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风鸣》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初会首 这一夜月色朦胧,黑压压的乌云罩在头顶。

谢尤坐在屋脊上,感受风吹进衣服里带着那股劲道。

忽觉有人顺着梯子爬了上来,连一片瓦也没踩响。

谢尤想着,如此轻盈,必是陆成。

陆成道。“小谢姑娘,在看什么?”

“不看什么。”谢尤闻到一股酒气。

转头看去,陆成躺在了屋檐之上,头枕着胳膊,打了个哈欠。他腰间挂着个酒囊,想必此时早已空了,露出里头青色的中衣,上面还沾着酒渍。

陆成也看到了谢尤绿色的裙角,这裙子已是半旧,原本青翠的绿色如今变得灰蒙蒙的,只是奇怪的反倒更衬着这个人。

她不是那样华服的女子。

他想着什么,便脱口而出。“小谢姑娘比三年前内敛了许多,不知道剑法可有精进?”

“谈不上精进,不过是对剑有了更多的认识。”谢尤不喜与人谈论剑法,特别是陆成,这两年大盗之名兴起,偷藏家之宝,不传之秘,于是生硬的转了话题。“顾大侠他们都歇下了吗?”

“是,老顾这人忒是严苛了,说是这一路赶路马虎不得,不过喝了几杯便散了。”陆成也不介意,顺着谢尤的话说了下去。“叶敛兄弟没来,你那几个师兄弟也没意思的很。”

“顾大侠言之有理。”谢尤赞同了一句,也不好再接着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想了想,又问。“你见过沈鹤将军吗?“

“不曾,我在元帅帐下听命时,元帅离开桐州也有三四年了,之后四处征战,更是从未回乡,沈鹤将军一直驻守东海,说来倒是见过三公子沈哲。当年便是他来扶元帅灵柩回乡的。”

陆成口中元帅,是昔日天下兵马大元帅沈稳,而此次谢尤这一干江湖人齐聚一堂,便是为了驰援沈鹤。

原来三日之前,谢尤同门师兄叶皓大婚,不少江湖人都来了靖仓山庆贺,谢尤二师姐萧结香,乃是沈鹤之妻,正在喜宴之时,有人传来萧结香求救之信。

信中言道沈鹤一月前与红毛海战之时中箭垂危,海军更是大败,如今退守鸦门,援军久久不到,沈鹤又命悬一线,不得已向师门求助。

当下谢尤与叶皓便要下山,还是在那里来吃酒的陆成听了消息,出了个十分靠谱的主意。他先是在来喜宴上的宾客中筹集了一帮昔年与沈元帅有旧的江湖人,后又亲往山下白马寺求了神僧天机和尚与众人同行。

“沈元帅泽被天下,不知道沈鹤将军是个如何的人。”

谢尤也是见过沈稳的,那时她下山照顾重伤的大哥谢矢,沈稳和亲兵便在白马寺驻扎下来,每天人来人往,都是来向沈稳回话的,谢尤见过几次,也不禁为他风度所折。

两人一时无语,都回忆起那英年早逝的大元帅。

突然见院中寒光一闪,陆成压低声音道。“有人来了!我去瞧瞧!”

说着就飘下屋檐,一息之间就隐在夜色之中。

谢尤连忙站起,余光一扫,见了几个黑衣人在几位师兄门外潜伏,谢尤正想着摸下去给他们来上一剑,便见寒光一闪,一个舞鞭的娘子和几个黑衣人纠缠在了一起,几位师兄也破门而出。

谢尤放下心,又想到陆成这人武功平平,急着追他去。

到了后院中,只见一把大刀舞的生风,仿若吸引了月华一般,引得那月色也杀气腾腾。陆成在一旁抵挡两人,谢尤抽出腰间软剑,一跃而起,加入了战局。

谢尤一剑,加上那掩月之刀,等到顾长丰几人披衣而起时,黑衣人已经尽被几人灭了。

客栈里旁的人都没有被惊醒。

陆成是最最轻松的那一个,他笑道。“今夜多亏了冷大侠,不然我的小命只怕要折了。“

舞鞭的娘子拎着一个还剩一口气的黑衣人过来,顾长丰问提着刀的青年。“这是风雨楼的人吗?”

谢尤盯着他的刀想了一会儿,这时听到顾长丰问话,才想到这个青年是冷追月,前风雨楼的刺客,沈鹤的消息就是他从鸦门送出来的。

追月提着刀把那人的面巾拉了下来,看看道。“这人我不曾见过。”

舞鞭的娘子走到谢尤身边站着,凉凉道。“管他是什么人,来一个杀一个。”

谢尤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这是那位和顾长丰一道从桐州来的柯女侠,岚音。

月色下和尚的光头总是最显眼的,谢尤还没来得及和柯岚音说话,就见天机和尚和两位师兄来了。

这一晚是谢尤第一次杀人,她并没有辗转难眠,反而是很快就沉浸在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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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往鸦门的路上并不太平,一路上都有人在前拦截,顾长丰推测是风雨楼的手笔,但追月这个前风雨楼第一刺客却并不是很肯定,他认为只有一部分是风雨楼麾下,因为另一批人下手并不像风雨楼那样无情,似乎只是想拖延他们,而不是想杀了他们。

但是同行的人还是在减少,到了离鸦门最近的城池乌水城外时,除了陆成,谢尤,慕容起,追月,顾长丰,不过只有天机,柯岚音,阮平楼,还有半路加入的唐隐仍在。

其他的人,不是被留在沿路的小镇养伤,就是不幸亡故,这一个月的时间,每个人都充满了疲惫,刀剑饮血,面藏风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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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水城外,午后,路边的酒肆,谢尤和柯岚音,天机,追月分坐一方。

柯岚音刚上路时穿着一身灰腾腾的裙子,腰上一条红丝绦这时也不那么亮眼,仔细看,甚至还能看到上面斑斑点点的血迹。天机的僧袍也已褴褛,追月的黑衣倒是看不出什么,谢尤身上的绿裙子,也几乎看不出是绿了。

这样一行人,在这酒肆中并不少见。大多数人都穿着破败,衣衫褴褛。只不过谢尤她们是向东行,而别的人,都是要往南边逃。

越往东走,东海战事的影响就越大,这里的镇子一片荒凉。

“半年前,这里的繁华不亚于中州。”柯岚音沉沉道,她抚摸着手里的鞭子,目光里含着不解和怜悯。“东海战事不利,怎么会到这么严重的地步?”

追月没有说话,谢尤看向天机。和尚的光头上长出了青色的发茬,但一点也不破坏他出世的超脱之感。

“天下大乱已久,以往东边有沈家庇佑,沈帅故去,沈将军又传出不利的消息,东边几城的民心自然就乱了。”天机平静给每个人的粗瓷茶碗里填上了茶水。

阮平楼和陆成两人分着一小壶酒,慕容起和顾长丰喂了马回来,在唐隐身边挤着坐下了。

唐隐是个满面胡须的大汉,如果不是谢尤和他一路看着他几乎从不近战,她是不会相信这个看起来很能打的男人就像个脆弱的桃子,一碰就碎。唐隐擅长的是暗器,如果因为他不能一拳打倒敌人就小看他,那么任何人都会吃亏的。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唐家庄 “我家就在下一个镇子,我们今天赶一赶,晚上在家里可以修整一个晚上,这里离鸦门已经很近了。”唐隐和慕容起一人要了一小坛酒,他说完喝了一大口。

柯岚音在桌子下踢了谢尤一脚,谢尤扭过头不解的看向她。

柯岚音给她使了个她看不懂的眼色,谢尤回她一个看不懂的回复。左边的陆成又在桌子下踢了她一脚。

谢尤简直是比丈二的和尚还摸不清头脑,陆成瞥了她一眼,才笑着说,“听说唐兄弟的二叔是远近有名的造剑大师,不知道这次去能否有幸一见。”

“自然自然,”唐隐道,“我出门前二叔正在打一把奇特的剑,想来咱们能见见这把剑。”

谢尤这下明白了柯岚音和陆成为什么踢她了,不同于这里的人,陆成不使兵器,柯岚音则是有一把师门的鞭子,追月的掩月刀更是不必说了,天下奇兵。而顾长丰所用的金轮,也是一件不凡的兵器。甚至阮平楼的兵器,也是一把祖传的青剑,唯独谢尤,拿着一把不知道是靖仓从山下哪个铁匠铺子里拿回来的铁剑,不趁手不说,剑都快卷刃了。

谢尤话还没开口,脸就腾得一下红了。

天机捻着佛珠,道。“唐二自落英枪后有三年多不曾有神兵出世了,不知这次这把剑有何奇特之处?”

唐隐道,“二叔那年跟着一个倭国人,出海了几年,回来后便说他从前打的兵器都太过笨重,这次一定要打一把轻盈的兵器。”

“落英枪那样的好兵器,唐二爷还不满意?”柯岚音奇道。

唐隐道,“二叔曾说过,落英枪和我家家仆用的长枪并无二致,不过是因为用他的人有名,才成就了落英枪的名声。”

顾长丰道,“谢将军成就了落英枪,落英枪又何尝未成就谢将军。唐二爷太谦虚了。”

阮平楼忽而问道,“顾大哥在沈帅帐下做过事,不知可曾见过谢将军和落英枪的风采?”

顾长丰摇头道,“我不过几万兵马中一小兵,怎能见到主帅与大将军。”

陆成提着酒坛指了指谢尤,笑道。“阮兄弟,你可真是没问到正主,正经谢大将军的妹妹坐在这里,你不问她,却问老顾!”

“谢姑娘是谢大将军之妹?”阮平楼初闻还有些不信,后来一想便明白了。“谢姑娘与大将军同姓,又都出自靖仓门下,我竟没想到。”

谢尤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笑了笑。

一向冷言冷语的追月突然道。“小谢的剑法和谢将军的枪法,相似之处颇少。”

谢尤还没来得及想追月这个天下第一楼的前刺客怎么能知道大哥谢矢的枪法如何,就听陆成道。“谢将军是千军统帅,这世上除了沈帅,只怕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柯岚音听出了几个男人是变着法的说谢尤武功不如大哥谢矢,她道。“我瞧着小谢的剑法凌厉,倒是我见过的剑客中一等的好。”

顾长丰年龄最大,此时也附和道。“小谢姑娘剑法确实出众。”

“顾大侠过誉了,不敢当,不敢当。”谢尤怕他们再说起自己的剑法,匆匆提起了另一个话题。“咱们几时入城?”

“再歇一歇不迟。”陆成懒懒道。“赶得上唐兄弟家的晚饭就行。”

众人都笑了起来。

乌水城东,唐家庄。

唐老爷和唐夫人对唐隐带来的朋友们十分热情,不仅准备了两大桌酒菜,还让唐隐的兄弟姐妹出来陪客。谢尤和柯岚音跟唐隐的几个婶婶妹妹坐在一桌,唐家的女人都看起来爽朗大气,谢尤这等不懂人情世故之人,三下两除二家底便被套了个底朝天。

唐隐的五妹妹唐五娘一只手拉着谢尤,笑嘻嘻的依在唐四娘身边,道。“我四姐的双刀在唐家庄方圆百里都难寻敌手,小谢姑娘一会儿定要与四姐切磋切磋。”

“五娘,客人跋涉而来,怎么这样没大没小。”唐夫人亲昵的拍了一下唐五娘的手背。

陆成提着酒壶从隔壁桌探过半个身子,一只手搭在柯岚音的肩上,一只手拿着酒壶横在谢尤头顶,笑着说。“唐家婶婶,你可别小看我们谢女侠和柯女侠,让她们指点指点几位妹妹!”

谢尤把他的手从头顶推开,“别听陆大侠瞎说。我初出茅庐,要指点也是四娘子指点我。”

“小谢姑娘说笑了,当年谢大将军路过乌水,也在我家住过几日,谢大将军武功高强,小谢姑娘即是同胞妹妹,又是师承一家,指点我们姐妹,是我们的荣幸。”唐四娘子说话温柔如水,又姿态放得低。

谢尤几句话便被她说动了。

在场众人都是江湖人,听了谢尤要与唐四娘比试,当下都叫好不说,唐老爷令家下人等把前院腾出一片空地来,又把未用完的酒菜收拾成一桌,搬到角落里,年长些的唐老爷唐夫人等人围着桌子散散的坐了,剩下的人便三三两两的站在廊下墙边。都等着谢尤和唐四娘开始比剑。

唐隐拎着几把长剑,走到谢尤身边道。“小谢姑娘,你挑一把吧。”

谢尤道了一声谢,选了一把长短相宜的,握在手里试了试。

唐四娘已经拿着双剑,在另一边活动筋骨。谢尤把剑横在眼前,她仿佛看到了靖仓山小仓峰山崖之上,演示剑法的师父,简单的剑如同被赋予了止风之力。

谢尤将外头的绿裙拎起来,在腰间打了个结,露出下头一条灰白色的中裤,和黑色的行路靴来。

“小谢姑娘,请。”

“四娘子。”谢尤冲她拱了拱手,“咱们点到为止。”

唐四娘双脚分离,一剑横在胸前,一剑提在脑后,发间的绢花被凌厉的剑气激的花瓣飘忽了一下。

谢尤也将剑提在了身前,左脚从地面划过,摆了个最简单不过的守势。

就在大家都以为唐四娘会率先出剑时,只见谢尤的守势突然变成了攻势,她用力的向后一踏,整个人如坠星一般,带着剑气撞向了还未提气的唐四娘。眨眼间,唐四娘便落了下风,只得抬臂架着谢尤横来的一剑。

顾长丰忍不住叫了一声好,唐五娘气的直跳脚,喊了一声四姐。

唐四娘忽而用力一格,抽出左手,反拿着剑便往谢尤胸前划去。

谢尤连忙后退,这就给了唐四娘喘息的机会,她二人原本相接的剑短暂的分离了一刻,随即谢尤又换了个角度,极其刁钻的刺向唐四娘的面门。

三剑相击,谢尤手中的剑忽然发出一声顿音,剑尖居然因为谢尤和唐四娘的比拼裂开了一条缝。

章节目录 第三章 风鸣剑 除了谢尤和唐四娘,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微弱的变化。

两人又分开了,谢尤后退几步,抚着剑调匀呼吸。唐四娘将双剑高举,一双美目咄人的横向谢尤。她又使出了一剑,右手剑在先,左手剑在后,谢尤格挡住了第一剑,待到第二剑时,她向后弯腰,用少女的柔韧把自己架在唐四娘身下,剑锋顺着唐四娘的剑锋划过,蹦出了寒星。

二人交换了方位,谢尤迅速打了个挺,转身迎上了唐四娘的第四剑。

谢尤手中所持的剑太过刚硬了。她和唐四娘正面狠狠的迎上了对方的剑势,蹦的一声响,唐四娘被格的后退了三四步,而谢尤手中之剑,则断裂成了三截,嗖嗖两声插入了地上的石砖之中。

在场诸人都惊得合不拢嘴。

互听一人在墙边道,“小谢姑娘,此剑不适合你!”

谢尤往出声之处看去,只见一个灰袍的中年人,倚着竹拐,站在墙下的花坛边上。“在下却有一把剑,正适合姑娘的武功路数!”

谢尤听到唐五娘高呼了一声“二叔”。

她不知为何,感觉到了皮肤下蓬勃的心跳,一声一声有力的撞击着她。

宝剑遇英雄,谢尤知道,这是她的剑,在召唤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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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召唤?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唐家的屋顶上,谢尤抱着自己心爱的新剑,和陆成说起了白天自己在见到它之前的想法。陆成毫不留情的大笑了出声。

谢尤一剑挑过陆成手里的酒壶,晃悠悠的就往怀里拉。

眼前影子一闪,陆成在屋顶上向前腾空一翻,一手把酒壶抓回手上,另一手在屋顶的瓦片上虚虚一撑。谢尤看他再往外一些,就要从屋顶上掉下去,急急的伸手去拉他。

谢尤在朦胧的月色下看到陆成满不在意的一笑,“你站稳了就好。”而后他便如一朵云般,飘回了屋脊之上,坐在了谢尤脚下。

“谢女侠可否借宝剑一观?”

谢尤坐了下来,把剑小心的交到了陆成手上。

陆成左手持剑,虚虚的挽了个剑花,一声微弱的细鸣伴随着夜风送入耳中。陆成挑眉道。“白日里我只当听错了,你这剑一遇劲风便有鸣声,倒像是个风哨。”他双指从剑柄向剑尖抹过去,一看剑锋上刻着两个小字。“风鸣?”

“让我看看!”谢尤一把将剑抢到手里,低头一看,果然剑尖上刻着“风鸣”,二字如同清风沐雨,顿时洗刷了剑上的肃杀之气,赋予了它风一样的柔情。谢尤轻轻擦了擦那两个字,眼神里的喜爱之情藏也藏不住。

陆成笑了一声,“以后剑都是你的了,喜欢晚上抱着睡觉都没人管你。来,喝口酒!有话同你说。”

谢尤隔开酒壶,挤着脸说,“我可不喝,什么事啊?”

“方才唐兄弟来和我们几个商量商量之后的事。”陆成晃着陶壶,“唐老爷的朋友说,前几日有两队陌生人往东海方向去了,慕容大哥和老顾商量着,咱们分成三路,我和你,再加上天机和尚,明日一早启程,绕道云刘,想来后日能到鸦门。至于剩下的人,追月和慕容大哥,阮兄弟便按最近的路走,柯女侠与老顾,唐兄弟到了明日午后出发,押送几个江湖朋友送来的辎重。”

谢尤点头道。“既然你们商量好了,便按这样办便是。”

“你早些去睡吧,我在这里喝完这壶酒便下去。咱们这一路要多走近百里路,只怕少有停歇。”陆成举了举酒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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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三日,远远的看见军旗飘,这便到了东海边的最后一个城池,鸦门。

四人在城门外停住,谢尤驱马上前,向城楼上探出头的士兵道

“靖仓谢尤,前来拜见二师姐萧结香。”

“可有信物?”

谢尤将靖仓腰牌用力一掷,正插在那士兵面前的墙砖缝里。

那士兵拔了半天拔不出来,又叫了一个人,两人合力撬了出来,前去回禀了。

过了一会儿,一位身穿红衣的消瘦妇人在城墙上探了探头,谢尤一看就知道是二师姐萧结香,她也没说话,就是在马上仰起头,片刻,只听到城门轰隆隆的打开了。

谢尤回头向陆成二人比了个手势,等他们靠近了,才策马一同进城。

一进城,只见萧结香在一群士兵的簇拥下站在一片空地上。手里握着谢尤的软剑。额上绑了一条黑红交错的细长布条,肃杀之气和面容的柔媚混合在一起,令人有一种奇异的臣服感。

“小师妹。”萧结香递过软剑,谢尤触到她手的时候,异常冰冷,不知怎么,就对几年不见的师姐生出了一丝畏惧之心。

“二师姐”谢尤转身介绍起了身后三人,“这是白马寺的天机方丈,医术超群,是特地来给沈将军看病的。陆成陆大侠,曾在沈帅的帐下做事,也是一等一的高手。”

谢尤不大会说话,天机就上前一步道。“阿弥陀佛,小僧等人昔日都多多少少受过沈帅的恩惠,这才星夜兼程,只希望能为沈将军和夫人助一臂之力。”

萧结香看到天机,面容一下柔和起来,还礼道。“天机方丈,常听夫君提到您,医死人药白骨,您既然来了,夫君的伤定然能尽快好转了。陆大侠,妾在此多谢了。几位旅途劳顿,先请随我回府中安歇。”

几人随萧结香走过街道,看到路边的百姓虽然面容憔悴,但衣物尚可,想来生活的比其他地方的百姓还要好一些。

一直走到一处府门戒备森严之处,才见到“沈宅”二字。一个白衣的青年站在府门前翘首张望着,见到萧结香一行人,走上前来焦急道。“嫂子,二哥不好了,华大夫说只怕撑不过今天了。”

谢尤正盯着他腰间的配剑看,不妨被萧结香一把抓住了手。

萧结香的手冰凉不知道内心何等焦急。天机立刻道,“请夫人引路,小僧这就前去诊治。”

“三弟,你来招呼追月大侠和陆大侠,小师妹,你和我一起来。”

三人施展轻功,一众人甩在了身后。不过片刻,就已经深入宅院,到了一处安静的小院。

萧结香带着二人进了院子,就见几个丫头在院子里哭,她手一紧,带着谢尤直冲进了正屋。只见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子站在屋***手悲切道。

“夫人,老朽不才,不能救沈将军了。”

天机越过这老人,直到了床边,把早就准备好的丸药喂给沈鹤,这才搭脉诊听。过了一会儿,只见他舒展了眉毛,道。

“沈将军还有救。”

“真的?”

章节目录 第四章 余老板 几天后陆陆续续的抵达鸦门的另外两拨人都带来了伤员,阮平楼的伤最重,还好如今天下有名的两大名医都在沈府,谢尤跟着去瞧了一眼,血流了一地,她忙拉着柯岚音到一边说话去了。

柯岚音三言两语便将路上的事大概一说,反而向谢尤打听起沈府的事。

“我们那天一来,天机师父就拿了什么药丸喂给了沈将军,当时便见效了。这几日天机师父和华大夫都守在沈将军的院子里,熬药针灸,我看他们倒是很有希望。”谢尤领着柯岚音往她住的院子走,也不远,说话间就能看见萧结香派给她的丫头在院墙下探头探脑。“师姐如今暂代着军务,听说两个副将一个和红毛打仗时掉进了海里,另外一个好像是有着下毒的嫌疑叫看管起来了。”

“怎么叫沈二夫人管着军务?沈三弟呢?”柯岚音问。

谢尤便继续说,“沈三公子总管着鸦门的庶务,我好似听陆成提起,他忙着抓那个刺伤了沈将军的亲兵。”

“沈二哥受了剑伤?那何等严重?”柯岚音突然拔高的嗓门把迎她们的小丫头吓了一跳。

谢尤不晓得她从前和沈府的故旧,只当她不知道事情内情,于是拉着她在院中石凳上坐了,将沈鹤的事细细道来。

“我们也是来了才知道,沈将军那日在帐中处理军务,文副将率军迎战红毛,尚副将在大营中排兵布阵。到了正午过后,沈将军午休时,他帐前一小兵,潜入帐中要偷逐光剑,被沈将军发现了,两人在帐中打斗起来,沈将军武功不敌那小兵,肩膀上让刺了一剑,小兵也逃了。尚副将带人追去,回来时恰巧军医熬了药,尚副将便说他要向沈将军回禀事情,一并带了药去,沈将军喝下去便昏迷不醒了一月有余。”

柯岚音不知何时一把揪住了她腰间的铁鞭,指节因为用力而发青。“是什么毒?这样厉害?”

“缠魂。”谢尤说。

柯岚音问,“缠魂?”

“天机师父说是前朝的一种秘药,服之人昏迷少则七日,多则十五日,便因水米不进,自然耗尽了血气,便撒手去了。先前在这里的华大夫,虽然没瞧出来是什么毒,但他倒是续着沈将军的一口气,这才能撑到今日。”

“好险。”柯岚音叹道。

“不错,也不知何人这等手段。”谢尤也叹了口气,“你们来了便好,我也不晓得府里人都做什么去了,陆成早出晚归的,天机师父又忙着救人,我倒成了闲人。”

“陆成又做什么去了?”柯岚音问。

谢尤幽幽的看了一眼院门,没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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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晚上沈哲摆了给几人的接风宴,谢尤多吃了几杯酒,次日睡起来不仅陆成几人不见踪影,连柯岚音的房间也空空如也。

再一问,顾长丰和慕容起到鸦门城里去打听此处是否还有别的江湖豪杰,而追月则去向不明,顾长丰曾在沈元帅帐下效力,竟是一大早就随萧结香往大营去了。而唐隐押送了那些物资,也到城里的仓库去。

府里又只剩谢尤一个。

她跑去瞧了瞧阮平楼,他吃了药还睡着,又到沈鹤院外敲了一眼,仍旧被兵士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

她刚泄气的往回走,陆成不知从哪窜出来,一扯谢尤的头发,道。“小谢,同我做个伴出去一趟。”

“放手!去哪?你这几日干什么去了?”谢尤抛出几个问题,陆成一概不答,潇洒的转身踩上墙头就走,谢尤没犹豫两秒,就跟着他走了。

出了沈府,弯弯绕绕的走了好几条街,陆成才从人家的屋顶上下来,走了寻常路,又一拐,停在了一间面铺外面。

谢尤跟在他后面,抬头看了一眼。

陆成低声说,“我有朋友告诉我,鸦门这一带黑市上有名的卖家,姓余,他竟不知从哪得了逐光宝剑,我一听便想到那个偷剑的小兵,或许和沈将军中的毒有些联系,探查了两日,才知道那余老板落脚在这面铺后的院子里。”

他说着看了谢尤一眼,“我武功平平,找你来作个伴,才敢进去探探这人虚实。你不必说话,看有不对,带着我杀出去便是。”

谢尤抚了抚腰间风鸣剑,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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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尤一进铺子就发现,迎上来的伙计是个隐藏的高手。

她已经提起了气,陆成轻轻按住了她,对那伙计道。“在下姓陆,是尚老爷的朋友。来向余老板买个东西。”

“老板近日不做生意,两位不如等风静些再来。”那伙计一脸戒备,

陆成可不是一句话能打发的人,他从袖中掏出一枚金元宝,笑道。“小兄弟不如行个方便,这东西,只有余老板有,世道不好,多挣一笔也是一笔,是不是?”

那伙计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了金子,道。“容我去问老板一声。”

“那就劳烦了。”陆成笑眯眯的作揖。那伙计到了后头去。

谢尤就对陆成说。“陆成,咱们闯进去也无妨,有我在……”

“等余老板不见咱们,就要女侠你一马当先,带我闯进去了。眼下还不急,不急。”陆成扶着腰带斜睨着谢尤,“我倒没注意,你成天对着我直呼其名,谢女侠,这可不是个理,论来我比你年长,叫声陆大哥听听。”

谢尤最见不得陆成这油腔滑调的样子,瞪了他一眼。没答话。

那伙计就出来说,余老板请两人到东厢房相见。

谢尤先走,一个小丫头在门后等着,领二人过了一重门,谢尤觉得这院子里花木扶疏,不知道是什么人精心布置。

到了一处仆从端立,婢女成群的地方,那丫头回禀了一声。“老爷,客人到了。”

里头出来一个黄衣金冠,豪华不已的小老头出来。笑嘻嘻的如同财神爷一样。谢尤看他手里还拿着一串金镶玉的佛珠,露出一颗大金牙,只把家财万贯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这位陆爷,您请好呀。”余老板一说话,谢尤就侧着身子让陆成上前说话,安静的扮演自己保镖的角色。

陆成拱着手微微躬身,道。“久闻余老板大名,请,请。”

二人相让着进了厢房,里头晶莹的珍珠挂了一道帘子,帘后隐隐有美人卧在榻上,陆成和余老板都坐下了,谢尤就坐在了陆成下手,正对着那道珍珠帘。

“孝芸,出来给陆爷看茶。”

章节目录 第五章 求救 余老板话音未落,谢尤就看见珠帘后美人站了起来,扭着腰盈盈的掀帘而出。只见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的留仙裙,唇点朱红,眉若远山,最是那眼角的一颗痣,美的便是谢尤也看呆了。

孝芸走出来,丫鬟正好端了茶上来,孝芸拿了一杯茶,先给陆成上,手上细白匀称,滑腻的让人不禁要摸一把,谢尤看陆成彬彬有礼,不为所动,孝芸又给谢尤上茶,谢尤望进她的眼睛,竟有一刹那的晃神。

手上烫了一下,居然是孝芸把茶不小心碰出了一些。谢尤还不知怎么回事,就听余老板呵斥她下去。

“余老板,唤这样的姑娘出来,是要为难陆某了。”陆成这会儿不笑了。“只是想要一件东西,余老板竟如此小气?”

“小民哪敢哪敢呀,陆爷,请说!”

“听闻唐二爷早年的得意之作,逐光宝剑辗转落在了余老板手里,我想买这把剑,余老板不知道肯不肯割爱。”

“陆爷,实不相瞒,这把剑已经卖出去了。”余老板一听是这把剑,放松下来,陪笑着回答。

“卖出去了?我实在是喜欢这把剑,余老板方便告知买主,我也好去问问他愿不愿意割爱。”陆成哪里是那么好打发的,谢尤看他一手在背后比了个奇怪的手势。

“这人,不知陆爷知不知道,是李记绸缎庄的东家,李老爷,这把剑,卖的价钱可是李记所有的生意。”余老板说完,陆成的神色就有些阴沉。

“李旗已经死了,余老板莫不是诓我?我也不是替自己买,主家心悬这把剑,若是余老板不肯实情告知,只怕我那主家可不是余老板能三言两语打发的。余老板还要在梧州做生意不是。”

余老板沉吟片刻,又看了陆成一眼,最后仿佛要掂量他这话的分量,然后颇是夸张的一闭眼,道。“我知道的,都告诉陆爷。要买这剑的人,先通过了李老爷,而后再找的一位中间人,剑从我这里出去的时候,李老爷已经去了,我想这中间人应该是见过剑。”

“还请余老板告知此人姓名住址。”沈哲站了起来,拱了拱手。

余老板忙道,“这人住在城西米铺的楼上,是道上有名的中间人,叫穆孝原。”

“余老板,多谢。”陆成又和余老板客气了几句,就离开了这宅子。

谢尤和他从后门出来到了另一处街道,陆成回头瞅了一眼,说。“咱们回沈府找沈三说道说道。”

“不去找什么米铺的人了?”谢尤看这一趟连剑都没拔出来,到还想再去走走。

陆成已经晃荡着往前走,留下一句。“问了沈三再说。”

沈三此人,姓沈名哲字玉声。谢尤头一次见他便是那日刚到沈府时,说来谢尤早年间见过沈家大哥,沈稳统帅三军,便如春风化雨,让人见了便亲近。谢尤见到沈三时,便想道,就算沈稳元帅有个亲生的儿子,也比不得沈三像他。

沈哲在州刺府,和沈家隔了一条窄巷,谢尤头一次来,多看了几眼。

待她和陆成被守门的卫兵带了进去,谢尤一路只见戒备森严,心里却奇怪沈鹤这又是遇刺又是中毒实在来的奇怪。

待到了沈哲办公的书房,陆成回头瞧了她一眼,道。“小谢,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谢尤晃了晃头,“进去吧。”

陆成打头进去,谢尤紧随其后,沈哲已迎了出来,引着二人往窗边两排楠木椅子上坐。

“陆兄,谢妹妹。”沈哲道,“陆兄是寻着什么线索了?”

这句陆兄自然而然只把谢尤做个添头,何况谢尤本也不明白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她倒是瞧着窗外头隐隐一个小丫头与守门的卫兵争执什么,沈哲没有武功在身,向来是听不见的,谢尤看陆成正与沈哲交头接耳说着什么,她便自己起身,出了书房,绕过一丛深红浅碧,就走到了那小丫头面前。

小丫头瞧见谢尤,一头便冲了过来,也不看地上石子铺就的小路咯人的很,跪在地上捣蒜般的磕头。“求夫人发发善心,救救三彩。”

“你先起来说话。”谢尤伸手去扶,那丫头还不肯起来,那扭得过谢女侠的力气,当下就被谢尤提溜着站了起来。

她眼泪汪汪的看着谢尤,神色倒是有几分疑惑,谢尤的发式显然不是什么夫人。

“奴婢小舒,姑娘,姑娘,三彩是三爷的通房,怀胎七月,方才在屋里叫肚子痛,可婢女们竟不知所踪,奴婢去了夫人的院子,守门的婆子说夫人到州刺府来了。”

谢尤皱着眉,正要说什么,后头一个穿戴齐整的婢女一阵风似的小跑了过来,到了谢尤身前气也没喘匀,顿了顿身子就道。“奴婢菁华,是夫人院子里的,请谢姑娘的安。府里丫头不懂规矩,冲撞了谢姑娘,奴婢这就领她回去。”

“谢姑娘,谢姑娘,三彩说了,夫人不愿她给三爷生下孩子,若见不到三爷,三彩性命堪忧啊谢姑娘。”小舒又趁着谢尤和菁华目光交流时一下跪在谢尤脚边,抱着她的腿哭求。

谢尤看着菁华问道,“可替三彩姑娘请了大夫了?”

菁华神色不变,答道。“大夫已经去看三彩姑娘了。”

“那好,我也无事,便去瞧瞧。”谢尤把小舒拉了起来,半扶着她,“你带路。”

菁华张了张嘴,没说什么。

谢尤跟着小舒一路出了州刺府,又进了沈府,顺着北边的墙下一直走到内宅深处,才在一株玉兰树下听到了女子哀哀的叫声。

她们在院墙之外,谢尤回头看了菁华一眼,后者镇定自若。

“我听着不像有大夫在里面?”谢尤问道。

菁华低着头道,“谢姑娘容禀,后宅女眷只可由医婆诊治,我已派人去请了,相比很快就能到。”

谢尤扶着小舒的左臂一沉,这丫头又要跪。谢尤转过头看她,对方哽咽道。“三彩等不了这么久,求求姑娘……”

“我知道华神医和天机师父都在府内,你去请他们其中一人来。”谢尤吩咐菁华。

菁华纹丝不动,应对。“这不合规矩。”

谢尤懒怠与她争执,想着菁华不肯去,小舒又上气不接下气,她脚程快些,便把小舒一放,扔下一句“我去请大夫。”

当下便脚下使力,跳上了屋檐,抄近路往天机他们白日熬药的地方去了。

天机和尚正在沈鹤院中现砌的泥炉旁扇着蒲扇,谢尤从屋顶上跳了下来,一把拉着他的宽大的僧袍衣袖,“天机师父,随我去救个人!”

谢尤回身又向来时的院子去,在半路上看到小舒和菁华正在纠缠,谢尤挥掌分开两人,一把拉过小舒,对她道。“你带天机师父去救三彩。”

小舒站都没站稳,踉踉跄跄的带着天机走了。

谢尤只当菁华有意为难,心中豪气油然而生,对着菁华发怒,“你怎得如此狠心,放着那女孩子和她的孩子去死不成!”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宅门妇 “谢姑娘息怒,这是夫人的意思!三爷还未议亲,倘若生下庶长子,日后只怕不利于婚配!”菁华跪在地上陈诉。

谢尤一听是萧结香的意思,断然不信,“我师姐为人最是善良,怎会像你说的这样,什么庶长子,你这丫头,欺负我不懂事是不是?”

“此事不该由外人过问,谢姑娘,还请回避吧。奴婢去请夫人。”菁华一口断住了谢尤的话头。

“我和你一起去,看师姐怎么说。”谢尤冷哼道。

菁华此时无心多说,爬起来先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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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尤追菁华到了萧结香院子里,却扑了个空,菁华坐在地上,也不肯再走了,

谢尤追上来还没说话,只见菁华忽的站起来,竟然要触柱自尽,谢尤看她头上流血,忙抱起来,也不训斥她了,不解道。“你这丫头,怎么这么想不开!”

菁华两眼一翻,已是晕过去。谢尤只得抱着她出去寻医。她倒是运气好,遇到华方的小弟子,两人忙着救治菁华,待到谢尤脱身开来,正好见萧结香一脸疲累的回到院中。

“师姐。”谢尤迎上去,心下有些不安,她虽然不知嫡庶礼仪,但菁华的作态,让她知道她今日,就算做的不是件错事,也足以让师姐烦忧。

萧结香搭着她的手回到屋中,第一句话就是问。“菁华那丫头呢?”

“菁华方才,要触柱自尽,被我救下了。”谢尤喏喏的回答道。

萧结香叹了一口气,道。“小师妹,你坐下,师姐和你说话儿。”

“师姐,我是不是做错了?”谢尤此刻早已没有了之前的底气,也不敢坐,还是萧结香拉她坐下,才不安的坐了。

婢女奉茶上来,萧结香让她们都退下,这才对谢尤说。

“今天的事,小师妹你做,没有任何错。不过在沈家,我身为嫂子,没有照顾好三弟,就是我错了。三采那丫头心大,怀子后几番哀求,将军不允,是三弟说,倘或是个女孩儿,便养在外头也无妨。如今她生下儿子,又正巧将军昏迷,做不得主,三弟为人善良,已经允了那女子做妾,儿子也起了名字。日后倘若给三弟议亲,只怕有些底蕴的人家都不肯了。将军醒来,难免责怪我做事不力。”

“是我让师姐为难了。”谢尤怪不好意思的,可她心中不忿,问道。“都是沈三哥的骨肉,怎么要这样坐视不理呢?菁华说什么嫡庶有别,要看着那丫头出事,我是觉得,依着师姐和沈三哥的心性,断不会如此残忍的。”

“小师妹,你自幼在山上长大,本心善良淳朴,所以不知道这些贵族豪门里的事情。但凡有些地位的人家,嫡庶礼法,是立足之本。比如沈家,虽然近几年战乱,有些没落,但大哥沈稳元帅,夫君和三弟,都是婆婆膝下所出,而旁的儿子,也不是没有,不过兄弟情义和身份,都淡了一层。再说现今如日中天的第五家,那位家主,虽然手段颇好,但他母亲无名无姓,一介婢女,他小小庶子,纵然此时做了家族的主,外头确是都很不齿。妾生的儿子,身份上就委屈。倘或日后给师妹你议亲,那家人未有正妻,先有庶子,看着是个正头娘子,过去了却要做个便宜后娘,大师兄断然不肯。这个道理,你明白了吗?”萧结香皱着眉头,耐着心性给谢尤解释。“日后大局稳定,百姓安康,多年忽视的礼法,是要慢慢重视起来的。”

“终归是条人命。”谢尤唏嘘道。“什么能大过这个呢。”

三彩的事终归是被谢尤抛到了脑后,因为沈鹤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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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鹤醒后谢尤依旧总是被留在府里,柯岚音也一样。她们一致认为是这些男人看不上她们的能力,萧结香在听谢尤说了这想法后笑着说她是多想了。

这话并没什么说服力。毕竟丈夫一醒她便全然丢下外头的事了。

谢尤还问她的师姐,“沈将军还没康复,就让他处理军务,是不是太过劳累了?”

萧结香这样说。“我原也不管什么事,只是将军昏迷的时候坐个阵。底下的人也不会拿琐事烦劳将军。”

谢尤不知道的事,眼下的鸦门风雨飘摇,大事一件一件的压上沈鹤案头,他还没下床就处理了一件接一件的事。那些琐事确实轮不上让他处理。

谢尤只以为鸦门还和靖仓所处的白马镇一样,是个战争早已离开的地方。

柯岚音在萧府闷不住,萧结香便让她们到自己常作衣裳的绸缎庄做一两身衣服,她话说的漂亮,派了个丫头陪着谢、柯二人上街去,谢尤只好从命。

她二人在成衣铺里试了几件衣服,柯岚音一开始只挑那样式简单的,经不住老板娘再三劝阻,终是试了一条掐腰的水红色裙子。

俗话说人要新装,佛要金装,柯岚音打着帘子出来时,谢尤才发现她竟一直忽视了这位女侠的美丽。

“岚音,你穿这衣服,真是好看!”谢尤夸赞道。

柯岚音脸上不经酡红,给了银钱,拉着谢尤出了铺子

谢尤素爱绿裙,也选了一件合心意的,二人也不换下来,就让沈府的丫头抱着旧衣,一路溜达着回去。

柯岚音说她累了先回去歇歇脚,晚饭时再向沈夫人道谢。谢尤就一个人到萧结香院里给她瞧新裙子,萧结香自桌上一个木匣子里拿出一封信来,对谢尤道。“大师兄听说你在我这里,寄了信来……”

谢尤不等萧结香把话说完,已经拿了信,撕开信封拿出了信纸。若说谢尤的好处,就是她娘是书香门第的小姐,虽然兄妹两个人小时候颠沛流离,但谢夫人一点没放弃两个孩子。谢矢能做到大将军,一方面得益于武功盖世,另一方面就是读过不少的书。谢尤比不上谢矢文武双全,但也是认识字的。

谢矢在信里说,不日即将回到中州,不知道谢尤什么时候能回来,他带了不少谢尤没见过的东西,让谢尤别给二师妹添乱,完事了就跟着师姐好好的回来。

谢尤看完了又看了一遍,然后才笑眯眯的把信折好了,拿在手里,准备往怀里塞。萧结香笑道。“放这匣子里,我叫人送到你屋里去。”

“谢谢师姐了。”谢尤说着,只见一个婢女轻手轻脚的走进屋内,谢尤就敏感的觉得有那么些不对劲,那婢女端着红木填漆的茶盘,正要上来奉茶。

萧结香一声轻哼。

“敏儿,你从哪里端来的茶,我怎么闻着,有一股奇香呢。”萧结香使得是长剑,但她曾学过一招软功夫,叫排山手,能隔空打物。谢尤瞧见萧结香在桌子底下摆出了这阵势,就知道这婢女不对劲。

章节目录 第七章 易容术 “回夫人,奴婢……”话音未落,一团细如牛毛的银针就自茶盘下直刺向萧结香。

谢尤抽出风鸣软剑,剑一声细鸣,谢尤横剑一劈,桌子应声断成两截,那针有一半被剑气所阻,掉在了桌子前。

萧结香排山一掌使出去,大喝一声。“来人!拦住此女!”

外头有人应声,萧结香自墙上拿下青冥宝剑,与谢尤相视一眼。谢尤轻功上乘,翻身一跃,落在了珠帘之外,大门之处,堵住了那婢女的去路。

萧结香宝剑出鞘,一剑挑开半张桌子,剑指那婢女。

“既然漏了行迹,不妨换出真容,我虽然是个深宅妇人,但也曾在江湖闯荡,规矩,还是有一些的。在下,靖仓门下萧结香。”

婢女易容改脸,连身材都膨胀起来,居然是个满身肥肉,如同笑面佛一般的大胖子。“风雨楼刘允,久闻沈夫人大名。”

“原来是易容大师刘胖子刘允。沈家究竟有何能让风雨楼接连派出精锐,必要我夫妇二人性命不可呢?”

谢尤身后赶上来数十个精兵,她只想着这人必然无法逃脱。于是就松散了一些,后面一把扇子斜斜的敲了一下谢尤的肩,谢尤回头一看,是阮平楼,他面色还有些苍白。

“阮大侠。”谢尤见是阮平楼,忙让开一个位置,和阮平楼一左一右的堵住了门。阮平楼斜倚着门,阴测测的说。“久闻刘允一双手,可在短瞬间变化成任何模样,不知道就在这间屋子里,能不能借着这出神入化的易容术逃出去?”

“哦?这位,看起来可不像靖仓门下。”刘允摸着肚子,颠着脚步左右换动重心。谢尤捏紧了风鸣软剑的剑柄,突然见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黑不溜秋的球体,扔在地上,霎时整个屋中都布满了白色的烟雾。只听阮平楼快速的说了一声。“闭气!”

谢尤连忙闭住了气。视野模糊之下,谢尤只听见旁边传来双掌对击之声。谢尤一时不查,吸了一口烟雾,只觉得嗓子被呛了一下,忙又闭气,也不敢再动,只听那两人似乎打斗起来,慢慢的被逼到了屋子里面。等了约莫有一炷香,谢尤才慢慢的能看清一些屋中的情形。

似乎是阮平楼,在对战阮平楼?两个阮平楼?

萧结香也发现了不对劲,出声道。“小师妹,阮大侠,你们都还好吗。”

“师姐,我没事。”谢尤答道。

厅中间两个声音一前一后,谢尤居然听不出分别。“夫人,我也无事。”

然后一人道。“你这胖子,居然学的与我声音一样?”

“你以为你先开口,就能污我是你!死胖子!”这又是阮平楼的声音。

里头一阵清风,推的雾散清明,这就是靖仓派的另一套章法,倒海掌。排山手攻气十足,如泰山压顶,倒海掌内敛磅礴,如大海无声。萧结香于此道上最为精通,一掌过去,把那烟雾都推了出去。

谢尤这才看到,厅正中,两个阮平楼都穿着白色中衣,面色苍白,一把白扇被他二人争夺。萧结香在这二人身后,面带疑惑。谢尤知道这其中必有一人是刘允所扮,不由惊叹这人易容术果然出神入化。

萧结香道。“你们之中,必有一人是假的,师妹,你来辨上一辨。”

谢尤立马犯难了,她虽与阮平楼同行,可要辨认此人,她确是看不出什么来。正在犹豫之时,身后一人高声道。“辨什么!一道杀了便是!”

却是沈鹤来了。他久病方愈,说完这句话又咳嗽的不停。

里头一个阮平楼冷笑道。“沈将军果毅,不过寒了我阮某的心。”

“我千里奔袭,不过救了个无情之人。”另一个阮平楼也冷声道。

“既如此,你我何不杀出去?”一个阮平楼提议道。

另一个犹豫了一下,也应声。霎时间,两人竟同时使出了暗器,齐齐攻向谢尤,谢尤闪躲不及,挥剑网住了那些暗器,就在这时,被人钻了空子,一个阮平楼从她胳膊下钻了出去。卷着沈鹤在人群中一晃,居然又成了两个沈鹤。

余下的那个阮平楼这时停了下来,站在一旁嘲讽道。“有两个沈将军,不如也一并杀了才好啊。”

萧结香一步走了出来,道。“将军!”

谢尤专注的看着那两个沈鹤。一个道。“结香,你定然知道哪个是我。”

“结香!”另一个没多说话,只是看着萧结香。

谢尤倒是很认真的想了能否将两个一并杀了的可能性,她估算了一下这个庭院的大小,又看沈府的府兵将他们围在中央,她悄悄退后一步,正好留出了八步的距离。

萧结香把剑背在身后,走下台阶,走到了一个沈鹤面前,握着他的手,看似深情的说。“我知道是你。”

谢尤却看她被在身后的手青筋突兀,全然不似见到沈鹤的表现,当即向前七步,凌空而起,正是将那位假沈鹤笼在剑光之下。谢尤这一剑,自从出招,从无失手,一件毙命。正当她要刺下去的时候。后头沈鹤喝止道。“留他一条性命!”

谢尤只得扭转剑尖,但她的武功尚未到收放自如的地步,就这一点点的迟疑,那杀气腾腾的一剑,顿时变得漏洞百出,刘允自袖下掷出一排细针,逼的谢尤只得避让,他又一针逼退萧结香,谢尤刚落地,立刻提剑去追了上去。刘允抬手过了几招,又一抹脸,在二人打斗之中,他居然变得和谢尤一模一样。

谢尤自己也惊呆了。

手下的剑自然慢了下来,刘允一笑,连声音都一样。“师姐,还不拿下这厮!”

“小师妹!”

谢尤和刘允都出声应答。沈鹤一抬手,就道。“若不现身,我要你二人都丧命于此。”

墙上不知何时埋伏了一队弓箭手,谢尤看见众人护着萧结香和沈鹤迅速后退,整个院子,只剩了她和刘允。她没想到沈鹤如此绝情,心里有点难受,气的提剑就向刘允砍下去。口中道。“我是知道你不是我,今日不一剑杀了你,难除我心头之气!”

于是绕着刘允瞬息间砍了数十剑下去,直划的扮作她的刘允衣衫尽落。

谢尤心头气难平,这时占了上风,就追着刘允不肯放手,就要他的性命。沈鹤还在外头说话,谢尤这会儿不理他了。

还是萧结香提剑加入了战局,逼开了谢尤,又一掌击中了刘允,命侍卫那铁索捆了。谢尤还要上去,拿剑指着刘允的脑袋。

萧结香忙握住她的手。谢尤冷哼一声,道。“你敢顶着我的脸再做事?我这剑可不饶你!”

刘允这会儿也怕了谢尤,自己歪着嘴不知道使了什么招术,那脸又变化了一些。谢尤这才收了剑,也是给萧结香的面子。

章节目录 第八章 赔罪 沈鹤被一个亲兵搀扶着走了过来,他郑重的向谢尤躬身行礼,道。“刚才冒犯谢姑娘了,请恕情势所迫。”

“看沈将军的架势,似乎为了捉刘允,真的会要了我们的性命。”阮平楼也走了过来,他显然也气的不轻。“沈某当然不会伤害二位,只是那刘允生性狡猾,倘若让他拿捏住了我们,今日必然捉不到他。”沈鹤又向阮平楼长揖一礼。

阮平楼避开没受,哼了一声说。“我也不是谁的师妹,沈将军今日如此,阮某也不在此多留,就此告辞了!”说完看了谢尤一眼,甩袖而去。

“师姐,我也先回院子了。”谢尤心里也是火气,但她方才也动了一并杀两个沈鹤的想法,这病秧子和沈元帅沈三哥简直不像兄弟,她哼了一声,向萧结香告辞,不等沈鹤再说话,收了剑飘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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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尤回到她住的小院时,柯岚音、顾长丰几人正要出去喝酒。

谢尤就跟着一起去了,在路上说起此事,顾长丰最是稳重,也说。“我看这位沈将军的性子,和沈帅大不相同,倒是更冷硬无情一些。”

“沈三哥倒是和沈帅很像。”谢尤也赞同。

慕容起是陆成拉来的,并未受过沈稳恩惠,当即问道。“这位沈元帅的名字我听的耳朵也生茧了,只是无缘一见,倒不知他人品这般令人敬重。”

“沈帅为人和善,就如同父亲兄长一样包容,我在白马寺的时候,一点没有看到他身上的杀伐之气,他对待俘虏都像对待自己的亲人,为了一个人就肯放走敌军,实在是个好人!”谢尤这会儿感叹颇多,刚一坐下就说道。

店小二进来,起点了几个菜,就又出去了。

追月也说,“当年我重伤落在一家农户,是沈元帅吩咐人救了我,若不是他赏的那一粒归阳丹,只怕我已一命呜呼了。”

“我与沈帅是同乡,早年就听的他治下仁名。整个东海没有不敬着沈帅的。”这是唐隐的话了。

顾长丰倒是感慨颇多,“我当年不过是沈帅部下的一个小兵,沈帅为人,我们千万将士都是敬重的。不过渡河那一战,我受了伤,直到不久前才痊愈,没能保卫沈帅。”

只有柯岚音不说话。谢尤问她。“岚音姐姐,你也见过沈帅吗?”

“只是敬重他为人,不曾见过了。”柯岚音说了这句,众人就又讨论起沈稳当年的善行。

陆成的最是精彩,他喝多了酒才说,自己当年去第五家偷东西,失了手被人抓住,吊在城门前一天一夜,要不是沈稳带人来向第五家老家主祝寿,救了他下来,他的小命也留不到今天。

酒过三巡,谢尤有些醉了,抱着呜呜直哭的柯岚音,说起了在靖仓的事情,顾长丰几人倒还没醉,追月并不吃酒,就一手拎了一个回沈府歇息了。

谢尤第二日起来,小丫头服饰着沐浴更衣,刚要去找柯岚音,就见有人来回禀说。“三爷请您过去说话儿。”

谢尤便叫上柯岚音一道去。

沈哲住在外院,谢尤到的时候只见开了一桌宴,桌上有天机和陆成,谢尤和柯岚音就先给天机见礼,又给沈哲见礼。

“柯姑娘,谢妹妹,快请入座。”沈哲请她二人入座,吩咐人端上菜来,因有天机在座,不过是一桌素菜,谢尤吃了颇是清爽,她不大爱吃海味儿,来了这里,多是吃鱼虾一流,骤然吃此,觉得霎时好吃,就问。“府里的厨子做的菜倒好似我家乡的味道。”

天机道。“确实靖仓山一带的风味。”

一筷子绿油油的菜夹到了谢尤碗里,是沈哲。谢尤立刻说。“沈三哥,沈将军的事,你就不要说了吧。”

“小谢,这事我还不得不为我二哥开脱几句。”沈哲笑眯眯的给她填了一盏蜜茶。谢尤摇头表示不喝。沈哲继续说,“从小我二哥就是三兄弟里最严肃的一个,大哥宽仁,二哥严肃,两个人惯是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大哥去后,二哥支撑沈家,多是铁腕作风,不顾人情,别说别人了,就连我和嫂子,甚至他自己,都没有沈家重要。昨日之事,确是寒了你和阮大侠的心。咱们也是自家人,我也就厚着脸皮,请你将昨天的事揭过去吧。”

谢尤听了,也觉得,她毕竟是阮平楼说的,又管人叫师姐,这口气不咽也得咽下去了。于是没做声。

沈哲还要再劝,天机念了一句佛号,笑着说。“小谢施主已然不计较了。”

陆成今日异常的安静,这顿饭下来也不见他说一个字。

沈哲一顿饭哄得谢尤也不怎么气了,饭后谢尤和天机谈论武道,言语中说道。“沈三个的温厚性子,和沈稳元帅真是像,可沈将军……”

天机道。“沈将军是内柔外钢之人,小谢施主体谅他为百姓的辛苦,不要与他计较了。”

“总归是师姐的夫婿,我又能说什么呢。”谢尤叹道。

天机说,“沈哲施主还请小僧说个情,他那个庶子,不晓得小谢施主愿不愿意看顾一二,日后待在中州重聚了,教那孩子一二防身的功夫。”

“我这点功夫,怎么敢为人师。天机师父,你快别说了。你教,或者陆大侠,顾大侠都成的。”谢尤一听,连忙推脱。

天机又微笑道,“我们都不合适,小谢施主也不必真的就教什么,不过是让别人知道你照顾他。”

“沈三哥给孩子起名字了吗?叫什么?我是不是还得备一份礼物满月酒送去?”谢尤好奇起那小孩子,她在这件事让萧结香受了责难,平日里不好再说起。

天机说,“单名一个曦字,破晓之意。”

“沈曦?听起来文雅,沈三哥起的吗?”谢尤笑问。

天机道。“是沈将军起的。”

谢尤又不高兴了。还是小孩子心性。

因着此事,谢尤整日在内宅里跟天机琢磨武功,这和尚看着年纪不大,医术好的不行,武功也出神入化,谢尤想着他必是得了天机。

间或听萧结香说说规矩礼仪。

一晃就到了小沈曦的满月酒。谢尤也没什么积蓄,只是把母亲给她的一副小银镯子赠给了小沈曦做礼物。

沈鹤常去城外的大营排阵练兵,忙碌的很。而鸦门也慢慢恢复了生机。

章节目录 第九章 沈家大营 这一日,萧结香过来看谢尤,不巧谢尤前一日和陆成几个人出去吃多了酒,还说她,“你一个姑娘家,成什么样子。”

“我不知那酒劲儿如此大。”谢尤不好意思道。

萧结香说,“今日将军要送曦哥儿去中州,你穿衣服,和我去看看他们收拾的东西还缺什么不曾。”

谢尤和萧结香一边走一边问,“曦哥儿还小,谁跟着他去呢?”

“是沈家的旁支的几房亲戚,先去中州安顿下来,估计将军安顿住了海疆,也要去中州面见陛下了。”萧结香解释道。

谢尤道,“那不如我也一同回去吧,还能早些见到大哥。”

萧结香瞥他一眼,嗔道。“难道大师兄是你的哥哥,我就不是你的姐姐了?你再陪我几天,咱们一道回去岂不好?你和那些人一道,好生没意思。”

谢尤忙道,“我就是一说,师姐怎么安排,我都听你的就是。”

萧结香这才高兴,又说。“三弟他们抓着内奸了。”

“是吗?”谢尤昨日没听陆成说起,不由奇怪。

萧结香说,“今日一早三弟和慕容大侠带兵去的什么李家,没抓着那偷剑的人,倒是抓着了李家的人,搜出了一些通敌的书信,还有投毒的计划。”

“逐光剑没找回来吗?”谢尤关心的问。

萧结香摇摇头,“只怕找不回来了,不过沈家藏剑众多,也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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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小半月过去,谢尤本以为鸦门之行会一直平淡到最后,但和沈鹤和海岸上的红毛很快开打了。

她虽然没去,但听说红毛们的兵器先进,沈鹤的部下死伤惨重。

沈鹤回来取过一次衣服,萧结香在沈鹤走后说,“将军只怕要在大营呆上半月。”

说是半月,战事拖了小一月,红毛人越打越凶,全然没有长途跋涉的疲累,他们还绕到另一边上岸掠夺物资,沈鹤的人拉长了防线,越发吃力。

萧结香整日愁眉苦脸,不明白过了这么久新朝的援军怎么还没到。

谢矢的书信能到鸦门,那鸦门的书信想来也是能到谢矢所在的新朝大军手里的。

顾长丰早就去了军中听命,唐隐和慕容起也要去,陆成倒是没说去,不过看他的样子也是着急。

谢尤惊讶的是柯岚音跑来说想去大营瞧瞧。

谢尤是知道军中不让女子进去的,搬出这个理由,柯岚音道。“沈家军却没这条歪理,谁不知道沈家帐下斥候全是云家女儿。你同沈夫人说一说,咱们也看看去。”

谢尤耐不住柯岚音歪缠,就去同萧结香说了。

萧结香去信问沈鹤,沈鹤不知是之前和谢尤处的不好还是如何,允了两人前去。陆成跟着回鸦门和守城队伍换班的一小队人马回了沈府,谢尤和柯岚音收拾了几件衣服,同萧结香告辞,就与陆成等人一同出发。

谢尤想象中大营所在之地应该是可以见到东海的,她走了一会儿之后就觉得闻到了海水的味道。

其实并不是。因为沈家军队驻扎的地方根本看不见一点海的影子。

她有些失望的跟着陆成走进了军营,果然如柯岚音所说,这里的人对女子见怪不怪,谢尤甚至还见到了一片营帐外挖着一面旗子,写着一个“女”字。

陆成和带队的小将道了别,他们要把押送的物资送到暂时的仓库去,而陆、谢、柯三人则径直到了沈鹤所在的中军营帐。

谢尤低着头进了营帐,里头倒是宽敞,也压不住大大小小站了十几条汉子。

沈鹤一身银甲,坐在一面蓝色大旗之下。见谢尤进来,便向众人道。“向各位兄弟引见一番,这是谢将军的同胞妹妹,谢尤谢姑娘,也是靖仓门下高徒。”

众人立刻热络的同谢尤抱拳的抱拳,作揖的作揖。

谢尤红着脸,不晓得这热络是因为谢将军的妹妹,还是靖仓的高徒。

沈鹤一抬手,这些人齐齐静了下来。他又向众人介绍柯岚音。“这位是柯岚音柯姑娘。从前大哥帐下左前锋柯将军的长女”

“原来是柯大哥的掌珠!”有人道。

柯岚音倒是淡淡的,有人问起父亲如今何在,她只一句。“父亲渡河一战便牺牲了。”

“青山埋英骨,小仓山真是我们不少兄弟的安息之处。”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将叹息道。

谢尤侧过头,看见陆成正对她挤眉弄眼,指着进来的地方,想来是要出去。

“将军还有军务在身,不如我带小谢和柯女侠先去女兵那边的营帐寻个住处。”陆成说道。

沈鹤道。“你想的周到,谢妹妹,柯姑娘,晚上我在营中设宴,给二位接风洗尘。”

“多谢。”谢尤说完,就打头先出去了。

陆成紧跟其后,笑着说。“怎么了,还生沈二的气呢?”

谢尤剜他一眼,没说话。

陆成指了指插着女字旗的那边,说。“你们住那里,走吧。”

谢尤回身拉着柯岚音的手,陆成走在另一边,一面走一面说。“你看看,你哥哥娶了沈二的妹妹,你师姐嫁了沈二,人家不过那日情急之下说错了话,叫沈三给你赔罪还不够,你今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给大将军好脸色,这可不好。”

“闭嘴吧。”谢尤今天不高兴,倒不是因为还耿耿于怀沈鹤那日说要射杀她的事。后来她也想明白了,沈鹤也许只是虚张声势,并不会真的为了拿下那风雨楼的刘允就不顾她的死活。

她只是在这里感受到了不安。

谢尤是来过军营的。三年前大哥谢矢中箭垂危,她就下山去见他。沈稳当时率军驻扎在小仓山下,那时义军也是经历了一场大败,但军营里和今天沈鹤的大营里气氛全然不同。

少的是一股意气。

“小陆。”

谢尤抬头一看,走来的竟是个穿着软甲的中年女子,一双眼睛幽深的如同冬日深井。

“云七姐,您今日没和几位妹妹一同出去?”陆成笑着走了前去,看起来和这女子颇是相熟。

“这几日海上还算太平,我在营里理一日卷宗。”

陆成回头向谢、柯二人招了招手,“这两位是与小弟从南边来的,谢尤女侠,柯岚音女侠,她二人就麻烦七姐您多多照料。小谢,柯女侠,这位是旧日沈帅帐下斥候营的云将军。”

“云将军,”

“云将军。”

云七娘对着二人抱了抱拳,“让小陆带你们先去空着的营帐安歇,我去向将军回个话,晚上再与二位女侠叙话。”

“七姐慢走。”陆成等云七娘走远了,才叫着谢尤二人向前走。

柯岚音问道,“这便是江湖上传闻的云家女儿?”

“不错。”陆成答道。

“什么云家女儿?”谢尤不知道他二人在说什么,云家女儿?她隐约听过。

章节目录 第十章 云家女儿 陆成瞥了她一眼,嘲弄道。“呦,靖仓高徒谢女侠竟然不知道云家。”见谢尤手按在了风鸣剑上,他又连忙笑道。“近五十年,一直有一个传言,云家女儿命中带金,且个个花容月貌,聪明绝顶,有幸与云家结亲的男子,都飞黄腾达,大富大贵。”

“那为何这位云家姐姐会在沈将军帐下?”谢尤点点头,问。

陆成道。“这你是问对了人,整个江湖知道此事的,除了我再无第二人。”

谢尤挑了挑眉,“你又轻狂!”

陆成偏过头,斜睨着她,“你想不想知道?”

“陆大侠快说吧。”柯岚音催促道。

陆成见柯岚音说话,便道。“云家与刘家在桐州乌水之畔,皆为大姓之家,久而久之,他们在的那处地方变成了个繁华小镇,就是现在的云刘。八年前沈帅与景公在仓湖初遇,沈帅邀景公回东海沈家小住,路过云刘,被云家女儿夜潜客栈,摸走沈帅私印,沈帅次日醒来发现,在云刘盘桓数日,发现是云家一位娘子。沈帅彼时便道,若是此功夫能用在战事之中,必是我方大幸。所以沈帅亲自登门云家,此中详情无人可知,但自此后云家女儿便在沈家军中做了斥候,随沈帅征战四方。云家也从江湖上买卖消息的二流门派,成了军中一股不可缺少的力量。如何?”

“什么如何?”谢尤反问。“你说五十年前云家就声名鹊起,那云家女儿究竟有什么秘密?”

陆成笑容一僵,“既然是秘密,别人怎么能知道。”

“景公便是如今义军首领景重吗?陆大侠与他见过?”柯岚音问。

谢尤道,“你不知道,陆成跟着沈帅征战多年……”

“自然是见过的,”陆成接过谢尤的话,对着柯岚音道。

柯岚音又问,“那小谢可曾见过沈帅和景公?”

“我与沈帅倒是在白马寺见过,你们说的景公,不曾见过。”谢尤想了想,说道。

陆成道。“景公这位未来皇帝你不曾见过,我瞧着你与未来皇后的关系倒是好得很。”

“书仪人很好。”谢尤不愿多说,正在想着要如何引开话题,正巧一个黑衣的纤瘦女子从左边的营帐里走了出来,见到陆成便笑着唤道。

“陆大哥。”

“阿桐!你怎么在此偷懒!”陆成显然也是认得这个人的。

“我来同七姐送个信,这就要回家去了。这两位姐姐是……”

“哦,柯女侠,谢女侠,将军让我带她们来女营这边住下。”陆成做起了介绍,“这是云疏桐,方才云将军本家的小妹妹。”

“谢姐姐,柯姐姐。”

“你去吧,回家替我向云老爷问好。”陆成没等谢尤二人说话,便把云疏桐打发走了。

他领着谢尤二人走向后面的一个小营帐,打了帘子,侧着身站在帐外,对二人道。“你们进去先收拾收拾,斥候营的人恐怕日落时分才会归来,我去告诉老顾他们一声,晚一会儿来找你们。”

“好。”谢尤应了一声,柯岚音先进了营帐,谢尤也弯着腰紧随其后。

身后布帘垂下,谢尤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陆成的黑色靴子一闪而逝,想来他是走了,倒是急的很。

她这才把身上包袱写了下来,见一侧有个木架上架着一盆清水,她便把包袱放在床上,对柯岚音道。“一路风尘仆仆,我们都洗把脸吧。”

*********

谢尤原以为到了大营她总能分到些事做,但那位女将军似乎无意安排她和柯岚音做什么,陆成常领了沈鹤的命令与鸦门一来一回的送信送物,谢尤等人有时也做个帮手,其余时间不过在营中闲话谈天。

所以这一日有小兵来报,说天机来了,谢尤立刻自告奋勇,要去接他。

闻讯时慕容起与顾长丰也在,慕容起便道。“我同小谢一起去。”

说罢起身,二人穿过大营,慕容起随口道。“陆兄弟今日去了鸦门送信,怎么天机大师一个人来了,他两没有同行,倒是奇怪。”

“可能两厢错过,也未可知。”谢尤道。

慕容起又道。“小谢祖籍也是桐州的,有没有想过回老家去看看。”

“啊!”谢尤竟全然忘了,她一拍脑门,惭然道。“我竟忘了我也是桐州人!慕容大哥见笑,我出生没多久,母亲就带着我和哥哥回了仓湖投奔舅舅,路上遇到师父师娘,便上了靖仓山,我总觉得自己便是中州人氏,竟忘了自己的根是在桐州。”

“小谢你在靖仓山长大,这也难免。”慕容起哈哈一笑。“听闻当年令兄谢将军便是扶母亲灵柩回乡安葬,在路上与沈帅相识,这才有了将帅相遇一说。不知谢夫人埋骨何处,我们几个兄弟,等打跑了红毛,也要陪小谢回去祭拜祭拜。”

“隐约听哥哥说我家祖宅是在云刘一处,靖仓山上有着母亲灵位,每年忌日,我都在山后祭拜,竟从不曾去母亲坟前。”谢尤懊恼道。她一想到自己在桐州盘桓数日,竟然从未想起先母,恨不得立刻便启程去云刘。

慕容起想是看了出来,只听他道。“如今海边战事紧,要去也不急这一时。”

谢尤应了一声,没把慕容起的话放在心上。她原本自告奋勇,远赴东海,便是为了解师姐困境,来了却发现,她不但帮不上半点忙,而且不论是师姐萧结香,还是沈鹤,都并不觉得她一个初出茅庐的女儿家能做什么事。

连着一路同行的几人,纵然见过她的剑法,谢尤也能感觉到,他们并不把她当作一个能并肩作战的人。

若是如此,不如同阮平楼一般,早些抽身离去。到云刘祭拜完母亲,便到中州与哥哥谢矢会和。

*********

“谢尤妹妹。”

沈哲走在前面,拎着一把窄背刀。天机正把缰绳递到凑过去的小兵手上,他又对那小兵双掌合十谢了谢,才向谢尤和慕容起问道。“小谢施主,慕容施主。”

“天机师父,三哥也来了?”谢尤对沈哲笑了笑。

沈哲道,“二哥说就要和红毛打起来了,叫我也来学一学排兵布阵的事。你也知道,大哥在的时候我这小儿子随心所欲,二哥前段时间病了,沈家军居然无人可托付。”

“我听说前段时间是沈夫人掌军?”慕容起指了指沈鹤中军营帐,几人向着那边走,一面说着闲话。

谢尤原本低头想着一会儿要不要同沈鹤辞行的事,听到这话,猛地站住脚,问,“师姐掌军?”

“怎么?刚来的那一个月看鸦门军务整肃,想来沈夫人同谢将军同出靖仓,都是有大将之风的。”慕容起道。

谢尤闻言,笑道。“慕容大哥这是不解其中内情了,我大哥下山前除了一身武功,什么也不会,三年前我下山见他,还只道他在军中出一把力气,听了沈帅说起,才知道当年都是嫂嫂随着大哥四处征战,背后指点,至于我师姐……”谢尤瞅了一眼沈哲。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潜入敌船(一) 沈哲笑道。“不错不错,小谢是知道的。青姐在兵法上的造诣,大哥都赶不上的。至于嫂子,其实是文副将那几日在暂管军务,不过因为二哥遇刺,文副将按例被削了一应职务,才让嫂子担个名声。”

慕容起一看,天机和尚也一脸早就知道的表情,他哈哈一笑。“原来如此。看来不是沈夫人厉害,是谢夫人厉害。小谢,日后到了中州,除了谢将军,可千万要把谢夫人这位巾帼英雄给大哥引荐引荐。”

谢尤顿了顿,沈哲见状,道。“慕容大侠,我堂姐三年前渡河一战,中了流箭,已不在人世了。”

“哦……看我这嘴,到了,咱们进去吧。”

谢尤跟在天机后面,在慕容起之前进了沈鹤营帐,令她吃惊的是,追月背着刀,正和沈鹤、云七娘、还有一位少年将军聚在案前,见几人进来了,沈鹤从长案后走了出来。不是迎他弟弟沈哲,而是天机。

谢尤瞧见云七娘立刻把案上的一张地图卷了起来。她无意窥探,立刻把视线移了开来,和追月一时四目相对,谢尤对着他笑了笑,便站在靠门的地方又想着自己的事了。

她正琢磨着,同沈鹤这个便宜姐夫说要走倒是好说,但她回去势必还要到鸦门同师姐萧结香见面,万一师姐要留她,她恐怕也不好意思走。不如辞了沈鹤这里,拖沈三或者陆成给师姐带个信……

正想着呢,突然她听到沈鹤似乎在叫她。啥?便宜姐夫叫她?

“沈将军。”谢尤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沈鹤听到她叫沈将军的时候挑了挑眉。

“小谢,方才慕容大侠跟我说,你的轻功也不错。”

“尚可。”谢尤实诚的回答。

慕容起连忙道,“小谢是谦虚,将军知道我那陆兄弟的脚程,我们几个人里,也就小谢勉强能跟得上。”

“妹夫轻功一般。”沈鹤说的妹夫便是谢尤的大哥,“内子的轻功也只是过得去。”

谢尤便道,“我与大哥和师姐虽然都是师父教的,不过武功路数却不同。将军是有事吩咐我吗?”

“确有一事要麻烦小谢。”沈鹤道,“云将军麾下有一位女将军,近日在通译住的小船附近,探听到红毛里似乎有一个持剑的汉人,那位女将军没见过逐光剑,不过云将军是见过的……”

“哦,谢尤妹妹没听过陌衍的事,二哥。”沈哲插了一嘴。

谢尤也道,“沈三哥说的不错。”

沈鹤又动了动眉毛,谢尤分明觉得他有话要说,不过沈鹤只是接着说。“逐光剑,小谢想必听过。”他见谢尤点了头,才继续说。“我和大哥一样,帐下豢养了不少江湖人,陌衍便是其中之一。逐光剑原是我的佩剑,不过我自知此等宝剑在我手中是辱没神兵,所以在上次攻打红毛战船之前,在军营中举行一场比武,为的选出一名前锋,再也是宝剑赠英雄。不过比武的前一天,陌衍端了那晚的晚饭,我同帐中的沈副将、文副将、陆副将都倒了酒,我一口还没喝完,就倒在地上。后来听闻陌衍趁乱偷了逐光剑。前几日在鸦门寻找了这剑的踪迹,揪出了倒卖粮食给红毛的米铺,谁知道没抓着陌衍。”

“将军是觉得云将军部下在红毛人战船里听说的那位剑客是陌衍?”谢尤总结了一下。

“不错,而且我觉得,陌衍只是因缘凑巧,和红毛人落在了一处,那位通敌的幕后主使,操纵米铺的主使也藏在红毛人战船之上。”沈鹤沉声道。

谢尤原本想着要同沈鹤辞行,谁知突然给她头上安排了这么一桩事。她自然推脱不了。

谢尤是第一次见到海,但她实在没有更多的注意力去注意海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她只是觉得吸进鼻腔里的空气咸咸的,虽然鸦门也有这种味道,但远没有这么浓郁。

她不会凫水,本来她想要对云七娘讲,但这位女将军一路快马加鞭,谢尤连自己骑马不怎么样的话都没来及的说,眨眼之间就到了海边一个已经在红毛治下的小渔村,再一晃神她和云七娘就被藏在竹篓里混进了红毛在海岸边的一艘船里。

谢尤和她隔着竹篓的缝隙四目相对,才听到云七娘压低了声音说。“南边第二艘插着绿边旗的,是红毛人专门分割出给汉人住的船,甲板和底层都很松懈,但二层以上有十人一队的红毛人时时巡逻,三层靠岸边的哪一间房,据说就是那位剑客的住处。”

“我知道了。”谢尤也低声回答。

“半个时辰后,不论成败,都在此处相见,送菜的人会把我们带回去。”云七娘又道。

谢尤想了想,半个时辰,摸到一艘戒备森严的敌军战船上,如果她不落海的话,嗯,可以做到。

但现在她扒在船身上,准备跳到另一艘船上时,谢尤看到了一抹剑光。

从那个她要去的房间窗里一闪而过。

谢尤低头看了一眼幽深不见底的海水,提气奋力一跃,风鸣剑在甲板上轻轻一刺,便又借力上了一层。

她的身姿之快,两艘船上的数十双眼睛,只看见一抹残影,谢尤掉进了二层的一间船舱里。

不巧的是,这间船舱的小床上,和衣躺着一个人。

谢尤的剑气立刻把那人从头到脚都笼在了其中,但这人不慌不忙,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他就那么静静的躺着,如果不是能听到他的呼吸声,谢尤一定会以为这是一个死人。

但这不是死人,不但不是死人,他还是谢尤曾经见过的人。

“唐二爷?”

唐二听到这声音,睁开眼,偏过头看向谢尤。“风鸣剑?”

“您怎么会在红毛人的船上?你是被三层的那个剑客抓来的吗?我救你出去!”谢尤收了剑,半蹲在床边,伸手就去捏唐二的脉,她担心红毛人给唐二下了药。

不料唐二咕噜一下坐了起来,宽大的衣袖从谢尤脸上擦过。“我是自愿来的,这位姑娘,你可别给我添乱。”

“你到这里做什么?”谢尤站了起来。

唐二坐在床边,双手放在两膝上。“我听说红毛人有一门火器,十分厉害,便来学一学。”

“他们肯让你学?”谢尤挑眉。

唐二摇了摇头。“自然是不肯的。”

“那您在这是?”谢尤又问。

唐二道,“逐光剑告诉我,要先取得红毛的信任,他们才会告诉我火器的秘密。”

“逐光剑在这里?”谢尤抓住了唐二的话。

唐二点头,“一位不错的年轻人,你们的武功很像。”

“他住在那里吗?”谢尤指了指头顶。

“你要小心。”唐二没说谢尤要小心什么,但一股凌厉的剑气从门外冲了进来,谢尤立刻跳到窗边。

她看到一个白衣剑客破门而入,一柄雪白晶莹的长剑带着冰霜直直的向谢尤眉间冲来。

逐光!那剑的光芒让谢尤睁不开眼,但她还是看到了白衣剑客眼角的一颗小痣。

章节目录 十二章 敌船(二) 她向后弯腰,试图躲过那道剑气,另一手从背后提着风鸣剑平平一刀往白衣剑客的大腿砍去,一声细鸣,伴着唐二的拍掌声,“好剑!好剑!”

她半个身子都从小小的窗户钻了出去,两个红毛人凶神恶煞的提着短枪一样的东西正包抄过来。

谢尤向下一跪,又把身子缩回了唐二的房间。

逐光剑从她的头顶削过。谢尤船舱地板上滑出了一段距离,然后她躺倒在了白衣剑客的脚底。她看到了一双乌黑的眼珠。

下一秒,谢尤的风鸣剑从白衣剑客的足尖刺出,带着尖锐的细鸣,她整个人似乎从背部被无形的一根竿子撑了起来似的,她从没有从这个地方使过剑,当她的剑尖就要从白衣剑客的下巴穿过时,又是一道盛光,逐光剑横在了白衣剑客的喉前,卡住了风鸣剑的来势汹汹。

“你是靖仓弟子?这剑不应该从这里出。”前一句是疑问,但谢尤觉得他有了答案,后一句虽然不是疑问,但谢尤知道他也不确定。

然后他们的剑就分开了,当然他们的人也分开了。

一个红毛人从探头进来,谢尤听到白衣剑客叽里咕噜的说了几句她也不懂的话,红毛人疑惑的看了她一眼,又露出了个颇为下流的笑容,这才把头收了回去。

“我是陌衍,靖仓明长老的弟子。”

原来他就是陌衍。

谢尤不知道这是不是认师兄弟的好机会,但她觉得红毛人没有进来把她拎出去,陌衍值得在死之前知道她的名字。

“谢尤,叶掌门是我师父。”

“哦,原来你是谢师兄的那位妹妹。”陌衍说着,把逐光剑收紧了一把灰扑扑的剑鞘里。房间顿时暗淡下来,谢尤也得以注意到他下颌的一条长长的疤痕,一直到了衣领还没有消失。

这道伤口好是凶险!他的喉咙都会被割开!

唐二道,“你们认识,坐下聊吧。”

什么人会建议两个刚才还要用剑杀了彼此的人坐下?谢尤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但这个眼神还没抛出去,她又想起唐二的赠剑之情,于是又硬生生的把眼神收了回去。

陌衍先坐了下来。这船舱实在狭小,他只能坐在床边。

谢尤也只能坐在床边。

于是她、唐二、陌衍,就坐在了一张刚刚好能躺下一位成年男子的小床上。在红毛人的战船上。

突然的安静。

直到陌衍突然问,“沈将军如今可好?”

“还活着。”

“他知道我带走了逐光剑吗?”

“知道。”不然也不会让我来这里。

“是他派你来夺剑的吗?”

“是,也不是。”让我来看看是不是逐光剑,没说让我抢剑。

“我不能把逐光剑给你。”

“嗯。”

“那你走吧。”

“好。”

谢尤说完这个好字,她站了起来,陌衍也站了起来。唐二还坐着。

陌衍说,“我刚才告诉红毛人,你是我的朋友,来看我的,他们不像汉人那么在意奸细的事情,我现在借一艘小船送你去岸边吧。你可以回去了。”

“多谢。”谢尤不知道说什么,她没想到陌衍会这么友好,沈鹤确实只是让来看看,红毛人船上的是不是逐光剑,带着逐光剑的又是谁,她能走吗?

谢尤把目光放在了唐二身上。

陌衍又道。“他不会跟你走的。他还没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谢尤把目光移回陌衍的身上,看着他问,“你会跟我走吗?去见沈将军?”

