢传开之后,所有从京城下放下来的官员们都遭了殃,那个小县长的遭遇如同最疯狂的传染病毒一样感染了所有下放官员的管辖地区,于是盗匪们也愈加猖狂。

“这简直是岂有此理!就没有人反抗吗?要换做是我定将那匪窝一锅端了,也绝不让一群土匪骑到我头上来!”

“反抗?怎么没有反抗。”那被抢了荷包的百夫长喃喃道,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竟然在众人面前流下两行软弱的眼泪来。“我们大人刚来的时候就是受不了这样的风气,带着兄弟几个冲上山头将那些作孽的贼人一窝端了。可是……可是……第二天豫中刺史就传了令来,说我们大人……滥杀无辜,不配位父母官,将他和那日一起剿匪的几个弟兄全部在集市口斩首示众了啊!剿匪那日正好轮到我休沐,没有去成,这才逃过一劫。可是……我们大人和当初一起奋战的同僚全都……”他捂住双眼,泣不成声。

“这他妈的叫什么事!当官的受土匪的气居然还不能反抗?怎么会这么窝囊!”江南五郡的城防军们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事,气的胸口都快裂开了。

百夫长擦了一把泪,再也控制不住在心中隐忍了多年憋屈。

“我们大人也曾是战场上大杀四方的将士,是为大郑抛头颅洒热血的英雄,就因为为大将军府后人的遭遇鸣不平触怒了同帝,就被发配到这种地方,被几个土匪受辱致死,留下妻儿寡母无人照应……我们大人——好冤啊!!”

在阡家失势的这十几年间,郁郁不得志的远不止阡正安一人。昔日的元家军、阡家在朝堂之上的同僚好友……或多或少都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牵连。只不过相比于阡家一直处于风口浪尖,惹人注意,许多落在暗处的小人物的遭遇并不为人所知罢了。

当年阡家一门三帅战死沙场,丧期之后人走茶凉,元家军被撤,阡正安也被降了职成了文官,残余的元家军们虽然大都要么辞官解甲归田,要么请命去了嘉禾、湛西驻守,但也有一小部分士兵、将士因要赡养家中老小无法辞官,也不方便去嘉禾那些极偏之地,便留在军中等候重编。

本来嘛,重新整编军队也不是多大一件事情,可是让这些曾经征战沙场为大郑立下无数汗马功劳的元家军旧部不快的是,明明自己所属的那至军队是大郑朝资历最老、功勋也最为卓着的,可是重编进其他军队后,自己的品阶反倒不如那些正日喝酒划拳,最大的功劳才是“剿匪三千”这种镀金搬的履历的士兵。

不忿归不忿,只是大家也都知道,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大郑已无仗可打,元家军的军魂——阡家的几位将军又尽数战死沙场唯一还活着的那一位年纪最小又从来没有过上沙场的实际经验,无法统领众将……他们失去了靠山失去了能为他们做主、护着他们的将军,就算心中有委屈也只能受着了。

他们的将军走了,三军之中再也没有能够为他们出头的人了。

可是,让这些将士们难以忍受的是,才过了短短几年时间同帝竟然连阡家仅剩的那根独苗也看不下去了,他居然要降阡正安的官!

阡家三代都为大郑的江山而死,就算阡正安是个不学无术、游手好闲烂泥扶不上墙的,作为满门忠烈仅剩的后人,朝廷给与高官厚爵安抚一下,也当是体恤元家军剩余的将士们这样很过分吗?更何况阡正安充分继承了其兄其父的雄风,文采武功兵法样样精通,在担任禁军首领的那几年认真负责从未出过错,就连皇帝身边的羽林军们提起这位年轻的羽林将军也只有夸的。既然无错,为何要降官?还从武将降为了文职?

有些从元家军中退出的将士自发为阡正安鸣了不平,指责同帝苛待忠烈之后。这话传到同帝耳中后,他当时没说什么,可转过身就派了暗卫调查,然后找了个由头,将这些为阡正安发声的文武官全部降级调离了京城。

武将向来要天不怕地不怕一些,这些将士们本来还想再闹,可是却被阡正安私下一个一个找了去恳谈一番,才渐渐偃旗息鼓。

直到四年前,阡正安被告谋反……

之后,京城里的元家军旧部便一个不剩了,下放到其他州的将士们处境也愈发艰难了起来。

听完百夫长的讲述,江南的将士们各个神情复杂,众人久不在长安不知京中之事,江南作为大郑最富饶的地方同帝若是要下放官员自然也不会下放到江南在这之前他们别说见就连听都没听说过这种事。

他们与元家军虽然没有什么直接关系,可是同为军人,对方的今天就有可能是自己的明天。更别说元家军……那可是曾经与郑元帝并肩一同打下大郑江山的军队,曾经为大郑立下无数汗马功劳,是大郑每一个武将心中最高的向往!若是连这样的一支军队,都要因为为主帅鸣不平这种事情获罪,最后居然落得个被土匪欺凌的下场,那自己这样的普通士兵,下场又能好到哪儿去?

而最让众人连想都不敢细想的则是,若说四年前众将士为阡正安求情鸣不平得罪了同帝,是因为阡正安谋反一事触动了帝王的逆鳞,可十几年前,阡家除了为国捐躯还是为国捐躯,半点不臣之事都为做过,同帝又是因为什么而将为阡家鸣不平的将士们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呢?

没有人敢再去思考这个问题,一向最为直肠子的林副领在听完这段事后急急忙忙将管闲事的士兵们都赶了回去,然后慌慌张张地上了马,再也不敢看这个被山匪打劫了的百夫长一眼。

相比于普通将士们的好奇心和正义感,那位持兵符的元将军从头到尾对外来事务都没有表露过任何关心,甚至在听说了林副领他们路上的见闻之后还特地集中了五郡的城防军重申纪律,让众人万勿多管闲事,类似于在半路解救被土匪打劫的官员这种事,之后绝对不能再发生。

“我去,哪里的官员那么孬,居然会被土匪打劫?”

在阡明远强调过纪律之后,兵营中四下里便响起了不知情的士兵的询问。

“唉,这件事说来也是丢人,是这样的……”

一传十十传百,仅仅过了一个晚上,十五万城防军的气息便与从前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若说这些人在初初接到救驾指令的时候,脑子里想的还都是救驾立功、升官发财,那么在听闻了这件事之后,他们那一往无前的一腔热血之中,便夹杂上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迟疑。

“要想传播一件事情,最快的方法就是禁止它。”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七章 收服 “穿过前面的黄河渡口,就能到达豫中四郡的主城防营了,长安的禁卫军有近三十万,我们要想从他们手中攻破防线,就必须得到豫中城防军的帮助。”

阡明远看着面前黑压压的一片军队,耐心地解释道。他没有再说什么“从叛兵手中救下皇帝陛下”这样的号召语,言语间就好像他们并不是去救驾的,而是单纯地去攻城的一样。

这大半个月来,江南五军对于“救驾”这件事的兴致正在逐渐降低,现在还能冒着寒风坚持到黄河边上,多半还是基于阡明远本人的人格魅力。这个亲切、耐心又有本领的空降将领一路领着他们走到这里,与他们同吃同住同甘共苦,每一日都比他们睡得晚,却又每一日都比他们起得早,还总是能在军中粮草快要断绝的时候神乎其技地变出补给,并且一遍又一遍地鼓励他们克服困难继续前行。

这渐渐加重的惰性不能全怪这些城防军,毕竟不管是谁在救人的路上不断地看到自己预备救的那个人对待和自己同类的士兵的不公都会心生抵触,若是没有阡明远在这支撑着,只怕五郡的高阶将领们一早就带着自己手下的兵回家过年去了。

黄河水流湍流,险情频发,虽然现下正值冬季的低潮期,水况没有春夏季节那么凶猛,但是夜里摸黑渡河还是需要冒着极大风险的。特别是众将一路小心翼翼秘密西行不敢同人多接触,过河的时候也不敢一窝蜂地去找艄公渡船,只能派几个人分头借了二十艘大小不一的船过来,自己驾船渡河。

虽说江南的士兵大多水性不差,可是会水跟会划船是两码事,会划船跟会在大风大浪里驾船又是两码事。没有了专业的艄公帮忙渡河,要是一个不小心在这黑咕隆咚的天里掉到了快要冻成冰的黄河水中……还真不一定能捞的上来。

十五万人借了二十条船,分成近百批一列一列地渡河,也是他们运气不好,明明已经到冬天了,这一夜黄河上却还是风大浪高,呼啸的北方夹着河浪啪地一下打过来,那效果竟然跟冰刀似的,刺得人又冷又痛。

为了保证过河将士们的安全,阡明远带着他的那队手下打散跟在每一趟往返的船只上,不厌其烦地提醒着船队过河的注意事项,并作为应急队伍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将士们感念阡明远的用心,手下的动作更是小心谨慎了。

只可惜,黄河渡口天象实在太过变换莫测,在某一趟渡河进行到一大半的时候,突然一个猛浪“哗——”地一下打过来,正中队尾的一艘小船。

小船在风浪之中翻了个身,几乎没有任何挣扎就完全偏离了原本的航线——这还只是小事,最糟糕的是,这个浪头仿佛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这只在河浪里超重驰骋了一夜的小船没能经受得住这个浪头的冲击,终于四分五裂了。

“啊——!!!”

只听一阵嚎叫,这只小船上的士兵连挣扎都来不及挣扎,就被扑入了水中。

“不好!”两边岸上的将士发出一声惊呼,小船在河浪里碎裂,船上的兄弟一瞬间就掉入河里,险象环生,随着湍急的河水眼看着就要消失无踪。

军中汉子最重手足之情,眼见一船的兄弟都随着这艘破船坠河,个个目眦欲裂,只恨不得以身代之,跟着跳到水里去将人捞上来。然而黄河水流湍急,夜里更是看都看不清楚,他们就是想救人都没有办法,只能在岸边急得抓耳搔腮。

其他船上的人也是面带焦躁,想要赶紧掉头回去捞人,只是风浪未停,想要在河上重新调整行船方向简直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正在众人焦急之时,突然听河面又传来“扑通——”一声响,却见前方的船队上,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毫不犹豫地主动跳进黄河,一头扎进了前方破碎的漩涡中。

“元将军……跳下去救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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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将军,再喝一碗姜汤吧!”一位五大三粗的士兵小心地捧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递到阡明远面前,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只怕当初抱着自己刚出生的儿子时都没这么宝贝过。

这也难怪,毕竟儿女们都是来讨债的,而这位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元将军,可是切实地在黄河水中救了他们几个的命啊!

阡明远望着面前一脸感激模样的士兵,虽然笑着接过了他手中的姜汤,却也摇了摇头温和道:“好了小周,我这边没事,下午还要赶路,你和兄弟几个都早点去休息吧。”

“那怎么行!将军没休息,我们做属下的怎么能先去休息?”小周激动道,“我们几十个弟兄的命都是将军救回来的,为将军站岗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怎么能撇下将军自己去偷懒?”

“就是就是!”旁边的几个小将也附和道:“我们守着将军是应该的!您喝了姜汤早些休息,可千万别再操劳了。”

说起来阡明远这个“将军”头衔一开始只是他带来的元殊等人对他的称呼,他从未入过大郑官场——也不可能入,哪里称得上什么将军不将军的?而且他这一次来装的身份是同帝身边的暗卫,既为暗卫,又怎么可能是什么将军?江南的将士们也知道这个道理,一声“将军”的头衔不过是叫出来大家面上好看罢了。众人私下提起他时,称呼地都是“那位元将军”。

可那是之前,如果说横渡黄河之前江南的将士们对他只是些隐隐的亲近和佩服,那么在他舍身跳河冒着生命危险将那些落水的将士们一个一个救上岸后,众人对他就是发自内心地感激和尊敬了。

阡明远看着四周不时向他投来热切又感激的目光的众士兵,笑着点点头,喝下了今日江南城防军送来的第十五碗姜汤。

军中汉子都单纯地可爱,他们不知道该怎么来表达自己对救命恩人的感激之情,急行军之中又身无长物——就算有将军也不一定看得上,贫瘠的言语不足以概述他们激动的心情,于是这些汉子便想了一个最实用的方法——熬姜汤。

他们平日里受了风寒都是要喝姜汤的,这大冬天的,元将军在黄河水里泡了半夜将他们一个一个捞上来,肯定是冻坏了。既然受了冻,那就一定要喝姜汤了,而且一碗还不够,冻了那么长时间,姜汤也一定要多喝几碗才是。但饶是这样,这些汉子们还是为送姜汤的名额争抢了半天,像小周也是经过几次激烈的角逐才抢到这第十五个名额,在众将士艳羡的目光中送来了姜汤。

阡明远将碗中之物一饮而尽,又仔细的叮嘱了小周几句,才起身回了自己的帐篷。

倒不是因为他累了需要休息,而是——阡明远用眼角余光瞥了瞥不远处又开始围着汤锅争斗起来的士兵们,不由加快了脚步。

真的喝不下了啊……

“要想将一群人真正收为己用,最快的方法就是救他们的命。”

什么?你说没有让你施恩的机会?

没有机会,那就制造机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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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江南军终于抵达了豫中城防军的军营。十五万江南军留守原地,阡明远只带了一队人马过去——就为了这一队人的名额,江南军们差点又打了起来。

阡明远用跟当初调动江南军一样的方法出示兵符、说明来意,花了两天时间集合了豫中十二万大军,又花了两天根据豫中军士兵们的特性重新分编军队——这项工作做的并不是很顺利,相比于江南军的精干,这处于大郑最中心地带,几乎从来没有打过仗的豫中军,不管在军队纪律还是士兵素质方面都差了江南军一大筹。再加上京城下放的官员大都集中在豫中的缘故,豫中军给人的感觉,好像总有些虚浮。

阡明远花了极大的力气将豫中军的编制打散,融入到江南军中,中间还夹杂着一些从长安放下来郁郁不得志的将士们,期望能通过江南军和元家军旧部的严明纪律感染散漫的豫中军。还有些实在难以在短时间之内感化的刺头,阡明远便想了个由头将他们集中在一支队伍里,打发他们留在了豫中,以免带坏了他好不容易掌控的江南军。

只是让人奇怪的是,照理说被下放到豫中的那部分士兵在听说这一趟的任务是去救同帝之后应该兴致不高才对,可是这些将士们还是面容肃穆地领了命,一丝不苟地执行着阡明远的每个命令,让人不得不肃然起敬——元家军就是元家军,哪怕他们年纪大了,久不上沙场了,哪怕他们在被下放前也只是元家军中最普通的一员,哪怕同帝如此苛待他们对他们不公,关键时刻他们却还是愿意一往无前地完成朝廷的每一个指令。

两军汇总,接下来的行程说难也难,说容易也比之前稍稍容易了些。

难是因为人数变多,管理的难度增加、隐藏行踪的难度也加大,将近三十万人的粮草、扎营等问题都不好解决。容易则是因为在攻略了豫中军之后,他们要小心隐瞒的对象就只剩下了秦州军,范围缩小了,难度自然就降低了。

可是不管人数是多是少,众将士遭遇的处境如何,阡明远的脸色却从来都没有变过,他总是胸有成竹地对士兵们排兵布阵,好像对所有人的性格、长处都了若指掌,总能从容不迫地将合适的人安放到合适的位置,在彷如一团乱麻的情景下未众人理清思路,让每个人去做当下最应该做的事。不管遇到什么样的情况他都能从容应对,让军中从上到下尽皆叹服。

最危险的一次,是大军行至豫中和秦州两地的交界处,本想趁着夜黑风高绕着弯从郊外进入秦州,可是没想就在进入秦州境内的前一夜,大军扎营的荒野密林里突然闯进来了一队秦州边境的巡逻军。

巡逻军看到如此大规模的不知来源的军队连想都没想就直接往回发了增援请求。大军被秦州巡逻兵的果断操作打了个措手不及,眼见着一束红色的火光在军营附近冲上了云霄,才反应过来——他们被人发现了。

江南、豫中两地的联合军虽然仗着人多,毫无难度地将这一小队巡逻兵扣了下来,但是巡逻兵请求增员的信号早已发出,后续的巡逻营想必马上就会赶来,倒是将近三十万人的大队伍必定无处躲藏。

士兵们个个都慌了神,有人提议赶紧分兵四散逃开,被阡明远否了,理由是来不及。也有人提议将京城的危机情况尽数感知巡逻营,像之前收服豫中军一样将秦州边境的巡逻军也收服了,还是被阡明远否了,理由是长安已尽被贼子把控,秦州军阵营难辨,冒然坦白很有可能会破坏他们的最终计划。

“那元将军以为我们应该怎么办?”以胡校尉为首的众将领问。

阡明远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微笑道:“巡逻营不过五千人。”

言下之意很明显了。

胡校尉等人只觉得额上冷汗直冒。五千人的巡逻营与二十七万人两州城防军在数量上虽然完全不可比拟,但是……对方身份不明,一旦交手了就意味着内战啊!

若是秦州边境并没有被反贼把控,他们却灭了巡逻营,就算最后救驾成功,也很难保证不会因为这个事摊上什么罪责。

再者,与巡逻营一战本身不是什么难事,但是万一动静太大引起了其他地方的军营注意,那他们……有可能就要以不到三十万的人马迎战大郑的百万军队啊!

这个后果……

可是阡明远只是面带微笑地看着诸位将领,语气诚恳道:“不瞒诸位,我自从江南出发的那一刻起,就做好了从秦州边境一路攻城打到长安的准备,去往皇城的一路不可能一直平安无事,如今的情形也并未超出我的预料。”

胡校尉等人张大了嘴巴,能够做到他们这一步的官员都不是白痴,虽然大郑的兵力调动以兵符为准,但是说实话,他们内心并不是对这位素未谋面、开口就让他们直接攻打长安的“元将军”完全没有怀疑,只是一开始是没有精力怀疑,后来则是被这位元将军的人格魅力征服,不愿意去怀疑,可是现在到了实战交锋的前夕,他们却不得不多想一些了。毕竟这一战一旦开始,他们就是退路全无。万一这位元将军行事有什么差错……前任长安令谋反的后果还在眼前,他们不得不小心啊。

与这几个高阶将领的犹豫不决正好相反,普通的士兵们几乎没有花多少时间就迅速消化了阡明远的新指令,去为接下来那场兵力悬殊地围剿做准备了。虽然攻打秦州边境的巡逻兵听起来好像有点内战的意思,但是既然元将军说了他们有可能是反贼的人马,那战一战也无所谓了。若是战过之后同帝翻旧账——管他呢,反正元将军一定会帮他们说话的!

阡明远恍若失神地望着怀着满腹心事退下的胡校尉等人,轻叹了一声。

“可惜了……”

“军队高层将领中,还是要有自己的人才行啊……”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八章 一将功成万骨枯 阡明远当然不可能坐以待毙,

二十七万人马倾巢而出去对付一个小小的巡逻营是太过大材小用,于是他留了二十六万七千人下来,让顾虑重重的胡校尉和元殊几个原地扎营休息,只带了林副领等三千城防军和几个亲卫,主动出击攻向了巡逻营。

这样的布置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胡校尉为人谨慎,不肯贸贸然对同为大郑士兵的巡逻营动手,若是将他强行带走、强迫之下只怕会有反作用,倒不如将人留下,一来让其心安,二来也留个人照看军营。若是有什么万一……他花了十几年时间安排在各郡城军的那些“小人物”,也不是白白安插的。

经过这一路的巧妙布置,二十万城防军对他已经有了基本的归属感,但是除了横渡黄河那一夜被他救下的那一船士兵所在的小队对他可以说得上是“死心塌地”之外,其他人的共情心并没有那么强烈,不过还好,距离道长安城还有一段时间,重头戏才刚刚开始,他有的是办法收割这些人的忠心。

阡明远深知一场惊险的胜仗对于士兵的意义,所以他只带了三千人,而且这三千人并不全是他在黄河口救下的那几个小队的人,而是他精心挑选的各队之中家境贫寒、仕途又没那么顺利但性情却最为坚毅的人。一旦将这样的人真正征服了,哪怕有一天阡明远要与天下人作对,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帮他对抗天下人。

阡明远带了三千人走到半路,就远远看到前方亮起了火把,黑压压的一片人骑着马面向他们而来。他隔着一片光秃秃的树林粗略数了数,来的有差不多两千人,刚好够一口吃下的。

“看来巡逻营也没有倾巢而出啊。”

一个穿着普通轻甲,带着青铜头盔,一只手握着长剑的骑兵策马行在巡逻兵的最前面,看上去像是这只队伍的领头人,落后他半个马身的左右两侧一个士兵举着火把,另一个扛着巡逻营的军旗,双方交汇的时候,那个举着火把的人率先发现了军情,侧头对着拿剑的人说了什么,只见拿剑的那人做了个手势,巡逻兵的队伍立马整齐划一的停了下来。

举火把的士兵向前了两步,对着阡明远这边的军队高声喝道:“这里是秦州巡逻营,前方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阡明远做了个手势,他身后的一个亲卫兵也同样策马向前了一步,却是向巡逻营那边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举火把的士兵愣了一下,只听对面又道。

“我们是江南和豫中的城防军,奉陛下密令进京!”

巡逻营这边万万没想到对面居然会给出这么一个答案,一时间人声躁动,举火把的士兵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才好,愣了一会儿又默默退了回去,看样子是去找领队的将领商议去了。

“怎么会是其他地方的城防军?”

“陛下不是不在长安吗?怎么会传密令让别处的军队进京?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有什么事也是长安的禁军去解决,就算不是禁军也该是秦州本地的城防军,怎么会传召到豫中甚至江南去?”

“不是说陛下去了江南……私访?”

“这……可是这个事只是传闻又没过明令,谁知道是真是假?”

举火把的士兵退回原处,朝中间持剑的男子小声道:“营长,他们说是奉了陛下密令进京,我们……要怎么查证?”

“查证?”秦州巡逻营营长万仇重重哼了一声,突然策马朝前垮了一大步大声道:“陛下好好待在皇城里,怎么可能跳过禁卫军向江南和豫中发调令?!这些人必定是谋反的逆贼,妄图对陛下不利!”

——同帝真的在长安城里?

万仇一番话后,三千城防军的心中居然都不约而同地冒出了这么一个古怪的想法。

不等所有人将这个信息消化完,也不等江南、豫中这边的城防军做出什么回应,这位秦州巡逻营营长突然拔剑出鞘,朝头顶高高一举,振臂呼道:“巡逻营听令!放箭——!”

一句话不说就放箭,连查证都免了?

三千城防军愣了半刻,心中浮起一个古怪的念头。

“这个巡逻营营长,好像有点心虚啊……”

两千巡逻营士兵没有做多的考虑,营长让他们放箭,弓箭手们只混乱了不到一息的时间,就架起马背上的弓箭,对准了城防军的士兵毫不犹豫地搭箭、弯弓、放箭,一气呵成!

看着巡逻营的人毫不犹豫说放箭就放箭,跟随阡明远而来的三千城防军终于反应过来,不需要阡明远主动发起进攻的指令,纷纷怒吼一声,挥起手中的刀剑向前冲去。

有几个士兵或是不相信巡逻营的人居然真的连查证这一步都没有就直接动了手,一时没反应过来,竟然愣在原地眼看着箭矢急急射向自己的脑袋,箭尖在右眼中慢慢放大……

“噔——!”

箭矢没有射穿他的脑袋,有人替他挡了下来。

李勤战战兢兢地侧过头,只见元将军身边的一名亲卫兵替他挡下了这一剑,冰冷的箭矢被打飞到了一边,呼啸的寒风刮进他的衣领,冻得他缩了缩脖子。

在这样的冰天雪地里,唯一温暖的,便只有那个毫不犹豫替他挡下这一箭的亲卫兵粗犷的笑容。

两边的士兵如同漫天散开的火花一般撞击在一起,刀光剑影交错,中间还穿插着永不停息的箭矢,在密集的人群中艰难寻找着攻击目标,光秃秃的树林里瞬间被呐喊声、金属碰撞的声音淹没。

交手在最前方的是阡明远和万仇,两人分别作为双方的带队人,打斗最为激烈,两人的胜负更是直接关系到整个战局的结果。

“贼人!受死吧!”万仇大喝一声,拔剑径直刺向了阡明远的胸前,阡明远侧身躲过,同样拔出袖中一把短刀,朝巡万仇挥去。

只是,奇怪的是,这两人明明短兵相接,对仗的势头又极猛,可是一连过了二三十招却都拼的旗鼓相当,没有一方受伤。

刀剑再一次碰撞,万仇死死抵向阡明远手中的短刀,他双手青筋暴起,口中却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吼道。

“动手啊!”

阡明远用力抵住万仇的长剑,他明明有力气反击,却始终没有其他的动作。他额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咬紧了牙关,神情中带着一丝痛苦。

“动手啊!”巡逻营营长再一次急切地催促道。

阡明远终于松开了牙关,他一把打开压制着自己的万仇,两人又换了一个交手的姿势。

“万大哥……还没有到那一步!”

“但是只有这样做效果才会最好,只有我死在这里,后面的战斗才能顺理成章。大少……动手啊!”巡逻营营长催促道。

“不行!”阡明远又是一个侧身躲过对面的长剑,手持短刀左右闪避,回敬的招数虽然看起来猛烈,刀刃一碰到万仇的身上,力道便会减小一半。“我绝对不会让元家军做任何不必要的牺牲!”

“这不是不必要!”万仇长剑一挽,却是突然从侧方上前赤手握住了阡明远的刀刃,从外人的角度看来,就好像是阡明远砍向万仇,而万仇躲避不及,只能空手硬接一样。

“万大哥,你做什么?!”阡明远试图将短刀从万仇手中抽出,可又怕太过用力伤到了他,一时之间左右为难。

万仇紧紧握住阡明远的刀刃,布满了血丝的眼中却是浮现了一抹与他的外表极其不相符的柔和。

“今夜这里没有元家军的后人万君来,只有大郑秦州巡逻营的营长万仇。大少,长安城近在眼前,若是因为我破坏了你的计划,别说我老万万死莫辞,就是我爹、大伯、三叔地下有知也死不瞑目啊!”

万仇,万万要复仇,万死不辞也要复仇。自从元家军将死旗倒,千万名曾经依托在这面旗帜下的士兵隐姓埋名,埋葬了家人过往,背井离乡分散到各个城郡,他们再也没有自我、没有情感、没有过去、没有将来,唯一的信仰就是报仇……

报将军的仇,报同伴的仇,报家人的仇……

万死也要报仇!

万仇用力将阡明远手中的刀刃往左边挪了挪,正对着自己的腹部。

“大少,将军的仇、我老万一家人的仇、元家军几十万人的仇,都等着你去报啊!”

“嘭——”刀刃用力地没入腹内,鲜血如同漫天的烟花一般散开,滴落在这片光秃秃的树林里。万仇手一松,长剑叮地一声掉落在地。

“大少……要给将军——报仇啊!”

阡明远紧紧咬住牙关,对着面前这双瞪圆的眼睛狠狠点头,万仇终于松了一口气,手一松,带着腹上的短刀和那丝永远凝固在脸上的笑容,倒在了地上。

阡明远没有去捡自己的短刀,而是深深看了万仇的尸体一眼,瞪大了眼睛侧身接住又一支飞射而来的箭矢,迎着巡逻营如同山崩海裂的“营长”呼声,握紧了拳头。

“你放心——”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九章 兵临长安 大郑的军营布置是从郑元帝时期就流传下来的,在前朝的基础上做了大量修改,根据大郑的国情斧正完善了许多不适合之处,然后才投入使用。不管是各郡城还是县城,城防营还是巡逻营布置大都大同小异。

秦州的巡逻营就建在县城边境的一块大平原上,前面垒着一道城墙,城墙口上架着两排箭弩,下面两扇大门供骑兵出行,门前没有壕沟也没有栅栏,所有防护和攻击的工具都在城墙上边堆着。

按照郑元帝的说法,我们大郑的士兵是用来进攻打仗吞并诸国的,不是躲在后面做缩头乌龟的。

城墙之上,几个士兵在冬夜里缩成一团,右手握着兵器,指尖冻得通红,腰间挂着一只水袋,只在实在冷得受不了的时候,才举起水袋,将袋里的东西轻轻吞下一小口,先是一个哆嗦,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叹,身子也终于舒缓了几分。

“这都过了一个时辰了,营长怎么还没回来?”

“估计是地方离得远吧,你没看小三子发信号的地方都快挨着豫中了。”另一个士兵不在意道。

“那也该回来了啊,营长亲自出去抓人一般最多两刻钟就能将贼人搞定,这都一个时辰了……”先前发问的年轻士兵有些担忧道。

“咱们营长的实力你还担心?要是有问题早发信号过来了,估计又是二狗子他们几个闲不住,撺掇营长带着去逛窑子了,放心吧,这个时候能有什么事!”

年轻的士兵迟疑着点了点头,将手里的长枪揽在怀里,搓了搓冻僵的双手:“对了,阿宝哥,咱们前几天抓来的那个老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瞧他的模样也不像犯了什么事啊?还成天在半夜里喊什么‘闺女’‘闺女’的,听着怪渗人的。”

“嘘——!”阿宝哥慌忙拦住了他,低声骂道:“你小子可别什么人都帮着乱喊冤,当心惹祸上身!”

“一个老头子而已,能有什么祸事?”年轻的士兵好奇道,又往阿宝哥那边凑了凑,看着对方横眉竖眼的样子,讨好地将腰上的水袋取下来往他面前凑了凑,伏小做低道:“阿宝哥,你在营里待的时间最长,资历最深,除了营长眼看着就只有你才能统帅全营了,我年纪轻不懂事,有什么犯忌讳的地方,还请阿宝哥教教我啊!”

阿宝哥听着年轻士兵不知轻重地妄语本来还想训斥他两句,可又听对方后面的一通马屁,神色又放松下来,面有得色:“你小子……还算有眼光。”他迟疑地接过年轻士兵递过来的水袋,打开闻了一下,惊喜道:“沙棘酒?这可是好东西啊!你小子从哪弄来的?”

年轻的士兵嘿嘿一笑:“阿宝哥也知道,我家是湛西那边的,那苦地方什么都没有,也就这东西还能拿的出手,我参军时从家里带了一小坛过来,大哥要是喜欢,回去小弟就都送给你了!”

阿宝哥举起水袋咕咚咕咚猛灌了一大口里面的东西,满足地长叹一声,抹了把嘴:“果然是好东西,算你小子懂事!”他用力地拍了拍年轻士兵的肩膀,大概是因为那一口酒灌得有些猛了,脸色也红了起来。

“你小子刚进巡逻营,不清楚情况也是正常。”阿宝哥又灌了一大口酒,压低了声音解释道:“那个老头本来也就是秦州边上种地的贱民,一辈子除了刨他那两块田也没什么见识,可是……他却生了个好女儿啊!”

“管他女儿什么事?”年轻的士兵不解道。

阿宝哥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也知道,咱们当今勤政爱民,唯一的爱好就是采选,每年总要下旨来那么一两次,那老头的女儿生的好,今年春天的时候被送进了宫……”

年轻的士兵一惊:“那……那他不是国丈大人了?!”

“呸!狗屁的国丈!”阿宝哥啐了一口,“入宫是多大的福气,多少人求都求不来,那老头倒好,要死要活地拦着不让闺女进宫,还狗胆包天冒犯了采选使大人!”

“所以就被关起来了?可是就算要关也轮不到我们巡逻营啊!”

“你先听我说完啊!”阿宝哥刚开始还不大敢讲这一桩子事,可一旦开了口就越说越兴奋,反正这件事在老兵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天高皇帝远,营长又不在,也没必要那么小心,不知不觉压低的声音就大了几分。“他一个贱民怎么可能挡得住朝廷的人?后来被跟来的护卫队打了一顿扔进河里,也就完事了。但没想到这老头命硬得很,那么重的伤居然顺着河流漂回岸上又活了过来!只是她闺女命就不好了,听说前两个月在宫里得罪了贵人,被乱棍打死了。半个月前尸体被送回来……啧啧啧,这大冬天的运过来都发臭了!老头子一看到闺女的尸体就发了疯,尸体也没有埋,地也不种了,逢人就胡言乱语,前几天甚至还闹到营里来了,我们当然得把人抓起来以免伤风化嘛!”

“阿宝哥,你怎么知道地那么清楚?”

“我在营里待了这么多年,什么事不知道?”阿宝哥得意道,“再说,我家婆娘跟这个老头是一个村子里的,就住在咱们营附近,他闺女的尸体臭的邻里邻居实在受不了了,昨天刚帮着将人给烧了。听说啊……嘿嘿,到死都还是黄花闺女呢!”

“这样啊……”

“你说他,本来也有机会当一把皇亲国戚,偏偏自己要作死,闺女也不争气,那么好的机会进了宫,居然连当今的面都没见着,真是没用!”

“可是既然同帝不喜欢她,又为什么要把她选进宫呢?”

“嘁,你小子还真是没见识,皇宫里那么多女人,哪能每个都见着皇帝的面?女人嘛,关了灯脱了衣服还不都一样!”

“阿宝哥,你知道得可真多啊!”

“一般一般,这点事在我们这些老兵中早不是什么秘密了,你呀,运气好的话明年春天也能见上一回,到时候别漏了怯,丢咱们巡逻营的脸!”

“我知道了,阿宝哥。如果明年春天……能见着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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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事你们都知道吗?”

林副领闻言面露惭愧地点点头,不敢抬头去看阡明远平静的目光:“江南每年的采选指标是各州最高的,只是我们也从来没关注过这些采女离家后的事……”

“是啊,不过几个女人,放在一起看是不少,可是丢到整个江南……就像一滴墨滴进清水里,就算有什么事也没人能注意到啊!”另一个来自江南的城防军也面带愧色地附和道。

阡明远神色平静地点点头:“每年采选的比例不过是沧海一粟,可是落到被选中的家庭,却是十成十的痛苦。”

胡校尉叹了口气,突然又想起什么,抬头望了阡明远一眼语气不善道:“元将军既是陛下身边的人,对这些事情应该比我们都要清楚吧?”

阡明远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神情不变道:“我都知道,采女们进宫后面临的处境,被选中的家庭父母兄弟的痛苦,包括……我都知道地一清二楚。”他扫了一眼因他的轻描淡写神情愤慨的三千城防军,话锋一转:“可是,那有什么用?”

众人呼吸一滞。

阡明远望着胡校尉道:“胡校尉也是江南的父母官,虽然你现在知道了这件事,可是明年春天新一轮的采选来临之时,你有办法避免吗?莫说是你,就算是周太守知道了、唐巡抚知道了又有什么解决办法吗?”

众人握紧的拳头又慢慢松开,神色颓废。是啊,这种事情就算是当地的父母官知道了也没有办法避免,又何况是同帝身边这种寻常连露面的机会都没有暗卫?除非当皇帝的人自己取消这种制度,否则下面的人说什么都没有用。

可是同帝会取消吗?

胡校尉苦笑一声,除非换个人当皇帝还差不多。

阡明远扫了一眼渐渐平静下来,满脸郁色又无计可施的诸士兵:“见得多了、时间长了也就慢慢习惯了,你们看那些巡逻营的老兵也就知道了。走吧,解决了他们,我们还要赶到长安……救驾呢。”

众人神色一肃,又重新握紧了拳头。

只剩了一半兵力又没有任何防备的巡逻营当然不会是三千有备而来的城防军的对手,城防军们只用了一刻钟时间,以三十多号人轻伤为代价就彻底毁灭了巡逻营,可是等他们匆匆赶到巡逻营的破旧仓库准备解救那个因为失去了女儿而疯癫的老汉时,却发现他早已气绝身亡,只留下一张错字百出的血书,歪歪扭扭的字迹在阴暗的仓库中显得格外地狰狞。

“阿香,爹爹对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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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巡逻营出来之后,秦州的夜空慢慢飘起了雪花,一片又一片的洁白似乎能洗净所有尘世间的血腥与罪恶。豫中、江南的联军只用了七日时间便扫清阻碍,一鼓作气攻到了京城之外。

七日之间雪未停,反而下得一日复一日地大了起来,下放到穷乡僻壤郁郁不得志甚至要被土匪欺凌的当年英雄,被根本用不上的采选折磨到家破人亡的贫穷百姓,和天子脚下已腐烂到不成样的秦州军……大雪仿佛在无声地倾诉积累了十几年的冤屈,也仿佛要同这一路不停重复的见闻一起,刻入每个人的心里。

长安城就在眼前,可跟着兵符而来的二十七万大军却再也提不起丝毫攻城救驾的意愿。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章 大仇小爱 “呀,下雪了。”

阡陌拖着僵硬的身体,有些费力地走到房门前,推开门望着堆满了院子的雪花,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喜悦的红润。

“小姐!”正在收拾衣橱的小桃惊呼一声,连忙放下手中的狐皮大衩,顾不得书桌旁被吹落在地的宣纸,大步绕过架在屋子中央的古琴,麻利地一把关上门,小心地将阡陌扶了回去。“您的伤还没好,怎么又乱跑?要是被二少知道了又要唠叨了。”

阡陌留恋地望了一眼关上的门扉,不情不愿地跟着小桃的步伐坐回了榻上。

“我都躺了两个月了……伤早就好的差不多了。”

小姚闻言脸一唬,一边替她整理好被褥一边生气道:“一针神医说了,伤筋动骨一百日,您才躺了五十几日,刚到一半,可不能乱动。要是没修养好留下什么后遗症那可不得了!”

阡陌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是不是江南这地方与她相克,她来了这一年居然有大半时间都躺在床上养伤,像这一次其实她觉得自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就断了十几根骨头嘛,接好了不就不碍事了?这次受伤也不是很疼,跟剑气反噬那次比起来差远了。偏偏从阡明佑到齐一针都是一副大惊小怪地样子,说她什么体内暗伤太多、旧疾未愈,这次新伤带旧伤催化了什么不得了的连锁反应,要是不一口气养好就会怎么怎么样……说得可怕极了,不让她出门,也不让她乱动。每天三顿地喝药,还立下了一堆她听着就头大的医嘱。

本来她没怎么当回事,可是架不住阡明佑没完的唠叨。有时候阡陌无聊想做点破坏医嘱的事,阡明佑知道后也没有责骂她,只是坐在她边上不停地唠叨,一会儿背诵齐一针的医嘱,一会儿又自责“都是二哥没有照顾好你”云云,听得阡陌无地自容,只能卯足了劲宽慰阡明佑,再也顾不上任性了。

“我自己也是医师啊,我日日给自己把脉,虽然还没好全,可是也不是很碍事了,哪有他们说的那么严重……”

小桃趁着阡陌消停的功夫赶紧将收拾了一半的衣服放好,又将刚刚被吹乱的书桌重新整理好。

“一针神医说了,小姐的医术才刚刚入门,理论虽然扎实,可是实践的机会太少,很多潜在伤病都诊治不出来的!您还是听他的话,好好躺过这一百日再说吧!等伤好了之后,您想去哪里去不得?”

“话是这么说……”阡陌百无聊赖地接过小桃端过来的果盘,拾了一片橘瓣扔进嘴里,“可是这两个月除了吃药睡觉就只能弹琴画画,真的很无聊啊……”

小桃是个十分称职的丫鬟,但是绝对不是一个好的玩伴,若是放在从前阡陌或许会觉得丫鬟就该像小桃这样,可是这几年在邀天阁待着,跟着一群江湖中人,她的性子早就被带野了。可是小桃也本分得很,本分的另一个表达方法就是无趣,别说爱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星芜,就连腹黑的楚怀墨都比她有意思……

呸呸呸,又想那个人做什么。

她在床上躺了两个月,就连江无尘都不远万里从东海赶来探望了她两回,虽然这两回他的神情一次比一次严峻,但是仍然每一次都做足了礼数,言语之间也是十分地耐心。

阡陌有些心酸,说是邀天阁正在与落英山庄对战,可是为什么连江无尘都能分身千里迢迢来探伤,而楚怀墨却不行呢?

大概人都是经不起念叨的,就在阡陌不知道第多少次想到了楚怀墨的时候,外院的小丫头怯怯的敲响了阡陌的房门。

“小小姐,外面有一位姓楚的公子想拜访您。”

明居有两位女眷,阡如心又比她大,所以阡陌自然就被底下的丫头侍卫称为“小小姐”了。

阡陌拿着苹果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慌忙将怀里抱着地果盘塞回小桃手里,在她惊呆了的目光中一下子蹿了起来,踩着瞬风的步子坐到梳妆台前。

“小桃,打水,我要梳洗。”

小姐不是晚上才梳洗吗?这还没到时间啊?小桃呆呆地望着手上的果盘,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着急道:“小姐!一针神医说了,你这一百天里不能动武功啊!”

然而阡陌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小桃在说什么一样,她照了照镜子,眉头微皱:“算了,来不及了,不用打水了,你帮我梳头上妆。”

——小姐要化妆?

小桃诧异地张大了嘴巴。她服侍阡陌这几个月也算粗粗知道了些阡陌的性子。这位小姐和明居的另一位小姐,甚至普通人家的小姐都不一样,最讨厌的就是梳妆打扮,也不爱寻常女子最爱穿戴的白色、鹅黄色等柔和颜色,常年一身耀眼的红衣,她甚至也不爱珠宝首饰,偏偏就爱宝剑和丹药,一把泛着冷光的剑挂在进门最显眼的位置,书桌上除了画画用的宣纸便是各种丹药瓶子,唯一常常拿在手边的首饰只有一支不知从哪来的海棠簪子,可是这支簪子却也不怎么见她戴,只是十分珍重地放在枕边,不时拿出来望着发上半日的呆,最后再幽幽叹气。

可是现在,小姐居然说她要化妆?还是在病中?

“还好,只是脸色有点差。”

废话,在床上躺着治了两个月的伤,脸色能好那就怪了。

等小桃回过神来,却见阡陌已经等不及自己拿起胭脂水粉开始往脸上抹了。小桃吓了一跳,赶紧放下果盘小跑过去,从阡陌手里接过了梳妆的活。

她是个称职的丫鬟,绝不能让主子自己动手梳妆。

“——小小姐?”门外又传来了那道怯怯的声音。

阡陌默默计算了下时间,扬声道:“请他进来。”说完又低声催促起小桃来。

红衣如血,眉目如画,女子坐在桌上手持一本书卷,恬静而美好——如果不是她手上的书拿倒了的话。

楚怀墨许久未见阡陌,只隔着门远远望了一眼,就觉得自己整颗心好像都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恨不得不管不顾地冲过去,将人抱在怀里狠狠疼爱一番。

可是他注定不会这么做。

因为他是楚怀墨。

楚怀墨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腿迈进了房门,没有管小桃的指引,直接坐到了阡陌对面。

“在看什么?”他随意找了个话题,目光从阡陌的脸上挪到了她手中的书上。

嗯?这书怎么好像……拿反了?楚怀墨眼神一动,神色终于轻松了几分。

“没什么。”阡陌冷着脸将书卷合上,抬头望了一眼楚怀墨,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慢慢把目光移开。“楚阁主不是忙着拯救天下苍生吗?今日怎么有空踏足我这粗鄙之地了?”

听着她这夹枪带棒的一番话,楚怀墨忍不住皱眉,不过须臾之间神色又舒缓了下来,带着几分歉意道:“我听闻你受了伤。”

“一点小伤而已,不劳楚阁主挂心。”她看着楚怀墨因为自己一句话又重新皱起的眉头,忍不住语带嘲讽道:“江庄主帮我找了位医师,又送了些药材来,现在早已痊愈了。”

你看,你的对头都能在百忙之中抽空过来,又是提供医师又是送药材的,而你这个……老熟人,等人家伤都好了才能惺惺作态地干什么?

楚怀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正想说什么,一旁低着头正在奉茶的小桃突然小声开了口:“小姐,您的伤还没好呢,一针神医说了,要躺够一百天才行,您可别忘了。”

“……”

“……”

阡陌揉了揉眉心,没好气地白了小桃一眼,头疼道:“你先下去,这里暂时不需要伺候。”

小桃迟疑了一会,本来想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好像不大合适,但掂量了一下阡陌的眼神,还是乖乖点头退了下去。经过这么一打岔,楚怀墨的眉头倒是松动了一些,他望着面前这个神情态度与从前大不相同的人儿,没有直接解释,反而侧敲旁击地说起了其他的事情。

“还记得蜀中那个拐卖无辜百姓、拿活人试药、逼良为娼的暗势力吗?”

楚怀墨用了三个刺耳的形容词,就好像在刻意强调些什么一样。阡陌楞了一下,虽然没有答话,但是注意力却明显往楚怀墨这边集中了一些。

“这处暗势力的背后黑手,就是落英山庄。”

阡陌怔住。这个答案显然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但是她却第一时间没有任何怀疑地信了,并且根据她这些日子同江无尘的接触,略微一想就推断出了落英山庄做这些事情的原因。

江无尘的病情很严重,这点她虽然没有为他号过脉,却可以通过理论推断出来。药神谷谷主给出的唯一能彻底治愈江无尘病根的办法,就是找到传说中根本不知道到底存不存在上古十大神丹之一的九转清心丹。江无尘一时之间找不到丹方,但又迫切地想要痊愈,唯一的捷径就是抓人来试药,试验他们研制出来的各种半成品丹药的药效,说不定还要让其他人也得上跟他一样的病,试验这种病到底有没有别的办法可以医治。

而逼良为娼,虽然看上去与治病没什么关系,但是江无尘做的这些试药试验却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做支撑——也就是需要钱。

而青楼销金……无疑是最快的来钱方式之一了。

楚怀墨静静注视着阡陌的神色变化,带着几分复杂和几分极淡的责怪轻声问道。

“江无尘说你答应为他炼制一转清心丹……你可知道你这么做,意味着什么?”

“你可知你这么做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助纣为虐,意味着为虎作伥,意味她成了帮助落英山庄祸害万千无辜百姓的凶手……

阡陌终于知道了楚怀墨这几个月到底在忙些什么,也终于知道为什么江无尘的神情一次比一次严峻,这种事情一旦被公开,落英山庄必定会成为武林公敌,人人得而诛之。

“江无尘……承认了?”阡陌问。

楚怀墨听到这个问题却叹了一口气:“这正是麻烦之处,落英山庄不承认和此事有关。”

不承认没什么稀奇的,这种事情他要是放到明面上来承认了那才怪了,可是让阡陌不解的是,就算落英山庄不承认,可是楚怀墨难道没有收集到能逼迫他们承认的关键证据?这不符合楚怀墨的作风啊……

“这会不会是……误会?”

“误会?”楚怀墨眉毛一挑,看着阡陌语气平静:“你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邀天阁?”

“我没有!”那熟悉的目光一下子让阡陌慌了神,“我只是……”

“你只是觉得江无尘对你……还不错……”楚怀墨轻哼了一声,可是脸色却比之前好看了一点,“便以为他是个好人?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个道理我以为你会懂的。”

阡陌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不是因为楚怀墨的这番教育,而是因为这些话突然让她想起了四年前流放前夜,阡白氏对她最后的教导,阡白氏说,知人知面不知心,让她不要信错了人,沦落到她和父亲那样的下场。可是当初被阡白氏拿来当做负面例子的谢天恩……好像并没有背叛他们父母啊。

这世间的真伪善恶,又有谁能绝对分得清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想到母亲,阡陌的声音轻柔了一些,“我只是觉得以你……邀天阁的实力,如果这件事真的是落英山庄做的,你们应当能找到证据才是。”

这句话问的还算合情合理,所以这次楚怀墨倒是没什么脾气。

“是有些线索,但是还未找到决定性证据。况且落英山庄乃是江南的老牌宗派,就算衰败了名望也还在,若是光凭我们手头的证据贸然指控他,反而会让各派以为邀天阁是想找理由借机颠覆落英山庄,打击老牌宗派。江无尘便是仗着这一点与我周旋,只要他咬死了不松口承认,我们一时之间倒真的不好将他们怎么办。”

“难怪江无尘这两次来时脸色都不怎么好看啊……”阡陌顺口道。

虽然楚怀墨嘴上说拿落英山庄没有办法,可是实际上应该是做了许多能够威胁到他们,甚至让落英山庄很不好过的事情,所以江无尘才会那么焦急吧?

谁知阡陌顺口说的一句话却让楚怀墨神色又不痛快了。

“你很关心江无尘?”

阡陌一愣,下意识地解释道:“江无尘毕竟救过我的命。”

这个理由似乎让楚怀墨更不满了,他握紧了拳头沉声问道:“救命之恩便那么重要?”

“当然重要啊……”阡陌的声音轻如梦呓。

如果救命之恩不重要,当初她又怎么会强求加入邀天阁,答应为楚怀墨卖命?如果连救命之恩都不重要,这世上还有什么是重要的呢?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一章 大意了…… “救命之恩大过天,父母养育之恩重如山,父母之仇不报则不配为人子女,恩人之情不偿则愧为人——这一点,楚阁主不是最清楚的吗?”

楚阁主,又是楚阁主!楚怀墨对这个称呼恨得咬牙切齿。这三个字从若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对他正常地不能再正常的尊称,但是每次从阡陌嘴里喊出来,都能将他往暴怒的边缘再推一把。

“所以,你喜欢我也是因为救命之恩?”

阡陌脸色一白。自己从前对他掏心掏肺到那种程度,为他做了多少事,吃了多少苦,恨不得将他的每一句话都奉为圣旨,现在他居然跑来问自己这种问题?还是在……甩了她之后?

“楚阁主,请你自重!”

“自重?”面前这个人从前对自己做了多少不自重的事,现在居然……让自己自重?他摇摇头,压住心底的那份苦涩情绪。“跟江无尘的交易我希望你再考虑一下,毕竟落英山庄背后的牵扯……若是将来事发,恐怕诸派对你也会有误解。”

“这桩交易我记得楚阁主当初也是允了的。”阡陌提醒道。

“当初并不知晓背后之事。”

“所以便可言而无信?”阡陌紧跟着追问道,她想起楚怀墨和秦疑催促自己快速完成一转清心丹雏形跟落英山庄做交换时的情景,突然变了脸色:“还是说……你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完成和江无尘的交易?”

楚怀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再次强调道:“落英山庄背后可能还有其他事,我劝你是为了你好,不要再和他有牵连了。”

“我的事情何时需要楚怀墨关心了?我记得我与你似乎没什么关系吧?”

“阡陌!”楚怀墨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不快,急声喝道。

阡陌没有因此服软,反而更加挑衅地笑了一声:“楚阁主还知道我叫阡陌啊,我还当你又认错了人呢!”

认错人?他什么时候认错人过了?楚怀墨正想质问,房外突然又响起了敲门声。

“小姐,该吃药了。”是小桃的声音。

阡陌顿了顿,先前紧绷的情绪终于因为这一个打岔而放松了几分,神情之间也没有那么尖锐了。

“进来。”

小桃推开门,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里放着两只药盅,边上密密麻麻地摆了十几只颜色、质地各异的药瓶和……一把草。

一见着这个托盘阡陌的脸就皱成了一团,只觉得药还没入口,口鼻之中就布满了苦味。唉,这个齐一针不是擅长针灸的医师吗?干嘛每次都给她预备这么多药?直接两针扎好不行吗?

“这个药方是江无尘推荐的医师开给你的?”楚怀墨眉头微皱,不赞同道:“江无尘拐卖那么多人是为了什么你忘记了?他的人开的药你也敢喝?”

阡陌拿药的动作一顿,果然犹豫了起来:“这些药方我都检查过,并没有发现什么……”

“你的医术才到什么程度?”楚怀墨一把夺过阡陌手上的药盅,将小桃手上端着的那个托盘也夺了过来,放在了自己手边。“这些东西你先别用,我拿回去找秦医师看一下……算了,一会我将秦医师带过来亲自为你看诊,就算你的身体真的有什么问题,让秦医师来医治也够了。”

“不用了。”阡陌果断拒绝。

她离开邀天阁已有近四个月里,这四个月里邀天阁中除了星芜之外再没有人来找过她。月箫等人没有来也就罢了,毕竟她与月箫真正见面也就来江南后的这不到一年的时间,可是她没有想到啊……同样与她朝夕相处了快四年的秦疑竟然也不曾来看过她一次。阡陌无数次地想问,难道秦疑从前说的视她如亲孙女一般的话都是假的不成?

又或者是在有了阡如心的陪伴之后,她这个翻版的替代品便不重要了呢?

想到这阡陌鼻尖一酸,冷声道:“我的事与楚阁主无关,不用你多管闲事。”

楚怀墨的脸色唰的一下冷了下来,大概是顾忌到旁边还站着一个不相干的大活人,才哑着嗓子道:“有胆子你再说一遍试试?”

“我……”阡陌在对面充满了威胁的目光中慢慢低下了头,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是你自己说不想看到我的,现在又来管我的事情干嘛……

楚怀墨看着面前终于重新乖巧下来的人儿,终于松了一口气,早知道这丫头这么不经吓,他就早些用这招直接将人抢回去了。

哼,对待这种坏丫头,果然还是要强势一些才行。

他又想起自己前几次托星芜来大包小包送东西的做法,不由赧然。

“先前我托星芜带给你的……”

“扔了。”阡陌低着头听也不听地打断道。

楚怀墨愣了一下:“我还未说是什么。”

“不管是什么都扔了,你的东西我都扔了。”阡陌斩钉截铁道。

楚怀墨忍不住抬头望了一眼一直挂在墙上最显眼的位置,进门就能看到的那把雪花剑,似乎想确认这个东西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阡陌见对面半天没有动静,抬头一望,忍不住脸一红,却又硬着头皮道:“那是我的丹药换来的,不能算你的东西。”

楚怀墨又将目光转到两人中间的这张书桌上,桌子各个角落摆满了丹药,看起来眼熟极了。

阡陌跟着他转过头,脸又是一红,连忙手忙脚乱地将桌上的瓶瓶罐罐都揽进自己怀里:“这个是……是我自己在家里随便炼的,药丸都长得差不多,跟你没关系。”

楚怀墨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他没有拆穿阡陌,只是扫了一眼她身上的红裙,点点头,语气轻松了许多:“嗯,我知道。布料也都长得差不多,想来跟我也没什么关系。”

阡陌:“……”

大意了,今天怎么不小心穿上用楚怀墨那日送过来的布料做的衣服了?早知道就不说那么容易打脸的话了……

她低着头没有说话,将怀里的药瓶尽数抱了起来,扔到房间的角落里,又将墙上挂的剑取了下来,一起收到角落里,最后偷偷瞟了一眼自己的衣橱——嗯,还好,小桃把衣橱锁上了。

可是再一转头,却看见楚怀墨双手握着她书桌上的一沓画纸,面上挂了一丝足以扰乱人心神的笑容。

阡陌大急,一个箭步跑了过去,一把抢过楚怀墨手上的一沓纸,面容窘迫:“你怎么乱翻别人的东西!”

楚怀墨望着近在咫尺的小人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把将阡陌僵硬的身躯搂近了自己怀里。

深嗅着怀中人熟悉的气息,再开口时楚怀墨的嗓音已有些沙哑。

“好了,不闹了,我去找秦医师来,你乖乖等着我,听话。”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二章 声声问天 长安城里厮杀已经进行了整整两天,随处可见的尸体从城门口一只堆到了皇城之外,一开始参与战争的只有以会稽和豫中几个小县城为首的十万城防军,在长安城三十万城防军雄厚的兵力和皇城外十万禁卫军虎视眈眈的注视下且战且退,勉力支撑。

变故发生在第一日夜里,歇战整修的三十七万联军在夜里遭到长安士兵的袭击,这一战联军的数量损失不算多,但是……金陵城防军的最高首领胡校尉、东海城防军长的安副领、豫中城防军联合统帅赵将军……及其中大小十余位军中高级将领却全部殁于此役。

三十多万联军之中残余官职最高的,就只剩下会稽的林副领一人了。

死去的将领彻底点燃了普通士兵的怒火,从第二日开始,三十多万联军终于暴动起来,猛的向长安的城防军发动了反击,逆转了形式,杀得眼红的士兵们早就忘了这一战打起来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只知道对面的那个破军营里全部都是杀死了自己的战友、长官的敌人!

皇城军被迫也加入了战斗,以多两成的兵力优势勉强保持着胜绩,同时放出信号,像其他郡城求救。

到了第二天下午,二十万大军突然从长安城的西南、西北两个方向分别而来,两边的军队中为首的几乎全是一些年约四旬或是头发花白的中老年人,还有的皮肤黝黑、头发微卷,看上去怎么都不像是大郑人,队伍中的士兵看上去年纪也比寻常的士兵稍稍大一些,可是这些人全部精神矍铄、气势如虹,看上去倒是比皇城的禁卫军们还要更像禁卫军。

然而这些人却不是来帮助禁卫军的。

二十万援兵一抵达长安便加入了江南、豫中联军的阵营共同攻击长安军,战势瞬间翻盘。

征战两天两夜,死伤无数,长安城中尸体堆了满地,就连连下了九日的大雪都不能掩盖这一地的血流成河。长安城内的百姓早就陷入了惶恐,发了疯似的想逃出城去躲避,可是一来街上兵荒马乱到处都在厮杀很少有人敢真的跑出门去,二来,极少一部分人逃到了城门口才发现城门紧锁,居然早已不让人进出了。

战势越来越激烈,雪也越下越大,沉重的雪花几乎要将长安城内的每一棵树枝都压垮。

就在两边的士兵交战的第三日早晨,一位身穿纯白色孝衣、头上扎着一条白色孝带,容貌柔美浑身上下比雪还白的女子,一步一步走向了皇城之外。

两边的军队已经暂时歇了战势,此刻正在皇门外对峙,门外的联军因为皇城的特殊防卫措施暂时攻不进去,门内的禁卫军也因为数量劣势不敢出来,双方明明剑拔弩张却又沉默如冰,皇门前偌大的一片空地安静地仿佛一个人也没有一样,风雪声清晰可闻,场面怪异无比。

在这一片沉默的对峙之中,一个同样是白色的身影缓缓走到正中间,一开始因为风大雪大,雪花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再加上这个人影一身丧白,与天地同色,所以双方的人才没能及时发现她,只是等她走近了之后风雪突然小了些,皇城下的红色也多了些,这个一身是白的身影才变得突兀了起来。

只是双方都不明白这个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又被对方军队牵扯,再加上她看上去体质柔弱一身丧服,一看就知道是平头百姓,所以才没有人异动。

谁知这个人走到两军对峙的皇城之下后却没有停住脚步,而是继续往前,走到了皇宫门口一只一人高的大鼓前面,抽出放在鼓后的一只大锤子,重重地往鼓面上打了上去。

“咚——!”

鼓声响彻了这片天地,顺着呼啸而来的北风传向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咚——!”

又是重重一声鼓响,终于将皇城内外几十万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这个女人居然在这个时候跑到皇宫外面来敲鼓?她是疯了不成!

皇宫门外设鼓是从大虞朝就流传下来的传统,这只鼓有个名字,叫做“问天鼓”。问天鼓顾名思义就是用来问天的,而人间没有天,只有天子,这只鼓摆在皇门之外就是用来给平头百姓向天子申冤的了。

只是虽然有这么个申冤的渠道,可是这个渠道却很少能用的上,一来问天鼓只设在皇宫门外,若是京城本地人士到还好,可若是外地人,敲个鼓还得跋山涉水跑到京城来,就不是那么好办了。

而且平民告官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问天鼓一旦敲响,不管门前喊冤的人冤情是真是假,都要先受一顿刑法,告的官官阶越大,刑罚也越重,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住的。

“咚——!”

问天鼓第三次响起,众人的神色都严峻了些。鼓响三下代表击鼓之人要状告的至少也是六品以上的正式官员,朝廷必须派出至少五品以上的重要官员前来审理。

“咚——!”

问天鼓再响,几十万对峙的士兵按照千年以来的惯例放下了手中的武器,静静等待着这个看上去柔弱不已的女子。

“咚——!”

第五声响,看着面前还握着鼓锤的女人,不少人脸色微变。问天鼓击响五声不止意味着被告人的官位极高,也意味着这个击鼓的女子从现在开始至少要受五十下板子!

众人看着面前女子已经开始喘气的柔弱身躯,很怀疑根本用不到五十板子,等她放下手里的鼓锤说不定就会身子一歪倒在雪地里了。

“咚——!”

问天鼓的第六声终于响起,众人看这个衣着单薄的孝服女子已经不仅仅是好奇和怜惜,还多了几分担忧。

六声响,代表她要状告的至少是正三品高官!正三品官员是什么概念?那都是一州之内能够一手遮天的人物!就算放在京城这个遍地皇亲国戚的地方,也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人啊!

前朝就有一次,一个来自山沟沟里的平头百姓跋山涉水来到京城,敲响了六下问天鼓状告当地的刺史!最后虽然勉强挨过了几十记鞭子——对,在问天鼓敲响六下之后,民告官的刑罚就会由打板子变成挨鞭子,不仅打的更痛还会留疤,也更伤筋动骨一些。若是这个柔弱的女子挨了这几十鞭,只怕这幅花容月貌也就没了。

前朝那个穷小子虽然挨过了鞭子,后续的调查结果也证实了他的状告非虚,可是当初那一顿鞭子实在是太厉害,他居然还没能撑到对那位刺史的处罚结果出来,就先一步一命呜呼了。

最后的结果出来,那位被告的刺史也确实受了处罚,扁了官,可是但凡能做到一州刺史这样的高位的,又有几个是身后没有势力的?是以刺史虽然被扁了官,可是他身后的那一伙人却屠了告御状的穷小子整整一个村子的亲人邻居来泄愤!

至此之后,问天鼓便再没有响过六下以上。

而如今,到底是什么样的冤情,支撑着这个女子敲响第六下问天鼓的呢?

“咚——!”

第七下鼓声响,不仅是士兵们变了脸色,就连军中的高阶将领们也变了脸色,甚至鼓声传遍长安城,有不少离得近的百姓都探出了头,似乎是想看看到底哪里来的人这么大胆,竟然敲了七声问天鼓,状告正二品以上的官员,那些大老爷,可是平日里他们瞧都不敢瞧的存在啊!

反正自古以来的习俗,问天鼓敲响六下之后,哪怕长安城里有天大的时候,哪怕朝代更迭都必须要暂停下来,听完击鼓之人的冤屈,他们现在就算出去看看热闹,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咚——!”

