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四时》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她出嫁时 越州人至今还记得从前的那场盛事。

大殷朝开朝百年,其间十几年的繁盛光景如昙花一现匆匆而过,转眼便是盛极而衰,到如今皇廷的奢靡无度更是致使了民间的厚嫁成风。

然而就因为这混乱的风气,反倒是让这几年间的商贾发展得愈发繁茂。

江南富庶,越州徐家更是为其中翘楚,有膏粱百倾、商户万铺,相较之下,有多少内里只是廉价稻草的勋贵苦撑着一副锦绣皮囊。

但无论赚多少钱,士农工商,商人从古至今便是最末等。

于是便有了七年前越州人眼里的那场盛事,那年,徐家姑娘带十里红妆乘船北上,漫天的红色从徐府门口一路铺到码头上晃花了多少人的眼,那风光月霁的新郎又惊醒了多少少女的梦。

可抛开这层层叠叠令人惊叹令人艳羡的外表来说,在上层者的眼里,这场盛事不过是一场下了档次的联姻,通俗来讲,也就是变相的官商勾结,在那些明眼人眼里,他们能看到的都是徐家嫁了姑娘之后日进斗金的盛况。

而因厚嫁成风,各地陪不起嫁妆一出生就溺死的女婴数不胜数,自然而然,会有人去搜罗这些女婴,反正这些女婴大部分都不如他们一顿吃食来得值钱,再养到一定年岁,从中挑选出年纪尚小就可窥美貌的女孩儿,成为自己家族或轻或重的旁支中的一员。

徐家更是一绝,前脚把他家这一辈唯一一个姑娘嫁出去了,后脚就接回了说是他家的表姑娘虞姒,也不知道表了多少表。

虞姒,虞姬的虞,褒姒的姒,要么做倾国倾城的美人,要么做祸国殃民的妖姬。

有好事者听其名大笑三声,做出了如上解释。

此时,这话里的美人妖姬正坐在镜前,专注地看着手里捏着的春卷,铜镜华丽,倒映出的面容尚显稚嫩,眉梢一点红痣,映衬在额角的伤之下,女孩家伤在脸上的伤最是要命,可她却半点没损属于少女的娇俏风情,反而为其添上了些许病态的柔弱。

只因她那张脸太美,也太艳,尚显的青涩都无法为其的姝色掩盖一二。

且不论这名字如何,她这张脸当真是对得起她这个名。

虞姒捏着手里的春卷,也不吃,只是看着眼珠子也不动一下,看得温热的春卷都冷了手指上都浸满了晶亮的油渍,她的视线才微微转动,转向了另一边放着的皇历上。

平启十二年,除夕,立春

长长的几列字,虞姒仅将这九个字记在了心上,面上无甚表情的想:原来是立春啊。

不论外边的人怎么说,徐家的后院比一般小富人家的都要干净冷清,徐家老爷已逝世很久了,留下徐老太太与二子一女,都是嫡系,曾经的红颜知己断的断死的死,最终在床前送他走的只有徐老太太一人,现在徐家大爷当家,徐家大爷三十有二,至今还未娶妻,据说早年间还与一姑娘差点传出一段佳话,最终依旧不了了之,到现在连个妾也无;徐家二爷神神叨叨地整天不着家,唯一能管事又主持中馈的徐老太太常年住在山林寺庙中修身养性,由下人每到一定日子上山,将徐家的大小琐事禀报给她。

同年龄段的娇小姐们,再没有一个人的日子过得比虞姒还清闲无聊了,不用每日晨昏定省,也不需要每日侍奉左右,琴棋书画学不好没关系,绣花绣不好也没关系,反正也不会有人来检查关心。

如非必要,徐家的两位爷根本不会踏入后院,如非必要,指的是必要的时刻,在徐家的两位爷看来,人不死就没有必要的时刻,人死了,就更没必要了。

到底她只是表姑娘,不是亲妹妹。

徐家人对虞姒的态度真是没外人眼中那么上心,至少虞姒醒来这四个时辰里没见到半个算得上主子的人影,反是药材和补品跟不要钱似的如流水般源源不断地送入她的房内。

本来徐家就不差钱……

虞姒已经死了,她清楚明白地知道自己死了,可一睁眼,镜中的自己最多是豆蔻之年。

虞姒觉得她可能是死的时候脑子不太清醒,导致她过了忘川河,却忘喝了孟婆汤,又走错了奈何桥,才会没有去再次投胎而是重回了年少。

连蒙带猜地大致想明白了这些事,虞姒终于将手中的春卷放下,她久在窗前寂坐,半开的窗扉间,有细细小小的花骨朵伶仃孱弱又颤颤巍巍地探进屋内,好似在等坐于镜前的少女嫣然一笑,便为之悄然盛开。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她芳龄几何 在普罗大众的认知里,一般的美人都没有脑子,有脑子的美人一般都不为这普罗大众所见。

不巧,虞姒是个俗人,免不了俗,她有一张美人脸,自是会有一个不太好的脑子。

虞姒不记得她上辈子活了多少岁,只记得死前她明明感觉自己热得发狠,却又看到了无尽的白色,无尽的雪,一粒雪落进她的眼间,她仿佛从雪花的映射中看到了自己半百稀疏的头发。

她脑子里最清晰的就是死前那副场景,其余的,关于上辈子她的前生后事,怎么死的,为何会死,统统就像是被搅乱了的湖水,底下的淤泥都被搅了上来,变得混乱不堪。

一个女人都记不清自己的年岁,你还能指望她记得什么……

今年除夕夜与立春撞在了一起,虽说是立春,万物复苏的开始,依虞姒看,这天还要冷上几遭。

天冷,暗的也快,虞姒坐于镜前的身影被不断拉长,拉长,在纱窗上投下一段被弯曲的剪影。

视线里的光景亮了亮,是有人掌了灯。

那人走到虞姒身后似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表姑娘,膳食已经做好了。”

徐家对内名义上的四个主子从不过年,甚至每到过年的日子里,偌大的徐家多半就虞姒一个主子。

虞姒身后站着的人叫上弦,是虞姒身边的大丫鬟,上弦十五六岁的模样,长着一张耐看,但又过目即忘的脸,说不上美,更谈不上丑,仔细看能让人夸一句中上之姿,可看了第一眼,又留不住让人看第二眼的心,她像是鬼怪志谈里面的鬼魂幽灵,悄无声息的的来,悄无声息的走,与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若不是她还有影子摇晃,虞姒压根发现不了她来了。

虞姒一边注视着上弦在镜子的脸,一边心不在焉地想着她额上伤的由来。

少女们,尤其是漂亮的少女们,在豆蔻时总有几个感情异常好的手帕交,或是几个一见面就剑拔弩张的冤家。虞姒这个人性情凉薄,手帕交一个没有,反倒和叶家小姐叶正雅相爱相杀了快六年,足足占了她现在年龄的一半。

叶家是越州可与徐家可相提并论的商贾,而过了年正十一的叶正雅,是叶家这一代唯一的女孩儿,真正的掌上明珠,原本七年前徐家大小姐远嫁后,这一代风头无量的人该换成了她,谁知道半路杀出来一个虞姒。

尤其虞姒那张脸,长得真真是美,对于一个锦衣玉食,从小娇养着长大的女孩儿来说,再没有比这更可恨的事了。

在江南地区,立春前一天多会举行迎春活动,目的是把春天和句芒神接回来,抬着句芒神出城上山,虞姒为凑这个趣儿,在家称病,来了个金蝉脱壳之计,偷偷出了城,好巧不巧地遇上了同样出城的叶正雅,两人不知怎得起了口角,虞姒撞伤了脑袋,再醒来,壳子里的已经不是原来那个魂了。

“剥。”蜡烛芯炸开一朵小小的火花,发出了不轻不重地一声响,屋里太静了,静到这种声音都听得清楚。

虞姒惊觉,她在镜子里一个字没说的看了上弦好久,上弦也一直恭敬地站在身后,等待她的吩咐。

一声烛芯炸似乎不止收敛了虞姒的思绪,上弦再次开口道:“表姑娘,该用饭了。”

“好,”虞姒顺从地应了一声,“今年除夕是有烟花的吧,什么时候开始放?”

在她为数不多的记忆深处,徐家自己家里不过节却总会在节日晚宴上放烟花,她好多年没见过烟花了,死前白茫茫的颜色带给她的记忆太深刻,她要看看斑斓的颜色换换心情。

“至少还有一个时辰,表姑娘您身上还带着伤,吃完了药早些歇息吧,岁也不必守了,没人会怪罪于您的。”上弦服侍她用着饭,头压得极低,似是恭敬极了,虞姒却感到一丝说不出的怪异感。

黑乎乎的药碗递过来了,虞姒看着皱了皱眉,倒是没多说什么,一口闷了。

苦涩腥辣的药味猝不及防地在口中弥漫开来,一下一下刺激着她的胃,虞姒不自觉地想要呕吐,上弦一个眼疾手快扶住她,将蜜饯塞入她的口中,压下了药味。

动作如行云流水般顺畅。

除了药味实在太难闻和心上的怪异感,到了上床的那一刻,虞姒都被上弦照顾的妥妥贴贴,像是照顾了许多年。

但最初虞姒到徐家的时候,指给她的两个大丫鬟里,一个朔月,一个望月,上弦并不在其中,在多数人看来,她是四个二等丫鬟里算是最末的一个。

后来,朔月犯了错处,年仅十四就草草配了人,上弦就像凭空出现一样,一下子挤进了人们的视野里,替了朔月的缺。

一个平时看似没有半点存在感的人,实则令人感到她无处不在,对于她一跃成为了一等丫鬟,没有一个人对此表示任何疑惑,连一丁点诧异都没有,周围的人是如此理所当然,十不过又几的虞姒自然也把这当成理所当然。

“表姑娘您早些休息。”上弦放下了纱幔,将多余的灯吹灭,留下一两盏散发出微微光亮。

虞姒于黑暗中闭眼又睁开,耳边感受着上弦脚步轻轻地退下,去到外间发出的窸窣声响。

她就这么睁着眼,也不做什么,也不知睁了多久。

终于,“啪。”烟花在空中炸开,虞姒透过床幔,透过纱窗,看到了一点转瞬即逝的斑斓。

又是新的一年开始了。

她可以安心睡了……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她还小 一转眼十余天过去,虞姒额角上的伤看着重,实则口子不深,结得痂已经快掉了。

立春过后的阳光正正好,她坐在廊下,暖烘烘地晒着太阳,眼睛舒舒服服地眯着,原本还有些形状的坐姿浑像骨头散了架。

“表姑娘。”望月有些严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虞姒眼睛还没睁开,就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望月是她的另一个大丫鬟,不像上弦,望月她娘是徐老太太带来的陪嫁丫鬟,嫁给了徐家的管事,算得上是家生子,有些地方上比她这个名义上的表姑娘还要来得说的上话,除夕前一天,她是到徐老太太清修的地方,打算与她娘过个年,要不然虞姒也逃不出去玩儿,等到消息传到山上说虞姒受伤了,她也赶不及回来了,徐老太太发话要她留下过年,她也就没回去。

虞姒潜意识里是有些畏她的,听到声音,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身子就已经做了要做的事情,随后,她半眯着的眼一睁开,望月对她的仪态颇不认同的神情就印入了眼帘。

虞姒与其对视了会儿,好不容易被绳子捆起来的骨头转眼又散了架,恢复成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这风和日曦的日子里最适合不过美美地眯上一会儿,谁家晒太阳的时候,还坐得端端正正的,像是学堂里读书似的。

她都多大年纪……

了……

虞姒想着想着感觉不太对,又想了一会儿,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已经重回了年少。

她总是会忘记这件事。

“表姑娘……”

“望月,上弦拿个糕点怎么还没回来,你去看看。”见望月开口,虞姒赶紧随意找了个理由,堵上了她即将说出口的话。

话被堵了,她足看了虞姒好一会儿,眼中大概是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然后行了个礼,低低地应了一声,“是。”转身便走了,走得干净利落。

左右她已经十九岁了,早已经配了人,等到今年知了声满枝头的时候她就该出嫁了,虞姒再怎样跟她半个铜钱也搭不上。

未满双十的少女,韶华正好,背影窈窕纤长,虞姒目送她经过拐角,看背影被墙面折成两段,再慢慢消失不见。

慢悠悠地,虞姒的瞌睡又上来了,半梦半醒间,她刚要重新闭上眼,“碰”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驱赶了她的睡意。

酝酿睡意三番两次被打断的虞姒有点烦了,她心下烦闷,面上却不显,慢悠悠地打了一个哈切,沁满水珠的眼角正巧瞥到了墙下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看起来十岁多一点的年纪,身边树丫凌乱地铺了一地,明显是从墙上翻下来,翻到墙头的那棵树上没站稳,跌在了地上,幸好树下的一片地还种了许花草,不硬,她跌下来的地方也不是很高,摔不伤人,她像是摔懵了且没意识到有人,一双大又圆的杏眼懵懵懂懂地看向虞姒,显得无辜可爱。

虞姒一下子就被她这小表情给逗乐了,问;“小姑娘,你是下凡历劫来了吗?”

真好看呐。

叶正雅半坐在墙下,看着虞姒,心想。

所谓三人成虎,人人都认为叶正雅或讨厌或嫉妒虞姒,被人说着说着连她自己有时候都会这么以为。实际上,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是喜欢虞姒的,很喜欢的。

因为虞姒长得好看。

叶家人爱美色,众所周知,他们就像书生见到孤本、画师痴迷于画具那样爱美人,可以说,没有哪个叶家人不爱美色,不爱美色的一定不是叶家人,从这点上来说,叶正雅身上流着的是正正宗宗的叶家血脉。

至于她俩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因为虞姒不喜欢她。

这次的事真的是意外,谁也没想到虞姒一推便不起了,尤其还是伤到了额角这种地方,若是留了疤,那多可惜啊。

她早就想要来看看虞姒伤得怎样了,奈何没人信她只是想要单纯地看看伤,怕她再闯祸,便拘着她,于是她只好爬墙了,她本想着悄悄地悄悄地看上几眼,万万没想到一眼就撞上了正主。

色令智昏的叶正雅丝毫没有察觉到虞姒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有什么不对。

她面对虞姒对她露出百年难得一见的笑颜感到受宠若惊,赶忙露出一个笑来,她天生不是一张笑脸,嘴唇饱满而显得略厚,唇线向下,坐在一旁发呆的时候,总让人感觉她在生气,但她却有一双杏眼和一对卧蚕,笑起来眉眼弯弯,天真无邪。

笑到一半,叶正雅才发现她落地地位置有点不太对,赶紧站起来,掸了掸裙上的灰尘,掸着掸着,手指就开始不停地绕着衣摆上的丝绦,一圈,两圈,绕不动了,重新放开再绕回来。

“走……走错门了……”憋了半天,一张脸憋红了,她才憋出来四个字。

“?”

哪来的门?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她的瓷瓶 听小姑娘吱吱唔唔了半天,虞姒才把她和那个听起来娇蛮的叶家姑娘对上了号。

岁月隔得太久,她完全不记得叶正雅这号人了,换句话说,她压根不记得十几岁的自己身边来去的有什么人了,包括上弦、望月等等这一串人了,若不是她撞伤的是脑子,刚醒的时候反应慢上几拍在他人眼里是正常现象,加上徐家内院清净冷凄,她身边来去的人本就不多,她早没什么安宁日能等到伤口落痂了。

“哗啦啦。”瓷瓶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打断了虞姒的走神,不知何时,叶正雅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前,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小包裹,将外面那层锦缎一抖,数不清的瓶瓶罐罐掉出来,落在虞姒的眼前。

“那个蓝色的是祛疤的,多抹几回,深可见骨的刀伤都能淡不少……”

“青色的是美容的……”

“白色那瓶是美白的……”

“红色的……红色的是胭脂……”

小姑娘絮絮叨叨地说了不少,最后低着头微不可闻地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静默……

长久的无言……

小姑娘的一颗心宛如在温水里煮着的青蛙,水越来越热,越来越煎熬,却被头上的锅盖束缚住了,一颗心熬着熬着,只能听了虞姒不管好坏的回答才能痛快的死去。

突然她指间不停地缠动着的丝绦被人抽走了,猝不及防,以致手指还保持着绕圈的动作。

“别转了,你看我,你再晚来几天,这伤都快淡得看不见了。”虞姒将额发撩起指给她看,“东西拿回去吧,我并不需要这些。”

“不不不,你拿着,拿着。”

对于叶正雅来说,虞姒是冷美人,是不可攀摘的高岭之花,是凡人日日在前祈求也不奢求其显灵的仙人。

现在虞姒对她这些的举动,不下于天仙下凡,带给她的冲击太大了。

叶正雅把一袋子瓷瓶推回给虞姒,踉踉跄跄地往原路跑。

“哎……”

虞姒喊她没喊住,她下来狼狈,上去利落,顺着树一踩一蹬就上了墙,转眼消失在了墙的另一边,一看便是经常上房揭瓦的样子。

虞姒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瓷瓶,瓷瓶小小的,她一手能握住四五个。

穷人的东西都是往大了做,量越足,价钱越贵,富人的东西都是精致小巧的,越小越贵。

这一个瓷瓶,价值千金。

“铃,铃。”檐下的风铃清脆作响,有人在窗檐前走过,脚步轻快,带起了一阵风。

“表姑娘,糕点好了。”上弦提着食盒款款而来,依然跟猫似的,没有什么脚步声,“您大病初愈,枣泥酥腻了些,还是吃芙蓉糕吧。”

食盒打开,一盘三个的芙蓉糕花似的摆在中间,说了富人的东西都小,三个芙蓉糕叠一叠,一口没了。

上弦打开食盒后就静立在一旁,头还是压得极低,虞姒坐着都看不清她的神色。

枣泥酥太腻,所以她只给她拿了她认为好的芙蓉糕。

虞姒心中的怪异感又冒出来了。

“表姑娘,这些瓷瓶是从哪拿的,要奴婢给您放回去吗?”

“这个啊……我今个从柜下的箱笼底翻出来的,拿出来看看。”虞姒边说边把瓷瓶重新裹进锦缎里,半点没有说瞎话的慌张。

“那些箱笼久置角落,不知有什么蛇虫鼠蚁爬过,让奴婢帮您去擦拭一下吧。”说到后来,上弦的语调越来越重。

随着她语调的逐渐加重,虞姒心中的怪异感跟僵尸的棺材板一样,压都压不住,她盯了她一会儿,轻轻笑了笑,撒开了拿着锦缎的手,“好吧,把糕点端进屋里来,太阳晒久了,还是有点热的慌。”

转身就回了屋。

虞姒发现她的怪异感源自哪了,上弦其人,看起来对她恭敬有加,是因为她做的都是上弦想让她做的事。如果虞姒表达一点偏离她意愿的苗头,她就会按照她的方式,将她认为不对的地方拖回正轨。

世上多得是阳奉阴违,哪个下人可以这么听主子的话,别提虞姒还是主子了,面子上做的恭敬一点有什么不好。

上弦的手在虞姒的轻笑声中不自觉抖了一下,手心濡湿一片,始终压低的头稍稍抬起来了一点,视线所及处是墙下树沿边凌乱的被折断的枝桠,她像是在短短刹那间做了一场黄粱梦,后恍然惊醒,立马收拾好食盒与瓷瓶跟上,半掩上门,留了光,又让人不至于看清楚屋里的景象。

一米阳光,被遮住了半米,剩下的半米,照映出人鬼影踟蹰的心底。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她的百草集 叶正雅翻墙进去,从墙上摔下来仅是被划破了衣裳,结果翻墙出去的时候,墙外面有她垫着的砖块,稳得很,她却扭伤了脚。

所谓祸不单行,一点湿意乘着风浸入肌理消失不见,不知何时暖阳渐消,天色晦暗,不见阳光,空中只剩雨丝摇晃。

虞姒的院子一墙之隔的外面是一道青石小巷,最是衬烟雨朦胧的江南,顺着小巷往外直走通到繁华的街区,而往里走段路,顺着右看,是块花圃,绕着一圈有一人高缠着荆棘的篱笆,里面稀稀疏疏种着不知名的花木,跟荒着也没什么区别了。

此时,看似是一整块的篱笆打开了一个口子,篱笆门前站了两位姑娘,一个身量高些,右手拿着手炉,左手抱着用麻布做的斗篷,另一个身量矮的双手则套着一层厚厚的麻布手套,拿着枯黄的柳枝。

“姑娘来了,我听到她的脚步声了。”缀儿抖了抖手上的斗篷说道。

雨势渐渐大了,刚才还是淅淅沥沥,如烟雾般飘渺,转眼就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叶正雅从雨中跑来,即使一瘸一拐,也难掩脸上的兴奋。

她跑到缀儿和嵌儿的面前,明显想要说点什么,缀儿猛地把斗篷盖到她身上,严严实实地把她从头到脚包起来,阻断了她不合时宜的话。

嵌儿将篱笆门大开,用手阻隔荆棘,小心荆棘刺伤她家姑娘和缀儿。

等确定两人走进去了,嵌儿细细的用柳条扫了痕迹,再小心翼翼地合上篱笆门,把荆棘拢一拢,假装从来没有人来过这里的样子。

“阿姒好像把脑子摔坏了。”一进入屋里,被雨淋了一路冷静下来的叶正雅这样对她的丫鬟说。

缀儿半点没应她的自说自话,取下斗篷,往榻上一扔,厚实柔软的皮毛露了出来。

“她不止对我笑了,还收了那些药膏,嘶,真冷。”半跪的缀儿正在冷敷她扭伤的地方,缀儿小时候学过药理,懂得治疗些跌打损伤,平日里叶正雅的磕磕碰碰皆是由她维护的,

“姑娘,您声音轻点,小心被人听见。”刚进来的嵌儿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细听,隐隐有声音从前面传来,其中不停地夹杂着不同的草药名。

她们呆的地方是药堂百草集的后堂。

叶家女人多,孩子也多了,奇怪的是,叶家孩子再怎么多,生下来的女孩还是少得可怜,从叶正雅爷爷这一辈开始算起,在她这一代嫡系庶系全算上,零零散散有数十个的孩子,就她一个女孩,物以稀为贵,何况她还是正经嫡枝的嫡小姐,她从小拥有的不比那些王公贵族的小姐们来得少,要星星不给月亮。

作为有名富商家唯一的女儿,可以不喜欢诗词歌赋,可以不学习琴棋书画,但算盘一定要会打,账一定要会看,不然就是把属于她的万贯家财留给她不成器的哥哥弟弟,或是出嫁了留给婆家,这是叶正雅生在叶家最坚定的信念。

上心一点的人家,女孩十岁左右就开始相看人家了,叶正雅她娘不一样,在经历过娘家不得力,丈夫一房又一房的美人抬进屋后,坚信靠什么都不如靠自己,叶正雅不到十岁,就把她带在自己身边,把自己的嫁妆一点一点交给她,其中百草集名义上还属于她娘,实际上已经属于她了。

她说是被拘着反思,那是说给徐家和外面人听的,只要没被人当场抓住,那她就是在家反思。

叶正雅适当降了音,“我扒上墙的时候,遇上她在廊下对身边的丫鬟说话,看不到她另一边脸上的疤,原想等一等的,没想到那丫鬟一走,剩下她一个人在院子里,太兴奋了点,踩上了墙上的青苔,摔下去的时候,正好对上阿姒,她看到我,竟然没把我赶出去,笑吟吟的。”

缀儿重新拧了帕子,心中大致有了数,自己姑娘爬墙进人家姑娘院子没有当场闹出来,这事基本上算过去了,算是虞家姑娘想要事后告状,也没什么把柄,那些药膏、胭脂连带着外面的瓷瓶虽名贵而不难求,没什么特殊的标志。

叶正雅对嵌儿道:“你还说那些药膏用不到,不让我拿,幸好我拿了,不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嵌儿不理她不知从哪来的理直气壮,委委屈屈地在一旁拆斗篷,外面的麻布一点点拆下来,露出了里面上好的蜀锦。

翻墙去看人家姑娘脸被自己伤得怎么样,带胭脂,嫌人家恨你恨得不够多吗?

叶正雅也没打算得到她的回应,自顾自说着,“阿姒的伤不怎么严重,看样子是好的差不多了,可她的脑子……她怎么会对我笑呢?”长期被美人冷眼相待的小姑娘开始怀疑人生,想了一会,她语调一转,“缀儿,过两天是元宵了,那天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出门了,我们再去看看阿姒吧。”

您以为您今天不是光明正大出的门吗?元宵那天,您打算再去爬墙吗?

缀儿眼皮一跳,顺了口气,道:“今年元宵的花灯说是做出新式了,比往年要好看很多,虞姑娘的伤既然不怎么严重,想必是会去看的,由太太出面,请虞姑娘去盛兴楼上看花灯,您可以有更多时间来细看虞姑娘的伤。”

“这样啊……那好吧。”

话落,叶正雅看着缀儿微不可微察地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主意可不是她出的,娘的人出的主意,娘自然会听的。

又可以见到阿姒了,不知道阿姒现在在干什么。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她的美人偶 “表姑娘,若是没有什么事,我先下去了。”

“去吧,有望月就好了。”

上弦从虞姒屋里退出来,沿着长廊走,剪不断的斜雨像女儿家永远绣不完的丝线,绕过檐廊,肆意挥洒在衣衫上,惹人愈加厌烦,她不自觉的将手握紧再握紧。

她回到自己屋里,合上所有门窗,隔绝掉所有讨人厌的雨丝。

下着雨的天,颜色昏暗,在紧闭门窗的屋内,更加寡淡得让人窒息,唯有放在床边,打开的匣子里,一叠剪裁精致的皮影戏人为其添上了几抹颜色。

上弦坐着,手搁在桌上,手里似乎攥着东西,攥得死紧,指甲几乎要绕过那样东西,嵌进肉里,片刻后,她不知想到了什么,放开了攥紧的手。

是叶正雅送虞姒的那袋用锦缎裹着的瓷瓶。

她攥得太过用力,生生把锦缎抠出了一个孔。

她将瓷瓶近乎强迫地按颜色大小一个个按次序排列到桌上,濡湿的手心给人一种瓷瓶要从指间滑出去的错觉,正月里的日子,她在不停地出冷汗,手指的筋骨凸起,关节僵硬,她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在放置这些瓷瓶。

到底是哪里来的呢?

上弦一遍遍看着,数着,怎么也想不明白。

望月的前一个主子是出嫁了的徐家大姑娘,因徐家大姑娘出嫁时,望月年纪小,爹娘不愿她远行,她便留了下来,成了虞姒身边的丫鬟。

徐家大姑娘是出了名的温柔和善,有珠玉在前,望月怎样也看不上虞姒。

姨母远在清修,两位表哥从不插手内宅事,虞姒身边最为亲近的就是她了。

她掌握了虞姒所有箱笼的钥匙,知道虞姒每一件东西的摆放位置,了解少女敏感心思每一点每一滴的所思所想。

她的美人偶啊……

每一个动作都是为她的心意而动,是她最为喜欢的作品。

可现在却出现了她意料之外的东西。

这些瓷瓶是从哪来的?树枝为什么会被折断?是谁进了院子?

不不不,这些从来就不重要。

重要的是……

她的美人偶怎么就对她说谎了呢?

上弦的手指从高到矮依次抚过瓷瓶,“碰”一声她推到了最高的瓷瓶,接着最高的瓷瓶碰倒了旁边的瓷瓶,一个个瓷瓶倒下去,各种香气混杂在了一起,可能是最后两个瓷瓶太小了,反而没有被推到。

她看着最后两个瓷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躁起来,她重新把瓷瓶扶起,归回原位,手腕仿佛载了千金之重,抖得厉害,瓷瓶里的液体、膏体混了她一手,她一次次把瓷瓶扶起,再一次次推到。

虞姒有什么好的?

一张脸罢了,谁稀罕!

所以她凭什么不用经历爱别离,凭什么不用体验忧悲恼,凭什么没有怨憎会,凭什么?

凭什么……

终于,最后两个瓷瓶也被推到,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气还未完全舒完。

“哗啦啦。”

她用力一拂,满地碎片狼藉。

她似是支撑不住,从椅子上划下来,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像一条用力过度跳到岸上,快要旱死的鱼。

她的美人偶,怎么能挣开她系的线呢?

这雨如同与情郎置气的姑娘,开始先是小小的、细细的,没让人感受多久江南烟雨就下大了,大颗的雨滴没砸几颗,雨又重回细如丝的模样,但密集了很多,看着不大,水洼里的涟漪却在不断形成扩散,在廊下与他人讲话站了片刻的望月,大半的裙摆都湿了。

虞姒住的地方打开后窗,便是一片湖,湖水澄澈,养着几条有半臂大小的锦鲤。

虞姒养伤的日子里一天到晚闲的发慌,同一时间至少被两个人念叨着的她,正在数浮上水面吐泡泡的鱼有几条,荒废时光。

“鱼逆流而上,得过着化龙,望月,你说龙门那么窄,有没有不仅没过而且被一个浪头拍到岸上,生生旱死的鱼。”

望月当雨太大,没听见虞姒的喃喃,将手中由下人拿来的帖子递给她,“叶家来的帖子,邀您十五去盛兴楼看花灯。”

帖子的款式简单,颜色素简,与那些瓷瓶不像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虞姒想起那小姑娘那对漂亮的卧蚕,不由地笑了,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帖子就送过来了……

“想去吗?”虞姒看向望月,说话间帖子在她的手间不自觉地转啊转,她身量比同龄的女孩子高一些,手也大,手指纤长,映在素白的帖子上,像幅画。

说来,立春前一天迎春祭祀,虞姒受伤的事,止于小辈间打闹失手,总归她的伤只是伤在了额头,看着吓人,生意场上两家还要打交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现在的帖子送来,多少有示好的意思在里头,但有几分道歉的意思就不知道了。

“您的伤没大好,十五元宵人多嘈杂,再冲撞了您就不好了。”望月如此回答。

没有哪个女孩不喜欢漂亮的东西,谁不像元宵高高兴兴地去看花灯,但看花灯的前提是高高兴兴,有虞姒一块出去,和迎春那天一样,摔上一下,她少不得被罚,何苦呢,不如安生呆在屋里。

对于望月的回答,虞姒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帖子随意地甩在了桌上,转而拎起望月出去说话前在打的络子,“望月,你做得手艺活真好看,绣花的花样子好看,络子打得也好。”

“奴婢读书识字不行,只好在手艺上下功夫,这世道,女孩儿总要有一项拿得出手。”

虞姒脸上笑眯眯的,心中腹诽,她说不定不是个女孩,字写得丑,绣个花能把自己戳死。

她装作没听出望月的话中话,“上弦呢?别自谦了,我从来没见过她绣过花。”

闻言,望月眉心皱起,“这怎能相提并论呢?上弦做皮影戏人的手艺有多少人能在她这个年纪达到她的水平?”

皮影戏?!

虞姒心中诧异,但也没有问下去了,把话题再次绕回原来的地方上,“是吗?这样啊……那望月你把桌子收拾收拾,帖子放好了,找几身衣裳出来,去盛兴楼看花灯要好好拾掇拾掇。”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她不知道 可能是今年的元宵和雨水撞在了一起,天公作美,早起滴滴答答,下了好几天,没完没了的雨到了中午慢慢停了。

徐老太太坐于佛前,专心地抄着佛经,她写了一手馆陶体小楷,手腕有力,下笔有神,显然是下了功夫练过的。

说她是老太太,其实她一点不老,翻年不过五十出头,保养得宜,说她三十七八,不是没有人信,只是鼻翼两边两道深深的法令纹,使她多了愁苦之相。

光亮透过窗照射进来,她搁下笔,打开窗,下了多天的雨,屋子里尽是霉味,未料,窗扉一开,一股子酥肉味道飘了进来。

她站起来,顺着窗扉往下望,一罐子酥肉和一段红绸,静静摆在下面,恰巧谢嬷嬷带着身后的小丫鬟从外走来,她坐了回去。

谢嬷嬷与小丫鬟捧着酥肉和红绸,“咯吱”一声,推门进来了。

越州风俗,雨水时节,出嫁女要回娘家探望父母,并给母亲送一段红绸和炖一锅肉。

开门带进来的光线太多了,徐老太太似是忍受不了地闭了眼,手里一颗一颗转着佛珠,“她卯时初便起了吧。”

“是啦,大姑娘早早起了,足足炖了三个时辰呢。”小丫鬟雀跃的声音抢在了谢嬷嬷之前说道,谢嬷嬷一把拉住她,示意她安静。

徐老太太转着佛珠的手停了,“嫁了人就是不一样,从前她哪次不是要睡到辰时末才肯起。”

小丫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讪讪地闭了嘴。

“老太太放宽心,现在大姑娘不是回来了吗?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她下山去了?”徐老太太睁开眼见谢嬷嬷微微颔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随她吧。”

谁能想到时隔七年之后,远嫁的徐家大姑娘悄悄回来了,回得第一个落脚地也不是叶家,而是自己母亲在她出嫁以后的清修地。

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纵然布满尖刀,她也必须学会在刀尖上行走,以致于翩翩起舞。

雨水时节易生倒春寒,虞姒觉得比过年那会儿冷多了,连上前几天一直在下雨,太阳没得晒,整天窝在屋里,一下不想动。

人是有惰性的,窝了这些天,今天放晴了,她也懒得动了,跟在外面屋檐上懒洋洋晒太阳的野猫似的,窝在榻上,烘着烧得热乎的碳,日头快下山了,愣是一天没下榻。

虞姒不想这样子的,她发现上弦对她的吃食进量控制得非常严格,每天什么都不干,堪堪维持个半饱,她话里话外说是要多吃点,要厨房多做点,望月连同一群小丫鬟会一脸诧异地看着她,仿佛天上漏了个大窟窿,快塌了。

殷朝以瘦为美,最欣赏弱柳扶风之姿,这种姿色靠饿是最容易饿出来的。

少时虞姒也曾与其他闺阁小姐一样,吃得比猫食多不了多少,现在虞姒看着一口吞三的糕点,怎么也想不出来自己少时是如何活下来的了。

说到最后,上弦总能让其他人认为,是她这个主子嘴馋了,忍一忍就过去了,回头真给她吃了,等主子吃饱了,挨骂得又是下人。

说得虞姒都快信了,如果不是她实在是饿得慌的话。

不得不说,她的这个主子当的是真失败,论威信,她不如望月,论说话的执行力,她不如上弦。

现在的日子算还拉着冬日的尾巴,申时末,日头就藏进了云里,晚霞漫天,难得的好天气。

虞姒依着望月和上弦摆弄,自己也不看镜子,一手由两人操办,出不了差错。

望月不把她放在心上的原因,不就是她除了一张脸哪里都不出彩嘛,怎么会容许有差错发生。

上弦站在她身后为她整理衣领,在她耳畔轻声呢喃,“表姑娘,别慌,不会出什么差错的,不要慌,只是小小的一个聚会,出了差错也没事的,别慌。”

短短一句话,她说了三个别慌之类的词。

虞姒身量偏高,与上弦差不多,上弦低头为她整理衣领时,离得太近了,呼出的气覆在她裸露的皮肤上,她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上弦说得话莫名显得有些突兀,却很有效果,原本虞姒是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的,去赴宴纯粹是想与望月反着来,但经过上弦反复强调“别慌”,她竟是莫名紧张了起来。

上弦走到虞姒身前,蹲下来为她整理腰带。

虞姒看着上弦的发旋,想带着笑意说了一句,“好啊。”

她都能想象到上弦听到之后手指发颤的反应,但最后依旧没有开口,只是抿了抿唇,润湿了一下干涩的唇。

为什么不开口呢?

她自己也不知道。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她死了,她疯了 盛兴楼造的时候务求一定要高,以满足盛兴这个要求,坐北朝南,面朝人来往最多的岔路口,身后一条河流潺潺流过。

等到元宵这种日子,从最高处向下俯视,无数花灯漂浮在水面上,与倒映在水中的漫天星河交相辉映,一同寄托站在岸两旁无论男女无论贵贱的所祈所求。

虞姒第一次见这样的场景,却显得心不在焉。

“阿姒,不好看吗?”面对虞姒不太大的反应,叶正雅有点挫败,这是她找了好久,看花灯最好的位置。

虞姒没说话,原来她只是看起来没那么兴奋,她一不搭话,心不在焉的样子完全暴露出来了。

“我们表姑娘怕高,一到高处就说不出话来了。”望月在旁及时为虞姒找补。

与此同时,虞姒如同站立不稳般往后退了一步,寻找支撑点,“嗯?是……是太高了点。”

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多好看呐,真可惜。”叶正雅离开了凭栏处,她能理解一点家里的美人为什么会不见少了,远远观赏的事物永远是最漂亮的,一旦和美人拉近了距离,再无瑕的玉也能找到裂缝。

不远处传来嘈杂的声音,隔了几道墙,似乎隔了一个世界。

盛兴楼是也叶家的,每年元宵叶家会在最顶层宴请宾客,往年虞姒因为年龄小,家中没有女性长辈,和叶正雅关系是出了名的不好,是没有帖子的,万一这么个女孩丢了,算谁的责任。

今年虞姒十二,年龄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帖子不发不要紧,发了又没太大干系,刚好遇上叶正雅想见她,便给她发了帖子,鉴于两人从来关系不佳,叶家特意在送了帖子后一天,请了大夫,看虞姒伤愈合得怎样,免得虞姒称病不来,且嘱咐徐家大爷说是,小女误伤之后,寝食难安,请务必带上你家表姑娘来赴宴。

两重保障,来确保家里掌上明珠的愿望实现。

虞姒是没打算回掉帖子,所以她不知道,如果她依照望月的想法回掉帖子,自会有人告诉徐家大爷,结果她还是会到盛兴楼来。

虞姒不怕高,她向下看河上灯,反而产生了一种将身子探出凭栏外,以便能看清灯上心愿的欲望。

由徐家到盛兴楼,她一路上都在想上弦,下了马车,未站稳,就被兴冲冲的叶正雅拉到了此处,属于倒春寒的凉风一吹,并没有唤醒她涣散的神思,她向下俯视的第一眼,仿佛处在凛冽寒冬,底下是一片焦土,一座废墟,寸余厚的大雪正在掩盖苦难的痕迹,下一刻,她会被刺骨的大风吹倒,从高处跌落,直到鲜红的血与皑皑白雪融为一体。

突如其来地,她想起了她死时的场景,她是摔死的,虞姒想。

叶正雅持续了多日的喜悦冷却下来了,缀儿在旁觉察到了她的情绪波动,心中早有预料,转而给虞姒身边的望月递上一盏做工精巧的兔子灯,“虞姑娘,您拿好,我家太太在喊我家姑娘,嵌儿会带您回席上,若是您觉得太吵闹,隔间茶点都备好了,我们先行一步。”

元宵宴请宾客主要是找个理由热闹热闹,女眷席上一般是不拘着的,不少闺阁小姐都不在自己座位上,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正值知好色而慕少艾的年纪,谁愿意在这种日子被拘束,说不准河上的花灯就是哪个席上的姑娘放的,虞姒去不去席上,问题不大。

虞姒不记得她这个年纪与什么人说得来,去了席上,说大半个月前刚见过的人她不认识,被别人传她摔坏了脑子还行,要是被认成中邪了,轻则请神婆跳大神,重则搞不好拿她来祭天,哪个她都不得安宁。

虞姒便回了那个叫嵌儿的丫鬟,进了隔间,上弦和望月提着兔子灯先她一步进去为她打开门,兔子灯圆滚滚的一只,罩着里面小小的蜡烛,透过油纸,能看到微弱的光,所以没人知道它是怎么着起来的,或许是虞姒进门带动的风太大了,一个晃神的功夫,火焰就燎上了望月的裙摆,所幸一旁的上弦反应快,眼疾手快地拿起了桌上的茶盏,裙摆焦黑一片,滴滴答答往下滴着水。

下意识脱手的兔子灯扔在了地上,很快被火吞噬光了。

“怎么样?疼吗?”虞姒问道。

“没什么事,还好。”望月扯了扯漏了两个洞的裙摆,露出里面完整的衣衫,她怕冷,穿得多,火扑灭得早,没伤着肌肤。

虞姒舒了一口气。

望月没被火燎到,但不确定有没有被烫伤,一阵兵荒马乱过后,望月下去换衣服了,顺便检查一下,烫伤起泡的滋味可不好受。

隔间的门掩上了,外头的声音更模糊了。

虞姒坐着,依然只能看到上弦的发旋,看不清她的神色。

虞姒想说,“上弦,你疯了。”

但她依旧没有说。

章节目录 第九章 一小娃,一姑娘,一老头 夜色愈黑,灯火愈加通明,河上的花灯有不少攒在桥洞底下,搁浅了。

街上人来人往,少男少女在不动声色间,眉目传情,滋生欲语还休的情意,但这种日子上街的不仅限于二八年华,还有在平时就在街上窜来窜去的皮猴儿。

一小娃飞快地在拥挤间跃过,整个人黑瘦黑瘦的,袖口、裤脚卷了好几下,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头上梳着两个丫髻,勉强能看出来是个女孩。

“哪来的小孩?走开!”

惊呼声在她穿过的间隙中响起,她不屑地撇撇嘴,对着被她隔开的扒手做了个鬼面,顺便把自己脏兮兮的手往旁边娇小姐的裙子上抹了一下,飞快跑了。

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又小又瘦,灵活得很,一骨碌钻进没有灯光的暗巷里,眨眼就不见了。

顺着河流往下走,走到一定程度,视线陡然开阔,此地寂寥,远离市井热闹,是个月上柳梢头,以便人约黄昏后的好去处。

人声不再,鸟雀声响,一姑娘正站在河岸边,似乎在等人。

小娃七拐八拐,猛地从一犄角旮旯里窜出来,入眼间那姑娘不知道从哪支了一根长竿,正在打捞河上的花灯,能漂到这个地方的花灯都不容易,寥寥几只,剩下的不是沉了就是搁浅了。

“你干嘛呢?”小娃问。

那姑娘捞起花灯,遇上为死去家人祈福、求姻缘如意郎君之类的,拜上两拜,把纸条塞回去,放走花灯,遇上对未来生活祈求心愿的,收下纸条。

“元宵节,圆心愿嘛。”徐芽儿放走最后一只花灯,站起身,笑着说道。

小娃桑叶子脑子里想的恶声恶语一下子被这笑容弄得消散了,她想了想说:“你还真等在这里,你说那糟老头子有什么好,找他有什么用。你等在这里我不来怎么办?”

徐芽儿还是温温柔柔地笑着,摸了摸小娃脑袋上的双丫髻,“你这不是来了。”

桑叶子扁扁嘴,不说话了。

前几天一直在下雨,今天放晴了,土地还是湿润的,两人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河沿边。

河流深处,有个怪老头在那钓鱼,天天来,风雨不辍,前几年宵禁未取消时,他每天踩着宵禁开始与结束的点来钓鱼,这几年宵禁取消了,他每天卯时来,子时走,夜里乌漆抹黑的,桑叶子怕他踩空了,不小心摔一跤,死了都没人发现。

桑叶子长得黑,夜视能力却好,远远看见糟老头子的身影,身子佝偻成一团,显得伶仃萧瑟。

两人走进,刚好遇上他的浮漂动了,他正要收鱼竿,却听得久违的一声,“哥哥。”

“啪。”桑叶子还没来得及惊讶,就眼睁睁看着糟老头子的手一松,钓到半空中的鱼,再次回到了河里,连带着整个鱼竿子一块拖走消失不见。

那么肥的鱼!

肉啊!

肉!

就这么一撒手,没了。

桑叶子,“……”

桑叶子不想说话了。

-

虞姒两辈子想不明白的事情有很多,她不明白为什么她会死,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回来,时间抹平了一切,十二岁的她曾经是那样嫉妒叶正雅获得的宠爱,甚至会在知晓叶正雅的乳名叫弯弯,取自月亮弯弯时,把自己丫鬟全改成月相名,那时她才六七岁。

可真的回头,她压根不记得叶正雅长了什么样。

很可笑,很真实,还不止发生在她一个人身上。

茶盏、糕点已经全部换了新的,包括烧坏了的兔子灯,虞姒咽下欲出口的话,浮开茶叶,清晰地认识到了一个事实,上弦在嫉妒她,跟她嫉妒叶正雅一样又不一样。

压抑,在空气中蔓延。

上弦没说话,虞姒脑子里想了很多,却什么都没整明白,于是,两个人都不说话,一个盯着茶盏里的茶叶,一个低垂着头,盯着地面。

虞姒是没人要的小白菜,地里黄,上弦一遍遍在虞姒耳边反复强调灌输她的观念,面对无人关心,在散养情况下的虞姒很容易取得她想要的效果。

她在控制虞姒,如同在控制她心爱的皮影戏。

上弦是从青州城逃难来的越州,和她爹一起,她爹是有名的皮影戏手艺人,到越州没多久,她爹死于一场风寒,她进了徐家,到了虞姒身边。

然后一过过了七年,在日积月累间加深对虞姒的控制,加深虞姒对她的恐惧。

是的,恐惧。

她对上弦的恐惧。

她曾经拼命想忘记的恐惧。

虞姒怕望月,类似学堂里学生没做作业,面对严厉夫子的怕,而上弦则像条巨蟒,没有毒,可在不知不觉间将人越缠越紧,越动越紧,使人喘不过气来。

她最脆弱的年华在与巨蟒相伴,无人可倾听她的恐惧,恐惧浸到了她的骨子里,哪怕她以为她忘记了,意图反抗,求生的本能也会先她一步替她做决定,这是她那两句话没出口的原因。

但谁叫时间是把剔骨刀呢,一切有用的没用的情感,都让它给你连筋带骨地挖下来。

十二岁的虞姒对上弦很恐惧,身体甚至残留着求生的本能,可活了不知道多少岁的虞姒只觉得上弦瘆得慌,就跟走在坟地里生怕背后跳出来一个鬼的感觉差不多。

她连她的记忆都丢失得七七八八了,遑论记忆里的情感。

隔间里的压抑压缩到了一个顶点,在虞姒觉得她和上弦沉默的平衡要爆发时,外头一声巨大的呼声瞬间盖过了隔间里的压抑。

那滋味……怎么说?

像是不小心左脚绊右脚摔进河里,猛地呛了好几口水,再被人猛地拉上来,气还没顺完,再被人一下子捂住口鼻。

真的是,憋得慌。

章节目录 第十章 彩头 怪老头不老,相反他很年轻,衣袖没覆着的一截腕子,包着骨的皮,莹润非常。

桑叶子第一次见到怪老头,是在另一个山涧溪上,为了一只兔子,那时她已经很久没吃到肉了。

她追丢了兔子,却看见了他正好钓上鱼的画面,和现在一样,不过他那时没放手,桑叶子看着鱼,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他慢悠悠地把鱼钓上来,取了钩子,回头看了桑叶子一眼,嗤笑一声,“丑丫头。”随即把鱼放回了河里。

他把肉放跑了!

“糟老头子。”放跑了肉的,都是年纪太大老眼昏花的,桑叶子决定忽视他低沉年轻的声音,面无表情的说道。

再一次被他撞到糟老头子放跑了鱼,还把竿子搭了进去,桑叶子觉得他可能不是老眼昏花的问题了,是大限将至,离死不远了。

对待将死之人,要宽容。

“芽儿?!”徐满正站起身来,他非常高,高得吓人,无端端给人一种压迫感,只是太瘦了,瘦的只剩下一堆骨头,才让人误以为坐下的他是个佝偻的老头。

“哥哥。”徐芽儿又喊了一声。

徐家千金,闺名徐稚,小字芽儿。

徐二爷没问为何自己出嫁七年的妹妹,会与他在这种场合下见面,虽然他语调中的诧异浓郁得散不开。他拎起没有鱼的鱼篓子,走上前,手指捏了捏桑叶子的丫髻,“黑丫头,怎么每次遇上你,我都会把鱼放跑?”

桑叶子发质偏硬,摸上去,扎扎的手感特别好。

“难道不是你每次都把鱼放跑?”桑叶子一把抹开他的手,接着将他推开,他太高了,每次两人站得太近,桑叶子都要仰视他,脖子好累。

徐满正看看自己空荡荡的鱼篓子,没有反驳,这小丫头有魔力,每次她一来,鱼自动往他的钩子上撞,今天他在那一坐坐五六个时辰了,半点收获没有,初次见到桑叶子,是他第一次钓上鱼来,他不知道鱼拿回家有什么用,便把鱼放了,放完了才听到身后响亮的咽口水的声音。

当时他转过头去,小丫头脸上的馋样实在太好笑,忍不住逗她了一句,叫她记仇记到现在。

鱼竿没了,钓不成鱼了,徐满正拿上蓑衣和鱼篓子,打算打道回府,“你怎么找到这的?”

他问徐芽儿,口气熟稔,仿佛他们七年的时光隔阂并不存在,他们不是久别重逢,仅是一个普通的晚上,妹妹来叫哥哥回家。

“在母亲那里,看见这丫头的,听说你喜欢上了钓鱼,想来看看。”

“哦,今天还是雨水。”徐满正后知后觉地想起。

徐家二爷徐盈徐满正,少年成名,素有神童之名,年龄渐长,灵气渐消,书读的太多,没找到颜如玉和黄金屋,反而读傻了,不知道从哪天起,变得疯疯癫癫,一天到晚不着家,有段时间,徐家的家仆,一天到晚在找他家二爷,随着时间的推移,最初能被找到的徐满正变得不见踪影。

自桑叶子记恨上他之后,她这个一天到晚在山林、市井疯跑的小娃,成了唯一能找到徐满正的人。

但谁会信一个污手垢面的小孩子的话,当有人信的时候,时间拖得太长,徐家已经不找徐满正了,到了时辰,自己会回来的,一个大男人,又不是姑娘,真夜不归宿,名誉也不怎么会受损。

到了后来,徐家真有什么急事,找不到他们二爷,就找桑叶子,快成了约定俗成的惯例了。

徐满正想揪桑叶子丫髻的手蠢蠢欲动,对徐芽儿说,“不去看花灯吗?今年盛兴楼说是弄出了新东西。”

“我昨儿个到的,大哥应该知道我到了。”

应该……

“齐桡呢?”徐满正和桑叶子玩闹的手一顿,看向她,“谁陪你回来的?”

徐芽儿笑了笑,没有说话。

-

饱暖思**,吃饱了就撑的没事干,盛兴楼把这句话诠释的很到位,吉时一到,一座半丈高仙鹤样式的花灯被摆到大堂上来,在黑暗中熠熠生辉,仙鹤高昂起脖颈,单立在一颗珊瑚树上,展翅欲飞。

仙鹤有两尺多高,做的栩栩如生。

然后底下另外两尺多高的珊瑚树是真的……

虞姒身在的隔间,北面是河,南面的窗打开正对着大堂,巨大的呼声打断了隔间内压抑的气氛,虞姒循着声音,坐到南面的窗边,悄咪咪听了一会儿,听到珊瑚树是真的,下意识咽了口口水。

咽完了,自己首先感到奇怪,徐家库房里堆的好东西不少,她没什么必要大惊小怪。

不过,拿这颗,不,是这座花灯做彩头,真的是大手笔了。

请上仙鹤灯,周围一圈上空架起丝线,无数不同形状的花灯垂挂下来,以仙鹤等为中心,形成一个不大不小的圆,再在花灯下摆上投壶。

元宵灯谜是少不了的,花灯底下系上了写着谜面的纸条,字小得很。

人们要站在一定范围外,投中了哪个壶,才能猜对应的花灯,猜出了谜面不算完,需得根据谜面与谜底,做出相应的事情,比如猜出来谜底是茶,找一杯茶算完,猜出来谜底是点茶,就得等另一个人的谜底同样是点茶,两人对弈,赢者胜,或者选择再次投掷。

这个地步就是比较人运气的时候了。

过了这关,重头戏是盘残局,谁先破了残局,谁带走花灯,没人破的了,只能明年元宵再来过了。

当然,猜中了谜面的花灯是可以自己带走了的。

虞姒听完了规则,一面感叹生活的多姿多彩,一面心中毫无波澜。

有波澜也没用,她第一关就过不去,没人教过她投壶。

虞姒看热闹看得入迷,没注意上弦和她的影子交叠在了一起,“表姑娘。”

毫无防备的,上弦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如同一声闷雷,炸得虞姒差点没蹦起来。

上弦及时按住了她,虞姒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混在她的声音里,她指着仙鹤灯说:“是不是很漂亮,我们把它赢下来吧。”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她想吃 上弦的口吻中带有一股子说不出的僵硬死灰气,说话很用力,恰似在寒冬腊月里被冻僵,连牙关都合不上的人儿。

虞姒没动,强忍下心中犹如冷血动物爬过之后的黏腻感,转身,与上弦面对面,她不习惯把背后留给一个随时会攻击她的人,“我,不,会。”

虞姒一字一字往外吐,劝她不要异想天开,眼神专注又认真,在一霎间,上弦觉得虞姒眉梢的红痣蓦地灼热起来,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柔和了下来,“我会,我去给你拿来,好不好?”

毛骨悚然,柔和下来的上弦简直毛骨悚然。

虞姒怂怂地应了一声,“好……”

上弦却对她的回答不太满意,“你要说,我会等你回来。”

“我会等你回来。”虞姒再次怂了,鹦鹉学舌般说道。

上弦听了,心满意足地走了,

虞姒目送她跨过门槛,她没有带上门,风吹进来,虞姒的手冰凉凉的,她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捋了捋心神。

她要把上弦弄下去,不然这日子没法过了,天天这么阴阳怪气的来一下,谁受得了?

隔间还残留着些许压抑,虞姒想出去走走,但她没动,小半刻钟过去,她眼瞅着停滞在门槛处的一个阴影飘然走了,还是没动。

又过了大概两刻钟,投中了壶的上弦拿到了谜面,在人与人的混乱中,出现在了虞姒的视野里。

虞姒立马手伸向烛台,将烛光的方向微微调了一下,给兔子灯盖上了一块布放于它的南面,猫着腰,挪着步子走了。

上弦抬头,在虞姒的那个位置,是一个依偎在桌上的剪影。

-

徐帷有些倦怠了,在觥筹交错的宴席上偏居一隅,不时有少年人特有的尖细嗓音从大堂里传过来。

他今年三十二岁了,掌管徐家十五年,早早地去了“少”字成了爷,徐家的生意在他的运筹下扩大了三倍有余,好笑的是,他最不喜欢的就是铜臭味,可这世上缺少了阿堵物寸步难移。

溜边上来的小厮在他位置旁边停下,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徐帷示意他知道了,起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徐芽儿不是自己单独一个人回来的,她还带了一个丫鬟。

“这有什么区别吗?”徐二爷听得气笑了,咧开嘴,露出锋利的虎牙,讽刺道。

推门进来的徐帷正好听到这一句,他跨进门槛,便闻到了一股鱼腥味,目光掠过角落里东倒西歪里面什么都没有的鱼篓子,晓得今天徐二爷又遭鱼尾溅了水。

徐二爷对自家突然回来的妹妹,至少还弄掉了鱼竿,表达了一下惊讶,徐大爷是一丢丢出乎意料的反应都没有,直接对着她道:“回家了,别忘了去我那儿拿折宁的信。”

徐芽儿的丈夫,姓齐名桡字折宁。

徐芽儿一从码头下船进入越州,徐帷就知道了,换句话说,从徐芽儿出了齐家大门,意图回娘家时,齐桡就开始和大舅子通信,并在各个关卡打通好关系,确保自己娘子在回娘家的漫漫路途上不会出差错。

听到这句话,徐满正心中的大石头首先坠了地,徐芽儿和齐桡能在一起有他一半当红娘的功劳,他不希望他撮合错了人,把妹妹推入了火坑。

-

桑叶子和徐满正他们在去盛兴楼的半道上便分道扬镳了,他们两个去找兄长,她跟着也不合适。

但元宵节盛兴楼的汤圆团子是一绝,傻子才会放过这个机会,徐满正护着带上了锥帽的徐芽儿进了盛兴楼,她特意数着数,等到一定时候,她打着徐二爷的旗号光明正大地进去了。

徐二爷疯得有特色,连带她在常人眼前也面熟熟几分。

桑叶子黑是真的黑,往暗处一站,不注意真发现不了她,她往后厨里走了一遭,转眼就顺出来一碗汤圆,几块糕点,勺子也没忘记拿。

她寻了一个僻静地,准备收拾一下吃了,忽地感觉脑袋顶发起烫来,心有所感地往后一看,对上虞姒十分渴切的眼神。

发现虞姒的眼神是落在她的糕点上的,桑叶子鬼使神差地把糕点拿出来送到她眼前。

论平时,有人对她说,她有一天会把到嘴的事物分给别人,她是打死对方也不会相信的。

可此时此刻,她真的这么做了,而且还看着虞姒吃完了糕点。

这之后,桑叶子思考了一下她当初脑子在想什么,怎么一不小心进了水,发现她好像根本没带脑子,她什么都没想,虞姒那副渴望而又天真无辜的表情特别的让人心软。

是以说,在迷惑敌人,骗吃骗喝时,长得好看是很有必要的。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她没良心 脱离压抑气氛的虞姒精气神一下子松懈了,饿了,眼前一阵阵发绿,路都走不动。

上弦强硬控制虞姒的饮食,最初的时候虞姒受伤,食欲不振,没察觉出来,这几日,她食欲回来了,只好整日猫在床上,哼哼唧唧地装病,实在饿得慌。

来了盛兴楼,一串事情下来,她心神全部放在上弦身上,顾不上饿不饿的,如今逃出生天,饥饿感变本加厉得回来了。

她原来在的隔间是有糕点上着的,但那个地方残留的压抑的气氛,压得她心脏透不过气来,她急着逃跑,其他的东西都不重要。

天神总是在眷顾好看的人的,虞姒没走几步就遇上了桑叶子。

扭过头来的桑叶子,小小的脸盘子上,两只眼睛格外大,跟小灯笼似的发着光,肖似在黑夜里行走的黑猫。

虞姒接过她递过来的糕点,敛了裙摆,与她并排坐下,碰到了一堆硬邦邦的骨头。

桑叶子常年吃不饱饭,与徐二爷瘦得不相上下,徐二爷高,瘦得更明显些,她矮,小小的一个,平时在宽大不合身的衣衫下不太看得出来她嶙峋的骨头。

抢这么一个小娃的食物,虞姒难得的产生了负罪感,手停了一下,但仍旧抵不过肚子里火烧火燎的饿,快速地吃了。

吃慢了,她不是怕自己后悔,而是怕这小娃后悔。

更饿了……

虞姒看向了桑叶子手中端的汤圆团子。

事实证明,饿得发慌的虞姒是没有良心的。

桑叶子嗅到了某种抢夺食物的信号,三口两口利索地吃完了碗里的汤圆。

见汤圆吃完了,虞姒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这口气叹得桑叶子一个激灵。

她们俩见面到现在什么话都没说,但总感觉过了很多年的样子,心有点累。

虞姒坐在台阶上,手下意识去捂吃完了糕点后更烧得慌的肚子,手肘不经意间磕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

吃完了东西,旁边的桑叶子不知道该说什么,虞姒的手光滑细腻,没有一颗茧,一看就是家里用钱堆出来好东西伺候着的姑娘,不沾一点烟火气,在桑叶子印象中,这些小姐们是精贵易碎的瓷瓶,要靠人好好养护,她不知道怎样跟她交谈。

硬硬的东西是虞姒挂在腰间的钱袋子,虞姒打开钱袋子,倒出来几个碎银子,是平时打赏用的。

“你有钱……”还抢我吃的。

剩下半句话被桑叶子咽回了嘴里,她本来还在想和虞姒说些什么,一看到倒出来的碎银子,话情不自禁出了口。

虞姒了解她的没说完的话,掂了掂手中的银子,问她,“你想吃什么?”

听到话音,桑叶子的眼睛瞪大了,整个脑门瞬间写满了肉字。

桑叶子是个猫嫌狗憎的皮猴儿,哪户商家在一丈之外看她窜过来必定就开始赶她了,可这女娃可怜是真可怜,当她好声好气地求人家,一般都会有求必应,而她平常说话,是不把人气死不罢休,真说起好话来,嘴甜的要命,漂亮话一套套往外搬。

虞姒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眼看着她用几个碎银子换来了一桌价值乘以几倍的菜,因为元宵前堂后院都是人,伙计特意给两人在后厨门外的角落里支了个空位出来。

“吃啊,别客气,唔,随便吃,唔……”桑叶子人小,吃得快,嚼得慢,腮帮子鼓鼓囊囊的,难为她说话还能说清楚。

虞姒肚子里咕噜噜叫的声音在催促她吃东西,她往周围看了一圈,每个人忙的热火朝天的,没人注意她们,也吃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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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满正把屋子留给了徐大爷和徐小妹交流感情,自己一个人出来了,他和徐帷七年没说过一句话了,再呆下去,他怕,他们在妹妹面前保持的兄友弟恭的假象,一不小心破灭了。

他鱼竿没了,鱼篓子扔在了屋里,每次过节街上都吵的很,但他也不想回家。

他有如一只没人立碑的游魂,毫无目的地在盛兴楼里飘来飘去,他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七年了,与他人擦肩而过时,没人会把一根直挺挺的竹竿和从前意气风发的少年联系在一起。

“这点东西,别说一碗了,再来十碗我也吃得完。”

徐满正欲飘走的脚步一顿,是桑叶子的声音,这丫头什么时候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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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姒的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海碗,桑叶子整张脸埋进海碗里,稀里哗啦地吃着,同样大的海碗在她手边已经摆了一只。

盛兴楼做富人生意,也做穷人生意,李大家来盛兴楼之前是在码头卖鱼泡饭的,他给的量尤其足,久而久之,量足成了他家的招牌,他是个死性子,好面子,假若有人说他的鱼泡饭量少,他能跟你打起来。

桑叶子点的一桌菜,其中就有鱼泡饭,虞姒胃口饿了这么多年,大不到哪去,还没吃上鱼泡饭,就饱了。

虞姒看着桑叶子把剩下的一桌菜吃完,放下手中的碗,摸了摸肚子,意犹未尽地“啧”了一声。

黑瘦的女娃吧唧了一下嘴说,“没吃饱,酒楼的东西就是不管饱。”

虞姒的眼皮一跳,有种不详的预感,坐在人家后厨,说人家的东西不管饱,总觉得怪怪的。

好的不灵坏的灵,下一秒,她的预感成了真,一个站在桑叶子身边的人幽幽地转过了头。

那人身材魁梧,衬得旁边的女娃子像巍峨山岳脚底下的小蚂蚁。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她吃饱了 桑叶子把第六只海碗撂下,拿起了第七只,旁边还有三碗没吃过的。

虞姒的右眼跳个不停,不得不用一只手按着,左眼则直观感受来自对面的冲击,桑叶子的牙口可能不太好,嚼得费劲,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让人恨不得替她嚼。

她们四周围了一圈人了,全部在看她到底能吃几碗,虞姒想出去硬是没找着路。

桑叶子口无遮拦,说人坏话让人听个正着,人家和她较起真来,她脱口而出一句话,“这点东西,别说一碗了,再来十碗我也吃得完。”

因而,人家真的给她上了十碗。

虞姒替她想了想,眼皮不可抑制地跳得更厉害了,这十碗加上前面的一碗,还有前面的不少肉。

“你家这小孩不会撑坏吧。”旁边有人在问虞姒,说出了她心中的所思所想。

“我跟她,唔,没关系。”桑叶子回答道,她嗓子细,咽东西费力,看得人心惊胆战的。

在一旁的李大家被她弄得心里头没底,怕她稍不留神把自己噎死了,但男人面子大过天,嘴上依然强撑着,“别说话,吃不下早点说,在这撑死了没人给你收尸。”

桑叶子吃得更快了,几口扒完了剩下的饭,拿起了第八只,把另外两只往自己那里挪了一下,用手虚圈着,“谁说我吃不了的,唔,都是俄的。”

“对对对,都是你的,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在外面听了会儿热闹,搞清楚事情原委的徐满正好不容易挤上前,看到她这幅饿死鬼投胎的样子,忍不住说了一句。

桑叶子见是他,话都懒得讲,直接白了他一眼,在黑乎乎的皮肤下,白眼翻得又狠又厉。

虞姒和徐满正两人不可避免的对视了一下,一个想:小姑娘长得挺好看的,另一个想:她家里人都这么瘦吗,又各自移开了目光,两个人愣是没认出对方来。

“都散了,散了,活都干完了,前面客人等着上菜呢。”姗姗来迟的掌柜的带了一群人来了。

门板往前一挡,遮住了人们的视线,看热闹的不管是伙计还是客人,通通当偷懒的伙计算。

有客人还想往前看去,掌柜的人就会赔着笑脸,说道:“姑娘,您行行好,我们这儿要干活了,大堂里好玩的多着呢。”

被拦住了的上弦没理他,她好像看到了她家表姑娘的影子,她握紧了手里海棠样式的绢花。

后厨这块地方偏僻,看热闹的多是伙计,两三个被人潮吸引来的客人,只是看这么多人围着,来凑个热闹,基本上不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见人群散了也就算了。

驱散了人群,掌柜站到徐满正身边说道:“二爷,人散了。”

“嗯。”徐二爷应了

声,得到答复的掌柜退下去了。

“呵。”桑叶子看他端着的样子替他难受,对他冷哼一声。

“吃你的东西,吃那么多东西都塞不住你的嘴,看以后哪个婆家会要你。”没有他疏散人群,桑叶子还在被人当猴看。

满满当当吃完了十一碗的桑叶子放下了碗,长长地打了一个嗝,对着他道:“老鳏夫。”

“嘿。”徐满正气笑了,正要回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打断了他想说的话。

“二爷。”上弦推开了伙计跑了上来,向他行了一个礼,转头面向虞姒,说了声:“表姑娘。”

虞姒对上上弦,一向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快过脑子的,她扬起一个微笑,“你这么快回来了,这个鱼泡饭特别好吃,我还等着你回来跟你说呢。”

还等着……

上弦紧绷的嘴角一下放松了下来,手中的绢花略微有些褶皱。

见安抚住了她,虞姒在心里叹口气,这冷风吹的,她出了一背后的汗,心有余悸过后,她惊奇地发现眼皮不跳了,果然是右眼跳灾。

“表妹?”旁边的徐二爷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虞姒仍旧沉浸在劫后余生的感官里,慢了一拍发现刚刚上弦喊的是“二爷”,她连忙起身,“表哥好。”

同住一个屋檐下的表兄妹两个人相对不相识,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嗝~~”桑叶子又打了一个,在众人的注视中摸了摸鼻子,“吃饱了。”

徐二爷笑骂了她一句,“死丫头。”

半刻钟,在桑叶子的一个嗝打破了尴尬,徐满正带着她向李大家赔礼道歉之后,虞姒也告辞了,即便她不是很想和上弦一起回去,但她没什么立场留下来,两个人她皆算初次见面。

亥时过,虞姒回到家,望月腿上说是红了一块,早早回去了,府里冷冷清清的,倒是外面灯火通明如故。

点了蜡烛,上弦踌躇地走来,把手里的绢花放到她面前,“我没赢到花灯,唯有这个了。”

不甚明了的光线下,她看起来竟是有几分楚楚可怜。

她解出来的谜底是海棠花,这个节气哪来的海棠花,她找到了海棠样式的绢花,还没回大堂,就碰上了虞姒。

虞姒被自己冒出来的念头感到头疼,她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处,让自己清醒一下,“今年的花灯要是被赢走了,明年怎么办?他们怎么可能会让你赢走,别想了明年再来过吧,实在不行后年,日子长得很,等人腻了这些花样,这个花灯才能让人赢回家。”

“你没想过我会赢吗?”

虞姒,“……”

我哪句话说的不对了?

虞姒眼睛闭上又睁开,她脑子里的记忆宛如一具沉了塘的尸体,今天晚上“尸体的头发”露出了水面,绞得她心力交瘁。

不如想不起来呢,无知者无畏,这样她和上弦独处的时候不会觉得鸡皮疙瘩起一身,从而字斟句酌地去考虑她每一句话,太让人厌倦了。

幸好上弦没再说什么,恢复成了低垂着头的恭顺模样,绢花还放在桌上,底部揉皱的地方已经被人用力抚平了。

接下来到就寝的时间里都相安无事,虞姒将身子裹进柔软的锦被里,舒服地闷哼了一声。

此时,圆滚滚的月亮稳稳当当地立在了人们的头顶上,现在是子时中二刻,即午夜。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嘘……她在做梦 虞姒醒来的时候,她陷在茅草堆里,向外望去,一片白茫茫的颜色,让人不自觉眯上眼,她脑子发懵,不知今夕何昔,撑起身来,手没留神硌到了一块小石子。

她抬起手查看,脑子更懵了,这不是她的手……

眼前的手粗粝,皮肤皲裂,关节肿大,满是冻疮,她从来不生冻疮的……

也许是雪太大,也许是天太冷,脑子里的水全冻上了,她并没有多加怀疑,看了一秒就放下了。

她双手交叉在胸前,向外走去,寒风凛冽,大雪扑面而来,她不得不佝偻下身子,脸被刮得通红,像只煮熟的虾,她走了好久好久,没有遇到一个人。

茫茫天地间,只有她一个人。

她费力地爬上了一座废墟,是堵烧毁了的城墙,它倒塌了一半,但依然很高,她爬上去后气喘如牛。

天很冷,站在上面的虞姒大口大口喘出来的气都快要变成冰棱了,她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了,完全冻僵了。

她往下看,天地之间银装素裹,美得不似凡间,没有一点人烟。

她站在寒风中喃喃自语,“若我当初没有杀了上弦,我也不会……”

不会什么呢?

风的呜咽声太大了,虞姒迫切地想要听清楚后面的话,可什么也听不清了,接下来,她也没机会听清了,过于猛烈的风吹倒了挨在城墙边摇摇欲坠的她。

她从高处跌落,粉身碎骨。

骨头折断,插入她血肉里的声音闷在了无声的雪花里,她好痛啊,却惊恐地发现,她一声也喊不出来了。

原来,她摔下来时,喉头磕到了尖锐的埋在雪里的刀尖,鲜血争先恐后地涌出来,迅速浸透了寸余厚的雪。

梦,惊醒。

虞姒在意识到自己自噩梦中惊醒的第一个动作,是整个人缩紧被子里,再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口鼻,不让自己发出一个音节。

望月燎了火,今天守夜的是上弦,不能让上弦知道她做了噩梦。

等呼吸平稳下来了,虞姒松开了手,将人舒展开来,露出头和手,天光于此时乍亮,她凭借透进来微弱的光,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

是她……杀了上弦吗?

-

元宵全城欢腾,通宵达旦,天蒙蒙擦亮人们才如雏鸟归家,躺上床倒头不起。

桑叶子一觉睡到饱,睡到了第二天下午,一出门,一群人两三结群,皆是在窃窃私语,没一个搭理她,感觉自己被世界抛弃。

“徐家大姑娘回来了,七年前在码头出嫁的那个,她的嫁妆一路从叶府铺到了码头岸上,沿路上撒了不少的饴糖,你忘了?”桑叶子问了在旁边闲话的邻居大娘,大娘对她如此回答道。

今天的虞姒没有晒太阳,她倚在后窗边上在看画中美人。

徐芽儿未出嫁前的闺房和虞姒隔湖相对,在虞姒的视角里,徐芽儿站在另一边的岸上,影子倒映进湖里,似一幅黑白色的水墨画,极简,极素,却不寡淡,莫名有种遗世独立之感。

而在她抬头与虞姒对视,她露出了一个温柔笑容的顷刻间,世界为之赋予色彩,无心的草木都变得鲜活动人起来。

这是她们两人这辈子第一次见面,上辈子徐芽儿的脸虞姒早已记不清了,虞姒脑子里对她的记忆只有不同的人,不约而同地的说她温柔和善,如今见她一笑,当真不负此评。

说来,她们两人虽没有见过面,却在跨越七年的时间长廊里,不断有路过或是同行的人向她们提对方的名字。

她们虽未相知,却已相识,她们都对彼此久负盛名。

屋里徐帷站在橱旁,在摆弄其间的玉如意,里面一尘不燃,在黄昏下散发着亮光,一眼望去,入眼处的东西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兄长。”徐芽儿向来是喊徐满正“哥哥”,喊徐帷“兄长”。

徐帷很早当了家,少年老成,常年肃着一张脸,不怒自威,充当着长兄如父的角色,尤其徐芽儿和徐满正还是前后出生差不了半刻钟的龙凤胎,感情自当比旁人深厚。

“兄长不必弄得这样精细,再过几日,我仍旧得回娘那里去。”

“信你都看过了吗?”徐帷眉心皱起,凹出几道沟壑。

“看过了,兄长放心,我心中有数。”说话间,她的右手拇指一下一下抚摸着左手无名指的指甲,在上面打着圈,几年过去了,徐芽儿遇事脸上不惊不躁,手上没东西喜欢摸指甲的习惯还没有改。

徐帷观察到了她的小动作,找到了一点亲切感,“有什么问题与兄长说,他来的话,我会帮你留住他几天,等你什么时候想见再见。”

话尽于此,多余的话徐帷想说也不知从何说起,本来他们两兄妹的感情就没那么亲厚。

人走了,徐芽儿分开了两只手,坐了下来,她的身侧是座妆台,妆台上有一把断齿的梳子,梳齿朝下,在妆奁干净地台面上,突兀地立在上面,在上面戳了一排不深不浅的洞。

她看着桌上的小洞,愣住了。

曾几何时,她坐在这里焦急地等待吉时,等待去嫁给她的郎君,那个时候她觉得时间流逝得实在太慢,她试图转移注意力,为缓和自己浮躁的心情,欲把梳子立起来,于是她就硬生生在桌上戳了一排洞。

她带走了她所有的首饰,唯独留下了这把断齿的梳子。

徐芽儿环视周遭,四周的景象一切一点一点和七年前出嫁时的场景重合起来,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少了当时的喜字和红绸。

没有哪个下人会打扫得如此精细。

她可以想象,有一个人在她走后,认认真真地打扫每一个角落后,再把每一样东西复原的场景。

她什么都不会说的兄长……

徐芽儿想哭又想笑,时间过去的多快,转眼兄长已愈而立之年,她都忘记了曾经住了十七年的屋子。

她也已经二十有四了,拽着花信年华的尾巴不肯松手……

最终她沉默下来,既没有哭也没有笑,轻轻拿下立了许多年的梳子,放倒在桌子上。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她烫手 徐芽儿回来了,虞姒房里的人反应各异,最浅显地无疑是望月,她周身的喜悦收都收不住,满得直溢进别人的心底。

她局促地站在一旁,“这是奴婢打的络子,您收好。”

“是宴宴吧,”徐芽儿拿起了络子,“宴宴打得络子仍然这么好。”

宴宴是虞姒给她改名之前,望月的名字。

“您还记得我?奴婢不知道您要回来,不然会更用心打的,这几个络子是奴婢打得最好的几个了,其他您想要什么样式的,您跟我说,我都能帮您编出来。”望月对徐芽儿没忘记她这件事,由衷感到高兴,话一出口便止不住了,她从前年纪小,只是徐芽儿身边的二等丫鬟,没指望徐芽儿能记住她。

即使她会因为当初徐芽儿一句,“打得挺好的。”充满安慰性质的话,而拼命地去学如何打好络子。

“不用了,你这么好的手艺,回头你家表姑娘要来找我,怨我抢了她的人了。”徐芽儿将络子收好,笑说了一句,“替我谢谢表妹,说她的心意我收到了。”

她以为络子是虞姒让望月送的。

望月傻眼了,结结巴巴地说了两声,“好……好。”

她不敢说是她自作主张来的,她怕自己在徐芽儿那里的印象变差了,更不敢说她没给虞姒打过络子。

一开始望月对虞姒是没有恶感的,甚至有点喜欢,五岁的虞姒玉雪可爱,谁见了不想捏两把脸,而她那个时候络子打得没有像现在这样娴熟,她就没给虞姒打,等她络子变得一等一的好了,虞姒与徐芽儿的差距在日复一日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拉大,她也不想给虞姒打了。

“你家表姑娘近来有约吗?”徐芽儿温婉和善的气质在时间的沉淀下愈发浓郁,她在与人轻声细语说着话的时候,所有紧张不适仿佛都会消弭无形。

望月的拘谨在她声音下消散了,恢复了主子身边大丫鬟的样子,“没有,年前表姑娘受了伤,一直在养病,伤好得差不多了,叶家的帖子才来了,说是让两个小孩家释前嫌的。”

事实情况是,虞姒没受伤之前也没什么帖子会来请她,来请她的,一般是知晓她和叶正雅不对付,想看她和叶正雅的热闹的。

望月对虞姒漠不关心是一回事,人情面子上说好话,还是会为她家表姑娘打理妥当的。

“那叫表妹妹陪我去山上看看娘吧,顺道去祈福,去去血光之灾的晦气。”

“表姐邀我去看姨母?”

“是,我去给大姑娘送络子时,大姑娘是这么说的。”回到虞姒这儿的望月说道。

“你去送络子怎么没与我说?”虞姒拿起来一簇一截手指长的小花,叶茎上用绳子扎起来的地方挂着一个小巧的风铃,花不名贵,是虞姒在墙角缝里头拔出来的,但胜在扎得精致可爱,颇有童趣。

徐家大姑娘生来什么没见过,虞姒有的东西,她有只会更好的,这样一看就是用心做的小东西最适合她把玩观赏。

她把这簇花递给望月,“你去问表姐我们几时去好的时候,将这花送她,说是你忘了拿的。”

望月接过花,愣住了。

是恰巧吧,她如何晓得发生了什么……

“愣着做什么?快去啊。”

“是。”回过神来的望月去徐芽儿那里复命了。

虞姒是没有料事如神的本事的,在望月带上她千挑万选的络子去找徐芽儿的时候,有人在墙角下嚼她的舌根,多半是说给虞姒听的,因为虞姒那时就坐在一墙之隔的屋里,声音从窗檐下传过来听得清清楚楚。

虞姒其实不在意望月对她上不上心,是她没能力让人死心塌地,而且往常的日子里望月是做好了她身为一个大丫鬟的事情了的。

她平静地听完了墙角下两个小丫鬟的小话,旁观者清,她敏锐地发现了望月的不妥当之处,横竖她没事干,做了束小花,有备无患,果然,她随口说了一句,望月的表情就不对了。

望月的情绪当真是天真而浅显易懂。

虞姒的视线转到旁边的上弦身上,在心里叹口气,这两人不能匀一匀嘛,上弦这幅闷声不响、说话不给你说完的样子,让人没一点法子猜透她心底在想什么。

虞姒百般无赖地玩着自己的手指,肤如凝脂,十指纤纤,和梦里的完全是两双手,自梦里醒来,她莫名有一种飘在空中,踩不到实地的抽离感,这个梦做得太荒谬了!

“上弦,箱笼钥匙在你那吧,回头记得给望月,去看姨母不知道备些什么礼好,对了,那天望月陪我去就好了,你留下调度院子吧。”

“是。”听了虞姒的一席话,上弦回答的语调没多大起伏。

虞姒意图看清上弦脸上的细微变化,结果发现这是在痴人说梦,在与她说话时,上弦几乎没有让她看清楚自己的脸过。

她头疼得揉了揉额头,“你下去吧,我歇一会儿,望月回来了,记得先把箱笼钥匙给她,再让她来找我。”

“是。”

虞姒不想去想上弦听了她这番话后,会有什么反应,她的脑子从来就不好使,想不了这么多东西。

她和上弦相当于是走在夜路上的人和鬼,人鬼殊途,注定只能留一个,多数情况下,是鬼吓人,但人的恐惧一旦越过了线,莫说鬼,遇神杀神,佛挡杀佛。

人生从来比梦境荒诞,虞姒怕再这么下去,她梦境里的场景会再一次变成现实,上弦会再一次死在她手上。

死多疼,虞姒想到梦里血流进她指间皲裂的皮肤中,冷不禁打了个寒颤。

死太疼了,她不想死第二回,也不想别人去死,尤其上辈子的上弦是死在她手里的。

虞姒脑子不好使,想不起究竟为什么上弦的命会交代在她手里,也想不通,在想通之前,她和上弦最好能处在两个地方,互相看不见对方,那她就不可能在没想通之前失手杀了上弦了。

一个人的命,多烫手。

徐芽儿的邀约来得正巧,最好她们能在山上多住几天,这样她就能静下来好好想想了。

虞姒想得挺美,却忘了,人心难测。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她说谢谢 马车慢悠悠地往前走,坐在其中稳当得很,徐芽儿堆了两堆冒了尖的松仁和松仁壳晃都没有晃一下。

虞姒跟几百年没出过门一样,自以为很隐蔽地在拉她身旁一排排的小暗格,里面帕子、点心应有尽有,她一排排抽开,再一个个关上,玩得不亦乐乎。

虞姒确实忘记了叶家马车上有小暗格这回事,上回元宵节出门,路程不长,也没像现在东西准备的这么齐全,她就没发现。

徐芽儿自然是看见了她的动作,没在意,当她是小孩心性,是路程太长觉得无聊了,徐芽儿剥好最后一颗松子,把一叠松仁推到虞姒的面前,“吃吧,还有些路要走,也别吃的太饱,到了后面马车上不去了,是要自己走的,东西吃多了,小心肚里犯疼。”

“这是给我的?”虞姒指指松仁,再指指自己,反应显然是慢了两拍。

徐芽儿将松子壳重新装回袋子里收好,收紧袋口,“当然是给你,不是说喜欢吃松仁吗?”

笑容……好温柔……

临走上马车前,徐芽儿问她喜不喜欢吃松子杏仁,虞姒答了句喜欢,她以为只是怕马车上的东西不合她胃口,万万没想到,徐芽儿会给她剥一碟子松仁。

正常情况下,虞姒一般不吃带壳的东西,因为她嫌剥壳太麻烦。

见虞姒盯着松仁发愣,徐芽儿又往她那里推了推,“别看着了,我打小就喜欢剥壳不喜欢吃,你的两个表哥带壳的东西都是我替他们剥的,你喜欢吃便再好不过了。”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太大,真是半点妒忌心都生不起来,虞姒吃着人家剥地松仁想。

第一次见虞姒的人总会为她的皮相所惑,从而心生喜爱,毕竟人经常是容易对美好的事物产生好感的,但通常他们最后大多都会如叶正雅那样对她失去兴趣,虞姒没那个能力也没那个心,去留住别人,得亏她是在徐家,一人霸占了整个徐家后院,要是换个有女主人的地方,她多半会像越州太守原配留下的女儿一样,被折磨得不成样子。

而徐芽儿凑巧与她反一下,少有人能拒绝她如沐春风的做派。

松仁的量不多不少,虞姒吃完,马车刚好停在了半山腰。

虞姒先被搀扶下马车,望着一眼看不到顶的台阶,不自觉张大嘴。

她对随后下来的徐芽儿道:“这……这能走完吗?”