“现在不是时候。”陌衍简短的说。

*******

谢尤下船的前一刻,陌衍对她说。“你比谢师兄的武功要好。有一天,你会比靖仓所有人都厉害。”

谢尤说的是,“我没听说过靖仓的弟子里有姓陌的。”

陌衍没说话,谢尤最后看了他一眼,下船了。

谢尤这一天脑子都是懵的,她不知道怎么骑马来的海边,也不知道怎么上的红毛人的船,更不知道她怎么稀里糊涂的就被一个原本应该杀她的同门送回了岸上,更不知道她怎么转悠回了她和云七娘存马的地方。

她在马棚边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想。

直到云七娘出现。

*******

“偷逐光剑的小贼是你的师兄?”慕容起问问。

“你和逐光剑过了两招?”追月问。

“孰高孰低?”天机也问。

“二叔怎么跑到东海来了。”唐隐关心的另有其人。

“七姐去见沈将军了?”陆成撞了一下谢尤,想让她先回答这个问题。

谢尤刚要开口,柯岚音披散着头发掀帘一头撞了进来。见众人都围在一方小泥炉旁,她愣了愣,谢尤看她衣衫不整,不知出了什么事,正想着说些什么,不让柯岚音尴尬。

却见柯岚音拢了一把头发,挤在她身边坐下,笑问道。“你们怎么都到我和小谢这里来了,小谢,你今儿不是和云将军去红毛人战船上打探消息去了?”

谢尤忙道,“我和云将军去了,又回来了。”

陆成道,“方才我问你七姐呢,你还没答我。”

“云将军自然是去同沈将军回报。”谢尤白了陆成一眼,这才一一回答几人的问题。“唐二爷似乎是好奇红毛的火器制作,我和陌衍两招他就认出了我是靖仓门下,说来,我自小在靖仓山上长大,满门师兄弟,我竟不认识一位姓陌的师兄。不过他话里话外,像是和大哥见过,他称大哥为谢师兄,又说是明师叔门下……”

陆成笑着接道,“你们靖仓弟子众多,你哪能全都认识,谢将军比你年长七八岁,陌衍若是同他是一道习武,你怎能记得?”

“我和大哥同年上山……”谢尤急道。

陆成又道,“我听说谢将军上山时不到十岁,你怕还不会说话呢,又怎么能记事。”

谢尤咽了一口气,不知再说什么。

只听陆成道,“说来陌衍若是同谢将军一道在靖仓习武,怎么沈将军全然不知,想来是他有心隐瞒,此人颇是蹊跷。”

“不错,不过他没把小谢交给红毛人,也许尚有一丝良善。”顾长丰叹道。

谢尤还在纠结山上到底有没有陌衍这样一个人。

陆成看了出来,就道,“小谢,你知不知道萧固宜萧将军有一房小妾?”

“我怎么会知道什么萧将军的小妾。”谢尤反问。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再潜敌船(一) 陆成笑道,“萧将军的三房小妾,姓刘,名乔乔,原是风雨楼与追月大侠齐名的杀手,一年多前嫁给了萧将军,从此就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了。”

谢尤看了追月一眼,这也是个金盆洗手的刺客,现年头刺客都干腻了?“你怎么突然提起此人?”

“只因为她还有一重身份,便是你们靖仓派明长老的私生女,你知道这事吗?”陆成说的嬉皮笑脸,谢尤一时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假话。

“明师叔为人最是端正,怎么会有私生女!你莫要胡说!”谢尤斥道。

陆成从追月手里接过三个粗瓷茶碗,分给谢尤和柯岚音一人一个,慕容起提着泥炉上刚热过的酒,给他们都填了半碗。

谢尤抿了一口,固执的盯着陆成。

陆成仰头干了一碗,伸手去填酒,见谢尤还盯她,不由笑道。“谢女侠,我是说,你看,你们山上少说也有上百人,这陌衍是不是真的明长老徒弟,其实并没什么不是。他放过了你,可他在敌船上住着,依旧是敌人,恐怕也脱不了内奸的干系,你说对不对?”

“可是他……”

“现在主要的是,唐二为什么会在那里?如果他替红毛人做兵器怎么办?我想七姐急匆匆去见沈将军,是去说这事了。唐兄弟,你可知道唐二为什么……”

“谢姑娘!”一个穿着黑甲的小兵探头进来,“将军请您过去。”

**********

“什么,要我再回去?”谢尤瞪大了眼睛,看着穿着银甲,散着头发坐在帐中的沈鹤。

“只要小谢替我传一句话给陌衍,这次让陆成陪你一道去。你二人的轻功,我想就算有什么不测,一定能全身而退。”

沈鹤说这话的时候,谢尤不知道为什么在他身上看到了先沈稳元帅的影子。一样君子端方,温润如玉。

她自恃武功高强,何况她也很想再问问陌衍,他究竟什么时候在靖仓山上呆过了。还有明师叔真的有私生女吗?

“那我便同陆大侠一起去吧。”谢尤道。

陆大侠可不愿意去。

谢尤回到自己营帐,陆成他们都喝到第二波了,这位大爷一听谢尤的话,便道。“我不会水,红毛人的船去不得。”

“我也不会水,我怎么就去了?”谢尤瞪他。

陆成笑嘻嘻道,“那你也别去了,来坐下喝酒。这军营里的人禁酒,咱们却不必守这规矩。”

谢尤没坐,柯岚音拉了她一把,她才在柯、陆二人中间坐了。陆成塞给她一碗温酒,谢尤开口道。“你去同沈将军说不去的事吗?”

“成啊,明早再说吧。”陆成打哈哈道。

*****

次日一早,谢尤在营地里找了一片空地和柯岚音扎马步,远远的瞧见陆成颠颠的走了过来,后面还跟着换了一身玄衣的追月背着刀。

她和柯岚音对视了一眼,收了步子站直身子。

陆成走到跟前,话还没说,打了个嗝儿,酒气直往谢尤面上飘。“小谢,我同沈将军说了,追月兄弟陪你去。”

“冷大侠。”谢尤跟追月打了个招呼。

追月恩了一声。

“你怎么跟沈将军说的?”谢尤好奇道。

“昨晚酒喝的太多,只怕有负将军重托。”陆成对着沈鹤营帐的方向抱了抱拳。”

云七娘远远的喊,“小谢!”

谢尤应了一声,便叫追月。“冷大侠,我们走吧。”

冷追月姓冷,谢尤原本以为他会是个冷冰冰的人,毕竟一个不久前还是第一刺客的人,实在不能给人一个和善的印象。但追月不仅不是个冷冰冰的冰块,而且还十分的温和。

云七娘打马走在前面,谢尤原本落后追月半个马身,她策马追了上去,二马齐头,她偏过头问追月。“冷大侠,你为什么离开风雨楼啊?”

追月愣了愣,才道,“你是第一个这么直白问我的人。”

谢尤伸出左手,摸了摸右边的肩膀,尴尬的笑了笑。“我是不是不该问,冷大侠。”

“也不是。”追月就这么打开了话匣子。

谢尤也就知道了他是怎么进的风雨楼,怎么当的刺客,又怎么成为了第一刺客,又是怎么在一起任务里决定离开,又是如何真正离开的。

不说追月成为第一刺客之前的事,只说他决定离开这个行当的原因,说来巧了,又是沈稳。

谢尤有时候觉得,真是天妒英才,这样一位人人爱戴的大好人,带着义军把处在豪强山匪压迫下数十年的百姓救出水火的大元帅,怎么就英年早逝了呢。

追月是接了当时陶华的一位地方豪强的万两黄金去取沈稳的人头的。他一个人潜入了沈稳所在的军营里,摸进了中军大帐,谁知天不凑巧,谢尤的哥哥,沈稳的堂妹夫谢矢大将军那晚正在帐中。

追月和他大战了上百个回合,两个人都筋疲力尽,最后追月被沈稳的亲卫生擒了。一般人当然会杀了这个胆敢闯入军营重地,不知好歹的刺客,但沈稳没有。

追月说起沈稳时,还是依恋崇敬。“沈帅说,我有这样磊落的刀法,不该做这样不磊落的事。”

追月就是从那时起萌生了离开风雨楼的想法。

因缘巧合,他重伤,被一家农户救了,沈稳那时率大军要往太元山一带去剿匪,路过时听说是追月,便将家传的秘药,赠与他一颗,救了他一命。

但风雨楼并不是一个能轻易离开的地方。

“上一个想金盆洗手的刺客,被风雨楼追杀了三年,最后带回了他的剑。挂在楼中。”追月心有余悸的说。

“可那位,乔乔,不是比你早一年离开风雨楼吗?”谢尤问。

“乔乔,她,有她的故事。”追月一脸不愿多说的模样。“后来楼主接了刺杀沈帅的单子,我与他几番争执,后来就提着刀杀了出来。”

谢尤一脸佩服,抖了抖手里的剑。“我们习武之人,有时候就得凭手里的刀剑说话。”

追月又是意味深长的沉默。

谢尤直到很久后,才知道这意味深长里,不仅是追月那时背上的万钧之重,更是之后多年,压在他头顶的一座大山。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再入敌船(二) 谢尤没想到这么快会再见到陌衍,陌衍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再见到谢尤。

他正在甲板上眺望远处的一个黑点,那是宝山岛。红毛人的领地。船上的通译忽而对他道。“陌大侠,昨天来看您的那位师妹又来了。”

然后陌衍就见到了一柄剑,和一把刀。

他的眼里没有谢尤和追月这两个人,他只是看到了风鸣剑和掩月刀。就像谢尤和追月见到陌衍时,总是忍不住先去看逐光剑。

“陌师兄。”谢尤咬了咬嘴唇,她还没承认这个和红毛人混在一起的剑客是靖仓门下,但要她称呼陌衍为大侠,一个背叛自己同胞的人,实在不配这个称呼。

追月倒是直白,直接道,“你是陌衍?沈鹤将军让我来问你一句话。”

谢尤下意识的去看那个还没走的通译,陌衍顺着谢尤的目光看去,只见那通译原本要走,听了这话,又不知摆出个什么表情。

“若红毛人知道,我取你全家性命。去!”陌衍呵斥了那通译,才对着追月道。“你的刀不错,沈将军要问我什么?”

“除了掩月刀,你还带走了什么?”追月问。

陌衍没有直接回答,他把头转向了宝山岛,用一种迷离的语气说。“我是宝山岛上出生的,红毛人在我四五岁时攻占了宝山岛,岛上的汉民从此就过得很清苦。我的父亲回到岛上,他带走了我,我的母亲不肯离开家乡。我跟着父亲上了靖仓山,他教我武功,传我剑法。十五岁我下山,收到了同乡带来的母亲来信,我就回到了宝山岛,宝山岛一位贩卖海货的商贾,不知怎么知道了我去学艺的事情,他向红毛人说,我会是个很有用的间谍。他们抓了我母亲,外公,舅舅,我只能奉命潜入驻守东海的沈家军中。”

陌衍转回头,低垂着眼,“沈大,沈稳,他很快离开了桐州,和结义兄弟去征战四方了,我靠着靖仓山上和谢师兄的一些人情,如愿以偿的留在了鸦门驻军,沈二身边有很多人,他们不仅懂武功,还懂兵法,我混了很久,才混到沈将军身边做亲兵。事情并不是很顺利,红毛人要沈家军的布防图,直到四个月前,我才拿到手,我走了不久,就听到沈将军中毒的事。”

“我们并不想听这些。”追月打断了陌衍没完没了的回忆。“除了布防图,你还拿了什么?”

“一些往来书信,我想是。都没什么用,我就丢在床下了,也不知还在不在。”陌衍也没生气。

追月拱了拱手,“失陪,我去看看那些信在不在。”

陌衍点头,显然并不在意。

海面上很平静,谢尤望着远处的那一点黑色,在阳光下显得那么小,那么远。她不由的问,“宝山岛是什么样子的?”

“很美。比我去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美。”陌衍感叹。

谢尤想了想她去过的地方,最美的一定是靖仓山。还有比靖仓山更美的地方吗。她这么想,就这么问了。“比靖仓还美?”

陌衍看了她一眼,露出了一个笑容。“没有地方会比你的家更美。我听谢师兄说你上山时还是个婴儿,靖仓也算是你的家了。”

“是……”谢尤原本不想打探陌衍的过去,但他又提起了谢师兄,也就是谢尤的同胞哥哥,她终于忍不住问。“陌师兄,恕我冒犯,我在靖仓派的名册上,没有见过你的名字,你说你师从明师叔,又认识我大哥,你……”

“我不是靖仓的正式弟子。”陌衍看谢尤不知如何发问,所幸自己坦白。“我的父亲就是你提到的明师叔。”他看谢尤还面带疑惑,又道。“我离开靖仓的时候你还不到五岁,自然不记得我。”

“陌师兄,你剑法高强,为什么不从红毛人手里救出伯母和家人,离开宝山岛,离开这一团战事呢?”谢尤已经对陌衍生出了同情之心。

“小谢,师妹,你还小,不知道武功高强在这个世道上能做的事很少。”陌衍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因为追月从楼梯上走了下来,他没过来,而是喊了一声谢尤。“小谢,走了。”

陌衍就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他说,“你们走吧。”

****

看月亮是谢尤的一大爱好,所以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又披衣下床出了营帐,她今晚心里难得存了事情。

往营帐边缘走的路上,谢尤远远的看见陆成和慕容起二人似乎刚从外面回来,他们交头凑在一起说话,没注意到谢尤走近。

“小谢!吓我一跳!”慕容起差点拔剑。

谢尤拢了拢外衣,笑问。“我远远的瞧见你们,这么晚了你们怎么也在外面?”

“男人的事,女孩子家问什么!“陆成抢着说。“你和追月兄弟今天去见陌衍还顺利吗?”

“嗯,顺利。冷大侠把沈将军的话问了陌师兄,似乎还带了几封陌衍从沈将军手里的书信回来。”谢尤简短的说。

陆成歪歪扭扭的站着,没骨头似的。“现在是陌师兄了?”

谢尤又被这人噎个好歹。“陌衍的母亲和舅舅被红毛人抓了,他不得不替红毛人做事。他也不是想偷布防图的,我觉得他是个好人。”

“布防图?”慕容起道,“怪不得之前沈家军大败,让红毛人打上了岸。小谢,你可别被这奸细三言两语骗了,那一战我们这边死了不少人,我这几日常听士兵们提起。”

“我只是不知道,陌师兄,陌衍,他说他一个人没办法救家人,为什么不向明师叔求援,他是师叔的儿子,明夫人……”谢尤苦恼的另有其事。

陆成笑着打断她,“小谢,明夫人?明夫人是你明棠师姐的母亲,去世十几年了。你说陌衍是你们靖仓那到处留情的明长老的儿子,只怕又是私生子,一个乔乔,一个陌衍,还有正经女儿明棠,这老东西的骨血,倒个个都是习武的苗子。”

谢尤猛地一拍头,她居然忘了明棠。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来信 “对了,别让我忘了,这是白日里鸦门送来的信,一封是你哥哥的,一封是萧姑娘的。”陆成从怀里掏出两个信封,递到谢尤手里。

谢尤接过来,道了一声谢,对着火光先拆了谢矢来信。

信里说他率中路大军已回到中州,眼下一众将军正和中州的文臣们商议景公何日登基。又嘱咐谢尤东海事毕别忘了去谢家祖坟祭拜亡母,再给亡妻沈氏也上几柱香,信上怕谢尤不知道,谢矢还说,当年他受了重伤,沈青的葬礼是沈稳派陆成回桐州操办的,听说陆成这次也在东海,谢尤可与他结伴同去。又说如今有钱,不如修一修老家院子。后又啰哩啰嗦祝福谢尤在外要小心饮食,不要和人随意打架斗殴,提防外人。最后才小小提了一句,若是在这边无事,就早早到中州去,他分了一座大宅子,一个人住有些空。

谢尤想到哥哥一个人在空旷的院子里给她写信,不由笑了起来。

陆成道“你看看萧姑娘信里写了什么?”

“你不会偷拆我的信了吧!”谢尤立刻把信往怀里一收。

陆成道,“要是看了我还问你做什么?”

“我不知道。”谢尤双手抱胸。

陆成往后靠了靠,道。“你不知道,我能猜到一些。听说未来的皇帝陛下在北边遇见了一位天上地下难得一见的美人儿,他没和大军一起回中州就是要赢得那位美人的芳心。”

“可我听说萧姑娘的哥哥萧将军是景公肱骨之臣,如今又是一干跟着景公打天下里少有的文武双全之才,景公这般下萧姑娘的面子,不怕萧家兄妹起了异心?”慕容起对义军之事也知一二,在谢尤开口前说道。

谢尤连忙从怀里将另一封信拿了出来,拆出薄薄一张信纸,只见纸上寥寥几笔,只问了谢尤安好,又说了中州谢府与萧府只隔了半条街,待谢尤来中州时,二人便可常常相见,再贺了谢尤新得宝剑风鸣,直到最后信末落款书仪二字,笔力沉稳,丝毫不能窥得写信人的情绪。

谢尤看了一遍,又看了第二遍,方才抬头问。“信里没有提景公的事。”

“看来萧姑娘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稳啊。”陆成眉毛都没动一根,显然早知道信里没什么。

“你从哪听说那事的?”谢尤不知道陆成是开玩笑,还是真的另有消息。

陆成指了指他和慕容起暂住的营帐方向。

***

“我是听一个朋友说的,六个月前景公随军驻扎在陌上,那里有座林家庄。庄主捐了一大笔银子,景公就和谢将军到了林家庄和庄主用饭,庄主有个待字闺中的女儿,原本是听说谢将军妻子过世,有意让谢将军见见林姑娘,吃饭的时候就把女儿叫了出来。谢将军倒是没看上林姑娘,景公饭桌上也没表现什么。谁知道没过几个月,就有人风言风语,说是林庄主酒后炫耀,自己女儿马上要做娘娘了,有人说景公早许下要娶萧将军的妹妹,林庄主就说,当不成皇后,做个贵妃也可以。”陆成摇了摇手里的酒壶,说道。

谢尤问,“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我什么事不知道。”陆成向后一靠。“不过景公当年与萧氏结盟,约定他人登上大位,必奉萧家女儿为皇后。如今几个文臣议定来年二月登基,按理说景公该早早回到中州,这定都、登基、立后、封赏,哪一桩哪一件不是急着等景公去做,可他偏偏留在了陌上。我看,萧姑娘问一问景公,是否还会履行当年婚约。”

慕容起咂了一口酒,忽而问。“这林家姑娘到底有多美?”

谢尤立刻怒视着慕容起。

陆成笑哈哈道,“小谢别气,这林姑娘长的有多美我是不知道,但我还真的想见见,让景公神魂颠倒的美人到底长什么样。”

“小谢和沈家是姻亲之家,和萧家也有什么亲眷关系?”慕容起对着谢尤作了揖,算作赔礼了。

谢尤咬了咬唇,道。“我和书仪情同姐妹,是三年前下山时认识的。”

“夜深了,你快回去休息吧。要是真想知道萧姑娘的处境,明日我陪你回鸦门,问一问你师姐,她和萧姑娘是同族姐妹,想来知道一点萧姑娘的处境。”陆成催着谢尤快走。

谢尤忧心忡忡的回了自己的营帐。

次日一早,剑也没练,就跑去叫醒了陆成。跟着回城换防的一队兵士一道回到鸦门。

***

萧结香在书房里整理沈鹤的来往文书,谢尤一进来,她便停了手里的事,从书房里间走了出来,对谢尤笑道,“师妹,你怎么回来了?”

“师姐,我听说景公和林姑娘的事了。”谢尤急慌慌道。

萧结香笑容一僵,问道。“这事你怎么知道的?”

“书仪给我的信里什么也没提,师姐,你知道她还好吗?”

萧结香叹了口气,“你和书仪妹妹倒是真的感情好,先坐下,喝口茶,这里头的事情我也不大清楚。”

谢尤坐了下来,见萧结香提了茶壶,她把面前的杯子反扣在桌上,催她。“师姐,你别倒茶了,先跟我说说。”

“好,好,你真是个急性子。”萧结香无奈的坐下,拉着谢尤的一只手道。“书仪妹妹从小就稳重,她给我的信里也没提这事,不过我听父亲信里的意思,景公在北边那阵子,和那位林姑娘出双入对,竟有人以夫人称之。固宜哥哥因为此事气不过,正好谢将军要先带一部分兵马回去,固宜哥哥就回去了。也不是外人说的那样,景公是为了一个女人才没回中州安排登基的大事,是还要和塞北的人商议划分国界的事,不过我看父亲口气也不好,恐怕等景公班师回朝,固宜哥哥总是要向景公讨个话。”

“我要是在中州就好了。”谢尤叹息道。

萧结香放了她的手,翻过杯子,倒了小半杯茶水,塞到谢尤手里。“你在我这里帮我,又要回去管书仪的事,哪里能顾得过来。再说了,以书仪妹妹的性子,谁也叫她吃不了亏,是景公上赶着要娶书仪妹妹,书仪妹妹也不是非嫁他不可。”

谢尤不说话,心里还是替萧书仪担心。

萧结香又劝道,“师姐还有事要拖付你呢,你可不准给我跑了,你在鸦门呆几天,还去大营那边,替师姐照看着你姐夫,等把红毛人从岸上打跑了,我安排人送你去祭拜祭拜伯母和沈青堂姐,然后我想着景公登基,一定是要召将军入京述职听封的,咱们再一道去中州,可好?”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遇袭 “师姐,你知道陌衍吗?”谢尤换了个话题。

萧结香问道,“那个偷逐光剑的小兵?”

“我在红毛的战船上遇到了他,他说明师叔是他的父亲,还认识我大哥。”谢尤歪在桌子上,枕着胳膊,仰头看着萧结香光滑的下颌。“可我从不记得山上有姓陌的师兄。”

“陌衍是靖仓弟子?”萧结香皱眉道。

谢尤道,“师姐也不认识?”

“从未听说。”萧结香喝了口茶道。

谢尤道,“这便奇怪了。”

***

回大营的路上陆成听着谢尤再次奇怪陌衍到底什么时候在靖仓山上习武,勒了勒缰绳,停在路边,道。“这有什么奇怪的,你总是纠结陌衍那厮是不是靖仓弟子做什么?”

谢尤道,“我…”

话没说完就见陆成翻身下马,摆摆手往林子里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走了回来,对谢尤道。“快走吧,一会儿让那些士兵追上了,又要让我讲故事,我喝了两夜的酒,实在没力气费口舌。”

他说着上了马,转头一扬下巴。“比比谁先到大营?”

“比就比!”谢尤横眉道。

陆成哈哈一笑,一鞭子抽了下去,立刻就冲了出去。谢尤也不甘示弱,挥了挥缰绳,督促着座下棕马紧跟上陆成的背影。

风从两颊刮过,渐渐的谢尤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传入鼻腔。

“小谢!”陆成头也不回,大喊了一声,“我先去看看!”说罢只见他蹬着马镫,跳到马背上,轻轻一跃,转瞬间就飘到十步之外。

他座下之马依然向前疾驰,谢尤从腰间抽出风鸣剑,拉着缰绳向右倾斜,向右一递,剑尖从马脖子上的一圈细绳里穿过,她向怀里一收,就把另一匹马的缰绳也握在了手里。

二马一前一后,向着大营的方向放足狂奔。

一片火光,喧闹的人声,四处奔走的兵士,还有黑甲之中的一抹银色。

谢尤翻身下马,就向沈鹤的方向冲去。

“沈将军!沈三哥!”谢尤见沈鹤、沈哲兄弟二人都无事,这才松了一口气。只见陆成和柯岚音站在一边,她正要问其他人可安康。

陆成就道。“是红毛人派人劫了我们的粮仓,放了我们的马匹,云将军、沈副将带人去追了。似乎潜入大营的还有陌衍,是以慕容大哥,追月兄弟也都去了。”

“粮仓被烧了?那我们以后吃什么?”谢尤问。

沈鹤冷笑一声,“红毛人浮萍一般,以为抢了粮食,我们便会无粮可吃。小谢,莫要担心,我已派文将军去临近几个粮仓调粮,红毛人既然潜入内陆,必定是他们的军备不足,我亦传命下去,三日后就攻打红毛!定要将这些蛮夷之人赶出桐州!”

“二哥,军马难寻……”沈哲忍不住出声道。

沈鹤打断了他,“噤声。”说罢目光从众人面上一一看过,拂袖进了中军大帐。

谢尤摸不着头脑,看着沈哲。

沈哲有些无奈,压低了声音道。“二哥治军甚严,此番被人釜底抽薪,大失颜面,未免脾气上来了。”这是对着谢尤说的,他又对在场的几个小将,以及陆成、柯岚音都拱了拱手,道。“诸位见谅,见谅。”

“三公子客气了。”众人都道不敢。

沈哲又道,“小谢,你随我进去,同二哥说一说嫂子带来的口信,想来他能心情好些。”

“什么口信?”谢尤哪里有萧结香的口信。

陆成瞪了她一眼,她忙改口道。“不错,不错,我们进去吧。”

沈哲意味深长的看了陆成一眼,掀帘先走了进去。

谢尤忙跟进去,只见沈鹤脱了护甲,只穿着雪白中衣坐在长案后,揉着太阳穴。沈哲走上前去,道。“二哥,小谢有话同你说。”

“嗯……将军,师姐说,请将军照顾好自己,她还说等景公登基,必要封赏将军,到时候她就能和将军一起回中州了。”谢尤硬着头皮,把萧结香对她说的话转成了对沈鹤的话,说完怕沈鹤不信,她一直盯着他。

只见沈鹤原本皱着的眉头听了谢尤的话放松开来,他望着谢尤,似是叹息,又似是感动。“让夫人操心了。”

“将军,我们三日后真的要打红毛人吗?”谢尤问道。

“当然要打。”沈鹤一口道。

谢尤犹豫,沈鹤见状,问,“小谢有什么话要说?”

“我……将军,我见过沈帅的兵马,东海这里的沈家军,士气似乎并不高涨……”她怕沈鹤生气,说的声音极低。

沈鹤听后,一双眼死死的盯着她,半晌才道。“我竟小看了你这女子,果然是阿矢的妹妹,也有几分将才。不错,我自然比不上大哥,不过和区区红毛蛮夷交战,也用不上大哥那等才略,你说是不是?”

谢尤不知说什么,沈哲刚才便觉得她的话有些不好,这会儿连忙截住她的话,对沈鹤说。“二哥说哪里话,小谢不懂兵事,不过胡说罢了。二哥和大哥一样,都是良将,只有小弟,是个无用之人。”

“你也知道自己无用!”沈鹤看着弟弟,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我叫你在我身边学习军务,你只知道看那些文书,不是二哥要逼你,大哥在世,你要怎么逍遥都成,可如今大哥去了,若是二哥有个好歹,这沈家军,难道都托福旁人不成?”

“我……”沈哲要说话,沈鹤又道。

“你看赵家,九个儿子,八个都折在战场上了,留下那个爱写爱画的九郎,赵家的军队被瓜分一空,若不是那小儿还有几分聪明,如今焉有一家子老弱病残立足之地?”沈鹤言罢,语重心长的道。“明日起,早早来我帐中,听我和诸位将军议事吧。”

“是,二哥。”沈哲不情不愿道。

谢尤见沈鹤训斥沈哲,原本就十二分的不自在,逮着机会便说。“将军,我先出去了。”

沈鹤嗯了一声,谢尤立刻就往帐外走,刚走出去,身后帘子一动,沈哲也跟了出来。

几位小将散了,陆成和柯岚音还在原地站着说话,见二人出来,柯岚音问。“沈将军如何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战前(一) “二哥没事。”沈哲答道。

陆成道,“将军决意三日后出兵?”

“是。”沈哲道。

陆成叹道,“此次红毛人偷袭大营,若将军不能一血前耻,实在丢脸。只望三日后能一鼓作气,将红毛人赶回海里去。”

沈哲摇摇头,“赶回海里又能怎么样,红毛人天性好斗,总会卷土重来。自从大哥过世,二哥一人撑着偌大的东海,实在疲累。”

“三公子……“陆成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谁人不累,沈将军戍卫一方,已是累的值得,三公子,我看你也忧心的很,不如晚上到我帐中,咱们放松放松?”

沈哲一笑,道。“军营里不许饮酒,你们偷着喝,二哥不管,若是我去喝,叫二哥知道了,岂不要扒了我的皮?多谢多谢,我还是回去看一看兵法,免得明日同诸将军议事,丢了沈家后人的脸面。”

“有沈将军一日,你且靠一日,来吧,少喝几杯,沈将军顾不上你。”陆成伸手搭在沈哲肩膀上,半拉半拽的就带着沈哲往他的营帐走去。还回头招呼谢尤和柯岚音去。

晚上追月等人回来,几人聚在一起,顾长丰几人白日去追陌衍,回来都一肚子气。

“唐兄弟不在,不让我定要与他好生说道说道。今日红毛人来,用的霹雳弹分明是唐二所制,唐二爷怎么如此糊涂,竟然把这种利器交给红毛人!”慕容起一拍桌子,恨恨道。

顾长丰把陆成递过的酒碗推到一边,也道。“不知唐二为何如此?”

“还能为何,素闻唐二有些痴性,红毛人有长枪短炮,都是威力百倍的兵器,唐二定然想知道那兵器如何锻造。”陆成拿着酒壶,灌了一口酒。

柯岚音道,“唐兄弟怎么不在这里?”

“他前几日回鸦门了。”追月答道。

沈哲道,“不错,是我来的时候,唐大侠就跟着换防的夏将军回鸦门了。”

顾长丰又道,“我们原本就不敌红毛人的兵器,若唐二再给他们其他兵器,沈家军只怕无力抵挡。”

柯岚音道,“沈将军文武双全,红毛人再厉害,也赢不过沈将军。”

谢尤瞅了她一眼,脑海里闪过什么,但没抓住。

沈哲站起来从小泥炉上提起铜壶,又给碗里添了些酒,他把壶嘴对上了谢尤面前的碗,谢尤伸手盖住碗口,摇摇头。沈哲便把铜壶放了回去,一面坐下,一面叹道。“要是大哥还在世就好了。”

一时间众人都沉默下来,回忆起沈稳元帅。

慕容起见状,道。“这一趟总听你们说起先沈帅,不知他是因何过世的?我看沈将军和三公子的年纪,沈帅应是正当的年纪啊!”

沈哲和陆成对视了一眼,苦笑道。“慕容大侠,说实话,我也不清楚大哥因何过世,倒是陆大侠,当年他跟着大哥南征北战,知道一些。”

谢尤跟着其他人都把目光投向了陆成。

陆成少见的没耍嘴皮子,砸了砸嘴,看着地面上的一块酒渍,顿了顿,他抬手把沈哲面前的粗瓷碗拿了过来,一仰脖尽数喝了下去,开口道。“三公子,当年沈帅去的突然,我没脸来见您和沈二公子。当年……当年……”

顾长丰问,“当年怎么了?”

陆成唉了一声,道。“当年沈帅带了三千人马去太元山剿匪,说好赵家大郎押粮草后行,沈帅先入山,斥候探出前路平稳,我们一时大意,就从燕子沟穿了过去,刚过去了三分之一人马,燕子沟上落下石块无数,山沟里死了几百人,剩下劲两千人马,并其余赵家几位将军,都被乱石挡在了燕子沟外。沈帅带着我们杀出山匪围剿,逃入了山中,躲藏七日,以沈帅的智谋,原本一定能撑到景公派援军来的,可那一日,”陆成后面的话已经梗咽起来,“那一日,有弟兄打了野味,当时不知是谁,送来一只烤好的野兔,我竟没自己先吃一口,就递到了沈帅手上,谁知那兔肉里带着剧毒,沈帅吃了没几口,就倒在地上,连一句话也没留下,就去了。沈帅去后,我们群龙无首,我决定带着剩余的弟兄返回燕子沟,到了那里,遇到赵家大郎和六郎与山匪浴血奋战,我们也加入了战局,那一战,山匪训练有素,武功高强,我们的兵马因为连日东躲西藏,忍饥挨冻,最后败了,赵六郎让我出去求援,我,等我带着赵四郎回去时,那日跟着沈帅去的三千人马,居然无一生还,都葬送在了太元山。”

“赵家如何会七日都没能进入燕子沟里?”顾长丰皱眉。

沈哲叹息了一声,道。“因为山匪派人烧了粮草辎重车,赵家大郎带兵挖了两日,士兵们挨不住饿,这才耽误了时间。”

谢尤惊道,“怪不得……”

柯岚音接口道,“怪不得沈将军因为红毛人烧粮仓一事大发雷霆。”

“若不是粮草被烧,沈帅不会过世,沈帅若是不过是,那三千兵马也不会送了性命。”慕容起道。

陆成却双目盈泪,“是我害了沈帅。”

“不是。”谢尤看着陆成,坚定的说。

“怎么不是?”陆成抬头看她。

谢尤道,“就算不是你,也有人会把带毒的兔肉递到沈帅手里,何况不是你,也许第一日山匪的奸细就毒死沈帅了。”

陆成没有说话,营帐里其他的人也没说话。

铜壶被火烤的滋滋发响,谢尤看着陆成,他一向不正经,从来没有这么凝重,自责的时候。她第一次认识这个人,就是沈帅派他到靖仓山接她下山,一晃三年,谢尤原本以为没有事能让这人动容,他总是嬉皮笑脸,万事不放心上,可又有谁能万事不放心上呢?

突然,追月冷不丁开口道。“当年有人出重金,请风雨楼取沈帅的性命。”

此言一出,众人都齐齐看向他。

追月一副高深的表情,抚膝道。“楼主让我去,我拒了。楼主又派了乔乔,乔乔去了,我追着乔乔进了太元山中,与她约定,若是我剩了,她就不做这单生意。乔乔败于我手,我们正要离开,就听到山中有哭声,原来那时便是沈帅驾鹤西去之时。”

“是谁要杀大哥!”沈哲显然从未听过此事,在场也没有人知道此事。

追月绷着脸,在众人的目光里摇了摇头。“我不知,委托杀人的人,向来除了接头的人,只有楼主知道。”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战前(二) 风雨楼在江湖上一直是个神秘的存在。并不是说它的地方隐秘,所有人都知道这栋楼就座落在普明山脚下,枫江边上。但没有人知道这栋楼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但风雨楼的名声,每一个江湖人都有所耳闻。

风雨楼的刺客都有一块铁牌,正面写着风雨,背面写着第一楼。

如此狂妄的口气,就知道这是个虎狼之地。

风雨楼做的是杀人生意,刺客的武功有高有低,收的黄金也有多有少。

最低一级的白络刺客,黄金百两。

再高一级的红络刺客,黄金千两。

最高一级的黑络刺客,黄金万两。

追月原本就是黑络刺客,那位闻名不曾见面的乔乔,也是一位黑络刺客。

这乱世之中,能拿出黄金万两的人不是很少,但也绝不多。

这乱世之中,要杀沈稳元帅的人不是很多,但也绝不少。

可能拿出黄金万两,又要杀大好人沈稳元帅的人,就绝对十个手指能数的过来。只不过要看谁来数。

谢尤是不能数的,不但不能数,她想的也很简单。沈稳在太元山里吃了有毒的兔肉,下毒的定是太元山匪。

而别的人知道,或者他们不相信,昔日的天下兵马大元帅,会这么轻易的死去。但他们不能说出口,因为不论是谁,这个人都是一个有权有钱,又聪明绝顶的人物。

如果你要找这样的人报仇,那么你只能埋在心里,绝不能说出口。

营帐里安静了很久,他们是江湖人,但他们首先是人,是人就有畏惧之心。

沈哲先开口的,“不早了,我看咱们散了吧。”

“散了散了。”众人顺势起身,谢尤离开前又回头看了陆成一眼,昏暗的灯光下,玄衣青年提着酒壶,蹲在小木凳上,失神的望着炉火,一缕头发从额前散落下来。

这就从此改变了她对这个人的看法。

***

早上,谢尤刚出帐篷,就看到云七娘带着四五个黑色衣服的年轻女子,在谢尤与柯岚音早上练功的空地上训话。谢尤在营帐门口站住了脚,柯岚音不防一下撞在她背上。

“小谢?欸?今日云将军怎么在大营里?”柯岚音问。

谢尤嗯了一声,“我也不知道。”

“那我们换个地方?”柯岚音道。

谢尤道。“也好。”

二人正要从一边绕过去,忽然听云七娘叫她们,“小谢,小柯!”

“云将军。”

“云将军。”

谢尤和柯岚音只好走了过去,云七娘严整着一张脸道,“将军吩咐三日后要和红毛人开战,我底下这些姑娘的武功平平,你们看看,这一两日能否给她们加练加练?”

谢尤看看柯岚音,柯岚音道。“将军,这武功一事,不是两三日能练出来的。”

云七娘摆摆手,“教一两招保命的功夫,总是可以的。”

柯岚音道,“我师父一招擒拿功夫,要说保命未免夸大,但与人拖延片刻,是能的。”

云七娘看向谢尤。

谢尤绷着脸,努力思考,自家功夫都是从小练的,云七娘看起来不像是外行,怎么提此要求。她不知说什么,从腰间抽出风鸣软剑,提气一跃,向着柯岚音鬓边的一朵绢花刺去。

剑气凌厉,几个斥候女兵都忍不出低声惊呼。

柯岚音面不改色,那一件从她头顶擦过,谢尤又刷的一下收了件。

云七娘看着她,动了动眉毛。“小谢的意思我知道了,那小柯你教教她们你说的那门功夫吧。”

谢尤冲着柯岚音挤了挤眼睛,又瞅见和尚的光头一闪而过,她忙对着云七娘一抱拳,道。“云将军,岚音,我就先走了。”

“哎……”柯岚音的话一下被她抛在脑后。

谢尤顺着刚才的方向走去,果然看到天机和尚在前面慢慢走着。她从后门一拍他的肩膀,笑眯眯道。“天机师父,好几日不见你了。”

“小谢施主。”天机转过身,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小僧也几日未见施主了。”

“天机师父要去做什么?”谢尤看他侧过身,就跟着他并肩往前走。

天机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处大营帐,道。“马上要打起仗了,小僧去伤兵营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

“我同师父一起去。”谢尤道。

“甚好,甚好。”天机道。

伤兵营里干干净净,空旷的很,天机进来时,几个年纪不一的男子都一拥而上,谢尤看他们穿着长衫,有人还背着药箱,想来是大夫。

果然就听人道,“天机大师,您来了。小人姓刘,乃是云刘人氏,对您慕名已久,这次您可要多指点指点小人。”

“在下与大师在沈府中见过,大师可记得?”

谢尤站在那里,十分多余,她拉了拉天机僧袍的衣袖,低声说。“天机师父,我先出去了,这里我看人手挺足的。”

天机对她笑了笑。

谢尤就走了出去。

***

在营地里漫无目的的乱走了一会儿,谢尤实在无聊。

互听后面有人道,“小谢,干什么呢!”

谢尤回头一看,慕容起和追月结伴着走过来,她往后探了探头,见陆成不在,心生疑惑。

“你怎么没跟柯女侠在一处?我们刚路过,看她带着一帮娘子军扎马步呢。”慕容起走近了,说。

谢尤道,“我方才同天机师父去了伤兵营。”

“哦,天机师父?我几日没见他了。”慕容起道。

追月道,“我们要去看看沈家军操练,你去不去?”

“去!”谢尤立刻道。

慕容起哈哈一笑,“看来你也无聊的很呐。”

三人往前走去,慕容起又道。“你说这沈将军,怎么不给咱们安排个事做?除了陆兄弟和老顾,兄弟几个都闲的很。”

“恐怕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追月凉凉道。

慕容起道,“陌衍?”

“自然是陌衍。”追月道。

谢尤问道,“你们昨日不是去追陌衍了?”

“别提了,这人剑术高超的很,只有追月兄弟和他过了几招,还差点被红毛人的怪兵器给打中了。让他跑了。”慕容起恨恨道。

追月道,“红毛人的兵器确实威力十足,我怕沈将军的兵马不能匹敌啊。”

说话间他们走到了临时搭建的了望台上,沈鹤并一帮将军站在前头,只听脚下士兵气势恢宏,喊着“驱逐红毛!”

驱逐红毛!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战前(三) 沈鹤带着兵马出战的前一日晚上,在大营与众兵士喝酒。

谢尤一干人等,都聚在陆成营帐里,出战前的好酒好肉,摆了一桌子。

“你们说说,随便从这些兵士里拉出一个人,哪里能比得上咱们在座的人武功高强,追月兄弟,要说有人能挡得住你的掩月刀,我怕这人还没生出来!再说说小谢,你虽然初出茅庐,这剑术却是出神入化,不堕靖仓派的名声!更不用提柯女侠,柯女侠!我慕容起平生唯一服的女人,就是你!那太平山寨子里的几十山匪,你一条鞭子就撂倒了!可咱们都闲在这儿,唉!喝酒!”慕容起把碗重重的扬了起来。

谢尤立刻端起自己的碗碰了上去,陆成伸手一拉她的胳膊,对着慕容起笑骂道。“慕容大哥,你今日是怎么了!发这等牢骚,上阵杀敌有什么好的。”

“你!去去去!你这小子,在哪里都吃得开,哪里懂我们这些不被赏识人的心情!”慕容起把陆成的手打落。

“酒还没喝,你就醉了。”陆成摇摇头。

谁想追月端起酒碗,也和慕容起碰了碰。

陆成一愣,“冷兄弟?你……你……”

沈哲忽而掀帘进来,端着一盘香喷喷的烤鸡。

陆成连忙起身,招呼沈哲道。“三公子。”

“诸位大侠,我来填个菜。”沈哲笑着坐了下来。

话音未落,顾长丰也端着半只鸡走了进来。看见沈哲手里的盘子,他笑道。“三公子,我这是锦上添花了!”

“老顾,来,坐!”慕容起拍拍身边的空位。

顾长丰在慕容起和陆成中间坐了。“今日大家都在这里,天机师父怎么不在?”

“哦,是,我去叫这和尚来,和尚虽然不吃肉也不喝酒,和咱们聊一聊也好。”陆成说着站起身,走了出去。

顾长丰道,“明日便要出征了,我这心里还有些不踏实。”

慕容起斜睨着他,说。“上阵多杀几个红毛!老顾你的武功,没有不成的。”

“我哪里比得上慕容兄弟和追月兄弟。”顾长丰端着酒碗,笑呵呵的说。

慕容起道,“我们不得沈将军赏识啊。老顾,你多杀几个,算在我头上。”

谢尤见柯岚音自从到了这里,就安静的很,就向她身边靠了靠,凑过头去说。“岚音,你怎么了?”

“嗯?我大约是这几日教那几个云家姑娘,有些累了。”柯岚音摇摇头,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鸡肉,放在盘子里。

谢尤怀疑的看着她,心不在焉的,只是累了吗?

她伸手把柯岚音面前的酒碗拉到自己这边,说。“那你少喝些酒,明日就云将军要带她们跟着出战,你歇上一日。”

“嗯。”柯岚音应了一声。

这边只听沈哲道,“明日大哥点了沈副将做先锋,他与顾大侠坐镇中军,红毛人的兵器厉害,我们只能用人数制胜。”

“这人多只怕也没用。”慕容起翘起一只脚,“我虽然没和红毛人打过,但只想唐二爷的霹雳弹,普通人数十人也抵挡不住。”

“军中每人配一面盾牌,纵霹雳弹再厉害,也打不破铜墙铁壁。”顾长丰道。

慕容起道,“不知这盾牌重约几何?”

“慕容大侠有何见教?”沈哲忍不住问。

谢尤也觉得慕容起今日说话实在刻薄,她看着慕容起。

“我只是打个比方,若是有一百个追月兄弟,红毛人的兵器远战可用,近战也赢不了掩月刀。若是有数十个陆兄弟,潜入红毛人后方火烧战船,必能把红毛人断在茫茫海面。若有一个柯女侠,就能撂倒一整船的红毛。”慕容起说到这里,冷哼了一声,“只是沈将军畏手畏脚,被一个陌衍吓……”

“慕容兄弟!”顾长丰一声断喝。

沈哲似笑非笑的看了顾长丰一眼,才对慕容起道。“慕容大侠言之有理,只是这打仗之事,我是不懂的,慕容大侠想必也是不懂的。家兄不才,戍卫这东海也有数十年,咱们不懂的人,也只好听这懂得人,慕容大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追月素来寡言,此时却道。“知人善用,还是沈帅。”

柯岚音忽而道,“只是沈帅不在,你们不信沈将军,还能信谁。说来一群人自谓大侠,却在此处喝酒发牢骚,若是武功高强,就去红毛战船上,取了那陌衍的性命!”

谢尤看帐中气氛紧张,不知说什么,急的拉了一把柯岚音,又看向左手的沈哲。

慕容起笑了一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柯岚音噌的一下站了起来,留下一句。“我先回去了。”冲出了营帐,谢尤要追,刚站起来,听身后沈哲道。“小谢妹妹,让柯女侠自己静静。”

谢尤回头看他,面色平静,全无气愤之意,正犹豫该走该留,陆成和天机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陆成笑着问。“柯女侠怎么走了?”

“想来是困了。”慕容起道。

谢尤站着,天机对她笑了笑,和尚的头顶青色的发茬又长长了些许,他一坐下,谢尤在那头上看了一眼,又移开了眼神。

这时自然不好走了,谢尤只好坐了下来。

如此一来,左手是陆成,右手是天机,对面坐着慕容起和追月,沈哲还是坐在陆成的左边,他把一盘素菜换到天机的面前,道。“天机师父,营中多是肉食,师父这几日还吃的惯吗?”

“沈施主客气,吃得惯。”天机道了谢,接过谢尤递来的筷子。

陆成坐下,问。“你们方才说什么呢?”

“没什么。”顾长丰道。

陆成道,“我可不信,慕容大哥定给三公子排头吃了。我说大哥,三公子整日家被他二哥训来训去,说不上话,你有不满,往人家身上撒什么气。”

“胡说什么!”慕容起不认,撞了一下陆成。

沈哲道,“陆大侠说笑了,慕容大侠不是那样的人,方才我们不过说了几句明日便要出战的事。”

“嗯,”陆成往嘴里塞了一筷子菜,含糊着说。“说到这儿,我就想起来,当年红毛第一次打来的时候,正是谢将军扶灵回乡那阵,红毛人气势汹汹的来了,谢将军和几个靖仓师兄弟不知想了什么办法摸上船给船底凿了几个大洞,红毛人差点没全折造在这里,灰溜溜的就回宝山岛去,好几年不敢来犯。”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战前(四) 谢尤只怕慕容起和沈哲等人又说起别的事,连忙接着靖仓的话题说道。“当年我记得大哥是和叶敛师兄,二师姐结香,还有明棠师姐一起回来的,他们几个人就把红毛人所有的战船给凿沉了?“

“是啊。“陆成一脸自豪的样子,好像他才是靖仓弟子一样。

谢尤依稀记得那一年大哥和二师姐下山后,就再也没回来。一个是娶了沈家的女儿,一个是嫁给了沈家的儿子。

而叶敛师兄和明棠师姐,似乎讲过在东海的事情,可她那时年纪小,并没有记得多少。

她在山上过的无忧无虑,开心自在,从未担心过山下发生了什么。

慕容起哈哈一笑,道。“小谢,你是靖仓弟子吗?你们靖仓派这件事在江湖上流传日久,人人皆知,怎么你们自己掌门弟子反而不知道。“

谢尤黑着脸,慕容起从前可不会这么嘲讽她,她认为是和陆成在一起久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慕容大哥说话也越来越不中听了。

顾长丰道,“小谢年纪轻轻,剑法就这样精湛,想来在靖仓山上也是一心向武,不关心旁的事吧。“

陆成道,“是啊。“

是你个大头鬼!谢尤瞪了他一眼。

顾长丰笑眯眯的说。“小谢的性子和我那小儿子倒是有些像。“

“顾夫人和孩子都在老家?“沈哲问。

顾长丰道。“是,我老家在白马,还有几亩薄田,拙荆带着几个孩子在家里侍奉二老。前阵子回家,小儿子远哥儿,人还没剑高呢,不知怎么,和镇上卖剑的人学了几招,磨着我做了一把小木剑,每日里玩的开心。“

慕容起起身又给顾长丰添了些酒,顾长丰就问到道。“慕容兄弟可有妻小啊?“

“原本父母在时定了一门亲事。那家姑娘三年前得病去了,这几年东奔西跑,开客栈,也没那心思。“慕容起答道。

陆成道,“大哥放心,回头小弟就给你物色几个姑娘,保准都美、美过那什么林姑娘。“

“你这是大话了,你何曾见过林姑娘?”慕容起笑问道。

陆成道。“总之照着最漂亮的找,就成了!”

“那大哥的终身大事,就拖在陆兄弟身上了!”慕容起说着,和陆成碰了碰酒杯。

二人都是一仰脖,干了。

这厢说起林姑娘,又勾起谢尤一桩心事,她之前托萧结香送信给萧舒仪,这景公与林氏女的事才是传的人人皆知,也不知她到底如何。

这一晚,直喝的酒酣耳热,众人才散了。

***

谢尤摇摇晃晃的走到斥候营,遥见一男一女在月下抵着头说话,她只当自己醉了,揉了揉眼睛,不知斥候营里哪来的男子,再定睛一看,分明是柯岚音一人,站在帐前对她招手。

谢尤走了过去,和柯岚音站在一处,问。“岚音,晚上你可是升起了?“

“没有。”柯岚音摇了摇头。“不过是你们总提起沈帅,我想起父亲,心里不大好受。”

谢尤恍然,柯岚音的父亲柯将军是沈稳帐下大将之一。他们整日提起沈稳,都不知触动了柯岚音的伤心之处。

她抬头,头顶一弯月亮。

低头,脚下沙土坑洼。

谢尤琢磨了一会儿,才说。“柯将军在天之灵,不会希望岚音你为他伤怀的。“

柯岚音转头,英丽的五官在月光下少见的有一丝柔美,“我知道。”她顿了顿,又说。“我想明日跟着大军一起出战。‘

“沈将军……”谢尤下意识的搬出沈鹤。

柯岚音朗然一笑,道“咱们是江湖人,来去自如,受他钳制做什么!”

谢尤一愣。

柯岚音又道。“就如我晚上收的,要是自负武功高强,就去杀几个红毛,取了陌衍的想上人头。”

前半句听的谢尤热血沸腾,后半句她又迟疑起来。杀红毛,她绝无二话,求之不得,但陌衍?这存疑的师兄?

她一时沉默。

柯岚音接着再道。“今日慕容大侠说话虽是酒后上头,情绪激动,但有一点没说错。当年沈帅第一次击退红毛人,靠的是谢将军和沈夫人等人潜入敌后,里应外合的诡计。如今沈将军因为陌衍一事,不用我等江湖人,可兵营里,大多是普通士兵,要与红毛硬碰硬,只怕……”

“我们人多……”谢尤低声道。

柯岚音道,“碰不过!你没见过红毛人的兵器。盾牌?只是一块厚些的豆腐,不堪一击。”

“岚音,你怎么对这些事如此了解?”谢尤今晚先是听了慕容起大谈特谈,回来没想到柯岚音也颇有想法。

似乎这群江湖人里,唯有她整日在大营四处晃荡,却对身边事浑然不知。

柯岚音看了她一眼,奇道。“你果然不知?“

谢尤更加摸不着头脑。“我知道什么?“

“算了。“柯岚音摇了摇头,转身往营帐里走。”我打算明日混在斥候里跟着出战,衣服我都偷来了,你去不去?“

谢尤想着,萧结香托她照看沈鹤,若不跟着沈鹤,又怎么照看。这么一想,她就道。“去!”

***

次日一早,谢尤和柯岚音穿着斥候的黑衣,刚混进一群女兵里,就被云七娘看到了。

“小谢!小柯!”云七娘铁面无私,把她们喊了出来。

谢尤打了个哈欠,认命的走了出来。

她就知道,混进队伍里,也太过简单了。

云七娘走了过来。“你们要做什么?”

柯岚音摆出一张笑脸,“云七姐,这几日我教姐妹们一些拳脚,可我怕上阵刀剑无情,还是跟着大家一同去,护着姐妹们。“

“你的心是好的。“云七娘冷声道。”但军营里有军营的规矩,将军没有安排你们出战,我不能让你跟着。“

“可七姐……”

柯岚音话没说完,云七娘就背过了身。扔下一句。“回去吧!”

谢尤抬脚就要走,柯岚音还不肯走。谢尤回头见她没跟上,云七娘已经带着斥候营的人走了。

柯岚音一身黑衣,束着头发,不知怎么,生出一股苍凉之气。

谢尤喊她。“岚音!”

柯岚音攥紧鞭子,“云将军不让我们跟着,那我们偷着跟。”

这也行?

谢尤叹了口气。“我们跟着,要是再被发现了,怎么办?陆成人头熟,我们不如去找他想想办法。”

柯岚音皱着眉,谢尤上去拉着她。柯岚音还有些不情不愿,谢尤就索性挽着她的胳膊,肩并肩的往陆成营帐的方向走。

一路走来碰到好几拨急匆匆要去集合的士兵。

谢尤忽然见到一个背着刀的高手士兵,和一个提着剑的低一些的士兵,两个人走路不像身边人一身肃然,步伐也跟不上,脚步明显轻松许多。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东海之战 (一) 谢尤快走到陆成营帐外才想明白那是谁!她一拍脑门,对柯岚音说。“岚音,刚才我看见冷大侠和慕容大哥混在一队士兵里跟着去集合了。”

“你说什么?”柯岚音竖眉道。

“冷大侠,慕容大哥……”谢尤指了指快拐没影的一队黑甲士兵。

柯岚音一抚腰间的鞭子,扔下一句。“我去看看,你去找陆大侠看有什么办法。”

谢尤拉也拉不住,柯岚音几步就跑没影了。

她想了想,还是回头去找陆成。

一掀营帐,陆成一个人正坐在昨晚的残羹冷饭旁边给自己的酒壶里添酒,见谢尤进来,他问。“小谢,吃了吗?你看看,这也没什么吃的,咱们出去找找饭去。”

“慕容大哥呢?”谢尤问。

陆成这时才注意到她穿了斥候营的衣服,放下铜壶,把酒壶往腰间一挂,笑道。“怎么今儿穿这一身?想跟着云将军混出去?慕容大哥和追月也是这招。看你这样子,没成啊?”

谢尤拉了把椅子坐下,“没成。我叫岚音来找你想想办法,刚才门口见着冷大侠和慕容大哥,岚音追去看了。”

“我没办法,而且我也没那为国捐躯的劲头,收拾收拾东西,我打算跟着沈三回鸦门去了。”陆成从桌上拉了一块凉了的鸡肉。

谢尤挑眉,“回鸦门?”

“是啊,你也跟我们一道走吧。谢将军不是来信让你去祭拜先谢老夫人和谢夫人吗,现在走,我正好带你去一趟,免得你认不得路。”陆成道。

谢尤有些犹豫,“可岚音……”

“你真是半点不知道?”陆成惊道。

谢尤摇头。“我知道什么?”

陆成一笑,“你不知道,就算了。我就告诉你,柯女侠跟着慕容大哥他们出去了,肯定不会再回来找你。再说了,你们那些想法,沈将军早就想过了,咱们大可不必担心。”

谢尤其实也知道,柯岚音一心要跟着大军出战,多半不会等她追上去,她也不愿意随着他们去杀陌衍。“可当年沈帅击退红毛是因为……”

“是因为你大哥谢矢,还有你的师兄师姐们绕到敌后,其实这事,不用武功高强,只要善于潜伏,就能做得了。”陆成打断了她的话。

谢尤看到自己身上的黑衣,灵光一闪。“沈将军难道是派云将军的部下去凿船?”

陆成笑道,“你有时候还挺灵光的。我猜也是如此,这任务有些危险,云七姐当然不能带你这个即将要成为新朝砥柱的谢大将军之妹一同去,至于柯女侠,她也有些说不得的干系,我估计早上是云七姐把你们拎出来的吧。”

“是啊,但岚音跟着慕容大哥他们……”谢尤道。

陆成道。“那是无妨,估计有人看见了也就由得他们去了。”

谢尤沉默了。

陆成又问,“你想好了,回不回鸦门?”

谢尤不说话,陆成又道。“留在这帮不上什么忙,走吧,走吧。”

“也好。”

***

谢尤后来,对东海那一战的记忆十分模糊,她最后还是去了海边的战场,看到了那惨烈的一战,但在那之前,她也确确实实和陆成、沈哲,备马押车,踏上了回鸦门的大路。

谢尤骑在马上,这批马没有红毛人偷袭军营前放走的那批精良,当他们不过小路上慢慢的前行,也觉不出什么。

沈哲和陆成并肩骑在前面,似乎在说什么。

谢尤跟在后面,不时回头看看后面押车步行的几个小兵。

不知道走了有多远,谢尤只觉得身下的马突然减慢了速度

前蹄一软,轰然就要倒地了。谢尤连忙踩着马镫一使力,落到了一旁的地上。

陆成和沈哲回头看到谢尤这边有了变故,嘞停马儿,过来查看情况。

谢尤在地上滚了一圈,连忙双手拄地,半跪着伏了下来,这才缓冲了落马之势。她看着轰然倒地的棕马,瞪大了眼睛,吐出一句。“吓死我了!”

陆成翻身下马,跑过来,蹲在她身旁问。“小谢,你没事吧?”

“这马是怎么了!”谢尤没用陆成拉,自己站了起来,拍拍衣服上的土,还盯着那马。

沈哲落后一步,也下马走来。他见谢尤无事,便走过去查看棕马的情况,只听他咦了一声,显然是有什么不对。

谢尤和陆成对视一眼,连忙走上前去查看。

只见那棕马倒在地上,不但口吐白沫,还四肢抽搐,分明是中毒之兆。

沈哲沉声道。“不知道别的马有没有问题。”

谢尤不知道现在她心头涌起的情绪,是担心还是惊惧。她自到东海,见到萧结香,自觉万事有人照料,到了大营里,又整日与柯岚音、陆成等人为伴,浑浑噩噩,竟然忘记了自己身处险境。

昨夜众人皆谈起红毛对于东海威胁,唯有她还拖拖拉拉,想着陌衍这个便宜师兄,却不曾将数万东海将士、百姓的性命放在眼里。

如今想来,她愧为靖仓弟子,不怪别人见了柯岚音总道一声柯女侠,到了她却是一声小谢。原来她也远不到‘女侠’地步。如今想通了,她既然自负武艺高强,自然要回去上阵杀敌。

陌衍烧了粮仓,放走良马。

沈鹤匆忙出战,如今这临时征调的马又出了问题。

不知她这一匹为何早早发作,但她有一种直觉,沈鹤那边出事了。

难道她远远的千里奔袭,沈鹤刚被救活,又要在海上送命?这可不行!

“我要去海边看看!”谢尤猛地站了起来。

陆成和沈哲都道,“不可!”

谢尤笑了,“有何不可?沈三哥,陆大侠,我有风鸣剑在手,保住自己的性命总是无碍。回去看看沈将军安好,回去我才同师姐有话回不是吗?”

沈哲倒是被谢尤说服了,他想了想,说。“小谢妹妹的武功我自然不担心,可眼下这些马说不定都有问题,妹妹靠双腿走到海边,只怕要大半天。”

“大营里别的马可能也有问题,我回去报个信,沈三哥放心,我脚程快。”谢尤说罢抬脚就要走。

陆成忙道,“我同你一道去!”

谢尤看了他一眼,垂下眼,“走吧。”

“三公子,”陆成对沈哲拱拱手,谢尤也对他颔首致意。两人便一前一后的向大营的方向折回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东海之战(二) 谢尤快走到陆成营帐外才想明白那是谁!她一拍脑门,对柯岚音说。“岚音,刚才我看见冷大侠和慕容大哥混在一队士兵里跟着去集合了。”

“你说什么?”柯岚音竖眉道。

“冷大侠,慕容大哥……”谢尤指了指快拐没影的一队黑甲士兵。

柯岚音一抚腰间的鞭子,扔下一句。“我去看看,你去找陆大侠看有什么办法。”

谢尤拉也拉不住,柯岚音几步就跑没影了。

她想了想,还是回头去找陆成。

一掀营帐,陆成一个人正坐在昨晚的残羹冷饭旁边给自己的酒壶里添酒,见谢尤进来,他问。“小谢,吃了吗?你看看,这也没什么吃的,咱们出去找找饭去。”

“慕容大哥呢?”谢尤问。

陆成这时才注意到她穿了斥候营的衣服,放下铜壶,把酒壶往腰间一挂,笑道。“怎么今儿穿这一身?想跟着云将军混出去?慕容大哥和追月也是这招。看你这样子,没成啊?”

谢尤拉了把椅子坐下,“没成。我叫岚音来找你想想办法,刚才门口见着冷大侠和慕容大哥,岚音追去看了。”

“我没办法,而且我也没那为国捐躯的劲头,收拾收拾东西,我打算跟着沈三回鸦门去了。”陆成从桌上拉了一块凉了的鸡肉。

谢尤挑眉,“回鸦门?”

“是啊,你也跟我们一道走吧。谢将军不是来信让你去祭拜先谢老夫人和谢夫人吗,现在走,我正好带你去一趟,免得你认不得路。”陆成道。

谢尤有些犹豫,“可岚音……”

“你真是半点不知道?”陆成惊道。

谢尤摇头。“我知道什么?”

陆成一笑,“你不知道,就算了。我就告诉你,柯女侠跟着慕容大哥他们出去了,肯定不会再回来找你。再说了,你们那些想法,沈将军早就想过了,咱们大可不必担心。”

谢尤其实也知道,柯岚音一心要跟着大军出战,多半不会等她追上去,她也不愿意随着他们去杀陌衍。“可当年沈帅击退红毛是因为……”

“是因为你大哥谢矢,还有你的师兄师姐们绕到敌后,其实这事,不用武功高强,只要善于潜伏,就能做得了。”陆成打断了她的话。

谢尤看到自己身上的黑衣,灵光一闪。“沈将军难道是派云将军的部下去凿船?”

陆成笑道,“你有时候还挺灵光的。我猜也是如此,这任务有些危险,云七姐当然不能带你这个即将要成为新朝砥柱的谢大将军之妹一同去,至于柯女侠,她也有些说不得的干系,我估计早上是云七姐把你们拎出来的吧。”

“是啊,但岚音跟着慕容大哥他们……”谢尤道。

陆成道。“那是无妨,估计有人看见了也就由得他们去了。”

谢尤沉默了。

陆成又问,“你想好了,回不回鸦门?”

谢尤不说话,陆成又道。“留在这帮不上什么忙,走吧,走吧。”

“也好。”

***

谢尤后来,对东海那一战的记忆十分模糊,她最后还是去了海边的战场,看到了那惨烈的一战,但在那之前,她也确确实实和陆成、沈哲,备马押车,踏上了回鸦门的大路。

谢尤骑在马上,这批马没有红毛人偷袭军营前放走的那批精良,当他们不过小路上慢慢的前行,也觉不出什么。

沈哲和陆成并肩骑在前面,似乎在说什么。

谢尤跟在后面,不时回头看看后面押车步行的几个小兵。

不知道走了有多远,谢尤只觉得身下的马突然减慢了速度

前蹄一软,轰然就要倒地了。谢尤连忙踩着马镫一使力,落到了一旁的地上。

陆成和沈哲回头看到谢尤这边有了变故,嘞停马儿,过来查看情况。

谢尤在地上滚了一圈,连忙双手拄地,半跪着伏了下来,这才缓冲了落马之势。她看着轰然倒地的棕马,瞪大了眼睛,吐出一句。“吓死我了!”

陆成翻身下马,跑过来,蹲在她身旁问。“小谢,你没事吧?”

“这马是怎么了!”谢尤没用陆成拉,自己站了起来,拍拍衣服上的土,还盯着那马。

沈哲落后一步,也下马走来。他见谢尤无事,便走过去查看棕马的情况,只听他咦了一声,显然是有什么不对。

谢尤和陆成对视一眼,连忙走上前去查看。

只见那棕马倒在地上,不但口吐白沫,还四肢抽搐,分明是中毒之兆。

沈哲沉声道。“不知道别的马有没有问题。”

谢尤不知道现在她心头涌起的情绪,是担心还是惊惧。她自到东海,见到萧结香,自觉万事有人照料,到了大营里,又整日与柯岚音、陆成等人为伴,浑浑噩噩,竟然忘记了自己身处险境。

昨夜众人皆谈起红毛对于东海威胁,唯有她还拖拖拉拉,想着陌衍这个便宜师兄,却不曾将数万东海将士、百姓的性命放在眼里。

如今想来,她愧为靖仓弟子,不怪别人见了柯岚音总道一声柯女侠,到了她却是一声小谢。原来她也远不到‘女侠’地步。如今想通了,她既然自负武艺高强,自然要回去上阵杀敌。

陌衍烧了粮仓,放走良马。

沈鹤匆忙出战,如今这临时征调的马又出了问题。

不知她这一匹为何早早发作,但她有一种直觉,沈鹤那边出事了。

难道她远远的千里奔袭,沈鹤刚被救活,又要在海上送命?这可不行!

“我要去海边看看!”谢尤猛地站了起来。

陆成和沈哲都道,“不可!”

谢尤笑了,“有何不可?沈三哥,陆大侠,我有风鸣剑在手,保住自己的性命总是无碍。回去看看沈将军安好,回去我才同师姐有话回不是吗?”

沈哲倒是被谢尤说服了,他想了想,说。“小谢妹妹的武功我自然不担心,可眼下这些马说不定都有问题,妹妹靠双腿走到海边,只怕要大半天。”

“大营里别的马可能也有问题,我回去报个信,沈三哥放心,我脚程快。”谢尤说罢抬脚就要走。

陆成忙道,“我同你一道去!”

谢尤看了他一眼,垂下眼,“走吧。”

“三公子,”陆成对沈哲拱拱手,谢尤也对他颔首致意。两人便一前一后的向大营的方向折回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东海之战(三) 谢尤只想再快一些,快一些,她觉得她要错过一些很重要,很危险的事情了。

陆成在后面喊,“小谢,你停一停!”

谢尤没有理会,但陆成的轻功好,他从她身后越到前面,挡住了她,“谢尤!”

这是陆成第一次连名带姓的叫她的名字,谢尤停了下来,疑惑的看着他。她没有问他要说什么,她知道就算她不问陆成也会说的。

“你不能回去。”陆成低声说。他紧攥着谢尤的一只胳膊。

谢尤问,“为什么?”

陆成移开了眼睛,闪烁其词。“事情很复杂,你不该知道。”

谢尤冷哼了一声,甩开陆成,“我不用知道,我回去看看就行!”

“谢尤!”陆成又拉住了她。“好吧,我只知道,这几日在大营的天机是风雨楼的刘允假扮的,他的任务应该是刺杀沈鹤,为什么这么多天没动手,我也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你知道了多久了?你告诉沈将军了吗?”谢尤连珠炮般发问。

陆成摸摸后脑勺,“我和追月说了,他说他这几天去看着刘允,毕竟都在风雨楼待过,要是刘允没什么动作,让我别声张。”

“我还是得回去看看!岚音也跟着去了!”谢尤还是要回去。

陆成无奈道,“我的姑奶奶,这你就更不能去了。你还不知道柯女侠的心事呢?”

“什么?”谢尤这会儿觉得她真的对身边事一无所知。柯岚音又怎么了?

陆成苦笑着说,“柯女侠同沈鹤沈二,有些……说不得的关系,你们同住一处,你居然毫无知觉?”

“什么说不得的关系?”谢尤瞪大了眼。

“你说男女之间还有什么说不得的关系?”陆成白了她一眼。“那一天,我们在你帐子里喝酒,柯女侠回来了?衣衫不整?想明白了吧。”

“可……可沈将军和我师姐………”谢尤觉得这消息太过震撼。

“沈二这样的人,三妻四妾,有什么,不过我听沈三说,似乎沈二有意要和柯女侠断了来往。”陆成道。

谢尤问,“沈三哥也知道?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今早。”陆成道。“总之我们还是跟着沈三回鸦门,稳妥些。你虽然武功高强,但是要是上了战场,别说受了伤,划破了一丝油皮,我都不好向人交代。”

“谁能伤的了我?”谢尤自负道,她又发现不对。“你和谁交代?”

陆成哈哈一声,“还能有谁,自然是跟未来的红人,谢大将军,还有未来的皇后,萧姑娘没法交代啊。”

“我大哥和书仪才不会让你看着我,我照看你还差不多。”谢尤哼了一声,她心里的不安没有因为陆成的话降低,反而更浓了一层。她回头看了看大营的方向,头一次主意很正。“我还是想去看看,你不想去就去追沈三哥的队伍吧。”

她不愿跟陆成多废话,当下就足尖一点,提气施展轻功往前奔去,也不在乎陆成有没有跟上。

***

谢尤想着天机是假扮之事,到了大营就一头往伤兵营的地方去。

过去四下一看,都没看到光头的和尚,她心急,抓住一个大夫模样的人,问。“天机师父呢?”

“你是什么人……”那人梗着脖子,磨磨唧唧不肯说。

谢尤这会儿心急如焚,刷的一下抽出风鸣剑,剑光一闪,她再沉下脸,那人立刻缩了缩头,道。“方才海边传来消息说什么将军受了重伤,天机神僧就跟着传信的士兵去救人了。”

“什么将军?姓什么?传讯的人说伤哪了?”耳后传来陆成急促的呼吸和一连串的发问。

“仿佛姓沈,腹部中了一箭,两位英雄,放过我,我上有老,下有小……”

那人几乎要从谢尤手里滑到地上,谢尤嫌恶的看了一眼他,一把放开,那人连忙跑开。

谢尤看着陆成没好气的道。“怎么刘允假扮的天机还没摸到沈将军身边,沈将军就出了事?姓陆的,你还知道什么?大营里还有没有别的风雨楼的人。”

陆成皱着眉。

谢尤的风鸣剑轻轻提起,一眨眼就落在了陆成的肩膀上。

陆成连忙告饶,“谢女侠,谢姑奶奶,我不知道,刘允一人能办的事风雨楼也不会派好几个人来,他们家刺客也不是大白菜,多来几个赔本生意不是吗?我想着,沈二身边不是还有个副将也姓沈?不过现下正好给刘允扮的假天机一个机会送上门,沈二就危险了。”

谢尤沉着脸,陆成嬉皮笑脸的伸出手,捏着风鸣剑的剑尖从自己脖子旁边拿了下去,他又在眼下还不算拥挤的伤兵营里扫了一眼,对谢尤道。“有追月在,刘允不是追月的对手,不过你要实在不放心,咱们去看看?”

“你这会儿愿意去了?”谢尤似笑非笑的瞥了他一眼,讥讽道。“不怕丢了性命?”

“有谢女侠您照看我,我这条小命自然安稳无虞。”陆成狗腿道。

谢尤沉吟了片刻,她既然回到这里,不去看看,又回来做什么。

这样想着,她暂时把风鸣剑收了起来,对陆成道。“那走吧。”

“欸!”陆成应了一声,躬着腰让谢尤先行。谢尤推他一把,“你先走,我不认识路。”

陆成被她推个踉跄,还一面往前走,一面道。“我说什么呢,你这次出来安静的不像个样子,原本是个娇蛮女子,偏要学人家温柔模样。”

“再说砍了你舌头!”谢尤按着剑柄,威胁道。

陆成不以为然,不过他另有话说。“红毛人船上有一种威力无穷的兵器,从船上抛出一种类似大型霹雳弹的东西,一颗就能端掉数十人,武功在这种兵器下毫无用处,小谢,你一会儿千万要小心避开。”

“嗯。”谢尤应了一声。

陆成带着她到了马厩里,一看只剩了一匹马,他正犹豫,谢尤已经一脚蹬了上去,还不耐烦的回头催他。“看什么,快上来!”

“好嘞!”陆成轻轻一跃,就坐在了马上。他从谢尤手里拿过缰绳,说。“我来!”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东海之战(四) 陆成一路上还在不停的啰嗦,谢尤怎么突然变了个样子,万事关心,但谢尤几乎没听见过他的话。

近了近了,她心里的不安也越来越重。

终于看到了海平面上交战的两军,一艘红毛人的大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下沉。她悬着的心刚放下一点,就看到一小撮黑甲士兵躲在一处堡垒后,和尚的光头显眼的很。

陆成也看见了,他扔下一句。“我去看看。”

谢尤便觉马背一轻,陆成跳下了马,没等谢尤说话,他整个人就飘进了黑色的沈家士兵里。

谢尤勒了勒马,马速慢慢变缓,她还没看清楚那边究竟是个什么情况,突然感觉腰间一紧,她被一股大力扯下了马。

谢尤掉在柔软的沙子上一瞬间,就一个鲤鱼打挺,从那束缚里挣了出来。

风鸣剑出鞘,一声尖锐的细鸣。

“岚音?”

柯岚音腰间系着红丝绦,提着一把鞭子,一脸焦色的站在几步之外。她冲谢尤招招手,喊道。“你疯了,坐在马上?红毛人手里有个极其厉害的兵器,比弓箭的射程还远。”

“岚……”谢尤小跑过来,柯岚音又照着她肩膀一拍,低声喝道。“低着头,跟我过来。”

谢尤伸手要去拉马,柯岚音瞪了她一眼,她连忙收了手,弯着腰跟在柯岚音后面。

二人迅速移动到了一处有遮挡的地方,柯岚音拉着她蹲下,这才道。“你怎么来的这么晚?”

“说来话长。”谢尤不好意思说自己本来不打算来了,笑了笑,又问柯岚音。“沈将军呢?我听说天机师父被叫来了。”

“是一个副将受了伤。云将军牺牲了。”柯岚音沉声道。

谢尤惊讶道。“云将军?她……”

“沈将军派斥候去凿红毛人的船,但五年前红毛人被沈帅偷袭过,这次早有人在水下防着,只有一个云家姑娘逃了回来,据她说只凿穿了一艘船。沈将军无奈,只得把冷大侠、慕容大侠、顾大侠都派出去了。我也打算去,不过……”柯岚音话里有未尽的惆然,她不知道谢尤眼下担心的另有其事。

“冷大侠不在将军身边!”谢尤只听到这句,她立刻去看刚才陆成顺着假天机的踪迹追去的方向,不过视线受阻,什么也看不见。

“将军身边有亲卫数十,冷大侠在不在又何妨?”柯岚音奇怪道。

谢尤跺了跺脚,道。“你不知道,陆成告诉我,天机是那会易容的刘允假扮的,冷大侠知道了才追上来。”

“你说什么?方才我看沈将军和天机、沈副将在一处,我们快去看看!”柯岚音说着就冲了出去。

谢尤叹了口气,连忙追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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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尤后来对这一战的记忆十分模糊,她记得她跟柯岚音挑明天机是风雨楼刺客假扮后,柯岚音的脸上出现一种让她害怕的神情,然后她就突然站了起来,冲向了一个方向。

谢尤只能跟着她。

她们到的很及时,刘允没有天机妙手回春的医术,虽然不知道他之前为什么不动手,但如果沈鹤发现了端倪,他就非动手不可了。

柯岚音在能看到沈鹤的时候就一直大喊。“小心天机!”

沈鹤身边的亲兵立刻把沈鹤围在了中间。

假天机手上沾满了血,脚下还有一具尚未冷却的尸体,他穿着一身灰白的僧衣,忽然勾起了唇角,任谁看都可怖的很。

柯岚音挥出了她的鞭子,谢尤也抽出了风鸣剑。

但假天机的动作更快,而且这招他之前还用过。

一阵烟雾后,假天机消失了。

谢尤死死的抓着风鸣剑的剑柄,看到仍然紧紧围着沈鹤的那些黑甲士兵。柯岚音已经走到近前,她想要进去,黑甲士兵却不会轻易放她靠近沈鹤。

这时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陆成突然在谢尤身后大喊道。“沈将军!那风雨楼的刺客一定是混在你身边的黑甲士兵里了!快出来!”

“对!我护着你!”柯岚音也急忙扯着嗓子喊。

沈鹤没有出声,黑甲士兵也没人动。

柯岚音急了,她的鞭子忽然就无情的扫向了离她最近的一个士兵的面门。这些士兵哪里是她的对手,转眼间就有两个人被鞭子抽中了眼睛,痛苦的倒在了地上。

沈鹤的银甲立刻露了出来。

柯岚音立刻要向里冲,却见沈鹤变了脸色。

谢尤也觉得不对,她耳边一阵劲风,一只小巧的黑色羽箭擦着她的右脸直直的射向沈鹤。

原来假天机又变成了假陆成!

谢尤反应过来,立刻一剑向后刺去,顺势转身。

假陆成手上架着一只十字弩,也不知他到底把这些东西藏在哪,他迅速的后退,一边连发了几箭。

风鸣剑发出了尖锐的鸣声,谢尤踩着中间被砍断的箭头,高高跃起,一剑冲着假陆成的眉心刺去。

假陆成被这霸道的剑气笼罩之下,居然一点动作也做不出来。

谢尤的风鸣剑从他的脑中穿过,只见他双目圆睁,竟然就这么简单的死去了。

“岚音!”谢尤还没感受到拿下风雨楼刺客的喜悦,就听到身后沈鹤哀声道。她的风鸣剑还卡在假陆成的眉心,谢尤用力一抽,一道血线绕着她在半空中旋转。谢尤转过了身,看到柯岚音倒在地上,胸口插着那只黑色羽箭。

一身银甲的沈鹤半跪在她的身旁,从地上把柯岚音捞进了怀里。

谢尤没想到柯岚音会中箭,她们的武功都不是这种愚蠢的箭术能伤到的,可眼前真真切切!

她向前迈了一步,陆成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

谢尤下意识的回剑劈了过去,只见一道影子从她头顶掠过,陆成平平的站在了她的身前,手里抓着一缕头发说。“谢女侠,你差点砍掉我的头。什么深仇大恨!”

