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枕薇歌》 章节目录 第一章 策之下者也,惟事以美人.上 深秋十月,一阵秋雨过后天气转凉,花园内红稀绿瘦,一片肃杀景象,荷塘残荷凋零,剩下空空干枯的褐色莲房和满池子枯叶,雨洒塘池激起圆圆的水波,越下越大,带着击打上来的白雾泛起阵阵涟漪。

才出了屋,顿感寒意逼人,锦卉将衣裳拢了拢,由丫鬟撑着油纸伞,端着一碗燕窝粥过去,笑吟吟地说:“最近见你愈发憔悴,怎么,还在想那凌奕?”

南絮坐在亭子内的长椅上,一袭精致的粉色衣裳,昂贵的衣料层层叠叠却不见累赘之感,一小截玉肩露了出来,肌肤胜雪,泛着淡淡晕光,如瀑的长发仅一根玉簪优雅绾于脑后。她慵懒地倚在长廊边沿上,怔怔望着眼前的雨景,心中悲凉,轻声说:“我很想他,每晚都能在梦中与他相见,梦里的他很温柔。”

“你这根本不是想他,而是想男人了。”锦卉笑着,将燕窝粥放在她手中,“吃点燕窝,你得保持美貌,姐姐有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帮忙。”

她终于提出要求了,南絮打起精神,拿银勺盛起燕窝粥慢慢吃着,等着听她接下来要交代的事。

“慎王很看好你,他的目标是魏贤,需要色诱,不过此事万分凶险。”锦卉一脸轻松,伸手帮她将衣裳拉好。

白皙的脸颊,神色无尽寂廖与落寞,南絮将燕窝粥放至一边,怅然低声道:“凌奕说过不许我找男人,我是他的。”

“他在梦里霸占你就好,”锦卉说着,脸上的表情认真了些,“当然,慎王给我的回报很丰厚,事成之后,我们能得到的不仅仅只是银子。”

南絮定了定神,这才想起那个不久前见过一面的慎王,无奈地说:“他居然会将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来办,着实令人诧异。”

“他自然有不方便出手的道理,”锦卉伸手摸了摸她白皙细腻的小手,“南絮,你的美貌倾国倾城,是男人都会心动,魏贤好美色,一定会上钩。”

突然想到上次的见面,南絮眉梢微蹙,“你是故意的,你的办事方式我真的不喜欢。”

“故意又怎样?如果我有你这般美貌,还用得着求你吗?”锦卉轻笑着,又说,“没人要你对魏贤那老家伙献身,对于你我,杀他应该没有多少难度,如何全身而退才是真正重要的事情。”

“魏贤毕竟是朝廷重臣,你就不怕事成之后,慎王过河拆桥?”

“当然不怕,我和他的合作已经不是一次了,只需要付银子就能拥有我这样好用的外援,他正求之不得。”

边城要塞,寒都。

入夜,街上灯火辉煌,一群姑娘站在门口的大红灯笼下,热情迎接进门的客人。听说来了位新人,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儿,故而今日的藏娇院异常热闹,内厅人声鼎沸,歌舞升平,香烟袅袅,成群结伴的莺莺燕燕们,细看个个柳眉媚眼,眼底藏春,身姿玲珑,勾心勾魄。

南絮因为皮肤过于白皙的原因,柔软的发偏茶色,上半部分简洁挽了个优雅大方的发髻,点缀着一只黄金镶绿宝石步摇,微微一动,长长的步摇轻轻摇曳着,下半部分随意披散在肩头和背后,黛眉轻染,额间印着玫红色的四瓣花钿,眼角下方小小的黑痣,愈发显得清纯中带着几分俏皮,一袭素色裙装,映衬着白皙透亮的肤色,愈发美得令人分不开眼睛。

锦卉一身侍女打扮,将双手放在她肩头两侧,微微一笑说:“女子长得美,也得活得美才好,往后你要学会多想。”

“我现在只希望事情能顺利结束。”南絮有些紧张,没有心情去细想她话语间的意思。

“有时候我觉得你真虚伪,外表柔弱内心却藏着一个魔鬼,你自己不这样认为吗?”锦卉表现得很轻松。

知道她说的是凌奕的事,南絮苦苦一笑道:“我最近想了很多,现在才知道他对我是真心的,而我却真真做了那恩将仇报的狼。”

“真心?算了吧!你对他了解有多少?”锦卉微微一笑,语调已无方才尖酸刻薄,“这个世道很现实,每个人都在为各自的目的,不惜一切代价努力,心甘情愿死心塌地的付出,南絮,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南絮仔细想了想,轻声说:“我想嫁给凌奕,每日为他做饭,和他生很多孩子。”

“想点别的事罢,你的头脑什么时候可以清醒?”锦卉忍不住白了她一眼,“他已经死了,是你亲手杀了他!”

“他没死我能感觉得到,他会来找我。”

“你真是无药可救,他若没死会放过你吗?”锦卉一脸严肃,低头仔细检查她的衣着和妆容,“你应该祈求他死得足够彻底,否则,他回来的日子就是你下地狱的时候!”

想起那个倒在血泊中身体冰凉的人,南絮鼻子一痛,胸膛内仿若藏着一只凶残无比的猫,狠挠着五脏六腑,痛楚不堪,深吸一口气稍作缓解,倔强地说:“我希望他没有死,他会是我的夫君,我孩子的父亲。”

“呵呵,你天真得不可理喻,你做了伤害他的事情,即使他没死,你们也不可能在一起。”看着一脸固执的她,锦卉着实无奈,连连摇头,“南絮,说真的,我从来没有觉得你单纯,因为羊是不可能做到在野兽横行的森林里存活,直觉告诉我,你没有外表这么简单!”

南絮当然明白她话语中的意思,瞬间又想起了东海上的那座小岛,心中悲不自胜,没有辩解或者否认,木然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显得失魂落魄,语气黯然:“若我长得不够美,凌奕会看上我吗?”

“当然不会!你得感谢你母亲将你生了这副美貌。”锦卉冷冷一笑。

凌奕,我今天很美,美得可以做你的新娘,你看到了吗?眼底一热,目中雾气凝结,南絮强忍着泪水,拿起梳妆台上的胭脂。两簇明亮的烛光印在她黑白分明的瞳仁中,若流光溢彩,带着几分凄楚的华丽。

章节目录 第二章 策之下者也,惟事以美人.下 二楼雅间,南絮手执玉扇遮挡着美得极致的脸,看着楼下搂搂抱抱,一群一对的人们。此等声色之地,男子要的仅是魂销索取,色令智昏,银子真是好东西,这钱财与美色的交易,没有负担和包袱,买卖着你情我愿郎情妾意,真是简单直接。

锦卉仔细观察着楼下,小声说:“楼下那个穿着青衣,英武潇洒的年轻男子,他是魏贤的义子名叫董令,是个颇有名气的武将。”

南絮定了定神,盈盈灼亮的眼睛,对上了一双暗深难测目光却火辣直接的眸子,睫毛微微一颤,急忙将视线移向别处。

她的眼睛太美,虽看不清面容,但那玉扇后的容貌一定是灿如春华,皎如秋月。董令一直昂着头,见她终于注意到了自己,剑眉一挑,线条粗犷的面庞透露出微微笑意。

锦卉深思片刻,轻笑说:“南絮,我有了更好的计划。”

南絮转过脸,认真问:“你有把握吗?”

“我对这个董令,虽没有十分,但也有七分以上的把握。”锦卉说着,露出一抹深意的笑容。

不出所料,还没等南絮出场,魏贤就以最高的出价直接将她定了下来,楼下的看客们没见到美人的真面目,纷纷出言谴责管事,场面一度混乱不堪,闹得沸沸扬扬。

见状,董令神色落寞,剑眉带煞,闪过一丝深沉的杀机,生生憋屈着,拂袖而去。

马车轻快地朝魏府行去,南絮有些紧张,思维很乱,“我都没见到魏贤,你看见他了吗?”

“一切皆在可掌控的范围之内,那老家伙没来,估摸着银子多直接派人打点的。”

南絮深吸一口气,稍稍缓解紧张的情绪,借着幽暗的光线,仔细检查指甲内隐藏的致幻药粉。

锦卉将她的顾虑看着眼里,认真说:“魏贤这把年纪,致幻药粉对付他应该没有问题,万一不能全然有效,你坚持一下我会过来换你。”

南絮微微一怔,细细想了想,点点头。

马车在魏府偏门停下来,南絮和锦卉各自执一盏羊角灯,由府里的管事带了进去,路过偏厅的时候,锦卉看见董令,碰了碰南絮的胳膊。

南絮立刻放慢脚步,转脸,明眸顾盼,眼波欲流,直直看着董令,依依不舍而过。

不过惊鸿一瞥,她果然一貌倾城,般般入画。董令霍然一震,眼中光芒暴涨,情绪激动不已,只感觉热血直冲顶门,待她彻底从眼前消失,眸子里泛起了一股带着悲愤的惨然之色。

正是初春,日头渐暖,和风熏人。梳妆台前,锦卉仔细帮她束发,轻笑着说:“幸好那老家伙倒了,不然我也接受不了。”

“今晚之前他必须死,我可不想再看他一眼。”想起昨夜,南絮不由心潮起伏,存有芥蒂。

“若计划不能成功,还是直接杀了他干脆!”锦卉说完,微微一笑,温热的唇覆上她白皙细腻的脖颈,慢慢用力,落下一串串深红暗紫的印记。

“差不多就行了,那老色鬼估摸着没有这么好的耐心。”南絮仰着脖子,无奈一笑,缓缓将她推开。

锦卉将她抱紧些,毫不怜惜狠狠又种下几个红印才罢休,笑道:“做戏,自然要做全套,等会儿要看你的了。”

“那董令人长得不难看,只是他看我的眼神……”南絮想起他,实在说不下去了。

锦卉仔细将一只珠钗置于她的发间,玩味地提醒:“便宜,总得让他占些去。”

南絮细细打量着铜镜中的自己,无奈地回:“看情况吧!”

阳光明媚,空气中弥漫着花草的清香,深深庭院寂无人声,枝头的桃花开了,繁盛的花枝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粉红的花瓣带着暗香铺了一地。

两人去了园子,刚走到拐角处,迎面就遇上了董令,见他一副仇深似海的样子,锦卉立刻停下脚步,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南絮一袭白衣,束着简单的发髻,清纯得极致,双唇珉紧,目光落在脚下的地面,一副楚楚动人的模样。

看见她脖子上青紫的斑痕,董令心中的怒火在胸膛熊熊燃烧,不断的积蓄,整个人血液沸腾,好像要从身体内部燃烧起来似的。

南絮眸光如水,隐隐带着晶亮,白皙的小手突然捂住脸颊,一副柔弱可怜的样子。

“这位公子,你能救救我家小姐吗?”锦卉这才走过来,语句半吞半吐,“生活所迫,魏老爷他……”

董令满脸痛苦,冲动地一把握住南絮的小手,凛然道:“怜儿姑娘,只要你一句话,我这就放你们离开!”

南絮神色带着悲戚,语气黯然,似一腔幽怨:“我二人孤苦无依,无处安身。”

偷瞥董令的神色,锦卉急忙说:“魏老爷威胁小姐,若不听话就会将我二人杀了,还说,过几日要将小姐送给他人为妾。”

眼泪大颗流了下来,南絮脸上带着悲痛,伤心地说:“我恨他,恨死他了!”

听闻,董令额头上根根青筋凸起,眼中的恨意如剑,狠狠道:“我这就去杀了他,带你们离开这里!”

锦卉装出一脸感激,抱着哭泣的南絮,点头道:“如此倒是个好主意,多谢公子收容。”

眼前粉雕玉琢的人儿,眼泪如断线的珠子往下掉,董令心生同情,承诺道:“怜儿姑娘,你放心,有我在不会亏了你二人!”

南絮颔首,从袖口拿出一方丝帕,轻轻拭去泪水,举目望去,眼中那一树桃花,在青翠欲滴的绿叶映衬下,显得妖艳至极。

正厅内歌舞升平,一桌桌丰盛的宴席摆在面前,美酒散发着浓重的醇香,魏贤身侧两位妖娆的美人相陪,正在与一众人举杯豪饮,见董令进来,急忙道:“我儿,快来与我等畅饮几杯!”一个示意,他身侧的美人立刻端上酒杯,走到董令面前。

董令对于这一切早已厌恶至极,目光发狠,面色狰狞,太阳穴青筋跳动,握紧剑柄的手,青筋爆起,大步上前,猛然一剑挥了过去。

突然,众人只见血光闪烁,刀芒一射,魏贤带着笑容,还没反应过来人头就飞了出去。全场鸦雀无声,安静得一根针落下都听得清清楚楚。

“啊!”片刻后,不知是谁发出凄厉地一声惨叫,众人一阵阵惊愕,看着满地鲜血的尸体,慌乱不已,惊得不敢动弹。

董令暗深难测的眸子快速扫视众人,一股如山如海般的磅礴之势自他身上爆发而出,语气极为冷峻,大声道:“今,我董令以匡扶正义之名,替皇上铲除魏贤这欺世盗名的狗辈,在场各位皆是见证!”

众人一听,见他一股森冷强烈的杀气,纷纷巴结着,点头附和道:“好,好……”

董令淡定地收起剑,趁两位公子尚在军中不得分身,堂而皇之快速离开。

漫漫黄土官道,马过之后,扬起遮天蔽日的灰尘。锦卉看了看南絮,笑笑,大声说:“你我落了个干净利索,董令不愧好名声真有魄力!”

南絮一身男儿装扮,发简洁束于头顶,无奈一笑道:“你说,他此刻是什么心情?”

“本以为捡了只小猫,突然发现原来是只狐狸,”锦卉笑得一脸得意,“他定是疲于奔命,哪还顾得了心情,我很想知道他会投奔谁!”

“他的理由终是牵强,杀的又是义父,此人恐怕无人敢用。”

“不见得,毕竟魏贤乃贼臣奸佞,为这种人办事难免憋屈,说不定没有你我,董令迟早也会杀了他。”

章节目录 第三章 生死局 和风微醺,空气中弥散着花香,阳光在水井内的反射下偶然一闪,若断若续,院子里的老梨树花开正盛,洁白的花瓣在微风中飘零。

刚出院门,猛然间,南絮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拉入墙角处,只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我。”

耳边听见细微的动静,南絮安静下来,片刻后,只见四个黑衣人轻功至另外一边的墙而跃,潜入了旧院。

钱堂谨慎地看了看周围,拉着她至街口,融入来来往往的人群之中。南絮用力将手抽回来,疑惑地问:“你怎么会知道我有麻烦,刚才那些是什么人?”

“别问了,我带你离开盛京。”

“我为什么要离开,你们一个个真的当我是傻子,随你们任意使令吗?”南絮不禁自嘲地笑了笑。

钱堂语气认真地说:“不离开恐怕你性命难保,我可以冒着生命危险救你,等安全后我们隐居。”

“我们?”南絮眉梢微蹙,直直看着他,片刻后,冷冷一笑,“你竟然是这种人,锦卉真是看错你了!”

“她算什么好东西,我喜欢的人一直是你!”钱堂干脆不再掩饰。

“我最厌朝三暮四之人,你走吧,看在锦卉的面子上,我当今日之事没发生过!”

钱堂笑道:“锦卉说得没错,你就是个漂亮的白痴,现在能帮你的人只有我,你确定不抓住这个唯一的机会吗?”

“少卖关子,如果你不想说清楚,我可没时间陪你闲话!”并不在意他带着离间的话,南絮一副准备离开的样子。

“掩月派被人端了,除了我其他人全部死了!”

情绪猛然绷紧,南絮怀揣着不安,急切地问:“那锦卉呢?她也死了吗?”

钱堂思虑片刻,认真说:“我没机会,也没看见她的尸体。”

“也许锦卉还活着,我们应该去救她!”

“锦卉是因你而死,因为我们怀疑是凌奕在背后操控一切!”

南絮只感觉头被猛击了一般,热血瞬间冲上脑海,头皮阵阵发炸,身体控制不住微微颤抖起来,强自镇定,谨慎地问:“你确定是他吗?”

“先前是锦卉说的,对方是七玄门,而这势力的背后之人很有可能是凌奕。”

心中直是忽悠一坠,竟难以呼吸,南絮脸色煞白,怅然低声说:“既然如此,我现在就回去,等着他来。”

钱堂一把拉住她,阻止道:“他回来是要你的命,被他抓住你会死得很惨!”

思绪如潮翻腾起伏,南絮感觉到渗入心底的寒凉,一把将他的手甩开,倔强地说:“终是我亏欠于他,我将这条命还他就是,现在我只希望锦卉没事。”

“你若一心寻死,我不拦你!”钱堂头也不回,断然地大步离开。

深幽如墨的天上,一轮明亮的圆月,衬着丝缕淡云,仿若伸手可触。南絮猛然转醒,握紧手中的赤焰,小心翼翼地从榻上下来,暗自屏住呼吸躲到门后。

三个人的脚步声慢慢潜进屋内,房门被缓慢移动开,一个黑影谨慎地走了进来。用力一脚将房门踹上,待那黑衣人反应过来时,赤焰已置于他的脖子上,“带我去见你的主子!”

“乖乖受死吧,主子对你下的是死令!”

因为一个短暂的心软,南絮没有直接抹了他的脖子,他的剑毫不留情,伤在腹部的时候,这才知道事情的严重程度已然超越了想象。

数招后,那黑衣人就倒在了南絮剑下,门被蛮力踹烂,冲进来的四个黑衣人毫不留情,剑法狠辣招招夺命。

这么久没拿剑伤人了,南絮短暂生疏后恢复到极佳的状态,反应敏捷,行动迅速,寒冽的剑光往前冲出,不断与那数把剑碰撞。

那些黑衣人都是好手,但剑法却快不过她,待她努力冲出院子的时候,终于确定凌奕并没有来,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坚持下去,相信他一定想见自己。

二十多个黑衣人快速将她围了起来,体力在慢慢消耗,解决掉这些黑衣人,南絮握着剑的手微微有些颤抖,鲜血顺着剑尖快速流在地上。

一个急促的脚步声瞬间从院外离开,看来,这些人和自己一样,轻功不行。如果猜得没错,凌奕应该很快会过来,亲眼看着自己死!

片刻后,只见院子里站着三十多个蒙面黑衣人,这个旧院恐怕已经被包围了,冲出去是不可能的,现在她能做的只有尽力拖延时间,活着见他一面。

黑衣人似乎早已整理了现场,将先前的尸体堆积在院子的角落,森森剑光在月光下,散发着熠熠寒光。今日死在手中的人数,已然突破了以往的总和,凌奕真看得起自己,这么多人,他真的觉得自己还能对付得了吗?罢了,坚持到什么程度,算什么时候吧!

黑衣人并没有一拥而上,只见六人长剑抡动,寒光绕体,一串串剑芒,疾射而出……

南絮手中的赤焰,整个剑身通体,在月光下流灿着一片水银似的绚丽寒光,光束极速飞斩而出,与过来的数把剑正面相迎,在一片密集的厮杀声中,这些黑衣人倒地而亡。

八个黑衣人立刻接上来,上下翻飞,纵横交错,一片片闪电似的剑气寒光,一层接着一层,快速而至……

南絮反击的剑术又快又狠,毫不逊色,全数都是杀招,因为这不是练习,而是真正生与死的较量,过程并不重要,赢才有活下来的可能!

双方已互相攻拒了二十余招,一分再合,又是电光石火般的十余招,待那些人全数倒在地上的时候,南絮大口呼吸,握着剑的手重重颤抖着,体能已经濒临极限。

待看见又是十个准备上前的人时,南絮再次确定对方并不着急让自己马上死。凌奕最清楚不过了,知道自己的体能不行,看样子,他希望自己的死亡过程是凌迟而非痛快。

结局很明显,她已经坚持不下去了,身上都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对手的,握着剑的手又软又抖,警觉被抛之脑后,眼神开始涣散,视物不清。一柄锋利的剑瞬间刺入肩膀,南絮终于支撑不住明明纤细,此刻却异常沉重的身体,手中的剑也落到了地上。

章节目录 第四章 你的胸膛内究竟有没有心 “这么快就不行了,看来,你这两年只顾着享受自由,根本没有练剑!”略带讽刺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夜的沉寂。

“凌奕!”南絮很想看清楚他的样子,可身体已经不受控制,眼前突然黑了下来……

终于见到了她,凌奕的心里百转千回,汹涌而出各种感情,有报复后的快感,有愤怒,有苦痛,或许还有怜悯。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提醒自己,对于她不能心软!

疼痛令南絮醒了过来,不禁笑了笑,他看起来很好,身形依旧高大,相貌还是那么俊美。

死到临头,她居然还笑得出来!凌奕深不见底的眼眸适着寒戾的目光,隐约带着危险和血腥,以绝对居高临下的姿势,冷冷看着平躺在地上的她,再次注意到她遍布满身的鲜血和多处伤痕,心头一阵刀绞般的难受,仿佛,全身的每一根神经都在锐痛,每一个细胞都在割裂,见她又闭上了眼睛,狠下心,鞋尖再次毫不留情碾上她腹部的伤口。

短暂昏迷后,南絮又醒了过来,眼皮异常沉重,再次看清他的时候,身体剧烈的疼痛,令她再也笑不出来了,努力保持呼吸,咬紧牙齿,默默承受着极致的痛苦。

凌奕的心如同被锋利的锉刀,反复来回锉着,表情却异常平静,丝毫看不出任何情绪,更像个冷酷的猎人,并不着急杀戮,而是享受地观察着,猎物死亡前的挣扎和痛苦。

此刻的痛苦和悲凉被他尽收眼底,南絮看着他,至胸膛到喉咙,翻滚着一股不可名状的苦味,大口呼吸后,嘴角露出一抹无奈的笑意。

“还笑得出来,看来你状态还不错,为什么不杀了?还是,你打算用身体来魅惑敌人?”凌奕语气平和,话语却尽数揶揄挖苦,手中的赤焰在她身前轻轻一挑,本已破碎不堪的衣料瞬间裂开,露出伤痕累累,白若凝脂的娇躯。

渗入四肢百骸的痛楚,已然抵消了裸露的羞涩和凉意,南絮打起精神,没有回应他侮辱的话语,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此刻没有力气动不了,如同案板上的肉只能任由宰割。

冰冷的剑尖移向她左胸处,心脏所在的位置,凌奕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南絮,这把赤焰是我亲手送给你的,而你却用它穿透了我的胸膛,现在,我想用它挖开你的身体,你觉得这主意怎么样?”

他对自己,依旧一番亲力亲为的意思,南絮努力控制着内心的恐惧,苦苦一笑,“何必多此一问,难道我能拒绝吗?”

“当然不能,”凌奕冷眼看着她,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用最轻柔的语气却说出了愈发令人胆战心惊的话,“我动手的时候会很痛,你要稍作忍耐,我需要确认你的胸膛内究竟有没有心。”

他恨透了且睚眦必报,没有任何能逃脱的方法,即使跪地祈求,磕头认错,他也根本不可能放过自己,南絮倔强地回:“恐怕结果会令你失望,因为,心这种奢侈的东西你和我都没有!”

“是吗?”凌奕蹲了下来,单手毫不费力地托起她纤细的身体,冰冷的耳朵贴在裸露的胸膛前,听着无法规律的心跳声,片刻后,眸子带着愈发极致的寒戾,直直盯着她眼神涣散的眼睛,“我听见这里面有声音,你不确定,也很想知道答案对不对?”

他突然松手,南絮落在了冰冷僵硬的地上,像一只柔弱无骨的布偶,完全没有丝毫反抗的能力,努力整理思维,再次确定他并不想让自己死得痛快,而是在用恐惧和疼痛,先凌迟自己的心和身体,继而达到慢慢折磨的目的。罢了,怕够了,真的太累,大脑突然清晰,身体没有动弹的力气却因为他的话,控制不住抖得厉害。

“南絮,你在害怕?”凌奕冰冷的手指,缓慢在她裸露颤抖的胸膛上有意无意地来回,见她又闭上了眼睛,脸色沉了下来,毫不留情地按向她肩膀上一直流血的伤口。

南絮从巨大的痛楚中清醒过来,身体的每个细胞似乎都被疼痛牵引,万分苦楚,肝胆也受到影响剧烈痛颤着。

“我改主意了,原来你的耐力这么好,你是不是怎么样都不会死?”

没有说话的力气,南絮沉重的睫毛再次垂了下来,尽管想要看清他,眼皮微微动了动却始终无法睁开,胸膛内一阵翻涌难受,身体条件反射地颤动了几个上下,喉间一甜,呕出大量鲜血……

“真没用!”凌奕眸子里蕴含着怒火和其他复杂的神色,见她似乎不是装的,真的坚持不下去了,心头一阵钝刀慢割般的苦楚,仿佛这种凌迟不是用在了她的身上,而是伤在自己的心脏。

胸膛内极致的痛楚,令南絮的神志再次清醒了很多,终于又能看清他了,张开嘴的时候却发现没有了力量,只能进气不能出气,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下来,体内仅存的些许力量,似乎正被一点一点抽走……

看着她濒临断气的样子,凌奕眼眶一热,喉头不禁微微升高,全身如同有万把利刃,仔细狠刮着每一寸皮肤,鲜血直流,又如同有人在这淌着血的伤口上,狠狠地抹上了一把盐,灼痛难忍。不知道是怎么抱起她的,只感觉抱着她的场景,如同相隔了一世,相隔了千山万水和艰难险阻。

四周的空气似乎凝固,气温急剧下降,她的整个世界安静了下来,只能听见自己微弱的心跳声。

眼眶一热,凌奕心头如同被万把尖刀狠狠扎着,呼吸都是痛楚,全部“防线”瞬间崩溃,终于承认在乎她的小命,在乎到无法控制,抱她在怀中的感觉,痛苦中还是带着眷念和期待,根本分不清快乐和痛苦的界限。

章节目录 第五章 邪恶和欲念 感受到越来越明亮,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刺目的光线瞬间映入眼帘,全身的痛楚已然分不清究竟是出自何位置,重新闭上眼睛的时候,苦苦一笑,看来想得到解脱没有那么容易。身体痛得仿佛能与灵魂脱离,颈窝处的皮肤,传来一阵阵温热的气息,南絮睁开眼睛,发现凌奕居然睡在身侧,柔和的光覆在他俊美洁净的脸上,熟睡中的他呼吸均匀,那么纯粹……

这一瞬间,南絮一阵恍惚,眼前的他仿佛不再是那个与自己有着仇恨的人,而是一个普通安静的生灵,当然,这般和谐的状态只能是在熟睡时,因为他苏醒后,一定会恢复成为表面平静,内心却无比冷酷的样子。

他轻轻动了动,有力的手臂重新将自己抱好,南絮想推开他,双手被捆绑着,而捆着手腕的粗布另外一头紧紧系在榻靠上,无奈一笑,这算是个什么情况?

凌奕醒了,将横在她身上的手臂收了回来,仔细看着毫无血色的她,冷漠的脸,依旧令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尽管全身都是痛的但寒意令南絮知道,此刻的自己属于没有穿衣裳的状态,不想看见他胜利或者残忍的表情,轻轻闭上了眼睛。

昔日种种,似乎早已水过无痕,可一旦触及依然痛不可抑!两年多,这种痛楚一直噬咬着凌奕的灵魂,将她的无助看着眼里,低头覆上她的唇。

他正温柔地吻着自己,南絮愣怔住了,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唇带着侵略和柔韧,灵活的舌熟练抵开了贝齿游入其中,紧紧纠缠着,这场景很熟悉,仿若梦中,脑海逐渐一片空白……

记忆与现实交织在一起,痛苦中居然带着美好,她的唇一直这么甜,愈发令凌奕上瘾,心头一颤,贪婪汲取着她的甜美。

这个吻极致缠绵,南絮的身体早已软了下来,渐渐深陷其中,唇角猛然一阵锐痛,睁开眼睛,用力挣扎,他无动于衷仿佛没有受到丝毫影响,自己却只剩下因为牵扯到伤口,愈发无尽的痛楚。

她的柔弱和悲凉,痛苦和无助,这一切都令凌奕彻底沦陷,耐心尝着她鲜血的味道,感觉她的身体僵硬着,他并不在乎,脑海中充斥着报复的情绪,重重的身体覆上她温热的身躯,有力的大手沿着细腻光洁的皮肤向下,轻佻的语气说:“南絮,你的唇和身子还是这么美好。”

他炽热的气息,狂乱的心跳,强健有力的怀抱,一切都令南絮感到无比陌生和恐惧,思维变得清晰,奋力将脸偏至一边,大口呼吸时全身都痛,此刻被他压着,温热的血液再次黏在皮肤上更加苦楚不堪,努力打起精神,倔强地说:“凌奕,杀了我,放锦卉离开!”

不安分的大手,缓缓来回在她伤痕累累,纤细单薄的身上,凌奕嘴角漾起一抹嗜血的笑意,“想死哪有这么容易,我想,我知道你最怕什么。”

锦卉说得没错,他从地狱回来的时候,就是自己痛苦的开端。无边无际的恐惧瞬间渗透全身,凉意几乎彻骨,南絮明白了他话语中的意思,先前抱有的幻想彻底破灭,身体控制不住轻轻颤抖着,冷冷回:“你以为我会在乎,落在你手上反正都是一死,我只希望你我两不相欠!”

“还没开始清算就想两不相欠,南絮,你真心急!”凌奕说着,轻轻吻了吻她的唇,幽暗的眸子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我知道你不在乎,你和锦卉一样,都是为了利益可以出卖身体的女人!”

此刻比身体更痛的是心,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他的话依旧让南絮羞愧,感觉比死还令人难堪,鼓起勇气,冷冷打击:“那你此刻在这样一个女人身上,又算什么?”

“当然是榨取你所有的价值,毕竟,你现在只剩下了这副残破的身子!”凌奕的话很直接,意思很明显。

片刻之后,心和身体被他毫无怜惜的报复,折磨得五内俱焚,仅存的些许尊严,随着他带着羞辱的暴力荡然无存,可怜的小心脏,似乎也因这凌迟般的疼痛缩成了小小一团,她没有任何反抗的举动,因为没有能力,感到深深的恐惧和无助……

凌奕真希望自己的惩罚是不带情绪和感觉的,看着她痛得生不如死,心头一紧,生出怜悯之情。她一直是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仿佛她做了任何坏事都应该被原谅,自己才是残忍,错了的那个恶人!他狠了狠心,没有停下来,却有所收敛,她应该接受这种痛,因为她是个不择手段没有底线的女人,而自己为何还要怜惜这种人?

全身的痛早已分不清哪里跟哪里了,胸膛内似乎肝胆俱裂,这般等同凌迟的折磨,令南絮意识渐渐涣散,再次感到生命接近死亡的边缘。他沉重的身体覆在身上令她根本无法呼吸,仿佛是沉在水底,又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早已没有了丝毫力气,柔若无骨,安静地任由摆布,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究竟是现实还是噩梦?眼前变得模糊,视线渐渐被黑暗吞噬,小念的脸出现在眼前,她招了招手,微微一笑说:‘南絮,这里很温暖,没有痛楚,盛开着各种美丽的鲜花,空气是甜的,我们都不是这世界的人,你快来吧!’

刻骨铭心的仇恨如同火山般喷发,凌奕从这份暴力中得到了久违的快乐,仿佛是在用这种方式宣泄,倾诉着满腔的痛楚与哀伤,倾诉着恨意和眷念,倾诉着早已面目全非的爱情。

挥汗如雨,满足了的时候,感觉到她的身体冰冷,看着脸色苍白,全身遍布血迹和淤青早已昏迷多时的她,心头一阵刀割般的难受,这才停止了疯狂的行为,挪开身体,起身将衣裳穿好,大步出了屋子。

邪恶和愤怒汹涌澎湃,来势汹汹,带着摧毁和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威力,退却的时候,并没有带走满腔的痛苦和煎熬,这样的报复只是得到了短暂的痛快,凌奕的内心依然灼痛苦楚……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勇敢和羞涩 七年前。

天色晦暗,狂风肆虐,东海上空层层堆叠的铅云翻滚而至,海水浑浊不堪,海岸边掀起数丈高的巨浪,猛烈击打着礁石,整个海岛充斥着浓烈的咸腥味。

东崖绝壁是一个临海,天然形成的平地,一群衣着褴褛的孩子们,正在奋力为命运做出决定性的努力。这是一场自由厮杀,八十个孩子留下半数即止,没有退路,要么战斗要么选择直接跳下悬崖。

片刻后,很多幼小瘦弱的尸体堆积在一处,活下来的大多是些身材高大的男孩。一个满身是血的女孩,在人群中较为显眼,她年约十三岁左右,穿着墨蓝色的粗布衣裳,盈盈灼亮的大眼睛适着不甘和倔强,双唇珉紧,表情坚定,白皙的皮肤如玉般泛着淡淡晕光,她的左边眼角下方有一颗小小的黑痣,愈发衬托出楚楚动人的气质。尽管在这场拼杀中她并没有优势,却努力保持着战斗力和退却的机警。

“她的实力很弱可是很聪明,懂得如何拖延时间。”玉夫人微笑着的脸,眼中却是一片冷漠。

“她归我!”凌奕冷冷说着,幽暗的眸子紧紧盯着她,平静的脸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半晌,惨无人道的一切终于结束,守卫们熟练地将尸体抬起来,扔至悬崖下方潮水奔腾翻滚的大海之中。

这里简直就是人间炼狱,没有温暖和关切,甚至连明明有阳光的天气都似地狱般暗无天日。一共有多少个孩子,每天会死多少个,没人会去关心这个问题。看着满地尸体,南絮内心受到深深的惊吓,眼泪却始终流不出来,紧握手中带血的匕首,情绪一刻不曾松懈,心中一遍遍默念,要坚持,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一定要活着回到娘亲身边!

凌奕表情冷漠,大步上前,一把揪起她的衣裳,冷冷问:“你叫什么名字?”

睫毛微微一颤,南絮紧绷的情绪陡然松懈下来,晶莹的泪水在目中隐隐流动,直欲夺眶而出,不卑不亢地回:“我叫南絮,往后多谢师傅照拂!”

果然是个聪明人,凌奕紧盯着她的眼睛,严厉的语气说:“让我看见你能活到最后,否则,我会提前亲手结束你的小命!”

听说过一些关于他的传言,他是个狠角色,也是这里武功最高的师傅。南絮颔首,身体控制不住重重颤抖,却极力保持着与他对视的勇气,她知道,自己的人生从此改变了,要么成杀人利器,要么成为冰冷的尸体。

三年后。

坐在岸边的礁石上,远远看着新的一批尸体被抛入大海,南絮很平静,已然不再有当初那份慌乱和震撼,更没有正常人对于生命的敬畏和死亡的恐惧,只因每年都会有这么一次,岛上的所有人似乎早已麻木,对这一切讳莫如深。

天和海的那边是什么?白皙的双臂紧紧抱着膝盖,海风将她齐肩的发吹散,飞舞在风中。十六岁的她出落成一个清秀可人的少女,这里没有铜镜,只是偶尔从洗脸的水中看到自己的样子,望着红彤彤的夕阳逐渐落入海平面,风儿带着凉意,黑暗如浓墨般晕染开,将暮色渐渐吞噬,这才依依不舍地起身离开。

走进林子里的小路,窸窣之声立刻令她警觉起来,快速扫视四周,猫腰将匕首抽出来紧紧握在手心。

有力的手臂突然从背后扣住了脖子,另外一只则将她的身体扣紧,丝毫不能动弹。心脏跳得突突直响,南絮瞬间嗅出是师傅身上干净的味道,惊悸不安,奋力用脚企图攻击他的小腿。

一掌将她打出老远的距离,凌奕幽暗的双眸适着极致的寒戾,冷漠的语气说:“早知道你明日会死,我就不该在你身上浪费时间!”

南絮紧张地看着他,顾不得疼痛,心跳得又急又乱,妥协地说:“让师傅失望了,无论结局如何,我一定会全力以赴。”

初来时她的个子不算矮,可到了后面却没有增高多少,以至于到现在她的身高只能达到自己下巴的位置,凌奕已然在饮食上暗中照拂,可她根本不吃肉还是长了副纤细的身体。明日的淘汰依旧需要体能消耗,通过才可以开始学习用剑,她爆发力很好,但耐力远远跟不上同期留下来的人,若是需要消耗体力的厮杀她没有任何胜算,这一切都是他先前没想到的。

凌奕腰脊挺得笔直,居高临下的姿势冷眼看着她,“明日与以往不同,是抽取名字一对一,输的人必须死!”

他脸上的失望溢于言表,南絮很内疚,觉得辜负了他的耐心,若不能继续拥有好运,就再也没有回报的机会,突然想起这些年,同期的女孩早就主动或者被其他男孩占有,若不是师傅看得紧照拂及时,自己早就失去了清白。她看不见明天,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初动的春心和极致不安,她的脸烫到了耳根,心如小鹿乱撞,犹豫片刻后,垂目避开他的目光,小声轻颤着说:“师傅,我的身子可以给你吗?”

少女的勇敢和羞涩,猛然打乱了凌奕原本平静的心绪,心头一颤,生出莫名的悸动,极力自持,大步上前,一个重重的巴掌扇在她脸上,声音低沉清冽:“这么没信心,看来,你平时还是太散漫了!”

这个又狠又重的巴掌,不只是扇在脸上,更是打痛了她脆弱的心,痛击着仅存的些许尊严,身体控制不住抖得厉害,滚烫的脸红得能掐出血一般,努力控制着情绪,跪地双手摊平后合拢,恭敬行了个大礼。

“不要让我失望!”看着纤弱的她,凌奕心下一沉,真希望自己可以狠得下心或者能弃之不管。

看着那抹高大修长的背影,慢慢融入夜色之中,南絮紧张的情绪得以缓解,重重地呼吸,怀揣着沉重的心情走向住处。

章节目录 第二章 黑夜如狱 月明星稀,葱郁的灌木丛里,钱堂额头布满汗珠,粗壮的手臂将锦卉紧紧搂在怀中,麦色皮肤紧贴着,呼吸声变得深重,迫不及待想要一亲芳泽。

锦卉狡黠一笑,待他的唇靠近故意避开,玩味地看着心急的他。

耐心正被一点一点磨灭,钱堂将她抱得更紧,再次吻了上去。

唇又一次成功躲开,知道他很急切,锦卉的匕首不知何时已经握在手中,不慌不忙触着他的胸膛,轻笑道:“我要的东西到手了吗?”

并不在意她的举动,钱堂的右手早已钻入她的衣裳内,大胆向下探上后背和腰肢,咧嘴一笑回:“你在怀疑我的办事能力?”

“不敢,我只是随口一问,”她毫不客气,在他肌肉发达的胸膛上划开一个口子,“记住,这里是我留给你的印记。”

“再划几道也没事,你高兴就行。”钱堂的手突然覆在她的脑后紧紧固定,终于得逞地吻上了她的唇,片刻后,抵开牙齿大胆地探入,探索,缠绕,翻搅……

他的吻越来越迷乱,带着明显的索求,匕首早已落入草丛之中,锦卉轻轻一笑,毫不生涩地回应上他热烈的吻。粗重地呼吸,纠缠在一起的年轻男女,如同两只丛林中的野兽,不顾一切忘情狂欢。

黑夜如狱,仿若有无数游荡着的孤魂野鬼,都想趁着夜色出来招魂索命,气氛无比压抑。空气闷热潮湿,同宿的五个女孩辗转反侧,大家带着恐惧和焦虑,心照不宣不做交流,因为感情和怜悯只会成为牵绊,谁都不知道谁会成为对手,而谁又会死于谁的匕首之下。

听着海浪声,这般形影相吊的夜,南絮又想起死去的小念,曾经她是唯一的朋友,坐卧不离会挤在一起,相互温暖,诉说心思和烦恼。

脑海中清晰浮现出那个小雨的清晨,空气中弥漫着海风带来的浓重咸腥味,雨水浸湿后的泥土较为松散,她没有眼泪,全身湿透冷得发抖,乱发和衣裳紧贴着皮肤,手中的匕首一点一点将土壤撬开,用了很久,终于挖好足够让小念容身的坑穴。同她一起躺入其中,闭上眼睛抱紧冰冷的她,直至冷得无法忍受才起身,仔细将那苍白僵硬的人埋葬。

侧躺着,白皙的双臂叠在一起,双手攥成小小的拳头置于额间,南絮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着,小念临死前的样子浮现在眼前,话语仿佛还在耳边。她的脸上毫无血色,苏醒后却带着幸福,苍白的唇微微一笑说:‘南絮,我刚才看见了仙境,那里很温暖没有痛楚,盛开着美丽的鲜花,连空气都是甜的,我们不是这世界的人,我先去了,我在那里等你。’

如果真有仙境,端坐在高高的三界之上,俯视芸芸众生的神明,你们能悲悯痛苦的灵魂,听见哭泣的声音吗?没有回应,南絮愣愣地看着她,在心中一遍遍问自己,真的甘心吗?短暂的一生有什么意义,难道注定只能成为别人的陪练,或者匕首下的亡魂?

心底的软弱情绪越聚越浓,她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努力将脑海中的画面转换成别的场景,想起过去,每每被打得遍体鳞伤都没放弃,怎么苟且,怎么痛苦都不要紧,一定要活着离开这里!无法真正入眠,脑海中一直浮现着师傅的样子,他相貌俊美,身上有一种非常干净的味道,有力的双臂无数次将自己击倒,表情严厉,可眸子里适着极致的耐心,一遍一遍督促,帮助自己练习。

晨起,五个女孩各有心思,大家的情绪都紧绷着,彼此间依旧没有语言。

南絮用力将发束于头顶,主动开口说:“若是我们女孩抽在一起就好了,至少可以活两到三个。”

“你什么意思?”锦卉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抽出小腿处的匕首在她面前晃了晃,“不要以为你的武功很好,若不是凌奕罩着你,你早就死了一百回!”

南絮眉梢微蹙,细细想着她话语间的意思,内心承认凌奕对自己的确很好,曾经无数个受伤的时候,都是他悉心包扎伤口,他的脸上总是那副冷漠,可她始终觉得他的心,应该不同于外表那般冰冷。

“听说他背景很深,你的生死只在他一念之间,看来还是你魅功不行,不然他为何不给你特例?”锦卉的语气冷嘲热讽,眼神充满鄙夷和不屑。

她刻意的挖苦和讽刺令南絮回过神,盈盈灼亮的眼睛认真看着她,疑惑地问:“真有这种可能吗?”

“少在这里装!”手中的匕首触碰着她白得极致的脸,锦卉嘴角适着玩味的笑容,“不要告诉我,你还没跟他睡过,他和你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这么客气,不符合这里的风格!”

听着她的话,南絮这才感到对于凌奕的了解太少,心中有些不安,语气黯然:“你还知道多少关于他的事?”

见她似乎真的不知道,锦卉将匕首收起来,语气缓和了些,“听说他嗜血成魔,杀人成瘾,所以被困在这里,永远不能出去!”

南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顿感呼吸一窒,不由心潮起伏,凌奕武功极高,但年龄只比自己大了六岁,始终难以想象,这种极端的形容词会被用在他的身上。

“不信?”锦卉忍不住笑了,冷冷补充,“岛上好几个师傅都见过他杀人的样子,一杀就是一片,对于周围的一切都失去感知,似乎只是在享受杀戮。”

南絮收了收紧张的心绪,避开这个话题,勉强镇定,微微一笑道:“祝你好运,如果我们都活着,可以做朋友。”

“可以考虑。”锦卉轻笑,舒展着肩胛,大步走出了屋子。

抬头凝望澄澈的天空,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他耐心地一遍遍教授近身搏杀,不断重复再重复,直到她精疲力尽,重重跪在地上。

汗水将衣裳染透,她实在无法坚持,四肢又软又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抬头却看见他严肃带着失望的眼神。

‘到此为止吧!’他眯眼仔细看着她,冷冷说完后转身离开。

如释重负,整个人片刻间软了下来,白皙的脸颊贴上冷硬的地面,蹭出一道道血痕,她感觉不到疼,只是努力呼吸,让自己尽快恢复些体力。

伤口感染,他耐心地喂药,南絮靠在他胸膛上,耳畔萦绕着强有力的心跳声,他身上的味道很干净,坚实的怀抱那么温暖……

章节目录 第三章 生死选择 气氛紧张得可怕,安静得连一根针落下来都能听见声音,同期的二十多人被关在一间大屋内,玉夫人和师傅们,冷冷在一旁等着验收成果。

老天没有眷顾,南絮抽到对决的,是一个叫赵鹏的男孩。赵鹏个子很高魁梧壮实,如果两年前,两人还能一较高下,而此刻,却很难说得准谁输谁赢。

凌奕心头一紧,不知为何生出些许紧张,幽暗的眸子紧紧盯着她,脸庞肌肉线条越来越僵硬。

正式对决的这一刻,赵鹏嘴角那抹自信的笑意,令她不禁打了个冷噤,只觉一阵凉意凄寒入骨,努力调整心态,握紧手中的匕首。

赵鹏浓眉一挑,猛然出手,招招狠辣致命毫不留情。

南絮灵敏躲闪,知道他力道很大,不能与之正面使用蛮力,迅速闪至他身侧,手中锋利无比的匕首,划开了他手臂上的肌肉。

赵鹏吃痛地皱眉,额头青筋暴起,左手抡起一个硕大的拳头,快速挥了过去。

他果然暴躁不堪,控制不了情绪,这拳又施力过猛,身体控制不住猛然倾斜。南絮趁机用膝盖攻击他胫骨外侧的麻穴,快速灵巧地绕到了他身后,匕首划向他致命的颈部动脉。

一个趔趄,赵鹏的双目陡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战意和精光,身体一动,竟然躲闪了过去,一拳将她打到地上。

胸膛一阵剧烈的痛楚,南絮只感觉头嗡的一声,喉间一甜,立刻呕出了大量鲜血……

看着受伤的她,担心她的生死,此刻,凌奕神色变得格外凝重,心头生出一阵刀绞般的痛楚,突然发现自己极在乎,而这种关切也许不是一日两日的事。

眉心紧紧蹙在一起,南絮快速站起来,用手臂将嘴角的血迹抹除,待他冲过来的时候,不断闪避,找准机会猛然集聚全身的力量,目标依旧指定他脖子上的动脉。

赵鹏个子高,力道虽大动作却不够灵活,反应稍不及时,脖子一痛鲜血瞬间将衣裳染红,左手捂住伤口,疼痛使得他突然暴怒,大步上前,匕首猛然一阵乱刺。

因为受了内伤,南絮躲闪的速度远远没有先前敏捷,锁骨下方被刺了个不大不小的伤口,无法顾及疼痛,打起十足的精神,再此躲开攻击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准确地使出全部力道,又一次狠准地划向他的脖子。

霎时间,温热粘稠的鲜血喷涌而出,赵鹏一脸惊恐,条件反射将匕首扔至一边,双手用力捂住脖子,挣扎片刻后,重重倒在了地上,痛苦地蜷缩在一起。

凌奕眸子里清冽如水,陡然松了口气,心头浮躁之意稍稍平复。

周围响起了叫好声和掌声,这岛上的人,似乎热衷于用死亡来刺激麻木的神经。南絮被溅了满身的血,睫毛微微一颤,这才下意识地捂住伤口,步履蹒跚地朝边上走去。

让那些害了自己的人付出代价,或者拉着他们一起死!这是锦卉一直坚守的信念,她没用多久就轻松解决掉了对手,那倒在血泊中的男孩,眼睛带着对死亡的极度恐惧。见他逐渐失去呼吸,她眼中没有内疚,蹲了下来,带血的手覆上他的脸,从额头向下将死者眼睛拢上,起身大步离开。

沙滩上浑浊的潮水,一道道蜿蜒的白线翻滚,带着规律的节奏,慢慢向岸上涌来,又缓缓后退。

恍惚中,南絮不知为何就到了海边,走入冰冷的海水中,刺骨的寒意渗入四肢百骸,伤口也被咸腥的海水泡得灼烧般痛楚,紧张的情绪松懈下来,用力搓洗着双手和身体,直至感觉到火辣辣的疼痛才罢休,鼻尖还能闻到血腥味,身体软了下来,任温柔的海浪拖入更深的大海中。尽管这里的海在一年之中仅极少澄澈,多数属于昏黄浑浊,她依旧喜欢大海,喜欢这份浩瀚和无边无际……

凌奕心下一片哀凉,难受得无法形容,径直走入海里,有力的手臂紧紧将她抱在怀中,看着脸色煞白的她,眸子里尽数怜惜。少女特殊的馨香,掺杂着海水的腥味,身体的柔软和细腻触感,令他的内心悸动不安,大手将她的脸贴近胸膛,抱着她离开。

这是间简洁干净的木屋,仅属于凌奕一人居住,知道她的情绪很糟糕,沉默良久,将她放入盛满凉水的浴盆。

寒意令南絮清醒了很多,慢慢埋入凉水中,直至即将窒息才猛然重新坐好,大口地呼吸。

听见声响,凌奕立刻走了进去,喉头不禁微微升高。她的皮肤白若凝脂,眼角的黑痣更显楚楚动人,小巧直挺的鼻,粉红的小嘴,唇角天生微扬,湿透的衣裳紧贴着若隐若现的肌肤,整个人柔弱得像朵阳光下被风吹拂的小花,那么需要保护又充满诱惑,美得令人心颤意志动摇。

南絮避开他的目光,白皙的双臂紧紧抱在胸前,只觉从脸颊耳上滚烫火热,热度绯红直烧脖子。

“不要自戕,只要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用剑你应该没有问题。”凌奕的声音又冷又涩,说完大步离开。

他很明显是在担心,南絮垂目仔细洗掉海水的咸腥和沙子,起身的时候才想到没有衣裳可穿,只能用大大的浴帕包裹,裸脚走了出去。

“你先穿我的衣裳。”凌奕坐在窗前独自思量棋局,没有抬头看她。

明亮的光线下他是那么俊美,高挺的鼻子,脸庞线条清晰皮肤洁净,唇淡色微薄。听说,拥有这种薄唇的人最是冷漠无情。南絮回了回神,看着榻上的衣裳,短暂犹豫后,没有回避,直接将浴帕放了下来。

她体态纤细却均匀,曲线完美的后背毫无遮掩,凌奕的心跳得砰砰作响,身体瞬间有了反应,极力克制,淡定地欣赏她穿上衣裳的过程。

距离太近,发间似乎能感受到他鼻下的气息,南絮极致不安,心却生了一丝亲近的想法,隐隐期待着他的主动和靠近,想象着他将自己抱入怀中……

宽大的领口下她的脖颈白腻透亮,异样的氛围,空气中似乎隐藏着一股蠢蠢欲动,少女独特的发香萦绕在鼻端,凌奕耐心帮她处理伤口,心跳得越来越乱,回忆将她抱在怀中的感觉,想象着她的味道,与她相拥相吻会是怎样的画面。

什么都没发生,南絮愣愣地看着他,想到从来没有看见过他笑,仿佛他是不会笑的,又或许是没有任何可以让他笑的事。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女孩的友谊 暮色彻底被黑暗吞噬,南絮已经习惯潜行在这样的黑夜之中,迈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住处,惊喜地发现,锦卉正在整理被铺,仔细看了看她,高兴地说:“见到你真好!”

她的搏杀很精彩,手法干脆利落,刺中‘敌人’动脉的几率极高,果然只是外表柔弱而已。锦卉轻轻一笑,真诚地说:“我收回先前的话,你确实有实力!”

这种敲骨吸髓的人生,南絮感觉活得悲不自胜,笑容僵到了脸上,语气中带着凄凉,“我的手染了这么多鲜血,伤了这么多人命,你相信报应吗?”

“我才不信什么报应,我只知道,我不想死,如果老天真的有眼,就不该看我们经历这种人生!”锦卉不喜欢意志软弱之人,将她推了推,自顾地脱下鞋子躺到榻上。

“让我同你一起睡好吗?”南絮的心无法安定,盈盈清澈的大眼睛看着她,轻声请求。

长了这副美貌,包括自己,恐怕没人能拒绝她的要求。锦卉侧过身,闭上眼睛舒服躺好,听她没有离开的意思,妥协道:“你若是打呼噜,我会将你踢下去。”

她看似不经意的侧身明显是腾出了位置,南絮很意外,坐下来脱掉鞋子,“你放心,我从来不打呼噜。”

听着熟悉的海浪声,心静了下来,这般极致孤单的夜晚终于不是一个人,南絮忍不住耍赖地抱在她腰间,睡得异常安稳。

锦卉没有拒绝她的靠近,心中暗想:真不知道这种人,究竟是怎么在这里生存下来的,唯一的解释,她一定心机深重!

两个女孩成了朋友,南絮会经常黏着,锦卉较为强势性格刚好能互补,也乐意与她相处。

凌奕发现南絮脸上有了笑容,长久被她的情绪感染,不禁也放松了很多。

她正专心练剑,每一招每一式都极为严谨认真,白皙的额头渗满汗珠。将目光移开的时候,凌奕发觉对她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每晚都难以入眠,疯狂想象着与她亲密的画面,脑海中尽是她粲然的笑容,白若凝脂的身体……

落日之前,南絮总会去海边的礁石边坐着,耐心等待着那副动人心魄的美景,那个时候最安静,放空了一切烦恼,凝望着色彩斑斓的晚霞,看着红红的太阳慢慢落入海平面。更羡慕那些长着翅膀的海鸟,虽然艰辛地迎风而上,但它们有自由,通过努力就能飞向想去的地方。

锦卉说过,这里是某个江湖门派专门培养顶级杀手的地方。她没有说过是如何来了这里,南絮也没有多问,因为这里的每个人都有着各自的痛苦,就像一个尚未愈合的巨大伤疤,一旦揭开又是痛苦不堪。

娘亲,我好想你,你我同样身处水深火热之中,我一定会坚持到最后,我要学好武功,活着回去为你报仇!等着我……

天暗了下来,海风渐凉,刚走到树林,突然跑出来三个高大的男孩。南絮心中一阵紧张,却强自镇定,将匕首握在手心做出防备的姿势,坚毅的眼神紧紧盯着他们。

领头的男孩满脸恶意,眼睛一横,手腕蓦地有力一扬,形状怪异的暗器似毒蜂般,呼啸着射了过去。

“嗖——”三枚暗器划着诡异的弧线,快速而至,南絮立刻反应过来,敏捷地躲闪,只听见其中一枚至耳旁而过,肩膀处微微一痛,知道只是受了小伤,冷冷地说:“速速离开,否则,你们之间至少会有一个死在我手上。”

“好说。”男孩展开双臂,慢慢向后退,他一个示意,其他两人也纷纷笑着向旁边撤退。

他们居然会这么容易打发,南絮眉梢微蹙,隐隐感觉不安,时刻保持着警惕,片刻后,全身灼热,眼神涣散视物隐约模糊。

男孩上下打量着她,坏笑着说:“听说你还是个处子,我们特地来伺候你,就我们三个够不够?”

突然明白,暗器上涂有毒药,南絮脸色煞白,心瞬间乱了,渐渐感到异样燥热,手中的匕首快速将伤口处划开更深,用力挤压血液,希望这样做能保持清醒。

“用在你身上的可是好东西,你的补救措施毫无作用,我们不要你的命,只想让你开心。”

在这座弱肉强食的岛上,从来就没有求饶可以得到的同情,他们不可能放弃用伤害别人获得快乐的想法。南絮很清楚任何话语都是徒劳,想逃跑却发现腿软无力,全身如蚂蚁啃噬般难受,越来越热,灼烧一般难耐,呼出来的气息都带着火般炙热。不行!不能这样坐以待毙,她缓缓倒在地上。

“我先,至于后面的顺序你们自己商量。”领头的男孩对其他两人说完,坏笑着走过去。

再近一点!全身炙热,力气似乎被一点一点收走,南絮大口呼吸,努力保持清醒。

男孩很谨慎并没有急切上前,先试探地用脚踢了踢,见她意识模糊,手中的匕首早就扔下了,这才蹲下来毫不客气地去撕她的衣裳。

胸膛的凉意令南絮清醒,抓起匕首划向他的颈部。

男孩向后一闪,脖子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急忙伸手捂紧伤口,青筋绽了起来,暴怒着用力几脚狠狠揣在她的身上。

师傅说过,面对敌人,无论如何匕首不能松开!疼痛让南絮好受了很多,侧躺着紧紧蜷缩在一起,眼前一片模糊,思维却清醒了很多,再次将匕首紧紧抓到手心。

“你真狡诈!”男孩暴怒着,又是狠重一脚揣在她腹部。

很好!南絮眉心紧紧蹙在一起,疼痛令她愈发知道忍耐,至少不会没尊严,陷入毒药的折磨之中。

“住手!要想欺负她,先过我这关。”锦卉及时赶过来,快速抽出手中的剑。

“就凭你?”三个男孩冷笑着,慢慢向她靠近。

锦卉看着昏昏沉沉意识模糊的她,待领头的男孩近了,小声说了什么,快速达成一致,三个男孩笑着离开了树林。

章节目录 第五章 主动 微风拂过,隐约带着花草清香,明亮的烛光下,凌奕正在阅读,耳朵微微一动,听见由远而近沉重的脚步声,待那脚步声到了门口,径直将门打开。

他及时的开门动作令锦卉略微一愣,急忙恳求地说:“南絮中了毒,我不知该如何处理,请师傅救救她!”

凌奕紧紧盯着锦卉的眼睛,片刻后,目光落在南絮身上,看着衣裳不整的她,眼色骤然一沉,伸手将她抱入怀中,冷冷说:“滚!”

“是!”锦卉应声快速跑开,活动酸痛的手臂,嘴角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凌奕眉心微皱,心中一阵难受,确定她没有被人玷污,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正准备去寻解药,她的手臂突然抱住了脖子。

明亮的光线令南絮睁开了眼睛,双颊滚烫,艳若桃花,美目波光流转适着极致的迷茫,微微一笑,轻轻唤了声:“师傅。”

她此刻的样子极具诱惑,凌奕心头狠狠一颤,突然控制不住情绪,呼吸变得粗重,冲动地覆上她柔软炙热的唇,刹那间,清新的气息扑入鼻端,唯美的触感将他的心彻底融化,甜意渗入全身。

原来她的味道这么甜!她微微动了动,仿佛很享受也想要更多,凌奕心头复杂得紧,离开她的唇,直直看着神志不清的她。

空气似乎凝固了,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他的吻如同清凉的甘泉,安抚着南絮躁热的身体和心,他为什么停了下来?

感受到她凌乱的气息,凌奕眸子里同样适着渴望,心跳得砰砰作响,仿佛就要跃出胸膛,再次犹豫要不要给她解毒。

全身着火一般难受,南絮眼神涣散,微微弓起纤细的身体,白皙的小手覆上他俊美的脸庞,仰起脸想去吻他却没有力气,毫无意识地轻吟出声。

她曾表示过,愿意将身子给自己,凌奕呼吸急促,控制不住身体的欲望,手指重重一顿,那保护着少女极致完美的轻薄衣料瞬间被褪下,露出白若凝脂的娇躯。

他的手仿佛有魔力,覆在哪里,哪里就燃起一簇火,渐成燎原之势,奔走向四肢百骸。愈发难耐地轻吟,他的热情令她的意识越来越混乱,异样之感逐渐强烈,蔓延至全身。

仅剩的些许理智被全然抛之脑后,仿佛收到鼓舞,凌奕深深覆上她的唇,辗转厮磨极尽缠绵,他洁身自好,从未经历过这些,受到了蛊惑般,凭着感觉做自己期待的事……

次日,凌奕怜惜地看着被折磨得满身淤青的她,又看见床单上的些许鲜红,心头极致复杂内疚,拉上被子将她盖好,起身去寻白玄要些恢复气血的药。

南絮醒来只感觉头痛欲裂,动了动,身体如同被碾压过一般痛楚不堪,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居然在师傅的屋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她的情绪紧张不已,努力回想,模模糊糊的记忆,零星地浮现在脑海中。

床榻重重晃动着,一个影子忽远忽近,高大的身体覆在自己身上,看不清他是谁,无休无止的占有令她仿若被撕裂般疼痛,想让他停下来却没有丝毫力气。双腿控制不住颤抖起来,感觉到陌生又钻心的痛楚,南絮明白了一切,将被子拉到头顶,双臂抱紧膝盖,单薄的身体紧紧蜷缩在一起,在心中默念,这很好,他是自己喜欢的人。

锦卉进了屋子,将被子拉下来,关切地问:“两天不出现,你没事吧?”

软弱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南絮哭得梨花带雨,抽泣着说:“带我走好不好,我想离开这里。”

“好,”锦卉伸手将虚弱的她扶起来,见她脖子和手臂遍布淤青,愤怒不已,“这凌奕果真是个暴君,居然将你折腾成了这副模样!”

南絮心中陡然生出更多委屈,眼泪涔涔而下,颤抖着将衣裳拢好,站起来的时候,双腿控制不住抖得厉害,疼得每走一步都苦楚不堪。

终她是中了自己的算计,见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锦卉深感内疚,“我来背你吧。”

热浪滚滚,园子里郁郁葱葱,知了在耳边拼命聒噪。

再次相见,她似乎并没有将先前的事放在心上,而眼中却隐有泪光闪烁,她以往就是这般,心情不好就会故作平静,干脆埋怨或者哭出来也许会好些。凌奕心头复杂,隐隐内疚。

南絮礼貌地打招呼,片刻后,脸颊红得仿若燃烧起来般,眼中波光流转游离不定,极快将脸偏至一边。凌奕也有羞意,淡淡回着,同样避开目光没有去看她。

练习结束后,凌奕唤了她留下。南絮紧张不已,白皙的指尖深深嵌入手心,忐忑不安地走到了他面前,不敢与他对视,睫毛垂下来,目光落在脚下的地面。

凌奕神色凝重,将一柄剑拿出来交给她,语调深沉地说:“这把剑名叫赤焰,以后它属于你。”

“谢谢师傅。”她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来。

凌奕看着她,缄默良久,腰脊挺得笔直,单手置于后背,大步离开。

玄色剑柄的长剑,剑鞘满布暗纹,南絮将剑抽出来,果然是把好剑!剑光闪闪,耀目的光线瞬间刺入眼帘,只见此剑刃部不是平直的,背骨清晰成线锋,浑体寒光茫茫,有吹毛断发,削铁如泥的锋快之感。

数日后,锦卉解释了上次的事,南絮才知道,她为了救自己竟然主动对那三个男孩妥协。

看出她的疑惑,锦卉轻笑着说:“这种事情本就图个你情我愿,没什么大不了,我们都很开心。”

南絮不敢相信地看着她,片刻后,回了她一个勉强的微笑。

锦卉伸手摸了摸她白皙细嫩的脸颊,一脸无所谓,“本是希望凌奕救你,没想到,他居然趁火打劫,他真够狠,一点都不知道怜香惜玉。”

“我已经想开了,”南絮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些许失落,“这不能怪他,是我主动,他只是顺了我的意思。”

“居然为他说话,你不会是喜欢上他了吧?”锦卉一脸惊讶,思虑片刻,又说,“你的身子给他可以,但我劝你别动真情,这种人根本就是冷血,你若用了真心便是万劫不复,知道吗?”

“我的心情很复杂,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南絮鼻子发酸,表情却很平静。

锦卉有些内疚,安慰道:“事已至此,你还得指望他照拂,可千万别在他面前,表现出这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南絮颔首,白皙清秀的脸上,依旧令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应该与他保持关系,前提是,他不会再将你折磨得那么惨不忍睹,”锦卉笑笑,认真建议,“他的照拂系着你的生死,若他倾囊相授,一心教授你武功,两年后你就可以离开这里。”

这话听着为何这般刺耳?南絮认真想了想,思绪飞到了很远的地方……

章节目录 第六章 眷念 明亮的烛光在微风中轻轻跳跃,读书乏味了,凌奕随手合上窗,将那朦胧隐约间的月色清辉,拒于窗外。

自从尝过了她的味道,心再也安静不下来,以往,心中没有任何人的时候,他可以享受这份宁静,可此刻这份清净不知何时转换成了孤独。这种感觉,仿佛是开启了一扇奇异的窗,窗后有着预想不到的景致,那么令人向往。凌奕没想到,自己会冲动地要了她的身子,只是凭着欲望和本能,成全了她毫无主观意识的‘主动’。想着她清纯的脸和阳光般的笑容,想着她甜美无比的唇,那极致唯美的触感和吻着她的悸动,发觉自己有了憧憬和眷念。

她近在咫尺,却始终不得亲近,焦虑不安的情绪越来越重。凌奕本已睡下,想起她犯了错误被罚站,晚饭一定也没吃,踌蹴许久,终是起身去了厨房。

“谢谢师傅。”见到,她依旧心潮起伏。

很久没能这样好好看着她,也念得紧,凌奕心头一颤,试探道:“你怨我吗?”

脸颊泛起浓如夕阳的火红,南絮没有与他对视的勇气,将目光移至一边,小声说:“谢谢师傅救了我。”

喉结微微升高,凌奕思忖片刻,认真说:“对不起。”

白皙的指尖深深嵌入手心,脸颊烫得可怕,南絮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剩下满满的羞涩和不安。

有必要表示自己的心意,凌奕上前轻轻抱住她,鼓起勇气,语调深沉地说:“南絮,我喜欢你。”

这算是告白吗?被他抱着,南絮紧张不已,身体控制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觉察到她紧张的情绪,凌奕急忙将她松开,不希望她太害怕,语调中带着几分苦涩:“你不用紧张,也许,我没那么可怕。”

手中的馒头还带着热度,南絮木然地看着他的背影,表情平静,谁都不知道,她的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两年后。

凌奕一直压制着感情,克制对她的念想,不想让她害怕自己,尽量小心相处,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在远处陪伴。

他的表情温和,似乎改变了很多,不再是以往那般冷若冰霜,虽然话不多,依旧严厉,但能感觉到,他明里暗里一直尽全力照拂着自己。南絮脑海中一直想着他,知道他在背后默默陪着,起身走了过去。

她粲然的笑容令凌奕心头一颤,嘴角不由漾起浅浅的笑意。

原来,他笑起来这么好看,目光交汇中,他幽暗的眸子似乎带着强大的吸附力,南絮睫毛微微一颤,回了回神,心如小鹿乱撞慌乱不已。

“我是不是打扰你了?”凌奕同样紧张。

“没有,我们一起看夕阳。”南絮脸色微红,鼓起勇气,主动拉住了他的手。

双手之间的触感带着熟悉的情愫,凌奕心中一震,跟着她坐到海边的礁石上。

两人沉默无语,静静看着红彤彤的夕阳,光线将她的身影镀上一层暖色,凌奕浅浅一笑,顺势将她揽过来抱入怀中。

短暂紧张过后,南絮脸色一片嫣红,他的怀抱依然温暖,始终会让她期待,敏感的后背,能感受到他强有力的心跳节奏。

收了收抱着的力道,淡淡的香味从她衣裳和发间透出来,凌奕忍不住向那嫣红的脸颊吻去。

他只是个同样孤单的人而已,南絮鼓起勇气,转身看着他俊美的脸,伸手抱住他的脖子,闭上眼睛,主动覆上他的唇。

清新的气息扑入鼻端,凌奕心头狠狠一颤,仿佛拥有了整个世界,悸动渗入全身,凭着感觉慢慢回应,不一会儿,这个吻变得深重,直至双方都无法呼吸才仓促分开。

南絮的脸烫到了耳根,眼底尽数紧张,垂目不敢去看他,白皙的指尖触上滚烫的唇。

“南絮,你喜欢我吗?”凌奕期待地看着她,希望能寻求到答案。

心跳得又急又快,异常难受,南絮额角渗出汗珠,犹豫片刻后,坦诚地点了点头。

本以为孤单可以习惯成自然,看来只是因为面对的不是她而已,这般美好无可复制,凌奕心头一阵极致的甜蜜和喜悦,嘴角漾起好看的笑容。

沉寂中的黑暗,本是无比压抑,却因灯光有了温度。

“从今日开始,若我知道你找了其他男人,我会先杀了你!”钱堂一边脱着锦卉的衣裳,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语句清晰认真。

“知道了,伺候你我很累,哪有其他心思。”锦卉说完,熟练地去解他的衣裳。

钱堂知道她野心很大,对于回答也并不满意,有力的双手毫不留情地掐住了她的脖子,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她难以呼吸又不至于丧命,表情严肃,再次警告:“我是认真的,不要以为我下不了手!”

“我知道你狠,等会儿再讨论这个话题好吗?”锦卉努力说着,紫红的脸表情短暂认真后,眼神中带着勾引,不安分的手,来回在他肌肉厚实的胸膛。

衣裳凌乱地散落了一地,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炙热的气息,分不清的喘息声混合在一起,脆弱简陋的床榻发出“咯吱,咯吱——”快有节奏的声响,紧紧纠缠着的人,如同两只野兽疯狂释放着力量,努力感受着对方的存在,仿佛只有这样的激烈,才能满足自己的身体,还有寂寞的心和贫乏的灵魂。

听见令人耳红心跳的声音,南絮急忙停止推门的举动,不想打扰他们,小心翼翼地离开,独自去了海边,晚上的海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双臂抱在胸膛前,看着满天的星辰,许久后,无处可待的她,鼓起勇气去了木屋。

凌奕很意外,看着清秀美丽的她,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

不能与他对视,因为他的眸子总是带着吸附力,仿佛一不小心,就能将对视者的灵魂吸走,南絮回了回神,红着脸,小步进了屋子。

海浪的声音格外亲切,南絮侧躺在他身边,困意越来越浓,眼皮愈发沉重。凌奕侧身抱住了她,将脸埋在她的脖颈处,嗅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异常心安。

他突然的举动令南絮紧张不已,拘束却也不敢动弹,始终想不清初次的那个夜晚,但那过程似乎很残忍,一直恐惧抵触着,许久,确定他没有动,呼吸也渐渐平静了下来,这才放心进入梦中。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帘动微风起 半夜轻雷响过,下了一场急雨,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味道。雨过初晴天空如洗,帘动微风起,满院蔷薇,绿色的蔓条缀着花儿,花香四溢,雪白的花瓣尽数释放。

凌奕刚练完剑,鬓角还存着汗珠,安静地坐到窗前,手执一本书简,嗅到花香不禁侧脸望向窗外。她的感觉正如蔷薇般单薄清新,那么坚强又似乎需要保护,临风既折。

南絮脚步轻快地跑了过来,小脸红扑扑的,闻到香味立刻去了院子,指尖轻抚着娇嫩的花瓣,想摘下一朵又舍不得,闭上眼睛,鼻子凑过去,花香沁入心脾。

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凌奕脸上尽数温柔,折下一朵笨拙地置入她的发间。

南絮只感觉身体仿佛轻的可以浮上天空,盈盈灼亮的美目看着他的眼睛,粲然一笑道:“好看吗?”

点头,凌奕眉目间尽数笑意,“喜欢蔷薇吗?”

“喜欢。”南絮伸手摸了摸发间的花朵,抿嘴一笑,仰起脸,轻轻闭上了眼睛。

她的乖巧和索吻,令凌奕心头一甜,幽暗的眸子深深看着她,脑海中铭刻下她此时的样子,浅浅一笑,伸手将她搂入怀中,温热的唇缓缓落在她的额头,又轻柔地覆上了她的唇,只听见微微风声,蔷薇花瓣翩翩而落,漱漱有声。

过了数日,整个岛上的人都知道南絮成了凌奕榻上之人,多数对她保留起敬而远之的心思,少数胆大者对此事添油加醋,甚至描述成一桩不堪的交易。

海岛上咸腥味的空气似乎变成了甜的,在南絮的耐心和温柔下,他终于成了经常会有笑意的人,这点让锦卉着实佩服。

两人由冰冷的师徒关系变成了甜蜜的恋人,凌奕知道她喜欢吃水果,从山上摘了些桃子给她。南絮将桃子洗净后,先塞一个在他手中,甜甜一笑,踮起脚尖,吻了吻他俊美洁净的脸庞。

她的吻如同蜻蜓点水般,凌奕心动无比,看着美丽羞涩的她,嘴角不禁漾起好看的笑容。

锦卉看了看南絮,一边束发,一边笑着说:“是人都有七情六欲,凌奕再冷也是凡夫俗子,你这么漂亮,拿下他是迟早的事。”

南絮脸色微红,有意岔开话题,忍不住问:“那晚你和谁在一起?”

“钱堂。”锦卉回答得很干脆。

南絮想到那个高个帅气的人,几次整体厮杀中,他似乎都帮过自己。

锦卉见她出神,笑笑说:“他每次都让我很快乐,你要不要和他试试?”

她百无禁忌的态度,着实令人无语,南絮脸色通红,决然地摇了摇头。

“没什么不好意思,活着就得及时行乐,”锦卉仔细看着她红着的脸,又说,“还会害羞,不要告诉我,你和凌奕不是夜夜欢好。”

“不谈这个,”南絮不喜欢这个话题,微微一笑,“好好练剑最重要,希望我们能一起离开这里。”

“这么好的捷径放在眼前,你却不知道珍惜,”锦卉直直看着她的眼睛,知道她特意回避,表情突然认真,“南絮,你有没有办法让凌奕帮助我们,让他带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有这可能吗?”南絮一脸茫然。

“我相信你不会出卖我,毕竟,我若能离开一定会带上你,”锦卉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认真又说,“这里守卫太多,我们杀出去难度很大,也会损失惨重,若有凌奕作为帮衬定是万无一失。”

闻言,南絮有些紧张,“我们?你说的是谁?”

“你以为我与他们仅仅只是欢爱?你是最后知道这件事的人,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出一份力,毕竟,凌奕这么厉害的角色不用,实在可惜。”锦卉忍不住笑了,片刻后,表情又严肃下来,“即使能活着出了这座岛,我们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也不得而知,一定会被人利用控制,不如大家拼出一条血路,谋个真正的前程。”

南絮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很紧张,细细想了想。

“凌奕应该也是被困在这里,想必他也很想离开,但他真实的身份尚且不得而知,除非有百分的把握,不然,千万不能贸然将我们的计划告诉他,这关系着我们所有人的生死,”锦卉思虑片刻,谨慎补充,“你现在要做的是让他爱上你,他若真的爱你,一定愿意带你离开这个人间炼狱。”

她说的自己也想过,南絮认真点了点头,谨慎地说:“我知道了。”

长夜中,明亮的月光从窗户渗入房间内,照在地上如水轻泻。南絮一直没有入睡,耳边是均匀的海浪声,偶尔能听见几声清脆的虫鸣。他依旧只是乖乖抱着,似乎一直努力隐忍,好几次都从他幽暗的眸子里,看到了渴求的神色,依旧睡不着,转过身,本想借着月光看看他熟睡的样子,他的唇却突然覆了上来。

凌奕自然也是难以入眠的,且一直极力忍耐,实在无法控制自己,她的甜美令他无限痴迷心颤,呼吸变得粗重……

尽管他初始很轻柔,可没有坚持多久,南絮紧紧闭着眼睛,努力保持呼吸,默默承受这狂风暴雨般的亲密,额角渗满冷汗,只感觉到疼,渗入四肢百骸的痛楚,眼泪大颗流了下来,凌迟也不过如此了吧?

沸腾的空气平复下来,凌奕想起她承受不了自己的重量,急忙将身体移开,大手一摸她的额头,尽数冷汗,整个人凉得如同死了一般,心头一紧,将蜡烛点燃,见她似乎又好了些,轻轻将她抱在怀中,担心又内疚地问:“南絮,你没事吧?”

南絮看着满脸内疚的他,虚弱地说:“你若不能轻些,就别碰我了。”

凌奕内疚不已,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来躺好,心疼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我好累,睡吧!”南絮将脸贴近他的胸膛,听着强有力的心跳声,情绪平复了很多,她的腰如同被折断了般,痛得要命,用了很久才渐渐恢复些许。

凌奕知道她很痛,心中反复内疚自责,侧躺在她身边,轻轻搂着她,如同呵护着最珍贵的宝贝般小心翼翼。

听见他传出均匀的呼吸声,南絮松了一口气,由于身体太疼,始终无法入睡,脑海中想了很多。人在孤单的时候,很容易产生情愫,而这种以依赖为基础的感情,不能确定是否真实牢固,因为这座小岛的环境和视野的局限,令他们只能看见彼此,一旦接触到外界没有了这种束缚,他还会依赖,念着自己吗?

南絮总会念及着他的温柔和好,去年,天空罕见地飘下雪花,他不假思索,将自己冰冷的小手捂在温暖的脖子上,片刻后,他脸庞红了,而自己,心如小鹿乱撞,脸颊烫到了耳根。

很迷茫,为了生存,南絮接近他的目的并不纯粹,不知道对于他究竟是利用还是真情,而他喜欢的究竟是自己,还是自己的身体……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心计深重的女孩 海岛上的天然物产很丰富,退潮的时候可以捡到很多海鲜,凌奕知道她喜欢吃螃蟹,会经常拿给她。尽管她像只小猫,胃口很小也吃不了多少,可他喜欢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因为她笑了,整个世界就充满了阳光和温暖。每日,只要能看见她,他就心满意足,甜蜜的情绪会一直蔓延。

他的宠溺令南絮非常幸福,偶尔,看着认真教授其他人武功的他,会出神或者脸红,因为他太好看,俊美的脸庞,高挺的鼻子,他裸着上身,健康的肤色,皮肤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胸膛块状的强健肌肉清晰分明。

只要不和自己亲密,他就是个足够完美的恋人,南絮喜欢被他宠着,更贪恋他温暖的怀抱,甚至有一段时间,会想着放弃自由,只是希望能一直平静地和他在一起,就这样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南絮问过锦卉,她依旧重申对于凌奕的看法,开玩笑说,他是个怪人情绪不稳定,很有可能突然就变成站在食物链顶端的巨兽,一口将南絮这只柔弱的小绵羊吞没。

不再与她多说什么,南絮觉得她太理性,对于欲望和需要直接明了,故而理解不了,自己与凌奕之间微妙的感情。

此后的一段时间,凌奕对她极致呵护,偶然控制不住的时候还是会冲动地吻她,他太喜欢她的唇,似乎这唇上藏着清甜的蜜糖,这美好的味道那么令人向往,也永远尝不够。

偶尔,他会采集一束野花,因为希望看到她的笑容,他从来不会勉强她亲密,只是以他的方式,小心呵护着这段感情。南絮深深感觉到,他越来越依赖,在乎自己的每个表情。

在这冰冷的地方,两个孤单的人相互依偎在一起,无数个夜,安静下来后,相拥而眠的人之间没有欲望的气息,只有内心的柔软和彼此间的惺惺相惜。因为看见了愈发明显的改变,南絮很幸福,轻松得如同一只活泼的小鸟,只差没有放声高歌。

再次忘记痛楚尝试亲密的时候,他挥汗如雨,依旧没有体会到半分锦卉所说的快乐,反而真实见识到了他极好的体力,巨大的痛楚令南絮意识模糊,只感觉身体的力量都消失了,像被碾成了几片,沉重的他,不知什么时候可以停下来,她痛得想哭,始终想不明白,他为何不能再轻一些,温柔一些。

身体如同被狂风吹拂着的垂柳,柔弱不堪,南絮在他身下卑微地呼吸着,实在承受不了这般痛苦的折磨,想让他停下来,想求饶,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感受到她的身体渐渐发冷,凌奕立刻停了下来,仔细看了看怀中的她,心疼地问:“是不是又疼了?”

乱发紧贴着满是冷汗的额角,南絮哭不出声音,只是默默流着眼泪,想说什么却完全说不出来。

自己太自私,没有顾及她的感受,凌奕笨拙地抹去她的眼泪,怜惜地将她抱好,内疚不已。

休息了很久后南絮感觉好过了些,虚弱地说:“我好像承受不了,你若真的需要,去找别人吧!”

“如果你始终会痛,那我不碰你,我就这样抱着你,只要抱着就好。”凌奕收了收抱着她的力道,让她枕在胸膛上。

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南絮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伸手抱紧了他。

锦卉说南絮的头发太长,不好打理,主动帮她剪短些。午后温暖的阳光下,她的皮肤白得透明,似乎吹弹可破,锦卉轻轻一笑,吻了吻她弹嫩的脸颊。

“好痒,别闹了。”南絮闭着眼睛,长而微翘的睫毛动了动。

手轻轻覆上她细腻的脖颈,唇靠近她的耳边,锦卉带着一抹玩味的笑容,轻笑问:“最近没见你有印记,凌奕是怎么对你的?”

南絮微微一怔,坦白地说:“他没碰我,我也受不了,跟他亲密太痛,会有没命的感觉。”

原来这就是南絮对自己的真实评价!凌奕站在窗外,本是给她拿了好吃的,看见两个似乎亲密无间的女孩,不禁怒火中烧,双拳握紧,极力控制着情绪。

“原来他这么有意思!”锦卉笑了出来,毫不羞涩地说,“躺在这么强壮的男人身下,究竟是什么感觉?”

对于她一直的直接和口无遮拦,南絮早已习以为常,想了想,笑道:“只要他愿意,我不介意。”

此刻,凌奕的心被伤了,如坠冰窟,遍体生寒,第一次被人伤得这么惨重,眼色骤然一沉,实在听不下去,更无法忍受,大步离开。

“南絮,有时候我真佩服你,他这种人,你日日睡在他枕边,真的没怕过吗?”

“亲密的时候我怕他,那杀气太重,”南絮睁开眼睛,表情认真了些,“他对我真的很好,只要他不碰我的身子,我会觉得深深爱着他。”

“你这个傻子,不会是认真的吧?”

“我不知道大家对他的印象为什么那么差,甚至闻风丧胆,他应该是个很好的人,只是外表冷漠难以接近而已。”

“他若是发疯谁都不认识,你爱他,省省吧!”锦卉双手覆在她的脸颊,令她好好看着自己,认真又说,“当心他哪天发作,说不定会要了你的小命。”

“你能不能告诉我多一些关于他的事?”

“据说他没来这里之前,一个人一把剑,灭了江湖第一帮派,足足二百多人,全部都是高手,前后没用到半日功夫,你想想,若是真的,那时他的年纪还不到二十岁,多恐怖!”锦卉仔细想了想,继而又道,“还听说他没法控制内力,所以才被送到了这里,估摸着担心他走火入魔吧。”

闻言,南絮陡然紧张,心中慌乱不已。

“无论是不是真的,此人武功深不可测是事实,若他成了我们的敌人,后果可想而知,你还得小心应付着才是。”

南絮一脸疑惑,底气不足地问:“他那么危险,那你当初为何还支持我去他身边?”

细细将一缕缕长发分开,仔细修剪,锦卉轻笑道:“早知道你会这么问,我们的目的都是想离开,我说了会带你出去就会遵守承诺,前提是我得有这命和能力。”

她认真的样子不像说谎,南絮急忙道歉:“对不起!”

“南絮,你要坚信,我们一定可以离开这里,得到本该属于我们的自由!”

她最近没有再与钱堂过夜,南絮一时半会儿也不想见凌奕,觉得不能过于依赖,乖巧地点了点头,

章节目录 第九章 计划 随着最后一次筛选的临近,整个岛的气氛开始凝重,大家的脸色同今日的天气般晦暗。玉夫人派人将凌奕请到了正殿,屏退一众人等,表情严肃地说:“你最近的表现太反常,是不是被那个小妖精蒙了心智?”

“我的事情,有必要向你交代吗?”凌奕冷冷回着,表情带着不屑。

顾忌着他的身份,有些事情不便说得过于直白,玉夫人实在想不出,他怎么会如此简单执着,居然被一个小女子玩弄在鼓掌之间。

凌奕努力令自己不要多想,冷冷地说:“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

“你要小心那个南絮,她很聪明,根本不像外表那般单纯可爱,她为什么主动向你示好,爬到你榻上?”玉夫人想到什么,补充又说,“她们两个都心计深重,那个锦卉玩遍了这岛上所有看得上的男人,南絮表面清纯无害,谁知道骨子里,会不会同是这种风流女子,别被她们耍了还蒙在鼓里。”

凌奕心下陡然一凉,眉心微皱,极为不悦,脸庞线条变得僵硬,片刻就调整好了状态,大步离开。

接连半月阴雨,整个海岛似乎都发霉了,被子过于潮湿,南絮生了很严重的风寒,锦卉请大夫过来帮她瞧了数日,药喝了很多也不见好转。

身体忽冷忽热,嘴唇苍白,脸上一片通红,全身肌肉疼得难受,虚弱地躺在被子里,似乎越熬越严重,她已经感觉到反应迟钝,努力想从榻上起来,却使不出任何力气,再次躺下的时候,小嘴微微翕动着,身体一阵极致的寒冷,汗水将衣裳浸湿透,眼前越来越模糊。

意识不清之间,娘亲柔软的手覆上了她的额头,微笑着说:“碎发这般多,我的南絮将来是个爱哭的女子,会被夫君欺负。”

她心疼地看着娘亲脸上的疤痕,侧脸伏在娘亲的双腿上,幽幽地说:“他若欺负我,我就哭得更厉害,闹腾死他。”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乖顺地任娘亲轻抚着茶色的长发……

已经很久未见,知道她生病,凌奕的内心遭受着巨大的煎熬,终于忍不住去看了一眼,榻上的人儿脸色惨白毫无血色,唤了好几声人都没有醒过来,他这才急了,心疼得难受,抱起的时候才发现她好轻,轻得仿佛随时都能被风刮走一般。

半夜,南絮迷迷糊糊醒了过来,头疼欲裂,真实感觉到委屈,这才发现很想他,渴望被他怜惜,抽泣着说:“我好疼,觉得快要死了。”

凌奕心头一阵刀绞般的痛楚,将她抱紧,吻了吻她的额头,语调深沉地说:“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若你死了,我会陪你一起死。”

“我舍不得,你不许死,”南絮咽了咽口水,喉咙疼得如同灼烧一般,小声哭着,语气中带着抱怨,“为什么现在才来看我,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这话直触得人心里发酸,他不知是悲还是喜,沉默良久,深情地说:“是我错了,我不再挣扎纠结,无论你爱不爱我,我会永远爱你。”

最脆弱的时候都是他在身边,南絮鼻子一痛,眼泪大颗流了下来。

凌奕幽暗的双眸尽数怜惜,笨拙地帮她擦掉眼泪,收紧抱着的力道。

她的病一直不见起色,凌奕心焦急切,希望自己的血,的确如白玄所说带药性,用匕首将食指划开,认真说:“喝一点我的血,也许有用。”

见她不肯,凌奕忧心如焚,表情变得凝重,将她的小嘴掰开,让指尖的血液快速流入她口中。

南絮一急,眼泪瞬间流了下来,看着表情严肃的他,忍耐着极致的恶心,痛苦地咽了下去。

“再喝一些好吗?”凌奕的脸上尽数关切。

南絮摇摇头,白皙的小手坚决地捂住了唇。

她不喜欢血的味道,更不适合做个杀手,凌奕帮她拢好被子,拿来一块糖喂到她嘴里。

尽管身体还虚弱难受着,嘴里本该甜得发腻的糖块也没有味道,但心很甜,她再一次确定自己极贪婪,贪心想要拥有他的尽数关切和感情。

锦卉看了看清瘦的她,微微一笑说:“你再不出现,我还以为你死了!”

“我病得很严重。”南絮回着,尽量打起精神。

“我知道,大夫说你性命垂危,”锦卉说着,似乎并没有很难过,想了想,不解地问,“你居然好了,凌奕给你吃了什么?”

南絮想了很久,突然想到昨日喝了他的血,今日就恢复了健康,这一切不可能是凑巧吧?

见她又出神,锦卉无奈说:“能不能告诉我,你这么笨的人,是怎么在这么恶劣的情况下活到了今天?”

自己之所以能活到现在,完全是因为凌奕的照拂,他的血也许可以解毒,却故意没有解除自己所中的媚药,他照拂的目的,应该只是为了得到自己的身子。过往的一切深情仿佛猛然被推翻,南絮心中生出阵阵悲凉。

锦卉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她一番,轻笑着说:“也许,你才是真正的聪明人,因为你什么都不用做,却能得到最好的结果,毕竟,包括我,大家都想保护你,只要你有事总会有人出手。”

“不知道你有什么误解,我的心很乱。”南絮伤心到了极点,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了,委屈、不甘、彷徨、越想越难过。

“好了,不说没用的!”锦卉仔细看了看周围,表情严肃,小声说,“大船明日过来,今晚我们必须行动,你说服凌奕了吗?”

心一寸一寸地向下沉,落不到底,南絮眉梢微蹙,勉强镇定,轻声说:“我没有和他提过这件事,你需要我怎么做?”

“告诉他,你怀了他的孩子,让他带你离开这里。”

南絮睫毛微微一颤,适当整理了头绪,怅然低声道:“若我真的有孕,他会冒着风险带我离开吗?”

锦卉一脸失落,突然觉得指望不上她,认真说:“我也不奢望你能主动做些什么,让凌奕不要插手这件事情,这你可以保证吧?”

“我试试。”南絮的心却痛得如同被人生生撕裂了般,凌奕的好似乎被突然否定,他们之间的感情,仿佛仅仅只剩下了赤裸裸的利用。

章节目录 第十章 逃离.上 “昨日,我悄悄去看了你那女人一眼,真是个美人儿。”白玄说着,手中的小刀毫不迟疑地划开凌奕的手指,待鲜血快速流下来,熟练拿起桌上准备好的小罐子,将血接到内部。

“你想说什么?”凌奕表面平静,一想起她心就疼得难受。

见血量足够了,白玄将他的手放开,快速将罐子盖好,递给他一块止血用的药布,“我只是好奇,是怎样的女子能让你这么动心。”

凌奕眯眼仔细盯着罐子,听见里面细微的声响渐渐消失,避开先前的话题,语调深沉地说:“看来你的毒剂还需要重新改善。”

知道他听觉灵敏,也就不用打开查看了,白玄径直将罐子扔到桌上,说话的语气认真了些:“我虽熟读神农百草经和千金要方,却无法帮你,已然是江郎才尽,你身上的药性实质不解也没有多大影响,何必为难于我?”

“这岛上有这么多种毒草,你胆子大些再试试,总会有一种我无法抵抗的毒素。”

白玄认真建议道:“这药性在你体内,你的内力才能更强,你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干脆不解算了?”

凌奕很无奈,思忖片刻,“如果有一天,我无法控制便会走火入魔,疯狂杀戮不说,自身也会遭受反噬。”

“的确是个棘手的问题,但愿不会再有那么一天,否则,第一个逃命的一定是我,”白玄的语气半带着玩笑,想了想,“师傅他老人家不肯帮你,不然,此事应该好办些。”

“师傅此生最后悔的,就是有我这么个徒儿。”

“对你,我实在是没办法,原本你的真气可以传些给别人,只可惜你的内力太乱,即使想传,恐怕这天底下没几个人能接得了。”

烛光忽明忽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这样的夜,海浪的声音似乎被耳朵刻意屏蔽,静得仿佛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南絮略微紧张,白皙的指尖深深嵌入手心,犹豫许久后,红着脸,试探地说:“我有了你的孩子。”

“南絮,这是真的吗?”凌奕眉心微皱,不敢相信地看着她,情绪突然激动不已,有力的大手扶在她的肩膀上。

看着他疼惜的眼神,南絮生出一丝内疚,将目光移开。

喉结不禁升高,凌奕察觉到她的不安,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调深沉地说:“你在说谎。”

谎言被戳穿,南絮并没有意外和慌乱,抬目看着他的眼睛,“我没有怀孕,若我提出离开的要求,你会带我走吗?”

凌奕沉默良久,脸上带着失落,思忖片刻,坦白地说:“我暂时不能离开。”

他此刻的表情,与惜日的严厉冷漠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南絮终于确定,他并不爱自己,而自己目的不纯,似乎也没有那么爱他,无奈一笑,语气认真地说:“凌奕,看在你我好过的份上,你能放过我们吗?”

她居然直接唤自己的名字,凌奕心头一紧,眯眼认真看着她,“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要离开这里,你既然不肯离开,那就请你不要插手此事!”南絮觉得一切迫在眉睫,没什么可隐瞒的。

她真的只是在利用自己,凌奕想到了她的一系列主动,心头一阵刀绞般难受,痛不可抑,双拳握紧,脸庞线条变得僵硬,极力忍耐着情绪,深吸一口气,语调自然:“若我不按你的意思呢?”

他的意思很明显,声音很轻柔,仿若他的吻一般温润细腻,却让南絮整个人霎时冷澈如冰,觉得没有必要与他多说什么,倔强地起身准备离开。

凌奕心头难受得紧,仿若万把尖刀狠扎着心脏,痛苦无法言语,眉心紧紧皱在一起,声音又冷又涩:“南絮,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那你呢?你对我有过真心吗?”南絮冷冷反问着,没有回头看他。

原来,她并没有看到自己的改变和真意,一直只是自己一厢情愿以为她也有情。凌奕眼底的痛楚和煎熬,相织成一片绝望,只觉如坠入冰窟,寒意渗透全身,他本就不善言语,没有再说什么。

黎明前,锦卉带着众人潜行在夜色中,突袭了海边的岗哨,双方不一会儿就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南絮此刻才知,准备逃离这里的人远不只是他们十个,珉紧双唇,握紧手中的赤焰剑,快速迎了上去。

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凌奕立刻明白了南絮先前的意思,心头痛如刀割,想起她希望自己不要参与此事,狠了狠心,闭上眼睛。

天空渐渐泛白,激烈的厮杀中,南絮满身是血,脚下堆满尸体,眼前的情况却依旧糟糕,她再也没有了力气,渐渐失去体能,眼神涣散,手中的赤焰剑掉了下来……

“南絮--”

有人唤着自己的名字,南絮眼皮微微一动,刺目的光瞬间映入眼帘,眼前变得清晰,看着锦卉,轻声问:“这是哪里?”

锦卉满身是血,却一脸兴奋,高兴地说:“船马上就到。”

闻言,南絮打起精神坐起来,这才看清码头遍布密密麻麻,血淋淋的尸体,全是守卫和师傅们,怔仲不安,不解地看着她。

“是凌奕帮了我们,不然后果不堪设想。”锦卉心情很好,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南絮仔细想了想,认真问:“他在哪里?”

“他不跟我们一起走,要留在这里。”

“他应该给我一个交代。”南絮一脸倔强,朝木屋大步走去。

“我跟你一起去!”锦卉终是放心不下,快步跟在她身后。

用力一脚将木屋的门踢开,凌奕正安静地坐在窗前,手执一本书简,并没有理会的意思,南絮握紧手中的剑,指向他,冷冷说:“凌奕,拿起你的剑!”

凌奕正色看了她一眼,将书简放下来,径直走到她面前,腰脊挺得笔直,居高临下的姿势冷眼看着她,声音低沉清冽:“原来,离开不是你的目的,死才是。”

此刻,占据着绝对身高优势,一脸冷漠的他在南絮面前这么陌生,将剑指向他的胸膛,“你我之间应该有个了断!”

“不想死就赶紧离开。”凌奕知道她情绪激动,不再理会,平静的脸丝毫看不出有任何情绪变化,大步走出屋子。

锦卉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紧张不已,急忙小声说:“南絮,别冲动,我们快走吧!”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逃离.下 罢了!南絮深吸一口气稍作缓解,犹豫片刻,准备离开。

凌奕想到什么,脚步停了下来,转身看着她,认真地说:“去了外面不许找男人,你是我的,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凌奕!”南絮突然激动,大步向他走过去,左手搂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主动吻上他的唇……

她就要走了,会很久见不到,凌奕心头一颤,贪念她的味道,舍不得她离开,热烈回应上了她的吻。

一把将他推开,南絮迅速握紧手中的剑,用力向他刺了过去。

凌奕耳朵微微一动,听见了剑过来的声音,心中蓦然一紧,没有躲闪,睁开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赤焰瞬间刺穿了他的胸膛,那血红得刺目,烧灼着南絮的眼睛,焚烧着她的思维和理智,目中适着惊诧和慌乱,他不是高手吗?为什么没有反击或者躲闪,为什么?

“原来我真的爱错了人,”凌奕终于得到足够死心的答案,忍着剧痛将剑从胸口抽了出来,带血的手用力抓紧她的肩膀,唇角勾起一抹苍凉的笑意,“南絮,你够狠,你就是一只喂不熟的小狼!”

南絮心中慌乱,表面却很平静,毫不畏惧地看着他幽暗的眸子,“你在这里很合适,魔鬼就应该待在地狱!”

“都说,是人必定有心,你,恐怕未必!”凌奕失血过多,渐渐感觉意识恍惚,努力睁大眼睛,将她无情的样子牢牢记在心中,“南絮,我在地狱等你。”

看着眼前的一切,锦卉着实没想到南絮下手这么狠,凌奕居然会这么容易被刺伤!

凌奕疼得翻江倒海,仿若不只是心脏被穿透,而是全身都遭受了千刀万剐,血液快速流失,无药可救。他愤恨地覆上她的唇,恨不能将她撕碎吞入腹中,唇齿在片刻间,将她柔软的唇折磨得深红滚烫,仿佛是想将她的甜美一次性尝够,如此,就不会再有眷念了。

他受了那么重的伤,第一反应居然不是赶紧捂住伤口做补救措施!南絮惊愕地睁大眼睛,嘴角被他咬出一道口子,充斥着血腥味,他灵活柔韧的舌紧紧纠缠着。

凌奕真恨自己对她还是下不了手,尽管愤怒使他生出了报复的念头,可依旧无法做出伤害她的举动,身体渐渐没有了力气,重重倒了下去。

看着倒在血泊中的他,她的心早就麻木了,对于生命没有敬畏,只剩下疑惑和迷茫。双膝跪在他身边,白皙的指尖仔细地,一寸一寸描摹着他脸庞的轮廓,英气的眉和高挺的鼻子,脑海中浮现出他的照拂和温柔,滚烫深红的唇覆上他冰冷的唇,学着他动作重重缠绵了一番,又吻了吻他俊美的脸庞,在那死去的人耳边说:“凌奕,你我生生世世,永不相见。”

“南絮,没想到你这么会玩!”锦卉一脸佩服,忍不住笑了出来,“走吧,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

南絮不知道胸口为何莫名痛得难受,依依不舍地再次吻了吻他的唇,片刻后,冷漠地起身,昂首望着澄澈的天空。

锦卉伸手搂在她肩头,在她耳边笑着说:“南絮,你是我见过最棒的杀手!”

幼时,听婆婆说过,人在进入下个轮回前,会将自己的这生回看一遍,只有了无牵挂才能得到重生。凌奕,你能放下吗?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小念的样子,她走得那么安详,死对于她似乎是一种幸福,而凌奕死得意外和不甘,南絮刻意抹掉胸膛内极致的锐痛。

二人走到码头的时候,其他六个人已经顺利控制了船,一行人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这噩梦般的地方。咸腥味的海风,东海依旧昏黄浑浊,眼前的小岛越来越远,钱堂看了看南絮,“传出去,恐怕没人会信,凌奕居然死在你手上。”

“我也一直以为,你对他动了真情。”锦卉笑着插言。

“没人能体会,我躺在他身下的滋味。”南絮很难过,鼻子很痛,表情却很平静。

锦卉扬了扬眉,玩味地看着她,无奈地摇头说:“他与你真是孽缘。”

“孽缘能算是缘分的一种吗?”南絮强忍着不让自己表现出难过。

“谁知道!没想到他这种人会这么傻,凌奕作为一个高手,死得不值,他应该死在武功更好的人手上,那才是荣誉。”锦卉说着,想起凌奕执剑顷刻间就解决了那么多守卫,不禁露出崇拜的表情,“真可惜,你没亲眼看见,他拿剑杀人的样子,如同一个君临天下的王者,唯我独尊的气场太强大了!”

“我感觉,他真实的实力尚未表露出来,应该算是江湖上排名前列的高手!”钱堂同样一脸敬意。

“大家都很迷信武力!”南絮只感觉呼吸一窒。

“你和他之间,真是理不清道不明,”锦卉仔细了看看她,轻笑又吐了半句,“南絮,有时候,我真嫉妒你。”

钱堂将锦卉紧紧抱在怀中,不安分的手,来回在她的衣裳前,若无旁人地吻着她脸颊和脖颈,惹得她一阵娇笑,锦卉转头看了看南絮,“跟我混吧,你是个人才!”

处在黑暗中太久,居然会害怕光明的存在,甚至变得胆怯,堕落到想要继续蜷缩回阴暗的角落。南絮看着渐行渐远的小岛,不知为何始终不能安心,或许是因为那个冰冷的人还在那里,生出莫名的悲伤和不舍,努力控制着情绪,白皙的指尖深深嵌入手心。

“我们有要事,不便相陪。”钱堂一把将锦卉横抱起来,向船舱内部走去。

目光依旧落在遥远的海面,许久后,南絮闭上眼睛,仰起脸,他的吻似乎落在了唇上,那气息和感觉历历在目……

昔日的美好和缠绵纷纷涌上脑海,南絮想起他冰冷的尸体,越来越难受,许久,一遍遍反问,此刻,如果时间能倒回,还会杀他吗?

凌奕,从一开始便是个错误,别人口中的恶魔也许是这世间最真,最诚挚的人。而外表柔弱无害的我,实质才是内心邪恶,真正的魔鬼。这种转换是什么时候的事,我自己也不知道,事实也证明了,不丢掉那个单纯的自己,我无法活下来。

活在云端上的人永远不会明白,为了生存,人们能做出何等极端的事,利用一切,甚至泯灭人性。南絮很清楚,一定要忘记凌奕,遗忘这座小岛,抹去这段敲骨吸髓的过往,才能重新迎接生命中的阳光。

章节目录 第一章 你不能再次抛弃我 意识游离在半梦半醒之间,南絮全身如同撕裂般疼痛,睫毛似乎异常沉重,努力想要睁开眼睛,用了很久才成功,翕动着苍白的唇,可怜得如同一只奄奄一息的小兽。原来人真的很坚强,再痛也不会那么容易死。

见她醒了,凌奕眉心微皱,脸上带着怜惜,额角靠近她的额头,深吸一口气,轻轻覆上她干涸苍白的唇瓣。

他的动作无比轻柔,不是霸道和报复,也不是欲望和宣泄,更不是恶意和惩罚,窒息令南絮异常安静,闭上眼睛,这种温柔一直是梦中才有的情景,如果这是生命的终点,自己是幸福的……

她似乎又不能呼吸了,凌奕心头一阵刀绞般的难受苦楚,离开她的唇,待她缓过来,端起药碗试过温度后,狠下心直接喂到她嘴边,冷漠的语气说:“除非我不难受了,不然你不许死!”

靠在他的胸膛前,她柔软得连竖起脖子的力量都没有,意识在游离,那药灌入口中瞬间堵住了她微弱的呼吸,黑褐色的药汁根本下不去,带着浓重的味道将床榻染得透湿,窒息令她再次昏死过去。

她的生命似乎正在一点一点被疼痛吞噬,灵魂也在不经意中一丝一缕悄悄离开身体,最后剩下的只会是一具残破僵硬的躯壳。此刻,抱着再次濒临死亡的她,凌奕的心彻底痛了,全身置于烈火中灼烧般,每一寸皮肤都细密灼痛,苦痛难忍,仿佛无论如何都抵消不了内心的痛苦,满腔的愤怒已然被怜惜和失去她的恐惧取代。

为什么还在乎,在乎得发狂?究竟要如何才能不再煎熬?此刻,凌奕再一次怕了,下巴摩搓着她的额头,舍不得,不希望她就这样从自己的生命中消失。

抱着她的双臂明显有些颤抖,凌奕的心剧烈疼痛着,像被人捏在手里揉搓,又像被钝刀慢割般,口中尽数苦味,冰冷的唇贴近那个昏迷的人耳边,轻颤着说:“南絮,你不能再次抛弃我,永远不能!”

片刻后,白玄进了屋子,看到眼前的一幕不免愕然,见凌奕似乎并没有避讳的意思,这才上前仔细看了看,她身上遍布着淤青和吻痕,最严重的两处伤口又渗出了很多鲜血,可怜得像一只被人硬生生拔光了刺的刺猬,仅剩下孱弱,毫无任何保护的内在。手指探过去,试了试她似有似无的鼻息,实在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无奈地摇头道:“就你这么折腾,她活不到明天,不过这死法究竟算是剑伤还是……”

“我相信你的医术。”凌奕及时制止他继续说下去,语调中似乎不带丝毫内疚。

“感谢你还没对我失望,”白玄一脸无奈,出于同情和不忍拿被子盖上了她裸着的身体,“你如果不希望她立刻死,最少要给我一个月的治疗时间,当然,这些时日你不能碰她,一根手指头也不行!”

“这点我恐怕很难做到!”凌奕态度明确,声音低沉清冽。

“既然如此,大家没必要浪费时间,她的情况实在太严重,你这仇也算是报了,”白玄说完,先前的同情已然从眼中消失,转身准备离开,想到什么,又说,“她这么漂亮,弃尸荒野有些残忍,我可以帮你给她穿件衣裳,再挖个墓穴。”

见他这般认真,凌奕心中蓦然一紧,再次确定她真的很弱,健康状态极为严重,妥协地唤了他留下,大步离开屋子。

她是昏迷的,白玄处理伤口自然也不用顾及什么,平身第一次为女子穿衣,这感觉太陌生了,将柔若无骨的她用被子盖好,看着她清纯可人的脸,始终无法想象她会是亲手伤了凌奕的人!

暖意正浓,满园新绿,李树和桃树枝头的花朵盛放,和煦的春风拂过带着花草树木的清香,这是个气派的后花园,占地足有十几亩,几座高低不等的亭子错落有致,散布在池水四周。

炭炉上,铜壶中的水开了,“咕噜咕噜”直响,热气升上阳光中。烹茶的侍女身姿婀娜,白皙的肌肤和娇俏的瓜子脸,如同画中走出来的人儿,她熟练将茶叶拨入极品紫砂壶内。待她将茶烹好后,凌奕一个示意,她立刻福身后小步退下。

赵鸿宇上前,小心看着脸色,拱手道:“禀主子,锦卉逃走了。”

凌奕心中愤怒表情却很平静,冷冷地说:“查,将看守牢房与之有关者,行斩立决!”

“是!”赵鸿宇回复后,快速离开。

揭开茶碗的盖子,茶香渗入心脾,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文翰轻珉一口,笑道:“李浩辰被派去汴州,你算是小赢一局,为何没有丝毫得胜的心情?”

“我们只是得了些许时间,他迟早会回盛京没什么可高兴的。”凌奕的语调轻描淡写。

“李浩辰的确有魄力,前日刚到汴州,昨日就以圈地贪腐斩了苏淳的亲哥。”

“他这般初露锋芒,表面上看着冲动实质是立威造势。”凌奕说着,依旧心不在焉。

文翰突然想到什么,笑道:“魏贤的死保不了皇上多少消停日子,毕竟,这魏氏两兄弟要不了多久,一定能解决内部矛盾,开始重整军纪,年轻人火气正旺,此刻对这天下定是雄心勃勃,摩拳擦掌。”

“朝廷指挥不动任何良将精兵,且国库空虚,暂时无法支撑或者开展任何战事,只能选择拖延战术,李浩辰此举的确也是最好的方法,我很想知道,他的忠心能保持多久。”

“阉党乱政,李浩辰的忠心,恐怕早被他那窝囊的皇兄给狠伤殆尽,话说,锦卉和南絮有些本事,美人计和借刀杀人用得不错,”文翰说着,无奈地笑了笑,“可靠消息,董令投靠了李浩辰,真可惜,好处最终还是被他捡了去。”

实在无法想象南絮是怎样出卖身体达到目的。凌奕脸上的表情顿时一僵,双拳握紧,心中一阵极致的难受,体内的愤怒如同巨浪般翻滚不息,又似熊熊烈火,焚烧着五脏六腑万分难受。

文翰看出他的情绪,沉默片刻,试探道:“杀人不如诛心,或许可以试试将南絮捧得高高的再突然放手。”

一种莫名的惆怅袭上心头,凌奕沉默不语,在短暂之间情绪恢复了很多。

“你既舍不得杀她,也不能拿她怎样,要么选择原谅先留在身边,再美的女人总有年老色衰的一天,等你厌了再将她抛弃。”

凌奕心头复杂得紧,胸膛内热血沸腾,依旧没有回应,却将他的话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她的做法过于绝情,就这么轻易原谅换做是我肯定做不到,”文翰看出他的失控,故意笑了笑,“话说回来,以你的身份地位什么样的女子得不到,可以将心收一收了。”

凌奕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像要用这清冽来驱散胸中的郁闷,有意避开话题,“苏淳那方宦官的势力,一定不会轻易放过李浩辰,他暂时顾不上其他,加快部署我们的进程。”

文翰点点头,认真说:“四海堂正在极力寻找绝尘的下落,此人行踪不定,江湖传言,他手中有半张藏宝图,无论真假与否,我七玄门对他势在必得!”

“与其将精力都放在绝尘身上,不如放眼整个江湖,必争与是非之地才是你该关注的,从别人眼中找线索,应该会简单容易很多。”

文翰茅塞顿开,笑道:“这点子,甚好!”

章节目录 第二章 你在我眼里就是一块猪肉 成功逃脱后的锦卉遍体鳞伤,只感觉人生再次跌入了深渊,那个承诺一生一世的男人,在最关键的时刻不知所踪。去了惠利钱庄,她惊愕地发现,钱堂居然将共同存蓄全数取走分文未留。这世间最靠不住的就是男人,以后绝对不能再将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想起舒适的宅子,拿命拼出来的财富,终于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

万万没想到,凌奕居然真的没死,还有着绝对的权利和能力,自己被关的地方是宁州大狱,现在只希望南絮能逃离,毕竟,他的目标一定是南絮。尽管心中抱怨过,锦卉没用多久就想通了,先前的一切,自己是最清晰的见证者,凌奕可以为了南絮放一干人等性命,当然有权利收回那份施舍,毕竟,南絮对他的背叛太过直接残忍。

南絮已经不知道,白玄这是第几次毫无顾忌地解开衣裳,为自己处理伤口了,仅肚兜遮挡,多数肌肤暴露在别人面前的感觉真不好。

他低着头,上药非常认真,碎刘海盖下来,浓密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打上一层厚厚的阴影,斜飞的剑眉,高而挺的鼻梁,厚薄适中的唇,这家伙长得真好看,甚至美过许多女子,想着,南絮不禁伸手摸了摸脸颊,不悦地说:“你上药能轻一些,闭上眼睛不看我吗?”

白玄扬起脸,上药的动作轻了些,语调带着些许嘲弄:“你在我眼里,就是一块猪肉。”

先前的羞涩之意荡然无存,南絮只感觉满腔无奈,自嘲道:“我能全当你这话是善意吗?”

“随你怎么理解,”白玄说着,将她转过去,在后背旧的疤痕上涂上了药,突然想到会不会对她太客气了,冷冷补充,“实话,如果不是凌奕要求,我根本不想给你上药,也一点都不同情你!”

看来他对自己的印象很差,尽管南絮觉得应该感谢,因为他的药减轻了痛苦,但一想到他是凌奕的人,不免心生抵触,突然想到重要的事,轻声问:“你见过锦卉吗?”

白玄愣怔片刻,觉得没有必要避讳这个问题,“她还好。”

如此说来锦卉应该也受伤了,但活着比什么都好,南絮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转眼看了看这间乱糟糟的屋子,眉梢微蹙,忍不住问:“这是哪里?”

看出她的担忧,白玄笑笑,“你放心,凌奕暂时不会过来,我们有约定。”

“我是不是该感谢你救了我?”

“千万别这么说,我可没有要救你的意思,是凌奕不让你死,”白玄忍不住白了她一眼,“如果换做我是他,你一定会死得很惨。”

南絮心生凉意,没了与他交谈的心情,白皙的指尖将衣裳拉了上来。上药的举动被迫停止,白玄急忙说:“这药还没涂好。”

“迟早都是一死,上药不必这么仔细过得去就行了。”南絮很久没有起来活动了,从榻上下来,站起来的时候牵动了伤口,顿时痛得眉头紧蹙,一阵眩晕险些跌倒。

白玄双臂一伸,轻松抱住了单薄纤细的她,强制狠下来的心瞬间转变,安慰地说:“我看得出,凌奕极在乎你。”

眼前依旧一片漆黑,南絮虚弱地呼吸,干脆靠在他怀中稍作歇息,苦苦一笑,“他是想慢慢折磨让我恐惧,最后再将我抽筋扒皮。”

她身上淡淡的香味真好闻,白玄脸色微红,立刻将她放开,“我与他自小就认识,他是因爱生恨没有要你命的意思,也就是说你已经安全了。”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眩晕的感觉好多了,南絮没有回话,轻移步子,感觉越来越冷,双臂不禁抱在了胸膛前。

“你不能出这个屋子,凌奕担心你逃跑派人在外守着,你身体也不好,差不多了就回去躺着吧!”

已然算是自投罗网了他还不放心,体质不允许,锦卉也还在他手上,南絮承认自己的确想逃却逃不了。

门外匆匆过来一个弟子,禀报道:“公子,倾城小姐来了,不刻就到。”

白玄惊得合不拢嘴,急忙说:“我躲一躲,她来了,打死,你也必须说我不在,知道了吗?”

“是!”弟子应着,急忙退出去。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样子,南絮不由笑了笑,这位倾城姑娘,听名字就知道一定是个美人。

此后的一段时间,南絮用了很多心思想套白玄的话,被他机智化解,不想欠他太多,每日主动做些饭菜作为回报。随着一个月的期限即将临近,每每想到凌奕她又开始紧张了,情绪时而崩得很紧,时而能稍稍放松,现在的他真正成了恐惧的化身。

想了很多,一切似乎是命中注定,南絮问过自己,现在还如同前段时间那般念着他,想做他的女人吗?答案出现了百分的否定。凌奕应该还会强行占有自己的身体,她短暂纠结后,找白玄要了避免有孕的烈药果断服下。

白玄按时将人送了过去,南絮猫腰下了马车,只见绿树掩映之中,精致大气的建筑群,结构严谨,斗拱交错,乌瓦盖顶,院墙上铺陈着碧油油的凌霄藤蔓。

凌奕究竟是什么人?这就是他的住处吗?南絮心中万分疑惑,她被带进了宅子,根本没有窥探和找人问询的机会,直接关到一间装饰雅致的房间里。

看着房间内奢华的装饰,铜镜前琳琅满目的梳妆台,她似乎明白了什么,看来他现在没有取自己性命的意思,如果没猜错的话,他想要的是折磨自己的身体。想到这里,心中一阵极致的紧张,还没见到他,可自己却一直处于恐慌之中,神经一直绷紧着,似乎一个较大的动响就会立刻断裂。

章节目录 第三章 你要学会乖乖的 昏黄的烛光忽明忽暗,南絮怀揣着不安,正在整理发髻,听见脚步声顿时紧张不已,胸膛控制不住重重上下起伏。

门终还是被打开,凌奕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居高临下的姿势看了看美得极致的她。南絮紧张的情绪难以控制,睫毛微微一颤,慌乱转身。

凌奕慢慢靠近,温热的唇从背后覆上她白皙纤细的脖颈,有力的双臂将她抱在怀中。

他干脆露出残酷的面貌,用剑或者直接下狠手兴许更适合一些,南絮情愿得到一个痛快的死法,而他却似乎热衷于身体和心灵的双重折磨。

情绪一直紧绷着,片刻后,南絮深藏的情愫却被撩燃,他轻柔的,如同蝴蝶般的吻换了个位置,落上了耳边,颈项,肩膀,极致温柔……

“南絮,你的甜美如此真实,这是不是梦?”凌奕深吸一口气,轻轻吻了吻她的脸颊,“为什么你在我怀中,我却依旧感受不到拥有的快乐?”

他的反复无常令南絮极致不安,意识清醒了很多,身体控制不住颤抖起来,根本无法回答他的话,白皙的指尖深深嵌入手心。

感受到她恐惧紧张的情绪,凌奕冷冷一笑,不由分说一把将她横抱起来,直接放在了榻上。

他依然是一副无人能懂的表情,尽管嘴角带着淡淡笑容,可这笑意却未达眼底,甚至冷得令人生寒。南絮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脑海,他的唇覆了上来,片刻就将她的唇折磨得滚烫,情急之下,快速抽出发间早已准备好的钗,用力刺向他脖子上的动脉。

凌奕瞬间反应过来,敏捷地躲开,抓住她握着钗的手用劲一掰……

“咔嚓--”是关节错位的声音,痛楚瞬间蔓延至全身,南絮痛得差点流下眼泪,不由张嘴大口呼吸稍作缓解。

凌奕修长冰冷的手指,用力捏起她的下巴,脸上带着嘲笑,冷冷地说:“还想伤我,也不掂量一下自己的能力!”

额头渗满冷汗,南絮脸色苍白,努力强忍着剧烈的痛楚,闭上唇,重重地呼吸,勉强一笑,“你可以理解为,我不想被你压在身下。”

“你要学会乖乖的,不然伤的只是自己,”凌奕幽暗的眸子带着极致的寒戾,贴近,笑容愈发真切,挑起她尖尖的下巴,语气尽数揶揄嘲弄,“或许,你比较喜欢以交易的方式,李浩辰给了多少银子?我按双倍给你!”

看来他什么都知道,南絮痛得要命,不去在意他言语间的羞辱,努力打起精神,试探道:“他是王爷有的是银子,而你确定给得起吗?”