“还是个小孩,”徐芽儿替她整理了一下衣领,“叫望月他们走快点,观里是有轿夫的,别慌,不会让你丢在半道上的。”

虞姒还能怎样,她又不能半道上再折回去,只好往上爬了。

六百六十六层的台阶,两侧栽满了杏花,雨水过后便是杏花花期,山上冷,花期有些晚,花树多半打了苞但没开花,在春日暖阳下,早晨花骨朵上凝结的露水滑落在地上,碎成万千个小水滴。

虞姒爬了四百多阶,实在爬不动了,她咕噜咕噜喝了一竹筒的水后,将竹筒往怀里一揣,撩了裙摆席地而坐,“走不动了,打死我我也走不动了。”

徐芽儿苦笑不得,小女孩子竟仗着她的温柔开始耍赖了。

她欲要劝,却发现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

在一百多阶的时候,虞姒还有点拘谨,说她稍微歇歇就好,用不着她劝。

到两百多阶,虞姒已经不对了,徐芽儿开始在她面前吊了根胡萝卜,引诱她说:“说来观里的竹筒饭一类的饭食特别好吃,取幼杆,劈竹节,装入……”

靠事物的支撑,虞姒走到三百阶,然后自动自发地找到藏在山林里的石凳,歇了一下又一下,拖拖拉拉不肯走了,她只能对坐在山林里石凳上歇息的虞姒哄骗道:“快了,快了,再走几十步,忍忍就好了。”

骗到四百多阶,徐芽儿想了想,也算了,小姑娘到这份上不容易,她欲要开口纵容虞姒的小性子,一条布满花纹的蛇从空中掉了下来。

“哪来的蛇?”刚才还要死要活的虞姒一骨碌坐了起来,蹭蹭往上蹿了十几阶。

蛇掉下来,便不动了。

徐芽儿察觉到不对,上前看了看,是条机关蛇,外面套了层的蛇蜕,看起来足以以假乱真。

“这不是能走吗?”桑叶子从杏花林中走出来,施施然拿起蛇,向虞姒走去。

虞姒离得远分不清是真假,见她拿着蛇过来,一溜烟地往上跑了,身后似有千军万马在追杀。

“这两丫头……”徐芽儿笑了笑,跟在她们身后走上去了。

两个人一个追一个赶,跑到快五百多阶,早前脚程快先上去的望月带着轿夫下来了,虞姒从他们身边掠过带起了一阵风,望月没料到主子跑的比她还快。

憋着一口气跑到观前的虞姒往后望,坠在她身后的桑叶子双手举高给她看,“别跑了,是假的。”

垂下来的蛇尾一动不动,是假的没错。

虞姒虚脱地靠在墙上,想去质问她为什么放蛇吓她的欲望都没有。

虞姒记得她,那个特能吃的大眼睛小娃,明明那时候这个女娃还会分给她东西吃。

桑叶子收了蛇,放进了她背后的药篓子里,解释道:“陈叔腿上早年有疾,快惊蛰了,这几天是要打春雷了,一到雨天他的骨头就吃不消了。”

虞姒没说话,她没懂桑叶子说这番话的意义在哪。

徐芽儿和望月接着上来了,徐芽儿走到虞姒身边,搀起她,“地上凉别坐着,回头先换件衣裳,歇一会儿,我们再去你姨母那里。”

一旁的望月在付给轿夫钱,虽然他们没接成虞姒,但总归是劳烦他们跑了一趟。

虞姒听到,望月在管为首的中年男人叫陈叔,她仔细观察了一下,那个中年男人是比其他人走路走得缓慢了一点,桑叶子不提,她是不会去看的。

虞姒对桑叶子悄悄说了一句,“谢谢。”

这种年纪的男人一般承担着养家糊口的重任,说不定全家人的生计是挂在他一个人身上的,腿脚不好,也不得不出来讨生活。

虞姒说谢谢是为了自己,若是他抬到一半把她摔了怎么办,像现在这种结果算是好的,轿夫有了赏钱,她自己也安全到了顶,就是过程有点一言难尽。

“夫人。”随着话音,一须眉皓然、仙风道骨的道长走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杏花林,桃花源 大殷朝百年光景,道佛两教向来是轮流上场,五五对开,平分春色,好比先帝在位三十二年,尊佛教,一州之中,佛寺过百,僧尼过万,而到当今圣上继位,则尊了道教。

这徐老太太是个妙人,她住的是道教地,供的是佛龛像,讲的透彻点,无论是佛是道,她什么都不信。

按她的话来说,谁知道下一个十年会是什么样的。

观里的道长也是个妙人,偶尔在道观里闲逛,见徐老太太在抄写佛经,不但不生气,还会与她论上几句,他信奉的是正一教,可吃肉可娶妻,徐老太太五十整寿,他送的礼是由他妻子抄写的一部《金刚经》。

道长的道袍飘逸,续着一节长须,侧面看过去,长须迎风而动,想让人情不自禁地想去揪几下。

虞姒按捺住了自己想要作怪的心,转过头收回视线,专心跟在徐芽儿身后,到厢房去。

观里香火最旺盛的时节有两个,一是山腰上杏花漫天的春,二是杏子压弯了枝头的夏天,现在的道观里人还不是很多,虞姒一路走上来,除了桑叶子便没见过旁人,不然她也不会在半道上这么作妖。

徐家是观里最大的香客,新帝推崇道教没多久,由徐老太太做主,徐家划出来自己名下的一座山,修了山路,铺了底下六百六十六层的台阶,在山顶上修了道观曰无人观,移栽了满山腰的杏花树,并推了一个云游四方,正好游到了徐家门口的道士做道长,年年香火鼎盛期,道观里赚得比钱庄里还多。

虞姒换完衣裳,填报肚子,舒服地窝在榻上小口小口喝着杏花酿,她来了早了些,再过些日子,等杏花开,什么杏花饭、杏花糕一桌的杏花等人来尝,现在她也只能稍微舔舔杏花酿了,望月只给她乘了点杯底,怕她喝多了去拜见徐老太太出丑。

徐老太太清修修得是静心,避得是人间烟火气,来上香住厢房的一般是女客,三个女人一台戏,一群女人等于在市井热闹处放了一群鸭子,是故徐老太太的清修地在离厢房远一些的地方。

虞姒小心翼翼地拉着徐芽儿的衣袖走过木桥,桥下是潺潺溪流,溪水不深,覆在石子滩上浅浅一层,踩着高一些的石头也能过,但一不小心踩空了容易湿了鞋袜。

过了木桥,虞姒就晕了,七拐八拐的,她看哪都一样。

“快到了。”徐芽儿对她说:“你好久没见到你姨母了吧。”

虞姒对她口中快到了没有一点概念,她转来转去,看哪都一样,她晕乎乎地跟着转过了一个拐角,眼前豁然开朗。

徐老太太给自己,造了一座世外桃源。

数不清的花树间,有一块平旷的土地,上面错落分布着两三间屋舍,旁边挖了一口池塘,山里的泉水叮咚而下,蓄满了这里,转而又往山下流去,是虞姒走过的那条小溪的上游。

徐老太太这次没在屋里抄佛经,天天对着佛龛像,佛祖都不想见着她了。

她坐在平地前,身前挖出了一个洞,洞里烧着火,火上架着锅,锅里头飘出来阵阵肉的香气,引得她身旁的小娃忍不住地流口水。

她在等鸽子肉吃,年轻时她吃素吃多了吃腻了,老了老了反倒无肉不欢起来。

虞姒很久没见到徐老太太了,再见,两人似乎都没有什么久别重逢的喜悦,虞姒的注意力全被她身边的黑瘦小娃吸引过去了,她看着桑叶子,脑子里浮现出那条以假乱真的机关蛇,想:这小孩怎么哪都有她?

爬上道观口后,虞姒她们去了厢房,桑叶子道观口的门都没进去,就此分道扬镳,没想到时隔没几个时辰,她们又遇上了。

“你们怎么这时候来了?”徐老太太看见徐芽儿和虞姒,开口的第一句话如此说道。

恰好桑叶子此时把锅盖子打开了,一阵肉香气飘出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桑叶子似乎后知后觉地知道了自己干了什么傻事,抬起头来。

四个人面面相觑。

临了徐老太太拍板,当徐芽儿和虞姒两个人不存在,自己留了一根腿几块肉,其余的全让桑叶子连锅端走了。

“老太太,明个我把锅和前面那些碗碟一起还你。”桑叶子端着锅边往外走边说道。

“卖什么乖,我看着像缺碗碟吗?”徐老太太啐了她一口,示意她赶快走。

“嘿嘿。”

徐芽儿见虞姒望着桑叶子的背影说道:“这丫头也挺可怜的,父亲没了,继母又沉疴缠身,多少事压在她的肩上。”

“可怜什么,人家有手有脚,自己的日子自己过得开心着呢,要你在背后嚼舌。”

徐老太太和徐芽儿一唱一和,虞姒知道,话是说给她听的,免得她冒冒失失地想错了什么。

虞姒当没听见,对着老太太一笑,“姨母,早想着来给您请安,但您住的跟仙人似的那么远,总叫人远远一观便不肯亵渎了。”

常日里是没人肯给她机会让她施展,当真说起来了,她的漂亮话也是一套一套的。

徐家三十年里,在后院住过的唯三的女主子,在这里互相寒暄的漂亮话暂且不提,说是徐家后宅,在虞姒这个表姑娘唯一的主子走了以后,连她身边留下的大丫鬟都开始浑水摸鱼了。

青天白日的,上弦就在巷子里与人闲话。

上弦把这当闲话,她身边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可不这么认为。

女孩整个人犹如惊弓之鸟,手指不可抑制地颤动起来,哆哆嗦嗦的,像中风偏瘫了的老人家,她说:“你说的是真的,虞姑娘真的肯帮我家姑娘。”

上弦神情闲适,“这是自然的,谁不知道你家姑娘过得苦闷,能搭一把手,自然是要搭一把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尤其是叶家的那个常常要与我家表姑娘过不去,元宵盛兴楼上说是赔礼,却把我家表姑娘丢在风口,独自一人吹冷风,我家表姑娘说了,她知道被人针对是什么感受,帮你家姑娘,就是帮她自己。”

“那……那我要怎么做?”

“不是你,是你家姑娘,单是你一个人,是做不成的。”上弦握住她的手,眼神锐利,“记住了吗?”

她的手不颤了,心却依然在抖,“记……记住了。”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齐桡到越州的那天,正值春雷始动。

天空遽然传来一声乍响,惊得虞姒抖掉了半杯水,半杯水泼在了在底下蹲着的桑叶子的头上,半滴不落,水珠从她的丫髻上渗下去,从她的额头上流下来,糊了眼。

桑叶子没在意,水珠滑进了眼珠,她眨都不眨一下,专注地看着手上的东西。

“好了。”桑叶子说。

虞姒觉得她可能是瞎了,她明明全神贯注地同桑叶子一起凝视着她手里的东西,她还是什么都没看清,感觉就那么一瞬间,桑叶子手中的两个东西严丝合缝地装在了一起。

雷先响,雨随后至,一会功夫,雨水就滴滴答答地落下来了。

桑叶子随手抹了一把脸,抓着虞姒进屋了,她全副心神汇聚在她手上的东西上,对虞姒泼了她一头水感到不是很在意,左右她不管春夏秋冬,每天要出一脑门汗,水还好,至少流进眼睛里不是咸涩的。

“你看好了。”桑叶子手指一推,排成一排的竹节应声倒下。

她在屋外做了一个水转翻车,在山泉水流入屋前池塘之前,翻车分了一部分水流过来,水经由翻车往上提,流过竹节,流入屋里,带动她在设下的高转筒车,使其连在筒车上的数把竹编扇不断转动,产生出阵阵凉风。

水转翻车和高转筒车是本朝多用于农田灌溉的生产工具,尤其是水转翻车兼顾舂米生产的作用。

桑叶子做出来的自然不是真正的翻车与筒车,这两样东西哪一个拎出来都比两三个她还要高,哪是她一个人能做出来的。

她做得是小型的,外面的翻车大一点,到她腰那里,里面的筒车就小一点了,形制不大,但做工精巧,典型是富贵人家整出来的玩意儿。

桑叶子点燃手中的艾蒿,放到扇前,扇子的转动幅度不大,正好让艾蒿的味道在屋中散开,但不至于太刺鼻。

“惊蛰过后,要生蚊蝇了,尤其是水多的地方,这个地方我会放点石灰粉,让它和刻漏连在一起,到时辰了,它会自己洒进去竹节里去的,别忘了跟你丫鬟说,要定时加,说来,你没见过蚊蝇是怎么长出来的吧?”

蚊蝇是怎么长出来的,虞姒脑子里首先浮现的是一群苍蝇堆在一起的画面。

虞姒对桑叶子的后半句话当作没听见,“你为什么会想出来做这个东西?夏天把冰往前一放,冰都能省好多。”

虞姒总共见过桑叶子四次,上山那天算两次的话,这是第四次,次次她给虞姒的感觉都不一样。

这次尤为震撼,东西小不一定好做,把这一套东西得花多少心血和脑子。

而且,她与徐家人,似乎比她这个沾亲带故的表姑娘还要熟悉。

“是你家老太太让我想的。”桑叶子收回了看外面水转翻车的视线,“我没事想这个干嘛,这么多木材,把我卖给人牙子,人牙子都不会出这么多钱。”

桑叶子在懵懂不知事的时候,认识了徐二爷,思子心切的徐老太太听说了她能找到她二儿子,就把她叫了过去,那天桑叶子腰上别着一个打鸟雀的弹弓。

是她自己做的,做工不怎么样,但更省力,石子扣上去能飞的更远。

于是桑叶子就成了为徐老太太共创桃花源中的一员。

“这个东西我改来改去有三个月了,冬天山上水都冻住了,今天春雷雨应该挺大的,今天试过,看能不能调调速度,夏天热起来是真要命。”桑叶子话说道一半,发现没什么声响了,抬头一看见虞姒在看着她,以为是虞姒在别人那里听说了她的身世,在可怜她。

她对虞姒挑眉道:“别那个谁不知道我可怜?这样挺好的。”

她那么瘦小的一个人,干什么活都干不好,认识徐二爷是意外,认识徐家人是她抓住的机会,这样挺好的。

虞姒没在意她话中不对劲的语气,走到她身边,手盖到她的头上,“我听谢嬷嬷说你十岁了,我以为你最多八岁,小可怜,你怎么就这么点呢?”

十二岁的虞姒比十岁的桑叶子,高出了一个头。

虞姒眼中的怜悯呼之欲出。

桑叶子黑着脸拍掉了她的手,她最讨厌别人说她矮。

两个小孩在这里玩闹,两个大人在那头谈话,气氛沉重。

徐芽儿的手边放着一张帖子,这可比虞姒收到的那张做的华贵多了。

徐老太太数完了一圈佛珠,把佛珠重新盘回手上,“他消息倒是灵通,知道你会躲到我这来,本事也大,竟让太守为此办了场早春宴,给你下了帖子。”

“他年前自降品级为监察御史,加上老太爷的蒙荫,说动太守办上一场早春宴不是不可能。”徐芽儿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一点,说道:“总归是七年夫妻。”

母女俩口中说的是“他”是齐桡,徐芽儿的丈夫。

“当初你一见了陌上少年的风流肆意,便被鬼迷了心窍,我是千防万防,没料到在你二哥这里出了差错,芽儿,别步为娘的后尘。”

“娘这样的不好吗?至亲至疏夫妻,我心中有数。”

“你心中有什么数?”徐老太太怒拍了一下桌子,“你是嫁早了,没遇上虞姒她父母,那才是真的至亲夫妻。”

“娘,你觉得,我还有回头路,可走吗?”说着,徐芽儿竟笑了起来,泪眼藏在和煦的笑容里,莫名和谐。

齐桡和徐芽儿成亲七年,无所出。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个问题说大是真大,但要往小了说,也不是不可以,到底两人都未过三十,齐桡也不是徐家的独苗苗。

“路都是走出来的,走不了回头路,那就换条路走……”

“可我不想换条路走。”徐芽儿打断了她的话,“您还记得儿时我看了本话本子之后,说了什么呢?”

话本子里故事的最后,缠绵病榻多时的小姐殁了,书生为其守孝三年,后娶妻生女,女儿与小姐同名。

彼时尚年幼的徐芽儿指着话本子里的小姐说道:“我若命不久矣,绝不与书生来往,他日我魂归忘川,留下他风华正茂,与旁人诉衷肠、守终生,我如何能咽得下这口孟婆汤?”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虞姒希望在观里多住几天的愿望没有实现,因为越州太守府来帖子了,邀她们去参加早春宴。

虞姒希望晩几天看见上弦的愿望实现了,因为徐芽儿问她要不要去庄子里泡温泉。

她们一行人去庄子的路上捎上了桑叶子,桑叶子她家就住在那个庄子里面,是徐老太太在看见她的弹弓后,让人造了一间给她的,她原先住的那间房,早为了凑药钱,卖给别人了。

“别玩疯了,早去早回,晚上我们去泡温泉,望月看着点你家姑娘。”徐芽儿说道。

虞姒跟着桑叶子在山上厮混了几天,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朝她打开了,掏鸟蛋,打山雀,设陷阱,捕花蛇,完全玩疯了,她本就琴棋书画样样不行,这下与大家闺秀的模样更是相差甚远了,所幸徐家从没指望她成为大家闺秀过。

“你说你过来做什么?我好久没见我娘了,我还要给我娘煎药,你有什么用,能帮我煎药吗?”在去桑叶子家的路上,她对虞姒表达了十分的嫌弃。

“怎么能对姑娘这么说话!”在她向虞姒说第一句抱怨,望月疾言厉色地说道,声音几乎与桑叶子后面的话重合。

“那你说,你家姑娘哪点是能做好的!”桑叶子梗着脖子怼了回去。

“那你也不能这么说姑娘!”虽然望月向来虞姒除了一张脸,没什么能拿的出手,但虞姒是主子,不可以对主子不敬。

“行了。”虞姒在中间调停,“来都来了,总要去见一下你娘,我是不会,望月行啊,望月什么都会,望月最好了。”

“哼。”桑叶子赌气地把脸扭向一边。

“呵。”望月对桑叶子冷笑,至于虞姒,她已经对自己这个主子没有什么要求了。

虞姒一面安抚桑叶子,一面在夸望月,感觉自己像一个常年夹在大房和二房的中年男人。

说不准是从小没有拘束的缘故,桑叶子没有明显的尊卑观,照常理来说,徐家对她有恩,她住在徐家的地界上,徐家算是她半个主子,她不该诚惶诚恐,也该恭敬有加,可桑叶子不一样,她像只猫,你把她当只猫看,她也不一定把你当人瞧,有时候,兴致来了,她还能说动徐老太太给她梳双丫髻。

可她娘好像跟她一点都不像。

虞姒看着眼前瘦弱的女人,有点无所适从。

“是表姑娘来了,桑叶子也不晓得跟我说一句,早知道您来了,要好好准备招待您。”王氏年轻时候凭着姣好的容貌和一手织布手艺,曾被称为“织女”,如今,她被长年累月的病掏空了身子,一年到头有一半的时间是在床上度过,不可避免的,眼角出现了细细的皱纹,说话间,皱纹皱了起来,笑容看起来有一丝谄媚。

“娘,不用这么麻烦,她们是来帮忙的。”

“胡说什么?”王氏嘴上说着训斥的话,眼神不由自主地去瞄虞姒,“表姑娘多尊贵的人,来了自然要好好招待,我们要好好准备,好好招待表姑娘,表姑娘来了,要好好招待。”

她常年卧病在床,脑子不太清醒,一句话颠三倒四地说了好几遍。

“好好招待,好好招待,娘,你身体不好,我们先去床上歇着吧。”桑叶子宽慰着王氏的心,手背在身后,示意虞姒快走。

王氏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抽抽搭搭地对她说:“你是不是嫌弃我丢人,我知道我丢人,可你爹就这么没了,我有什么办法,到底你不是我亲生的,我一个妇道人家有什么办法。”

这话,诛心。

涉及人家的家务事,虞姒和望月不好再听下去了,与桑叶子打了个招呼,悄无声息地走了,出了门,还能听到王氏幽怨敏感的哭泣声。

虞姒和望月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

越州水路四通八达,常有外乡人由码头进到越州城,见这里繁华安逸便居住下来,曾经的徐老太爷是这样,桑叶子她爹也是这样。

桑叶子她爹会些拳脚功夫,在越州住下来,当了猎户,每月卖掉的猎物,足够一大一小攒下不少钱,来到越州的第二年,她爹娶了隔壁村上的“织女”王氏,王氏为人柔顺,织了一手好布,三口之家的生活蒸蒸日上,但好景不长,谁料到一次打猎归来,她爹被一根树枝划伤,一道不长不短,没人在意的伤口,就此要了一个人的性命。

新婚三月,日子过得好好的,丈夫就没了,深受打击的王氏忧思过重,没了刚满两个月的孩子,身子完全垮了,药钱源源不断地往外出,王氏的娘家是凭女儿的彩礼钱给儿子娶媳妇的,莫说帮衬,不落进下石算是好的了,由于没有任何进项,很快,桑叶子她家便日不敷出了。

虞姒想起王氏的模样,桑叶子的身世在她脑袋里转了一圈,转瞬就消散了。

虞姒进到庄子里,一进门,大堂一字排开,站了许多人。

“今天倒是乖,回来的这么早,”徐芽儿瞥到了虞姒的身影,朝她挥了挥手,“过来挑挑料子,给你做春裳的。”

虞姒一走过去,就有人围到她的身旁,给她量肩宽、臂长,她随着人家摆弄,脑袋不由自主地往旁边转,发现一排人手上端着的不仅有布匹,还有许多首饰、团扇。

“除了份例做春裳的,再看看有什么喜欢的,太守大人请的早春宴,须得好好打扮,阿姒也到了要相看人家的地步了。”

相看人家?!

虞姒吓着了,打从她遇上了桑叶子后,她的天性似乎就被解放了,刚回到年少时,她总觉得她垂垂老矣,和桑叶子疯玩了这么多天,她的认知成功认识到了她年纪很小的事实。

现在告诉她,她到了要去相看人家的时候了。

“喜欢什么,尽管说,你姨母会用她的体己钱帮你买的。”徐芽儿指着置于锦盘中的首饰,笑说道。

“都好看,哪个都行。”虞姒嘴上敷衍着,暗地里比了一下她与徐芽儿的差了半个头的身量。

她怎么就要相看了呢?她还是一个孩子。

话说,她上辈子嫁给了谁呢?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虞姒并不喜欢参加宴席,徐家后宅没有女性长辈,会教她在宴席上哪些是约定俗成的规矩,哪些不是,一场宴席下来,她能一句话不说,安安静静地在角落里当一个花瓶美人,久而久之,她不愿意去了,别人也不愿意来请她了。

但现在,真的有人手把手开始教她了,她又成天头昏脑涨,耍赖不想学了。

徐芽儿自己没有孩子,是在把虞姒当半个妹妹半个女儿在养。

没有哪个女孩是不骄纵的,懂事的女孩,是没人宠罢了,徐芽儿生性温柔,大声说话都不曾有,因而虞姒就开始仗着她给的颜色开染坊了。

“走路要稳不要晃,你瞧瞧你的禁步都乱成什么样了。”

虞姒看了看压在她裙摆上的禁歩,下面垂挂的彩线都乱了套了,她眼睛一转,换了个话题,“桑叶子好久没来了,表姐,你说她是不是自己去打雀吃了?”

徐芽儿晓得她的心思,为她换了一个禁歩,说道:“别耍嘴,昨儿才见过,你是想她,还是想她烤的雀儿,今天把走路先走好了,过会儿我找人去看看她。”

虞姒装作想偷懒的心思被拆穿,半推半就地好好走起来,心上却挂念着桑叶子,王氏那哭声至今还挂在她耳边不停回响,使她心绪不宁,特别是今早她起床,还听见乌鸦在叫,不详的预兆。

不过,桑叶子本姓应该姓曹,嘴上叨了她两句,她就来了。

桑叶子是来送鱼的,仲春时节,鱼群洄游,尤以鲫鱼最为肥美,她放下鱼篓子,对管事的说道:“我家瓦片碎了,陈叔在帮我家补屋檐,托我来送鱼的。”

陈叔与她家隔得不远,看她们孤儿寡母的,经常会来帮她们,只是陈叔自己过得也不宽裕,三十多岁了,连个媳妇也讨不上,家里只有供养着的老母,多次去帮她,估计也是感同身受。

送完鱼的桑叶子没有走成,她本想放下鱼就走的,却被管事一把抓住了,管事说:“你来的正好,后院的厨房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你来看看。”

“我不会……不会看这种东西。”桑叶子猝不及防地被拉住了,“我娘等着我回家吃饭呢。”

“看看嘛,谁不晓得你有一双巧手和一双利眼,看看就好,你娘那里我会派人去的,说你晚点回去。”

挣脱不得的桑叶子认命了,不懂为什么,这些人在知道她给徐老太太做些和木工活差不多的东西后,就认为她啥都能修,啥都能看。

虞姒原是不知道桑叶子来了的,她在用饷食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这鲫鱼真好吃。

下面的人立马乖觉地上前,说这是桑叶子送来的,此时人正在厨房里。

虞姒是徐家没有存在感的表姑娘,但徐芽儿是徐家真正的千金,徐芽儿对虞姒的纵容,连带着虞姒的地位也水涨船高了。

桑叶子此刻在做什么?

桑叶子在逮猫。

吃得肚圆滚滚的猫浑身漆黑,敏捷地跳上了墙头,对着墙下的小矮子,挑衅道:“喵。”

桑叶子在墙下漠然地看着它。

虞姒一来就看见了这幅极具生动的画面,别说,这俩都一样黑,还挺像的。

黑猫优雅地踩着步伐从墙头施施然跳下,进入草丛中消失不见。

桑叶子背对虞姒,面朝管事,她对管事说:“厨房里应该没什么事了,墙屑掉的多,东西无缘无故不见了,多半是这只黑猫弄的,防着点猫就行。”

“表姑娘。”管事瞧见虞姒进来了,说道。

桑叶子转身,见是虞姒,又把头转了回去,“找到是猫干的了,我就先回去了,我娘还等着我呢。”

管事望了一眼后面的虞姒,“先别急着走,后头温泉里你做的那个小玩意儿生潮了,不好用了,你在看看,用了饷食再说。”

眼见桑叶子蹙眉,管事又补了一句,“给你按市面上木匠出一次工的价钱算。”

“那好,带我去看吧。”

“不着急,先吃了饷食,你饿了吧。”

桑叶子闻言摸了摸肚子,是挺饿的。

见她点了头,管事舒了一口气,讨好主子这活是真不容易,谁能料到不闻不问了多年的表姑娘对上了徐芽儿的口味,表姑娘的衣穿住行他是没什么好锦上添花了,只能从偏门入手了。

再度演示了如何干掉十个人饭量的桑叶子开始干活了,她干活时不喜欢说话,奈何身边有个拖油瓶在跟着。

满池子的上空,飘荡着桑叶子简洁有力的声音。

“让开。”

“让开。”

“你说你跟来做什么,你没什么事干吗,一边玩去,别添乱。”桑叶子手里捧着一堆材料,从虞姒身边走过。

虞姒的心很慌,她的右眼皮又在跳了,心完全静不下来,她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好绕着桑叶子转圈圈,徐芽儿在听到桑叶子真的来了,在虞姒亮晶晶的眼睛下,无可奈何地准许她去玩了。

桑叶子做完工,已近黄昏,天边一片晚霞,虞姒还站在她旁边,她就这么在旁边看了一下午,也不嫌无聊,桑叶子心中记挂着她娘,没功夫理虞姒。

管事看见她面上的焦急,又瞧了一眼旁边的虞姒,慢吞吞地拿出钱来,试探道:“已经派了人去告诉你娘,不要慌,就算要明天回去也是可以的,再叫人去说一声好了。”

“我好久没有见到我娘了。”桑叶子掂了掂手里冰凉而沉重的铜钱,心里的焦躁稍微少了一点。

“不如把晚膳用了吧。”虞姒在旁边按着眼皮说道。

“不了,我娘真的在等我回家。”桑叶子明白虞姒的好意,但她怕她回去晩了,她娘又哭上了,再哭眼睛都要废了。

在天快要黑透之前,桑叶子因为送了一条鱼而做了一趟工的奇怪走向被她遏制住了,她在晚霞将逝的天边,踏上了回家的路。

虞姒的眼皮跳得更厉害了,手指都快按不住了,心里空落落的,仿佛身在悬崖,下一步就要掉入深渊。

她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上一次,她眼皮跳,遇上了上弦,那这次呢?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桑叶子走到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蜡烛油贵,农户人家少有人点灯的,一眼望去,唯有微弱的月光能予人些许光亮。

身为农家娃的桑叶子打小眼神好,成天在田里跑来跑去,回家的路她闭着眼睛都能回去,她爹死了后,她家就她娘一个了,回家总要人守着灯,所以即便是继母,即便是药钱拖垮了她们这个家,即便是她小小年纪要出去贴补家用,她也好生相待。

一走进自家的院子,桑叶子就感觉到不对了,她用力地嗅了嗅,空气中飘来一股腥味,是鱼腥味,却又不全是。

屋里头传来声音,似有人在地上吐了一口痰,桑叶子没来由的感到一阵心悸,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走进她娘的屋里,看她娘睡了没有,而是直愣愣地站在了院子中央。

王氏的呜咽声乘着夜风飘来,像走过乱葬岗听到的鬼哭声。

“哭什么哭,一脸丧气样,又不是第一回了,装什么贞洁烈女。”男人的声音传来,冻得桑叶子手脚发寒,寒意嘶嘶地往她身上冒出来,她长这么大没怕过冷,寒冬腊月的,都敢往河里扎猛子。

王氏没有回答,就是哭,她的呜咽声听了男人的话后没有变大,却更压抑了,桑叶子可以想象她娘忍住不让眼泪流出来,几乎撅过去的画面。

后面很久没有人说话,只有悉悉索索,像是衣物摩擦的声音。

许久,王氏开口了,嗓子都哑了,“你,你快走吧,桑叶子快回来了。”

“回来个鬼,这么晚了赶回来见你这个不是亲生的娘做什么,不定在哪逍遥呢。”

“她会回来了。”王氏推开了伏在她身上的男人,“只要是能在两个时辰内赶完的路,她都会回来的。”

“晦气。”男人骂了一句。

两个咬字清楚的字好似钟杵一下撞在撞钟上面,在桑叶子耳边炸开,她一下回了神,四下看了看,蹲进了角落里,她被人不知道说了多少次的肤色,完美的和黑夜融为了一体。

男人出来了,她家院子外就围了一层篱笆,没有高墙,月光尽数撒在了他的脸上,印入桑叶子的眼里。

这个男人,她认识。

是陈叔。

那个雨天会忍着骨头疼,帮她们修缮屋顶的男人。

男人走了很久,桑叶子才直起身来,腿一阵阵针刺似的发麻,她一步步走向王氏的屋子,仿佛在走向将她活烹的油锅。

她走到屋前,说:“娘,我回来了。”声音发木,没有起伏。

王氏没有理她,自顾自地在哭,她总是在哭,桑叶子总是不理解她在哭什么。

往常,桑叶子回来与她说一声遇上她在哭,多半会来安慰她,然后被她赶出去,一小半是桑叶子在外走了一天,实在太累了。

这次,桑叶子没有走,也没有安慰她,她就站在门口看王氏哭,良久,她说:“娘,你为什么不改嫁呢?”

桑叶子走后,虞姒的眼皮跳得越来越厉害,跳得她眉际两侧的穴位突突地疼,她看了看周侧,光明正大地走到门前,快速地溜了出去,她的神态太自然,没人注意她,看到她的人也没觉得她往门边走有什么不对。

虞姒想了想,她必须去看一眼桑叶子,不然她的眼皮真的停不下来了。

越州因富庶,治安算是良好,换一个穷山恶水的地方,一个女孩子出门至少要有个男人陪护才行。

她这时心慌得厉害,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跟人说,自己就单枪匹马地出去了,幸好,她运气不错,路记得也不错,在她还没意识到走夜路的危险的时候,她已经到了桑叶子她家。

恰巧,屋里面传来一句,“你是要逼死我!”

是王氏的声音,声音尖刻刺耳,直钻进人耳朵眼里。

虞姒的眼皮一下子就不跳了,她翻过篱笆,走到窗下,静静地听屋里的对话。

“娘,你为什么不改嫁?”

王氏的抽咽声停住了,她衣衫皱起,却穿得严实,她红着眼看向桑叶子,“你什么意思,你是嫌我这个药罐子拖累你了?不是亲生的就不是亲生的,徐家的高枝有什么好,他们不就是嫁了个姑娘,一个商贾人家有什么好?”

“陈叔不好吗?”在王氏的絮叨声中,桑叶子轻轻地说道。

王氏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她拉上桑叶子的手说:“你看到了!你不能说出去,娘的乖女儿,是娘病糊涂了,在说胡话,你不能说出去,你说出去了,娘的名声就毁了。”

“如果,如果你真的喜欢徐叔的话,你们可以成亲的,他要是对你不好,你跟我来说……”

“你是要逼死我!”听到成亲两字,王氏一把甩开了她的手,眼神似要吃人,“你这歹毒心思,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不是亲生的,怎么养也养不熟,我没出世的孩子呀!我可怜的孩子呀!你如果活下来了,娘怎么会这么苦?”

桑叶子一脸无措与错愕,“这样不好吗?”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一女不侍二夫!”这个时候王氏的眼泪反倒收住了,掷地有声地说道:“你要我改嫁,让村里人怎么看我,我的名声呢,我到了地底有何面目去见你爹!”

她自以为有理有据、振聋发聩的说辞把桑叶子整懵了,桑叶子双眼无神地看向她,“那你为何还与……”

“你是在怪我!”方才她消失了一瞬间的病气仿佛都回来了,变得柔弱不堪,“我有什么办法?我一个妇道人家有什么办法?我打又打不过他,骂又骂不走他。”

自顾自哭了一会儿,王氏陡然又变了一张脸,“都是你,都是你让他进了我家的门,你为什么要让他进来,你是不是要害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出去,你个害人精,你滚出去。”

桑叶子听了王氏的一席话,脑子里像是塞进了一大团灌了水的棉花,什么都反应不过来,没有任何反抗地被她推出了屋。

屋外,遮了月亮的云被风吹开,月光倾洒,虞姒和桑叶子来了个面对面,两人对视许久,谁都没有说话。

“喵。”突然,一只黑猫从她们中间穿过,跳上了屋檐。

虞姒如同大梦初醒般,转头跑掉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王氏关上门,眼泪流的愈发凶了,眼前一片朦胧,她被椅子绊倒在地,起不来了。

她伏在地方哭,越哭越不甘心。

她有什么错?她什么错都没有!

她只是命不好,她年轻时也是十里八乡一枝花,那些姑娘、表姑娘能有几个比得上她,奈何嫁了个短命鬼,留下一个小杂种予她。

女子应该从一而终,她不能改嫁,她怎么能改嫁,改嫁死后是要下地府将身子分成两节,分给两个丈夫的,小杂种撺掇她改嫁,分明是想她不得好死。

小杂种还在责怪她与隔壁那老鳏夫的事,怎么能怪她!她没有错!

她一介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哪里能打得过那;老鳏夫,她又不能喊,喊出来,她的名声就全毁了!

她的名声,她的名声,不能毁!

不,不对,小杂种知道这件事了,她一定,一定会说出去的,明天,等明天,整个镇子就全知道她的事了!

王氏想起儿时她跟在一群小孩后头,扔石头砸一个疯子的场面,伏在地上的她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她不想变成那样,她不能变成那样!

不是她的错,不是她的错,王氏开始一下一下摇起头来,是那小杂种的错!

对,就是那小杂种的错!如果不是她,那老鳏夫怎么会盯上我?

没有那小杂种,我活得会比现在好,都是她逼我的!

王氏从地上站起来,看着绊倒她的椅子,双眼血红,像是从地府深渊里爬出来的不得超生的恶鬼。

被人抓到在偷听墙角,虞姒逃跑是下意识反应。

她没听到多少墙角,她听到的大概是桑叶子想让她娘改嫁,但她娘不想,可听语气又不太像这个意思。

虞姒心里想着两人的对话,脚上无意识地踱步回了庄子里,她也算是命大,来回两趟夜路,没有半点防心,愣是啥事都没出。

“表姑娘,您去哪了?”还没进门,虞姒就被望月拉了个正着,“快用晚膳了,您的人影找不到了,明天就该去参加早春宴了,您这几天的心该收一收了。”

望月以为她是跟着桑叶子玩野了,心思收不住,又跑到哪个地方去玩了,望月一直都不喜欢桑叶子,可谁叫虞姒喜欢她呢。

虞姒心里想着事,望月的声音和淘米篓子里的水差不多,在耳朵边转了一圈就没了,她嘴上随口敷衍了两句。

望月自是能看出来她的敷衍,虞姒从来不乐意听她的话,虞姒听不听不关她的事,她说了尽了她的本分就好。

“跑去哪了?你再不回来,我就要派人去找你了。”徐芽儿向旁边的丫鬟挥手,示意她们上晚膳,“女孩家太晚回来不好,夜都黑了。”

越州商贾繁茂,意味着礼教的束缚不是那么严重,加之宵禁取消,虞姒这种十一二岁还算小的姑娘在外头走一趟,对名声不算有损,徐芽儿就是怕出事。

但一样米养百样人,同样一块地方,有向往仗剑走天涯的的小少年,必然有迂腐古板的老儒生。

“好啦,下次去什么地方我让望月陪我去。”虞姒说道。

晚膳一道道上完了,两人收了话音,入座,虞姒举着时姿态优雅,喝汤、咀嚼、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也没有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

徐芽儿微微笑了,这几天教的东西还是有用的。

笑着笑着,眼里又含上了许悲伤,所谓规矩,都是上位者给普通人定下的法则,普通人不守规矩是没有教养,上位者不守规矩则会被万千人所效仿。

虞姒没她想的那么多,她全程紧绷着吃完了一顿饭,瞧了瞧徐芽儿的神色,想这一篇该是已经翻过去了。

第二天早晨,虞姒是被她在强烈跳动的眼皮叫醒的,她躺在床上叹了口气,十分无奈,眼皮是她自己的,她又不能把它割了。

今儿个是太守家的早春宴,她们住在庄子上,辰时就该出发了,辰时走,意味着虞姒卯时就要起床梳洗打扮,下人则起的更早。

虞姒睁眼的时候,还差一刻钟到卯时,早春的天还是黑的,她又叹口气,她跟别家的姑娘不一样,长这么大从未给长辈晨昏定省过,向来什么时候睡醒,什么时候起。

被眼皮叫醒的虞姒没喊望月,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自己起来了。

这时段对她来说太早了,她脑子还不太清醒。

今天要穿的衣服,要带的首饰,要拿的团扇,昨天晚上望月已经给她备好了,放在一旁。

通常备的衣物都是三份起步的,怕自己姑娘在宴席上出了什么差错,弄脏了衣物。

虞姒望了一圈,不知道望月今天要她穿的是哪件,便随手拿了件换上了,打了个哈切,推门出去了。

望月没料到虞姒会这么早起,故没有等在她的门边,望月早上的事也多,早就起了。

蒙蒙亮的天空,一排燕雀在天际飞过,没睡醒的虞姒仰着脖子呆呆地看它们,她站在廊柱的后面,从另一个方向看来,她的身影被廊柱挡的严严实实,一点影子都没露出来。

两个小丫鬟自太阳升起的地方走来,没有发现虞姒。

“你听说了吗?有人死了。”

“前头天天坐在门槛的老头都八十了,死了就死了,岁数活得够久了。”

“不是,是跟表姑娘玩得好的那个又黑又瘦的小孩。”

“她死了?!昨天不还好好的?”

“不是,是她娘,说是她逼死了她娘!”

“咦?表姑娘的门怎么开着?”

两个小丫鬟走到虞姒的门前,发现了不对,一转头,虞姒就站在她们身旁不远处。

“表姑娘!”两个小丫鬟匆忙行礼,神情惶恐。

虞姒没理她们,她的眼皮彻底不跳了,她总算知道昨天那惴惴不安的感觉是来自哪了。

“表姑娘。”这个是望月的声音,望月是来叫她起床的,没料到虞姒已经起了。

以虞姒为中心,四个人形成了一条直线,虞姒没说话,另外三个人也没说话,一时之间,仿佛周围凝滞了一般。

虞姒默了一会儿,突然她向望月那边转身,她跑过望月身边说:“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望月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来,虞姒的衣袖都抓不住了,她对两个小丫鬟说:“快去找大姑娘。”

话落,她跑去追虞姒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王氏上吊了。

在她屋里的房梁上,挂了根腰带,上吊了,舌头拉的老长。

有胆子大的冲进去抱她下来的时候,有人在她踩掉的椅子下发现了一张纸。

王氏娘家贫困,她上头有三个姐姐,下头有一个妹妹,还有一个最小的弟弟,她爹娘生了她们姐妹五个才得了一个心肝儿。她原本是会步她几个姐姐的后尘,在家干活干到一定年纪,被爹娘卖给一个或瞎眼或跛脚的男人,却没想到她从小对织布这方面格外有天份,机缘巧合,她被布坊的女师傅收成了徒弟。

她先是织布,后是织缎织锦,为能更好的明白有些富贵人家的要求,她是读过一些粗浅的书的,也会写字。

有人捡到了椅子下的纸,村里人是没几个认字的,但这张纸字写得齐整,特意放在了上吊位置的脚边,一看就格外重要,那人把这张纸交给了来看热闹的人里面识字的。

然后纸里面的内容刹那间被传来开来。

是桑叶子嫌她娘太累赘,想让她娘改嫁,王氏想为亡夫守其名节,不堪受辱,自刎黄泉。

是桑叶子把她娘逼死的。

是桑叶子杀了她娘。

谣言越传越远,越传越离谱,曾经夸过桑叶子懂事能干的人,一时之间,避她为洪水猛兽。

小小年纪能把自己娘给逼死的人,能是个什么好东西,所以说,这人太能干了也不好,容易生出妄心来。

虞姒素白着一张脸,发丝凌乱,狂奔在田埂上,精心挑选过的裙裳上全是泥点子与灰尘,她脑子里一股脑闪过很多东西,有两个小丫鬟说的话,有王氏的笑容,有桑叶子的说话声。

不可能的,桑叶子说要回家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她怎么会逼死她娘。

虞姒很喜欢桑叶子,因为桑叶子是唯一一个正常的,会带她玩的同龄人,虞姒觉得她活了很多年了,可重回了年少,她依然会因为漠不关心的徐家人,谨守本分多余的话一句不会和她说的望月,什么都看不出来的上弦而透不过气来,即使现在有了徐芽儿,可徐芽儿是在把她当小辈养,桑叶子是不一样的。

桑叶子那么讨人喜欢,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上次桑叶子带虞姒去她家时,走的是小路,人少,现在虞姒走的也是小路,她只认识这条路。

人都跑到桑叶子家看热闹去了,加上小路上没什么人走,虞姒很快在没人注意的情况下找到了桑叶子。

桑叶子这辈子见过两次尸体,第一次是她爹,脸色灰败地躺在床上,腿上的伤口完全烂了,散发出阵阵恶臭,两颊凹陷,眼睛永远地阖上再也睁不开来了。

第二次是她娘,她夜里想了很久,心中平静下来,想去和她娘说清楚,她从前也会半夜里跑去她娘那儿,替她娘掖被子,她敲了敲门,没人应,怕她娘哭久了又没有盖好被子,她推门进去了。

屋正中央,王氏一身缟素,死不瞑目地挂在了房梁上。

眼前一身白服的尸体和她爹的尸体不停地来回变换,她当即喊了出来,童声划破了此地的上空。

王氏的身体被放下来横躺在屋中央,外头围着一群看热闹的人,王氏死前最后的话被人拿来拿去,像是他们能看懂这上面的字似的。

桑叶子不在屋里,也不在这群人里面,她躲在偏僻旮旯里,她不知道她该怎么办,她是该收敛了王氏的尸体,还是该上去与他们理论,说他们说的都是错的。

谁会相信她的话?

王氏都死了,那样“深明大义”的死了,她的话只会成为意图在王氏身上泼脏水的证据。

虞姒平常运气不好,走路走到一半,都能左脚绊右脚把自己摔一跤,关键时候,运气真是来了挡都挡不住,桑叶子躲的地方就在那条小路经过的旁边,没走多少路,虞姒就看见她了。

一确认人影是桑叶子,虞姒蓬头垢面的猛地冲上去抱住了她,“你别去听他们的话,我信你,我信你,你怎么可能那么做。”

桑叶子措手不及地被她抱住了,愣了愣,也回抱住了她。

她不是要去参加什么宴吗?

“表姑娘。”千幸万苦跟上来的望月压低了声音,让别人看见虞姒在这,她家表姑娘的名声就真的毁了,特别是桑叶子还处在风口浪尖上。

虞姒没管望月,她知道她时间不多,她赶紧对桑叶子道:“我还有事,你等我,你等我回来,不不不,你不要等我,你去找表姐,表姐人那么好,会帮你的。”

“奴婢已经找人与大姑娘说了,大姑娘很快会派人来的,表姑娘,我们走吧,再不走,来不及了。”望月上前去拉虞姒。

望月的锦袋里装的是一把红豆,是闺阁小姐和情郎互寄相思用的红豆,不能吃的那种,红豆撒在田里,红艳艳的颜色在黄土地上格外显眼,这是她跟着徐芽儿时养成的习惯,徐芽儿要她们每人放一把红豆,万一出了意外或是急事,可以沿路做标记。

望月不觉得红豆能有什么用,放在锦袋里是出于对徐芽儿的崇敬,没想到,今天这把红豆还能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望月搀着虞姒往回走的时候,遇上了徐芽儿派来的人,一部分人护着虞姒上了藏在隐蔽地方的马车,一部分人去找了桑叶子。

马车前的帷裳一掀开,徐芽儿端端正正地坐在里面看向她。

时间来不及了,虞姒在马车里换了衣物。

徐芽儿没有骂她,甚至一句重话都没与她说,她在虞姒身后为她编着辫子,言语平和地问她:“阿姒,你想高嫁吗?”

虞姒眼睛一下子瞪大,她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她连她上辈子有没有嫁人,嫁了谁都不记得了,嫁人在她上辈子的记忆里好像不怎么重要,没有什么事,比死还重要。

“想要高嫁,你的吃穿住行、礼仪形态都得好,不能叫人挑出一点错来,不想高嫁,你可以没那么好,但像今天冒冒失失地跑出去可不好,今天是你运气好,没什么人瞧见,若是叫人看见传出去了,日后遇到如意郎君,可有你哭的。”徐芽儿为她插上一根步摇,“阿姒,你可以在人后任意耍赖撒娇,人前一定要做好了,人活在世间总有些规矩要守。”

语重心长的一番话,虞姒懂了,也没懂,她自重回年少那天起,便是混混沌沌的,她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太像养在深闺里的小姐。

不管懂没懂,虞姒嘴上都乖巧地回了一句:“好。”

虞姒梳洗完,马车停在了徐家的侧巷里,虞姒透过帷幕看见了上弦。

上弦在马车外盈盈一拜,“见过大姑娘,表姑娘。”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上弦是来看着虞姒的,宴无好宴,真有什么事,一个走了另一个还留在虞姒身边,徐芽儿从来做双手准备。也是虞姒身边确实除了望月和上弦拿不出什么人了,徐芽儿她的人又留在了盛京,只好把上弦叫了过来。

太守府门庭前车水马龙,从大门前能一直延伸到街口,徐家的马车在叶家前头,叶正雅坐在马车里,看虞姒款款扶着下人的手从马车上下来。

她一贯纤瘦,轻薄飘逸的衣裙像在她身上拢了一团雾气,腰肢掐得细细的,走动间姣花照水,仿佛下一刻她就会消散在空中,下人扶着她都不敢太过用力。

马车里因为她要换衣服,烧了碳,故而她双颊酡红,眉眼虚虚地往周围一扫,似笑含嗔。

这时候,她才像旁人口中漂亮的小姑娘。

在虞姒身后的叶正雅坐在马车里,见虞姒往她这个方向一扫,立马屏住了呼吸,屏了好一会儿,才惊奇自己为什么屏气,虞姒根本没在看她。

男人多情,女人善变,身为叶家人的叶正雅既多情又善变,上次她近距离接触美人后,发现美人和她想象中不一样,很快失去了兴趣,这次遥遥见了虞姒,又为她的美所惊艳。

叶正雅心中遗憾,如果虞姒是她的表姐妹就好了,有事没事看看她的脸也是好的。

一进入太守府,就有丫鬟对徐芽儿道:“太守夫人有请,请夫人往这里来。”

另一个丫鬟很快上前,引导虞姒跟她走,徐芽儿向虞姒点头,示意她跟上领路的丫鬟,两人于岔路口分道扬镳。

太守府如今的当家主母是太守的继室,前头的原配生下一个女儿后就撒手人寰,现在的继室是在热孝里进的门,很快三年抱俩,一儿一女凑成了一个好字,俗话说,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想当然的,姚大姑娘的日子必然是不好过的。

虞姒走到小姐们在的地方,她来的不早不晚,身后还有不少人没来,身前到的小姐们已经三三两两地聚在了一起,姚二姑娘明晃晃地坐在上首,众星拱月,姚大姑娘坐在旁边,还是如往常一样安静不吭声。

虞姒自然是不知道谁是姚二姑娘谁是姚大姑娘的,凭她的脑子,她连现任太守姓姚都不晓得,全靠望月在她耳边低语提点,不过她倒是知道听过太守府后宅事的多个版本,在听下人闲话时听来的。

虞姒走过来时,适值姚大姑娘一抬头,两人对视,姚大姑娘对她笑了笑,笑容羞怯而腼腆,虞姒下意识地也扬起了一个笑容。

身后不断有人来了,虞姒侧身让位,两人的笑容错开。

小姐们的宴席上向来是抱团的,嫡归嫡,庶归庶,管家对管家,商贾对商贾,在这里面,虞姒和叶正雅的身份有点特殊,大势所趋,官府对商贾的打压没有像前朝那样明显了,而且,叶家男子多,旁支多,像去年叶正雅有个堂哥中了秋闱,徐家则有徐芽儿嫁给了齐桡,外加徐大爷做生意的脑子不是一般的好使,她们两家已经不算是传统意义上地位卑贱的商贾了。

再一抬头,适才对她笑的姚大姑娘走到了她的身边。

“芊芊,你个臭棋篓子,我不要和你下棋了,这么长时间了,你的棋艺怎么没半点长进。”她的身后传来说话声,像是姚二姑娘在与人对弈。

女孩们凑在一起的娇笑声似银铃作响,引得虞姒多看了几眼,站在她眼前的姚大姑娘轻咬齿贝,似有什么难言之隐,“你……我……”

她衣衫素淡,头上却簪着一朵正怒放着的桃花,娇艳欲滴,欲言又止的怯懦模样如同虞姒屋外墙角边的小花儿,虽然那些小花都被她摘光送给徐芽儿了。

“姚大姑娘,你是有什么事吗?”虞姒的嘴角挂上了笑意,对她道。

虞姒不太出门,姚大姑娘也不太出门,两人在大大小小的宴席、踏春上应该是见过面,但次数不多,交情也不深。

虞姒是这么想的,可姚大姑娘明显不是这么想的,她对着虞姒明显生疏的话语,眼里竟是蓄起了泪,一副面对负心汉的样子。

是我想错了吗?乖乖,你别哭啊,有什么不能好好说。

虞姒懵了。

她忽地看向了远处的一个身影,眼里还未落下来的泪倏忽收了回去,虞姒朝她看的方向看过去,进入视线的是一对圆圆的杏眼,笑起来有卧蚕相随。

叶正雅似有所感地一回头,见虞姒她们在看她,对美人她向来不吝啬,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给她们。

“我明白了。”姚大姑娘突然说道,她用指尖抹掉了了眼角残留的泪水,“你等我。”

说完,她仿佛下了某种决定,坚定地迈着步子走了,虞姒莫名有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感觉。

不是,你明白什么了?是我听不懂人话了吗?

虞姒看向望月,望月对她小幅度摇摇头。

好吧,听不懂人话的不止我一个。

虞姒放心了。

越州太守府里有一片桃花林,是很多年前有一任太守为博妻女开心留下来的。

桃花林边是一湾曲池,不时有鱼儿在轻啄漂在水面上的花瓣。

姚二姑娘带着几个人在闲亭里对弈说笑,叶正雅旁边则聚集着一帮人在曲池旁荡千玩闹。

虞姒两边都不沾,她看了看,寻了个僻静地方,坐下来,拿出了锦袋,望月的锦袋里装的是三两红豆,虞姒锦袋里装的是一副七巧图。

说是盛京里最为盛行的用来消遣的玩意儿,在虞姒还没有和桑叶子玩在一起,徐芽儿怕她闷,给她玩的。

七巧图,其式五,其数七,在桑叶子手下能变化出千种姿态。

虞姒百般无赖地用七巧图不断地摆出不同的形态,再不断地打散,心里在想桑叶子的事。

“这是什么?”一个奶声奶气地声音响起。

虞姒侧目,一张缺了门牙,圆乎乎的脸在她面前放大,小孩子瞪大眼睛,充满好奇地盯着她手里的七巧图。

“这是姚二公子。”望月在旁边提醒道。

姚二公子,姚太守的小儿子,今年五六岁的样子。

小孩子手里拿着九连环,跟在他身旁的下人手里拿着鲁班锁,一看就是对这种东西很有兴趣。

虞姒两只手指夹起七巧图的其中一块,在小孩子眼前晃来晃去,小孩子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它,桑叶子看到肉的样子真是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小孩子盯得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虞姒才不逗他了,说:“这是……”

“快来人呐!快来人救救我家姑娘!”

虞姒话还未完,不远处凄厉的声音传入了所有人的耳朵。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徐芽儿跟着丫鬟走到桃花林里,周遭经过的人越来越少,环境也越来越静,一片桃花林仿佛隔出了另一个世界,外面是红尘,里面是仙境。

可要永久住在仙境里面,需得斩断七情六欲才行。

走着走着,周围的一切声响都消失了,一个晃神,领路的丫鬟也不见了。

徐芽儿没有半点慌张,仿佛早有预料,脸上没有一点情绪外露,像是一口深不见底、没有波澜的古井。

风吹过,落在地上的花瓣打着旋飞了起来。

但风吹起的不止是花瓣,还有红线。

一根红线乘风飘来,落在她的肩上,接着,万千根红线向她飞来,有的粘在了她的裙摆上,有的落在了地上。

一个男人从桃花林里走出来,手上握着的是那万千根红线的源头。

他走到徐芽儿的身边,拈起徐芽儿肩上的红线,接着把自己手里的红线全部放开,他将拈起的红线一头系在了徐芽儿的手腕上,另一头系在了他自己的手腕上。

他对徐芽儿说:“看,我已经把你和我拴在一起了,你不要想着跑了,芽儿,回家吧。”

她原本无动于衷的脸上,瞬间,泪流满面。

“芽儿,别哭。”齐桡拿出帕子,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素白的帕子上绣了一个小小的芽字。

齐桡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是徐芽儿为他妥帖备好的,他一边为她拭泪,一边在她耳畔轻声说道:“跟我回家吧,芽儿,我们先不回盛京,娘那里你不用去管,我的调令下来了,你陪我去巡视州县,我陪你去游山玩水。”

徐芽儿扑入他的怀中,无数红线缠绕在他们身上,她的泪水湿透了他的衣襟,她拥着她同床七年的丈夫,七年的时光除了把他磨砺得愈加沉稳,好像并没有改变他什么,时光对他太过厚爱了。

齐桡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地喊她芽儿,“我们不着急,我们会有孩子的,我的芽儿还那么小。”

听着齐桡安慰的话语,徐芽儿哭得更加凶了,她心上在想,倘若他对她狠一些便好了,她也不至于像现在明知道一只脚陷入了沼泽里,却不得不继续往下走。

女人是水做的,不哭到力竭是不会停的,齐桡抱着怀中的妻子有点担心,担心她哭得太久,哭到背过气去,他来是来找她回家的,不是来惹她伤心的。

他的担心并没有持续很久,远处传来喧闹、听不真切的声音,所有人都忙成了一团,齐桡想起了有一年他家对口胡同那户人家走水的场景。

将时漏倒回一刻钟以前

“哎?那不是你长姐吗?怎么和叶家那丫头站在一起?”在亭中与姚二姑娘对弈,叫做芊芊的姑娘说道。

从她的视野里看过去,姚大姑娘似乎在和叶正雅说什么话,叶正雅起身走到曲池旁,不是很想听她讲话的模样,姚大姑娘像是没看到般,立马跟了上去,姚大姑娘和叶正雅身边的丫鬟与她们隔了一段距离,由于角度的原因,几个丫鬟刚好挡住了她的视线,她不太看的真切了。

“啪。”姚二姑娘没理她,一颗白子下去,一大片黑子让她吃没了。

“哎呀。”芊芊赶紧制住她去拿棋子的手,“这步不算,你让我再悔一步,让我在想想。”

“芊芊,别想了,”旁边有人在说:“你都想了多少步了,不如重来一盘,反正你再来几盘都会到这个地步的。”

“彭。”一声重物落水的声音,少女凑在一起的笑声被打断。

“快来人呐!快来人救救我家姑娘!”是姚大姑娘身边的丫鬟在喊。

很快有会水的婆子跳入水中。齐桡猜错了,这下不是走水,是水太多,乘不住了。

一片混乱,在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姚大姑娘的丫鬟一个箭步上前,在叶正雅面前跪下来,头磕在青石板上,狠狠地一声响,立马磕出了血,鲜血从丫鬟脸上流下来,十分可怖。

“叶姑娘,大姑娘和您无冤无仇,您何苦要这么害大姑娘,您让大姑娘去陷害别人,大姑娘不愿意,是,是我们不知好歹驳了您的面子,是我家大姑娘多管闲事,要去劝您莫要害别人,不管怎样,大姑娘都是好意啊,您何苦要这么害她?”

早春的池水还有些冷,姚大姑娘被捞上来的时候,脸上青白,抖得厉害。

“我没有!”叶正雅大声反驳道。

“您放过我家大姑娘吧!奴婢在这给你磕头了!”丫鬟又是一声响,头上那一块已经血肉模糊,看不清楚了,在她要磕第三个的时候,反应过来的缀儿和嵌儿上前架住了她。

再让她磕下去,叶正雅无论有没有做,都成了有罪的了。

“我家大姑娘没什么本事,心地又良善,她每天日子过得本就不好,您就不要在为难她了,我愿意来抵大姑娘的命,我愿意。”说着她竟挣开了两个人的压制,把缀儿和嵌儿掀翻在地,她们两人的手臂磕在地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浑身发冷的姚大姑娘早已被下人带下去了,丫鬟朝着姚大姑娘消失的地方上看了一眼,义无反顾地往旁边的花树上撞了上去,身子无力地挂下来,簌簌桃花落在她的身上,沾满了她的血迹。

缀儿不顾擦伤的手臂和扭伤的脚,赶紧跑了上去,探了探她的鼻息,对这叶正雅摇了摇头。

死了。

叶正雅本能地往周围看了一圈,隔着曲池,一面是长辈,一面是男客,所有人都在看她,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叶正雅地脑子在嗡嗡地响,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在早春的晴天里,她如坠冰窖,仿佛掉入水中的不是姚大姑娘而是她。

她清楚地知道,这次和立春与虞姒那次不一样,但她弄伤了虞姒的事情很快会和这次的事情联系在一起,没有人会说不是她干的。

因为,大多数人都相信,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她,百口莫辩。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按常理来说,主人家打死打伤奴才,一卷草席扔到乱葬岗的事情数不胜数,叶正雅这事放到私底下是没什么事,可谁叫这事在那么多人面前摊了开来,越州凡是钱、权有一样沾上边的人都在那场宴席上看着。

自古以来,牛郎和织女,富家小姐和穷书生的话本子经久不息,花楼娘子为家国大义宁死不屈的故事为人所津津乐道,人们就爱看、爱读、爱听这些与个人身份极为反差的事,因为他们的生活不够富裕,不够充实,却永远向往着纸碎金迷的生活,他们一面唾骂着富贵人家的奢侈,一面希望自己也能和嫦娥一样偷吃仙药,奔月而去,住到琼楼玉宇中去。

姚大姑娘身边的丫鬟,早年在街口卖身葬父被路过的姚大姑娘看见,姚大姑娘可怜她小小年纪,就予了她一些银钱让她葬了老父后,好好去过自己的生活,丫鬟感激姚大姑娘的再造之恩,自愿留下来做她身边的丫鬟。

此次被威胁的姚大姑娘好心好意去劝诫他人收手,反被推下河,差点命都没了,丫鬟知道这件事假若这么完了,自家姑娘的委屈还要再受下去,她便以死为媒,向天下揭示叶正雅的恶行昭昭,以全当年大姑娘对她的恩情。

这样一个身份卑贱的丫鬟忠义两全,怎能不为人所赞扬传颂?

叶大太太听着下人从外头听来的版本,冷笑,这下世人都知道姚大姑娘良善,她身边的丫鬟忠心,就她的女儿是个蛇蝎心肠。

“娘,缀儿和嵌儿已打了十丈,不上药在门口站下去,她们会落下病根的。”叶正雅跪在大堂中央,对她娘道。

“落下病根,她们落下病根就落下病根,她们的命有什么用,我女儿的名声都毁了!”叶大太太绕过叶正雅,往门槛上死死地砸了一只茶盏。

“在眼皮子底下让主子被他人陷害是罪一,让那丫鬟把话说出口是罪二,人都按住了,竟然让她挣脱了,两个人连一个人都按不住!废物!”叶大太太又砸了一只茶盏,“我要她们有什么用!”

砸碎茶盏的清脆声响使叶正雅下意识闭了眼,往一旁躲了躲,“娘。”她略带哭腔的喊了一声。

叶正雅素日做事张扬,叶家生意一向遭人眼红,生意上得罪的人也不少,加上那些百试不第,成日里无所事事就等着一个让他们扬名立万的酸腐书生,他们不会放过她的女儿的,他们巴不得喝她女儿的血,吃她女儿的肉。

叶大太太再怎么能干,也阻止不了大势所趋。

“造孽啊。”想到了这里,叶大太太悲从中来,泪水一粒粒地砸在了地上。

每次一有宴席,总是在给人们的茶余饭后制造笑料,今天叶正雅和姚大姑娘这出戏唱得好,够人们反复咀嚼,反复改编听好多年的了。

经此一遭,太守府也不好受,那丫鬟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她家姑娘平日里过得不好,是在戳太守夫人的脊梁骨,在戳太守府的脊梁骨,尽管姚大姑娘平素过得不好是人人心中都有数的事情。

一场宴席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没人有心思再呆在这里了,叶家人早走了。

虞姒不太相信那个笑起来天真无邪的小姑娘会做这种事情,但不是她一人不信,其他人就都不信的,况且她和叶正雅见来不过两三面,她们并不熟悉,在旁人眼里,她们还势同水火,她要是真去帮叶正雅说话,要么会被人一起唾弃,要么会被人在当成说反话、

虞姒想起了桑叶子,这件事和桑叶子的事像又不像,她心里没什么底。

宴席草草散了,在马车上,虞姒见到了徐芽儿,对方眼尾有点红,像是哭过。

“回来了。”徐芽儿开口,声音没什么异状,虞姒想应该是自己看错了。

上了马车,虞姒注意到她手上系了根红绳,表姐今天带红绳了吗?

她想了一下,觉得徐芽儿是戴了的,事情太多,她都不记得了。

马车骨碌碌向前走起来,虞姒忍不住开口道:“表姐。”

“你是想问我今天的事还是桑叶子的事?”听虞姒开了口,徐芽儿问道,“你真的知道谁是对的,谁是错的吗?像今天的事,如若姚大姑娘是被人蓄意推下去的,那她的丫鬟不说,照姚大姑娘的境地来说,她过上一个安生日子是难上加难,但若是她自己跳下去的,太守府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太守夫人的女儿还没议亲呢。”

“我不明白。”虞姒无意识地在抠指甲上那层皮。

“不明白是好事,你一旦明白了,你就跟他们是一样的人了。”徐芽儿停顿了一下继续道:“阿姒,这种东西不是旁观者清,我们看不明白的,事情的真实模样是什么样子的,身处在当中的人自己有时都不明白,我们说不了是谁对谁错,此时的你认为是对的,等若干年后,当你发现当初的事情又是另一个样子,不是你想象中的模样,你因此误会甚至害了一个人后,会后悔愧疚一辈子的。”

“阿姒,不要卷进这种事情,兼济天下是孔夫子做的事,我们能保持独善其身就好。”

虞姒沉默了下来,过了很久以后,她看着徐芽儿说:“桑叶子是对的。”

徐芽儿笑了,摸摸她的头说:“对啊,她是你的莫逆之交,你自然该信她。”

不对。

虞姒在心中微微摇头,她相信桑叶子不代表叶正雅就是错的,桑叶子只有她一个人肯信她。

叶正雅却有很多,只要她说一句不是她干的,她的父母,她的兄弟,都会毫无理由的去相信她。

“我想去找老太太。”虞姒开口说,她想听听老太太的说法,老太太活了五十多年,有些看法总归是不一样的。

“好。”徐芽儿愣了一下,补了一句,“我本就是想与你说,要你姨母那里。”

得到了回答,虞姒不再说话了,她靠在马车壁上,她很累,感受着马蹄有力地震动,她昏昏欲睡,迷糊间,风吹起帷裳,她看到了走在外头的上弦的身影。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桑叶子失踪了。

村长暗地里受了徐家的委托,想组织村民先帮桑叶子收殓了王氏的尸体,但在村民知道桑叶子逼死母亲的真相后,群情激奋,不孝乃是十恶不赦的重罪,不得放过。

他们里里外外找桑叶子,打算将她处以私刑或是移交官府,可他们把整个村翻过来了,也没找到她,不是没有人怀疑徐家,但所谓柿子挑软的捏,村里一半的田都是徐家的,没人亲眼看见桑叶子进了徐家门,谁敢在老虎头上拔毛,做第一个出头鸟。

村里的河边不缺人,时常有妇人三两结伴在这里淘米洗衣,顺便说些东家长李家短的闲话,桂花也是其中一员,不过她今天没参与进她们的队伍当中去。

桂花打小胆子大,能在村西边的坟头地里蒙头睡上一晚,啥事没有,对邻村里说是自己吓自己被活生生吓死的妇人嗤之以鼻,是故村里村外经常有女人死了,入殓前换寿衣,家里女人不敢换,男人不能换,就请她去,反正她不怕死人。

王氏的寿衣是她换的。

王氏死得凄惨,死得壮烈,村里人自然不能任凭她横躺在屋里,桑叶子找不到,但屋里门槛上却放着几吊钱,够送王氏入土为安的了,村长拿了这几吊钱,说是先把王氏葬了,找桑叶子的事先交给官府去办。

村里人同意了。

桂花见过太多死人了,死法也千奇百怪,老死的,噎死的,淹死的,什么死法都有,她在给王氏换寿衣时,发现有点不对,王氏的脖子伤有抓痕,是她死前自己挠的,一看就是死前后悔了,但凳子已经给自己踢掉,拼命挣扎时候留下来的,这也就算了,不管后不后悔,她都死了。

最让桂花感到惊恐的是,王氏背后有几个红点,像是人嘬上去的,桂花嫁过人了,知道这可能意味着什么。

身旁几个小姐妹的说话声打断了桂花的思绪,她们在说昔日王氏与她们的交情有多深,说得王氏跟她们是手帕交似的,殊不知前几天王氏没死的时候,她们在背后议论王氏整天哭哭啼啼的,一看就是活不长的短命样。

桂花往村口看去,那里说是要为王氏造一座贞节牌坊,她的身子不由得抖了抖,不敢再深想下去了。

官府这几年在倡导妇人为其死去的丈夫的守节,倡导“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说是从盛京那里流传过来的,但越州这个地方三教九流什么都有,又通码头,今天在这里落脚的人,明天说不定就跑到别的地方去了,壮劳力又格外多,寡妇不再嫁,你让那些一辈子娶不上媳妇的老光棍怎么活。

再加上商贾繁茂,以叶正雅为首的富家女子成天走街串巷的,谁管你说些什么。

王氏的死是个契机,官府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村长也不会,他尽管乘了徐家的情,但能让村里,让自己面子上长光的事,傻子才会去拦。

桂花想不到这么深,却也明白她不能说出去,死人是最诚实的,她在死人身上见过太多阴私事,嘴巴必须要牢,她的孩子那么小,要很多很多钱,才能好好的活下去。

别人的事情跟她有什么干系,又不是她害死的。

虞姒在抄佛经,香炉袅袅,夹杂着屋外雀声喳喳,颇有几分禅意。

前提是徐老太太没有在一旁吃肉,香炉的气息和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吃的人不觉得,虞姒的感觉有点一言难尽,说不上来好闻不好闻就是有点怪怪的。

徐老太太吃肉途中瞧了一眼虞姒的字,脸上没什么表情。

凭心而论,虞姒的字认真写起来算不上丑也算不上不丑,转弯处圆滑,像个人被抽掉了脊梁骨,瘫在了地上。

“你这字……”虞姒没注意徐老太太吃完了肉,声音乍然在她耳边响起,虞姒一惊,一滴墨滴在纸页上,毁了。

“怪不得近些年来舜娘常入梦来找我。”徐老太太说道。

虞姒听过这个名字,是她娘的名字,徐老太太说这话的意思是说没有把虞姒教好,导致她除了一张脸什么都拿不出手。

谢嬷嬷收走了徐老太太面前的盘子,虞姒看了看墨迹渗透到下一页去的佛经,放下了笔,她不记得她娘长什么样了,做梦梦到她娘也是朦朦胧胧的一团雾气。

虞姒该有的老师都有,只是没人在旁督促,她学了也没人看,她每个都学了点皮毛就不想学了。

每个月下人来汇报给徐老太太大小事务的同时,也会说些表姑娘平时在做什么,徐老太太知道虞姒东西学的不怎么,但没有亲眼见证过,她是真没什么感受。

虞姒觉得不说话不好,继续说她的字对她也不好,于是她语调一转,说起了她想问的事,“桑叶子该怎么办?”

“那丫头还小,拘在屋里养养白,过几年等人把事情忘得差不多了,她也长开了,换身布料好些的衣裳往街上转一圈,就算有人认出来了也会看在衣裳的份上,认为是自己认错了。”

虞姒抄的佛经,徐老太太是不指望了,重新拿了一本佛经,看了起来。

“我不明白。”虞姒依然是那句话。

“不明白找你表姐去。”徐老太太一句话堵死了虞姒所有的路。

见虞姒被她的话愣住了,徐老太太又加了一句,“你表姐能说的想说的,肯定与你都说过了,佛家讲的是靠自己顿悟,你不明白,别人说再多的话也没用。”

老太太原不是会耐心对人教导的人,儿女是债,她不得不教,虞姒是别人的债,用不着她还,否则,她早早地就将虞姒接到身边来了。

虞姒知道自己是想岔了,她对徐老太太的印象停留在她会给桑叶子梳双丫髻的画面里,可那只是老人家的心血来潮。

没人可以告诉她答案,虞姒在坐下去也没什么意思,走之前,她见徐老太太看佛经看的入神,感觉她手上的佛经不太对,不自觉地多看了几眼,看到了上面画的图。

哪本佛经上画着图?

再定睛一看,哪是佛经分明是本游记套着佛经的皮,书上写满了各个地方的人闻轶事。

虞姒哑然,这老太太真是童心未泯。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虞姒发现好像只有她在为这些事郁结。

一从徐老太太那里出来,她就看见桑叶子和道长夫人结伴坐在池塘边,手边放着一碗绿不拉叽的东西,她们在用那玩意儿染指甲,笑声直冲云霄,别提有多开心了。

虞姒走过去一看,黑乎乎鸡爪子似的手上染了一片绿油油,虞姒憋了一下没憋住,也笑了出来。

这季节凤仙、夕颜这类能染指甲的花连片叶子都没长,染不了指甲,桑叶子不知从哪找出来一种极易染色的草木,就暂时先拿它来用用,不过,如果凤仙花染上桑叶子的指甲,虞姒可能会联想到一头大水牛头上戴了朵红花,还不如绿色呢。

笑完了,虞姒也加入了把那碗看起来能毒死人的东西往指甲上糊的行列,道长夫人和桑叶子指甲上的汁液已经干了,虞姒坐在两人中间,一人抓着她一只手,帮她上色。

道长夫人不像道长,一看就是让人恨不得把他供起来,每日三炷香伺候着的世外高人,道长夫人是个很普通的妇人,脸颊微圆,笑起来带着长辈的可亲。

“你不伤心吗?”虞姒瞧着桑叶子帮她染指甲的笑模样,半点没有事情刚发生时的落寞影子了。

道长夫人因为生来不会说话,常充作聆听者,犹如一只长在墙角的蘑菇,没什么存在感。

“想通了就不伤心了我爹死了,给我留下一个娘,哪怕不是亲的,但总算有个家可回,”桑叶子一只指甲染完了,换了下一只,““我守护的是家人,不是她。”

她像是在演一出折子戏,戏里王氏是她的母亲,依照世俗习惯她应该对母亲好,于是她对王氏敬重有加,她敬重的不是王氏这个人,而是母亲这个身份。

王氏死了,她出戏了,没必要再为戏里神伤,只不过这出戏太过真实,白日里她照常过日子,晚上还沉浸在戏里,她爹和王氏的死状轮流入她梦来。

“哎呦,你掐我做什么?”桑叶子一把打掉虞姒的手。

正正经经说着话,虞姒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上手掐了一下桑叶子没有几两肉的脸颊,指甲上的绿意未干,染在了桑叶子的脸颊上。

“没想做什么,就想掐一下试试。”虞姒说。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她知道桑叶子向来想得明白,可她没想到桑叶子会说出这么一番话。

虞姒掐了桑叶子一下,见她脸上露出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神情,虞姒才觉得放心。

她一颗心刚刚放下,脸上就被糊上了一层绿意,桑叶子把碗里剩下的全糊在了她脸上,端上碗笑着跑开了。

道长夫人在旁看两个小辈玩闹,笑得直不起腰来。

虞姒抹了把脸,没抹掉,反倒使绿意在脸上蔓延开来,她忍了忍,在心里默念不要跟小孩子计较。

主要是她跑不过桑叶子,计较了也没用。

徐老太太准许桑叶子留在她的清修地,不是白留的,她要的是桑叶子那天赋异禀的手艺,桑叶子根本没法下山,一出现在人前,说不齐就会被架上断头台,她只能留在山上等到她身形长开,这相当于变相和徐老太太签了近十年的卖身契。

而且桑叶子做饭挺好吃的,尤其是肉,一点雀肉能给你做出满汉全席的味道出来。

知道桑叶子在山上的人不少有六个,徐老太太和谢嬷嬷,道长和道长夫人,徐芽儿和虞姒,其中四个至少有六七年没下过山了,他们把山顶当成桃花源,不愿外人进来给这里沾上红尘气。

望月和上弦留在了香客住的厢房里,上弦还不知道这件事,对望月则是说,桑叶子已经被送出越州,不会回来了。

能少一个人看见桑叶子就少一个。

这意味着晚上没什么下人伺候,虞姒也不用受望月管束。

用了晚膳,虞姒脱了鞋袜,仰躺在地上,双脚泡在溪水里,看着高远的天空。

“你不冷吗?”桑叶子坐到她身边,山上流下来的水多半是冬天的冰雪化开来的,就算是这几天开始真正走向春暖,水还是沁凉的,大晚上掬一把水,都会打个寒颤。

“我热。”虞姒转了一下脖子看向桑叶子,她躺着,桑叶子坐着,从她这个方向看过去,能看到桑叶子尖削的下巴。

桑叶子摸了一下她的手,比水凉多了,“你在说笑吗?”

一片温热覆在虞姒的手上,虞姒才惊觉自己的手那么凉,她沉思了一下,依然说:“我真的热。”

随着冬天的尾巴悄悄随着太阳一块下山,虞姒有时候会感觉自己身处在火炉里,但她身上没有一滴汗,甚至凉的像冰。

虞姒说了两遍她热,桑叶子也不好硬说她不热,桑叶子与她并排躺下来,看天。

“呀,扫帚星。”虞姒指着天际一道很快消失了的,很细微的划痕,说道。

桑叶子没她那么少见多怪,“那算不上扫帚星,它太小了,只能算是使星,你一晚上不睡能见到很多。”

星星划过,有尾迹而较小者,称为使星。

“是吗?”虞姒不是很在意,“都说见到了扫把星会倒霉,不见到也好。”

桑叶子没把注意多放在星星上面,她对虞姒说:“你为什么帮我?”

桑叶子想了这个问题想了很久,徐老太太收留她是因为她有利用价值,徐满正与她看似玩得好,可不过是泛泛之交,平时互相吵两句嘴,再多就没有了,她敢很肯定的说,徐满正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也不会关心她去哪了。

虞姒从前跟着她,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对乡下野丫头下河摸鱼,上树打雀感到新奇,真论起来,她们不过几面之缘,没道理在事情没明朗前这么相信她。

桑叶子想了很多,虞姒却昏昏欲睡,她打了个哈切,说:“投缘嘛。”

停顿了一下,虞姒似乎也觉得她这个答案太过敷衍,又说了一句,“听过许仙与白娘子吗?说不准是你上辈子帮过我,我来报恩了呢。”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春分至,踏青始。

越州一到春季,风格外大,放纸鸢的人也格外多,放到一半断了线的纸鸢也格外多。

虞姒抬头看今天第三只从天边飞来的纸鸢,漫不经心地想,这只喜鹊样式的比前两只要好看。

道观山顶上的杏花还没影,半山腰上的都开了,粉的白的团簇在一起,好不喜庆,观上的香火逐渐旺盛起来。

每年这时候观里相看的男女有不少,一般都是打着祈福的幌子来相看,对上眼了,借着赏花的名义去谈情,谈得甚是投机,再往下踏个春,到这里双方互相满意,一天的时间差不多过去了,可以各回各家去合生辰八字、交换庚帖了,快一点明年的今天该是来求子了。

家里没有说好相看的,也可以来这儿,说不准就遇上自己的命定人了,毕竟一年到头能见到闺阁小姐的面也就这么难得的几回。

而且,观里说是求姻缘极为灵验。

叶大太太来观里,当然不是来求姻缘的,她是来找徐芽儿的。

姚大姑娘来观里,当然也不是来求姻缘的,她是来为她忠心护主的丫鬟点长明灯,来超度的。

春暖花开的时节,蛰虫惊而出走,人也一样,道观在的山脚下,人来人往,摩肩擦踵,一次过上一辆马车就不错了,偏偏叶大太太和姚大姑娘的马车遇上了,两个人一个从北来,一个从南来,都要往东走,拐过一个街角,恰巧两相撞上了。

姚大姑娘身边的丫鬟下来,对叶大太太的马车喊道:“是叶大太太吗?我家姑娘她近几日身子娇弱,马车颠簸,恐是撑不了多久,望您大人有大量,让一让我家姑娘。”

“身子娇弱她还敢跑出来,也不怕死在半道上。”叶大太太快把一口银牙咬碎,最终只能打断牙往肚里咽,示意下人退后,让姚大姑娘先过。

同样坐在姚大姑娘马车里的太守夫人一声没吭。

虞姒站在山腰上目睹了这场狭路相逢,徐芽儿没提要回叶家,她就跟着徐芽儿在观里住了下来,但徐老太太嫌她和桑叶子两个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吵个不停,把她从赶了下来,住进了香客住的厢房里。

虞姒看姚大姑娘的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像只斗胜了的公鸡,不禁感叹,这姚大姑娘真是不怕死,她爹都要让叶家三分,她和叶正雅闹了这么一出,还敢去拔叶大太太的虎须。

姚大姑娘还没议亲,家里的母亲又不是她亲娘,叶大太太稍微使点力,让她嫁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丈夫,她一个姑娘家怎么分辨的出来,就算她运气好,嫁的丈夫不错,但叶正雅是叶家受尽宠爱的妹妹,叶家的少爷公子那么多,保不齐就和她日后的丈夫交了好,都说兄弟如手足,等夫妻感情起了摩擦,兄弟的一句话,有她的苦日子过。

“噗。”虞姒想得入神,一只断了线的纸鸢直冲而下,不偏不倚卡在了她头上的花树间,落了她满头杏花。

虞姒赶紧跑开,想:这些个纸鸢就不能多系上两个线吗,买一个纸鸢也挺费钱的呀。

马车继续走了,坐在里面的姚大姑娘咳了两声,拿帕子掖了掖嘴角,掩饰了忍不住的笑意,她被帕子遮住的地方在笑,眼里却蒙上了一层雾气,她对坐在她对面的太守夫人说道:“母亲,女儿身子不好,麻烦您了,可花杏为我死得那么惨,她活着跟了女儿也没过上几天好日子,死了总该活得舒畅点。”

太守夫人皮笑肉不笑地说,“应该的,忠心护主的丫鬟太守府都是会好好款待的。”

道观后山其实有条路可以让马车上来,只是冬天山上冷,露水多,落在地上易生成冰,马车上来不安全,虞姒第一次来的那天遇上倒春寒,为保险起见还是爬了前面的台阶。

太守夫人捐了一百两银子的香火钱,点了两百两银子的长明灯,花了三百两银子为了一个丫鬟。

观里观外有熙熙攘攘的人群在游动,在太守府发生的丫鬟忠心护主的事迹,早已闹得沸沸扬扬,而今个姚、叶两家为争条道的声势又够大,太守夫人站在人群的边缘,耳边不断传来身边人的议论声,她扯了扯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来,看着在中央扶着丫鬟的手在蒲团上跪下的大女儿。

登不上台面的东西。

姚大姑娘神情虔诚地上完了一炷香,扶着丫鬟的手起来,脸上血色殆尽,苍白着一张脸,她算不得好看,此刻却莫名有种惹人怜爱的味道。

来上香的人的视线多少都落在了她的身上,她好像什么都没发现,不胜虚弱地微阖着眼,搀着丫鬟的手出去了。

姚大姑娘她们要在厢房上住上几天,说是要为她的丫鬟好好超度。

太守夫人握上姚大姑娘的手,“女儿啊,母亲怕你的身子吃不消,道长会为花杏好好超度的,你这又是何苦一定要呆在这里呢?”

姚大姑娘不着痕迹地收回了手,去拿帕子,她眼里泪光涟涟,“母亲,花杏待我如此之好,我怎能随便将她置于不顾呢?等她托梦予我说,她要投胎投去个好人家,女儿的心才能安啊。”

等她托梦,她有没有托梦给你,还不是你说了算。

太守夫人心下腹诽道,她将手收了回来,掩在袖中,“那女儿身子不适了,一定要跟母亲讲,不好强撑的。”

“是,母亲。”姚大姑娘答道。

太守夫人听了回答,出了门,想:就当破财消灾,供了个祖宗,不知道府里的钱还能不能撑到老爷下次发俸禄的时候?

看太守夫人走了,姚大姑娘揉了揉额头,看样子很是劳累,她将一张帕子掩在了自己的面上,对丫鬟们说道:“我累了,都下去吧,没什么不要进来。”

隔着一张帕子的声音有些许闷。

下人有秩序地鱼贯而出,没发出一点声响。

等门掩上的一响,姚大姑娘飞快地把脸上的帕子拿了下来,她静静听了听,确认下人不会进来了,立马轻手轻脚地走到了后窗边上。

后窗被打开,露出一张没什么特色的脸。

是上弦的脸。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虞姒因为一只纸鸢从山腰上跑开了,却遇上了正在爬树的桑叶子,她在摘落在枝杈上的纸鸢。

“你怎么下来了?”虞姒仰着脖子问她。

观里人群熙攘,又是白天,桑叶子站在花树上,粉白色的花配上她的肤色,真是好不显眼。

桑叶子跳下来,“你的丫鬟去找谢嬷嬷了,我下来透透气。”

她口中的丫鬟是望月,望月是谢嬷嬷的女儿,望月以为她离开了越州,她自然不能再出现在望月眼前。

“这里一股子香灰气,有什么好透的,你也不怕被人看见。”虞姒晓得她的意思,但被外人瞧见,还不如被望月发现。

“凡人就要沾点烟火气嘛,这里偏僻,除了来私会的,少有人会来,而且现在正值农忙,来观里的你见过几个衣衫不合体的?”桑叶子摆弄着手里拿下来的纸鸢。

虞姒想了想,确实如此,家里真正穷的揭不开锅的,不会没事去有六百多层的台阶上的道观里求什么姻缘,要来也是闲下来的时候了,徐家种的满山杏花多数是为富裕的人家准备的。

“对啊,所以我和你都不是人喽。”想是这样想,虞姒仍旧刺了她一句。

虞姒感觉桑叶子貌似想开、不拘泥于王氏的陷害后,对其他事情也没什么多大感受了,从前多吃她块肉都要吵一整天的人,现在拧她一把她都没什么感觉。

桑叶子没跟她吵,她手上的纸鸢已经完全坏掉,救不回来了,她随手扔给虞姒,说:“知道了,我马上回去了。”

桑叶子现在如同天上断了线的纸鸢,没什么牵挂,也没什么所谓,风飘到哪算哪,不想死也不想活,可谁叫徐家缺心眼的表姑娘会在她要摔下来时,托了她一把,所以虞姒的话她还是会听一听的。

虞姒确认桑叶子往山上走,换了个方向去厢房了,她离开有一会了,虽然她不是很想见到上弦,一见到上弦,她就会想起她做的那个梦。

她倒是想随口找个理由打发了上弦,但她最多是让上弦当不了她身边的大丫鬟,上弦依然会在徐家,会在她的眼前,她没那么大的权力无缘无故就可以让上弦走得远远的。

虞姒离开的是有些久了,她没走几步就遇上了来找她的上弦,幸好桑叶子早走一步。

“表姑娘,这是……”上弦在看她手上无意识攥着的纸鸢。

“嗯?”虞姒顺着她的视线,抬起手,才发现桑叶子塞给她的纸鸢,她一直没放手,“天上掉下来的,我刚巧站在树下,差点被它砸了个正着。”

坏掉的纸鸢拿着没什么意思,上弦接了过去。

两人向杏花林外走去,上弦落后虞姒半步,纸鸢尾巴上的长线拖在地上,卷起数片花瓣。

上弦将长线在纸鸢上卷了卷,原本就坏掉了的纸鸢更是变得破碎了,上弦说:“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捡来,表姑娘要是伤着了该怎么好?表姑娘喜欢纸鸢吗?奴婢去帮您买。”

放纸鸢?

虞姒抬头看了看天上,摇头道:“不了,山上都是树,放个纸鸢还要跑去山下,太麻烦。”

放得太高了,纸鸢就不是自己想收就能收的回来的了,她不喜欢没有定数的东西。

道观里求姻缘最为有名,自然少不了姻缘树,近百年的参天大树上挂着百余个姻缘结,清风徐来,姻缘结上的红绸与杏花树上的杏花遥相呼应。

虞姒漫无目的地走到了树边,今天和平素没什么区别,那些来祈求姻缘恨不得把自己扔上去的姑娘小姐们,还是特别多。

不知何时起,在待嫁的姑娘里传出来一个说法,说是挂上东面的姻缘结兆头好,旭日东升,代表自己的婚事能蒸蒸日上,时间久了,西面就没什么人挂了。

虞姒打算离开姻缘树,朝西面走去,脚步一转,她被人拉进了一个死角里。

是姚大姑娘拉的她。

姚大姑娘一把将她拉进来,就说道:“事我已经帮你做成了,你什么时候帮我?”