谢尤愣了愣,回头看到假陆成的尸体倒在地上,面前这个吊儿郎当的无疑是真陆成,她这会儿没心思与他斗嘴,一把将他推开,朝着柯岚音沈鹤的方向走去。

“沈将军……”谢尤单腿跪在了柯岚音身边,她那逼人的眼神已经黯淡下来,唯有右手还死死的抓着鞭子。

沈鹤抓着柯岚音的肩膀,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她是为了救我……我不需要她救我……”

谢尤一时无言,原来柯岚音是替沈鹤挡箭。

沈鹤把头埋在了柯岚音的胸前,“我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最后一句话,竟然是让她再也不要出现在东海,我的面前,我……我……”

谢尤伸出手,覆上了柯岚音握鞭的手,她的手上沾了一层沙子,摩擦着谢尤的手心。谢尤觉得她的灵魂似乎离开了身体,飘在半空里看着地面上的这一幕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血染海疆(一) 银甲的将军,怀里抱着他失去的爱人,而黑衣的女剑客,跪在朋友的尸体边,低头悼念者她的离去,其他的人围着他们站了一圈,都静默的看着这幕离别。而不远处还有着火光,厮杀,声音和海水一阵一阵的涌上来。

就像谢尤那么简单的杀了风雨楼刺客一样,柯岚音的生命也就这么简单的被夺走了。

谢尤觉得她什么也抓不住,她只能把手里的风鸣剑握得更紧,更紧。

她晃了晃头,想要克服这种荒诞的头晕目眩。

她看到了沈鹤一双湿润的眼睛,她在这一刻居然不曾因为这个她师姐夫婿的三心二意而责怪他,她甚至怜悯这个人。

他看起来真的为了柯岚音的牺牲而心痛,谢尤面前的这个沈鹤,终于和她曾经见过的、敬佩的那位不幸早早离世的沈稳元帅的面孔重合了起来。

她在这一瞬间,这一个眼神里,看到了沈鹤外壳之下那颗和沈稳一样柔软、善良的心,讽刺的是他并不是为他的妻子而悲伤,更讽刺的是谢尤理解他。她没有失去过什么人,今天之前,柯岚音是她目睹的第一个在她面前失去生命的朋友。母亲去世的时候她还没到懂得悲伤的年纪。

她觉得自己的眼角也湿润了。

那种悲伤似乎迟来了一会儿才击中了她。

这种无言的安静并没有持续很久,沈鹤的声音又恢复了冷静,他把柯岚音小心的放在了地上,站了起来。低头看着谢尤说,“小谢,别人告诉我,你是谢将军的妹妹,我不应该拿你去冒险,可是我认为阿矢的妹妹,靖仓的弟子,是不会怕流血的,对不对?”

谢尤的眼泪没有留下来,她听着沈鹤的话,感觉自己的灵魂又回到了身体里。

“将军有什么吩咐?”

“好,我没看错你!”沈鹤冲着谢尤招招手。

谢尤在走向他之前,回头看了陆成一眼。他的脸上有一个不算是笑容的表情,看着谢尤好像在说,看,你被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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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鹤的吩咐听起来很简单,但也很危险。

他要谢尤的利剑,去取红毛人头领的首级。

谢尤还没出声反驳,就听到陆成在身后急急的阻止。“红毛人的武器,武功再高也躲不过,沈将军,小谢不能去!”

沈鹤不答他的话,只是盯着谢尤。

陆成又道,“冷大侠的武功最高,我去找他!”

“我去!”谢尤冷静的说。

沈鹤扬了扬嘴角,像是要给谢尤一个笑容,但他最后还是收住了。“我已经向援军发信了,能不能守到他们赶来,就看小谢你的了。”

话音未落,就听到一阵呐喊声,谢尤和沈鹤都回头去看,只见红毛人开始大批登岸,而沈鹤部下的黑甲士兵,手里的大刀、长枪还没来得及砍过去,就在此起彼伏的闷响声里倒地。

谢尤倒抽了一口气,这才明白陆成所说的红毛人武器厉害之处。

她有那么一秒后悔方才大营沈鹤答应的太快,但她的眼睛很快看到了柯岚音腰间的红丝绦,她的心又落回了胸腔里。

“小谢。”沈鹤唤了一声她的名字,他提着长剑,凛然。“我要与剩下的兄弟誓死守住东海,你只要能杀了红毛首领,他们必然大乱。我们就有反败为胜的机会。至于冷大侠,慕容大侠,如果他们能毁掉红毛人的战船,那是更好……”

“沈二哥放心!”谢尤第一次开口唤沈鹤为沈二哥。

他的眼里流出一丝笑意。

谢尤也扯了扯嘴角。

“我同你一道去。”陆成沉着脸走上前来。谢尤瞥了他一眼,道。“好!”

她对着沈鹤等人拱拱手,足尖一点,压低了上半身就往海边冲去。

很快接近了两军交战的地方,谢尤看到红毛白肤的敌人,手里拿着一种两个铁质的管子拼在一起的奇怪兵器,而当她看到红毛人不慌不忙的拉动了那兵器靠近身体的一处机关时,对面的黑甲士兵立刻被当胸打穿。

震撼!饶是她的风鸣剑,也刺穿不了那么厚的黑甲!

她心头的恐惧这厢还没消散,又见到地上一个黑色的大坑,边缘躺着数十名士兵,黑甲兵,红毛人,都痛苦的躺在地上,有人身首分离,有人断胳膊少腿,还有人整个背部都裸露在空气里,血肉模糊的背部上依稀可见黑色的铁片嵌在皮肉里。这又是什么武器!

谢尤看向陆成,只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冷漠。

陆成见过这兵器的威力!谢尤的脑海里此刻别无他想。怪不得他刚才那么奋力得而阻止她,但此刻她已经对沈鹤留下了话,只能硬着头皮向前。

谢尤一面躲闪,不让自己的胸前也多出一个血洞,一面观察着红毛人是怎么操纵手里的兵器的。她很快发财他们每次杀掉一个人,中间就要隔很久才能再次使用那种可怕的兵器,他们不得不用长枪和黑甲兵拼杀,这就给了黑甲士兵喘息的机会。

海边的尸体更加密集。

谢尤和陆成抢了一艘小船,趁着红毛人无暇顾忌,她和陆成一人一桨,飞速的向红毛人之中最大的那个战船靠近。

谢尤看到左右的战船上,每隔一会儿,就会有几枚黑色的大球射出,远远的落在岸上黑甲士兵密集的地方。

陆成低声道。“这就是为什么要凿沉红毛人战船的原因。”

“可……”谢尤想到追月和慕容起固然武功高强,可毕竟势单力薄,正要说什么,又想到她和陆成送上红毛人的船上,也不是势单力薄,毫无取胜的可能吗?

陆成也知道她话里未尽之意,扫了她一眼,凉凉道,“现在后悔,我们跑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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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一份目前出场的人物表:

谢家:

谢尤:靖仓掌门叶青云四弟子,从小长在山上,善剑,武功精湛,性格单纯。

谢矢:义军中路大将军,沈稳堂妹婿,谢尤之兄,靖仓掌门叶青云大弟子。为人仗义,善长枪,随沈稳征战四方,妻沈青青,三年前渡河之战中不幸身亡。

沈家:

沈稳:沈家长子,义军三路兵马大元帅,天资聪慧,为人温和豁达,一年半前平定太元山匪时中毒身故,无妻,无子。

沈鹤:沈家次子,东海沈家军将领,善兵法,性格冲动,妻萧结香,无子。

沈哲:沈家幼子,不通兵事,但善庶务,经济一道,性格肖兄长沈稳,有一子,名曦。

沈青青:沈稳堂妹,谢矢之妻,精通兵法,排兵布阵不逊沈稳沈鹤二兄,渡河之战中箭不治身亡。无子。

萧家:

萧固宜:萧家长子,原为义军右路大将军,沈稳死后该从文事,负责与北边莫国谈判,妻赵氏难产而亡,现家中妾侍,乃风雨楼刺客乔乔金盆洗手。无子,一女。

萧书仪:萧家长女,与义军首领景重有婚约在身。谢尤好友,赵约表妹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血染海疆(二) 陆成没听到谢尤的回音,侧头一看,谢尤正盯着海面上红毛人三艘战船中的一艘查看。

“你看,那艘船是不是在掉头?”谢尤指着日光下那艘最右边的战船。她催促道,“我们划近些!”

陆成兜头吧一个沉重的红毛人头盔罩在谢尤的头上,压得的身子一矮。“划近些做什么,中间那艘才是红毛人首领在的船。”

“不是,你听我说,掉头的那艘是陌衍和其他汉人在的那一艘。”谢尤把头盔向上扶了扶,视线里船身又偏移了几分。

陆成手里没停,使劲的划着手里的船桨。“先按沈将军吩咐办事,回头再去看你那便宜师兄。说不定慕容大哥和追月兄弟有人在那艘船上,不管他们要去哪,船底破了几个大洞,就只能在海上飘着等死。以陌衍那厮的武功想来死不了,到时候我陪你来海上捞他。”

谢尤一想,陆成虽然话说的不像样子,但着实在理。她其实也一直没停手,眼见着主战船越来越近,而那黑灰色的圆球,在这几句话里又向岸上抛了好几枚。响声巨大,震耳发聩。

突然小船一震,一个穿着奇怪的红毛人忽然从水底翻上了船,扯着陆成的脚腕就往水里拖,谢尤不会水,大惊之下跌坐在船尾,眼看陆成一把就被红毛人拉了个没影,她连忙抽出腰间风鸣剑,在空中砍了几剑。

水面泛起了涟漪,谢尤趴到船侧往海里窥去,幽深一片,只能看见细小的波纹,她一时不急的陆成会不会水,又要提防海里再翻上来别的红毛人,她不会水,若是被拖了下去,任是通天的武功也难以施展。

正心急如焚时,船底又被什么撞了一下。

一双发青的手扒在了船头,谢尤立刻用风鸣剑指着那里。

她全身上下都无比紧张戒备,这时,耳边出奇的安静。她听到水声拍打船身的细小声音,还有那双手扣在木头上的阻塞之声,终于,“哗啦”一下,打破了这份安静。

陆成从水里探出头来,抹了一把脸,骂道。“你也不拉我一把?这红毛鬼在水里可真有劲。”

谢尤又惊又喜,连忙走上前,握着陆成湿淋淋的手,一使劲,就把他从水里提溜了出来。

“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不过看这样子,云七姐她们凶险了。”陆成拧了一把外袍下摆的水。

谢尤顿了顿,才说。“岚音说,整个斥候营除了一位年轻的云家姑娘,其他人都牺牲了。”

她又在陆成的脸上看到了那种郑重的表情,他似乎被一道平地乍落的惊雷劈中似的,呆呆的站在那里许久,都没说话,谢尤看到水珠顺着他的睫毛掉在脸颊,仿若流泪,她吓了一跳,伸出手,想要靠近他。

陆成忽然开口,“我不知道。”

谢尤的手在办公里,抓了抓,又偷偷的放回了身侧。

“我不知道,云七姐和其他的云家姐妹会死……”陆成盯着脚下洇开的一滩水,低声说。“我……”

“你说什么?”谢尤抚摸着剑柄上的一处凹槽,她觉得内心的疑问越来越浓。

陆成没有回答,忽然船身一晃,两个湿淋淋的脑袋一前一后的从水里探了出来。一把长枪,一把大刀,哐啷两声被丢上了船舱。

慕容起往海里吐了一口水,这才仰起脸,问。“小谢,陆兄弟,你们怎么来了,这船凿不穿,我和老顾一层接一层放了好几把大火,想他们也扑不灭,连忙跳到水里,怎么老顾说看见了你们,我们还没来得及另一艘船,就过来了。”

谢尤把手递给顾长丰,顾长丰上了船,陆成也把慕容起拉了上来。

“沈将军派我们来取红毛人的首级。”谢尤道。

顾长丰摆摆手,“不中用,不中用,我看了,这些红毛人十人一组,都各有命令,杀了首领也动摇不了军心,倒不如烧了他们的船,逼着红毛人都到岸上去,咱们才能一战,不然光那船上的火炮,都让我们应对不暇。”

“火炮?”谢尤听到了一个陌生的词汇。

顾长丰指着不远处从红毛人船上抛出的黑色圆球,“此物是由红毛人船上的一种威力极大的兵器投掷出来的,一旦掉在地上,就会从中心炸裂,产生的力量和碎片,能让不小的一片地方无人生还。我在船上见到了唐二爷,他告诉我这是火炮,还要偷这玩意儿的制造图纸,被冷兄弟带着去红毛人的主战船上了。”

“老顾。”陆成突然开口。“红毛人还有多少人?”

“恐怕有小一千人,而且他们体格健硕,兵器威力十足。”顾长丰沉着脸说。

慕容起也道,“是啊,不知道这些人为何在海上飘了这么久,如果他们趁着沈将军前些日子病重,攻打东海海岸的几个镇子,未必不能成功。”

谢尤看着陆成,她觉得他知道什么,而且他不能说出来。

她觉得她的脑子又开始成了一团浆糊,东海、鸦门、红毛、沈家、陌衍,这里似乎背后还藏着什么秘密。

红毛人一艘战船上升起了浓浓黑烟,数十艘小船被放了下来。

不止谢尤注意到了,陆成等人也看到了。

慕容起甩了甩头上的水,谢尤的脸上一丝凉意,她不由得眯上眼睛,视线里刚才掉头的那艘船,居然真的往海上更深的地方开去了。

顾长丰是在场之中唯一上过战场的人,他看着那艘冒着浓烟的船,又转头看向主战船,突然道。“看,另一艘船也在往海里抛小船。”

“大船好像在下沉。”陆成道。

慕容起看了看顾长丰,又看了看陆成,然后和谢尤的视线对上,他扯了扯嘴角,有些好笑的说。“怎么?咱们不快回岸上去?一会儿被红毛人当活靶子打吗?”

“我还要去去红毛首领的首级。”谢尤盯着没有起火的那艘船,目光灼灼。

顾长丰道,“小谢听我的,我们都回岸上去,追月兄弟在那艘船上,沈将军也嘱咐过他,如果便利,就取了红毛大将的性命。既然这艘船已经在下沉了,说明追月兄弟成功了,红毛人的头颅,他也一定能带回来。”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血染海疆(三) 谢尤沉着脸,她自然不能反驳顾长丰。

慕容起又催道。“咱们快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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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尤他们回到岸上的时候,双方似乎进入了暂时的休战。一些红毛人聚在岸边,见到他们从海上来,一开始以为是自己人,有人就要走过来,但看到他们的面孔后,又挥了挥手里的兵器,退了回去。

谢尤盯着他们的面孔,发现这些人的五官极其深邃,身高也比一般的汉人要高出许多。

她提着剑,怕有人攻上来,反而是顾长丰,低着头只顾往前走,似乎知道这些人不会在这时候攻击一般。

“红毛人早年就和沈家军打过仗,他们知道鼓声的意思。“陆成指了指红毛人围着的一面巨大的红鼓,这一看便是汉人的东西。谢尤点了点头,但依然时刻警惕着。

终于走到了有黑甲兵的地方,他们见到谢尤这个女子,一开始都以为是斥候营的人,见到她生疏的面孔时,有人还露出失望的表情。

谢尤看到了,不免心里凄凉。

这些人在地上的血肉里寻找还有没有活着的同袍,一个个的甲胄上都布满了血污。

谢尤移开了眼睛,看到陆成的脸上又出现了沉思。

她想问他,为什么自从听到云七娘的死讯后就神思恍惚,但眼下顾长丰急着去向沈鹤回话,她只得压下疑问,先跟着他们往回走。

沈鹤他们在一处临时的堡垒后,设了一张桌子,上面摆着几块石头,谢尤不知是何意思。

沈鹤见几人回来,先看了谢尤一眼,这才看着顾长丰说。“顾大侠,慕容大侠,有劳了,红毛人战船四去其三,还有一艘居然开走了,沈某真是要多谢各位。冷大侠怎么还没回来?”

“追月兄弟遇上了唐二爷,想来除了完成将军的吩咐,还要盗取红毛人的火炮、火统的制作图纸,以追月兄弟的武功,沈将军不必担心。”顾长丰对着沈鹤拱了拱手,又道。“小谢是我叫回来的,我是想,有追月兄弟在红毛人船上,那首领的头颅已经是我们囊中之物,倒不必去那么多人麻烦。”

“顾大侠言之有理。”沈鹤点了点头。

陆成一向在这种场合都寡言少语,这时居然开口道。“不知将军之后有何打算?我与老顾算了红毛人剩下的兵力,只怕将军这边不敌。”

“我已经命人去点燃了鸦门大营的烽火,最近的驻军黄昏前应该能赶到,我们能撑到那个时候。”沈鹤答道。“红毛人没了火炮,他们的火统在近身时并不好用,我方士兵也就扳回了一些劣势。”

“听闻将军两月前大败?那时为何无人前来应援。“陆成沉着脸,说出了沈鹤不愿说出的事实。

沈鹤没想到他会提出这个,顿了顿,才说。“我当时并未点燃烽火,何况沈副将把红毛人拦在了鸦门之外。”

“原来如此。”

谢尤怎么听,陆成这个原来如此里都另有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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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很多年,江湖上对东海沈鹤最后一战众说纷纭,有人说沈鹤大败,是齐瀚率军赶到才将红毛击退,有人说沈鹤与红毛同归于尽,才保住了大池的海防线。但顾长丰、慕容起等江湖豪侠在这一战中的英勇,却是一传十,十传百,此后江湖人皆以他们为楷模,保家卫国,击退外敌,男儿豪气,便是于此。但更多的传闻,却是掩月刀冷追月的传奇,传闻他一刀割下了红毛首领的头,三军不挡掩月刀锋芒。

冷追月自此后便入朝为官,守卫宫禁。这个原本不被人熟悉的名字,也一时间被推上了武人巅峰。

然后还有人的名字,并没有随着这一战扬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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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尤此刻和陆成靠在一处,登岸的红毛人越来越多,近战火统并不好用,谢尤一把剑快的已经看不见残影,但仍然杀不完那么多的人。似乎脚下的沙子都被染红了。

又是一声巨响,谢尤知道是红毛人的火炮,这东西威力无穷,朝着她们的方向来了。

红毛人还在海面上的两艘战船,一艘缓慢的下沉,他们毫不顾忌对着岸边开炮会加速自身船只的下沉,而另一艘船上的火势,看起来已经被扑灭了。

谢尤又跃了起来,在红毛人的脖颈上拉出一条长长的血线。

头顶忽然传来一股巨大的冲力。

陆成拉了她一把,那黑色的圆球就在她们几步之外炸开,耳朵里一瞬间被尖叫声和飞沙走石声给充斥了,甚至双方都停止了交战。谢尤没有倒下,她还是仅仅的握着自己的剑,努力让她的听力回来,但是那声音不禁没有停,而且一阵尖锐的鸣声似乎从她的头里传来。

陆成掰过她,似乎在说什么,他的嘴一张一合,谢尤大声问。“你说什么?”但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也听不见陆成的声音。只看见他又说了几句,突然放开她,足尖一点,就远远的去了。

谢尤在后面喊他。“陆成,你去哪!”

然而她的世界里那么喧杂,她自己的声音都无法寻觅了。

缓过来的人又开始互相厮杀,谢尤提着剑也开始加入这场战斗。

她一个人并没有落后多少,但随着红毛人砍到她肩头的巨大力量,她又能听到那人在说着什么她听不懂的语言。

于是一剑起,不是自上而下的神来之剑,而是平平的削过那人的脖颈,头颅重重的掉在地上,鲜血还没溅到谢尤身上,她就已经闪开和另一个红毛人战在一起。

但人太多了,谢尤砍了一个又一个,只觉得那红色永远也砍不完。

“小谢!护我与将军上船!”身后一人大喊。

谢尤回过头,就见一身轻甲的沈鹤被慕容起提着往海上冲。左右还跟着一身血色的顾长丰正在开路厮杀。谢尤跟在他们后面,不让红毛人追上来。几人就往海边冲。

红毛人的大船停在海上,越靠近海岸红毛人越多。谢尤他们的刀剑鞭几乎快到了不能再快,才在这些人里破开了一条血路。沈鹤先上了船,大喊道。“我与慕容起去红毛人的主舰,你们在岸边不要让他们的小船追上来。”

“快去!”顾长丰从中把一个红毛人砍成了两半。

谢尤在身后的黑甲士兵里寻找陆成的身影,他每次都会跟上来,可这次没有。

她觉得手里的剑快要握不住了,一切都在飞速的旋转,一切声音都在后退。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战后 谢尤和顾长丰走到一处,她急声道。“顾大侠,我们……”

“我们能杀几个是几个,将军他们去

是的,谢尤对这一战的记忆十分模糊。

她所能想起来的,大多都是那些和平一些的画面,而那些鲜血,那些刀剑,一切一切,她都很模糊。

她最后倒下了,那个时候海面上一轮红日,海水,下沉的船只,厮杀的双方,都是人间地狱。

谢尤醒来,是在三天之后,是在沈鹤大军的原本大营自己的营帐里。

“二师姐。”

萧结香正在熬药,听到声音,她走了过来。坐在床边欣慰道。“你总算醒了,别的人都来瞧了你好几次,华大夫与天机大师都说你只是累了,不过一日不醒,总是担心。”

“大家都好吗?”谢尤问。

“齐将军来得及时,除了顾大侠受的伤要多养些日子,其他人都好。”萧结香简单的说了。

话音未落,一人挑帘进来,嘴里叼着一根草。和谢尤对上目光,还愣了一愣。“小谢,你醒了!”

“陆成!你怎么一点事也没有!”谢尤咬着牙说。她当然记得这小贼那日临阵脱逃,懦夫!

陆成给萧结香拱了拱手,而后站在药炉旁道。“你那是什么眼神!要不是我回去搬救兵了你们能留下一条小命吗!看看,是不是在心里骂我小贼懦夫来着,小谢,跟着你陆哥哥学学,不是遇事提着剑上去就能解决的。”

谢尤感觉到伤口又疼了,都是被陆成气的。她看向萧结香,萧结香道。“那日齐将军率军刚到鸦门,我正迎大军入城,陆大侠匆匆赶回来,我们才知道海军大败,匆忙点兵赶去,不过还是迟了,幸存的人十之一二。”

谢尤想起来顾长丰中了好几下火统,她到最后都能闻到皮焦肉烂的味道,看着萧结香欲言又止。

还是萧结香主动到,“将军尸体掉入海中,齐将军打捞了两日也没找到。我已与小叔做主,立一座衣冠冢在大伯墓旁。”

谢尤坐了起来,觉得肩膀一阵撕裂的疼痛,低低的嘶了一声,陆成走近来想看看她,谢尤立刻胸口里腾起一股气来,伸手从背后抽出枕头,狠狠的对着陆成砸了过去。

陆成也没躲,笑嘻嘻的被那枕头咋中了胸口,还对萧结香道。“夫人,我看小谢没什么大碍了,这身体好得很。”

萧结香摇了摇头,从地上捡起枕头,拍了拍土,放到谢尤背后,让她靠着。

谢尤剜了陆成一眼,他摆摆手,一面往出走,一面道。“好心来看你,我走,我走,你可别气着了,我去瞧瞧老顾醒了没。”

“师姐,”谢尤看着陆成走出了帐子,一把握住了萧结香的手,她有一肚子的疑问。“沈将军,他是去船上找红毛人了吗?慕容大哥和冷大侠也没能保护了他吗?”最重要的是,谢尤完全不知道这个从天而降,救了她,挽救了这场惨败的齐将军是什么人。“齐将军是什么人?师姐你们之前为什么不向他求救,要给靖仓山上发信?”

她在问这些问题时,耳朵里又传来厮杀声,和火炮落地的轰炸声。

萧结香的前半句她没有听清,谢尤晃了晃头,努力让自己集中注意力。

萧结香坐在床边,一只手放在白色被子上,一只手压着素服的裙子。“……将军以为如果传信给梧州齐将军,那么开朝时对沈家的论功行赏必然要低一等,虽然有大哥的名声,但将军不愿让人说他不如大哥。故而我才托冷大侠带信给你们,原本是想让叶敛师兄带人来,我当时以为红毛人会趁着将军昏迷,攻进鸦门,有师兄弟们来,至少能守住州刺府和沈府的安全。齐将军是梧州守将,原是中州赵家军的家将,三年前赵家大郎去后,赵家无人领兵,赵家九郎后来把赵家军就地散了,齐将军就辗转来了梧州领兵,他虽然是赵家军出身,但对水战也有几分天赋。”

谢尤听了,点点头。

萧结香又道,“慕容大侠说,将军和他们在甲板上和红毛人争斗起来,他们急着把船上的火炮推进海里,将军和一个红毛人争斗起来的时候,就没注意到,后来听到亲兵大喊,要救时就来不及了。冷大侠后来胁迫了红毛人首领,强迫他们把好几台火炮推进了海里,又让慕容大侠和几个亲兵坐上小船,最后隔了那红毛首级,跳下战船,齐将军他们之所以能胜的这么轻松,也多亏了冷大侠

“冷大侠武功盖世。”谢尤由衷的感叹。她侧过头,瞧见一抹红色,却是柯岚音常穿的衣服,挂在一旁的木架上。

眼前似乎是柯岚音急切的把她从马上拉下,然后又是她走了进来。

谢尤用力的眨了眨眼,看清了那里并无旁人。

“师姐,岚音的尸体,你们找到了吗?”

萧结香沉吟片刻,才道。“找回来了,她是大哥帐下柯将军的爱女,我已派人将她送回柯家祖坟安葬了。”

“师姐你知道……”谢尤的话在嘴边,不知道该怎么问出来。她本就对柯岚音与沈鹤之事不知一二,此刻要同萧结香说起,更不知要怎么说。

反倒是萧结香,看她这个样子,勾了勾唇角,“你是要说柯女侠与将军的事吧?小叔回府时,已暗示我将军与营中女子有些首尾,我只当将军战胜回来会与我提纳妾之事,只是不知,他们竟都……唉。“

“岚音是为了沈二哥挡箭的。“谢尤闷声说。她说道柯岚音时,就觉得沈鹤也不是全然无可取之处,柯岚音死后他的伤心,她抬头望着萧结香,怕她心生不快。

萧结香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傻姑娘,柯女侠的事,叫你伤心了?“

“是,也不是。“谢尤在她的掌心蹭了蹭。

萧结香笑道,“为了我?那倒不必,我与将军,父母之命,大哥做媒,嫁过来后将军便接管了海防军务,说来感情也浅。只是他这次离家前,曾说过,小叔有了孩子,回来我们也要生一个,我以为他……罢了,逝者为大,实在不必纠结这些。“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战后二 谢尤不知说什么,一时两人都沉默起来。谢尤想的是,她这番受伤,也无所作为,回去靖苍山上,师兄弟们起哄问起,难免丢脸,可又想到不是她不肯同大哥、叶敛师兄他们一样冲锋杀敌,到底也是在战场上负伤,不像陆成,居然临阵脱逃。

这一路上,要说谢尤最尊重谁,必然是顾长丰排第一,陆成虽然人有些轻佻,但众人之中,谢尤与他早在三年前就相识,她自觉还算认识陆成,他绝不是会在那种生死之地丢下朋友的人。如果他要逃,为何不早早离开?分明有那么多次机会?

她耳边的鸣声就好像蛰伏在暗处的凶兽,霎时又抢占了她此时心头软弱。

谢尤仿佛又回到了战场上,海边咸湿的空气,充满了血腥,还有焦土的味道。陆成掰着她的肩膀,大声说着什么。

他到底在说什么?

是说让她保重自己吗?

还是说让她和他一起走?离开那一团糟?沈鹤并不需要他们的剑,他们的武功?

还是他只是说,他们都会死在那里。

谢尤觉得脑海里有无数个版本的陆成在同他说话,她眼前一黑,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又一次晕倒了。

但肩膀上的疼痛很快抢占了她的注意,她睁开眼,看到了一脸沉思的萧结香。

她没注意到谢尤刚才的不对,只是呆呆的坐在那里。谢尤这才发现她这一段时间浑浑噩噩,有太多错过的。

萧结香从前是什么样子的?谢尤只记得小时候,萧结香与谢矢都大她七八岁,她还小儿学步,只觉得师姐柔中带刚,犹如天上仙女,还是会打架的那一种。待到她能学剑之时,师姐便已经能凭着手中利刃,为山下百姓除暴安良,有时回来,带着血迹,却明丽不可一世,叶敛师兄那时候经常被她追着满山跑,可现在坐在她床边,这个憔悴消瘦的素衣女子,看起来却全无从前靖仓山上二师姐的影子。

她刚到鸦门时,虽然丈夫昏迷,外敌在侧,萧结香看起来,还是有一股子劲儿,撑着她整个人。但如今,她似乎被抽走了那股劲儿似的,只剩了一具空壳。

是因为沈鹤吗?

谢尤不知道。那一年母亲病故,大哥谢矢扶灵回乡,二师姐、明棠师姐、叶敛师兄随行陪伴,再到传回音讯,便是二师姐与沈将军成亲,从那一年起,她便再也没回过靖仓。正如大哥一样。

母孝三年,大哥娶了沈家嫂嫂,谢尤也未曾离山。那几年山下兵荒马乱,盗匪横行,她不能,也不敢下山。

不知萧结香竟有如此之变化。

她又忍不住想,大哥呢?这个同胞兄长,三年前病重时谢尤下山见过他一趟,可不久后沈稳元帅领大军再渡覆河,大哥伤未好全,就随军开拨。他还是那个下山前的谢矢吗?

就连这些与她从小一同长大的师姐、同胞兄长,谢尤如今都不敢说自己全然了解,又何况陆成?

说来她与陆成相识,也是缘着三年前义军第一次渡河,大哥中箭,危在旦夕,沈稳元帅以为大哥谢矢撑不过去了,派陆成上山接谢尤下山。那时她剑法不精,师父派了三师兄叶皓、明棠师姐陪她下山,一路上,陆成话少,但博闻强记,谢尤一度以为他十分可靠。

可到了义军暂时驻地白马,住了几日叫谢尤撞见这人在军营里偷着卖酒给将士们喝,他便露出了原本模样,嘴皮子一流,轻功一流,武功二三流,为人厚道也是二三流。

正想着,脑门忽而被人敲了一记。

谢尤抬眼去看,萧结香正笑着收回手。

“想什么呢,小孩子家还学会皱眉了。”

谢尤被她脸上的笑晃了晃眼,愣了片刻才说。“肩膀疼。”

“躺着吧,我去请天机师父来替你诊脉,想来他在顾大侠那里。“萧结香看着谢尤躺下了,起身要走。

谢尤拉住她衣袖,道。“师姐,顾大侠受了重伤,我不要紧,等天机师父有空再来吧。”

萧结香回头安慰她,“不妨事,顾大侠已经脱离险境,只是伤难养,有华大夫在,天机师父来瞧瞧你,无妨。”

谢尤瞧着她素衣被落下的帘子挡在外面,她才躺平在床上。

大营里并不安静,谢尤闭着眼,躺在床上,寻找着她能捕捉到的声音。

一队士兵抱着东西经过,有轻有重的脚步声。有两人在小声议论沈鹤惨败,齐将军赶到时的情况,过了一会儿,似乎又有人往这边来了,脚步声都轻的很。谢尤睁开眼,盯着门口的地方。

光线从地上漏了进来,地上的沙土泛着金色。

谢尤眯着眼,数着地上,一块,两块,三块……

“小谢!”大嗓门震得她一下忘了数到几,五道黑影,挡住了那道光线。

谢尤挣扎着要起来,又牵动了肩膀上的伤口。嘶了一声。只见慕容起吊着右臂,走在最前面,追月左边脸上一道血珈,后面跟着一个满面胡须的大汉,竟然是从唐隐,他的身边竟然是和谢尤比过剑的唐四娘,兄妹两也都脸上带着伤,最后是毫发无伤的陆成,谢尤又不觉咬紧了牙。

唐四娘从几个人中间挤了过来,扶着谢尤坐起来,一面道。“我同他们几个说,缓些来看谢姑娘,免得要折腾你一趟一趟坐起来,伤口怎么样?”

谢尤对她笑了笑。“没什么大碍。”

慕容起拉了一把凳子坐了,还道。“我说小谢不是那等娇滴滴的女子,看看,比老顾醒的还早,我可听人说了,你们两那天干掉了不少红毛。”

谢尤扯了扯嘴角,她看着追月问道,“冷大侠的脸……”

“小擦伤,不碍事。”追月淡淡道。

慕容起用好着的那只手一拍追月的肩膀,道“小谢你那日没看见追月兄弟的刀,那可真是无人能挡。我和将军当时被十来个红毛人围了,以为自己要命丧当场,结果从天而降一道刀光,红毛人的那个头儿,脑袋就被割了下来,咕噜咕噜,在甲板上滚的那些红毛人方寸大乱。哈哈哈哈哈哈,真是为我们拿刀的人涨面子。”

“恨不能在场亲见。”谢尤听着这从天而降,颇是耳熟。

追月果然道,“若不是看了小谢剑法,我也使不出那一刀。”

慕容起一愣,转而笑道。“我说呢,追月兄弟那天那刀法怎么说起来有些熟悉,哦,原来如此,小谢,你这剑法还能使刀,追月兄弟,回头可得教教我。”

陆成不客气的嘲笑道,“小谢身轻如燕,追月大侠也是个灵巧之人,大哥你五大三粗,要跃起来那么高,都不必用刀,直接把人压死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战后(三) 谢尤盯着陆成,他笑了起来,不同于其他人的那种真正的豪爽的、从心里迸发出来的笑容,他似乎在担忧什么。当他接触到谢尤的目光时,他立刻转过头,问唐隐。“唐兄弟,唐二爷的后事,你和唐四姑娘预备怎么办?有用的上我们兄弟的地方,尽管开口。”

“多谢陆兄弟,我和四娘已经打点的差不多了。”唐隐道。

谢尤这才明白了唐家兄妹出现这里的原因。唐二死了?这场战事里死了太多的人,唐二为什么会死?她不明白。

那日她看到那艘她踏过甲板的战船掉头远行,难道唐二不在船上?

谢尤这么想,就这么问了。“唐二爷…是怎么去的?”

唐家兄妹没说话,开口的是追月。

“沈将军杀了他。”

沈鹤?谢尤倒不是惊奇沈鹤会杀唐二,一个把武器献给红毛人的疯子,沈鹤怎么会不杀他,只是沈鹤如能寻到机会去杀唐二?他为什么在那场战事最激烈的时候孤身上船?他想要什么?唐二的命?红毛人武器的图纸?不知唐二是否拿到了图纸。

谢尤沉思着,她的脑子这会儿算是清醒一些了。

唐四娘道,“沈将军杀了二叔,是情理之中。父亲知道二叔偷偷跑到红毛人船上,又听说了红毛人用霹雳弹偷袭沈家军营,气的当天就开祠堂把二叔除名了。只是人死万事消,我们还是得接二叔回家。”

“应该的。”慕容起点点头。

谢尤摸了摸枕边的风鸣剑,沉声道。“唐二爷于我有赠剑之恩,来日当坟前祭拜。”

“小谢姑娘客气了,二叔赠剑,也是看中小谢姑娘的天资。”唐四娘又说了一句,与唐隐对视一眼,起身道。“我和大哥就先走了,见小谢姑娘没事我们也放心。天气炎热,怕二叔遗体存不住,今晚就要回唐家庄去了。”

“你们快去收拾行装,我们一会儿过来送你们。”慕容起起身,送他二人出去了。

陆成坐在那儿没动,谢尤盯着他,哼了一声。

陆成没的缩了缩头,倒没说话。起身就要走。

谢尤喊住他,“站住!”

陆成转身,问。“女侠有何吩咐啊?”

谢尤笑了笑,“吩咐不敢,有句话问你。”她转头看向追月,慢慢道。“冷大侠,陆成当日对我说,你早知军营里的天机乃是风雨楼刺客假扮,不知此事是否为真?”

“我若知道,怎能留他性命。”追月眼风从陆成身上扫过,这厮立刻就要跑。

一道刀光,追月横刀挡在了门前。陆成只得退了回来。

“不知道陆兄弟缘何要辱我声明?”

慕容起从外面进来,险些撞上掩月刀的刀背。他见帐内情景不对,眼睛咕噜一转,笑着伸手捏住追月的刀,往旁边挪了挪,挤进来,又把门帘放下。对着追月道。“这怎么还动起刀子了,冷兄弟,你看小谢还伤着,见不得杀气,是不是,小谢?”

谢尤哼了一声,抽出风鸣剑,指着陆成的脑袋,算作对慕容起的答案。

慕容起一手还挡着掩月刀,这另一只手伤了,只好对陆成道。“你把冷大侠和小谢怎么了?这这这,这让大哥给你们说和说和?”

陆成望着谢尤,谢尤也望着他,她觉得他似乎在无言的问她,你是不是真的想知道。

谢尤坚定的颔首。

陆成叹了口气,自己走上前来,伸出两指,夹住风鸣剑的剑尖,慢慢的移了下去。

谢尤道,“如果你有半字虚言,”

陆成道,“不敢。”他回头向追月拱了拱手,道,“冷兄弟,请坐,我将实情与你们慢慢道来。”

追月收了刀,众人在谢尤床边依次坐在,陆成站在床尾,清了清嗓子,缓缓道。“小谢记得三年前我去靖仓接你时,曾在渡江的船上遇到过一位青年公子吗?”

谢尤挑眉,问。“这与你要说的事有何关系?”

陆成道,“大有关系。”

谢尤想了想,道。“不记得。”

“他是中州赵家九公子,昔年游历天下,师从大儒。三年前,因赵家五郎、六郎、七郎皆折于渡河一战,赵家夫人悲痛欲绝,吐血而亡,赵九郎本在北边游学,闻讯星夜兼程,但有人花重金,要杀他于路中。赵九郎身边有两位绝世高手,一直伴他左右,一位董兴业,善剑,一位杨禄,是塞北杨家双刀中的弟弟。这位董大侠,在那一年护送赵九郎的路上,就已经身亡。而剩下的这一位杨大侠,则在一年多前,赵家军散后,跟随齐瀚将军到了桐州。杨大侠在沈将军中毒之前,曾来鸦门送齐瀚之礼,在回桐州路上落脚的驿站里,杨大侠夜里觉浅,听到二人在隔间,小声说话。话里道,他们二人领命往鸦门要毒杀沈鹤。杨大侠当时以为自己白日见了沈将军,晚上才有此诡异之梦,未曾入心,可回到桐州后不久,就传来东海海防失守,他立刻上报齐将军,齐将军派人到鸦门再探,但全城戒严,齐将军手下人无法入城,只得回来复命。鸦门烽火未燃,而红毛人也未在别处窥见,齐将军便只能将此时放下。可杨大侠将此事写信给了中州赵九郎。”陆成说到这儿,顿了顿,似乎是在想接下来怎么说。

追月问,“这其中有何干系?你又如何知道赵九郎和杨禄通信?”

陆成在床尾坐下,瞄了一眼谢尤,舔了舔嘴唇,继续道。“这事除了赵九郎和杨大侠,自然是没有旁人知道的,我知道这事,自然是赵九郎告诉我的。赵九郎说,如今景公将要自立为帝,沈家虽然有沈稳之功,但如果在此节骨眼上失了海防,必然要在论功行赏上低一等,况且鸦门戒严,必然有事。他便托我往靖仓走一趟,因为沈夫人出身靖仓,若是我能与靖仓弟子同行,说不定能到鸦门探一探虚实。正好我收到了明女侠、叶少侠的请柬,便答应了赵九郎,往鸦门去了。临行前,赵九郎说,恐我一人,说服不了靖仓叶掌门派弟子下山,他会再派一人前去。”

谢尤立刻想道,当日送信上靖仓的,正是追月。

追月接到她的目光,抿着嘴,解释道。“我对此事毫不知情!”

“我一开始也以为是冷大侠,但到了鸦门,发现沈夫人真的往靖仓去信求援,后来左思右想,我们这一行人里,除了冷大侠,还有一个人,是桐州来的。”

“唐隐兄弟!”慕容起一拍大腿。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陆成坦白 陆成道,“不错。我到了鸦门,发觉沈夫人的确托了追月兄弟给靖仓送信,便想到了唐隐才是赵九郎的人。所以刚到鸦门第二晚,我就偷偷跑到唐隐住的屋子里,你猜我见到了谁?”

谢尤踹了他一脚。“快讲。“

陆成只得道。“是刘允,我看见他在房间里,假装成了天机的模样。”

“可在沈府的时候,刘允假装的是师姐的婢女!”谢尤不解。

陆成不怀好意的笑了笑,道。“这只怕是,呵呵,追月兄弟,不知道我这消息准不准,刘允这胖子,素来有些好色,想来是接了赵九郎的生意,又要等天机和尚救回沈鹤将军,才能把人换下来,所以便趁着这机会去看看人家夫人长的如何。”

“这贼子!”谢尤气道,她一想,那风雨楼的刺客被发现时,她已经到鸦门多日,也不知那婢女是否常伴师姐左右,若是沐浴入睡也在萧结香身侧……想到这里,她便恨不得再杀那人一回!

陆成怕谢尤又要踢他,连忙站起来,离得床好几步远,才道。“我当时想着,赵九郎不会对沈将军不利,也许他另有什么图谋到不可知,何况我若说出唐隐与赵九郎之事,难免也要把自己交代清楚。鸦门那几日要查什么内奸,沈将军沈二,我也是知道几分,让他知道我和赵九郎有牵扯,必然要防着我。我便将此事按下不提。”

“然后呢?”谢尤觉得陆成这话说的倒不假,她还是萧结香师妹,又是沈家姻亲,沈鹤那日还毫不留情,要将她与刘允一道乱箭拿下,要是真如陆成所说,他要瞒下此事,也在情理之中,只是那日沈鹤带大军出战,陆成行为举止实在可疑,此时又东拉西扯,半天说不到正处。

陆成站着也不安宁,这会儿又和慕容起坐到一处,摸出怀里的酒壶,喝了一口,递给慕容起,慕容起摇摇头,他又问追月喝不喝。碰了追月的冷脸,这才磨磨唧唧的道。“但我一直不放心,后来便总暗中跟着唐隐,跟了几日发觉他并无别的异状,我便想着也许赵九郎并没有别的吩咐。”

陆成突然停了下来,冲着帐外道。“在外头恐阁下听不清楚,不如进来大大方方的!”

谢尤也早知帐外有人,果然萧结香和天机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追月、慕容起、陆成三人都起身向萧结香见礼,天机在后面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小僧失礼了。”

萧结香蹲了蹲身子,还了半礼,道。“是我要在帐外听着,不关天机师父的事。”她看了谢尤一眼,侧过身对天机道,“还请天机师父为我师妹诊脉。”

天机应了,走上前,慕容起把凳子搬过来,天机就在床边坐了,谢尤伸出手,天机搭脉,听了一会儿,又看了看谢尤面色,起身道。“小谢施主除了外伤,已无大碍,多休养几日便可。”

“多谢天机师父。”谢尤道谢。

萧结香走上前来,在方才地方坐了,转过身看着陆成等人,道。“陆大侠可以继续说了,妾洗耳恭听。几位大侠也坐吧。天机师父,请。”

陆成这会儿只好站着。他挨着天机,想来这里头和尚总是最宽容和善的一个。又将之后事情道来。“一开始来了大营,我见沈将军并没带天机师父前来,就放松下来。可有一日晚上,我与慕容大哥从附近渔村换酒回来,却看见唐隐在沈将军帐外鬼鬼祟祟的,慕容大哥当时就把唐隐叫住了,当时唐隐搪塞了几句,不过我想他是看出了慕容大哥是凑巧撞见,我却是一半一半的自己人,第二日便到我帐中,告诉我,赵九郎派他是要盯着沈家军的一举一动,写成密信,回报于他。”

陆成说到这儿,看了天机一眼,又道。“后来刘允扮成的假天机来了大营,唐隐和假天机见了面,我轻功好,暗中跟踪了唐隐数日,终于有一日,听到了一句陌衍。那时唐二刚被小谢发现在红毛人船上,我便觉不对,难道赵九郎是要派人来打探红毛人火器之秘,可若非沈鹤中毒,红毛人如何能在东海海岸孤悬这么多日,何况缠魂一毒,原本就是,就是风雨楼不传之秘。这点,追月兄弟想必也能辅证。”

“是。”

陆成又道,“我至此觉得不对,想着定要同沈将军说个明白,那夜便去了沈将军帐前,不想竟撞破了沈将军和,和柯女侠的好事,沈夫人,这事想必三公子也告诉你了,我既然看到这事,便要替我的小命着想,若是沈将军本来念着我千里奔波,相救于他的情分,可撞见他与柯女侠之事,再加上又与赵九郎有牵扯,焉能不要我的小命?我只好再次按下此事,沈将军后来要我与小谢同去红毛人船上一探陌衍虚实,我当时不想去,又觉东海这一滩事是在扑朔迷离,想及早抽身,便拒绝了。何况那时因唐二之事败露,唐隐兄弟已经被沈将军支回鸦门巡城,我便觉得无甚大碍。那日小谢不知发了什么疯……”话没说完,风鸣剑从他的耳边擦过,陆成还好向左偏了偏,风鸣剑插在他身后的柱子上,一声细鸣。

陆成忙道,“我说错了,谢女侠,谢女侠明察秋毫。总之当时小谢突然说要回去看看,我不想她回去,便把天机假扮之事告诉了她,想着小谢听了此事,按她这一路的表现,必然就不再执意要去,但谁成想,谁成想小谢,洞察真相,当时就问我,如何得知刘允假扮天机之事,我只好假托追月兄弟之言,你们从前都是风雨楼门下,这认识也,也说得过去。”陆成说到这儿,对着追月长作一揖,头都要碰到脚尖,声音从底下闷闷的传了上来,“小弟在这给哥哥陪不是了。”

追月听到这里,将掩月刀往背后一收,伸手去拉陆成,叹道。“这事过去了。“

“多谢哥哥!“陆成喜道。他按着追月坐下,又道。“可我那日和小谢到了海边,看到沈将军大败,我便觉此事不对。”

“怎么不对了?”慕容起问。

陆成道。“虽然当年红毛人和沈家军第一次交手时,我还没追随沈帅,可我知道,红毛人远没有这么厉害。他们虽然武器精良,但沈家军人数众多,若是大船被凿沉,如何不能应对?我虽然从未经过海战,可这等大败,云将军斥候营全军覆没,若非有内奸,断然不可能,那这内奸究竟是不是赵九郎派来的唐隐?或者天机?再或者是陌衍?最后,我决定顺着大路去看看,齐瀚将军有没有派兵增援,如果有,可能是他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也有可能……“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坦白之后 陆成话里未尽之意,在座诸人都清清楚楚。

谢尤感觉自己背上一凉,不知何时除了一身冷汗。

无人开口,还是萧结香,长吁一口气,慢慢道。“陆大侠所言之事,妾都已明白。只不过赵夫人乃我萧家姑母,萧赵乃是姑舅之亲,我与九郎也是自幼相识,他为人善良,从不将功名利禄放在心上,里通外敌,造成沈家军惨败,断不可能,既然今日陆大侠将所知一一道出,这里头又牵涉众多,一个风雨楼刘允已然被师妹取了性命,一个陌衍早就不见踪影,唯有唐隐,仍在大营之中,既然他是九郎手下人,不如叫他过来,我问他几句话,诸位也在此听一听。”

“夫人所言甚是。”陆成应是。

萧结香便道。“那就请冷大侠和陆大侠一道去请唐隐唐大侠过来吧。此事不可让齐瀚将军得知。“

“夫人放心。“追月提着刀站了起来,对萧结香一拱手,和陆成一前一后的出去了。

慕容起待他们出去,忽而站了起来,走到门口,从柱子上拔下风鸣剑,走回来递给谢尤,口中道。“陆成这小子确实欠收拾,这一路居然瞒了我们这么大的事。”

谢尤长吁了一口气,她还没能完全消化陆成的话。他是受人所托?唐隐可能是内奸?沈家军大败有可能是因为除了运气之外别的原因?她其实并不知道为什么沈鹤会败,她没有经历过战争,她也从来没有经历过比大哥重伤更复杂的事件,除了母亲的离世,但那时候也有大哥在处理一切,她还很小,但也正像陆成所说的,她其实一路上都从来没有关注过周围的一切,她只是来到了东海,除了确认萧结香的安好,她别无目标。

柯岚音这一路都和她同吃同住,但她对她的心事一无所知!

谢尤觉得胸膛上似乎压了一块石头,让她忽然间喘不上气,她又看到了柯岚音死去的那一幕,她觉得除了怒火,还有别的东西在她的身体里燃烧着。

自责。

羞愧。

她没有注意到她握着风鸣剑的手开始颤抖了起来,直到剑身开始发出低低的嗡声。

是萧结香先发觉她的不对劲,谢尤觉得一双带着微微湿冷气息的手覆上了她的双颊。她被迫从自己的思绪里清醒过来。“师姐……”

谢尤看到萧结香的嘴一张一合,但她听不到她说话的任何声音。

接着她看到天机走了过来,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谢尤的手从风鸣剑上拿开。紧接着,谢尤看到他两指并拢,突然点向了她的额头。

那一点毫无力气。

但奇异的是,她突然就能听到帐子里的声音了。

先是萧结香关切的声音,“你还好吧?”

然后是慕容起高声问,“小谢,你这剑好生奇怪,怎么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谢尤感到她的目光似乎被天机那双不符合他年纪的睿智眼睛胶着住了,她望着那双黑色的眼睛,就好像是平静的深井,许久未曾激起一丝波澜。

她的身体里那团火慢慢的熄灭了。她听到了自己的呼吸,自己的心跳。

“小谢施主还是因为失血过多,有些虚弱,她需要安静一会儿。沈夫人,慕容大侠,不如到别处询问唐施主为好。”天机的声音也让谢尤感到平静。

她沉默着,事实上她觉得就算她想开口,也没办法出声。

萧结香和慕容起走出了营帐。

天机送他们出去,走回来的路上把拉的一地凌乱的小木凳都收在一边。最后他坐在了萧结香刚才坐的那张椅子上,谢尤半躺在床上,看着他做了这一切。

“小谢施主,放松。放下心里的执念,小僧虽然不明白你刚才在想什么,但人都有一口气,如果你一直把它憋着,你就无法正常呼吸。”天机缓缓的说。

谢尤不明白他的意思,她一直在呼吸。

天机从她的表情里读懂了她的疑问,他露出了一个微笑。“我指的,不是这里的呼吸,是这里。”他的手,从嘴巴,指向了胸膛心脏的位置。

谢尤不解,她开口,这次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天机师父何意?”

“小谢施主,你太过苛责自己。陆成之过,焉能是你之过?更何况,这一团浑水,并非陆成所说那么简单。”天机指了指药炉。“这药熬了有一阵子了?”

谢尤想着她一醒来萧结香就在那里坐着看药,方才这么多人坐在帐里,居然把此事忘得一干二净。“有一阵子了。”

“是药三分毒,小谢施主既然醒了,无须固本,只需外敷伤药,多多修养,放松心情,想来令兄当年当胸一箭,也能起死回生,小谢施主切不可多思多想。江湖人,凭的是手中剑,不是背后的诡谲心思。”

天机短短数语,谢尤醍醐灌顶。

是她方才一时想岔了。

难道陆成早早说出了事实,沈鹤就不会败吗?

谢尤不知沈鹤为何而败,但绝非陆成之过,她之过。

她对着天机郑重一拜,“多谢天机师父出言指点。”

天机侧身让过,口念佛号,低声道。“唉,小僧也是心中牢骚,若非武功一般,如何能被人困在粮仓这许多日。”

“天机师父,那风雨楼刺客将你困在粮仓?”谢尤起了好奇。“你被困几日?这吃喝如何?”

天机不自在的低头。“那刘允用绳子将小僧捆了,小僧水米未尽三日,才被开仓取粮的兵士救出。我当时精神虚弱,不知他还在我脸上动了手脚,兵士不知我是和尚,喂了我一碗肉羹,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谢尤忍不住笑了出来,“这可真是犯了大戒,那您这怎么办呢?“

“小僧只好劝自己,小僧不曾饿死,渴死,是佛祖保佑,这救我的兵士,心肠好,看我饿了几日,好心熬烂了肉羹给小僧吃,想来也是佛祖的意思,小僧只好尽数喝了。”天机双掌合十,又念了一声佛号。“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小僧心中有佛祖,便不拘泥这等俗礼。”

谢尤看着天机头顶长出一茬青色的头发,忽然发觉他看起来年纪也没有多少,抿着嘴笑问。“不知天机师父今年贵庚了?“

天机一拍僧袍,“小僧今年二十有四,正与谢大将军同龄。”

“我记得三年前下山,师父就已经是白马寺的方丈了。”谢尤这会儿被天机劝得,心中烦闷之意十去七八,她也想闲聊几句。

天机道。“战乱之年,寺中曾水米不继,年长的师叔师伯,都将仅有的饭食让给小辈,是以白马寺才让小僧暂管。说来,小谢施主是这些年来,第一个询问小僧年纪的人。旁人只看小僧医术小成,又掌管一寺,总是拿小僧,当个耆老。唉。”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养伤(一) 谢尤忍俊不禁,一个人若是能力非凡,总是容易让人忽略年纪。“天机师父,陆成不也对师父不大尊敬。何况你看这些人,管我大哥,我只当我大哥不是二十几岁,反倒是四五十岁,孙子都有的人了。大将军大将军,听起来威风,但可也不是让人觉得老的很吗。”

“小谢施主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天机微笑着起身。

谢尤忙问,“天机师父哪里去?”

“我去看看顾施主,他尚在昏迷,离不得大夫,让华大夫一人守着,颇是劳累。”天机道。“小谢施主,躺下歇息吧。”

“那天机师父慢走。”谢尤拱了拱手,余光扫到枕边的风鸣剑。

天机脚步一顿,道。“此剑薄如蝉翼,若是围在腰间,便如一条银练,倒比挂在腰间低调。”

谢尤道,“还可如此?”

天机一笑。“试试便知,折了,也不是小僧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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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结香陪着谢尤吃了晚饭,谢尤说自己醒了,萧结香就不必晚上守在这里,也要抽空歇一歇,免得连日劳累又把她熬病了,劝了一阵,萧结香看谢尤精神尚可,想来无甚大碍,就去了新来的齐将军专门为她设的营帐安歇。

谢尤白日躺了一天,到了晚上反而精神起来。她自己拿着枕头垫在身后,坐了起来,拿着风鸣剑在手里左看看,右看看,思考着白天天机说的绕在腰间的可能性。

突然帐外一道黑影飘过,隔着帐子,他的身影正巧投在谢尤床头。

谢尤提着剑,提高声音,问。“什么人?”

“我。”来人低声道。

谢尤皱眉,又问。“你是谁?”

“陆成。”

原来是这厮,谢尤慢吞吞的“哦”了一声。再问。“你来做什么?”为什么这厮总是阴魂不散。

他的影子动了一下,好像在挠头。

谢尤提着剑,在影子的脖子处划了一下。

“我听说今天我们走了你有些不舒服,是吵到你了吗?”

“你说那么多话,我能不被吵到吗?”谢尤收了剑,看着影子说。

“对不住啊,小谢。”陆成顿了顿,又接着说。“今天,还有之前一路上瞒着你的事。”

谢尤摆了摆手,又意识到在外面看不到里面。她叹了口气,道。“算了,天机师父都劝我想开点。我不计较你那点事了。”

“和尚跟你说什么了?”陆成吸了吸鼻子,好像他在外面挺冷的。

谢尤歪这头,不小心又扯到肩上的伤口。“就是劝我不要心里憋着一口气。”

“和尚这话说的挺有道理的。”

“是啊。”谢尤一边点头一边道。

外头陆成似乎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影子也晃动了几下,就好像是要走,又回来了似的。谢尤打了个哈欠,不知道他到底憋着要说什么,不过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就问。“那天,在海边,火炮在我两身边落下,我一时听不见,你那时候跟我说了什么?”

“说什么?什么时候?”

谢尤不耐烦的解释,“就是你跑之前。”

“哦。”陆成听起来挺尴尬的,谢尤不由得笑了笑。

她的笑声隔着帐子传了出去,陆成的笑声也随即从帐外传了出来。只听陆成道,“我是跟你说,别把小命丢在那里了,堕了你靖仓派的名声。”

谢尤哼了一声,对这话不可置否。

外头陆成又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明日我要回鸦门去,沈二的葬礼还有些要准备的,沈夫人因为柯女侠的事,不管沈二的葬礼了,我要回去照看沈三一二。”

“嗯。”谢尤应了一声。

陆成道,“回来给你带些好吃的。”

谢尤笑了笑,没说话。

帐上的影子飘远了几步,只留下一双变形的长腿,又停了下来。

谢尤不由道。“你怎么磨磨唧唧的还不走?”

“小谢,咱们还是兄弟吧?”

谢尤笑骂道,“我是个女孩子,谁跟你是兄弟!“

外头影子一闪,然后谢尤便觉一阵冷风冲了进来。陆成披着一件黑色的披风,披着头发,站在门口,露出他惯常的不羁笑容来,对着谢尤道。“那是兄妹?你说说你,慕容大哥认识你比我晚,你对着人家一口一个大哥,还有沈三,也叫我一声哥哥听?”

“你哪有慕容大哥稳重。”谢尤又要扔枕头。

陆成连忙闪了出去,丢下一句。“别!这会儿没人帮你捡了!不叫就不叫吧,小爷不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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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次日早上,萧结香来给谢尤换药时,便说,陆成要回鸦门去,她已经嘱咐让带几身换洗衣物,谢尤倒没想好要什么东西,她这会儿惦记着的另有其事。

她这还没去母亲坟前祭拜呢,什么不孝女能回到故土这么多日还不知道哪里是自家的祖坟。

萧结香听了,笑道。“你年纪小,何况又是女儿家,伯母不会怪你的。现下你肩膀伤口稍一动就有裂开的危险,再过几日,天机师父说你能走动了,我和你一同去。”

谢尤应了。便道。“我什么也不缺,就是闷得慌。“

萧结香道,“你昨日才醒,今早就说闷得慌,唉,真是个野孩子。”

谢尤裸露着半边肩膀,萧结香拿着湿润的软布轻轻替她擦拭伤口附近。她半坐在床头,绷着身子不让自己乱动。

药味儿已经不大能闻得到了,谢尤估计是她这帐子里已经全是伤药的味道。疼痛倒是不常常能觉得出来,她想要活动一下肩膀,看看是不是比昨天刚醒过来的时候好一些。刚一动,头上就挨了一记,萧结香轻声喝道。“乱动什么!还想不想伤好了拿剑了!”

谢尤缩了缩头,安安静静的等着换好药。她就磨着萧结香说,她想出去转一圈儿。

果不其然被拒绝了。

萧结香不知从哪拿出一本薄薄的书来,坐在床边的高凳上,摊开一页,“我同你读书听吧。“

“师姐!“谢尤一脸惊恐。”我们可是习武之人!“

萧结香不满道,“习武之人,若是腹内空空,只会被别人说四肢发达。”

“我看书就头疼,你不是不知道。”谢尤摇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她母亲其实是个书香之家的女子,但颇有一股韧劲,才在当年东海战乱之时带着一双小儿女跨过了千里去去投奔亲戚。等到在靖仓山上安顿下来,谢尤总记得她小时候被母亲押在院子里念书,她识字飞快,可等到学经史典籍的时候,就断句断的磕磕绊绊。

有一日偶然去看大哥练武,从此就迈上了习武之路。书本什么的,早就被抛在脑后。

萧结香只好合了书,道。“那我们说说话,给你解闷,好不好?”

“也好也好。”谢尤连忙笑眯眯的应了。“师姐,我同你讲讲明棠师姐和三师兄的事儿吧。”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养伤(二) “我竟然不知道明师妹喜欢三师弟,明长老的小仓峰和咱们青云峰并无交集,我还是那年陪大师兄回桐州安葬伯母,才和明师妹认识的。”

靖仓派上,掌门所在为青云峰,余者有小仓峰、观浪峰、光明峰,谢尤她们这一辈儿亲传弟子统共不过四个人,大师兄谢矢,也就是谢尤的同胞哥哥,二师姐萧结香,三师兄叶皓,是掌门叶师傅的独子,至于最小的徒弟,就是谢尤了。除此之外,都是自愿上山来求靖仓指点的外门弟子,那便有十数人之多,来去也不定。

而观浪峰的长老,则是叶掌门的弟弟,叶长老的门下几个弟子,以叶敛师兄为首,都爱同青云峰上谢尤他们师兄妹几个玩耍。

至于光明峰的林长老,小仓峰的明长老,虽然从前和叶氏兄弟都是同门,但除了月末一次聚首,其余时候,都是各峰管着各峰的人,两边的弟子除了下山历练时结伴而行,平日里也不大亲近。

是以萧结香有此一问,谢尤十分理解,不但理解,她还沾沾自喜,因为叶皓和明棠好事要成,她可是从头到尾的旁观者,说她是这二人的红娘也不为过。

当下她就将这二人如何相识,从头道来。“师姐你有所不知,三年前,大哥不是重伤垂危,沈帅派人来接我下山,师傅不放心,就让三师兄陪着我,可三师兄那时候也还没出师呢,于是师傅就想到了小仓峰的明师姐,从前不是陪着你们来过东海,她那时正好在山上,所以我、三师兄、明师姐就一道下山了。我们在白马寺住着的时候,有一晚遇上了当时的敌营派人夜袭,三师兄和明棠师姐被火困在了西侧的禅房,听三师兄说,他当时以为他们等不到会有人来救他们了,所以他看着火势越来越大,他就决定牺牲自己……”

“三师弟的确是会这么做的孩子。”萧结香笑着说。

谢尤接着道。“不过还好沈帅派去的人训练有素,把他们救了出来。从那之后,明师姐和三师兄就常一道去附近的镇子上扶弱除强,我们回到山上的时候,他们就很有一点意思了。”

“明师妹是个好姑娘,三师弟有些配不上她。”萧结香道。

谢尤也道。“明师姐聪明又会说话,我也这么说,师兄真是上辈子积德才能娶到她。不过师姐你不知道,三师兄对明师姐也可好了,连师娘都说,有了媳妇忘了娘,儿子一心都向着小仓峰去了。”

“真好。”萧结香感叹。

谢尤想到山上的师傅师娘还有师姐师兄们,一时恨不得肋生双翼,飞回靖仓山去。

萧结香忽然道,“等你伤好些,我们倒可以回山上去,我也要给明师妹、三师弟道个不是,他们的大喜之日,都让东海的事给搅和了。”

“师姐你说哪里话!”谢尤不免道,“我们都挂念着你,你肯写信过来,是对师兄妹的信任,三师兄立刻就说要下山,明师姐也要来,还是师父发话,说我也能独当一面了,然后又有陆成在一旁,还有几个在喜宴上的大侠也都愿意来帮沈将军,不然他们定也要来的。”

萧结香眨了眨眼睛,“你同陆大侠,不生气了?”

“同他没什么好气的。”谢尤撇了撇嘴。

萧结香一把握住她的手,“你同师姐说,你和陆成是不是有些……”

“有些什么?”谢尤问。

萧结香抿嘴一笑,“你说什么?我看你们不同于旁人,倒也有几分意思。”

“师姐!”谢尤在心里过了一遍陆成的样子,又脑补了自己和他如同明棠叶皓一般,顿时寒毛都倒竖起来。她摇着头说。“这怎么可能。”

“此话当真?”

“当真。”

萧结香在她手背上摩擦了一会儿,道。“这我就放心了。陆成此人,不同于一般江湖游侠,但看此次之事,此人能隐忍多日,对自己所知一语不发,实非善类,你同他,师姐怕你被他卖了还要数钱。”

“师姐多虑,多虑。”谢尤看这话越说越不对头,她忙调转话头问。“师姐,你怎么也不去主持沈将军的后事?我其实不用你亲自照顾,你这几天,好像也没什么婢女服侍你……”

“我只当你没注意到,不然昨日怎么不问我。”萧结香玩味道。

谢尤有些羞愧,她昨日刚醒,脑子里信息多的她差点钻了牛角尖,还是刚刚才想到,萧结香出现在这里,实在奇怪。“师姐……”

“三弟同我说了柯姑娘的事,我当时就打马出城,要亲自来问一问将军,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没想到赶来的时候遇到齐将军手下的人送了重伤的你和顾大侠,我便跟着你们在大营等着,没想到等来的是将军坠海的消息。”萧结香摇了摇头,“看着你躺在一群重伤的士兵里的样子,我突然觉得这几年好没意思,做将军夫人,困在府里,从来不是我想要的。我借着照顾你,留在大营没回沈家,也是想想清楚日后何去何从。”

谢尤反握住萧结香的手,安慰道。“师姐,不要太过逼迫自己……”

“我知道。”萧结香仰着头,红着眼角,又挤出一丝笑容来。对着谢尤道。“昨日在书上看了一则故事,颇是有趣,不如我讲给你听。”

谢尤正暗悔她挑破萧结香伤心事,听她这样说,也不管是书上看来的,只点头道。“好。”

萧结香便讲道。“说是东坡先生在一地做官时,遇到当地大旱,东坡先生此人自持才气能说服鬼神,当下便写了一篇文章,到了山神庙里念了,可仍无半点甘霖降下,东坡先生觉得神明定然是要竭力为人造福,而明理是人类最高的品质,那么神也一定明理,可为什么此地山神不肯降雨,当地山民就说了,这里的山神本是一山之主,可皇帝只封了他小小一地之位,东坡先生就说,这是神仙不满意自己的官位,于是写信给皇帝,给山神升了官,又写了一篇祈雨文,随后暴雨降落,接连三日大雨。”

“神仙还要求官?”谢尤听着这简直奇了,“那些书里不都讲,功名利禄皆身外之物,怎么要让神仙下雨,还得先给神仙升个官。”

萧结香道,“这可是真事,下雨之后,百姓高兴,东坡先生与民同乐,据说他还把自己的后花园改名喜雨亭,有一篇喜雨亭记,你定是没读过,但这篇文章文笔简练,传于后世。”

帐外一男子高声道,“夫人所言甚是。”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养伤(三) 谢尤和萧结香都看向门口,走进来的居然是追月。

他弯着腰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包糕饼,也不知从什么地方拿来的。谢尤忍不住向后躺了躺,虽然萧结香刚才讲的故事不是那么无聊,但她也挺高兴能有人来,这样她和萧结香既不必谈沈鹤,也不用再说什么求雨的东坡先生。

萧结香起身和追月见礼,追月站在门口,对着她拱了拱手。“夫人,小谢,早上有附近的村民送来一些吃食衣物慰问受伤的将士们,我想着你们女孩子家爱吃甜的,就拿来了……”他说着说着突然说不下去了,就凑上前来,把糕点递到了萧结香手里。“不知道小谢能不能吃。”

“多谢冷大侠,师妹如今不方便吃不易克化的食物,”萧结香接了糕点,请追月坐在小泥炉边的小圆凳上。

谢尤饶有兴致的看着追月,他顿了一下,是身体上的一顿,肩膀上下一动,然后说。“那便留下与夫人闲时吃罢。”

“冷大侠好意,却之不恭。”萧结香把糕点放好,便走过去同追月一道坐在小泥炉旁。泥炉旁边地上放着几个粗瓷碗,萧结香倒了一碗白水。

追月接过来,拿在手里,道。“方才听到夫人与小谢说起东坡先生,”

“打发时间罢了,冷大侠读过《喜雨亭记》?”萧结香碰着一碗水,微微仰着脸。

“在风雨楼时,听整理卷宗的骆先生讲过。”追月一手抚膝,一手端着萧结香递给他的水。“夫人知道这次求雨之后的事吗?”

萧结香摇了摇头。

追月道。“次年七月,又有大旱,这次东坡先生求雨,却不灵验。东坡先生便转而去附近的姜太公庙求雨。”

“前头的山神升了官却不办事?神仙也这么不讲道理。”谢尤道。

萧结香问,“那这次求雨结果如何?”

“骆先生没讲,我也不知。”追月赧然一笑道。

萧结香道,“自来不管求什么神,若是不灵验,总是人心不够诚,其实我总认为,世上哪有什么神仙,不过是人们心理安慰自己的。”

追月点点头。“信神不如信人,求人不如求己。夫人大智。”

谢尤忽而抚掌大笑,引得追月、萧结香都转过头来看着她。谢尤就是突然觉得他们三人此时好笑的紧。她笑的肩膀都疼了起来,这才慢慢的止住了。

萧结香把自己手里的一碗水端过来,让她喝一口。“你突然发什么疯?”

谢尤灌了一大口水,才道。“不是,师姐,我们,我们三个人,坐在这里谈什么求雨、东坡先生,你不觉得好笑的紧吗?一个前任刺客现任大侠、一位将军夫人,一位……嗯,未来的女侠!”

“未来的女侠,别把伤口笑崩了。”萧结香瞪了她一眼。

谢尤从她的肩头看去,之间追月望着她二人,手里的一碗水,还是一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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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尤没在床上躺几天。等待身体复原的日子十分无聊,所以天机一宣布她可以下床走动走动,她就迫不及待的说要出去走一走。萧结香拿来一件白袄绿裙给她换上,谢尤急道。“师姐,随便穿一穿,我们走走就回来。”

“你给我安分些!”萧结香按着她没受伤的那边肩膀,谢尤顿时不能动弹。穿好衣服,萧结香又要压她到一边梳头。正通头发呢,只见陆成忽然冲击来一颗头,扔下一句。“老顾醒了。”然后又不见了。

谢尤回头看着飘起来的帐帘,张开的嘴还没合上,陆成的头又从下面探了进来。他满脸胡渣,一脸宿醉后的憔悴,眯着眼问。“小谢,你能下床走动了?”

谢尤挑了挑眉毛。

陆成走了进来,站在门口,道。“那成啊,一道去看看老顾。”

谢尤感觉头皮一痛,不得不扭过头。只听萧结香在她头顶轻声道。“陆大侠。”

“萧师姐。”陆成笑嘻嘻的说。谢尤在心里啐了一声,什么时候萧结香成了他的师姐。又听陆成说。“我在外头等着你们。”他的脚步声远了,又听到他说。“对了,三公子来了。”

谢尤连忙就要站起来,忘了萧结香还拉着她的头发,这一下起的劲儿猛,头发勒的她又一屁股坐回了凳子上。萧结香还道。“大姑娘了,稳重点儿。”

谢尤絮絮叨叨的说,“师姐,躺在床上真的很无聊,何况你给我讲的那些故事,唉,不是说你讲得不好,我真不爱听这个的那种人,你说沈三哥也来了,我再去看看顾大侠,也能透个气,再去海边看看,其实我有点怕去海边,这几天我躺下来,耳朵旁边常听到厮杀声,还有爆炸声。”

她说着摇了摇头,笑了笑,又想到萧结香也看不见,笑容又收了起来。“还是不去海边了。”

“你想去也不能去,齐将军的兵马已经把整个海防线戒严了,他派了人出海去清扫海上残余的红毛人力量,怕有人逃上了岸,这几天在沿路都派了人盘查。”萧结香也不知在后面如何给谢尤梳头,说完,一拍她头顶,道。“起来,走吧。”

两人相携出了帐子,谢尤一面走,一面打探着周围的情况,这次,显然她们是大营里少有的女子,过来过去的面生士兵都把眼神往谢尤身上飘,有一个还想走过来,不过看到萧结香也在一旁,最后还是没过来。

谢尤不知道这是怎么了,萧结香低声道。“齐将军麾下大多是赵家军旧部,都跟着大师兄打过仗,知道你是谢大将军的妹妹,免不了多看几眼。头抬起来,腰挺直了。”

“哦……”谢尤拖长调子哦了一声。

终于走到顾长丰养伤的帐子外,她透过敞开的帐帘,就看到里头站着好几个人,她和萧结香一走进去,慕容起、陆成、追月、还有沈哲,都站着顾长丰床前,谢尤探头一看,只见床上躺着一个大粽子!从头到手都被白色的布裹着,只露出一张嘴和一双眼睛,她啊呀了一声。

听顾长丰哑着嗓子说。“小谢莫慌,我这是看着厉害,其实没事!”

“顾大侠,你……”

床边阴影里忽而钻出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谢尤抓着萧结香的胳膊,道。“华大夫,您刚刚在哪儿呢?”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离开鸦门 华大夫拿着一个小蒲扇,在身左扇扇,右扇扇,灰尘四散,众人都退了一大步。听老头儿摇着头说。“老夫一直在这里守着顾大侠,方才……咳咳,方才不小心,同周公老人家聊了会儿天。你们这么多人围在这里,病人怎么休息。还有小谢,你这孩子,你肩膀上的伤口,被碰一下又要裂开,不是开玩笑的!”

谢尤立刻缩在萧结香身后,侧过脸,正好和沈哲四目相对。

沈哲眼含笑意,无声的说了一句。

谢尤没懂,做了个疑问的表情。

沈哲指了指她的肩膀,谢尤这才从他的口型里读出来,他是问她,疼吗?谢尤摇了摇头,做了一个她很强壮的手势。

萧结香在这里面最有话语权,至少谢尤是这么觉得的。她听着师姐同华大夫打听顾长丰的伤情,华大夫说话也客气。

问了几句,萧结香就说。“我们就不打扰顾大侠养病了。”

她一说完,其它几个,陆成、慕容起等人也纷纷说让老顾好好养病,回头再来看他。

谢尤跟着萧结香被一群人簇拥出了帐子,这才觉得四肢能松散开来。顾长丰住的帐子确实有些小,谢尤觉得她应该和顾长丰换一换。不过她原本是和柯岚音同住,大一些倒情有可原。

站在营帐前的空地,沈哲对萧结香说。“嫂嫂,固宜兄长送了信来,说是景公授意,拟了封赏二哥和嫂嫂的旨意,请嫂嫂入中州领赏,不知嫂嫂意下如何?”

萧结香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眉毛也没动一根,平淡的说。“我知道了,三弟也一同去中州吧。”

“是。”沈哲大喜,冲萧结香一揖到底。

陆成在旁边道,“那我们和三公子和夫人同路而行,也能省一路车马费,三公子意下如何?”

“几位大侠肯与我们同行,求之不得,求之不得。那嫂嫂,您什么时候回鸦门?”沈哲似乎发现萧结香今日出奇的好说话,谢尤也是猜测,不过她看萧结香不怎么高兴的样子。

萧结香道,“待小谢伤好一些能动身了,我们祭拜了谢伯母和沈青妹妹,便动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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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谢尤同萧结香一道,由陆成带路,慕容起、追月陪同,一同到了谢家祖坟祭拜亡母谢夫人和先嫂沈青,而后到鸦门与沈哲会和,踏上了回中州的路上。

刚过乌水,这次仍在唐家庄落脚。唐家庄上下未挂白幔,唐二果然是被逐出了家谱。谢尤还记得当日所说赠剑之恩,这天傍晚,便同唐四娘说,要去给唐二上一柱香。

追月的掩月刀,也是唐二早年之作,虽然他的刀乃重金购置,但听了谢尤之言,他便也说该去。陆成惯爱热闹,一身酒气,也跟着来了。

于是谢尤和唐四娘走在前面,陆成和追月随后,一行四人往唐家庄后头田间走去。

天色昏暗,唐四娘一手扶着谢尤,她温柔娴静,寡言少语,一路只听得陆成再后头同追月说闲话。

拐了几次,离唐家庄的灯火遥遥有五六里地,就见一座孤坟在地头,坟前一捧纸钱,压在一块砖下。还有个青黑色的小炉,歪倒在一边。

谢尤一回生,两回熟,唐四娘扶起香炉,谢尤从追月手里接了细香,陆成拿自己点着的香给她也点着了,谢尤便当先对着唐二之墓拜了拜。

拜过后,陆成把自己随身的酒壶递给谢尤,道。“我不知道唐二爷喝不喝酒,不过,总是个意思。”

谢尤接过酒壶,先给唐四娘,唐四娘接过,仰脖喝了一小口,又递回给谢尤,谢尤也喝了一小口,传给了追月,追月喝过,还给陆成,陆成没喝,他默默的走到最前面,把剩下的酒都倒在了唐二墓前的一片地上。口中道。“不管唐二爷你是否通敌,在世时总是打造了不少好兵器,你这一去,也是武林一大遗憾。在地下,若是有奇兵异宝,只能便宜了那些阎罗小鬼。”

谢尤撇了撇嘴,陆成这人从没正形。

不想他这话音未落,不远处的田间忽然传来异响,紧接着一个人忽然从地头跃出,借着昏暗的天光,谢尤和追月几乎异口同声的喊道。“陌衍!”

陆成是第一个动的,谢尤紧随其后。

陌衍的灰色的外袍领先他们七八步,陆成轻功一流,很快就追上了他,两人交起手,谢尤心中担忧,陆成那点拳脚功夫,实在不够看,也不知是她这没说出来的乌鸦嘴应验,还是陆成的武功真的糟糕,等她快追上边跑边打的二人时,就见陆成像个破了口子的麻袋,被陌衍一掌推出了好几步,重重的摔倒了地上,谢尤两忙跑去看,陆成脸朝下,还闷着声音喊。“我没事,追陌衍!”

谢尤脚下一顿,硬生生的绕过他,又追着陌衍去了。

她摸着腰间的风鸣剑,谢天谢地,这剑果然是“软剑”,如今绕在腰间做了腰带,不知多方便。她轻轻一扣,便将剑解了下来,风过好剑,一声细鸣,前头陌衍的身影陡然停了下来。

谢尤右肩受伤,此时便用左手拿着风鸣剑,直取陌衍的面门。

她的速度很快,不过陌衍的速度更快。

眼前寒光一闪,下一刻,风鸣剑的剑尖就刺到了逐光剑的剑身上,整个剑弯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谢尤去势不减,另一手不顾伤势的推掌出去。

陌衍手执逐光剑,向前用力一松,风鸣剑剑尖从剑身上横着划过,蹦出一串火花,谢尤向后一退,反手就从肋下挽了一剑刺向陌衍,她左手使剑终是慢了一步,陌衍向右一闪,谢尤这剑刺空,整个人也因为用力而向前倒去。

陌衍毫不恋战,趁着谢尤这一失误,转身就往远处跑。

等谢尤稳住身子,再要去追,他的身影已经变的很小,若是陆成还能追上,她只能恨恨的把风鸣剑插进了地里,捂着自己的右边肩膀,心里暗骂,受伤真是耽误事!

追月终于追了上来,他从谢尤身边冲了过去,握着一把大刀,颇是勇武的还跟着陌衍的身影又走远了几步,不过最后眼看距离太远,果然追不上,谢尤看见他收了刀,面无表情的走了回来。

“冷大侠。”谢尤把地上的风鸣剑拔了出来,问。“你是第一刺客对吗?这你如果遇到追不上的人,还能杀得了他吗?”