第八声响,半个长安城都轰动了。八声鼓响,代表被状告的人乃是正一品高官!在这个武将衰弱,文官崛起的时代,正一品的高官便只有当朝宰相谢天恩一人!

难道这个女子想要告的居然是谢宰相?可是谢宰相在民间威望极高,又深得皇帝陛下的陛下的信任,这一告不管是成功还是不成功,只怕这个状告之人都无法活着走出京城了。

“咚——!”

九下!问天鼓居然响了第九下!不少人不可置信地揉了揉耳朵,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第九下,问天鼓自设立的这一千多年以来只有两次响过九下,状告的都是皇帝的族兄族弟,这个弱女子,居然要凭微薄之躯来状告皇亲国戚不成!

有的人觉得她疯了,也有的人反而替她松了一口气,毕竟以大郑现在的情况看来,哪怕是真的状告皇亲国戚,也比状告谢宰相要好一点,若是这个女子的状告有理,说不定谢宰相还能帮着护她一把,也倒还有一线生机。

可是还没完,在众人呆滞的目光中,这位立足于雪地里的白衣孝服女子,居然在喘了两口气之后,握起鼓锤,再一次敲响了问天鼓。

“咚——!”

人群沸腾了,十声,十声!居然是千年以来从没有过十声!

问天鼓,响十声,刀山火海,声声问天。

这个女子要状告的,居然是……当今皇帝!

击鼓的女子扔掉鼓锤,嘭的一声用力地跪在了雪地里,朝着人群用力高呼——

“我要状告当今皇帝郑同帝、先帝郑业帝——背信弃义、残害忠良,为一己私欲谋杀国之英雄继元大将军、承志将军、承立将军及其后人,迫害元家军二十三万英魂,此等小人为帝——我不服!”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三章 问天鼓下皆冤案 皇门之下一片寂静,经历了两天厮杀之后还剩余下来的六十多万士兵和零零散散聚集在附近的几千位长安百姓全都被问天鼓前柔弱的女子石破天惊的话语震撼到说不出话来。

继元大将军一家……不是战死沙场的吗?二十三万元家军,不是也同继元大将军一样在对战金国余孽的战争中英勇牺牲的吗?这一次次为大郑开疆辟土、收服邻国护卫国家安宁,如同神话一般的军队的消亡……关陛下和先帝什么事?!

不仅是百姓和江南豫中的联军,就连躲进皇门之内的长安城防军和普通禁卫军士兵都愣了下来,神色间满是不可置信。

开元大将军到继元大将军这一脉几乎是每个从军之人心中的偶像,特别是家中世代从军之人,对这一家人的英勇神话更是从小耳濡目染、世代相传,只不过大郑传到第三代皇帝,离开元大将军的时代已经很遥远了,与开元大将军有过接触的将士大多也老了、甚至死了,而金国一役离继元大将军战死只过了十五年,这个时代的将士大多还健在,甚至仍在军中任职,所以在现存的将士中,继元大将军的名声一点不弱于那位真正的开国将军、国之柱石。

现在,这个女人在皇门前敲响了十下问天鼓,要告同帝和先帝……迫害继元大将军一家?这是什么情况?!

“放肆——!”

终于有人回过神来,禁卫军最高统领孙将军惊恐地大喝一声,试图打断这个女人的控诉。

“陛下、先帝和大将军是何等人物?岂容你一个小小贱民随意提及?来人!将这个女人拖下去,乱棍打死!”

他的直系亲卫兵们对视一眼,就准备依言下去拿人。

“慢着——!”长安城防军最高统领周将军大喝一声,阻止了禁卫军的动作。“问天鼓一响,不管敲鼓之人状告的是何人何事,都必须要给敲鼓之人口述冤屈的机会,这是上千年流传下来的传统,孙将军难道忘了?”

“此人言语之间辱及陛下和先帝,又是在这等两军对峙的微妙档口前来敲鼓,此事疑点重重,周将军不要被有心人利用了!”

周将军看了孙将军一眼,却还是没有让开,只面容冷醒道:“千年以来,问天鼓下的冤案,可有一桩不实?”

这话一出,众人的神色更加复杂了。因为没有,凡是敲响了问天鼓的人,他们所申诉的冤屈没有一桩是假的!问天鼓下全是实打实的惊天奇冤!

皇城内外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集中在敲鼓人的身上,只不过有的人目光中带着惊恐和怨毒,有的人带着探究和疑惑,还有的人却含着愤懑和激动……

长安城防的周将军也转过头,目光落在敲鼓之人之上,带着十分的严肃和公正:“敲响十下问天鼓,需要受九十九道鞭刑和刀山火海之罚,你可明白?”

一身孝服的身影抬起头,柔弱的面庞上是无所畏惧的坚定:“只要能洗刷我满门冤屈,无论什么刑罚我都不怕。”

“好!”周将军重重点头,偏头对身边的亲信道:“取鞭子和钉板烙铁来,行刑!”

几十万人面前,孙将军没有办法一手遮天,只能恨恨看向门外之人,目光里全是怨毒:“九十九鞭加刀山火海之刑,我看你怎么活着受下来!”

长安军打了个休战的旗语给皇门外的联军,说是要审判问天冤情,联军很快给了回复,说是会遵守千年来的规矩,暂停争战,退后三丈围观。

皇城的角门开了一道小缝,一队手臂上绑着红白双色的休战标记的士兵,抬着各色各样的刑具鱼贯而出。

打头的那个应该是队长,只持了一把长枪作为武器,满脸警戒地跑到正门口,第二个人双手捧着一只托盘,托盘里装着一根卷成一团的鞭子,鞭子上还带着倒勾刺,只看一眼就觉得可怕至极。第三、四个人一前一后地抬着一张足有一丈长的宽木板,木板上密密麻麻钉满了足有一寸长的钉子,上面沾满了渗人的血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由谁留下来的。这样的木板一共有三块,分别由不同的士兵列些队一张张抬出来,铺在皇门外的雪地上。第九个和第十个士兵手上拿的是块铁板,只有木板的三成长,看上去倒是平平无奇,再往后的四个士兵手中却端着一共四只炭盆,炭盆里的火虽然还未点着,但是看这盆里的碳量,只怕能一口气烧三四个时辰。

队伍的最后是三个骑兵,跟着出皇门之后举着一只画着一只鼓的旗子策马奔出了军队的包围圈。

这三个骑兵没有人阻拦,问天台的惯例,凡是涉及到三品以上官员的冤案都要报由三司会审,就算是皇帝……也属于三品以上吧。只可惜谢宰相目前不在京城,自继元大将军死后武官之首又一直空缺,否则这么大的案子应该由三司二首共审才最合规。

可是就算是最公正严明的刑部尚书、庭尉、御史大夫这三司在听说了这种战乱时期居然有人敲了十下问天鼓状告当朝皇帝之时,还是个个吓得闷头在家不敢出去,最后居然还是攻城的联军们等得不耐烦了,组了一支小队去三位大人府上“转了一圈”,压着人出门的。这么声势浩大地一押送,全城的百姓都听到了风声,几乎是挨家挨户探出了脑袋,跟着去了皇门外,想看看这个敢告皇帝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请人外加搭建审讯台用了有一个时辰,一道约摸有三丈六尺长的问天路摆在皇门之外,三张木板和两块铁板交替摆放,从问天鼓下一直连到审讯台,木板倒还是木板,可是每块铁板上却都放置了两个大炭盆,炭盆里的炭火熊熊燃烧,从炭灰的样子来看怕是已经烧了一个时辰了,底下搁置的铁板都已经开始变红了。

阡如心站在问天路的起点,背对着皇城,朝着从前大将军府的方向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三个头,再起身时眼里已蓄满了泪水。

持鞭子的士兵走到她面前,看着面前眼眶通红的柔弱身影,一时之间倒是不知道该怎么下手——这么单薄的身子骨,只怕自己两鞭下去就支撑不住了吧?这么好看的一张脸,要是留下了疤,这个姑娘后半生又该怎么办?

最重要的是,她是替继元大将军一家来申冤的啊!自己身为军中一份子,难道真的要对替军神申冤的弱女子下手?

这么想着,他只觉得自己手中的鞭子重如千金。

“行——刑——!”

问天刑罚,不问申冤者来自何处姓甚名谁冤屈原委,通通要行过刑之后才会开始立案审问。

“啪——啪——啪——!”

行刑的士兵一口气挥下三鞭,似乎自己的动作若是快一些,地上跪着的这个女子受的苦就会小一些似的。

空旷的雪地上鞭身是那么刺耳,纵然阡如心有几分武艺傍身也渐渐有些吃不消了。她咬着牙,虽然是在这冰天雪地里,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水,脸色也越发苍白了。

“嘶——!”

尽管行刑的士兵并没有用十分的力气,但几十鞭下来,阡如心身上的孝服也已经被拉出了密密麻麻的口子,有几个受鞭密集的部门更是已经血肉模糊,伤口破烂,流出的血水在冰天雪地里结成了冰,又被下一次挥来的鞭子打破了结痂。

围观的百姓们已经看不下去了,纷纷转过了头不敢看皇门外这个血肉模糊的身影,就连士兵们也动了恻隐之心,而阡如心从始至终一声不吭,实在疼得受不了了,就会抬头望一眼将军府的方向,口中喃喃念着“父亲”、“祖父”,然后眼神重新坚定起来。

“主子……已经六十多鞭,小姐的身子骨,只怕受不住啊!”元殊小声对阡明远道,语气中充满了焦急。

“……啪——啪——啪……”

阡明远没有说话,回应元殊的只有雪地上一声接一声的鞭响。

阡如心的身子已经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身上流出的血染红了她身下的这一片雪地,看上去像是一朵盛开在冬夜里的杜鹃花。

行刑的士兵手顿了一下,似乎是不忍心再打了,但是停止行刑的命令并没有传来,他也只能咬着牙又一鞭挥下,只是手里的力道又轻了一些。

还有二十多鞭,这个女人现在已经承受不住了,后面还有刀山火海的刑罚,她要怎么撑下去?就算勉强受完刑,又哪还有力气申冤告状。

“主子,小姐的身子真的受不住了啊!”元殊的神情更急迫了。

阡明远终于叹了一口气,好像回过神一样盯着皇门下血肉模糊的身影:“我知道,但是这一步是怎么都没有办法避免的。而且……只能由如心来完成,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

只有最柔弱的女子倔强的反差,才能最大限度的激起人们的怜悯之心和愤慨之情,他只有这一次机会,十五年的部署,几十万人的性命,几代人的冤屈全部寄托在这一役,这个最重要的环节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

阡如心必须要受完全套的刑罚,她的喊冤才能拥有最强的说服力,他绝对不能阻止,就算有别人要阻止,他也会将阻止的人拦下来。

“别打了啊!”

第一个站出来阻拦的却是一个普通的婶子,她似乎是看了好久,才好不容易鼓起了勇气哭喊道。

“这么柔弱的一个女娃子,你们是要打死她吗!”

有了一个人带头,其他的顿时也激昂起来,顿时民众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喊停声,行刑的士兵早就不想继续了,于是也停下了手,几万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了周将军。

周将军目光扫过满含期待的长安百姓,面有不忍的皇城内外将士和部分神色依旧冷漠甚至怨毒的军中人,目光扫过眼前千年不变的问天铁则,重重挥下了手。

“——继续行刑!”

……

鞭子一道接一道继续落下,周遭百姓的心也继续揪了起来。

“……九十六、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众人欢呼一声,不约而同得松了一口气。“九十九鞭了,鞭罚已满,不能打了!”

负责鞭刑的士兵松了一口气,和几个冲上来的普通百姓一起扶起了面前的血人。

“姑娘,你怎么样?可还受得住?”他关切地问。

阡如心脸色苍白地笑了一下,似乎是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她身边两个婆子小心地将她扶了起来,眼睛里已经带了泪花。

“傻丫头,你傻不傻啊!那鞭子是姑娘家能受的吗?你……你伤成这个样子,以后要怎么办才好!你就和我闺女一样,傻,傻极了!做皇帝的权大势大,你就是告赢了又能怎么样?人家是皇帝啊!”婆子擦了擦泪,语气哽咽。

阡如心只能报以一个虚弱的笑容,坐在地上,整个人靠在那两个婆子身上,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底下有认识这个婆子的人,则小声说出了她的遭遇。

这个婆子原有一儿一女,家境不算富裕,但是夫妻和睦,儿女孝顺,一家四口倒是其乐融融。不仅如此,她的儿子从小聪慧,是个读书的好手,在私塾的时候便备受先生称赞,推荐给了自己投靠的礼部员外郎府上,预备历练两年,然后看能不能得到员外郎的青眼谋个一官半职。

那小子也算争气,诗书通达行事有章法,是个做清官的好苗子。眼看着一家子就要翻身迎来更加美好的日子了,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当时的长安令阡正安,被告谋反了。

照理说长安令“谋反”跟一个礼部员外郎家连名字都叫不上的幕僚应该没什么关系才对,可是事情坏就坏在,朝廷贴出对阡正安的处置告示那一天,她儿子跑去看了。

不仅看了,他还生出了一个疑惑。

——如今大郑根本没有敌国对手,这个长安令是如何通敌谋反的呢?

虽然他说出自己疑惑的时候告示旁边已经没什么人了,但是这话还是传到了皇帝耳朵里,于是君心大怒,不仅断了此人的为官之路,还亲自宣旨赐死,甚至连收留他的员外郎都被牵连罢了官。

老婆子夫妻二人和女儿虽然万幸没有连坐,倒也被抓进刑部监考关了三年,挨了好几顿板子,直到去年年底湛西大败反贼,龙心大悦,才小赦一番,将一些没什么大罪的百姓放了出来。

可是这个婆子的丈夫已经死在狱里了,女儿虽然没有死,但是在牢里关了三年,清白却早被人毁了,神智也受到了影响。母女二人出狱之后,她的女儿便成天疯癫,有一日趁她不妨,居然偷跑出来,到皇门口来击鼓鸣冤,一边敲鼓一边喊着些“狗皇帝”、“昏君”、“还我家人命来”、“大郑将亡”……之类不三不四的话来,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被禁卫军们乱棍打死了。

“你是个有福气的,能敲响这个鼓,得到一个申冤的机会,可是皇家势大,你一个弱女子,又怎么告的动啊!”婆子心疼地抱住阡如心,枯如树皮的老脸上泪水纵横。“回来吧,啊!丫头,我们不告了,你要好好活着啊!”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四章 如若天有眼 皇城外联军中的氛围已经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在被这一路的见闻影响了信仰,听到阡如心敲鼓之后说的话和老婆子的故事之后,人人都对阡家的遭遇充满了疑问,对自己所信仰的一切产生了动摇。他们死死盯住阡如心,似乎希望她赶快振作起来,完成申冤前的刑罚,快些说出事情的真相,又似乎希望她听话地放弃,再也不要说出什么会动摇自己心神的话来。

可是阡如心却摇了摇头,她好像终于聚集起几分力气,指尖颤抖地从腰间取出了一颗圆滚滚的药丸吞进了口中,闭目喘了几口气,然后在身边人的搀扶之下站了起来,她已经脱力到站都站不直了,却还是温柔地对行刑的士兵笑了笑,气若游丝道。

“继……续吧。”

行刑的士兵点了点头,扶着她走到了问天路面前。

“傻孩子……”掺她的婆子擦了擦眼泪,却勇敢地跟了上去,一旁的几个老百姓犹豫了一下,保持一段距离跟在她们三人后面。

阡如心赤脚踏上问天路的第一段,早已被冻得麻木的脚心在刚刚接触到板上的钉尖的时候居然还未第一时间感受到疼痛,直到她一步踩实,双足尽落于板钉之上,才身子一软,后知后觉地发出一声无力的嘶喊。

“啊——”

压抑的疼痛声震乱了所有人的心神。

鲜血顺着她的足底一点点流出,随着她艰难的一步步前行慢慢渗透陈旧的木板,融入了雪地中。

阡如心每一步都走得异常缓慢,钉尖一次次刺穿她娇嫩的皮肤,实实地涌入已经痛到麻木的足心之中。每一次抬脚都是一阵短暂的解脱,那一瞬间的疼痛减缓差点让她丧失了再次落足的勇气。

可是她依旧在前进,一步步,一点点地往前。

尽管若是没有旁边两个人的搀扶,她已经连站都不可能站稳了。

她用力地绷紧脚心、浑身颤抖,心中的勇气随着每一步的迈出一点点流逝。

疼!

真的好疼啊!

这种反复刺激的疼痛甚至比挨鞭子还要让人觉得可怕。

一丈长的木板似乎永远都走不完一样,在她恍惚的眼神中慢慢变得更长、更长。

“到了。”身边人小声的提醒暂时拉回了她的神智,第一块木板,到头了。

木板到头,不是痛苦的结束,而是另一段更痛苦的开始。

泛红的铁板已经烧了有两个时辰了,炭盆里的炭火正是最热的时候,阡如心的眼中不免生出了一丝畏惧,这一步迈过去,只怕是皮开肉绽,自己这一双玉足只怕是彻底废了!阡如心心中突然生出了怨怼……兄长他,为什么不让阡陌来做这件事呢?为什么她只用去吸引同帝身边高手的注意力,而自己却要在这里忍受长达几个时辰的痛苦煎熬,还要冒着影响后半辈子的风险?

恍惚间,她一步迈过了刀山与火海之间的间隔,缓慢地踏上了烧得通红的铁皮。

“啊——!!!”

凄厉地不似人声的惨叫从阡如心口中发出,滚烫的铁板烧的她皮开肉绽,围观的不论男女老少纷纷侧过了头,不敢直视她的惨样。只一步,一股烧焦了的味道从她的足底蔓延开来。

“够了!”

第一个站出来阻止的人居然是坐在问天路尽头的御史大夫吴大夫,吴大夫虽然负责督察百官,但说到底还是个文官,不像将士们见多了血腥,也不像庭尉和刑部尚书一样天天在牢狱里泡着,他不是第一个受不了眼前的惨象的,但却是为数不多的有能力阻止行刑的官员。

吴大夫脸色有些苍白得站起身来,首先向另外两位同僚行了个礼,然后示意了一下皇城内的孙、周两位将军,最后面朝皇朝外的百姓高声道:“虽然敲响问天鼓必须要受相应的刑罚才能开始申冤,可是规矩之外不外乎人情,问天鼓从未响过第十声,鞭刑之后再加刀山火海之刑,也从未有人试验过到底能否坚持完,若是冤屈还未说出口,人命都已经没了,这问天鼓的设置还有什么意义?”

四周的百姓和绝大部分的官员都点头发出了赞同的声音,吴大夫见了松了口气,又道:“问天鼓前刑罚的设置本来就只是为了防止有人诬告,用以证明申冤者的决心。这位姑娘走到这一步都没有撤销诉状,其心智坚定已经没有什么好怀疑的,不如到此为止,留她一口气,听一听她所告究竟为何事。”

皇门之内的孙将军首先哼了一声,大声向吴大夫道:“吴有义,这个刁民要状告的可是陛下和先帝!如此乱臣贼子,你替她求情前还是想想清楚得好!”

吴大夫脸色一白,低头望着自己身上的官服,突然一咬牙,抬头面对着千万百姓朗声道:“我们御史台的职责便是上谏天子,下察百官,若是民有冤而不能替其诉,我要这一身的官职还有何用!”

众人看吴大夫的眼光一瞬间变了,不管是兵是民,这一刻都对吴大夫的言语生出了由衷的佩服之情。

“吴大夫。”坐在他身边的薛庭尉突然打断了他,微笑道:“有一点我要纠正你,审理案件纠察冤情乃是我们庭尉府的本职,吴大夫可不要抢了本官的工作啊!”

“薛庭尉……”吴大夫激动地望着薛庭尉,对于他突如其来的支持惊喜不已。

两人共同望向最右侧的刑部尚书,只要他也开口,这件事便是板上钉钉了。

朱尚书感受着四面八方传递过来的压力,不禁头皮发麻,正欲开口却察觉到一道充满了杀机的冰冷目光投向了自己,抬头望去,却看见了禁军统领孙将军威胁的目光……

“本官认为……此人胆大包天,蔑视皇权,必须受完全套问天刑罚以儆效尤!”

一句话干脆利落,再无回旋余地,阡如心不再犹豫,抬起颤抖的双足,再一次向前迈入。

可是就在朱尚书话音落后,长安城里的雪突然落得更大了。

狂风怒号,暴雪肆虐,瞬间覆盖了这片空间,只用了两息时间,阡如心身后足下的这一段问天路突然堆满了雪花,四个炭盆里的炭火几乎同时被落雪覆灭,烧红的铁板一瞬间凉了下来,鼓起一个个凹凸不平的鼓包,又迅速被大雪掩盖,就连铺满了长钉的木板也都被雪花淹没,厚重的大雪似乎形成了一道保护色,哪怕阡如心继续走下去都再伤不了她分毫。

皇城内外的几十万人呆呆看着在朱尚书一句话后突变的天象,神情呆滞。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中传来一道道颤抖的声音。

“这是老天爷……发怒了啊!”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五章 真的有阴谋? 楚怀墨、阡明佑、莲华甚至小姚神情严肃地围在一起,盯着秦疑如临大敌。秦疑抓着阡陌的手腕已经有半刻钟了,一开始模样还算轻松,可是慢慢地面露惊疑,眉头也越皱越紧,楚怀墨等人被他的严峻的模样拘着,一口气提到胸口怎么都落不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秦疑终于松了手,转而拾起托盘里的药盅药瓶,一样样仔细查看,甚至还沾了一些粉末放进嘴里舔了舔。

“齐一针没有说错,你的身体是有些问题。”

阡陌松了一口气,没有骗她就好,要是她人没毛病却傻傻吃了两个月的药,那说出去可丢死人了。可是没等她一口气松完,秦疑又接着开了口。

“他给你配的药单看问题也不大,但是——”秦疑指了指阡陌的头顶和背部,面色凝重:“他是不是给你扎过针?”

阡陌点头,齐一针外号一针神医,治病要是一针都没扎那才是稀奇。

“他的针有问题?”楚怀墨敏锐地问道。

秦疑点头,众人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性情略暴躁的阡明佑更是轰地一下站了起来,看他那着急的样子,要是没有莲华和阡陌一左一右地拦着,只怕就要冲出去打人了。

“那个混蛋!他居然敢对你下阴手!”阡明佑怕伤着妻子和妹妹,没有乱动,只是愤怒地吼道。

莲华安抚地为他顺了顺气,好声好气道:“佑哥,你先别着急,秦神医既然诊断出来了就一定有办法医治,先听听他怎么说。”

阡陌也柔声劝道:“是呀,二哥,我没事的,顶多以后不吃他那个药就行了,你别着急。”

阡明佑半是愤怒半是愧疚地坐了回去,身体前倾冲到秦疑面前焦急道:“神医可有办法?”

秦疑皱着眉头,却没有答话,楚怀墨见状忙出言道:“若是不好下定论秦医师不妨先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后面的我们可以一起商量。”

秦疑叹了口气,点头道:“齐一针的诊断没有问题,你体内旧伤带新伤一直没有好好调养,再加上长时间郁结于心,伴随长期失眠、心悸等多种症状,若是不好好调养,年轻时倒是无妨,但是老来却会像你曾祖父一样多病多痛甚至……早亡。”

“——什么?!”阡明佑惊呼一声,又猛得站了起来。

阡陌这次没有拦住他,而是愣了一下,眼神飘向一边。楚怀墨也是瞳孔一缩,握紧了自己的衣服下摆。

“不过——”秦疑提高了声音,“这种症状出现的时间尚短,就算是按照齐一针的方式调理,不出半年也就康复过来了。”他说到这里,众人不仅没有放松神情,反而更紧张了。“但是他在治疗之前为了扎了两次针,改变了你体内的气血流向。”

“这个很重要吗?”阡陌有些好奇道。

秦疑点头:“齐一针之所以叫齐一针,就是因为他的针灸之术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光从这一个方面来讲,就算药神谷里也找不出一个能与他匹敌的。同样的穴位,他在不同的时辰用不同的力道、不同的手法甚至粗细长短不一样的针来扎,造成的效果都不一样,哪怕只是一点细微的改变,再配合特殊的用药,都可能从救命的变成索命。”

阡陌想起在景南山上看到的齐一针用针灸药浴给同帝治病的一幕幕,赞同地点了点头。

秦疑又道:“以你原本的身体状况用这样的药是没有问题的,只是气血运行改变之后,再用这样的药……”

“会如何?”阡明佑焦急道。

秦疑看了他一眼,沉声道:“病依然能治好,但是每到端午和霜降时节会气血逆流冲击百会穴,头痛如针扎,全身痉挛。”

阡陌若有所思地想了想:“每年两次,频率也不算高啊……”

“小妹!”阡明佑吼了一声,似是不明白这种关头阡陌怎么还能丝毫抓不住重点地说这些乱七八糟的。

楚怀墨眉头微皱,继而轻声道:“他治好了你的病,显然并不想你有事,但是却偏偏留下了这么个破绽……看来是想控制你了。”

“或许吧。”阡陌看向别处,不甚在意道。

“那有办法吗?要怎么做才能治好?”阡明佑追问道。

“有两种办法。”秦疑虽然这么说了,可是他的脸色却一点都不轻松。“第一种,我会重新配一副药,适应你新的气血运行方式,一样可以治好你体内的暗伤,解决齐一针留下的破绽。”

“那还等什么?”阡明佑抓住秦疑就想让他赶紧开方子。

阡陌苦笑着拉了一下阡明佑的袖子,将他从秦疑身上扯了下来:“二哥,你冷静些,要是事情真的这么简单秦爷爷就不会这么半天才说了。”她转向秦疑,神情却并不是很紧张,反而笑了笑:“后面还有但是吧?”

秦疑点头:“但是,这么一来你的气血运行方式就会彻底翻新,别的倒没什么,只是你之前所学的内功心法、轻功剑法……这些,只怕……全部需要重新调整了。”

“这样啊……”阡陌明悟地点点头,这就是要她自废武功的意思了。“那第二种方法呢?”

“第二种方法就是再为你扎一次针,将你体内的气血运行方式变回来。”

阡陌没有露出欣喜的神情,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秦疑等着他的下文。

果然,只见秦疑叹了口气,面有愧色:“只是这种程度的扎针……我做不到。”

众人的神情凝固下来,阡明远尤其焦急道:“你……你可是大名鼎鼎的鬼医医神,怎样会做不到?!”

秦疑苦笑一声:“问题是……对方也是大名鼎鼎的一针神医啊。”

阡明佑呆住,莲华面带忧色,楚怀墨虽然神色未变,但是手掌却握得更紧了。

只有阡陌还是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甚至连小姚的神色都比她更着急。

阡陌想了想,居然还笑了一声:“端午和霜降是吧……嗯,齐一针开了一百天的药,我只喝了五十多天,一个疗程没完,应该不会到最严重的那步吧?”

秦疑摇头:“这个药四十九天就彻底奏效了,一百天的说法……想必是他为了保险起见框你的。”

阡陌似乎有些惊讶:“这么说这个齐一针还真是老奸巨猾。”

众人实在摸不透阡陌到底在想什么,这个时候了居然还有功夫评价齐一针,也不知道她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阡陌看着兄长气急败坏的模样,撒娇似的挽住了他的手臂,往他怀里靠了靠,还对着莲华也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二哥、嫂子,这真的没什么,一年才两次,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又不影响我练武也不影响我出去玩,甚至还把我的暗疾也治好了,不但死不了暗伤也没了,这是好事,是我赚了,你应该开心才对,皱着眉头做什么?来,笑一个。”说着她还伸手拉了拉阡明佑的嘴角,强行给他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

阡明佑没有阻止她手上作怪,似是早就习惯了她乱折腾自己了,只是仍然皱着眉头道:“要不然你就让秦医师给你新配一副药算了,你学武到现在也才四年,大不了重新练就算了。再说有二哥在,就算你不会武功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到时候二哥带你和你嫂子一起回嘉禾,有我们两个给你撑腰,谁都不敢把你怎么样。”

“我才不要。”阡陌佯作生气道:“重新练武又要多花四年,四年、一千多天,头疼一年才两天,这算过去要五六百年才能把这个时间赚回来呢!我不要!”

“你这是什么脑回路……”纵然阡明佑急得要命,也不免被阡陌给逗笑了。

“我不管,反正不要。”阡陌赌气似的道:“再说了,离端午还有好几个月呢!说不定这段时间里秦爷爷就找到方法了,那我就既不用重练武功,也不用头痛了——是不是啊,秦爷爷?”阡陌向秦疑使了个眼神。

秦疑暗自叹了口气,却还是点了点头:“小陌儿说的也不算错,还有几个月时间,老夫研究一下,未必找不出两全其美的办法。”

阡明佑这才稍稍放心,再三谢过秦医师,然后亲自送他出了院子,一个劲地拜托。

房间就只剩下阡陌、楚怀墨和小姚三人。

“你不愿让阡明佑担心?”楚怀墨走到阡陌身边低声问道。

阡陌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又转向了另一边:“小姚,去倒杯茶来。”

等到小姚退出了房间,屋子里就剩他们两个人了,阡陌才认真地望向楚怀墨,脸上带着和之前对阡明佑撒娇时完全不一样的表情。

“这个世界上唯一真正担心我、不带任何目的对我好的就只有我二哥一个人了。他性格冲动,我不想他因为我吃亏受伤。”

阡明佑是唯一担心她、不带目的对她好的人?楚怀墨嘴唇动了动,忍了半天才没问出他心里的话。

若阡明佑是唯一一个,那自己呢?自己在她心里算什么?是对她不好,还是还是不担心她?还是她觉得自己带了什么别的目的?

“你……秦医师的药方越早用效果越好,重新学武也不是什么大事,你现在既已轻车熟路,再花三年时间捡起来也没有什么不行的。”

阡陌摇头:“秦爷爷自己也说了,齐一针的针灸之术连他都望尘莫及,谁能保证按照新的药方用药后不会有什么其他变故?到时候我又该如何处之?再说——”阡陌笑了笑,目光微闪:“齐一针来这一手不过是为了控制我,既然想控制我,那一定是有求于我,我若是不顺了他们的意,又怎么能知道他们到底想做什么呢?”

“你这是在拿自己冒险!”楚怀墨声音急促道。

阡陌笑了笑,却是没有说什么。而楚怀墨却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得将阡陌拉入自己怀中,紧紧抱着她,像是抱着全世界最容易流走的东西一样。

“我会把齐一针和江无尘都给你抓来,你……等我。”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六章 皇门啼冤 问天路最终还是没有走完,哪怕是阡明佑固执地认为这一段路不走完无法达到最佳的效果,也不得不向天象妥协了。

而且……按照朱尚书话音落后就突然改变的天象来看,反倒更显得阡如心身负奇冤,如此一来,也到是变相得达到目的了。

就是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暴雪到底是巧合呢,还是真的是天公震怒。

“哼,天公震怒……若是真的苍天有眼,我阡家又怎么会落到如今的地步?难道这老天爷是选择性眼瞎,只在事过境迁之后才敢出来冒头不成?”

问天路尽头,三司会审的临时布台前,吴大夫、薛庭尉、朱尚书依次列席坐于人前,薛庭尉负责问话,吴大夫负责记录,朱尚书暂时没有动作,只是眼神有些阴郁,一会看向阡如心,一会儿飘到皇城禁卫军身上,不知道再打什么主意。

“堂下所跪何人?”薛庭尉按照章程,神情庄重地问道。

阡如心费力地挪了挪身子,朝着三位大人的方向磕了个头。尽管已经暗自服过了药,可是身上还是疼得要命,脑袋也因流血过多而发晕,一举一动都极为费力。

“小女阡如心,乃是……承志将军阡正泰的长女。”

——哗!

就像一桶油撒进热锅里,四下一瞬间就沸腾起来,各种各样的讨论声简直快把天空都掀翻了。

就如同长安城里所有人都知道阡正安只有一个独女一样,所有人都知道继元将军有三个儿子,长子阡正泰有一儿一女,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他这一儿一女在十五年前就被阡家的敌家趁着阡府重丧劫掳杀害了!怎么会又冒出来一个长女?

难道是人假冒的?

可是冒充一个已经完全覆灭的家族后人又有什么好处?而且这个女子为了给阡家申冤宁愿受九十九鞭再加刀山火海之刑,若不是骨肉至亲,如何能做到这一步?

“集中注意力。”在众人交头接耳的时候,阡明远却死死盯着皇城之上的禁卫军,神色严肃地提醒身边的亲信不要被周围的议论声分散了注意力。

他敢肯定,一定会有人坐不住。

会审的三位大人对视一眼,目光中皆是疑问和不可置信,最后仍然是由坐在中间的薛庭尉开口问道。

“据本官所知,承志将军的子女皆已在十五年前亡故,那你……”

阡如心回忆起已经遥远的记忆,眼眶通红。

她正准备开口讲述当年事,却听背后传来一声急厉的惊呼:“——小心!”

阡如心下意识地抬起头,只见从皇城方向飞来一支利箭,正瞄准她的脑袋!

阡如心来不及做出反应——就算来得及她的身体也无法支持她再做出任何反应了,只能呆呆看着箭矢在她眼中迅速放大。

禁卫军统领孙将军一手搭在弓上,一手悬空,正是一副射箭的姿势,这还没完,为保险起见,正欲伸手搭上第二根箭。

“不能再让这个女人继续说下去了。”孙将军很清楚,哪怕今日皇城真的被“叛军”攻破,他们也还有反攻的机会,但是一旦让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人说出了当年针对阡家的一系列事情真相……失了军心、失了民心,那大郑……就完了!

这个女人,必须要死!

可是他的第二箭还是没有来得及射出去,甚至连第一箭也没有击中目标。

一直在防备着他的阡明远怎么可能让他得逞?

元殊在出声提醒阡如心的同时就猛得朝箭矢的方向飞了出去,瞪大了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箭矢,终于赶在前一息握住箭身,止住了孙将军的攻击。

而皇城之上,长安城防军的周将军也在元殊那一声怒吼之后回过神来,他看到孙将军目露冷光将箭矢再一次对准了阡如心,几乎是想都不想地出手将他拦了下来。

“你干什么!”攻击无果的孙将军朝拦住他的周将军怒吼道。

“应该是我问你在干什么!”周将军同样大声吼道。“问天鼓下射杀击鼓人,如此卑劣的行径你怎么做得出来?!而且她是要为继元将军申冤,身为军人,我绝对不能看着你对为继元将军申冤的人下此黑手!”

“为继元将军申冤?”孙将军冷哼一声,眼见错失良机,看着周将军的目光也冷冽了下来,他几乎是咬牙切齿道:“你视继元将军为神灵,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任由她把话说完,大郑朝……就完了!同帝陛下对我们恩重如山,你怎么能看着下面的贼人窃取了他的江山!”

周将军的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他看着孙将军眼里的阴蛰,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话中的古怪。

“为什么让她说完,大郑的江山就会完?难道……陛下和先帝真的……”

皇门之下,劫后余生的阡如心终于开口讲述起了十五年前的那段往事。

“……人人都道湛西战事紧张,叛军难以对付。可是谁能想到将祖父困在湛西耗住了他一年又一年,让他有家不能回的根本不是什么叛军!而是业帝自己圈养的秘密部队!

祖父再厉害他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军人,而同帝的秘密部队不但有着最完备的军资支撑,甚至还有众多武林高手为他卖命,肆意杀害我们的士兵如同屠鸡宰狗。”

“……不仅如此,祖父和父亲在前线厮杀,业帝派来的副手却在背后一次又一次地泄露重要消息,让祖父的计划一次又一次失败,让元家军一次又一次白白流血、白白牺牲!

那些都是人命啊!是我们大郑最英勇无畏,为国为民出力最多、流血最多的英雄的命啊!可是他们却被自己最信赖的队友所欺骗,被自己一心效忠愿意用性命保护的皇帝陛下亲手送到了地狱,连死都死得糊涂!”

“……幸好元家军中还有几人反应过来了其中的陷阱,向远在长安的三叔秘密送了信,三叔有了一段时间的缓冲,才能布下阵来,偷偷将我们兄妹几人送走。

这些年我们在外忍辱偷生,内心的恨意却从来不曾减少,我每一天都盼望着,盼望着能手刃仇人,为父亲、祖父和枉死的元家军们报仇雪恨!”

“……可是我没想到,业帝死了,他的遗志却由他的儿子继承,而同帝江山稳固之后居然就开始对阡家仅剩的三叔动手。”

“通敌卖国、意图谋反……”

“这天下早被我元家军的铁骑踏破,试问目之所及哪里还有敌可以通!哪里还有国可以卖!我阡家人一手稳固的江山,又为什么要平白无故地将它打垮?!”

“……可笑同帝居然用这么荒唐的理由取了三叔的命。这父子俩一个阴狠狡诈,一个厚颜无耻,全都是狼心狗肺至极!只因一己私欲就能肆意残害帝国英雄,若是这样的人还能稳坐江山,这天底下,哪里还有什么公正可言?!”

阡如心这一番诉冤词信息量太过庞大,以致她说完之后许久,皇门前都静得针落可闻,没有人能想到当年的事情背后居然有着这样的真相。

若是真如问天鼓下这个女子所言,岂不是不仅四年前长安令的谋反是冤案,十五年前继元将军一家的惨死……岂不是也成了天大的阴谋?!

一连两代一国之君如此算计国之重将,甚至阴狠到了一定要斩草除根让对方家破人亡的地步。这样的国家,这样的上位者……怎么好意思坐拥别人打下的江山!

周将军想起今日孙将军一系列阻止阡如心的动作,布满了血丝的双眼狠狠瞪着他声音嘶哑道:“你知道,你早就知道一切是不是?所以你一直在阻止她,甚至想杀了她?!”

“是又如何?现在的情景你也看到了,所有人都被她三言两语蛊惑,若是任由她继续说下去,陛下怎么办?大郑怎么办?!”

“那是继元将军……是元家军、是整个大郑最英勇无畏的将士,陛下……怎么能下得了手啊!”

周将军声音凄厉,而孙将军却丝毫不为所动,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恨恨道:“阡家功高盖主,百姓眼中只见将军不见陛下,长此以往君不君臣不臣,陛下还有什么威信可言?!扫除这个威胁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威胁?”周将军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全是自己小时候到军中探望父亲时,继元将军教他骑马、射箭的音容笑貌。

继元将军说:“虎子,你爹给你取名叫做周虎,是希望你长大之后能有老虎一样的英勇霸气,老虎是百兽之王,百兽之王怕马儿怎么行?”

继元将军说:“虎子,你聪明、有天分,比我家那几个小子学东西还快,伯伯早就不想打仗了,这天下终究还是你们这群年轻人的。等过几年战事停歇,我就能回乡养老了,到时候,你可一定要用自己这一身的本事替伯伯守好大郑的疆土。”

继元将军说:“虎子,伯伯又要去湛西了,你也大了,终于是长安城防军的一员了,一定要为国尽忠,保卫好长安,保护好陛下,忠君爱国,做个好兵!”

继元将军还说……

可是,若是当初教导他要忠君爱国的人竟是被自己信仰和信赖的人害死的……

他还忠什么君?爱什么国?!

他还保护谁?为谁搏杀?!

继元将军……

你死的……好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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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长安无人入眠。

双方不约而同地暂停了争战,以皇城为界分席扎营短暂地安静下来。

阡如心白日的话语萦绕在每一个人脑海中,循环往复,深入灵魂。

进京路上的一幕幕、问天鼓下的一幕幕不断在长安城里交叉传递,士兵们突然发现,与业帝、同帝这一系列背信弃义残害忠良赶尽杀绝的举动相比,就连这一路带领他们进京的元将军都比他们更像一个好皇帝。

只可惜,元将军毕竟是同帝的暗卫,想来应比他们更忠心于同帝,也更……师出无名。

到了下半夜,当几个将士看到阡明远满脸疼惜之色地将白日敲响问天鼓的阡如心扶进休息室之后,他们终于忍耐不住,敲响了阡明远的帐篷门。

“元将军……”平日里五大三粗的几个汉子,此时在阡明远面前挤成一团,低着头你看我我看你,就是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话。

“怎么了?”阡明远放下手中的一张旧地图,抬头冲着众人笑了笑。

他在江南的时候脸上带的伤早已经好了,只是这一路的厮杀都身先士卒,衣襟上沾满了怎么用力都无法洗掉的鲜血,身上也重新带上了更加严重的大小伤痕。

也许是阡明远柔和的态度给了他们勇气,几个汉子中站在中间的那个终于在两边人的推挤之下往前迈了一小步。

他低着头道:“将军……我……我们都知道您对我们好,黄河渡口那一夜您不顾自己的安危也要救我们这些无用之人,您也有本事,总能在山穷水尽的时候找到办法,给我们希望,这一路兄弟们能跟着您,很快乐,也很荣幸。”也许是阡明远的温和注视给了他力量,也或许是万事开头难,开口之后再继续往下说就容易多了,他慢慢抬起了头,神色诚恳。“可是将军,我们真的没有办法再说服自己跟您一起去……救驾了。开元大将军、继元将军一家是我们当兵的人心中的神灵,两代皇帝那样处心积虑地对付两位将军,我们……我们实在是……”

他又低下了头,似乎是觉得后面的话让人难以启齿。

可是出乎他意料的事,元将军在听完他的话之后并没有责骂,也没有训斥,只是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才问道。

“这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

先前说话的士兵松了口气,忙道:“是我自己的想法,也是大家伙的想法。不瞒将军说,在还没到长安城的时候兄弟们就在犯嘀咕了,只是大伙感激您、佩服您,所以才一直没有说这件事。可是今天阡姑娘说的事情……我们实在是忍不住了!将军,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这样的皇帝我们不想救,也不敢救啊!让我们给他卖命,我们宁愿……”他咬了咬牙,“我宁愿回去就脱了这身兵服,回老家种一辈子地!”

“是啊,将军!这样的主子也不值得您这样的人物效忠啊!”其他几个将士也附和道。

阡明远听了他们的话又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在众人有些担心的目光下重新开了口。

“石大,你将兄弟们都叫到一起来吧,我有些事情想跟你们说。”

“是!将军!”石大精神一震,以为元将军终于想通了,也要停下千里救驾这件事了,没有发觉阡明远复杂的神情,兄弟几个兴冲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出去喊人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七章 黄袍加身(一) 残余的四十万联军分成四个方阵按照白日的编队有序地排在军营之外,虽然人数众多,可是军纪显然都很好,一片寂静之中,阡明远带着脸色已经比白日好了不少的阡如心一同出现在人前。

众将士看到这两个人居然一起来了尽都面露诧异,不明白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正在众人面面相觑之时,阡明远突然扶着阡如心一起,面对四十万大军重重地跪了下去。

“将军,你这是做什么!”站在最前面几排的将士们慌忙一拥而上,争先恐后地想将阡明远二人拉起来。

然而阡明远却不为所动,膝盖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样,跪地结结实实。

“要跪也应该是我们跪您,您怎么能跪我们?您这是折煞兄弟们啊!”

“阡姑娘,您劝劝我们将军,叫他快起来啊!”

阡如心微笑着摇了摇头,她的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是精神已经好了很多了。

众将士见阡明远不肯起来,对视一眼,纷纷一咬牙,提裾对着阡明远反跪了下去。

站在后面的将士不清楚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前排的士兵都跪了下去,也慌忙跟着跪下,待听到前排传过来的事情转述之后,都是惊呼一声,头垂得更低了。

“元将军这是怎么了?”

同样的念头盘旋在每一位将士心中。

先前作为将士代表向阡明远传话的石大等人更是惊慌失措,不明白到底出了什么差错。

等到四十万人都跪定之后,阡明远才无奈地抬起了头,语气中有一丝疲惫和愧疚。

“诸位,我今日跪在这里是有事想要对大家言明,请大家都站起来听我说吧。”阡明远的声音并不是特别大,但是军营里安静非常,再加上他用了几分内劲鼓动,话音便像在每个人耳朵边上响起一样,清晰可闻。

可是众将士听了他的话却并没有起身,而是继续跪着道:“元将军这一路多次救我们于水火,对我们恩重如山,不管您要说什么,都断断没有您向我们跪拜的道理,这个礼我们受不起!”

阡明远长叹一声,却没有再强求,只是等他再次开口,却是石破天惊。

“我跪在此地,乃是因为我心怀愧疚,因为我欺骗了大家。”他望了身边的阡如心一眼,柔声道:“我根本不是同帝身边的暗卫首领,我的真实身份,是继元将军的长孙,承志将军的长子,也是……我身边这位敲响了问天鼓的阡如心姑娘的亲哥哥,阡明远。”

这段话有如平地惊雷,一时之间众人忘了彼此的身份差别,忘了先前才说的承受不了阡明远的跪拜的话,也忘了自己身处何地,纷纷抬起头,张大了嘴巴,诧异地望着阡明远——就连来自湛西、嘉禾的军队,甚至那些阡明远安插在联军中的暗子也不例外。

没有人提前知道阡明远居然选择在这个时候坦白了。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只暴露阡如心,将阡明远以一个全新的身份出现在众人面前才对啊!若是阡明远坦白之后士兵暴动……他们残余的这几万元家军怎么敌得过四面八方的敌人?

可是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至少在这一刻,众将士看向阡明远的目光中都还只是惊异,并没有什么仇恨和责怪。

“也许是因为他们还没有转过神来吧……”元殊暗叹一声,全身肌肉绷紧,准备应对接下来随时都有可能发生的暴动。

很显然,阡明远做的这一切,就连他都没有提前得到消息。

只听阡明远似乎是生怕众将士不记恨他一般,接着道:“十五年前业帝派来的杀手在对我们兄妹几人追杀到一半之时,突然良心发现放过了我们,三叔阡正安怕业帝继续追杀,便谎报了我们兄妹的死讯,将阡家仅剩的一些力量分散到我们几兄妹手里,将我们送到大郑各地保住一条性命。若是一直这样隐居于世苟且偷生倒也没有妨碍,可是业帝和同帝从来没有一日对阡家真正放心过,他们没有见到尸体便也没有真正相信我们几人的死讯,十五年来一直持续派人暗中追查我们的行踪,抱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心态持续追杀了十五年大郑所有形迹可疑之人。我们兄妹就这样逃了十五年,躲了十五年。

这十五年里同帝不仅没有放过我们,更没有放过留在京城的三叔。他一次次地找三叔的麻烦,找尽各种理由将三叔贬官,从羽林将军一直到……长安令。

六年前,同帝甚至还授意手下的言官,在朝堂上提议……要……拆了大将军府的牌匾!”

“欺人太甚!”

众人被阡明远悲怆的声音带领,仿佛身临其境地感受到了他们兄妹几人这些年经历的一幕幕,个个悲愤不已,等到阡明远说到拆除府邸牌匾这件事的时候,这种愤怒便再也压制不住了。

“皇家御赐的牌匾非谋逆等连诛九族的大罪不可收回,同帝这个做法简直……简直是在侮辱人!”

“尤其这块牌匾还是元帝陛下御笔题词钦赐的,同帝身为人孙怎么能在阡家没有过错的情况下收回元帝赐的东西!”

“就是啊!若是代代帝王都如此,先辈离世不过十年后世子孙就要被这样欺负,我们拼了命地建功立业若是连庇护子孙十年都做不到,那这一生的努力还有什么意义!”

……

阡明远望着义愤填膺的众人,等他们都发泄地差不多了,才继续开口道。

“若只是一般的羞辱……三叔说不定还会忍了,毕竟湛西一役后阡家势弱,三叔连庇护我们几个小辈都心有余而力不足,为了保留住阡家血脉,反正已经忍了十年了,再忍下去也没什么。

可是……这块牌匾是曾祖父、祖父、我的父亲、二叔以及所有元家军、跟随过我们阡家上战场的将士用六十年的沙场征战、数以百万的将士性命换来的啊!这块牌匾一拆,抹除的是百万英魂的热血荣耀!

所以……三叔自然不肯妥协。

就因为这个原因,同帝对他动了杀心。他密谋了两年,将谋反这顶帽子扣到了一无所有的三叔头上。”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七章 (二) 阡明远苦笑一声:“四年前的长安令谋反案,想必你们大家都知道了。”

阡明远的叙述比阡如心早上在问天鼓下的状告还要更清楚一些,经他这么一说,大家终于明白了许多以前想不通甚至不敢想的事情。

怪不得每一个为阡家鸣不平的官员最后都只能落得被贬出京城,遭土匪欺凌的下场。

怪不得哪怕只是一个普通人对阡正安谋反一事生出一点疑问便会被处死,甚至祸连家人朋友。

怪不得当年从湛西回来的有功之臣要么被调离了长安,要么不知所踪。

怪不得……

……

这一切都是因为同帝心虚啊!

众人来不及思考阡明远欺骗自己的事情,他们的心绪已经随着阡明远的讲述生出了更多对上位者的怨怼之情和对阡家的不平之心。

阡明远接着道:“直到几个月前,我们兄妹三人突然得到消息,三叔唯一的女儿在当初的流放路上被人救了,还活在世上!”

众人精神一震,显然有不少人都听说过四年前流放的队伍被劫这件事。

“可是……”阡明远话锋一转,众人也跟着紧张起来。“同帝的人比我们更先知道这件事,他带着一众武林高手和亲卫队秘密去了江南,想要和十五年前杀害我们的祖父、父叔一样杀死三叔唯一的骨肉!”

“啊——!”众人发出一声惊呼。

军中有流传同帝在今年五月微服去了江南,只是这个消息一直没有明旨,只是流传,无法确定真假,如今听阡明远这么一说,这件事居然是真的?而且同帝秘密前往江南的目的,竟然只是为了……杀阡正安的女儿?他对阡家真的就猜忌到了这种份上?

阡明远看了一眼跪在自己身边,脸色苍白的阡如心:“我们的小妹今年才十四岁。她什么都没有,三叔将阡家所有的东西都给了我们兄妹。小妹被流放那年才十一岁,失去了父母,失去了亲人,身无分文,一个人流落江湖无人照料……我都不敢想象她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可是就算是这样,同帝都不肯放过她,不肯放过我们阡家任何一个人。”

众人随着阡明远的目光看向阡如心,不由暗叹一声。

是啊,姐姐如此柔弱,妹妹又能好到哪里去?而且年纪还那么小,也没有兄长、家臣照顾……不知道这些年都会遭遇些什么事啊……

远在江南的阡陌在睡梦中打了个喷嚏,值夜的丫鬟睡眼朦胧地看着关的严严实实的窗户,给阡陌又加了一床薄被子,这才安心地重新闭上了眼睛。

阡明远再次转头看向对跪在自己面前的四十万将士,缓慢而坚定地开了口。

“从那个时候我便知道,就算再给我们十五年,我们也逃不过同帝的追杀。就算能熬死了同帝,也熬不过郑家江山代代人,不仅我们熬不过,我们的朋友、后代也同样熬不过,甚至还有那些因为为阡家说话而陷于窘境受到牵连的人也一样熬不过。我们若想平安存活于世,反抗,是我们唯一的出路。”

他面对四十万将士深深一叩首:“曾经为阡家仗义执言的人,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我们到现在才站出来反抗,害你们多受了这么多年的苦楚。”

二叩首。

“元家军残余的旧部,我对不起你们,不是我们不想反抗,而是势单力薄,实在没有办法反抗。”

他三叩首。

“无辜被牵扯到这场战争中的诸位将士,我对不起你们,我欺骗了你们,将你们带到长安,却只是为了一己私欲,为了给我自己、给阡家一个公道。”

阡明远抬起头,神色悲伤而诚恳:“即使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可是……欺骗就是欺骗,错了就是错了。你们恨我也好,怪我也好,都是应该的。接下来我绝不会再对诸位做任何要求,不管你们想要离开长安回家,还是想打我一顿出气——甚至你们就算想杀了我我都绝无怨言。

在这里,我一个人愿意任你们四十万人处置。我只有一个请求——请你们不要牵连我的妹妹,她是无辜的。”

四十万人沉默地望着阡明远,他们能怪他吗?不能。

阡明远走的每一步都是被逼无奈的唯一反应,他不反抗,难道要等死吗?

阡家的几位将军为了大郑肝脑涂地呕心沥血,他们的后人却要面临这样的危险处境吗?

这是何等的不公平啊!

沉默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第一个开口的是曾在黄河渡口被阡明远救下的士兵中的一个,他满面的感激,神情激动。

“元将军,您别说了!虽然您的身份是假的,可是这一路上您对我们的照顾是真的,对我们好也是这也是真的。我们做武将的生来的使命就是打仗,既然跟着谁都要打仗,我们为何不选择一个能真心对我们好,更值得我们守护的主子?不管您是同帝的暗卫还是阡家的儿子又或者是其他什么身份,我只知道您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愿意跟随您!谁想要动元将军,就先踏过我的尸体!”

“是啊,元将军做错了什么?他这一路从来都没有亏待过我们,每天都是最后一个休息,最后一个用饭,每一次战斗都是冲在队伍的最前面。若是这样的人是个骗子,那我倒希望以后遇到的所有将军都是这样的骗子!哪怕骗我一辈子我都认了!”

“元将军明明可以把这些事都瞒到最后,只要他不说谁又会知道?可是元将军还是如实告诉了我们。这难道不正说明了他是一个值得追随的主子吗?”

“士为知己者死,在我心中,元将军永远是我们的元将军,我愿意追随元将军!”

“我们愿意追随元将军!”

……

一个、两个、一百、一千、一万、十万……越来越多的人选择站到了阡明远身前,他们神情狂热却又面带警惕——别误会,这份警惕并不是针对阡明远,而是针对后面没有过来的那些人,他们的脸上、他们的眼中都在说着同样的一句话。

——谁想对元将军动手,就先踏过我的尸体!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七章 (三) 大军还在转向。

二十万、二十五万……三十万、三十五万、三十六万、三十七万……

最后,一共有将近三十八万人站到了阡明远的同一边,只有两万多人留在原地,显得格外地突兀和孤单。

这两万人对视一眼,渐渐聚在了一起,他们小声商议了一阵,最后推选出一个代表,对着阡明远行了个军礼。

“将军,我们几个不是不愿意跟随您,只是……我们实在不想再打仗了,只想回老家做点小生意,种几亩薄田安静地过日子,所以……”

阡明远理解地点点头,侧身与阡如心商议了一会,独自一人朝这两万人走了过去,他取下挂在腰间的荷包,塞到了说话的人手上。

“我这些年有一些积蓄,但是大都是和元家军的旧部们一起打拼下来的,我不能擅动。这些是我们兄妹俩这些年存的一点私房钱,虽然金额不多,却是我们兄妹的一点心意。阡某对大家愧疚良多,无法言表,只希望这点银票能够帮助诸位后半生生活地稍微好那么一点点,也算是为我赎罪了。”

为首的汉子一瞬间红了眼眶,他再也支撑不住,握着阡明远的手跪了下来。

“将军,您别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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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之内,将士们同样彻夜无眠,除了禁卫军的直系亲兵营,所有人都为今日听到的真相辗转反侧。

几个禁卫军在床铺上睁着眼对视了许久之后,终于一咬牙偷偷摸摸地从床上爬起来,一起去了长安城防军的周将军那边,只是等他们溜到周将军的营帐门口,才发现自己的许多同僚都悄悄摸摸地偷跑过来了。

众人尴尬地对视一眼,一起进了周将军的营帐。

“周将军……”

禁卫军们傻眼。

只见周虎换了一身夜行衣身边跟着几个亲信,显然是正准备偷溜出去。

“呃……你们怎么来了?”周虎面带尴尬。

禁卫军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推选出一个代表,往前了一步。

“我们想借您的手令,出皇城一趟……”

皇门由长安军和禁卫军一起把持,若是想要出去,必须要周将军或者孙将军的手令才行。孙将军那里肯定是没有办法指望了,所以他们想来周将军这里求求,毕竟从白天的阵仗看来,周将军好像并不是皇家这一边的。

谁知,周将军居然在自己的帐篷里换了一身夜行衣?

周将军略一思索就明白了禁卫军的来意,于是小声道:“不是我不想帮你们,而是皇门已经换了禁卫军训亲军看守,就是我也出不去。”他拍了拍几个禁卫军的肩膀,安慰道:“我现在正准备暗中去联军那里探探情况,再找阡姑娘详细问问当年的事,你们放心,一旦我问清楚了,一定回来告诉你们。”

禁卫军地对视一眼,不无担忧的点了点头。

等周虎溜出皇城,进入到联军军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阡明远孤身面对四十万联军将士,请求原谅的那一幕。他终于明白了初见这位元将军时的那抹熟悉感究竟是从何而来。原来,原来……这位元将军竟然是继元将军的后人!

周虎迅速回了皇城内,将这个刚刚亲眼看到的消息告诉长安军和部分来他这里打探消息的禁卫军。

“将军,我们要怎么办?”长安军问。

周虎神色有些激动:“我万万没想到,继元将军居然还有后人在世,而且长成了如此英勇不凡的男子汉!继元将军在天之灵终于可以安息了!”

“将军。”一个不起眼的小兵道:“现在阡将军的后人虽然还在,但是一旦同帝陛下知道了这个消息,只怕……”他有些担忧道。“白天孙将军的样子您也看到了,我只怕那位阡家后人……活不过明日啊!”

“这绝对不行!”周虎神色严峻,十五年前湛西的一切他鞭长莫及,四年前阡正安的定罪事关谋反没人胆敢说情,可是如今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一切都是误会,他又怎么能看着继元将军的后人再死一次?“你们有什么好办法?”

“这……”士兵们面面相觑,有几个人神色一动,却没有开口。

最后依然是最先开口的那个不起眼的小士兵小声地说了句:“同帝如此薄情寡义,我们真的要效忠于这样的君王吗?”

周虎神色一动,终于有了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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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阡明远便带着他的四十万联军来到了皇城之外。

是的,四十万,一个人也没有少,就算是本来打算离开的那两万人也在阡明远的那袋银票之下被彻底击溃,站入了他的阵营。

众人望着近在眼前的皇城,心情却不再像昨日那样沉重,而是充满了激动和迫不及待。

只是让众人感到奇怪的是,皇城门口居然没有守护的军队,整座城看起来安静的不像话,众人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目光,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大人,我替您进去看看。”联军中官阶最高的林副领道。

“不必。”阡明远摇了摇头。“我自己来。”

他往前两步,一只手握住一边的城门,用力往里一推——

——十几万皇城军整齐地列队站在门后,而长安军统帅周虎,双手捧着一只托盘,站在队伍的最前端。

阡明远面上露出一丝淡淡的诧异。

周虎向阡明远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了他身边,一只手掀起托盘上黑色的遮布,露出了下面的明黄。

周虎将这只明黄色的披风穿到了阡明远的身上,放下托盘跪在了地上。

“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的十几万皇城军一齐跪下,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阡明远身后的四十万联军只愣了不到一息的时间,紧接着跪列于地,齐声高呼。

“万岁!万岁!万——万——岁——!”

阡明远没有说半句拒绝或者解释的话,而是面向东方,一只手握住身后的明黄披风,一只手高举过头。

“我阡明远在此立誓,只要这片大陆上有我阡家血脉一日,今日护我拥我的诸位将士兄弟,我必世世代代永不相负——!”

誓言既落,天光乍亮。

连下了十天十夜大雪的长安城,在此刻,突然放晴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八章 年关 这一年的年关过得格外冷清,明居的人几乎全在十月份的时候跟着阡明远去了长安,还有一小部分跟着元奇和胡大去了湛西、嘉禾,若不是阡陌在景南山上受了重伤,断断续续昏迷了许久,她和阡明佑几个本来也该跟着一块去的。阡明佑为了照顾妹妹,也留在了江南,只让胡大带人拿着自己的授信,到嘉禾去找元奇二人的兄长元慎,配合阡明远进行后期的出兵行动。

临到过年,偌大的院子里只有一个不知道该不该养病的病号、一对小夫妻和屈指可数的几个下人,还要一边操心着阡陌体内的隐疾,一边忧心长安城的消息,哪怕阡明佑再立志要让妻子和妹妹过一个好年,也没有办法不担心千里之外的兄长、姐姐以及自己的几万同胞。

大年初一,连下了十日大雪的天空突然放晴,阡明佑若有所感地望了一眼长安的方向,将明居的女眷和下人都喊到了一起,眯着眼睛一人补发了一个大红包,说是新年讨个好彩头。

大年初二,持续放晴,金陵城也重新恢复了热闹,满城的人声混合在一起,到处都是走街串巷向亲友拜年的老百姓。当底下的丫环小心翼翼地过来禀告阡陌蜀山派的陈公子过来拜年的时候,有位赖着不走的客人正坐在阡陌的房间中。

小姚真的是怕极了这位“楚公子”,虽然这位清隽矜贵的公子只来了明居三次,但是每一次听到这位楚公子的名字,她们家小姐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手忙脚乱地整一大堆有的没的,简直……简直就像神经质似的。但是等见着了这位楚公子之后,小姐好像也没有那么喜悦的样子,甚至好像……还有些……怎么说,有些不高兴?小姚看不懂。

若光是这样也就罢了,只是在小姚仅有的几次接触中,发现这位楚怀墨实在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他的眼神太冷了,也太透彻了,好像一眼就能将人给看穿。他来的第一天就发现了谁也没发现的小姐药里的问题,话语间总给小姚一种说一不二的独断感,更奇怪的是,小姐与楚公子的关系似乎十分复杂,她有时见两人举止十分亲密,但仅仅是泡个茶的功夫,好像就能起了冲突,不过只要楚公子沉默着定定地看小姐一眼,小姐就会像泄了气一样偃旗息鼓,不再说话——虽然她看上去非常不高兴。而在楚公子走后,小姐既不会向二爷告状,也不会向下人发脾气,只是呆呆坐在床前抱着她的宝贝钗子,一声接一声地叹气。

真是太奇怪了。

“齐一针半个月前离开江南往西南方向去了,虽然他这一路上遇山上山逢林进林,看上去是在找药材,但是我分析过他的背景和前进路线,他的目的地应该是湘楚一带。”

阡陌垂着脑袋点点头,一副心不在焉地模样。

“怎么了?”楚怀墨跟着低了低头,问。

阡陌有些别扭地侧过身,试探道:“你……你能不能不要这样抱着我,感觉好奇怪。”

“不行。”楚怀墨不由分说地拒了,冷着脸敲了敲桌上的地图:“齐一针的老家就在湘楚一带,他这次很可能会顺道回家一趟。”

阡陌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愈加不自在道:“男女授受不亲,你老占我便宜干嘛。”

“啪——!”的一声脆响,楚怀墨掰断了手上的毛笔,沉着脸看着她,一言不发。

阡陌终于败下阵来,老老实实地在他腿上坐好,换了一只毛笔塞到楚怀墨手上,小声嘀咕道:“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楚怀墨不为所动,只是抱着她的那只手又紧了紧:“你以前也不是这样的。”

阡陌不理他,抓起那只断掉的毛笔在地图上点了点:“齐一针去湘楚可能还有别的目的,今年可是有件大事在这发生。”

楚怀墨看着她指的地方,神色一动:“你是说……百草谷?”