说话速度很快,却没有压低。

虞姒反应不过来,慢一拍问道:“什……什么事?”

姻缘树够大,虞姒走到了边上,抬头还能看到它的叶子,虞姒不觉得姚大姑娘有什么话可以跟她讲,而且这里来往都是人,虽然姚大姑娘把她拉到了人较少的角落里,但仍然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虞姒眼神茫然无辜,像是半点事都不知道,姚大姑娘从容淡定的神情一下就变了,“不是你说我帮你把叶正雅弄倒,你就帮我的吗?你别在这里装什么都不知道,我要是以后不好过了,你也别想好过。”

姚大姑娘被压迫了十几年,一朝翻身,自己也晓得有些得意忘形,但想想虞姒说会帮她,她也就安安稳稳地坐着了。

这次虞姒传信给她,让她在姻缘树下见面,说是什么大隐隐于市,她没多想也就来了。

说实在的,虞姒从来没说要怎么帮她,开始虞姒说要帮她,她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抓住了再说,她照着虞姒给的法子,赔上了花杏的命,得到了现在的好日子,现在这个日子比她以往好太多了,她这样过下去,不是不可以。

可她尝到了甜头,人总是往上走的,虞姒还没帮她,她的日子已经过好了,虞姒要是帮了她,她一定会过得比现在更好,如今她冒着风险来找虞姒,虞姒一脸没干过的模样那怎么行,用完了她就想丢了她,做梦!

面对姚大姑娘虎视眈眈的眼神,虞姒被吓住了,脑子转不过来弯“你在……说什么?我什么时候……”

除了上次在早春宴,她什么时候和姚大姑娘说过话?

早春宴?

早春宴!姚大姑娘和她说了一堆莫名奇妙的话后,就去找叶正雅了……

虞姒觉得自己想明白了什么,眼睛一下瞪大,姚大姑娘气急败坏的样子倒映进她的瞳孔中,“什么时候?不是你的丫……”

“彭。”

姚大姑娘的声音被盖过,巨大的响声响起,让人一瞬间听不到任何的声音了,姻缘树的一截树干在人的耳鸣声中倒下,无数姻缘结掉落在地上。

虞姒被这巨大的声响震倒,跌坐在地上,凭空折断的树干在空中划出一个弧度,躺在了她的一丈之外,另一头站着太守夫人、徐芽儿、叶大太太和几位穿着华贵的妇人,她们似乎也被这声响吓得不轻,惊慌失措得没有了素日里明明在攀比却装作矜持的样子,树干拦在她们之间,像横亘着的一道天堑。

在那一刻,虞姒明白了姚大姑娘未说完的话,她说,你的丫鬟。

坐在地上的虞姒浮现在脑子里唯一的念头是,不是上弦跟着她,是她跟着上弦一步步走到了姻缘树边。

她是上弦牵着的一头牛,不是每一个牵牛人都走在了牛的前头。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一片混乱

树干燃烧后焦灰的气息在空气中蔓延,有小孩将过年用剩下的炮仗裹进了姻缘结里,扔上了姻缘树,炮仗炸开,生生炸下来一截树干。

树干扬起的烟尘气使虞姒止不住地咳嗽,虞姒能看见对面的一张张嘴在说些什么,却听不清楚,她仿佛置身于一个孤岛。

虞姒没有四处张望,她清晰的知道,她找不到上弦了。

叶大太太来找的是徐芽儿,没说上两句话,碰上了从厢房里出来的太守夫人,尽管两家女儿闹得不成体统,见面还是要寒暄一下的,本来寒暄两句就可以各自散了,没想到被其他上观里来祈福的太太瞄见了她们两个在一块,一个围上来了,一群也就围上来了。

这几日茶余饭后谈资里的两个中心人物凑在了一起,没道理就这么放她们走了。

太守夫人和叶大太太的面上没多大异常,与她们聊着闲话,只是两个人走在一起,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一样。

其中一个妇人身旁跟着一个道童,在为她们叙述观里一草一木,离姻缘树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有个太太眼尖,一眼望见了正在拉扯的姚大姑娘和虞姒,故意让小道童引她们到那去。

小道童捏了捏妇人给的赏钱,心里窃喜,多亏他前几日听到有两个丫鬟在说哪些太太的出手大方,不然他也不会今日揽了为她们介绍道观的活,姻缘树是观里的一大景,他原就是要到那去。

走近了一段路,巧的不能再巧的听到了一句,“我要是以后不好过了,你也别想好过。”

顺着话音一瞧,姚大姑娘和徐家表姑娘不知道在掰扯些什么事。

这话没听全,都知道是分赃不均惹的祸,再想一想前头发生的事,事情真相是什么样,全靠人一张嘴传了。

“两个小辈适值慕少艾的年纪,来求个姻缘竟出了这种事。”尘嚣过后,徐芽儿对太守夫人说道。

太守夫人反应也快,转而接上道:“说的是,看来我家大姑娘的姻缘要来的晚些了。”

姻缘来得晩,说明不适宜早嫁,太守夫人这时候了,还不忘摆了她的继女一道。

徐芽儿没有反驳,姻缘来得晚比合谋陷害叶家姑娘要来得好,何况虞姒还小,不急着议亲。

“母亲。”姚大姑娘被倒下来的树干吓得不轻,一恢复五感,看见太守夫人并着其他几位太太站在对面,张口无意识喃喃道。

“我的女儿啊。”太守夫人狠心在宽袖里面掐了一把自己,眼角泛出泪光,疾步走向姚大姑娘,我的女儿啊,你可别没遮没拦地说出什么话来,你妹妹以后可要议亲的呀。

姚大姑娘惊了的魂还没回来,太守夫人没费什么力气就把她拉住了,拖下了这快唱完了的戏台子,生旦净末丑里少了一个角色,这场戏听着也没什么意思了,加上众人都受了不小的惊吓,没过多久就走的走,散的散了。

“表姐。”虞姒站起身来,看向徐芽儿。

徐芽儿没说话,朝她招了招手。

“嘶。”虞姒忍不住将手往回收,她倒在地上没注意,手心按上了几块尖锐的石子,划出了几道血痕。

“怎么哭上了?”徐芽儿看虞姒脸上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般,一大颗一大颗的往地上接连不断地砸,眼睛快给她哭肿了。

“好,好疼。”虞姒一抽一噎地说道。

徐芽儿愕然,“平时见你和桑叶子爬树摔下来,可比这个疼多了。”

“心,心疼。”

徐芽儿失笑,她当虞姒是闯祸了在撒娇,“别闹,这到底怎么回事得说清楚了!”

虞姒是真的心疼,她的心上好像放了块石头,压得人喘不过气起来,“上弦不见了。”

石头越来越重,还在不断碾压她的心口,虞姒忍住想要躬身拥抱自己,将自己团成一团的欲望,把话重复了一遍,“上弦不见了,姚大姑娘跟我说,是我的丫鬟向她传话,但我没……”

虞姒一下子停住了,她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说自己对自己的大丫鬟心怀恐惧,说上弦在试图控制她这个表姑娘,说她的大丫鬟假传她的话让姚大姑娘去陷害他人,谁信呢?谁会相信一个从来尽心尽力侍候主子的丫鬟会这么做?

在虞姒的停顿中,徐芽儿多少猜中了她未完的话,当即下令道:“报官,说叶家出了逃奴。”

“是。”有乖觉的下人赶忙应道。

“表姐?”她什么都没说呢,她表姐怎么就知道了呢?

“你的丫鬟叛主,拿了银钱与他人私会跑了,先前她所做的事情,你都不知情。”徐芽儿看着她,缓缓说道。

虞姒懂了,徐芽儿不是信她,是这个方法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上弦是逃了,她倘若没逃也没罪,不论姚大姑娘有没有说出你的丫鬟这四个字,她都得当这个替死鬼。

虞姒身边就两个大丫鬟,望月不可能拿出去抵罪,她是谢嬷嬷的女儿,虞姒自己本身也不可能,只好将上弦拿出去了。

姚大姑娘那边说了些什么对虞姒和徐家不利的事情,全推到上弦身上去便可。

“知道了。”虞姒回答道,“表姐,我有些累了。”

“今天一天是吓着了,好好歇息吧。”

下人随徐芽儿鱼贯而出,替她掩上门,站在门口两侧。

没人了,虞姒不用再克制环抱自己的欲望,把自己缩紧再缩紧,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手上的伤扯的她脑子疼。

虞姒变相被看管起来了,上弦的事太像主子犯了错后的遮羞布,叶家不会这么算了的,虞姒被看管一方面是在教训她,一方面又是在保护她。

即使虞姒是真的一点不知情。

虞姒没在意有人信不信她,反正徐家不信也得保她,她的心神全围绕在上弦身上。

上弦绕了这么大一圈,举着她的旗号,拿姚大姑娘做靶子,陷害了叶家姑娘,再绕回来,坑了她和姚大姑娘,花费这么大力气是做什么呢?

而且,她是如何做到的呢?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如何做到的?算人心便好。

人心难测,人心易算,说来说去,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姚大姑娘多年受继室苛待,向来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一朝翻身,必定扒住扶她一把的人不放;家里穷困无人管教的小孩,给两颗糖,别说是姻缘树,县衙后面那两棵树,他们都敢炸了;成天困于内宅无事可干的夫人太太需要谈资;过着清贫生活的小道童需要银钱。

这些人凑在一起,世事的结果不外乎这几种。

上弦还是有些东西没算到的,比如姚大姑娘的话没有说全,树就炸了,虞姒没有身败名裂让徐芽儿给遮掩过去了。

市井喧嚣且脏污,屠户咣咣地砍着肉,血水滴落到地上,渗入进泥泞的地里。

“来二两肉。”杨大娘揣着个篓子,紧盯屠户砍下的肉,“少了少了,这哪有二两?”

屠户知道杨大娘的脾气,也不与她多说,直接拿起秤,在杨大娘眼前开始秤。

污水一路往下流,拐了个弯,绕过了下面的茶馆,茶馆里面最适合喝茶加上闲话,两大老爷们喝起茶来,嘴可比女人碎。

“这娇小姐们说来娇,狠也是真的狠,一言不合能直接把人推下水去。”

“不是说是自己跳下去来栽赃陷害的?”

“不能吧,那丫鬟死得那么壮烈,巷口十年前考上的那个秀才还说为她赋诗了一首。”

“前两日他还为明月坊的花魁赋诗了一首呢,你看人家理他吗?你管他呢,这些小姐姑娘们的脾气反正你我是无福消受。”

“说起这个,听说里头的暗娼窠子来了个尤物……”

饶到了小半两猪下水的杨大娘从茶馆前走过,两个男人的碎嘴声渐渐离她越来越远。

“哟,杨大娘,今个儿什么日子,要开荤了。”杨大娘一走进自家的巷子,隔壁邻居的婆娘见她篓子里的二两肉,说道。

杨大娘把布一遮,挡住了婆娘的视线,说道:“清明拿去上坟的。”

说完,快步进了自家的院子,栓上了门,她家墙面砌得高,门一关上什么都看不见了。

“呸。”婆娘对着她家门啐了一口,祭祖宗就祭祖宗,说什么上坟,大白天的晦不晦气。

杨大娘拴上门,一个少女匆匆从屋里出来了。

十五六岁的少女,脚步轻轻,分明是徐家在外张贴的逃奴上弦。

“哎呦,你出来做什么,小心被人瞧见。”杨大娘赶紧推着她,推进了屋,“大娘今天买了点肉,瞧瞧这脸上都没什么肉了,我们要好好补补。”

“大娘,您不必这样,您肯收留我,上弦已经感激不尽了。”

“话怎么能这么说,那些黑了心肝的自己做了腌臜事,要你去顶罪,我怎么忍受你受那种苦?你大娘我无儿无女,你是我看着长大的,相当于我半个女儿,你说这种话,是不把大娘当自己人看。”

“那大娘您别动,肉让我来烧,您还没吃过我煮的东西吧。”上弦抢过杨大娘手里的篓子说道。

“哎。”杨大娘应了一声,看着上弦埋头做事的样子,叹了一口气,多好的姑娘,怎么遇上了这么一户主人家。

上弦五六岁就能搬条凳子自己上灶台,手劲比之一般的女孩要大得多,她娴熟地把肉切碎伴着蕈一起下锅,肉熬出来的油香飘散开来,引得人食指大动。

“咚咚咚咚。”杨大娘家的门被拍响,声音急促,像到饭点了,主人家敲打碗沿,叫看门的大黄狗来吃饭。

“来了,来了,急着去投胎啊,小心拍坏了门。”杨大娘打开门,看见门外站的是街上有名的泼皮无赖,转头就要把门关上。

泼皮一脚抵上门,“哎,大娘,这可不是什么待客之道,您家这是有什么好日子,好香啊。”

边说,他边把头往里面探,大门一打开,那股肉香更浓郁了,他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杨大娘见他那副贼眉鼠眼的样子,一把抄起靠在门边上的扫帚,兜头往他脸上一盖,厉声说道:“什么好日子,上坟的好日子。”

泼皮被盖得七荤八素的,惯性往后一倒,杨大娘趁此机会把门一关,隔着道门,高声喊道:“滚,再敢来,小心我打断你的狗腿。”

厚重的木门都挡不住洪亮的嗓音透出来。

在春日晴空万里的日子里跑了两回,杨大娘头上渗出一点汗来,她抹了一把汗,走到灶头边上,上弦把肉末炒蕈盛到了碗中,饱满的蕈把一点肉末撑得满满当当。

“大娘,您来尝尝我的手艺如何?”上弦把碗推到杨大娘边上。

杨大娘跑了一天,肚里空空正饿得慌,但还是把碗推回给上弦,“大娘买来是给你吃的,你瞧瞧你瘦成什么样子了。”

上弦微微笑了一下,“您忙了一天了,先去吃吧,我这儿还要在做几个菜,等我做完了菜都冷了,您先去尝尝我的手艺,我回头就来。”

杨大娘看了看上弦手边还剩下的肉,再看看已经做好了的肉末炒蕈,咽了口口水道:“那好,大娘先去,你快点来,大娘给你剩着。”

她一个靠上弦接济,无儿无女的妇人吃上一口肉也不容易。

“哎,好,您快去吧。”

杨大娘饿得狠了,拿了一大张粗面饼子配上肉末炒蕈,她避开了里头的肉,挑着蕈吃,肉是她给上弦补身子的。

一大张粗面饼子下肚,许是吃得急了,她头上的汗愈发多了,心口还烧得慌,她喘了两口粗气,对上弦说道:“大娘去歇一会儿,有什么事记得来叫大娘。”

上弦在灶上忙碌,应道:“好。”

杨大娘沉重的脚步声伴着嘴里“人老了不行了”的嘟囔走远了,直到再也听不见了。

没有了杨大娘的絮叨,周围寂静下来,上弦盛出最后一点肉末,放下了铲子,沉默地看着碗里的肉,不知在想些什么,灶上还放着没煮进去的蕈,如同一把白色的小伞,静静地立在那里,朴实无华。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上弦见过虞姒,在虞姒成为徐家的表姑娘之前。

上弦不是越州人,她是北六州战乱逃来的难民。

战乱没开始前,她爹是有名的皮影戏手艺人专门出入王公贵族,为他们表演皮影戏,所以上弦是在盛京出生的,她从小看着她爹作皮影,演皮影戏长大的,可惜她爹脾气不好,她娘受不了,丢下她跑了。

上弦她娘是个美人,不然也不会被她爹娶回家,奈何要常年忍受她爹的风吹雨打,再美丽的娇花也变得憔悴不堪。

上弦知道,她爹对她娘不好,所以她对她娘几乎是百依百顺,小小的一个,什么活都肯干,后来想想,或许那个时候她就有了预感,她留不住她娘,像人的指缝并得再怎么紧也留不住水的流逝。

在上弦的记忆里,她的娘亲有一天格外的光彩照人,眉间点的美人痣,鲜红欲滴,烙印在上弦的灵魂里,至今无法忘怀。上弦还记得那天,她娘叫她去打一壶酒来,她为她娘脸上难得的好颜色感到高兴,她觉得自己的努力是有用的,她欣喜地攥上钱跑去打酒了。

等回来时,她就没有娘了。

失去了才知道是最好的,她爹开始漫漫的寻妻之路,她娘是北六州的人,于是她爹带她离开了盛京的繁华地,来到了北六州。

大概老天爷对她爹也看不过眼了,他们到了北六州没多久,北六州就发生了战乱,原本在泱泱几十万人口中寻找一个人已实属不易,更别提发生了战乱,找人的人随时会丢掉性命,被找的也一样会随时丢掉性命。

持久的战乱造成了粮草紧缺、耕地荒废,长时间忍饥挨饿的人们只好易子而食,析骸而炊,但这不是最可怕的,上弦亲眼见证了一个所谓的神婆蛊惑了男人、女人、大人、小孩,蛊惑了所有人,叫他们亲手送上了自己的孩子,叫他们的孩子亲自走近了油锅里……

残酷、混乱的战争带给上弦的不仅人命如草芥的感悟,还有属于言语的力量。

那是上弦第一次认识到,原来不止财帛可以动人心,言语也可以,两者结合在一起,没人可以逃脱掉这张织成的蛛网。

在战乱中边躲边找了一年,徒劳无功的他们开始南下,江南安逸,可能她娘也会向往诗句里温暖如春的江南。

他们走到一半,听说北六州的守将通敌叛国,将六个州拱手送给了他国,还好他们及时离开了北六州,再晩一点,他们就回不到大殷朝了。

他们一路跌跌撞撞地南下,从无数难民的身边走过,到后来,上弦也不知道他们这一路,究竟算逃难,还是算寻亲?

在南下的途中,上弦第一次见到了去投靠亲戚的虞姒的爹娘,也第一次见到了被搂在怀里,保护得好好的虞姒,眉梢的一点红痣直叫人要把眼睛灼伤。

虞姒她爹是个读书人,也是个病篓子,仿佛轻轻一推,便再也站不起来,但他们夫妻二人说话时的耳鬓厮磨,一眼可看出两人的感情甚为深厚,深厚得叫人嫉妒。

这不过是逃难途中的萍水相逢,很快他们便分道扬镳,也许除了上弦,没人记得这次的相遇。

到了越州,她爹得了伤寒,一病不起,明明熬过了冬天,却死在了春暖花开之时,这个曾经在上弦眼里高大威严如巍峨山岳无法攀越的男人就这么轻巧地死了。

越州是个适合人定居下来的地方,生下来没安定几天的上弦决定留在这里,她爹养病时,她认识了杨大娘,杨大娘早年丧父无儿无女,愿意把她当成女儿养在膝下,但上弦拒绝了,在她的映像里,她娘是一个有一颗美人痣的美人。

刚好这时徐家嫁出去了他家的大姑娘,接回了他家的表姑娘,很是需要丫鬟,上弦便托了杨大娘,找了一个稳妥的牙婆,给牙婆塞了点钱,进了徐家。

在徐家,她第二次见到了虞姒。

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粉妆玉琢的,有一点红痣的,叫人艳羡的小孩。

这次,那个小孩被人拥着坐在上首,手里还抱着一个漂亮的美人偶,而她站在下面,卑微,不敢抬头。

上弦痛恨她爹的拳打脚踢,痛恨她娘抛下她逃跑,可她又屈服于她爹的暴力,对她爹在战乱中没有丢下她,没有杀了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同时她也在怜悯她娘受到的摧残。

她无法全身心的去恨一个人,她很痛苦,她不想那么痛苦,所以她看到了虞姒。

一个和她有点像,和她娘有点像,却又不完全一样的孩子。

上弦一步步谋划,一步步前进,她拉下了朔月,顶替了她的位置,把自己变得像影子一样,慢慢渗入到虞姒的生活中去,成为虞姒身边的第一人,让虞姒成为永远永远离不开她的美人偶。

原来虞姒是很听她的话的。

她叫虞姒不要和叶正雅在一起,虞姒就从来没给过叶正雅一个好脸色,她跟虞姒说立春前的迎春活动很好玩,虞姒便会翻墙出去看。

她说,女子以瘦为美,虞姒便会减少食物的进量,说这话时,上弦脑子里浮现的是她娘美艳又瘦弱的身躯。

这样的日子永远过下去该多好!

可虞姒磕伤了额头醒来后就变了,变得不再听她的话了,甚至想方设法地想要远离她。

她想唤回虞姒的心意,她看见虞姒对盛兴楼里的那个仙鹤花灯目不转睛,她想帮她赢下来,可虞姒没有好好听她的话,留在隔间里。

虞姒说,她在等她回来。

多好听的话呀!

她娘离开她的时候也那么说过。

上弦瞬间冷静了下来,她觉得有点哀伤,她这一声什么都留不住,她那么努力的想留住她们,却谁也不肯留不下来,她幸幸苦苦为她娘做事,她娘最后还是走了,她沥尽心血地去帮虞姒猜灯谜,虞姒的眼里依然不会有她了。

女儿留不住母亲,丫鬟留不住小姐,但系上线的皮影离不开牵线的皮影人。

她要虞姒永远成为她怀中的美人偶,那样她们就真的永远不会分开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虞姒和姚大姑娘的官司还没掰扯清楚,徐芽儿只能把她拘起来,免得她乱跑再惹出什么祸端来。

上弦至今下落不明,望月对虞姒的不争气已不报什么期望了,虞姒愿意看见她,她就在虞姒身边陪着,也不会多说一句不必要的话;不愿意看见她,她就每天定点来叫虞姒起床、用膳、就寝,多余的时间她绝不会出现在虞姒眼前。

虞姒选了后者,把望月留在这里,也是和她相看两声厌。

困在厢房里的虞姒每天无人讲话,听着远处前来上香祈福的人传来的声音,看起来是可怜极了,但虞姒有桑叶子。

虞姒住的一排厢房后头是个土坡,上面同样种满了杏花树,一眼望去,根本看不见人。

望月不在的时刻里,虞姒和桑叶子一个在窗外,一个在窗内,在窗内的虞姒叫人移了张榻在窗边,在窗外的桑叶子在檐上两边系下来一张渔网,两人一个坐在榻上,一个坐在渔网里,一晃一晃的。

桑叶子在窗上支起了一张方方正正的木板,充当起了桌子用,两人之间隔着的墙形同虚设。

徐芽儿知道桑叶子每天会来,不然她不会放任虞姒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呆在这里。

大好春光里,“嘶溜,哈。”桑叶子一杯暖暖的温茶下肚,浑身舒畅,“舒服,你怎么不喝,不喝就冷掉了。”

“热得慌,凉了再喝。”虞姒摸了一把杯壁回答道。

“你是要热出个鬼来吧。”桑叶子见她手边沏的茶热气都不冒了,说道。

桑叶子握上了虞姒的手,喝温茶的人的手热得像火炉,要喝冷茶的人的手冰凉凉的,桑叶子握她的手握久了,她的手心反倒出了一手冷汗,冷汗黏在了两人相握的手间,连带着桑叶子干燥的手也变得黏糊糊的。

虞姒是真的觉得热,但她没挣开桑叶子的手,“那不喝了,就是给你沏的,你还渴吗?”

虞姒把手边的茶推给了桑叶子。

“啧,你们富贵人家用的东西一个比一个小,喝茶喝的都不尽兴。”

“一天天坐在屋里头,没必要吃得那么多,其他东西……三文钱一大罐的胭脂你敢用吗?”

桑叶子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条帕子,擦了擦虞姒手上的冷汗后,随意放在了一边,然后继续捂着虞姒的手,她不信她捂不热虞姒的手,听见虞姒的声音,问了句:“我们俩谁要用胭脂?”

虞姒岁数小,正是在面目秾丽,华如桃李的年纪里,用不着施粉黛,用了胭脂反而突兀;桑叶子整日里神出鬼没,大太阳晒着,黝黑的脸上抹上胭脂应该和在一块碳上抹胭脂的效果差不多。

虞姒抽出一只手来,翻了一页书,书角用一只茶盏抵上,在把手重新钻回桑叶子的掌心里,说道:“那换句话说,你五文钱一整块的朽木敢用吗?”

“万物皆有灵,楠木有楠木的好处,朽木有朽木的用法,哪有什么不能用的?”

“行吧,我没什么见识,你说的有道理你说了算。”虞姒又翻了一页书。

“笃笃。”望月敲响了门,“表姑娘,该用膳了。”

在有一回望月敲完门进来,桑叶子慌慌张张从渔网上掉了下来,虞姒跟望月提了一句后,望月会在敲完门在门口等着,等到虞姒说能进了,她才会进。

“我走了。”桑叶子收了木板,把木板竖直靠在外墙上,压低声音道。

“知道了,点心会给你留着的。”虞姒挥挥手,表示她可以放心走了,见桑叶子走的没影了,虞姒下了榻,坐到了桌边,向门外喊道:“进来。”

膳食摆上了桌,食不言寝不语,虞姒沉默地坐在桌边安静进食,望月在旁把空盘子换下来,换上新出炉的点心。

虞姒对食物有种矛盾的执念,没什么能吃的时候,她跟饿死鬼投胎一样,成天在桑叶子耳边喊饿,桑叶子被她弄得烦不胜烦,等到桑叶子把东西放到她手边,或者到了望月给她送膳食了,她又没胃口了。

桑叶子说她这是富贵病。

望月换完一轮点心,她刚好放下筷子,望月顺势收拾好碗筷残渣,放轻脚步出去了。

这么多天过去了,在望月进门到出门的时间里,她和虞姒没讲过一句话,主要是没话什么好说,不如不说来的好。

桑叶子白日里通常来半天,一般是早膳过后或是午膳过后,那时候虞姒的点心刚换上新的,晚上则行踪不定。

今天桑叶子吃了早膳后的点心给,短时间内是不会来了,用不着等桑叶子了的虞姒懒懒地打了一个哈欠,人吃饱了容易乏,吃完午膳后的虞姒只想小憩一会儿,她在打第二个哈欠的同时爬上了美人榻,闭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间,她仿佛听见了外面有人在说话,“叶大太太要见表姑娘……”

叶大太太……

要见我?

那我不能睡了……

可是我好困……

真困呐……

虞姒努力地想睁开眼睛,但她的眼皮像是挂上了米袋子,她本来就累,现在在反复挣扎中变得更累了。

在抵抗和周公开始对弈前的途中,虞姒感觉好像有人推开了门,光线一下大亮,刺得虞姒原半阖着的眼仅留下了一道缝隙,推门的人进来了,向榻上的她走来,那人遮上了刺眼的光,投下来的阴影笼罩住了虞姒。

一阵强烈的睡意在此时袭来,没什么韧劲的虞姒很快放弃了抵抗,放任自己会周公去了。

至于是谁进来了……

管他呢……

困意上来了,没什么事情比睡觉重要。

上弦站在她的榻前,心无旁骛地注视着她的美人偶。

厢房周围的人已经陷入了午膳后的小憩里,出了香客住的厢房,来观里上香的人大半都知道了叶大太太来请徐家的表姑娘。

没人会知道她的美人偶会和她呆在一起。

不过,要等等。

要等到她解决这个企图使她的美人偶变心的人,上弦的视线转向榻上的窗,她的美人偶要和她完整的、永远的在一起。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上弦认为在虞姒养伤的那些天里,莫名被压断的枝桠,莫名出现的数个瓷瓶是桑叶子干的。

杏花林遮挡住了无心人的目光,遮挡不住有心人的窥视。

外面的人看不见与虞姒在窗边闲话的桑叶子,虞姒和桑叶子自也是看不见有意躲在花林间的上弦。

上弦是无意中撞上桑叶子的,她要作好周密的部署,以便带她的美人偶回家,她一日日在虞姒的屋边徘徊,观察每个人在日复一日里所干的琐事。

比如望月会在辰时二刻、日中及酉时为虞姒送膳食;过上两三日,徐芽儿会上山去看望徐老太太,到夕阳西下才会回来;每日未时初,有专门的挑水人会在午膳过后来灌满厢房前的水缸,而徐家的大多数下人会聚集小厨房里用膳……

再比如,杏花有淡淡香气;厨娘烧菜的口味重;住在道观厢房里的人无论是主子还是下人多数会在房里供上两柱香;观里有道童听风就是雨,最爱逞能,往往是一知半解的事,他能给人说出一本书来,说得头头是道……

她摸透了那么多人的习性,没道理会落下离虞姒最近的桑叶子。

上弦不认识桑叶子,那次在盛兴楼的一面之差,她的全副心神都在虞姒身上,早忘记桑叶子这个人了,她看到虞姒和桑叶子在窗边相谈甚欢,她不觉得恼怒,她只是在想,原来她的美人偶变心是情有可原的。

甚至觉得自己的运气够好,如若不是她在最后关头看见了桑叶子,她就要误会她的美人偶了。

等她解决了这个绊脚石,她的美人偶一定会愿意跟她回家的。

上弦从小在三教九流里飘荡,算半个江湖人,简单地用铅粉抹个脸,换个发髻,在鞋底垫上两块垫子,她就变成另外一个人了,她混进人群堆里,在道童旁边,说起叶大太太来请徐家表姑娘似是而非的谣言;在午膳未开始前,走过厢房前摆的水缸旁,往里扔进了两包蒙汗药;把安神香制成与上香的香别无二致的模样……

上弦做好了一切准备,才能再次站在虞姒的床边,看她的美人偶毫无防备的睡颜……

谣言猛于虎,经小道童的嘴渲染过了的谣言,那算是如虎添翼了,一觉醒来,进过道观里的每个人都知道了徐家的表姑娘去了叶府。

叶正雅觉得她可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黄昏已过,天边染上了瑰丽的霞色,镶儿身披漫天彩霞从喧嚷中出来,走到叶正雅身旁,俯身与她耳语了几句。

缀儿和嵌儿上次因她受罚,伤势未大好,如今镶儿暂代了两人的位置。

镶儿乖觉有野心,叶正雅原先是在欣赏这伴残阳的晚霞红,听得不远处传来的人声,稍微侧了一下头,镶儿当即出去打听消息去了。

“我娘何时请来了阿姒?”

听了叶正雅的疑问,镶儿摇了摇头,“奴婢问过了大太太院前的粗使丫头,说没看见徐家表姑娘来过,也没听见大太太要请徐家表姑娘。”

“那为何阿姒的表姐来我娘这儿寻人?”

“奴……奴婢也不知。”

话落,叶正雅拿着茶盖的手放下,不轻不重地发出了一声响。

镶儿紧咬下唇,面目惶恐。

缀儿和嵌儿一同受罚,对她而言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她尽力考虑周到,导致一旦主子有什么问题是她没能回答上来的,她的心中就被不安充斥满了。

叶正雅不是为难下人的人,镶儿是个好苗子,但缀儿和嵌儿打小跟着她,没道理她们养伤回来,就没她们的容身之地了,而且镶儿被压在底下久了,还带了点小家子气,一下捧得太高,容易摔得太惨,需要多敲打。

叶家斜对角的面馆铺子是祖上传下来的秘方,开门到关门,铺前有不少人在蹲着吃。

此时好不容易抢到了位置的两个人却对眼前热气腾腾的阳春面视而不见,其中一个年纪看上去大些的人用手肘碰了碰另一个人要拿筷子的手,下巴向叶家的方向昂了昂。

叶府门口,徐芽儿正从里面出来,对出来送客的叶大太太道:“我们家的表姑娘实在太不懂事,尽想着玩,给您添麻烦了。”

“怎能说是麻烦,姑娘家打闹出来的情谊最为深厚,我们怎好拆散她们,放宽心,随她们去玩吧。”

寒暄了一顿后,叶大太太目送徐芽儿的马车驶去,转身回了府。

走过听了几耳朵的路人没听到想象中的热闹。

收到了徐芽儿走了的消息,叶正雅赶忙跑到了叶大太太身旁,“娘……”

“是等急了吧,娘晓得你和你阿姒姐姐约好了,娘马上就好,带你去找你的阿姒姐姐。”

叶正雅一句话没说完,便被叶大太太截住了话头,拉进了屋里头的抱厦。

小小的抱厦里剩下来母女两个人,叶正雅再次开口道:“娘,你怎么说……”

“娘知道,但只能这样了,弯弯,你越州是呆不下去了,娘总要给你找条后路。”

叶大太太为她找的后路是徐芽儿,徐芽儿手腕不差性子好,她在盛京呆了七年,无论好不好过,总归是有底子,有她照拂,在盛京叶正雅的婚事也能少受人蒙蔽。

虞姒是有可能串通姚大姑娘害她女儿,但在外泼她女儿脏水的大半是看不得叶家好过的人,现在把虞姒拉下水,叶正雅的名声也不可能恢复到以往的样子,不如拿这个来谋些好处。

叶大太太的眼神一转,“你那个叫镶儿的丫鬟与徐表姑娘的身形差不多,你赶紧去收拾东西,把你那个丫鬟打扮得体面点,遮着点脸,我们去你陪嫁的庄子看一看,你去学着如何打理庄子,没多久,徐稚会来接走她的‘表妹妹’的。”

听叶大太太的话,虞姒没来她家,徐稚也找不到她人,所以和叶大太太演了这么一出戏。

姑娘家下落不明,一时半会找不到人,对名声的损伤不比叶正雅迫害他人的事小。

闻言,叶正雅一下愣住了,“那阿姒她人……”

“谁知道,徐家是人少,可里面的弯弯绕绕不比我们少。”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虞姒一度怀疑自己瞎了。

她不过是午休小憩了一下,醒来睁开眼,眼前是一团漆黑,和没睁开之前差不多,她以为是她自己睡过了头,一觉睡到了午夜,可细想又不对,入夜望月会在床尾替她点上几支蜡烛,以防她半夜惊醒没有光线跌下床,再说她也没听到望月叫她用晚膳的声音。

醒来的半刻钟里虞姒是无措的,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想下榻,手一摸,身下不是她特意叫人挪来的美人榻。

她平静下自己忐忑乱跳的心,凝神听了一下,她的房里放着一个刻漏,万籁俱寂时,她总听着滴答的水声入眠。

虞姒没听到任何声音,她确认,她不在她那间厢房里了。

虞姒开始回想她睡着之前发生了什么,她似乎听到了门外有人在说,“叶大太太要见表姑娘……”

然后……

有人推开了门,走到了她的榻边。

再然后……

她就陷入了梦境,什么都不知道了。

虞姒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摸索着,她身下应该是张床,做工精巧,入手处是层层叠叠的繁复雕刻,顺着木材的纹路下去,雕刻似水般流畅,虞姒感觉好像有一湾溪水在与她的手一起向下流。

虞姒摸到了床敷柔软的边缘,她掀起了床敷,底下也是满满当当的雕刻。

一般的床不会做得这般别致考究,只有姑娘成亲带的嫁妆里会有这种床里床外全是雕刻,镂金镌彩,号称做了一千工的千工床。

想当年徐芽儿陪嫁的千工床做了有近五年之久,到她出嫁前一天,她的千工床在数个工人的赶工下才算将将完成。

不知道桑叶子能不能雕出这些花样来?多半是可以的吧,她那么小的东西都能刻出来装在一起。

桑叶子能雕花,那能绣花吗?好像是没见过桑叶子拿过绣花针……

虞姒不着边际的想,想着想着,自己把自己逗笑了。

虞姒继续向旁边摸索,她摸到了墙面,摸了一手冰凉凉的触感,一路走到墙边,她没碰到任何东西,她顺着墙走了一圈,在墙角踢到了一个形似桶的东西,她仔细辨认了一下,大概是个崭新的恭桶。

虞姒继续绕边缘走,当她又踢到恭桶的时候,她心里涌上来一股有种说不上来的情绪。

她没有摸到门之类代表有出口的缝隙。

虽说睁开眼没看见光,她便有了预料,但真正触摸到四面是方方正正四堵墙时,她还是难免失落了一下。

虞姒来来回回地在里头盘桓走动,在算不清第几次撞到强后,累加起来的疼痛和醒来处于陌生环境的惊慌终于使她放声大哭。

她的哭声在仅有一张床和一个恭桶的空间里回荡。

徐芽儿很累,她从太阳西斜到夜幕降临都在不停地奔波,没有一刻是歇下来的。

今天徐老太太赶她赶的早,她大约申时便回来了,一下来便听到有人说,叶大太太请走了徐家表姑娘。

徐芽儿第一反应是不信,就算姚大姑娘那里出了差池,叶大太太要兴师问罪,也不可能绕过她直接带走虞姒,但她一走进厢房,厢房里是异常安静。

几乎是人人都在睡觉,叫人去喊他们起来,一时半会儿还喊不起来,去虞姒房里一看,只剩下榻上叠得整整齐齐的毯子了,没有半点人气。

徐芽儿觉得不对,当即吩咐人去山上找了谢嬷嬷并备了马车,去了叶府。

叶大太太说好听点,是个难得的明白人,不会因小失大,说难听点,她没那个胆子冒着得罪徐芽儿和徐家的风险,在事情没有明朗之前,为给她女儿出一口气,擅自抓了虞姒。

叶大太太活得太清醒,又没什么太大的底气,所以凡事都做得瞻前顾后。

一见到叶大太太,徐芽儿就知道外头传的是谣言。

虞姒凭空不见了。

徐芽儿在昭告天下寻找虞姒和保全虞姒的名声之间,选择了后者。

她和叶大太太达成了共识后,回到了道观。

道观里,谢嬷嬷已经审问清楚了。

“这是从下人供奉的香炉里找出来的香灰,里头掺了安神香,老太太睡不好时,老婆子我会给老太太燃上几支。”谢嬷嬷将一把香灰用油纸包着,放到了徐芽儿的眼前,“下人都说,今天格外的累,只是想靠着小憩一会儿,没想到一觉睡到了这个时辰。”

“老婆子我别的不行,鼻子是特别灵,早年还学过些药理,这安神香用量比老太太点的要重的多,多叫人吸上几口,能让人一睡不起,这个把安神香混进来的人抱的是务求万无一失的心态。”

徐芽儿听着谢嬷嬷的话,百般不解,“那阿姒房里呢?她从来不点什么香,怎会半点动静也无,叫人凭空带走呢?”

闻言,谢嬷嬷迟疑道:“老婆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嬷嬷,这个时候了,您还跟我吞吞吐吐。”

“在青天百日里,带一个人走且不被人发现是难,但……假若是自己走的呢?”

徐芽儿被这话弄得愣住了,“您是说……”

“您当年不也这样来了一回吗?”谢嬷嬷没给徐芽儿反应的时间,直接说道。

从前徐芽儿死活要嫁给齐桡的时候,也串通过她二哥,来了这么一回,差点没把徐老太太吓死,到现在谢嬷嬷还对徐芽儿做得此事有怨言,说话十分不讲情面。

“嬷嬷……”徐芽儿对始终向着母亲的谢嬷嬷苦笑了一下,没怪罪她的无礼,“是这样反倒好了,我们不至于像个无头苍蝇没半点头绪,可我就没听阿姒提过哪个少年郎的名字,倒是桑叶子的名字一天要说好多遍,成天想着玩。”

“姑娘家的心思猜不透,让人盯着点哪家少年郎最近有什么异动总是没错的。”谢嬷嬷收了方才对徐芽儿展示的刺,“老婆子听说表姑娘有个丫鬟前些日子跑了,您让人查一查这个丫鬟,自古对逃奴的惩罚是极为严厉的,能铤而走险去当了逃奴,必是有所原因。”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徐家表姑娘和叶家姑娘去叶家姑娘的庄子上玩了,这是对外的说法。

桑叶子算不上外人,她是个没有户籍的死人,所以她知道虞姒不见了。

在虞姒消失前,望月是最后一个见她的人,桑叶子是倒数第二个,两人都被徐芽儿问了话。

桑叶子没有被多加为难,她走时,望月进了虞姒的屋里,虞姒消失的大致时辰里,她在徐老太太那儿,不管如何,至少虞姒消失和她表面上是没多大关系的。

上次她被问完话后,她没有出去,徐老太太她们说话也没有避讳她,多一个稳妥的人知晓全部的事实真相,找起虞姒来也能多条路。

当桑叶子听到她们居然会猜虞姒是情窦初开被哄骗着和人私奔了,她差点没憋住,当场笑出声来。

虞姒那个人,你说她被人用一颗糖拐走了,她信;说她和人私奔找男人去了,她是真不信,除非天上漏了个大窟窿,需要女娲重炼五色石补天。

虞姒不见了,桑叶子照样过自己的生活,虞姒喜欢和她玩,她无所谓喜不喜欢,就当作是拖了一个尾巴,没了这条尾巴,她还不用每天匀半天出来去陪虞姒解闷,能专心致志地做自己的事了。

桑叶子埋头做自己的旁观者,感觉挺好。

但是……

她怎么又来这了呢?

桑叶子拿起靠在墙外的木板,敲了敲紧闭的窗扉,里面没有人会给她开门了,桑叶子觉得自己可能和虞姒呆在一起呆久了变傻了,她放下了木板,顶着满头星辉走了。

她还是少下山为妙,被人看到终究不好。

但夜路走多了,总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走在上山的路上,桑叶子猛地一回头,身后空荡荡一片,清风吹过,了无痕迹,但桑叶子知道,有人在跟着她。

她爹刚死的时候,村里有群小孩不时要欺负她,偷偷跟在她后面,跟到一定程度,泼上一盆水是好的,狠一点的直接会朝她背后打上一闷棍,次数多了,她能在闹市里听出来后面是不是有人在特意跟着她,从没有判断错了的情况出现。

桑叶子慢慢走近,走了没两步,她转身拔腿就跑,看见是什么人在跟着她有什么用,不如赶紧跑,就算被人看见了,没被抓到,便是死无对证。

真被人抓到了,她搞不好会在王氏的贞节牌坊建成的那一天,由村里人送上断头台。

桑叶子人小脚程快,每每被人撵着走,她都仗着自己灵活熟悉路段,钻进某个犄角旮旯里躲过去的,但今天盯上她的人脚程也不慢,应当是个女人,身段柔软,桑叶子钻进什么样的鬼地方,她都能跟的上。

那人看影子比桑叶子高,在跟着桑叶子跑了有不少路后,那人追上了桑叶子。

桑叶子背后传来一股拉力,把她狠狠惯摔在地,她的背部与地面在使劲摩擦,火辣辣地疼,万幸是她根据多年打与被打的经验,及时扬起了头,背部做了缓冲,头没先着地。

但拉她的人对这个结果好像不是很满意。

桑叶子仰面摔下去时见到了一张笑脸,那张脸见她一下没摔死,眉头便不由自主地蹙了一下。

常人遭人推下去的反应是站起来,桑叶子不一样,有人敢害她,她就是下了地府,也要成为厉鬼回来索命。

她一把拉住了那人的腿,如果桑叶子力气再大一点,她就能整个将人掀翻,可她太瘦小了,只是让那人踉跄了一下。

桑叶子蚍蜉撼树的举动似乎逗笑了那人,那人轻而易举地挣开了她的制约,从袖口里拿出来一条帕子,帕子脱手,轻轻覆在了桑叶子的脸上。

那人跳出离她几步远的距离,笑吟吟地看桑叶子拿下了脸上的帕子。

桑叶子一下就摸出来了,那是她给虞姒擦手留下的帕子,桑叶子忍着背后的疼痛,抬头看向她。

上弦没料到桑叶子会这么快发现她,更没料到桑叶子发现有人在跟着她的第一反应是逃跑,在上弦的观察里,桑叶子是个胆子很大的人,发现危险,不太会选择逃跑,而是迎难而上,从她狠摔下去还要拉一个垫背的就能看出来。

上弦是在红尘里翻滚长大的,桑叶子也是,她们在某种角度上讲是同一类人,同类人中总会有种不知名的直觉,在桑叶子拔腿就跑的那一刻,上弦突然福至心灵,预感到倘使她这次放跑了桑叶子,下次再跟上她就难了。

她的美人偶还在等她,她没时间和人耗。

上弦和桑叶子站在两边,成相互对峙之势,她们曾经都与对方擦肩而过,却都没认出对方来。

上弦往后退了两步,在桑叶子蓦地扑上来前跑了。

上一刻是她在追桑叶子,这一刻便变成了桑叶子在追她,所以说世事无常。

其实照桑叶子现在尴尬的身份和瘦小的体形,她不该去追上弦,她理当拿了帕子去找徐芽儿,将上弦的长相描述下来,让徐芽儿派人去搜寻虞姒的下落。

可事情发生得太快,她压根没什么时间思考,她只知道她不能跟丢了上弦。

有些猎人在需捕获大型猛禽,没有诱饵之时,他们会将自身充当为诱饵,置于陷阱前,引诱猛禽扑进陷阱里。

背部的伤在跑动中刺激着桑叶子的痛觉,她死死咬牙忍疼,忘记了她爹曾经对她说的话,没注意到上弦始终和她保持着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仿佛是有意在引她下山。

桑叶子或许是注意到了,但都追到这份上了,她总要看到虞姒才能甘心,况且上弦走的都是小巷,白日喧嚣里都罕有人至。

时隔多日,桑叶子重回镇上,她没有恍然如昨的感慨,她的脑子都被疼痛装满了,连带着往常熟悉的巷道出现在她眼前,她都认不出来了。

桑叶子跟着上弦进了一户废宅后面的庭院里,鲜血浸透了她背后的衣衫,景物在她的眼里渐渐模糊,上弦拐过一个角隐没进了黑暗中,她急忙跟上,结果一脚踩空,掉进了猎人挖好的陷阱里。

桑叶子脑子还清醒的话,她会发现,隔了一堵墙,这所废宅旁边的那户人家一看便是富丽堂皇的模样,若是她绕一个大圈,走到这户人家正门前,她会发现,这户人家上面写着她最熟悉的两个字。

徐府。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月明星稀的晚上,微薄的月光倾洒在徐帷的手上,他整个身子笼进了暗处,唯独一只手沐浴在月光下。

徐帷不愿意回家,家中只有他一个人,太冷清。

但越州取消宵禁后,总有些街是灯火通明如昼,他更不愿呆在那里,在一派软红十丈的景象里,他独自一个人的身形显得愈发落寞,格格不入。

他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手指放在桌上轻轻敲着节拍,迷人月色下最引人注目不是他那双修长白皙,叫女子都自愧不如的手,而是桌上放着的一尾锦鲤,由玉石雕成的锦鲤惟妙惟肖,口衔玉珠,身上的鳞片片片分明。

哼到一半,玉珠倏地掉了下来,滚到了他的手边,他的手指重重敲下,打断了他哼的小调。

都说女子是由弱水汇成的,可温柔似娟娟细流,也可凶猛似滔滔江河,女子的眼泪是流不完的,但哭得久了,眼睛会酸人会倦。

虞姒眼泪没掉多久便停止了哭泣,在一觉酣甜,大哭一场后,她感受到了难耐的饥饿感,她躺回到床上,将自己缩成一个圆环,她曾经很多次想这么干,却碍于有人在场,不得不保持自己的仪态。

在经历过可以让一切事物无所遁形的光明后,久违的黑暗可以带给人安定,但在确认自己或许再也看不见光时,黑暗将会给人带来恐惧。

眼泪带走的些许恐慌,没过多久就重塞回虞姒的脑子里,虞姒习惯了一个人时默不作声,她面对这让人无处可逃的黑暗,没有大声喊叫,没有声嘶力竭,她只是努力把自己团成一个球,竭力强迫自己,让自己回到梦乡去找周公,睡着了就感受不到黑暗了,可她兴许是前面睡得太香,现在的她越是想睡越是没有丝毫困意。

没有睡着并不是全无好处,在越发清明的神智下,虞姒没有漏掉远远传来的一声闷响。

虞姒蓦地从床上挺起,如同退潮后留在岸上的鱼在竭力跳回水里,黑暗没有让她的五感变得敏锐,那声闷响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她根本分不清。

等了一会儿,没有声音再传来,虞姒坐立再床上,双手环抱双膝,神情紧绷,她不敢放松,她怕远处再传来声音她会错过,高度紧张下,她不可抑制地啃起了自己手指屈起的骨节处。

虞姒没再听到声音,但她不用再怀疑自己是不是瞎了,她看见了烛火。

桑叶子在短短几个时辰里摔了两次,一次比一次狠,她从小就是村里一霸,她爹刚死的那段时间里,她也没被人欺负得这么惨过。

桑叶子掉进去的地方是一口枯井,井不深,她摔下去时双手扒了一下井壁,做了缓冲,才没一下摔死,她修得极短的指甲在壁上磨出血来。

底下的枯井别有洞天,桑叶子借着透下来的月光,看到了一条,通往未知的方向的地道,地道四周齐整,两侧悬挂着一排灯盏,灯盏上点着烛火,在空中微微摇晃。

传说鲛人油一滴能使灯长燃不灭,如果这灯油用的不是鲛人油,那就是有人近期点上的,为请她这个小人入瓮。

桑叶子停了一瞬,立马抬脚进了地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她都走到这份上了,不见到虞姒,她都嫌丢人。

灯盏挂在半空中,要一个男子或是身量较高的女子擎起双手,才能将它点燃。

桑叶子眯眼,留意了一下灯盏上挂下来的一截烧焦的棉线,这灯盏上头应该有机关,机关里牵着一根浸了油的棉线,在最开头的第一盏灯那里点燃棉线,棉线烧起来的火光会依次落进灯盏里,不必叫人一盏一盏去点。

棉线看起来是很久以前的了,显然这个请她入瓮,点燃灯盏的人不知道这个机关。

灯盏对桑叶子来说太高了,她不能抬太久的头,背后的血和衣衫凝在了一起,动作一大,背后就火辣辣地疼,桑叶子缓缓弯下脖子来缓解背后的疼痛,弯到一半,她忽地一顿,以一个极其古怪的姿势,在看灯盏下头突出来的一节东西。

她看了看周围的灯盏,发现每个灯盏下头都有这么一节突出来的,每个灯盏都有,这可以说是灯盏样式就是这般打造的,可桑叶子直觉不对,她不由自主地按了上去。

她踮起脚尖,猛地往上一跳。

“轰隆隆。”长年沉眠的齿轮开始转动,石门打开。

桑叶子被齿轮启动的巨响弄得吓了一跳,还未缓过神来,后头传来一股巨大的压力将她扑倒在地。

我去她娘的,怎么又是在背后偷袭?!

烛火的光并不算明亮,照亮石道还能行,照亮整个石室便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整个石室算是昏暗的,虞姒没有乍然见到光后的不适感,烛火映照着空荡的石室,石室和虞姒在黑暗中摸索想象出来的差不多,正中央摆着一张床,墙角放着一个恭桶,微光下,石壁上美轮美奂的画吸引了虞姒的注意,她放下了正在啃食关节的手,她想到不久前触摸到的冰凉感,想再去摸一摸壁上的画,眼前却突然窜出两个扭打在一起的身影,带过来一阵风,扑灭了好几盏烛火。

枯井下面的石道其实有两层,桑叶子没触动机关一直走下去的话,她会绕着虞姒所在的石室走一圈,进到底下一层,上弦会在上头封死出口,那样桑叶子就永远和虞姒擦肩而过,出不来了。

上弦享受着猫捉老鼠的兴奋,却被桑叶子这一下子跳的破坏殆尽了。

矮有矮的的好处,要不是桑叶子实在是矮,她也不会发现这处机关,上弦进入这密道有七八年了,从未知晓还有这样奇奇怪怪的机关在里头。

上弦摔了桑叶子今晚上第三下,一下比一下摔得狠,这一下,桑叶子的五脏六腑翻滚了起来,她感觉她的脊骨都快碎了。

上弦一鼓作气用绳捆缚住了桑叶子的手脚,桑叶子像小猪仔一样被扔到了一边,摔了桑叶子上弦自己也够呛,她缓缓直起身来,脸顺着光映进了虞姒的眼里。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烛光摇曳,石壁上的画似是要就此破墙而出,牵扯出一派光怪陆离,鬼影幢幢。

上弦的目光落在了虞姒啃食出血的手指上,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最爱看人张皇失措的模样,年幼时流离路上,那神婆蛊惑人心自愿进入油锅的场面太过深入人心,被献祭的人脸上安详而宁静的笑容令人作呕。

一个会恐惧会害怕的人是鲜活的,可恐惧害怕达到一个顶点会让人伤害他人伤害自己。

少女细如葱白的手指变得血肉模糊,上弦略带遗憾地咂了咂嘴,她计算好了时间,虽然桑叶子使她的计划出现了意外,但大致时间是差不离的,让虞姒处在一个惊惧的氛围里,又不至于失去希望而去选择去撞墙了结生命,为此她特意把原来放着的瓷器玉石搬走了,以防虞姒在摸黑中伤了自己。

虞姒骨子里像她写的字一样是软弱的,遇到事情首先反应不是迎难而上而是缩回她的壳里。

她又做了那个梦,她不想背负一条沉重的人命。

虞姒不停地在后退,她忘记了上弦不是一尊不会动的石像,她在后退的同时,上弦也在向她前进。

到最后,她退无可退,分不清究竟是上弦先开始的逼迫还是她先畏怯的退缩。

“上弦。”虞姒站起身来,她的嗓音犹带着大哭之后的沙哑。

“表姑娘。”上弦对她微微笑,缓步向她走来,“您睡得好吗?瞧我这记性,一路颠簸您都没有醒,想来您应该是睡的很好的。”

一路颠簸……

说明她已经不在道观里了……

虞姒想起了她睡着之前异乎平常的困倦,随后一个个问题从她脑子里接连的冒出来:她睡了多久,她现在在哪,她是不是已经出了越州城了,徐家会找她这个可有可无的表姑娘吗?

无数个疑问填满了虞姒的思绪,叫她止不住的紧张,捂出一手心的汗来。

她不自觉地攥紧手,指甲快要陷进肉里。

虞姒的指甲长得快,被拘的这些天里,前些日子因为和桑叶子上山下地的玩儿而被修短的指甲,早已长了回来。

上弦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直,不叫她伤了自己。

虞姒是手无缚鸡之力,年龄尚小的娇小姐,上弦没费多大力气就掰直了她的手。

孙武他老人家说过,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关键是虞姒完全不知道上弦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她连自己十二岁时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了。

孙武他老人家还说过,不知己,不知彼,每战必殆。

上弦当了她身边多年的大丫鬟,可以说是对她的事情一清二楚。

怎么战?如何战?

她必输无疑。

上弦握着她的手劲骤然加大,抓住了她另一只手,把她两只手翻过脑袋,反制在身后。

虞姒因疼痛蹙了眉,她多个时辰滴水未进,能站住已实属不易,上弦这么一顿操作,一下去了她小半条命。

“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上弦的声音很轻,嘴唇几乎贴上了她的耳朵。

惨淡的烛光里,配上这声音,莫名阴森,好似蛇在吐芯。

虞姒在这冷凄凄的环境里走了个神,她想起,往日上弦叶最爱靠在她耳边轻声细语,仿佛在和亲密的友人分享悄悄话。

正常情况下,虞姒理当顺着上弦的话讲下去,安抚好上弦再说,虞姒却忽然轴住了,她说:“没有人会永远在一起。”

上弦一下被她的话激怒了,她从怀里拿出绸缎条,一圈一圈绕着绕着虞姒的手,嘴里还在念叨,“不会的,不会的……”

不会的……

她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不会什么,人生数十载,你活的十数载人生,有谁是一直陪着你的!”虞姒又重复了一遍。

“闭嘴!”上弦明显失控了,她双眼充血,手指关节凹陷,十分可怖,她拉紧了虞姒腕上的绸缎条,虞姒被她拖拽在地上。

她不想伤了虞姒的,她给虞姒捆手的布条里面都细细地填了一层柔软的棉花。

在上弦捆好绸缎条要系上之时,她的身前在刹那间出现了一根麻绳,上面沾着斑驳血迹,麻绳勒住了她的脖子,窒息的痛苦使她放开了拿着绸缎条的手。

“去他娘的,瞧不起长得丑的人啊!”麻绳在桑叶子的手上绕了几圈,她青筋暴露在外,死死制住上弦。

上弦捆虞姒用的是绸缎条,到了桑叶子这里就变成麻绳了。

麻绳编的不是很粗,却很有韧劲,桑叶子是硬生生磨掉了皮肉,磨出来的,她的手腕和脚腕子上没一块好皮了。

上弦她娘走的那一天,上弦被支出去打酒了,照理说她是没见过她娘走的样子的,可被勒住的那一刻,她似乎看见了她娘穿着嫩黄色的窄袖衣,打扮的如同二八少女,站在她家的门口,深深地看了一眼院里盛开的海棠花,转而钻入繁华的人群中消失不见。

不要走……

不要走!

虞姒一到紧要关头便不争气,她原是被上弦扯着的,上弦一撒手,她倒在地上,眼前一阵发黑,竟没能及时起来。

时间一耽误,上弦猛然发狠,拽掉了脖子上勒着的麻绳。

桑叶子反应快,即使她被拽得一踉跄,她也即刻抓住刚站起来的虞姒向外跑。

桑叶子她们一个伤残,一个体弱,还都不认识路,她们跑不出去的。

既然跑不出去,为什么就不愿意留下来陪我呢?

“咳咳。”上弦捂着咽喉,艰难地站起身来,挣开麻绳的那一下,耗费了她近半的力气。

她跌跌撞撞走到了床边,手伸进床底,摸到一个固定在地上的凸起,使劲转动了它。

跑到半路,正在辨认方位的桑叶子亲眼见证了霎时间的天地转换。

她仅是眨了一下眼,所有的石道被赋予上了生命动了起来,打乱了来时的路。

这下她不用再想哪条路是可以走的而想破脑袋了。

虞姒回头看向她们走来的上弦,上弦走得缓慢而笃定,对于落入陷阱的猎物,猎户大多都是闲适的,猎物又逃不出陷进,何必着急。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可这世上有一个词,叫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上弦没走几步,石道再次变幻,她所站的四周向下陷落,独留她站的一小块地方,她被隔绝在了孤岛之上。

虞姒和桑叶子的身侧则放下来一块块石板,形成了层层阶梯,有人提着灯笼,脚踩着木屐沿着阶梯下来,脚步声声富有乐感,让桑叶子想到了街头巷尾都在传唱的一首不知名的江南小调。

上弦抬头望向从天而降的来人,来人每一步都踩在灯笼照亮的地,广袖宽带,所有的光都凝聚在他的衣衫上,为其镀上一层月华,像不可触摸的天神。

虞姒是个没用的,不认识来人,桑叶子却认识,她刚和徐满正认识时,曾和徐家大爷有过一面之缘,徐家大爷身上那股子厌世气委实让人印象深刻。

徐帷认人功夫是出了名的厉害,十多年前说过一句话的人,十多年后他还记得,生意场上,把人认全认清楚,能省不少事。

他当下眼风一扫,认出来三个人分别是寄居他府上的表妹妹,表妹妹身边伺候的大丫鬟,还有那个能找到他弟弟的小童。

上弦孤零零站在一旁,她和虞姒他们隔了一道天堑,天堑不深,能看到底,但一看便知跨不过去,摔下去不死也残。

徐家在自家屋底下修了一座地下乾坤,是上弦在进入徐家之前就知晓了的,这也是在她爹死后,她选择进入徐家做丫鬟的原因之一,知道别人不知道的密辛,多数时候会让人感到一丝优越和安心。

她每隔一段时间便会进入一次密道,回回密道都会积下一层薄灰,她刻意留下的记号也无人破坏,多年的时间下来,让她确认这座地下乾坤只有她知道。

但今天两次措手不及的意外,让她模糊了真假,模糊了现实与虚幻。

“留下了不好吗?世间活得多痛苦,为什么要走呢?”她的声音无助可怜,说不出的心酸。

徐帷手中的灯笼微抬,照亮了他满是诧异的神情,“为何你会生出妄念?”

他的眼梢向下一压,眼角是溢出来的刻薄可笑,“夸父逐日乃道渴而死,你……”

“呵。”他话未说完,从喉咙里溢出一声笑来,像是听到了天下最好笑的事。

徐帷手中的灯笼微抬,照亮了他满是诧异的神情,“为何你会生出妄念?”

他的眼梢向下一压,眼角是溢出来的刻薄可笑,“夸父逐日乃道渴而死,你……”

“呵。”他话未说完,从喉咙里溢出一声笑来,像是听到了天下最好笑的事。

他走下阶梯,走到虞姒和桑叶子的身前,天堑之上,是他凛然不可侵犯的身形。

他的身后掉下来两条帕子,里面裹着两颗药丸,桑叶子眼尖,飞快地抓起药丸和帕子。

幽幽的香气透过顶上换气的孔,在空气中扩散开来。

徐帷说得这话换成虞姒来讲,必会把上弦刺激的发狂,但徐帷和上弦的差距太大,中间隔着的是填不满的沟壑,无法让人生出僭越之心。

上弦眼前又出现了她娘要走时的场景,这次她也在这里面,她打酒及时回来了,她娘听到她的呼声回来了,将她拥入怀中,她欣喜地回抱,头埋入她娘的颈边,闻着她娘身上和海棠花混在一起的香气。

她以为时间会这样停滞不动了,却忘记了……

海棠,无香。

她娘松开了她,扭头抛下了她,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别走,别走!

上弦起身向前追去,眼看她就要掉下去了,徐帷赶紧触碰了机关,凹陷下去的地面瞬间回来了,上弦一脚踩进置于地下的网中,被网住了悬挂在半空中。

“娘,娘……”

她在空中挣扎了几下,似乎知道她再也追不上她娘了,逐渐安静下来。

徐帷看了一眼由癫狂变成平静的上弦,还好来得及,死在这里,他还要亲自去清理尸体和血迹。

徐家这座地下乾坤是徐老太爷曾经拿来藏娇的金屋,徐家除了他,还有徐老太太知道这件事,在他成为徐家家主后,徐老太太把图纸给了他。

他书房桌上那尾锦鲤是不会动的,锦鲤口中的玉珠连着底下的机关,口吐玉珠表明有人触碰了机关。

空中飘散的香气是人为制成的香料,名为魇,魇是噩梦,名为魇的香料是味毒药。

当然补药和毒药通常在一瞬之间,对于没有妄嗔痴的人来说,它就是味补药,可人生在世,几人敢说自己没有半点不平!

徐帷下的量并不多,上弦还不能死,他要确认有没有其他人还知道这座地下乾坤,这座地下乾坤自徐老太爷死了后就没什么用了,他也没有什么阿娇可以藏,但就怕有心人知道后,会拿这做上什么不好的文章对徐家不利。

“虞家阿姒。”徐帷转过身,沉声问道。

“是。”虞姒答道,她体弱心思重,吸进去了点香气,虽然吃了药,但头还是昏昏沉沉,眼冒金星的。

一旁的桑叶子反倒神采奕奕,香气不仅会被人被动吸进去,还会主动渗入人的伤口,她受了那么多伤,精神倒是更好了,难说成是心思纯粹,说是心思坚定反而更贴切一些。

“来。”徐帷扔下一个字,从两人身侧走过,他乘夜色而来,随意散落的发丝带着夜深的露重,他的衣袍划过地面,扬起尘土,迷了人眼。

一滴露水混上了尘土,滴进了虞姒的眼睛里,虞姒下意识地闭了眼,一闭上眼,原本强撑的精气神即刻泄了气,她倒在了桑叶子的怀里。

“哎,哎。”桑叶子小小一个,吃力地拖着比她高一个头的虞姒,“你别睡啊,就这么几步路了……”

桑叶子的声音在她耳边越来越小,最终没了踪影。

到了虞姒再次醒来,她才知道从望月出了她的房门开始算,她不过了消失了一天半,她却觉得自己在那间不见天日的呆上了一旬,一个月,一年,十年……

乃至于……

一辈子……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虞姒又做梦了,她每次做的梦都真实得令人感到身临其境,因为那是她上辈子做过的事情。

上辈子越州有三大奇闻,徐家占其二,一是学太公的公子哥儿,二是说魂灵的美人儿,前者说的是徐家二爷,后者讲的是虞家阿姒。

虞姒在开始知事的年纪起就住在徐家,她不记得五岁以前承欢父母膝下的快乐,她只记得徐家人的漠不关心,朔月莫名奇妙的消失,望月的忽视,上弦的控制,叶正雅的天真善意……

如此好的不好的,造就了虞姒嫉恨而又软弱的性格,她像是在笼子里被困了很久的金丝雀,想要逃离,却不知道如何去做。

上辈子她磕伤了额头,受到了惊吓,没那么快大好,她没在廊下懒懒散散地晒太阳,望月没看不过眼来说她,她也没嫌望月烦找了个借口,把她支了出去。

以至于叶正雅翻墙进来,她根本没见到,是望月把她送回去的,话说回来,十二岁的她,见到了叶正雅也是不想理的。

叶正雅没见到,元宵节盛兴楼她自然没去,桑叶子和徐二爷她也没遇到。

虞姒一直呆在徐家,直到徐芽儿回来。

那时侯她对上弦的感情很复杂,一方面上弦是唯一可以与她说说话的人,另一方面她又对上弦感到恐惧。

徐芽儿通过望月,邀她一起去道观,上弦没让她去,她便没去,但早春宴不是她想推就能推的。

徐芽儿有种润物细无声的温柔,是虞姒从没有体验过的,一次早春宴,徐芽儿成功俘获了虞姒的心。

虞姒渴望逃离这种境地,她想向徐芽儿求助,可这种念头还没破土见到阳光,就被时刻注视着她的上弦发现了。

十二岁的虞姒尽在上弦的股掌之中,上弦没有像这辈子一样这么着急,虞姒是逃不离她的手掌心的。

人的贪欲是无止境地,上弦若是想,她可以一直跟着虞姒,到她成亲、生子、老去,可这样太无趣了,她也会老,她不想她最后的记忆是两头苍老的白发,就像她娘在她的记忆里永生永世是那么漂亮。

而且虞姒的生活里有了丈夫,有了孩子,不管她的生活过得如不如意,到死了那一刻,虞姒能有多少记忆是留给她的。

上弦要虞姒这辈子,下辈子都不会忘记她。

上弦成功了。

她不再克制自己,加大了对虞姒的控制,虞姒想对徐芽儿倾诉的愿望没有成形,就被挥散了,无人倾诉的虞姒几乎要被她给逼疯了。

上辈子的虞姒没去道观,上弦没去教唆姚大姑娘,叶正雅也没事,她办了一场踏春游,请了虞姒。

虞姒为躲避上弦,应了约,却在踏春游上被上弦刺激的发狂,那时上弦在她心目中就是一个来去无踪,没有影子的鬼怪,她疯了一样想逃跑,她逢人就对人诉说上弦的怪异,她说得急说得快又颠三倒四,没人听得懂她在说什么。

急于自救的虞姒拿起了一把匕首,她想逃离上弦的控制,上弦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撞上了她手握着的刀刃。

人人都当是徐家表姑娘发疯,失手错杀了自己的丫鬟,没人想过是上弦自己撞上去的,可能有人看到了,但不敢说,认为是自己看错了。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没多久整个越州城都知道了徐家那个顶好看的表姑娘疯了。

十二岁的虞姒拼命地想忘记这一切,想忘记上弦,想忘记十二岁时的整个春天。最后,她确实如愿了,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忘记了这段不堪回首的日子。

可当死前回想一生的时候,她能想起来的,只是她……

杀了上弦。

上弦成功了,她成功地让虞姒记了她记到了下辈子来。

多可笑……

虞姒回到了她的葬身之地,来自四肢百骸的疼痛刺激着她的脑仁。

她再一次被疼醒,她混着满脸的泪水和汗水跌下床,急切地想要寻找什么,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怎么了!”外间的桑叶子听到声音,快步走了进来,她受了不少伤,露在衣衫外头的皮肉都被包了一层又一层。

泪水糊满了眼的虞姒并没有看清楚她包扎的伤口,一把抱住了她,在她耳边嚎啕大哭。

桑叶子是虞姒上辈子最想活成却一辈子也没活成的样子,桑叶子是和她完全不一样的人,却和她经历了差不多的事。

这辈子王氏出事后,虞姒对桑叶子说的话,是上辈子她想有一个人能对她这么说的话。

“嘶。”桑叶子的伤口被虞姒按住了,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虞姒哭得太撕心裂肺,没听见。

桑叶子也知道虞姒这样子是被梦魇住了,没吭声,一下一下拍着虞姒的背,平复虞姒的情绪。

虞姒止住了眼泪,她两只眼睛肿得厉害,跟杏仁似的,就给她留下了两道缝。

“你还能看清楚我吗?”桑叶子笑个不停,笑得伤口疼。

虞姒被笑得委屈,她哭够了,自己坐起来,抹了眼泪,倒了杯白水,她有感觉自己的眼皮不太对劲,却没有铜镜供她自照。

虞姒望了一圈,这间房有点眼熟,再看了几眼,才想起这就是她在徐家住了七年的屋子。

她做了一个梦,恍如隔世。

笑得太猖狂,桑叶子倒吸了好几口凉气,她对虞姒道:“别看了没人,你和我一样现在都不适合出现在人前,老太太那里有人送信去了,你放心。”

“疼吗?”虞姒没理她说的话,事情来龙去脉她总会知道的,她抽了抽鼻子,看见桑叶子裹得严实的样子,问道。

她刚才那么用力抱桑叶子,肯定扯到了她的伤口。

桑叶子受宠若惊,她和虞姒平时玩玩闹闹,少有正经的时候。

她正把自己感动了,谁成想虞姒下一句话便是—

“唉,本来就长得不高,这下把骨头摔坏了可怎么办?还好是个女孩。”说话就说话,虞姒还动手摸上了她的头,说话就说话,虞姒还动手摸上了她的头,桑叶子一连摔了好几下,头上全是尘土,发丝都缠在了一起。

摸就摸吧,虞姒还嫌弃她的头发脏,摸了两下把尘土都蹭到她身上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清明祭祀,雨水纷纷。

徐满正头戴斗笠,身穿蓑衣,从人群中穿过,除却格外高了些,与农田里劳作的庄稼汉没什么区别,没人认得出他是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小少年。

徐家最近好像发生了许多事,他夜半回家时都能听到隐约的哭声乘着夜风而来,怪瘆人的,说来他也好久未曾见过桑叶子了,不知道她上哪玩去了。

徐满正七年如一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面发生的事情充耳不闻,完全没发现短短几天,外头已经翻了个天地,徐家里头更是。

清明清晨,少有人烟。

徐满正穿过朦胧烟雨,来到了一片坟地。

江南的水汽氤氲,如梦似幻,叫人上个坟都感觉像是梁山伯来找他的祝英台,来殉情的。

徐满正站到一座墓前,说是墓,不如说是一座简陋的小土堆,连上面竖着的墓碑都只写了一个半字。

第一个字是吾,第二个字写了上半边,累月经年地被雨水冲刷,分不清是“妻”还是“妾”。

徐满正两手空空而来,别消说供品,一杯清酒也无,他在墓前久久驻立,斗笠压得低,看不清他的神情。

从娟娟细雨到天光乍亮,从天光乍亮到日上三竿,他硬生生在前站了个把时辰,没挪过位,能与王公陵寝前的守墓雕像相较,可哪个雕像是看的王公的棺材,而不是守住远方?

人间烟火混着滚滚红尘中起,他可算是动了,墓前尚显湿润的泥土拓下来两个完整的脚印,鞋底的花纹都一清二楚。

近来邻里邻居传着一件唏嘘事,住在巷里的杨大娘误食毒蕈死了,她无儿无女,生了一张刻薄嘴,家门一连几天紧闭,没人肯去管他,若不是身体烂了,散发出恶臭,让人不堪忍受,至今不会有人发现她早已下黄泉了。

这件事经人们口中咀嚼一番,感叹一番便抛之脑后了,时间哗啦啦过去,没人会记得这件事,最多等到多年后,家里长辈会抓着自家小辈什么都往嘴里塞的手,对他说,不要乱吃东西,那个谁谁谁就是乱吃东西死了的。

一条人命,连个姓氏都没有,就这么消散在人们口中了。

上弦是有姓的,在没进入徐家前,但没人知晓她的姓氏,她的过去,她当了太多年操纵皮影的幕后人,真正地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影子。

徐家大爷有没有审上弦,虞姒不知道,传到她这里的消息说是,上弦一睡不起,于梦中安眠长存了。

虞姒向来分不清消息真假,索性当它们全是真的,他们对她说,她就信,她也不想去探究世事真相如何。

最后关头,石道里香气袅袅,虞姒多少是知道那香气是有问题的,毕竟她自己闻了些许后,就做了大梦一场。

虞姒耳边又回响起上弦死前断断续续地说着:“别走,别走。”说个不休,在她耳边回荡,不肯离去。

她尚且没去追寻真相已经是焦头烂额了,别提她去寻了,再这样下去,她的三千青丝迟早会变成三百华发。

不过有人比她自己还关心她这满头青丝。

“阿姒。”徐芽儿的软声细语传来,接着熬了多个时辰的汤香飘了进来。

徐芽儿一收到消息就赶了过来,和叶大太太两人联手将戏落下帷幕,就匆匆回了徐府,对着虞姒杏仁似的眼皮一阵怜惜,药膳、补汤连番上阵,把虞姒喂了个滚圆。

徐府仆役虽少,却还是有的,桑叶子不适合呆在这里,连夜带伤回去了。

虞姒小口小口喝着汤,里头的肉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她埋头喝汤的样子,还带有几分孩子气。

徐芽儿在旁唉声叹气,身边人不好选,出了这么一桩事,折腾得半条命都没了,望月再有月余出嫁,虞姒身边不能没人伺候。

她叹完了气,对虞姒说道:“过几日牙婆上门,你好好挑挑,让望月在出嫁之前多费点心,可不能再出上弦这档子事了。”

虞姒手中拿着的汤勺一顿,碰在瓷碗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放下了汤勺,问道:“桑叶子不可以吗?”

“什么?”虞姒的声音不太响,徐芽儿没听清楚。

“桑叶子不可以吗?”虞姒又重复了一遍,“我没有丫鬟,她没有身份,她救过我的命,没有比她更可靠的人了。”

“我的傻姑娘。”徐芽儿失笑,“朋友和丫鬟是不一样的,何况……”

何况人是会变的,少年情谊有几分能当的了真?

“那我能信得过谁呢?”虞姒没听下去,她说:“表姐,我是蠢笨的,我连个逃跑都跑不好,还要桑叶子来拉我,招来新的丫鬟,太精明的我压不住,太老实的不会变通,我哪天一个不小心漏了桑叶子的行迹,我岂不是算恩将仇报了?”

虞姒是除了一张脸外,没什么大用,但胜在有自知之明。

“表姐,你去问问桑叶子吧,她愿意,事情再好不过,她不愿意,那在另说。”

在虞姒真挚的眼神下,徐芽儿扛不住,松口了说道:“好,依你。”

一声“好”得了虞姒嫣然一笑,徐芽儿没留意竟是看她看得呆住了。

有古人言,美而不自知,吾以美之更甚。她这个表妹妹,美而自知,却从没当成一回事过。

虞姒不是真的要让桑叶子给她当丫鬟,她只是想给桑叶子一个身份,一个能在白日里行走的身份。

徐家捞了桑叶子出了浑水,算是仁至义尽,没道理还要徐家去费财费事给她凭空捏造出一个户籍,而且有才能又没身份,只能活在暗地里的人才好控制。

越州繁华安定,家家都是有户籍备案的,桑叶子不可能躲在山上一辈子,她长开了后,总要下山的。

虞姒见桑叶子满身伤痕还要赶路,就萌生出了这个念头,以救命之恩换她一个身份,桑叶子的卖身契落在了虞姒手里最好,没落在虞姒手里,来日方长,桑叶子会想办法的。

桑叶子非甘于安乐的燕雀,到她长大脱了奴籍,天宽地大,任她翱翔。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徐老太太允了,桑叶子同意了。

桑叶子比虞姒聪明,其中的利害关系想得比虞姒通透,脑子稍微转一转就会答应了。

明面上她成了虞姒的丫鬟,固是不能在叫桑叶子这个诨名。

长这么大,所有人都管她叫桑叶子,她自己都忘了自己大名叫什么了,她爹大概是唯一一个记得的她全名的了,但她爹早入土了。

取名字这事,桑叶子想得头疼,故而落在了虞姒身上,虞姒没想多久,直接拍板定案,改其名为文裳。

闻桑,文裳。

徐家大爷听得这件事,无声地笑了一下,意味悠长。

虞姒是徐老太太太太的故人之女,他动不得,他们是要平安将她送出嫁的。

他正愁该拿他这个发现了徐家秘密的表妹妹如何是好,他的表妹妹就给他递上了枕头。

他握有那小童的把柄,那小童是个聪明人,管得住自己的嘴,也能管得住虞姒的嘴,一举两得。

虽然让那小童去当他表妹妹的丫鬟,日后那小童的秘密被人发现了,于表妹的名声不好,但……

于他何干。

时间似水般从指间漏出,桑叶子答应了,也就不用请牙婆上门了,徐家人都不喜欢身边有太多人伺候。

徐二爷别提,徐老太太身边有谢嬷嬷,徐大爷身边有惯用的管事、小厮,徐芽儿在这呆不了多长时间了,虞姒又不要丫鬟,徐家后院依然是人少且清净。

桑叶子在谢嬷嬷手里一边养伤,一边学着如何伺候主子,虞姒这个主子每天吃吃喝喝,养得脸都圆了一圈。

虞姒心宽,她原是受到了不小的惊吓,没受什么伤,多天的安逸日子过去,她早没什么大碍了,清闲得要命。

这天,徐家府上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是来找虞姒的。

虞姒为叶正雅倒了一杯茶,自己拈了一口芙蓉糕吃,芙蓉糕应了虞姒的要求,做得够大,不至于让她一口啃没了。

她一手拈着糕,一手托着块帕子,放在下巴下面的位置,防止糕点粉末掉下来,洒在衣衫上不好洗,

叶正雅看她这贪嘴的模样,叹了口气,“我算是知道为何从前你很少在宴上吃东西了。”

宴上多少人盯着,吃相不说要优雅,吃出仪态万千的款来,至少要端庄,虞姒平日里吃东西这样随性,宴上东西一吃多了就容易漏馅,不如少吃,不如不吃。

虞姒顺着她的目光往下一瞄,她手上拖着的帕子上没有什么糕点粉末,全沾衣襟上了。

虞姒的眼睛向上看了一会儿天,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放下来手中的糕点,掸了掸身上的粉末。

叶正雅又叹一口气,“你可使劲糟蹋你这张脸吧。”

虞姒见势不妙,换了一个话题,“你来是来探病的,还是来寻我玩的?观上的杏花应是正当时了。”

“我要走了。”叶正雅说道,她没回答她的话。

话落,叶正雅没收到想象中热泪盈眶的场面,只见虞姒把她从上看到下,再从下看到上,一脸肃穆,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有热泪盈眶,依依不舍也行啊,摆出这副样子是作甚。

沉默良久,虞姒说道:“你是哪得了不治之症,看不太出来,别想不开,叶大太太就你一个女儿……”

“我要离开越州了,什么不治之症?”

“嗯?”虞姒没明白,“为什么?不是说是我和姚大姑娘做的吗……”

她窥得事实半貌,便以为世人与她一样。

叶正雅没和她多做解释,只是说,“世人只想相信他们认为对的事。”

她和姚大姑娘的事闹得沸沸扬扬,那么多人来指责她,如今有人说,他们都是错的,有几人能接受的了?

再说,这件事谁是谁非,还真说不清楚。

叶正雅是这桩事最无辜的受害人,她相信虞姒没有害她,好看的人做错事也不是不可以原谅的,所以她想在走前来看看这张美人脸,以后想看就看不到了。

“你要去哪?”虞姒问。

“盛京吧,那里离得远,人也多,阿娘好给我找亲事。”想了想,叶正雅接着道:“姚大姑娘去庵堂为她枉死的丫鬟长年祈福去了。”

“这……”虞姒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般家中女子犯了错,会被家人送去庵堂,姚大姑娘这种,明白人一听就知道是家中对她的处罚,哪个妙龄少女肯为一个丫鬟而长伴青灯古佛?

说她为丫鬟去祈福,也是全了她在外头的好名声。

瞧着虞姒傻愣愣的模样,叶正雅掐了一下她长了些肉的脸颊,滑溜溜的,手感很好,叶正雅收了手说:“我走了,好好在越州呆着,有缘再会。”

虞姒不疼,就没有反抗,她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叶正雅向外走去,走了没两步,停了,她扭过头来,卧蚕随着笑容弯了起来,“阿姒。”

“哎。”虞姒应声,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阿姒。”

“做什么?”

“阿姒。”她连喊了三声,在虞姒无可奈何的眼神下,说道:“你以前从不让我喊阿姒的。”

虞姒怔住了。

叶正雅没等她说什么,扭头走了,这次她没再停下来,她从不认为虞姒有那脑子和心思来害她,曾经是,现在也是。

以前她们互相称对方为“叶姑娘”和“徐表姑娘”生疏又恭敬,叶正雅只敢在私底下管虞姒叫“阿姒”,怕她那根直肠子听了生气。

有什么事在叶正雅从墙上翻下来的时候发生了变化,或许还要在早一点,在除夕那天夜里,她醒来时,事情已经改变了。

她重来一次,不是什么事都没做成的。

她理清了人生的一笔糊涂账,她不再害怕上弦,她认识了桑叶子,认识了叶正雅,将来会变得更好的。

虞姒想起梦中满眼鲜血的自己,笑了下。

“知了,知了。”

虞姒回头,她隐约听到了蝉鸣声,正好此时,一阵凉风习来,虞姒按住了将要起舞的帕子。

是听错了吧!

夏天哪有这样快的,观里的杏花开得正艳呢!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夏蝉篇-楔子

平启五年,立夏

越州的春夏并不分明,立夏这个时节街上女子穿薄衫的有,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的也有,人群熙攘的街角有一座小小的药堂,药堂是真小,牌匾半靠在门外,上头的字仔细看都辨认不清了,药堂里面只有一个大夫顺便还兼任了了掌柜。

“糖霜儿,又来抓药啊。”纪大夫站在药橱前理着药材,见门口有人进来了,笑着说道。

“是。”唐霜走进来,她少年老成,七八岁的年纪,说话做事都很有度。

“还和往常一样?”

“这是新开的药方,您看看。”唐霜人和药堂前的柜台差不多高,走近眼睛恰好能看到上面放着的账簿,她拿出药方,推给纪大夫。

“两钱芍药,一钱甘草……”纪大夫拿起药方,嘴里轻声念着,他年纪大了,眼神和记性都不太好,不念出来,他怕他会漏拿了什么。

纪大夫是北方来人,每说一段话总会把最后一个字拖长,带着点话音,唐霜也是北方人,与父亲一起来到越州,唐父在春夏之交得上了伤寒,不得不暂居越州养病。

碰上人生四大幸事之一,他乡遇故知,纪大夫便对这个乖巧的丫头多加偏爱一点。

纪大夫替她抓好药,人上了岁数,嘴里总会絮叨些什么,“记得这药要煎两次,第一次煎好不要……”

这煎药法子看病开方的大夫已经对唐霜说过一次了,但唐霜还是耐心地听纪大夫说完了。

纪大夫看病不行,说自己是老眼昏花,下不了针,识药采药却是一把好手,他卖的药材成色好,价钱便宜,有时看你合眼缘,药材基本上算是半卖半送。

熟人都是得了方子后,来他这儿抓药的。

唐霜拿了药出门,门外很热闹,前工部尚书带其子孙回乡养病,人都去瞧位居三品的大人物长什么模样了。

唐霜逆着人流而上,穿过人群,回到了她和唐父在越州暂时租住的院子。

他们租了个两进的院子,照常理讲,唐父病重,唐霜年纪太小,做不了什么工,还需要照顾唐父,他们是在坐吃山空,现下应该省吃俭用为日后着想,可唐父在盛京一场皮影戏下来,得来的赏钱是庄稼汉辛苦一年也赚不了的。

唐父一向信奉行乐须及时,他是及时行乐了,把唐霜她娘及没了。

“咳咳。”没进门就听得唐父剧烈的咳嗽声,似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给咳出来。

“糖霜儿。”

唐霜走到门口,正巧住在旁边的杨大娘打开了门,经纪大夫喊她“糖霜儿”后,住在这一片尤其是岁数长了的长辈看见她都会亲亲热热的喊她一声“糖霜儿”。

其中杨大娘对她特别好,杨大娘看唐霜的伶俐模样越看越喜欢,她丈夫去得早,没给她留下一儿半女,她只好看别人家的小儿女解解馋,但她长了一幅泼辣样,小孩都不愿意往她身边凑,仅唐霜是个例外。

“杨大娘。”唐霜停下了脚步。

杨大娘向四周望了望,见四周没人,往唐霜手里塞了什么东西,唐霜刚要推拒,杨大娘握住了她的手,轻声说道:“拿着。”

说完,推门回屋里去了。

“是柿饼吗?”身旁有一个粗哑的声音传来,分不清男女。

唐霜租住的院子左边住着杨大娘,右边住着一个半盲女,多日来进进出出,唐霜没见过她几次。

唐霜看向在问话的半盲女,半盲女眼睛上蒙着一块薄薄的黑布,说她是半盲女,是因为她不是一点都看不见,只是看不清还畏光,能看清楚大概的轮廓。

唐霜以为半盲女是长年呆着屋里,不出门的,现在看半盲女从外面回来,还与她搭话,想来半盲女不是她一般印象中的孤僻,独来独往的形象。

唐霜打开杨大娘塞给她的油纸,里面包着着两块柿饼,撒了一层又一层的糖霜,一看就很甜。

她不喜欢吃太甜的东西,她的人生就没什么滋味是甜的。

“我猜对了。”油纸一打开,那股子甜味更明显了,半盲女对自己猜对了感到很高兴,脸上露出了孩子气的笑容。

半盲女面相上起码有三十好几了,在这个年纪还有这种笑容的,唐霜只在盛京里的一位夫人脸上看到过。

那位夫人出嫁前被父兄捧在手心,出嫁后与夫君琴瑟和鸣,儿女争气,一辈子顺风顺水顺心。

“丫头。”唐霜没有说话,半盲女也不在意,继续问道:“你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吗?平素这个时辰人都出来了,今天怎么没什么声响?”