追月冷冷的回答。“我们做刺客的,都是埋伏好杀人的。”

“哦。”谢尤头一次感受到了冷追月真的很冷,缩了缩脖子,指着还在田里趴着的陆成,和远远赶来的唐四娘,道。“我们去拉一把陆成吧。”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回程(一) 追月把陆成从地上拉了起来,他一脸尘土,捂着胸口拼命的咳嗽了几声。

唐四娘赶来,看到谢尤捂着肩膀,她两步并作一步,走到谢尤身边,轻轻从一侧扶住了她的腰。

谢尤松了一口气,靠着唐四娘,把陆成从头到脚看了一眼,没有伤口,气息也挺稳的,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被陌衍一招撂倒的人。他看起来像是一个一招可以撂倒别人的汉子。

她只顾自己看着陆成,没注意到其余的人,包括陆成都看着她。

“小谢,你!”陆成指着她露出了一种担忧的表情。

谢尤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去看,肩头白袄上洇出血色。

她觉得自己站的好好的,什么事也没有,大惊之下,微微动了动,才发现是唐四娘扶着她,她才能好好的站在这里。

“我脚程快,把小谢放到我背上!”陆成着急道。

追月犹豫着说,“你受了伤,能行吗?”

陆成一把甩开他,走到谢尤身前,转了过去留个后背给她。说。“男子汉一点小伤,没什么。小谢,上来。”

谢尤咬了咬下唇,勉强爬到了陆成的背上。她这会儿觉得四肢无力,流失的血液加速了头晕,对世界和感官的认知都似乎被肩头的疼痛挤出了大脑。她无力的攀着陆成的脖子,心里想,这身衣服好像是在鸦门新做的,她还挺喜欢的,可惜了。为什么她的伤口不在她穿旧衣服的时候裂开呢。陆成穿的就是旧衣服,也许是新的。她看不出来,她真的没怎么注意过陆成穿什么,现在她趴在他的背上,才发现她也没办法在脑海里描绘出陆成的脸。

这是因为失血过多的原因吧。

嗯。

谢尤突然伸出一只手,想把陆成肩头那根黄色的枯草摘下,她松开手的一瞬间,整个人就差点从陆成的背上滑下来。

唐四娘的惊呼从背后传来。

谢尤也吓的倒吸了一口气,不过陆成拖着她的大腿硬是又把她推了上去。谢尤惊魂未定的一把抱紧了陆成。脸不小心贴在了他的脖子上,滚烫的皮肤和陌生的气息,瞬间让她的呼吸都停滞了一下。

陆成的唠叨和他的脚步一样,连珠炮似的绕着谢尤的耳边响了起来。“你说说你,知道自己有伤,还上去追陌衍,没看见我都被一招拿下了,你就不能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能力,再上去冲英雄?这不知道的人得以为你不是肩膀被人刺穿了,而是划了个口子。你说说你怎么一点都不像个女孩,嗯,大大咧咧的,一路上万事不管,别人指东你就往东,到了鸦门,突然就开始好胜心爆棚,非要去干没人干的了的事,我就没见过一个女儿家上阵杀敌的,不会水,还傻乎乎的跳上船要去杀人…”

“闭嘴!”谢尤这次不敢松手,于是抬起头,狠狠的撞了一下陆成的后脑勺。

这下她更晕了。手又是一松,还好陆成这次有准备,一双手牢牢的拖着她,没让她真的滑下去。

“你没死啊,还能说话。”陆成晃了晃头,脚步没停。“我觉得我背上都是你的血,流这么多,我以为你没力气说话了,得,低估谢女侠了,磕的我头还挺疼的。”

“你是不是盼着我死呢?”谢尤觉得自己的声音实在没有一点力量。

陆成哈哈笑了一声。“是啊!你死给我看!”

谢尤如果有力气,一定会割了这小贼的舌头,不过她这会儿说话的力气都要没有了。

唐家庄门前的两盏灯笼在眼前亮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斑,谢尤听到萧结香担忧的声音,和沈哲一连声的吩咐人去附近路上查探陌衍的踪迹。

然后她在闭上眼之前,感觉到自己被放在了一张床上,胸前一冷,湿了的衣服贴在皮肤上。真是糟糕的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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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次醒来的时候,是因为唇边感到一股甘甜流入,谢尤下意识的张嘴,然后一波苦的舌头都要掉了的药呛得她从安逸的昏迷状况醒了过来。

谢尤一边死命的把呛进嗓子里的药咳出来,一边用力地睁开眼,想要看这次她是不是又睡了几天。

先看到的是一件半旧的黄色僧衣,磨得发亮的僧鞋此刻沾上了几点药渍,这双鞋一看就是经历过什么的。然后谢尤的目光又移到一双白色的绣鞋上,素净的鞋面纤尘不染,这双鞋……想来也是还没来的及经历什么的。一双黑色的靴子强硬的挤进了谢尤的视线,灰扑扑的,谢尤目光向上,就看到了同样灰扑扑的主人。

陆成凑到近前,问。“这是醒了没醒啊?小谢?说句话?”

谢尤忍不住嘴角抽搐,提着一口气大声对陆成说。“等我好了,一定要砍了你的舌头!”

白鞋的主人靠近了她所躺之地,萧结香把她眼前的头发拨开,温声道。“天机师父看过你的伤势了,失血过多,要多歇几日。”

“我昏过去多久了?”谢尤感觉她的肩头被重新包了起来,身上还盖着一件玄色的外衫。

天机离她的最近,闻言道。“没有半盏茶的功夫。”

谢尤撇了撇嘴,她连半盏茶的清静陆成都不能给她。

她盯着绿色的裙角,这条裙子倒是还能穿。

这次打破谢尤思绪的是追月,他清了清嗓子,道。“小谢的伤,是否需要卧床静养?我和陆兄弟出去做个单架来,把她抬回后院去,天机师父说呢?”

天机道。“冷施主想的妥当,不过小谢施主的肩头的伤,只要自身不用力,便不会有撕裂的危险,如今是因为失血过多,待将这副腰喝了,恢复了气力,小谢施主便能行走自如。”他说着,端起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谢尤挑眉,拒绝道。“天机师父,我才昏过去半盏茶的功夫,这药只怕还没熬到时候。”

萧结香接过药,凑到谢尤的脸边,“这是天机师父用药丸化的水,你喝便是。”见谢尤绷着嘴,她又道。“众位大侠都担心你,快喝了,歇一会儿,便和我一道回房休息。”

谢尤只好秉着呼吸,一口将药喝尽,然后天机从袖子里又掏出半颗白色的小药丸,递给谢尤。谢尤这次毫不犹豫就吃了,入口甘甜,就是她醒过来前的那个味道。

和尚要让昏迷的病人喝药,也不容易。这糖丸还能再来一颗吗?谢尤抬头,眼巴巴的看着天机。

天机笑眯眯的道。“小谢施主,这玉露丸是最后一颗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回程(二) 谢尤从那天起就昏昏沉沉的,直到进入华州境内时才能偶尔从马车上下来走动。

眼看还有三四日就能进入靖仓山脚下了,谢尤不免高兴,萧结香的眼里也有了笑意。说到这里,谢尤就得说一说这一路师姐越远离东海,脸上的忧愁便越多。

有时她坐在马车上,眼神涣散,不知在想什么。更多的时候她则是跟谢尤讲着那些她从书上看来的故事。

谢尤有一日对她说。“师姐,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我如果不开心,到后山无人处拿剑乱砍一通,自然就开心了。”

萧结香当时道。“我只是忧心日后何去何从。”

谢尤随口道,“师姐怕什么,实在不成,回靖仓去,师父师娘还留着你的房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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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陈是覆河边上一个穷苦的小镇,谢尤等人在此处暂时住在普明禅院,这个小寺院坐落在林木茂密的山坡上,离覆河的支流东江还有一段路。

这里的僧人很热情,天机晚饭后同他们在山楂树下散步。第二日晨起下了雨,众人都决定在此处住到雨停,因为队伍里除了萧结香、谢尤二人,其余人都是骑马,眼看过了河便是中州,众人也就不急了。

到了第三日,雨还没停,寺里的菜蔬谷米确被吃完了,天机便与陆成、追月到东陈镇子上去买些东西来。中午雨势小了一些,他们便一人穿了一件蓑衣出得门去。

谢尤午后同萧结香到大雄宝殿里磕了头,然后师姐妹二人就坐在大殿的前头的地板上,垫着蒲团儿,一人拿着一炷香,开始比剑。

这是谢尤新想出来的打发时间的玩意儿,无需费力,在哪儿都能玩,筷子,簪子,香烛,都能用做剑,招式在手底划出,另一个人隔空接招,她和萧结香一路在马车上玩了一个多月,左手灵活的不得了。

这会儿她一“剑”平平的在空中横着一划,萧结香的“剑”则开头便杀气重重,从上至下,劈山倒海的落了下来。她只好一缩,不与她正面相对,而后又挽了一个剑花,将剑气拢在身前的方寸之地,不让萧结香的剑再进一步。

但香火脆弱无依,谢尤一不小心,便折得只剩小半截香在掌心。

萧结香捏着自己手里完好的那一根,转身向着大殿中的佛祖拜了一拜,将香供在案前,然后笑盈盈道。“你瞧瞧,这次又是我赢了不是。“

谢尤撑着地板,一个骨碌站了起来。她举起右手,不忿道。“下次用这只手同师姐比,再论输赢。“

“我本是双剑,如今你虽用左手,但我也是单手迎战,若是你用了右手,那我这双手剑,你就有信心能赢了?”萧结香携着谢尤,走出大殿,沿着屋檐下往住宿的厢房走,一人从雨里冲了过来,他的蓑衣下鼓囊囊的,后头两个沈家亲兵急乎乎的拿着长枪跟上来,谢尤和萧结香望着,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等走近了,才看到天机的脸上少见惊慌,离着谢尤三四步远,就道。“小谢施主,沈夫人,烦劳与小僧做个帮手。”

他身上蓑衣在行走间敞开了一道缝隙,谢尤这才瞧见天机的怀里居然躺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妇人。她一身红裙,遍是泥污,颈间骇人的一道青紫,看起来是被什么人狠狠的掐过一般。谢尤和萧结香对视一眼,天机打头,后头两个亲兵一人一柄乌油伞,撑在二姐妹头顶,跟着天机呼呼穿过前院,走进了后院的禅房。

天机把那女子抱进了自己住的屋子,放在床上,使唤亲兵,打几盆热水,越快越好。而后他道。“虽说大夫眼中无男女,但……”他描了一眼谢尤,愣了一下,然后才道。“这女子只怕伤的隐秘,劳烦沈夫人和小谢施主脱了她的衣裳,瞧一瞧她伤的如何,我这里来时制好的药丸十去七八,只能去问一问寺中有没有晒好的草药。”

天机说着就往出走,谢尤刚抬脚要往床边凑,萧结香一声轻喝,”尤儿出去!找三弟问一问他路上备了什么药,与天机师父等会儿再来。“

谢尤不懂,但想着萧结香照顾过重伤昏迷的她,这会儿她去问一问沈哲也是在理之中。于是她便从门口提了一把伞,匆匆对面沈哲的房间了。谢尤站在窗边,往里瞧了瞧,自从沈鹤过世后,再见到沈哲,他只要在某处停歇,便会把自己一人锁在房间里摊开一张纸琢磨着写什么。

这前前后后走了快有小三个月了,沈哲似乎还在琢磨他那文邹邹的东西。

这会儿谢尤看见他地上撒着一地的纸,有的密密麻麻写了一大张的纸,有的不过二三字,谢尤从窗里探尽头去,喊了一声。“沈三哥!“头一声沈哲似乎没听见,谢尤默默后脑勺,憋了一口气,大声又喊。”沈三哥!!“

沈哲“啊“的一声,抬头望向谢尤,瞧见她半个身子压在窗沿上,他问。”小谢,怎么了?“

“沈三哥,你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方才天机师父救了个女子回来,看着伤的不轻,你不知道?”谢尤用手一撑,从窗口翻了进去。一双木屐,这是僧人们雨天穿的,谢尤觉得好玩儿,也穿了一双,嗒的一声落在禅房内的地上。右手拿着的乌油伞卡在窗口,谢尤只得拉着伞柄,尴尬的卡在床边,侧着身子对沈哲说。“师姐让我来问问你这儿有没有什么备着的药。“

“等等,我瞧瞧。“沈哲把手中毛笔随手架在桌上的一个小茶杯上,转身往床边去找。谢尤便趁着这机会回头去收伞。

伞面刚一合住,她便看见又有两个披着蓑衣戴着帽子的人急匆匆的走进后院。谢尤两手握着伞,冲他们哎了一声。

两人都回头过来。一个人冲着谢尤的方向点了点头,然后又往天机的房间走去,另一个人则直接走了过来,站到窗下,一掀帽檐,是陆成。

谢尤看他脸上挂着血,吓了一跳,连忙去看他身上有没有血迹,后来又一想,便是有,这么大的雨也冲的干干净净。

陆成没等谢尤问,就叹了一口气。

“三公子,小谢来叨扰你了,正好我进来,同你们一道说一说,今天我们出去,可遇上了一桩事。“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剑挑山寨 “什么事?“谢尤问。

沈哲在她身后,温声道。“陆大侠,进来喝口热茶,慢慢说。“

陆成从谢尤手里一把抽过伞,然后纵身一跃,就从窗口进到屋里来,立刻甩的谢尤一身水。

他还犹自站稳,解下帽子,甩了甩头,然后又把蓑衣拖了下来,并乌油伞一道提在手里。

沈哲站的稍远一些,他手里还七七八八拿着几个瓶子。

谢尤回身看见,便道。“我给师姐送过去先。”她抄手从陆成手里拿过伞,三步并作两步,跳着从门口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天机那屋子外如今站着两个沈家亲兵,一个提着木桶,一个端着铜盆儿。谢尤过去,还奇怪二人怎么不进去,她跃过门槛,转头就瞧见萧结香迎了过来,从她手里拿过药,挡着她的视线又把她推了出去。“师姐……“

“去,同三弟说会儿话,这里没你的事。“她后头人高马大,追月抱着刀站在那儿。

谢尤抬了抬下巴示意萧结香,萧结香敲了追月一眼,道。“冷大侠在这里帮天机师父,去!“

谢尤被她推了出来,萧结香自端了铜盆,追月从另一个亲兵手里提过水桶,两人一前一后的走了进去,而后“啪“的一声关上了门。

谢尤站在屋檐下,发了一会儿愣,才抬脚往沈哲住的那间禅房走。

这次进去,陆成和沈哲坐在窗边,两人交头接耳,不是在说什么,谢尤一进来他们就停住了交谈,都看着她。

谢尤想不通自己今天怎么在哪儿都被划在小圈圈外,当下便将伞重重的往地上一放,道。“怎么了?“

“没怎么,来,坐。“陆成站了起来,殷勤的让谢尤坐在剩下那张凳子上。而后他自己蹲在一边的小几上,砸了砸嘴,道。”你来了,我便讲了。“

“今日我同冷兄弟、天机师父出去,到了东陈镇子上,刚进镇子,遇到一个小乞儿,一脸慌张的从街那边跑来,说是狼牙山上的山匪带了数十号人,三日前送信,要镇上大户鲁家封赏黄金三千两,新妇做压寨夫人。今日便来讨要黄金和新妇,一群人风风火火的去了。他正好在鲁家门外乞讨,见状连忙奔走相告,可镇上年轻男丁大多都征兵离家,我们听了,赶紧就往鲁家赶。等进去时,那等骇人之景,比之东海大战,有过之而无不及。“

谢尤的眼前,顿时出现了鲜血遍地,断肢残臂,寸草不生的焦土,和震耳欲聋的厮杀枪炮之声。

她狠狠地攥着拳头,咬着牙道。“那些山匪呢?”

“天机师父说,救人要紧,我们便在鲁家到处查看是否有人还一息尚存,那些山匪,趁机都跑了。”陆成叹了口气,“鲁家满门,只有这个女子活了下来。进去时……”他话音没落,就见谢尤猛地站了起来,一脸怒气,就往外冲。

沈哲和陆成连忙站起,谢尤听到他们在身后喊,“小谢,你去哪?“

她要去杀了那一帮丧尽天良的禽兽凶徒,替无辜之人报仇雪恨!!!

雨势原本转小,谢尤刚解了一匹马,陆成就从后面追了上来,他提着蓑衣,头上歪歪的戴着帽子,“你要干什么?“

谢尤肩上一沉,蓑衣被陆成披在了她的肩头。她看着陆成,道。“我要去做我必须做的事。”

“你要替鲁家人报仇?”陆成平静的问。

谢尤点点头。她牵着马向外走了几步,没有多说。

出了普明禅院的正门,谢尤一脚蹬着马镫,跃上马背,狠狠的抽了一下棕马,顿时她就感到雨点扑到脸上,迷了视线。

她这会儿仿佛回到了那天和陆成在去鸦门的路上半路上,那种急迫的,没有由来的热血抢占了她皮肤下的每一寸温度,不同的是,这次她的脑海里,多了很多流着鲜血的人,有她亲眼目睹到的死亡,柯岚音,有她未曾目睹的死亡,沈鹤,她努力的睁开眼睛,想要看清楚,耳边风声混杂着雨声,不过更清楚的,是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谢尤偏过头,陆成骑在马上,赶了上来,他道。“你一个人,双拳难敌四手的,我陪你去!“

“是兄弟。“谢尤冲他点了点头。

陆成道,“我约莫知道那伙山匪的位置。跟上了。“说完,他的马便冲了出去,谢尤也用力抽了一记马背,赶着前面的陆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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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雨停了。

谢尤在看到山脚下两个抱着深色酒坛的年轻男子,穿着短打,腰间别着薄薄一把刀。风鸣剑不知觉就被她握在了手里。

不过陆成更快的从马背上跳了下来,一手一个敲在两人的后颈上,他还颇是灵巧的趁两人没倒在地上前,把酒坛左手一个,右手一个,稳稳的拖在了手上。

谢尤紧接着翻身下马,陆成冲她道。“把他们衣服剥下来,马藏到路边,我们混进去。“见谢尤站那儿没动,他又一挑眉毛,贫嘴道。”我估摸着这寨子里得有上百号人马,兵荒马乱的时候,这些人武功可也都有呢,我们得智取!“

“你智取。”谢尤冷冷的点头,一抖手里风鸣剑。“我强攻。”

“行。”陆成无奈,放下酒坛,自己拖着两个人往草丛里藏了,过了一会儿,又拎着两身衣服出来。谢尤脱了蓑衣,放在马背上,牵着自己骑来的那匹马,走远了几步,把马绑在树上,换好衣服,风鸣剑背在背后,走了出来。

陆成给她一个酒坛,嘱咐。”谢女侠知道掷杯为号的典故吗?“

“嗯。“谢尤抱着酒坛子。

陆成道,“我们摔酒为号。“

“成。“谢尤说完,当先一步就往寨门走。

刚走到那木栅栏外,谢尤越过酒坛,抬头就见头顶三个张牙舞爪的大字,写着‘霍家寨’三个大字,她这就要腾出一只手把那牌匾砍了,想到陆成恐有什么安排,又忍了下来,哼了一声,暗自决定一会儿定要砍个稀巴烂!

她把头缩在酒坛后,跟着陆成顺着人声往喧哗处走。

突然她听到一人走近说,“叫你们去买个酒,怎么这么慢,还只有两坛,这怎么够兄弟们喝。“而后谢尤用来挡着脸的酒坛就被人提了起来。

这人剑眉朗目,乍然看到酒坛后一双清灵的双眸,愣了一愣,就是这一愣,风鸣剑尖锐的长鸣了一声,伴随着酒坛落地的声音,谢尤一剑就把他的喉咙刺了个洞。

抽剑的时候,她偏过头看了一眼陆成,无声的说。“摔酒为号。“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女侠也有不擅长 陆成用力把手里的酒坛扔到了最近的一张木桌上,酒气四溢,他拿着拾来的大刀,挥的虎虎生风。

—————但是一个人也没伤到。

谢尤解决了挡在她面前的几个小喽罗后,看到陆成站在桌子上,挥着刀不让底下的人靠近他。

她正要提着剑冲过去,就见陆成忽然踩着桌子用力一跃,居然从最高的那柄刀上跃了过来,他轻飘飘的落在了谢尤的眼前,扬起唇角一笑道。“看什么!我不用你管,这么多人,你的剑有的忙了。”

“别死在这里。”谢尤简短的说,她看到陆成身后追过来的几个人,眼神一冷,抬手就要把陆成拉到一边,这人也乖觉,不必谢尤麻烦,自己一弯腰,就从她的剑下钻了过去。

谢尤觉得自己大约杀了十几个人后,突然一个约莫十来岁的男孩子,双手抓着一把刀,红着眼角从桌子后绕了出来。她的剑顿时犹豫了。

随即一个长相凶狠的大汉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一把把那孩子抱在怀里,在地上打了个滚,谢尤还没反应过来要拿他们怎么办,一支箭破空而来,就要朝她的面门而来,她横剑去砍,那箭的速度飞快,谢尤一剑砍掉了箭头,但剩余的一半羽箭依然来势汹汹。

这时霍家寨的山匪们都已经反应过来,纷纷抓着能用的武器,叫喊着“来者何人”

谢尤避开那一箭,目光落到了离她不远的一个青年人身上。他穿着黑袍,手握一张弓,拉开的弓弦把他的半张脸挡住了。只有一双沉静的眼睛,让谢尤不禁皱了皱眉。

陆成退到了她的身后。

突然,一滴雨落在了谢尤的额上。她眨了眨眼,问。“鲁家之事,是你们山寨所为?”

山上忽然安静了下来,过了片刻,只听那青年人开口道。“姑娘已经杀了我兄弟数人,如今再问,岂非多余?”

谢尤冷笑一声,道。“确实多余。”

她的剑在手里嗡嗡低鸣,面前的几个山匪吓得纷纷向后退。这时,刚才那个抱走孩子的大汉突然梗着脖子喊,“鲁家之事,是我所为!我是霍家寨的寨主!”

“不意屠尽满门无辜之人,居然也有些担当。”谢尤提着剑,天上雨倾盆而下。视线受阻,她看到那青年人的弓上又搭上了一支箭。谢尤挑了挑眉,慢慢的把风鸣剑举在身前,隔着众山匪,和那青年人的箭头摇摇相对,风鸣剑的剑尖在雨水的冲刷下如同一块寒凉的深色石头。一线水流顺着剑尖落下,随着雨滴落在地上,无声,也有声。

陆成的声音在雨里显得十分有力量,仿佛不是他和谢尤对着数十山匪,而是他们带了千军万马似的。“我们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们这些丧尽天良的暴匪,抢钱也就罢了,杀人又何必。杀人之后,还摆酒庆祝,今日碰到这位女侠,算你们倒霉。血债血偿吧!”

谢尤觉得陆成说的这句血债血偿,实在没有气势,不是因为他说的有什么不对,而是因为在他说到血债血偿的第一个血字时,对面的青年人就放开了弓弦,那一箭势如破竹,竟比射向谢尤的第一箭还要快,

如果谢尤用的是右手剑,那么她一定能拦得下来。

但她太过自负,不知道这小小山寨,居然藏龙卧虎,等她要把风鸣剑从左手换到右手时,那一箭已经贴着她的头顶,不知有没有射中身后的陆成。她不敢回头,更不敢分神,因为青年人已经把第二箭搭在了弓上。

暴雨洗刷着眼前的一切,谢尤一剑挑开挡在面前的桌子,左手推出一掌,在最近的山匪胸口重重一击,而右手则从另一个山匪的双眼划过。两声惨叫,很快被埋在之后的惊呼中。

青年人的箭快,谢尤的剑更快。当他的第二箭来时,谢尤抓起最近的一个山匪,挡在自己的身前,原木色的羽箭从那人的小腹穿过,谢尤将人扔向围着她的山匪们。而后趁着第三箭还未来时,迅速回头看了一眼陆成。他这会儿上蹿下跳,踩着山匪们的脑袋左躲右闪,不时用刀结果那么一两个,谢尤的后背无人攻击,看来这只知道逃跑的小贼也能应付的来。

谢尤松了一口气,转头朝着刚才自称寨主的大汉冲去。

那大汉把他身边孩子一推,双手握拳,大喊一声,扎了个马步,毫不畏惧的等着谢尤杀过来。

他没有失望,谢尤杀到了他的面前。

一剑送进了他的肩头,甚至没有给他一个出拳的机会。

谢尤皱着眉,看着那大汉咬着牙,她觉得雨似乎小了,因为她能看到这个人的脸上,没有害怕。

是他杀了太多人?还是这个人就不懂害怕呢?

谢尤的剑又莫入了一分。

大汉的脸上似乎有了痛苦,血混着雨水从他的肩头留了下来。谢尤抽出剑,大汉倒退了几步,背弯了下来,一双眼还瞪着谢尤。

“你同鲁家什么关系?”他的声音藏着颤抖。

谢尤张靠要回答他,耳边传来破空之声,她立刻挥剑一挡,柔软的剑身在黑色羽箭的冲击下向谢尤的方向弯曲,谢尤手背向内翻了翻,而后用力向前一送,箭尾因为和风鸣剑的摩擦而飞速的转动,而后软软的掉到了地上。

风鸣剑下一刻抵在了大汉的咽喉上,她的手不是很稳,因为右肩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她对着那青年人说。“你再射出一箭,他必死无疑。”

“疯子!你难道不是不管我做什么你都要杀了我大哥!”青年人说着又搭箭拉弓,谢尤皱了皱眉,觉得这人说的也有道理,正想着是否要先结果了他,却见一道黑影一闪,陆成不知什么时候绕道了青年人的身后。狠狠的一个手刀披在了那人的颈后。

————这招他倒是挺拿手。

谢尤想着,陆成领着那青年人的衣领,他比那人要高上一个头,谢尤这才发现。

“你们寨主,还有这个,神箭手小兄弟,都被我们拿下了。”陆成甩了甩头发上的雨水。

这时雨果然停了。

他又继续说。“识相的,一个一个放下兵器,头,呸,手放在脑袋后面,五个人一排,都蹲在这里。爷爷我和这位女侠,不是你们那种见人就杀的坏蛋,我们问清楚了今日白天你们在鲁家做的事,没有参与的人,或许放你们一马。要是敢再挑衅的,问问这位女侠手里的剑。”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厉害人物 谢尤眯着眼睛,目光从那狐假虎威的人身上一扫而过,然后落在了那大汉的脸上。她的剑在颤抖,那大汉倒是梗着脖子,紧咬牙关,额头青筋毕露,似乎随时都会暴起伤人。

谢尤换了一只手,剑尖朝着他的胸口下移,这次她的手稳如磐石。

“说话!”

那大汉哈哈一笑,道“小娘子颇有几分气势!你爷爷我,不怕你,要杀便杀!”

剑光一闪,那大汉的脸上就多了一条长长的血线,血还没流下来时,风鸣剑又回到了他的胸口。谢尤皱着眉,“说人话!”

“你要知道什么?我杀鲁家上下的原因?爷爷今天不高兴,杀了就杀了,就如同小娘子你,同鲁家无缘无故,仗着武功,还不是到我这山寨里,想杀我哪个兄弟,就杀我哪个兄弟。”

谢尤听了,心中沉思,她方才一路上山,心里想的,眼前见的,都是东海边那惨烈一战,似乎战争的记忆只是暂时退潮,如今稍有风雨,又卷土重来。那一天的记忆,再次夺走了她的理智。

她看到了一个倒在脚边的人,他脸埋在地上,如今雨停,整个人如搁浅的雨一般,一动不动。头发黑亮,似乎一团漩涡。

谢尤眼看就要被那漩涡吸进去了,互听耳边一声断喝。“小谢!”

她又复归清明,在她剑下的大汉要举起的拳头又放了回去。

剑光再闪,大汉的脸上又多了一条长长的血线。

谢尤和陆成对视了一眼,她知道自己不是那等言语动人心智的人,反而极易为人所动,方才便被这人短短几句,说的差点迷了心智。风鸣剑向后一收,搁在大汉的颈边,谢尤向陆成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似乎觉得多说一个字都难受,简短的说。“他问什么,你答什么。”说完在大汉右腿关节处用力一踢。

陆成把手里的青年人仍在脚边,自己捡了一条长凳,撩起袍角,随意的坐了。一手抚着膝盖,一手摸着下巴。“这样吧,英雄,先说说你叫什么名字,你这位神箭手兄弟叫什么名字,我看我们倒是有几分相似,都喜欢做别人的爷爷,这样,回头等你和你兄弟都早登极乐,我保证不让你们暴尸荒野,如何?”

“那你听好了,我姓霍名爽,你方才打晕的,是我亲兄弟霍良。”霍爽单膝跪地,碍着谢尤的剑不敢妄动,说话倒是中气十足。

谢尤听这名字,撇了撇嘴。

陆成又道,“霍爽霍寨主,好,那霍寨主不如同我说一说,你与鲁家有什么深仇大恨?”

“不过是早年我兄弟二人衣不果腹,在鲁家门前乞讨,朱门酒肉臭,却不肯施舍我兄弟二人一个馒头,风水轮流转,我们命大,又在这山上落了根,便想想那鲁老儿寻个开心,可此人吝啬至极,居然宁肯丢命,也不肯交出黄金,我自然就在他面前杀了他府中上下,而后再杀了他,看那些黄金,死后他能带到何处去。”霍爽说着,冷笑了一声。

谢尤觉得自己实在不该让此人说话,干脆杀了了事。剑就要朝他背上送去,陆成对她使了个颜色。谢尤只得停手。

陆成又问,“便为此?”

“便是为此。”霍爽答道。

“为此,鲁家满门送命,惜乎你这山寨上下,也要送命于此。”陆成摇了摇头,提了一脚地上的箭手霍良。“方才霍寨主是从我们手里救了一个小孩子,对吧,哎,前头蹲着那几个,把那孩子给我带过来。”

霍爽大喝一声,“你要做什么!”

陆成笑道,“我没有霍寨主那等奇思妙想,只能照猫画虎,让霍寨主也看着自己家人丧命在眼前,不过我和这位女侠,不是霍寨主这等丧心病狂之人,方才杀人,是情势所逼,若不杀人,你们焉能束手就擒,如今既然霍寨主应了鲁家之事,我们便只取你们三人性命,这霍家寨其他的小兄弟,我们都放过了,你好也不好!”

谢尤看见前头蹲着的几个山匪连滚带爬的把那男孩从桌下救了出来,争先恐后往陆成身前推,她这会儿整张脸都能皱到一起了,陆成还给她使眼色。谢尤憋着一口气,看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不过他们还没能做什么,只听后头一阵脚步声,谢尤回头一看,沈哲和萧结香一前一后,带着十数名黑甲在身的亲兵冲进了这一团乱里。

萧结香两手各执一刺,素衣绾发,一脸怒气,对着谢尤大喝道。“你!你们!”

沈哲一挥手,身后亲兵立刻整齐的围住了地上蹲着的一群山匪,还有一个小将走到谢尤身边,替她接着看管霍爽。萧结香大步走上前,指着谢尤的额头就骂道。“我便一刻未在你身边,你便跑出来,杀人逞英雄!”

“夫人……”陆成刚一开口,萧结香横眉对他冷冷道,“陆大侠,我与自家师妹说话,陆大侠免开尊口,说来,我这师妹固然冲动,可要是她一人,到了天黑也不一定能找到山匪之处,就是我与三弟,也找了小半日,才找到,陆大侠,你这识人人路段的本事,妾佩服!”

谢尤看萧结香对陆成说话极是不客气,又看到地上她方才杀的那几个山匪的尸体,这会儿冷静下来,不由软了一头,伸出手去拉萧结香的袖子,低声道。“师姐,与陆……”

“给我闭嘴!”萧结香低喝一声。

谢尤识相的闭了嘴,又见萧结香挥了挥手,她连忙走到她身后,低着头装个鹌鹑。只听萧结香问道,“想来方才师妹剑指着的,就是此处领头之人?”

霍爽朗声道。“你们这帮人奇了,怎么阴盛阳衰,方才来了两个,是个小娘子拿事,这会儿又来两个,呵呵,又是个娘子,厉害的很呢。”

“不敢,阁下杀了鲁家上下数十口人,论厉害,妾甘拜下风。”萧结香的说完,谢尤看她抬起手,那十来个黑甲兵忽然齐齐抽出了佩剑,一瞬之间,地上便多了十具尸体。

谢尤低呼一声,“师姐!”

萧结香没理她,黑甲兵令行禁止,眨眼间,除了那霍爽,和陆成脚下的霍良,和缩成一团的男孩,山寨里的其他匪人,都下了黄泉。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嘱咐 “你们!”霍爽猛地跳了起来,朝着萧结香的方向冲过来,一瞬间就被几个黑甲兵拦在了原地。他狠狠的跺了一脚地,溅起泥水来。“你们到底谁说了算?”

“这你都看不出来,霍寨主?”陆成颇有几分幸灾乐祸,从霍爽身边吊儿郎当的走了过去,走到萧结香身边,颇是狗腿的哈着腰道。“夫人,那边的是此人的弟弟,至于那小孩子,我们还没问出是什么人。”

萧结香嗯了一声,陆成冲谢尤挤了挤眼睛,也站到萧结香后面。谢尤上下看他,和自己一样一身都湿透了,一缕头发贴在脸上,眼睛乌黑,带着一抹微笑。

她垂下眼睛,转而看着萧结香被污水沾湿的袍角,师姐的身上是干的,她出来时应该也下着雨,谢尤左右寻找,终于在身后看到沈哲手里抱着一件雨衣,想来是萧结香的。她恍然大悟般,又转回头去,只见萧结香走上前,用她右手的兵器的外刃抵着霍爽的脖颈,道。“霍寨主,对吧?我不杀你,也不杀你弟弟,至于这孩子,我不能留在你们身边,你们兄弟我会派人押送到此地州刺府,你定是要被砍头的,至于你这兄弟,我看也要坐牢坐到死。”

“你不如杀了我!”霍爽看着黑甲兵随着萧结香的话,抱起了地上的男孩,冲她大汉。

“我一向觉得这话是装腔作势,不过今日对你说出来,倒是真心实意。”萧结香收了兵器,转身前扔下一句。“脏了我的手。”

她留下一道素影,给被黑甲兵捂住嘴的霍爽。谢尤还呆呆的看着,萧结香一声低喝,“还不跟我回去。”她连忙跟了上去。

回去的路上,沈哲驱马靠近,小声问。“小谢,你的伤口还好吧?”

“嗯,还好。”谢尤活动了一下肩膀,觉得并无特别的疼痛之感。

沈哲又道,“今日你太过鲁莽,嫂嫂和天机方丈救治完那鲁家夫人,出来一见你和陆大侠都不见踪影,急忙命我点兵追出来。”他说着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我只当陆大侠拦住了你,没想到你们……唉。”

“今天是我做的过分了。”谢尤低声说。

湿哒哒的衣服挂在身上十分不好受,可让谢尤更不好受的是她方才杀掉的那些山匪。不问而取人性命,霍爽说的确实在理,她与山匪有何不同?

一路这样想着回到了普明禅院,天色放晴,几个小和尚在院子里扫落叶雨水,见谢尤、萧结香一行人回来了,一个小和尚几步走来,要替萧结香牵马,谢尤这里也来了个小和尚,她翻身下马,道了谢。萧结香大步往东边的禅房里走,谢尤紧跟着她,一进了屋,兜头一件衣服就扔到了她的脸上。谢尤抓了下来,干燥的布料让她漂浮的思绪回笼了片刻,她看到萧结香沉着脸站在窗边,看着外头众人卸粮整物,他们洗劫了山寨的财物,这是陆成的主意。谢尤看着沈哲难得在外头主事,头上又被拿什么砸了一下。

“还不快把干衣服换上!”

谢尤换了衣服出来,萧结香脱了鞋坐在床脚,拿着一卷书看。她走过去,坐了床边一点点地方,也不敢开口。

半晌,萧结香没翻一页。她也就干坐着。

最后还是萧结香把书扔在床内侧,抬头指着她的额头,手指颤啊颤啊,半天没说得出一句话。

谢尤也有这种天生的聪慧,她一手抓住萧结香的手,挪到她身边,道。“师姐,我错了,你别生气。”

“小谢,你今日出去,若是那山寨里有陌衍那等高手,该如何是好?”萧结香叹道。

谢尤答,“陌衍的武功,我出来是第一个遇到的。”

萧结香噎了一下,道。“你自认自己是一流的武功?我问你,冷大侠的武功比你如何?”

“我们没比试过。”谢尤老老实实的说。“不过我觉得我如果没受伤,可以赢他。”

“好狂妄!”萧结香冷笑一声。“谢尤,我告诉你,师姐我比你早入门,也比你早进江湖,你这等武功,不过是坐井观天,以为自己一等一的高,这江湖上比你武功高的,有如过江之卿,冷大侠的刀,你赢不过,陌衍的剑,你也比不了,陆成的轻功,你赶不及,你若不谨慎,东海未让你丧命,霍家寨不曾给你埋骨,但日后回了大哥身边,权贵身边,刀光血影,你没有一等一的剑,更没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怎敢这样狂妄!”

谢尤看萧结香辞色俱厉,正襟危坐,不知她为何突然如此,倒吓她一跳,又不敢辩驳,只好畏生生的听着。

萧结香敛容屏气,接着道。“我只担心你离了靖仓,天真罢了,如此莽撞,唉。”她叹了口气,忽然温柔了神色,伸出一只手,放在谢尤头上,柔声道。“师姐担心你。”

“师姐,有你看着我……”谢尤喏喏道。

萧结香摇了摇头,“原本不想同你讲,我打算到了到了下一个镇子,就与你们分手。”

“师姐,你要去哪儿?”谢尤这才惊慌起来。

萧结香按着她的肩膀,没受伤的那一边,说。“嘘,小声点,我只同你说,我父亲要我归家,我想着回去了一二年,他总是要打发我再嫁人的,我思来想去,不如回靖仓山去,留在师傅师娘身边,也逍遥自在。不过这事儿不能让三弟知道,到了仓湖,我们会在那里停一个晚上。我会留一封信给三弟,这之前,你不许给我泄露出去了。”

“我不会的,可是师姐,我……”谢尤急着要说话,萧结香摇了摇头,又打断了她。

“你听我说,你日后到了中州,见到了大师兄,你们在天子脚下生活,一定要小心谨慎,武功高强,乱世尚能自保,可现在新朝将立,只有小心做事,低头做人,才能平平安安的。”她见谢尤面上了了,知道她没听进去,叹了口气说。”这样,我同你说一件旧事。你知道书仪妹妹的兄长,我的堂兄固宜哥哥,有一房小妾,曾经是排名在冷大侠之前的风雨楼第一刺客。”

“我知道,是乔乔,对吗?”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散伙 “乔乔的事,你知道几分?”萧结香问。

谢尤道。“只是听他们几个提过名字。”

萧结香道,“那我同你细说说。先从风雨楼说起吧,说说你知道风雨楼的什么?”

谢尤道。“我知道风雨楼的刺客都有一块铁牌,正面写着风雨,背面写着第一楼。”

“不错,还有呢?”萧结香点点头。

谢尤道。“风雨楼刺客分三等。白络,红络,黑络。冷大侠时黑络的,乔乔想来也是黑络的。”

萧结香道。“乔乔和冷大侠在太元山的事,你知道多少?”

“比剑乔乔输给了冷大侠?”谢尤道。

萧结香摇了摇头,“乔乔和追月没有比剑。”

“什么?”谢尤瞪大眼,惊奇道。

萧结香道,“乔乔奉命去杀沈帅,她去了,但沈帅已经死了,追月确实要去阻拦,只是他去迟了……”

“那……”谢尤迟疑要不要问,她其实并不想知道。

萧结香道,“不是乔乔杀的沈帅,但她知道凶手是谁。”

谢尤这次更加惊讶。

萧结香道,“此事,我知道的并不详细,总之,乔乔在那之后销声匿迹了半个月。据我所知,固宜哥哥是在回中州的路上,救下浑身是伤的乔乔的,她嫁给固宜哥哥的前头几个月,没人知道她曾经是风雨楼的刺客。”

“可现在知道的人不少。”谢尤道。

萧结香道,“乔乔为了救固宜哥哥出了手,之后她的行踪就不再是秘密。”她起身趿着鞋,探头看了一眼窗外。“她的轻功比冷大侠要好很多,我曾经与她见过一次,被什么人追杀,能差点丧命?尤儿,师姐担心你,会布她后尘。”

要她答应萧结香日后谨慎行事,她必然是做不到的,可要同师姐撒谎,她也是不肯。

谢尤木这脸,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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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地面都干了,天机说那位他们救回来的女子伤势太重,他便留下来陪着这女子养伤,不与谢尤他们一起走了。

谢尤他们又走了两日半,便到了仓湖。

到了此处,沈哲就带着众人住进了沈家的别院。

这院子不过两进,外头却有一大片桃林。谢尤也不知为何,困得很,一到别院,就一头栽到房间的床上,连衣服未换,就睡着了。等到晚上沈家亲兵里有人烧了菜,萧结香来叫谢尤吃饭,她只道不吃了。

再睁眼时月上三竿,乌云半掩。

谢尤想着出去摸一些剩饭剩菜来填肚子,随便拢了一把头发便出了门。一进院子,就见对面屋檐上坐着两个人。她眯了眯眼睛,看清楚是陆成和慕容起。

慕容起最近话少,存在感低的要命,谢尤有时都注意不到他还在这一队人里。

正看着二人,两人就一前一后从屋檐上跳了下来。

陆成罕见的沉着脸,眼中似有忧色。

慕容起跟在后面,见了谢尤一笑。脸色酡红,看起来是醉酒了。“小谢,你这别人都睡了,你才起来。沈夫人让人留了饭,在后头厨房里。”

“慕容大哥,”谢尤对他拱了拱手。又看着陆成。

陆成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半晌,才抬起头,看着谢尤说。“小谢。”他顿了顿,简短的说,“我突然有些急事,不能送你到中州去见谢大将军了。”

“什么事?我能帮上吗?”谢尤挑眉道。

陆成动了动眼皮,还是盯着地上。“没什么特别的,你替我向谢大将军问好,我这就走了。”

“这么急……”谢尤话还没说完,陆成就一阵风似的从院子里走了出去,穿过前头那道门,绕的不见踪影了。

慕容起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道。“阿影突然病重,陆兄弟刚得知消息,急着赶回云刘去见她。”

“阿影?”谢尤从没听过这个名字,实际上陆成也很少谈他自己的事。

慕容起道,“是云家女儿,陆兄弟和她是沈帅派的一次任务相识的,你看这小子平日消息那么灵通,都是阿影告诉他的。他们二人,情投意合,只是前几年兵荒马乱,耽误了。”

谢尤点了点头,问。“这位云姑娘是什么病?”

慕容起从嗓子眼里溢出一声笑,“说来你可能不信,这位云姑娘有夜游症。”

“夜游症?”谢尤这下惊奇起来。

慕容起跟着她往后厨走,一脸早就知道她会这种反应的表情。“是,据说从小就这样,到了晚上,除了闭着眼,与白天行走无异,还能同人说话。陆兄弟刚碰见时,说这姑娘白天晚上分明不是一个性子,差点以为见了女鬼,后来才知道她得了这种怪病。”

谢尤问。“这病有什么妨碍?”

“我看阿影长的挺水灵,想来除了半夜乱走,也没什么妨碍。”慕容起道。

谢尤又问,“那怎么说云姑娘病重了呢?”

“我也不晓得。晚上我和陆兄弟刚到房顶坐下,就飞来一只信鸽,陆兄弟看了信,立刻就要走。”慕容起推开后厨的门,看到锅里热着半锅粥,他从一旁捞了两个碗,一碗给谢尤,一碗自己拿了,蹲在墙边。“也许是阿影见陆兄弟许久不去看她,编了个理由。”

“要是天机师父在,或许能跟着去瞧瞧云姑娘的病。”谢尤也端着碗蹲在慕容起旁边。

慕容起一拍大腿,差点把粥撒了。“我怎么没想到呢,陆兄弟估摸也没想到。”

谢尤几口把粥喝完,慕容起盯着地面发了会儿呆,见谢尤起来去盛第二碗粥,他也几口喝完,站起来把碗扣在台面上,说。“我不喝了。”

谢尤嗯了一声,喝完了,拿着两个人的碗在水槽边洗了,等收拾停当,慕容起靠在门边,头一点一点的,她走近一拍,他立刻抬头说。“我睡着了?”

“没呢,我们回前头去吧。”谢尤弯着眼睛。

慕容起道,“成。”

两人刚走过中间一道院门,就看见一个素衣女子,背着个包袱从房间里走出来。慕容起刚哎了一声,谢尤连忙拉着他退回院门后,比了一个噤声的姿势。

“这……”慕容起打了个酒嗝,“不是沈夫人吗?她要去哪?”

“师姐要回靖仓去。”谢尤平静的说。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策马入中州 第二天一大早,谢尤就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她穿好衣服,拉开门,就看到沈哲手里抓着一封信,一脸焦急,说。“嫂子回靖仓去了。”

谢尤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拿着风鸣剑,在阳光下看了一眼。“我知道。”

“你知道?”沈哲退后了一步,剑身折射出一道白光,正好打在他的半张脸上。

谢尤道。“陆成也走了。”

沈哲无语的晃了晃头。

谢尤收了剑,绕在腰间。“我们今日继续赶路吗?”

“嫂嫂回靖仓的原因,我从信里能知道一二。陆大侠,离开是因为……”沈哲又退了几步,倒着走下台阶。

谢尤向前走了几步,正好站在台阶的边缘,她正好能平视沈哲的眼睛,他看起来除了惊讶,还有难掩的疲倦。“我也不大清楚,似乎是朋友病了。”

“哦,哦。”沈哲抬了抬眼。又沉默了一阵,才道。“那么我们午后吃了饭就出发,早饭一会儿就好,小谢你洗漱一下,我去叫慕容大侠。他昨晚喝多了,怕是起不来……”

说着沈哲转过身去,谢尤看他走了几步,又叫住他。

沈哲转过头。

谢尤问,“沈三哥,你这一段时间,在忙什么?”

沈哲愣了一下,忽而笑了。“我以为你不会问。”

“我本来不想问。”谢尤耸了耸肩,没有说后面的话。

沈哲道。“我在写给景公的信。”

谢尤想到之前在普明禅院看到沈哲房间里一地的纸,挑了挑眉,问。“写了这么久?”

“写了这么久。”沈哲道。

谢尤问,“写好了吗?”

沈哲道,“原本写好了,如今看来又得重写了。”

谢尤问,“因为师姐走了?”

“是。”沈哲松了松上衣襟口。

谢尤转身回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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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蔽日,实在看不出是午后。

谢尤站在院子里练了一阵子剑,跳到屋檐上看了一会儿不远处的仓湖。还有仓湖一圈的山林住宅。一切都阴沉沉的,湖面幽深,山林阴翳丛生。

她看的气闷,又回房把之前谢矢、萧书仪的书信拿出来看了一会儿,在床上和衣躺着想了一阵子事情。

就到了午饭的时候。

等吃过午饭,谢尤看到黑甲兵在外面套车,沈哲和慕容起在一边站着,她走过去说。“师姐走了,我的伤没什么大碍,一个人坐车也没意思,我也和你们一道骑马吧。”

慕容起道,“我喝酒了,需要坐车。”

谢尤摸着腰间的剑,问。“慕容大哥,你坐车?不怕被人嘲笑?”

慕容起哈哈一笑,“谁敢笑我?不是,小谢,你伤没好,不要勉强自己骑马,一个人坐车有什么的,咱们也不急。”

“我的伤已经好了。”谢尤重复。

追月从后面走了过来,沉着脸。

沈哲见状,就道。“小谢如果觉得能骑马,就骑马吧。我们今天下午想来能到码头,改坐船过覆河。”

谢尤再次强调。“我骑马。”

于是等到离开仓湖别院的时候,就是一人一匹马,后面驮着包袱,和两车金银细软。

谢尤原本一个人骑在最后头,追月忽而放慢了马速,落到她身边,似乎是想了许久,才问。“沈夫人回靖仓去了?”

“是。”谢尤没想到追月回问,她看了他一眼。

追月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她是要一直留在靖仓山上还是……”

“大约是要一直留下了。”谢尤道。

追月不发一言,过了一会儿,又策马走到前面去了。

谢尤盯着他马上笔直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沈哲在马背上晃啊晃的背影突然映入眼中,她便抽了一记马身,到了沈哲身旁,她唤了一声,“沈三哥!”

“嗯?”沈哲侧过脸,他看起来比早上那会儿轻松了很多。

“你给景公要写什么信?”谢尤问。

沈哲道,“沈家日后何去何从,我大约写一写。”

“沈家日后何去何从呢?”谢尤问。

沈哲道,“我不大懂练兵的事,大哥过世的时候,沈家军一部分归于谢大哥麾下了,二哥如今过世,看来剩余的部分也会被齐瀚将军收编,我们家三代屯兵,到了我这一代,如今兵甲所剩无几,我便想写信问一问景公,日后我沈三,当何去何从。”

“听说景公和沈帅相交匪浅。”谢尤道。

沈哲道。“大哥与景公,比兄弟还亲密,但时过境迁,如今景公又要登大位,做了皇帝,若再用沈家旧友的身份去同他写信,我想来想去,总觉得不合适。”

“难道做了皇帝就不是兄弟了?”谢尤不解。

沈哲道,“或者还是,或者不是了。”

“我不知道景公是什么样的人,但是我知道,沈三哥你若是要我大哥麾下的沈家军,我大哥眼都不会眨一下,就会给你。”谢尤说起大哥谢矢,一脸的自豪。

沈哲笑道,“谢大哥当然会。”

谢尤见他笑了,自己也笑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沈哲。“师姐走了,对你有什么影响吗?”

沈哲顿了一下,才道。“景公也许会以为沈家有退隐之意。”

谢尤想到了沈鹤中毒却秘而不发的深意,沈家当然没有退隐之意。但这新朝将立,大争之世,沈哲能拿到什么呢。或者说,大哥谢矢能得到什么呢?

谢尤自己,是不在意什么封赏,大将军,侯爷,黄金,女人,宅院,田地,她对这些都没什么感觉。但她懵懵懂懂的明白,这对有的人是很重要的。

她只能说。“我想以沈帅做的那些事,景公不会亏待你的。”

“或者不会,或者会。”沈哲怅然道。

谢尤转头,看着他。“你老或者,或者的,到了中州,你问他就行了。”

“怎么问?”沈哲好笑道。

谢尤支吾了一下,然后说。“就……就……就问,我们沈家帮你干这么多事,你说你能亏待我们吗?”

“就这么问?”沈哲笑的更灿烂了。

谢尤急道。“这么问不行吗?”

“行,行,多谢小谢妹妹。”沈哲对着她拱了拱手。

谢尤看出他是作弄她呢,撇过脸,扔下一句。“我同你没什么话说了。”然后她又一抽马身,骑到队伍最前面去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中州遇赵九 谢尤跟着沈哲他们一道回中州,陆成并未同行,过了仓湖,到了华州城,慕容起便与众人告了别,他有一家小小的慕容客栈,在许多地方都开过,如今这一家,便是慕容起在最近一二年落脚的地方。

华州城谢尤等人并未停留,而是直接到了码头。

剩下的人坐船渡河到了白马,这一日在白马寺歇脚,得知天机还未归寺。

倒是自从风雨楼刘允在沈府假扮众人,和沈鹤闹了些不愉快的阮平楼,居然在白马寺。

阮平楼看起来更加单薄,一双薄薄的凤眼,总是斜睨着同他说话的人。那件灰色的外袍,也不知一路换过没有,松松垮垮的套在身上。

谢尤问起他离开东海之后,阮平粗略说了几句,便不愿多说。转而问起了

沈哲晚饭时,以茶代酒,与阮平楼再赔罪,但阮平楼一直不肯松口,不过说一句,沈鹤已死,万事不同沈哲相关。

沈哲见状,又说要请阮平楼同行。

阮平楼应了,众人休息了了一晚,因为过了白马便是中州境内,从白马启程时,队伍又再重新整合了一次。

便只有谢尤看了周围,与她一同往鸦门去的剩下的只有冷追月,阮平楼算做半个,他们这两个半朋友,一路偶见有人仗势欺人,或者凌虐妇孺的,路见不平了好几遭,多是谢尤与阮平楼。

追月则少有出手的机会。

眼看着趟行程要到头了,谢尤除了恍惚,便是恍惚。

她已经很少想起东海那一战的情景,但她始终不能抑制住自己迸发的热血。

就如萧结香所说,她的确莽撞。但这莽撞,又是她在每日恍惚时,唯一能抓住的一丝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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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那一日,眼看着能见到中州城的城墙,阮平楼见了一处破败道观,忽而驻马,道。“此处与我有些缘分,想来合该是我安身之处,沈三公子,冷大侠,小谢姑娘,阮某就此别过了。”

谢尤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追月拱手和阮平楼作别,似乎一点也不惊奇他为何要离开。

谢尤只好挥着阮平楼看不见的手,大声道。“阮大哥,回头我们安顿好了就来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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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中州城,刚进城门,谢尤就被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将军拦住了,他开口便问。“是谢尤妹妹吗?”

谢尤牵着马,吃惊的看他。

“我奉谢大哥之命,在此处等谢妹妹三日了。哦,我姓程,名一个然字。”程然解释道。

“程公子,”谢尤捋了捋舌头,“请问大哥如今在哪?”

程然道。“谢大哥被陛下奉为征北大将军,如今每日在城西军营操练征北军。陛下赐了将军府给谢大哥,就在我家隔壁,谢妹妹,先随我回家休整休整。”

谢尤回头看沈哲,沈哲道。“我家于中州有宅邸,曦哥儿也多日不见,我先到家安顿下来,再去拜见谢大哥。”

谢尤又看冷追月,追月道。“我有朋友在中州,小谢你随这位程公子走吧。改日我再去府上拜会。”

于是众人便在城门口分了行李,谢尤东西最少,不过几件换洗衣服,她把包袱放在马上,程然牵了马,与其他人道了别,这就分手不提。

谢尤随着程然在城中行走,她是头一次头一次进中州,几乎刚走进有些小贩的地方,谢尤就被吸引住了。

总有些令人着迷的东西,如美味食物、绸缎、刺绣,扇子。孩子们的糖果。玩具,那些糖果商贩,有的装作白胡子老汉,有的戴面具,还有的载歌载舞,谢尤便常常驻足。

到了一处小摊,旗子上写着“沙糖”,谢尤一直瞧着那东西,程然就问。“谢妹妹,我买一些与你吃吧?”

“多谢程公子。”谢尤与程然还不熟悉,摆了摆手,连忙走开。

可转头又看见一个摊上,有着各种糖吹的小兽,活灵活现。谢尤这会儿是真的走不动路了。

她摸了摸腰间,同沈哲他们日日一处,居然摸不出钱来。风鸣剑冰冷的剑身冰了一下她的指尖。谢尤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此时正好从后面绕出一个白色深衣的公子,提着一盏精致的花灯。

谢尤看那人眉眼精致,头上插着一根碧绿的翠簪,不知觉就盯着人家看。一时没注意到挡住了那公子的路。

程然在后头咳了一声,谢尤飞快的扫了一眼,只见她正正好挡在两个小摊的中间,而那公子就是从夹缝里要往出走。她连忙往后退了几步,站到了马边。偏过头看着脚下的青砖。

只听耳边程然道。“赵九公子。”

她竖起耳朵,像听听那人是何声音。

“程二公子牵着马,是从城西军营回来看望程将军吗?”那位赵公子的声音温和的很。

谢尤转过头,又看了他一眼,怕被人看见,背过身,脚尖扣着地面。

程然道。“是谢大将军的妹妹从桐州回来了,因谢妹妹不知谢府坐落何处,我这几日都奉将军之命在城门处等候。”

“哦?那这位想来就是谢大将军的胞妹,谢姑娘了。”赵公子道。

程然一笑,道。“我同你们介绍介绍。谢妹妹。”

谢尤听程然叫她,转过身,向他靠了靠,低着头,轻轻的嗯了一声。

程然对赵公子道。“赵九公子,这位是谢尤妹妹,靖仓派叶掌门的高徒,我常听将军说,谢妹妹的武功比他还要高。”而后他又对谢尤道,“谢妹妹,这一位是,赵家九公子赵约。从前谢将军在外领兵时,赵家四公子同谢将军是同属中路大军的袍泽。”

“赵公子。”谢尤抬头,正好撞进一双温柔的眼睛里。她愣了愣,看见那眼睛的主人笑了,她又忙低下头,先是要拱手,后又手忙脚乱的把手压在腰间,蹲了蹲身子,学着她在萧结香身边时见的女子礼仪,对着赵约行了个见面礼。

赵约白色的袍子压着蓝色的一道云纹宽边,只见他一动,前襟翻了起来,露出一双黑色的锦鞋,宽大的衣袖随着作揖的动作向前一飘,一股谢尤说不上来的清新香气飘了过来。

“谢姑娘,一路行来辛苦了。”

谢尤扁了扁嘴,一时无言。

只听赵约又道,“我同陆成陆大侠是朋友,陆大侠没同谢姑娘一道回中州来吗?”

谢尤只觉脑中警钟一响,这个赵九,就是那个赵九!

章节目录 番外 柯岚音(一) 在沈稳还只是沈家的长子,不是义军三路兵马的大元帅时,柯岚音的父亲就已经是沈家军的一员大将了。所以她有时也会到沈家来,但她从来没见过在外练兵的沈稳,也几乎很难遇到整日读书的沈哲,她一开始见到的就是沈鹤。

沈鹤那时候还不是现在柯岚音这次回到鸦门时见到的样子,他年轻,飞扬跋扈,在大哥的庇护下在整个东海一带都横行霸道。

柯岚音知道沈二,但沈二不知道柯岚音。

沈府唯一认识她的人是堂小姐沈青青,沈青青是沈稳大伯的遗腹子,从出生就被抱到了沈家本家养着。柯岚音善武,沈青青善谋,两人却都是那一等爽利女子,每日在鸦门闲逛,倒也快活快哉。

直到那一日,她们出城的时候,遇上了山匪。

柯岚音那时的武功还没有现在这么好,她和沈青青两人刚把随从甩了,出了城,就被早埋伏好的山匪给包围了。

沈青青替她创造了一个机会,柯岚音一人逃了出来,回鸦门求援。

后来沈青青如何,天下皆知。

扶母亲灵柩回乡的谢矢,后来沈稳的结拜兄弟,义军的左路大将军,遇到了被山匪包围的沈青青,和他的几个师兄师妹杀了山匪,救了沈青青。

但没有人知道柯岚音的故事。

除了沈鹤。

她那一日拔足狂奔,回了沈家,却被告知府里三位爷,没有一人在家。大哥沈稳和小弟沈哲,都去了海边,查探那几艘突然出现在海面上的大船到底是何情况,而沈二,据管家说,是去了鸦门城中有名的青楼。

柯岚音拿着鞭子,纵马过市,直接就冲到了望海楼的门前。

她看到沈鹤的时候,他被一群女郎,围着,斜倚在二楼的廊边,敞着袍子,披着头发,踩着一双不伦不类的木屐,光着脚,十足的放荡,十足的潇洒,脸上也十足的震惊。

柯岚音第一次发现他有一双和沈稳截然不同的桃花眼,她晃了晃脑袋,急声道。“青青被山匪抓了,二爷快随我回去领兵救人。”

“青妹?”沈鹤的桃花眼一下冷了下来,他一下站了起来,不顾跌倒在地的美娇娘,刹那之间就冲到了柯岚音的面前,一股酒气在她的头顶弥漫,柯岚音觉得自己脚步虚软,似乎被那酒气醉了似的。

她望着沈鹤的眼睛,说。“二爷,时间不等人!”

“随我来。”

话音未落,柯岚音的手腕就被沈鹤紧紧的抓住,他带着她从二楼一跃而下,柯岚音在身体腾空的那一刹那,忍住了尖叫,她的视线被他的头发遮挡,她只能紧紧的抓着他。

再一次踩到地面时,沈鹤一刻也没停,从龟奴的手里抢过缰绳,先把柯岚音丢上了马,然后自己脚拄地面,用力一跃,就落在了她的身后。

一骑冲出了鸦门。

柯岚音只觉得自己的后背贴着一腔沸腾的热铁,她感觉自己的呼吸要被他夺走了。

就是那一天,那一天,她看沈鹤的方式变了。

从此以后,他就成了她的意中人。

但其实沈鹤的目光从来没有落在这个家将之女的身上,柯岚音也知道这一点。她只是在尽量的追随者这个人,寻找着一切能走近他的机会。

这并不容易,她到了生命要走到尽头的时候,才最后抓住了那个人的目光。

沈青青被救回来后,很快沈稳和沈哲也赶回了鸦门,他们留下了谢矢一行人,并且许诺会帮谢矢找到老家祖宅,妥善的安葬谢夫人。

而柯岚音呢,她和沈鹤两人一骑在半道上遇到沈青青时,她一眼就看出了她和她的姐妹,在同一天遇到了那个人。

只是聪明的沈青青,在谢矢的怀抱里,对柯岚音的心思丝毫未察。

对于柯岚音来说,这并不是最糟的消息,因为不久后,在那场她因为和父亲回乡、错过了沈稳和红毛人的第一次交战。

那是沈稳的成名之战,但柯岚音收到沈青青的信时,知道了此战之所以大获全胜,是依靠了谢矢那几位靖仓弟子。谢矢的枪,萧结香的剑,明棠的双刺,叶敛的拳脚。靖仓武学大宗,名不虚传。

信上一句,“大哥得知靖仓萧女侠出身中州名门,欲去信为二哥聘此佳妇。”

萧女侠,佳妇。

柯岚音自此,就再也没有回到过鸦门。

而她以为她和沈鹤的故事,也就会从此结束了。

直到几年后,她凭着一条鞭子,杀盗匪,除暴徒,救妇孺,荡不平,她以为自己早晚会遇到另一个人,那个人会代替她午夜辗转反侧,忘不掉的风流影子。

但没有。

她在靖仓明棠女侠的婚礼上,听到了那位掌门爱徒,小谢姑娘惊呼着,“二师姐说沈将军遇刺垂危,东海海防失守,邻城援军音信全无。”

沈将军?是沈鹤。自从那一年,沈稳与景重揭竿而起,带领义军开始征战,东海沈家军的将军,就交到了沈鹤的手上。

柯岚音听到这消息时,手里的酒杯一个不稳,掉在了桌上,同桌一位女侠,关切的问她是不是醉了,她什么也没回答。她觉得自己丧失了思考的能力,而等她再一次找回这个能力时,就是和谢尤等人踏上东去之路晚上受到第一次袭击的那一晚。

她的鞭子上沾满了血,她从一个死去的刺客身上看到了沈鹤的面孔。

他当然已经不会是她记忆里的样子了,但她看着他,脖子奇怪的折在一边,嘴角溢出鲜血,双目圆睁,苍白的脸上带着不甘。她就不由的把他们都看成了沈鹤。

她失去了沈青青。

听闻她的死讯时,她在北边,一个叫陌上的地方,谢矢夫人不幸中箭身亡,她知道的时候,只能在驿站里对着覆河的方向洒了一杯酒。

而父亲牺牲的时候,她在中州,一等一的繁华地。

累死了两匹马,赶到父亲仓促下葬的坟前时,她也敬了他一杯酒。

她不想在沈鹤死去的时候,也只能遥遥送上薄酒。

是的。

她不想。

她从来不想。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谢府(一) “谢姑娘还记得小可?”赵约向前走了一步。

谢尤向后退了一步。“公子之名,有所耳闻。”

“三年前,覆河边,遇叶少侠侠义心肠,与贵师兄妹几人有同舟之缘。之后在白马寺,又有姑娘出手救赵某于匪徒剑下,小可断不敢忘。”赵约声音低沉又温柔,谢尤忍不住就一直在心里绘画他的模样。

她全然不记得曾经见过赵约,只能道。“锄强扶弱,是我们靖仓弟子该做的。赵公子客气了。”

“今日仓促,改日定请谢姑娘与谢将军过府饮宴。”赵约的脚尖转了个方向。他对程然道。“程二公子,改日也请您赏光。”

“一定。”程然简短道。

谢尤跟着程然又走过几条街道,远远看见一处宽阔的门楼,红墙高耸,琉璃顶璀璨华贵。

程然在一处街口停住了脚步,向谢尤道。“前头就是太平宫,据说是从前太平公主的行宫,百年风霜,如今景公仓促即位,新宫选址还未择定,便将此处权作潜龙之处。”

谢尤点了点头。

程然抬脚往西边走,谢尤刚跟上,他又住了脚步,转头指着东边街巷,道。“方才的赵公子,是中州赵家的小儿子,赵家宅邸,就是那处三层小楼所处之处。对面便是萧固宜将军的府邸。”

谢尤顺着程然的手去看,之间那边朱墙要比太平宫低上许多。北边一栋三层小楼鹤立鸡群,南边则都是一层的房顶。她略略看了一眼,就转过身。

程然领着她继续往街巷里走,先过了三间大门,门口蹲着两口狮子,街边列坐着十来个华服之人,见了程然,都拱手作揖。

程然一概颔首示意,又走了一段,也是三间大门,不过这里就冷清许多。

大门紧闭,只开着西边一座角门,一个穿着黑甲的小兵拄着枪站在门口。

见程然牵着马来了,他连忙扶了扶头上的帽子,小跑着过来。

“程二公子!”

程然领着谢尤就往门里走,绕过一面影壁,穿过前厅,又过了一道垂花门,总算见到两个青衫女子坐在廊下,一个盘着头,手里拿着绣棚一类的,一个还披头发,不过瞧着和旁边女子年纪差不多,她则手里不紧不慢的摇着一把圆扇。

谢尤回头一看,没见小兵和马的踪迹。

再转头来,就见那两位女子一前一后的迎了上来。

“程二公子。”两人齐齐向程然见礼。

而后,那位盘着头的女子就团着一张笑脸,凑上前道。“谢姑娘,您总算回来了。”

说着伸手就拉着谢尤,走进房中,让她在椅上坐了。然后退后几步,恭恭敬敬的跪在地上,行云流水,谢尤一个习武之人,都没来得及拦她。

她这刚坐下又站起来,手还没伸出去,那女子又笑盈盈的抬起头,站了起来,道。“姑娘请坐,奴婢清峦,这是我妹子清让。我姐妹二人都是夫人从沈家带来的婢女。夫人过世后一直在桐州将军和姑娘的老家给夫人守灵,前段日子,沈二夫人派人送小公子上中州来时,奴婢们才跟着回来伺候将军。”

“你是清峦?”谢尤刚坐着问了一句,见程然进来了,又站起来。

程然对她摆了摆手,自己在对面坐下。

清峦答道。“是。”

谢尤就没话说了。

清让捧着茶进来,谢尤又要站起来,清峦清让二人相视一笑,程然坐在对面,对谢尤道。“谢妹妹,你快坐着。”

“姑娘。”清让奉了一盏茶上来。

谢尤看她温柔可亲,便对她笑了笑。接过白色茶盏,入手细腻,胎色温和。她长到这么大,居然没见过这么精致的茶盏。

清让奉了茶,退后两步,将茶盘往身侧一收,也跪下给谢尤磕了个头。“奴婢清让,给姑娘请安。”

“快起来,”谢尤端着茶盏,想要起身扶她,又记起程然说让她不要站起来,她便硬生生的又坐住。“你们都是嫂嫂身边的人,日后千万别对我磕头了。”

一语未了,之间前头有人笑声,说。“我来迟了!“

谢尤心里纳罕,这听起来是个女子之声,可听其语气,不像是奴婢一流,难道大哥府里有了新嫂子?那这旧嫂子的婢女又为何在此迎接。正想着,就见一群丫鬟簇拥着一个红衣女子从房门里走了进来,一进来,就带着一股脂粉相逢。她面含笑容,谢尤见她脚蹬一双极为漂亮的靴子,而头发却并未盘起。这更是疑惑。

程然笑道。“这是我妹妹,程茜。”

谢尤连忙起身,赔笑见礼,礼还行的磕磕绊绊。“程姑娘。”

程茜上前一步,拉着谢尤的手坐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笑道。“我比你大些,叫我一声程姐姐,程姑娘多见外。我父亲同谢大哥,是战场上过命的交情,我早听说谢大哥有个如花似玉的妹妹,今日总算见了。”

谢尤便叫了一声“程姐姐。”

程茜又一挥手,跟她来的一个丫鬟,捧着几匹艳色锦缎,走上前来。程茜指着那锦缎,道。“我送给妹妹做衣裳的。还有些脂粉、首饰,都是景公赏赐,虽然谢大哥府里也有,不过这是我给妹妹的一番心意。”

清让转眼间又端来茶果,谢尤眼神就落在那一盘红通通的果子上。

程茜又道。“听说妹妹去了桐州,这风吹日晒的,有些黑了。我原先也跟着爹爹大哥在外头抛头露面,不过今日在家里捂着,出门又有婢女打伞,又白回了一阵子,说起来,我们女儿家,还是白些穿衣服好看。”

程然道。“你哪一日不抛头露面了,就骗骗谢妹妹。”

“二哥!”程茜娇声唤了一声,又对谢尤道。“谢妹妹日后就知道了,我最是爱热闹,我前儿才见了一处马场,宽阔的紧,改日我们一同去!”

“又要逗人与你赛马,谢妹妹师承靖仓,你敢不敢与她比试剑法。”程然道。

谢尤听到剑,眸子一亮,看着程茜,问道。“程姐姐会武功?”

“花拳绣腿,比不上谢妹妹。”程茜道。

这里二人没说几句话,方才外头那黑甲小兵跑了进来,对着清峦道。“清峦姐姐,外头来了萧家的人,说要给谢姑娘送东西。”

“萧家?”程茜奇道。

谢尤站了起来,喜道。“是书仪!”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谢府(二) 谢尤说着就从房里走了出去,刚站在台阶边上,就见院子里停了一辆翠幄青紬车,四个小厮分站两边,车帘掀起,一名女子走了出来,她身材长挑,腰身纤细,一件蓝色的裙子,硬是被她传出了不俗的气质。

可等你去看她的五官时,又觉得有一股高高在上,不容侵犯的贵气。

不过这女子见到谢尤时,就露出了一个笑容。那股贵气顷刻间,就变为了一种亲昵。

谢尤足尖一点,整个人就风一阵吹了过去。“书仪!”

“阿尤。”

程然程茜兄妹两个人,也从后面走了过来,道。“萧姑娘。”

萧书仪拉着谢尤的手,对二人轻轻颔首。“程二公子,程姑娘。”

谢尤先看萧书仪神情气色都好,迫不及待要问她为何不曾回她信里询问林姑娘的问题,但见她又端起了那种不容侵犯的面具,她扁了扁嘴,转而道。“我们里面做。”

萧书仪应了一声,她带来的人都立在院中,唯有两名低着头的婢女,跟着她们走进了房内。

几人刚坐下,程茜就道。“谢妹妹和萧姑娘是怎么认识的?”

“大哥那年重伤在白马寺养伤,沈帅派人接我过去,书仪当时也在白马寺,我们就认识了。”谢尤匆匆答了,转头看着萧书仪,问。“你最近好吗?”

“好,听说你受伤了。”萧书仪握着她的手,细细的打量她。

谢尤动了动肩膀,笑道。“都好了,我们习武之人,受点伤不算什么。”

萧书仪便道,“那也要多多注意身体,我来带了些成药丸,回头让观琴看着给你吃。”她一指站在门口的婢女,站在后头的一个,穿着一条桃粉色裙子,走上前来,对谢尤行了个礼。萧书仪指着她说。“这是观琴,从小跟我一起长大,我知道阿尤你初来乍到,便让她来给你作个伴,等你熟悉了中州,再送还她给我。”

“多谢。”谢尤紧了紧握着萧书仪的手,收下了观琴。

程茜这时又道。“对了,萧姑娘,我刚和谢妹妹说,要做一二身衣裳,萧姑娘看,这几匹里,哪一匹适合谢妹妹。”

萧书仪从那几匹锦缎上一扫而过,淡淡道。“不拘那一匹,都好。”

程茜脸上一急,程然已起身道。“我与妹妹出来久了,该家去了。”他对着萧书仪施了一礼,又对谢尤道。“明日再来同谢妹妹说话。”

谢尤要出言挽留,程茜又道,“是啊,萧姑娘来了,谢妹妹好好陪萧姑娘说话,我们改日再来。”

谢尤不懂程茜话里深意,还要再说,萧书仪按住她的手,开口道。“程姑娘,程二公子,慢走。”

程家兄妹二人走了,萧书仪手一挥,众人都退出房外。

清峦清让二人看了谢尤一眼,谢尤却没看她们。她们便也只好退了出去。

谢尤见只剩二人,就急忙问。“书仪,你为何不在信中提起林氏女之事?”

萧书仪道,“此乃小事。”

“可……”谢尤皱眉道。

萧书仪道,“景公已经许诺兄长,登基与立后,同日举行。”她的眼神太具有安抚性,谢尤松了眉头。萧书仪接着道。“与我说说你这一路的见闻,堂姐与你一同来了中州,她是在沈家落脚吗?”

“师姐回靖仓去了。”谢尤神色一黯。

萧书仪听了,先是露出一丝震惊之色,随即道。“堂姐新寡,可萧家炙手可热,离开这是非地,也好。”

“师姐同我说了,不知日后何去何从,后来那一日同我说决心回山上去,我也觉得这样好。”谢尤想起当日萧结香一番嘱咐,自己多未放在心上,若是后来萧结香还同路而行,多半不容她如此放肆。

“我看了齐瀚将军传回的战报,”萧书仪端起桌上茶碗,一手捏着盖顶,压着茶碗,柳叶眉紧蹙,面带愁思。“沈鹤将军有驻军两万,红毛人不过几千之数,如何会先后落败两次?”

谢尤没答这话,倒是想到了早前在街边遇到的赵约。“书仪,你认得一个叫赵约的人吗?”

“自然认得,是我姑姑的小儿子。”萧书仪抿了一口茶,“你也认得,你们在白马寺见过一面,那时我姑姑离世,九哥回来奔丧,听说是和你、叶少侠坐的一趟船。”

“我怎么全然不记得?”谢尤摸了摸鼻子,“陆成,书仪你认得对吧,当日我三师兄大婚,师姐传来求救书信,陆成当时在山上,号令众英雄,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奉了赵九公子的命令。”

“这事我也知道。”萧书仪沉吟片刻,道。

谢尤这会儿也不皱眉了,她只剩下震惊了。

萧书仪看着她的表情,忽而一笑。“陆成自从沈帅过世后,便一直在我兄长身边领些差事,他去靖仓,还是替我和九哥送礼的。”

谢尤便又把赵约之事压下,她转而说起柯岚音,萧书仪听到与沈鹤之事,唏嘘道。“堂姐与沈将军,一直吵吵闹闹,这位柯女侠,听你所说,倒是个痴情女子。”

“师姐和沈二哥感情不好?”谢尤这会儿更不淡定了,她身子向后仰,看着萧书仪,感叹。“书仪,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萧书仪笑了,“这些都是亲近之人,我自然知道。你难道不知道谢将军的情况吗?”

谢尤叹了口气,“我和大哥不大通信,实话与你说,方才那位程姐姐在外头说话,我还以为大哥娶了新嫂子,吓我一跳。”

萧书仪捂着嘴,笑了一阵,指着谢尤,道。“这上头,你却没看错,程将军的确有意要把这位程姑娘许配给谢将军,说不定日后真做了你嫂嫂。”

“她瞧着人挺好。”谢尤想了想程茜送她锦缎,又是个爽利性子,心下同意。

萧书仪摇摇头,“程将军为人小气,大儿子程煦睚眦必报,二儿子程然倒是个和善人,不过这位程姑娘,我在别府宴上见过几次,似乎有些爱慕虚荣。”

谢尤哈了一声。

萧书仪又道。“不过我看,谢将军多半对程姑娘无意,沈氏夫人过世也有一年多了,以谢将军和程将军的交情,若是有意,只怕和程姑娘早就议亲了。”

谢尤叹口气,不想再谈这个话题,她低头看到腰间剑光,满脸笑容,将剑抽了出来,双手拿着,递到萧书仪面前,宝贝似的与她看。“这是我新得的宝剑。”

萧书仪伸手,白皙的手指从剑身上轻轻抚过。赞道,“剑如其人,外柔内刚!”

谢尤立刻笑的眼睛都眯在一起,顿时把什么赵约、程茜都抛在脑后,一心一意的同萧书仪说起自己路见不平的种种威仪。尤其是霍家寨那段儿,她说的高兴,直拍桌子。

两人一直说到天黑,谢矢归家,这才惊觉时光飞逝。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大哥谢矢 谢矢的名字早在五年前东海那一战,就名扬天下。

等到他随着沈稳、景重二人东征西战这些年,落英枪和谢大将军,几乎是所有武林人心之所向。

他不仅武功高强,为人仗义,更是亲身为武林英雄踩出了一条通天之路。

王侯将相,凭着手里一柄长枪,就能厮杀出来。

这是何等的鼓舞人心!

但对于谢尤来说。

谢矢这个人,一直都是会在山上背着她爬上爬下,永远挡在她身前的大哥。

当他们兄妹终于阔别三年,再次相见时,谢尤只觉这是她长久以来最开心的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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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矢和谢尤一样,有着一双璨若明星的眼眸,不同的是,谢矢的脸更瘦削,眉毛长飞入鬓,看起来,便是能将千军万马托付之人。

他身着一身玄衣,手无长物,腰间一条紫金玉带,大步流星的走进了谢尤刚刚安顿的卧房。

谢尤正站在床边,看着清峦铺床叠被,她这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听到脚步声,一回头,就见到了谢矢。她顿时欢快的奔了过去,一头撞在谢矢的胸膛里,叫了一声。“大哥!”

谢矢抱住妹妹,手在她头顶揉搓了两下,第一句话说的是。“大哥如今有钱了,给你买一箱子的花钗戴。”

谢尤“噗”的一声笑了出来,从谢矢的怀里退了出来,说。“大哥还记得小时候我缠着你买头钗的事。”

清峦走了过来,向谢矢行礼。

谢矢抚着腰带,道。“哦,尤儿,清峦是你嫂子从前身边的婢女,为人妥当,还有清让,清让呢?”

清让听谢矢找她,从门外走了进来。

谢矢指了指二人,对谢尤道。“她们以后就跟在你身边了,今日景公派人说了,明日晚间,要在太平宫设宴,替你和二师妹、沈三弟接风洗尘。清峦,你今晚便教一教尤儿入宫的规矩。”

“是,将军。”清峦应了。

谢尤扁着嘴,道。“学什么规矩,大哥,景公要见我做什么?”