阡陌点头:“还有四个月百草谷开谷,这样的际遇像齐一针这样的医师是不可能错过的。”

楚怀墨眉头皱了皱,却是问出一句和阡陌的话并不十分搭调的问题:“百草谷……你也准备去?”

阡陌点点头,神色淡然:“这是肯定的,没有一个医师会放过这个机会。而且……我也答应了江无尘进去帮他找药。”

楚怀墨脸色更不好看了,只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这次倒是没有再出言反驳,就好像知道这么做只会更加深两人之间的不快一样,他只是抱着阡陌的手又紧了紧,憋了半天才极其不情愿道:“到时候我会将邀天阁的医师也派去,你们一路有个照应。”

“这恐怕是不行了。”阡陌笑了笑,摸了摸楚怀墨再次皱起的眉头轻声道:“长兄那边的消息估摸着这几日就会到了,不管结果如何,我和二哥都会回长安一趟,到时候也会从长安出发去百草谷。”

楚怀墨没有说话,只是双手搂住她,然后突然俯身吻了下来,阡陌推了两下发现推不动,也就懒得反抗了。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屋外又响起了敲门声,楚怀墨才放开已经因为缺氧大脑发晕的阡陌,抵着她的额头轻声道。

“我一时走不开,你找着药材就回来,不要在外面多待。找不到也不要勉强,反正我马上就会解决掉江无尘了。我不管你以后要去哪,从百草谷出来就立刻来找我,其他的事等我见到你后再说。”

阡陌红着脸点了点头,但楚怀墨却仍然不是很放心,直到第三次从阡陌那里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才放手准了她去开门。

小姚看到自家小姐满脸通红的模样已经见怪不怪了——反正只要是那位楚公子在,小姐总会有这样那样的不正常。

“小姐,蜀山派的陈公子来给咱们拜年了,现在正在前厅跟二爷说话在,二爷说让您也去见个礼。”

阡陌转头忘了一眼楚怀墨,见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才点了点头:“知道了,我去把我前几天酿的枣子取一罐来,拿去送给子冲。”

“子冲?”后方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似是又被勾起了不愉快的回忆。“枣罐又是什么?为什么我没有?”

“只是我无聊时候做的零嘴,是甜食,你不喜欢。”

“我不喜欢?”楚怀墨似乎又哼了一声。

说话间,小桃已经手脚麻利地取了一只密封地严严实实的罐子回来了,两人正准备往屋子外面走,却见一个鬼魅般的身影在面前晃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听身旁传来一个极其不痛快的声音。

“我现在喜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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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子冲哥。”阡陌高高兴兴地跟阡明佑打了个招呼,又向陈子冲见了个常礼,然后对着陈子冲摊出了掌心。“过年好啊!有红包吗?”

陈子冲笑了笑,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红布裹着的包裹,双手递给了阡陌:“陌儿妹妹也新年好,这是我在山中悟剑时无意中得到的一本剑谱,剑意轻柔明朗,正合你的修炼路子,刚好当做新年贺礼赠与你,希望你能喜欢。”

阡陌好奇接过剑谱,只翻开看了一眼,便目露欣喜之色:“谢谢子冲哥!”

陈子冲见阡陌喜欢,也是欢喜地点点头,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慈爱。阡明佑在一边看着却暗叹了一口气,他是十分欣赏陈子冲的为人的,他也看得出来,陈子冲对阡陌也十分上心,可是他们俩互相认可了没有用,阡陌偏偏就不喜欢陈子冲,甚至还硬拉着他认了义兄,彻底断了男女之情的可能性。

最让阡明佑无可奈何地是,陈子冲听到阡陌要认他为兄之后,居然思索了一会,也欣然同意了,从此之后他看阡陌的眼神就从爱慕变成了仿若看孙女一般的慈爱……

真让人头大。

说话间阡陌也让小姚送上了手里的枣子罐头:“这是我按上次你们提的意见重新酿的,你拿回去试试味道如何。”

原本预备送给陈子冲的那罐被楚怀墨硬夺了去,这一罐是她后来让小姚重新去取的,

陈子冲笑着接过,十分真诚地道了声:“谢谢。”

阡明佑刚开始还笑眯眯地在一旁看着,等了一会发现没下文却不乐意了,不禁轻咳了提醒阡陌,可是等了一会发现阡陌还是没反应,只好侧过头小声问道:“我的呢?”

阡陌有些不好意思道:“目前只熟了两罐,一罐送给子冲哥,还有一罐……”

“还有一罐当然给我了。”阡明佑理所当然道:“大哥又不在这,他的过段时间再说。”

“不是……”阡陌神情有些尴尬,“另一罐被……人抢了。”

“谁敢在明居里抢你的东西?活得不耐烦了?!”阡明佑怒道。

话音刚落,一道同样不太愉快的声音在大厅外响起。

“我。”

众人转过头,阡陌这才发现楚怀墨竟然也跟了过来。只见楚怀墨完全无视阡明佑不快的目光和陈子冲的讶异,大步走到阡陌身边,低头看着她,语气中竟然还带着一种十分无辜的疑惑。

“你不是说你人都是我的,不过一只罐头而已,怎么了?”

这句话带来的效果实在太过震撼,整个大厅的温度都已肉体可感的速度降了下来。

阡明佑五官都快拧在了一块,双手互相握住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要不是看在楚怀墨前些日子指出了齐一针的药有问题的面子上,估计他就要控制不住自己出手打人了,陈子冲虽然觉得楚怀墨这句话有些无礼,但是他不确定这两人现在的关系,不清楚楚怀墨这句话是真是假,所以神情中更多的是疑惑。小姚则是张大了嘴巴,好像终于明白了自家小姐每次听到这位楚公子消息时候那一系列的奇怪表现是从哪来了。只是她仍然有些困惑,小姐喜欢楚公子,楚公子看上去也很喜欢小姐,可是为什么他们两人在一起的时候,相处地总是那么奇怪呢?

阡陌是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会从楚怀墨嘴巴里听到这种话,她看到楚怀墨一脸无辜的模样,只觉得这人腹黑的功夫简直已经到了举重若轻、出神入化的地步。

她刚想说些什么,却一眼瞟到了自家二哥摩拳擦掌咬牙切齿的动作,脑子一抽,居然先一步拦住了阡明佑,安抚地拍下他的拳头,等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阡陌又恼火地瞪了楚怀墨一眼。

“你不要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楚怀墨的神情似乎更无辜也更困惑了,“这话确实是你对我说的,不是吗?”

是是是,是你个头啊!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情况?现在又是什么情况?这能一样吗?今非昔比、事过境迁、物是人非这些词没听过吗?

“不是你说的吗?”楚怀墨再一次追问道。

阡陌看着周围人探究的眼神,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把自己藏起来:“你……你别乱说了,这么多人……”

楚怀墨眼中带上了一丝胜利的笑意,他搂住了阡陌的腰,靠近她的耳垂轻声道:“知道了,下次人少的时候我再说。”

……就怪了!

他有把握阡陌不会在人前——尤其是外人面前以否认事实的形式落他面子,这才看准了时机想赢回主动权,要是等人少的时候问,哼,这丫头指不定又要说些什么“楚阁主自重”之类气死人的话了。

楚怀墨忍不住暗叹了一口气,他记得这丫头以前没有这么难搞的啊,那时候不是自己说什么她都听的吗?投怀送抱什么的也主动得很,怎么找到家人之后就完全变了个人,?哪怕他再努力想去靠近她,都会被她不冷不热的态度给挡回来,两个人中间就好像多了一道无形的隔阂。早知道……

早知道他就不脑子一热把人赶走了,这么一折腾,怎么辛苦的还是自己?

阡陌红着脸推了楚怀墨一把,要不是打不过,她真想像以前追杀星芜那样把这个人揍一顿。

阡明佑把手掰得更响了,他威胁地盯着楚怀墨,眼神似乎在说“你小子要是再不放手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楚怀墨对着他友好地笑了笑,轻轻放开了搂住阡陌的手。

倒不是因为他怕阡明佑,而是他知道阡陌对这个“二哥”十分看重,阡明佑的话在如今的阡陌心里只怕是分量最重的,要是真的惹恼了这位未来的二舅子,只怕会有不小麻烦。既然主权已经宣示了,也没有必要再惹这些麻烦了。

他又对面带疑惑的陈子冲笑了笑,可是说出来的话似乎就不那么友好了。

“陈兄这次是来辞行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九章 再回长安 阡陌没好气地看了楚怀墨一眼,这人才刚来,他就摆出一副主人家的姿态问人家是不是来辞行的是几个意思?赶人走吗?

谁知陈子冲却十分认真的点点头,好像并没有听出阡陌以为的那层意思一样,对阡陌兄妹抱了抱拳:“确实如此,我准备回蜀中了。”

“啊?这是为何?”阡陌奇道,“难道你的剑法已经完善了?”

陈子冲却依旧有些困惑地摇了摇头:“并未,只是前日接到师门飞剑传信,急召所有在外弟子回门,也不知道是为了何事。”

阡明佑和阡陌两个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可是楚怀墨却多少知道一些,他淡淡补充道:“两日前蜀山剑派在围剿东海恶势力的途中突然退出,想必也是同一个原因了。”

“楚道友知道原因?”陈子冲有些急切道。

楚怀墨却没有多言,只道:“想来等陈兄回到门派中自然就知道了。”

陈子冲点点头,再次向众人抱了一拳:“如此我就不多打扰了,他日诸位若是得闲,欢迎常来蜀中游玩,在下必定扫榻相迎!”

楚怀墨眼光闪了闪,却是暗自打定主意:“看来这蜀中分阁还是得尽快安排个人啊……星芜年纪也不小了,也该放出去锻炼了。至于其他人,还是离蜀中远些吧。”

阡明佑本来打算留陈子冲下来吃饭,可是听他师门有事也只好作罢,中午十分不顺眼地和莲华一左一右地坐在阡陌旁边,将他和阡陌隔开。

楚怀墨也不在意,十分规矩地吃完了饭,没有任何异常举动,展现了自身的良好涵养。可是一回到阡陌房里,这人就原形毕露地将她勒在怀里直到阡陌快要断气了才松开。

“你干嘛!”

楚怀墨眼中分明还带着恼火,也是这份恼火在遇到阡陌无知无觉地反抗之后就变成了无力,他轻轻将人抱入怀中,眼中有着一抹压抑的痛苦。“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啊……”

楚怀墨只待了一小会儿就离开了,他走之后,小姚才哆哆嗦嗦地从门后钻出来,拿着湿帕子帮阡陌擦了擦被咬破的嘴唇。

“小姐,这位楚公子可真爱吃醋啊。”

“吃醋?”阡陌摇摇头,“以后这种话不要乱说了。”她望着楚怀墨离开的方向,神色复杂。

“我们这位楚阁主,你又了解多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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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三,阡明佑终于收到了来自长安的飞鸽传书,书信是阡明远的亲笔,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天下已定。”

阡明佑激动地一挥拳,完全不顾自己砸到了旁边一只十分名贵的花瓶,热泪盈眶地喊声在院子里呼喊起来。

“夫人,小妹!我们——回家了——!!”

明居的人早就做好了说走就走的准备,连行李都不用收拾,只每人带着些必备的随身物品就策马往西去了。

金陵城外,楚怀墨站在人来人往的官道上静静望着远方出神,他不知道站了多久,才握紧了手中的纸条,轻轻叹了口气。

直到彻底离开的范畴明居那边的人都没有给他送过一次信,他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变成了今天这种地步呢?

阡明佑带的这几个人——包括莲华都是在草原上长大的,骑术了得,阡陌骑马虽然不多,但是在蜀中那三年的地狱训练好歹什么都学了点,反倒是小姚,虽然会点拳脚功夫,但是身子骨和骑术居然是一行人中最弱的。为了节省时间,在小姚满心愧疚下,众人轮流带她一程,日夜赶路,终于在十日之后到达了长安城。

元慎和元殊这几日一直守在城门外,一见到阡明佑等人就迅速将人接进了宫。

阡明远的人占了皇宫,收编了秦州、豫中、江南、湛西、嘉禾五地的军队,但是湘楚、蜀中、齐州、漠北、丹枫和闽州等地的驻军他却还未接触,为防万一,改朝换代的消息他还没有传出去,只是向各州和郡自己的埋伏的棋子传了密信,目前正在等消息。

就算是没有好消息也无妨,至少大郑最中间这条线他已经拿了下来,南北两地散落的几大州便无法联合起来,他又有西部的几大州做据点,有最骁勇的嘉禾骑兵做后盾,其他几个州就是不肯归顺,他也有把握用硬磕的方式将地方拿下。

六十万大军虽然不算极多,但是拿来将那几个州各个击破,却是够用了。

大郑的皇宫对于兄妹四人而言都算不得陌生,阡家失势之前也算是宫里的半个常客,哪怕是最不得意的阡正安时代,阡陌跟着父亲进宫赴宴的次数也不算少了。只是如今雕栏玉砌仍在,人和事却都变了。

阡明远还是老样子,只是换了身衣服,阡陌这才认识到,自己这位堂兄原来在很久以前就培养出了一副君临天下的气概,而阡如心的情况却不是很好。

“如心的身子骨本来就弱,后面虽然得了秦医师的温养,顽疾略消,只是那一趟问天路走下来,情况就更糟了。鞭伤会留些浅疤,虽有损容貌,但是仍然可以用脂粉覆盖,可足下的伤口……”阡明远心疼地摇摇头,“连御医也没有办法。”

“那你还要让她去受问天鼓的刑罚!?”阡明佑得了阡明远成功的消息原本是极为欣喜的,可是在知道了阡如心的伤势之后,立马又暴怒起来。

阡明远这次没有反驳,只静静地听阡明佑骂完了,才幽幽叹了一口气:“我也不想的。”

“兄长,你没有请秦医师吗?他医术高超,若是请他来治疗长姐的伤应该手到擒来才对。”阡陌提醒道。

“请了。”阡明远点头。“只是秦医师早年发过誓,绝不踏入长安以西一步,而如心现在的身体状态又出不了远门,所以……”

“那齐一针呢?找江无尘借人总是可以的话?”

“找了,只是江无尘回信说齐一针不是他的人,只是欠他一个人情,又和同帝有些恩怨,这才答应在景南山上帮他这一回。现在齐一针音讯全无,他也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找到人。”

齐一针不是江无尘的人?

阡陌记下了这个疑点。若齐一针不是江无尘的人,那他为什么要在施针的时候对自己动手脚?难道不是江无尘让他控制自己,好要挟自己为他炼药?阡陌暂时猜不出答案。

“不找他更好,免得又被他动手脚。”阡明佑重重哼了一声,在阡明远探究的目光下简单讲了阡陌体内被齐一针做了手脚的事情,又引得阡明远皱起了眉头。

“这两位神医都不行,那药神谷的其他医师呢?可有请?”

阡明远再次点头,神色却仍不怎么好:“送了信过去,但是药神谷的人性情古怪,又轻易不惹世事,如心的伤势虽然严重,但是说起来一不算疑难杂症,二不危及生命,想要请动药神谷的人,只怕是难。”

阡陌想起自己刚到邀天阁时,秦疑嫌她伤得太轻不愿意给她看病的事,也跟着担忧地点点头。

“那……要不然让我试试?”

阡明远一怔,望了一眼阡如心紧闭的房门轻声道:“那就麻烦你了。”

“应该的。”阡陌敲了敲房门,等了好一会儿都未听到回复,有些惊愕地望向阡明远:“人不在房间里吗?”

阡明远担忧道:“自从御医诊断之后她就把自己关在了屋子里。其实只要等如心情况稳定了我就能找人将人送到江南去请秦医师来医治,我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

在他安排阡如心去敲响问天鼓之前就考虑到了最后的结果,在他的考量中,有秦医师的药物支持,阡如心去做这件事会受苦,但是性命却是绝对无忧的,如今只是治愈的时间往后推了一些,他不明白自己的妹妹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你不明白,我却很明白啊……”阡陌摇摇头道,“长姐无法接受的不是晚些医治,而是这些伤会留疤啊!”

“留疤?”阡明远和阡明佑异口同声道,似乎很不能理解,“留疤算是个什么事?”

“对你们来说不算,对我们女子来说却是天大的事。尤其是像长姐这种原本貌美的女子,又怎么能忍受自己身体上多了无数道难以消除的疤痕呢?”

“竟是这样……”阡明远沉思片刻,正色道:“是我疏忽了。”

阡陌又敲了敲门,试着喊了好几声,里面都没有人应答。她不禁叹了口气,就算是要留疤,阡如心也不能完全把自己关在房间吧?她试了试面前的门扉的结实程度,转向阡明远:“长兄,你最近事情多吗?国库还充裕吗?”

阡明远一怔,似是不明白阡陌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些问题。“各部事务已步入正轨,国库尚且丰裕。”

“那就好。”阡陌点头,拔出了腰间的雪花剑,剑尖对准阡如心卧房的门缝。“那我就不用担心你没钱帮长姐修门了——”

“——嘭!”

一剑挥下,门扉从正中间碎裂,应声倒向两边。

兄弟二人有些呆滞地慢慢将头转向阡陌:“这也太暴力了吧……?”

阡陌收剑,迈步走进房间,面对同样有些不知所措的阡如心笑了笑:“长姐,我来看看你的伤势。”她又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阡家兄弟,语气中带着些奇怪道:“你们两个男子站在外面做什么?不要偷看我给长姐治疗。”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一人扶起一半门扉,勉强遮住了半扇门,将走廊外面等候服侍的丫鬟们也一起轰出了阡如心居住的这座宫殿。

阡陌蹲在阡如心的床前,动作极轻地卷起了她的袖子,阡如心先是往回缩了一下,但是她看到阡陌那双没有半分嘲笑、轻视,只有认真的眼睛之后,不知怎么着又渐渐放松下来。

手臂上疤痕纵横交错有如一只只丑陋的蜈蚣,很大程度上反应了阡如心全身的鞭伤情况,常人看到会被吓一跳的惊悚伤势却连眉头都没能让阡陌皱一下,她按了按阡如心手臂上的皮肤,确认了一下她身体的弹性情况,又抓住她的手腕,探了下脉搏,最后点了点头。

“还好,身上的伤不算太糟糕。”

“不算太糟糕?”阡如心反问一声,神色却没有放松下来,反而带上了一丝嘲讽。“是,伤势不算糟糕,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容貌、我的皮肤却是再也回不到以前那样了。”她哀伤地抽回了手,放下衣袖。“毁了……什么都毁了。”

阡陌认真地点点头:“这是自然的,每个人今天的容貌和昨天都不一样,就连我照镜子的时候都会觉得自己的皮肤状态没有小时候嫩滑了。”

“你是在嘲讽我吗?”

“我嘲讽你做什么?”阡陌卷起自己的衣袖,露出一截洁白如玉的小臂,正在阡如心以为她要刺激自己的时候,却因阡陌接下来的话愣住了。“我十一岁那年全府女眷流放,因为我最不听话,所以一路上挨的打最多。当时母亲看到我身上的鞭痕心疼地直掉眼泪,一个劲地说女孩子若是身上留了疤以后该是好。可是那个时候我连自己还能不能活下去都不知道,又哪还管得了这几道疤?”

阡如心盯着她毫无瑕疵的手臂:“可是你没有留疤。”

“对,我没有留疤。”阡陌郑重地点头,握住了阡如心的手掌,“所以,你身上的这些伤,我也不会让你留疤。”

“可是……御医都说做不到。”阡如心情绪平复了一些,但是依然有些迟疑。

阡陌笑了笑:“你真该听听秦爷爷是怎么评价皇宫里的御医的。”

“他说什么?”

“他说,御医都是些比山村大夫还要笨的庸医。”

阡如心终于破涕为笑,她反握住阡陌的手,又有些犹豫地开口道:“除了身上的这些伤,我的足底……”

阡陌笑着打断了她,开玩笑似的安抚道:“足下的伤旁人也瞧不着,一会我帮长姐看看。长姐放心,我的医术虽不精湛,但秦爷爷却是当世数一数二的厉害医师,就算我拿长姐足下的伤没办法,等我们把身上的伤口治好之后就去江南找秦爷爷,他肯定有办法的。”

阡如心终于放下心来,也是,只要身上的伤疤能除去,到时候她也就不怕出门见人了。她十分小心地伸出包满了绷带的玉足,轻声点头。

“那就有劳妹妹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章 治疗 阡陌将雪花剑放在地上,弯下身将阡如心的一只脚抱在怀里,小心地拆开了她足上缠绕的绷带。

足底散发着十分浓郁的药味,血倒是没有再流了,只留下被钉板戳伤的密密麻麻的深洞和重度烫伤的紫红色恐怖伤痕。

即使早就心理准备,在看到这样的伤之后阡陌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阡如心一直盯着阡陌的神情变化,一看到阡陌皱眉立马敏感地将脚锁了回去,表情也变得沮丧。

“很难看是吗?”

阡陌反应过来,又将阡如心的脚抓回了自己手里,有些无奈道:“我都还没看清楚你缩回去干嘛?”

阡如心抿唇看着自己的双足,眼中流下了屈辱又委屈的泪水。

“我也不安慰你,你双足伤势十分严重,板钉留下的伤口已经发炎感染了,烧伤的部分又将发炎的地方挡在了里面无法清理,最麻烦的是烧伤之外还有严重的冻伤,三种不一样的伤势叠加在一起,彼此阻拦又互相感染……再加上之前给你包扎的医师用的是先治疗冻伤和烧伤的方法,只将简单消毒之后就将感染的地方完全封到了里面,若是我猜的不错,你最里面的感染伤口已经完全腐烂了。”

任哪个女子听到自己身体“腐烂”这种话都无法保持平静了,阡如心的脚掌瞬间用力地弯曲起来,看她的样子似乎恨不得直接将自己的双脚剁掉,让这个腐烂的东西彻底远离自己的身体。

“那……我要……怎么办?”阡如心话中已经带上了哭腔,此刻她一点都不像比阡陌年长十一岁的姐姐,反而好像两人的年龄对调了似的。

“你先别紧张,我让外面的丫鬟打盆水来将你脚上的药膏清洗干净,再仔细观察一下,一定会有办法的。”

“真的会有办法吗?”阡如心哽咽道。

“会的。”阡陌认真地点头,然后放下阡如心的脚,拿起雪花剑起身去外面找人了。

后面诊治的过程阡陌依然没让阡明远和阡明佑进来看,只是列了个清单给阡明远叫人整备好放在大厅里,再由她自己一样一样地搬进阡如心的卧房。

将干净的丝绢打湿,阡陌细心地擦掉阡如心足上的药膏,尽管她动作很轻,阡如心还是好几次疼地发出了呻吟。

阡陌没有说什么“忍一忍”“马上就好了”之类的话,只是手上的动作又放轻了一些。

将药膏全部清洗掉,阡陌终于看清了阡如心足底的全貌。

伤口周边已经泛白,好几处地方的肉已经坏死,雪白的足心已经沾上了一层充满死气的黑色。因为沾水的缘故,有的伤口已经裂开,重新染上了血迹。

她怎么觉得擦掉药膏之后情况更严重了呢?阡陌皱着眉头,盯着阡如心的足底半天没有动静。

“……小妹?”过了许久,缓过气来的阡如心看着阡陌好像在发呆的样子忍不住唤了她一声。

阡陌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哦,我是再想这个伤势要用什么样的方法处理比较好。”

“有办法吗?”

“我有些想法,只是还不确定。”说实在的,阡陌在医药的理论知识还是很丰富的,在参加武林大会炼药大赛得了名次之后,她对自己的医术原本还是有点信心的,只是自从齐一针对她做手脚,连着两位神医都说她动手经验薄弱之后,她对自己的水平也不是很自信了。

仔细想想,这些年她纸上见到的耳里听到的案例都很多不错,可是平常亲自动手医治的好像的确都是些小病小痛,类似于阡如心这种复杂的伤势她还真没自己动手处理过。

“那……需要多长时间?”阡如心又问。

阡陌想了想:“七日左右吧,我要先试验一下可行性才更有把握。这几日长姐不要把双足包裹起来,尽量让伤口透气,脚下也不要用力,日常需要走动的事情最好都让丫鬟代劳,我一会先开个外用的方子,你让丫鬟每日两次涂在足底消炎去肿,可能会很疼,你要忍忍。”

御医的治疗方法其实也不算错,只是身为御医,全家的性命都挂在一个人的脑袋上,给主子看病的原则向来是大病化小、小病化无,能用“偶感风寒”解决的绝不用其他毛病,要是实在和偶感风寒沾不上边的,在另外想个听起来没那么严重又好像是那么回事的病因,就连阡如心这种程度的钉伤、烧伤、冻伤,御医院的判词里也一如既往地加了句“寒气入体”,然后开了一剂退烧药物来压制阡如心因感染引起的发热。虽然在后来的诊治中好像发现有点不对,但因为对阡明远这个新任“主子”又不了解,只想着能举旗造反的定然不会是什么心慈手软的良善之辈,就更不敢说实话了。

不过那些胆小鬼也不算是彻底的庸医,在外敷的草药里加了一味药性最为平和的金银花,可算是小心到一种极致了。要是按他们这种治法,阡如心的足伤估摸至少一年才能治好,而且治好之后绝对会留下极难看的疤痕,到时候为阡如心祛疤恐怕就成为他们下半辈子的主要工作了。

不声不响就保住了个长期饭碗,你说这些人到底是傻还是聪明呢?

别人的生存法则阡陌无法妄断,只是以后住进这座宫殿的是她的兄姐,阡陌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找个机会跟阡明远提个醒,总不能让他们把身家性命交到一些明哲保身无为而治的医师身上。

阡陌下了几剂重药为阡如心消肿清热,可能是因为下的量过重了,从第三日开始阡如心本已愈合的伤口又开始腐烂,惊得她甚至以为阡陌是故意和她过不去,想借此机会让她留下终生难医的伤疤。可是当阡如心派丫鬟将阡陌叫来质问的时候,阡陌只是神色淡淡地看了她的伤口一眼,说了句“还早着呢”,就回自己的寝殿捣鼓去了。阡如心又惊恐地喊来阡明远和阡明佑两兄弟,声泪俱下地讲述着自己的担忧,可是阡明远看着终于撑不住愿意见人的妹妹,只是宠溺地拍了拍她的脑袋,说了句“不用担心”,又陪着她谈了会心稳定情绪,就去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阡明佑与阡如心毕竟不是亲兄妹,以前在明居还好,现在宫中人多口杂他也需要避嫌,阡明远走后他也不便继续待着,只让莲华陪着阡如心说了会话。

到第五日的时候,阡如心的双足已经彻底溃烂,这个曾经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保持温柔的笑容的可人儿终于绷不住在卧房里抱着枕头痛哭起来,也是这一日,阡陌再来探伤的时候终于满意的点了点头,对着她双眼通红的堂姐笑了笑:“可以了,到这个程度刚刚好。”

而阡如心却抓住了她,有些歇斯底里道:“我那么信任你,把自己的伤交给你医治,你为什么要害我?!”

“我害你?”阡陌有些无奈,“你是我堂姐,我害你做什么?”

“难道不是因为怀墨吗?”阡如心反问。

阡陌的神色冷了几分:“长姐想多了,我与楚阁主没什么关系,就算是有关系……”她看了一眼阡如心,“好像也与长姐无关。我为什么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男人去害我唯一的姐姐?换做是你你会做这种事吗?”

阡陌承认,她还是激动了。她本来不应该因为阡如心这句话激动的,可是她不仅激动了,还说了这么多话。或许是因为没放下,又或许是因为前些日子楚怀墨突然又闯入她平静的生活,拨动了她极力压制的心弦,毕竟让她又生出了几分不应该有的盼望。

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可以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而自己却只能被动承受呢?

阡如心盯着阡陌看了许久,情绪终于也慢慢平静下来。“我不会做这种事。”

“这次的治疗方法有些恶心,不管我已经在动物身上做过实验,很安全、有可操作性,最重要的是不会留疤。唯一的问题就是你足上伤口过深,这一次治疗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会足下虚浮不能用力,至少要调养半年。不过我想这个应该是在你的承受范围之内吧?”

“真的不会留疤?”阡如心不放心地确认道,对其他的恶心、调养半年之类的字眼好像完全没听到。

阡陌认真地看着阡如心道:“我不会骗我的病人。”

然而,等阡陌当着阡明远几人的面把她的工具全部端上来后,阡如心的脸色还是唰地一下白了,肠胃一阵翻滚,忍不住作呕,她终于知道阡陌说的方法“有些恶心”到底是指的什么了。

因为阡陌拿出来的第一个东西,就是一盘蠕动的蛆虫。

“这是做什么?”阡如心脸色煞白,不自觉地将身体往远处挪了些。

“蛆。”阡陌的回答简明扼要。

得到答案,阡如心一阵恶寒。虽然阡陌已经提前给她做了心理预期建设,但是……真的很恶心啊……

阡陌叹了口气,向阡明远点了点头,阡明远见状走到阡如心身后,宽大的手掌遮住了她的眼帘。

“别怕,哥哥帮你看过了,效果甚佳。”

阡如心抓住兄长的手臂,终于点头。

阡陌抬了张矮桌将阡如心双腿放置于桌上,将位置摆正,然后撒了些冰冰凉凉的汤药到她的足心,徒手捉住两只白白嫩嫩的蛆虫,分别放在阡如心的两只脚上。

那蛆虫嗅到腐肉的味道,高高兴兴地拱着软塌的身体歪歪扭扭地钻进了肉堆里。阡如心只觉得脚底一阵清凉,下意识地往回缩了缩,可是等她不仅没有疼痛感,反而随着时间流逝觉得身体渐渐轻松起来。

阡陌半蹲在地上仔细观察着阡如心的身体状况,等确认她的身体能够适应这种治疗方法之后,又抓起几只可爱(误)的小蛆扔到了阡如心脚上,加快了腐肉的吞噬速率。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阡如心的脚掌渐渐变薄,腐烂的伤口被逐渐清理干净,脚底的十来只蛆虫似乎也吃饱喝足,蠕动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阡陌将几只停在原地不动弹的蛆虫抓起来扔回了盘子里,又继续蹲在地上观察。反复数次,白色的软体蛆虫消失,阡如心脚底露出了鲜红的新肉,她也逐渐感觉到了丝丝疼痛。

阡陌在另一只盛满了药水的盆子里泡了泡手,又用一支在火焰上反复熏烤过的镊子夹起一团丝麻在另一碗药液中充分浸泡。

“下面的步骤就有点疼了,忍着点。”

一旁的莲华闻言轻声安抚了阡如心几句,然后将早就准备好的毛巾塞进了她的嘴里。

可是没有用,哪怕阡陌已经提前出声提醒,哪怕有了毛巾垫着,在阡陌手上的丝麻碰到阡如心足底的那一瞬间,阡如心依然感觉到了一股钻心的疼痛,就好像有人直接砍掉了她的双足,又在断口处撒了把盐,再拿了根筷子使劲搅动一样。前半段疗程累积的痛感在那一瞬间百倍千倍地爆发,疼得阡如心只想抱住双脚在床上翻滚。

“按住她!”阡陌高声道。

不用阡陌提醒,在察觉到阡如心乱动的意图的瞬间,阡明远兄弟二人一人定住她的肩部,一人按住她的膝盖,莲华也慢了一拍地上来帮忙固定住了阡如心的脚腕。

阡如心本就体弱,又如何能在四人的合力阻拦下乱动?几次挣扎无果后,居然直接疼得晕了过去。

“晕了就好办了。”阡陌嘀咕一声,趁着没被疼醒的功夫仔细地往她足底涂药,没有放过任何边边角角。

虽然阡陌拿来给阡如心去腐肉的蛆本来就是特殊喂养的,但为防万一,这道消毒程序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少的。

再三确定没有伤口遗漏之后,阡陌将换了几次的丝麻全部扔到一边,又拿起一只白色的玉瓶,十分粗鲁地将里面的白色粉末直接撒满了阡如心的足底。

“啊——!!!”阡如心又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果然如阡陌所想的那样疼得醒了过来。

阡明远几人连忙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再次按住阡如心。

“现在没有必要按了,反正马上就会晕了。”

阡明远几人闻言皆是愣了一下,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就觉手下一软,阡如心白眼一翻,果然又晕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一章 去处 大概是有着整个皇宫的资源做后盾,阡如心的足伤比阡陌预估地好得还要快一些。看着重新回归白嫩的玉足,阡如心看阡陌的眼神也比从前亲热了许多,倒像是一个真正的堂姐了。

阡如心身上的鞭伤阡陌还没有开始医治,倒不是她故意拿捏,只是足上伤口麻烦,又需要重新生肌长肉,若是这时候用上排毒的钟灵丹之类的药,只怕两者相冲,前面的食腐疗法就白费了。

二月初,阡如心足伤稳定,阡陌在几次把脉确认之后,为她服用了改良版的钟灵丹。这些东西是阡陌上景南山那天早上星芜夹在那口大箱子里一起送来的,这次回长安阡陌挑了其中最珍贵的那部分随身带着,钟灵丹就是其中之一。

这药一粒下去效果明显,阡如心已经愈合的伤口慢慢发痒脱落,一条条交错的褐色伤痕渐渐变为粉嫩的红色。

阡陌记着秦疑给自己验药时候说的那番话,没给给阡如心多服用,只三天一粒并佐以其他伤药配合,服了十来粒之后,不仅伤疤脱落全身肌肤嫩滑如新生,甚至还成功开了一道心窍。

除了阡如心伤势痊愈,这段时间倒还发生了些大事。二月中旬阡明远清点完朝中局势,平复了长安隐藏的内患,终于正式昭告天下宣布新朝诞生,并取国号为“元”。

阡明远将跟随他一路到长安的大军打散重排之后,重新委任官职分驻到各个郡城,同时将业帝、同帝父子俩对继元大将军一家做的一切以及军中老兵下放出长安之后的遭遇全部昭告天下,洗刷了被强按在阡家身上的谋反罪名,并出台了零零散散几十条对百姓颇为有利的新政,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废除了采选制度,普通百姓家的女儿再也不用担心被强行带入皇宫,然后一辈子不见天颜老死深宫。

在多重刺激之后,大元朝的开立居然出乎意料的顺利,或许是因为大郑立国的时间本来就不算长,也或许是开元大将军在民间的名望本身就比除了郑元帝之外的几位皇帝要高,国之英雄后人的惨烈遭遇到和阡正安等人遭受的冤屈以瘟疫般的速度在这片土地上扩散开来,一石激起千层浪,带来的声讨效果比阡明远设想的最佳效果还要强。

新朝的事情已尘埃落定,各项事务也终于走上正轨,在革故鼎新的过程中战亡的将士们,阡明远也给了他们最高的荣耀和最好的未亡人抚慰——一路西行之情,不管真真假假,错错对对,既然人都已经死了,在死人身上多费点心思,不仅是为了撑场面,更多的是给活人慰藉罢了。

英灵冢就是为战亡的将士们特定建造的,就在皇宫东南方向一片山清水秀的好地方。一座座石碑整齐排列,像极了战士们生前严明的军姿。

英灵冢第一排最右侧,林宇抱着一束白菊站立在墓碑前,初春的长安又开始下起了细细的小雨,一如四年前阡府满门凋零的那个夜晚。

墓碑上写着大大的“胡承义”三个字,标明着主人的身份。

林宇不知道在这座墓前站了多久,直到细雨湿透了他身上的长袍,他才慢慢将手中的白菊轻轻放在了墓前,握惯了长枪刀戟的大手抚摸着粗糙的墓碑,就如同怀抱着刚出世的婴儿那般小心。

“你我同一年投身江南军营,结为好友。我生来莽撞,你却细致温润。我经常说你那温吞的性子根本不适合从军,可是你每次听了都只笑笑不说话。”

“在新兵营的那三年,你不知道为我解决了多少问题,摆平了多少麻烦,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为什么要捣那么多乱,为什么一个劲冲撞旁人做那么多不讨喜的事情,你只以为我生性莽撞,做的事情便都是因为莽撞。”

“后来你升了官,我是打心眼里为你高兴。高兴你的升迁,也高兴你终于可以脱离我这个祸害。”

“我真的好想远离你啊……可是那一年我偏偏接到了新的指令,不得不开始建功立业一步步升迁。还好,最后我们终于去了两座不同的郡城,我再也不用在你眼皮子底下做那些事,然后害得你出来为我收拾残局。”

“可是为什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呢?你为什么一定要跟着联军西行?好好留在江南不好吗?”

“为什么你从来没有怀疑过我?为什么你偏偏要对大郑的皇帝忠心耿耿?哪怕你问我一句,哪怕你对我抱怨一句,我都可以顺理成章地告诉大少……”

“为什么你偏偏什么都不说,偏偏什么都不问?!”

林宇一拳锤到潮湿的泥土里,身体也如同失去了控制一样慢慢跌落到地上。他看着眼前的墓碑,双目赤红。

“这辈子是我对不起你,下辈子……下辈子你不要做大郑的将士,我也不再做元家军,到时候,我再把欠你的全部还给你……”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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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大局已定,阡如心伤势也好得七七八八了,阡明远终于能抽出时间,将自己几个弟弟妹妹叫进了书房。

阡明远已经完全适应了身上一成不变的明黄色衣袍和这身衣袍背后所要承担的东西,他坐在书桌前,手指微动,将一份厚厚的纸张推到了阡陌面前。

“这是阡府的地契,以后就是你的东西了。”

阡陌没有接,她有些诧异道:“给我?这是曾祖父留下的东西,就算长兄现在用不上也应该由长姐或者二哥来继承,给我做什么?”

“你这丫头。”阡明佑拍了拍阡陌的脑袋,“你二哥过段时间就要回嘉禾封地去了,你长兄长姐以后也会住在皇宫里,这宅子若是不给你,难道放着吃灰不成?”

阡明远的说辞则是要官方也沉重一些:“三叔当初把阡家的所有东西都给了我们兄妹三人,自己除了这座祖宅什么也没留下,这座宅子虽然对我们四人都有着重要意义,但是唯独对你是唯一的寄托。宅子只有一栋,我身为长兄,自然要将他交到最需要的人手上。”

阡陌鼻子一酸,将地契收到自己怀里,沉默地点了点头。

若是收了这份地契,自己是不是也能算……有家了呢?虽然这个家里一个人也没有,但是……至少有着自己人生前十一年那永远不会抹去的回忆不是吗?

阡明远揉了揉阡陌的脑袋,轻声道:“这宅子大哥虽然给了你,可是也不用你非得住进去,偌大的屋子若是你一个人住实在冷清了些,我的意思是你还是跟着我去嘉禾封地,那里都是我们自己的人,就算你大哥的大元朝明天被别人灭了,嘉禾也不会受到影响。二哥和嫂子也可以护着你,总不至于让你受欺负。”

阡明远哭笑不得,新朝才建立不过几日功夫,阡明佑居然就开始盼着自己被别人灭了,他虽然知道阡明佑不是那个意思,但是他这张嘴也太不会说话了。

听到这阡如心也推了推身下的轮椅,亲昵地握住了阡陌了手,神色中再不似往日那种生硬的客套,而是多了许多真诚。

“嘉禾风光虽不错,可毕竟太偏远了,风俗习性也与中原大不相同,你去了怕是很难适应。还是留在长安吧,长兄长姐都能照顾你。”

阡明远亦点头,看了看这一对模样有几分相似的姐妹花补充道:“到年底小妹就可以开始相看人家了,留在京城日后嫁人也方便一些。等我将郑棣楷手中的残余势力清除,正好为你们择个良婿。”

同帝半个月被萱苑带着逃出了明居,只不过他的出逃不是因为身边仅剩的这个护卫有多厉害,而是因为放他走本来就是阡明远的计划,否则明居的日日在两人的饮食中放入软骨散,萱苑纵使功夫再高,又怎么会有用武之地?

阡明远的用心反正阡陌是懒得猜了,她只知道既然阡明远能在空手套得这个天下,就不可能被一无所有的郑同帝抢回去。

可是此时听阡明远说起自己的婚事,阡陌还是不免头大。

“这个……嫁人什么的还是过几年再说吧,我还小,还小。”

“我也不是很急……”阡如心亦小声附和道。

阡明远看着这两个提到嫁人就避开的妹妹不由叹了口气,还没等他说什么,只听阡明佑也不大乐意道。

“什么叫留到京城嫁人方便?嘉禾的男儿怎么得罪你了?何以见得非得在京城才能择得良婿?”

阡明远看了这个一心想把人拐到嘉禾去的弟弟,揉了揉眉心。

“还是让小妹自己决定吧。”

阡陌看着面前三人同样期盼的眼神,嘴唇张了张,将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

“我想先去湘楚。”

“去那做什么?”阡明佑不解道。

“五月初五百草谷开谷,可以进去寻觅别处得不到的珍稀药材,我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阡明佑一惊:“可是你的暗疾……”

五月初五既是端午时节,齐一针给阡陌下的绊子亦是在这个时候生效。阡陌此前从未去过百草谷,百草谷开谷也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样子,若是到时候出了什么差错,只怕这几个兄弟姐妹非给懊死!

可是看到阡陌说话时认真的神情,众人便知道她下定了决心,也不好多劝。

“如此……”阡明佑想了想,有了决断。“那二哥就陪你一道去这百草谷转转!”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二章 湘楚有百草 湘楚之地多湖泊,尤其在湘楚中部有一汪占地面极广的湖泊,当地人称为“云梦湖”。

云梦湖三面环山,一眼望不到边际,平日里湖面平静,水波不惊,只在每年五月开始会有持续半个月的涨潮期,届时会蕴起厚厚的水汽挡住湖面,迫使船只停摆,行人也无法靠近。

“百草谷的入口竟然在一片湖泊之中?”

阡陌疑惑地对照的手中的地图,看着面前已经被浓郁的水汽遮掩住的行走禁区,十分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走错地方。

“秦医师没有跟你说过百草谷的事?”

问话的自然是一路陪着阡陌从长安到湘楚的二哥阡明佑了,他看着眼前的阡陌一脸纳闷地模样,又想起两个月前在皇城内信誓旦旦地宣布一定要先来百草谷才肯绝对今后去向的妹妹,不由觉得好笑。

看这丫头的模样,竟像是什么都没打听好就跑来了,到了地方转了几日都没找到百草谷的入口不说,光是长安过来这一路就迷了好几次路,幸好自己没让她一个人出门,不然还不知道她要走到哪里去了。

“他讲过,可是讲的都是进去之后的事情,这入口在湖上这种事我也是来了才知道的……”阡陌有些郁闷道。

她和阡明佑十日前就到湘楚一带了,她从前虽不知道百草谷的确切位置,但是想着这么有名的地方到了湘楚随便问个路应该就能找到了。

谁知道不知道为什么,当地人对百草谷这个地名就像是根本没听过一样,一问三不知,搞得她甚至以为是自己记错了,其实根本不存在这么个地方。

后来还是楚怀墨不知怎么神通广大地派人给她送来了一封信,信上明着看讲的是齐一针目前的位置信息,问阡陌需不需要他派人直接去齐一针老家将人抓来,可是在信的结尾却仿若无意地提了一句“若是不愿惊动齐一针家人,也可在百草谷开谷之前前往云梦湖守株待兔。”

阡陌这才知道,百草谷原来是在云梦湖附近。

于是她托带信的人谢绝了楚怀墨派人前来的好意——在没见到齐一针的狐狸尾巴之前,她是不准备主动出击的。然后拉着阡明佑赶来了云梦湖,这一打听,虽然没打听出百草谷的事情,却是终于知道云梦湖每年五月的特殊涨潮奇观。

百草谷是每三年一次在五月初五开谷,为期五天,涨潮也是在每年五月,持续半个月的时间,勉强算对得上,而且根据附近的百姓说,在涨潮的这段时间偶尔会有一大群外地人赶到云梦湖,奇奇怪怪地消失,过几天又奇奇怪怪地出现,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没心情思考为什么当地百姓对百草谷的信息一无所知,阡陌皱着眉头,目光在手上的地图和面前被水汽遮盖住的湖泊之间来回切换,想要瞧出个子丑寅卯来。

阡明佑小声叮嘱了阡陌几句让她不要乱跑,然后后退两步去到了水汽外围,过了约摸半盏茶功夫,阡明佑拽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头回到了原地。

“陌儿,过来。”阡明佑朝她招了招手,“这位宋医师正好也准备进百草谷,说是愿意帮我们带个路。”

“真的吗?”阡陌从地图上抬起头,目光惊喜地向着老者拜了拜。“谢谢宋医师,您人真好!”

真的,真个鬼啊。他老人家好端端地在湖边溜达,准备找准时机悄咪咪地进谷,谁知才刚找到地方就被这个野蛮人二话不说拎了过来,又明里暗里威胁了一番让自己给他带路。

宋医师叹了口气,唉,还好,旁边这个漂亮的小姑娘看上去倒是个好的,不看僧面看佛面,他也懒得跟这个野蛮人计较了。

“你们出来前家里的老师没告诉你们进谷的方法?”宋医师问。

阡陌倒是从这话里听出了什么,目光一闪,半真半假地摇头道:“没有呢,师父他老人家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只让我们来谷里找药,却是忘了告诉我们进谷的方法。只能麻烦宋医师帮忙带个路了。”

阡明佑听后隐晦地看了阡陌一眼,却是没说什么。

宋医师点点头:“也罢,这进谷的方法也没什么难的。”他指了指面前的不断翻滚的水汽,“这白雾看似不停乱动,可是它的运动轨迹却是有规则的。比如你看这个地方——”

阡陌二人顺着宋医师指的方向望去,从他这个角度看来,面前的水汽好像被分成了好几片移动的墙壁,正在水面缓缓移动。一会儿慢慢远离,一会儿又逐渐接近。

“——等两边的白雾重叠到一起的时候,你就直接往这雾气里一跳!就能进到百草谷里了。”宋医师如是道。

“……直接往……水里跳?”阡陌咋舌。

“对,没错。”宋医师十分肯定道。

阡陌二人对视一眼,然后阡明佑上前两步,盯着宋医师抱了抱拳。“那就……麻烦宋医师带路了。”

这哪里是求别人帮忙?明明是威胁嘛!宋医师很想反抗,但是看了看阡明佑强健的体格,又想了想自己的老胳膊老腿……算了,反正就是带个路而已,还是别给自己找事了。

宋医师背手站在最前面,眼睛余光偷偷瞥了一眼阡陌二人,悄悄和他们拉开了点距离。这个隐晦的举动被阡明佑发现了,不过他却没说什么,只是叫了阡陌一声,对她伸出了一只手。

“一会儿抓住我。”

阡陌点头,牢牢拉住了阡明佑的胳膊。三个人盯着面前移动的水汽墙等了好一会,终于,两道水汽墙碰到了一起,产生了一道并不宽的融合面。

“就是这里!”宋医师提醒一声,也不等阡陌他们做什么反应就径直朝中间重合的地方扑了过去。

阡明佑立刻拽着阡陌跟着冲了进去。水雾之中好像有一股奇怪的磁场,隐隐将两人往不同的方向拉开,还好阡明佑反应极快,又早有防备,一感觉到这股力道就反手死死拉住阡陌,两人这才没被这股奇怪的磁场分开。只是刚才还在他们前面带路的宋医师却是不见人影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三章 冤家路窄,故人重逢 “那老头果然有所隐瞒。”阡明佑拍了拍被水雾沾湿的外衣,一边说着一边打量起四周的环境。

湖泊自然是没有了,他们现在好像是在一座山上边,只是这山虽然草木旺盛,但是没不像有什么珍稀药材的样子。

阡陌习惯性地帮着阡明佑拍了拍身上沾的水汽,笑道:“他与我们本不相熟,自然会有所保留了。再说了,二哥那么凶,他当然怕跟你走一块了。”

“我凶?”阡明佑无辜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这么平易近人……好了好了,你别管我了,先把你自己身上的水汽也拍……奇怪,你身上怎么是干的?”

他们一起从水雾墙中间跳进来的,虽然因为百草谷莫名的奇妙原因并没有落水,但是身上多多少少也沾上了水汽,所以阡明佑才一落地就拍衣服。可是……他奇怪地看着阡陌,她不仅身上是干的,头发丝也一根没乱,就像根本不曾沾过水一样。

“不知道,大概是运气好吧。”阡陌没在意这个细小的差别,又套了张方巾垫着脚帮阡明佑擦了擦头发上的水珠。“要不要先找个地方生个火将衣服烤干?”

“算了。”阡明佑扭了扭身子,他常年生活在草原上,对江南潮湿的气候本来就不大适应,但目前他们二人对百草谷都不了解,比起烘干衣服,先弄清楚情况才更重要一些。他拉住阡陌:“先看看附近的情况,为防万一,你不要离我太远。”

“嗯。”阡陌听话地点点头,兄妹二人便在四周转起弯来。

百草谷是在五月初五开谷,今天才五月初三,所以阡陌他们自然不会以为自己已经进了谷,这山林之中应该还有什么特殊的机关才是。

离开谷还有两天时间,他们也不着急,趁着天色早在周围转了一圈,还碰到了一些同样来百草谷的陌生人,最后得出了一个无奈的结论。

这两日他们恐怕只能在外面干等着,直到五月初五开谷。

这片山林看着茂盛,可是阡陌二人转了一大圈却没有找到除了外来医师之外的任何生物,没有野兔野鸡,也没有鸟儿昆虫,甚至连一颗结了果子的植物也没有,就好像这满目的树林都是假的一样,毫无生命气息。

“真是诡异……”

满山的树只能看不能砍,阡明佑也就没有办法生火烘衣服,只是在这一下午的探查中,阡明佑却气闷地发现,这片林子里好像没有什么人像他一样沾湿了衣服,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两个人身上都带了包行李,晚上对付着吃了点,阡明佑也找了个地方换了身衣服,总算是舒服了一点。

到了夜里,阡明佑将妹妹哄着睡了,自己一个人守了夜,直到第二日天亮两人才交换过来,趁着白日里无事补了个觉。到了下午,这片山林里的人才终于慢慢多了起来,就好像大家都知道这山林里没有东西,刻意踩着点来的一样。

天色将暗,山林中人们零零散散的聚在一起,安静地等待着什么。

而这时,阡陌突然看到了几个熟人。

在一堆静静待在原地等待的人中,到处乱窜的星芜一行人显得格外惹人注意。

“在那在那!”星芜看到阡陌二人,眼睛一亮,然后朝后挥了挥手,踩着中间一排医师的头顶飞了过来,一落地就兴奋地举起阡陌转了好几圈。“总算找到你了,少主说你要来百草谷,叫我一定要在进谷之前找到你。”

阡陌好不容易逃离星芜的魔爪,捂着发晕的脑袋靠到了阡明佑身边,没好气地瞪了星芜一眼。

“你老举着我转圈干嘛?头都被你转晕了。”

星芜这才注意到阡明佑也在,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明佑哥也在。”然后往回缩了缩准备拍阡陌脑袋地手,讪讪道:“这不是好久没看到你了,高兴么。”

说起来两人上次见面还是去年的事情了,一晃就是小半年,从阡陌认识星芜以来,两人倒还真是第一次分开这么长时间。

“我听说明远哥现在做了皇帝?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留在长安吗?”星芜好奇道。

因为去年星芜三天两头往明居跑,又和阡陌相熟地缘故,他便跟了阡陌的辈分,管阡明佑兄弟都叫哥,反正这两人都比他大将近十岁,这么喊也不算吃亏。

阡陌点点头,又摇摇头:“还没想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我先兑现承诺,帮江无尘把丹药炼好再说。”

“那就是还要回江南了。”星芜似乎是松了一口气,随即挤眉弄眼道:“出来之后我带你一块回去,你可不知道,你离开江南这些日子,少主都快把我们折腾死了!”

阡明佑饶有兴趣地听着星芜讲着邀天阁里发生的趣事,时而配合着笑两声,时而看着星芜点点头,时而拍拍阡陌的脑袋,像是在想些什么。

几人聊天的功夫,跟着星芜一起的几个人也终于从人群中挤了过来,定睛一看,来的正是辰曦、长生、长乐和三杀这几个邀天阁中对炼药有些研究的弟子,只有星芜一个,看上去是被派来干私活的。

“我说星芜,你也跑的太快了吧?一见着小元怎么连辰曦都扔了?也太喜新厌旧了吧?”长生打趣道。

星芜面上似乎有些尴尬,小声反驳道:“我是替少主送话,要是把他的事忘了回去倒霉的还不是我……”

“哟哟,算了吧,我看之前在江南,阁主没布置任务的时候你也三天两头往小元那跑啊,重色轻友的家伙。”

星芜郁闷地瞟了长生一眼,又偷偷往后看了一眼辰曦,却没有再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好了好了,你别拿星芜开玩笑了,不就是上次没把枣罐分给你吃吗?看你记仇的。”长乐打圆场道。

只是他这话说完,星芜的神色反而更尴尬了,挠头退到了一边。

辰曦和三杀站在最后面,三杀是众人中唯一一个外阁弟子,跟其他人说不上话,辰曦却是因为本来就不想看到阡陌,可是等她走近了,发现阡陌竟然靠在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陌生男人身边时,她的神色一下子就激动起来。

“没想到复元妹妹离开阁里之后这么快就找到新的靠山了,只是可怜我们少主,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却不自知,还生怕你有什么麻烦,特意把我们派到湘楚来找你,呵。”

阡陌郁闷地看了辰曦一眼,不明白她怎么一来就阴阳怪气地说一通自己听不懂的话,自己好像没惹她吧?

几人中居然还是星芜最先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地拉了拉辰曦小声道:“你别乱说,明佑哥是她的哥哥,不是你想的那种。”

阡陌这才反应过来,纳闷地看了辰曦一眼。合着这人把阡明佑当成她的……新欢了?看着她们动作亲密便脑补出了一部大戏,在给楚怀墨鸣不平?

谁知辰曦听了星芜的解释还是嗤笑了一声:“哥哥?她不是还认了陈子冲做哥哥,两人整日明目张胆地眉来眼去,一点不害臊。”

这话一出众人都皱了皱眉头,且不说阡陌到底有没有和旁人眉来眼去,就算是有,那也不关辰曦的事啊,在还没弄清楚真相的情况下这么说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也太过了些。

别人听了只是皱眉,阡明佑听了却再也忍不住了,他二话不说扬起手掌,在众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巴掌打在了辰曦脸上。

“啪!”

清脆的巴掌声让所有人都愣了神。

“你打我?!!”辰曦第一个回过神来,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满眼的不可置信。她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打了?而且还是阡陌的人?辰曦眼眸通红,带着些疯狂之色对着阡陌的脸狠狠抓去。

“你这个贱人!你们这对奸夫**,居然敢打我!”

阡明佑怎么让她得手?当即冷哼一声,上前半步将阡陌护在身后,然后将辰曦的手指拍到一边,又举起手用力甩向辰曦的另外半张脸。

“啪!”

又是一声脆响,剩下的人终于也回过神来,长生将辰曦拉到了身后,三杀挡在两方中间,长乐站在三杀身后半步的位置,一面护住辰曦,一面皱眉朝阡明佑道。

“辰曦的话虽然有些过分,可是阁下也不至于动手打人吧?”

“打人?”阡明佑哼了一声,阴冷的目光盯住捂着脸哭泣的辰曦,“要是她再对我妹妹出言不逊,就不是挨打这么简单了。”阡明佑揉了揉手腕,目光转向长乐。“我还会杀人。”

气氛一下紧张起来,前一息还在与阡陌他们开玩笑的长生长乐完全没有任何犹豫地挡在辰曦面前,共同面对眼前的敌人,神情严肃。三杀犹豫了一下,也转过身,面对阡明佑二人,将长乐他们挡在了自己身后。

唯一站在原地没有动的居然是星芜。

“星芜。”长乐喊了一声,皱眉道:“你还站着做什么?难道要看着外人欺负我们自己人吗?”

阡陌叹了口气,果然,自己一直都是个外人啊。别说自己现在已经不在邀天阁了,就是她还在,只怕自己与辰曦真正起了冲突的时候长乐他们也不会站在自己这边,毕竟自己一个初来乍到的外来者,又怎么可能比得过与他们相熟了十几年的辰曦呢?

可是让人意外的是,星芜在听了长乐的话后依然没有什么动作,他只是眼神复杂地在阡陌和辰曦之间来回换了换,脸色有些灰败。

“他们是亲兄妹,哥哥护着妹妹难道不是应该的吗?子冲每次去明居我几乎都跟着一起,他们也从来没有过半点逾越的举动,为什么到了辰曦嘴里就成了眉来眼去奸夫**?这样公平吗?”

辰曦不可置信地看着星芜,突然打开长生长乐的阻拦,冲到了星芜旁边。

“你向着她?你居然向着她?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们才认识多久?你居然向着这个外人?星芜,你是怎么回事?!你也被她迷惑了不成?!”

“是啊,我也很奇怪啊。”星芜神情复杂地看着辰曦,眼中有着一丝极为遥远的追忆之色。“我不过去了蜀中三年,短短三年,为什么你却完全变了呢?”

“我变了?我看你才变了,你和少主一样,被这个狐狸精迷昏了头!”

阡明佑眉头一皱,又想行动,却被阡陌拦了下来。她对着阡明佑摇了摇头,然后向一脸戒备的长生长乐抱了抱拳。

“大家各有要事,我们兄妹就不打扰贵阁了,告辞。”

长生长乐看了阡明佑一眼,也向着阡陌抱了抱拳,长乐还笑了笑道:“先前有些误会,我们也没搞清楚状况,辰曦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但是你这哥哥下手也太狠了,辰曦毕竟是个女孩子,大庭广众之下被打了,回去要是日耀问起来,我们也不好解释。”

阡陌只当做没有听出来长乐话里的意思,阡明佑是为了她才动的手,她又怎么可能为了这些个对她出言不逊的外人委屈自己的兄长?

“日耀师兄一向是最公平公正明白事理的,他若问起,两位只管如实相告就是,要是日耀师兄有什么问题,就让他直接来找我好了。”

长生长乐对视一眼,也不好再说什么。

阡陌点点头,挽起了阡明佑手臂,对他扬起一个明媚的笑脸:“哥哥,我们走吧。”

阡明佑拍了拍她的脑袋:“有我在,谁都别想欺负你。有委屈别憋着,哥哥会给你讨个公道。”

阡陌鼻子一酸,心里竖起的防线被彻底击垮,她抹了把眼睛,一个劲的胡乱点头。“我不委屈,一点都不委屈。”

“傻孩子,那你哭什么?”

“我就是高兴,我是高兴的呜呜呜……”

“傻孩子。”阡明佑拍了拍阡陌的背,也不看长乐等人,轻声道:“走吧,别管这些不相干的人。”

“嗯!”阡陌狠狠点了点头,挽起阡明佑向一边走去。

“等一下!”星芜见两人要走,急忙喊了一声,将正扯着他质问的辰曦拉开,慌乱赶到两人面前。“我跟你们一起。我……少主给我下了死命令一起要把你带回去,我不能离……不能离你太远。”

“楚怀墨?”阡明佑哼了一声,指着邀天阁众人的方向冷声道:“你回去告诉他,除非他先将自己家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解决了,否则,想娶我妹妹?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四章 疯的到底是谁? “二哥……”阡陌有些别扭地喊了一声,脸色并不是很好看。“我们没有……没有到那一步,你不要瞎说。”

阡明佑在面对自己妹妹的时候还是很有耐心的,他放下手,哼了一声道:“你为他闷闷不乐那么长时间,直到年前才有所好转,他还想招惹了你就跑,不负责任不成?除非哪一日你不喜欢他了,不然我就是硬逼也要逼着他娶你。”

阡陌:“……”

前一句还说楚怀墨想娶她是做梦,后一句就成了逼也要逼他娶自己……阡陌叹了口气,由衷地感叹道:“哥哥,你真的……好不讲道理啊……”

阡明佑摆摆手,不在意道:“有什么道理好讲的?也就你大哥喜欢跟我讲道理,和其他人还不是谁拳头大谁就有道理。”

阡陌怀疑地看着阡明佑,似乎是在想她这个哥哥到底打不打得过楚怀墨,阡明佑看懂了她的眼神,似乎还被勾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不快道:“虽然我不一定打得过他,但是双拳难敌四手,他就算武功再高,也防不了一群人吧。”

听到这星芜很不厚道地笑了两声,大概是想起了不知从哪听来的有一次阡明远喊了一大票人围殴阡明佑,将他揍得两天下不来床这件事,阡陌本来还想忍着,听到星芜笑了一下子憋不住,也跟着偷笑起来。阡明佑怏怏瞪了这两个小辈一眼,也不多跟他们计较。

“再说了,我看那个楚怀墨还是很乐意娶你的,恐怕根本用不着我去逼就自己抬着聘礼过来了。”阡陌无奈地白了阡明佑一眼,却见他又拍了一下星芜的肩膀道:“你小子还算够义气,但是我刚才说的话你记得给你们阁主带到了。”

星芜止住了笑,一脸的懵懂:“……你说的是哪一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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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已过,山林里的越发拥挤了起来,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地盯着同一个方位,似乎在等待着什么。阡陌他们虽然说是不打扰邀天阁的人,但是因为这片山林本来面积就不大,再加上看着星芜的面子,他们也没有刻意离邀天阁诸人很远,只是保持着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彼此不交汇,但若有什么事也能第一时间照应到。

临到丑时二刻,空气中突然一阵波纹荡漾,然后便见面前的山林像是被人拉下了一道帷幕似的露出了真容。狭小的山林中出现了一片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广阔山谷,面前有高山悬崖,也有草原清溪,甚至还有雪山沙漠,场景齐全的不像真实世界。

“这……这些场景怎么可能在同一个地方出现,不合常理啊!”阡明佑等人俱是被眼前的场景震惊,不住地喃喃。

阡陌之前有听秦疑说过百草谷里的事,倒还有些心理准备,只迷糊了一阵就回过神来,推着星芜和阡明佑进到谷中。

“别发呆了,先进去再说,免得生出变故。”

漆黑的夜里看不清楚路,阡陌几人商量了一下,还是决定先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息一会,等天亮了再找药,长生长乐几人虽然没说什么,但却还是跟在阡陌后面不远的地方,几个男人交替着守了夜,直到天微微亮,才起来继续赶路。

阡陌的任务是寻找一转清心丹的九种主药,白岐鳞粉、火母草、肉参阡陌手里还有一些存货,青诞寿果上次炼雏丹的时候没用上,天麻山芝和四清果江无尘手里有,因此她这一趟来的目标就只剩下了三个:九死还魂草、石蕊花和蒲冬蝶。

“都不是什么好找的东西……”阡陌看着手上的清单叹了口气,尽人事听天命,她也只能尽力去找找,若是实在找不到也只能怪江无尘命不好了。不过这么重要的事情,想来江无尘也不会把希望都寄托在自己身上,落英山庄本身,还有那个英雄贴,想来都是江无尘预备的后手。

九死还魂草和石蕊花都喜阴湿,所以阡陌第一个排查的就是密林、山阴面、溪边等地。得到这个信息后,星芜喜滋滋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只竹筒,倒出里面几只奇奇怪怪的虫子。

“这个虫子能自动寻找水源,你要找阴湿的地方,用它再合适不过了。”

阡陌凑过去一看,轻咦了一声:“这不是平安买的吗?怎么弄到你这来了?”她还记得去年逛会市的时候平安买的为数不多的几样东西里就有这个,难道也让星芜抢过来了?