“前尚书大人回乡养病,人都去前一条街瞧热闹去了。”

“来自越州的尚书?齐……这时候致仕,有什么事发生了吗?”半盲女的说话声很轻,她在自语,在说给自己听。

唐霜一个孩子哪能听懂她在说些什么。

半盲女的眼睛透过黑布,不知道在看哪里,唐霜从她身上感到了无言的忧伤。

唐霜曾在她娘身上看到过这种忧伤,如同沾染了人气被母亲抛弃的小麻雀,在树下痴痴地望着枝上的巢穴。

唐霜不想再看到这种忧伤,于是回答道:“卫家通敌叛国,弃城而逃,盛京城里人人自危,能致仕回乡的,算是好的了。”

唐霜从小就像一只燕子跟着她父亲飞入王谢堂前,朝堂江湖事多少知道一点,再说,在北六州到中原这块地方,曾经愿毁家纾国难的卫家通敌叛国是三岁小儿都知道的事,也就越州隔得远,不太通消息。

“什…通敌……”半盲女听到这话似乎很惊讶,话都说不清了,不知道是该先反驳卫家不可能通敌叛国,还是该问这件事是真是假。

唐霜看半盲女一下慌了神,心上没什么多大感觉,人的悲欢并不相通,她只是说出来她知道的事情。

半盲女慌神过后,踉跄地向外跑出去,半道上没看清地上堆的东西,差点摔了个狗啃泥。

唐霜见她跑没影了,收回了视线,进了家门。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唐霜进了门,放下手中的柿饼和药包,走进厨房,倒出她走前在炉上温着的雪梨汤,走到唐父的门前。

“咳咳。”唐父咳得厉害,手上却还是不停,能忍则忍,不能忍则一次性咳个痛快,在继续刻他的皮影人。

他做的手艺活精细,需在足够明亮的地方,纷纷扬扬的阳光洒下来,衬得他的脸更加灰败,犹似噩梦里青面獠牙的小鬼。

唐霜轻手轻脚走到身边,她沿着阳光的边缘走,必要时抬起脚尖,尽量不要挡住唐父的光线。

碗沿一不小心磕在了桌角上,发出了一声响,唐父手中刻刀随之一滑,牛皮上描绘的人物身首分家,不能在用了。

唐父停顿了一下,转而甩手扔了刻刀,打翻了雪梨汤,瓷碗落在地上,溅起的碎片划伤了糖霜的手,他想站起来,喉间涌起一股痒意来,他支撑不住,跪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

唐霜没有上前,她上前势必会被推开被推倒,她站在原地,抹去了手上的汤汁和血痕。

唐父性情暴烈,唐霜却没有受到多少虐待,小时候有她娘护着,她娘忍受不下去弃他们而去后,唐父的愧疚心起,她身为她娘唯一的骨血,在短时间内,唐父当然会好好对待,时间一长,唐父的脾气将要发作,却患上了来势汹汹的伤寒,他连站都站不起来,遑论去打她。

唐父的咳嗽声逐渐停下来了,身子伛偻在一起。

“爹。”唐霜轻轻喊了一声,唐父没动也没说话,没说话便是默许,唐霜上前将唐父搀了起来,收拾了地上的碎片,又拿了一碗进来。

唐父每天都要闹这么一场,在他雕刻之前送汤进来,汤会凉,他会闹;雕刻之后送进来,他没有第一时间拿到汤压住喉间的痒意,他也会闹。

唐霜都习惯了,每天会多备一碗汤出来,她没有抱怨也没有愤恨,毕竟唐父满腔的愤恨每天仅靠摔次碗来发泄。

“滚。”唐父坐在椅子上,看唐霜将汤摆上桌,喘着粗气,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来。

唐霜神色沉静,没有多说什么,退出去了。

她曾把父亲当作她无法逾越的巍峨群山,可现在她的父亲只是一位即将油尽灯枯的病人。

暮色和药苦味一起弥漫开来,唐霜转了转坐在药炉前几个时辰没动过的脖子,收拾起了药渣。

原本包药的桑皮纸上还有些许药材残留,其余都被煎成了药渣。

唐霜把桑皮纸上的药倒入另一副药中,再原样封好,置于橱柜之中。

唐父的药有安神的作用,中午摔了一场,晚上没多大力气耗了,喝了药便睡了。

唐霜坐在院子的秋千上,她不像一般的女孩喜欢看月亮数星星,她嘴里慢慢嚼着柿饼,低着头,借着不甚明亮的月光在看草丛中爬过的虫蚁。

一只,两只……

“砰。”右边传来一声巨响,似乎是什么东西和门撞上了。

唐霜眼前闪现那半盲女白日里七魄没了三魂的失落样,她鬼使神差地踩上了秋千,攀上了树干,爬上了墙头。

半盲女刚进门,摸着墙在进门,她眼睛畏光,白天需要蒙上一层黑布遮光,晚上黑便不需要了。

半盲女眼前的黑布一取下来,唐霜才发现她脸小的很,眼睛却大,盛着满天的繁星,可惜了这么一双能剪秋水的双瞳看不清。

眼睛看不清,其余四感通常是极为灵敏的,半盲女似有所感的一回头,唐霜的身体快过她的脑子,还没想明白,她已经蹲了下去,等她再重扒回墙头,半盲女已没了踪影。

从她蹲下到起身不过几息,一个几近全瞎的女人脚程不会这么快。

唐霜心中有了计量,但她没多加动作,在墙头上又趴了片刻,见没人出来,就下去了。

天热起来了,树丛里都是蚊虫,咬得她又疼又痒。

第二天清早,唐霜难得不是自己醒的,而是被外头的声响吵醒的。

“糖霜儿。”

她走出门外一看,正对上纪大夫对她和蔼地笑。

周围是聚拢的人群在窸窸窣窣的说话,说话声不小,走得近些都能听到,唐霜站在门口,听了个大概。

隔壁的半盲女没了,纪大夫是来给她收殓的。

半盲女和纪大夫平素毫无交集,临到死,却是纪大夫为她收尸。

明摆着是在告诉众人,两人平日里是在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暗地里两人不晓得有什么龌龊事。

唐霜耳边钻入尽在不言中的哄笑声,总有人把别人当聋子,在他人面前对其恶意揣测,声音都不晓得压低。

纪大夫神态自若,摊着双手,他刚给半盲女青白的脸上抹上了胭脂,摸过死人的手,不好在摸活人,特别是孩子。

他对唐霜说:“糖霜儿,要好好地。”

说这话时,他依然在笑,眼角尽是皱起的褶子。

纪大夫将半盲女火葬了,捧着她的骨灰离开了越州,唐霜到死也没能在见到他。

右边的院子死过人,没人肯租住,渐渐荒芜。

“咳咳。”夜半,唐父的咳嗽声透过了两面墙,把她从美梦中拉起来。

梦醒便在难入睡,唐霜披起衣裳,走到院子里数蚂蚁去了。

右边的院子无人打理,茂盛的枝叶长出墙头,向唐霜伸出手,像是在无声的邀请。

唐霜翻过墙,脑中回忆那天半盲女的动作,寂静的夜里,“咔哒”一声分外响亮。

因触动了机关而大开的密道像蛰伏在黑夜里的巨兽,等待着机会,将人一口吞噬。

夏去冬来再春至,唐父没能在越州呆满一年,于病痛中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唐霜在这世上最后的血脉羁绊逝去的日子里,街上正在敲锣打鼓,今天也是徐家姑娘嫁给前尚书大人嫡孙的大喜日子。

唐霜站在街口,看十里红妆铺了一地的盛景,想不明白那些人究竟在开心什么?

成亲,是一个女子走向败落的开始。

徐家嫁出去一个大姑娘,接回来一个表姑娘,家中仆役紧缺,整个越州城的牙婆都在为徐家物色丫鬟婆子了。

唐霜在杨大娘没开口前,主动说她想去徐家当丫鬟,熄灭了杨大娘想收她当女儿的心思。

近一年的时间,她已经摸到了那密道口通向的徐家的地下,密道走下去,里面一件件石室隔开,除去精美绝伦的壁画和无法预料的机关巧件,其中的摆件用具就像是一对新婚夫妻的小家。

唐霜如愿进了徐家,也看见了徐家的表姑娘,在徐家她找到了那个石室的第二个出口,是徐家旁边那户荒弃人家的那口枯井。

唐霜在徐家生活得很好,她成为了徐家表姑娘身边的大丫鬟,只不过没人会把她的名字的最后一个音拖长,叫她“糖霜儿”了。

他们都叫她,上弦。

“上弦…”

“上弦姐姐……”

她在无数个人的跟前走过,无数个人走过她的跟前,她吃到了许多保留着花木清香,甜而不腻的糕点,不再碰腻得人发齁的柿饼。

“糖霜儿。”

唐霜猛地抬起头,过大的动作扯动了她身上的碎骨。

她没看到一见面就会对她笑的纪大夫,她面前只有看她如蝼蚁的徐家大爷。

她听错了。

她知道的,不知道的,她的整个人生都在这个男人的审问下条分缕析地列了出来。

男人,向来残忍。

残忍的男人迟早会折在比他更残忍的女人手里,就像她爹于她娘,她于她爹一样。

唐霜忍着伤痛,牵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来,阖上了眼。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平启十三年的春夏之交注定不太平。

多年来风调雨顺的越州竟是下起了冰雹子,出门前还是万里晴空,没走几步路,鸡蛋大小的冰雹子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砸的人是抱头鼠窜,你推我搡地抢着在檐下躲。

下了一刻钟的冰雹子,演了一出人生百态的折子戏。

冰雹子说是有鹅卵那么大,可鹅卵压不弯庄稼,更不会给砖瓦砸出一个窟窿。

药堂里塞满了人,到处是出门突遭横祸,砸破了脑袋的人。

苏省抻着自己被砸断了骨头的手指,疼得呲牙咧嘴。

苏省有个好名字,省出自《论语·学而》中“吾日三省吾身”的省,但他家祖上往上数三代都是无赖混混,烂到了根子里。

“砰。”苏省低头在看他的指骨,没留意前方的路,一头撞上了墙,受伤不敢弯曲的手指紧接着又杵了一下,苏省觉得他的手指可能要废了。

没人肯给一个无赖看病,再说他还没钱,他把手指放在了衣摆下,有东西遮着,心里多少有点安慰。

他近日是霉星高照,走哪照哪,跟这条街尤其犯太岁。

苏省愤愤地瞪了一眼墙,等他哪天发达了就把这破墙给推平了。

一月前杨大娘死在了自家屋里,他是最后一个去敲她门,看见她的人。

就凭这个,官府硬是关了他一个月,姓杨的自己吃错东西死了,关他什么事,还不是瞧不起他是个无赖。

他才走出官府,老天爷的泪珠子就把他砸了个正着,他用手护着头,头没多大事,手倒是折了。

怪不得说老天爷眼瞎,谁眼里流出这种泪珠子还能看得见的。

苏省怒瞪着墙,墙冷冰冰地回视他,瞪了一会儿,他自觉没什么意思,摸了摸鼻子,想走了。

“你手里拿着什么?哪来的雕花盒子,好啊,你现在送给你表妹东西已经不是一样一样送了,变成一盒一盒送了。”女人高亢而尖锐的嗓音刺的人耳朵发疼。

苏省止住了将要走的脚步,单手攀上了旁边的树来听个墙角。

这一条街风水确实不好,近几年是经常死人,月前误食毒蕈的杨大娘算一个,杨大娘旁边的院子七八年前有个得伤寒死的算一个,再旁边还有个说是饮鸩酒死的,也不晓得是真是假,那是帝王赐死用的毒酒,贫民百姓去哪弄得来,别说这里头住的是个半瞎的女人。

风水不好,院子租出去的价钱就低,人刚死的时候没人肯住进去,隔了几年后,也就没人会当一回事了。

这世道,钱比人重要。

现在住在里面的是一对夫妻,男的似乎和其表妹纠缠不清,夫妻两个一天到晚在吵。

他们对面住的也是一对夫妻,两个婆娘在家和丈夫吵完,还要打开门站在门槛上互相对骂,是这条街上的一个奇景。

“别挠,别挠。”钱金躲着青娘锋利的能抠下一块肉来的指甲,大声喊道:“捡的,这是捡的。”

“捡的?你骗谁呢,你什么时候往家里带过东西回来,路上捡的,你早拿去换酒喝了。”

“不是路上,就在院里。”钱金用力推开青娘,指着地上的一个大坑。

冰雹子不仅砸穿了砖瓦,也砸出了藏在杂物堆的宝贝。

钱金和青娘搬进来时,这角落就堆满了东西,积满了灰,青娘嫌这犄角旮旯的不知道有什么蛇虫鼠蚁,从来没去整理过。

“这么脏的东西你去捡它做什么,里面晓不得装了什么破烂货。”青娘不觉得盒子里面会装着好东西,虽说这盒子上的雕花是挺好看的。

“谁说的。”钱金拍了拍盒子上的灰尘,打开来,“你瞧。”

盒子里装了几方脏得不能看的罗帕,两只镶金点翠的珠钗和一只玉佩。

青娘一眼就被蒙上尘的珠钗吸引了注意,她也不嫌脏了,拿起珠钗在袖口上擦了两下,“你说这是足金的吗?”

钱金那起另一只在她头上比划了一下,“不是足金的你戴也好看,我娘子戴什么都好看。”

“去你的,全是灰,别往我头上放,刚抹的头油。”青娘嗔了他一眼,然后一把抢过了盒子,盖上了,差点没把钱金的手夹进去。

“哎…”

“这东西我收着了,你别想着去送给你表妹,自家都揭不开锅呢,回头你找找你叔,看这盒子和玉佩能当多少钱,小宝可以换件新衣衫了……”

青娘白得了一笔财,嘴角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但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她没开心多久,头上就传来一个声音,打碎了她的白日梦。

“来人啊,钱家挖出祥瑞了,钱家发现凶兆了,来人啊,快来人啊。”

“苏省!”钱金一个鞋拔子扔过去,他想要高声喊,却顾及手里的盒子叫人发现,只得压低了声音。

钱金有顾忌,苏省可没有,他跳下了树,边跑边喊。

“钱金挖出了个祥瑞,里面镇压着上古的凶气啊,他们放出了凶兽,要倒大霉了。”

苏省乱七八糟什么话都敢往外喊,就怕别人听不到,听到了又不在意。

他近来是倒霉,但不能单他一个人倒霉,能拉一串人下水,他绝不拉一个。

虞姒躲在屋里,看窗外被冰雹子打蔫儿了的花,不敢出去。

在下冰雹子的短短一刻钟里,虽然她呆在屋里,但冰雹子砸下来,天地昏暗唯有轰鸣声音的情形带给她的印象太过深刻,她怕出门头上就被砸个坑出来。

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冰雹子,从前她一直认为冰雹子是在天寒地冻的雪天里,和雪一起落下来的。

冷不丁给她来了一场,虞姒吓得眼皮又开始跳了。

坏事发生,虞姒的眼皮不一定会跳,但虞姒的眼皮一跳,那肯定是没什么好事。

一般随意跳两下,表明虞姒今天可能会摔一跤或被什么东西划了手,可跳得越厉害,都没虞姒自己什么事,全是虞姒身边的人出事了。

虞姒望天,来缓解眼皮急跳的难受。

下过冰雹子的天空高远辽阔,在天边随风悠悠飘着的云彩却给她一种山雨欲来的感觉。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阿姒,你往哪走呢?不会下冰雹子了,快出来。”徐芽儿站在院子里的石子路上,朝站在廊下的虞姒招手。

在几天前,虞姒看到了一场冰雹子后,就没敢出门了,走路都是溜边的,能往廊下走,绝不朝树下去。

徐芽儿看她一天到晚闷在屋里,连太阳都不肯晒了,便想着带她出去走走。

昨天晚上,她和虞姒商量得好好的,今天临到出门,她已经走出一段路了,往旁边一看,没人;朝后头一瞧,虞姒故态复萌,又在溜边走了。

“来了。”虞姒抬头望着檐廊,慢吞吞地挪着步,等她走到了尽头,头上再无片瓦遮盖,还在磨磨蹭蹭地不肯出来,她应是应了,做不做,何时做就是另一回事了。

徐芽儿对她这副怂样实在看不过眼,一把把她拉了出来。

虞姒被拉出来,暴露在阳光之下,还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放心,不会有冰雹子了,真下了,有表姐呢,表姐不会让你受伤的。”徐芽儿瞧她可怜兮兮的小脸,自己也心疼,可不能为了一场冰雹子,一辈子不出门吧。

虞姒照旧抬头望着天,顺着徐芽儿的话音点了两下头,也不晓得她听进去了没。

虞姒倒不是全怕冰雹子会把她砸得头破血流,她怕的是老天爷的天降横祸。

明月坊是声名远扬的花楼,锦绣坊也是,明月坊端的是人比花娇的美人儿,锦绣坊摆的是熠熠生辉的翠冠儿。

出城踏青散心太过舟车劳顿,徐芽儿选择了带虞姒逛逛坊间的铺子,看上了什么,就买什么,女子的心情通常会随着如流水般出去的金银而慢慢变得好起来。

虞姒百无聊赖地拨着翠冠垂下来的流苏上缀着的龙眼大小的石榴石,她还只是个孩子,她看那一串串垂在那儿的石榴石,忆起了街上草木棒子上插满了的糖葫芦。

她看首饰把自己看饿了,她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感觉嘴里都尝到了裹上了糖丝的红果的酸甜味。

“喜欢吗?喜欢就买吧,再挑点其他的吧,这有点老气了。”徐芽儿见她目不转睛的看着翠冠,以为她喜欢。

“表姐。”虞姒转过头,认真的看向徐芽儿,“我想吃糖葫芦。”

“你吓着我了,想吃让人给你去买,记在账上就好。”徐芽儿一颗心跟着虞姒的话语一起起伏,她还当虞姒又有了什么事呢。

虞姒的话刚落,有机警的小厮去上街买了糖葫芦,徐芽儿说完话,小厮恰好买完回来了。

虞姒跟三四岁的小孩似的,跑到门边,去迎接她的糖葫芦。

“你慢点,小心摔着了……”徐芽儿的最后一个音戛然而止。

虞姒不合时宜地想到了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她手上拿着糖葫芦,睁大着眼,瞧瞧站在外面的男人,再瞧瞧徐芽儿。

徐芽儿很快调整了自己的失态,对虞姒道:“阿姒,叫表姐夫。”

早春宴上一别,齐桡和徐芽儿便没什么交集了,仿佛那时的温情是徐芽儿的一场镜花水月梦。

“表姐夫好。”虞姒乖乖应好。

“乖。”齐桡拿出一个香囊递给虞姒,里面装了给虞姒的见面礼。

“谢谢表姐夫。”虞姒见徐芽儿点了点头,伸手去接香囊,未料被齐桡手上一层厚厚的的笔茧吸引了注意,虞姒愣了一下,齐桡已经收回了手。

“我晚些时候去找大哥。”齐桡向徐芽儿温声说道。

“好。”徐芽儿感觉自己心里有许多话想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和齐桡相处,总是齐桡占主导地位,齐桡想与她修好,准备一场私会,她便会扑入他的怀里,齐桡不想与她多说话,她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徐芽儿目送他离开的背影,长了张嘴,终究是欲言又止。

锦绣坊卖首饰,也收首饰,它在南面卖贫困百姓一辈子不敢肖想的首饰,在北面开收稀奇万物的当铺,价格优渥,家里救急需要银钱,多数人会来这里典当。

进了南面的人连条帕子皆是名贵锦缎,出了北面的人,有时一身衣裳还未能蔽体。

进北面的人,会在出南面的人眼里产生自惭形秽之感,不到逼不得已不会来此典当;进南面的人会在出北面的人的眼里找到优越感,恨不得将全副首饰往身上挂。

由此,不到万不得已人们不会进当铺,筛去了一些靠典卖祖产来挥霍度日的败家子,而有些得了奇遇,一朝富贵,恨不得昭告天下的人自然会在锦绣坊里买上许多。

能想出这么损的法子的人,非徐家大爷莫属。

从当铺大门进,会令人感到羞惭,但倘若当铺里面有自己人,就可从偏门进了。

钱金的叔是锦绣坊里的朝奉,呆了有些年头了,很是得人尊敬。

苏省是个混混,每天大声嚷出去,没什么依据的话没有十句也有八句,唯恐天下不乱,少有人会信他的话,但为防夜长梦多,还是早点当出去好。

“这真当是你挖出来的?”钱朝奉端详着手中的木盒,沉声道。

钱金腆着笑说:“哪用挖,是老天爷赐的,一场冰雹子给砸出来的。”

“嗯……”钱朝奉转了转手里的木盒,“赐的?老天爷赐的东西哪有这么差,这里面也就两根珠钗值点钱,玉佩成色是好,可惜有了裂缝,不是无瑕白玉,东西加起来,值个五十两顶天了。”

“五……”钱金双眼凸出,停顿了一会儿,才接着说出了后两个字,“十两?”

“你还想多十两?大侄子,做人太贪心可不好。”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不是不可以……”钱金的后半句话吞噬在钱朝奉沉吟的话语声中,钱朝奉继续道:“这样吧,看在你是我侄子的份上,签个死当,六十两银子成交。”

“好好好。”钱金忙不迭地点头,生怕钱朝奉反悔。

六十两,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幸亏他趁青娘没在,把东西去当了,她那么喜欢那两只珠钗,看着它们被当出去,回家估计得吵翻天。

也不想想,别人看她戴了这么贵重的两只珠钗会怎么想。

值六十两呢!

钱金大手一押,签了死当,心满意足地揣好银子走了。

在他看不见的身后,钱朝奉却在无声冷笑。

哼,傻子!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有眼不识金镶玉的傻子!

钱朝奉掂着手里的楠木盒,爱不释手。

木是紫楠木,品质上佳,多年未能好好保存,靠近了还能闻到隐约的清香。

除了楠木盒,蝴蝶佩虽有瑕疵,但不是保存不当而是在雕琢前玉质本身就有了,雕成蝴蝶佩后,几道瑕疵成了蝴蝶翅膀上独有的花纹,美轮美奂,瑕疵成了点睛之笔。

盒子里的东西连带这盒子,最俗气不过的且最不值钱的是那两只珠钗。

徐帷对钱朝奉有大恩,不是徐大爷慧眼识才,他说不准活不到这个年岁,不要提如今他富贵不足,安稳有余的生活了。

在恩人加主子面前,一个扶不上墙的侄子算什么。

钱金喜滋滋地揣着一包银子往外走,齐桡与他擦肩而过,钱金瞄了他一眼,故意抬起胸膛昂起头,穿得人模狗样的,不过是一个靠进当铺偏门,变卖祖上财产的破落户,爷爷我也有钱了!

齐桡一个眼风都没留给他,他猜不到也不想猜蝼蚁的想法。

“您是……”伙计印象里没记得有齐桡这么一号人,却见熟门熟路地从偏门进来,颇有些迟疑地问道。

“我找钱朝奉。”

齐桡进来时,钱朝奉正在小心翼翼地擦拭楠木盒子。

“钱朝奉。”在伙计通报之前,齐桡抢先喊道。

钱朝奉闻声抬起头,凝神看了好久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记忆中一个穿大红衣袍的影子在他眼前划过。

“您是……姑爷?”

“表姐,吃糖葫芦吗?”

徐芽儿没有焦距的眼前忽地出现了一根光秃秃的竹签子,末尾缀着一颗红艳艳孤伶伶的果子。

徐芽儿沿着握住糖葫芦的手向上看,拿了帕子掖去虞姒嘴角上的糖渣,“你自己吃吧,吃的当心点,嘴上都是,吃完这根可不能再吃了,快用膳了。”

“嗯,好。”虞姒咬掉了半颗糖葫芦。

“表姐,你为什么看见表姐夫就不开心呢?”嚼完半颗糖葫芦,吐出核,虞姒状似随意地问道。

徐芽儿手上折叠着沾了糖渣的帕子,嘴上说道:“表姐没有不开心,小孩子不懂。”

“我懂,我不是小孩子。”

她活了两世了,虞姒边想边咬掉了剩下半颗糖葫芦。

徐芽儿看笑了,“是啦,我家阿姒是个大姑娘了,是该学如何打理内务了。”

徐芽儿脸上的笑不变,叫掌柜拿出了账账簿,“先从这里开始好了。”

“啪嗒。”竹签落在了地上,好在上面没糖葫芦了。

齐桡快步走出当铺,他宽大的袖子下掩住了一个楠木盒。

齐桡身为监察御史,与钱金住同一条巷子,他住的地方在巷子深处,罕有人至,他出门进门又分外小心,没有无心人看见他住在这儿。

下冰雹子那天,苏省喊得声音够大,他听见了,留了心,却是不怎么在意的。

但青娘扔出来一堆杂物,挡住了过路,和对门的婆娘吵起来了,吵吵嚷嚷地,吵得人头疼。

齐桡无意间瞟了一眼,瞟到了杂物堆里几方缠在一起,看不清原状的帕子。

上面的绣花针脚极为工整。

夜幕降临,他去捡回了那几方没人要的帕子,点上油灯、蜡烛,辨认了许久,认出来上面绣的是蜀绣。

帕角上还绣了一个小小的卫字,卫字绣得歪歪扭扭,和上面的蜀绣明显不是出自同一人。

卫家是开国功臣,赐有丹书铁券,大殷朝繁盛了百年,卫家便存在了百年,直到平启帝登上龙位。

开国用武将,治国安邦用文臣,远离战争,苦熬了多年,不算年轻的帝王面对百年声望的武将势必有一场角逐。

平启帝登上帝位时,卫家当家人是卫谚,一母同胞的他就一个大哥,年少早逝,留下一女,随母改嫁去了江南。

平启元年,卫家仰仗浩荡之皇恩,贩私盐,倒粮草,十八般兵器下金玉砌,不知收敛,又纵豪奴,占良田,抢民女,打死伤二十余人,民怨载道,上达天听,帝龙颜大怒,欲杀之,感其卫国百年,褫夺丹书铁券,降其爵位为侯。

平启三年,契丹进犯,谚临危受命,带将出兵,抵御外侮于明,勾结契丹,通敌叛国于暗。

平启四年,押送官押粮草北上,谚杀之,送四十万石粮,拱北六州以让之,帝大怒,下令诛其九族于京。

卫家叛国案历时三年,牵连无数,现今还有余韵,齐家当年差点卷进去,齐老尚书当机立断,上书乞骸骨,才得以险险逃脱。

京中多得是待字闺中的好女子盯着齐桡这块肉,要不是这样,哪轮得着徐芽儿。

虞姒翻了一页书,津津有味地在看她表姐和表姐夫的风流韵事。

她一看账簿上写满了条条框框的方正字就犯困得很,听徐芽儿讲到一半,真的是受不了,寻了个借口溜了出来。

锦绣坊是三进的院落,第一进是招待客人的门面,后头两进是坊里的师傅、绣娘、伙计住的地方。

虞姒溜出来没什事干,左看看,右看看,“哗啦啦。”风吹开了放在石桌上的一本书,发出的清脆响声吸引了虞姒的注意。

写书人据坊间传来传去的只言片语,臆想出了前尚书嫡孙和徐家大姑娘的风流韵事,卫家事在其中一笔带过,在虞姒翻页的须臾间消失不见了。

别说,这书写得真好,讲的跟真的一样。

“你拿的……”

“是你的书?”

少年人特有的低沉沙哑的嗓音,在虞姒头顶略带迟疑地响起。

虞姒抬头,合上了手里的书,少年人的眉骨格外高,两道眉格外浓,好似人物像为其画眉时,多蘸了墨。

虞姒说得理直气壮,微微上扬的疑问语调让少年人更迟疑了,他当虞姒在说反话。

两人大眼瞪小眼,两相对视,都在等对方开口。

“阿姒,你在做什么?”徐芽儿的喊话声遥遥传来。

虞姒等不下去了,她大声应答徐芽儿的喊话,“来了。”

答完她将书往少年人的怀里一按,低声说:“拿着。”

少年人李建木拿下被按在胸口的书,慢了两拍,看向虞姒走远的背影,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这书是他的……

怎么……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账簿还看吗?”徐芽儿见虞姒回来了,问道。

虞姒一眼扫过堆在桌上,一叠叠快有她人高的账簿,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那去看挑东西吧,别想着吃了。”受到徐芽儿斜睨的一眼,虞姒连连点头,虽然皆是冷冰冰没有活气的东西,翠玉当然比账簿好看。

虞姒重回锦绣坊的锦绣堆里,满眼的流光溢彩令人眼花缭乱,她走马观花般地看了一会儿,感觉到了不对,她不就是来挑首饰的吗?为何会看账簿去了?

绕了一圈之后,在一众的饰物里,虞姒挑了一只银质镂空香薰球,它与一般的花鸟纹藤蔓的银熏球不同,说是一只,实则有两个,两层的镂空,靠左一尾首尾相接的锦鲤居于外,慢慢往右走,锦鲤就变成了一只嵌在内侧奶猫,锦鲤套奶猫,颇有童趣。

“喜欢?”徐芽儿凑了过来。

“嗯,好看。”虞姒点头,“桑……文裳用韧竹条给我编过一个小猫钓鱼。”她及时改口,被人听到“桑叶子”三个字,叫人联想到什么就不好了。

徐芽儿眨了眨眼,过了片刻,她才品出来了虞姒这句话的意思。

她喜欢的不是精致的香薰球,是桑叶子给她编的猫和鱼。

徐芽儿听懂了,掌柜的可听不出来,在旁说道:“表姑娘好眼光,建木。”

掌柜的朝后堂门招手,招来了一个少年人,那本书还在少年人的手里,没放下。

“您别看这小子五大三粗的,手可巧的很,一块朽木经他的手也能开出花来。”看得出来掌柜很提携这个少年人,特意叫他来主人家面前露个脸。

李建木长得憨厚,说话也憨厚,凡是能找到机会在主人家前露脸的,大都不说能言善道,也是伶牙俐齿的,可李建木他是个结巴。

“你…我,这,有香……”

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却什么话都说不清楚。

“建木家有祖传的香料方子,香味清淡怡人,配上银熏球是相得益彰,您看,不如让这小子给表姑娘配上一副。”李建木话说得不清楚,掌柜通晓他的意思,替他答道。

香料难得,香料方子同样难得,徐芽儿打量了一下李建木,憨厚的傻大个眼神同样憨厚,徐芽儿转头问虞姒:“阿姒,你想要吗?”

“好啊。”虞姒欣然应允,对香料她是可有可无的,有的话,她就拿来闻闻,没有的话,她就把银熏球摆着看看,什么都行。

虞姒好奇,想去看看传说中祖传的香料方子是什么样的,便跟在李建木身后。

虞姒想岔了,锦绣坊是卖金银饰物的,不是卖香料的,李建木放入银熏球中的香料是配好了的,她没瞄成人家的香料方子。

李建木划动手中的火折子,点燃了薰球中的香料,手上的书放置在一边。

虞姒看着书,对他道:“不切实际的书就不要看了,容易坏脑子。”

李建木手一抖,点燃了的香料有星点落在了他的手上,他抬头望向虞姒,“为,为社嚒?”他把脑门上明明白白的三个大字说了出来。

他的语调很奇怪,说话用力且吃力,该和不该重读的地方他都咬的极重。

“因为是假的啊。”虞姒弯起眼睛笑着说。

李建木张了张嘴,最后又闭上了,他笨嘴拙舌的,何必和别人争论这些,说又说不过人家。

“这香料真好闻。”虞姒话音一转,转向了银熏球。

书中有一段写到,成亲三年,夫妻相视而觉倦怠,其夫见丫鬟好颜色,欲为妾,徐氏纤手写诗文,洗手做羹汤,终唤回夫心。

徐芽儿的骨子里浸满了骄傲,她不可能会做这样的事情。

李建木不说话,虞姒本身也没想争论,多说无益,她觉得徐芽儿是骄傲的,其他人可不觉得,连看着徐芽儿长大的谢嬷嬷都话里话外提过好多回,说徐芽儿对齐桡倒贴贴得厉害,让徐老太太操了不少心。

银熏球被扣好,虞姒把它揣入袖中,袖子一扬,暗香浮动。

”表姑娘真是神仙似的人物,香气盈身,最适合您不过,您可要站稳了,别让人以为您快奔月而伤心了。“掌柜的把话一通夸,夸得不知道让人说什么好。

“好玩吗?”徐芽儿见虞姒玩得开心,逗她道。

虞姒点了点头,认真的回答道:“挺好闻的。”

虞姒对首饰没多大的兴趣,徐芽儿只是想带她来散散心,挑完就打道回府了,可不能晚了用午膳的时刻。

虞姒左脚踏上马车,眼前猝然一片黑,模糊了视野,胸口传来一阵莫名的心悸。

“怎么了?”看虞姒停住了不动,徐芽儿问道。

视野渐渐恢复,虞姒猛地眨了一下眼,胸口的心悸已经消失不见了,快的好像是她的错觉。

“没事。”虞姒说道,她利落地掀了帷幕,右脚迈上,进了马车。

齐桡面前摆了一堆楠木条,全是他从先前的楠木盒上拆下来的,整个的楠木盒子就是用不同长短的木条组建搭成的,这是齐桡在观察这个盒子有没有暗格时发现的。

拆下来的木条有一块里侧刻着一个“梨”字,字漂亮飞扬有风骨。

卫家有女名卫梨,其父为从一品骠骑大将军卫訚,其叔为正三品定国公卫谚,少聪慧,七岁能解九连环,不爱红妆,最喜奇技淫巧。

齐桡想起了曾经看到过的,记录卫家人生平事的一段话,卫訚死后,其妻何氏带女改嫁下江南,从此便和卫家断了音讯。

卫家被下令诛九族后,有人想寻卫家长女,却听闻母女两人早在多年前逝世,如今看来,这话对也不对,据齐桡手中的消息,可以肯定曾住在那个院子的半盲女便是卫梨,半盲女自尽时,卫家已被灭门。

何氏是否活于世上,还有待考量。

放下手中的楠木条,齐桡拿起了蝴蝶佩。

自古有”彩蝶双飞“寓意梁祝相思相守之情,而今有栩栩如生的白玉蝴蝶佩,沿着羽翅的纹理,刻画出了一个“霖”字。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越州地记有载,平启十三年乙亥四月初二天降异象,突下雨雹如卵,持数刻,云过风清,晴歇数日,又暴雨如注。

亏得虞姒她们回来的早,马车走到半路,天色骤然昏暗,响起了雷鸣,身子刚躲进檐下,雨水擦着脚跟倾注而下。她们倘使在路上耽搁一会儿,会变成落汤鸡得伤寒不说,这么大的雨,她们弄不好要困在半道上。

龙王爷似乎要把接下来一年的雨都给下完了,虞姒坐在床边,看划破天际的道道白光,这雨从她回来就没停过。

坚实的墙面隔开了浩大的雨势,银熏球挂在床幔上,半日过去依然是异香四溢,沁人心脾,墙外是雷电交加,屋内是安详静谧。

虞姒揉了揉眼睛,困意上头,依着柔顺的床幔滑下去,陷入了安眠,一点不担心,照这个雨势下去,她醒来雨水可能会漫到她的床边。

徐家地势高,门槛修得也高,内有池塘与外河相通,越州城没被淹,徐家就淹不了。

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水漫上来个矮的就遭了殃。

桂花冒着大雨不要命般门槛处不断地堆上沙石,企图摞高门槛,不让水渗进去,屋子里堆得全是草料秸秆,若让大雨淋了,生了霉,她拿什么来喂鸡鸭牲畜,拿什么来烧灶台。

事实上每逢修建水利,官府常征用秸秆作为河工材料,拿它来堵水是最好不过,但桂花舍不得,只是一场大雨让自家进了一点睡,没必要用上这个,等到雨停了,拿太阳晒一晒,喂完鸡鸭,还能做两双草鞋用来夏天穿。

几日前,突降冰雹,她家那口子为了田里的粮,一急之下跑了出去,被砸伤了脑袋,砸的狠了,至今没能下床来,鸡鸭也被砸死了两只,让她熬了给丈夫补身子吃了。

利石划破了她尚显细腻的手心,涌出的血眨眼被雨水冲刷干净,伤口被泡的发白,她在嘴边默念个不休,雨停了就好,雨停了就好……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齐桡观云相,做了如此结论,与齐老尚书致仕回乡,在外游历的几年里,他学了不少旁门左道,平日里显不出来,在某些关头就派上了用场。

桌上的楠木条叫他垒好放在了一边,拆了楠木盒容易,没有一双巧手想把它装回去难。

天边轰鸣一声,白光照亮了整个室内,齐桡收好楠木条、蝴蝶佩和珠钗,穿上蓑衣,出门去了。

雨势过于大了,大得有点让人不安,连带着风也一起呼呼作响,像有人在耳边给你一下一下打着鼓,吵得人不得安宁。

虞姒被这雨声吵得睡不安宁,紧闭的眼皮下眼珠子在乱转,虞姒重回年少已三月有余,每回做梦做得都是她上辈子的事,除此之外,她睡得安安稳稳,一夜无梦到白昼。

这次,她是真的陷进了梦境,无法自拔。

她做了许多梦,每每进入下一个梦境,上一个梦境梦见了什么她就记不清了,梦境是混沌的,她像是进入了盘古未开蒙昧的世界里,不知所起,不知所云,她在混沌里浑浑噩噩。

梦境犹如蜘蛛吐丝,一个个梦境化作柔韧的丝线,把虞姒这种小蝴蝶一圈一圈地裹起来,小蝴蝶临死之前想要再做挣扎一下,哪怕是徒劳的。

虞姒在睡梦中胡乱摸到了垂下来的床幔,她用力一拉,想把自己从睡梦中拉起来,却把床幔整个扯了下来,银熏球倒在地上,摔出了里面燃尽了的香料。

声响惊动了睡在外间守夜的丫鬟,丫鬟点上灯,走到虞姒床边,扯开些许被拉下来的床幔,喊道:“表姑娘?”

虞姒没有醒,她紧拽床幔不肯松手,身子弓成她最爱吃的油焖大虾的样子,面色苍白,嘴唇发紫,露在衣领外的部位全是冷汗,烛光一照,骇得丫鬟摔在了地上。

“不,不好了。”丫鬟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门外。

越州大雨如注的第一晚,徐家灯火通明。

徐芽儿听到喊声,披上外衣匆匆出门,雨水打在廊下,溅起的水花湿了她的裤脚。

“阿姒。”徐芽儿不敢喊的太大声,唯恐把虞姒惊醒失了魂。

“去请大夫了没有?”徐芽儿问道,她小心翼翼地抽出了虞姒手中握着的床幔,床幔被她揉成了一团,手握住的地方已经被汗浸湿了。

“已经去了。”丫鬟答道。

请是去请了,但徐芽儿也知道,外面雨下得这样大,有人肯看在徐家的面子和财帛上来,一时半会也是到不了的。

屋子里烧起了前些日子撤下去的碳,端上了一盆热水。

徐芽儿脱掉了自己披着的外衣和虞姒的衣服,拧干净帕子,为虞姒擦拭。

虞姒身上全是汗水,不擦一擦,徐芽儿怕她会捂出毛病来。

收拾干净地上倒掉的香料,换上新的床幔,为虞姒擦好身子,再到徐芽儿自己收拾妥当,大夫才珊珊来至。

一进门,去请人的和被请来的,身上都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脚下汇出了两滩水迹。

“孙大夫。”徐芽儿向大夫点头行礼,旁边有丫鬟端上来刚烧好热腾腾的姜汤。

孙大夫一口喝掉了姜汤,心中不由地感叹徐家的考虑周全。

喝完姜汤,半弄干衣衫,确保衣衫不会在往下滴水后,徐芽儿连忙请孙大夫坐到虞姒床边摆着的椅子上。

淋过雨,湿了的衣衫黏在身上烘干是件很难受的事,可虞姒的状况很不好,没时间等孙大夫去换件衣衫了,徐芽儿只要保证孙大夫不会把淋过云后的病气传给虞姒就好。

徐芽儿没把床幔放下来,紧急关头讲究不了什么男女大防,而且孙大夫的孙女比虞姒都要大上几岁。

孙大夫把手搭上去,认真地端详虞姒的病容,在她的脉搏上搭了许久

半晌,孙大夫才紧锁眉头问道:“表姑娘可曾有过气闷,劳累后气息急促的状况?”

“不曾。”

“那就怪了。”孙大夫轻轻捋了捋自己的胡须,“老夫没诊错的话,表姑娘这是心疾啊。”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孙大夫行医三十年,错诊的次数少之又少,何况虞姒嘴唇发紫,一看便知是有心疾,孙大夫这么说是自谦,也是不想话说得太满而得罪了徐家。

徐芽儿不信自家好端端,活蹦乱跳的姑娘会得了心疾,她半月前还差点和桑叶子一起上房揭瓦,今个儿怎么就说得了心疾呢,但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她不信,突患心疾的人是少见,不是没有,她不好无缘无故地驳了孙大夫的面子。

外面雨势大,孙大夫出来的匆忙,没叫上他的女徒弟,便让徐芽儿撩起了虞姒的袖子,再虞姒的头顶和手臂上施了一排针,针一根根扎下去,虞姒乱转的眼珠子慢慢陷入了平静。

孙大夫扎完针后,替虞姒开了方子,主要为其固本培元,调和阴阳,并告诫道,患心疾者最忌大喜大悲,不可动气,凡事要平心静气才行。

心疾难治,光喝药不行,还要辅以针灸,孙大夫让徐芽儿先抓两副药看看,下次再来,他会带上他的女徒弟替虞姒扎针。

送走了孙大夫,徐芽儿看着睡得安眠的虞姒唉声叹气,这是逼着她当一个沉静的闺秀!

后院闹得厉害,在前院尚未就寝的徐帷当然看得到,他放下手中的笔,等纸上的墨迹晾干,他原在考虑这么大的雨要不要送徐芽儿去道观里避一避,现在虞姒查出来患上了心疾,不适合舟车劳顿,徐芽儿不会丢下虞姒,一个人去道观的。

下雨的天里,总是昏暗看不清路的,上古有共工怒触不周山,使得百川水潦归焉,女娲炼五彩石补苍天才得以止水,不知道女娲的五彩石能不能堵上越州这雨?

齐桡站在坝上,淋在雨里,俯瞰在持续上涨的水线,大雨模糊了他的神情,他的蓑衣被他扔了,雨太大,蓑衣没什么用,拿在手上太费力气。

旁边,姚太守召集一帮壮丁来来去去,在尽全力护堤。

齐老尚书是工部尚书,工部主掌土木水利之工,齐桡是齐老尚书带大的,在身侧耳濡目染,对水利颇有心得。

堤坝这样东西,修好了能福泽万民,流芳百世,如百年前的蜀郡太守李冰,其修建的都江堰现在还在养育一方百姓,可那时朝廷拨下来的款项,只要李冰不贪,他就能修好都江堰。

姚太守这儿,拿到他手上的银钱就没多少,他把整个太守府的底掏空赔进去,也堵不上修建堤坝的缺口。

这个王朝,腐朽进了骨子里。

齐桡在坝上张望了许久,终于他从坝上走了下来,隔着漫漫雨幕,他对姚太守大声喊道:“姚太守,请到这边一叙。”

虞姒一觉醒来,她成了捧心的西子,西施心痛而蹙眉,虞姒心悸则大哭。

虞姒捂着心口,眼泪稀里哗啦地往下流,和外面的大雨可以一比,说她是梨花带雨,叶正雅都不好意思开这个口。

“阿姒,很疼吗?”徐芽儿见虞姒难受得厉害,忍不住问道。

虞姒胡乱点了点头,她就没吃过这个苦,就算是上弦把她绑走,也没有伤她,捆她的手都是镶了棉的绸缎条。

少顷,虞姒的泪水流得差不多了,心口的疼痛也稍微缓解了点,心口不疼了,药还是要喝的。

浓重乌黑的药汁散发着苦涩的气息,虞姒在心口疼和喝药汁之间,选择了喝药汁。

近日来她尝的甜味太多,药一下子入口,她几欲作呕,却不得不咽了下去。

“阿姒……”徐芽儿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女儿家的为情所困她还能试着开导,心疾之痛却没办法替代。

“表姐,我没事。”虞姒嚼蜜饯故意嚼出响来,脸上露出了一个甜到人心坎里的笑,“你看,心不疼了,去歇息吧,你守了我一晚上了,有什么事,丫鬟肯定会来找你的,我又不顶用。”

徐芽儿一夜未眠,确有些乏了,一天十二个时辰,她不可能寸步不离虞姒。

见徐芽儿补眠去了,虞姒捂住心口,缓了一口气,徐芽儿把她当半个女儿养,她不能不知进退,真把徐芽儿当成自己的亲娘。

心口疼意味着有许多事不能做了,虞姒拖着腮,开始发起了呆,发呆久了,眼神会渐渐失去焦距,对静态的东西视而不见,但经过门前,闯入她视野里的两个拉拉扯扯的小丫鬟,虞姒还是能看得见的。

“你们做什么呢?”虞姒开口,惊着了两个旁若无人在拉扯的小丫鬟。

“表姑娘。”两个丫鬟一同向虞姒行礼。

“你们做什么呢?”虞姒又问了一遍,两个小丫鬟聊得连雨淋到了身上都没发现。

两个小丫鬟对视一眼,年纪长些的答道:“回表姑娘,奴婢两人家住城北,听闻消息,城北被水淹了,奴婢们很是着急。”

像徐家这种商户都住在越州的城东城南,故而越州的城东城南较为繁华,城西城南多以乡下农户为主。

虞姒听完,随口安慰了她们两句,这种大雨,除了干着急也没什么多大用了,回去只是去添乱的。

两个小丫鬟在虞姒这儿得不到慰藉,退下去了,虞姒则继续拖着腮发呆,发呆没什么情绪起伏,刚好适宜她养心了。

姚太守在大雨中拖着满身疲惫,他手里拿着一张让水糊了字迹的纸,纸上写了城北水淹的消息。

他胸有沟壑,一心为民,可朝廷不肯给他这个机会。

齐桡予他献了一计“祸水东引”。

越州的地形奇特,北西两面地势低,多农田,夹杂着不少水田,因些陈年烂账和人员的鱼龙混杂,私挖沟渠的人不少,河渠水利混乱。

堤坝不垮,北西两面不一定会幸免于难,堤坝垮了,整个越州就毁了,于是齐桡献计,牺牲城北城西来保全城东城南。

保全了越州最为繁华的东南角,就算此次越州损失惨重,迟早也会回到昔日繁华。

只是姚太守的心中久久无法释怀,在实施齐桡的计策前,他派出为数不多的人手去城北城西疏离民众,但留给他的时间太少了,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为了一场或许明天会停的雨而离开自己的家。

姚太守捂住脸,嘈杂的雨声中溢出一两声呜咽来。

凡间业火太多,不是靠一场雨能浇灭的,有时水反而会滋养火,使其壮大。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下了四天五夜的雨,终于在破晓时分停了,天际泄露出一丝光,光芒逐渐旺盛,普照大地,照亮了城北的哀鸿遍野,城西的劫后余生,城南城东的一如惯常。

自古以来,大旱生蝗灾,大涝生瘟疫,这次水患有一半原因是人为,姚太守早有准备,派人清理死在水患里的家畜尸体,每天在容易积水的地方,熏艾草,洒草木灰,以防疫病横生。

姚太守做好了水患后的疫病控制,却没能控制住人心,在城北灾民中间流传出了一句话—

地出祥瑞,世人不敬,故降天罚。

苏省当日的无意之语,成了如今的肆起谣言。

钱金和青娘住在城西,自以为逃过一劫,没想到仅仅十二个字就将他们打下了地狱,苏省那天喊得不可谓不大声,两夫妻平日又多与邻里针锋相对,总会有人说出去的。

为平民心,姚太守很快押回了钱金和青娘。

而谣言的源头,苏省他就快要死了,他坐在药堂搭的棚子的角落里,在静静等死,他不幸住在城北,又幸运地从洪水里逃脱,但他的大腿让水流席卷过来的杂物划出了一道血口,离死也不远了。

“是树枝划的吗?”一道珠圆玉润的女声在苏省的头顶响起。

苏省抬头,女子的面容逆着光,他看不清晰。

水灾过后的头一天,事事皆忙,一天的光阴很快溜出了指缝。

被水冲洗过多日的夜空格外明亮,齐桡趁月光不注意,一个撑手翻进了院子里。

钱金和青年是他向姚太守提议尽快抓捕的,押走了两人,他便能专心地窥察卫梨曾住过的屋子了。

齐桡拆过卫梨搭建的楠木盒,卫梨喜欢每逢十进一,以十抵一,拆的时候,一根拆下来了,剩下十根全倒下来了,倒的速度太快,他没能看清,也就无法将盒子复原了。

而匠人做东西时,一般会把自己本身的特色融进他做的东西里去。

听巷里的老人之口,七八年前卫梨死了,这院子空置了一两年,前后搬进来过几户人家,没多久手里有点钱就搬出去了,最后一户是钱氏夫妻,他们搬进来快有一年了,卫梨曾留下的痕迹多数被新的痕迹覆盖的差不多了,但万事皆有遗漏,多少经过万千精巧计算的事最后不还是溃于蚁穴。

卫梨身量在女子中偏高,比他矮半头左右,齐桡视线下移,点燃了手中的火折子,丁点星火微光照亮了墙上的划痕。

岁月年久的土墙上都有不少划痕,其中有一条在刻意观察之下,略有些醒目,划痕从墙面这头延伸到那一头,极为笔直,如同木匠用墨斗弹出来的墨线。

一、二、三……十

齐桡将步子放小,每走十步,他都会停顿一下,墙上的划痕似乎也跟着他停顿了一下,在线中间留下来一个不大不小的圆点。

卫梨爱逢十进一,所以她的楠木条一共只有九十九个,齐桡走到第九十七步,碰到了堆在墙角落满尘埃的杂物,他估算着脚步的丈量,伸长手去够第九十九步的位置。

星火照亮了一个放大了的圆点,原本笔直的划痕在其位置上划出了一个巨大的圆圈,像小儿随手画上去的图画,看得出画这个圆圈的主人的随性。

齐桡按上圆圈画出来的位置,有一块砖石随他的手按下去慢慢往里凹下去了。

密道大开

齐桡顺着密道下去,走到一半,一座石墙封去了他的去路,齐桡敲了敲石墙,石墙发出沉甸甸的声音,石墙很厚,他分不清后面是否还有路?

有人抢占了先机,齐桡无功而返。

徐帷对徐家底下那座地下乾坤只有上弦一个外人发现,多少感到不可思议,毕竟由上弦之口说出来的和徐帷自己知道的,那座地下乾坤光出入口就有三个,虽说狡兔三窟,但出入口并不隐蔽,人来人往的,稍不留意徐家的秘密就公之于众了。

这些年,那个出入口能隐藏的好好的也有上弦一份功劳。

徐家地下乾坤的机关精巧,变幻莫测,徐帷手有图纸,依旧无法完全掌握机关的走向,在上弦口中知晓还有两个入口时,他便通过上弦口中的那两个方位,日夜研究了手中的图纸几日,截住了两个入口的道路,在暗地里完全填上是不可能的,光明正大地堵,他一个人又做不到。

虽说机关精巧,做机关的人却有点不着四六,所以当齐桡来找他时,他一点都不意外。

徐帷向来少眠,深夜入睡,天蒙蒙亮起,两三个时辰足矣,但这不代表深更半夜他欢迎他的妹夫来找他闲谈。

和徐满正与齐桡的少年投契不同,徐帷不喜欢这个妹夫,可谁叫他只有一个血浓于水的妹妹。

“内兄。”齐桡解开布包,露出里面的楠木条、蝴蝶佩和珠钗,“多日前,愚弟曾在钱朝奉那儿借走了这几样东西,未料,突逢大雨,没能及时归还。”

这场雨来得及时,姑爷来借东西,不能不借,但按理钱朝奉是会来禀告徐帷的,可大雨阻断了他的道路,四五天过去,等雨停了,上了年纪的钱朝奉便不记得这件事了。

徐帷拿起了楠木条,徐家人的手都生得好看,紫黑色的楠木条在白皙的手指间翻转,令人侧目。

“愚弟拿来把玩,不小心毁坏了珍宝,还请内兄见谅。”

徐帷没说话,他对他这个妹夫从开始便不怎么待见,他继续翻转手中的楠木条,好似这是什么稀世珍宝。

徐帷不说话,齐桡也不觉尴尬,神态自若地在一旁吃着茶。

漫长的时间过去,徐帷的声音响起,他没接齐桡的话茬,反倒是说:“需要把芽儿去找来吗?”

齐桡嘴角的弧度不变,“夜色已深,让芽儿好好睡,过些日子愚弟会来接她回家的。”

“嗯。”徐帷可有可无地应道,眼睛看着齐桡。

齐桡在徐帷的注视下,起身作揖,“交还给了内兄,愚弟这就请回了。”

“嗯。”徐帷还是爱答不理的样子。

世人都当徐芽儿是高攀,但所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究竟是高嫁还是低就,身在其中的齐桡看得最为分明。

徐芽儿自己看得也分明,可谁叫她喜欢他,明明她是负气跑回娘家,在齐桡口中却成了暂住,只要齐桡想,他就能把徐芽儿接回去。

徐帷对这种事不予置评,他站在书架前,挑出了一本书,整洁的书面上有不正常的突起,像是夹藏了什么东西,徐帷翻开书,拿出了一只白玉蝴蝶佩。

两只蝴蝶佩放在一起,一模一样,不过一只左下的羽翅上刻了一个“霖”,另一只在右下的羽翅上刻了一个“梨”。

徐老太爷,姓徐,名霖。

这世上,情之一字,最伤人,最惑人。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雨后的天日渐热,虞姒浑身难受,正在蹒跚学步的蚊蝇幼虫在她耳边转来转去,这边嗡一嗡,那边嗡两嗡,好不烦躁。

虞姒在耳边两侧挥了挥手,驱赶蚊虫的作用聊胜于无,蚊虫多也算了,关键虞姒还怕热,在暮春之际,她就贪上凉了,在道观她经常在没人时脱了鞋袜,往溪水里浸。

从前徐芽儿见到了说了她几回,但她能可以找到机会偷偷地去浸,现在不行了,徐家没有凉凉的溪水,徐芽儿看她也看得紧。

自古红颜多薄命,虞姒快有这个苗头了,走路是走两步喘三喘,看得徐芽儿是一阵紧张,生怕她一个错眼没注意到,虞姒就不行了,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虞姒的肤色越发剔透,小丫鬟都在私下说表姑娘越变越好看了。

虞姒坐在椅上,脱了鞋袜,双手抱膝,窝进身后的软垫里,徐芽儿有事出去了,她才得以喘息片刻,徐芽儿是对的,她知道,她真受了凉,由伤寒引发心疾可不是开玩笑的,但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

椅子下,一条有大半截筷子那么长的百足虫绕着边缘爬行。

虞姒没有大惊小怪,这几天这种百足虫她见到好几条了,昨天那只五彩斑斓向她直冲而来的虫子,差点没把她吓得引发了心疾。

今年的夏季,虞姒特别讨虫蚁的欢喜。

虞姒蜷在椅子上,在等虫子爬过去,但这只虫子似乎看她好欺负,居然顺着椅腿爬上来了。

虞姒可以看着它爬走,不代表能看着它爬上来。虞姒跳下椅子,赤着双脚站在地上。

她伸手想把椅子旁边的鞋袜拿过来,缠在椅腿上的百足虫竟扬起了半个身子向她昂首而来,虞姒立马放弃了鞋袜,转手放倒了椅子。

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惊动了站在门外的丫鬟。

虞姒放倒了椅子,反倒给百足虫便利了,百足虫及快地向她游动而来,密密麻麻的脚在地上蠕动,她的头皮不可抑制地发起麻来。

虞姒呼吸急促,脚底的冰冷在降灭她脸上的温度,但是杯水车薪,她看着百足虫向她爬来,眼神充血,好似将王在被手下的兵卒挑衅。

当百足虫和她的距离缩短到一个程度时,她突然暴起,拎起桌上的东西往地下砸。

在丫鬟听见声音到跑进房里的短短片刻内,虞姒砸完了手边能拿到的所有东西,生生把百足虫砸死了,地上一片狼籍。

“表姑娘。”仆妇们纷纷上前,有力气较大的粗使婆子架起虞姒,把她放到一边,不叫碎片伤了她。

虞姒喘着粗气,她没有之前过于喜怒而产生的心绞的痛感,她很兴奋,她感觉她能上院子里去跑一圈,完全没感到心口的不适。

碎物被搬开,露出里面烂泥样的虫尸,虞姒无意识的舔了舔嘴唇,舔到一半,她才发现不对。

刚才,她想吃……

虫子的尸体……

虞姒被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惊住了,她为何会这么想?

念头像水坝拦住的水流,一经开闸就无法止住了。

虞姒并不是什么虫子都想吃,对一看就很弱小的,她没有兴趣,她喜欢强大的,有攻击性的虫子,前几天那只彩色的虫子就很好。

不对,她不吃虫子。

虞姒咬着手指,强烈克制住自己没由来的欲望,她心口像有一把火在烧,把她的血烧的滚烫,她浑身充满了力量,半点没有这几天提不上力气,心口微疼的感觉了。

虞姒清楚的发现了自己身上的不对劲,但这几日所有人全在处理水患灾害过后的事宜,有声望的大夫都聚集在城北,没多大名气,不知道牢不牢靠的,虞姒也不敢让人来看。

徐芽儿出门回来很晚了,匆匆来看了虞姒一眼,眼睛里写满了倦意,虞姒没好意思提她的不同寻常之处。

夜深,虞姒惴惴不安地躺到床上,今天蚊虫没有在她耳边侵扰她的睡意,可她自己睡不着了。

她三魂七魄仿佛被一分为二,撕裂成了两个人,一个在厌恶虫子,一个想吞下虫子,厌恶虫子的那个一想到白天虫子就无法入睡,另一个则饿得睡不着。

想吃……

不不不,她不想吃。

蛊,毒虫相斗,胜者为王,意为蛊。

李建木行走在黑夜里,撩人月色洒在他指间的银饰上折射出粼粼波光。

传赵飞燕用息肌丸使其身轻如燕,苗女用情蛊使情郎真心不变,前者少有女子敢用,后者已失传良久。

女子不敢用,不代表男子不敢用。

情蛊虽失传良久,但后人总有残本,来窥探前人事之一二。

大殷朝厚嫁成风,导致涝的涝死,旱的旱死,娶不上妻子的庄稼汉穷尽家中所有,只为娶上一个妻子,妻妾成群的王公贵族则对后院的一群女人感到不甚满意。

于是有人据其残本将情蛊加以改良,分为子母蛊,食其子蛊者,在日积月累间拥有冰肌玉骨,凝脂玉肤,堪比飞燕之姿,且对有其母蛊者言听计从,等到子蛊食完其血气,使其肤色剔透似冰,食子蛊者将永远成为一个冰封美人,长眠不醒。

这是给上位者做出来的玩物。

李建木不知道徐家表姑娘为何会中这种蛊,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她中蛊时间不长,能解。

正巧虞姒看中了他做的银熏球,他附送的香料能克制子蛊吸食血气的速度,但会心绞难忍。

子蛊被压制,自然会想挣脱,蛊的生成是吞食同类而生,算算时辰,那个小姑娘应该熬过了心绞,他的动作要快些了,尽管说没什么大事,但不好真让小姑娘去吃虫子。

父债子还,反过来也是一样,李建木自认为不是一个良善人,若不是虞姒父辈施的恩,他也不会管虞姒的事,但若不是他发现了虞姒身上的蛊,他也不会想到有人竟在越州城北建了一个虫冢。

四下无人,李建木点燃了香料,香料是个好东西,能治病也能害人,能克虫也能诱虫。

没过多久,一条虫子循着香味爬来,蠕动的身子上布满了红色斑点。

这种母蛊多为红色,艳且丑,有人管它叫红豆,红豆蛊。

红豆,相思。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打更的敲锣声透过了院墙,虞姒脑子里两个互相拉扯的人抵不过深夜的睡意,她的眼皮垂垂欲坠,将要合上之际,她倏地坐了起来,像民间异人在表演的起尸,她身子起来得很快,也很轻,被衾没什么摩擦的声音。

虞姒半搭的眼皮下没有任何神采,她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后,踮起脚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未着罗袜的脚落在地上静寂无声。

徐芽儿安排给虞姒守夜的丫鬟都是浅眠的,怕睡梦中虞姒会突犯心疾出什么事。

虞姒走过守夜的丫鬟床前,改变了光线的明暗,时刻待命的丫鬟立刻就惊醒了,“表姑娘?”

虞姒没搭理她,充耳不闻地继续向前走。

“表姑娘?”丫鬟的声音放大了一点,拉住了虞姒,她虽然不知道虞姒是怎么回事,但也不敢放任虞姒出去,虞姒踩在冰凉的地上,鞋袜都没有穿。

虞姒对她加大的动作有了反应,她仰头呆呆地看着丫鬟,眼中依然没有神采。

丫鬟被她看得心里没有底,想说的话一下子消散在了脑子里,丫鬟看着虞姒一身覆盖着薄薄一层剔透皮肉的骨架子,没有缘故地想到了在雪地里冻了一整晩,包上了一层冰棱的冻僵了的白萝卜。

在丫鬟走神的同时,虞姒看向门外,远方像是有东西在呼唤她,一声声,呼唤声愈加凄厉,她却没法子赶过去,在丫鬟的注视下,虞姒的嘴角蓦地流出了一行鲜血。

丫鬟还没反应过来,虞姒“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浇了她满头,血滴子滚落进她藏在衣领下的脖颈里,消失不见。

最近老有人喜欢在别人要就寝的时候,往他这里跑。

徐帷拉开凭空出现在他桌上的盒子,一只努力弥留人间,半死不活的虫子出现在他眼前。

这虫子,丑得很,特别是身上数不清的红色斑点。

盒子旁边摊开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心蛊,杏花林。

这字,也丑得很。

脑子里闪过这两个念头,没等徐帷开始想个所以然来,后院又传来烦嚣声,他往窗外一看,灯火亮起的位置,是他表妹妹住的方向。

徐帷转了转手中的纸条,想到徐芽儿几天前为虞姒突犯的心疾而愁眉不展的脸,心下了然,他这个表妹妹每回不安生的时候,总会遇上贵人。

说她命不好,谁会每次都能逢凶化吉?说她命好,哪有人会生这么多事?

徐芽儿近日来睡得并不好,家里有虞姒要操心,外头要操心水患过后的事宜,虞姒那里闹起来时,她刚闭上眼。

在往虞姒那里赶的路上,徐帷赶上来拉住了她,“你回去睡吧,交给我就好。”

“兄长。”徐芽儿的眼神里满是诧异。

“回去吧,有我就好。”徐帷拉紧了她身上随意穿上的外衣,“穿好衣服,别得伤寒了,来人,送大姑娘回去。”

“兄长……”要走了,徐芽儿还在不放心地回头看。

徐帷转过身,没再看她,他在心里数了十下,再回头,徐芽儿已经没影了。

“备马车。”徐帷向旁边的小厮吩咐道:“别吵醒了大姑娘。”

满脸血的丫鬟站在一侧,呆呆的,分明是被吓懵了。

徐帷看了她一眼走开了,没多久,平日里与她交好的一个丫鬟拿着干净的衣物和帕子走了上来。

她躲进那个丫鬟的怀里,压抑着,小声啜泣。

李建木站在浓重的夜色里,沁凉的露水洒了他满头。他见徐家的偏门驶出两辆马车,悬着的心算是放下了。

他生怕徐帷看不懂他留的纸条的意思,或是看懂了却疑神疑鬼,不肯送虞姒去道观,终归不论是谁,看到自己的桌上神不知鬼不觉地多出来两样东西,没有人会不多疑。

李建木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他引母蛊的时候,母蛊发狂,他不小心快把母蛊弄死了,他想当的是虞姒的救命符,想不到成了她的催命符。

李建木会引蛊,不会解蛊毒,越州闲逸了几十年,更没有大夫会解蛊毒了,除了徐家道观的道长。

他不是越州人,他是从远方云游来的,走的路多了,生的病,中的毒多了,看的病,解的毒也就多了。

不是凭他那身好医术,他没那么容易得了徐家的青睐,当上观长。

空旷的街道上,马鼻发出的响啼在回荡,两辆马车,徐帷坐在前面,在他隔了有两个人的位置上,放着一个用纸条包起来的盒子,盒子里装的是那只丑得很的蛊虫。

徐帷对有人能恣意进出他的屋子,如入无人之境没有多大感觉,死了就死了,他对死生都不在乎,还在乎这个,况且第一次见到他表妹妹的场景,带给他的印象太过难忘,有了第一次的印象作铺垫,虞姒似乎发生什么事,他好像都不是很惊讶。

虞姒平静长大了这么多年,整那么几出,反倒给他一种原来如此的感觉。

虞姒衣衫凌乱地蜷在后面的马车上,她心口不疼,但酸涩如同有人在前面呼喊她,在找她,在揪她的心,涩得她眼泪流个不停,涩得她都没办法直起身来,叫下人给她穿好衣衫。

虞姒是一路哭到道观的,她哭着下马车,哭着进门,哭着看道观亮起烛光,当道长夫人蹲在她眼前,她眼前是一片泪雾,只能看到道长夫人圆圆的脸的轮廓。

红豆蛊有相思之意,根源上与情蛊属同宗,母蛊受伤,子蛊会产生共情之感。

道长夫人摸了摸她的脸,拭去了满手的泪,虞姒被她身前这个人,眼前这只手吸引了注意,道长夫人手上藏的银针飞快地扎入了虞姒的后颈。

银针一点一点旋入她的肌理,扎在穴位上,不疼,虞姒打了个嗝,停止了流泪,心里那股在呼喊她的声音消失了。

道长夫人可亲的脸在她眼前笑开,笑容在她眼里放大、旋转,在历经了多天捂着心绞不能入眠的疲累,虞姒终于能躺下睡个安稳觉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嘶。”苏省躲开一口要咬上他腿的虫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没被咬,他腿骨折了,上着木板固定,虫子咬到的地方是木板,不是他的腿,他倒吸凉气是因为这虫子异常的丑和大,感觉牙口也挺利的。

今天的夏季,虫子似乎格外的毒。

苏省亲眼看见过,几只虫子缠斗在一起,一只吃另一只,吃到最后,剩下来的一只嘴里嚼着其他兄弟的尸体,还朝他的方向扭动了一下身子,好像也想把他拆吞入腹,苏省头皮发麻,毛骨悚然,拖着伤腿跑开了。

苏省将伤腿拖到一块较干净的高地上,用没伤的那只脚撑着大半个身子的重量,痴痴地望向围在人群中间,正在看病施药的女子。

伴蓝是孙大夫捡回来养大的女徒弟,有一身好医术,也有一副菩萨心肠,苏省原来都在准备等死了,是她把他从阎罗殿门前的角落里挖出来的。

苏省从小是被人当成过街老鼠撵着长大的,他们都巴不得他去死,好为民除害,没有人会问他,疼不疼,伴蓝是第一个。

苏省喜欢伴蓝,没有人会不喜欢善心的女大夫,苏省知道,他只是伴蓝救助的一个病人,伴蓝或许根本不记得他。

所以,他能像此刻这样看看,看看就好。

“大夫,伴蓝大夫……”人群中开辟出一条道路,为声音的源头让路。

一群人抬着一个男人上来了,男人手上的袖子撩起,露出的皮肤上一个巨大的充血肿块非常显眼,周边挨挨挤挤地围了一圈红粒子。

跟他们一同走上了的一位妇人说道:“大夫,奴家的相公几天前被一直虫子咬了,本没有当回事,今早却成了这样。”

伴蓝走上去,按了按他手臂上的肿块,“疼吗?”

男人摇了摇头。

“抬进去。”伴蓝指了指搭起的药棚。

“好疼。”虞姒手指扣在木桶的边缘上,想上去,却被道长夫人使劲按了下去。

虞姒在泡药浴,药力依着水流渗入她的体内,她睁大眼,被水汽浸满的湿漉漉的双眼楚楚可怜地看着道长夫人。

道长夫人仍旧在笑,仍旧是那副笑嘻嘻的面孔,她说不了话,面对虞姒,她同时充当了聋子,无论虞姒说什么,全然一副笑脸面对。

药力流入虞姒的四肢百骸,她疼痛难耐,有刀在一片片隔她的肉,割十刀,停一下,叫她好好感受凌迟之苦。

虞姒回到了上辈子惨死的梦里,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所以当道长夫人割开她手腕上的脉络时,她全无知觉。

虞姒疼得眼前发黑,看不到一只细小的虫子挨着她的血肉静脉爬出来,鲜血越流越多,连带着小虫子一起流入碗里。

桑叶子进来,看见的就是躺在浴桶里的虞姒像过丰收年,或是办白喜事席面前在被放血的鸡。

子蛊被血冲进了碗里,道长夫人却没有收手,等到虞姒的血灌满了一整碗,她才向站在门口的桑叶子招手。

桑叶子犹犹豫豫地按住了覆在虞姒手腕上的布,她不知道该用多少力,用少了,她怕止不住血,用多了,她怕虞姒的手会断掉。

桑叶子没有犹豫多长时间,放置好蛊虫和血的道长夫人很快回来了,接过了手。

道长夫人缠好了虞姒受伤的手腕,将她整个从浴桶里面提了起来,褐色的汁液滑过她的肌肤往下淌。

桑叶子拿布把她整个人裹上,裹得密不透风,刚取出了蛊,身子虚,没当心染上了伤寒什么的就不好了。

虞姒被裹得严实,再在外面系几圈绳子,她就可以放进锅里,当巨大的粽子使了。

桑叶子这个年纪的姑娘已经有了圣贤书上所说的礼义廉耻的感官了,面对同为女儿家的赤身,多少会有点害臊,但桑叶子算不上是个姑娘,她为了生存,要赚很多很多钱,光靠徐家是不够的,她自小出入三教九流之地,明月坊不知进去过几回,里面的姐姐穿得比虞姒多不了多少,还特喜欢逗她,说她长得黑又丑。

离了疼痛,虞姒渐渐恢复了意识,新的一桶温水换上来,她浸进去,可算是感受到了属于水的温柔。

道长夫人取出了虞姒的蛊虫,功成身退,接下来虞姒的沐浴清洗就不关她的事了。

桑叶子搬了个椅子到浴桶旁,拉起虞姒垂下来的一只手,清理藏在她指甲里的木屑,还好她指甲不久前剪过,否则照她这么抠,得把指甲弄劈了,回头又要疼哭了。

“桑叶子,你说这虫子,上弦是从哪弄来的?”虞姒百思不得其解。

早些虞姒被上弦带走的时候,没人知道上弦是怎么把她一个大活人从道观移到徐家底下的,谢嬷嬷随口提了一句,说虞姒是自己跟她走的。

孰料,一语成谶。

道长向他们简单解释了子母蛊的存在和作用,再估计虞姒亏损的血气来推算中蛊的时间,上线的身影慢慢浮现在每个人的脑子里。

“不知道。”桑叶子不关心这个,人都死了,纠结从前的事有什么用。

“那这个蛊会不会有很多?”虞姒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想到蛊虫会在不知不觉间藏进自己的筋脉里,她的心就会不自觉颤动。

太疼了,心绞很疼,泡药浴很疼,割开的脉也在隐隐作痛,疼的东西她都不想做第二遍。

“你当它是稻田里的稻子吗?哪哪都是,养蛊虫要比养你精细多了。”桑叶子清理好虞姒指甲里的木屑,回道。

“那便好。”虞姒洗去了身上的汁液,换上了舒适的衣服。

虞姒过了几天捧心西子般的日子,对重回常人的状态感到一身轻松。

“对了,这蛊虫说是不会平白无故地使人心绞,你想想你心绞前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虞姒沉思,无意识重复了一遍桑叶子的话。

她的记忆深处,一只银熏球在床幔上垂挂下来,她恍惚间闻到了一阵甜而不腻的清香。

那个……

银熏球。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派人去寻李建木,不出意料地没有寻到。

掌柜的说,李建木是从拐子手里跑出来的,辗转来到越州有五六年了,几日前他收到了久违的家人的消息,等大雨一歇,他就上路寻亲去了。

虞姒是不太在乎能否找到李建木的,无论他是想害她或是救她,她都吃了不少苦头活下来了,再说,找到了她也分辨不出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人的心思弯弯绕绕活得太累,一般只要他人对虞姒说出口的话,虞姒通通当真话算。

“你傻不傻,这种话都信!”桑叶子不可置信的看捂着牙蹲在地上的虞姒。

“不是你说这是吃的吗?”虞姒牙疼,说话舌头打结,口齿不清。

桑叶子拿起桌上雕成糕点模样的石头,上面沾满了虞姒的口水,“你掂掂,这重量是一个糕点能有的吗?我说你就信!”

“信啊……”虞姒委屈巴巴地看着她,“饿了,没注意就吃了。”

所以说桑叶子担心她被人牙子用颗糖骗走,不是没有道理的。

桑叶子打又打不下手,虞姒的身子还没大好,骂又骂不下嘴,没有人会冲着这么一张脸骂得下嘴。

桑叶子不得不自己把气往下咽。

道长夫人旁观两人打闹,手上的捣药不停。

虞姒比桑叶子高,年纪比桑叶子大,平素见到的却经常是桑叶子在训虞姒,两人天性如此,虞姒天真孩子气没有戒心,桑叶子圆滑世故戒心太重,两人站在一起,正好互补。

有虞姒带着,将他们这个只有老人家的地方带出来一许活气。

小孩子们在打闹,大人的气氛却是沉重。

徐帷形色匆匆地出了徐老太太的房门,向山下赶去,刚巧道长从山下上来,一拉,没拉住徐帷。

没拉住,道长索性不管他了,神色凝重地在和道长夫人说些什么。

捂着牙的虞姒都感受到了气氛的不寻常,她和桑叶子不约而同地静了下来,竖起耳朵,听道长他们在说什么。

桑叶子有没有听到,虞姒不知道,她自己是一点没没听到,隐约仅能听到道长在叫道长夫人,“阿‘灵’。”

此灵非彼泠,虞姒过了片刻才想起来,道长夫人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照泠。

“伴蓝大夫,您救救奴家的相公,救救奴家吧。”几日前还尚显风韵的妇人此时脸上起满了红疹,红疹布满了她露在衣衫外的皮肤上,一直延伸进她的衣衫里,躺在她身后的丈夫半截手臂都肿了起来,面色潮红,神智不清。

妇人跪在地上,欲想去扯伴蓝垂在脚边的衣摆,但看到自己伸出去的布满红疹的手,顿了一下,收了回去。

“是啊,伴蓝大夫……”

“女菩萨……”

“大夫……”

“救救我们……”

伴蓝站在人群中央,很是无措,围着她的人身上或多或少都起了红疹。

这红疹与中湿毒起的疹极为相似,但这红疹不疼不痒,在悄无声息中会布满全身,然后口生恶臭,骨节疼痛难忍,再高烧不醒,就像妇人身后的男人一样。

这红疹开始就男人一个人有,后来越来越多,不断有人在自己身上发现了红疹。

这红疹,会传染……

会传染的病症,是疫症啊……

伴蓝的心都凉透了,姚太守千防万防的疫症终归是没有防住。

伴蓝翻遍了所有医书,找不到一星半点关于这种病状的记载,早期只生红疹时,她甚至把不出来患红疹的人的脉相有何问题。

这意味着,红疹不长在显眼的部位,别人不知道患病的人患了病,患病的人也许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患了病。

“不好了,官府把城北守住了,只进不出,出不去了!我们出不去了!”跑过来说话的是跟在伴蓝身边,这几天在施药的药童,他今日是想回去拿药的,没成想被挡了回来。

伴蓝听见他的话,凉透的心一下沉了底。

分辨不出谁患了病,谁没患病,不如把所有人都当成病人,凡有无史载,近七成的疫病是这样隔绝的,人死绝了,疫病想传也没地方传了。

出不去了……

四个字迅速席卷了人群。

妇人不敢抓的衣摆,被情急之下的人群抓住了,伴蓝被抓得一个踉跄,差点站不稳摔倒。

“放我们出去!”

“救救我,救……”

一只只长满红疹的手像在炼狱里的恶鬼,想拉她一同下地狱。

“撕拉。”一声,伴蓝的衣摆少了一截。

“你们做什么,走开,都走开。”苏省随手拿起一根长竿冲了上来,“关人家大夫什么事,要找去找官府。”

苏省半拖着他的伤腿,挥舞着长竿,有手伸上来,他就狠狠打下去,“走开,走开。”

伴蓝周围一圈空了出来,无人在敢伸手。

没有依托可以慰藉,妇孺细微的呜咽声在逐步放大,无助恐慌在人群中蔓延。

“是天罚,是上天对世人不敬的惩罚,祥瑞,要找到祥瑞……”不知从拿个方向传来的声音说道。

地出祥瑞,世人不敬,故将天罚。

“对对,要找到祥瑞!”

“找到祥瑞就好了……”

“找到祥瑞!”

“祥瑞!”

在陷入绝望的下一刻,找到了依托的人群几近癫狂,苏省紧紧护住身后的伴蓝,他大字不识一个,书是一本没读过,当初什么凶兆祥瑞的都是他从街上说书那里听来的,打死他也想不到,当初他没走心出口的话会造就这幅场景。

面对找到新寄托而把两人忘记了的人群,苏省想说,找到“祥瑞”的钱金夫妻俩不是被官府带走了吗,祥瑞要在也该在官府那儿,你们还找个什么劲……

但苏省不敢说。

长满红疹的面目因激动而更加狰狞,苏省感觉,不用他把话说完,说个前半句,这群人就会上前把他撕碎。

苏省握住长竿,护着伴蓝一步步后退,手上陡然传来一阵剧痛。

长竿脱了手,原先藏在长竿里的虫子在咬了他一口,跟着长竿一起落在了地上。

这虫子,苏省前几天还和它打过招呼,在它吃了其他的虫兄弟之后。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徐帷快马加鞭回到徐府时,徐芽儿在记账本。

“去给大姑娘收拾东西。”徐帷一走进就对站在两边侍候的丫鬟道,丫鬟没动。

“兄长。”徐芽儿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你们先出去。”

两边的丫鬟应声而退。

“兄长,你做什么这样急?”徐芽儿在等账本上的墨干,说话做事慢悠悠的,与急匆匆赶来,发丝凌乱的徐帷形成鲜明对比。

“城北起了疫症,你先去老太太那儿躲一躲。”徐帷沉下气,将进门时的急促撇了个干净,音线平缓地和徐芽儿说道。

“先等等,疫症不是外敌,不是早点躲就能躲得了的,娘身体不好,草草去了,过了病气给她就不好了。”

徐家三兄妹,唯有最小的徐芽儿管老太太叫娘,两个大的皆是管老太太叫老太太。

“如果你染上了,难道老太太会不来看你?你是要陷她于危险之地。”

徐帷话说的诛心,徐芽儿却不为所动,“兄长,你话说得太重了,你是盼着我染上疫症吗?”

她的话,同样诛心,兄妹俩讲话,刀刀往对方心窝上捅。

墨干了,徐芽儿合上了账本。

徐帷瞥了一眼账本,抬头看她,“是不想过了病气给老太太,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人?”

徐帷活得清醒,看得通透,徐芽儿小时候不愿意往他身边凑,就是因为他一眼能看出来自己心中的所思所想,可能看出来又怎么样。

她仍然是他,唯一的,妹妹。

“芽儿,你记得你是为了什么回了家?”

“记得啊,为什么会忘呢?我不想他纳妾,我回来了,他来追我回家了,他不会纳妾了,不是很好吗?”

“他来是为了你吗?”徐帷的声音愈加轻而平静,犹如一层飘渺、捉摸不透的纱,笼在徐芽儿的耳边,待她松懈下来,再趁她不备,化作一把利刃,直指她的心房。

“重要吗?”真相被血淋淋的揭开来,徐芽儿脸上没有悲伤,她还是那个下人口中温柔和善的大姑娘,“兄长,我留下来陪你,不好吗?”

徐帷沉默了。

徐家主宅必须要有人在,送走了徐芽儿,一旦疫病在城北控制不住,他就好一个人在徐家等死了,一把火,可以把徐家所有的秘密连带他,一起烧个干净。

徐帷看得透徐芽儿,长大后的徐芽儿也看得透他。

“兄长,我们都一样。”见徐帷不说话,徐芽儿说道。

我们都一样,我们都一样自欺欺人,我们都一样不要命,徐家人都一样。

“近日里记得少出门。”扔下这么一句话,徐帷甩袖走了,算是变相妥协了。

不论徐芽儿是为了谁留下来,他都暂且当她是为了他,终归他眠太少,夜太长,一个人呆在家中太冷清。

门“吱呀”两声,打开关上,徐芽儿重新拿了一本账簿,翻开看了起来。

城北在传降天罚,惩世人的说法时,姚太守还不知道城北生了疫症,他的消息有那么灵光,他早升官了。

前期的疫病症状不太明显,伴蓝的消息瞒得好,药童想回去拿药材,遇上官兵,官兵仅仅是看他背着比他自己还大的药篓子觉得稀奇,拦住了他的去路,药童年龄小做贼心虚,没说两句话就泄了底,慌里慌张地回去报了假口信。

这下姚太守处在了两难的境地里,假的必须变成真的了。

“留步,留步。”

喜笑颜开的姚太守从齐桡的房里走出,齐桡跟在他身后,姚太守连连拱手,叫他留步。

“您好走。”

齐桡送走了姚太守,没有立刻进屋。

祥瑞……

他的口中反复咀嚼这两个字,祥瑞出自苏省之口,却是他宣扬出去的,他走了开头的第一步,没料到世人替他走了接下来的九十八步,并为他的最后一步搭上木桥。

齐桡望向西北方,越州城西城北的交界处是一片坟地,多是贫苦人家安眠的地方。

从七年前起,每年清明与四月十八,徐家二爷都会去那儿一动不动站上几个时辰。

“阿爹。”姚二姑娘等在二进门的门口,望穿秋水,见她爹回来了,欢欢喜喜地上前。

“馡馡。”姚太守在袖口里摸出一个工巧的拨浪鼓,转了转,“喜欢吗?”

“阿爹,我今年十四了。”姚二姑娘推开姚太守手上的拨浪鼓,“阿斐都不玩这个了。”

姚二姑娘口中的阿斐是姚家的二公子,今年六岁,满月抓的周都是鲁班锁,一向不爱玩拨浪鼓这种东西。

“你弟弟不一样,前几年你不还和我吵着要?”姚太守又摇了摇拨浪鼓。

“几年,七八年前也叫几年,阿爹,您听我讲,我是来讲正事的。”

小孩子长得快,姚太守对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只到他腰那里,缠着他撒娇的小姑娘。

“好好,说正事,说正事。”姚太守嘴上敷衍着,明显是不当回事。

姚二姑娘是真有正事要对他讲,她正色道:“阿爹,我听说您把人手借给了江南东道的监察御史,最近城北疫症人心惶惶,您可要防着点他。”

江南东道的监察御史即齐桡。

她爹什么都好,就是蠢,容易受人蒙蔽,不然也不会被她娘骗到手,是以说凡是都有两面。

“怎么越大越防着人家,小时候不还吵着长大了要嫁给这个哥哥。”

“阿爹!”姚二姑娘受够了姚太守的嬉皮笑脸,“我和您说正事呢!”

“你娘让你绣的花,你绣完了吗?”姚太守突然肃起脸说道,一棒子打完,转眼就将甜枣给递了上去,“我的乖乖,官场上的事你不懂。”

“我哪里不懂了,你一个正四品的太守,难道还怕他一个正七品下的监察御史?”

“小孩家的言论!”姚二姑娘一句话把姚太守逗笑了,“馡馡,听话,自己去玩去,别打扰爹办事。”

说着,姚太守再次转了转手中的拨浪鼓,拨浪鼓发出“咚咚”的响声,“还是你想要这个?”

“爹!”姚二姑娘恼羞成怒,跺脚跑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咚咚,咚咚。”虞姒手上摇着拨浪鼓,左三圈,右三圈,摇得好不欢快。

吵得桑叶子头疼,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姑娘,您有十二了没?”