“你是大哥的妹妹,大哥和景公又是兄弟,他当然要见见你。”谢矢大笑道。

角落里忽然有人咳嗽了一声。

谢尤谢矢看了过去。

只见白日里萧书仪送来的婢女观琴,一抚裙边,走上前来,清峦清让本来站在兄妹二人左右,此时都退开。

观琴对着谢矢行了一礼,垂着手道。“奴婢观琴,我家姑娘送我来伺候谢姑娘。”

谢矢一挑眉,谢尤忙道。“是书仪白日带来的人。”

谢矢问,“你今日刚回来,萧姑娘就来看你了?”

谢尤道,“不仅是萧姑娘,还有程姑娘。“

谢矢皱了皱眉,“程姑娘来做什么?”

谢尤想起萧书仪所说,谢矢不喜程茜之事,吐了吐舌头,道“没什么,送我几匹锦缎做衣裳。”

谢矢听后道,“清峦清让早替你做了好几身衣裳,明日你喜欢哪件,就穿哪件。”

一时清峦上来回禀,说晚饭做好了,是拜在谢尤院子里,还是谢矢院子里。谢矢说,摆在院子里。

谢尤院子里有一株梨树,此时夏末,正好在树下石桌上用饭。

兄妹二人对面相坐,谢尤又一次提起萧结香回了靖仓之事。

谢矢道。“二师妹太任性了。”

“大哥怎么这么说?”谢尤问。

谢矢道,“原本景公打算看在沈大哥的面子上,封阿鹤一个大将军,二师妹原本跟着一同受封,倒是能做个大将军夫人。”

“大哥怎么变的如此俗气!大将军都不在了,做大将军夫人又有什么意思!”谢尤反嘴道。

谢矢一笑,“我是说,做了大将军夫人,想回靖仓,再回靖仓也不迟。”

“师姐不在乎那些虚名。”谢尤摆了摆手,她关心谢矢,便问。“大哥,景公登基后,打算封你个什么官位啊?”

“大约是侯爷。”谢矢忍不住脸上笑意。

“侯爷?”谢尤其实不懂什么是侯爷。“不是王爷吗?”

“欸,”谢矢一伸手,做了个噤声的姿势。“王爷只有皇帝的兄弟能做,你大哥我怎么能做王爷。”

谢尤笑问,“难道景公和大哥不是情同兄弟。”

谢矢哈哈大笑,“是情同兄弟,可是要亲兄弟才能做王爷。”他夹了一筷子菜给谢尤,“等你大哥我死了,也许能追封个王爷。”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谢尤也笑了,她们江湖人,说生啊死啊,都不放在心上。

谢矢又道,“你这次去东海那边,见着打仗的样子了?”

“是。”谢尤笑容一僵。

谢矢大掌在她肩头重重一拍,叹道。“原本女孩家,不该让你见那等血腥。但你既然要去,也就去了。日后天下承平,再也不必有那样的人间惨境了。”

谢尤也唏嘘道,“大哥这几年,日日都要与人厮杀,我不过短短一日,便觉得此生难忘……”她说道这里,就说不下去了。

谢矢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传进她的耳朵里。

“都过去了。”

谢尤抬头,望着大哥,硬是挤出了一丝笑容。

谢矢执起酒壶,起身往谢尤面前的酒杯里添了半杯酒,坐下后,端着自己那一杯,他穿着窄袖衣服,长臂一伸,越过了整桌酒菜,送到了谢尤面前。

谢尤今晚滴酒未沾,她固然会喝酒,但从未和谢矢一同饮酒。

这杯酒在手边,她不知该不该端起来。

谢矢看她犹豫,以为她不会饮酒,一面收回了手臂,一面笑道。“大哥只当你是我那些兄弟,这酒,大哥一人喝,大哥一人喝。”

谢尤这边手里空空,她便端起酒杯,举在胸前。

谢矢一仰脖,喝干自己的酒杯,又把谢尤手里的酒拿了过来,也一饮而尽。而后道。“日后有大哥在,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谢尤冲他笑了笑,东海一战的阴翳似乎暂时退却了几分。

月色如练,撒在庭院里,树影婆娑,夜幕寂静。唯有谢矢的高声阔论,在这一方小院里,回荡不绝。

谢尤听着谢矢,说起她离开白马后,他与沈稳攻打覆河,而后又随着景公一路打到北边历风夹道,酒意上头,他又捶胸顿足,后悔自己未跟在沈稳身边,一同去剿灭太元山匪。

谢尤深知沈稳于谢矢,如兄、如父,她又想到沈鹤、沈哲兄弟二人,一人如沈稳般重情,一人如沈稳般重义,兄妹两个,搭着肩,在院子里仰天长叹,叹沈稳之人,竟英年早逝。

一直到三更时分,清让观琴来劝,谢尤才和她们一道送了谢矢回他房间歇息。

等她回到房中,观琴打水,清让走上前来,捧着一堆东西,道。“姑娘,我替姑娘量一量尺寸,之前估摸着姑娘的身量,做的只怕不大合身。”

谢尤抬起双臂,由着清让测量。“清让姐姐,如今夜已深了,不宜做针线。”

清让笑道。“谢姑娘体恤,奴婢明早再做。”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入太平宫 谢尤今日坐车,一出门,就在巷子里和程家的车马碰上了。她掀帘出去看,程茜穿着一条娇俏的粉裙,她站在门前,和一位须发半百,一脸风霜的男人说话。

谢矢牵马走在前面,见了,回头对谢尤道。“尤儿下车。”

马车停了下来,清峦清让正要先下车,谢尤已经自己弯腰走了出去,跳下了车,回头还跟二人说。“你们坐着。”

她几步走到谢矢身后,谢矢对着程茜身旁之人拱手施礼。道。“程叔叔。”

“阿矢!”

谢尤心里想,原来这就是程茜程然的父亲,听此人说话中气十足,脚步也稳。

“程叔叔,这是小妹谢尤。尤儿,叫程叔叔。”

谢尤听话的上前,道。“程叔叔。”

程将军笑着道,“昨日茜儿同我说,阿矢的妹妹长的漂亮,果然是个娇俏女郎。贤侄女儿,昨日你姐姐送你的东西,你喜欢吗?”

谢尤今天这一身是桃红色裙子和粉白的上衣,衬得好气色。

少女的娇俏和习武之人的英气显露无遗。头发不像平日只是简单的挽在脑后,而是梳了个双螺鬓,鬓上各插了一支虫鸟金簪,坠了三颗珍珠,贴在乌黑的头发上莹润生光。

她低着头,觉得这位程将军说话着实有趣。她能说不喜欢吗?“喜欢,多谢程叔叔程姐姐。”

“喜欢就好。”程将军道。“同你姐姐坐一辆车,你们说说话。”

谢尤抬头看谢矢,谢矢道,“听程叔叔的,你去吧。”

程茜从台阶上走了下来,拉着谢尤的手,两人坐到马车上,谢尤忽然想起清峦清让,忙道。“我的两个婢女还没跟过来……”

程茜拍了拍她的手背,道。“没跟过来,我叫我的婢女伺候你。”

“可……”谢尤还要再说,只觉身下马车开始行走,她忙掀开车窗上的车帘,探出头去看,只见清峦清让二人,跟在程府的丫头里,清让在后头,背着一个包袱,见谢尤探出头,她抬手对谢尤招了招手。

谢尤这才放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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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几次停下,终于听车外有人叫程茜与谢尤下车。

程茜终于放开了拉着谢尤的手,先一步从车门钻了出去。谢尤等她下了车,才走了出去。

辅一低头,吓了一跳。只见地上趴了一个留着头的男子。

程茜站在一旁,笑着招呼她。“谢妹妹,快下来啊。”

谢尤提着裙角,轻飘飘的跳了下来,避开那男子,站在地上,只见谢矢他们也从后面走了上来。她刚要去扶地上的那名男子,一双手就架在了她的左臂之下。

谢尤回头一看,清峦对她摇了摇头。

谢矢走了过来,见状,笑道。“尤儿,此人是宫中内侍,专门侍奉车马的。”他见谢尤崩着脸,又同程将军道。“程叔叔见笑了,妹妹山野间长大,不惯有人服侍。”

谢尤看到程家父女相视一笑,心里不知就如何不舒服。

另一边又来了一辆马车,谢尤眼尖,瞧见车前牌子上,写着一个萧字。

马车停下,跟在后面的侍女搬来一方小凳,车里走出一位女子。果然是萧书仪。

谢尤还没跟萧书仪打招呼,就见后头走来一名男子,唇上两撇胡子,面含春风,远远的就对众人作揖施礼。

“程将军,谢将军。”

“萧将军。”谢矢等人也拱手作礼。

谢尤见程茜向此人行礼,她跟在后面,半知半觉的跟着行了一礼。心里忽然想到,萧结香常常提起固宜兄长,此人恐怕是萧书仪的胞兄,萧固宜萧将军。

萧固宜与谢矢、程将军走在前面,谢尤、程茜二人跟在萧书仪后面,一行人浩浩荡荡跟着前来迎接的太平宫侍女往宫中深处走去。

谢尤一直看着萧书仪背后衣裳的花纹,上面似是一只凤鸟,她今日穿着明黄色裙子,谢尤从前只见她穿蓝、绿等淡色,一时间竟无法将她与昨日所见之人应上。

等到了宴客之处,宽阔大殿上,摆着数十张桌子,谢尤刚被门口那几根龙飞凤舞的大柱子夺取了神色,再一回神,就见沈哲、追月二人站在殿门口。

她面上一喜,迈过门槛,便与二人相见。

不意门口还站着一人,谢尤一进去,余光一扫,又停住了脚步。

“赵九公子。”谢尤对他点了点头。

赵约一手在前,拿着一柄竹骨扇,一手背在身后,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两人之中的地板空隙上。

灰尘一粒粒漂浮在空中,赵约袖子一动,它们便跟着飘了起来。

“谢姑娘。”

萧书仪在身后道。“九哥。”

“表妹。”赵约放下交叠在身前的双手,对着谢尤的方向笑了笑。

谢尤手上一热,萧书仪从身后拉着她,她们便穿过大殿,走到了离殿上最近的一张桌子前。

谢尤回头,只见男人们互相作揖拱手,追月抱着刀,站在门边,抿着嘴神情冷硬。

程茜则驻足不前,不知要同哪个见礼。

萧书仪安排她坐下,自己在一旁桌上坐下。

宫女行云流水般奉上茶来,谢尤两手放在椅子把手上,轻轻松松就把椅子提了起来,她往萧书仪身边靠了靠,小声问。“我们先坐,是不是不大好啊?”

“无妨。”萧书仪淡淡道。

谢尤哦了一声,又提着椅子坐了回去。

程茜在她身边坐下,两人同在一桌,程茜先不和谢尤说话,只是探过头,隔着谢尤同萧书仪道。“萧姑娘,我听说最近那位林姑娘病了,不知今日宴上,景公可会带她前来?”

谢尤挑了挑眉,饶是她迟钝,也知道程茜这话说的不妥当。

萧书仪一抚裙边,安然道。“景公之事,我等不该过问。”

程茜一脸噎住,又见萧固宜、谢矢等人分别落座,萧固宜坐在萧书仪对面,与赵约同桌,都在座下第一桌,程将军与谢矢,则坐在了谢尤程茜的对面,至于沈哲和追月,则挨着谢尤坐了。

谢尤这时才有机会问沈哲。“沈三哥,你怎么把冷大侠也带来了?”

“景公有召。”沈哲掩面,低声说。

话音未落,只见殿外脚步声近,约莫有十来人的样子,众人都争先恐后站了起来,谢尤慢了一拍,也忙起身,翘首看着殿外。

不消片刻,之间一人头戴紫金冠,身穿玄炮,面白无须的男子当先进入了谢尤的视线,他瞧着与谢矢年纪相当,拇指上一抹翠色,腰间吊着一个青蓝色的香囊,添了一份儒雅。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宫宴众生相(一) “景公。”

“景公。”

谢尤看众人作揖,她也连忙双手向前一推,弯下腰。

“各位都快快请起。”

谢尤偷偷抬头,正好和一个眼底青黑的青年人对上了眼神,这人看起来似乎从来没睡过一个好觉。他与谢尤四目相对,陡然露出了一个笑容。

谢尤还没来得及回应,那人跟着前面的景重,大步的走过了众人。

谢尤是第一次见景重,她的目光不自觉的在他和萧书仪的身上打转。他们看起来都是天生带着权势的人,不,萧书仪的权势是从骨子里来的,她只要坐在那里,你就觉得她天生就是带着那股子盛气凌人,但她善于隐藏,所以当她面对你的时候,你会觉得这是一个愿意和你亲近的热人。

而景重则不一样,他像是一个急于领先同行的人,先一步登上台阶,然后转身俯视其余的人。

现在他真的站在台阶上,一人坐在一张长长的黑色木案后。

谢尤不知道是这情景让她对景重产生的偏见,还是她真的有什么直觉。

不过景重很快开口了。

他先对沈哲亲切的说,“沈三弟,怎么不见你家二嫂?”

众人刚刚落座,谢尤看着沈哲站了起来,恭恭敬敬的面朝景重,躬着身子,她同自己师父说话都没这么拘谨。

“景大哥,嫂嫂留书一封,说二哥过世,她只想退隐世外,在仓湖时就和我们分手了。”

景重沉吟片刻,道。“沈二弟与夫人伉俪情深。”

谢尤撇了撇嘴,不知道景重是否真的见过沈鹤与萧结香相处之道,可转念一想,她也没怎么见过。

景重接下来问候的就是谢尤,他笑着称呼谢尤。“小谢妹妹。”

谢尤急忙站起来,椅子发出吱拉一声噪音。

“景公。”谢尤说完,忽然想到,景公为什么会被称为公呢,他和自己大哥看起来差不了几岁。又胡思乱想,以至于错过了景重问她的下一句话。还是程茜拉了拉她的袖子谢尤侧过头瞧她。

程茜小声说。“景公问你肩上伤好了吗。”

谢尤忙道,“都好了。”

景重便让谢尤坐下。

谢尤刚一坐下,他又叫追月为,“冷大侠。”并说,“听闻冷大侠在东海之战有如天兵降临,不知可有意到太平宫戍卫宫禁啊。”

这调子忒是奇怪!

谢尤转头看着追月。

他的掩月刀靠在桌边,黑色的刀鞘与深色的木头几乎要融为一体。

追月站起来,对着景重的方向拱了拱手,道。“景公厚爱,月不敢辞,日后但听景公差遣!”

“好!”景重拍案叫了一声好。

谢尤背对着他翻了个白眼,无人看到。

一道细柔的声音在殿内悠悠荡荡传了过来,“日后有冷大侠戍卫宫防,宵小之徒绝不敢擅闯太平宫,景公便可高枕无忧。华以此酒为景公贺!”

谢尤偏过头,靠在程茜的耳边问,“此人是谁?”

程茜小声回答,“第五家的家主,第五何华。”

第五何华就是方才跟着景重一道进殿的那位青年,说是青年,他浑身上下,看不出一丝鲜活气,谢尤瞧着他,像是在暗室里关了许久的耗子。她盯着那人穿着的暗红色袍子,心里突然想到一只小耗子打哈欠的样子,差点笑出了声。

景重道,“好,众位兄弟,一同饮了此杯。”

谢尤见对面沈哲拿起杯子,她也拿起桌上杯子。她抬头看了看房梁,又扭头看了一眼殿外站着的一群侍从,他们手里捧着的,约莫就是今晚的饭菜了。

天色昏暗,树影婆娑。

一声击掌,殿外的红衣侍从鱼贯而入。

一个面敷薄粉的男侍从,小步走到谢尤所坐桌前,跪在桌子的对面,而另一位侍从,则弯着腰,从那跪着的侍从捧着的红色木盘里,端上一个青色的圆盘,里面小小一团菜品。

谢尤探头去瞧别人的桌上奉上来的是什么,一看,都是拳头大一点菜。

她不禁揉着肚子,后悔自己今日听了清峦等人的劝,没有把那整整一碗饭吃完。

这两名婢女虽然才跟了谢尤不到一天,就让她好生头疼。

早上谢尤在院子里练剑,两人跟前跟后,举着帕子,水壶,谢尤一停下来,就呼啦一下追来,这个倒水,那个擦汗,让谢尤好不自在。

早饭不过清粥小菜,谢尤要喝第二碗,清峦皱着眉,欲言又止。

到了午饭,谢尤吃了三分饱,清峦清让两人你看我,我看你,谢尤吃了五分饱,两人你推我,我推你,谢尤吃了七分饱,两人就异口同声的说。“姑娘可不能再吃了。”

谢尤叹了口气,原本想着晚上到太平宫,能吃顿好的。

可这……唉。

谢尤转头看着追月,觉得这满殿上的人,唯有追月能懂她的惆怅,不想追月两眼看着殿上的景重,丝毫也没领会到谢女侠急切。

谢尤只好拿起了筷子,风卷残云般的吃空了盘子里的菜,耷拉着一张脸,听着殿上其他人又在说什么。

只听萧固宜道。“……登基之日,一切都安排妥当,只是不知是否要追封景兄祖上,要追封到第几代。”

景重道。“早年朱将军起义,祖父带着我们逃难到桐州,原来祖上姓甚名谁都不清楚,便追封父亲与祖父就可。”

“是。”萧固宜应了一声是。

又听第五何华道,“不知景公的几位兄妹封号可拟定了。”

萧固宜道,“景公胞妹,自然是要封公主,至于几位堂兄弟,可封王,易可封郡王,端看景公意思。”

“兄弟之中,唯有川弟,劳苦功高,当封一字王。”景重叹道。

谢尤又问程茜,“景公说的川弟,是什么人呢?”

“景公没有亲弟弟,几个堂兄弟里,唯有景川将军,和景公东征西战,半年前伤了腿,如今是个瘸子。”程茜说道。

谢尤点点头。

忽见身后端上来一个盘子,里头一模一样,又是一份方才的菜。她回头一看,是个面生的侍从,一身青衣。

程茜“呀”了一声,道。“谢妹妹,你方才就把菜吃完了。”

“饿。”谢尤不知道太平宫还能续菜,对着青衣侍从低声道了谢,拿起筷子又是几口。

看的程茜掩嘴道,“太平宫的饭这么好吃,妹妹,你看,对面赵公子都看你呢。”

谢尤一抬头,果然对面的公子,含笑望着她。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金风玉露 三年前,正是谢尤第一次下山,去白马寺陪伴重伤的兄长谢矢的时候。

她在白马寺结识了萧故因,沈鹤的兄长沈稳,还有陆成,天机。

这一趟叶皓和明棠也陪着还没出师的谢尤下山,而千里奔袭回中州的赵约,正是在这个时间,和谢尤相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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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春深,百花争艳,河水泂泂东流,码头边人来人往,人声鼎沸。

战乱年间,人人都想过了覆河,到南边安全地界去。

赵约和杨家两兄弟原本在北边大漠里一处地界收集古书。

母亲病重的消息一送来,他就最快的速度往回赶,从北边一路奔波,总算到了覆河边,谁知前日到了仓湖收到消息,说母亲已经去了,嫂子孟氏正在操办丧事,赵约也就不急着回去了,左右母亲已经去了,他不在身边也是事实。

覆河码头。

他站在一处人少些的地方,等着杨家两兄弟找一条船来渡河去。

家里的兄弟们都在外征战,也不知道赶回去了几个。

赵约家里有八个哥哥,八个哥哥都能征善战,赵家的家兵,戍卫的中州,是战乱年前最太平的地方。

他离家那年,依稀听得哥哥们跟着母亲娘家萧表哥,投效了一位姓景的义军头领。这几年他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家中音信,一时有,一时无,他对家中情况,也一知半解。

母亲年未半百,原本他打算年末归家,同母亲好生说一说,他这几年游历四方的情况,但……唉。

父亲过世快有十年,母亲此时离世,赵约仍旧心痛万分。

但他自幼为人豁达,心在江湖,一身自在,想着母亲离世,他也不能过于悲痛,该整理心情,若是病倒了,不能到母亲灵前,岂不更糟。

正在这时,他看见一个绿裙子的姑娘在人群里四处张望,她有着弯弯的眉毛,和一双清澈的眼睛,好像污泥中突然长出的一朵花,顿时让赵约奔波数日的浊气一扫而清。

绿裙姑娘好像看见了什么,就往刚下船的一拨人那里走去。

赵约担心她被冲撞了,一下站了起来,谁知那姑娘身怀武艺,踩着步伐左避右闪,就穿过了那拨人。

赵约的视线被挡住了,过了一会儿,又见那姑娘回到了原地,脸上还带着一丝笑意,和一个年长些的女子往水边去了。

赵约情不自禁的跟了上去,一路上被人撞得差点摔倒,这才勉勉强强的跟了上去。

只见那姑娘钻进了一条乌蓬小船,赵约忙走了过去,见一边一个老者正在整理东西,便上前一施礼,问道。“敢问这可是老人家的船?”

“是,这位公子有何事?”船家拿着东西就要上船。

赵约忙道。“小可想搭个船,往对岸去,不知老人家可否行个方便,我们只有三个人,也无甚行李,船资也不会少了老人家。”

这时杨家兄弟到了他身后,两个壮汉无形中就放出了威压,让老者弯下了腰。

赵约看见刚才的姑娘又出了船篷,站在船尾远眺江边,纤细的身影犹如一片绿叶,随时都会随风而去。

“三位英雄,不是小老儿不给三位方便,我这船,已经被人包下了,只怕……”

“老伯,不妨事,船内还有位置,就让三位兄弟同行。”出来说话的年轻人一派正气,赵约忙作揖道谢。和杨家兄弟上了船。

赵约和杨家兄弟坐在一边,对面坐着让他们上船的年轻人和刚才叫那姑娘回来的女子。

“在下是靖仓叶皓,这是我同门明师姐,还有一个小师妹同行,不知三位兄弟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这年轻人正是刚下山的叶皓,对万事都新奇,自己先和赵约搭上了话。

赵约收起心思,道。“小可赵九,这是杨禄大哥,杨寿两位大哥,来送小可回家去的。小可随老师游历四海,从北边岳国往南边中州去。”

“赵公子,两位杨兄弟。”叶皓拱手做礼。

这时光线一亮,原来是赵约方才跟着的绿裙姑娘进了船舱,赵约看她蹙着眉,想是那里不好了,果然见她眯着眼坐在明师姐的身旁,侬语道。“明师姐,我头好晕。”

“谢师妹想必是晕船,靠在我肩上休息一会儿吧。”

叶皓也忙道。“小尤,你靠着睡一会儿,我去找点水来给你喝。”

叶皓就出去问船家讨水喝。赵约正巧坐在谢尤的对面,这下认认真真的盯着谢尤看,越看越觉得对自己的眼缘,连明棠瞪他也没发觉,直到坐在他身旁的杨禄拽了拽他的袖子,才收回了目光。

谢尤睡了一路,赵约下了船,也没见她睁眼看过。

一下船就遭到了人偷袭,杨家兄弟本来是去北边请七哥的,结果七哥自负武功高强,临时派了杨家兄弟来接他。

赵约虽然是一介书生,但多年在外游历,也并不文弱。

又有杨家兄弟护着,竟躲过了刺客的好几次绝杀。

杨家兄弟二人护着赵约东躲西藏了好几天,赵约这一晚,躺在庙里的草垛上,心里想着,杨家兄弟就算武功再高强,眼下无人帮衬,也撑不了多久。

最后想起了表妹萧书仪在白马寺潜修,此处离白马寺已经不远……

决定了去白马寺,次日同杨家兄弟说了,二人都同意。

往白马寺的途中,杨寿受了伤,退避回了赵约身边。杨禄就和大哥杨寿商量。“大哥你受了伤,我背着公子,你在后面掩护,咱们遁入山林后就分引人在山中兜圈子,公子,你自己可以上山吗?”

赵约明白杨家兄弟是要牺牲自己,为他争取时间,绷着脸点了点头。沉重道。“赵九必不负二位!”

他明白,只要上了山,萧家表妹身边必有护卫,杨家兄弟也就有人能救了。

黄昏的山上,佛音清远。

赵约和杨家兄弟对视一眼,拔足向佛寺的地方奔去。

杨家兄弟分了两个方向引走黑衣人。

赵约一边奋力向寺门奔去,一边想着自己怎么招来这场祸事。左思右想,他一介书生,又怎么能引来祸事。

恐怕还是姓赵惹来的祸端。

可又有谁,知道他这个离家经年的小儿子去向呢。就算要杀,也得杀完前面八个哥哥,才轮得到他。

有人要趁着母亲过世,将赵家兄弟一网打尽吗。

赵约越想便觉得自己境况越险,不仅是他,哥哥们只怕比他的境况还要险上万分。

心中想着这些,脚下的路也不那么难走了,原本腿已经像灌了铅似的沉重,这时又从心里迸发出一股子劲。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忆相逢 山门外守着两个银甲士兵。

赵约顺了顺气,走上前递上一方玉佩,挤出个笑脸道。“小人阿九奉萧固宜将军之命,来向萧姑娘传个口信。还请小哥行个方便。”

两块金子随后递了过去。这是赵约在外游历学会的诀窍,如何不动声色的把东西送出去,也是一门学问。

其中一个接了金子,拢在袖中,就笑道“萧姑娘在呢,我领你去。”

赵约随着这人进了白马寺,松了一口气。

但白马寺防守之松散,也让赵约觉得奇怪。

白马寺依山而建,年代久远,进了山门,便是小小一处庭院,院中一尊数人高的香炉,袅袅香烟。

赵约跟着银甲士兵从东边穿廊而过,左面的侧殿里十来个僧人,排成一列,唱诵着不知名的佛经,赵约瞥了一眼,只见僧人们都十分年轻,却不知这寺里的年长和尚都去了何处。

又过了一扇门,眼前突然开阔起来,西边一道拱门,门内门外站着十数甲兵护卫。

赵约本以为要进东边的院门,身子刚转过去,前头银甲兵哎了一声,伸手一拉他的肩膀,道。“这边是沈帅和谢将军的住所,萧姑娘在那边呢。”

于是两人从正殿门前经过,里头一尊破败的大佛,慈眉善目。

赵约站在门前,几步之外就是西边的院门。

领路的银甲兵回头让赵约等一等,走上前去和西院护卫交涉。

赵约回头看了一眼,见似乎有人来了,心下着急。

他上前探头看看,从几个银甲士兵的肩上看去,院中宽阔,花影不知都藏在何处。

只见遥遥的来了几个姑娘,赵约心下一亮,这寺中女眷,多半是萧家人。

那士兵终于交涉好了,上来两个,一左一右的护着赵约进去。

赵约向带路的银甲士兵作了一揖。

迈过院门,赵约不由加快了脚步。

前面的不是萧书仪表妹。

竟然是昨日同船的绿裙姑娘!

赵约心里一喜,这是何等的缘分。

没等他开口,只见绿裙姑娘面色一冷,腰间挂着的青黑色剑鞘被她陡然抽出,剑光一闪,直直的刺向赵约。

赵约大惊,这样的速度,他一个武艺不通之人怎么能躲开。

剑气凛冽,赵约被这剑气笼罩住,犹如置身数九寒天。他只能站在这里。

只是不想命丧佳人之手,倒也风流。

肩上一道力推的他倒向一边,旁边银甲士兵忙来扶他。

赵约被他拉着向前几步,绿裙姑娘风一样的从他的身旁掠过。赵约回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几个黑衣刺客居然闯进了寺院之中。

银甲士兵将赵约推到那方才那几名女子身边,自己也拔剑冲了上去。

赵约惊魂未定,互听耳边有人道。“是赵家九公子吗?”

“你是……”赵约觉得这人眼熟。

对方柔柔一笑,道。“奴婢观琴,跟着姑娘去过赵府。”

“观琴姑娘,表妹……”赵约话说到一半,眼角余光看到绿裙姑娘忽然高高跃起,他惊讶的看着这一幕,只觉此人如同神女,可下一秒,神女就大开杀戒。

剑尖淌血,冷冷的瞥了他一眼。

赵约眼前一白,什么也不知,再回过神来,他就已经站在了表妹萧书仪的房中。

“九表哥?”萧书仪捏着一条素色帕子。

赵约眨了眨眼,回过神,正色道。“表妹。”

“谢姑娘。”萧书仪对着赵约身后唤了一声。

赵约回头一看,只见绿裙姑娘剑已入鞘,半只脚刚踏进萧书仪的房间。她梳着一根麻花辫,圆圆的脸看起来消瘦了,不过赵约觉得是他自己多想,毕竟他昨天才第一次见到这位姑娘,今日就能看出一个人瘦没瘦吗?

他侧着身子,期待这姑娘走进来,不料她只是站在门边,说了一句。“萧姑娘,我出去看看寺里还有没有别的黑衣人。”

“劳烦谢姑娘了。”萧书仪话音刚落,绿裙姑娘转身就走,干净利落,都没给赵约一个道谢的机会。

他只能对萧书仪说,“方才多亏了这位谢姑娘,不然我只怕小命不保。”

表妹人虽年轻,但聪明绝顶,赵约看着她,寻找到了母亲的几分痕迹。

“九表哥,姑姑过世,有人想趁机打垮赵家,削弱江南豪族的力量,你这一路辛苦了。”果然萧书仪一开口,情势便明明白白。

赵约不语,静候萧书仪的高见。

“眼下白马寺除了我,还住着谢矢将军和她的妹妹。谢将军对赵家多有敬重,九表哥到了谢将军那里,定能得到想要的。”萧书仪道,“谢夫人此次不幸离世,谢将军正是脆弱之际,九表哥只需将一路经历如实道来,想来谢将军定会拔刀相助。”

赵约一沉吟,道。“表妹不能借人手护送我回中州。”

“九表哥细想便知。”萧书仪平静道。

赵约道,“对方不敢惹谢将军。”想通这点,他又对萧书仪长揖到底。

萧书仪未再多言,指了门口那名叫观琴的侍女,领着赵约就往对面的院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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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约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名满天下的谢将军。

他半靠在床上,裸露着胸膛,胸前绑着厚厚的绷带。脸上因为失血而苍白,但赵约一进来,看到那双眼睛,就知道,这人是个重情重义的英雄。

和他的妹妹一样。

他只说了几句遭人追杀,母亲病逝,谢将军就连声道。“我派人护送赵公子回中州!”

“今日之恩,赵九没齿难忘。”赵约也不必废话。

当下谢将军叫了亲兵进来,赵约跟着人,下了山,一路再无惊扰,赶回了中州。

赵约怎么也没想到,他那时心里的轻松,以为回家只是送母亲一程,却不想自此惊天巨变。

他再也没有了逍遥。

他也明白了,那日在白马寺中,萧书仪话中未尽之意,和谢将军的慷慨相助都来源何处。

原来赵家过世的不只是赵夫人。

三哥,五哥,六哥,七哥,八哥,六具棺材,满目白幔。

此后几年,他在家里守孝,闲暇之余,总是看到眼前一抹绿裙。在他呼吸将窒时出现。

可他怎知,那心心念念的初见,只有他一人记得呢。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赛马 那场宫宴谢尤吃的心满意足,不过从那之后,她便一直被拘在府中。

清峦清让二人,实在比萧结香还要啰嗦,谢尤从睁眼到闭眼,两人简直寸步不离的跟着她。

而谢尤在中州城里,除了忙忙碌碌,几天都不回府一趟的大哥谢矢,和刚刚在太平宫领了官职的追月,便只认识一个萧书仪,可景重登基,她这未来皇后也没有半点空闲,谢尤问了几次观琴,都说萧书仪入太平宫,与景公母亲商议封后大典一事。

说来观琴,谢尤倒挺喜欢这个婢女,她依稀记得三年前与萧书仪白马寺初识,观琴就在萧书仪身旁侍奉左右,她自从来了谢府,不声不响的替谢尤收拾出了个专做演武的院子,又把太平宫赏赐的婢女扈从都安插在各处。

原本谢府,除了看门的小兵,便只有一个跟了谢矢好些年的厨子,和从前沈家嫂子的旧仆,倒不是清峦清让二人不管谢府诸事,只是没有主人发话,他们畏手畏脚,也不敢大肆整顿。

谢尤也是听观琴回禀,说她请了谢将军示下。

不过几日,谢府上下一新,程茜来串门,惊得连连赞叹。

她家门庭若市,程夫人每日听家下人等回话,头疼不迭,近日已有了传闻,说程将军狂妄自大,将客人冷落在门前,少则半日,多则几天。

程茜说这话时,神色得意,谢尤听了,问她,怎么谢府不见有人登门。

程茜当时笑答。“谢将军吩咐了守门的小哥,只要有人递拜帖,一律送到我家去。”

谢尤从这话里,揣摩出大哥与程将军果然交情不浅。

说到程将军,也是观琴有时同谢尤解闷说起,谢尤才知道程将军是何许人也。

程将军,名程知劲,原本是永州地界上拥兵自重的一方豪强,沈帅和景重打的第二座城池,就是永州城。

程知劲与沈帅交手之后,不知怎得,就被沈帅劝降,带着永州城的一万多兵马,归顺了当时还只是小小一股势力的义军。

大儿子程煦,替父守永州,程知劲自己,则跟着沈稳一道征战。

谢尤刚来中州,先见的是程然,她对这个二公子印象倒是很好,不过自那日后,只有程茜偶尔来找她,但清峦清让又说,谢尤规矩学的不好,出去了怕给将军惹事。

谢尤也就按捺下性子,安心跟着二人学那些她过耳就忘的东西。

这一日天色晴朗,惠风和畅,谢尤被清峦押着在房里读书,清让领着程茜走了进来。

谢尤笑道,“程姐姐好几日不来看我。”

“知道你在家里学规矩,没有大事,哪敢来扰你。”程茜笑眯眯的走上前,两人手拉着手,在窗边坐了。

程茜刚坐下,就扶了一把头上的金钗,笑着说。“我大哥回来了,说好了后日一同到城外庄子上骑马,就请几家亲近人家,你可一定要去。”

清峦奉茶过来,谢尤立刻看了她一眼,见清峦没什么表情,她立刻眉开眼笑,答应下来。“一定去。”

骑马,她倒不擅长,不过能出去溜一圈儿,干什么她都乐意的很。

不想到了那一日,谢矢军务繁忙,居然抽不出空去。

谢尤带着清让,两人坐了马车,跟在程家的队伍里就往城外去了。

车上闷热,谢尤一路都想掀帘子,把头探出去。每次手一碰,清让就咳嗽一声,最后谢尤索性闭上眼,暗示自己,我不热,我不热,我不热。

就这么一路到了程家的庄子上。

今日程茜几人的父亲程知劲程将军也因着军务,并未到场,只有程煦程然两兄弟来了。

除此之外,便是谢尤和程茜两个女儿家。

她们挽着手,跟着程家两兄弟到了安排的地方,坐下后,谢尤就见了几脸生的年轻公子。

几个人上来相见,这个是什么将军的大儿子,那个是什么将军的二儿子,这个又是什么家的什么什么,谢尤听着又神游天外,什么也不记得了。

还好很快人都来齐,程煦是主人家,居然提议在马场之中立一高柱,在上面挂一枚玉佩,擂鼓声起,两人一组,赛马夺玉。

众人都叫好,谢尤觉得也挺有意思。

她摸了摸腰间的风鸣剑,不知道今日有没有她上场的机会。

又转头瞧见留给萧家的座位空空,萧书仪今日未到。唉,可惜。

两组公子们赛过后,果然有人道,程将军的女儿和谢将军的妹妹今日也来了,何不下场比试。

谢尤下了场,和迟来的沈哲对视了一眼,而后越过他,径直走向了牵马的侍卫身边。

她大步流星,带着一股子江湖义气,身后急着替她撑伞遮阳的仆从跟不上她,不过几步就被独自甩在马场的这边。

忽然见沈哲又从看台上走了下来,他走到谢尤面前,道。“对程将军的女儿手下留情。”

谢尤不意沈哲过来说这话,原本一直绷着的脸立刻漏出了不解的表情。

沈哲目光往对面宾客那边一扫,谢尤到不知道他看的是哪个,只听沈哲道。“替人传话,程煦将军心眼小,暇疵必报。”

“我也不一定能赢,我们山里长大的,马实在骑的不如何。”谢尤看到程茜也走了过来。

程茜生的真是挺好,今天穿了一身大红,更是艳丽,她同谢尤打了招呼,还说。“久仰靖仓之名,请谢妹妹多多指教。”

谢尤便道。“不敢不敢。”

两人上了马,远处侍卫见了,鸣鼓三声,谢尤便当先一鞭,一骑飞了出去。

她正想着程茜也不过如此,一眨眼的功夫程茜不仅追了上来,还握着一把刀虎虎生风的朝谢尤肩上砍来。

谢尤连忙提剑去挡。

这一刀一剑刚上场便发出了撞击的清脆之声,引得看台上的王侯将相一阵喝彩。

谢尤平平的推过去,就将程茜的刀推了出去。

她腾出一只手,将马向外勒了勒。不欲与程茜多做争执,只往演武场中央的高柱而去。

程茜的红色裤脚从飞扬的裙边露了出来,整个人如一道绚烂的流星,驾着马超过了谢尤,

谢尤心里一急。想着自己马技不如人,便从马上一跃而起,踏着自己的马背往前奋力一跃,提气顿时赶上了疾驰的程茜。

她在空中向下坠了坠,在程茜的马上借了一脚力,整个人便毫不费力的飘到了高柱之侧。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比试(一) 眼看只有一臂的距离,谢尤的身子在远处看便如一抹断线的美人风筝,飘摇的缠上了高柱。

她一手拉着柱身,正预备腾出另一只手去挑高柱顶端的玉佩,程茜又杀将过来。

一把刀飞的比谢尤踏马而去还快,堪堪插在她的手边,如果不是谢尤躲的快,那刀只怕不客气的插在她的手上了。

程茜也攀上了高柱。

谢尤看到她伸手欲拔刀,反手便拔出来丢在了地上。

程茜怒目而视,谢尤只做未瞧见。

趁着她捡刀的功夫,谢尤拔地而起,风鸣剑剑尖毫不费力的挑过玉佩上浅金色的络子。

她在一片叫好声里落在了地面。

程茜跺了跺脚,扭头就往一边走去。

谢尤站在那儿,暗道自己是不是没给程茜留面子。可风鸣剑出,断没有留情的地步。即使是游戏,她也不懂如何给对方留余地。

程茜看着是生气了。

谢尤有些手足无措,站在原地,握着玉佩,在手里摩挲了几下。

“谢妹妹!”程然在对面向她招手,谢尤也挥了挥手,提着裙子跑了过去。程然和沈哲站在一处,赵约也在一旁,谢尤过来,程然笑道。“谢妹妹,名师出高徒啊!我看谢将军都没有你这么好的轻功。”

谢尤低着头,有些不自在。

沈哲见她没答话,便道。“小谢的轻功是好,不过程二公子未曾见过陆成陆大侠,此人的轻功才是一等一。”

“哦,陆成?这名字听着甚是耳熟。”程然道。

沈哲道。“陆大侠原本是我大哥的亲兵。”

程然道,“是了,不过我似乎在九公子府上见过一位陆大侠。”

谢尤听到这里,瞄了赵约一眼。对方面带笑容,一手扶着腰带,专注的看着程然沈哲二人说话。听到自己被提起,他笑道。“我与陆大侠确实相识。”

“看来只有我不曾有缘见过这位陆大侠了。”程然一笑,又对谢尤道。“谢妹妹,让我瞧瞧你中了什么彩头。”

谢尤就把手里的玉佩递了过去。

程然拿在手里端详,谢尤也凑过去看。

只见巴掌大的一块青白玉石,仿若一团云朵,上有两条首尾相连的鱼儿,荷花,水草纹饰其上,温润生光,被浅金色的络子络住了上下,朦朦胧胧的,更显精致。

程然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见谢尤也看着他,笑着又把玉佩递回给谢尤,道。“大哥还是有些好东西的。谢妹妹,收好了。”

谢尤接了过来,随手挂在襟前。

一时沈哲也下场比试了一番,谢尤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清让捧茶过来,谢尤问她。“清让姐姐,我不在的时候,你也去坐着歇了没有?”

清让抿嘴一笑,指着一边一长溜侍从,道。“知道姑娘体恤,可这么多眼睛看着,奴婢不敢坐。”

谢尤顺着她的目光去看,日头下的侍从门一个挨一个的站在一旁,女子们有的脸色苍白,有的晒得通红。她又去看男侍从,目光一一转过,一个背着双刀的虬髯大汉,站在那里,如同铁塔一般,显然不与旁人同。

谢尤看了过去,这人也看了回来。

“那是谁?”谢尤指着那人问。

清让看了一眼,道。“似乎是跟着赵家公子来的,这人背着两把刀,好生吓人。”

“那是一双好刀。”谢尤举起茶杯,遥遥对那人示意。

对方忽而咧嘴一笑。

谢尤也笑了,指着他背后的刀,做了个比划比划的手势。

那人摇了摇头,看看左右,意思是他得站在那里,不好走动。

谢尤撇了撇嘴,转头就在马场这边的凉棚下寻找赵家公子的身影。

她很快在中间程家兄弟的身边找到了赵约的身影,他们怎么老在一处。谢尤不好过去。

不知怎么,程然方才看她的玉佩,眼神怪怪的。

谢尤叹了口气,对清让招了招手,示意她附耳过来。

谢尤遮着脸,小声耳语道。“你去把赵公子叫过来。”

言简意赅。

清让瞪大了眼,谢尤又凑了过去,补了一句。“我有话同他讲。”

见清让身子没动,她还推了一把,直朝赵约的方向努嘴。

清让一步三回头的去了,到了赵约身边,蹲了蹲身子,说了句什么。赵约就向谢尤的方向看了过来。

对着清让的脸,谢尤没敢挥手。不文静。

她只好对着赵约笑了笑。

赵约跟着清让走了过来,谢尤站起身,向前走了一步,盯着他有点慢的脚步。

终于走到了面前,谢尤随便行了个礼,肯定不标准,而后急着问。“赵公子,那位背双刀的是不是你的护卫?”

赵约温声道。“谢姑娘说的是杨兄?”

谢尤点了点头。她也就是一问,清让不都告诉她了。等赵约话一说完,谢尤问。“不知赵公子能否让这位杨…杨兄同我切磋切磋。”

赵约笑看着她。

谢尤不好意思道。“杨兄有一股高手的气息。”

赵约笑问。“高手有什么气息?”

谢尤盯着赵约,没有解释。

赵约垂手,对着清让道。“烦请姑娘请杨兄过来。”

清让去了,和那位背着双刀的走了过来。

“杨兄,这位是谢大将军的妹妹,谢姑娘。谢姑娘,杨禄杨兄。”

谢尤对着杨禄一拱手。“杨大侠。”

“不敢当。谢姑娘。”杨禄抱了抱拳。

谢尤恭敬道。“我见杨大侠背着兵器,我们可否切磋切磋。”

杨禄看了一眼赵约,谢尤也去看赵约。

赵约双手拢在袖子里,笑眯眯道。“小可也想看二位切磋切磋。”

“赵兄,小谢。”沈哲走了过来,搭着赵约的肩膀,笑道。“赵兄,今日可就只有你没有下场。”

赵约摆了摆手,道。“沈兄,百无一用是书生,我不比沈兄文武全才,就不献丑了。”他看了一眼谢尤,接着道。“谢姑娘和我府上杨兄要比试一场,我们去同程少将军说一声。”

“哦?”沈哲看了谢尤一眼。“定是小谢手痒了,我听说谢大哥最近拘着你在家学规矩,今日出来,可是要尽兴。”

谢尤剜了沈哲一眼,这人也学得陆成的贫嘴。

不过她的确是手痒了。

一柄剑,若是不遇对手,如何能安然悬于腰间。

她相信杨禄的刀,也有此感。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向武之心 谢尤在路过程茜时,看到她噙着笑,眼中有钟说不出的光彩。

她只瞥了一眼,就跟在杨禄的身后,走到了马场中央。

地面散发出难闻的气味,被马踏出的一个个坑洼不平里绿草塌成了一团。谢尤提着气,轻轻的从上面走过。

杨禄在刚才挂玉佩的高柱旁站住了脚。谢尤现在已经不能称那根柱子为高柱了,因为它看起来,既没有杨禄结实,也并不比杨禄高多少。

她看起来一定是像小猫在老虎面前那么娇小。

杨禄几乎和东海边谢尤遇到的那些红毛人一样高大。

她也停住了脚步。

谢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裙边不可避免的沾着一部分草屑,她跺了跺脚,想把那些黄色绿色的东西抖下去,但没能成功。

手碰到了风鸣剑的剑柄,带着她的温度,手掌一抓,拖着整个剑从身前划过。

一道银光伴随着风哨。

谢尤忍不住唇角微笑。

杨禄大马金刀的站在对面,赞了一句。“好剑!”

他双手向后一探,刷的一声,拔出了两柄青黑色的长刀。

刀背宽而厚实,刀锋亮丽。

就像是在沙土里掩埋数年突然被人掘出地表,曾经被鲜血滋润过的刀锋依然不减杀气。

谢尤也赞了一句。“好刀!”

她的声音清亮,可在杨禄面前就显得底气不足。

杨禄胸腔震动,笑呵呵道。“谢姑娘,我们点到为止,我不想伤了你。”

谢尤一横眉,拉开了一个起势。

杨禄双臂一展,左腿向前,也是一个攻势。

不必旁人叫开始,杨禄高喝一声。“谢姑娘,小心了。”

谢尤绷紧了神经,全部的注意都放在了杨禄两手的长刀上。

它们猛的向谢尤的头顶砍了过来,谢尤向下一弯腰,从刀下躲了过去。

她平平的翻了个跟斗,裙角飞扬,视线暂时受阻,谢尤心里骂了一声,这衣服果然爱碍事。

就是这短短一瞬,杨禄的刀紧追不舍,又向下砍来。

他的刀很快。

也没有什么刀法,似乎只是用力的向对手砍去,谢尤躲了几次,突然发现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

这很不寻常。

习武之人练吐呐功夫,若非过了数百招,她断不会呼吸紊乱。

但眼下确确实实,谢尤感到自己似乎不眠不休的和杨禄打了三天三夜似的。

她握着剑的手浸出了一丝冷汗。

躲闪的脚步也变得慢了起来。

杨禄的双刀舞的密不透风,他的刀越来越快。

谢尤有不少和双手兵器对战的经验,嗯,也不多。

但萧结香的双刺,是她学剑最初的经验。

唐五娘的双剑是凌厉的杀气,但杨禄完全不同。

似乎是奇妙的什么步法,或者单纯的力量抗击。

谢尤最开始喜欢学剑,是因为这可以拉近她和山上一众师兄的距离。

并非她天生爱剑,只是和师兄们力量上的悬殊,她只在练剑一道上追上了别人。

成就感。

今天之前,这成就感,就如同宫殿上漂亮的琉璃顶,谢尤只要抬头,就能欣赏到自己的努力。

有时她也会安慰自己,这是她的天赋。

但这一刻,她看到了琉璃顶的崩塌。

万千剑光如同琉璃玉碎。

——————-

谢尤从梦里惊醒,清峦刚掀起青色的床幔,对上谢尤的眼睛,她“呀”了一声,脚下一软,居然栽倒在了床边。

谢尤惊了一跳,一把掀开身上的薄被,跳下床,扶着清峦的胳膊,关切的问。“清峦姐姐,你还好吧?”

清峦借着谢尤的力气站了起来,她笑了笑,道。“刚才不是怎么,突然觉得有股力道推了我一把。怪瘆人的。”

谢尤默默无言。那是她的剑气。

昨天从程家马场回来,谢尤就一直沉浸在杨禄的刀中。

她没想到失败会来的那么快。

梦里时而是杨禄在同她比剑,有时是萧结香。

杨禄只会沉默着同她开打,但萧结香不同,她还会同谢尤说话。

谢尤晕着头,被清峦摆布着洗了脸,换了衣服。

坐在桌边,她愣愣的看着窗边不知何时换上的黄色小花。

眼前又被剑光一刺。

谢尤闭上了眼。

————————

谢矢今天回来的早,谢尤拨拉着盘子里的小青菜时,谢矢就带着一阵土腥味走了进来。

清峦清让连忙向谢矢行礼。

谢矢坐了下来,谢尤眼皮也没抬,叫了一声大哥,又蔫了吧唧的盯着盘子。

“尤儿,听说你昨日比剑输了?”

心痛。

“那位杨禄,似乎在齐瀚将军的麾下效力过一段时间。不过那时不知此人刀法如此厉害。”

哦。是她不够厉害。

“听说他是岳国人。”

岳国?那个在大漠以北的国家。

“同我说说你们昨日比试的事情。”

谢尤叹了口气。

清让道,“将军,奴婢也在场。”

谢矢语调一高,“那你讲讲。”

“昨日姑娘提了剑冲下场和杨大侠比试,一开始姑娘身轻如燕,杨大侠的刀根本挨不上姑娘的衣角。过了一会儿,姑娘好像被点中了什么穴道,她突然就停住了一秒,从那之后,姑娘的剑就变的很慢很慢,杨大侠的刀则变得特别凌厉。奴婢也说不上来,当时的场景很奇怪,就像是姑娘突然放弃了全力抵抗一样。”清让的声音很模糊,却无比清晰的传入她的耳中。

谢尤听到自己又叹了一口气。

接着一声大喊。“尤儿起来。”

她就被谢矢拎着衣领提了出去。

谢尤挣扎着摸向了腰间的剑,可摸到的一瞬间,她只觉得十指冰凉。

谢矢把她扔在了院中。

谢尤双脚着地,看着大哥沉着脸,双手负

在身后。

“拔剑。”

谢尤摇了摇头。

“拔剑。”

谢尤机械的拔出了剑。

谢矢右手捏了剑诀,双脚分开,挑了挑眉。“昨日你用了什么剑招,使给我看!”

谢尤又摇了摇头。

谢矢这次没再重复,他活动了活动脖子,一双剑眉紧蹙。“尤儿,习武之人,剑招,力量都在其次,若是向武之心被击溃了,你不能提起自己的剑,以后就再也不能有所精进了。”

她的向武之心这么脆弱吗?

谢尤低头看着手里的剑,两个小字映入眼中。

一阵风过,软剑细鸣。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没事儿 谢尤赢了大哥。

也许是因为他没用兵器的原因。

他们坐了下来。

谢尤坐在最低一阶的台阶上,谢矢则坐在高一阶的地方。她靠在大哥的膝盖上,就像他们小时候相处时候一样。

太阳落上,橙色的光,沿着小院的地板一直爬到了谢尤的脚边。

她踢了一脚那无形的光,像是在戏弄海水。

“真奇怪。”谢尤低声道。

谢矢问道。“什么奇怪?”

谢尤转过身,伏在谢矢膝头,抬头看着他,“我才到这里半个月,就已经觉得这是我的家了。”

谢矢摸了摸她的头,露出了一个充满温馨柔和的笑容。“这里就是你的家。”

谢尤笑了笑,“这是我们的家。”

谢矢问,“在靖仓,你过的好吗?”

“很好。”谢尤道。“那里也是我的家,我们的家。”

“师父传给你了他的剑。”谢矢问。

“是。”谢尤看了一眼脚边的风鸣剑。“师父说我很适合。”

“师弟呢?师父也传给他了。”谢矢用了一个陈述句。

谢尤点点头,下巴磕在了谢矢的腿上。“当然了,但三师兄没有我练的好。”她顿了顿,补充,“师父师娘都这么说。”

“你现在要比大哥厉害了。”谢矢道。

谢尤笑道,“大哥是将军,我只是个无名之辈。”

谢矢道,“你不是无名之辈。有一天,你和你的剑,会比我的名字更响亮。谢女侠!”

“大哥你是第一个叫我谢女侠的人。”谢尤红着脸羞涩道。

谢矢哈哈一笑,拍了拍谢尤的肩膀。

“向武之心坚定,会有那么一天的。”

“好吧,大哥,这什么向武之心真是个玄乎的概念。”谢尤甩了甩头发。“我没想过,除了练剑我还能干什么。”

“或许做个像萧姑娘那样的贵族小姐。”谢矢耸耸肩。“现在大哥也能让你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了。”

“每天呆在房间里?”谢尤摇了摇头。“那可不行。”

“我看萧姑娘也过的挺滋润的。”谢矢盯着谢尤,似乎想让他这个妹妹变得更…他也说不上来。

谢尤撇了撇嘴。“书仪要做皇后了。何况,她做的那些读书、写字、下棋、弹琴,什么的,我哪一个做的来?”

谢矢黑着脸。

谢尤又道,“大哥,清峦清让说我不好出去逛,怕给你惹麻烦,不过我在府里呆着实在没意思。好不好让我出去逛一逛?”她双手合十,做了个祈求的手势。“我保证,不给你添麻烦。”

谢矢一口答应。“只要你不杀人,就没什么麻烦的。”

“我尽量”。

—————

谢尤得了大哥的话后,好巧第二天,萧书仪就派人送了帖子过来,一张桃色的花笺,写着请谢尤下午过来说话。

谢尤问来送信的侍女,“你家姑娘今儿不忙了?”

侍女叫望棋,和谢尤一样,一张圆脸,不过谢尤觉得望棋长的要比她讨喜的多。“姑娘说忙也忙,不过想和谢姑娘说说话。”

观琴也在旁边站着,谢尤瞧了她一眼,笑眯眯道。“你同书仪说,我吃午饭就去。”

望棋领了话出去了。

谢尤扭过头跟观琴说。“你送送。”

观琴送了出去,回来同谢尤说。“姑娘仿佛是听说了谢姑娘那天在程家庄子上的事。”

谢尤挑了挑眉。“程家庄子上什么事?”

观琴抿嘴一笑,“谢姑娘您心大,我听清让说了,那天的事儿,可有的说头了。”

谢尤顿时头疼,不想去见萧书仪了。

倒是清峦清让,一听谢尤要去萧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趁着观琴不在,清让上来说。“姑娘,萧府里虽然萧固宜将军没有正头娘子,可二夫人嫁过来时,陪嫁的丫头小厮,一个个都厉害的很。”

二夫人说的是萧结香。谢尤记得师姐和书仪不是一府里长大的姐妹。

“师姐和书仪不是一个萧家吧?”谢尤问。

清峦道,“二夫人是旁枝,萧固宜将军是本家。不然姑娘你想,萧姑娘怎么能做未来皇后呢?”

“姑娘你带着奴婢去吧。”清让急急道。谢尤不高兴的看了她一眼,好容易能出去,这两人要跟着她,岂不是又是唐僧念经,巴拉巴拉巴拉巴拉巴拉。

清峦观谢尤脸色,琢磨了一下,说。“姑娘和萧姑娘小姐妹交情好,萧姑娘自然不挑姑娘的不是,何况观琴这两日在咱们府上,姑娘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依奴婢之见,姑娘只需在外面少说少言,等和萧姑娘在一处时,姑娘就可放松了。”

“清峦姐姐说的是。”谢尤面容放松了一些。“我想着带观琴去,她也好和萧府里的姐妹们说说话。”

清峦清让便又去给谢尤挑衣服,又说安排车马。

谢尤追到门边,说。“就在不远,我走去便是了。”

大概是她手里提着风鸣剑,两清对视一眼,顺了谢尤。

————-

出了门,谢尤一面走一面看,过程府门口时,难得见着门口居然没有一个等着接见的豪商。

她不想让程府的人看见,拉着观琴快步走了过去。

到了正街上,谢尤在一个卖馄饨的小摊前头站了好一会儿,摸摸肚子,决定明早出来吃。

萧家那她第一天进中州城,程然就指给她看过。快走到的时候,谢尤看见萧书仪站在门口迎她,谢尤笑着走了过去。观琴被她落在了身后。

随着萧书仪进了萧府,迎面便是一座假山,倒显得这方寸之地逼仄起来。一群丫头仆妇挤在窄窄的三道门里,似乎稍有不慎便要向前扑倒似的。

转过头来便突然开阔起来。

饶是谢尤这山水间长大的女子,也不得不感叹这一方景色。

站在边廊里,几步之外便是一潭幽幽的湖水,背靠着一栋二层小楼,那为着门口的那座假山竟将着面阔五间的高屋挡的严严实实。

萧书仪侧身拉着她一只手,道。“此处原是宅子还小时祖上会客之地,如今后头大了,便打发做一处歇脚处,咱们沿着廊下走罢。”

说着两人沿着曲折的边廊向深处走去,三步一亭,五步一阁,直到了一处月亮门,萧书仪才道。“我便住在此处。”

章节目录 番外 陆成(一) 在义军还没有揭竿而起的时候,陆成只是一个江湖上的小贼。虽然他自称大盗,但他确实只是一个小贼。

陆成出师后不久,就在江湖上有了一点名气。他也结识了一帮朋友,有一天,有人花重金请陆成去偷一件宝贝,这是第五家的传家宝,蛟龙软甲。

陆成信心满满的去了,但他不但没有偷到手,反而被抓住了。那个时候第五家已经在庶子第五何华的囊中,他被鞭打三日,挂在了城楼上。

就在第二天的黄昏,陆成遇到了让他这一生都无法忘记的人。

这人是个看起来很温和的中年男子,他面白须黑,颇有一种指点天下的书生意气。陆成之所以看这个人这么清楚,是因为他用一把长刀,一刀割断了缚着他手腕的绳子,让他再一次获得了机会。

陆成之所以是陆成,都是因为沈稳。

后来陆成虽然帮萧书仪做事,也帮赵九郎做事,但在陆成的心里,能让他信服的,不过是沈稳一个人。

沈稳救了陆成,那个时候义军打仗打到了这里,景重得到了他的谋士,后来被诟病一生的奸臣第五何华。

沈稳得到了他的帐前亲兵,陆成。陆成养好了伤,就自觉的去沈稳面前听吩咐。

救命之恩,陆成用他的本领来报。

他的本领就是偷东西。

偷军机图,偷钱粮,偷大官的账本,偷敌人的书信,陆成的声名,在沈稳的义军势如破竹的攻城掠池之下,达到了顶峰。

突然有天,沈稳安排了一件特别的事。

去接一个女孩子。是大将军谢矢的妹妹。谢尤。

陆成一眼见到这个小女孩子,就想起了他逍遥自在的江湖。也许是沈稳有意放他离去,才让他见到这个女孩子。

陆成去了,回来之后,他忍不住向沈稳请辞。沈稳当然准了,离开之前,他去偷了最后一件东西——《孩戏图》。然后在未来皇后那里失了手,萧书仪,这个年纪轻轻,却有着一双饱含智慧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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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沈稳身边的第二天,陆成在沈稳的居处等了一个多时辰,听说里头沈稳起了,他就端着铜盆和巾帕走了进去。伺候着沈稳洗完脸,沈稳一边穿衣一边说。“阿成你做这些事做的越来越好了。”

“是。”陆成应了一声。“我有话对您说。”

沈稳穿好了衣服,转过身来看着陆成,陆成也看着沈稳。

“四年前,我在受雇去偷第五家的家主传家宝,失手被扑鹰网擒住,第五家的那位,为了立威,将我吊在鄞州城楼上,整整吊了三日。第三日景重和您来到鄞州,和第五氏结盟,景重说,既然要夺天下,怎么能有此重刑。就让放了我,第五氏当时答应了,但我还没出鄞州地界,就又遭人伏击,救我的,就是谢矢将军。昨夜我在萧书仪处失了手,没拿到《孩戏图》。她要一份帛书,要有沈帅和景重的私印,我想萧书仪不需要这东西,而她那日把谢将军牵扯到了赵九的事中,以第五氏那位的性子,断不会放过谢矢,不是今日,也难保不是明日。我在沈帅身边待了四年,还您当日救命之恩,但是谢将军的救命之恩,我也不能不报,还请沈帅放我离去,以免牵扯到您。”陆成正正经经的说了这么多话,沈稳也没想到。

“你说的这些……阿成,景公不会折杀良臣。”沈稳道。

“景重也许不会,但第五氏会替他做。景重防的了敌人,但防不了朋友。沈帅应知。”陆成摇头。

沈稳有些无奈,似乎所有人都没有把景重当成一个盟友,而是慢慢的把他当成了一个君王。总是要千方百计的为自己寻找保护。“既然如此,正好,景公要去中州参加赵夫人的丧事,我也派一队人去,你就跟着他们一起去吧。到了中州,你就还是原来的妙手空空儿。回来时,我在仓湖等你,我们恐怕要去太元山走一趟。”

陆成听了,行了个大礼,谢过沈稳,自此,离开白马寺,往中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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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中州城外,只见十里白幡,到处都似乎在为赵家服丧,陆成在城外就和沈稳的部下分了道,自己弃了马,先进了中州城。他行走江湖时,结识了许多兄弟,有一位在中州开了家客栈,不知道这几年风云变幻,是否还开着。陆成就顺着记忆里的路去找,到了那里,见到熟悉的慕容客栈,陆成抹了一把脸,踏进了客栈里。小二上来问,陆成摆了摆手,冲柜台后的男子道。“慕容大哥!”

“陆老弟!”此人从前也是江湖上一号人物,如今金盆洗手,更名改姓,叫做慕容起。

二人多年未见,喝了一夜的酒,等到第二日黄昏酒醒了,陆成就对慕容起说。“慕容大哥,小弟此来是为了一桩生意。大哥是否知道景重是否到了中州城?”

慕容起皱眉道,“陆老弟,景重身边高手如云,那个第五家的,你也吃过亏,怎么这次又要撞上去?”

“要是不从那里找回点东西,岂不折了我妙手空空的牌子?”陆成笑的极为猖狂。

慕容起听了,哈哈一笑,拍了拍陆成的肩膀道。“陆老弟,有你的!不过我已经不干这一行了,你带着这个,去永安坊找掌柜的,问消息吧。”

陆成也不耽搁,就拿着慕容起给的信物,到了他所说的永安坊,掌柜的没有见他,但他要的消息都写在一张纸上送了出来。陆成看了一会儿,发现景重果然是个一代枭雄。

他来到中州别的地方不住,偏要住在赵家。赵家如今百废待兴,他就把整个赵家堵得像个铁桶一样,也不知道想要拿捏住什么。赵家的几个儿子里,除了重伤的赵三和谢矢保驾的赵九,其余的人无一人归来。

赵大郎赵四郎都在远处打仗,自然无暇分身。

赵家一团乱。

众人皆知,赵九自幼离家,自然管不了偌大的赵家。唯有赵三,卧榻在床,尚有几分希望。陆成想了一下午,回到客栈,问慕容起要了一套夜行衣,预备趁夜入赵府。

只是陆成不知道,就是因为他,才让一场惊天的阴谋开始谋划。

当他最终知道的时候,已经后悔莫及。

但人生便如滔滔江水,一去不复返,你不能改变曾经发生的,也不能数清那些前仆后继被拍打上岸的沉沙,只能竭力让自己活下去。

章节目录 番外 陆成(二) 陆成在沈稳过世后,他就一直浑浑噩噩,在太元山附近的一处小镇,喝了七天七夜的酒,差点儿没把自己的小命断送。

他有那么一会儿真的以为自己会追随沈稳到地下去了,直到一阵头痛欲裂。

他睁开眼,看到了一个桃色裙子的女子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像是一碗药,还有勺子,看着是要喂他喝。

陆成吓了一跳,问。“阿影?阿影!你怎么来了?”

面前的人不是别人,是陆成从前偷过的一家小姐,姓云名疏影。

云疏影长的很漂亮,不真实的那种漂亮,她的皮肤白的透明,十指纤纤,眼睛就想一双星星,尖尖的小脸上挂满了担心。

“我听说沈帅去世了,怕你…就赶来看你,找到了酒醉横在街边,差点冻硬的你,和阿桐把你抬了回来。”

话音未落,一个和云疏影七八分相像的小姑娘端着一盆水走进来,见了陆成,鼻孔朝天,哼了一声。

这是云疏影的妹妹,云疏桐。

陆成握着云疏影的手,急问。“阿影,你的病,怎么能出远门?”他这一握,眼角余光一扫,就发现云疏影的右手腕上居然有一道鲜红的勒痕。他惊道,“阿影,你这是怎么了?”

云疏影抽了抽自己的手腕,陆成握的生紧,她没能如愿,只好道。“没什么,我是偷偷溜出来的。”

小妹云疏桐忍不住道。“姐姐的病你不是不知道,她怕自己晚上在外面乱走,就让我把她绑在床头。姐姐的手都快磨的不成样子了。”

陆成一时哽咽。

云疏影笑道。“你这是什么表情,我也不全是为了你,沈帅与我家姐妹有大恩,他怎么死的,我当然要知道清楚。”

陆成头皮一紧,云家的声明这两年在江湖上接连传开,都说娶了云家女儿便能飞黄腾达,他当年为了探究云家的秘密,曾经潜入云家查探。

他那时装成个倒夜香的小厮,每晚都见一个穿着白色中衣,光着脚的女孩子在云家半夜三更的游荡。

头一次以为是女鬼。

后来发觉女鬼是脚踏实地的走路的。

再后来他跑去同女鬼搭话,女鬼同他聊了好几晚,一天白天陆成撞见了,居然是云家那位从来没出过门的小姐。

云疏影,当然是了。

这位小姐从没出过门是有原因的,陆成有一天听到云家下人议论小姐的怪病,夜游症,到了夜里在院中游荡,白日又长睡不起,很少有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

这样的云疏影当然不能出门,他急忙责备道。“你怎么能出来,这里离你家里远得很,若是出了什么事…”

“我没事。”云疏影轻声道。“我有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陆成顺着云疏影的意思说了下去,其实心里暗戳戳的决定,今晚就亲自送云疏影回家。

云疏影道,“我和阿桐在路上瞧见了一桩新奇事。”

“什么事?”

“风雨楼的第一刺客,乔乔,被风雨楼刺杀,差点丧命。”

“乔乔?”陆成对这个女刺客不甚了解,不过各行各业都有顶尖的那一个,若是说偷东西上,陆成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那在刺客届,乔乔排第二,也就无人敢称第一。这女英雄能做刺客里头的第一,心狠手辣是必须的,最重要的是,人人都传她是老楼主的亲女儿。虽然陆成不信,不过这也能看出乔乔在风雨楼的地位不一般。他当然要问。“乔乔做了什么?”

“无人知道。”云疏影摇了摇头。“但最近沈帅之死是最大的一件事,乔乔和此事未必没有关联。”

陆成后来要去见乔乔一问踪迹,这位女刺客小半年音信全无,后来摇身一变,居然成了萧固宜将军的小妾。

那文弱的样子,谁能知道她手里沾了多少人的血债。

乔乔一个字也不肯讲,陆成无奈,只好另寻出路。

但云疏影从那次起,居然奇异般的很少犯夜游症了。

直到陆成在仓湖,收到云疏桐来信,说姐姐知道东海一事,云七娘并其余姐妹丧命,夜游症居然复发了。

这次白日也睡不着,众人束手无策,才不顾云疏影的反对,给陆成写了信。

陆成日夜兼程,拎着天际和尚,两人跑死了几匹马,赶到云刘时,云疏影已经消瘦的不成人样了。

天机立刻给她服了一粒大还丹,这东西是沈帅秘方,当年还是为了谢天机救了谢矢的命,才赠与他的。

一粒丹药下去,云疏影立刻面上有了血色。

总算醒了,能同陆成说上话,她第一句居然是。“乔乔写信与我,说沈二并我几位姐姐是被人灭口的。”

“什么!!!”陆成以为他听岔了。可在房间里,除了他之外的云老爷云夫人,也都听的清清楚楚。

云夫人惊声道。“我儿,你怕不是糊涂了。说这些做什么。”

云疏影死死的扣着陆成的手,说。“我不叫他们叫你回来,本来是要写信给你,让你亲自去问乔乔。”

“我这就去!”陆成站了起来,就要冲出去。刚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云疏影。

云疏影对他一笑。“我没事,你去吧。”

陆成对着天机长揖到地,口中道。“和尚…阿影就托给你了。”

天机和尚双掌合十,应承。“陆施主放心去吧。”

陆成终于赶回了中州,又是半个月后。

他进了城,直奔萧府。

没想到乔乔,不,现在的萧三夫人,居然拒不承认曾经写信给云疏影的事。陆成稍一逼问,这泼辣娘子居然拿着剑把他赶了出来。

陆成无奈,想到了赵九郎还欠着他一个天大人情,当下就要从萧府的屋顶抄近路去找赵九郎拿个主意,不料到了那里,这一肚子坏水的书生居然站在他的小楼最高处,看着萧府的院子,一脸沉思。

陆成刚说了两句,他就一挥手,道。“这事儿,你请表妹给你支招即可。”

陆成又要跳回萧府去,赵九郎在后头幽幽道。“表妹有客人,别去打扰了她们。”

陆成落到了萧书仪的屋顶上,看着几个丫头都在院中,果然是有客人,他就在萧书仪屋顶上躺了下来,掏出酒壶,准备喝一口。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姐妹叙话 谢尤抬头一看,只见一栋小楼近在眼前,正背着萧书仪院子正房的背面。“这是…?”她记得程然说这栋楼是赵家的楼。

萧书仪抬了抬眼,面色不改的说。“是赵家的。我住在府上偏角,和赵家一墙之隔。”

她拉着谢尤进了屋,一副水墨丹青画屏,把整个屋子都挡住了。

萧书仪见谢尤驻足在画屏前,便指着说。“这画的是东坡先生《喜雨亭记》的故事。”

谢尤喜道,“我知道这个故事。”她指着画上被众人簇拥的墨色人物,和画上半部分牛毛一般的墨色痕迹。“师姐同我讲过。东坡先生求雨,给山神升官。”

萧书仪笑道,“是啊。”言罢二人从画屏左边绕了过去,只见一尊细长的蕉叶觚里插着一支色彩鲜艳的羽毛,蕉叶觚所在的是一个方形的小桌子,后头挂着两副清秀的字,左边写着。“风雨飘摇二十载”,右边写着“无愧世间一生灵”,抬头一块匾额,刻着“正大光明”。匾额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字倒是挺新。

谢尤把正大光明四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而后问道。看了看匾额下的黄曲柳交椅,搭着松花绿色的椅搭,坐垫则是明黄色。萧书仪坐了,谢尤也坐了。

圆圆脸的望棋端着一盘紫色的果子走了进来,观琴捧着一个酱色的茶盘,里头两尊翡翠玉斗,还没靠近就闻到一股清香。

望棋上前,摆了果子。谢尤从观琴手里接过翡翠玉斗,观琴对她笑了笑将茶盘往腰间一折,谢尤扭过头,对着萧书仪道。“观琴姐姐十分能干,我大哥说家里如今四下都井井有条。”

“观琴没给你和谢将军添麻烦就是了。”萧书仪淡淡一笑,对着观琴望棋说。“你们下去说说话儿,我不叫就不必进来伺候了。”

二婢应声而去,萧书仪一望画屏后人影消失,她便转过头看着谢尤道。“小谢,你知不知道程家有意同你做亲的事?”

谢尤从来没听过这等事,她眉毛一挑,音调陡然拔高。“什么?”

萧书仪伸手在谢尤手上轻轻按了一下,温声道。“我也是偶然间听说,那日程煦少将军回来,请你们去郊外跑马,是为了见你一面,相看相看。”

谢尤表情难看。“我同程二公子,这…这…不相配吧。”

萧书仪接下来说的话只能让谢尤的脸色更难看,她朱唇轻启,吐出一句。“是程煦少将军。程二并无军功,不敢求娶你。”

“这有什么敢不敢的,我也只是个普通女子。”谢尤先说了一句,而后又道。“程煦?我和他那日连话都不曾说过。再说了,书仪,我不想嫁人。”

“为什么?”萧书仪捏了一颗果子,喂到谢尤嘴边。

谢尤张口咬紧嘴里,清甜的味道顿时从舌尖蔓延到了整个口腔,她忍不住弯了弯眼睛。还没咽下去,自己又抓了一颗,拿在手里,对萧书仪道。“我是看师姐嫁人了,就一直在鸦门,再也不复当年逍遥自在。还有,书仪,你不知道师姐从前是多么潇洒的人,这次我去了鸦门,她居然对一个怀孕的女流见死不救,还同我说什么名声,我实在觉得嫁人糟糕的很。”

萧书仪笑道。“结香姐姐是自个儿愿意在沈府呆着,你有谢大将军这个哥哥,日后不管嫁了谁,不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的夫君哪里干给你眼色看。”

谢尤摇了摇头。“大哥不会不经我同意就把我嫁出去的,晚上回去我问一问他。”她吃了一颗果子,问萧书仪。“封后大典,都准备好了吗?”

“没什么要准备的,不过是我得坐在殿里听那些人回话。这几日同绮娘坐在一处,她性子有些骄慢,人却有意思。”

谢尤咬了咬嘴唇,过一会儿,才道。“你同景公,书仪,我从前不好问,你为什么要嫁给他?他年纪也大你许多,如今还有个什么林姑娘。我听着人说,景公和那位林姑娘的事儿都被中州的戏班子排成戏了。”

萧书仪摸了摸眼睑下方的脸,一弹指甲,依然温和的说。“那年我正是适嫁之龄,景公与沈帅上门来求哥哥的帮助,哥哥后来就提出,要沈帅娶我。但沈帅说天下不平,他立志不娶。他们在府里住下了,第二日,我同丫头们出府去赵家见姑姑,在门口遇上了一人出门的景公,当时我年纪轻,颇有几分傲气,我以为那美髯公是沈帅,便去质问他,为何要用什么天下不平来搪塞我哥哥。那人笑了笑。当晚我回来,哥哥就告诉我,景公愿意娶我。”

谢尤从前没见过景重,不知他与萧书仪相差那些年岁,自从在太平宫宫宴上见了真人,她便有些为萧书仪不值。

也是她不懂的富贵权利滋味。

萧书仪也不讲别的,话头儿一转,道。“景公如今择好地方,就要新修一座宫殿,若是建了新宫,我便嘱咐人,在我宫里划出一块儿演武场,日后你若是进宫,我便能看着你练剑。”

谢尤笑道。“书仪你若是想看,我现在就出去给你舞一剑来。”

萧书仪拍了拍手,道。“我只恨自己从小懒怠学武,不然也能一展风姿。也好,我们到院子里去,我看看小谢你的剑可比三年前更飘逸了。”

谢尤兴冲冲的应了,拉着萧书仪就往门外走,一出门,她下了一阶台阶,回头一拦萧书仪,道。“你就站在这儿不然我怕剑气伤到你。”

她说罢走下台阶,转身站定,抽出风鸣剑,用指腹擦了擦剑身,正要起势,忽见头顶屋檐上斜坐着一个黑袍的青年男子,手里拿着酒壶,肆意放荡。

与谢尤四目相对,他立刻笑了起来,一举手中酒壶,道。“小谢,几日不见,你看着可精神许多。”

谢尤忍不住拿剑尖指着他道。“你怎么在这里!”

陆成横着一滚,从屋檐上就滚了下来,谢尤听到身后小丫鬟们惊呼,而陆成则在空里就调转了身子,头朝着上面,两膝微曲,空里踩了两步,如同有无形的台阶在他脚底似的,稳稳的落在了地上。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鸳鸯厅 “原本想听听你和皇后的壁角,谁知这屋子竟有两层屋檐。”陆成拍拍衣服下摆的草叶泥土,转身走上台阶,对着萧书仪拱手道。“萧姑娘,我不请自来,您别怪罪。”

“陆大侠,许久不见了。”萧书仪不着痕迹的挥了挥手,谢尤瞥见正房两侧的夹道里,有人探出一片衣角,又躲了回去。

谢尤把风鸣剑往背后一背,走近戳了戳陆成。“你那位朋友,病好了吗?”

陆成飞扬的笑容滞了一滞,道。“没好,不过天机和尚被我拎过去看着了。”他问,“你怎么知道我朋友病了。”

“慕容大哥说的。”谢尤道,她看着萧书仪。

陆成肯定不会是来找她的。她很有自知之明。

就像程家门外等着的那些衣衫华贵的人一样,陆成也有所求。不过,他能求萧书仪什么呢。谢尤转念一想,萧书仪如今是未来皇后,兄长又和程知劲是一样的义军大将。是的,清峦清让二人整日在她身边耳提面命,她也知道一些事情。

陆成对萧书仪道,“这次冒昧上门,有求于萧姑娘。”

“进来说话。”

萧书仪说完,伸出一只手来。陆成愣了一下,谢尤连忙小跑着走了过去,拉着萧书仪的手,两人走了进去,又在原来地方坐下。

陆成跟进来,挤眉弄眼的看了谢尤一会儿,等萧书仪看过来,他肃容坐下。

望棋又进来,端着一个木杯,茶香扑鼻。谢尤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玉斗,没说话。

陆成把酒壶挂在腰上,接过茶,一口喝完,又墩在望棋手里的酱色茶盘上。

萧书仪问,“不知陆大侠所说何事?”

陆成正色道。“此事对您来说,简单的就是勾勾指头。”

谢尤这会儿更好奇是什么事了。

陆成道。“您能请萧将军的三夫人过来回答我几个问题吗?”他苦笑一声,“不敢瞒您,我早上一来,自己就去找过这位夫人,可她不肯同我说话。”

萧三夫人?陆成见一个萧固宜的如夫人做什么?谢尤挑了挑眉,上下打量陆成。

萧书仪问道,“不知陆大侠要问我哥哥的妾侍什么?”

“她给我的朋友写了一封信。”陆成道。

“重病的朋友?”谢尤想到慕容起那日开玩笑,说云姑娘可能只是相见陆成了。她突然在心里描绘出了一个精灵一样的女子。

陆成点了点头。“事关重大,萧姑娘,您看…”

萧书仪沉吟片刻,道。“我可以把三夫人请来,不过,她若是不肯回答你的问题,我便无能为力了。”

“陆成所求,再无其他!”陆成站了起来,向萧书仪长揖到底。

画屏后人影一闪,望棋走了进来。萧书仪吩咐她几句,这丫头领命而去。

谢尤坐在那儿,左看看,又看看。突然问。“这里是两层屋顶?”