单纯和羞涩似乎早已于她没有分毫关系。凌奕表情冷漠,吻了吻她因疼痛而苍白的唇,不屑地说:“原来你还不知道,这里是宁洲我家的地盘,理论上我比他富。”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何来你家地盘之说?”自己居然在宁洲,南絮着实意外,却忍不住继续打击,“再怎么说他是皇亲国戚,财力自然非同一般。”

“如今天下分崩离析,皇权早已被架空,我说这里是,就是。”凌奕忍耐着极致的愤怒,丝毫没有照拂她的意思,“皇上现在最缺的就是银子,李浩辰在他跟前自然捞不到多少油水。”

真没想到他居然是这样的身份,那他为什么会在那座岛上?南絮太疼了,无法继续思考,眼神逐渐涣散,看样子他又准备使用暴力了,她希望能疼到晕倒,没有知觉的情况下应该不会那么痛苦和绝望。

凌奕冷冷盯着依旧不肯求饶的她,过了片刻,双手扣紧她的手臂,将她脱臼的关节接了回去。又是一阵极致的痛楚,南絮的眼泪控制不住流了下来。

“终于有眼泪了,我还以为你真的不疼。”凌奕的报复情绪很明显,修长的手指去解她的衣裳。

他的吻瞬间夺走了南絮的呼吸,贪婪地纠缠着,她终是保持了沉默,收起眼泪,没有挣扎和哀求,面对强权者反抗毫无作用,或许在他眼里会被当成欲情故纵的小把戏。

他炽热的气息,狂乱的心跳,惩罚的吻明显带着急躁和愤恨,或许还有些理不清的情绪。一切都令南絮极致心慌恐惧,突然看见他胸膛之上被自己所伤的剑痕,万分内疚,紧紧闭着眼睛,任由他的予取予求,默默承受他的无休无止,他的动作居然相较以往温和了很多,尽管还是痛苦不堪,但至少不会生不如死。

她柔软的身体如同一池春水,愈发令人沉溺,凌奕挥汗如雨,真希望对她没有感觉,可这般极致的时刻,酣畅淋漓和美好依旧无法言语……

如果生命就此结束,这世界有人会记得我曾来过吗?苦痛沉重的躯壳之下,灵魂是否能得到解脱?眼前的一切都在剧烈晃动,饱受折磨的身体痛得死去活来,南絮僵硬着,在他身下卑微地呼吸,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意识游离在崩溃边缘,终于还是昏了过去。

火热的身体瞬间因为她的昏迷而凉了下来,凌奕停止了疯狂的行为,看着脸色苍白的她,真恨她的单薄和没用,中途被迫叫停太令人难受,用力一拳打在榻上。确定她还活着只是处于昏迷,他紧张的情绪松懈下来,穿上衣裳,那轻薄的衣料瞬间贴在肌肉上,熠熠发亮,让人感到一股充沛的生命力量。

阳光暖暖的,园子里郁郁葱葱,浓郁的花香夹杂着泥土清香扑鼻而来,曲折游廊,阶下鹅卵石铺路,亭尖的碧色琉璃瓦掩于树木之间,清澈见底的湖内,成群的各色锦鲤自在嬉闹着。

这般被‘囚禁’的日子,仿佛看不到尽头着实令人焦心,南絮穿着一身淡紫色的精致裙装,挽着简洁大方的发髻,仅一只白玉钗为饰,整个人却依旧气质脱俗。正在赏花,从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回过头,只见一位衣着光鲜的女子,带着几个丫鬟,缓缓向这边走来。

女子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她一番,毫不留情地嘲笑道:“果然是能蛊惑人心的狐狸精。”

南絮不知道她是谁,也不打算交谈,慢步准备离开,反正在这里自己最好是个哑巴,因为凌奕不喜欢她与其他人说话或者打听什么。

女子见她没有半分礼貌,更加来气,继续冷冷讽刺道:“连个妾都不算还有脸继续待在府里,我若是你,不如一头撞死。”

南絮有些不悦,想反击,话到嘴边又放弃了,快步离开园子。

章节目录 第四章 我心脏的位置 无比静谧的夜,窗外树影婆娑,宛如亡灵孤魂肆意漫舞,室内昏黄的烛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脑海中反复翻腾着惊慌和无望,在南絮心中凌奕彻底成了恐惧的化身,每日战战兢兢,情绪也一直紧绷着,她性子本不急,却承受不了这般强大的心理压力。

手已经探入她的衣裳内,凌奕的报复情绪在胸膛内熊熊燃烧,可他似乎不急于将那保护着完美的衣裳解开,嘴角带着嗜血的笑意,修长的手指慢慢地,有条不紊地寻找着每一根系带,再缓缓地一条一条拉开,深不见底的眸子紧紧盯着她,不肯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个表情,似乎热衷于将她的无助和恐惧尽收眼底。

胸膛一凉,南絮的身体控制不住抖得厉害,盈盈灼亮的眼睛回看着他,倔强地说:“凌奕,你能换个别的报复方式吗?”

“不能,我比不了你那般心狠,舍不得你的小命,”凌奕冷冷一笑,从腰间拿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放到她手中,提醒道,“如果你不愿意可以试试这把匕首,我心脏的位置偏中间一些。”

南絮一阵内疚痛楚,接过来仔细看了看,这匕首寒光茫茫,双刃,中有脊,两边逐锐,头尖而薄,锋芒逼人,无奈一笑道:“对你我下得了手,你又何必冒此风险?”

“我吻你,要你的时候会沉溺,会忘记一切,如同上次你主动覆上我的唇,能利用我对你的不舍和眷念寻到最佳下手时机。”凌奕说完,重重的吻覆上她白皙细腻的脖颈。

果然,他想做的不只是让自己痛,更是要用过去凌迟自己的心,他以往的克制是顾及自己年纪尚小,看来此刻是不会客气了,南絮痛心不已,闭上了眼睛。

凌奕不安分的大手来回在那细腻曼妙的身段,再也控制不住,毫无半分怜惜,蛮横地开始他的强权豪夺……

他明显是故意又重又狠,身体再痛终也疼不过心,南絮的情绪紧绷着,疼得满头冷汗,紧紧握着手中的匕首,痛楚到极致的时候,真想将这柄锋利的匕首刺入他的后背。

凌奕看着无比苦楚的她,无情地冷冷一笑,低头重咬着她的锁骨,辗转反复,再次重重覆上她滚烫的唇,已经吻过她了,应该不至于太痛。

他精力充沛,沉重的身体紧紧相贴,汗水黏在身上,南絮努力呼吸着,默默承受这如同凌迟般的痛楚。

不知过了多久,沸腾的空气终于归于平静,凌奕挥汗如雨,见她气若游丝又柔软得快要死了一般,心中蓦然一紧,沉重的身体挪开,将那早已掉落的匕首重新放回她手中,只可惜她连拿着的力气都没了,搂她入怀,大手将她的额头靠到胸膛,让她听见心跳声。

凌奕,这种强迫的亲密感觉真的好,真的会快乐吗?为何我看不到你脸上真切的笑意?南絮虚弱无比,只感觉继续这样下去,迟早会死在他的身下。

也许是因为她有着一张无比清纯的脸,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实质感觉并不好,因为报复的情绪随时都可能动摇,或者干脆生出负罪之感。凌奕看着脸色苍白的她,手指笨拙地将她额间的乱发挽于耳后,声音又冷又涩:“你的记性不好,该重新确认我心脏的位置。”

不想让他得到满意的答案,南絮倔强地回:“我打不过你,当然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

“很好,你终于学乖了。”提醒自己不能被她外表所骗,可凌奕不知道为何又心软了,闭上眼睛,怜惜地吻了吻她的额头,将她抱在怀中,她身上淡淡的香味,拥抱的感觉令他心安,什么都不想再去计较,只希望就这样安静地抱着她。

饱受折磨,南絮要用很久才恢复些力气,拖着乏力疼痛的身体从榻上下来,木然地坐在铜镜前,微颤着纤细单薄的身子,许久后,细细看了看他在身上留下的一串串颜色不一,新旧交替的吻痕。

进来了一个丫鬟,她上前行礼后说自己的名字叫小莲。小莲熟练地为南絮束发,南絮本想向她打听些事情,见她很为难不敢开口,干脆作罢。她被困在了一个豪华的‘孤岛’,有人伺候却无人敢同自己多说一句话。

此后的一段时间,凌奕的态度又变得温和,只是两人心照不宣,不会说出令对方不悦或者情绪波动的话,南絮不敢,凌奕也不想打破这份平静……

晚饭时间凌奕过来了,看着一桌子尽数素食,脸色一沉,唤了下人端上来荤菜,将一大块肉夹到她碗中,霸道的语气说:“你太瘦了,该吃点肉。”

南絮苦苦一笑,无奈地说:“我真的吃不下,闻到肉的味道就难受。”

“必须吃!”凌奕的语调明显带着强制的意思。

他就在面前,每晚在一起,却没有了当年那种甜蜜的感觉和爱慕着的情愫,只是彻底见识了他极好的体力和无休无止的需求,此刻他看似的关心和照拂,也感觉不到半分真意。南絮的身体很虚,一直疼痛着,单薄得总会控制不住颤抖。

凌奕看着她愈发憔悴,毫无血色的小脸,心头一阵绞痛,将碗中的肉夹到桌上,重新为她夹了块鱼。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坚持多久,努力打起精神,尽量多吃一些。

她一直有这样的本事,一举一动,一个细微的表情,总是牵扯着自己的神经,她不用多说也不必做任何事,却能影响到自己的情绪。看着纤细柔弱,楚楚可怜的她,凌奕心头复杂得紧,努力不去关切怜惜。

昏黄的烛光,被子里很暖,抱着瑟瑟发抖的她,知道她极度恐惧也从未感受到亲密的半分美好。凌奕心头一阵钝刀慢割般的苦楚,终是没有狠心再去折磨她,嗅着她身上淡淡好闻的香味,静静抱着她的时候,只感觉时光似乎回到了岛上的日子,那时候,总是这样相拥而眠,自己会像呵护着生命中的至宝一样,无限依赖着她。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兴致所致 中午的饭桌上尽数是些海鲜和素菜,还有南絮最喜欢的螃蟹,感觉肚子很饿,回了他一个粲然的笑容。

她看起来终于健康了,吃东西的样子依旧可爱,这般舒适的状态又回到了从前,只要她笑了,空气中似乎都充斥着甜蜜的味道。凌奕情绪受到感染,莫名轻松,想到自己鬼使神差般给她买了只玉镯,心头复杂得紧,居然会有一种不敢送出的胆怯。

饭后,凌奕在花园的亭子里摆上棋盘,沏上一壶好茶,唤了她过来,修长的手指摸向袖口的玉镯,犹豫片刻后,决定放弃,淡淡一笑说:“我们奕一局。”

南絮一身粉色裙装,微风吹来裙袂飘飘,束着最简洁的发髻,仅一只玉钗点缀,整个人气质优雅美得极致,见了棋盘有些为难,“我的棋艺非常差。”

“没关系,我教你。”凌奕抬目看着她,阳光将她的身影渡上一层暖色,她太好看,美得赏心悦目,嘴角不禁漾起温柔的笑意。

手中的黑子无法选定位置,南絮愣愣看着极致耐心的他,突然出神。

“看来,我的脸,比棋盘更能吸引你的注意。”凌奕没有看她,话语间带着些许戏弄的意味。

睫毛微微一颤,南絮的脸瞬间通红,心中慌乱,急忙将目光移至一边。

“南絮,你是不是给我下了什么药?”凌奕紧紧盯着羞涩的她。

南絮抬起头,却迎上他深不见底带着探询的眸子,那眼神仿若一只诡异的手,正试图伸入她的内心深处,想要一探究竟,尽管天气炎热,她的情绪猛然绷紧,不由打了个冷噤。

见她又紧张了,凌奕嘴角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轻抚着她的后背,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我等待了两年,预想过无数种你的死法,你什么都没有做,却能轻易将那些恶念从我脑海中剔除。”

南絮愈发不安,目中适着极致的疑惑和恐慌,眉梢微蹙,脑海里快速思考他话语间的意思。

凌奕一把将她揽入怀中,闭目,轻轻覆上她的唇,片刻后离开,低哑的声音说:“你的唇上是不是有什么?为何我一直都吻不够?”

南絮的心跳得“扑通,扑通”很乱,正想着该如何回他,他却再次收紧了抱着的力道,使她呼吸都感觉困难,看来这番话不是温情诉说,而是心血来潮,自然不需要任何回答。

凌奕深吸一口气,吻了吻她的额头,内心承认,这份相拥依旧美好。

他的心情似乎很好,态度也非常温和,被他抱入了卧房,南絮深吸一口气,努力缓解紧张的情绪,身体还痛得厉害,希望他不是要和自己亲密,轻声问:“锦卉在什么地方,我能见见她吗?”

原来,她的无情只是对自己!凌奕的心瞬间凉了下来,没有回答,握住她的手,她的小手触感极好,尽量表现得随意,将那只绿得透亮触手生温的玉镯,戴入她白皙的手腕。

这番赠物的举动,本应该是表示情意,可南絮从他表情淡然的脸上,并未看出这个意思。似乎,他只是一时兴致所致,又或者他觉得自己没有饰物会显得寒酸。美目波光流转,带着一丝不安,他先前还想将自己置于死地,而现在却又温柔体贴,这转变太快,总觉得哪里不妥却也说不出来。

只有天知道,凌奕这是下了多大的决心,这番讨她欢心的举动,令人难以形容,那镯子终于去了该去的地方,他仿若放下了一件重要的事,略微紧张的情绪陡然松懈下来,见她心事重重,认真说:“南絮,告诉我,你再也不会离开我。”

南絮的心很乱,底气不足地说:“我留在你身边,你就能放了锦卉吗?”

“她已经离开了。”凌奕回着,俊美的脸看不出任何情绪。

南絮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看着他幽暗的眸子,微微一笑,很感激他没有赶尽杀绝。

凌奕面无表情,心却痛如刀绞,有力的双臂将她拥入怀中,温热的唇带着惩罚,覆上她柔软甜美的唇,辗转厮磨,又有意无意,触碰着她的耳垂,冷漠的语气说:“南絮,我想要你,现在。”

终是逃不过,全身还痛着,淤青尚未消散,他却又提出了要求,南絮一愣,神志瞬间清醒了很多,不禁打了个寒颤,藏在心底的恐惧再次涌了上来,凉意渗入全身,身体控制不住微微颤抖起来,看着他充斥着欲望的眸子,想到他的大度,没有反抗,实质也无法拒绝。

她茶色的长发如流光,泻展在枕上,一副柔弱的媚态,凌奕帮她盖好被子,温和的语气说:“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你好好休息。”

轻轻点头,南絮额间尽数冷汗,侧身看着他高大修长的背影,胸膛内翻腾着苦楚。如果说一个身体健康,心智成熟的男人,会因为疼惜而克制欲望,一定是爱,那现在的一次次不管不顾,强取豪夺呢?

痛苦的回忆就像一个恶意的妖怪,一旦出现在脑海中,又开始肆意折磨遭受过苦痛过往的人。那座原本美丽,却如同噩梦般的小岛,又浮现在眼前。

思维空前清晰,轮廓分明,熟悉到避无可避的惊痛,十三岁时,第一眼见到凌奕,他身形修长高大,虽表情严厉,却也只是个十九岁的年轻人。他幽暗的眸子深不见底,话不多,极为自律,长久习惯使然,每日晨起开始练剑,教授别人武功时严谨认真,静下来的时候只是独自看书或者思量棋局。

前些时日,偶然听锦卉提起,南絮才知道,锦卉十四岁就被她那年约四寻的师傅强迫,直至她的武功甚至能与之一较高下,那人才放下伸向她的脏手。相较于过往的一切龌龊和不堪,凌奕算是一道清流,如若自己的师傅不是他,现在又会是怎样的一程人生?

章节目录 第六章 七玄门 又是一个寂静的深夜,南絮侧躺着,听见凌奕似乎特意放轻的脚步声,他坐在榻上,将外套和鞋子脱下来,从身后抱着自己,似乎很疲乏,没多久就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南絮想了很多,几乎一夜无眠,目中带着血丝,打起精神小步上前帮他整理衣裳,仔细扣好领口的盘扣。

此刻的她如同一个温柔的娇妻,这般温馨令凌奕心头一颤,看着她清瘦而美丽的脸,嘴角不禁漾起温柔的笑意,握住她柔软的小手,片刻,脸色突然沉了下来,将她的手放开大步准备离开。

“我不想待在这里。”南絮终于鼓起勇气,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凌奕的脚步停了下来,转身看着她,神色变得格外凝重。他幽暗的眸子,带着熟悉的冷漠,南絮不由生出些许慌乱,确定了心中的想法。

凌奕嘴角漾起一抹冷冷的笑意,有力的大手扶住她单薄的肩膀,霸道地说:“你是我的,你永远也别想离开我。”

“你我之间怎么可能有永远,给我一个明确的期限,”他早已没有了真情,南絮明眸顾盼,眼波欲流,眼神带着几分悲切,努力克制恐惧,颤抖着单薄的身体,垂目,将衣裳慢慢解开,“得到你想要的,如果你会留我一条命,请放我离开。”

凌奕一把将她搂入怀中,紧紧禁锢在怀抱,声音又冷又涩:“南絮,告诉我,你不是真的想再次抛下我。”

“凌奕,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南絮试图推开他,无果。

凌奕松了松抱着她的力道,思忖片刻,语调轻松地说:“我要你!我要你一直陪着我,自觉自愿地躺在我的身下。”

南絮只感觉万分凄凉,寒意渗入全身,眼中一片静寂,死水般沉寂,苦笑道:“自觉自愿?何必这么客套,你一向都是不管不顾,真的会在乎我是否愿意吗?”

凌奕眼色骤然一沉,不想给她窥探内心的机会,松开她,修长的手指将她的衣裳整理好,“我陪你不够多,你在园子里遇到的女子是我二弟的妻。”

果不其然,自己的一举一动全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南絮心中陡然生出阵阵悲凉,盈盈美目看着他,认真说:“凌奕,你多少算是了解我的,我说出此番与其他人有任何关系吗?”

凌奕幽暗的眸子直直盯着她,不知道她接下来还想说些什么。

南絮勉强一笑,主动提示:“也许,我的作用不只是躺在你身下。”

“我以为,你会喜欢平静安逸的生活。”凌奕表情看不出有丝毫情绪,语调轻描淡写。

这不是一场公平的对弈,他不可能只是要将自己当只金丝雀养着,或者,他想用特别的方式凌迟自己的心。南絮回了他一个好看的笑容,轻声说:“我不能继续待在这里,让我做些事情,哪怕当个厨子也好。”

凌奕眯眼仔细看着她,将她的小手握在手心,淡淡一笑,“我怎么舍得让你去受那份罪,你这双手,不适合做饭。”

“如此,你我好像没什么可谈的了。”南絮用力将手抽了回来。

见她不悦,凌奕霸道地将她揽入怀中,看着无比清纯动人的她,唇慢慢靠近。南絮眉梢微蹙,条件反射地恐惧他的亲昵举动,想要挣脱,无奈他臂力惊人根本无法动弹,只得将脸偏至一边。

靠得很近,能嗅到她发间淡淡的香味,她美丽的脸,长而微翘的睫毛,眼角下小小的黑痣,一切都令凌奕无限痴迷,情不自禁,唇轻轻落在她白皙透亮的脸颊,待她乖顺下来,重重地覆上她柔软甜美的唇,她的唇太甜,仿佛无论如何都吻不腻,只想贪心地一遍一遍,尽数拥有……

他时而霸道,时而温柔的吻,反复撩拨着南絮深藏心底的情愫,白皙的手臂,不知何时已经抱住了他的脖子,心中承认,很喜欢这份相吻的甜蜜,似乎是一直期待着,只要他不碰她的身子,她依旧眷念过去的绵绵情意。

南絮终于出了那座宅子,赵鸿宇带着她去了七玄门,这里又叫七绝门,曾是鼎鼎大名的江湖第二大门派,没落后隐藏在宁洲,偏僻且地势险要的栖霞山。七玄门分为外门和内门,外门有玄宗和四海两个分堂,内门有百里堂,七绝堂,血刃堂三个分堂。门主是文翰,另外还有一个在门主之下,和其他副门主并驾齐驱的长老会,甚是复杂。

厅堂内显得庄严凝重,除开忙碌的弟子们,还坐着几位神光内敛的高手,几人正说着武林中的典故,品茶谈笑之间,皆气度不凡。

南絮见到了这个名叫文翰的门主,尽管他的外表如名字一般温文儒雅,一袭玄衣,腰间别着一把玉骨折扇,身上似乎没有任何兵器,负手而立却自然带着一种气派和威严,她知道,此人武功应该很高,否则根本无法稳坐门主之位。

果然是个能摄人心魄的美人胚子!文翰细长的凤眼从上至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冷冷问:“剑还拿得起来吗?”

南絮不卑不亢,直直看着他的眼睛,凛然回:“杀几个人,应该没有问题。”

“很快就能检验你的实力。”文翰一个眼神示意,他的近身手下穆清云立刻点头,快步出了殿外。

一下子见了这么多人,听了这么多事,南絮尚未理清思路,看着穆清云一身青衣的背影,用婀娜多姿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

片刻后,门口的弟子们拱手,齐声唤了句:“恭迎白堂主。”

看向门口,只见白玄带着几分懒散,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南絮这才知道,原来他是这里的一个堂主,联想到那个东海上培训杀手的小岛,对于以往心中有了大致脉络。

章节目录 第七章 辗转反侧 南絮跟在他身后,穿过一个个大小殿堂,忍不住问:“你属于什么堂?”

“七绝堂,说白些,我是专门制毒给你们用的。”白玄说着,一脸轻松。

“此番,我进了这里,该属于什么堂?”

“内门负责出任务的是血刃堂,凌奕没跟你说过吗?”

“那凌奕呢?他与这里,有什么关系?”

“对外,他当然与这里没有任何关系,对内,你得亲自问他,”白玄停下了脚步,想想又说,“不过,现在他已经有了足够的实力,也不必再避讳。”

这关系网错种复杂,一时无法真正理清头绪,南絮一脸疑惑,“他究竟是什么身份?”

“不知道你是不是真傻,居然连他的身份都不知道,你睡在他枕侧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吧?”白玄见她似乎是真不知道,解惑说,“他的身份是世子。”

“那他当年,怎么会困在那座岛上?”此话,南絮几乎脱口而出。

“你不提这事就罢了,当年他为了你,杀了我们七玄门六十多个守卫和师傅们,害我们损失惨重,”白玄心中生出愤慨的情绪,继而又道,“说到底,你和锦卉现在还算是我七玄门的人,我即刻下令将她抓回来。”

无力阻止任何人的决定,南絮思维混乱,情绪很复杂。

“他可以为你背叛整个世界,得到的回报却是你无情且致命的一剑!”白玄干脆一吐为快,“我当年费了极大的心思,才将他救回来,你知道他有多伤心吗?”

南絮极度内疚,没有回他的话,努力保持着表情的平静。

白玄冷冷一笑道:“南絮,他那么爱你,你的心可真狠!”

南絮心中无限悲凉,以往是爱,那现在呢?

见她这般冷漠,白玄由不得叹息一声,想到凌奕的付出,厌恶她没心没肺的样子。

南絮通过其他人得知,七玄门的实力在江湖上早已排不上前十,而这一切,当然与那次叛逃有关,而那座小岛依旧存在,只是制度不再如以往那般严苛,弟子们武功好坏被分等级,备用于各个堂口。

夜静悄悄的,南絮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想了很多,凌奕看似霸道强势,冷血无情,可那段感情,主动的却是目的不纯的自己,大家都很孤单,他自然也有情感需求。在那座岛上,几乎很少有人敢招惹自己,相较与锦卉,自己活得算是安全了。那个时候,应该是一直在凌奕保护着的羽翼之下,他的身上依旧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人的记忆真奇怪,似乎出于本能,会抹去那些不愉快的过往,而美好却能一直回放,突然很想他,想念他温暖的怀抱,不知他此刻是不是已经安睡。

殿内的黄花梨案上,放着一盏雕刻精致,颜色乌黑的香炉,轻烟徐徐,燃着顶级的沉香,这种沉香甘甜的香味,是不能与任何香品比对的,闻着让人平心静气,心旷神怡。

李浩辰和沈天佑一边品茶,一边弈棋。

“本王已经有一百九十六日没有见到她了,很想,你体会过这种思念的煎熬吗?”李浩辰盯着棋盘,手中的白子,却始终寻不到落下的位置。

沈天佑微微一笑,小心看着脸色道:“仅仅一面,能让慎王这么惦记着,果然是个不简单的女人。”

“本王想要得到她,好好宠着。”李浩辰端起茶杯轻珉一口。

沈天佑斟酌过后,认真地说:“锦卉狠辣无情,不择手段,她手底下的人,难免一般无二。”

李浩辰脸上尽数失落,执一粒白子落入棋盘,“只可惜,她现在成了七玄门的杀手。”

“慎王莫急,到了何时的时候,她会主动出现在您面前。”

“本王希望这个时候能早些来。”李浩辰说着,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南絮清纯无比的样子。

沈天佑看着李浩辰的脸色,严肃地说:“锦卉恐怕坚持不了多久,我们要不要出手?”

“给她家里再送些银子,让她好好待在七玄门。”

数日后,南絮被派了任务,目标是一个名叫王富才的男子。夜晚的山林寂静无比,大树旁边一堆篝火熊熊燃烧,近处照得通明,火光将三人的脸印得红红的,赵子睿将烤热的馒头,依次递给南絮和似画。

南絮忍不住问:“那王富才是什么人?”

赵子睿严谨地回:“下的是死令,七玄门规矩,只管执行任务,不能多问。”

“我们总得提前知道,他有没有武功什么的吧?”南絮想起自己也被下过死令,不免自嘲地笑了笑。

“他没有武功,但有两个武功高强的侍卫。”

南絮极不习惯这种方式,无奈道:“就我们三个,能完成吗?”

“两个侍卫由我和似画负责,你杀了他就好。”

南絮盯着火苗,微微一笑,“听着挺简单。”

赵子睿偏过头看了看她,认真问:“听说你是第一批从岛上出来的,那你的武功一定很好。”

想起那座小岛,南絮依旧心有余悸,“你知道多少关于那座岛的事?”

“本是培养顶尖杀手的地方,后来计划更改,我们七玄门各堂口,有很多从岛上出来的弟子,武功高的几乎都在外门的四海堂。”

看来,当年那代价确实很大。

“只可惜我是前两年才进七玄门,不然我真想去那里,等我出来,一定是高手。”赵子睿一脸期待。

物极必反,那般过于严苛的优胜劣汰,强者生存法则,着实会将正常的人逼疯,南絮眯眼仔细看着他,本想开口,却又放弃。从那座岛上逃出来,她用了足足两年才缓和情绪,每每噩梦之中,都是在那座岛上,令人无比绝望。

章节目录 第八章 甜言蜜语 次日,天蒙蒙亮,三人到达驿馆却并未找到王富才,赵子睿赶往与百里堂联络的地方,南絮和似画在这里住了下来。

这个驿馆非常冷清,伙计们惬意懒散,大厅内仅数张供客人吃饭用的八仙桌,一个装着凉茶的大铜壶,随意摆放在榆木柜台上,临近晌午也没见多少客人。

三名男子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来,小二立刻露出笑脸,迎上去为客人点菜。其中身形魁梧的男子,一脸警惕四处张望,似乎觉得没什么威胁,菜也上了,才放松警惕。

南絮暗暗观察,觉得这桌人与目标相似,特意留了个心。果然,吃完饭后,两人明显是护着中间的人,上了二楼。

天黑后,赵子睿还没回来,无法保证王富才等人不会随时离开,南絮和似画决定采取行动,制定了简单的计划。

南絮将脸洗干净稍作打扮,换了身女装,将匕首藏在袖子里,与似画一起,主动去了王富才等人所住的客房。

门微微打开一条细缝,侍卫一看是个美人,立刻无法淡定,将门打开了些,另外一个侍卫也立刻上前,向门外看了一眼,冷冷问:“姑娘走错门了吧?”

南絮粲然一笑,轻声说:“我姐妹路经此地,身上的银子不够,想问问公子可否行个方便?”

很明显的暗示,她长得太漂亮了,侍卫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女子,见她两人身材娇小并无威胁,不由心猿意马满脸堆笑,将门打开。

进了客房,另外一个男子急忙从榻上坐了起来,南絮看着他,微微一笑道:“王公子,你能借多少银子给我们?”

闻言,两个侍卫脸色忽变,立刻反应,快速抽出腰间的刀砍了过来。果然没有猜错!南絮迅速握紧匕首,与似画一个对视各自锁定目标。

南絮学得最好的是近身搏杀,待人上前了,数招之内,手中的匕首猛然划中了他脖子上的动脉,顿感一热,见那侍卫倒地,顾不得其他快速冲过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划断了王富才的脖子。

鲜血将床榻染红,王富才带着对死亡的极度恐惧,仅挣扎了数下就断了气。似画费了些劲,解决掉了另外一个侍卫,整个过程完成得非常顺利。

南絮被溅了满身的鲜血,极讨厌血的味道却也不得不忍耐,淡定地在铜盆中将手洗干净,回了客房,换了一身衣裳,两人悄悄离开了驿馆。

策马在茫茫官道上,一路苍凉空旷,惊扰蛾蝶飞鸟乱窜。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声势浩大,急促的马蹄声,没一会功夫就被重重包围。

南絮快速冷静下来,握紧手中的剑柄,决然地迎了上去,赤焰剑飞斩而出,剑气快如疾风,猛如海波怒潮……

片刻后,冷冽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密集的厮杀,似画如同断线的风筝倒飞出去,连惨叫都无法发出,重伤而死。

对方人数太多乱刀乱剑,稍有迟疑就会当场毙命,没有丝毫侥幸可言,南絮使出绝杀招数,只见鲜血飞溅,人影倒伏,眨眼的工夫就躺下了一大片,哀嚎声凄惨无比。

半晌,疯狂的杀戮之下,南絮恍惚地看着大批尸体,身上多处受伤,体力不支倒了下来……

热热的茶水流入口中,南絮的睫毛微微动了动,吞咽下去,身体和头痛得厉害,瞬间醒了过来,眼前的一切渐渐清晰,对上了一双深邃熟悉的眼睛,思维一片混乱。

见她一脸茫然,李浩辰立刻明白了什么,目光霎时冷澈至极,沉默片刻,无奈一笑说:“原来你将我忘了,而我对你可是印象深刻。”

南絮非常不自在,动了动,发现手脚都被捆绑着,隐藏着致幻药粉的纤长指甲,明显被修剪平整,仔细想了想,盈盈灼亮的眼睛直直看着他。

“再喝一点。”李浩辰语气温柔。

南絮着实茫然,思绪如潮翻腾起伏,紧珉着唇,没有喝的意思。

“放心,我不会伤害你。”李浩辰照顾着她的情绪。

南絮实在不知道眼下究竟算是什么情况,顺着意思乖乖喝了几口,他似乎很高兴,脸上的温柔和笑意更浓。

下人端过来清粥,李浩辰拿小勺喂到她嘴边,微笑着说:“如果可以,我真想将你变小,藏在香囊之中,再放入我的腰间,这样,谁也伤不到也看不见你。”

南絮将脸偏至一边。如果说,能猜得中一些凌奕的心思,而眼前这个人,她是断断猜不出半分的,他抓了自己,不急着严刑拷问,反而甜言蜜语,亲自照拂,着实令人费解!

李浩辰自然明白她的想法和顾虑,将碗放了下来,“你的身体这么美,却遍布着伤痕,终是我做错了,我不知道会是你。”

他居然看了自己的身子!南絮不禁脸色发烫,努力保持冷静,冷冷一笑道:“既然落在慎王手上,我也不报幻想,要杀要剐能痛快些吗?”

“谁都不会死,南絮,你真让人心疼,”李浩辰生出怜惜,语调诚恳又说,“自第一眼见到你,你就住进了我的心和脑海里,我煎熬过,可还是忘不了你。”

一面之缘根本不熟,何谈情意?这不是情人间的温情诉说,而是掌权者的游说方式。南絮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用意,只能尽量打击他的热情,“我不了解慎王的游戏规则,如果慎王对我有意,我无法回报,当然,以现在的处境我也没有自救能力。”

“如果我长久的念想和期待用错了方法,请你谅解,”李浩辰看着她略微红肿的手腕,“对你,我不会使用任何强迫的手段,如果你愿意做我的女人,我会竭尽全力,以最大的能力让你幸福。”

绝对的男权世界,女子只是他们闲暇时的满足和消遣,他这般看似的‘真情告白’,应该没几个女子能抵抗得了吧?南絮自然涌出抵触情绪,苦苦一笑,认真说:“不可否认,这话很好听。”

不能去在乎她的语调和敌意,李浩辰情绪异常失落,“我不急,可以给你足够的时间,我相信你会爱上我。”

“对不起,我没有心,没有心的人怎么爱?”

“你该给我,也给自己一个机会,任何人都会有着对于美好的渴求,南絮,我爱上你了。”李浩辰一脸坦诚。

南絮很意外,思绪依旧被他的话扰乱了,不再去看他,因为无法揣摩其心思,与他对话一点底都没有,而他语气缓和,说出来的内容似乎都没有经过精心推敲,极其真诚的样子。

“先养好身体,你的同伴我已命人好生安葬。”她需要时间来了解自己,李浩辰帮她盖好被子,转身出了屋子,唤了丫鬟进来伺候。

章节目录 第九章 温柔攻势 书房内,凌奕眉心紧紧锁在一起,心始终无法安定,过往从未从脑海中消失,反因不能拥有更加感到痛苦。南絮对于他,仿佛上瘾的毒药般存在,他以为可以不在乎,可偏偏事与愿违。想着失去了,这复杂的情绪会消失,他可以做个无牵无挂,拥有绝对能掌控的意志和灵魂,可他错了,煎熬和痛苦一直在延伸,渗入骨髓般难受。她的一举一动总是牵动着他的神经,她的一个表情或者眼神,就能让他情绪失控,他不喜欢这般不能克制的自己,却又无法放手。

气氛明显不对,文翰神色凝重,试探地语气说:“百里堂消息,南絮落在李浩辰手中。”

以南絮的姿色,李浩辰应该不会轻易杀之,凌奕胸口一滞,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沉默良久,又传来一阵钝刀慢割般的苦楚,不能接受与别人分享她,每每想到这点摧心剖肝般难受。

“我给她派的是最简单的任务,没想到会发展成这样,”文翰知道他一直在乎,无奈又说,“王富才已死,南絮的任务也算完成了,李浩辰似乎提前知晓,或者察觉到了这次的行动,不然也不会那么快抓到她。”

“也许这本身就是个诱饵,宁州是我的地盘,他在眼皮下抓走了我的女人。”凌奕说着,再次感到不能掌控全局,心头已然难受得无法形容。

“南絮应该不会轻易出卖七玄门,”文翰略顿了下,又说,“我们不能明去要人,此番没有其他办法,除非南絮能自己回来。”

凌奕思忖片刻,将失控和感情沉埋在心底,表情坚定地说:“我该亲自去会一会李浩辰。”

“如此,等同于承认了这次的行动,估计也正中李浩辰心意。”

凌奕深吸一口气,冷冷地说:“我自有对策。”

常郁拱手来报,凌奕来了,还带着千余人马。李浩辰很快明白了这其中的深意,只是没想到,南絮居然会是他的人,思虑片刻,特地将接待的地方安排在偏厅。

凌奕冷着脸,一袭昂贵的墨蓝色长衫,腰脊笔挺大步走了进来,待他落座后,下人恭敬奉上茶水,拿了熏炉进来。

沉香的味道令人心绪平静,出于主人的礼貌,李浩辰主动开口问:“凌世子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凌奕的目光落在一堆衣物上,心瞬间落入了谷底,又仿佛被无数把尖刀穿透,刺痛难忍。

李浩辰察觉到他的情绪波动,语调温和地说:“都是上好的蜀锦所制,凌世子若是看得上,可以挑几件送给心爱的女子。”

“慎王的好意我领不了,我没有心,自然没有心爱之人。”凌奕极力保持着表情的平静。

仅一墙之隔,南絮听见凌奕的话,心忽地一坠,仿若落入寒潭深渊,凉意渗入骨缝,尽管心很痛,但很快明白了李浩辰的故意。

原来,这句没心是出自这里,李浩辰无奈一笑,心底却隐隐刺痛。

“听说有人在宁州闹事,杀了人,还打扰了慎王的清净,我特地过来看看,究竟是何人这么大胆!”凌奕的语调轻猫淡写。

大张旗鼓加上简单一句话,就能对外将此事推得这么干净,凌奕此人果然不容小觑。李浩辰笑道:“小事一桩,不过是两个小贼,不劳凌世子费神。”

他的淡定和滴水不漏,令凌奕着实佩服,起身,声音低沉清冽:“对于此人,我替慎王下了悬赏死令,慎王万事小心。”

“还是凌世子想得周到,多谢关心。”他的意思很明显,轻易就将棋子弃了,没有给南絮留有余地,手段足够狠辣,一旦身份暴露,她会因悬赏而惹来杀身之祸。

“忘了提醒慎王,她身子弱不经折腾,什么时候死在榻上别被惊着。”凌奕双拳握紧,决然地大步离开。

闻言,李浩辰只觉胸中热血沸腾,自知现在不是和他翻脸的时候,只好强自忍耐。

此刻,南絮不知道,胸膛内翻涌而出的情绪是什么,他的话为何会让自己这么心痛,疼得仿佛对所有的一切失去了感知,这种情绪很复杂,究竟是哀伤还是难过?

待他离开后,李浩辰去了卧房,见南絮表情平静,感觉非常意外,“他这么无情,你真的一点都不难过吗?”

李浩辰明显是用心良苦,整个事情大家心知肚明,南絮心底一阵难以言喻的痛楚,表面却愈发平静,微微一笑道:“无能之人,留着何用?”

他们之间似乎很复杂,李浩辰不由感叹:“看来,你和他的思维很接近。”

“所以呢?慎王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你值得任何男人拼尽全力呵护,爱你,不该过刀口舔血的日子。”李浩辰深邃的眸子尽数疼惜。

想到他的绝情,南絮心中痛楚,鼻子一痛,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不想多说什么。

见她难过了,李浩辰安慰道:“老天弄错了,他让你落在冷漠残酷的生存环境,所以你无法看清,不知道自己有多好。”

南絮的心被触动了,盈盈灼亮的眼睛,带着些许迷茫和疑惑,不安地看着他。

“我会保护你,尊重你的所有选择,不会勉强你做任何不愿意的事。”李浩辰尽量表现出大度,将她柔软的小手握在手心,拇指轻轻摩挲,感受着细腻的触感,“明日过来一位名医,她能治好你身上的疤痕,新的旧的都可以抹除,我希望从此以后,你不要再受伤。”

他的温柔和甜言蜜语,密集地砸在眼中和脑海,听着他关切的话,南絮眼中尽数迷茫。

屋内燃着顶级的沉香,闻着令人心情舒畅,精致的楠木雕花梳妆台,尽数胭脂水粉,旁边的首饰箱琳琅满目,摆满各种珠钗首饰等,衣柜里面都是漂亮的衣裳,女子的物件应有尽有。一看便知置办这些耗费的银两很多,突然想起凌奕说过,李浩辰缺银子,南絮无奈一笑,白皙的指尖轻触着那些珠钗饰物。

每日吃着最精致的食物,南絮依旧感觉不到愉快,心中无由焦急。

丫鬟们的请安声中,李浩辰走了进来,见到她,只感觉眼前一亮,无比喜悦。她太美,略施粉黛明媚得极致,偏茶色的发简单挽起,仅淡蓝色丝带相衬,一身白色裙装,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优雅脱俗的气质令人惊叹。

许久,南絮径直走到窗边,愣愣看着窗外的景致。李浩辰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今晚有花灯会,我带你去街上逛逛。”

“好。”南絮回着,目光不曾从窗外移开。

留得住人,却留不住她的心,她果然特别,因为不会贪心物质上的东西,更无心攀附。李浩辰的自信心受到了些许打击,却因确定了她良好的本质感到欣慰,“南絮,你好像不开心。”

“我想他了,也想离开。”南絮故意将话说得直接,也是想试探,他先前所说是否能够兑现。

李浩辰心中难受,细细思量后,认真说:“我理解你的心情,只是,你确定他能放过你,对你手下留情吗?”

“他会派人杀我,但我若能站在面前,他又不会对我动手。”

“我答应你,我会亲自将你送到他面前,确认你安全后离开。”

他真是个无可挑剔的人,这么多天只是悉心照顾着,还请人将自己身上的疤痕治好,除了拉过手,没有其他过分举动,这是南絮没想到的。

章节目录 第十章 心再痛始终不会死.上 夜色渐浓,市廛栉比,店铺鳞次,人潮熙熙攘攘,结伴而行欢笑而过。街边百艺杂耍俱全,地摊上摆着砚台、瓷器、金箸玉碗、名人字画等琳琅满目,应有尽有。灯会更是热闹,各式花灯数不胜数,且做工精致,每个灯上都挂着灯谜,猜中者即可获得。

南絮不由心潮起伏,露出粲然的笑容,脚步轻快,好奇地东看看西看看,在一只小兔灯笼前驻足,将挂着灯谜的牌子翻过来,细细想了很久,只能放弃。

李浩辰温柔一笑,立刻猜出了谜底,老板快速将灯取下来,交到他手中。

“给你。”

获得的感觉真美好,南絮看着他,盈盈美目波光流转。

见她开心的样子,李浩辰心中无限满足,再次确定,她是值得爱的女子。

“糖葫芦,卖糖葫芦嘞!”小贩热情地沿街叫卖,他手中的稻草靶上,山楂色泽红润,裹了一层亮晶晶的糖衣,甚是精致好看。

南絮珉紧双唇,目光被那糖葫芦吸引,再也移不开了。

李浩辰会心一笑,上前买给她。南絮从未吃过,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好甜,眯眼回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

和她在一起的感觉太特别了,李浩辰满心皆是温暖和欢喜,久违的悸动涌上心间。她毫无背景甚至出生卑微,却仿若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小荷,濯清涟而不妖。片刻后,他后悔了,后悔自己的假意大度,后悔答应她离开的要求。

她有着良好的自我认知能力,不受物质诱惑,绝佳的气质,仿若是从血液中与生而来的高贵。李浩辰知道,必须要有足够的耐心,因为身边不缺美人,只缺有趣的灵魂,而她是难得能令自己心动的人。

一切都在计算之中,应该会按设想的方向发展,李浩辰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遵守承诺,亲自将她送了回去。

奢华大气,古色古香的建筑群落,隐约有琴音幽幽传来,门口一对威严的石狮,侍卫和家仆们站得笔直,门内是面约一丈高的影壁,雕刻精美,大气磅礴,衬得整个建筑气势十足。

常郁大步上前禀明了来意,府中管事立刻带着下人恭敬相迎。

李浩辰行事完全不安正常,不得不谨慎,凌奕的脸色沉了下来,命下人将他迎在正厅。

见到他,南絮鼻子发酸,眼波欲流,目中盈上点点晶亮。

极力保持着表情的平静,凌奕的心早也乱了,目光有意避开,当她根本不存在。

下人奉茶后离开,公式化,简单寒暄几句后,李浩辰深邃的眸子看着凌奕,认真说:“人我给你送来了,好好待她。”

凌奕目光清冽,冷冷道:“慎王这是何意?”

他冷漠的态度,再次令李浩辰后悔了,不该将南絮送回来,真是算计过了。事情已然到了这个地步,终也不能回头,李浩辰认真说:“是她要回到你身边,现在我将她交给你,如果有一天你不要她了,请你将她还给我,因为,我会用我的生命去爱她,照顾她一辈子。”

无法不被感动,南絮凝视着李浩辰,他的话总能说得这么自然,仿佛真是用情极深,关键这情从何来?

闻言,凌奕心头一阵钝刀慢割般的苦楚,片刻后,心下一片哀凉,看了看南絮,命令的语气说:“你过来!”

南絮有些紧张,白皙的指尖抓住裙角,轻轻走到他面前。

当着李浩辰的面,凌奕一把将她拉入怀中,不安分的手来回在她的后背,重重覆上她的唇,片刻间,将她柔软的唇折磨得深红滚烫。

南絮的脸红若艳霞,明白他的故意,没有做任何反抗举动,乖顺地闭上眼睛。

他有意的挑衅和无视,令李浩辰愤怒不已,后背凉气直冒,一抹强烈的怒气从眸中勃勃升起。

凌奕看了李浩辰一眼,将南絮横抱在怀中,话语带着更浓的挑衅,“慎王若无其他,我倒有急事要解决,等会一起用个午饭。”

先前预想过很多种情况,却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景,李浩辰彻底被激怒,手背青筋条条凸起,气恼地大步离开。

南絮不安地垂目,轻声说:“他很生气,你可以放我下来了。”

将她放下站好,大手扣住下巴,拇指描画着她滚烫柔软的唇形,凌奕的气息罩了下去,轻轻覆上她的唇,却又重重蹂躏了一番,看着她的眼睛,冷冷说:“算你聪明,还知道回来。”

熟悉的神情,危险的信号,南絮大口呼吸,心脏狂跳不止,勉强镇定,认真说:“我们没有结束,我当然要回来。”

“很好,你要记住,结束只能是我说了算!”凌奕冷冷一笑,横抱起她,大步进了卧房。

有力的手臂紧紧扣住她的腰,埋首肩颈,凌奕的唇愈发深重,在她肩胛和脖颈烙下一串串暗红深紫的印记,看着紧张恐惧的她,冷冷嘲笑道:“还装,上过多少男人的床,你自己还数得清吗?李浩辰不行,还是吃素?”

他的羞辱,令南絮的心仿若被匕首割得层层错错,鲜血淋漓,疼得难以呼吸,惊恸的双目,神色哀如死水,轻声解释:“他从未碰过我。”

“谁信?”凌奕只想报复掠夺,幽暗的双眸,目光明显适着索取,毫不客气,熟练地施展他的强权。

这一刻,南絮心里的某个角落再次崩塌,执念被无情碾成齑粉,肉体的伤害是痛楚,心灵的苦楚却是悲辛,这种压抑深深卡在心中,她不断的问自己,还能眷念他多久,究竟还有什么值得留恋?

炙热的气息,紧箍的手臂,交缠的四肢,紧紧相贴的身体……

柔软的发如风浪中的海草,一层层快速漾开,南絮痛得流下眼泪,比身体更痛的是心。攥紧的手心渐渐无力,急促的心跳变得平缓,体温正缓缓流失,冷彻如冰。

不想去在意她痛苦的表情,厌恶地拿软枕盖到了她脸上,低垂的眼帘,难掩的痛苦,心似被烈火灼烧,凌奕挥汗如雨,默默告诉自己,最后一次,她不值得心疼怜惜。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心再痛始终不会死.下 仰头望着天空,碧空湛蓝,万里无云,仿若一潭深幽静水,能吸人魂魄,或让人溺毙其中一般。

见她脖子上遍布着红痕,锦卉忍不住摇头,无奈道:“以我对李浩辰的了解,你跟她不会吃亏,你还回来做什么?”

南絮神情落寞,思绪如潮翻腾起伏,幽幽地说:“我无法接受其他人,我想再努力一次,像以往一样他会为我改变。”

锦卉着实想笑,短暂犹豫后,认真说:“凌奕下月初定亲,你对他早就可以死心了!”

原来,他不是没有责任心,只是不肯对自己负责而已!汹涌的泪水夺眶而出,南絮只感觉头被猛击了一般,连呼吸都窒住了,心猛然收紧后,一阵巨大的失落和苦楚。

“南絮,你早该清醒,你和他不会有结果,他要娶的是慕容将军的嫡女,当然,这桩婚约是靠近目的的阶梯与感情无关!”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锦卉不由心疼,语重心长地说,“不要将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你要学会爱你自己!”

心再痛,却始终不会死,南絮的眼泪涔涔而下,“我放不下他,真的放不下!”

锦卉拍拍她的肩膀,劝道:“不要活在过去,以前的凌奕已经死了,是你亲手杀了他!”

心底至深处翻涌而出无穷无尽的悲辛,南絮泣不成声,“我爱他,他也爱过我……”

“生命中不只有爱情,还有很多美好的事,只有强大到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你才能找到自我不再依赖,包括感情。”锦卉的眼泪也流了出来,只是不能确定,这眼泪究竟是为她,还是为自己……

一阵轰隆隆的雷声过后,天空乌云翻卷,挟着万线银丝飘过,片刻后,豆大的雨点打在瓦片上“哗哗——”作响,雨势越来越猛,如盆倾瓢泼,夹杂着雨水的空气异常清冽。凌候坐在正厅中央的太师椅上,眼中浮着一层冰霜,语调之中充斥着无比威严:“你将外面的女人带进府里,成何体统?”

凌奕昂首,眸子里只有冷凝,凛然回:“我可以处理好自己的事。”

凌候提足了丹田气,两膀一较力,舌绽春雷,“自古温柔乡乃英雄冢,为父命你杀了她。”

心中蓦然一紧,凌奕神色凝重,认真回:“她是七玄门的人,生死由文翰决定。”

凌候目光如炬,喝道:“此事还不是你一句话?你是不是觉得,此刻你已羽翼丰满,可以与为父意见相左?”

“儿子不敢,大事自然需要您去周旋。”凌奕心中极为不悦,却也不得不承认事实。

“若想控制别人,首先必须能先控制自己,一步错,满盘皆输,为父已经为你铺好前路,你万不可偏离方向。”凌候表情严肃,语气却明显缓和了些。

“儿子知道了。”

傍晚时分,雨终于停了,空气中弥散着泥土的清香,满城灯火,街道人潮熙熙攘攘,酒肆人声鼎沸,乱哄哄一片。南絮喝了很多酒,神情恍惚,哭着哭着,又笑了出来。

锦卉猛喝了一大口,呛得流下眼泪,笑道:“南絮,别再想他了。”

过往,他的疼惜,他的克制,他的关切,他的失落和伤心,那些不可能是假的。南絮打起精神,看着窗外的暮色,哭着说:“我爱他,他爱的人也一定是我。”

白玄看着南絮,忍不住打抱不平,“他对你那么坏,你居然还不死心,南絮,你是不是真傻啊?”

“现在想想,当初你刺凌奕那一剑,他若阻止就不会生出后面这么多事,”锦卉仔细想了想,轻笑又说,“但是,你们还是不可能在一起,因为他要的不是你。”

白玄皱眉道:“你们根本不知道,凌奕的武功有多好,想伤他,这天下没有几人能做到。”

锦卉突然想起什么,认真问:“听说凌奕不能控制,是真的吗?”

“他体内的真气和内功太乱,有朝一日,内功能更进一步,也许能改变状况。”

“原来真有这么一说。”锦卉见南絮那一坛酒似乎见底,又递了一坛过去。

发凌乱不堪,紧贴着满脸泪水的脸颊上,南絮喝了那么多却还清醒着,鼻子和眼睛哭得通红,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干脆拿起酒坛直接喝了起来。

半晌后,白玄见她彻底喝醉脸色通红,口中依旧喃喃自语,本想给她吃粒解酒药丸,又想着她清醒了应该会更痛苦,只得放弃。

后半夜又下了大雨,清晨的空气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冷。锦卉去了客房,发现南絮不在,有些担心,叫了白玄一起去寻她。

白玄第一时间将南絮失踪的事告知凌奕,凌奕心头一紧,立刻冷静了下来,思忖片刻后,想到了父亲,待他查明了情况策马赶往郊外。

天色晦暗,铅云低垂,荒芜的野地遍布孤坟,尽管是白日,却适着浓重的阴风邪气。两个满身泥泞的盗贼正挖掘着,小个子贼眉鼠眼,边挖边说:“哥,这刚埋下的,总得有点陪葬吧?”

“希望今天走运,能得点银钱,”另外个盗贼双手合拢,闭眼念叨,“上有老下有小,活不下去只能造孽,千万别来寻我兄弟二人。”

幽深的黑暗无边无际,窒息令南絮醒了过来,嘴被封,手脚也捆绑着,奋力动了动,发觉自己可能是在一副棺材里,一阵惊慌过后,只感觉头皮阵阵发麻,耳朵听见声音,快速冷静了下来。

合力将棺材撬开,里面的人居然睁着眼睛,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只听小个子惊呼一声,两人腿脚发软,连滚带爬逃离。

被绑得太紧,南絮奋力挣扎无果,只能暂停下来稍作歇息,究竟是谁要自己死?

找到她的这刻,凌奕伫立在那里,如丢了魂一般,如今他愈发难以自控,患得患失,情不自禁且无时不因她忧心,眼眶一热,没有上前营救而是决然地大步离开。

白玄立刻轻功过去,将棺材中的南絮抱了出来,心疼不已地解开她被封住的唇和绑着的手脚。

南絮一阵委屈,哭得梨花带雨。白玄忍不住将她抱紧,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发,轻声安慰道:“好了,没事了。”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同样的记忆不同的心境.上 倾盆大雨从天际冲下来,激起茫茫水雾,“哗啦啦”的声响,如同急促的乐曲,雨水一条条至廊檐而下,青石地面溅起颗颗晶亮的水珠子,清凉的水气弥漫开来。

凌奕本不想见,踌蹴许久,终是走了出去,眼眶不由一热。她湿透的发和衣裳紧贴着单薄的肩膀,鬓角发梢晶莹剔透的水珠大颗滑落,顺着脖颈落入领口内,整个人微微发抖,愈发楚楚可怜。

南絮衣衫尽湿,勾勒出盈盈体态,见他出来,小步跑过去扑入他的怀中。

她猛然撞入怀中,更像是撞进了他的心,凌奕喉结微微升高,极力自持,无情地将她推开,冷冷说:“你弄湿了我的衣裳。”

无尽悲辛涌上心间,凄楚哀苦只是绵绵不绝,南絮苍白的小脸带着泪水,双唇珉紧,手臂再次抱在他的腰间。

她身上淡淡幽香萦绕,不绝如缕,透入心脾一般,凌奕心头复杂得紧,却极力保持着表情的平静,狠了狠心,掰开她的小手。

他的举动令南絮的情绪终于崩溃,眼泪涔涔而下,倔强地伸手抱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抽泣着吻上他的唇,她不想放手,仿佛放弃等同于剜心般要命。

凌奕心头一颤,短暂迷失后,突然发现,这场景在脑海和心中百转千回,再熟悉不过了,正是那日,她亲手将剑刺入自己胸膛内的相似情景。他只觉身上焦灼疼痛,四肢百骸如在炭火上炙烤,冷冷将她推开,捏住她的下巴,努力不去在意她的悲伤,冷漠地说:“南絮,无论如何,你都能装出一副眷念的样子。”

他突然向后退了一步,那么难以接近又不尽人情。南絮泪眼中尽数悲切,怅然低声问:“凌奕,你还爱我对不对?”

有意不予回应,凌奕眸子里尽数冷漠,语气带着揶揄挖苦:“李浩辰许了你多少好处?还是,你们有其他约定?”

南絮用力摇头,仔细想了想,轻声说:“他没有要求我做任何事。”

“你说谎和魅惑男人的本事见长,你以为我还会相信?”凌奕冷冷一笑,幽暗的眸子紧盯着她,“对于背叛的女人,你觉得,我还会留在身边吗?”

南絮快速思考他话语中的意思,急忙解释:“我爱你,从来没有背叛过你。”

“不必假惺惺装着爱我的样子,你应该早就清楚,为了你,我更改了很多次决定,在你的眼里,我一定卑鄙不堪吧?”凌奕眼神冷冽,一字一句清晰地讽刺,“每次躺在我身下,你脸上表现出来的痛苦和不情不愿让我很不舒服,甚至觉得自己像只发情的野兽,你的身体我厌了,如你以往所说,看在我们好过的份上,你已经可以安全离开我的视线。”

他的话仿若刀尖般锋利,直插心脏,南絮痛得极尽窒息,白皙的指尖深深嵌入手心,深吸一口气稍作缓解,轻声说:“我真的很痛……”

她的眼睛比晴日的天空还透明,此刻适着极致哀伤,凌奕一遍遍提醒自己,到了这个年纪不能继续为情所困,再次狠下心,声音低沉清冽:“你很聪明,可以一直利用感情,处心积虑也达到了效果,正式通知你,你已被七玄门除名,你我从此两不相欠!”

此刻,身高优势明显的他是那么冷酷无情,居高临下的眼神,嘲讽决然的语气。南絮脸色煞白,颤抖着泣不成声。

“她一直爱着你,她的理想是嫁给你,给你生很多孩子,”锦卉收了油纸伞,鼓起勇气走过来,大声又说,“她学了一手好厨艺,只是没有机会给你做饭。”

“滚!”凌奕冷眼看着锦卉,不希望下定的决心被动摇,“再敢为她多说一句,后果自负!”

锦卉亲眼见过他杀人的样子,一直抱有敬畏之心,后退一步,不敢再发话。

尽管有了心理准备,可这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南絮如同被下了斩首令般绝望,将赤焰交到他手中,左手覆在心脏的位置,流着泪,微微一笑说:“这里好痛,你帮我挖开好不好,我想知道为什么这么难受。”

看着情绪失控,满脸悲伤绝望的她,凌奕心口一滞,苦楚难忍,知道她情绪冲动,握紧了剑柄。

凌奕,如果你能亲手了结我的生命,这无疑是最完美的结果,如此你也不必再恨,我便真的不欠你了。眼泪涔涔而下,南絮伸手将剑尖握在手心,鲜血顺着手腕将衣袖染红,将剑尖抵在心脏的位置,凄楚地笑了笑说:“凌奕,我现在很想知道我究竟有没有心,而心又是什么样子,你也一直想得到答案对不对?”

凌奕眼眶一热,喉结不由微微升高,心底最软处本是冷凝,却突然似燃起烈火般灼烧着五脏六腑,痛不可抑。

锦卉心惊肉跳,担心出事,上前一把将她拉开,劝道:“南絮,醒一醒,拜托你清醒一点!”

“我很痛,胸膛内很痛!”南絮终于大声哭了出来,手掌上的鲜血顺着衣袖上的雨水大颗滴落。

滂沱大雨也覆盖不了她的哭泣之声,凌奕的心彻底痛了,担心自己会上前抱住她,将赤焰扔到地上,冷冷对赵鸿宇道:“送客!”

尽管凌奕的表情异常平静,可文翰知他心情极差,微微皱眉问:“南絮那边,要不要先安抚一下?”

白玄想起南絮可怜的样子,焦急地说:“你也是个心狠之人,她很伤心,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了吗?”

“不过一个女人罢了。”凌奕表面冷漠,心头却依旧痛如刀割。

“李浩辰城府太深,明知南絮是你的人,高调将她送回来意思很明显。”文翰不由陷入思考之中。

“扪心自问,当年你完全有能力,为什么没有阻止她的剑刺向你?”白玄忍不住为南絮说话。

忆起过往种种,凌奕只觉五味陈杂,心思起伏,每次强迫占有她,身体会满足,可心极度内疚复杂,甚至疼得难受,错了,真的错了,从一开始就错得离谱……

“你们就此决裂,李浩辰倒有了可趁之机,”文翰深思片刻,一脸无奈,“他若是对南絮有兴趣,定也有些真心,毕竟,这么美的人儿他一定想得到。”

白玄看着凌奕,突然说:“如果你真的不要南絮了,我要喜欢她。”

凌奕幽暗的眸子紧盯着白玄,着实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番话。

文翰忍不住嘲笑道:“兔子还知道不吃窝边草,你这番话算什么?”

“你们都知道的,我喜欢的人一定要比我好看,只要够美,就算是蛇蝎美人也没关系,别忘了我擅长解毒。”白玄突然想到什么,笑笑又说,“我与南絮相处了那么久,她根本不像心计深重,还有,她做的饭菜非常好吃。”

看着白玄快速离去的背影,文翰忍不住大声道:“于公于私,我都可以将你按门规处置!”

原来,她真的学了厨艺,凌奕想起她哭着的脸,心头仿若万把尖刀穿过,难受得极致,又如万箭相攒,痛楚难当。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同样的记忆不同的心境.下 院墙边的蔷薇开了,清香四溢,窗外起了风,拂过极薄半透的窗纱,将花香渗入满室。南絮忆起那年,他将一只洁白的花朵置于自己发间,轻轻吻上额头,闭上眼睛仰起脸,他的吻似乎再次落了下来。同样的记忆,过去是柔情蜜意,现在则是悲辛无尽。曾经,单纯的依赖,温柔的亲吻,简单的相拥,是他们之间所有的美好和甜蜜。

铜镜中的人略施粉黛,面若桃花,红润小巧的唇娇艳欲滴,束着简洁大方的新娘发髻,端庄贵气的大红嫁衣,平添了几分明媚,发间珠钗步摇点缀,微微一动,那步摇轻轻摇曳着,绝佳的气质令她的美愈发极致。

看着执迷不悟,依旧不肯放弃的她,锦卉认真建议:“南絮,我们不闹了好不好?”

“上次的我太狼狈,你说过,我的美貌倾国倾城,兴许他见了漂亮的我会重新接受。”

“他的婚约等同于结盟,如果我猜得没错,他要的是这天下。”锦卉有时候真矛盾,恨自己说话太直接,“如果他不肯回心转意,彻底放下好吗?”

晶莹的泪水在眼底打转,盈满后大颗滑落下来,南絮努力打起精神,拿起梳妆台上的螺子黛,仔细将眉又描了一遍。

“你有没有想过,上次将你活埋的人也许是凌奕。”

“他不会那么做,白玄能找过来,一定是受他所托。”一阵风拂过,帘帷微动,鼻端萦绕着蔷薇释放着缕缕幽香,南絮木然望向窗外,脑海中雪白的花瓣,在清风中漱漱而落,显得壮烈,更似一曲哀歌。

她太美,纤细的身子单薄得瑟瑟发抖,如微风中的蔷薇,那么柔弱,惹人无限心疼。凌奕只感觉心口一滞,短暂忘却了呼吸,心中百折千迥,不知是欢喜还是悲痛,片刻后,眼色骤然沉了下来,极力克制着情绪,冷冷看了白玄一眼。

此刻的他仿若天上的神,那么高不可攀,又似掌控着自己生死幸福的王者,那么冷酷且决然。南絮目中雾气凝结,看不清他的眸子,只模糊凝视他的脸庞,强自镇定,鼓起勇气说:“凌奕,你说的我可以改。”

她的话字字如有千钧,沉甸甸压在凌奕心头,神色隐约带着失落,低哑的声音说:“我为你准备了银两,你现在彻底自由了,想去哪里都可以。”

原来,真正的凌迟和折磨,心灵的痛楚远大于肉体,那种哀伤甚至致命。南絮吸紧鼻子,努力不让自己哭花了妆容,微微启唇,声音缓而轻:“我不要银两,哪儿都不想去,我保证一直陪着你,什么都听你的。”

她极致的妥协,哭着的脸和美丽的眼睛,总能触发他深藏心底的怜惜和保护欲。凌奕表情平静,心中一瞬间转过不知多少念头,眸子闪过极致的痛楚,喉结不禁升高,缄默良久,看了白玄一眼,低声说:“带她离开!”

内心的诉求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总是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爱她,她甜蜜雀跃如同置身仙境,他不要她,她仿若坠入尘埃,卑微到无人问津。

凌奕,如果你是那灼亮耀目的火焰,我是扑向你的飞蛾,此刻,你的冷漠烧毁了我的翅膀,我再也无法靠近你。压抑的情绪至脑海和胸膛翻涌而至,南絮的整个世界陡然一片漆黑,黯淡无光,泪水再也抑止不住,汹涌而出。

白玄极为心疼地说:“南絮,你是这世间最美的新娘,别人会愿意娶你,我们走吧!”

凌奕的心彻底被触痛了,眸子里终于掩饰不住哀伤,全身仿佛置于烈火中灼烧般,痛苦难耐。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转身的,脚步异常沉重,悲痛的情绪在心底越聚越浓,眼眶一热,昂首看向天空。

伤心又如何,痛苦又如何,没有低头和祈求可以重拾的爱情。无数次想象嫁给他的场景,终是没能如愿,心痛到极尽窒息,微微颤抖着,南絮哭得声堵气噎,不舍地望着他的背影,独自品尝痛彻心扉的滋味。

窗上蒙着绡纱,夕阳的光线朦胧而温暖,南絮的眼睛红肿着,纤长的指尖,想要抓住那一缕从缝隙中透入的阳光,它却巧妙避开从指间逃走。

锦卉执剪刀熟练地挑起她的发,惋惜地问:“真的想好了吗?”

最近变得很慵懒,怕思考更不敢回忆,南絮的情绪明显不再激动,语气黯然:“他已经见过我穿嫁衣的样子,我没有遗憾,这发能束起来就好。”

“南絮,你比我幸运,钱堂卷走了我和他所有的存蓄,一星半点都没留下,凌奕对你算是足够留情了,”锦卉叹了口气,手中的剪刀利落地开始修剪,“你骨子里有一种强烈的自我保护意识,看似不经意,可做出的举动,会令事情向好的方向发展,他本是回来报复,如若当初你不是任由他的行为,恐怕此刻已尸骨无存。”

“你怎知我没有反抗?”南絮凄楚地笑了笑,思绪如潮,前程往事翻涌而至,“现在才知道,没有谁真正离不开谁的,这不,我还活着。”

“南絮,如果我有你这般美貌该多好。”

“这世间哪有真正的好事,女子再美也抵挡不了岁月无情,无人真心爱我,更没人会在意我的皮囊之下,究竟有着怎样的一副灵魂。”南絮倍感凄凉。

“真心这东西无关美丑,外表美才能得到更多接近爱情的机会。”锦卉的手没闲着,已然帮她修剪好了发。

“如果爱的代价是心灵和身体一起痛,那我们是否应该选择不爱?”南絮起身,拢了拢齐肩的发,换了个话题,“我想回家,你能陪我吗?”

“以往我就发现你并不看中钱财,我猜对了,你果然有背景。”

“钱财我也喜欢,只是不贪而已。”

“刚好有个任务,趁机会我陪你回去。”锦卉突然想到什么,从上至下仔细打量了她一番,轻笑说,“凌奕看似绝情,却给了你那么多银子,与其不想再见,何尝不是变相给了你自由。”

“我才不要他的银子,”南絮的眼泪流了下来,微微一笑,“我娘亲一直活在过去和痛苦之中,无法迈出愁苦的深渊。我是庶出,自小缺乏爱护,他曾那般小心翼翼呵护着我,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我宁可他亲手了结我的生命,只求在他心中留下半点属于我的烙印。”

“南絮,我真的很讨厌这样的你,有时候,你说出的话让人看不到希望。”见她极难过,锦卉的语气又缓和了些,“别这么伤感,那日我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他明显对你有情,等他得到了想要的,静下来的时候一定会想起你。”

南絮缓步走出屋子,红彤彤的斜阳照进岑寂的院内,将她孤伶伶的纤弱身影,拉得老长。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寝苫枕戈.上 漫漫曲折官道,两旁新柳在风中舞动,煦风中烟煴着野花野草的清香,怡人心脾。天黑前落脚在一个郡县,这里商铺林立,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落,好不热闹。

路过一间当铺,南絮的脚步停了下来,笑道:“寻这里最好的饭馆,我要请你吃顿好的。”

锦卉轻笑问:“你不是没拿他的银子吗?”

再次下定了决心,南絮举起手,晃了晃手腕上的玉镯,粲然一笑道:“他送的,我这就去当了,换成银子花个干净!”

她正一步步走出阴霾,锦卉很欣慰,赞同道:“这主意不错!”

进了当铺,掌柜一见这玉镯立刻掩饰脸上的表情,迎着亮光,子儿绿的翠色直欲滴下来般,果然是极品,皱眉,假意为难地说:“姑娘这镯子品相尚好,但也只是寻常之物,可当三十两。”

锦卉早已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果断地说:“一百两,你这里若接不了我们换别家。”

掌柜将玉镯抓得更紧,赔着笑脸,好言道:“这位姑娘,此物真不值你说那价。”

“将镯子还过来。”锦卉伸出手。

南絮刻意抹去心中隐隐锐痛,插言道:“七十两。”

掌柜一听,急忙将镯子收好,笑着回:“姑娘等着,我这就准备银子。”

“你怎么这么笨啊?”锦卉忍不住白了她一眼。

“除了赤焰,他送的其他东西我不想留。”南絮表情平静心却被针刺般痛楚,只觉得没有那镯子,手腕异常轻松。

远看雍都城门,数丈高的城墙巍峨宏伟,全由坚固无比的大石沏成,横贯全线刀削般的墙壁打磨得极为平整,不易蛮力上下。城门为厚重的生铁锻造坚固无比,城墙至高之处,是一个了望作用的大平台,又有整排洞穴连接,兵勇在上边至洞内向下放箭,城门下的人便无法靠近,即使能攻下,也得踏上成千上万的尸骨才得方便,想想就令人不寒而栗。

锦卉看了看她,轻笑问:“诸侯割据占地为王,你父亲是将军,以你的身份怎么会在那座岛上?”

一想到那个家,南絮浑身发冷,她不知道为何会这般紧张,仿佛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颤栗,轻声回:“是我娘亲将我送去的。”

锦卉简直不敢相信,疑惑问:“你的家境这么好,为什么?”

心底深处的伤疤终是揭开,南絮悲不自胜,心如同苍凉的落日,语气黯然:“我娘亲因貌美被我父亲看中强行纳为妾,入府后却不得宠爱被正室毁容,她应该是希望我能学到足够好的武功,保护自己。”

“你回来是想报仇?”

南絮微微颔首,眼底的热几乎要夺眶而出,“外人不知,真正的主母刘氏早已去向不明,而现在的主母是我父亲同父异母的亲姐姐。”

锦卉着实听了个新鲜,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想起自己的境遇心中苦涩,轻笑道:“当年,我姨母谎称将我送了大户人家为婢,独吞了卖我的十两银子。我父母一生碌碌无为,老实巴交,他们对我有感情只是穷得没有出路,仅仅希望我能活着,吃饱穿暖而已。”

南絮眉梢微蹙,忍不住问:“你姨母现在还好吗?”

“你觉得呢?”锦卉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扬了马鞭疾驰而去。

弥漫着水汽的屏风,朦朦胧胧印着两个美丽的身影,大大的浴桶内漂浮着花瓣,清香扑鼻。南絮的发紧贴在额角和肩头,肌肤胜雪,如玉般泛着淡淡晕光,从氤氲的热气中看着她,略微伤感地说:“你走了我会害怕,能再住几日吗?”

“我的时间不够,”锦卉轻笑又说,“南絮,你要学会使用计谋。”

南絮幽幽地问:“你有什么建议?”

“置你主母于死地并不难,你三哥身世特殊且腿脚不便,心里状态不可能同于正常人,你可以利用这点。”

“你的意思是,我三哥必须先死?”南絮不能全然明白她的话。

“杀人分两种,身死或者心死,后者更残忍。你主母就这一个儿子又有残疾,愈发疼爱怜惜,他若死了,作为母亲一定会深受打击,甚至比自己死更痛苦,”锦卉轻轻笑了笑,手指按向她的太阳穴,“这种人,最好让她痛不欲生,死于自然无形。”

南絮眉梢微蹙,心跳得很乱,快速梳理她话语中的意思。

“能用脑子千万不要用匕首,我们在岛上学会了杀人,却没人教我们如何全身而退,”锦卉说着,给了她一个鼓励的拥抱,“来日方长,你千万不可轻举妄动,一定要隐藏锋芒!”

南絮下巴靠着她的肩膀,仔细想了想,点点头。

柔软的指尖轻触她白若凝脂的后背肌肤,锦卉一脸玩味的表情,轻笑道:“南絮,你可真美,如果我是凌奕,这辈子都离不开你!”

南絮依依不舍地送走了锦卉。见她一脸伤感失落,赵予晖安慰道:“别难过将心放宽些。”

南絮打起精神,微微一笑回:“谢谢大哥。”

“你刚回来难免不适应,父亲和主母还需些时日才能回府,”赵予晖想了片刻,又说,“五妹的鸾筝弹得极好,你与她多走动,有个陪伴也可以学琴。”

三姨娘是歌女出生,没想到五妹也会学鸾筝,南絮勉强一笑问:“诗渝的喘疾好了吗?”

赵予晖深叹一口气道:“大夫瞧了许多都说无法根治,情绪浮动过大就会喘不过气,这也是她至今无人提亲的原因。”

突然想起赵沐泽自小书画天赋很高,南絮试探道:“我喜欢书法丹青,请大哥帮我寻个师傅。”

赵予晖一听,大声笑道:“何须寻师傅?说到书法丹青,雍都无人能比三弟造诣更高,我这就带你去见他。”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寝苫枕戈.下 绵绵细雨洒在院内的芭蕉叶上,声如拨弦,青石小巷焕然一新,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清香。赵沐泽一身青衣,发自然披散在肩头,独倚幽窗,认真看着一卷书简。

耳边传来琴声,眼前的场景,搭配这首宛转悠扬的“江南烟雨赋”,好似一幅动人心魄的唯美画卷。一阵凉风拂过,南絮的双臂不由抱在身前,最近经常会这样,风实质并不冷,凉透的是心。

鸳鸯上前伺候茶水点心后福身小步离开。赵沐泽的轮椅慢慢向正厅过来,迎上那双盈盈灼亮的目,忽生熟悉又陌生之感,四目交汇之间,心怦然一动,生出些许乱意。

睫毛微微一颤,南絮回过神,主动上前行礼:“见过三哥。”

赵沐泽丰神如玉,有种饱学的儒士气质,眉宇间似乎蕴藏着山川灵秀。许是不愿与人交往,又或是带着几分读书人的傲气,他没有回南絮,将目光移开,对赵予晖道:“大哥今日怎得了空闲,过来瞧我?”

“军中暂无要事,南絮回来我这大哥自是要照拂。”赵予晖珉了口茶。

看着她,赵沐泽不由感叹:“时间过得真快……”

他淡漠的眼神,如同今日的潇潇雨天般清冷,南絮不再看他,睫毛垂下来,目光落到脚下的地面。

赵予晖道:“我带南絮过来,是希望三弟能教授她书法丹青。”

眼神一暗,赵沐泽几乎没有思考,果断拒绝:“此回要驳了大哥的面子,我只想一个人清净。”

南絮抬目看着赵予晖,微笑说:“我学识浅薄,若要三哥教的确不妥,请大哥在府里寻个有些文采的管事,或者下人教我就好。”

赵予晖突然想到什么,皱眉道:“我都忘了问,你这些年在什么地方,过着怎样的生活?”

清盈盈的眼波,带着隐隐哀愁,又似天上星辰闪烁着微弱的光亮,南絮的指尖轻轻绞住裙角,不想说谎,故而没有回答。

接连半个月,丫鬟会送来不同的点心,刚开始赵沐泽并不在意,直接让鸳鸯拿了去。每日对书默坐,闻到淡淡的丹桂清香,看着精致无比的桂花糕,一股暖意注入心尖,忍不住尝了尝,甜度微淡,口齿生香。

他站在身后,轻缓的呼吸萦绕在头顶,额角碎发微微起伏,南絮生出些许紧张,鼻尖渗满细密的汗珠,屏气凝神,手中的笔仔细落入暗黄的宣纸之间。

鼻尖淡香不绝如缕,握紧她的小手,只觉得触手生温,柔滑腻人。笔尖拖出一捺,赵沐泽陡然松了口气,这才将她的手松开,后退一步,认真说:“莫抖动,下笔一定要稳。”

脸颊微红,南絮颔首,深吸一口气稍作缓解,再次下笔时极为严谨认真。

缓缓将书翻过一页,偏过脸看了她一眼,窗纱明亮透入柔和的光,正映在她清秀的脸颊上,那是一种恬淡温婉,隐隐如美玉光华。察觉失态,赵沐泽将目光移开,放下书简,缓缓打扇解暑,“你歇会儿,过来吃点东西。”

头低久了脖子不由发酸,将笔纳入笔架之内,南絮看着果盘中的桃子,思绪飘回了过往,心异常沉重,鼻子一阵发酸,目中凝结出薄薄雾气。

将她的情绪看着眼里,赵沐泽微微生出忧色,慢声问:“又想起伤心事?”

南絮点点头,拿过来桃子咬了一口,味道没有记忆中那么甜,顿感呼吸一窒,悲不自胜。

她真让人心疼,赵沐泽帮她擦眼泪,手指触处陌生之感传入全身,俊颜顿时一僵,急忙将手收了回来。

南絮看着他,微微一笑说:“三哥,有亲人的感觉真好!”

赵沐泽仔细端详她,嘴角微沉,关切地问:“你的主子对你不好?”

有必要刺激他的心绪作为试探,南絮神色自然,语气却黯然:“以前他喜欢我的身体,后来又说腻了。”

这话仿若晴天霹雳,在赵沐泽耳边轰然响起,震耳欲聋,眉一皱,生气道:“你将此人姓名告知大哥,他敢不娶你,我们赵家定要让他好看!”

“我的尊严早已被他践踏殆尽,不愿再纠缠。”南絮的脸微微一红。

赵沐泽脸上猛然闪过了一阵惊骇之色,半晌才反应过来,心中无限怜惜。

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南絮想起那座小岛,微微一笑说:“我已然将悲痛和过往留在了身后,否则,我依旧活在地狱。”

清纯柔弱的她,究竟是有着怎样的经历?赵沐泽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无以言语的疼痛。

芭蕉叶的影子透过窗户映在书案上,凉风微至,案上的字贴被吹起,“哗哗——”轻响。半晌后站起身去看,这才发现她竟写得一手极好的簪花小楷,赵沐泽不胜快慰,微笑道:“原来,你的功底很好。”

南絮心下一片悲凉,轻声回:“若说字勉强过得去,丹青就万万不行了。”

往昔已是心中千千结,百折无法解……抬目望向窗外,幼时,也是这样的天,娘亲蜷在榻沿边不住地咳嗽,仿若心肝都欲被咳出一般,半晌后,她用帕子捂着嘴,脸色紫红,流着泪道:“你若真不愿练字就罢了!”

小小的人儿一脸倔强,紧紧握着手中的笔,抽泣着说:“娘亲,我知道错了。”

娘亲翻身平躺在榻上,眼睛直直凝望着榻顶的帷帐,泪水大颗滑落入发间,哽咽道:“你为何不是个男儿?”

是啊,我为何不是个男儿?现在才明白娘亲心中的痛,女子重感情的天性即是负累,如同那蛛网上的蛾蝶飞虫,再如何努力,都难以挣脱命运之网的束缚。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寻瑕伺隙.上 漏刻中的水,一滴一滴,声音清晰刺耳,仿若提示着永无止境的沉寂和焦灼。桌上好几道海鲜,都是她喜欢吃的,凌奕心如刀割,那钝痛缓缓加重,瞬间迸发,竟连呼吸亦是椎心刺骨般难受,随手将筷子一掷,大步去了书房。

究竟要用什么方法,你才能彻底从我的脑海和心中消失?凌奕闭上眸子,眉心紧紧锁在一起,双手合拢撑于额头。尽管心中痛不可抑,无数次暗暗劝诫过自己,却没有一刻真正放下过。

面对着伸手可得的权力,很多东西已经变质,吻过慕容朝雨才知道,只有吻着那个嵌入了生命,让自己心痛,无可奈何的人,才会甜蜜美好。曾经,幸福似乎翩然而至,却令笨拙的他无所适从,那甜蜜也许是天长地久,又可以转瞬即逝,那么令人向往却又虚无缥缈。这种执念深入骨髓,仿佛痛苦也可以是一种享受,再怎么煎熬总好过无望。

炎炎烈日下,草木树叶被灼晒得无精打采,知了拼命鸣叫,那声音让人听着昏昏沉沉,烦躁不安,帘子将白晃晃的日头和暑热隔在屋外。

他丰神俊朗,安静地坐在书案前,笔尖在纸上拖出细微声响。南絮怔怔望着他,不禁出神,他与凌奕一样,身上都有一种干净的味道,只是相较之下他是那么善良,仿若冬日的阳光般柔和,又似清晨的空气般纯净。此刻,她心中沉沉思绪,皆暂且抛却,见他的字已经完成,看着他的腿,微微一笑问:“记得幼时三哥好好的,现在为何?”

赵沐泽并不介意,唇角缓缓舒展开,“大夫说是长期湿寒所致,要慢慢养。”

见他起身准备坐到轮椅上,南絮上前伸手搀扶。距离太近,鼻尖闻到她身上的淡淡香味,一时没站稳险些倾倒,赵沐泽条件反射地伸手抱住了她。

他的眼睛那么清澈,透明得仿若能直接看到心底深处,南絮不禁注目,暗忖:究竟要有怎样的灵魂,才能拥有这样的一双眼睛?

目光交汇之间,赵沐泽怦然心动,情不自禁吻上了她的唇,丝缕极清甜的香味扑面而来。

他的吻如羽毛般轻柔地落在唇上,身体陡然一僵,南絮愣怔住了,他的气息很清新,心中太念那个人,疼得难受,薄如蝉翼的睫毛缓缓垂下,泪水瞬间至眼角滑落。

短暂失神后,赵沐泽的唇快速离开,重重坐到轮椅上,心如敲鼓,无法解释自己的失控,看着流泪的她,负罪感爆棚。

表面儒雅的他,骨子里居然有着同父亲一样的邪性!缓缓睁开眼睛,南絮的脸颊如桃花洇红,许久后,轻声问:“三哥,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是我对你做了错事……”赵沐泽心潮翻卷,无限内疚。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指尖深深嵌入手心,南絮努力想要缓解窘迫,刻意抹去先前,微笑道:“整日待在府中太闷,希望你的腿能快些好,带我出去玩。”

“南絮……”赵沐泽一时悲从中来,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南絮尽量表现得轻松,却避开他的目光,小声问:“我去准备晚饭,三哥想吃些什么?”

赵沐泽不自在回:“少做几样就好。”

南絮学了一手好厨艺,本是想为凌奕做饭,却终是没有机会,她生出了恶毒的心思,想在饭菜中放入慢性毒药,又念及他的好,始终下不去手。

赵蝶衣每每见到南絮心中都憋屈难受,只因她长了副神似,甚至比向晚更清丽的容貌,见夫君并不待见,终于忍耐不住恨意,寻了个理由让下人责罚,将她关入柴房不给吃喝。

掌灯时分回房休息,只听见“扑,扑——”的声响,寻着动静掀开了被子,一个黑色的物体,猛然“嗤——”地从被窝里窜了出来,满屋乱飞。

赵蝶衣被吓坏了,跌坐在地上一阵大喊大叫,待丫鬟们仔细搜寻,看着满屋的羽毛,赫然发现,歇在房梁之上的居然是只圆目麻毛的长尾林鹗。

此时,赵蝶衣煞白的脸居然比方才还惊恐,这也难怪,长尾林鹗本就不吉利,现在进了卧房更是大凶之兆。因为恐惧,她忽略了这鸟是从何而来,慌乱令府里的管事去找道士驱邪。

天蒙蒙亮,道士早早开祭坛,念着谁也听不懂的咒语,接着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浑身抽搐,抽了好一会儿,又重新站起来,只不过这次的表情跟之前完全不同,脸上充满不甘与怨恨,仿佛变成来自地狱的厉鬼,那装神弄鬼的样子,别提多渗人了。旁观者个个心惊胆战,头皮发麻,这事闹得整个府里人心惶惶。

得知南絮被责打,赵沐泽一急,强拖着僵硬的双腿扶墙赶过去。被关在黑屋内的她柔弱可怜,白皙的小脸明显有一个深红的掌印,他心中无限苦楚,急忙唤了府里的大夫前来。

赵蝶衣的头越来越疼,生了场不轻不重的病,连日颓然半卧在榻上,心中因赵沐泽的固执愤怒不已,却也无可奈何,量她一个弱小女子不敢生事,暂且放下了心中的恨意。

数日后,南絮从鸳鸯口中得知,娘亲就在府里,这些年因为疯癫被父亲一直关在别院,对外也隐瞒着她的存在。南絮只觉头顶有什么突然炸开,耳朵嗡嗡作响,连喉咙都在不住发紧。当年,娘亲将她送出去的时候,明确表示过不会再回来,这些年一直没有消息,没想到竟是这般凄凉地活着。

别院内异常静谧,南絮终于见到了娘亲,她完全变了相,原本被毁容的脸半边乌青,两道疤痕似乎愈发狰狞,若是胆小定会被吓坏。她心下无限悲凉,哭得五官扭曲,为了不刺激娘亲的情绪,只得紧紧捂着唇。

“啊!”向晚突然发疯似的惊叫,将桌上的东西砸了过去。

满地狼藉,赵沐泽担心她受伤,只得让鸳鸯拉着她出了别院。此刻,南絮的心仿若被生生撕裂,流淌着鲜血,仇恨的火焰再次燎燃。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寻瑕伺隙.下 月色如水,窗外树影婆娑,映在窗纱上摇曳生姿。赵沐泽坐靠在榻上,见她来了有些意外却也高兴,微微一笑问:“怎么还没睡?”

将冰糖炖雪梨放在案上,南絮看着他,勉强一笑,“听说府里进了不吉祥的鸟儿,我能和你待一会儿吗?”

“好。”赵沐泽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愈发柔和。

他温柔的眼神真熟悉,南絮又想起那个曾经体贴备至的男人,思绪如潮翻腾起伏。

烛光渐昏,这般寂静的夜,他耐心读着书,声音低沉悦耳,南絮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凌奕俊美的脸,胸膛翻涌出无限苦楚。

觉察到她低落的情绪,赵沐泽将书简放下,轻声安慰道:“你心中似乎很苦,也许说出来能好受些。”

目中雾气逐渐凝结,南絮狠下心,认真问:“三哥,你为什么会吻我?”

赵沐泽心中凄苦难言,内心的羞愧和负罪感,狠狠冲击着他天生带着罪孽的灵魂,鼓起十足的勇气,声音却极为低沉:“南絮,我喜欢你。”

想起娘亲,南絮的内心同样苦痛挣扎,垂目看着自己纤长的指甲,“赵沐泽,我们一起死好不好?”

赵沐泽眼中无限疼惜,认真说:“你不能死,该死的人是我!”

他的真诚令南絮内疚神明,放弃了报复的念头,白皙的小手覆上他的脸侧,凄楚地笑了笑,“算了,我们都不要死。”

赵沐泽的目光看向那个精致的碗,声音微微颤抖:“我口渴了,现在想喝雪梨汤。”

他善良得令人心疼,南絮眼底的热几乎要夺眶而出,将碗端过来,拿小勺盛起汤喂到他嘴边,心中暗暗劝诫自己:无论命运多么残酷,永远都不能泯灭人性,不要用伤害好人达到目的。

赵沐泽大口喝着,修长的手指轻触着她白皙的脸颊,眼底带着深深的眷念,唇角缓缓舒展出笑容。

次日清晨,得知南絮在赵沐泽卧房待了良久,赵蝶衣顿如五雷轰顶,急火攻心,咳出一帕子鲜血。命运正在无情地轮回,泽儿自卑,从不近女色,此番突然开窍,对方却是……

午后天气炎热,一丝风也没有,瓦缸内的水反射着刺目的日光,乌瓦、青砖地、铜鹤、日晷,似乎都被灼晒得快要融化。耳边是嘶哑的蝉鸣声,南絮额角渗满细密的汗珠,屏气凝神,细细写完一幅字,搁在书案上慢慢晾干墨迹,抬目看了看他,片刻后,微微一笑问:“三哥,你能帮我,让我带娘亲离开吗?”

赵沐泽的心复杂得无法形容,认真回:“这世道很乱,且你娘亲又病着,你们能去哪儿?”

南絮眼中依稀闪着盈盈雾气,声音渐渐低下去:“我有些银子可以买个旧院,每日为娘亲做饭浣衣,一辈子陪着她。”

赵沐泽心疼,拿蒲扇帮她解暑热,提醒道:“父亲不会同意,你娘亲没有药物控制会伤害到你。”

没人知道自己有武功,因为被主母关入柴房,更没人知道,上次的长尾林鹗是自己放的。南絮微微一笑说:“她是我娘亲,即使伤了我,我也不会介意。”

打扇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赵沐泽眼中夹杂着淡然的光芒,仿佛隔着数载瞬息烟华,悟透诸多人事,慢声说:“我昨晚一夜未眠,想了很多。”

他的话语间明显带着沉重,南絮眉梢微蹙,认真看着他。

她的出现,安抚了他孤寂的灵魂,同时也点燃了他心中所有的希望和苦痛。赵沐泽停顿片刻,似乎做了最终决定,“南絮,你需要我做些什么?”

他很聪明也很痛苦,南絮心里一震,表面却声色未动,直直看着他的眼睛,耐心等着听他接下来还会说些什么。

见她不肯表态,赵沐泽微微一笑,勇敢地说:“南絮,我喜欢你,这种感情时刻折磨着我,我快坚持不下去了。”

他实质无辜,南絮终是不忍心,安慰道:“我很开心,谢谢!”

闻言,赵沐泽眼中掠过一丝困惑,不敢相信地问:“你为何能这般坦然?”

南絮微微一笑,淡然地说:“三哥,伏羲和女娲也是兄妹,你只是遵循了自己的心。”

赵沐泽的内心被深深震撼,柔声说:“我现在只想结束这一切,只求下辈子遇到的你,不再是我的血亲。”

南絮的心太痛了,不紧不慢地说:“别这么极端,你只需要耐心等待,时间会善待你,助你度过难关。”

“南絮,我想抱你。”

他的声音很柔,南絮依旧听出话语间的沉痛,主动走到他面前。尽管,这是不堪入目的画面,但赵沐泽只想最后一次沉醉其中,起身站稳,伸手抱紧了她。

赵沐泽将自己锁在房间内,不应任何人,赵蝶衣拖着病体,躺在门口同他一起绝食,只求他能念及亲情改变心意。看着数次饿晕,病得愈发严重的赵蝶衣,南絮脑海中全是娘亲被毁容的脸,冷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大口吃着饭菜。

直至她彻底不能动弹,被匆匆赶回府的父亲抱走,南絮这才端着清粥过去,敲门道:“赵沐泽,你死了我会内疚。”

许久,没有听见动静,南絮用力拍门,声音大了些许:“我要你开门!”

门终于开了,她立刻伸手抱住即将倒下来的他。赵沐泽虚弱无比,将下巴搁在她的肩头,极轻的声音说:“这是我的选择,你不必内疚。”

扶他到椅子上坐好,南絮端起粥喂到他嘴边,微微一笑,“我极自私,也缺乏亲情,我是你的妹妹,你要一辈子对我好。”

也许该重新整理对她的感情,赵沐泽清澈的眸子闪过一丝生的希望,慢声问:“南絮,你想要什么?”

南絮仔细想了想,微笑着回:“我想要花不完的银子。”

向晚略清醒后,冷漠地要求她去三明山,杀一个名叫顾尘子的人。尽管娘亲没能说清与此人是何恩怨,但南絮知道,娘亲恨之入骨,这辈子都很难走出痛苦的深渊,为了复仇甚至不惜将自己送入地狱。

章节目录 第五章 璞玉浑金.上 乌云密布,烽火四起,地上掀起数丈灰尘,几乎看不清远处。凌奕得慕容家族相助,集十万兵马,以寡敌众,势如破竹,仅用半月就打到了边城重地,正面与魏氏兄弟交锋。先锋每一名都挺拔威武,行动严整,举止彪悍,杀气腾腾,一看便知是精锐之师。高亢凌厉的号角响彻天际,先锋们怒吼着,以排山倒海之势奋不顾身往前冲,两方人马拼杀在一起,汗水和血腥味弥散,喊杀声震耳欲聋,惨叫、怒啸、惊恐绝望和尖叫……

凌奕表情坚毅,身穿铠甲戎装杀于阵前,他手握一柄玄色长剑,剑约三尺有余,剑身为玄铁而铸,剑刃锋利无比,透着芒芒寒光。

不知过了多久,安静仅片刻,厮杀声响彻在废墟之上,刚刚消散的哀鸣,刀枪剑影又在风中绽开,堆积的残体血水将土地染湿,浓重的血腥气让人窒息,如地狱修罗场一般,到处是死尸,满地鲜血,场面狰狞无比。魏氏兄弟早已双双殒命,无休止的杀戮依旧掠行着,尖锐刺耳的惨叫声,如同经历了下地狱之前的酷刑一般,让人毛骨悚然。刺鼻的血腥味刺激着凌奕的神经,至他身旁百米开外,全部都是密密麻麻的尸体。

半晌后,在敌军的全线崩溃和投降下,整个战场终于复归平静。脚下是滚滚沸腾的血水,血雾弥漫在整个边城上方,凌奕高大的身影立在无数死尸之上,一副睥睨天下,惟我独尊的强大气场。白玄快马匆匆赶过来,确定他尚且正常,这才大胆上前,为他施针控制真气。首战,俘获兵将无数,以绝对的胜利告捷,兵勇们纷纷半跪,将凌奕尊为战神。

黄土官道上来往的快马络绎不绝,骑兵纵马飞驰,个个神情紧张,脸色铁青,马过之后扬起遮天蔽日般的尘灰。驿馆内,南絮男儿打扮,身穿粗布青衣,头戴草帽,耳朵留意着旁边桌的谈话。

“据说以一敌百不在话下,这个凌世子究竟什么来头?”

“相传他不过二十五六,先前没有任何关于此人的事迹,过不了几年,天下局势大变,这些个大小诸侯,一个个都没好日子过喽。”

“何止诸侯,盛京恐怕也安生不了多久,李氏天下易主是迟早的事,现在实力最强的依旧是雄踞北方的袁硕。”

“天下大乱,遭殃的还是普通百姓啊!”

“阉党祸国,诸侯割据,朝廷公然卖官求银子,长痛不如短痛,谁要能将这天下定下来,百姓才能有好日子过。”

闻言,南絮不禁想起了父亲,雍都相对富庶,各方势力角逐间,一定会有吞并的计划,只是谁会先出手,何时开战的问题。父亲信奉道家在乎名誉,不会对任何强权屈服,看来,自己要早些杀了顾尘子,带娘亲远离才好。

烽烟弥漫,刚拿下边城却引来了驻守汴州的朱克,凌奕此番是破釜沉舟,自然没有后备支援,双方兵马数量相差不大,他的军队虽刚经历了大胜,但急需调整,故而不能立刻开展大规模战役。朱克也并不想打,前来是想趁乱分一杯羹,占领边城与汴州交界之处的土地,双方经过数日磋商,朱克以款待结盟为名,将凌奕约在汴州上元驿。

宴会中一片歌舞升平,靡靡之音,杯觥交错,大家表面把酒言欢,实质危机四伏,朱克的人马早已埋伏在驿馆周围,他仗着在自己的地盘,处处逞强,言词间极为自负,是将重头戏放在了宴会之后。凌奕内心愤慨,极力自持,平静的脸丝毫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他自然也有准备,将目标明确定在朱克一人身上。

夜幕降临,朱克借口小解趁机离开,突然发动了袭击,军队朝驿馆内纵火,顷刻间,数千火箭从天而降。凌奕随身的二百多名死士个个武功高强,第一时间控制了朱克,果断将他斩于刀下。朱克的数千精兵纷涌而至,疯狂杀戮之下,凌奕全身浴血,手中的玄色长剑,已然不知夺去多少人命,终是带着几十名死士杀出了重围。火光冲天,接应的大军急忙赶了过来,两方发生了一场小规模战争。

晌午极热,日头更是毒辣,草木树叶欲被焦化,一丝凉风吹过,犹带花草的清淡香气。到了约定的地点,锦卉得知她没能报仇,无奈道:“你的心这么软,能成什么事啊?”

南絮幽幽地说:“三哥对我实在太好了,我不能做伤害他的事。”

锦卉犹豫片刻,小声说:“凌奕出事了。”

脑中嗡一声响,似乎天都暗下来了,南絮只感呼吸一窒,仿佛热血全部冲上了头顶,勉强镇定,急切地问:“他怎么了?”

“听说他在汴州九死一生,没能控制住内力。”锦卉轻笑着,话语间不是没有幸灾乐祸的意思,“他杀伐决断一战成名,看似风光无限,刚出了事,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列举了他几大罪状,顾忌局势不稳,暂时不敢贸然公布于天下。”

炎热的天,南絮却仿若被兜头冰雪直浇而下,连五脏六腑都在瞬间凉得彻底,颤声问:“他在哪里?”

“南絮,你是不是永远都搞不清楚状况?”锦卉连连摇头,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幸好他抛弃了你,你还要寻他做什么?”

“我一定要见到他!”南絮的眼泪漱漱落下来,上马朝七玄门赶去。

章节目录 第六章 璞玉浑金.下 金殿内药味太浓,伺候的宫女太医们进进出出,皇帝躺在龙榻上,不时传出病痛之声。苏淳躬身伺候在侧,随着时间愈发焦躁,用袖子擦了擦汗,不耐烦地命人将窗打开一些,却还是站不住,仔细交待一众奴才后,轻步离开。

全子跟在他身后,见四下无人,忍不住道:“义父已三日未曾歇息,可要爱惜着啊!”

“糊涂东西!皇上那边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伺候着,”苏淳的脚步停了下来,掖了掖鼻子,又伸手点了点,一副恼怒的模样,“皇上在,我等高官俸禄在,皇上若是没了,那帮野心之辈蜂拥而至,我等将死无葬身之地!”

一席话如醍醐灌顶,全子立刻点头哈腰道:“义父教训得是,我这就回去盯着。”

苏淳打了个哈欠,不耐烦地说:“快去,快去,我这身老骨头熬不住了,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是!”

李氏王朝同皇帝一样早已病入膏肓,出征打仗,军需给养,完全不能满足征战要求。各诸侯藩王占有大量土地,王公宗室日常挥霍也要消耗大量金银。在围剿农民起义军的长期交锋中,藩镇势力进一步增强,其中凌家的发展最为显着,此奄奄一息之时,朝臣与宦官们的争斗愈演愈烈。

南絮苦苦哀求,白玄终是带她去了剑宗隐居之地,穿过茂密的林子,夹道古松参天,再往前视野突然开阔,桥后是一座极为隐蔽的宅子。

正厅内坐着一个面容清矍,眸蕴神光的老者,白发束于顶心,单手搁在桌上,穿黑色长衫,有一股大气凛然的磅礴。

白玄恭敬行礼道:“见过师傅!”

南絮情绪紧张,急忙拱手,恭敬行礼,“南絮,见过师尊。”

莫笑天目光炯炯有神,仔细打量了她一番,严肃地问:“你就是他口中念的那个南絮?”

见她紧张拘束,白玄上前,换了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回道:“正是。”

莫笑天面色忽沉,立身拂袖而去。

这里极清净,见屋子很乱,南絮足足用了三日,才将整个宅子仔细打扫了一遍。她为大家做饭,莫笑天总算换了个口味,对她的态度渐渐转变。

她像只不会疲倦的小蜜蜂,打扫,浣衣,做饭,白玄忍不住笑道:“南絮,你真可爱,我若是凌奕一定娶你!”

脸颊浮起淡淡窘迫,南絮的声音低不可闻:“他还好吗?”

“刚去看过他了,还可以。”

南絮微微颔首,拧起水桶朝厨房走去,麻利地开始洗菜做饭。

白玄快步跟上去,忍不住问:“巴巴的求我带你过来,你就真不想见?”

“我与他之间你还能不清楚?”想起凌奕的冷漠和决绝,南絮鼻子发酸,心依旧疼痛,“他没事就好,过几日我就离开。”

见她难过,白玄忍不住安慰道:“他神志不清,痛苦的时候会唤出你的名字,我看他根本放不下你。”

心如猫抓狠挠,痛楚难当,半晌说不出话,南絮眼底一热,泪水欲夺眶而出,用袖子遮挡摇了摇头。

碧草如茵,夹杂着纷乱的野花,一路行去惊起蛾蝶乱舞,南絮抱着木盆到小溪边浣洗衣物。

白玄这才寻到她,匆匆轻功而至,焦急地说:“南絮,我还是带你去看看他吧!”

南絮微微一怔,犹豫片刻后,摇了摇头,用力将衣裳拧干放入木盆内,脚步轻快地向屋子走去。

“他一直在唤你的名字,看着真是于心不忍。”

眼泪大颗流了下来,南絮至胸膛翻涌出无尽痛楚,吸紧鼻子,将衣裳一件件仔细晾晒在竹竿上。

“走吧!”白玄知道她心中也不好受,强拉着她去了石室。

这里的温度比外面低很多,南絮不禁打了个冷噤,下了台阶,只见凌奕被重重的铁链锁着双脚,思绪如潮翻腾起伏,只觉心中悲不自胜,竟痛得难以呼吸。

“他刚吃了药没力气不会把你怎样,去陪陪他吧。”白玄说完,转身出去。

“南絮……”凌奕对她伸出了手。

泪水涔涔而下,南絮小步过去紧紧抱在他腰间,哭得颤抖起来,这一刻的拥抱,仿若穿越了怒海波涛,穿越了前世,令人悲喜交加,痛并快乐。

“真的是你。”凌奕浅浅一笑,伸手抱住了她,怜惜地轻抚着她的后背。

南絮泣不成声,抬头看着他,轻颤着伸手覆上他的侧脸,“我去求师尊放了你好不好?”

摇头,凌奕将她温玉般细腻的小手攥在手心,虚弱地说:“我控制不了自己。”

南絮微微一笑,眼泪更多了,“你瘦了,我去给你做饭。”

感到身体内窜出一股凌乱的真气,凌奕立刻将她松开,“快,赶紧离开!”

他额角尽数冷汗,身体抖得厉害,似乎很痛苦的样子,南絮只觉得脑海一片空白,眼泪大颗流了下来,跌跌撞撞地缓步出去。

他这么快就恢复了体力?听见铁链的声响,白玄立刻进来将南絮拉了出去。

看着白玄的眼睛,南絮认真问:“他什么时候会好?”

“他体内的真气彻底乱了,暂时没有办法。”

原来他并没有那么坚强,南絮的心太痛了,轻声问:“师尊打算这么将他关一辈子吗?”

“最好的办法是将他武功废了,你觉得他会愿意吗?”

“他那么骄傲,当然接受不了。”

“所以,只能是听天由命。”

半晌后,体内的真气再次逆行,凌奕脸庞肌肉线条越来越僵硬,胸膛内痛如被火灼烧,双手攥成拳,发疯般敲打着坚硬的石墙,嘶哑的声音钻出喉咙,犹如重伤的困兽撕鸣……

章节目录 第七章 能力大于德行.上 篱笆上绕着碧绿的藤蔓,一阵微风拂过,漾起层层叶浪。午饭的气氛有些凝重,南絮看着师尊的脸色不敢多问,饭后听白玄提起才知,凌奕突然失控,连师尊都险些治不住。

悄悄过去,他很安静似乎是睡着了,她等了很久,正准备离开,却听见他轻唤了声:“南絮。”

“你还好吗?”南絮双唇珉紧,轻轻走到他身边。

凌奕嘴角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一把将她揽入怀中,生怕打破了这美好的梦境,低声说:“我好念你。”

心绪猛然被这简单的几个字搅乱,南絮百感交集,听他语句清晰,不像神志不清的样子,不敢动弹只得安静下来。

抱住她的手臂骤然力道更紧,靠着墙壁,凌奕闭上眼睛,呼吸很重,片刻后又如陷噩梦。

这个怀抱无论何时都能令南絮安心,伸手抱在他的腰间,将脸埋在他胸膛前,听着强有力的心跳之声。

将她松开,凌奕的呼吸渐渐变得缓慢,没有睁开眼睛,声音是飘忽的,仿若极远的人隔着空谷说话:“这是不是梦?”

南絮轻轻摇头,将捂在袖口内的米糕拿出来,微微一笑说:“还是热的,你吃一些好吗?”

凌奕这才看清眼前的她,手掌覆上她的小脸,拇指摩挲着光洁的皮肤,淡淡一笑,“真好。”

南絮的心很乱,将米糕喂到他嘴里,小声说:“往后,我偷偷给你送饭可好?”

“好。”凌奕嘴角漾起淡淡笑意,再次将她搂入怀中,此生,他希望这个梦永远都不要醒来。紧紧依偎在一起,尽量汲取着对方的温暖,所有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只剩彼此和温存的幸福。

随着时间流逝,夜越来越沉寂,凌奕气息不稳,似乎异常难受,身体又开始颤抖了,将她紧紧抱在怀中,不断呢喃着她的名字,那声音仿若带着如海深情:“南絮……”

“嗯……”她笑着,乖顺地窝在他怀中。

“南絮……”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仿若情人耳语般的温情缠绵,她的泪水涔涔而下,将他抱紧,一遍一遍轻声回应。

白玄跪着,认真作揖道:“师傅,凌奕是可以定这天下的人,求您出手帮他吧!”

“他是自作自受,若不是急于求成没有扎稳根基,怎会落到如今的下场?”莫笑天黑着脸,不为所动。

“他脑子好用比我们学得快,这也不算急于求成吧?”

“练功需要基础的积累,看他教出来的南絮就知道了,招式快却毫无内功,这种功夫只在表面,如何立足于江湖?”

白玄陪着笑脸,恳求道:“您总不忍心,看他真的成个废人吧?”

莫笑天缓缓睁开眼睛,态度似乎有些变化,但语调依旧清冷不屑,“一切自有天意,看他的造化!”

万赖俱寂,凌奕全身如同被千万把利刃割剐般疼痛,汗水浸湿了衣衫,开始还能勉强坚持,随着时间流逝,那痛楚游走到全身的角角落落,用于控制的药力快速消散。

“轰隆--轰隆--”铁链敲击墙壁的阵阵巨响,惊动了所有人。南絮猛然转醒,因为担忧心跳得极乱,快速起身赶去石室。

莫笑天封住了凌奕的穴道,他不能动却依旧痛苦不堪,脸色一会儿是紫,一会儿又煞白。

对于一切无能为力,南絮痛彻心扉,眼泪泛滥在脸颊上,白皙的双手紧紧捂住了唇。

白玄伸手试了试凌奕的鼻息,言辞恳切地说:“师傅,他的气息越来越弱,这样下去恐怕坚持不了多久。”

闻言,南絮脸色刷地煞白,感觉头被猛击了一般,双腿陡然一软重重跌坐在地上,灵魂至深处的恐惧席卷而来。

莫笑天的步伐沉重而稳定,见南絮失魂落魄的样子,眼神暗了下来,隐约生了几分怜惜,但面上仍只是淡漠。南絮陡然回过神,踉跄地追上去,仓皇地跪倒在他脚下,声泪俱下地哀求:“求师尊救救他!”

莫笑天表情严肃,目光依然凌厉,语气却明显渐缓:“生死有命,他是自食恶果!”

南絮心中一窒,连呼吸都难以再续,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快速滑落,绝望排山倒海般翻腾,又如肆虐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坚强。

走到她面前,白玄深叹一声,沮丧地说:“他时日应该不多了,你能让他暂且安静下来,好好陪他吧!”

空气仿佛在悲伤和苍凉的气氛中慢慢冰冷,南絮的心如遭重击,苦不堪言,双手撑起沉重的身体,跌跌撞撞走过去,伸手抱住痛苦的他,哭着说:“凌奕,我舍不得你。”

他没有回应,痛苦地紧闭着眼睛,她泣不成声,双手覆在他的脸侧,贪婪地看着,想将他的样子深深刻入脑海,带着泪的脸微微一笑,“我陪你一起死,下辈子,你娶我好不好?”

眼睛不禁发热,白玄安慰道:“南絮,你别这样,我再去求求师傅。”

突然,凌奕眉心拧在一起,攥着拳的指骨泛白,片刻后,控制不了将她禁锢得紧紧的。

他的力道令南絮接近窒息,看着他痛苦的表情,泪水涔涔而下,白皙的指尖抚过他紧锁的眉,轻轻闭上了眼睛。凌奕,我愿意,这就是我们的天荒地老,海枯石烂对吗?

“南絮,他很危险!”白玄一急,集聚内力再次点住他的穴位。

他的手臂突然松开,南絮这才得以缓解,能呼吸了,心却痛到极致,流着泪小声说:“你出去吧!我要陪着他,等我们死了,请将我们埋在一起。”

白玄见她一脸坚决,着实感动,只得离开尽快去想办法。

凌奕,我能想象自己死亡的情景,可万万接受不了你会死的消息。额角相抵,南絮的手臂抱在他的脖子上,心口泛起阵阵苦涩,那煎熬从未有一刻停歇,只是愈发严重,化成无法抑制的沉痛。

静谧而凝重的夜,似乎格外漫长,永无止境的沦陷,任由思绪跳跃,穿越过往,穿越荒芜和悲戚,穿越时光的尽头,穿越回他们的相知相遇……

光线明亮的窗前,凌奕的侧脸俊美无比,手执书简安静地读书。

红红的夕阳下,南絮的身影被镀上一层暖色,双手抱着膝盖,遥望着浩瀚的海平面,风儿吹过她齐肩的发。

满院蔷薇,凌奕脸上尽数温柔,将一只洁白的花朵,笨拙地置于南絮的发间,那日的他俊美无比,她闭上眼睛仰起脸,任他温柔亲吻着额头和唇……

章节目录 第八章 能力大于德行.下 碧油油的藤蔓上,凌霄开了,赤艳火红的花朵肆意盛放,似火如荼,在强烈的日光下愈发映衬着暑热,知了声声,让人心烦气躁。白玄知道跪地相求无用,干脆拿了把铁钁,在屋前开始费力挖掘。

临近晌午无人做饭,彦行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也没寻到南絮,见白玄已经挖了个墓穴浅坑,无奈地说:“你这不是存心要师傅难看吗?”

白玄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将铁钁向上一递,笑道:“我累了,大师兄你换换,让我休息会儿。”

彦行皱眉道:“这尺寸不对,挖得太大。”

“这么热的天,准备棺材也来不及,两个人,这么大小应该要的,”白玄笑了笑,见他一脸疑惑,急忙补充,“南絮要和他一起死,真羡慕凌奕,死都有佳人相陪。”

听了这话,彦行若有所思,认真说:“这怎么行,我们再去求求师傅,看看能不能救他吧!”

“无用,大师兄别浪费口水了。”白玄说完,埋头继续挖掘。

彦行道:“南絮真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姑娘,我打心底还真不忍心。”

莫笑天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双目狠狠瞪着白玄,大声训斥道:“你在为师大门口挖坟算什么?去寻些草药来!”

白玄顿时来了精神,急忙将铁钁一扔,“师傅只管交代,徒儿这就去办!”

进了石室,莫笑天见南絮抱着他,下颚胡须微微颤动,仿佛是被气的,厉声喝道:“搂搂抱抱成何体统,赶紧出去!”

南絮一惊,立刻醒了过来,脸颊火烧般滚烫,慌乱低着头快步离开,见白玄笑着对自己使了个眼色,却并不明白他的意思。

又是一阵迟疑过后,莫笑天终于下定了决心,屏气,凝集内力至双掌深处,猛然打向他的后背。一股强横到达极点的内力冲击而出,顿时,凌奕的身体愈发疼痛,骨骼似被拆解分离,片刻后,脸色突然发红,被震出一大口鲜血。传入的内力令他睁开了眼睛,只感觉体内似乎燃烧着火,灼痛无比,又似油尽灯枯的痛苦,丹田气海深处功力有散尽的迹象,而后,全身被真气驱动,又似有大量的内力源源不断,汹涌翻腾,旋转,渐渐浓缩,隐藏至身体的各个地方。

南絮心疼师尊,特地炖了参鸡汤,见他一脸严肃,始终拘束着不敢抬头。

她这般细心,莫笑天平静的眼眸露出慈蔼,端过来喝了些,略微浮出笑意道:“若不是心疼你这丫头,我可真不怜惜他。”

南絮沉默了,珉紧双唇,下跪认真磕头道:“谢谢师尊。”

莫笑天满意地点点头,抬手示意她起来,语气缓和地说:“凌奕七岁拜我为师,虽是我武功最高的徒儿,可他急于求成,只看中各类武功的路数练习,我对他失望至极!”

指尖攥着衣角,南絮见师尊似乎想知道自己的想法,轻声说:“我眼中的他极自律勤勉,风雨无阻,每日天未亮就开始练功,闲来只是看书或者思量棋局。”

莫笑天沉吟片刻道:“他自然是意识到了错误,若他不改,无人会出手帮他!”

南絮忍不住问:“那他现在好了吗?”

“他的情况已经稳定,”莫笑天长叹一声,又说,“那年,他年仅十八岁,执意仗剑灭了江湖黑道门派,此后真气逆行,本任其自生自灭,他却自己度过了难关,看来一切皆是天意。”

南絮的心很乱,轻声说:“原来师尊不喜欢他。”

“才者,德之资也,德者,才之帅也。”莫笑天不由心生惆怅。

仔细想了想,南絮微微一笑,认真说:“师尊,您放心吧!他虽心思缜密,但品行并无问题。”

他昏沉不醒,脚踝被铁链伤得很重,狰狞的伤口渗满鲜血,映在眼中触目刺心。南絮小心帮他敷药,晶莹的泪珠结在长长的睫毛间,直到支撑不住重量,大颗落了下来,怔怔望着他俊美的脸,许久后,微笑说:“凌奕,你一定是我的前世,我们早就结束了对不对?”

收拾好了行礼,离开前南絮还是忍不住再去看看他,指尖微颤,触上他冰冷的唇,心中如同压着一块巨石,连呼吸都是压抑的,抽泣着说:“我很怕痛,真的很怕,不敢再爱也不敢靠近你了。”

凌奕,我时常会想,如果上天能让我自由选择是否与你相爱,答案居然从未被否定,因为尽力争取过,所以没有遗憾。感情这种事真是说不清理不明,那种痛彻心扉的感受,却又似能令人甘之如饴。我们本是不该有交集的两个人,你是翱翔在天际的鹏鸟,而我只愿做那深藏海底的小鱼,无法逾越的距离,注定你我浅浅的缘分,今日一别,各自珍重。

拜别了师尊,南絮侧脸看着白玄,认真问:“凌奕的神志是清醒的吗?”

“正在慢慢恢复。”

“怪不得,”南絮微微一笑,仔细想想,轻声说,“若他不能确定,别让他知道我来过好吗?”

白玄一脸疑惑地看着她,不解道:“他若知道你愿意陪他一起死,应该会很开心。”

南絮目中闪过一丝怅然,幽幽地说:“那只是一时冲动,说说罢了。”

闻言,白玄连连摇头,愤愤不平道:“哎!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害我还感动了好一阵呢!”

“我与他今生无缘,但愿江湖不见,各自安好!”南絮说着,极力抹去心中隐隐锐痛。

“南絮,我喜欢吃你做的饭,愿意娶你,要不你考虑一下我吧!”

着实一愣,南絮挑眉看着他,冷冷地说:“你见证了我人生中所有最难堪的时刻,就算这世间仅你一名男子,我也绝不考虑!”

白玄不禁骂道:“你这没良心的女人,我那不是为了救你嘛!”

这世上缘浅情深,谁也无法说清究竟谁辜负了谁,爱过,痛过,那一切终是没世不忘,南絮吸紧鼻子,心中默念:余生只愿执念萧条,不再心生疑惑迷茫。

章节目录 第九章 江湖.上 烈日炙烤着大地,满山苍郁,空气中弥漫着灼人的热度。葱郁的林子里,树荫下的青石上躺着一对男女,男的瘦长,披散着发,眉眼之间一股阴柔。他身下是个体态撩人的成熟美妇,仅剩下一件大红肚兜,身材玲珑,丽容眉间隐含荡意,浑身皆散发着浓烈的媚气。

将他推开,红莲一边整理衣裳,一边抱怨撒气道:“哥哥,日日空守在这荒山,快乏味死了!”

陆离素知她的喜好,讨好道:“山那边还有几户人家,要不我陪莲妹再去杀几个人寻些乐子?”

“好啊!好啊!”红莲立刻高兴。

陆离将衣裳胡乱拢上,拿起剑,一把将她抱入怀中,笑道:“走,咱杀人玩去,哈哈哈……”

地面在阳光灼晒下冒着腾腾热气,村口的大槐树绿荫浓浓,老井边垒着数具残缺的尸体,旁边供人取水的小木桶竟装着满满的鲜血,刺鼻的腥味引来无数苍蝇。

一路上见到数具尸体,南絮顿时心生警惕,进山没多久,两个人突然出现在路中央。

陆离瞥了她一眼,尖声怪调地问:“哪儿来的野小子?不想死就赶紧滚,爷爷的剑可是刚擦拭干净!”

红莲噗哧笑出声来,依在他左臂,微微扭动着腰枝,娇声道:“哥哥眼神不济,这么瘦,分明是个丫头!”

“丫头?”陆离仔细看了看,狠狠又说,“耳朵长了没?还不快滚!”

这两人一看就不是什么正派人士,仿佛那脸上就写着大大的‘坏’字,南絮心生不快,突然想到那些尸体,握紧手中的剑柄,冷冷道:“你刚才称什么来着?”

陆离一愣,不爽地回:“爷爷!”

“不敢当,我可没你这么个不男不女的孙子!”南絮回着,淡定地抽出了赤焰。

“居然敢占爷的便宜!”陆离瞬间反应过来,气得猛然将剑抽了出来。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要闯,惹我哥哥生气,你的死期到了!”红莲脸色一变,抽出剑,倏地轻功而上。

南絮手中的赤焰瞬间飞斩而出,剑气结成一束半弧形的光芒,片刻间就对了她十招上下,双方剑法迅捷,全力相搏,红莲明显不敌。陆离眼中流露出冰冷的杀机,快速杀了过去,两人合力,一连相互配合十数招,猛烈击杀而出。

南絮的剑法极快,与之打斗一番后,渐渐感觉只能将就打个平手,两柄剑快速而至,差点伤到她,一个闪躲成功避开。两方稍稍停顿,都在寻找对方的破绽,红莲对陆离使了一个媚眼,陆离立刻会意,再次击杀过去,于此同时,红莲找准机会,双手一扬,寒光闪动,八枚柳叶形的暗器分成两波,速度惊人,直直朝南絮射去。

一个猛然后退,南絮手中的赤焰快速挥挡,其中一枚暗器至脖颈而过,瞬间划出一道血痕,另外一枚生生刺入胸膛前,还好伤得不重。两人一看,不再攻击,红莲后退着,笑道:“黄毛丫头,就这点本事,还敢出来闯荡江湖!”

陆离一把抱住红莲,在她脸颊乱亲一通,这才罢休,夸赞道:“还是莲妹聪明。”

“胜负未定,有本事别来阴的!”南絮忍着痛楚,将暗器拔了出来。

陆离见状,笑得直跺脚,兰花指一点,阴阳怪调地说:“呦!这就拔啦?快看看你的手。”

南絮垂目一看,指尖隐约发黑,伤口处疼得古怪。

“小丫头,难道没人告诉你,江湖险恶吗?”红莲说完,又是一阵捂嘴大笑。

钟策本不想参与,见南絮不像坏人又吃了大亏,犹豫了许久,见她倒在地上,这才至树上一步踏出,轻功飞腾,如行云流水般珊珊而至。

两个人都着实吃了一惊,红莲一脸敌意,立刻问:“你是谁?”