桑叶子和虞姒没大没小惯了,往常说话,虞姒没觉得有什么,但谢嬷嬷听的就不是那么舒心了。

从辈分纲常上讲,桑叶子现在是伺候虞姒的丫鬟,丫鬟这么跟主子说话,出去了是要叫人说没规矩的。

在谢嬷嬷的压制之下,桑叶子顺从地改了口,管虞姒叫“姑娘”。

虞姒摇得更来劲了,特意凑到了桑叶子的耳边,“不瞒你说,我今年五十有二了,前两年刚过的五十大寿。”

桑叶子夺过拨浪鼓,“咚咚”的声音消失,她的耳边清净了不少,“黄毛丫头充什么老顽童?我就不该给你做什么拨浪鼓!”

“谢嬷嬷。”虞姒蓦然收敛了神色,朝她身后看。

这几天桑叶子最怵谢嬷嬷,谢嬷嬷对她这个表姑娘新上任的丫鬟是横挑鼻子竖挑眼,哪哪都看不顺眼。

桑叶子僵住,迟缓地朝后头一看,枯了半边的杏花瓣落在了地面上,地面上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影。

桑叶子手上一空,拨浪鼓被抢了回去。

“泠姨。”桑叶子没有着急去抢回拨浪鼓,反而对虞姒身后喊道。

“你想骗我就不能想个新鲜一点的法子吗?”虞姒对桑叶子的不走心很不满意。

她的声音夹杂在拨浪鼓里,听不太真切。

一只手乍然从她身后伸出来,握住了她在摇拨浪鼓的手,虞姒回头,对上了道长夫人照泠圆圆的笑脸。

一物降一物,桑叶子怵谢嬷嬷,虞姒怕照泠。

每回见到照泠,虞姒都要放一回血,说是余毒未清。

“疼。”蒙在桑叶子手下的虞姒的眼睛,在不安地眨动,手腕伸给照泠,上面有两道浅浅的伤痕。

“疼?我信你个鬼!”桑叶子的手心在虞姒脸上按了一下,“泠姨什么也没干呢!”

“啊?”虞姒被自己的此地无银三百两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是吗?我……”

桑叶子撤掉了蒙在她眼上的手,虞姒的话戛然而止,她细瘦的手腕上缠着一圈白布,照泠手里拿着半碗血。

“你骗我!”虞姒怒目转向桑叶子。

“你真疼你能被我骗到!”

桑叶子说的话让虞姒一愣,虞姒转念一想,还真是,不知道照泠用了什么法子,她没感觉到伤口的疼痛。

照泠听两人拌嘴,在旁打起了手势,她不会说话,打的手势桑叶子能看懂七七八八。

“这几天别往山下走,城北生了虫疫,你当点心。”桑叶子边看手势边转述道:“别想着偷偷去看缫丝。”

末了桑叶子自己还添了一句上去。

依往年来讲,这几天正值小满前后,是蚕妇煮茧治车缫丝的好时候,夏季未至时,虞姒就说要去看看丝绸是怎么织出来的,桑叶子怕她脑子让放血给放完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下山找死。

说起缫丝,虞姒由蚕蛹想到了蚕,胖嘟嘟白乎乎的虫子趴在绿油油的桑叶上,虞姒情不自禁地打个了寒噤,她连连摇头:“不去,不去。”

在自己的经脉血液里取出一只虫子,任谁都不会再想看见虫子。

-

“今儿是几月了?”

“回大爷,今是四月十五,再过两天就是小满了。”锦绣坊的掌柜站在下首说道。

徐帷的手指摩挲上扶桑花的花瓣,扶桑又称朱槿,大瓣大瓣朱红色的花朵儿,艳得烧心。

“一天,两天。”他的嘴唇嗫嚅着数字,视线转向一旁的皇历。

四月十五,宜破土,嫁娶,伐木。

四月十八,诸事不宜。

他们两人站在锦绣坊的库房里,周围陈列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有一两只箱子被打开,露出里面的锦缎,从装满锦缎的箱子当中走过,眼边偶有冷光闪过,如同酒楼后厨被磨得锃亮的刀折射出来的光。

“大爷,前几日发大水冲毁了河道,坊里的缎子和茶叶皆是运不出去了。”

徐帷的手指稍稍用力,扯下了一片花瓣。

“雨前想着货马上就运出去了,适逢一个外来路过,暂歇越州的贵妇人来买不少的料子,便把多数的缎子买给她了。”掌柜迟疑了一下,接着道:“现在快遮不住了,天气潮,货快生霉了。”

说好的缎子运出去的临了,不守信用卖给了他人;雨天缎子茶叶会生霉,卖出去是好事,此刻却又嫌卖得太多。

掌柜这话说的处处是矛盾,显然是藏着言下之意。

徐帷没说话,手上的花瓣被捏碎,一滴汁液滴到了地上,为地面点上了一颗朱砂痣。

掌柜不敢抬头,豆大的汗往下溅,稀释了地上艳红的朱砂痣。

锦绣坊的掌柜心思活络,有一张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巧嘴,把死人说活是做不到,但能把活人说死喽!

可徐家大爷是个活死人,再怎样活络的心思和舌头都得在他面前给闭上。

徐帷将揉碎的花瓣扔在地上,拿出帕子仔细地擦着手指,花瓣艳红的汁液像血。

掌柜觉得他在不说些什么,下次徐家大爷拿帕子擦得就不是像血的汁液,而是像汁液的血了。

“这几年赚了不少吧。”徐帷轻飘飘的话语堵住了他将要出口的话,“丁毫,你不如你父亲。”

徐老太爷的丧事来得突然,徐帷十七当家,少有人肯服一个没满弱冠的少年,是锦绣坊的前掌柜,也就是现掌柜的父亲一路让徐帷坐稳了当家的位置。

徐帷走到一个打开的箱子前,揭开上头的的锦缎,露出下面散发着森森冷光的兵器,离兵刃最近的缎子被划的稀巴烂,可见兵刃的锋利。

被划烂的缎子不值钱,难怪掌柜没一同卖出去。

徐家,打着绸缎和茶叶的幌子,在做兵器的生意。

大殷朝不像前朝重农抑商,甚至有些重商,否则越州不会是两大商贾撑起半边天。

但,不管如何,私贩盐铁者,当以死罪论处。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祥瑞之风由城北传到东西南,一息之间,遍地开花,连带着官府也一样在胡闹。

徐满正路过锦绣坊的街口,看见一堆人围在门前,听话音说是要往里面去找祥瑞,领头的那个人徐满正见过,是姚太守的幕僚,姓张。

他瞟过一眼,转身走了,半点不关心发生了什么事,这几日说是虫疫横生,他钓鱼的地方不好去了,漫漫白日,需找些事干才好。

锦绣坊素来是称,锦灰堆里异宝藏。

张幕僚因为这么一句话,找上锦绣坊,在丁毫眼里是荒谬不堪,在路人眼里是合情合理。

丁毫袖里揣了一把匕首,是徐帷从一箱的兵刃里挑出来的。

匕首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徐家大爷的说话声早清脆的回响声中透出来,“你是要自戕,还是要拉徐家,拉你爹的毕生心血入无间地狱?”

丁毫“噗咚”一声跪下,抖若筛糠。

他打从襁褓里起,他爹就连续不休地在他耳边说,他们丁家世代是为徐家而生的,徐家是他们的天,徐家亡,他们也不得苟活。

一遍遍地说,一遍遍地念叨,丁毫也曾疑惑过,反抗过,他凭什么要为徐家做事,最后败于他缠绵病榻,还在念叨这句话的爹,把这几句话融进了自己的心里,到他儿子出生,他也是如此这般跟他儿子讲的。

徐家半箱兵器,半箱锦缎茶叶的卖,早从丁毫他爹就开始做了,丁毫的性子差不多定下来的年岁起,他就看着这挂羊头卖狗肉的生意在徐老太爷手中,在徐帷手中一步步扩大起来。

这么多年了,这半真半假的生意就没出过错,他便也生了妄心。

丁毫什么都好,嘴皮子溜,办事妥当,唯独有一点,他贪财。

徐家的生意做得奇怪,他们半箱半箱的卖,基本仅算兵器的钱,另外半箱的锦缎茶叶和白送一样,既然是白送,为何他不能拿来物尽其用?

开头是拿一点,最后成了剩一点,丁毫拿得愈加肆无忌惮,让李建木在主人家露脸,也是看中了他的一双能把腐朽化作神奇的手,虞姒挑中银熏球时,李建木进来打了个手势,大致意思为丁毫引他出头,他以精巧玉石作为报答。

丁毫顺风顺水多年,然后栽到了这场百年难得一遇的大雨身上。

徐帷知道丁毫的德性作派,丁毫不比他爹差,他爹效忠的是徐家,是徐老太爷,不是他。

丁毫年少逆骨在岁月的侵蚀下,还有些许残留在体内,徐帷要找个契机,彻底把他的逆骨抹平,此次大雨算是上天赐的良机。

穷人因水患虫疫民不聊生,富人为大雨能勾心斗角而欣喜不已,徐帷自嘲地笑了声,真是活脱脱一出“朱门几处看歌舞,犹恐春阴咽管弦”的讽刺景象。

走到门外,预备将功赎罪的丁毫朝周围扫了一圈,围在一起看热闹的多数是进不了锦绣坊,又不敢迈进当铺门的人。

远在天边的嫦娥即将掉入泥里,可不得看个热闹!

“张兄。”出身商户家的丁毫做起礼来,像个端正的书生,“您这是做什么?”

传来的声音渐渐模糊,徐帷漫不经心地环视整齐排列好的箱子,他不担心张幕僚会进来,发现徐家可以凌迟谢罪的秘密。

张幕僚明面上是姚太守的人,暗地里不晓得归属于哪放呢!

徐家如同一颗缀满了银子的树,叶子上是,根上也是,枝叶根茎向外延伸开去,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走私铁器兵刃的生意,无人打点,靠一个商户是做不成的。

越州是块肥肉,谁都想来掺一脚,都想来掺一脚的下场就是每个人都掺不成,于是这块肥肉进了姚太守的嘴里。

肥肉能进嘴,可不一定能进了自己的嘴,看姚太守身边聚集的人,几乎可以预见盛京几方势力相互争夺的场面了。

但张幕僚来锦绣坊做什么?

徐帷猜不透,而这平地起的祥瑞之名于他是好是坏,他也猜不透

张幕僚和丁毫两人站在坊前门口,像打太极似的打着腔调,慢吞吞地你来一招,我来一招,看热闹的人都累了,心想这什么时候是个头?

这两人好像在不约而同地拖着时间,直到一个小厮穿过人群,跑到张幕僚身边,低声与他附耳了几句。

听完小厮的话,张幕僚一拱手,“既然如此,那老夫先告辞了,祝东家生意兴隆。”

既然如此,如此什么?

张幕僚来得突然,去得匆匆,令人一头雾水。

“大爷,张幕僚走了。”

丁毫回到库房里,头都不敢抬,他是在有意识地拖时间,尽量能拖得久一点就久一点,能迟一点回到这活阎王身边也是好的。

“张幕僚…姚太守…”

徐帷指节一下一下扣着桌面,他听到了张幕僚走前的最后一句话,慢慢向前回忆丁毫和张幕僚在门口打的太极,扯的皮。

丁毫的心随着徐帷的指节扣着桌面的声响在跳动,突然徐帷的敲响声一下停了,丁毫差点没缓过来,憋过气去。

声东击西!

徐帷的脑子里乍惊一声雷鸣,闪现过这四个字。

“齐桡……齐桡现在在哪?”

啊?

丁毫被徐帷的厉声弄懵了。

齐桡在哪?

齐桡在城西城北交接处的一片坟地里,看着他在姚太守那儿借来的一部分人手在掘墓挖坟。

听闻城北生的是虫疫,这片坟地与生虫疫的地方近,前来挖坟开棺的人皆是穿得厚实,在日渐发热的天日里流下热汗阵阵。

简陋的上面只有一个半字的墓碑倒下,溅起一道飞尘。

小小的,全是杂草的土包被扒开,露出一口薄棺。

“一,二!”

在齐心协力的叫喊声中,钉得死死的棺材被打开,向里头一望,没有有想象中的森然白骨和多年腐烂不见天日的恶臭。

棺材里面是空的,没有尸骨,仅有两三只地下小虫突见天日,惊慌地爬过。

徐家二爷年年祭拜,祭拜了六七年的棺材是空的。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徐满正是个闲人,钓鱼没的钓,只能漫无目的地溜达,城北虫疫起,城东城南事不关己,照样大开门做生意,城西则有同根相煎,兔死狐悲之感,家家大门紧闭,足不出户。

徐满正上哪都觉得无趣的很,走着走着,便走到了城西城北的交接处。

他遥遥望去一片土包,心下算了算,今天是四月十五,按往年,他该是三天后来的,可今日他也没处可去,找旧人说说话也是好的。

桑叶子快一个月没露面了,没人与他说话,他都快不会说了。

走近没几步,就见原本冷冷清清的坟前聚集着不少人,他开头还没看见这么多人聚得是哪一块坟头,便听得有人口中冒出来的“祥瑞”之名。

一神婆在坟间空地上装神弄鬼,疯疯癫癫地跳着不知名的舞,红得发黑的血一泼,疯癫的舞一停,神婆的嘴里嘟囔着:“北有猛龙,遁于地,腹作囚,困不得脱。”

她一边重复这几句话,手指直指北方。

徐满正下意识的朝北方一看,先看到的是齐桡,还没反应过来,上书一个半字的墓碑就在他的眼里倒下。

徐满正的瞳孔微缩,猛然上前,“你们做什么?你们在做什么!”

齐桡闻声回头看了他一眼,转回了头,仿佛半点不相识。

七年的时光太长,徐满正瘦成了一把骨头,随便一个人都能把他架起来,叫他上前不得。

“停下,你们停下!挖人坟者,天打雷劈!不怕遭报应吗!”徐满正声嘶力竭,却换来周围人的群情激愤。

“这是龙的囚牢化作的祥瑞……”

“祥瑞,这是祥瑞!”

“祥瑞怎能困于地下!”

“挖出祥瑞,才能免于天罚!”

在混杂不清的嘶喊声中,棺盖开,露出空空如也的棺腹,神婆蓦然跪下向北方磕头,“神灵发怒,祥瑞出逃,世人有罪,有罪…”

神婆跪倒,找寻祥瑞消天罚的希望破灭,徐满正旁边跪倒一片,都在向北方神灵祈求原谅,这些人全是城西的,其中多数是有家人在城北,出不来了的。

无人再架起徐满正,他摔在地上,双腿无力站不起来。

在一群虔诚跪拜,忏悔莫须名罪名的人群前面,齐桡没有跪,他弯下了腰,他拜的人不是虚无缥缈的神灵,而是那块倒下的充当墓碑的木板。

任何卫家人都值得人尊敬。

徐满正坐在地上,久到人全走光了都没有起身。

被打开的棺材盖,倒下的木板四处凌乱地放在地上,既然没有祥瑞,也没有尸骨,那还要这破烂棺材做什么。

徐满正终于站起,他拿起破旧的木板,向天大吼一声。

她骗我!

骗我!

他跌跌撞撞向外跑去,像放榜时考了多年,再次落第的老童生。

徐帷赶到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狼籍,他视线落在空荡荡,明显没有尸骨痕迹的薄棺里,脚步停顿了下,他感觉有什么事情脱离了他的掌控。

杏花林,桃花源里,一锅红烧肉的香味飘出来,使人口齿生津。

纵然山上的花期长,杏花林的杏花差不多也走到了尽头,长出了青葱的叶子,没了花香,红烧肉的味道毫无保留的冲人面而来。

桑叶子停止了和虞姒每天例行一次的打闹,朝香味飘过来的地方咽了口口水。

老太太是真会享受,顿顿有肉,顿顿不重样,每当肉煮透,香味飘出来,桑叶子的魂都被勾走了,不管虞姒怎么欺负她,她都不痛不痒的。

老太太盛完,谢嬷嬷给桑叶子盛了一碗。

徐满正闯进来时,桑叶子正低头看着端在手里的肉,不看路的两个人猝然撞上,冒着热气的肉碗被打翻。

桑叶子一下瞪圆了眼睛,怒视来人,目光里的怒火却在触及来人时把消了一半。

徐满正蓬头垢面,满脸颓丧,揉皱了的衣衫染上了大块的酱渍,宛若街角年过不惑,毫无作为,整日浑噩度日的懒汉。

从前,徐满正最讨厌的就是这样的人。

他染了一身肉香,却没有半点停留,冲进了徐老太太的房里,后面追赶不及的道长跑了上来。

徐老太太手里转着的佛珠停了,她半闭的眼睛睁开,看向冲进来的徐满正,有那么一瞬间,她认不出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孩子是谁了。

徐满正七年没见她了。

在老太太平静的目光下,徐满正急促地喘着粗气,他是一路跑来的,没有停下过一息,手里还攥着一块破旧的木板,呼出的气都带着热度,肺里是火烧火燎的疼。

谢嬷嬷退下去,拦住了追来的道长。

虞姒拉上桑叶子,悄悄溜到后窗,踮起脚,听墙角。

“她在哪?”徐满正没喘匀的气混在话声中,“她的尸骨在哪?她死了你都不肯放过她!”

“盈儿,你在说什么…”

徐满正,名盈,字满正。

“不要叫我!”徐满正对老太太的抵触极大,他扔下手里的木板,“何苦呢,多少年了……”

上书的一个半字暴露在老太太眼前,老太太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她开始一颗一颗缓慢地转动佛珠;她说:“这是什么意思……”

“棺里,无人。

“棺里,无骨。”

徐满正一字一句,声声泣血,“当年事,当年葬,你不说,我这辈子也不会知道,你何苦骗我,戏耍玩弄我呢?”

“无骨?”徐老太太转佛珠的手陡然攥紧,“你说什么?”

“有人起了棺材,”徐满正没有多说,草草一句带过,“里头空荡荡的,连个衣冠冢也不算。”

被绷的紧紧的佛珠应声而断,一共一百零八颗念珠滚落在地。

“阿容,阿容…”老太太面色通红,嘴里喊着谢嬷嬷的闺名,很轻,像被鱼刺卡住了脖子。

躲在墙角偷听的虞姒发觉不对,仗着自己年纪小,身段软,硬是从窗口滑了进来,桑叶子许是还沉浸在一碗肉白白翻了的苦闷当中,这次叫虞姒抢了先。

虞姒扶住气息不匀的老太太,老太太喘过气来,开始了猛烈的咳嗽,当真是像极了抠出一根拉嗓子,久咽不下的鱼刺后产生的不适感。

虞姒不停地顺着老太太的后背,可于事无补,老太太还是咳,咳出一口鲜血来才算完。

虞姒看见地上咳出来的近乎黑色的血懵掉了,老太太保养得宜的手握上了她的手腕。

老太太抬眼看虞姒,面色似喜非喜,似悲非悲,她像是在穿过虞姒看什么人,她咳出一口血的嗓子沙哑粗砺,她说:

“舜娘,梨花儿她又骗我,梨花儿她总是骗我。”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杏子,你又被梨花儿骗了?”舜娘手里拿着个罐子,笑吟吟地对陶杏之说道。

十七岁的陶杏之装作没听见,落笔稳当地抄写着佛经。

陶家有女,年十七,自小跟着家中祖母长大,贞静贤德,随祖母常年茹素,端得是一副好脾气。

惹她生气了,她必不会与你大吵大闹,最多是不与你讲话罢了,要是脸皮够厚,黏上她半刻钟,她天大的气都能消了。

今年仅九岁的卫梨是不存在脸皮这种东西的。

“杏子,杏子,杏子。”卫梨形似一只羽毛渐长的小麻雀,在陶杏之的右耳边叽叽喳喳叫不停,陶杏之听的烦了,把纸拿过来一些,侧过身子。

卫梨见她侧了身子,换了一边,换到左耳,“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两只耳朵都不行,卫梨干脆腻进了她的怀里,“好杏子,你性子最好了,你原谅我吧。”

两只大眼睛眨巴眨巴看向陶杏之,陶杏之不敌,败下阵来,与她笑做一团。

在边上旁观的舜娘也与她们一起笑。

她们三个中,舜年年纪最长,比陶杏之大上一个月,卫梨最小,比她们小上八岁。

陶家家风严谨,教出来的女儿行为进退皆是用尺量过,陶杏之是她们这辈女孩儿的行为标杆,谁人见了不会夸赞一声。

而舜娘是个孤女,卫梨是个寡妇带来的女孩,舜娘性子温婉,却是捕蛇的一把好手,卫梨性子跳脱,最喜奇技淫巧。

很难想象,陶杏之作为一个良淑的闺秀会和这两人感情甚笃。

“婚期确认了吗?”舜娘拂袖,为两人斟上两盏茶。

“确认了,在明年六月。”陶杏之答道。

年十七的陶杏之是越州多少人家盯着的对象,陶杏之十三岁时,就有媒婆上门了,这些年陶家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陶家长辈精挑细选的,挑得眼都花了。

挑来挑去,还没挑出个所以然来,结果,今年初叫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的小子截了胡,那小子上门来讨他的未婚妻,手里拿着说是与陶家订了亲的信物。

“杏子!你要嫁人了!”舜娘听了未说什么,卫梨倒先乍呼起来了,“你要嫁人了,还会陪我玩吗?”

“会会会,我们梨花儿这么可人爱。”

卫梨满意了,拿出了她近来新做的打雀儿的玩意儿,“杏子,如果有谁欺负你,你要同我讲,我帮你去打他。”

小小的卫梨拿着小小的武器,说着最动听的童言稚语。

但到头来,说要保护她的是她,一刀捅她最深的也是她。

走过经年岁月,昔日待嫁的姑娘,已经变成了油尽灯枯的老人。

徐老太太忧思成疾,久病多年,已经病入膏肓。

虞姒坐在榻前,躺在榻上的徐老太太紧握住她,不让她走,却也不与她说话,闭着双眼。

虞姒只好在榻前席地坐下,听窗外传来的谢嬷嬷的声音。

“近日老太太胃口好了不少,老奴以为老太太这个夏天能送快些,没成想你这么一弄……老太太真是欠了你们母子!”谢嬷嬷的声音往下轻了又轻,她也知她说的话是对主人家的大不敬。

“当年老太太把梨姑娘当作自个儿亲生的妹子看,为梨姑娘是关怀备至,千挑万选只为给她挑个如意郎君,没想到梨姑娘竟和老太爷搭上了。

“老太太生了大爷后,身体不好,没了两胎,时隔八年,好不容易再怀上了大姑娘,日日足不下榻,小心翼翼地养胎养了七个月,却听得梨姑娘临盆血崩的消息……”

“你说梨花儿生了什么事?”彼时,捧着大肚子的陶杏之听了下人的禀告,不可置信地反问了一遍。

“梨…梨姑娘生产血崩了!”丫鬟咬了咬牙,重复了一遍。

“放肆!”谢杏之摔了一只茶盏,“梨花儿还是个待字闺中的姑娘,谁给你的胆子,叫你这么编排她!”

“太太,饶命!”

“这种关头了,你还在发作一个丫鬟!”徐霖摔了帘子进来,“府里不是养着女大夫和稳婆吗,叫她们快起啊,晚了,梨花儿的命就没了!”

谢杏之抬头看和自己同床共枕十年的丈夫,他脸上的神情,她很熟悉,当他们第一个孩子出生,她生产完睁开眼,看见的就是他这副焦急的样子。

可此时此刻,她对她丈夫脸上熟悉的神情感到陌生极了!

“老太太怀大姑娘时,胎位不稳,便没放那么多心思在梨姑娘身上,梨姑娘多月没来府里,老太太也没当一回事……

“老太太要生产,府里备着稳婆和女大夫,老太太及时叫她们去了,不到一个时辰,梨姑娘生下了一个男孩,梨姑娘生了,老太太悲喜交加之下,大姑娘也提前来到了这世上。

“梨姑娘是自戕的。”谢嬷嬷说到这一句,屋里屋外听见的人皆是满目的惊讶。

“梨姑娘自己吃了毒,临死前拉着老太太的手说是愧对于她,唯有以死谢罪,可依老奴看,真愧对就该连带……”谢嬷嬷看了一眼徐满正,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就该悄无声息的死去,不要牵连老太太。”

“梨姑娘这种假若是风光大葬,腌臜事迟早会被人挖出来,到时梨姑娘死得不安宁,老太太活着也要被人在背后嚼舌根。

“老太太生产伤了身子,丧事是老奴一手操办的,老奴看着棺木被钉死,下葬如今棺中无人,要么是炸了尸,要么是被盗了墓。

“二爷,咱们撇开这些事不谈,老太太对您不好吗?老太太傻,从前把梨姑娘当亲妹妹养,如今把您当亲儿子养,到头来……”

听完陈年往事,虞姒就没在听了,因为握着她手腕的手遽然收紧,虞姒吃痛地皱了眉。

站在下方的桑叶子看见了,想上前,又收回了脚。

如同回光返照的徐老太太力气变得极大,她拉过虞姒,在她耳边“咯咯”笑道:“舜娘,我实际上不怪梨花儿的。

“我和她,都是可怜人。

“徐霖他,为那个孩子取名为盈…他取了盈字。

“他后悔了,后悔了!”徐老太太在大笑,笑得不能自已。

徐满正,名盈,字满正。

“盈”出自“水满则溢,月亏则盈,自满则败,自矜则愚”的盈。

徐老太爷这个男人,在毁了两个女人的人生后,后悔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徐老太太的大半辈子都是闺秀中的典范翘楚,下场算不上好,同样算不上不好。

徐老太爷早亡,她的儿子早当家,她从太太变成了老太太,她的日子过的,在她自己看来,算是舒心。

尽管大夫对她说,她忧思成疾,再不放宽心,将命不久矣。

忧思吗?徐老太太不觉得,她的身体虽不如年轻时,睡觉多梦少眠,人老了都是这样的。

除去睡不好,她一年到头犯不了几场病,省药的很。

徐老太太没在意大夫的话,徐帷却把这话放在了心上。

当今圣上即位尊道教,徐帷抓准时机,照徐老太太的意思开辟了一座桃花源出来,请的道长也是会医术的,山上清净静心,老太太虽然没什么事,却也喜欢隔三差五的去山上住几天,修身养性。

这种日子风平浪静地持续了很多年,直至徐芽儿不见了,接着又被找到了。

“话糙理不糙,娘您不要短视,别看折宁家中落魄了,就嫌贫爱富,折宁他并非池中之物。”

十七岁真是顶顶好的年纪,梗着脖子死不认错的徐盈都是那样的神采飞扬,充满了少年人的活气。

“非池中之物又怎样,跟你妹妹有什么关系,人家的眼里有芽儿吗?你帮你妹妹私逃相会,你把芽儿的名声置于何地!”

“娘,这都什么时候了,折宁他年少有才,配得上芽儿,芽儿正巧喜欢他!有情人两情相悦,合当该在一起,娘你何苦当这棒打鸳鸯的马脸妇!”

“你说谁是马脸妇!”徐老太太冷挑横眉,这孩子越大越不像话,“鸳鸯,就你晓得什么叫鸳鸯!”

徐盈噎了一下,“谁拆姻缘谁就是,您这是妇人之见,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

“婚,我看你是昏了头了,什么叫姻缘,你是看见月老替他俩牵上了?你和芽儿是鬼迷了心窍!”

“娘!拆人姻缘是要遭报应的,您是想让折宁和芽儿变成现世梁祝,以化蝶来求全一生吗?”

“报应?倘若是报应,这报应我早遭过了,你娘带给我的劫难难道不算报应吗!”老太太气血上涌,勾出了体内深藏已久的沉疴,眼泪哗哗地往下掉,嘴里口不择言,“你是要毁了芽儿!”

十七岁在据理力争的徐盈听傻了,“娘…你…在说什么?”

“你要毁了我的芽儿,我的芽儿……”

久不生病的徐老太太病来如山倒,没人有心思管二爷心里的疑窦丛生。

时间拖着拖着,错过了解释的最好时机,没人知道徐盈心里的疑惑,没人解答他心里的疑惑,徐盈就自己开始搜寻当年事。

感情这种事,并不是旁观者清,徐家日渐繁盛,徐老太太是闺秀典范,多的是人对其间二三事的恶意揣测,乃至中伤。

徐盈打听到的,是陶杏之嫉妒心犯,不容卫梨,留子去母,将他的生母用一口薄棺下了葬。

徐老太太对徐帷真是沥尽心血,徐帷感念她的养育之恩,心中却无法迈过她害死自己生母的坎儿,日渐消瘦颓废。

病了的徐老太太面对徐芽儿的非卿不嫁,终于还是松了口,那个时候好像整个徐家都在强撑着一口气,送徐家唯一的女孩儿欢欢喜喜地出嫁。

送走了白日的欢喜,徒留下夜里的无言,当了十七年母子的两个人,以两张病容相对无言。

“她的墓在哪?”到头来,徐盈仅说了这么一句话。

陶杏之很累,她不再年轻了,她三千青丝里夹杂上了白发,她老了,想不通也想不明白往昔襁褓里的小婴儿在想什么,随他们去吧,她管不了了。

她住进道观,一放手便是七年,她的小儿子她管不了,舜娘托付给她的女儿她也管不了。

她还能活多久呢?她活不了多久了。

她这辈子都没出过越州城,到死她也出不了,徐家还需要她,徐家像一只负在她背上的吸血虫,要吸干她的骨血才能作罢。

徐霖娶她时,越州有不少人在扼腕叹息,说一朵鲜花平白让一个小子给折了,陶杏之自己是无所谓的,嫁谁不一样,嫁谁都一样。

那她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徐霖的呢?

许是徐霖在给她讲外面的风趣轶事,讲那些她从来没听过的事的时候。

她年近半百,有好多事没做过,也做不了了,她住在道观里,供上佛龛像,有时她会想,祖母从前日日在佛前祈求是在祈求什么呢,祖母得到了什么呢?

她想不通,看着宝相庄严的佛龛,她只觉乖谬。

将死之人,不惧鬼神。

徐老太太拉着虞姒说完那一通话,手上的劲道松了,脸上露出万般皆死的灰败感。

谢嬷嬷讲完陈年旧事,走到徐老太太的榻边,晾徐满正一个人在屋外好好想想。

虞姒退到一边,细白的手腕上留下一圈红痕,徐老太太握的太用力,弄掉了虞姒因放血而结的痂,没渗出血来,就是有点疼。

道长进屋为徐老太太把脉,两个小的被照泠带了出来,徐满正坐在门边上,垂着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在他面前,看他落魄模样的三个人全没见过他年少的意气,她们没见过,也就无从比较,不会在他面前表现出伤仲永的可怜可叹,变相为他保全了一些颜面。

徐满正脸埋进臂弯,双肩在轻微颤动,他在哭。

他坚定了十七年和七年的信念,他认为正确无比的信念,在他人的一句和一席话间陡然倾覆。

悲伤渲染开来,虞姒和桑叶子无法感同身受,却也肃起了一张脸。

在此种环境下,只有照泠,只有照泠不一样,她在笑,与她平时亲和的笑容一般无二。

笑得瘆人,虞姒想。

照泠似乎是半点不在意徐满正的失意,她桑叶子打手势,桑叶子呆了下,如实转述照泠想表达的话。

“城北的疫症扩散到了城西,你们千万千万不要下山,恐生不测。”

姚太守没能防住疫病的发生,也没能防住疫病的扩散,半个越州城将要亡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苏省整个人埋进了稻草堆里,任旁边的伴蓝怎样与他说话,他都不露脸,不开口。

伴蓝问他事,他就拿个后脑勺对着她点头或摇头,伴蓝哭笑不得。

苏省衣衫没遮住的地方全是红疹,他不愿拿这幅鬼样子对他的心爱之人,他手指被咬的地方肿起了一大块,肿得太厉害,手指想并拢都拢不上了。

苏省感觉不到他手的知觉了,他却没觉得这样不好,多亏了他的伤,让伴蓝确认了这次水患造成的是虫疫。

虽然确认了是虫子干的坏事也没什么用,伴蓝照旧对病症束手无策,她被圈在城北,只能站在城北的边缘,靠喊,喊给她的师傅孙大夫听,叫他们小心虫子。

说起来苏省好几天没看到咬他的虫兄弟了,想想应当是祸害别人去了。

“苏省,把你的手拿出来。”

苏省闻言把手往里面藏得更深了一点,伴蓝虽处于病人堆里,但她没有长红疹的症状,苏省不想疫病是他传染给伴蓝的。

“苏省!”伴蓝加重了语气,苏省受了很严重的腿伤,她不能确定这对疫症会有什么影响,她想看他病的怎样,苏省却半点不让她瞧,活像个娇小姐外出遇到登徒子调戏似的。

苏省的病已经到了口生恶臭的阶段,他不想他一开口就熏走了伴蓝,与他平日里交往的也都是群下流人,说的都是下流话,他不想污了伴蓝的耳朵。

“城西…”

“城西散了疫症…”

“疫症去了城西,守在城北外面的官兵都染上了!”

“我们可以出去了!”

苏省和伴蓝在药棚的角落沉默地对峙,药棚里外的声音在逐渐扩大,突如其来的欣喜让原是在私下里讨论的事情放到了明面上来。

一时间,无数人往城西城北的交接处走,往有官兵驻守的地方走,人群汇成的水流汩汩流动。

他们无论有没有犯病,困在城北本就是在等死,现在有其他人陪他们一起等死,黄泉路走得都不寂寞些。

伴蓝医过很多人身上的病,却没有医过人心。

浩浩荡荡的人群恍若游尸过境,麻木欣喜的表情伴随着脸上身上的红疹,骇得伴蓝一时间没说出话来。

虫疫从城北扩散到城西花了数日,从城北城西扩散到全城,苏省想了想,大约花了一日吧。

素日里,东南两面的人夜夜笙歌,活得比他们痛快也就算了,凭什么得个疫症还要分个三六九等。

死生之下,万民平等。

苏省和伴蓝没有离开城北的药棚,这时候城北反倒安全。

城中无人可治这不知何起的虫疫,不少德高望重的大夫都中了招。

无人可治,等同于数着日子等死,人快要死了,钱还有什么用,不少名不见经传的人冒了出来,准备在死前过上几天一掷千金的日子,作派豪奢,在温柔乡里,熏得暖风,醉生梦死。

这些人能有千金散尽的作派,是由于平素省吃俭用,攒了不少钱下来,一惯偷鸡摸狗的闲汉有那个钱早拿去吃喝嫖赌了。

陈德自认为他这辈子活得安分守己,犯过小错,没做过什么大恶,老天爷却没给他好脸色看过。

他的骨头缝里疼痒难耐,一阵阵的,犹如千万只蚂蚁在使劲往他的皮肉里钻,啃食他的骨头。

陈德整个五官皱在了一起,他缓过这阵,气喘如牛,见前面有个小身影出来了,他跟了上去。

女子似水,烟花巷的女子柔媚,是不能承受鸿毛之重,卷着无数花瓣的弱水香河,这水对陈德来说太香太腻,他喜欢干净纯粹,一眼能望到底的水流。

走在前头的小孩一蹦一跳的,扎着的两只小辫在陈德的眼前晃动,勾走了陈德的心神。

他最爱稚子,最惧稚子,他们是地狱里最干净的仙人,用纯洁无暇的笑容来诱哄他堕入无间深渊。

陈德为压制这种难言的欲-望,他的目光落在了早年守寡,常年不出门的王氏身上。

王氏有个好继女,她成日里哭,桑叶子也能把饭送到她手上,身段依旧保持着少女的娇软。

王氏年轻时貌美,上了年纪,美貌损了三成,眼泪却为她增加了三成柔弱,在王氏身上,陈德找到了久违的感觉。

王氏不敢反抗,也反抗不了他,王氏像陈德的手中球,任他揉搓,被他完全掌握,陈德喜欢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陈德抓住了他欲-望的源泉,他快死了,白嫩的耳垂在他的眼里化作幻影,深入骨髓里的疼痒在提醒他的命不久矣,无助细弱的哭声钻进他的耳朵和疼痒一起在敲打他的骨头。

既然生前已经身处地狱,那么死后还怕什么呢?

生死当头,行乐需及时。

及时行乐,及时作恶,及时锄奸,“咣。”一身巨响,伴蓝抄起竖放在墙角的锣,狠狠地砸了下去,拿陈德当梆子敲。

雷鸣般的吵闹声在他的耳边炸开,炸出了朵朵烟花,陈德反应不及倒地,骨子里的疼痒削减了他的力量,他一时没有站起来。

出来买吃食,撞上这种事的伴蓝惊魂未定,她从没遇到过这种事,声音一下卡在嗓子眼里说不出话来了,她脱了外衫,胡乱地兜头包住稚儿和其身上的青紫,慌忙地向外走。

一个适值妙龄,抱着孩子的少女和一个病重的男人,谁能更胜一筹,这个问题在伴蓝脑子里一瞬而逝,她不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伴蓝走到一半,突然开始一步一步向后退,陈德挨过这阵疼痒,扶着墙站了起来,他朝伴蓝那儿看去,看见一群青皮无赖在向她靠近。

伴蓝向四周张望,家家门窗紧闭,没有人肯看她。

他们有些人染上了疫病,有些人没有,有或没有,他们都还能在这个世上挨上一段时间,或许明天就有大夫研制出了药,他们就有救了,没必要为了管个闲事去豁出命。

青皮无赖们对伴蓝步步紧逼,眼睛肆无忌惮地在伴蓝的身上刮过,疫病来了,除了赌坊和花楼等能不知日夜的地方,普通的食肆全关了门,他们的“生意”都不好做。

平常的生意不好做,只能来点不平常的了。

伴蓝步步后退,退到退无可退。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官府如今是人人自危焦头烂额,不少官兵生了红疹自身难保,没空来管每条街上如狗皮膏药般的青皮无赖。

“瞧这小娘皮的眼神直勾勾的,勾得哥几个身子都酥了。”男人的哄笑声盘旋在上空,无所顾忌。

他们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害虫,猫嫌狗憎的,死后下阎王殿,阎王肯定是要罚他们的,不如这辈子把恶做个够,罚也罚个够,等赤条条到来世,再去积善行德,重新来过。

“兄弟。”陈德也随他们在脸上挂了一个嬉笑,忍着身上的疼痒,走了过去,手欲要搭上其中一个青皮的肩,却被擒住了,动弹不得。

“谁和你是兄弟,老不死的!”

哄笑声伴随着天旋地转,陈德的脑袋磕在了地上,鲜红色渗进了地里,魂要离开他这副身躯的最后一刻,他想起了王氏的便宜继女。

黑瘦的女孩力气极大,一手抡起斧头,砍柴砍得既准又稳;叫人头盖骨发凉,桑叶子没有一个十岁女孩该有的脆弱,硬邦邦的身体,硬邦邦的性子,一个眼神瞥过来,让人不自觉地想下跪臣服。

伴蓝不怕血,她视地上的漫开来的血色为无物,她还在牙牙学语时,就看着孙大夫替被猛兽咬伤的病人治病了,她能跪上凳子,就能有模有样地替人把脉了,她于寻医问道上颇有天赋。

她年纪不大,却治好过很多人了,被她治好的人多的是对她感激不尽的人,他们称她为“女菩萨”,称她为“伴蓝大夫”。

碍眼的没了,青皮又在朝着她靠近,幸好稚儿细小的哭声替伴蓝找回来了她的声音。

她注视着一群青皮无赖当中一个手上有红疹的人,扯着嗓子说:“你们这么早要找我拿药方子,我是没有的。”

“药”这个字眼戳中了人们心中的那根弦,唬得这群青皮无赖迟疑了两步,不敢上前。

伴蓝看到有紧闭的窗悄悄打开了一条缝,漏进去了两丝微风,“你们是从哪听说龙王爷给我拖了梦的?”

她回想到前几日到处在传的祥瑞之言,“龙王爷的幼子顽劣,被贬下凡受人生八苦,却投错了生,困于地下不得逃脱,地下有龙,贵气非平民百姓可镇,故虫疫肆起。”

龙有蛇身,蛇又称爬虫,蚯蚓是虫,又被称为地龙,龙与虫祖上说不好是一家。

被困于红疹不得逃脱的人们将窗子打开的大了一点。

虽众人眼看伴蓝陷入死地,但伴蓝确于民间有声望,如果这话是虞姒来讲,桑叶子来听,桑叶子听完仅会对虞姒说两个字:

“扯淡!”

外加送她一脸口水。

可说这话的人是伴蓝,听这话的人不是桑叶子。

伴蓝接着道:“小女自小行医,救人无数,修得善缘,年纪小精血足,才受得龙王爷入梦托药,可小女愚钝,灵气不足,仅瞧见了龙王爷给的半张药方…”

她故意停了停,钓足了别人的胃口,“小女不才,神灵给的药方,小女只能默下来一遍,且这药方只有小女能补全,你们现在抢去这药方,是想断了全城人的命脉!”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有人要谋财害命,断龙脉了!”

伴蓝的话刚落,就有个声音接上了,打了这群青皮无赖一个措手不及。

伴蓝一看,是苏省。

他久不见伴蓝回来就出来看看,刚巧听了一耳朵她说的话音,整个事情的囫囵大概都没弄清楚,便顺着伴蓝的话往下讲了,难为他一口气说了好几个成语。

苏省见伴蓝在看她,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傻笑,傻里傻气的笑十分逗人乐,伴蓝却面无表情,没有半分笑意。

紧闭的门窗陆续打开,源源不断地人冲出来挡在了伴蓝前面,她的周围迅速围上了一群人,苏省踮了踮脚,只看见了她乌黑的发顶。

伴蓝被人群包围着挤到了后面,隔开了那群青皮无赖,她把怀中稚儿交给了其姐,她没有找到稚儿的父母。

伴蓝有一身好医术的原因,有大半是因为她不喜欢看人们因病痛苦活于世的样子,她喜欢行医,喜欢人们因病痛痊愈脸上的欣喜笑容。

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她明明最爱看人得知有痊愈希望后的笑容,而今这么多人围着她在笑,她却想逃开,远远的逃开

围在伴蓝周身的人的脸上挂着千篇一律的笑,笑得油腻,笑得谄媚,像久饿的狼遇上了一大块肉,眼睛里发出绿光来。

千篇一律的笑容变成了他们求她救他们时的狰狞,伴蓝抬头,挡在她身前和青皮无赖打成一团的人,与那群无赖能看的出什么差别?

他们都踩着血水,对倒在地上的人视而不见。

“谁晓得她说得是不是真的!”有反应过来的青皮躲闪着人群里不知从哪来的拳打脚踢喊道。

一句话说得众人犹疑了一下,有人甚至转过头在看伴蓝,刚挤进人潮的苏省见势不妙,一拳打向他,“不是真的,你们抢什么药方,打他!”

“对对…打他!”

场面又混乱起来,挤得伴蓝几乎快要站不稳,她毫无预兆地落下了泪,润泽溢漫了一手。

“安静。”

“安静!”

“安静!!”

伴蓝连喊了三声,喊劈了嗓子,众人乱作一团的场面才停歇下来。

人群沿着她的走动开辟出了一条道路,伴蓝站上高地,环视众生相。

她的话是瞎诌的,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没有能治好虫疫的药,她解得了一时之困,解不了长久之危。

她说:“虫疫恣肆,罪孽猖獗,小女愚钝,不得观其药方整张,小女愿以半月为期,不能破其虫疫,则以自身为介,求上苍垂怜。”

人怎能与上天沟通?

除非死。

伴蓝在用她的命,换得越州城的几日安定,伴蓝弯下了身,在向民众祈求往昔的繁华安宁。

千人千面,百人百姓,她这辈子都忘不了孙大夫在丽日下向她伸出的手;忘不了她治好的第一个病人对她的感激神色;忘不了她治好的那些病人每日在她门前换上的新鲜花束。

她此生无依,纵然此刻她发现了越州深藏在荣华和人性下的丑恶,但这无法磨灭她活了十几年的美好是越州城带给她的。

她此生愿与越州,共存活。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找到了吗?”谢嬷嬷拉住桑叶子问道?

桑叶子向她摇头,“没有。”

山上杏花花期已过,城下虫疫遍生,道观里少有人至,就这么几个人,这么大点地,遍寻整个山上,找不到一个人,那这个人必然是下山去了。

“你想你娘吗?”桑叶子遍寻不得徐满正,郁闷地蹲在池塘边,手里拿着小石子在打水漂玩。

说了不要下山,山下危险,徐满正他还是不告而别了。

“不想…吧。”虞姒不太确定的回答道,她不确定十二岁的自己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娘,反正前日徐老太太拉住她的手喊“舜娘”时,她是没有反应过来“舜娘”是谁的。

“你说他在想什么?为了一个根本没见过的人连命都不要了。”

“不知道。”虞姒冲她眨了眨眼。

“问你有什么用?”桑叶子听了一个不算回答的回答,气愤地扔了一颗小石子在水面上,打了七个水漂。

“没用啊。”虞姒也拿起了一颗小石子,她没有打出水漂,石子触及水面便沉了底。

说起命,虞姒自己还不知道上辈子她是为什么死的,自己的事没弄明白,哪搞得清楚别人的事。

徐满正走在下山由人踩出来的小道上,两边横生的灌木枝桠勾住了他的衣袖,宛如一双手在拉住他,劝他莫离开。

徐满正用力,枝桠动了一下,衣袖还是勾在上面,他再用力,“撕拉。”衣袖上划出了一个大口子,他用力过度,身子不可抑制的向后倒退了几步,撞上了要上山的来人。

“当心。”熟悉而陌生的声音传来,徐满正的身子僵住了,他想要出口的道歉一下子咽回了肚子里。

“折宁。”徐满正定下了神,朝来人道。

齐桡半垂的眼皮抬起,眼看面前这个胡子拉碴,双眼血红的男人,眉梢微微抬起又落下。

“满正。”他说。

徐家家财万贯,两位爷却都不娶妻,外加徐满正是这七年来越州最大的怪谈之一,齐桡对徐满正这几年的古怪略有耳闻,但听别人传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了。

这时候,齐桡还是没有认出来,他开棺时遇上的那个大吵大闹的疯子是徐满正。

徐满正苦笑,两人才气相投,起初的相识相知乃是水到渠成,半夜挑灯讨论经策是常有的事,所以当知道徐芽儿瞧上了齐桡,他是徐家人里最为欢喜的那个。

谁晓得,七年后两人再次相见,连物是人非都算不上了。

徐满正七年仅钓鱼不读书,再多的灵气也消磨得差不多了,他与齐桡尴尬对视良久,只好拿徐芽儿起了个话头,“芽儿而今与你可好?”

“尚可,等虫疫平定,我将接她归府。”

徐满正感觉自己有些听不懂齐桡的话,他失神地应了两声,“好,好。”

他拿自己的妹妹起了话头,却不知道自己的妹妹还呆在娘家。

两人的关系不比从前,相互寒暄了两句便擦肩别过了。

齐桡没走几步便停了下来,他回头看地上徐满正稍显驼背的背影,和枝桠上的一截衣袖,心头滋味难言。

徐家这一代,徐帷经商有道,徐盈年少有名,徐稚温婉宁静,徐盈若不性情大变,徐家势头该比如今更盛,他在官场上有徐盈相助定能更顺些。

想到这儿,齐桡心有遗憾的转回了身,他是个读书人,是戏文里唱的那个“负心多是读书人”的读书人。

他有野心,有抱负,他喜欢能将家中里外打理地妥帖舒适的妻子,但他更爱自己。

他少时遭父亲拖累,见识过了无数的温柔乡化作英雄冢,明白了一件事,女人太多太狠太烈,将易生事端。

他和徐芽儿多年无嗣,家里要往他的房里添个人,他是可有可无的,徐芽儿不肯也就罢了。

他还年轻,用不着早早地去生一个跟他一样的儿子,来把他老子的骨头渣子吞得都不剩。

小路多虫蚁,徐满正抬脚,让了一只巨大的虫子先行,齐桡的话在他脑子里一遍遍盘旋,他越想越不对劲。

芽儿这么喜欢折宁,没道理会在虫疫发生时不陪在他身边,但凡折宁在疫病发生前,露出一点想要接她回去的口风,芽儿就不会在疫病发生后安分呆在娘家。

徐满正走出小道,视线逐渐开阔,他两天没下山,越州城像是被人偷换了一样,路过他身边的人脸上皆是笑,笑得平和安定。

他仔细瞧了瞧,疫病没有被治好,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有红疹。

徐满正逆人流而上,找到了人流分散开的源头,徐芽儿被人围在中央,她面前熬着一大锅药汤,她在分发着药丸和药汤。

见徐芽儿对患病人和善的笑,徐满正诧异地皱上了眉,徐家是商家,商人逐利,这话说的难听,却是事实,徐芽儿没有跟到齐桡身边,也没有躲进道观,不让她去人心难定的街上是徐家人的底线。

外面乱得很,万一受了伤就不好了。

徐芽儿送上一碗汤药,眼睛随意一瞟,瞟到了站在人群边缘,衣衫褴褛的徐满正,她对旁边的人微微笑了笑,把手里的碗递给了他,自己走到棚子里去了。

“二爷,跟我来。”

徐满正刚想去找徐芽儿,就有一个小厮在他身后道。

清风拂过,吹动了地上的水洼,荡出了一圈圈的涟漪,徐满正瞧着倒映在水洼里的他这副形容,心想,徐家人的认人功夫倒都是一绝。

徐芽儿让人打了一盆水,她拧干了帕子,送到了徐满正的眼下,他从小长得比别人高一截,站在人群中往往是鹤立鸡群的那一个,现在站在妹妹面前,他似平白矮了一截般。

徐满正拿帕子抹了脸,搓下来一层灰,“什么时候回家?”

他不问徐芽儿为什么会在这儿,他问她什么时候回家。

徐芽儿在搓帕子撩起的水声中说道:“当然是跟哥哥一起回家呀。”

七年里,夜幕未临,徐二爷不回徐家。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别胡闹。”徐满正抢过了她手中的帕子,顺手倒掉了盆中的脏水。

“哎。”苏省腿脚不便,险险躲过水的来袭,“你眼睛长……”

徐芽儿从徐满正身后冒出了半个头,苏省险而又险咽下了口中会带出市井气的下流话。

“齐夫人,这是伴蓝大夫新作的药方子,您看看。”伴蓝对徐芽儿尊敬有加,苏省自是不敢放肆,他没有走近,在和徐芽儿隔了不少距离的位置上停下,他伸出手,手上覆着一层布,与拿着的药方隔了开来。

伴蓝分身乏术,不好自己来与徐芽儿交涉,便拿了苏省充了数。

徐满正抢先一步将方子拿了,“你怎得管上了这种事,大哥呢?”

“锦绣坊里有堆缎子和茶叶遇上了大雨虫疫,还有今年小满的蚕茧被祸祸了不少,兄长去想办法了,“徐芽儿抽走了他手里的方子,“这是伴蓝大夫好不容易回想起的龙王爷给的方子,你别弄坏了。”

徐满正手里空荡荡,心里空落落,他两耳不闻窗外事多年,从没像现在这般手足无措过,几日不见,他是半句没听懂徐芽儿说的话。

徐芽儿拿了方子,去找别的大夫配药了,有小厮上前,不管徐满正有没有在听,不管徐满正知不知道,一股脑儿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全讲了,在徐芽儿的示意下,他不止讲了虫疫的发病征兆,伴蓝愿以自身献祭的大义,还把前些日子姚大姑娘、叶姑娘和虞姒的事,与王氏死的事都吐了个干净。

知兄莫若妹,徐满正身在越州,魂在天外,人家姜太公钓鱼能晓天下事,他钓鱼那就真是钓个鱼,其他啥事也不做。

徐满正席地坐在角落里,看徐芽儿在忙碌,曾经他是万万不会这么做的,他讲得是魏晋风流人物的倜傥洒脱,衣衫脏了染上了尘埃,怎能显出飘渺遗世独之感。

徐家发生什么不好的事,瞒着家里最小的妹妹的是彼此心照不宣的事,他把老太太气病过去两回,谢嬷嬷会不会与徐帷讲还难说,对徐芽儿更是不会讲了。

他们不讲,想她做一个无忧无虑的乖女子,徐芽儿就不问,对徐满正形容的巨大变化一如往常,好似她没有远嫁,没有离开越州七年之久,她的哥哥也没有消耗掉少时的灵气,变成一根直楞楞的竹竿。

“你真信吗?”徐满正问分完药汤,坐到他旁边歇息的徐芽儿。

天光将暗,残存的余晖挂在天边,为其世间披上了一层假装太平的薄纱。

药汤分完了,人陆续都走了,徐芽儿得以喘下一口气,她并肩与徐满正坐下,没人关心他们在做什么。

“信与不信重要吗?”徐满正朝着她视线的方向看去,街边有人似是发了病,哆哆嗦嗦地把药丸塞入自己的口中,吃完面色竟是舒展开来了。

不论这药是真有用还是假有用,起码能在这半月里给到一个寄托。

“折宁的仕途这几年算不上顺,”徐芽儿说,“越州不能乱,哪怕是整座城葬于虫疫,越州城也不能乱。”

不能乱…

徐满正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猛地扭头,“半月之内那个女大夫找不出药方来,你就要赔上你自己?”

越州水路四通八达,每年上交给朝廷的税收在富庶的江南东道里算是前头几位,越州因虫疫暴乱是当官的办事不力,齐桡的官途必绝无疑。

而越州因虫疫而亡,连同回娘家省亲的齐夫人一块死在里头,不会有人会对遭遇丧妻之痛的齐大人苛责太多。

齐大人与齐夫人伉俪情深,多年未纳过一妾。

徐满正想拉起她,“你跟我走,离开这儿,先离开……”他四面惶惶张望,想给他的妹妹找一个安身之所。

“哥哥,你确定我没有染上虫疫吗,你确定你没有染上虫疫吗?”徐芽儿没动,任他拉扯。

虫疫发病起初的红疹小小的几粒不疼不痒,没注意便略过去了,越州城里人人自危,没人敢说自己一定没染上。

徐满正停下了步伐。

“等虫疫平定,我将接她回府。”

“你是要毁了我的芽儿!”

“等虫疫平定……”

“我的芽儿……”

两句话像佛寺清晨准时响起的撞钟,在徐满正耳边反复回旋飘荡,他松开了抓着徐芽儿的手,头疼欲裂。

女子该嫁一个喜欢自己的人,还是自己喜欢的人,少年的徐满正和徐芽儿选择了嫁给自己喜欢的人,七年过后,徐芽儿初心不改,徐满正却认识到了老太太的苦心。

他不想他看着长大的妹妹受这种苦,即便他们不是一母同胞。

小满了,虫鸣声为何都不见了?

徐老太太的视线绕过了齐桡,在看杏树上长得鲜嫩欲滴的绿叶,心神恍惚地想。

“芽儿怎能受这种苦?”齐桡站在堂下,对上首的徐老太太说道,他说了好多话,虞姒只听见或只听懂了这一句,先前讲得那些关于越州,关于虫疫的事,虞姒觉得,她还是回头去问桑叶子好了。

虞姒和桑叶子这次没有去听墙角,她们被特允正大光明地跟在老太太的身边听,虞姒站在老太太的身侧,假装安静,桑叶子躲进了后面的抱厦,她不方便出现在人前。

老太太养了两天,气色好转了些,“芽儿给我娇养了多年,养得娇气了,是该去吃吃苦头。”

老太太打开茶盖,升腾起来的缈缈雾气模糊了她的脸,她不可置否的讲道:“道长治湿毒热症确是一把好手,但你要他去治什么虫疫想必是不行的,何况照泠的身体不好,下不了山的,你要道长抛下我们这一屋子的老弱妇孺,抛下他的夫人去治他不擅长的虫疫,要出了什么差错,凭照泠那个身子怕是会同他一起去喽。”

老太太的话带出了似是而非的哭腔,虞姒赶紧上前为老太太顺气,挡住了齐桡的视野。

虞姒笨了不少年岁,难得聪明了一回。

屋外葱茏绿叶下,照泠听着里头传来的话,手指作刃,一支木簪下去,贯穿了在地上蠕动的一只虫子。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老太太何必妄自菲薄,十六年前,越州大旱之后大雨,民生凋敝,老太爷病重,是您做主散尽家财,保得越州平安。”

徐老太太存心要当一个愚昧无知的老妇人,齐桡偏不让她如意,面对一老一小的唱作俱佳视而不见,他一撩袍子,双膝跪在地上,“于今观得越州地记,老太太的仁义仍旧可寻,今越州再遭大难,愿老太太施手相助。”

虞姒横在两人中间,遮住了两人的脸,两人皆是看不清对方的面目。

老太太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如同有口痰卡在她的胸口上不去下不来,“这么多大夫都做不了的事,我一个老婆子哪做得了?”

话说到一半,徐老太太将手肘伸向了虞姒,虞姒脑子的刻漏似是停了,她看着老太太的手肘愣了好一会儿,才着急忙慌地扶了上去。

说她聪明了一回,她还真聪明不了第二回。

徐老太太撑着虞姒的手,费力地离开了榻上,她的腰板挺得直极了,是虞姒两辈子学不来的万端仪态。

“我怀满正和芽儿的时候,胎相不稳没足月,而满正一个当哥哥的,在肚子里就开始欺负妹妹,芽儿生来先天不足,你与她年纪不大,以后会有子嗣的,齐二太太那里需要她多担待点。”

齐桡是二房独子,二房老爷在齐老尚书逝后不久就跟着一起去了,孀居在家没什么干的齐二太太只好去找找儿媳妇的麻烦了。

“老太太安心,赴越州前,祖母怕母亲寂寞,叫了母亲去做伴了。”

得了答复的徐老太太缓步走到窗边,虞姒把她的大半重量都接了过来,她傻归傻,靠这么近,老太太的不适她还是能感受到的。

老太太推开了窗,窗檐挡住了一半洒进来的光线,阴影遮住了她眼角的褶皱,另一半光线洒在了她的身上,衬得她身段婷立,模糊了她的年纪。

“照泠,你做什么呢?”

徐老太太仿佛一转眼就忘记了地下跪着她的女婿,与站在窗外的照泠说起了闲话。

老太太怎么知道窗外有人的?

虞姒脑子不太够用,老太太的身子越来越重,她快托不住了。

照泠扬起手中的袋子朝她们晃了一下,袋子里装的似乎是几只虫子,虞姒看不清。

“这时候就有蝉蛹了吗?”老太太笑道,问虞姒:“吃过吗?等会儿叫你泠姨做了给你尝尝鲜。”

照泠绕过大半个屋子,从窗口走到了门口,手里的袋子顺手打了个结扔在了门边。

照泠穿了一身旧衣裳,尽管整洁没有修补的痕迹,袖口却都磨破了边。

老太太一把拉过进了门的照泠,虞姒承担的重量少了不少,老太太握着照泠的手道:“瞧瞧我们阿泠,好久没有一件新衣裳了。”

“阿姒,你说黎州的云锦好看吗?”徐老太太坐回了榻上。

“好…好看的。”虞姒对上老太太带笑的眼睛,本能的顺着话向下说道,其实她说这话时,基本没想起来云锦的模样。

“儿来越州经过黎州的路上,可巧遇上了世叔,世叔对长兄的锦绣坊听闻已久,说是小满过后,就与长兄来一叙,只是越州虫疫未定,水路不通,不好与外互通消息。”跪在地上的齐桡插话道,他即便跪在地上,也没有弯腰。

“阿泠,你想穿新衣裳吗?”听了答复,徐老太太问道。

照泠笑呵呵地点了头。

“那就去吧,记得要回来。”老太太说完,手轻轻抬起碰了下纱幔,纱幔垂下,她独自呆进了一方天地里。

“谢母亲之大德。”

虞姒傻呆呆地看齐桡对着帐缦里的老太太一大拜,他们说了什么,为什么就谢德了呢?

虞姒送了道长齐桡他们一起下了山,自己带着一脑袋浆糊回了屋。

老太太说了一长串话累着了,谢嬷嬷为她点了一柱安神香,穿过窗缝的香味袅袅。

“黎州的云锦和越州的虫疫有什么关系吗?”虞姒理了下思绪,对在倒茶喝水的桑叶子问道。

桑叶子睨了她一眼,“站得近还是有好处的,我以为你什么都没听懂呢。”

虞姒望了望头顶的梁柱,没有说话,越州虫疫这些日子一直在提,黎州云锦她是想不起来张什么样子,所以一直在想,她脑子里拢共就这两样东西,不问这个问什么,谁晓得他们两个真有关系。

“黎州织锦缎,越州生茶叶,两州的龙井和云锦闻名天下,年年能摆上皇宫的贡品盘里,徐老太爷初到越州就是靠出海卖茶叶起的家,不过这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桑叶子喝了口茶,在斟酌用词,“老太爷靠出海出货攒了家底,可海上凶猛,一不当心就可能会没了命,徐大爷出生后,老太爷就出了最后一次海,做起了别的生意,他从无边海水的那一头带来了几袋种子,几大袋的种子撒下去,收获上了几株毛蓬蓬的白团子,他们管那叫棉花。”

贫苦百姓用不起锦缎皮毛,冬日严寒,围着点茅草是在难捱,有了暖呼呼又不贵的棉花日子会好过点。

虞姒可以想象当初徐家在越州一干商户见脱颖而出的场景,“但这和云锦、虫疫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啊,”桑叶子理所当然地讲,“可总有人会让他有关系,越州城存在了上百年了,徐家在越州一二十年,不过是初来乍到,虽娶了陶家的姑娘,却还是根基不牢,故而,平启一年徐家大爷发现的陶土遭人抢了一半。”

桑叶子手中的喝空的茶碗抵着碗沿,轻巧地转了一圈,碗在桌上旋转发出声响。

“什么叫根基呢?”不停旋转的碗刮起了木屑,虞姒看着心烦,一手按倒了它,“徐家种棉花,散家财,越州的穷困人家应该皆是对其感激不尽,这得的不是民心吗?”

“生意场上要这些感激能有什么用?在泥土根子里长起来的,能知晓的了天穹上面发生的电闪雷鸣?”桑叶子嗤笑,“经此一役,徐大爷不就开了座锦绣坊,专赚富贵人的钱。”

虞姒还是没听出这和虫疫有什么关系,却觉出了点不合理之处,“二三十年前,你爹来越州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说你是娇小姐,你成天是瞎跑瞎玩,说你不是……”桑叶子又转起了茶碗,这次茶碗没转几下就倒下了,“你换身衣裳去码头茶馆里蹲上十天半个月,别说徐家不算长的生意事,黎州王家三房老太爷第七个儿子的庶幼子是五房老太爷的,这种事你都能一清二楚。”

虞姒听得头晕,“清楚不了,我记不住。”

“记不住就记不住吧,听多少算多少。”桑叶子不强求,“晓得你表姐夫的祖父是谁吗?”

“是…尚书?”一介商户能攀上官家在常人眼里是件了不得的事,常有人在虞姒耳边反复提她表姐嫁了户好人家,不然虞姒也不记得这个官名。

桑叶子对虞姒的回答没说对和不对,随手折了根树枝,在地上给虞姒画了一副图,“在你表姐夫这辈往上数四代,齐家还是处在穷山恶水里的一家农户,年年为老天爷的阴晴旱涝,朝廷的苛捐杂税所苦恼,祖坟上冒了青烟出了齐老尚书一颗天纵奇才的苗子。

“齐老尚书有过目不忘,举一反三之才,读书经商,无一不行,又因在幼时家中穷苦,为农田水涝旱灾愁眉不展,故上任后一直心系民间水利,凭实业一路做到了工部尚书的位置上。

“齐老尚书有三儿一女,大约是祖上积的德都在他身上耗光了,他的儿女皆不出色,又或许是他此生为民,积了许多德,他的孙辈里有了一块璞玉,即是你的表姐夫,齐桡。

“齐老尚书的三儿一女当中,小儿子最为混账不着调,狐朋狗友遍布五湖四海,多年过去,狐朋狗友全变成了一方翘楚,偏生这小儿子福薄,英年早逝,昔日的情谊都分在了齐家人身上。

“娶了黎州皇商独女的纪徜是一个,他有个八拜之交的兄弟在盛京任少府监,盛京设有绫锦院等专供圣上的服饰之用,绫锦院从属于少府监。”

桑叶子说了好长一段话,虞姒识相地为她倒了碗茶,润润嗓子。

“徐家光有个锦绣坊是不够的,赚穷人的钱远没有刮富人的油来得快,老太太又厚道,从穷人那儿赚来的钱遇上什么灾祸,多半是回到他们的钱袋里了,还好越州水路四通八达,且有一半的陶土剩下,徐家能把烧好的瓷器,茶叶什么的往外卖,否则早年徐老太爷攒的家底早败完了。”

虞姒听得迷迷瞪瞪的,眼瞅着桑叶子在地上画出来的图,一个头两个大。

桑叶子画图的手顿了下,她想起了徐家搬上货物了的船,有几艘船吃水有些不太寻常。

“然后这跟虫疫有什么关系?”虫疫生起前,虞姒就躲进了道观,不食人间烟火的娇小姐完全不知道灾祸的可怕之处。

桑叶子被虞姒的唤回了思绪,“没听到老太太说你表…说你喜欢云锦,说泠姨想要衣裳,这是在交换,老太太想办法治好虫疫,你表姐夫则为你表哥和纪徜搭根线,让徐家得以在富人去那里刮下不少油和肉。”

桑叶子有半句话说到了一半吞下了肚,老太太想拿来交换的不止是人脉,徐芽儿回来的事过于突然,联系到老太太对齐桡敲打的话,想是成亲后的婆媳关系不睦,但这话就不必和虞姒说了,说了她也听不懂。

“可老太太有什么办法能治好虫疫?”绕来绕去,虞姒像缠进了被弄乱的绣花线里,越理越烦。

“谁知道。”桑叶子画得过于用力,折断了手里的树枝,在地上戳出了一个坑。

哒哒的马蹄踩在山道上,踢走了一块小石子,小石子正好圆润地卡进了坑里。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走在山道上,前面坐着道长和道长夫人,后面坐着齐桡。

老太太说道长夫人身体不好,却让她跟着他们出了桃源,进到险恶的人间。

齐桡的膝上放了一卷书,没有翻开,他久久凝视这本书,突然笑了。

大殷朝之前,这天下不是帝王,是属于世家门阀的,世家延续了近千年,任凭江湖、朝廷风雨飘摇,朝代更迭,他们屹立不倒。

没有一个帝王喜欢世家,却不得不靠世家的依托稳固王朝,如同平启帝对卫家的又爱又恨,王朝稳固了,有了欣欣向荣之态,此消彼长,世家便生了颓势。

前朝破除积弊,提拔寒门子弟,花了数十年,乃至近百年得时间,来试图扳倒世家,最后前朝历代皇帝的心愿达成了。

他们扳倒了世家,达成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心愿,可前朝也因此气数将尽,为殷朝的开国皇帝—一个泥腿子做了嫁衣。

一颗大树生长久了,会有蛀虫使它轰然倒塌,但腐朽了的枝干依旧能滋养万物,世家亦是同理,一个心恶的世家人会欺压自己的子民,一个仁善的世家人会爱惜自己的子民。

陶家长女名杏之,生来心怀悲悯。

这次的虫疫来得蹊跷,齐桡原是想翻看越州从前有无发生过此类事,却看见了十六年前的旧事。

齐家的底蕴不丰,光靠齐老尚书一人撑着,七年前老尚书致仕回乡,齐桡的前途渺茫,正巧此时徐芽儿对齐桡非卿不嫁。

老尚书做官数十载,多少知道点秘辛,徐家从商,祖上与前朝败落下的世家有些许牵连,底蕴说不准比齐家要丰厚得多。

七年前的那场婚事没几人看好,包括齐桡,这场亲成的,最开心的是徐芽儿,其次莫过于是齐老尚书了,徐满正都排不上。

齐老尚书强撑着病体,一手促成了两人的婚事,笑着去了。

齐桡想起祖父死前嘴角带的笑,心绪平复了下来。

世代相传的家族总有些传承会传下来,传承下来的技艺或许就能解了这场虫疫,他找徐老太太去寻解决虫疫的法子,实属是他没有办法了,死马当活马医,没想到让他歪打正着了。

是老天不想绝他!

只是徐老太太还是变了,放十六年前,她不会放任越州这么久,任越州乱起来。

桑叶子划花了地上的画,扔掉了手里半截的树枝。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伴蓝的手间滑过一本本书,半月之期过去了大半,她对虫疫的认知照旧停在半月之前。

她翻书翻得烦透了,她想把书一下摔了来缓解心中苦闷,却在摔下去脱手的一瞬间将手收了回来。

她不敢,书是易失的物件,一不小心里头记得字就没了,她不敢这么糟蹋。

“伴蓝大夫,道长请你过去一叙。”苏省站在门外敲响了门框,他用布包上了面容和口鼻,嘴里呼出的气徘徊的布里出不去,热得发烫。

他快死了,苏省强撑着自己混沌的神思,清楚的知道,他的病症已到了末尾高烧不退的时候了,他刻意地避开伴蓝,远远在门外驻足。

伴蓝心烦意乱,没察觉到苏省的不对,她在病人中来来去去,难得的没有染上疫病。

“好。”她应道。

苏省在门外又站了一会儿,见里面起身带动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起,他才走了,再不走两人就撞上了。

他自发病起就躲着伴蓝,虽帮着她半点事,但回话基本上离她有三尺之外。

他快要死了,苏省想到这儿没有悲伤,没有大限将至的恐慌,反倒有点庆幸,他可以死在伴蓝的前头。

伴蓝要救人,伴蓝想救人,以至于赔上自己的命也在所不惜,苏省拦不住,没法拦,也不想拦。

他也是她救下来的病人。

离半月之期越近,人心越浮动,不是伴蓝一个黄毛丫头能压得住的,好在齐大人请来了道长,道长素有声望,压下了蠢蠢欲动的人心。

伴蓝与道长商讨完,走在回屋的路上,道长确对病症有独到见解,省了她不少功夫。

整个越州城除了道长和她,没几个大夫能用了,医术精湛的大夫必定行医多年,上了年纪,如她的师傅孙大夫,这次虫疫来势汹汹,又遇上了春夏之交,春夏之交易生伤寒,孙大夫病人没看几个,自己就病倒了。

孙大夫不好说是不是虫疫,他没生红疹,依伴蓝看,今年春夏大雨带来的不单单是虫疫,其他的伤寒热毒也比往年更易得些。

伴蓝想在翻翻书,看看有什么遗漏,她伏回书案上,愣了一下,她走前没把书合上吗?

乱糟糟的书案正中央摊开着一本书,为防止风吹乱了书页,还特地用镇纸压着,伴蓝拿开镇纸,寻着这一页书看了下去。

百虫置于器物密封,使之自相残杀,仅存者,谓之蛊。蛊虫是难得的利器,也难得,蛊虫难得,蛊王更难得,要得蛊王,必得有百只蛊,万条虫封于穴,此穴谓之虫冢。

凡蛊皆有毒,炼蛊王得考虑周全,应处于人迹罕至之地,否则放出万虫撕咬,民生将是堪忧。

未成形的蛊吞噬同类乃是天性,天性难违,同类吞噬干净了,就该轮到人了。

伴蓝翻过去了一页,她的眼睛凑到了书的跟前,不放过一字一句。

欲解虫毒,需有一人以身饲蛊,喂其血,再以药物温养,逼出其蛊,碾碎混其血,加以药材调配,即得解药。

短短几行字,伴蓝读出了满头大汗,汗水滴进了她的眼里,咸得她闭上了眼。

找不到希望时,她摸黑拼命行走,撞得头破血流也要找,找到了希望,她却更加绝望。

越州的虫疫与这书上写得一别无二,可她上哪去找蛊,以身饲蛊,首先得有蛊可饲,虫易找,蛊难寻,她看了十几年的正经大夫,半点不通这些旁门左道。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伴蓝看向屋外纷纷扰扰的人,八成是有人熬不下去要死了。

前些日子,这些事不是由苏省安抚,便是由道长接管,她是不用管的,她负责翻医书找药方,寻找解决之法,尽管这好像并没有什么用。

伴蓝合上书,封皮上写了一个大字或者说是两个字—“虫”和“皿”,伴蓝私以为是个“蛊”字,只是这两个字分得太开,歪歪扭扭,像小儿刚习字写的。

苏省不行了,他烧得人都认不清了,伴蓝站在他跟前,他都没什么反应,按往常看见伴蓝的三米之外,他就开始东躲西藏,头也经常是低着的,明明他比伴蓝高,伴蓝却没看分明他的脸过。

伴蓝在他身前看了好久,险险认出来这是她为他接腿时,那个会脸红的少年郎,被红疹侵占的脸上已是面目全非。

伴蓝好像有点明白了,苏省为什么不让她看脸了。

伴蓝坐到苏省的身边,陷入梦境的少年嘴里嘟嘟囔囔,不知是在梦呓些什么,她驱散了人群,仅留下自己与他相伴,她与虫疫共存了那么长的时间,知道苏省熬不过天亮。

她想陪苏省走完人间的最后一段路,在她的希望几近泯灭的时刻,到底这个少年郎陪她走了这么久。

灯火阑珊,伴蓝呆呆地望着天,天亮起就又过去了一天了。

遥远的天际骤然变成了一张近在咫尺的笑脸,伴蓝吓了一跳,她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定睛一看,发现出现在她眼前的是那位跟着来的道长夫人。

那位道长夫人听说天生是个哑巴,不会说话,也不识字,自然也不会写字,没几人能看懂她比划的手势,也就没几人肯听她想说的话。

“您…”伴蓝犹豫地开口,她看不明白照泠的手势。

照泠拿出了那本封皮似小儿书写的书,伴蓝猛地看向她,看到的是她脸上与素日别无二致的笑。

照泠的笑映进伴蓝震惊的眼里,白日里温和软乎的笑在黑夜里略显狰狞,照泠从袖口里掏出来两样东西,两只剔透的近乎透明的两只瓷瓶,一个里面装的是死物,圆滚滚的是颗药丸,一个里面装的是活物,胖乎乎的是只虫子。

照泠指了指虫子,指了指伴蓝,指了指药丸,指了指苏省,她没说一句话,刚看过书中内容的伴蓝明白了她的意思。

“药丸能救他吗?”伴蓝问。

照泠笑着点点头。

“那我选另一样。”伴蓝同样是笑着回答她,书不是伴蓝自己的,她不知道书上写得对不对,她不能拿苏省的命冒险,尽管苏省可能活不过天亮。

但万一呢?万一苏省挺过去了,她又找到了法子,那多好!

伴蓝手指触碰到瓷瓶,将要拿起,却被人抓住了。

“吃了,你会…死的。”照泠说。

她说的话艰涩难懂,宛如哑了很多年的人开口说了话。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哦,对,她本来就是个哑巴。

黑白无常勾走人魂前都会给将死之人一段回光返照,供他们多记住这人世间一点,苏省也不例外。

他混沌间回了人世,半只脚踏在鬼门关里,听得照泠一句:“吃了,你会…死的。”

“再过三日,我也是要死的。”伴蓝说。

苏省骤然惊醒,离家出走多日的力气一下回来了,他被红疹挤肿了的眼睛睁开了一跳缝,迷糊间他看见了两个瓷瓶。

背对着他的伴蓝没有发现他的异动,面对着他的照泠朝他轻轻晃了晃瓷瓶,笑容刺目。

只听到伴蓝吃了会死的苏省一个鲤鱼打挺,连滚带爬地扑到了伴蓝面前,意图去抢照泠手中的瓷瓶。

照泠生得圆润,一副她这个年纪该有的和蔼样子,手指却意外的灵活,手指一挑,苏省眼看就要拿到的两个瓷瓶少了一个。

伴蓝被吓得后退了一步,她看着苏省如饿狼吞食把瓷瓶里的药丸吃了下去,没反应过来。

苏省不管三七二十一吃了药丸,还想去抢照泠手中的另一个瓷瓶。

照泠手掌一转,瓷瓶平白消失在了空中,苏省生了病的脑子被照泠灵活的手指弄得更加昏沉,因回光返照而提着的一口气懈怠了,苏省体力不支,倒了下去。

伴蓝睁大了眼,手忙脚乱去扶他,被他拖着半跪在了地上。

照泠看着怀里搂着苏省的伴蓝半跪在地,没有想去帮她的意思,照泠将手指轻轻放在唇上,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许是今晚的夜色太撩人,照泠放下手指,转头离开的一瞬间,眼角波光流转,伴蓝居然在那张圆圆的乏善可陈的脸上看到了一丝媚惑。

夜晚很长,长到苏省可能看不到明天的太阳,夜晚很短,短到伴蓝眨眼就看见露水消逝在晨色的微光中。

门外有三两的人结伴走过,微风拂过吹进来一些听不清楚,细小的议论声。

伴蓝一个人抱着苏省给他换了间无人打扰的屋子,距苏省吃了药丸已过了两夜一天了,还有两日她说的半月之期就要到了,她没有像前几日一般废寝忘食地翻书寻找解决之法,而是守在苏省身边,引来了不少人的议论。

伴蓝为苏省把好脉象,将他的手放回了被子里,她如照泠所愿,没有说出前日晚上的事,她静静地坐在一边,照泠和苏省为她做了选择,她不能成为试药的当事者,只能成为等待药效成果的等待者。

静下心来等待的十几个时辰,伴蓝发觉这些日子她像是鬼迷了心窍,为自己定下的半月之期所束缚。

她定下半月之期的初衷是为了安抚人心,却让自己的心变得躁动了,连有人特地在她桌上摊开了一本书都没有多加怀疑,而她看完之后更没有把这本明显不是,却记载着虫疫的书带走。

那本书好像把伴蓝多日来提着的气抽走了,她不怀疑道长夫人给她看的书是假的,她好歹打小是看着药罐子长大的,长年浸淫在药香医术里,对医术药材有一种莫名的直觉。

她直觉这书上写的是真的。

日过树梢,透过枝条的阴影打在伴蓝的脸上,伴蓝盯着树梢上的一片,双眼慢慢无神,前些日子她想得太多,期限的最后几天她不想想了。

所幸有道长相助,她的初衷已经实现了。

无神的双眼边缘走进了两个在拉扯的黑色,聚拢了伴蓝的视线。

“娘你别……”树下,一个大汉想扯住他身前的老妇人,手伸了伸,抓了个空。

老妇人袖子一甩,竖眉厉声道:“你别管!你不要你儿子的命,我还要我孙子的命呢!”

伴蓝穿过枝叶的缝隙看她朝自己的方向走过来,神色未动。

老妇人走到伴蓝的门前,稍稍吸了一口气,气沉丹田,“伴…”

门突然从里面打开,老妇人欲拍上门的手收力不及,直直地向门里跌。

伴蓝的右手靠在门上,左手伸向前,扶了一把老妇人。

伴蓝平日采药捣药都干,没事还和她师父孙大夫两个人练练五禽戏和太极,懂点四两拨千斤的诀窍,手劲比不上一般男子,却也不算小,扶一个要摔不摔的老妇人还是可以的。

老妇人兜兜地转了半圈,堪堪站稳。

“老人家您有什么事吗?”伴蓝半垂下眼睛,显得低眉顺眼。

“伴蓝大夫您的药方想的怎么样了?”老妇人拉长了脖子在向里望,“老婆子知道还有两三日才到半个月,可…”

话说一半,老妇人抹起了泪,“我的小孙子快熬不住了啊!”低声抹泪变成了嚎啕大哭,引来了不少人的注目,“可怜我的媳妇就这么走了,我的孙子再熬不住是要我老婆子的命啊。”

哭声哀恸,闻者为之流泪。

“娘…”魁梧的汉子面色血红地上来去拉老妇人,没拉动,老妇人重重地坐在地上,哭声更大了。

伴蓝面色木然,听任老妇人在她眼前哭喊撒泼。

她只是个十几岁的姑娘,她也想不顾一切地大哭,大闹,大喊:

“没救了,没有药方,没有生路,一切都是假的!假的!死吧,全部人都一起死吧!”

可她还是个大夫,是个救人的大夫。

伴蓝无意识地把头转向了躺在床上的苏省,正巧老妇人哭累了,歇了一下子,看见了她的动作。

“哎呀。”老妇人的哭声更大了,“大夫您行行好吧,救救我的孙子吧,我就这一个孙子,您家里那个生了病,不能丢下了我们啊!”

“娘你在说什么?”大汉几欲捂上老妇人的嘴,却也不敢用多大的力。

老妇人一把推开他,“我说错了吗?我的孙子啊,我的孙子……”

这是在说苏省和伴蓝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

伴蓝感觉自己胸闷得喘不上气,她是一个大夫,她无法去苛责一个关心孙子的老妇人。

“咣。”屋里的重物落地声压过了老妇人的哭喊,伴蓝回头看去,苏省半个身子倒在了床下,活像个倒栽的葱。

伴蓝急忙回去扶起他,苏省靠在伴蓝怀里,顶着满脸红疹,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她放屁!”

粗俗的话配上这张脸,颇让人发笑。

伴蓝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欢喜苏省能说出话来了,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苏省蓦然在她怀中滑落,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苏省!”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小满过后,芒种即至,光线日趋热烈,虞姒窝在屋里背阴的地方,伴着可算得上响亮的蝉鸣声昏昏欲睡。

意识朦胧中虞姒感觉自己好像走在了一条道上,她的眼前是黑的,幸而有人在她前方为她拿了一只灯笼,替她照亮脚下的路。

虞姒糊里糊涂地跟着这点光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了脚步,她想起了桑叶子在她身边耳提面命,叫她不要轻易被人骗走的话。

灯笼在微微摇晃,似在催促虞姒加快跟上。

虞姒没动,提着灯笼的人仿佛发现了她的不寻常,没有多加停留,马上离开了。

随着灯笼的微光渐行渐远,两边的漆黑缓缓褪去,如同沾了水的墨汁在纸上晕染开来,深夜的天色变成了日暮黄昏。

残阳凄艳,路两边成片的花海在艳色间摇曳生姿。

虞姒明白了,她回到了黄泉路。

花叶生生相错的彼岸照红了整条路,虞姒站在血色的路上,突然感觉脚下有了灼烧感,在催促她快点前行。

她像是站在了火刑架上。

虞姒没动,要让桑叶子知道,她在不认识的地方乱跑,她会被骂的。

艳丽的花朵似是催促得烦了,打算吓一吓她,茎叶依次分开,露出半埋在土里,被根缠绕裂开的森森白骨。

裂开了的头骨在看虞姒,空洞的眼睛里塞满了根茎。

虞姒……

虞姒盘腿坐了下来,与那头骨面对面,两双大眼对着看,看不出有一丝一毫的惊慌。

不知道她这个梦什么时候会醒?

虞姒想。

两边彼岸被虞姒这动作给弄傻了,茎叶相互交错似在窃窃私语。

过了好一段时间,虞姒几乎要在梦里睡着了,眼前一晃,她转瞬就换了一个地方。

她不去就水,水自来就她。

她坐的黄泉路变成了摆渡船,摆渡人站在船首摇桨,虞姒坐在船尾看他的背影。

血黄色的河水拍打着小舟,众多投胎不能的孤魂野鬼拼命想扒上船来,有一只白骨手甚至触碰到了虞姒的裙摆边。

虞姒一下站起,裙摆擦过白骨的指尖,白骨手瞬间被其他挤上来的野鬼给吞噬了。

黄泉路有彼岸花,奈何桥有孟婆汤,忘川河有三生石,长久地呆在不见天日的地府太寂寞,没有东西会想要孤孤单单一个人。

虞姒忽地站起,使摆渡船摇了两下,站在船头的摆渡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好像在责怪她的莽撞。

摆渡人,没有脸。

虞姒是第二次见摆渡人了,她没有过多的诧异,她在看忘川河边的三生石,她的三生石。

别人的三生石刻得是此生挚爱,来生至念,唯她不一样,她刻的是:

兵以弥兵,战以止战。

两行字竖在上面,配上三生石上原有的横在那里的“早登彼岸”四个大字,活像副不走寻常路的对联。

看得好笑,虞姒却没能笑出声,她头疼欲裂,脑袋里闪过了某些她遗忘了好久好久的画面。

头发花白的她蹲在石前,手拿凿子在把她心中所念一点一点凿上去,叫她永生永世都不能忘。

她的头跟着她手中的凿子在一下一下点着,死前她的脖子被埋在雪里的利器割开了一半,死后她保持了死时的模样。

摆渡人的船停在岸边,在等她刻完,了却今生的最后一点执念,载她去喝孟婆汤。

死后不会流血,也可能感觉不到疼了,虞姒刻完八字,手上的肉都让凿子磨下来了一层。

大概凿出来的字和写在纸上的字是不大一样的,她一向软得像棉花的字竟是有了些锋芒。

虞姒向没有脸的摆渡人嫣然一笑,她年华不再,鲜血凝固的脸上出现了属于她豆蔻韶华年纪的天真,她拔腿往忘川河里跳去。

她在腥风血河里翻滚,她在往黄泉路上游。

“你找到他的尸骨了吗?”

“你找到他的魂魄了吗?”

“他那么重的杀孽,你不怕他被万鬼分食吗?”

万鬼在她耳边齐鸣,在啃食她的魂魄。

“我不怕。”虞姒看不见忘川的尽头,“你们能啃食掉我吗?你们留得下我吗?你们既然连我都留不下,何谈去留下他?”

虞姒奋力地向前游,她看见了忘川河的河岸。

“他可是能斩万物的武将啊!”

“你们怎么敢留下他!”