萧书仪笑道。“此处是个鸳鸯厅,她指着背后挂着字符的雕花木架,上面糊着一层厚纱。“后头和前头布局一样,两边都有独立的屋顶,上面又加盖了一层大屋檐,外头看不出来。”

“我去瞧瞧。”谢尤站起来,跑到后面。果然见雕花木架后,小小一间长厅,和她们坐的那边一模一样,她从这边出了门。再没几步就是矮矮的灰白墙头,一树繁花从隔壁伸了过来。

萧府这边的院子里则种了一丛翠竹。

谢尤站在这从翠竹前,转身看着面前的鸳鸯亭,外头果然看不出里面有两层屋檐,也瞧不出别的玄机。她饶有兴致的绕着鸳鸯厅左侧转到前头,到了侧面,一根柱子将两边分开,各有一扇小窗,这才能看出些门道。

她绕到前头院子里,又看了一会儿。好奇陆成在屋顶到底能不能听到里头人说话。

她左右一看,足尖一点,轻飘飘的就跳到了屋顶上。

脚下瓦片咯吱咯吱的再响,谢尤尽量少踩了几步,蹲下来,揭开了一片瓦。

里头黑漆漆的,只听到一阵空荡荡的声音。

她伏下身子,耳朵贴在揭开瓦片的洞口上,仔细听里头的声音。

模糊的语句断断续续的传进耳中,多半是一个一个的单字,谢尤都听不清是萧书仪在说话,还是陆成在说话。

她又往里靠了靠,瓦片的边缘勒在脸上,粗糙的感觉似乎让她的听力敏锐了一点点。她抓到了一个完整的词语。“沈帅。”

萧书仪和陆成在说沈帅的事情??怎么走到哪里都离不开沈帅的话题。

谢尤觉得无聊,探起上半身正准备跳下去。

身后风声一紧,一条素练不知从哪里来,抽在谢尤的脚腕上,她一个不稳,身子就倒在屋顶上,咕噜咕噜,滚了好几圈。

谢尤连忙从腰上抽风鸣剑,可她身子压在上面,一时抽不出来,眼看就要掉下去了。谢尤瞧见屋檐上一片瓦当,十指作爪,狠狠的扣了一下,借力稳住身形,又向上用劲一拉,在半空里转过身子,面对着庭院跳了下去。

一个披着素色披帛的妇人眉毛倒竖,谢尤还没站稳呢,她双手一扬,整个人朝着谢尤冲过来,两手握着披帛一卷,便绞成一条素练,套在谢尤的脑后。

谢尤浑身都紧张了起来,她刷的一下抽出风鸣剑,在身后一拉。

素练居然没破!!

谢尤看着眼前妇人,什么人这么邪乎!她用剑格着那就要勒上她颈后的素练,然后身子向前,双脚后退,从那妇人的钳制里脱了出来。

风鸣剑嗡嗡作响,谢尤不知道萧府怎么会有这么一个高手。

这位高手也没给她机会细想。

素练攻到眼前,带着利风。谢尤举剑砍去,只觉得剑下触感,像是看到一块坚硬的手头上似的,她再一用力,听到嘶拉一声,素练裂了一道口子。

谢尤大喜,挑眉向后略退了一步,两手握剑,高高举起,然后用力的又朝着再次向她套过来的素练砍了下去。

一声惊呼适时响起。“三夫人!谢姑娘!”

谢尤电光一闪,终于想到了陆成要见的三夫人是谁。

风雨楼,乔乔!

前第一刺客!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乔乔 望棋道,“我的三夫人,这是谢大将军的妹妹,靖仓…”

乔乔扭着腰走近,听到望棋说靖仓,她冷哼一声,道。“又是靖仓道貌岸然的小人。”她眼皮一翻,上次打量谢尤一眼,而后又勾了勾唇角。“不过你的剑倒是不错。可惜太过正人君子。”

谢尤这人,最听不得有人贬低靖仓。刚要反嘴,忽然想到,在东海那边时,他们几人一起议论陌衍,曾经提到乔乔也是明师叔的私生女,这么一犹豫,乔乔就从她的身边走了过去,带着一阵香风。

谢尤看着她的背影,实在想不到,这位曾经是个刺客。

她看起来就是一个小妾的样子。

望棋凑过来,在谢尤耳边说。“谢姑娘,三夫人她脾气怪,您别和她一般见识。”

谢尤嗯了一声,见望棋站在她身边不走,还奇怪呢,回头一看,跟着乔乔来的婢女也都站在院子里。

她抬脚走上了台阶。

刚绕过那副水墨画屏,就见乔乔拢着披帛,妖妖娆娆的坐在陆成对面。

萧书仪面色如常,似乎见惯了乔乔的这个样子。谢尤又坐到她的位子上,见翡翠玉斗里的果子汁已经见底,她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百无聊赖的听着几人的对话。

萧书仪道。“陆大侠同我说,三夫人给他的朋友写过一封信。”

“这小贼是信口胡说。”乔乔捏了个果子,刚放进嘴里,又吐到地上,高声道。

谢尤瞥了她一眼。

乔乔立刻道,“看什么!小娘子!你的剑虽然厉害,可奶奶我不怕你!”

谢尤挑了挑眉,刚要挑衅一两句。

萧书仪淡淡开口。“三夫人,慎言。”

乔乔又瘪了个果子,眼睛一转,娇声道。“姑娘,我真写了那信的话,您都派人请我来了,我能不说吗。”她瞪了陆成一眼,又对萧书仪讨好的笑笑。“我真没写。”

“你!”陆成指着乔乔,两只眼睛都要瞪出来了。“阿影为什么要骗我你写了信,何况早上你还说,你不能说出来。”

“谁是阿影?我早上何曾同你说过。”乔乔一概不认。

陆成一下站了起来,破口大骂。“你这婆娘!沈家死的只剩沈三一个人了!你要知道背后之人是谁,还不说出来,对得起……对得起…”

乔乔冷笑一声。“我要对得起谁。沈稳对你恩重如山,我和他素未蒙面,我要对得起谁。”

“够了。”萧书仪声音虽小,但厅里立刻安静了下来。“小谢,你和三夫人出去,我同陆大侠单独说几句话。”

“好。”谢尤出去前,看了一眼陆成,然后跟在乔乔身后走了出去。

一到院子里,乔乔窦的一下脱了披帛,一手作扇子状,在脸边扇了扇。

谢尤走到她身后,低声道。“你见过沈帅。”

乔乔猛的转了过来,头发从谢尤脸上打过去。她收了笑,肃声道。“你说什么!”

谢尤在台阶上坐了下来,不理她。

过了一会儿,乔乔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谢尤低着头,踢了脚地上,是也没有。她不想说话。

“你刚的话什么意思,小谢。”乔乔踢了她一脚。

谢尤抬头,“你不能叫我小谢。”

乔乔娇笑一声,撩起裙子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你姓谢,我不叫你小谢叫什么,妹妹?”

“小谢就可以。”谢尤一阵恶寒。

乔乔撞了撞她的肩膀,又问。“你刚才为什么那么说?”

“那你为什么要说你没给云姑娘写过信?”谢尤道。

乔乔说,“我的确没写过。”

谢尤摇摇头。不说话了。

乔乔似乎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她突然说。“你不知道,这是个秘密,我说出来就会死的。”

谢尤一挑眉。

乔乔又道。“我说的是真的。”

谢尤道。“我不信你。”

乔乔笑了。沉默了一会儿,对她道。“你和你大哥一样,都是正人君子。和其他靖仓的人不一样。”

谢尤这会儿转过头,看着乔乔,想从她的五官里找出和明棠师姐,明师叔的相似之处。但可能离山有些日子,这些人面孔也不甚熟悉。

乔乔先是一脸冷漠的回望着谢尤,眼也不眨。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双目圆睁,做了一个恐吓的姿势,见谢尤没反应,她自己倒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谢尤皱了皱眉,自把头转了过去。

乔乔过一会儿,又说。“小谢,你的剑是跟着你师父叶掌门学的?”

谢尤嗯了一声。

耳旁利风一闪。谢尤顿时全身戒备,她回头一看,只见乔乔手里拿着一根金簪子,单掌为剑,笑意盈盈的看着她。

“比试比试。”

“不比!”谢尤真搞不懂这人,她挥手拨开。

不料手上一凉,她手指上居然被乔乔的剑气划破了一道口子。

乔乔“呀”了一声,把簪子往后一收,假模假样的说。“你手受伤了!”

谢尤站了起来,踩着她的素色披帛上了一阶台阶,背过身不看她。

此时,陆成从画屏后探出头,叫二人。“小谢,乔…萧三夫人,快进来!”

谢尤登登登跑了进去,一屁股在萧书仪身旁坐下。

乔乔后进来,给萧书仪见礼后,视若无人的坐了下来。她视若无人的对象主要是陆成,可她一坐下来,就被路程旁边的人吓了一跳。

“追月!”乔乔拍了一把桌子,脸都白了。

追月穿着一身黑衣,背着刀,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谢尤刚才也没瞧见他。她兴奋的喊了一声,“冷大侠!”

追月对她不吝笑容。转过头又对乔乔冷若冰霜。

乔乔看了萧书仪一眼,复又笑道。“师兄怎么来中州了,楼主他老人家可好?”

陆成坐下,翘着个二郎腿,道。“好,好。”

乔乔剜他一眼,陆成这会儿才不怕她。

追月道。“我离开风雨楼了。”

乔乔哼了一声。“楼主能放过你。”

追月摇头。而后道。“他不得不。”

乔乔笑道,“你寻了个什么靠山?我家姑娘?还是这位小谢妹妹?”说完她还啧啧两声,不怀好意。

陆成道。“冷兄弟和你可不一样,好好的刺客干起了以色侍人的勾当。如今冷兄弟在太平宫当差,找的靠山,谁敢动一根指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们楼主敢不放人?”

“哦?”

不知是不是谢尤的错觉,乔乔听了陆成的话,方才的紧张一去不返。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乔·守口如瓶·乔 “忘了恭喜师兄。”乔乔端正坐着,真情实意的为追月恭喜。

追月到了一声谢,看着乔乔。

谢尤也看着乔乔,实际上现在这间房间里的人都看着乔乔。

乔乔自己的注意力也无疑都在自己身上。她长长的沉默着,谢尤以为她打算在这里耗到晚上。

她正盘算着要不要出去逛一圈,萧府的风景不错。

乔乔出人意料的开口道。“既然陆大侠已经请了姑娘,当然,还有师兄。没错,我的确给小影儿写过一封信,但是信里讲的是我疑神疑鬼的抱怨,我说风雨楼的人一直在萧府附近徘徊,等着我落单来杀我。”

陆成皱着眉,问。“还有呢?”

“没了。”乔乔强硬的否认。

陆成气的额头青筋凸起,谢尤盯着他,怕他把萧书仪家的椅子抠坏了,他的手指插在酱色椅子扶手的边缘,是实实在在陷在里面。

那可真够疼的。

谢尤身子往前探了探。

陆成咬着牙说。“夫人,不要再说这些无关的事情了。”

“我也不想说。”乔乔耸了耸肩,抛给萧书仪一个媚眼。

谢尤觉得自己又浑身一麻,她也在这眼神的杀伤范围里。

萧书仪从头到尾一直都很淡定,她接到乔乔的眼神后,只是道。“夫人实在不愿说,便请回吧。”

“是。”乔乔飞速的站起来,对着萧书仪一蹲身子,然后一点残影都没留,蹭的一下就跑了出去。

谢尤惊讶的看着她的速度,然后转过头,对追月说。“冷大侠,乔乔,啊,不,萧三夫人的轻功看起来比你好很多。”

“乔乔得天独厚。”追月冷冷的说,眉毛一抬。“但她的剑比不过我。”

“是吗?”谢尤觉得自己浑身血液都在沸腾,乔乔的武功已经很高了,谢尤和她交手,只觉得捉摸不透。她没和追月交过手,她怎么能没和追月交过手。“冷大侠,冷大哥,我们有空切磋切磋!”

“可!”追月一口应下。

陆成打断了谢尤兴冲冲约战,扭头对着萧书仪道。“萧姑娘,此事…”

“我会尽力为陆大侠打听,但此时我只能帮这些。”萧书仪的语气很诚恳。

陆成坐着,感激的对萧书仪拱了拱手。他和追月一对视,道。“那我们就不打扰萧姑娘了。”

他站了起来,追月也跟着站了起来。“借一借府上后墙。”

“请便。”萧书仪站了起来。

陆成原本已经走到了鸳鸯亭的中间,又哈着腰对萧书仪连连拱手。“萧姑娘,请安座,安座。”

追月腰板挺的直直的,跟在陆成后面,对谢尤点点头示意。“小谢。”

“冷大哥,慢走!”谢尤忙站了起来,对追月一拱手。她又见陆成也看着她,她撇了撇嘴,又自顾坐下。

等他们都绕道鸳鸯厅的那一边,谢尤恍然,问萧书仪。“那边不是出府的方向啊?”

萧书仪道。“他们去赵府了。”她顿了顿,“翻墙快些。”

谢尤顿时觉得自己也丢脸的很。

萧书仪一抬眼睛,道。“这会儿也到该用晚饭的时候了。”

“是啊。”谢尤不知道今天大哥还会不会早些回来。

萧书仪道。“小谢留下来吃饭,我吩咐厨下做几道拿手中州菜,听说景公赏给谢将军的是一位华州厨子,那边菜口酸,我们中州菜淡些。”

“酸我没尝出来。”谢尤实话实说。“那一碗面做的真不错。”

——————

不过一盏茶的时候,婢女们鱼贯而入,在另一间小厅摆了一桌子菜。谢尤和萧书仪站在阶前说话,原本见人来人往,她还心里说,这未免太丰盛,不过等她入席一看,每份菜都用个巴掌大的白色瓷碗装着,约莫有二三十样。

谢尤落座,望棋捧着一个铜盆,身后还跟着一个下巴尖尖的小丫头,手里捧着白巾。

萧书仪身旁也有这么两个丫鬟。她看着谢尤说。“这是用来净手的。”

谢尤吐了吐舌头,手在盆里过了一下水,温度合适。她抽出手,小丫头手里的白巾立刻温柔的包在了她的手上。谢尤连忙道。“我自己来,自己来。”

她擦了擦手,把白巾搭在铜盆边。望棋对着她笑了笑,带着小丫头退了下去。

又有个丫鬟捧了一盏茶,这谢尤知道,是用来漱口的。清峦清让饭前也端这么一杯。

然后就是用饭了。

谢尤原本想着,萧府的丫头必然是要站在她身后,她眼风落在那道菜上,就给她夹哪个菜。

一点点,小鸟也不够吃的。

谁知萧书仪摆摆手,众人都退了出去,就剩了她们两个。

谢尤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

萧书仪笑道。“怕你不自在,小谢,我们自己吃。”

谢尤松了一口气,抓起筷子,叹道。“书仪你懂我。”

吃了两口,谢尤就她五脏六腑都被这美味折服了。她又叹道。“书仪,好吃,太好吃了。”

风卷残云般横扫了一半,谢尤抹了抹嘴,再叹。“我还能吃。”

她见萧书仪一直捧着个碗,小口小口的拨饭,她说了几句,对方都是笑笑,后知后觉的问。“你们是不是有什么食不言的规矩?我不说了,不说了。”

萧书仪放下碗,道。“无妨,我是习惯了,你觉得怎么自在,就怎么来,这里也没别人。”

“我真想住在你府上。”谢尤再再叹。

萧府真好。

她要是有个姐妹,萧书仪这样的姐妹和她住在一起,就好了。

萧书仪眼睛一弯,道。“你倒是能住过来,可我不久就不住在这里了。”

“唉。”谢尤叹息一声。

萧书仪道,“不过我倒是可以将这做菜的厨子送给你。”

谢尤顿时觉得不好意思,她两颊飞红,炽然道。“那你们吃饭要怎么办?”

萧书仪道。“光我院子里就有五六个厨子,要进宫也带不了这许多,送你,物尽其用。”

谢尤眉开眼笑,拿着筷子对萧书仪拱拱手。“那就却之不恭了。”

饭后,萧书仪又邀谢尤听说书,说书的女先儿人生的平凡,可讲起故事活灵活现,谢尤听了一段儿穆桂英挂帅,拍手拍的手都疼了,后来又怕萧书仪要送她说书先生,强装镇定,不敢表现的太过。

一时待到天色已黑,萧固宜回府,听说谢尤在这,过来相见。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谢大哥头号粉丝 侍女前脚通报,后脚萧固宜就走了进来。谢尤忙站起来,和萧固宜两边相见,头低下去,抬起来,她闪过一丝惊讶。

萧固宜摸着光光的唇边,上次在太平宫相见的两抹胡子不见了。“小谢,你吃的可好?”他说着在萧书仪旁边坐了,笑道。“若是吃得好,一会儿回去,便将这厨子带回去。”

谢尤坐了下来,道。“谢谢萧将军。”

萧固宜一抬手,“叫我萧将军多见外,我同你大哥也是过命的交情,又听妹妹常提起你,咱们虽然只在太平宫见过一面,不过也是心交日久,你便叫我一声萧大哥。”他转头对萧书仪道。“是吧?江湖上的人是叫大哥的?”

萧书仪忍笑道。“是。”

谢尤就叫了一声“萧大哥。”

萧固宜问,“最近也没听小谢你去谁府上赴宴,在家里做什么呢?”

“学规矩。”谢尤道。

萧固宜道,“规矩有什么好学的,小谢妹妹天真可爱,若是学了规矩,倒无聊起来。”

谢尤心里也同意,她正要开口附和。

萧书仪截口道。“不落俗套是一回事,可礼节规矩不通也不好。哥哥别胡说。”她指着萧固宜道。“我这哥哥和我一样,最羡慕江湖人自在逍遥。他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偏偏要跟着景公四处征战。人们虽称他一声萧将军,可和谢将军全然不同。”

萧固宜笑着说。“我和谢将军哪里能比,谢将军英勇善战,我不过是跟在他们后面安顿城池。”

谢尤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笑了笑。

萧固宜一拍大腿,站了起来。“我在这里叫你们不自在了,也就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萧书仪说。“你小三嫂不懂规矩,别见怪。”

萧书仪道。“我知道。”

萧固宜这才走了。

萧书仪见他身影不见,才叹道。“哥哥最大的弱点就是多情。”

谢尤更不知道说什么了,她搜肠刮肚,憋出一句。“萧将军怎么把胡子刮啦?”

“哥哥大约是又遇到了春天了。”萧书仪叹了口气。

———

谢尤第二天睡醒,在院子里练了一遍剑,清峦准备好早餐,谢尤刚坐到桌边,就听到有人叩了叩窗。

“陆成?”谢尤挑了挑眉。

陆成蹲在床沿上,一跃跳到地上。笑眯眯的挤在桌边,从谢尤手底抢过筷子,道。“不想我?”

“你才走了不到一个月,就算走了一年,我想你做什么?”谢尤说完,高声叫清峦。“清峦姐姐!”

清峦进来,冷不丁看见这做了个男人,吓了一跳。

谢尤道,“这是我朋友。陆大侠,你再给我拿幅碗筷过来。”

“是。”清峦下去前还瞪了陆成一眼。

陆成一直笑眯眯的目送她出去,转过头对谢尤叹道。“这位姐姐,我从前见过她,是先头谢夫人的婢女,她好像还有个妹妹…”

说这话,清让就走进来。

陆成又盯着人家,清让一头雾水,放了两杯茶,连忙走了。

谢尤问。“你找我有事吗?”

“没事啊。我在中州,就认识你和冷兄弟,他如今飞黄腾达了,白日还要去太平宫,我来找你,咱们出去找找乐子?”陆成敲着碟子,咚咚咚的。

谢尤一把按着他的手。“不去。”

陆成道。“你在这里呆着也不烦?”

“不去。”谢尤摇头。

清峦进来给她添了一副碗筷,谢尤让她在外面候着。

陆成道。“真的,去个好玩的地方。”

“你烦不烦?”谢尤挑了挑眉。

陆成道,“我不烦,我无聊。”

“那成。你说说昨天你想问萧三夫人什么事?”谢尤扭头,盯着陆成。

陆成打了个哈哈。“就是一些事情。”

“一些什么事情?”谢尤问。

陆成道。“天哪,你也变得难缠起来。”

谢尤哼了一声,闭嘴了。她本来也不想知道。

不过吃过饭,谢尤换了一身白袄绿裙,外面罩着一件浅绿色的薄纱,她把风鸣剑绕在腰间,推开要给她挂香包的清峦,道。“午饭我不回来吃了。”

就大步走了出去。

陆成蹲在她家墙头,谢尤站在下面,叫他下来。

这位大爷一摇头,“你上来。”

“我自己家还要走墙头?”谢尤眉毛都跳累了。

“这儿近。”陆成站了起来。

谢尤只好跳了上去,踩过几个自家的屋顶,当然了,别人家的屋顶,陆成熟门熟路的就把谢尤带到了一处繁华大街上。

两人站在一个还没开门的酒楼前头,谢尤抬头,三楼的廊边坐着一个人。

见她抬头,这人忽而一笑,扔了个大酒坛子下来。

谢尤刚抬脚去踢,陆成身子忽的一下飘了过去,在半空中接住酒坛,旋转着落在地上。谢尤看他这骚包的姿势,又挑了挑眉。

陆成把酒坛子夹在肋下,道。“金兄!一早就喝酒!昨晚又喝趴下几个?”

谢尤眉头一皱,质问陆成。“你带我来看个宿醉不醒的男人?这叫有意思的地方?”

说着转身就要走。

陆成一把拉住她,“哎,别急嘛!”

那位金兄半个身子悬在空中,朝下对陆成道。“你这小子!多久没回来了!”

“不久不久,金兄还是风采不减!”陆成攥着谢尤的胳膊。“这是谢女侠。”

谢尤脚向回转了一下。

陆成道。“我们能进去吗?”

“上来吧!”

陆成拉着谢尤,拔地而起,一下就把两人带到了二层的外廊上。谢尤一上来,就看到脚边有个男人面朝地上趴着,要不是他呼噜声震天,谢尤还以为他死了。

她躲了躲,陆成已经从一边的小门走了进去。谢尤稍一犹豫,他又探出头,催她。“谢女侠,快点儿啊!”

谢尤沉着脸跟他走了进去。

酒楼里干干净净的,桌椅板凳整齐排列,里面散发着木头的清香,谢尤的表情立刻放松了很多。

走到楼梯口,一个穿着黑袍金边的男人,看起来和谢矢差不多年纪,头发整整齐齐的,看起来毫无醉态。他站在楼梯拐角处,对谢尤说。“小谢女侠,你长的和谢大将军有些像,你们还都姓谢,真是缘分啊。”

“你说的谢大将军是谁?”谢尤感叹大哥的名气真的很大。

金兄说,“当然是谢矢谢大将军,除了他,还有谁配称大将军。”

“我想你说的是我大哥。”谢尤道。

金兄道脚步很明显的踉跄了一下。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金家酒楼 “谢姑娘!谢女侠!”

谢尤向后退了一步。

“我姓金名源祁。”金源祁从楼梯上小跑着走了下来,两手抱拳,在胸前晃了晃,笑的眼睛都看不见了。“仰慕谢氏风采已久。”

陆成在一旁道。“凡姓谢的,金兄都给人免单。”

“哦?哦。金…老板。”谢尤道。

最近她新认识的朋友真的太多了。

谢尤很想找个机会把他们都一个一个写下来,如果可以,再配上小像,这样就不会忘记了。

金源祁打了个响指。

谢尤盯着他,他左右看了看,讪笑道。“我这里的伙计早上没来,我怎么忘了。”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楼梯也空无一人。

谢尤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下楼,下楼。”金源祁率先有拐到了通往一楼的楼梯口,他下了两个台阶,回头一看谢尤,张了张嘴,又一笑,扭头继续走了。

谢尤站在那儿没动,陆成一推她。“走啊。”

一楼因为门窗都被木板从外面挡住了。昏暗的环境能让人的听觉更灵敏,谢尤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些不比寻常的声音。她跟在陆成的后面,陆成跟着金源祁,三人低头从一道帘子下走过,又有一道窄窄的楼梯,看起来只能让一个人穿过。

谢尤皱着眉,看到前头两人的身子都没入了地面,她长吸了一口气,还是决定跟着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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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尤看到金源祁被一群人围住了。

但她的目光很快被一旁的三块木板所吸引,那上面贴着数十个纸片,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人名。

而在这三块木板后,有二三十人围着的小小一块空地上,一团光线从他们头顶的窗户上漏了下来,让所有人都能清清楚楚的看到站在场地中央的两个人。

一个人是个光头。

一般来说,光头的都是和尚。

但这人长相实在凶狠,又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衣服,手里拄着一根棍子,普普通通的木棍。

而在他对面的,是一位眉清目秀的公子,手里绕着一根鞭子。

看到鞭子,谢尤就不觉想到柯岚音,她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声,袖子突然被人扯了两下,陆成指着角落的座位,藏在黑暗里。

他们走了过去,见金源祁左手抱着一坛酒,右手举着四五个下酒菜。

摆在桌上,陆成对着人群里一扬下巴。“我看见第五家那个妖怪了。”

“谁?”谢尤问。

陆成指着人群里一个面色惨白,眼底青黑的青年,披着一件银灰色的披风,一看就价值不菲,站在最靠近光的地方。

“第五何华,未来皇帝身边的宠臣。”金源祁答道。他给谢尤倒了一碗酒,推过来,“他来了好几天了,我这里每晚都有三场比试。两两对战,能在天明的时候胜出的人,就能拿到下注的一半抽成。”

“下注?”谢尤皱眉。

陆成指着光线下已经缠斗在一起的两个人,解释。“我们可以在一进来的地方下注,押那一场谁会赢,赔率也会写在旁边,如果你押的人赢了,就能赚一笔银子。金兄,你们怎么还搞个和尚来比试?”

“和尚怎么了,这和尚一根木棍,连赢了三个晚上了。”金源祁干了一碗酒,把碗底亮给谢尤看。“谢女侠,今日有幸认识你,真是金某三生有幸,我先干为敬!”

谢尤也端起酒碗,不喝不好意思。

她一口喝完碗中酒,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辣的烧了起来。

金源祁一声叫好,“好!不愧是谢大将军的妹妹!爽快!再来满上!”

陆成手压在谢尤碗上,道。“金兄,大早上的,喝点意思意思就是了。你还没说,第五来这里做什么?”

“招揽高手。”金源祁放下酒坛,答道。

“招揽高手?”陆成重复了一遍。“和尚?”

金源祁笑道。“和尚太显眼了,这等人物要武功高强的人,不是做护卫,就是背地里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和尚都不是上上之选啊。”

“你们这个比试,是点到为止,还是……”谢尤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因为在光下的那个使鞭子的年轻人忽然狠狠一抽,鞭身从和尚的一只眼睛上抽过。

和尚的惨叫立刻在这个昏暗的地下房间里回荡,但很快又被人群里的叫好声所淹没。

金源祁坦然自若,夹了一颗花生米,道。“不出人命,都随他们去。”

谢尤又回头看了一眼,和尚的光头已经看不到了。

今天的赢家是谁一目了然。

她看到那个眼底青黑的青年抬起手,对着光下的赢家招了招手。忽然就想起了这个人!

太平宫宫宴上,也有这么一个黑眼圈!

“你见过第五?”陆成问。

谢尤点点头。

“景公身边?”陆成又问。

谢尤又点点头。

“可你不知道这人究竟是谁?”陆成再问。

谢尤摇摇头。清峦清让如果提起过第五何华,这个特别的名字她一定能记住。

陆成道,“我和这人可有一段血海深仇,当初差点被他给弄死了。”他说着还缩了缩头。“这是个狠人。还是个小孩子时,就狠的天地变色,传说他父母兄弟,都是被他克死的。”

金源祁也道。“我也听说过这位第五的事情,哦,对,还是陆兄弟你告诉我的,这人晚上不睡觉,竟能活到这么大。”

“妖怪呗。”陆成吐了一口花生皮。

他们都看着第五何华,只见他和那个使鞭子的青年碰着头说了几句,两人就一前一后走到了楼梯口,离开了。

剩下的人也要散了。

陆成又道。“金兄,我听说第五拜了个干哥哥,什么来头。”

“是,安乔松,是第五新夫人的哥哥。”金源祁道。

陆成道,“这妖怪什么时候娶的夫人?”

“就上个月。”金源祁摇摇手里酒碗。

陆成又对谢尤道,“他是第五家上一任家主的庶出小儿子,一生出来就从不睡觉,整日家啼哭,没有一刻安歇的,家主不喜,就把他扔到了偏院,让一个老婆子照看。没人管他,他不知道师从了什么高人,深明兵法诡计,十一岁的时候拿下了第五家,杀光了满家的男人,只留下了一些女眷。因为上任家主没有为他起名字,他索性只以姓自明。因为此人从不睡觉,所以被第五家的人奉为神明。他行事毒辣,但做事果敢,有一番成就,深受景公信任。此人心眼小,一心要除去比他功劳大的人,和沈帅当年不是很对付。”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秘密 “这个安乔松,我听来喝酒的客人说,此人为人愚钝,但唯第五之命所从,杀人无数。”金源祁低声道,“安乔松还在白马寺捐了一座佛像,当时主持不肯收,差点让第五血洗了白马寺,还是方丈会变通,说只捐佛像无处安放,请安乔松掏了大把银子,在寺后的空地上,修了一座佛塔。”他说着喊了一声。“谁去看看和尚的伤要不要紧,带去看大夫啊!”

半晌无人应声,金源祁骂骂咧咧的站了起来。“这些讨债鬼,干活起来一个一个不搭声,我去看看。陆兄弟,谢女侠,你们先坐。”

金源祁往天窗的方向走去,谢尤盯着陆成,道,“我不喜欢这里。”

“我也不大喜欢。”陆成叼着筷子。

谢尤道。“那为什么我们还来这儿?”

“金兄是中州的万事通。”陆成道。“我要从他嘴里撬一点消息。”

“你可以和他打一架。”谢尤道。

“打架?我?”陆成哈哈一笑。“我用不着打架,只要一会儿你看着我眼色,帮我说几句话,就能行了。”

谢尤沉着脸,双手放在膝盖上,盯着陆成。

陆成在她的目光下一点儿也没有不自在,反而若无其事的说起了闲话。“我听说程老头儿想替大儿子程煦求娶你,被谢将军给婉拒了。”

谢尤真不知道陆成一天从哪里知道这么多消息。她闭着嘴,坚定少说话的原则。

陆成又道。“程然人还不错,程煦,小气,不过没有第五那么小气。他骨子里还是个好人呢,第五是坏蛋。我有时候怀疑是他杀了沈帅,这样他就能是景公身边第一人了。可我总觉得这种坏蛋是没胆子去撼动太阳的光辉的。”

“你对沈帅感情很深。”谢尤感叹。

这时金源祁回来了,还带着一个红布包着的细长盒子。他一坐下,就把那推到了谢尤手边。“谢女侠,你能否帮我把这件东西转交给令兄……”

“这……”谢尤都不知道是什么。

陆成此时一拍金源祁的肩膀,道。“金兄,先别说这个,我和小谢有件事要向你打听。”

“谢女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说。“金源祁豪爽道。

陆成便问。“你知道中州有风雨楼的人在活动吗?”

金源祁反问,“风雨楼,陆兄弟,你这问的太宽泛了。这些刺客来无影去无踪,中州有没有风雨楼的人,我还真答不上来。”

陆成道,“萧固宜将军的小妾,乔乔,你知道吧?”

“哦,乔乔,这小娘子还来过我这。赢了好大一笔钱。谁知道她是曾经的风雨楼第一刺客呢,长的也挺漂亮。”金源祁道。

陆成道。“乔乔的身边,有没有风雨楼的人?”

金源祁面色一凝。“陆兄弟,这事你不该问。”

“金兄,烦请相告,此事对我至关重要。”陆成道。

“这……”金源祁犹豫了,陆成对谢尤使了个眼色。

谢尤无奈的把手放在金源祁给她的细长盒子上,道。“金老板,您都知道什么?”

“好吧。”金源祁叹了口气。“有那么四五个风雨楼的刺客,一直盯着萧府。一开始我以为他们是要杀府里的什么人,可后来,有一次,未来的皇后娘娘,萧姑娘带着乔乔来……”

“书仪也来过这里??”谢尤声音陡然拔高。萧书仪会来这样的地方吗?她再次看了看漆黑的四周,想象不出来萧书仪坐在这里的样子。她来这里干什么,网罗高手?

陆成横了她一眼。

金源祁道,“她们二人来时,后面有几条尾巴,突然见,乔乔就说要挑战。她那一晚杀了三个人,后来我替那几个人收尸时,发现是风雨楼门下。”

陆成问,“乔乔是在警告那些人。“

“是,我发现了不对,也派人盯了一段时间萧府。风雨楼的刺客数量增加到了六人。他们要的是乔乔的命。”金源祁道。

陆成面色沉重。“这不会是因为乔乔是前刺客。”

“的确不像。”金源祁赞同道。

陆成猛地站了起来。“她知道。”

“知道什么?”谢尤抬头看他。

陆成沉着脸,“一个说出来会让她死无葬身之地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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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大典和封后大典的那天,风和日丽。

谢尤也算是中州数一数二的贵女,这天和程茜一道,早起换了衣裳,进了太平宫去观礼。典后赏菜,一个少妇坐在她们那一席,

程茜拉着谢尤行礼,原来这就是第五何华的新夫人,安扶柳。文文弱弱的。

“程姑娘,谢姑娘。”安扶柳看起来平易近人,她说话的时候手上摩挲着一串水光莹莹的红色珠子,白皙细嫩的手,一看就是养尊处优。

谢尤点头微笑,不说话。

程茜在一旁看着谢尤冷淡的不像话,自己和安扶柳打起了圆场。

过了一会儿,第五何华坐在一个木制的椅子上,被婢女推了过来,他两眼乌青,看起来阴森恐怖,这一段时间不见,他像是个半个身子埋进土里的人了。

程茜站起来见礼,谢尤也站了起来。

“我们一起去向皇上皇后道贺吧。”第五何华伸出了手,安扶柳拉住他,轻轻地笑了。

两个人慢慢的走远。

谢尤坐下来,叹道。“这位第五大人,对夫人倒是很温柔。”

“是啊,人人都说第五何华是个妖怪,没想到娶了安家女儿,也有了几分人气。从前不曾见过他二人相处,如今看来,安家女儿很受敬爱呢。”程茜也感叹道。“皇上也是宠爱他,皇后还没单独面见命妇贵女,他就带着夫人先去见了。不知道还有谁有此殊荣。”

说话间,谢矢从男客的席上走来。

“尤儿,同我一道面见皇上皇后去。”

谢尤看到程茜面色凝滞,未曾细想缘由,跟着谢矢进了大殿。

大殿里,除了第五何华和安扶柳夫妇,还有程知劲大将军夫妇,齐瀚将军,谢矢兄妹进来后,萧固宜,赵约和沈哲也一起进来。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年迈但贵气的老夫妇,谢尤都不认识。

她无聊的动着脚趾头。耳朵里只听到皇帝陛下长篇大论的说着什么,她要十分努力才能不出声响,不打哈欠。

站着一动不动倒是没什么难的。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封后之后 “那里。”谢尤忽然听到耳边有人说了句什么。

她吃惊的望向身旁,看到赵约示意她去看程知劲和谢矢的互动。两人站在斜对面,你一眼我一眼的无声交流着。

谢尤皱了皱眉,看向赵约。

他眨了眨眼。

谢尤摇了摇头。

等景重让众人退下时,谢尤跟着众人走了出去,她回头一看,程知劲和谢矢还在后面说话呢。她再转回身,赵约站在阶前,看起来是在等她的样子。

“赵九公子。”谢尤犹豫了片刻,觉得赵约看起来实在是有话同她说的样子,于是走了过去。

赵约拱了拱手。“谢姑娘。”他没等谢尤问,就直白的说。“小可想提醒姑娘,程赵结亲,万万不可。”

“为何不可?”谢尤挑了挑眉。为何这门连影子都没有的亲事,萧书仪知道,陆成知道,还有这位赵公子也知道??

赵约低声道。“谢将军来了。”他换上一副笑容,“谢将军。”

“赵九郎。”谢矢颔首示意。“听说景……陛下将修建新宫的事全权交给了九郎,如此器重,谢某在此为九郎你恭贺了!”

谢尤看着自己大哥笑的真心实意,她怎么不知道谢矢还认识这么一位文弱书生的公子哥?

赵约也笑道。“不敢不敢,不过因小可是中州本地人,才侥幸得了此事,日后还需诸位将军帮衬。“

“若是需要人力,我那营中士兵,但随赵九郎调遣,如今天下承平,他们也是闲着。“谢矢道。

赵约道,“那边多谢将军了,但有所需,小可一定向将军开口。”

等赵约走了,谢尤和谢矢往来时路上走,她问。“大哥,你怎么认识这位赵公子的?”

“白马寺,那年我受伤了,他被人追杀,求到我这里,我派了一队兵马送他回中州。前一阵子我回中州,赵九郎忙前忙后帮了许多。”谢矢说着,看向谢尤。“对了,他说我们兄妹都与他有救命之恩,怎么你不记得?”

“这?我不记得。”谢尤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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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尤跟着女眷们领过赐饭后,很快有人来通禀,请诸位夫人小姐到长春宫拜见皇后。

谢尤和程茜挽着手一起到了长春宫,等到叫了几个夫人后,就同时叫到了谢尤和程茜。她们先是跟着婢女进了正殿,又被人引领者让在一旁等候。

谢尤发现她们是前头一波的。

她跟在程茜后面,看着程茜走上前,在宫女备下的圆垫上跪了下来,恭恭敬敬的朝着座上穿着红金二色凤袍的萧书仪磕了个头。

萧书仪伸手虚扶了她一下,宫女们早一左一右的把程茜扶了起来。

轮到了谢尤。

她双手压在额头下,然后萧书仪的手放在了她的肩上。

“小谢。”

谢尤拉着萧书仪的手站了起来,她诚恳的说。“愿娘娘与陛下美满到老。”

“借你吉言。”萧书仪拍了拍她的手,眼风从她身后的女人们身上一扫。“改日我请你到宫里坐坐,今日吃的可好?太平宫今日热闹,我唯恐公认们服侍不周。”

“我……臣女倒没心思,一心只挂念着娘娘。”谢尤看萧书仪双颊飞红,不知是胭脂还是她大喜之日的缘故,又见她头上凤冠压着额头,隐隐一道红色的勒痕。

萧书仪注意到她的目光,抚了抚凤冠,道。“今日是好日子,我一切都好。”

谢尤笑了笑。

萧书仪便松开她的手。

谢尤慢慢的走了下去,程茜站在前面等她,她在走向程茜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萧书仪,她坐在一把巨大的木椅上,温柔的注视着下一个跪在她脚边的人。谢尤看不出她有任何不适。

有些人天生要站在权利的顶峰。

谢尤突然感叹。她没必要为萧书仪担心。

拉着程茜走了出去。她们这就该出宫了,谢尤早得了谢矢的话,不必管他,自己回家便是。倒是程茜,到了宫门口,在一众马车里着自家马车的时候,还拉着谢尤说。“不知道陛下留父亲到几时,我们今日分坐了两辆车,若是我一人先坐一辆回去了,父亲和哥哥们回来时就有些挤了。”

程夫人是个十分老态的妇人,她道。“我们大可回去后再派车过来。”

程茜点点头。

谢尤便道。“程夫人,程姐姐,不如坐我家的车马。“

“这,那就劳烦谢姑娘了。“程夫人客气道。

谢尤便请程夫人与程茜上马车,只是这样一来,和她一起来的清峦清让又要走路回去。谢尤上车前歉意的看了看两人。

清峦道。“奴婢们和程府的人一起跟在车后面,姑娘放心,走这么一段儿,无妨。“

谢尤上了车,见程茜拟在程夫人的怀里,见谢尤上来,就道。“谢妹妹,我正同母亲说,谢妹妹这样天上地下难寻的人物,若是嫁到我们家来,该多好。”

谢尤板着脸,没接话。她今晚一定要问问大哥,这飞来的桃花,到底有没有大哥的授意。

想她一个立志做女侠的人,为何到了中州,人人都同她说亲事。

程茜见她不答话,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程夫人道。“茜儿口无遮拦,谢姑娘莫见怪。”

谢尤倒是没见怪,她只是觉得没意思。她又不好晾着程夫人,其实晾着程茜也不对,不过程夫人的话她不敢忽略,只好道。“夫人您言重了,程姐姐只是玩笑,我不会往心里去的。”

“我可不是玩笑,我……”程茜娇声说了一半,戛然而止。

程夫人似乎是拧了自己女儿一下,谢尤移开目光,盯着马车飞动的窗帘,决意不说话了。

一路无言到了程府,谢尤本想着赶紧回家了事,谁知刚一下马车,就看见一个程府的婢女用力地推了清峦一下。

谢尤头刚伸出来,这婢女还没看见,只指着清峦骂。“娘子看清楚些,这是我程府的门口,要伺候主子,自然是我们程府的人上去,你急着凑过去干什么。”

清让见谢尤已经半个身子探了出来,拼命的给那个婢女使眼色。

对方不领情,还道。“我们程将军军功累累,又德高望重,你们家谢将军到了我们将军面前还不是自称晚辈,你们日后别那么娇,看清楚谁的身份高,再做事。”

谢尤听的生气,不知这场事因何而起,她又见在程府门口,便高喝一声。“清峦清让过来扶我!”

二清应声,走了过来。

谢尤瞧得清清楚楚,那婢女还拿肩膀顶了一下清峦。

谢女侠能咽的下这口气吗?

答,不能。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大典之后 谢尤被清峦清让一左一右的扶着下了马车,她走到那婢女面前,原本想居高临下的威吓几句,就像萧书仪那样的,不过她发现程府婢女居然比她高。

她只好抬起下巴,说。“这位姐姐,你同我们谢府的人指手画脚做什么呢?”

程府婢女涨红了脸。

这时程茜也从马车里走了出来,她喊。“穗儿!”

原来这婢女叫穗儿。

程茜扶着清让的手下了马车,穗儿在谢尤的威吓下站在那儿不敢动,程茜又叫了一声,“不过来扶我,娘要下马车你们还不过来。”

穗儿看着谢尤,谢尤撇开头。

穗儿和另一个程府婢女连忙走了过去。

等程夫人也走了下来,谢尤看穗儿在程茜耳边小声说了几句,她又是心头一火。

程茜似笑非笑的看着谢尤,道。“谢妹妹,方才是一场误会。马车停了,穗儿急着过来伺候我和娘,你的两个婢女说理应她们伺候,这不就口角了几句。”

按理说谢尤该说几句小事,不必挂怀之类的面子话。

可她不是萧书仪,也不是程茜。所以谢尤说了。“可不是口角,你的婢女指着清峦的鼻子骂呢。”

程茜面色难看起来。“那妹妹是什么意思?”

谢尤看了看清峦,清峦一脸的焦急,对谢尤摇头。

程夫人开口道。“穗儿去给清峦姑娘道歉。”

“娘!”程茜不忿的喊了一声程夫人。

谢尤看着母女二人,还有穗儿,孔雀尾巴收起来了。

程夫人喝道。“我们坐的是谢府马车,自家婢女还这般猖狂!穗儿,去!”

穗儿不情不愿的走过来,对着谢尤身后的清峦一屈膝,“清峦姑娘,方才是我说错话了。”

清峦连忙道。“不是,不是,穗儿姑娘,我也有不对。”

“你有什么不对?”谢尤转过头,不解的看着清峦。

清峦脸都急红了,低声叫了一声。“姑娘——”

程夫人又亲自对着谢尤弯了弯腰,“请谢姑娘饶恕下人猖狂。”

“夫人,言重了。”谢尤皱着眉。

程茜哼了一声,转身进了程府。这让程夫人好不尴尬,她又要说话,谢尤一摆手,道。“程夫人,我先回去了。这都是小事,小事。”

她说完,一指自家马车。“清让清峦,你们坐着车,我出去走走。”

众人还没来得及说话,谢尤忽的一下飘上了墙头,往正街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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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远远的瞧见了一个背刀的大汉,是杨禄。谢尤眼睛一亮,跳到街上,高兴道。“杨大侠!”

杨禄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谢尤,他一拱手。“谢姑娘。”

他身边的另一个人也对谢尤拱手,“谢姑娘。”

谢尤退了一步,她怎么忘了杨禄是赵约的护卫。“赵九公子。”

赵约眼睛一弯,“方才见谢姑娘的马车拐进那边了,怎么又在此处相遇?”

“出来散散心。”谢尤道。

赵约道。“哦?”

“赵九公子是回家吗?”谢尤问。

赵约道。“我家侄儿闹着要吃糕,我和杨兄便出来看一看卖糕的老伯收摊没有。”

“哦。”谢尤词穷了。她想和杨禄比试一场,不过这个时候看起来不是个好时候。

她脚尖转动,正要寻个托词走开。

赵约又道。“谢姑娘,想来在宫里没吃饱,不如和我们一同去碰碰运气。”

谢尤摸了摸肚子,答应了。

跟赵约走了几步,谢尤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饱?”

“上次在太平宫,陛下给谢姑娘、沈二公子的接风宴上,姑娘吃了不少东西,今天我看席上的菜份量甚少,想来女眷那边更是要减半,是故有此猜测。”赵约道。

谢尤点点头。“上次见我吃完了,还有人送上一份新的,这次不知是人多还是怎地,一碗吃空了,撤下去就没了。”

赵约“扑”的一下笑了出声。

谢尤看着他,不知怎么,灵光一闪。

大约她的眼神太有内容指引性,赵约指着自己说。“上次是小可嘱咐人给姑娘多上几碗的。”

“那……可真是多谢了!”谢尤一时哧然。

两人走过一街口,赵约指着路边一个带着蓝巾的老者,道。“这家糕自我小时便日日出摊,味道堪称中州一绝,老伯一般卖完便收摊了,今日我们运气好。”

说着走了过去。

“老伯,还剩什么,都给我们包起来吧。”赵约看了看筐里所剩无几,微笑着对老者说。

他从筐里拿了一块长方形的蜜色糕点,掰了半块,递到谢尤的手里。

谢尤接了糕,突然就问。“我什么时候救过你的命?”她顺手塞了一块糕进嘴里,一下就被这美味给折服了。她指着蓝巾老者的摊子,又指了指自己的脸。嗷呜了一声。“好吃,赵九公子,嗯,你说。”

赵约提着一袋糕,杨禄也提了一包。

他向蓝巾老者拱了拱手,这才一指路边,示意谢尤往前走两步。

“谢姑娘看来是不记得了,三年前,小可被贼人追捕,无奈到白马寺寻求表妹,皇后娘娘的帮助,当时在表妹的院子里,几个贼人追了进来,是谢姑娘击退了他们。”赵约说到“击退”二字时,犹豫了片刻。

谢尤道。“你是想说杀了他们吧。”

赵约道。“谢姑娘江湖儿女,性格爽朗。是,谢姑娘杀了他们。”

“我不记得了。”谢尤诚恳道。

赵约摇摇头。“无妨,此等大恩,赵约记得便足够了。”

“那今天在太平宫,你提醒我程赵亲事,有什么话不能在我大哥面前说的?”谢尤又问。

赵约抿嘴,似乎在琢磨这话如何开口。“谢姑娘知道如今陛下有意封程将军和谢将军为一等国公的事吗?”

“大约知道。”谢尤听过程茜炫耀,但她没往心里去。

赵约又道。“两位手握重兵的权臣,若是一朝结亲,必定引人忌惮。”

“谁?”谢尤挑眉。

赵约指了指太平宫的方向。

谢尤今天真是无比灵光,她又问。“可当年大哥娶了沈帅的妹妹。”

“沈帅如今安在?沈氏夫人如今安在?”赵约温声反问。

谢尤一口气噎在胸前。“但他们不是因为……”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晚上 是的,沈稳和沈青青因为什么而死去呢。是因为战争吗?据谢尤所知,他们是的。

但谢尤又知道什么呢?

她从来没见过大嫂沈青青,更是对沈稳一无所知。除了几次碰面,还是三年前的事情,她也只是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两个人而已。

赵约的话让她害怕。

或者说,生活突然改变让她害怕。

在鸦门,她不受重视。

在中州,她又太过瞩目。

真是奇怪。

谢尤歪这头,手还保持着拿着半块糕的姿势。虽然糕已经被她吃光了。

赵约又把半块塞进了她的手里。

谢尤道了谢,这次小小的咬了一口。“我知道沈帅的死别有隐情,但我大嫂,她是在那年渡河一战里中了流箭,赵九公子,难道这也是有人故意为之?”

赵约摇摇头。“那一年发生了太多事情,谁也不知道已故的人仅仅是命运使然,还是遭人谋害。”

谢尤“哦”了一声。

他们很快又走到了刚才遇见的街口,谢尤指了指对面的巷子。“你该往那边走了。”她回头看了看程府门口的大狮子。“我是这边。”

“是。”赵约抿了抿嘴角,看看手里的东西,一包糕点。他看了看,又抬头对上谢尤的眼睛,赵约笑着拎着细细的红绳,递到胸前。“这些请谢姑娘带回去尝尝吧。”

“那就多谢了。”谢尤一把抓过,又因为自己伸手的速度太快而不好意思。

“一般江湖人会说什么,青山绿水,后会有期?”赵约空着手,做了一个抱拳的动作。

他是个挺有意思的人。谢尤第一次笑了,“我们不会这么说,或者有的人会,不过我不会。”

赵约问。“谢姑娘会说什么?”

谢尤晃了晃手里的糕。“谢谢公子的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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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矢回来的很晚。

谢尤一直坐在谢府大哥的院子的一棵树上。她相信这是一棵桂花树,虽然现在桂花还没开。

大哥的院子里一个侍从也没有。

听清峦说是他自己的要求。

从前大嫂在的时候,她们总是谢矢一回来,就会全部都退下。

她没有见过大嫂沈青青,只是收到她的几封信。

第一封是在她和大哥婚后不久,写来问候叶掌门夫妇和谢尤、叶皓师兄妹的。谢尤记得她在心里称自己为妹妹,称叶皓为叶师弟。

大哥没有提过沈青青是什么样的人,不,等等,他或许在一封信里写过大嫂是个温柔的贵女。

谢尤很少在信里问及沈青青,那两年她和大哥的通信也很少。原因和她没有参加大哥大嫂的婚礼一样,战乱。

到处都在打仗,山下不太平。

谢矢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很重,很慢。

他一进来就看到了谢尤。

“尤儿。”

谢尤从树上跳了下来。“大哥。”她和谢矢都向对方走去,等到一个足够近的距离时,她看到谢矢通红的双眼。“你醉了?”说着,她扶住了谢矢的左臂。

谢矢只是把手臂轻轻的放在谢尤的手里,他清醒的向房间走去,否认了谢尤的问题。“大哥没醉,这么晚了,你等我有什么事吗?”

“明天再说也无妨。”谢尤摇了摇头。

谢矢进了屋,他的房间里空空荡荡,除了一张床,床边一个小几,一个衣架,别无其他。谢尤扶着他在床边坐下。谢矢把腰带解了下来,说。“大哥清醒着呢,你有什么事,说吧。”

谢尤咬了咬嘴唇,“大哥,隔壁程将军的儿子,大儿子,程煦要娶我,这事是真的吗?”

“你怎么知道这事?”谢矢握着腰带,抚膝道。

谢尤靠在床柱子上,晃着脚尖,道。“我听说的。”

“听萧姑娘说的?”谢矢问。

谢尤纠正他。“是皇后娘娘,不止她,还有别人。”她深吸了一口气,“我明白大哥不想一开始就告诉我,但是这事似乎人人都知道,除了我。”

“尤儿。”谢矢伸手把谢尤的手拉了过来。“不是大哥不告诉你,程将军的确提过要替儿子求娶你,不过……”

“不过什么?”谢尤挑眉。

谢矢面上浮现一丝为难之色。“程煦说要见你一面,程将军安排了城外马场那场会面。据我所知,程煦似乎觉得尤儿你……不符合他的择妻标准。”

谢尤“哈”了一声。

谢矢急忙道。“不是因为尤儿你不好,程煦这个人我也有所了解,他有些护短,那天你赢了程茜,嗯,让她面子上不好看,我也听沈三弟提起了当日的事情。但大哥原本也不大满意程煦,他是家里长子,又在驻防在外,大哥也舍不得把你嫁那么远。所以此事就搁下不提了。”

“但今天程姐姐和程夫人在马车上……”谢尤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谢矢挑眉,“程茜说什么了?”

“她说我要是能嫁到程家就好了。”谢尤回想了一下程茜的原话,她摇了摇头。“看来程姐姐也知道,她只是玩笑话。”

谢矢皱着眉。“程茜和程煦一样,你以后别太在意她的话,玩不到一起,就同别家小姐玩。前几日清峦说,有许多人下帖子请你过府玩一玩,我看你规矩学的差不多了,明日起就让清峦陪着你去交交新朋友。”

“嗯。”谢尤随口应了,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谢矢还以为她是因为程煦没看上她的事,便道。“尤儿,别把程家的事放在心上。”

“大哥,你说什么呢?”谢尤笑了。“我根本就不记得程煦长什么样子,我只是在想今天吃的糕挺不错的,明早我给你送几块过来。”

“什么糕?”谢矢饶有兴致的问。

“尝不出来是什么做的,不过入口香糯,特别好吃,就在不远处的街边买的。不是买的,是赵九公子买给他侄子,送了我一半。”谢尤笑着说。

谢矢问。“你回来后碰到赵九郎了?”

“嗯。”谢尤道。“他又向我道谢我在白马寺救他的事情,奇怪了,我真的一点都不记得。”

“不记得就不记得。”谢矢道。“不早了,回去睡吧,大哥明日在家,午饭咱们一道吃。”

“好。”谢尤应了。

从谢矢房里走出来,她跳到墙头,翻了过去,等回到自己院子,清峦打着哈欠来服侍她换衣洗漱,谢尤终于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她的眼前出现了赵约的面孔。

她到底什么时候救了他??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记忆闪回三年前(一) 三年前,谢尤第一次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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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靖仓山正是万物复苏,一片青翠的好时候。

青云峰上,一个绿裙女子踩着跳脱的步伐移动在这山间。一片房舍在这远山中犹如恩赐,其中一个独立的院落正是这青云峰上的修剑门派靖苍派现任掌门叶青云的居处。

叶青云和儿子正在商量着一件事情,此事还要从起源说起。

叶青云的大徒弟谢矢,五年前下山送母亲灵枢回乡安葬,和桐州的沈氏结缘,后加入义军,一路征战,如今已是义军沈稳元帅麾下的中路大将军。

谢矢自下了山,忙于战事,五年间也不曾回乡,谁知这一日竟让两个小兵带着信物上山送信,说打到了覆河边,

沈元帅要大军修养一段日子,谢将军思念妹妹,想让妹妹往白马寺陪伴他一段日子。

送信的人虽然这样说,但叶青云了解徒弟,想着他可能是出了什么事,才命人上山请自家妹妹谢尤。

方才那个绿裙少女,正是谢矢一母同胞的妹妹谢尤。

谢尤踏入屋内,向师父和师兄行礼问安。“师父,三师兄。”

叶青云给儿子叶皓使了个眼色,叶皓忙拉着谢尤坐下,问“小尤,你吃了早饭不曾?”

谢尤长的颇为清灵,眉目间有着一种天真纯璞之气,且面容开阔爽朗,一瞧便知是个山水孕育的女儿家。她甩开叶皓的手,奇道。“师母不曾开饭,难道师兄吃了?”

“尤儿,皓儿,你也坐下。”叶青云看着两个孩子,心中有些不舍,还有些不放心,话又斟酌了一遍才说出口。“矢儿派人传信,说义军打了胜仗,在白马寺附近休养生息,想着多年没见过妹妹,想让尤儿去陪他一段日子。为师想了想,尤儿和皓儿你们两个都没有下山里练过,正好借着此次机会,到山下去看看。”

“好啊,”谢尤想到要见哥哥,当然开心,一口应下了。

叶青云点点头,接着说。“正好你们明师叔的女儿明棠和几个弟子要下山采买,你们就和他们一道下山,我已经请了你们明棠师姐送你们到白马寺再回来。到了山下,要记着我靖仓门规,等到了白马寺,就要万事听从你们大师兄的吩咐,有什么事,可以让明棠回来告诉为师。”

这一番话说过,当日用了早饭,贺师娘帮着谢尤收拾了几件衣裳,次日一早,就让他们下山了。

谢尤下山第一日,还不曾领略山下风光,就在山脚下的小驿站吃坏了肚子,难受了一天,明棠租了一辆马车让谢尤躺着,也没多休息,谢尤在马车里昏昏沉沉睡了两日,就到了码头。

明棠打点好了一切,包好了船。

谢尤人群里站了一会儿,见明棠挥手,她连忙举起手里的剑向叶皓招了招手,自己先一步走了过去,一头钻进了船篷里。

明棠在里头坐着,谢尤笑眯眯的坐在她对面,看见两人中间一张小几,摆着茶壶茶碗,又四顾这船舱虽小,五脏俱全,她和明棠坐在深一点的地方,而船舱门,一道草帘旁,还有几团草编的坐垫堆在一处。

叶皓也钻了进来。

谢尤扭头一看,另一边也是一道草帘,她指了指,问明棠。“明师姐,这边也能出去吗?”

明棠点头,谢尤就弯着腰站了起来,一边说。“我去看看。”一面钻出了船舱。

她站在船尾,远眺覆河对岸隐隐约约的屋舍车马,码头边似乎也像这边一样热闹。

船身摇晃着,谢尤忽然觉得头有些晕。正在这时,她听到有人在身后问。

“敢问这可是老人家的船?”

“是,这位公子有何事?”这是船家的声音。

“小可想搭个船,往对岸去,不知老人家可否行个方便,我们只有三个人,也无甚行李,船资也不会少了老人家。”

谢尤回头看见一个文弱书生,背后站着两个铁塔似的大汉,三人在岸边同船家交涉这什么,她匆匆一瞥,抑制不住头晕目眩的难受,一弯腰又钻进了船舱。

声音飘入她的耳中。

“三位英雄,不是小老儿不给三位方便,我这船,已经被人包下了,只怕……”

“老伯,不妨事,船内还有位置,就让三位兄弟同行。“叶皓掀开那边的草帘说了一句,谢尤在最外侧,直接坐在船板上,一歪头靠在明棠肩上,缩了缩。”明师姐,我头有些晕。“

明棠没来得及说话,外头三个人挤进了船舱,小小的空间立刻逼仄起来。

叶皓先开口道。“在下是仓叶皓,这是我同门明师姐,还有一个小师妹同行,不知三位兄弟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谢尤闭上眼,听到来人说。“小可赵九,这是杨禄杨寿两位大哥,送小可回家去的。小可随老师游历四海,从北边岳国往南边中州去。”

“赵公子,两位杨兄弟。”叶皓拱手做礼。

谢尤在明棠肩头蹭了蹭,明棠低声说。“谢师妹想必是晕船,靠着我休息一会儿吧。”

叶皓也忙道。“小尤,你靠着睡一会儿,我去找点水来给你喝。”

叶皓就出去问船家讨水喝。

谢尤睁眼,看到对面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个不认识的人,而且还在认认真真的盯着她看。

她面无表情的闭上了眼。

谢尤在摇摇晃晃的小船上,回忆起了懵懂时候漂洋过海的小时候,当时她还小,只记得声音喧闹,世道混乱,滚烫的血砸在她脸上,糊了眼睛,等到上山的时候,就只剩了母子三人。

谢尤喜欢贺师母的红绸,就随着师父叶青云习了软剑,大哥谢矢本来学重剑,后来因缘巧合,改使了枪。谢尤一直喜欢练武,痴迷于此,每有进益,欣然不知所以。

梦中似乎又是她在青云峰上舞剑,天地不知怎么摇晃了起来,耳边听人道。“谢师妹!谢师妹!”

谢尤猛然从梦里挣脱了出来,只见船中空空,明棠道。“我们到岸了,来接你的人等了好久了。”

谢尤大步走出了船舱,几个青衣打扮的仆从在一旁,一个人伸手想扶着谢尤,谢尤轻轻一跃就落到了岸边。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白马(一) 谢尤轻轻一跃就落到了岸边。

回身冲早在岸边的叶皓笑道。“三师兄好啊。”

“小人陆成,是沈帅派来等候谢姑娘的。”陆成低着头说。

谢尤道了一声。“有劳你了。”而后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今日到呢?”

陆成答道。“小人自从七日前沈帅派人送信,就一直在码头等候。”

“沈帅是谁?不是我大哥让我来的吗?”谢尤看着陆成不像是大哥身边的人,通身做派倒像是话本里的官家之流,起了疑心。手搭上了腰间的软剑。

“小人是沈帅的侍从,沈帅是谢将军的主帅,谢将军受了些伤,沈帅就做主派人请了谢姑娘来……姑娘还是快随我往白马寺去吧。”陆成想是得了沈稳的话,这时候也不瞒谢尤了,谢尤一听这话,哪有不担心不着急的,当下就对陆成说。“那请陆大人快些带路!”

陆成连连道不敢,请谢尤上马车。谢尤横眉道。“马车太慢了,我和我师兄师姐都能骑马,咱们快些走。”陆成想着这位姑娘和别家姑娘倒是不同,也没想到这一出,于是让几个把马让了出来,谢尤利落的翻身上马,一勒缰绳,问明了方向,就冲了出去。

她常年在山上,也不常骑马,眼下心悬谢矢,竟有了出色的马术,一路疾驰着就到了千竹山下。白马寺的金顶隐隐约约在密林中闪现。谢尤和叶皓明棠三人出自靖仓,轻工自然了得,当下便提气上山,到了山上,回头一看,陆成和另外一个侍从还跟在后面,只落了两三步,谢尤心里就想,山下随便一个侍从就有这样好的轻功,看来自己的功夫还是没到家。

陆成到了寺门口,敲了敲门,出来的不是僧人,却是个士兵,见了陆成,行礼道。“陆大人。”

就打开了门让几个人进去,谢尤七拐八拐的到了一处小院,见守卫森严,挂着白幔,心里咯噔一下,三步并作两步,奔进了院中,挑起的门帘里飘出药味儿,谢尤走了进去,看见一个男子躺在床上,心里想,这一定就是大哥了。

“大哥!”谢尤走到床前,看见谢矢眉目比以前更硬朗了,只是风霜之色难掩,面皮透着大病后的菜色,两行眼泪,不由自主的流了下来。“你怎么照顾不好自己……”

“尤儿。”谢矢露出了一个笑容,“大姑娘了,还随随便便哭鼻子,让人看了笑话。”

谢尤抹了把脸,坐在床边,嗔道。“都是大哥不好,我从来不哭的。”

叶皓和明棠站在门边,进也不是,走也不是,谢矢看见了,叫他们进来。客气道。“三师弟,明师妹。”

谢尤站起来和叶皓明棠站在一处,谢矢道。“多谢二位陪我这妹妹来,不知道二位有什么打算。”

“师父让我和尤儿一起在山下历练,大师兄,你就让我陪着尤儿就行。”叶皓先说。

明棠等他说完,这才说。“掌门命我护送叶师弟和谢师妹到师兄这里,既然到了,我休息几日也就启程回去了。”

“师父的安排很好,那师弟师妹就先跟着陆大人去禅房休整一下,我和尤儿再说说话。”谢矢病着,这两人当然由别人招待,不一会儿,禅房里又只有兄妹二人。

谢尤望着谢矢,仔细的看着他,心里想着谢矢和从前的变化,突然想到院中挂着白幔,问道。“我进来时看到挂着白幔,还以为大哥你……”

“是你嫂子,不幸去了。”谢矢说到此处,也有些伤心。

“大哥……”谢尤自觉说错了话,叫了一声不敢再言语。

谢矢见妹妹伤心,自己就忘了伤心,说起别的来转移话题。

就说起这次和北边的曹氏打仗的事,谢尤也是听的津津有味,就这时候,有人在外头道。“将军,监寺师父来给您换药了。”

谢矢端正了颜色,让谢尤站好。低声道。“这是你大哥我的救命恩人。”

谢尤就好整以暇的看着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只见一个长身修丽的年轻僧人捧着一个木盘走了进来,见到谢家兄妹,念了一句佛号,道。“谢施主,小谢施主。”

“多谢天机师父对我大哥的救命之恩,谢尤结草衔环难以为报。”谢尤恭恭敬敬的拜了一拜。

天机回了一礼道。“小谢施主折煞贫僧,出家人慈悲为怀,何况谢将军救小寺与危难之中,小僧不过回报一二,不足为谢。”

谢尤便让开,看天机解开绑在谢矢胸口上的白布,那焦黑中翻着血红皮肉的伤口触目惊心,天机处理的很快,伤口又被包上了,谢矢看自家妹子一脸的震惊,只怕她又哭,忙道。“不必在这里看着我,出去看看你师兄师姐们安顿好了没。”

她刚一走出门,就看到一个穿着半旧的深灰色深衣的中年男人和早些时候见过的陆成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

他一双凤眼,下巴上胡茬乱糟糟的。见了谢尤,就道。“你一定就是小谢姑娘了。我是沈稳,你大哥的结义兄长,嗯,青妹,你大嫂的堂兄。”

谢尤愣了一下,才想到了沈稳是谁。义军大元帅,沈稳。大嫂沈青青的堂兄。她连忙走上前,对着沈稳拱了拱手。“沈帅。”

“叫我沈大哥即可。”沈稳乐呵呵的摸了摸谢尤的头,就往谢矢的屋中走了过去。

“沈大哥。”谢矢忙道。

“阿矢,你快快躺好,我就是回来与萧姑娘问几句话,顺便看看你。看你已经脱离了险境,想必修养几日就好了。”沈稳坐在床边,一下子就让屋子拥挤了起来。

谢尤只好倚着门站着,只听谢矢道。“多谢沈大哥。左路的战事也了结了吗?”

“是啊,景公亲自上阵,士气大涨,眼下我们也暂时休整一段时间。对了,你知道中州的赵家夫人没了,赵家的孩子都被召回去了。”沈稳道。“景公很担心,赵家人聚齐,也许会……所以找了几个江湖人,伏击赵家人……”

“这怎么可以!赵家也是义军之一,怎么能自断臂膀!”谢矢听了,不认同道。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白马(二) “唉,阿矢,你是江湖出身,不知道这些氏族之间的恩怨。赵萧两家的势力,远胜过景公和我们。我也劝过景公,可他听了第五之策,觉得打击赵氏,捧高萧氏,是一部好招。”沈稳垂下眼,“萧家联姻,赵家却不愿意尚公主,景公怎么能不对赵家猜忌。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景公这也是怕黄雀在后,才提前下手。阿矢你可千万不能在旁人面前说这番话,不然……哈哈,我说多了,阿矢好好养伤,咱们兄弟随景公东征西讨,不会有此顾虑的。”沈稳哈哈一笑,不再说这话了。“对了,萧家姑娘不是也在此处礼佛,让小谢姑娘和未来的皇后多亲近亲近,没有坏处的。”

谢矢知道沈稳说这话也是为了他好,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就让谢尤送沈稳出去了。

沈稳走之前对她说,安心在白马寺陪伴谢矢,不需担心其他的事。

谢尤不知道其他的事是什么,她只是觉得沈稳是个深不可测的人。

谢尤见哥哥的屋子里堆了沾了血迹的衣裳,就说要拿去洗。谢矢就告诉她,山后头有个僧人洗衣之处。

去的时候,她抱了一堆衣服,回来的时候,她还是抱了一堆衣服。

区别只是衣服干净了。

从那天开始谢矢总是有半天的时间清醒,这样谢尤就能和他聊一聊。

谢矢不提已故妻子的事情,他大多时候是在说这几年征战的见闻。

谢尤从叶皓那里知道,陆成带着沈氏夫人的灵柩回桐州安葬去了。

她还没见过这个嫂子一面,甚至她连嫂子身边的人,她的一件衣服都没看见过。

谢尤又一天抱着衣服去洗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圆圆脸的女子和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

她们蹲在白马寺后的小溪边,似乎是在洗几件蓝色的女子衣裙。

两人的说笑声很远就能听到。

谢尤发誓她不是故意偷听,不过她听到她们在议论“姑娘”和“景公”

圆脸姑娘说。“景公派人送来一套东坡先生的手书,听说是古籍珍藏,从永州城主手里赢来的。景公对我们姑娘可真上心啊。”

“他当然要上心,公子跟着景公去打仗后,中州这一带的政务明面上是挂在老爷头上的,可谁不知道老爷除了每日逗鸟养花,什么也不管,后方安稳,还不是依仗姑娘。姑娘还为了景公母亲,到白马寺吃斋念佛,祈福了半年多。景公但凡长着眼睛,就该对姑娘好些。一套书,算什么。”高挑姑娘手里不停的搓洗着裙子,说话呛呛的。

圆脸姑娘又道。“景公打江山,以后做了皇帝,姑娘就是皇后了,管好自己家的江山,也是应该的。”

谢尤咳嗽了一声,什么皇帝皇后。

她一下子引起了两人的注意,谢尤只好走了过去。

圆脸姑娘上下打量她一眼,谢尤装作无事的拿着衣服蹲了下去,掏出一件占了血迹的中衣。

圆脸姑娘问。“你是谢将军那边的人?”

“嗯。”谢尤嗯了一声。

圆脸姑娘又道。“我们是萧姑娘的侍女,萧姑娘就住在你们谢将军对面的那边禅院。”她用湿着的手指了指高挑姑娘。“她是观琴,我是望棋。你叫什么?”

“谢尤。”谢尤把衣服浸到了水里。

望棋‘啊’了一声,“你是谢将军的妹妹?”

她和观琴连忙站起来,手压在裙边,对着谢尤蹲了蹲身子。“谢姑娘,奴婢们失礼了。”

谢尤连忙站起来,“你们这是怎么了?”她一手一个扶起来。“我只是过来洗个衣服。”

望棋和观琴对视一眼,从谢尤手里拿过衣服,口中道。“谢姑娘坐在那儿就成了,奴婢们顺手就帮您洗了。”

“这不成,我自己能洗……”谢尤伸手要抢衣服。

观琴拿起腰间毛巾,一擦手,挡在谢尤和望棋的中间。

“我们姑娘这几日忙,还想着谢姑娘要照顾谢将军,不好打扰。姑娘既然这会儿空了,我带你见姑娘去。”

谢尤指着大哥的衣服,望棋把整个一盆谢矢的衣服都抱了过去。“谢姑娘去吧,一会儿奴婢洗好了,就给您送过去。”

说完观琴拿着毛巾,不容拒绝的把谢尤手上的水擦干,一侧身示意她走吧。

谢尤叹了口气,只好抬脚。

观琴走在前头,细长的脖颈弯着,她比谢尤要高上一点,谢尤跟在她后面,一路走到了白马寺大殿外。

大殿正门坐北朝南,谢矢养伤的院子就在大殿东面,而西面的院子外一直有银甲兵把守,谢尤看观琴和门口两个士兵说了几句什么,两人就让她进去了。

走进西边院子,之间树荫茂茂,草地上有一石桌,再往前就是几间禅房。

观琴领着谢尤刚走进来,又走出一个和她一般高挑的女子,迎上来说。“观琴,你怎么回来了?”

观琴回头看了谢尤一眼,对来人道。“姑娘做什么呢,我带了谢姑娘过来。”

“哎呀,可不巧,姑娘沐浴呢,正准备沐浴更衣后去谢将军那边院子请谢姑娘过来,谁知道谢姑娘先来了。”

谢尤一听人家姑娘沐浴,她便道。“无妨,改日便是。“

那女子忙道。“谢姑娘莫急,在这里坐一坐,我进去告诉姑娘一声。”

谢尤点了点头,就在石桌边驻足。

观琴拢着手,道。“谢姑娘坐。”

“不必了。”谢尤拒绝。她转头打量着这个院子,忽然发现门口又来了两个人,正和守门的银甲士兵数说着什么。

谢尤心里想,你们要是来见萧姑娘,一定也要等着了。

正这么想着,方才那女子又走了出来,对谢尤道。“姑娘正在更衣,马上出来见谢姑娘。”

谢尤嗯了一声。抬脚正准备跟着两人走,忽然又一指身后。“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要见…………”

话没说完,谢尤就见两个黑衣人风一般的掠过院墙,跳到了地上,一左一右,剑光寒寒的朝刚走进来的青年背后刺去。

她一摸腰间佩剑,足尖一点,整个人就向那青年冲了过去。

长剑出鞘,她的剑气大盛,直冲冲的超那两个刺客杀了过去。

她掠过了一无所知的青年,毫不拖泥带水的抹了第一个刺客的脖子,血滋拉射了她一脸。

谢尤顾不上去抹,第二剑又刺向剩余的刺客。

刚才她是杀了个措手不及,第二个人就没有那么容易取胜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王侯将相 接第六十七章主线剧情。

谢尤坐在金家酒楼的屋顶上,抱着一包糕点。身边放着一个小托盘,里头是一壶尚温的绿茶。

一轮明月在夜幕里分外鲜明。

谢尤眺望着远方太平宫的灯光,默默的露出一个笑容。

身边瓦片响了一声。金源祁扒着梯子的边缘道。“小谢,陆兄弟,你们怎么不下来一起喝酒?”

谢尤偏头看了一眼用衣服下摆盖着脸呼呼大睡的陆成,摇了摇头,把手里的糕包好了,一手抓着外面油纸的一角,一边轻轻的站了起来。

她走到梯子的旁边,小声说。“金老板,我先回家了,陆成……”

金源祁招招手。“小谢,你站的太危险了,下来再说。”说着他就从梯子上退了下去,让出地方给谢尤。

谢尤一手提糕,一手握着梯子的一边,转了个身,踏着最高一级的木档,又看了一眼屋顶上的陆成。她叹了口气,把包好的糕举了举,放在了他的脚边。

等她从梯子上下来,看到整个三楼都是各式各样的醉汉。

金源祁满脸通红,靠着梯子,道。“小谢,今日你能来,我!开心!谢将军,啊不,谢侯爷,武定侯,真是个好封号。谢侯爷今天受封,我们都替他高兴。虽然我没见过谢侯爷,但!还是高兴!”

谢尤看金源祁说话都开始大舌头了,便尴尬的笑着向楼梯口走了两步。

金源祁又上来,一把按在谢尤的肩头,从怀里摸出个木匣来。“这个,是我给谢将军,阿不,谢侯爷的贺礼!小谢你一定要亲手交给谢侯爷!答应哥哥!”

谢尤挣开他的手,没接那木匣子。

上次金源祁要给谢矢的东西还在她房间里放着呢,谢尤打开看过一次,是一个枪头。

谢矢的兵器是一柄长枪,金源祁送了一个枪头给谢矢,倒是应该。

但谢尤跟谢矢提过一起,他当时被什么打了一下岔子,然后就没再提了。

这次金源祁又要让她转交东西,谢尤使劲摇头。

“金老板……”谢尤推拒道。

金源祁一把塞进她的怀里。“拿着,明天再来,我还准备了礼物给小谢你。”

“不必了不必了。”谢尤一听还有自己的礼物,摇头摇的更厉害了。

金源祁这等生意人,不知吃了多少闭门羹,谢尤这点拒绝他哪里放在眼里,三言两语就把谢尤给亲自送出了金家酒楼,又让她答应了明日晚饭来这里吃。

谢尤站在酒楼门前,刚张嘴,想让金源祁看着屋顶上的陆成。

金源祁就道。“你看那小子装呢,他才喝了多少酒,一会儿我就上去把他叫起来。接着喝。”他看谢尤皱眉,又连连保证道。“放心,陆兄弟能喝着呢。明日晚上,一定来!”

谢尤离开了金家酒楼,走了几步,看到街上人烟稀疏。拢了拢外衫,这才意识到天色真的不早了。

她又抬头看了看月亮,不知道谢矢从太平宫里出来了没有。又不知道萧书仪今日是否也在宴上。

一路想着,一路走回程谢二府的街口,谢尤刚站在那儿,看到几个人肩并肩,大笑着走了过来。

谢尤驻足,定睛一看,居然是程知劲、谢矢、萧固宜三个人手拉着手,肩搭着肩,说说笑笑的走了过来。

“老程!”萧固宜大笑一声。“北靖侯!”

程知劲一跺脚。“萧丞相,承恩公!”他在萧固宜和谢矢两人中间,又转头一拍谢矢肩膀。“谢老弟,武安侯!咱们都,都也是王侯了!哈哈,这几年拼杀,值了!值了!”

谢尤见大哥低着头,不知道他是不是喝醉了,正担心的要走上前查看。

谢矢忽然停了下来,带的其他两个人差点踉跄摔倒,他定定的站在原地,仰天长啸一声,叹道。“可怜青青没能等到做侯夫人的一天!”

萧固宜道。“沈氏夫人,那时再好不过的人了。今日,陛下追封了她为一品夫人,谢兄弟,谢兄弟,她泉下有知,也和咱们一样开心。”

谢矢正要开口,忽然看见谢尤站在街口,他高兴的扬了扬胳膊,招呼谢尤过来。“尤儿,过来!”

谢尤身子飘了飘,她刚从一堆醉鬼里走了出来,现在又见另外一堆醉鬼。

不过叫她的是大哥,她怎么好不过去。

谢尤慢吞吞的挪了过去。

谢矢刚伸出手,另一只手就先抓住了谢尤的肩膀。

谢尤刚要用力挣开,就见萧固宜的脸猛然凑了过来。“小谢,小谢。你若是没事儿,多进宫陪陪皇后,我看她,今日不开心,不开心。妹妹进了宫,不开心。”

谢尤不知道这话怎么接,又尴尬起来。

一道清醒的声音从三人背后传来,“表兄,慎言。”

谢尤定睛一看,居然是赵约背着手,走了出来。

“九郎,九郎,小谢,我同你讲,九郎是个……”萧固宜话说到一半,忽然哇的一声,眼看就要吐出来。谢尤立刻向后飘了一大截。这才没被殃及道。

赵约就被那么幸运了,外袍被吐施了一大块。

程知劲大笑一声,和谢矢两人敏捷的跳开了。

谢尤眯着眼睛,看着两人是不是会摔倒。

不过后头两个华服侍从,一看就是程家的,一左一右扶上了程知劲,谢矢自己还乐呵呵的在一边站着呢。谢尤见自己哥哥一个人站那儿,她连忙跑过去扶着他。

谢矢一把夹过她的脑袋,真的是夹住了。

“尤儿,你看,承恩公,你萧大哥,没有大哥酒量高!”

谢尤心里诽谤,你也喝大了。她使了个巧劲,从谢矢的钳制下挣脱出来。然后一手托着他的肩膀,一手举着他的一只腿,咬着牙一使劲,就把谢矢整个人一翻,扛在了肩上。

重量压在肩头,谢矢立刻大笑出声。

正在那儿吐的萧固宜瞧见了,指着谢家兄妹就说。“这!小谢!你真是个巾帼女英雄!”

程知劲则踢了一脚扶着他的侍从,笑骂道。“还不过去一个扶着谢侯爷!”