“你们两个快些滚,不然,我会让你们死得很难看!”暗中观察了这么久,他二人的武功路数,钟策早已了如指掌。

“莲妹,你我守在着山下已有数月,他居然就躲在我们头顶上,此人武功应该很高!”

“管他武功高不高,不打怎么知道!”红莲已经提剑冲了上去。

陆离倏地抽出剑,配合着快速轻功上前。钟策腕抖剑斜,手中的龙吟剑随意挥洒之间,深厚的内力带着剑气滚滚而来,惊雷迅猛,仅数招就刺穿了红莲的腹部。红莲被他强大的内力振出一口鲜血,整个人更被剑气一轰,倒飞了出去。陆离肃然色变,轻功上前抱住她,愤然看了钟策一眼,知道打不过,急忙带她轻功逃离。

钟策收起剑,蹲下来仔细看了南絮一眼,见伤口的鲜血呈暗红色,抱起她轻功回了草庐。

拉开衣裳,她的皮肤太白了,白得刺目透亮,钟策嚼了草药吐在手心,低头覆上她胸膛处的伤口,尽力将毒血吸出来,这感觉真奇怪,脸发烫,心居然生出慌乱。

痛楚令南絮醒了过来,撑起双臂坐起来,脑海中快速回忆起方才的事情,究竟是谁出手相救?

钟策轻松地提了两桶水进来,倒入大水缸内,见她醒了,笑道:“你不像坏人,明日我再帮你敷一次药,你的毒基本就解了。”

南絮一惊,脸颊的热度直烧脖子,急忙捂紧衣裳领口,怒道:“你敢非礼我!”

“不知好歹,不解开你的衣裳,如何帮你处理伤口?”想起方才,钟策不禁打了个寒颤,“你家没镜子吗?长得这么磕碜,谁稀罕!”

南絮微微一怔,这才想起自己的伪装应该足够普通,特别难看也不至于吧?

钟策拿竹筒盛了水递给她,好奇问:“你一个人到这里来做什么?”

南絮喝了几口,态度谦逊地打探:“请问,顾尘子可是住在这山上?”

江湖中人只知绝尘,她居然知道师傅的真名,钟策笑着回:“没听过有这么个人,你此行是白跑了。”

南絮眉梢微蹙,不解地问:“刚才那两个人是谁?他们也是来寻顾尘子的吗?”

“他们是地墓派的人,男的叫陆离,女的叫红莲,至于他们在这里做什么,估计是想占山为王。”

今日险些丢了小命,幸好遇到他,南絮深吸一口气,小声说:“谢谢你。”

“嗯--”钟策这才满意,起身离开屋子。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江湖.中 湛蓝的天明澈如水,望得久了叫人无限向往,只愿背上生翼,飞入那晴霄深处一览苍穹之浩瀚。凌奕泡在溪水中,湿透的衣裳紧贴着胸膛的肌肉,头疼得紧,闭目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脑海中反复整理着思绪,许久后,看了白玄一眼,淡然道:“命文翰将我的情况传到慕容那边,越严重越好。”

白玄立刻明白了他的心思,笑道:“慕容家早就知道了,慕容朝雨倾心于你不肯退婚。”

“那就将我的情况再传严重些!”凌奕说着,脸上丝毫看不出任何情绪。

“慕容家已经上了这条船,不可能轻易放弃,这婚约在与不在是无所谓了,这样也好,你还有机会!”

闻言,凌奕紧紧盯着他,不解问:“此话何意?”

白玄最清楚不过了,他对南絮的心思早已到了不可控制的地步,笑着试探道:“你不可能完全没有清醒的时候,天天抱在一起,真当我是瞎子啊?”

凌奕心底本是沉寂黯然,却陡然有了希望,终于确定了心中的疑惑,语调深沉地问:“南絮什么时候离开的?”

“好几日了,不过她临走时说与你今生无缘,江湖不见。”

凌奕心头泛起阵阵酸楚,沉默良久,低声道:“我还以为只是一场梦境。”

白玄感叹道:“我和大师兄每日相求,师傅都不为所动,一听南絮要与你同生共死,立刻就出手了,他老人家是真心怜惜,女子相貌生得美真是能天下无敌了!”

凌奕心头狠狠一颤,默默闭上眼睛,极力掩饰着眼角那一点微弱的莹亮。

白玄看着他,长叹一声:“真羡慕你,如果有一天我也要面临生死,我身边会有南絮这样的美人儿相陪吗?”

凌奕一阵心疼,她的身子那般纤细,希望自己在神志不算清楚的情况下,没有做过伤害她的举动。

呼吸稍重,白玄发觉胸膛内还痛得厉害,突然从水里站起来,指了指身上的暗红掌印,抱怨道:“亏死我了,你这不能自控原来还分人啊?怎没见你动她一根手指头?”

眉缓缓舒展开,凌奕终于放心,眯眼看着他,一脸笑意地问:“我伤的?”

“除了你还能有谁?我现在才发现,你与南絮太配了,一样没良心!”白玄气得连连摇头。

凌奕心中生出一丝甜意,嘴角漾起好看的弧度,感觉呼吸都舒畅了些。

见他心情甚好,白玄道:“有人已经蠢蠢欲动,你是否得考虑早些回去收拾局面?”

“这些煞费心机之辈,计谋不用在带兵打仗上,我倒是想趁机看清他们的嘴脸。”凌奕的话轻描淡写,心思仍不在其中。

他的声调如常,甚至平静如水,听不出一丝涟漪,白玄知他这将军之位坐得并不安稳,行事难免谨慎狠辣,忽感这水凉得渗人。

幽静的藏书阁内,整排书柜琳琅满目,兵书典籍和武功要诀应有尽有,充斥着一股潇洒风雅的书卷墨气。

凌奕脸色苍白,墨黑的发自然披散在肩头,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衣,大步上前,认真对师傅作揖道:“凌奕,谢师傅!”

莫笑天依旧是那副严厉的表情,见他这般恭敬,态度却温和了很多,“为师这里的藏书,你全数看完了吗?”

“回师傅,正是。”

“与为师说说你要做的事。”

凌奕表情坚定,认真拱手道:“躬素士之业,朝夕孜孜,天下归于一心。惩不避权臣,罚不遗贵胄,奖不忘功勋,赏不少匹夫,人人平等。”

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莫笑天微微阖目,赞同地点点头,“将内功修炼心法拿去,再好生温习。”

凌奕心中一暖,严谨回:“是。”

蚊虫一直骚扰,南絮躺在冰冷僵硬的长椅上,被咬也不能大幅度动弹,微微侧身,看了他好一会儿,轻声问:“这山上可有浣洗的地方,我衣裳都是血穿着难受。”

“听着水声,那里有个潭,要当心中间的水很深。”钟策没有睁开眼睛。

一轮明月高悬挂在墨幽幽的天幕,淡淡的光仿若轻薄的纱。南絮走到瀑布边,清风带着水雾徐徐吹来格外凉爽,再次确定四下无人,将衣裳脱了下来,小心翼翼地走入水中,水太凉,不禁打了个冷噤。

朦胧的月光下,她美得像从天上掉下来的仙女,胜雪的肌肤在月光下散发着圣洁的光辉。钟策心跳得极乱,知道不和规矩,却莫名摞不开脚步。

虽不是第一次在野外沐浴,但南絮总感觉不自在,快速将衣裳洗好穿回了身上,脚步轻快地回了草屋,眼尾余光间,仿佛有一抹黑影拂过却没看清。

竹榻上的棉被不知多久没有换洗过,散发着一股怪味。突然想起凌奕,同样是男子,为何他独居的木屋能保持干净整洁?南絮实在看不下去,又想着钟策于自己有救命之恩,动手将屋子好好打扫了一遍,把被套取下来,棉被抱出去晾晒。

陶罐中插着一束凌乱的野花,散发着幽幽清香,钟策愣了好一会儿,这里从未这么干净过,大步出了屋子,在瀑布边看见了她,她挽着衣袖正在费力浣洗被套,这才看清,她居然长得非常好看,想起为她吸出了胸膛上的毒血,昨夜又偷看过她洗澡,不由面红耳赤。

见她晾晒回来,钟策红着脸,低声说:“明日我送你下山。”

南絮不明白他为何这般表情,认真说:“不见到顾尘子我是不会离开的,麻烦你将我送回先前那个地方。”

“我在此处长大,这里有什么人,我还能没你清楚吗?”钟策将谎言说得极为真切。

南絮一脸坚决地说:“没将这座山翻过来,我是不会死心的。”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江湖.下 暮色四合,风中弥散着青草树叶的清香,月亮悬在天空,影影绰绰的树影之间月色淡白,四下如笼轻雾分外神秘。急促的马蹄声惊起归巢的鸟儿,纷纷扑腾着翅膀飞向林子更深处。南絮在半山的破庙落脚,刚准备休息,听见动静,立刻屏住呼吸躲了起来。

火把被夜风吹得呼呼响,不一会儿就照亮了整个庙内,拜殿下的泥塑菩萨,给人一种高深莫测的神秘感。南絮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居然是白玄,无奈一笑,惦起脚尖准备离开。

白玄一惊,挥动火光仔细看了看,大声道:“谁在这里?”

南絮不想搭理他,快步跑了出去。夜色中,白玄轻功快速而至,摊开手掌,一股劲气在半空中向她的肩膀打去,看清是她,顿时收了掌,一阵极度的惊喜,大声道:“南絮,是我!”

手中的赤焰已经置于他的脖子旁,南絮冷冷一笑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白玄将她的剑移开,高兴地说:“我在这里自然是有任务,那你呢?”

“你我没什么可说的,我先走了。”南絮不想与他多言。

白玄皱眉,不高兴地说:“这才几日没见?突然就这么冷漠,你们女人真是没心没肺!”

“凌奕说过我是只喂不熟的狼,你不知道吗?”南絮将剑收入剑鞘之内,快步离开。

“你就不想知道,凌奕现在怎么样吗?”白玄急忙追上去拉住她。

南絮用力甩开他的手,冷声回:“不想!”

钟策一直悄悄跟着,以为她有危险,急忙轻功赶了过来,三人还没来得及交谈,只听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响起:“真热闹!”

钟策顿生警惕,急忙对南絮说:“他是公孙渺,地墓派武功最厉害的一个。”

“哦?还有人认识我?”公孙渺的身影遮住了火把的光源,将三人收纳在他的阴影之中,他身后跟着陆离和前几日受伤的红莲。

白玄笑道:“江湖传闻,此人剑法极快轻功了得。”

钟策握紧手中的剑柄,凛然道:“你三人作恶多端,今日我要替那些无辜的村民讨回血债!”

公孙渺看着钟策,冷笑道:“听说你武功不错,出自何门何派?”

“竟问废话!”钟策轻功快速迎了上去,剑身带着强大的内力,旋即加速而至。

一抹凌厉的冷风侵袭而来,森寒剑光停在公孙渺的脖子前,稍微往前就刺入了咽喉,他二指一动,一股内力激射出来,手指竟夹住了剑尖。此人武功极高,看来传言不虚!钟策陡然集聚内力,将剑抽了回来。

白玄一把将南絮推到了身后很远的位置,抖腕之间,手中带着韧性的软剑,剑尖颤成无数芒尾,如同数十柄利剑同时攻出一般,凌厉迅捷,挟以刺耳的嗡嗡之声,罩身袭向公孙渺。

公孙渺淡定地出剑,内力控制剑身收放自如与两人对撞之间,几乎是绝杀之势,纵横四周,剑气笼罩。霎时间,无数闪电般刺目的光芒激射而起,到处都是强烈的光华,剑气浩浩荡荡。

钟策真正开始发威,他轻功极好剑术了得,行动敏捷,两人合力之下,大有稳占上风的气势。又是十余招上下,公孙渺顿感吃力,急忙变幻招数剑式,却被包裹在一层寒光疾驰的弧度之间。

“大哥,我来帮你!”眼看要吃亏,陆离急忙轮剑轻功冲了过来。

南絮自然不能袖手旁观,握紧手中的赤焰,将他挡了下来,她的剑法极快,仅十余招就伤到了陆离,陆离急忙轻功后退而避,她正准备乘胜而攻,脖子突然被人至背后掐住。

陆离和红莲一看情况有变,一个对视快速轻功拉开距离。

猛然间,公孙渺只感觉手臂一麻,袖内有东西滑腻腻的,一缠上手腕随即蠕蠕而动,越勒越紧,急忙用掌力一打,只见一条红白相间的毒蛇落到了地上。

南絮急忙趁机逃开,一抹虚影陡然追了上来,将她手中的赤焰打到地上,抓住她挡在身前,大声道:“后日午时,还是此处,带绝尘来交换!”

钟策和白玄急忙轻功追了上去,无奈公孙渺轻功太好,虽挟持着南絮却丝毫不受影响,甚至快到幻化出无数道影子,根本追不上。

借着月光,白玄捡起赤焰,认真对钟策道:“公孙渺中毒不深,当务之急赶紧找到绝尘才是要事!”

钟策突然想到什么,冷冷地说:“她是你的人吧?”

“我倒希望她是!”白玄这才想到,急忙问,“你不是和南絮一起的?”

“你们这苦肉计演得不错。”钟策一脸不屑,说完便轻功离开。

一道瀑布飞流直下,声如奔雷咆哮,激揣翻滚,腾起雾蒙蒙的白色水气,水柱和水帘激冲下来,撞到瀑布下方的石头,如同千千万万的珠子散落甚是壮观。

钟策想了很多,终是放心不下,犹豫再三后,轻功至上方师傅所住的位置,这里的视野比草庐前更开阔,俯看脚下葱郁茂密的绿植,一道细长的光线从远处的山峦冉冉升起。

走出来一名老者,他须发花白面容清瘦慈祥,眼角处布满了皱纹,精神矍铄,站姿身形笔挺,一袭粗布素衣大袖飘飘,周身散发着儒雅气息,光看外表根本不会有人知道,这就是江湖上武功排名前列的高手绝尘。

钟策立刻转身,恭敬作揖道:“师傅早!”

顾尘子目光如炬,上下打量了他问:“你这番心神不定是为何?”

钟策拱手道:“回师傅,徒儿结识了一位女子,她能直接唤出您的真名,她现在深陷危机,徒儿不知该不该出手相救。”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顾尘子话音顿了顿,心生疑团,片刻后又问,“她长什么模样?”

钟策瞬间面红耳赤,不自在地说:“她大眼睛,小脸,长得像天上的仙女。”

顾尘子明白了他的心思,微笑道:“你只管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谢师傅!”钟策有了信心,双手合拢,行了个大礼。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命悬一线.上 正是三伏天,骄阳似火,蝉鸣声声,红荷碧叶,柳枝一动不动直垂水面,一道回廊桥曲曲折折地架在池子中,直通对岸亭台水榭。

凌恒恭敬唤了声大哥,见他表情冷峻似乎丝毫未受影响,心中生出些许怯意,暗自庆幸没有听从叔叔,行落井下石,强行上位之举。

朝廷派特使前来传达皇帝圣旨,封凌奕为宁王。凌候是两朝老臣,大面子要过得去,否则难堵天下人悠悠众口,公式化敷衍,一副直接将来人打发走的意思。特使早也知道这是提着脑袋办差,见那整排面色铁青的护卫精兵,不由齐刷刷白着脸,出了一身冷汗。面面相觑,半晌不得人来接旨,只得抱着圣旨灰溜溜回盛京复命。

这些在计算之内,凌奕全程并未出面,他志在天下,世子之位虽是世袭,但从未在朝廷任职更没受过俸禄,自然不必称臣。

凌宗贵身披甲胄,手持宝刀大步进了府内,见了凌奕立刻一个箭步上前,仔细瞧了瞧,笑道:“侄儿无事就好,我还以为那传言是真!”

凌奕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仅眼尾余光瞥了他一眼,不发一语,目光直直盯着棋盘。

凌宗贵顿生疑惑,凑得更近再次打量了他一番,想起朝廷来人他都未出一面,暗暗猜测其中定有隐情。

见凌候过来,凌宗贵立刻上前,小声问:“大哥,我这侄儿看起来不对啊!”

闻言,凌候气不打一处来,冷哼一声道:“不劳费心,我儿好得很!”

凌宗贵偷瞄凌奕一眼,见他依旧没有反应,又说:“可他明显木讷呆傻,走火入魔不是小事,大哥可要当心。”

尽管他们声音很小,但凌奕的听觉异常灵敏,眼中闪过一丝杀机,嘴角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修长的手指执一粒黑子落入了棋盘。

凌候越发生气,脸上怒意渐浓,目光如炬,狠狠盯着凌宗贵,厉声质问:“你是不是希望我儿有事?”

“大哥这是什么话?我凌家好不容易拼出功绩,不能生出分毫差池,若侄儿不能肩负重任,当趁早另谋人选!”

凌候冷冷一笑道:“那你说说,这人选谁最合适?”

“当然是二公子凌恒,”凌宗贵只顾着激动,丝毫没有去管其他,“再加我三子做为先锋,我们凌家定能战无不胜,直取长林!”

凌候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狠狠讽刺道:“好,本候即刻下令,你等速速去将长林拿下!”

“这……”凌宗贵勉强笑了笑,老脸皱纹更深,“战机尚未成熟,可让我三子做先锋前去试探袁硕虚实。”

“堂兄们的确适合为我所用,只不过袁硕实力雄厚,无论给他们多少兵将,去了长林定是有去无回,叔叔这把年纪,不畏白发人送黑发人?”凌奕冷冷说着,目光不曾从棋盘中移开。

“你……”凌宗贵一惊,顿时语塞,立刻明白说错了话,回头一看,吓出了满头冷汗。

凌候终于看清了他的心思和这副小人嘴脸,凛然地说:“身为副将不做表率,反而学了老妇那套长舌,你不配留在我儿军中,回家养老去吧!”

凌宗贵一听,立刻拱手求饶道:“大哥,我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

“本候心意已决,滚吧!”凌候面色阴沉,气得挥袖而去。

这话犹如五雷轰顶,凌宗贵这下真急了,大步抢上前拦住去路,口无遮拦道:“我有军功,大哥不能这样对我!”

凌奕看了赵鸿宇一眼,他立刻会意地点头,表情冷冽,握紧手中的剑柄快步先行离开。

凌奕起身信步走到廊桥下,单手置于后背,立在柳树下观景,许是心情舒畅,只感丝丝微风拂过无比清凉。

地墓派将客栈包了下来,层层把守不得出入。公孙渺眼睛细长,脸色苍白,一副病怏怏的样子,看着美得极致的她,坏笑道:“真可惜,若我的癖好不是男人该多好。”

南絮着实惊讶却极力忍耐着,仔细想了想,认真说:“我只是无名小辈胆小怕死,会乖乖配合。”

“果然识时务,能与陆离红莲打个平手,武功算是过得去。”

因为需要,南絮的指甲留得很长,这是最后一招,也是极有用的近身防术,见无人注意,悄悄将指尖的致幻药粉刮出来,暗忖:距离这么远,希望能起作用。

片刻后,公孙渺突然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在摇摇晃晃,伸手扶住了额头。

南絮微微一笑,蛊惑的语气说:“将我手脚上的绳子解开。”

公孙渺从未被人下过致幻药粉,很是受用。待他将自己解开,南絮随手抓起一柄剑,快速冲出了屋子,迎面遇到红莲,急忙将剑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公孙渺猛然清醒,集聚内力,凝神将毒慢慢逼了出来。

陆离轻功赶了过来,急切地恳求:“别伤我莲妹,有话好商量!”

致幻药粉应该还能坚持一会儿,南絮一把推开红莲快速准备逃离。突然,一道虚影闪过,带着强大内力,一掌猛然打在了她的后背,巨大的疼痛袭向全身,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倒了下来,五脏六腑似乎都被震裂,喉间一阵腥甜,翻涌出大量鲜血。

“敬酒不吃,吃罚酒!”公孙渺低头看着她,冷冷笑着,再次运气将体内的毒逼出。

红莲用脚踢了踢她,捂嘴一笑,“真是个美人儿,可惜这就算废了!”

“普通货色,死不足惜!”公孙渺不屑地拢了拢肩头的乱发,转身离开。

意志在催促自己清醒,可身体却与思维悖道而行,南絮无法动弹,呼吸越来越弱,眼前逐渐黑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命悬一线.中 时间在焦灼不安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暑热使人愈发烦躁,白玄心急如焚,背手来回踱步,期限太短,他当然没有找到绝尘,只得找了个年纪稍大的手下假扮。

公孙渺见南絮只有进气不见出气,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向她输些内力续命。

弟子和手下埋伏在周围的植被间,浩浩荡荡的马蹄声过来,白玄立刻提高警觉,至他胸膛的衣裳内,隐约有丝丝异动,只见一条碧绿的竹叶青,缓缓游了出来,吐着信子,仅仅一秒又缩回衣裳内。

“我要的人呢?”公孙渺看了他一眼,将奄奄一息的南絮用内力扔了出来。

白玄一惊,轻功快速上前,怀中预备着紧急使用的毒蛇陡然窜了出去,生怕伤到她,果断将毒蛇抛入草丛之中,稳稳抱住了那气若游丝的可怜人儿。

“你就是毒宗传人白玄?”公孙渺说着,细长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

发现她伤得极重,白玄心疼不已,抬目看着公孙渺,冷冷道:“既知道我的名号,你定能想到惹我七玄门没什么好处!”

虽然从未见过绝尘本人,但陆离和红莲立刻明白,此番交换人质有异,陆离急忙说:“大哥,此人并非绝尘。”

公孙渺似乎并不意外,笑道:“他当然不是!”

白玄冷冷一笑,一个示意,七玄门的人立刻冲了出来,将公孙渺等二十多人团团包围在中间。

公孙渺笑道:“除了你武功稍好,其他人只能成为垫背,既然大家的目的相同,不如我们合作怎么样?”

“若你没将她伤成这般,我兴许可以考虑,而现在你我已然结下仇怨!”白玄应着,将南絮轻放在了地上,握紧手中的剑柄。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要闯!”陆离和红莲执剑杀了过来。

顷刻间,双方发生了激烈的对决,关键时刻钟策也赶了过去,手中的剑由内力驱动直指公孙渺。一阵电光火石之间,公孙渺发挥了极强的实力,手中的剑快得不可思议,加上极好的轻功步法,二十余招上下,钟策明显吃力。

白玄的软剑上抹着剧毒,只是小小伤到陆离,他已经脸色发黑,待红莲上前与其打斗其间,陆离本想将毒逼出,没想到一运内力中毒状况却越发严重,仅片刻人已坚持不住,七窍流血,死相甚是惨烈。

红莲自顾不暇,这才焦急喊道:“哥哥,你坚持一下,我尽快来救你!”

白玄挥袖一扬,数只毒蛛倏地落在了公孙渺身上。大事未成,没必要与七玄门结下梁子,公孙渺急于脱身并不恋战,内力将钟策打出老远,情急之下慌乱将毒蛛从身上打下来,脖子一痛,还是中了招,旋即轻功上前,抓起红莲紧急撤退。

钟策小受内伤稍作运气缓解,立刻冲过去抱起南絮,确定她尚未断气,忍着痛抱她轻功离开。

白玄本欲去追,想到以自己的能力恐怕救不了她,心中难受得要命,且那小子轻功比自己好,干脆放弃,只得发了消息给百里堂的人。

钟策面如土色,强忍着内伤,将她带到师傅面前,急切地说:“师傅,她快不行了,求您赶紧救她!”

看到这张熟悉的脸,顾尘子双眼大睁,面色立时变得煞白,整个人晃了一下,心中惊异无比,强捺下惊慌疑惑,号脉后发现她五脏受损,头上的冷汗沥沥而下。她既主动来寻还知道自己的真名,一切不可能只是巧合,他没有犹豫,下定决心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救她。

南絮昏迷不醒由钟策扶坐着,顾尘子凝神聚气,闭目,集内力将双掌打向她的后背……

钟策不免愕然,待结束后,立刻轻功下山去取急需的草药。

她基本没有真正的内功,应该与纤细的身量有关,顾尘子将七成内力传给她后,只感觉精气神瞬间消耗。再次看着她与向晚相貌一般的脸,情绪依旧激动,二十多年前的往事浮现在脑海中。

轰隆隆的雷声响彻天际,闪电时而像幡嫡虬枝,时则如金蛇行空,陡然从云缝后窜出来,将阴沉的屋宇照得一片惨白,疾风灌入屋内,吹得书架上的册子‘哗哗--’直响。

收到消息,凌奕眸色顿深,心中泛起惊涛骇浪,尔后又如遭重击,眼前一阵眩晕。脑海中闪过她清瘦的脸,全身的每一寸细胞都抽紧了,又如被铁锤重重击中胸口,心痛如绞,呼吸都是苦楚。

仿佛天地骤然失色,更如万箭相攒,绞入五脏深处,短暂整理情绪后,他明白此生无法放下,她一直是自己心中所爱。青砖地上的积水被雨点打起大大的水泡,哗哗的雨声和不时传出的霹雳声交织在一起,仿佛天地间什么都不存在了。

凌奕大步走出屋外,站在淙淙大雨中仰望着深不可测的天空,任凭冰冷的雨水浇得浑身湿透,寒意使他渐渐冷静了下来。至决绝后才知道,这段情早已在心中根深蒂固,除非流干身体的尽数血液,否则无论如何都无法割舍。真正爱过的人,永远不会从生命中消失,反而,这爱而不得的痛楚,随着时间流逝愈发清晰深刻。

白玄一脸愁容,将赤焰交了出来,无奈道:“南絮恐怕早已香消玉殒,魂归三界,我现在只想杀了公孙渺替她报仇!”

玄色的剑,冰冷的触感,凌奕心乱如麻,竟似要把持不住,心剧烈疼痛着,如同被钝刀慢割,又如被烈火灼烧,全身的每一寸皮肤都火辣灼痛,握紧手中的剑柄,极力自持,暗哑低声道:“通知百里堂,马上探明地墓派一干人等下落,他们必须付出代价!”

白玄来了精神,狠狠地说:“地墓派乃阉党之鹰犬走狗,是时候一网打尽了!”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命悬一线.下 火烧云染得半天通红,红色、赭色、紫色、青色、各种各样,不可调和,瞬息万变,令人应接不暇。暖色的光印在南絮苍白的脸颊上,她痛得仿佛感觉不到灵魂的存在,意识一直在黑暗中游荡。

许久后,她缓缓睁开了眼睛,这感觉与以往不同,身体似乎很轻,仿若有气流在体内游走,一张关切的脸,慢慢变得清晰。

“谢天谢地,你终于活过来了!”钟策激动不已,一把将她抱在怀中。

眉心拧在一起,南絮动了动苍白的唇,轻声说:“好痛。”

钟策一愣,小心翼翼地松开手臂,内疚地说:“我太高兴,忘了你身上有伤!”

黑暗是那般无边无际,仿佛永无边界,对于死亡的恐惧令南絮思维逐渐清晰,死过很多次,真的怕了,很感激他再次出手相救,“谢谢你又救了我。”

钟策急忙解释:“你五脏受损,是我师父将内力输入你体内,才救了你的命!”

南絮眉梢微蹙,想起身发现无法动弹,一急,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你只是暂时不能动,我的草药能治好你。”

自己的命真大,运气也好,南絮很累,听见钟策唤了声师父,这才打起精神,好生看着过来的恩人。

知道她的名字,顾尘子情绪激动,将钟策支开后,认真问:“你与向晚是何关系?”

他长袍飘风气度不凡,发盘在头顶,颔下白须飘拂,步履很轻定是高手,一身正气却是神色黯然。南絮立刻明白,眼前之人就是顾尘子,心里一震,坦白地回:“她是我娘亲,此次我是受命过来杀你。”

她果真不是为了藏宝图,顾尘子先是一愣,片刻后明白向晚恨透了,不禁心生悲凉,眼眶发红发热。

南絮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轻声问:“您不像坏人,我娘亲精神受挫导致神志不清,您能告诉我,你们之间真有仇恨吗?”

顾尘子忍不住情绪,流出了两行老泪,“二十多年前,我与她以诗结缘,情投意合,因长辈强烈反对,我无法悖逆整个家族,只得狠心不再往来,听闻她已嫁他人,我很痛苦,以终身不娶作为对自己负心的惩罚。”

若非逼至绝境,谁人愿意沦落勾栏?世人只知花魁二字无限美好,却不知那背后的荣辱艰辛,娘亲当年有着倾城美貌却也被负,落了如此凄苦的人生。阴差阳错之下,顾尘子耗了七成内力救了自己,这仇还能遵循娘亲的意思去报吗?南絮心中悲不自胜,思绪如潮翻腾起伏。

半晌后,顾尘子的表情端庄肃穆,认真道:“她还好吗?等你的伤好了,我的命任你来取。”

南絮回了回神,情绪得到缓冲,变得理智了些,“我娘亲被毁了容貌又得了疯癫之症,虽请遍名医却极少有清醒的时候。”

“她爱美,极在乎容貌,若是清醒只怕接受不了!”顾尘子痛心疾首,忆起当年悔恨交加。

娘亲的确接受不了,她曾数度自戕,南絮的情绪低落到了极处,一颗心如同这天上的云彩,无法分辨的复杂。

亲兵以雷霆之势,狠准扫平了地墓派所有的堂口,除投降之辈其余全数斩杀。见到公孙渺,凌奕脸上似是无波无浪的平静,幽暗的眸子却适着浓重的杀机,无形的气息,如同剑气般的锋锐,强大的内力借着剑气汹涌而出,仅十招之内,手中的长剑划开了他致命的咽喉。

第一次遇到这么强大的对手,尽管公孙渺全力相搏却无力扭转局面,满脸惊骇,瞳孔瞬间收缩,连连挥剑,剑气外放,同时施展极好的轻功往一边闪避。

凌奕的轻功不及他,但剑法明显更快,剑气带着深厚的内力,招招致命。血光现,顷刻间,公孙渺拿剑的手臂飞了出去,血液飞溅,他快速集聚内力,轻功幻化出数个虚影侥幸得以逃脱。

动静闹得很大,整个江湖议论纷纷,明白人都知道,就此代表地墓派退出江湖,不再占有一席之地,凌家与朝廷阉党誓不两立。

亲兵用了数日搜查整个山脉,依旧无法寻到人,凌奕不肯放弃,留了百余人马继续搜寻。做完这些,他心底缓慢的钝痛泛上来,瞬间迸发,竟连呼吸都是椎心刺骨般难受,担心她的安危也只能极力忍耐,他始终坚信,她一定还活着!

药吊子内咕咕直响,浓重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南絮不能动弹,整日喝药头疼得厉害,主动开口请钟策抱她出去看看,眼前的景色不免令人心潮澎湃,这住处隐藏在瀑布后面,而瀑布外一碧千里,大片山河尽收眼底,有一览众山小的壮观。

待情况好些了,钟策将她带回草庐休养,耳旁是水声,南絮偏过头,看着窗外摇曳不定的树影,仿佛能闻到自己身上的汗味,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

钟策躺在长凳上,见她哭了,立刻上前关切地问:“你怎么了?”

南絮轻轻抽泣着,犹豫许久才说:“我很难受,感觉自己好臭。”

钟策略微一愣,靠近些仔细闻了闻,安慰道:“你很香,以往我十多天不洗澡都没事,实在不行,我拿棉花帮你将鼻子堵住可好?”

南絮只觉得身上黏着汗,愈发难受,眼泪更多了。

片刻后,钟策面红耳赤,结结巴巴地说:“我试试……”

“还要多久我才能动?”南絮吸紧鼻子,停止了哭泣。

“最快也要七日左右。”钟策回着,心如擂鼓,砰砰直响。

南絮在短暂之间做好了选择,认真说:“我坚持不了那么久,你抱我到瀑布下的潭水里。”

钟策顿时紧张不已,抱起柔软的她,发觉她比想象中轻很多,这感觉真特别。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化茧成蝶 一轮圆月带着晕光,墨幽幽的天幕,镶嵌着少许宝石般的星星。潭水寒彻入骨,朦胧的月光中,轻薄的衣料紧贴着她白若凝脂的皮肤。钟策的脸似被沸水烫过般灼热,左臂横向揽着她纤细的后背,右手仔细帮她清洗发和脸颊。

他天生一副好骨架,身形颀长挺拔,夸张的肌肉一看便知是长期习武的结果,他的手停留在发和脸颊上不曾逾越,真真是个正人君子。窘迫令南絮闭上了眼睛,轻声说:“好冷。”

钟策略微一愣,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抱起她离开了水潭。

这样的夜,耳旁是水声和虫鸣,抬头仰望天际,心中无限思念寂寥,南絮的脑海中全是凌奕,胸膛内疼得难受。恨和报复也是一种情绪,没有恨不再纠缠就算无牵无绊了。他知道自己的近况会担忧,有关切吗?还是,他早已将厌了的自己忘得干净?那曾深深打动自己的深情呵护,令人心旌摇荡,魂牵梦萦的柔情蜜意,无数个相伴相依的夜,变成了一场华丽,遥不可及的梦境。此刻的他是否已然入睡,枕侧是否有佳人相陪?

温热的水珠滴在手背,钟策低头看了看她,急忙安慰道:“别难过,等你好了我求师傅教你轻功,我带你至这悬崖向下,那感觉保证你会喜欢!”

南絮的情绪瞬间好了很多,微微一笑道:“不要,我从小就怕高。”

“南絮,你眼中没有戾气,甚至不着急寻公孙渺复仇,不像我,我有仇必报,理想是同师傅一样做个真正的高手,受世人尊敬的大侠。”钟策突然想到什么,眼神暗了下来,“师傅将内力传给了你,往后我要更加努力,否则无法保护他。”

他真是个优秀的人!南絮有些内疚,抬头看着他。被凌奕抛弃后,嫁他的心思彻底落空,失去理想的人生似乎不够完美。

待南絮恢复了健康,顾尘子命钟策将她唤过来,严肃地问:“你可愿拜我为师?”

南絮摇摇头,果断拒绝。

顾尘子眼中隐隐噙着泪,又问:“那你还想取我性命吗?”

摇头,南絮双膝跪地,额头伏到地面,认真道:“如若有机会,我自当回报您的救命之恩。”

顾尘子心中宽慰,拘谨的神情也就消除了,伸手示意:“你起来吧!”

“你的内力如果不能发挥出作用,实在是太可惜了!”立在一旁的钟策早已憋不住话。

不想亏欠太多,南絮仔细想了想,认真问:“这内力您能收回去吗?”

她是个诚实的女子,顾尘子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没有收回之法,你不学习我的武功的确可惜。”

南絮抿嘴双唇,下定决心,坦白说:“过去,我是江湖门派培养的杀手,您应该能理解我拒绝的原因。”

顾尘子昂首,爽朗一笑道:“老夫知你本性纯良,对你很放心。”

钟策见她露出犹豫的神色,急忙说:“若你武功好,我和师傅也不用费劲救你,还有公孙渺,他可是个十足的恶人,你就不想寻他报仇吗?”

“我不能留在这里,只想尽快回家照顾娘亲。”

顾尘子道:“等你身体彻底好了,我让钟策同你一起下山,顺便带封书信。”

盛意难却,南絮眉梢微蹙,严谨磕头道:“南絮,拜见师傅!”

南絮脸色煞白,发飞舞在风中,心如鹿撞,抓着钟策的手尽数是汗,咽了咽口水,胆怯地说:“算了,我看还是放弃吧!”

钟策握紧她的小手,一脸得意,笑道:“以往我也同你一样,试过了你一定会喜欢!”

紧张地看了看脚下,南絮只感觉一阵眩晕,心脏承受不了,用力摇了摇头。

钟策的笑容明显带着一丝作弄的意味,耐心道:“放心吧!你现在的内力比我还深,轻功口诀牢记在心,不会有危险。”

“可我怕高,这么下去等同于自杀!”南絮说着,大步向后退却。

见她这般胆小,钟策作弄的心思越发强烈,用力将她一拽,腾空向悬崖而下。

陡然失重,天空和地面越来越远,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南絮吓得大声惊叫,本能地紧紧抱住了他。

钟策快速使轻功,下降的速度立刻缓和了些,企图掰开她的手臂,被抱得很紧无法分开,只得妥协道:“赶紧使用轻功,否则我们真要一起摔死了!”

思维猛地清醒,南絮急忙将他放开,默念轻功口诀使用内力,眼前的地面越来越近,尽管心脏快从嗓子里跳了出来,却抑制不住欣喜的情绪。

从树林间落到地面,虽撞到了树枝但过程顺利,钟策满脸笑容,稳稳站好,笑问:“感觉怎么样?”

还有些控制不好,南絮抱着他的手臂,站稳后只觉得身体轻盈,随时都能跃上天空,忍不住跺脚,一脸兴奋,眼睛眯成了一条小缝,高兴地说:“实在是太好玩了!”

“我就说吧!”

“嗯嗯--”南絮开心不已,连连点头。

钟策看着她,突然面红耳赤,挠了挠后脑勺,“南絮,你真好看。”

南絮避开他的目光,认真说:“我早就心有所属,你千万不要喜欢我。”

霎时间,胸口被重击般钝痛,钟策一脸窘态,摸了摸额角,“你想多了,我……你是真的好看,呵呵……”

“上去应该没问题,我先走了!”南絮这才放心,抬头看了看悬崖上方,使轻功一跃而上。

南絮感觉身体无比轻盈,无论去哪里都带着轻功,如幽灵般快速而至,她心情愉快,切菜的动作快到不可思议,利落地做好了午饭。

自从她在这里,气氛就变得异常温馨,人老了开始喜欢热闹,顾尘子看着一桌子菜,满意地点点头。

南絮夹了肉到顾尘子碗中,笑盈盈地说:“您尝尝我做的炖肉。”

钟策夹起师傅碗里的肉放入自己口中,边吃边说:“师傅同你一样,是从不吃肉的!”

如平空打起一个焦雷,顾尘子浑身汗毛乍起,面色白得像纸,颤声道:“你重伤初愈体质太弱,吃些肉有所帮助。”

南絮眯眼一笑道:“我自小就不吃,早已习惯了。”

种种迹象以及她的名字,顾尘子几乎可以确定她是自己的女儿,情绪激动不已,手中的筷子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南絮眉梢微蹙,小心地问:“是我做的菜不合您的胃口吗?”

顾尘子沉浸在一种内疚、肃谨、感恩的情绪之中,反问道:“你的名字可有典故?”

南絮仔细想了想,摇头道:“娘亲从未提过,应该没有。”

顾尘子思虑数日后将藏宝图拿了出来,表情凝重地说:“我的内力仅剩三成,藏宝图由你们保管,务必要小心谨慎不可落入旁人之手。”

南絮一脸惊讶,突然想到,先前白玄和地墓派都聚集在此应该与之有关。

“你们一定要用生命保护这张图,待交与我师兄了凡大师手中,即算使命结束。”顾尘子仔细交待后递给钟策。

钟策点点头,接过来看了看,疑惑道:“这纸张好奇怪!”

“这是人皮,没有硝制所以变硬萎缩。”

钟策费了极大的功夫才将其平整摊开,好奇地问:“那了凡大师身在何处?”

“我师兄乃术派师尊,虽说在这江湖上几乎无敌,但你二人不可泄露消息打扰他修炼。”

钟策将藏宝图拿过去,南絮只感毛骨悚然不愿去瞧,轻声说:“这图等同于烫手山芋,为何不直接交给了凡大师?”

“自然是防止被人轻易获取,此图乃一分为二,这里只是半张。”顾尘子觉得有必要将此宝藏的前世今生道明,字句清晰说,“两百多年前,盛世王朝岌岌可危,最终兵败,此宝藏原是作为复兴之本,可惜周姓皇族虽有后人但无复国能力。这张图由师辈传承至今,如若周氏无人来取,这图将由我师兄寻可靠之人保管,继续流传。”

章节目录 第一章 沦为棋子 将钟策安排到客栈,南絮换了身简洁的女装独自回府,看着正朱色的大门,立刻生出紧张压抑之感,浑身上下充满透骨彻肤的寒意。

从诗渝口中得知,这几个月发生了许多事:主母久病不起,情况越发严重;局势紧张,大哥和父亲正招兵买马以备不时之需;二哥将盐号开到了盛京;家里盐业生意由三哥打理,他做得风生水起,创新开通水路,将本地盛产的桐油运至产盐之地蜀都,船只折返时再将盐带回来,雍都因地理优势,在较短的时间内成了盐的最大输出地。

傍晚,终于见到了三哥,他看起来很好,尽管步伐很慢却终于摆脱了轮椅。

次日,父亲从军中回了府里,还令下人请自己过去,南絮穿着一件昂贵的粉色蜀锦裙装,打扮得大方贵气,待她进了正厅,见到父亲和姨娘等人严肃的表情,立刻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待她恭敬行礼后,父亲开口便是石破天惊,居然将她许配给了李浩辰!此事当然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看着一脸严肃的父亲,南絮怀揣着些许不安,始终想不通,明明血浓于水,为何从来察觉不到父亲的半分疼惜,更别说亲情了。

差点忘了,这血缘关系一直存在利用价值,终是成了父亲手中的棋子,南絮瞬间想到了锦卉,除了她旁人并不知晓自己的家世,一切不可能这么凑巧。

四姨娘满脸堆笑,言语中带着喜悦:“你的命真好!这可是天大的福气,我们赵家往后前程万里。”

物尽其用的道理谁都懂,与其说是福气,不如理解为利用更加真切吧!南絮笑而不语,尽量表现得毫无主见和顺从。

回了卧房,南絮坐到书案前,双手支撑着下巴,怔怔望着窗外出神。事情仿佛一股脑全部凑到一起,军中由大哥驻守,主母病着,除非发生大事,否则父亲应该没有回去的意思。此刻,有什么方法能尽快带着娘亲离开雍都?如果自己猜得没错,锦卉身为七玄门的人却暗中与李浩辰勾结,文翰若是发现,会放过她吗?

联姻之事已推上了日程,李浩辰不久会上门提交聘礼和聘书,父亲手中仅数万兵马,此番联姻对于他真的划算吗?

静下来的时候依旧会想起凌奕,时间真是好东西,再深的痛楚似乎也能被淡忘。细细想来,爱一个人,并不是他给了你需要的东西,而是给了你从未有过的感觉。毕竟好过,凌奕终是大度的做到了好聚好散,他迟早会知道自己嫁给李浩辰的事,他的心中会泛起些许波澜吗?

丫鬟的请安声中,赵沐泽过来了,南絮打起精神,迎上前露出最粲然的笑容。

反倒是赵沐泽嘴角微沉,眉心不展,坐下后仔细看着她,关切地问:“南絮,你想做慎王妃吗?”

南絮为他沏上一杯茶,微笑着递过去,不紧不慢地说:“想与不想只有三哥会在意,左右也由不得我。”

“若需要帮助你尽管说,只要我能做到,即使是拼了命也一定会成全你。”

南絮仔细想了想,轻声说:“眼下,我的确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

“但说无妨。”赵沐泽端起茶碗,轻珉了一口。

“我最放心不下的是娘亲,我识得一位江湖之人,他医术很高,我想请他过来瞧瞧娘亲的病。”

“这不是什么难事,此刻,全府上下包括父亲,大家不敢怠慢于你,何须要我帮忙?”赵沐泽一脸疑惑。

南絮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三哥,我能相信你吗?”

见她一脸认真,赵沐泽静默半晌,点了点头。

“有些事情,我不出面自然有苦衷,我希望为娘亲求医的事一直是你在操持。”

“我懂了,”她果然不是外表那般胆小柔弱,赵沐泽心弦一颤,严谨又说,“南絮,你永远可以相信我。”

南絮很高兴,伸出双臂,粲然一笑道:“三哥,我好生烦恼,你抱抱我好吗?”

赵沐泽双目闪烁有光,显得有点激动,不用拐杖支撑稳稳走到她面前,紧紧将她抱入怀中。

他身上干净的味道真熟悉,始终会令南絮想起凌奕,闭上眼睛,伸手抱在他腰间,努力汲取着他的温暖,片刻后,笑笑说:“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轻轻将她松开,赵沐泽眼中放出欢悦的光芒,笑道:“这就带你去街上,你想买什么都可以,我的银子至少够你花很久。”

“还是三哥对我最好!”南絮眯眼回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南絮主动求见父亲,恭敬行礼后,不卑不亢直接道明了来意:“三哥请了位医术了得的郎中,那郎中说若想要治好娘亲的病,必须带到他的药庐,还提出了每年千两诊金的要求。”

“说直接一些!”赵连正眼仔细看了看她,这才发觉,以往忽略,也小看了这个庶出的女儿。

南絮极力保持着与他对视的勇气,态度坚定语调却平缓:“父亲应该不希望被慎王知道,我的娘亲是个疯癫之人罢?每年千两诊金虽贵了些,但三哥愿意支付这笔银子。”

不喜欢她的态度,还有说话的语气,赵连冷冷一笑回:“若为父不肯随你心愿,你又当如何?”

南絮微微一笑,恭敬地作一揖:“求父亲念及女儿的一番孝心,只有娘亲能够得到妥善的安置,女儿才能安心与慎王成婚,我夫妻二人举案齐眉,也是为我们赵家周旋一个好前程。”

闻言,赵连不禁对她另眼相看,笑道:“为父此刻才知,我竟有个如此聪颖的女儿,这件事让你三哥好好办。”

“谢父亲!”

钟策将娘亲点穴后带上了马车,目送他们离开后,南絮的一颗心沉到极处,不知为何始终不安,想到师傅的医术也许可以治好娘亲,但依旧为分离而难过神伤。

章节目录 第二章 风起云涌 文翰脚步匆匆,拱手后,将得到的第一消息立刻上报:“李浩辰选择与赵连结盟,方式为联姻,赵连明显是觉察到了危机。”

凌奕思忖片刻,语调深沉地说:“雍都富庶,赵连手中兵马不足十万,如果我是袁硕,有这番距离优势也一定会拿下此处。李浩辰这步走得不稳,不过他似乎没有更好的结盟选择,这风险很大,一旦袁硕与赵连打起来,他出手等同于孤注一掷。”

文翰看着他的脸色,犹豫片刻,认真说:“赵连的女儿名叫赵南絮。”

凌奕一脸惊诧,眉心微皱,细细思忖后,只感觉胸口被重力猛击了一般,心绪骤然乱了,这一切当然不是巧合。

“也许只是名字相似,我们应该相信白玄,南絮即便能活着,也不可能这么快恢复健康,局势紧迫,婚期一定会定得很近,赵家还有另外一个女儿尚未出阁,李浩辰娶的不会是个残废之人。”

“正因如此,他娶的一定是南絮。”凌奕只感如芒刺在背,全身都疼得难受,谁都不会知道,哪一次诀别,那个人就会擦肩而过,真正消失在生命中。

“看来李浩辰打算放手一搏,没有耐心继续静候时机,此番生死存亡之际,风险的确很大,胜算我感觉不足四成,输,李氏王朝最后的希望就破灭了。若按正常推演,李氏将彻底失势,袁硕吞并雍都后实力会越发壮大。”

“因为对方是南絮,所以令他不再假意安分,小心周旋,换个角度,是南絮令他下定了大争的决心。”凌奕说着,表面平静,内心却如同灼烧。

“此番仅为猜测,待百里堂打探到更确切的消息,我再过来汇报。”

凌奕突然想到什么,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认真问:“锦卉身在何处?”

文翰立刻会意,拱手回:“是我不够仔细,她的任务早已完成却迟迟没有回来,也许一开始,她就是李浩辰埋在我七玄门的细作!”

“此人,还是处理掉干净!”

天刚擦黑,便又阴了,不久,秋雨便淅淅沥沥地飘落下来,空气中说不出的清冽。赵沐泽知道南絮心情欠佳,从枕下取出那枚印章,寻了个合适的机会拿给她。

南絮的心情瞬间好了很多,放下手中的笔,迫不及待地接过来,道谢后,在八宝印泥上一沾,却不知该如何落款。

赵沐泽嘴角的笑容缓缓舒展开,耐心地说:“书法四联首幅,右上可盖,其余不可,字画、花头、鸟尾、树枝、山顶上不可落款盖印。”

他给予的关心和陪伴令南絮感觉很温暖,点点头,将他的话牢牢记在心中。

聪明如她,只这一句她便融会贯通,赵沐泽心中甚是宽慰,尔后脸色渐渐暗了下来,语气带着失落:“每每想到你要嫁给别人,我都很难过。”

“我也难过,真想一辈子被你这么关切着。”南絮看着他,微笑又说,“三哥,也许你也该婚娶了。”

赵沐泽俊颜微赧,低声嗫嚅道:“你没有得到幸福之前,我不做任何打算。”

南絮盈盈美目适着些许晶亮,终于敞开心扉,“三哥,你知道吗?我穿着嫁衣哭着求他娶我,当然,他不会改变与别人定亲的决定,我当时很痛苦,甚至想一死了之,可没过多久就释然了。”

闻言,赵沐泽不希望她太难过,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慢声道:“他是什么眼神?我的妹妹可是这世间最可爱,最美的女子。”

“嗯……”南絮点了点头,仔细想了想又说,“实质现在想起他,我的心还会一阵刺痛,但我知道,没有他我不会失去快乐,此刻能和你这样聊天就很幸福。”

“如果我是他一定会后悔,因为错过了独一无二的你。”

“他目标清晰,明确内心所求,不会后悔。”南絮鼻子一酸,努力保持着笑容。

赵沐泽怜惜地看着她,柔声说:“真想见见这个占据过你真心的男子。”

凌奕虽英勇无敌,可剑上沾满了数不清的生命和鲜血,他又何尝不是被百姓惧为魔呢?每每想到这点,南絮不由心生寒意,笑容僵到了脸上,轻声说:“此生还是不见为好。”

烛光辉煌,南絮信手从书架内抽出一本册子,翻了几页,觉得文词艰深难懂,正欲放回去,书页内滑落出一张素笺,拣起一看,是三哥雅逸的字迹:‘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三哥感情丰富心思细致南絮是知晓的,不由心潮起伏,心如小鹿乱撞,再一翻还有:‘桐花万里路,连朝语不息。心似双丝网,结结复依依。’

那字写得极是认真潇洒,她的脸微红,一颗心彻底乱了,怀揣着不安,小心将素笺夹入册子里,希望他的深情和执着与自己无关。目光不小心落入那画卷上,缓缓展开卷轴,那画像中粲然的脸正是自己,真正是躲无可躲,闪无可闪,再打开另外几幅,除去一两幅花鸟丹青,还有数副也是自己的画像。

赵沐泽不知何时进来了,见她怔怔望着画像,心弦一颤,微笑道:“三哥没将你画丑吧?”

羞不能避,南絮定了定神,小脸红若朝阳落日,垂目默默站着,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三哥画功真好。”

见她羞涩,赵沐泽俊颜微红,神色些许伤感,柔声说:“担心你寻不到更好的画师,我为你多画了几幅,你带去,我也留一两幅做个念想。”

南絮松了口气,暗忖:多少是窘迫的,往后不能如以往那般随意了。眯眼一笑说:“谢谢三哥!只是三哥将我画得太好看,我都不好意思了。”

赵沐泽仔细端详她,笑而不言,只觉眼前的她说不出的乖巧,心中无限不舍,只希望这样相处的日子可以再多一些。

章节目录 第三章 霸道和执着 秋风瑟瑟,细雨连绵,如千丝万线,落在瓦片上沙沙作响。南絮近日心神不宁,每晚噩梦连连难以入眠,好不容易睡下,朦胧中猛然转醒,只见一道黑影闪过,她迅速轻功上前集聚内力一掌向前打出。

凌奕着实没想到,她居然会有这么强大的内力,猝不及防中了一掌,胸口一阵剧痛,她的第二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次过来,来不及思考,伸掌挡回,一股气流轰然炸开,两人都被对方强大的内力弹了出去。

“小心!”眼看她撞到了柜子上,凌奕心头一紧,立刻轻功上前将她紧紧抱入怀中,柜子重重砸在后背。

“凌奕?”嗅到他身上干净的味道,南絮简直不敢相信,思维一片混乱。

后背一阵痛楚,凌奕并不在乎,嘴角露出淡淡笑意,仔细看了看她,关切地问:“有没有伤到?”

南絮心如小鹿乱撞,思维渐渐清晰,不知道他刚才保护的举动有没有受伤,不能去关心,用力推开他,借着昏黄的烛光仔细看了看,疑惑地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这么久,她的身影从未有一时一刻真正离开过脑海,凌奕心头一颤,伸手轻轻抱住了她。

丫鬟们听见屋里的动静,立刻敲门问:“小姐,您没事吧?”

“我不小心将柜子弄翻了,你们走,不要打扰我休息!”南絮将他推开,这才感觉到冷,转身去榻边穿上了鞋子,又将外套找了出来。

待她穿好了衣裳,凌奕双手扶上她的肩侧,认真说:“南絮,不要嫁给他,再给我一段时间,我会娶你。”

心瞬间乱了,南絮强自镇定,冷冷说:“我用了很久才将心中的伤抹平,与生俱来的自我保护意识提醒我,不能再与你纠缠。”

转变太快了,她上次还想与自己一起死,凌奕无法接受,心里边一阵辛酸,思忖片刻,语调深沉地问:“那你的心呢?它怎么说?”

躺在他身下那种欲挣无力的感觉,至今想起依然冷寒刺骨,睫毛微微一颤,南絮避开他的目光,“和你在一起太痛,身体和心都在折磨,为了健康我早就将你戒了。”

凌奕原本热着的心瞬间凉了下来,代之而起的是难以压抑失落,声音又冷又涩:“我不会成全,也接受不了别人会拥有你,你只能是我的!”

千头万绪,却不知从何处开始整理,南絮怔仲不安,不想与他多言,企图挣脱,无奈他力气太大无济于事。

他唇慢慢靠近,南絮动弹不了只得将脸用力偏向一边,他修长的手指突然深入发间紧紧禁锢,霸道的吻带着思念,重重落在唇上。

凌奕心头狠狠一颤,温热的唇紧紧压迫,熟练地捕捉着她的甜美,极致唯美的触感令他的情绪接近疯狂,这个吻又深又重,仿佛经历了沧海桑田又失而复得……

南絮愣怔住了,脑中一片空白,等缓过神急忙使力,无奈他臂力惊人根本无法挣脱,越挣扎他吻得更深,似热烈似温柔的吻让她逐渐迷失,放弃了,也根本抵挡不了,身子渐渐软下来,再无招架之力……

许久,直至无法呼吸,凌奕的唇才缓缓离开,靠近她清秀的脸颊,又贴近她的耳朵,似有似无碰触着她柔软发烫的耳垂,低声说:“南絮,你的身体很诚实,你还爱我!”

南絮重重地呼吸,通红的小脸半羞半怒,突然不想吃亏,搂住他的脖子,重重覆上他的唇好好缠绵了一番。

凌奕心中一震,情绪激动不已,将她抱紧,热情回应……

辗转厮磨,逐渐升温,南絮感觉快要窒息,这才用力将他推开,手背抹去他的味道,微微一笑道:“叙旧到此为止,你可以离开了。”

凌奕的目光瞬间结冰,敛住粗重的呼吸,凝神专注地看了她片刻,冷然道:“你知道我会控制不了,别再考验我的忍耐程度!”

南絮勾唇一笑,眼神一寸寸变得冷漠,“我怎么敢考验你?只是不爱罢了!”

凌奕以绝对居高临下的姿势看着她,冷冷地说:“既然不爱了,那你为何还要给我希望?你要和我一起死又算什么?”

南絮尽量保持与他目光对视,不紧不慢地说:“你的武功这么好,当然不能死得毫无意义。”

“何必操心我怎么死,你明明在乎!”仅仅分开数月她竟换了副心肠,凌奕的心苦痛折磨着,冷冷又说,“我不许你嫁给任何人,如果你不爱我,那你也不许爱别人,你一定要保持无心的状态,记住,你谁都不能爱,谁也不能嫁!”

“你我明明两不相欠,我为何还要听你的?”面对他,南絮始终底气不足。

凌奕一时热血沸腾,一时又觉得好像掉进冰窟窿里,极力克制住情绪,语气温和地说:“我会扫除那些阻止你回到我身边的一切障碍,等你的世界,你的眼中只有我的时候,你会重新依赖对不对?”

他总是这样,能用轻柔的声音,说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话!南絮情绪猛然绷紧,不由打了个冷噤,身体一僵,凛然道:“希望你这话不是认真的,你的霸道和执着令人绝望!”

“拭目以待!”凌奕幽暗的眸子仿若燃着烈火,要将一切焚烧殆尽,嘴角漾起一抹冷漠的弧度,将赤焰放到她手里。

这把漂亮的利刃终是回到了手中,南絮只觉一阵陌生,此生,她开始希望不会再用到它,鼓起勇气,苦苦一笑道:“和我在一起你能放下所有的防备,真正感觉轻松吗?”

凌奕思忖片刻,语调深沉地回:“我会试试。”

“真正的爱建立在相互信任和快乐之下,我们有过吗?”

凌奕心中蓦然一紧,如打翻了五味瓶,“有过!在那座岛上,我们曾是彼此心灵的慰藉,我为能与你相见而感到愉快,而你眼中同样掩藏不住欢喜雀跃的心情。”

“那些早已过去,你我回不去了,”南絮笑了笑,语调缓和了很多,“你能想象吗?当处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唯一的光源也许是火,但我无法控制,明知抱着会受伤也会拼命想要拥有,以往我对你正是如此。”

凌奕心头一阵绞痛,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冷冷问:“你想表达什么?”

“那时候的我缺乏关爱,没有自我,卑微到不需要尊严,你让我一次次看到希望。如果可以用下跪来重获你的感情,我一定不会犹豫,因为我知道,当看见你眼中的怜惜一切都会变成值得。”南絮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眸子,稍作停顿又说,“而此刻,我在伤痛中成熟也拥有了亲情,可以不用依赖任何人好好生活,这也代表我不再需要你。”

凌奕心底陡然惊痛,像是极钝的刀子慢慢锉着,鲜血淋漓,痛苦地说:“能不能告诉我,我要如何才能做到,像你一样放弃得这么洒脱?”

“这世间没有谁真正离不开谁,我已经深刻体会过了。”南絮觉得没必要与他继续谈下去,径直走到门口,确定外面没人,将门打开,一副好走不送的架势。

言尽于此,彼此相视良久,他脸上的表情令南絮莫名生寒,他的身影渐渐融入暗夜之中,那冰冷的影子,仿佛令这原本深沉的黑暗变得愈发凝重。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失落和失望 秋高云淡,碧空如洗,雍都已是黄叶遍地,万木萧疏。爆竹连天,浩浩荡荡的马车带着聘礼至将军府正门,赵连携全族人早已恭候多时,立刻上前迎接李浩辰。

李浩辰着装正式,整个人意气风发,英俊挺拔,由众人簇拥着进了府里。

终于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人儿,她发髻简洁,一只黄金步摇轻轻摇曳着,略施粉黛,一身淡茶色裙装,越发衬托出皮肤的白皙,优雅大方的气质令人惊叹。

出于最基本的礼貌,南絮主动行礼道:“见过慎王。”

李浩辰一脸温柔,将她柔软的小手握在手心,感慨地说:“我们终于见面了。”

南絮勾唇一笑,将手抽了回来,“若慎王真有情,我恐怕无法回报,您早就知道我没有心,所以,我们能谈些别的吗?”

霎时间,李浩辰万分失落,“你想谈什么?”

“我不想嫁给任何人,也不会妥协,希望慎王能重新考虑这桩婚约。”

尽管李浩辰心中不快,却努力保持着笑容问:“需要这桩婚约的是你父亲,袁硕之子已经就攻打雍都展开了战术研究,历来开战都会选在春耕之后。”

他的话不是没有威胁的意味,看来一切迫在眉睫,南絮仔细想了想,认真说:“我父亲对朝廷忠心耿耿,皇上自然不会弃之不管,以慎王的身份和实力,应该更适合静观其变。”

“既然你也懂得这个道理,那你应该能明白我对你的真意,”李浩辰知道她是个聪明人,语调诚恳,“南絮,我会拼尽全力将天下捧到你面前,你将与我一起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

“慎王的游戏规则似乎很特别,我不想参与其中,也没有可以回报你的东西!”

李浩辰深邃的眸子真实带着失落,“南絮,请你静下心,回头看我一眼好吗?”

“我不姓赵以前,慎王可没表示过愿意娶我,您的厚爱我承受不起!”南絮说着,加重了‘娶’和‘厚爱’的音调。

尽管她在言语间毫不客气,但李浩辰依旧面不改色,“我想娶你,只是因为我爱的人刚好是赵将军的女儿。”

他的城府太深,想起上次南絮不禁心存芥蒂,冷冷说:“慎王算得精妙,我生性愚笨,无法成为您的左膀右臂,您娶我不符合战略需要。”

李浩辰本是微怒,想起钦天监为她推算的八字命数,立刻又有了耐心,“相信你也明白,我愿意给你最好的生活,只是你不肯给我这个机会。”

南絮鼓起勇气,冷冷拒绝道:“我心中从来就没有您的位置,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李浩辰极力保持着情绪的平静,唇角微扬,凛然地说:“我的热情足以证明真心,富足无忧的生活会令你幸福,而我将用一切,为你打造优渥惬意的未来!”

也许,自己的倔强刺激到他的征服欲,南絮语气缓和了些:“慎王一定会后悔这个决定,因为以前的南絮已经死了,您从我身上能得到的只会是失望。”

在顾尘子的悉心医治下,向晚的病情逐渐好转,偶尔望着须发花白的他,会痴笑,口中念念有词。

她脸上的疤痕已无以往狰狞,由于年纪的原因不可能恢复如初,顾尘子心疼,知她极爱美,生怕她会受到刺激,将屋内的铜镜以及盛水的铜盆都藏了起来。

“子尘,你终于来接我了。”向晚笑着,对他招了招手。

顾尘子自悔自责,眼中流出了两行老泪,大步上前,握住她的手,无比内疚地说:“对不起,是我来迟了!”

向晚喃喃自语,突然摸了摸腹部,慌乱地看了看周围,大声喊道:“南絮,南絮在哪里?”

见她情绪不稳,顾尘子已是泪如泉涌,急忙哄道:“她在雍都,过几日我接她回来陪着你。”

向晚突然哈哈大笑,笑够了,一脸诡异地说:“我们的女儿会学到这天下最好的武功,她会替我杀了你,杀了你!”

顾尘子心痛如焚,终于确定自己的猜测没错,热泪纵横地说:“知道你嫁予他人,我没有再去寻你的勇气,尔后我孑然一身,也为当年付出了代价。你再恨也不该让南絮承受这些,如果她真的杀了我,那她往后的人生将背负怎样的负担?你我不能害了孩子啊!”

往事一股脑涌上心头,人突然清醒,又必须再次经历刻骨铭心的阵痛,这种痛苦的煎熬足以致命,向晚用力一巴掌扇在了他脸上,哭着道:“我有了你的骨肉,你一去不回,我能怎么办?带着腹中的孩子投河自尽吗?”

“我对不起你,无法肃清罪孽!”顾尘子满面羞惭,双膝跪在了她面前。

“你将我推入地狱,而我又将南絮卖给了魔鬼,”向晚的泪水泛滥,又是狠重的几个巴掌扇在他脸上,笑得越发疯癫,“你不配做任何人的父亲,我和女儿早就死了!”

顾尘子知道她恨到了极处,噙着泪,痛心地说:“我这就去取剑,我死后希望你淡忘仇恨,好生伴着南絮,不要让她知道有我这么个父亲!”

剑指向他胸膛的这一刻,向晚愣愣看着眼前的人,片刻后松开了手,悲凉地笑了出来,径直大步冲向悬崖,转身凄楚地说:“我恨你,你要为我的死愧疚一辈子!”说完,闭目仰面直直坠下了悬崖。

“不要!”顾尘子急忙轻功上前,企图抱住她却只抓住了衣角,由于内力有限身体猛然失控,一同坠了下去。

钟策一惊,闻声赶来,见两人同时坠崖勃然变色,轻功快速而至,只能尽全力救下了师傅。

看着向晚鲜血淋漓的尸体,顾尘子五内俱焚,捶胸顿足地放声大哭,本想随她一起去,又念及使命尚未完成,忍着强烈的悲伤将她安葬,用了很久整理心绪,交代钟策将这个消息告知南絮。

章节目录 第五章 行侠仗义.上 钟策支支吾吾将事情讲述出来,南絮感到热血全部冲上了脑海,如同滚烫的岩浆灼烧着神经,脸色煞白,眼前一黑,整个人摇摇欲坠。

钟策痛心不已,伸手扶住了她,“发生得太突然,我们已经尽力了,师傅也受了伤。”

赵沐泽急忙将门关了起来,其中缘由虽不清晰,但此事暂且不能被旁人知晓。

“师傅说过,我娘亲极在乎容貌,若是清醒一定接受不了,是我害了她。”南絮心中悲不自胜却不敢哭出声。

赵沐泽谨慎地说:“千万不能让父亲知晓此事。”

“三哥,我没有娘亲了。”他的关切令南絮软弱的情绪猛然爆发,终于忍不住大哭了出来。

赵沐泽万分疼惜地摸了摸她的发,安慰道:“哭吧,哭出来。”

南絮把脸埋入他的怀中,毫无顾忌痛哭了一场。

躺久了只感觉愈发昏沉,南絮红肿着眼睛,伏在赵沐泽腿上,鼻子一痛,眼泪涔涔而下,幽幽地说:“三哥,我娘亲不幸福,她的灵魂能去仙境吗?”

赵沐泽的脸尽数怜惜,温言相劝道:“这是你娘亲的选择,她一定不希望你这般颓丧。”

南絮的身体微微颤抖,捂住唇泣不成声,娘亲去了,这座精致的宅子没有任何改变,阳光依旧温暖,仿佛娘亲从未来过,不能立刻前往祭拜,甚至不能明着哭,只是偷偷焚了金箔纸钱以示宽慰。

“生即是等待死亡的过程,每个人都会死,相聚只是时间问题,你娘亲一定不希望你这么难过,她会在天上保佑你得到幸福。”

“幸福究竟是什么?”

赵沐泽沉吟片刻,柔声说:“在我心中,幸福是内心的平静,心胸的豁达,不狂喜无悲痛,细水长流,碧海无波。”

他是如此平静而智慧,南絮轻轻闭上了眼睛。

她面色苍白憔悴,赵沐泽愈发心疼,却也不知该如何安慰,慢声说:“站在你娘亲的角度,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娘亲说过我和她早就死了,看来我骨子里的极端是随她,也许有一天,我也会像她一样选择用自尽结束生命。”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请你提前通知我,我要先走在你前面。”赵沐泽眼神一暗,微微笑了笑。

鼻子一痛,南絮泪眼看着他,抽泣着说:“三哥,我要去祭拜娘亲。”

“你走吧,父亲那边我会想办法周全。”赵沐泽专注地看着她,只觉这些时日她清减了好几分。

南絮微微颔首,仔细想了想,轻声说:“你还在这里我会回来。”

“好,如果有一天你累了,要记得我永远在你身后。”

心中暖暖的,南絮吸了吸鼻子,轻轻点头,这个刹那,她突然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即使浮生飘泊,也不会流离颠沛,因为有他的家会是避风的港湾。

“你要万事小心,可惜我的腿脚不好,否则不会让你独自出门。”

入夜,风渐凉,南絮策马离开雍都后,感觉距离足够远,寻了驿站歇息。不能保证安全的情况下,她的睡眠很浅,随时保持着警惕,门传来细微的声响,她立刻清醒,客房内一抹黑影闪过,没有贸然与之正面冲突,借着幽暗的光线仔细观察,发觉只是被拿走了外套,看来是个求财的贼。

待那贼离开后,南絮屏气凝神,赤足下了榻,将被子卷成有人躺着的样子,拿起赤焰悄然潜行在驿站内,寻了一圈未果,再次回到客房,发现门虚掩着。

“比我还穷,今天收获颇丰,心情也好,看在你也是个女子的份上送你一锭银子。”慕儿对着榻细声嘀咕了一句,将外套重新放回方才的位置。

油灯猛然一亮,南絮手中的剑已经架在了她的脖子上,看了看自己的外套,凛然道:“感情,你还是个义贼。”

“饶命!”慕儿大吃一惊,求饶的话脱口而出。

南絮一把将她蒙面的黑布拉下来,居然是个相貌清秀的小女子,轻移几步,单手摸出外套中的钱袋,的确多了一锭大大的银子,冷冷问:“你这算是偷,还是来送银子?”

慕儿见她面相和善,伸手将锋利的剑向外推了推,陪着笑脸说:“我的原则,穷者不偷,老弱病幼不偷,危难者不偷,你这属于穷,所以我这不是还你,还送了你一锭银子吗?”

“你还有什么原则,干脆一次说个清楚。”南絮再次将剑置于她的脖子边。

短暂慌乱后,慕儿表情中带着些自豪,急忙回:“数次牢狱经验和良心告诉我,做人不能太绝,我偷东西不贪尽数,除非情况特殊,不然都会留有余地,女侠是不是可以考虑放我一马?”

罢了,这小贼倒也有些意思,南絮将剑收了起来。

“真是把好剑!”慕儿眼中泛光,手已经伸向了她的剑。

南絮将剑置于身后,冷冷警告:“别打任何主意,没有剑我还是能要了你的命。”

慕儿灵光一闪,突然半跪下来,拱手道:“女侠,你武功应该不错,收我为徒吧!”

“趁我报官之前,你赶紧离开!”

见她态度坚决,慕儿只能放弃,脚步又停了下来,笑道:“我叫慕儿,若得机会,我请你喝酒吃肉。”

对于这种人南絮似乎无话可说,一把将她推了出去,眉梢微蹙,仔细看了看门栓和插销,想不通,这种人究竟是怎么进来的,还有凌奕,他上次是怎么进了自己的房间?

幽旻教的人守在三明山已有数月,终于在一个无风之日发现炊烟,寻了很久,仍然无法锁定绝尘藏身之处,索性放火烧山。深秋天气干燥,大火越来越旺,足足烧了三日,整个山林变成焦黄一片,冒着刺鼻的味道。事情闹得太大,惊动了整个江湖,各门派纷纷前来,企图趁机捞得好处或者分一杯羹,还没寻到绝尘,各个势力之间已然造成了大量死伤。七玄门一来便扭转了局势,与幽旻教结为同盟,将其他人少的门派打或者直接赶下了山。

章节目录 第六章 行侠仗义.下 启明星升起,东方透出一线晨曦,快马行在路上,南絮远远看见山上冒着浓烟,待靠近了才确定,真是有人下作到烧了整个山脉。

一帮恶人正围着两名女子,企图施以暴行,南絮本不愿过管闲事,却万万见不了这种场景,握紧手中的赤焰,轻功翩然而至,冷冷挡在一众人面前。

“呦,终于来了个如花似玉的!”发话的人,乱发掩盖之下是一张残缺的面孔,他的下巴扭曲变形,鼻尖已被削平,脸上纵横交错的伤疤,仿若一条条丑陋的蜈蚣,即使是地狱的恶鬼,也不会比他更狰狞吓人。

南絮不禁打了个冷噤,甚至能感觉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强自镇定,凛然地说:“不想死的赶紧滚!”

“呦,就你这小胳膊小腿,让哥哥我好好疼疼你。”

“我已经警告过你们了!”南絮懒得与他啰嗦,更不愿多看这种人一眼,轻功上前,剑猛然飞斩而出。

锃锃数声,这群人面色铁青,凶神恶煞般一涌而迎,片刻,只见刀光剑影,残肢横飞,哀嚎声不断。

自武功进了一大步后,这是南絮第一次伤人,快速找到了感觉,将他们打伤后收手,大声说:“再给你们一次活命机会,滚!”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痛得大喊大叫,连滚带爬慌乱逃离。

被救的两名女子立刻半跪,大声道:“多谢女侠相救,敢问女侠尊姓大名。”

“路见不平,无需客气。”南絮并不打算报出名字。

两人相互看了一眼,见她要上山,急忙喊道:“七玄门和幽旻教的人都在山上!”

“谢谢提醒!”想起钟策和师傅,南絮心焦急切,快马疾驰而上。

刚至半山,一道道身影快速而至,南絮被包围在了中央。领头者见是个女子,放松了警惕,喝道:“你是何人?”

南絮冷冷一笑道:“闪开,否则别我怪不客气!”

领头者听他这般口气,又想着能上来,定是杀了山下那帮人,立刻轻功回去复命。

片刻后,南絮见了个熟悉的身影,居然是公孙渺,不禁握紧了手中的剑柄。

公孙渺立刻明白了先前的一切,笑道:“你居然没死,看来绝尘的内功是传给了你!”

他这么说代表着与师傅交过手,南絮顿生不好的预感,轻功从马背跃下,提剑冲过去,凛然道:“公孙渺,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口气不小!”公孙渺整个人飞跃起来,快速左手出剑,剑气化为一道玄光,极速而迎,数招上下意识到轻敌。

他的轻功很高,最快之时可幻化着道道虚影,只是左手用剑明显失去了以往的灵敏。南絮毫不示弱,集聚内力,强大的剑气一道接着一道斩出,大占上风。

领头者一看,来了个这么厉害的高手,急忙折返求援。

许是失去一只手臂重心不稳,公孙渺在她强势的进攻下连连后退。强大的内力再次用在那剑芒上,南絮立刻看出他的弱点,顿时抓住机会,猛然一剑刺穿了他的胸膛。

公孙渺眼中的剑光一闪而过,根本来不及闪躲,一口鲜血喷出来,整个人被强大的内力弹出数丈之远,手中的剑刺入地面,向后划出一道深沟,最后使内力停了下来,脸上的表情带着难以置信,用剑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企图立直身体再战。

突然一片安静,气氛森冷诡异,白玄与墨观云轻功而至。

白玄见了她,目中灼灼生光,高兴问:“怎么是你啊?没伤着吧?你打得过公孙渺?”

南絮一脸防备,冷冷地说:“你同时问了三个问题,我该先回哪一个?”

墨观云止了步,身子不动,一脸警惕地看着白玄,“你们认识?”

“误会,这是误会!”白玄急忙解释。

南絮仔细看了看白玄身边的年轻人,他身穿藏青色衣裳,腰间还悬挂着一口长剑,双眸之中有一股阴狠,如果不看那双眼睛,模样倒是过得去。

见公孙渺脸上带着愤恨之色,已然丧命,墨观云脸上尽数敌意,冷冷对白玄说:“她杀了我的人,总得有个交代!”

原来公孙渺投靠了他,面对看的见的敌人,南絮丝毫没有畏惧,“我与他乃私仇。”

白玄陪着笑脸说:“这点我可以作证。”

“能杀公孙渺,让我看看你的本事!”墨观云冷森森一笑,剑已出鞘。

一股肃杀之意袭卷,如冷风般吹袭而至,南絮几乎与他是同时出剑,赤焰幻化着眩光,数招上下毫不逊色。

白玄暗暗感叹南絮的武功进步,这才出剑,希望将他们分开:“别打了!”

“你们明显是一伙的,当我幽旻教好糊弄吗?”墨观云怒不可遏,一个示意,他的手下纷纷轻功而至。

“南絮,为你我可豁出去了,记住你欠我的。”白玄说完,提剑轻功朝墨观云冲了过去。

七玄门与幽旻教的两方人顷刻间厮杀成一片,场面混乱不堪。南絮轻功上前,与白玄配合着攻向墨观云,白玄趁打斗之际,至袖口的盒子里抛出数只毒蜘蛛,墨观云眼疾手快,虽已发现却不得分身,稍不及时,只感觉脸上一痛,选择保命迅速轻功而逃。

南絮得知他抓了钟策,握紧手中的剑柄,冷冷地说:“白玄,你打不过我,放了钟策!”

“你这女人,翻脸比翻书还快!我知道你现在很厉害,关键我若放了他怎么向门主交代?”白玄无奈一笑,突然想到什么,“是绝尘救了你,你拜了他为师?”

南絮情绪猛然绷紧,觉得没必要掩饰,爽快地回:“是!”

“这就好办了,交出藏宝图,我这就放了钟策。”

南絮冷冷一笑道:“这世道谁不缺银子,若真有那东西,我们不知道去寻?”

“少敷衍我!”白玄忍不住白了她一眼。

“你既抓了钟策,那你从他身上搜到东西了吗?”南絮直直看着他,微微一笑,“我不想伤你,你若真心为难,我可以同你一起去见文翰。”

“这样也好。”白玄暗自盘算:她两人都在手中,藏宝图的下落就基本没有悬念了。

无法预知危机,不是自己一个人的性命,南絮当然不能真去七玄门,找准机会,想要带着钟策离开。白玄早有准备,布下了陷阱。

被七玄门的人团团包围,南絮异常冷静,直直看着白玄,“看来,你我不动手是不行了!”

白玄一脸无所谓,笑道:“我怎会不知你心中的小算盘?我这屋里是不是很香?”

经他这么一提醒,南絮和钟策一愣,急忙捂住了鼻子。

“晚了!你试试,内力还使得出来吗?”

眉梢微蹙,南絮稍作运气,胸腔内痛楚难忍,全身的内力无法提起来,气呼呼地看着他。

白玄由不得叹了口气说:“做人,一定要信守承诺!”

章节目录 第七章 严刑 流云飞渡,星光惨淡,黑森森的天幕衬得夜色越发沉寂。两人被带回七玄门,文翰对钟策用了刑,依旧没有得到满意的结果,只得将南絮带进刑堂。

阴暗密闭的空间,弥漫着潮湿的味道,钟策一头乱发形象凄惨,满身血淋淋的被吊在刑架上,看见她被带了进来,情绪激动不已。

文翰淡定地拿出一把匕首,置于南絮的脖子边,冷笑说:“将藏宝图交出来,或者你们自己决定谁先死?”

他的脸肿得像紫茄子一般,鲜血顺着嘴角不停流淌,让人几乎辨识不出模样,南絮的心狠狠刺痛着,强制打起精神,尝试过后还是无法使用内力,无奈一笑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一定要选择,你当然杀他啊!”

闻言,钟策简直不敢相信,情绪愈发激动。

毒发令南絮痛苦地躬起身子,苦苦一笑说:“给我解药!”

口鼻之间的血迹开始凝固,钟策气得嘴唇乌青,过了好大一会才回过神,愤怒地说:“真没想到,你居然是个贪生怕死之辈!”

文翰一个眼神示意,手下立刻上前,一条鞭子劈头盖脸疾逾电闪,狠狠抽打在钟策身上。胸膛顿时皮开肉绽,火辣灼痛,他迷离恍惚,目眩神移,珉紧唇咬牙坚持着。

南絮的心剧烈痛着,屏住呼吸稍作缓解,强自镇定,冷漠地说:“钟策,你别害我!”

钟策俊面煞白,神色犹疑不定,只感觉一股冰冷的凉意渗透入骨,发出一声苍凉的冷笑,口角又泌出了两缕鲜血,“我居然看错了你!”

文翰忍不住冷冷一笑,玉骨折扇往手掌上一拍,插言道:“一唱一和真有默契,愣是一句有用的也没有。”

不能这么耗下去,钟策伤得太严重了,南絮没了耐心,试探道:“文翰,你觉得凌奕眼里,你和我谁比较重要?”

文翰拿玉骨折扇挑起她的下巴,仔细打量了一番,嘲讽的语气说:“你为何会觉得,凌奕不知晓此事?”

心还是因为他的话向下一沉,凉意彻骨,南絮相信他不敢对自己动手,笑着说:“别再浪费时间了,我能保证你达不到目的!”

文翰情绪微恼,一掌将她打晕,单手托着纤细的她,令一只手去扯她的领口。

钟策顿时焦虑不已,使出全身的力气大喊道:“放开她!”

文翰抬眼看着他,挑眉一笑,“忘了你还在这里。”

内力被毒控制使不出来,钟策拼命晃动着铁链,愤怒吼道:“你来杀我,来啊!”

“只要交出藏宝图,我立刻放你们离开!”文翰笑了笑,继续谈判,“或者,我将她赏给你。”

“我要杀了你!”钟策双眼布满血丝,气得颤抖起来。

文翰无奈地摇摇头,横抱起她,看着钟策的眼睛,笑道:“当众表演有些不习惯,我等会再来审你!”

这一刻,钟策的坚定被动摇了,张开嘴又强力忍了回去,急出两行眼泪,狠下心,闭目调整气息,希望能尽快恢复内力。

文翰故意放缓了脚步,等不到他开口,只得离开。

想起她决然的态度,凌奕胸膛内陡生出不可言语的苦涩,极力自持,骄傲令他接受不了这般不受控制的自己,终是忍耐着没有去看她。

文翰小心看着他的脸色,拱手道:“我对钟策用尽了酷刑,他视死如归意志很坚定。”

凌奕冷漠的脸丝毫看不出情绪,短暂间做了决定,语调深沉地说:“放了他们。”

文翰忍不住,声调大了些:“她若嫁给李浩辰,我们再想拿到藏宝图很难,事已至此,不可心慈手软!”

凌奕表情坚定,态度明确:“她拜绝尘为师的事不能暴露,若天意如此,我的天下靠实力去争!”

文翰自知无法改变他的决定,思虑片刻,毕恭毕敬地说:“我们不能太过被动,我让白玄先去盯着他们。”

钟策从刺骨的疼痛中醒了过来,艰难地挪过去将她抱在怀中,热泪夺眶而出。

睫毛动了动,南絮醒过来,只感觉头疼欲裂,心疼重伤的他,不由伸手去整理他乱蓬蓬的发。

钟策喉头干涩,胸口闷胀,强压着悲痛,哽咽着问:“南絮,我是不是错了?”

听见声响,南絮急忙捂住了他的唇,钟策会意不再多说,将她放回到冰凉的地上。

片刻后,只听咣啷一阵响,铁锁已经打开,白玄的脸上真实带着内疚,将解药喂给南絮,又递了一粒给钟策。

南絮生气地看着他,忍不住骂道:“我恨死你了!”

白玄由不得叹了口气说:“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这就带你们离开。”

情况已然不会更糟糕了,南絮服下药,冷冷一笑道:“少在这里假惺惺,你以为我会相信吗?”

闻言,钟策极力忍耐着情绪,果断将解药吃了下去。

“你应该能理解我的苦衷,我真不想害你,以后你可要对我好些,不然我亏大发了!”

守卫们倒成一片,三人顺利离开了七玄门。本以为多少会费些周折,南絮直直看着他,冷笑道:“真顺利啊!”

“还有谁能比我更了解这里的情况?”白玄无奈地摇摇头,“况且,我的施毒之术,你们不是刚见识过了吗?”

“你要带我们去哪里?”

“听说你父亲手里有十万兵马,”白玄认真看着她,想想又说,“为了救你,我背叛了七玄门,从此成了亡命之徒,现在想想有点后悔!”

南絮根本不相信他,冷冷嘲笑道:“这就开始后悔啦?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罢了,谁叫我喜欢你呢!”白玄换了副嬉皮笑脸,伸手想要抱她。

南絮眉梢微蹙,内力依旧使不出来,扬手狠狠扇了过去。

白玄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愤愤不平地说:“我为你都做出这番牺牲了,你简直比蝎子还毒!”

“今天才认识我?”南絮脸色一变,用力踩上了他的鞋尖,大步上前扶住重伤的钟策。

“你就是个十足的毒妇!”白玄痛得皱眉,止不住跳动缓解。

南絮知道白玄目的不纯,但江湖上对于他的悬赏追杀令真实存在,眼下实在太麻烦了,的确只有雍都最安全。

章节目录 第八章 风云诡谲 冷月如勾,寒星闪烁,树影绰绰,四周一片死寂,只听到远处传来林鹗瘆人的叫声。文翰素衣临湖,手中的玉骨折扇,轻轻拍打着左手掌心。

黑衣蒙面人轻功上前,半跪在他身后,拱手道:“门主,他死了!”

文翰一惊,猛地转身怒道:“你怎么办事的?”

蒙面人急忙回:“他是自断经脉而死!”

文翰怒目切齿,极力忍耐着,狠辣的目光看着他,放低声调问:“此事可有旁人知晓?”

“回门主,此事除了我和墨观云,再无他人知晓!”

“好!”文翰冷冷一笑,神色在月色中显得格外诡异,内力猛然一挥,手中的玉骨折扇倏地射出一蓬牛毛细针。

粼粼寒光晃动,暗器密不透风,疾如闪电,蒙面人急忙挥剑飞身躲闪,终是中了些许,他轻功准备逃离,可全身已经开始麻痹,重重跌落在地面,奋力挣扎,手指深深抠入土壤,七窍流血而死。

大雪过后,瓦沟之间形态各异的冰凌如银锥剔透,阳光越来越暖,屋顶上的积雪开始融化,空气中弥漫着雪的冰香,沁人心脾。

屋子中央放着一盆红彤彤的炭火,南絮拿毛毯盖在他腿上,真诚地说:“谢谢三哥替我周全。”

赵沐泽心事重重,怅叹道:“我的努力都是白费,你为何这么快就回来了?”

想起白玄,南絮无奈一笑道:“我的武功已经够好了,却总有人能治得住,现在对我来说只有雍都最安全。”

她居然会武功?赵沐泽皱眉,神色凄惶,十分伤感,关切地问:“钟策受了那么严重的伤,那你呢?”

“我很好。”见他似乎不放心,南絮粲然一笑,拧起裙角转了个圈。

许久,两人各有心思,沉默无言,终是赵沐泽按捺不住,看着她的背影,认真问:“你和钟策的事我也不想多过问,来年的婚期将至,你有何打算?”

执笔的手一抖,墨星落入宣纸之间,笔下的山水丹青无法挽回,却成就了令一番景致,南絮抬手将笔纳入笔架内,迟疑片刻,转身看着他,轻声说:“没有打算,走一步看一步吧!”

“眼下着实为难,本以为……”赵沐泽没有说下去,显得有点激动,双目闪烁有光,忍不住叹息一声。

“船到桥头自然直,三哥莫再为我焦心,”见他始终愁眉不展,南絮的语气带着哄的意味,“如果可以,我谁都不想嫁,看了我三哥这世间就再也没有好男子了。”

闻言,赵沐泽的眉心缓缓展开,只觉得这屋内异常温暖。

掌灯时分又下起了大雪,北风在窗外呼啸着,气温骤降,外面很冷,屋内就显得异常暖和。

钟策看着认真为自己上药的她,眼泪大颗流了下来,犹豫片刻后,激动地说:“我答应过师傅要永远护你周全,可我没能做到,等我的伤好了去杀文翰替你报仇!”

南絮突然疑惑,仔细想了想,认真说:“师傅的嘱咐比我们的命还重要,我们当然要保护好藏宝图。”

钟策双拳握紧,眼泪控制不住又流了出来,愤怒地说:“等我杀了文翰,再来向你谢罪!”

南絮眉梢微蹙,想起自己被送入刑堂时衣衫不那么整齐,立刻明白他为何这么激动,认真说:“他不敢碰我,那只是他逼你就范的方式。”

钟策脸色忽白忽红,激动地说:“真的吗?”

南絮颔首,微微一笑道:“往后若是再遇到上次的事,宁可死,我们也永远要坚守嘱托,彼此不要有所顾及。”

“我们要不要杀了白玄?”

“对付我们不是他的初衷,随他去吧!”南絮说着,突然想到娘亲,眼神一暗泪水涔涔而下,“我还没有去娘亲墓前祭拜,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有机会。”

“过了这个风头我陪你去,我也要去寻师傅的下落。”

烛台上的烛泪化得老高,明亮跳跃着的光,印在南絮泪水涔涔的目中,格外凄美。

临近新春,府里来了位特殊的客人,南絮着实意外却立刻明白,她是为了白玄。上官倾城本人容貌与名字不符,圆脸皮肤白皙,身形略胖,一脸憨憨的笑意,虽与倾城这个字眼不沾边,但一看就知是个随和好相处的女子。

上官倾城探身,仔细看了看她的卧房,小嘴微微上扬,两颊清晰可见的酒窝愈发显得可爱,笑道:“南絮,我在你这里住些时日可以吗?”

南絮微微一笑,诚恳地说:“你住得惯就好。”

上官倾城一个眨眼,她的丫鬟转身将行李搬进屋内,拉着南絮坐了下来,笑着说:“南絮,我知道白玄喜欢你,想知道除了外貌,我究竟哪里不好。”

南絮仔细想了想,无奈一笑道:“任何男子都喜欢外貌美的女子,但那不是爱,只是出于本能和视觉感官而已。”

“同你说话真有趣。”上官倾城甜甜一笑,噘嘴想了想又说,“我累了,不想再用热情贴过去收获他的嫌弃。”

“你来不是想见他?”

“嗯……”上官倾城羞红着脸,支支吾吾,不肯正面回应,听见耳边传来一阵声音,立刻问:“是谁在练剑?”

“我师兄。”

“我们去看看?”上官倾城一脸欢喜,不由分说地抱住她的胳膊,快步走去园子。

寒风中,天空纷纷扬扬飞舞着雪花,钟策穿得轻巧,额角满是汗珠,每一招每一式都极严谨,手中的龙吟剑,迎着雪,剑锋如闪光,行云流水般收放自如。

上官倾城的眼睛闪烁着光亮,一脸激动地说:“他的武功真好!”

男子认真时最英俊,看他练剑就是一种享受!南絮不禁露出笑容,突然想起凌奕,笑意僵在了脸上。

许久,见钟策停了下来,上官倾城立刻去屋里拿了块厚些的锦帕,笑脸盈盈地递给了他。

钟策不好意思拒绝,伸手将锦帕接过来,擦了擦额角和脖子上的汗珠,腼腆地道了声谢。

“天太冷,早点回屋吧。”南絮说着,转身准备离开。

钟策大步上前,小声说:“我不习惯被人伺候,下次,你让丫鬟们莫再过来看我练剑。”

南絮微微一怔,将上官倾城拉过来,介绍道:“她叫上官倾城,是我的朋友,白玄的……”

上官倾城有些窘迫,急忙打断道:“对不起,我往后不看了。”

知道是误会,钟策面红耳赤,收起剑快步离开。

上官倾城看着他颀长挺拔的背影,忍不住感叹:“他难为情的样子真有趣!”

南絮仔细看着她,试探地说:“白玄花银子如流水,每日流连于花楼茶馆。”

上官倾城一听,顿如炸了毛的花猫,急切问:“赶紧告诉我他在哪里,待我寻到,非得打他不可!”

“嗯……”南絮露出最诚恳的笑容。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大快人心 入夜的街上热闹非凡,人潮熙熙攘攘,河道流水潺潺,两旁青砖瓦房错落有致,古色古香的梓木画坊,四角挂着喜气的大红灯笼,缓慢滑行在河面,不时传来歌声乐声。窗前紫红纱幔随风摇曳,阵阵脂粉香迎面而来,轻纱间影影绰绰可见数道妙影交错,环肥燕瘦,风情万千。

卖唱的歌女明媚动人,颇有几分姿色,抱着琵琶,纤纤玉指间,曲调悠扬宛转。白玄早已乐不思蜀,披散着发,衣衫不整,一脸醉意,由数个姑娘陪着喝酒。

南絮一身男儿打扮,穿着墨蓝色衣衫,神采奕奕,检查了好几个画舫才寻到他,脑海中冒出‘回报’他的好主意!

她翩然而至,稳稳落在画舫上,姑娘们一见来了位轻功了得,俊俏无比的小公子,立刻上前招呼。

白玄明显醉了,拿着酒杯的手有些不听使唤,眯眼仔细看了看,笑道:“这人眼熟!”

南絮由姑娘们伴着坐到他身边,回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手悄悄至他腰间去摸钱袋。

神志有些不清,喝酒的热情依然高涨,白玄一把抓住了她不安分的小手,笑道:“你在摸我,终于开始喜欢我啦?”

南絮粲然一笑,接过姑娘们手中的酒杯,将酒灌入他口中,左手将他的钱袋拿出来藏到衣袖内。

“没白对你好!”白玄不觉酒意沉酣,面赤耳热,拿起酒壶,直接对着壶嘴灌了好几口,用袖子拭去嘴角的酒渍,将酒递给她,“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此时此刻,不醉不归!”

身旁的玉儿姑娘艳若桃李,南絮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脸,故意避开白玄,笑道:“姐姐长得这么美,眼神却不好。”

玉儿一听,立刻嗔道:“小公子为何奚落奴家?”

南絮故意卖关子,拿出一锭大大的银子放在她手心,又瞥了白玄一眼,缓缓地说:“有些人金玉其外,却败絮其中,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口袋可是空空如也啊!”

玉儿愣怔了片刻,却也明白了这话语间的意思,望着其他姐妹,只得陪着笑脸。

南絮得逞地笑了笑,起身整了整衣裳,走出画舫轻功离开。

“白公子,再喝一杯。”玉儿伸手推了推他。

白玄真醉了,头昏脑涨,凑近看了看她,勉强一笑回:“玉儿妹妹,我真喝不下了……”

王妈妈得了消息,乘另外一只画舫赶过来,她一进来就使了个眼色,姑娘们立刻上前,四五双玉手在白玄腰间和身上,能放银子的地方细细游走,片刻后,齐声抱怨道:“妈妈,他身上果真没银子!”

王妈妈满面脂粉的老脸,瞬间换了副狰狞之相,生气地破口大骂:“客人底子都不摸清楚,你们一个个都丢了机灵,被这小白脸迷了心窍吗?”

“谁说爷没银子?”白玄打了个哈欠,突然清醒了些,伸手一摸,还真是……

“妈妈别生气,我们错了!”姑娘们慌忙求饶。

王妈妈指着一众人,气得连连跺脚,片刻后,咬牙切齿道:“气死老娘了,你们长长记性,给我打这小白脸,谁不动手老娘巴掌伺候!”

姑娘们愣了片刻,一脸不舍,只得握着粉拳轻轻打在他胸膛上。

白玄一幅无赖模样,将玉儿揽入怀中,高兴笑着,亲上她妩媚的脸颊。

玉儿早已对他芳心暗许,此刻更是晕红了脸,似笑非笑,无比娇羞,却也不敢悖逆妈妈的意思,假意生气地使了使力道将他推开。

见状,王妈妈愈发生气,大声一唤,几个身材魁梧的打手大步上前,合力一搭手架起白玄,不由分说,将醉了的他陡然扔入了河内。

只听“噗通--”一声,街上的闲人都围了过来,仅片刻,人越来越多,你推我搡,由于天气太冷,见有人落水却无人打算帮忙。

南絮一直慢步跟着画舫,见此情景,不由笑了出来。

刺骨的寒意令白玄立刻清醒,狼狈地往边上游,到了浅处才得以使轻功回到岸上,衣裳和发瞬间结冰,冻得浑身直打哆嗦,拍了拍额头,方才是不是南絮来过了?

围观者里三层外三层,好不热闹,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听说是喝花酒不给银钱,这种人,该!”

此言一出,人群中炸起一片叫好之声,大家先前的担忧和同情被抛于脑后,纷纷对其指指点点。

太解气了!南絮心中痛快,远远见上官倾城和钟策过来,侧身挤出围观的人群,快步迎了过去。

上官倾城一脸急切,鼻子和耳朵冻得通红,皱眉问:“我们没寻到他,你呢?”

不能给她任何心疼白玄的机会!南絮粲然一笑,拉起她的小手,“估摸着他今日没出来玩,好冷,我们回去吧!”

炭炉上,罐中的药开了,“咕噜,咕噜--”直响,满屋子充斥着浓重的草药味。

“啊嚏--”白玄皱着鼻子,忍了许久,终是打了个喷嚏。

看来是真凉着了,上官倾城心疼他,逼了满满一大碗药出来,伺候他喝下后,起身去盛了碗粥,细声说:“这骨头粥我煲了很久,你吃一些。”

想起被人戳着脊梁骨的狼狈,白玄不禁打了个寒颤,将粥接过来大口吃着,突然想到什么,皱眉问:“昨晚南絮在哪里?”

闻言,上官倾城不由心生嫉妒,不高兴地反问:“那你呢?我们找了一圈都没看见。”

总觉得事情不对,白玄知道该去问玉儿,大口吃完了粥将碗放回桌上。

看着这简洁的客房,上官倾城心中不免委屈,噘嘴生了好一会子闷气,嗫嚅道:“我们有婚约,你别在南絮身上动心思了。”

这话白玄听着不高兴,细瞧了她一眼,笑问:“银子被贼顺了去,你那里还有吗?”

上官倾城点点头,突然想到是不是不能这么惯着他,终于鼓起了勇气,生气地说:“你往后不许去喝花酒,我会伤心。”

“这地方不好玩,若这点乐趣都没了,我还怎么待下去!”白玄根本不在乎,意思直接。

上官倾城的眼泪夺眶而出,瘪着嘴,抽泣着说:“白玄,你伤透了我的心,我不想再喜欢你了!”

“不喜欢就不喜欢,”白玄不爱她,却也见不得她哭,愈发不耐烦,“你早点回去,天天跟我在这里算什么?”

“好,我马上就走!”上官倾城大声哭了,伤心地跑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十章 忍辱含羞 天色晦暗,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密如飞絮,整个将军府银装素裹,白茫茫一片。刺骨的寒风吹在脸上,如刀刮般生疼,上官倾城仰头愣愣望着天空。

钟策的脚步停了下来,笑道:“倾城姑娘,天这般冷,我们去屋里坐。”

他的笑容仿若春风拂过般暖心,上官倾城直忍着心里如潮的伤痛,勉强一笑,跟在了他的身后。

屋子中央,精致的方形朱红色木架内,一大盆炭火红红的,偶尔传出少许轻微的“哔剥”声,架上烤熟了的鹿肉,冒着缕缕青烟,焦香四溢,油滴落入炭上,“滋滋--”作响。

掀开羽毛精制的门帘,迎面扑过来阵阵热气,钟策抖了抖靴子上的雪,大步上前,赞道:“真香!”

南絮正在烫酒,微微一笑,倒了杯递给他。

赵沐泽闻到芋头的香味,拿火钳去寻,拨出来后晾在炭盆边。

见上官倾城眼睛红红的,南絮递了串鹿肉给她,笑着问:“他不过是受了凉,再心疼也不至于哭吧?”

上官倾城接过来,尝了一口,心情瞬间变好,边吃边说:“往后谁也不许对我提他,明日我就回去,求我爹退了这门婚约。”

南絮无奈地说:“这话我可听过好几遍了。”

“这回是真的!”上官倾城说完,拿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南絮抬手帮她斟满,与她碰了个杯,诚恳地说:“恭喜你重获新生!”

赵沐泽微微生出忧色,认真说:“外面兵荒马乱,若倾城姑娘真要回家,我去同我大哥说说,让他从军中调派几个武功高强之人护送。”

上官倾城等的就是这句话,羞涩地看了钟策一眼,抿嘴笑道:“不必那么麻烦,让他送我就好。”

南絮立刻猜出了她的小心思,笑而不语。

“好。”钟策想都没想便应了下来,他习惯了散漫自由,也一直感觉拘束,正愁无事可做。

连下了几日大雪,气温低至滴水成冰,雪天阴沉,天黑得早,马车在结冰的道路上艰难前行,车轮和马蹄之下泥泞飞溅。

北风呼呼地从车厢缝隙往里灌,上官倾城从未吃过这种苦头,冻得发抖,抬眼看着一脸自然的他,委屈地说:“我好冷。”

钟策略微一愣,将外套脱下来披在了她身上,双臂环在胸膛前。

“你想冻死啊?”上官倾城立刻将外套递给他。

“我不冷,你穿着吧!”

“不行,万一你生病了怎么办?”上官倾城噘嘴,主动靠近,为他穿上了外套,抬目却对上了他清澈的眼睛,脸颊顿时嫣红一片。

钟策心中一乱,急忙躲开她的目光,同样面红耳赤。

上官倾城一脸羞怯,怀着异常兴奋的心情,顺势就躲入了他的怀中,细声说:“你抱着我,这样我们就都不冷了。”

临行前南絮交代过要照顾好她,钟策的心快如擂鼓,犹豫片刻,伸手抱住了她。

一路,上官倾城的心情好得离谱,将好吃的尽数夹到他碗中,痴痴看着英俊的他,越看,心中越是爱慕欢喜。

雪夜宿在驿站,上官倾城拿给掌柜一大锭银子,让他以客房不够为由只给一间,次日晨起,羞涩扭捏地说:“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你要对我负责!”

钟策大吃一惊,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对你从未有过不轨的行为。”

上官倾城早已动了真情,决心赖上他,立刻换了副委屈的表情,埋怨道:“你我都同床共枕了,你若不肯负责,我现在就一死了之!”

“我……”钟策急得来回踱步,慌忙说,“你是千金小姐,我不敢高攀。”

看着一脸无辜的他,上官倾城继续耍赖道:“反正我也没有选择,只能跟着你,你若不要我,我寻条河往下一跳便是!”

“倾城姑娘,以我现在的状况,真的无法给你安定,你冰清玉洁,我万万不敢心生邪念。”钟策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我可以等,反正你必须娶我!”上官倾城瘪嘴,委屈地哭了起来。

钟策手足无措,这样的大雪天,愣是急出了一头冷汗,见她越哭越伤心,只得以默认作为妥协。

上官一族是财力雄厚的茶商,上官云鹤与白晋齐是世交,也同是凌家背后最大的资金支持者,豪华的府邸座落在宁州南,整个建筑群落气势庄严,古典奢华,令人肃然起敬。

白玄和上官倾城的婚约是打小就定下的,白玄因她相貌并不出众,一直有意推脱不肯迎娶,上官云鹤也因此丢了面子,本就气不打一处来,见女儿觍着脸追夫不成,居然带回来令一名男子,愈发火冒三丈,冷眼看着钟策,狠狠嘲讽道:“凭你也想娶我女儿?”

钟策并不善于言辞,此刻腾地红了脸,脖子上青筋暴起,霍霍直跳,心中憋闷难受,却如何都回不上话。

上官倾城哭道:“女儿已经是他的人了,请爹爹同意我们的婚事。”

此言一出,上官云鹤勃然大怒,向案上猛击一掌,笔砚杯盏跳起老高:“我上官乃名门,怎出了你这不争气的东西!”

上官倾城从小最受父亲溺爱,并不怕他,极力争取道:“钟策的武功很好,以后一定会出人头地!”

钟策尊严受挫,怀着满腔悲愤,努力保持镇定,此刻的他只想赶紧离开。

上官云鹤气得双手颤抖,面孔发青,再也按捺不住,扇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怒道:“你滚!滚得越远越好,我只当白养了你!”

上官倾城被打了个趔趄,终是无法坚强,捂着脸哭了出来。

“还有你这行为不端之辈,居然敢轻薄我的女儿!”上官云鹤狠狠说完,怒声命令家仆给他长长教训。

一下子来了六个人,个个高大悍勇,上前就将钟策围了起来。

先前句句都是刻薄讥讽,钟策不由火起,两眼炯炯有神,不卑不亢道:“若真动手,修怪我不客气。”

上官云鹤一听,愈发恼怒,喝道:“打死这不要脸的东西!”

钟策的心着实被狠伤,犟脾气上来,出掌已然是控制了内力,仅数招之内就将那几人打倒在地。

见那家仆一个个气喘吁吁,好不容易站起来,两腿皆籁籁不停,钟策却面不改色,上官云鹤只好做罢,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笑,拂袖而去。

两人狼狈不堪地被管事赶出了府,上官倾城忐忑不安,小步追上他,哭着说:“钟策,对不起,我爱你,真的爱你!”

钟策很感动,不禁潸然泪下,停下脚步,看着她脸上的掌印,心疼地说:“我没什么本事,但我保证,往后我会努力去挣银子,将得到的所有东西都交给你。”

他是个光明君子,这话一片至诚,上官倾城喜出望外,激动之余破涕为笑,高兴地扑入他怀中。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一触即发 正是开春,天气乍暖还寒,梅蕊初绽,柳丝带芽。凌奕的大军突然驻扎在附近,整个雍都陷入恐慌之中,城门紧闭限制进出,百姓惶惶不可终日。两方实力悬殊过大,随时都有爆发战争的可能,赵连胆战心惊,却也无计可施,只得加强戒备随时准备应战。

袁硕没去雍都,反倒是凌奕大兵压境,婚期将至,李浩辰的兵马早已整装待发,准备前去支援,与此同时,锦卉那边突然来了密报,皇帝性命危在旦夕。宦官势力愈发猖狂,不仅杀戮朝臣,还暗中计划废黜皇帝,出于劣势的朝臣们不约而同,将希望寄托在李浩辰身上,由宰相秘密致书,请其出兵讨乱。

接到急函,李浩辰喜出望外,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此至关紧要之际,他只是短暂犹豫,果断以护驾为名火速赶往盛京。

李浩辰的兵马突然就转了方向,杳如黄鹤,再也没有希望了,赵连又躁又急,顿感大事不妙,一股不祥的预感沉沉地压在心头,严谨对着盛京方向磕下三个响头,誓死为朝廷保住雍都。

大城小镇,都是关门闭户,经历了令数十万人恐惧的两个日夜,凌奕似乎并不着急攻城,依旧保持着耐心。父亲思想保守,只相信朝廷,关键时刻,李浩辰居然不能信守承诺。南絮终是忍不住,神色紧张地说:“三哥,这天下之争胜负难分,你能劝父亲投诚吗?”

“这是个打不开的死结,父亲虽然老了,但当年拔山举鼎,慷慨悲歌的豪迈气魄还在,不可能投诚。”赵沐泽想了想,认真看着她,“府里有条密道通往运盐水路,我该早些安排你和五妹离开的。”

紧张使得南絮的思维异常清晰,无奈地说:“父亲不能因为忠心,置雍都四十多万百姓而不顾,三哥,你去试试先探大哥的意思。”

“我从未插手军务,此事……”赵沐泽没有继续说下去,深感人微权轻。

南絮怀揣着不安,深吸一口气,谨慎地问:“父亲手上究竟有多少兵马?”

“加招募的新兵,不足七万。”

南絮突然镇定,严谨地说:“我们一起去见见大哥好吗?”

军旗在大风中飞舞,两列松明火把仿若蜿蜒的长龙,炬火呼呼燃烧,偶然“噼叭”有声。营房内,赵沐泽表情肃穆,简单交代了府里的事,朗声说:“大哥,父亲效忠朝廷无可厚非,可此刻雍都被弃,生死存亡之际,是否可以另做打算?”

赵予晖表情坚毅地回:“此事没有回旋余地!”

南絮忍不住上前,表情严肃地说:“有袁硕在后,凌奕不可能给雍都更多时间,若我们两方打起来,说不定袁硕还会坐收渔翁之利。这天下大乱只怪朝廷无能,其他强权者为各自利益,甚至卑劣之分并不明显,我们赵家不应该成为牺牲品!”

她竟有这般见解,赵沐泽这才发现,自己似乎并不了解眼前的妹妹。

赵予晖一脸愕然,不解地看着她,沉思片刻后说:“父亲的决定谁也无法更改。”

“我是女子,虽读书不多但也敬仰道家,我不懂大道理,只知道百姓盼望安定,雍都不是我们赵家的私有财产,而是四十万百姓的安身立命之地,朝廷虽是主,但未尽主之庇护义务,也的确无能力出兵支援,请大哥劝说父亲投降吧!”

赵予晖心中霍然一震,一直坚定的决心再次被动摇。

“父亲老了,家中大事还得靠大哥主持,我不怕死,但雍都百姓和赵氏全族人的性命,仅在大哥一念之间。”赵沐泽的话分量十足。

南絮神情自若,清晰地分析道:“此大争之时,终无我赵家的一席之地,天下以凌奕与袁硕势头最猛,此刻雍都已陷入危局,毫无退路。凌奕此番若是只为夺取雍都,定不会带三十万兵马之多,他的目标是袁硕,当然,雍都他势在必得,我也不怕死,但感觉不值!”

她说出这样的一篇话,赵予晖和赵沐泽不约而同怔了一怔,陷入深思之中。

南絮微微一笑,又说:“进则死,退则可生,并无第三种抉择,争夺天下是强权者的野心,以及财力支持背后的利益,百姓们谁会关心掌权者是谁?能让大家过上好日子的才是明主,生逢乱世,谁能真正评判对错?”

大营外全副甲胄的精兵,手执明晃晃的刀枪,皆面色庄严,威武无比。营帐内,凌奕穿着一身铠甲戎装,显得精神奕奕,正与众将领反复在地势图和沙盘上,研究着长林的地势,演示着战局。

凌恒上前,拱手道:“已经三日,将军为何还不下令攻城?”

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此刻,赵家一定看清了李浩辰的真面目。凌奕抬目正色看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说:“再给赵连两日考虑时间。”

凌恒本想坚持己见,见他一脸严肃,只得默默立到一边。

谋士张饶沉吟片刻,认真说:“赵连愚忠固执,投降的可能不大,请将军早做准备。”

凌奕也知道没有时间可以消耗,短暂之间下了决定,对凌恒道:“施加压力,将雍都城门围起来,记住,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举妄动,我要的是兵不血刃!”

“是!”凌恒拱手复命后大步离开。

张饶思虑片刻,补充道:“顽固不化只有死路一条,不知这赵家可有聪明人。”

“袁硕那边什么动静?”

“整装待发,磨砺以须。”张饶深叹一声,继而又说,“我军若不大力干预,恐怕李浩辰那边要成事。”

凌奕神色变得格外凝重,语调深沉地说:“袁硕都不急,我急什么?我即刻下令,松懈对盛京的兵力戒备,李浩辰该当皇帝了。”

见他胸有成竹,张饶缓缓问:“风险会不会太大?”

“携天子不得人心,只会遭天下人口诛笔伐,我不用此术,这天下李浩辰能不能守住,靠的只能是运道!”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局势变换.上 次日黎明,天蒙蒙亮,南絮好不容易睡着,却听见一阵嘈杂之声,心中无由不安,快速穿好衣裳,疾步赶往正厅,只见一大家人哭作一团,父亲的尸体被安置在中央。

赵沐泽一脸冷峻,并无拐杖支撑站得笔直,将她拉至一边,面色深沉地说:“大哥强行夺了父亲的兵权,父亲一怒之下挥剑自刎!”

南絮心中悲不自胜,强自镇定,表情坚定地说:“父亲算是为朝廷尽忠了。”

赵沐泽忍着心中悲痛,怅叹道:“此刻,大哥一定内疚神明。”

“大哥是个英雄,因为他的重大牺牲和决策,避免了一场涉及到数十万人生命的战争。”

铅灰色的天空,云层沉重而缓慢移动,南絮按长幼顺序跪在厅外,哭不出来,仰望着神秘而变化无常的苍穹,默默悲痛。

父亲,我从您的脸上从未看见过半分父爱和疼惜,您看我的眼神总是那么平淡,娘亲和我在您的生命中,究竟有没有一丝涟漪?又是怎样的存在?耳旁尽是哭声,气氛甚是悲恸,她不知为何,始终都哭不出来,只剩下异于常人的平静,在一片哀嚎声中显得那么另类冷漠。

到了时辰,由家族长辈开始安排小殓,空气中混合着纸钱燃烧后的刺鼻之味,安息香插在灵柩前的铜鼎内,细如游丝的青烟缭绕,仿佛在宣告,那去了的人灵魂已升至三界。众人的嚎啕声尚未平息,丫鬟匆匆赶来,只道是夫人不行了。赵沐泽尚未整理好情绪,悲痛不已,由堂哥搀扶匆匆赶去,母子还没来得及说话,赵蝶衣已经没了进气,没多久就离开了人世。

父亲和她此生的真爱入了同个陵寝,这份不被世人接受的感情,居然能显得这么纯粹壮烈,而娘亲的孤坟远在千里之外,无人在她墓前悲痛祭拜,此刻,南絮只感觉呼吸都窒住了,眼泪瞬间流了下来。

赵予晖顶着巨大的压力主动投降,全城百姓纷纷涌上街头,为终于逃过陷城之灾而欢呼。凌恒一刻也不敢耽误,派人快马急踏而回,上报紧急军情。

凌奕正与一众将领制定下一步计划,听闻赵家投降并不意外,平静的脸丝毫看不出有任何情绪变化。

赵予晖强忍着害死父亲的悲痛,和常人无法理解的苦衷,穿过数万兵马,径直进了大帐,双手递出兵符道:“我赵家愿为凌将军效力,恳请接管兵权,还雍都安定。”

副将立刻上前,将沉重的兵符接过来交于凌奕。凌奕放下手中的事务,幽暗的眸子紧紧盯着他,语调深沉地说:“即刻整顿军纪,随时待命,让我看看你的实力!”

赵予晖完全没想到能这么轻易得到重用,略微一愣,急忙拱手回:“是!”

汴州的朱爽早已与苏淳结盟,十万大军长驻在盛京郊外。皇帝尚未断气,除宰相外的老臣不敢公然出面,李浩辰得不到召见,又被宦官假借皇帝旨意,以乱臣之名讨伐,他只得暂且忍耐,一边兵力周旋,一边暗中与众臣来往,拉拢人心。

寅时初刻,小太监上前伺候,见皇帝身体僵硬,吓得打翻了药碗重重跪在地上。苏淳得知消息,惊慌失措,一探皇帝早已去了多时,气得直跺脚,却不敢贸然责罚侍奉在御前的奴才,冷静下来后企图瞒天过海,令知情者不得将消息外泄。锦卉暗中观察着,虽没能亲眼所见,但敏锐地觉察到了什么,立刻将消息第一时间传递给了李浩辰。

天色阴沉得可怕,局势如同这皇宫顶上的天空般迷雾重重,李浩辰的兵马以清君侧,铲除阉党,重振社稷为名包围了皇宫,杀光外围抵抗者,以正义为名开始制造声势。

“诸位将士!社稷垂危,先皇传位于慎王李浩辰,有密诏在此!”大将卯足力气,举起诏书,大声喊道,“宦官乱政,其心险恶,罪不可赦!各位皆是忠贞之士,即刻随慎王杀入皇宫铲除阉党!”

将士们听到这里,早已热血沸腾群情激昂,举着刀剑齐声高呼:“追随慎王,赴汤蹈火,卫我朝纲!”

这震天动地的山呼声,使得李浩辰心情十分激动,多年来,他盼的就是这一天,严谨向宗庙方向,行了三跪九叩首的大礼,端起一杯酒来,朝天一擎,轻酹于地,回身向众将发布军令:“望我将士奋勇杀敌,斩逆贼,光复李氏天下!”

激昂壮烈的喊杀声中,军队以排山倒海之势呼啸而至,皇宫不刻便被攻陷,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轰轰隆隆的脚步声,响彻整个皇宫,李浩辰一身戎装,被万余精兵护在中央缓慢前行,精兵们迎上了殊死抵抗者,奋力厮杀,顿时,青石地面立刻被鲜血染红。朱爽出师无名,且不是李浩辰的对手,交战失败后,被迫交出皇帝尸体。

苏淳带着皇帝玉玺由全子护着,换了身宫女的衣裳,企图趁着混乱逃出宫外。锦卉受李浩辰之命伏了这么久,早已将他的样子牢记于心,确定目标后,大步冲上去,杀死一众试图抵抗的小太监后,果断地削下了他的狗头,一代宦官宠臣身首异处,终于得了报应!

残酷的大屠杀瞬间展开,六百多名宦官被尽数斩杀,长期被宦官控制的皇城军队终于解散,收归到李浩辰手中,他用最快的速度控制了局面,成功剪除了权奸党羽,众朝臣纷纷跪请新帝登基。

一场胜利的宫廷兵变后,整个皇宫素幔白帏,香烟缭绕,十分庄重肃穆,百官一齐行了大孝,从此刻起,就算送别了先帝。李浩辰用假圣旨在灵柩前即位,百官鹭行鹤步趋前跪拜。他的心情激动难平,深深的目光掩于冠冕之下,端坐在龙椅上接受朝拜。

尽管百官对于这所谓的传位圣旨心中疑惑,却无人提及,只因太子年幼,李浩辰手握兵权是继位的最佳人选,而此刻,处在战乱之下的泱泱大国,正需有能力之人接管。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局势变换.下 盛京传来的消息,丝毫未出凌奕所料,天道也好,人道也罢,归根到底还是要看谁能谋得深远。谋深,虑远,正是成之因也,谋略浅,算步少,一定不能得胜,所以兵法才说多算胜,少算定败,这也就是人们口中的‘人定胜天’。他的脸依旧平静,安排好雍都事宜,三十多万兵马,浩浩荡荡至北方的长林。

半月后,两方军队正面而迎,纵横数百里,田园荒芜,哀鸿遍野,饿殍满道,哭声不绝于耳,战况彻底撼动了整个天下的太平,局势愈发动荡。长途跋涉,兵马疲乏导致首战不利,袁硕的兵马数量虽不足三十万,但兵勇个个骁勇善战,善于骑射,出奇难打,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倘有怠慢就要贻恨千古,大大小小的仗打了数次,凌奕的军队才适应,士气渐增。

整个赵府被重兵重重把守,与其说是大哥小心,实为凌奕的安排更为贴切吧?聘书上婚期在各种繁琐和忙碌中,不知不觉就过了,得知李浩辰封了辅政大臣的嫡女为皇后,南絮释然一笑,这世道就这么现实,赵家对他已然没有了任何利用价值,而他终是得偿所愿。

北边战事吃紧,雍都在新郡守的管控治理下,恢复了往日的热闹繁华,人们似乎已将先前的紧迫淡忘,战乱只是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南絮没闲着,努力向三哥学习经营,一起帮忙打理盐号。

屡遭战乱,烽火波及之地,烟尘滚滚,血流成渠,百姓叫苦连连,衣不遮体食不果腹,而江湖也愈发不太平,各门派更热衷于寻找绝尘以求获得藏宝图。

不知是从何时开始,一群群乞讨之人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拿着破碗沿街乞讨,挤满了雍都的破庙和街角,有甚者干脆在城墙边搭起茅草窝棚,显然是要长住下来的意思。

见了这些人南絮心中不由酸涩,总会施舍,也引来了更多上门乞讨者,她令盐号的帮工一同,每日施粥,希望能帮助他们度过难关,这善举瞬间传开,雍都的人口在短短月余陡然激增。

钟策与上官倾城相处中发现她人极好,凡是都支持护着自己,终于彻底接受了她的感情,两人银两不够,经历了艰难险阻才终于回了雍都。南絮很高兴,发现他们很合适,将存蓄拿给他们办了简单的婚礼。

弯弯的月牙儿高悬中空,蜿蜒的长街灯火星星点点,这间茶馆相对外面,算是热闹非凡,向南开的窗户可以将整个街道尽收眼底,人声、车声、叱喝声交织起来,十分和谐。

小二热情地沏了茶,上些点心后离开,一层掌声如雷,座无虚席,热闹到了极处。说书先生正说着江湖豪杰如何行侠仗义,讲到剧情高亢之处,唾沫星子四溅,下边的人听得热血沸腾,他个子又高又瘦像根竹竿似得,眼睛很小却显得精明,一张大嘴和满口乱牙,这长相真算是相当奇特,但搭配着表演却是另外一番滑稽,为这演说加分不少。

南絮单手撑着下颚,听得津津有味,心想:人人敬仰英雄,但剧情有些夸张,侠义之人能力有限,能救人却不能救世。

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贸然坐到了桌前,他身穿白色长袍,腰间配一柄银色的长剑,眉目间有霜雪之意,是近乎刻意的严谨,相貌年轻却是满头白发,甚至连指甲都是白色的,一尘不染,棕色的眼眸自带冷冽之气,整个人风度翩翩,十分飘逸清俊。

男子毫不客气地拿起一粒瓜子,边吃边说:“南絮,你可真不让人省心。”

南絮一脸茫然,不解地问:“我们认识吗?”