只见星芜得意道:“这是来之前少主特意帮我找平安换的,说在百草谷里一定能用得上。”

阡陌没说话,阡明佑倒是点了点头:“还算他有心,他还给你什么东西了?”

“有。”星芜点头,然后像变戏法似的从身上掏出一大堆东西,一样一样给阡明佑介绍。“这个,指东草,永远朝着东边生长,就是阴雨天也能辨别方向。还有雄黄粉、打火折……这些都没什么稀奇的,唯独有一个——”星芜又从袖子里掏了掏,一脸嫌弃地捻着一只完全密封的罐子甩到阡陌怀里。“一罐迷你蛆一样的东西,也不知道干什么用的。”

阡陌手指紧了紧,面无表情地将罐子揣到了自己怀里。

“这是金蚕线虫,蒲冬蝶的幼虫最喜欢的食物。”

“虫子吃虫子,真恶心。”星芜嫌弃地甩甩手,那模样活像是扔掉了一个烫手的山芋。

三人跟着星芜的寻水虫转了大半日,水源倒是找到了不少,可是石蕊草和九死还魂草却是一株没见着。这途中长生长乐几人也像没什么事一样一直跟在她们附近,倒是让阡明佑怀疑了几次这些人是不是想跟在他们后面截胡。

目标药草虽然没寻着,路上其他的药材药虫倒是见着不少,阡陌挑着不常见的一样取了一些,可见这寻水虫也算是有点用处。到了下午的时候,星芜终于不耐烦得收起了寻水虫,改为用肉眼寻找。

“喂喂喂,你看那里那株白的是不是玉瓣兰?”星芜上蹿下跳地拍了拍阡陌的肩膀,指了指远处。

“哪呢?”阡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神色迷茫:“什么?哪呢?哪有什么白的?”

“笨蛋,你看那啊!”

阡陌使劲揉了揉眼睛,定睛瞪着前方:“没有啊……”她一只手扯了扯阡明佑的袖子,一只手顺着星芜指的方向伸了过去。“哥哥,你有看到什么白色的花吗?”

“不是这边。”星芜把阡陌的手往旁边掰了一点,“这个方向,看到了吗?”

阡明佑顺着他俩指的方向望过去,和阡陌一样神色迷茫地摇摇头:“我看这满山都是绿的,哪有什么白花?”

“两个瞎子……”星芜小声嘟囔了一声,终于提气连翻了好几个跟头,飞到五十丈外的一簇草堆里,捡了一株小巧可爱的白花回来。

“这么远的地方他都能看得清?千里眼吗?”阡明佑惊叹道。

“不止千里眼,恐怕还有顺风耳。”阡陌叹了一声,倒是没有反驳阡明佑的形容词。

“给你。”星芜高兴地将那株白色的小花塞到了阡陌手里,眼里闪动着兴奋的光芒。“卷帘春的主食材找到了,回去做给我吃。”

这一幕恰好被不远处的辰曦的看到,她的目光在两人中间流转,沉着脸嘴里不知在低声说些什么。

星芜的要求阡陌很少拒绝,她点点头,顺从地取了一只玉瓶将这株玉瓣兰装好。

“你别光顾着找食材啊,快帮我找药。”

星芜留恋地看了一眼被阡陌收好的玉瓣兰,喃喃道:“记着下次我去找你的时候再做,不要直接送到阁里来,每次你送过来的东西我都一口都吃不上,全被少主抢走了。”

“……快找药啦!”

“记着我的卷帘春啊!”

“……”

即使有着星芜神乎其神的目力帮助,九死还魂草和石蕊花也不是什么好找的东西,直到傍晚时分,一行人草草用饭之后,星芜才有些不确定地指着斜前方的一处陡峭的山崖道。

“刚才一阵风吹过,我好像看到那山崖中间的蔓藤后面有一株九死还魂草……”

“哪呢哪呢?”阡陌忙问。

因为星芜指的地方在悬崖峭壁上,还被蔓藤遮挡不好辨认,三人商量一阵,决定还是亲自爬下去看看。

“我对药材最熟悉,就由我下去看吧。你们两个在上面拉住我……”

“不行!”阡明佑和星芜同时出声反对道。

阡明佑说不行在阡陌的意料之中,可是星芜也反对……阡陌纳闷地看了他一眼,只听星芜又道。

“你轻功太差劲了,眼神也不好,让你下去不是给我自己找事吗?还不如我下去,以我的轻功,就算中途有什么变故也能轻松化解。”

“算了吧,你那么粗心大意,怎么干这种细致活?”阡陌不赞同道。

“你们两个都不用争了。”阡明佑动作麻利地将绳子的一头绑在自己腰上,另一头扔给了星芜。“我这个做兄长的还在,哪有让你们这些小辈出头涉险的道理?今天是端午,陌儿手臂上又有伤,站着把风就行,不要乱动,星芜拉好我。”

阡明佑拿出兄长的架势,阡陌和星芜也不好多说什么,一个警惕地横剑打量着四周可能出现的人或凶兽,另一个握住绳子的另一端。

“二哥,你小心一点啊!”阡陌一边举着剑,一边侧过头不放心地叮嘱道。“星芜一定要把绳子抓牢啊!”

“行了行了,啰啰嗦嗦的。”星芜不耐烦地应了声,但是却将绳子又绕着虎口多缠了一圈。

“一定要小心啊!”

“知道了。”阡明佑笑眯眯地拍了拍阡陌的脑袋,抓着腰上的绳子退到悬崖边,一点点将自己往下放。

一直跟着他们后面的长生长乐等人见状也跟了上来,走近阡陌问道:“需不需要帮忙?”

在长乐走过来的那一刹那,阡陌的太阳穴突然涌起了一丝不太真实的刺痛,她轻轻揉了揉眉心,摇头道:“不用了,星芜能抓住。”

星芜拽着绳头,双脚在离崖边半丈远的地方扎定,为了以防万一还将绳子往自己腰上也绕了一圈,两只手一起拽的严严实实。

阡明佑沿着崖壁一点一点往下,很快来到了星芜先前指向的地方,他将崖壁上悬挂的蔓藤扒开一条缝,朝里望去。蔓藤后的崖壁刚好在这个地方往里面凹了一大块,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小洞穴,洞穴里堆积了一些常年只进不出的雨水、露水,潮湿至极,而在这个小洞穴的最里面,一株通体紫黑色的草药孑然挺立。

阡明佑朝崖上喊了一嗓子:“紫黑色,一尺高,有一、二……九根枝茎,叶子粗短如柏叶长势密集——这棵是九死还魂草吗?”

阡陌迷迷糊糊地听完阡明佑的描述,只觉得脑袋里的疼痛感又强烈了一些,她暗道一声不妙,只怕之前齐一针给她下的暗手就快要发作了。阡陌甩了甩脑袋,往悬崖边上站了一点,竭力回想着阡明佑刚才的描述,扬声道:“是的,这就是九死还魂草!”

阡明佑得了肯定的答复,又朝上比了个手势示意了一下星芜,双脚踩在崖上凹进去的那一块地方,上半身往洞穴里探了探,从靴子里取出了一只铲子,试图将这株九死还魂草挖出来。

“没事吧?”星芜看着不太对劲的阡陌,有些不放心的问。

阡陌用力摇摇头,向他挤出一个笑容,站在崖边努力查看着阡明佑的情况。

就在这一刻,谁也没有注意到,一排暗哑的飞刀从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射向了阡明佑头顶的绳子。

直到绳子被切断,蹭蹭蹭地往下掉的时候都没有一个人反应过来。

阡陌眼睁睁地看着阡明佑双手在半空中无声地划了几下,身子往后一仰,慢慢坠进了深不见底的崖下。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的兄长掉下去了。

阡陌没有来得及做任何思考,朝着崖下伸出了手,努力向前想要抓住那根断掉了绳子。

星芜只觉得手上一松,好像绳子那一头栓着的东西突然一下消失了,等他反应过来,只见到一道血红色的身影毫不犹豫地跟着冲下了山崖。

他张了张嘴,努力伸手想要将人抓住,却只触摸到一片冰凉的衣角。

星芜终于回过神来,猛得转过身望着几人中唯一以飞刀作为武器的人——辰曦的双手还保留着发出暗器的姿势,脸上充满了报复之后的快感。

“你疯了!”星芜第一次对着这个自己认识了十年,也默默喜欢了十年的人发出了暴戾的呼喊。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张陌生而熟悉的脸,慢慢转过头,目光追逐着那道即将从他的视线中消失的红色身影,心口没由来地疼了一下。

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与释然,星芜跟着前方这道身影,纵身跳下了山崖。

看着星芜的举动,辰曦的眼中突然晃过一丝迷茫,只是不过片刻功夫,这丝迷茫就被妒忌和疯狂取代。

“你说我疯了?”辰曦冷笑一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深不见底的悬崖。

“我看疯的人是你才对!”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五章 崖底少年 “好……疼啊……”

茂盛的草丛里,不时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低吟,像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又像是沉睡中人无意识的梦呓。

不知道过了多少个白天又黑夜,草丛里的那个红色人影终于动了动,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脑袋,从紧闭的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疼……”

阡陌记得自己好像是跟着阡明佑跳下了山崖,可坠落到后半段的时候,齐一针留下来的暗创却终于爆发,那一刻脑袋中的疼痛完全掩盖住了她本身的意识,让她根本没有余力关心自己到底有没有抓住阡明佑。

“二哥……二哥!”

想起生死未卜的阡明佑,阡陌终于大喊一声,挣扎着从草丛里坐了起来。

很奇怪,身体居然并不是很疼,不像是刚从深不见底的悬崖上坠落,倒更像是睡梦中不小心翻了个身从床上摔下来了一样。

满头的冷汗被谷底的晚风渐渐吹干,阡陌的手指嵌入身上潮湿的草丛中,用力将一大把无辜的青草连根拔起在紧握的掌心中拧碎。

“二哥……”

不知过了多久,阡陌停下颤抖的身体,双眼通红地站了起来。她不能放弃,既然她能在山崖下活下来,她的二哥一定也能,至少阡明佑在坠崖的时候意识还是清醒的,如果这一路有什么能保护他们不会摔伤的阻拦,阡明佑一定比她还先看到,说不定……还说不定阡明佑根本没有坠到崖底,说不定他在途中就抓住了蔓藤、树枝一类的物件,好好地躲进崖壁中的洞穴里了!

阡陌安慰着自己,努力不去想最坏的结果。她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眼神也渐渐冷了下来。

“初到江南时,你挑拨我和公子的关系,我没有与你计较,切磋中下狠手,我也没有与你计较,可是你为什么要害我兄长!辰曦啊辰曦,你最好帮我一起祈祷,祈祷我兄长平安无恙,否则,就是整个邀天阁都在你身后为你撑腰,我也绝不会放过你!”

踩着朦胧的月光,以自己醒来的地方为中心,阡陌一点一点绕着圈子仔细搜寻着阡明佑的身影。空荡的山谷里一遍遍回响着她越来越嘶哑的声音,从黑夜到白天,从白天又到黑夜。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阡陌这样安慰着自己,阡明佑和她是在同一个位置掉下去的,如果他真的坠落悬崖,没有道理自己找了这么长时间还没找到。这一天一夜里,她就连自己的雪花剑和散落在崖底的包袱都找到了。

“二哥一定是还活着,说不定他现在也在满山谷的找我。”

这么想着,阡陌的心里也稍稍好受一些。

“明天再找一天,要是还没有人,就回百草谷外面等着,二哥要是找不到我一定会在外面等我的。”这一点阡陌坚信,只是唯一让她不太确定的是,她从山崖下摔下来后就陷入了昏迷,梦中无岁月,连她自己都不确定现在到底过去了多久。

不过她记得秦疑曾经说过,药神谷每次开谷只有五日,五日之后所有滞留在谷中的外人都会被自动屏蔽出去,从她现在仍好好地待在谷里这一点看来,大概……或许……应该还没过五日的时间吧?

“就算没到五日应也有两三日了,要抓紧时间了。至于江无尘要的药材……算他倒霉了。”

眼下兄长生死不知,阡陌也实在没有闲功夫帮别人找药材,而且,若不是为了帮采那株九死还魂草,阡明佑又怎么会……

“都是我不好,早知道根本就不该来百草谷!”

要是知道这一次圆诺竟然会连累阡明佑遇险,阡陌宁愿背上忘恩负义言而无信的骂名都不会来这一趟的。就算要来,也绝对不会答应让阡明佑跟来。

“都怪那江无尘,非要让我炼什么一转清心丹!”

阡陌低声咒骂了一句,一脚踢开面前的一簇野草。

“嗯……”

黑夜之中,好像有什么人轻轻哼了一声。

“有人?”阡陌愣了一下,接着面露一丝喜色。

她刚才踢腿的时候好像有碰到什么东西,本来她还以为只是踢到了石块之类的东西,可是刚才那一声轻哼好像就是从她踢到的那个地方传来的。难道她踢到的不是石块,而是一个人?

“二哥!”

阡陌飞快地弯下身子,扒开面前的草丛,果然,那里有一个人。阡陌小心将这个背对着自己的身体转过来,满怀期望地朝他的脸上望去,却看到了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容。

这个少年面上看起来约摸十七八岁的样子,皮肤苍白五官清秀,甚至还有些女气。他穿着一身不太符合年龄的深紫色衣袍,倒是有几分小孩扮大人的模样。

“不是二哥……”阡陌万分失望。

虽然这个少年生得极其好看,但是阡陌见过的生得好看的人太多了,加上此时挂念兄长的安危,也没什么细细观赏他容貌的念头,甚至连对这个被自己踹了一脚的人“负责”的心思都没有。

只可惜,让人尴尬的是,就在阡陌正准备将人扔回地上的时候,少年悠悠睁开了眼睛。

……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怎么是你?”

少年看到阡陌后的反应也很奇怪,他乍一下似乎十分惊喜,但是这种惊喜中还夹在了很多奇怪的情绪,接着好像又有些慌张,飞快地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然后又愣了一下,最后又慢慢放下手,似乎是松了一口气,眼神也平静下来。

“你认识我……?”阡陌有些尴尬地问。

“大名鼎鼎的复元姑娘,江湖中谁人不知?”少年看着她,眼中带上了一丝笑意。

不知道是不是阡陌的错觉,她总觉得这个少年在说第二句话的时候声音和刚开始不一样了,就好像……清脆了许多?

不等阡陌说什么,那少年突然面露些许疑惑道:“先前昏迷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身上一阵疼痛,这才惊醒过来。不知复元姑娘是何时来到此地的,是否知道先前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

还能发生什么……被她“不小心”踹了一脚呗!

“这个……”阡陌微微垂头,眼观鼻、鼻观心,脸上泛红。她刚刚还准备将人扔下自己走了,这下好了,不仅走不成,还被人抓到现行了。“你所说的疼痛应该是昏迷前的遭遇吧,昏迷中感觉不到时间流逝,便以为是刚刚发生的事情。”

“这样吗?”少年似乎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能性,阡陌见少年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她,也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既然复元姑娘这样说,那就一定是这样了。”

“嗯嗯嗯,就是这样。”阡陌连连点头,然后小心地退后了几步,将还未来得及从少年脸上抽离的双手缩了回去。“这个,你既然没事,我就不打扰你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姑娘……”少年急急唤了一声,他看着阡陌微微蹙起地眉头,神色诚恳道。“我方才醒来,身上使不上力,能否请姑娘扶我一把,也好端坐起来,方便调息。”

这个要求阡陌倒是没拒绝,这个少年面容苍白,体质羸弱,一看身体就不好,他出现在这个地方,八成也是和一样从什么地方摔下来的,刚才又被自己一脚踢醒,想来这会身上应该很不好受才是。

阡陌顺手将雪花剑放到一边,又弯下身小心扶起了少年。不过出乎她意料的是,这个少年看起来身体羸弱,但是扶起来还挺重。她这几日先是坠崖又是昏迷又是找人的,状况不太好,扶起人来还真有点费力。

“小心点。”阡陌轻声提醒道,费力地将少年的上半身支撑起来。

这个过程中苍白少年一直静静看着她,直到见她额上冒汗却仍然动作轻柔,还不忘低声提醒他时,才将目光移开。

“我见复元姑娘方才神色匆匆,可是有什么要事要去处理?”少年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阡陌身上,带着几分闲话家常的意味问道。

“我在找我的兄长。”这一点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阡陌将人扶着坐好,就准备起身走人。

可是阡陌一动,那个少年就像身上没长骨头一样顺势往后又靠到了她身上。阡陌皱眉,正准备说些什么,却听他又道。

“你的兄长?可是那位喜欢在手臂上挂着一个奇怪图案臂环的男子?”

“你见过他?”阡陌一下子忘了动,急忙问道。

“见过。”少年点点头,又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阡陌这才注意到,这个少年脸颊上居然还有一对浅浅的酒窝,当真是可爱极了。“几日前我在山崖上见过他,似乎是与邀天阁的一行人起了什么冲突……从他们的对话中看来,你那位兄长好像也正在找你。”

“你说的是真的?没骗我?!我二哥他……真的好好地在上面?他还在找我?他有没有受伤?”阡陌激动地问了一连串的问题,眼泪又蓄满了眼眶。

太好了。

二哥他还没事,他还活着,我没有害死他。

我的二哥,还活着啊!

“他确实好好的……”少年似乎因为阡陌过激的反应有点迷茫。在他的印象里,这位复元姑娘一向是聪明、快活还有些强势的。他记得她在演武台上浑身是伤却依然背脊挺立的骄傲模样,也记得她每次跟在那个男人身边时眉眼弯弯的明媚模样,更记得她每次与自己周旋的时候坚定底线死不松口的模样……就是没见过她哭。

而且还是因为……这么一件小事?

“谢谢你告诉我这个好消息。”阡陌擦了擦眼睛,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她将少年搬到离得最近的一棵大树前靠好,研究了一下少年现在的状况,终于想到了一个投桃报李的办法。

“你的身体是有不妥吗?需不需要我帮忙把把脉?”她怕少年误会,又解释道:“你也知道,我是个医师,若是你有哪里不舒服我说不定可以帮上忙。”

少年虚弱地点了点头,苍白的脸上浮现了一抹看上去别有意味的笑容:“好啊……那就有劳复元姑娘了。”

阡陌一只手扶住少年摇摇欲坠的肩膀,一只手搭上了他的手腕。只是没一会功夫,她的眉头就皱了起来,手上不停地变换着把脉的位置,每停到一处,眉头就皱的更紧了些,到最后更是有些尴尬地放下了手。

“那个……你的脉象甚是奇怪,我之前从未见过。”阡陌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别说见过,就是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你当然不可能见过,别说是你,就是当年药神谷的谷主见了这副脉象,也是回书房密室里埋头研究了七天七夜的《疑脉奇经杂论》,最后才下了定论。

这么想着,少年的脸上却是做出一副迷惑的样子不解道:“为什么会这样?我的身体一直很正常啊!”

阡陌不信邪地又探了探少年的手腕,还是得出了同样的结论:“你的脉象就是很奇怪,时而虚浮无力、时而杂乱无章,时而沉底时而如珠,时而甚至还有双脉搏……这些脉象根本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若不是我今日亲眼见到,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世上竟然有这么奇怪的脉象。”

“这么说……我的病很严重了?”少年有些担忧道。

“这个……我也不敢确定。”阡陌神色尴尬,“你说你身体一直很正常?”

少年目光闪烁:“至少来百草谷之前是如此。”

“那是什么时候开始有不适的?”

少年想了想道:“就在先前,我本来打算摘取一株长在悬崖边上的草药,可是在我手掌触碰到那株草药的那一刻,突然四肢僵硬、全身麻痹不能动弹,接着便坠下山崖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就遇到姑娘了。”

多么相似的经历啊……阡陌叹了口气。

“难道是你准备摘取的草药有毒?你可认得那株草药是什么?”

少年点点头:“认得,叫做九死还魂草。”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六章 怪异的少年 阡陌愣了愣,看着少年的目光突然怪异了起来。

又是九死还魂草,居然都是因为九死还魂草。可是她找九死还魂草是为了给江无尘炼药,但是除了一转清心丹这种级别的丹方以外,别的能用到这种草药的丹方极少。这个少年看上去也不像是个医师,找这位药材做什么?

“你找九死还魂草做什么?”阡陌警惕道。

谁知少年听了她的问题却愣了一下,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诧异:“你不知道?你难道没有听说这件事?”

这下轮到阡陌不确定了:“听说什么?”

“落英山庄啊!”少年笑了笑,眼中还带着几分向往:“落英山庄准备举行万药大典,大典的奖品是百剑榜上曾经排名第一的雪花神剑和内功心法榜上排名第一的大明神愿经译本,若是得了这两样东西,那就是未来的天下第一高手啊!”

阡陌看了一眼刚才被自己扔到一边的雪花剑,默默移动了一下身子,将剑身挡在自己身后,她神情有些古怪:“可是这和九死还魂草有什么关系?”

“你真的不知道?”少年更诧异了,“参加这个万药大典的条件之一就是在百草谷中取得一株药材,而落英山庄更是特别申明,只要在百草谷中找到了九死还魂草或者蒲冬蝶这两味药,就是最后没能夺得万药大典的冠军,落英山庄也会给一个机会,让献药者独自观摩大明神愿经译本三天!”少年苍白的脸上浮现了一抹潮红,活脱脱一副被武林秘籍鼓诱的模样,就好像三天时间就足够他看懂秘笈成为武林高手了一样。

这幅狂热的模样倒是让阡陌想起了江无尘。本来这并不关阡陌什么事,但是想到是毕竟是这个人告诉了自己阡明佑的消息,她还是委婉得劝道。

“我听说大明神愿经修炼起来十分困难,好像还要满足心开三窍的先决条件才行。你觉得……你可以先想办法将这个条件达成了再去尝试大明神愿经,这样也安全些。”

少年听了阡陌的劝告之后果然稍稍冷静了一些,他点点头,感激地轻声道:“多谢姑娘提醒,我险些魔障了。”

阡陌对这个少年“知错就改”的性子还是有几分好感的,只是她确实诊治不出来这少年的身体状况,刚刚夸下的海口没法圆,直接把人丢在这里好像又不太厚道,一时倒是左右为难。

不知道对方是不是看出了她内心所想,只见那个少年十分费力挪动了一下身体,往树干上靠好,又喘了好一会儿的气才虚弱地道:“我身体无恙,咳咳,不过是无法动弹而已。我观这百草谷之内应该也没有什么穷凶猛兽,姑娘若是有急事就先走吧,不用……咳咳,不用管我。只要等到百草谷闭谷,我的朋友们找到我,咳咳咳……我就能……吃上饭了。”

阡陌:“……”

少年:”……咳咳。”微笑。

“我不走了还不行吗……”

“咦?姑娘为何又不走了?不用管我……咳咳、咳咳,就算他日我命丧百草谷,那也是我……咳咳,自己倒霉,与姑娘绝无……咳咳,绝无半点关系,姑娘大可不必内疚。”

好想让这个人闭嘴啊……

阡陌无精打采地望着这张人畜无害的脸,叹了口气:“倒霉的不是你,应该是江无尘。我本是答应他进谷帮他找药,如今为了看护你,他的药可算是没了,算他倒霉吧。”

“哦?”少年轻咦一声,却是费劲地从怀中摸索出了一只通体紫黑色的药材,颤抖着举起手将它交到目瞪口呆的阡陌的手中。“我倒是觉得那江无尘不仅不倒霉,还很幸运呢。”

“九死还魂草?!”阡陌惊呼,“你……你拿到了?”

少年点头:“呵呵,失去意识之前,我拼着最后一口气将这株药材拔了出来。如今姑娘为了照顾我无法兑现对友人的承诺,我便将这药材赠与姑娘,就当是报了这几日的照料之情吧。”

阡陌捧着这株差点要了数人性命的药材,一时之间百感交集,千言万语最后只化成了一句:“你可真是拼命啊……”

可不是么?人都要从悬崖上摔下去了,还想着拔一根无关紧要的药材……这大明神愿经和武林高手的名头就那么重要吗?

阡陌感叹了一会,倒是没有矫情推辞,直接收下了这株药材,这药在别人手里不过是换一个像江无尘一样走火入魔的机会,在她手里却有可能拯救一个因走火入魔而废掉的人。

不过她也没白拿,想了想,阡陌从自己的包袱里取了一瓶刚刚捡回来的药瓶,从里面倒了几颗圆润小巧的药丸,递给了少年。

“我也不白拿你的东西。这是我自己炼制的钟灵丹,有一定几率帮助服用者开心窍。这东西我自己也不多,就送你几颗,当做是交换了。若是以后你有机会拿到大明神愿经,也可以略作尝试。不过记住了,在心开三窍之前,千万不要勉强修炼啊!”

让她意外的是,面前的少年并没有接过钟灵丹,他只是双眼死死瞪住阡陌手中那几颗药丸,用力到眼里恨不得滴出血来。

“钟灵丹……开心窍……钟灵丹、钟灵丹……哈哈!竟然是钟灵丹……”

少年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就像陷入了魔怔一样,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少倾竟然“噗!”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来,刚好洒落在阡陌的手心。

“你……你怎么了?”

不是吧?不就是几颗钟灵丹,这人至于吐血吗?阡陌无语。

吐完这一口血之后,少年的神色倒是恢复了几分正常,他费力地抬起僵硬的手擦了擦嘴角,垂眸低声道:“让姑娘见笑了。我……我只是觉得我刚将观摩大明神愿经的机会的让出去,就得到了可以开心窍的机会,有些……有些可惜罢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阡陌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是这个理由也很让人无语了。刚将机会拱手让出去就得到了钟灵丹,这个事确实值得让人遗憾,但是也没有到吐血的地步吧?

阡陌摇摇头,又好心安慰道:“你也别因为这个事情难过了,我和江无尘也算是认识,到时候会告诉他这株药材是你拼着性命采到的。那家伙人虽然不怎么样,但是面子功夫还是做得很足的。应该会依诺将大明神愿经借你观看的。”

少年依然低着头,只在听到阡陌说“那家伙人不怎么样”的时候才肩膀抽动了一下,隐藏在阴影下的面容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挣扎笑容。

“我怎么没有早些认识你啊……”

若是早些认识你,若是早些得了这能开心窍的灵丹妙药,他又何至于到今天这种地步?十五年,他被年少时的冲动造成的后果已经折磨了十四年了啊!若是能早些……若是能早些……

一切都会不一样了啊!

“……诶?你说什么?”

“没什么。”少年再次抬眸时已经已经将所有的情绪全部收敛进了心底,他对着阡陌笑了笑,“我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

可是少年却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好像又黏在了阡陌的手上,她的掌心捧着几颗小巧的药丸,还有一滩即使是在黑夜里也看得出来颜色泛黑的血迹。

“——你碰到了?”少年的脸色好像更加苍白了。

“什——你做什么!”

阡陌惊呼一声,只见这个病弱的少年不知道突然发什么疯,竟然一巴掌扇掉了她手上那几颗无比珍贵的钟灵丹,然后拉着她的手掌猛地甩了几下,就像她手上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样。

“快!把你手上的血迹洗掉!快!”大约是因为动起来太过费劲,少年的声音中也带上了急促的呼吸声。

“什么?”

“快啊!我的血有毒,不能碰!你快洗掉!”

“毒……”阡陌还没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看到少年布满血丝的双眼和焦急的神情,还是鬼使神差地跑到了附近的小水坑中,有些迷糊地借着浑浊的泥水清洗自己的双手。

“至于那么夸张么……我再怎么说也戴过三年的五毒手串,一般的毒也不能把我怎么样吧……”

等她洗完手回去的时候,少年便急不可待地握住了她的手,仔细观察着她的手掌,在阡陌忍不住怀疑这个人是不是见色起意了的时候,少年才皱着眉头放开了她。

他犹豫了好一会,似乎是权衡了许久才有些肉痛地从怀里取出了一颗丹药,递给了阡陌:“把这颗药服了,否则对你的身体会有些影响。”

阡陌没有接药,而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少年。

“所以,现在可以说实话了吗?你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

少年仍然伸着手,却是叹了一口气:“此事涉及到我的隐痛,我本不愿提起,可是……我不骗你,先把这颗药服了,以后我的血便再也伤不了你。”

阡陌接过了药,在手中把玩了一会,却仍然没有服下:“还未请教,阁下怎么称呼?”

“我……你可以叫我子庄。”

“子庄啊……”阡陌点头,“既是你的隐私,我也不便多问,方才冒犯了,抱歉。”说完她便将那颗丹药扔进了自己嘴中,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气氛仿佛恢复了正常,可是在阡陌看不到的地方,子庄的指甲却深深嵌入了肉中。

“又让她起戒心了,该死的……我明明已经那么小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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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阡陌闷头在山崖底下乱窜的时候,山崖上的气氛却是异常的沉重。

阡明佑不像阡陌江湖经验浅薄,他这十几年虽然不似阡明远步步为营,但是过的也是刀尖上舔血的生活,在绳子断掉的那一瞬间他就反应过来,迅速拉扯住手边的一串蔓藤,同时双脚交替踩在崖壁上借力,减缓自己下坠的势头。

可是就在阡明佑慢慢放下心来的时候,却看到让他目呲欲裂的一幕——阡陌居然紧跟在他身后跳下来了。

这个傻妹妹!

阡明佑又觉得暖心感动,又惊恐焦急。感动的是这个妹妹对他的真情实意奋不顾身,惊恐的是这样高的悬崖,她若是摔了下去,岂非尸骨无存?!

阡明佑一面焦急地寻找着崖壁上的落脚点,一面伸手想要接住阡陌,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眼见着阡陌神色焦急地冲向自己,她的表情却又在下落的途中慢慢变得痛苦和呆滞,最后竟然还闭上了眼睛……

“阡陌!”阡明佑惊恐地呼喊了一声,然后眼睁睁地看着阡陌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与他擦肩而过,坠入更深的深渊,只留下一片破碎的衣角,从他的指缝中无力地滑过。

然后他又看到了紧跟着下来的星芜。

不过,还有星芜尚有一丝理智,哪怕是在下坠的途中他也在控制着自己的身体。可是和阡明佑正好相反的是,星芜是控制着自己加快下坠的速度,想要拉近与阡陌之间的距离。

可是两个人都没有成功。

阡明佑在两人交汇的时候抓住了神色迷茫的星芜,两人一起慢慢落到了崖底。可是同样的,两人在崖下苦苦寻了两天两夜都没有找到半点阡陌的影子。悲愤之下,阡明佑便找上了此事的罪魁祸首辰曦,想向她“讨个说法”。

只是辰曦身边有长生长乐三杀三人帮忙,星芜虽然比较偏向阡明佑,却也无法对阁中旧友下手。就像阡明佑自己曾说过的,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邀天阁来的这几人功夫本就不弱。也是长乐等人看在此事确实是辰曦有责任的份上才没有太过为难阡明佑,否则,双方冲突起来,到底是谁吃亏还真不好说。

“明佑哥放心,没有找到人就是好消息,她说不定早就脱离危险了,正在外面到处找我们。等到百草谷闭谷,我们一定能在外面碰上。”星芜用阡陌曾经安慰自己一样的话安慰着阡明佑。

阡明佑虽然焦急,可是也觉得山崖下就那么大一点地方,若是阡陌真的出了什么意外,他们不可能找不到人才对。再加上心底的希望,也勉强认同了星芜了说法,只一边焦急地寻人,一边盼望着快点闭谷。

可谁知,直到闭谷之日真的来临之时,他们也都没有找到人。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七章 山中无岁月(一) “没有,没有,没有……怎么可能会没有人!”

阡明佑暴躁地扒开一片又一片的人群,漫山遍野寻找着妹妹的踪影,可是现实却一次又一次地让他陷入疯狂的失望之中。

没有人。

到处都没有人。

怎么可能会找不到人!

就算是死在了百草谷中,闭谷之时结界也会将尸体一道弹出来的啊!为什么会没有!

“为什么……为什么……”

阡明佑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性,就是——

“除非已经尸骨无存……”

不,不会!怎么可能?

不过是坠了个崖而已,崖下并没有什么凶猛异兽,怎么可能会尸骨无存?!

到底出了什么意外?

“到底出了什么意外?”

百草谷外,云梦湖旁的一个人迹罕至的小角落里,也有一个身穿黄色长袍的中年男子重复着和阡明佑一样的问题,他眉头深锁面带焦急,只不过和阡明佑的疯狂比起来,他的神色要冷静得多。没有满世界乱窜地去找人,也没有红着眼睛咬住什么人不放,他的焦急与其说是担忧,倒不如说是一种疑惑。

如今的情况和初来湘楚时设想的完全不一样,百草谷一到闭谷之日便会将所有外来人士排除出谷,哪怕是尸体也不例外。这一点是明确记载在大陆秘闻中的,据他所知百年多来也从来没有出过意外,为什么这次却突然不见了人?

“邀天阁的那位姑娘好像也没有出来,难道庄主改变计划了不成?”黄袍男子皱着眉头思索了一阵,却仍然无法确认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管怎么样都不能影响庄主的计划,按照先前的约定,若是三日之内找不到人,就直接回东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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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崖之下,阡陌的心情已经渐渐急躁起来,从她遇到这位名叫子庄的少年到现在已经在第三日了。算上进谷旳那一日和崖下寻找阡明佑的那一日,现在应该已经满了五日了才对,可是为什么她还没有被百草谷的结界轰出去?难道是她算错了日子?

“这不可能啊……”

就算她再迷糊,也不会一手之数都能数错吧?再说她坠崖后还昏迷了一段时间,实际的时间流逝比她算的只会多不会少,为何谷中却依然没有动静呢?

总不至于这一次坠崖直接将她摔倒百草谷以外的地方去了吧?

“复元姑娘。”

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正是半路被阡陌救下的子庄。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子庄也总算是断断续续地对阡陌讲了一些他自己的事情——就是不知道是真是假。

据子庄所说,他出生于一个普通的江湖世家,家中几代人都是在当地小有名气的武功高手,原本生活富裕一家和睦。只是江湖中人,难免有几个仇家。子庄家就是属于最倒霉的那种类型,祖上结下恩怨的一户仇家在这一代突然发了迹,寻到了一座强大的靠山,然后寻仇抱怨,毒杀了他全家的人。

子庄死里逃生躲过一劫,留住了性命,却没躲过被毒的命运,而且仇家在他身上下的毒好像还进行了某种变异,拖累他身体也出现了问题,他的血便如同一种烈性的见血封喉的毒药一样,会让中毒的人血液沸腾、蒸干,然后血脉枯竭而亡。

哪怕阡陌曾经戴过几年五毒手串,对大多数的毒都有抗性,也难以抵挡这种怪异的血脉之毒。

这已经有些脱离“中毒”的范围了,而且这种毒性还无法逆转,一旦发作必死无疑。唯一的预防方法便是通过先在皮肤上沾碰少量的血液,再服用特定药物的手段来进行免疫。不过这种免疫的办法还有诸多限制,比如沾碰血液的那一块皮肤上绝对不能有伤口,再比如这种特定药物十分珍贵,数量十分有限,还是目前唯一能对子庄的身体有帮助的奇药,想要从他那里分一颗出来简直跟要他半条命没什么区别。

知道了子庄的身世之后,阡陌对他倒是多了几分同情。两人同样是家破人亡,但是阡陌起码还能复仇,还有新找回的兄长疼爱。而子庄……中了这种剧毒,体质孱弱不说,只怕平常根本不敢和人多接近,更不敢交朋友。

也难怪他一开始不敢告诉自己这个事情。恐怕他也担心自己这个唯一能在崖下照看他的活人被吓跑吧!

本着医者父母心的救死扶伤原则,阡陌倒是尽职尽责地为子庄进行了两轮诊治,只是她见的还是少了,诊了两天依旧没诊出个所以然来,甚至子庄的身体依旧不能进行大幅度的活动,倒是让阡陌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不过,在两人相处的这些天,阡陌倒是隐隐感觉到子庄心中的焦虑减轻了不少,不知道能不能算是另一方面的疗效。

“能否劳烦你扶我起来走走,整日枯坐实在是有些无趣了。”子庄提议道。

阡陌迟疑着点点头,这两日子庄提的最多的一个请求就是让阡陌扶他起来“走走”,只是他除了双臂之外身体其他部位几乎完全处于麻痹之中,与其说是阡陌扶着他走,倒不如说“扛着”他走更贴切一些。

不过阡陌也能理解,一个正常人突然之间丧失了行动能力,内心必然无法接受,子庄这么频繁地提出这个请求,大概也是心中焦急想要快些恢复行走能力。

阡陌依言扶起了子庄,有些不自在地将脑袋往外面侧了侧。子庄每次练习走路的时候都几乎是半个身子都靠在她身上,虽说医者父母心,从复健的角度来讲这个行为并没有什么不妥,可是她毕竟是女子啊……与一个陌生男子如此亲密接触,还是会觉得不自在至极。

“劳烦姑娘了,这些日子让你费心许多,我实在是过意不去。你放心,等出谷之后,在下一定会为这几日的行为负责的。”

“……哈?”

“我家中虽然落末了,倒也不算是一穷二白,你嫁给我后,别的不说,至少衣食住行我是绝对不会让你劳心的。”

等会,什么鬼?怎么突然就说到“嫁给他”了?

阡陌松开子庄,任他的身体在失去了支撑的不平衡中勉力保持着重心。

“你再胡说八道,行不行我立马把你扔在谷底喂狼?”

子庄叹了口气,脸上却依旧挂着那种清秀从容的微笑——哪怕他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我如今肩不能扛、足不能行,宛如一个废人。姑娘若是嫌我累赘,欲将我丢弃在此处,那……我也只能认命了啊。不管往后三年是饿死或是葬身兽腹,都是我命数不好,怨不得旁人。呵呵,姑娘也自然不需要内疚。”

……内疚,内疚你个头啊!你都这样说了我还能怎么办?阡陌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自己这一次,好像是捡了个大麻烦啊……

“……你耍起无赖的样子真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哦?想不到我还有如此荣幸,就是不知道我像的是姑娘身边哪一位朋友?”

阡陌面无表情:“不是朋友,是一个把我骗到这里给他找药的王八蛋。”

子庄:“……呵呵。”

不多时,阡陌抚平情绪,回想起子庄刚才的话,面上又泛起一抹疑惑:“不过……你刚才说‘往后三年’,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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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说一遍。”楚怀墨坐在书桌后,面上看不出喜怒,唯有微微颤抖的声音出卖了他内心的的真实情绪。“什么叫……找不到人了?”

星芜垂着脑袋跪在地上,神色中并无往日任务失败面对楚怀墨时的那种畏惧和紧张,只有一点也不像星芜的失意和迷茫。听到楚怀墨的问题他也没有答话,只是将脑袋垂得更低了一些。

“我让你去看着她,你就是这样给我看人的?”语气听上去十分平淡,只有深知楚怀墨性子的人,才能从中听出那片隐藏在漩涡之下的风暴。“阡明佑呢?”

听到这个问题,星芜总算是微微抬了下头:“还在云梦湖。”

“辰曦……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吗?”星芜面无表情地抬头直视着楚怀墨,一向畏惧的话语中居然罕见地带上了一抹对抗的情绪。

楚怀墨语塞。

他不知道吗?

从他们到江南的第一天他就看到了这件事的苗头,只是那时他与阡陌的关系本来就不明朗,再加上他一直以为辰曦不至于、不会也没机会做什么对阡陌不利的时候,哪怕后来她在对战之中下重手,哪怕两人在武林大会赛场上的针锋相对……他一直觉得这些事是可以在自己的掌握之内的,他们有天底下最好的医师,还有他护着,就算辰曦想做什么也不会有机会真正威胁到阡陌。与辰曦比起来,阡陌心中一直念念不忘的报仇反而让他觉得危险得多。

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样,辰曦居然对阡明佑下了手,而阡陌居然……她怎么那么傻!

“我本来不愿回来,可是明佑哥说……让我来找你要个交代。”

交代……

是了,交代自然是要给的,只是,他能给阡明佑交代,谁又能来给他个交代呢?

下落不明,生死不知……楚怀墨想到这些心都在发抖,早知道这样他就算放弃江南的一切事情也该请亲赶到湘楚去找人!就算江无尘真要将中原武林闹个天翻地覆,他拉上阡陌随便找个小山村一钻,难道江无尘还能耗时耗力地专门去把他们找出来不成?如今江南的形势稳定了,可是他的爱人呢?谁去帮他找?

这件事怪辰曦吗?他自然是怪的。可是辰曦动的毕竟是阡明佑,不是阡陌。

怪星芜吗?他托付给星芜的事情星芜却没有做到。可是阡陌跳崖,星芜甚至直接跟着跳了下去,他做的还不够吗?

怪阡明佑吗?要不是为了他阡陌怎么会犯傻?可是救自己的兄长是阡陌自发的主动行为,他又怎么去怪同为受害者的阡明佑?

他能怪谁?

“怪我自己……”

怪他明知道辰曦对阡陌的敌意却没有放在心上;怪他明明知道百草谷没有那么简单,却仍然端着架子、想着江湖局势,不肯分身离开江南亲自去寻人;怪他在这两项前提条件下,居然还糊涂地派了辰曦同去百草谷,只因为她是用毒的好手,能够更好地识别草药;怪他舍本逐末,怪他太考虑大局。

只是楚怀墨却还是抱了一丝希望,星芜和阡明佑在山崖下并未找到人,百草谷闭谷之后也没有在外面等到人,也许……也许阡陌根本就没有事,只是刚好与星芜他们错过了呢?或者她因为不想面对自己,所以干脆直接在出谷之后一走了之,找地方藏起来了?

楚怀墨突然发现,自己竟是头一次这么希望阡陌是因为讨厌他、不想面对他故意躲开了。

“把辰曦叫来。”

楚怀墨深吸了一口气,他的错他会承认,会用后半辈子去改,可是这件事的罪魁祸首,他也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可是,这一次星芜却头一次没有遵从他的命令,他仍然跪在地上,低着头,眼中完全没有了昔日的神采。

“我说,把辰曦叫来。”楚怀墨语气不好地又重复了一遍。

星芜依旧跪在地上,眼神中有着一抹与四年前在蜀中,月箫求着楚怀墨去救人的时候,和一年前阡陌向楚怀墨剖白报仇和他,她一样也不想放弃的时候如出一辙的固执。

“罚我吧。”星芜终于开口。“不管是辰曦的过错还是……这件事的责任,我愿意一力承担,罚我吧。”

“你承担?”楚怀墨神色冷了下来。“你如何承担,你拿什么承担?不放过、不错怪,我不会牵连无辜的人。”

“我不无辜,是我没有将人照顾好。你罚我……”星芜苦笑一声,声音慢慢变轻,“只有你罚我,我才能好受一些。”

楚怀墨侧过身,第一次用一种和以前完全不一样的眼神死死盯住星芜。

“你可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

“我知道。”星芜眼中的迷茫散去,露出从未有过的清明神色,他好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似的低声喃喃。

“我早该知道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八章 山中无岁月(二) 在外界为了阡陌的失踪吵翻天的时候,她正垫着脚站在一棵斜着长在峭壁上的茂盛树枝上,努力够着树上的果子。

“往左边一点……再往上一点,对对对,手伸长一点,马上就能够到了……小心!”

阡陌脚下一滑,差点从树上摔下来,她飞快握紧指尖刚刚触到的果子,抱紧面前树干,然后不满地回过头瞪了在下面瞎指挥的子庄一眼。

“我都快摔下去了你还让我往上再往上,把我摔了你可就没饭吃了!”

子庄恬不知耻地笑了笑:“就是因为快摔下来了,我才让你往‘上’一点啊……”

“你……!”阡陌左右望了望,抬起手将刚刚摘到的果子正对着子庄的脑袋砸了下去。“你再瞎指挥下次我就不帮你了!”

子庄轻轻松松地抬起手,将这枚果子接住,放在了一边的篮子里。

这句话他在这些日子里已经听阡陌说了好几次了,可是每一次说完,她还是会在下一次饭点的时候抵不住自己的弱势,口是心非地再次送来一顿口粮。

“真是容易心软的小孩啊……”子庄轻笑一声,抬起头对着阡陌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脸颊两侧的小酒窝显得格外地纯情。“嗯,知道了。另一颗果子在你右上方,加油,再摘两颗我们今天的晚餐就有着落了。”

“右上方……哪呢?”阡陌顺着子庄的指引朝右上方望去,望着密不透风的树叶中夹杂着的那一抹粉色叹了口气。这些天她倒是真希望跟她一起被困在谷底的人是星芜,至少那货轻功好,爬树摘个果子就跟打哈欠似的毫不费劲,不像下面坐着的这个少年,看起来人高马大的,却是肩不能抗,手不能提,还病恹恹的需要人照看。

“无冤无仇的,总不能真的眼睁睁看着他被饿死吧……”

在子庄告诉她,他在坠崖之前就已经在百草谷里待了四天之后,阡陌就明白他们已经错过了百草谷的闭谷时间,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两个却没有像正常人那样在闭谷时被隔绝出去。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再在为什么上钻牛角尖显然不是明智的行为,既然已成定局,那就只能坦然接受了,不过是换个地方呆三年而已,等到下次百草谷闭谷之前,自己重新爬回山崖上,想来也就能跟着出去了。三年时间,也够外面的世界安定下来了,不管是长兄的江山,还是武林的局势,又或者是其他什么东西。也够那个人把自己忘记了,在那之后,自己也能真正过上平稳安定的生活了吧。

只是,为什么一想到这里,自己不仅没有觉得解脱,反而心里难受得紧呢?

“元元姑娘,你手上抓的是叶子,不是果子。”

恍惚之间,子庄的声音又将阡陌拉回了现实。她无奈地看了树下露着一对小酒窝装可爱的病号,继续为两人的晚餐而奋斗。

“为什么非要让我跟这个人被困在一起啊……”

可是百草谷一关就是三年,若是身边真的一个人都没有,好像也挺无聊啊……

“就当是养了一只鹦鹉吧……”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百草谷里除了昆虫之外好像也没有其他的动物,带进来的干粮早在数日前就吃完了,阡陌对那些蛇虫鼠蚁之类的东西下不去舌,子庄这个大老爷们对这些东西居然也敬谢不敏,两人一合计,日常三餐也只能摘些果子来充饥了。还好百草谷中说明都缺,就是不缺药材,什么赤果、人参这些在外面世界不好找的东西,百草谷里遍地都是。

再加上有个理论知识储备丰富的医师牵头辨药,他们每天的吃食就是用“天材地宝”来形容也不为过。

将最后一枚果子扔下树,阡陌小心地抱着树干爬到树根,再从树根处抓住凸起的石块一点一点从峭壁上爬了下来。

子庄的行动仍然不是很方便,捯饬一下自己还勉勉强强,可是其他的体力活就不用指望他了。阡陌将今日采到的果子抱到小溪边去清洗干净了,才扔回子庄怀里。

“快吃吧。”

子庄拾起一枚粉嫩的果子,自己咬了一口,然后识相地又抓起一枚递给了阡陌,微微一笑:“辛苦了。”

阡陌接过果子,放在手心看了几眼,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大快朵颐,而是有些没精打采地将它又扔回了子庄怀里。

“怎么了?”子庄见她没有吃,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嘴里也停止了咀嚼。若是细看,还能发现他面上虽然仍在笑,但是眼里却多了一份警觉。

“这可是火杨果啊。”阡陌望着面前的果子,眼中全是惋惜。“若是拿它入药,能做出多少副固本培元增强体质的丹药,就这么吃了实在是太浪费了。你有病,拿这种东西当饭吃也就算了,可是我身强体健的,干吃这种东西……真的好浪费啊。”

子庄又笑了笑,把阡陌扔回来的果子塞回了她手上:“这山谷里只有这些药材能入口,你总不能不吃饭吧?”

阡陌叹了口气,捧起手里的果子看了又看,最终还是一脸惋惜地咬了一大口。

“好想有个药炉啊……”

子庄看着她把一整颗果子都吃完了,才将嘴里嚼了一半的那一口吞了下去,面色如常慢条斯理地用了餐。

饭后,阡陌清理了残骸,休息了一会儿,然后练了几套剑法,支支吾吾地将子庄赶到他们栖身山洞中,偷偷摸摸地一个人跑到溪边去洗了个澡。

回来的时候子庄依然半坐在山洞中,呆呆地看着自己白皙的双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在看什么?”阡陌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子庄收回目光,又露出一对浅浅的酒窝,“只是觉得这几日好像胖了不少。”

“这是当然。”阡陌不以为然道,“你成日以天材地宝为食,又不运动,不长胖才怪。”说话间,她不自觉地伸手戳了戳子庄脸颊两侧的小酒窝,感叹道:“胖一点也好,更可爱一些。”

她……戳我的脸……

戳我的脸……

这个死丫头居然敢戳我的脸!

阡陌回过头,看着子庄僵硬的脸庞,有些奇怪道:“咦?你这是什么表情?被毒虫咬了吗?”

子庄飞快收起面上的情绪,重新露出一个纯情的笑容:“没什么,你刚才那样对我,我有些害羞。”

“……”阡陌飞快缩回了手,退回到半丈之外。“那个……我只是没见过男子有酒窝,有些好奇,你别乱想啊。”

子庄望着她,眼中却是一片深情款款的模样:“你都这样对我了,我想不想又能怎么样呢。”

“怎么说的我好像真的把他怎么样了似的……”阡陌嘀咕两声,又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道:“对了,我一直觉得奇怪,我刚找到你的时候在你旁边见到过一只素冠,你多大了?难道已经过了弱冠之年?”

子庄笑了笑:“你觉得我多大?”

阡陌想了想:“十六七岁?应该比我大不了多少吧,你看上去好小。”

“你猜的不太准啊。”子庄摇摇头,半真半假道,“我已经三十有七了。”

“……骗人。”

“果然不信啊,好吧,其实我今年二十七。”

“……骗人。”

“这次是真话。”

“好吧,你既不愿告诉我就算了。”阡陌轻哼一声,往山洞里面缩了缩。

山谷之下就这个一个可供藏身的地方,还好山洞够大,两人便在中间竖了几块木板将山洞划成了三部分,最里面的归阡陌,中间的地方归子庄,最外面则是公共区域,用来堆放日常生活、采摘来的食材和……饭后发呆。阡陌和子庄二人在这空阔的山谷中整日无所事事,每日倒是有一两个时辰都坐在山洞外侧闲聊,在日复一日的闲谈中,对彼此也算是有些了解了。

此时子庄见阡陌因为自己一句话就离得远了,无奈地摇摇头。他就知道,他生的这副模样,任谁都不会相信自己已经二十七了。

“我方才见你练剑,用的招数是清风十二剑,你很喜欢这套剑法吗?”闲坐无趣,子庄很快又挑起了新话题。

“还成吧。”阡陌很快就接了话,不过语气却不置可否,“好的剑法我都喜欢。”

“我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武林大会上,那个时候你用的也是清风十二剑,那一招好像是叫风卷残风。”

“可能吧,记不清了。”

说到清风十二剑和武林大会,阡陌没有办法不想到楚怀墨。风卷残云就是从楚怀墨手上的剑谱残篇中学来的……别说是清风十二剑,自己这一身的武功,又有哪几招不是从楚怀墨手上学来的呢?

只是不知道他现在又怎么样了,是否像自己想着他一样也想着自己呢?

一想到这里阡陌的情绪便低落了起来,自己失踪了,对外界而言应该是件好事吧?

自己替身的使命完成了,没有了自己做阻碍,楚怀墨和阡如心应该就能顺理成章地走到一起吧?

只是在金陵的时候楚怀墨跟自己说的那些话……阡陌使劲摇了摇头,将情绪从脑袋里甩了出去,那些让人误会的话楚怀墨之前又不是没有说过?那个时候自己信了,可是结果呢?

骗子!

都是骗子!

阡陌的神情变化并没有逃出子庄的眼睛,他目光闪了闪,又道:“那个时候你好像还在邀天阁中,成天跟着那位楚阁主,只是怎么后来就没在邀天阁见过你了?”

这人怎么非得哪壶不开提哪壶?阡陌终于回过头,白了子庄一眼,有些不快地反问道:“我记得你之前跟我说你中了毒,好像还挺严重的?当时情况是怎么样的,这个毒发作的时候是怎么样的?你能不能讲给我听一下?”

子庄:“……”

好想打她一顿……但是身上麻,打不过,怎么办?

看到子庄一脸抽筋的样子,阡陌这才哼了一声,放过了他。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想提的事情,我不问你的,你也别问我。”

楚怀墨是她不想提及的事情吗?只是这种不提及究竟是不想,还是不敢呢?

想到这里,子庄目光又闪了闪,换了副若有所思的神情道:“中毒之事也不是全然不能提及,只是从幼时起便常有人因为血液之毒而远离我,所以后来我便不愿对人说起此事,但你若是不惧,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阡陌愣了一下,突然想起了什么,倒是一下来了兴致,又往外挪了挪。“我说,反正我们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让我来为你诊治诊治吧!百草谷中药材众多,总有能治愈你的药材,反正我们要在这里待三年,三年啊,足够找药的了。”

虽然话题被转移,但是治病的事情显然对子庄来说要重要得多,他有些迟疑道:“只是……我行动不便,恐怕……”

“无事无事。”阡陌连忙摆手。“我们第一步就是先将你的身体麻痹治好,然后就可以一起去找药了。嗯,到时候我负责找药,你就负责抓些虫子或者其他的动物来,我们好试药。”

“抓虫子?”子庄眼角抽了抽,却又很快露出一个笑容,“我还以为你会直接拿我来试药呢。”

“药效都不确定,我怎么可能拿活人试药?”阡陌拔高了嗓门,十分不赞同道:“拿活人试药是最卑鄙无耻、最不人道、最可恶、最邪恶、最不要脸的行为!我们学医之人最不齿的就是这种枉为人的行径,这种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我怎么会做这种不要脸的事?!”

“我们医师试药从来都是先从研究药理药性开始,顺应药理研制出药方之后还要实验观察药性变化,再确认无误后才会拿昆虫、动物试药,这个步骤至少反复三次误差错之后才会用到人身上。直接拿活人试药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只有落英山庄的那群王八蛋才干得出来,你可千万别跟他们学!”

子庄:“……呵呵。”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九章 山中无岁月(三) 转眼阡陌被困在百草谷底已经有两个多月了,这两个月的时间,她几乎将这片山谷走了个遍,前人因为时间关系到不了的地方她几乎全部见识了一遍,别的所得没有,药材倒是屯了一大堆,只可惜自己这次来带的器具不多,坠崖的时候还弄掉了一部分,眼看着药材带不走了,阡陌也是心一横,直接在百草谷里折了一根药檀的粗树枝,费力地做成了一个简易药匣,以期能多装点东西。

子庄的身体也在阡陌每日不间断的药材输出下好了一大半,现在虽然动作还有些迟缓,基本的行动却是无碍了,倒是让阡陌省了不少心思。

江无尘需要的药材已经基本找齐,只差一味冬天才能出现的蒲冬蝶。只可惜百草谷里没有药炉,不然三年时间,也够阡陌在里面试炼好几回丹药的了。

“万一等我出去之后江无尘已经病死了……”阡陌咂咂嘴,倒是颇为可惜地摇了摇头。

“你说什么?”胡思乱想之间,却见子庄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了她身后,挂着两个小酒窝微笑地看着她,只是这个笑容却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皮笑肉不笑,甚至咬牙切齿的劲儿。

“哦,没什么。你快帮我把这个金蚕线虫撒好,我要提前抓几只蒲冬蝶来养着。”

子庄脸上的咬牙切齿一瞬间变成了嫌弃,他瞟了一眼阡陌手上地那罐虫子,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不用了吧,蒲冬蝶入冬之后才会有,我们若是提前将它捉了来,它也就失去自己原本的药效了。”

“我知道。”阡陌没好气地将罐子硬塞到了子庄手里。“难得有这么个机会,我要实验一下蒲冬蝶各季的入药效果。”说着她白了子庄一眼,“一个大男人,居然还怕虫子。”

“我没有。”

“没有就快点干活。”

子庄突然身子一抖,手上的罐子顺着衣摆掉了下去,阡陌惊呼一声,飞快反应过来将罐子接住,这才没有摔着。

她正准备说些什么,却见子庄有些僵硬地站在原地,露出一个“我现在感觉不太好”的表情,低声道。

“元元,我身上好像又麻痹了,动不了了。”

阡陌无语望天:“怕虫子就算了,你还装病……”

“真的动不了了,元元,快扶我一把!”

“……真的?”阡陌怀疑地看着他。

“真的!”子庄有些着急道。

阡陌无奈地将罐子揣回自己的袖子里,扶住子庄慢慢走到附近的大树下坐好。

“你这个毛病怎么说来就来啊……”

阡陌半真半假地抱怨着,却没注意到依靠在她身边的子庄嘴角勾起了一抹得逞的笑容。

两人在树下坐了有一刻钟,子庄才解除了紧绷状态,松了一口气。

“我好了。”

阡陌点点头,没说什么,两人继续往百草谷深处行走,寻找着新的药材和可以用来试药的动物。

某一刻,两人的眼中突然出现了成片的紫色。紫色的花海在这个绿色的世界里显得格外地显眼。

“这是……绮罗花?”阡陌怔怔道。

“绮罗花,很稀奇吗?”子庄似有些奇怪道。

“绮罗花在百草谷里不算太稀奇,可是这么大一片绮罗花花海,我却从来没见过。”

“这个花有什么讲究吗?”子庄又问。

“不知道,我唯一一次看到这个东西派上用场,还是在会稽的一家布庄,那个白痴布庄老板居然废了老大劲把绮罗花的花雾提取出来,留存在布匹之上,做成了一种华而不实的朦胧效果。”

子庄:“……呵呵。”

阡陌斜了他一眼:“你干嘛老这样笑,像傻子似的。”

“呵呵……我是觉得……你真可爱,我好想亲你一口啊。”

阡陌:“……”

走近了这片一眼望不到头的花海,阡陌照习惯挖了两株绮罗花出来,装进随身的药盒子里,接着继续向深处探索。

不知道走了多久,这片似乎看不到头的花海中突然出现了一股异动。

低沉的龙吟之声从花海深处响起,一道接一道,这声音中似乎有痛苦,也似乎夹杂着无尽的喜悦。

“这是什么声音?难道百草谷中居然有一条神龙?”子庄低声问道,语气中带着压抑地极深的亢奋。

“不可能。”阡陌摇摇头,持剑走在子庄半个身位之前,隐隐将他护在身后,神情戒备。

子庄看到她这幅样子似乎愣了一下,又接着问:“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百草谷中有一条白岐大蛇,据说已经到了快化龙的阶段,同一个地方又怎么会有两条龙?”

“白岐大蛇……”子庄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更加炽热了一些。“或许是这条蛇已经化龙了呢?”

“应该不会吧。”阡陌有些迟疑,她看到子庄跃跃欲试的样子,不由严肃道。“我去前面看看是什么情况,你在这里等着就行,不要乱跑。”

“……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万一你走到一半又突然发病,我可没能力从白岐大蛇嘴下把你救出来。”

“那你为何又非要过去?”

阡陌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又将注意力集中在绮罗花海深处。“白岐大蛇的鳞片对我有些用处,我去看看能不能捡几片。虽然这东西我本身也有,可是多备点总是没有坏处的。”

子庄看着她持剑走在自己身前的样子,又听着她看似不经意的一段话,突然觉得心情有些复杂。

“那……你小心。”

阡陌点点头,示意子庄站在原地,自己小心地收敛气息朝花海深处走去。在她完全掩藏住自己气息的那一瞬间,子庄突然抬起了头,望着还在自己视线中的身影,面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这怎么可能……”

阡陌小心地收敛着自己的气息,拨开面前的花海,向深处行走,低沉的龙吟之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阡陌的脸色不大好看,照目前这个情况来看,百草谷中的这条白岐大蛇,恐怕真的要化龙了啊,难道之前秦疑给她讲的传说居然是真的不成?这个世界上居然真的有龙,而且……蛇真的能变成龙?

太不可思议了。

阡陌忽然又有些犹豫,去一条传说中的神龙的巢穴去找他掉下来的鳞片?这个举动好像有点疯狂啊。自己到底要不要为了几块鳞片去冒这么大的险?

“我就过去远远地看一眼,总不能连这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就退缩回去了吧?”