虞姒抓住了忘川河的河畔,万鬼齐齐在把她向下拉,他们生生世世都在这血黄色的河里不得超生,怎能容许有魂能爬上岸。

“留下来吧。”

“留下来陪我们吧……”

“我不!”

虞姒卯足了劲往上爬,她带着一副骨头架子从忘川河里爬了上来,关节处还留有些残肉。

多余的都被孤魂野鬼啃食干净了。

骨头架子摇摇晃晃走回了黄泉路,两边的彼岸见她又回来了,纷纷向后靠,好像这副孤零零的骨头架子是什么凶神恶煞的东西。

虞姒死后见到的第一个像人的东西不是黑白无常,是个女子

一个在阳间,却能看见阴间人的女子,女子套着件薄如蝉翼的轻纱站在凛凛寒风里,手臂一扬,薄纱在手肘上滑下,堆在手臂的骨节上,露出一个火烙下的疤。

“你死的太早了。”那个女子对虞姒说:“他生于战场,死于战场,他的断刀埋在了尸骨之下,被茫茫大雪覆盖,他注定被他的杀孽所束缚,永生永世不得离开,不得轮回。”

“你怎么还没有把他带回来就死了呢?”

虞姒的半个魂魄离开了身体,半个魂魄却还嵌在身体里,不能离开,她的喉咙被割破了,说不出话。

黑白无常拖着锁链的叮当声走近了,那个女子对虞姒娇俏地笑说道:

“记得,要带他回来。”

我要去…

带他回来…

骨头架子跨出鬼门关,刹那间,活死人,肉白骨,她回到了十二岁的年纪。

天地转换,虞姒回到了阳世,猝不及防地和道长来了个脸贴脸。

道长神情不变,仿佛眼前没有她这个人。

虞姒眼睛下瞟,艳阳下的她没有影子。

道长往她的方向跨了一步,就要穿过她了,却调转了脚步,从另一个方向上去了。

“伴蓝大夫废寝,想得药方;苏省兄弟舍身,甘愿试药;而徐家的表姑娘悯怀众生,愿做药人,老道在此谢三人之大恩,铭记在心,没齿难忘。”

“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下面一群人争先恐后地跪下,齐声高喊,堪比万鬼齐鸣。

飘在空中的虞姒俯视这壮观的场面,一脸呆滞。

哈?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要说这蛊虫,别看它长得难看,和一般的虫子光看看不出有什么两样,可它还真就不一样。”

周老三本行是桥底下摆摊说书的,专门和旁边看相的老瞎子抢生意,练就了一副好口舌。

“蛊虫生性喜洁,非不染一尘之地不去,越州生的虫疫和养蛊虽是两件不同事,但有同源之处,要解虫疫,需一个乙亥年生的,干净没染过脏污的姑娘以身饲蛊,喂心头血,方是能取得解药的第一步。”

“周老三你这说的跟真的一样,你说的解药你吃到了吗?”

“有人不是在试药了吗!”周老三手指指向左边的一扇门,“我没吃到,我也不敢吃,说不好药效的药,你要敢吃你就吃去。”

说话的人讪讪地不出声了。

“你别去理那个老虔…别听她说的好听,随便拉个人都知道,她把她儿媳妇当成牛羊使,不当成人看,她儿媳的身体被她压榨得就没好过,她好意思拿她儿媳妇说事。”

别人口中在试药的苏省凑在伴蓝的耳边,学妇道人家嚼舌根。

苏省磕了一脑袋,磕去了胸中大半的郁气,整个人神清气爽,话都变多了,脸上的红疹正在结痂落痂,露出他真实的样子。

“少说人家的事。”伴蓝端过一碗药,“把今天的药喝了。”

苏省听话的咕噜噜喝完了药,果然不说话了,这药容易使人困倦。

苏省的眼皮搭了下来,喝完药的他没有了刚才的活气,他不想睡,他想多和伴蓝说说话,把前些日子没说的话给补上。

可药效来得猛烈,他没撑多久就睡过去了,脸上将落未落的痂蹭在了被衾上。

红疹愈合,这合该是好的预兆,伴蓝却愁眉不展,苏省睡的时间是越来越长了,一天十二个时辰有快十个时辰都在睡觉,在这样睡下去,她怕他就此一睡不醒,虫疫带给她的噩梦太久了。

还有……

伴蓝走到门边的角落里,看走过的人对里面的张望,听他们对虫疫病起的猜测解析,要一人以身饲蛊,喂心头血,这是没错的。

可要一个乙亥年生的,干净没染过脏污的姑娘以身饲蛊,这是什么玩意儿?

伴蓝心中纳闷,却不好说什么,在她对面的另一个拐角,照泠也在听周老三说,她看见了伴蓝,把手指放在了唇上,神态动作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做完动作,照泠没有像上次一样离开,她绕开人群走向伴蓝,春风和气地拉了伴蓝进门。

“为什么要找乙亥年生的姑娘?因为今年是乙亥年。”驳了他人的周老三一拍手上的醒木,惊了众人一把,“地支十二,生肖十二,月份十二,时辰十二,连圣上顶冠的摆穗也是十二,十二乃一个轮回,兜兜转转转到了原点。

“找乙亥年生的姑娘容易,找干净喜洁的姑娘可不容易,二十四的年纪染上的凡气过多,是以十二岁未长开的女孩儿最好,这般年纪普通农户家的女孩早下地干活,天天风雨来泥里去,算不上不染脏污。”

“照你的说法,这不染脏污的女孩儿必定是在家娇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不说家里有多富庶,家里人肯定是宠闺女的,哪个敢拿自家的宝贝闺女去试药?”

“所以说难呐,但那头在试的药是从哪来的呢?”周老三听了人群中发出的疑问,故弄玄虚地停顿了一下,他的脚边有只狗趴着,似也被他说的话吸引住了。

“遥想十六年前,你就丁点大的时候,”周老三指着提出疑问的那个人说:“越州大旱大雨,造成的灾难比今年的虫疫有过之而无不及,越州城也挺过来了,知道为什么吗?”

听周老三在说书的人多数年纪较轻,心大闲不住,十六年前不是没出生,就是还不知事。

“是徐老太太救的人,主持的大局。”声音湮没在人群里,找不出是谁讲的话。

“对。”周老三折扇一折,“十六年前徐家救民众于危难,今年你们觉得他们会袖手旁观吗?”

看得众人各异的神态,周老三折扇一揣,醒木一收,撂下一句,“天色不早了,该是回家吃饭了,明日便是半月之期,大家伙的,明早再回。”

“哎~~”有人没听尽兴,想去拉他,却被旁边的人踩了脚,绊倒了。

一个绊倒了,带动了俩,闹哄哄的一群人变得更乱了。

周老三悠哉游哉地哼着小曲儿走远了,他一有离开的动作,他脚边趴着的大黄狗耳尖迅速立起,贴着他的脚边跟他一块走了,尾巴晃啊晃,谄媚得很。

“苏省睡得久是在养他亏损的血气,是不会有大碍的,对吗?”

伴蓝看完了照泠给她的纸条问道。

照泠点点头又摇摇头,感觉怎样表达都不恰当。

“我懂了。”没等照泠想出一个好方法来表达,伴蓝已是明白了她的意思,伴蓝将纸条浸入了水里,清润工整的字在水里糊成了一团。

字是道长写的,伴蓝见过。

眼见字没了,伴蓝踌躇片刻问道:“苏省算是要好了,明日就是半月之期,这药该是怎么制?”

药到底不是伴蓝制的,她心里没底,即便她看过制药的大概方法。

听了伴蓝的话,照泠像早有预料,拿出了另几张纸,全是道长的字迹。

患病之人,年纪不同,体质不同,开出的药方也不尽相同,解其虫毒的药丸已配齐,其余药物调配,老道医术不精,还请伴蓝大夫烦忙,以看症下药。

得虫疫的人的病症大同小异,大同是来源于虫毒,可用药丸解,小异是由于虫毒长期沉寂于体内,对人不同程度的损伤,就需要大夫对症,开出不同的药方。

伴蓝通读完道长带给她的话,留下了道长给她写的,制成药丸用的药材,和与之相克的属性,其余的纸条,她看过即在照泠面前浸湿了。

伴蓝看着字迹变成了飘在水面上的一团墨迹。

明天……

就是半月之期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你今儿个看见周老三了没,他话说一半就走了,这不存心吊人胃口嘛!我一晚上没睡好,尽在想他的话了,你说他那话什么意思。”

“一晚上了,你都没想明白?你看我们在排什么队,要干什么?”

“排队等伴蓝大夫看病,拿药材药丸啊!”

“你还没明白?虫疫有解了,我们有救了,可这解药从哪来?我看你是没听周老三在讲什么!”

“十二岁…徐家…徐家的那个表姑…徐家也真舍得,那么好看的一女娃都能献出去。”

“你懂什么,少拿你的小心眼子去想别人,十六年前徐老太太肯散尽千金,徐家表姑娘从小就养在老太太膝下,心善,人家肯拿出自己的命,你不心存感激,还想吵出个花样?”

“是了,是了,多亏了徐家表姑娘。”

全城能诊治的大夫聚集在了一个药堂里,门口有人在拦人,等里面的人出来了,再放人进去,不然所有的人一块挤进去,落脚的地都没了。

越州城的大夫不少,筛去几个得了虫疫,年纪大了身体不好的,还是有许多,里头不缺与孙大夫一样,行医多年德高望重的,结果让伴蓝一个比他们小上一辈的丫头当了领头人,有人不是没怨言的。

“这是解虫毒的药丸,这是其药性和药材,各位大夫请收好,小女常听师父说各位大夫是善心人,医术高超,叫小女找机会要向您们去偷师才行,小女自知浅薄,医术不精,不过得上天垂怜,希望这次能得各位大夫好好相助。”

伴蓝的姿态放得足够低,身后扯着龙王爷托梦的龙皮做大旗,而且她确实做出了虫疫的解药,有怨言的人也只敢把怨言往肚里吞,这么大年纪了,叫人听见在说小辈的小话,不但会被同辈的人嘲笑说没有容人之量,还会被外面的百姓骂得狗血淋头。

虫疫没解,哪个大夫出头,当的就是被人一刀斩的出头鸟,虫疫解了,出头的出头鸟则变成了带来祥瑞的鸾鸟,能被百姓供上神坛。

众人井然有序地坐到大夫面前,听从大夫的指令,伸手,看相,吐舌头。

“伴蓝大夫,我们拿的药丸是徐家表姑娘给制的吗?”一个病人拿了伴蓝给的药方,停下即将要走的脚步,问了一句。

一石击起千层浪,他顺口问的一句话,得到了众多人的附和。

“后面还有很多人。”伴蓝答非所问,表示他可以去抓药了。

受虫疫折磨多日的人都希望早一天脱离病痛,和听秘密真相相比,还是自己的病比较重要。

在后面人的催促下,那人离开抓药去了,刚好道长在此时站到了药橱旁。

“道长,我们拿的药丸是徐家表姑娘给制的吗?”

词都是一样的,就换了一个称呼。

闻言道长没多讲,只是说:“表姑娘非我辈所能及啊,老道惭愧。”

话全说完和干脆全不说皆是好的,话说一半遮遮掩掩,相当于一个欲语还休的娇羞姑娘,让人抓心挠肝地受不住。

道长等了片刻,待人声鼎沸到一个高度,他缓步走到众人能看的地方,走到一半,他感觉面前像是出现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他的脚步停顿了一下,换了个方向。

虞姒怕热,躲进了一个犄角旮旯里,目瞪口呆地看完了整场闹剧。

道长…这么能胡诌的吗?

她和虫疫有半个铜钱的关系?

旮旯阴暗偏僻,适合藏人藏鬼,虞姒在角落里呆了没多大功夫,就有人挤了进来,一挤还挤俩。

虞姒将自己缩成了一个圆团子,给徐满正和徐芽儿让出了位置。

“解药的事你知道吗?”徐满正问。

“我好久没见到阿姒了。”徐芽儿手上同样拿着一瓶药丸,是徐帷送来,为他俩备不时之需的。

他俩虽没有出现虫疫犯病的征兆,但万一和一万,在事情没下绝对的结论前,皆是有可能发生的。

见到我…貌似也没有什么用。

虞姒挤在两人身后,在心中悄悄地对自己说。

“说来见到阿姒,可能也是没有用的。”徐芽儿说出了虞姒的心声,“道长能这样讲,必然是有原因的,回去问娘便知晓了。”

徐满正的手缩紧,“确实。”

“夫人。”两兄妹在角落里叙话,突地凑上来一个声音,“表姑娘出事了,老太太叫二爷和您一起回去,大爷有人去找了。”

说曹操,曹操到;说虞姒,虞姒就出事。

道长好像同样收到了虞姒出事的消息:“表姑娘心系百姓,老道在此愿祝表姑娘一生平安喜乐。”

“愿表姑娘一生平安喜乐。”

道长说一句,底下的人说一句,宛如一群刚满月正牙牙学语的小孩,就是体型太大了点。

道长说完,仓促离开,没过上半刻,徐家表姑娘精力不济昏倒,至今昏睡未醒的消息跟一阵风似的飘进了虞姒的耳朵里。

昏睡不醒……

虞姒朝太阳光伸出手,没准是真的。

精力不济……

晚上做噩梦,做到没有精气神,算吗?

“谢嬷嬷今早做了好多好多的青枣糕,虞姒,你再不醒,我就把青枣糕和谢嬷嬷多酿的杏花酒都吃完了。”桑叶子伏在虞姒的耳边轻轻地讲。

啥?

谢嬷嬷酿的酒还没喝完?

桑叶子又背着我偷吃东西!

被桑叶子刺激到的虞姒,魂魄产生了一阵拉力,好像断了线的风筝找到了可以羁绊的归处。

杏花树翠绿的叶子飘落,飘到了虞姒散在床沿的发丝上。

虞姒没有丝毫预兆地睁眼,乌黑明亮的眼睛配上鲜翠欲滴的叶子,把站在床前的桑叶子给吓着了。

“杏花酒不是你说没了的吗?你骗人!”

睡了一天一夜,如何叫也叫不醒的虞姒睁开眼,开口第一句是在问人讨酒喝。

桑叶子心中百味杂陈,她刨地刨到一具尸身不腐的千年女尸,都没虞姒吓人,她觉得她担的心都让虞姒自己这个没良心的给吃了。

“滚!”

桑叶子捏紧了拳头,对虞姒喊道。

千年女尸诈尸了,不说滚还能说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一口气睡了将近十二个时辰的虞姒睡饱了,活力旺盛,缠在桑叶子耳边闹,“你骗我,你说杏花酿没了的。”

“酿酒就是要久,照你的喝法,明年杏花树给你扯秃噜了,也不够你喝的,小酒鬼。”

白担心了五六个时辰的桑叶子是不想理虞姒的,但架不住她的缠劲,“馋死你算了,你是不是泡酒缸里了?睡那么久。”

桑叶子不会猜忌虞姒是装睡来吓人的,虞姒没那么大毅力在床上保持五六个时辰的熟睡样子,虽然她醒的时机巧合得惊心。

“酒缸,你要告诉我酒缸在哪,我才能去泡啊。”虞姒把桑叶子的玩笑话当成真的,很用心的回答了她的问题,“我跟你说,我回了一趟地府,阎王爷问我这辈子过的好不好,我说好他就放我回来了。”

“呵,地府孤鬼千千万,属你长的最好看,阎王爷要特地来关照你。”

“因为我上辈子死的惨得不能再惨了,阎王爷看我可怜,让我重活一世。”虞姒半真半假地猜着,说的自己都快相信了。

桑叶子不屑,“古往今来的美人那么多,从四大妖姬到四大美人,哪个不是红颜薄命、命运多舛,阎王爷看谁不可怜?”

“还有你啊,我要来找你啊。”虞姒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直甜进人的心坎里。

“贫嘴。”说是这么说,桑叶子爱搭不理的态度明显软化了。

“阿姒是怎样了?”收到消息和道长他们一起回来的徐芽儿边走进门,边问道。

“表姐!”虞姒听到声响,开心地将半个身子探出门外。

啧,果然还是个没良心的。

桑叶子在虞姒身后感叹,她被虞姒那张脸骗了那么多回,依然不长记性。

去时是齐桡请的道长和道长夫人,回来是徐芽儿陪着回来的。

徐满正给了托辞,没来。

“哟,什么时候醒的?”谢嬷嬷见虞姒兴高采烈地出来,惊诧地道。

“刚醒。”虞姒蹦跶着跑到徐芽儿身边,她睡了十二个时辰,精神亢奋得有些上头。

“跑慢点。“徐芽儿扶住了虞姒的肩膀,为她理顺睡乱了的发丝,“感觉怎么样?坐好了,让道长给你看看。”

虞姒看着是无碍,可任谁一睡十二个时辰喊不醒,旁人都会慌。

虞姒嬉笑着坐到椅子上,照泠抬手扶她,指腹在她手腕上划过,虞姒椅子还没捂热,就感到手腕上传来一股被蚊虫叮咬的异感。

她想抬起手看看,却被照泠压了下去,照泠从她手腕底下拿出一个瓷瓶,里面已经装上了虞姒的血。

少了钳制,虞姒翻过手腕,正想倒吸气向徐芽儿撒娇。

“别看了,这伤口小的快看不见了。”桑叶子一瞅虞姒的表情便知道她在想什么。

瓷瓶小,装的血少,两三滴血用不着多大的伤口。

“表姑娘无碍,此乃药物温养所致。”道长给虞姒的另一只手把了脉。

“药物是治疗心疾的缘故,还是……”为了替越州百姓供血的缘故。

徐芽儿话没说完,她不晓得虞姒知不知道越州城下在传的她的事迹。

“表姑娘,老太太有请。”谢嬷嬷无缝接上了徐芽儿的话,吸引了虞姒的注意。

“大姑娘您请留步。”谢嬷嬷拦住了跟在后面的徐芽儿,“老太太近来身子不好,要静养,不喜人多。”

一只脚跨过门的虞姒扭过身子来看。

“去吧。”徐芽儿对她挥手,让她自顾自的去。

徐老太太坐在床边,仪态端庄,在昏暗的屋里,虞姒仿佛看到了他们口中,往昔被百人求娶的陶家姑娘。

“阿姒来了。”徐老太太开口,难掩老态疲倦的声音入耳。

虞姒才惊觉,徐芽儿或许还不知道老太太咳了血,算是病入膏肓了。

“疼不疼?”老太太拉过虞姒的手,“难为你了。”

“越州为什么都在谢我的恩德?和我的血有关系吗?”

照泠回回见到她就放血,虞姒再傻也会觉出不对劲了。

“听谁说了?傻姑娘。”徐老太太拿起梳子为虞姒梳头,“你可曾想过以后的日子?”

“忘记了。”虞姒答,她从未来的日子而来,她忘记了她曾经的人生。

徐老太太懂不了她话中的深意。

“芽儿是要走的,我也是要走的,舜娘没求过我什么事,独把你托付给了我,我却连这点都做不好。”

“我活得…很好啊。”

虞姒从不觉得她活得不好,她拿了一块放在桌上的青枣糕吃,和桑叶子呆久了,她对徐老太太有尊敬却无畏惧。

“你可以更好的。”徐老太太放下梳子,拿起丝绦,绑起虞姒的少许头发。

“我不需要更好。”

“人生来一世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不是你想安宁,便能平安度日的。”徐老太太扳正虞姒乱动的脑袋,对镜子里的她说道:“阿姒,做人始终要给自己留条退路。”

“留退路不代表要骗人,全城的人不可能全是傻子,听凭我们蒙骗。”

“谁说是在骗人?你的血确实救了全城的人。”

“什么……嘶。”虞姒因诧异而产生的过大动作,扯紧了自己的一缕头发。

“无心插柳柳成荫,有心栽花花不开,整个越州的大夫想不出如何治这虫疫,倒让上弦种下的一个蛊抢了先机。”

徐老太太梳上虞姒的最后一缕发丝,脑子里浮现的是她最后一次见舜娘的样子。

说实话,虞姒长的并不像舜娘。

她和徐霖成亲以后,舜娘就离开了越州,一别经年,再见面,物是人非的只有她,舜娘还暂停在她离开时的光阴里,除却带回来了一个五岁的女儿。

那时她已经年逾不惑,手上的细纹怎样遮也遮不住,比她大了一月有余的舜娘却有一副二九年华的面孔、身段,和年幼的虞姒站在一起,像长姐牵着小妹。

舜娘是不一样的,舜娘带来的女孩儿更是不一样的。

不是上弦种的蛊抢占了先机,而是虞姒的血本就特殊。

特殊的蛊遇上了特殊血,两个巧字汇在一起,成了另一个巨大的巧合。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一滴血化进药汤里,变成了水。

照泠按上瓷瓶塞子,收好剩下的血,把瓷瓶放进冒着凉气的石盒子中。

她做了一个简制的冰窖。

不是亲眼所见,没人能相信这么一滴血能制成十数颗药丸救上十数个人。

虫能制蛊,人能制药,以蛊入药,方得药人,自古帝王求长生不死,美人求容颜永驻,站在高处享尽荣华的人都不希望自己成为一捧黄土。

风一吹,生前的荣光全没了。

帝王想要长生不老,下面的人当然是要投其所好,开炉炼丹是通常作派,其他千奇百怪的方式数不胜数,全看居于上位的人信与不信。

前有始皇命徐福领三千童男童女去蓬莱找长生不老药,今有人以蛊入药,将自己制成半生不死的药人,以获得不老。

不老比长生简单,想不老的人确实成功了,她活了四十六年,留下了一个女儿。

是药三分毒,用万种名贵药材制成的药人是能永葆韶华的仙药,是能解百毒的解药,也是掏空身体的毒药。

药人生的孩子,生的是运气,运气好生出一味“解药”,运气不好则生出一味“毒药”。

“唧唧。”一只小雀儿落到了桌前,圆溜溜的小眼睛倒映出照泠万年不会变的笑脸。

“所以我……误打误撞成了解药。”虞姒听徐老太太说完了越州城里人们口耳相传,制成解药的条件。

“是。”徐老太太重重地握住她的手,坚定虞姒不确定的心,“阿姒,人是活在世人眼里的,没有人能超脱世外,有一个好名声比一个坏名声活得容易。”

有一个好名声的人被人发现做了坏事,会受到墙倒众人推的对待,但在此之前,人们不会轻易去疑心一个有好名声的人。

“我受不了坏名声带来的指指点点,也受不了好名声带来的束缚,老太太,没有一条中庸的路能让我选的吗?”

虞姒清楚自己的德性,她是一个难成大器的凡人。

“什么是中庸?作为一个女子,想中庸,你可以不会诗词歌赋,但你的女红手艺需得过的去,绣不了精巧的花样,缝补衣裳的针线首先得紧密,而在此之前,你首先要成亲,我们的阿姒有欢喜的人吗?”

“没有。”虞姒看了看手中的青枣糕。

欢喜的人?

有青枣糕好吃吗?

“前朝女子十五不嫁,将累及家中父兄,本朝人口丰裕,没有此法,但女子留到二十,已成了口中的老姑娘,多数女子是在十一二岁相人,十三四岁订亲,十五六岁嫁人。

“阿姒,你想选的中庸路,意味着你要在两年之内找到意中人,把你的青枣糕、杏花酒和桑叶子打的雀儿都分给他一半,和他在四年内成亲生子,度过余生。

“你……肯吗?”

虞姒想了一下那样的场景,开始拼命摇起了头,有个桑叶子和她抢东西就够她受了,再来一个,她不定得饿死。

“那就好好活,活到不用去迁就别人来保全自己。”

徐老太太说话时的眼神过于郑重了,压的虞姒喘不过气来。

虞姒赶紧吃了一块糕,压惊。

徐老太太久病,没多久功夫,脸上就显出了疲态,她说不了太长的话,却还有很多的事没交代完。

虞姒扶她回到床榻上,梁柱上映着漏进来的隐隐绰绰的光,如同只小蜥蜴。

年少的三个人里,属她怕这些不起眼的蛇虫鼠蚁,另外两个,舜娘把这些东西当药酒泡,梨花儿拿它们给自己做的弹弓练手。

徐老太太长久地注视着光影,视线在困顿中慢慢模糊了,记忆深处两个身影重合在了一起。

“杏子,我给你看我做的东西,在这里加上一根竹条,站在一丈之外都能打到雀儿呢。”

“回老太太,这是我自己做的,打雀儿能方便些。”

梨花儿打小就白,身量又高,烈日炎炎下成日跑出去疯玩,徐老太太也没见她黑过,而桑叶子大晚上出来不点灯,只剩一口牙能被人看见,还矮。

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却说着一样的话,一样有一双巧手能做出差不多的东西。

徐老太太艰难地在床榻上翻了个身。

这天下哪有这么多的巧合,多得乃是人为。

虞姒跨过槛,掩上门,心头总感觉有些许说不上的感觉,她开始是想跟老太太说什么来着?

怎么感觉……

她好像被老太太给忽悠了?

老太太和她讲话的功夫,门外的人都走光了,虞姒站在门口,只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刨木头的响声。

桑叶子又在捣鼓她的东西了。

虞姒放轻脚步走到桑叶子的身边,蹲下身,拖着腮,静静地看桑叶子干活。

周身堆着各种各样的木材,刨出来的木屑满天飞。

一片木屑落在了虞姒头上,虞姒像是怕头上的木屑会变成蝴蝶被她惊动走了,脑袋都不敢动一下,手翘上了兰花指,去拈沾在她头上的木屑。

“你闲得慌吗?”在认真开口干活的桑叶子突然开口。

虞姒刚拿下来,薄薄一片的木屑断了。

“你知道我来了啊。”意识到这一点的虞姒扔掉了手里的木屑,大大咧咧的站起,弄出来的声响变大了好几个度,“早说嘛。”

“你以为你是蚂蚁吗?不占地方。”桑叶子手拿刨子指着地上的影子,“你挡住我的光了。”

虞姒默默挪开了点位置,头转向灌入池塘的溪水源头,“这溪水的源头在哪?为什么怎么流都流不完?前些日子大雨也没见它满出来啊。”

“从一口山涧深潭里流出来的,潭水是活水,深不见底,你想看它溢出来或是干涸了?”

桑叶子拿起她刨好的木头,“等上三年大旱或大雨,你活着的话,还能看见。”

桑叶子对虞姒的诈尸和变脸还记在心上,嘴里冷嘲热讽,刺人的要命。

然而虞姒在意的点与她没有半点相同,“在山涧里啊,夏日里是不是也很凉快,过些日子我们去那儿凫水吧。”

“你会水吗?姑娘!”桑叶子更生气了,“小心水鬼拉你做替身。”

“我会……”

“你会就是见鬼了,你上哪游会的,后院的观赏池吗?”

我不会水吗?虞姒扪心自问。

她好像…不记得了。

那么…

万鬼说的他是谁?虞姒也不记得了。

忘川河剥离了她的骨肉,也消抹了她的记忆。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道观的香火重新旺盛了起来,在杏子刚缀上枝头的时候。

“哎呀,你也来上香。”

“是啊,我家几个娃吃了药全好了,特来还愿,谢谢表姑娘的恩德的。”

“表姑娘大德啊。”

香火来得比以往热烈,有一半是为了感恩虞姒来的。

越州儿女,伴蓝大义,虞姒大德,是垂髫小儿都知道的事。

越州地方不小,人不少,姚太守领下辖官员派大夫驻各个县镇,去看病、分药丸。

药丸是靠徐家表姑娘制出来的,徐家人拿上了药丸跟着大夫去到了乡下地方。

虫疫弄得人心惶惶,除了苏省那个二百五肯拿自己试药,没人敢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但随着伴蓝施药初得的成效传开来,得病的人一日比一日好,伴蓝的托梦之言一日日得到证实,她与虞姒的声望是越来越大。

里面有多少是徐家人的功劳就不得而知了。

“别看了,这杏子还没熟透,吃了小心毒不死你。”桑叶子一推虞姒的脑袋,撞散了她看树上结出来的杏子的视线。

“不会的,你姑娘我百毒不侵。”

半山腰上的香火聚成了一道烟,幽幽地飘上了山顶,隔着老远,似都能闻到火点上香时产生的烟火气。

“百毒不侵的姑娘你不怕疼吗?听说吃了没熟透的杏子会腹痛难绞而死,你觉得你逃的过疼吗?”桑叶子的目光落在虞姒的心口处。

虞姒赶紧捂上心口,现在想起那会儿的心绞,她还是难以忍受。

桑叶子再推虞姒的脑袋,“傻不傻,你还真信这种话?”

“哪种?吃了涩杏不会腹绞,还是我百毒不侵?”

“唉。”桑叶子觉得虞姒真是傻的没边了,“别看了,这时节的杏子苦得要命,你吃不下去的,乖,换个东西吃。”

“我想吃糖葫芦!”得寸进尺的虞姒诠释了何为蹬鼻子上脸。

桑叶子瞪了她一会儿,三推她脑袋,“去你的,想下山去玩就直说,和我绕这么大一圈。”

“别推了,再推就真傻了。”

捂住脑袋的虞姒开心的去收拾东西去了,留下桑叶子蹲在原地,看挂在树上的青杏。

看久了,她不由自主地捂上了脸颊。

牙疼。

她有一颗牙是让青杏生生苦下来的。

桑叶子带虞姒是偷偷下的山,日落前她们就回来了,用不着报备。

虫毒解,越州城缓缓恢复了往日的热闹,蒸屉一打开,冒出来的白汽糊了桑叶子的眼。

主要是她自己也想下山,在山上呆久了,她快忘了人间是什么样的了。

她和虞姒两个人换上了细麻衣裳,挠乱了头发,脸上不知道涂了什么东西,虞姒变黑了些,她则变白了些。

虞姒一手拿着烤红薯,一手拿着烧饼,桑叶子的左手还替她拿着糖葫芦。

她啃一口红薯,啃一口烧饼,再叼一颗糖葫芦,嘴就没有停下过。

“你……”桑叶子看着虞姒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有说什么,手还凑过去,送到她嘴边,让她吃的方便点。

红薯外皮上的碳蹭到了虞姒的脸上,好端端的一张脸被糟蹋的不成样了。

“上回说到龙王爷入梦,伴蓝大夫制药,今要说的是徐家表姑娘以身入药,嘚。”说书人的醒木声拍走了人的睡意,“欲知事实如何,请各位看官听我分解。”

“唉。”桑叶子耳里听着说书人赞徐家表姑娘是如何如何好,为了越州百姓受了天大的苦,叹息声压根没法停下来,她感觉她自己小小年纪就要老了,遇上虞姒她叹的气比她这辈子都多。

桑叶子为虞姒抹去脸上的碳迹,两人坐在人群的边缘处,一块在听说书人说故事。

他们说的徐家表姑娘是下凡的九天神女,不是和桑叶子一起坐在地上,会把碳糊上自己脸的虞姒。

桑叶子想得入神,没注意坐在右边的虞姒,虞姒没等到桑叶子送过来的糖葫芦,自己一口咬上了她右手拿着的包子

一口咬上去……

咬走了一大口的包子皮,里头丝毫不减的滚圆的肉成功地滚了出来,裹上了一层灰。

一只大黄狗舌头一卷,转眼地上就剩下了一块湿意。

没有包子皮阻拦,肉油流下来,桑叶子的鸡爪子变得油汪汪的,可以裹上粉,下锅炸了。

桑叶子回神,“姑娘…您可真行啊。”

虞姒似乎听到了后槽牙在磨动的声音,她把手里没剩多少的烧饼卷一卷塞进了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我去帮你找回来。”

没说完人就跑了,快的桑叶子都抓不住她的衣角。

你缺这一个包子吗……

桑叶子收好包子,藏进袖口,又拿出叠得整齐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掉了手上的油。

她是个矛盾的人,她不怕油浸出来浸透她的袖口,却又对沾得滑不溜秋的手感到脏。

桑叶子擦好手,才起身去追虞姒,越州城的街道都在她的脑子里,没有人比她更熟悉这些道路。

现在不是庙会节也不是大晚上,虞姒跑不丢的。

说起来虞姒犯不上跑的,她又不能打她,顶多口头上损她两句,还要她去找。

“汪呜~”

桑叶子沿着虞姒跑开的方向走过去,没看见人就听见了狗的叫声,不是见到生人的狂吠,是很柔顺的哼唧声,还伴有吃东西,舌头卷到食物,分泌出口水的声音。

桑叶子走近再瞧,虞姒蹲在一边,脚边一只狗在蹭她的裤脚撒娇,她手上拿着两个包子,在扯给狗吃。

黄白相间的毛发蓬松,大大的尾巴因吃着东西,在愉悦地甩来甩去,显然是叼走了桑叶子肉的那只狗。

“快来。”虞姒抬眼见到桑叶子,和那条大尾巴一般挥起了手,“它好温顺的。”

半点不记得刚才发生的事了。

桑叶子踱步过去,确实是讨人喜欢的一只狗,不像乡里凶神恶煞的看门狗。

桑叶子盯着虞姒手里喂给它的包子,心里酸酸的,感觉自己的地位被一只狗给抢了,“狗毛里的一只虫子钻进你的袖子里去了。”

虞姒揉毛的手,僵住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二黄,嘬嘬嘬。”筷子敲击碗沿的声响散开,“二黄。”

蹭在虞姒脚边的大黄狗耳朵跟着上半身一起立起,肉包不要了,蹬蹬从虞姒身边蹿开了。

飘走的长毛滑过虞姒僵在上方的指尖,手指控制不住的瑟缩了一下。

蛊虫带来的影响,不是那么容易能消除的。

“骗你的,慌什么?不过以后少摸,谁知道它刚在哪个臭水坑里钻出来的?”帕子被桑叶子用掉了,她拿袖口去擦虞姒手。

她忘记了袖口上沾了烤红薯的碳,一擦,虞姒还算白净的手变得乌七八糟。

这回轮到桑叶子僵住了。

虞姒看着自己乌黑的手,笑了,一巴掌拍上桑叶子的脸,黑黑的脸上多了五根不太显眼的手指印。

虞姒笑得停不下来,连带着桑叶子也一块笑起来,两个人笑成了两傻子。

“喽喽喽。”大黄狗的两只脚立起,扒在它主人的裤腰上,它的主人摸了摸它毛绒绒的脑袋,在它面前放下一盆饭。

桑叶子看过去,是那个把虞姒吹得天花乱坠的说书人。

“它叫二黄?大黄是谁啊?”

桑叶子一个没留意,虞姒又从她身边溜走,蹲在了狗的旁边,看它吃的欢快,还和狗主人搭上了话。

人家给狗随便取的名,上哪去找什么寓意。

“大黄……大黄是它爹。”周老三看着蹲在地上的,脸有些黑的小姑娘,瞧她古灵精怪的,多说了点话。

“大黄在哪儿?能生出二黄的狗一定很好看。”

大黄狗似是听见了虞姒的夸奖,尾巴摇得更起劲了。

“嘁。”周老三发出一阵嘘声,“这是哪跟哪啊,它爹又老又丑还瞎,顶着头杂毛到处招摇撞骗,不好看,它爹一点都不好看。”

周老三边说边摇头,虞姒蹲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

他说的,二黄它爹……

怎么不像是一只狗?

“走了。”桑叶子过去拉虞姒,一眼看不住,虞姒迟早得让人拐走。

周老三看着后过来的小娃对他戒备的眼神,他好笑地摸摸大黄狗凸起的脊背。

桑叶子带虞姒后退着跑掉了,没有听到周老三对狗说:“你说你爹多少大风大浪都熬过来了,怎么就熬不过一个小小的虫疫呢?”

越州水路通达,任朝代更迭,唯越州不变,繁华安定久了,自有数不清的人文轶事。

周老三说了一辈子书,口才了得,每日在桥底下桌子一搬,手势一起,能围上里外三层的人,可以说,周边两条街的人都是听他说的书长大变老的。

不是没有酒楼来请他,给他优渥的酬劳和一个遮阳避雨的庇护之所。

可东西有人争才是好的,没有隔壁的老神棍拆他搭好的台,抢他的客人,他对着一片空气讲他的书有什么意思!

街头给看相看风水的人不乏有真本事的,有人说这种人泄露天道,鳏寡孤独残必占一样。

但老神棍说他是神棍是真不冤枉他,一双眼明明亮得跟鹰一样,偏偏要装半个瞎子,天天翻着他的斜眼,领着他的大黄狗进进出出,装瞎子坑蒙拐骗的同时,回回在周老三讲得精彩,吊人胃口之处拆台。

日子鸡飞狗跳地过去,周老三觉着日子会继续这样向前走,走到他有一天再也说不动书,老神棍变成真瞎子的时候。

结果,虫疫来了,鸡飞狗跳的日子变成了鸡飞蛋打。

伴蓝施药的第一天,是老神棍的忌日,他时候到了,高烧烧得脸通红,他的头发天生黑中带黄,又常年不打理,鸡窝似的堆在头上,生了病,更衬得他的头发如稻草般的枯黄,和二黄活脱脱是一对兄弟。

他回光返照时,最后的眼神是落在他的狗身上的,他赤条条来,赤条条去,世上唯有这条狗让他放心不下。

他躺在床上,听外面在谈论的伴蓝,在谈论的徐家,他的破屋子漏风,什么都挡不住。

“徐家…徐家是好人啊。”

这是他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他也曾是十六年前那场灾难的幸存者,接受了徐家的救助。

“哈,哈。”吃完饭的大黄狗吐着舌头,拿它的鼻尖去蹭周老三的手,失去了一个主人的它变得异常黏人。

周老三抽回浸在往事里的思绪,拿起喂狗的饭盆,拍拍狗脑袋,转了另一个方向走去。

“二黄,咱们回家喽。”

两队人背向而行,在短短交集之后,渐行渐远。

“你认识他吗,少去和不认识的人搭话,你哪一天真被拐子拐走,有你哭的。”

走到僻静无人处,虞姒又在听桑叶子的训了。

“知道了~”虞姒拖长了音去回答。

桑叶子今年十岁,她和王氏生活在一起的日子占了她的大半辈子,依王氏的性子,万事是不会管的,外头晾着衣服下起了雨,她也只会跟着老天爷一起哭,是故桑叶子什么都要管,管天管地,小小年纪把自己管成了一个老妈子。

“女孩家啰哩啰嗦是要嫁不出去的。”虞姒说,她脾气好,不是很在意桑叶子贯彻到各方面的管束,被管得烦了,顶多像现在这样说上一句。

说书的周老三收摊回家喂狗了,换了一批戏杂耍的,越州街上不会留下空地。

“哎呀,那只猴子好聪明的。”

不过唠叨听久了,虞姒还是怕的,寻了个借口,一个错眼,她就钻到人群里去了。

桑叶子拉她…是不可能拉住的。

桑叶子认命了,她找了个位置坐下,确保自己能看见虞姒。

她拿出了袖口里冷掉了的半个包子,站在路边吃了起来,等虞姒看够了,自己出来。

桑叶子吃饭很慢,常常是虞姒吃上两口,她一口还没嚼完,偏生她吃得又多,一顿饭真的吃下来她能吃上半个时辰。

桑叶子是个劳碌命,一天像是被人用小鞭子抽着的马,停不下来,吃饭算是她唯一能把脑子放空的休息时间了。

“桑叶子。”

“哎!”她吃得专心,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嘴快过思绪地应声道。

她转头,正对上一双眼睛。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人安逸久了,容易失去戒心。

桑叶子瞥到了对面喊她的人,立马装作若无其事的低了头,僵直着脖子,冷掉的包子皮噎在她的喉咙间上不去下不来,脑袋根本不敢乱转,她怕她控制不住地看向虞姒。

“桑叶子。”对面的人像是不确定,继续喊了她一声。

是王氏、桑叶子的同村人,桑叶子认识,那人平日里顺手帮过她几次。

她吃东西的样子在群糙人中间过于扎眼了,想让人不记住都难。

但头一转过来,他又不太确认了。

桑叶子手心湿了一片,她没有应第二声,她出门改变了一点形貌,不是熟人不太认的出来她。

她悄悄没入人群,同村人见她要走了,猛然醒悟,管她是不是,先抓住了再说。

近年来商贾的盛行,伴随而来的是礼教的兴起,女子讲究的是三从四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在天子脚下的盛京对此是极为讲究,穿衣住行皆有讲究,越州天高皇帝远,官府还没商户说了算,管不进自己屋里头。

王氏和桑叶子的事正好撞在了刀刃上,拿桑叶子这只鸡来敬越州城这群猴是必然的事。

桑叶子躲进熙攘的人群里,脚步逐渐加快,她一面必须要甩开身后追的人,一面在担心走远了虞姒会找不到她。

她甩不开后面的人势必会给虞姒带来麻烦,她要走远甩开后面的人,虞姒搞不好会弄出什么幺蛾子。

想到这儿,桑叶子心头略染上了层烦躁。

她为什么要去管虞姒?

盛京那群高门大户的女人也真是,没事翻出什么女诫女训给自己找麻烦,厚嫁之风的成形,商户女嫁给公子哥的例子绝不止徐芽儿这一个,伦理纲常早败坏了,弄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有鬼个用。

桑叶子的思绪缠成了剪不断理不清的线头,顺拐拐进了一个小巷子里。

杂耍戏完了,轮到讨赏钱的过程,虞姒就悄悄退了出来,她嫌钱袋子累赘,挂在了桑叶子的身上。

她回到原地,不见桑叶子的踪影,纳闷地在原地转了一圈,头顶上的白云变成了螺旋状,她也没见桑叶子回来。

放着木桶的木板车滑过虞姒身边,从盛兴楼后厨的方向来,木桶里面原来装的是活蹦乱跳的鱼,板车磕在地上的石子上,撒出来一波水,水珠溅虞姒一脸。

虞姒抹了把脸,往后退了一步,地面不算平整,撒出来的水落在地上,蓄满了地上的小坑洼,木板车也不算牢固,把手处一截木戳子翻出来,勾住了一块细麻布料,黑啾啾的细麻布料沾上了鱼腥水,在迎风飘荡。

虞姒头倏地向板车推过来的地方看去,风吹动蝉鸣声声,来去交织的人群没有她想找的人。

虞姒看地上木桶洒出来的水,没有多加停留,拔腿盛兴楼的方向追去。

同村人没有大喊大叫,喊周围的人一起去围堵桑叶子,他有自己的小心思。

他不确定前面的小孩是不是桑叶子,不是桑叶子,抓住了一定是他这个最先喊的人的错;是桑叶子,这份功劳人人都想要,必定是轮不上他的。

没道理他无缘无故肯别人来分他的一杯羹。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同村人没考虑过他能不能抓住桑叶子,一个小孩,无论被人说得怎样能干,也就这么大一点,逃不过一个身量是他两倍人的手掌心。

桑叶子心思烦乱,顺拐拐进了一个死胡同,她站在墙角的阴影下,耳朵微动,抉择不了该是往左还是往右的脚步碾着地上的细碎的石子,在朝她靠近。

封死的墙角通着盛兴楼后厨的侧门,一辆板车停在靠门的位置,同门仅留着一道缝隙。

桑叶子踮起脚尖挤进侧门里,板车扶手翘起的木戳子勾住了她的袖口,桑叶子没管,她踮脚踮得费劲,管不了其他事。

脚步声逼近,探出头来的一瞬间,桑叶子有惊无险地溜进了侧门里。

同村人左看右看,意图在墙面下发现另一个影子。

后厨有人出来,推起板车,同村人侧身让过,侧门掩着,能把里面的情形看个大概。

同村人向四周望了望,无人,他却像有人在暗地里看他一般,缩起脊背,畏首畏尾地轻踩着脚步进去了。

难得出一趟门的虞姒是不会清楚盛兴楼的后厨在哪的,她记不记得住盛兴楼在哪个方位还两说,但看得见一路溅过来的水渍,闻得到水中飘出来的鱼腥气。

虞姒停在了鱼腥气最重的位置,她看着眼前半开的侧门,回望她来时的路。

很好,她已经找不到路回去了,她一路绕,绕到现在她觉得她快变成一条鱼了,鼻子快被腥味填满了,闻不出味道来了。

虞姒抬头看高悬在上空的艳阳,隔着层层白云都能感受到它的热,地上留下的水汽被它蒸干得差不离了。

虞姒推开门,她也不知道这里是哪,光明正大地进去了,如入无人之境。

她连被人抓到的借口都想好了,就说她是牵挂民众,专门下山来一看,横竖越州都在传她的高节,她这时候说什么鬼话八成都有人信。

这就是好名声带来的好处了。

“女娃,你呆在这里做什么?”新来的帮工手脚不麻利,做事疏漏,李大家刨完鱼,没水了,正打算打盆水去洗鱼,碰上了溜着墙根行踪鬼祟的桑叶子。

他记性一般,但这个能吃完他十一碗鱼泡饭的小女娃,化成灰了他都不会不认得,就是几日不见,这女娃子似乎白了不少。

欲从前溜出去的桑叶子没答话,加快了脚步。

“哎,你跑什么,女娃你是从哪进来的?”李大家没打算遮掩的大嗓门一喊,在后厨的人几乎全听到了。

只是后厨向来忙,每个人手里皆有做不完的活计,一时没人有功夫去管。

一样是溜进来的同村人听到李大家的话,好像是找到了同盟,突然有了底气,也不畏缩了,直起腰板伸长手去抓桑叶子。

“你跑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场面在刹那间闹大,吸引了包括虞姒在内所有人的注意。

“你干什么!”虞姒一眼认出了桑叶子的背影,见有人追着桑叶子,似是要打她,即刻追了上去,也不管前因是发生了什么。

“让开,她…不孝…大逆不道。”同村人的说话声淹没在虞姒一路跑过来,带倒的桌椅的声音里,别人没听明白同村人讲了什么,离得最近的虞姒是听清楚了。

在虞姒心里王氏的事早过去八百年了,怎么还有人记得!

“让开!”李大家的一声喊,莫名地让同村人坚定了桑叶子的身份,同村人误以为李大家同是在拿桑叶子。

同村人见虞姒上来捣乱,猛地一推,虞姒的头磕在地上,鲜血如注。

桑叶子回首,也不闷头开溜了,急忙跑到她身边,“阿……”

“文裳!”虞姒拉紧了她的袖子,两个字不假思索地道出了口。

文裳是徐老太太要桑叶子装虞姒几年丫鬟,虞姒给她取的名字。

名字取是取了,却没人叫过她这个名字。

桑叶子注视着虞姒被血糊住了的眼,蓦然明白了虞姒的意思。

虞姒想用她自己来做桑叶子的挡箭牌,不会有人会去怀疑为越州百姓豁出命去的徐表姑娘身边的丫鬟会有什么问题。

可还不够,虞姒想做的还不够。

桑叶子抽出自己的袖子,调头向同村人扑去,“啊,我的姑娘啊。”

同村人没反应过来躲避不及,手出于自我保护,推搡了她一把,桑叶子重重地摔倒在地,脸擦在地上,擦掉了一块肉。

在她稍加改变的形容之下,她的脸毁了,再树上虞姒这座大旗,没人敢说她是逼死王氏的继女。

“姑娘…”桑叶子没起来,脸贴在地上,对起不来的虞姒哭道。

鲜血愈发多了,虞姒看不见也听不清了,隔着血帘她大致猜到了是桑叶子在喊在哭。

脸擦在地上,多疼啊。

女孩子家家的,留疤了……怎么办?

虞姒闭上眼前,唯二的念头同她一起落进了长久的沉睡中。

桑叶子办事稳妥,有一张能把非说成是,把黑说成白的嘴,将事交给桑叶子一人办,比她在旁边捣乱强。

李大家混上了鱼血的双手血淋淋地垂在两边,鱼血嘀嗒落下,混进了地上漫开的血色的花朵里。

挺过虫疫的盛兴楼欲开张的第一天,还未开门,大吉没有迎来,血光之灾倒是淋了他们满头。

开了一半的大门被关上,一帮人手忙脚乱地抬虞姒进了医馆。

“放这里,放这里。”大夫擦掉一路着急忙慌走过来出的汗,对抬着的人说道。

虞姒摔得不成样子,没人敢轻易去动她,桑叶子忍着脸上火辣辣的疼,拉过一个傻愣在一旁的伙计,吼道:“愣着做什么,快去请大夫。”

大夫被匆忙拉过来,为虞姒止了下血,指挥人抬着她去医馆了。

离盛兴楼最近的医馆是百草集,开在正门的斜对面,走不了几步路。

“小丫头,我帮你……”

桑叶子紧抿唇角,拦住人群,在人群和大夫替虞姒诊治之间,拦出了一片空地,药馆的人陆续围上来,把大夫、病人和没干系的人隔了开来。

药徒看桑叶子脸上一片暗红色,混着沙砾的擦伤,试探性地说道。

桑叶子不笑,肃着脸的样子,太吓人。

“你去哪?”桑叶子没注意到药徒对她来说算是细若蚊蝇的声音,她见大夫在诊治虞姒,一时半会不会有事,便顶着脸上的一片红,抓住了混在人群中,想偷偷逃走的同村人。

药徒的好心说了一半,就淹没进了喧哗声里。

同村人的底气早在一通闹中泄了个精光,只剩下逃意了。

认错人了,认错了……

他一面在悄悄远离人群,心头在不断循环这几个字。

“你把我家姑娘推破了相,你想跑哪去!”桑叶子像条恶犬,遇弱则强,见同村人露了怯,死咬住他的柔软怯意不放。

虞姒来得动静大,没事路过药馆的人都要往里面张望一下。

现在桑叶子和同村人的拉扯上了,把他们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我家姑娘是个好人啊!”桑叶子说完了正题,就预备哭诉上了,她从小看得是街头吵架的泼妇作派,她也只会这种泼妇作派。

“我家姑娘心肠太软,听他们上香的人胡乱说的一句话,就要强撑着病体为此下山,说来看看,有什么好看的,看着看着把自己的命看进去了。”

“好人没好报,姑娘的心太软了。”

说是泼妇作派,桑叶子比泼妇好一点的地方就是她不会也不屑于去骂街,让人当笑料看,也懂什么叫一切尽在不言中。

咸味的泪水滑过她脸上的新伤,带下一道血痕。

美人这样流泪,会令人为之哀戚,哀戚完了,美人为什么哭,哭的样子是怎样的,到头来脑子里除了美人很美,其他什么都记不住。

桑叶子一个长得不起眼的丫头就没有这种顾虑,血痕映在没有巴掌大食物脸上,莫名瘆人,叫人看过一眼便无法忘记她的惨。

驻足原是打算看热闹的人有意无意地围上来,叫同村人逃脱不得,同村人如同一只热锅上的蚂蚁,转来转去,逃不出热锅的锅沿。

同村人更加确认是他认错了人,没有哪个要东躲西藏的人会站在人前这样大声的闹起来。

虞姒磕混沌的脑袋在略微的疼痛下变得清明起来,大夫擦掉了她脸上多余的血迹,在给她的上药,药敷在伤口上有点疼。

虞姒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感觉这场面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她刚意识到重回韶华时,似乎就是这样的,她懵懂地睁开眼,大夫正在给她的伤口换药,她脑袋上磕伤的地方貌似都是同一个。

想到这里,虞姒莫名想笑,世上没有几人能从头来过,她用多灾多难换重活一场人生,不算亏。

桑叶子的话穿过道道人群,在虞姒的耳边散开来。

她们两个成天凑在一堆,想的托词都是那么相似。

不过……

桑叶子的气焰…

有些嚣张啊……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围过来看的人多了,虞姒忍过撞到脑袋产生的眩晕,坐到了药橱后面的后堂,桑叶子拿钱袋子缴完钱,在外间上药,边上药边瞪着被人围上的同村人,并让人去徐家捎个口信。

虞姒半迷糊地搭着眼,这次磕的比她上次狠,磕的她想睡觉。

她的三魂七魄似是又被一劈为二了,一半留在体内,替她留心现今事,一半神游天外,带她寻往前尘情。

越州一到夏日屋里席子烫得人睡不着了,城西城北地广田多,田前常有人会把席子拉出来,轻晃着扇子,听着各式各样的虫鸣,悠悠入睡。

齐桡走过杂草丛生的荒芜地,纵横交错的灌木划过他用绳系紧了的袖口,今年的虫疫作怪,土地荒凉,虫鸣声少得可怜。

各式各样的虫鸣声不见了,还不如城东城南的蝉鸣声来得响亮。

天际参宿的四星明亮,为人指明南北,月光并不显眼,仅凭星光,勉强能看清五指,齐桡朝北前行,一脚踏入湿地,污泥瞬间淹没了他的整只脚,好在他另一只脚踩在硬地上。

齐桡弃了鞋,跌坐在地上,鞋咕噜咕噜地被冒着气泡的湿地吞噬了进去。

是沼泽。

虞姒飘在三道岔路口前,脚尖自然垂下,三道岔路口和她身后的路看过去一样通向不知何方向的黑暗。

她半眯的眼一睁开,魂就在这儿,让她选择了。

虞姒没有实体,找不到落脚地,在三道岔路口前飘来飘去,她不喜欢择二其一的选择,何况现在是让她择四其一。

哪条路都是黑的,哪条路她都不想选。

虞姒飘的太欢快,没注意她身后黑黢黢的路走出来一个泥做的人。

温热的泥水落在了虞姒的魂上,魂魄在一刹那间被拉到极大,又在一瞬间回归了原样。

地上溅满了泥点子。

虞姒在被拉扯的霎那是没有感觉的,是故泥人出凭空跳到她面前的,她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泥人。

女娲最初捏的泥人就是这样的吗?

虞姒在脑子里没有边际的想。

泥人站在虞姒开始站的地方,抬起头,脸上的泥泞滑落,露出原来的肌理。

表姐夫……

齐桡站在三岔口前,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走进了靠左一边的岔口,虞姒急忙跟了上去。

虞姒能这么果断跟上去的理由,在这里看见齐桡是一个,第二个,是她突然意识到她一个什么都碰不到的魂魄,三条岔路口中间隔着的墙对她没有半点用处。

三条路对她来说,等同于一条路,她随时可以按心意飘到隔壁去。

在路口看路和走到路里头看路,没什么多大差别,皆是一片黑。

齐桡是个温润公子,待人接物如拂面春风,带着柔和的书生气,但那是对外人,他的骨子里还是时刻在预备与天斗的农户,他相信不破不立,相信置之死地而后生。

数十日前,大雨过后,姚太守还在命人去如何防疫病,齐桡的桌上多出了一张字条。

城北,虫疫,祥瑞。

下面附赠了一张越州城北的地形图,图上有一个位置用鲜亮的朱砂点了出来,写上了一个“生”字,十分醒目。

第二天早上,下人来报,说昨天晚上徐家表姑娘犯了心疾,徐家大爷连夜带她上了道观。

没过上多少日子,城北虫疫像是被挤压到了一个顶点,一下子爆发出来,令人猝不及防。

越州虫疫来得蹊跷,齐桡不是姚太守,不会抓住一根稻草就死拽着不放,他没着急忙慌的顺着字条下画出来的地形图去找。

那时城北虫疫横生,谁进去谁傻。

待到虫疫平复,研出了解药,他才按图上往此一观,齐桡惜命,可若说他真惜命,他却能把整个人往沼泽里浸,来寻一个可能是戏耍于他的生路。

地上数十日前的大雨早被日渐炎热的温度蒸发干净了,地下却还残留着被大水漫过的痕迹,阴暗潮湿。

齐桡看不清路,手上没有倚杖供他探路,身上带的火折子在下沼泽时被淹了,他小心翼翼地探两下,走一步,走的很慢,他脸上身上的泥已在漫长的时间里干涸了,贴在他的肌理上,仿佛要把他塑成一尊石像,或是变成一堆土块。

虞姒跟的无聊,又不敢越过齐桡,自己向前飘去。

她虽沦为半个鬼,却没有得到能在黑暗里视物的能力,也没有改掉怕黑的破毛病,跟在齐桡身后,起码能听到活人喘气的声音,让她的心里有些安慰。

她做不到一个人走完这条路,就在齐桡身后观察起了他们在走的这条路,她飘过去靠近了看,勉强能看出许名堂。

齐桡知道他在沼泽之下,虞姒却不知道,她虚虚摸着石壁,紧皱眉心,似是沉思在胸。

实际上,她什么都没看出来。

她离石壁靠得近了些,突出来的一块小石子在她手心穿过,她什么都摸不到,什么也感受不出来,真能摸到了,她也不敢去摸。

齐桡说不明白沼泽底下的洞穴是人为还是天然形成的,说是人为,他凭借石缝漏下来的光一路走来,看见的,摸到的,皆没有人工凿刻的痕迹,说是自个儿形成的,那老天爷不愧是天下最好的匠人。

假若有光能为他照亮些便好了。

这个念头在齐桡的脑子里像一阵烟般掠过,没来得及凝聚成形,就唰地一下实现了。

虞姒的手虚覆在墙上,在上面没有目的地滑过来滑过去,蓦地她触碰到了一块实体。

虞姒靠近去看,在一片漆黑中,一块白色的窠巢是极为显眼,但它只有指甲盖大小,不凑近了看还还真看不见,发现了它的虞姒手上没事干,下意识地去捏了捏。

四肢百骸里一股暖洋洋的力量被抽走,送到了指尖,传递进了白色的窠巢中。

白色的窠巢被点燃,蓝绿色的火光转眼照亮了整条道路。

有火无焰,火呈蓝绿,乃是鬼火,且甚喜随生人走动。

闹…闹鬼了?!

虞姒急忙收回手,惊疑不定的想。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洞穴的壁上无数白色的窠巢燃上了蓝绿色的火焰,映照出了周围道道向下流却在半当中干掉了的水流。

壁面上最上头,水流铺了开来,继而再往下流。

虞姒把自己飘得高了些,细看那些水流的形状,觉得哪里怪怪的。

桑叶子浇杏树用的是细长的竹管子,专挑细长新鲜有韧性的竹管,将里面打通,一端放溪水里灌上水,一端朝向花树,用手指捂住竹管大半个出水口,让水从缝隙里滋出来。

这样可以控制水流的大小,不会让水伤了新开的花。

虞姒看壁上的水痕与那不用手指捂住,竹管子浇出来的水是一模一样。

如同是有人……在刻意冲洗这个洞穴。

鬼火乍然亮起,齐桡无法控制地闭了一下眼,等眼睛适应了光线,他扣掉了凝在脖子上的泥块,泥块凝在脖子上变成了土坷垃,硌得他难受。

虞姒看见的是壁上的水流,齐桡注意到的却是覆在壁上白色的窠巢。

蓝绿色的火焰包裹着如雪团子一般圆润小巧像团棉花的窠巢,雪团子里面则裹着黑色的虫卵,大多是未成形的,有小部分已分化出了半个身子,齐桡就是靠这些小部分分辨出来的。

好奇心作祟的虞姒也同齐桡一起在看,不晓得是不是她的错觉,雪团子里面的分化了半边身子的虫卵仿佛是感受到她的靠近,在微微蠕动。

虞姒捏过窠巢的指尖无法抑制地颤动,一阵恶心堵在了嗓子眼,她终是没有忍住,干呕了起来。

一个没有五脏六腑的魂魄,再呕也呕不出来什么。

齐桡在她干呕时猛地朝后退了一步,虞姒急忙飘开,差点撞上她了。

齐桡原先站在的地上一样燃起了蓝绿色的火焰,他们的四周稀疏散落着白色窠巢,一人一鬼的眼神望过去,火焰纷纷燃起。

虞姒忍不住把自己往空中升了升,幸好她魂在这里,不是人,能飘起来,否则她能自己把自己逼疯了。

人已进来了,走到这份上,是不可能在退下去的。

齐桡继续向前走,视周围的古怪离奇于无物,神鬼之事,信则有,不信则无,相比鬼神,他更忌惮人心。

齐桡有个说不上是青梅竹马的青梅,和齐家是门对门,与徐芽儿是截然不同的性子,听到别人在背后说她小话,她能当场挤兑得人没有容身之地。

平启四年的卫家叛国案牵连甚广,齐家对门的那户人家是第一批被杀的鸡,平启四年的冬夜,那时宵禁还未取缔,万籁刚刚静下,火光就冲破了天空。

哭喊声未起,鲜血一路渗进他们家的墙缝里,染透了沉积的冰雪。

他站在厨房里,看角落里连同篮子一块被扔掉的樱桃,个个鲜红滚圆。

樱桃是对门送来的。

对门是齐家告发的。

齐桡继续向前走了一段路,白色的窠巢越来越多,石壁像是被窠巢吸收压榨完了,变得越来越薄,出了一个个小洞,小洞连起来变成了大洞。

虞姒看着那些洞,第一次飘到了齐桡的前面回过身来看,最初开始的三条岔路随着壁上洞的扩大,变成了一条。

所以说,她不管选了哪一条,最后走到的终点都是相同的。

白色的窠巢蔓延在石壁上,像茧,将人重重裹住,不得脱困,虞姒一个鬼都不想在飘进去了,太压抑了,压抑得她透不过气。

可齐桡还在前行,虞姒看她的表姐夫踩在白色的窠巢上,无端想起了一种叫做黑寡妇的蜘蛛,不知道这种蜘蛛在吃掉它的丈夫,它的猎物时是不是也会吐丝织网。

齐桡过目不忘,凡是他扫过一眼的东西,刻骨的,琐碎的,过上五年、十年他都不会忘,他会一直记得,一直带到棺材里去。

当他一踏入书房,去掉刻意放在桌上的字条,他一眼就看到了他的书架上多出来的一本书。

如果说他愿意走过来一探究竟的原因是那张字条,那么支撑他在这个鬼地方走下去的理由就是那本书,并且越走越坚定。

白窠铺天盖地地愈发多了,齐桡加快了脚步,几乎快要跑起来了,虞姒一时没留意他,落下了一大截距离。

她慌慌张张地跟上,没注意到火焰在她飘过的一霎间变得更加明亮了。

她完全忘记了,鬼火是怎么燃起来的了。

虞姒感觉齐桡似乎是发现了她的存在,想把她甩在半道上,她就要跟不上齐桡的速度了。

虞姒飘得没力气了,自暴自弃地停在了原地,看齐桡边跑衣衫边往下抖土坷垃的身影。

原来飘着比跑更累。

虞姒瞪着脚下的白窠,飘着累死和躺下去被虫卵恶心死,两者之间,她哪个都不想选。

道路是笔直的,齐桡始终没有脱离虞姒的视线范围,她力竭的最后一刻,抬眼看向了齐桡。

原来她的表姐夫只穿了一只鞋。

迷糊的重影中,齐桡停下了,然后拿起了什么……

看样子,像是本书。

虞姒的眼一闭再睁,漫天的白窠不见了,落入眼里的是一块糊满了绿色草药的红色伤疤。

大红大绿,大俗大雅。

红配绿果真是亘古不变的好搭配。

桑叶子正在为虞姒搭毯子,侧脸的擦伤已上了药。

“多睡会儿,徐家来人了,事情不用你多管。”

虞姒的神色倦懒,没什么精气神,连根头发丝都透露出蔫蔫的气息来,桑叶子看着心疼,对她轻声哄道。

“嗯。”虞姒鼻子发出一声哼唧,她魂归了,把累也一块带回来了,偏生累了她也不肯休息,偏要拉着桑叶子讲话,“我跟你讲,我有个秘密要同你讲。”

“嗯,你讲。”

“我的魂魄出窍去到了一个洞穴,那里写着你的生辰八字,前世未来。”

虞姒说着说着,见桑叶子在看大夫开的药方,没功夫搭理她,为吸引桑叶子的注意,嘴上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嗯嗯,上面写着什么?”

“你别不信,我还见到了我的表姐夫。”

看虞姒越说越没度,桑叶子的眼皮勉强撩起,施舍给她一个眼神,“啧,你现在记性挺好啊,人都能认出来了。”

桑叶子当虞姒是摔坏了脑子,顺口敷衍她道。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虞姒想起了齐桡那副浑身泥水的尊容。

平常见过两回的人从她眼前走过,她都认不出来,这下她能一眼认出齐桡……

那可真是撞了鬼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堂前闹哄哄的,渐入盛夏的白日透过窗纱落在地上,桑叶子坐在她旁边,给虞姒了点安心。

真撞鬼了也是她自己撞自己,用不着慌。

门口有人在走动,停在门前说了句什么,虞姒没听清,她说的几句话耗光了仅剩的精气神,现在脑子开始嗡嗡作响,迟来的恶心梗在她的喉间。

虞姒在诡异洞穴里梦游了一趟,在桑叶子眼里不过是她稍稍眯了会儿眼,一有人靠近便醒了,还贫嘴,看起来是没有大碍的样子。

“你歇着等我一下。”

桑叶子对虞姒说,她的声音在虞姒耳边像是裹了层层叠叠的纱,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虞姒听了个囫囵,勉强点了头。

桑叶子手指捻上了些粉末,往眼睑处一划,气势柔软下来,没了平时的泼辣样子,朝门口走去。

虞姒感觉整个天地都是在旋转的,转得她头晕。

桑叶子没过多久就回来了,手上拿着把纸伞。

“你这脑袋磕得不好戴幂篱,我拿了把纸伞给你挡挡光,轿子停在了后面的小巷,我们从后面走回徐家。”桑叶子进门就被透进来的光晃了眼,她记得虞姒有事没事就喊热,便拿帘子遮住了窗,手上干着活,嘴上也闲不住。

“那个要抓我的人心慌上了,被送去官府问他为什么要抓我,他都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我会与大爷说清楚的,你别……你担心吗?”

桑叶子原想说“你别担心”,转而想到虞姒指不定发生了什么事都没弄多大明白。

“担心呀。”感觉不那么恶心的虞姒又开始她的贫嘴了,“我心尖尖上的裳裳摔了一下,我怎么能不担着呢?”

“得,我以后闯祸都得让姑娘您给我担着了。”桑叶子推开后堂的门,“啪”地打开伞,“姑娘,您请,咱们回家了。”

两个没抽条的姑娘挤在一顶软轿里倒也不重,轿夫抬得很稳,虞姒却仍旧感觉晃。

头晕,难受,想吐。

她的头靠进角落里,闷声不响。

桑叶子没在意,虞姒嫌弃天太热时,也是这副半死不活要了命的模样。

软轿明晃晃地在药馆门前走过,药馆门前来的人比前些日子治虫疫时来得人都要多。

药馆里面一群人“哎呦,哎呦。”捂着左腿喊右手疼,全是一群听到徐表姑娘遭人砸了脑袋,想来看热闹没事找事的人。

说起徐家表姑娘的贤名,能想到的还有她盛传了多年的容貌。

“多谢……表姑娘了。”

一个老妇人突然带了一个小孩子在药馆门前跪下连磕了三个响头。

边磕头,嘴里边在感激虞姒的大恩大德。

“这又是做什么?虫疫都过去多少日子了,谢恩谢得有些晚了吧。”有围着看的人在问,看样子年纪不大,头上未加冠。

“离伴蓝大夫制出了解药也就一旬的时间,过去的日子不算多吧。”

“天天听徐家那什么劳什子表姑娘,听得耳朵起茧子了,我以为事都过去很久了,这又是生什么事了?”

“你没患上虫疫,没去过城北,不清楚虫疫的险恶,单说表姑娘敢拿命去换一群不相干人的命,换你你做吗?”

“这……那这声谢来得过晚了吧。”

“听说,我也只是听说,你听听便好。”搭话的人说道。

“表姑娘宅心仁厚,因身子虚弱在观里养神,听到前来上香的妇人在祈愿家中老弱平安,心里牵挂城中百姓病症痊愈得如何,才下山来,适逢遇上了拐子,表姑娘身边的丫鬟跑去报信,却被人错认成了偷子……

“这老妇人家刚死了儿媳,孙子是家里的独苗,刚挺过了虫疫,可不能再出差错了。

“三声响头,磕得是两次的救命之恩。”

话音悠长,在风中荡开。

“谢徐家的人,在叶家药馆门口,是嫌事不够大呀!”在盛兴楼同一条街上,隔了八间铺子的一间暂时闭门不迎客的小茶坊,苏省放下隔帘,和在屋里的伴蓝说道。

“明明是我救了她孙子,倒让徐家表姑娘捡了便宜。”苏省口中的委屈扑了伴蓝满脸。

“你的命不是靠表姑娘救的?”伴蓝反问,“拿救命之恩换个人情,谁亏着了都不会亏着你。”

“你说徐家图什么,闺阁里好好养着的姑娘,硬叫她出来抛头露面,被人谈论得名声都不好了。”

“你说什么?”伴蓝的眉头竖起,语调微微上扬,“照你的说法,女人是该待在家里相夫教子的命,对吗?可以任她的功劳叫她的兄弟,她家里的男人瓜分了,对吗?”

“不对!当然不对!”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的苏省立马自我反省,“谁做的就是谁的事!表姑娘的舍身取义值得百世流芳。”

苏省一急就学读书人将话,往下掉书袋子,不管说的词是否恰当。

“快!过来切药!”伴蓝药杵向他一扔。

苏省颠颠地跑过去,“是这样切吧。”

“站好喽!”伴蓝一手拿过苏省朝她这里蹭的药材,喊道。

“好好。”苏省点头,嬉皮笑脸的脸上写了三个字。

欠教训!

城里议论虞姒的风向总算是转了回来,桑叶子半悬的心放下了一半,“你年初磕到的地方是不是也是这儿,回头别想吃重盐、重辣的东西了,你说你好好的冲上来能帮上什么忙,我的命难道比你的金贵?”

老妈子附体的桑叶子完全不记得,她在试图甩开同村人时,对虞姒产生的埋怨了。

桑叶子的话不好叫别人听去了,凑在虞姒耳边,吹起了细小的风。

“嗯,嗯。”耳边桑叶子的话停顿了,虞姒算着点在应她的话。

虞姒耳边的嗡嗡又起来了,她在努力压制喉间的恶心,现在正好在大街上,人来人往的,她回头一不小心吐出来,闹得动静大了,徐家表姑娘的脸是真要被她丢完了。

“到了。”软轿停下,桑叶子先出去,站在轿外,一手按住帷幕,“走吧,回家了。”

强光晃眼,天地旋转得更厉害了。

呕!

没走两步,虞姒骤然吐出一堆污秽,大吐特吐后,她顺势坐到了地上。

呼~终于舒畅了。

虞姒头朝干净的地方躺下,难受的眩晕袭来,一双月白纹的皂靴在她面前走过。

这靴上的花纹真好看。

她想。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虞姒吐完倒地,万事不管地歇去了,意识朦胧间能听到大夫拎着胡子在咬文嚼字,说她是磕着脑袋的正常状况,静养便好。

虞姒一觉睡到日再上三竿,睡到了第二天,她不是睡够了自然醒的,她是被活活热醒的,她的颈间全是黏腻的汗,沾染了她的发丝。

虞姒费力地睁开眼,睡得太久,她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了,她看向床边,桑叶子趴在她的床边,挨着她的手臂睡得不那么安定,眉心紧皱。

桑叶子跟个烤红薯的火炉似的,把她的半边身子烤得热热的,虞姒感觉自己再不醒,也就不用醒了。

她都能闻到她的肉被烤熟之后的香味了!

虞姒试图小心翼翼地挪开自己的手臂,没来得及实行,手指颤了颤,桑叶子就如同惊弓之鸟般抬起了头。

“你醒了,怎么样,头晕吗,疼吗?”桑叶子靠过来,热气氤氲,糊了虞姒的眼。

“热!”

虞姒用手指抹掉眼眶边流下的汗水,“过去点,热死了!”

桑叶子扶她起身,为她的腰后垫上软垫,摸到了一手汗,“我让丫鬟给你烧点热水,姑娘,您可想沐浴更衣?”

“杀鸡杀猪是不是都会用热水烫一遍?”虞姒拉开盖在她身上的被衾,一股凉风灌进来,她舒坦了。

“烫不着你的,想用凉水沐浴,你想都别想。”没凉快多久,桑叶子又给她捂上了,“乡下杀的鸡宰的羊个个膘肥体壮,一气能跑上二里地,你当不成待宰的牛羊。”

“哎呀,头疼。”虞姒捂住她裹严实了的脑袋,“汗进到伤口里去了,热得脑袋疼死了。”

“少说死,赶紧呸两口去。”

桑叶子让去准备的热水来了,水桶在屏风后面摆上了,水灌下去,袅袅热气升上去,让桑叶子想起了刚出笼的包子。

我在想什么!

桑叶子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和虞姒呆久了,连同她脑子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传染过来了。

“别乱动。”桑叶子打掉虞姒想要摸她伤口的手,“你近些日子好好呆在家里别出门,好好养伤,外面又乱上了,你再磕着碰着,你这张脸就真的没救了。

“原来脑子就不好使,这下更不好用了。”

桑叶子一天不说虞姒两句,一天就不舒服,虞姒习惯了,她的手扬起一片水花,“外面又生了什么事?你我的事不是解决了吗?”

“御史……江南东道的监察御史你总认识吧?”

“认识,我为什么要认识?东街那家做的特别好吃的山楂糕的掌柜我都不认识。”

桑叶子没有木桶高,脚下垫着东西,手上捞起虞姒的头发,在为她的头发擦胰子,“那你表姐夫你该认识吧,他任得就是江南东道的监察御史,昨日卯时一刻,早起的樵夫去城北的荒山上去打柴,在山脚下浑身泥泞的监察大人。

“听说刚被发现的监察大人耳朵洞里都是泥,简直像被泥浆浇过一般,衣冠破烂,仅剩下怀里护住的一块龟甲是好的。未过上多久,天色照亮,东升的旭日映照出带有紫气云做的龙,接着,城北地动山摇,樵夫眼睁睁看着城北的荒山凹陷下去了一块。”

虞姒放下了在玩水的手,她听这话,为什么感觉不对呢?

“他们说,祥瑞原是生在城西城北两相交接之间,却被地龙发现,将其移到了城北,城北压制不住这泼天的富贵,才会逐渐衰败下去,引得虫疫,监察大人循有上天指引,拼死从地龙那里抢出了祥瑞,为保一方平安。

“他们说,监察大人手里拿的那块龟甲,记得是,长生之法。”

长生,从古至今没有一位帝王可以拒绝的长生之法。

虞姒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两个字眼上,“你说是今早卯时表姐夫被人在荒山上浑身是泥的发现了?那他是什么时候进去的?不不,他人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不对,他在荒山里面呆了多久,他…”

虞姒话说得语无伦次,手握住桑叶子的手腕握得极紧,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慌张。

桑叶子轻拍她的手以示安抚,“昨日白天你吐完昏倒时,我见着他了,他从大爷的房里出来,说是刚议完事,应当是昨日入夜去的荒山。”

“昨日入夜…可我……”虞姒嘴唇如蠕动,似在说什么,却是什么也没说,桑叶子离近了听都听不到。

说不出来话,憋在心里,虞姒竟是发起抖来,漾开阵阵水波。

虞姒想起了她两次眼睛闭上前看见的靴子。

“是水冷了吗?先起来。”桑叶子也被虞姒弄慌了神,虞姒抖得厉害,抖得让人害怕。

虞姒如提线木偶,任由桑叶子拉她起来,替她擦干,穿上里衣。

“桑叶子,我……”虞姒转头想说什么,终究是什么都没说,“我头疼。”

她一看心里就有事,但她说头疼,桑叶子就当她是头疼,“先等一等,我给你绞干了头发在睡,你别慌,我会给你扇风,你好好睡。”

还好虞姒头上有伤,桑叶子只给她洗了发尾,否则枕着湿头发睡觉头更疼。

桑叶子拢掉了虞姒挂在耳外的头发,在心中叹口气,从前她是被王氏吃的死死的,王氏没了,如今轮到了虞姒。

她天生就是照顾别人的命!

不过虞姒长得好看,伤还是为她受的,姑且就哄着吧。

发丝绞得差不多了,虞姒面朝床榻里面躺下,手指在桑叶子看不见的地方伸上来,开始咬自己的手指头。

虞姒是昨日白天梦到的齐桡,但桑叶子说齐桡是昨日入夜进的洞府,假如她的梦没错,齐桡昨夜是初次进的洞府,初次拿到的书。

那她的梦算什么,她连自己的前事都弄不清楚,却梦到了后事。

事要往好处想,她看见的是齐桡拿了本书,外面传的齐桡是拿了片龟甲。

她做的仅仅是个她臆想出来的梦。

但万一,她看错了呢……

对于自己能知晓未来事,虞姒没有任何喜悦。

儒家倡导的中庸之道不是没有道理的,古往今来身怀特殊的人,不是凌驾于万人之上,就是被万人踩进泥里。

虞姒不想死,她想普普通通地活着。

死太疼了。

死那么疼…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书房的门窗紧闭,除了阳光,没有一丝风能漏进来。

桌上由镇纸压着合上的书突然无风自动,白玉做的镇纸摔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书页接连翻过去,里面没有字,只有画。

第一页,白窠遍生的地方,糊满了泥的人拿起了书,一个几近透明的鬼魂飘在远处在看他。

第二页,鬼魂跟在泥人身后,按亮了壁上的火焰,璧上仅有零星的白窠。

第三页,泥人穿过鬼魂的魂体,站在了岔路口前。

第四页则分成了两半,一半画着一个男人跌坐在地上,望着眼前黑得看不清的土地,一半画着鬼魂伫立在岔路口前。

这分明是齐桡进入洞穴后从结束到开头的景象。

齐桡推开门,合上了正在翻页的书,捡起了掉落在地上的镇纸。

倒盖过来的书没了手的压制,又从尾向头开始翻了。

从头到尾,故事是倒的,从尾向头,故事便是正的了。

尾部翻开的第一页便是一幅春宫图。

人首蛇身的女子拥住同是人首蛇身的男子陷在一块洁白巨大似软肉般的东西里。

两条拥有漂亮花纹的尾巴缠绕在一起,翻滚出一场的活色生香。

女子的下巴搁在男子的肩膀上,似是要冲破书页,在对看书的人轻轻微笑。

接下来女子怀孕、生产、孵化,孵出来的小人蛇挤成一堆,在啃食白色状的软肉。

小人蛇渐多,密密麻麻地堆成一座小山,软肉却不见少。

下一页,天崩地裂,天边裂开的大口子漫灌下倾盆的洪水,水灌进其中,冲刷掉了一切,冲刷出了一个洞穴。

万物寂灭。

千年过去,时过境迁,寂灭的洞府复苏了新的生机,无人打扰的幽深洞穴成了奇珍异草的秘密桃源,天下凡有珍宝出世,必有异兽相随。

一个围裹着草叶兽皮的男人赤足踏进了洞府,无数猛禽异兽冒出头来在观察他,光亮扯出男人的影子。

他的影子没有脚,有的是一条长而圆滑的尾巴。

下一页……就没有下一页了。

一本书中间被撕掉了半本,间隔的距离过大,撕掉剩下的书页太多,书页卷了一下,没能成功翻过去,只好躺平,被齐桡按了个正着。

“厨娘说腌菜缸子的角被磕掉了一块,找什么东西去垫一垫呢。”齐桡状似无意地说道,手下微蜷还想打个卷的书页消停了。

这本书记录了前因与后果,留下中间大段的空白供人猜想,经历完后果的齐桡再回头来看这本书,没有常人会觉得的背后有人偷窥汗毛倒立的悚然感,他轻笑一声,把书塞回它最初出现的书架子的位置上。

“大人,太守大人已到大堂等着了。”随从止步廊下,候在门外说道。

“好。”

齐桡将桌上断成两截的镇纸拼在一块,甩袖出了门,随从站在门口看过去望了一眼,镇纸好好地躺在原处,好像它没有碎般。

“折宁兄。”姚太守余光瞥见齐桡走过来,急切地迎了上去,“祥瑞的事……”

年逾不惑的姚太守是个没有主心骨的人,读书考功名时听他娘的,成了亲他娘没了,听他媳妇的,做官平日里遇上李四家在炖老母鸡,正巧隔壁张三家丢了只鸡的官司他是听这边讲得有道理,那边讲得也不是没有道理,两边为难,这种小官司,他能和人掰扯上半个月。

小事是这样,遇上大事更不用说,拉住了齐桡他是绝不会放手的。

“太守放心,我已写了折子呈上去了。”姚太守想拉近和齐桡的关系,和他称兄道弟,齐桡却不见得领情,“祥瑞埋在地底多年,得地下阴寒气蕴养多年,现是夏至,乃是暑气最旺的时节,道家讲阴阳调和,祥瑞需供于城南向阳太阳最是旺盛处,过了这炎热暑气,才可上路。”

“好好。”姚太守没听懂齐桡说的后半段话是什么意思,但一听就好有道理,说好总没错。

“下官呈予圣上的折子是如此写的。”齐桡没指望姚太守能听懂,解释道:“太守任期将至了吧,南出祥瑞得长生,圣上必定会派人前来迎祥瑞回京,过上一月,无人再会受虫疫侵扰,而虫疫与祥瑞如此之大的事,太守应是与我们一同回京述职。”

“是,多亏折宁兄的倾囊相助,救百姓于水火,此次年末考绩是能写个优上去了。”

夫妻同体,虫疫期间徐芽儿包括徐家做的事,算得功劳,齐桡能分一半出去。

谁叫徐家在官场上能攀上最近的亲戚是齐桡。

“除却年末考绩,大人不做他想吗?长生祥瑞这般重要的东西,您想圣上会让谁来迎?”

齐桡在循循诱导姚太守,在拓宽打开姚太守局限于年末考绩的眼光。

“您是说釉白公子?可长生……当今是疼爱釉白公子……”

平启帝的子嗣多夭折,到了快花甲的年纪才留下了两个儿子,分别行五和行八,小的那个因生母遭到圣上厌弃,连带小儿也不得宠。

五皇子则得尽宠爱,取名瑜生,取字釉白,意为美玉无瑕,世称釉白公子。

帝王家没有手足情,亦少了父子情,做皇帝老子将要得到长生之法,能罢住帝位永生永世,首当其冲要防的必须是下一任皇帝,他的儿子。平启帝没防着他的儿子就不错了,怎还会让他去接触长生术。

别说,姚太守的脑子不用在正途上,转得就快了。

“太守您信我。”齐桡在姚太守的话音中缓慢摇头,“天下昌明,圣上圣明,釉白公子贤德,由釉白公子迎祥瑞上京依承陛下的信念,能保的天下更为安宁繁荣。”

齐桡的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得有些假,姚太守在他的摇头里,在他的眼神里想到了在盛京听到的某些不可考的秘辛往事。

姚太守没遮拦的话将要冲出口,齐桡及时堵住了他的话头,“太守辗转地方多年,通晓民生,与釉白公子一道回京,正好能为其介绍各地风土人情。”

虚头巴脑的话讲完,齐桡把茶盏推向姚太守,“太守在地方厚积多年,是到了薄发的时候了。”

茶盖盖得很稳,没有漏出一滴水。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爹,我和你说话呢。”姚二姑娘姚馡不满地推了下在走神的姚太守。

姚太守回神,依然有稍许神思不属地回答道:“好看,馡馡挑的东西哪有不好看的。”

姚馡在姚太守面前摆了两张描绘而成的花样子,上面各附盖了两块方正小巧的布料。

姚馡听了姚太守说的话,将姚太守说的好看的那块花样子拿下去了,指着另一块花样子说:“女儿看还是这块好看,就让娘依着这块花样子做夏裳好了。”

小姑娘家嘴上说是这样说,眼睛却瞟住那块拿下去的花样子不放。

“喜欢就去账上支银子,自己找衣坊去做去。”姚太守拿回那块花样子对她说。

姚二姑娘眼神犹豫地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狠心推开了姚太守的手,“不了,女孩还是觉得桌上放着的那块好看,大哥读的学院要交钱,阿斐年龄到了,该请先生来教了,大姐在观里祈福,观里清苦,也要送点银子前去才好,女儿的夏裳不如不做了,去年做的不过是裙摆短了一截也是能穿的,能省点银子给家里……”

“想买就去买,我的女儿不至于这点东西都买不起!”

“娘那里……”姚馡偷偷抬起一只眼看他,姚太守看自己女儿为这点钱怯懦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出来。

“你娘那里你不用管,直接去账上支银子,想买什么买什么,就说是老爷讲的。”姚太守甩袖起身道。

“谢谢爹。”姚馡露出了微笑,“爹您好走,小心台阶。”

姚太守一步步缓慢迈下阶廊,齐桡的话犹在耳畔。

“太守的大公子今年有十六了没,听说在青山学院学业甚是优异,大伙都清楚太守是做实事的,做不来官场上的虚与委蛇,但这么多年太守不想再往上一步,为大公子铺好路后功成身退吗?”

“本官为官多年,自问庸碌,挡不住水患,治不了虫疫,坐到如今这个位置,算是老天荫庇,搭上釉白公子也只会露了怯,有何好讲?”姚太守摆摆手,止住了被推过来的茶盏

“越州的繁荣安定,不是太守的功劳?水患东南两家的平安,不是太守的功劳?虫疫能如此快的平定下来,不是太守的功劳?”