“我是术派弟子,名叫司耀,师傅让我来保护你和钟策,就你俩的武功……”司耀不禁叹气。

南絮立刻警觉起来,谨慎地说:“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以往,顾尘子与师傅有定期书信联络,此刻他绝迹江湖,师傅怀疑他已经被害。”

南絮心里一震,表面却声色未动,冷冷问:“我凭什么相信你?”

“随便你信与不信,我只负责保你二人性命。”司耀不再多说,起身下了楼。

南絮不能确定此人是敌是友,将见到他的事告知了钟策,让钟策尽量待在守卫森严的府中不要出门。

清晨,两个帮工刚摘门板,准备正常开门做生意,只听“唿通”一声,倒进一个年约五寻的老妇,双目紧闭,脸色暗黄,人已是冻僵又或许是饿晕的。

个子较高的帮工大牛眉头一拧,踢了踢老妇,不禁啐了一口:“呸,大清早的真晦气!”

想起东家乐善好施,见不得饥寒交迫之人,帮工何三不免踌躇:“东家一定希望我们救她。”

“这么大把年纪估计是不行了,别死在我们店门口就行。”大牛一脸不耐烦,抱怨又说,“你我寻个草席将她一卷,送远些!”

何三蹲下来一探,还有鼻息,定了定心,不顾反对将老妇抱入店内,又喂了碗热腾腾的红糖姜汤,片刻后,人终于缓过来了。

南絮来了店里,夸赞了何三的做法,微笑道:“大家都不易,能帮的我们要尽量去做,兴许有一天,我们遇到困难也有人出手相助。”

“东家说得是。”何三应着,心中暗暗感叹:东家真是内外兼修,人美心善。

店里事不多,南絮拿炊罐煨了些养胃补气的山药骨头粥。

“真是个好心的姑娘!”老妇满面皱褶,一双眼睛却光华未老,炯炯有神。

南絮微微一笑,轻声问:“老人家,您什么都不用担心,只管好生养着。”

“看姑娘衣着光鲜,定是生于富裕人家,若能给老身些银子最好。”

南絮点点头,委婉地说:“相识必定有缘,我虽能力有限,您既开口了定会尽力。”

“嗯--”老妇满意地笑了笑。

数日后,老妇不声不响就离开了,想起她先前还希望得些银子,此刻却悄然无息就走了,南絮不免忧心。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危机四伏.上 旷日持久的战争异常艰难,整整打了一年多,快速消耗着精力也磨损着斗志,袁硕将主力全部调到长林,双方近五十万人马聚集在此,摆开了决战的架势,一时之间,却谁也奈何不了谁,战局呈现焦灼状态。

打仗耗费巨大,长林田地荒废,十屋九空,有能力逃难的都离开了,仅剩下老弱妇孺食不果腹,苦不堪言。凌奕痛定思痛,与张饶总结经验,终于认识到顾虑太多,过于追求万无一失,将战局拖得太久。他实质早就做好了长期作战的准备,切断了袁硕能得到供给的可能。此刻,修整迫在眉睫,对方似乎看出了他的意图,一直出兵骚扰。

经过数日,凌奕快速与众将重新制定策略后,开始了最大规模的战役。他英勇无比地杀于阵前,经过数月殊死拼杀,军队竭尽全力尽屠敌骑,终于在最重要的战争中险胜。这一战打得极其惨烈,尸骨遍野,血流成河,死伤不计其数,袁硕溃败也动摇了根基,丢失战略要地长林,退至后方。

朝廷无力兼顾,至此,大格局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天下多是迂腐文人,本就痛骂朝廷,痛恨阉党,李浩辰登基后问题诸多,政权并不稳定,自顾不暇,无力干预或者阻止一切军事行动,只得制造舆论声势,邀天下人对凌奕口诛笔伐。

凌奕读书多,浅通韬晦之术,行事低调,并不在意外界对自己的评判和看法。犒劳全军之余,与一众将领及谋士共同总结经验教训,褒奖有功之人,谦虚的将失利之处归于自身决策,军功全部归于众将领和全军。他的话语极为诚恳,众人自然对此心知肚明,无不对其死心塌地,暗暗赞叹其恢廓大度!

人烟稠密,商贩云集,雍都的人口似乎更多了,涌动的人群比肩继踵,小贩的叫卖声不断,摊点上的小食花样众多,整条街都飘着香味。南絮吃过了早饭,见那蒸笼上的金鱼包精致又好看,忍不住买了一个。

街头围了一圈人,闹哄哄的,南絮凑上前去,听着声音才知是有人被偷了钱袋,一个女声大叫道:“放开,我没拿你的东西!”

听这声音有些耳熟,南絮挤入人群一看,居然是慕儿,不禁笑了笑,想起她潜入过自己的客房,看来此番定是不冤了。

慕儿立刻看见了她,大喊道:“女侠救我,我是慕儿,你一定记得!”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你推我搡。揪着慕儿衣裳的男子,左手指了指南絮,冷哼一声:“你们可是同伙?”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南絮无奈一笑道:“众目睽睽之下,哪来乱吠疯狗!”

“欺负女子不该。”见她相貌生得好,人群中不知是谁说了一句,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周围人的目光又看向自己,男子见她说话简捷硬挺,也就不敢随意轻薄,气得牙齿打颤,只得憋着一腔骂词。

慕儿见状,又开始使劲挣扎,撒泼道:“凭什么说我拿了你的东西?”

“看来非得来个人赃俱获!”当着大伙的面,男子伸手向她腰间摸去。

“你这个死流氓!”慕儿的脸立刻通红,见无法逃脱,哀求的眼神看着南絮。

那男子左手五指用力扣住她的肩膀,右手已经摸向慕儿胸前。南絮终于忍不住,手中的金鱼包狠准地打了过去,凛然道:“停手,有没有拿东西到官府说得清,也不能是你这般胡来!”

男子并不理会南絮,也没敢继续,将脸一扭,气哼哼地对众人道:“大伙做个见证,我将这小贼好好搜一搜,看她到底将我的钱袋藏在何处!”

听见官府二字,慕儿有些手足无措,但她机敏过人,深知赖不过去,只得趁挣扎之际将钱袋重新塞入他的衣裳内,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大声道:“不要脸的登徒子,钱袋明明就在你自己衣裳内,还要冤枉我!”她说完,当着大伙的面,从男子身上拿出钱袋扔到了地上。

男子干傻了眼,将她放开,双手摸了摸腰部,片刻后,大声道:“方才明明被你偷了!”

慕儿一脚将钱袋踢至他面前,对围观人群拱手道:“这人跟了我两条街,定是惦记我的美貌,劳烦大家为我做主。”

看热闹的人群一阵骚乱,大家纷纷指指点点,对男子投去鄙视的眼神,一个妇人大声骂道:“不要脸!”接下来,有人开始对其投掷烂菜叶。

慕儿趁乱从地上捡起一块鸡蛋大的石子,猛然砸向那男子的脑门。

“哎呦喂!”男子的额头立刻鼓起一块大乌青,疼得捂住额头青叫唤。

见南絮已经离开,慕儿慌忙挤出人群追了上去,求道:“女侠,我时常受人欺辱,你就当发了善心,收我为徒吧!”

“你自身若无问题,怎会招来麻烦?”

慕儿一把抱住她的手臂,苦苦哀求:“我得的那些银子都散给穷人了,自己每日吃糠咽菜,你就教我武功吧!”

南絮的脚步停了下来,见她神色如常,不像说谎的样子,将她的手推开,认真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莫再烦我!”

慕儿气得抱怨道:“何人生下来便是窃贼?那窑子里的姑娘生来就是贱骨头?我从那些银子多的人手中匀一些,拿给饥肠辘辘之人有什么错?”

突然想起娘亲,若非走投无路也不会落入烟花之地,也正是因这不好的名声,造成了一生的悲剧。南絮心中生出阵阵悲凉,犹豫片刻后,严肃地说:“往后不许再行偷窃之举,否则我立刻将你赶走,武功能学多少看你的努力。”

闻言,慕儿激动不已,立刻行礼道:“徒儿拜见师傅!”

“唤我姐姐。”南絮打心底不喜欢师傅这个称呼。

南絮一边打理生意,闲下来就教慕儿武功。慕儿练功心切,极其聪明伶俐,加上不怕吃苦地下死功夫,进步很快。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危机四伏.下 夜已入静,南絮正要歇息,突然至窗外飞进来一只短箭,“嗖--”一声,深深扎在了檀木柜子上,她微微一怔,淡定地拔出箭,将绑在上面的纸条展开,看完内容后轻功出了府。

夜幕深幽,只剩下弦月弯弯,孤独寂寥的挂在天边。一抹影子早已等在桥头,南絮轻功翩然而至,不由握紧了手中的赤焰。

那人默默从黑暗中走过来,身形在朦胧的月光下逐渐明朗,“南絮姑娘,好久不见!”

是个嘶哑的女声,南絮疑惑地问:“我们见过吗?”

“我吃过你煨的粥。”那人说完,当面施展了令人大看眼界的易容术,戴上人皮面具,形貌瞬间改变成老妇人。

原来是她!南絮不禁暗暗赞叹其厉害之处,仔细想了想,微笑道:“敢问大名?”

“圣女派楚弄影。”她突然变换了个甜美的声音,笑笑又说,“想不想看看我真正的样子?”

“当然!”南絮觉得很有意思,越发好奇。

片刻后,只见楚弄影伸出双手,再次小心掀开一层人皮面具,变成了一个粉面朱唇的女子,她的眼尾微微上扬,显得颇为精明。

南絮不禁拍了拍手掌,微微一笑说:“长见识了!”

“相信每个人心中都有大义,我今日不是来道谢,是想邀请你和我一起去杀袁硕。”她的话开门见山。

南絮着实一愣,笑道:“你为何觉得,我会同你去铤而走险?”

她的表现在情理之中,楚弄影耐着性子,开始循循善诱:“袁硕残暴不仁,四处搜刮民女,当年为占黑河屠杀百姓达二十万之多,今夕他大势已去,却依旧在为祸人间,我们江湖儿女皆有除暴安良之心,能杀这种极恶之人何其痛快!”

“你想杀他仅为一时痛快?”南絮勾唇一笑,继而又说,“到底我们只是女子,这种事何须我等出头?”

“如今各方都需要修整,没个三五年不会再有大战,袁硕依然活着,因为需要钱财招兵买马,他会比任何人都热衷于寻找藏宝图。”

南絮眉梢微蹙,冷冷地说:“很晚了,若无其他,恕不奉陪!”

“你有美貌和武功,我们合力一定可以杀了他,你就不想为天下人除害吗?”

“不想!”南絮摇了摇头,准备离开。

楚弄影急切地说:“袁硕杀了我的母亲及姊妹,我要将他千刀万剐,为千百被他玷污残害的女子报仇!”

闻言,南絮心中一痛,停下了脚步,“以你的能力自己就可以办到,为何一定要找我?”

“袁硕爱好收集美色,我容貌和能力有限,此易容之术变丑变老容易,变美难于登天。”楚弄影细细思量片刻,继续游说,“江湖传言,绝尘在他手中。”

南絮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着情绪,轻功消失在夜色中。

南絮费了些劲,终于寻到白玄,将此事与他道出后,遭他极力反对:“袁硕是那么容易杀的吗?凌奕与他打了一年多,现在才喘了口气。”

“没什么不可能的,是人都会死。”南絮表情平静却明显底气不足。

白玄看着她,思虑再三后认真说:“楚弄影是圣女派掌门,江湖人称玉面狐狸,她的话不能相信,你想杀袁硕是为了帮助凌奕?”

南絮神情自若地说:“可能吗?我与他已经没有交集,再过几年估计连他的名字都忘了!”

“真的?”白玄立刻来了精神,将英俊无比的脸凑了过去,“你若忘了他,能考虑我么?”

南絮无奈一笑道:“你那里有没有,让人吃了不会轻易中毒的药?”

白玄由不得叹了口气说:“真是一根筋,还不死心啊?”

“袁硕的确该死,我的武功这么好,总得有些用武之地吧!”南絮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庞,眯眼一笑,“上次栽到你手里心有不甘,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实话,我没有这种药,凌奕百毒不侵可是从小喝毒草长大的,若想和他一样,没十几年不行,还得看有没有好运气活下来。”

此言一出,南絮轻声问:“怎么会这么残忍?他不是世子吗?”

“他幼时中了奇毒,只能靠毒草续命,没想到天赋异禀,不但没事,反而这血液中的毒转变成了药性。”

南絮突然激动,犹豫片刻,避开他的目光,小声问:“他的血媚药之毒能解吗?”

白玄突然换了副嬉皮笑脸,目中灼灼生光,坏笑问:“媚药只算寻常,当然能解,你与他中过媚药?”

“我只是随口一问。”南絮突然想到什么,漫不经心又说,“你至今还没告诉过我,他究竟为何会在那座岛上。”

“凌奕的父亲派人在那座岛上种满了奇花异草,企图为凌奕解毒,可惜事与愿违,我一直在尝试也没能成功,他最终还是靠运气恢复了正常。”

“我还以为他和你一样,原先就是七玄门的人。”

“以他的身份,怎么可能加入江湖门派?他武功高强,又闲来无事,只是顺便做了教授武功的师傅,”白玄看着她,忍不住抱怨,“我们七玄门曾经称霸半个武林,终算是毁在了你的手上。”

“我可没这么大本事,要怪也是凌奕的责任。”

“上次我被他打了两掌,他神志不清却未伤你分毫,只能说明他从骨子里就有保护你的信念,他对你真是一往情深!”

一往情深?想到躺在他身下那种感觉,至今依然恐惧,甚至凄寒刺骨,南絮无奈地摇摇头,笑而不语。

一阵大风刮过,漫天黄沙卷起,太阳显得无精打采,附近十几户人家的房屋尽付一炬,半截长枪插在沙土之中,几具残缺的尸体上空,盘旋着大量秃鹫。

远远就闻到令人作呕的气味,南絮蹙着眉,用袖子紧紧捂住了鼻子,看见眼前的场景不免毛骨悚然。

“这里不是战区,看衣裳是袁硕的兵勇。”楚弄影说着,突然听见厮杀声,急忙策马赶了过去。

贫瘠的村落,零星残存着数个土培房,一堆堆瓦砾,一丛丛蓬蒿,显得十分寂静荒凉,两人赶过去的时候,妇人皆衣衫不整,死相残忍无比,很明显是一些散兵行了杀戮抢劫等恶事。

南絮强忍着悲痛和怒火,策马搜寻了很久,终于发现那帮恶人。一队队士兵,奔腾跳跃,到处烧杀抢掠,一座座的村庄被摧毁,火焰熊熊燃烧。她握紧手中的赤焰杀了过去,片刻功夫,鲜血飞溅,十多人全数死在剑下……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刺杀.上 一片瓦砾堆和半座土胚房,墙上藤蔓四攀,墙边老树婆娑,静无人声,村民被屠杀殆尽,无一幸免。南絮的鼻子一痛,眼泪盈满眼眶,胸膛内如猫爪狠挠般苦楚不堪。

楚弄影将剑收入剑鞘之内,神色凝重地说:“这只是战争的一个小小角落,据传,长林之战的死伤人数为三十多万。”

战争无非领土分配;财富掠夺;政治理想;权利更迭等。凌奕,你参与的初衷是什么?南絮无法想象战争的场景,更好奇,他究竟是有着怎样的坚定和心理承受能力,能一直杀于阵前,不败于战场之上。

楚弄影表情平淡,对这一切似乎司空见惯,轻功跨上马背,“我们去下一个村子,能救几个算几个吧!”

两人将去世的村民安葬,在村庄生活了半个多月,静候时机。瞧着炊烟,某日真来了袁硕的兵勇,又是一阵打砸,发现有貌美如花的村妇,顿时一拥而上。

楚弄影将门关好,用柜子抵了起来,那帮兵勇哈哈大笑,合力将门踹了个稀烂,进了屋却始终寻不到踪影。这帮人不死心,将整个村子翻了个底朝天,实在寻不到,只得扫兴而归。

次日,来了更多兵勇,楚弄影确定这些人中有袁硕次子袁表,这才与南絮有意躲了回去。

两人终是被兵勇们围了起来,楚弄影拿一把生锈的长矛乱挥,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南絮则假意胆怯地躲在她身后。

袁表快马过来,见果真是美人,立刻喝令兵勇后撤。

“不许过来,否则我们姐妹立刻自尽!”楚弄影假意神色慌乱,从灶台抓起菜刀,靠在自己脖子上。

袁表见了她身后的南絮,不禁意马心猿,立刻说:“你们莫要害怕,我等这就离开!”他大声令下,兵勇们面面相觑,快步离开。

片刻后,袁表悄悄折返,强行抓了南絮,大步上马离开,其他兵勇赶过来将楚弄影也抓了起来。

一切没有出乎意料,南絮无奈一笑,努力控制没有使用内力,握紧拳头打向他的手臂,大声呼救挣扎。

听闻抓来两名美貌的村妇,袁硕站在二层远远向下边瞧了一眼,果真朴实貌美。

袁表大步上前,拱手道:“父帅,儿子献两位美人给您!”

袁硕满意地点点头,哈哈一笑道:“我儿果真孝顺,这美人今晚先赏给你!”

袁表高兴不已,拱手后大声回:“谢父帅!”

“荒村野岭,哪来这么俊俏的妇人?”袁硕老奸巨猾,脸上的笑容陡然停了下来。

袁表一愣,立刻道:“回父帅,兵勇看见炊烟发现有人,她们躲在红薯窖内,儿子费了两日功夫才抓到。”

“如此,这两人挺聪明,我儿要当心些。”袁硕的话中明显另有它意。

“儿子明白!”

有强权,没天理,这乱世只有一种法则,强者生存。昏黄的烛火下,南絮惶惶不安,仔细检查指甲内的致幻药粉,心中着实忐忑,究竟是直接杀人还是……

门突然打开,袁表迫不及待地一把抱住了她。

南絮很紧张,试探道:“别碰我,否则我咬舌自尽!”

立刻将她放开,袁表认真说:“我是将军,你若从了我,保你锦衣玉食,生活无忧。”

愣愣看着他,南絮明显是在犹豫斟酌,目光偏至一边不肯说话。

见她犹豫,袁表顿时欣喜若狂,从衣袖中拿出一只金镯子,“这好东西给你,明日我送你更多。”

南絮一脸防备,片刻后,却伸手将镯子接了过来,小声说:“你转过去,不许看我!”

她太美了,话语如同不可逆的圣旨,袁表听从地背过身,片刻后,偷偷回头瞧了一眼,只见她将镯子戴入了手腕,咧嘴一笑,猛然将她横抱起来,径直放到榻上。

南絮一阵紧张,脸瞬间通红,慌乱说:“你不要这么急!”

她极羞的表现令袁表欲罢不能,眼中露出狂热之色,猴急地将她按在榻上,企图去解衣裳。

南絮慌得心怦怦直跳,急忙推开他,捂紧领口,大声说:“先将蜡烛灭了!”

袁表一怔,立刻明白她是怕羞,转身去吹灭了蜡烛。

屋内陡然暗下来,大风刮过,院中的老榆树如鬼似魅般摆动,显得诡异阴森。南絮深吸一口气,淡定地刮出指甲内的致幻药粉……

一大清早,兵勇们个个面色贴青,在甬道两旁井然有序地排列着,几十名护卫举着寒光闪闪的大砍刀,组成了一条刀巷。院内架着一口大铁锅,锅内滚油翻腾,锅下烈火熊熊,柴烟油烟将整座院落熏得乌烟瘴气,阴森恐怖。

屋内,六个骠悍的侍卫神色肃穆,双目炯炯,手按宝刀虎视耽耽,站姿甚是威武,随时保持着十分的机警。袁硕近日又犯了头疼的病,侧靠在紫檀木坐榻上,几个谋士和下人环伺在两旁。

听谋士将这两日各方的情报汇报完,袁硕阴鸷的眼神扫视屋内一众人,咳嗽两声,下人立刻上前跪下,小心剔着他手中烟杆内的油泥,袁硕仔细看了袁表一眼,冷声问:“招了吗?”

袁表立刻拱手回:“回父帅,这几人顽固不化。”

袁硕一动怒,又咳了起来,下人将烟丝点好,他用力吧嗒两口,立刻精神了,冷哼道:“将他们一个一个下油锅!我就不信无人招认!”

“是!”袁表应声后大步出去。

袁硕起身从墙上取下宝刀,抽出来端详,那刀芒寒气逼人,晃一晃,照得满屋亮闪闪的,屋内众人皆屏气,惶恐难安。

片刻后,传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哀嚎声,兵勇合力将一人抬起来扔入了沸腾的油锅,凄厉的惨叫一阵接着一阵,尔后安静下来,热油“噼里啪啦”煎炸之声格外刺耳,仿佛空气中都能闻见人肉焦糊的异味。

世人都怕鬼,可有些活人竟比鬼还狰狞可怖!南絮听得心惊肉跳,紧紧捂住耳朵,再努力也无法镇定,心脏“扑通,扑通--”快要跳出嗓子眼,整个人控制不住抖得厉害。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刺杀.下 罪恶就在身边,在世间的角落一点一点发生,带着试探欲行又止,受害者的沉默和无助正鼓励着施暴者,使其无所顾忌为非作歹。南絮用了很久,慌乱的心总算平静了些许,强自打起精神,在发髻中配了好几只金钗,端起铜盆去井边浣洗衣物。

袁硕站在二层窗前,一直暗中观察着楼下的人,他不是不喜欢美人,只是小心谨慎。

见楚弄影也过来了,南絮勉强一笑,给她看了看手腕上的金镯子。

楚弄影立刻会意,从她发髻中抽出一只金钗,仔细打量,打趣着说:“妹妹真是好福气。”

南絮无奈一笑,低头浣洗衣裳,极轻的声音说:“袁硕简直比恶鬼还可怕,根本见不到,更没有靠近的机会,你我必须离开。”

“袁硕极为狡猾,我们要耐心些。”

那可怕的一幕,南絮虽然没有亲眼所见,却无法从脑海中抹除,不由打了个冷噤,坚决地说:“我一刻都待不下去了,今晚行动,无论成功与否我们必须离开!”

言至于此,楚弄影也动摇了,小声说:“袁硕行踪不定,我们还没摸清他究竟住在哪间。”

先前设定的计划已然毫无作用,南絮只感全身发冷,用力锤洗着衣裳,“此事作罢,天黑后我们就离开。”

楚弄影拿小桶打水,尽力保持平静,犹豫许久,以沉默表示同意。

正在晾晒衣裳,南絮觉察到背后有人,心脏止不住地狂跳,勉强镇定,暗暗观察着阳光下的影子。

袁硕猛然至背后抱住了她,见她吓了一大跳,闻了闻她发间的香味,笑道:“你好香!”

南絮只感觉全身一僵,禁不住打了个寒颤,慌乱去打他的手,却被抱得更紧,大声道:“放开我!”

对容貌美到极致的她,袁硕早已按耐不住,哄骗道:“本将军屋里有更多稀罕物件,带你去看看?”

毕竟年纪轻,南絮是真慌,吓得花容惨淡,用力挣扎,突然看见袁表,立刻喊道:“将军救我!”

尽管一千万个不愿,袁表自知无法阻止,只当没看见快步离开。

袁表意志不坚,但对自己算是听从,此刻背后之人是袁硕无疑!南絮只感觉全身的鸡皮疙瘩都浮了起来,尽量控制力道,不让他察觉到内功,施拳捶打他的手臂,摇头道:“我不要!”

“这可就由不得你喽!”袁硕哈哈大笑,一把将她横夹在腰间,大步上了二层。

袁硕一个眼神示意,六个武功高强的侍卫留在了门口。他用脚将门踹上,松开了她,后退一步,定睛仔细看了她一眼,笑道:“这屋里的东西,喜欢什么尽管拿去。”

可怜的小心脏跳得快要骤停,南絮的确害怕,眉梢微蹙,仔细看了看,屋内的陈设并不豪华,一排楠木书架,墙上挂着一把宝刀,窗户边摆着檀木长案,木榻上铺着虎皮毡,两头压着泥金红绣枕。她的目光从边缘锋利的烛台上一扫而过,缓缓落在长案上的一只八宝锦盒上。

胆怯脸红的她钗横鬓乱,带着几分慌乱的妩媚,愈发引起袁硕的兴趣,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又是一阵哈哈大笑,转身去拿。

恶有恶报,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不勇敢是不行了!近身搏杀是南絮在那座岛上练习最多,也是学得最好的一项,强制镇定下来,陡然集聚内力轻功而至,一把抓起烛台,猛然划向他的脖颈,手中一热,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

袁硕立刻反应过来,目光如刀似剑,迸出暴怒的火花,掌锋凌厉横砍过来。

南絮左手运力一格,早格过一边去,毫不迟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次狠准地划开了他脖子上的动脉。

“你!”大量鲜血喷涌而出,袁硕两眼睁得滚圆,一手捂紧脖子,用力将长案掀到地上。

“哐当--”巨大的声响,立刻引来了门口的侍卫。

袁硕到底是上了年纪,常年征战导致身体不好,奋力上前,拔出悬在墙上的宝刀,却因失血过多缓缓歪斜在地上。

南絮急忙去推另外一边的窗户,六个侍卫手中的刀已经砍了过来。她一急,身子向后陡然一倾,单手支撑,快速轻功至袁硕身边,一把夺走他手里的刀,猛然刺向他心脏的位置,这才发现他居然穿着金丝护甲。

“快抓刺客!”侍卫大喊,整个府里立刻炸开了锅。

待那些侍卫再次杀过来的时候,南絮已经顾不得其他了,手中的刀带着强大的内力挥动,数十招后,解决了那些人,施展轻功一跃,身形在瓦片上微晃,仅片刻已经飞出数十丈外。

一阵吵嚷,叫得地动山摇,兵勇杀气腾腾,提刀握枪快速涌来。黑鸦鸦一队人涌了进来,几个高手轻功追了上去。

色字头上一把刀,军医们的补救已经来不及了,袁硕眼珠不能转动,死死盯着屋顶,闭着气不肯合眼。这位乱世枭雄死不瞑目,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自己会死在一个身量纤弱的小女子手中。

到处是兵,满是亮闪闪的刀枪剑乾,趁着骚乱,楚弄影虽然没搞清楚状况,但不敢耽搁,立刻使易容之术趁乱逃离。

南絮回过头,只见那座守卫森严的城墙飞快向后移动。一抹白衣身影不知是从何处过来的,及时截住了追过来的人,挥剑斩出之后,被重兵包围。

南絮来不及细想,只觉心脏跳得异常难受,摆脱追兵后整个人陡然虚了一般。

半晌后,攻打袁军的战斗突然打响,战鼓阵阵,号角齐鸣,大风卷起滚滚黄尘,军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黑压压的人马自东面涌来,每一名骑士都挺拔如枪,杀气滚滚。

赵予晖挥长枪,大吼一声:“杀!”

数万兵勇振臂一呼,不顾一切向前冲出,势如破竹……

城墙上的守军还在不停向下放箭,恰在这时,忽见敌方队伍中竖起数百根竹竿,竿头绑着沾了油的棉絮,形成一支支大火把,蜂拥着冲了过来。上面的守军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这数百支大火把已经将城墙包围,敌兵在城墙下又是堆稻草,又是倒油,点燃了可以燃烧的一切东西。赵予晖一声令下,齐刷刷的火把扔向了上面的平台。

霎时间,整个袁硕老巢,陷入了熊熊大火之中,下面的兵拼命用唧简向上喷油。大风席卷而来,黑烟滚滚,火仗风威,风助火势,袁军哭爹叫娘,乱成了一团。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这谁的刀法 惊魂未定,只听半里之外,山摇地动般的喊杀声由远而近。这个时候,南絮突然好想赤焰,没有它该如何脱身?再次轻功腾起的时候,发现深陷重围,干脆冷静下来。

风烟滚滚,黄土漫天,大鼓擂得山响,号角声此起彼伏,“呜呜”一阵悲凉鸣叫,空寂的峰峦回音袅袅。

马蹄声似乎越来越多,震得耳鼓嗡嗡作响,看来这麻烦足够大了。正在千钧一发之际,只见一抹高大的身影纵马奔驰,迅疾如风而来,南絮仔细一看,心瞬间快要跳出嗓子眼。

凌奕穿着重重的铠甲戎装,从马背上轻功而至,一脸怒意,那眼神犹如一把锋利的剑,似要将她千刀万剐,冷冷吼道:“你又想死了吗?”

此刻的他极致愤怒,这是风雨欲来的征兆,南絮本就惊悸不安,彻底被他强大,带着愤怒的气势震慑住了,睫毛微微一颤,底气不足地说:“我不想死,袁硕应该受了重伤。”

不顾身后万箭齐发,快速涌过来的千军万马,凌奕盛怒之余,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恨不能碾碎,狠狠地说:“以后再敢轻举妄动,饶不了你!”

蹄声急沓,喊杀声不断,即将冲过来的兵马黑压压一片,不计其数,箭雨如蝗虫般密集而至。

相较于他的泰然自若,南絮吓得脸色煞白,不禁咽了咽口水,紧张地说:“那个……我们要不先逃命,等会儿再说?”

凌奕一把将她揽到身后,至他坚毅平静的脸,徒然生出无限威严,更是一种磅礴的浩然之气,手中的玄色长剑,锋利无比的剑刃在阳光下透着刺目的寒光。待那些人近了,他轻功飞腾而至,瞬间,无尽的剑气在天空形成无边的剑幕,带着碾碎万物的冷冽气势,快斩而出……

顷刻间就倒下了大片敌军,看到眼前的一幕,南絮的心脏狂跳不止,倒吸一口凉气,勉强镇定,从尸体上捡起一把剑,迎了上去。

空中怒卷着阵阵黄沙,地下流淌着殷殷鲜血,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和着战鼓号角,以及步兵们助威的呐喊,袁表的兵马被围困于阵中央,犹如困兽,个个心惊胆战,不消片刻功夫,全军士气已然被削弱。

白玄快马急踏而来,轻功飞腾于整个战场上空,手中拧着袁硕血淋淋的人头,大声喊道:“袁硕人头在此,投降者不杀!”

铁骑纵横,战马嘶鸣,刀剑闪光,无边的杀气从阵势中涌出。见凌奕骇人的气场和无坚不摧的气势,袁表的兵勇早已没有了斗志,不知是谁开了头下跪投降,立刻引来整片跪倒的兵群,整个战场渐渐恢复了平静。

大帐内,凌奕卸下重重的铠甲扔到了地上,确定她没有受伤,终于松了口气,突然发现她脖子上的红痕,脸瞬间铁青,震怒之火在胸膛熊熊燃烧,冷声道:“赵南絮,我是不是该掐死你?”

精湛的双眸,绝对的愤怒,无声的恐惧凶狠吞噬着周遭。南絮这才反应过来,慌得心怦怦乱跳,眼中波光流转,出于自我保护,不由后退了一步。

凌奕再也控制不住怒火,一脚踹在柱子上,强大的内力使得营帐猛然坍塌,见顶上的木料落了下来,心头一紧,将她揽入怀中。

“哗--”整个营帐瞬间垮塌,赵鸿宇大吃一惊,立刻命兵勇们协力动手搬东西。

“滚!”凌奕心中焦燥,全身的肌肉紧绷着。

突然安静下来,空气似乎凝固,只能听见心跳声,南絮看着双眼血红的他,仔细想了想,这才明白了他的失控,慌乱解释道:“我对袁表用了致幻药粉,不过,便宜还是被他占了些……”

凌奕深不见底的眸子紧盯着她,愤慨至极,一拳狠狠打在案上,泛白的指骨立刻渗出鲜红的血液。

起初并不觉得,他心中的愤怒如雷霆隐隐,仿若后头还挟着万钧风雨。这一记重拳震得南絮耳边嗡嗡直响,脸色陡然煞白,目中适着恐慌和不安,轻声说:“你走开……我好怕……”

凌奕真恨自己对她始终都无可奈何,拳头紧握,严厉警告:“再敢去做这种事,我一定会亲手要了你的小命!”

情绪陡然松懈下来,南絮只感觉身体突然一软,胸膛重重上下起伏,轻颤着说:“我好难受。”

凌奕心中蓦然一紧,脸上尽数关切,仔细看着她,急忙问:“哪里不舒服?”

一将功成万骨枯,凌奕的双手沾满血腥,不知有多少亡魂在他梦里索命。南絮第一次看到他杀人,那种震惊永生难忘,尽量与他分开距离,轻声说:“你杀了好多人。”

知道她没见过这般情景,凌奕心头刀绞般难受,挥剑将营布划开,抱起了她。

赵鸿宇立刻上前,低着头,恭敬待命。

凌奕看了他一眼,冷冷说:“命凌恒,提袁表人头来见!”

“是!”赵鸿宇拱手复命后大步离开。

熊熊火炬灼如白昼,天上皓月黯然失色,执勤兵在各个营帐间来回巡视,盔甲在高速运动中发出响亮的摩擦声。凌奕腰脊笔挺,擦拭着手中的剑,冷眼看了看白玄,认真问:“你哪里有致幻药粉吗?”

白玄笑道:“当然有,你要多少?”

“以往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这好东西我是从锦卉那里得到的,果真好用,那制毒的人能力不在我之下。”

凌奕平静的脸看不出有任何情绪变化,将剑仔细收入剑鞘内,“我能定你过大于功吗?”

白玄勉强一笑道:“不公平吧?毕竟我和南絮也算是出了份力啊!”

凌奕盯着他的眼睛,严肃地说:“我争天下,要靠女人去卖命吗?”

“你也知道她的性子,我也阻止不了啊!”白玄陪着笑脸,小心看着他的脸色,又说,“兵法有云:兵者,诡道也。管他什么方法,总之袁硕不是死了吗?”

先前的势态本是针尖对麦芒,此番袁硕其余两子已不足为患,等同于胜券在握。凌奕认真警告:“不可再有下次,你的任务是保护,而不是任由她冲动行事!”

“哪还有下次啊?这下傻子都知道我是细作,她肯定不会留我在身边。”

“她为什么要将行动提前告诉你?从一开始她就知道你的目的,她是在主动寻求你的帮助。”

闻言,白玄立刻来了精神,高兴地说:“守在雍都无聊透了,以后我是不是可以跟他们一起玩,住到她家宅子里去?”

“去看看门口的盒子。”

白玄一愣,疑惑地走过去,打开看了看,原来是袁表血淋淋的人头,不由埋怨:“这谁的刀法?砍成了这一塌糊涂的恶心模样!”

凌奕冷冷扬了扬嘴角,语调平和地说:“他惦记我的女人,砍他的刀还不够钝。”

松手,盒子“啪”一声盖好,白玄尴尬一笑道:“我突然想起有些事情要办,先走了。”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下辈子太遥远 案上的油灯弱光微微跳跃,灯芯炸出一朵绚丽的花,骤然璀璨,旋即黯然熄灭。已是午夜,幽暗静谧,偶尔响起细微虫鸣,丝丝沙沙透着几分古怪。

营帐内一片漆黑,南絮辗转反侧,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入眠,又从噩梦中惊醒。神志逐渐清晰,将被子拉上来,紧紧蜷缩在中央,依旧感觉不到安全。脑海中那些惊险不停闪过,耳边似乎不断响起油锅煎炸人肉的声音,惨叫哀嚎,那战场之上整片血淋淋,不计其数的尸体……

凌奕得报后过来,听见幽幽哭声心疼不已,大步进来将灯重新点燃,犹豫片刻后,掀开被子将抽泣着的她抱入怀中。

这个时候,任何人的陪伴都尤为及时,恐惧的情绪陡然缓解了许多,南絮将脸埋在他的胸膛,伸手抱紧了他。

“别怕,有我在一切都不用怕。”凌奕的心疼得难受,轻抚着她的后背。

南絮将眼泪抹到他衣襟前,闻着他身上干净的味道,听着强有力的心跳声无由安心,情绪渐渐平复了下来。

凌奕太心疼了,实在难以想象,她究竟是如何成功刺杀了袁硕,收紧抱着的力道,安慰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夜格外静谧,她的呼吸之声,轻浅中偶尔会有一丝惊厥和紊乱,凌奕松了松抱着她的力道,这才得机会能好好看她。此刻的她如此乖顺,发鬓微松,一副娇柔的媚态,长而微翘的睫毛,眼角那颗小小的黑痣,粉红的唇,美得动人心魄,不容亵渎。许久,他脱下鞋子侧躺下来,小心翼翼将她搂入怀中,嗅着她身上熟悉的淡淡香味,一夜好梦。

空气冷冽,天空渐渐泛白,长久习惯使然,凌奕早早醒来,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不想打扰,只得保持不动。

南絮翻了个身,正面窝入他怀中,从惺松的睡意中清醒,仔细想了想,抬头看着他,心瞬间跳乱了。

“要不要再睡一会儿?”凌奕将她抱好,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轻柔的吻,疼惜的眼神,温暖的怀抱,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他已经娶了慕容朝雨,这样的拥抱,这般亲昵极不合适,南絮伸手想将他推开,轻声说:“我要起来了。”

怀中香软温馨,凌奕的手臂不由收了收力道,低声说:“南絮,此刻真好。”

他的声音低沉,语气温柔,仿佛是在深情倾诉。南絮脸颊飞红,如同醉霞,快速调整好情绪,“你可以放开我了,我不想与已婚男子纠扯不清。”

凌奕看着一脸羞涩的她,嘴角漾起好看的笑意,温和的语气说:“我没有娶她。”

南絮眉梢微蹙,忍不住问:“你这算是得鱼忘筌吗?”

凌奕表情认真,语调深沉地说:“我尝试过接受她的感情,但我骗不了自己的心,吻过了她才知道,只有吻着爱的人才会美好。”

目中波光流转,南絮正思考他话语中的意思,他的唇却突然覆了上来。

她的甜美永远令凌奕无限痴迷,心头一颤,将她抱得更紧,温柔汲取着她的美好,双唇带着侵略和柔韧,紧紧纠缠……

这个吻愈发深入而缠绵,深藏在心底的情愫被他彻底燎燃,尚存的些许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可身体却软了下来,似乎是一直期待着,这也是依旧会在梦中徘徊的情景。

空气渐渐凝固,只能听见呼吸和心跳声,他温柔的吻落在了她的脸颊上,又覆上了她的唇。

南絮陡然清醒,用力想要推开他,无果,陡然紧张无措。

终是自己错了,给了她全数痛楚的体验,感觉到她无法控制的恐惧,凌奕离开了她的唇,极力调整呼吸,温柔哄道:“别怕,我只想好好吻吻你。”

他微微升高的喉结,沙哑的嗓音,眸子里带着薄薄的雾气,脸上的表情明显有渴望,只是尚且还能控制而已。南絮的心越来越乱,停止挣扎,认真问:“这是邀请还是强迫?如果是邀请,那我拒绝,如果是强迫,我会试试能不能打得过你。”

上一刻的热情仿若被冰水瞬间浇透,凌奕极力克制,闭上眼睛与她额角相抵,低哑的声音说:“南絮,下辈子太遥远,无法保证我们还能想遇,我还想娶你,嫁给我好吗?”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闭上眼睛,南絮将脸偏至一边,回答得很干脆。

凌奕眸子里闪过一丝苦涩,快速调整好状态,浅浅一笑问:“你为何要冒这么大的风险过来帮我?”

南絮勾唇一笑,不紧不慢地说:“袁硕是个恶人,我杀他是为了伸张正义。”

“好一个伸张正义!”凌奕原本热得发烫的心瞬间一片冰凉,起身将衣裳整理好,大步离开。

凌奕治军极严,要求很高。弓上弦,枪刺闪光,校埸上劈刺的练习声雄壮嘹亮,兵将们训练有素,个个身姿挺拔,整齐地排成方阵,一股冲锋陷阵的冷冽之气。

高台上视野开阔,眼前的场景不禁令南絮心潮澎湃,偏过脸看了看他,忍不住问:“凌奕,你的理想是什么?”

凌奕正视前方,沉默良久,语调深沉地说:“天下晏然,归于一心。学有所教、劳有所得、老有所养、病有所医、安居乐业。”

理智与心总会背道而驰,南絮的心又跳乱了,粲然一笑,“原来,这就是你心中的光明所在!”

她着男装毫无一丝的矫揉做作,眉目间现出英气,既潇洒又俊俏。凌奕浅浅一笑说:“你要陪着我一辈子,生生世世,陪我看这世间沉浮,天下晏然。”

目光交汇之间,南絮的胸膛内仿佛长出了一只花骨朵,花瓣正慢慢绽放,尽管他的话是那么真诚,她只能笑而不答。

始终无法得到她的回应,凌奕表情平静,不再多说什么,将她柔软的小手握在手心,待赵予晖向这边过来,将她的手放开,侧身离去。

手中还存留着他的温度,南絮将手心攥了起来,意识里仿佛想留下些什么。远远见到大哥,他穿着铠甲戎装,神情豪迈,英风飒爽,她快步迎上前,甜甜地唤了声:“大哥!”

赵予晖对凌奕拱手恭敬行礼后,挺直身板,大步上前,仔细打量了南絮一番,皱眉道:“听秘闻,是小妹刺杀了袁硕,我简直不敢相信。”

南絮窘迫难当,脸烫得可怕,尴尬一笑道:“一时冲动之举,我早就后悔了。”

“你的确太莽撞,此番若无我方大军相助,你性命难保。”赵予晖的表情变得沉重。

南絮急忙转移话题,眯眼回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夸赞道:“大哥,你看起来可真英俊!”

闻言,赵予晖微微一笑,想想又问:“家中一切可好?”

“都好,雍都安定繁华,这归于大哥的深明大义,大哥是真正的英雄!”

赵予晖面色深沉,深叹一口气说:“只有你和二弟懂我。”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遵从内心.上 运气终归有限,总有用完的一天,南絮想了很多,不能确定他温暖的怀抱,什么时候会突然变成强悍的桎梏,那些无数次被迫的亲密,依旧是她深藏心底的恐惧和阴影。

最美的爱,总是在初绽的时候,等到彻底绽放分明,那极致的浓烈香气中,一定会让人嗅到腐败的异味。南絮穿着一身简洁的男式青衣,发简洁束于头顶,辞行道:“我明日启程回雍都,往后陌路相逢,你我擦肩而过,我会回你一个笑容。”

眼眶一热,凌奕心头刀绞般苦楚,喉结微微升高,极力控制着情绪,语调深沉地说:“我很念你,你能多留几日吗?”

鼻子微酸,目中盈上些许雾气,南絮微微一笑说:“如果岁月之河干涸,露出黑黝黝的淤泥和砂砾,我们一定会发现,最好的爱不是激情,而是遵从内心对于平静的选择。”

“如果真的不爱了,此刻,你眼中同我一样无法控制的情绪又算什么?”凌奕深深看着她的眼睛,深情地说,“南絮,遵循你的心好吗?”

“凌奕,上辈子我一定亏欠过你什么,可是我们回不去了。你有理想和责任,我喜欢简单自由,我们都会越来越好。”南絮含笑看着他,退后一步,毫不留恋地准备出去。

霸道地将她揽入怀中,凌奕的心痛如烈火灼烧,恨不能将这副娇小的身躯融入自己的体内,低哑的声音说:“正如你说,我们是两世的缘分,而前世一定未得圆满,所以今生我才有这般执念。”

“让你不愉快的感情真的是爱吗?其实你也不幸福,握在手心的火会一直很烫,放下吧!”怔怔将他的痴缠痛苦看在心里,南絮一遍遍提醒自己,不能再纠缠了,不能!

“我做不到!我可以拥有整个天下,为何不能拥有你?我可以为所有人付出,你为何不能对我付出?”凌奕突然将她抱得更紧,“我又改主意了,你不能离开我,永远不能!”

“时间是这世间最好的良药,当你烦恼时将心放空,它会帮你将该忘的都抹除,如果你觉得还不够彻底,那只需再多些耐心。”南絮苦苦一笑,伸手拍拍他的后背,“凌奕,不要让我恨你,我们能这样说说话多好。”

“真正爱着的人只会想要永远拥有,今生你只能是我的女人!”凌奕幽暗的眸子清冽如水,心头浮躁之意稍稍平复,骄傲使得他接受不了这样的自己,将她松开,大步离去。

铜壶的水开了,倒入茶碗,茶叶在沸水中翻腾,如雪花飞舞,清淡的茶香沁入心脾,南絮微微一笑,递过去给他。

揭开茶碗的盖子,雨前龙井的清香渗入鼻端,凌奕缓缓用碗盖撇着茶叶,轻珉一口。

茶的味道能令人感受到春的气息,南絮低头望着绿色的杯底,轻声问:“你会当皇帝吗?”

凌奕沉默片刻,淡然地说:“应该会。”

只要他不肯放手,自己很难挣脱他的羽翼,南絮良久才说:“上天总会赐予剧毒之物绚丽的表象,以此迷惑世人的眼眸,我曾伤害过你。”

“我们都很笨,生生错过了早已可以拥有的幸福,如果你是那种我无法抵抗的剧毒,我愿意服下。”

南絮无奈一笑,凛然地说:“我能确定,就算是要了我的命,你也无法从我这里得到藏宝图。”

“你才是我最想要的,从此刻起,我的势力绝不参与藏宝图的争夺,当然,图与宝藏是两个概念。”凌奕态度明确,表情坚定,“我暂时抽不开身,来年二月我们在宁州成婚。”

南絮的表情中明显没有喜悦,认真说:“痛纵然可以被淡忘,忘却并不意味着不再存在。站在权利的高处风险极大,我不需要那些,也实在想不出嫁给你的理由。”

“原来你不肯遵从内心的原因,不仅仅只是因为不信任我,”凌奕看见她手腕上的金镯子,心下一沉,“我送你的玉镯呢?”

“当了!”南絮回答得很干脆。

“这是?”

“袁表送的。”

凌奕心中怒火直冲,极力强忍着,霸道地说:“现在就扔了,我不许你戴别人的东西!”

南絮摘下沉甸甸的金镯子,仔细看了看,笑道:“好歹值些银子,袁表挺大方,可惜没多拿些出来。”

凌奕冷着脸,眸色顿深,忍不住发问:“袁硕极其谨慎,你究竟是如何接近他的?”

南絮晃了晃镯子,微微一笑道:“让他看见我的弱点,更具体的,你应该不会想知道!”

凌奕的内心十分激动,表面上却镇静自若,“我被你吃定了,再如何不快,好像真拿你没办法。”

南絮把玩着镯子,微笑道:“到底是年纪大了,随你怎么说我都不会感动。”

凌奕心头一阵绞痛,深深看着她,语气沉重地说:“南絮,你变了!”

南絮没有避开他的目光,笑道:“与其说变,不如解释为怕死,我体验过太多种死法,现在很惜命。”

不能将她逼得太紧,情也是一种博弈,必须要有持久的恒心和耐力,凌奕心疼却也无力辩解。

看着他,南絮粲然一笑,轻珉一口茶,不紧不慢地说:“这世间本没有绝对的好事或者坏事,过往的一切,成就了不用依附任何人的我。凌奕,你有没有想过,当一切繁华落尽,真正属于我们的会是什么?”

爱过,恨过的人之间,其实保持这样最好,甚至堪称完美。见他不回,南絮又说:“以往,我的理想是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现在不同了,我想保有内心的富足,只愿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她的话虽字字扎心,但美目间言笑晏晏,说不出的甜美可爱,凌奕竟被堵得无言可对,只得沉默不语。

“实质沟通非常重要,会减少诸多麻烦和误解,我的话说完了。”南絮起身离开。

也许自己该重新认识她,看着那抹袅袅身影消失在眼前,凌奕的手指有意无意轻击着案面,嘴角不由漾起浅浅笑意。抬目看着营帐外,苍茫的暮色渐起,远处的军营笼罩在霭色中,赤红的夕阳一寸寸沉下去,虽是暖色但仿若没有温度般寒意沁人。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遵从内心.下 军营逶迤二十余里,灯火在黑夜中闪闪烁烁,这样分别的前夕总是会莫名惆怅,沉默仰望,唯见天空一轮如勾的新月,映衬着自己淡淡孤影,无限凄凉。

营帐内明亮的烛光解了些许寂寥,餐桌上多数是些素菜,凌奕已经调整好了心绪,嘴角漾起淡淡的笑意,盥手剥了只虾放入她碗中。

这样的宠溺,眼里又露出温情的神色,南絮微微一笑道:“你需要大量体能消耗,不能与我饮食相同,不必委屈自己吧?”

“吃素些很好,心里会舒服。”凌奕淡淡一笑,又剥了好几只虾给她,这才盥手在锦帕上擦干,拿起筷子。

此刻,他深不见底的眸子中,只有柔情万千,又似一片如海情深,南絮心中的些许抵触皆被暂且抛却,愣愣望着他,不禁又出了神。

凌奕温柔含笑说:“先吃饭,等会儿我们弈棋,你可以慢慢看。”

睫毛微微一颤,南絮急忙将目光移开,脸瞬间红透了,口不对心地说:“谁要看你。”

柔和的暖光下,她的美丽如明珠生辉,熠熠照人,羞涩若梅蕊初露,芳宜香远。凌奕心头无限悸动,仿佛空气中都能嗅到丝丝甜香。

灯光通明,南絮眉梢微蹙,对着棋盘依旧为难,手中的黑子更不知究竟能落入何处,无奈地看着他。

她抬目之间顾盼生辉,凌奕似乎永远都看不够这张脸,沉默良久,突然问:“平时看你挺聪明,为何一到弈棋时就这般迷糊?”

“对于没兴趣的事,自然是学不好的。”南絮尽量表现得理直气壮。

“棋局也是种锻炼,落一只至少要想到后六步以上,计算每一步可能出现的无数种变数。你去刺杀袁硕,难道没有经过精心推敲和计算退路吗?”

南絮的脸更红了,底气不足地说:“我武功那么好,能逃跑就行,想那么多干嘛?”

凌奕着实无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认真说:“这乱世需要英雄,但不能是你这样莽撞的女子。”

“知道了,”南絮点点头,突然想到什么,表情认真起来,“来长林见一路萧条,我虽没去过战区,但那边的情况定是更加严峻,我那有些存蓄,可以换成粮食送来这里,为百姓尽份绵薄之力。”

点头,凌奕深吸一口气,温和的语气说:“我将雍都交给你三哥管辖可好?”

南絮略微一愣,不紧不慢地说:“我三哥腿脚不便,这事也不是我能定夺。”

“你与他感情很好?”凌奕的话带着些许试探。

颔首,南絮粲然一笑说:“他是这世间最好的男子。”

她自然且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刺耳地钻入凌奕心底,不知为何,胸膛内痛得难受,

军中没有女子可以陪伴她,担心她又会做噩梦,凌奕亲自检查了油灯,确认无误后才离开。

万籁俱寂,南絮依旧睡不安稳,噩梦连连,半梦半醒之间,仿若有风声犹在耳畔,又如孤魂野鬼诉冤,呜咽了整宿。

南絮出了营帐,看见一匹极漂亮的深棕色马儿,乌黑的眼珠闪亮发光,四肢长而有力,背上配一套做工考究极其精致的马鞍。

相聚只是刹那,转身便是天涯。离心分别是极煎熬的事,凌奕努力保持着表情的平静,语调轻松地说:“它以后跟着你。”

南絮太喜欢了,激动上前,围着马转了一圈,又摸摸马背柔软油亮的马鬃,这还不够,干脆抱着马的脖子,只差没有亲到那马脸上去。

她素来不爱那些女儿家的珠饰玉镯,原来喜爱的是这些,依旧是这样,只要她开心全世界都美好了,凌奕嘴角不禁漾起好看的弧度。

南絮的手轻抚马颈中的鬃毛,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她眼中满是血丝,昨晚定是又没睡好,凌奕故作寻常,浅浅一笑道:“怎么?舍不得我?”

南絮眯眼,回了他一个勉强的笑容,“我是舍不得我大哥。”

世间最揪人心的莫过于这番分别,凌奕眼眶一热,喉结微微升高,声音低沉地说:“一路小心。”

“嗯……”南絮避开他的目光。

见她神色隐隐凄惋,凌奕欲伸出手抱她,只怕这一伸手便再也控制不住,以最快的速度调整好心态,大步离开。

听着他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南絮心中莫名难受,努力抹去心底的锐痛,轻功跃上马背,此马奔行如飞,不到一会儿功夫,便驰出数里之遥。

白玄匆匆赶上来,仔细看了看她的马,稀罕地说:“汗血宝马果然非同一般!”

“汗血宝马?”南絮不禁低头看了看,“这马虽长得俊了些,但也没看出有什么特别啊!”

“传说此马日行千里,这还不够特别啊?”白玄回着,双腿一夹,良驹撒开四蹄飞驰而去。

南絮终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抹修长的身影像极了凌奕,他伫立在那里,显得那么孤单,仿若这天与地之间,仅剩他孤伶伶一人。刮骨疗伤,壮士断腕,长痛不如短痛,她一遍遍提醒自己,未来注定渐行渐远,不能再爱他了!

那抹背影一丈一丈远去,一寸一寸变小。凌奕真想追过去,心里如同翻江倒海,又似苦雨凄风,万般愁绪无法言说。所谓咫尺天涯,咫尺便是隔着沧海桑田,不可逾越。永远都是这样,幸福就在眼前,明明触手可得,却仿若相隔着宇宙洪荒,再如何努力都无法靠近,只能远远眺望。此刻,他恨不能心成灰沫,也胜此番苦痛煎熬。

晌午过后,兵将整齐行列,凌奕由众将领簇拥着登上将台,亲自检阅军队,安排撤军事宜,整个过程因情绪低落始终心不在焉,极力自持,方未丢失水准。

平野旷原之上,夜静无声,凌奕心中无限寂寥怅然,眼前是无边的黑,无边的暗,仿若这天酝酿着狂风暴雨,压抑着万钧之势,突然感慨: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忽而明了前人缠绵悱恻的爱情,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只愿月明人团圆,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原来果真如此。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天长地久.上 漫漫官道黄尘腾起,过往的车马行人各异,流水介的打眼前过去,道两旁的树枝上挂着金色的枯叶,在秋风中瑟瑟而落,地上铺着厚厚的一层,更增几分肃杀气象。

远处一阵急踏而来的马蹄声格外清晰,只见那人一身兵装,打马飞奔而至,勒了缰绳翻身下马,对白玄行礼道:“军中急要。”

待听完他的话后,白玄面色陡然沉了下来,对他一个示意,那人立刻快马返回。

南絮心中莫名不安,轻声问:“怎么了?”

“你先回吧,”白玄准备离开,突然想到什么,又补充道,“你万事小心,不要再冲动行事!”

“你若不肯告诉我,我便不回去了。”

“军务,你一个女子懂什么!”白玄说完,猛地一扬马鞭,良驹飞驰而去。

南絮心下不免惊疑,急忙快马追上他,大声说:“你是何等职位,若真是军务用得着你那么急吗?”

白玄犹豫片刻,偏过脸看着她说:“凌奕遭人刺杀。”

军中有医者,若非情况紧急,不可能要白玄赶回去。南絮怔仲不安,只感觉热血冲上脑海,策马跟上了他。

营帐内,军医正在为凌奕再次处理伤口,他裸着上身,手执一本书简,见白玄带着南絮一同回来了,胸中的愁闷荡涤一空,极力自持,语调自然地说:“不是让你不要告诉她吗?”

见他伤情并不严重,白玄松了口气,立刻回:“这么急叫我回来,我还以为……”

战场上都是戎装铠甲护身,仅不到两年,他身上居然遍布着数不清的伤痕,不敢继续想象他是有着怎样的勇猛无畏,南絮眼底一热,目中雾气凝结,急忙背过身不去看他。

将书简放了下来,凌奕示意军医等人退下后,穿上了衣裳,看着南絮,浅浅一笑说:“这点伤算不得什么,莫再担心了。”

鼻子痛得厉害,南絮走出营帐外,仰头看着黑蓝绒底般的天空,四下里一片死寂,唯有夜风吹过,呜呜有声。

凌奕心中蓦然一紧,转脸看着白玄,语调深沉地说:“急着让你回来,是要你配制一种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毒剂。”

白玄立刻会意,细细思量后道:“居然能成功伤到你,此人非同寻常,待我好好研制,一定想到对策。”

白玄离开后,凌奕走出营帐外,轻轻从背后将南絮揽入怀中,低声说:“你又不肯嫁我,我若死了你倒是不必伤心罢。”

转身,南絮伸手抱在他腰间,片刻后才说了句:“你不许受伤,更不许死!”

凌奕只觉心头一甜,将下巴贴着她的头顶,嗅着缕缕发香,语调轻松地说:“早知受伤你会心疼,我该多受他几剑。”

万千思绪,不知从何处开始整理,南絮心中难过,将手放开,极力想要挣脱他的怀抱。

凌奕眉心微皱,将她抱紧了些,“好痛!就抱一会儿,再一会儿就好。”

担心会牵扯到他的伤口,南絮只得乖乖任他抱着,委屈的情绪又涌了上来,眼泪忍不住大颗滑落。

松了松手臂的力道,凌奕深情看着她,心疼地说:“你一哭我的心就乱了,别哭了好吗?”

轻轻点头,南絮将耳朵贴近他的胸膛,听着强有力的心跳声,情绪渐渐平复。

夜已深了,被子里越来越暖和,她身上淡淡的香味萦绕在鼻端,凌奕的心跳得砰砰作响,终于控制不住念想,不安分的大手覆上她胸前。

南絮脸上发烫,转过身面对着他,小手覆在他的侧脸,勉强一笑道:“受了伤还这么不安分,看来,我就不该相信你口中所说,只是抱着。”

昏黄的光线下,她的小脸酡然若醉,眼波欲流,凌奕浅浅一笑说:“睡不着。”

他一定是太疼了,南絮看着他的伤口,珉紧双唇,鼻子一阵酸楚,眸光如水,隐隐带着晶亮。

凌奕无奈一笑,轻抚着她的后背,看着无比乖顺可爱的她,缓缓覆上她甜美的唇,这个吻渐渐缠绵。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明显带着渴求,吻也落在了脖颈和锁骨上,到了关键时刻,南絮还是紧张了,身体控制不住绷得很紧,小手不安地推着他,轻声说:“我怕痛!”

心脏快要跃出胸膛,凌奕敛住粗重的呼吸,闭上眼睛,与她额角相抵,颤声安慰道:“尽量放松,将自己交给我。”

南絮的脸烫得可怕,仔细想了想,摇头道:“我会痛,又会让你失望。”

终不希望她会太紧张,凌奕极力克制着,期待地说:“南絮,我想要你。”

“你的伤……”南絮睫毛微微一颤,垂目不敢去看他,胸膛控制不住重重地上下起伏着。

身体因压抑某种情愫而微微颤抖,凌奕极力自持,深吸一口气,低声说:“这点小伤没事,你若不愿就算了。”

不想让他失望,又或许是自己也期待着,南絮犹豫片刻后,伸手抱住他的脖子,闭上眼睛,仰起了脸轻轻吻了吻他的唇。

凌奕心头一甜,看着无比娇羞动人的她,蝴蝶般轻柔的吻,缓缓落于她的额头,眉心,眼睛,鼻子,再次吻上了她的唇……

南絮任他轻吻着自己,配合着缓缓舒展身体,白皙的手臂环上他的后背,原本不那么强烈的痛楚,似乎转变为另一种似痛似甜的感觉,陌生的情愫渗入全身。

温柔的吻,极力控制的力道,起伏相叠的身体谐出轻柔动人的旋律。此刻的她美得无法形容,脸上的表情终于不再是痛苦,汗水贴着凌乱的发,通红的脸和迷离的眼神。她快乐的样子,致命般令凌奕满意,大手顺着手腕缓缓向上,十指相扣,再次覆上她的唇。

刚劲与柔美,基础色与极致白皙的皮肤紧紧相贴,轻薄的帷幔,印出相吻相叠的影子。烛台上的红烛,昏黄的烛火微微跳跃,璨然大放光明后旋即黯然,将室内沸腾的温度,掩于清冷的夜色之中。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天长地久.下 做了整晚噩梦,南絮猛然醒过来,心脏跳得又急又乱,这才发现,原来是他的手臂压在心口,不想打扰他的睡眠,只得乖乖躺着不动。

凌奕脸上犹带睡意,见她一头冷汗,关切地问:“怎么了?”

南絮窝进他怀中,轻声说:“我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被困在千军万马之间,任由轻功再好也飞不出去。”

闭目,吻了吻她的额头,凌奕语句清晰地说:“莫怕,此生就算拼尽全力,付出一切代价,我也会护你周全。”

“嗯--”南絮点点头,这才发现他的胸口的药布鲜红一片,伤口好像更严重了,脸烫到了耳根,绯红直烧脖子。

“真好。”凌奕看着羞涩的她,浅浅一笑,“南絮,我们再也不分开,将幸福牢牢抓在手心里好吗?”

“好。”南絮颔首却依旧不敢抬头看他。

凌奕嘴角漾起温柔的笑意,“往后我也一定会尽量保护好自己,不再让你担心。”

南絮突然好奇,疑惑地问:“这里有数十万兵马,你的武功又那么好,何人这么大本事,竟能突破重围还能伤到你?”

“昨日撤了十万精兵回宁州,此人正是趁我忙碌不暇,故而冒着极大的风险行动。”凌奕的语调轻描淡写。

“虽他伤了你,但此人武功定是高深莫测。”

沉默片刻,凌奕语调深沉地说:“抓住他的确费了些功夫,我现在只想知道,他的背后之人是谁。”

“往后你一定要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

“知道了。”凌奕的脸上尽数温柔,伸手摸了摸她的发,笑问,“等会儿你想做些什么?”

南絮眯眼一笑道:“我想给你洗衣裳做饭。”

“好。”凌奕心头一甜,深深感受到无比幸福。

她脚步轻快地去寻木盆,凌奕拿起她昨日穿的衣裳,一只荷包至衣袖内落在地上,俯身捡起来,石榴形,缀精细的红色穗子,针脚歪斜,绣着粉色蔷薇,料想定是她的绣工,里面是一枚触手生温的青玉。他会心一笑,将荷包重新放回原处,脑海中想象着她将荷包送给自己的场景,那时的她会是何等羞涩可爱……

案上堆满了战报,凌奕听见她的脚步声过来,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从容落笔于纸间。

南絮见那砚台中的墨干了,纤纤手指拈起墨锭,细细轻旋,墨香淡淡,只听那墨锭磨在砚上,沙沙有声。

他这般认真,本以为是在处理些严谨的公务,没想到却是写了:“桃花有南絮,落叶已无声”。南絮不由脸色微红,他的字虽不是三哥那般考究雅逸,却也亢气浑涵,写得极为洒脱流畅。

她一身男儿青衫,双颊红扑扑的,无比俏皮。见她识字,凌奕想起她是赵连的女儿,也就不意外了,眯眼仔细看着她,嘴角漾起好看的弧度。

南絮自然也猜到他的想法,粲然一笑说:“我四岁开始读书练字。”

在岛上的时候,凌奕也想过教她写字,只是那时的筛选较为严苛,故而只能一心教授她武功,再次感觉自己对她了解太少,语调深沉地问:“南絮,你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南絮一脸调皮,不肯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你这句是写给我的吗?”

凌奕没有回话,重新执起笔,在砚里沾上墨汁,略一凝神,写道:“红笺小字,说尽平生意。”

见他将笔递给自己,南絮的脸愈发滚烫,红若艳霞,小步上前,沾好墨,凝神屏气,尽量将字写得大些:“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

她的耳朵都红透了,再看那字迹清秀,功底不错,字体间娟秀淡雅,叫人心头一颤,字写这么大稍稍有些拘束,她应该是写得一手极佳的小楷。凌奕深深看着她,满眼清澈,眸子里柔情满溢,她真是个灵犀通透的人儿,往后闲来无事,可与她对诗练词解乏。

看着先前的那副字,突然想起师傅的那句话:“我与她以诗结缘,情投意合。”南絮若有所思,笑容渐渐僵在了脸上,片刻后,过往纷纷涌上脑海,心底至深处隐隐不安,那种莫名的茫然逐渐变成恐慌。

见她脸色突然煞白,凌奕眉心微皱,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关切地问:“这是怎么了?”

胸膛内翻涌而出阵阵悲怆,慢慢透出来,南絮勉强镇定,“我有些急事需要处理,明日回雍都。”

见她不愿说,凌奕心中蓦然一紧,自然不便再问,尽管心中万分不舍,却点头表示同意。

虽是秋日,南絮却感到了寒彻入骨的凉意,想起刚才浣洗衣物时荷包被弄湿了,找出来放到书案上晾晒。怔怔望着又出了神,得到这枚玉的时候,她脑海中浮现出三哥的脸,“言念君子,温其如玉”,这荷包本也是给他绣的,因为是现学绣工,故而拖了很久才完成。

思维空前清晰,南絮的心越来越乱,所有的一切都有迹可循,正因自己未足月出生,娘亲一直被诟病,也被主母迫害。顾尘子与娘亲以诗结缘,自己与顾尘子饮食习惯略同都不吃肉,种种迹象表明,赵连并不是生父,赵沐泽与自己应该也没有血缘关系……

恨的反面是什么?如果没有爱,何来这种极至的恨?娘亲清醒后没有为当初将自己卖掉而内疚,更没有普通母女间的亲情寒暄,只是让自己去杀顾尘子,娘亲曾分毫为自己着想过吗?这究竟是一种怎么样的心理?娘亲选择在顾尘子面前跳下悬崖,是希望他悔恨内疚一辈子,还是接受不了被毁的容貌和被负的一生?

第一眼看见顾尘子,他是那般亲切,以至于南絮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他与娘亲有着仇恨,原来是血缘关系作祟……

骨子里的极端,真真是随了娘亲,南絮想起被凌奕抛弃的时候,也曾有过死在他面前的冲动,突然有些理解娘亲了,没有爱何来的恨?不念,不在乎,不纠缠,不怨恨才是真正的放下。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风起云涌.上 秋高气爽,天地之间浑然一色,茫茫橙黄无边无际。晌午过后,凌奕处理完军务,唤来白玄,声音低沉清冽:“他交代了吗?”

白玄严谨地回:“毒给他服下了,他意志坚定,疼得数度昏死也不肯开口。”

凌奕盯着他的眼睛,冷冷问:“你有何事瞒着我?”

额间渗出冷汗,白玄又是一阵犹豫,见他态度明确,只得坦白道:“他要见南絮。”

“什么?”凌奕幽暗的双眸浮过一丝疑惑,“你说清楚一些。”

“他只说要见南絮,并无其他话,“白玄有些担心,急忙又说,”我相信南絮,她是在帮你,不可能存任何害你之心。”

太阳穴突突直跳,凌奕单手支撑着额头,眉心微锁,思绪短暂混乱。

白玄思量片刻,由不得叹了口气说:“我知道这很难解释,我一直跟在南絮身后,虽不是时刻都能留意,但能确定此人与她并无交集。”

凌奕没有抬头,低声道:“去叫南絮过来。”

南絮端着精致的捧盘,脚步轻快地走进来,粲然一笑说:“喝点汤。”

这般美好笑容,凌奕只觉如日月清辉,衬得这世间的一切绰然生色,心头一颤,极力保持着表情的平静,想起她明日要回雍都,不由生出几分不舍。

氛围因为她的恰好到来缓和了些,白玄仔细瞧了凌奕一眼,见他面色如常,白了南絮一眼道:“当我不存在啊!”

将汤勺和碗放到案上,南絮偏过脸看了白玄一眼,眯眼笑道:“要喝自己去盛。”

白玄这才看清她脖子上遍布着斑斑红痕,眼中放出异彩,激动地说:“你们这就和好啦?”

南絮一愣,脸红得如同那冬日里的柿子,快速背过身。

凌奕一脸不悦地说:“怎么,我俩在一起还得经过你同意吗?”

如此,无论此事是否与她有关,凌奕应该不会拿她怎么样。掌心拍了拍额头,白玄一副幡然醒悟的模样,笑道:“当我没说!”

凌奕拿勺子喝了一口汤,不油不腻咸淡适中,心中暖意渐浓。

“我去给你盛一碗。”南絮极力掩饰窘迫,慌忙借口离开。

南絮出去后,白玄收起笑容,认真说:“那人内力很高,会将我喂食的毒缓缓逼出,但无法逼尽,我推算他最多能活到后日。如果你不方便开口,我来问南絮吧!”

此事真的于她毫无关系吗?她究竟还有多少是自己不知道的?凌奕的内心煎熬着,不想得到无法接受的答案,更不想搅乱这份美好,短暂间做了决定,语调深沉地说:“你去吧,让他死得快些!”

话音刚落,南絮脚步带着风已经回来了,将汤递给白玄,微微一笑,漫不经心地问:“这是让谁死啊?”

近年,凌奕的心思愈发缜密,白玄不得不小心注意他的脸色,见他似乎没有制止的意思,认真问:“南絮,你认识的人之中,有白发的男子吗?”

微微一怔,南絮看着凌奕,瞬间明白了什么,缓缓收起了笑容,“认识,他叫司耀。”

见她一脸坦然,凌奕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等着听她还会说出什么。

“刺杀你的人是他?”南絮直视着凌奕的眼睛,微微一笑,觉得有必要解释,“我与他不熟,但上回我去杀袁硕是他为我断后,否则我无法顺利逃脱。”

凌奕表情平静的脸,丝毫看不出有任何情绪变化,继续选择了沉默。

瞬间明白了先前的一切,南絮眉梢微蹙,转脸看着白玄,认真说:“不要让他死,我有话问他。”

白玄看着凌奕,见他未置可否,带着南絮去了大牢。

黑暗密闭的空间,两排昏黄的松油火把穿过整个长廊,空气弥漫着腐浊阴冷之气。寒意扑面而来,这是一种接近诡异的冷冽,南絮的手臂不自觉地抱在胸前。

白玄喂了司耀一些助清醒的药,过了许久,他才缓缓醒过来,苍白的唇勉强露出笑意:“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

他胸膛上同样受了一剑,衣裳尽数血迹,南絮着实无奈,烦心地笑了笑,“看来,你我还真是说不清了。”

“只为救你一人,他居然出动了数万兵马,我猜他一定是你的男人。”司耀想了想,又说,“他可以派你去杀袁硕,别人就不能来杀他吗?”

“杀袁硕是我自己的意思,你跟着我究竟有何目的?”

司耀低头看了看伤口,将衣裳拉好,并不回答,扬唇一笑,直直看着她的眼睛。

南絮见他只笑不语,暗忖片刻后,冷冷地说:“不要告诉我,你只是一时兴起,这其间的风险你不是想不到。”

“这一时兴起四个字说得极好,正是印证了我当时的想法。”司耀回着,又笑了出来。

南絮不由生气,勾唇一笑道:“你就是个疯子!”

“你我半斤八两,你懂的,我可没到死的时候。”司耀说着,尽量找个最舒适的角度靠好。

如此倒真是为难,知道他的确不能死,因为他的身份和动机存在很大的疑点,涉及到藏宝图,自己又不能将其中的缘由对凌奕全盘托出,南絮苦苦一笑,无奈地回:“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只要你想就一定能做到,我相信你。”司耀干脆闭上眼睛。

南絮表情认真地说:“自信过头就是自负。”

“小心那个楚弄影,若不是低估了你的实力,她早就下手了。”

他的话嘎然止住,不再说下去了。南絮心里一震,表面却声色未动,大步走出牢房,尽力吐出那股阴冷森寒之气,沉静地望着前方,一座座营帐,到处都是兵勇,给人一种森然压抑的感觉。

一路行来伤痛艰辛,头脑不清,迷失的居然还是自己。凌奕在怀疑,不过这也怪不得他,站在他的角度,自己的确可疑,而他现在已然是打下了半壁江山的霸主,怎会因儿女情长置生命危险而不顾?南絮怔怔望着艳红的夕阳缓缓下沉,彻底落入地平面,四面渐渐暗了下来,这才转身去了营帐。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风起云涌.中 彤云四合,西北风吹来,火红的枫叶婆娑起舞。众将领退下之后,大帐内变得沉寂,微风带进来熟悉的香味,凌奕心头一颤,放下手中的书简,嘴角露出一抹极浅的笑意说:“抱歉,今日事务多,没时间多陪你。”

这么多年了,南絮多少还是了解他的,他虽有笑容,但那笑意未达眼底。

知她心思敏捷,凌奕心头复杂得紧,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嗅着那令人心醉的淡香,深情地说:“你多留两日可好?”

他的怀抱无论何时都能令南絮感觉到安心,勾唇一笑,避开话题,不紧不慢地说:“袁军刚刚遭受重创,袁硕其余两子手中兵马仅数万,此刻只顾保存实力以求东山再起,无暇生出事端。最想要你命的人只有李浩辰,而我与他有过婚约,刺杀你的人明显是跟着我来的。”

到底她还是沉不住气,此事太烦心了,凌奕不愿多想,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低声说:“南絮,婚服正在赶制,你我就在这里成婚可好?”

着实没想到他会生出这般想法,南絮眉梢微蹙,细细想了想,微微一笑说:“先前你说我没自信,那你的自信呢?”

凌奕心里边一阵辛酸,沉默片刻后,语调深沉地说:“世事无常,我怕走着走着,一不小心就会弄丢了你。”

此刻,南絮不知道自己的情绪为何这般复杂,感动中带着难过,喜悦之余也有悲伤,苦苦一笑,认真建议道:“我们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了就分开,彼此没有负担和包袱,这样不是更好?”

只怕你转了身就会说不喜欢了!心痛到极处果然是会麻木的,凌奕闭上眼睛,下巴贴着她的额头,声音又冷又涩:“余生漫长,你若不能日日伴在我身侧,我会娶别人,那时你会后悔吗?”

“怎么说都会有一点,面对感情我不再毫无条件,更不会同以往那般强求。”南絮心中一痛,尽量表现得洒脱,“我不习惯和别人的夫君暧昧不清,你若婚娶记得提前通知我,不用当面,让白玄告诉我就好。”

凌奕心头一紧,双手扣在她肩膀上,分开一些距离,幽暗的眸子紧紧盯着她的眼睛,露出一抹高深难懂的表情,“到底还是我做得不好,让你感受不到保障和安全,你有没有想过,没有选择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的表情令南絮心生凉意,态度明确地说:“我不愿接受被动,占据主动,将风险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内才会感觉安全。”

她的抵触心理很强,情绪也紧张了,凌奕沉默不语,浅浅一笑,伸手轻抚她的后背。

南絮与他目光对视,认真问:“我师父的尸骨在什么地方?”

她之前态度决然,昨晚却那般乖顺,原来是因为要知道这个答案。凌奕脸上的表情陡然一僵,只感心口一滞,难受得几乎无法呼吸,松开了双手,声音低沉清冽:“这问题你问错了人,不要告诉我,你再次躺在我身下,是想打探绝尘的下落,或者想保护那个刺杀我的人。”

一脚踏入,又将万劫不复,甜蜜和美好是短暂的,痛苦和后患将无穷无尽。就不该回来,南絮更后悔与他一夜亲密,干脆顺着他的话,神情自若地说:“不全然是,昨晚我感觉不错,你也满足了不是,我们应该算是各取所需。”

凌奕眉心微皱,鼻翼翕动,快速调整好心绪,决然地大步离开。

很明显,父亲的失踪应该与他无关,现在只希望父亲还活着。他高大的背影离开了视线,南絮重重地呼吸,耳畔的风声似越来越紧,预示着秋雨来临。

细雨打在营帐上沙沙作响。她忽而自信倔强,忽而伤感柔弱,忽而乖顺可人,忽而又拒人千里,尤其是她无比清秀的脸颊,流光顾盼的眼睛,总是在凌奕眼前不断浮现。有时,他会觉得已经拥有了她,拥有了她的身子和心,却又感觉不是真正得到,只剩下这长夜难眠的焦虑……

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至天明时犹自漱漱有声。南絮辗转反侧,一直处于半梦半醒之间,早起收拾行囊,穿上蓑衣戴好斗笠。

凌奕练剑出了一身汗,迎着扑面吹来的凉风,心绪平复了许多。本以为她会替司耀求情,一直等着,知她已经上马即将离开,这才赶过来,眯眼仔细看着她,语调深沉地问:“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南絮自然明白他话语间的意思,勾唇一笑,决然地回:“并未!”

有过那么多机会,她不可能是忘了,很明显,那个表示情意的荷包不是给自己的!凌奕心头一阵钝刀慢割般的苦楚,神色变得格外凝重,幽暗的眸子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恨不能看进她心底去一探究竟。

这眼神太熟悉了,释放着危险的信号,南絮略微紧张,避开他的目光,听他不再说话,潇洒地一扬马鞭,疾驰而去。

瞧不出任何端倪,凌奕嘴角微扬,快速调整好情绪,大步回了营帐。

白玄已经候了一会儿,上前行礼道:“司耀身上的毒种好了,最快一个月就开始发作。”

“将他放了,告诉他南絮已经离开。”凌奕说着,眸子里闪过一抹不可捉摸的恍惚。

白玄一愣,思虑再三后说:“此人武功极高,万一对南絮不利怎么办?”

“他若想杀南絮早就下手了,你即刻启程,不必跟在她身后,注意自身安全。尽快将采颦安插在南絮身边,我要知道她素日同谁来往最为密切。”凌奕冷冷说完,坐到案前开始忙碌公务。

他居然在关心自己,白玄心中一暖,笑笑,恭敬行礼后离开。

凉飒飒的风呼呼作响,卷起营帐下的浮尘直扑人面。凌奕执笔的手暂停下来,抬目望向外面的大雨。仗剑走天涯,现在的她活得自由洒脱,的确不再需要自己了,而自己却无论如何都眷念着,甚是那患得患失之感愈发严重。

也许是第一眼便决定了此生只会爱她,到了后来,他被愤怒蒙蔽了双眸,不知道那份爱有多坚定,他以为恨意可以颠覆一切,却忘记了,他的快乐感是因她而生,她才是他最想要的,她才是他的幸福……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风起云涌.下 小二脚底抹油般迎了上来,雪白的袖口略向上挽,显得干净利落,热情招呼就坐,抽了块抹布,麻利地将桌椅重新擦拭干净,翻过倒扣的杯子斟上热茶。

南絮快速扫视整个厅内,竟都是些身穿布衫草鞋,从头到脚一股乡野土气的村民,隐隐感到杀气,却声色未动,看了菜牌子一眼道:“炒三鲜、煮青菜,两个馒头。”

“好勒!”小二应着,急忙去了后堂。

时刻保持机警,南絮从袖口拿出一枚药丸服下,暗自握紧了手中的剑柄。

“唰,唰--”密密麻麻的暗器瞬间飞了过来,她手中的赤焰几乎同时出鞘,挥动间尽数挡下,凛然道:“楚弄影,出来吧!”

两声清脆的掌声响起,一位老农缓缓立身,伸手将人皮面具撕了下来,笑道:“南絮,你再不来,我都快真的以为你绕路逃了。”

二十多人围了过来,南絮看了众人一眼,“不想死的赶紧滚,楚弄影留下!”

此言一出,楚弄影冷冷笑道:“我们等了你这么久,你觉得会没把握吗?”

“是吗?”南絮猛然从袖口洒出药粉,轻功上前,赤焰倏地向楚弄影刺去。

竹篓草鞋瞬间被掀翻了一地,两只玄铁长链牵连的钢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陡然而至,南絮轻功向右躲闪,手中的赤焰“哐--”一声挡了出去,电光火石之间,其中一只钢爪被她的剑气震出,牢牢钉在了房梁之上。

绿衣女子轻功腾飞,将钢爪抽出来,旋即转身,再次掷了过来,与此同时,数人挥剑力攻,一缕缕剑光如流星闪电,变幻无定,配合着攻向南絮。

南絮集聚内力轻功后退,手中的赤焰剑锋回转,“噌--”砍断了一只钢爪,待那些人上前,十招上下全数被她打伤。

绿衣女子猛然一个旋转,集聚内力,手中的钢爪再次飞了过去。

一只乌黑的长鞭配合着,随着有力的抖动,在空中幻化出重重鞭影,迅若灵蛇般翻转,来回自如蕴含着诡异的奇幻,猛然缠住了南絮手中的赤焰。

南絮黑白分明的瞳仁中印着那致命的兵器,轻功跃起,敏捷地躲开了鬼爪,集聚内力试图斩断长鞭。

执长鞭的女子立刻反应过来,长鞭一抖,快速松开了赤焰,反向回旋,气势如虹,婉蜒盘曲而来,飘飘呼呼并无一定方向,似乎能由她意识控制,愈发霸道之势进攻。

一张大网“哗”地落下,南絮急忙挥剑飞斩而出,尽管这网是用金丝、人发和麻三合一精工制成,依旧抵挡不了赤焰的剑气威力,被分成了数片。

就在这时,楚弄影袖子一扬,数枝银色短箭飞了过来。

南絮陡然向后一仰,头顶的发带被刺断,乱发飞舞,仰面单手支撑朝她轻功而至,一剑刺入了她的腹部。

楚弄影被剑气震出大口鲜血,整个人撞上门,又倒飞出厅外,重重摔在雨中。

南絮挥剑砍断了另外一只钢爪,那长鞭远打近缠,威力无比,再次缠住赤焰,她极速飞斩而出,发现这长鞭柔韧无比,一时竟砍不断,使内力将执鞭之人凌空顿起,猛然一个跃步,飞脚势夹劲风将其踢出门外。

满地狼藉,其他人中毒并无威胁,内力也使不出来,只能缩到角落,慌张地看着她。

乱糟糟一片,南絮视如不见,将桌上的东西尽数抹去,放下赤焰,大声道:“小二,上菜!”

躲在后厨的掌柜,这才战战兢兢走出来令小二赶紧去上菜。

小二已无方才行动利索,双腿抖得厉害,放下菜后,像见了鬼似的,连滚带爬地逃开。

南絮的衣裳被剐破了两三处,将乱发拢到耳后,拿银针试过无毒,慢慢吃了些,片刻后,从袖口拿出锦帕拭了拭嘴角,置一锭金子在桌上,穿好蓑衣带上斗笠,走出门外。

鲜血顺着雨水流向廊下的排水沟。楚弄影面色惨白,衣裳染得透红,腹部血如泉涌,艰难地爬到她脚下,祈求道:“我知你生性善良,念在你我曾出生入死,求你给我们解药。”

“善良也不是随便用的,至少对你不行!”南絮尽力狠心,大步朝马棚方向走去。

“念在我们都是女子的份上,求你了!”

南絮停下脚步,在脑海中快速将整个事情梳理了一遍,冷冷问:“你上回说的故事,是真的吗?”

楚弄影气息微弱,双手紧紧按在伤口上,艰难地回:“当然真实,否则我怎会冒那么大的风险?只可惜我没能亲手为我母亲和姊妹报仇!”

她的确不像说谎,袁硕的残暴自己也真真见识过了。南絮伸手从袖口将解药拿出来,扔过去,决然地说:“多行不义必自毙,我已然手下留情,没有下次!”

刚上马出了驿站,只听一个声音道:“精彩!”

居然是司耀,南絮打量了他一番,忍不住嘲笑道:“这不是刺杀凌奕的大英雄吗?怎这般狼狈?”

“半斤八两,你此刻能比我好到哪里去?”司耀脸色略微苍白,一身疲惫地靠在墙边,“你男人胜之不武,若是一对一,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说完了吗?若无其他,恕不奉陪!”南絮将乱发拢到耳后,头也不回地扬鞭而去,暗忖:凌奕居然放了他,只不过凌奕心思缜密,这件事始终没理清楚,注定成为卡在他心中的刺,到底这嫌隙是要越来越大了。

雨越下越大,马蹄溅起厚厚的泥泞。南絮突然想到什么,立刻拉了缰绳往回赶。远远就闻到浓重的血腥味,心中一惊,果然,客栈内的人无一生还,掌柜和小二也不例外,圣女派的人易容术全部被卸下,个个死相惨烈,楚弄影血肉模糊,面目全非。

南絮策马向雍都方向,她本打算去三明山祭奠娘亲,寻找师傅下落,顺便小住躲开凌奕的监视,没猜错的话,司耀一直在跟踪,藏宝图还在那里,未弄清他的真实目的之前,不能贸然前去。

章节目录 第一章 无关侠义 启明星升起,东方透出一线曦光,离开长林后的第一个关隘集镇,土胚的城墙垒得墩实坚固,车马颇多,空气中尽是尘灰,过往之人无不掩住口鼻。

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快速而过,一位年约十六七岁的少女跪在街口,她穿着破旧的夹衣,头插一根稻草,以示卖身为奴,路人纷纷投去同情的目光,许是她容貌并不出众,故无人问津。

南絮最见不得这般情景,从马上跳下来,递给她一锭银子,微笑道:“应该够你生活一段时日,先回家吧!”

少女抬起头,露出一张黄而干瘦的脸,眼中盈满泪水,哭着说:“小女亲人皆亡,无家可归,求公子收我为婢。”

这世道活着不易,更何况她这样无依的女子。南絮突然想起曾这样欺骗过董令,无奈地笑了笑,仔细打量了她一番,确定她没有武功,同意了她的要求。

官道两旁是整片刚刚完成收割的农田,一些妇人和孩子们正仔细挑拣着遗落的稻穗,没有战乱能收获作物真好。见司耀追了过来,南絮勒缰绳停下马,一脸防备地看着他。

司耀瞥了采颦一眼,目光落在南絮脸上,冷冷道:“她是细作,你若下不了手我帮你。”

采颦一听,吓得瑟瑟发抖,急忙抱住了南絮。

南絮直视着司耀的眼睛,认真回:“上次你救了我,谢谢!不过,我的事不需要你再管。”

司耀唇角微扬,从剑鞘内将剑抽了出来,“你我之间无需言谢,你的事我不能不管!”

南絮眉梢微蹙,握紧手中的赤焰,凛然道:“若我猜得没错,你的内力定未全数恢复,你胸膛上有伤,我不会手下留情!”

此话一出,司耀不由笑得满脸灿烂,“我的伤死不了,对付你,这几成内力够用。”

他态度坚决,看来不打是不可能了!南絮表情坚定,从马背上轻功跃起,手中的赤焰猛然向他击杀过去。

司耀一脸平静,待她近了,剑光幻化出层层如山剑影,仿若一座千手莲台,极速而迎。

他的剑法实在太快,南絮根本无法看清,逐渐由攻击变成了被动,集聚内力,接过他超强的一击,整个人顿时被强大的内力凌空震出数丈距离。

司耀脸上浮起一抹优越感,摇头道:“我不想伤了你,也是为你着想。”

南絮的脸色变得凝重,倔强地再次攻了过去,电光火石之间的十数招过后,集聚内力打向他的左胸上伤口的位置。

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裳,司耀的脸沉了下来,唇角勾起一抹冷冷的笑意,猛然击杀过去。

数招过后,赤焰被击落在地,两人倏然分开,南絮目中闪过一道精芒,只感耳旁鬓发微动,他的剑已然架在了脖子上。

“玩够了吗?我在助你扫除危险,不想看就闭上眼睛。”司耀说完,将剑拿开。

南絮一慌,急忙挡在他剑前,认真说:“不要杀她!”

强忍着内伤带来的剧痛,司耀无奈,只得一把将她搂入怀中,左手将她的脸按在流血的胸膛前。

鲜血瞬间染上了额头,南絮用力挣扎,紧紧抱住他的右手,祈求道:“司耀,不要动手,算我求你!”

司耀一愣,原本坚毅的眼里闪过一丝迟疑,低头看她的时候,闻到她身上淡淡好闻的香味,“把你刚才说的话重复一遍。”

他的手松了松力道,南絮这才得以抬头看他,此刻好像太近,用袖子将额头上的血擦拭干净,勉强一笑道:“司耀,你长得这么好看,一定是好人对不对?”

“这话听着舒服,不过,我可算不得好人。”她明显是虚与委蛇,司耀脸色一僵,手上的剑欲向采颦投掷过去。

双臂被他狠狠甩开,南絮立刻抱在他腰间,大声说:“求你不要!”

看着采颦快速逃离的背影,司耀抓住她脖颈后的衣领分开距离,看着她的眼睛,戏谑说:“你抱我的事她会告诉你的男人,那时你我就成了情人私会,你男人手里可是有几十多万兵马,你我武功再好也逃不了吧?”

只听“闷哼”一声,采颦已经被剑正中心脏,口吐鲜血倒了下去。

南絮气得想与他再打,见他胸膛前的血越流越多,只能放弃,骂道:“你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

司耀再次用力将她禁锢在怀中不能动弹,靠近她的耳朵,低声道:“你也好不到哪里去,现在,你可以随意抱我了!”

靠得这么近,他的声音又低又磁,听得南絮心尖发颤,脸微微一红,气得使劲挣扎,“放开!”

司耀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松开了她,左手按住伤口,轻功上前,将剑从采颦胸口抽出,策马扬长而去。

南絮只能选择就地将采颦埋葬,看着脸色苍白,身体僵硬的她,瞬间想起小念,心中难过不已。

天下以凌奕兵力最强,他因拿下长林成了雄踞大半个天下的霸主,剩余藩王暂且不足为患,此刻对李氏天下构成重大威胁的自然只有他,接下来的战争只能是在这两方之间展开。凌奕占据着军事上的绝对优势,但李浩辰从道义上拥有更多支持,他的实力依旧不能与之抗衡,讨伐之声越发激烈。

南絮在钟策的帮助下购买了大量粮食,准备送往长林。南絮认真看着钟策,微笑说:“司耀一直在跟踪我,是敌是友很难分辨。”

“我昨日见过他了,以他的武功若要控制你我绝非难事,前段时间我去寻师傅了,毫无线索。”

想起顾尘子,南絮心中很复杂,轻声说:“希望他平安无事,此刻,你我同在司耀的监视之下,诸有不便,他受了伤,应该是单独行动的,我们或许可以试试分散他的注意力。”

钟策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笑道:“粮食不是要送往长林吗?我去,若他跟着我,证明他的确是在护你我周全,若他留在雍都,说明他另有目的。”

“这样太冒险,可能有很多江湖中人识得你。”

“眼下最大的隐患非司耀莫属,你我合力都不是他的对手,此举也算是不得已而为之。”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心绪繁杂.上 烛光通亮,长柄平底的香斗内焚着水沉香,香味淡淡萦绕,渗入心脾,清神理气。

得知她买了大批粮食帮助长林百姓,赵沐泽缓缓走到案前,至屉中拿出一枚小巧精致的玉印递给她,“我在惠利钱庄为你存了十万两白银,以这印章取用,你务必收好。”

南絮着实吃了一惊,没有伸手去接,仔细想了想,认真问:“你接受郡守之职,是想控制整个雍都的财政,我猜得对不对?”

赵沐泽眼神一暗,坐了下来,慢声说:“朝廷要求盐商捐输,雍都虽不属管辖范围,但日后无论哪个政权,都会整改长期被垄断的盐业现状,也就代表着往后的盐业可能由政权掌控。”

他很有生意头脑,目光长远。南絮只觉心绪繁杂,不自在地说:“官场乃党争纷沓,相互倾轧之地,以你淡然的性子,若不是我说喜欢银子,你又何须去趟那浑水?”

聪慧如她,什么都瞒不过。赵沐泽不想让她有压力,朗声道:“二哥在盛京已经适应了纳税新政,但我对盐业的前景还是不乐观,每个男儿都有一腔抱负,我虽腿脚不便,但头脑还算好用,自然也想换份事业。”

希望他的话出于真意,南絮目中雾气凝结,轻声说:“三哥,你莫再对我这么好了。”

见她又难过了,赵沐泽起身走到她面前,轻轻抱住了她,安慰道:“父母都去了,我这三哥再不对你好些,你该有多可怜。”

南絮自私到不想失去这份亲情,内疚神明,鼻子一酸,眼泪大颗流了下来。

赵沐泽轻拍她的肩膀,心疼地说:“若早知道你会这么激动,我该少存点。”

南絮吸紧鼻子,擦了擦泪水,“三哥忘了,我也有一间盐号银子够用。”

赵沐泽俊颜微赧,嘴角一沉,重重坐回椅子上,低声嗫嚅道:“如此,我真不知道还能为你做些什么。”

此刻的他陡然失落,仿佛失去了站稳的力量。南絮突然明白,正是这份意念令他变得积极,也有了自信,犹豫片刻后,将桌上的印章握在手中,粲然一笑道:“我明日还要去花银子,你见了千万不要心疼!”

她的笑容令赵沐泽情绪轻松,“银子尽管花,别光顾着买粮食,未出阁的姑娘整日男儿扮相不妥,你记得多买些漂亮的衣裳。”

两人看书静默良久,赵沐泽知道战后急需银两,决心从雍都财政和自身储蓄上,凑出九十六万七千两白银上交军中。

他眉宇之间的淡然,正如这香烟轻缕般云淡风轻。南絮怔怔望着她,暗暗佩服:他真是太聪明了,凌奕的兵马已经进入修整状态,加上来年春耕预备,筹措银两迫在眉睫,各个地区一定会被强制要求上缴赋税,此时化被动为主动,也是给大哥挣了份面子,换做是自己,绝对想不了这么周全。

她的眼神令赵沐泽微微一愕,语气有些沉闷:“为何这样看我?”

筹措这么多银两绝非易事,他的决定多少受了自己的影响。南絮定了定神,双唇轻珉笑而不语。

帘子一掀,慕儿冒冒失失地进了书房,将荷包递给南絮道:“捡了个荷包,里面的玉应该值些银两。”

南絮一愣,慌得心怦怦直跳,急忙将荷包接过来,紧紧攥在手心,眯眼仔细看着她,冷冷地说:“技痒了是不是?”

慕儿顿时委屈不已,小嘴噘得老高,辩解道:“就是捡的,早知道就不交,拿去换银子花!”说完,生气地跑出了屋子。

看着那荷包,赵沐泽伸出手,微笑道:“终于绣好了?”

不想送也不行了,南絮心潮起伏,脸微微一红,顺意将荷包递了过去,“针脚太差,三哥不许笑我!”

赵沐泽眉眼间抑制不住喜悦,仔细端详着,拇指轻触着较乱的针脚,柔声道:“我还以为你不打算完成了。”

南絮的脸愈发烫得可怕,极力掩饰着心虚,眯眼回了一个勉强的笑容,伸手欲取回那荷包。

此刻的她眸光如水,表情窘迫到了极处,赵沐泽心中甜蜜,将荷包置于腰间,打趣道:“送出去的物件,岂有夺回的道理?”

急忙收了手,白皙的指尖深深嵌入手心,南絮垂目不敢去看他,起身轻快地离开。

赵沐泽拉开穗子,小心将荷包打开,指尖轻触着那枚质地极佳的青玉,心中无限欢喜。片刻后仔细收好,抬目,只见窗隙漏进来的月光,是积雪般的清辉,微动的树影倒映在窗纸上,仿如摇曳生姿的仙娥。

校埸上气氛激昂壮烈,劈刺的练习声嘹亮,兵甲铿锵,震得耳鼓嗡嗡作响,喝声一止,如林的长枪斜指向前,众兵勇目光坚毅,重心前倾,一遍一遍重复进攻的动作。

收到上报,凌奕很意外,他固然知晓雍都富庶,只是没想到在这节骨眼上能交这么大一笔,单看着数字就知道是竭尽了全力,这笔银子犹如及时雨,正好可解燃眉之急,看来这个赵沐泽是个出类拔萃,不可多得的可用之才。

钟策第一次见这么宏大的场面,不由热血沸腾,手心都捏了一把冷汗,进了营帐内,只见两侧立着数位全副戎装的大小副将,腰间皆配宝刀或者长剑,个个英姿豪爽,精神抖擞。他有些不自在,立刻拱手行礼道:“见过将军!”

谋士们刚刚汇报完战况立到一旁,凌奕眯眼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目光重新落入战报之中,语调深沉地说:“你武功不错,以后留在我的军中。”

上官倾城有孕在身,若忽然分开钟策自然不舍,为难地回:“这恐怕……”

“堂堂七尺男儿,真打算隐姓埋名在盐号躲一辈子?”凌奕的语调轻描淡写,没有抬头看他。

自己的情况他似乎清清楚楚!过往在上官世家所受的白眼和侮辱历历在目,钟策面色凝重,又是一阵犹豫后终于下定决心,拱手大声回:“谢将军!”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心绪繁杂.下 南絮匆匆至盐号赶回府里,正厅乱哄哄的,家里的女眷几乎都凑齐了。

四姨娘满脸焦急,急忙走过来拉住她的手说:“怀瑾出了事,偏偏能帮得上忙的只有你。”

气氛无比沉重,见二嫂挺着大肚子,哭得哽噎难言,南絮只感心忽地一坠,轻声问:“出了何事?”

四姨娘拿锦帕边抹眼泪,边说:“怀瑾下了大狱,朝廷封了我们赵家在盛京所有盐号茶行,皇上与你曾有过婚约,只要你一句话,怀瑾定可以被放出来。”

南絮将她的手推开,轻声说:“姨娘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今时不同往日,我是何等身份,连见皇上的机会都没有,如何说得上话?”

四姨娘看了众人一眼,小声说:“你二嫂得了卉嫔召见,这主意自然是经她提点。”

“卉嫔?”

“锦卉娘娘,她说与你是旧识,盼着与你宫中一聚。”

南絮心里一震,思绪如潮翻腾起伏,很快整理了大致思路,暗忖:这笼子设计得好精巧,无奈道:“我不能进宫,这事还是先发信函给大哥为好。”

众人闻言,纷纷七嘴八舌议论开来,闷了半晌的二姨娘红着眼睛,从袖口抽出一方素帕拭泪,这才开口说:“入了宫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你年龄也不小了,若能封个妃嫔那是多大的好事?”

南絮勾唇一笑,认真说:“此事明显是个陷阱,而这井深不见底,等三哥回来再做商议。”

二姨娘突然跪在了南絮面前,哭道:“你若不肯进宫,怀瑾定是活不成了,我们赵家这些年全靠他撑着,他不能有事!”

南絮急忙伸手去扶,她却怎么都不肯起来,只得与她对面相跪,诚恳地说:“姨娘,我何尝不心疼二哥?此事明显是张机设阱,皇上若是只要我这个人,我不会犹豫,可他要的并非如此。”

二姨娘哭得捶胸,凄厉的语气道:“你一个女子还能有什么?皇上无非惦记你的美貌,你此番明显是推诿之词!”

四姨娘苦口婆心劝道:“南絮,何事能比得上人命重要?况且,以你的姿色,进了宫定能当个娘娘,我赵家也因你风光无限!”

“娘娘?”南絮苦苦一笑,表情认真了些,“大哥投靠在凌军中,三哥是雍都郡守,我们赵家现在是皇上的眼中钉肉中刺,此事另有隐情,具体我也不便多说!”

两个姨娘一听,纷纷闭口无言,四姨娘痛心地伸手搀扶起二姨娘坐回椅子上。

突然传出一阵疾呼声,二嫂陡然从椅子上歪下来,四姨娘急忙唤管家去叫大夫,安顿后,多人对南絮投去异样埋怨的目光。

打发走四姨娘,赵沐泽满脸忧色,惆怅道:“二哥遵守规定主动捐输,可朝廷依旧以贿赂垄断等罪名,将他判了斩监侯。如今我们赵家等同与朝廷之敌,即便父亲还在也无法逆转局面,二哥看来是无救了,他当初真不该去盛京!”

南絮满心凄楚,极力掩饰着难过,轻声回:“二哥也是为了这个家,这么多年他付出了很多,此事急也无用。”

晨起,南絮穿好衣裳,拢好狐毛袍子从榻上下来,只见窗纱白得刺目,轻轻推开一道缝隙,寒意瞬间灌入屋内,向外一望,青砖地和瓦片上白茫茫一片。

收到信函南絮很意外,却也明白了凌奕的用心,钟策在军中也好,至少安全有了足够的保障。至此,半张藏宝图等于控制在了凌奕手中,看来想要挣脱他的羽翼比登天还难。

慕儿见她起了,笑盈盈地捧这个小雪人过来,高兴地说:“南絮姐姐,我们堆雪人吧!”

南絮出神地望着雪景,轻声说:“我怕冷,你自己玩吧!”

“好!”慕儿笑着跑开,在院子中央落下一圈圈脚印,见赵沐泽来,调皮地捧起雪捏成球,用力投了过去。

赵沐泽毫无防备且走得慢,脸庞一凉,生生被打了满脸雪,见她贪玩也不生气,伸手抹了抹,微笑道:“莫看我人好就欺负。”

“就欺负你了!”慕儿笑着,又俯身捞起一大把雪。

赵沐泽拿她没办法,手扶在墙面,脚步加快了些。

又是一个雪球过来的时候,南絮手中的油纸伞已经挡在了赵沐泽身前,“啪--”雪球击打在伞面,碎末飞溅,快速散开。

赵沐泽低头看着她,柔声说:“谢谢。”

距离太近,他目光温和,清亮的瞳仁清晰映着自己的倒影,南絮脸微微一红,急忙将伞收起来,伸手帮他抹掉领口的散雪,偏过脸认真看着慕儿,无奈地说:“别欺负我三哥,若无聊去寻倾城玩,她估摸着也乏味得紧。”

“她肚子那么大,行动也不方便,我还是自己玩吧!”慕儿说完,小步跑出去寻了个小铲子,费力将雪集成一团。

鸳鸯打了帘子,一股寒风卷着雪花袭进屋内,她将炭盆端进来,片刻后,整个屋内暖意融融。

炭炉上的水开了,升起茫茫白雾,南絮沏了杯茶递给赵沐泽,又拿厚毛毯盖在他腿上,微笑说:“我明日出发,去盛京一趟。”

赵沐泽一惊,险些将茶打翻,严肃地说:“大哥已经在派人打探了,此事你我无能为力。”

南絮尽量表现得轻松,微笑道:“我只是去会个朋友,许久未见,念得紧,已经与她联络好了。”

赵沐泽面色一沉,认真说:“无论是不是真的见朋友,我不许你去!”

帘子一动,慕儿浑身是雪,带着寒气就闯了进来,哈了哈冻红的双手,笑道:“好冷啊!”

紧张的气氛得以缓解,南絮唤了她过来,将她的手捂在手中,又拉向炭盆。

“姐姐,你对我真好!”慕儿说着,整个人向她靠了靠。

南絮微微一笑,看向赵沐泽,面对他的焦心和关切,无力反驳,目光向窗外凝望,无法透过窗看见雪景,耳畔仿若能听见雪飘落而下的绵绵之声。

章节目录 第四章 断钗重合 已至隆冬,山水萧然,银装素裹,地冻天寒。策马在结冰难行的官道上,一路人迹罕至,一群飞鸟突然扑腾着翅膀飞向林子深处,司耀骑着马出现在前方,玄色衣裳,肩膀上落着轻薄的一层雪。

南絮勒住了马,好奇地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司耀脸上略有疲乏之感,“你俩可真能折磨人,走吧,我们回头!”

南絮微微一笑,凛然道:“你自己回去就好,别挡我的道!”

“我已经好心提醒过你了!”司耀说完,策马离开。

四野荒凉寒漠,远眺茫茫雪景,那马驰骋甚疾,一晃而过,南絮不禁回头,那抹玄色身影不一会儿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眼前是无边的空旷苍凉,她踢了马肚,迎着凛冽的朔风,在漫天大雪中继续向前。

片刻后,突然听见由远而近,轰轰隆隆的马蹄声,南絮心中一惊,瞬间明白了司耀方才那不清不楚的话,即刻扬鞭策马折返,心中暗骂:不是说好护保自己性命吗?现在自己陷入了危险,那家伙居然逃得这么快!

成千名骑兵列队驰来,汗血宝马受惊收不住脚,前蹄高高抬起,就地转了一个圈儿,方才呜嘶着站稳,口鼻间白雾腾腾,双蹄局促不安地来回踢踏。看着眼前无法计算数量的骑兵,南絮勉强镇定,握紧手中的剑柄。

骑兵们分开两列,凌奕的马从中间急踏而来,居高临下的姿势看着她,冷冷道:“赵南絮,不要以为我真拿你没办法!”

情绪陡然松懈下来,南絮不由捂紧心脏狂跳的胸口,苦苦一笑道:“小女子不知所谓何事,竟劳烦将军亲自带兵前来。”

凌奕眼色骤然一沉,语句清晰地说:“好一个小女子!通敌之罪够大吧?”

南絮一惊,急忙说:“无凭无证,将军凭什么定我通敌?”

凌奕并不回话,轻功飞到她的马背上,伸手抱紧她,抓过她手中的缰绳,一踢马肚疾驰而出。轰轰隆隆的队伍立刻跟在了身后,马过之后的道路瞬间变成一片泥泞浅坑。

外面天寒地冻,有炭火的屋内显得愈发暖和,紧闭的门扇,镂花朱漆,原是艳丽热闹的颜色,在沉沉夜色里却是黯然发紫,像是凝伫了的鲜血。

凌奕本积攒着满腔怒火,见她鼻子和耳朵冻得通红,目中带着几分紧张,脾气瞬间丢了一半,将她一把搂入怀中,脸庞轻轻贴着她冰冷的耳朵,许久,只是问出一句:“冷不冷?”

他的声音低沉温柔,怀抱依旧温暖,可南絮太了解他了,知道他很生气,不安地轻声回:“冷。”

凌奕将她松开,拉着她到炭火旁,待那双冰冷的小手烘暖和些了,低声问:“好些了吗?”

微微颔首,南絮眉梢微蹙,脑海中快速思考究竟发生了什么?

凌奕的声音又冷又涩:“幸好拦下了你,否则我真不知道会做出何等疯狂之举!”

南絮心里一震,底气不足地说:“我自然知道李浩辰目的不纯,我不会见他,只是想看看锦卉能否帮得上忙。”

凌奕眸色顿深,语调深沉地说:“锦卉只会对他忠心,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可能想不明白,你对李浩辰抱有想法?”

他深不见底的眸子,已然将自己的心思看穿,又似燃着一簇烈火,能将一切焚为灰烬。南絮极不自在,将目光移至一边,“快到刑期了,我二嫂伤心过度丢了腹中的孩子,但凡能救我二哥,任何法子我都想试试。”

“我已经派了人前往盛京,”凌奕修长的手指挑起她的下巴,深深看着她的眼睛,“我的婚期已定无法更改,作为交换条件,你必须与我成婚!”

在那锐利得仿若刀锋般的眼神下,南絮忽然觉得喉咙发干,却依旧倔强着不肯表态。

凌奕心下微恼,神色极为认真,“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今生你只能是我的女人,百年之后,你我会躺在同一副棺椁之内!”

他坚决的态度令南絮略微紧张,无奈一笑,妥协地说:“只要能救我二哥,我会认真考虑。”

果然,一定要用利诱加威胁,她才能乖乖顺从,凌奕心下一片哀凉,指尖轻触着她白皙的脸颊,“你是不是该有所回报?”

那样灼热的目光,任何人都会明白它的意义,南絮顿时慌得心怦怦直跳,脚步不由后退了一步。

她简洁的男儿装扮,在微红的烛光下显得格外风姿绰约,神态俊逸。凌奕念她念得太紧,抬起的手顺势抚上了她的耳发,不由分说将她拉入坚实的怀抱里。

南絮听见他突突的心跳声,过快的节奏令她极致不安,愈发茫然。

轻抚着她的发,嗅到她身上淡淡好闻的香味,凌奕俯首她耳边轻声低语:“不要逼我做出极端的事,往后不许擅自行动,将麻烦交给我来解决就好。”

轻柔的语调,内容却是严厉清晰,迫得南絮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她又紧张了,凌奕无奈地笑了笑,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松开了她,“别怕,我又不会吃了你,你迟早是我的女人,这点忍耐我还是有的。”

凌奕,你狂狷的感情令我无处可躲,你强悍的怀抱让我无路可逃,我的抵抗如螳臂当车,这回,我真的认命了!犹豫片刻后,南絮微微一笑问:“嫁给你我能得到什么?”

凌奕心头一颤,将她的小手放到心脏的位置,“我的心是你的,只要是你想要的,我能做到都会尽力满足。”

感受着他强有力的心跳之声,南絮勾唇一笑,“实话,我真的不想嫁给你,要不这样吧,你给我一个期限,过后你我两不相欠怎么样?”

凌奕浅浅一笑道:“好,百年之后你我可以两不相欠!”

罢了,反正自己也只有这条命,还怕失去什么?南絮搂住他的脖子,嫣然巧笑,“看来我非嫁你不可,那好,我要提前享受当你妻子的好处。”

凌奕唇角微弯,将她抱到榻上,轻柔的语调缓缓响起,仿佛诉说着这世上最真的誓言:“放心嫁给我,我们一定会幸福。”

不论这榻上的话真意有多少了,至少好听。南絮的脸红若艳霞,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秋水为神,玉为骨,她的美动人心魄,凌奕的心跳狂乱不止,极力克制,温柔又耐心地轻吻着她……

夜如浓墨,深邃却不宁静,空气中的热度尚未消散,彼此的心跳之声依然清晰。凌奕幽深的眼眸适着极致的温情眷念,怜惜地将她的乱发挽于耳后,低声说:“对你,我为何总是患得患失?即使拥有也会担心失去?”

南絮额角渗满汗珠,脸颊嫣红一片,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你就如此迷恋拥有我的感觉?”

她的睫毛轻轻扬起,如蝶的薄翼,露出清澈如水的眼波,此刻的她眼神迷离,着实惹人怜爱。凌奕心头狠狠一颤,低哑的声音夹杂着并未冷却的喘息:“我要不够你,究竟要怎样,你才能彻底是我的?”

他眸子里似乎依旧带着渴望,南絮的脸烫得可怕,伸手覆上他的侧脸,“我都在你怀中了,这还不能证明吗?”

“这些远远不够……”凌奕心头一颤,将她的小手拿下来,温柔的吻缓缓落在她额头,脸颊,脖颈和肩胛。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吻变得愈发迷乱,南絮索性抱住他的脖子,声音愈发低了下去,“你轻些……”

她的身体太美好,令他疯狂迷恋着,浅浅一笑,轻柔地覆上她的唇。那炭盆仿佛愈发火红,方静下来的空气再次升温。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心动神驰 半夜,雪越下越大,大把大把扯絮般轻而无声,晨起时,地上的积雪足有一尺多深。墙头露出一枝红梅,在这雪中显得更加娇艳,梅蕊裹着一层晶亮的冰凌,依旧渗透出丝丝幽香。

凌奕腰脊笔挺,单手置于后背,抬目望着白茫茫的屋宇。

赵沐泽稳步上前,行礼道:“见过将军。”

凌奕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浅浅的石榴形分明是那个荷包,一时热血沸腾,一时又仿若掉进冰窟,寒凉彻骨,极力自持,语调自然地说:“谢谢你照顾我的妻。”

他的礼貌令赵沐泽着实吃惊,一脸不解,连回话都忘了。

天气极冷,可南絮的脸却灼热,伸手将赵沐泽扶到椅子上坐下来,拿毛毯盖在腿上,又唤了鸳鸯端来炭盆。

凌奕将她的悉心看在眼里,心头生出一丝复杂的情绪,尽管一遍遍提醒自己,那人是她的哥哥,却莫名无法抑制胸膛内的绞痛。

赵沐泽嘴角微沉,端详着羞涩的她,语气严峻地问:“你与将军是旧识?”

南絮点点头,垂目不去看他,白皙的指尖深深嵌入手心。

见她紧张了,凌奕不由心疼,一把将她揽入怀中,轻抚着她的后背,低声说:“同哥哥说话都会紧张,我该拿你怎么办好?”

南絮的脸愈发滚烫,双手置于他胸膛前,轻轻推开。

凌奕浅浅一笑,将她抱得更紧,侧脸贴近她通红的耳朵,“我去园子里走走,你们好好叙。”说完,大步走了出去。

气氛陡然轻松了些许,赵沐泽俊颜微赧,语气有些沉闷:“他就是你提过的那个人对吗?”

南絮微微颔首,轻声说:“我躲不开他,也还爱着。”

赵沐泽心如水沸油煎,苦楚不堪,“原来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南絮,你究竟隐瞒了多少?”

南絮心里一震,诚恳地说:“先前我让大哥投降绝对不是为了他,我不是你的妹妹,的确隐瞒了很多。”

赵沐泽难过不已,双目闪烁有光,“看来,这件事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南絮内疚神明,表面却声色未动,认真说:“他已经命人去暗中解救二哥了。”

“你和他在一起是因为他可以救二哥,还是因为感情?他曾抛弃伤害过你,你嫁给他能幸福吗?”

南絮眸光如水,微微一笑道:“他可以救二哥,我也爱他,幸福要靠自己去努力,我会尽全力!”

赵沐泽心中的失落已然无法形容,那是一种临近于绝望的痛苦,颤抖着将毛毯拿下来,双手撑在案上,起身缓步向门外走去。

突然听见闷的一声,南絮急忙回头,却见他一头栽在了地上,额头流出鲜血,扶起受伤的他,泪水涔涔而下。雪下得越来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红梅的颜色刺目如血。

呼呼北风夹杂着雪子,打得窗棂沙沙作响,室内温暖如春。赵沐泽动了动,只觉好多了,将药喝下去,慢声说:“都怪我没注意,耽误了你的行程。”

南絮将碗接过来放到桌上,勉强一笑道:“雍都太冷,你的腿疾好的慢,同我一起去宁州养病好吗?”

“我哪儿都不想去。”

“三哥……”

知道她心中伤感,赵沐泽安慰道:“什么都不用多想,不要有负担,你一定要幸福!”

白玄大步进了院子,不禁放慢了脚步,这首“美人语”谈得极妙,听着悠扬婉转的琴声,脑海中似乎能浮现出一位绝色的美人。琴声时紧时慢,挑拨勾划,余味无穷,仿若将这冬日里的寒气一扫而空。待那琴声渐渐消失,他进了屋,笑问:“谁在弹琴?”

南絮心中难过,漫不经心地回:“是我五妹。”

白玄一听,凑近仔细看着南絮,饶有兴致地问:“你竟有个妹妹!她一定有你这般美貌吧?”

南絮微微一怔,严谨地说:“不许打我五妹的主意!”

见她这般认真,白玄愈发来了精神,“琴音空灵却幽而轻,她一定气血不足,同你一般身量纤细。”

南絮不得不承认他有些本事,“这你都能听出来?”

白玄不由骄傲,笑道:“我是谁啊!这样吧,我给她开些寻常女子补充气血之药。”

南絮犹豫片刻后,轻声问:“喘疾你会治吗?”

“你五妹有喘疾?”白玄思虑片刻,“治没问题,但需要很久才能缓慢根治。”

闻言,赵沐泽朗声说:“白先生医术高明,劳烦去给我五妹瞧瞧。”

“好啊!好啊!”白玄急切想要一睹弹琴之人的风采,正求之不得,高兴地连连点头。

在这深宅大院,雪花飞舞,清静幽幽的地方,琴音显得这般悦耳动听。白玄快速绕到南絮身前,只见白雪皑皑的院子中央,丫鬟伴在身侧,她披着大红色绢花斗篷,芊芊指尖拨弄着琴弦,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仿若正随着琴声舞动。

听见脚步声,赵诗渝一抬头,琴声缓缓而止。

她的脸苍白如纸,那是一种病态的清秀,姿容算不上极好,却静美得如同难见的昙花,方一露面,便沉寂了白玄心中所有的喧嚣。

南絮微微一笑说:“诗渝,这位白先生是来为你瞧病的。”

梨涡浅笑,赵诗渝微微福身道:“有劳。”

她的笑容令人如沐春风,神色带着几分憔悴,乌亮的头发衬着那极白的脸,一双眼睛温润动人。白玄心动不已,目中灼灼生光,一把握紧她冰冷的小手,激动地说:“你就是我一直在寻的人,我要娶你!”

赵诗渝完全懵了,脸上泛起淡淡晕红,在这大雪天,竟出了一身冷汗,只感觉呼吸困难,整个人虚脱般软了下来。

白玄急忙抱住了她,这才想起她患喘疾,匆忙从袖口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瓶,揭开盖子置于她的鼻端。

“看你做的好事!”南絮一惊,急忙唤丫鬟一起将她扶到屋内。

手臂之上似乎还存留着她的温度,白玄愣在雪中片刻才反应过来,快步追过去,大声说:“我要娶她!”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心意相通.上 面前的男子相貌英俊,风度翩翩。姨娘们都掩饰不住喜悦,三姨娘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这个时候,四姨娘只能稳着局面,严肃地问:“你家世如何?”

白玄急忙拱手回:“家父白晋齐,乃宁州首富。”

此言一出,姨娘们又惊又喜。四姨娘眼睛发亮,迫不及待地说:“首富?莫要糊我们?”

白玄思虑片刻道:“我与将军自小一起长大,又是同门师兄,他可以为我证明!”

四姨娘使了个眼色,明显是想听听自己的意思,南絮微微一笑说:“听闻他时常出没烟花之地,诗渝嫁他不妥。”

白玄气得不行,愤愤不平道:“这么熟了,我的人品你还能不知晓吗?人家说你就听?”