这么想着,阡陌又往前走了一些,穿过山谷之下的弯道,一点点走向那片未知的地段。绮罗花花海还在蔓延,穿过草丛、漫过清溪,弯过山谷,最后停在了一片深潭之外。

这片潭水出人意料的宽阔,却好好隐藏在这片山谷深处,若不是这次被困百草谷数月,阡陌探索到了大量前人不可能在短短五日之间深入到的场景,恐怕这片区域永远都不会为外人所知。

而在这片潭水之中,有一头几乎占据了整个深潭的庞然大物。

水面上只露了它的一颗脑袋和小半截身子,露在外面的地方呈圆筒形,起码有一颗三人合抱的大树一般粗壮,通体雪白,只在脑袋下七寸的地方长着一圈金色的鳞片,状如巨蛇,脑袋上却有一对一指长的凸起,分明是即将长出犄角象征。

如果榻是蛇,也绝对是一条即将进行为龙的巨蛇。

“传说居然是真的……”

百草谷中真的有一条白岐大蛇,这条蛇,真的已经快要化为龙了!

这条半蛇半龙的东西分明早就发现了她,只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并没有对她发动攻击,连看都没看看她一眼,甚至还在她靠近的时候刻意压低了吟叫的声音。

“大概是对于这条蛇龙来说,我的实力太过弱小了吧……”

阡陌自己给自己想了一个还算合理的解释,继续屏住呼吸,往后退去。

知道了这里有条即将化龙的蛇还打它鳞片的主意,这种行为不是疯就是蠢。阡陌是个聪明的正常人,所以她打算退回去了。

“多好的一根剑苗子,只可惜……”在潭水的另一面,一个干瘦的老头正坐在白岐大蛇的眼皮子底下,怀里抱了一大把绮罗花,手里还抓了一只酒壶,他瞟了一眼水潭对面的情形,颇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也不知道在叹息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对阡陌视若无睹的白岐大蛇突然躁动起来,对着她斜后方的位置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即使阡陌在听到吟叫的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飞快地捂住耳朵蹲了下来。

可是白岐大蛇的目标好像并不是她,在第一声咆哮发生之后又接连对着她斜后方发出了几声咆哮,啸声一下比一下洪亮,其中蕴含的怒意也越来越明显。

阡陌小心地朝自己斜后方望去,却见深潭的另一边,一个熟悉的人影正在那里摸索着什么,只是他的动作在白岐大蛇的连声咆哮中已震得变形,嘴角更是溢出了鲜血。

“这个缺心眼的笨蛋,居然敢在白岐大蛇的眼皮子底下偷它的蛇皮!”阡陌暗骂一声,飞快地从花丛中向子庄的方向跑去。

白岐大蛇发现自己的咆哮居然还不能阻止这个胆敢觊觎自己宝物的小贼时,也是怒火更胜,它猛烈地在深潭中摆动了几下身子,扬起隐藏在潭底的蛇尾,用力地重新拍打下去,瞬间水花犹如利箭一般纷纷朝子庄所在的方向飞射而去。

蛇龙之怒非同凡响,子庄身体本就没好全,又因为刚才蛇龙针对性的啸声受了内伤,一时之间居然动弹不得。

他极不甘心地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蛇皮,咬了咬牙,双眼通红地往前冲了几步,一副宁愿重伤也要把东西抢到手的样子。

“你疯了!还不快走!”阡陌见子庄居然如此不理智,着急地朝他大喊了一声。

白岐大蛇更是被子庄的举动激怒,大半个身子也浮出了水面,露出了潜藏在深潭之中的一只利爪。

这条白岐大蛇不止化出了犄角,居然还生出了爪子!

“这个害人精!”

阡陌暗骂一声,将身法催动到极致,向子庄奔去。

子庄的指尖只差一寸就能触到被白岐大蛇藏在花海中的蛇皮,而大蛇的爪子,也在此时带着呼啸的冷风朝他攻击过来。

“不可!”

潭水对面的那个闻着花喝着酒的老头轻呵一声,似是没想到白岐大蛇竟然有这么大的火气,也没想到对面的人竟然有那么强的贪性,见到大蛇发怒居然还敢继续偷东西。

千钧一发之际,阡陌也终于赶到了子庄身边,她看也不看近在咫尺的白岐蛇皮,飞快地拉住子庄,和他对调了一下位置,然后从后推了他一把,将他推出了蛇爪的攻击范围。

子庄本来以为无论如何都躲不开这次的攻击,可是事已至此,就是他想后悔也不成了。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关键时刻,阡陌居然会为他挡这一下,居然会有人愿意用自己的命来换他一命,用牺牲自己这种愚蠢至极的方法来救一个自己根本不了解的陌生人。

“蠢货。”

阡陌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子庄那个身体,如果挨了白岐大蛇这一下,不死也去了半条命,到时候还是得她来照看,而自己武功还算可以,再加上在百草谷这两个月天材地宝吃了一推,身体素质比之前好了太多,接这一下未必会有事。

可是意料之中的攻击并未到来。

阡陌百急之中抽空回头看了一眼,却见到这大蛇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生生止住了爪子,只是眼里喷火的望着她们所在的方向,愤怒着拍打着潭水,掀起一片又一片的水浪。

来不及多想,阡陌飞快拉起傻愣在一边的子庄,不要命地朝来的方向逃了回去。

白岐大蛇望着他们的背影又是一通咆哮,啸声震响在山谷之中,但是却奇怪地没有追过去。

子庄看着身前这个扯着自己胡乱逃命的人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居然被这个黄毛丫头救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章 山中无岁月(四) “唉,好了好了,你别乱折腾了,浪费这一潭寒冰潭水也就算了,要是糟蹋到我的悟道草,咱们可就都离不开这里了。”

百草谷深处,一个干瘦的老头站在水潭边,晃着手中的半壶酒,有气无力地安抚着暴躁不已地白岐大蛇。而奇怪的是,在他开口之后,那折腾了半天的大蛇居然真的冷静了下来,往水潭里缩起身子,脑袋垂在水潭边上,十分委屈地对着他“嗷”了一声。

老头拿起手里的酒壶喝了一大口,又拍小狗似的拍了拍白岐大蛇那比屋子还大的一颗脑袋,安慰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委屈。那人身上阴煞之气极重,要换做从前你早将他斩做剑下亡魂了,可是现在不仅不能动他,还要当作没看到他,甚至连眼见着他偷你的蛇蜕都不能追杀过去,还要放他走……”

说到这里,大蛇又嗷嗷叫了两声,似乎委屈至极。老头听到大蛇叫唤,却又重重打了一下它的脑袋,气道。

“可是你也不能对普通人出手啊!花了二十万年的时间才在这片道海中修炼出灵智、幻化成型,现在正是你化神的关键时刻,若是因为对普通人出手影响了功德,二十万年的苦修功亏一篑,我看你有什么脸面去见你的主人。”

大蛇垂下头,又发出一声低吟,只是这一次的吟叫声中却充满了悲伤。老头触景生情,又闷头灌了一大口酒,亲昵地摸了摸大蛇的脑袋。

“我知道你委屈,可是我们已经没了剑神,不能再没有剑灵了啊……”

“整个神界,都在等你回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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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水潭逃出来,阡陌拉着子庄一口气跑了十几里远,确认大蛇没有追过来,才停下脚步,狠狠喘了几口气。

“你……你有毛病啊!明明看到那白岐大蛇都快化龙了,还要在它眼皮子底下偷它的蛇蜕。那水潭边上的很有可能是它化龙之前最后一次蜕下的蛇皮,那种东西对它来说就像第二条命一样重要,你怎么敢去偷这个!”

阡陌一边弯腰喘着气,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吐槽着子庄。可是子庄只用了一小会就调整好了呼吸,他看着阡陌,眼睛里有一抹暴虐的情绪。

“你为什么要救我。”

阡陌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子庄居然还在纠结这种乱七八糟的问题,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道:“……我不救你难道看着你死?好歹也算认识,我怎么可能做这么没义气的事。”

“义气算是个什么东西。”子庄嗤笑一声,红着眼死死盯了阡陌一会,甩袖离开。“多管闲事。”

“……有毛病啊。”

阡陌本以为那天之后白岐大蛇起码会在山谷里追杀他们一段时间才作罢,可是她提心吊胆地等了许多日也没等到白岐大蛇出来找他们。

人在极度安逸的状态下就会干些找死的事情,在消停了几日之后,阡陌便撞着胆子,装着一小包蛇诞果,再次去了水潭那边。

“就算它还想追杀我,见到蛇诞果也会被分散些注意力吧。”阡陌这么想着,拍了拍手上的包袱,走进了绮罗花海深处。

这次白岐大蛇果然还是跟第一次一样,对她视而不见,没有为难她的意思,但是好像也不是很想理她。

白岐大蛇脖子上的那圈金色鳞片的覆盖范围又变大了一些,阡陌猜测是不是等它身上的鳞片全部由白变金的时候,就是这条大蛇正式化为龙的时候。

阡陌试着靠近了水潭一些,白岐大蛇看到她过来似乎是瞪了她一眼,然后张开血盆大口……打了个哈欠。看到阡陌被自己这一张嘴吓得差点逃跑,大蛇就像恶作剧成功了似的摇头晃脑一阵,竟然像是在偷着乐。

“你吓我……”阡陌有些委屈地嚷嚷了一声,确定这条大蛇的确对自己没有恶意之后,将手里包着的蛇诞果取了出来,放在水潭边上。

“这个给你吃,就当是跟你赔罪了,上次的事情……对不起啊,我会回去教育那个想偷你东西的笨蛋的。”

“嗷呜——”大蛇听到这里不觉嚎叫了一声,像是在表达自己的不满似的。

“你不是蛇吗?蛇不是应该嘶嘶地叫吗?你为什么嗷呜嗷呜的,像头狼似的。”阡陌小声嘀咕了一句。

“哈哈!”

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突兀的笑声,阡陌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戒备的眼神扫视着四周——这百草谷里,居然还有别人?!

只见一个干瘦的老头突然出现在了她的身边,就着手里的葫芦灌了一大口酒,然后摸了摸白岐大蛇身上的鳞片:“我早就让你别学这种叫声,看,这就被笑话了吧?”

大蛇看到老头出现又嗷嗷叫了两声,就像……就像是在撒娇似的。

“你你你你……你是这白岐大蛇的主人?!”阡陌惊讶地声音都变形了。

这个老头何其眼熟啊,她虽然只在一年前见过他一次,可是那一次见面却是阡陌永生难忘的一段经历,无数的珍稀灵药和一大袋的钟灵髓,在这个老人手上就像不要钱似的往外扔。她仍记得当时老者跟她问了路,然后就去百草谷找绮罗花去了,没想到,这个老人竟然还是白岐大蛇的主人?!

“主人?不不不,我不是小白的主人,我们只是老相识。”老头否认道。

阡陌见老头不愿多说的样子,也不去追问,只好奇道:“那……你们也是被困在这里了吗?”

“困?”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也算是吧。”

两人说话之间,白岐大蛇又嗷嗷叫了两声,像是不满这两个人把它排到谈话之外似的。

“行了行了,知道你在这,你不抓紧时间好好修炼,乱凑什么热闹。”

“嗷呜……嗷……!”白岐大蛇又叫了两声,然后拿脑袋指了指阡陌——确切说是阡陌刚刚放在水潭边上的那几颗果子,然后发出嗷嗷嗷的嘲笑声。

就是嘲笑,哪怕阡陌不知道它在说什么,也能清楚地听出大蛇叫声中的嘲笑意味。

“它笑我干嘛……”阡陌莫名。

老头的目光随着大蛇的指示望向水潭边上,等看到水潭边上两颗红彤彤的果子之后,也是干笑两声,拾起一枚蛇诞果在手上抛了两下。

“你居然想喂小白吃这个?难怪他会笑你,哈哈!”

“蛇诞果不是蛇类最喜欢吃的东西吗?”阡陌不解道。

“小白可不是普通的蛇。算了,说了你也不懂,反正他不吃这些东西。这个年份的蛇诞果想来你找着也不容易,还是自己留着吧。”

阡陌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有些可惜地拾起蛇诞果,捧着看了一会,还是送到白岐大蛇旁边试探道:“你真的不吃吗?”

“吼——”白岐大蛇突然张开血盆大口,对着阡陌嚎了一声,然后舌头一伸,卷起了她手上的蛇诞果,只留下一淌粘稠的口水。

阡陌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却见大蛇突然又仰起头叫唤了一声,然后“噗!”地一下将那枚蛇诞果吐了出去,接着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就像……在鄙视她似的。

“……”这蛇也是个神经病啊。好好的果子不吃就算了,还给吐了出去,真是浪费。不过这个东西她本来就是打算送出去让这条大蛇消气,给自己保命的,如今性命无虞,大蛇对她好像也没有什么敌意,她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因此她也没有生气,只是觉得大蛇的行为太浪费了而已?

大蛇吐完蛇诞果,出了口气,神气地甩了甩脑袋,又潜到水里去了。阡陌看了看自己手上留下的粘液,脸皮抽了抽,蹲下来掬了一捧潭水一手。

只是她的手刚刚碰到潭水,整个人就愣了下来。那一刻好像有无数冗杂的信息通过指尖的接触传到了她的脑子里,她看到自己还未出生之时父母携手在庭院中种树的情景,看到阡家满门抄斩之日父亲英勇就义的情景,看到母亲身死那日不能瞑目的情景,看到自己与楚怀墨相遇那日遥远的情景,看到在会稽她再次向楚怀墨表白那日,楚怀墨抱着她点头的情景……最后画面定格在了楚怀墨气息奄奄躺在一片黑暗之中,周围充斥着哭泣和哀嚎之音……

“——不要!”阡陌只觉得心口一痛,奋力挣扎着清醒过来,跌坐在水潭边大口大口喘着气。

“咦,居然醒得这么快?我以为你至少会在这呆坐两个时辰,怎么才半个时辰就清醒了?”干瘦老头摸了一下下巴,倒是有些意外的样子。

白岐大蛇此时也冒出了头,灯笼大的眼睛盯着阡陌,还呜呜叫了两声。

阡陌脸色惨白地坐在水潭边,脑子里回放的还是刚才看到的那个画面,对老头的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心口,想要将那里的绞痛按下去,可是脑中的画面时刻唤醒着她内心的疼痛,让她无法静下心来。

如果……如果他真的出了什么事,自己在百草谷的这些纠结还有什么意义?就算他骗自己,就算他不爱自己……她能控制自己不去爱楚怀墨吗?

“我要回江南。”

江南当然不是她说回就能回去的,特别还是在被困在百草谷里的这个档口。再次开谷还要等三年,三年……她想起刚才看到的一幕幕,只觉得自己一刻都等不了了。她要回江南,她要亲眼看看,那个人到底好不好。

“你想回江南,老夫还想回家呢!”老头嗤笑一声,又灌了一口葫芦里的酒,然后戳了戳白岐大蛇露出来的脑袋。“听到没,大家都想回家,你还不赶快努力一点!”

白岐大蛇听到老者的话,又委屈地嗷嗷叫了两声,然后脑袋沉到水潭之下闷了一会,又哗啦一声抬起头,对着呆坐在水潭边上的阡陌“噗”地一声喷了一口水。

冰冷的潭水洒在阡陌身上,冻得她一个激灵,也打断了她的发呆状态。

“你……”阡陌无辜地看着白岐大蛇,不知道它为什么突然喷了自己一身的水。

白岐大蛇接到阡陌无辜的眼神打了个嗝,似乎更加欢快了。干瘦老头也笑了两声,安慰阡陌道。

“小白是在跟你开玩笑,也是你合他眼缘,他才会跟你逗乐。”

“合眼缘?”阡陌的心思慢慢从楚怀墨身上出来,怀疑地看了看自己已经湿透了的衣衫。感情这蛇表达自己合眼缘的方式竟然这么地……粗暴?

老头肯定地点了点头,接着道:“小白……的前任主人是用剑的,而你有一身剑骨和半颗剑心,所以小白才会看你亲近。要是换了前几日那个剑中败类来,就是小白不吃了他,老夫也要想办法折磨他一顿。”白岐大蛇听到老头的话又吼了两声,似是在表达自己的不快和赞同。

“剑中败类……?”阡陌过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想起来老头说的大概是子庄,前些日子子庄来偷蛇蜕,想来这个老头应该也在场,只是,因为这么件事就称呼别人为败类……是不是也太严格了啊。

老头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摸了摸白岐大蛇的脑袋补充道:“那人满身污浊之气,剑骨练成了软骨,一颗剑心更是乌烟瘴气千穿百孔,妄想用污秽之身来练成无上剑道,呸!这种人也配练剑!”

白岐大蛇跟着老头的话语一个劲地点头,最后也极为人性化地学着老头的样子喷了一大口水——这次倒没对着阡陌。

阡陌看着这一人一蛇一唱一和的样子,脑子里倒是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子庄,原来也是练剑的啊……

山中无事,阡陌每日除了练剑找药,便是到水潭边上来逗蛇,水潭这边老头并不是每次都在,不过白岐大蛇倒是真的不排斥她,有时候无聊还会逗着她玩,不过这逗的方式……依然粗暴。

子庄自从上次被阡陌救走之后便是一副奇奇怪怪的样子,成天冷着脸,连之前那种虚伪的笑容也没了。阡陌也不愿热脸碰别人的冷屁股,也就很少再去找他了。反正子庄伤势已经痊愈,行动也已恢复正常,也用不着她每日看护了。

不过今日,阡陌还是准备了一桌算是比较“丰盛”的药材全席,摆在了两人之前栖身的山洞之中,在子庄回来的时候喊住了他。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一章 山中无岁月(五) “喂。”

子庄神情冷淡地回过头,阡陌这才发现,几日不见他脸上的肉又消下去了,而且神色憔悴,也不知道这人到底又经历了什么。

阡陌指了指一桌特制的晚饭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我救了你,你还不高兴……但是这桌菜是我特意为你做的,还将软甘藤剥成了条状,勉强算是一碗面了。我记得上次你说你是九月初九生的,按照江南的习俗,生辰都是要吃面的嘛!所以……那个……生辰快乐。”

子庄愣在原地。

他看着面前这一桌几乎可以以假乱真的药材版盛宴——有青白色的“面条”,和看上去很像是家常小炒的一盘盘药材,过了好一会才挪动脚步,走到餐桌前。

阡陌拿不准子庄的心思,见他这副不知道到底高不高兴的模样又飞快补充道:“上次你不是说想吃鱼?我还真在河里找到了一条灵鱼,吃了好几个月的药材,今天终于可以换个花样了。”

子庄看向她,呼吸急促,不像是感动,倒像是在进行什么十分激烈的斗争似的。

“是你逼我的。”

不等阡陌反应过来这句话中的意思,子庄突然停止了挣扎,伸出手臂用力将阡陌抱进了自己的怀中。

“是你逼我的。”

他喃喃重复道,双臂用力将阡陌勒紧,就像恨不得将她折断在自己怀里似的。

“你……你干什么!放手啊!我快被你勒……死了!”阡陌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恐惧地伸手推开他,却发现子庄手上地力道原来那么大,大到她无法抗衡。

正在她以为子庄兽性大发要活活把她勒死的时候,子庄突然放开了手,脸上绽放出一个纯情无比的笑容。

“我已经有十四年没有过过生日了,谢谢你。”

原来是太感动了啊……阡陌松了口气,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奇怪道:“十四年?难道你两岁就记事了?”

子庄愣了一会,苦笑道:“……我之前就同你说过了,我真的已经二十七了。”

阡陌还是不大相信,子庄的模样看起来最多不会超过二十岁,甚至连二十岁都嫌多了。自己的长兄也快二十七了,他那样成熟稳重的才是标准的这个年龄已经有的样子,而子庄……阡陌打量了他一番,真的长得很可爱啊,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酒鬼老头会说他满身污浊。

“算了,不管你到底几岁,吃饭吧。”

子庄点点头,两人倒是坐在一起用了自从子庄说她“多管闲事”之后的第一餐一起吃的饭。饭桌上的气氛十分正常,正常到就好像不管是两人之前的冷战还是今日子庄失态的拥抱都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饭后阡陌照常练了一会剑,然后趁着子庄闭目休息的功夫,溜出去洗澡了。

在她走后,子庄突然睁开了眼睛,面上露出一丝挣扎之色。

阡陌将剑放在一边,脱掉身上已经有些褪色地衣裙。这次来湘楚她只带了两身衣服,又经历了坠崖、落水等一幕幕,这小半年里抵着这几件衣服穿,倒还真将新衣穿旧了。

百草谷中季节变换不如外部明显,九月的天气也还算不上凉,阡陌试了试水,慢慢将自己没入小溪之中。

在离溪边十余丈外的地方,一个人影站在树荫之下,他痴痴望着远处那个模糊不清的影子,扶住树干的手用力嵌进了树皮之中。他在那里站了许久,直到溪水中的身影重新浮出水面,才不舍地收回目光,隐藏住眼底那份深切的渴望。

阡陌将身上的脏衣服浣洗干净,晾晒在草丛中搭起的简易晾衣杆之上,然后收拾东西回了洞穴。

她回去的时候子庄仍然靠在山洞里面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睁开眼对她笑了笑,给她让了个地方。

两人在山洞里生了一把火,像从前那样随意聊了几句,等到阡陌头发差不多擦干的时候,便回了自己的那块地方面休息。

到夜深人静之时,躺在山洞外辗转难眠的子庄突然又睁开了眼睛,目中闪过一丝血红。他走到山洞最里面属于阡陌的那片地方,蹲在她身前,手指划过她的睫毛,划过她的脸颊,划过她的嘴唇,划过她宁静的睡颜,然后神色一狠,突然从腰间抽出了一柄软剑,将剑尖对准了阡陌的脖子。

“杀了她。”

他的心中有个声音在叫嚣。

“不能让一个女人影响了你的心志,杀了她,只要剑尖再往前送一寸,便能取了她的命。”

他看着面前这张几近完美的脸庞,却挣扎着将剑往回缩了一寸。

“不,我不想杀她……”

他想起今夜暴露在月光下的美好身影,看着眼前毫无警觉性的柔弱身躯,握紧了拳头。

他收回了剑,半跪在地上,虔诚地打量着这张近在咫尺的睡颜,然后伸出手,将食指和大拇指掐在了阡陌纤细的脖子上。

“我真想杀了你。”

子庄轻声呢喃,可是最终却还是收回了手,俯下身在她面颊上烙下一个唇印。

“可是还是舍不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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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因为心系楚怀墨的安危和怕阡明佑焦急,阡陌真想在这个山谷里长长久久地待下去,没有烦恼、没有压力、没有仇恨,什么都不用想。

阡陌拿着一枚蛇诞果在白岐大蛇眼前晃了晃,大蛇嗷地一声张嘴衔住了这枚果子,然后又“噗”地一声将它吐到老远,吐完又嗷嗷叫了两声,显然是已经喜欢上了这种活动。

“你还真是败家。”阡陌摸了摸白岐大蛇的脑袋,显然对它这种奢侈的娱乐方式感到十分肉疼。

好好地一枚蛇诞果,这么“噗”地一下,就浪费掉了。

“你一个人在这山谷里待了那么长时间,肯定很无聊吧?没有人跟你讲话,也没有人陪你玩。”

白岐大蛇又叫唤了两声,然后用脑袋拱了拱阡陌的脖子,活像一只正在讨好主人的宠物狗。

“我知道,我知道,我是在陪你玩啊。可是你也要好好修炼啊,只有你化身成龙了,我们才能离开这里啊。”

这段时间她已经从老头那里听说了,白岐大蛇化龙的时候可以撕裂空间,自然也能撕裂百草谷的结界。到时候她就能提前出谷,老头也会带着白岐大蛇回到“他们的世界”。

可是白岐大蛇听到这句话却不是很高兴的样子,它嗷呜呜地叫了几声,突然又将脑袋沉入潭底,然后冒出头来,喷了阡陌一身的潭水。

阡陌无语地看了白岐大蛇一眼,只见那货高兴地甩了甩尾巴,然后又对着阡陌呼了口气,蒸干了她的衣服和一身的水渍。

“神经病……”阡陌白了它一眼,看着白岐大蛇兴奋不已的模样,举起剑退到了绮罗花海中。“看清楚了啊,今天给你演示的是太极剑法,看完快点去闭关,没见过比你还懒的蛇了。”

白岐大蛇不高兴地叫了两声,随即又沉迷在阡陌的剑法演练中,身上泛起淡淡的金光。

“哟,又来喂小白了。”

苍老的调笑声响起,干瘦老头抱着一个酒葫芦,又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

按照这老头的说法,小白和普通的蛇不一样,它不吃蛇诞果,也不爱吃动物,偏偏只爱吃剑意。而且若是有人天天在它面前演练不同的剑法,还能加快它修炼成龙的速度。

阡陌第一次尝试着在它面前施展清风十二剑中的风卷残云之时,小白就兴奋地嗷嗷叫了起来,身上金光大盛,过几天阡陌再去看它的时候,便发现小白身上地金色鳞片已经窜到了整个身体的七分之一。

为了加快小白的修炼进程,也为了自己能早些出谷,阡陌便每隔三五天就会来水潭边演练一套剑法。

但也并不是每一次都能收到这么好的效果,比如阡陌演练“落樱缤纷”和“九曲凡星”的时候,就被小白十分不快地喷了一身水,喷完还不给她烘干,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可是像清风十二剑这种剑法小白却看得很仔细,而且每演练一次,都能收到十分显着的效果。只可惜清风十二剑阡陌自己也只会两招半,在把乘风破浪换着花样演练了三次之后,小白又不高兴了。阡陌只好又临时将乘风破浪换成了最简单的梅花剑法,小白却也看得津津有味,也不知道它挑选剑法的依据到底是什么。

阡陌看到老头,点头向他问了个好,刚准备说什么,却见老头突然一脸严肃地在她身前的空气中扯了一把。

“你这几天做了什么?”

“……啊?”阡陌有些懵懂,不知道老头这个问题是何用意。

老头想了想,又皱着眉头道:“这根线又是怎么回事,上次我见你时都还没有的啊。”

“什么?”阡陌呆呆道。

老头见扯不动线,又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道:“不是老夫说你,你这丫头身上桃花实在太多,极其容易招惹祸事。”他打量了阡陌一眼,又叹了口气,“长成这样,也不能怪你。只是其他几根倒还无所谓,可今日老夫见你身上多了一条线,线身一边乌黑,长久下来恐怕不仅会牵连祸事,甚至连你的姻缘和功德都会受影响……丫头,你招惹的都是些什么人?”

阡陌迷糊地望着老头,想了半天都不明白他这乱七八糟的一段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你在说什么?”

什么姻缘线?她身上哪有什么线?还好几根?还有什么姻缘线牵扯祸事……这是什么说法啊,完全听不懂啊!

老头见阡陌一脸茫然的样子,也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算了,命由天定,况且你本身就……算了算了,就当老夫没说。”

“您到底在说什么啊?”阡陌又问了一遍。

老头摇摇头,可是这时,一直在旁边听着他们谈话的白岐大蛇却拱了拱老头,嗷嗷叫了两声,似是在说些什么。

“你说让我带她一起走?”老头连忙摆手,“不成不成,她一个普通人怎么能去我们那,一旦去了,那就是另一本书了……啊呸,我是说个人命由天定,我们不能强行改变。”

白岐大蛇又嗷嗷叫了两声,只不过这次的声音里有些急促,还有些不快。老头依旧摆手不肯答应,一人一蛇僵持不下,然后只听白岐大蛇愤怒地张开血盆大口“吼——!”地一声正对着老头的耳朵喊了一嗓子。

……

……

“反了你,居然敢对着我叫唤!”

“吼——!”白岐大蛇又吼了一声,然后趁着老头发火之前猛地将脑袋扎进水潭里,又抬起头,对着老头所在的地方“噗”地一喷,将他淋成了落汤鸡。

以旁观者的身份见证这一情景还是很引人发笑的,阡陌第一次看到白岐大蛇喷别人,倒是觉得有趣得很。

“怪不得小白这么喜欢玩这个,只站在旁边看的话,倒是真的很好玩啊……”

老头被白岐大蛇折腾了半天,却仍旧没有松口,最后小白发了一顿脾气,奄奄地把自己淹到水潭底下去修炼了。

夜里,阡陌照例洗完澡晾完了衣服,围在火堆边烘头发。白岐大蛇和老头的事情,阡陌挑了一部分能说的告诉了子庄,对于老头对子庄的那段评价她却没有多嘴。再说,两人在这山谷里相依为命了好几个月,不管子庄在山谷外面是个什么样的人,至少这几个月里他从未害过自己,这就行了。

“可是还是好想出去啊……”阡陌喃喃道。

子庄伸出手接收着面前温暖的火光,不动声色地往阡陌身边靠了靠,笑着问道:“你不是说等白岐大蛇成功化龙就能出去了?想来也要不了多久了吧。”

“老神仙说还要两三个月。”阡陌有些遗憾,搓了搓自己的湿头发。

嗅着少女沐浴之后身上的清新气味,子庄差点又控制不住自己,他盯着阡陌未被衣衫遮盖住的纤细的脖子和雪白的手腕,喉结动了动。

“两三个月而已,已经很快了。”他看着阡陌扔有些失望的神情,不由又问道。“你那么着急出去可是有什么事要做?”

“也不是……”阡陌小心嘀咕了两句,松开了自己的一头长发,转头望向山洞外的那轮皓月。“我就是……很想见我家公子。”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二章 山中无岁月(六) 话一出口,山洞里的气温瞬间就低了下来,与之同时来临的还有一股不知道从何处而来的暴虐情绪,不过这情绪只出现了一瞬间就消失无踪,倒让人怀疑刚才的感受只是自己的错觉。

“怎么突然又想到他了?”子庄咬着牙道,说完可能发现自己的语气不太自然,他又僵硬地笑了笑。“我记得你们不是已经分开很久了吗?”

“也不是……”阡陌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之中,倒是没有发现子庄的怪异。“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他。你说,若是你一心喜欢的人亲近你只是因为……把你当做别人的替身,你、你还能接受他吗?”

“当然不能。”子庄哑着嗓子,低声答道。“我喜欢的人眼里心里只能有我一个,若是她喜欢别人,我就……杀了那个人。”

阡陌有些诧异地看了子庄一眼,又犹豫道:“可是,若是后来他却在我和那个人之间选择了我,是不是证明……”

是不是证明他心中其实是有我的呢?

这句话阡陌没有问出口,因为子庄突然扬声打断道:“那如此朝三暮四之人,还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

阡陌愣了愣,这话听起来好像没毛病,但是……事情好像不是那么简单的啊。

“不是那样的,他……唉,我也说不清楚。”

“那是什么样的?”子庄的情绪似乎已经平静下来,他侧头微笑地看着阡陌,似乎很是好奇的样子。

“是……唉,我也说不清楚,一开始我只是不能接受他把我当做替身,所以一直强迫自己不去想他,可是直到他再回来找我……他一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之前做的所有努力、所有抗拒、所有对自己的警醒好像便全部瓦解了。我有时候也会想,要不要干脆就别跟他计较了?只要他最后选择的人是我,只要他还肯要我,他是不是真心爱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可是我又觉得过不去自己心里这道坎,唉。直到前几天我做了梦……”阡陌断断续续讲出了那日自己在接触到水潭时看到的画面,有些忧心道,“如果有一日真的面临生与死的抉择,我现在的这些纠结是不是在浪费我们仅剩的相处时间呢?”

子庄没有答话,在阡陌说到一半的时候他就垂下了头,手指用力地嵌进了掌心,阴影下的双眸隐隐泛出血红之色。

阡陌本来也没有指望子庄能回答自己的问题,她只是将这些疑惑憋在心里太久,想要发泄出来而已。如今发泄完了也就完了,也不需要别人给她什么建议。

她见子庄低头沉默着,只以为他对自己这些小女儿弯弯绕绕的心思不感兴趣,也叹了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了两句,起身回了自己的休息区。

直到山洞里的篝火燃尽,子庄才终于动了动,慢慢走到熟睡的阡陌身边坐了下来。

“楚怀墨有什么好的?”他低沉的沙哑声音里充满了愤怒的暴虐,哪怕是在黑暗之中,眼里的血红都清晰可见。

他重新抬起手,指尖抚过阡陌白皙嫩滑的脖子,似是废了极大的毅力才控制住自己没有掐下去。

“等我部署完江南的局势……楚怀墨,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他死。”

“我要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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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身上的金色鳞片已经覆盖了大约七成了位置了,可是阡陌脑子里存着的剑法却也差不多耗光了。看着勉强用功了几日的小白又恢复了玩性整天在水潭里潜水,阡陌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按照老头的说法,小白的修炼绝对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除了努力修炼之外,更要看缘法。而且不管小白是用两个月完成进化还是用两年甚至二十年,对老头他们来说都是没有多大差别的。可是阡陌不一样,她等不了那么久啊!

“唉……”阡陌叹了一口气,伸手捡起一根甘露杨枝,塞进了小白嘴里。

小白最近又迷上了一个新运动——吃草,也不知道好好一条预备神龙为什么又要学着一匹马的样子去啃草……当然了,小白啃的不是普通的草,都是长得跟草差不多的珍惜药材。

小白听阡陌叹气,十分不满地伸出舌头舔了一把她的脸,似乎是在责怪她分神。

“小白,我好想回家啊……”阡陌叹气道。

“嗷——”小白回应了一声,只是不知道到底是在安慰她还是在表达自己的不满。

一人一蛇互动之间,老头又抱着酒壶出现了,只是这次他一见到阡陌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丫头,你印堂发黑,这几日将有大祸啊!”

“老神仙,你改行去算命了啊?”阡陌头也没抬地道。

小白咯吱咯吱笑了两声,似是在附和阡陌的话。

老头气得弹了它两个脑蹦,严肃道:“没同你玩笑,你这几日哪儿都别去,先在小白这避一避。”

阡陌没精打采地点了点头,也懒得去问为什么。小白倒是兴奋了起来,脑袋一拱,拖着阡陌一起沉到潭底去了。

“小白!我不会水啊!唔……!”

没过几天,阡陌就知道老头口中的“大祸”到底是什么了。

这一日,她正照例同小白玩耍,一直神情兴奋的小白突然像发了疯似的“吼——!”地一声吼了出来,发脾气似的将水潭里的水拍得到处都是。

阡陌不明所以,在安抚无能之后求助似的看了抱着一大把绮罗花躺在水潭边喝酒的老头一眼,却听老头不甚在意道。

“那个剑中败类来了,小白不喜欢他的气息。”

剑中败类……那就是说的子庄了,阡陌一阵无语。不过算算,自己已经有好几日没有回去了,走之前也没来得及跟子庄打招呼,恐怕他是担心自己,来潭边找人来了。

果然,过了一会儿,阡陌便在花海中看到了子庄的身影。这道身影出现时小白又是一阵咆哮,不过老头轻咳了一声,小白又憋屈地安静了下来。

“元元。”子庄看到她似乎松了一口气,一边戒备着小白,一边慢慢走了过来。“你几天没回来,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我……就是在这陪小白两天。”阡陌有些心虚道,一声不吭地玩消失,自己这个行为好像不大地道啊。

“那怎么不同我说一声?现在玩够了,该回去了吧?”

“这个……”阡陌正准备问问老头自己的大祸到底消了没有,却见老头突然出现在自己和子庄之间,伸手在虚空中拉了拉。

他这一拉,阡陌没什么,子庄却是感觉到了一股极度的不适。

“还挺结实。”老头皱眉看了子庄一眼,又用第一次与阡陌相见时那种类似于“逼音成线”的技巧向她传音道。

“这个人就是你身上新多出来的那根姻缘线的起源,也是你这几日大祸的根源,你自己当心点。”

阡陌懵懵懂懂地接收了老头的信息,嘴唇微张。子庄能给自己带来什么祸事?总不会他突然性情大变,夜里跳起来杀了自己吧?

不怪阡陌对子庄警惕心低,她在最开始其实对这个见面就扯谎的人很警惕,但是子庄给出的理由实在太无懈可击,阡陌将心比心,就是换做自己,如果幼时家中剧变,自己又得了那种常人一听便敬而远之的怪病,肯定也不会对一个陌生人轻易吐露心扉的。而且子庄后来毕竟还是给了她那种据说十分难得,子庄自己还要定期服用压制病情的特殊解药,两人在一起这么长时间,子庄也一直没有做过对她不利的事情,而且……他的长相也实在太具有欺骗性了。哪怕有人将子庄作恶的证据摆在她眼前,只要看着这张人畜无害的清纯笑脸,再想着他一直以为与自己相处的点点滴滴,只怕阡陌也很难相信子庄真的是个“恶人”。

“你怎么不说话?”子庄见阡陌的脸色一会一变,不由走近了一些,眼神有些怪异道。

阡陌正为难要怎么答复他,却见一直泡在水潭里的小白终于忍不住了,仰着头对着胆敢走近自己的子庄“吼——!”地大吼了一声,震得人耳膜都要炸开了。

子庄捂着耳朵好一阵子才缓过来,苦笑道:“看来白岐大蛇不太欢迎我啊……”

阡陌干笑一声,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好,总不能直接说小白是因为发现了他剑中败类的身份才不喜欢他吧?

“好了,快跟我回去吧。”子庄走近了一些,准备直接将阡陌拉走,阡陌看了一眼小白和老头,不知现在到底能不能走。

小白用脑袋顶了顶老头,又咆哮了一声,老头哎哟了一声,终于极不情愿地开口道:“那个小子,本……老夫要留小丫头在这督促小白修炼,你要是没事就自己回去吧。”

子庄手一顿,倒是十分温和地笑道:“那我也留在这里陪你。”

“吼——!!!”

山谷间回荡着小白的咆哮声。

多了一个人,水潭边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大的改变,小白依然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修炼,老头经常三天两头见不到人,也不知道去了哪。有时候阡陌想不出来新的剑法演练,子庄也想上去帮她一下,可是每一次只要子庄拿剑摆好架势,小白就会十分生气地一阵咆哮,让他苦笑着回到原地,只留下一个爱莫能助的神情。

“这是最后一套剑法了,我自创的,还只是个半成品,只有一招。”

小白身上的金色鳞片已经占了八成半,而阡陌的库存却也已经被掏空了,最后一招是当初炼制一转清心丹雏丹的时候悟出来的那一式,阡陌有时候觉得那招好像都不能叫剑法,而应该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摆好了架势,将雪花剑扔到一边,转而拾起了一根被摘掉了花叶的光秃秃的树枝。

老头一开始还没怎么在意,只是在阡陌扔掉剑换树枝的时候好奇地瞥了一眼,然而随着阡陌手里的树枝沿着一个十分玄奥的轨迹缓慢移动,百草谷中常人根本无法察觉到的天地灵气也随之被调动的时候,老头揉了揉眼睛,慢慢张大了嘴巴。

“生之力……这,这不可能啊!”

随时阡陌手落,那根干秃树枝重新长出枝叶,老头也彻底从晕酒状态中清醒过来。

“有生之年……有生之年居然再次让本……在下届见到了生之剑,生之剑!”

老头激动地浑身都在发抖,等到阡陌一招演示完,他几乎是一刻也不能等地冲过去抓住了阡陌的肩膀。

“二百万年,已经二百万年啊!!这次说什么也要把你带走,跟我回去!”

阡陌有些迷茫地望着老头,不知道他突如其来的激动是为了哪般。

“回……去?要回哪?”

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问题,却让老头瞬间冷静了下来。

“唉,你是……你不能回我们哪去。按照规定,老夫不能插手你们的生活,可是你……生之剑,那可是生之剑啊!”

老头断断续续前言不搭后语的一段话听得阡陌更迷糊了,子庄也微微皱眉看着老头,不知道他到底再说什么。而一直不太安生的小白在阡陌刚开始演练这招剑法的时候就彻底安静了下来,一动不动地趴在水潭里,身上金光闪动。

老头看了一眼小白的状态,暴躁地来回走了好几道,终于下定了决心。

“等回去之后老夫就去找大道子禀明情况,求他法外开恩。嗯,再拉上老刀和小白,我就不信了,二百万年,我们已经找了二百万年了,为了六界的未来,必须要求大道子破一次例了!”

“你……在说什么?”阡陌越听越糊涂了,什么大道子,什么六界,什么法外开恩?自己做了什么事了怎么就要法外开恩了?他们又找什么找了二百万年?

二百万年……阡陌比划了一下,好长的时间啊……就算从大虞朝开始算起也完全比不过啊!

老头没有回答阡陌的问题,只是又看了一眼小白然后对阡陌二人道:“这次积蓄的感悟应该够了,你们回去收拾一下东西,最多七日,我们便能离开此地,要提前做好准备了。”

子庄脸上流露出一抹难以掩饰的喜色,飞快地点了点头,而阡陌的神情却又片刻的呆滞,因为老头刚才还同时用那种类似逼音成线的方式对她说了一段话。

“老夫算到你两年之内将有一劫,这一劫与你身边这个人有莫大关联。等出谷之后,老夫会设法将你二人分开,届时你需立刻北上寻求庇护,切记,切记。”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三章 出谷 “还是没有找到吗?”邀天阁内,楚怀墨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

距离百草谷闭谷已经过去了半年,长安和江南的两队人马找人也找了整整半年。楚怀墨在第一时间抛下了武林局势,抛下了邀天阁的正务,抛下了江南的一切赶去了湘楚一带寻人,直到邀天阁传来消息,说楚心严病情加重情况危急,他才不得不回去主持大局,看护父亲。

大元朝的官府在接到现任皇帝远帝的亲笔圣旨后也派出了一茬又一茬的搜寻队找人,可是仍旧一无所获。

现在所有人基本都能够确定,阡陌若不是遭遇了不测,便是真的因不知名的原因滞留在了百草谷内。

至于第一个可能性,大家都不敢想,所以纷纷把希望寄托在了第二个可能性上,准备三年后百草谷再开谷时再加大马力寻人。可若是那时还寻不到人……楚怀墨真的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随着入冬之后楚心严的病情越来越严重,楚怀墨要操心的地方也越加多了起来。大概是知道自己时间不多的原因,楚心严似乎将催促楚怀墨成亲这件事当成了自己仅剩的生命里最后一件大事。

偏偏这个儿子在这方面出乎意料地认死理,说什么也不肯妥协,倒是气得楚心严病情更严重了。

也不是完全没有好消息。

唯一一个可以算得上是好消息的就是落英山庄内部好像也出现了问题,原定于十月份举行的万药大典延期了,庄内所有原定的计划也搁置了下来。落英山庄自己对外的解释是庄主病情反复,暂缓大典举行,但实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就没有人知道了。

也幸好落英山庄内部出现了问题,否则以楚怀墨现在的精气神,只怕会被反击地一塌糊涂。

阡明佑还不信邪地守在云梦湖的一线,想要第一时间得到一手消息,星芜不知是为了给辰曦“赎罪”,又或者出于别的什么原因,也从江南去到了湘楚长住,只两个多月才回来一次,给楚怀墨回复最新的进展,顺便看看他们要找的那个人有没有从别的地方回来江南。

“没有。”星芜摇摇头,面上布满了风霜之色。这半年以来发生的事情虽然不多,可是星芜却比半年前成熟了不少,眼中的轻浮没了,神情也更加坚毅了。

楚怀墨眼中的阴霾更深了些,他沉声道:“回房休息吧,湘楚那边……先不要过去了。”

星芜没有抬头,似乎已经习惯了楚怀墨的这份劝说,只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单膝跪在地上。

两个人静静对峙了一会,最后楚怀墨疲惫地挥了挥手,结束了这次来去匆匆的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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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岐大蛇陷入沉睡已有七日,阡陌和子庄早已按照老头的话收拾好了行装,将能带的都带上,然后半步不离地在水潭边上找了个隐蔽的山洞等着,未免化龙时候的误伤,他们栖身的地方与水潭保持了一定的安全距离。

金色的鳞片已经蔓延到了大蛇的全身,只剩它头顶的两个尚未完全进化出来的犄角还呈一片白色。

第七日清晨,百草谷中几万年都没变过的晴朗天空突然出现了一片以前从未见过的黑色云层,翻涌着从四面八方朝水潭这边压来,伴随些阵阵低沉的雷鸣,就像暴风雨来临的前奏。

“没想到这种低级位面的结界中,雷劫都有这样的声势。”老头用只有自己能够听到的声音喃喃道。“不过以小白的功底,应当能扛过去。”

阡陌已经被这阵仗吓傻了,打雷下雨甚至下冰雹这些天象她并不是没见过啊,小时候在长安,夏季半夜经常打雷,可是……不管哪一次也没这种阵仗啊!

这哪里像是普通的天象异变,简直就像世界毁灭的前奏啊!不过是巨蛇化龙,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架势?

子庄的眼睛也死死盯着天边的云层,不过和阡陌不一样地是,他的眼中异彩连连,有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因为他手上的那一版大明神愿经中有明确写明,这本经文练至大成时,也会出现类似的天地异变。这种状态虽然江湖中没有人亲眼见过,但是他当年拿到这一本经文时的经历却让他明白,经文中记载的一切都是真的,这部功法练到高深处,便会经历了这样的天地异变,然后破空而去,与天地同寿。

与天地同寿。

就是这五个字,让他在看到那本大明神愿经的第一眼,就决定了要不惜代价练成此功。

在雷劫的呼唤下,小白渐渐睁开了灯笼大的双眼,发出了阵阵低吼。

金银两色的闪电由远及近,一串串砸落在山谷中,沉闷的雷声也在经历了几息的延迟之后疯狂地落了下来。

“轰隆隆——!”

雷电所落之处,劈焦了一地无辜的药材。

“轰隆隆——!”

一记闷雷砸落到小白栖身的水潭边,溅起了宛如暴雨般的池水。

“吼——!”

小白扬起头,高吼一声,正对着天空中仍在聚集的黑色云层一头撞了过去,任由霹雳闪电正正砸在自己身上,洗礼它身上的每一块鳞片、每一寸筋骨。

“小白……”阡陌有些担心地低声喃喃,手掌不自觉地握起了拳头。“你躲远一点啊。”

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到了她旁边,一同定睛望着正在半空中渡劫的小白,只不过,老头的眼中除了一抹极淡的担忧之外,更多的是感慨和骄傲。他听到阡陌的喃喃自语,摇了摇头。

“你记住了,剑的意志是宁折不屈,他不可能退让。”

“宁折不屈?”阡陌重复了一遍,有些不解道:“可是剑的意志和小白有什么关系?难道它也练剑吗?”

这怎么可能,莫说小白从前一直只是条蛇,连爪子都没有,就算它真的是条龙,有爪子,那也没有办法握剑啊,连握都没法握,又怎么习剑?既然无法习剑,又何谈剑的意志?

可是老头显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只看着愈加阴沉的天空,淡淡道:“你只需记住这一点,以后万莫走错了修炼的路子。”老头顿了顿,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你是个练剑的好苗子,继续保持下去,不要被别的事情分了心。”

“别的事情”到底是指的哪些事情,老头也没有解释,当今的情势下阡陌也没有精力多想他话中意思,只是子庄在听到那句“宁折不弯”的时候嘴角扬了扬,发出一声无声的冷笑,不过很快他又将这抹冷笑隐藏了起来,就好像上面都没发生过。

水潭正上方的雷电已经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那一片金银交错的光芒在黑沉沉的乌云层中更显得格外闪耀,那种反差感,让人几乎有种连空间都被扭曲了的错觉。

乌云和闪电都集中在水潭正上方,对着遍体金黄的小白一顿狂轰乱炸,在这一片的雷电洗礼之中,小白头顶的那一对鼓包也渐渐变得细长,鼓包最顶端甚至已经露出了一个尖尖的小角,就像破土重生的春苗。

唯一不同的是,这棵春苗,是金色的。

在这点金色出现的那一瞬间,小白原本在空中蜿蜒着的巨大身躯突然绷得笔直,同时从它的口中发出一道舒畅而高昂的长啸。

“吼——!!”

随着这一声长啸,沉闷的雷声戛然而止,漫天的乌黑云层和耀眼的闪电亦同时消散,山谷中恢复了宁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只留一地狼藉的花草,见证过这里曾经遭遇过一场狼狈的灾难。

“成功了吗?”阡陌轻声呢喃。

在她这句话问出的同时,灿烂的阳光再次笼罩了山谷,白岐大蛇——不,现在应该说大龙了,大龙发出一连串欢快的啸声,摆动着自己全新的金色身躯在山谷中一圈又一圈地游荡。

“走!”

老头轻呵一声,两只手分别抓住阡陌和子庄,往小白身边冲去。

雷劫退散之后,百草谷的空间似乎出现了极淡的皱褶,随着小白一遍遍在空中游荡,那些皱褶也渐渐变深。某一刻,又是一道突兀的金色光芒从天空中投射下来,照到了小白身上。

“嗷呜——”

小白最后咆哮一声,柔软的身体在阡陌的身上扫了扫,然后头也不回地向着这束金光的尽头冲去。

“小丫头,再见了。”

柔和的光线中,阡陌似乎听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清脆声音在同她道别,同时她的手中还多了什么。

老头提着两个人紧跟在小白身后冲向那道金色光束,只是在接触到光束的前一刻突然手一松,将阡陌和子庄分别扔向了两个不一样的方向。

老头想的很简单,他算出阡陌有一劫在子庄身上,便想尽量将这两个人分开,丢到不同的地方减少他们的接触。岂料子庄竟像早有防备似的,在老头松手的前一瞬间一把扯住了阡陌的手腕,将她抱进了自己怀里。

“混蛋!”老头低声骂道,可是此时他的上半身已经进入了金色的光束内无法退回,只能松开手,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计划被破坏。

“你……”阡陌一阵挣扎。

可是在老头的身体即将完全没入金色光束的那一刹那,子庄却突然又松开了手,任由两个人落向不同的地方。他看着阡陌茫然地眼神,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元元,等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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邀天阁的楚阁主脾气十分不好。

这一点是最近一年新加入邀天阁的弟子公认的。

单看相貌,楚阁主简直能让第一次见他的女弟子们丢了魂,让男弟子们无地自容。单看实力,但凡见过楚阁主出手的人都暗暗将他排进了江南一代青年高手榜首。单看地位,新鲜出炉的江南第一大派兼中原武林第一大派的主人,年仅二十二岁、未婚,简直可以排进武林最想嫁男子榜首。

偏偏见过他的人都知道,这个楚阁主脾气实在不好。

对门下弟子严厉还可以说是门风肃清治下严明;不苟言笑还能解释作为一派之主严肃点无可厚非;不近女色可以夸他坐怀不乱极为自律……

可是谁来解释,自从回武林大会进入最后一个阶段开始,这位楚阁主就一件一件地往外扔东西是怎么回事?

什么,你说那些桌椅板凳都是坏的准备换新的?那总阁里时不时透过一道道厚厚的墙壁甚至传到了邀天阁外的惨叫声又是怎么回事?

哦,那是邀天阁弟子在训练不关楚阁主的事。可是为什么这些弟子每次看楚阁主的眼神都是万分畏惧,楚阁主一开口,为什么就有人忍不住打哆嗦?

还有,听说日月星辰四位护法不是从幼时就和楚阁主一同长大的吗?为什么月护法在继任大典一完就赶去了湛西,星护发好像也有半年多没有回阁了,辰护法更是完全被冷藏,听说已经被派去了跟湛西有的一拼的漠北建立分阁去了?漠北、湛西,这些鬼地方有什么建立分阁的必要啊?这不是变着法子虐待人家嘛!

听说辰护法的兄长日护法因为这件事与楚阁主起了争执,而楚阁主一气之下将日护法也发配到漠北去了,而日护法可是楚老阁主在位的时候最看重的年轻人啊!

还有几位同楚阁主一起长大的兄弟,不知道怎么惹恼了他,竟然也被分派了一些长期扎根边远地区的任务,变相调离了江南。

楚阁主对自己身边的人都这么狠心,这已经不是严格可以形容的了,这完全是凉薄啊!

单看这一点,楚阁主不但排进了中原女子最不想嫁的榜单,甚至牵连邀天阁也进入了众人的观望名单。

毕竟这门派强是强,可若是主事人凉薄或者不讲道理的话,还是很难混的啊!

曹南是在进入邀天阁后才发现的这一点,可是已经晚了。不过还好,在他仅有的几次与楚阁主的接触中,发现这位阁主虽然性子冷淡了点,表情经常也很臭,眼神总是很严厉……咳咳,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大事,反正自己无他接触不多,他脾气再差也不怎么有机会发泄到自己这个小小的守门身上来。

所以,曹南打心底是不愿意和楚阁主多有接触的。

特别是在楚阁主公干的时候。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四章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姑娘,不是我不肯帮你,而是我们阁主现在正在召开内部会议,实在是不方便啊!要不,你先等一会?”

眼看着站完最后两天岗就要到年关,可以放假回家了,偏偏不知道从哪来了个美得不像话的红衣姑娘,手里提着一个包裹,一副远道而来的样子,让他帮忙传话找楚阁主。曹南是知道上个在中间打断楚阁主开会的弟子的下场的,要不是看这个姑娘实在太漂亮,他早就拿着长枪赶人了。

“这样啊……”红衣姑娘好看的眉头皱了皱,那副模样让曹南简直想把自己刚才拒绝的话语吞回去,可是想了想楚阁主严厉的样子,曹南还是忍住了没有说话。

只见红衣姑娘从袖口掏出了一个面上有着不少划痕,但却依然干净浧亮的木匣,小手轻轻擦拭了一下,递到了曹南面前。

“你把这个匣子交给你们阁主,他应该会出来见我的。”

“这……”曹南依然犹豫,甚至心里还有些打鼓。这个姑娘……不会又是爱慕他们阁主,过来送礼物的吧?

要是这样可更不能放她进去了。唉,这么好看一姑娘,怎么还这么看脸呢?她难道没听说过关于阁主的那些传说吗?

曹南不想接,可是红衣姑娘却不管不顾地把木匣塞到了他手上,还对他笑了笑,用她柔柔糯糯的声音请求道。

“大哥哥,你就帮帮我吧,我保证你们阁主肯定不会骂你的,你就帮我一次吧。”

曹南觉得自己简直是被鬼迷了心窍,不知道怎么就点了头,带着木匣敲响了会议厅的大门。

后来开门后看到楚阁主冷冷瞥过来的目光,曹南才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你可把我害惨了……”接收到楚阁主冰冷的目光,曹南简直连想哭的心都有了,在心里为自己点了根蜡烛,抱着“来都来了”的破罐破摔的心态,他哆哆嗦嗦地递上了那个有些陈旧地木匣。

“外面有位红……红衣姑娘想……想见您,这是……是、是她让属下交、交给您的。”

出乎曹南意料的是,自己没有被赶走,楚阁主也没有打骂他,而是……和他一样指尖颤抖地接过了那个陈旧地木匣,试了好几次才木匣打开,然后他的目光就黏在了木匣里面的一只金红色的发簪上。

“她人在哪。”

“就、就在阁外……”

曹南话音未落,只觉得眼前一花,楚阁主将自身的轻功身法催动到极致,翻过几道屋墙直愣愣地冲向阁外,只留下一屋子正等着他做决定的人目瞪口呆地望着他的背影。

见鬼了,阁主居然抛下正事跑了?

楚怀墨觉得自己连站都要站不稳了,他加大力气催动着自己,想要快一点,再快一点。生怕这只是一场梦,或者是他的错觉,害怕万一慢了一点,等到梦醒之后,那个人又会消失不见。

他已经不能再承受这样的失去了。

他现在只恨江南总阁为什么要建地那么大,为什么会议厅和大门之间要多建那么多屋子,拖延了他的时间。

她会不会等得着急?会不会因为自己来得晚了生气走掉?

楚怀墨不知道,他只能不停地催自己快一点、再快一点。可是平时抬腿就能走到的路,偏偏今日长的好像怎么都走不完一样,让人着急上火。

他猛得起身迈过最后一道门槛,冲了出去。

还好,人还在,那个让他朝思暮想的红色身影,她回来了。

她回来了。

楚怀墨嘴唇动了动,可是嗓子却像哑了一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一些他自己都听不清楚的无意义的音节。

楚怀墨突然又有些害怕。

她回来了,可是……若是她回来是为了离开呢?若是她只是为了履行离开时候对自己的承诺,回来告诉自己她马上就要离开江南呢?若是这样,自己又该如何面对?

他紧紧握住手中的木匣,一瞬间竟然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了。

阡陌在看到楚怀墨的那一瞬间眼睛就湿润了,经过了这一次长时间的分别,她才终于更加看清楚了自己的内心,明白了这个男人对自己到底有着多么重要的意义。

她看到楚怀墨疯狂冲出门后却傻傻停在了原地,眼中惊喜与胆怯交加,她终于笑了笑,在阔别一年多以后第一次主动向楚怀墨迈出了一大步,抬头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扑进了他的怀中,紧紧拥抱住他颤抖的身躯。

“我回来了。”阡陌轻声道。

楚怀墨用了极大的毅力稳定住自己的情绪,却还是一开口就奇怪地红了眼。

“还会走吗?”

“不走了。只要你还要我,我就永远不走了。”

“我怎么不要你啊……”楚怀墨轻声呢喃,将怀里的人死死扣入了自己的怀抱之中,力道大地好像要将她融化在自己身体里一样。他嘴唇微张,话语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委屈。“这一次,你要说话算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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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百草谷里出来的时候时间还算早,只是那个地方我不大认得,后来找驿站、问路又花了我好长时间,幸好汾河与淮河相接,我借了人家一个船位,走水路过来的。不然你只怕要到年后才能见到我了。”

阡陌靠在楚怀墨怀里,轻声诉说着自己进入百草谷之后遇到的事情,楚怀墨只是紧紧抱着她不放手,哪怕听到她与一位叫子庄的年轻男人单独相处了几个月的时间时也只是手臂紧了紧,没有甩开她,也没有发脾气。

至少暂时在这一时间段里,他对阡陌平安归来地期望是远远大于对那个陌生男人的醋意的。

听阡陌说到最后几句时,楚怀墨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发。

“明明是迷路了,怎么你说出来还很得意似的?”

“哪有。”阡陌轻哼了一声,往楚怀墨脖子上蹭了蹭——这个动作倒是让她想起了小白。“我都没有去过湘楚,能够找到路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嗯,那倒是的确很了不起。”楚怀墨配合着她的小小得意,轻声夸奖了一句。

两人之间已经多久没有像这样轻松融洽过了?楚怀墨不知道,也不想去想了,此刻这个人存在于他的眼中,在他身边,在他怀里,更在他心上。

楚怀墨低下头,对着怀里的人重重吻了下去。

……

以下省略一千字。

……

“你还会走吗?”楚怀墨将人抱在怀里,语气轻柔而缱绻。。

走?走哪儿去?人都被他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还能往哪走?阡陌白了他一眼,眸中满含着娇媚的慵懒风情。

楚怀墨将她脸颊上几根湿润的发丝拨到了一边,将身体往一边侧了侧,换了一个对阡陌来说会轻松一点的姿势。

“既然不走,我们就要来算算账了。”

……

诶?什么鬼?这个人这么翻脸无情的吗?自己吃饱了就要开始跟她算账了?这才是她回来的第一天诶!现在还是大半夜诶!

“我……能不能先睡觉,明天再说啊……”阡陌弱弱地哀求道。

“觉已经睡过了。”

“……”睡你个头啊!你睡的是觉吗?你睡的明明是……我啊!阡陌暗暗诽谤了他一阵。

楚怀墨一只手支起身子,将自己往上抬了两寸,从正上方居高临下地望着阡陌,神情认真,还带着一丝掩藏不住的委屈。

“若是不将这件事情问清楚,我连睡觉都不能安生。”

阡陌听楚怀墨说得这么严重,也勉强忍住了睡意,点头轻声道:“好吧。”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楚怀墨闷闷道。

阡陌“啊?”了一声,还以为自己听岔了,可是接下来,楚怀墨又像个“怨夫”似的,炮语连珠地心里憋了一整年的委屈和郁闷一股脑倒了出来。

“你为什么要离开邀天阁?我从来没有想过让你走,为什么你却那么着急着想要跟我撇清关系?我派人去找了你那么多次,为什么你都不回来?还有继任典礼,说好了那天所有的环节你帮我筹备,说好了要来看,为什么不来?连回金陵你都不肯跟我一起,我派人去请了你那么多次……甚至后来我亲自去找你,你也依然对我不理不睬。就算那日我一气之下将你从我身边赶走,可是你……你怎么能当真了呢?!你明明说过,就算我赶你走、就算有一天我不要你了,你都不会离开我,你怎么可以说话不算数?”

“你怎么可以离开我?!”

这一连串的反问倒是有点“恶人先告状”的意思,但是阡陌知道楚怀墨并不是想告状,他只是不安,只是真的不明白阡陌怎么就真的至于在过去的一年里与自己疏远到断交的地步。以阡陌记恩不记仇的性子,就算她真的伤心、生气了,看到自己接二连三的派人去找她回来,甚至后来还亲自出马去情人,她也该消气了才对。

可是阡陌偏偏没有。

甚至楚怀墨心中明白,若不是这次百草谷的意外,阡陌可能到现在都依然会对自己不温不火、不冷不热。

想到这一点,楚怀墨不能不心慌。

要是不弄清楚她的病根到底在哪,万一以后她再来这么一下,自己就真的要崩溃了。

“这些事情我本来不想再提起了,可是既然你要问……”阡陌闭上眼睛摸索了一阵,然后又睁开眼,摆出了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咬牙道:“罢了,反正我已经想清楚了,就算你再说一次,我也能够接受。”

楚怀墨眉头微皱,似是不太明白阡陌的意思。

阡陌接着道:“离开的那天我有问过你,你从一开始就对我不同,是不是因为……我长得像阡如心。”

楚怀墨点头,这件事他记得很清楚,而且那时在自己说完答案之后,阡陌的眼神也确实立马就变了,可是……一开始对她不同是因为这个原因……有什么问题吗?楚怀墨又不是什么都没有经历过的毛头小子,他收留过无数想要报仇的少男少女,又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对他们其中某一个好?

这个世界上又哪里会有什么无缘无故的爱和恨?

就算是阡陌爱自己,那也是在救命之恩和朝夕相处这两样前提条件的加持之下啊。

光是为什么一开始对她不同这个问题,楚怀墨觉得自己回答的一点毛病都没有。(才怪)

阡陌轻轻咬住嘴唇,用力压下心中的那抹酸涩:“我虽然爱你,甚至能接受我的爱没有回应,接受自己在你心中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侍女……可是我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去做别人的替身。”她的声音中已经带上了哭腔,“我宁愿你不爱我,都不愿意你在看着我的时候想着别人,不愿意你在吻我或同我亲热的时候心里念着另一个人的名字,若是那样,我……我不如不要见你、不要和你在一起了!”