谢尤扛着大哥,绷着脸道。“不必了。萧将军,程将军,我先带大哥回去了。”

“也好,也好,你快带着谢老弟回去。”程知劲又把侍从招了回去,连声让谢尤先走。

谢尤扛着谢矢,一步接着一步,稳稳当当的走进了谢府。

谢矢在她肩头好像睡着了,炙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背上。谢尤忍住不回头去看他,心里想到的确是小时候大哥常常背着自己的场景。

忍不住眼睛一热,也不知是被酒气熏得,还是被谢矢压的。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明珠 次日一早,谢尤居然睡起来,就听说谢矢作夜吐了好几次,清让在那边照顾。

清峦捧着巾帕等物,观琴站在一边,顶替了清让的位置。

谢尤便把早上练功的事放在一边,先去看谢矢怎么样了。

她大步流星的出了自己院子,走到谢矢院子的时候,见院子里静悄悄的,她脚步更快,清让揉着眼睛从谢矢房里走了出来,见谢尤带人来了,她忙小跑过来,同谢尤道。“将军昨晚折腾了一晚上,这会儿才睡下,姑娘,等会儿再来吧。”

“我进去看一眼,不会吵到大哥。”谢尤说着就走了进去。

一屋子酒气,难闻的很。

谢矢趴在床上,衣服也没换,靴子左一支,右一支散在地上。清让跟在后面,弓着腰从谢尤身后走了出来,把鞋子捡在手里。

谢尤看了看谢矢头睡的那边床前有个铜脸盆,里头尽是污秽之物,估计谢矢吐了好几次,就转头吩咐清让。“大哥醒了,让他喝点粥。我一会儿再过来。”她回头看清峦也跟过来了,就吩咐她。“两位姐姐都在这里照顾大哥吧,我自己一个人回去。”

等她回到自己院子里,拿着剑乱舞了一通,观琴叫她进屋吃早饭。

谢尤收了剑,进屋胡乱吃了几口。

观琴又备了水供她沐浴,谢尤转头一看,她昨天换下的衣服被堆在房间角落一组高低柜里低的那个柜子上,一个木匣子还安安稳稳的放在哪里。

她一拍脑门,想到了那是金源祁送给谢矢的礼物。她都没来得及看是什么。

于是谢尤站了起来,走到柜子前,把木匣子拿在手上,颠了颠,没什么重量。她看木匣上搭着一个铜扣子,伸手拨开。盖子挪了一个缝,立刻露出一缕微光。

谢尤伸手揭开木匣子的盖子,顿时一团明亮的光芒把整个房间都笼罩了起来。

观琴抱着衣服进来喊谢尤沐浴,当下道。“这不是赵家夫人丢失的那颗夜明珠吗?”

“什么?”谢尤“啪”的一声盖上了盖子,眼前顿时昏暗下来。

观琴抱着衣服,犹豫了片刻,才走上前来。她到谢尤面前蹲了蹲身子,然后道。“谢姑娘,赵家夫人,奴婢指的是故去的老夫人,是萧家的姑奶奶,听说当年姑奶奶的哥哥把一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陪嫁给了赵夫人,不过这夜明珠在赵夫人的葬礼上失窃了。”

“这……”谢尤抱着木匣子,“世上不止一颗夜明珠,你怎么知道这和失窃的那颗就是同一颗呢?”

观琴双目灼灼的盯着木匣。“近百年来,唯有这一颗夜明珠能让满堂生晖,整个中州都知道是赵夫人所藏。已经三年不见它问世了。”

谢尤想到这是金源祁要她送给谢矢的礼物,怎么会是赃物呢?

观琴见她不说话。又道,“谢姑娘不信我,把这东西带给我家姑娘,或者我家将军,他们一定也能认出来。”

谢尤沉默了片刻,打开匣子,立刻眼前又是一亮,她把那明珠从匣子里拿了出来,托在手里,递到观琴的面前。“你仔细看看。”

观琴不敢用手去碰,凑到近前,看了看,抬头看着谢尤。

谢尤无言的把明珠收进了匣子里,她抱着匣子,对观琴说。“我要见书仪,是不是还要提前递折子给太平宫的人?”

观琴蹲了蹲身子,“不必,萧府每日都有进宫的人,谢姑娘容我回去一趟,我这就让人告诉娘娘,谢姑娘有事见她。”

“晚饭之前。”谢尤想到和金源祁约好了,她在观琴出门前又嘱咐了一声。

观琴去的快,回来也快。

她不是一个人回来,还带着个黑衣侍从。

谢尤正在院子里磨剑,观琴走了进来,道。“谢姑娘,这位大人是长春宫护卫,昨日送承恩公回府,今日要回宫向皇后娘娘复命,您同他一起,就能进宫。”

谢尤提着剑站了起来,对这人点了点头,“那就走吧。”

她回屋把木匣子拿在手上,跟着这黑衣侍从,两人步行着就走到了太平宫宫门口。

黑衣侍从拿出了长春宫令牌,宫门口的护卫便放行了。

谢尤抱着木匣子,走到长春宫外面,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影子,这时还没到午饭时分。

据说新帝七日不必上朝,不知道她今天来能不能碰上皇帝陛下。

站在长春宫外等通传的时候,谢尤还担心她如果行不好礼怎么办。

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个宫装丽人笑盈盈的走了出来。

正是萧书仪从前在家的婢女,望棋。

望棋隔着长春宫宫门就给谢尤见礼,口中道。“娘娘知道谢姑娘来了,开心的不得了,已经出来迎您了。”

谢尤迈过门槛,对望棋道。“书仪……娘娘好吗?”

“好,一切都好。”望棋扶着谢尤往宫里走。

果然见萧书仪穿着一件家常的湖蓝色裙子站在殿外,翘首相盼。

谢尤走到近前就要对萧书仪行礼,萧书仪一把扶住她,笑道。“不必多礼不必多礼,日后只有咱们,你都不必行礼。”

说着携着她的手绕过正殿,走到后头一间四面大开的厅堂里,有几张长桌,萧书仪在拜了茶果的一张前让谢尤坐下,两人挨着坐了。

“娘娘,你看起来很累。”谢尤看到萧书仪眼下一圈黑,立刻就担忧起来。她又想到萧固宜昨晚醉酒,说的那句‘妹妹不开心’,她握着萧书仪的手,恨不得自己早想到来看看她。

如果不是清峦清让说,萧书仪做了皇后,谢尤不好随意进宫,她一定不会到了今日观琴提起才来。

萧书仪也回握着她的手,道。“我只是骤然入宫,睡得不太踏实。”她腾出一只手推了推桌上的红色漆盘,里头是个长的怪怪的东西。“这是西域进上的水果,我也不记得是什么名字,你尝一尝。”

谢尤听萧书仪说她没事,心放下一半,低头还看自己刚放在长桌上的木匣子,她哪有心情吃东西,一推木匣,道。“这个东西,你看看。”

“娘娘,请容奴婢先检查一番。”萧书仪的手刚动了动,一双白的不似常人的纤手就从她身后把木匣子拿在了手里。

萧书仪皱眉,道。“小谢拿来的东西,不必……”

匣子在萧书仪说话的功夫,已经被拿着它的人打开了。

霎那间,整个厅里都被一股柔和又出奇明亮的光笼罩在了其中。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长春宫 “这是赵家遗失的夜明珠?”萧书仪立刻就认出了谢尤手里的明珠。她伸手啪的一下打落了盖子。“怎么会在这里?”

室内又暗淡下来。

谢尤用力地眨了眨眼。这珠子上面是有什么她看不见的纹饰写着赵字吗?为什么萧家的婢女,萧家的小姐都能认出来这是赵家遗失的明珠。

捧着匣子的侍从,谢尤这才注意到,他是个上了脂粉的男人。

“是一个朋友,送给,送给我的。”谢尤咬了咬嘴唇,没说这是送给谢矢的。她更好奇为什么萧书仪能认出这颗平平无奇——光彩夺目的珠子。“书仪……娘娘怎么能确定这就是赵家的那一颗?”

萧书仪道。“据我所知,百年来唯有一颗夜明珠,能在白日也灿若烈阳,因此还被称为春晖明珠,因为合了姑姑的名字,所以当年祖父才把它做了陪嫁嫁到了赵家。我小时候,是一直放在萧家祠堂里的。后来姑姑带到了赵家,就放在她起居的卧室里。”

“这珠子还有名字?”谢尤皱了皱眉。

萧书仪道。“我听九哥说,他回家的时候,就已经不见明珠踪迹。后来家里安顿下来,几方查探,但姑姑病榻前出入,人多手杂,也不知道被谁拿了去。”

“那我是不是该还给赵公子。”谢尤脱口而出,后来又想到这是金源祁拖她送给谢矢的东西,如果她就这么还给赵家,不大合适……

萧书仪看出她的忧虑,就道。“小谢,此物既然遗失多年,突然现世,恐怕后面又麻烦,你要还给九哥,我看不大合适,倒不如还给赠你的那人,看他如何处置。”

谢尤听了点点头。

萧书仪一抬手,侍从又把木匣放在了桌上。

谢尤用手轻轻碰了碰木匣,心里想,正好下午出宫,把这东西还给金源祁。这一桩心事了解,谢尤便问萧书仪。“陛下去了哪里?”

萧书仪平静道。“去看林姑娘了。”

“林姑娘?”谢尤瞪大了双眼。“林姑娘,那个陌上的林姑娘?”

萧书仪点了点头。

谢尤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过了片刻,憋出一句。“陛下和你,和娘娘才成婚第四日,他怎么就……”

“林姑娘病了,去看看也是应该的。”萧书仪拿起面前的果子,放在唇边,见谢尤一直看她,她抿嘴一笑。“小谢,莫担心,我是皇后。”

“那林姑娘长的究竟有多漂亮。”谢尤忿忿道。萧书仪生的温柔,又有一股子天然不可侵犯的贵气,谢尤见过的女子里,最喜欢的便是她,谁知道那什么景公,皇帝,居然会喜欢别的女子多过萧书仪。“有书仪你好看吗?”她一着急,又忘了称呼萧书仪为娘娘。

望棋在旁边咳嗽了一声,道。“谢姑娘,不可直呼娘娘的名讳。”

谢尤立刻道。“我又说漏嘴了,娘娘,娘娘。“

“无妨,只有咱们姐妹,我还是喜欢你叫我书仪。”萧书仪对着望棋打了个眼风。

望棋便笑道。“我们都出去了,娘娘和谢姑娘自在说话儿。”

于是一众宫女鱼贯而出。

萧书仪拈了一颗果子,喂到谢尤嘴边。谢尤张口咬住了,还要说话,吞吞吐吐,嗯嗯啊啊的,逗得萧书仪掩嘴笑了起来。

她囫囵吞了下去,急着道。“我昨日见了萧将军,是承恩公,他说见书仪你不大开心,我看你也憔悴。你方才说睡得不好,回头我教你一套吐纳功夫,这功夫不练武的人也练得,晚上你就能睡的踏实些了。”

“好,好。”萧书仪连口应了,又问谢尤。“谢将军封了武定侯,怎么样,你们府里热闹吗?”

谢尤皱着脸,道。“热闹没有,醉鬼一个。”

萧书仪掩嘴笑道。“昨晚陛下和几个功臣在湖边设宴,听说喝倒了好几个。我打发人去看哥哥,听说谢将军还清醒着呢。”

“昨晚看着是清醒呢。”谢尤回忆了一下昨晚在街口碰见几人的场景,除了赵约看起来没喝几杯的样子,是谢矢最清醒。她忍不住道。“得亏大哥没骑马回来,不然我怕他摔下来,摔断了脖子怎么好。”

“不会,不会,冷大人作夜把众人的马都押下来了。是那会儿车都送文臣去了,才让武将们走着回家。”萧书仪安抚道。

谢尤挑眉问,“冷大人,是冷大哥吗?他现在封了什么官?我好几日没见过他了。他如今像是住在太平宫了。”

萧书仪点点头,道。“冷大人如今是太平卫指挥史,整个太平宫的安防都归冷大人管。”

“冷大哥真厉害。”谢尤不住的点头。

萧书仪又道。“以后新宫建好了,冷大人的官职只怕还要升。一个他,一个谢侯爷,都是江湖练武之人如今的楷模了。”

这话谢尤这几日在金家酒楼常听人说。

她正要开口,望棋忽然走了进来,朝着萧书仪一行礼。道。“第五夫人进宫来拜见娘娘了。”

萧书仪淡淡道。“请她到正殿坐着。”

谢尤连忙起身。“娘娘,那我就回去了。今日本也是为了这珠子的事才来的,大哥还在家里躺着,我回去看看他。”

萧书仪便道。“那过几日你再来。我让望棋送你。”

谢尤点头,“娘娘先去见第五夫人吧。”

萧书仪走了出去,望棋领着谢尤从宫墙下绕着大殿外走了过去,又一径给她送到了太平宫门口。谢尤挥挥手叫她回去了,望棋才道。“谢姑娘常来看看娘娘。”

谢尤点头。自己晃荡着回去了。走了一阵子,想到把明珠忘在萧书仪长春宫的桌子上了。一拍大腿,又走回到太平宫门口去了。

这回没人领着她,宫门口的侍卫不放谢尤进去。

谢尤一想,萧书仪看见了她遗落的明珠,必然会收起来,或者派人送还给她,或者下次进宫也会给她。于是也不执意要进去,转头又往谢府的方向走了。

回到家,她先去了大哥院子里。

清峦坐在院子里照着日光做针线,谢尤问大哥醒没醒,她说还没醒。又说隔壁程府派人送了解酒的丸药,看着谢矢喝了,想来一会儿就醒了。

谢尤点点头,也就没进去看谢矢。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程府和酒楼 第七十三章

谢尤点点头,也就没进去看谢矢。

她回到自己院子里,早上不知道观琴给她从哪里找来那块磨刀石还在院子里石桌上放着,她就走过去,解了风鸣剑,又坐那儿开始磨剑。

磨了没一会儿,程茜风一样冲进来,站在院门外就喊。“谢妹妹在不在,请你过去吃个新奇东西。”

她走进来,穿着一身烈火一般的红裙子,整个人光彩夺目,和那晚那个程茜又不是一个人了。

谢尤站起来,和她见礼。“程姐姐。”

程茜从那天和谢尤在程府外面因为丫鬟的事呛了几声,再也没过来找谢尤说过话。原本她一早一晚都来的。

谢尤也因着程煦那个八字没一撇的亲事不好意思往程家去,这几日也就只去和陆成满中州城打转。

“走啊。你穿得挺齐整,早上还出去了?”程茜一把挽着谢尤的手,就把她拉了起来。遇上观琴,她直接就道,“我带你们谢姑娘过去吃中饭了。”

拉着谢尤出了谢府,直接就从偏门一路走进了程府里。

程府和谢府格局差不多,唯一区别就是热闹的很。

你在谢府走来走去,见不着几个人,大多院落都落着锁,程府则不同,每个院落都看起来有人住着,一路往程茜住的小院走,侍从华服美饰,鱼贯进出。

程茜一直拉着谢尤导到了自己住的闺房,才放她松快。

谢尤这一路还提着风鸣剑呢,这时才有空把剑饶在腰间。她抚了抚裙边,打量程茜让她吃什么呢。

一看桌子上空空如也。

程茜笑道。“先吃饭,再吃果子。”

说着就有侍女送了饭进来,程家人吃永州菜,口味谢尤,也能吃的惯。

她和程茜两个人扫了一桌子,吃完后,两人往程茜床上一躺,一人肚子上放个白瓷碗,里头装着一碗黄色的小块,甜丝丝,吃到嘴里又有点酸牙。谢尤拿着一根竹签,叉了一个,吃一个,吃空了一碗,又去叉着程茜碗里的吃。

两人闹了一会儿,不觉躺在床上睡着了。

一觉到黄昏时分,谢尤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看外头天色暗了。她转头一看,程茜还睡得正香,又想到和金源祁的约定,她赶忙站了起来,想着不叫程茜起来,自己走了出去。

踩着程府的屋顶,一路跳到街边。谢尤几个起落,没花多大功夫就赶到了金家酒楼。

走到楼前,谢尤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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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定楼???”谢尤看着笑的一脸得意的金源祁,站在酒楼门口,摇头晃脑的抱着一个大酒坛子。

再抬头看看他头顶那个硕大无比的崭新牌匾。

“小谢来了!”金源祁笑呵呵的迎了下来,伸手一指新匾,怕谢尤看不见。“看哥哥这做的怎么样?你什么时候带谢将军来瞧瞧啊。”

“金老板,你……”谢尤无言了。

她跟着金源祁进了酒楼,上到二楼,陆成和一个谢尤挺眼熟的青年坐一块儿拼酒呢。见谢尤来了,他猛地一下从凳子上跳了起来,一阵风似的刮到谢尤身边。“小谢,你来了,我给你介绍个人。”

谢尤不知道是谁。

陆成推着她走上了三楼,通往三楼外走廊的那一扇门外,斜坐着一个穿着一身黑裙子的女孩子。

谢尤走了上来,她转过头。

两人都向对方走去,谢尤没等对方开口,就心有灵犀似的。问。“你是云姑娘对吗?”

“云疏影。久仰谢女侠之名了。”云疏影欠身,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似乎随时都要随风而去一样。

谢尤站在屋顶门里面,看着门外面的云疏影,她苍白的皮肤一点红晕都没有,可偏偏有一双极有生命力的眼睛,更何况她还带着一脸笑容。

云疏影伸手,碰了碰谢尤的手背。“小谢,我可以这么叫你吧。”

“嗯。”谢尤点点头,回握住她的手。

陆成在身后说。“喂,两位美女,你们都不要我介绍介绍了。”

“他肯定没提起过我。”云疏影抛给陆成一个眼神,柔柔的,带着钩子。

谢尤笑了笑,没说话。

陆成站在两人中间,盯着她们两握着的手,似乎要说什么。

金源祁也走了上来,还以为谢尤和云疏影早就认识呢,他大声道。“小谢,你今晚带云娘子回家住去,我这里都是醉汉酒鬼,不适合你们姑娘家住。陆兄弟一个人,随便睡睡也就罢了。”

陆成抢白道。“让我先说说话,成吗?”

金源祁咕哝了一声,抱着酒坛子坐到一边去了。

陆成深吸一口气,对云疏影道。“阿影,这位是谢尤谢姑娘,靖仓叶掌门的高徒,谢矢将军的同胞妹妹,我们前一阵子一起去了东海,沈二那档子事,你知道的,谢女侠救了我好几遭。”

然后他又看着谢尤道。“小谢,这位是云疏影,云七娘本家的妹妹,她是我很早就认识的一个朋友,你知道我这人消息多得很,其实都是阿影的功劳。她管着一个专卖消息的帮派,是云家女儿在做斥候之前成立的。阿影收集了好多你的消息,她昨日快到中州,就一定要先见见你。“

“谢姑娘,小谢,你也叫我阿影就是了。“云疏影拉了拉谢尤的手。“你和我想象中的长相不一样。”

谢尤跟着她靠在三楼外侧的栏杆坐了。“阿影,我,就长这个样子。”

“不,不。”云疏影笑了起来。“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你长的这么美。”

谢尤红了脸,她还没听人说过自己漂亮。她嗫喏道,“你也挺漂亮的。”

“你们女孩子见面都说这个啊。”陆成在云疏影旁边一屁股坐下,酒气喷在两个人脸上,谢尤皱着眉,看云疏影的脸也皱在了一起。

她笑骂道。”你下去喝酒吧,我们自己说话。“

陆成动了动眉毛,似乎想说什么,又碍着云疏影在没说,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对云疏影说。“小谢脸皮厚心大,你和她说话就当跟我说话似的,我和金大哥去看看给你们准备的酒菜好了没。”

“嗯,你去吧。”云疏影一低头,伸手抚了抚陆成的袖口。

谢尤看着两人,不觉就笑了。

等陆成走了,她问云疏影。“阿影,你的病好了吗?”

云疏影道。“我常年四季病着,好一阵歹一阵,如今就是好一阵的时候,多亏了陆成请来的天机师父。”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夜游 把云疏影带回谢府后,谢尤和她都谁在了自己的床上。

云疏影很快睡着了。

谢尤在睡着之前,想着——阿影是个好姑娘。

——陆成根本配不上她。

但她半夜真的会闭着眼睛在外面乱走真的吓死人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谢尤被清让的尖叫声吵醒时吓的的魂飞魄散。

梦里她正和一个幽灵搏斗。

但她一握住枕边风鸣剑那一刻,脑袋就清醒了。

原本清让清峦在大哥院子里,观琴就住在了谢尤卧室的小隔间。

她也披衣起身,

就和谢尤一起目睹了瘫倒在地的清让和直挺挺栽了下去的云疏影。

谢尤飘了过去。

没能阻止云疏影的头磕在地板上。

“姑娘,鬼啊!”清让在地上坐着向前爬了好几步,她的嗓音颤抖者,伸手指着谢尤脚边的云疏影。

谢尤蹲了下去,伸手在云疏影的脸上轻轻碰了碰。

她又看了看地上,没有血迹渗出来。

“阿影,阿影!”谢尤喊了两声。

清让哆哆嗦嗦的爬了过来,谢尤第一次看见她仪态尽失的样子。清让爬到云疏影的身边,小心翼翼的拎着她的衣袖把她的手拉了起来。

“姑娘,这是你的朋友?”

“是。”谢尤点点头。“我们把她抬回床上去吧。”

“我们?”清让指了指自己,又看了看跟在谢尤身后的观琴。

谢尤一手拎着云疏影衣服前襟,轻轻一提,就把她扛到了背上。她可真轻。

想到昨晚扛着谢矢,那才是一个人应该有的分量。

云疏影的体重就像一个还没长成的小女孩。

谢尤几步走回卧室,轻轻的把云疏影放到了床上。她让云疏影趴在被子上,伸手探进她的头发里,仔细摸了摸。

没有肿包。

也没有伤口。

“姑娘。”清让轻声道。

谢尤回头,指了指外面。

主仆三人走出了卧室,坐在外厅里。观琴从隔壁小隔间里提了一个茶壶,给谢尤倒了一杯温水。

谢尤拿在手里,问清让。“清让姐姐,你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

清让也端了一杯水,“将军奴婢的呼吸声会吵到他,让奴婢回来,他不需要人伺候。”

谢尤点了点头,这的确是谢矢会说出来的话。

她看观琴打了个哈欠,这会儿已经是夜半时分。她也觉得困了。

“你们快去睡吧。”

“可那位姑娘?”清让犹豫道。

谢尤皱眉。“没事,我一会儿拿着被褥在床边打个地铺,如果阿影再醒过来,我就能把她拦下来。”

观琴立刻道,“还是让奴婢来吧,谢姑娘您睡在隔间的床上,有事奴婢就去叫您。”

谢尤摸了摸后脑勺,她半夜睡得实在死,就算云疏影踩着她走出去,说实话她也不一定会醒。这和大哥谢矢刚刚好相反,他是有一点声响都无法入睡。

这么想着,就同意了观琴的说法。

她躺在小隔间的床上,拉过被子。风鸣剑压在枕边,不过片刻,就沉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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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尤再次睁眼的时候,云疏影的脸放大了无数倍在她的眼前。

她一下从床上跳了起来。和云疏影的头重重的磕了一下。

“阿影。”谢尤捂着额头,坐了起来。“阿影?”

“太平宫里来了个内侍。”云疏影也捂着头,退开了一步,说。

谢尤这才醒来,听到云疏影的话,还没有想一想,就问。“什么?”

“太平宫派了一位内侍往贵府来了,半柱香内就会到。小谢,你最好快些起来。”云疏影重复道。

谢尤穿上鞋,走到自己的房间,从衣柜里娶了一件外衫套在中衣外面,浅浅地绿色从她的腰间蔓延至裙角,愈变愈深。

“你的意思是,这位太平宫内侍还没到?他就要到了?”谢尤把风鸣剑绕在了腰间。“可你怎么知道呢?如果这位内侍还没来?”

云疏影笑了笑。“我自有消息来源。”

清让捧了一盆水。

谢尤走到洗漱的铜架旁,卷起衣袖,伸手拘了一把水,撩在脸上。冰凉的水珠顺着她的眉骨滚了下来。

“大哥起来了吗?”谢尤用一张棉布糊在脸上,擦了擦。含糊不清的问清让。

清让回道。“将军醒了,早上去隔壁程府了。听说是程将军要商量扩府的事情。”

“哦。”谢尤把遮挡着视线的棉布取了下来,长吐了一口气。“如果阿影说的是真的,我们先去门口等着太平宫的人来吧。”

她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云疏影,冲着她笑了笑。“阿影,你先让观琴陪你吃早饭。”

“太平宫来的不会是好消息。”云疏影的笑容带着一丝歉意。“我不能告诉你更多,对不住。”

谢尤笑了笑,“这有什么的。”她说完走了出去,清让急着跟上来,谢尤一边走一边问她。“阿影怎么醒这么早?”

清让小跑着跟在她身边,喘着气答道。“云姑娘四更天就醒了。姑娘,这位云姑娘,是云刘云家的姑娘吗?”

“是吧?你知道云家?”谢尤放慢了脚步,好让清让跟上。

清让道。“沈帅,我家大爷,从前和云家相交甚密。听说云家小女儿,从生出来,就七天七夜不眠不休的哭闹,当时大家都以为那小女孩活不长了。”

谢尤猛地住了脚。“你说阿影是那个云家小女儿?”

清让点点头,“云家女儿当年都跟随沈帅做了斥候,这位云家姑娘听说做了云家下一任的继承人。”

谢尤伸手示意清让噤声,因为她看到了谢府门外的人。

不是太平宫的内侍。

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华服男人。

他眼下青黑,面容憔悴,双手扣着轮椅的扶手,手苍白而透明。

正被两个黑衣侍从抬着过谢府的门槛。

见到谢尤站在门内阶下,他抬头,笑了笑。“谢姑娘。”

谢尤站住了脚,不用在记忆里思索这人的名字。长成这个样子的人,她当然能记得住。“第五大人。”

第五何华,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谢府的门口?

谢尤朝他身后望了望,除了看起来是第五家的马车之外,没有别的人。

谢府那个一直守在门口的侍卫,这会儿才从府内急急慌慌的跑了过来,显然第五何华到的时候,谢府门外是无人看守的。

“谢姑娘,陛下请谢姑娘进宫一趟。”第五何华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正常人,不会太过阴柔,也不会太过阳刚,只是气力虚弱,符合他那张似乎从来没睡过一个好觉的脸。

谢尤挑了挑眉。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埋伏 谢尤挑了挑眉。

想来第五何华就是云疏影所说的太平宫来的内侍。

这可是有点差别的。

清让在后面小声喊了一声,“姑娘。”

谢尤侧过脸,看向清让。

清让的眼神里写着焦急和担忧,她凑上来在谢尤耳边低声道,“姑娘,我看着形势怪怪的,不如让我去隔壁请将军回来,姑娘先带这位大人进去坐一坐。”

谢尤听后,想了想,虽然不知传她入宫所为何事,但想一想也许是萧书仪提到了她,正好今日进宫把那个明珠拿回来,再去问一问金源祁从何而来。

她对清让说。“不必了,我去去就回,你留在府上照顾好云姑娘,回头她要出门,你告诉她晚上我去金家酒楼同她会面。”

说完她就上前一步,对着第五何华道。“第五大人,那我们走吧。”

第五何华淡淡的笑了笑。他一抬手,左右的两个侍从又抬着他退出了谢府的门槛。

整个过程他的目光就一直凉凉的落在谢尤的身上。

谢尤不禁扶着风鸣剑的剑柄,才能按捺住开口询问的冲动。

这看起来像个痨病鬼的人老盯着她什么意思??

她看着第五何华被抬到了门前的路上,才走了出去。

马车停在那里,不过看起来那扇小门还没有大到能容纳第五何华和轮椅同时通过的地步。

谢尤挑了挑眉,想知道他们要怎么把第五何华抬上去。

第五何华似乎知道她心思所想,手扶着轮椅扶手,突然就站了起来。

他摩挲着拇指的玉扳指,对谢尤笑道。“谢姑娘是一道坐车,还是另行骑马?”

谢尤嘴角抽搐,果断选择了。“骑马。”

第五何华一招手,一匹马就被牵到了谢尤面前。

谢尤看他踩着一个侍从的背上了马车,自己一跃跳上马背。

回头冲府门前站着的清让挥了挥手。

马车动了起来,谢尤也驱马前行。

她跟在马车后面,缓缓的靠近了太平宫的正宫门。

马车是不能进太平宫的,马也不行。

谢尤虽然只是进了两次太平宫,不过她还是知道这些的。

所以当她跳下马,接受宫门口护卫的询问时,她惊讶的发现第五何华的马车居然停也没停的驶进了太平宫。

只留下一个第五家的侍从拿着一块红色的令牌和谢尤一起接受护卫的询问。

“姓名。”护卫绕到了谢尤的背后,冷冰冰的问。

“谢尤。”谢尤回答。她来了这几次,居然没有碰到一个相同的护卫,什么时候能绕过这无聊的问询就好了。

“你是谁府上的?”护卫又问。

谢尤道。“谢将军府上的。”

当然,每次这个回答过后,所有人都会变得非常客气。

“原来姑娘是武定侯的妹妹,小人失敬失敬。”这个护卫也不例外。

谢尤抿了抿嘴,她说。“我可以进去了吗?”

护卫让开一条道,谢尤看了一眼第五何华的侍从,他对谢尤道。“谢姑娘先请。”

谢尤觉得奇怪,但她看着第五何华的马车都快在长长的甬道上不见了,她也就有些着急。

于是对着第五何华的侍从一点头,她抬脚就踏进了太平宫。

刚一入宫门,后面门吱呀一声,重重的关上了。

这是谢尤没预料的情况,她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

下一刻,谢尤的手在她意识到危险前就按在了风鸣剑的剑柄上。

风鸣剑似乎在翁鸣。

谢尤环顾一周,长长的甬道两边的高墙上寒光点点。

两排黑衣人,稳稳的立在墙头,每个人都手持弓箭。

他们似乎是突然出现在那里的。

又或者他们一直在那里。

谢尤现在后悔昨晚她没有睡好,不然她一定会在踏进太平宫前就发现不对。

可是为什么?

难道是赵约说的,她要被除掉了??

那大哥?

谢尤想了很多。

她想到了萧结香的嘱咐。

这一切发生的也太快了。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结了。

谢尤向前迈了一步,她拔出了风鸣剑。

一声细鸣,在甬道里回荡。

剑气外放,谢尤的外衫被风吹了起来。

霎那间,万箭齐发。

风鸣软剑在极速的舞动,每一个清晨和黄昏,在青云峰上练剑的路数,如同血液一样自然的流淌在身体里,每一剑都会挡掉要劈开谢尤的箭头,每一次挥臂,收臂,分毫不差。

谢尤掌握着步子,她提着气,足尖轻点。

她不要逃出太平宫。

她要闯进去。

追上第五何华,问问他,为什么要在此设下杀阵。

如果此时谢尤是宫墙上射箭的箭手中的一员,她就能看到在甬道里,一抹绿色的影子轻灵如仙,从密密麻麻的剑雨里穿了过去。

但她看不到。

她感受到了身边的箭几乎挡住了她每一步迈出去的方向。

不知不觉谢尤的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她觉得这甬道的距离不能被她缩短了。

直到面前的门突然又被打开了。

一个穿着蓝色宫装的女子站在门里,她摇摇的看着谢尤。

谢尤认出了萧书仪。

风鸣剑慢了一刻,差点被一支箭射中肩膀。

谢尤险而又险的躲过了,就在这时,萧书仪踏进了剑雨里。

谢尤听到望棋大喊道。“皇后在此!”

突然所有的箭都停了。

谢尤听见胸膛里砰砰的心跳声,后知后觉的害怕起来。

萧书仪拎着裙子朝她跑来,谢尤还没见过萧书仪会有跑这个动作。她嗖的一下,施展轻功,飘到了萧书仪的身前,两人双手相握。

谢尤张了张嘴,不知道要说什么。

萧书仪目光沉重,脸色如寒冰封禁的湖面。她上上下下的打量了谢尤一会儿,然后抬头扫了一眼宫墙两边的箭手。

这些人手里的弓还是满弦。

萧书仪握了握谢尤的没握剑的那只手,坚定的说。“小谢,拿好你的剑。”

谢尤点了点头。

萧书仪她慢慢的走,风吹过脸庞,提着剑的手不知道为什么被这微弱的力量给触动了。谢尤只觉得巨大的寒意从脚底生了出来,也不知道萧故因说了什么,她的耳边虽然安静,但那一支支箭擦过头顶的声音还是不停的出现。她被吓坏了,完全是凭着本能从那里闯了过来。

一直到穿过宫门,谢尤都没有回头看那些人的弓有没有放下。

她一直跟着萧书仪走到了长春宫里,坐在了她昨天坐过的椅子上,才吐出了一直憋在胸腔的那口气。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一头雾水(一) 第七十六章

“书仪——”谢尤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刚才是怎么回事?我…谁要杀我?陛下要杀我吗?”

她做了什么错事?谢尤把自己下山后的事情想了一遍。

什么也没有。

除了赵约说过的程谢结亲的事情。

“书仪,程家大公子没有要娶我!”谢尤脱口而出后,看到萧书仪很明显的愣了一下。

不是这回事吗

那又是什么事??

她在记忆里快速搜索,可最近发生的事,见过的人实在太多了。她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萧书仪。

“小谢。”萧书仪抬高了音量。“不是你想的那样。”

谢尤觉得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只有我,还是还有大哥——”陛下,景重,他是不是也要杀了大哥?

萧书仪打断了她,用不容置疑的声音说。“谢将军没事。你放心。”

“那就好…”谢尤的确放心了。

萧书仪看她的面容放松了一些,然后道。“是陛下遇刺了。”

“什么?”谢尤挑眉。

萧书仪道。“昨夜陛下在我宫里,有人假扮成你的样子来抢那颗明珠,我放在了寝宫内,陛下那时一人在床边坐着。遇到了刺客,肩膀被刺穿了。”

“什么?”谢尤大喊。“不是我!书仪,我都没去过你的寝宫,我也不知道你寝宫门往哪里开!我!我昨晚,一直和几个朋友在一起!我能证明!”

萧书仪用力的按着她的手,试图让她冷静下来。“小谢,小谢。”

谢尤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么慌乱。

和一个有夜游症的女孩一起睡了一个晚上,她的大脑似乎也一夜没有休息过,她只觉得在那个甬道里没有让她惊慌失措的感觉,这时候才占据了她的大脑。

“是风雨楼的人!我杀了那个会易容的刺客,但他们一定还有更多。”谢尤突然想到了在东海岸边被她一剑夺了性命的风雨楼刺客刘允。她杀了他?对吗?

萧书仪让左右都站在花厅外面,此时这里只有她和谢尤两个人。她压低了声音,看着谢尤,一字一句的说。“陛下认定了是你。第五领命要杀你。不,即使不是你,他们也要给你一个教训。”

“我做了什么?”现在恐惧从谢尤的心头暂时离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怒气。

萧书仪看了一眼门外的侍从,不男不女的那一个。“我的猜测,是因为你是沈鹤将军死前最后一个被目睹过和他交谈的人。听说,那位柯女侠不幸身亡后,沈将军和你谈了一会儿。”

“不只是我,还有陆———我们只说了岚音的事。”谢尤把陆成的名字咽了下去。

“我想陆大侠也有危险。”萧书仪平静的说。“他追着乔乔不放,又和你是朋友。”

谢尤心里想,那也该先去杀陆成。为什么是她?

萧书仪看出了她心中所想,淡淡道。“因为你是谢将军的妹妹。或许三夫人,乔乔保守的秘密,会让谢将军手里的兵马变得危险起来。”

“我什么也不知道。”谢尤眉头紧皱了起来。她不仅不知道,实际上陆成一直在说的秘密,她也从来没往心里去过。“在鸦门发生的事情——那些杀戮,我不去想他们,别的平静时候的记忆,我也很少能记得。”

她在心里问,有什么秘密。

萧书仪叹了口气。“你需要证明你不是昨晚入宫的那个刺客。据陛下说,他看到的人和你长的一模一样。似乎,他也看到了一个穿着绿裙子的人。昨天有什么人知道你会穿这件衣服吗?”

谢尤还穿着昨天的外衫。她低头看了看那一大片绿色。“很多人。”

风雨楼的刺客在她身边观察她吗?

中州的生活一直很平静,但这平静之下的波涛汹涌,谢尤开始回想自己每天出门,是否有人在她身边。

或者那个人就在谢府吗?

她想到了刘允曾经潜伏在萧结香的身边做婢女。会是清峦,昨晚清让回来的很晚…

她猛的抬眼看着萧书仪。“我,那个假的我,是什么时候来行刺的?”

“是…”萧书仪正要解释。

门口忽然来了一个侍从,跪在门边,高声道。“陛下请谢姑娘到勤政宫小坐。”

谢尤立刻握住了风鸣剑,警惕的看着这个侍从。

萧书仪按着她的手,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谢姑娘要换身衣服,稍后本宫派人送她过去见陛下。”

她的声音太过威严,侍从低低的应了一声,就走了。

谢尤此时似乎被一道无形的刀从中分成了两半,一半的她觉得恐惧又害怕,不知道她还不会不会再面临刚才那样的险境,一半的她又觉得生气而愤怒,不明白她到底做了什么或者知道什么,才会面临刚才那样的险境。

她整个人被两股力量撕扯着,牙关咯咯作响。

萧书仪拉着她走进寝宫,她浑然不觉。

萧书仪叫了婢女上来给她换了衣服,她浑然不觉。

萧书仪从她手里拿走了风鸣剑,她也浑然不觉。

突然她好像回到了东海那天的战场上,她第一次看清了和她厮杀之人的面孔。

红毛人深邃的五官,蓝色的眼睛,像天空一样澄澈。

他们的眼睛里有杀气吗?

他们的神态冰冷吗?

他们的血液温热吗?这个答案谢尤知道,因为滚烫的血在那一天几乎把她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的回忆起那天的场景。

她错失了什么?

谢尤不相信景重,皇帝陛下会为了和程家那桩没影的婚约而杀她。当然了,她不了解皇帝陛下,但她知道大哥不会追随那样的人。

萧书仪也不会嫁给那样的人。

可是为什么?

萧书仪说是陆成在追寻的秘密?

陆成追寻的秘密是什么?

沈稳的死因吗?

乔乔去过太元山,在沈稳平匪的时候。

追月去过太元山,在乔乔去的时候。

陆成就在太元山,在沈稳死的时候。

她是不是应该知道沈稳是怎么死的?

谢尤在记忆里搜寻。

“是我把有毒的兔肉递到沈帅手里的……”这是陆成的话。

“沈二知道些什么……”这还是陆成的话。

“乔乔知道一个足以让她丧命的消息……”依然是陆成。

谢尤担心起陆成的安危来。

可同时,她也开始好奇那个秘密是什么。

她冷静了下来,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穿上了一件桃色的宫装。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一头雾水(二) 萧书仪陪着谢尤走到了勤政宫的宫门外,她握着谢尤的手。代替了谢尤的风鸣剑。

谢尤在离开长春宫的时候问过她,“书仪,为什么不让我带着剑?”

萧书仪盯着她的眼睛,温和的问。“你要行刺陛下吗?”

谢尤摇摇头。

萧书仪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那么你不带剑是最好的。记住,陛下问你什么,你尽量少说话,如果一定要回答,就说臣女不知。陛下偏爱柔弱的女子。”

谢尤在这个偏爱里听到了一丝苦意。

柔弱的女子?

她从记忆里拉出了她的女性朋友,

明棠师姐,

萧结香师姐,

岚音,

书仪,

云疏影。

似乎只有云疏影能和柔弱沾上边。

“我会平安出来的,对吗?”谢尤觉得自己真的软弱起来了。

萧书仪的手心传来热度,她说。“会的。”顿了顿,她又说。“我在这里等你。”

谢尤点点头,放开了萧书仪的手。

勤政宫的内侍带着谢尤走进了正殿。谢尤闻到了一股奇怪的香气。

她抬头,看到了景重。不,皇帝陛下。

他蓄了胡须,青黑的胡茬在嘴唇周围长了一圈,这让他看起来稳重了一些。谢尤匆匆一瞥,就跟着身前的内侍一起跪在了地上。

额头贴在冰冷的石面上,谢尤忽然想起了景重的胡子看起来像谁。

像她最后一次见沈稳的样子。

这很奇怪。

“谢姑娘,请起。”景重的声音听起来真的很稳重,他有故意压低嗓门吗?

谢尤抬起头,站了起来。

她看到景重面色红润,她不知道一般被行刺的人应该是什么样的,不过她知道她肩膀被刺穿的时候,可是半死不活了好几天。

当然皇帝陛下只是被刺了一下,她在肩膀被刺穿前还和红毛人搏斗了整整一天。

情况不一样。

“今日何华过于莽撞,险些伤了谢姑娘,谢姑娘没事吧?”景重命人给谢尤抬了一把椅子。

谢尤坐下后,看到第五何华就站在景重的身后。

这厮面无表情,做了个……兰花指??他有什么毛病?

谢尤挑了挑眉。但她很快低下了头,细声细语的说。“臣女,有些害怕。”

呕。

景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昨日谢姑娘出宫后去了哪里?”

谢尤道。“臣女先回了家,然后去了程家,晚上去了金家酒楼,之后回家睡了。”

“哦?”景重的表情谢尤看不见,但他的语气似乎带上了疑问。

谢尤没说话。

景重又问。“我虽然只见过谢姑娘两面,但昨夜的那名刺客,似乎和谢姑娘一模一样。”

谢尤还是没说话。

景重再道。“她拿了一柄剑。谢姑娘也是使剑?”

谢尤轻轻的应了一声,“是。”

“你的剑在哪里?”景重问。

谢尤答,“皇后娘娘留在了长春宫。”

“哦,皇后还给你换了衣服。”景重的语气难以辨认。

谢尤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沉着脸,看不出喜怒。

和谢尤四目相对的一刹那,谢尤突然没有看到怒火,也没有看到杀气。

但她就是无由的生出了一股寒意。

她不明白景重眼里的是什么,这样她的脸上就自然而然的带上了一股疑问。

景重看着她,继续问。“谢姑娘的剑法如何?”

“不及太平卫冷大人十分之一。”谢尤想到了追月。她今天来没有见到他,实际上她很久没见到他了。

现在她才想到,今日追月也在城墙之上吗?

如果景重真的有心杀她,为什么不派追月来。

景重笑了一声。“冷爱卿是第一个向我担保,谢姑娘绝不是刺客的人。他说,风雨楼有擅易容术的刺客,可以扮成另一个人的样子,即使最亲近的人也分辨不出区别。”

“是。”谢尤又一次想到了刘允。这就不可避免的又让柯岚音的死在她脑海里重演了一遍。

她痛苦的皱了皱眉。

景重道。“谢姑娘也认为刺客是风雨楼的人?”

“臣女不知。”谢尤觉得这话不像是从她的嘴里蹦出来的。

她现在更觉得自己一头雾水。

一大早就被一个皇帝的宠臣带出了谢府,然后又在太平宫遇到了生死险境。后来被萧书仪带到了长春宫,她说话又云里雾里,现在她又站在,不坐在皇帝的面前,接受他无厘头的询问。

为什么她要刺杀皇帝?

谢尤不解。景重难道不会疑问这一点吗?她的大哥谢矢是追随他最久的人,最久,除去死掉的沈帅以外。

景重似乎知道她的想法。又说。“你大哥知道你进宫的事吗?”

谢尤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景重说,“阿矢是我的兄弟。”

谢尤看着他。

景重说。“不管昨晚的人,是不是谢姑娘本人,我都看在阿矢的份上,不追究了。但是他的侯爵之位,我会收回来。”

谢尤几乎要站起来,大喊一声为什么。

但她忍住了。

因为她也和景重一样恐惧,他们更相同的是,他们都不知道为什么而恐惧。

谢尤不知道,所以她恍惚的走出了勤政宫,头也没回的小跑到了萧书仪的身边。

萧书仪的手再一次握着她的手的时候,谢尤才张嘴,说。“皇帝夺走了大哥的侯爵之位。”

萧书仪沉默了片刻,忽然叹道。“原来如此。”

“什么?”谢尤不解的扬起了眉毛。

萧书仪摇了摇头,“此事我不能说,小谢,我派人送你出宫,你告诉谢将军今日发生的事,我想他会告诉你,究竟原因是什么。”

谢尤点了点头。

她跟着萧书仪回到长春宫,取了风鸣剑,在望棋的陪同下出了太平宫。

出了宫门,谢尤回头看了一眼太平宫的宫门。

她看着太平二字,忽然想到了,刚才景重的问题。

他问,谢姑娘的剑法如何。

谢尤应该回答,她的剑法,不会让景重今日还有拿走大哥爵位的机会。

但她也是在意识到她为什么没有说出这句话的原因的那一瞬间,意识到了她恐惧景重的原因。

她恐惧皇帝的身份。

她恐惧万箭齐发的杀气。

她恐惧喜怒不形于色的上位者。

她恐惧东海之畔血流遍地的惨象。

她恐惧景重眼里的恐惧。

谢尤看到了不远处骑着马赶来的谢矢,大哥面上的焦急清晰的映入她的眼中,谢尤的恐惧忽然被驱散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是谁 第七十八章是谁?

“尤儿,你没事吧——“谢矢从飞驰的马上跳了下来,一把抓住谢尤的肩膀,焦急的把她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

谢尤忙道。“大哥,我没事——”

她话音未落,就看到另外两匹马,是萧固宜和陆成。

他们看起来认识,谢尤从谢矢的肩头看了过去,她踮着脚尖,看到了陆成脸上还带着宿醉之后的困倦之气。

“你等着,我进宫向景公讨个公道!”

谢尤肩上一松,她眼前一阵风,是真正的一阵风,那匹谢矢的马在他的一声呼哨下在谢尤的身前踏起了一团尘土。

谢矢一跃上马,谢尤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他就架着马冲进了太平宫宫门里。

“小谢!”

陆成勒马在她身边停了下来。

谢尤对他大声道。“大哥进宫去了。”

“我看到了。”陆成道。“谢将军进宫去替你讨公道了。”

萧固宜的马慢慢的在谢尤身边停了下来,他的目光在谢尤身边一扫,而后他看了一眼太平宫的方向,道。“我陪谢将军进宫,小谢,你先回谢家去。”

谢尤急道。“大哥知道——”

萧固宜点点头。“书仪派人通知了我,我告诉了你大哥。此事不会无声无息的消失,程将军稍后也会进宫。你回谢府等着。”

谢尤无言的点了点头。

她看着萧固宜到了太平宫门口,下马,和门口的护卫简单的说了几句,而后走了进去。

谢尤望着萧固宜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她才转头看着陆成,用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说。“我要见到阿影。”

“好吧。”陆成向谢尤伸出手。“阿影在谢府,她也很担心你。”

谢尤无视他伸出的手,自顾自的向前走去。

她走了几步,陆成追了上来。他的马小步的跟在谢尤的身边,一股难闻的马膻味传入谢尤的鼻子里。她皱着眉,转头剜了陆成一眼。

这人向来会忽视别人的脸色。

走了几步后,陆成问。“太平宫一大清早叫你去做什么了?”

“要杀了我。”谢尤冷冷的回答。

她现在还在想这是为什么。

答案是,她想不出来。

她现在才明白自己对身边事一无所知。

而她已经不简简单单是靖仓的弟子,她更是谢矢的妹妹。不管她想要做一个怎样的人,她已经成为了会连累到谢矢的存在。

她什么也没做。

但谢矢已经为了她丢掉爵位。

她经历过战场上的厮杀。

当然不能和大哥谢矢经历过的相提并论。

因为他经历的只会更多,更惨痛,更激烈。

他性命垂危过。

他有五六年的时间都忙于征战,不能回靖仓看自己的妹妹一眼。

谢尤见到过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

她也见过很多仰慕谢矢的人。

比如金源祁,那个送给她明珠的人。

明珠呢?

明珠被风雨楼的人拿走了吗?

他们知道她穿的衣服,知道她进了太平宫,甚至知道她把明珠忘在了萧书仪的长春宫里。

风雨楼的人怎么能知道太平宫的消息?

风雨楼的人,风雨楼的人就在太平宫里。

是追月吗?

谢尤摇了摇头。

一个心存不轨的人不会有追月那样正气的刀法。

她转头看了看陆成。

陆成对她咧嘴一笑。“怎么了?你刚才说要杀了你?谁要杀你?”

“皇帝陛下。”谢尤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起来,似乎她心灵的声音影响到了真正的声音。

她清了清嗓子,咳嗽了两声。

陆成笑着说。“皇帝杀你做什么?他也要看在你大哥的份上。”

谢尤什么也没说,她又把头转到了眼前的路上。

继续想着。

她想到了很多东西。

第五何华,那个把她从谢府带出来的人。

他一直站在景重的身边。

他是那个真正要杀她的人吗?

可是又是为什么?

他们几乎素未谋面。

谢尤让自己呼吸,让自己停止这些混乱的思考。

她不适合做这种思考。

记忆就像一团乱麻。

她找不出任何一个能有解释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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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尤见到云疏影的时候,她正站在谢尤每天早上练剑的地方,就是谢尤卧房的后院。

没有一棵树。

地方很空旷。

云疏影就站在最中间的地方,望着空空如也的墙面。

她听到了谢尤和陆成的脚步声,转过头,对着两人笑了笑。

谢尤快步走到了她的身前,问。“阿影,你怎么知道今早有太平宫的人要来找我。”

“消息。”云疏影说。

谢尤问。“从哪里来的消息?”

“一位风雨楼的朋友,一位曾经在风雨楼的朋友。”云疏影道。

谢尤看了看陆成,又看向云疏影。“是乔乔。”

云疏影眨了眨眼。

谢尤又问。“风雨楼的刺客扮成了我,潜入了太平宫行刺皇帝。”

“我们已经知道了。”云疏影指了指她自己,又指了指陆成。

陆成双手抱胸。“皇后派人传信,把我从武定楼里揪了起来。”

武定两字,让谢尤忽然想到了景重最后说的话。他要夺走谢矢的爵位。就在授爵后的第三日。

或许是她的表情太过可怕。

陆成问,“有什么不对?”

“皇帝说,他要剥夺大哥的武定侯爵位。”谢尤咬着牙说。

陆成忽然迈开脚步向外走去,正如他上一次要走,那次是在仓湖,他因为一位生病的朋友就这样走了出去。

谢尤一把拎出了风鸣剑。

细微的一阵鸣声,剑身挡在了陆成的身前。

“你要告诉我,你为什么去东海。”谢尤突然想到了,一切的开始,从那封不该传到靖仓山的信。

没错。

那封信。

“你要告诉我,你想从乔乔那里知道的秘密是什么。”谢尤又想到了乔乔。

她看了一眼云疏影,她知道乔乔的信是写给她的。

但她不愿意为难这个朋友。

她再次把目光投向了陆成。

“你要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因为我今天差点因为我不知道的事情而丧命。下一次,我希望我能知道别人为了什么要杀我。”

陆成眨了眨眼。

谢尤转动手腕,风鸣剑又发出了一声细鸣。

“那么我们就要去见送你这把剑的人。”陆成说。

谢尤皱着眉。“什么?唐二已经死了。”

“唐二是铸剑之人,但不是赠剑之人。”陆成道。

谢尤的目光陡然震动起来。

“是谁?”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想到了谁? 第七十九章想到了谁

谢尤背着手,跟陆成后头进了赵府的大门。

穿过一处小院的腰门,只见一道长长的夹弄,腰门上悬“道法自然”匾,门内游廊前立着一座山谷嶙峋的黄石假山,山上草木葱茏,下游曲洞,挡在门前,绕过这一带的翠嶂,便见了一处厅堂。

守门的侍从带着他们二人进了这厅堂左边的堂屋,八仙桌摆在正中,谢尤随便一看,便觉不俗。

坐在桌边,正见外头小桥清池,一株广玉兰枝叶扶疏,树后正是用作入口障景的那座黄石假山,山岩古拙,老榆依石,幽竹摇曳,从小窗看出去,正是一架自然的山水屏风。谢尤望着那景色,不妨侍从弓着腰退了出去。

谢尤看着陆成。

“赵九是赠你剑的人。”陆成道。“说是什么救命之恩。”

“嗯。”谢尤对这个救命之恩也算是闻名数次了。

陆成敲了敲桌面。“赵九告诉我有人写了一封信给沈二,里面有沈帅死亡的真相。我听说沈二没有机会看过那封信。他收到信的当天,就中毒昏迷了。“

“好巧。“谢尤挑了挑眉。

陆成接着道。“据说那封信压在逐光剑的下面,等赵九的人进去时,剑和信都不见了。“

“我——“谢尤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陆成问,“你知道这封信的存在?“

谢尤摇了摇头。“你记得之前,有一次,我去了红毛人的船上,见到了陌衍,你本来要和我一起去的,为什么你没去?”

陆成愣了一下。

谢尤问,“你为什么没去?最后是冷大侠跟我一起去的。”

“我喝醉了,不能骑马。”陆成似乎才想起来谢尤说的是哪一天。

谢尤冷冷道。“你昨晚也喝的很醉,我看你刚才一路骑马都骑得挺稳的。”

陆成呵呵的笑着。

谢尤白了他一眼。

她想到了那天在船上,追月和陌衍的对话。

等等,她似乎清楚的记得追月问了什么。

他问陌衍。“除了逐光剑,你还带走了什么?”

谢尤突然惊叫了一声。

陆成立刻道。“怎么了怎么了?”

谢尤盯着他,说。“我和冷大侠去了红毛人船上,我记得他问陌衍,除了逐光剑,他还带走了什么?”

陆成急忙问。“陌衍说了什么?”

谢尤皱着眉,在记忆里继续搜索。

陌衍当时的回答是什么。他似乎是在说——宝山岛。布防图。

对,布防图。

谢尤对陆成说。“陌衍拿了布防图。”

不对,追月还追问了一句。

谢尤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那天的甲板上,海风从她的发间吹过,咸咸的,像飘在空气里的血液。

她晃了晃头,不让东海的厮杀再次占据她的大脑。

专注,眼前只有陌衍,追月不在这里。他去了哪里?

谢尤转过头,她看到了追月从二楼走了下来,远远的喊她。“小谢,走了。”

追月去了二楼,二楼是陌衍的房间?

不对,谢尤让自己再往前回忆。

追月又站在了她的身边,记忆里的追月又站在了她的身边。

“我们并不想听这些。除了布防图,你还拿了什么?”追月问。

“一些往来书信,我想是。都没什么用,我就丢在床下了,也不知还在不在。”陌衍答

追月拱了拱手,“失陪,我去看看那些信在不在。”

谢尤猛地回过神来,她正要张口,忽然看到桌对面坐着一个雅然的赵约,一袭素袍。

“赵九公子……”谢尤支淡淡。

“谢姑娘,请用茶。”

一个婢女奉上茶来。谢尤连忙端起茶来

“谢姑娘,今日在太平宫,你还好吗?”赵约道。

谢尤捧着茶,看了赵约一眼。“我没事。”

赵约道,“姑娘今日怎么会来此?是与陆大侠有事吗?”

“并,并非如此……”谢尤的嘴结巴起来。“我们,陆成,我,赵公子——”谢尤低着头,手上不知觉的扣着椅搭上的绣线。

陆成截口道。“我和小谢,是有事想请赵九郎解惑。”

“何事?”赵约的不紧不慢的问。

陆成道,“赵九郎是不是已经知道,那个我去东海想要知道的那封信里的秘密。”

“小可并不知。“赵约慢慢道,他的鞋子上绣着好看的花纹,闪着光泽,似乎是掺了银线的,好生富贵。谢尤身上的衣裙虽然都是宫中所赐,但也没有这样的奢华。

“此言当真?”陆成似乎不信。

谢尤盯着赵约,她按着腰间风鸣剑的剑柄。

赵约道。“当真。”

“赵九公子都知道什么?”谢尤问。

赵约把目光投向了她。“今日谢姑娘大难不死,靠的是手里的剑,但更靠的是你的不知。和陛下的宽容。”他又看了陆成一眼。“这件事,小可不想知道,也不想谢姑娘知道。因为知道的人,或者说,世人以为知道的人,都已经命丧黄泉了。”

“沈鹤将军,还有谁?”谢尤挑了挑眉。

赵约道。“谢夫人沈青青。”

陆成皱眉,问。“沈氏夫人知道沈帅的死因?那谢将军知不知道?“

赵约摇了摇头。‘

谢尤道,“我大哥一定不知道。“

她又想到了出宫前萧书仪的话,她说,谢将军知道为什么,你只要回去,问他。

谢尤不再说话。

赵约也没说话,一时屋里安静的能让谢尤听到她的心跳和赵约的心跳,一声接着一声,居然这样的合拍。

谢尤听着听着,不由抬起头看向赵约。赵约也正看着她。

若说谢尤来到中州后,百般迷惑的日子里,唯有像这样的时刻,才是心里觉得最松快的时候。

她突然问。“风鸣剑,是赵公子送给我的?”

“聊表心意。”赵约笑了起来。

谢尤轻声说。“谢谢。“

陆成站了起来。“既然赵公子不肯开口,我们便先告辞了。“

谢尤犹豫了片刻,也站了起来。

赵约送他们出了赵府,他对二人道。“不要再追究这件事了。“

陆成侧着身,看着他,不解的问。“如果不想让我追究,赵九郎为什么当初要让我去东海?“

赵约的声音变得悲伤起来。“我以为他不会动沈家的人。“

陆成的脸色阴沉起来。“是那个人吗?“

赵约摇了摇头。

陆成一拱手。抬脚就往前走了。

谢尤连忙也对赵约拱了拱手,陆成已经快走到街口去了,她连忙追了上去。

“陆成,你想到了谁?“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兄弟 第八十章兄弟

“陆成,你想到了谁?”

谢尤追上了陆成,和他并肩疾步向前走去。

陆成一张脸寒若冰霜,道。“是第五家的那个妖怪。”他转过头,双目充血,青筋外露,一缕黑色的碎发飘在额前,似乎也被主人的愤怒所充斥住了。“我以为他不敢动沈帅,他不敢——”

“他为什么不敢?”谢尤不解,她一边说一边摇了摇头。“我真的到现在也没搞明白,你们说的这些事情,到底是什么事?秘密,又是什么秘密,追究又是什么追究。我自从下了靖仓后,每天都在爆炸的边缘,不停的认识新的人,有的人是朋友,有的人是坏人,有的人不是坏人但又很讨厌。认识朋友我当然很开心,可是这些事情不是我想要遇到的事情。”

她发现陆成的脚步慢了下来。

谢尤奇怪的看着他,她其实没有真的记住过陆成的长相。当陆成离开的那一段时间,她从来没有在空闲时间想起过这个人,但她现在看着他,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也许真的是她的朋友。

“但是如果这件事对你很重要的话。”谢尤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她已经知道这对陆成很重要了。“我知道这件事对你很重要,我会帮你的。”

陆成的脚步停了下来,他们不知不觉得走到了程府的角门边,站在乌木大门的门柱旁,陆成一双眼睛黑的发亮。他看着谢尤,那表情严肃又带着一丝奇异的陆成式的放纵不羁,还带着醉意,甚至怒气带来的红色也没从他的眼睛里消失。但谢尤就是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赤诚。

他就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谢尤。

谢尤也看着他,她把手放在风鸣剑上,像早上在箭雨里一样,从风鸣剑里汲取她需要的力量和支撑。

陆成的嘴唇动了动,然后他忽然笑了。

谢尤挑了挑眉,刚要说什么。

陆成一把拍在她的肩膀上,大声道。“小谢,我就知道你是兄弟。”

谢尤好笑的嘻了一口气,然后大力的拍了拍陆成的肩膀,说道。“可是你得把所有的事给我从头到尾捋一遍,我知道你讲过,可是要不就是我没有用心听,要不就是你讲得云里雾里的,我今天差点被杀了,我都不知道是为什么。不对,我大概知道是为什么。”因为她去了东海,她是沈鹤死之前最后一个交谈的人,她似乎还应该知道一封不知道写了什么的信。

陆成呵呵笑了笑,伸手指了指谢府的门。“我们先回去,我让阿影一五一十的告诉你。“

他抬脚就走,谢尤跳了一步,凑在他肩膀旁边,问。“阿影是你的未婚妻吗?”

“什么?”陆成不看她,大步往前走去。“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怎么会这么想的?”谢尤挑了挑眉。“阿影这么好的姑娘,如果不是要嫁给你了,为什么要大老远的来中州找你。”

“你们不是昨天才认识的吗?”陆成瞄了她一眼。

谢尤抬头,跟守门的小哥打了个招呼。问他,“大哥回来了吗?”

“将军还没回来。”

谢尤点点头,陆成站在门里面等她,她跨过门槛,接着前一句道。“我和阿影一见如故。”

“行。”陆成耸了耸肩,继续往里走。

谢尤道。“你怎么到了谁家都这么熟啊?”

“知道你陆爷爷从前是干什么的吗?”陆成得意的说。“妙手空空儿,知道不?那是我师父,我没跟着沈帅之前,那个大户人家没被我们盯上过。这现在沈帅不在了,我不是又干老本行,你们这些——”他咳嗽两声,不说了。

谢尤挑眉,问道。“我们怎么了?你是到我家里踩点来了。”

“没!”陆成一缩头,笑嘻嘻的拱手。“我怎么敢打主意打到谢女侠头上,不过是好奇谢将军的库里有什么赏赐,来转过几次而已。”

谢尤剜了他一眼,正要说话,眼角余光一扫,云疏影怎么站在路边。她忙换了一副温柔面孔,迎上去同云疏影道。“阿影,你怎么在这里?”

云疏影尴尬的笑了笑。“小谢,你家来客人了。”

“什么客人?”谢尤话音未落。就见观琴小跑了过来,上前就对着谢尤行了个礼,然后又对云疏影道。

“云姑娘,方才真是让云姑娘受委屈了。”

“怎么了?”谢尤问观琴。“清峦清让两位姐姐呢?”

观琴道,“程姑娘和程二公子来了。”她看了一眼云疏影,“程姑娘说话直,和云姑娘两下说的不大愉快,程姑娘生气了,云姑娘就说自己先走了。清峦姐姐和清让在里头安抚程姑娘呢。”

“小谢这位朋友颇是娇蛮。”云疏影笑道。“可惜做不了王妃。”

谢尤立刻想到了前几日在程府门前程家丫鬟和二清的冲突,她沉着脸,对观琴说。“我们进去,程姐姐怎么能对阿影无礼。”

“别,别进去了。”陆成伸手挡了挡谢尤。“咱们还有事。”他给云疏影打了个颜色。

云疏影一把挽着谢尤的胳膊,“是啊,我们一介平民女子,和小姐们算不着生气。小谢,我们去武定楼吃饭吧。”

谢尤看了看天色,一脸无语。“这会儿吃的是哪门子的饭?”

但云疏影拉着她往外走,她又看云疏影面色苍白,身体单薄,不敢挣扎,就被她半拉半拽的拉出了谢府。

谢尤只能回头对观琴说。“别说我回来过。大哥回来了你们到武定楼来找我。”

走到武定楼,伙计说金老板昨晚喝的酩酊大醉,这会儿还在床上睡着,请谢尤他们到三楼的雅间坐着。

陆成随手掏了一腚碎银子给伙计,报了几个菜名。

就和云疏影、谢尤三人绕着一张圆桌坐了下来。

伙计进来摆碗筷,倒茶水,三个人就你盯着这里,我看着那里,谁也没说话。好容易等伙计出去了,陆成刚要开口,突然听到外面一人高声问。“陆成是不是在这里?”

谢尤听着这声音耳熟,她把目光投向陆成。

陆成站了起来,走到门前一把拉开了门,冲外面喊了一声。“冷兄弟,这里。”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追溯(一) 第八十一章追溯(一)

陆成站了起来,走到门前一把拉开了门,冲外面喊了一声。“冷兄弟,这里。”

谢尤恍然,是追月的声音,怪不得。她也站了起来,过了一会儿,追月穿着一身黑甲,腰上挂着一把大刀,刀鞘乌黑发亮,他一手握刀,一手垂在身边,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

“小谢,这位是——”追月刚一走进来,就看到了站在桌边的云疏影。

“风雨楼,冷追月,现在是太平卫的冷大人了。”云疏影双手交叠,压着裙边对追月欠了欠身。“小女云疏影,云刘人氏。”

“云家女儿。”追月拱了拱手。

陆成伸手在追月身后虚虚的扶了一把,口中道。“冷兄弟来的正好,先坐,坐。”

谢尤拉着云疏影的手,云疏影提着凳子往她身边靠了靠,两人坐了下来。

追月在陆成的位置上坐了,等陆成关门过来,一看,他点了点头,认命的从墙边自己搬了个凳子过来,在追月旁边坐了。

追月一坐下来,先看了看陆成,欲言又止,又把目光投向谢尤,张口道。“小谢,你没事吧?”

谢尤摇了摇头。

追月道。“早上我不当值,中午刚进宫,就听说第五何华曾经带了陛下的口信,说要摆出箭阵杀一个绿裙的姑娘,后来又被皇后带走了。我便想着是你,后来谢将军进宫——”

“冷大哥你看到大哥他们了?皇帝没把大哥怎么样吧?”谢尤急急的打断了追月。

追月抬了抬手,示意谢尤不必担心。

这时刚才的伙计推门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几个捧菜的伙计,几人手脚麻利的把菜摆在了桌上。最早领赏的伙计又给陆成坐的地方添了一副碗筷,完后其他人都退了出去,他躬着腰问陆成。“陆大侠,您看今儿上什么酒?”

陆成笑骂一声,“刚才你陆爷爷都没凳子坐,没见你进来,这会儿没看是不是喝酒的场合,你又来献殷勤。什么酒也不喝,你出去,别让人打扰我们。”

伙计伸出手,搓了搓手指。

陆成又从腰里掏出一块银子,丢到伙计手里。

伙计眉开眼笑的退了出去,谢尤看着他带上了门,她又焦急的看着追月。

追月一手按在桌面上,面无表情的说。“谢将军和陛下在勤政宫谈话,还有萧将军,程将军。”他顿了顿,又道。“皇后也在。”

听到萧书仪在那,谢尤不知为何就松了一口气。

陆成看见她的表情,一笑道。“一听到皇后,小谢就什么也不担心了。今天皇后去救你了。”

谢尤不喜欢他说起萧书仪的时候的语气,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提醒他正事。“别耍嘴皮子,讲吧。”

“你也不问问冷兄弟来找我有什么事?”陆成道。

追月摇摇头,“先说小谢的事吧。”

陆成看了看追月,便道。“也好,一会儿冷兄弟什么时候觉得能说了,随时说便是。我估计啊,咱们说的都是一件事。”说完他就对着云疏影抬了抬下巴,道。“阿影,你先说。”

云疏影两手各拿了一支筷子,闻言,敲了敲她面前的杯沿。轻声道。“我就从最早说起吧。”

谢尤伸手猛地喝了一大口水,晃了晃头。几人都看着她,她看着云疏影,道。“我总爱走神,喝点茶提提神,阿影,你说。”

云疏影对她笑了笑,“好。”她眼风一扫追月,斟酌了一下,便说。“云家在沈帅成立斥候前一直做的是买卖消息的生意。说来惭愧,我们有一部分的消息是从各家的信鸽里截来的。有一日,我一位姐姐截到了一封鸽信,上面写着,’沈帅身死之秘,已经泄露。’恐怕小谢和冷大人都知道,我们云家深受沈帅信任,所以截到这封信后,很快就被送到了我家里。父亲和大哥看了鸽信的描本,就命人去追查这信鸽一来一往,是在什么人之间传递。”

“赵九公子和谁?”谢尤觉得她已经知道其中一个人的身份了。

“赵九公子和永州驻守的萧将军。”云疏影道。

“永州的萧将军?”谢尤不知道这说的是不是萧书仪的哥哥萧固宜。

云疏影道。“是贵师姐的父亲。”

萧结香的父亲?谢尤从记忆里寻找了一下这个人的存在,似乎没怎么听萧结香提过她的父亲,甚至谢尤都不知道她的父亲还在世。

云疏影接着道。“那时正好陆成接了一项任务,在中州,我就给他写了一封信。陆成去赵九的书房里找来往书信时,被人发现了。“

这次不是谢尤说话,是追月。

追月一脸诧异的问,“我以为你是妙手空空的亲传弟子,你怎么会被发现?”

陆成黑着脸,反问,“冷大人,要是我去你家书房晃一圈,你能抓住我吗?”

“自然是能的。”追月不假思索的说。

陆成一拍桌子,“赵府里可也有个高手。”

谢尤点头道。“不错,我和他交过手。”

陆成道,“和你交过手的杨大侠那时不在赵府。我说吧,我被带到了赵九郎面前,我想着不如如实道来,赵九郎这人我同他也打过几次交道,算是个心地善良之辈,听了我的话,他就对我说,永州萧将军写信给了他在桐州的女婿,沈二沈鹤将军。至于他,只收到了那封鸽信。”

谢尤皱眉,刚要说话,陆成就接着道。“过了几日,杨大侠带来了消息,沈鹤可能被毒杀,鸦门东海海防即将失守。”他看了谢尤一眼,对着追月道。“后来的事,就和我在东海的时候跟你们说的差不多。我去了靖仓叶少侠的婚礼,那日冷兄弟你送信上山,我们就一道下山到了鸦门。”

他摇着头说。“我不知道沈将军居然根本没看过那封信,他在收到信的当晚就中毒了,信被陌衍和逐光剑,连着布防图等一干东西都带到了红毛人船上。冷兄弟,今日我听小谢提起,才知道沈二派你去问过陌衍,信的踪迹。”

追月皱着眉。“沈将军的确让我去把陌衍带走的书信取回来,可当时,我们——沈将军——”

谢尤沉默了,陆成也沉默着。

云疏影忽然道。“沈将军是不是早就知道信里的内容?”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香闺 第八十二章香闺

云疏影忽然道。“沈将军是不是早就知道信里的内容?”

陆成摇了摇头。“沈二在沈帅死后性情大变,但他不是那等能按捺住杀兄之仇不报的人。我想他根本不知道信的内容。沈二的性格,他是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如果他知道第五牵涉其中,他说不定会抛下东海的战局,冲到中州杀了第五。”

“沈将军看起来不像那样的人。”追月道。

谢尤道。“他有时像。”她想起了那次刘允潜入沈府,沈鹤当时居然不顾阮平楼和她都在战局内,要把他们和刘允一起乱箭射死,她后来见到的沈鹤,似乎从没有那一刻鲜活过。

陆成道,“沈二是在模仿沈帅,冷兄弟看不出来吗?”他攥紧拳头。

追月到。“我与沈将军,也是上次去东海才初次相见。”

陆成问,“那沈二怎么会派你去从陌衍那里拿书信?”

追月皱着眉,不知如何解释沈鹤对他的信任,谢尤拧着眉,也颇是不解。

反而是云疏影,轻声道。“当时沈鹤将军身边可用之人,一位是妙手空空的徒弟,一位是风雨楼的刺客,这——”

“你说你不去。”谢尤截口道。

追月也想了起来,他道。“我是替你去的。”

陆成一时噎住,他看着追月问。“那信呢?”

“没有什么信。”追月摇了摇头。“没有永州萧将军的信。”

“为什么不去问萧将军?”谢尤不解,“据我所知,师姐的父亲这次也回了中州受封啊。”她这会儿想起来了,前几日接到萧结香来信,信里似乎有那么几个字,说到父亲在中州停留,怕他转道来靖仓接她下山,所以萧结香要出去避一段日子。

陆成瞪了她一眼。

谢尤瞪了回去。

陆成泄气道,“我们今日才知道信是萧将军写的,谁能想到立马就去找他,何况乔乔那等妇人是也不开口,谁知道萧将军肯不肯说。我以为冷兄弟看过信呢,冷兄弟要是看过,多好。”

谢尤又看向追月,追月眼睛盯着手里的茶杯,居然没注意到这张桌子旁的人都在盯着他。谢尤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叫了一声“冷大哥“他才回神似的,抬头道。“去找萧将军,我和陆兄弟一起去。”

说着他就站了起来,刀鞘磕在了桌子上。他绷着下巴,拉了拉刀柄,冲陆成道。“走。”

陆成站了起来,看了看谢尤。

谢尤倒是想去,不过她和云疏影靠在一起,就看着她。

云疏影轻声道。“你们去吧,我与小谢回谢府去,一会儿若是谢将军回来了,小谢也能同兄长说一说今天的事。”

谢尤觉得云疏影说的有道理,她点了点头。

陆成和追月一前一后的走了,谢尤低头,看着桌上的菜,刚才几乎没人动筷子。她夹了一片凉切牛肉,放在盘子里,叹了口气,咬了一口,再叹口气,又咬了一口。

云疏影突然道。“我们去萧府。”

“什么萧府?”谢尤扭头,含糊不清的问。

云疏影道,“皇后娘家,萧府,去见乔乔。”

“什么?萧三夫人的嘴严的很,我们,我,陆成,还有书仪,她都不肯说。”谢尤又给自己夹了一片凉切牛肉,她看了看云疏影的空盘子,又把那片牛肉移到了云疏影的盘子里。“我们在这吃了饭,就回家找大哥吧。”

云疏影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乔乔跟我不是一般的交情,你相信我,我们去找她。不,你带我偷偷进萧府,然后你藏起来,我一个人去见乔乔,她会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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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很完美。

其实也不那么完美。

谢尤带着云疏影潜入萧府,萧固宜当然不在府里,云疏影指点谢尤走到了乔乔在萧府的院子里,两人刚从门口摸了进来,一股凌厉的杀气就冲了过来。

谢尤立刻把云疏影推到门后,自己反身抽出风鸣剑,和来人杀在了一起。

熟悉的诡异招式,熟悉的凌厉杀气,还有熟悉的娇笑声。

乔乔的这次手里拿着的是一株花枝,她似乎总是有把脆弱之物变成无坚不摧兵器的能力,和谢尤的风鸣剑相撞,她带着香风,笑问。“小谢姑娘,今日怎么来了,我家承恩公,和皇后娘娘可都不在府里。”

谢尤一剑格在胸前。道。“我是来找夫人的。”

乔乔拉着花枝,向下一堕,整个人如同一柄利刃,划破了谢尤拢在身前的剑气,她的花枝递到了谢尤双臂之间,冲着她的下巴而来。

谢尤向上一跃,双脚离地,乔乔的花枝追了上来。

“乔乔!”云疏影的声音突然拔高。

剑气消散,谢尤的身子在空中飘了飘,然后她看到乔乔向后退了几步,怀抱花枝,歪着上半身去看院门的地方。

谢尤掉在了地上。

“云姑娘。”乔乔抱着花枝,先是一笑,继而冷着脸,居然训斥起了云疏影。

谢尤站在两人中间,乔乔身上的脂粉香气一阵一阵的飘进了她的鼻子里,她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啊欠——啊欠——啊欠——

乔乔皱着眉退后了几步,

谢尤眼眶都含着泪,她捂着脸,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块帕子捂着脸回头看云疏影。

她掩着脸笑嘻嘻的看着谢尤,不,是乔乔。

“乔乔,你自从嫁了人,这涂脂抹粉的癖好是越来越重了。”云疏影笑着说。

乔乔一甩怀里花枝,扭着腰走进了身后的房中。

云疏影在后面推了推谢尤,谢尤抬脚跟了上去。

一进乔乔的房间,她又笑着说,“真是进了香料铺子了。”

谢尤用帕子捂着脸,还是打了个喷嚏。

乔乔一屁股坐在床上,翘着腿,露出一双红色的绣鞋来,口中道。“我又没请你,你来做什么?也不怕晚上走丢了。小谢,这位云姑娘晚上睡觉极不老实,你可得有点心理准备。”

“小谢已经充分准备过了。”云疏影站在床前两三步的地方,谢尤在她背后,只看着乔乔挤眉弄眼。

她现在觉得头晕。

这里面香味儿实在太浓了。

谢尤今天已经过的够丰富了,差点被杀,见了好几个人,说了好多话,想了很多事,现在她被这味道一熏,握着风鸣剑的手都快要掐进肉里才能不让她冲出去。

“夫人,”谢尤闷闷的开口。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警告 第八十三章警告

“夫人。”谢尤闷闷的开口。

乔乔一挥衣袖,抢白道。“叫我三夫人,夫人不敢当。我们家国公爷正头娘子早登极乐了。”

谢尤憋着一口气,快速的说。“我到门外等你们。”

转头就走了出去。

一出去她大口的呼了一口气,清新,夹杂着香气。

今天真是劳累的一天。

谢尤靠在门框上,回头看了一眼。乔乔依然带着笑,她的声音传入谢尤耳中,

“你怎么来了?”

云疏影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轻,谢尤有些听不清楚,她探起耳朵,努力了一下,听到了。“我……就来了。”

乔乔道。“我不该给你写那封信,你家那位对沈稳的衷心简直到了偏执的地步。你不该告诉他。”

谢尤精神一振,抬脚就要走进去,乔乔真的对云疏影开口了。

不过她刚把身子探进去一点点,香气扑鼻,她又退了出来。

等云疏影出来吧。

嗯。等阿影出来,她会再讲一遍的。

乔乔似乎等云疏影说了一句什么,接着道。“我不是不在乎别人的死活,你也知道风雨楼的人盯我盯的有多紧。当年要不是你给我出主意,让我投靠国公爷,我这会儿早不能说话了。”

云疏影这次说的话很长,谢尤模模糊糊听到。“……山谷……追杀……差点丧命……养伤……送信……”等等。

乔乔说。“好吧,好吧,我能同你说的,自然同你说。我不知道那人为什么放过了陆成和你,可能因为你们无足轻重吧。”

云疏影说了一句什么。

乔乔大声道。“什么?他们都敢对谢矢的妹妹动手!这贼子!”

谢尤知道这是说到她早上差点被杀的事了。

乔乔还挺关心她的,她们这是第二次见面吧。刚才乔乔自己还想杀了她呢。

用花枝。

谢尤把风鸣剑往空中抛了一下,又接在手里。这是一把好剑,可乔乔不需要好剑,也能破了她的剑招。

一山更比一山高。

唉。

她叹了口气,差点错过乔乔的下一句话。

“你们猜的不是不对,我只能说这么多了。可猜到了也没什么用,这个人动不得。”乔乔叹了口气,大声的。

谢尤也跟着她叹了一口气。做人真难,做个明白人更难。

她一直都是个小糊涂。

现在糊涂不下去了。再糊涂真的死都不知道为什么了。

好像回靖仓山去。

不知道陆成和冷大哥有没有找到二师姐的父亲,会不会二师姐的父亲已经去靖仓找女儿啦?那陆成不是又跑个空。她和阿影本来说要回谢府的,如果陆成他们去谢府找她和阿影找不到怎么办。

谢尤七想八想着,耳边忽然听道乔乔喊了一声。“小谢进来!”