“你……”顾及姨娘们都在,南絮只得闭嘴,暗忖:我可是亲眼所见,你就是个风流公子哥!

四姨娘见三姨娘的热情未减,笑道:“男儿洒脱些倒也不打紧,你家中可有妻妾?”

白玄高兴地回:“尚无。”

洒脱?不打紧?南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父亲走后,姨娘们似乎异常团结,好得跟亲姐妹似的。心忽地一沉,往后凌奕定也多娶,而自己也只能习以为常,或者坦然接受他出没烟花之地的现实吧?

三姨娘越发满意,忍不住插言:“我家诗渝只能是正妻。”

“这是自然,我可以治好她的喘疾,她嫁给我再合适不过了!”

见他十分诚恳,几个姨娘纷纷含笑点头表示同意。四姨娘心直口快,笑道:“你这般心诚,我们赵家算是初步同意了,赶紧回去,让你父母亲自登门送上三礼六聘。”

时值深冬,天阴气寒,枯树插天,远离雍都后,道路上渐渐没了积雪。路途遥远,马车轿厢重重晃动着,南絮感觉难受,仿若五脏六腑都被颠得移了位置,伸手撩开帘子,眼前的男人一袭白衣,骑马的姿势真是英气无敌。

马蹄踏着冻土“得得”有声,凌奕见她脸色不对,一个抬手示意,赵鸿宇立刻命马车停了下来。

上了马车,凌奕将她轻轻抱在怀中,低声说:“若只有你我,随便可以寻驿站歇息,此刻随行的有五万兵马不能耽误。”

南絮微微颔首,将脸贴在他胸膛前,轻声问:“你母亲好相处吗?”

“我母亲早已过世,继母随和好相处。”凌奕吻了吻她的额头,脸上尽数温柔,“我是你的夫,往后你只管相信我就好。”

南絮伸手抱在他腰间,思绪如潮翻腾起伏,“你能只娶我一人吗?我接受不了你与别人有情。”

凌奕心中一紧,双手扶在她肩头,分开些距离,深深看着她的眼睛,“我不能保证不会多娶,只能保证我今生只爱你一人!”

南絮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抱怨道:“我不想嫁给你了,为什么男子一定要多娶,而女子就不能多嫁?”

凌奕心中难过,喉头不禁微微升高,低哑的声音说:“的确不公平,这是个难解的题,可我不想对你说谎,哪怕明知道你会难过,我也不能欺骗你。”

他足够真诚了,南絮鼻子一酸,“我好难过,想想就嫉妒得要死!”

“那怎么办?毕竟是未来才会发生的事,怎么样你才能不那么难过?”

“我不知道!”南絮说着,目中雾气凝结,已然是快要流泪了。

凌奕心疼不已,眼眶一热,轻轻覆上了她的唇。

他的吻极致温柔缠绵,南絮心中一甜,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真是简单,轻轻一个吻就能满足,她真是复杂,仿若如何都感受不到安全。她的脸上尽数羞涩,情绪明显恢复了许多,凌奕心中复杂,深情地说:“南絮,我爱了你很久,久到自己都无法算清时间,仿佛是上辈子,又或许是第一眼看见你就爱上了。”

眉梢微蹙,南絮的思维回到了东海上那个小岛,不自在地问:“那时的我只想着保命,一定非常狼狈吧?”

“我远远看着,你的倔强吸引了我,那时的你很无助,却并不同其他人一般慌乱,也许就是从那时起,我就开始在乎你。”

南絮的鼻子痛得厉害,眼泪大颗落了下来,珉了珉唇,“离开那里,我每晚噩梦连连,只有梦见你的时候才能安睡,梦中的你很温柔,会抱着我,吻我。”

凌奕心里一时千回百转,低声安慰道:“对不起,我让你又想起了伤心的过往。”

“人生最大的悲剧不是命运无常,而是幡然醒悟时,一切早已覆水难收。”南絮心中一阵巨浪翻滚,抽泣着说,“伤你是我今生最后悔的事,我一直不敢回想你倒在血泊中的样子,却能感觉到你还活着,会回来找我。”

“是我错了,我的能力本可以阻止悲剧发生,我以为你不爱我,伤心到想要得到毁灭。”

南絮吸紧鼻子,流着泪微微一笑道:“原来你也有极端的情绪,我娘亲跳崖自尽,我骨子里的极端随她,如若有一天你不爱我了,我要死在你面前,你怎么样都会难受的对不对?”

一霎时,无限怜爱涌上心头,凌奕深切地说:“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你我连命同生,我会陪你一起死,这样我们都不用难受了。”

南絮伸手捂住他的唇,认真说:“我舍不得,你永远也不许死!”

将她的小手拿开,凌奕嘴角漾起淡淡笑意,“南絮,我怕你!”

南絮微微一怔,喃喃地问:“你……怕我?”

“我怕你难过,怕你会伤心,怕你弃我而去,”他说着,在她唇上一啄,“我怕你不理我,怕你被我欺负,怕你……”

他的话音未落,南絮已经用自己的唇堵住了他的唇,学着他的样子温柔又小心。

一瞬间,那唯美的触感和悸动将他的心彻底融化,将她抱紧,温柔地捕捉着那极致的清新和甜美。

甜蜜的情绪逐渐蔓延至角角落落,南絮的手臂不知何时已经抱住了他的脖子,凭感觉热情回应,将这份美好无限复制……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心意相通.中 南絮住回了以前的宅子,这里现在由重兵把守,一般人不得轻易出入。这才知道,这是凌奕的母亲生前最喜欢的住所,园子里的很多树木,包括院墙上的凌霄都是她亲手栽种。

卧房里以往就有很多南絮的衣裳和各种珠宝饰物,现在越来越多了,即便每日不重样也换不过来。见梳妆台上有只白色的小瓶,她疑惑地问:“这是什么?”

凌奕心头一紧,语调自然地说:“你收好,会有用得上的时候。”

眉梢微蹙,南絮仔细梳理思路,却始终想不出这是何意,见他表情凝重不再多问。

晌午,管事送来一只雪白的小狗,南絮喜欢马却不喜欢小狗,倒是慕儿喜欢,总是逗着玩,抱在怀里。

寒风萧萧,她贪看那晚霞,愣愣站在亭子里,直至暮色四合也久久不肯离去。

慕儿追小狗出了满身汗,笑道:“姐姐,跟着你过得这般舒坦,我都快忘了身份,只当自己是个公主了。”

她这般天真浪漫真好,南絮微微一笑道:“明日起你得好好练功,知道了吗?”

“知道啦!”慕儿调皮一笑,想想又说,“将军好严肃,我都不敢瞧他一眼,真不知道姐姐怎么会喜欢他。”

“他是个极好的人。”南絮突然想到什么,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说,“这里不比雍都,表面风平浪静,谁知道会不会有危机,你一定要少说话用心观察。”

“知道了。”

“有多少荣华就受多少妒忌,站得越高风险越大,也不知道我带着你,会不会让你遭受牵连。”

“你放心吧!我自小行走江湖,虽没混出名堂,但也阅人无数,警醒着呢!”

“这就好,我当你是妹妹,给你存了份嫁妆,往后若遇上好人家,我定为你做主。”

慕儿感动不已,眼泪唰唰地流了下来,“从来没人像你对我这么好,南絮姐姐,谢谢你!”

烛光滟滟,他这么晚才回来,神色凝重,似乎心事重重。南絮伏在他肩头,轻声问:“怎么了?”

沉默片刻,凌奕抓住她的小手放在心脏的位置,拇指轻轻来回在那柔软的指尖,“我没想到慕容朝雨会住在府里。”

心中直是忽地一坠,南絮将手抽出来,撑起身体看着他,轻声问:“你与她究竟发展到了什么程度?”

凌奕深深看着她的眼睛,“我曾告诉过你,我尝试过接受她的感情,只是吻过她。”

南絮心里一震,表面却声色未动,伸手覆在他的侧脸,微笑说:“我的夫君这般优秀俊美,是个女子都会爱慕。”

凌奕眉心微皱,语调深沉地说:“她伴着祖母明显不是一日两日了。”

见他烦闷,南絮反倒释然了,“她爱伴着祖母随她愿意,只要她不伴你就好。”

凌奕的眉眼间尽数温柔,哄道:“不生气好吗?”

南絮微微颔首,仔细想了想,忍不住问:“她长得好看吗?”

凌奕心头一紧,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翻身将她压在身下,“这是要不高兴了吗?”

南絮摇头,抱住他的脖子,仰起脸吻了吻他的唇,纤纤十指去解他的衣裳,“你身上的疤痕太多,我帮你涂药。”

浑然天成的贵气,清晰的肌肉线条,南絮忍不住喟叹,他身形的完美让人真想亵渎,微微一笑,细密轻柔的吻落在他柔韧的肌肤上。

他的呼吸陡然加重,心快要跃出胸膛,微微弓起宽厚的肩背。

她的心同样跳得又急又乱,吻变成轻咬,啃上了他坚实的颈线……

她身上的香味虽极淡,却是魂牵梦萦,永志隽永。凌奕终是没了耐心,猛然转身扬手一揽,将她扣在身下,急不可耐地吻上了她的侧颈。

南絮嫣然巧笑,双手捂住他的唇,娇嗔道:“凭什么一定只能是你主动?”

掰开她的小手,凌奕的忍耐已经接近极限,呼吸深重,嘴角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低哑的声音说:“我经受不了你的亲吻,换我主动好吗?”

“不行,这样都经受不了,以后你一定会被其他女子拐走。”

敛住粗重的呼吸,凌奕嘴角缓缓漾起一抹笑容,有些牵强,有些无奈,靠近她柔软的耳垂,低声说:“耐心也不是能被你这样磨的,乖乖听话。”

他低沉的声音犹如耳语,温热的呼吸萦绕在耳畔,又痒又酥,南絮抱住他的脖子,轻轻闭上了眼睛。

空气不断升温,她目中雾气凝结,红唇微启,指尖偶尔能正常描画他俊美的轮廓。

她眸光如水,隐隐流动,一张脸颊红彤彤的,额际汗珠晶莹,极是娇憨动人。凌奕满心欣喜,目光无法从她快乐的表情中移开,身心无限满足。

天气干冷,终于下了雪子,打在瓦片上“唰唰”轻响,那声音渐渐密集,天亮时屋宇已经覆上薄薄一层轻白,院内的青砖地露出花白的青色,像是弄泼了粗盐,撒得满地不匀。

凌奕习惯早醒,不想扰她休息,静静闭目,鼻端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心中无限甜蜜。

南絮动了动,伏在他胸口上,听着强而有力的心跳之声,又睡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

她的长发柔软温香,泻展在襟前,凌奕伸手握住一束秀发,深情地说:“南絮,你真美,发色也很特别。”

“我的相貌发色都是继承了我娘亲,她年轻时比我美。”南絮回着,捋了自己的一缕秀发,再拈起他墨黑的发,将两束头发系在一处,细细打了个同心之结。

她的小小举动令凌奕的心欢喜触动到了极处,执了她柔软的小手,十指相扣,贴在心脏的位置,感慨道:“好幸福。”

南絮心中亦是甜蜜,声音低不可闻:“我也是。”

虽是冬日阴霾天,却恍若三月春晴,暖意无限。凌奕腰脊挺得笔直,扣好领口的盘扣,偏过脸看着她,嘴角漾起好看的弧度,“天冷你多睡一会儿,临近新春,我公务相较繁忙只能尽量陪你。”

与他的精神饱满相比,南絮则乏意连连,微微颔首,慵懒地动了动。

她的发铺在肩头,眉目间一副柔软的媚态,凌奕俯身帮她拉好锦被盖严肩膀,低声说:“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此番我终于明了玄宗当年之昏庸心境。”

南絮脸一红,话语中带着些许幽怨:“好端端的怎会提到玄宗?”说完,翻身背对着他。

“我错了!”凌奕立刻道歉,挺直胸膛,迈开大步出了屋子。

一切有条不紊,台城的皇宫已经建好,整理军队秩序,重建法制体系,组建新的政权,人事任命也在筹备之中。凌奕脸上愈发令人看不出任何情绪,听政处理公务坐姿端正,数个时辰毫不走样。

将领谋士共同上报军务上的年终总结,他完全没想到会从长林一战中获益,比起出兵时,此番手中可轻松调动四十万兵马,实力自不可同日而语。经过战乱,长林百姓死的死,逃的逃,撇下了无数的无主荒田。凌奕下令军屯,要求驻守的赵予晖将手中的十万兵马,打造成一支耕战合一的军队。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心意相通.下 屋内焚着香,物件整整齐齐,家具皆是紫檀或者梨花木,精致考究且一尘不染,榻上锦被软枕,帷幔是洒珠金线织牡丹花案。

老太太由沈氏和慕容朝雨伺候梳洗,素白的窗纱极是透亮豁畅,明亮的光映着她头上金钗中镶嵌的珠花,泛着润泽的盈亮,雍容的气度便能看出她此生富贵安逸到了极处。

凌奕知道南絮情绪紧张,不由握紧了她的小手。

南絮穿了身淡紫色的厚实裙装,搭白色薄纱外衬,皮肤本就白得极致,因这衣裳颜色衬得气质愈发素雅大气,粉扑扑的小脸略施粉黛,清纯中带着几分俏皮明媚,双唇珉紧,偏过脸看着他,将手抽回来,和他一起向老太太和沈氏行见面之礼。

她步态轻盈,气质绝佳,老太太微笑点头,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人儿,本听闻是个蛊惑人心的狐媚子,却没想到竟生得这般清丽可人。

凌奕浅浅一笑问:“祖母,这孙媳您还满意吗?”

老太太连连点头道:“这丫头相貌生得好,怪不得奕儿喜欢。”

南絮见老太太神情慈善,面目温和,沈氏也看样子好相处,紧张的情绪渐渐缓和下来,随凌奕坐到旁边用些茶点。

老太太将手从鎏金雕花手炉上拿下来,示意南絮过来,轻轻拍了拍案几上的檀木匣子,笑意融融地说:“你过来,这是祖母给你的见面之礼。”

南絮道谢后伸手接过来,只感双手向下一沉,虽自己素来不爱这些,但老太太这番真心疼惜,着实让人心中温暖。

老太太笑道:“好孩子,打开瞧瞧。”

轻按匣子下头的铜镏金扣,那匣子弹开来,满目珠光瞬间映入眼帘,里头有好几对翡翠镯子,水头十足,质地极佳,透彻如一泓碧绿静水,玛瑙和红宝石莹莹流转着光芒,另有数串珍珠,颗颗浑圆均称,淡淡的珠辉竟映得人眉宇间隐隐光华流动,还有些金钗首饰,皆是精致无比,价值连城。

慕容朝雨自觉成了外人,心里不是滋味,本是给老太太奉茶,却不留神打翻了茶碗,手背烫得通红。

老太太早已视她为孙媳,急忙伸手递给她锦帕,关心地说:“好孩子,这怎么得了!”

沈氏急忙起身,命丫鬟去将府里的大夫请来。

慕容朝雨那满眼的泪花在眼眶中转啊转,见凌奕表情冷漠丝毫没有关切,眼泪大颗流了下来。

本以为她是家中嫡女,定会带着几分骄纵傲气,却没想到性子看起来这般和婉。南絮不由心潮起伏,干脆她性格刁蛮乖戾倒也罢了,遇上这样的情敌真真是最为难的。

丫鬟们扶着慕容朝雨出了门,听那脚步声远了,老太太见凌奕若无其事地吃茶,不由怨道:“奕儿这般年纪,还不懂得心疼人。”

听出弦外之音,凌奕放下茶碗,凛然回:“孙儿只有一心,怎需心疼旁人?”

“你这是什么话?你与她缘份已定,若不负责,难道你要让她悬梁自尽?”老太太先前还满面笑容,忽然收敛,情绪显得有些激动,沈氏立刻上前温言相劝,帮她轻拍后背。

见祖母目光炯炯,紧紧盯住自己,凌奕神色凝重,不得不答:“孙儿心有所属,无法接受其他感情。”

闻言,老太太愈发生气,厉声道:“你这是要将朝雨那孩子往死路上逼!”

见凌奕和南絮都不发话,老太太气得声颤,沈氏立刻陪着笑脸,劝道:“毕竟这亲是老早定下的,单方退婚说不过去,朝雨又住在我们凌家,这孩子心善,你出事时她不离不弃,无论何人相劝都不肯与你退婚。慕容家她是回不去了,老太太和我已然打探过她的心思,她实在没有退路,即便做妾也愿意。”

气氛格外凝重,半晌后,见二人依然不肯表态,老太太严肃地看着南絮道:“男子三妻四妾再寻常不过了,子恒已有三子两女,奕儿至今尚无一儿半女,你来说怎么安排朝雨?”

老太太脸上布满深深皱纹,但那双眼睛却并未老去,光华隐隐,高深莫测。南絮仔细想了想,不紧不慢地说:“回祖母,我的珠宝衣裳可以给她,宅子也可以让给她,唯独夫君我不愿分享。当然,我也不是妒妇,若夫君要她我也无话可说。”

乍然听闻,欣喜不胜,她的心和自己紧密地贴在一起,只愿拥有彼此的全部。这声“夫君”听着极是令人舒心,凌奕偏过脸看着她,嘴角不禁漾起温柔的笑意。

此话一出,沈氏不再发话,自知该对她另眼相看。

老太太愣是许久才反应过来,生气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奕儿将来是要做大事的人,定要多子多孙,怎可只娶你一人?”

担心老太太急出什么事,南絮微微一笑道:“祖母别动气,此刻我与夫君新婚在即,情意正浓,再好的感情终有淡的时候,到了那时,夫君要娶谁我自然说了不算。”

沈氏一听,立刻温言抚劝道:“南絮这话说得是,您要保重,可别气坏了身子。”

凌奕心中蓦然一紧,暗想:以往从未思虑过这些,这家事真复杂,不比带兵打仗简单,倒是她淡定自若,仿佛将未来看得透彻消极。

老太太吃了些茶,气渐渐消了,对凌奕说:“催了你好几次,赶紧将南絮的生辰递上来,祖母好让人瞧瞧你们八字是否相合。”

凌奕表情坚定,不希望任何事情影响感情,果断拒绝道:“不必,我不想听别人说道我们的命数,我和南絮是天生一对,毋庸置疑!”

南絮怔怔望着英气的他,一颗心甜到了极处。

见他态度明确,老太太也不好再坚持,只得随他去了。用过点心,又说了好一阵子话,南絮和凌奕才离开。

老太太深叹一口气道:“男子天性喜爱新鲜,那有真正一心之人?南絮这孩子倒是个明白通透的人儿,可惜身子纤弱,终比不得朝雨好生养。”

“是啊,朝雨品性端庄,温柔体贴,暂且就留在您身边伺候着,她相貌不差又那般痴心,奕儿迟早有一天会念起。”

“目前也只能这样,”老太太靠在软榻上,想想又说,“都是将军之女,怎家教差别这么大?南絮与奕儿无媒未婚却早有肌肤相亲,这么多年未有所出,莫非不得生养?”

“这哪儿能知道,到了日子还不生,我们这心不想操也不行了。”沈氏应着,轻轻帮她捶捏肩部。

章节目录 第九章 甜蜜无限 马车轿厢轻轻晃动着,南絮靠在他怀中,怔怔望着窗外的天空,只见那天墨蓝发青,仿若水晶般莹透,这季节丝丝晚霞还在,天空一轮弯月已经现了出来。

脸庞贴着她的额角,凌奕语调深沉地说:“待去了台城,我们过得更简单些,只你我居于一处,你每日陪着孩子就好。”

指尖有意无意绞弄着窗帘下摆的流苏,南絮回了回神,适当整理思绪,“我们为何要去台城?”

凌奕的表情渐渐凝重,安慰地轻抚她的后背,语调自然地说:“台城是战略要地,与宁州相距不远,景致如画,你一定会喜欢。”

这话虽未说破,南絮当然明白这其中的意思,不由心潮起伏,盈盈美目适着茫然,只感觉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心中一时无法消化这么多内容。

看了一眼旁侧的檀木匣子,凌奕心疼地吻了吻她的额头,温柔含笑地说:“你从来不爱那些,我想将这世间最好的东西都拿到你面前,却不知道能给你些什么了。”

南絮心中一甜,幽幽地说:“你的爱是我唯一贪念的东西,我只希望这辈子永远不会失去。”

她的话简单挚诚,凌奕脸上尽数温柔,闭目与她额角相抵,浅浅一笑说:“南絮,我爱你!你是我生命中万不可缺的一半,我确定这种眷念会是永远。”

伸手抱住他的脖子,南絮看着他俊美的脸,轻声说:“你的话令我现在就开始怕老了,没有一种东西能跑得过时间,而这世间的绝色女子数不胜数。”

这话直触得人心中发酸,又是自己错了,让她感到不安,凌奕轻抚她的后背,“实质我也怕,我不惧尔虞我诈,不畏上阵杀敌,唯怕此生无法永远拥有你!”

心底不知为何泛起一丝痛楚,目中雾气凝结,点点晶亮盈满眼眶后大颗滑落下来,南絮闭上眼睛,缓缓覆上了他的唇。

两人相偎良久,凌奕眼中柔情万千,握着她柔软的小手,拇指轻轻感受着细腻的触感,低声道:“你我相识近十年,可我前段时间才知晓你的生辰是二月十一,虽还有些日子,你可以提前许个生辰之礼。”

南絮动了动,脸颊慵懒贴在他胸膛前,右手覆在他心脏的位置,“我不想过生辰也不爱热闹,但愿余生如此刻这般平静就好。”

她同自己一样,都没有安全感,容易感觉幻灭。凌奕心底至深出蓦然难受,眉心缓缓皱到一起,收紧了抱着的力道。

油灯中的火焰微微一跳,光线瞬间暗了许多,南絮拿烛剪将灯芯向上一挑,剪去一些,整个屋内瞬间明亮起来。终于传来二哥得救的消息,他虽遭了大罪,但能活着比什么都好,她怔怔看着凌奕,知道此番定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许久都说不出一句话。

凌奕眉眼间尽数温柔,嘴角笑容缓缓舒展开,“还是白玄行动快,短短数月就抱得美人归,怎还不到你我成婚之时?”

想起白玄今日成婚,南絮微微一笑道:“夫君这是又着急了吗?”

“你同白玄喝过酒,却未同我喝过,我这就去取酒来。”深深看着她的眼睛,凌奕淡淡一笑。

果真是好酒,入口绵软,芳香醇厚,南絮小口浅酌,情绪越来越轻松。

酒至半酣,她的脸颊染上了胭脂般的红晕,眼波流转,仿若阳光下微醺的小花,令人痴醉其间不能自拔。凌奕再也移不开目光,抬手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低沉的声音说:“两意相投,与子偕老。永结同心,琴瑟和谐。”

此刻,他眸子里只有万千柔情,南絮心中畅快,先前沉沉思绪皆被抛却,笑道:“夫君这是指我们还是他们?”

她的醉态甚是可爱,凌奕抬手为她斟上一杯,表情认真了些:“你读了那么多书,如此回复着实无趣,罚你想法应情应景。”

“这可为难了,”南絮眉梢微蹙,仔细想了想,“琴瑟乐器我可是真真一样不会。”

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凌奕吻了吻她带着美酒醇香的小嘴,声音愈发低沉:“你向来聪慧,兴许还藏了些。”

南絮粲然一笑,将杯内的酒喂入他口中,娇嗔道:“夫君此番不是故意为难么?”

她此刻的样子极致可爱,这声夫君唤得柔婉清越,甚是悦耳,凌奕不禁心头一颤,将她横抱起来径直放到榻上,低声道:“蒙混过关在我这里可不行。”

他炙热的唇覆了上来,带着醇厚酒香的气息无比醉人,南絮伸手抱住他的脖子热情回应。

空气渐渐升温,她的唇味道太好,令人着魔般沉醉,凌奕不由神魂飘荡,身心俱醉。灯馨月明,留作通风的窗前,寒风微至,吹得帘子偶尔掀起,那烛光跳跃,火盆内的炭火,点点红芒褪成灰烬。

漏刻将涸,烛台上红的喜烛,烛泪融得老高,全屋箱笼框桌都贴上了大喜剪纸,龙凤呈祥的帷幔格外刺目,大红被祳堆满床头。

白玄喝得满脸通红,关上房门仔细插好,看着大红嫁衣的新娘,不由高兴地寻来如意秤将盖头挑开。

发髻上的步摇微微摇曳,赵诗渝打扮得精致无比,温润动人的眸子里尽是紧张与害怕,片刻后,脸色一红,只低声唤了句:“夫君。”

白玄心头无限喜悦,一把将她抱在怀中,只觉得她身子微微发抖,轻轻吻了吻她的脸颊,不可置信地问:“我这莫非是在做梦吧?”

她不知所措地望着烛火,无法回复,抖得愈发厉害,若先前没有服药,恐怕此刻早已喘不过气。

白玄迫不及待地取下她头上的饰物珠钗,抱她轻轻躺在榻上,那人儿乌亮的发倾泻在枕侧,脸色越来越红,睫毛轻垂,吐气如兰,越看越美。

赵诗渝只觉得身子轻飘飘的,连呼吸的声音都遥远得不似自己,他的气息和唇突然印了上来,她陡然一阵惊慌,只觉唇上灼人滚烫,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掌心里沁出冷汗。

感受到她的极致羞怯,白玄欣喜若狂,将她的小手从衣裳前拿开,钻入被子内,三两下就脱下她的喜袍,借着酒劲越来越重。

耳中嗡嗡回响着微鸣,她感觉冷一阵,热一阵,如正生着大病一般,呼吸本不舒畅,此刻更是完全不能……

白玄呼吸急促,热血喷张,却发现身下的人儿似乎没了反应,仔细一看居然窒息了,慌乱从榻上跳下去,翻箱倒柜去寻药。

半晌,那羸弱的人儿才缓缓睁开眼睛,连呼吸之声都是那般轻而无力,白玄着实无奈,面对软玉温香的人儿却不能下手,连抱都不敢,因为自己一靠近她又开始重喘。此番着实折磨人,他身体内那团熊熊烈火只是消减了些许,极力忍耐,乖乖窝在床侧,又觉那红烛格外刺眼,起身一一吹灭,尽管喝了不少,依旧整夜辗转不得入眠。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柔情蜜意.上 天气晴好,园子里几树红梅开得正盛,阵阵馥郁的香味扑入鼻端。南絮妆容精致,发髻松松簪起,配一枝黄金镶红宝石步摇,长长的珠饰颤颤垂下,轻轻摇曳,仔细打量后垂目,手中的笔,细细描绘着枝头的红梅。

凌奕心情甚好,看了她的画作,淡淡一笑道:“这梅落入了纸间,栩栩如生。”

南絮粲然一笑,“我三哥笔下的梅花那才叫绝!”

凌奕心中莫名一痛,语调自然地问:“想他了吗?”

南絮微微颔首,怅然低声道:“他腿脚不便,不能得到他当面的祝福,我的心始终不安。”

“过段政务能少些了,我让他过来陪着你。”

“谢谢夫君!”南絮心中甜蜜,想想又说,“我有时会想,如果当初我没有去那座岛上,此刻读的书不会比我三哥少。”

凌奕脸上尽数温柔,将她细腻温润的小手握在手心,语调深沉地说:“你这双手本不该沾染血腥。”

南絮眯眼一笑道:“你我本是不可能有交集的两个人,若没有那段经历,也不会相识相爱了。”

凌奕将她搂入怀中,低声说:“我们的缘分是天定,明年你就是我的妻,我的皇后。”

微微一怔,南絮不由心潮起伏,轻声说:“我才不想当什么皇后。”

凌奕眼中柔情万千,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深吸一口气说:“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将来无论我以何面目示人,在你面前我只是你的夫君。”

南絮伸手抱在他腰间,幽幽地说:“因为被你疼爱着,我感觉自己不似以往那般勇敢,我从不怕黑,现在开始有些怕了。”

她的话直触得凌奕心里发酸,沉默良久,深情地说:“当你凝视黑暗时,黑暗也会凝视着你,无论前面的路有多长多黑,我都会在你身后,不离不弃。”

如同吃了蜜糖,南絮心里别提有多甜了,紧紧依偎在他怀中,丝丝北风吹来,虽还有些寒意,她心中温暖,故而已经不觉得那么沁骨沁髓了。

凌奕收了收拥着的力道,低声说:“古无完人,如若此生还有曲折波澜,我愿引咎一切罪孽,伏乞上苍护佑于你,将一切惩罚都降到我身上。”

这话情真意切,南絮不禁动容,眉梢微蹙,不依地说:“那可不行!夫即为天,我的天可不能塌。”

凌奕心头一颤,轻抚她的手背,哄道:“这话我说错了,我的确要好好的,天若塌下来还有我顶着,你只要享受人生,躲在我怀中就好。”

慕儿在院子里寻了一圈也没找到小狗,刚从偏门出去,猛然间被人捂住口鼻……

听完慕儿没头没脑的话,南絮眉梢微蹙,轻声问:“那人长什么样子?”

慕儿一愣,歪头仔细回想却如何都想不出来,许久后才说:“他的头发好像是白的,应该是个老头。”

南絮知道她是被吓坏了,立刻想到了司耀,没想到他居然跟着来了宁州。批上斗篷出了院子,突然想起梳妆台上的那只小瓶,立刻明白了凌奕先前的意思,大步回卧房将瓶子收入袖口内。

南絮使轻功离开了宅子,到了客栈,见司耀异常痛苦,将小瓶递给他,“这个应该是解药。”

司耀接过瓶子一倒,里面只有一粒,毫不犹豫地吃了下去。

南絮认真看着他,无奈一笑道:“你很信任我?”

司耀感觉身体内的疼痛好了些,扬唇一笑,“前几日我去了七玄门,没寻到给我下毒的白玄,若非我身中剧毒,此刻已然铲平了那里。”

“解药我也给你了,我劝你不要与我夫君为敌,更不要动白玄。”

“我若猜得没错,你刚才给我服下的药只能稍作缓解,并不是真正的解药。”

南絮只觉心中一乱,轻声问:“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司耀冷冷地说:“我已经通知了你的男人,让他拿解药来换你!”

“你这是玩火!”南絮神情自若。

“你就不想知道他对你有多关切?”

掌灯时分,天空纷纷扬扬飘下雪花,万物似乎都在寒冷的夜中冻僵,凝固了。军队封锁了整个宁州所有关卡限制出入,赵鸿宇带着数千暗卫埋伏在附近。

凌奕极力克制着情绪,轻功来了客栈,楼下座无虚席,本是闹哄哄一片,客人们见来人一脸肃杀寒气,手执长剑,氛围突然安静。

上了二层,只见南絮正和司耀吃得正欢,他的情绪陡然松懈下来,泛白的指骨缓缓松了松剑柄。

南絮眯眼一笑道:“夫君,你过来。”

凌奕谨慎地盯着司耀,见他一脸轻松毫无防备,径直坐下来,将剑放在了桌上。

满桌子菜,中央是一炉滚沸的火锅,里面煮着各种蔬菜肉类,几盘素菜,还有一盘烧鸡,炭炉上烫着酒,南絮觉得火小了些,拿铜叉将炭块拨了拨。

司耀不发一言,丝毫不在意凌奕的目光,大口吃肉,独斟独饮。

南絮看着凌奕,粲然一笑道:“夫君,我要吃螃蟹。”

凌奕夹了只螃蟹放到她碗中,顺手将盛着姜醋的碗移到她面前,平静的脸丝毫看不出有任何情绪变化。

掰下一只蟹脚,南絮边吃边说:“夫君,你晚饭一定也没吃吧?”

凌奕一脸严肃,语调深沉地说:“你来解释一下。”

“司耀明日打算离开,夫君将解药给他吧!”南絮回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

三人各怀心事,南絮知道他生气,唤了小二。

掌柜知他们身份不凡,令小二小心伺候着,给每人奉上一杯好茶,静听吩咐。

南絮看着司耀,认真问:“这顿是你请没错吧?”

“怎么?怕我请不起?”

再次得到确认,南絮勉强一笑,转脸对小二说:“你们这儿可有更好的菜?”

小二自豪地回:“我们这儿可是全宁州最好的馆子,好菜有蚝皇网鲍片,三丝鱼翅盏,鼓汁龙虾拼盘,冰鲜生鱼片,清蒸野生大黄鱼,麒鳞熊掌,另有冰糖银耳羹,甜品点心,花开富贵四式……”

“停!”他报菜品太娴熟,南絮只得及时制止,“三丝鱼翅盏一人一份,鼓汁龙虾拼盘,冰糖银耳羹,加这些就好了。”

“好嘞!”小二满面堆笑,急忙应声后下了楼。

司耀停了筷子,无奈地说:“你不知道银子很难挣吗?”

“好不容易由你请顿饭,我自然不能浪费这个机会。”南絮说着,一筷子下去并不含糊,大口吃了起来。

见她这般调皮,凌奕已然气消,嘴角漾起微微笑意,抬手拿起了筷子。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柔情蜜意.下 雪下得不大,街上很多店铺都上了门板,巷口卖烧鸡、馄炖、豆腐脑和汤面的铺子都点燃了一团团,一簇簇羊角风灯,叫卖声清晰回荡。

南絮的鼻子和耳朵冻得通红,偏过脸看着他,微微一笑道:“对不起,害夫君担心了。”

攥紧她的小手,凌奕直视着前方,低声说:“莫再有下次!”

忽然看见有卖糖人的小摊,南絮高兴地说:“夫君,我要那个。”

到了小摊前,南絮欲要挣开他的手,却被他握得更紧,知道他很生气,情绪陡然紧张。

她目中的欢喜渐渐变成黯然,凌奕将她的小手放开,勉强一笑问:“喜欢哪一个?”

南絮双唇珉紧,灼亮的大眼睛看了他许久,见他态度缓和了,这才仔细看了看,指着那个小马的糖人。

她太美,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是那么可爱,面对她,凌奕只能举手投降,深吸一口气,付了银两将糖人拿给她。

穿过这条街道,回府的路上居然一个人都没有,他照顾着自己故而步伐缓慢,南絮低头怔怔望着手中的糖马儿,思绪飞到了远处。

凌奕的脚步停了下来,看着发呆的她,深情地说:“走累了吧?我抱你。”

“不累……”话音未落,已经被他横抱在怀中。昏黄的角灯下,大片雪花飞舞而落,他俊美的脸被覆上一层暖色,连发间都透着光,南絮回过神,脸瞬间红到了耳根,窘迫地看了看周围,轻声说:“会被别人看见。”

“放心,无人敢看!”凌奕缓步向前,这一刻,晕黄的光照在前方,那是最温暖的回家之路。

新年夜,宅子内的每间屋都明着灯,灯烛通宵不灭,谓之“照虚耗“。姹紫嫣红的烟火,点点光亮映照整个世界,又似绽放的花朵,绚烂盛开,转瞬即逝。

凌奕展开裘袍将她紧紧裹入怀中,脸庞贴近她冰凉的耳朵,低声说:“这么喜欢,往后每晚都燃放可好?”

漫天的烟火在风中缓缓熄灭,渐渐沉寂。南絮的目光不曾从天空移开,轻轻摇头,“正是因为短暂,烟火才这么美,那灿烂过后的黯然会令人难受,我不愿时常体会这种美好过后的消亡。”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凌奕淡淡一笑,吻了吻她的脸颊,“要说多愁善感无人敌得过你,今晚就罚你与我写诗对词守岁。”

转过身,绚丽的烟火映入他幽暗的瞳仁中,刹那间,他的眼眸如烟火那样璀璨,南絮感叹道:“夫君,你的眼睛真好看!”

凌奕心头一颤,深深看着她的眼睛,嘴角笑意渐浓,“这番话如此好听,往后记得多说。”

丫鬟们围坐在炭火边的案前剪窗花,慕儿端来茶点,见将军今日心情甚好,不由多瞧了一眼,这么久才发现,那相貌真是英气无敌。

凌奕立在案前,提笔濡墨,尽量将字写得小一些:“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南絮会心一笑,不想让他得到满意的答案,屏气凝神,执笔饱沾浓墨,娟秀的字迹落入纸间:“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明白她的故意,凌奕眉心微皱,眯眼仔细看着她,片刻后才说:“若再如此,着实无法继续了。”

觉得自己有些过分,南絮抿嘴一笑道:“我道歉,夫君先写,我好好想。”

凌奕淡淡一笑,改了对词:“明日月,日月明,日月经天,明明日月,日月明明。”

南絮凑过去看了一会儿,眉梢微蹙,仔细想想,执笔回道:“清水青,水青清,江河行地,清清青水,水青清清。”

这么快就能对上,她美目含笑,顾盼神飞,机灵又俏皮。凌奕忽感精神一振,不禁暗叹她心思玲珑,只觉得她越看越美,令人无限动心。

点心碟内拼着两样细巧甜点。南絮见他思考着什么,夹起一块藕粉桂糖糕小咬一口,软糯香甜好吃极了,又吃了小半碗糖蒸酥酪,方去看他的字。不看也就罢了,只见那暗黄的宣纸,密密麻麻数种字体,大小不一,内容不外乎“南絮”二字,她心中一甜,打趣道:“这回我诚意十足,却真真对不上了。”

他表情依旧严肃,像是在写着无比紧要的东西,片刻后,在纸间最后的空隙处一挥而就,将笔置于笔架内,淡淡一笑说:“此刻我脑海中全是你的影子,着实想不出其他。”

她脸色微红,不禁拿帕子捂住嘴,笑得停不下来,突然感觉胃部一阵反酸,欲呕却又呕不出来。

凌奕轻抚她的后背,关切地问:“这是怎么了?”

又是忍不住一个干呕,南絮目中雾气凝结,紧紧捂住唇,待能强制压下,轻声回:“是我贪嘴,甜食吃得太多。”

凌奕心中一震,情绪猛然激动不已,将她横抱起来小心翼翼回了卧房,命管事去唤府里的大夫。

隔着帷帐和帕子把脉,大夫双目半阖,单手捋着花白的胡须,片刻后收手,一脸自然地说:“夫人仅是受凉,老夫去开些驱寒健脾之药就好。”

众人离开后,屋内骤然安静下来。南絮心中有些复杂,见他眸子里闪过一抹不可捉摸的恍惚,怅然低声说:“让夫君失望了,那年我向白玄要了避免有孕的烈药,估摸着是药性还在。”

凌奕眸子里尽数怜惜,手掌覆上她清瘦的脸颊,沉默许久,语调深沉地说:“因果轮回,每个人都必须对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相应的代价。”

南絮微微一笑,“过几日我去寻白玄,让他给我解药。”

点头,凌奕将她抱入怀中,拢好被子,脸颊贴近她的额头,声音低沉:“我想要个女儿,她会像你一样勇敢聪慧,等她长大了一定是这世间最美的女子,我们一起守护着她。”

仔细想了想,南絮微微一笑说:“我喜欢男孩,他长大后会是个正直勇敢的年轻人,他的相貌如你这般俊美,个子和你一样高,这样我就多了一个爱我的男人。”

凌奕嘴角漾起浅浅的笑容,心疼地说:“生产会很痛,你生一个孩子就好。”

心中甜得发腻,南絮忍不住笑道:“祖母说过夫君是要做大事的人,我得生一堆孩子才够。”

凌奕将手放在她腹部的位置,淡淡一笑说:“想想就好了,我舍不得你遭那份罪,有了孩子我们会很幸福。”

幸福?南絮怔怔望着空白的掌心,只要手指合拢就能紧紧抓住它对吗?

“为什么还不到二月初六?只有拜了天地,你才真正属于我,永远是我的妻。”

摊开手掌,什么都没有,南絮听着他的语气,真实心疼。夫君,你也和我一样,担心抓不住幸福,也没有安全感对吗?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琴瑟调和 庭院中的大陶缸,边沿结着一层透明,轻薄如网的细凌,缸内红色的小锦鲤,似乎丝毫没有受到冷天影响,灵巧欢快地嬉闹着。

透过水面看着自己的脸,南絮微微一笑,实在乏味得紧,白皙的指尖轻轻触上那层细凌,许久后,侧脸看着认真的他,见他运笔自若,不由嗔道:“夫君都没仔细看过我就下笔。”

凌奕抬目看了看她,专注的目光再次落在纸间,淡墨下笔,畅如行云流水,淡淡一笑说:“你的样子在我心中早已描绘了千遍万遍。”

她心中顿时甜蜜,珉紧双唇,脚步轻快地凑了过去,见他已经勾出大致轮廓,含笑道:“夫君若要我的画像,我去雍都拿几幅给你就是,我三哥的画工那才叫绝。”

本是满腔热忱,此刻如同掉进万丈冰窟窿,生寒刺骨。凌奕的目光一沉,心中微怒,将笔一掷便不画了。

气氛陡然凝重,南絮垂目不去看他,实质那话刚说出来也知道失口了。

凌奕见她又紧张了,半腔怒火尚未发作,只得生生压了回去,神色慢慢放软,低声说:“我的水平的确欠佳,就不献丑了。”

案上四溅的墨点已然将这画像给毁了,星星点点之下,那脸部线条柔和,眉目传神,发髻微松,身量纤弱裙袂飘飘,虽未完成却也栩栩如生。鼻子一痛,倒是她使了性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落下来,噘着小嘴,脚步轻快就跑开了。

凌奕心里边一阵辛酸,快速调整好情绪,大步追上去将她揽入怀中,深吸一口气,在她耳边说:“是我不好,你不哭了好吗?”

她心中委屈,抱怨道:“你老是欺负我,我三哥才是待我最好的人。”

来了宁州她一个亲人也没有,难免不适应。凌奕心中万绪纷来,复杂得紧,耐心哄道:“的确是我过份,不伤心了好吗?”

不哄还好,越是这样她心中越是难过,微微抽泣着,鼻子和小嘴哭得通红。

凌奕心疼不已,将她转过了面对自己,抓住她的小手放在胸膛前,“要不你打我吧,我们一起难过好吗?”

南絮不哭了,用力将手抽回来,无奈地说:“我才不要打你。”

“是我不够细心,没有照顾你的情绪。”凌奕嘴角漾起淡淡的弧度,用袖子帮她抹去泪水,“今日是元宵节,晚上有灯会,天黑了我们出去玩。”

南絮微微颔首,目中波光流转,伸手抱在了他的腰间。

今年的元宵节分外红火,各式花灯数不胜数,一列列的舞狮队,舞龙灯,踩高跷,秧歌,穿行在繁华闹市。说书的,唱戏的,卖艺玩杂耍的应有尽有。只见一群妇人抱着孩子,拥挤着去摸城门上的鎏金门钉帽,踮着跳着格外踊跃,摸到了眉开眼笑,被挤出来的跺脚骂人,笑声,吵闹声汇成了一团。

穿过拥挤的人群,南絮吃着糖葫芦,含糊不清地问:“夫君,她们那是在做什么?”

她左腮鼓鼓的,小嘴一动一动真可爱!凌奕脸上尽数温柔,淡淡一笑说:“也不知道这风气什么时候开始盛行的,说是摸一摸能人丁兴旺,摸到七颗以上,全家终年平安。”

闻言,南絮目中适着兴奋的光亮,急忙将山楂嚼下,粲然一笑道:“我也要去!”

凌奕不禁又无奈,又好笑,“不过几颗门钉帽而已,哪有这么大法力?况且人那么多根本挤不进去。”

南絮将没吃完的糖葫芦交到他手中,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眯眼笑道:“我会轻功,要摸到七颗很容易。”

凌奕的表情认真了些,转脸一个示意,赵鸿宇立刻从人群中钻了过来,拱手道:“主子有何吩咐?”

凌奕眉心微皱,语调深沉地说:“命亲兵将城门前的人驱离。”

赵鸿宇急忙回:“是!”

“这可不行!”南絮大大的眼睛看着他,抿嘴一笑,“丢了得庇佑和彩头的机会,大家都会不开心,我不摸也罢!”

凌奕一个示意,赵鸿宇立刻撤到了人群后。

烛光渐昏,怀中香软的她一会儿背过去,一会儿又转过来抱着,小脸在胸膛前贴着又离开。凌奕嘴角漾起温柔的笑意,不安分的大手轻抚她的后背和脖颈,低声说:“这么不乖,不怕我将你吞了?”

伸手抱住他,南絮温热的气息落在他的脖子上,将额头贴上他的唇,轻声说:“夫君,我想去街上。”

凌奕明白她的心思,吻了吻她的额头,“已然过了时辰,再去毫无意义。”

“可我希望人丁兴旺。”南絮耍耐地吻上他的脸庞,将他抱得更紧。

凌奕心头一暖,点头道:“现在应该没人了,天冷,你穿厚实些。”

南絮眯眼回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覆上他的唇轻轻一吻,立刻坐了起来,高兴地将衣裳穿好。

朔风凛冽,寒意逼人,街上人迹罕至。凌奕伸手将她的大红羽纱面斗篷拢了拢,关切地问:“冷吗?”

南絮提着一盏羊角灯,摇了摇头,眯眼笑道:“不冷。”

昏黄的光线下,她柔软的发从斗篷边倾泻而出,衬托着白皙的皮肤和冻红的鼻子,可爱得极致。凌奕心头一颤,忍不住低头在她唇上快速一啄。

他的气息罩了下来,她的心跳得很乱,突然想起赵鸿宇还跟在身后,羞红了脸,轻声提醒道:“夫君,有人看着。”

凌奕微微一怔,示意赵鸿宇过来,认真问:“你看见了吗?”

赵鸿宇脸不由一红,犹豫片刻,拱手回:“没有。”

凌奕嘴角漾起淡淡的笑意,将她手中的羊角灯拿过来递给赵鸿宇,握住她冰凉的小手覆上脖子,关切地说:“手怎么这么凉?”

他以往也是这般贴心,暖和的脖子明显被自己的手贴凉了,南絮脸颊微烫,心中甜蜜不已,想将手抽回来。

凌奕将她暖和了的小手拿下来,呵出一口热气搓了搓,转脸对赵鸿宇道:“让城门的守卫背过脸,不许偷看。”

赵鸿宇略微一愣后会意,将羊角灯递过去,应声跑去城门。

南絮小脸微红,适着隐隐窘迫,不自在地问:“夫君,这样是不是很丢脸?”

若是被人知道的确难为情,轻松将她抱起来,凌奕脸上尽数温柔,“祈福要心无杂念,我抱你。”

爱一个人也许不全是轰轰烈烈,而是他愿意陪你做任何事,哪怕这看起来很笨。南絮的心如小鹿乱撞,脸愈发烫得可怕,“我自己去就好。”

凌奕抱着她已经大步到了城门前,南絮伸手触上那冰凉光滑的门钉帽,轻轻闭上眼睛,嘴角不由露出幸福的笑容。手中的羊角灯,风灌入缝隙,灯芯光线如那执灯人的心情般欢喜跳跃。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鸾凤和鸣 终于到了大婚的日子,侯府大摆筵席,宾客云集,廊下摆满各家的礼盒,门前炮竹声声,张灯结彩喜气盈盈。喜娘们进进出出手忙脚乱,宁州城的百姓几乎都赶了过来,涌动的人群络绎不绝,比肩继踵,个个伸头探脑去观望这难得一见的盛大婚礼。

凌奕一身大红喜袍,发束于顶固定于金冠内,身形修长挺拔,整个人俊朗中透着与生俱来的贵气。到了吉时,在众人的簇拥下踢开轿门,伸手将南絮抱了出来,他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心跳得砰砰作响,极力保持着表情的平静。

伸手抱在他脖子上,南絮心中无限幸福,双颊滚烫,心如小鹿乱撞,终于如愿成了他的妻。

红烛映辉,正厅内到处张贴着喜字,众人脸上洋溢着祝福和笑容,两人弯腰叩首拜了天地,再是父母,最后行夫妻对拜之礼。

红烛滟滟,新房的榻上堆着芙蓉锦被,悬挂大红龙凤双喜的帷幔,虽是二月,室内有鎏金熏笼围绕,极是暖和。南絮静静坐在榻前,久了感觉脖子酸软,也越来越热,耳边能听见炭火发出的微声。

宴席上觥筹交错,凌奕掩饰不住极佳的心情,被亲朋围绕喝了很多,略醉后笑意更是明显。

夜已深,终于摆脱几个堂兄和好友进了新房,凌奕眉目间尽数喜悦,迫不及待地掀开她的盖头。她的美令人无限痴迷,小巧的唇鲜艳欲滴,烛火之下,那双眼睛流光溢彩,犹如星辰宝石,令人沉溺其间无法自拔。

“南絮……”他轻唤一声,心快要跃出胸膛,伸手将那极美的人儿抱紧,闭目,情不自禁地覆上她甜美的唇。因为担心自己会急切地将她扑倒,他极力克制着情绪,轻触着,缓缓分开,再吻上去,终还是控制不了,这个吻变得越来越重,直至双方都无法呼吸才分开。

南絮的唇深红滚烫,脸颊红若艳霞,看着桌上一瓠为两瓢,精致的小葫芦,轻声说:“夫君,你我是不是该喝合卺之酒?”

闻言,凌奕立刻清醒了很多,转身去拿了过来,暖色的烛光,两人相视良久,心中皆感慨欢喜,各执一瓢,斟酒以饮。

“此情此景,你我是否该对诗一首?”凌奕低声说着,带着浓重酒香的唇缓缓靠近。

“别!我对出来的一定不是好诗。”南絮语笑焉然,伸手捂住了他的唇。

她的美如明珠生辉,熠熠照人。凌奕会心一笑,笨拙地帮她取下头上沉重的凤冠,散开发髻,动作那么温柔,小心翼翼,片刻后,低哑的声音自嘲道:“上次我居然能拒绝那么美的你,原来我竟是这世间最蠢的男子。”

南絮抿嘴一笑道:“那时的我好勇敢,你都说了与我两不相欠,我却依旧穿着嫁衣出现在你面前。”

眼眶一热,凌奕努力保持笑容,“那日的你真美,我连呼吸都忘了。”

见他伤感,南絮主动覆上他的唇,不安分的小手去解他的衣裳。

凌奕心头一颤,热情回应,将她抱紧躺下去。一室皆春,热度沸腾,空气凝固,交换着的心跳和呼吸之声,早已分不清谁是谁的,灯焰已昏,烛台上大红的烛泪堆得老高。

悦红楼人声鼎沸,歌舞升平,香烟袅袅,纸醉金迷将人性腐朽殆尽,灯火辉煌的二层,琴声幽幽,绡纱红衣轻轻飘动,散发出浓浓的脂粉香味,十数个朦胧的身影似彩蝶般翩翩起舞,歌女们的声音娇弱乏困。

新婚才多久?夫君这么轻易就被他们哄到了这里!南絮戴着半张丑陋的昆仑奴面具,露出白皙的小脸和红唇。发高高挽起精致的发髻,珠钗步摇点缀,娇美无比,淡粉色舞衣,正面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和清晰可见的锁骨,背面则更为大胆,后背的肌肤和纤纤腰肢大半可见。

见夫君等人向这边过来,南絮挺直胸膛,嘴角适着一抹微微笑意,轻步向前。

侧面过来一位美人儿,羽毛扇捂着脸,抛过来一个勾魂媚眼,白玄不禁心下一酥,高兴对凌奕道:“全是美人儿,我等就不客气啦!”

玉骨折扇轻拍掌心,文翰笑道:“将军今日要破费了!”

几位堂兄早已自行落座,将美人抱在怀中饮酒畅谈。凌奕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极不习惯,却也不得不顾及面子,语调自然地说:“当然不必客气。”

娉娉婷婷的人儿至身侧悄然而过,淡淡的香味渗入鼻端,凌奕眉心微皱,不禁回头看向那美人儿,她腰肢纤细玲珑,肌肤胜雪,心头猛然一颤。

顺着他的目光,白玄由不得叹了口气说:“已经出来玩了,你这口味是不是可以换换?”

凌奕心中蓦然一紧,快速将目光移开,勉强回了个浅笑,大步上前落座。

南絮寻了个他看得见,背对且相隔较远的位置坐下,白皙的指尖从捧盒中拿出点心慢慢吃着,饶有兴致地观看楼下的歌舞表演。

凌奕的目光不由自主,有意无意,总会落在那淡粉色衣裳的人儿身上。

那婀娜多姿的后背足以令人无限遐想,白玄抱着美人儿玩闹,早已将凌奕的关切看在眼里,笑道:“要不,我去将那美人儿唤过来陪你?”

凌奕陡然回过神,凛然道:“不必!”

白玄忍不住摇头,笑道:“假正经!”

两个艳丽妖娆的美人早已观察多时,猜那客人身份尊贵无比,鼓足勇气主动靠近。赵鸿宇冷着脸,大步上前将她们挡了下来,美人见那贵客无心寻乐,只得知趣地离开。

“同你一起逛花楼真没意思,恕不相陪!”白玄说完,搂着美人起身离去。

尽管南絮戴着狰狞的面具,但依旧引起多人注意,先后数名男子耍赖地坐在她面前,皆被她冷言拒绝,直至见到一名相貌英俊的男子,这才与他简单交谈。

手肘贴着桌面,修长的手指支着下巴,凌奕的心绪无法安定,目光又落在了那人儿身上,此刻的他已经开始想念娇妻了,只想立刻回家陪着她。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比翼连枝 南絮终是不放心,回头却对上了他的目光,微微一笑,对身旁的男子道别后起身,缓步向楼下走去。

凌奕心中一震,再也无法淡定,匆匆下了楼梯,猛然被一个香软的人儿撞到了角落,还没反应过来,那双玉手抱在脑后,吻瞬间落在唇上。

昆仑奴面具在地上微微晃动,光线太暗根本看不清,他的心跳得快要跃出胸膛,短暂犹豫后抱紧了她,重重回应上她的吻,贪婪地想要将她的甜美汲取殆尽,不安分的大手来回在那细腻曼妙的后背。

南絮的心跳得很乱,片刻后因他的热情而生出凉意,不想被他有所察觉,香滑的小舌大胆加入到这场纠缠之中。

凌奕被她吻得难以自控,心头狠狠一颤,情愫在这紧张的环境和她的热烈中被彻底点燃。

他狂乱的呼吸和心跳之声,明显带着浓重的索求,密集的吻已经落在了脖颈和锁骨上,南絮大口呼吸,小手探入他衣襟内,触上那滚烫的皮肤。

下楼的脚步声令两人快速分开,南絮的心跳得又急又痛,立刻趁机逃了出去。

凌奕深吸一口气,将衣裳整理好,大步走了出去,快速扫视周围,却寻不到方才与自己热吻的女子。

赵鸿宇终于寻到了他,见他衣裳褶皱,嘴角还存留着女子的唇印,脸一红,拱手却不知该如何提示。

恰在此时白玄走了过来,眼中放出异彩,笑道:“我就说嘛!这世间还有不偷腥的猫儿?”

凌奕面色一僵,尔后微红,眯眼仔细看着两人,立刻意识到什么,用手背抹了抹唇。

白玄实在忍不住,哈哈大笑道:“不用掩饰了,越描越黑,这件事我替你保密。”

明明是她的味道!看着手背上的鲜艳唇脂,凌奕一脸窘态,不想再顾及什么颜面了,只想赶紧回家寻求答案。

昏黄的烛光下,她呼吸均匀,柔软的发铺在枕侧,似乎早就睡下了。凌奕不由放轻了脚步,转身寻来府里的管事和丫鬟,个个皆说夫人并未出门。去了书房,坐在案前许久,他的心绪依旧不能平静,回想先前的一切,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即使再紧张,可那味道的确是她,身上的香味,拥抱的感觉,这些怎么可能出错?

本以为夫君意志坚定,没想到……南絮辗转反侧,柔软的发胡乱裹成一团,越想越气,越想心中越不平衡,凭什么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女子就得从一而终?

和风微醺,院中的杏花正盛,芬芳四溢,引来蜜蜂蝴蝶乱舞,粉白单薄的花瓣,花枝在微风中轻轻颤动,映在薄透的窗纱之上,如描画绣本,唯美至极。

她立在案前专心练字,柔和的光映在她的脸颊上,如白玉光华,美得赏心悦目。许久后,凌奕见她将笔搁下,这才大步上前,看着一大叠字帖,心头一颤,她的字迹娟秀清逸,潇洒不输书法大家。

南絮依旧不愿搭理,转身准备离去,手却被他紧紧攥住。

凌奕眸子里适着一抹内疚,低声说:“往后任由他们如何撺掇,我都不会再去。”

转身,回了他一个粲然的笑容,南絮的表情认真了些,“是我的错,不能满足夫君的好奇之心,往后夫君想去哪里玩都可以,我不介意。”

她特地加重了好几个字的声调,凌奕心头一紧,眯眼仔细看着她,依旧看不出任何破绽,一把将她拉入黑暗的角落,重重覆上她的唇,努力重温先前的感觉。

南絮伸手抱在他腰间,任他热情深吻,许久,他的呼吸变重,唇落在了脖颈上,她冷冷一笑道:“书房终归不合适,要不我们回房?”

那女子过于大胆,而她从未有过那般激烈的举动。此番还不能去查个清楚,原来自己与其他男子没有不同,一样经受不了美色诱惑。凌奕敛住深重的呼吸,帮她将衣裳整理好。

婚后按夫君的意思两人搬出了侯府,本是为了省去这晨昏定省之礼,没想到祖母会时常过来,似乎乐在其中。

桌上摆了许多细巧茶点,南絮陪着祖母闲话消食,慕儿捧着茶盘,将杏仁茶端了过来。

老太太闻着味道,浅尝一口,甜味适中口感甚好,不由问:“这般好味,是什么好东西?”

南絮粲然一笑道:“回祖母,这是杏仁茶,上好的杏仁磨碎成粉去渣,汁煮熟兑牛奶,最后加上蜂蜜和茶。”

慕容朝雨也尝了尝,味道细腻微甜,呼出的气息仿若都是甘甜。

“这东西好,”老太太高兴,转脸看着慕容朝雨,“好孩子,你将这茶学来,往后每日煮给祖母喝。”

慕容朝雨温柔一笑,点头应道:“是。”

慕儿带着她去了后堂,取些杏仁顺便教她做法。南絮将捧盒内的糕点拿给祖母,微笑道:“祖母尝尝喜欢哪一样,往后我做了让人给您送去。”

拍拍她的手背,老太太连连点头,“真是个心灵手巧的好孩子。”

“祖母莫再夸我,我也就会这几样了。”

片刻后,老太太收了笑容,表情认真地问:“这也不少时日了,你怎么还无动静?”

南絮的压力很大,脸微微一红,轻声说:“正在服药调养。”

“听说奕儿昨日去了花楼,”老太太眼神一顿,继而又道,“奕儿大事可成,跟前要添得用之人,早晚侍候也为你分担些。”

这话并不意外,只是由祖母说出来,南絮心中还是隐隐难受,深吸一口气稍作缓解,顺意地说:“我正好缺个陪伴,祖母等会儿命人将朝雨妹妹的衣物送来罢。”

“是个知情理的孩子。”老太太满意地点点头。

南絮知道自己不该有嫉妒之心,夫君已然生出了心思,有别的女人是迟早的事,唤了丫鬟过来,命她们将夫君卧房内的被褥收走,全数拿去清洗。这被褥前日才洗过,且近了黄昏,丫鬟们面面相觑,只得奉命行事。

凌奕公务繁忙回来得晚,本就乏了,房门又被她栓着,大步回了自己的卧房,见榻上空荡荡一片,气得唤了丫鬟进来。

丫鬟低头回:“夫人说了,让您去西厢休息。”

本就憋着闷气,凌奕愈发不悦,大步去了西厢,一脚踹开房门,却听有人吓得惊呼一声,居然是慕容朝雨。

南絮彻夜未眠,好不容易犯困,天却亮了,整个人埋在被子里,迷迷糊糊直到中午才起。没有胃口,去院子里看慕儿练剑,怎么看都不顺眼,弄得慕儿委屈不已,她知道自己情绪不对,只得生生忍耐着不再发话。

午后,慕容朝雨端来茶点,恭敬地为她沏上一杯茶。

橘色的甜瓜隐隐透出蜜一样的香气,放在那精致的白瓷碟中极是好看,南絮怔怔望着,心思飞到了别处。

气氛凝重,慕容朝雨先开口说:“谢谢姐姐照拂成全。”

南絮心中苦涩却勉强镇定,轻声说:“早日为夫君生个孩子。”

慕容朝雨心中一酸,点头道:“好。”

因花期太短,院中的杏树花瓣尽数飘落,铺陈了一地。她心中不禁悲凉,没有任何事能阻止时间的流逝,再美的花儿亦有衰败的时候……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惊涛骇浪 再次见到司耀,南絮莫名感觉心慌,不解地问:“你怎么回来了?”

司耀冷冷看着她,目中似覆着一层冰霜,“你觉得人是活得明白还是糊涂好?”

南絮无奈一笑道:“什么意思?”

“你师傅死在七玄门文翰手中。”司耀将语调放重了些。

仿若晴空打了个炸雷,南絮听得心神俱散,只感觉耳朵嗡嗡作响,连喉咙都在不住发紧,微微启唇才能呼吸。

司耀扬唇一笑道:“我以为你会像我一样,喜欢活得明明白白。”

彻骨的寒意从心底翻涌出来,南絮认真看着他的眼睛,痛心地问:“你怎么知道?”

“师傅命我去查顾尘子的下落,我寻到幽旻教,剁了墨观云五根手指。”

当初与墨观云交过手,应该就是之后发生的事。先前问过凌奕,他的表情那么坦然,仿佛真是自己冤了他,究竟是他掩饰得够好,还是自己太蠢?父亲死在他手中,而自己却与仇人成婚,夜夜恩爱!南絮如遭雷殛,浑身发冷,那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颤栗。

“本想去帮你杀了文翰,又想着你应该亲手报仇。”

这消息来得太突然了,她反应略显迟钝,整个人愣在了那里。

空气中弥散着浓重的血腥味,南絮对这里算是熟悉,很快就杀到了正厅,四大长老立刻提剑冲了出来。

司耀将玄铁伞扔到她手中,扬唇一笑道:“去吧!我杀了他们再去看你!”

四大长老听了这话顿时火冒三丈,执剑冲了过来。

司耀手中的剑,剑锋极薄却削铁如泥,一路杀了那么多人竟滴血未沾,此刻正散发着冰雪寒气。

寒光闪动,四大长老面色铁青,相互配合,四柄青钢剑携带着内力劲风,狠招刺出……

文翰心高气傲,自知已无退路,稳坐在正厅的门主之位上,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冷笑道:“早知道你的破坏力这么强,当初我就该杀了你!”

南絮将手中的赤焰指向他,凛然道:“你杀了我师父,所以我给你个机会,让你好好见识他徒弟的实力!”

“口气不小!”文翰身体一动,一股青气从足下升腾而起,与此同时,一拳向前轰出。

带着强大内力的一拳,夹带而来的劲风极大,南絮手中的赤焰被震得一偏,她立刻轻功后退,脚心站稳后集聚内力,奋力而迎。

赤焰距文翰的喉咙仅半寸,“嗤--”他手中的玉骨折扇突然展开,带着内力愣生生将剑尖挡了出去。

南絮被他强大的内力震得向后一仰,还没立好,只见他目光阴冷,陡然一挥手中的玉骨折扇,倏地射出不计其数的闪闪细针。

声似细雨,银光大盛,密幕如墙。南絮急忙撑开玄铁伞挡在身前,银光散去,伞面瞬间沾满密密麻麻的细针。原来此伞玄妙,伞骨乃玄铁所制,伞面则是数层似布非布的天蚕丝。

江湖上能接此招的人不多,文翰难以置信,这才意识到轻敌,陡然集聚内力,一阵排空的劲风,自双掌猛然打出。

南絮将伞扔至一旁,手中的赤焰带着强大的内力飞斩而迎。

文翰轻功跃起从墙上抽出剑,一个飞鹞式旋起身形,长剑抡动,寒光疾射而出。

南絮手中的赤焰往前冲出,不断转动,碰撞间剑光陡然炸开,无数剑气迸发四周,数十招过后,剑锋刺开他胸膛前的长衫。

文翰来不及后退,内力及时发挥作用,挥剑将残留剑气挡住,胸膛瞬间被鲜血染红,狼狈异常。

又是十余招上下,透过剑气缝隙,南絮见他连续后退闪避,集聚内力使出致命招数。

强大的劲风拂过发梢,杀机凛然,一道寒光风刃离剑而出,文翰一步不稳被刺穿了胸膛,满脸惊骇,连连挥剑反击,却控制不住后退。

南絮不肯放过这绝杀的机会,紧紧相逼,赤焰带着强大的内力击溃他的剑气,嗤一声响起,血液飞溅,再次狠准地穿透了他心脏所在的位置。

文翰伸手捂住伤口,头上冷汗沥沥而下,强撑着坐回椅子上,鲜血快速涌出,将地面染得艳红一片。

南絮还没回过神,穆清云的剑已然到了面前,正欲躲闪,穆清云已经被司耀的剑刺穿了腹部,口中喷出一大量鲜血,重重倒在地上,偏过脸看着文翰,丝毫无法动弹。

文翰目中无限悲痛,拖着血液几乎快要流干的身躯缓缓向她走去。

南絮伸手挡住了准备上前解决文翰的司耀,轻轻摇了摇头。

文翰倒在穆清云面前,将一息尚存的她揽过来,贴着她冰冷的脸,两人缓缓闭上了眼睛。

那血太红,汇聚成一朵慢慢盛开的花。先前焚烧殆尽的理智渐渐回到脑海,看着那对死在一起的人,南絮目中雾气凝结,心中无限痛楚。

“这里还有人,我们先离开吧!”司耀说着,将剑收入剑鞘之内。

南絮怔怔地望着他,力量似乎被抽离,整个人陡然软了下来。司耀眉心轻拧,一把抱住了摇摇欲坠的她,缓步出了正厅。

眼前是满地血淋淋的尸体,南絮突然想起白玄说过的话:“我们七玄门曾经称霸半个武林,终算是毁在了你的手上。”看来,冥冥之中皆有定数!

凌奕心中泛起惊涛骇浪,愤怒地一拳打在案上,厚实的檀木大案瞬间四分五裂,公务文件散落满地,沉默片刻,冷眼看着白玄,质问道:“此事你可知晓?”

白玄坦白地回:“我也是前段时间才知道。”

“居然敢背着我私自行动!”

赵鸿宇大步进来,拱手后道:“禀将军,出城关卡已经全部封闭。”

凌奕知她两人轻功都不错,却始终不肯放过任何可以拦截的机会,快速调整好心态,对白玄道:“从此刻起,由你接管七玄门,命百里堂打探南絮下落,再派两路人马,一路守在三明山,另一路去往雍都!”

白玄立刻会意,拱手后回:“是!”

待白玄离开后,凌奕眼色骤然一沉,冷冷对赵鸿宇道:“即刻全城张贴告示,明日午时正刻东门,将慕儿斩首示众。”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情凄意切.上 阳光照进书房内,砚台中的墨干了,杯中的茶早已凉透。尽管凌奕的心如乱刀绞得痛不可抑,可表情却异常平静,丝毫看不出有任何情绪。

前一刻的温柔缠绵还在耳畔,此刻却要剑拔弩张,南絮心中无尽悲凉,脚步停了下来,冷冷地问:“慕儿呢?”

凌奕认真看着她,声音又冷又涩:“此事我先前毫不知情,也并非出自我的意思!”

想起文翰上次严刑逼迫,将钟策打得遍体鳞伤,南絮苦苦一笑道:“当初你只需再进一步,我和钟策必定会有人招出藏宝图的下落,或许你该将我师父也带过来,毕竟你已经成功将我们一网打尽。”

千言万语卡在喉间,无法解释,无力辩解,无处倾诉。凌奕极力自持,“你的赤焰呢?”

“以我的武功,杀不了你!”

凌奕凝神专注她片刻,起身取来自己的剑放入她手中,“死在这剑刃下的人不计其数,与你的剑是同一位铸剑大师所造,我不还手,你可以用它杀了我,替你师傅报仇!”

南絮垂目看着寒光茫茫的利刃,苍凉一笑说:“杀了你我离不开宁州。”

凌奕脸上的表情似是无波无浪,可内心深处却无限痛楚,认真说:“我许你安全离开!”

彻骨透心的森寒涌向全身,南絮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冷漠地说:“我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凌奕心底阵阵惊痛,像是极钝的刀子慢慢锉着,“他只是你的师傅,而我是你的夫,我已经解释过了,你为何就是不肯相信我?”

她心底的酸痛,愧、恨、愁、怨一齐涌了上来,泪水迷离,神思恍惚地说:“我相信过你,可你带给我的只有伤害和欺骗,你我夫妻缘分已尽,我要离开!”

巨大的惆怅和愤怒一起袭上心头,凌奕冷冷一笑道:“除非我死,否则你一辈子都别想!”

“一辈子?你这种人根本不配!”

仿若心被人挖了出来,狠狠踩在脚下用力碾压,痛不可抑,他再也无法控制情绪,一把将她横抱起来,“既然你下不了手,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暴风雨欲来的征兆,他幽暗的眸子里已经透出了寒戾,嗜血的冷光在他眼底凝结。恐惧随之而来,在南絮心中盘踞,滋长,缓缓将她的理智吞没,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

凌奕将她放在书案上,挥手间文房物件掀得满地都是,毫不留情去撕她的衣裳。

丫鬟管事皆听见了尖叫声,可无人敢参合主人之间的事。

南絮集聚力量想要挣脱,他的手却突然凶狠地扣住她的手腕,紧紧按在头顶,室内明明很温暖,她却感到无边的凉意。

霸道而蛮横的吻,重重落在她白皙透亮的肌肤上,顷刻间就留下了一串串青紫的印记,凌奕看着恐惧的她,咬牙切齿地说:“你就喜欢这样对不对?”

南絮不禁打了个激灵,神智顿时清明了许多,大声道:“放了我和慕儿!”

满满的怒火在凌奕的眸子里集聚,燃烧,嘴角漾起嗜血的笑意,“我当然会放了她,我对你好过,是你一直在逼我!”

“是啊!我逼你杀害我的师傅!逼你对我使用暴力!逼你用强大的羽翼盖住我头顶的天空!”南絮心中悲不自胜,眼泪大颗滑落入发间。

眸光交织,凌奕的眼神似这世上最冷的光,最利的剑,狠狠投射过去,轻轻几个字,似隐含着雷霆万钧般的震怒:“你一定要这样想,那我们一起享受这毁灭的过程!”

他粗鲁的吻烙上那细腻的肩颈,恶意地啃咬着锁骨,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腰身。

徒劳挣扎,抵死抗拒,他没有半分怜悯,毫不客气。这一刻,南絮心底翻涌而出的不只是恐惧,还有极致的悲伤,看着那双愤恨腾腾,暗藏杀机的眸子,闭上了眼睛,猛然咬下自己的舌。

看出她的意图,他心中的怒火上窜,有力的手指捏住她的下颚,狠狠地说:“你若敢死,我让赵沐泽给你陪葬,他爱你,你也爱他对吗?”

口中充斥着血腥味,她放弃抵抗,陡然睁开了眼睛,透过泪湿的睫毛,想将这个男人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眸子只剩下寒彻入骨的冰冷,每个动作都成了严厉的惩罚,等同于凌迟般的折磨,她再次体会到了肝胆俱裂的痛楚。

凌奕彻底失控,似要将她融入自己的身体内,藏进心底,嵌入那令她永远无法逃离的地方。

极致的愤怒,邪恶的贪恋,无法理解的心理,也是烈火焚身的地狱。深重的呼吸,如同暴风雨过后的海面,波涛起伏,凌奕挥汗如雨,肆意妄为。他知道她承受不了这些,可是理智战胜不了恶念,即使用最卑劣的手段也在所不惜。他不想为自己的恶劣行为做冠冕堂皇的辩解,承认自己如同贪婪的饕餮,只恨不能将她撕碎吞入腹中。

现实与记忆重叠,她带着身心的伤痛,卑微地呼吸,不知道自己坚持了多久,不愿睁开眼睛,嘴里的血腥味和身体撕裂般的疼痛,折磨得头皮阵阵发麻。

看着她遍布全身的淤青,凌奕修长的手指轻触着她的皮肤,吻了吻她被泪水浸透的睫毛,低声说:“白玄有很多种方法,他的毒剂会让你一辈子都离不开我,你会喜欢对不对?”

她不想看见那张脸,仿若失去了身体内的尽数力量,只剩了这副伤痕累累的躯壳。

轻轻覆上她的唇,凌奕的心痛不可抑,温柔的吻缓缓落入她的眉,她的眼,一遍一遍吻干她无法抑制的泪水,“我们本该是这世间最幸福的夫妻,可这是你的选择,你为什么要哭?”

看着我痛苦,你是否能得到真正的快乐?让我受尽折磨,能否救赎你冷酷的灵魂?控制不住抽泣,南絮低声说:“我好想死,现在就想!”

凌奕眼底的痛楚和煎熬,相织成一片绝望,淡淡一笑道:“好,我们一起死,你喜欢什么样的方式?”

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我不要你……我只想一个人,你我生生世世,永不相见。”

“既然如此,那你就别想如愿了,你若敢死,我会杀了所有你珍视的人,一个不留!”凌奕心如刀割,嘴角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痛心地问,“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如果有,那你的狠心为何只对我?”

“我恨你!多看一秒都会讨厌!”

凌奕敛住紊乱的呼吸,决然地说:“你可以不爱我,我会将他从你心中挖除!”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情凄意切.下 赵鸿宇大步上前,拱手道:“禀将军,鸳鸯招认他们兄妹感情较好,平日只是一起练习书法丹青。”

凌奕沉默良久,语调深沉地问:“还有吗?”

赵鸿宇小心看着脸色,顿了顿,又说:“据赵府的老人讲,夫人的生母当年入府仅七月就生下了孩子,后被正室毁容。我派人去了夫人生母当年所在的听雨阁,可靠消息,她当年与一名叫顾尘子的男子两情相悦,那男子本承诺迎娶却一去不返,而顾尘子的真实身份正是绝尘。”

怪不得她的反应那么激动,原来如此!竟然如此!绝尘是她的父亲,而赵沐泽也不是她的哥哥!听至此,凌奕心里一时天覆地灭,想到赵沐泽藏着的荷包,只觉得周身热血奔涌。

天际幻起丝丝缕缕的晚霞,如同水中涟漪,层层漾漾,光彩流离,屋顶被覆上暖色的光芒。

发随意披散在肩头,南絮神色萎靡,目中没有神采,只是一片荒芜,不肯吃东西,手臂紧紧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

凌奕的心痛如灼烧,眼眶一热,将养胃的粥喂到她嘴边,低声说:“文翰太想立功,没有让我知晓,你父亲并未受刑是自戕,我已命人将他安葬。”

放下碗,凌奕将她轻轻抱入怀中,吻了吻她的额头,“如你所愿,慕儿已经走了。”

时间缓缓流逝着,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她的心死了,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像个木头一动也不动。

凌奕嘴角漾起苦涩的弧度,痛心地说:“你珍视身边所有的人,为何不肯珍视我?我也是人,你为何看不见我的痛楚?”

得不到她的回应,她冷静得可怕,凌奕甚至感觉不到她的存在,仿若她是空气,又似一团永远抱不紧的云朵,低哑的声音说:“爱一个人很难隐藏,只是一眼,我从他眼睛里觉察到了他对你的爱,而你,我分不出你对他是爱还是怜惜。”

没有得到她的回应,他低声在她耳边又说:“那个荷包不能代表什么,你不爱他,你爱的人是我。”

“南絮,不要逼我!我想将你关起来,封闭在这世间最美的地方,那里开满蔷薇,只有你和我,你没有办法逃离,更不要幻想着有人会来救你,因为我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他收紧抱着她的力道,痛心又说,“我说的地方已经存在,我想将你禁锢在那里,你愿意对吗?”

“你是不是觉得我该有悔意?悔自己不该肆意强占,形同野兽?”凌奕苦苦一笑,将她抱到梳妆台前坐好,“我不会后悔,如果得不到,我宁可亲手毁了你,因为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他拿起玉梳笨拙地帮她绾好发,第一次替女子描眉,最后执起她的纤纤玉手,在指甲抹上玫红的蔻丹,他半蹲着,动作小心翼翼。

赵沐泽风尘仆仆地赶了过来,见到愈发清瘦的她,热泪盈眶,再也克制不了思念之情,轻轻将她抱在怀中,心疼地说:“才分开数月,怎么会这样?”

南絮神色恍惚,愣怔许久,终于哭了出来,紧紧抱着他,片刻后又想到了什么,急忙将他推开,“你怎么来了?”

赵沐泽脸上尽数憔悴,慢声问:“听说你病了,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她只是流泪不肯相告,白皙的指尖深深嵌入手心。

丫鬟端来满满一大碗药,赵沐泽接过来,闻到浓重的气味,见那药汁黑幽幽的,定是苦得能透进五脏六腑。

南絮脸色惨白,额上的发汗湿了腻在鬓畔,身体虚弱得微微发抖。

仔细试过温度后,将药喂入她嘴边,赵沐泽的泪水在眼眶里徘徊,“你要快些好起来。”

他的关切令南絮愈发委屈,勉强一笑,点了点头。

赵沐泽心中苦涩,尽力控制情绪,安慰道:“你再瘦下去就不漂亮了。”

她软弱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泪水盈满眼眶。

待她喝完药,赵沐泽想着那药极苦,拿了糖块喂入她口中。

南絮的情绪再次崩溃,泪水涔涔而下,情景总是惊人的相似,那年他也是这般将糖块喂入自己口中,那时的他温柔备至,仿若自己是他生命中的至宝。

思念之苦千头百绪,赵沐泽的心没个安置之处,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紧紧将她抱在怀中,流着泪说:“南絮,我该怎么办?好像真的没有办法了,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

她的心难受到了极致,将脸埋在他胸膛前痛快地大哭了一场。

多完美的一对,女方柔弱纤细,男方温文尔雅,他们抱在一起是那么耀目,仿佛全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彼此安抚的心。凌奕的心似被生生撕开了般,痛不欲生,极力自持,幽暗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双拳握紧,迈着异常沉重的步伐转身离开。

凌奕数日不理事务也不出门,凌候震怒之下带着重兵将整座府邸团团包围,见事情的严重程度不在管控范围内,赵鸿宇只得陪着好话急忙赶去禀报。

凌候脸色阴森,大步上前,喝道:“你这个不争气的逆子!为了一个生病的女人,你的理智呢?雄心抱负呢?”

凌奕想起那一幕,心像是极钝的刀子慢慢锉着,鲜血淋漓,又似有人向伤口拼命撒盐,灼痛难当,“这是我的事,不必父亲费心!”

凌候气得胡须颤抖,握紧手中的刀柄,怒道:“这个女人能分你的心,这回她是活不成了,今日她和为父你只能选一个!”

凌奕冷冷一笑道:“父亲这是在威胁我?”

“物有本末,事有终始!”凌候目光炯炯,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顶天立地的堂堂男儿,竟为一个情字所困,你面前的险风恶浪尚未平息,身后系着数以万计人的性命,而你颓靡甚至自暴自弃!”

原来上次将自己被活埋的人是凌奕的父亲!南絮小步走了进去,行礼后,凛然道:“父亲不必这样逼他,我自会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凌候冷哼一声,斜眼细瞧着她,陡然一把将刀抽出来扔到她面前。

南絮微微一笑,坦然地说:“我会死但不是现在,您先回罢!”

听闻她持剑杀进七玄门还取了文翰性命,见她态度严谨,凌候知道她有些本事,也想试探虚实,一甩衣袖大步离开。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架空权利 凌奕面无表情,一把将她揽入怀中,重重吻上她的脸颊,在她耳边说:“怎么,你现在不怕死了?”

这个世界很大,每个人渺如沧海之一粟,因为他的眼中只有你,这个世界又很小,小到无处躲避。南絮茫然地说:“我说怕,你会杀了父亲来保全我吗?”

“不会!”凌奕收紧抱着她的力道,“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摒弃人性,大逆无道?”

“我足够自私,原来你也是,你所谓的爱只是索取,占有。”

将她松开,凌奕冷冷一笑道:“你不觉得我们很配吗?”

南絮的心沉了下去,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努力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语调却苍凉绝望:“我该如其他人一样对你尽忠,也许这就是我的宿命。”

她的眼神决绝哀戚,凌奕心中莫名不安。

凌奕,我们终是无法回到往昔,我娘亲曾说过,我与她早就死了。南絮觉得万念俱空,周围一切都失去了往日的魅力,喝下一坛酒壮胆,决然地服下了毒药。

得知她服毒自戕,凌奕心中一震,命赵鸿宇去请白玄,匆匆赶回府中,猛地用匕首划破手掌,将鲜血喂入她口中。

她柔软得随时都会离开一般,凌奕惘然若失,低声唤着她的名字,下巴贴着她的脸颊,在那个昏迷的人耳边深切地说:“南絮,你的心怎么这么狠?你不能离开我,永远不能!”

意识涣散,她重新躺在了娘亲的怀中,娘亲微笑着,眼神温柔又疼爱,手轻抚她的额头和发,“我的南絮额头生得好,往后定是富贵命,得夫君疼爱。”

“哭吧!不会哭的女子得不到别人的疼惜。”

“如果有一天你累了,要记得我永远在你身后。”是赵沐泽关切的脸。

“当你凝视黑暗时,黑暗也会凝视着你,无论前面的路有多长多黑,我都会在你身后,不离不弃。”是他……

数张脸出现在脑海中,又混合在一起,再也无法分清……

娘亲,你不是来带我走的吗?求你不要离开,抱抱我……

凌奕亲自照顾了很多天,在她耳边说了很多话,知道她早就醒了只是不愿面对自己,将她柔软的小手贴着脸上,冷冷地说:“你若再不肯好起来,我让赵沐泽先死好不好?”

小手攥住他的衣襟,南絮缓缓睁开眼睛,虚弱地说:“你不许伤他!”

正厅内气氛凝重,兵将众多,皆手按配刀站得笔直,一脸严肃。王志刚与吴谦是凌候的左膀右臂,这些年一直鞍前马后,忠心赤胆。两人身体往前一倾,拱手道:“参见钟将军。”

“不必多礼!”钟策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上下打量了他们一遍,介绍旁边的人,“这位是兵部侍郎,台城的外防以后由他负责。”

一语出口,两人相互看了一眼,很快就明白了意思,看来三省六部的人选已定,吴谦急忙道:“敢问钟将军此番寻我等何意?”

钟策音调一变,提高了嗓子:“叫你们来,是商议整顿兵务之事。”

“整顿兵务?”两人脸色变得十分苍白,苦苦思索,沉默了一阵子,吴谦道:“可我等只受凌候派遣,不属将军直接管辖范畴。”

钟策指了指候在一旁的四个手按腰刀的剽悍将领,凛然道:“这四位副将,正是本将军特地安排前来,帮助你等完成整顿事宜。”

很明显的威胁,吴谦只得硬着头皮,诈着胆子道:“不是末将不肯领命,关键凌候那边……”

钟策向后一仰,双脚搁在案上,舒展一下身子,“宁州气候不错,不过,本将军在台城为你等留了空缺。”说完,眼睛一闭,不再言语。

威胁加利诱,此语既出,那准是有信儿了,两人立刻齐声拱手道:“多承钟将军关照,我等即刻配合。”

钟策办完公务才回去寻上官倾城,见她有赵家照拂生活过得舒适,心里宽慰了许多。

一分别就是这么久,上官倾城一会儿泪光闪闪,一会儿张口微笑,一会儿又怒气填胸,取过他的衣裳袍子,在扯破掉了扣绊的地方,一针一线缝着,两行清泪不知不觉流到腮边。

她本是大家闺秀竟连缝补都学会了,钟策内疚不已,将她抱在怀中,心疼地说:“倾城,我对不起你!”

上官倾城心中委屈,哭道:“富贵贫贱听天由命,我在父亲面前的那番话你倒放在了心里,我什么好日子没享受过?只要你伴着我们母子,我们过寻常人家的日子比什么都实在。”

“我怎会不知你温柔心善,可我舍不得你跟我忍受清贫。”钟策见她如此激动,也是心痛欲裂。

上官倾城终于回了娘家,上官云鹤提前预备了隆重的宴席为将军洗尘,宴客三日,仅请帖就发出了二百多份,爆竹声声,全族人早已候在门口多时,客人们陆续都来拜贺,场面无比热闹。

百姓们围在街道两侧,人潮涌动,皆想一睹大将军风采,浩浩荡荡的车队和兵马涌近上官府,钟策骑着战马,极力保持脸上的威严,终于将自己的颜面赢了回来。

不到两年光景,他不显山不显水,威名显赫,高居将军之位,上官云鹤自然对他刮目相看,十分礼敬地迎接。

母亲抹着眼泪,急切地抱住外孙,将上官倾城迎进堂内。此番也算是载誉而归了,上官倾城泪流满面,往昔受过的委屈,一直的苦苦守候,终于等到开花结果的一天。

席间,气氛十分活跃,上官云鹤不禁喜形于色,见大家已安席,便从主席上站立起,举一大觥酒,红光满面,抑扬顿挫地说:“今日是小婿钟将军的洗尘之宴,承蒙各位赏脸,不胜欢欣。”

明烛高烧,酒香四溢,满堂众人的目光落在钟策脸上,纷纷双手举起酒杯,尔后一饮而尽亮出杯底。

上官云鹤就势回了座位,放低姿态,亲自为他斟满一杯酒。钟策慢慢起身,端起酒杯对众人回礼,仰面一饮而尽,过往遭受的屈辱就此烟消云散。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万念俱灰.上 天色晦暗,乌云遮天,天河像是被人捅了个大窟窿似的,只见半天铅云低沉,雨下得很大,一阵阵风吹得院墙边的榆树不停地摇晃。

每日服药,那药腥得可怕,想起都恶心难受,南絮的身体恢复了些许。

赵沐泽心疼不已,双目闪烁着泪光,怜惜不已地摸了摸她的发,十分动情地说:“跟我回雍都,那里才是我们的家。”

这个瞬间,南絮鼻子酸痛,哭得五官扭曲。

赵沐泽难以掩饰悲凄,不由得悌然泪下,“我们回家,我会守着你,不会让任何人再伤你。”

委屈的情绪骤然迸发,此刻的她已然感觉活不下去了,明知风险很大却只想离开,犹豫许久后点了点头。

待赵沐泽先行离开后,南絮小心避开府里的下人,轻功一跃飞出了宅子。

陡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还有刀剑摩擦剑鞘的声响,赵鸿宇已经带人追了上来,数不清的蓑衣雨帽,兵勇们将院外重重包围……

对视的这一刻,莫名的勇气涌入心中,赵沐泽慢声道:“我以为你会对她好,若你不能给她幸福,请你放她离开!”

凌奕脸色沉得可怕,幽暗的眸子带着极致的寒戾,冷冷地说:“想带我的女人双宿双飞,你是不是想多了?”

赵沐泽十分激动,怒道:“我以为你会珍惜,你怎么能再伤她的心?”

凌奕眯眼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那眼神犹如两柄锋利的利刃,似要将他千刀万剐,冷言试探道:“南絮的唇很甜吧?”

赵沐泽俊颜陡然一僵,羞愧得红了耳根,颤抖着说不出话。

果然!凌奕嘴角漾起一抹极致复杂的笑意,全身的肌肉紧绷着,沉默良久,语气有些森冷:“抱着她白皙细腻的身子,她微微颤动的睫毛,身上的淡淡香味,痛楚的表情,不对,也许在你身下,她不会疼!”

做梦都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番话,赵沐泽瞪着气得血红的双眼,终于控制不住情绪,怒吼道:“你居然是这种人!你不配拥有她!”

这进退维谷的感情,折磨得凌奕极尽崩溃,拳头紧握,筋骨暴突,继续深入试探:“她纤细的身体无力地依在怀里,那感觉真令人上瘾,让人贪婪地渴望能永远拥有,我要不够她,你呢?”

赵沐泽越听越惊,整个人抖如筛糠,气愤地说:“你这个畜生!你根本配不上我的妹妹!”

终于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凌奕极力自持,神情复杂,“看来,你没睡过我的女人。”

双方的目光交接,犹如刀剑相撞般的寒光四起。赵沐泽俊面通红,气得差点吐血,猛然上前,用力揪住他的衣襟,恨不能动手。

凌奕将他推在了地上,居高临下的姿势冷眼看着他,“滚吧!去边城!”

腿疼得几乎无法站立,赵沐泽倔强地回:“你让她不幸福,我要带她回家!”

凌奕一个示意,赵鸿宇立刻带着侍卫将赵沐泽架了起来。

南絮终于赶过来,连忙上前阻拦,护在赵沐泽身前,生气地说:“放开我哥哥!”

赵鸿宇见主子未发话阻止,立刻带着侍卫们退到门外。

南絮将他扶起来,心疼地问:“没事吧?”

赵沐泽的眼泪大颗流了下来,痛心地说:“我的妹妹这么善良,老天为何不肯给你幸福?”

南絮泣不成声,身子一软跌坐到了地上,只感觉全身的力量忽然消失了一般。

凌奕已经明白了一切,心苦痛煎熬,带着隐讳的恶念和摧毁一切的渴望,冷冷一笑说:“赵南絮,不,应该是顾南絮,你真厉害,贪心享受他的关切,却残忍的不肯让他明面上爱你!”

闻言,赵沐泽浑身一颤,猝然抬起眼睛看着凌奕,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他那双幽暗的眸子里,似燃着两簇灼热的火苗,火花能随时飞溅开来,烫伤一切!南絮心中的负罪感翻涌而至,痛哭道:“我需要亲情,想有疼我的哥哥,这些就算罪恶滔天吗?我在你面前,为什么只能透明到五脏可见?”

一把捏住她尖尖的下巴,凌奕决心将一切彻底摊上明面,别有深意地盯着她的眼睛,字句清晰地说:“你敢说你与他之间只是亲情?妹妹会和哥哥要好到相吻?这样对他,你不觉得自己很虚伪,很残忍吗?”

此刻,他的眼里只有愤怒,心中满是猜忌。南絮直视着他的眸子,踉跄着站起来,苍凉一笑,“凌奕,我真的好讨厌你,厌恶至极!”

想起鸳鸯被抓去,府里发生的事,赵沐泽这才恍然大悟,心中又惊又喜,又惶恐又疑虑,双目闪烁生光,不可抑制的感情终于得到释放,朗声道:“原来我可以爱你!”

凌奕脸上的表情明显是嘲笑,片刻后那笑容变得真切,望着她,目光由虚变得锐利,仿佛想将她彻底看透。

他的嘴角明明绽放着笑意,可这抹笑容似一把锋快的利刃,深深扎入南絮的心,连呼吸都痛得窒住了,她当然知道他的嫉妒之心和能力,更因为赵沐泽的话感到胆战心惊。

凌奕一把将她紧紧禁锢在怀中,眸色顿深,冷冷看着赵沐泽,加重了语气:“你不许爱她,否则我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他的话透着严重的威胁,赵沐泽强按着莫大的压力,稳稳站好,拖着疼痛的双腿上前,用力去掰他的手臂,“她不愿意,你不能抱她!”

凌奕一脚将赵沐泽踹出老远的距离,不顾南絮的反对和哭泣,重重覆上她的唇。

凌奕,原来我们的感情,并没有想象中那般牢靠。哭声猛然被他霸道的吻吞没,南絮使出全身的力气,依旧无法挣脱,情急之下咬住了他的唇,口中瞬间充斥着鲜血的味道。

一把将她横抱起来,凌奕看着赵沐泽,挑衅地说:“她是我的女人,无论她愿不愿都必须随时尽到妻子的义务,你该庆幸没有碰过她的身子,否则我会将你的心挖出来喂狗!”

这是我最后的坚持,他是除了你以外,我最在乎的人,你不能在他面前摧毁我的尊严!南絮拼命挣扎,用力捶打他的胸膛。

赵沐泽没有站起来的力量,再也控制不住激动的情绪,怒吼道:“你这个衣冠禽兽!放开南絮!”

凌奕一个眼神示意,赵鸿宇带着侍卫将赵沐泽拖了出去。

赵沐泽神色凄惶,心中无比悲愤,眼睛一横,企图一头撞上大门。

赵鸿宇眼疾手快,立刻出手制止,思虑片刻后说:“你不能死,否者主子会拿赵氏全族开刀!”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万念俱灰.中 瓦片如新,雨水顺着廊檐落下来,一盆盆牡丹正肆意盛放,如火如荼,似是一种近乎招摇的释放,不懂羞怯,无需保留,那是令人目眩神迷的艳丽。

他有力的手臂撑在她的脸侧,吻着她被泪水染湿的睫毛,心中的愤怒已然无处发泄,更知道如何威胁才会令她彻底屈服。他深深吻着她,气息越来越混乱,似乎怎么样都不能满足。

南絮知道对抗的后果是什么,不敢在这个时候忤逆他,柔柔地顺着他,任他疯狂亲吻。

他火一般热度的气息吐纳在她耳畔,愤恨地伸手去扯她的衣裳。

白若凝脂的肌肤暴露在他冷彻如冰的目光之下,南絮的泪水大颗滑落下来,轻声求道:“你会伤了我,请你冷静下来。”

“你让我怎么冷静?你不能逃,更不能与他一起!”凌奕心如刀割,痛不可抑,冷冷看着她泪湿的脸,“你的记性总是不好,你是我的!”

此时此刻,记忆到底是什么?是地狱?是万丈悬崖?还是一个由恐惧和疼痛打造的囚笼?南絮的心痛到了极点,紧紧闭着眼睛,不愿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以及眸子里的残忍和霸道,她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可赵沐泽必须好好活着。

没人知道这副美好的身体对他意味着什么,他一度以为会是永远的快乐和安宁,此刻只剩下满满的报复和贪婪。他的皮肤滚烫,越来越烦躁,再次开始了毫无怜惜的强权豪夺,火般吞噬,折磨着不堪重负的她。

他狂乱的气息和心跳,有意加重的力度,南絮知道他的力道很大,愤怒时的亲密杀机重重,如果没有克制和收敛,每次都能要去自己半条命。她不想受伤太重,乖顺地在他身下卑微地呼吸,手臂抱在他厚实的肩膀上,默默承受他雷霆万钧般的愤怒。

即使她再如何顺从,凌奕依然不肯让她一刻放松,仿若她是没有痛觉的,又或许觉得她从来都不会痛。抱着她遍布淤青的身体,从脖颈向下噬咬着她白皙的皮肤,留下一串串惨不忍睹的深红印记,“你是我的,你的心,你的身体都是我的,永远!”

凌奕,经历过重重考验的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样做,你的心真能好受些吗?睫毛上凝结着泪水,她的身体控制不住愈发僵硬,绝望的情绪排山倒海般翻滚而至。

狂风暴雨般的吻席卷而来,瞬间吞没了她细微的抽泣之声,她不能呼吸,忍不住捶打他的后背,他终于在她即将窒息的前一刻离开,她将脸偏至一边……

此刻,我感觉好冷,心似乎都在发抖,我的眼睛在流泪,心在滴血,你是否也如此?到底是什么让我们如此绝望?我们的爱对你来说,是否也是一种折磨?昔日的温柔不再,你幽暗的眸子里,目光只剩下冷漠,你的亲吻充斥着惩罚,可我明明是你的妻啊?

呼吸和心跳之声如同汹涌翻腾的海浪,空气升温,仿若凝固了般。她皱眉的表情中带着惹人怜爱的美丽,眸子里流动的泪水,盈亮而迷离,双颊通红,痛苦仿若正在缓缓退却。凌奕心头一颤,终于有所收敛,轻轻覆上她的唇,极致温柔,仿佛在用实际行动告诉她,她也喜欢,她的消极和抵抗多么虚伪,此刻的她到底有多享受。

身体因为他的温柔越来越快乐,南絮泪眼蒙眬,手臂缓缓放下来,觉得自己卑贱无比,心中的羞愧和痛已然无以复加。

“南絮,你是我的……”他的话回荡在她的耳畔,深深扎入她并不清晰的思绪里,仿若咒语,又带着无限深情。

不知过了多久,空气中的热度没有散去,他利落地起身穿上衣裳,敛住深重的呼吸,也没看她一眼,大步离开。

他决然离去的背影如此熟悉,冷漠的态度弃若敝屣。唇上还残存着他的气息,她安静地侧躺着,发凌乱地倾泻在脸颊和枕边,耳侧急促的心跳声渐渐平缓,窗户的形状印在那黑白分明的瞳仁里。

精神恍惚后清醒,那些曾经的伤痛和磨难,在脑海中逐渐清晰。很久以前,那个飘着冷雨的午后,院子里闹哄哄的,她小跑过去企图将门打开,无果。踏上椅子爬上窗户前的檀木长案,手指将窗纸戳开,淅淅沥沥的小雨,数不清的油纸伞,主母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势,几个下人合力将娘亲禁锢着。

主母冷眼看着娘亲,突然从袖口拿出一柄匕首,“看你这狐狸精还怎么勾引夫君!”

片刻后,娘亲凄厉的哭喊声响彻了整个院落,小小的人儿满脸泪水,快速从长案上下来,用力拉门,哭着喊道:“放开娘亲,你们是坏人,放开我娘亲!”

收不到回应,也根本无人在意她的存在,那是一种发自于灵魂至深处的恐惧,她也不知道拍了多少次门,小手又疼又肿,哭累了就趴在了门口的地上。

掌灯时分,娘亲颤颤巍巍地回来了,脸上被药布蒙着,颤抖着手臂抱起了满脸泪痕的她,流着泪没有说话,心疼地从小罐中拿出一块麦芽糖放在她手中。

那是每次哭都能哄住她的好东西,可她倔强地将糖块扔到地上,“娘亲别哭,我以后会乖乖听话,不会再惹您生气。”

沙沙雨声,冰冷的空气,深深的庭院,这里的世界一片冷漠。母女俩紧紧相拥,哭成一团。

思绪被莫名的力量拉了回来,她心底翻涌而出的不只是哀伤,而是无穷无尽的悲辛。如果他爱,一定会懂得怜惜,无数次都证明了他可以克制,可是他因为愤怒而失控,这代表着什么?娘亲,我好想你,想念你温柔的怀抱,摆脱这荆棘丛生的宿命,我们是否就能相聚?脸侧的软枕浸湿了,她的心再也没有了依靠,泪水如同这萧萧寒雨,一点一滴落入华丽的锦缎内,无限伤情。

云层越来越低,天空一片晦暗,雨又下大了,树枝在风中狂舞。凌奕坐在书案前,从发怒到伤心,同是一腔苦楚。

南絮,爱你是我的本能而不是我的能力,只有你可以判我死刑,我嫉妒上瘾,彻底疯狂,我的骄傲,我的冷静,我的自控早已抛之脑后。

我小心翼翼,患得患失,我不知道我拥有的权利还能留你多久,但是,我放不下你,对你,我永远学不会放弃。

我只知道,拥有你我会快乐,和你分开我会思念痛苦,我很自私,不想再感受那种永无止境的煎熬。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这般执着过,也许我的骨子里自带疯狂,渴望被毁灭。

我知道你很难过,可是这些对于我还不够,远远不够!明明知道你不开心,不愿意,可我还是想拥抱你,没日没夜地拥有你。你说过,魔鬼就应该待在地狱,可我很想说:南絮,如果要下地狱,我能带着你一起吗?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万念俱灰.下 不知是何时放晴的,夕阳的余晖照进湿漉漉的院子,青砖地面反射着盈盈光亮,深深庭院静无人声,空气中弥散着泥土清香。

南絮缓慢走出门口,感觉一阵眩晕,伸手扶在门边,迎着熹微的晚霞,眼前那些牡丹,花朵大如圆盘,鲜血一般的红色正灼烧着眼帘。

白玄来了,罕见地带着药箱,见她脸色苍白,脖子上遍布着触目惊心的青紫斑痕,愤慨地说:“等会儿我去见他,他不能再这样对你了!”

南絮的心已然痛得麻木,表情异常平静,轻声问:“我三哥呢?”

她的瞳仁如同一片静谧的湖水,表情中有种古怪的释然,白玄心中不安,低声说:“凌奕让他去了边城。”

不算是个坏消息,南絮微微一笑,睫毛缓缓垂了下来。

白玄一反往日常态,认真看着她,将手扶在她肩侧,严谨地说:“南絮,你师傅的事凌奕真的不知情,前段时间追查四海堂堂主的死因,我才知道是文翰担心事情暴露,故而杀人灭口,我与他交情很深,自然不能主动将此事告知凌奕。”

“不必再说了,我不想听见他的名字,”南絮怔怔望着他,木然地说,“我死了,你能帮我收尸吗?”

她眼中的冷静,话语中的绝望令白玄心中一惊,脑海中闪过无数过往和念头,思虑片刻后,点了点头。

南絮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首饰匣子交到他手中,“这些给诗渝。”

她明显失去了希望,白玄心中怜惜不已,快速冷静了下来。

拿出那枚印章,南絮微微一笑道:“不要让赵沐泽知道我的死讯,若有机会,你帮我将这个赠与慕儿。”

白玄将印章拿过来放入袖口内,认真问:“你是真的不想活了吗?”

“也许我该寻个惨烈些的死法,让他一辈子也忘不了,死在他身下怎么样?他以后和别人亲密的时候会不会有阴影?或者让他醒来时,发现身边躺着一具变形僵硬的尸体,而他昨晚还可能覆在那具尸体上施展强权。”南絮缓缓勾唇,笑得愈发诡异,“他杀过那么多人,心理承受能力一定非常好,这些都不足以令他震撼对不对?”

白玄难受不已,犹豫片刻后,建议道:“你若弄得那么惨烈,我帮你收尸时肯定会有阴影,别瞎折腾,也别害我做噩梦,我有一种毒能让你死得自然,你愿意试试吗?”

南絮仔细想了想,摇头道:“我不能连累你。”

“你已经自戕过了,凌奕即使猜测,没有证据也不能拿我怎么办。”

凌奕成功架空了父亲的实权,凌候发现时已无回天之力,气得在家躺了好几日。

老太太道:“你这把年纪也该放权了,享清福有什么不好?”

凌候一脸愁容道:“这奕儿行事,实在……”

“若不是你去逼他,他能卸掉你的兵权?”老太太认真看着他,缓缓又说,“虎父无犬子,你手下的兵将都肯服从奕儿,那也是他的本事!”

凌候本就憋闷,一腔热血又沸腾了起来,“这个女人还没死,迟早会成为我们凌家的祸害!”

“奕儿的疯劲还不是随了你的性子?当年你看上秋蓉,知她定有婚约你是何种心态?”反而是老太太想得开,笑道,“将心比心,奕儿也是热血男儿,他是将南絮放在了心尖上,万万弃不下的。”

“他二人实在狂妄得没边儿,奕儿与我不同,他是要坐拥天下的人,怎能为儿女私情这般颓丧?”

“奕儿还年轻,感情上是有些激进,可他的能力无人能及!”

“哎……”凌候长叹一声,“他如今羽翼丰满,一呼百应,的确用不到我了!”

“南絮那孩子也是个直性子,你这么一逼,她不想奕儿为难就服了毒,可把奕儿给急坏了,那手臂上割了一道又一道口子。”老太太是真心怜惜两人,说完,拿帕子抹了抹眼泪。

“正因如此,南絮非死不可!否则还不知道会生出多少乱子!”

此言一出,老太太厉声喝道:“若出了事都是你逼出来的,南絮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大事奕儿有分寸!”

凌候见老太太急了,急忙陪着笑脸道歉,保证不再参和。

园内一片新绿,数株蔷薇结满花骨朵,一场细雨过后,那含苞欲放的花儿越来越大,快到了盛开的时候。

“醒了?”他一直在旁边看着她,扣住她的下巴,鼻尖轻触着她小巧的鼻,温热的唇缓缓覆了上来。

她侧过脸,不是因为他的吻夺去了呼吸,而是担心喉间的鲜血会涌出来。

凌奕心中蓦然一痛,重重的身体覆在她身上,残忍的力道,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压碎,碾成粉末,直接揉进自己的生命里。

沉重的身体,绝对的强势,即使健康的她也欲挣无力,胸膛内的痛苦得无以复加,负重令她无法呼吸,再次感到生命临近了死亡的界限,眼前一黑,短暂晕厥过去。

她的武功明明很好,内力也不差,为什么看起来总是这么柔软,弱到随时都快要死了一般?凌奕不能理解,双臂将身体撑起来,给她一些呼吸的间隙。

她微微启唇翕动着,用尽全部力气终于缓了过来,微颤着伸手覆上他的侧脸,突然觉得自己过往的想法很极端,很蠢,很恶毒,这才知道自己的自私程度不亚于他,心情不再压抑,此刻的他也不那么讨厌了。

伸手覆在她的手背,凌奕翻身侧躺着,轻轻将她抱在怀中,嘴角漾起温情的笑容,“南絮,蔷薇快开了,等它开了,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

“嗯……”她的呼吸逐渐通畅,虚弱地应声。

“你终于原谅我了,”眼眶一热,他激动不已,抵着她的额头,心中无限内疚,“你乖乖的,只要你说不愿意,我再也不欺负你了,我保证!”

凌奕,我们命中注定要抵死缠绵,我死也无法摆脱你的桎梏对不对?她的胸膛内很痛,突然说不出话,想知道自己是否还活着,缓缓将手放在了他的胸膛前,再次感受到那强有力的心跳之声。

“真好。”凌奕闭上眼睛,心里边一阵绞痛,将她的小手抓过来,轻轻吻上那纤纤指尖,又放回胸膛前,这是他近段时间最开心的一天。

我走了你就再也没有软肋,没有情感羁绊的你一定可以振翅翱翔,稳站在权利的顶峰。她感觉疼痛好些了,微笑说:“我累了,也恨不动了,我走后你要好好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生死永别.上 凌奕的心如被钝刀慢割般痛楚,紧紧扣住她的肩膀,苦苦一笑道:“顾南絮,你真狠,将我的心高高捧在天上,却突然放手让它残忍跌落,摔得四分五裂。”

胸膛内极致的痛,已然抵消了肩膀的痛楚,目中雾气凝结,南絮看不清他的脸,伤心到了极处,缓慢地说:“那日在长林,你抱着我,抬头看着你狂热的眼神,那样灼热的深情痴缠,我心里最深的角落永远记得。当时我还在想,只盼莫有痴情的女子撞入你的感情世界,溺死在那温柔交织的深井之中。我天生懂得保护自己,却没想到那一头撞上,义无反顾的人会是我。”

莫名的伤感猛然渗入心底,那是一种无法抑制的不安,凌奕怜惜地看着纤弱的她,不知为何心疼得异常难受。

“我的恶毒终于能得逞了,不过让你难过,我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她极力吞咽,强压着快要从喉间涌出来的鲜血,“永远不要忘记你的理想,如果我能去往仙境,一定会在云端默默祝福你。”

她的泪目流动着不舍和清亮的光芒,仿若连立起脖子的力量都没有,这情景再熟悉不过了,轻轻吻上她的额头,看着她毫无血色的小脸,凌奕的心复杂至极。

“棺材我已经躺过了,怕黑,也怕虫子,我不愿让你看着我的遗体,你看不到我人老色衰的样子,这不是件坏事,如此,你记忆中的我将永远年轻美丽。”南絮知道,有些事现在不说,只怕是没有机会了,“我死后,请你将我交给白玄,他会将我化骨为灰,洒在三明山。”

凌奕心中狠狠一阵绞痛,再也无法冷静,眉心微皱,痛心地说:“你又想抛弃我,我不会让你如愿!”

实在太痛,南絮的眉心紧紧蹙在一起,稍稍缓解些了,虚弱地说:“你不是神,无法控制一切,我希望你能就此忘了我,又好像不甘心这么快被淡忘,我是这般矛盾,心情真的很复杂。”

自己不在的日子她竟病得这么严重,凌奕突然意识到不对,眯眼仔细看着她,冷冷警告:“休想再自戕,你知道我的手段!”

终是控制不住,喉间一甜,她极力吞咽下去,身子蜷缩成一团,心脏疼得像要在躯体里裂开一般,捂着唇也压制不住,殷红的血从指间不断涌出来,软枕和床榻被鲜血染透。

“南絮……”慌乱将她抱在怀中,那血彻底触痛了凌奕的心,眼泪控制不住流了下来。

耳边回荡着他焦急的声音,南絮微微启唇却无法回应,灵魂彻底游荡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凌奕果断划开手掌将血喂入她口中,拿热锦帕仔细将她小脸上的血迹擦拭干净,待她舒适些睡下后,匆匆去寻白玄。

听完白玄的话,凌奕心中泛起惊涛骇浪,又仿若被万箭穿心一般,只觉到一阵头昏目眩,眼前一片灰暗。

看着他因震惊而苍白的脸,白玄不敢让他有所察觉,只得尽力掩盖,认真说:“她中毒极深,恐怕……”

心直沉到万丈深海,仿若永远也落不到底,只是越来越寒冷,越来越绝望,带着一种极致的痛苦和懊悔,直触得心底痛不可抑。凌奕突然冷静了下来,语调深沉地说:“我的血可以全数让她喝下,只要能救她,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白玄小心看着他的脸色,许久后,低声说:“我去准备些缓解疼痛的药,你好好陪她吧!”

凌奕胸中涌出阵阵酸热,直堵得五脏六腑痛楚不堪,用了许久调整状态,颤声问:“她很疼吗?”

白玄心酸,无奈道:“我已经让你温柔了,她的身体即便是躺着不动也痛苦不堪。”

心底的钝痛陡然迸发,连呼吸都是痛彻心扉,凌奕极力掩饰着绝望的情绪,起身,遂又回头,低声而严肃地说:“我不相信你!”

庭院中的牡丹开得过盛,已然到了衰败之时,火红的花瓣隐隐发黑,渐渐变皱萎缩。

她平躺着,茶色的发倾泻在枕侧,安静得听不见呼吸,令人感觉不到存在,仿佛随时都会悄然消失在空气之中。

喉头微微升高,凌奕轻轻走到榻边,贪婪地看着她,往昔种种涌上脑海,惊痛,悔恨猛击着他已然重伤的心。

许久,睫毛微微动了动,南絮缓缓睁开了眼睛,单手覆在他的侧脸,努力露出一个微笑,轻声问:“今日忙吗?”

手臂的力道故施,紧紧将她禁锢在怀抱,最近凌奕经常会这样,似要以这样方式攥紧她的灵魂。

南絮欲挣无力,眉梢紧蹙,心胆俱裂,痛得微微颤抖,灵魂又一次短暂飘向了渺不可知的黑暗。

松开了她,凌奕的眸子里含着泪水,轻颤着说:“我们费了多少周折,经历了多少惊险才走到今日,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此时,彼此的心情都是沉重的,南絮的泪水涔涔而下,微微启唇,坦白地说:“父亲的死终是于你有关,我无法与仇人享受美满,我走后许你妻妾成群,希望你能幸福。”

他的心痛不可抑,低头吻了吻她干渴苍白的唇瓣,语调带着浓重的伤感:“我剜不掉,也放不下你,你是我的命,没了命还怎么幸福?”

人死后不会再痛,可你呢?你心中的伤要用多久才能愈合?南絮一阵心酸,安慰道:“时间会冲淡一切,它会帮助你忘了我。”

手掌覆在她的脸侧,凌奕痛苦的眸子里,神色带着浓重的眷念,“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南絮,你告诉我,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很明显,幸福被不懂珍惜的自己生生毁灭,在不经意的时候悄悄滑出手心,又似被一缕清风无声带走,任凭泪流满面,痛彻心扉,终也于事无补。指尖轻轻抹去他的泪水,南絮微微一笑,轻声说:“或许是我适应不了幸福,害怕爱情幻灭,活在你心里才是我最好的出路。又或许是你的执着感动了苍天,我再努力也无法不去爱你,更挣脱不出你的羽翼,这结局应该是得到了神明的默许。”

凌奕将她的小手放在胸膛前,浅浅一笑道:“神明真残忍!”

心因为他的笑容狠狠一痛,南絮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认真说:“我还是舍不得你,收回先前的话,你要好好活着,待你自然百年之后,我愿与你再聚。”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生死永别.中 色彩斑斓的晚霞,如血般彤红的落日,美好破灭前的悲壮……

直面生死,人的力量那么渺小,即使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面对不可掌控也同样卑微至极。凌奕的心痛如刀绞,呼吸都是苦楚,声音沙哑而又凄楚:“若是连我你都没有了,你该多孤单?我在你身边总会有些用处,你不是怕黑吗?”

曾经的迷茫豁然开朗,看着他泪水涟涟的眼眸,知道他用心太死,深情过痴,南絮心疼不已,微笑道:“爱你真心太痛,我情愿孤单,宁可前面的路伸手不见五指,也不想再要你。”

两行泪水大颗滑落,凌奕故作坚强地说:“很快我就会当皇帝,榻上每晚都会有不同的女子,你确定不带着我,要放我在这世间逍遥吗?”

南絮心中嫉妒,勉强笑道:“反正我也看不见,只要你开心就好。我很自私,很厌你,却唯独舍不得你死。”

“南絮,我不后悔!与其失去,我宁可亲手毁了你。就这么死你不觉得很窝囊吗?我才是害死你父亲的凶手,你应该亲手为他报仇。”万绪纷来,愁肠百结,他的心已然痛到不能再痛了。

宿命般不可违逆,她深知命运无常,却不知道,一个人对于爱情的执着,能让另一个人同时品尝极致的甜蜜与艰辛。她心中阵阵酸涩,轻声说:“随便你怎么说我都不会动心,你抛弃过我,现在轮到我抛弃你了!”

轻轻捧着她的脸,凌奕眸子里无尽怜惜与痛苦,吻上她的额头,许久才离开,“你嫁我太吃亏,我一直以为自己能给你幸福,我将剑取来,杀不死让你刺几剑解恨怎么样?”

“我用了那么久,那么多药膏,好不容易才将你身上的疤痕去掉。”南絮微微露出苦涩的笑意,停顿片刻,诚恳地说,“我理解你的心情,更知道你放不下,可你到底是要开始适应了。”

即使伤害和毁灭,她依旧善良,一心为自己着想。这真挚的爱并未掺有任何杂质,一切痛苦的根源,仅来自自己的偏执和心魔。他不想失去她,永远不想,强压着心头的悲凉,颤声说:“你不许死在我面前,他们都是我能控制你的棋子,你还在乎他们对不对?”

闻言,南絮再也无法坦然,心中悲不自胜,泪眼朦胧地看着那双同样苦痛折磨的眸子,小声祈求道:“不要让无辜的人重复我们的不幸,时间会帮助你走出阴霾,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

尽管凌奕痛楚不堪,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割舍这份感情,压抑着心中的难受,语调深沉地说:“南絮,我们是夫妻,再也不闹了好不好?”

“好。”她微颤着小手,从怀中拿出一只荷包交给他,“我从未送过你任何物件,往后夫君若是想我了,应该有个念想。”

荷包正面的针脚明显细致多了,绣着洁白的蔷薇,缀玄色穗子,凌奕嘴角漾起苦涩的笑意,小心将荷包打开来,里头折叠着一绢白丝帕,右下角绣着一枚蔷薇叶片和歪斜的小字:“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丝帕下盘绕着一络用红线扎着,偏茶色的秀发,细密温软,隐隐生香。他心下又是一阵刀割般的痛楚,又如被那利刃狠刮着身上的每一寸皮肤,全身都灼痛难忍,低声问:“南絮,如果先死的是我,你会怎样?”

情深缘浅,早已分明,只求老天能帮他尽快度过难关。此刻,南絮的心又痛了,字句清晰地说:“如果你死了,我将魂飞魄散,永世不能轮回。”

他眼眶一热,泪水大颗落了下来,将荷包紧攥在手心,深深看着她的眼睛,一时间,悔恨,惆怅,茫然,全部涌上了心头……

他轻柔的吻落了下来,南絮闭上眼睛,仰起脸,尽管胸膛内极度疼痛,却尽力感受着他的温柔。

原来,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你我是同生连缔的彼岸之花,花与叶永不相见。

生死只是一瞬,短暂如夜空中划过的流星,陨落的那一刻,究竟是绚烂还是壮烈?

我曾置身于地狱,那里充斥着血腥和死亡,我在恐惧中迷失了自己,因为有你,我努力抬起的脸能幸运的感受到阳光。

凌奕,我爱你!很爱,很爱……

若时间如光一般流逝,山川融入海底,沧海归于平静,饱尝情路艰辛的我们,来生是否还能相遇相爱?

所有的痛、恨、痴、念,不过是南柯一梦,转瞬即逝。

躲不过,你深不见底的眼眸。

避不了,你坚韧又狂乱的深情。

逃不开,你霸道有力的怀抱。

忘不掉,你一次次温柔或者热烈的亲吻。

当一切归于尘土,当爱恨化为齑粉,当所有繁华落尽,唯独执念还在,深入骨髓,深根固柢。

暗夜中翻滚着大片大片的乌云,飞快集聚挤压,奔腾堆叠,仿若互不相让地争斗着,发出轰轰隆隆的吼声,一阵阵狂风,掀得屋瓦上呼呼直响。

凌奕越来越伤感,总会回忆过往,甚至希望时光能倒流,岁月会逆转。如果苍天能听见他的祈求,他愿付出一切代价,或者用自己的生命来交换,只希望她能恢复健康。

一道闪电劈雷凌空直下,印得屋宇霎时亮如白昼,仅片刻又恢复了黯然。她被雷声惊醒,知道到她很痛,身体也越来越虚弱,凌奕深情唤着她的名字,将怀中的人儿抱紧了些,满脸温柔地说:“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我会一直陪着你!她的神色陡然凝固,心中愁苦不绝,只愿意念萧条,认真说:“我们的永远是来生,若你不肯遵守,我去了那边也不会见你。”

“恨的人来生不会相遇,今生爱过的人,来生也不会再是夫妻。没有你我生不如死,你为何不能让我相陪?”亲吻着她的额头,他的眸子里隐藏不住哀伤,话语间的沉重消散在空气中。

明明都很痛苦,你是那般睿智,为何一定放不下,不肯走出深渊,偏要沉沦在这无望的苦海之中?她用乞求的目光,望着他同样哀伤的眼睛,动情地说:“生命中不只有爱情,你有责任,还有未完成的使命。”

默默凝视着对方,伤感憔悴的面容,清晰倒映在彼此的瞳孔里。片刻后,凌奕与她额角相抵,低声说:“南絮,我不怕死,可我怕你会死。”

闭上眼睛,她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极力想要感受他的存在,即使是痛,也希望重温与他亲密的感觉,轻声说:“夫君,我还没死,你已经很久没有要过我了。”

父亲在逼她,如若当初没有对她使用暴力,而是包容,细心照顾她的情绪,一切就不会走到今日的地步。凌奕悔恨内疚,极力控制着情绪和眼泪,颤声说:“我只想抱着你,就这样抱着。”

张开手掌与她的小手十指相扣,轻轻置于心脏的位置,凌奕小心翼翼地搂着她,生怕任何举动会令她疼痛。真正的大爱是不是成全?他的心动摇了,但仅是片刻,如果一切可以重来,他依旧接受不了她会爱别人,成为别人的妻。

沉重的闷雷,狠狠撕开了夜幕,撕裂着云层和大地,也撕碎了闪电和人心。南絮将手抽了出来,柔软的手指流连在他深邃的轮廓上,一遍又一遍。面对死亡,心中的信念动摇后再次坚定,仿佛只有这样的方式,才能安慰那个未曾了解过的父亲,还有一生凄苦无依的娘亲。

凌奕疼惜地吻上她的额头,只希望时间能立刻停止在这一刻,永不分离……

奈何诀别,枯叶化蝶,心字成灰,无望和煎熬在心底不断蔓延。又是一阵闪电过后,天地间徒然无光,仿若宁州城被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生死永别.下 帘帷微微拂动,风儿将蔷薇花香带入满室。靠在他胸膛前,南絮的目光望着窗外,感知愈发迟钝,声音极低:“蔷薇开了吗?”