“不不,这些哪能算是我的功劳,越州繁华了百年,水患那事……不是不知道,至于虫疫,得药方的是伴蓝大夫,舍身制药的是徐表姑娘,我不过是沾了点光。”

“越州的太守不是您吗?”齐桡的唇角挂上一抹笑,褪去了官场上的浮华气,找回了些许盛京待嫁少女所仰慕的细腻璞玉的影子。

“两个未张开的小姑娘,治得了来势汹汹的虫疫?百姓不知事,您不好也跟着胡闹。

“女孩,迟早是要嫁人的。”

嫁了人,势必会在家中相夫教子,嫁人前的好名声不过是为嫁人时的锦上添花罢了。

齐桡的话落,姚太守回到现今,他停住了将要跨出远门的脚,回首去看。

姚馡站在门前,在目送他离开。

他的乖囡已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是要嫁人了……

为了他的儿女,再拿他这把老骨头博上一把吧。

“走了吗?”姚馡稍微侧过身,唇齿不动,在用鼻音问她身旁的丫鬟。

丫鬟探头探脑地朝前张望,“走…了,回姑娘,看不见老爷的影子了。”

姚馡听言,撩过她的衣裙,“走,我们找娘取银子做夏裳去。”

不枉她在门口等了她爹这么久。

“阿容,今年的夏裳做了没有……”徐老太太坐在镜前,向站在身后的谢嬷嬷道。

“老太太您想做,我回头就让人传信,明儿个叫裁缝上来替您量身段做衣裳。”

陶家大姑娘有一头缎似的头发,乌压压地,簪子盘都盘不住。

徐家老太太的头发却已斑白,特别是近日,用梳蓖一梳,一手能抓一大把。

谢嬷嬷看着老太太稀疏的鬓角,眼里不知怎地含了泪,她照顾了老太太几十年,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老太太。

老太太吐得一口血使得元气大伤,将是命不久矣了。

徐老太太没接谢嬷嬷的话,“今年自年前起,事一桩接上一桩来了,苦了府里的小辈,没个消停的日子,阿姒的脑袋说是又撞在了老地方,桑叶子也擦了脸,两个姑娘家家的,留疤了就不好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老太太您安心养着,儿女皆是长大了,不需要我们这些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操心了。”

“望月和她相看那家都还好吧,成亲的日子是哪天?灾病过后,要有点喜事赶赶晦气才行。”

“都好着呢。老太太您就别操心了,您好好养身子才是正经事。”谢嬷嬷不去看镜子里老太太的脸,左顾右盼的,不晓得在看些什么。

“阿容,我活不了多长时间了。”老太太骤然地一句话,变做了一只大手,按住了谢嬷嬷的脑袋,强迫她面向自己,认清现实。

谢嬷嬷的眼泪是含了又含,到底是没能含住。

“冷冷清清过了这么些年,走时总要热闹点,你就望月一个女儿,当然是要风光大嫁,好好办一场,把小辈都交过来聚一聚,多好的日子。”

“老太太……”

“阿容,别哭,你晓得的,我最不喜欢看人家流眼泪了,阿姒和桑叶子两个爱玩爱闹,衣裳不经穿,今年事太多了,该停停了,不然衣裳都没功夫做了。”

“老太太放心,赶衣裳快的,有功夫做的。”谢嬷嬷抹了泪赶紧道。

“我想下山了,阿容,我们呆在山上呆得太久了,要热热闹闹地办场亲事,山上是办不成的,你这个当娘的,不好陪我呆在这了。”

“那就下山,望月那妮子也是您看着长大的,办亲事少了谁也不能少了您!”

“那你还不快去!”

“哎哎。”

徐老太太赶走了谢嬷嬷,屋里唯一存在的一点人气也被带走了,她看着镜中年华已逝的女人,抚摸上自己的鬓角。

一根白发被带下来,放置在了乌黑油亮的桌上。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第八十六章

“对折,再对折,沿着我画好的地方剪……咦?你是怎么剪坏它的?”

桑叶子拎起分成了两半的双喜字,百思不得其解,她明明是看着虞姒一刀刀剪下去的,怎么摊开来剪纸却成了这副样子。

虞姒眨巴眼,脸上懵懂无辜。

刚从老太太那里回来的望月回到徐家她阔别了多月的地方,一入眼就是这副场景。

“望月。”虞姒看见了她,朝她挥手打招呼,手上剪残了的红纸迎风飘扬,带出几分热闹的响声。

“表姑娘。”望月向她福了福身子,端庄正经的模样拉开了因虞姒过于欢欣而无限拉近的距离。

“望月,你瞧着好看吗?”

想要虞姒自己领悟察觉到望月散发出来的疏离感,估计是下辈子也不可能的,虞姒小心地拿起桑叶子剪好没扯开的剪纸,来给望月看。

她自个儿剪得不行,只好拿别人的出来献宝。

折成豆腐块,剪成豆腐丝的折纸扯开,露出了它精巧繁复的原貌。

大红色的剪纸上蔓延不绝的葡萄藤绕成了一个圆,将正中的双喜字簇拥起来,看的出来是用了心思去剪的。

“好看。”望月从不在小事上昧良心讲,“这是表姑娘身边新来的丫鬟吗?”

“啊?”虞姒一时没反应过来,“是……是,她叫文裳。”

出了王氏的事后,桑叶子躲进了徐老太太的清修地,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也不少,掰指头数数,大约有两只手指头的人知道。

望月不是其中之一,虞姒和桑叶子都忘记了这件事。

望月是见过桑叶子的,过去了不过两三个月,她不会认不出桑叶子,此刻问一句,也是全了这场戏。

望月她不是很喜欢桑叶子,虞姒原还有闺阁女子的秀气,和桑叶子相处了多天后,别说秀气了,把身上的泥腥、血腥能遮盖住就不错了。

“啊。”虞姒剪气氛有些许凝滞,突然出声道:“可惜我剪不来,喜字都剪不好。”

她看着手里拿的剪纸叹气,一阵风吹来,葡萄藤打上结了,虞姒无意识的一抖手,结没解开,脆弱纤细的葡萄藤在三个人的眼皮子底下断掉了。

“断…断掉了。”虞姒的手僵住了,气息不稳地看向桑叶子。

“你手剪东西不行,拿……”

“没了便没了,表姑娘用不着做这种事。”桑叶子没出口要损虞姒的话被望月堵了回去。

见两人都在看她,望月也知自己的口气过于冲了,她缓和了声音道:“拿这些东西玩玩就好,不用太过较真,老太太许奴婢大嫁已是天大的恩德了。”

望月这话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对味,让人没法接。

“是我不好。”虞姒试探性地开了口,“桑叶子剪纸剪了小半个时辰才剪出来的。”

“这本来就是下人事。”望月的脸上满是不解,“表姑娘何必有歉意?表姑娘额头上的上如何了,该是换药的时候了吧。”

虞姒看了桑叶子一眼,半迷糊跟着望月地往屋里走。

桑叶子留在原地,拿起被风吹倒了的葡萄藤。

还行,能补。

“望月你对桑叶子说的话……”门隔断了里外人的视线,虞姒压低声音跟望月说。

“表姑娘您待人亲和,奴婢知道,只是一个下人如此没大没小,有了先例,将来怕是不好管束,您做不来的事奴婢帮您做,不好吗?”

桑叶子说是虞姒的下人,但没人把她当作下人,虞姒是天天被她念叨。

望月是第一个提出来的人。

“啊……”虞姒拖长了话音,她没法和望月解释清楚,观念上的差异没法解释。

对虞姒顾左右而言他的语气,望月没有与她硬杠到底的意思,另起了个话头,“前些时候的虫疫闹的,表姑娘的身子没大好,头上又伤着了,论罪责,奴婢与文裳难辞其咎。”

“什么?”虞姒赶忙说:“是我自己造的,与你们有什么关系?那些不好的事都过去了,让你回来,是好好让你当你的新嫁娘的,别操心了。”

“若是虫疫早点发生就好了。”

“啊?”望月的声音微不可闻,虞姒没怎么听清。

“没事,表姑娘伤该换药了吧。”

给虞姒换好药的望月没停留多少时刻就走了,她的嫁衣,妆奁还没有整理好。

“你看糊得怎么样?”桑叶子招呼包上新纱布的虞姒过来,由葡萄纹簇拥的双喜字贴在纱窗上。

“看不出来是扯断的。”虞姒离近了看,“你没有不开心吗?”

“没有,她话说得没错,我与你没大没小惯了,时间长了,下人一个个照猫画虎,蹬鼻子上脸,不好管束了。”桑叶子不在意,手上继续折红纸,“和你呆久了,真是呆傻了,我把红纸贴在你窗上做什么。”

“喜庆呐,红红的多好看!”话转了一圈,让虞姒拽了回来,“我管不起来呀,你知道我分不清小丫鬟说的真假话,一律全当真话听,让我管不得乱套了。”

“没说让你管,你负责立假把式,把威信装起来,下面的事我帮你!”

“那你把我一同管了,树你的威信不就行了。”

桑叶子手下的剪子一停,“和善的表姑娘,威严的大丫鬟,你打得算盘可真响,你不怕哪一天我跑了,去跟别的闺阁小姐一起去扎你的小人。”

“哎?你还会扎小人?”

很明显,虞姒说的扎小人和桑叶子说的不是同一个意思。

“说正事别乱闹,现在是扎不扎小人的问题嘛!”

“扎就扎呗,我管得了别人想说的话,想做的事?孔圣人一辈子不也没能管住那些诸侯割据、礼乐崩坏吗?”

“你管不了,孔圣人管不了,我就能管得了是吧?”桑叶子嘴上的玩笑话说着,心里的惊讶却是在冒头。

虞姒看着没心肝,但对策人用人之术却是有点无师自通的意味,她是个当主子的表姑娘,事情有下面的人会做肯为她做便好。

“你最好了,记得要给我扎小人。”

关键是桑叶子心中知晓了此间的道理,却依然是往下跳了。

“啧,知道了,烦死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夏日里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刚刚还是乌云密布,大雨滂沱,叫人不由担心过去没几月的水患、虫疫再来一回。

现在就只剩屋檐上嘀嗒下来的雨滴了,雨滴滴进桑叶子的后颈上,滑入衣衫消失不见。

“别挂了,雨都停了。”

虞姒仰着头,用手半遮住雨后露出来的刺目的光芒,看站在梯子上,探出大半身子在檐下系扫晴娘的桑叶子。

“你让开。”

桑叶子没听虞姒的话,猛地往前一扑,险险挂上了扫晴娘,自己直接从上面一跳而下,连同木梯一块带倒了。

虞姒不自觉地去捞木梯,“嘘,小点声,别叫望月听见了。”

虞姒像猴子捞到了水中月,紧紧地怀抱住了木梯,“让望月听见了,你少不得再挨一顿训。”

她慎之又慎地把木梯靠回了墙上。

“听见就听见,多学点也是好的,望月姐姐当了多年的大丫鬟不是没道理的,不过让个备嫁的新嫁娘来教我,心里好像不是那么过意的去。”相比虞姒的小心,桑叶子显得没那么在乎。

“你学那个做什么,你……”

“我?我多好,喏,你要的娃娃。”桑叶子反手在橱子后面拿出来一个稻草扎的扫晴娘,塞进了虞姒的手里。

“扫晴娘啊……”虞姒看起来没多大开心,她抬头透过檐下悬挂的扫晴娘,观察雨后把云彩都驱散得一干二净的太阳,“好热的……”

没了大雨的盛夏,躲进屋里都能热出一身汗,虞姒怕热怕得要命,她不是很想要两个扫晴娘让自己更热一点。

“热?”桑叶子眯起眼,“我有时看见墙角的冰盆里的冰少了,是不是你干的?”

虞姒瞪圆了眼睛,“冰盆里的冰磕掉了两个角你都能发现?”

“磕掉了两个角,是啊,你的两个角磕掉了半盆冰,随便放个人进来,脸上那对招子没瞎都能看出来。你少贪点凉,头上的伤还没好呢。”

“嗯嗯。”虞姒从鼻子里哼出两声,算作应答。

桑叶子不指望一句话能改过她的恶习,大不了她看着点好了。

被嫌弃的稻草扫晴娘放到了窗口最显眼的位置上,与窗外在空中飘扬的剪纸扫晴娘在烈日下相映成趣。

雨后的温度似乎更高了,原本冰凉凉的雨水蒸发进了空气中,成了一同要把人们蒸熟了的热气。

这可苦了越州正当龄的姑娘们,冬日沉重,夏日欢快,适合穿浅色的衣裙,但浅色的衣裙不禁汗湿,穿不了一会儿,后背汗涔涔的一块,实在不好看。

码头滩子上尤其,初春前后就有人打着赤膊上下搬运货物,不要提这时候了。

是故当船舫上走出来一个穿白裳的翩翩佳公子,扣子一路扣上脖颈,在太阳底下站着,白得近乎病态的脸上一滴汗也无,整个人像块寒玉,甚至在往外散发着丝丝寒意。

江南似乎……也不是那么暖和。

穿着白袍子的赵瑜生像暮秋朝南迁徙落了单的天鹅,不管是仪态还是季节皆是与周围格格不入。

燥热的天气,开在码头边上的茶馆生意分外热闹,一群打赤膊肩上只搭着块汗巾的男人中间,走进了一个神似仙人下凡,不染纤尘的公子,叫人不得不侧目而视。

赵瑜生一坐进茶馆里,还没喊伙计要茶,一个扎小辫的小姑娘就捧着花篮上来了。

“哥哥,买花吗?”

小姑娘被晒得黑中带红的脸上扬着笑,细小的腕子上带着一串干花,手里捧的花篮用湿布遮住了大半,从没遮住的地方看进去,能看到被扎成一束束的干花。

别说,挺好看的。

夏日的太阳太烈,新采下来的花束清早卖不出去就蔫了,卖好看的干花不失为一条出路。

冷白的手指映进了花花绿绿的花束中,赵瑜生从中挑出来一束,“那我买一束,一束多少钱?”

在阳光下白得近乎剔透的肤色耀了女孩的眼,被惑了心智的小姑娘喃喃开口:

“不要钱,哥哥你跟我回家,我卖花养你!”

喊得响亮的童言稚语引来了周边一群人的哄笑,视线看过去,以他为中心成了一个包围圈。

赵瑜生回过神来后失笑,看着站着没他坐着高的小姑娘头顶的发旋,“那你告诉哥哥,那边挂着红绸子的地方是哪边?”

“哪个?”小姑娘转身,“那边,是徐家啊。”

回答了赵瑜生的问题,小姑娘再回过头来问他,“哥哥你还没告诉我,你要被我养吗?”

“哥哥你养不起的。”赵瑜生揉了揉她的脑袋。

大喜日子近在咫尺,望月却没多少欢喜,手一松,一阵妖风刮来,把她手里的红绸子吹上了天,挂在了虞姒院子里的树丫上。

红绸迎风招展,十分招摇。

虞姒莫名想起了书上写得,为出海航行的人指明方向的灯塔。

站在一边的虞姒和望月在看桑叶子上树去摘红绸子,虞姒倒想一同去摘,却怵望月给她讲大道理,望月给她讲大道理也就算了,说不准还要给桑叶子去讲,桑叶子那个说不好哪个点会炸的性子,虞姒都怕她俩一言不合打起来。

虞姒和望月原来就没什么话可说,在分隔了数月之后,更没什么话可说了,但干站着等桑叶子拿红绸子回来不是事儿。

虞姒想到了望月回来第一天说的话:“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虫疫病早点发生会怎样?”

思来想去多日,虞姒总算想明白了望月说的话。

“表姑娘知道奴婢不喜欢您吧。”望月没有直接回答她的疑问,“奴婢是个不好相处的人,也不想和人‘好好相处’,可嫁人这件事,就是把自己的棱角全部抹掉,抹得圆滑,和另一个人去共度余生。

“若是虫疫早点发生就好了,虫疫早点发生,我就能早点知道我伺候了多年的表姑娘并不全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伺候表姑娘,跟着表姑娘的日后是能看见光的,哪怕道路崎岖。

“若是虫疫早点发生,表姑娘,奴婢是能为您做一辈子事的。”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望月是个正经人,办得是正经事,最不喜有人嬉皮笑脸地与她插科打诨,那会耽误她做事的进程。

她没有闺中好友,也不想有。

她一向认为与他人的距离太相近,是会有数不尽的麻烦的,和人保持一个恰当客套的距离最好。

如此她自然不习惯与人睡同一张床,长时间处在同一个屋子里也不行,那会让她神情紧绷,卸不下心防来做自己的事。

说来说去,望月的性子是有些独的,且有点独善其身的意味,她办事周到,不喜欢拿自己的事去麻烦别人,也不喜欢别人拿自己的事去烦她。

望月喜欢自己一个人独处,两个人你等我我等你的,实在是太拖拉,她是不想委屈自己去嫁给一个只见过几面之缘的人的,可是没办法。

女子总是要嫁人的,周围的人都这么说。

到了一定年纪不嫁人,没几人能承受得了流言蜚语,尤其是家中有长辈的,自己扛得住,长辈扛不住。

不是没有丫鬟为主子梳起不嫁,尽心尽力地伺候主人一辈子,但这是要摊上一个好且能干,能让底下人有用武之地的主子才行。

就虞姒那个性子……

望月留在她身边成日里无所事事,还不如去嫁人呢!

而徐家的主子又少,望月想另择明主,也得有主子给她择,徐芽儿远嫁,剩下两位爷,她一个女儿身去他们身边是去当通房丫头不成。

那还不如去伺候表姑娘一辈子呢!

想来想去,望月去嫁人,反倒是个好选择。

就是她没心思为了一个人去改变自己,也不喜欢脆弱的一碰便哭闹不止的孩子。

若她早生三四年,则能跟徐芽儿一起北上,若她晚生三四年,没有议亲,则能留在虞姒身边。

只叹生不逢时……

虞姒对望月说的话似懂非懂,她摇摇头,“不会的,望月你不会留在我身边一辈子。”

尽管虞姒不是那么懂望月话中的深意,却不妨碍她对望月的表面意思作出回应,“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没有人能留在彼此身边一辈子的。”

桑叶子已经取下了红绸,她把红绸往地下一扔,自己踩着树干轻巧地往地下一跳,拿起红绸,朝虞姒她们的方向跑来。

望月没指望虞姒能听懂她的心思,便顺着虞姒的话说了下去,她看向拿着红绸映在黑瘦的肤色上,显得愈发俗气的小丫头,“那她呢?表姑娘与她玩得那样好,她也一样吗?”

虞姒怔了一下,然后道:“一样的,双生的并蒂莲最后还不是被人剥成了两朵,没有谁能在一起一辈子的。”

话落虞姒像一阵风似的从望月身边刮过,迎向桑叶子。

日后的事,日后再说,当下开心最好。

徐老太太回到徐家没闹出多大的动静,就好像是清晨起身坐着马车去外面溜了个弯,临近午时便回来了。

马车悠悠地从后街绕向正门,一段挂在枝桠上的红绸被取下,在空中扬处一个漂亮的弧度,看着就热闹喜庆,老太太放下了车帘子,靠在车里软和的垫子上,笑着呼出了一口气。

那口血伤了她的元气,坐着多看一会儿景她都嫌累。

徐老太太到家时,家里就虞姒,两位爷和大姑娘皆是不在。

守门人见是谢嬷嬷来敲得门,睁着眼认了好几遍,当场吓得不轻,赶忙把老太太迎进门,叫人去找大爷。

老太太前几日说是要回来,可徐府的人没想到老太太这么快就回来了,毕竟老太太在山上清修了好多年了。

老太太到老了,越是雷厉风行了。

好在院子一直是有人收拾的,手在角落边沿上摸一把,是轻易看不见尘埃的,人回来了就是能入住的

“娘。”匆忙赶回来的徐芽儿站在老太太卧榻的堂前,轻声喊道。

世事难料,第一个来给老太太请安的竟不是在府里的虞姒,而是赶回来的徐芽儿。

老太太回来的不凑巧,虞姒和桑叶子刚在院子里玩闹过,身上沾了一层灰,她和老太太说不上不熟,也谈不上熟,左右她是不可能在老太太面前撒娇撒痴的,她不好拿一身脏去拜见长辈。

徐芽儿不一样,自己的娘自己什么样子没见过。

老太太养了好些日子的病,内里虚不虚亏不知道,起码脸上看不出来病态。

徐芽儿不清楚往事,也不知道徐老太太一月前刚吐过血,看她的脸色没什么不好,便仅是与平时一样请了个安。

“铺子里的生意怎么样?当年嫁妆准备得太仓促,说是你的嫁妆,这么多年都是你长兄打理的,这次回来,想要什么与你的长兄讲,多带一点回去。”

不然怕是没有机会了。

一气说了太多话,老太太喉间涌上一股痒意,她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把痒意压了下去。

徐芽儿没看出异样,“好。”

一个字应完,她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好,能说的,不能说的,她回来时母女两个皆是说过了。

有些话颠三倒四,翻来覆去的说了这么多年,老太太说烦了,她也听腻了,反正她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老太太是随她去了。

把南墙撞碎,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不失为另一条路,另一种好方法。

“越州厚嫁的风气是止不住了。”谈徐家、徐芽儿的事是没得好谈了,徐老太太索性换了别人的喜庆事谈,“望月是阿容唯一的女儿,打小又那样喜欢你,她现在虽是阿姒的下人了,可你表妹妹的孩子性你也知道,望月的亲事你多担着点,张扬了不好,徐家正在风口浪尖上,寒酸也不好,亲事该是热热闹闹的。”

“女儿明白,女儿会和谢嬷嬷商量着办的。”

事没说完,徐老太太又感觉累了,她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将在发抖的手掩进了袖子里。

徐芽儿进来到现在有一会儿了,老太太却没打算叫她坐下,坐得近了,保不齐徐芽儿会看出什么来,回头请大夫开药的,把近在眼前的喜庆事都弄晦气了。

“阿容和我一样老了,跟你说话有时不注意,你多担着点。”

“没有的事,是女儿不懂事,惹了谢嬷嬷生气。”

一个主子说自己不懂事惹了下人生气,这话细想来诛心,可在场的两人都晓得这话没错。

徐芽儿不懂事是真的不懂事。

“记得把你二哥叫上,阿容好歹是看着他长大的。”老太太浑身无力得厉害,她沉下声,用尽全身的力气交待完最后的几句话,“若没什么事了,你就下去吧。”

“好,娘你保重身体。”

徐芽儿临了说得最后一句话,到无意中对上了老太太的现状。

老太太藏在袖子里的手抖得越发厉害,她靠在垫上,大口得喘着气。

梨花儿唯一的血脉,总该是要见上最后一面的。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这日子,过的好快呀。”虞姒站在墙下,听墙外传来作乐催促的声音,不由得喃喃自语道。

大概是因商贾的繁茂和厚嫁之风的盛行压制了前朝的诗风,致使殷朝成亲时的亲迎比前朝来得更为热闹,却不是人人都会做催妆词。

谢嬷嬷给望月挑夫婿时,脚踏实地不迂腐为上佳,不是特别看重才气,挑女婿又不是挑夫子,故而想让新郎作催妆词是不可能的,花钱去买催妆词就没了那个味道。

本朝年年有新人办亲事,不是每一场亲事都要催妆词,多是变成了亲迎时的作乐催促,或是在成亲前送催妆礼时的作乐。

尽管虞姒站在院子里已经听到了乐声,但这乐声还需绕上大半圈,叫人都晓得今儿这家有喜事,等到了吉时才能正经来迎新嫁娘。

望月的亲事老太太说是要办得精细点,慢慢来,谢嬷嬷却在暗地里着上了急,紧赶慢赶地把亲事提上了日程。

谢嬷嬷在老太太身边呆了许多年,有的身家不比小富之家的人来得少,前不久虫疫横生,谢嬷嬷在徐家同一条街的街尾买了栋二进的宅子,为望月出嫁用。

老太太本想是让望月在徐家出嫁,后得知谢嬷嬷自己置办了宅子也就算了。

谢嬷嬷买的宅子离徐家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在徐家能听到作乐催促的声音,又不会觉得吵闹得让人头疼。

“是迎亲的队伍来了?”老太太问道,“嫁妆都准备好没?”

凉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带进一丝凉意,背后全被汗打湿了的谢嬷嬷舒了口气。

外面乐声热闹,天气也热闹,作乐的,看热闹的,头上无不有汗珠往下渗,老太太呆得屋内却比外面还要热,就这样,老太太还是冷得嘴唇发白。

“老太太把心放进肚子里,安安心心当你的老太君。”

亲事可以慢慢来,可谢嬷嬷怕老太太等不及了。

“阿容。”老太太往日保养得宜、不沾春水的手握上了谢嬷嬷的手腕,青筋凸起,没了富有光泽的弹滑感。

“奴婢扶您去歇一歇。”

“那我去眯一会眼。”老太太是不想歇的,却抵挡不住困倦的来袭,“亲事办完了,记得叫他们几个来,别忘了。”

“忘不了,老太太几时看奴婢误过事。”

“是,你办事我放心。”

谢嬷嬷放下床幔,遮住了刺目的天光,意让老太太睡个好觉。

还是大爷想得周到,大爷假若没有硬送她街尾的宅子,望月从徐府出嫁,作乐声不得吵得老太太不得安宁嘛!

谢嬷嬷照顾了老太太一辈子,只会照顾人,手中虽有闲钱,却不会乱花,在虫疫的当口去买宅子,是只有逐利的商人会干的事。

“三梳梳到白发齐眉。”

孙婆作为这街坊里夫妻和睦、儿女双全,最有福气的人给不知多少新嫁娘梳过头,沾过福气。

铜镜里的望月一眼看过去红彤彤的,看着就喜庆,她端坐在镜前,吉祥话和越来越近的乐声不断钻入她的耳朵里。

日子过得真快,她以为离她嫁人还有好长时间,没想到一转眼就到了。

“哎呀,孙婆……”赶回来的谢嬷嬷推开新嫁娘的闺房,与孙婆亲热地寒暄了起来。

谢嬷嬷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尾巴,是虞姒。

作乐声到门口了,姑娘们拦门讨喜钱的声音显得更热闹了。

望月虽没有能说知心话,互吐衷肠的好友,她却很是得底下小丫鬟的人心,她成亲,一群小丫鬟拦在门口,遥遥听着莺声脆语的,好听悦耳极了。

孙婆和谢嬷嬷拿着一袋喜钱,推来推去客套了半天,最后被谢嬷嬷塞进了孙婆的袋里,两人手挽着手,一齐去跟小丫鬟们凑热闹拦门讨钱去了。

屋里剩下了虞姒和望月两人,虚掩上的门隔成了两方世界。

吉时已到,屋外的喧闹声静下来了些许,拦门的人讨到了喜钱,允了新郎进门。

“表姑娘恕罪,奴婢无法……”

“坐着吧,我也就占了个表姑娘的名头,走那么多路来,就是大喜日子让新嫁娘给我行礼,你家表姑娘没那么大的德可以折。”虞姒捧起放在一旁覆着红盖头的盘子,“是要盖上了吗?吉时到了该要走了吧。”

望月看了一眼红盖头,没动,“文裳呢?”

“看家呢,人多,怕她丢了。”虞姒嘴上又开始没有把门,胡言乱语了,在说些什么估计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望月和桑叶子平常就不对付,相看两生厌,桑叶子也不能常出现在一群人的人前,保不齐有轴的人认定了桑叶子是桑叶子,不是文裳,把虞姒搬出来都没用,那事情就大了。

如此种种,桑叶子还是不露面的好。

“新娘子要出嫁喽。”讨完喜钱的孙婆边往回走边高声说道,一大群人就要挤进房,送新嫁娘出嫁了。

望月拿起红盖头,血红的嫁衣衬得她的手如白玉似的。

虞姒在心中不禁感叹,在某种方面来讲,望月比她更像一个养在闺阁里的小姐。

说到底,投胎投得都是看人的命好不好。

盖头盖住了她发鬓间在发亮的金钗,盖住了她的半边眼,突然望月停下了动作,她半掀着盖头看向虞姒,说了一句:

“表姑娘,你也是个狠心人。”

说完她放下了盖头,隔离了与外界的视线,与此同时,谢嬷嬷和孙婆推开了门,虞姒看着涌进来的人群退到了角落里,她头上的伤还没好,受不起二次的推搡了。

虞姒站在角落里,看迎亲队伍接到了新嫁娘后,新郎脸上的笑容。

十六抬的嫁妆抬出去,沿路漫天是旁边的人撒的糖。

站在门槛旁边没跟上去的虞姒无意识地一伸手,一颗糖稳当地落进了她的手心里。

虞姒剥开糖纸,将糖塞进口中。

很甜,甜得发腻,是成亲热闹事的味道。

“咯嘣。”虞姒嚼碎了糖,漫不经心的想:

我是狠心人,那还有的狠心人说得是谁呢?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虫疫来得突然,离开得诡异,染上虫疫的人毫无规律可言,赵瑜生在人群中旁敲侧击地听了许久,也没能弄明白虫疫的来龙去脉。

唯一能看出来的是城西城北得病的人多些,城南城东的少些,其他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这也正常,毕竟虫疫是从城北开始传染的。

有一大家子全染上的,有仅孩子染上的,也有只是家中最强壮的男人染上,妇孺皆是没事的。

像今天成亲的这对良人他们是没患上虫疫,但府里家中或多或少有人染上了,其中不乏中与之走得相近,年纪相同的人。

“碰。”走在小巷里的赵瑜生想得专心,一不小心与人撞了个满怀,宽大飘逸的白袍被人扯住了,他被撞倒在地,没法站起来。

赵瑜生缓过撞击的晃神,朝拉扯住他白裳的方向看去,压住他白裳的是一只形似浸过豉油鸡爪般皮包骨头的手。因为手太黑,压在白裳上像在无瑕的白雪上砸下了一块污泥,让人忍不住怀疑这手干不干净。

小黑手的主人见自己压住了别人的衣裳,急忙拿开手,白裳依然是洁净的,除了生了些褶皱。

赵瑜生站起,对仅他腰高的小孩说:

“失敬,可有恙否?”

“无…无妨。”桑叶子略带犹疑的说道,当头一撞,显然是把桑叶子撞懵了,秉承下对方同一风格的话回答道。

她面前的这个人穿着丝滑,入手沁凉的衣裳,一看就是家中金银诗书堆出来的宝贝儿,眼中明明白白地写满了对他撞倒桑叶子的抱歉与关切。

悲天悯人,桑叶子的脑子遽然间冒出来了这个词。

人是个好人,就是脑子不太好使,和一个孩子拽酸文,把她带的都开始正经说话了。

小孩子的嗓音清亮雌雄莫辨,赵瑜生的手指微颤,他想起了磬敲起的悦耳声。

赵瑜生眼皮搭下,若有所思的同时,天上无故地降起了下小碎石的雨,掉下来的零星小石子由地上弹起,砸在了桑叶子的手背上。

桑叶子抬头,虞姒撑在墙头上在向她招手,在对她笑。

“我……我走了。”桑叶子不知怎地感到有些无措,她应该在两人互道歉意后立马擦身离开的,稍一走神,她就错过了离开的最好时机。

小巷不宽,可以说得上是窄,赵瑜生横在她过路上,她没法过去。

赵瑜生看样子像是一块易碎的玉,经不起磕碰,且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染力,桑叶子收敛了她素日来得泼辣性子,踮起脚尖,背靠墙面,打算擦着过去。

赵瑜生的白裳看着太干净了,叫人惶恐,怕自己一不小心在上面留下了污点。

小巷太窄,桑叶子变成一张纸才能碰不到白裳的衣角,白裳的牵动拉回了赵瑜生的思绪,他连忙侧开身,没直视桑叶子,视线下落,落在在墙根上攀爬的蚂蚁上,他对桑叶子道:“好走。”

他儒雅有礼得让桑叶子无所适从,桑叶子第一次遇上这样的人,她是在泡在下九流的江河里长大的,认识的层次高一点,像徐二爷、虞姒之流的人脑子多少不太正常。

至少人家正常的闺阁小姐不会撑在墙头上对她笑。

想到这儿,桑叶子的嘴角同样扬起了一个弧度,她弯下了点腰,飞快地由赵瑜生身边跑走了。

没有再开口……

赵瑜生没能再听到桑叶子的第二次开口,心中产生了些许遗憾,他保持着侧开身的动作,猛地抬起来眼。

他目光如炬,刚要从墙头上往下跳的虞姒叫他的目光生生定在了上面,虞姒半张脸已经落到墙头的后面,只露出一双眼和他四目对视。

对视了没一会儿,虞姒没力气了,纤长的十指在墙头上落下了两个巴掌印,她带着两手灰下去了。

虞姒是跟着谢嬷嬷来望月这儿凑热闹的,但自己唯一的女儿一辈子一次的大喜日子谢嬷嬷当然是没有空闲的,也没功夫去管虞姒。

“亲迎的队伍接完新嫁娘是要经过表姐在看生意的铺子吧,嬷嬷不必管我,我自会去找表姐看热闹的。”来的时候,虞姒是这么跟谢嬷嬷说的。

刚安抚好老太太,匆忙赶过来的谢嬷嬷有许多事要忙,听虞姒这样说,叫了个小丫头跟在虞姒身边,便也就转头去忙事了。

而小丫头在热闹面前站不住,虞姒给了她两颗糖,叫她自己去玩去了。

小丫头一走,虞姒就蹿上了墙,她方位看了好久,就这个墙头偏僻高度又刚好,能看到亲迎队伍一路走过去的全貌。

“你上哪学的爬墙,弄得手一团糟,应该让外面那群还在三天两头拜你,把你当救世主的人看看,看看他们眼中的表姑娘是这幅德性。”七拐八拐终于找到虞姒的桑叶子劈头盖脸便是一顿训,她拿出帕子拉过虞姒的手,为虞姒擦掉满手的灰。

打从她和虞姒成天待在一起后,她身上的帕子是一天一条的换。

“你呀。”虞姒笑眯眯的答道。

桑叶子一时没懂虞姒的话,等她想完自己方才说完的一大段话,才明白虞姒在说她的爬墙是跟她学的。

“啧,你这话说的让你家望月听见了,不得又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桑叶子不甚在意地说道:“好了,擦干净了,亲迎队伍让你整那么一出都快看不见了。”

她和望月互相看不对眼,但不妨碍她出来来看望月成亲。

喜庆事嘛,敲锣打鼓的,就是要让全城的人都出来看才好。

“看的见的。”作乐声仍萦绕在虞姒的耳边,“我们跑快点,去表姐那儿讲不好能看到新嫁娘下轿。”

话边说着,虞姒拉着桑叶子就要跑,一拉,没拉动。

“走了,你还愣着作什么?”

桑叶子被虞姒莫名兴奋上头,说走就走的劲头弄懵了,在虞姒拉第二下的时候懵着跟她走了。

“你跑慢点,小心摔着!”

曲折的小巷里,好听的童音回荡在墙面间,剩下点余音,消失不见。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陶杏之是被一阵小童清脆如银铃的笑声吵醒的。

“梨花儿,别闹。”

近乎梦呓的一句话冲出了口,把她从混沌的梦境中带了出来。

她躺在床上,无声大口地粗喘着气,脖颈间尽是黏腻的汗,她透过隐绰的床幔看向窗外灰暗的天色,恍惚中不知今昔何夕。

“老太太?”小丫鬟不确定的声音传来,声音轻得比蚊蝇飞过大不了多少。

她没有应声。

她呆呆地望着无法触及的天际,想:是了,今天是阿容女儿出嫁的日子了。

阿容的女儿都出嫁了……

而她却还困在当年事中,周围静悄悄地,落针可闻,哪有什么孩童的笑声。

久难安睡的老太太好不容易得了个安稳觉,无人敢发出一点声响。

站在床榻下的小丫鬟怀里如同揣了头小鹿,小鹿代表的不是情窦初开的女儿情,而是惴惴不安的惶恐心,她是听到了老太太的声响了,但万一只是老太太在梦里翻了个身呢,老太太睡得不安稳,通常是帐幔一撩起便醒了。

可要是老太太真醒了,她不去伺候又不好。

徐老太太没让小丫鬟为难太久,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响起,好似残烛旁吹起了风,几乎要将老太太半条命给去了。

徐满正走到门边已听不到咳嗽声了,夜幕降临,将夜未夜,万籁俱寂,是个视线已暗却还能看清五指的好时候。

四周太静了,静得让人透不过来。

徐满正站在离老太太门几步远的地方,静立在那儿,没一会儿,背后就叫夏日的热气蒸湿了,豆大的汗滴下来。

“唰。”门被打开,汗滴进了门里。

名义上的母子俩猝不及防地对上了目光。

老太太换了一件衣裳,半黑夹白的头发挽起,没有一根多余的发丝垂下,看上去面目端庄,精神矍铄,与之形成对应的是徐满正因为汗揉湿的衣衫,和因为过高的身量而微驼的背。

徐老太太先收回的目光,小丫鬟扶着她坐到了院子里的石凳上,被烈日烤得一天的石凳不凉,温度刚刚好。

徐满正站在原地,整个身子僵住了,难堪、狼狈涨红了他的脸,他连转身就走的勇气都没有了。

空气黏稠,他感觉他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七年之前,所谓真相把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变成了一把嶙峋苍白的骨头架子,七年之后,再度的真相要把他这副骨头架子给压垮了,

他已是一滩泥了,再碾也碾不进尘埃里去了。

老太太坐在他身后,不知在用什么样的眼光看他,徐满正如芒在背,刻漏的滴答声在他耳边响起,他似是再也忍不了了,提步欲走,小丫鬟端着的盘子突然横生到了他的身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不知何时走了又复返的小丫鬟高举放着茶盏、糕点的盘子,站在了他的面前。

盘子有些重量,徐满正又比常人高出一截,小丫鬟细瘦的胳膊不可抑制地晃动起了,茶盖磕上茶盏,瓷器相撞微小的细碎声在寂静的空气中不断放大。

“咳咳。”老太太的咳嗽声在他背后响起,似在催促。

或是看小丫鬟举着盘子太为难人家,徐满正总算是接了过去。

“我记得……你打小就高得很,十一时就超过了我。”

连盘子带茶盏糕点放在了石桌上,放在了老太太的手边。

小丫鬟听得吩咐完成了,揉了揉自己举得酸痛的手,连忙退到一边,确保自己能看到两人而听不到。

“十四时就跟你兄长差不多了,你长得太快了,总是在一个不留神间就变了一个模样。”

可能是这样,也可能还夹杂着别的什么原因,徐老太太对徐满正自小是在这三个孩子中最上心的一个。

徐满正站在她身后没接话,沉默地注视着老太太脑后盘起来的头发。

“站直了!”老太太骤然一声吼,吓了徐满正一跳,他下意识地按照她的话站直了身体,像小时候那样。

实际上徐家最受宠的不是徐芽儿,而是徐满正。

徐老太爷的三个子女从性子上来讲,没有一个是像他的,老太太年少性子沉静,她的一儿一女也是如此,卫梨天生喜欢热闹,她的儿子自也是打出生起就有热闹相随。

大人总会对会哭会笑会耍的小孩子多些偏爱,过早懂事的长兄小妹也对这个夹在中间的弟弟哥哥有意无意的多些纵容。

徐满正条件反射站直了身体,老太太却没了下文,闭口不言了。

对于一个背有点驼的人,长时间挺直的站立,让他感觉到疲累,他将要把脊骨弯下,老太太又开口了。

“我记得……小时候你犟得跟牛脾气似的,被别人误会你犯了错也不说话,任我拿竹条打死活不肯弯腰低头…”老太太话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轻。

她算是变成了一个靠回忆活着的老婆子了。

徐满正的背弯成了原来的模样,他说:“好多年的事了,都变得不成样了。”

当了十七年的母子,七年的“仇人”,徐满正没想过他们两个还能像这样心平气和地说话,如同事情一切都没发生过。

可真当两人说上了话,才发现这一切好像不是很难。

“是啊,好久了,阿容不晓得还记不记得。”徐老太太望向了自己摆在膝上的手指。

谢嬷嬷都不一定记得的事,其他人就更不记得了,剩她一个浸往事细碎的小事里。

“桑叶子那样挺好的。”老太太说着说着,突然换了一件事讲,“犯什么事了,看人遇强先服软,保命要紧,无依无靠的,切莫与人正面相撞。”

“…嗯。”徐满正低低地应了一声,他吃不准老太太是单纯想谈桑叶子,还是想借桑叶子说点别的什么东西。

“我记着,你曾说过,想在加冠之后去游历天下,遍寻文中轶事。”

“少年稚语…”徐满正停顿了一下,他没想出来他该怎样称呼老太太,索性略过去了,“不也说过,出了越州城,我怕里衣都要叫人骗个精光。”

“都变得不成样子了嘛。”老太太拿他自己的话堵了自己,“路要好好走,路上遇了漂亮姑娘也要好好想,别怀里抱着一个,魂又跟了另一个跑了。”

话绕来绕去,还是绕回到了这些说不开的二三破事上面。

徐满正没说话,老太太也不在意,仿佛半点没意识到她说的话有什么不对,“芽儿是自己挑得夫婿,在正好的年纪遇上一个喜欢的不得了的人,无论是不是良人,皆算是一件好事。”

七年的封闭让徐满正一下没分辨出来老太太说的是真情实意或是情真意切的反话。

“这几年的媒人消停了,外头的闲言碎语多了,你长兄不想娶妻便不娶,娶来给谁看呢,赚万贯家财,生一个孩子,由他来继承、延续香火,这种事,干起来忒没意思。”

老太太的语调上扬,她把“忒”字拉长,语调变得轻快不少,似带上了女儿家的娇蛮。

“出去多走走看看,景看得不一样,人看得也不一样,不管是一鼓作气还是三思而后行,别后悔就成,人活一辈子,最忌是到头后悔莫及。”

言语之间,老太太好像认定了徐满正将会出越州城去游历。

星光从云后漏了一点出来,徐满正挪开了自己脚,不让自己踩在老太太的影子上,“您后悔吗?”

徐满正的声音很轻,细若蚊蝇,他在问老太太,却是在说给自己听的。

老太太年岁渐长,但眼不花,耳不聋,听了徐满正的疑问,即刻回答道:“后悔啊,谁人没后悔过,阿姒绣花样时下错针也得后悔好一阵呢。”

老太太的说话声可比他的声音大得多,“再来一次,也是一样的,天大地大,你还能拦住老王八上岸不成。”

只要徐霖下了抵达越州的船,进了陶家的门,拿出了信物,她依然会嫁给他。

她嫁的不是他这个人,嫁给他的不是她,他们两个的亲事是徐家和陶家拴在一起的一道枷锁。

老太太话说得逗趣,却没人能笑的出来,这时候就需要喜欢热闹会说话的人或是懵懂天真的小孩子来调节气氛了。

老太太在心中叹口气,可惜徐家没什么孩子,人更是一个比一个沉默。

人死到临头,老天爷大概是看她可怜,给了她心想事成的能力,她心里念头一动,喧闹声乘着黏稠的空气飘荡入耳,却总感觉隔着一层薄薄的的屏障。

喧闹声越来越近,拉着不知从哪扯下来的红绸的虞姒和桑叶子进到了院子,走在她们面前的是那个小丫鬟。

老太太叫她看着点门,要她等表姑娘回来了,把表姑娘领到跟前,小丫鬟的吩咐完成了,她急忙退到一边去了。

站在老太太和二爷面前,她总觉得压抑喘不上气。

虞姒和桑叶子两人边走边闹过来,你打我一下,我搡你一下,两个都是没长大的小娃娃。

小娃娃不记事,她们两个明明都目睹了徐老太太和徐二爷的冲突,谢嬷嬷也跟她们讲过当年事,但此刻,她们好像是玩疯了,并没有觉得老太太和二爷站在一起有什么不对。

虞姒是真不记得那档子事了,她虽然整天看样子是没干什么正事,但不算闲,别人的事听过就好,记那么多做什么,和她又没有半个铜子的关系。

她本来脑子就不聪慧,有用没用的事记太多,更傻了。

“阿姒,过来。”老太太坐在石凳上在朝她招手,笑呵呵的,虞姒看着她嘴角上的笑,莫名想起了道长夫人照泠。

照泠一直是那么笑的。

老太太看样子精气神很好,但虞姒总感觉老太太哪里有些怪异,说不上来的似曾相识的怪异。

老太太双手将虞姒的手合在掌心,笑容不变地看着虞姒,她像是在看虞姒,又像是在透过虞姒看什么人。

最终,她笑着摇摇头说道:“不像,一点都不像,你说你怎么一点都不像你娘。”

不像您还把我认错了……

老太太话音刚落,虞姒的第一个念头便像受春风拂过的嫩芽压也压不住地冒了出来,好在她傻是傻,也明白这句话不能说。

“女儿多肖父,说明您家姐妹的眼光好,谁不清楚徐家表姑娘是个美人。”旁边的桑叶子接茬道。

“你这张嘴呀……”桑叶子一夸夸四,引得老太太哈哈大笑。

笑得她眼角沁出了眼泪,许是大笑耗掉了老太太所剩不多的力气,虞姒能明显感觉到老太太握住她的手变紧了。

仿佛……

仿佛是拿她在做支撑,支撑自己不倒下去。

虞姒觉得老太太捏的不是她的手,是她的心,她感到了不知名的心慌。

她的眼皮又开始剧烈地跳动了,这一下的眼皮跳来得迅猛,她的眼皮转眼间就被闹的睁不开了。

“您坐着累吗?要不我扶您到屋里去。”虞姒半闭上左眼以压制它的跳动,嘴上试探性地问道。

老太太充耳不闻,她直直地看向虞姒她们来时的方向,“阿容还忙着呢吧。”

阿容是谁?

虞姒一头雾水地望了桑叶子一眼。

谢,嬷,嬷

桑叶子做了个口型给她,桑叶听过老太太这么叫过谢嬷嬷,虞姒没有。

“老太太放心,谢嬷嬷忙完了望月姐姐的事就回来了。”解了虞姒惑的桑叶子对老太太安抚道。

“不用回来,不用回来,忙是好事,忙是好事。”老太太同样的话重复了两遍,在反复强调些什么。

随着话反复的说,虞姒能感觉到老太太攥着她的手在变紧,原本还尚在虞姒的忍受范围之内,渐渐地越来越紧,仿佛要把她的手碾作尘埃。

但虞姒没有喊疼,没有开口。

“阿容……”

老太太攥着她的手紧到了顶点,伴着这两字的出口松了劲。

虞姒的眼皮不跳了。

虞姒眼看着老太太的精气神也随着这两个字一块消散了。

漂亮的开了许多年的昙花,转眼枯萎在人前。

老太太倒下来,扑进虞姒的怀里。

虞姒半抱着她,她想起了她看到老太太时怪异的似曾相识的感觉是什么了。

那是,回光返照。

虞姒曾在梦里,梦到过无处次她自己死前的回光返照。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平启十三年,六月初一,徐家老太太陶氏于酉时末在自家院中溘然长逝。

刚贴上没多久来凑热闹的双喜剪纸被揭下,换上了白灯笼。

徐家好像没有多大变化,只是比往常的夜更静里一点,也更忙碌了一点。

闷热漆黑的夜里没有话本中写的,鬼叫似的哀切的呜咽声,仆从们都低着头匆匆走过,看不清神情。

没有人在哭,包括老太太的三个儿女,也没有人在笑在嬉闹,脚步声轻,庄重肃穆。

谢嬷嬷经历了大喜大悲,没有像书上写的那样一夜白头,徒增苍老之态。

虞姒站在另一边的廊下,隔了两层阑干,在看和她二表兄讲话的谢嬷嬷,谢嬷嬷没有她想象中的悲戚而难以自抑。

当老太太倒进她的怀里的时候,她脑子里第一反应是该怎样向谢嬷嬷转达这个消息,她一瞬间想了很多,但仍旧没料到谢嬷嬷的反应。

如释重负的反应。

好像她和桑叶子在等被蛹束缚住了的毛虫总算破茧化蝶的那一刻,看到毛虫破茧,紧绷的躯体放松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不堪的疲惫。

“不要想那些劳什子事了,过了那么些年老太太都不在乎了,”谢嬷嬷怀里抱着个木匣,困倦地揉了揉眉心,“这是老太太留给你的,出去走走吧,别困在徐家里。”

徐满正站在廊边的台阶下,弯着腰,垂着头,谢嬷嬷能足够看清他毛茸茸的发顶,低眉顺眼的,如同一只被教训了的大狗。

很久以前她家二公子犯了错便是这副模样。

“老太太原来……很是喜爱你的。”

“别困在徐家里头……”

“老太太一辈子没能走出越州……”

谢嬷嬷的嘟囔随着她离去的脚步渐弱,徐满正怀抱匣子蹲了下来。

寂静的深夜里,有人发出了第一声啜泣。

徐家老太太的娘家能来丧礼的,大概会是陶家旁支一个听说刚考上了秀才,读书读得极好的少年郎,今年翻年才十六,比虞姒大不了多少。

桑叶子看着进出忙碌,路过她身边的人,在心中慢慢思量,像在慢慢扯开弄乱了的线团。

徐老太太的娘家已无人了,说无人也不太对,准确来讲,应该是说,徐老太太那辈除了老太太自己,没有能立起来的人了。

徐老太太是陶家嫡枝,陶家嫡枝子嗣不丰,老太太的长辈父母和唯一的体弱多病的弟弟都没能看到自己的小外甥出世便相继没了,陶家族人有很多,但与老太太差了上下十年的年岁里面,没有一个人能把陶家给立起来。

这些年来,依靠陶家发家的徐家多数时候成了陶家的依靠,陶杏之出嫁时陶家已有了落败之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假如陶家一直保持住陶杏之出嫁的光景,徐老太爷到后来也不会那样放肆。

说到底是后继无人,能勉强拿出手的只有一个十六岁的小孩。

现下是夜色最浓稠的时候,虞姒靠着阑干坐下,懒懒地打了哈欠。

“困就回去睡,这里凉风吹的小心染上风寒。”桑叶子走到虞姒身边,戳了下她的肩说道。

虞姒沿她的手指往她的怀里靠,嘀咕声穿过层层衣衫,显得发闷,“热。”

“嗯嗯。”桑叶子潦草地应了两声,她每天听虞姒喊八百遍热早听腻了,她扶正了虞姒的身子,“你是要自己走回去,还是等等,等你缓的差不多了,再自己走回去。”

“嗯……”虞姒把脸整个埋进桑叶子的怀里,发出一串小猫叫似的鼻音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牢骚发完了,虞姒猛地站起,“你说你怎么不多长点高。”

单纯照力气讲,桑叶子是能抱起虞姒的,可虞姒比桑叶子高太多,不好抱,抱起来虞姒也快醒了。

对于虞姒的无理取闹,桑叶子连声说道:“是是是,回去我就多长点高。”

zijiz虞姒一困便不是很清醒,桑叶子乐得惯她这副傻乎乎能把自己卖了的德性。

“啊……”虞姒继续打了个哈欠,半个身子倚在桑叶子身上,活像偷喝杏花酿掉进酒缸里喝多了的小老鼠。

“桑叶子你说……我要是死了,会有人记得我吗?”

“会。”桑叶子没有犹豫的回答道,虞姒没来得及感动,她又加了一句:“毕竟你那么好看,你说人家卫玠虽有才德,但世人都仅记得他单单只是被看杀了,记到了如今,所以说人长的好看总会被人记得的。”

“也是。”虞姒对桑叶子戏谑的反话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倒让桑叶子接不下去了。

“不过自古红颜多薄命,只有薄命的红颜才能让人记得住,人家卫玠在薄命红颜里面命算厚的了,也才活了二十七,所以你别想了,多读点书,瞧瞧隔壁人家闺女,再看看你自己……起来,你重死了,别赖我身上。”

虞姒走着走着恢复成了没骨头的困顿样,把桑叶子当成一根会移动的廊柱靠,她的话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在虞姒的耳边似成纱一样飘过。

桑叶子的话里话外透露出来的意思,是她会长命百岁,但活着太难了。

卫玠活了二十七岁,她呢?她能活到那个时候吗?

十五年,太长了。

而论死后是否有人会记得自己,有人念着是好事,可生前靠盼着死来解脱,自己是这样盼着,身边人也替她这样盼着……

虞姒换了衣裳,脱了鞋袜,躺在席上撩了把头发,不该睡的时候想睡,该睡的时候没有了廊上的通堂风,她燥得睡不着觉。

没有人想要死的。

虞姒热得神智不清的想到,热汗将她鬓角的发缠乱在了一起。

谢嬷嬷眼看老太太命不久矣,眼看她等死解脱、痛苦万分,却无力回天。

老太太困在囚笼里一辈子,到死反而成了别人的枷锁。

是以说,究竟是谁做了谁的囚笼,谁也说不清楚。

还是没人记得好,无牵无挂,赤条条来赤条条去,谁到死不是一抔黄土,还能落得一身轻松。

别记得…

别神伤。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夫人,徐家老太太……没了。”

天刚破晓,晨光熹微,吹灭了蜡烛的屋内尚显晦暗,太守夫人周氏身边的大丫鬟鸳鸯站在下首说道。

年纪上来了,起的早了,睡的也早了,周氏昨夜身子乏累早早歇下了,鸳鸯得了徐家老太太逝世的消息也不敢轻易去吵扰周氏,只得等一早夫人起身了才敢说。

“差不离是到岁数了。”周氏对此不是很上心,“听说大姑娘又闹上了?备份礼给徐家送去,老爷近来事多便是去不了了,再把消息送给大姑娘,叫她给徐家老太太多祈祈福,省得闲来无事多生事端。”

鸳鸯听了个话头,心里的大石头就落地了,她昨夜将消息拦下,没去扰夫人是对的,她顺从地答了一声:“是。”

“徐家那儿心意到了就好,他家老太太没了不好让整个越州一块同他们一起服丧。”清晨刚起身,周氏浑身无力,闭着双眼靠在软垫上在缓神,话里话外透露出一点对徐家的怨怼,显然是还记得姚大姑娘和徐表姑娘扯不清的乌糟事。

“不说这些了。”周氏理了一下袖口的花纹,“库里我嫁妆单子上那成套的定窑碗碟找出来没?盛京里的来人说是今日要到了,东西都备好没?”

“备好了,都备好了,夫人且把心放进肚子里,来客未来,少爷姑娘们都还睡着,夫人不如先用早膳,等客人来了才好有力气招待。”

“嗯,说的在理。”

周氏的话落,鸳鸯立刻打开门,放在小盏里的膳**致,适宜一个人简便用食,第一口热食进肚,热度熨帖进了心里。

主人家这么早起在用膳,下人自然是要比主人家起的更早才行,这会儿功夫已经忙碌起来了。

“哎,别挡道,让开点,磕坏了你赔的起吗!”静悄悄的晨光里,正干活的叫喊声划破了伪装的静谧。

太守府的侧门天没亮便有了一队人扛着一堆桌椅板凳在朝里头搬,赵瑜生在闪身的同时抽空看了一眼,黄花梨的桌椅确实贵重。

一夜的光景,赵瑜生仿佛去跟街上的野猫一起去做了一趟贼,钻了一次犄角旮旯,洁净的白裳染上了东一块西一块的脏污,连成了一片,脸上也没能幸免,此时他再从桑叶子身边走过,桑叶子绝对不会承认七八个时辰前他俩刚刚相撞过。

赵瑜生擦边小心翼翼地离开了正搬东西的一堆人,碰坏了可不好了,他是可以一走了之,太守府该拿什么去还给别人,一次性借那么多价贵的桌椅,碰坏了可不好还。

是的,太守府的桌椅都是问别人借的,就为了招待几天从盛京来的客人。

堂堂太守府穷成了这幅德性。

赵瑜生摇摇头,头顶上的光变得刺目了,他该快点回去了,否则叫越州太守接个空船可不好。

“呼,舒服。”冰冰凉的绿豆汤灌入喉,虞姒终于感到自己活过来了。

“你做什么呢?”

“!”

走路没有声的桑叶子突然从虞姒背后蹿出来,虞姒猛然瞪大了眼,袖口往桌上慌乱一拂,空碗被拂落桌下,充分诠释了何为做贼心虚。

桑叶子手一伸,稳稳地接住了碗,入手冰凉的触感使得她一挑眉,“你不要命了,天还没亮,早膳没用就敢灌冰的,你说哪来绿豆汤,还是冰的,给你能耐的。”

被训了的虞姒眼睛滴溜溜的一转,转到了角落里放的冰盆上面,桑叶子明白了,颠着手里的碗,“真有你的,物尽其用啊。”

今年开年起虞姒就不顺,严重一点可以说得上是命途多舛,连续磕伤了两次头,生了一场大病,偏偏怕热怕得要死,暮春时节就敢把脚浸进溪水里,桑叶子是怕了她了,没人看着她,虞姒是真敢把自己往冰窖里塞,为防止虞姒把自己的屋子弄成冰窖,桑叶子严厉遏制住虞姒房里用冰的情况。

昨日忙到夜半,很晚了都能听到虞姒翻身的动静,桑叶子多少能猜到她是热的,便给她墙角的冰盆里添上了冰,冰意沁凉,睡在外间的她添完冰之后,没多少功夫就入睡了,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一阵眼就看到虞姒鬼鬼祟祟的。

桑叶子欲骂虞姒又无从下嘴,思来想去叹口气,“洗漱过没?先去洗把脸,然后吃饭,吃完饭闭会儿眼,快去!”

她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偷冰凉绿豆汤喝的虞姒想当然是没睡成觉。

一夜之间,徐府由红转白,惨淡的白色生生压过了隔壁枝头的绿意,不止徐府里面是白的,连从外面进到徐府的人也是白的。

虞姒咬了一口手里在冒热气的包子,放在嘴里慢慢的嚼,包子太热了,她不是很想吃,奈何旁边的桑叶子盯贼似的在盯着她,为转移注意力,虞姒的视线漫无目的地在各处飘荡。

桑叶子彻底禁了虞姒用的冰,至少早上是不会让她用的,故而桑叶子给她挑了一个用通堂风过且不被光线照到的地方,坐在虞姒这个位置,虞姒能看到灵堂里进出的人,进出灵堂的人却不怎么会去注意她们。

“是道长他们……”虞姒漫无目的的视线落到了实处,她指着远方道,趁着桑叶子看过去没留意她,她迅速把包子里的陷埋进了碗底,装作是自己吃掉了的模样。

桑叶子没看到她的小动作。

照泠戴上了一顶锥帽,道长牵着她走到老太太的灵堂前,锥帽上的纱质轻薄,一阵风吹过,撩起了纱又放下,仿佛是对面纱下的面容不甚满意。

算得上是惊鸿一瞥的一眼让虞姒心中错愕极了,她脸上未来得及收回去就撞进了桑叶子的眼里。

照泠在笑,她竟然在老太太的灵堂上笑。

一如往昔的笑容,放在此刻,无端让虞姒打了个冷颤。

桑叶子看虞姒的样子便知道虞姒想岔了,思绪不知道拐到哪个神神鬼鬼的角落里去了,她握住虞姒拿着包子僵住了的手腕,声音略带无奈地说道:

“泠姨她,只会笑。”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本朝坊间崇厚嫁,尚简葬,尤以火葬盛行,全然颠覆从前“入土为安”的说法。

尚简葬,去掉繁琐的礼节以示心中纯孝,其以结庐守孝为甚。

徐老太太殁了,丧葬礼下一个孝字压过来,首当其冲的是她的三个子女,再下来就是虞姒了。

家族里的规矩严苛一点,丧礼头三天是吃不得东西的,身体受不住了,吃的也是一些寒食,像虞姒这种光明正大举着包子在吃,让街口那群穷酸秀才看见了,能写出了个长篇大论像朝堂上御史弹劾贪官污吏般把虞姒批得体无完肤。

但老太太什么时候计较过这个?

桑叶子溜出门在给虞姒卖热食时,心里毫无败了所谓孝道的负罪感。

老太太不计较不代表别人不会看在眼里,桑叶子找的地方刁钻,眼光一扫见有人走过,不慌不忙地压下虞姒的手,用身子挡住了别人窥探的目光。

虞姒是完全没想起来办丧葬礼时不能吃热食这茬,听了桑叶子对她说的话,更是想不起来了。

人之于草木不同之处唯在人有喜怒哀乐,懂得悲欢离合。

照泠只会笑。

虞姒这下更为错愕了,只会笑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不论是悲伤难过还是惊愕发怒,她都只能笑,旁人只能看到她在笑,知道了她只会笑,便会不由自主地去暗自揣测她笑容之下的情绪涌动。

她在笑,她是真的在笑吗?

她只能笑,她是真的不想笑吗?

这样的自我揣测能将一个人逼疯,进而心中会产生猜忌。

她是真的……只会笑吗?

不能再想下去了,虞姒赶忙止住了自己脱缰了的念头,这样下去,她第一个能自己把自己吓死。

徐家还没特地请人去四处报丧,为的就是在等道长他们,虽然越州城有不少人比如太守府已知道了徐老太太逝世的消息。

夜深城门不好出,山路不好走,消息不好传,道长携照泠是紧赶慢赶,赶在今早城门大开时,跟上第一批进出讨生计的人进了城。

老太太多年半隐山上,与道长他们情谊深厚,合该由他们先于众人第一个来送老太太走,在这安安静静的早晨安安静静地为老太太悼念也是好的,况且照泠的特殊之处使得他们不能现于人前,人多嘴杂,一个只会笑的人,一个在灵堂前笑的人,背后不晓得会被人传成什么样子。

天下之事,无非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徐家在办丧事,太守这边则在欢欢喜喜地接人。

赵瑜生把那件脏了的白裳换下,换了件平常的深色直缀,没他那件白裳那么打眼了,形容肤色也变黑了些。

他下船没与姚太守寒暄几句便上了马车,他提前一天到了越州,在码头晃了有些时辰,现在不好在这里多呆,免得有人认出来。

赵瑜生换衣沐浴绞头发,忙活了一早上将将赶上说好的时辰,他此时靠在马车壁上在闭目养神,一晚上没睡的疲意在侵蚀他的神智,他去越州城北走了一趟,去看看传说中出土了长生书的地方。

长生书存在的地方他是没见着,反倒是遇上了一个或几个怪人,将他弄成了今早的那副样子。

他生来尊贵,喜洁,农户家生的小娃是还没学上走就能在泥坑里打滚了,他是吃奶时都是选的身上干净的奶娘抱。

脏成这样回去,确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莫说他自己,连他的侍从都惊讶得合不上嘴。

“咣。”回忆被打断了。

马车停下的颠簸打断了他的回忆,赵瑜生坐稳了身子,睁开眼。

帷幕撩起,骄阳刺目,赵瑜生在众人的拥簇中进了太守府,墨发散落在肩上,发梢带着些许的潮意。

太守府沿街边朝东一路走过去,离开热闹的街市,走到没那么热闹的地方有座山。

说是山,却也不算山,勉强算作个小土包,江南多是缠绵的水系,少有巍峨的山岭。

小土包上一个小姑娘和一个少年并肩站着,从他们的位置看过去,能勉强看到太守府街前的热闹景象,看不清人。

“你说你好好的,作弄他干什么呀!”手腕上挎着花篮子的小姑娘站到少年的面前,厉声训斥道。

小姑娘太小了,仅到少年的腰际,明明该是一副仗势欺人的小模样,却在身量上输了气势,她话说到一半觉得不对,气势汹汹地搬过一块大石头站上去,继续训道:“我千幸万苦才找到一个合眼缘的相公人选,人家一身白裳多好看,叫你作弄的,毁成了一团乌糟,我跟你说,我日后要是嫁不出去,拖成了老姑娘,你家媳妇可要对我负责。”

李建木抱下站在石头上摇摇欲坠,站不稳当的小姑娘,哭笑不得道:“负责,负责,肯定负责,可是姑婆我还没有娘子呢。”

“对哦,那我们还要去给你找个娘子。”小姑娘上下扫视了一遍李建木,老气横秋地一插腰:“你说你这样怎么能找到漂亮媳妇,我什么时候能嫁得出去啊。”

小小的小姑娘在为她的终生大事所苦恼,李建木偷偷伸进她的花篮里拿出一束干花来。

“唉。”小姑娘猛地叹气,把李建木吓得不轻,险之又险地抓住了花束。

“你说我卖花养他有什么不好?他为什么不同意呢?一个他,我有什么养不起的,横竖像他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是用不着吃东西的,怎么就不能和我荆钗布衣,当一对凡人夫妻呢?”

“因为他眼瘸。”李建木信誓旦旦地回答道。

“唉,你说多好一人,怎么眼睛不好使呢?”小姑娘没有疑虑地接受了这个回答。

她那么玉雪可爱,看不上她的,不是眼瘸是什么。

“姑婆,好了吧。”李建木一把抱起她,将花束戴到她头上,“我们好漂亮的神仙人,看负心郎看完了吧,我们什么时候该离开越州?”

小姑娘犹豫地扭着脖子朝赵瑜生消失的地方看了一眼,“那……就今天吧。”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今儿个是徐老太太头七,今天的守灵人是谢嬷嬷。

谢嬷嬷独自坐在灵堂前,这是她和她家姑娘最后一次于阳间相会的日子,她专程把人都赶跑了,留她一个守在这儿。

她家姑娘大半辈子困在徐家,不会再想看见徐家人的,最后一晚,好给她姑娘留个清静。

虞姒对死生没有多大概念,她的至亲都在她未知世事时离她远去,留不下什么记忆,在她有限的回忆里,除了梦中自己千遍百遍地在死,老太太是第一个在她眼前没了气息,死在她怀里的人。

可她还是不懂,不明白死生,老太太倒进她怀里时手比她的还温热,比她还像个活人。

虞姒迷茫地站在厅堂幽暗的一角,空荡的厅堂中央摆着一副巨大的棺椁,这棺椁虞姒不陌生,几天前她亲眼看着他们将老太太入殓,放入这个棺椁之中。

虞姒晕乎乎的脑袋想起来了,今天是老太太的头七,谢嬷嬷把一群人都劝回去了,唯有剩下她一人在守灵,不说周围是否有下人在看着谢嬷嬷,怕她通宵守灵,悲痛晕倒,至少偌大一个厅堂里是只有谢嬷嬷的,守着谢嬷嬷的人,不会出现在谢嬷嬷的眼前。

唯有谢嬷嬷……

谢嬷嬷坐在门前,那么站在棺椁旁的人是谁?

虞姒眯起眼,想细细看清。

站在棺椁旁的人像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梳着妇人头,衣裳华贵,想让人走过去一睹其正面。

这样想着,那妇人似有所感地转过头来,转过头来的脸却正是值二八年华的好年纪,梳的头也在霎那变成了属于少女的鬂髻。

妇人发现了虞姒,对她嫣然一笑,虞姒没来得及为笑容所惊艳,无数杏花遽然向她飘来,刹那间将她淹没了个彻底。

虞姒睁开眼,呆呆地望着头顶青色的帐幔,青色的帐幔和她闭上眼前漫天的杏花重合在了一起。

她又做梦了……

梦里的她和妇人都没有影子……

夏日的热度不消,蝉鸣喘息如雷,谢嬷嬷眼睛无神地盯在某一处凝望,枝桠梢头一片枯黄的叶子悠悠地掉落在她的眼下,她似是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再是炎热旺盛的酷暑也有因难捱寒冷枯黄的东西。

谢嬷嬷的目光掠过这片过早衰亡的叶子,她总感觉她家姑娘还没走,守在她的身边……

谢嬷嬷的眼眶里毫无预兆地落下了一滴泪,斯人已逝,生者如斯。

老太太的尸身是留不住了的。

徐家暗地里做的事一经发现,留住了的尸身指不定会让人扒出来怎么着呢。

从前老太太想给梨姑娘留个全尸,入土为安,这么多年过去,以为不会有什么事,到头来还不是被人扒了坟!

好在墓是空的,从某种方面来讲,算是误打误撞。

越州繁华,人多地少,官府极力倡导土葬,奈何种田的地都不多,活人都管不了了,哪有空余来葬死人。

城北城西之交的那片坟地打从前朝就在那儿了,到如今地底下真是棺材挤棺材,挤得慌!

梨姑娘的空冢还是多年前爱徐家花了大价钱葬的。

谢嬷嬷私心是想留住她家姑娘的,但流水不是人想要留住就能留住的。

酷暑里的尸身存不住,老太太的尸身停了七日灵便火葬了。

还算平整的路上被烈日暴晒地扬起阵阵热浪,热浪中掺杂的灰尘像人火化后的骨头灰。

“你要走了。”

路边溪河里的杂鱼尾巴一摇,划出道道水纹,徐满正一身缟素,轻装行简,在与桑叶子话别。

继老太太第一个离开,徐家二爷也要走了。

“走了。”徐满正把他背上的包袱扔到板车上,重复了桑叶子话的最后两个字,“多读书,少闹腾,好好呆着,多绣绣花,女孩家就别去劈柴挑水了。”

桑叶子没理他话中的揶揄,“你要去哪?不走水路吗?”

拉板车的骡子踢了一下蹄子,扬起了一阵尘土。

“不清楚,不走。”徐满正依次回答了她的两个问题,“走着看吧,走水路船家问去哪儿,答不上来,别好端端地耽误了船家做生意。”

桑叶子没有讲话,话别的话说这儿好像没什么可讲了,他们本来就说不上熟。

徐满正坐上驴车,蓦地说道:“抱歉。”

抱歉什么呢?对谁说抱歉呢?

桑叶子笑笑,“嗯,好好活着。”

徐满正扬鞭,骡车晃晃悠悠地启程了,一点没有越州少年郎鲜衣怒马的潇洒意气。

骡车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桑叶子转过身,打算打道回府,转身的刹那,余光中瞄到了一方衣袂。

是徐家大爷,徐帷。

这徐家啊,活得最清醒的是徐帷,最天真是徐盈,最凉薄是徐稚,各有各的为难。

因为活得太清醒,所以一力承担了所有苦痛,与谁都是淡如水的交情,来送个弟弟都要躲在角落里偷偷地送。

桑叶子无言笑开,她抬头看慢慢爬上她头顶的太阳,她要快些回去了,虞姒还在等她拿糖葫芦回去呢!

这头有人在沿小道浪迹,那边则有人要从水路离开。

今日是个宜出行的良辰吉日,齐桡的事办得快妥了,敲定今日跟朝廷中的人一起回京述职。

“女要俏,一身孝。”老话说的果真是不错的,徐芽儿一袭素服站在船头,齐桡想起了她穿大红嫁衣的模样。

齐桡回京述职,徐芽儿自不会多留,只是这般轻易的走了,显得当初她回来的像个笑话。

船要走了,徐芽儿回望通往徐家的路,哥哥同是今日走,不会来送她。

至于兄长……

徐芽儿侧身进了船舫,来不来送无所谓了,横竖她是他剥离不掉世上仅存的至亲血脉。

当年她无意间知晓了关于徐家二爷埋葬已久的陈年身世,她仍旧不是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嫁给了她心中的少年郎。

她二哥,实在不适合骗人……

今日不过是无人送她,较之当年的心上数日的煎熬是远远不及的,她没什么好忧愁的。

她是个狠心人呐。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糖葫芦这种东西,吃不到嘴里时想念得紧,吃到了却又感觉没那么有滋味了。

虞姒叼了一颗糖葫芦在嘴里嚼,剩下的一串让她插在了窗檐的缝隙上,拿窗檐当成了草垛子。

山楂太酸,糖丝太甜,天太热,发丝沾在脖子上绺在了一起,虞姒也不管头发怎样挽才算是好看的,随手拿根发带,将头发扎稻草一样捆在了一起。

今日是个离别日,感觉好像有很多人都挑在今天走了,可虞姒环视自己住了七年的房里……

徐家不过是热闹了一阵,变回了原样罢了。

原本老太太是住在山上,徐大姑娘远在盛京,徐二爷不入夜不归家,整个徐家也就她和徐大爷一个占据前院,一个占据后院,在徐家分出了一条楚河汉界,互不踏入对方的地盘。

兜兜转转,没了一个上弦,嫁出去一个望月,进了一个桑叶子,来了一个谢嬷嬷,虞姒院里的人数还是没变。

到她走了,徐家才是真正算是空了半座府。

“不想吃了?”

桑叶子从她后面走过来,拿下了窗檐上的糖葫芦,转手给她送上了浸上了荔枝杨梅的冰盆。

“嗯嗯。”虞姒一见着吃的就笑弯了眼,剥荔枝流出来的汁水染了她满手。

“你慢慢吃,等日头没那么烈了,我们再上路。”

今天同样是虞姒她们的离别日,谢嬷嬷要回到道观上老太太一手缔造的杏花林桃花源里去,鉴于两个小辈一个怕热一个不能多出现在人多眼杂的地方,所以谢嬷嬷要将两人一同带走。

冰凉的果肉含入口中,虞姒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点,“你说表姐对我那样好,我却连她今日要走都不知道,我都没能去送送她。”

虞姒是典型记吃不记打的性子,上弦是将自己变成虞姒和外界相同的唯一渠道,以此来控制虞姒。

上弦没了,有了前车之鉴,照道理讲,虞姒不说该耳听六路眼观八方,也该多留意些身边事,徐芽儿将回盛京的事,桑叶子没与她讲,她竟是一点不知晓。

徐二爷她不去送便不去了,两个表兄妹这几年来拢共说上的超不过五句,徐芽儿在虫疫之前真在把她当半个女儿养,虫疫之后事多了,虞姒的病也好了,才没多大功夫管她。

“我好没有良心。”虞姒剥开一颗新的荔枝,为自己下了个定义。

“知道你自己没良心就好。”桑叶子先是刺了她一句,又怕虞姒真这么想,心里走不过两瞬,道:“别想了,徐大姑娘走了不也没知会你一声嘛,若不是我回来顺口提了一句,你怕是还不知晓。”

“话不是这样讲的。”虞姒把剥好的荔枝放到了桑叶子的嘴边。

桑叶子一口吞了,“真放不下心,过些时候写封信去好了,安安你的心。”

“说的有理。”虞姒吃完了最后一颗荔枝,冰盆的冰在说话的功夫有不少化成了水,染上杨梅,染成了丝丝的红色。

虞姒的玩心毫无预兆地上来了,手沾上冰水,洒了桑叶子一脸。

“你做什么!”

“文裳。”虞姒突然喊她。

桑叶子没反应过来,文裳虽是虞姒给她捏的一个名字,但虞姒自己从没有喊过。

“文裳。”

“文裳。”

虞姒像得了一个泥偶般正是兴趣盎然的时候,不停地在喊她的名字,非要的得到一个回应不可。

“哎哎哎,别喊了,我在这儿呢。”桑叶子拿她没法子,无奈地应了。

女人的心,海底的针,桑叶子以为应完就没事了,未料她这声应竟变了成捅了马蜂窝的木棍,话音刚落,虞姒的眼泪便落了下来。

“你哭什么呢?”桑叶子手忙脚乱地拿出帕子去擦虞姒眼角的泪,她的帕子为虞姒擦了这么多次泥,还是头一回沾了她的泪水。

“我……我想吃荔枝。”虞姒双眼通红,可怜兮兮地望着她。

“好好,不就吃个荔枝嘛,我去拿,我马上去拿。”桑叶子急匆匆地去给她拿荔枝,丝毫没想过平时傻里傻气的虞姒会骗人,会骗她。

桑叶子走了,虞姒捂住心口,蜷起身子,把自己团成一团。

为什么她的心口会感觉到那么涩呢?

为什么她喊这个名字会想哭?

好像她在辽阔无垠的地方喊过这名字千遍百遍,这一次……

总算有了回应。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春去秋来,光阴荏苒,又是一年秋至。

未时三刻,刻漏的水滴下,午休小憩的时候到,文裳准时睁开眼,双目清明,仿佛没有睡着过。

她睡觉小憩从不用人叫,醒的比刻漏还准时。

她右半边身子沉甸甸的,她侧头看去,虞姒整个人扒在她的胳膊上,压得她右胳膊没什么知觉了。

三年时光弹指过,虞姒面容长开,整个人抽条了不少,尽管说出落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但心性依然是小孩心性。

明天是立秋了,酷暑却没有想走的意思,虞姒嘴上说着怕热,到晚上睡觉时硬要抱着点东西才肯睡,否则她会把自己团成一团,蜷成一尾鱼虾。

文裳小心翼翼地抽出自己的手臂,手臂让虞姒抱久了,臂弯间尽是闷热的汗,一抽出来,爽快了许多。

相比虞姒的抽条长开,文裳身上的时间仿佛凝滞了,仅身量比以前高出了一点,因关在屋里一身皮子变白皙了些,其余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文裳拨开虞姒面颊上沾着的发丝,叫虞姒能睡得舒服点,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墙边,双脚并拢,脚跟抵上墙面,拿手掌依了依自己的身量。

没变化。

三年时间,足够让一个在襁褓里的孩子学会走路和说话,学会在泥坑里打滚,足够让徐家的生意再扩大一倍,足够让越州城巷道间有名的混混苏省成功抱得美人归,娶上了伴蓝大夫,却依然不能让文裳长高。

文裳的手掌依在墙面上,看自己很久之前在墙上划得记号,几乎要把这面墙看出花来。

能看出花来,她也不会平白无故地长高三寸。

文裳花半刻钟接受了现实,收回手,坐到了窗边的桌前,拆开了今早送上来的信件,信是给虞姒的,先看的总是文裳,文裳这会儿不拆开看,等虞姒起身洗漱吃糕点,依然是文裳拆信念给她听,没什么差别。

虞姒写的信有一半还是她代的笔。

三年前虞姒掰着手指算日子,写信给徐芽儿致歉,确保她的信到盛京时徐芽儿已经到了,她的信能送到徐芽儿的手里。

第一封信寄出去,第二封信寄回来,信一来一回,断断续续地,两边的消息居然就这么通下来了。

徐芽儿怀孕了。

文裳看完信,拿镇纸将信压在桌上,出门去找了谢嬷嬷。

虞姒十五了,早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呆在越州城,谢嬷嬷的身份不够,徐帷一个大男人自己都没能娶上,干不了媒人该做的事。

徐芽儿来信,要请虞姒来盛京,看她的小外甥出世,顺便替她相看,为她说一门亲事,在盛京好的适龄的公子少年郎总归要比越州多些。

睡醒了的虞姒坐没坐相地躺在椅子上,她看完了信,把信纸捏在手上,眼睛在瞟屋外杏树上黄白的杏子。

今年的杏子熟的晩,走之前,应该还能吃上一轮杏子。

老太太造的杏林是个冬暖夏凉的好去处,虞姒在杏林住了三年,守了三年孝,吃了三年素,生生把自己喂胖了一圈。

文裳以往看见吃的眼睛就发绿,是经常吃不饱饭,吃不到肉,虞姒看见好吃的就想吃,纯粹是小孩子家的贪嘴。

“醒了?”文裳进门见她手里捏的信纸,“想去吗?”

明天是七月初八立秋,今天是七月初七乞巧,该吃花瓜和果食。

拿冰浸过的瓜雕成了花,用油炸过的果食捏成了一张张笑靥儿,三年过去,虞姒没什么长进,文裳的是真正把自己变成了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一名好女子,天天在没有荤食的情况下,做的饭顿顿不重样,有时候还能弄出不一般的花样来,初春煮笋,初夏捕蝉,炸得蝉蛹飘香四溢,能让虞姒一路从今天初夏想到明年去。

不然虞姒也胖不了一圈

不过很显然,在文裳的眼里蝉蛹算不上荤食,佛教里蛋都不算荤的,没一点肉的蝉蛹怎么能算荤腥。

在旁看她们的谢嬷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得她们去。

“我好久没见弯弯了。”虞姒戳戳果食的笑靥,睡前她吃得太饱,现在还没什么胃口。

虞姒三年没见叶正雅,脑子里的印象还停留在她那对漂亮的卧蚕上面。

弯弯是那名去了盛京的叶家姑娘的乳名,文裳没正面见过,但听虞姒提过几句,“想看就去见,老太太的三年孝期过去了,再呆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处,待天气转凉些,去盛京看看繁花也是好的。”

“文裳。”虞姒侧过头叫她,“你怎么越长大跟望月越像了呢?可惜就是身量没有望月高。”

望月在虞姒身边时,最爱拿一张严肃脸说着一本正经的话,意图把自己的思想灌输给虞姒。

文裳近年的没长几寸的身量是她的死穴,一戳即炸,尚且她和望月一向不对付,“吃得都堵不上你的嘴,我看你是嫌吃得太好了,不吃拉倒。”

文裳拿下她手里刚捏上的瓜果,放回盘子里,“你前几天是不是又贪凉跑溪水里去玩水了,得了伤寒别来找我。”

文裳恼羞成怒,端了盘子就走。

虞姒丝毫不在意,这样的文裳才是她印象里的桑叶子。

至于拿两盘吃食,文裳气消了,到点会重新热一热给她拿回来的,她跷其椅子的一个角,冲走出门外的文裳喊道:“别忘了去抓两只蜘蛛,晚上乞巧,谢嬷嬷让抓的。”

今晚夜色甚好,没有乌云,能把牛郎星和织女星给看清楚,尽管文裳费劲巴拉地替她指了半天,虞姒依然没有认出哪颗是织女,哪个是牛郎,星星不全长一个样嘛!

“你要哪个?”文裳把抓来的两只蜘蛛放进盒里盖上,问虞姒要挑哪个盒子。

姑娘家怕蛇虫鼠蚁,虞姒是姑娘家,一只蜘蛛离她六尺外爬过,她能把自己吓个半死。

虞姒闭着眼,随手指了左边的盒子,文裳把盒子归置好,笑她说:“你吃炸蝉蛹的时候,可没见你那么怕虫子,一口一个吃得比谁都欢。”

“那不一样。”虞姒说。

七夕乞巧节,去掉吃食,两样东西最必不可少,一是穿针乞巧,二是喜蛛应巧。

喜蛛应巧是把小蜘蛛放入木匣子中盖上,待明天破晓,掀开匣子盖,织网织的密是为巧多,网织的稀疏言之巧少。

虞姒自诩不是个心灵手巧的人,见文裳将匣子放好,织多织少,全然放在了脑后。

这乞巧节两个小的原是没想要过的,还是谢嬷嬷说起,说是虞姒今年及笄,及笄礼没办上好的,头一个乞巧节不能浑噩地过去了,正巧徐芽儿来信,虞姒和文裳不日将启程,同谢嬷嬷一道最后过个节,听起来挺好。

穿针乞巧需在高楼之上的高处,边设瓜果祀二星,边向月穿针,今年越州城里的乞巧节,想必照旧是和往年一样,由盛兴楼牵头,各个商贩以盛兴楼为首依次搭起高台,越州城的各色女子到一定时辰会登上高台,一块向月穿针。

这是越州城每年无与伦比的盛景之一。

谁能在这个时候爬上盛兴楼的房檐,谁就能俯瞰到一副盛世画卷。

虞姒和文裳是爬不上盛兴楼的房檐了,但能爬上自家的屋顶。

“嬷嬷,您当心着点。”

虞姒早一步爬上房顶在上头拉谢嬷嬷,文裳在下面扶着爬梯,谢嬷嬷一个踩不稳掉下来,她还能充当一下肉垫。

“嬷嬷老是老了,但还不至于爬不动。”谢嬷嬷没去拉虞姒伸出来的手,轻巧地爬上了屋顶,没有虞姒想象中意外发生,上来的动作看上去比她还要来的灵活。

谢嬷嬷看她们两个惊讶的模样,笑说道:“嬷嬷年轻时当大丫鬟哪有你们现在这么好当,我家姑娘那样好,向来求娶的人能从城东排到城西,自觉配不上我家姑娘,心又比天高的人不在少数,嬷嬷从前一天最少要打跑两个想翻我家姑娘墙头的登徒子才行。”

往昔的美好使得谢嬷嬷有了久违的好兴致,“文裳赶紧着点,东西都摆好了就剩你了。”

爬上爬下把东西搬好的文裳任劳任怨地再次爬了上来,与虞姒并肩跪坐,拿起九孔针和五彩线,对月穿之。

活泼热闹的孩子是治愈心上空缺的良药,谢嬷嬷瞧她们俩专心穿针的模样,不由得笑了,三年的光阴,若不是她们俩每天叽叽喳喳地吵过去,她怕是每天晚上入梦都要去阴曹地府找一回她家姑娘,让她家姑娘走都走得不安心。

如今她家姑娘应该是入了轮回了,但愿这一世姑娘能找个好人家。

成亲三年的望月同样怀上了,送走虞姒和文裳,她要去照顾她唯一的女儿了,她与姑娘的前尘随孝期的过去是时候该断了。

月洒清辉,彩线穿过针孔,虞姒和文裳相视一笑,她们同时放下了手中的针线。

头顶上方,一只喜鹊在月色下喳喳叫地飞过,牛郎星和织女星在月色照耀下,在不知不觉间相遇相携。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晕船这件事,看人,就像唐宋皇帝隔帘选妃,河里河伯隔岸选新娘,高矮胖瘦全凭天意。

一天天呆在屋里睡到日上三竿起的虞姒没有晕船,反倒是自小上树捉雀、下河摸鱼的文裳中了招。

“呕。”

船身摇晃,坐在船里的人亦是随之动荡,脚隔着几层木板踩在飘忽不定的水面上,心也忽高忽低,空落落的,没了踏实感。

文裳头疼,开始是晕,后来是吐得眼眶充血,一阵阵地发起疼来。

虞姒扶起她的半边身子,清水缓缓地流进她的口中,文裳一吃就吐,东西吃进去了,进肚里翻滚一圈再吐出来,更难受。

文裳这三年长了些,但架不住虞姒在抽条,原先她们两个差了整一个头,如今她是仅到虞姒肩那儿了,加上她一上船就吐,整个人瘦了一圈,虞姒半抱着她,如同有些农户人家早早当家的闺女,在带她家淘气淘到生了病的妹妹。

“表姑娘。”

船舱外,掌事隔着道门在喊虞姒,虞姒替文裳掖好被角,放下她出去了。

文裳侧躺在床上,耳朵紧紧贴着床板,她仿佛变作了一条船,浪打在船上,打在她身上,她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好像生死都掌握在别人手里的感觉。

迷迷糊糊间,她听到了些许虞姒和掌事的谈话。

虞姒和文裳此次是跟着徐家的商队上京的,徐家的生意这几年越做越大,原仅在越州的生意扩大到了江南,现在要去盛京里试试水了。

说着好听是试水,依文裳看来,这就是徐家大爷假公济私,用做生意的名义去给他怀孕待产的妹妹送钱的。

天下有几个皇帝是能见一个商户的小金库比自己的国库还有钱的,江南越州是天高皇帝远,打点的好的话,深宫内院里谁会注意一个富商,生意做到盛京里可就不一样了,在老皇帝眼皮子底下晃,生怕是留不住自己的万贯家财不成。

可文裳还是有一点不明白,商队一进城,东西一摆进齐家门,不说齐家人,左邻右舍该知道齐家媳妇娘家有钱的,还是得知道,依然是将徐家的财露了白,杀身之祸指不定就此来了。

想不通,想不透,徐家这寥寥几个人,文裳就没猜明白过。

掌事在与虞姒商量不久下船的事宜,北方河少,能容纳船只通行的河更少,他们到了青州靠岸,换了陆路走,取道五岭关,直达进了盛京。

说起人一胖便瘦不下去,乃是千万人所实践过的真相,虞姒正在用身体力行来证明这个真相的实践性。

文裳一踩上实地,心踏实了,头也没了眩晕感,尽管马车路途颠簸,形容较之船上好了许多。

文裳好了,虞姒对于遥远路途的哼唧有人听了,没事就在抱怨路面不平整的砂石颠的她累得慌,垫多少垫子都没用。

抱怨归抱怨,吃还是照常吃的。

“文裳,我想吃馄饨,热的。”虞姒闲来无事,又开始闹文裳了。

“这路途把你艰辛地,饭量都让你每顿增了一碗,你说你想胖成什么样!”