楚怀墨整个人都蒙住了,他的神情一会儿困惑一会儿无奈,一会儿无语凝噎一会儿又哭笑不得,脸上五颜六色精彩至极。

“我什么时候把你当做别人的替身了?”他轻叹一声,望着阡陌微微噘起的委屈的小嘴,又问道:“如果是这样,你为什么又肯回来了?”莫不是在百草谷里关了半年,脑子终于转过弯来了?

阡陌闻言抱住了楚怀墨的腰,脸颊轻轻贴着他的胸膛,带着三分委屈和十分的爱意道:“因为我爱你啊!我也不想这么没原则,可是没有办法,我做不到不爱你啊……”

所以她的脑子根本就没有转过弯来,而是认下了此事,甚至在抱着自己在把她当替身的状态下回到了自己身边,还将她交给了自己……楚怀墨心中一阵柔软。

这个傻丫头。

楚怀墨一只手更加用力地搂住了阡陌的腰肢,另一只手捧住了她的脸。

“你听清楚了,记住我现在说的每一个字,这些话我只会说一次。”

“我承认一开始注意你确实有别的因素影响,但是也仅此而已。你根本不需要在这个问题上纠结或者委屈自己,因为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任何人的替身,我对你的感情更不是因为其他任何人。”

“在遇到你之前,我从未爱过其他人。”

“我爱你,我只爱你。”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五章 吃饭 平安和去病站在忧乐院的主屋门外,两个人都是一脸的纠结。

昨天阁内大会在做过年期间的工作安排,所有的长老和内外阁核心弟子都在,这么重要的会议守门的弟子居然胆敢打断了,最让人无法理解的是,他们的阁主居然完全没有对这个打断会议的弟子进行任何惩罚,反而在看到那个弟子交过来的说明信物之后就像丢了魂似的,抛下一屋子的人就这么走掉了——啊不,是跑掉了。

而他这一离开,一整晚都没有再露面。

今晚就是年夜了,数千名弟子都等着会后的安排,而楚怀墨的房门却依然紧闭,也不知道他的人到底在不在里面,而平安和去病,不管哪一个都没有胆子直接去推楚怀墨的房门。

“要是月箫在就好了。”去病感叹道。

他们这批人中只有日月二人能够根据气息分辨人,可是日耀跟楚怀墨两人都是差不多的可怕,没人敢去找,月箫却是十分地好说话,若是他在,请他来随便感应一下,他们也能知道屋里到底有没有人,若是屋里没有,又该到哪里去找人。

可是日月二人偏偏都不在,甚至连和楚怀墨关系还算亲近的长生、长乐、星芜也全部不在阁中,反而是他们这一大一小两个平时在核心圈子外面的人,硬着头皮承担了来喊人的重担。

“已经快到晌午了,阁主应该起了吧?”平安抬头望了一眼快要临近头顶的暖阳,建议道,“不如我们先敲门试试?”

“可是阁主平日是不会关门的,此刻房门紧闭定是有要事,我们会不会打扰他?”想到打扰到楚怀墨这件事的后果,去病有些犹豫,“不然再等等?”

“我们能等,可是整个邀天阁的弟子等不了啊。”平安诚恳地考虑了一番,最后上前两步,对着紧闭的房门抬起了手。

正在他马上就要敲响房门的时候,屋子里突然传来了说话的声音——而且还有一个女子的声音。

去病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平安,两人对视一眼,见了鬼似的将耳朵凑了过去。

阡陌整个人都不太好,昨夜一番刨心刨肺的互诉衷肠之后,她的心结尽去,楚怀墨也理所当然顺理成章地又折腾了她一番,直到天快微微亮时才浑浑噩噩相拥睡去,而今天一早,还是被饿醒的。

昨夜光顾着说话没来得及吃晚饭自是不必说,还干了一晚上的体力活,早饭时间忙着补觉去了又没吃,这个点是又累又饿。

将那只在睡梦中还死死框住自己的手臂挪了挪,阡陌挣扎着想爬起来。只是她才刚有动静,身旁的那个罪魁祸首也随之惊醒,感觉到怀里的人居然想跑,条件反射地将人用力往回拉了拉。

“去哪?”

“饿了,想去吃饭。”阡陌无比委屈地望着这个连眼睛都没睁开就抱着她不撒手的男人一眼,肚子配合地发出“咕噜”一声叫唤,阡陌立刻脸红了起来。

楚怀墨轻笑了一声,睫毛动了动,睁开眼望着这张近在咫尺的娇颜。

昨天天色晚,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看不清楚,这会到了白天,楚怀墨才终于有机会细细观摩她好看的眉眼,她小巧的鼻子和殷红的嘴唇,她优美的天鹅颈、精致的锁骨,还有……

“你往哪看呢!”阡陌怪嗔地白了他一眼,把自己藏了起来。如她这般大胆惯了的,在楚怀墨毫不掩饰的欣赏和火热的目光下都有些招架不住了。

“你说,想吃饭?”楚怀墨眼眸闪了闪,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这个笑容落在阡陌的眼里,却成了“大事不妙”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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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面红耳赤地张大了嘴巴,呆滞的目光盯着去病,就好像在问他“我还要不要敲门?”

去病连忙捂住平安的嘴巴,将人一把抓住,不要命地朝忧乐院的前院跑去。

“幸好没敲门。”

去病的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要是自己和平安在阁主准备进行“大事”的时候不知死活地一头撞上去将他打断了……嘶!后果太美简直不敢想。

可是见鬼了,他们不近女色的阁主屋子里怎么会多出来一个女人?老阁主恨不得拿把刀逼着阁主成婚都没逼动,这个女人又是从哪来的,竟然能有这么大的面子让楚怀墨正事都不干了,甚至……颇有几分从此君王不早朝的架势啊!

两人怀着强烈的好奇心,坐立不安地在前厅等待着。

约摸过了半个多时辰,他们的一阁之主终于舍得出了院子,穿过前厅似是是准备到正厅去用膳。只是,他手中还牵着一条小尾巴。

一袭红衣,娇艳欲滴。

去病张大了嘴巴:“复元?”

是了,除了复元,还有谁能让他们阁主失态到如此地步?刚来江南的时候他们就注意到了楚怀墨对他身边这个小丫头的特殊,只是她一走就是一年来,还听说被困到了百草谷里,要三年之后才能出的来,为此楚怀墨很是颓废了一段时间,只是没想到,她居然提前出来了。

“去病师兄。”阡陌红着脸朝去病点头问了声好,又躲到了楚怀墨身后。

相比于去病的愣神,年幼的平安倒是镇定地多,他看着两边打过了招呼,便急急向楚怀墨抱拳道:“阁主,关于年关对阁内弟子的安排和……”

楚怀墨轻飘飘地打断道:“不急,先吃饭。”

平安一愣,不急?只有半天就到年夜呢,弟子们都还等着发放年礼、安排值班表然后回家过年呢!这些事情本来应该半个月之前就确定下来,可是老阁主病重、阁主无心正务、日月星辰等人又一个都不在,这才一天天拖了下来。可是今天就是年三十,这些事情不能不定啊!

阡陌扯了扯楚怀墨袖子,小声道:“要不然你们先谈正事,饭过会再吃。”

平安听了止不住地点头,楚怀墨却眉毛一挑,侧过头望着阡陌道:“你不是说饿了,想先吃饭?”

这若有深意的眼神一下子让阡陌想起了先前楚怀墨那句关于吃饭的调戏,她脸一红,伸手在楚怀墨腰间拧了一圈——嗯,手感不错,就是没有赘肉,拧不动。

去病和平安眼观鼻鼻观心,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打死他们也不敢承认之前他俩还趴在楚怀墨屋子门口听了一小段墙角,关于这个吃饭……咳咳,不知道,我们啥也不知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六章 外忧 最后四人还是一同去了正厅,围在一张圆桌边上准备边吃边谈。阡陌很自觉地挨着楚怀墨坐下了——一只手被他牵着,她就是想坐远点也远不了。

后厨一边上着饭菜,平安一边细细向楚怀墨汇报道:“昨天商议到回家弟子和留守弟子的年礼分配问题,往年我们都是给留守弟子的年礼会比回家的弟子丰厚三成,然后过年期间巡逻值班的奖金另算,只是今年新招的弟子比较多,总阁八千余名弟子中,提交了回家申请的有六千多人,留守的人比往年少了半成,而落英山庄今年的局势诡异,若是留守的人不够,万一他们有什么动作……”

“有江无尘的消息了吗?”楚怀墨往阡陌碗里夹了几块肉,沉声问到。

“暂时没有。”平安摇头。

“江无尘又怎么啦?”阡陌有些好奇道。

“不要问。”楚怀墨脸色沉了沉,夹给她一片苦瓜。

阡陌苦着脸将苦瓜塞到了楚怀墨的饭里,抱着碗往旁边挪了挪:“为什么不让我问?”

“因为我不喜欢从你这里听到别的男人的名字。”楚怀墨哼了一声,直接将半盘苦瓜都倒进了阡陌碗里。

“……”得了,这位阁主大人比以前还要不讲理了,她是在问正事,又不是要打听江无尘什么。可是阡陌看了看碗里堆得满满的苦瓜堆,还是明智地闭上了嘴巴,自己夹了一块红烧肉,小心地从苦瓜堆下面扒出了一口米饭。

平安轻咳了一声,心里默默给阡陌贴上了一个“绝对不能靠近”的标签,继续汇报道:“虽然不知道江无尘的情况到底是什么样,但是前几日我们却监测到了落英山庄的异动,我担心他们会趁着年关各派人手最薄弱的时候有所行动。”

“他们不会。”楚怀墨淡淡道,然后又夹了一筷子阡陌最不喜欢吃的豆芽在她碗里,在阡陌幽怨的目光中不快地问道:“你这次不是专门去百草谷帮……哼,江无尘找药的吗?药材可找齐了?”

平安和去病诧异地看了阡陌一眼,似乎不明白阡陌为什么会做“帮对头找药”这种事,阡陌低下头默默扒了一口饭,决定吸取刚才的教训——最好不要说话。

“怎么不说话?”楚怀墨不快道。

阡陌看了一眼自己碗里堆得冒尖的苦瓜和豆芽,又看了一眼楚怀墨已经伸向了花椒、姜片的魔爪,护住自己的碗十二分地委屈道。

“你不是不让我提别吗……?”

“现在是我问你,必须说。”楚怀墨将阡陌护着碗的手拉到一边,又往她碗里挑了一筷子的花椒。

去病和平安对视一眼,默默擦了擦汗。他们的阁主,脾气果然很不好啊……

“找齐了。”阡陌看了看楚怀墨的脸色和自己已经不能下筷的饭碗,索性直接将自己的碗和楚怀墨的对调了一下。

唉,这个男人才改好了一天,这么快又旧病复发了,而且比以前还不讲理,倒让阡陌对自己产生了“是不是不应该这么快就放过他”的疑惑。

楚怀墨看着自己面前一堆不能吃的东西,赌气似的放下了筷子。

“既然药齐了,江无尘更不会妄动。还是和往年一样,所有交上申请的人领了年礼回家,留守的弟子年礼比往常加厚三成。”

平安显然有些吃惊:“这样会不会不好?”

加年礼的特例一旦开了,以后就很难再减轻了,长此以往,阁内的费用支出增加是小,最重要的是怕那些不留守的弟子心里会不舒服啊!

留守的人年礼本来就要比回家的人厚两成,毕竟不能回家与家人团聚,阁内发放一定的补偿是应该的。可是两成再加三成,这就是五成了,两边直接相差一半,若是没有特殊的理由,只怕底下会意难平啊!

而楚怀墨只用了一句话就打消了平安的顾虑。

“无妨,过年期间我另有要务安排。”

原来是要让留下来的人干活。平安松了口气,,年关的假期不过半个月,要在这期间争分夺秒干的活想来也不会很轻松,加重年礼也无可厚非。

“至于过年期间的巡逻安排……”

“就按你们上次拟定的计划表来。”

“好,那我这就去安排。”事情确定了,平安也终于放下心来,饭都来不及吃就匆忙退下了。

留下来的去病犹豫了片刻,最后顶着楚怀墨赶人的目光不确定道:“阁主,这个结果需不需要开会与诸位长老们说一声?”

“不用。”楚怀墨淡淡看了去病一眼,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到阡陌的碗里。

阡陌低头扒了一口饭,她怎么觉得邀天阁里的水好像也变深了?

楚怀墨随意吃了几口菜,在阡陌探究的目光中皱着眉头放下了筷子。

“你怎么不吃了?”阡陌关切道。

“难吃。”楚怀墨摇头,将饭碗推到了一边。

“那也不能不吃东西啊!”阡陌望了一眼楚怀墨面前被自己换过去的那碗堆满了苦瓜、豆芽、花椒的东西……呃,好像是不能下口的样子……于是好脾气地重新挑了一块没有被污染的白米饭,夹了几颗青脆的甜豆,送到了楚怀墨嘴边。“吃一点,乖。”

这下楚怀墨脸色倒是好看了许多,张嘴接过了这一筷子吃食,十分幼稚地带着些强硬的语气道:“我要你亲自下厨给我做饭。”

“好。”阡陌满口答应。

大概是冬季可以吃的东西本来就少,又值年关,大家都想着回家过年,即使以她饿了快一天一夜的标准看来,这顿饭也做的极其一般。要是整个年节邀天阁的伙食都是这个水平,那她还不如自己开火下厨了。

得了答复的楚怀墨神情立刻欢快了很多,愉悦的情绪哪怕隔着一扇门都能感觉到。

去病捂着眼睛识趣地退了出去,将正厅的空间留给了他们。真是要命了,老铁树开花,紧接着就开始明目张胆地虐狗了,他才不要继续留在这里受刺激。哼,当谁没成亲似的,我去病家里也是有小娇妻的好吗?!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七章 内患 勉强填饱了肚子,楚怀墨便牵着阡陌到苍云院看望了楚心严,楚心严的样子比两年前阡陌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苍老了很多,精神头也明显不如从前了,只是强吊着一口气维持着清醒,没有像一般病重的人一样躺在床上苟延残喘。

阡陌到苍云院的时候,楚心严还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腿上盖了一条毛绒绒的毯子,一向不苟言笑的楚平陪在他身边,像哄小孩一样哄着他吃药。

“唉,老爷,你就听我的快些把药吃了,这是秦医师根据你的情况新配的,没有上一剂那么苦了。”

楚心严却说什么都不肯碰这碗汤药一下,十分硬气道:“不喝,喝这些有什么用?不过多、咳咳,多苟活几日罢了。我楚心严纵横半生、咳,从来没有依靠过谁,难道老来反倒要将自己绑在药罐子上,咳咳,依靠这些汤药苟延残喘?那还不如、咳咳咳,不如痛痛快快地死了!”

一句话的功夫楚心严几乎咳去了半条命,脸色更是涨得通红,看得阡陌胆战心惊。

“好好好,你别激动,说了要保持心平气和、情绪稳定,才有利于病情啊!”

“反正不喝药!”楚心严强硬地转过头,终于看见了正站在院子外面的楚怀墨两人。

他看到楚怀墨的那一瞬间先是既无奈又不快地叹了半口气,可是等看到楚怀墨手里牵着的阡陌之后,又将那半口气吞了回去,神色激动起来。

“哎,回来了,回来了!”他边说着,边向着二人招了招手,“快,快过来。”

楚平跟着转过头,看到楚怀墨和阡陌两人,也是面露欣喜。阡陌望了楚怀墨一眼,跟着他走了过去。

“伯父。”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楚心严握着阡陌的另一只手,差一点老泪纵横。

不能不激动啊,他盼了多少年啊,他儿子终于牵着姑娘到他这院子里来了。别说牵来的这个人是本来就与他们有渊源的阡陌,就算是随便从大街上找来一个什么人,楚心严都只有高兴的份。

苍天有眼,铁树开花,他终于可以看到自己儿子成婚了啊……

咳咳,老了老了,不就这一点盼着子女成家、抱孙子的心愿吗?

回想这这一年楚怀墨的种种表现,楚心严老怀大慰,这一次,估计根本都不需要他催了吧?

阡陌见着楚心严热情的模样,心中忐忑,不过还好,楚心严怕吓到人,也没问什么奇奇怪怪的问题。

出了苍云院,阡陌忙问起了楚心严的情况。

“老阁主是怎么了?我记得上次见他的时候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之间……”

“你说的上次,已经是快两年之前了。”楚怀墨有些幽怨地看了她一眼,继而解释道。“是早年遗留下来的问题,前些年还能强撑着,这两年……撑不住了。”

“那……秦医师也没有办法吗?”

楚怀墨摇头:“这不是病痛,而是命数。秦医师也想办法开了药,只不过……父亲不愿意用。”

“为什么会不愿意用?”阡陌奇怪道。

“他说他想清醒着过完剩下的日子。”楚怀墨只简单说了一句,没有过多解释。

阡陌回想起两人刚才在院子门口听到的话,慢慢点了点头。

想要延长寿元,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与其被固定在床上糊里糊涂地喂药,吃喝都让人照料,清醒地活着,大概是这个骄傲了一辈子的老人最后的尊严了吧。

阡陌看着楚怀墨有些泛红的眼圈,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公子,你别难过了。”

“嗯。”楚怀墨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再没有什么其他的表示。

阡陌又转移话题道:“方才吃饭的时候去病为什么要问你用不用跟诸位长老商议年节安排?邀天阁内部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楚怀墨闻言冷哼了一声道:“总阁新一代的内阁弟子多半是上一代长老、内阁弟子的子孙亲眷,他们占据了阁内最好的资源,享受着最高额的任务酬金和外阁弟子的尊崇,可是却不一定有真才实学。武林大会的时候你应该也注意到了,我带了不少外阁弟子参会,不是为了让他们长见识,而是整个内阁近千名弟子中,能拿得出手的也就只要这十指之数。我想改变这种任人唯亲的现状,自然会有人不乐意。”

这个问题阡陌不好说,从那些长老们的角度来看,他们为邀天阁付出了半辈子的心血,自然希望自己的子孙后代能够承蒙祖上余荫,享点福,这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可是站在楚怀墨的角度来看,为了让邀天阁更加健康地发展,就必须破除这种裙带关系的牵扯。

这个问题不只是邀天阁,想必所有延续时间比较长的宗派都会有,甚至立派的时间越长,这个问题就越严重。楚怀墨想要在自己的时代就彻底拔除这个隐患,不仅是十分有魄力的,还是极其高瞻远瞩的。

但是这其中最大的问题和矛盾点就在于——邀天阁连阁主都是世袭的。虽然楚怀墨本身的能力毋庸置疑,但是有这一点前提在,想要去说服长老团革故鼎新,好像没有那么容易啊……

“诶?说起来现在怎么是去病和平安在负责年节的事情?平常这种事情不应该是月箫或者长乐他们在做吗?”

楚怀墨淡淡道:“月箫回湛西分阁做交接了,长乐在出任务。”

这种形式下还派长乐出任务?阡陌有些奇怪。

“那星芜呢?这次回来好像也没看见他呀?”

刚回来就问星芜?楚怀墨的心情又不好了。

“你问他做什么?不许问。”

“……星芜也不能问?”阡陌有些郁闷。这个人的醋劲是不是也太大了?以前还只是对秦疑胡乱撮合的月箫或者陈子冲这种给她表白过的人吃醋,现在怎么连跟她没有什么关系的江无尘和人畜无害的星芜的醋也吃了?

“不能!”楚怀墨一把将阡陌扯到了自己怀里,狠狠勒住了她的腰肢。“除了我你谁都不许问,就算是阡明佑都不行!”

阡陌眨了眨眼睛:“说起来我从百草谷出来之后一直没有办法给二哥报平安……你能不能帮我给他传给话?被困这半年,二哥肯定担心死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八章 归人 这个年关过得热闹至极,虽然邀天阁大半的弟子都回了家,但是走的大多是外阁弟子,内阁的人还是挺多的。加上还有楚心严等几个长辈,年节的礼数该有的还是都有的,一群人一起守岁到了子时,才领了红包欢欢喜喜地回了屋子。

“1、2、3……好多红包啊!”阡陌高兴地眯起了眼睛。

秦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在邀天阁过年,但是楚心严、楚平、火华、火户……每个人都给了她一个厚厚的红包,虽然在质量上不一定有去年阡明佑给她的那个大,但是堆在一起看着却热闹得很。

财迷似的抱着满怀的红包,阡陌惯例走向自己曾经住的那间屋子。

“你去哪?”楚怀墨搂着她的腰,有些奇怪地问。

“回房间啊!”阡陌不明所以地伸出一只手指指向自己曾经居住的那间小屋。

“回房间?”楚怀墨哼了一声,手上的力道紧了紧,“你想回哪个房间?”

阡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唰的一下红了起来:“你、你别闹了,我回自己屋。”

“想得美。”楚怀墨眉毛一挑,在阡陌的惊呼中将人打横抱了起来,转身走向了自己的卧室。“你哪都不许去。”

开玩笑,这种食髓知味的事情,怎么可能才一天就停了?

“我的红包……”阡陌扭着脑袋望着洒落了一地的红包,哀嚎一声。

“明天再捡,没人敢动你的。”

“红包啊……唔唔……!”

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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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芜是在初七那天才回来的,一路风尘仆仆,等到了邀天阁的时候连胡子都长出来了,可见这段日子过得有多狼狈。

他这次见到阡陌也没有像以前一样举着她转圈圈,反而一下子就红了眼睛。

“你还知道回来啊……!”

大概是一路奔波的原因,星芜的嗓子也有些沙哑,而且风尘仆仆地一看就遭了不少罪。看到星芜这副模样阡陌也有些不好受,于是取了一只小碗,在楚怀墨明显写着“不高兴”三个字的目光中,将桌上的雪梨羹舀了一碗,端到星芜手里。

“嗓子都哑了,先喝点东西。你身上怎么脏兮兮的,难道去找人打架了不成?”

星芜捧着碗,一鼓脑将滚烫的雪梨羹倒进了口中,咧嘴一笑。

“没事,赶着回来过年,路上走得急了点。”

“你喝那么快做什么?又没人跟你抢。”阡陌接过空碗,在楚怀墨要吃人的目光中又舀了一碗雪梨羹,用勺子搅了搅才重新递给星芜。“慢点喝……可惜你还是没赶上,除夕夜可发了好多红包呢!今天都初七了,你肯定拿不到了。”

“没事,哥哥不差钱。”星芜笑了笑,这次倒是真的喝得慢了些。

“你这次又是去哪儿啦?难道又听到食神的消息了?”阡陌回来的第二天就问过楚怀墨星芜的行踪,只可惜那个小气鬼不知道吃的什么飞醋,硬是不肯回答也不让她接着问,倒是让阡陌无语得很。

“我……”

星芜刚要开口,楚怀墨却终于忍不住了。

他将自己面前的空碗往桌子中间一摔,发脾气似的不快道:“你的雪梨羹到底是给谁炖的?我一口没动都快被别人喝完了。”

“你没长手啊?想喝自己盛。”阡陌白了楚怀墨一眼,不理会他的作怪。

她这几天都快被这个混蛋折腾死了,今天嗓子哑得厉害,才自己加餐炖了一盅雪梨羹,给星芜这个一路风餐露宿的人喝两碗就算了,至于楚怀墨……哼,阡陌能给他好脸色才怪了。

“你不给我盛我就不喝。”楚怀墨气冲冲道。

“不喝拉倒。”阡陌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盛了一碗,自顾自地喝了下去,中途还没忘向星芜这个食友收集建议。“这次炖的行吗?缺不缺什么东西?”

楚怀墨这次是真的气得摔碗了。

居然真的不管他了?自己一阁之主的地位呢?一家之主的地位呢?这丫头以前不是唯自己马首是瞻的吗?怎么现在还敢忽视自己给自己看脸色了?对他还不如对星芜上心?

楚怀墨完全没有去想自己这几天的瞎折腾让阡陌生出了多大的怨念,他将碗往地上一摔,凳子踢到一边,转身摔门出了忧乐院的饭厅。

“不吃了!”

星芜有些尴尬地看了阡陌一眼,试探道:“你不追过去?”

“不用管他。”阡陌吹了吹自己面前的雪梨羹,气定神闲。“一会儿他就自己回来了。”

星芜将信将疑地点点头。果然,只过了十几息,楚怀墨又怒气冲冲地回了屋子,手上还拿着一只完好的新碗,气闷地自己动手盛了一碗羹汤。

因为有个低气压的人在,这顿下午茶也吃的不是很愉快,星芜问了几句阡陌情况,就回了自己的院子休息,除了话比以前要少了点,倒是没什么特别的。

阡陌只以为星芜这一路出任务累坏了,也就没有多问。

阡明佑则是在快出年关的时候才风尘仆仆地到了邀天阁,随行的还有莲华和小姚等人,他一看到阡陌就将人扯过去抱头痛哭了一顿,又分别讲述了自己这半年的遭遇,好一阵子情绪才稳定下来。

这边刚叙完旧,阡明佑便直奔主题。

“早知道会有百草谷这个一档子事,当初我就不该放你过去!中原实在太不安宁,等天气暖和了,你还是跟我一起回嘉禾。”

前半句话楚怀墨还是赞同的,可是回嘉禾?楚怀墨气得差点又掀了桌子,这一个两个的,怎么都来跟他抢人?

“她不会跟你去嘉禾。”

阡明佑皱眉看了楚怀墨一眼:“我在和我妹妹说话,关你什么事?”

他本来对楚怀墨就有点意见,觉得这个人架子太大,阁里的关系又复杂,在经过了百草谷的事情之后,这份意见就更大了。虽然阡陌坠崖是为了救他,但是追根溯源,造成这件事的本质原因,却还是辰曦的争风吃醋,楚怀墨拖不了干系。

说实话,阡明佑的话让阡陌有些犹豫,一方面阡明佑可以说是她现在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了,另一方面……阡陌想起了百草谷最后那几日老神仙对自己说的话。老神仙让她出谷之后不要往东行,而是北上避难,可是东方的灾祸到底有什么?北方的庇护又到底是什么?阡陌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两个男人,觉得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九章 求亲 楚怀墨因为阡明佑这一句话脸色有些不好看,还是因为阡陌就在旁边看着,他才压住了怒火勉强维持住了风度,然后说出了一句让阡陌觉得自己好像产生了幻听的话。

“你的妹妹就是我的妻子,如何不关我的事?”

阡陌张大了嘴巴。

阡明佑听了则是皱眉向阡陌确认道:“你们成亲了?”

“没、没有啊……”阡陌茫然摇头。自己虽然……呃,虽然被他吃了,但是成亲这个事,她从没听楚怀墨提过啊!

阡明佑有些不快:“没有发生的事你怎么能乱说?”

“不是乱说。”楚怀墨认真地解释道,“明远兄那边我十日前已经发过了帖子,因为知道明佑兄马上要到江南来,所以我打算当面告诉你。”

十日前?阡陌默默算了算时间,那不就是自己才回来那几天吗?那段时间她还以为楚怀墨每日没正行闲的发慌,怎么还有时间背着自己给长兄写信?

啊不,这不是重点,重要是……什么成亲不成亲的,为什么她一点都不知道?

“你还给大哥发了帖?”阡明佑同样发问。

楚怀墨点头:“不只明远兄,天下武林我都会宴请,只是年节人手不足,进度有些慢。最迟一月底,请帖便都会发出。”

阡陌还是一脸的茫然,楚怀墨说要和她成亲,可是……为什么完全没有人告诉过她这件事?还是她失忆了,楚怀墨跟她说过但她不记得了?这件事为什么没有人问过她的意见啊?

她迷迷糊糊地看着前一秒还对楚怀墨横眉竖眼的兄长一下变了脸,开始认真地同他讨论起大婚的事宜,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你要和我成亲……这件事我为什么不知道?”

楚怀墨转头看着她,眉毛一挑:“难道你不愿意?”

“我……”怎么可能不愿意啊,愿意地不能再愿意了好吗!可是,关于她的终生大事,她自己好歹应该有个最起码得知情权啊!要不是今天阡明佑来了,难道要到上花轿那一天才告诉她她今天要嫁人不成?

楚怀墨见她迷茫又委屈的样子,轻叹一声,将人搂进了自己怀里。

“本来想等事情都安排好了再告诉你……大婚定在三月初六,找江南最好的风水大师算的,是这一年最好的日子。其实二月初八也不错,只是时间有点赶,怕安排不妥当,委屈了你。”

阡陌嘴巴张了张:“……不用那么着急吧,三月初六,那不是只有一个半月了?”

楚怀墨眼眸微暗,第二次问道:“你不愿意?”

“我只是……是不是太快了啊?”阡陌弱弱建议道。

她明显感觉到自己这一句话问出来之后楚怀墨的气息瞬间就冷了下来,不用问都知道这人因为自己的一句普普通通的正常发问生气了,阡陌怕说的多错的多,到时候又惹得楚怀墨不快,于是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巴,垂着头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而她方才关于成亲时间的这个建议自然也是无效的。

不止楚怀墨,甚至连阡明佑和莲华都没有顺着她,经过她这么一大段谈话还中止了一小会,楚怀墨沉默着盯了她好一会才继续与阡明佑商议起来。

而阡陌就默默坐在一边听着这两个在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一点一点商讨着她的婚姻大事。

好没有参与感啊……

这天阡明佑等人自然是留宿邀天阁的,虽然明居离得不远,可是许久不见,不管阡明佑还是莲华都有一肚子话想和阡陌说,莲华更是明着暗着提了几次说今晚想和阡陌促膝长谈,可是全被楚怀墨强硬地挡了回去,不仅如此,就连她们想要让小姚这个当丫鬟的回来服侍阡陌都被楚怀墨给否决了。

莲华自然是有些不快的,只是想到两人即将成亲,怕楚怀墨因为这些小事婚后会迁怒阡陌,也不好强求。只是入夜后却抓着阡明佑念叨了好几句,说过几天一定要找个理由把人带走,还没成亲就天天腻在一起,这也太不像话了!

阡明佑深以为然。

而另一边,在企图逃脱无果之后,阡陌又一次被楚怀墨抗进屋,吃得一干二净。这一次楚怀墨明显是带着些怨气的,阡陌摸不透他的心思,也不敢过火了惹他生气,只默默祈祷着楚怀墨自己能够良心发现。

“为什么?”楚怀墨望着阡陌的眼睛,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嗯……?”阡陌迷糊地应了一声,不明所以。

“下午我问你是不是不愿意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正面回答我?”楚怀墨的声音有些低,问话问的也很轻,很明显在极力压制着情绪。

下午他和自己说什么了?阡陌大脑有些短路。在她的印象里楚怀墨今天一天都在和阡明佑讨论自己的婚事,好像没和自己说几句话吧?

她小心地打量着楚怀墨越来越不善的脸色,直到明显感觉到楚怀墨已经处在暴怒边缘了,才终于想起来他到底在问什么,弱弱道:“这种问题你要我怎么回答啊……我都还没反应过来呢。”

这个回答完全没有让楚怀墨的脸色好转,他又接着追问道:“那后来你为什么一直低着头不看我?你在躲避什么?”

“我……低着头……躲避?”阡陌一脸懵逼地回忆了一下,连忙解释道。“我低头是怕惹你生气啊!”

就是不知道怎么避开了他还是生气了……阡陌叹了口气。

“那刚才呢?你又为什么要跑?是不是不想面对我?”

这个人的脑补能力什么时候这么丰富了?阡陌对他彻底没辙了:“我二哥二嫂过来了诶,要是明天早上我又起不来,你要我怎么跟他们交代啊……”

现在看来是不用交代了,因为她明天铁定又起不来。想到明早尴尬地情景,阡陌就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躲起来。

“没有别的原因?”楚怀墨似乎松了一口气,却依旧谨慎地问道。

“什么原因?”阡陌奇怪道。

“没什么,我以为……”楚怀墨抱紧了她,眼中那抹极淡的惶恐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一丝紧张之色。“那……嫁吗?”

“……啊,什么?”

楚怀墨单手捧着阡陌的脸,认真看着她问道。

“我问你,愿意嫁给我吗?”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章 出嫁 随着三月初六一天天临近,阡陌的心情也越来越紧张,一想到大婚在即,便会突然手心冒汗、心慌失措甚至茶饭不思。阡明佑夫妇打算留在江南直到她成亲,阡明远作为新登基的帝王无法分身前来道贺,但是以阡如心为首的亲友团却在二月底带着两条船的贺喜嫁妆抵达了金陵。

对于楚怀墨要成亲这件事,很难说邀天阁的诸弟子和阡如心哪个感受更复杂一些。邀天阁的弟子们惊愕的发现,自己回家过个年的期间,他们不苟言笑、阴险腹黑、清心寡欲(划掉)的阁主居然要娶亲了!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倒霉姑娘,被骗上了这条贼船,而他们阁主居然还妥协了……唉,看来老阁主的心愿终于能达成了。

本着尊重传统习俗的原则,从大婚前半个月开始,楚怀墨终于在莲华的连连明示和阡明佑的施压下捏着鼻子同意了阡陌跟随家人回到金陵明居,结束了阡陌每天日晒三竿才能起床的痛苦生活。但是要他完全按照习俗那样大婚前一个月不许见面他却是不可能同意的,阡陌被拘着不方便出来,他就三天两头地往明居跑。体谅着这对新人刚刚经历过长达一年多的分别,对这种无伤大雅的见面,大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三月初六早上卯时差两刻,阡陌就被阡如心和莲华两人从床上硬拉了起来,她已经好长时间都没起这么早了,冷不丁被人吵醒,整个脑袋都是懵的,还伴随着头晕脑胀恶心反胃等一系列的后遗症,直到喝了一大碗温粥才有所好转。

闭着眼睛任由阡如心从长安带来的几个喜婆丫鬟将她塞到盆子里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清洗了一遍,然后绞面、擦粉、涂唇、描眉忙个没完,等莲华无奈地让她站起来换衣服的时候,阡陌已经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的回笼觉了。

喜服也是麻烦的东西,从上到下里里外外共套了七层,阡陌只觉得身上像是一下被压上了千钧重的包袱,压得她整个人都直不起腰来。

“这衣服也太重了,能不能少穿几件啊?”

“不行。”莲华脸一唬,戳了戳阡陌的脑袋。“昨天佑哥特意叮嘱我一定要看好你,不许偷懒,更不许偷工减料。”说完,莲华又从一旁取了一个一看就沉重无比的头冠拿到她眼前晃了一下,吓人阡陌脸色发白。

“草原上成亲也这么多礼数吗?”阡陌知道躲不过,哀嚎了一声,打着哈欠向莲华打听起了她出嫁时候的风俗,算是分散注意力。

“我们才没有你们中原人这么麻烦。”莲华很是骄傲地向阡陌介绍了一下她们轻装活泼的马上嫁娶风俗。

听着草原上女人成亲不但不用一大早起床将自己糊成一个假人,反而还能在那天和新郎及族人比拼骑马、射箭,倒像是春日狩猎似的,阡陌一时间倒是心神向往。

“那二哥那天有赢你吗?”阡陌好奇道。

“那是当然,佑哥的骑术和箭术即使在我们草原上也是数一数二的。”莲华骄傲地描述了她们成亲那天的热闹情景,很是将阡明佑夸赞了一番,然后又有些遗憾道:“可惜你还是嫁给了中原人……听佑哥说中原的婚嫁习俗其实也没有这么麻烦的,但是长兄好像另外加了些要求,倒是繁琐了不少。”

“长兄加要求?”阡陌顶着重重的脑袋转头望着阡如心,似是在向她寻求解答。

经过阡陌的医治和一年的调养,阡如心身上的伤也早就好了,此时她脸色虽然有些憔悴,却还是柔和地笑了笑,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阡陌道:“你现在的身份毕竟不同于普通人,就算你不肯回长安,也不肯要一个皇家名分,但是大婚这么重要的事情,还是要尽可能办得合礼制一些。”

当阡明佑把楚怀墨寄给长安的信函给阡如心看过后,她将自己锁在房间里哭了整整三天。从理智上讲,阡陌是她的堂妹,也是医好了她恐怖伤痕的半个恩人。这个平白多出来的妹妹不仅没有做过任何不利于她的事情,反而帮了她大忙,从这一点上来说,她应该喜欢阡陌的,就算不像阡明佑这般溺爱,也应该像阡明远那样,有事没事问声安,逢年过节常记挂,得到了什么好东西的时候想着分她一份。

可是阡如心偏偏没有。

她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不喜欢阡陌,虽然后来经历了治伤那件事后与她亲近了几分,但是一想到她马上就要嫁给楚怀墨,阡如心的心里就是一抽一抽地疼。

她已经是不知道第多少次想过这个问题了,如果当初她没有离开江南,如果当初她留了下来……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呢?

到金陵这些天她甚至还去找过楚怀墨,可楚怀墨要么对她避而不见,要么好不容易见到一面,却客套地让她一句话都说不出话来。

阡如心想起前年楚心严想让他们两人结亲时楚怀墨的回避,才明白过来这个男人并不是真的无心男女之情,他只是……对自己无意罢了。

现在她还要为阡陌送亲,送这个楚怀墨千方百计想娶回去的人到她的心上人身边……想到这里阡如心胃里就是一阵翻滚,怎么做怎么不舒服。

阡陌小声嘀咕了两句,也不知道是在叹气,还是在唠叨阡明远的一番好意。

梳妆打扮完毕,其中一个喜婆跑到屋外喊了一声,然后黑压压的一群不知道从哪跑过来的女人一拥而上,刷拉拉挤进了阡陌的房间,七嘴八舌地吵了起来。

“呀呀呀,新娘子长得真是好看,看这模样、看这身段,保管新郎官一见就瞧傻了眼!”

“新娘子好福气呀!嫁得如意郎君,从此幸福美满!”

“祝新郎新娘举案齐眉、永结同心、早生贵子!”

“祝……”

阡陌完全没有听清楚这些人到底在喊些什么,只觉得自己耳朵边上像炸掉了一样,呼吸困难头晕眼花,一个字都听不见,连看着这些人的眼睛都出现了重影,身上穿着的喜服和头上压着的珠宝发冠也在这一瞬间变得重了两三倍,压得她全身上下都不舒服。

待嫁的紧张感再一次从四面八方将她包围,早上喝下的那一碗红枣粥就好像药效被延迟了的砒霜一样在她胃里翻滚起来。

“呕……!”阡陌扒开挡在她面前的一个婆子,哇地一身吐了一地。

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一章 永结百年(上) 这还是头一回碰到新娘子在听吉祥话的时候听吐了的……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几个婆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一个穿的最花哨的婆子啪地拍了一下手,大声笑道。

“吐光霉运、清走晦气,将这一摊子霉运扫走,从此一路顺遂、幸福安康!”

阡陌倒是十分佩服这个婆子的反应能力,剩下的人又跟着说了些“送走霉运”的吉祥话,然后在莲华的催促下跟着被丫鬟扫走的呕吐物一起被送出了屋子。

“小桃再去盛一碗粥来,不吃东西可熬不到晚上。”莲华吩咐了一声,拿帕子擦干净阡陌的嘴角,“现在有没有舒服一点?刚才吵吵嚷嚷的一片,连我都觉得眼前发黑,幸好当初我嫁给佑哥的时候没有随你们中原的习俗。”莲华倒是颇为庆幸。

阡陌点点头,感受着重新清净下来的房间,狠狠舒了口气,萎靡的神情也好了一些。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请个医师来看看吧,大喜的日子,万一再有什么不适也不太好。”莲华建议道。

阡陌笑了笑:“嫂子真是忙昏头了,我自己就是个医师,还去请医师做什么?”为让莲华放心,阡陌挽起袖子搭上了自己的手腕。“就算有什么问题,我自己一切脉就……就……能……”

阡陌的脸色突然变得十分精彩。

“怎么了?不会真有什么事吧?”莲华担心地围了上来,想要跟着探探阡陌的脉相——虽然她根本不会把脉。

阡陌嗖地一声缩回了手,干笑两声:“没什么,嘿嘿,想来是起得太早了,有些不舒服,我再眯会就好了。”

“还眯呢!轿子都快上门了,赶紧吃点东西,把妆补好,准备上花轿了。”

阡陌连连点头,接过小姚送上来的红枣粥,慢条斯理地用了半碗,还吃了几块酥饼,任由着喜婆重新捣鼓了一遍她的脸。

在阡陌这边忙着备嫁的时候,楚怀墨也骑着高头大马、带着迎亲的队伍抵达了明居。按照中原习俗,新郎想要进新娘的府邸需要“过五关斩六将”,五关指的是武功、心境、文采、智慧、财富,六将指的是新娘子的父母、兄姐、叔伯、师长、友人和邻居。

除了父母是在堂前问话之外,其他的五将每一人出一道题目,从这五个方面去考较新郎,只有文韬武略样样俱全并且得到了新娘子身边所有人的认可,才能进入新娘的府邸。

楚怀墨走到明居之前,第一个遇到的居然是陈子冲。

阡陌父母双亡,长兄又远在长安看管着朝政,这次的大婚中,阡明佑便代替阡明远担任了“长兄如父”的父亲角色,阡陌再没有其他兄弟姐妹,几人商量之后,便请了陈子冲这个义兄来充当兄姐这一关的武功考较人。

确认人选的时候阡陌很是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陈子冲的武功她是见识过的,从武林大会之后可谓是一日千里,就算楚怀墨功夫不弱,在陈子冲这里恐怕也要吃点苦头。

至于阡陌为什么这么希望有人能削楚怀墨一顿……咳咳,这还用说嘛,要不是因为打不过,她自己早就造反了。

“楚道友。”陈子冲对着楚怀墨点点头,拔出了自己的剑,向他行了个标准的剑士礼。“一直希望能有机会与道友切磋武道,今日武关子冲定会竭尽全力,还请道友见谅。”

楚怀墨有一瞬间简直怀疑陈子冲是故意借此机会报复他的。寻常人在这个关卡都是做做样子,随便比划两招就行了,毕竟要是真把新郎官打伤了,或者缠地烦了甩手直接走人了,新娘子家里脸上也不好看啊!可是这个陈子冲,居然真的正儿八经地拔了剑,看他的架势也是提起了全身真气准备发个大招的样子……难道他想打跑自己然后去抢亲不成?

想到陈子冲的“前科”,楚怀墨也是暗暗拿定了主意,对于存在潜在威胁的敌人,一定要以最狠的方式迅速打消他的野心。

“陈兄,请。”楚怀墨取下了腰间的骨扇。

陈子冲抬手,一套标准的蜀山剑法攻向楚怀墨,招式之间居然用上了七分真力,倒把旁边观礼的人吓了一跳。而楚怀墨更是狠,一招反击居然用上了九分真力,扇剑碰撞的那一刻,巨大的反震之力掀起了一地的沙石,还震伤了两个离得最近的倒霉小厮。

陈子冲被这一扇子震得虎口发麻,楚怀墨趁胜追击,又是一扇直接打在了他的手腕、胸口两处,陈子冲只觉得喉咙一咸,嘴角竟然有血迹渗出。

迎亲的路上见血,这本是不吉利的,但因着来的都是江湖中人,见人受伤流血也觉得司空平常,只有几个人暗暗猜测,这新郎官和新娘的兄长是不是有什么私人恩怨,竟然在斗得这么认真。

“楚道友果然好功夫。”陈子冲苦笑一声,对着楚怀墨抱了抱拳。

他本来还想多耗点时间,看看两人的差距到底有多大,谁知楚怀墨只用了三招就让自己受伤了,看他气定神闲的模样,想来自己这一番的阻拦,定是完全不被他放在眼里了。

楚怀墨其实也不大好受,只是为着气势强撑着,见陈子冲认输也反过来抱了抱拳,淡淡道:“承让了。”

“好好对她。”陈子冲低声道。

楚怀墨本想回一句“不用你操心”,但想了想,还是大度地点了点头。

“我会的。”

第二关考核心境,但是阡家的长辈一个都不剩,也只能略过了。

正在代表着师长的秦疑准备上前考效楚怀墨文采的时候,一双黑色的靴子突然挡在了他面前。

“陌儿好歹也叫了我十几年的伯伯,这一关心境的考验,就让老夫来吧。”

来的是一位中年男子,看上去约摸四旬,中等身材,留着简短的胡子,模样威严而宽厚。

“我与陌儿的父亲乃是总角之交,她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你或许不认得我,我姓谢。”

楚怀墨目光微动:“谢天恩?”

中年男子点点头,神情有些宽慰:“看来陌儿有跟你提过我。”

来的便是从陪着同帝下江南后就再也从有在人前出现过的前朝宰相谢天恩了。没有人知道大郑灭国后他去了哪里,就像没有人知道今天他又是怎么得到这场婚礼的消息,来到此地的。

“久仰大名。”楚怀墨向他抱了抱拳。

在阡家抄家灭族的遭遇里,这个人起到了最重要的推波助澜的作用,但是从阡陌那里听说了这段故事的楚怀墨,也明白这件事背后的内情。

谢天恩一个人背负了被后人唾骂忘恩负义的小人污名,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尽了最大的努力保全旧友的亲人。这份担当,楚怀墨是佩服的。

“既然你知道我,想必也听说过当年的事。”谢天恩见楚怀墨点头,便接着道:“我的问题便是,若你是当年的我,遇到了和我一样的情况,你会怎么做?”

楚怀墨一愣。

这不是简单的忠和义的选择。

作为臣子——哪怕是文臣之首,反抗君王的成功率也是微乎其微。阡明远能成功不是因为他有多深远的计谋,只是因为他恰好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若是同帝当年没有乔妆改面偷偷下江南;若是阡家不是武将世家,半数的将士世家都曾在开元大将军手下共事过;若是同帝不是恰好有隐疾,还要礼贤下士上景南山求医……阡明远的计划根本没有成功的可能性。

反抗了是两家都死,不反抗发小九族尽诛,不管怎么样都不可能将人保全的情况下,又该怎么做选择呢?

怎么做才是对的?

谢天恩见楚怀墨陷入了沉思,也不催他,只道:“这个问题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但是我希望,如果未来某一天,你也要面对类似的选择时,你能选择让自己不后悔,或者后悔得少一点的那条路。”

心境的考验无疑是进行地十分成功的——成功地让楚怀墨在这个大喜的日子气压又低了三成。

秦疑的文采考较倒是简单,毕竟秦疑自己也……咳,在这上面没什么太深的造诣。最后抓着头皮想了半天,出了道题让楚怀墨以“三月初六”做一首藏头诗,还要表达出自己对于今日娶亲的感想,憋屈楚怀墨满脸铁青,而围观的群众却是哄堂大笑,气氛重新欢快了起来。

后面的友人环节请的是星芜这个“自己人”,本来楚怀墨觉得应该不用费什么功夫,谁知星芜今日却像是想要把自己十几年来对楚怀墨积累的怨念一朝之间返还回去似的,绞尽了脑汁打定主意不让楚怀墨过关。

还好最后一关比较容易,只要有足够的钱财散财将邻居们的注意力都引开就行了,倒是没费他什么劲。

尽管如此,等楚怀墨从人堆之中成功挤到正门里面的时候,还是狠狠喘了几口气——太不容易了!

新郎官进门的消息传到了后院,莲华急急忙忙让喜婆又给阡陌补了个妆,拿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片,对照着叮嘱了阡如心一大堆送亲注意事项,然后迈步去了正厅。

作为阡陌唯一已婚的女性长辈,她需要和阡明佑一起受新人的高堂之礼。

进院子之后楚怀墨倒没受什么刁难,只每过一扇门都散出去一叠厚厚的红包,平平安安地进到了正厅。

阡明佑和莲华已经并肩坐在上位等他了。

见新娘子前还有个考较环节,便是由新郎按照第一反应来回答新娘子父母提出的问题,回答地满意了,才能让新郎把人接走。一般情况下这种问答都只是走个过场,问的问题要么是约定成俗的,要么是两家人提前商量好的。

但是阡明佑不一样,他一定要听楚怀墨的真实想法,所以拒绝与他在婚前做任何形式的交流。

看着阡明佑万分严肃地模样,楚怀墨也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应对,唯恐阡明佑会一个不小心出些奇奇怪怪的问题。不出他所料,阡明佑问的第一个问题,就让楚怀墨头疼了。

“我希望你们婚后能跟我一起回嘉禾,你愿意还是不愿意?”

愿意就怪了!楚怀墨眼皮子抖了抖,面上却是点了点头。

“三朝回门是旧俗,我自应允。只是嘉禾路远,若要去此处的话,三日时间怕是不够用。”

阡明佑哼了一声,却是没有轻易放过他:“我说的不是三朝回门,是跟我回嘉禾定居。”

“这不可能。”楚怀墨果断道。

“为何不可能?”阡明佑已经想好了,这个问题楚怀墨若是答应了倒还好,若是不答应……哼,看他后面怎么为难他!

谁料楚怀墨却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面色不变道:“因为阡陌不愿意。”

“……”阡明佑都已经想好怎么为难他了,闻言又郁闷地把话吞了回去。“你怎么知道她不愿意?”

楚怀墨一笑:“她若是愿意,你便不会在今日问我了。”

阡明佑闷闷地缩了回去,莲华轻笑一声,接上去问道:“那我问你,若是你们成亲之后,陌儿喜欢上了别人,你会成全她吗?”

楚怀墨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这一对夫妇问的都是什么问题?人还没过门,怎么就着急着给他戴绿帽子了?还成全她……死了都没可能!

“不可能。”楚怀墨憋气道。

“这又是为何?你们中原人不是讲究成人之美吗?”莲华倒像是真有些好奇地样子。

“她既嫁给我便是我的人,就算百年之后也是与我合葬,喜欢上别人……”楚怀墨咬牙切齿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森然:“我倒要看看她有没有这个胆子!”

怎么新郎还威胁起新娘子的长辈了?也幸好正厅里没什么外人,只有几个丫头小厮在听到楚怀墨的回答后心里偷笑了两声。

莲华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是很满意,只是因为阡明佑在一旁捂着眼睛拦着,才好歹没在这条路上继续瞎问下去,她不服气地瞪了阡明佑一眼,又按照夫妻俩这几天商量的提纲问道。

“那你会纳妾或者另娶吗?”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二章 永结百年(下) 这个问题转地迫不及防,但纵然楚怀墨还没从上个问题的情绪里抽离出来,听得之后还是果断摇头道。

“不会,我此生只会有她一个女人。”

莲华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道:“那若是陌儿出了什么意外,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又会在她走后另娶吗?”

楚怀墨顿了顿,大婚的时候问这种问题实在有些不合时宜,但是莲华既然问了,他便不能不答。

他摇了摇头:“我不会让她有意外。”

“万一呢?”

“没有万一。”

楚怀墨已经有些暴躁了,今天是开心的日子,这么阡家这些人却一个劲地问他些影响心情的问题?

莲华还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一会,阡明佑却轻咳一声再次阻止了她。这个题目又超纲了,也就是问这话的是他妻子,要是换了个人来……阡明佑早把人赶出去了。

莲华只好作罢,阡明佑又接着她的话按照惯例放了狠话。

“我们没什么想要问你的了,只有一点,陌儿身边我是给她留了人的,嘉禾和江南离得虽远,但是一旦让我知道你欺负她……就是你躲到天涯海角,我也不会放过你!”

终于有一句正常的话了……楚怀墨认真地点头应了,阡明佑这才不情不愿地让丫头传话去后院请人了。

接到讯号,喜婆迅速将扇子塞到阡陌手上让她遮住面容,然后低头退到了她身后。两个丫鬟一左一右地阡陌扶起来,阡如心则是作为领亲人走在最前面,一行人不紧不慢地朝正厅走去。

一路上阡陌紧张地手都在发抖,小姚不停地在旁边轻声安慰,这才顺顺当当地走完一路。

正厅里,楚怀墨已经等地望眼欲穿,一见人来便像十几岁的毛头小子一样朝她冲过去,目光火热地盯着他的新娘。喜服以黑、红二色为主,另用金色丝线描边,遮面的扇子也是一样。

阡如心神情有些复杂地望了一眼楚怀墨,却见他的注意力好像完全没有放到自己身上,不免轻叹一声,面上扬起一个无可挑剔的礼貌性的笑容,站到两人中间,一只手握住阡陌的右手,一只手抓住楚怀墨的左手,然后将两人的手叠加到了一块。

阡陌透过扇子之下的缝隙,望着两人紧紧相握的手掌,听着阡如心有些不太真实的祝赞。

“今朝嫁娶,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

阡如心侧身从一旁的丫鬟举着的托盘里拾起一对串着黑色珠子款式相同的红绳,分别绑在了楚怀墨和阡陌的手腕上,仿佛是一种无声的契约。

“赤绳既系,珠联璧合。同心同德,祸福相惜。”

她从第二只托盘里拾起一根青翠的菖蒲叶,沾了三次清水,点在阡陌和楚怀墨相握的双手之上,轻声吟唱。

“一愿,家和事兴,夫妇顺遂;二愿,身泰体安,无病无灾;三愿,举案齐眉,永结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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娶亲的队伍一路敲锣打鼓从明居绕过半个金陵城去到邀天阁,引来无数百姓的驻足。

邀天阁阁主娶亲的消息一个月前就传了出去,家家户户各门各派等翘首等着这一日,想看看到底是哪家的姑娘居然能入了楚阁主的法眼。甚至还有人恶意地猜想,成亲会不会是这位楚阁主迫于无奈的妥协,说不定大婚当天还会搞出什么悔婚、逃跑的趣事?

但是想看热闹的人注定要失望了。

楚阁主不仅没有逃婚,反而比既定的吉时早了一刻钟出的门,就好像很着急着去迎亲似的。迎亲的队伍也没有敷衍了事,该有的礼数一点没少,该走的环节一步没漏,甚至出动了全阁的人马,还用不知什么方法叫动了整个金陵的城防军为迎亲队伍开道,在往返的必经之路上铺满了红毯用来接亲。

这下看热闹的人们终于知道,铁树,是真的开花了。

花轿和接亲的队伍热热闹闹地停在了邀天阁前,楚怀墨下马,从送亲的阡如心手里接过了他的新娘,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新人相互搀扶着踏上了鲜红的地毯,沿着邀天阁门前的台阶走向正门。在他们身后,喜庆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一路,新采摘的鲜花就像不要钱似的拼命往外撒,覆盖了他们身后的红毯。

穿过庭院,走向正厅,前来道贺的宾客已列坐满院,尽在翘首等待着新人入席。

楚怀墨握着阡陌因为紧张而有些冰凉的小手,轻声安慰道:“无事,有我在。”

阡陌低声应了一句,跟着他走进正厅。

正厅是为了大婚重新装修过的,门槛比从前加高了半尺,门前还摆了一只火盆,里面装着几只烧着的木炭。阡陌穿着厚重的喜服,还一只手握着扇子却面,行动不是很方便,楚怀墨便换成左手牵她,然后右手拦着她的腰,用了内力轻轻一提,将她直接带了过去。观礼的宾客见这位楚阁主竟然如此爱护这位新娘子,倒是有些侧目。

阡明佑等人跟在新人后面一段距离进了正厅,坐在楚心严旁边的主位上。眼看各人就坐,主婚人手持卷轴侧着身子站到了新人和高堂中间,高声吟唱。

“今有楚氏吉士、阡氏淑人,欲于此良辰结为夫妇。此后福祸相惜,患难扶持欢乐与共。皇天在上,后土为证,来往宾客,共鉴礼成!”

两边的亲友和邀天阁的弟子们带头,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正在主婚人准备宣布下一个项目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道突兀的男声。

“楚阁主大婚怎得也不邀请江某?呵呵,不请自来,江某到的还不算晚吧?”

楚怀墨目光一凝,主位上强撑着身体的的楚心严和阡明佑几个都是眉头一皱,望着这道明显不怀好意的身影。

“听闻江庄主久病在床,不便出门,故而未曾邀约,是楚某疏忽了。”

这话说的半真半假,落英山庄确实对外宣称江无尘因病卧床了不错,但是已邀天阁如今对落英山庄的关注,也是在第一时间就探听到了江无尘重新开始活动的消息。邀天阁与落英山庄虽有交战,但明面上并未撕破脸皮,照理说楚怀墨应该下帖邀请江无尘才对。

只是和江无尘一直以来隐隐对楚怀墨抱有的敌意一样,楚怀墨也不喜欢这个笑面虎伪君子。自己大喜的日子,他实在不想看到这个人来捣乱,便索性直接没有邀请。

反正在大众眼里这江无尘眼下正抱病在床,虚弱到连筹备了多年的万药大典都没法按时开了,自己不请他也不算突兀。

谁想到他居然来了。

既然来了,便是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只怕观礼只是顺便,这江无尘一定还有别的目的。

江无尘顺着楚怀墨的话点了点头,道:“先前身体是有些不适,不过楚阁主大婚这等大喜之事,江某说什么也不能错过啊!”他看着楚怀墨紧紧护着的新娘子,面具之后的脸色一沉,嘴上却是饶有兴趣道:“只是不知楚阁主迎娶的是哪家的女子?”

晚了,还是晚了。

回到江南他就又发了病,神志不清陷入昏迷。好不容易挣扎着清醒过来,就听到了早已传遍了江南的“好消息”。

邀天阁的阁主要成亲了。

虽然女方的身份并没有大肆宣扬,可是,楚怀墨会娶谁这个问题还需要想吗?江无尘没有想到楚怀墨动作这么快,竟然完全不给别人反应的时间。还有阡陌,她之前不是一直很介意“替身”这件事吗?为什么突然之间又妥协了?难道去了一趟百草谷还转了性不成?!

可是他又能做什么呢?婚约已定,难道他还能抢人不成?在大局未明朗之前,他又怎么可能冒险去做这种会彻底得罪楚怀墨的事情?

“可恶……只要再给我一年时间……哪怕就一年!!”

江无尘心中响起无声的咆哮。

“差点忘了江庄主并未收到婚帖。”楚怀墨装模作样的叹了一声,又笑道:“不过无妨,明日酬天礼江庄主自然能见到人。不过现在,还是请江庄主入席观礼,以免误了时辰。”

“呵呵,这是自然。”江无尘嘴上应着,身体却没动,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支古老的卷轴递了过去。“江某身无长物,只有这一式清风十二剑的剑招还算珍贵,就拿着当作楚阁主的新婚贺礼吧。”

清风十二剑?阡陌耳朵动了动,心里如同猫抓一样,要不是现在正在大婚途中,她真想把这个小破卷轴抢过来,拿回房里去钻研。清风十二剑一共有十二式,也不知道江无尘拿出来的是第几式,最好不要和楚怀墨手里那三式相同啊……

“清风十二剑?不知道江庄主手上的是哪一式?”用不着阡陌出声,宾客席中就有人帮她问了。

江无尘耐心地答道:“是最后一招归位式——清风抚山岗,明月照大江。”

“居然是归位式——!”宾客席中响起嘈杂的议论声。

众所周知,清风十二剑只有十一式——嗯,应该说是能流传下来的只有十一式。归位式是清风十二剑中最早失传的一招,原因很简单——没人学的会。内功心法榜上排第一的大明神愿经还能借助药物和前人的心得习得的话,清风十二剑的归位式就是根本没有前人的经验可以借鉴,因为根本没有能全部学会的前人。

“这份礼太贵重了。”楚怀墨目光一闪,拒绝了江无尘的赠与。

江无尘见楚怀墨不接,微微一笑,直接将剑谱塞到了主婚的司仪手上。

“只要收到这份礼物的人能开心,也就不枉江某这一番忍痛割爱了。”

这些话楚心严他们和在座的宾客听不懂,楚怀墨却是听懂了,他握着阡陌的手一紧,心下薄怒。这个人果然是来给他捣乱的,故意要让他不痛快。

阡陌手上吃痛,透过扇子边上的缝隙无辜地望了楚怀墨一眼。

抓她干嘛?她一直躲在扇子后面声都没出,江无尘说话本来就这么似是而非的,不管她的事啊……

“谢过江庄主美意,不过现下,还是请江庄主入席吧。”

这次江无尘没有再推脱,他明白再继续下去怕是要惹楚怀墨动怒了,于是点点头,面具之后的双眼深深望了阡陌一眼,在丫鬟的引领下入席就坐。

主婚人将那一卷价值无法估量的剑谱直接递给了主位上的楚心严,高声宣布接下来的流程。

“请新郎新娘面对东方,一拜天地,谢天赐相遇之缘。”

一旁的丫鬟迅速将两个红彤彤的蒲团铺在了新人面前,楚怀墨扶着阡陌跪在蒲团上,叩拜东方。

“请新郎新娘面对主位,二拜高堂,谢相知之福。”

新人起身,蒲团挪位,楚怀墨扶着阡陌第二次跪了下去。

“好,好,好孩子,快起来,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墨儿从小性子就不好,你嫁过来后要多看着点他,多劝着他一点啊!”楚心严欢喜地虚扶了一把阡陌,面上只有欣慰的笑容。

他右手边座位上没有坐人,只放了一个牌位,不用想也知道是楚怀墨母亲的灵位。

阡明佑和莲华也跟着虚扶了两人一把,眼中尽是热泪。

正厅里的气氛又重新热烈起来,只有江无尘,看着这一幅其乐融融的模样,拳头紧握,指甲深深嵌进了手掌中。

“楚怀墨……呵,且让你先得意几日,我江无尘看中的人,就一定会是我的!今日之痛,他日必将百倍奉还给你!我定要你也尝尝家破人亡,挚爱被夺的滋味……!”

在主婚人的引领之下,楚怀墨扶着阡陌再次起身,两边的丫鬟也迅速将蒲团从地上收了起来重新摆好。

“请新郎新娘面对彼此,夫妻交拜,谢相守之情!”

第三次拜下,阡陌从今天一早就噗通噗通跳个没完的小心脏终于平稳了下来。

“礼——成——!”