看着遍布伤口的手掌和臂膀,再次感到深深的绝望,原来自己的血救不了她,凌奕沉默良久,颤声说:“还要等些时日。”

“好。”她薄如蝉翼的睫毛缓缓垂了下来,思维忽而变得清晰,鬓发微动,仿若听见了时光流逝,白驹过隙……

她枕在胸膛上,茶色的发瀑布般铺满他的衣襟,在她昏迷不醒的时候,凌奕流下了此生最多的泪水。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睫毛微微动了动,用了很久才睁开眼睛,微微一笑说:“我方才梦到了仙境,果真很美,盛开着从未见过的鲜花,我娘亲也在哪里。”

眼睁睁看着她的生命走向凋零,却无力挽回,凌奕心中又懊悔又难过,“南絮,你恨我吗?”

泪水在熹微的晨光下闪着晶亮,她的声音极轻:“早已不恨了,我爱你,希望你能尽快振作起来。”

心绪猛然翻绞起来,苦涩至心底深处涌起,几乎要冒出喉咙,凌奕敏感地觉察到,她柔软得可怕,体温正在缓缓流失。

她的身体越来越冷,微微动了动,虚弱地说:“夫君,抱紧我好吗?”

视线瞬间模糊,泪水大颗滑落下来,他终是抱着她去了园子。

翠绿之中,粉白色的花瓣肆意绽放,带刺的藤蔓紧紧缠绕,微风起,释放出沁人心脾的幽香。

她无法呼吸,翕动着唇,声音低不可闻:“夫君,我想睡了,来生再见……”

这一声沉重的道别,将是永恒,相守无期。“现在未到晌午,你……还不能睡……”他撕心裂肺般痛苦,哽咽得说不下去,滚烫的泪水无声地落在她的脖颈上。

整个世界缓慢安静了下来,只能听见自己微弱且无法规律的心跳声,在失去意识前,南絮看见了他眸子里,那浓得化不开的哀伤。

如临深渊,凌奕紧紧抱着她,希望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轻颤的声音带着悲痛:“台城的宫墙边全是蔷薇,比这里还多,我们一起去看好吗?”

怀里的人儿没有回应,长而微翘的睫毛垂下来,柔软而安静,如同熟睡中一般,又仿佛正陷入一场幸福美丽的梦。

南絮,我真的弄丢了你,你的耐力很差,你是那么需要呵护,而我这个自称最爱你的人,却生生将你逼入绝境!凌奕的世界突然崩塌,苦痛如同千万把尖刀,一刀一刀刺进心脏,鲜血淋漓。

她没有了呼吸,柔若无骨。他重伤的心仿若被狠狠抹上了无数层盐巴,灼痛无比,“我欺骗了你,蔷薇早就开了,你睁开眼睛!”

无穷无尽的痛苦,蔓延至全身的每个角落,没有尽头,只有愈发细致深入。她的灵魂,似乎离开了那纤细的身体。他的手臂重重颤抖着,胸中涌出阵阵酸热,呼吸陡然窒住,口中喷出大量鲜血。痛楚令他知道自己还活着,可灵魂却不在这里,仿佛脱离了躯壳,坠入了永无止境的黑暗之中。

他被她狠心遗弃,又被无边的黑暗流放到深寒之外,他不敢相信,无法接受失去她的噩耗。

生生世世,不离不弃!这一刻,凌奕想起她说过的话:‘人生最大的悲剧不是命运无常,而是幡然醒悟时,一切早已覆水难收。’内心再次崩溃,面前只是绵绵不绝的煎熬和无望。

一路走来,他自认为早已练就了一身铜皮铁骨,却没想到,想杀死自己的正是这颗彻底痛了的心。因为她舍不得,他还不能死,不能……

无声无息的泪水氤氲在眸子里,他的心疼得翻江倒海,仿若有着千疮百孔,血肉模糊,无药可救,失魂落魄地说:“南絮,这是我的报应对吗?老天为何会弄错?该死的人是我啊!是我!”

暖暖的阳光将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金光,他对周围的一切失去反应,灵魂似乎丢了,或者是去了很远的地方。

许久后,他不再流泪,脑海中清晰浮现着他们的回忆,眼神却带着无尽的哀伤,拭干净唇角的血渍,冰冷的唇微颤着,蝴蝶般小心轻柔的吻,带着怜惜和不舍,缓缓落于她的额头,眉心,眼睛,鼻子,最后覆上那再也感受不到气息的唇……

白玄匆匆赶了过来,见他衣襟上沾满暗紫色的血迹,猜他定是急火攻心,心里像绞缠着一团乱麻,小心地说:“别难过了,她看起来很安详,应该没有痛苦。”

这是他亲手酿成的毒酒,自然该他独自品尝。凌奕笑了却是泪流满面,修长的手指轻触着她天生微扬的唇角,在那个毫无生机的人耳边,低声颤抖着说:“南絮,我错了,也后悔了,若有来生别再遇到我。”

四下静无声息,压抑得透不过气来,从小到大,白玄从未见过他这般伤心欲绝的样子,心中隐隐内疚。

仿若有万柄锋利的匕首,正一片一片削开心脏,凌奕幽暗的眸子里一片荒芜,渐渐哭不出来。

他突然的平静令白玄有些不安,安慰道:“生死有命,你不必太过内疚,她一定希望你活着。”

南絮,失去你的余生已经开始痛彻心扉,苦不堪言,但愿我能坚持到饱受惩罚的那一天!凌奕闭上眼睛,“我不会自杀殉情,我会遵守承诺,用余生去饱尝痛苦。”

白玄心中内疚,试探道:“你想死吗?”

低头看着怀中毫无生机的人儿,凌奕全身如同被烈火焚烧,“我对死亡的唯一遗憾是没能为爱去死,这是苍天对我的惩罚,任痛苦直灼烧心,煎熬无穷无尽,我应该足足活到百岁,一天也不能少!”

白玄小心看着他的脸色,犹豫许久后,轻声问:“如果时光重来,你愿放弃一切,只愿她活过来吗?”

凌奕突然明白了,声音又冷又涩:“你终于找到了我抵抗不了的毒素,那味道怎么样?能毒死我吗?”

白玄有些紧张,干脆不做掩饰,认真说:“对她是剧毒,对你应该作用不大。”

凌奕将南絮抱紧,怜惜地吻上她的唇,难以抑制心中的悲痛,“我一日都活不下去了,可她说过若我不能遵守承诺,便与我生生世世永不相见,她真笨,究竟还想见我做什么?”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柳暗花明 一阵清风吹过来,蔷薇花瓣洋洋洒洒,漫天飞舞,整片落入地面,留下孤单的花蕊,好似一曲悲伤的恋歌,又如一场幻境中的花雨,凄恻唯美,却也壮烈至极。

白玄见他将南絮抱得更紧不肯松手,沉默半晌后,终是下定了决心:“她没死,我这就帮她解毒。”

凌奕的情绪陡然激动不已,低头看着脸颊苍白的她,心快要跃出胸膛。

“她失去了生的意念,我担心她还会自戕,本想用金蝉脱壳之计助她离开,”白玄觉得有必要说明,微微一笑,“体会过生离死别,你们应该会懂得珍惜彼此,她若醒了也一定放不下你。”

心底忽地燃起光明的火焰,凌奕的心脏依旧疼得难受,激动地说:“你快救她!”

白玄将解毒药丸喂入她口中,语气认真地说:“她早该发作,那般还能轻松些,服了那么多用你的血制成之药,她坚持着也痛楚遭罪。”

“她不知道那药里是我的血,更舍不得离开我。”

“你们彼此都从骨子里保护着对方,好好待她,算我恳求你!”白玄话音刚落,立刻发觉不妥,慌忙补充,“我与她仅是友情,绝无非分之想。”

凌奕深吸一口气,低声说:“我知道,你不用解释。”

白玄这才松了口气,将一只小药瓶递给他,“刚才服下的那粒足够解毒了,这些是恢复气血用的。”

南絮,感谢你没有离开,感谢苍天将你还给了我。今生,执子之手,相濡以沫,不离不弃!他无限虔诚感激,执着她柔软的小手,心里千回百转,汹涌而出各种感情,有眷念,有哀伤,有酸楚,有爱怜,还有感动。

午后阳光明媚,微风起,柳絮无声无息,轻如雪花飞散漫舞,缓缓落入院内,石桌和青砖地覆上薄薄一层绒白。

南絮不知道自己为何没有死,只觉得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迷迷糊糊中全是他的影子。

凌奕极力忍耐着心中复杂的情绪,大步去了卧房,看着沉睡中的她,脚步却突然踌蹴不前。

“夫君……”她睁开眼睛,轻唤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凌奕心头刀绞般痛楚,抱起她的双臂抖得厉害,下巴贴近她的额头,泪水瞬间落了下来。此刻的拥抱早已是相隔了一世,穿越了生死,横跨了海沟大川,劈开了重峦叠嶂,斩断了荆棘密布。

耳畔又传来了他强有力的心跳之声,她的睫毛微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小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声说:“我要快些好起来,你想吃我做的饭对吗?”

他嘴角漾起浅浅的笑意,轻颤着声调说:“你的确要快些好起来,我只想吃你做的饭。”

突然有了力气,南絮抱住了他的脖子,全身微微颤抖着,紧紧闭着眼睛,她再也不会放手了,永远也不想松开。

轻轻吻上她的额头,凌奕轻抚着她纤细的后背,低声安慰道:“一切都过去了,今生无论发生任何事,我们再也不分开。”

她用力点头,泪水大颗落入脖颈。

她的衣裳空荡荡的,凌奕太心疼了,大手在背上停了下来,低声在她耳边说:“这么瘦,等好些了你该吃些肉。”

“好。”只要他不离开,她什么都肯答应,仿佛感觉到了真实,又开始怀揣着不安。

药快凉了,凌奕想将她的手拿下来,却被她抱得更紧,拍拍她的后背,“先松开,喝完药再抱着好吗?”

她不肯,凌奕没有办法,只得语调认真了些:“我的脖子被你抱痛了,你让它休息一会儿好吗?”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这才一寸一寸,一缕一缕,缓缓松开了力道,双手滑下来,紧抓住他腰间的衣裳。

拿小勺将药喂到她嘴边,凌奕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温柔地哄道:“南絮,睁开眼睛,我就在你面前。”

这个梦太真实了,自己没有死,连他的触感都那般真切,南絮不愿醒来,情绪陡然紧张,将眼睛闭得更紧。

凌奕心疼,却也完全明白她的心境,低声说:“那你张开嘴。”

她大口喝着,那药喝到嘴里已经感觉不到苦味了。

天气暖和,她衣裳穿得轻巧,显得愈发纤细,凌奕专注地看着忙碌的她,嘴角漾起温柔的笑意。

南絮大病初愈,清瘦的脸颊如白玉般并无半分血色,却是楚楚动人,切菜的动作并无以往利索,不时偏过脸看他一眼,确定他还在那里,双唇珉紧,心中无限激动。

做好了饭菜,再次望向窗外的他,她的思维渐渐清晰,鼻子发酸,目中雾气凝结,快步跑进卧房,颤抖着将门关好,闭目背靠着门,泣不成声。

大步跨进屋内,凌奕心中蓦然一紧,一缕香烟在神龛上升起,飘飘散散,她穿着一身黑色素衣,发只留到肩膀的位置,他只觉百忧集聚,万绪纷来。

四目相对,双方眼中都有晶莹的亮光,经历过生死考验,都攒了许多话,却不知从何说起,此时此刻,就这样静静的一言不发,倒比千言万语,更能表示出自己的心意。

终于还是南絮沉不住气,声音轻态度却坚定:“父亲将我娘亲埋在了三明山,我不能去祭拜的缘由夫君应该理解,父母去世,我未曾尽过一日孝道,所以决定为他们守丧三年。”

祁门红袍的茶香渗入鼻端,凌奕眸子里无波无浪的平静,揭开茶碗的盖子,茶已经有些凉了,轻珉一口,语调自然地说:“我尊重你的所有选择。”

她伸手将发拢到耳后,平静地说:“这其间我不娱乐,不见你。”

将茶碗放回桌上,凌奕的脸看不出有任何情绪变化,知道自己也该重新整理感情,沉默良久,低声说:“过去积攒的一切,形成了无形的推力,我的脚步停不下来。”

“我明白。”

言尽于此,彼此心情都很复杂,心中都禁不住惴惴不安,却谁也不敢再去打破这耐人寻味的沉默。

章节目录 第一章 成就功业 凌奕手中猛将如云,谋臣如雨,快速平定汴州与翼州一带的割据势力,在台城登基称帝,建立大历王朝。新制度的有力推行,对选拔人才起了明显且积极的作用,剥夺了州郡长官自辟僚属的权力,将吏官的任免权收归中央,彻底加强了朝廷的权力。

这些年,李氏王朝起色并不明显,凌家占据的尽数富庶之地,天下人对新政权有了信心。新朝初定,开科选士,各省的举子们早已整装待发,车马络驿于道赶往台城。凌奕励精图治勤于政务,重农业商贸,严改旧体制,用了四年多开凿大运河促进南北输运航道,为盛世开始打基础。

李浩辰自登基后问题不断,渐渐处于怠慢,他精通音律,善于谱曲填词,经常与伶人一起娱乐。伶人即为表演者,本是最低贱的奴才阶层,李浩辰不但让他们当官,还予以重用,伶人做了官地位突然提高,最后干脆成立了专制的机构,专门替皇帝监视朝臣。

伶官中有正义之士,但多数仗着皇帝重视肆意妄为,极力排除异己,残害忠良,朝臣们敢怒而不敢言。距上次对于宦官的大屠杀仅过了数年,宦官又因办事麻利重新得到重用,伶官和宦官于民间为皇帝采择两千女子充实后宫。

李浩辰的后宫顿时花银子如流水,渐失人心,上位不到六年,兵变再起,盛京也出现了叛乱。他亲率骑兵出击,但已是众叛亲离,调动不了附近的军队,这个叱咤风云的人物孤立无援,最终与董令齐心协力成功击退了叛军。

这是个绝佳的契机,凌奕不可能给李浩辰更多时间,精心筹备,大举出动,欲废除李氏政权,完成天下归一的夙愿。

凌恒与钟策的大军兵分两路,举着天下统一,弑昏君的旗子攻入盛京,百姓四散奔忙,接连几场夺城之战,昔日繁华的盛京尸骨成山,血流成河。

整个皇宫彻底沦陷,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血腥味扑鼻熏人,宫女太监们抱着珠宝财物四下奔逃。

一地血泊中,锦卉艰难地寻到了李浩辰,暖阁内一如寻常,只是不见了太监宫人们,只有一位忠心的伶官伺候在侧,李浩辰正站在御案前,冷静地写着什么。

见他这般平静,锦卉的心绪也平复了些,微笑道:“皇上,臣妾拼了命也会护着你,我们走吧!”

江山就这样败在自己手中,李浩辰愧对先辈,抬目看着她,苍凉地笑道:“真没想到,最后留在朕身边的女人会是你!”

“别说皇上没想到了,连臣妾自己都不信。”锦卉轻笑着,眼泪瞬间流了出来。

外面乱哄哄一片,哀嚎声不断,李浩辰沉思片刻,从袖口拿出密道图,认真说:“朕不走了,趁现在还有机会你快离开!”

锦卉感动得热泪盈眶,摇头道:“臣妾不走,就在这里陪着皇上。”

李浩辰被这份真心打动,怜惜地看着她,伸手覆上她的脸,“你还年轻,此刻朕才发现,原来你这么美。”

被他夸赞容貌,锦卉心中无限酸楚,高兴地说:“这话臣妾等了好久。”

“朕这一生极少有真心,只是生了心思,当年钦天监算南絮的八字,说她是命定的皇后,朕先前还有所怀疑,却没想到果真应验,原来她的真命天子不是朕。”

先前的疑惑彻底明了,怪不得他明知南絮是凌奕的人还会上门提亲,原来是命数作祟,锦卉不由笑了笑。

李浩辰沉吟片刻,伸手拍拍她的肩膀,“走吧,能逃出去,往后安心过日子。”

终于见到了真心,这是锦卉最期待的时刻,冲动地抱紧了他。

轰轰隆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李浩辰将她推开,表情坚毅,“走吧!朕从未爱过你!”

眼泪不断地落了下来,锦卉微微一笑道:“皇上明明是在保护臣妾!”

“一直以为你很聪明,原来这么傻!”李浩辰闭上眼睛,缓缓坐到龙椅上,“朕再也给不了你任何东西,也保护不了你,你不必执着了!”

“皇上已经给了臣妾最想要的,让臣妾陪着皇上吧!”锦卉说着,从墙上取下长剑。

那忠心的伶官见乱军进来,毫不犹豫地冲出去阻挡,不刻便死于了乱刀之下。

鲜血飞溅之间,地上尸体成堆,禁军被斩杀殆尽,凌恒的精兵已经杀了过来。极力的反击之下,李浩辰浑身是血,已然深受重伤,锦卉武功较好,快速解决掉了眼前的人。

他缓步向前走着,突然身体一歪倒在地上,锦卉心中一惊,跑过去撕开他的龙袍,那胸前的两道伤口极深,森然可怖。

一代帝王,如今兵败,就只能落魄到任人鱼肉的境地吗?锦卉突然明白,不能由这些人侮辱他最后的尊严!匆忙看了密道图一眼,架着他往密道方向逃离。

密道内散落着一些珠宝,看来有人从这里成功逃离了,他的身体很重,锦卉实在没有力气了,只能将他暂且放下来。

李浩辰靠在墙边,明黄的龙袍被鲜血染透,呼吸越来越弱,尽力大声说:“你滚!朕是万金之躯,你不是朕的皇后,不配与朕死在一起!”他刚说完便吐出大量鲜血。

“皇上是想保护臣妾。”锦卉再次企图背起他,却发现他的身体没有了力量。

眼泪不能遏止地往下滑落,锦卉看着渐渐死去的他,不能大哭,直至他彻底没了呼吸,带血的手覆上他的脸,从额头向下将眼睛拢上,再也强抑不了内心的情感,闷声痛哭。南絮,你看见了吗?终于有人说我貌美,真心待我,他还是这天下至高无尚的帝王。可惜这份真爱来得太迟,一切都回不去了。

密道太深,锦卉根本背不动他,只得出去看看能否寻求到帮助,穿过一群厮杀的人潮,陡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董令正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突然有人冲过来帮助自己,定睛一看居然是她,杀出重围,不禁问:“怎么是你?怜儿姑娘呢?”

这世间竟有这么愚蠢的人,关键还是将军!锦卉着实哭笑不得,冷冷回:“她早就死了!”

闻言,董令神色落寞,目中闪过强烈的悲伤。

上位不到六年,一代帝王仓促陨落,结局令人唏嘘!锦卉看着李浩辰简陋的墓碑,心中百感交集,哭累后突然感觉不那么难过了,站在半山,看着跪在墓前痛哭的董令,又抬目遥望着盛京,她知道一切已经过去了,未来将是新的开始。

章节目录 第二章 相思成疾.上 庄严肃穆的大殿内气氛显得紧张,文吏忙前忙后,尚书省的折子如雪花般飞来,皇帝坐了数个时辰,仔细批阅,听完盛京战报,虽是捷报,依旧毫无情绪波动,思忖片刻道:“准你等所奏,李氏皇族男子不留,女眷贬为庶人流放黔南。”

众臣立刻行跪礼,齐声道:“皇上圣鉴极明。”

半晌,待重要的朝务全数汇报完成,宰相张饶小心出列,行礼后道:“禀皇上,恒王的兵马在京郊撬开周氏皇陵,获得陪葬宝物颇多,公然将陵内枯骨抛出棺椁之外,此事闹得人尽皆知,引发天下人愤慨。”

国库空虚,军费给得不足,出些小乱皇帝自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平静的脸看不出有任何情绪变化,语调自然地说:“查,实施恶行者严惩不待。”

朝臣们听得真切,皇帝说的是实施恶行者严惩不待,而非与之有关者严惩,皆明白了其中深意。

早已过了下朝的时辰,盛肃殿门外的廊下伫立着四品以下朝臣,见贤妃慕容氏带着一行宫女缓缓而来,低头行礼,自觉保持距离站到一边。

贤妃不敢贸然叫人通传,将衣袖收了收,候在缕空朱红大门旁侧。

又过了很久,朝臣们一一退下,贤妃这才得了召见,让宫女们将端过来的菜品加热,送进殿里,她微微一笑,福身行礼道:“臣妾给皇上请安。”

简单几样素食,伺候皇帝用膳的太监们很快就完成了试菜,皇帝没有胃口,应付着吃了些许就搁下了筷子。

贤妃知道皇帝政务繁忙,不敢多言,收拾好膳碟,带着宫女们福身离开。

宫人低头跟在身后,贤妃拖着长长的衣摆,步伐渐缓,心绪无限消极,眼前的宫墙夹道,两侧立着面无表情的禁军,个个石刻似的目不斜视,活像雕像般麻木僵硬。皇帝性情孤傲高冷,起初命她执掌后宫,她依稀看见了光明,可日子久了,未从皇帝脸上看见过一丝温情,仿佛感情的阳光至始至终不曾照到她身上,这殿宇深寒至极,大到仿若没有尽头。

暮色四合,若大的殿内烛火通亮,古墓一般死寂,皇帝手中的笔落入奏折间的声音清晰可闻,胡忠全仔细检查,剪掉个别烛花,光线明亮了许多。

不知不觉已然到了深夜,寻常百姓每日用两餐,富庶人家为三餐。皇帝为勤勉励志只用两膳,晌午忙也进得少,御案上的茶点未动,胡忠全轻步上前,小心奉上香浓的杏仁茶。

皇帝的目光还在折子上,稍稍回神,随手端过来,揭开钧瓷盖碗,浓香味瞬间渗入鼻端,眉心微皱,脸色猛地沉了下来。

皇帝性子克制镇定,极少露出这种凝重的神色,胡忠全立刻意识到不对,骇出一头冷汗,低头立在一旁。

皇帝心底陡然惊痛,像是极钝的刀子慢慢割着,冷眼看向胡忠全,语调深沉地说:“滚出去!”

三个字,隐含着极致的忍耐,胡忠全心中大喜,急忙伏地叩头跪安:“谢皇上。”

漏刻中的水缓缓而落,声音滴滴清晰。皇帝独坐在殿内,目光看向那碗杏仁茶,眼眶一热,只觉得心里空空荡荡的无所倚托,努力拿过奏折,手指却在微微发抖。一路走来,尽管刀光血影,风风雨雨,但诸事算是顺利,惟有情字上不称心。那样多的人都只是一抹轻影,虚虚实实而过,可她是在心上的伤,逃不能避,痛不可抑。

手缓缓垂下来,索性放下了奏折,皇帝立身,眉心紧紧锁在一起,铭肌镂骨,闭上眼睛,她的样子依旧清晰浮现在眼前,那样粲然的笑容如阳光般温暖。他极力想要封闭那颗只会疼痛难受的心,原以为久了足能淡却,谁知一旦触及又是痛无可医。

四年的光景悄然而过,她贵为皇后,守孝的三年之期早已过去却从不求见,本以为去年宫中宴会总能见到,她却从未出席,仿佛这宫中根本没有她的存在。后宫嫔妃不多不少,珠围翠绕间皇帝从不曾驻足,午夜梦回,总是那双盈盈灼亮的目,清秀可人的脸颊,皇帝突然想起她说过的话:“当一切繁华落尽,真正属于我们的会是什么?”

一代帝王,感情与寻常人不能一般,自己已然尝尽了情路上的跌宕沉浮,不能再生出那种要死要活的执念,也不是非她不可,更不能一直为情神伤,本以为再深的爱,都可以缓缓淡却……

想起周氏皇陵,这就是历代君王所求的万世长眠,可令后代富贵显达的风水宝地!此刻,皇帝心下悲凉更甚,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只剩下这副受万世景仰,“尊贵无比”的躯壳。

到底是早已成了孤家寡人,皇帝只觉意趣索然罄尽,眸子里难得生出一阵恍惚。她近在咫尺,却相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她不会跨过来,而自己也迈不过去。

从腰间拿出她亲手绣的荷包,那茶色的秀发隐隐淡香浮动,却温软得随时都会消失一般。他拉好穗子,仔细将荷包收好,单手撑在御案上,丝丝清风拂过,窗纱微动,仿若带着一缕熟悉的香味,心底至深处,思念之情越聚越浓。

南絮心神恍惚,游离在半梦半醒之中,朦胧间睁开了眼睛,透白的窗越来越清晰,屏退值夜的宫女,起身去了殿外。

大半个月亮高悬在墨幽幽的夜空,明亮皎洁,这宫中的夜静谧无声,她只觉身体轻盈,轻功一跃,站在了琉璃瓦上。踮起脚尖缓缓前行,举目望去,整个皇宫的景致尽收眼底,月光将周围的屋顶镀上了一层粼粼水银,规模宏伟的建筑群落连绵起伏,这是一种极致的浮华,更有置身于天界的幻觉。

耳畔微风阵阵,带着花香,她怔怔望着浩瀚无限的天际,心中又思念起了夫君。他的眉目间尽数温柔,低声说:“当你凝视黑暗时,黑暗也会凝视着你,无论前面的路有多长多黑,我都会在你身后,不离不弃。”

四年,生命中的一千多个日夜,他政务繁重自然不会想起自己。满目凄凉,心中有无尽苦闷,虽她至今从未见过其他后宫嫔妃,但能想象,哪个女人不是花儿一般美丽。

金碧辉煌的宫殿,锦绣铺地的花园,前呼后拥的扈从,美女如云的后宫,拥有这一切,在男子心中究竟是怎样的意义?月光太明,印得窗纱极亮,南絮躺回榻上,依旧辗转反侧。

故欹单枕梦中寻,梦又不成灯将烬。十数年,与他相识的时间,竟然已经占据了生命中的大半,往事种种,悲欢离合一齐涌上心头……

夜色凄迷,一阵轻风拂过,烛光闪烁跳跃,旋即黯然熄灭,此时惟有那空中孤单的月亮,照着这座奢华的殿宇,氛围格外沉寂。

章节目录 第三章 相思成疾.中 皇帝每日必须召见朝臣,也习惯早起,伺候起居的宫人恭请了圣安,上前为他整理龙袍,皇帝随意用了些点心,起驾盛肃殿。

两行昏黄暖色的羊角宫灯,扈从宫人前呼后拥,寂静的深深宫殿,只能听见整齐的靴声。天空渐渐泛白,殿宇上方,缓缓露出绚烂的晨曦。清冽的晨风拂面,皇帝顿感精神奕奕,御辇已经出了严正门,穿过泰和,奉贤两殿,气势恢宏的盛肃殿已经出现在眼前,那巧夺天工的建筑飞廊,似化身为一只振翅的大鹏,正欲展开强大的双翼翱翔天际。

正是卯正二刻,以宰相张饶为首,众臣皆抱着一叠文书躬身立在后。两排御前禁军侍卫,精气神十足,手按宝刀,鹄立丹樨之下。待皇帝入座龙椅之上,朝臣逐鱼贯而入,一字跪下,朗声齐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用了很久处理完重要的政务,朝臣们悉数退下,恒王大步上前撩袍下跪,其他三位重臣也长跪在地。

霎时,空气凝结了一般,皇帝表情平静,拆看各地方折子,思绪敏捷,十行俱下。

恒王跪在皇帝面前已久,双腿开始发麻,随着时间愈发不安。

皇帝越是淡定,下边的人越是吃不准,容易自乱阵脚。胡忠全急出一头冷汗,心中微微生出几分惧意。

文吏数次来回,御案上的奏折堆积成了一座小山,皇帝乏了,感觉眼睛发涩,将笔置于笔架内,立身活动手腕。

一时之间,殿中数人皆惶惶不安,连大气也不敢出。胡忠全偷瞥皇帝脸色,虽依旧看不出有任何情绪,但他那目光如电,直直盯着恒王。

恒王承受不了这沉重目光的压力,磕头道:“臣弟失职在先,治下无能在后,愿领任何责罚!”

皇帝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有一股不怒而威的神采,声音又冷又涩:“仅此而已?”

果然,自己的一举一动皆在他掌控之中,恒王早已出了一身的汗,顿时气馁,忽感大事不妙。

“你在讨伐李浩辰的战役中为了抢功,与钟策意见相左,故意不予配合,害他险些吃了败仗。”皇帝看着他,心中失望可神色如常,“仅为一己之私,置国家利益而不顾,你该当何罪?”

他的话震慑得恒王不敢稍有轻薄,重重地磕头,心中羞愧悔恨,“臣弟万死难辞其咎!”

胡忠全细聆皇帝声调语气,知他心中虽恼但并无杀意,若不是侍奉御前多年,敬小慎微,很难分辩这轻不可察的细节。

“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有所恐惧,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沉默片刻,皇帝语调深沉又说,“自行去领罪,你素知朕心,惹翻了朕够你等好受的!”

反躬自咎,将功补过,皇上给自己留足了颜面。恒王顿时感激涕零,严谨磕头谢恩,其他重臣皆松了口气,一并躬身退下。

一阵清风拂过,带着淡淡花香渗入殿内,皇帝心头一颤,离了御座,遥望着上央宫的方向,那座金顶的宫阙那么近,又那么远,明明咫尺之间,却如隔天河。

早春的天变得快,方才艳阳高照,此刻却下起了微微细雨,皇帝处理折子极疲累,闭上眼睛,那张仰起的脸,清晰可见……

上央宫这般豪华,亭台水榭,超手游廊,暖阁温室,景致如画。花室更是奢华,屋顶爬满碧绿的凌霄,仅负责打理的小太监就有十数人,靠墙有椅子有春凳,都陈着紫檀茶几,中央有提供躺靠的软榻。窗户幕着淡青色的蝉翼纱,窗台上摆满了盆景花卉。这里特别设计了供暖夹墙,四季温度适宜,兰花、月季、蔷薇、石榴、橘子、有的葱郁青翠,有的硕果累累,有的含苞带露,有的盛开怒放,美不胜收。

隔壁是间敞亮的书房,墨香书卷气十足,墙上挂着名人字画,案上新供的文房用具琳琅满目。精致的三棱屏风可开可合,镂花银棱中暗装香槽,将藏在里头的香炉点燃,整座书房随之香云叆叇,终日气息芬郁。

抬目望去,春雨如千万缕银丝飘过,庭中花木扶疏,梨花早早开了,在斜风微雨中轻轻摇曳。因窗子先前开着,几瓣雪白的花瓣零乱落在书案上,南絮伸手将花瓣抹至上角,执着笔,屏气凝神,娟秀的字迹落入暗黄的宣纸之间:“雨打梨花深闭门,忘了青春,误了青春。赏心乐事共谁论?花下销魂,月下销魂。愁聚眉峰尽日颦,千点啼痕,万点啼痕。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窗纱透入的光映在她明媚的脸上,那双澄澈的目灼灼生辉,越想心中越是难过,将字晾在一边,重新拿出纸张,饱沾墨汁,缓缓落笔:“萋萋芳草忆王孙,柳外楼高空断魂,杜宇声声不忍闻。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天不老,情不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凄楚惆怅绵绵不绝。南絮心里难过到了极处,目中雾气凝结,泪水大颗落了下来。

伫倚望春愁,思君令人老。光阴似水,花深如海,寂静宫殿静无人声,这花期,这春日一晃又要过去了……

战事结束后,皇帝立刻着手整肃吏治,强力镇压,对游散势力和娇悍难治的将士,果断诛杀以绝后患,动辄出兵作乱的局面几乎再难出现。

皇帝进一步强化中央集权,重新组建侍卫亲军,着手建立新的禁军体系。禁军除扞卫台城外还被派驻各地,牵制和削弱可能崛起的势力,频繁调动将军,以防止他们形成新的割据势力,兵权被一再分割,体系内全数牢牢掌握在皇帝手中,这些措施有效稳定了政局,也使兵彻底变失去了基础。

皇帝忙得不分昼夜。待他下朝后,贤妃带着宫女来了正心殿,福身请安后,恭谨地说:“这数月后宫省下了不少,还有姐妹们拿出来的,一共凑出五十万两白银,虽是杯水车薪,但也算我等尽些绵薄之力。”

闻言,皇帝心中不由一热,正色看了她一眼,知她能凑出这些极为不易,温和的语气说:“有心了。”

这样的眼神交汇,贤妃的情绪十分激动,想想,补充又说:“白贵嫔拿出的最多。”

皇帝的目光落在奏折之中,嘴角漾起极浅的笑意,真诚地说:“你也辛苦了。”

只是这一句,贤妃的眼睛立刻红了,心中噗噗乱跳,更因他的笑容感动不已,见他政务繁忙,行礼后出了殿,泪水唰唰地流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四章 相思成疾.下 天蒙蒙发亮,排班禁军手按宝刀,肃立在檐下一动也不动。掌灯的小太监依次灭了悬在宫前的角灯,守夜的宫人也换了岗,伸个懒腰,打着哈欠回里屋休息去了。

新入宫的玉嫔一脸娇媚,乌黑的长发散在后背和肩头,双膝跪在榻上,欲伸手帮皇帝整理衣裳。

皇帝将身子一侧,径直走开,伺候起居的宫人立刻躬身上前忙碌。

皇帝性子不可捉摸,冷峻的侧脸在这般光线下,如同天书晦涩难懂。玉嫔不敢多想,只得重新躺好,拢上被子愣愣望着。

皇帝腰脊站得笔挺,展开双臂,由宫人伺候着穿上龙袍。他的内心很复杂,先前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脑海中却一直出现她清秀的脸。他有时候也会反省,自己的目光过于毒辣,轻易就能将每个人的贪婪看着眼里,在心中默默不屑或者放大。想到这里,皇帝越来越念她了,心中边一阵阵酸热,大步出了殿外,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好像要用这清冽来驱散胸中的郁闷。

天际渐渐泛白,皇帝一个抬手示意,太监们立刻一声声,洪亮地传了出去:“皇上启驾喽--”

“皇上启驾喽--”一道道高声传唤,此呼彼应,回荡在深沉莫测的宫殿之中。

今日的进讲与以往不同,皇帝特改成了茶会,邀请新中的举子和颇有文采之人,开了话题,不避君臣之礼各抒己见,浅谈李氏政权衰落。

众人入席叙座,皇帝自坐了末座,登基以来除了老太后那里,他从不曾与别人叙过什么次座,今日如此,令人不禁感慨其亲和大气。

相互寒暄过后,归了本题,气氛越来越热烈,各有才学之人纷纷发表了对于李氏王朝的看法,说到李浩辰爱好音律重用伶官,最终众叛亲离,末了只有一位忠心的伶官候在身侧,总结为:君以此始,必以此终。李浩辰上位后因问题诸多而烦恼怠慢,又偏于享乐,触犯众怒,也大损了自己的声名。

讲完这些又论了诸多当下朝廷的问题,众人滔滔不绝,越说兴致越高,几乎来不及思量。皇帝心中起了极大的震动,脑子转得飞快,以往进讲的师傅不敢这般言语,无章程能听见不同的声音,果然有趣。结束后皇帝挑出学识渊博,才思敏捷之人委以官职,众人皆行跪礼感谢皇恩。

天气晴好,时气暖和,庭中桃花灼灼,风中带着花草青气。贤妃觉着头脑昏涨,宫女便拿着犀角梳细细帮她按压头皮缓解。

小顺子快步进来,躬身行礼道:“奴才给贤妃娘娘请安,皇上今日早膳午膳皆未动,师傅想请您过去瞧瞧。”

贤妃稍一凝神,问:“什么起因?”

小顺子一愣,急忙回:“这奴才们并不知晓。”

贤妃细细思量后有了眉目,脸色一沉:“早膳是什么?”

“早膳寻常几样,主要是鸭汤面,并无异常。”

这么多年,他心中终是放不下她,贤妃微微一笑,嘱咐身旁的宫女道:“去,准备一碗银丝素面,还有时鲜和细巧甜食。”

宫女应声后离开。贤妃对小顺子说:“你先回,让你师傅放心,本宫等会去正心殿。”

“是。”小顺子行礼后,躬身退至殿外。

睡得久了,愈发感觉昏沉乏力,南絮侧躺着,睫毛微颤,白皙的手腕叠在额间,长而柔软的发铺陈在脸颊和软枕上,一副慵懒之态。

青时小步进了殿内,行礼道:“禀主子,贤妃娘娘来了。”

南絮睡眼惺忪,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起身下了榻,由青时伺候束个简单的发髻。

贤妃已经进了寝殿,和颜悦色,行礼道:“见过皇后娘娘。”

她看起来真美,盛妆华服,满头金钗珠饰,打扮得明艳动人。南絮微微一笑,诚恳地说:“你我之间还这般客套。”

见她已经梳妆好了,贤妃转身从宫女手中端过来食盒,缓缓揭开,含笑盈盈地说:“姐姐,今日是你的生辰,祖母惦记着特地让我给你送碗素面。”

有香菇烧麦,各样细巧点心甜食和银丝面,南絮心生暖意,轻声说:“朝雨,谢谢你!”

贤妃莞尔一笑,恭敬地说:“姐姐礼数还得讲究些才好,祖母已经开口了,等会儿得去永宁宫一趟。”

整日读书练字的确闷了,南絮微微颔首,思绪飘到了远处。

她穿深蓝色的衣裳,发间仅一只珍珠钗点缀,打扮得极是素净。贤妃道:“年年打仗用兵,我掌管后宫极力控制用度,姐姐这般节俭,倒是叫我自愧不如。”

南絮知她心思豁朗,待她不似旁人,却依旧不喜欢这般应对,“妹妹要做表率,自然不能如我这般随意。”

贤妃微笑道:“我那里还有几匹新进的蜀锦,下回让宫女给姐姐送来,做几身颜色艳丽些的衣裳。”

她这般客气不是没有先入为主的意思,南絮心中不免别扭,不想过多去计较思量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也不好拒绝,只得笑而不语。

宫墙夹道每隔一段距离都站着禁军,迎面过来的微风扑在脸上,格外舒适。南絮拒绝乘肩舆,脚步轻快地走在前边,青时拧着点心食盒跟在身侧,小林子带着数个小太监尾随其后。

宫人太监见了这位气质高贵的娘娘并不识得,面面相觑,皆避到一侧,只行礼不知该如何称呼。

小林子急忙上前,大声道:“主子是皇后娘娘。”

大家这才惶恐地再次齐声行礼。

南絮唤来小林子,勉强一笑:“如此太麻烦,下不为例。”

小林子立刻赔笑道:“主子教训得是,奴才记住了。”

走过一座又一座朱红的大门,这莫大的宫殿如同一座迷宫,若无指路,根本寻不到永宁宫的位置。

长空寂寥,前方不远处的殿宇正是盛肃殿,气势恢宏,庄严肃穆。双目隐隐刺痛,她闭上眼睛,风儿温柔地拂过耳畔的鬓发,空气中仿佛有些关于他的什么,这才知道原来自己是这般念着,甚至于靠得稍近些都会心乱如麻。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心湖 朱色宫墙,黄金般色泽的琉璃瓦反射着刺目的光芒,暖意融融,让人容易犯了春困。

小顺子恭敬为师傅奉了酽茶,将贤妃的原话细细道出。胡忠全暗暗一惊,至此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皇帝心底的痛和关切居然是皇后娘娘,如果没记错,今日正是皇后的生辰,这就是症结所在了。

胡忠全放下茶碗,看了小顺子片刻,不由提醒道:“别看贤妃得权,这皇后才是后宫里头唯一的主子,往后当差清醒着点,别只顾着巴结贤妃。”

小顺子立刻笑脸回:“小的记住了,多谢师傅指点。”

一堆堆奏章和牒报在御案上堆得老高,皇帝看来是极乏了,闭着眼睛,双手合拢撑于眉心,胡忠全正欲退出殿外,却听皇帝道:“启驾永宁宫。”

胡忠全躬身应了,小步退出殿外。

到了永宁宫,胡忠全小跑上前,正欲命人迎驾,却见示意,立刻闭上了嘴。毫无预警,皇帝已经进来了,宫人们慌乱跪成一片,欲要请安皆被胡忠全制止。

“你这孩子,祖母不命朝雨去请,料你是不来瞧瞧祖母了。”

“是我错了,我给您准备了几样新学的点心,你尝尝,喜欢哪样我日日给您做。”

婉转的声音如清风洗耳,一字一句清晰地刺入皇帝心中,他的情绪顿时激动不已,连呼吸都暂且忘却了,双拳握紧指骨泛白。

“奕儿这般年纪还不懂得体贴人,莫不是忘了今日是你的生辰。”

“夫君……”才说出口,南絮立刻想到错了,改口又说,“皇上忙于政务,怎能因这些小事分了心绪。”

听着“夫君”二字,皇帝像是吃了一口蜜糖,浑身上下都轻松下来,单手置于后背,挺直胸膛大步进了殿内。

宫人们顿时慌了神,立刻请安。突然见到他,南絮顿感一窒,只觉空气似乎消失了,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她面若芙蓉,清丽中透着明媚,皇帝心头狠狠一颤,极力自持,目光快速从她脸上移开,看着老太后,语调自然地说:“孙儿给祖母请安。”

老太后点点头,示意他入座,又看着脸色煞白的南絮,提醒道:“好孩子,这么多年未见,你该给皇上请安。”

睫毛微微一颤,南絮回过神,心脏跳得异常难受,垂目行礼道:“见过皇上。”

这么近却不能相视,许是天气暖和衣裳轻减之故,只觉得她长身玉立,穿深色衣裳不显沉闷,反而愈发衬得肤色白皙透亮。皇帝眼眶一热,心快要跃出胸膛,喉头不禁微微升高,沉默片刻,低声说:“你起来。”

此时,一阵微风而至,吹起她鬓角的碎发,他心头一颤,鼻端似乎嗅到了她身上淡淡熟悉的香味。

眼帘前明黄缎绣的龙袍那般刺目,万乘之尊才能穿戴的服饰。南絮起身,薄如轻翼的睫毛缓缓扬起,目中的他那么陌生,表情那般平静,不再是那个爱她如命的夫君,强大摄人的气势令她没有面对的勇气,缓缓将目光移至一边。

她总是这样,紧张得如同一只惹人怜爱的小鹿,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适着明显的不安和慌乱。皇帝的心无由难受,极力控制着情绪,坐到了老太后身旁。

胡忠全立在外边,偷偷朝里头瞧了一眼,皇帝性子极冷静,向来水波不兴,此刻却是明显乱了心绪,再次确定,皇后才是皇上心中至爱。

他瘦了些许,身形更显修长,一身龙袍装束齐齐整整,显得气宇轩昂,拇指偶尔拨弄手里的一串沉香念珠。南絮定了定神,察觉他的目光从未关注过自己,也就不再多去看他,听着他和祖母对话,全程只是抿着嘴,偶尔露出微微笑意。

老太后自然明了皇帝的痛处,微笑道:“政务繁忙也要注意身子,祖母看你是愈发瘦下去了。”

皇帝神色寻常,只答:“多谢祖母挂心,整肃吏治初步完成,过段时日事务不那么多了,孙儿当多休息注意保养。”

祖孙又说了好一阵子话,皇帝欲告退,老太后笑道:“皇上顺路将南絮送回去罢!”

微微一怔,南絮心中一乱,急忙起身行礼:“不必劳烦皇上,我自己回去就好。”

她的拒绝令皇帝心里边一阵辛酸,本有万千热情,却被打击消磨,起身时不受控制向她靠近了些,目视前方,龙袍似拂过她的衣角,沉闷的氛围中仿若掀起了袅袅淡香,似有若无。

他一离开,南絮的情绪终于控制不住,整个人没有了力气,鼻子一酸,目中雾气缓缓凝结,晶亮盈满眼眶,直至大颗滑落下来。

老太后伸手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拍了拍,“傻孩子,念着为何不说出来?皇上不会如以往那般整日腻在你身边,后宫那样多的妃嫔,你得采取主动,生个一儿半女往后才有乐趣。”

皇帝,九五至尊,站在权利的顶端,一切都变了吧?离肠寸断,泪流难收,她哭得微微颤抖,抽泣着说:“他只有几分像,不是我的夫君。”

见她这般伤心,老太后一脸严谨地说:“自古帝王深居九重,垂拱而天下治,得有天子的架子和派头,威严不仅要靠海纳百川的胸怀,还要靠仁、义、礼、智、信,庙谟之深,躬虑之远,越是猜不透便越是高深。祖母也不能事事帮你,只能点到为止了。”

此言一出,南絮的一颗心沉到了极处,愈发感觉怅然。

这孩子身量纤纤,可脾气太倔。老太后想起过往,严肃提醒道:“今时不同往日,皇后自戕是重罪,祸及满门,你再难过也不可与他生出别扭!”

千头万绪,纠结怅然,不知身在何方,心落何处。她适当整理情绪,幽幽地回:“谢祖母提醒,南絮知道了。”

拜别了老太后,南絮出了殿门,抬目只感微微眩晕。宫墙四合衬着深蓝的天,仿若一口幽幽深井,静得呼吸都有回声,自己正是置身于这井下,只能仰望无法飞越,心中的寂寥神伤绵绵不绝,永无尽头。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勤勉励志 阳光透进殿内,窗棂的雕花图案印在如镜的地面上,案上摆着数卷书籍,空气仿佛在沉寂中凝固了,只有铜胎仙鹤香炉上那一缕香烟,轻轻袅绕,显出小小生机。

皇帝已然批阅完一叠奏折,稍稍闭目养神,又想起了她明媚的脸,那紧张无措的表情,只觉心底如潮汹涌翻滚,眼眶一热,竟是如何都无法平复情绪。

他的思念不可抑制,在空闲下的所有时刻,在每个有陪伴或者独自一人的漫漫长夜。因为适应,这份执念尚能控制,一旦触及依旧如针在心,不那么痛,又不那么轻松,苦涩丝丝缕缕,煎熬细而绵长。

只需要一眼,她永远都是自己的悸动所在,这辈子只会是她,只有她,除非将整颗心直接剜除,不然无法忘,不能忘……

御案上的奏折依旧堆得满满当当,他丝毫没了批阅的心情,只觉得龙涎香的味道太重,命人将香炉撤了下去。

几个小太监拿撑杆,开了殿内的所有长窗,一阵阵带着花草清香的风瞬间渗进殿内。然而皇帝却还是坐不住,一甩手走出殿外。四下里静谧无声,碧蓝的天上一丝云彩都没有,仿若凝固的深海,只盼能有人用石子狠狠砸下去,哪怕只能泛起小小涟漪,也要打破这份寂寥。

就在胡忠全暗暗揣测皇帝心思的时候,小太监送了新的奏折匣子进来,皇帝似乎在短暂间恢复了心绪,大步进了殿内,坐回御案前,细细拆看折子。

胡忠全躬身上前研磨伺候,见皇帝执起御笔,略一凝神,却久久不曾落下,斟酌了片刻,大着胆子,低声道:“奴才得空,去贤妃宫中一趟?”

没头没脑,毫无头绪的一句话,却正中了皇帝的心意,沉默良久,未置可否,落笔开始批阅奏折。

胡忠全是何等的聪明人,微微松了口气,悄无声息地立到一边。

桌上尽数珍馐美味,贤妃近日精神不振无心用膳,宫人来报胡忠全求见,她不必细想也猜出了几分来意。

胡忠全低着头,躬身行礼道:“奴才给贤妃娘娘请安。”

贤妃由宫女搀扶着,缓缓坐下来,抬手道:“胡公公请起!”

胡忠全拍了拍手掌,上来两个端着饰物盒的小太监,他看着贤妃,满面笑容道:“贤妃娘娘,这些都是内府新制,眼下最时兴的珠钗饰物。”

他是个聪明人又在御前,贤妃自然不会怠慢,一个示意,她的贴身宫女立刻上前,接过饰物盒,将一袋金瓜子交给了胡忠全。

“谢娘娘恩赏!”胡忠全接过沉甸甸的袋子,顿了顿,语调缓而重,“皇后娘娘既然身体大好,往后宴会请安可是省不得了。”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贤妃莞尔一笑道:“劳烦胡公公回皇上,本宫知道了。”

胡忠全陪着笑脸,压低声音又说:“此番并非皇上明示。”

贤妃会意,表情认真了些:“本宫知道该怎么做。”

青时见小林子开眉笑眼抱着几匹蜀锦,伸手一拦,不由哼了一声:“贤妃娘娘什么意思?拿这些个剩下的打发主子,你倒不怕事,敢把这东西往宫里边拿。”

小林子一愣,急忙说:“贤妃娘娘都派人送来了,还请姐姐给了指点,这该如何是好?”

青时仔细打量着蜀锦,一时间也没个主意,伸手摸了摸料子,没好气地说:“这都什么颜色?连个吉祥如意,流彩凤纹都没有,哪儿配得上主子的尊贵?”

小林子忙陪笑道:“好姐姐,给指条明路罢!”

“主子什么好料子没有,宫里每回新进了织锦,不是先挑最好的送到我们上央宫?主子的衣裳太多,不用而已,要她假好心。”青时装腔拿架子抱怨,伸手往他脑门上一戳,“库里边搁着去。”

“好勒!”小林子匆忙折返,朝库房走去。

已是子夜时分,正心殿依旧灯光辉煌,皇帝捧着一杯提神茶,望着窗外的夜雨出神。这时节正需要雨水,黄河却决了口,春耕在即,来的偏是桃花汛,受灾百姓流离失所,泥沙淤塞运河,船只难行,漕运不通,无法提供最快的商贸供需。

御案上文书堆积如山,有长林来的战报,也有汛情和民事奏章。皇帝闭目,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年年征战,此刻国库空虚,虽在第一时间安排了赈济灾民,却依旧感觉力不从心。治水利在千秋,也迫在眉睫,大家难当,这天下的主更难当,殿外小雨不停,给处在忧愁中的人,又增添了几分郁闷。

夜更深了,一阵凉风拂过,皇帝起身,唤来胡忠全问:“陈辽等人还没到吗?”

“回皇上,都到了,正在外边候着。”

“传!”

殿门半开,里边烛光通亮,皇帝昼夜勤政之事外界早有传言,果然是真。陈辽等人得了胡忠全示意,连忙进殿行礼叩见。

见他们衣裳沾着雨水,皇帝正色道:“既然早到了,怎不进来?”

众人齐声道:“皇上宵旰勤政,我等不敢轻易叨扰!”

皇帝一脸庄重之色,将话说得简洁明了:“深夜召你们,无非想听建议,你们定也知道,朕现在急缺银子。”

张饶沉思片刻后,开口道:“泱泱大国,皇上要筹银子不算太难,只需财政整改就能立见成效。”

殿内立刻安静下来,只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皇帝沉默良久,想起了一个人,对张饶道:“朕首先要治水之策,盛京的赵沐泽是个可用之才,你将他调回来,如何整改你等尽快给朕具体实施方案。”

众人立刻叩头,齐声道:“臣等定当竭尽所能!”

大致安排好步骤分工后,皇帝单独留下张饶,字句清晰地说:“赵予晖那边定也有了风声,传言他手下有兵将煮盐铸铜,天下初定,朕不得不谨慎,你想办法将他调回台城。”

审度此刻时势,赵予晖兵权在手,的确不能贸然而为,皇帝圣虑深远,情报之通着实令人惊叹!张饶立刻会意,严谨磕头道:“皇上圣鉴极明,臣定不负所望!”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心热身疏.上 每日这个时辰,胡忠全都要与文吏交接,帮助他们换送皇帝夜里批阅过的折子,折转回来时,皇帝已然出去了,见一干小太监正在打扫,便问:“皇上呢?”

当值小太监躬身回道:“皇上不让我等跟着,去向小的不得而知。”

胡忠全是越发猜不透主子的心思,没了皇帝在反倒感觉轻松自由,腰杆挺直,哼着小曲,慢慢悠悠去办自己的差事。

皇帝本只想随意走走,却鬼使神差般到了上央宫门口,这才发现她一直这么近,而自己却从未踏入过这座精心为她准备的宫殿。

禁军统领从未当过这样的差,见皇帝的脚步始终踌躇不前,大步上前,准备命人出来迎接圣驾。皇帝一个抬手示意,他立刻躬身立到一边,拱手听命。

皇帝道:“朕不想惊动任何人,只想随便看看,你去将宫人们支开。”

禁军统领立刻复命后独自进了上央宫。

蔷薇长势喜人,新绿的叶片重重叠叠,几乎寻不到间隙,到了初夏就能开满整个墙面,因为她住在这里,一切陈设都显得那般亲切。皇帝终于看见了她,心头不由激动,她独自坐在书房的窗前,手执一卷书简,那样安静,称人心意。

盆景绿植之下,那人儿俨然是一朵临风蔷薇,虽是素颜却美得令人痴醉心颤。皇帝的目光再也移不开了,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那般清秀可人,仿佛时光从未苛待过她,只是将她磨砺得愈发优雅从容。

柔和半透的阳光覆在南絮明媚的脸颊上,抬目怔怔望着窗外,将书卷放下,细细研墨,屏气凝神,娟秀的字迹落入暗黄的纸间:“春花秋草,只是催人老,总把千山眉黛扫,未抵别愁多少。劝君绿酒金杯,莫嫌丝管声催,兔走乌飞不住,人生几度三台。”

流水落花春去,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她心中悲不自胜,一颗颗晶亮的泪珠落在纸上,墨迹被缓缓晕开。

皇帝见她落泪,心中疼得难受,恨不能立刻冲过去,将那多愁善感的人儿抱入怀中,强力自持,控制住了即将上前的脚步,暗暗下定决心要在这场博弈中赢得绝对的胜利。

清冷孤灯,寂寂长夜,忆起往昔的甜蜜,到底这番苦痛煎熬究竟是为了什么?人的一生会遇到很多人,多数人是看过便忘的景,而她独一无二,藏在心里生根发芽,早已成了枝叶繁茂的大树,根系连接心脏的每一条血管动脉。皇帝心中思潮反复,始终无法入眠,只觉得胸中难受。

切肤之疼,至死不渝,刻骨铭心,多少次梦中转醒,伸手却触碰不到枕侧的她。皇帝想起她苍白的脸,盈亮的泪水,忧愁的神态,愈发没了睡意。南絮,我能赢得整个天下,也能赢你对吗?

下朝后,皇帝回了正心殿,因纷杂的国事数夜未睡安生,头疼得紧,正闭目稍稍养神,陈辽带着三名兵部大臣递牌子求见。

四人皆面色灰白,步履沉重地进了殿,伏地叩头。由陈辽为代表,上前一步奏道:“臣要参大将军赵予晖,不尊法度,纵容手下在长林圈地贪腐。”

皇帝的目光快速扫视一众人,语调自然地说:“此事朕大致知晓,你等详细道来。”

陈辽递出联名奏折,凛然道:“本朝禁行圈地之举,袁雄兄弟已然溃败,赵予晖远驻长林本该休养生息,替朝廷养兵,可他手下的兵将占有大量田地,连周边郡县的一部分土地也被变相圈了去。田地乃农人生存之本,粟米布帛,许多百姓回了老家却无地可耕,有甚者连瓦房都被推,改成了水田。”

他的话音刚落,三名兵部大臣齐声复议道:“我等参奏的条陈,证据确凿,句句属实。”

陈辽见皇帝面色寻常,又说:“皇上为他定的军屯制以往有效,可如今却变了味,给了他手下的兵将最便利的贪腐机会。”

皇帝心下微恼,却耐着性子,正韬晦等待时机,外作大智若愚之相,思忖片刻,语调自然地说:“朕知道了。”

文吏立刻上前将奏折接过来,送到皇帝御案之上。

皇帝细细看完,淡定地执笔在奏折上做了批示。

四人见皇帝没有更严厉的表态,集体愣了一愣,立刻伏地磕头道:“请皇上雷霆处置!”

皇帝平静的脸,丝毫看不出有任何情绪变化,语句清晰地说:“你等先行退下!”

片刻后,见他们不明用意,皇帝的目光变得咄咄逼人,一派清明之凛然。

四人皆噤若寒蝉,只得叩头后躬身退出殿外。

仅仅执行了五年多,自己被狠狠打了脸,军屯的决策也就这么失败了。皇帝本就头疼得厉害,看什么都不顺眼,猛然一把将御案上的奏折掀到了地上。

气氛霎时凝重,伺候在侧的文吏太监们纷纷伏在地上,不敢冒然上前捡拾,出大气儿也不敢,殿外的小太监们也都忙着跪了下去。

偏偏此时,皇帝觉得烦躁口渴,却不见胡忠全,霍地站起身来,正欲发作,抬目却见一抹素净的身影捧了茶盘,款步进来。

一阵清风而至,她步态轻盈,裙袂飘飘,殿内因为她的到来而淡香浮动,又似夹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茶香。皇帝心中直如抹上了一层清凉药剂,顿时怒意全无。

她依旧紧张,睫毛微微一颤,双唇珉紧,曲膝行礼道:“臣妾给皇上请安。”

望着那一泓秋水般的盈盈美目,皇帝心头陡然一颤,再也克制不住思念之情,激动地大步上前,接过她手中的茶盘掷到御案上,伸手将她紧紧抱在了怀中。

茶盘上的杯子翻了,茶水淋漓,快速滴落的声音清晰可闻。胡忠全正准备奉茶,见了这情景示意一干人等退下,轻手轻脚地躬身退了出去,小心关上殿门。

时隔数年,他突然的拥抱令南絮不知所措,不由心潮起伏,至胸膛翻涌而出各种复杂的感情,鼻子发酸,目中雾气快速凝结,泪水如那断了线的珠子般大颗落下。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心热身疏.中 鼻端专属于她的淡淡香味,早已是魂牵梦萦,这个拥抱如同相隔了一世,感觉同记忆中一般无二。此刻,皇帝知道自己已经输了,但心中却欢喜至极,深吸一口气,低声在她耳边说:“南絮,我好念你!”

“夫君……”她的声音低不可闻,哭得微微颤抖着,白皙的指尖深深嵌入手心。

皇帝听她的语气轻柔,心中无限怜爱,不由收紧了抱着的力道,小心翼翼地吻了吻她的额头,低哑的声音说:“你再不出现我就快疯了!”

此言一出,她的眼泪愈发止不住了,觉得有许多要倾诉,却只是堵在胸膛内说不出来,泪水涔涔,片刻就将皇帝的衣襟染透了一块。

目光交汇间,皇帝的心彻底痛了,伸手轻抚她的后背,低声安慰道:“你哭了我好难过,自此以后,你我之间既不能死别,也不可分离!”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想起往事,南絮亦是惨然动容。

皇帝的双手扶在她的肩头,幽暗的眸子仔细地看着她,她多了几分成熟,白皙清秀的脸颊,一双眼睛雾气蒙蒙,愈发楚楚动人,眼角下方小小的黑痣,哭得通红的鼻子和小嘴,拇指禁不住去轻描她柔软的唇形。面前的人儿淡香袭人,闻之若醉,他再也无法镇定,闭目覆上她的唇,极致的甜美,完美的触感,他心头狠狠悸动,意乱情迷,越吻越重。

南絮愣怔住了,缓缓闭上了眼睛,脑海逐渐一片空白,深藏许久的情愫被彻底燎燃。

他贪心品尝着她的甜美,汲取那极致的芬芳,这个吻期待了太久,久到他的心都快碎了,甚至怀疑此刻是否真实……

不知不觉就被他抱到了侧殿的龙榻上,他呼吸急促,心跳狂乱,密集的吻已经落在了脖颈和锁骨上,他的胡须很扎人,不安分的大手寻找着腰侧边的系带。南絮的脸红若桃花,鼻息微促,紧张地说:“臣妾今日身子不好……”

皇帝的热情陡然去了一半,被迫中止了急切和渴望,翻过身将她抱在怀中,额角相抵,敛住深重的呼吸,温柔安慰道:“别紧张,是我乱了心绪,让我抱抱你,抱着就好。”

南絮窝在他怀中,不敢动,静下来的时候才发现他与以往不同,身上有一种特殊的香味,忽然觉得愈发陌生,心热身疏,念近意远。她不知道那是何种香料的味道,想起他嫔妃众多,心中的苦涩不可名状。

这颗心,这份爱,如那破土而生的野草,一旦见到光,经了雨露便不可抑制地疯狂生长,势不可挡!许久,皇帝换了个睡姿,埋首在她的脖颈后,嗅着她身上淡淡好闻的香味,呼吸平缓均匀,终于沉沉睡去。

四面宫墙之上,晚霞丝丝缕缕,颜色各异,印得琉璃瓦上五彩缤纷。

御膳房的王公公带着一众小太监过来,见殿门关得严严实实,急忙凑到胡忠全面前,笑脸道:“茶点已备好,劳烦老哥通传一声。”

“皇上今日不用!”胡忠冲他努一努嘴,示意他们退下。

“这什么话?”王公公一脸疑惑。

胡忠全仔细看着他,不屑地摆手道:“这么没有眼力劲儿,走罢!走罢!”

王公公一愣,不解道:“没这先例啊!皇上可从未在正心殿留过任何妃嫔。”

“主子的事岂是我们这帮奴才能随意说道的?”胡忠全气得瞪了他一眼,声音低了些,“里边的是皇后娘娘。”

王公公一听,急忙轻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呸,我这张碎嘴往后定要生事。”

“知道还不提着脑袋!”胡忠全拂尘一扬,再次伸手示意一干人等速速离去。

王公公满脸堆笑,急忙小声道:“都是同乡,往后老哥可得提醒着我。”

胡忠全满意一笑:“好说。”

天乌得似被浓墨染得半透不均,一阵一阵雷声滚动,轰轰隆隆由远及近,闪电在云缝中跳动,凉飒飒的风横扫而过。

下朝后,皇帝又听了两个时辰的进讲才回了正心殿,这时天上已开始稀稀落落地洒下雨点子,打在殿前的青砖地上,发出时紧时慢的沙沙之声。

天色阴沉,殿内点着明晃晃的巨烛,皇帝见那奏折一时批阅不完,唤了胡忠全进来:“去寻个锦匣,再拿些华笺过来。”

“奴才遵旨。”胡忠全躬身应着,不一会儿就将物件送到了御案上。

偶尔电划长空,将殿宇照得通明雪亮,风滚雷动之后,又是一片相对安静。皇帝凝神,控制着笔下的力道,细细写了几个字,稍晾干墨迹后放入锦匣内,语气自然地说:“拿去上央宫。”

胡忠全知道皇帝心情甚好,一刻也不敢耽误这要紧的差事,躬身上前,小心仔细地抱起锦匣护在胸前,出门前又用油纸层层裹好,由小太监撑黄绢油伞,冒雨赶往上央宫。

打开锦匣,那暗黄精致的华笺质感极佳,适着淡淡的清香和墨香。南絮从来不知道他的字可以写得这样细,蝇头小楷:“半日不见,念之若狂。”她的心动情到极处,鼻子一酸,再无挣扎纠结之力。

胡忠全躬身候在一旁,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许久后才问:“主子是不是让奴才带个回复?”

她略显些许迟钝,回过神,情绪得到缓冲变得理智起来,目中那抹短暂的茫然不再,思维慢慢清晰,只觉得身体一点一点变冷,那是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凉意,屏气凝神,娟秀的字迹落入暗黄的宣纸之间:“徘徊日欲晚,决意投身返。手裂湘裙裾,泣寄稿砧书。可怜帛一尺,字字血痕赤。一字一酸吟,旧爱牵人心。君如收覆水,妾罪甘鞭捶。不然死君前,终胜生捐弃。死亦无别语,愿葬君家土。”

胡忠全虽不敢看主子回了什么,但见那神色就知不对,待青时上前仔细将晾干的宣纸卷好,交到他手中,他不敢多想,趋前一步接过来,觉得手中异常沉重。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心热身疏.下 灼亮的闪电急速掠过,将殿内外照得通明如昼,与此同时,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南絮的心陡然一乱,不由伸手抱在胸前,怔怔望着窗外乌云沉沉的天空。

电闪雷鸣之后,一切恢复了原状,接着是刷刷大雨倾盆而下,敲打着清冷的宫殿。想起独自行走江湖的日子,斗笠蓑衣,策马行在滂沱大雨和泥泞中,那般洒脱自在。许是头脑简单,那时候可真冲动,竟做了那么多惊险万分的事,垂目看着白皙的双手,她微微一笑,在他的羽翼下这手是彻底干净了。

思绪因这空气中的清冽愈发清晰,又想起那日,他拇指拨弄念珠的细微动作,持珠乃约束身心,消除妄念之意。到底他也变了,那般平静,早已不是在战场上夺去过无数生命的将军。南絮实质并不明白,一个人究竟要有怎样的一颗心,才能将寒戾和平和切换得这般自然无痕。时光荏苒,过往异常明朗却隐约模糊了时间的概念……

展卷细读,皇帝满腔的期待和爱恋情思,霎时间被这首诗洗得一干二净,看来这四年多她又读了不少书,‘李芳树刺血诗’,她选了格调凄怆的后半段,缠绵悱恻,千回百折,愁不得怨不得。

原来,我们分开的时间真的很久,渐行渐远……皇帝仿若听见自己那颗龟裂的心,终于成了碎片,又似有千言万语卡在喉间,立起身,望着殿外凄风苦雨,不禁黯然神伤。

胡忠全偷瞧皇帝的脸色,生生出了一头冷汗。

不知不觉,皇帝已经忙到了夜里,这天气变化快,此时风停雨止,月亮偶尔从云缝中洒下一片清辉,给人一种神秘莫测的感觉。

小顺子躬身轻步进了殿,见皇帝歇了手中的笔,方低着头送了牌子上来。

皇帝的脸上看不出有丝毫情绪变化,眼尾余光瞥了一眼,冷冷一个字:“滚!”

小顺子吓得打了个激灵,磕了头轻步退下去。

胡忠全实质早已猜到会是这般,先前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等在殿外,见小顺子脸色灰白,招手示意他过来,小声说:“你这差事可不好当,往后瞧着师傅的脸色行事。”

闻言,小顺子感激涕零,毕恭毕敬行礼:“谢师傅关照。”

白玄奉旨带着妻进了宫,由小太监引路,两边的禁军像神邸一样排列着,腰间佩着宽边大刀,各个大小宫殿富丽堂皇,肃穆庄严,黄金饰物随处可见,园林更是精致气派。

从宫墙夹道穿行,又穿过一座座宫殿,用了许久方停在了上央宫门口。两人第一次进宫,难免有些拘束,见了南絮立刻行礼道:“给皇后娘娘请安。”

南絮早已等候多时,见到他们,心中高兴,泪水却流了下来。

青时奉上茶和点心后轻步退出殿外。赵诗渝眼圈儿瞬间就红了,嘤嘤啜泣地唤了声:“姐姐。”

小林子取了拜垫来,白玄略微一愣,既进了宫也不得不守规矩,半跪隔着帕子细细诊脉后,开了些舒心平气的滋补之药。

哭了片刻,南絮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轻声问:“三哥还好吗?”

赵诗渝抽出帕子拭拭眼角,端然道:“三哥是户部正四品,刚被调到了台城。”

南絮很欣慰,想想又问:“他成家了吗?”

“三哥并未婚娶。”

“那慕儿呢?”

赵诗渝蹙眉,仔细想了想说:“这些年三哥先是去了边城,后调去盛京,此番又来了台城,慕儿钟情于他一直伴着。我问过三哥,他不肯娶也不愿耽误了慕儿,偏偏慕儿没有家人,自己不肯嫁三哥又赶不得。”

南絮痛心地说:“得想办法让他们在一起。”

“四姨娘为三哥的婚事操了不少心,他不肯婚娶,谁也拿他没办法。”赵诗渝将帕子掖进袖口,求助的眼神看着她,“大哥出了事。”

南絮心里一惊,“怎么了?”

赵诗渝一急,豆大的泪珠从面颊上淌落下来,抽咽着说:“大哥治军不严,摊上了圈地贪腐的大案。”

南絮声色未动,默然不语,良久才说:“我知道了。”

白玄道:“贵嫔白洁莹是我的小妹,我们有消息可以通过她传达。”

南絮点点头,突然明白,自己不是一个人活着,还得为其他人着想。

两姐妹聊了许久,南絮不由握住赵诗渝的手,发现那白皙的手腕上,多色的玉镯很特别,突然想起凌奕也送过一只翠色的,被自己当了银子花。

皇帝终于批阅完了奏折,将笔搁下,不由活动手腕。

胡忠全趁着奉茶,小心道:“禀皇上,白贵嫔求见,在殿外候了许久。”

皇帝心中不悦,轻描淡写地说:“不见。”

胡忠全应声后退出了殿,陪着笑脸道:“皇上政务繁重,娘娘请回。”

白贵嫔盛妆华服,满头珠钗步摇,打扮得贵气无比,一直候在正心殿外,听了这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皇上再忙,见一面的空隙都抽不出来吗?”

胡忠全躬身,继续陪着笑脸道:“这问题奴才可答不上您。”

白贵嫔仔细瞧了他一眼,一个示意,她的贴身宫女立刻上前,拿出一袋金瓜子交给胡忠全。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胡忠全含笑,却并不伸手,“奴才没办好您的差,可不敢收这好处。”

白贵嫔气得狠狠瞪了他一眼,示意宫女立到后头。

皇上正在这情字上烦恼,牌子都送不得了,谁也不会见。胡忠全见她不肯离开,只得摇摇头,径直进了殿内。

等到黄昏,白贵嫔依旧不得皇帝召见,丢了面子,终是控制不了焦虑的情绪,灰溜溜地回了宫。

整个家族因她荣华至极,而她却落得孤枕难眠,所有人都很满足,一切很完美不是吗?还想要什么?白贵嫔心烦气躁,越想越恼,随手将茶杯猛地扔到了地上。

宫女太监们慌忙跪了一地,皆下跪头伏地,惶恐不安。熏炉内薄烟缕缕,顶级香品的味道缓缓渗入整个殿内。

章节目录 第十章 一石投湖 永宁宫里一屋子人说说笑笑,极是热闹,老太后坐在紫檀嵌玉石宝座上,端着茶碗与众人闲话消食,身侧立着玉嫔、淑妃、白贵嫔、丽嫔和几个良人,整排的宫女们在后头侍候。

淑妃最为活跃,妙语解颐,正讲着宫外的趣事,引大家笑得前俯后仰。

远远听见欢笑声,南絮的脚步缓了下来,因为已经进来了,只能硬着头皮上前,盈盈曲膝行礼道:“给祖母请安。”

说闹声早已因为她的到来戛然而止,与嫔妃们的盛妆艳丽相比,她是那般与众不同,一身湖水蓝的裙装,面上是一层白纱外衬,那衣裳上的花卉纹简洁细致,重叠的一整套甚是大方贵气,发髻高高绾起簪着海棠钗,另一侧是一只芙蓉镶绿蓝宝石金步摇,长缀下的垂珠轻轻摇曳,可见指甲大小的一枚缕空金蝴蝶,晶莹辉耀。

玉嫔鼻子灵,只闻到一缕淡淡清香,不似任何脂粉香味却好极了,心中顿时嫉妒不已。

贤妃莞尔一笑,立刻站起来,福身行礼:“给皇后娘娘请安。”

其他妃嫔一听,也纷纷上前跟着请安,目光皆注视在她脸上,都是头一回见,只觉这皇后娘娘气质非同。

老太后忙命宫人赐坐,贤妃本坐在老太后身边,若被强挤出位子难免会丢颜面,立刻亲热地上前拉住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恭谨地说:“姐姐不喜打扰,我等请安礼难免疏漏,姐姐莫要见怪。”

嫔妃们个个面容精致,都是绰约风姿的绝色佳人,南絮心中不知是何滋味,不紧不慢地说:“不必生分。”

老太后满意地点头道:“这宫里的规矩少不得,你们往后要多与皇后来往。”

“是!”嫔妃们齐声回应。

正聊着,乳母抱了哭闹的三皇子过来,白贵嫔顿时心疼,上前将襁褓中的孩子接过来耐心哄着。

那哭声没一会儿就停了,刚满半岁的三皇子睡得香甜,贤妃凑过去看那张红扑扑的小脸,微笑道:“来,让我抱抱。”

她将三皇子抱了过来,老太后略略欠起身去看,淑妃最爱凑趣儿,立刻拢上去,几个人围着欢喜极了。

淑妃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脸,笑道:“姐姐真是好福气,儿女都有,这三皇子像极了皇上,模样真是英俊。”

贤妃道:“这么小的人,鼻子真挺。”

听着夸赞,白贵嫔唇角不由浮起喜悦的笑容,谦虚地说:“还是大皇子和二皇子最像皇上,我们这个耳垂小,又生得秀气了些。”

由贴身宫女扶着坐了回去,老太后满脸慈祥,喜孜孜地说:“都像!”想想又说:“你们这样多人,就生了这么几个皇子公主,是不是该有个交代?”

玉嫔是皇上的表妹,此刻圣眷正浓,因她入宫时间短,尚未与嫔妃们打好关系,一直遭受排挤忽略。

淑妃捂嘴一笑道:“您可怪不上我,至我生了嘉和公主,皇上再也没翻过我的牌子。”

丽嫔稍带抱怨,娇声道:“我都忘了皇上长什么模样。”

她平时话少,这般搭腔实属难得,贤妃一笑置之。

白贵嫔满肚子不痛快,瞥了玉嫔一眼,长叹一声:“谁不是啊!”

她这一声叹息,幽幽不绝,贤妃心中生出凉意,幸好自己生了两个皇子,此番皇后参与进来,后宫的掌管权恐怕是要归她了。

玉嫔正得宠,有几分得意傲气在,不轻易插言,冷眼旁观,暗自觉得好笑。

淑妃对玉嫔同样不满,几乎不用正眼瞧,拉过来一旁低头不语的燕良人,故意大声说:“皇上喜欢这样小脸的美人儿,这几个月尽去她宫中了,往后我得少吃些,将这张脸饿瘦了才好。”

燕良人羞得红了脸,那表情又娇又怯,手里绞弄着淡粉纱绢,只是低头不语。

她们的话字字戳心,看那淑妃,身材窈窕,面目娇艳。再看那燕良人,十七八岁的年纪,满面红晕,恰似三春桃花,眼波流动,暗含千娇百媚,十指如葱,体态纤纤,相貌温柔可人。还有白贵嫔,肤色白皙体态丰盈,一双眼睛勾魂摄魄。南絮的心一寸一寸凉了下去,寒意彻骨。

吃茶谈笑间,进来一个御前的小太监,向老太后,皇后和众妃嫔一一行了礼,对丽嫔道:“禀丽嫔娘娘,皇上约您在御花园奕棋。”

氛围瞬间冷却下来,淑妃笑道:“妹妹棋艺了得,到底有个特长能得皇上青睐。”

“姐姐就别拿我打趣儿了。”丽嫔心中激动,面上隐藏不住惊喜,行了退礼后匆匆赶去御花园。

看着她的背影快速离去,嫔妃们神色不同,但表情皆是复杂,目光多少都带着嫉妒或者羡慕。

南絮深受刺激,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的上央宫,一颗心仿若浸溺在一股无形的力量之中。如今时过境迁,昔日深情已无,最贪恋的东西也早就丢了,只剩下了这副魂魄精神,余生还有何意趣?

暮色四合,夕阳的暖光印在书案上。握着书简的手微微颤抖,南絮望着庭中那数株紫薇,树姿优美,花色艳丽。轻轻将书简放下来,立身细细研好磨,提笔在暗黄的宣纸间写道:“独坐黄昏谁是伴,紫薇花对紫微郎。”

这莫大的深宫,寂静的世界,时间的流逝似乎异常缓慢。手中的笔不知不觉就搁下了,南絮也知道不能这样,可心一直是痛的,如何自我劝说都不得平复。

目光渐渐黯然,仿若蒙上了一层难以言说的孤寂凄寒,她问过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没有答案,困住自己的不是这深宫高墙,负面的情绪越来越强烈,感到深深的无望,看不见未来,却很清楚得不到自由的是心,本是容易生出极端情绪的人,一颗心已然死灰一片。

一阵清风而至,皇帝的头疼瞬间缓解了些许,闭目养神片刻,打起精神,接过胡忠全手中的热帕子擦了把脸,见他迟疑着好像有话要说,便问:“你有何事?”

胡忠全见皇帝心绪平和,毫不犹豫便答:“回皇上,上央宫的人来报,皇后娘娘病得严重,数日吃不下东西,太医瞧了只说是心疾。”

这才是个开始,一石投湖本该是涟漪四起,却意外成了怒海波涛!皇帝骤然回过神,心下万分焦灼,再也无法镇定,呼一下站了起来,跨着大步就去了上央宫。

南絮真真没了力气,只得由青时扶着躺到了榻上,半梦半醒间,一双有力的手臂抱起了她,她缓缓睁开眼睛,小手覆上他的侧脸,尔后睫毛沉了下来,手也跟着垂下去。

欺负你的人果然只有我,原来又错了,情上的所谓输赢,赢即是输,而输何尝不是赢?怀中的人儿轻得可怜,又香又软,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被风刮走。皇帝眼眶一热,各种情绪在心底搅动,下巴紧贴着她的额头,极力隐忍着那即将控制不住的盈亮。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比翼连枝 花室内新添了两只大瓷盆,里面种着盆莲,叶柄布满短刺,展开的莲叶仅巴掌大小,青翠欲滴,十数朵白色莲花含苞欲放,碧叶间隙下,几尾红黑色的小锦鲤欢快嬉闹着。

皇帝十分牵挂,下朝后换了便装来上央宫。素净的衣裳映着她血色不足的面容,那神情淡漠虚无,使人觉得有点凛然,纤纤腰身似不盈一握,他心中又怜又疼。

莲叶的清香弥漫在室内,她立在案前,手中执着笔,小嘴露出一抹极浅的微笑,垂目,再次细致落笔。

以往只知她擅长丹青,原来水墨也会,那画笔下的莲叶,翠色光影层次均匀,令人眼前一亮,不禁赞叹画功之妙。皇帝见她认真,看着书架上一卷卷,一叠叠堆积的字帖诗句,展开细看,一时热血沸腾。

“雨打梨花深闭门,忘了青春,误了青春。赏心乐事共谁论?花下销魂,月下销魂。愁聚眉峰尽日颦,千点啼痕,万点啼痕。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偎红敛翠,尽日思闲事。髻滑凤凰钗欲坠,雨打梨花满地。绣衣独倚阑干,玉容似怯春寒。”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独坐黄昏谁是伴,紫薇花对紫微郎。”

激动、怜惜、喜悦,兴奋、各种情绪在皇帝心中搅动,她果真也同自己一样,寝不安席,食不甘味,中夜推枕,苦苦思念煎熬着。

娟秀的字迹,清词丽句,力透纸背。皇帝的一颗心怦然而动,握住她温润的小手,将那笔搁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低声说:“你爱我会变得软弱,不爱就会坚强,我素来知道你的性子,却依然等着你主动向我示好。”

他的衣裳里氤氲着香气,南絮的睫毛微微一颤,表情异常平静,神思恍惚地说:“我愿带发修行,长伴青灯古佛之前了此余生,不给皇上增添任何麻烦。”

此言一出,皇帝心头一阵刀绞般苦楚,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低哑的声音说:“是我错得离谱,不该急于求成,我本就知道你的心如春雪细凌,你放不下我,故不能虔诚修行。”

他字字情真意挚,南絮目中雾气缓缓凝结,不知道心为何活了过来,又开始痛了。

“这世间最难不只是徒手摘星,还有爱而不得。”皇帝怜惜地吻了吻她的额头,心里边阵阵苦涩,“生命的终点是归于泥土,过程才是该珍惜的,我再也不欺负你了,我们要好好的。”

陌生的香味几乎将她整个人包围,令她感觉透不过气,晶亮的泪珠结在长长的睫毛上,直至承受不住重量,大颗滑落下来,伸手将他推了推,语气凄凉地说:“你不是我的夫君。”

皇帝心中蓦然一紧,双手扶在她肩头,深深看着她,不解地问:“你为何会这样想?”

她心中的委屈情绪陡然爆发,泪眼迷离,看不清他的眼睛只能看见脸的轮廓,话语略微凝滞:“我不喜欢你身上的味道。”

知她心思细腻敏感,皇帝眉微皱,将衣袖凑近鼻端,瞬间明朗,转身唤来胡忠全,正色道:“朕要沐浴换衣。”

胡忠全急忙躬身行礼回:“是!奴才这就准备。”

皇帝眉宇间有些复杂,想想又说:“往后朕的衣裳不许再有龙涎香的味道,殿中也不焚此香!”

胡忠全连忙应道:“奴才记住了。”

丽日当空,彩蝶飞舞,庭中的紫薇团团簇簇,寓意美好,廊下的几盆芍药也开得正盛,洁白的花朵在绿叶的衬托下姿态万千,如青裙玉面的美人儿。

皇帝靠在坐榻上,已经很久没有这般散着发了,见她始终怏怏不乐,轻抚着她的后背,低声问:“熟悉些了吗?”

她伏在他衣襟前,听着强有力的心跳之声,感受着他身上干净的味道,情绪渐渐平复了下来,许久才点了点头。

皇帝嗅着她发间的淡淡香味,语气深沉地说:“南絮,我对你投降,往后无论对错全是我的责任。这情字上,你的心脆弱至极,在信念上却坚如磐石,你我是真正心意相通。”

他算是足够深情了,南絮抬目看着他,白皙的指尖仔细地,一寸一寸轻触着他的眉和高挺的鼻子,缓缓落在了他的胡须上。

皇帝会心一笑,抓住她的纤纤玉指,轻轻一吻,“等会儿我就去将胡须剃了。”

眉梢微蹙,南絮仔细想了想,双唇珉紧摇了摇头。

将她的小手放在心脏的位置,皇帝脸上尽数温柔,感叹道:“和你在一起真轻松,只要抱着就能忘却这世间所有的烦恼。”

慵懒地窝在他怀中,南絮幽幽地说:“我与你正好相反,和你在一起就会烦恼,得到就会心生贪念。”

皇帝心头一颤,手在她肩膀上停了下来,深情地问:“你的贪念是什么?”

南絮心中悲不自胜,泪水大颗滑落,不紧不慢地说:“我什么都想贪,我要你的尽数感情和关切,我要你的心。”

“我的心一直是你的!”皇帝心中一震,嘴角漾起温情的笑意,“你和我一样,目标一直明确,凡事我都会优先站在你的角度考虑。”

他毕竟是皇帝,这话满满诚意,其他已然没必要深思了。南絮擦掉泪水,撑起来认真看了他片刻,抱紧他的脖子,甜腻地吻上了他的唇。

她的唇一直藏着美味的蜜糖,皇帝永远都尝不够,这个吻愈发深重沉醉,不安分的大手来回在她玲珑的后背。

直到无法呼吸,南絮的唇才离开,胸膛上下起伏,脸色红若胭脂,避开他的目光,小声说:“夫君,我想要个孩子。”

皇帝心头狠狠一颤,轻松地一把抱起她,声音低了下去:“只要你想,一切都会如愿。”

繁花似锦,宁静的庭院似乎能隐约听见交换着的心跳和呼吸之声,凤枕鸾帷,良辰美景,这日头很长,春光旖旎无限。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安如盘石 因天气渐热,马上要换去厚衣,宫中新进了丝织提花蜀锦。嫔妃们高兴地聚在贤妃宫中,贤妃也知上回送给皇后的不受用,特地拖了一拖,命贴身宫女晓月去请皇后过来。

待晓月行礼离开后,青时忍不住说:“这天下人的主子只有皇上皇后,贤妃倒会摆架子显威风,主子岂是她打发个奴才就能请去的?”

小林子见皇后神情淡定,小声道:“贤妃的确没规矩,但凡有事当她亲自前来先向主子请安说明。”

南絮只不愿多想,微微一笑道:“料她们等急了,本宫得给她这份颜面。”

青时一听,急忙说:“主子万万不可,贤妃面上和善,肚子里可没好心肠,想让您当着嫔妃们的面先挑,她几个意思?”

小林子灵机一动,小心看着主子的脸色,建议道:“上回我在库里仔细一清点,好料子不胜其数,搁久了柜面上都生了灰,主子也用不完,倒不如拿些赏给她们。”

闻言,青时不由佩服,笑盈盈道:“是个好主意。”

罢了,不应付恐怕是徒示其弱,授人以柄。南絮深吸一口气,轻声说:“去罢,挑最好的。”

小林子笑着应了声,立刻退出殿外,思索片刻,安排了较高规模的宫内出行。

淑妃等得没了耐心,将那时鲜的碗碟向前一推,“皇后架子大不来也有可能,姐姐就别藏着掖着了,先让我们瞧瞧有什么好料子。”

白贵嫔见贤妃一脸为难,急忙打圆场:“好吃食都堵不住你的嘴,若真等得烦腻,园子里坐秋千去。”

淑妃捂嘴一笑,“谁爱坐谁坐,我一上去便晕得慌。”

此刻,贤妃真实感觉到了不妥,脸色微白,“是我没想周全,本该先给皇后送去。”

淑妃一听就不乐意了,假装糊涂,大声说:“姐姐的意思,岂不是要我们从那剩下的里头挑?”

尽管这是不争的事实,可嫔妃们听着心里多少是不舒服的,胆小者缄默不语。

白贵嫔瞪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不然你想怎样?”

淑妃见贤妃心绪繁杂,慌忙转了话风:“刚才那樱桃我没吃够,姐姐宫里还有吗?”

贤妃一笑,唤了宫女重新拿来两盘,又给每人端来一盏上好的燕窝。

权利真是个好东西,好吃好用的都在贤妃这里,玉嫔心想:贤妃此举明显是想给皇后难堪,我倒想看看谁更胜一筹。

宫人前呼后拥,十六人抬的肩舆迤逦而来,贤妃得了报着实一愣,急忙领着众嫔妃至垂花门前迎接。皇后明显是摆足了排场,众人恭敬行礼后,抬目只见皇后今日着装华贵无比,那衣裳是金线起彩的昂贵蜀锦,花样色泽饱满,绣精致无比的凤纹。

南絮由青时搀扶着,缓缓拾级而上,嫔妃们轻步跟在身后。待落了坐,她一个眼色示意,小林子立刻会意,带着几个小太监将蜀锦堆在了桌上。

贤妃心知有异,缓了缓才问:“姐姐这是?”

南絮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说:“本宫素来不喜色泽过于艳丽,你们年纪轻正适合穿得鲜亮些。”

气氛瞬间变得凝重,淑妃善于两头讨好,急忙过去抱起一匹彩条添花的料子,笑道:“谢皇后娘娘,我就不客气了。”

南絮见大家拘束,勾唇一笑,拿了匹蓝色昙花雨丝锦给立在一旁的燕良人,真诚地说:“这颜色最衬白皙,很适合你。”

燕良人急忙接过来,低头曲膝行礼道:“谢皇后娘娘。”

蜀锦不刻便被嫔妃们挑完了,皇后拿来的都是极好的料子,这些一匹千金之物压根没过自己的手。贤妃这才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多笨,想法是多么愚蠢。

皇后已经出了垂花门,白贵嫔笑着追过去,行礼道:“今日我母家有女眷进宫,皇后娘娘可有家信要带?”

是时候看看,究竟有什么人可以信赖。南絮仔细想了想,微笑道:“赶巧了,我正好有信要诗渝带给我三哥。”

“好,那等会儿皇后娘娘派人将信送到我宫里。”

晌午永宁宫来了人,南絮心中隐隐不安,待进了殿,见贤妃和夫君都在,立刻明白了什么。

老太后吃了茶,神情温和地说:“你现在是皇后,若想见家里人,召他们入宫就是。”

南絮一脸坦然,不去在意皇帝的表情,神情自若地回:“祖母的话我记住了。”

老太后将茶碗一放,严谨地说:“今日都在,正好将事情说清楚,免得再生误解。”

坐在一侧的贤妃惶惶不安,掌心愣是捏着一把冷汗。

先前皇帝心中疑窦顿起,此刻已然大致明朗,好整以暇地看着惶恐难安的贤妃,很想知道她们究竟想闹出些什么。

这是一场赌局,估计没有经过精心谋划,她们冒着巨大的风险,只可惜漏算了多步!南絮实质也想知道夫君的态度,微笑道:“我托白贵嫔带封书信给三哥,这么简单的事,居然惊动了祖母和皇上。”

贤妃见她这般淡定,心中不免惊疑,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很明显,白贵嫔也知道,当年他们闹的是什么。老太后厌弃地看着贤妃,严肃地说:“你不是将信拦了回来?拿出来瞧瞧。”

已然发展到了现在的地步,只能尽力一搏了!贤妃脸上毫无半分血色,支支吾吾,半晌才说:“信……我已经焚了……”

此言一出,老太后目光炯炯地盯着贤妃,已然不知道她是真糊涂还是假好心了。

原来如此,即使是一桶冰水当头浇下,也不会令心骤然就冷得这么透彻。南絮心中雪亮,面上却镇定自若,平静地说:“真是可惜。”

一个个温顺谦恭都是表面文章,皇帝明若观火,已然不想再看这出闹剧了,立身执起南絮的小手,语调轻松地说:“白贵嫔办事真不牢靠,走,你再写一封,朕派专人给你三哥送去。”

答案很明显,南絮不胜欣慰,拈花一笑,轻声说:“乏了,不想动笔。”

皇帝眉目间尽数耐心,“那你说,朕来为你执笔。”

贤妃的思维已然不可能更混乱了,只想尽快远离这些是是非非,找个地方躲起来。

待皇帝和皇后离开后,老太后见贤妃一脸委屈的模样,心中生气,严厉问:“这是谁的主意?”

贤妃一惊,急忙下跪磕头,极力辩解:“白贵嫔与我是闲聊,我一得知立刻感觉不好,怕皇后与皇上之间再生误会,擅自将信留了下来。”

老太后一改往日慈祥,面色阴沉,眼里只有失望和冷凝,“留就留了为何还焚毁?你能说不是故意而为?”

贤妃的心犹如挨了一记闷棍,慌得再次重重磕头道:“祖母明鉴,朝雨一急犯了糊涂,绝非故意!”

后宫人少,皇上又不肯再纳妃嫔,老太后不能过于计较,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郑重警告:“皇后是国母,地位何等尊贵,往后谁再敢生出这种逾制之事,休怪哀家不留情面!”

贤妃受不了这般威厉的目光逼视,嘴唇控制不住微微发抖,一颗心像是拴着块石头,猛地坠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柔情蜜意 庭中新进了温室内培育的牡丹盆栽,品种多样,有的含苞待展,有的娇艳盛放,小太监拿壶喷上水,一朵朵鲜灵带露,含羞颤巍,十分养目。

南絮怔怔看着他,勉强一笑说:“白贵嫔主动提起,我长了个心眼,那信由御书房的文吏代笔,人是胡忠全找的。”

皇帝略微一愕,霍然若开雾而观天,心中十分满意,嘴角漾起好看的弧度,深切地说:“你做得很好,我事情多不能随时照顾你,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想起方才依旧心寒,南絮有些出神,幽幽地说:“说到保护自己,若是被逼急了,我会做出夫君意想不到的事。”

“你是皇后,她们自然任你处置。”皇帝见她心绪不宁,宽容地说,“我还是给不了你绝对的安全感,你的确需要强大起来。”

南絮心中不由难受,想想又说:“万一我不小心动了夫君心尖上的人,岂不是要让夫君左右为难?”

皇帝深吸一口气,深情地说:“皇天后土,实所共鉴,我的心早已剖白在你面前,你就莫再吃醋难受了。”

南絮心中一震,诚恳道歉:“是我错了!”

青时端来冰糖燕窝。皇帝见南絮胃口似乎不好,关切地说:“你怎还不见好?等会儿我让太医过来。”

南絮拿银勺慢慢吃着,微微一笑道:“若太医来了,不论多少总会开药,我吃怕了。”

见她不肯,皇帝也不再坚持。

暮色四起,花室内提前点了灯,摆上棋盘,一局至半,皇帝稳站上风胜势已定,见她苦思冥想也找不出对策,索性让了她一步。

南絮微微一怔,抬目望了他许久,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皇帝见她始终郁郁不乐,淡淡一笑说:“过几日,我召你三哥进宫,你们可以聚聚。”

南絮眉梢微蹙,脑海中快速思考他的意思。

皇帝心头一紧,轻抚她的后背,真诚地说:“你我真情早已经过考验,不会再生嫌隙。”

南絮的心依旧难平,执黑子落入棋盘,“夫君每日那般辛苦,往后我给夫君送晚上的茶点可好?”

皇帝脸上尽数温柔,“如此倒是便宜了御膳房那些奴才,我舍不得你辛苦,你偶尔给我送几次就好。”

“好。”南絮眯眼,回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

皇帝心情甚好,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嗅着她发间淡淡好闻的香味,低声道:“南絮,我给你做个风筝,你喜欢什么图案?”

南絮心中甜蜜,仔细想了想,抬头看着他,轻声说:“我要小马。”

皇帝略微皱眉,思忖片刻说:“这天上飞的马儿估计没人见过,或许我该给它加对翅膀。”

南絮的眼睛眯成一条小缝,踮起脚尖吻了吻他的脸颊,高兴地说:“谢谢夫君!”

皇帝嘴角露出笑意,采了朵黄牡丹置于她的发髻中,她拈花一笑,满腔甜蜜,闭目仰起了脸。

她的乖巧和索吻还如当年,皇帝心头一颤,脑海中铭刻下她此时的样子,温柔的吻缓缓落在她的眉心,额头,鼻子,脸颊,最后轻柔地覆上了她的唇……

这般好的天气,殿中门窗皆开,极为敞亮。胡忠全奉了茶,见皇帝似乎心思沉重,翻看折子略略一扫而过,心中不由打了个颤儿。

恰在此时,小太监躬身进了殿内,行礼道:“禀皇上,皇后娘娘来了。”

皇帝那微皱的眉瞬间舒展开来,深不见底的眸子禁不住真情流露,“让皇后进来。”

对上他深情的目光,南絮粲然一笑,曲膝行礼:“臣妾给皇上请安。”

皇帝立身,缓步走到她面前,低声问:“怎没午睡?”

“臣妾拿了去年存的蔷薇花茶,想请皇上一同品尝。”

纤纤玉手将沸水倒入金边白玉杯内,待蔷薇干苞泡开色变,将第一道洗茶水倒出,再重新加上沸水和一片干山楂,花苞涨开,花瓣缓缓绽放,清香四溢。

茶色由透明变绿,又变成淡淡的紫红,这过程的确新鲜美妙,茶香沁入心脾,皇帝品了一口,“此茶甚好,你总有创造幸福的能力,会想出各种好点子。”

南絮抿嘴一笑道:“这制茶的点子是我想的,采集花苞有朝雨妹妹帮忙。”

皇帝瞬间明白了她的心意,深深看着她的眼睛,沉默良久,语调自然地说:“我们真是心心相印,很多事情总会想到一起。”

“细小琐事是我们女人家的事。”南絮眯眼回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夫君,你昨天答应过我什么?”

她心性纯良,意思很明显,皇帝满眼温柔,“走,我们回宫。”

桃红李落,垂柳新绿,天空如碧水般澄澈。皇帝没用多久就做好了马儿风筝,南絮见那马儿的翅膀特别好看,忍不住抱住他的脖子。

青时受皇后的意思,唤了上央宫当值的宫女太监们一起玩。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大家一脸欢喜,待皇帝和皇后去了庭院,立刻也跟了上去。不一会儿,风筝一个个飞起,越飞越高,抬目望去,有燕子、蝴蝶、大雁、老鹰别提多有趣了。

夫君不仅要抱着自己,手臂还要高高举起风筝线,南絮心情舒畅到了极致,耳畔听着他的心跳之声,甜蜜的情绪无限蔓延。

怀中的人儿笑靥如花,又香又乖顺,皇帝低头吻了吻她的脸颊,只感觉无比轻松幸福。

阳光刺目,南絮的脖子有些酸,长长的睫毛垂下来,软软地靠在他怀中不想动弹。

皇帝唤来胡忠全将风筝接了去,横抱起她大步进了寝殿,帮她拆下发式,盖好被子,温柔地说:“这时节好睡,你好好休息一会儿。”

南絮伸手拉住他的衣袖,片刻后又放开,微微一笑道:“夫君先去忙,记得早些回来。”

将她的手臂放入锦被内,皇帝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点头道:“好。”

暖意融融,空气中弥漫着花草清香,眼中夫君修长的背影渐渐模糊,她的睫毛垂了下来,睡得香甜。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鹣鲽情深.上 春意正浓,园子里郁郁葱葱,百花开到极盛,香味扑鼻。嫔妃们聚在贤妃宫中品茶,观赏刚进贡的几盆稀有海棠,一片喜气洋洋。

淑妃眼神好,看着天上的风筝,不禁问:“这是谁宫里在放风筝?”

上次的事居然一点后续都没有,偏偏贤妃的口风紧,明显不肯再提,白贵嫔百思莫解,回了回神,话语酸味十足:“我们都在这里了,那方向还能有谁?”

贤妃面带忧色,明显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愣愣望着天空,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只觉得胸口闷得不好受。

淑妃眼里那一抹热情淡了下去,叹气道:“这下倒好,我看皇上连牌子都不用翻了。”

此言一出,贤妃不禁看向玉嫔,问:“皇上连你宫里都没去过吗?”

玉嫔笑道:“前些时日去过我宫里。”

闻言,白贵嫔和淑妃都对她投过去嫉妒的目光。

淑妃心中不悦,故意问燕良人:“皇上近来翻过你的牌子吗?”

燕良人红了脸,双手不由放住腹部,轻轻摇头道:“未曾。”

白贵嫔将她的表情和细微的动作看着眼里,只觉得心中窝火。

气氛陡然变得紧张,一众嫔妃们皆是不悦,却也无可奈何。

淑妃道:“皇后娘娘年纪也不小了,背景也就那样,真不知道皇上看中她什么。”

白贵嫔提醒道:“东西不可乱吃,话更不能乱说!”

贤妃显得疲倦,唇角略略一弯,轻轻说:“皇上与她的感情已经十多年之久,情比金坚。”

白贵嫔伸手挡在额前,仔细看了看天空,“这飞马的风筝还是头一回见,真新鲜。”

贤妃自然知道这其中缘由,望着那盆盛放的海棠,片刻后,不由解惑道:“皇后娘娘最喜欢马儿。”

淑妃的指尖将面前的海棠花揪得稀烂,噘嘴抱怨道:“你们不叫我说,我偏要,我就不信了,皇上还能独宠她不成!”

白贵嫔面带不豫,忍不住说:“皇后虽风华正茂,但总有人老色衰的一天。”

淑妃心中突然生出个好主意,眉尖一挑,笑道:“旧不如新,等着瞧吧!”

白贵嫔与贤妃素来交好,待其他人都离开,叹气道:“昨日皇上来我宫中,仅问了数句话,连三皇子都没看就走了。”

贤妃知她是在试探,捧起茶碗,手心捂着热度,心中依旧微凉,“上回的情况还不够清楚吗?日子还长,妹妹是聪明人,当懂得忍耐。”

“皇上过往最宠燕良人,现在也是撂下了。”

“到底也只是个安慰,她的相貌和神态像极了皇后。”贤妃心中苦闷。

白贵嫔见她明显不大高兴,急忙转了话题:“姐姐用了什么胭脂?肤色瞧着这般粉嫩。”

她明知皇上几乎不去自己宫中,此番不是存心笑话吗?贤妃自然明白她的意思,话中带着几分自嘲:“肤色再好皇上也瞧不上一眼,我又不得圣眷,妹妹不必拿话试我。”

白贵嫔这临时奉承的功课没做足,尴尬不已,只得换了话题,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盛京郊有条烂泥小道,路面不平尽是大坑,这里房屋低矮密集,挤满了口音混杂的人,小偷猖獗,盗抢是时常发生的事。因为人口多,那些小吃摊位生意红火,生活在这里的人心情郁闷,迷信命数这种事,故占卜算卦,看手相拆字的摊子也应时而生,且越来越多。熙熙攘攘的人挤在街口的茶馆,这是间干净整洁的青堂瓦舍,也是远近最好的铺面了。

这天正午,不知是哪里来了个书生模样,蓬头垢面,颜貌憔悴的人,他分文无有,胳肢窝里夹着一卷状稿,企图混入茶馆内得些吃食。

掌柜见他面色菜黄,神情沮丧,猜他是个倒了霉的读书人,出于好心拿了四个馒头给他,顺便让他去外头别碍着自己生意。

那人一身寒酸气却自视甚高,觉得掌柜把自己当叫花子打发,尊严受到侮辱,拧着脖子怒骂道:“狗眼看人低,大爷我姓周,名叫周世光,先祖乃是周文帝!”

这茶馆掌柜口碑人缘不错,是远近闻名的好人,周围的人见周世光这般满口胡诌,不信他有那么显赫的家世,纷纷为掌柜说话,对其指指点点。

见他这般固执不肯伸手接,掌柜心一横,索性将馒头往地上一扔,派个小二守在门口不让其进去,自己回了店内不再搭理。

人群渐渐散去,周世光饥肠辘辘,肚子咕咕作响,实在太饿了,禁不住诱惑,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几眼,见那馒头沾了灰,一时竟不知该捡还是不该。

锦卉着男装坐在廊下的位子品茶,将一切看在眼里,觉得此人思维正常,不禁长了个心眼。

对食物的需要最终战胜了面子,周世光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自己,缓缓将身子挪到馒头前,手伸向后背悄悄摸索,几个要饭的孩子也注意到了地上的馒头,快步跑过来就抢了去。此刻,他的内心是崩溃的,屈辱得流下两行热泪。

周世光没有说谎,听闻皇陵被乱军洗劫一空,还将先祖的枯骨随意处置,他欲上官府讨个说法,徒步数百里,盘缠早已用尽,求施舍卖字卜卦,好不容易才到了盛京,两条腿都快断了,步履越来越艰难,只能沿路讨些吃食,受尽了冷眼讥讽。

锦卉放下茶碗,轻笑道:“这位兄台,相识必是有缘,过来一叙?”

周世光立起身,看见她桌上的点心吃食,求之不得,掸了掸身上的尘土,立刻坐了过去。

小二上了碗牛肉面,周世光再也顾不得颜面,一大碗热腾腾的面,两盘点心下肚,顿感浑身都有了力气。

“兄台,可否借你怀中状稿一阅?”锦卉说着,表情认真了些。

周世光早就憋了一肚子委屈,立刻将状稿递给了她,声泪俱下,啰啰嗦嗦开始大倒苦水。

锦卉细看状稿,不时做个回应,心中暗暗盘算,如何才能利用他的身份去获取藏宝图。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鹣鲽情深.下 皇帝专心致志,在掌灯前批阅完所有折子,胡忠全立刻躬身上前为皇帝奉上茶水,皇帝看着他,突然说:“命人做些风筝给各宫送去,淑妃宫中多送几只。”

胡忠全点头笑道:“是,奴才这就去办。”

次日,贤妃宫中异常热闹,宫女太监们将风筝放上天空,嫔妃们闹成一团,淑妃本就最爱热闹,一路小跑回来,见大家的风筝都没自己多,更没自己的飞得高,说话微微带喘:“皇上到底还是会多想着我。”

她有口无心的一句,贤妃却感觉心中一阵阵发凉。

玉嫔刚进了宫就受冷落,难免心中不快,却只能极力忍耐,全程只是听并不参与聊天。

白贵嫔没好气地说:“皇上平日赏赐你的好物件最多,妹妹还不知足!”

淑妃将风筝线递给宫女,毫不客气地回:“我母家比不得姐姐,那些珠宝首饰自然是样样都稀罕。”

白贵嫔忍着心中憋闷,含笑道:“好东西那也要看谁送的,皇上对妹妹的宠爱我们可看在了眼里。”

“姐姐这倒提醒我了,等会我将那些首饰捡着不大喜欢的,拿去化成银子,我们后宫再筹出一笔如何?”

虚伪至极!白贵嫔忍不住瞪了她一眼,“上次没见你使多大力,这会儿倒来劲了。”

淑妃并不气,捂嘴一笑道:“也罢,都是皇上赏的,拿出来还真舍不得。”

大家的心都搅得一团乱,贤妃望着一众人并不言语,心却是沉闷到了极处。

淑妃特地请了伶人班子进宫表演,很久没这般热闹了,大家自然是高兴的。御花园搭了一座戏台,中央是一遛三面的苏绣折叠荷花双面屏风,为皇帝安了软榻,两旁为嫔妃们设了宴座,案上细巧甜点、时鲜、干果、茶食、笔墨纸砚也都预备妥当。

老太后经不得这夜里的热闹,故而不来。

一阵锣鼓之后,伶人一字排开先磕头感谢皇恩,胡忠全立刻上前打点金瓜子。

剧目是牡丹亭序,讲的是官家千金与梦里的书生相爱,因伤情郁郁而终,死后化为魂魄寻找爱人,人鬼相恋,最后起死回生,终于永结同心的故事。

以振奋人心的编钟之声开场,左边角落的一张鸾筝前,乐师开始拨动琴弦,琴声悠扬婉转,舞台中央的伶人开始表演,两人在舞蹈分分合合,表现着情意浓浓的甜蜜爱恋,琴声渐渐变得如诉如泣,停止后换成清脆却略带悲伤的笛声,演绎生死诀别的场景……

此情此景感同身受,南絮的心剧烈痛着,脑海中浮现出自己也曾这般与夫君诀别,眼泪不禁流了下来。

皇帝心中蓦然一紧,将她的小手握在手心,低声说:“我们不看了好吗?”

南絮回了回神,轻声说:“可是等会儿还有胡人美女献舞。”

“什么样的美女能比你美?我不想看。”

抽出丝帕拭了拭泪水,南絮愣愣望着他,小声说:“我想看。”

皇帝不禁露出笑意,低声说:“你对美女似乎比我还有兴趣。”

南絮试探道:“淑妃妹妹特地为你准备的,你若不看岂不是辜负了她的好心?”

“好,那我们不走了。”皇帝深吸一口气,将目光移到了台上。

南絮微微一笑,伸手抱住他的脖子,靠近他耳边说:“夫君,我困了想回去休息。”

皇帝这才满意,眼底的温柔更浓,拉起她的小手,两人侧身从屏风后悄悄走了出去,借着皎洁的月光,轻功避开扈从和禁军,相互对视,心中亦是激动不已。

嫔妃们嗑着瓜子,看得快心畅意,纷纷打赏了伶人们,贤妃正欲给皇帝奉茶,却发现早已没了人。眼看跳舞的美女已经登台了,皇帝却不在,淑妃气得咬牙切齿,又不能表现得过于明显,只得生生憋着。

月色如水,刚到上央宫,见小太监过来,皇帝急忙和她躲到了墙角。听着脚步声,感觉到夫君狂乱的心跳,南絮踮起脚尖,调皮地去吻他的脸庞。

皇帝心头一颤,不能动弹,呼吸却越来越重,待那脚步声过后,终于迫不及待地吻上她的唇,直到无法呼吸才分开。

呼吸还急促着,南絮抱住他的脖子,轻声说:“夫君,我跳舞给你看好不好?”

皇帝敛了笑容,疑惑地问:“你会跳舞?”

南絮不敢告诉他当年为了刺杀魏贤,自己在藏娇院足足学了两个多月舞蹈,笑着说:“看多了自然知道怎么跳,你就说想不想吧!”

皇帝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点头道:“好。”

“我去换件衣裳,你到屋顶上等我。”南絮微微一笑,脚步轻快地进了殿内。

皇帝轻功上了屋顶,这才发现这里的景致无比壮观,朦胧的月光下,整个皇宫尽收眼底,抬目远眺,皇城外万家灯火,点点的暖色星罗棋布。

清辉下的园林如笼轻雾,又似被覆上了一层薄纱。悠扬婉转的琴声响起,一抹裙袂飘飘的身影轻功而至,最简洁的发髻,配着一只金步摇,轻盈地落入屋顶之上。长袖漫舞,腰肢纤纤,雪白的大半个后背几乎无遮,飘逸的衣裙随着乐声如花儿般旋转盛放,纤足轻点,宛若凌波仙子在云端翩翩起舞。

轻薄的衣裳在风中飞舞,那抹娉娉婷婷的身影飘忽不定,印得天地月光黯然失色。皇帝心头一颤,如痴如醉,几乎忘却了呼吸,再也移不开目光。

一曲结束,那人儿凌空飞到皇帝面前,脚尖刚落下就被皇帝一把揽入怀中,轻抚她纤细的后背,低声说:“终于被我抓到你了,别想再逃!”

南絮瞬间也想到了悦红楼的那次,伸手抱在他脑后,重重吻上他的唇。

她香甜撩人的气息萦绕在鼻端,皇帝被她的热情折磨得难以自控,呼吸越来越粗重,心头狠狠一颤,唇紧紧纠缠。

南絮同样渴望,心跳也越来越乱,待他的唇离开了,低声说:“夫君,我们回寝殿好不好?”

皇帝激动的心情无法言语,抱着她飞身就落在了殿前,宫女太监们立刻行跪礼请安。皇帝哪顾得了其他,大步进了殿内,烛光昏黄,刺金鸾凤纹的帷帐,印着深情相吻的身影……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高瞻远瞩 盛肃殿内庄严寂静,朝臣们纷纷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陈辽手下的人一个个累得精疲力尽,连着忙了月余才理出头绪,经过数日会审,赵予晖圈地贪腐案牵扯人数越来越多。

皇帝细细阅览卷宗,这才知道,此事的严重程度远远超出了想象。

殿外丹墀下候着四品以下朝臣,皆面色焦黄,赵沐泽压着紧张的心情,小心窥听殿内的动静。

众臣一语不发,静等皇帝决断,皇帝命陈辽继续清查,圣旨一下,兵部人人惶恐。

御前侍卫们像一尊尊铜铸的神像,按剑站姿挺立,偌大的殿内两侧,立着三品以上重臣。待赵沐泽行跪礼叩头后,胡忠全躬身上前,取过他手中的奏折呈到皇帝面前。

皇帝翻开一看,心中不由一动,盛京经历战乱不久,他竟能上交八百万两白银,此番着实解了燃眉之急,不由抬目审视着他,看来这管银子的差事交给他是对了。

赵沐泽见皇帝直直看着自己,不由紧张,又从袖口拿出第二道奏折,哑着嗓子道:“此奏折乃微臣对于财政整改的拙见。”

皇帝细细看完,忽感精神一震,不胜欣慰。

张饶出列,行礼后递出奏折,待胡忠全呈给皇帝,严谨道:“臣的治水之策所需银两巨大,且非三年五年可以完成,现只需开展筹备即可。”

皇帝仔细看完折子,闭目思忖良久,方道:“朕虽不精水利,但知可行,朕希望在十年之内能彻底解决问题。”

张饶严谨地回:“臣自当尽力而为。”

“每年需要花耗多少银子?”

“至少五百万两。”

“朝廷每年收入不足三千五百万,年年征战,此刻早已捉襟见肘。”皇帝说着,不禁吸了一口凉气。

张饶也细算过,这些银两多少要用来上下打点,且还没等批下来,户部定要刮些去,不能不多报,想了想说:“天下大定,难有再用兵的时候,待各地上缴税收,朝廷就不会这般为难了。”

皇帝抬目望向远处气势恢宏的泰和殿,语调深沉地说:“此言差矣!匈奴人对我中原富庶之地虎视眈眈,朕料定不出二十年,一场恶仗在所难免,朝廷储备军资刻不待时。”

闻言,朝臣们皆愕然相顾,拱手齐声道:“万岁圣躬远虑,臣等敬佩!”

皇帝的脸色突然变得冷峻,语气凛不可犯:“仗朕要打,黄河也要治,今年先拨三百万两,来年再增至四百万,大概就够用了!”

此言一出,举殿皆惊,朝臣们心中有数,暗暗佩服皇帝心思之细致。

皇帝算得精准,若不必打点再压缩些确实够用,张饶不敢再发话。

皇帝扫视一众朝臣后,目光落在户部尚书严良身上,凛然道:“再熬五年,只需列位臣工与朕齐心协力,共同治国安民,定能度过难关!”

皇帝的目光深不可测,仿佛能洞察人心,严良老脸灰白,早已惊出一身冷汗,立刻出列,大声表态道:“臣定尽心竭力!”

众朝臣纷纷行跪礼,磕头齐声道:“臣等定尽心竭力!”

赵沐泽由小太监带去上央宫。四目相对,两人都流下了眼泪,赵沐泽带着难以形容的激动心情,循礼下跪:“微臣参见皇后娘娘。”

他成熟了许多,穿着一身崭新的朝服,愈发显得丰神俊朗。南絮泪眼朦胧,忍不住又喜又悲,捂紧唇,哭得五官扭曲。

知道他的腿不好,小林子立刻扶赵沐泽起来,安排入座。

太监宫女们立到殿外,朝思暮想的她真实就在眼前,赵沐泽哽咽着说:“娘娘莫再感伤。”

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处开始说起,南絮从袖口抽出锦帕拭去泪水,轻声问:“三哥的腿疾好些了吗?”

面对她,赵沐泽触目伤怀,思念过甚竟不知说什么好了,慢声回:“微臣犬马之疾,多劳娘娘挂念,还是老样子,时气暖和就好。”

“三哥这是要与我生分了吗?”南絮深吸一口气稍作缓解,轻声说,“大哥的事,我会想办法探皇上的意思。”

赵沐泽许久才恢复情绪,朗声回:“所有的一切超出了大哥可控制的范围,逐渐结成一张无比庞大的蛛网,他推脱不了责任。”

南絮眉梢微蹙,仔细想了想,良久才说:“皇上治军极严,新朝初定就出这么大的案子,除非能查个水落石出,否则很难有转机。”

赵沐泽嘴角微微一沉,惆怅道:“皇上要维护国家纲纪,此番恐怕大哥性命难保。”

其实都知道没有可能,只是不愿放弃希望而已。她不由心潮起伏,严谨地说:“没到最后一刻不能放弃,无论能不能救大哥,我们也一定要去做。”

赵沐泽眼中放出坚定的光,“我当竭尽全力,继续为大哥周旋。”

南絮苦苦一笑,至胸膛到喉咙,翻滚着一股不可名状的苦味。

赵沐泽难以掩饰悲凄,忍不住问:“他……皇上,对你好吗?”

南絮微微一笑道:“三哥,我和他有很多年的感情,我现在很幸福,你该考虑自己的婚事了。”

言至于此,赵沐泽眉宇间一片黯然,慢声道:“一个人也可以是浮生清欢,一个人的感情亦可细水长流,我宁可孤独终老,绝不违心。”

南絮的鼻子一痛,眼泪涔涔而下,轻声说:“你让我压力很大,还有慕儿……我很自私,以往只当了你是他。”

回顾坎坷往事,情难思量,瞻望未来渺若云烟。赵沐泽仔细端详她,神色哀伤,不觉两行热泪流了下来,“你不是我的血亲,这已然是上天不那么残忍的安排,莫要试图绑架我的思想,每个人信念不同,对于人生的理解和意义也不同。”

爱而不得是这世间最大的遗憾和无奈,南絮悲从中来,何尝理解不了他的痴情,被这一席话抵得哑口无言。赵沐泽,我无法欺骗自己没有对你动过心,可我爱的人是他,至始至终只有他。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怅然若失 淡淡的粉色,红色,黄色,白色的蔷薇簇拥在一起,从宫墙的这一头延伸到另一头,微风拂过,带着缕缕清香,引得蜜蜂蝴蝶乱舞。

皇帝下朝后回了正心殿,闻着花香,情绪骤然轻松,快速处理完几道紧急的折子,抬目望着铺满的蔷薇,唤胡忠全取来剪刀,上前将每个颜色都剪了些,由小太监细心去掉尖刺,拿麻绳捆成了精致的小束。

阳光和煦,她正在蔷薇花幕下采集花瓣,发髻微松簪一只玉钗,清风而至,裙袂轻舞,清新优雅的气质令人悸动心颤。皇帝的脚步变得缓慢,生怕破坏这唯美的画面。

南絮转脸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愈发粲然,高兴地唤了声:“夫君。”

皇帝眉眼间尽数温柔,一个示意,胡忠全立刻挥手带着宫人太监们离开。

南絮仔细看着他,珉唇笑道:“夫君藏着什么?”