文裳掀开马车前的帷裳,伸出头去与人闲话了几句,没过多久,她转回头,对虞姒讲:“快了,盛京快到了,大约过上大半个时辰便进城了,进城了给你去买。”

一行人为了赶路,没走平坦的官道,走的皆是没什么人烟的小路,文裳上次看见村庄,还是六七天前的百里之外。

虞姒确实好久没吃热食了。

看这专走荒芜近道,赶路的劲头,文裳愈发确定徐帷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哪个生意人专往偏僻的地方走,去荒山野岭和鬼做生意不成。

“进了城别乱跑。”文裳嘱咐虞姒,“上一个村子里,我听他们的口风和看他们的形状感觉不太对,买馄饨我去帮你买,你别下车。”

想到上一个村子的怪异和压迫,虞姒乖乖地应声:“好。”

越州民风开放,没成亲的亦多是些泼辣的小女子,莫说成了亲通人事的少妇人,元宵佳节,姐妹与姐妹之间手一挽,往街上一杵,嬉笑声能把少年书生的脸给笑红,故而越州男子少惹女子,也多惧内。

女子多为世俗所绊,没男人那么有魄力,但多心细,做小本生意稳扎稳打,今儿你对其挑三拣四,没准三两年后,你就要点头哈腰腆着脸求上她与你做生意。

再者说,男人狠起来是千军万马正面击杀,女人狠起来是在前面厮杀时往后院投一片毒,立时短,见效快。

唯爱美人的叶家公子曾说过,女子分两种,一种是长在蛇蝎遍地,有猛兽相伴的奇珍异草,另一种是养在花房,不见风霜的娇花,不论哪种,皆是需要好好娇养。古人云: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而在上一个村子里,女人孩子是不允许上桌招待客人的。

仅是这样也就罢了,每个地方风俗不同,虞姒在书上见过这般的风俗,这不过是把书上写的内容搬到了她眼前。

让她心生不适的是,那整个村子的人好似没把女子当成人看,他们把她们当作牛,当作马,包括女子自己本身。

男人是冷漠的,对自己的母亲、妻子、女儿视而不见;女人是怯懦而暴躁的,她们不敢反抗自己的丈夫、儿子,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天,却在对自己的儿媳、女儿进行辱骂。

看见虞姒的吃穿用度精细,十指纤细娇嫩,不要说下地干活,怕是阳春水都不曾沾过,引来了不少窃窃私语声。

进村时天色已晚,虞姒他们一行人人多,便挑了几户屋舍整洁宽阔,相距不远的人家住下。

虞姒是孩子性,吃的东西多甜,多数孩子都喜欢吃。晚上用完膳,虞姒央了许久,文裳才把她藏了多时的糕点拿出来。

虞姒从油纸包里,拿了一块糕点吃,剩下的随手放到了窗檐上。

“你少吃点,小心牙里生虫。”

文裳的话没说多久,虞姒吃完再一摸。

连糕点带油纸全没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虞姒他们住的几户人家皆是兄弟,他们上头的爹前几年死了,没了可以当家的人,老子娘又稍有积蓄,便分了家,给兄弟几个在这一块建了房子,相互有个照应。

建了房子,娶了媳妇,再嫁个女儿,生个孩子,这几户人家房子看的不错,日子也只能算是勉强过下去,日子能勉强过下去也不错了,村里有多少人活都活不活下去。

正在此时,有客自远方来,客人且出手阔绰,兄弟几个当即整出了好几间屋子,并把掌事领到了最是明亮宽阔的屋子旁。

掌事在屋里屋外地瞧,兄弟几个心也随着他的走动一上一下地动,最终掌事看上去是露出了颇为满意的笑容,兄弟几个的心轻轻地落了地。

想不到这看着像主子的掌事对一辆马车里的人说了几句话后,请出了两个黄毛丫头。

两个黄毛丫头怎配住最好的屋子!

所有人心里争先恐后地冒出了这句话,但没有一个人敢宣之于口。

虞姒脚上踩的鞋子鞋面都是拿锦缎做的,上面绣的花是徐家从小养到大,只需要拿针线的绣娘一针一线绣上去的,更别提她身上穿的衣裳,即便辨不出其价值几何,也能看出它很贵,非常贵!

他们看不起女人,却在畏惧钱权。

虞姒最后也没住那间屋子,到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她和文裳就两个人,在别人挤在一块睡时,她们两个住那么大的屋子,多出来的地方能拿来做什么。

召鬼嘛!

虞姒挑了一间清净点小一点的屋子住下,这屋子的主人家是对年轻的夫妇,有个两个儿子,小儿子两三岁,大儿子正是七八岁猫狗嫌的年纪。

虞姒刚进门时,便听到那小子在一旁喊道:“两个……”

两个什么?

虞姒循声望去,那小子被他娘捂住了嘴,多余的话闷在手心里,化作几声含糊。

没听见算了,虞姒不甚了了地进了屋。

放在窗檐上的糕点一扭脸没了,怎么看怎么不正常,文裳推开门追出去。

那小子嘴里塞了好几个,满嘴的糕点屑,手里还捏着一包,一看就是没吃过这种好东西,手上没个轻重,捏得太用力,捏碎了许多。

暴敛天物!

文裳气不打一出来,她好生存了那么久的糕点,路途遥远,她想慢慢给虞姒解馋来着,叫一个小孩给她全毁了!

“哎,小孩……”

文裳动作快于说话,手上先抄起了靠在墙上的竹棍,再出言朝那小子说话。

那小子见文裳拿了竹棍,想来自己是跑不掉了,心里一点不怵,正面迎了上去,手上突然亮出一把刀子,嘴里碎屑乱喷,“你们两个赔钱货,住什么地方,吃什么东西,我的,都是我的……”

刀子很小,且是钝的。

有多年跑路经验的文裳一眼看出了这刀子纯粹是小孩子拿来吓唬小孩子的,她下意识拿竹棍去挡。

奈何经验丰富的文裳没看出来她手里拿的竹棍叫虫蛀空了,再钝的刀也能将它劈断。

而她眼里的孩子,身量与她相差无几。

竹棍应声而断,文裳身体里沉寂多年,面对危险的鸣钟敲响了,她脖子一缩,身子一个打滚,滚到了远处。

钝刀擦破了一点她脸上的皮。

成串的动作发生在一息之间,走到门口反应过来的虞姒当即炸了,抄起桌上拿泥烧制的茶碗砸了过去,犹不解气,连带桌子一块掀翻了。

“赔钱货!姑娘我赔得起!姑娘我愿意赔!”

虞姒这几年和文裳学的,打雀儿打得极准,茶碗不偏不倚,正中那小子的额头。

虞姒撂完了狠话,掌事闻声出来,一瞧是惹了祸,没做多大反应,理了下袖口,去为她解决事宜去了。

小娘子嘛,气性大了点,不碍事。再说,他在屋里听了个话音,不像是表姑娘的错。

撒完泼的虞姒握住文裳的手腕,腿软。

刚才的气势一下让她放没了,她眼瞅着小孩脑袋上汩汩流的血,悄咪咪地在文裳说:“我不是有意的,这下手是不是太重了点,别回头伤了脑子破了相,让掌事……”

她内疚的话没说完,那小子又生事了,他打了他干瘦的娘一巴掌。

“叫你捂我的嘴,赔钱货就是赔钱货,老子说错了嘛,叫你捂我的嘴。”说着他又踢了他娘一脚。

指桑骂槐。

没胆子找她们的茬,只好挑软的柿子捏。

虞姒心里产生的一丝愧疚感像水滴入火堆,瞬间消散成烟了。

勉强过上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他们便再度出发了。

掌事开出了高价,买了那小子卖身契的死契。

女人不值钱,没长成的小孩子同样不值钱,家里反正还有一个男娃娃。

教训这种把女子不当回事的熊娃子,虞姒托掌事把他送去了越州,务必送到徐家养的绣娘堆里。

让他一口一个赔钱货,看“赔钱货”们不把他扎成一个血葫芦,两只眼睛不够,给他多戳几只眼,叫他看清楚谁才是赔钱货。

再度出行的路走出了很远,虞姒偶然间听得周围的人闲话。

听说,那小子是让他爹拍板卖出去的,因为他爹出手一贯大方,没事出门都要洒俩钱玩儿,是个喜欢打肿脸充胖子的人。

一个儿子没了还有另一个,实在不行还能生,哪有自个儿的面子重要。

听说,那小子的娘送他走时,哭成了一个泪人,任凭儿子对她不耐烦地打骂,说话间明里暗里对虞姒买走她儿子的行为生了些埋怨,挨了她丈夫一顿打后,她每日到河边洗衣,与别的妇人闲话,都要先数落虞姒一番。

听说,那小子中间开始有个妹妹,让他带着带着给带没了,没了也就没了,没过上几月,他就有了新弟弟。

虞姒听到的都是道听途说,她希望她听到的确实全是不切实际的听说。

“表姑娘,继续走上几步就要入城了,您需得坐稳些。”掌事隔在帷裳外喊话。

“好。”

虞姒掀起马车小窗前的帷裳,严肃高大的城门近在眼前。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盛京和越州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地方。

虞姒望见传说中王都的城墙,就鲜明地意识到了两者的差别。

马车轮压过地面,发出隆隆地声响,缓缓地驶进城。

虞姒好奇地掀开马车小窗上的帷裳,向外张望。

盛京的地比越州平上许多。

虞姒打眼看去,脑子里这个念头就一闪而过,她在城门这头一眼能看到城北正中黄红相印衬的宫廷,整座城以巍峨的皇宫宫廷为首,向外对折分开来。

越州的河把平地切成一道道的没什么规律可言的形状,傍水而居的百姓建的房舍,由一件件房舍组成的村落也就没什么形成一体的形状了,不要想说像这种这样规整的城楼屋舍建筑了。

虞姒放下右边的帷裳,接着掀起左边的帷裳,左右两边在她看了草草两眼之下,她觉得左右两边像是拿同一个花样子剪上去的,几近相同。

“你坐稳当点,别摔了。”文裳拉住在两边乱窜,哪一边的景色都不想放过的贪心的虞姒,“你在这儿能住上好久,别着急看,当心现在看腻了,以后没得看。”

虞姒被拉住,不乱动了,好奇褪下去一些,她才想起一眼过去,让她忽略了的其他的不同。

“盛京屋舍拿来砌墙的砖瓦是灰白的,院子方方正正,连成一片……”

越州多是粉墙黛瓦,青石板砖。

“衣裳和越州也不是很一样,回头见了表姐……”

“回头的事回头再讲。”文裳没有虞姒那么大的兴奋感,她把手指放到了虞姒的唇上,封住了她没出口的话。

见虞姒没声了,文裳的耳朵清净了,她才开口道:“馄饨还想吃吗?”

虞姒的嘴巴还被文裳的手指堵着,她没出声,点了点头。

“那在这里呆着,我去买给你,别动,女孩家庄重点。”说完,文裳也没看虞姒,干脆地钻出了马车。

徐家发家寥寥几十年,不敢把枝节伸进天子脚下,叶家可不一样,叶家犹如皇城外的地锦,看着没什么显眼的,自本朝开朝起,叶家便在慢慢在墙上蔓延,蔓延到如今,乍一眼看过,还觉得它绿意盎然挺好看的,但真要把它连根铲除了,恐怕绕大半个皇城走过,都找不到它的根在哪。

在越州,徐家是新长上来的一枝迎春把他的半边雨露给抢走了,在盛京徐家可要仰仗叶家的照拂了。

生意场上,徐帷会做生意会做人,徐叶两家是没大的仇怨好讲的,唯一一点小辈间的不对付,亦是同叶正雅和虞姒的和好烟消云散了。

掌事领着一个商队要安置,进了城先往叶家的商行打招呼去了,虞姒这个主子没道理要拖后腿,凡事以大事为先,其马车乖乖地缀在队伍的中间,等掌事该交代该办的事弄的差不多了,自会亲自把虞姒送到徐芽儿那儿。

这样也放心,由下面人送虞姒去,人生地不熟的,生了事端便不好了。

没人会想让徐芽儿来接虞姒,没人想拿这种小事去烦他家大姑娘。

成亲十年,徐芽儿好容易怀上了,需要静养,操不得这份心。

三个时辰前,已有伙计先他们一步给徐芽儿报了信,伙计故意说晚了些许虞姒他们到的时辰,叫的就是不让徐芽儿提心吊胆地等。

徐家的大姑娘本来也是什么都不用做,只需等,下面人自会帮她做好的。

文裳下马车时朝前看了一眼,掌事在与叶家金银铺的掌柜搭话,她跳下马车,四处张望去找馄饨铺子去了。

叶家掌柜和掌事交待完了正事后,叶家掌柜的目光向后虞姒在的马车位置扫过,对掌事道:“那马车里坐的是……”

掌事顺着他的目光瞧去,“那是我家的表姑娘,与我家大姑娘感情深厚,此次听闻大姑娘有孕,特意赶上京来的。”

掌事说话时笑意盈盈,叶家掌柜听了却将眉头紧锁起来,“表姑娘姐妹情深,令人心神往之,只是年岁已长,再去抛头露面,恐是有伤……”

盛京和越州差了千山万水,叶家掌柜在盛京呆了十几年,在这里成亲生子,再没回越州去过,完全是盛京城里的那套作派。

掌事一辈子呆在越州,是第一次进盛京,被叶家掌柜这句扔过来的话给砸懵了,“您的意思是……”

叶家掌柜忆起城门口远远望去,马车里露出的那张脸,摇摇头换句话说道:“表姑娘性情天真纯厚,见新事心喜之,犹有缘故,却唯恐对名声有碍,请放心,有外人问起,必定说是表姑娘身边的侍女不当事……”

夸他们家表姑娘纯厚,也遮盖不了说他们家表姑娘有伤风化的事实。

小娘子看见新鲜事,撩了帷裳看,有什么问题吗?

又不是杀人放火的大事,还想着拿文裳去抵罪。

掌事心里这么想,面上显出来的却是另一幅神态,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绕了一大圈去套叶家掌柜的话。

没有人会说无缘无故的话,话说出口了必是有他不知道的原因。

“这馄饨多少钱一碗?”

文裳运气不错,没走几步就遇上了一个买汤汤水水的摊子,她看着煮好端出来的馄饨汤碗上翠绿得让人心生欢喜的葱花,对摊主问道。

摊主是个男人,搭拉着眼皮,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旁边为他打下手的看样子像是他的女儿。

“四文。”摊主答道。

一碗有名的阳春面是两文钱,四文钱的馄饨是有些贵了,但文裳一看,这馄饨皮薄肉馅足,值当这个价。

“六文钱,连碗带馄饨我一块拿走。”

摊主眼皮抬起,“行。”

摊主走到一旁下馄饨,旁边的闺女伸手,文裳把钱放到她的手心。

一整天在被热气蒸到发红的手接触到了冰凉的铜钱,那闺女忽地开口道:“你的主子对你不好吗?”

周围无人站着,那闺女不像是在自语,那就是在对文裳说话。

“你……”文裳以为自己听错了,一个音节从她口中蹦出来,声音太响,她压低了声音,继而问道:“你说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文裳一下马车就感到过路的人若有似无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目光没多大恶意,她没在意,看到馄饨铺子就径直过来了。

现在听见面前馄饨铺子的女儿这样问她,她的声量开始又没有压低,周围的目光投过来的更多了。

这些目光有好奇,也有怜悯,好像……

好像越州城街上杂耍艺人手里牵的猴子,猴子做的好会引来一阵喝彩,做的不好则会带来一顿打。

“你说什么?”文裳再次问了她一遍。

少女与她爹一样,低垂着眉眼没回答她,馄饨出锅了,土碗上面冒着腾腾的热气,一看就烫手。

文裳光这样托回去,手上少不得要脱一层皮。

馄饨铺的女儿给她递了一块破旧的脏布,“拿它垫着吧,你主子……不会多说的吧。”

文裳身上的衣服料子在阳光下,一抬袖子显得流光溢彩,袖子宽大,不适宜做活。

时而风气厚嫁盛行,家里愿意把生下来的女孩养大的,都不会给她穿这种好料子,能在平时穿上这种好料子的女儿家,家里不会让她单独跑出来抛头露面的。

去掉上面几种情况,能穿上这种好料子的,多半是大户人家千金小姐的侍女。

她是家中无奈,不得不出来讨生计,大户人家的侍女专门跑出来买一碗馄饨,不叫小厮去做,她的主人肯定待她不好。

脑子里转过千条万绪的少女望见文裳微微破了点皮的侧脸,更加确定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文裳看了眼布,是刚洗过的,只不过用了很多回,看起来脏得不成样了。

“多谢。”文裳从宽大的袖口中掏出一个木篮子,小小的,提手处延伸得特别长,像个小孩过家家用的,没加盖的食盒。

文裳垫着布把碗放进木篮里,刚好。

她把布叠好重新放回少女的手边,“我家的,待我很好。”

文裳没言她的主人家是男是女,从进到盛京里来,这里的人全是奇奇怪怪的,话少说少错。

虞姒听话地坐在马车里剥指甲,没朝外看了。

她反应有时是慢点,但不是真傻,且在一瞬间的记忆极为好,像谢嬷嬷一视同仁教她和文裳的绣花,她虽不怎么用心,爱走神玩闹,没有文裳绣得好看,缝得密实,却也能穿好在乞巧穿好九孔针。

外面的人看她的眼光不对。

文裳走了后,她脑子的热度降下来了,没有新奇的衣裳、屋舍和人障她的目,她就发现不对了。

光线一明一暗,文裳提着馄饨进来了。

“喏,你的馄饨。”

虞姒拿出马车暗格里放置的帕子、银筷和两只小碗,一大碗馄饨分成了两小碗,“外面没什么不一样的事吧。”

虞姒感觉奇怪但说不上哪里奇怪,她想了很久,找到了一个切入口,问道。

“没大事。”文裳从身后一套能把人从头套到脚的幂篱,这是她刚和馄饨一起拿上来的,她把幂篱放在虞姒旁边。

“没大事,可有很麻烦很麻烦的小事。”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夏意渐萧,秋意渐浓,齐二太太倚在榻上,手抚在额上,侍女初晴半跪在她身前,为她敲腿。

“这知了声是没听到,天气转凉要添裳了,怪不得三哥儿媳妇不来了呢,不就怀上了孩子嘛,跟谁没怀过似的。”

你不就生了一个,不是当宝贝稀罕着嘛。

初晴在心中腹诽,面上恭谨地敲腿,力道适中,没有答话。

齐老尚书生了三子一女,齐桡是二房独子,在齐家行三,齐二太太守寡守了十多年,在此之前,她十六嫁人,整个生活围绕她丈夫转了二十年,没事去寻寻家里妾室的晦气,然后和她的丈夫吵吵架,日子过的暂且算得上是有趣而充实。

然而她丈夫一朝西去,丈夫都没了,妾室的麻烦再找还有什么意思。

恰在这时她的儿子娶进门了一个新妇。

十几年前齐老尚书回乡致仕是权宜之计,外面的人包括齐家人,没人觉得齐家会真的离开盛京,而齐家除了齐老尚书,全家皆是土生土长的盛京人,故而齐老尚书回乡时,齐家人里仅带走了齐桡。

和预想的一样,没过上两年,卫家案很快消停了,在越州的齐家人很快回了盛京。

只不过这次年事已高,病入膏肓的齐老尚书葬在了越州,齐桡则从越州带回来了一个新嫁娘。

齐二太太从不喜欢徐芽儿,第一眼不喜欢,往后的很多年都没能喜欢上。

整日闲着没事做的齐二太太仅需要有人听她讲话就好,没指望初晴能讲出什么见解来。

她自顾自地说下去,“听说她娘家表妹要来,又是一个沾满阿堵物,来沾亲攀故的‘穷’亲戚。”

初晴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齐二太太。

齐二太太头上戴着蜀锦做的抹额,身上裹的织锦入手凉滑,手上的镯子绿汪汪地,一缕光照进来,照到镯子上,一照到底,不含丝毫杂质。

“听了一夏的知了声,陡然没了还真不习惯。”

等夏日炎炎,你又嫌知了声吵得你不得安宁,要人冒着正午时分的太阳,糊了汗水去给你粘知了。

初晴在心里撇嘴,齐二太太的手伸过来,把她吓了一激灵。

好在齐二太太只是起身,让她停了捶腿。

齐二太太走到窗边,看见了一个久违的人影,“哎,雀儿。”

拥有纤长细影的主人似乎并没有听见,脚步没有多加停留,给齐二太太留下了一角衣袂素淡的颜色。

齐家三房,有两房是孀居的寡妇,齐二太太好歹有丈夫陪了几十年,余生有儿子依靠,齐三太太新婚燕尔了没几年,浓情蜜意的劲儿还没过,就成了昨日黄花。

今年正巧,孀居的年岁和她成亲时的年纪一样大了。

要说人果真是贱骨头,齐二太太对温婉和顺的徐芽儿视而不见,或是百多挑剔,却对不怎么搭理她的齐三太太赵雀心喜得很。

说齐三太太赵雀不怎么搭理齐二太太,说得也不尽然,赵雀是谁都不怎么搭理,老夫人在面前也一样。

永远冷冷淡淡的一张脸,在夏日余威犹在日子里,衣领遮挡住了半个脖子,狭长单薄的眼皮垂下,失了血色的嘴唇微微抿着,露出靠近唇里的一点红。

衣裳素淡极了,头上也无多少首饰,唯在耳畔坠了一对耳坠子。

虞姒藏在幂篱里的眼睛随着耳坠子在摇晃,耳坠子折射出的光线闪了虞姒的眼,虞姒的神魂都好像被这发光的耳坠子给吸走了。

身后的文裳无意却又及时地搡了一下虞姒的手肘,虞姒回了神,脑子里一个念头情不自禁地冒了出来。

青天白日的,哪来的勾人魂的女妖?

没见过世面的外乡人进京不得不入乡随俗,尽管这盛京的风俗让他们这些外乡人有了千般百般的不适。

文裳为虞姒戴上了幂篱,幂篱这玩意儿在越州是可有可无的东西,有的养得娇些的姑娘怕被冲撞会戴上幂篱,不带也不打紧,隔着纱看景,忒不尽兴。

但在盛京,娇养在家的姑娘,好似完全不出门,出了门也要裹好了才行,是真真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文裳脑子里想着掌事交待给她的关于盛京的事,手上整理着虞姒身后幂篱的纱,她在越州怕被别人认出是王氏的继女,给徐家招麻烦,到了盛京,出去买了碗馄饨,差点给虞姒的声誉莫名其妙地抹上了黑。

她怕是与出门犯冲。

她近期是不适宜出门了,不好让人记住她,更不好人知晓她跟在虞姒身边的。

初来乍到受挫了的虞姒老实地戴上幂篱下马车,装作自己很是端庄的样子,装了没两个瞬息,就差点被赵雀败露了真身。

算是虞姒的运道,赵雀难得出一回门,让她瞧了个正着。

赵雀不喜欢有侍女丫鬟贴身伺候,她喜清净,别人看她孤零零地孀居在齐家一隅,偏僻冷清,她却乐得自在。

不过没人伺候,加上住得偏僻,下人把她的份例送错了,她过了许久才发现,不纠正这个疏漏,她接下来的日子不好过,可她无人可用,没人知晓她的喜好,知晓她是冷了还是热了,只好她自己跨出门来了。

赵雀孀居多年,对外界毫不在意,年轻时同是一代风流人物,什么样的视线没见过,眼神没朝虞姒那儿瞟过一眼。

况且她站在角落的转弯处,虞姒站在进到内院的门那里,两人离得远。

“阿姒。”

有熟悉的声音在叫她,虞姒收回了看美人的视线,转过头。

穿了一件深色衣裳的徐芽儿扶着腰朝她慢慢走过来,脸上浅笑安然,是虞姒熟悉的温柔模样。

“表姐。”虞姒一手摘掉幂篱塞进文裳的怀里,向徐芽儿兴冲冲地跑过去,跑到近前,脚步却放慢了。

徐芽儿的肚子侧面看过去已经很大了,奈何四肢纤细,穿了件深色衣裳,在正面乍一眼看过去,她像是没怀上多久。

算算日子,徐芽儿再有一个半月将要临盆了。

“表姐。”虞姒放轻脚步,压低声音,生怕惊扰了徐芽儿肚子里的孩子,她的外甥,如同半夜三更欲偷东西的贼。

虞姒把手虚放在徐芽儿的肚子上,放了一会儿,虞姒扁扁嘴,抬头,“没动静,小外甥睡着了。”

虞姒眼里的失落呼之欲出,倒把围在徐芽儿身边的妈妈嬷嬷们逗笑了。

徐芽儿难得怀上了,齐老夫人可重视得很,把身边得力的嬷嬷特地派去,照顾徐芽儿。

“你呀,永远是长不大了。”徐芽儿挽过虞姒的手,“老夫人的腿脚不便,听说你要来,念叨你好久了。”

徐芽儿拉虞姒去见齐老夫人,文裳把幂篱递给下人,快步跟上。

赵雀交待完事,站在角落里,看徐芽儿她们久违叙旧,没让她们注意到她。

她一个寡妇,别把不祥之气带给他人了。

齐老夫人和她住的院子是两个方向,经过一个岔口时,赵雀与文裳短暂地擦肩而过。

文裳留意了一下她的背影。

凭心而论,赵雀并不是那样的美若天仙,虞姒看她看傻了,只能说是第一眼时,她耳坠落在脸畔的位置刚好,眼睛垂下的弧度刚好,光线照在她身上的感觉刚好。

所有的东西全都刚刚好,造就了第一眼的惊艳。

现在文裳看她,甚至多看了她几眼,也没能明白虞姒看了她良久,在看她什么。

或许虞姒不在看她,文裳在心里想。

虞姒戴着幂篱,她可能是在看别的东西。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老一辈的人通常说,娶妻娶贤,福及三代。

这句话虞姒在徐老太太的身上看到了点苗头,在齐老夫人身上窥见了全貌,毕竟徐家没有第三代可言。

“常听芽儿说起你,今天可算是见着真人了。”齐老夫人幼时腿受过伤,年轻时还好,到老了,骨头里面一阵阵地发疼,对虞姒来说恨不得天天浸在凉水里的天气,齐老夫人的腿上却盖着一条褥子。

齐老夫人拉过虞姒的手,虞姒得以仔细看清她的样貌。

齐老夫人年轻时必定是个美人,虞姒想,都说大浪淘沙,容颜如流水般逝去,衿重静好的气质亦是随沉沙积淀下来了。

“老夫人是在哄我玩吧。”虞姒脸上写上了严肃二字,抿上的嘴角透露出一点不开心,“刚进来表姐还说的是您在念叨我,我还想着,我与您素未谋面,肯定是表姐说我说了许多好话,多到堆成山,把我整个人给埋了,我可要好好说好,不能让您瞧见了我的真面目。

“现在这看着,您和表姐哪有在念叨我,一定是在哄我好玩,我来的路上一个喷嚏都没得打过。”

话尾音上带出了一点软糯的越州方言,显得虞姒莫名的天真烂漫。

虞姒……不一样了。

身处在一群笑声中间的徐芽儿摸了摸自己高耸的肚子,在心里想到。

三年前的虞姒是说不出这种话来的,换句话说,虞姒或许能说出来,但没人推她一把,她不会这样自然而然地说出来。

虞姒进内院门到现在,逗笑了众人两回了。

“是,你表姐说得是不对,她说你嘴拙,我看你是巧得过头了。”齐老夫人笑够了,拨下手上的一个金钏子

套到虞姒腕上,“老夫人送你的见面礼,没什么好东西,拿着。”

金灿灿的金钏沉手,缀得虞姒的腕子往下沉。

虞姒眨了眨眼,转头看徐芽儿,徐芽儿向她点点头,示意她可以拿,虞姒重新换上笑脸向齐老夫人道谢。

站在齐老夫人身后的侍女枝疏心上产生了一点诧异,她看前头这三夫人娘家的表姑娘话说得漂亮又逗趣,原以为老夫人送出见面礼,她会欢欢喜喜地收下,再逗笑众人一番,想不到她第一反应是去看三夫人。

人人皆爱听好话,但好话听多了也会让人心生不喜,至少老夫人是不喜的。

但现在……

老太太嘴角的纹路放松,原本计划给虞姒见面礼的袋子好好的放在一旁,枝疏想她日后需好好招待这位表姑娘方行。

道完谢,虞姒语调一转,转到了徐芽儿身上,“没瞧见在门边上看见表姐,我还不觉得时间过得快,不知道表姐的肚子这么大了。”

假若说刚才虞姒的话还带点讨巧的意味,此时她的话则像是旁敲侧击对齐家人说,你们看起来对我家的表姐不是很好的样子。

这不好听的话配上虞姒两颊吃出来的肉,怎么看都像是出生不久的奶猫在对外人亮爪子,看着凶,其实没多大威胁力。

“这身子是一日比一日沉,”徐芽儿接过话茬,“我是每日懒洋洋的不想动弹,但稳婆说,越是要到生的日子,越是要多动动,到时候能少受些罪,好生产。”

“有了什么事,我老远就听见了笑声,祖母,您是不是瞒着我藏什么好东西了?”齐家姑娘齐汶筱人未至,声先到,融进了屋里的一团和气里。

齐家在齐老尚书死后分家,在齐家砌起了一道墙,分出了东西两院,大房人多一家子住在东院,二房三房并上齐老夫人住在西院,中间开了一道门给东西院的人来往。

西院不必说,住了三寡妇并上齐桡夫妻俩,且多年无孕,没有一点孩子的欢笑声。

东院齐桡的大伯生了二子一女,最小的幺女便是齐汶筱,年不过十六,是齐桡这辈年纪最小的,她年纪小,辈份却大,她大哥生的长子比她还大一岁,生来便是被人叫姑姑的命。

东院孩子多,西院少人气,齐汶筱打从会爬开始就到西院玩闹,是在齐老夫人的跟前长大的,齐老夫人甚是疼爱这个她唯一的孙女。

齐家教养女儿很是有一套,齐汶筱站到虞姒旁边,举止爽利,落落大方。

“呀,原来您是背着我藏了个妹妹?”齐汶筱看着齐老夫人,虞姒把自己吃胖了一圈,两颊上多了两团圆乎乎的肉,即便身量高,瞧上去也不像十五,齐汶筱没问她年纪,自然而然地觉得她比自己小,幸而虞姒确实比她小。

“那敢情好。”齐汶筱把虞姒送老太太的手里拉过来,“成天听他们叫我姑姑姑母的,听得我觉着自己都韶华不再,老了,妹妹,你叫我一声姐姐,我给你问祖母讨糖吃。”

从齐汶筱她母亲那一支算起,与她同辈的她一样是最小的,她别说亲弟妹,堂表的弟妹,在亲缘关系近一些的亲戚里都找不出来。

当然,把五服以内的亲戚全算上,又是另一回事了。

“拿你妹妹做什么幌子,我看是你想吃。”齐老夫人瞪她一眼,得了齐汶筱一个爽利的笑。

齐老夫人的手厚重,摸着的时候能感受到明显的纹路,齐汶筱的手纤细小巧,嫩得使虞姒觉得她呗一块水豆腐包裹在其中,但相同的是,她们俩的手是一样的干燥温暖,握着令普通人感到安全舒适。

可虞姒向来和普通人不一样……

她怕热,不喜欢和不熟悉的人靠在一起,距离太近会让人出汗,汗留在手心是黏腻的,她可以忍受汗的黏腻感,却不想让不熟的人感觉到她的手心在流汗。

齐汶筱的态度不拘谨,倒是让虞姒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抽回自己的手。

手心开始出汗了……

虞姒没动,做了无用功不要紧,她怕她试着把手抽回去,齐汶筱会直接挽上她的胳膊,这样靠的更近了。

虞姒想到了法子,她扬起一个笑容,拿回自己的手,把自己系在腰间的锦带拿出来,倒出里面的糖。

“好姐姐,我请你吃糖。”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虞姒觉得自己近来可能与人犯冲,不适合呆在人多的地方,她需要一座与世隔绝的桃花源,躲进去,将自己和世人隔绝开来。

虞姒自然垂下的手抚了抚自己空空荡荡的腰间,像是被腰带上的花样吸引了思绪,原来她的腰间上挂着一只锦袋,锦袋里面放满了文裳熬煮好的一颗颗分好的饴糖。

她为了摆脱齐汶筱越靠越近的手,仅是想出拿一颗糖来转移她的注意,想不到世事难料,齐汶筱以为整袋糖都是给她的,顺手把整袋糖拿走了,与虞姒好一番亲亲热热地说了会儿话。

虞姒真的很想让齐汶筱离她远一点,并告诉她说,我很热,我怕热,还有能不能把我的糖还给我,我们俩个头一回见面,没必要这般亲热。

“我要吃糖。”虞姒两条腿搁在椅子的扶手上,整个人嵌在椅子里,双脚挂在外面一晃一晃的,有一下没一下踢文裳在绣花垂下来的帕子。

“我去给你买,或是我叫人给你去买?”文裳手稍一抬高,拍掉了虞姒的脚,继续绣。

“我要吃你熬的。”虞姒仍旧闹她。

“你说,我怎么给你买?”文裳被她闹得不行,好在帕子到收尾的部分了,她戳完最后几针,打完结,用剪子剪掉线头,“你看我是能出去买呢?还是能让人给我让出一块地方给我做呢?做的够分吗?不是我做的,你想吃吗?我做的,你肯分吗?”

“唔……”虞姒垂头丧气地放下腿,末尾的两句话戳中了虞姒心底阴暗的小心思。

齐家给虞姒挑的院子,幽静是幽静,尤其虞姒身边不喜欢有很多人伺候,但她的院子与齐老夫人和徐芽儿的院子都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初来乍到的,虞姒在自己屋里没个正形的样子不怕有人看见,做饴糖,动静闹得太大,没两个月要临盆的徐芽儿怕是不能静养。

“谁叫的你一袋子送给了人家,憋着,你也少吃点糖,生了蚜虫了,有你疼的。”

文裳把帕子叠好,放进妆镜前的木匣里,木匣抽出来,里面全是帕子,一块块叠好的帕子整齐地归置在一起,向上一面的角落里写了一个小小的“虞”字。

虞姒的帕子全是文裳绣的,虞姒不是不会绣,只是她懒,懒得动弹,懒得绣,擦东西什么不能擦,什么帕子不可以用,能用就行了,管那么多干嘛。

她是可以绣的,说来玩笑的是,乞巧节那两只喜蜘,她随口挑的一只,第二天清晨起来,在盒子里结出了细密的网,属于文裳的一只,网织得稀疏破碎,完全不成形。

“文裳,我们私奔吧。”虞姒从椅子上下来,整个人摊倒到了床上,语出惊人。

别人能被惊到,文裳不是别人,这里也没有别人,文裳明白虞姒的意思。

盛京太压抑了,像夏日暴雨前在空中弥漫的水汽,压抑得人无法喘气,对女子颇多苛刻,而她们是从越州来的,越州到盛京的第一天,带来的差异让虞姒没法适应。

虞姒想回越州。

可越州从来没有她的家,她离开了越州,她在越州的容身之地就已经没了。

“好啊。”文裳欣然应允,任由她闹,“我不奢求您能养活我,您能养活您自己吗?”

虞姒真的仔细的想了,得出来的答案令人绝望,“啊。”

她把脸埋进了被褥里,被褥被她弄得一团乱。

虞姒来盛京的日子并不是个好时候,徐芽儿确诊身孕给虞姒写信时身孕起码有两三个月了,信到了越州,等虞姒决定上京,徐家备好东西后,好些日子过去了,再兜兜转转,日夜兼程到了盛京,就便成了如今这幅场景。

徐芽儿将要临盆,过上一两月,生完孩子,元气大伤,总要再修养一两月,中间零零碎碎小半年的时间,徐芽儿是没精力管虞姒的,虞姒在盛京也无人可以管她。

虞姒其实是可以隔上半年一年的再上京,但徐家大爷怎好留他妹妹一人在盛京生产,平常受了委屈便算了,总归是自己选的道,自己要撞的墙,可生产养身子的日子里,受了委屈没人撑腰的滋味比平常要难咽的千遍百遍。

打着虞姒上京的由头,徐家派了不少老人来照顾徐芽儿,虞姒不上京,单单派几个人来,不是在光明正大地说齐家对他们家的女儿不好嘛。

几个伺候的人,齐家又不是请不起。

虞姒是靠着徐老太太与昔日闺中好友的情分暂住在徐家的,老太太死了三年了,徐家后院无人,徐帷不会去管她嫁人的事,虞姒厚着脸皮呆下去确实没什么意思。

盛京不是她们想象中的盛京,不过万事万物皆有偏差,如同齐老夫人听虞姒带点越州方言的话音十分动听,实则越州方言最厉害之处,是它骂人的时候,什么词都能蹦出来,那可不太好听了。

“你不喜欢齐家姑娘。”文裳很肯定地说道。

“嗯。”虞姒没觉得她的不喜能瞒住所有人,特别是文裳,说不好,齐汶筱自己都感觉出来她对她的不喜,碍于面子和在齐老夫人的跟前,不好与她翻脸。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和感觉真实妙不可言,说不来,说不透,虞姒第一眼见叶正雅和文裳,就与她们开开心心地聊上了,齐汶筱的样貌、做派比曾经的叶正雅和文裳高出许多,她不喜欢照样是不喜欢。

“不喜欢憋着。”文裳没问她为什么,她没觉得有必要问,文裳递过来一张帖子,“喏,你不欢喜的齐家姑娘送来的,说是你到了,专程去为你添的,为你要来的,好好收拾一下,去认识认识盛京的闺阁小姐们。”

虞姒想到她进到盛京城门的这几个时辰,只想一觉睡过去,醒不来算了。

“我信送去给掌事了,掌事回去查这次席上会有什么人,记得好生看看。”文裳不管她的自暴自弃,“像这次一样,我给你想想哪些人会说那些话,你听着点,不想讲或是讲错了,讲了什么不该讲的话,可没人给你兜着。”

“这里不是越州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虞姒只觉残生可了。

文裳的话让她想死。

从越州到盛京的路上,去掉水路的路段,文裳在她耳边给她念了几十遍关于齐家人的姓名、年龄、亲属关系、外人眼里齐家各人是怎样的人以及猜测初见时会和虞姒寒暄什么样的话,文裳给她念了半把月,天天对她耳提命面,说哪些话该讲,哪些话多数人都不爱听,真是把一颗豆蔻年华的少女心给操碎了,这样才有了第一次见面她和齐老夫人的面上看上去的融洽。

文裳给她念了半把月,不用她背,不需要她自己去记,就这样,她仍旧听得头昏脑胀,全靠嚼文裳藏的做的吃食续命。

但上京的一路,继文裳藏的吃食被一倒霉孩子吃了且捏碎了,虞姒袋里放的打算慢慢尝的饴糖也让人拿走了。

虞姒趴在床上,从床褥里露出一只眼睛去看帖子,不用去翻,她都知道,这张仓促把她加上的帖子留给她的时间不会超过一个月。

“啊,我死了。”虞姒把头埋回去,装死。

“表姑娘初至盛京,水土不服,病痛缠身,需卧床休养,不得赴宴。”文裳面无表情地替虞姒说圆了内心的想法,“这样回是不是感觉挺好的。”

虞姒下巴抵着床褥,文裳看过去,看不到她脸,只能看到她的发丝一颠一颠的在颤动。

“好什么好。”文裳想狠狠地弹她一脑壳,让她醒醒神,“这样回了,齐家姑娘那里怎样想暂且不说,大夫总要给你请的吧,你拿什么去糊弄大夫,话传到你家表姐的耳朵里……你好意思吗?”

叫一个自顾不暇,身怀六甲的人去操心她的事,虞姒确实没那个脸皮。

深知无力回天的虞姒彻底倒下了,在床上摊成了一滩。

文裳没管她,从虞姒坐上床的那一刻,她是一定要去整理床铺的,整理都整理了,弄得再乱点也没事,文裳推开门,一眼望过去,院里的丫鬟婆子各司其职,看上去没什么异样,这里面徐家的人和齐家的人各自参半,想来没摸清楚对方的底细前,是不会有人吃饱了撑的把虞姒拉下水的,虞姒起码是他们的主子,尽管不怎么当事。

虞姒嘴上常喊苦喊累,一点挫折受着了,就坐在原地等着别人来抱起她,但她一身娇气的皮肉下包裹的是一堆用竹子做的骨头,有韧劲,怎么掰都折不了,她看没人会来抱起她,她自己就能若无其事地站起来,仿佛刚才倒在地上的不是她。

文裳如果想,是能想方设法地不让虞姒来破地方的。

可是她自己想来,她想来这个她梦回了很多遍,听人讲了很多遍的地方。

多方权量之下,只好幸苦虞姒了。

文裳的手无意识地抓紧了门沿,明明让虞姒来盛京不是她提议的,决定也是虞姒自己决定的,她不过是没多加干涉罢了,她心里没有愧疚感,愧疚感没有离盛京越近越多到盛不下,没有,一点都没有。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叶姑娘,您是这次揽月郡主办得花宴席,请的唯一的叶家姑娘。”

“嬷嬷,叶家数得上号的姑娘就我一个。”叶正雅打断了教养嬷嬷的话,忍不住反驳道。

“姑娘!”教养嬷嬷颇为严厉地看向她,叶正雅悻悻地闭上嘴,“您代表的是叶家的脸面,可不能再这样说话,女子贞静贤淑方是……”

教养嬷嬷的话进了叶正雅的左耳,又从她右耳出去了,叶正雅正襟危坐,嘴角含笑,全然看不出她在走神。

教养嬷嬷喝了一口水,看着叶正雅的模样甚是满意,“姑娘把今日教的好好练练,老奴去寻点妆粉,看看能不能遮住您眼下的痕迹,今日老奴就告辞了。”

“嬷嬷慢走。”叶正雅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送教养嬷嬷离开。

教养嬷嬷走没影了,叶正雅绷在心上的一口气缓缓地吐了出来,靠在椅背上,镶儿走上前为她捏劳累了一天而酸痛的肩。

教了两三年的礼仪风度缓慢渗进了叶正雅的内随里,她即使累了,也依然保持着一股端方的味道。

她是被打怕了,一不留神丢掉了仪态,不知道上哪来的竹条抽在身上,痕迹是不会留下,但疼是真的疼。

盛京和越州都盛产美人,越州说得上名字,排的上名号的美人大多没一许诗词里写的,属于江南的沉静,即便面上温婉,骨子也是泼辣的,只可远观,离近了着实吃不消。

而盛京的美人,初看惊艳,细看无味,多是千篇一律的美人,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美则美矣,毫无生气。

相同的东西看多了总会厌倦。

叶正雅是这么想的,她除了看同一形制的金元宝不会厌倦之外,其他东西,她通常到手过不了三天就移情他物了,但她是这么想,不代表盛京的人会这么想。

盛京犹如一个磨玉人,把盛京的一个个全打磨成相同大小的玉石头,打磨不了,那唯有玉石俱焚了。

叶正雅不想死,她还没活够,不想死的她只好随同盛京的潺潺溪河一起随波逐流了。

毫无疑问,她和盛京是格格不入的,但能怎么办?

叶正雅脸上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对卧蚕,笑起来,卧蚕带上眼睛能笑成弯成月牙儿一样弯,虞姒回来初次见她时,就是被她那对卧蚕吸引了注目。

可教养嬷嬷觉得她的那对卧蚕笑起来太轻浮,去寻妆粉,也是为了遮她的卧蚕。

三年来,她在把自己棱角磨平的路上,把自己疼得死去活来。

“疼疼疼,轻点。”叶正雅反手拍了一下镶儿为她捏肩的手,镶儿捏到了她的穴位。

镶儿稍微放轻了手脚,这个力度刚好,叶正雅舒缓了神情。

叶正雅脾气好,原来镶儿是没什么感觉的,在看到盛京官家女子对身旁侍女的怒骂时,她深切地感受到了,她一定要牢牢抓住千载难逢的这个主子。

捏肩捏疼了,在别家的侍女那里,轻则是被发落,重则被发卖,叶正雅只是说上一句便过去了,镶儿一手捏肩的好手艺,全是在叶正雅身上试出来的。

叶正雅自由自在过了十余年,习惯了,自觉脸皮堪比城墙厚,面对盛京姑娘们对她仪态的明嘲暗讽视而不见,叶正雅习惯了,叶大太太习惯不了别人看她女儿的异样眼神,花尽心思给她请了一个教养嬷嬷。

请了,就学吧。

叶正雅由此开始了她近三年的苦命生涯。

“行了。”叶正雅感觉肩没那么疼了,拂开镶儿的手,“别捏了,嵌儿呢?揽月郡主开的花宴,我要戴的花她寻到了没?”

“正看着呢……”

揽月郡主是平昭长公主的女儿,当今圣上的子嗣不丰,活下来的就两个皇子,一个公主也无,先帝却有很多女儿,虽说女

儿是爹的心头肉,但心头肉太多,按本朝厚嫁的风俗,陪嫁能把半个国库给陪出去。

先帝的许多女儿都是下嫁嫁出去的,下嫁的人家都没那么好,都是在拿公主的名号在压人。

到当今圣上,先帝的公主们唯一能被世人说上一两句的,唯有平昭长公主了,到底是第一个女儿,终究是不一样的。

当今圣上无女,那这一辈适龄待嫁的女儿里面,平昭长公主的女儿是最为尊贵的了。

揽月郡主开的花宴,叶正雅一个商家女自然是趋之若鹜的了。

“姑娘,这是花房里新开的菊。”嵌儿指挥着人把栽花的盆一字排开,放到叶正雅面前,“您瞧瞧,还有些菊花没到开的时节,您假若哪种都不喜欢,我叫花房的人赶赶工,看看能不能叫人将花提前催出来。”

叶正雅蹲在花前,指甲滑过娇嫩的花瓣,划出了一道痕迹,花宴开在八月,算是各式菊花争奇斗艳的季节。

“都是菊吗?娘要我好好备这个宴席,否则她就没法活了。”叶正雅将叶大太太与她说的话选了头和尾,将中间的一大段话给掐掉了,“和人撞花了怎么办?”

“那姑娘您要不要看看芙蓉?芙蓉开的正当时呢!”花房的匠人趁机说道。

叶正雅起身,不可置否道:“芙蓉啊,是挺好看的。”

嘴上说的好看,她脸上露出来的表情给人的感觉可不是这样子,“嵌儿,过来。”

嵌儿看她的神情就感觉不对,磨磨蹭蹭地挪过去,叶正雅一把拉过她,附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嵌儿的嘴巴张大,没等叶正雅说完,“这不行,姑娘,奴婢会被大太太罚死的。”

“你傻啊,到那天你领我去花房,你让我自己摘,我摘的,我娘知道我,不会怪罪你的。”

谁傻啊,你这么一说,周围的人全听见了,传到大太太的耳朵里,我那天怎么把你带到花房里?

嵌儿拖上了自己的下巴,她家姑娘太不着调,她怕她会不当心把话说出来……

“叫你去就去,有什么我担着!”

叶正雅这样说了,嵌儿便照她的要求去做了,叶正雅还是比较靠谱的,在担事的事上面。

捧来的花被一盆盆捧回去了,流水一般的花朵在叶正雅面前掠过。

女儿家就该像这些花一样,富有特色和生气,是鲜活的,不是用玉石雕刻而成的,看上去好看,摸上去冷冰冰的。

叶正雅想到了虞姒,和虞姒眉梢不容易被发现的小痣。

幸好这样的姑娘不会来到盛京。

叶正雅在心里说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盛京作为前朝和本朝的百年国都,是个拥有悠久传承的地方,积淀下的历史肃穆庄严,当手抚在城墙上时,会深刻地感到它的坚固巍峨。

虞姒乘着马车在即将进城之前,看见不远处的城墙,心里是这么想的。

但她大概没有机会去触碰那座城墙了。

虞姒仰头看头顶四四方方的天空,早知道进城之前她就去绕个远路,摸够了再进来。

早知道是不可能早知道的,真的早知道了,她也不会让一群长途跋涉的人等她,为了去摸一摸城墙这种荒谬的理由。

进到了盛京,想出去就难了。

盛京不论是怎样的拥有古韵,和多数的闺阁女子没多大的关系,她们皆被束缚在一方窄小的后院里,与世间万物隔绝开来。

虞姒不知道那些女子是如何蜷在一间小小的院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她呆在这里没过上一天,太阳还没落山,就已经无趣的昏昏欲睡了。

齐二太太活了几十余年,从没有踏出过盛京一步,成个亲也是从这条街吹吹打打地到了另一条街,她过惯了这样的日子,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尽管在她丈夫死后,她的儿子又迟迟无子嗣,无法让她含饴弄孙,她有时会发呆,盯住窗外的一点不放,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初晴。”坐着发呆的齐二太太骤然回神,出声道:“初晴,初晴,惫懒的小蹄子,人去哪了?”

“哎,二太太。”慌忙跑进来的初晴应道:“奴婢在给您……”

“你去看看东院的那群小孩是不是跑进来了?”齐二太太打断了她的话,没让她说完,“别同上次一样,放纸鸢放到我这里来了,吵得人心慌。”

“是。”初晴应声退下,脚步一步不拖沓,初晴不想留给二太太机会,开口说她的抱怨。

上回纸鸢飞进来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去年春天还是前年春天?

嘁,谁愿意跨进你的院门……

初晴不想立马进去去讨齐二太太的嫌,身子一转,走上了另一条路。

东院不像西院,同是三代同堂,东院最大的孙子不过十几,西院最小的孙子就是齐桡,将过而立。

东院每天到点孩子的欢笑声堪比夏日的蝉鸣,齐二太太自己没有第三辈供她逗弄,连带着听到孩子声就烦。

凶走了他们几回,她这个寡妇的院子就更不会有人来了。

西院太冷清了。

徐芽儿没怀孕前,齐二太太没事还能叫她过来立规矩,怀了孕,要是肚里的孩子出了什么问题,她难辞其咎。

齐二太太嫌西院太冷清,齐汶筱却嫌东院太吵闹,她那群侄子侄女,天天吵在她身后,她烦得要命。

“阿姒妹妹。”齐汶筱踏进虞姒的院子,爽快的声音传进耳朵。

无聊到在缠绕自己头发的虞姒,手里失了轻重,一下扯痛了头皮。

来了,又来了。

虞姒跟传说神话里见到年兽的人一样,惊慌地站了起来。

她要赶快把她的糖藏起来。

在原地转了好几圈,虞姒才意识到,她的糖早送出去了。

早送出去了……

那她还慌个鬼!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过了午时的太阳在朝西边靠拢,影子在被不断拉长。

初晴站在门外,忍住头上渐渐生出汗水带来的痒意,待人通报过后,她与报信的来人一同进了屋子。

屋子里的温度正好,不燥不凉,初晴在齐二太太那里淤积的一口浊气都吐了出来。

半遮掩的帘子间,一名女子靠在榻上,隔上一层也能看见她的肚皮高高耸起。

“三夫人。”

初晴恭顺地向上首靠在榻上的人行礼。

投缘这种事,讲的真是一个缘分。

如同初晴对徐芽儿的仰慕,如同虞姒对齐汶筱的不对付。

凭心而论,齐汶筱这姑娘没什么不好,待人接物有礼,使人如沐春风,相处下来,虞姒没法违心说她不好。

可怎么说呢……

虞姒咂摸了下嘴,两颊的多出来的一点肉嘟起来了一下,肉嘟起来还没放下去就遭人捏住了。

她这个多出来的妹妹真是让人心生欢喜!

齐汶筱捏住虞姒的脸颊,总算是解决了自己的手痒。

她向来喜欢软乎乎的东西,从跑过她院子里的小猫到她三四岁不哭不闹的侄子侄女,她都喜欢。

可惜猫太野,抱在手上太脏,一不小心还会挠她,她三四岁的侄子侄女,平时多对他们笑笑,说不准都会哭给她看,活像见着了阎王,能把她脑袋给嚎穿了。

不要说上手捏了,上手捏了,指不定她嫂子得用眼神把她剐了。

齐汶筱手下有分寸,捏着不痛,虞姒也不在乎,随她去了,能像虞姒毫不排斥给她摸的人,她至今仅遇到虞姒一个。

“齐姑娘,您喝茶。”文裳上茶,阻断了齐汶筱捏虞姒的手。

齐汶筱多看了文裳两眼,文裳低垂眉眼,瘦小的一个,没什么异常。

是她看错了吧,她怎么感觉到了她在玩小侄子时,和嫂子一样的眼神。

认为自己错看了的齐汶筱没有把过多的思绪放在上面,她含笑向虞姒解释道:“你来得不巧,我娘有事出门做客去了,大嫂回了娘家,二嫂生完产不到两个月,不好出门,烦你只能看个我了。”

虞姒恰到好处地笑了笑,没说话。

按常理她是该在来的头几天把齐家的女眷认认清楚的,以免以后撞见了不相识闹了笑话,但西院二太太称病不出,赵雀偏居一隅,一向不管俗事,东院与她严格意义上来讲没什么关系,派个齐汶筱来认认也是差不多了。

不过不要紧,来的路上她和文裳皆看过画像,她撞见了不认得,文裳也会提醒她的。s

齐汶筱当她是害羞,没放在心上,“你锦袋子里的糖味道挺好,是谁做的,我叫人剪下一点给小曲儿尝味道,差点没让这妮子把整袋都抢走了。”

小曲儿是她大嫂的第三个孩子,一个女孩儿,今年六岁。

“越州带来的,忘记了是从哪来的,在一家铺子里和一堆东西一起买的。”虞姒说道,她扯了个谎,没说是文裳做的。

文裳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事不关己地站着。

“那是哪个下人送上来的?问清楚了是哪个铺子,下次可以让行商去越州稍带上几袋子。”

虞姒闻言默了两瞬,她忘记了盛京女子轻易不出门的传统。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说真话,“我与文裳出门的时候顺手买的。”

她先头说了假话,后面要说些真话调剂一下,话半真半假才更容易让人信服。

对上齐汶筱惊讶的眼神,虞姒添了一句,“越州小娘子们是能出门的,当心别被拐子拐走便好。”

“啊?啊……”齐汶筱发出两个单音节字,显然是被虞姒的话震住了。

虞姒解释了一句,不想与她多谈越州,眼睛瞄到了桌上放的帖子,转头向她问起了盛京的事。

齐汶筱被问到了自己知晓的事,没了刚才呆住了的模样。

虞姒挑起了话头,却不怎么说话了,“恩”“啊”“哪”地对付过去。

光齐汶筱一个人把该交代的话交代完,实在是没什么话好讲了。

讲完一段话,齐汶筱在椅子上沉默地做了片刻,再次开口说道,“话就这些,你放宽心,花宴那天有我,我同你一道去,你跟着我做就好。”

“恩。”虞姒点头。

新来的妹妹乖乖地,什么都好,就是害羞了点。

没话说了的齐汶筱走了,虞姒站在门边送她。

“你为什么不说糖是我熬的,在盛京应该是能做的。”文裳冷不丁开口,把虞姒吓了一跳。

“你吓死我了。”虞姒走回屋,“你不是不想做吗?”

“人家开口了,做些又不碍事,你拿糖去做人情,与人家多相处,了解了解盛京的风俗民情,别又是在无意间犯了错。”

“久而不闻其臭”这句话不是没道理的,徐家查到了齐家人的人口品性,却没发现盛京和越州大相径庭的不同,在一个地方呆久了,总会忽略融进了日常生活的风俗。

虞姒与齐汶筱这个土生土长的盛京人多聊聊,大概是会聊出许多盛京风俗的禁忌。

听了文裳的话,虞姒像是没放在心上,“是吗?没想到,算了,少吃点糖,牙里要生虫的,我这是在为她好。”

虞姒在拿文裳先前说过的话堵文裳的嘴,脸上刻满了“理直气壮”四个大字。

“我看你是要把糖分给别人,心疼,不如一开始就没有。”文裳被她气笑了。

“对啊,对啊,被你猜到了呢。”虞姒语气欢快地说道。

熬糖是要控制火候的,糖浆溅出来落到手上,不必蜡油滴在手上来得轻,一不注意手上就落下一个小坑了。

文裳做的糖,她都没舍得吃几颗,一路带到盛京,一下全没了。

凭什么你想吃就能有?我想吃就让我忍着?

还送去给别人吃,我都舍不得吃……

虞姒揪掉了一盆花上的一片绿叶,叶子扯动一整株花,藏在花瓣里的小虫子纷纷跑出来,犹如虞姒心底的恶念。

“我是个没良心的坏姑娘呢。”

虞姒悄悄地对自己说。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今天的天是蓝的。

平启十六年,八月初一,皇城上面的天是难得的蓝色。

赵珛尽透过墙角里的一点缝隙,抬头仰望,入目一片蓝上映衬着无人清理,滋生出来的脏污。

当今圣上两位皇子,分别行五和行八,行五的是世人皆知的釉白公子,行八的是皇城里面皆可踩的泥瓦。

这天……真好看。

赵珛尽凝视滋生出了的脏污,在心里美滋滋地想。

他如同这脏污一般,是人人可略,人人见而除之的八皇子。

说他是皇子,他还活的不如一个公主。

据说先帝不受宠的傻公主就是这样,死在这里的,赵珛尽环视周围荒凉萧瑟,无人路过的院子。

据说那个傻公主是无人照看,生生饿死的,赵珛尽觉得自己也快步这个后尘了。

他作为唯二皇子之一,居然活的不如一个傻姑娘。

啧,可能是不如。

瑜,是美玉;珛,是疵玉。

玉石上面多了难看的瑕疵,比之石头还不如,至少石头从不会被人赋予希望。

赵珛尽踩在地面上,原本硬梆梆实心的泥土地发出一声响,他拨开碍事的杂草,草上的倒刺划开了他的手,杂草下是一块发了霉的木板,附着薄薄的一层土。

赵珛尽咬紧牙关,掀起与土地合二为一的伪装物,一股子腐烂气息扑面而来。

像被药死的死老鼠堆在一起,散发出来的味道。

赵珛尽想到了些许不好的回忆。

一个比姑娘家用的妆匣略大一点的凹陷,出现在他眼前,里面腐烂的食物和漂亮的金银各占半边。

整齐摆放好的食物和金银经过时间的流逝,粘连在了一起,上面放了一张纸,纸上的字迹如同小儿刚开始学字,在纸上乱涂乱画写出来的。

一看便是由人用心放好的。

“碰。”赵珛尽放下了手里的木板,木板重落回地面上,扬起了一阵灰尘。

一道裂痕从木板中间裂了开来。

赵珛尽跌跌撞撞活了十余年,能平安活到现在,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他记了很多东西,有的没的全记住了,说不准什么时候这些东西就能救他一条狗命。

人生在世,防的不过是一个万一。

他见过那个傻公主的字迹,认得她的画。

木板被放下,他凝视了一会儿地面,等尘埃落定,他脚步一错,走进了屋里。

败落的梁柱结满了蛛网,“咳咳。”赵珛尽挥掉眼前的灰尘,沉默地面对眼前的荒芜。

盛京的天好像和皇城的天好像没什么不一样,好像又确实不一样。

天是蓝色,透过树枝间漏下的斑驳光影是黑的。

赵珛尽从荒僻的皇墙旁走出去,融进喧闹的人群中,不断有人走过他身旁,没人认得他是谁,没人关心他是谁。

秋老虎犹存的秋初,人人紧裹着衣衫,行色匆匆。

赵珛尽念起他片刻前发现的、看到的那张纸,念起那个成天在缝隙里看天,一坐便是一天,一动不动的傻公主。

她不傻的。

她不想活了。

她是生生把自己饿死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所谓灯下黑,说的不是没有依据。

尽管皇城是天底下最森严的地方,同样适用这个道理。

赵珛尽一直想不明白,他的老祖宗们为什么住在前朝造的皇城里百年都没有被刺客刺死,尤其是这几年天下并不太平。

皇城有地上有层层守卫,地下有层层地道,一层泥土地如同一方巨大的水面,地上是皇城,地下同样是一座恢弘的皇城。

赵珛尽是无意中在那个傻公主原先住的院子里,发现了一条能通往皇城之外的地道的,且他不止记性好使,耳朵也好使,隔一里地,他能听出来人的脚步声,并能分辨出来人是谁。

他靠这双天赐的耳朵,不知道逃过了多少次杀机。

他走了那条地道十几遍,一遍一遍地走,手抚在被凿得工整的墙面上,他感觉不对,皇城下面应该不止一条路,离他最近的另一条路,跟他只有一墙之隔。

自古皇帝的死法明面上仅寥寥几种,暗地里则是千奇百怪,死于马上风的有,食五石散食多了死的也有,寿终正寝死的有,过于勤政爱民过劳死的也有,本朝也不例外。

但赵珛尽看了那么多死法,还真没有一种是被人刺死的,不是自己造孽把自己造死的,就是时候到了。

大概是有真龙血脉护体吧……

“你来了。”赵瑜生看见翻过自家院墙头的弟弟,没有多说什么。

他的八弟这时候本该在皇城里……

赵瑜生弱冠后就赐封号为周,搬进了圣上赐下的府邸,赵珛尽年纪尚小,他的皇帝爹多半也不记得他,一人游荡在皇城,没什么好友,也没心腹。

赵珛尽有时会突然出现在他的院墙上,起初还稍有惊讶,后来便习惯了。

他们俩虽然不是一母同胞,待遇也天差地别,藏在血脉里的一点微薄亲缘,够他们彼此相互记住对方了。

赵瑜生不知道他的八弟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皇城,来爬他的墙头,却从来没问过。

他不说,他不问。

“嗯。”赵珛尽熟门熟路地走进他五哥的书房,“前些日子在你这儿看的书还没看完。”

兄弟两个人,比外人想得要和谐得多。

赵瑜生伏在另一头的书案前,赵珛尽看了会儿书,目光便转向他的五哥去了。

五皇子天生先天不足,生出来便说他活不过周岁,到了周岁又说他活不过十岁,活过了十年再说他活不了五年了。

五皇子一直在被人说死,一直却都没有死,病病歪歪地活到了如今。

赵珛尽想,等他的五哥当了皇帝,当了许多年之后,大概会被他的太子恨得牙痒痒,说好了要死,却罢住皇位不放了。

赵珛尽想到这儿笑了,即便当今圣上还没有孙子可言。

赵瑜生处理公文的地方不在书房,赵珛尽第一次进门就发现了,不然他也不会这般熟门熟路。

赵瑜生肤色冷,秋意燥热都染不上他分毫,莫说他人,外人眼里与他最不该相融的赵珛尽也觉得釉白公子当是公子如玉,举世无双,比那什么劳什子大理寺卿要好得多了。

平启十六年春,齐家三公子齐桡升大理寺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近三年,齐家西院是文曲星高照,全照在了唯一的男丁齐桡身上,三年时光,齐桡由一个正七品下的监察御史升到正三品的大理寺卿。

虞姒不得不感叹她这个表姐夫是得了一匹难得的千里良驹。

“你好生仔细想想,三年前,坊间传言说齐桡齐大人在越州城北拿到了什么东西?”

文裳看着虞姒的感叹模样,拿剪子修掉了花草多余的枝叶,在旁提点道。

“什么东西?”正在偷吃的虞姒眼睛瞪得滚圆,两颊鼓鼓的。

显然是忘记了。

“吃吃吃,再吃小心你嫁不出去。”文裳恨铁不成钢,手上的剪子还没放下,又端走了盘里剩下的吃食。

本朝以瘦为美,文裳的担忧不是说说而已。

虞姒没去抢,她吃饱了,暂且不是很想吃东西。

“你长点心吧,说了你这么多年,没半点长进。”文裳放好东西回来,站在她的面前训斥道。

这句话比前头的几句话响出许多来,引得门口站着的小丫鬟向里头瞄了几眼。

文裳姐姐又在训斥表姑娘了。

一句话响过,后面的话她也听不清了。

虞姒低垂头坐着,文裳站在她跟前,踩在她的影子上,“长生,是长生,没有一个大权在握的帝王不想要的长生之术。”

何况是一个在位多年,一只脚踏进了棺材的帝王。

虞姒和文裳并肩站在一起,她比文裳高出一个头,文裳不好训,久而久之,她也就特得了坐着听训话的恩许。

“说起长生,那么多的僧人道友都没参透,齐三公子献的是否是长生之术,世上是否有长生之术,我们不会知道,也管不着。

“话讲到最后绕回开头,齐三公子确有才能和功绩,在他当上大理寺卿的半年里,往年的沉疴旧案,冤假错案,让他翻出来不少。”

说到这里,文裳停顿了一下,抿了抿她干涩的唇,“能在而立之年做到这个位置上,或是用了投机取巧的法子,但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稳……齐三公子非池中之物。”

文裳的说话声轻,与她靠得极近的虞姒也要认真听才能听清,不认真听,回头问起来,她少不得再听一顿训。

好在说话声轻,按常理,文裳是要管她表姐夫叫姑爷的,叫齐三公子不能说不对,让外人听了总不好。

越州徐家的两个半主子没人把文裳当下人,到盛京,莫说文裳,个个都是虞姒的长辈。

“一个池子里能让表姐瞧得上的鲤鱼,自然是最能跃过天堑的。”听完文裳言,虞姒没作多少反应地接上了一句。

文裳对徐家大姑娘徐芽儿没有多少接触,对虞姒的话不可置否。

话头被虞姒怼开了去,文裳吸口气重新把它怼了回来,“你说三年前与你讲过的事,你半点不上心,给你炸过一次的蝉蛹,你怎么还记得它好吃啊!”

文裳在训人时,最好不要与她说话。

这是虞姒多年得出的经验。

虞姒三年没做过那些稀奇古怪的梦了,偶尔想起,她已经分不清当初到底是庄周梦蝶,还是梦蝶庄周。

她恐惧那些梦的发生,也不想记起曾经那些和梦纠缠在一起的事情。

三年前的事情于她,如同一面多年磨损的铜镜,事情完好地藏在镜中,而自己自欺欺人地当作看不见。

文裳瞧虞姒心思不知道飘到哪里的样子,心上愁得快长草了,她是真怕虞姒被别人用一颗糖骗走了。

她呕心沥血教了这么久的姑娘,有没有长进另说,要是真被人哄骗走了,她怕不得沤死。

归根结底……

她不能陪她一辈子。

没有人能陪谁一辈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虞姒作为徐家表姑娘,她的小金库里有许多钱。

可有钱,在盛京也没什么用。

她依然不能在风水尚好的街上买一个院子住进去,依然不能在夜色入幕,在齐家两院纷纷掐掉灯火入睡时,她一个人把院子弄得灯火通明。

这不合规矩。

夜色浓重,办完了事的小丫鬟懒懒地打个哈欠,回自己房里去睡觉了。

路过虞姒的屋子时,她朝里面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不过用不着想,定是文裳姐姐陪着虞姑娘歇息了。

她是齐家几年前在外面买回来的丫鬟,在齐家呆了这么久,她是头一回看见像虞姑娘和文裳姐姐这样的主仆。

她想起了从前蹲在村口晒太阳的两只猫,大白猫懒洋洋地甩着尾巴,小黑猫在它面前不停地喵喵叫,凶得要命。

小丫鬟情不自禁地扬起笑容,笑容没布满脸上,就做贼似的朝四处张望了一下。

小丫鬟艰难地收拢着心里亵渎的心思,猫着腰进了屋子,生怕被什么人瞧见了,看出了她的心思。

文裳姐姐真的是很凶啊。

文裳姐姐真的也是很矮啊。

还没她高呢……

小丫鬟抿嘴笑,文裳姐姐看着凶,也就能凶凶虞姑娘。

虞姒在乌漆抹黑的夜色里睁开眼,黑洞洞的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小丫鬟想错了。

文裳不在。

虞姒看着她出去的。

虞姒喜欢在床头点几只蜡烛,带点微光睡觉,但齐老夫人尚节俭,齐家两院歇得比较早,除了几位爷、公子要处理公务、读书外,后院的几位女眷皆是早早地熄了灯火。

虞姒刚来,不好破了规矩,得一个娇气的名声,故而文裳常掐算着时辰,听她的呼吸差不多平稳了,便去把灯熄了。

今天的文裳有些急了,没确认她完全入睡就把灯灭了。

灭了灯,没等上多上功夫就出门去了。

虞姒和她同吃同住了三年,虞姒的没心没肺没心肝,对她的半点不设法,消磨了文裳的谨慎。

虞姒拉开被衾,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散去了她心里的燥意。

她的小黑猫外面可能有别的猫了。

虞姑娘喜欢清净,这是齐家人都知道的事情,白日里虞姒院里没什么人,夜里就更没什么人了。

来的路上,文裳就把齐家的院房摸透了,虞姒平常又睡得死,等她入眠,文裳用不着走门,找个僻静地翻出去,天没亮之前翻回来。

只要文裳没那么背,遇上走水这种大事,没人能知道她出去过。

文裳了解虞姒,虞姒亦是了解她。

虞姒对她不设防,她想对虞姒设的防,也总是在无形中消失了。

文裳或许自己都不知道,她每每听人讲到盛京,会不由自主地走会儿神,手上的中指会去剥大拇指的指甲。

今天早上早起,文裳拇指上的皮都少了一层。

虞姒赤着脚,提上鞋,从窗棂那里腰向后一弯,灵巧地翻了出去。

她的小黑猫去找别的猫了,她也要去找别的猫去玩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听传,一对夫妻有三年之痛七年之痒,熬不过这两个关口,用不着大难临头,同林鸟便各自飞去了。

虞姒还没成亲就体会到了这般滋味,打从要来盛京,她和文裳如同历经三年之痛而同床异梦的夫妻,看上去与平常无异,彼此却心照不宣。

虞姒迎着月光走在廊上,宽阔高大的院墙投下来的阴影落在她的脚边,冰凉凉的触感从她的脚底直直地窜进她的心口,文裳管得严,她许久没那么放肆地贪凉了。

齐家西院住着二房和三房,三房说是一房,其实就一个人,住在西南角。

由上空看下去,西院的西南角空出来了一块,白天下人来来往往地走过,都会有意无意地绕过这个角。

赵雀不爱有不认识的人进到她的领地里。

齐老尚书的三个儿子里,最小的儿子齐箬是个没长命的浑不吝,小时讨嫌,长大了去结了不少善缘,交了不少朋友。

齐桡没立起来前,齐家西院全靠齐箬生前好友的帮扶。

赵雀真说起话来,比齐大太太有份量。

是以虞姒越走近西南角,越走得肆无忌惮,没有丝毫想躲藏的心。

直至她遇上了西南角的主人。

赵雀坐在窗边,手肘弯曲,支撑起头部,眼皮狭长,见眼尾的视线里出现了个什么东西,半搭的眼皮掀起,斜睨向不远处。

虞姒明晃晃地站在月光下,见赵雀的眼神投过来了,呆楞了一会儿后,赶紧把鞋套上。

赵雀姿势不变,任凭那突然出现的小姑娘走上前,将一张叠好了的纸送到她眼下,“这是你的吗?”

叠成方块的纸朝上的一面,写着两行诗,诗的头两个字连起来,是凤兮二字。

赵雀的字,是凤兮。

齐箬曾经最爱在她耳边呢喃,一刻不停地在她耳边絮叨,说的往往不是什么正事,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在喊她的名字。

赵雀早年的命途多舛,败坏了身子骨,命薄的像一张纸,齐箬怕他一个没喊着,她的命就让阎王爷喊去了。

赵雀没说话,她眼瞧着虞姒送过来的诗,颊边的耳坠子垂下,折射出来的光晃了虞姒的眼。

说起齐箬和赵雀的往事,又是一段能让写话本子的人写出千百朵花来的奇闻轶事。

盛京往前推三十年,还不是这副女子上个街就没法活了的场景。

赵雀在盛京城外十几里处开了家酒肆供过路的人歇脚,而其酿的米酒酒香一路传到了盛京,引来了齐老尚书最顽劣的小儿子。

当时世人皆以为这家酒肆的主人,是个男子。

酒肆的主人每日占据一角,观察来往经过的人,从不与人攀谈说话,穿着男装,一只耳朵却打着耳洞。

赵雀这副长相,说她是个清清冷冷的女子可以,说他像个玉做的男子也不是不行,有好事者开了两场赌局,一是赌他会不会说话,二是赌他是男是女。

最终,一袭红霞,替世人,辨了雌雄。

虞姒的脑子里掠过从各处地方听来,拼凑而成的属于别人的故事,手还伸在半空中,等它的主人来接过手里的纸。

虞姒自然不会因为这些或是因为赵雀那张脸,就费劲心思去偷了人家的情诗,再来送回给她。

虞姒守了三年孝,梦是不怎么做了,但一做就给她做了个大的。

三年前,她在梦中无论怎样去听,都听不清她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在到齐家,看见赵雀的第一天,她一朝梦醒,遽然明白了她想说的是什么。

“若我当初没有杀了上弦,我也不会上京,不会遇上凤兮,不会流离失所,我该……葬于十七年的深秋。

“冬天……太冷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盛京同样是取缔了宵禁的,夜晚却没越州那般喧闹。

文裳换上小厮穿的短打,不清楚的人看见了,还以为是哪家的小学徒又被苛待,被使唤出来做活了。

夜里的秋风格外的大,吹动书页哗哗地响。

哪个傻子白日放出来晒的书,大晚上的还没有收回去。

预备要回去了的文裳看向发出声响的方向,那块地方黑不隆咚的,她看了好半晌,她才看出那里一摊放着的是一本本书。

文裳刚想着是哪个傻子,傻子就到了。

酒香飘近,一个浑身酒气的男人急匆匆擦过她身旁,扑向那堆被他遗忘了的书。

文裳帮忙是不会帮忙的,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去多管闲事的。

黑夜中,有什么东西被碰倒了,大概是酒盏,文裳猜,因为一阵接着一阵的酒香侵袭过来,令人沉醉。

“咔哒。”

门檐阖上的声音。

美人儿接过了虞姒手里被偷去的情诗,干净利落地在她面前把门阖上了。

虞姒吃了一顿迟来的闭门羹。

美人当真是不爱讲话,收来的传闻确实是不错的。

虞姒摸摸自己的鼻尖,她这样一个大活人蓦然闯进她的院子里,美人不喊不闹,一声质问也无,也不怕她把她轻薄了去。

容色姣好的少女笼着月色,这样想到。

在原地呆了一会儿,美人没的看了,没甚意思,虞姒轻手轻脚,如一条游鱼滑出院门,滑进被衾,她陷在柔软的床褥里,把自己裹成了一只茧,只露出了一个头。

文裳还没有回来。

忙碌的心静了下来,虞姒一口气喘到一半,又提了上来,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她方才赤脚踩在了泥地上,现在没有洗就进了床。

虞姒僵了两瞬,将自己裹得更严实了点,自欺欺人地当作没事发生。

左右没人看到。

躺在被窝里,思绪沉淀下来,虞姒把她能想起的回忆变作一幅幅的画,一幅幅地再次认真看过,仔细想来,文裳莫名地急躁感很早就显现出来了,只不过是她没当一回事罢了。

文裳总是有事没事就让她学有的没的,但她让虞姒学的东西和常人想的不太一样。

盛京里头女子讲究的是三从四德,识不识字不要紧,绣花缝补衣裳什么的总要有一项拿的出手,文裳却不在乎这些。

她带虞姒上树爬墙,下河摸鱼,捣鼓她那些奇形异状的玩意儿,她会聊张家长李家短,也会在不经意间从那些小事给虞姒普及一下越州及其以外的局势。

虞姒能在夜半悄无声息地溜出去,悄无声息地溜回来,全靠文裳几年来润物细无声的教导。

可凭什么呢?

真论起来,她与文裳无亲无故,文裳不用这样帮她的。

裹在茧里的小虫蜷成了一团,虞姒隔着一层被褥,把下巴搁在了自己的膝上。

望月出嫁时对她说,她是个狠心人,这话说的对也不对。

她死了一回了,上辈子她从高处跌落折断的骨头戳进了她的心脏,她心口里这辈子装的是一团烂肉。

她没有心了。

月色在紧闭的门扉间漏了些许出来,虞姒的睫羽眨了两下,又闭了上去。

文裳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你昨个半夜去做贼了不成,坐我这儿看你眼睛都快闭上了。”徐芽儿抚着自己的肚子,看虞姒困倦的模样问道。

昨夜文裳回来后,没察觉虞姒同样也出去过,两人相安无事。

今早虞姒早点吃到半当中,悠悠地叹口气,气息绵延悠长,文裳心里下意识地一咯噔,以为她想一出是一出,想要出什么幺蛾子了,后来的事实证明,是她多虑了。

日子过得实在无聊,虞姒只是想去徐芽儿那儿打打秋风。

虞姒把打到一半的哈欠打完,这是她打的第四个哈欠了,文裳就站在她后面,她一点不怵,不怕被人察觉了昨晚的端倪,横竖是文裳先去爬的墙头。

她上前走了几步,走到徐芽儿的面前蹲下来,手轻轻抚上了她的肚子,开始摇头晃脑地说起了她的歪理,“春有春困,秋有秋乏,睡怎么能睡得够,何况我还小,还在长个子呢。”

恰在此时,徐芽儿的肚皮蓦地感到了一下鼓动。

“我的小外甥也觉得我说的对呢。”虞姒松开了手,她嫌蹲着腿麻,干脆在徐芽儿的脚边坐下了。

地上铺上了茸茸的毯子,虞姒坐下去也不会受了凉,徐芽儿便随她闹去了。

屋里站着的人,虞姒和文裳不算,皆是徐芽儿的心腹,不会把表姐妹两人的谈话形状给传出去。

“要去花宴的东西准备好没?有什么东西不够了,记得问表姐来添给你。”徐芽儿摸了摸她的发顶,精细养出来的姑娘家的头发也是乌黑顺滑的,入手冰凉,如同在摸名贵的瓷器。

怀孕多倦意,她的肚子又一天天大起来,不好每天在睡梦只能够与周公度过大半时光,虞姒来了,正好与她多聊聊。毕竟这后院,与她能聊聊,陪她解闷的人不多。

“表姐瞧我是能委屈自己的人吗?一落脚没歇上几天就有人来量身量裁衣裳了,前几天新衣裳已经送到了。”

虞姒边说,边拿了颗核桃在剥,她是不会让自己的嘴给停下的,剥出来的核桃仁小巧圆润,她扔进口中,几下就让她嚼没了,“新衣裳有了,胭脂什么的没带成,耳坠首饰什么的,有也不嫌多,表姐您要是硬想送我些,那我必定是不在意的。”

“就你会抖机灵!”徐芽儿捏上她的耳垂,白白嫩嫩的耳垂没有一丝瑕疵,“你打了耳洞没?没打上耳洞就朝我来要耳坠子了。”

虞姒拿小锤子锤开核桃,把里面的核桃肉挑出来放进小碟子里,她吃掉了第一课核桃的肉之后便再没吃过了,小碟子里勉强算是铺上了一层仁,她将碟子朝徐芽儿那儿推过去,“别光顾着说话,表姐,记得吃东西,你如今可是一张嘴,两个人在吃。”

被虞姒稍一打岔,徐芽儿的注意就转到核桃上去了。

又聊上了两句,徐芽儿是真倦了,等到要走了,文裳跟着虞姒两只脚都踏出门外了,侍女慌忙跟上来,给虞姒送了几副首饰。

虞姒回到屋里,手指拨着徐芽儿送她的耳坠子,她只是兴致上来了,随口一说,没想着徐芽儿能记住。

耳坠子是好看,但打耳洞瞧上去就疼,天气一热,耳朵说不好都要烂了,她这辈子就看看别人戴耳坠就好了。

虞姒放下耳坠子,把几副首饰拿进去收好。

文裳站在屋外的墙沿边,拿着块布在擦不知道什么东西。

她家姑娘未免太不小心,夜半出去偷完都不晓得处理掉痕迹,最过分的是,新晒的被褥边上都沾了泥。

当她瞎嘛!

教了她这么多年,都教到狗肚子里去了!

文裳边擦边恨恨地想。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齐汶筱去参加花宴,选的是丁香。

一团簇紫色小花装饰在鬓间,衬得她的眼波粼粼,眉眼如画。

“都说江南女子多温婉,奴瞧大姑娘也是不遑多让呢,表姑娘你说是吗?”

一群围在一块的女子间能让人正正好听见的声音在周围传开来。

“是,是。”坐在当中的虞姒听有人点了她的名字,忙不迭地点了两下头,应和了两句。

虞姒端起茶盏,装作在喝水的模样,遮掩去了自己要扬扬不起来的嘴角。

不,那是你没见识!

虞姒咽下一口水,在心中反驳道。

越州方言可跟传言中的吴侬软语半点边都搭不上!越州小娘子骂人,也比你厉害多了!气性上来了,把人臊到面红耳赤是轻的,面皮薄一些的,怕是恨不得遁地跑了,假若遁地遁不成,跳河还是可以的,左右越州走哪都是河。

真不晓得那些颂江南女子宁静优雅的诗词歌赋是从哪来这么多的!

啊,不对,徐芽儿就是从诗词歌赋里走出来的一副江南画。

“表妹妹,表妹妹。”

“啊,哎。”

齐汶筱唤回了虞姒走神的思绪,“好看吗?你喜欢丁香吗?叫秋里给你像我这样簪上几朵可好?”

虞姒坐在这儿有一会儿了,秋里应该是齐汶筱的梳头丫鬟。

虞姒的视线瞥过她头上的紫色小花,垂下眼眸,“欢喜的。”

花宴的帖子送来的那日,齐汶筱就已经派人问过虞姒她喜欢什么花,对此虞姒给予的回复是,她头回来盛京,人生地不熟,什么样的花皆是好的,全凭姐姐做主。

虞姒嘴上说得巧,全凭她的一张脸来装乖,实际上她扫了一眼齐汶筱头上的花,非常不能理解,为什么韶华正好、情窦初开的少女们喜欢把花往头上戴,别说是姑娘家,那些个文人似乎也喜欢在与佳人依依惜别或是花前月下时,为自己心爱的姑娘簪上一朵花,十本话本子里有九本都是这样写的。

他们难道没看见在花瓣间密密麻麻进出的小虫子嘛!

把花往头上簪,那些小虫子真的不会藏进发丝间嘛!

虞姒心里想是这样想,面上却没有表露出来,她忍住身体将要打的寒颤,努力端庄地坐在镜前,待丫鬟为她簪上花。

家养的花引来的虫蚁会比山上自个儿长的花引来的虫蚁少吗?

虞姒望着铜镜里倒映出来的面容和丫鬟手中孱弱的小花,尽管她的头发上用沾过驱虫水的梳篦梳过一遍了,身上也洒了驱虫粉,心里依然感到不是很确定,还得找文裳再洒一遍才行。

这个……远道而来的表姑娘,真是挺好看的……

站在身后为虞姒簪花的秋里撩起了虞姒垂在一边的发丝,眉梢上艳色的小痣露出来,像黑黢黢的夜里一盏缓缓在靠近的灯火,将人的魂魄都摄走了。

只是……

这表姑娘好看是好看,头发上那股子散出来的若有似无说不上来的味道是什么?

表姑娘搽的头油坏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