主婚人将合婚文书递到了两人手边,阡陌和楚怀墨隔着扇子相视一笑,在合婚文书上签下了名字和誓言,印上了自己的手印。

阡陌知道,从今以后,除了死亡,再也没有什么能将他们二人分开。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三章 洞房花烛夜的“噩耗” 阡陌坐在床榻上,粉饰尽去,头上沉重的钗环和身上黑红色的嫁衣也换成了红色的薄衫。她打量这这间自己曾经待过许久的熟悉房间,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小姚端上来几道简单的小菜,已经饿了一天的阡陌每一道都吃了一大半,才总算回过神来。按照规矩楚怀墨还在前厅敬酒,直到宾客差不多散去才会回来。

宴席上,有备而来的江无尘果然如同楚怀墨预料的那般有了动静,他借着这个众派云集的功夫重新宣布了落英山庄去年没有办成的万药大典将会挪到今年十月底进行,倒是成功让宴席上又掀起阵阵讨论声。

差不多戌时半的时候,楚怀墨才醉熏熏地回了忧乐院,看着屋子里备好的小菜和醒酒汤,一把将自己的新婚妻子揽入了怀中。

“终于把你娶回来了啊……”

阡陌在他脸上亲了亲,柔声道:“先喝碗醒酒汤,再吃点东西吧,你在前厅光顾着喝酒了。”

“你怎么知道我光喝酒了?”

阡陌眨眨眼,将楚怀墨扶到椅子上,盛了一碗醒酒汤端到他面前:“我让小姚偷偷去看了,她说光是她从帘子里往外看的那十几息的功夫,你就被四五个人劝了酒,可见今夜定然没少喝。”

楚怀墨饮了半碗温热的醒酒汤,翻滚的肠胃立刻舒适了几分,他握住阡陌正在帮他轻揉太阳穴的玉手,笑道:“那群人好不容易逮住一个灌我的机会,当然不会轻易放过了。不过今日高兴,再怎么喝也还是高兴的。”

楚怀墨本身底子好,阡陌的按穴手法也专业,歇息了一会,楚怀墨因为醉酒引起头痛脑热胃抽筋等一系列不适就好了许多,他拍了拍阡陌的手道:“好了,我已经没事了,你也坐下来吃点。”

“我方才已经吃过了。”

“那就陪我再吃点。”

楚怀墨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主动夹起盘中的小菜,送到了阡陌嘴边。两人又闲聊几句,吃了个半饱,阡陌见楚怀墨神色中隐隐露出倦意,便吩咐门外值夜的丫鬟打了盆水,服侍楚怀墨洗漱了。

夜深人静,屋内明亮的红烛照耀着这对新人美好的脸庞,楚怀墨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

“夫人。”他的嗓子有些沙哑,“你真好看。”

夫人,多好听的两个字,这是楚怀墨第一次这样喊她,也是他第一次这样动情地夸她好看,阡陌脸上一热,只觉得脑子晕乎乎的,就像是在前厅被人灌了好几个时辰酒的不是楚怀墨,而是她一样。

楚怀墨伸手摸了摸眼前人红的可爱的脸颊,再次打横将人抱起来。

从今天开始,终于一切都名正言顺了。

阡陌被楚怀墨一声夫人喊得神魂颠倒,回过神来发现这个人眼中毫不掩饰的火热,心中一慌,急忙推开正在她脸上、脖子上胡乱亲吻的楚怀墨慌乱道:“公子……”

“你喊我什么?”楚怀墨有些危险的看了她一眼。

“夫……夫君。”阡陌红着脸,声音如蚊子哼哼一般轻。

“乖。”楚怀墨满意地亲了阡陌一下,就像奖励一个答对了问题的小孩

饿了大半个月了,终于,可以吃了啊!楚怀墨泪流满面。

只是当他刚准备有后续动作的时候,却被阡陌给阻拦了下来。

“不要,今天不行,别乱来。”

“今天不行?”楚怀墨攻势被阻,有些不快地望了她一眼,“我记得今日应该不是你的信期啊。”

他居然连这个也计算了?阡陌脸又是一红,害羞道:“不是这个啦。”

“不是这个,那是什么?”楚怀墨重新不怀好意地看着阡陌道,“夫人,洞房花烛夜,你不让为夫圆房,总得有个充分的理由吧?”

“我有的,有的。”阡陌急急点头。

她还真敢不让自己圆房?楚怀墨有种不好的预感,接下来阡陌冲着他调皮一笑,不紧不慢道:“今日早起不适,尤其是在梳妆的时候,难受极了。”

楚怀墨闻言抬起头关切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是在询问她现在可有好些。

“然后我就给自己把了个脉。”阡陌话音一顿,故意卖了个关子,确认楚怀墨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自己吸引,才靠近他,粲然一笑,神色中是掩饰不住的欣喜——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我有身孕了。”

“……”

楚怀墨彻底愣在当场,脸上颜色一会青一会红,精彩至极,只有一点可以确定——他好像并不是十分高兴的样子。

阡陌忍住笑,撅起嘴佯作不快道:“你这是什么表情,我有身孕了你不高兴吗?”

高兴,高兴个鬼啊!楚怀墨摸了摸她尚且平滑的小腹,眼中懊恼、无奈、可惜……什么情绪都有,喜悦也有,只不过很淡就是了。

妻子有身孕了他理应高兴才是,事实上阡陌若是换个时间点告诉他他也一定会很高兴,只是现在,洞房花烛夜,红烛婚帐,气氛刚刚好,还饿了半个月,好不容易能抓住机会将欠的口粮补上,结果妻子告诉他,自己怀孕了?

楚怀墨觉得自己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阡陌看着楚怀墨五官抽筋的样子扑哧一笑,亲昵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嬉笑道:“我早上给自己把脉的时候也是跟你现在一样的表情,嘻嘻,你现在的样子真有意思。”

还有意思?楚怀墨薄怒,轻轻在她翘臀上拍了一下,咬着牙道:“你还笑,这么大的事你怎么现在说?”

阡陌有些无辜:“我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啊,已经快两个月了呢。”

两个月……楚怀墨叹了口气,那不是说,自己还要再饿一个多月?洞房花烛夜听到这种“噩耗”,真是……

“你不高兴吗?我们有孩子了你不高兴吗?”阡陌搂着他的脖子不依道。

“高兴。”楚怀墨无精打采地点点头,一口咬在阡陌肩膀上有气无力道:“只是你就不能晚点再发现这个事吗?”

“哪怕晚一天也好啊……!!!”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四章 秋逝 这一年的夏天过得格外平静,江无尘自从在楚怀墨的婚宴上出现了一回之后便没了动静,新朝太平,江湖安定,就好像是各处都配合起来给了阡陌一个安静养胎的机会一样。

唯一不太好的动向还是来自邀天阁内部。

楚心严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坏了下来,就好像亲眼看到独自成婚,后继有人之后就放下了最后一桩忧心的事。秦疑诊过脉后只遗憾地摇了摇头,说是就在这半年之间了。

这个坏消息对楚怀墨好像并没有带来什么特别的影响似的,仍然到点了就去探望楚心严,然后剩下的时间全部拿来整顿内务和陪伴妻子,也只有每天陪在他身边的阡陌,才知道楚怀墨每次从苍云院回来之时,心情到底有多压抑。

楚怀墨对楚心严是爱的,这一点阡陌十分确定,只是大概这一对父子自从相遇那日起便没有以正常的父子姿态相处过,所以哪怕是诀别之日渐渐临近之时,楚怀墨仍然不知道该怎么怎么去表达自己的感情。阡陌知道这种心结不可能在一时三刻之间就解开,她能做的,也只有尽力用自己的温柔和热情,去抚平这个男人的情绪。

而邀天阁内阁弟子存在的问题,楚怀墨也终于在与长老团和老弟子的几番斗智斗勇中找到了平衡点,那就是建立了内阁弟子的淘汰制。

不管你来自何处,后台是谁,只有通过每年一次的内阁弟子考核,才能继续享受内阁弟子的身份和资源,就算是外阁弟子,也可以参加每年的外阁考核,但凡进入外阁前五十名的弟子,都有机会参加内阁考核。只要考核的成绩进入到内阁弟子考核排名的前九成,就能成为一名光荣的内阁弟子。

若光是这样,那些长老团的老顽固当然是不会同意的,所以,对每一位在内阁有“后台”的年轻弟子,楚怀墨都额外提供给了他们三年的保护期。

在保护期内,这些长老的子子孙孙不管考核表现有多差都能够保留内阁弟子的身法,但是一旦三年过后还不能通过考核,第四年的考核结果就要决定这些人的去留了。

对这个处理方式,有些长老觉得还算合乎情理可以接受,也有少部分依然不太满意,只是这部分的抗拒在楚怀墨超乎寻常的强力镇压和楚心严挺着最后一口气的力挺之下,就显得微乎其微了。

做完了这一件事,楚心严的最后一口气也松了下来,开始陷入长时间的昏迷之中。偶尔阡陌跟着楚怀墨一起去探望他的时候,还能从楚心严嘴里断断续续听到“阿瑾、阿瑾”之类的胡言乱语,每当这个时候,楚怀墨的神情就会格外痛苦和复杂一些。

八月十五团圆夜,昏迷了一个多月的楚心严突然清醒过来,换上自己最正式的那套衣服,领着儿子儿媳叩拜了祖宗牌位和亡妻的灵位,甚至还有精神陪着他们吃了一顿团圆饭。

只是望着楚心严精神重震的样子,阡陌几人却是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晚饭后,楚心严半躺在苍云院的靠椅里,晒着月光向阡陌楚怀墨等人讲着些他年轻时候的故事。楚平劝了几次说晚风吹的凉,让他进屋再去说,可是楚心严却怎么都不肯。

“好久没看过这么好的月光了,最后一程路,就让我自在些吧。”

楚平红了眼应了一声,哽咽到说不出话来。几个人就这么围坐在院子里吹了许久的夜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过往,直到楚心严面露倦容,如同睡着了一般缓缓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楚怀墨强忍着坐在原处,楚平的手脚抖了又抖,最终也没敢上前。阡陌微微叹了一口气,挺着大肚子探了探楚心严的脉搏,无声地摇了摇头。

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楚平如同断了的弦一样在瞬间崩溃,五六十岁的老人就像失去了支柱的稚龄孩童一样,嚎啕大哭。

楚怀墨握紧拳头站起身,将楚心严的遗体抱回了床上,召回所有在外执行任务的邀天阁弟子,参加了楚心严的葬礼。

这整个期间楚怀墨没有跟任何人说一句话,一滴眼泪也没有留,哪怕在灵堂中听着司仪哀痛的悼词,看着楚心严的遗体葬入坟地也没有任何表示,就像死的不是他的至亲一样。

只是在葬礼结束后,楚怀墨迈入忧乐院的那一瞬间,脚下一轻,一头栽倒在地上,然后发了整整三天的高烧。

还好月箫、日耀等人在老阁主离世的前一段时间就接到消息赶回了邀天阁,一起帮着在楚怀墨昏迷的这段时间料理阁中的事务,否则阡陌一个做什么都不方便的待产孕妇,还真不知道要怎么主持大局。

第四天夜里,楚怀墨从昏迷中清醒过来,在阡陌的搀扶下脸色苍白地坐起身吃了些流食,靠在床上第一次缓缓讲起了幼时的事情。

“我从小在母亲身边长大,她身体一直不好,却还是竭尽所能地照顾着我,我跟着她读书、识字,然后在阁里几位老师手下学习武艺、下棋、谋略。七岁之前,父亲在我印象里只是一个遥远的名字,他总是一年到头也回来不了几次,每次都是行色匆匆,还没与我们讲两句话就会离开。

直到那一年,母亲的病又加重了,她虚弱到只能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地喊着我和父亲的名字,我知道,她想见他,很想。”

楚怀墨透过房门望向屋外的院子,眼中有一丝平静的痛苦。

“后来我终于忍不住偷偷跑去找了父亲,想求他回来看母亲一眼,可是却被他以打断公务为由在院子里罚跪了三个时辰……

后来……将我扶起来的不是父亲,而是母亲。

她醒来之后找不到我,担心之下强撑着下了床出来寻我。

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以她当时那样虚弱的体质,是怎么支持着自己走完半个院子找到我的。”

楚怀墨轻轻眨了两下眼睛,脸上扬起一抹让人见之心酸的笑容。

“那天回去之后,母亲的身体便彻底垮了,父亲也终于被惊动,舍得放下他所谓的正事,到后院来探望她。

可是还是晚了。

母亲临终前说,她最大的心愿就是能看着我长大成材,娶妻生子。也是从那之后,父亲对我的关注才多了一些,似乎是想要尽力弥补遗憾,完成母亲的遗愿似的。

可是他错了。他根本没有明白母亲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她临终前的话只是为了让父亲多给我一些关注,让我不至于在她走后成为无依的浮萍,可是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母亲究竟有多渴望父亲能陪在她身边,哪怕只是一句话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要能看到他就好。

尽管她从来没有怪过父亲,更不止一次地对我说过,父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有一个太平的武林,让武林不再有纷战,让后来的人不要再经历她们那代人过过的颠沛流离的日子,也不再有人为了平息那些纷战顾不上家中的妻儿、父母。

我明白她的意思,也更加努力地学习着一切,想要实现她的愿望。

可是我却没有办法不怪父亲。”

阡陌叹了一口气,握紧了楚怀墨的双手,从这段简单的往事中,她也终于明白了楚怀墨性格上一些奇怪地偏执到底来自何处,也终于明白他们父子之间古怪的氛围到底因何而起。

恐怕在楚怀墨心中,这个一直打着“实现亡妻心愿”的旗号督促甚至逼迫他去做他不愿意做的的事情的父亲,才是害死了唯一疼爱自己的母亲的罪魁祸首。

而楚心严……唉,阡陌也不确定他到底有没有明白这件事。

“可是很可笑。”楚怀墨缓缓将目光转向阡陌,眼中有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欣慰的笑容。“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居然反倒念起了母亲的名字。真是人老了,记性也变差了,临了居然连自己都骗。”

阡陌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其实,伯父对伯母也不一定就是不爱。只是他表达爱的方法不太一样,他选择了用竭力实现伯母心愿的方式代替陪在她身边,也是想为一家人奋斗出一个更加安稳的未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化小爱为大爱了。”

楚怀墨似乎是第一次听到这种想法,神色松动了一些,只是却依然嘴硬道:“什么化小爱为大爱,不过是他自己的野心罢了。”

阡陌摇头:“若真的只是为了野心,伯父为什么没有让邀天阁像曾经的苍天盟那样称霸,反而花了大量的精力来维系武林的和平呢?”

“你不用安慰我。”楚怀墨语气有些生硬,“人都没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但是你可以从中学习经验教训嘛。”阡陌靠进楚怀墨怀里,在他心口画起了圈圈,玩笑道:“让你知道平时多陪陪我,不要等到哪天我死了之后……”

“不许胡说!”楚怀墨暴躁地打断她,将阡陌紧紧抱进了自己怀中。“我不允许你有事,绝对不行。”

“可是人总有一天会死的,也许在几十年之后……”

也许在不久的将来……

后半句话阡陌只是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并没有说出来。

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平等的,除了每个人都曾经历,也终会面对的出生和死亡。想到百年之后的事,想到他们终有一天会离开彼此一个人面对剩下的漫长人生,阡陌就心疼得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如果人终有一死,那这辈子我一定要比你先死。到时候我会在奈何桥前等你,但是你一定不要来得太快,因为我会一直一直等你,和你一起投胎转世,重入轮回。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我们还要在一起。就这么……约定好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五章 落英惊变(上) 这一年的十月下旬,落英山庄筹谋已久的万药大典终于如期召开,瞬间吸引了大半个武林的注意力。

由于雪花剑已经送了出去,万药大典的奖品也更换为了内功心法榜上排名第一的大明神愿经的译本和同样曾经在百剑榜上排过第一的锦瑟千机剑剑谱,这两个双第一对于天下所有学剑之人同样有着难以形容的巨大吸引力,以致万药大典开始的第一天,前来报名和围观的人就挤爆了落英山庄的大门。

参加比赛需要满足两个条件,一是缴纳一株出自于百草谷的药材,这个条件能满足的人其实并不是很多,但是第二个条件,参加九月份的选拔获得参赛名额——这个方法却奇怪地有不少人都达到了,倒是让那些辛辛苦苦去百草谷找药材的人们心里生出了些不平衡。

但是有一点,任落英山庄那边再热闹,一直以来最为关注他们的动向,并且早就满足条件拿到了英雄贴的邀天阁,这次却并没有及时做出反应。

原因也很简单,在万药大典开始的同一天,邀天阁的阁主夫人,临盆了。

妻子生产这种如同在鬼门关走一圈的重要时刻,一直爱妻如命的楚阁主又怎么可能还能分出闲工夫去关注万药大典?要知道,当年楚怀墨的母亲,就是在生产之后,本来就有些柔弱地身子才变得更加不好了。

为了避免重蹈覆辙,楚怀墨在妻子预产期的前半个月开始就推掉了所有公务,将阁中大小事全部交给了月箫代管,自己则是做起了甩手掌柜,紧张地守在阡陌身边,寸步不离,倒是让知情人惊得下巴都掉了。

十月二十五日下午,痛了大半日的阡陌在楚怀墨焦急的等待中(不太)顺利产下一子,楚怀墨喜极,向全阁昭告了这个好消息,然后更加体贴地守在了妻子身边,两耳不闻窗外事,倒是一副好像更“不务正业”了的样子。

直到一个多月后的新年,阡陌出月,楚怀墨才在过去这近两个月的江湖动态中捡出了一条让人不得不在意的情报。

落英山庄果然又有动作了。

在万药大典召开的期间,江湖上有头有脸的各派内部几乎全都发生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除了邀天阁、蜀山剑派和药神谷之外,其他所有参加了武林大会炼药大赛的医师几乎在同一时间叛出了门派,带着一笔极为庞大的资源和情报投靠了重新开始在江湖中展头露面的落英山庄。

虽然对于这个情况,落英山庄义正言辞地表明和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全然是宗派魅力所致,但是这样密集而广泛的叛逃事件在同一时期发生,除非众派中人全是傻子,才会相信落英山庄这等片面之言。

众派之中可能有一个、两个甚至十个傻子,但是有可能都是傻子吗?显然并不可能,所以落英山庄虽然宣称此事与自己无关,但是却一个信的都没有。

只是没有人想的通,天下年轻医师何其之多?为什么会突然全部叛向落英山庄,还同时带走了门派中的大量情报和资源?难道落英山庄在众派不知道的时候对自己门派里的医师许下了什么重诺?就算是拿上古十大神药作为诱饵也不会有这恐怖的十成十的叛逃率吧?

唯一的可能,就是落英山庄对这些人做了手脚。

那么问题来了,什么样的手脚能一次指使动数量如此庞大的医师?一个落败了十几年的宗派又是哪来的力量下这种暗手?

回过神来的各派几乎在第一时间就想到了炼药大赛,然后又将目光集中向了唯三没有受到影响的邀天阁、蜀山剑派和药神谷。

这三个门派,药神谷常年不问世事,且谷中自成天地,外来者若是无人指引根本连他们的大门在哪都找不到,所以众派的求助主要落在蜀山剑派和邀天阁之上,而这其中,又因为邀天阁与落英山庄同属江南,相隔最近,再加上大家隐隐记得,早在近两年前邀天阁就指出过落英山庄可能存在的一系列恶行,号召天下各派共同抵抗,只是后来邀天阁所说的那些“恶行”都找不到直接证据,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可是这一次,整个武林都出了这种同样没有证据的诡异情况之后,才有人渐渐把这些事情联系在一起,隐隐发觉落英山庄很有可能正在酝酿一个针对整个武林的惊天阴谋……

直到自己的利益受到了实际损害的这一刻,众派终于站了出来,一副隐隐想让邀天阁牵头,共同抵御落英山庄的样子。

这种事情月箫无法做主,所以只能一边在众派之间周旋,一面把找机会将事情禀告楚怀墨,只是前段时间楚怀墨的心思全部放在了照顾妻子和刚出生的孩子身上,完全没有功夫理会月箫就是了。

“医师叛逃?”阡陌听了楚怀墨的转述,很快就将事情和炼药大赛解毒环节生成的混毒联系在了一起。“难道解毒赛背后的策划人竟然是落英山庄不成?”

楚怀墨点头,一锤定音道:“这恐怕是一次预谋已久的行动。”

“可是落英山庄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呢?他们控制的医师再多,也不过是些三十岁以下的年轻医师,就算几千个人加起来也不一定有一个药神谷的医师好用,费这么大的劲干什么呢?”

“你呀……”楚怀墨摇摇头道,“看事情还是太过表面,我且问你,落英山庄最看重的是什么?”

阡陌想了想,试探道:“最看重……江无尘的病?”

楚怀墨敲了敲她的脑袋:“再想。”

“你打我做什么!”阡陌委屈地看了他一眼,耍起了小脾气,“不想了,哼!”

楚怀墨无奈地温言哄了阡陌好一会儿,才又主动解释道。

“落英山庄最看重的,是情报。”

“也就是那些医师叛逃的时候带走的门派中的情报和资源?”阡陌眨眨眼,却觉得这个解释好像比江无尘挖人回去给他治病还不靠谱……

不是说那些情报和资源不重要,只为了那么些东西搞出这么大的阵仗,甚至公然站在全天下的对立面……好像不是很划算啊?

楚怀墨再次摇了摇头,耐心为自己一孕傻三年的妻子——唉,好像没生产之前反应也是这么慢啊——解释道。

“这些只是表面的东西。我再问你,除去药神谷和蜀山剑派这样的炼药大派,一般的宗派里正经的医师能有多少?”

阡陌想了想邀天阁的情况,犹豫道:“两三个?”

楚怀墨点头:“医师本就是稀缺资源,就算是比较好的门派,能有两三位医师也就顶天了,而就是这两三位医师,要负责给整个门派中的弟子进行治疗。掌握了这些人,得到的不仅仅是门派中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情报那么简单,而是等于掌握了整个门派所有弟子的身体状况和弱点。”

阡陌瞳孔微缩,毛骨悚然。

楚怀墨又道:“能让医师参加炼药大赛的,无一不是对自己的门派有那么一点信心,并且稍有实力的门派,将这些门派的医师一网打尽,就等于抓住了全天下所有稍有实力门派的命脉。”

……

阡陌张口结舌,嘴唇动了半天才发出一声发自肺腑的感叹。

“太可怕了……”

想到自己药炉里那枚已经炼了一半的一转清心丹,阡陌突然有些犹豫,面对这样一个明知他有着能够威胁到自己心爱之人能力的野心家,自己真的要为了报恩把这枚丹药交给他吗?

阡陌试探道:“那一转清心丹,我是不是先不要炼了?”

楚怀墨脸色柔和了一些,将阡陌揽进自己怀中,轻声道:“恐怕你这里的这幅丹药,已经不是最重要的问题了。”

“难道他的病治好了?”阡陌惊疑不定道。

楚怀墨摇头,神色有一些复杂,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把事情摊开告诉阡陌,让她能有些心理准备。

“我们大婚没多久后,黄平生有来找你要过从百草谷中带出来的药材,对吗?”

阡陌点头:“嗯,我把采到的药材都分了他一半。”

楚怀墨又问了一句貌似和前面的问题完全不相干的话:“还记得我们刚回江南之时,秦医师去落日别院拜访旧友的事情吗?”

阡陌仰头望了一眼楚怀墨,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事。

只听楚怀墨又道:“秦医师年轻时曾对一位女子有过亏欠,她就住在落日别院,而两年前,那位老妇却突然从落日别院失踪了。”

阡陌脑中灵光一闪,突然将秦疑的许多异常联系了起来,比如自己当初离开邀天阁后,为什么一向对自己好的秦疑却几乎一次都没来看过自己,后来齐一针对自己下毒,秦疑被楚怀墨带来的一次也是行色匆匆,心不在焉的样子。甚至老阁主病重的那段时间,秦疑作为他的主治医师和多年好友,竟也经常不在阁里……

难道这一切都和落日别院失踪的人有关?

可是,楚怀墨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提这些事?这些和江无尘又有什么关系?

楚怀墨见阡陌皱眉苦思的模样,先是安抚似的摸了摸她的头发,才丢出了一句饱含深意的重磅消息。

“大约半年前,有人看到了秦医师和那名老妇一起出现在了东海。”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六章 落英惊变(下) 楚怀墨说的比较委婉,可是经过了前面的一系列铺垫,阡陌却一瞬间就明白了楚怀墨没有说出来的那句画外音。

“你的意思是,秦爷爷和江无尘……他们……?!”阡陌已经惊到不会说话了。

秦疑投靠了江无尘?那……那还玩什么啊?什么一转清心丹,说不定秦疑早就帮江无尘炼好了,而且和别的门派一样,秦疑也掌握了邀天阁一大半核心成员的身体状况信息,这样一来,岂不是说邀天阁也很危险?

“你……你半年前就发现了怎么不早说啊!”

楚怀墨有些无辜道:“那时我们刚成亲,我哪有心情管这些。”

“……”

阡陌望了他一眼,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不是还应该被他的全心全意为妻子感动一下下?

楚怀墨看到她的样子笑了笑,轻声道:“好了,秦医师又没有被控制,你想的最坏的那种情况是不会发生的。”

阡陌依然忧虑:“可是若是秦爷爷投靠了江无尘,不是等于我们这边被江无尘安插了一个大卧底?就算没有被控制,也很危险啊。”

“投靠不至于,他与落英山庄联系应该也仅仅是因为那个老妇。不过,秦医师固然不至于做直接出卖邀天阁的事,但是若江无尘用什么条件和做他交换,让他帮忙炼制丹药,恐怕秦医师很难拒绝。”

“这么说,江无尘已经有一枚一转清心丹了?”阡陌神色有些呆滞。

“可能不止。”楚怀墨遗憾地指出,“似江无尘这种人,绝对不会仅仅满足于做两手准备,他至少还有第三、第四甚至第五套应对方案,比如对之前那枚雏丹进行研究,比如这次被他控制住的医师,甚至还有正在举行的万药大典。”

是了,他们很早之前就觉得这个万药大典不同寻常,结合江无尘这两年的所作所为,不难推测出,万药大典定然也是江无尘计划中的一环,只是这一环到底起到了什么样的作用,阡陌还猜不出来。而能够提前这么多年设计出这套环环相接的预备方案的江无尘,其心智城府之深,手段直狠,简直到了可怕的地步。

阡陌想到楚怀墨在和这样的人斗争,就怎么也压不住心中的担忧。

“你……你要小心啊!”她说不出让楚怀墨对此事坐视不理的劝阻的话,也只能提醒他小心小心再小心。

楚怀墨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轻声道:“放心,对你夫君要有信心。”

阡陌点点头,又抓住楚怀墨的衣襟,手指在衣襟内侧的那一对海棠花上磨蹭了一遍,突然想起了自己在百草谷的水潭边上看到的那一幕,身体有些发抖。

她往楚怀墨怀里拱了拱,像做梦似的轻声道:“你若有什么意外,我绝对不会给你报仇——我会立刻自杀殉情。”

楚怀墨脸一板,故作不快道:“不要胡说八道,能有什么事。”

“反正你记住我的话就是了。”阡陌抱住他,“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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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怀墨最后还是承担起了属于他的那份责任,做了这个出头鸟、领头羊,带领天下人再一次站在了落英山庄的正对面。

半个武林一起对付落英山庄,照理说不管江无尘有着什么样的阴谋都双拳难敌四手,不可能反抗地了才对。

可是,落英山庄虽然已经衰败到不能看了,这一次前去参加万药大典的人却与从各派叛逃的医师一起,形成了一股不容小觑的反抗力量,保卫着落英山庄。

再加上以邀天阁为首的讨伐派虽然事出有因,却没有直接证据,作为“正义”、“讲道理”的一方,不能突破当前的武林风气直接强硬下狠手,让楚怀墨憋屈万分。

更糟糕的是,随着对峙的进行,居然有不少门派出现了倒戈的情况,也不知道江无尘到底用了什么方法。

“明明直接打就好了,偏偏碍着江湖道义不能这么做,真是……没道理可言啊!”阡陌想起当年自己在蜀中查访醉人坊的那件事,就连摆在明面上的恶行大家也会因为“正义”的束缚不会下狠手,更何况落英山庄这种打死不承认,其他人又完全没有直接证据的情况下。

可想而知,楚怀墨想要真正推动这件事有多困难。

“有时候我真想直接推翻现在的武林,再重新建造新的秩序。”楚怀墨叹了一声,万分地无奈。

阡陌环着他的脖子,十分认真地望着他点了点头:“反正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就算你要杀光这些江湖人我也跟你一起,两个人动手速度也能快些。”

“说什么傻话。”楚怀墨失笑,“我只会杀一个人,那就是江无尘。”

“你的意思是……”

楚怀墨点头:“不管有什么阴谋诡计,只要人死了,再多的计谋都使不出来了。”

阡陌不无担忧道:“可是现在落英山庄防守那么森严,里面还都是些被药物控制了对江无尘忠心耿耿的人……我知道你武功好,可是你一个人怎么进去呢?”

“谁说我是一个人了?”楚怀墨笑了笑,“连江无尘会做多手准备,难道你智谋无双的夫君反而不会?”

“臭美。”阡陌白了楚怀墨一眼,不过心里却终于安稳了一些。“那你打算怎么做?”

“既然江湖人靠不住,那就要靠非江湖中人了。”

“非江湖中人……普通百姓?不对不对。”阡陌想了一会儿,很快就反应过来,有些惊喜道:“你说的是官府的人?”

楚怀墨点头:“我已经和你长兄已经商量好了对策,只不过事情传达下去还需要一点时间,所以我才一直和江无尘对峙拖延。到时候邀天阁不会在明面上参与,而是会以朝廷的名义出面行动,顺便整一整如今的风气。在拿落英山庄没有办法的这两年,我也不是白过的啊……”

知道楚怀墨早有筹谋,阡陌的心也放下去一半,只是仍然有些担忧道:“江无尘会不会也想到了这一点,说不定还留着一手等你……”

“放心。”楚怀墨安慰道,“我有对策,只等着他下手,才好瓮中捉鳖。”

阡陌还是有些不放心:“你要是和他单打独斗也要小心,江无尘武功不弱,而且我们对他的功夫都不了解,想找出他的弱点提前准备都办不到。”

岂料楚怀墨听阡陌说到这,反倒露出了一个只可意会的笑容:“你以为为什么会没有人了解江无尘的功夫?不是他想故作神秘,而是因为他要时刻分心压制体内的反噬,根本不敢全力出手。你与他认识时间也不算短了,可曾见过或者听到他动武?”

“见过啊。”阡陌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

楚怀墨眉头微皱,脸上的神情立刻严肃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听你说过?”

“就是那次在景南山,同帝身边那个叫萱苑的女人想杀我,江无尘和她硬拼了一招才让我有机会……嘶!你干嘛!”

阡陌莫名其妙地看了楚怀墨一眼,这人先前还好好的,两个人严肃又认真地讨论问题,怎么话说到一半突然咬了她一口?

楚怀墨松开她白嫩的脖子,神情随意,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理直气壮。

“不干什么,就是想咬你。”

阡陌:“……”

这个人可以再无赖一点吗?

……

楚怀墨所说的部署并没有让他们等太久,几天之后,以江南五郡为中心,各地的官府突然先后接到了数量多到令人匪夷所思的报案,半个大元朝的百姓都在申报失踪案,申报的对象有自己的家人、朋友甚至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方亲戚、曾经在街道边上见过的乞丐、流浪汉,出门游玩的时候在山林边上碰到的路人……什么有关系没关系的人都有,而失踪的时间也是从一年前、三五年前甚至十年前不等,跨度之长、范围之广,让人匪夷所思。

由于数量太过庞大,涉及到的范围太广,官府在第一时间成立了专项小组探查,又因为报案的区域主要集中于江南一带,所以探查的目标也主要集中在江南一带。而且这一次,朝廷查案的效率高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地步。

案件汇总的当天下午,就成立了联合探案组,小组成立的第二天,就找到了头绪——官府在包含落英山庄、云水楼、甲木宗甚至邀天阁在内江南几大最有名望的江湖宗派的势力范围之内,挖掘到了大量不在朝廷备案录上的乱葬岗!

经过特征比对,发现这几处乱葬岗里埋葬的尸体,有一半以上都能与报案中的失踪人口匹配!

一时之间,天下哗然,所有不知情的老百姓都生出一份恐怖的疑惑:这些江湖人,杀这么多百姓做什么?

义愤填膺的老百姓立刻围堵了江南的各大宗派想要讨个说法,每天都有成堆的状纸递到衙门里,请求官府彻查此事,保护百姓安危,于是,官民一心,派遣武装军队开始了对江南诸派的严密监控和禁锢。

面对天下人的愤怒,为了撇清嫌疑保住自身,终于有宗派陆续站出来,讲出了两年前他们曾经参与却又因为证据不足无疾而终的落英山庄讨伐事件,揭开了落英山庄拐卖人口、逼良为娼、以活人试药等天怒人怨的恶行——尽管这次,依然没有直接证据。

一时之间,落英山庄为天下敌。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七章 反扑 “嘭——!”

“哗啦——!”

落英山庄之内,江无尘一把扫落书桌上的信折子,接着又猛地杂碎了一只名贵的花瓶,原本苍白的脸色涨得通红,满脸怒容。

就这样他仍然觉得不解气,摔光了整个房间能摔的所有东西,最后一脚踢飞了屋子中剩下的唯一一件能动的东西——一把椅子。

椅子顺着书房中飞出去,差一点砸到了前来汇报的黄平生。

看到黄平生,江无尘原本清秀的面容更加扭曲起来,他猛地一把抓住黄平生的脖子,将他提起来按到了墙上。

“我不是让你把线索全部处理掉吗!怎么还能挖到尸体?你到底有没有听我的命令行事!啊——?!”

“庄……主……”

黄平生的脸憋得通红,狭窄的喉咙缝里拼尽全力冒出短促而虚弱的哀求声,无力的双手没有目的地胡乱挣扎着,眼看着呼吸越来越微弱,手脚乱动的幅度也越来越小。

江无尘终于暂时压下了愤怒,松开手将黄平生摔到地上。

劫后余生的黄平生大口喘着粗气,来不及调整自己的状态就翻身颤抖着跪了下去,哑着嗓子澄清道。

“属下……有按庄主……吩咐行事,有……啊!”

“你有?”

江无尘余怒未消,理智却终于因为黄平生的澄清而回归了几分。

先前他就觉得奇怪,自己御下极严,黄平生也是在落英山庄跟过三代庄主的老人了,怎么可能偷奸耍滑对自己的命令打起了折扣?

他原以为是黄平生见自己常年缠绵病榻起了轻视怠慢之心,可是冷静下来再想,黄平生一家老小的命都握在自己手上,他就算有这个心,又怎么敢真的这么做?

既然黄平生有按照自己的吩咐行事,那便只有一个可能,一个江无尘怎么也没有想到楚怀墨会选择的可能。

江无尘双手背负身后,慢慢握紧了拳头。

“这些名门正派,居然也玩起栽赃陷害这一套了吗?”

是了,他做这件事情本来就没有留什么痕迹,在蜀中的分部被人毁灭之后更是小心谨慎地开始清理起痕迹,甚至在两年前部署好万药大典和一转清心丹的暗棋之后,已经撤销了九成的据点,剩下一成是他留给自己的退路,全部分散在极其偏僻的地方,就算运气不好被找到一两个,也不会对他有什么影响。怎么可能像现在一样,被人在江南最显眼的这块地方翻了出来!

而且还和失踪的人口一一对应上……

几年时间,就算有尸体也都化成浆糊了,官府拿什么来对应啊!

唯一的可能,就是楚怀墨为了对付他,竟然联合朝廷一起作假,造起了伪证。

不必说,后面一定还会有更多指向性明确的“人证”、“物证”,来揪出落英山庄这个“罪魁祸首”。

只是和一般的“栽赃陷害”不同的是,这些事情确实是他落英山庄做的。

找不到证据就制造证据,在他们确实用过的据点布置出曾经确实存在过的罪证,还拉着官府的大旗来查案……

江湖事你把朝廷拉进来干什么啊!!

“这是犯规!!”

江无尘无比憋屈。

黄平生见江无尘渐渐冷静下来,才敢稍稍抬起头试探着问道。

“庄主,那我们……要怎么办?”

掐人的时候江无尘下手十分狠辣,导致黄平生现在说话时嗓子还嘶哑地厉害,但是在确认江无尘不会降罪于他之前,黄平生仍然连揉一揉自己快被掐断的脖子都不敢。

江无尘听到黄平生战战兢兢的请示,才想起来自己屋子里还有一号人,他目光微闪,弯身单手将黄平生服了起来。

“呵呵,先起来吧,刚才是我失态了,脖子还疼吗?”

黄平生这才松了一口气,连连摆手说自己没事。

“属下明白,是楚怀墨欺人太甚,庄主只是一时情急而已。只是庄主,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我们要怎么应对?”

“应对么?”

楚怀墨为了对付他不仅把朝廷牵扯进来,甚至愿意冒着连累全武林的风险激起民怨,而阡明远更是,景南山上自己还帮过他,转眼间他居然过河拆桥,和楚怀墨联起手来对付自己。

“他以为这样我就没有办法了吗?他们二人能联手,不过是因为有一份……呵,亲戚关系——”江无尘将这几个字咬的很轻,就像十分不愿意承认这点似的,“——如果我将他们之间的纽带斩断了,他们还能这么心无芥蒂的合作?”

“庄主指的是——楚夫人?”黄平生的语气中带着一抹不可置信。

不是惊叹江无尘怎么能想到这么绝妙的主意,而是觉得……明明是和朝廷、武林相关的江湖大事,他非要扯到一个女人身上去干什么?

至于把他们之间的纽带斩断……

江无尘想怎么斩?直接把人杀了?那样只怕会更激发这两方和落英山庄之间的矛盾,引起对落英山庄的疯狂报复,到时候就算邀天阁直接采取强硬行动恐怕诸派都说不出什么话来。

如果不杀,难道把人绑过来让这两方投鼠忌器?

先不说楚夫人现在天天在家里看孩子,连邀天阁的大门都不出了,他们要怎么闯入邀天阁去劫人,就算侥幸闯进去了,那楚夫人也不是个好对付的,到时候闹出那么大动静,足够楚怀墨反应过来了。

就算万一的可能性将人劫来了……

黄平生想到自家庄主对楚夫人那些不太正常的举动……总觉得他好像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心啊!

江无尘听到“楚夫人”这个称呼的时候脸色一沉,呼吸也重了起来,像是在极力控制着心中的怒火。

“你以为我这么做是为了私心?”他毫不留情地说出了黄平生心中所想。

“属下不敢。”黄平生连忙否认。

开玩笑,就算江无尘真的是为了私心,他也不能当面揭穿啊。

“只是,阡家在景南山上做的事情庄主既然知道地一清二楚,为何不直接将这件事散播出去,让朝廷自顾不暇,反而……要从楚夫人身上下手?”

“愚蠢。”江无尘轻哼一声。

“你以为郑朝覆灭只是因为阡明远囚住了同帝?那是因为郑朝的几个皇帝自己找死!阡家的几代人难道不是郑家人设计杀的?阡家的旧部难道不是郑家的人打压的?同帝喜欢收集美人这个癖好难道是阡明远编出来的?景南山上的设计就算说出去能有什么效果?

况且,你以为当初阡明远如何能瞒得过长安的几十万大军?

除非阡明远是个傻的,不然事情的真相想必他早就向将士们坦诚了。对于皇室来讲,只要将不动,百姓议论几句又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你以为阡明远登基后为什么要费那么大的功夫四下宣传郑朝那几个皇帝的恶行?不仅是为了加固自己的政权,更是防着有人重提他当年所用的手段。

只要做的事情被大家认可了,手段稍有不光彩,又有什么影响?”

黄平生恍然大悟,不由佩服江无尘的思量果然是比自己要深远得多。

“那……庄主想怎么对楚夫人下手?”

第三次了。

江无尘每一次听到这三个字脸色都要沉一分,望向黄平生的目光也越来越不善。

可是平常极会察言观色的黄平生就像没有注意到江无尘的不满一样,反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个称呼,就像在竭力提醒着江无尘这个事实——那是别人的妻子。

“或者,我们可以把他们的孩子劫过来?”黄平生提议道。

——那不仅是别人的妻子,甚至连孩子都有了,你的那点私心,还是歇歇吧!

“闭嘴!”

江无尘再也忍不住,对着黄平生大喝一声,眼神暴怒。

黄平生垂下头,对着江无尘行了个礼,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道。

“庄主若是觉得属下的主意不好,指出来就好,切莫动怒伤了身子啊!”

江无尘死死盯住黄平生,咬牙切齿道。

“不要以为你自己很聪明,更不要自作聪明,当心聪明反被聪明误。”

“庄主!”黄平生焦急地惊呼一声,跪在了江无尘面前。“大局为重啊!”

“不用你提醒我!”江无尘暴躁道。“现在的局面已经无法挽回,让楚怀墨和阡明远投鼠忌器是我唯一的生路。我必须争取到足够的时间,只要撑到一转清心丹炼制出来或者我们的实验成功,等我功法大成之日,天下人便都是我脚下的蝼蚁!就算他楚怀墨占了大道理,我也能直接杀了他!”

黄平生稍稍放下心来,听的江无尘的话又问。

“那庄主的意思是……拖?”

拖到功法大成再反扑……这个法子也不是不行,只是……拖地到吗?

“拖?”

江无尘稍稍冷静下来,冷笑一声。

“若是直接杀了他,岂不是太便宜他了?我的危机虽然能解除,但他邀天阁断我落英山庄生路的仇又找谁报?”

黄平生已经被弄糊涂了。

“那我们要怎么做?”

江无尘目中闪过一道冷光。

“把阡陌给我抓过来,我倒要看看,这个楚怀墨敢不敢用自己的命去换他……妻子的命!”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八章 被绑 在朝廷的人马介入后,落英山庄的状态急转直下,声讨的声音越来越强烈,落英山庄中死的人也越来越多……

由于朝廷的带领,邀天阁等确实与落英山庄五关的宗派也终于可以响应号召出面与落英山庄对抗,而那些被怀疑与落英山庄有染的宗派也悄然进入了被围剿的名单。

江湖之中,再次掀起了一场新的血雨腥风。

楚怀墨又开始忙了起来,经常许多天才能抽出空来匆匆赶回邀天阁,匆匆看一眼妻子和孩子,又要匆匆离开。

“马上就能结束了,等着我回来。最多一个月……不,半个月,再忍忍。”

匆忙用过一顿午饭,楚怀墨不舍地抱着妻子温存了片刻,又要开始准备踏上下一段征程。

“我明白的,你放心。”阡陌反过来宽慰楚怀墨道。

“在家里不许胡思乱想,乖一点,等我回来。”

“你在外面也要小心,别记挂我。”

“怎么可能不记挂啊……”楚怀墨叹了一声,再次叮嘱道:“记着,千万别出门,我怕江无尘狗急跳墙会对你动手。一有情况马上发信号,我会立刻赶回来。”

“知道了,这个你都跟我说过几百次了。”阡陌有些好笑地又应了一遍,在楚怀墨脸上亲了一口,“放心吧,你去做你的事,我和孩子都等着你回来。”

“等这次事了,我就把阁主之位传给月箫,然后我们随便找个什么地方待着,哪都好。”

阡陌有些愣神,她第一次听到楚怀墨跟她说这种话,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有些不敢置信。

“你……你舍得?”

舍得放下江南的繁华,放下覆灭落英山庄之后无上的江湖地位和武林第一大派的阁主之位,和她一起去过平凡的日子?

“我舍不得的只有你。”楚怀墨低头望着她,眸中深情地快要滴出水来。

阡陌红着脸点点头,笑着在楚怀墨脸上又亲了一下,弯着眼睛道:“那说好了,我们等你回来。”

楚怀墨最后狠狠勒了阡陌一下,在她和孩子额头上各亲了一口,转身踏出了房门。

阡陌抱着襁褓中的孩子站在门后,望着楚怀墨的背影,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露出一个笑容。

“我和孩子们,都等着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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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英山庄四面已经被朝廷和武林的人马团团包围,最终战役的号角已经吹响,先锋部队带头冲进了落英山庄之中,一番血战之后,抓获了山庄之中残存的弟子百余人。

可是江无尘却不在其中。

距离落英山庄百里之外的东海郡的更东边,江无尘摘下了面具,守着面前被绑在架子上,仍在昏迷之中的女人——正是阡陌。

阡陌谨遵着楚怀墨的叮嘱并未踏出邀天阁半步,可是谁也没有想到,正在她安心在屋子里哄儿子睡觉的时候,邀天阁中只有两任阁主和极少数核心长老才知道的密道突然被打开,从里面钻出来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悄悄潜入了忧乐院,趁阡陌没有察觉直接将她迷晕带走了。

等阡陌再次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被绑在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而眼前,站着一个她有一年多都没有再见过的人。

“你是……子庄……?”

因为太久没见,阡陌隔了好一会儿才从记忆力中搜寻出这张脸的主人,一个仅仅与自己相处了不到半年的陌生的熟人。

听到阡陌喊自己的名字,子庄笑了笑,脸上依然挂着那对熟悉的酒窝,眉眼弯弯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对啊,是我。”他上前半步,目不转睛地望着阡陌,语气轻如情人间的呢喃。

子庄的声音和她记忆里的有些对不上号,不过这种情况下阡陌也没工夫考虑这个细节,一年多未见的故人突然出现,还是在邀天阁和落英山庄两方人马交战的最关键时刻,她不会天真到以为这是巧合。而且自己身处陋室又被绳索绑住,这个子庄定不但对自己不怀好意,甚至很有可能是江无尘派来的人。

只是邀天阁中守卫森严,他为什么能毫无动静地闯入并将自己掳走?这一点阡陌却怎么都想不明白。

“别害怕。”男人轻轻抚摸着她的脸,眼神有些迷离,“我不会伤害你的。”

“那你绑我来做什么?”

阡陌从子庄的动作中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忍不住往一旁闪躲开,只是这一动她才突然想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脸色一变。

“我的孩子呢?”

昏迷之前她正在房间照顾自己刚满半岁的长子,如果自己被掳走了,那孩子……能逃过一劫吗?一想到某种最坏的可能,阡陌的声音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这个问题似乎惹恼了子庄,他重重哼了一声,语气陡然一冷。

“楚怀墨的孩子有什么可惦记的?他想要动我的落英山庄,我也只能把你们绑过来,增加我手中的筹码了。”

“你的落英山庄?”阡陌很敏感地抓住了男人话中的关键,落英山庄的庄主不是江无尘吗?想到江无尘那长期戴着面具不在人前露脸的行径,两个人的身形终于在这一刻在阡陌眼前重复起来。“你……你就是江无尘?!”

“很意外吗?”

子庄……也可以说是江无尘似乎很满意阡陌的反应,扬起嘴角微微一笑,露出面上标志性的一对小酒窝,以往可爱万分的笑脸此时落在阡陌的眼中,却如同魔鬼的笑容。

到了此刻,阡陌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初在百草谷,老神仙会给子庄一个剑中败类、满身污秽的评价了——身系那么多条无辜的人命,他的身上又怎么可能还有清明之气?

老神仙还说子庄会给她带来一份巨大的劫难,事到如今,她也总算明白过来老神仙指的是什么了。

“所以你骗了我,从我们在百草谷中见面那一刻你就骗了我,什么血液之毒,大致也是假的了。”阡陌点点头,不紧不慢地道。

她现在想不出应对的办法,便只能找话题跟江无尘拖延时间。自己失踪的事情一定会有人报给楚怀墨,届时楚怀墨一定会想办法找到她。自己要做的,就是为他多争取一点时间。

阡陌目光一闪,她记得,当初在百草谷中,老神仙还说过,那个子庄……对她有些不同寻常的感情?

“我没有骗你。”江无尘靠近阡陌,细细端详着她的面容,脸上有一抹不正常的潮红。“江无尘名无尘,字子庄,这是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外人的名字,只有我身边最亲近的人才这样叫过我。”

阡陌强忍着不适,将脸往相反的方向侧了侧,避开江无尘。

“那血液毒呢?你不是想趁那个时候给我下毒控制我?”

“控制你?我想啊,可是我的毒只能杀人。你知不知道我那一颗解药有多珍贵?可是我却想都没想就给了你,就是怕你有什么差错,你看,我对你多好啊……!”

“怕我有差错?难道不是因为山崖下就我们两个人,你怕我死之后没人能照看你?”阡陌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揭开江无尘的自欺欺人。

“呵呵,女孩子要是太聪明了,就不可爱了。”

江无尘再次捧住阡陌的脸,轻轻往她耳边吹着气,就像下一瞬就要控制不住自己吻上去了一样。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啊!”

阡陌也不是情窦初开的小女孩了,她感受到江无尘举止中的侵略性,心中警铃大作,竭尽全力避开江无尘。

“为我好?你就是这样为我好的?把我绑在这个鬼地方?”

“不能不绑你啊。”江无尘的一只手已经揽住了阡陌的腰,将她狠狠揉进自己怀里,亲上了她的脸颊。“你要是跑了,我拿什么去和楚怀墨谈判啊?”

“你别碰我!”阡陌再也坚持不住,声嘶力竭地大喊一声,拼命想要摆脱江无尘。“你再碰我一下,我立马死在你面前!”

“死?”江无尘冷哼一声,怀里仍然抱着她,只是嘴唇却离开了她的脸颊。“一尸两命,你舍得?”

阡陌瞳孔猛得一缩。

江无尘原本捧着她的脸的那只手缓缓摸上了她的小腹,手掌慢慢按着那里尚还不太明显的凸起,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语气中是怎么都掩饰不住的嫉妒。

“你才刚生产完多久?半年都不到,就又有了身孕?你们夫妻感情有那么好吗?还是你的床上功夫格外厉害,让楚怀墨欲罢不能?嗯?”

江无尘盯着阡陌微微发白的脸色,收回手掌,再次靠近了她。

“你说我要不要试一试,看看楚怀墨的女人平时到底是怎么勾引他的?。也让你感受一下我和楚怀墨相比,到底谁更能让你满足一些。”

阡陌被江无尘这些浑话气得全身都在发抖,她用尽了全力才忍住心中的怒火,嗤笑一声,向江无尘投去一个轻视的目光。

“你说这么多,不过是因为嫉妒我夫君罢了。”

“嫉妒?我嫉妒他?!”江无尘像是被激怒了一样,原本清秀的面容因怒火变得扭曲。

阡陌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

“因为你喜欢我。”

这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阡陌记得老神仙说的在她们之间存在的那根扯都扯不断的坚韧红线,可是她对江无尘完全无意,最合理的解释,就是江无尘喜欢她,甚至爱她。

果然,江无尘在听到这句话后脸色立刻红了起来,不是之前愤怒的潮红,倒像是有些害羞了似的。

只是,还不等他来得及做出什么其他的反应,就听到了阡陌轻蔑的言语。

“只可惜,我对你半点兴趣也没有。”

江无尘的脸更红了,只不过,这一次,是因为愤怒。

“你这是在找死!”

他猛得掐住阡陌的脖子,怒目圆瞪,神色变幻。只是看着阡陌因为疼痛和呼吸困难渐渐痛苦起来的脸色,还是慢慢松开了她,咬牙切齿地问道。

“你倒是说说,我哪里不如楚怀墨!”

“你想和他比?”阡陌难受地咳了几声,却是突然想到了六年前母亲身死那天的一幕幕,她嘴角挂起了一丝了然的甜蜜笑容,带着十二分的骄傲抬起了头。

“你如何能与我夫君比?天下谁能与我夫君相比?”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九章 挑拨 妒火快要将江无尘整个人燃尽。

他那么小心地爱着她,千方百计地讨好她,甚至费劲了心思从楚心严曾经的心腹楚阳手上换来邀天阁内部的密道,冒着极大的风险将人劫出来。结果这个女人居然跟他说,他连比都没资格和楚怀墨比?

“你知道什么?你以为楚怀墨就是什么真君子?他为了对付我下了这么大一盘棋,甚至不惜使用栽赃陷害的卑鄙手段制造出罪名硬安在我头上,这样一个人,能比我好多少?!”

“所以呢?”阡陌面色不变,“那些失踪案难道不是你做的?”

“呵呵,是我做的又怎么样?这次为了嫁祸给我而死的人同样也是楚怀墨亲手做的,同样双手沾满了血腥,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

“我的夫君不会对无辜之人下手,他选择那些人一定有他的理由。就算是为了对付你胡乱杀人——”阡陌哼了一声,“他是我的夫君,就算无缘无故杀光了全天下的人,我也依旧站在他这边。”

江无尘的眼中再次闪起了嫉妒的火焰,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就像是被一把火烧干了似的。

“你明知道我对你的心思,还在我面前说这些……你就不怕我控制不住自己,失手杀了你吗?!”

“你想杀,那就杀好了。”阡陌无所谓道。

“一尸两命你也不在乎?”江无尘提醒她道。“别说你不在乎,你既然能为了孩子自废武功,就说明了你有多在乎自己的孩子,所以,别用死来吓唬我,我不会信。”

“这些你也知道了?”阡陌有些诧异。

之前齐一针为她治病的时候,对她的身体做了些手脚,秦疑诊治之后给出了两套解决方案。要么废掉武功重新开始学,要么忍受每年两次的钻心疼痛。

一开始阡陌选择了后者,一来她不想放弃自己的武学成果,二来也想看看齐一针到底有什么阴谋,可谁想,后来她有了身孕。

在与楚怀墨成亲之后,阡陌便找秦疑为自己再诊了一次脉,秦疑很严肃地告诉她那每年发作两次的血液逆行会对她的身体造成很大的负荷。若她独自一人倒也能承受这种负荷,可是腹中脆弱的胎儿却怎么都不可能承受住。幸好诊脉的时候还远不到端午,所以在和楚怀墨商量之后,她便果断废掉了自己的武功,计划重新开始修炼。

但是孕妇练武毕竟不方便,她本来想等生产完之后再好好把武功捡起来,可是谁想才刚出月子没多久,她就发现自己又怀孕了……

那个时候楚怀墨正因为落英山庄忙得焦头烂额,阡陌不想让他分心,就没有告诉楚怀墨这件事。

所以,虽然离阡陌废掉武功已经过了快一年,可是她如今的武功水平,却连一年前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也正因如此,她才连有人靠近忧乐院都感觉不到。

阡陌看着江无尘势在必得的模样,遗憾地摇了摇头。

“你知道这件事,可是却弄错了因果关系。”

“你什么意思?”江无尘脸色微变。

阡陌笑了笑,像教自己的小孩学习讲话那样耐心地对江无尘解释道。

“我在乎我的孩子,是因为爱他的父亲。与其说我是为了不伤害孩子废掉的武功,不如说,我是为了给我的夫君生一个健康的孩子才做的这件事。而一旦我发现我们母子成为了我夫君敌人手上拿来威胁他的筹码……你猜我会怎么做?”

……

屋子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江无尘的脸色变了又变,阡陌却始终温和地笑着看着他,一副万事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两人僵持了许久,直到一道有些慌张的声音打断了两人之间凝固的气氛。

“庄主,他们找来了!”

黄平生和齐一针一前一后冲进了屋子,一抬眼就看到了让他们简直想把自家庄主敲昏拖走的一幕——这都什么时候了?敌人都找到门口来了,生死存亡之刻,江无尘居然还在……跟别人的妻子“亲热”?

齐一针只是目露诧异,而黄平生简直觉得自己是脑子坏掉了才会相信江无尘之前说的把阡陌抓来是为了牵制楚怀墨的话,看现在的情景,他分明是为了自己的私心啊!

江无尘听到声音,有些不情愿地放开阡陌,转而捏住了她的下巴,恨恨道。

“你就是想死,也要看看我同不同意!”

江无尘松开手,用警告的目光看了黄平生一眼,然后对齐一针道。

“看好她,别出什么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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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之东一坐看上去荒废了许久的院子外面,楚怀墨和东海新晋的城防军首领神色焦急地等待着。昨天下午攻破了落英山庄却没有找到江无尘的人的时候楚怀墨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妙,没过一会儿,邀天阁里就传来了紧急密报,阡陌和他们的孩子一起失踪了。

楚怀墨立马就意识到是江无尘下手了,只是他有两点想不明白。

他们对落英山庄的包围可谓是步步紧逼,不知道江无尘是怎么找到机会从包围圈里逃了出去,而且出去之后不仅没有把握这仅有的机会逃命,反而费时费力地潜入邀天阁将阡陌劫走了。

二来,邀天阁中防卫同样森严,他实在想不通江无尘是怎么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潜进去劫的人,还能顺利地把人带出去。

虽然想不通,楚怀墨还是立刻反应过来,调动人马展开了精密的搜索,通过一整夜的通宵查探,终于被他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来到了这座荒凉偏僻的院落。

他们没等一会,一道年轻的身影就从院子里走了出来。

江无尘没有戴面具,所以包围了院子的大军在见到这个十分年轻、清秀的男子时,还以为是自己眼睛花了,作恶多端、阴险狡诈的落英山庄庄主,居然是这么个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面容青涩的少年?

楚怀墨微微皱了皱眉,似乎不太能相信江无尘的真面目居然是这么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不过大敌当前却容不得他细想了。

江无尘一个人独自面对着千军万马,不仅没有露出丝毫畏惧之色,神情反而还比刚才在屋子里的时候轻松了许多。

他朝楚怀墨点点头,带着些赞赏的语气。

“不错,找来的很快。我本以为至少还要等一天一夜,看来楚阁主确实很担心自己的妻儿啊。”

楚怀墨脸色一沉:“恩怨不及家人,江无尘,你为何掳我妻儿?”

“我为何掳你妻儿,楚阁主不知道?”江无尘似乎有些惊讶道,“江某被你逼到无路可走,想杀你妻儿泄愤,这个解释难道不是很合情合理吗?”

江无尘说完自己点了点头,像是被这套理论完全折服了似的。他见楚怀墨几乎是立刻紧张起来的神色,笑了笑,一副“我完全是为了你好”的样子建议道。

“怎么样,楚阁主?只要你肯横刀自尽在我面前,我立马放了她们母子三人,如何?”

楚怀墨愣了一下,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

“母子……三人?”

江无尘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道。

“是了,楚阁主整天忙着对付我,她又怎么会用怀孕这种小事来分散楚阁主的注意力呢?啧啧,真是又懂事又贤惠的女人啊,怪不得楚阁主这么喜欢。不过没关系,我现在告诉你这个好消息也不算晚。对了,我还请医师帮忙探过脉了,胎儿都快三个月了,呵呵,恭喜楚阁主,后继有人啊!”

楚怀墨心中升起一股愧疚之情,妻子有孕三个月,自己却分毫不知,这个丈夫,当的也实在太不称职了些。

江无尘见楚怀墨神色变动的模样,又道:“楚阁主,江某的耐心是有限的,左右我今天无法从你手上逃脱,大不了……大家鱼死网破!”

“不行!”楚怀墨高呼一声,居然真的颤抖着举起了手掌。

和一个穷途末路的人赌博是不明智的行为,只是他有些犹豫,江无尘真的走到末路了吗?自己一死,不是便给了他一个绝好的逃脱机会,万一他说话不算话……

“阁主!”月箫见到楚怀墨的举动,连忙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江无尘此人阴险狡诈,他的话你怎么能信!万一人根本不在他手上,万一他说话不算话,或是万一他已经下了手……阁主,这一掌拍下去容易,可是想要收回来却难了啊!”

“我如何不知……”

明明胜利在望,几千人围着江无尘一个,随便射几箭都能要了他的命,可是偏偏没有一个人敢妄动。楚怀墨望着面前这座废弃的院子,笑容有些苦涩。

“可是,我不敢拿陌儿的命来冒险啊。”

江无尘看着他们犹犹豫豫商量了半天,渐渐有些不耐烦起来,他又冲着楚怀墨旁边神色变幻的朝廷将领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是远帝的人,优先保障的是远帝指定的人的安全,你们帮我杀了楚怀墨,我一样将你们要的人平安带出来,如何?”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章 渊源 “没想到你居然真的是江无尘的人。”阡陌不舒服地动了动手脚,朝着她面前看上去老实憨厚的老头淡淡道。

齐一针坐在阡陌面前的一张小板凳上,目不转睛地摆弄着手上那一排银针,听到阡陌的话后抬头瞥了她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我们只是合作关系。”

阡陌对他的答案倒不是很相信,落英山庄生死存亡时刻还愿意留在江无尘身边的,怎么可能是什么合作伙伴?齐一针必定是江无尘最信任的几个心腹之一。

不过既然齐一针不承认,阡陌也没有拆穿他,反而顺着他的话道:“既然你不是江无尘的人,想来落英山庄在这一战中成败如何你也不甚关心了。”

果然,齐一针不太在意道:“落英山庄与我何干?”

“这就好办了。”阡陌点点头,“一针神医美名遍传江湖,想来误入落英山庄也是另有苦衷。时间紧迫,我便直言不讳了,落英山庄大势已去,你继续留在这只会跟着江无尘遭殃,我的身份你知道,放我走,我保你不会受任何牵连,且你与江无尘合作想要得到的东西,我都会尽力帮你。”

“你帮我?”齐一针突然冷哼一声,露出一个与他老实忠厚的面容极其不相符的阴蛰笑容。

“我齐昱一生行医,空有神医之名,却连自己妻子的性命都保不住。我无父无母无亲无友,只有觅云一个妻子,她走了之后,我就什么都没有了……哦,不,觅云还给我留了一个女儿,一个健康又可爱的女儿。”

听见齐一针突然不管不顾讲起了自己的生平,阡陌有些意外。齐一针此刻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对劲,可是阡陌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也不敢贸然打断。

“凡儿是个好孩子,继承了我和觅云的全部优点。和她母亲一样善良、美丽,也继承了我的医术天赋。可是她太善良了,居然连江无尘这种人都要救!”

阡陌没想到居然会听到这种信息,不由精神一震。要找到一个人的弱点,就要先了解他的过去,而现在齐一针正在讲的这些,很明显就是江无尘的过去中,最不为人所知的那一部分。

这是如果齐一针一家对江无尘有恩,为什么现在又会反过来为江无尘所用呢?