皇帝的心情十分愉快,嘴角笑意更浓,将花束拿出来交到她手中。

闻着花香,看着他尽数柔情蜜意的脸,南絮心中无限甜蜜,只感觉那整片的蔷薇已然是开到了心中。

皇帝顺势将她揽入怀中,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低声说:“你比这花儿还娇美,我永远看不够,见你便会心动。”

本是情人间的甜言蜜语,可她的心却一寸一寸沉了下去,鼻子一酸,轻声说:“夫君,我其实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坚强,我怕老,怕长皱纹,怕失去爱情,怕丢了自我变得懦弱。”

“实质我更怕,我依旧怕你难过,怕你伤心,怕你生出离开我的心思,”皇帝将她抱紧了些,低声哄道:“当一切繁华落尽,我们唯一拥有的会是彼此。我的心同你一般坚定,并不眷念权利,只希望能竭尽心力令这天下太平,百姓富足。”

伸手抱在他的腰间,她目中雾气凝结,却不禁微微笑着:“夫君心中大爱小爱皆全,相对之下我是真真心胸,眼界狭窄。”

皇帝将她松开,深深看着她的眼睛,淡淡一笑道:“你的心中,眼中只要有我就好。”

南絮眉梢微蹙,仔细想了想说:“那可不行,女子也得眼界开阔。”

皇帝靠近与她额角相抵,深情地说:“我的心在你那里,逃不出去,若你再多读些书,估计连夫君也不稀罕了。”

南絮粲然一笑,闭目仰起脸,鼻尖与他的鼻相触,微微踮起脚尖,柔软的唇印上他温热的唇。

香槽内燃了新贡的顶级沉香,南絮的心却依旧静不下来,怔怔望着认真写字的他,很想和他谈谈大哥的事,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皇帝与她心有灵犀,心中隐隐作痛,实质完全能猜出她的想法,不想破坏这般美好的氛围,只能当做不知。

蔷薇虽美,到底花期还是太短,数日后就尽数凋谢了。青时抱着盆花儿进来,低声说:“主子,这是皇上命人送来的,带话说今晚不过来,让您早些休息。”

南絮心下一沉,看着那小盆的海棠,花蕊嫩黄,淡粉色的花瓣上缀满小水珠,花虽淡香,却意蕴悠然,勉强一笑道:“放下吧!”

烛泪化得老高,青时上前为她披上一件披风,小声说:“时辰不早了,主子小心着了凉。”

低头久了,眼睛也发涩,南絮放下手中的针线,闭目稍作缓解。

青时见主子并无休息之意,只得剪了烛芯,边打盹边候着。

夜越来越深,万籁俱寂,南絮不忍心她跟着熬夜,只得躺回榻上,辗转反侧,脑海中尽数昔日的缱绻。他是皇帝,需要更多子嗣以保证将来的继承和政权稳定,他此刻在谁的宫中?她无法想象他和别人亲密的画面,心中难受得要命,只恨这颗心不能碎成齑粉,随风散去。

嫔妃们每日晨起必定要来永宁宫请安,南絮几乎一夜未眠,头昏昏沉沉,来时大家已然坐了好一会儿。

嫔妃们恭敬行大礼请安。南絮的目光偶然落在淑妃脖子上,她今日穿得轻巧,雪白的脖颈上戴着一串极其奢华的金镶蓝宝石项链。

入座后的气氛又开始活跃起来,白贵嫔笑道:“妹妹这项链结构,做工真是讲究,我们好生羡慕。”

淑妃的指尖覆在宝石上,笑逐颜开地说:“这项链由二十八颗金珠组成,中间的蓝宝石是难得一见的西域珍品。”

白贵嫔看了皇后一眼,声调大了些许:“到底皇上还是最宠妹妹,这才是昨日进贡的物品,晚上就到了妹妹的手上。”

淑妃一脸春风得意,不禁伸手捂住侧颈,看似不经意的小动作,却明显能引起大家的注意,

看见她脖子上的吻痕,南絮的一颗心忽而向下一坠,身心都凉得彻底。

见众嫔妃皆嫉妒不已,难受着突然就不说话了,老太后轻咳一声,对贤妃道:“这燕良人病着,你也该多照拂着才是。”

玉嫔最厌淑妃那得意的样子,将关注转移,见老太后身子不爽,立刻站到身后,轻轻替她捶着肩部。

贤妃心中紧张,却极力表现得自然,微笑回:“方打发人去瞧过,并无大碍,养几日就好。”

老太后微微阖目,覆上玉嫔的手背轻轻拍了拍,点头道:“是个体贴人的孩子。”

淑妃立刻插言:“我也去瞧过燕良人了,她精神好得很。”

那些年皇上只顾政务,老太后太了解他了,知道他心里很苦,寻了许久才觅得像极了南絮的燕良人,皇上虽未表现得过于明显,但也在复杂的心绪下疼了她好些时日。到底只是个慰藉,且出生卑微,如今又被皇上放下了,究竟是谁害了燕良人腹中的孩子,老太后心如明镜似的,也不打算戳穿,看了众嫔妃一眼,又说:“皇上政务繁忙,你们不能让他分心。”

众人齐声道:“是。”

老太后见南絮面色憔悴,微笑问:“皇后是否身子不好?”

南絮回:“让祖母担心了,因这时气变化快,衣裳穿少些着了凉。”

老太后道:“好孩子,你生得这般纤弱,当注意些。”

该适应这样的情景了,南絮思绪如潮,只得保持微笑:“谢谢祖母。”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斩刑.上 回了上央宫,南絮打起精神,执着书却始终定不下心,花香醉人,靠了好一会儿,不知不觉睫毛垂了下来,手中的书卷落在地上。

皇帝下朝后换了便装过来,在花丛环绕中见到那极美的人儿,这时节的温室内花团锦簇,争芳斗艳,她睡得香甜,白皙透亮的手腕搭在脸侧,自然微扬的唇,明媚的脸颊,一身素白裙装,裙角绣着几朵海棠花,映得周遭的一切黯然失色。

皇帝不禁心头一颤,屏退一众宫人,默默陪在旁边,捡起她方才看的书,本以为会是诗经文集,却没想到是“儒家”。许久后,见她醒了,他脸上尽数温柔,轻轻将她抱在怀中。

睫毛微微扬起,睁开眼睛看着他满是柔情的眸子,她心中无限委屈,鼻子一酸,将脸偏了过去。

皇帝自然明了她的心思,情绪一紧,低声说:“她们闹得太厉害,我想让她们分一分心。”

这些话听着难受,她紧珉着小嘴,犹豫片刻后,气呼呼地说:“我有武功,她们谁敢动我?换个角度,你愿意和别人分享我吗?”

皇帝心中一阵绞痛,语气坚决地说:“不愿意!”

“夫君,我不屑与她们一样耗尽心计争夺你的宠爱,如果你再伤我的心,我不会自戕,也不会任性,我保证乖顺到令你毫无负担,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皇帝保持着沉默,抱着她进了寝殿,轻轻放到榻上盖好锦被,深情地说:“我身边的人虽多,但能说话的只有你,我爱的是你的全部,你做自己很好不必委曲求全。”

不能将他逼得太紧,南絮盈盈灼亮的目适着期待的目光,轻声说:“夫君,你陪我一会儿。”

皇帝躺下来将她拥入怀中,嗅着她身上的淡淡香味,低声说:“我若只疼你,祖母那关过不了,你再给我一些时间。”

南絮伏在他胸膛上,小声说:“我想我哥哥了。”

“大哥还是三哥?”

睫毛微微一颤,她的声音很低:“头若被砍下来就安不回去了,我想去劫狱。”

皇帝心下焦灼,轻抚她的后背,沉默良久才说:“他罪无可赦。”

一切皆在他的一念之间,最后的希望终是破灭了,南絮的泪水瞬间盈满眼眶。

皇帝深吸一口气,安慰道:“他不是你的哥哥。”

“他是!”南絮终还是控制不住情绪,泪水涔涔而下,“夫君,我只希望哥哥能活命。”

皇帝心中同样难过,知她忍了这么久不提,正是因为理解自己的苦衷,收了收抱着她的力道,心思沉重地说:“大历以治军严谨立国,他的命谁都保不了,你心思玲珑自然知晓轻重,你我之间不用猜忌试探。”

此事已然清晰明了,南絮心中悲不自胜,泪水缓缓将他的衣襟染湿了一片。

丽日当空,微风轻拂,庭内姹紫嫣红,和风中带着花草香味。南絮的发髻高高挽起,戴皇后凤冠,着正红色刺金长尾鸾袍,华贵夺目。

胡忠全带着两个内侍,快步穿过长巷夹墙,刚到上央宫,听见两个小太监依在大铜缸旁窃窃私语:“皇后娘娘这是要亲自去瞧斩刑。”

“皇后也不是凡人,这种事换普通人谁接受得了?”

“可不是嘛!”

胡忠全大步跨进去,气得手指一点,骂道:“再敢多嘴,当心我要了你俩的舌头!”

两人一听,吓得跪在了地上,拼命磕头求饶。胡忠全奉着皇帝的差事,哪敢耽误,快步就进了殿内,请安后,陪着笑脸道:“禀主子,皇上口谕,不同意您亲自前往。”

她唯一能为大哥做的,只能是厚礼安葬,怔怔望着蓝天,平静地说:“本宫非去不可,请胡公公回皇上,本宫对皇上绝对忠心。”

胡忠全态度谦卑但绝无令人生厌的谄媚,立刻伏地磕头道:“皇上金口玉言,虽是口谕,但也算得圣旨。”

“快去吧!本宫等着皇上回复!”

见皇后态度坚决,胡忠全只得带着内侍急匆匆回盛肃殿。

这是皇后第一次出宫,内府不敢怠慢,立刻安排得妥妥当当。几十名内侍和数千禁军列队整齐候在上央宫门口,总管太监小林子见皇后出来,立刻与众人齐声行礼后,躬身相迎,待皇后上了凤辇,拂尘一扬,十六人的凤辇缓缓前行,华盖明黄幡带飞舞,场面十分壮观。

车驾上是黄金镶板,映着日头,璀璨刺目,前有金鞍黄马锦衣铠甲的精兵护卫,后有浩浩荡的内侍禁军跟出,立刻引起了城内的轰动,沿途百姓跪了一片,山呼声不断。

如今天下太平,杀人可是难得一见,况且还是战功赫赫的大将军。今天东门外人头攒动,来法场的人特别多。为免出现意外,刑场四周的酒楼商铺被重兵把守,钟策大步上楼,拣了视野最佳的位置坐下来。

两行官兵开道,一队兵勇押着行刑的囚车缓缓通过闹市,监斩官骑着高头大马,刽子手光着膀子,满身横肉,肩扛明晃晃的大刀,威风凛凛地站在车上。

赵予晖面目英俊,目不斜视,毫无惧意,站姿笔挺,衣裳干净整洁,一股凛然正气。

整条街道水泄不通,正鼓噪间,轰隆隆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人群突然沸腾起来,大家自觉地开了道。监斩官和刑部侍郎忐忑难安地坐在监斩席上,听闻皇后驾到,立刻起身跪了下来。

人群中炸了锅,百姓们跪了几里,纷纷山呼:“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南絮由女官搀扶簇拥着径直走到邢台上,看着消瘦了许多的大哥,泪水涔涔而下。

钟策赶了过来,大步上前,单膝跪地行礼道:“参见皇后娘娘!”

竟然要出动钟策亲自维护秩序,他真觉得自己会行劫囚之举吗?南絮的心已经不能再凉了,抬手示意钟策起来。

赵予晖戴着邢架,依旧行了跪礼,微微一笑道:“罪臣,参见皇后娘娘。”

南絮心里难过到了极处,扶起他,伤心地说:“大哥,对不起!我救不了你!”

赵予晖坦然一笑道:“承蒙妹妹关心,你们都尽力了,我有负皇上信任倚重,死而有愧!”

南絮心中悲不自胜,命青时端来一碗好酒,递到他手中,流着泪微微一笑道:“大哥,在我心中你是个真正的英雄!”

赵予晖精神一振,端过来大口喝完,将酒碗往地上用力一摔,爽朗地笑了笑,大声道:“如有阎罗殿,我愿化身不死厉鬼,继续为主先锋,驰骋疆场!”

话刚落音,围观百姓纷纷用袖子抹起了眼泪。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斩刑.下 大哥骁勇善战是个忠臣,自小生活优越不精人情世故,一下子站得太高,历练不足。鼻子狠狠一痛,南絮终是控制不住情绪,只能背过身去默然泪下。

赵沐泽激动得立刻向前挤,慕儿抱住他的衣袖,流着泪,苦心求道:“大人不可上前。”

“你放开!”赵沐泽一急,用力甩开了她。

见他已然挤入了人群,慕儿追上去抱在他的腰间,哭道:“大公子的命谁也救不了,你若控制不了感情,害的将是皇后娘娘。”

赵沐泽远远望着大哥,又看着伤心的南絮,心如在油锅内煎炸,痛不可言,眼泪止不住往下落,终于还是停下了脚步。

监斩官两头为难,本就知道这差事难办,硬着头皮磨时间,不敢得罪皇后娘娘,也想看看会不会出现“刀下留人”的皇命。时间终是到了,他颤抖着手臂将袖子轻轻一拂,低声吩咐道:“行刑。”

此言一出,南絮心中一阵巨浪翻滚,仰起脸看着湛蓝澄澈的天空,阳光强烈,忽感一切都在摇摇晃晃。

不知什么时候刮起了风,灰土被扬了起来,顿时雾蒙蒙一片。赵予晖凛然地将脖子靠到刑架上,轻轻闭上了眼睛。

国法难容,即使是皇后的哥哥也不能拥有特权,围观人群皆捏着汗,或流着泪,惶恐地看向邢台之上。

刽子手不敢怠慢,在裤子上擦了手心的汗,屏气凝神,使出了最佳的斩首功夫,只见钢刀飞舞,鲜血溅起,大将军赵予晖身首异处,成了兵将和天下人的警示。

南絮极力保持镇定,一个示意,小林子立刻唤了刽子手过来。

刽子手早已惊出了一身冷汗,惶恐地跪在皇后面前。

南絮并不看他,定了定神,凛然道:“听说你们这行都有缝合的技术。”说完,由女官簇拥着,径直上了凤辇。

小林子将一盘黄金端给他,刽子手激动不已,立刻谢恩道:“大人放心,我定把将军的头好好缝上去。”

往事或淡如烟,却又浓如墨,皆历历在目。南絮闭上眼睛,双手放在腹部,脑海中一遍遍想起他说过的话:“我想要个女儿,她会像你一样勇敢聪慧。”

“生产会很痛,你生一个孩子就好。”

任何人都不能挑战皇权,为了扞卫这至高无尚的尊严和权利,谁都能成为牺牲品。皇后的位置足够高,为了不打破平衡,自己最好没有孩子或者有个女儿。她的心一寸一寸凉了下去,寒意彻骨。

回了宫,皇帝似乎等了多时,一个抬手示意,胡忠全带着宫人们躬身退出殿外。

南絮福身恭敬行礼道:“臣妾给皇上请安。”

见她异常冷静,皇帝眼眶一热,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沉默良久才说:“难过了就哭出来,或者抱怨,我就在你面前,只要你能痛快些就好。”

南絮苦苦一笑:“臣妾不敢,臣妾观摩砍头都不怕,唯独怕死!”

皇帝心头一阵刀绞般的痛楚,低声说:“很好,就这样,将心中的怨,心中的怒都发泄出来。”

“臣妾累了,想休息,请皇上回去罢!”南絮说着,将他推了推。

皇帝双手扶在她的肩头,心疼地说:“这些远远不够,你为什么不哭?”

“臣妾哭过了,无用,不想浪费感情和眼泪。”此刻的她伤心到了极处,泪水瞬间泛滥,转身走向殿外。

皇帝眼底的热几乎要夺眶而出,大步上前,一把将哭泣的她抱在怀中。

良久,她哭着说:“臣妾很害怕。”

这话直触得人心里发酸,皇帝深深看着她,心疼地说:“我知道!”

彼此相视,他的眸子里真情流露,两颗心禁不住靠近。南絮勉强一笑:“夫君,我能相信你吗?毫无保留的那种!”

“请你相信我,一切皆是虚无,我们最终真实拥有的只有彼此。我们经历过生离死别,那时的我只想随你而去,权利在生死面前起不了任何作用,却可以用来为天下人做些实事,让他们过上幸福安定的生活。还有数人待斩,我既重用赵予晖,自然知道他是赤胆忠心,圈地贪腐虽不是他的个人行为,但他脱不了责任,你那般聪慧定能理解我的苦衷。”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她的心一寸一寸凉了下去,神情恍惚,“如果有一天我在贪婪中迷失了自己,会不会像我哥哥一样,在你冰冷的权利之下身首异处?”

闻言,皇帝心里一时千回万转,深吸一口气,温言抚慰道:“你是我的发妻,是这世间我唯一可以推诚相见的人,如果你迷失了前方的路,只能怨我没有照顾好你,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不会再伤你分毫。我爱你,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一生一世?她只觉得突然失去了全身的力量。皇帝心中一惊,有力的手臂抱起了她,急忙命胡忠全去叫太医。

她强自打起精神,摇头道:“我不见太医,不要。”

皇帝心焦却也无可奈何,深切地说:“南絮,答应我,你一定要好好的。”

他将她抱到花室的软榻上,一直陪着,耐心用小勺将燕窝粥喂到她口中,嘴角漾起一丝苦涩的弧度,“每个人出生都是空手而来,离开也带不走任何财富,人的一生无非求得好死,他不过是先去而已。”

她感觉好受了些,轻声说:“是我拖累了夫君,我不该分了夫君的心。”

“你从来没有分过我的心,你是我的阳光,只要有你,我永远不会迷失方向。”皇帝万分心痛,怜惜地吻了吻她的额头,“我虽未参透生死大道,但也看透,能一步步计划好我们的未来,你要相信我,我们一定会幸福!”

她的心动情到极处,鼻子酸痛,只是默默流着眼泪。

他眼眶一热,低声问:“南絮,告诉我,你现在得到什么能不再伤心?”

明明都很痛苦,她控制不住泪水,“我什么都不想要,你抱抱我。”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藏宝图.上 寝殿内摆满鲜花却依旧无法令南絮恢复心情,数日不曾进食,昏昏沉沉不愿活动,皇帝看着日渐消瘦的她心焦急切。

赵诗渝奉旨进了宫,待她们行礼后,南絮这才看清她带来的丫鬟居然是锦卉,心里一惊,表面却未动声色。

青时奉上茶水点心后福身退下,南絮面色憔悴,身体又乏又软,轻声说:“你还活着,真好。”

待赵诗渝去了花室,锦卉小声说:“李浩辰死了,我和董令亲手埋了他。”

想起董令,南絮有些意外,眉梢微蹙,等着听她接下来的话。

“他临死前后悔当年没有坚决娶你,说你的命数算出来是皇后。”

南絮突然想起成婚前,祖母要为自己和夫君算命数,被他果断拒绝,清晰记得他当时说:“不必,我不想听别人说道我们的八字,我和南絮是天生一对,毋庸置疑。”

见她又出神,锦卉轻笑道:“皇后娘娘,我来是求条活路。”

南絮不解地看着她,认真说:“你我不必生分。”

“我有办法得到藏宝图,事成之后,希望你能赦免我与董令的死罪,若是可以,再赏我们些银子更好。”

“你的要求不高,应该没有问题,藏宝图的事你知道多少?”

“当年李浩辰要我将你哄进宫,他手中的情报我都知道,我找到了周氏后人,凭他就可以去术派索要藏宝图。”锦卉将事情经过大致说完,轻笑又说,“李浩辰临死前说的话让我感动了很久,本以为他对我有些真心,没想到害我最惨的也是他,他爱香也对香料有研究,在赐我的香中动了手脚,害我终身不能生育。”

“他是个虚伪又体贴的人,曾经对我说过很多感人至深的话,没想到他落了亡国的下场。”

锦卉仔细打量了她一番,见她情绪低落,轻笑道:“换做以往我一定会嫉妒你,我做嫔妃时几乎夜夜孤枕,所以不羡慕你这皇后。”

过往她影响了自己太多决定,南絮柔声温言,仅淡淡几句便不愿多说了。

她们离开后,南絮用了很久才平复心绪,带上皇后令牌,趁下钥前乔装出了宫。上央宫的小太监和宫女们急成热锅上的蚂蚁,始终寻不到皇后,青时只得将她留下的字条呈给皇帝。

皇帝得到消息整个人失了魂一般,极力自持,方未失态,这才知道她居然去寻藏宝图了。往事万转千回,昔日的生离死别仿佛还是昨日,他只恨没能对她再好一些,更关切一些,想着怀有身孕的她,只感五内俱焚般难受。

船公臂力过人,水泛清波,乌瓦青舍快速而过。至再见,董令脸上的惊愕一刻都没放下过。周世光十分精神,目光同样落在她脸上,只觉眼前的人太美丽,气质无比高贵。

南絮被他们瞧得不自在,冷冷偏过脸望着船舱外,两岸碧草葱绿,莺歌燕舞,垂柳摇曳,一片生机盎然。

锦卉严肃地说:“你们两个是想死吗?居然敢这么看皇后娘娘!”

两人皆是一愣,急忙将目光移开,董令这才幡然醒悟:“原来如此!”

锦卉直直看着他,认真说:“你若心里难受,去将李浩辰的坟刨了,我绝不拦你!”

董令露出微微笑意:“过去的就让他过去,没必要再提。”

“算你明理。”锦卉看着周世光,严谨地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除了皇上谁都无法得到宝藏,你也算有功,事成之后会有赏赐。”

“好,好。”周世光连连点头。

碧水蓝天,风光如画,南絮呼吸着新鲜的空气,突然发现待在宫里太久,这份自由着实令人享受。

码头被重兵包围,大家都面露焦色,南絮神情自若,大步下了船,淡定地欣赏眼前的湖光山色。

领头者行礼后,恭敬道:“卑职的任务是保护皇后娘娘,请娘娘随卑职回宫。”

南絮冷冷一笑问:“若本宫执意不回呢?”

领头者瞬间急出一头冷汗,为难地说:“皇上并无强制要求。”

“那就少废话。”

术派所在之地为高山险峰,极清冷幽绝,四面皆是悬崖峭壁,除了一条进山小道再无其他出路,仰望高处,雾蒙蒙一片,光秃秃的石壁上爬满了碧绿的藤蔓。

轰隆隆的马蹄声响彻整个山谷,惊得飞鸟四散,待钟策勒了马,禀明来意,山下的弟子速速轻功回了正厅,拱手道:“禀师尊,我们被官兵包围了!”

“有多少人?什么时候会攻进来?”问话的正是了凡,他双目炯炯有神,三绺白长须,表情端庄肃穆,一身道骨仙风之气。

弟子答:“不计其数,是钟策的人马,目前没有要攻打的意思,只是求见师傅。”

了凡笑道:“皇帝忍了这么久已经不容易了,让他进来。”

钟策足足带了数万兵马,安排副将把整座山围了起来,卸下戎装,只穿了便服独自上山。

待他恭敬行礼后,了凡见他仪表堂堂,谦逊礼貌,点头道:“是个可造之材!”

钟策拱手问:“请问师叔可知我师父的下落?”

了凡看了看司耀,司耀上前回:“你师傅死在七玄门文翰手中,南絮早已为他报了仇。”

此言一出,钟策顿时热泪盈眶,心像被钢针猛扎,悔恨地说:“都怪我没有保护好师傅!”

司耀道:“幽旻教抓到他,后与七玄门合作,你师傅不愿说出藏宝图下落,自断经脉而死。”

钟策脸色发白,一腔热血不断沸腾,额头青筋绷得老高。

了凡皱眉沉吟了一会儿,朗声问:“你带兵包围我术派是何意?”

“有人会来取藏宝图,皇上命我护你等周全。”

“哦?”了凡不禁纵声大笑,又说,“皇帝不是要逼我交图?”

钟策坦然回:“皇上乃仁义之君不会出此下策,有我坐镇,江湖上无人敢打您的主意,天下人定也相信您将图交予皇上。”

了凡觉得有必要重申立场:“师命难为,藏宝图只能交给周氏后人,我当誓死护图。”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藏宝图.中 了凡单独见了周世光,他对答如流,撕开衣裳的里子取出一块黄绫绢,上面清晰记录着周氏皇族的族人名单,还盖有密密麻麻的朱印。

了凡接过来仔细看了看,不禁生出虑色:“我将此图交给你,恐怕你不刻便有性命之忧。”

根本没有独吞宝藏的可能,其中的利弊周世光在脑海中已经过了无数遍,皇后也许诺了赏赐以及举荐机会,拱手道:“当今皇帝乃是明君,请大师将宝藏图交给皇上,我等也算为天下人尽了一份力。”

此事总算尘埃落定,本以为潜伏着巨大的危机,没想到竟是水到渠成,万众归心,了凡摸了摸胡须,满意地点点头。

司耀唤了南絮和钟策过来,到了石室门口,他停下脚步立在外边等候。

烛光明亮,壁上悬着一张断弦的鸾筝,了凡坐在石桌旁,面前的棋盘中黑白子对峙,一局尚未完毕。这里的温度明显比外面低很多,南絮莫名生出一丝不安。

两人恭敬行礼后,了凡问:“你们手中的半张图是如何保管的?”

钟策急忙拱手,正欲回话,南絮却抢先说:“我们武功不好,已经将图毁了。”

了凡微微吃惊,忙问:“此话何意?”

南絮不由生出一丝疑心,微笑道:“图在我们的脑子里。”

钟策思量片刻后说:“师叔只要将您手中的半张图交给我们就好。”

南絮敏锐地觉察到什么,眯眼仔细看着了凡,突然说:“楚弄影?”

了凡手臂轻微一抖,立身站起来,笑道:“你们等着,老夫这就去取图。”

南絮已经将他细微的动作看在眼里,心中怔仲不安,待他离开后,疑惑地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为什么没有见到周世光?”

钟策心中一惊,急忙说:“他的鼻息很重,不像比师父内功更好的高手!”

两人立刻轻功冲了过去,陡然一阵巨响,钟策来不及细想,仓促之际,一个箭步窜出去,抛出手中的龙吟剑,顶住了快速落下来的石门。

南絮集聚内力,身体向后一仰轻功飞出门外,脚心尚未站稳,一柄银色的长剑已然架在了脖子上。

钟策冲出来的时候龙吟剑已经彻底废了,还没来得及心疼,见司耀拿剑挟持着南絮,心中一乱,如堕五里雾中,完全不清楚状况,不敢轻举妄动。

司耀的唇很近,声音又低又磁:“将藏宝图交出来。”

南絮的思维异常清晰,瞬间明白了大致,强自镇定,试探道:“司耀,我一直以为我们是朋友,想不到会有利刃相见的时候,你为何觉得我怕死?”

她容颜憔悴想必过得不好,也的确毫无慌乱,司耀闻了闻她发间的香味,“看来你这皇后当得不怎么样。”

南絮微微一笑,坦然地说:“纯金打造的笼子也是牢狱,但凡限制了自由,谁会喜欢?”

钟策顿时万分惊讶,狠狠瞪着司耀,妥协道:“不要伤她,什么都好商量!”

南絮不解地问:“山下有数万兵马,即使得到藏宝图,你要如何脱身?”

司耀的目光寒气森森,剑只轻轻动了动,立刻在她的脖子上划出了一道血痕,“这不用你操心,不要告诉我,我得削开你们的头颅才行。”

论武功自己和南絮合力也不是他的对手,钟策心里发急,面色严峻,见她受伤也不敢贸然行动。

这世间没有不变的友情,只有永远的利益。脖子上微微疼痛,南絮细细思谋对策,真诚地说:“倒不必这么麻烦,我们画给你就是。”

去了另一间石室,南絮看着假的了凡,笑道:“司耀,你的障眼法真高明,当年圣女派所有人都死相惨烈,唯有楚弄影面目全非,不到今日你的剑伤在我脖子上,我这辈子都想不到这些竟是你的阴谋。”

楚弄影看了司耀一眼,干脆换了女声:“仅片刻你就能看出我的易容术,我的不足究竟出在哪里?”

“我没有见过了凡大师,是你的气息露出破绽。”

楚弄影终于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心情甚好,笑着将笔墨纸砚拿了过来,南絮伸手去拿笔,她却抬手一挡,将笔交给钟策,“你先画!”

这张图害了数不清的人命,没有任何东西能比南絮的安全更重要,钟策已然不会再坚决了,咬紧牙,执笔认真描绘。

司耀思虑片刻,将剑移开,冷冷道:“你们各画一张。”

南絮明白了他的心思,勾唇一笑,描绘清晰后,轻轻吹了吹墨迹,交到司耀手中。

两张几乎没有出入,来看不会有假,司耀的戒备之心慢慢放了下来,蓦地袖子一扬,手臂上的钢锥之内,两枝小毒箭激射而出。

眼中光芒一闪,钟策反应极快,使轻功斜身闪避。

楚弄影完全没有心理准备,更没想到亲手为他定制的暗器,会被用在自己身上,向后一退,躲避依旧不及,胸口中了毒箭,不敢相信地说:“我有了你的骨肉,赶紧将解药给我!”

司耀扬唇一笑道:“我换这种毒的时候特地问过,没有解药,你应该想得到,我不会留那制毒之人。”

楚弄影本是痴心一片,面对他的阴毒暗算,愤怒地说:“你一定会后悔,没有我你脱不了身!”

智谋用尽,依旧是镜花水月,人心真是复杂,好坏的确难分。南絮瞠目结舌,心中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了。

只见楚弄影伸手在脸上用力擦了几下,满脸皱纹纷纷散落,又揭下来一张皮,瞬间从了凡变成了女子。

钟策听过关于易容术的传闻,亲眼所见,不免惊得目瞪口呆。

“谢谢提醒!”司耀脸上的表情明显带着不屑,补充又说,“你的床上功夫比武功好。”

面对他的讥嘲轻视,楚弄影气得肺都快炸了,一把将胸口的毒剑抽出来,放声大笑道:“我玉面狐狸真是瞎了眼,居然会爱上你这种绝情无义之人!”

“爱?”司耀眼中明显适着疑惑,唇角微扬,“怎么证明你也会有真情?”

他极致俊美却带着几分邪肆的脸,那是一眼就无法拒绝的沉沦。楚弄影眷念地看着他,笑声越发苍凉,突然横剑颈下,用力一抹,霎时间鲜血喷勃而出,完全没等到毒发,那一缕香魂出窍,杳然而去。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藏宝图.下 这大约就是男女不同之处,男子可以将爱和亲密分开,还能分得彻彻底底,而再狡猾的女子,一旦爱了必定交出真心,陷得很深无法自拔。南絮看着楚弄影鲜血淋漓的尸体,心下一片悲凉,眯眼仔细看着司耀,见他丝毫不为所动,更没有任何不舍,无奈道:“一尸两命,看来她是真的爱你,而你足够狠毒!”

司耀的表情明显没有内疚,冷冷地说:“我还有时间,你们想怎么死?”

“这图毕竟是在脑子里,万一我们遗漏了什么细节就不好了,”只要他还愿意沟通,总会有脱身的法子,南絮一脸真诚,继续周旋,“放了钟策,我跟你走,有我作为人质你应该能安全离开。”

司耀扬眉看了她一会儿,眼中杀机顿现,冷冷道:“带你走可以,他已经毫无价值了!”

钟策面色铁青,因不能保护南絮而内疚,心脏狂跳。

只见寒光一现,南絮立刻挡在司耀的剑前,与他目光对视,认真说:“我与他情同手足,他若死了,我定要替他报仇,往后的日子还那么长,没找到宝藏之前,你确定能看得住我吗?”

“你果真是重情重义。”

“如果此刻是钟策的剑要伤到你身上,我也会阻拦。”南絮说着,拉了他的衣袖径直向门边走去,“我没有剑,也不是你的对手,你怕什么?我们走吧!”

有意思!司耀冷眼看了钟策,至门边将机关打开,搂着南絮出去后立刻关上石室。

天空晦暗似要下雨,深深幽谷古树参天,虬枝藤缠,绿荫浓密,前面出现一条深涧,宽约数丈,碧黝黝的水一看就知道深不见底,远处一道气势磅薄的瀑布飞流直下,雾气腾腾。

可能是无心观景的原因,南絮觉得这水光山色中,带着一种阴森森的格调,无奈一笑道:“怎么不走了?”

四目相对,都在揣测对方的想法。司耀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真打算跟我浪迹江湖?”

急切逃生只会死得更快,毕竟相处了这么久,南絮实质真不怕他,微微一笑道:“除了我,没人觉得你长相英俊吗?”

“我可没看出你对我有意思。”司耀说着,唇已经凑了过去。

南絮伸手挡回,冷冷地说:“英俊只是看着舒心,与有意思是两码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还是先离开吧!”

司耀着实佩服她的临危不惧,提醒自己不能丧失理智,“这山被包围了,恐怕得杀很多人,我去杀人,万一你逃了怎么办?”

“看来你不屑用我作为威胁,那你绑着我,我看着你杀。”

“带着你太麻烦,这图有问题吗?”司耀横了心,认真看着她的眼睛。

“毕竟是存在脑子里的东西,我和钟策画的相差应该不大,精确率我估计有九成以上,你若觉得我无用,实质也算是无用了。”认识这么久,他也帮了自己很多,总是有些情谊在的,南絮方才的话给自己留了后路,也不至于激怒他,尽力表现出诚意。

司耀心中一痛,快速下定了决心,“我能相信你不会水吗?”

南絮已然看见了他眼中的杀意,也明白了这话的意思,想起他对楚弄影的无情,冷笑道:“你还是用剑比较快。”

司耀微微扯动唇角,笑得有些勉强,眼神又似带着难以琢磨的热度,“你很特别,说实在,我喜欢你!”

南絮再次体会到了皮相美的用处,真意是另一回事,至少会令人心生惦记,“看来你是既希望我死,又不想亲自动手!”

司耀自幼习武,出了师傅无法管控的范围便视人命如草芥,心无约束更无王法,笑道:“做我的女人怎么样?我们浪迹天涯,自由自在。”

“自由自在很吸引人,我是皇帝的女人,你的想法和胆子真大!”

司耀神色和悦,扬唇一笑道:“这天下总有皇帝寻不到的角落。”

看着一脸自负的他,南絮语笑嫣然:“与其说是喜欢,不如理解为你想试试,得到皇帝的女人是什么感觉罢?”

“你的眼睛真是又美又毒!”

“司耀,你突然的转变让我很不适应,我也不为难你了,如果你顺利离开,希望你能好自为之!”南絮说着,轻功快速分开距离,闭目仰面,“噗通”一声落入水中。

司耀极力令自己放任她去死,心却痛得越来越厉害,短暂犹豫后,正欲往下跳,忽见眼前青影闪动,数道人影形如鬼魅飞驰而来,挡在了他的面前。

远处传来一阵悠长空灵的笛声,越过数座山峰,破空而至,片刻间,山林间玄影幌动,快速轻功围拢上来。墨色宽袍的中年男子,放下笛子,大喝一声道:“我术派成立三百多年,你是第一个欺师灭祖之辈!”

顷刻间,司耀已经陷入师叔和师兄们的包围之中,外围还有数不清的兵勇张弓搭箭,生怕他能侥幸施计逃跑。

师叔的武功深不可测,司耀自知插翅难飞,这才后悔耽误了宝贵的逃离时间,冷森森一笑道:“要杀就杀,废话做什么?”

中年男子手指按住笛孔,鼓气疾吹,笛声骤响,震得人耳鼓发疼。十数玄色身影一攻而上,剑术精湛,招式凌厉,司耀轻功腾起,手中的银色长剑急斩而出,招招狠辣毙命。

片刻后,师兄们倒下一片,中年男子这才迫不得已出手,轻功一跃而起,强大的剑气瞬间炸开,风驰电掣般席卷而至。

极强的剑光奔腾而来,司耀接了他十数招后明显不敌,中年男子不肯让他有一刻喘息,使出毕生绝学,用最狠的剑招刺入了他的胸膛。

鲜血大量而出,司耀再也支持不住,拿剑撑在地上。

钟策轻功而至,急切地问:“皇后娘娘呢?”

司耀脸色苍白,勉强一笑道:“死了!”

犹被电击雷鸣,钟策面色惊得煞白,怒气填胸,提剑猛地刺入了他的腹部。

司耀被他强大的剑气震出老远,重重倒在地上,双眉紧攒,偏过脸看着深涧。南絮,他的剑已经伤到我了,你若在,真的会出手阻拦吗?

了凡被弟子扶了过来,一个示意,弟子立刻上前从司耀身上找出藏宝图,交到了钟策手中。

了凡由弟子搀扶着慢慢靠近,痛心地说:“你是为师最信任的人,怎么会这般糊涂!”

司耀口中鲜血不止,扬唇一笑道:“师傅要杀便杀,何必猫哭耗子假慈悲。”

“你!”了凡痛得佝偻着身子,转脸对身旁的弟子说,“赶紧救他!”

司耀看着中了毒还满脸慈祥的师傅,目中闪过一抹极致的内疚,良心遭受严重谴责,从身旁抓起一柄剑,决然地抹了脖子……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故剑情深.上 云层很低,远处的山峦雾霭缭绕,蒙蒙细雨下得格外愁人,芭蕉叶上沙沙有声,沉重的水珠快速而落。

水流太急,南絮受了些擦伤,想起当年在岛上几次险些溺水而死,到底学的东西在关键时刻全都派上了用场。

大夫出去后,钟策缓步进来,见她状态良好,总算出了一口胸腔内的浊气,行礼说:“司耀饮剑自刎,周世光被毒害,了凡大师用内力将毒逼了出来,暂时无恙。”

当年他刺杀凌奕的动机终于清晰,因为自己和钟策在凌奕的掌控中,而凌奕是宝藏的最有力竞争者。南絮想起司耀,心中说不出的难受。

钟策见她神色黯然,小心问:“皇后娘娘不想回宫?”

南絮抬目看着他,认真说:“的确不想,但是我不回去你怎么办?”

“南絮……我……”

“别想些没用的!”南絮表情凝重,良久才说:“高处不胜寒,我大哥的下场你看见了,想必你也见识到了官场上的明争暗斗,往后你要事事谨慎,莫轻易被人抓住把柄。”

“本该是我护着你,可每次都是你拿命来保护我。”

“师傅走了,我们是亲人。”南絮微微一笑,语重心长又说,“我应该算是最了解皇上的,他之所以这么信任你,不完全是因为你的能力。相信你也知道,七玄门一直在为他办事,那次文翰对你用尽了酷刑,可你始终没有妥协,他看中的正是你坚韧良好的品质,最好的人生应该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你站得很高了。”

钟策早已不是当年的愣头小子,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暗暗牢记在心,表情无比坚定,郑重地说:“我会努力扎稳脚步,我答应过师傅会永远保护你,请你不要忘记。”

明哲保身也好,畏难避祸也好,再好的关系太近必定伤人伤己。南絮怅然望着窗外的小雨,又想起了司耀,心中的凄凉之意并未减淡,只是越来越难过,木然地说:“你的心意我明了,你平安无事的就是对我最大的保护,我是小伤,你去忙吧。”

飒飒凉风顿时吹净了一身烦躁,钟策刚出去没几步,兵将前来禀报:“报告将军,圣驾来了!”

远远只见众人齐刷刷跪成一片,钟策将油纸伞一扔,撩开长腿,飞似地冒着雨前去迎驾。

皇帝见了钟策,知道事情顺利,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丝毫没有得了藏宝图的喜悦,只是略一浏览,待一众人退下后,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大步走进雨中。禁军统领根本追不上皇帝,只得撑着伞尽力跑快一些。

冷不防就被他抱入怀中,南絮完全没想到他会来,本想看看他,却被抱得更紧不能动弹。

皇帝的内心十分激动,表面上却镇静自若,低哑的声音说:“我真担心你得了自由,就不再想回到我身边。”

所谓的心有灵犀,应该属于一种由长久相处,思维和身体接触,自然形成的了解默契。南絮微微一笑,轻声问:“我的确不想回去,皇上能放我自由吗?”

“不能!”她又唤了自己皇上,皇帝这才发现她脖子上的伤口,心中蓦然一紧,“你怎么受了伤?”

“山路难行,臣妾……”南絮突然想到,这样说是不是欺君?

“山路上横着能伤在脖子上的剑吗?”皇帝忧心如焚,对于先前发生的事并不了解,眼色一暗,厉声命禁军统领去请钟策。

待钟策将事情始末禀明后,皇帝处于愠怒之中,目光如刀似剑,即刻迸出火花,冷冷道:“朕命你保护皇后,你尽责了吗?”

钟策瞬间变貌变色,伏地磕头,惶恐却也不敢争辩。

南絮怔仲不安,急忙说:“皇上,臣妾只是小伤,有很多话想说,能让他们先离开吗?”

皇帝性子淡定内敛,钟策从未见过他这般大的火气,看见示意立刻起身退了出去。

皇帝心焦急切,眸子里盈上一层水气,忙问:“让我看看,还伤到别的地方了吗?”

“我没事。”南絮摇了摇头,避开这个话题,“此番锦卉和董令有功,请夫君赦免她们的死罪,再赐些银两给她们。还有周世光,他本想考取功名,人没了拿些银子抚慰他的家人。”

“好。”皇帝勉强动了动唇角。

他的眼神中尽数关切和爱意,变得宽容,不再如以往一般有着强大的占有欲,因为担心他会问起自己如何与司耀周旋,且顺利逃脱,南絮实质已经想好了对答之词,此刻心中不胜宽慰,犹豫片刻后,小声说:“夫君,我腹中有孩子了。”

皇帝心疼地将她揽入怀中,内疚地说:“我知道,若我能提前半日到,你就不会受伤了。”

他能抛下一切这么快赶过来已经很难得了,有孕的事自己没有叫过太医,他又是如何知晓的?南絮幽幽地说:“夫君,不要责罚钟策好吗?”

皇帝点头,心痛到了极处,难过又说,“南絮,我们逃跑好不好?”

南絮知道他这皇帝当得辛苦,宵旰勤政,勉强笑道:“夫君这是连天下都不要了吗?”

“我也喜欢自由,你不喜欢当皇后,我何尝又喜欢当皇帝?”皇帝淡淡一笑,补充说,“东海上有一座漂亮的小岛,因为是远海,海水很蓝,我派的人六年前就住在了那里,造了精致的木屋,岛上种了很多你喜欢吃的水果,还有成片的蔷薇,银子早花下去了,但究竟是什么样子我没去看过。”

突然想起他说过:‘我想将你关起来,封闭在这世间最美的地方,那里开满蔷薇,只有你和我。’南絮心里一震,看来他说过的都是真的,无奈一笑道:“原来是这样,住在岛上的人过着我想要的生活,进行着我想做的事。”

皇帝深深看着她的眼睛,语调深沉地说:“多数人总会混淆,毫不犹豫选择去追逐名利,我们的努力何尝不是一种盲目?”

南絮伸手覆上他的侧脸,轻声说:“那种生活的确值得期待,不过,夫君的梦话说完了吗?”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故剑情深.中 南絮面色怅然,轻步走到窗前,树木花草在雨中微微摇曳,湿漉漉的石板路,苔藓愈发翠绿,远处的山峦搅着一团云雾,朦朦胧胧,这景致好似一幅浓墨淡彩的画卷。

皇帝看着她明媚的侧脸,表情渐渐变得温柔,言词深切地说:“我试过去爱那个像你的女子,想知道究竟有没有人能代替你,结果只是望梅止渴,你可以过没有我的日子,可我无论如何都离不开你!”

这世道可真不公平,他可以一次次尝试爱别人,而自己……南絮心中狠狠一痛,双手扶在窗台上,并不回应。

皇帝知道她心中又难受了,换了话题:“你不是有很多话想对我说吗?”

“现在没了。”她没有看他,只是怔怔看着远山,贪心享受着此刻的自由。

皇帝将她轻轻抱在怀中,埋首在她颈侧,低声说:“南絮,你很久没说你爱我了。”

南絮心下一沉,将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鼻子一酸,轻声说:“夫君,我爱你,可我一定要生下我的孩子。”

皇帝的心蓦然一紧,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认真问:“你为什么会这样说?”

目中雾气凝结,南絮垂目,声音低不可闻:“是我糊涂了。”

皇帝心底莫名惊痛,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你当然要生下我们的孩子。”

檐前的滴水落在地上,滴嗒滴嗒响个不停。南絮抬目看着他,依旧保持着沉默。

皇帝眉心微皱,思忖片刻,大致猜出了她的想法,语调深沉地说:“我收回先前的话,你要给我生很多孩子。”

他眸子里情意深挚,又似黯然神伤,南絮心中的焦虑和猜忌一扫而空,只觉得空气格外舒爽。

雨水打在琉璃瓦上“唰唰”直响,殿前的地面满是湿漉漉的脚印,小太监们早已将花盆收拾到了廊下,贤妃由宫女陪伴,拿着剪刀悉心打理,嫔妃们说说笑笑都聚了过来。

淑妃毫不客气,采了一朵大红色的芍药簪在发间,笑逐颜开地说:“这花儿美还是我美?”

妃嫔们素来看不惯她那表明上的大大咧咧,无人应她,纷纷亲热地对贤妃行礼。

淑妃并不在意,慵懒地对贤妃行了个礼,笑道:“听说皇后娘娘悄悄出了宫,虽是上下瞒着,但上央宫的奴才皆挨了板子是真。”

“身为皇后居然敢私自出宫,真不知道她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白贵嫔拧着裙角,由宫女伺候着,在门口的地毯上踩去泥水,想想又说,“能亲眼看着哥哥被斩,皇后娘娘的心真宽。”

淑妃立刻接话:“谁说不是,到底皇上再看中,也不能饶了她的哥哥。”

贤妃忍不住说:“国有国法,这些不能混淆。”

时鲜糕点上了满桌,嫔妃们围着坐,说笑闲聊间越是热闹。

白贵嫔道:“要说,人就得活得六亲不认,皇后在亲情上看得比谁都淡,她妹妹每次进宫,不足两个时辰定是要回去的。”

淑妃一边吃着甜瓜,一边笑道:“她的妹妹不是你的弟妻?你们有这份关系,应该亲热些才是。”

她表面貌状随和,实则笑里藏刀,真是讨厌!比起淑妃,白贵嫔更嫉妒皇后,神色冷然,话里有刺:“人家是皇后娘娘,我倒想贴近些,她性子那么冷,那也得贴得热不是!”

丽嫔说:“也不知道皇后娘娘出宫做什么?”

淑妃一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爽快,拿锦帕擦了擦嘴角,大声说:“正心殿和上央宫的奴才口风最紧,御膳房的奴才们最近得了清闲,皇上应该也不再宫里。”

贤妃一惊,急忙打断道:“妹妹,皇上出宫是大事,你这话可不能乱说。”

淑妃拿锦帕往嘴上轻轻一拍,做了个掌嘴的姿态,“姐姐提醒得对!”

众嫔妃见她那滑稽的样子,捂嘴笑成一片。

白贵嫔想起许久未见过皇帝,忍不住怨道:“你这嘴该掌重些,尽会哄皇上开心了。”

淑妃眼珠子一转,笑道:“再会哄,皇上不去我宫里,我也没了法子。”

白贵嫔心中不悦,长叹一声:“都怨见不到皇上……”

气氛骤然冷凝了一般,玉嫔有些坐不住了,感到深深的恐慌,满腔的失落更不知能如何宣泄。

皇上的心只在皇后身上,这般苦苦守望难有回应,老太后数次提及,皇上态度坚定不肯再纳妃嫔。贤妃看着一屋子人,不只是自己,大家都在苦中取乐。

一乘舆轿候在门口,小太监们穿着油衣立在雨中,贤妃命晓月去送玉嫔,出了垂花门,玉嫔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咬一咬牙,借着雨声笑道:“晓月姑娘真是个美人儿。”

晓月一听,急忙回:“奴才身份卑贱,玉嫔娘娘过誉。”

谁人不知道为自己谋个好前程?二十多岁的老姑娘,又在贤妃跟前当差,总是有几分聪明劲儿的。玉嫔唇角略微向下一沉,叹了一声,伤感地说:“每次见到晓月姑娘,我都会想起我那苦命的嫂嫂。”

晓月一脸愕然,不解地问:“玉嫔娘娘何出此言?”

“你们真的太像了,几乎有着同样的美貌,”玉嫔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认真又说,“我嫂嫂去年难产没了,你与她相貌神似,若我哥哥见了你,一定会以为是我嫂嫂回来了。”

虽不知道玉嫔说的是哪一位哥哥,但她与皇上是表亲,哥哥不是将军就是要臣。晓月一脸茫然,尔后却突然变得羞涩。

玉嫔若有所思地说:“往后我们要多来往,有机会我安排你与我哥哥相见,他见了你一定能得到安慰。”

晓月霎时羞红了脸,细声说:“奴才哪有这种福气。”

玉嫔从手腕上取下金镯子,径直戴到她白皙的腕上,“我见你便感觉亲切,说不定我们的缘分还不只于此。”

晓月欲拒还迎,客气地说:“奴才无功,不敢收娘娘的赏赐。”

“都说了是缘分,你我该多来往才好。”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故剑情深.下 大雨骤停,皇帝心疼南絮乘车辛苦,令队伍停了下来,下了马车,发现刚到掌灯时分,铺面皆早早上了门板,这才想起自己刚下了宵禁令。

地上湿漉漉的,只有数家卖零碎吃食的铺子,风灯如鬼火般摇曳,显得十分苍凉。皇帝将她抱下来,低声道:“你最喜欢晚上的热闹,看来我的宵禁令可以考虑撤了。”

耳旁传来漫长的叫卖声,南絮眯眼一笑,用力点了点头,“夫君,我想去逛逛。”

皇帝眸子里尽数温情,“好像无处可逛。”

南絮指了指远处的铺子,“我想看他们卖些什么。”

皇帝很无奈,嘴角却漾起好看的笑意,他一个示意,禁军们立刻轻功飞上屋顶,扈从统领则带着人马,将整个街道重重管控起来。

老板嗓子都喊痛了,难得见到生意上门,立刻热情招呼:“两位客人想买些什么?”

铺面上仅数样时令水果,南絮见那绿皮的橘子,知道酸可依旧眼馋,眯眼笑道:“夫君,我要吃橘子。”

皇帝会心一笑,却发现身上并无银两,低声说:“我没带银子。”

南絮回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从发髻中抽出一只金钗递给老板:“这个可以换你的橘子吗?”

老板一见那金灿灿的好东西,急忙伸手接过来,笑容满面地说:“两位客人稍等,我这就给您装果子。”

只见那老板匆匆去了隔壁摊位,片刻后,数个铺面已空,三人各扛两只沉重的麻布口袋,高兴地笑着,明显是要送货上门的意思。

皇帝和南絮都惊呆了,不由面面相觑,又好笑又无奈。

街上灯火阑珊,冷冷清清,一片昏暗。皇帝不由将她柔软的小手握在手心,抬目望着城门,突然说:“你还想摸那门钉帽吗?”

南絮微微一怔,目光从面前的城门上移开,看着一脸认真的他,只感觉脸上一阵滚烫,右手捂住脸颊,小声说:“很丢脸。”

皇帝眉目间笑意更浓,忍俊不禁:“我都不觉得,别客气,你若想摸我抱着你。”

南絮窘迫一笑,将他的手甩开,脚步轻快就向马车跑去。

“你现在不比以往,不许乱跑!”皇帝轻功上前将她抱在怀中,看着嫣然巧笑的她,心情无比愉快。

又下起了瓢泼大雨,轰轰隆隆的马踢声,惊得整条街灯光渐起,犬吠声此起彼伏。

扈从统领扣了客栈的门,过了片刻,店主摘了门板,提灯笼仔细看了看,见一大帮人个个英武高大,立刻笑道:“各位客官好。”

禁军们穿着斗笠油衣,将整个客栈重重包围,扈从统领大步进了店内,掸掸衣裳上的雨水,“你这客栈爷包了。”

店主见他们像是官兵,满脸堆笑道:“实在是对不住您,今日客人多,仅剩六间客房。”

“将其他人轰走!”扈从统领抬手将大包银子扔到店主手中。

店主一听,只觉得手中的银子烫手,急忙退回,好言道:“这位爷,下着大雨,此举不妥啊!”

扈从统领眼睛一横,怒道:“爷给的银子不够吗?”

店主为难地说:“我这店三五年都看不见这么多银子,只是……”

此时,皇帝已经进了店内,见店主一头冷汗,对扈从统领道:“将就一夜,莫要为难人家。”

扈从统领立刻行礼道:“是!”

店主见多识广,知道客人身份无比尊贵,不敢随意搭腔,赶紧去准备客房。

皇帝转身至马车内将南絮抱了出来,南絮急忙说:“夫君,如此不和规矩。”

撑伞的禁军不敢多看,只是低着头。皇帝低声说:“又不是宫里,地上尽是泥,谁要讲什么规矩。”说完,大步抱着她进了客栈。

外边狂风大雨,呼呼作响,屋内显得异常温暖。皇帝小心翼翼帮她在擦伤处上药,心疼地呼气吹一吹,低声问:“疼吗?”

“夫君也闯荡过江湖,这点小伤算得什么?”南絮心中甜蜜,脸色微红,站起来将衣裳仔细拉好。

她明眸顾盼,荷色的裙装沾了些许雨水,发间剩了一支海棠簪,整个人太美,竟令这陋室生辉。皇帝将药放到桌上,语调深沉地说:“为了我,你付出了那样多。”

“夫君莫要往我脸上贴金,我的武功不高不低,脑子也不好使,瞎参合罢了。”

皇帝深情细看她,只觉那双眼睛秋波含情,整个人出水芙蓉般动人,心中一阵阵发热,“哪来这么多运气可用?你不必如我一般精心而算,但做事也有章程。”

南絮眼色一暗,轻声说:“夫君,司耀死了我很难过。”

皇帝轻轻将她抱在怀中,额头贴近她的额角,“他心中没有理想,是自负作祟,开采宝藏不可能由一己之力完成,且最终能不能有所收获还不得而知,对于宝藏之说,我的心态很平和。”

南絮不由感叹道:“这件事总算结束了。”

皇帝眉眼间尽数温柔,沉默片刻又说,“这回出宫感慨颇多,三年前的天下到处都是讨饭卖孩子的,如今铸剑为犁,百姓终于有了太平安稳。”

南絮宽慰地笑了笑,轻声说:“夫君励精图治,勤勤恳恳,有夫君这样的皇帝是天下人之福。”

皇帝心头一颤,语调深沉地说:“循大道,尽人事,最后是听天命。这些远远不够,我要更加努力才行,你要好好陪着我。”

次日晨起,店主见到处都是禁军,个个军容整肃,像一根根木桩立在雨中,惊得哑口无言。住店的人亦是被这阵仗吓得惊恐万分,待御驾出了店门,众人这才幡然醒悟,忙跪地磕头山呼万岁。

店主一把得了几年都挣不到的银子,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店居然住过皇帝,这么大的事已经成了自己店的招牌和无尚荣耀了,情绪激动兴奋无比,大声道:“今日我做东,大鱼大肉,好酒好菜,大家免费吃喝。”

众人都沾了光,顿是高兴不已,纷纷点头致谢。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上下同心.上 中雨不停,大雨滂沱,皇帝一行人绕道前往受灾的临江县。放眼望去,长江水位暴涨,洪水奔腾翻滚,浑浊的江面旋涡阵阵,只见白茫茫一片汪洋。

这是近百年来受灾最严重的一次,大水冲毁,淹没了两岸的整片民房,受灾百姓纷纷涌进了城里,顿时人满为患。大街小巷,衙门破庙都挤满了灾民,个个饿得面黄饥瘦,顶着破伞荷叶沿路乞讨。皇帝轻车简从微服体察民情,一路见听知府贪赃枉法,隐瞒灾情,顿时火起。

衙役们正忙着往决口处堆积石块沙包,他们的油衣早已破碎不堪,满身湿透尽是淤泥。领头戴着破斗笠的正是刚上任不久的临江知县刘芳勇,他为人正直清廉,因不肯同流合污得罪知府被革了职,如今这里发了水灾,新任命的知县拖延着迟迟不肯过来交接。

刘芳勇的妻子秀儿和六旬的老母亲撑着大油伞,艰难地行在淤泥之中,秀儿背上的竹篓用油纸层层裹着,里面是热乎的烙饼。

衙役们又累又饿,蹲在破屋的廊下避雨吃着烙饼,几个衣衫单薄全身湿透的孩子跑过来,大大的眼睛看着他们,馋得不肯离开。

“这雨真是作孽!”老太太热泪盈眶,偏偏这烙饼又不够。

衙役们多数都有家有孩子,忍不下心,纷纷将手中没吃完的饼给了那些孩子,继续去干活了。

刘芳勇和老母亲皆心思沉重,老太太望着乌云沉沉的天,叹道:“儿啊!受灾百姓已经饿了近十日,路边随处可见尸首,人命关天,你一日还是父母官就得想法子!”

刘芳勇亦是红了眼睛,神情沮丧地说:“临江县有朝廷的一个粮库,关键管辖权在知府手中,即使儿的官印没被收去,值守粮库的也比儿的官职大,他们对百姓的死活不管不问,儿实在没有办法!”

老太太心一狠,热泪纵横地说:“枉费我含辛茹苦供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之书,近万百姓的命仅在你一人手上。”

此言一出,刘芳勇怔住了,片刻后,两行眼泪流了下来,“我的命不足为惜,可您和秀儿怎么办?”

老太太道:“愚孝!我这老婆子还怕什么?只愿秀儿能活着就好。”

秀儿心疼地看着夫君和婆婆,抹着泪说:“秀儿岂是贪生畏死之辈?我们一家三口的命,能换这么多百姓的生路,不亏!”

刘芳勇这七尺男儿,双手捂着脸痛哭出声,许久后终于下定了决心。

刘芳勇带着衙役们回了县衙,将计划一说,衙役热血沸腾誓死支持,众人带上刀枪和一涌而出的百姓们,浩浩荡荡赶去了粮库。

粮库的值守官见这架势吓了一跳,顾不得避雨,急忙带着三十余差役拦在门口,脸上横肉一颤,大声喝道:“刘芳勇,你公然带着百姓扰乱治安,这是要造反吗?”

百姓们早已饿得没了退路,此刻黑压压的人皆举起扁担和棍子,一脸势不可挡的怒容。

刘芳勇毫不畏惧,大步上前,斩钉截铁地说:“本官要借粮!”

值守官眼睛一瞪,恶狠狠道:“借?你一个被革了职的知县,凭什么借?”

刘芳勇道:“我以临江县上万百姓的名义来借,只要度过难关,两年或者五年,这粮食总能还得清!”

百姓们纷纷附和道:“我们还得起!”

值守官怒道:“存心知法犯法,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你们这是找死!”

刘芳勇目光一狠,大声道:“这粮我刘芳勇今日是借定了,责任由我一人承担,千刀万剐任由朝廷处置!”

丢了粮自己脑袋一定不保,值守官见这帮人凶神恶煞般,心里没底,立刻换了态度:“刘知县爱民之心本人着实钦佩,借粮之事非同小可,请刘知县耐心等待,本官这就快马上书知府大人,请求开仓放粮。”

刘芳勇当然明白这是缓兵之计,断然道:“等一道道公文批示下来,灾民们早就饿死了,况且我等怎么确定大人不是去搬救兵?”

值守官见百姓这么多,个个如狼似虎,恨不能将自己生吞活剥,心中发怯,连忙陪笑道:“刘知县再心急也得依着国法,还请稍安勿躁,本官立刻当面起草上书。”

刘芳勇早已看透了他们这帮贪官污吏,根本不信,已然报着必死决心,凛然道:“今日就算是天皇老子在,这粮仓你也必须给我打开!”

好汉不吃眼前亏,值守官不敢再耍横,好言劝道:“你刘芳勇好歹是个读书人,怎能藐视天威,欲行抢匪之举?”

刘芳勇索性将满腔的气、恨、苦一齐爆发出来,红着眼道:“圣贤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皇帝昏庸重用奸佞,老子反正也不活了,趁此将这狗皇帝一骂!”

钟策猛地一惊,此人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骂皇帝。

皇帝此刻正着便衣站在人群后,心中一震,说不出的滋味。

南絮撑着油纸伞,一身男儿装扮,不由生气道:“这刘芳勇真是胆大妄为,居然敢骂我夫君,待我去给他个下马之威!”

钟策立刻护着南絮上前,南絮仔细打量了刘芳勇一番,突然伸手,“啪”重重的一个巴掌扇在他脸上。

刘芳勇被这一巴掌打懵了,百姓们一急纷纷举起扁担向前。

钟策冷森森的脸,一把抽出了腰间的剑,强大的气势骇得大家心生惧意。

刘芳勇自知理亏,看着眼前的玉面公子,立刻命百姓们不可轻举妄动。

南絮看着他,义正言辞地说:“当今皇帝亲赴疆场,浴血而定天下为明,勤勤恳恳,耳不闻靡音弦乐,目不视桃李艳色为正!天下之大,疆土之广,圣主难知于一隅,刘知县舍生取义也不该随意发泄情绪!”

虽刘芳勇乃仁人志士,但出言不逊也是事实,南絮才思敏捷,此话着实解气,皇帝只觉得自己的妻说不出的聪慧可爱,嘴角不禁漾起淡淡笑意。

一席话抵得刘芳勇惭愧不已,腾地红了脸,这才意识到刚才那番糊涂,也说重了,沉思了一会儿,拱手说:“本人方才之谬言的确为泄愤偏激,只因这数日饿死的百姓不计其数,这位兄台请带着您的人让一让,谁也阻止不了我打开粮仓的决心!”

值守官立刻威胁道:“每日来这里闹事的不在少数,知府有令,乱棍打死按匪患上报。”

这些抽筋剥皮,作威作福的贪官真令人心寒,南絮心中一痛,径直回到皇帝身边。

皇帝神色凝重,一个抬手示意,钟策立刻将皇帝金令箭拿了出来。

如朕亲临!值守官一看,脸色瞬间铁青,见来人一身浩然正气,威武无比定是钦差大臣,立刻下跪。

刘芳勇大吃一惊,立刻下跪:“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闻言,匆忙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钟策大声道:“刘芳勇,你即刻安排开仓放粮之事,完毕至府衙领罪!”

“罪臣遵旨!”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上下同心.下 雨天黑得早,皇帝一行人扮成茶商,住了客栈方洗去一身泥泞。南絮知道他心思沉重,特地借用这里的小厨房做些饭菜。

皇帝寻了一圈,见她挽着袖子忙得开心,心情畅快了许多,轻轻至身后抱住她,低声说:“刘芳勇的老母亲一字不识却深明大义,妻子也默默支持着他,你们女子有种柔软的力量,无形而强大。”

她心中一甜,轻声说:“刘芳勇为人正派,可胆子也不小,居然企图带百姓强开粮库,他运气好遇了明君,否则砍一百次头都不够。”

“该砍头的另有其人,他是个难得的清官,也是被逼急了。”皇帝握着那白皙的手,心疼地说,“你的小手这般细腻,我舍不得你做饭。”

南絮脸上泛起幸福的光芒,眯眼一笑道:“钟策在涨水的路上捡了条鱼,天天吃别人做的菜腻了。”

皇帝的呼吸腻在她耳畔,声音低沉:“还说不是心疼我。”

她深吸一口气,诚恳地说:“夫君是这天下的主,责任艰巨,我能做的只有这些小事。”

皇帝心头一暖,语调深沉地说:“有银子都买不到粮,这里的百姓食不果腹,真是不易。”

“夫君是这天底下最厉害的侠士,能救世更能救人,一切马上会好起来。”

皇帝轻抚着她柔软的秀发,嗅着淡淡好闻的香味,嘴角微微上扬,心绪平复了许多。

烛光温暖明亮,她仔细叠着衣裳,皇帝看着娇美温柔的她,心中一阵阵发热。

伸手抱住他的脖子,额角相抵,南絮的心如小鹿乱撞,轻声说:“夫君,我好爱你,很爱,很爱。”

鼻端萦绕着她清甜的气息,皇帝缓缓覆上她的唇,依依不舍地离开,低声说:“我也爱你,只要和你在一起,无时无刻不感恩幸福。”

县衙门庭简陋,肃杀清净,空气中尽是潮湿霉味,连门楣上都长了绿苔。禁军们排列在两侧,个个手按宝刀,面无表情站得笔挺。

刘芳勇昨日忙碌到半夜,形象惨淡,还穿着那身脏衣,跪在案前,见来人器宇不凡,表情平静,可深不见底的瞳仁似自带无限威严,暗自猜测此人是何等官职。

皇帝昨夜睡得好,数日的奔波劳累一扫而光,心情舒畅却冷着道:“刘芳勇,你想怎么死?”

刘芳勇叩头,哑着嗓子道:“罪臣该死,千刀万剁,斧钺汤镬,任凭处置!”

皇帝本是一脸严肃,见南絮捂住了嘴,不由面露悦色,低声问:“你笑什么?”

南絮看着一头冷汗的刘芳勇,轻声说:“我喜欢烹饪,听他又是剁又是汤的,往后做饭时一定会生出阴影。”

闻言,皇帝眉目间浮出笑意,盯着刘芳勇,“朕第一次当面被人骂,刘知县,你开了个先例。”

刘芳勇本是迷糊疑惑,突然明白,眼前之人是当今皇帝,顿时大惊失色,急忙伏地重重磕头:“罪臣万死难辞其咎!”

“你简直嚣张至极,朕要你当冒城知府,盯你五年政绩,若是有负所托数罪并罚!”

乍惊之下同时蒙受赦免皇恩,刘芳勇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心里渐渐透亮了,又激动又慌乱,连连磕头谢恩:“微臣定不负皇恩!”

皇帝思忖片刻,问:“灾情如此严重,这么多官员仅两道折子,其中有何情弊?”

刘芳勇冷汗涔涔,细细思量后,磕头回:“皇上明鉴,微臣上的数封折子估计是被拦下了,知府宋有为刚因重建码头捞了一大笔,微臣猜测他是想拖延到灾后,以受灾掩盖偷工之事。冒城乃交通枢纽重地,又有整个地区最大的船只货运码头,粮盐流通自然好捞银子,宋有为的手下个个都肥了口袋,只要他一句话,谁人敢瞎上折子?”

皇帝冷笑道:“好一个宋有为,朕替他的名字感到羞耻!那你的罢免呢?”

刘芳勇凛然回:“微臣乃宰相张饶的门生,大人本是安排微臣探路,试试这冒城的水究竟有多深,可微臣上任不足一个月就被排挤了出去。”

皇帝的心不禁向下一沉,利益共同者结党营私,贪腐包庇,朝廷每到用银子时都为难,他们却中饱私囊,看来这整肃吏治要重新调整方向。

刘芳勇偷瞧圣颜,不由心中一动,皇上已然毫无追究责罚自己辱骂君主的意思,有这样宽宏大量,知人之明的皇帝,盛世不远了。

灾情很快得到缓解,过了数日天空放晴,长江水位逐渐退下去,朝廷拨了救灾银两,提前预备了控制疫情的药品,冒城秩序恢复,灾后的民房重建井然有序开展。刘芳勇的老母亲被封了诰命夫人,他许久后才知,扇了自己耳光的是皇后娘娘,心中本有几分委屈,此刻云消雾散,暗暗感慨:这巴掌挨得不冤,皇后才思敏捷,英气不输男儿,皇帝乃明君,豁达大度无人能及。

值守官被打得半死不活,经过会审终于交代了罪行,认罪画押,涉及贪腐的知府和众官员被一一罢免,入狱等待勘问。

宣德炉上燃着百合香,轻烟袅绕。一路颠簸辛苦,终于回了宫,皇帝心疼极了,将她抱在怀中,下巴贴着她的额头,两人依偎良久。

南絮已经收拾暖和了,进了殿内,弥漫着水汽的屏风,印着夫君高大的身影,屏风下能看见他修长的双腿,脸一红,正欲退出去,却听他说:“要去哪儿?”

他大步走了出来,有浴巾遮挡,完美的身形不至于全然展露。南絮的脸愈发红了,珉着唇不敢说话。

皇帝心头一颤,嘴角漾起好看的弧度,温柔地说:“我的身子你都看过无数次了,怎么还会怕羞?”

她的脸红透了,声音低不可闻,“我哪有一直看你。”

皇帝忍不住笑了,吻上她滚烫的脸颊,将厚厚的锦帕拿过来,温柔帮她将满头的秀发细细擦干。

他真是个体贴又温柔的好夫君,南絮心中无限甜蜜。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宜室宜家.上 御书房内伺候的小太监列成一行,进出的文吏穿平底软鞋,步伐极轻。皇帝重新整肃吏治,夙夜不倦,忙得不可开交,凝神静坐,听朝臣汇报议事,裁决果断,一两个时辰毫不走样。

南絮两日没有见过他了,带了参汤和糕点,皇帝见了她眸子里闪过一丝欣喜,心中亦是高兴不已。

紫檀书架错落有致,宣德炉上燃着凝神静气的沉香,地面的墨色方砖光可鉴人。官员们走了一拨又来一拨,皇帝忙着在奏折上写着朱批,分不开身,只能趁着人进人出的空挡,搁了笔与她说上几句,匆匆喝上几口参汤。

见那御案上的奏章厚厚几叠,南絮放了茶碗,起身粲然一笑道:“臣妾不打扰皇上了。”

“我念你念得紧,你再陪我一会儿。”皇帝走到御案前,从折子底下抽出一张手掌长度的浣花笺交到她手中。

‘我心似你心,入骨情思深。’桃花色的笺纸散发着丝丝清香,蝇头小楷,下笔极是仔细。她脸色一红,细细将浣花笺收入袖口内。

逆光下,她的温柔,娇羞美得令人心颤,面对面送情诗这是头一回,皇帝的脸不禁微微发热,与她目光交汇,说不出的悸动之感。

他的神情温和,又带着万分柔情,她的心乱得厉害,脸愈发红了,难为情地将目光移至一边。

皇帝那双幽暗的眸子里满是深情,含笑道:“我是真忙,你莫要误会,晚上我一定歇在上央宫。”

“好。”她点点头,安静坐在一旁,看着他立在御案前挥笔一项项批示奏折。

永宁宫来了人只说是老太后想见皇帝,皇帝放下手中的政务赶了过去,绕过正厅去了园子,远远听见女子们咯咯说笑,还有老太后的笑声。

南絮微带酸意却表情平静,起身对皇帝行了礼,安静地坐回位子上。

老太后捧着茶碗,笑道:“你们给皇上好好请安。”

五名盛妆女子盈盈曲膝行礼,莺声燕语参差不齐:“皇上万福金安。”

皇帝已然看出大概,目光一扫而过,大步上前给老太后请了安,随即坐下来。

老太后目光炯炯地看着皇帝,对那几名女子说:“你们站过来抬起头,让皇上瞧瞧。”

女子们应了,或胆怯或大方地立在皇帝面前,都是妆容精致的美人儿,各有特色。有的鬓如刀裁,肤似腻脂,风姿绰约;有的弯月眉,丹凤眼,美艳动人;有的红晕满面,酒窝时隐时现,面目娇羞。

南絮心中复杂,强自镇定,深吸一口气稍作缓解,单手放在腹部。

皇帝嘴角漾起极浅的笑意,回老太后道:“孙儿谢过祖母。”

老太后道:“你们要好好伺候皇上。”

“是!”女子们立刻回应。

她们退下后,老太后紧盯着南絮,厉声说:“身为皇后不仅要娴静得体,举止稳重,还要有母仪天下的风范,不许妒忌是重中之重,皇后越来越不懂事,怎能让皇上只宠你一人?”

此言一出,南絮心中的委屈再也无法抑制,鼻子痛得厉害,目中的雾气快速凝结,微微启唇却回不上话。

皇帝心头一阵绞痛,起身坐到她身边,伸手搂上她的肩头以示安慰,对老太后说:“一切都是孙儿的错。”

老太后气她那柔柔弱弱的模样,更气皇帝关切心疼的举动,将茶碗用力往案上一搁,冷冷道:“祖母都是为了你们的将来,子嗣这么少怎么行?”

皇帝恭敬地回:“祖母教训得是。”

老太后原是要南絮给个明确表态,见她大着肚子哭得楚楚可怜,不忍继续相逼,只能作罢。

皇帝最见不得她哭,心疼得紧,轻抚她的后背,不能当着老太后的面出言哄劝,只恨不能将绵绵情意和深情意念,透过这手传入她的心中。

出了永宁宫垂花门,皇帝执起她的小手放在心口的位置,深情地说:“你别难过,我不见她们。”

一旁伺候的奴才们见了这场景,早已背过身去。

她泪眼朦胧,茫然地望着他,伤心地说:“夫君是皇帝,我是妻也是臣,按道理是要照先贤圣哲的规矩辅佐,可我接受不了,我就是不愿意和别人分享我深爱的男人。”

皇帝轻轻将她抱在怀中,低声哄道:“你我之间哪来君臣之分?我们是恩爱夫妻,除非我自己愿意,否则祖母还能逼着我与她们好?”

她的鼻子和小嘴通红,微微抽泣着说:“夫君已经有三个皇子了,我肚子里也有,我们还有时间。”

皇帝故意道:“让我来说,没有选择才是最好的选择。”

南絮不哭了,眉梢微蹙,仔细想了想说:“那当然不行,生活优越,若是没有竞争肯定培养不出优秀的皇子。”

“我最是舍不得你受罪,不过也没了法子。”皇帝怜惜地吻了吻她的额头,坦诚又说,“往后我接受你的监督,等会儿让胡忠全将起居册呈给你,只有前些时日去过燕良人宫中一次。”

闻言,她的心又难受了,泪水大颗滚落下来,用力去推他。

皇帝心中既内疚又难过,将她抱紧了些,“从今日起,我保证除了你绝不碰其他女子。”

她心里又苦又涩,复杂得无法形容,使了小性子,生气地说:“当皇后究竟有什么好?整日闷在宫里不能出去,我自己就会挣银子,谁离开谁都能过,我的轻功这么好总能逃出去,天涯海角一个人潇洒自在。”

皇帝的心彻底痛了,眼眶一热,哄道:“何止是当皇后不好,当皇帝是这世间最危险,最累的事,我也不得自由,每日忙得头昏脑涨,最烦时整宿无法入眠。”

她一听,又开始心疼他,伸手抱在他腰间,“我不该动摇夫君的理想,可是往后夫君必须保持忠诚。”

“我保证。”皇帝将她松了松,深深看着她的眼睛,继而又说,“天下之大,总要有人牺牲,退步抽身已无可能,走错一步满盘皆输。还好我有你,我们必须团结,相濡以沫。让贤妃掌管后宫为的是省了你烦心,事情由她去办,她享受这份权利,我们过自己的小日子。”

见她依旧难过,皇帝的双手扶在她肩膀上,深切地说:“还记得我说过求得好死吗?只要我们一直爱下去,岁月赠给我们的,将不只是一副苍老病痛的躯壳,还有经久不衰的真情,想想就觉得很幸福是不是?”

南絮看见了他的赤诚真情,情绪平复了许多,嘴角露出微微笑意,点了点头。

皇帝的大手覆上她的侧脸,拇指抹去那眼角的泪水,唤胡忠全撤去御辇,牵着她的小手慢慢走着,手心交换的温度令他心安,情绪逐渐轻松。

她的感觉亦是如此,偏过脸真好迎上了他温柔深情的目光,心中宽慰。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宜室宜家.中 完成了几件大事,皇帝终于得了空,命钦天监推算出黄道吉日,带皇后和贤妃在台城附近散心。金灿灿的銮舆,声势浩大,幡带飞舞,从皇宫迤逦而去。数万禁军威风凛凛将明黄的銮舆层层护在中央,钟策骑着高头大马戎装佩剑,率领御前侍卫在前。

万人空巷,人潮沸腾,百姓齐集街头,皆想瞻仰皇帝出行的排场和盛况,御驾所到之处,万民跪礼谟拜,一片“万岁、万万岁”的高呼声。

南絮着庄严正装高贵无比,望向窗外,不禁心潮澎湃,高兴地说:“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看见台城的街道和全貌。”

珠钗长缀下的垂珠轻轻摇曳,有孕的她丰盈了些许,肤色极好又温柔又美丽,皇帝心情甚好,淡淡一笑道:“这回好好散心,玄武湖,燕子矾,秦淮夜景,可以去的地方很多。”

南絮微微眯着双目仔细看着他,一半娇嗔,一半认真地说:“谁人不知这秦淮美女出名,夫君若去别带我,我眼不见心不烦!”

闻言,皇帝不由淡淡一笑道:“我看你也挺累,大着肚子,还得整日防着我瞧上了哪个女子。”

南絮脸上泛出一阵幸福而又兴奋的红光,坦白地说:“到底年纪长上去,脑子里想得多,已然顾不了其他,嫉妒之心也愈发强烈。”

皇帝握住她的小手,低声说:“我就喜欢你这般在意。”

白贵嫔心中不痛快,见宫女和小太监们正在拾掇盆花,越看越是心烦,撒气道:“没用的奴才,晃来晃去,眼睛都晕了!”

恰巧淑妃抱着小公主来她宫中串门子,不禁笑道:“莹姐姐这火气,伤肝!”

宫女立刻奉上茶和点心,白贵嫔敛住火气,脸色却依旧掩饰不住失落,摇着碧纱扇,气乎乎地说:“多几个不多,少几个也不少,我就想不通了,为何就不能将我们都带上!”

淑妃难得见她这般话语直接,将公主交给宫女,反倒安慰起来:“一个是皇后,一个掌有实权,我等想多了只是徒增烦恼。”

“你也没用,让那燕良人在眼皮子底下受宠。”

“我来可不是受莹姐姐气的,皇上爱翻谁的牌子我可阻拦不了。”淑妃对宫女使了个眼色,宫女心领神会,立刻将其他人一并带得远些。

淑妃将茶端在手里,慢慢说:“如今皇后有了身孕,你我若想自救,最好的方法是让皇后和贤妃不和,她们若是对立,怎么样都会有我们的机会。”

白贵嫔细细思量后,轻轻吁了口气说:“恐怕最终好处会被皇后得去,皇上最看着的人是她!”

“这我自然知道,谁叫她是皇后呢?她是正宫之位我们撼动不了。贤妃育有两个皇子且掌管后宫大权,母家实力比皇后强些,只要她们生了间隙,无论谁更胜一筹,总比现在将我们各方位压得死死的要好。”

白贵嫔不由心动,停止打扇,微笑道:“此事不可操之过急。”

淑妃细细思量后,表情认真地说:“她们的母家和背景哪儿比得上莹姐姐?三皇子的福气在后面,我定当全力帮衬着姐姐,也是早些寻个好靠山。”

白贵嫔微微一笑,将扇子随手一掷,转身从箱底找出檀木匣子,展开蚕丝绢拿出一只玉镯交到她手中,“这是世间罕见的三色翡翠珍品,宫里都没有,送给你。”

这玉镯触手生温,玉质温厚莹润,色泽通透,兼具红、绿、白、黄等颜色,极是秀雅轻灵。淑妃从未见她戴过,知是极贵重的好东西,掩饰不住高兴,急忙道谢:“谢谢姐姐!”

灯影轻洒,璀璨如星,两岸的房屋鳞次栉比,河中画舫小船,伴着艳红的灯笼不时传来歌乐之声,淡月映在水面,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一番妩媚景致。

文武百官,王公大臣在河畔搭起凯旋门,红毡铺地,欢喜宴请皇帝。盛情难却,皇帝不想驳了大家的面子,带着皇后和贤妃参加。

宴席桌上尽数山珍海味,摆满了鲜花、美酒、时果、点心等贡品。风情万种的美人儿们坐成一排,适着或浓或淡的脂粉气,个个柳眉凤眼,婉婉有仪,抱着锦瑟琵琶,琴弦轻挑边弹边唱,缠绵悱恻的吴侬软语,酥入人心。

酒至半酣,醉意令大臣们渐渐放开了状态,见皇帝似乎并不喜交谈,不敢轻易打扰,纷纷自娱自乐,吟诗作对,气氛好不热闹。

见南絮吃得少看得着迷,皇帝嘴角漾起淡淡笑意,掰了只蟹脚放到她碗中,低声道:“你不是一直想吃螃蟹吗?今日准你吃只蟹脚。”

各色装扮的画舫,灯笼高挂,缓缓而过,美艳绝伦的歌女佳丽,朝宴会回眸勾笑或目送秋波,袅袅婷婷的身影,依着水,穿过一座又一座拱桥,飘向秦淮河的那一端,芳踪难觅……

软红十里,秦淮月下,歌女楼舫如画。此时此景,引发了南絮心中无限感慨,不由叹道:“原来我也喜欢美人儿!”

皇帝仔细看着她,再次提醒道:“只顾看美人儿,竟连螃蟹都不想吃了吗?”

凉风一吹,南絮定了定神,眯眼回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螃蟹我是要吃的,此刻,若是能看见一船翩翩公子就更好了。”

皇帝心头一紧,脸色沉下来,不悦地说:“若敢看男子,我定要罚你!”

“不是还没看到吗?”南絮一脸意犹未尽的样子,笑道,“今日才彻底涨了见识,这台城真真是个好地方。”

皇帝吃着莫名其妙的干醋,正想严厉批评,见贤妃端着酒杯过来,只得选择沉默。

这宴会由刑部尚书王志源扯头,席间他一直暗中偷瞥龙颜,本准备了这些美人儿讨好皇帝,见皇帝并不留意美色,对皇后关怀备至,心中暗暗生怯。

皇帝饮酒不多,早将底下人的心思看在眼里,最厌别人在自己面前耍小聪明,心中不悦表情却极为平静。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宜室宜家.下 大雨骤停,皇帝心疼南絮乘车辛苦,令队伍停了下来,下了马车,发现刚到掌灯时分,铺面皆早早上了门板,这才想起自己刚下了宵禁令。

地上湿漉漉的,只有数家卖零碎吃食的铺子,风灯如鬼火般摇曳,显得十分苍凉。皇帝将她抱下来,低声道:“你最喜欢晚上的热闹,看来我的宵禁令可以考虑撤了。”

耳旁传来漫长的叫卖声,南絮眯眼一笑,用力点了点头,“夫君,我想去逛逛。”

皇帝眸子里尽数温情,“好像无处可逛。”

南絮指了指远处的铺子,“我想看他们卖些什么。”

皇帝很无奈,嘴角却漾起好看的笑意,他一个示意,禁军们立刻轻功飞上屋顶,扈从统领则带着人马,将整个街道重重管控起来。

老板嗓子都喊痛了,难得见到生意上门,立刻热情招呼:“两位客人想买些什么?”

铺面上仅数样时令水果,南絮见那绿皮的橘子,知道酸可依旧眼馋,眯眼笑道:“夫君,我要吃橘子。”

皇帝会心一笑,却发现身上并无银两,低声说:“我没带银子。”

南絮回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从发髻中抽出一只金钗递给老板:“这个可以换你的橘子吗?”

老板一见那金灿灿的好东西,急忙伸手接过来,笑容满面地说:“两位客人稍等,我这就给您装果子。”

只见那老板匆匆去了隔壁摊位,片刻后,数个铺面已空,三人各扛两只沉重的麻布口袋,高兴地笑着,明显是要送货上门的意思。

皇帝和南絮都惊呆了,不由面面相觑,又好笑又无奈。

街上灯火阑珊,冷冷清清,一片昏暗。皇帝不由将她柔软的小手握在手心,抬目望着城门,突然说:“你还想摸那门钉帽吗?”

南絮微微一怔,目光从面前的城门上移开,看着一脸认真的他,只感觉脸上一阵滚烫,右手捂住脸颊,小声说:“很丢脸。”

皇帝眉目间笑意更浓,忍俊不禁:“我都不觉得,别客气,你若想摸我抱着你。”

南絮窘迫一笑,将他的手甩开,脚步轻快就向马车跑去。

“你现在不比以往,不许乱跑!”皇帝轻功上前将她抱在怀中,看着嫣然巧笑的她,心情无比愉快。

又下起了瓢泼大雨,轰轰隆隆的马踢声,惊得整条街灯光渐起,犬吠声此起彼伏。

扈从统领扣了客栈的门,过了片刻,店主摘了门板,提灯笼仔细看了看,见一大帮人个个英武高大,立刻笑道:“各位客官好。”

禁军们穿着斗笠油衣,将整个客栈重重包围,扈从统领大步进了店内,掸掸衣裳上的雨水,“你这客栈爷包了。”

店主见他们像是官兵,满脸堆笑道:“实在是对不住您,今日客人多,仅剩六间客房。”

“将其他人轰走!”扈从统领抬手将大包银子扔到店主手中。

店主一听,只觉得手中的银子烫手,急忙退回,好言道:“这位爷,下着大雨,此举不妥啊!”

扈从统领眼睛一横,怒道:“爷给的银子不够吗?”

店主为难地说:“我这店三五年都看不见这么多银子,只是……”

此时,皇帝已经进了店内,见店主一头冷汗,对扈从统领道:“将就一夜,莫要为难人家。”

扈从统领立刻行礼道:“是!”

店主见多识广,知道客人身份无比尊贵,不敢随意搭腔,赶紧去准备客房。

皇帝转身至马车内将南絮抱了出来,南絮急忙说:“夫君,如此不和规矩。”

撑伞的禁军不敢多看,只是低着头。皇帝低声说:“又不是宫里,地上尽是泥,谁要讲什么规矩。”说完,大步抱着她进了客栈。

外边狂风大雨,呼呼作响,屋内显得异常温暖。皇帝小心翼翼帮她在擦伤处上药,心疼地呼气吹一吹,低声问:“疼吗?”

“夫君也闯荡过江湖,这点小伤算得什么?”南絮心中甜蜜,脸色微红,站起来将衣裳仔细拉好。

她明眸顾盼,荷色的裙装沾了些许雨水,发间剩了一支海棠簪,整个人太美,竟令这陋室生辉。皇帝将药放到桌上,语调深沉地说:“为了我,你付出了那样多。”

“夫君莫要往我脸上贴金,我的武功不高不低,脑子也不好使,瞎参合罢了。”

皇帝深情细看她,只觉那双眼睛秋波含情,整个人出水芙蓉般动人,心中一阵阵发热,“哪来这么多运气可用?你不必如我一般精心而算,但做事也有章程。”

南絮眼色一暗,轻声说:“夫君,司耀死了我很难过。”

皇帝轻轻将她抱在怀中,额头贴近她的额角,“他心中没有理想,是自负作祟,开采宝藏不可能由一己之力完成,且最终能不能有所收获还不得而知,对于宝藏之说,我的心态很平和。”

南絮不由感叹道:“这件事总算结束了。”

皇帝眉眼间尽数温柔,沉默片刻又说,“这回出宫感慨颇多,三年前的天下到处都是讨饭卖孩子的,如今铸剑为犁,百姓终于有了太平安稳。”

南絮宽慰地笑了笑,轻声说:“夫君励精图治,勤勤恳恳,有夫君这样的皇帝是天下人之福。”

皇帝心头一颤,语调深沉地说:“循大道,尽人事,最后是听天命。这些远远不够,我要更加努力才行,你要好好陪着我。”

次日晨起,店主见到处都是禁军,个个军容整肃,像一根根木桩立在雨中,惊得哑口无言。住店的人亦是被这阵仗吓得惊恐万分,待御驾出了店门,众人这才幡然醒悟,忙跪地磕头山呼万岁。

店主一把得了几年都挣不到的银子,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店居然住过皇帝,这么大的事已经成了自己店的招牌和无尚荣耀了,情绪激动兴奋无比,大声道:“今日我做东,大鱼大肉,好酒好菜,大家免费吃喝。”

众人都沾了光,顿是高兴不已,纷纷点头致谢。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无风扬波.上 绵绵细雨洒在树叶上沙沙有声,南絮凝神静心,纤纤指尖拈起茶叶放入钧窑瓷杯内,左手扶着袖口,手中的茶壶倒出少许沸水,茶叶传出细碎的声响,待那茶叶缓缓舒展开叶片,观察着慢慢加水,完毕将茶递给他,微微一笑道:“茶是碧螺春,水是去年收集的雪水,夫君试试。”

满室弥漫着茶香,茶由深绿变成琥珀色,皇帝端起来细闻,香味极醇沁人心脾,轻珉一点,口齿留香。

细细品完了一杯茶,南絮忍不住说:“夫君,周承蔚虽好,但王志源瞧着不像清官,他那园子与正厅的陈设不匹配。”

皇帝早将那些看在眼里,脸上尽数轻松,淡淡一笑说:“慢病不可急治,王志源已经被我盯上了。周承蔚这些人正需要历练,等他们跟着那帮老臣混得久了,耳闻目染也就成了与世浮沉之辈,我要将人才留在身边自己培养。”

“这些年轻人十年寒窗,为的就是一展宏图,阅历经验比不上那些老臣,可论报国热情和忠心,自然是他们更可靠。”

皇帝凝神片刻,凛然道:“你这话倒是提醒了我,这些门生几乎都与师傅共同进退,我要修改任命制,往后科举之后有才能者一律录用,先放到翰林院,他们可以做的事很多,讲学,教皇子们读书,重修史册,单李氏王朝这一项就是个大工程。”

南絮心中霍然明朗,不由赞道:“夫君真是高瞻远瞩!”

皇帝深深看着她的眼睛,低声道:“他们上交不谄,怎我就听你的好话最多。”

“那还不是因为皇上是明君,面对昏君奉承有用,对明君他们当然不敢。”南絮抿嘴一笑,坦诚地说,“我是真心爱慕夫君,好话有感而发,夫君若不爱听我不说就是。”

“你说我好,我心里甜着呢!”皇帝想起来,笑笑又说,“我的妻心思聪慧,能为国家栋梁。”

南絮心中一甜,重新为他斟上一杯茶,笑道:“国家栋梁是你们男子的事业,我才不想操心,我只想做得夫疼爱的小女子。”

心境相投,皇帝满脸温柔,“连论语,诸子百家都能一论,你究竟读了些什么书?”

南絮脸上的表情认真了些,嗔道:“夫君这话是存心笑我,论诸子百家我的底子远远不够,我闲来无事看的书太杂,若真要与那周承蔚一辩,不出五句,定要丢了夫君的天子威严。”

“这话不然,真要到了那个地步,我能让你孤军奋战吗?”皇帝眸子里尽是恋慕之情,不禁笑意更浓,“我的妻真是又冲动又勇敢。”

南絮不依后面这话,娇嗔道:“夫君又欺负我!”

“谁叫你好欺负!”皇帝说完,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游完湖,皇帝担心她身子重,提前回了行宫。青堂瓦舍,乌砖白粉的院墙,园内绿荫浓浓,中央是两棵高度疏枝相向的合欢树,红色的小绒花点缀在绿叶中。周边散置着二十多个盆景,中间一条鹅暖石拼花小径,一直向前是一池清澈见底的湖。

凉风阵阵,带着莲叶清香。皇帝见她走累了,小心将她抱了起来,太监宫女们皆低头不敢偷看。

南絮一愣,轻声说:“我这么胖,夫君抱着会累。”

皇帝脸上尽数温柔,淡淡一笑道:“我喜欢抱你,自然怎么样都不会累。”

微风吹来,树枝摇曳,合欢花像下了花雪似的,飘飘悠悠从树上飞下来,她伸出手,毛绒绒的花朵落在手心。

皇帝心头一颤,忍不住轻啄她的鼻尖,低声说:“每日在一起,为何我见你可爱的样子依旧心颤?”

南絮心中的甜蜜情绪无限蔓延,仔细想了想,笑着说:“因为我给夫君下了一辈子都会心动的药。”

与她短暂额角相抵,皇帝眸子里温柔更是温柔,“这感觉太好,希望药效会是永远。”

唇靠近合欢花轻轻一吹,花朵半借着风力又飞了起来,南絮伸手抱住他的脖子,粲然一笑道:“看来我得想法子,令药效永不过期。”

皇帝命小太监拧了桶鲜果过来,南絮瞧见自己那匹汗血宝马可高兴了,喂着鲜果还不满足,真想骑上一圈。

皇帝受她的情绪感染,心情愉快,“南絮,你真可爱,告诉我,你还喜欢什么动物?”

南絮眯眼一笑道:“牛,或者其他大些的动物我也喜欢。”

“为什么?”

“它们看起来不如小动物敏捷,显得又笨又善良。”

皇帝不禁笑道:“你的想法很特别。”

南絮突然想到什么,一脸俏皮地说:“夫君现在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了吧?”

皇帝愣怔了片刻,将她抱坐在腿上,半怒半笑地说:“居然敢拿我与它们相提并论,看我怎么罚你!”

他的唇慢慢靠近,南絮急忙伸手去捂,娇笑道:“夫君我错了!”

“这道歉已然晚了!”皇帝将她的小手拿下来,重重覆上她甜美无比的唇……

数日来,皇帝一行人玩得痛快,可把赵鸿宇累惨了,他负责台城的内防,殚精竭虑,不分昼夜忙着护驾。

老太后午休后心情似乎很沉重,贤妃立刻出去请了皇帝进来。

待皇帝请安后,老太后表情严肃地说:“有人在后宫行压胜邪术,祖母念及你妃嫔少不敢大肆追究,只处死了几个宫女和小太监,具体查与不查皇上自行定夺!”

皇帝心头一紧,语调深沉地说:“孙儿令祖母担忧实在愧疚,请祖母细细道来。”

老太后看着贤妃,声调大了些:“祖母得人举报,在你宫中搜出一个桃木所刻的小鬼,上头扎着密密麻麻的钉子,祖母相信你不会做出此事。”

贤妃悚然变色,脸色越来越白,甚是感觉魂不附体,尔后全身抖得厉害,竟然哑口无言。

老太后一个示意,贴身嬷嬷立刻上前,将一个小盒子交到她手中。

皇帝满脸疑惑,打开那盒子,里面有一个小鬼和一张地狱图。地狱图上层是日月山河,下边是恐怖狰狞的鬼怪,似乎正在伸手拉中央的人,那女子腹部高高隆起,上面写着小字,漂亮的瘦金小楷,正是南絮的名字。他眸色顿深,越看越惊,桃木小鬼的身上刻着南絮的生辰八字。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无风扬波.中 贤妃早已乱了方寸,老太后命人将她扶起来靠在坐榻上,安慰道:“这事发生在你宫中,祖母知道你没这么蠢,否则也不会当着你的面说出来。”

皇帝细审笔迹,语调深沉地说:“瘦金小楷倒像你的字迹,明显是有人故意害你,也针对皇后。”

贤妃的思绪一片混乱,无法镇定,哭道:“求皇上还臣妾清白!”

老太后道:“用了大刑,那几个宫人死也没招,虽说邪不压正,可祖母的心里实在难安,还请皇上拿主意。”

皇帝短暂间调整好了情绪,唤了胡忠全进来,吩咐道:“将此压胜邪物交予钦天监,命他立刻破解并焚毁此物,这案子交给内府总管去办,调动各宫管事,务必将诅咒皇后之人查出!”

胡忠全应了,急忙将盒子拿到手中,躬身行礼道:“奴才这就去传旨!”

已近黄昏,晚霞五彩缤纷,清风掠过树影婆娑,摇曳生姿,那灿黄的树叶像翩翩飞舞的彩蝶,缓缓扬起又荡落下来,似在作最后展示,又像在努力寻找延续生命的机缘。

这件事惊动了整个后宫,人人皆惶恐自危。南絮知晓后心下一沉,没多久就释然了,轻轻放下书册,眼前的石榴开得正盛,灼人视线,红如胭脂的花瓣显得那般妖娆。

暖暖的夕阳透入花室内,宫人们齐声请安。皇帝大步上前,轻轻将她抱在怀中,低声说:“南絮别怕,我会护好你和孩子。”

南絮微微一笑,伸手覆在他的侧脸,神情自若地说:“我才不怕那些歪门邪说,木头雕个小人儿,纸上画几笔就能害人?若真这么灵,江湖上的人还要剑做什么?”

同是女子怎相差这么大,南絮每日闲来读书练字,她们整日无事就琢磨如何算计害人。皇帝的眸子里带着冷冽,语调深沉地说:“钦天监已经行了破解之法,我现在要让整个后宫知道,敢害皇后者必须付出最严厉的代价!”

南絮仔细想了想,诚恳地说:“夫君,人人都可能有犯糊涂的时候,毕竟我也没有损伤,这件事没有触碰到我的底线,稍作警告就好。”

皇帝沉默片刻,伸手轻抚她柔软的腹部,态度坚定地说:“此事不能就此作罢,否则会助长后宫的乌烟瘴气。”

南絮心中坦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将手覆上他的手背,轻声说:“夫君,我的肚子好像大了些。”

鼻端萦绕着她身上淡淡好闻的香味,皇帝心中一紧,怜惜地说:“你这么瘦,怀身子太辛苦。”

南絮粲然一笑:“我太想要个孩子,只感觉无比幸福。”

皇帝脸上尽数温柔,淡淡一笑道:“我也很期待,我们的儿子一定很聪明。”

她眉梢微蹙,抿嘴一笑道:“万一是个小公主呢?”

皇帝与她额角相抵,深情地说:“那我们一起将她宠上天,除非是特别优秀的男子,否则谁也别想娶走我们的女儿。”

南絮仔细想了想,眯眼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皇帝每日早起问政,下朝后听两个时辰的进讲,今日换了位年近六寻的师傅,他白发苍苍却精神抖擞,简要剖析了后唐致亡的原因,又重新开始讲“大学”。皇帝好学上进,听得津津有味,与师傅品茶,夹着自己的看法,按史做了评介交流后才回正心殿。

殿内肃穆寂静,胡忠全躬身上前行礼道:“禀皇上,白贵嫔求见。”

皇帝执笔的手暂停了下来,思忖片刻,冷冰冰地说了句:“让她进来。”

白贵嫔立在皇帝面前却并不请安,直直看着他,许久不曾开口。

皇帝虽然表情平和,可眸子里闪出逼人的寒光,一个示意,胡忠全拂尘一扬,挥手带着小太监们躬身退出殿外。

白贵嫔自知罪无可赦,发出一阵凄厉的狂笑,尔后突然停下来:“此事并非我一人所为,要我独揽罪责也可以,可皇上为何要处置我的兄长?”

皇帝十分生气,表面上却是淡然,语句清晰深沉地反问道:“他身为刑部四品,暗中笼络大臣邀买人心,贪腐无度,视国法纲纪而不顾,桩桩件件证据确凿,朕哪一条冤了他?”

气氛十分凝重,他的表情令人望而生畏,白贵嫔的底气瞬间丢了大半,却极力辩解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皇帝目光如电,冷冷地说:“你的哥哥不只一个,若他品行并无瑕疵,怎会出了这档事?”

一番表面平静却如雷霆万钧的发作,白贵嫔不禁愕然,脸色越发苍白,此刻开始后悔,但求饶显然是来不及了。

天下初定却发生官官相护,暗自勾结的事,皇帝的心何尝不难受?想到南絮有孕,一定不希望听见任何人的死讯,神色郑重,声音又冷又涩:“朕念及你生育皇子和公主,免除死罪,你去冷宫好好反省。”

白贵嫔顿感无比凄惶,一颗心冰消雪融,整个人一软,直接歪在了地上。

南絮端着参汤在门口候了有一会儿,轻步进了殿内对皇帝行礼,见他面色寻常,微微一笑,令小太监将白贵嫔搀了出去。

皇帝脸上缓缓露出温情的神色,关切地说:“你身子重,往后不必行礼。”

南絮将参汤端到他面前,平静地说:“白贵嫔心中难过,自知没有退路,发泄情绪也是求个痛快,夫君不必放在心上。”

皇帝若有所思地说:“比起她,我更烦她那几个贪得无厌的哥哥。”

这般大的天下,不可能人人一心。南絮将银勺拿到他手中,明知自己的言语不能过于涉政,又想着他心中有难处无人可诉,轻声说:“天下太平,出现些吏治腐败在所难免,水至清则无鱼,贪官也不是全无作为。”

皇帝目光专注地看着她,心事沉重地说:“朝臣们能替我办事但都有私心,往往事成后免不了将银子往自己口袋里捞,留下一个个窟窿和后患,还得我去亲自过问,只有你能懂我。”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无风扬波.下 冷宫寂静荒凉,园林一片萧条,无人打理杂草足有一人之深。屋子里尽数灰尘,奴才们得了贤妃的意思,懒懒散散,根本不做打扫,将白贵嫔的衣物箱笼往里头一扔,瞬间散了满地。

从金碧辉煌的宫殿,骤然跌入了如此昏暗幽深的环境里,白贵嫔悔不当初,心里阵阵发渗。

白贵嫔平日跋扈管了,动辄打骂责罚,太监宫女得了出气机会,几人凑银子悄悄买通冷宫里的奴才。那帮奴才有事无事便想着法子欺负她,给她吃最差的饭菜,用脏兮兮的被褥。

她本是身娇肉贵,此刻却饱尝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终于忍无可忍,怒骂:“你们这帮死奴才,居然敢作践本宫!”

小太监眼睛一横,压根儿不在乎,讥笑道:“呦,都来了这里还嘴硬脾气大,伙食不满意?这可是贤妃娘娘交代的,一样好吃食都不给。”

白贵嫔气得浑身发颤,“你们等着,本宫定要将今日之耻连本带息讨回来!”

“呸!”小太监朝她啐了一口,索性将桌上的饭菜往地上一掀,“那得看您有没有这命出去。”

此刻叫天不应,唤地不灵,白贵嫔骤然没有了对抗的勇气,跌坐在地上,越想越后悔。自己本来前程似锦,又育有皇子和公主,不该痰迷心窍,贤妃在报复算计,而撺掇自己行此下策的淑妃却毫发无损。

自从来了这里,她每日以泪洗面,被折磨得生无可恋,数次悬了绳索打算一死了之,想到三皇子和公主又下不了决心,只能忍辱偷生。

煎药的陶罐白雾袅袅,满宫弥漫着浓烈的药香味。贤妃至上次的事就病了一场,靠坐在榻上,见大家都来了,略略欠起身,勉强一笑说:“我这身子不好,怠慢各位姐妹了。”

淑妃谈笑如常,十分镇定,关心地说:“这事已经水落石出了,贤妃姐姐要保重身体。”

丽嫔道:“真没想到,白贵嫔竟是蛇蝎心肠。”

淑妃微微有些不自在,立即接话道:“可不是吗?真是人心隔肚皮。”

贤妃正要说话,不想刚开口就是一阵咳嗽,宫女立刻上前伺候。

见她咳得满脸通红,南絮关切道:“这也有些时日了,怎么还不见好?”

贤妃拿帕子捂住嘴,“多谢姐姐关心,太医说来年开春,天气暖和这咳嗽也就自然好了。”

淑妃急忙从宫女手中拿过来一个盒子,“贤妃姐姐,这里是些上好的止咳之物,你都试试。”

南絮无意间看见她手腕上的三色玉镯,只觉眼熟,仔细想了想,立刻想到诗渝手腕上也有这样少见的镯子,心里一震。

气氛变得亲热融洽,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玉嫔全程安静,偶尔应付着笑笑,仿佛令人感觉不到存在。

听着她们七嘴八舌,弯弯绕绕,尽是些衣裳首饰等无关紧要的细碎琐事。南絮着实不惯也觉得无趣,以身子重为由提前回了宫。

八人抬的肩舆前呼后拥,在宫墙夹道间徐徐而行,宫人太监们连忙立于宫墙之下静侯回避。一抹碧色的身影立在一侧,待皇后的肩舆近了,立刻福身曲膝行礼道:“给皇后娘娘请安。”

南絮一个示意,肩舆稳稳落了下来,她微微侧身,仔细打量了燕良人一番,轻声问:“妹妹想见,为何不去我宫中?”

燕良人恭敬谢了礼,方直起身子,带着颤音道:“皇后娘娘有所不知,皇上有令,嫔妃不得至上央宫打扰。”

她身量单薄轻盈,怯意而立,很难叫人不生喜爱。南絮微笑道:“现在是我要你相陪,去我宫中聚聚。”

燕良人第一次来上央宫,只觉这里特别温馨,从宫女们脸上的笑容可见,皇后素日待人温良宽厚。庭中花木种类繁多,陈设豪华中不失典雅,殿内外数不清的盆栽绿植丰富多彩,万紫千红。

窗上新糊着霞影纱,整个殿内光线温暖柔和。南絮看了看桌上的糕点,微笑道:“妹妹,这些都是我晨起做的,你尝尝喜欢哪样,等会儿让青时给你送些去。”

燕良人只觉得心里发热,眼中泪珠滚动,凄凄哀哀地说:“谢谢皇后娘娘照拂,我一个人也吃不多。”

南絮不由被她情绪感染,轻声问:“妹妹何故伤心?”

燕良人鼓起勇气,立刻跪了下来,哭道:“求皇后娘娘保我腹中的皇子一命。”

命青时扶她起来坐回椅子上,南絮不解地问:“妹妹为何会说出这番?”

燕良人惶恐地望了望周围,欲说又合上唇,只是默默流着眼泪。

南絮起身,拉着她的手去了花室,青时奉上茶和点心后退到门外。

阵阵花香沁入肺腑,燕良人的情绪瞬间舒缓了很多,不禁四处望了望,这间花室透亮豁畅,窗台上尽数花卉盆景,花叶相映,墙角的紫藤枝叶繁茂,倾泻如瀑,身在其中如至仙境。

后宫表面风平浪静,实质人事冗杂,暗藏坏心。南絮诚恳地说:“这里也没外人,妹妹既选择相信我,但说无妨。”

“她们害了我的第一个皇子,我有孕的事瞒不了多久。”

南絮不由生出一股怜悯之情,轻声问:“是谁要害你?老太后不知情吗?”

“我虽愚笨但也不是傻子,害我之人正是淑妃,此事贤妃不管,老太后定也知晓,我身份低微,母家无权无势。”燕良人说完,伤心过甚竟是无语凝噎。

宫中的女人,没孩子终是没有依靠,南絮深吸一口气,轻声说:“我会尽力保你腹中的皇子,往后你唤我姐姐就好。”

燕良人心中感激不尽,急忙行跪礼磕头道:“谢谢姐姐照拂。”

南絮算是明白了很多事,想起白贵嫔在正心殿说的话,这压胜之事定有淑妃的主意,此刻白贵嫔入了冷宫,淑妃便开始极力撇清关系。

安抚燕良人离开后,南絮想了很多,夫君子嗣稀疏,其中主要的原因当然是因为自己会嫉妒,夫君足够情深,自己不能过于影响他的决定。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恩山义海.上 虽是早入了秋,但晌午气温高,树静蝉鸣,湘竹编的门帘将毒辣的太阳挡在外头。殿内极敞亮,数个瓷盆中盛满冰块,皇帝专心致志地批阅奏折,两个小太监在一侧为他打扇。

皇帝听着请安之声,停下了手中的事务,胡忠全立刻递上刚在凉水里浸过的帕子。

皇帝立身将脸擦了一把,顿感精神饱满,见她正要行礼立刻伸手去扶,温柔地说:“这里没外人,不必行礼。”

青时将食盒放在桌上,缓步退出殿外。南絮仔细将盖子揭开,粲然一笑道:“夫君,我做了凉粉。”

那精致的小碗中,正是宁州特产木莲凉粉,透明晶亮,上面点缀着少许桂花,融化的红糖和碗边的水气透着丝丝薄荷香。皇帝的心情有些复杂,拿瓷勺盛起,入口清凉,甜度适中,解渴降火。

南絮脸上的笑容很甜,“夫君,这是我第一次做,过程很有意思,但我尝过了感觉吃不惯,你应该喜欢这口味吧?”

思绪回到了很久以前,皇帝沉默片刻,低声说:“幼时,每到暑天母亲都会做这个来吃。”

南絮眉梢微蹙,轻声说:“让夫君忆起不开心的事,我错了。”

皇帝淡淡一笑,眉目间尽数温柔,“以往想起母亲会难过,现在想起会幸福,这味道我很喜欢。”

南絮眯眼一笑道:“燕良人也是宁州人,等会儿我让小林子给她也送些去。”

她那表情说不出的可爱,双颊白里透红,轻薄的茶色纱衣,脖颈如腻脂白玉。皇帝以为她又吃了醋,敛住笑意,淡淡地问:“怎么想到和她来往?”

“她唤我一声姐姐,和我一样有了孩子,我自然该关照些。”

皇帝立刻明白了她的心思,温和的语气说:“这事交给贤妃,只要明示没她办不好的。”

南絮珉着唇,表情认真了些,“淑妃妹妹有只三色玉镯,那镯子我见诗渝也有,我让小林子去内府并未寻到,可是夫君送的?”

皇帝心中一紧,已然明白了其中缘由,微微皱眉道:“你我之间无需用猜,镯子并非我送的,料想压胜和燕良人上次小产之事都有她的主意。原本觉得后宫尽是老实持重之人,久了难免生闷,有她也算多了几分热闹,既然你提了这事贤妃会办好。”

南絮笑而不答,片刻后,摸了摸隆起的腹部,“夫君,什么时候得空,给我们的孩子取个名字好吗?”

皇帝微微一笑,立身走到御案前,南絮见那砚中的墨有些干了,挽袖滴清水下去,轻轻旋转墨锭。

清淡的墨香渗入鼻端,皇帝嘴角漾起好看的笑容,提笔濡墨,在宣纸上写了两个大字。

“辰夜。”南絮会心一笑,“这名字真好,谢谢夫君!”

皇帝突然想起来,深深看着她的眼睛,“我醒得早一直瞧着,见你在梦中笑醒了,你做了什么好梦。”

南絮仔细想了想,轻轻摇头。

“你越是不说我越想知道,就不能考虑满足我的好奇之心吗?”

南絮心中忐忑,犹豫片刻后,抿嘴一笑说:“我梦见了太阳,估计是经常感觉肚子饿,它看起来像是小饼,我伸手拿下来吃到了肚子里。”

闻言,皇帝心中微微一动,若有所思地说:“如此,倒真是个有趣的梦。”

此刻,南絮心中复杂,诚恳地说:“我应该有所保留,夫君必定是皇上,再贴心我也不能口无遮拦。”

皇帝知她心思玲珑,更明白她的顾虑,宽容地说:“是我不该一问到底,你别多想,你若不肯与我一心,我就真正成了孤家寡人。”

南絮心中宽慰,将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腹部,粲然一笑说:“夫君,是我错了!他又踢我了,你摸摸。”

碧空如洗,鸿雁哀鸣,黄叶败落。贤妃请了安,禀明来意后坐在一旁,心中惴惴难安。

老太后依在软榻上,两个宫女正忙着给她捶背捏腿,见贤妃默不作声,微笑道:“这事都用到皇上开口了,你自当尽力去办。”

贤妃心里很乱,恭谨地说:“朝雨不敢猜测圣意,请祖母明示。”

示意宫女们退下,老太后仔细瞧了她一眼,认真说:“祖母面前就不必再装了,上回燕良人无缘无故就落了胎,你敢说与你毫无关系?”

贤妃越听越惊,犹豫许久才说:“朝雨是事后才知晓,请祖母明查!”

见她推推诿诿,欲言又止的软弱模样,老太后心中不禁生出一丝厌恶之情,厉声道:“你既是后宫主事,便不能任由她人胡作非为!无论是不是你将药亲手喂入她口中,都是你的失职!”

贤妃大惊失色,战战兢兢跪在老太后面前,磕头道:“朝雨有负皇恩,请祖母责罚。”

“起来罢!”老太后坐直了身子,慢悠悠又说,“祖母不是怨你,皇上既然将后宫大权交到你手上,你自当竭心尽力,心不狠,手段不硬如何服众?”

贤妃满面羞惭,缓缓起身坐回椅子上,没有回话,却陷入深深的思考之中。

“往后你也不必来探口风,燕良人腹中的皇子保不了责任全在你!淑妃明面上嘴快糊涂心里边坏水最多,不必留了,用慢毒只称是病着,让她去得自然就好。”

果真是要杀人,贤妃心神慌乱,手心和额头沁出冷汗,不由从怀中掏出一只帕子擦拭,低声回:“朝雨知道了。”

“后边的事祖母料不定,但目前为止皇上瞧中的只有皇后和你,皇后在皇上心中的分量你最清楚,这后宫你唯一动不了的人只有她,更打不得她半分主意!”老太后轻拍她的手背,笑笑又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这些年祖母能抬举你的都做了,年纪大了总有去的一天,祖母不能一直护着你,你这心当更明白,眼睛该擦得雪亮,知道了吗?”

这番全是透明的贴己话,但也有十足的警告之意,贤妃看着老太后,用力点头道:“谢祖母照拂提点,朝雨都记住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恩山义海.中 日影西斜,阵阵秋风吹过,卷起枯枝败叶落得满庭都是,贤妃伸手摸了摸肩头,抬目望着遥远的天空,一大片铅灰色的云层掠过,向南而去。

晓月每日按时往淑妃宫中送时鲜甜点,精致无比的白瓷盅盏,冰糖红枣燕窝,亲眼见她吃下才仔细收了食盒。

宫女来报淑妃快不行了,贤妃心乱如麻,毕竟是第一次害人命,下手没有控制好轻重,本应该由她缓慢病亡,这才不到两个月就病入了膏肓。

淑妃瘦得不成人形,时常吐血痛苦至极,也觉察到了什么,整日出口谩骂诅咒。贤妃再也无法淡定,心一狠,干脆命人在她的药里动手脚,听不见也算作耳根清净了。小太监领命后离开,她的心渐渐恢复了平静,这才知道,原来自己可以这么狠。

后宫嫔妃皆知淑妃久缠病榻,因贤妃不去瞧,别人当然不敢贸然前去。

刚入冬淑妃就去了,她生前最爱说话,却去得异常安静,大家都惶恐不已,只有玉嫔在无人注意的时候,露出了一抹略带深意的笑容。

夜风中仿若带着几分古怪,贤妃每晚在噩梦里游荡,梦中总是淑妃消瘦佝偻的身影,七窍流血的模样,枯瘦的爪子会猛地伸过来掐住她的脖子……

内府按惯例将最好的料子送到上央宫,小林子高高兴兴地抱过来,进殿后行了礼,放到案上请皇后瞧。皇后无心,只是让他收入库房里。

没真相,不需要证据和辩解,仅一只玉镯一句话便要了淑妃的性命。南絮心中不知是何滋味,眼前的一切仿佛黯然无光,斜阳照进殿内,更生悲凉颓意。

数日后内府发了狐毛毯子,又给各宫娘娘量身新制冬衣,都是今年新供的好料子,搭配上等狐毛既暖和又奢华。嫔妃们穿得漂亮心中高兴,渐渐将淑妃忘了,依旧喜欢聚在贤妃宫中热闹。

白贵嫔病得蹊跷,毕竟是白玄的妹妹,不能让人害了她的性命。南絮派小林子请太医去瞧,又给白贵嫔送去食物,冬衣,炭块等御寒物件。那些势利眼的奴才见状,立刻转变态度,生怕苛待之事传到皇后耳中。

冷宫的墙头和角落,枯黄的野草瑟瑟抖动,北风萧萧掠过,破陶缸发出呜呜鸣声似人悲泣,更添了许多凄凉。白贵嫔的脸色又沉又暗,有气无力地歪在榻上,痴痴望着门口。

突然传来一阵飞鸟扑腾翅膀的声响,终于来了伺候的奴才,见她不好,小心将粥喂到她嘴里。

万万没想到肯照拂自己的竟然会是皇后,白贵嫔眼中满是血丝,陡然看到了希望,又笑又哭。她努力打起精神,日日在等,苦苦盼望,等的,盼的是皇上能看在三皇子和公主的份上念及旧情。

可能是天冷的原因,南絮很想念赵沐泽,召慕儿进宫谈了许多,鼓励她追求幸福。

宫女搬来空炭盆,皆立在殿外。往事一幕幕在南絮脑海中回放,看着他给自己画的画像,每一副下笔都是那般用心,眼泪缓缓凝结,狠下心依次点燃,怔怔望着红色的火焰一寸一寸,将自己明媚的脸渐渐焚蚀,化为灰烬。

皇帝政务繁忙,知道她情绪低落,每日令胡忠全几趟往上央宫跑,有时候是送华笺表白情意,有时候是送饰物等。他再忙也会到上央宫就寝,有了他的陪伴,南絮心中甜蜜,度过了这段灰暗的日子,心情也渐渐缓和过来。

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万花纷飞,整个宫殿群落披着银装,成了琼楼玉宇,北风呼啸,雪花或跃墙而去,或钻入墙角缝隙。

御案上的奏折似永远处理不完,皇帝望着殿外的大雪,命文吏将奏折分类,快速批阅完重要的折子,换了便装去上央宫。

禁军护卫手按宝刀立在风雪中,如铜铸般一动也不动。宫墙夹道间,御辇前呼后拥,小太监口鼻吐着热气,脚步整齐,皮靴踏在积雪上吱吱有声。

掀开暖轿的窗帘,远远看见燕良人身披大红斗篷,立在宫墙下静候,她的样子像极了南絮。皇帝一个示意,胡忠全愣了片刻才会意,躬身上前请她至上央宫一聚。

宫人们忙得热火朝天,有的在堆雪人,有的则用陶罐存贮雪水以备来年煮茶,听着动静立刻出来迎接圣驾。

皇帝进了垂花门,见那雪人堆得有趣,脚步放缓问:“那个最大的雪人是谁堆的?”

小林子立刻上前,躬身行礼道:“回皇上,是奴才。”

皇帝打量了他一眼,嘴角露出浅浅笑意,对胡忠全道:“赏金百两。”

小林子又惊又喜,急忙磕头谢恩。

青时和两个小宫女在廊下,用炭炉化雪水煮茶,不刻就为皇帝奉了茶,又给主子和燕良人端来香浓的热酪。

一壶酒吊在火上温着,炭盆边烤了红薯和芋头,整个殿内都渗着香味。皇帝脸上尽数轻松温柔,盥手亲自剥了只红薯递给南絮。

以往只是听说,燕良人这才真正见识了他们之间深厚的感情,心中无限羡慕。

南絮微微一笑,将红薯接过来给了燕良人,“皇上今日心情甚好,我们可得沾沾福气。”

虽然皇帝的温情不是对自己,但那柔和的表情着实英俊,燕良人心中温暖,怯生生将目光移开,微笑道:“谢谢姐姐!”

皇帝由宫人伺候重新盥了手,深情看着南絮,温柔地问:“要吃红薯还是芋头?”

南絮胃口不好,轻声说:“红薯我太喜欢,吃得有些腻了。”

皇帝见她始终怏怏不乐,心中一紧,唤了胡忠全过来。

胡忠全躬身听圣意,笑容满面地连连点头,出了殿外将宫女和小太监们招来,笑问:“你们谁通文采,或者能讲故事笑话?皇上有旨,逗笑皇后娘娘皆赏!”

虽说着皇后谦和,但奴才们畏惧皇帝,面面相觑不敢贸然报名,小林子犹豫片刻,主动上前。

胡忠全一愣,点头道:“得,就你吧!”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恩山义海.下 胡忠全略略思索,笑脸盈盈道:“奴才先讨个彩头。话说,有一官员惧内,一言不合便被夫人抓成大花脸。次日到了堂上,知府见他这模样,不解问:‘你怎么破了相?’那官员哪儿敢说夫人坏话,就是背地里也不敢啊!勉强笑道:‘昨晚在葡萄架下乘凉,那捣乱的猫儿一绊,架子倒了!’知府擅长断案对此说法当然不信,一脸威严地说:‘这架子再怎么倒,怎就光划破了脸皮?一定是你那彪悍的夫人干的,本官这就派人将她抓来审问。’”

见胡忠全停下不说了,燕良人一脸疑惑地问:“然后呢?”

胡忠全立刻陪笑继续:“恰在此时,知府的夫人拿着擀面杖从后堂冲出来,知府大惊失色,急忙对那官员道:‘你还不赶紧退下,本官府上的葡萄架也要倒了!’”

刚一落音,燕良人不禁“噗嗤”笑了出来。南絮目中尽数笑意,更是拿帕子捂住了嘴,皇帝见她高兴了,一个示意,身侧的小太监端来一盘黄金交给了胡忠全。

胡忠全大喜,立刻接了赏跪礼谢恩。

南絮唤来青时,将早已准备好的鹿肉架在炭火上烤,又给皇帝斟了杯热酒。

小林子见主子和燕良人这么容易逗笑,上前行礼道:“奴才斗胆也讲一个。有一好面子的人家想住新屋,一家人节衣缩食,卖了地和存粮,好不容易盖了大屋,却因银子不够少了瓦片。一友人前来拜访,仰头看了看道:‘这屋虽好,留两个大窟窿怎么回事?’那人回:‘一个是透气眼儿,一个是观星天窗。’”

他的笑话刚讲全,一屋子的宫女们早忍不住笑了。皇帝见南絮和燕良人都开心,命小太监打了赏,小林子喜笑颜开,接了赏跪礼谢恩。

情绪在热闹的气氛中越来越好,两个怀有身孕的女子聚在一起,总有聊不完的话题。用完茶点,三人去暖阁内以雪景写诗对词,气氛十分融洽。

正月里大雪纷飞,殿外极冷,殿里有炭盆和地龙供暖。皇帝焦急地来回踱步,只觉得身上热得发燥,呼一把掣开门帘,大步出了正心殿。外边已经全黑,大雪飘舞翻飞,空寂的皇宫早已是玉砌乾坤,素装世界。

胡忠全躬身上前,跪在皇帝面前,重重磕头道:“奴才知道皇上焦心皇后娘娘,但万不可去啊!”

一阵北风吹过,搅起团团散雪,只是增添了皇帝的焦灼,他感觉不到寒意,反倒觉得心仿若在炭火上炙烤,灼烫难忍,怒道:“滚!”

天冷得沁骨透心,见皇帝的步子已经迈开,胡忠全忠心耿耿,一把抱住他的腿,哀求道:“求皇上三思!”

靴声橐橐,踩在雪地上发出吱吱声响,两行昏黄的羊角宫灯缓缓过来,老太后的十六人肩舆到了正心殿。

空气中弥散着冰雪的味道,那是一种特殊的寒香,沁人心脾。皇帝极力将心静下来,行礼后迎了老太后进殿。

殿内极是暖和,宫女们将老太后的狐毛裘袍取下来放好,奉了茶,又在她膝盖上搭了毛毯。老太后拿碗盖撇着茶叶,轻珉一口,笑道:“皇上也不是头一遭为人父,这回怎这般不能克制?”

皇帝精神忽地一振,嘴角露出一抹极浅的笑意,低哑的声音回:“祖母明知故问。”

老太后一脸慈祥,眼角的深深皱纹显出岁月沧桑,宽和地说:“再看中明面上也得收敛!这后宫多少女人看着?多少人眼红?祖母若是不来,今日你是不是非得闯进上央宫不可?”

皇帝极力控制着情绪,低声说:“南絮此刻最需要孙儿相陪,孙儿就想不通那些老思想,破规矩,真想一纸诏书将这陋习给改了!”

“老祖宗的规矩定是有其道理,这些皇上也只能想想罢了,祖母从宁州过来帮你看着后宫,总得有些作用不是?”老太后满面慈祥,想想又说,“急也无用,若真定不下心陪祖母奕一局。”

皇帝将棋盘拿过来分散注意力,凝神静思,许久后,一颗心渐渐平复了下来,只能听见漫天飘洒的大雪,发出细微的沙沙之声。

因为炭气太重,殿内开着两扇通风窗,老太后望着外头的雪,深叹一口气道:“南絮这孩子有勇有谋,比朝雨得用多了,再过几年定能历练出来。”

皇帝固然明白这话的意思,认真说:“后宫交给贤妃孙儿很放心。”

闻言,老太后眯着双眼,仔细瞧了他好一阵,见他态度明确,忍不住说:“朝雨那孩子心思越来越重,不似以往敦厚。”

皇帝心中一紧,淡然道:“祖母放心,孙儿心中有数。”

茫茫冬夜,漫漫风雪,朱红缕空大门两侧一遛的灯笼,映得壁前积雪一片通红。白玄和太医们守在寝殿外,产婆则候在一边,南絮疼得脸色煞白,满头汗珠。

熏笼中的热气四溢,赵诗渝一直在旁边陪伴,拿热巾替她擦汗,不住安慰:“姐姐别怕,我身子比你弱都生了两个孩子,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南絮的嘴唇全无血色,只感觉痛一阵,缓一阵,紧攥得指骨发白,“好疼!”

“你想想,很快就可以将孩子抱在怀中,多这样想就不疼了。”

随着时间肚子一阵阵发紧,痛得愈发厉害,南絮额头脖颈布满细密的汗珠,已然精疲力竭了。

产婆十分老成一直在宫中当差,瞧着情景摸了摸皇后的肚子说:“主子这是头一胎难免辛苦,要坚持。”

皇帝十分牵挂,差了胡忠全过来,青时应声后进了殿内,微笑道:“主子,皇上担心记挂得紧,因这宫里头规矩不得过来瞧您,让主子放宽了心,他明日一早就过来。”

额角的鬓发腻在皮肤上,南絮只感觉疼得无法形容,满口尽是苦味,虚弱地点了点头。

唤了产婆出来询问,产婆只道一切都好,胡忠全这才放心,由小太监伴着,提着宫灯深一脚浅一脚,往正心殿赶。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情深意重.上 殿内烛光通明,静得连雪花飘落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漫长的一局结束,皇帝心思不在其中却依旧赢了老太后。

见他心绪明显平复了很多,老太后显得十分疲倦,将手炉拿开,微笑道:“祖母乏了,陪不得你。”

皇帝穿得单薄立在廊下,丝毫感觉不到寒意,目送前呼后拥的肩舆离开,望着银装素裹的殿宇,怔怔出神。

胡忠全靴底透湿又潮又冷,顾不得抖身上和靴子上的雪,躬身小步跑过来,气喘地说:“回皇上,一切都好。”

皇帝忍不住心中焦躁,脱口而出:“都快一整日了,怎么还没生?”

此刻自己在皇帝面前只是碍眼,胡忠全立刻回:“奴才这就去上央宫候着。”

皇帝不耐烦地挥手道:“快去!”

随着时间,皇帝心中愈发不安,小太监谨慎伺候茶水,他端起来就喝,烫了舌尖,恼怒道:“给朕上凉茶!”

小太监本就吓得面色灰白,急忙应声后小跑去御茶房。

夜更深了,殿内一片沉寂。南絮服下白玄的补气药丸后,终于将孩子生了下来。随着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整个上央宫的人顿时欣喜轻松。

他的哭声很足,两只粉红的小脚丫有力踢着,听声音就知道是个健康的小家伙。南絮痛得几乎虚脱,心中却无限幸福。

胡忠全冒着漫天大雪,步履匆匆赶去正心殿报喜,顾不得规矩,喘着大气道:“恭喜皇上,皇后娘娘生了,是小皇子!”

皇帝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急忙问:“皇后可好?”

胡忠全笑容满面地回:“母子平安,小皇子足有七斤。”

她身量纤细,孩子这么大定是吃了不少苦,皇帝心疼不已,“交代御膳房的奴才,务必想办法将皇后的营养补足。”

胡忠全喜笑颜开地回:“奴才这就去。”

皇帝的情绪逐渐欢喜,将小太监唤过来,“上央宫,正心殿今日当值者皆赏黄金百两!”

小太监心中一喜,急忙磕头:“谢皇上隆恩!”

鹅毛大雪下了整晚,宫殿群落白茫茫一片,景色唯美至极,宫墙边的梅树,艳红的梅花半隐半现点缀在枝头,在皑皑白雪中凸显清目悦心。

皇帝彻夜未眠,天未亮立刻下令开了宫门,闻到馥郁的香味,折了支红梅拿在手中。

胡忠全止住宫人们的请安之声,趋前一步小心打了帘子,一股暖气扑面而来,小太监轻手轻脚跟在皇帝身后,接过他解下的大氅。

殿内炭火熊熊,温暖如春。皇帝穿着鹿皮油靴脚步极轻,见她似乎早已醒了正安静地靠坐着,眼眶不由一热。

小太监抱着一盆双色水仙进来,仔细将暖罩揭开,径直放在皇后榻前的案几上。嫩绿的长叶衬着粉黄雪白两色花朵,水灵灵,颤巍巍的异常好看。

皇帝将红梅置于雕花羊脂玉瓶内,俯身细心掖了掖被角,轻轻吻上她的额头,低声问:“还疼吗?”

梅花黄蕊颤颤,花瓣凝着朱砂一般的艳红,暗香浮动。南絮点了点头,将目光移到皇帝脸上,微微一笑道:“谢谢夫君关心,去看看孩子。”

皇帝深深看着她的眼睛,低哑的声音说:“他是个令娘亲遭罪的小坏蛋,我只想好好陪着我的妻。”

他的眸子里尽数心疼怜爱,南絮心中感动,轻声说:“夫君不要这般批评他,往后他在我心中排第一,夫君第二。”

皇帝眉心微皱,急忙说:“他长大了疼爱别的女子,我才是你的夫君,你心中当然只能我排第一!”

南絮仔细想了想,抿嘴笑道:“夫君说得很有道理。”

皇帝心中宽慰,将鸡汤喂到她嘴边,温柔哄道:“你现在身子很弱,需要补补。”

南絮见那碗中的汤清爽,毫无半点油星,试了一口能接受,轻声说:“夫君,我的肚子好难看。”

“那是勇敢的印记,见证着母亲的伟大。”皇帝知道她爱美,心疼不已,眉目间尽数深情,“再则还有白玄,他总有能令你恢复的法子。”

木瓜,佛手柑,香橼堆满古窑盘中,一室生香,梦魂俱化,此一缕好香怡人心脾,不可复着。

宫女将襁褓中的四皇子抱过来,按规矩皇帝是不能抱皇子的,尽管他很想试试,但是看着那么小的一张脸,显得十分欣喜,同时也手足无措。

小人儿又乖又精神,鼻子像极了夫君,小嘴偶尔会打个圆圆的哈欠,一双明亮的眼睛,略微带着幽幽的蓝色,柔软的头发毛茸茸的,可爱极了。南絮将他抱在怀中,轻轻拍了拍,嘴角露出最温柔的笑意。

皇帝脸上尽数喜悦,手指轻触他的小脸蛋,“他好香,身上有你的味道。”

南絮微微颔首,眯眼一笑道:“他的皮肤昨日还是粉红色的,今日就变白了,真漂亮。”

皇帝的手臂搂在她的肩头,额头靠近,心疼地说:“南絮,你受罪了。”

南絮心中一甜,没心没肺地说:“能得到他我什么疼都忘了,夫君,我很幸福!”

女人真笨,明明很柔弱,有了信念便无所畏惧,连疼都不怕了。皇帝怜惜却也幸福着,小心翼翼地吻了吻那被包成小粽子,只露出一张小脸的小人儿,含笑说:“从此刻起,朕愿意与你分享此生最爱,往后我们一起爱她,这是圣旨!”

南絮心中的甜蜜情绪无限蔓延,动情地说:“夫君,我想吻你。”

皇帝心头一颤,闭上眸子将唇靠近。

南絮闭目深深吻上他的唇,片刻后离开,粲然一笑说:“夫君,谢谢你将他送给我,我好爱你!”

“只是这样?”皇帝眉心微皱。

南絮愣了愣,不解地问:“夫君想要怎样?”

皇帝的语气霸道却又带着温柔:“他可爱无敌,我知道你爱极了他,我也是,但你必须再次保证我排第一。”

南絮眉梢微蹙,仔细想了想,“此刻我对他的感情还热乎着呢!不能答应,往后再说……”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情深意重.中 光阴如箭,岁月如梭,转眼间,张饶治河已有三年初见成效,他亲自操办督查,户部年年不敢克扣更不敢误事。张饶手下的官员齐心协力,绞尽脑汁,千方百计将每一两银子都用在刀刃上。

朝廷这些年开采出来的宝藏金银堆积如山,财政危机解决得俏而无声,此刻真正算得上天下安定,只差进一步改善民生了。皇帝趁着端午佳节,宴请众朝臣。御宴规模宏大,宴席丰盛,但有皇帝居上而坐,下边的人谁都不敢放肆,眼看着山珍海味,美酒佳肴,都不拿筷子。

皇帝看出大家都紧张拘束,觉得自己平时太多严肃,脸色难得露出浅浅笑容,语调轻松地说:“今日同乐,大家不必拘谨,尽管放开吃喝,愿意吟诗作词的可以在周边随便走走,感觉自在了再回来喝酒,作得好诗者朕有嘉奖。”

此言一出,气氛顿时活跃起来,众人极少见皇帝这般亲和的神色,一时间,有的人品着美酒,开始动筷子,有的离席而去。好歹是御宴,更有甚者将宴席上的油包,点心往袖口塞,想带回去与家人分享。

酒过三巡,皇帝举杯道:“朕要感谢列位臣工,没有大家同朕一起努力,我朝不会有如今的盛况。”

赐宴之荣又得皇帝先举杯,既光鲜又体面。众朝臣受宠若惊,急忙立身举起酒杯,齐声道:“皇上得天护佑,功在千秋。”

黄纱宫灯的光线昏暗温暖,香橼清芬袭人,整盘置在案头,醺锦帐香。

打发走一干奴才,皇帝脸色微红,伸手覆在南絮隆起的腹部,将耳朵贴近,笑道:“我的小公主,你一定是公主对不对?”

想起他今日见了燕良人和公主,南絮心中难受,嫉妒地说:“夫君有三位公主,何必惦记我肚子里的这个是男是女。”

皇帝眉微皱,手掌覆上她的侧脸,深深看着她的眼睛,“又吃醋了?”

“是!”南絮毫不掩饰情绪,双唇珉紧,偏过脸不去看他。

皇帝将她的小脸掰过来看着自己,语调深沉地说:“从今日起,除了贤妃,私下里其他人谁都别想见我一面。”

她们实质也可怜,南絮心中矛盾,勉强一笑说:“夫君的后宫一直形同虚设,照说我该满足,可我……”

没等她说完,皇帝已经重重覆上她的唇,停留了良久后缓缓离开,深情地说:“你是体会不到坐在龙椅上那四不着边,孤家寡人的滋味,我只爱你,只疼你一人,你也该放心了。”

南絮将他的双手拿开,半认真半娇嗔地说:“我也不能尽当妒妇,肚子这么大多有不便,夫君想见哪位嫔妃都行,我不介意。”

皇帝被她的话气得半死,借着酒劲再次覆上她的唇,辗转厮磨,直到她无法呼吸才离开。

南絮的胸膛上下起伏,见他脱下衣裳,只得闭嘴不再多言。

被子里极暖和,她身上淡淡的香味不绝如缕,皇帝埋首在她的脖颈后,大手轻抚她柔软的腹部,低声说:“南絮,我今日很高兴。”

南絮转过身,微微一笑说:“夫君,我也很高兴。”

“打天下相对易,守江山万万难,成功易,终功难,善于始者必慎于终。”皇帝忍不住吻了吻她的脸颊,唇贴近她柔软的耳边,“你是我的定心之石。”

南絮细细品味这话的意思,抿嘴笑道:“夫君这后半句是抬我。”

皇帝的手轻轻来回在她的后背,暗哑低声说:“我没醉,每句都出自真心。”

南絮心中甜蜜,将脸埋在他的胸膛前,“夫君尽说好听的,不过这对我很受用。”

皇帝低头,将她的距离分开些,深情地说:“每日相见,我依旧念你,让我好好吻吻你好吗?”

闻言,南絮眉梢微蹙,急忙捂住脸,摇头道:“不行,万一夫君控制不了怎么办?”

皇帝心头一颤,无奈一笑道:“好吧。我还是抱着你,抱着就好。”

窝在他怀中,听着强有力的心跳之声,南絮无比幸福,想起前些时日诗渝受了白家重托,进宫为白贵嫔求情,自己能为她们做的也就这些了,轻声说:“夫君,为了三皇子的成长和将来,将白贵嫔放出来好吗?”

皇帝略显一怔,低声说:“你不提起,我都快将她给忘了。”

“那夫君是答应了吗?”

皇帝幽暗的眸子深深看着她的眼睛,含笑道:“你说什么都好。”

天色晦暗,带着水份的空气格外舒爽,凉雨飒然而落,金色的琉璃瓦一新如洗,沙沙雨声像是春蚕食桑,细碎不可分辨。

宫女的脚步都很轻,太医们聚在廊下,正低声商讨着什么,见了皇后立刻恭敬行礼。

南絮进了寝殿,见白贵嫔苍老了许多,双目深陷,瘦骨嶙峋,心中不禁难受,伸手覆上她滚烫的额头,安慰道:“太医瞧了并无大碍,妹妹只管好生养着。”

白贵嫔动了动身子,泪水从眼角不断流下来,哽着嗓子说:“我这是要去了,求姐姐照拂三皇子和公主。”

人心趋炎附势,此刻除了自己无人过来瞧她。南絮心中有种说不清楚的酸涩,轻声说:“你别胡思乱想,三皇子和公主自然要你亲自照顾。”

白贵嫔嘴角扬起一丝苦涩的笑意,闭目哭了一会儿又睁开眼睛,喉咙里“呼呼”有声:“姐姐,我对不起你。”

南絮微微一笑道:“都过去了,我知道你没坏心。”

她微喘着,捂着帕子咳了一阵,手无力地垂了下去,泪流满面却勉强一笑道:“我放心不下三皇子和公主。”

“别怕,你不会死的。”见她嘴唇干燥,南絮耐心喂了她参汤。

白贵嫔想想又哭了,越哭越是伤心,哽咽着说:“我恐怕是没有几日可活了。”

听着她哀哀恸哭,南絮明白了她的心思,微笑道:“我等会儿派人出宫请白玄过来瞧你。”

白贵嫔感激不已,真诚地说:“谢谢姐姐照拂。”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情深意重.下 紫檀案上,书册文房用具整整齐齐,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下,浮动的灰尘腾腾升起。赵沐泽翻箱倒柜,将整个屋子弄得一团乱,如何都寻不到那只荷包,心中越来越难过,泪水在眼眶里徘徊。

慕儿脸上没有内疚,将帘子用力一掀,没好气地问:“大人这是做什么?”

赵沐泽心中有气,并不回话,继续埋头翻找。

这么多年,慕儿的耐心快被消耗殆尽,索性坦白地说:“大人不必再找,那荷包是我顺了去,已经扔了。”

闻言,赵沐泽不敢相信地看着她,突然明了,朗声质问道:“她的画像也是你拿走的吗?”

“是!”慕儿看着清秀儒雅的他,微微一笑,“画像我早已交呈了皇后娘娘。”

“你!”赵沐泽情绪激动不已,重重坐到了案前,痛苦地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慕儿的眼泪大颗滑落,“因为我爱你,所以我这么做是在保护你。”

赵沐泽实质早也明了她的心思,闭上眼睛,慢声道:“你的感情我回报不了,我这里有银两,你拿去,寻个好人嫁了罢!”

他终于还是开口赶自己走了,慕儿心中又酸又痛,眼泪更多了,“除非你将所有的银子全都给我,不然我是不会走的!”

赵沐泽抬目端详着她,“你去寻管事查看账本,报个你认为是全部的数字。”

慕儿不哭了,用袖子一抹眼泪,倔强地问:“这可是你说的,你说话算话吗?”

“一言既出,绝不反悔!”赵沐泽偏过脸,透过窗格望着天空,心中阵阵苦涩,直堵得胸膛内翻江倒海般难受,“荷包你扔在了哪里?”

慕儿表情坚定,坐在榻上理着发鬓,半晌才意味深长地说:“我现在才明白,你的深情也不过如此,她是皇后和自己爱的人终成眷属,你却还不肯放手。皇帝的女人你也敢惦记,你一直不娶只会害了她的性命,哪天他们之间再生出嫌隙,你对她的感情将成为害死她的最大借口!”

此言一出,赵沐泽顿时慌乱不已,皇帝过往的嫉妒行为似乎还是昨日,他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厉害关系。

见他明显触动了,慕儿鼓起勇气说:“得到账本既代表我以后就是这府里的女主人,是这道理吗?”

赵沐泽一愣,顿时心潮翻卷,张了嘴却不知该如何回话。

慕儿微微一笑,态度坚决地说:“赵沐泽,你还有没有半点良心?我跟了你这么久,养条狗也有感情的啊!”

赵沐泽显得有点激动,双目闪烁有光,心中内疚不已。

“不妨告诉你,我从小四处漂泊以盗窃为生,在你身边待着很满足,已经离不开你也适应了这种生活,除非我死,否则你赶不走我!”慕儿说完,唤了鸳鸯进来收拾屋子。

赵沐泽愣愣望向窗外,心中无限复杂,这份感情中从来都没有自己的位置,只有放弃才能令她不再有负担。

管事见她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姿态,先是愣了半晌,片刻后会意,巴结地将田契,地契全数交了出来,又仔细交待了账目明细及大人的俸禄收入等。

慕儿满意一笑,赏了管事银子,拿账本回了书房。

见她正在认真翻看账本,赵沐泽沉吟了一会儿,柔声问:“有不清的吗?”

激动,兴奋,还有无法表达的喜悦一齐涌上心头,慕儿高兴地说:“这字都不认识,你帮我看看!”

赵沐泽脸上不由浮起忧色,不解地说:“这些年你学得很快,不可能啊!”

慕儿一脸调皮,抱怨道:“许是他写的字太丑,你来看看。”

赵沐泽上前,拿起账本发现字迹相当清晰仔细,无奈地说:“你在骗我。”

慕儿狡黠一笑,一把抱住了他,脸羞得通红,“看了你的字,他们的字皆入不了眼,我就是不识。”

她是个讲义气,同时也善良聪慧的女子。赵沐泽嘴角微沉,轻轻伸手抱住了她,“我娶你,将荷包还给我好吗?”

姐姐说了不能太急,往后日子还长着呢!慕儿抬头看着他,一张脸红到了耳根,像是怀揣着一只小兔子,慌得咚咚乱跳,从袖口将荷包拿出来放回他腰间,踮起脚吻上了他的脸庞。

赵沐泽眼眶一阵发红发热,闭目抱紧了她。

慕儿真是个好徒弟,果然没有让自己失望,得知赵沐泽的喜讯,南絮激动不已,开心得只差没有放声高歌了。

皇帝心中实质一直介怀,此刻终于放下,给足了这位昔日情敌面子,亲自为他们赐婚,出资办了隆重的婚礼。

他真的变了,既体贴又大度,即使有矛盾也会主动妥协。南絮心中甜蜜不已,看着他的眼神越发爱慕。

收到她热辣直接的目光,皇帝心中似醉,嘴角漾起温柔的笑意,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贤妃宫中新添了花卉,众嫔妃过来赏花品茶,一屋子人说说笑笑极热闹,无人笨到在贤妃面前提及白贵嫔。

贤妃看了看南絮,莞尔一笑道:“姐姐这胎怀得轻松些了吗?”

这三年多没听过皇帝翻谁的牌子,就连负责递送牌子的小太监也调到了御茶房。嫔妃们整年除了宴会,几乎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看着有孕的皇后,个个心中都嫉妒到了极点。

南絮已然回避了许久,若不是方去了老太后宫中,此刻不会与她们聚在一起,微笑道:“比怀辰夜好多了。”

年纪轻轻闭锁深宫,玉嫔神色阴郁,相貌不如以往水灵。大家都不得圣眷,可她们好歹有皇子或者公主,将来再不济也能是太妃,而自己连见到皇帝的机会都没有,将来红颜枯槁又无寄托,只能孤苦伶仃老死宫中。她感觉到深深的绝望,默默坐在一旁,眼光中突然闪过一阵奇怪的神色,一瞬即逝,随即恢复了原先的平淡。

用完茶点,众嫔妃送皇后出了垂花门,目送八人抬的肩舆和禁军护卫远了,大家各有心思,皆神色黯然。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有惊无险 暮色渐起,庭中葱葱笼笼,宫墙之上的天空云蒸霞蔚,色彩染透了半边天际。

南絮逐渐觉得腹部发痛,口中尽数苦味,这感觉太熟悉了,快速冷静下来,俯身将食指深入喉间……

青时一急,慌忙命小林子去请太医,又令其他人赶往正心殿。

胡忠全已然乱了方寸,急匆匆进殿,顾不得行礼就喊:“皇上,大事不好,皇后娘娘恐怕是中了毒!”

皇帝脸色骤然一变,霎时热血沸腾,立刻命胡忠全去请唤白玄,轻功出了正心殿。那抹明黄龙袍的身影已飞出数丈远,禁军和扈从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跟了上去。

皇帝风驰电掣般冲进上央宫,众人又惊又怕,早已惶恐地跪成一片。

素色的小脸苍白怕人,皇帝只感觉心脏都要炸开了一般,果断用匕首划开手掌,急切地说:“喝我的血!”

太医的解毒之药已经服下了,南絮心中一痛,目中雾气凝结,不想辜负他的深情,张开了嘴。

太医和宫人们见了这般场景皆惊愕不已,为首的太医慌忙磕头道:“禀皇上,皇后娘娘已无大碍,请皇上保重龙体。”

皇帝眼中只有担忧,手心用力将血液挤压出来,耐心哄道:“我知道你不喜欢血的味道,为了孩子你也要多喝一些。”

南絮心中的感动无法形容,只得压抑着极致的难受咽下一些。

白玄赶来再次帮她解了毒,确定无事,表情有些惊讶,“回皇上,皇后确无大碍。”

闻言,皇帝心中略感欣慰却并不轻松,眉心微皱,眸子里仿若燃着一簇火,急切地说:“朕不放心,你再仔细瞧瞧。”

白玄只得照办,把脉后思量片刻,认真说:“微臣猜测,过往皇后喝过皇上太多血,现在对于毒药有了些许抵御能力,又补救及时,所以才能安然无恙。”

人心之毒简直是无药可解!皇帝的心又痛又怒,只恨自己没能保护好她,拳头攥紧,鲜血从指缝间不住渗出。

皇帝俯近了些,温凉的手覆在她的额头,确定她身体无异后,这才任太医上前包扎伤口。

待一行人退至殿外,南絮看着他的手掌,痛心地问:“夫君疼吗?”

先前的生死离别宛然在目,皇帝心有余悸,又感慨,又惆怅,同时夹着不安,深切地说:“这点伤算得了什么,你确定没事了吗?”

“中毒的感觉太熟悉,我第一时间就想办法吐了出来。”

皇帝小心翼翼地将她揽入怀中,轻轻吻上她的额头,话语极深沉:“就算与神明对质,我自认光明磊落,如若有罪我来承担,你永远不能再有事。”

“夫君心系天下何以有罪?”南絮鼻子一酸,伸手抱紧了他,“往后我得打起精神,不能这般迷糊了。”

皇帝仔细看着她,喉头不禁微微升高,“如果感觉到哪里难受了,一定要说出来,知道了吗?”

南絮点点头,微微一笑道:“我肚子饿了,想吃东西。”

皇帝眉目间尽数温柔,一颗心再次悬在半空,唤了白玄进来仔细又瞧了一遍,确定她无恙后,命青时去准备清淡的食物。

夜深了,上央宫烛光通亮,五十多名太医轮流候在殿外随时待命,宫女则候在寝殿门口。

皇帝将娇小的她抱在怀中,注意着呼吸之声,不时查看她的脸色,几乎通宵未眠。

晨起太医们共同会诊,确定皇后母子平安无碍后,皇帝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前呼后拥的御辇向盛肃殿方向。

事起仓促,贤妃吓得风声鹤唳,已然成了惊弓之鸟,早起去老太后宫中请安,跪在地上便不敢起来,整个人抖得厉害。

老太后由宫女伺候梳洗,漱了口又用了早茶,这才瞧了她一眼,“皇后刚从你宫中回去就出了这种事,你有什么要说?”

贤妃的一张脸惨极无色,重重磕头道:“求祖母相信朝雨,朝雨再傻,再嫉妒也不敢动皇后娘娘。”

“历代帝王后宫佳丽三千,皇上的后宫才这么几个人你都管不好,此事无论结果如何你都难辞其咎!”老太后也不叫她起来,由宫女伺候着用了些点心,“幸好皇后母子安然无恙,否则不知道得出多大的岔子!”

贤妃跪久了双腿又麻又疼,再次磕头道:“朝雨愿领责罚,只求尽快查出幕后黑手。”

老太后冷着脸问:“白贵嫔又是怎么回事?”

贤妃大吃一惊,立刻回:“她的病情朝雨并不知晓,皇后娘娘派了白贵嫔的弟弟亲自去医治。”

老太后冷哼一声,严厉警告:“人在做,天在看,举头三尺有神明!”

贤妃慌了神,额头磕得红肿,“祖母教训得是。”

半晌后,老太后捋着手中的佛珠,见她跪得够久了,一个示意,宫女立刻搬来绣墩给贤妃赐了座。

贤妃如丢三魂,七魄不全,颤颤巍巍地被宫女扶了起来,腿疼得已然不似自己的。

老太后面容肃穆,冷生生地说:“此事已然惊动了皇上,也用不了你我操心,只盼皇上淡定些,让她死得不要过于惨烈。”

此刻,贤妃心底的后怕缓缓涌上来,整个人瞬间没了力道,这感觉如同再一次的劫后余生。

日影西斜,廊前绿荫斑驳,忽而静了许多。丽嫔抱着猫儿,由宫女伴着在园子里赏花,不知不觉就走得远了,远远就瞧着五六个小太监从玉嫔宫中抬出箱笼柜子,锦被衣裳等杂物,不禁上前问:“你们这是做什么?”

为首的小太监匆忙行礼,含含糊糊地说:“回丽嫔娘娘,玉嫔没了!”

丽嫔大吃一惊,整个人吓得站立不稳,怀中的猫儿“嗤”一下窜入墙角便不见了踪影,待缓过神,心慌得难受,急忙问:“昨日我还与她来往,没见她身体有异啊!”

“回娘娘,是昨晚发了急症,晌午太医来瞧已然是无用了。”小太监目光游离,不敢把话挑明。

丽嫔越想越惊,半晌说不出话来,反倒是她身侧的宫女会意,轻声在她耳边说:“娘娘,此事再明了不过了,昨日皇后娘娘在贤妃宫里中了毒,今日玉嫔就没了,这下毒之人定是玉嫔无疑。”

小太监出了一头冷汗,小声说:“依规矩,玉嫔所用之物有染不能留,奴才们还有差事要办。”

丽嫔自察失言,脸色苍白,许久才缓过来,摆手道:“去罢!”

“谢丽嫔娘娘!”小太监行礼后匆匆赶回去。

不一会儿,六个小太监将装着玉嫔尸体的棺椁抬出来,一行人顺着夹墙缓缓离去,夕阳的余晖将棺椁的影子拉得老长。

丽嫔本就胆小,只感耳鸣心慌,头脑发昏,由宫女搀扶着回了宫。

皇后中毒,玉嫔没了,贤妃被关禁闭,她的贴身宫女晓月被乱棍打死,丽嫔惊得生了重病,后宫人人自危,对于此事讳莫如深。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岁月静好.上 上央宫随处都是绿植,俨然被绿色包围,温室一年四季都有鲜花,庭内也热闹,各种花朵争相绽放,千姿百态。一座假山落在池中,上面有道小瀑布,“哗哗--”的水声如同弹奏乐曲,流水下方清澈无比,水底铺满晶亮的石子,水波粼粼,几尾金鲤悠闲地游来浮去。

文吏将奏折送到上央宫,皇帝批阅完,抱辰夜站在椅子上,耐心教他背诗认字。

辰夜一脸机灵,童音悦耳,聪颖异常。气氛温馨,因皇后待人随和,宫女们当差轻松,候在一侧个个皆是笑脸盈盈。

南絮身子重,单手支在腰间,看着自己深爱的人,一脸温柔幸福。

待辰夜出去玩了,皇帝嘴角漾起温柔的弧度,“怎不多睡一会儿?”

南絮粲然一笑,“辰夜醒得早,我也就不想睡了。”

皇帝伸手抱她,大手覆在那高高隆起的腹部,感慨道:“真好。”

南絮心中无限甜蜜,犹豫许久,幽幽地说:“真没想到害我的会是表妹,这么年轻就去了真可惜。”

皇帝深吸一口气,低声说:“利令智昏,若她下手不这么狠也不会丢了性命。”

南絮靠在他强健温暖的怀中,轻声说:“贪念每个人都有,只是有些人贪的是物质权利,而我味口更大。”

这世间哪有比她更温柔的妻,她爱读书学识可论天下,总能找出有趣的事,桂花酿酒,雪水煮茶。皇帝非常恋她,将她抱紧了些,会心一笑道:“你放心,我的心还是你的,永远!”

时光荏苒,又到了盛夏,皇帝带着皇后和贤妃去风荷园避暑,一住就是月余。相对皇宫的金碧辉煌,这里极为朴素典雅,方圆数十里云树葱茏,这园子藏秀于内,湖泊假山,亭榭楼阁皆隐在烟柳仓木婆娑之下。木板桥通向湖心的八角亭,湖水清冽明净,涟漪激荡,清人眼目。

皇帝特意挑宫中年纪最长的画师为南絮画像,此人年约五寻,专攻人物描画功底了得,一双锐利的眼睛仔细打量着皇后的脸颊轮廓和表情神韵。

一阵风拂过,柳丝轻舞,荷叶层层翻卷漾动,湖面跳跃着碎金般的光点。南絮略施粉黛,挽微松简洁的发髻,发间仅一只珍珠钗点缀,原本肤色就白,又穿着素白长裙,在碧绿的荷叶衬托之下,犹如一朵婉约白荷,熠熠生辉。

树荫下凉风阵阵,皇帝穿一身月白纱袍,英气中带着儒雅,心情略略烦躁,不住打着湘妃竹扇。

宫女太监们候在一旁,鸦雀无声。旁人不知,胡忠全看出皇帝表情平静,眸子里却明显不悦,轻咳一声,唤来宫女上了凉茶。

黄莺在枝头跳来跳去,鸣声啾啾。皇帝喝了几口茶,见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脸上,回了一个极淡的笑意。

南絮眉梢微蹙,见画师凝神下笔,径直走到皇帝面前,眯眼一笑道:“夫君,好热,我也累了。”

皇帝满意一笑,将扇子一收随手搁下,逐转过脸对胡忠全道:“让画师回去,画笔画架留下。”

胡忠全立刻会意,躬身行礼道:“是。”

太监宫人们候得远远的,皇帝一把将她抱在怀中,低声说:“我只想独自拥有你的一切,包括欣赏你的权利,但凡是个男子,只要他的目光落在你身上,我心里都会难受。”

南絮眯眼一笑道:“如此,只能是夫君帮我画像了。”

皇帝深深看着她的眼睛,表情认真了些,将凉茶喂到她嘴边,“等的就是你这句,不是累了吗?先歇一会儿。”

清风吹来,她鬓角碎发微浮,明媚得极致。目光交汇,她的眼中尽数柔情,皇帝心头一颤,一身暑热顿时散尽,嘴角漾起温柔的笑意,下笔利落流畅。

蝉声阵阵,偶然声嘶力竭一般,窗前薄透的轻纱偶然拂起,似如漫舞。

南絮刚将五皇子哄睡着,听见一阵嘈杂声,命保姆照顾,起身去了庭院,眼前乱成一片,十数个禁军还在湖里。

清风徐徐,四面柔柳摇曳,不刻便恢复了幽静,只闻枝头啼莺婉啭。辰夜挣脱崔氏快步跑过来,伸手抱在南絮腿上。

崔氏福身行礼道:“禀主子,四皇子将木剑扔到湖里,大皇子去捞,一不小心滑了下去。”

南絮心中一惊,急忙问:“大皇子没事罢?”

“回主子,大皇子受了惊,宫女已经将他送到贤妃处。”

南絮这才放心,在树荫下的石鼓上坐下来,仔细看着辰夜,轻抚他的后背,认真问:“能不能告诉娘亲,究竟是怎么回事?”

三岁的辰夜一脸平静,口齿清晰地说:“二哥用剑敲我的脑袋。”

原来是这么回事,南絮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轻声又问:“那他为什么会这么做呢?”

“我想借他的剑玩一会儿,他不肯。”

南絮眉梢微蹙,不解地问:“然后你就夺了他的剑扔到湖里?”

辰夜点点头,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语气却依旧正常:“娘亲,哥哥们都有剑,我也想要。”

“你可以得到剑,但娘亲建议你向两位哥哥道歉,往后你必须通过正确途径得到自己想要的,知道了吗?”

辰夜想了一会儿,高兴地回:“好。”

崔氏犹豫了许久,主动请罪道:“主子,奴才在一旁看得真切,是大皇子撺掇二皇子动手,奴才担心四皇子吃亏,本想上前阻拦,贤妃娘娘手下的人一脸凶狠……”

南絮心宽并不计较,微微一笑道:“到底是兄弟,一起玩免不了磕磕碰碰,打闹很正常,有矛盾也该由他们自己解决。”

见皇后娘娘并不打算责罚,崔氏感激不已,急忙行跪礼谢恩。

耳畔不时传来青蛙跳塘的“咕咚”声,南絮折了支柳条给辰夜拿在手中,牵着他的小手,一边与他聊着,一边随意逛逛。眼前波光粼粼,阳光在水面的折射下若断若续,碧绿的荷叶漾起层层叶浪,空气中弥散着荷的清香。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岁月静好.下 正值晌午,酷暑难当,地皮干裂翻卷,火辣辣的日头灼得似蒸出热气。

皇子们一出生便有十数个保姆,撇开这些,单起居就有三十多个奴才伺候,出了这档子事,奴才们皆被贤妃罚跪在外头滚烫的青石地砖上。

殿内放着好几盆冰,两个宫女拿大蒲扇替贤妃打扇,她抱着越轩,额头布满汗珠,心烦意燥,“别哭了,又没伤到,你这不是好好的吗?”

皇帝沉着脸坐在旁边,冷冷道:“将他放下来。”

贤妃急忙照办,蹲下来小声说:“呛几口水不要紧,再哭就是你不对了。”

越轩哭得满头大汗,眼睛通红,憋着不敢再出声,双手却依旧不住去抹眼泪。

南絮鬓角渗出细汗,执一把小巧精致的檀香木扇,牵着辰夜的手过来,母子微笑对皇帝行了礼。

她一进来,整个屋内淡香浮动,丝丝缕缕,又似夹杂着扇面的檀香,甚是亲切舒心。皇帝浅浅一笑,示意她坐到了身旁。

辰夜机灵地跑过去拉开哥哥的手,笑着说:“哥哥对不起!”

越轩一脸委屈,甩开他的手,继续抹着鼻涕和眼泪。

辰夜抬头看着他,用力将他的手拉下来,大声又说:“哥哥,对不起!”

两孩子一个七岁,一个三岁多,年纪身高都相差甚远,相较之下越轩显得那么任性。贤妃一急,忙打圆场说:“哥哥知道了,你去玩罢!”

皇帝看在眼里,心下微恼,平静的脸却看不出有丝毫情绪变化,端起茶杯喝了几口凉茶。

辰夜又发现了桌上的木剑,踮起脚尖就捞在手中,高兴地跑了出去。越轩一看更急了,不说话却索性放声大哭起来。

贤妃的脸面实在是挂不住,从怀中抽出帕子拭汗,不敢再去哄劝,一颗心郁闷到了极处。

南絮唤了越轩过来,只是帮他打扇也不相劝,耐心等着他哭够不做声了,微笑说:“那是你的剑,你可以同弟弟讲道理要回来。”

越轩一听,快步跑出去,没一会儿就将剑拿了回来,高兴把玩着,早已没有眼泪。

皇帝将茶杯搁下,立身看着贤妃,语调深沉地说:“都是男儿,莫看得这般矜贵!”

贤妃脸色煞白,立刻行礼道:“臣妾记住了。”

南絮看着她的神色,微微一笑道:“男儿之间免不得闹腾,等会儿我再让太医过来给越轩瞧瞧。”

贤妃面子上过不去,却极力忍耐着,恭谨地说:“谢谢姐姐。”

皇帝与她交谈甚是轻松自然,内容只是寻常夫妻间的家常,到底自己似那外人,贤妃目送他们的背影远去,心中又酸又苦,不知究竟是何滋味。

日头毒辣,蝉鸣声声,愈发衬托着炎热。数个文吏和小太监候在廊下的阴凉处,胡忠全见皇帝忙碌,命小太监拿长杆绞些蛛网,将附近的蝉黏了去,瞬间安静许多。

皇帝已然处理完奏折,命小太监将大灯撤去,只留了案上的一盏纱罩烛灯。

正厅内光线柔和,皇帝却是一脸严肃地坐在中央,崔氏轻轻挑了帘子,将四皇子送进来后行礼退到外头。

辰夜年纪虽小却十分知礼,小步走过去,恭敬行礼道:“见过父皇。”

皇帝拉住他的小手,眯眼看着他,认真问:“父皇昨日教你的古诗还记得吗?”

辰夜点点头,明亮的眼睛适着无比机灵,稚子童音,朗朗背诵劝学:“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

皇帝满心皆是温暖,笑容缓缓浮在脸上,“父皇前几日教你的长歌行,会背了吗?”

辰夜咯咯笑着,企图将小手挣开,皇帝松了手,令他看看案上的木剑,辰夜急忙伸手去拿,皇帝却将剑收起来,“什么时候能背出长歌行,这剑才能归你。”

辰夜想要那剑,大眼睛一直望着他,想了片刻,朗声道:“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曦。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常恐秋节至,焜黄华叶衰。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见他天资聪颖,皇帝嘴角漾起满意的笑容,将剑交到了他手中。辰夜高兴不已,却也没有忘记行礼道谢后再跑出去玩。

夏季日头长,小林子按皇后的意思将晚膳安排在水榭内,宫女们有的端壶随时准备续茶,有的捧着香巾托盘侍候在侧。

桌上有绿豆小米粥,香脆的花生米,凉拌青瓜,香油榨菜丝,一盘脆鲜藕和几样热菜,还有玉米面的小馒头。天这般热谁都进不香,寻常人家的几样却令皇帝开了胃口。

辰夜至两岁起就自己吃饭,乖乖坐着,拿小木勺一口一口吃得很香。

清水绕廊穿房而过,水波荡漾,有节奏拍打着水榭下的石墩。带着水气的清风扑怀迎面,这样的日子真温馨,皇帝见辰夜糊得满嘴都是粥,那模样倒是可爱极了,不禁笑了笑。

晚膳后预备去园子里乘凉,小太监早已在湖心的亭子里熏驱虫香,备了可躺可靠的藤椅。青时提前准备好消暑的鲜果和凉茶,小林子心细手巧,找一根又细又直的竹杆,用薄竹片和粗格纱布,为辰夜制了抓萤火虫的小网。

南絮命青时赏了小林子金瓜子,微微一笑道:“你的手真巧,谢谢。”

小林子得了谢和赏赐,受宠若惊,高兴得急忙磕头谢恩。

蝉翼纱窗开着,清风微至,殿内没有一丝暑气。五皇子醒了不哭也不闹,穿得凉快翻身露出小屁股,爬起来抓着摇篮边沿,小脚蹬着,调皮地到处看看。

皇帝将他抱起来,仔细看了看那粉嘟嘟的小脸,淡淡一笑道:“他们怎没一个长得像你?”

南絮粲然一笑道:“像夫君多好,英气无敌。”

小人儿精神得紧,嘴里吐着小泡泡,胖乎乎的小手挥来挥去。皇帝靠近些,语气轻松地说:“他们都很香,这一点像你。”

南絮伸手将他抱了过来,那小人儿闻到娘亲身上的香味立刻变得很乖,半眯着眼睛,拇指放在嘴里。

柔和暖色的烛光下,她看孩子的眼神是那样温柔,皇帝不禁感慨道:“南絮,被你爱着是这世间最幸福的事。”

她心中甜蜜,唤来保姆将五皇子抱去,转身盥手端来一碗莲子百合汤。

皇帝眉心微皱,“才用过晚膳。”

“夫君嘴角干,这是清热降火的。”

她眼中的柔情一览无余,皇帝心中高兴,接过来喝了半碗,放碗执了她的手,“走,我们去园子里逛逛。”

真正美好的爱情是点点滴滴,无论他站得多高,在你面前始终平等,他喜欢腻在你身边,再忙都会抽空陪伴。女子很敏感,更在意小的细节,南絮最喜欢与他牵手,双手传递的温度带着甜蜜直入人心,这种感觉并不热烈却是天长地久,深远绵长。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眼意心期.上 盛夏之夜,月光明亮,荷香沁人,园子里凉风习习,虫鸣,蛙声,蝉声混合成欢快的乐曲。几个小太监打着羊角宫灯追在辰夜身前身后,辰夜举着小网,看见到处都是萤火虫,跑得可快了。

这般幸福无可复制,皇帝心情愉悦,不由将她的小手攥在手心,低声问:“南絮,你还想要什么?”

南絮侧脸看着他,心中感动,轻声回:“夫君,我太幸福,已然再无可贪了。”

月色清辉下,她的脸明媚到极致。皇帝一个示意,胡忠全带掌灯的小太监立刻止了脚步,知趣地背过身去。

皇帝顺势吻上她的额头,深情地说:“南絮,谢谢你,也谢谢老天让你陪我一辈子。”

南絮单手揽上他的脖子,闭上眼睛,轻轻吻上他的唇。

她的唇丝丝甘甜,清凉微香,皇帝无论浅品深吻都永远尝不够,直至无法呼吸才分开,两人额角相抵,心中无限甜蜜。

崔氏脚步匆匆抱了辰夜过来,行礼后惶恐地说:“禀主子,四皇子跑得急,不小心踩到了马粪。”

皇帝瞧着一脸寻常的辰夜,再看他脚下的鞋子,不由微微皱起眉。

南絮粲然一笑,伸手摸了摸辰夜的小脸,高兴地说:“你这踩到的,确定是马粪吗?”

辰夜见娘亲并不生气,咯咯笑着从崔氏的手臂中挣开,朝先前的方向指了指,大声说:“肯定是,好大一团,就在那边!”

南絮牵起他的小手,眯眼一笑道:“如此说来,那附近定有一匹好马,我们去找找好不好?”

“嗯!”辰夜开心地点头,拉着娘亲快步向前,因担心马粪沾上另一只鞋,跑起来的姿势无比别扭有趣。

一件事情的好坏,或许只是在于每个人的看法和内心,她是那般玲珑聪慧,教出来的孩子也机敏过人。暑热似乎早已弥散于无形,皇帝嘴角不禁扬起幸福又轻松的笑意。

湖心的亭子里荷香阵阵,南絮剥开橘子皮,掰了大瓣儿喂给辰夜。

明月缓缓升高,月光洒落下来,如笼轻纱般柔和朦胧。皇帝眉心微皱,生出些许醋意,也凑了过去。

南絮拈花一笑,掰了更大一瓣儿喂到他口中,他这才满意,重新靠了回去。

她心中无限甜蜜,将目光移开,温柔地将辰夜抱在怀中,和那么小的人儿能聊上许久,两人互动甚是开心。

皇帝素来不喜欢啰嗦,却听她们对话很有趣,放空一切烦恼,享受着此刻的温馨。

辰夜对娘亲讲的每个故事都充满好奇,总会提出稀奇古怪的问题,南絮耐心向他解释,直至他在怀中睡着,将那乖乖的小人儿抱好,总会忍不住去吻他的额头。

风儿渐凉,岸边的整排纱灯与垂柳一齐随风摇曳不定。宫人们在前举着羊角风灯,两人并肩走在园子里,皇帝将睡熟的辰夜抱在怀中,那小人儿又香又乖。他心中无限幸福,只感觉这夜色,这荷塘,这晚风,这心绪,妙不可言。

秋风渐起,金谷登场,又是丰收年,收缴赋税在全国进展顺利。民富,国库愈发充盈,皇帝的心情十分愉快,在稳定粮食价格的前提下,特降低了今年的税收。

眼看到了中秋佳节,贤妃和皇后商量办得隆重些,和宫上下忙得不可开交,各宫张灯结彩,御膳房蒸出了一笼笼花样馒头,制了精巧美食,小太监和宫女们忙着扎灯笼,二千多人足足忙活了数日。

皇帝心情甚好,下旨举国同庆,大赦天下。又命各地官员在节日时,给全国五十岁以上的老人送月饼和银两以示皇恩。此国泰明安之际,举国上下一片颂赞之声。

一早,按老惯例,皇帝被簇拥着至供奉祖先牌位的长安殿叩拜,完成后又回盛肃殿接受百官朝贺,那些千篇一律的歌功颂词,起初听时还觉得新鲜。如今,皇帝越来越成熟,对这一切也厌了,一坐数个时辰,听完这祝福语和旧调重弹,再好的耐心也快磨没了。

暮色渐沉,宫中点了灯,印着天上的一轮圆月,愈发衬得喜气盈盈。胡忠全带着正心殿的太监和宫女们来贺节,在殿门口黑压压跪了一大片,待众人齐声说完贺词。他躬身上前请安,笑容满面地说:“奴才等给皇上请安,恭贺中秋。老太后和各宫妃嫔都候在御花园,等着与皇上团圆分月饼。”

前呼后拥下,皇帝的三十六人御辇从正心殿迤逦而来。胡忠全拂尘一扬,高喊道:“皇上驾到!”

桂花的香味弥散在空气中,大红宫灯点点,火树银花,宴会热闹无比。以皇后为首,依次立着几位盛妆的嫔妃,按长幼顺序站着皇子和公主。

见皇帝进来,南絮和嫔妃们福身请安,越轩带头跪下,“儿臣率领皇弟及皇妹们叩见父皇万岁!”

皇子公主们一齐跪下行礼,皇帝嘴角漾起浅浅笑容,抬手示意:“都起来,既是家宴礼节免了。”

明月高悬,风清气爽,三十多桌宴席,大的皇子和公主们自行单独就坐,远些禁军统领和各宫掌事也有座位。人虽多,有皇帝在,大家自然无法彻底放开,个个规规矩矩地坐着,默默无声。

她的位置最近,妆容精致无比,粲然一笑。皇帝只觉先前应酬的疲乏之意瞬间无影无踪,整个人精神奕奕。

他是那般气宇轩昂,仿若天上的太阳,散发着普照大地的光芒。南絮一脸爱慕地看着自己深爱的男人,脸微微一红,目光移向别处,见大家都拘束着,拿起了筷子。

美目含笑,深情流盼,这心灵契合的感觉真是美妙。目光交汇之间,皇帝早已将她爱慕倾心的表情看在眼里,情绪带着欣喜和激动。

气氛立刻活跃起来,众人见皇后动了筷子,纷纷开始享用佳肴美味。膳后赏月,分了月饼,皇帝又考三位皇子的学问,嫔妃们会写诗作赋的不多,用茶谈笑间也是开心。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眼意心期.下 夜幕漫漫,寂静无声,月光从窗外如水般倾泻在地面。皇帝用完茶,心事沉重地说:“我要立越轩为太子。”

孩子们还小,将来那般遥远,南絮只想珍惜眼前陪伴他们慢慢成长,“夫君的决定总是对的。”

这话应得非常体己,一股暖意涌上心头,皇帝闭目,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望着窗外的明月,南絮出了殿外,轻功一跃立在屋顶上,这里壮观的景致总能令她心情舒畅。

皇帝凌空乘云般飞到她身边,同她目光一致,望着恢弘大气的建筑群落,烦意一扫而空。

风儿阵阵拂过,衣袖飘飘,南絮侧过脸看着他,“夫君,今日宴会上你好像没吃饱,我去给你做好吃的。”

皇帝此刻的心意温柔而缱绻,声音低沉:“我更想吃了你。”

脸骤然红到了耳根,仿若要烧起来一般,南絮拍拍脸颊,珉嘴一笑道:“夫君越来越爱拿我打趣。”

皇帝最喜欢看她羞涩窘迫的样子,脸上四分娇,眼里六分眷念柔情,突发感慨说:“信任是这世间最薄的细凌,一旦触碰,于指尖渺无痕迹。心似最坚强也是最脆弱的东西,一旦碎裂,付出生命也无法令其愈合。外人皆道天家无情,我既有情也有私,此生唯你不负。”

深情告白无论多少都不会发腻,南絮暗自记刻于心,娇嗔道:“夫君若当昏君,我可不挂那妖后之名。”

目光交汇,情意绵绵,皇帝嘴角含笑,“这句是我说得不好。”

缕缕丹桂清香在空气中飘荡,皎洁的月光给整个宫殿群落镀上一层粼粼水银。南絮深吸一口气,微笑说:“天道忌满,人道忌全,我拥有太多,心中不安。”

“你可以虔诚也可以不安,但什么都不用担心。”皇帝看着各宫稀稀疏疏的昏黄灯光,更远处皇城外的万家灯火,璀璨星星点点,“有一位富人许愿:‘请求老天保佑儿孙满堂,金银美人享之不尽,福禄寿俱全。’老天听闻,忍不住现身道:‘若真有这种十全十美的好事,干脆我们换一换,这天让你来当也罢。’”

他停顿下来,沉默良久又说:“凌奕,皇帝这两个字代替了我的名字,所有人都说我拥有天下,因揣摩不透我脸上的表情而心生惶恐,表面屈服在这至高的权利之下。老天也曾觉得我拥有太多,在我面前设置了重重考验,一退俱损的万丈深渊,甚至想将你从我身边夺走。以我脑海中现有的知识,战场上的绝对理性和麻木,没有感情的我将是这世间最冷酷果决的掌权者。如果我的生命中失去你,我会满目寂然,似一尊神邸。一边掠行杀戮一边诵经,沉沦在苦海中寻求救赎的苦行僧。或者迷失在傲岸和欲求里,企图从这个并不纯净的权利巅峰,以寻找慰藉为由贪婪美色的昏君。老天似乎看见了往后会发生的事,不愿意得到这样的结果,他仿佛在说:‘我将你的妻还给你,你要不遗余力,秉承民心代天行事。’实质我很感谢老天,他让我运用权利的同时保有一颗赤子之心。你的笑容能让我平静,你的爱鼓励我怜悯天下苍生,我真正拥有的只有你,在你面前我才是自己。”

南絮的内心被某种力量深深震撼,微笑说:“我的夫君骨子里骄傲自律,对感情的执着专制令我数次想逃。我渴望自由,口不对心地拒绝,一遍遍提醒自己不能再去爱他,但忽略了一件事,他是我的宿命,任由再努力,人怎么能真正摆脱宿命?我爱他,爱温柔深情的他,爱霸道强势的他,爱正心清明的他,爱着他所爱的一切。百丈红尘,万千浮华,只愿不惑不奢,与君相守,细水长流。”

“人有善愿,天必从之。”皇帝心头一颤,眉目间尽数柔情蜜意,“君王也好,平民也罢,最终的结局无非不了了之,好在我们拥有真情和彼此。”

他是这般大智慧,心胸豁达,眼光长远。南絮微微颔首,珉嘴一笑道:“夫君,你好好看看我。”

皇帝深深看着她明媚的小脸,淡淡一笑说:“看好了,美得动人心魄。”

似乎并不满意他的回答,南絮伸手将碎发挽于耳后,“芙蓉谢,朱颜老,我真希望自己能一直美下去,美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皇帝将她的小手攥在手心,放在自己心脏的位置,“纵使年华老去,繁花落烬,心很诚实,它还会因你而跳乱。”

手心传来他强有力的心跳节奏,南絮心中一甜,轻声说:“夫君,原来你我真真是一心。”

朦朦胧胧之中,她的脸可爱到了极致。皇帝点点头,语调深沉地说:“如你所说,站在权利的至高处风险极大,政权更迭,杀戮战乱,骨肉相残,历代君王死于非命的例子数不胜数。多谋者胜,善于始者必慎于终。我们一定会在那座开满蔷薇的小岛上安享余生。”

南絮不免动情,“夫君的心境和高度无人能及。”

皇帝脸上尽数笑意,深深看着她的眼睛,双臂环住她的腰抱了起来。

天空在旋转,南絮的手臂抱着他的脖子,仿若漂浮在空中,整个世界在轻微的眩晕中幻化成了仙境,花团锦绣,温暖明亮。

月如玉盘,衬着薄薄几缕淡云,清辉月色下的宫殿群似笼轻纱,如梦如幻,缥缈而神秘。空气中的甜蜜氛围越聚越浓,执手深情对视,他呼吸未平,眸子里尽是她可爱而激动的小脸,深深覆上她的唇,甜蜜的情绪无限蔓延。

良辰美景,月圆人团圆,四下一片静谧。耳旁的风奔流在浩瀚的天地之间,皇帝想要与她分享心事,“南絮,我要整改土地制度,一旦成熟将是史无前例的壮举,农人和中央集权都将获益。”

此刻,南絮眼中尽数崇拜,“听着很振奋人心,夫君能说具体点吗?”

“说简化些,先将土地收归中央集权,再将实用性质交给百姓或者有能力的管理者,由国家直接税收,这样既能保证百姓都能拥有土地,又不遭受旧制度下的重重剥削。”

他有着高瞻远瞩的气魄,安如泰山的沉稳。南絮不禁心潮澎湃,利益结盟者的关系网盘根错节,攻之难破,隐隐担忧,“这会撬动士族的利益,任何一项重大的举措都需要强大的恒心,夫君,我相信你能成功!”

“我不急,实施前会将他们的利益分而化之,待他们适应了再下重拳整治。”皇帝情绪轻松,温和的语气说,“谢谢你一直站在我身边,陪我打造真正的盛世,天下晏然。”

章节目录 矢志不第一章 大历二十七年盛夏,连续晴了半月,天空一碧如洗。辰夜和辰星日夜兼程策马从蜀都赶回来。辰星一路说说笑笑,辰夜性子内敛听得多应得少,回了宫才知道父皇和母后在风荷园避暑。

上央宫的一切还是这般亲切,辰星往椅子上一靠,那双长腿不自觉就搁到了紫檀茶几上,“哥,我们办了这么大的事,你说父皇会不会奖励我们些什么?”

辰夜似有心思,“抑恶扬善能算什么大事?恐怕别人并不认同。”

四哥的心思最为缜密,辰星坐直,认真说:“父皇派我们去盯盐商,却让二皇兄和三皇兄去战场上历练,真不公平!”

辰夜正容道:“不管父皇如何打算,我们才是嫡子。”

辰星略一思索,笑道:“大皇兄娶了陈辽的女儿,我有子悦,你是不是可以在这婚事上做做文章?”

辰夜喝了几口凉茶,慢条斯理地说:“此举太明显,父皇睿智,最恨结党营私。”

“大皇兄的把柄在我手上,什么时候让他下台轻而易举,只可惜我们兄弟三人都没有兵权,父皇的心思真是难猜!”

“看父皇对母后的态度就知道了,他极重情,不能让大皇兄倒得太突然。”

辰星瞬间会意,“我知晓分寸,等着看好戏罢!”

因他们奉了差事,一定要去皇帝面前交旨复命,两人休息片刻,快马去了风荷园。

御前禁军似又换了一批新面孔,个个威武挺拔,手按宝刀立在廊下。小太监见了四皇子和五皇子,立刻躬身上前行礼,笑脸道:“皇上等候多时。”

辰夜心中隐隐不安,不由攥紧拳头。两人进了殿内,正欲行礼,却听皇帝道:“你们两个先在门口跪着。”

两人顿时变了脸色,面面相觑,只得退至门口。辰星一脸不服,见四哥表情坚毅一撂衣袍便跪了下来,腰身挺得笔直,只得将脾气收了一收。

大柜和御案上,火漆文书,战报和折子堆得老高,兵部大臣正在汇报前方战况。匈奴游牧民族凶残好战,屡次进犯边境,虽目前未展开大规模战争,但对大历的稳定造成了威胁。辰夜凝神倾听,虽是恭敬,但自尊心仿若被刀子猛戳了一下,不由看向父皇,他的发似乎又白了许多,平静的脸看不出有任何情绪,手臂倚在御案上,手指偶尔拨弄着沉香念珠。

几位朝臣皆赐了座,自己和四哥却没面子罚跪在门口,辰星委实想不出此番究竟为何。

整整一个多时辰,待朝臣们退下后,胡忠全躬身上前,陪着笑脸迎了两位皇子觐见。

待两人恭敬行了礼,皇帝幽暗的眸子仔细盯着他们,辰夜腰脊笔挺一脸平静,像极了自己当年的沉稳,尽管辰星面色也寻常,但掩饰不住眼中那几分抱怨。

父皇一挥手,几本折子便落在了面前,辰夜弯腰捡起来仔细阅览,蜀都知府以及其他官员,参劾自己兄弟二人仗着权势扰乱治安,紊乱盐业正常价格和交易秩序。

辰星越看越气,倔强地说:“父皇明鉴,我和四哥路见不平,救了几个受官府压迫的百姓,怎么就成了扰乱治安?盐业交易本来就存在极大的弊端……”

这是官场上惯用的老手段,也是可以猜到的结果,辰夜担心他将舅舅拉下水,立刻打断道:“回父皇,一切都是儿臣的主意,他们的折子父皇不可全信,盐商们想法钻空子贩私为事实,请父皇许儿臣着手治理盐业乱象,儿臣会给您满意的交代。”

他倒是有责任担当,也急切想要表现。皇帝闭目按了按太阳穴,“你们回去将一路所见所闻,上道详细的折子。”

两人行退礼后大步出了垂花门,辰星越想心中越是憋屈,“父皇明显不肯给你机会,二皇兄,三皇兄都被重用,唯有我们……”

“别再说了,父皇不交我们差事,我们利用赋闲好好读书就是。”

周承蔚恭敬行了礼,却见皇帝示意他坐过去,与皇帝平坐腿脚发抖,心中不免忐忑。

皇帝自然明了,淡淡一笑道:“承蔚,臣事君以忠,你在朕身边当差这么多年,这拘谨小心的性子该改一改。”

周承蔚一听,神情略略放松,笑着回:“臣记住了。”

皇帝手拨念珠的动作顿了顿,“朕有六子,却没一个能替朕分忧。”

周承蔚仔细思量,大着胆子说:“太子礼贤下士,宽厚仁德;二皇子英勇无比;三皇子善于相交友人,深受手下兵将拥戴;四皇子好学谦逊,性格沉稳内敛……”

他不再说下去,意思却很明显,皇帝道:“太子礼贤下士?他是在结党营私,但凡能为他所用之人,当然不肯放弃。二皇子的确英勇,很合适做个武将。三皇子那是表面文章,为的是笼络人心。至于老四,急于求成。老五老六就不说了,年纪太小。”

“依臣看,皇上春秋鼎盛不必急于一时,大可考验一下四皇子的能力。”

皇帝凝神片刻,突然问:“户部的欠条理清了吗?”

严良下台已有六年,自己接替户部尚书的位置,一直在填补之前留下的窟窿,周承蔚知道瞒不下去了,严谨地回:“臣接受皇上廉洁清查,户部账面的现存库银为九千万两,其中三千五百万为严良在职就存在的借条,因年事已久,官员调动等各种原因,臣这些年努力追缴,成效并不明显。”

一个个能办事却又圆又滑,如今正是要用银子的时候,尽管皇帝早有心理准备,可这准确数字依旧久令他震惊,思忖半晌,语调深沉地说:“严良脑袋掉得不冤,再任他干几年,朕的国库都快被他亏空了!”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身历其境才能彻底见识天子威严。周承蔚心中惶恐难平,见皇帝没有追责的意思,心中的大石陡然落地,“皇上,如今天下长治久安,免不了出现腐败,捞了银子的官员大有人在,老话说一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在我朝远远不只这些。追缴难度臣不说皇上定也明了,臣缺的是不怕得罪,又有能力之人。”

皇帝闭目,淡淡说道:“四皇子为主,你为辅,全力追缴欠银。”

章节目录 矢志不第二章 庭中花木扶疏,几只孔雀漫步在阳光下,头顶翎毛轻轻颤动,油光发亮的羽毛蓝中透绿,昂头挺胸,拖着长长的尾巴,一副骄傲炫耀的姿态。

母后和贤妃神态皆是悠闲,正在品茶赏花,两人恭敬行了礼,辰夜迎上母后的笑脸,心绪骤然轻松下来。

贤妃看着皇后所生的老四和老五,英气蓬勃,同样继承了皇帝的身高和相貌。辰夜与皇帝性子最近,不易被人揣摩心思,二十出头的年纪却极是沉稳持重,深邃的眸子,平静的脸几乎令人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她暗暗感慨时间过得真快,一颗心七上八下,总有说不出的慌乱,道不明的惶恐。

知道他们母子许久未见定有很多话,贤妃坐了片刻便知趣地离开,思绪异常混乱。后宫早已成了虚设,皇后连生三子后终于生下了公主,正所谓屋乌推爱,皇帝对这个最小的女儿极是疼爱。很难想象,这种又恨,又妒忌,又孤独的日子,嫔妃们都是怎么熬过来的。日子久了,大家已然认命,也适应了这种状态,不再如以往那般激动。

越轩得陈辽和慕容家全力辅佐,顺风顺水。一切都是那么完美,这般宁静似乎将会是天长日久,此刻,贤妃越来越感谢皇帝,因为他拒绝外邦奉送的美人,也一直没有增加过妃嫔,后宫的管理轻车熟路,几乎没有了障碍和难度。

因为有父皇的疼爱,母后是个幸福的女子,她热爱生活,会做的点心很多,室内摆满盆栽,园子永远是郁郁葱葱,花团锦簇。辰夜总爱抱抱母后,因为喜欢她身上淡淡好闻的香味,“母后,我现在才发现,您竟是这般娇小。”

皇后粲然一笑,“你们都长大了,母后能不变小吗?”

“幼时觉得您很高,原来您的身高只能到我肩膀的位置。”

皇后眉梢微蹙,仔细想了想,微笑道:“只能说明你比你父皇还高了一些,我年轻时身高在他下巴的位置。”

“母后,我喜欢的人一定会是像您一样温柔的女子。”

“你就别再好言哄着母后了,是不是有事相求?”

辰夜微微一笑,坦诚地说:“并无。”

“多大的人了!”辰星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待他放开了母后,自己却抱了上去,耍赖道,“母后,我想你了!”

“一个个都长不大似的。”皇后被他哄得满脸笑容,想想又说,“蜀都这趟有收获吗?”

辰星急忙将母后松开,撩了衣角跷足而坐,抱怨道:“我们刚被父皇罚了跪,那些虚伪狡诈的小人,当着面奴才一样服服帖帖,我和四哥刚回来参我们的折子也到了。”

到底还是年纪太轻,不懂官场上的门道。皇后坐下来,微笑说:“天下之大,君子与小人并存,君子有君子的做派,小人有小人之才用。凡事都要学会多观察,多想,换个角度,他们为什么要上本参你们?他们的利益出发点是什么?他们想达到什么目的?”

辰夜心弦一震,细细思考母后话语间的意思。

辰星道:“母后,我也想上战场杀敌,您有法子探探父皇的心思吗?”

皇后的神色陡然凝重,认真说:“身在疆场生死只在弹指之间,你才刚满十八岁上什么战场?再则你父皇的心思岂是我能窥探的?”

辰夜深深看着辰星的眼睛,“后宫不得干政,你这话的确不该。”

“再不做点什么,我和四哥都快废了。”

孩子们大了都有自己的心思,他们的人生太顺,几乎没有经历过磨难,尚且都不能真正为夫君分担一些。皇后仔细想了想,认真看着两人说:“父皇宵旰焦劳,你们莫去气他,凡事都要秉着为他分忧而为。”

辰夜点头回:“请母后放心,我记住了。”

父皇要么不给机会,一给竟是这么大难度的差事,好歹加了个钦差的名头,辰夜内心激动难平。这里面的人事非常繁复,三人行必有我师,冷静想了很久,舅舅是户部正四品,情况他再熟悉不过了。

他衣着简洁礼貌严谨,但那长相和神态简直与皇帝当年毫无二致,赵沐泽每次见他心中高兴也隐隐复杂,听完他的话,着实意外,细细思量后说:“这是极得罪人的差,洪尚书太过聪明,他是御前红人,谨慎有余而进取不足,的确办不好。”

辰夜拱手,严谨地说:“请舅舅指点一二。”

赵沐泽略一思索,朗声道:“水无常形,兵无常势,皇上命你为钦差也许是个转机,此事必须有人牵头,你该先去相府拜访。”

园子里鸟语花香,琴声幽幽,张饶与辰夜奕棋,赵沐泽在一旁品茶观棋,其间丝毫没有提过关于追缴之事的只言片语。

一局至半,他不骄不躁步步算得精妙,明显稳站上风。此刻,张饶对辰夜刮目相看,不禁露出满意的神色。

数日后,皇帝命四皇子为钦差之事就传遍了,因四皇子初出茅庐,谁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这个能力,满朝官员私下皆是猜测议论,打有欠条的部门也小心留意动静。

天近黄昏,红彤彤的夕阳逐渐下沉,倦鸟聚集在枝头叽叽喳喳。两岸十里璀璨,千丈软红,各个红楼艺馆都掌起彩灯,艳色纷呈,调弦试音,笙篁琴瑟之声不绝于耳。正是秦淮之夜最美的时候,万千柳条随风轻拂,画舫楼船张灯结彩缓缓往来游弋,浓妆艳抹的歌女佳丽媚眼勾魂,摆首弄姿招揽富商大贾,王贵公子。

朦胧的月光洒落下来,园林内的亭台水榭,花草树木被覆上了一层银灰色的淡霜,显出另一番神秘美感。

手下快步过来,在辰星耳边说了什么,他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伸手将子悦揽入怀中,“两次都没成功,我大皇兄眼光太挑,只能你去试试了。”

子悦柔柔软软地靠在他胸膛前,脸上带着几分忧愁,“我办事你放心。”

她今日真美,上衣是素白纱衫,领口绣着数朵云纹,搭配着碧色水泻长裙,发顶随意挽起簪一只金步摇,青丝如瀑泻展在肩头。辰星心中的悸动缓缓涌了上来,将她抱紧了些。

子悦的内心十分矛盾,伸出白若腻脂的双臂抱在他脖子上,眼睛里隐隐闪着亮光,略略羞涩地说:“我听姐姐们说过,如果男子不愿意与你过于亲近,那他一定不是真的喜欢。”

辰星的脸愈发红了,表情认真地说:“母后管教甚严,我还小……”

他此刻羞涩的模样太惹人爱慕,子悦的心中一阵激动,朱唇慢慢凑近,期待地说:“你已经成年了,吻我好吗?”

辰星目中闪过一丝欣喜,犹豫片刻,手臂的力道渐渐放松,低声说:“我哥都没有吻过女子,我也不能。”

脸颊的热度缓缓退却,渐呈淡薄的胭脂色,子悦满心凄楚,眼中的期待瞬间变成黯然,起身快步离去。

章节目录 矢志不第三章 半月偶尔被浮云遮挡,银光铺洒不均,巷子深处传来戏曲乐声,几盏红灯笼被风吹得忽明忽暗,花香和脂粉香混合在一起,弥漫在清凉的夜风中。

远远看见太子负手大步走在前面,他身后跟着数名侍卫,个个表情严肃步伐沉稳,一看就是高手。子悦握紧手中的风筝线,昂首看着那精致的小蝴蝶慢慢升空,转过身向后快步退去。

软香温玉般的美人儿陡然撞了过来,越轩顺手将那重心不稳的人儿抱在怀中。那人儿慌乱之中转过了身,俏丽的瓜子脸,嘴角的酒窝儿若隐若现,朱唇樱桃嘴,略施粉黛,美得惊人。

子悦凤目流眄,一脸羞怯,小声说:“多谢公子出手相助,请公子放开奴家。”

越轩痴看若醉,魂魄俱不在身,不舍地将她放开,想想问:“竟生得这般俏丽,你是哪家的姑娘?”

“凤鸣轩。”子悦一边回,一边缓慢地收风筝线。

她的娇羞和美貌早已撩得越轩意马心猿,高兴问:“姑娘不请我小酌几杯?”

子悦将风筝抱在怀中,低着头说:“公子随奴家去就是。”

凤鸣轩为两层歇山式红楼,灯火辉煌,歌舞美人盈盈袅袅,看客笑语声欢,生意十分红火。丫头们端茶送酒,迈着轻快的脚步楼上楼下跑个不停。酒香,肉香,脂粉香四处飘荡。

回廊上的红木栏杆,新上了漆色泽油亮,廊下吊着各色彩灯,晃得满院流光溢彩。子悦嫣然一笑道:“奴家新来,若见客要先请示妈妈,请公子随我进来。”

越轩犹豫片刻,鬼使神差般随她进了正厅。琵琶轻弦,吴侬软语酥入人心,纱帐烛影间绰绰约约,妙龄女子才色俱佳,皆是勾魂美人。

一名富家公子突然上前,下跪大声行礼道:“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侍卫们脾气火爆,立刻抽剑冲上前,一脸警惕地将越轩护在中央。

闹哄哄的厅内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越轩,先是整体一愣,立刻有人反应过来下跪行礼,人群瞬间跪成一片,山呼声此起彼落:“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妈妈混迹欢场数十年,一双眼睛透出十足的老辣,收敛起平时的谄媚,温声招呼道:“尊贵的太子殿下,请您移步雅厅。”

此刻,越轩明显感受到不妥,心中惴惴难安,面子又下不去只得随了她离开正厅。

天穹挂着一轮弯弯的新月,每一颗星都是那般耀目,或明或灭地闪烁着,璀璨不可企及。

子悦一反常态,穿着一袭刺目的红装,双手扶在回廊的栏杆上,望着一个个画舫划过,听见他的脚步声,微微一笑说:“我的银子不够用了。”

辰星执了她白腻的玉手靠在侧脸,“我对你不够关心,银子我明日送来。”

子悦鼻子一酸,目中溢满晶莹的泪水,狠下心,嫣然一笑道:“当皇子妃是不是有很多人伺候,可以穿这世间最美的衣裳,住奢华的宫殿?”

“你素来不看中这些,对于钱财从不动心,今日怎么这般奇怪?”他眉微微一皱,侧脸贴着她的脸颊,不知为何心中越来越难受,“你穿什么衣裳都是这世间最美的女子。”

她的泪水不断落下来,期待地说:“你吻我一次,随意就行。”

辰星目光流移,心中似有所动,犹豫片刻后终是忍住了,轻轻吻了吻她的手背,“现在能不哭了吗?”

子悦一笑,泪水更多了,靠过去将脸埋在他的怀中,“你真的会娶我吗?”

辰星细细想了想,坦诚地说:“我母后一定会喜欢你,她向来尊重我们的选择,父皇那关可能有些难度。”

他情真意挚,早已不是在利用自己,子悦很欣慰,小声问:“我还要做些什么?”

辰星眼眶一热,低声说:“往后你什么都不用做,乖乖等着我娶你就好。”

她心中又甜蜜又难过,真诚地说:“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感谢你,如果没有你,我真难想象自己会变成什么模样。”

辰星有些感动,脸上的皮肤贴着她细腻的手背,“如果没有我,你将是这秦淮河畔最美的花魁,或者文人墨客笔下的奇女子。”

子悦的泪水大颗滑落下来,神情黯淡,语气沉缓:“明明知道我的心思,你真是坏透了!”

“眼泪永远是你们女子最好的武器,我母后一哭,我父皇便乱了心绪,着急想法子去哄。”辰星用袖子帮她抹去泪水,微笑又说,“你哭了我也难过,告诉我,我该怎么哄你。”

子悦突然不再哭了,神色忽然间黯淡下去,如那微弱的,即将残烬的烛火,极轻的声音说:“我若离开了,你不要伤心难过。”

他心中骤然一紧,尔后又疼得厉害,有力的手臂将她抱紧,霸道地说:“谁在打你的主意?我要去杀了他!”

她的指尖似在微微发抖,流连在他淡色微薄的唇,想象着与他亲吻的画面,眼泪止不住再次流了下来。

辰星松了松力道,看着她含情脉脉又凄楚痛苦的泪眼,不解地问:“你究竟是怎么了?为何这般伤心?”

她笑笑将手放下来,“最近变娇气了。”

目送他高大修长的背影缓缓融入夜色之中,子悦仰面望着神秘莫测的苍穹,默默流下了泪水。

辰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莫名难过不已,犹豫片刻后还是跑了回去,紧紧将她抱在怀中,低声在她耳边说:“我好像也娇气了,怎么就舍不得和你分开?”

心中有千万眷念,却不能一诉深情,她的泪水泛滥在脸颊上,整个人哭得微微颤抖,贪心地抱紧了他。

夜色深沉,十里蜿蜒灯火辉煌,醉生梦死,秦淮河依旧喧闹,街头的叫卖声,姑娘们拉客的娇笑招呼声一如以往。

身在淤泥,心犹入土。子悦未眠却恍若梦醒,想起辰星内心又挣扎了许久,隔着珠帘看向愈来愈深沉的天空,起身出了园子,信步走进街头的庙宇内,上了三柱清香,虔诚地跪在菩萨面前,深深叩头后掌心合拢,“信女子悦,身世姓氏不详,十四岁沦落勾栏,感谢菩萨让子悦遇到了辰星,子悦干净归去,再此明誓:入地府绝不饮孟婆之汤,祈求菩萨垂怜,让子悦深记君恩来世再报。”

章节目录 矢志不第四章 草木树叶在瓢泼大雨中瑟瑟晃动,凉风将珠帘和窗纸吹得“哗哗”直响。辰星衣裳半湿匆匆赶来,只见姑娘们在廊下凄凄凉凉地哭成一片,一颗心陡然沉下来,扔下油伞冲进屋内,妈妈拿纱巾一直抹着眼泪,子悦安静地躺在榻上。

他耸然动容,激动地唤侍卫去请大夫,慌乱执起那冰冷的小手,轻唤道:“子悦。”

那人儿穿着最喜欢的粉色裙装,脸上毫无血色,如瀑的长发光可鉴人,睡得很沉。辰星心痛如焚,一把将她抱入怀中,大声道:“子悦,你给我醒过来!”

“这苦命的丫头没福,服毒去了多时,公子节哀!”妈妈说完,起身带着姑娘们离开。

余人散去,只剩子悦的贴身小婢糖儿,她束最简单的双丫髻,此刻脸色素白,鼻翼两侧的雀斑尤为明显,立在榻边表情那般平静,仿若毫无悲伤更没有半滴眼泪。

辰星如遭雷轰一般,如何都不肯相信,手臂控制不住颤抖,脸庞用力贴着她的额头企图寻找出温度,“子悦,你答应过要嫁给我,怎么能食言?”

她一直想要嫁给他,却头一回对这件事不予回应。他的心狠狠绞痛着,仿若被利刃活活戳成了筛子,千疮百孔,烂成鲜红的碎肉,鲜血淋漓,大哭道:“我爱你,你也爱我啊!你不能离开我,不能!”

始终无法得到她的回应,辰星望着她苍白的唇,怜惜地说:“我现在想吻你,你快醒过来。”

闷雷阵阵,不断积蓄酝酿,一道明闪照得屋内骤然发白,几乎同时,“轰”地一声焦雷,仿若要将这天空炸开,震得大地抖了一抖。

他等了很久,终于明白再也无法看见她眼中的期待,泪如雨下,大颗落在她的脸颊上,闭目覆上她冰冷的唇,许久才缓缓离开,怜惜地说:“子悦,我一直想吻你,你知道我忍得多辛苦吗?你为何不肯等我?”

想起她昨日的反常言语,辰星终于明白了一切,满心痛苦,“你说那些是想让我厌你,可我利用你的时候,你也没厌过我啊!”

辰夜秘密带着太医赶过来,只可惜回天无术,那花般美丽的人儿早已魂归三界,看着伤心欲绝的他,深吸一口气,低声说:“她爱你,不想让你背负混迹红楼之名。”

辰星眼睛里尽数哀伤,紧抱着她,哽咽着说:“是我害死了她,我早该带她离开这里。”

辰夜恢复了理性,认真说:“她太爱你,觉得活着始终会连累到你,不希望自己的身份给你留下任何污点。”

辰星泪流满面,绝望地说:“我想死,哥,你将我和她埋在一起,墓碑上她的名字刻成我的妻。”

辰夜眼眶一热,正容道:“她不曾留下只言片语,为的就是不让你伤心,你死岂不是辜负了她的一片深情,你若殉情,母后如何接受得了?她一定会难过到生病或者……”

辰星失魂落魄地望向窗外大雨的天空,声音像是极远的地方悠悠传来:“子悦,你醒过来,我现在就带你去见母后,告诉她我要娶你,你醒过来啊!”

屋内的气氛沉重又哀伤,只听得外面“哗哗”的雨声。辰夜痛心地闭上眼睛,将手放在他肩头以示安慰。父皇说过,每个人都必须对自己的所做所为,付出相应的代价。大皇兄根本不值得父皇托付,今生的路早已确定,无论付出任何代价辰夜绝不后悔!

辰星伤心欲绝,将她抱得更紧,哭得像个孩子。他多希望一切能够倒回至昨日,他会不顾一切,释放出所有的热情去吻她,将她抱在怀中一遍遍告诉她,自己还需要她,需要她相伴一辈子。

那个七尺男儿哭到晕厥被侍卫搀出去,糖儿脸上终于有了表情,虽有同情但嘴角那抹笑意更似淡然不屑。

主子去世,这是小婢该有的样子吗?尽管她素面素裙毫不起眼,算是那种不用融入人群也没人会注意的婢女,但辰夜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神情。

子悦是气质绝佳的美人儿,糖儿知道她最不喜上妆,但此刻归于尘土,这张有着倾城之貌的面容未免过于苍白,至铜镜前拿来妆盒,小手怜惜地抚过她僵硬的脸颊,将那鬓角的发挽于耳后,平静地为她添上淡妆。

辰夜将她内心的柔软看在眼里,心中莫名生出难过,大步走到门口,抬目望着天际直冲下来的磅礴大雨。

雨打得窗棂“哗哗”直响,糖儿已然帮子悦打扮好,径直走到梳妆台前,在铜盆的清水内滴入香露,洗净脸对着铜镜微微一笑,第一次抹了那瓶惦记已久的太真红玉膏。

“咕噜--”

辰夜眉微微一皱,转身看见一只翠色的小瓷瓶缓缓滚到桌角,心猛地一沉,“你做了什么?”

糖儿没有回头,从铜镜中看了他一眼,“我想沾个光,请四皇子将我埋在子悦旁边,姑娘胆子小好歹有个照应。”

辰夜心中一惊,大步走过去,一双眸子里仿若生出火来,“一个无心贱婢,凭什么觉得我会如你所愿?”

光线一暗,糖儿被他高大的投影笼罩,“四皇子所言极是,小婢之命贱如草芥,子悦死众人皆哀唯我无心,若我嚎啕定也是哭哭自己。子悦玲珑心不喜虚伪,无论我这脸上呈现的悲为她还是自己,左右也分不清,何必作那假意惺惺之态?”她稍微停顿,突然想开,嫣然一笑,“罢了,是我糊涂,最差不过一张破草席,乱葬岗,我还奢求个什么好安置。”

辰夜大声唤来太医,有力的手臂捏住她的手腕,冷冷地说:“蝼蚁尚且偷生,也许你不该死!”

太医捡起瓷瓶一闻,急忙行礼道:“禀四皇子,这是提醇的鹤顶红,微臣无药可解!”

辰夜心中仿若掀起一阵巨浪,直直盯着那双明澈如水的眼睛,不知为何胸膛内难受异常,突然将她横抱起来,大步上了马车。

章节目录 矢志不第五章 马车疾驰,巅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置,糖儿腹部开始隐隐作痛,微微一笑道:“子悦这是熬了多久?一口气上不来也就片刻功夫罢?”

那张面对死亡却异常平淡的脸,仿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美感,辰夜脸庞肌肉线条僵硬,“你若不死我替你赎身。”

“四皇子的好意我心领就够,”糖儿掀开马车窗帘,雨水瞬间打到脸颊上,望着晦暗的天空和满地泥泞,“我若再次投靠婶婶,到时候也就是被她再卖一次的事。不回去,偌大的台城我唯一的选择只能是依附男子,没背景无嫁资,没人会娶我为妻。为婢或者妾,挣扎一场,最终的结果无非还是落入曲巷勾栏,此刻去再干净利索不过。”

以往从未听过这些,辰夜自认为多少了解百姓疾苦,此刻内心依旧受到强烈撼动,思虑片刻,低声说:“你若有命我收你为婢,但只能保你终身衣食无忧。”

闻言,手指放下了窗帘,借着微暗的光,糖儿看着那张俊美的脸,明若朗星的目。

四目交汇,辰夜心中一颤,生出无名的悸动,立刻将目光移至别处。

脸颊微热,糖儿不再看他,腹部的疼痛感愈发强烈,闭目,嘴角露出幸福的笑容。子悦,你瞒得真好,我比你好些,走时不是孤单恐惧。

辰夜焦心意切,轻功将处于昏迷的糖儿抱到白玄面前,白玄确定她服下的是鹤顶红,解毒后又施针放血排毒。

痛楚令她微微颤动着睫毛,辰夜的一颗心砰砰跳得很快,这才发现她脸上原来没有雀斑,虽算不得美人但也白皙清秀,她出生卑微,言语坦然透彻,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

车厢内的光线很暗,辰夜抱着柔软娇小的她,鼻端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味,似兰非兰,淡有若无。此刻他想起了母后,惊讶地发现,这种香味也能令自己感觉熟悉安心。

糖儿近距离看着皇宫,大哭了一场。子悦,这就是你想象中的宫殿,我替你看见了,它果真金碧辉煌,团花锦簇。

辰夜早已屏退一众侍卫,任她哭了个痛快,从容道:“辰星将她安葬在一座开满野花的山坡,那里风景很美,他说子悦会喜欢。我宫中没有宫女,身边也不能有女子,你往后只能小太监打扮。”

同是服下剧毒,子悦去了而自己却奇迹般活下来,看来一切皆是天意。糖儿泪流不止,只觉得恍然若梦,又如同得了一次重生。

数日后,太子的风流韵事便传入坊间,也成了凤鸣轩可宣扬的活招牌,有甚者添油加醋写成戏文,排成剧目演绎。这件事自然逃不过皇帝的耳朵,他心中的怒火一阵接着一阵,堵得胸膛内快要爆裂一般,大声道:“传太子!”

胡忠全瞧着主子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退出去,清了嗓子喊道:“传太子觐见!”

“传太子觐见——”

“传太子觐见——”小太监们洪亮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宫廷内。

殿内静极了,连隔着数道墙茶炉上的“咕嘟,咕嘟”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皇帝方缓缓静下来,却又起心潮,万绪纷乱,胸膛内闷得不好受。

越轩知道父皇正在愠怒之中,惶恐行礼,吓出一头冷汗。

皇帝目光如电,似要劈出一道惊雷,极力自持,语气森冷地说:“太子即为皇子表率,你奉职无为,居然还贪色游悠秦淮,朕英明一世,怎么有你这个不争气的儿子!”

越轩脑子里嗡嗡直响,慌忙重重磕头,辩解道:“儿臣去红楼仅是会友,并未行贪色之事,请父皇明察。”

“明察,你还嫌朕的脸面丢得不够大吗?”皇帝胸膛内怒火上窜,大步上前“啪”狠狠一个巴掌扇在他脸上,“滚!”

父皇并未责罚,越轩那如同油煎的心陡然松懈下来,手心捏着一把腻汗,恭敬行三跪九叩的大礼后退下,愈想心中愈惊,只得老老实实待在翰林院不再出宫。

辰夜经过深思熟虑,稳住心神在户部一待就是两个来月,彻底理清每一笔欠条所签时的背景过程,将首个目标定在了礼部。去了礼部不提欠条之事,如普通公职人员一同早晚准时上差,认真清查历年的旧账流水。

他的相貌像极了皇帝,给人一种强大而无形的压力,他越是不提不发话,霍尚书越是吃不准他的意思,终日警惕,浑身没痛没痒却异常紧张难受。

辰夜见他没了耐心,语气淡然无味:“台城的官员,都如霍尚书这般清闲,饱食终日,不办实事?”

被他这么一敲打,霍尚书瞬间明白,看来他这是要慢水煮青蛙,先弹劾自己悠闲,再一步一步来呀!就他这么一直待下去,迟早会发现弊端,还有这本账目是应付上头审查的,若是自己开头将欠银结清,不就得罪其他官员吗?怎么办?

辰夜将他的顾虑看在眼里,随手把账本扔过去,话音虽是不高,却声色俱厉:“礼部的账本真是清晰明了。”

他太精了,神情突然变得冷峻,霍尚书打了个寒颤,“四皇子过奖,我们礼部账目较少当然比不了户部,账本自然整洁清晰。”

“有道理,看来我得在你这里待个半载一年,好好学习你们是怎么整理账目的。”

此言一出,霍尚书如坐针毡,愣生生急出一头冷汗,许久,终于表态道:“四皇子在我礼部固然是好,我也不敢耽误您的差事,我这就整理欠条将欠银结了。”

“如此甚好,我这每日一封的折子也省了。”

他这般年轻,平静的脸却丝毫看不出得胜的情绪,霍尚书暗暗佩服,不敢怠慢,严谨地开始筹备银款。

张饶得知后心中异常高兴,眼中放出光来,大张旗鼓将自己不久前的欠款亲自还回户部。官员们本就时刻盯着动向,见当朝宰相都行动了,谁还敢拖啊!为免四皇子到自己的跟前“上差”,有银子的陆续筹款还到礼部。太子尚未真正建功立业,怎能容四皇子大出风头,以陈辽为首拒不执行。

章节目录 矢志不第六章 长空仿若凝固了一般,金灿灿的琉璃瓦反射着刺目的光芒,正心殿的建筑飞檐四角翘伸,矗在湛蓝之中,形如大鹏振翅,欲要凌空腾起翱翔苍穹。

父皇是真正的明君,过往犯颜直谏之人皆被重视,辰夜细细将这数月的所见所闻,以及户部统计的田地数目报出来。

他的汇报非常详细,大到千万,小到一亩两分,一听就是下足了功夫。皇帝心中高兴却面色如常,命人赐座奉茶。

辰夜思虑片刻,将礼部尚书霍光以及其他数个官员,种种贪赃受贿等恶迹大致抖了出来,见父皇表情平静,心中略微疑惑。

皇帝深深看着他的眼睛,语调深沉地说:“这帮老臣参政已经二十余年,每个人是贪是清父皇心中有数。”

辰夜表情坚定,陷入了沉思,许久又说:“陈辽之贪,恐怕满朝无人不知,父皇总不能任由吏治腐败罢?”

“此刻国家正在动荡之中,况且若他们下来,他们的对手就有了上来的机会,结果没有多大区别。朕只需打压一头,拉扶令一边,任他们相互约束牵制,杀几个实在过分的就好。”

国之兴衰,重于君策,政之所先,在于人才善用。这些势力勾心斗角,偶尔闹得头破血流,最终各方皆俯首感激皇恩浩荡,殊不知一起皆在父皇的掌控之中。此刻辰夜才懂父皇之英明睿智,谋略深远。

他有着不同凡响的潜力,藏而不露的稳重。皇帝凝神片刻,唤胡忠全取来天子宝剑交给辰夜,“朕知道你的差事到了难办的时候,好好掂量。”

辰夜心弦一震,仔细将结着明黄穗子的宝剑接过来,严谨回:“儿臣记住了。”

皇帝突然道:“今日是贺之彬五十大寿,虽请帖没发到你手上,你去凑个热闹无妨。”

辰夜谨慎斟酌,细细品味父皇的意思,很快会意,“儿臣知道该怎么做。”

吏部五品官员贺之彬丝毫没有觉察到危机,顶风作案,搭台请伶人戏班子,将五十大寿办得异常风光。请帖发出几百份,台城官员几乎都受邀过来吃酒,一共近百桌,送礼公然排出了府外。

珍馐佳肴,大鱼大肉,烤鸡鸭,炸丸子,厨子们满头大汗,光着膀子忙得热火朝天。端菜盘子的下人进进出出,厅外是流水席,客人走了一拨又一拨。厅内的宴席热闹非凡,杯觥交错,贺之彬喝得满面红光,祝寿奉承的好话更是百听不厌。

戏唱了一出又一出终于结束,酒席快散场了。管事报四皇子到,贺之彬打了个激灵,酒瞬间醒了很多,这四皇子顶着钦差的头衔,他不敢怠慢,由管事扶着快速迎了出去,拱手大声道:“四皇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辰夜冷冷扫视了一圈,见那廊下的礼品堆积如山,语调自然地说:“贺大人鸿学,本殿下写了一篇文章略为严谨,想讨教。”

贺之彬喝高了,脑袋里像是灌了一锅稀粥,糊里糊涂,笑着回:“四皇子文采了得,贺某受宠若惊。”

“贺大人别急着表态,听完再说。”辰夜从袖口拿出一本奏折,将贺之彬大肆敛财,收受贿赂,贪污包庇等罪行详细列举了足足十条。

原本闹哄哄的宴席早已安静下来,宾客们听得心惊肉跳,人人面色如土,不知是谁慌乱之下将碗拂到地下,‘哐当’摔得稀碎。

乍然清醒了许多,贺之彬强按下心中焦虑,似笑非笑地说:“四皇子文笔流畅,写得很好。”

辰夜收起奏折,看着一众人,凛然道:“大家继续!”说完,一撂衣袍大步而去。

侍卫禁军的马蹄声轰轰隆隆,快速远去。宴席上的人以官员居多,此刻如同吞了刀子一般难受,片刻后,多数人招呼不打便悻悻而去,寿宴不欢而散。

满天寒星,大红灯笼在夜风中摇曳,酒香尚未散去,满桌狼藉酒杯东倒西歪。陈辽和另外两名官员尚未离开,贺之彬踉跄着坐过去,长叹一声:“真该听我那老婆子的,今日就不是摆酒的日子。”

陈辽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惆怅地说:“是好日子到头了,与今日明日没有关系。”

乐极生悲,贺之彬回了神,立刻躬身道:“陈尚书一定要保我,只要度过此关,结草衔环定报大恩!”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陈辽苦笑,叹气又道,“你们没看见四皇子腰间的天子宝剑?没将我等就此正法已然开恩了!”

此言犹如晴天霹雳,打得贺之彬陡然就怏了,歪坐回椅子上。

数个正五品以上官员被革职,等候勘问,皇帝将剑赐给辰夜是一种试探,他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四皇子顿时名声大噪,谁都知道他办的是什么差,不达目的决不罢休,来户部还银子的越来越多。不到半年,户部的三千多万欠银已收回二千六百多万,皇帝知道,剩下的基本是没有头绪或者实在缴不上来了。

手下来报,暗杀四皇子的行动失又败了,越轩一脸愤懑之色,气得将大案掀翻在地,四弟心思缜密,行事极为隐蔽低调,几乎寻不到缺点和漏洞。静珊一定也在他手上,现在只希望她没有生下腹中的孩子。凤鸣轩的事一定与他有关,否则怎么可能那么快被人认出身份?关键自己将凤鸣轩翻了个底朝天,找不出任何蛛丝马迹,上次遇到的女子更是人间蒸发了一般。

前朝暗潮涌动,斗争越来越激烈,太子刚愎自用,先被曝出荒淫无度与数名宫女有染,逼人服下落子汤药,后又惹上结党营私和贪腐的大罪。

贤妃得了消息如遭剔筋剜骨,只感觉一阵昏眩,眼前的天地,殿宇,好像都在快速旋转,飞快地涌动。慌忙带着宫人赶去御书房,仓皇跪在皇帝面前,声泪俱下祈求皇帝斟酌,对太子从轻发落。

皇帝看着乱了心绪的她,火气一阵接着一阵,直堵得胸膛内痛楚不堪,生气地令小太监将她“请”出去。

章节目录 矢志不第七章 疏影婆娑,细月流清辉,如纱如雾笼罩着整个宫殿群落,满天繁星和各宫门前的辉煌灯火连成一片。

偌大殿内一片沉寂,仅门侧立着数个面僵如偶的小太监。皇帝心中矛盾重重,对太子失望透顶,更为辰夜的手段感到生寒,令他跪在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语气森冷:“朕还没死,你就这么急想着残害兄弟?”

辰夜心里兀自发寒,终是控制不住情绪,鼻翼微微扩张,尽力表现得神色自若,“父皇明鉴,儿臣不敢领残害兄弟的罪名。”

盛怒之下,皇帝的脸如万丈寒潭,心惊痛交加,厉声道:“敢做不敢认,是不是要朕将辰星治罪你才罢休?”

一切皆逃不过父皇的眼睛,辰夜抬目与他对视,心里如有沸水翻腾,热血一下子涌上来,鼓起勇气,断然地说:“那个名叫静珊的宫女数次遭暗杀,她生下的孩子是大皇兄的第三子,这些皆是事实。”

皇帝的目光凛然难犯,怒道:“你让朕的心都凉了,没有你兄弟二人从中作梗,那孩子能顺利降生吗?”

辰夜不明白父皇为何对大皇兄这般溺爱宽容,眼眶瞬间潮湿,“此事儿臣是主谋辰星只是胁从,儿臣罪不可赦,此刻正是用人之际,请父皇许儿臣身赴疆场,儿臣戴罪,定身先士卒保卫疆土。”

皇帝没想到他绝口不提屡次遭人刺杀的事,略觉宽心,冷冷道:“好一招以退为进,你以为朕拿你没辙?”

辰夜一腔苦水,眼泪几乎要落下来,坦然地说:“父皇明鉴,儿臣所求绝对出于忠心。”

“朕成全你的一片忠心,你明日去兵部报道!”皇帝的心情复杂至极,自己在艰难险阻之下,数次完成吏治和土地改革,如今的天下一片太平,审视时弊,若不醉心于心计权术恐怕很难控制局面。

“罪臣叩谢皇恩!”辰夜一时无法冷静,倔强地重重磕头,起身大步离开。

好一个罪臣!皇帝气得心脏狂跳,耳朵发鸣,手脚全身都是凉的。

胡忠全见状立刻上前搀扶,小心瞧着主子的脸色,陪着笑脸道:“皇上莫气,保重龙体为先,四皇子能力卓绝,能替皇上办事省心。”

南絮怀辰夜时就有异秉,那是个太阳入腹的预示。皇帝心中一阵热,一阵发凉,一阵气恼,又一阵宽慰,着实复杂,淡然地说:“你这老奴才都成精了。”

胡忠全点头笑道:“主子教训得是。”

皇后得了消息,脱簪散发主动去正心殿,胡忠全吓了一跳,急忙示意奴才们退出去,小心关上殿门。

皇后心中翻滚着无尽苦楚,神色迷惘,跪在皇帝面前平静地说:“反躬自省,臣妾此刻才明白祖母当年的好心劝诫,子嗣众多才能巩固帝祚,臣妾对不起皇上。”

想到辰夜和辰星的所做所为,皇帝心中又难受了,狠心没有去扶她,低声道:“你起来。”

她跪在他脚下,将脸依偎在他明黄的龙袍下摆,心中悲酸,泪水无声迸出,自责地说:“臣妾嫉妒之重罪万死难赎。”

皇帝心中千回百转,俯身扶起她,暗哑低声说:“你从来都没有错,罪不能赦的人是我。”

她兀自满脸泪痕,整个人微微颤抖着。皇帝万分难过,伸手将她紧紧抱在怀中,柔声哄道:“你一哭我浑身都难受得紧,只恨不能剖心以慰。”

她不知该继续哭下去还是该笑,伸手抱紧他,娇娇地唤了声:“夫君!”

皇帝心头一颤,怜惜地轻抚她的后背,温柔地说:“这么哭会伤了身子,听话。”

她止不住伤心,微微抽泣着,努力让自己尽快平复情绪。

大堆的烦恼依旧摆在皇帝面前,心底的钝痛又缓慢泛上来,心事沉重地说:“眼下是最关键的时刻,我们都不能乱,辰星那孩子只怕是受了什么刺激,似伤心过度,丢了魂一般整日恍恍惚惚。”

闻言,皇后快速冷静下来,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深吸一口气稍作缓解,轻声说:“他自小玩心重,若不是真伤了心不会如此,待我去陪陪他会好些。”

皇帝快速调整好了心态,疼爱地收了收抱着她的力道。

东方露出一线晨曦,鸟鸣声声,花草树木渐显苍翠之色。辰夜挺直腰脊,呼吸着清冽的空气,整个人格外精神,待宫门一开,迈着大步去了上央宫。

父皇起得早已经去上朝,他请安后耐心等待母后梳洗。殿内极静,隔着墙也能听见小瀑布“哗哗--”的水声。记得幼时,自己总爱拿网去捞那里头的小金鲤,母后的眼睛那般美丽,满是深深的疼爱,会温柔地陪在旁边。

皇后保养有术,脸上虽有皱纹但肤色白皙中透着浅红,神情温和平静,看着辰夜的眼睛,良久才问:“你确定自己的内心所求吗?”

辰夜表情坚定,正颜正色地说:“儿臣想做父皇一样受天下人拥戴的明主,也是最合适的人选。”

权利至巅峰,巍峨的宫阙,人人心中都有一柄尺,一副好算盘。皇后面色凝重,眼神中带着几分无可奈何,认真说:“欲持王者之剑,必担其重受其反噬之险,当皇帝并非天下第一快事。”

黑沉沉的瞳仁,里头仿若蕴藏着整个世界的光,辰夜深吸一口气,从容地说:“每每见父皇儿臣便知道,在儿臣心中盘踞,翻滚的热情不是兴奋,而是一种对于光明的向往和未来的激越,儿臣要像父皇一样做真正的英雄!”

他条理清晰,对于愿望毫不掩饰,态度清晰明了。从他的脸上皇后始终能看见夫君的影子,心中疼惜,意味深长地说:“这世间没有绝对的好事,得到的同时也会失去,权利是一剂令人上瘾的毒药,多想想母后的话。”

辰夜去了兵部,兵部尚书百思不得其解,恭敬迎接后才知他竟是来投军,一没旨意二没提示,急得紧急召开了个小会议才讨出对策。

到底是身份尊贵的皇子,无人敢怠慢,辰夜最终投在了钟策的大军中,没有特殊每日与士兵一起操练,因武功高强被一路提拔,又被钟策定为副将。

皇帝二十多年前就预料到这场仗不可避免,朝廷钱粮充足,表面松散,暗中预备安排得很紧,布置防务,预演战事,暗地里调拨军队和粮饷。

匈奴人的食盐供需离不开大历,战争尚未开始边境已经封锁,缺少食盐令他们心生恐慌。

辰夜戎装铠甲英勇无比,同钟策一起杀在阵前,深入腹地歼灭敌军主力。首战大捷,之后的每战都打得又狠又准,匈奴人钱粮不足士气渐弱,溃不成军,一年多后选择了投降。

章节目录 矢志不第八章 八方来朝,文化兴盛。皇帝文治武功,这么多年毫不倦怠,政绩卓着,贤名远扬。治黄河,减赋税,整改土地制度,打败匈奴人,让百姓过上了安乐日子,打造了国富民强的太平盛世。

辰夜从战场回来身上负了些伤,年纪轻养养也就好了。皇帝此刻已然不再揪心挣扎,早已在心里将他定为皇位的继承人。

太子党眼见四皇子的势力快速崛起,作了最激烈的挣扎,辰夜打起十足的精神回应,每一步走得极稳,仔细思考,盘算,权衡利弊。

盛怒之下,天威难测,皇帝已然没有耐心任由他们明争暗斗,太子的突然倒台撼动朝野,朝局动荡不安,各方势力蠢蠢而动。皇帝雷厉风行,一清到底,并没有让这场危机继续扩散,直接下旨立四皇子辰夜为储君。

新的势力立刻结盟成团,辰夜得了高人指点有意避嫌,一丝不苟去着手皇帝交代的事务,弄得那些企图攀附之人措手不及。

贤妃生了病,过于悲恸,每日除了哭不知还能做些什么。大病初愈后形容枯槁,竟陡然老了十多岁,从雍容华贵,高高在上的后宫实主,愣生生变成了苍老的妇人。

从惊天噩耗开始的那刻,一切早已分明,该来的终是逃不过,涉及前太子案的一干人皆受牵连,慕容家在朝中的势力被彻底瓦解,开国功臣陈辽等党羽皆被抄家,落了个晚节不保。一系列的打击令贤妃重新卧倒在了病榻上,像是一盏油将尽的灯,只有那不断流泪的双眼,略显出活气。

经过半年会审,皇帝念及骨肉亲情下旨将前太子禁足。贤妃当然不会对皇帝感激涕零,一旦新皇登极,哪个废太子能得善终?越轩尚无控制九门厉兵秣马的能力,凡关乎江山社稷的大局,死一些人能算得了什么?她越想越伤心,哭得久了,眼睛偶尔视物不清,太医瞧了数次仍不见起色。

又到了初夏时节,天气晴好,温度适宜,满宫墙上的蔷薇老藤越是繁盛,结出密如繁星的花苞,空气中弥散着淡淡清香。

经过近三十年,一路艰难,此刻的国家已处在太平盛世,暂且没有外患只有内忧了。辅臣们忠奸各半,有些擅权有些超脱,皇帝的烦心事一堆又一堆,似永远整理不完,心情并不痛快,但是只要见了她总能平静心安。下朝后换便装回了上央宫,见皇后靠在花室内的软榻上,发髻微松刚刚睡醒,接过青时手中的凤纹玉梳,令宫女们退下。

这是一位帝王的手,虎口生着老茧,手指依旧修长,这双执掌天下,在战场上夺去过无数生命的手,此刻正流连在夹杂着些许白发,偏茶色的三千发丝之间。他的眼睛里尽数温情,专心致志,束发的动作那样熟练,仿佛这是比朝政和天下更重要的事。

皇后脸颊和眼尾的皱纹不深不浅,不同于普通的时光流逝,红颜枯槁,这是一种由气质高贵烘托出的好感,从容而优雅。皇帝疼惜仔细,不舍得弄断细软她的长发,在发髻间簪上一支并蒂海棠步摇,似乎她不是他的皇后,而是最疼爱的另一个女儿,一个十四五岁,花儿般可爱的少女。

皇后透过小铜镜看着自己额头上的皱纹,突然想起娘亲说过的话:‘我的南絮额头生得好,往后定是富贵命,得夫君疼爱。’心中甜蜜,微笑说:“夫君,我又老了。”

皇帝帮她束好发髻,嘴角漾起渐浓的笑意,深情地说:“美好的春光赏心悦目,但抵不过四季流转,花儿盛开也会凋谢,人生欢喜开幕,以孤寂散场。你是我心中的菩提树,枝叶茂盛,四季常青。”

她心中无限满足,转过身,步摇上的珠饰微微颤动,冰凉凉贴在耳畔,拿过他手中的玉梳,轻声说:“夫君,我爱你,我们一定要保重。”

“好,我们都要遵守诺言。”皇帝的目光越来越柔和,含笑又说,“历代君王昏庸多在老年,不肯放权只会害人伤己,等辰夜历练出来,我们去东海上的那座小岛住。”

这一生看似顺利实质很险,他精心筹划未来,愿意分享心情,却从来不肯将压力分给自己。说到辰夜,皇后有把握掌控着绝对的亲情,心中无限感慨,伤感又心疼地看着他,“夫君再也不用这般辛苦,我们可以裸脚漫步在沙滩上,朝看日出云海,夕看落霞漫天,我每天给你做饭。”

皇帝点点头,将她揽入怀中,抬目望着缓慢移动的云彩,突然有种恍若隔世之感,沉默良久,低声说:“时光过得好快,我们终于能过上理想的生活,我感觉爱你还远远不够。”

幸福的感觉至心底涌上来,比天空的晚霞还要绚丽温暖,她粲然一笑,“我们还有生生世世。”

皇帝深吸一口气,语调深沉地说:“我是第一个不入皇陵的帝王,待我们归去后都化骨为灰,散于天地自由间。”

南絮抱紧了他,缓缓绽放出笑颜,“我很自私舍不得你,你不许走在我前面。”

皇帝一高兴脸上的皱纹更深,轻抚她的后背,又问:“蔷薇快开了,你今年有什么愿望?”

她仔细想了想,微笑道:“夫君,我很幸福,好像没有愿望了。”

皇帝将她的手拿过来放在心口的位置,情意绵绵地说:“不着急,你慢慢想。”

皇后突然想起,微笑道:“辰夜已经到了婚娶的年纪。”

皇帝淡淡一笑,“张饶是个忠臣,我想让辰夜娶他的嫡女。”

辰夜收到婚讯,翻起莫名的心潮,脑海中浮现出糖儿的脸,已然许久没有见过她了,应该说近在咫尺,可见到她的机会屈指可数。

糖儿,她的唇会像名字一样甜吗?在军中的很多个夜晚,辰夜脑海中想象过与她相吻的画面,终于知道过往的莫名其妙,心烦意乱,那一切应该解释为“相思”二字。此刻只是想见,他的心入迷纠结,脚步踌躇着,心绪比上战场杀敌前还紧张千倍。

章节目录 矢志不第九章 暮色渐起,新柳苍暗,袅袅如烟,湖中的鸳鸯水鸟或欢快觅食,或悠闲在碧荷间嬉闹追逐。她坐在湖边的青石上,穿着小太监的服饰,一张白皙的脸清丽得极致,灵巧的手,一针一线仔细在帕子上绣着云纹。

相隔这么久的再见,他有些紧张,心中一阵甜又一阵发酸。

睫毛缓缓扬起,迎上他炙热的目光,糖儿只感觉脸颊微热,嫣然一笑道:“我是不是该向太子殿下请安?”

四目相触,有一种令人心颤的悸动,他鼓足了勇气,却是极轻的声音回:“以往那般随意就好。”

闻言,糖儿重新垂目开始刺绣,细密的针脚,专属于女儿家的精巧,云朵好似飞到了那素白的帕子上。

辰夜的心猛地一沉,转身却迈不开脚步,如果不能得到更准确的答案,自己永远也放不下,勇敢地再次面对她,“我喜欢你。”

糖儿微微一僵,脸颊瞬间被羞涩燃透,红若晚霞,努力令自己保持理智,“然后呢?”

完全没想到她会给出这样的答复,他的脸霎时间闪过多种表情,有疑惑,有难以置信,还有坚定,“你难道不应该说你也喜欢我吗?”

应该吗?她的脸烫得着火一般,柔和的秀眉稍稍蹙起,“如果你想得到我的身体,我好像没有反抗的能力,要我心甘情愿,那得看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让我好好想想,银子还是比较可靠的。”

这话尖锐刺耳,听着无比难受,辰夜被伤了自尊,仿若一颗心陡然被抛弃,翻了几个滚裹在泥灰中,嘴角扬起一抹极苦涩的笑意,“到底是从花楼出来的,账算得够细。”

“不然怎样?与君初相见,缘为前世定?你随口付出七分,我就必须掏心回报十分?”理智令她脸颊的热度退却了些许,并不在意这话语间影射的意思,唇缓缓绽放出好看的笑容,“直接点,就说你能不能娶我罢!如果不能,你又何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只要一句话,全天下的女子任你挑选。”

这是他第一次对女子心生爱意,顶着莫大的勇气表白真情,怀揣着十成的激动,得到的也同是十足的打击,松开她的手腕,看着那张明明也羞涩的脸,“既然你知道,为何还要践踏我的真心?”

“你若真的喜欢,想要我的身子,我会按自己认为的价值收取银子。如果你要我接受你的感情,那爱过之后我能得到什么?一副被你遗弃的躯壳,还是永无止境的等待?换个角度,我欣然接受了你的感情,也许我们会度过一段美好又缱绻的时光,耳鬓厮磨,将对方视作生命中的唯一。是,你有能力可以给我一个低等妾氏的封号,我会住进一处偏僻却也算华丽的宫院,每日像你的其他女人一样,满怀期待或者悲伤,苦苦等待你的莅临宠幸。将来的一天你坐上了那个至高无尚的位置,你的正妻将是皇后,就算你能从数不清的嫔妃中偶尔想起我,但每次召幸,你都需要经过她的许可,才能和我匆匆在榻上翻云覆雨。随着时间推移,你将有越来越多的女人,她们必须给你生很多孩子。如果我的运气足够好,能躲过后宫争斗明枪暗箭生下皇子,我会因身份低微而失去抚育自己孩子的权利,想想这些就够足令人绝望了。”糖儿拉起衣角,缓缓立起身,抬目直视着那双深邃的眼睛,“我承认,要想不动心,不喜欢你真的很难,但我没有信心去过那种消磨感情,破坏美好,摧残身心,悲苦至死的生活。”

很明显,她对自己也有感觉,有过在一起的念头才会生出这番想法。她用不齿的交易表示面对强权的无奈和妥协,以可预知的悲剧直接堵住了所有突破的可能,令自己无言以对,甚至知难而退。也非常明确拒绝的是太子,一位尊贵骄傲的殿下,权利和殊荣,锦绣铺地的奢侈生活,更清楚该用何种精准的方式打击自己的热情。这番话再次撼动了心弦,辰夜惊异于她的聪慧,一脸真诚地说:“你的感情观不是遵从内心,而是出于看似理性实则消极的想法设定。”

“爱情的游戏不是每个人都玩得起,心死之痛一定大于身死。”她嫣然一笑,那笑容仿若春花一般美好,“我们接触不多,相见的次数屈指可数,你救过我一命,我愿意终身做你的奴婢。如果你能体谅我,那就请你不要试图从我这个见过太多虚情假意的女子胸膛内套出真心。”

她有着独立坚强的品质,身在乱石堆中,外表普通内部隐藏的却是一块纯金。辰夜静静看着她,陷入思考和沉默之中,得不到的感觉真复杂,伤感?好像不这么简单。失落?有也不全是。难受?绝对但也带着丝丝喜悦。他一时无法理清头绪,也解释不了自己的心绪,但能确定没有因为她的拒绝而死心,诚恳地说:“对不起,是我唐突了。”

他高大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紫藤下的回廊尽头。糖儿唇角微微动了动,这才发现手心的帕子已然被汗水腻湿,木然望着夕阳下水波荡漾,点点跃金的湖面。

深深宫阙,时间的流逝不易察觉,如天空的飞鸟悄然掠过。

几位嫔妃皆老了,依旧只能彼此做个陪伴,打发悠闲却也孤单的时光,坐在最边侧的人,几乎仅远远见过皇帝数次。淑妃死后嘉和公主由丽嫔抚养,公主刚许了亲事,丽嫔心情甚好,由宫女伴着立在廊下,一边逗弄笼子里的金丝雀,一边笑道:“还是皇上想得周全,担心笑儿太任性,公主的位分太高,无法享受普通家庭的天伦之乐,给驸马封了这不大不小的五品,又明面上批了‘下嫁’,给足了驸马颜面,又令他不能再行纳娶真是两全其美。”

这么多年过去了,燕良人也不似年轻时那般少话,微笑道:“皇上的心思不同常人。”

笼中的金丝雀打着盹,只偶尔轻轻扇动几下翅膀,丽嫔从宫女手中拿过食料喂给它,想想又说:“棋道艰深,皇后那般聪慧又得皇上亲自教授棋艺,目前还没赢过一局。”

这些话说出来,先前不觉得有什么,贤妃细品后顿时怔住了,脸色苍白如纸,好像头顶打了个炸雷一般!这普通的闲聊却足以令她感觉惊心动魄,模糊的记忆中,老太后病重时自己立在寝殿外,隐隐听见皇帝的声音:“人多必定事多,孙儿不想这么麻烦。”

“每日闲来睡睡午觉,写诗作画多好。”

贤妃的心骤然一乱,额头上青筋迸起,往事仿若一团迷雾,又似一片空白,最后逐一清晰浮现。皇帝数次悖逆老太后的意思,她没有皇后金印和册宝,甚至连封后典礼也没有,可她拥有的是皇帝至诚的感情。寡居深宫,权利是唯一能令自己感到安全的东西,以往心中的一切感激,满满的皇恩荣誉,后宫实权,竟是这世间最大的笑话。

皇帝用心极深,一直对辰夜明忽暗保!贤妃笑了,笑得接近疯狂,仿若得了失心疯一般,突然又开始流泪。嫔妃们惊愕地看着她,个个吓得脸色发白,却又不敢贸然前去安慰。

心中的惨然奔涌而至,利益驱使下不可能有真情,虽然贤妃明白从不曾拥有圣眷,也承认自己早已失了初心,但皇帝的冷酷无人能及。八岁被册立为太子,就连越轩也成了他审视全局,观测动向,看清权臣的牺牲品!

到底二皇子刚被封了王,贤妃知道皇帝还是给她留了希望,这些年大哥和二哥为了巩固地位,暗中给越轩送过多少美人实在无从考证。怨不了天,尤不得人,不能悲不能嚎啕,更不能质问不公。她心中凄楚酸涌,眼泪如决堤的洪水般不可控制,她在为越轩哭,也在为自己的命运哭,仿若要将余生的眼泪索然流尽。朦胧的泪眼中,满宫墙的藤蔓摇曳生姿,再过不久,整个皇宫将再次芬芳沁鼻,成为蔷薇花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