“江无尘这小子明显不是什么好东西,凡儿也不知道看上了他哪一点。不过也无妨,只要我女儿喜欢的东西,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会为她争取。刚好这个病秧子身患顽疾,不管他是要治病、配药还是试药,都离不开一个医术高明的医师的鼎力相处,药神谷不可能为他做到那一步,所以他离不开我的支持。有这一层关系在,他也不敢对我的凡儿不好。”

是了,阡陌一直有所猜测,想要建立一套如落英山庄那样完整的试药体系,江无尘背后一定有一位医术大家的支持。如今这一点终于得到了证实,只是没想到他背后的人,居然真的是这位在民间颇负盛名的赤脚神医齐一针。

一边救民于病苦,一边又拿无辜的人来试药……阡陌真不能理解齐一针怎么能同时做这两种截然不同的事情。

“若是一直如此也就罢了,可是郑棣楷那个老贼,他坐拥三千后宫居然还不知足!他居然看上了我的凡儿!!”

齐一针的声音因愤怒而变得嘶哑,到了这一刻,阡陌才终于明白当年齐一针会和他们合作在景南山上设计同帝的真正原因。

以同帝那好色又不得善终的性子,那个什么凡儿的遭遇,根本不用猜也能知道。

果然,齐一针又道:“他动用官府的力量抢了我的女儿,我没有办法反抗。若是凡儿这一去能衣食无忧幸福安宁也就罢了,可是一年,不过一年啊!!我的凡儿就被郑棣楷厌弃,打入冷宫,受尽折磨而死……既然如此,当初他为什么要抢凡儿入宫?他有那么多女人,为何偏偏不肯放过我的凡儿?!”

阡陌叹了一口气,同帝不是偏偏不放过凡儿,而是但凡他看上的女人,就没有一个放过了的啊……当初那个一直护在他身边的女高手萱苑,似乎也是被他遗弃的女人之一吧?只不过萱苑武功高强,同帝需要她的力量而已。

齐一针擦了一把眼角的泪水,从手中那一套银针里抽出最长的那根,身站了起来。

“凡儿临走之前最大的牵挂就是江无尘,为了完成她的心愿,我与江无尘达成了协议。可笑那江无尘一直以为我是为了找郑棣楷报仇才跟他合作,对凡儿的心思,他居然半点也没看出来。”

看着眼前面容冷峻的齐一针,阡陌突然生出了一种不妙的感觉。

齐一针缓步走到阡陌面前,举起了手中的银针。

“若是江无尘一直如此也就罢了,可是你呢?你又凭什么?”齐一针眼中浮现一抹暴虐的情绪,他将手中的银针用力扎进了阡陌的期门穴,眼神变得很辣。

“我的女儿得不到的东西,你凭什么得到!”

齐一针又抽出了三根银针,对着阡陌身上的几处大穴接连落下去,每扎一针,阡陌就觉得自己身体的麻软加重了几分,哪怕她看不懂齐一针下针的门道,可是这种气血凝滞头晕晃神的感觉也在告诉着阡陌他绝对不是在救自己。

齐一针手持最后一根格外短小的银针,对准了阡陌的百会穴。

“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命不好。”

躲不开死亡的恐惧让阡陌闭上了眼睛,那一瞬间她想了许多。尽管曾经无数次面临死亡,可是那些时候至少是为了报仇,为了达到自己的人生目标,也算是死得轰轰烈烈,死得其所,而现在,如此轻易地死在一个小人物手里?她还有那么多牵挂啊!

她的丈夫,她的孩子……

阡陌突然发现,她原来一点都不想死,她想好好活着,想和她爱的人一起过平凡而幸福的日子……

可是好像,来不及了?

唯一庆幸的是,死亡好像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疼。没有感受到刀子在身体里搅动的疼痛感,也没有血流如注的虚弱感,反而……

阡陌感觉到绑着她身体的绳子好像突然一下松开了,接着有人动手拔掉了她身上的银针,拍了拍她的脸,用一副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轻快声音道。

“喂,你还闭着眼睛做什么?吓傻了?”

阡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星芜正用一副庆幸又好笑的目光看着她。

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阡陌“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抓住星芜的袖子不停地擦着自己的眼泪鼻涕。

“我以为我要死了呜呜呜……!!”

星芜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然后将她从身上的绳子堆里抱了出来。

“小点声,这院子外面守着的人不少,别惊动了他们。齐一针已经死了,我来救你了。”

“嗯!”阡陌憋回眼泪,红着眼睛点了点头,两人正要离开,阡陌又扯住了星芜。“先别走,江无尘把我儿子也一起掳来了,我要去找他。”

“那个病鬼竟然把我大侄子也抓来了?”

见阡陌一脸焦急的样子,星芜闭上眼睛侧耳听了听,又拉着阡陌往院子外面走了几步,东张西望了一会,然后面露喜色。

“找到了,等着。”

说完,星芜放开阡陌嗖地一声飞了出去,没过一会又嗖地一声飞了回来,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儿。

“还好没什么事,不过我听他哭声有点虚弱,是不是饿了?”

“这你都能听得出来?”

尽管身体有些虚弱,阡陌还是对星芜这怪物一般的耳力无语至极,见他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阡陌勉强站定了身体,有些脸红道。

“你……你先在外面等一会。”

星芜先是呆了一下,又向她摆了摆手,有些不耐烦道:“喂奶是吧?动作快点,一会该来人了。”

阡陌没有与他贫嘴,只无奈地瞪了星芜一眼,抱着怀里的小人儿关门进了房间。

“唉,好心没好报,千里迢迢赶来救她,还这么对自己的恩人,现在的人啊,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啧啧,恩将仇报、忘恩负义……”

星芜背对着房门,一边谨慎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一边侧耳注意着聆听着屋子里的声响,以免有意外,一边嘴里还念念有词,故意用阡陌刚好能听到的声音不停地小声吐槽。

封闭的房间里,阡陌褪掉上衣,望着被齐一针扎过针的几处穴位附近泛起的大片紫红色的斑块,闭上了眼睛。

“好啦,谢谢星芜大侠的救命之恩还不行吗?”

听着星芜的唠叨,看着他那幽怨又得意的样子,阡陌无奈地开门小声跟他道了声谢,然后将怀中已经停止哭泣的的婴儿递了过去。

“你……帮我抱着,万一有什么情况,也好带他走。”

“嘁,说什么傻话。”星芜接过了孩子,又蹲下身示意阡陌爬到他背上,“以你星芜哥哥出神入化的轻功,什么事都不会有,别瞎操心。”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一章 对峙 荒凉的院子之外,对峙还在持续。

东海城防军明显被江无尘的话说动,看着楚怀墨的目光开始纠结起来。

虽然这一次上面让他们配合这位楚阁主行事,但是出来之前也被上级严命叮嘱过,不管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那位楚夫人的生命安全必须放在最高优先级,现在敌人绑了楚夫人,让楚阁主以命换命,若是实在没有办法,他们也只能做出妥协了啊。

楚怀墨甩开月箫的手臂,抬头望了一眼江无尘身后的院子,神色平静。

“我可以死,可是你如何保证自己不会骗我?”

江无尘先是一愣,似乎没有料到楚怀墨居然真的同意了他的要求。

自己已经被逼入绝境,只要楚怀墨不理会他直接下手,就能取得近在眼前的胜利。

固然自己死之前一定会发信号让黄平生杀了阡陌陪葬,可是……以楚怀墨的地位,想找什么女人找不到?孩子更是想生多少生多少,这种要求他怎么可能会答应?他没脑子吗?

江无尘本来还想着,城防军是阡明远的人,一旦楚怀墨对自己出手,导致阡陌死亡,阡明远两兄弟必定会与他结仇,这样一来,就算自己死了,邀天阁也不会安生。

难道楚怀墨看穿了自己的意图,所以才直接答应以命换命了?

不会啊,拿自己的命来作交换,不管换的是什么,这种行为都很蠢啊!

江无尘有些不确定道:“你真的愿意用自己的命换妻儿的命?”

“不是你说的吗,以一换三,这个交易十分划算。”

“那……”

“划算个鬼啊!”

一声熟悉的娇喝响起,楚怀墨和江无尘等人同时抬起了头。

只见不远处,星芜侧了侧身,然后一道红色的身影从他怀里接过一个婴儿,面色焦急地以极快的速度朝着楚怀墨飞奔而来,一头撞进了楚怀墨怀里。

“你要是敢死,我立马殉情去阴间找你,你敢动一下试试!”

“我……”楚怀墨抱着失而复得的妻子,激动到说不出话来。

“你什么你?”阡陌抱着他的脖子,语气哽咽。“江无尘的话你也敢信,你是不是傻了?”

楚怀墨露出一个真的有点傻的笑容,抱着她点头道:“对啊,我怎么会连他的话都信?可能真的有点神志不清了。”

这边两个人在公开场合恩恩爱爱,那边却有人看不过眼了,江无尘重重哼了一声,正想说些什么,可是有人反应比他快得多。

东海的城防军首领一见阡陌平安回来,还对楚怀墨说出“殉情”这种话,脸色一变。一边庆幸还好自己刚才没对楚怀墨动手,一边迅速向身后的城防军发出了指令。

“——放箭!”

唰唰唰——

密集的箭雨瞬间向江无尘的方法飞射而去,可是江无尘也十分迅速地反应过来,一边发出信号,一边快速躲开。

江无尘从来没有在公众场合出过手,此时一施展,众人才惊觉他的武功、轻功竟都高到了惊人的地步,这么多人一时之间居然都奈何不了他!

同时,院子里隐藏的暗卫也接到了江无尘的信号,从地下冲了出来,与城防军陷入混战。

这个院子里藏着的显然是江无尘的后手了,那些暗卫数量虽然不算多,但是就像是没有痛觉一样,个个悍不畏死,以一敌十,居然成功抗住了这一波攻势。

城防军不可能干等着江无尘的人反抗,一看局势胶着起来就立马改变了战略,同时加紧了调派援军的速度。

眼看城防军被自己的暗卫暂时牵制住,江无尘立刻抓紧时机从人群后方一跃而起,手持软剑直取楚怀墨!

“姓楚的!龟缩在普通将士身后算什么英雄!你若想要我江无尘的性命,就出来与我对决!”

这一剑并没有逼出楚怀墨,因为江无尘还没能近到楚怀墨身前,就被原地待命随时准备保护阡陌几人的将士联手拦了下来,哪怕江无尘武功高超,一时半会也难从中脱身。

阡陌突然想起两年前在百草谷水潭边见到的那一幕幕,她紧紧抓住楚怀墨的手,脸上全是担忧之色。

“我们人多,江无尘坚持不了多久,你不要中了他的激将法。”

楚怀墨眉宇中有一丝淡淡的忧色,他拍了拍妻子的手背,却没有回话。

“夫君!”阡陌又唤了一声,眼神十分坚决。“你还有我和孩子,千万不要以身犯险。”

“先看看战况。”楚怀墨轻声道,看到妻子眼中的不赞同,他又补充道。“我不会冲动行事,你放心。”

不会冲动行事并不代表不会有行动,做为楚怀墨身边最亲近的人,阡陌如何不懂这其中的差别?

只是……阡陌抓紧了楚怀墨的手,她脸上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如此固执的神情了。

江无尘一边奋力抵挡着十余人的围攻,一边高声喊道:“堂堂邀天阁阁主竟是如此胆小鼠辈不成!可恨我江无尘一世英名,却要毁于你这种胆小鬼之手!中原武林被你这种只会躲在人后的鼠辈领导,简直是数百年来最大的笑话!”

围观的人群脸色均是一变。

照理说现在楚怀墨一方已经处于绝对的优势了,就是他出去应战也不会影响落英山庄的必败之局,楚怀墨做为邀天阁阁主,实际上甚至可以算是整个武林的领袖的,却如此惧战……好像是有点说不过去啊!

阡陌却死死抓着楚怀墨不让他有动作:“他一直想将你引出去,其中必定有诈,不要中了计!”

楚怀墨的动作顿了顿,看着妻子万分担忧和害怕的神情,最终还是没有动。

被围攻的江无尘此刻却有些急了,他远远看着被团团簇拥的一对璧人,眼中滑过一抹狠色。

“本来不想把这一招用在这里……如今也没有办法了。”

他轻轻咬了咬舌尖,集中力量让自己保持清醒,然后从袖中抽出另一柄软剑,双剑合并化作一把巨大的十字剑,那一刻他周身的气势猛的一变,一手操控着十字剑在空中进行了高速旋转,带起了巨大的风压,就这一招,居然一口气将身边的十余个对手全被解决了!

楚怀墨眼神一凝。

做完这一切江无尘并没有收手,他将十字剑高高抛至半空,右手捏了个印决,嘴唇微动像是在念着什么,然后从袖袋中取出了一柄特制的小刀,往左手手腕上轻轻一划……

鲜血从江无尘手腕中流出,然后众人便听到一阵奇怪的轰鸣声,在这座废弃的院子里响起……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二章 夜深忽见少年时 轰鸣声一开始很小,后来越来越大,就像是同时有几百、几千个人在耳边低声念一般,很快就盖过了场上的厮杀声。而被这阵低吟声所覆盖的人群却在听到声音的那一刻大脑陷入了短时间的空白。然后行动就像受了什么东西的牵引一样,再也无法按照自己的思想行事。

除了一部分功力比较高深的能堪堪抵御之外,剩下的几千人全部变成了提线木偶般立在原地,上一刻还胶着的战事在瞬间土崩瓦解。

“这是怎么回事?”楚怀墨等人的神色一下就变了。

仍然停留在半空中的江无尘脸色也不算好看,只不过与楚怀墨这边人的震惊不一样,他显然是因为发动了这样大的一个绝招而有些力竭。他的脸色比以前更苍白了,眼中的色彩也愈加疯狂。

这十几年吃了这么多苦,不就是为了练成这一本经书?

只是可惜,从阡陌手里得来的那几颗钟灵丹虽然帮他在对大明神愿经的领悟上加深了一步,却一点都没能减轻他的功法反噬,否则一个简简单单的摄神咒而已,哪里用得着这么大的劲,还必须要他放血才能完成?

“楚怀墨,你还不肯出来吗?!”

“出来——!”

“出来——!”

密集的院子里响起了无数道回音,每一道都在重复着江无尘嘴中的话语。与此同时,那柄十字剑仍在半空中盘旋,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地穿过人群,每动一次就收割一串人命。

楚怀墨知道,自己不能躲了。

只是阡陌仍然紧紧抓着他,眼中满是惊慌和担忧。他们身边那名东海城防军首领用两只手捂住自己耳朵,勉力抵抗着摄神咒的侵蚀,而他身边的那些副将们情况却都不太好了。

楚怀墨温柔地将自己的手掌从阡陌的手中抽出,然后抱着阡陌的后脑勺在她额上轻轻吻了一下。

“我必须去。”

阡陌仍然不愿放手,她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可是为什么?我们可以不理他啊!江无尘这招奈何不了我们,他迟早要力竭的!”

阡陌承认自己自私了,眼前一条条人命不断被江无尘的十字剑吞噬,而她却视若无睹,一心只想让自己的夫君不要冒这个险。

楚怀墨笑了笑,就好像阡陌第一次见到他那样风轻云淡。

“因为……我是楚怀墨啊。”他轻轻搂了阡陌一下,握住了腰间悬挂的白玉骨扇。“相信你夫君,我也很厉害的。”

“星芜,保护好阡陌。”

楚怀墨只留下这么简单一句话,双脚借力踏入空中,来到了江无尘的面前。

“终于来了。”江无尘看着眼前的敌人,冷笑一声。

“你千方百计将我引到你面前,总不是为了说这一句废话吧。”楚怀墨淡淡看着江无尘,脸上无悲无喜。

江无尘的手腕还在流血,他却一点都没有花费多余地精力去止血,而且这些血只刚刚流到他的手掌那一块就不知道蒸发到哪里去了,看上去总有股莫名的诡异。

他盯着楚怀墨看了好一会,手上却一直没有什么动作,反而像是在与一位许久不见的老朋友叙旧一样打开了话匣子。

“说实话,我真不觉得你哪里比我强。”江无尘从上到下打量了楚怀墨一遍,又冷笑了一声。“不管相貌、武功、智谋我自认都不输于你,我还有着落英山庄数百年的底蕴。为了练这个功夫我更是不知道吃了多少苦,论起忍耐力,只怕十个你都比不上我。

可是……为什么偏偏你成了武林共主?为什么她……偏偏对你那么死心塌地?”

前面半段话楚怀墨还能好好听着,偏偏这最后一句却让他变了脸色。

这个江无尘,果然觊觎他的妻子!

这个认知让楚怀墨一刻都忍不住了,他猛地抬起手,二话不说直奔江无尘而去。

“我早说了,论忍耐力,十个你都比不过我!”江无尘低吼一声,召回了他的十字剑,挡在自己的正前方,勉力抵挡着楚怀墨的攻击。

江无尘此前几乎从来没有在人前露过手,但是他的实际武功却比楚怀墨预想地高出不少。两人过了几十招,楚怀墨也不过是稍稍占了些上风而已,而且这还要归功于江无尘的手腕上一直在流血,导致他的反击发挥不出十成的力道。

“我先带你回阁。”

星芜一只手握住襁褓中的婴儿,一只手拉住阡陌的胳膊,时刻准备着将人给提走。可是阡陌并不领情,她有些烦躁地推了星芜一把,反而往中心的战场又靠近了一步。

星芜没有办法,只能跟在她身边,一边分神为自己和怀中的婴儿抵御着摄神咒的影响,一边极力劝说。

“以你现在的武功,留在这里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让少主分心。一旦江无尘再次将你擒获,你让我们怎么办?”

“可是我……”

阡陌不知道自己今天那莫名其妙的心慌是从哪来的,她深知星芜说的极对,可是自己最爱的处于生死局中,她又怎么能放心离开呢?

“星芜说的没错,你在这里反而会让阁主分心。”月箫也走到了阡陌身边,他双眼紧盯战局劝道。“你先回去,我在这里看着,不会让江无尘有可乘之机。”

听着身边两个人的劝阻,阡陌咬了咬牙,只是她才刚准备有动作,院中的战局突然又是一变。

为了不让对战继续僵持,楚怀墨终于使出了自己的绝招,小小的白玉骨扇被他强大的内劲包裹,向着对面的江无尘发出了铺天盖地的风啸,一时之间天色大变,狂风呜咽,这一扇过后,江无尘的身上出现了至少二十道极深的伤口,让他本来就在流血的身体变得更为虚弱。

“噗……!”

江无尘口中终于吐出了一口鲜血,神色一下萎靡起来,场上的对局楚怀墨在瞬间占领了上风。

“要赢了。”阡陌脸色一喜。

星芜和月箫见状也停止劝阻,他们也看得出来,在这一式“天风九扇”之后,江无尘似乎已经没有什么余力了。

江无尘自己显然也意味到了这一点,这一招虽然耗费了楚怀墨不少内力,但是他明显还有余力,而自己……他神色有些发苦,大明神愿经的反噬又快压不住了,每次都是这样,每当自己想要做什么大事的时候,这本经书的后遗症总会在关键时刻来掺上一脚,每次都是这样。

难道,真的要在这里结束了吗?

江无尘眼角的余光滑过紧盯着楚怀墨,神色担忧的阡陌,心中突然被激起了一股暴虐之情。

不,他绝不会死!好不容易活到了今天,他一定要继续活下去,成为这个江湖的主宰!

狠狠擦掉嘴角的血迹,江无尘咬牙压住体内的虚浮之感,重新结了个手印。楚怀墨见状眉头微皱,手中骨扇再动,之前没有施展完的“天风九扇”剩余的八扇一环套一环攻向江无尘,砸的他吐血连连。

可奇怪的是就算到了这一步田地江无尘也依旧没有躲避,他压制着体内翻滚的血气,一点一点将真气在自己手中聚集。

差一点,就差一点点,等自己完成这一招,就算楚怀墨功夫再高也绝对接不下来!到时候……

“嘭——!”

又是一扇,江无尘的气血再一次翻滚起来,刚刚凝聚了七分的真气一下子散了一半。

将候间微咸的那一口血硬吞了下去,江无尘眼中流露出一抹强烈的不甘。

差一点,就差一点点!眼看着又是一扇朝自己攻来,江无尘有片刻的绝望,难道自己最后还是没有办法完成这一招吗?

“嘭——!”

天风九扇的最后一扇发动,一时之间尘沙漫天狂风怒号,原本站在院子里被摄神咒操控的人们在这一扇的强大威力下尽数倒地,就连月箫、星芜几个也是费了极大的气力才堪堪抵御。

院子边的几颗参天古木就像遇到了最猛烈的自然灾害一样齐根而断,本来就有些破旧的院子更是在这一击之下直接变为了废墟。

这一招威力极大,但是代价显然也不小,楚怀墨握着骨扇在原地喘着粗气,豆大的汗珠从他额上滑落,沾湿了衣襟,他的身体也因为脱力一时半会难以移动。

尘沙散去之后,他的对手也终于现出了原型。

江无尘躺在地上离他不远处,结印的手势已被完全破坏,但是他却依然活着,而且看他的样子,居然只是形象有些狼狈,伤势却并不是很重。

当然了,这并不是因为楚怀墨的攻击打偏了,而是在江无尘身前,一个黄色的身影双手撑地,用自己的身体为江无尘划出了一块安全区。

来的是黄平生。

混战时期黄平生就一直在江无尘这边的直属队伍里,直到不久前大明神愿经发威,在场所有内力不足的人都被摄魂咒控制,停止了兵戎相向。

作为江无尘嫡系之一的黄平生自然不在他的控制范围之内,他原本被安排了其他任务,需要趁楚怀墨出来决战的时候带人包抄到后方去对付那一队朝廷来的人马。

可是眼见着江无尘陷入绝境生死一线,黄平生却第一次撇下了江无尘给他布置的任务,扔下自己带领的队伍,将速度提升到极致,义无反顾地冲到江无尘面前,只为了帮他挡下原本必死的一击。

“啪。”

一滴血珠从黄平生的头顶划落,滴到江无尘苍白的脸上,看着身下安然无恙的男人,黄平生终于轻笑一声,放心地任由自己的身体像是一袋报废了的垃圾一样坠落在兵荒马乱的战场。

只是他连坠落的角度都很小心,生怕自己一具残躯会不小心压到江无尘本来就伤重的身体。

以江无尘的城府,看到完全不在自己计划之内的人莫名为自己挡下了必死的一击也怔了片刻。

他拖着虚弱的身体踉跄地站起身来,目光有些涣散地停留在黄平生气息奄奄的身体上,竟像是一下没回过神来似的。

“你想干什么?”

江无尘的质问听起来十分尖锐,那模样不像是在问刚刚救了他性命的功臣,倒像是对犯错的属下兴师问罪,只是细细分辨,才能听出他话中那一丝微弱的迷茫。

黄平生费力地抬了抬手,好像想要触摸江无尘似的,只是他的身体实在太过虚弱,别说动手,就连说话都做不到了。他几次试着张了张嘴唇,最后却都以吐出一滩鲜血告终。

今夜没有月亮,黄平生用尽全身的力气勉力维持着精神的清醒,将眼睛睁到最大,从狭窄的眼缝中借着不知道从哪来的那一点微光全神贯注地看着江无尘,就像在回望着自己的一生。

你我名为主仆,可是相依为命这二十年里,我早已……将你当做了自己的亲生骨肉。

我看着你年少轻狂意气风发,也看着你误入歧途一蹶不振。

世人都认为你心狠手辣阴险歹毒,可是人哪有生来就是坏人的呢?

不过是好人这条路走不通,不过是为了活命,不过是因为背负了太多重担罢了。

有多少次啊,我想告诉你,不要再背着光复落英山庄这个担子了,不要再执着于天下第一这个枷锁了。

老庄主因为这个桎梏而死,落英山庄也因为这个执念而败,就连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后一代,也因为这个成了笼中之鸟。

我知道我根本不配说这些,在你心里也不过是把我当做一个可有可无的属下,不过不要紧,哪怕是作为下属,只要我做好所有的事情,完成所有的任务,我就依然是有用的,我就不会被你舍弃。

就像现在这样,能用我这条残命为你挡下这一击,尽到我最为属下的义务,也算是死而无憾了吧……

只是……

只是……真想再看一眼你小时候神采飞扬的模样啊……

江无尘苍白而迷茫的脸庞在黄平生的眼中渐渐淡去,好像是一瞬间,又像是永远,恍惚中他又见到了二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儿郎。

三岁习武,六岁玄功小成,十一岁独自复原出失传的清风十二剑归位式,十二岁自创身法“九天揽月”出世即夺下轻功榜前五,是一位真正的少年天才。

可也是在那一年,江无尘遇见了大明神愿经,就像飞鸟堕入了深海,永远失去了翱翔九天的机会。

黄平生闭上了双眼,将这副面容永远刻进了脑中。

“对不起啊,任务……还是失败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三章 诈 “咳咳!”

楚怀墨轻声咳了两下,脸上的灰败之色终于稍稍褪去。他这一咳就像是某种信号一般,观战的月箫等人迅速从幕后跳出,阡陌更是心疼地扶住了楚怀墨,不住地把自己体内那一点少的可怜的真气渡给他。

江无尘也终于回过了神,他面无表情地看了已经毫无生气的黄平生一眼,召回自己的软剑,冷眼望着面前这一群警惕的对手。

楚怀墨用手势制止了阡陌不停给自己渡真气的行为,然后望向江无尘,只说了三个字。

“收手吧。”

“收手?”江无尘冷笑一声,有些虚弱但目光坚决地看着自己此生最大的对手。“事到如今,你居然叫我收手?想让我束手就擒任你宰割?楚怀墨,你做梦!”

楚怀墨只望了一眼躺在两人中间的黄平生的尸体,淡淡道:“你已经没有机会了,孤军奋战,就是赢了又能如何?”

没有随着楚怀墨的视线将眼神匀给黄平生,江无尘扫视了一圈因为他重伤,摄神咒失效而恢复意识的人群。

朝廷和邀天阁的联军已经重新占据了上风,甚至……江无尘的耳朵动了动,远处又传来大队人马的响动,他知道,武林诸派的援军,终于在这个时候到了。

“你最后的属下也为了救你而死,江无尘,就此收手,自废武功,我放你一条生路。这是我最后的让步,看在……”楚怀墨再次低头看了一眼黄平生的尸体。

江无尘的面容一下变得狰狞起来。

“让我收手,还想骗我自废武功?楚怀墨,你以为我会和你一样蠢?!”这一次江无尘终于正视了黄平生,只是仅仅一眼,他就变得暴虐起来。“他不过是我的属下,是我实施计划的工具而已!他为我挡下一击是他作为属下的义务,我需要你因为他而放我一马?还是你以为我会因为一件工具报废了就痛哭流涕然后伤收手?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江无尘这番话让在场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黄平生刚为了就他而死,尸骨未寒,江无尘就说这种“只把他当工具”的话,当真是……天性凉薄啊!

看来留他一命也没有意义了。

楚怀墨轻轻推了阡陌一把,再次举起了手中的骨扇,江无尘也咬破了大拇指指尖,摆出了结印的架势。只是在他有动作之前,却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把抓起黄平生已经死透了的身体,然后用力一抛,将他的尸体扔到了远处。

“真碍眼!”

这个行为无疑更加触怒众人,连没剩多少功夫的阡陌都忍不住对他摆出了一个行剑的姿势——只不过被楚怀墨给拦了下来。

“你们先离开这里。”

月箫和星芜闻言对视了一眼,明显有些犹豫。

阡陌却反眼瞪着楚怀墨:“我不要!”

“听话。”

楚怀墨说着指了指被星芜抱在怀里的小婴儿,明显在劝阡陌为孩子考虑。

这个动作倒是提醒了阡陌,她顺着楚怀墨刚才的话将星芜和月箫两人推开,然后握住了楚怀墨没有握扇的那只手,眼中的坚决不言而喻。

江无尘对众人的反应更是完全不在意,只是在看着阡陌的面容的时候有一刹那的恍惚,还有一丝丝憎恨。

是了,当初在百草谷里这个人也是这样,非要与自己同生死,非要不要命地救自己,非要给自己过什么生辰,完全没有考虑过自己的感受,甚至一度让自己以为……世界上真的有这么一个人,可以不带任何目的地对自己好。

呵,当初那个什么齐梦凡非要救自己他,可是自己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个无知的女人不过是对自己这张脸抱有一份错误的幻想而已。

可是当时的他离不开齐一针,为了摆脱这个麻烦,他故意在采选的官员来的时候把齐梦凡约到了那附近,随便装了装样子,那个白痴女人居然还真把自己托付给了齐一针。

他一直认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过是利用与被利用而已,直到百草谷中的那几个月……

“呵呵,你们就在这表演吧,好好珍惜最后的相处时光吧。”

江无尘冷笑一声,无比坚决地做了最后一个手印。

如果不能活着拥有你,那就……一起死吧!

江无尘突然改变的气势让楚怀墨瞳孔一缩,他猛得将阡陌拽到自己怀里将她牢牢护住,后背对准江无尘,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迅速朝着月箫和星芜离开的方向追去。

“他要自爆!快离开!”

这句话却让星芜原本一马当先的步子顿了一下,一瞬间他的脑子里转过七八个念头,最后一咬牙,将怀里的婴儿交给月箫,竟然原路折了回去!

“星芜!”月箫有些沙哑地喊了一声,完全不明白他这是在做什么。

星芜头也不回地向回赶去,只留下一句很快就随风飘远的解释。

“阡陌轻功太差,少主又还虚弱,我要回去帮忙。”

“你疯了吧……”月箫焦急地低声骂了一句,可是看着怀里楚家唯一的血脉,又不敢像星芜一样折回去找死。

可是预想中的爆炸并没有来临,江无尘自爆的动作才做了一半就突然中止了,然后望着已经逃开的楚怀墨等人发出一声冷笑,居然转身逃走了!

难道上当了?

楚怀墨脑子里蹦出这样一个念头。

是了,对手可是江无尘啊!他为了能活下去做了多少恶,伤害了多少人,怎么可能会愿意在这里跟自己同归于尽?是他想岔了。

看着原路返回赶到自己面前的星芜,楚怀墨的眼神有片刻的复杂,他将阡陌交到面色焦急的星芜手里,嘱咐了两句,朝江无尘逃走的方向追去。

已经到了这一步,决不能让他再逃走了!

“你放开我!”

阡陌挣扎着想从星芜死死框住自己的手臂中挣脱出来,声音因为焦急带上了一丝哭腔。

“少主说了让我带你离开。”

星芜完全不理会阡陌的挣扎,冷着脸将她绑在自己怀里,拖着人就往后退,完全不顾阡陌这一路上死命地睬他的脚,硬是将人拖回了月箫和大部队所在的安全区。

“你能不能少让别人操点心!”

阡陌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居然会被星芜给骂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居然愣在了原地。

见阡陌冷静下来,星芜才松了一口气,从月箫手里接过婴儿硬塞到了阡陌手里,语气难得地柔和了下来。

“少主的武功你还不了解吗?他不会有事的。我知道你担心,我追过去帮你看,你好好待在这里等消息。”

“可是……”回过神来,阡陌却依旧很犹豫,她回想着江无尘那神鬼莫测的控人技能,有些担心道。“你去也很危险啊!”

星芜突然展颜一笑,笑容像极了十一岁那年阡陌与他初见时那般灿烂洒脱,阡陌突然想起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星芜笑容里的那种灿烂的少年气息了。

星芜转过身,朝阡陌挥了挥手,然后踏空前行,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放心,你星芜哥哥可是厉害得不得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四章 玉石俱焚 江无尘一路窜逃,最后在东海海边被楚怀墨拦了下来。

今夜无风,黑色的海浪却莫名翻滚,仿佛蛰伏许久的吞天巨兽终于收到了苏醒的信号。

江无尘停在海岸边,面对紧跟着自己到此的楚怀墨张开了双臂。他苍白的面容因为这一路的疾行变得更加苍白,只是周身的气势却如身后的海水一般沸腾起来。

“十七年前,我在东海见到了仙人踏月而去,才知道我前十年所学皆是虚妄。仙人临去前回眸一眼,赠我经文一卷,邀我破虚之后再相见。我描摹仙人之步,创出身法九天揽月,一度以为天将授命于我,妄自尊大,直到败在仙人临留的那一部经文之上。”

“我看不起如今武林的一切人事,视人命为草芥,因为我曾见过这个世界的天顶。”

江无尘回想起十二岁那年的那一夜,眼中流露出一股痴狂之色,他转向面对自己而立的楚怀墨,面带不屑。

“楚怀墨,你自以为天赋异禀技高一等,可是和我曾经见过的真仙相比,你什么都不是。若不是因为我为了修炼大明神愿经走火入魔,你有什么资格与我相比?今日你败我容易,可是……”江无尘突然满怀恶意地笑了一声。“十七年前得到的那一版经文就被我放在落英山庄主屋的床榻之下,楚怀墨,你有胆子取来练吗?”

眼看走投无路,江无尘却不忘给自己这辈子最讨厌的人挖下一个大坑。

事到至今他才终于想通,什么大明神愿经,什么开心窍,不过是后人以讹传讹凭空想象。否则为何历史那些练成此功的高手全部一个后人、一个宗派势力都没留下?为何传闻中神功大成的跃千愁为何不到五十岁就在江湖销声匿迹?

这个功法,根本不可能有人练成!

江无尘打量着面前这个骨子里和自己一样自视甚高的男人,不由恶意地想到,若是那一年在东海海岸的人是楚怀墨,如果当初是他拿到了这本特殊的经文……以楚怀墨的性子,会不会和自己一样被吸引过去强行修炼,然后闹得不人不鬼?

肯定会的吧,毕竟……从骨子里,他们就是一样的人啊!

楚怀墨没有对江无尘的话做出任何回应,他看着眼前已经无路可走的对手,执扇发起了最后的进攻。江无尘的十字剑早已被他自己扔到了地上,他赤手空拳地硬接着楚怀墨的招式,不过十几招之间,身上就被凛冽的扇气划出了大大小小的伤口。

只是江无尘的嘴角却一直带着笑,他看着自己的全身都被鲜血浸透,突然放弃了闪躲,然后在某一个瞬间紧握住楚怀墨的手腕,主动操控着他的手掌穿透了自己的胸膛。

“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只剩这条命,如果你要,就拿走好了。”

“只是……”江无尘直勾勾地盯着被自己的鲜血溅了一身的楚怀墨,嘴角掀起一个嘲讽的笑容。“楚怀墨,黄泉寂寞,我等着你……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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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芜最后还是没能一个人潇洒地来寻人,毕竟一旦阡陌下定决心去做一件事的时候,就连楚怀墨都拦不住她。

两人顺着路上的痕迹找过去,刚到东海海岸,就看到了江无尘抓着楚怀墨的手自杀的行径,星芜先是一愣,继而大喜,只是准备回头拉着阡陌赶过去的时候却看到了阡陌苍白的脸色。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少主不是胜了吗?”

“没、没什么……”阡陌有些惊慌地回过神来,咬紧下唇匆匆向楚怀墨赶去。

千万……不要是她想的那样啊……!

江无尘主动寻死的时候楚怀墨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直到亲眼看着江无尘的身体倒下,听到阡陌焦急的呼唤,才反应过来自己真的赢了。

这场持续了几年的争斗,居然……这么轻松……就赢了?

为害江湖十几年的罪魁祸首,就这么……败了?

“你有没有事?”阡陌紧紧搀住楚怀墨,急急问道。

只是楚怀墨还来不及回话,她就又手忙脚乱地从袖中找出一罐已经快见底的丹药,像是生怕迟了似的全部灌进了楚怀墨嘴里。

楚怀墨哭笑不得地吞下了妻子的心意,刚刚在对战中因为江无尘一些没头没脑的话而有些发凉的心终于重新再次热络起来。不管江无尘如何,不管大明神愿经如何,为了一本不小心就会走火入魔的经书,为了可有可无的天下第一的名头变成江无尘这样,无法与爱人长相厮守,就太蠢了,不是吗?

只是阡陌接下来的行为却让楚怀墨察觉到了一丝不妥,只见她看着自己吞下丹药之后就松了手,然后竟然不管不顾地冲到江无尘那边去了!

楚怀墨自然不会以为妻子和仇人有什么乱七八糟的牵扯,只是接下来阡陌掀开江无尘的衣衫在他身上乱翻的时候楚怀墨还是感觉到了一丝不妥,难道……阡陌有什么东西被江无尘拿走了?

江无尘此时还有些意识,他见阡陌朝自己冲来也没有什么特殊反应,只是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气若游丝道:“没用的,我敢……这么做,早就把……后路……全、全断了……”

阡陌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只一个劲的乱翻,连自己的双手被鲜血包裹了也完全不在意。

“你在找什么?”楚怀墨靠近了一些,同时向赶来他旁边代替阡陌接过了搀扶他的工作的星芜道。“让星芜帮你。”

星芜闻言点点头,就欲蹲下来帮忙。

可是阡陌却像受了什么惊吓似的,反应非常大地将星芜撞到了一边。

“你别过来!”

“怎么了?”楚怀墨和星芜都有些担忧,阡陌此刻的状态十分奇怪,而且让他们找不到源头。

阡陌将江无尘身上翻了个遍,却什么都没找到,不由恼火地抢来了早就被江无尘扔到一边的十字剑,将剑锋对准了江无尘的喉咙。

“解药在哪?”

“呵呵。”江无尘轻笑一声,目光深刻而残忍。“全毁了……你的药没用,全都……没用!哈哈!他会……和我一起死……哈哈哈哈!”

说完,他最后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轻轻闭上眼睛,彻底没了呼吸。

就在几乎同一时刻,楚怀墨突然身体一颤,吐出一口黑血,然后脑袋一歪,倒在了地上。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五章 夕阳 “秦医师,情况怎么样?”一群人焦急地围住秦疑,紧张地等着他的诊治结果。

在楚怀墨昏迷的这一段时间,众人也终于从情绪快要失控的阡陌那了解了事情的原委。

百草谷那半年阡陌遇到过一个叫子庄的青年,这件事楚怀墨和星芜、月箫他们都知道,子庄身体里的血液有一种诡异的毒性,这件事他们也听阡陌提过一句。

可是子庄就是江无尘这件事就连阡陌也是今天才知道,根本来不及告诉任何人。

子庄的真实身份,大明神愿经的副作用,困扰了江无尘十几年的反噬之力,血液令人瞠目的毒性……这一切的一切在见到江无尘倒在楚怀墨手里那一刻才突然在阡陌的脑子里练成一条完整的逻辑线,让阡陌不能不心慌。

只是她还抱着万一的期望,万一江无尘只是虚张声势,万一当年他是骗自己的,万一楚怀墨昏迷只是因为内力耗尽暂时虚弱……

这一切,都寄托于秦疑的诊断结果。

面对众人殷切的目光,秦疑再开口时话音却十分沉重。

“这种奇毒已经脱离了毒的范畴,而是让他的血成为了一种催化剂,使得接触之人血液沸腾,直至全部蒸干。这种症状……如果老夫没有猜错的话,正是十二大奇毒排行榜上高居第一却从未在江湖中出现过的剧毒——夕阳。”

沸血如阳,人的性命也如夕阳一般,很快就燃烧殆尽。这个名字,取的十分贴切。

阡陌脸色一白:“可是这个毒是有解药的,百草谷中我也不小心沾染过江无尘的血液,他有给过我解药!”

秦疑有些不确定道:“夕阳之毒江湖中就连见都无人见过,更不要说解药……不过此毒既然为功法衍生出来的,江无尘找到抑制此毒的办法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这解药的推导……”秦疑摇了摇头,“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做到。”

“落英山庄中一定有!不管是解药、药方……只要他们研究过这个药,就一定会留下痕迹,我已经派人去找了,一定……一定能找到!”

这个可能性秦疑没有做任何评价,他只给了阡陌时效性的答复。

“夕阳之毒从发作到结束只有十二个时辰,如果要找解药,一定要在这个时间里找到,一旦晚了……”秦疑摇头,没说完的话显而易见。

邀天阁里所有还能动的人几乎都被派了出去,只留下星芜为楚怀墨护法,月箫回邀天阁主持大局。不仅是落英山庄,整个东海、以及落英山庄那些已经被夷为平地的基地全部纳入了寻找范围,可是就如江无尘死前所说的那样,他做了孤注一掷的准备,毁了一切,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能被找到。

阡陌守着昏迷的楚怀墨从夜晚到白天,再从白天到黑暗,一刻钟都不敢合眼,可是却只能无力地看着一瓶瓶丹药被送到自己面前,然后全部被秦疑给否决。

她快要绝望了。

“秦爷爷……你帮帮我……”

她的眼泪就像不要钱似的落下,比六年前第一次见到秦疑时还要无助。她无法想象,如果失去了楚怀墨,她往后的漫长余生到底该怎么渡过,她撑不住,她不可能撑住。

面对这样的请求,秦疑却不敢看阡陌的眼睛:“若是给我一年半载,未尝不能研制出解药,可是……陌儿,没时间了啊!”

夕阳毒发只有十二个时辰,这十二个时辰,就算是把药神谷所有的神医全部聚集起来,也不可能研制出解药,除非找到江无尘留下的解药,否则……这根本就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一定有办法的,您是神医啊!”

神医?

面对夕阳之毒,神医和普通医师,又有什么区别?

药神谷里关于夕阳的记录在秦疑脑海中转了一遍又一遍,受不住阡陌乞求的目光,秦疑想了很久才开口。

“除了研制解药,倒还有一个办法,只是……这个办法对我们来说却和没有没什么两样。”

“有办法?”阡陌的眼神立刻亮了起来。

秦疑摇头道:“夕阳之毒的原理是血液沸腾,如果为楚怀墨换掉全身血液,未尝不是一种解决办法。”

阡陌闻言大喜:“这个办法不是很好吗!那我们还等什么,立刻行动啊!”

只是这个办法……秦疑还是摇头:“换血一事危险重重,而且,有个决定性的条件。”

“是什么?”

“换血之人与献血之人,需有血亲关系。”

阡陌一怔。

楚怀墨是楚家的独苗,没有兄弟姐妹,母亲早逝,父亲楚心严也在半年前就已经离世了,唯一还活在世上的血亲……她将目光转向屋外还被星芜抱在怀里,睡相安稳完全不知道父亲正面临生死难关的婴儿,握紧了拳头。

用骨肉换爱人?这个选择还真的是……

“你在想什么?!”秦疑见阡陌居然真的打起了无辜稚子的主意,连忙挡住了她的目光,语气严厉还有些惊慌。“那可是你的亲骨肉!”

阡陌收回目光,眼眸微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秦疑生怕她不声不响地做出什么后悔终生的决定,立马接着刚才的话补充道:“光是这一个条件还不够,夕阳的毒性太过霸道,如果想要救活楚怀墨,起码要淘换掉他身上六成的血液,这种血量的淘换只有成人才能做到的,而且提供血液的这个人,必死无疑。”

秦疑特地强调了血液量和成人这两个条件,似乎是在提醒阡陌什么。

果然,这段话一出阡陌彻底泄了气,成人,楚家哪里还有什么活着的成人?

“真的没办法了吗?”

秦疑点头:“不仅如此,由于不能确认夕阳的感染范围,换血之后毒性会不会再次扩散还是未知数,除非他能在换血过程中产生抗体,否则就算这次换血成功,也不能保证以后不会复发。”

抗体是吗?阡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轻轻抚摸着静躺在床榻之上的那张沉睡的面容,眼神平静到可怕。

“既然如此,那就只有搏一搏了。”

章节目录 大结局 余生漫长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所有人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邀天阁原本已经被楚怀墨压制地差不多了的高层又重新活跃了起来,如果楚怀墨没救了,那么眼下的当务之急就是推选出一个能服众的人做为下任阁主,带领邀天阁继续前进。

只是在这个继任阁主的人选上大家却僵持不下,以实力为主要考量的那一派倾向于虽然暂时不在江南,但武力却最为高强的日耀,均衡派却比较看重沉稳有分寸的月箫,还有阁中资历最老的那一派,都支持同样属于老阁主嫡系的长乐。

甚至这边生死未知,主阁那边就已经开始为了决定人选打起来了。

被临时征做病房的房门打开,秦疑十分不爽地探出了头。

“星芜小子,进来!”

星芜看了一眼被交代自己手上之后就没有人管的婴儿,果断抱着孩子一起进屋了。

“少主情况怎么样了?”

秦疑没有说话,只示意了星芜一下把孩子交给阡陌,然后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扛着药箱出去了。

星芜突然有一种大事不妙的感觉。

“到底怎么了?难道少主他……”

阡陌起身走到星芜面前,捏了捏他怀里婴儿可爱的小脸,却没有从星芜手里接过自己的孩子。

“星芜,整个邀天阁里你是我唯一一个完全信任的人,所以,帮我一个忙。”

这次星芜却没有立马答应,而是收紧了手臂谨慎地问道。

“什么忙?”

阡陌坦然道:“公子的情况不太好,我不知道他会怎么样。”

星芜神色一紧,立马绕过阡陌大步跨到楚怀墨床前,神情关切。

“秦医师也没有办法吗?”

阡陌背对着星芜没有转身,只是微微抬头看着屋外已经完全的夜幕,目光温柔。

“办法有一个,只是不确定是否有用,所以我要请你帮忙。”

她伸出手掌接住了门外一片不知道从哪飘来的海棠花瓣,展颜一笑。

“如果公子有什么意外,请你带着我的孩子去嘉禾,将他交给我二哥。”

星芜听到自己能帮忙,立刻从床边站了起来,可是当他听到阡陌托付的内容之后,却愣了下来。

“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去找明佑哥?你自己不能照顾吗?”

只听阡陌冷静道:“邀天阁的形势你应该也知道,改革正进行到了最关键的时候,若是公子还在,那些人自然翻不起什么浪,可是一旦公子有事,剩下的人里绝对没有一个能镇住那些阁老,守旧派反击已是弦上之箭,邀天阁的分崩离析也是迟早的事情。

这个时候上任阁主唯一的血脉会面临什么样的局面,你敢想象吗?”

做为楚怀墨的心腹,阁中局势星芜自然是知道一些,可是他的心思不在此处,就算听楚怀墨讲过几次也总是不想面对昔日熟人兵刃相向的局面,所以从来没有真正用心想过这些事。

可是现在,他知道避无可避了。

“那些老头子要闹是他们的事,但是我们这一辈不管是谁都不会打少主骨肉的主意。”

“谁知道呢。”阡陌吹掉了手中的花瓣,终于转身面对星芜。“我说了,邀天阁里我只信你一个。”

“连月箫你也……”星芜顿了一下,最终坚定地点了点头。“你放心,如果少主真的有事,我一定会将你们母子安全送到明佑哥那里。”

阡陌笑了笑:“你没听清楚我的话,我托付给你的,只有孩子。”

星芜一愣,不明白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却见阡陌缓步走回了窗前,替楚怀墨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皱,神色很平静。

“如果公子不在了,我又怎么会苟且偷生呢?”

星芜终于脸色大变,他冲到床前一把抓住阡陌将他拉到了自己面前,情绪第一次有些失控。

“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们俩要是都不在了,有没有想过孩子要怎么办?!”

“想过了啊。”阡陌点点头,一点也没有因为星芜的质疑表现出任何焦躁的情绪。“二哥和嫂子一定会将他视如已出,守护他平安长大。”

“你……”

星芜语塞,他不知道要怎么说服这个不讲道理的女人,索性气急败坏的将手中的婴儿直接塞到了阡陌怀里。

“你好好看看!这个是你的亲骨肉!我从小就没有父母,我知道被亲生父母遗弃是什么感觉,就算你二哥嫂子对他再好,那种血脉间的羁绊都是没有人能代替的!你难道不想看他长大成人,看他娶妻生子吗?

昨天少主遇险后你就把他丢在我这里不管不顾,现在还要丢下自己的亲骨肉去殉情?哪有你这么狠心的母亲?!”

“我不是要殉情……”阡陌有些无奈地解释道,不过星芜如此为自己着想,她心里还是有些欣慰的。

星芜闻言稍微冷静了一些:“那是什么意思?”

正在阡陌准备回答的时候,秦疑再次从屋外走了进来,他很大声地将手里的药箱放到了桌子上,看起来情绪很不好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遗言说完了?”

阡陌笑了笑,轻轻将怀里的婴儿放到了昏迷的楚怀墨的旁边,然后坐到了床沿边。

“开始吧。”

“等下!”星芜高喝一声,再次抓住了阡陌。“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先说清楚。”

他硬生生挡在阡陌和秦疑中间,一副不解释清楚就别想进行下一步的模样,阡陌转头看了一眼夜幕,估算着时间,然后用星芜能够听得懂的方式尽可能简单地解释道。

“现在想救公子,唯一的办法就是换血。”

星芜听后连一息都没犹豫,立刻卷起了衣袖。

“那我来。”

阡陌和秦疑都没有拦他,只是一个轻轻笑了一声,另一个脸色复杂地背身去准备道具了。

“你不行,要血亲才可以。”

“血亲……”星芜先是看了一眼床上的小婴儿,又将目光转向了阡陌。“那你这是干什么?”

阡陌素手覆上自己小腹,眼神中居然有一丝欣慰。

“唔,忘了告诉你,我有身孕了。”

星芜还是没明白:“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很简单啊,我腹中的孩子就是我与公子之间血脉的连接,通过这一层联系,或许我的血会有用。”

“或许?”星芜敏感地抓住了阡陌话中的纰漏。“这么说你自己都没把握?”

阡陌点头:“根据秦爷爷的推算,有三成机会。”

“三成?”星芜转向秦疑,不敢相信道:“三成你们都敢试?”

秦疑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双手撑在药台上,表情有些痛苦:“老夫有什么办法?你要是有办法你去劝啊!”

“那献血的人会怎么样?”

秦疑没有答话,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有阡陌反而笑了笑,神情轻松。

“这还用问吗?当然会死。”

星芜握紧了拳头:“所以呢?你想用你的命,去赌这三成机会?”

“星芜。”

阡陌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如既往地固执而坚定。

“不要说是三成,哪怕只有一成机会,我都一定会试。”

更何况……

阡陌凄然一笑,下意识地按住了齐一针在自己身上留下的几处针孔,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如果让星芜知道他来晚了一步,齐一针已经给自己留下了致命伤……他一定会内疚的吧,既然如此,不如让自己把这些都带到地狱去。

“你疯了?!你这么做有没有想过我……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会怎么样?你的孩子,你的朋友,还有明远哥明佑哥,他们要怎么办?!”

“我没有精力去想那么久远的事情。”

阡陌静静地靠在床头,低头看着自己这一生最爱的人,神情有些怀念。

“从六年前在蜀中相遇开始,这些年发生的一切你都是我的见证人。星芜,六年前是公子将我从绝望中拯救出来,他给了我生命,给了我复仇的机会,给了我爱,给了我一切。于我而言,他就是我的世界唯一的信仰,是我生命中的神灵。”

“因为他,我想好好活着,陪伴他一生一世,更因为他,我无惧死亡。”

“只要能让他活下来,不要说是拿我的命去赌,就算是拿全世界的人命去赌,我也绝不会有任何迟疑。”

星芜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他听着阡陌说的话,看着她眼中淡然的坚定,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转身出了房门。

“我来护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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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红的血液顺着一根特制的管子从一端流动到另一端,阡陌坐在床边,尽管脸色已经惨白了,但是神情却依然温柔。她一只手一直搭在自己的小腹上,偶尔会有些轻微的颤抖,像是在忍受着腹中传来的痛苦似的。

楚怀墨依旧在昏迷当中,情况看不出和昨天相比有什么起色。

秦疑一边观察着阡陌的情况一边时不时地为楚怀墨探着脉,眉头紧皱。

“暂时没有出现排斥反应,但是情况也不太好,你还能撑住吗?”

阡陌极轻地嗯了一声:“再给我一颗造血丹吧。”

秦疑犹豫了一会:“那个药你已经吃了四颗了,再多我怕你……”

“有区别吗?”

阡陌轻轻一句反问将秦疑的担忧打了回去,不管怎么样都是要死了,这种丹药给身体带来的副作用还需要考虑吗?

哪怕是又吞了两颗造血丹做催化,输血的速度还是慢了下来,阡陌的脸色已经比纸还要白了,她的面色依旧温柔,眼神也从来没有变过。

思绪已经开始恍惚了,眼前的画面越来越模糊,阡陌已经要靠着外界给的疼痛刺激才能勉强维持清醒了。

就在阡陌和秦疑已经快要放弃希望的时候,床上的人终于动了动,有些恍惚地睁开了眼睛。

楚怀墨睁眼的那一刻就看到了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妻子,他有些费劲地握住了阡陌的手掌,只是在两人接触的那一刻,他才猛然发现了妻子冰冷的手心,苍白的脸色,和……连接着两人的输血管,楚怀墨脸色一变。

“这是在做什么?”

楚怀墨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扯掉了管子,然后也不去管那些撒的到处都是的血滴,挣扎着坐起身来按住阡陌手腕上的伤口,把她抱进了怀里。

“怎么回事?秦医师呢?你怎么了?秦医师呢?秦……”

他记得之前明明是他在和江无尘决斗,明明是他赢了,可是却莫名其妙地倒了下来,而现在身上的血管和妻子虚弱的神情又是怎么回事?谁来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用了。”

阡陌阻止了楚怀墨的求助,抬手抚摸着他的脸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就像是要抓紧这最后一次机会将他的面容刻进自己灵魂里一样。

“你陪陪我。”

秦疑放下手里准备着的几瓶丹药走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个人。

房门下,星芜抱头坐在台阶上,听到开门的声音也没有回头,直到秦疑扶着腰坐到了他身边才动了动木然的眼神。

他抬起头望着沉寂的夜空,一滴泪从眼角滑过,就像天边只亮了一瞬就坠毁的流星。

……

“我还是第一次看你哭呢。”阡陌轻柔地擦掉楚怀墨脸上的泪,眼中的神色却十分温柔而满足。

“你要是喜欢,我以后天天哭给你看。”

楚怀墨握住阡陌的手,将她抱在怀里,任由自己的眼泪拼命地突破眼眶的限制滴落在手上、衣裳上、侵蚀了他的整个世界。

“傻瓜,我怎么会喜欢看你哭呢?”

阡陌淡淡笑了笑,转头望向床榻另一侧还在熟睡的婴儿。

“我不是一个好母亲,但是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做个好父亲。我死之后,你可以……再娶……但是一定要是个温柔娴静的女子。”

阡陌制止了楚怀墨还未说出口的反驳,脸上还带着笑容,眼泪却不知道为什么控制不住地下落。

“你这人……老是听不进去别人的话,这孩子估计也和你……一样的性子。你要好好教导他,耐心些陪伴他……我希望你能代替我看着他。我希望他能……平安长大,一辈子健康快乐,最好一生……都不要有……会让他流泪的事情。”

楚怀墨握着阡陌的手不住地点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阡陌轻喘了几口气,努力维持着意识的清醒将想要说的话说完。

“你也是,过了今天,就不许再哭啦。”

“我希望你幸福,永远幸福,哪怕……这幸福最后与我无关……这辈子能遇到你……真的太好了。

我真的……好想……永远陪在你身边啊……

可是……真的做不到啦……”

“只是,公子……我死之后,你……可不可以……不要忘记我啊……”

章节目录 番外 十年生死两茫茫 金陵城郊有一片空置了许久的院落,十年前被人买下,种上了满院的海棠花。往后一到三四月份,院中的花香便随风散去,飘满了半个金陵城,引得不少人驻足。

“爹爹,爹爹!”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端着一只比他的小脸还要大好几倍盘子,一边扬声叫道一边匆匆往花海深处跑去。

他看起来约莫十来岁的模样,他有一双过分明亮的眼睛,皮肤白嫩得像是最上等的瓷器,小嘴红润,脸上有挂着些婴儿肥。

“爹爹!”

小男孩将手上的食盘放在花海深处唯一的一张石桌上,稚嫩的童音中是说不出的欢快。

“我按照您说的把东西都做好啦!您看我做的对不对?”

被男孩唤作爹爹的男子转头,露出了身后的一座精致的墓碑和他的面容。

男人穿着一身和他的头发一样雪白的长衫,他的样貌看起来却不过三旬的样子。他长得与男孩有些相似,不过要更俊朗一些,不像小男孩还有几分遗传自母亲的明媚。

楚怀墨朝男孩招了招手,示意他将食盒拿到自己面前,然后从中挑选了一枚糕点浅尝了一口,甜腻的味道立刻在唇齿间蔓延开来,那熟悉的味道让他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他赞许地点点头:“不错,是这个味道。”

得了夸奖,小男孩立刻高兴起来,眼中明亮的光彩让楚怀墨有片刻的恍惚。

“那娘亲会喜欢这个味道吗?”小男孩问。

楚怀墨的目光转向面前的墓碑,指尖扫过刻在碑上的妻子的名字,眼神柔和下来。

“喜欢,这是她以前最喜欢的味道。”

小男孩听了立刻熟练地将食盒摆在了墓碑前,然后乖巧地跪在了楚怀墨身边,对着墓碑磕了一个头,神色稚嫩却认真。

“娘亲,今天是您的忌日,这是无泪特地下厨给您做的,爹爹说您做饭可好吃了,等我长大了也一定会像您一样,做一个伟大的厨子,然后每天做饭给爹爹吃。”

楚怀墨摸了摸儿子的脑袋,他没有教自己唯一的儿子习武,甚至也没有让他学医,只是自己按照阡陌以前捣鼓出来的几个谱子指点儿子做饭。

这是楚无泪第一次独立下厨,没想到做出来的东西却深得他母亲的遗传——他已经有十年没有尝过这个味道了。

父子低声交谈之间,又有几对脚步声从远及近,最后停到了楚怀墨身前。

“阁主。”

楚怀墨抬头,就看到了月箫和星芜。

“我已经不是阁主了。”楚怀墨摇摇头,“月箫,阁主之位我早就传给了你,都已经十年了,你怎么还会叫错。”

“在月箫心里,阁主永远是阁主。”月箫向着楚怀墨抱了抱拳,神色恭敬。

楚怀墨摇头,再没有去纠正月箫这个坚持喊了十几年的称呼。

见楚怀墨不说话,月箫又接着道:“阁主,经过这十年的努力各地的工馆已经全部被我们成功收编,落英……”

楚怀墨抬手打断了月箫,侧过头看着面前的墓碑。

“今天不要说这些……不,以后都不要再跟我说这些了,这个江湖与我再无任何干系,我只想在这好好陪着陌儿。”

月箫神色有些复杂地看了一眼墓碑。

十年前阡陌离世,楚怀墨一夜白头。安葬了妻子之后,他就用最强硬的手段在阁内推行了早就拟定好的几条规定,无比血腥地彻底铲除了阁中后患,然后将邀天阁交到了自己手上,退位隐世,整日与襁褓稚子和这片海棠花林为伴。

月箫继位后来这里找过楚怀墨好几次,想要向他征求意见对阁内的一些重大事情做决定。

可是几乎每一次楚怀墨都对他说的公务毫不在意,每一次来时楚怀墨都坐在这片花林中,要么种花,要么就是像现在这样,对着阡陌的墓碑发呆,一坐就是一天。

月箫叹了口气,然后从腰封中取出了一个玉瓶,交给了楚怀墨。

“这个是通过几处工馆留下的线索拼凑起来找到的。”月箫见楚怀墨不太在意的神情,郑重地补充道。“夕阳的解药。”

楚怀墨终于从墓碑上收回了目光,他将这个玉瓶握在手中,紧紧攥住。

解药终于找到了,可是,已经晚了十年了。

……

星芜在阡陌的墓碑前站了起来,他一来便停在了碑前,根本没有参与这两个人的对话,缅怀完之后也只是对着楚无泪招了招手,然后背着他一阵风似的到了花海外的空地。

楚怀墨看着星芜的举动,神色微黯,已经十年了,这十年间除了最初星芜向自己提出调往蜀中分阁的请求时之外,两人几乎再也没有说过话。

他知道星芜并没有怪他,可是,大概也永远不会原谅他。

楚怀墨抬头看着这十里花海,等完成陌儿的托付,等无泪长大成人娶妻生子,自己也就能解脱了吧?

直到这一刻,楚怀墨才突然有些理解楚心严的心情了。

“无泪,有没有想你星芜叔叔啊?”

“想了。”

无泪乖乖点头,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从袖中掏出了一个油包打开,露出了里面的一小块糕点。

“星芜叔叔,这次无泪第一次下厨,照着我娘亲留下来的食谱做的,我特地留了一块给你。”

星芜接过糕点咬了一口,然后怔了好久,才将剩下的糕点用楚无泪手上的油纸包好,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星芜叔叔,是不是无泪做的不好吃啊?”楚无泪见星芜只尝了一口就收了起来,不由有些沮丧。“爹爹也只吃了一口,肯定是我做的比娘亲做的差太远了,所以你们都不喜欢。”

“不是的,很好吃。”

星芜捏了捏袖口,目光眺过海棠花林,看向了遥远的天边。

“只是我不敢吃。”

他已经有十年没碰过甜食了,曾经最喜欢的味道再也不敢触碰,甜食这东西,尝一口,甜一时,却要苦一世。

只是楚无泪不懂这些,他听了星芜的话后陷入了深深的困惑,歪着脑袋奇怪道。

“为什么不敢吃呀?”

“因为……”星芜收回目光,笑着刮了一下楚无泪的鼻子。“秦医师没有告诉过你吗?甜食吃多了对牙齿不好,还容易发胖,你星芜叔叔可不想变成满脸痘痘的胖大叔啊!”

楚无泪咯咯笑了起来,星芜又趁机取出了带给楚无泪的玩具,两个男孩席地而坐,摆弄起了那一堆奇奇怪怪的玩意。只是玩到一半,楚无泪突然小大人似的叹起了气。

“星芜叔叔,为什么你一年才回来一次啊?要是你每天都回来就好了。”

星芜拍了拍楚无泪脑袋,笑道:“蜀中与江南相隔千里,天天回来你是要累死你星芜叔叔。”

楚无泪奇道:“可是星芜叔叔,你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啊?”

星芜转头望向西边,目光跨过半个大元,跨过千山万水,跨过时间与空间,落到那已经静止的永恒的过去。

“因为……那里有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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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间人来人往,生离死别从未停止。可是相爱之人之间的羁绊就像这世间千千万万的花朵一样,开过了一季又一季却永远不会逝去。

哪怕生命终结,这份感情也会陪伴着彼此,永不凋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