谢尤重重的叹了口气,掩着鼻子走了进去。

乔乔这会儿正襟危坐在床边,一脸严肃的对她说。“我听云姑娘说了今早那贼子要害你的事,你能活下来,和我一样幸运。不过我要告诉你,你要是想活命,想你大哥活命,从今天开始,再也不要理会这件事情。”她皱着眉,不复娇媚。“我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会针对你,你看起来什么也不知道,但是这不是好玩的。小谢,明白吗?”

“乔乔!”云疏影抬高了声音。

乔乔原本盯着谢尤,非要一个答案不可,听到云疏影的话,她把目光移了过去。

云疏影轻声道。“乔乔。”她摇了摇头。

谢尤道。“我不怕,谁来杀我,我就去杀谁。”

乔乔唇边溢出一声笑来。“好大口气。”

谢尤目光沉沉。

乔乔对她说。“我曾经也这么想的,然后,我就真的离死只差一步了。”她的声音突然带上了恐惧,那种娇俏和力量从她的身体里被挤了出来,现在她看起来像一个真的手无缚鸡之力,随时会被威胁的小妾。“不要沦落到那个地步。我们不是沈稳的部下,不是沈稳的亲人,他的死带来的黑暗不需要我们用命去填补。”

谢尤被她的情绪感染,一时说不出话来。

云疏影轻声道。“我们便告辞了,你好自珍重。”

乔乔把手里的花枝随手一抛,懒懒道。“走吧。”她又道,“走之前再来看看我。”这想来指的是云疏影离开中州前。

谢尤对乔乔拱了拱手。

乔乔冲她一笑。“我想让你来陪我过过招,不过想着新任侯爷的妹妹估计没空来找一个小妾,你也有空来我这里吧。”

谢尤点点头,先一步走了出去。

云疏影跟上她,她们跳墙翻出了萧府,这次抄了近路,没两下就站在了萧府的后街上。云疏影落地后,对谢尤说。“乔乔变了。”

谢尤没说话。

云疏影伸手握着她的手腕,提醒她,“把剑收起来吧。”

谢尤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把风鸣剑握在手里。

等她一边走一边把剑收在腰间,她的心头忽然好像压了一块大石,没走一步都沉重的喘不过气。

这又是怎么了?

她用力的眨了眨眼。

为什么自从离开靖仓之后,她几乎没过的顺心顺意过?而且现在看来,似乎都是因为同一件事呢????

她踢了一脚脚边的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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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谢府门前的时候,谢尤看到门口没有一个人守着。她跟云疏影直接走了进去,刚到第一进院子,就远远的看见追月和陆成站在门廊边说话。

她快步走了几步,把云疏影落在了后面,自己先过去问。“你们见到萧将军了吗?”

追月摇了摇头。

陆成抢着问。“你们不是说回来吗?怎么比我们到的还晚?”

云疏影跟了上来,轻声细语的说。“我们去见乔乔了。”

“呵!”陆成双手抱胸,向后一仰头。“她能开口?”

“她没有正面解释。”云疏影道。“不过她说我们猜的是对的。”她顿了顿,又道。“我想了,第五是皇帝亲信,身边高手保护,要杀他,不容易,但也不是不可能。不过没有确凿的证据,杀了他,天下也不知道他为何而死。”

陆成和追月都点头,表示同意云疏影的话。

“我们去哪儿找确凿的证据?”谢尤问。

追月忽然道。“风雨楼。”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难言 第八十四章难言

“风雨楼?”谢尤立刻脑补了一百个乔乔那样的高手,围攻她的场景。她犹豫道。“要不我们还是直接杀了第五何华吧?”

追月垂着眼睛,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他一个杀手都没有说杀人的事,谢尤提起,似乎越俎代庖,太不尊重这位前刺客大侠了。谢尤缩了缩脖子。

陆成道。“谢女侠,你去杀了那贼子,以后你让我朝东,我就朝东,绝无二话!如何?”

谢尤听着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她皱着眉,正要说话。

追月道。“不妥!小谢有谢侯爷这位哥哥,做什么都备受瞩目…”他说这话停了下来,看着谢尤身后。

谢尤转过头,看见谢矢一个人背着手走进了谢府大门,他左顾右盼,看见谢尤几个人站在哪里,似乎皱了皱眉,然后大步走了过来。

谢尤一直观察着大哥的表情,他回来时正好黄昏,无数橙光打在他侧脸上,看不出一丝怒气。这就很奇怪了?

谢矢走了过来,对着众人道。“陆兄弟,冷大人。这位是?”他不认识的是云疏影。

云疏影虚靠在谢尤身边,轻声说。“小女云疏影。”

谢矢点了点头。

谢尤道。“大哥——”

谢矢对她笑了笑,温热的手掌在她的脖颈后重重的的摩挲了几下。

“我们就先告辞了。”陆成对着谢尤使了个眼色。他叫云疏影。“阿影,跟我们走吧。”

家里突然间只剩谢尤和谢矢兄妹两个人。

谢矢在清让刚给谢尤端来饭的时候,他走了进来,穿着一身白色的短袍,一进来就让别人都出去。

谢尤放下了筷子,长吐了一口气。

“今天陛下告诉我,他不知道第五在宫门设了箭阵,他知道后也很生气,不过当时你穿着,对,这件裙子,陛下以为你是进宫去找皇后的。”谢矢道。“第五被杖责了五十。大哥亲眼看着的。”

谢尤看着谢矢,不知道他是真的这个意思,还是随便说说。

谢矢手里被清让塞了一碗汤,他捧着汤,端到了脸前,又放了下去,一脸无奈的看着谢尤,道。“大哥知道这事让你受委屈了,你差点死了,当然大哥也相信你不会被小小的箭阵给杀了,但陛下告诉我,他也有难处,第五——第五为人古怪,他也不能处置他……”谢矢越说越说不下去,他干脆把碗放了下来,看着谢尤,道。“尤儿,我——”

“大哥。”谢尤知道谢矢说的这些话,有真有假。她这一天听了太多话,反而谢矢这时对她说这些,她更能接受。不管如何,她都相信谢矢会保护她,只是事情太复杂了,已经不是他们在山上的时候了。“大哥,陛下说他要拿走你的爵位,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谢矢摸着后脑勺,不好意思的说。“大将军。”

“什么?”谢尤没听明白。

谢矢道。“镇国大将军,不过武定侯的爵位,暂时就,没了。”他看谢尤要说话,连忙道。“尤儿,这是从虚爵变成了实职,好事,好事。”

谢尤长吁了一口气。突然又想到,“陛下抓到假冒我的人了吗?”

谢矢摇了摇头。

谢尤顿了顿,说。“今日,我和陆成,还有阿影,就是那位云姑娘,还有冷大哥,我们知道了沈帅死亡的真相。是第五干的。”

谢矢一脸诧异。“这话从何说起?当年,当年沈大哥是被太元山匪所害。”

谢尤想要说那封信,想要说沈鹤的死也不单纯,可她要张口,忽然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她还是什么也不知道。

谢矢拍了拍她的肩膀,似是无奈道。“吃饭吧,别太把第五的事往心里去。明天程将军说让你和程茜程然一道去城外三清观走走散散心,去吧?”

“嗯。”谢尤闷闷的应了一声,心里想的是,她还是得让陆成跟她解释解释。

不过第二天谢尤遇上了一件事,她和程茜就都没有出的城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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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程茜就来找谢尤说,听说今天公主婍和皇后要来谢府。

谢尤刚练完剑,在房间里洗手,程茜凑在她耳边,道。“不知道公主为什么要来。”她眼波流转,“是不是为了昨天的事——”

谢尤翻了翻眼皮,程茜立刻笑着说。“我不说了,不过公主前一阵子病了,我还没见过她。你呢?“

谢尤摇头。

“皇后娘娘,公主婍并容王,赵九郎,沈三郎来府了。将军请姑娘和程姑娘到前头去见。”清让刚进来说完后头清峦又进来说。

“萧姑娘说和公主就过来姑娘院子说话,请姑娘且等一等。”

程茜不自觉地站起来,谢尤端坐着点头,告诉清峦。

“准备茶水点心上来,书仪喝点清淡的。”

程茜看见谢尤并没什么惶恐惊喜,再联系到谢府的种种,心里有了打算,面上维持着之前的笑,扶着椅子又坐了下来。

谢尤坐在那儿,原本想继续和程茜说话,清让俯下身对她说道。

“公主身份贵重,您是否换一身见客的衣裳?”

谢尤扭过脸看了程茜一眼,她本不知道程茜会来,怕现在去换衣服让她有自己不尊重的意思,摇了摇头。

清让也没再劝,请谢尤带着众人到院门口迎接。

远远的只见宝扇稠顶,绝色宫装丽人霎时间飘进了谢府里,簇拥着中间一个素衣云鬓,颇为温柔的年轻女子依偎着萧书仪走了过来。

谢尤拜倒在地,向公主行礼。

“谢姑娘,程姑娘,不必多礼。我在宫中无事,就和姐姐来看看谢将军的新宅子。”

景婍温柔的拉住了谢尤的手,又看着程茜说,

“程姑娘,我听姐姐也提过你,今日一看,果然和我有缘。”

“殿下厚爱了。”

程茜上前扶住了景婍,萧书仪就势放开,一拉谢尤的手,两个人挽着手,跟在景婍程茜的后头,落了几步,让她二人先进屋了。

萧书仪在谢尤面前低声道,

“程姑娘恐怕要说给容王做妃子,妹妹知道了就好。”

谢尤惊奇的看了萧书仪一眼,谢尤的屋子里摆的都是些御赐的赏器,景婍指着一对双耳连珠玉瓶说道。

“这瓶子我在母亲那里见过,不想谢姑娘这里也有。”

谢尤刚要说话,萧书仪就抢在前面说。

“皇上看中谢将军,赏了不少东西,谢将军又爱极了妹子,自然好东西都摆在谢妹妹的屋子里了。殿下您什么好的没有,这对瓶子,不过其中之一罢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比试 第八十五章比试

“皇上看中谢将军,赏了不少东西,谢将军又爱极了妹子,自然好东西都摆在谢妹妹的屋子里了。殿下您什么好的没有,这对瓶子,不过其中之一罢了。”

“姐姐说你原本一直住在山上,恐怕这中州吵闹不堪,谢姑娘还习惯吗?”

景婍坐在上首,微微侧着身子,靠着椅背。

谢尤答道。

“还很习惯,我和大哥也团聚了,每日学规矩,闲了练练功夫,只是一个人无趣,有些想山上的师兄弟们。”

“谢姑娘的功夫不错?不知道能否练一套剑来给我看看。不瞒你说,我小时候身子不大好,二哥练功夫,我只好在屋子里看着,心里很羡慕会功夫的女子。”

景婍既然说了,谢尤就站了起来,她穿着家常的衣服,剑就在腰间,就走到院子里,把裙子提起来在腰里打了个结。

门外公主的仪仗都退到了一边,谢尤环顾四周,看没什么人了,就提气运功,踏着轻功,施展了一套点仓剑法的飘字诀。

看起来飘摇兮若流风之回旋,远而望之,正如九天仙女,英气与灵动集于一体。

景婍看的都站了起来走到门边,两眼亮亮的看着谢尤收了剑走过来。

“谢姑娘,你好厉害,可不可以教我?”

谢尤愣住了,把目光投向了萧书仪,看见萧书仪点头,她才对景婍说。

“殿下传召,臣女欣然前往。”

她其实心里不愿意和景婍来往,因为景重昨天的表现吓坏了她,只怕公主也是个动辄言杀的人。

公主又在这里坐了一会儿,一直拉着谢尤说话,有萧书仪在一旁拿着分寸,程茜的有意奉承,四个人倒是宾主尽欢,清峦清让去准备茶点,端上来了,谢尤却不吃,公主问道

“这些点心味道都还可,小谢怎么不吃?”

“殿下,臣女自小有师娘约束,零嘴点心都不许吃。”

谢尤看着手边的点心,小巧玲珑,精致的很。但她一点想吃的欲望都没有。

昨天哥哥要杀他,今天妹妹就来和她亲近。

她什么也吃不下。

公主点点头,更喜欢谢尤了。

谢尤不知道的是,公主受人之托,今天来,一是表现对谢尤的安抚之意,而来,也是她自己想看看谢尤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尤喝了一杯又一杯茶,公主婍这下又和程茜说起了做胭脂的法子。她听着无聊,就划着桌面练习剑法。

“殿下,容王爷请您和诸位姑娘移步与桂园用晚膳。”

前来禀报的是公主的女官。谢尤眉间剑气一收,带了笑容看向公主,公主起了身,她就跟着起了身。

刚走了两步,谢尤向公主道。

“殿下,容臣女下去更衣。”

“你去吧。”

公主婍颔首。萧书仪接着道。

“臣女也去,殿下和程姑娘先走一步吧。”

谢尤和萧书仪到了房里,萧书仪说道。

“妹妹方才不该走神,公主看了你好几眼。你面容里有几分杀气,我也怪害怕的。”

“这是坐禅,在心里演化武功的,我未曾得道,所以演练时剑气会外漏。我以后注意着。”

谢尤不知道还有这事,谢了萧书仪。

两人净了手,一道往与桂园去了。

“之前园子的图纸,与桂园是唱戏的园子,现在用作什么了?”

快到了与桂园门口,萧书仪问道。

谢尤不知道这院子还有名字,她抬头一看,走到了谢矢住的院子外,就回答道。“是大哥的住处,他说那处园子最大,有个高台正适合吃饭,原来是唱戏的园子,那岂不是戏台?”

萧书仪听了,面色也有些不好。

进了与桂园,果然看到,高高的戏台上,几个人正在上面坐着。萧书仪和谢尤从旁走了上去,除了公主和一个月白长袍的男子,都站了起来。

又见了一番礼,谢尤坐在了程茜身边,萧书仪坐在了公主婍身边。

一时开了饭,容王道。

“将军在戏台上吃饭的心思倒是巧,一会儿我下去了,你们且坐着别动,让我好生看一会儿,回去也好画一幅画儿。”容王笑着对谢矢说。

“不知是戏台,让王爷公主见笑了。”谢矢当初忙着,吩咐了亲兵布置住处,也没想到他看中的绝佳吃饭之地居然是戏台子,第一次招待客人居然招待的是公主王爷,闹了个笑话。

“听闻谢姑娘武功了得,我府上新招了许多江湖人士,有一位的鞭法着实可以,不知道谢姑娘肯不肯和他较量一番。”容王又对谢尤说道。

饭还没吃完,就说比试的事。谢尤心里一万个不乐意,但是容王点到了她,她也就放下筷子,站起来行了个礼,就走下了戏台。

容王叫来了护卫,谢尤觉得有几分面熟,又说不出来在哪里见过。她看那人面容冷硬,于是生出十分的戒心,抽出腰中软剑,抖了一抖,

见对方慢慢的拿出一卷长鞭,啪的一声甩开,鞭尾微微发光,好像有什么玄机。

其他人都在戏台上,谢尤和那护卫在戏台下。

“靖仓谢尤。”

“容王府柯岚律。”

两人拱手见礼,谢尤退后一步。她伸出手,不像任何一个贵女,居然提起了裙子,那柔软飘逸的面料在她手里挽在腰间,漏出大红的里裤和红色的绣花鞋。利落的做完这一切,谢尤一甩头发,道了一声。

“请!”

率先出了剑。

戏台上的赵约,只看见两人的兵器纠缠在一起,谁也不让谁分毫。谢尤耳间的一抹翠绿,在纷乱的剑光里忽明忽暗。

赵约摩挲着手中的茶杯,不发一言。

不知道容王暗中一直在打量他。

下面约莫过了百招,谢尤突然高高的跃起,整个下方都漏出破绽给柯岚律,长鞭出手,眼看就要卷住谢尤的脚腕,赵约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茶,掩饰住眉间眼角的笑容,他知道,谢尤赢了。

果然,风鸣软剑携万钧之势,眼看就要刺入了还未弯下身子的柯岚律肩头,而容王已经大喝一声

“什么人!”

赵约看去,竟然是杨禄拿刀柄格开了谢尤的剑。

“杨兄!”赵约高声道。

杨禄收了刀,大步上前,接住了刚才还大杀四方,如今身子一软差点倒地的谢尤。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兄弟 第八十六章兄弟

谢矢一跃而下,把谢尤接到了怀里。看她嘴角噙出一丝血迹来,不由怒道。

“这位英雄什么意思!”

“大哥!是我的错!”

谢尤一开口,吐出一口血来。她对着杨禄一拱手。“多谢杨大侠。”

赵约在台上看见,就要站起来,可容王在这时开口道。

“这是怎么回事?”

“容王殿下,是尤儿手下没有分寸,多亏这位杨英雄及时赶来。”

谢矢武功高强,已经感觉到方才谢尤抵挡不住的杀气。若非杨禄及时制止,柯岚律此时已是剑下亡魂。容王怎能饶得了谢尤?

谢尤回味方才的比试,突然在那鞭法中抓住了一个亮点,虚弱的问岚律

“你可认识柯岚音?”

柯岚律也是惊魂未定,没想到女孩子看起来柔弱,功夫既然如此霸道。听了这一句,回道。

“是家姐。”

岚音岚律。

她看着柯岚律,除了刚才的熟悉,居然此时从他的容貌里也找到了柯岚音的眉眼,她刚才那一剑,是被柯岚律的鞭子激出了杀气。

差点,差点杀了岚音的弟弟。

谢尤看了一眼杨禄,心中感激他来的及时。

于是挣开谢矢,站起来给岚律杨禄各拱了拱手。

“我和柯女侠是朋友,今日差点伤了她的弟弟,实在是抱歉。多谢杨大侠了!”

谢尤这番做派,容王看在眼里,当即笑道。

“比试武功,哪有绝对的事,岚律,你武艺不精,下去吧。”

柯岚律似乎还有话要说,看了谢尤一眼,还是退了出去。

谢尤看到他手里的长鞭拖到地上,眼前出现了柯岚音常常拖着鞭子走过来的场景,还有她被风雨楼刘允一箭穿胸的临死之情景,打了个冷颤。

谢矢只当妹妹受了内伤,伸手揽过她就向容王告罪。

“妹妹只怕受了内伤,还请殿下宽恕,让她先下去休息。”

容王点头,客气道。

“都是我的不是,我让人去请华神医来给谢姑娘看诊。”

谢矢当然不能送谢尤回去。

清让清峦一左一右的扶住了谢尤,扶着她慢慢的走了。

谢尤走出了谢矢的院子,觉得肩头实在痛的厉害,她就靠着墙休息了一会儿,她突然觉得喘不上气,不知道是因为肩膀的疼痛,还是因为在东海的记忆再次侵入她的脑海而让她心情沉重。

清让小声道。“姑娘,你还能走吗?要不要奴婢背你?”

谢尤没听到她说话。

清峦又道,“姑娘!姑娘!”

谢尤这次听到了,她抬头看着清峦。

清峦道。“清让说她背姑娘回去。”

谢尤摇了摇头,撑着墙站了起来,把手里的风鸣剑递给清峦,道。“不必,我能走。”

两个丫鬟扶着面色惨白的谢尤走的很慢。

谢尤方才那一剑用了全力,被杨禄挡下时肩膀受了重击,再加上她当时也生了退却之意,自己要全力将刺出去的剑收回来,这会儿丹田也疼的厉害。

突然从花丛后面绕出来一个白衣飘飘的公子,后面跟着一个头发散乱,背着药包的中年大夫。

清让一步上前挡住了谢尤。

“这里已经到了内院,二位有何贵干?”

实在是谢矢不大管谢府,以至于赵约轻松的就走进了内宅,他温和的说

“谢姑娘受了伤,这位夏大夫,是我家常用的大夫,让他给谢姑娘先看看。”

谢尤没听见赵约说什么,但是总算被他拉回了思绪。她木然的看着被清让挡住了大半身子的赵约。

“姑娘…”

清峦唤了谢尤一声,“可要让赵九公子的人给您看看伤?”

谢尤这才看着赵约,点了点头。清让就说道,

“那请大夫随我们来吧。”

说完扶着谢尤先走,等进了谢尤的院子,赵约还是挺不识趣的跟着进来了。

谢尤在见客的正厅坐下,夏大夫坐在她对面诊了脉,半晌说道。

“这位姑娘内里受伤不轻,近日最好静养,喝几服药,倘若本门有疗伤的心法,不可多练,一日一二时辰即可。”

“多谢大夫。”

谢尤这会儿真气流转四经八脉,已经觉得好很多了,脑子清醒了一些。

她见赵约站在自己房间里,清峦清让两人也守在她的身边,清了清嗓子,道。“赵九公子,请坐吧。清峦,给赵九公子上茶。”

夏大夫又仔细的听了一会儿谢尤的脉,收了手,道。“姑娘的体质不错,似乎不久前受过一次伤,如果换了平常人,想来此时定撑不住。”

谢尤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口。习武之人挨打的功夫总比打人的功夫要好,谢尤不觉得身子有什么,只是她下山不过几月光景,见了这么多生生死死,自己也在生死线上徘徊,方才想到,心里后知后觉的升腾起恐惧。

不知道此刻,似乎是从见到赵约,她的心奇异的安静了下来。

清峦奉了茶,给谢尤也端了一杯,谢尤拿起来就要喝。刚沾到一丝茶意,只听赵约说道。

“谢姑娘受了伤,不宜饮茶。”

谢尤吐回了杯子里,就听见清让在身后咳了一声,观琴已经递来了帕子,借走了杯子。

谢尤瞥见赵约还看着她,脸腾的一下红了,抖开帕子举在脸前,呼呼的直喘气。

清让恐怕已经气的不行了,在后面扯了扯谢尤的衣服。

谢尤飞快的调整坐姿,端着一口气,低头看着自己的红鞋子,扭扭捏捏的说。

“多谢赵九公子”

夏大夫站了起来,道。“此处可有纸笔,我给谢姑娘开几副药。”

清峦道,“大夫,随我来。”

谢尤看着夏大夫跟着清峦走了出去,清让也出去了。

她低头,风鸣剑被清让放在桌上。她想到了陆成说,这剑是赵约送给她的。

“多谢公子赠剑。”

赵约温和道,“谢姑娘客气了,此剑当遇姑娘。”

谢尤伸出手,碰了碰剑身,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她道。“这剑,杀过很多人。”

她看着赵约。“也许有的人杀错了。”

赵约道。“这是刚才谢姑娘收剑的原因吗?”他又道。“不惜伤了自己?”

谢尤没有说话。

赵约又道。“一柄剑的存在,本就是杀人利器,就算是天下第一善良之人,也不能保证自己没有错杀别人。谢姑娘。”他用手碰了碰剑尖。“可剑在你的手里,你想要它是如何,它就会如何。”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剑 第八十七章剑

赵约又道。“一柄剑的存在,本就是杀人利器,就算是天下第一善良之人,也不能保证自己没有错杀别人。谢姑娘。”他用手碰了碰剑尖。“可剑在你的手里,你想要它是如何,它就会如何。”

谢尤摇了摇头。

赵约温和的说。“谢姑娘,知道我家里的事吗?”

谢尤大约知道,她抬眼看着赵约。“我不记得我救过你。”

“谢姑娘之前就说过了。”赵约道。

谢尤道。“那时我也杀了人。”

“小可要感谢姑娘杀了他们,不然今日坐在这里的不知道是什么人了。”赵约道。

谢尤道。“我有朋友也死了。在我杀了那个人的同一刻。”

她想到了柯岚音,今天她不能不想起她。

她还差点杀了柯岚音的弟弟。

赵约道。“当年我的几个哥哥,都死在战场上。但是其余的哥哥依然征战四方,因为他们知道,就算他们不去,也会有人去,就算他们回到家里,依然不能让死亡停止。”他的手压在风鸣剑上,道。“这柄剑,谢姑娘,它在你的手上,如果你要救别的人,做成别的事,你就要用它做所有你需要做的事。”

“包括杀人?”谢尤心里想到的杀第五。

赵约道。“一切你认为该做的事。”

谢尤看着他,突然勾了勾唇角。“谢谢。”

赵约

赵约温和的勾引小姑娘,说道。“谢姑娘,大嫂孟氏办了个赏花宴,回头我让人送帖子过来,谢姑娘一定要来。”

“是。”谢尤偷偷的去看赵约的方向,看到他的黑靴子,暗暗的浮动着银光,好不精致内敛,正如这个人一般。

忍不住抬头去看他,见那人如云端绽放的花,好看的不像样子。只看了一眼,就看呆了。不知道看了多久,就觉得赵约的眼神暖洋洋的。

夏大夫和清峦回来,赵约起身,说道,“我该走了。”

“我送你。”谢尤话一出口,屋子里清峦清让不约而同的咳嗽起来。

谢尤什么也听不见了,自顾自的站了起来,就要送着赵约出去。

清峦清让追上来,可正好被夏大夫挡在了门口,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谢尤和赵约先走了出去。

谢尤走的步子大,裙子太窄,一下子踉跄了几步,不偏不倚的倒在了赵约身上,赵约的身上的气味也和人一样温和。

温和的香气浸入四肢百骸,谢尤突然就想起了这个味道。

她第一次下山,渡过覆河时,和师兄叶皓,明棠师姐一道坐船,她晕船,那天的船舱里,就有这样令人安宁的味道。

不说谢尤如何回忆,她隐隐约约想起了那天的事情。

且说赵约,自从覆河边头一次见到谢尤,再到白马寺中被她所救,早已将她放在心上,家宅刚定,小姑娘就自己来到了中州,他千方百计的护她周全,又寻了各种事由见她几面。

这下又抱在了怀里,可他骨子里的名门家教,不许他这么唐突女孩子家。所以他只是略扶了一把,就很快退开了。

谢尤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没了规矩,回头见几个婢女清峦清让,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赶来的观琴都被拦在屋子里。

夏大夫看谢尤转过身来,就快步走了过来,几个婢女也飞快的把谢尤围住了,清峦清让一左一右的架住了谢尤。

观琴上前对赵约行了个礼,还没说话。

赵约就摘下了腰间一个白玉蝉,递到了观琴手上。

倘若打发赵约的是清峦清让,绝不会收这东西,可观琴是萧书仪的婢女,自然不敢违逆赵约,犹豫了一下,还是握在手里。

“表公子——”

“给谢姑娘。”赵约低声说。

观琴应了一声。

赵约又隔着几个人看了谢尤一眼,这才走了。

谢尤回了屋子被婢女们压着躺下休息,等了一会儿,谢矢送走客人来看她,就见妹妹整个人像个煮熟的虾子,问什么也不说话,只知道傻呵呵的笑。

谢矢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清让把赵约的事说了一遍。

谢矢一把把谢尤从床上拎起来,肃然道。

“尤儿,赵九郎心思诡谲,不是良配。你可千万不要被他迷惑了!”

“大哥,你说什么?”

谢尤没想到谢矢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又是羞愤又是惊讶。

谢矢挥退婢女,郑重的对谢尤说。

“尤儿,大哥现在跟你说的这些话,日后你要牢牢的记在心里。大哥和你,年幼失父,母亲带在咱们兄妹辗转北上,寻得了一处庇佑,师父师母,代我们如亲生子女,这份恩情,绝不能忘。等到我下山送母亲回乡,路上欺凌霸弱,虽然我武功高强,可再高强的武功也比不过人心。我差点丧命,沈大哥不仅救了我,还把妹子许配给我。”“我和沈大哥四处征战,你嫂子在家里,也没过几天好日子,几次都差点被人掳去,我们好不容易平定了南边,接了你嫂子回来,可天不随人愿,你嫂子不幸去了。这些年大大小小的战事没有几千,也有几百,可是我受过的凶险,都没有这一个多月在中州的多。同患难,不能苟富贵,那些豪族中人,心思深沉。那年在白马寺,阴差阳错让你和萧家姑娘成了好友,她送的这座宅子,不知道让皇上和我起了多少闲心。大哥说这话,不是让你和萧姑娘有间隙,只是告诉你,这里是权力汇集的最高之地,你一定要小心谨慎,防人之心不可无,那天太平宫的事情,你一定没有忘,皇上要杀你,大哥什么也做不了。”

“大哥……”不知道谢矢这些年在外面受了多少苦,谢尤不由得握住了他的手,那手上沟壑丛生,绝不是一个养尊处优的人的手。

谢矢缓了一口气,又继续说。“这位赵九郎,我虽然和他没什么交集,可是他做过的事,我告诉你几件,你就知道,大哥为什么不让你和他来往。一年前,我们率军打到了陌上,粮草短缺,萧固宜写信给赵九郎,请他想办法筹集,他向驻扎在中轴的顾平之借了一千人马,在覆河以南的几个重镇收缴粮草,不交者,砍掉双足,抵抗者,当场处死。男女老少,无一幸免。”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拥有 第八十八章拥有

谢尤双目圆睁,听着谢矢对她讲的这一切。她不知道的事情。

“大哥——”谢尤试图说什么。

谢矢长长的吐了一口气,酒味涌进谢尤的鼻腔里,他接着叹道。“昨日的事情,大哥知道陛下是在用第五的名义糊弄我,大哥不知道为什么,但陛下保证了以后不会再有任何威胁你的事情。大哥,”他抹了一把脸。“大哥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你的身上了。”

他的目光忽然落到了谢尤床头的一只白色的玉蝉上。

谢尤紧张了起来,那就是赵约塞到观琴手里的那只玉蝉。观琴放在了她的床头,但她还没有拿起来过。她不认为自己应该拿起来。

风鸣剑的赠礼是她不能还给赵约的。

但别的东西她并不愿意接受。

谢矢拿起了那只玉蝉,在手里摩挲了一会儿,然后在谢尤的注视下,他忽然笑了一下。“我知道这不是尤儿你喜欢的东西。”他手指一松,玉蝉掉在了谢尤床前的小桌上。

动动两声,晃了晃,平平的躺在了桌面上。

谢尤的目光这才落在了谢矢的脸上。他的双颊带着两小团红晕,眉毛粗犷的横在眼睛上,那双眼睛,正如谢尤在镜中看到自己的眼睛一样,只不过谢矢的眼睛更加的苍老,不是他眼角的细纹,而是眼神。

谢尤忍不住去伸手,当她还没碰到谢矢的胳膊时,谢矢就又开口,沉重的说。“我知道陆成在追查沈帅死亡的原因,大哥要你答应我,你不再参与这件事情。”

谢尤咬着嘴唇,为难道。“我已经答应了陆成会帮他——”

“他不会主动再来找你。”谢矢说,“大哥会替你跟他说的。现在大哥要你保证,你不去自己关注这件事情,你能答应我吗?”

谢尤不能答应,但她也不能拒绝。

一时房间里安静的只剩兄妹二人的呼吸。

一个沉重又绵长,一个轻若不闻。

谢尤终于开口,说。“我不能对朋友失信。”

“大哥不能看你把自己置身危险之中。”谢矢道。“你不会失信,因为你的朋友不会再要求你涉险了。”

“可——”谢尤认为陆成不会放弃的,如果他不放弃,那么她怎么能置身事外呢。“陆成不会放弃的,他和沈帅——”

“他与沈大哥的感情,绝对没有你大哥和沈大哥的感情深。”谢矢道。“我查过,沈大哥的确死于山匪之手,背后指使之人,也并不是第五。第五可能买了风雨楼刺客的刺杀,但他不是杀了沈大哥的罪魁祸首。”

谢尤不得不问。“大哥,你知道谁才是吗?”

谢矢沉沉道。“我知道。”

谢尤问,“谁?”

“所有人。”谢矢道。

“所有人?”谢尤不禁挑眉。

谢矢道。“所以没有阻止沈大哥被害,所有他的敌人,他的朋友,知道他名字,受他影响的人,都是罪魁祸首。为名所累,沈大哥,为天下所累。”谢矢突然说的高深起来,谢尤不知道大哥还会这么说话。

谢矢似乎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之中,最后,他长叹了一口气,拍了拍谢尤的脑门,轻声道。“休息吧。听说公主婍请你到太平宫去,进宫后同公主说话要小心。公主婍是个很聪明的人。”

“大哥认识公主?”谢尤问。

谢矢道。“算是认识。”

他说着站了起来,对着谢尤挥了挥手,然后走出了房间。

谢尤看着大哥的背影彻底消失了,她才伸手去拿床边的玉蝉。握在手里,温润的感觉,让她的心忽然静了下来。

她真的应该听大哥的话,再也不去管那些她本来就不知道发生在什么时候,为什么发生的事情呢?

大哥说的是对的,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比他和沈稳的关系更亲近,也许有,沈稳的弟弟沈哲,还有如今坐在皇位上的景重。除了他们,谢矢是最有资格追究沈稳死因的那个人。

可他都没有,是不是那个原因,真的很复杂,或者是那个原因,那个要去归责的人,真的不存在呢?

谢尤闭上了眼,感受着空气里残留的酒味。

她沉入了睡眠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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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之后,谢尤就有意无意的避免出门,最多去程家,和程茜说几句话。她和容王的婚事似乎已经是未公开的秘密,程茜每日都在挑衣裳首饰,笑意盈盈。谢尤不敢去武定楼,陆成也从未到谢府里找过她。

谢矢去找过他吧。

谢尤不了解陆成。但她认为这个人是个值得托付性命的朋友。

眼下她要失去这个朋友了吗。

谢尤知道,如果她需要陆成做什么,他会像在东海的时候一样,永远站在她的这一边。

即使他们那时候还不是很熟悉。

不过陆成也曾经抛下过她。谢尤记得在和红毛激战的那一天,爆破声下陆成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她。

她现在把他留下的,至少不是一个那么危险的世界。

谢尤试图这样说服自己,但很快心里又有另一个声音告诉她,陆成没有抛下过你。他是去找援军了。

那么谢尤是不是也能为陆成找到一个援军。

她的帮助也许并不是陆成最需要的。

谢尤不知道陆成需要什么,她能想的只有自己尽全力去帮他。但她是不是没有清楚的意识到她到底拥有什么呢。

除了剑,除了风鸣剑。她拥有什么。

亲人和朋友。

大哥,书仪,程茜,沈哲,追月,也许还有玉蝉的主人。

谢尤决定去见萧书仪。

她叫来了观琴。“我想进宫见皇后娘娘。”

观琴说。“奴婢替您写一封拜帖。”

谢尤点了点头,在她离开之前,她又突然叫住了观琴。

观琴转过头来,看着谢尤。

谢尤突然想到了三年前,在她初识萧书仪的时候,观琴和望棋都在白马寺。她展开手,露出了手心里的玉蝉。“观琴,你对赵九公子知道多少?”

“姑娘想知道什么?”观琴看着她手心里的玉饰品,反问。

谢尤想了想,谢矢的话又在她耳边响了一遍,她摇了摇头。淡淡道。“没什么,你去写拜帖吧。”

观琴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谢尤把玉蝉丢进了她的红木梳妆匣里,她从来不会自己拉开那东西。只有清峦清让会每日从里面挑首饰给她戴。

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耳垂上一对水滴坠子,是她最喜欢的翡翠。

喜欢上没多久。

章节目录 番外 柯岚音(二) 那是一个有月亮的晚上,因为和她住在一起的小谢特别喜欢看月亮。

柯岚音坐在床上练吐纳功夫的时候就听到小谢穿鞋出去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也披衣起身,走出了营帐。

夜里只亮着零零散散几个火把节,大部分地方依然处在阴暗之中。

柯岚音其实很讨厌海边,她在桐洲长大的时候,海只意味着一件事,父亲的离家。

她今晚再一次想到了那个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人,当他去世的消息传到她耳中时,她仍旧和弟弟抱头痛哭了一番。

亲人朋友的离世,并不会随着时间长短而变得好受一些。

她的鞭子因为这些痛苦,曾经变得犹豫过。

柯岚音没有看到谢尤的踪迹,这女孩子有一种涉世未深的天真。

她只希望这天真能多保留一段时间。

她能从谢尤的剑里看出,她不懂什么是死亡。

夺人性命,在她看来只是输赢。

她想着这些,没注意到自己居然走出了斥候营帐的范围,更没注意到,暗处走出了一个按着剑的士兵。

那不是一个士兵。

当对方抬起头时,柯岚音看到了一双疲倦的桃花眼。

她张了张嘴,没听到自己的声音。

还是对方先开了口,问候她。“柯姑娘,这么晚了还没睡?”

“二爷。”柯岚音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垂着的手指蜷了起来。

火把照着她的右颊,炽热的温度和她的呼吸混在一起。

她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她曾经有一腔的话要与这个人倾诉,但她早已知道,那只是她少女时期的一厢情愿。

沈鹤按在剑柄上的手,松开又握住。“柯姑娘自青妹葬礼后就未曾来过鸦门,这次为了沈某的事一路奔波,劳累了。”

柯岚音动了动嘴唇,微乎其微的声音被爆裂的火花掩盖住了。“二爷客气。”

她就要走了,但她听到了一句。

那一句话,让她再也没办法迈开脚。

沈鹤问她。“你觉得我变了吗?”

他当然变了。

柯岚音回过头,看着站在黑暗里的沈鹤。

“判若两人。”

沈鹤蓦地笑了。

“你还像从前一样。”他招了招手,“我们去那边坐一坐。”

柯岚音跟在他的后面,走到了一处木车麻袋堆在一起的地方,沈鹤在一辆车前蹲了下来。柯岚音愣了一下,也跟着蹲了下来。

“大哥也死了。”沈鹤忽然说。

柯岚音嗯了一声。

“我以为我能替他把沈家的担子扛起来。”沈鹤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差点丧命,还丢了老家。”

“二爷现在也是将军了。”柯岚音道。

沈鹤笑道。“是啊,谁能想到沈二也能做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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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夜后,柯岚音和沈鹤偶尔在人群里碰见时,总是会心照不宣的和对方对视一眼,然后再移开。

他总是派人来叫她去他的营帐。

柯岚音不能拒绝,她也不想拒绝。

那是她从少年时代就倾心的人。

他在晚上卸下一切的伪装的时候,就只是沈二。而不是沈鹤将军。

每天从沈鹤营帐回到她和小谢的营帐时,她总是会回头看看,看看那个披着外衣,敞着胸膛,唇间一抹笑的男人。

她回头看着他,就好像看到了从前的他。

然后她会慢慢的走回去,离开他。

沈鹤也会变回那个沈将军。

他有妻子。

柯岚音其实喜欢那位萧氏夫人。

有一天,她问沈鹤。“你和夫人为什么没有孩子?”

沈鹤沉默道。“天意吧。”

他的表情实在不好,柯岚音绕着一缕头发在手指上,又问。“沈帅为何一直没有成亲?”

“大哥说,天下未平,不敢成家。再说他常年征战,娶了姑娘,也是丢在家里。”提起沈稳,沈鹤又带了一丝愁容。“他把自己的时间都分给了家里之外的人。景公,部下,百姓,天下。”

“善有善报,这次来的人,都是为了报答沈帅的恩情。”柯岚音道。

沈鹤笑问。“可你不是。”

柯岚音摇摇头。“世人都只见太阳,独我欣赏月亮。”

沈鹤道。“让我来说清楚,你说的太阳是大哥,月亮是我。”

“不。”柯岚音笑着摇了摇头。

沈鹤一把抱住她的腰,在她耳边吹了口气。“不是我?还是不是大哥?”

柯岚音抬头看着他,没有说话,她只是轻轻的寻找到了他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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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柯岚音知道这段关系早晚会结束。

但她不知道结束的会这么快。

似乎前一天,他们还避过所有人,在附近的村子里散步,看星星和月亮,柯岚音得承认她是受了小谢的影响。月亮的确看起来会让人平静。

她在沈鹤的身边从来找不到这种平静。

但会有那么几秒钟,她忘记了在她身边的这个人,是她一直追寻着的光,她会看着头顶的月亮,想到她自己的生活。

可现在,不是现在,从她在靖仓的那一天决定来东海救沈鹤的那一天开始,她就放弃了自己全部的生活。

只是幸运的是,这次他看到了她。

柯岚音不敢问,为什么这次他看到了她。

但她担心那不属于她的月光会随时消失。

沈鹤决定要主动出击,去攻打红毛,她很担心,但她不能去劝他。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沈鹤想要保住沈稳在世时候沈家局面的心,柯岚音明白。不需要沈鹤开口告诉她,她只要看到他的改变,就知道他的决心。

但她又担心沈鹤会失败。

她不知道沈鹤能不能经得起失败。

毕竟沈稳从来没有败过。他唯一的败绩,就是在他死前收缴太元山匪的那一场战事。

沈稳死了。

沈鹤会因为失败而死吗?

柯岚音知道她必须说点什么。

但她没想到沈鹤会先说。

他抓着她的肩头,似乎在心里酝酿了很久。“岚音。”

他叫了她的名字。

他说。“岚音,你应该离开鸦门。”

柯岚音以为自己听错了,她问。“你说什么?”

沈鹤漂亮的桃花眼沉沉的耷拉着。“我听到消息,你的弟弟在中州那一带,似乎遇到了一些困难,你该去帮他。”

柯岚音很久没有听过到弟弟的消息了。她现在只关心为什么沈鹤会让她离开。她问。“你要我走?你不想再,这样了?”她用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

“结香托小谢带了口信给我。”沈鹤提到了他的夫人。“我想这场战事胜了的话,也许我们会试着养一个孩子。他会比我更像大哥。”

“和萧氏夫人的孩子?”柯岚音慢慢的说。“不能是和我吗?夫人看起来,不是不能接受你和我的人。”

“是我不能接受。”沈鹤的声音听起来并不全然无情。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授课 第八十九章授课

萧书仪的回复还没到谢府的时候,谢尤就先收到了公主婍的旨意。观琴是这么说的。

宴会设在公主的居处重华殿后头的湖心亭子上。

谢尤自桥上过去,见席间已有二人,一人白衣翩然,一人玄袍儒雅,谢尤还都认识,她认识他们其实很正常,因为她最近实在认识了太多人了。

不过这两位她算是很熟悉,一位是赵约赵九郎,据说她救过他的性命。

一位是沈哲沈三哥,他们在鸦门相处过一段时间。

“小谢来了。”沈哲站起来迎谢尤。

赵约站的离桥更近,也站了起来。

清峦扶着她到上了台阶,谢尤给两位见礼,而后就落了座。“赵九公子,沈三哥。”

看到赵约,她才想到这几天她似乎接到了赵家大夫人的帖子,请她过府吃茶赏花,但是谢尤记者谢矢的嘱咐,一概都没理会。

她听观琴说赵约负责新宫的修建,好几日不在中州城里了,不知道今天怎么会在这儿。

至于沈哲,谢尤也很久没有见他了。

到了中州,她在鸦门认识的朋友似乎一个一个的都和她远离了。

想到这里,谢尤又

主位留给了公主婍,谢尤就坐在了赵约的旁边,空着一个位置是公主的。宫女立刻奉了茶上来,谢尤一看是蜜水,沈哲就道。“晓得小谢你不喜饮茶,正好前头宫中得了一批好蜜,我想着公主这里必然是有的,就叫宫女冲了一杯给你。尝着如何?”

她什么时候说过她不喜欢喝茶了?谢尤不禁疑惑。但对着沈哲的笑脸,她还是拿起了杯子。

“多谢沈三哥。”谢尤浅浅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赵约道,“蜜水虽好,不宜多饮,皇后娘娘研制出了一种花茶,谢姑娘不如尝尝。”

“也可。”谢尤没敢拂了赵约的话。现在她坐在这里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公主婍还没来。

为什么这两个人又在这里?如果程茜或者萧书仪也在就好了,她们总是什么都知道。

沈哲又道,谢尤现在才注意到他有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一般有这样眼睛的人都会很轻佻,但沈哲不一样,他的言行举止就会让你觉得他是个值得信赖的人。“皇上为公主延请了赵兄教作画,小谢教剑术,又要我教马术,公主不知吃不吃得消。”

“沈兄多虑了,五日才进宫一次,也并没有几个时辰,倘若公主下嫁,自然这课就停了。”赵约应道。

沈哲又说,“听闻皇上有意招赵兄为驸马,不知小弟何时能喝上赵兄的喜酒。”

谢尤听到这,心跳似乎停了一下。驸马?她在脑海里绘画了一下赵约和公主婍站在一起的画面,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赵约没有立即答话,而是停顿了一下才说,“圣意难测,沈兄慎言。”

谢尤偷偷去看赵约,没想到赵约也在看她。

顿时只觉得天地都失去了颜色,只有一个他罢了。

就好像她拼命把这个人从脑海里驱逐出去,但他却一直在那,你可以忽视,但他一直在。

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谢尤赶紧收回了目光,又看那一杯新换上来的花茶。

白色的花瓣不晓得是什么,谢尤不自觉的又去想赵约穿的是白衣上,隐隐约约不晓得绣着什么样的花纹,怎得那样好看。

外头宫人传唱公主驾到,三人忙都站起来。

公主婍进来,免了三人的礼,坐下后又让四人入席。

公主婍道。“赵公子,沈公子,谢姑娘,皇兄为我延请三位师父,日后我便称三位一声老师,千万不要嫌我这学生愚笨。”

“公主客气了。”谢尤颇是喜欢公主婍,主要是她漂亮又和善,所以谢尤是第一个说话的。

公主婍也笑道,“小谢,我和你年岁相仿,我可是要占你便宜的,不称这一声老师了。”她戴着一只漂亮的金钗,说话的时候金色的光芒在发间若隐若现,谢尤的目光忍不住跟着那钗子的金光而摇移。

她愣了片刻,才说。“公主不嫌弃我就好。”谢尤自然不想让公主叫她老师。

宴上约定了早上谢尤先教一个小时的武功,赵约再教一个时辰的作画。下午沈哲来教一个时辰的骑马,每五日一次。

就从明日开始。

宴后公主说是马儿未挑好,请沈哲受累替她去挑一匹马,然后让宫女领着谢尤和赵约去逛逛太平宫。

“太平宫原本一半是萧家的别院,一半是赵家的别院,因为都城宫殿未成,所以稍作修缮做了别宫。后宫这一片本是赵家的别院,我到很是了解,不必宫女带路,我和谢姑娘随意走走。”赵约发话,宫女自然退下。就是清峦,仍跟着服侍。

谢尤今日穿的是一身浅黄色的广袖流仙裙,这裙子是前朝宫廷中时兴的样式,谢尤已有的几套,都是萧书仪送的。

这一套是萧书仪做了皇后之后,才送来的。谢尤想着今天是要来见公主的,才穿的这样隆重。

此时与赵约同行,竟然有几分庆幸自己穿着得体。

倘或谢尤再年长几岁,必然是晓得她对赵约早已动了一颗真心,才会见到他神不守舍,自己都收敛了性情。

“谢……”

“赵……”

两个人同时开口,谢尤忙道,“你先说。”一着急,你呀我呀又随口说出来了。

赵约面色柔和,道。“大嫂在府中设宴,两次谢姑娘都不曾赏光,不知是何故?”

“恰巧我病了,拂了大夫人和公子的美意。”谢尤说的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努力的说好。

赵约又问,“如今好了,三日后休息,我让大嫂再设一宴,谢姑娘可愿降临寒舍?”

“我……”谢尤不知道再说什么理由,“我和沈三哥约好了,要……要一同去英山走走。”说谎话心里还是害怕,谢尤饶是武功高强,这会儿不小心被石头绊了一下,赵约及时扶住了她。谢尤后面的话就没能说出来。

“原来如此,那真是不巧。”赵约面上的笑容透出冷意。

谢尤不禁畏惧的退了一步。

谢尤这一步后退,就把赵约满腔的话都给退回了肚子里。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心思 第九十章心思

两个人沉默的走过了几处宫阙,无心赏景,直到远远的瞧见一个被七八个宫女簇拥着的红色流仙裙的女子。

那女子似乎是想着心事,居然直直的走到了赵谢二人面前才反映过来,一见赵约便面色苍白,看那样子似乎是要晕过去。赵约倒是先开口,凉凉的说,“林娘娘,赵九有礼了。”

“臣女谢尤,拜见娘娘。”谢尤连忙下拜。

这位林娘娘也没和谢尤答话,只是颤抖着声音说,“不知赵公子进宫,妾,这就回避。”

“不敢,娘娘请便。”赵约一边说,一边把还半蹲着的谢尤给拉了起来。谢尤看着林娘娘低着头就慢慢往后退,正要转身时,赵约又开口了。“林娘娘,唯有正室,方可着正红色。”

林娘娘听了这话,立马低下头,声音里都带了哭腔。“妾出身江湖,不懂这些规矩,日后一定注意。”

赵约也没答话,那位林娘娘被宫女搀扶着迅速走了,比来时可要快得多。

直到看不见她们,谢尤早忍不住了,问赵约。“不知道这位娘娘是什么人?”

“陌上林故因,如今是陛下后宫里的一名妃嫔”赵约淡淡道。

谢尤看到他面色不好,不由得噤声。

赵约没了赏景的心思,提议到重华宫小坐,等候公主和沈哲回来。

二人在重华宫没等多久,公主和沈哲一前一后也进了殿中。

谢尤瞧着沈哲面色不大好,公主也瞧着不高兴,不知出了何事。站起来相迎公主,公主婍恹恹道,“小谢,赵老师,沈老师,今日三位劳乏了,我备了一些薄礼,让女官送三位出宫。”

三人谢恩,就由女官送着出宫,一路无话,直出了太平宫门,见了在外候着的清让和马车,沈哲叫住了谢尤,道。“小谢,我与你回府,与谢将军说几句话。”

谢尤便与沈哲一道,与赵约道别,两人同上了马车。

沈哲没让清峦清让上车,又让他的护卫守着马车,定定的看了谢尤一会儿,道。“小谢,我问你一句话,你可知道,赵九似有意求娶你?”

“沈三哥为何如此说?”谢尤移开目光,颇有些不自在。

沈哲急道,“我原本以为公主婍要下降赵九郎,谁知公主今日与我言及此事,小谢,这可是一桩祸事!”

“什么祸事”谢尤反问。

沈哲一想,与谢尤也说不通,便叹了一声。

待回到府里,谢矢正与程知劲和程然父子在与桂园说话,谢尤和沈哲二人去后,谢矢让沈哲留下,谢尤回院子去。

谢尤回去换了家常衣裳,清峦给她做了几身练武的衣服,灰袍短打,谢尤就穿了这身,在院子里琢磨明天要教公主什么剑法,想到晚膳时分,用了膳,又在院子走了几圈,谢矢才来了她院中。

谢尤正在清峦的服侍在洗漱,穿着月白中衣,站在床边,谢矢进来后,清峦忙拿了外衣给谢尤披上。

“大哥,”谢尤走向谢矢,衣服又掉了下去。

谢矢握住她肩头,接过清峦递来的外衣,给她披上,道。“尤儿,你随大哥出来坐。”携着谢尤到了外头会客厅坐下。清让本已被谢尤打发下去休息了,这时端着茶盘上来,一杯蜜水端给了谢尤。

谢尤一见,道。“喝蜜水不好,给我换杯茶也罢。”

清让应声下去。谢矢面色凝重,道。“尤儿,我听说公主婍有意撮合你与赵九郎,你日后在宫中难免与他相见,一定要恪守礼仪,时时刻刻把清峦带在身边,不要让人借机生事。”

“大哥,我知道。”谢尤应了,难得的乖巧。

谢矢问了她几句公主的性情,嘱咐谢尤不可在宫中惹事,就预备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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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正是第一次同公主婍授课的日子。

谢尤去了宫中,公主婍换了一身极鲜亮的衣服。

谢尤这个人是极其认真的,也不知道和公主说说话拉拉关系啥的,上来就直接让公主扎马步了。

谢尤自己也一个马步扎在了公主婍的旁边,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公主婍已经颤颤巍巍的站不住了。谢尤侧过头,关切道。“公主殿下,您休息一阵儿吧。”

“也可。”公主婍虚虚的点头,宫女来扶公主婍。公主婍见谢尤还稳稳当当的扎着马步,就道。“小谢,你也来坐着喝杯茶吧。”

“是。”谢尤早上得了清峦清让的嘱咐,教武功再其次,主要是让公主开心,公主高兴。

她虽然不大喜欢练功半途而废,但还是听了公主的话。两个人在凉亭里坐下,宫女儿端了蜜水上来,谢尤拿起来,假作喝了一口。

“小谢你练功有几年了?”公主婍歇了一会儿,才与谢尤搭话。

谢尤答道,“我五岁上山,现在也有十年了。”

“那是很长的时间了。”公主婍这会儿歇了下来,面上也带起了柔柔的笑。“听说你前些时候去鸦门,不知沈鹤将军风姿如何?我曾得沈帅庇佑过一段日子,但是却未见过沈鹤将军。”

谢尤听到沈鹤,不免想起师姐结香,奄奄答道。“沈鹤将军为人正直果毅,与沈元帅不多相像。”

“哦?我看着沈老师与沈帅倒是很像。”公主婍有意把话题带来。

谢尤附和道。“是啊,沈三哥为人温厚,尤若沈帅在世。”

“小谢你觉得沈老师品貌如何?”公主婍又问。

谢尤想了想说,”倒没什么能说出来的,只是觉得沈三哥性子好。”

“沈老师的样貌在中州年轻公子里也算是上乘了。”公主婍又再试探。

谢尤听了,道。“我倒觉得赵公子比沈三哥要生的好些。”一提赵约,谢尤又不争气的脸红了。

公主婍自然将她的形态看在眼中,放下心来,笑道。“赵老师的样貌固然不错,可也不过是斯文些而已,不说沈老师比他五官风流,就是谢矢将军的容貌也在他之上呢。”

“啊?是吗?”谢尤一听这话,回想赵约的五官,果然没什么说得出来好看的地方……

公主婍又道。“小谢,你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你瞧着赵老师品貌不凡,不过是你喜欢他罢了。”

“公主不可乱讲!”谢尤吓得一下站了起来,清峦忙拉她,谢尤连忙向公主婍致歉,“殿下,臣女失礼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入宫 第九十一章入宫

“哪里哪里,小谢,你快坐下,我同你讲。”公主婍亲亲热热的拉着谢尤坐下,道。“赵老师正应了一句君子如玉,与小谢你甚是相配。你也不必害羞,我改日在母亲面前提一提赵老师和你,母后必然愿意为你二人促成姻缘。”

“公主,再说我可要走了。”谢尤羞得满面绯红,公主婍这才换了个话题,向她打听起沈哲的事儿来。

不知觉到了时辰,宫人来通禀赵约来了,谢尤站起来告退,景婍斜了她一眼,道。“小谢明日再来。”

谢尤惶惶的出了重华宫,望棋领着两个宫女儿在门外候着,是萧书仪叫她过去说话。

正好她心里想着陆成的事情,就跟着望棋走了。

走在路上,谢尤看着鞋尖在裙角下若隐若现,她忽然想到了昨日在宫里碰到的林氏女。于是就向望棋打听。“望棋姐姐,你知道宫里的林娘娘,她现在还很受陛下宠爱吗?”

望棋圆圆的脸上表情一僵,低着头道。“奴婢不敢议论主子们的事。”

谢尤皱着眉,又要问,可她一看左右,身边除了望棋,还有两个看起来挺机灵的宫女,她就把话咽了回去。

走到长春宫,这次萧书仪在寝宫里床边坐着,床上铺着好几匹看起来十分华贵的布料,谢尤跟在望棋后面走进来的时候,只见她的手从布料上轻轻划过,露出一张侧脸,写满了柔和。

谢尤不知道为什么,就先叹了一口气。

萧书仪听到声音,站了起来,正对这谢尤,笑着伸出一双白皙无暇的手来,问道。“小谢叹什么气呢?”

谢尤拉着萧书仪的手,跟她一起坐在了床边。萧书仪摆了摆手,望棋带着宫女们退了出去,谢尤看着最后一个人的裙角消失在门边,这才道。“只是看书仪你在这里坐着,如鱼得水,不像我,一柄利剑,却束之高阁。”

萧书仪抿嘴一笑,道。“小谢文采飞扬,都会用类比了。”

谢尤脸红道。“我这都是跟程姐姐学的。”

萧书仪拍拍她的手,“陆大侠在中州,我听说他最近忙前忙后,还有一位云刘来的云家姑娘,你没和他们出去散散心,近日都跟程姑娘在一处?”

谢尤一听到这个,就又叹了口气。

可不是她就愁这个呢,她本来有江湖朋友能一起闯荡的,可是她不能去见朋友。一个好好靖仓派女剑客,被拘在四方院子里整天跟别人挑衣服挑首饰,好不容易能出一次门,还是来教一个站不了多久马步就要坐下的公主殿下。

“我不好意思去找陆成和阿影。”谢尤伸手拿了一块浅粉色的料子在手里,手指无意识的打着圈儿。“萧三夫人,就是乔乔,告诉了我们谋害沈帅的人是谁,可是要找到证据,只能从风雨楼那里下手。”

“风雨楼?”萧书仪重复了一句。“听说江湖上很少有人知道它的踪迹。”

谢尤又叹了口气。“大哥不许我再去管这件事。”

萧书仪道。“你该听谢将军的话。”

“我只是觉得对不起朋友。”谢尤说完,忽然听到一声咔嚓,从她的手上传来。她低头一看,居然是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里的粉色锦缎给扯出了一道口子。她拿在手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萧书仪从她手里把锦缎拿了下来,道。“小谢你也帮不了陆大侠他们什么。不必太过苛责自己。”

谢尤叹了口气,耷拉着脸。

等到吃过午膳,萧书仪这里有人进宫朝拜,谢尤便自己先出宫,抱着那匹被她不小心给扯烂的粉色锦缎,走出了太平宫的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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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天气转冷,秋日的风变得凌冽起来。

谢尤终于决定停止缩头乌龟的日子,出门去买一包糕来吃。

她刚走到街上,人来人往的,谢尤站在街口,想着回去,又不想回去。正犹豫着,一个蓝衣男子走了过来,还有点眼熟。还没想起来是谁,后面一个更眼熟的。

“谢姑娘。”

来人正是那天败在谢尤手上的柯岚律,另一个则是谢尤躲了好几天的陆成。

“陆成,柯少侠。”

谢尤一喜,眼睛亮亮的,又忍不住要转身跑路,倒是把陆成吓了一跳。

“小谢,我们正要去吃小馄饨,不如同去?”

陆成不知道从哪搞了一把折扇,晃着扇子和他身上的江湖气身份的不符。谢尤早上虽然吃了饭,可这会儿她见陆成自己先低了一头,当然陆成说什么就应什么。点了点头,跟着他们到了一个路边的小摊。

谢尤刚一走进去,就见一个身形瘦弱,背对着他们的青年坐在一边。

她多看了那人一眼,就见他敏锐的回过头来看了谢尤一眼,陆成的脚步就停住了。柯岚律也变了神色,他走上前恭敬的拜了拜,道。

“第五大人。”

那人冷漠的转回了头,柯岚律才退了回来,谢尤要问,陆成用凶狠的眼神制止了她,转身就走。走了好远,陆成才停下来,阴森森的,要吓谢尤。

“第五要杀你,你还不走快点。”

“他才不敢动手”谢尤不信。“大哥跟皇帝都说好了。“

陆成摇头晃脑的说,

“别小看第五,论心狠手辣,谢将军一百个都抵不上那妖怪一人。不知道他今天怎么一大早坐在那里。”

路边有个酒肆,还没开业,几个伙计正在收拾东西。

陆成径直走了进去,坐在最里头,岚律和谢尤一左一右的正好坐了个对面。

“几位客官,这才早起,我们还没开门呢。”

一个伙计赔着笑脸走了过来。

“去去去,爷走江湖的,还不知道你们。拿几坛子酒上来,我们在这里说话,也不要你们招呼。”

陆成拿出了一小锭金子,那伙计忙收了起来,笑着招呼人拿酒上菜,不一会儿就摆了一桌子。

过了片刻,一个小丫头端着三碗清汤寡水的阳春面上来说,

“这是我们家早上自己做的,三位不嫌弃就吃一点吧。”

谢尤拿了筷子就开始吃面,吃了一口觉得甚是好吃,咕噜咕噜把一碗吃完了,陆成只顾着喝酒,就把他那碗推了过来,谢尤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也饿了,就又吃了小半碗。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出府 第九十二章出府

陆成和柯岚律碰了几杯酒,这才道。

“柯兄弟,这次的事情有你的份吗?”

“看容王的口气,只怕是有。听说是新进的太平卫统领冷追月带着去,容王急着讨好皇帝,自然要把自己的功劳做的大一些。毕竟风雨楼有着仅存的两颗大还丹,是承恩公找到的消息。”柯岚律说道。

“我看你啊,也不要再在容王府做事,如今沈帅不在了,第五和萧赵两边拉锯,这中州危险的很,正好慕容兄在白马那里要开宗建派,不如你我二人同去,咱们兄弟也好成一番事业的。”

谢尤奇道。“你们在说什么?”她刚想问陆成,他不是想去风雨楼吗。

陆成打了个哈哈,道。“对了,小谢你还不知道柯兄弟,记得我们有一天在金大哥的酒楼里,看到一个使鞭子的小兄弟跟一个光头和尚比试,柯兄弟就是那个胜了的兄弟。”

谢尤一下想了起来,她看着柯岚律,惊道。“柯少侠原来就是那个人。”她顿了顿,道。“柯少侠的鞭法甚是厉害,那日在我家比试,柯少侠似乎并未使出全部功夫。”

柯岚律道,“谢姑娘过誉了,谢姑娘剑术高超,与谢姑娘比试,我必然是输定了。”

陆成笑道。“那日谢将军在旁边看着,柯兄弟哪敢对你下狠手。我可听说了,你差点伤了柯兄弟,小谢,你这剑,能出不能收,可不好。”

谢尤横了他一眼,道。“你懂什么!”她后面半句话没说出来,自己武功那么差,就只有轻功能看的过去。

陆成指着她的脸,道。“是不是在心里诽谤我,除了轻功没有能拿的出手的功夫?”

谢尤扬起下巴,“是又怎么样?”

陆成摆摆手,“不怎么样。”

谢尤问他,“你方才说的什么大还丹,风雨楼,是怎么回事?”

陆成扬了扬眉毛,没说话。

谢尤敲了敲碗沿,觉得陆成的表情是在谴责她这几日躲着他的事。

“承恩公说是你去找了皇后,要帮我去风雨楼找消息。怎么这事你还要问我?”隔了一会儿,陆成哈的一笑,反问道。

谢尤一头雾水。

陆成端量着她的表情,问。“你真不知道?”

“我同书仪提过——但我不知道——”谢尤说不出什么来。

陆成抬了抬手,道。“不过我要告诉你,你说动皇后帮忙,虽然是好,不过阿影已经去查了,我们不需要再去风雨楼涉险了。”他没等谢尤说话,就扭头对柯岚律道。“容王不是良主,柯兄弟,如何,考虑考虑,我们一同到白马去?”

柯岚律举起杯子和陆成碰了一下。“咱们兄弟在一起,总好比给旁人做事。待我回去向王爷请辞,多谢陆兄弟了。”

“好说好说!”

陆成和柯岚律又喝了几杯。

走出酒肆,还是白日,陆成便说要和谢尤去见萧固宜。“我们不去风雨楼了,小谢你我一道去跟承恩公说个明白,毕竟是你给的面子。则日不如撞日,如何?”

谢尤还什么也不知道呢,听陆成说就点了点头,柯岚律自然先告辞了。

谢尤和陆成一面往萧府走,一面问他。“阿影什么时候走的,怎么没来跟我告个别?”

“她去了,你的婢女说你在程家。”陆成道。“阿影说她反正不久后还会再来,就不一定要找到你告别。”他转头看了谢尤一眼。“你最近怎么老去程家?”

谢尤憋着道。“我同程姐姐给她选嫁妆呢。”

“哦?未来的容王妃?小谢,你这姐姐妹妹,不是皇后就是王妃,你什么时候也捞个王妃来做做?”没等谢尤说话,他又笑道。“不成了,王爷就容王一个,你轮不上了。”

谢尤剜了他一眼。

二人走进萧府,如今是承恩公府,一位婢女走出来迎接,一边说,“公爷请谢姑娘陆大侠到书房相见。”

谢尤来过一次萧府,跟着婢女左走又走,这才来到了萧固宜见客的外书房。

门外头站着两个青衣的侍卫,让开请谢尤陆成进去。

正厅庄严肃穆,沉淀着逼人的贵气。

谢尤不由的站住了脚步多看了几眼,只见萧固宜穿着一身月白长衫,走到了正厅门外,道。“小谢,怎么不进去。”

“萧大哥!”

谢尤和萧书仪,萧结香都亲近,看到萧固宜自然也就有几分亲近的意思,行了礼,走了进去,萧固宜让她在一边坐下,和蔼道。

没想到走进去,一个人忽然从画屏后饶了出来,居然是乔乔。

她穿着一身红衣,见了谢尤,笑道。“小谢女侠,稀客!”说着她走到萧固宜身边,拉着他的袖子说。“公爷是把小谢请来同我解闷的吗?”她眼波流转,从谢尤身上浮了过去,道。“小谢,你瞧我们今日不比剑,比插花如何?”

谢尤皱着眉,她还是不习惯乔乔这么轻佻的说话。

萧固宜一推乔乔,道。“我们有正事,你先出去。”

乔乔一收手,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出去。

萧固宜这才引着谢尤陆成在一旁坐了,他道。“小妾不懂规矩,唐突小谢了。”

谢尤当忙站起来道。“三夫人不过是和我都是江湖儿女,打打闹闹寻常事,萧大哥千万不要这样。”

萧固宜笑了笑。

谢尤看着萧固宜的右手上戴着一个白玉扳指,而他一直在用左手转动着那个扳指。

“小谢今天来的很巧,我在太平宫,偶然间听到一个消息,说小谢的武功,比容王府的第一侍卫都要高。之前,有人在鸦门听了消息,说谢矢将军的妹妹,将门虎女,万军之中夺得了敌军主帅的性命。”

谢尤喝了一口茶,觉得喉咙被烫了一下,她来到中州一个多月了,终于学会了品尝茶的味道。

萧固宜这边还在说话。

“皇上得知了你的武功,又联系到你上次毫发无伤闯过太平宫箭阵的事,就要让你和冷统领他们一道去风雨楼。”

“萧大哥,我们今天来,就是要说风雨楼的事情。”谢尤急忙打断了萧固宜的话,看了陆成一眼,道。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入秋 第九十三章入秋

陆成笑嘻嘻的说,“恐怕萧将军知道,国公爷了现在是。这去风雨楼的话,本来是我们几个生出的事,原本是想去查一桩买凶杀人的雇主,不过如今另有渠道,也不敢让冷兄弟,小谢,当然了,别的英雄去送命。国公爷看此事,不如想个法子抹了如何?”

萧固宜端着一只白瓷茶盏,似笑非笑的看着陆成,看的连谢尤都觉得头皮发毛,陆成还是一脸笑意。萧固宜倒是先败下阵来,哐啷一下,把茶盏墩在了手边的桌子上,茶盏和底下的托盘轻脆的撞了一下。他不紧不慢的说。“陆大侠,这话怎么说的。”

陆成道。“国公爷,风雨楼九死一生,能不去,咱们就不去,是不是这个道理。”

萧固宜瞥了谢尤一眼。

谢尤刚要开口,萧固宜手一伸,道。“这事我知道了。”

陆成便一拱手,“那就都托给国公爷了。”他一顿,又问。“还想同国公爷打听个事,永州萧将军,沈二夫人的父亲,回永州去了吗?”

谢尤打了个哈欠。陆成永远有问题,而她永远跟不上这个比她还算江湖人的思路。

等陆成和萧固宜说完话了,谢尤和陆成从萧府里走出来。

陆成一抬下巴,道。“走啊,金家酒楼去。”

谢尤挑眉,“金家酒楼?”

陆成呵呵道,“对啊,你大哥武定侯的爵位都被撸了,金老板当然立马就把牌匾拿下来了。据说还骂了皇帝好几天。”

谢尤不禁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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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又是一月多过去,谢尤和公主婍也熟了,她觉得公主和程茜倒是一个性子,不知道她们怎么不是朋友。

她一开始还同萧书仪抱怨,公主婍有些自来熟,见面没几次就同她一副熟的不得了的样子,现在也渐渐习惯了公主婍的性格。

这一天正好萧书仪要微服回萧府,公主婍也跟了来。

谢尤是知道萧书仪要出宫的,早早的就过去萧府,在乔乔的院子里和她一起等着。

等到前头侍女说皇后和公主到的时候,乔乔一丢手上的插花,就赶谢尤走,口中道。“我这身份不配到公主跟前去,你去吧,去吧。”

谢尤知道乔乔又是作怪,她其实和这个前刺客也不是很说的来,不过乔乔武功的确高,是谢尤在中州难得一寻的高手,另一个就是追月,杨禄也算得上一个,柯岚律称得上半个,算一算只有乔乔容易见。

是故最近一段时间,她有空了都上萧府来跟乔乔切磋。

乔乔也是怪脾气,也不是次次都肯指点谢尤。她不愿意的时候,就东拉西扯,愿意的时候,又追着谢尤满萧府的跑。

今天谢尤来了,她就一直坐在床边贵妃塌上修建花枝,插在净瓶里。

谢尤要走了,乔乔又一挥袖子,在后面勾魂似的说。“明天你还来,我同你打一场。”

谢尤头也没回,高举右臂,握着拳头,就是同意的意思。

这就跟着来传话的婢女走到了萧书仪出嫁前的院子。

公主婍和萧书仪从宫里带来的侍从都站着院子外面,谢尤走了进去,望棋站在门外,见了谢尤就行礼,一脸笑意,道。“娘娘和殿下都等您呢。”

谢尤提着裙子跨过门槛,就见萧书仪、公主婍两人都身着便装。

谢尤走进来,两人一左一右的扶着谢尤的胳膊,不让她行礼。谢尤这会儿慌了,左看看萧书仪,右看看公主婍,战战兢兢的问。“娘娘,公主,你们这是——”

公主婍拉着谢尤的手道。“有事求小谢。”

“什么事啊?”谢尤看了萧书仪一眼。

“我和嫂嫂想出城玩玩。”公主婍拉了一把谢尤,“不过皇兄不肯,说是最近城外有北边来的流民,我们就想了个主意。”她指着萧书仪房间的窗口,那里能看到赵家的楼。“小谢你带着我和嫂嫂翻过去,赵家九郎准备了马车。”

谢尤唰的一下把手从公主婍手里抽了出来,皱着眉道。“公主,这不好吧。”她把目光投在了萧书仪身上。怎么听都觉得这事怪怪的。

萧书仪给了她一个安抚的微笑,也开口劝道。“有你在,我和公主的安全都不必担心。我们也不去旁的地方,听说城外有一座三清观,刚刚整修好,我们去那里走走,吃过午饭便回来。”

谢尤还犹豫呢,公主婍又一拉她,娇娇道。“小谢,你整日同我讲从东海回来的事情,我也想出去瞧瞧。”

谢尤一口气憋在胸口,没敢开口说,公主婍从老家到中州来,难道不是一路都“出去”玩了。不过她也知道,公主婍是皇帝亲妹,肯定层层护卫,就和萧书仪一样,不大去外面。想到这里,她不免心软,点了点头。道。“那公主可不能带太多婢女,我一个一个带你们翻过去。”

“多谢!”公主婍高兴的晃了晃身子,一指身后的婢女。“我就带这一个。”

谢尤问萧书仪,“书仪,你带谁呢?”

望棋走上前一欠身,“谢姑娘,自然是奴婢了。”

怪不得望棋刚才笑的一脸开心,原来她早知道今天能出去散心。

谢尤长舒了一口气,带着几个人走到墙根下,转过头问。“一个一个来,我先带谁?”

这会还是望棋。“谢姑娘先带奴婢过去,也好让奴婢过去准备准备。”

谢尤点点头,一伸手,抱着望棋的腰,提起一跃,轻轻松松就跳上了墙头。望棋咬着牙没尖叫,可小脸煞白,谢尤没给她反应的机会,又是一跳,带着她就落在了赵府的地上。

这边站着的也是一个熟人,杨禄背着手站在墙边五六步的地方,见了谢尤就是一拱手。“谢姑娘。”

“杨大侠。”谢尤也冲他拱拱手,还往他身后看了看,没看见有别人的样子。

杨禄道。“公子在新宫那边督察,特意遣杨某回来,陪同几位到城外。”

谢尤敛了敛表情,道。“我再过去带公主她们过来。”

她这次一个人,直接跳过了墙头,落在了萧府的地上。

公主婍伸出手,道。“小谢带我。”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三清观 第九十四章三清观

谢尤在心里叹了口气,伸手把公主婍揽在怀里,又跳上了墙头。

等把萧书仪和望棋都带过来后,杨禄领着几人穿过赵府庭院,坐上马车,这就晃悠晃悠的出了城。

谢尤一路都听着公主婍小声议论着自己从马车的小窗上看到的东西,她不耐烦说话,倒是萧书仪,一直柔声细语的和公主婍说话,谢尤后来索性就出去,坐在外头,和驾车的杨禄换着驾车。

她也好一阵子没出过城了,不过如今是深秋,风凉景瑟,树叶枯萎,满目灰黄,谢尤看着路边倒退的景色,不由的就想到了前一阵子刚从鸦门回来的时候,跟着沈哲、陆成他们一道回来的时候,又想到了靖仓山的景色,秋日也别有一番风味。

后面忽然打马来了一个红袍青年,扬起尘土,扑了谢尤一脸,她怒视回去,青年连一点余光都没扫过来,转眼间就只剩下一道尘土,骑着马往前头不见了。

谢尤呸了两声,把嘴里的土呸了出来。

杨禄见了,笑道。“谢姑娘,不如进去坐吧。”

谢尤摇摇头,公主婍就像是突然被放出来的小鸟,欢快的叽叽喳喳,没个住嘴的时候,她宁愿在外面。

终于到了三清观。

谢尤等人刚一进去,就看见一个穿着蓝色衣服的瘦弱女子,抱着个半岁大的孩子,谢尤心里一咯噔,就想起了是谁。

沈哲的妾侍,当初还是她去求了天机才把那个难产的女人给救了回来。

她抱着孩子站在院子里,看见谢尤等人,还没来得及说话,沈哲就从后面绕了出来。

谢尤回头看了一眼双颊飞红的公主婍,还有她身边一脸温柔的萧书仪,总算明白了今日是为了哪遭。

沈哲见了谢尤,又看见她身后的公主婍和萧书仪,刚忙上来行礼,萧书仪温声道。“今日微服,沈公子不必多礼。”

沈哲就作了个揖,道。“夫人,景姑娘,谢姑娘。”他身后的妾侍,谢尤想不起名字了,抱着孩子探头探脑的,沈哲只好道。“这是沈某房中人,三彩。”

三彩抱着孩子就要向几人见礼,萧书仪一挥手道。“不必多礼,抱好孩子。”

谢尤用余光去看公主婍的脸色,只见她脸上红晕不见,表情难看的很。

萧书仪一拉她,道。“我们进去拜拜三清神仙。”

拉着公主婍就走了进去。

沈哲留下来,低声问谢尤。“皇后和公主怎么来了?”他又看了看后面,只有谢尤一个人。“真的什么人都没带?”

谢尤挑了挑眉。“没有。“她上下打量沈哲一眼,笑道。”我本来不知道公主怎么要偷偷溜出来,现在知道了。是沈三哥的桃花啊。“

她说完,笑着走了进去,杨禄停了马车,就没跟进来,她担心萧书仪和公主婍的安危,不好离两人太远。走了进去,只见二女跪在三清神像之下,双手合十,不知各自在求什么。

望棋和公主婍的婢女站在一边,以为谢尤也要拜,还给她让出了一个位子。谢尤摇摇头,就站在门边,没往进走。

没等两个人站起来,沈哲就领着一个中年道士走了进来,说是三清观的道长,同夫人姑娘们讲一讲三清神仙的事迹,道士口若莲花,几下就说的公主婍松了眉头,后面又说要带公主婍相面,谢尤见状,就退了出来。

没想到公主婍的婢女和望棋站在厢房的拐角处正咬耳朵。

公主婍的婢女道。“公主殿下真是对沈家公子一往情深,白白的求了皇上让沈公子做老师,又千方百计的和沈公子见面,不知道沈公子何时能明白咱家公主的心意。”

谢尤听了这话,不由在心中想,公主婍与沈哲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公主和沈哲都是温厚的性情,望棋不知要说什么,谢尤却觉得听着不大好,于是悄悄的从另一边绕走了。

这一下更尴尬了,只见一个女子拉扯着沈哲,可不是三彩是谁,又不知道她刚才抱着的孩子去了哪儿。

“小谢!”沈哲连忙把要走的谢尤叫住。

谢尤背着手不愿意的过去,叫了一声。“沈三哥。”

“三彩,不要在外人面前失礼。”沈哲面色上有几分无奈,三彩瞧了谢尤一眼,就松开沈哲,退到一边去了。

谢尤瞧她生的几分好颜色,只是拉扯着沈哲,不像是规矩好的样子,于是天生对她就不喜。比起公主婍,这女子委时配不上沈哲。

三彩眼珠子一转,居然放开沈哲跪到了谢尤面前。“谢姑娘!奴婢求谢姑娘开恩,容奴婢在三爷身边服侍,日后奴婢必然好生服侍您,绝不越过去。就是曦儿,也会孝顺您的。”

“这话怎么说的?”谢尤脑子慢了一拍,听完了才想通,原来三彩觉得她和沈哲有些什么,这下她更尴尬了,红着脸就要走。

沈哲忙道,“胡说什么,谢姑娘冰清玉洁的名声,都给你毁了!我早说过,二哥曾说了,有了曦哥儿,不许你再到我身边来,你也是答应的,我保全你的性命,你怎得贪得无厌?”

这话有些重了,别说谢尤,饶是三彩也没想到沈哲会这般无情,当下抽抽噎噎的哭了起来。

沈哲本来对她存了几分怜惜,这时也没再说重话,而是温言道,“你好好的在府中,不会有人慢待你的。”

说完追上谢尤,谢尤也停了下来,看着沈哲颇有几分应付不来的窘迫,也没多话,只是问,“怎么三彩姑娘也到三清观来了?”

“她说曦哥儿总是病,想来三清观拜拜神仙。小谢,你别生气,”沈哲缓了一口气,道。“方才三彩无礼,冒犯了你,只是谢将军曾经过府与族中长辈议过你我亲事,恐怕你还不晓得,不过尚未过了明路,不好多说的。”

谢尤没想到还有这么一茬,她听了先想到公主婍,这可乱了。于是连忙摆手道。“这是什么话,沈三哥,我再不知道的。”

“是,是,我多话了,咱们回去吧。”沈哲见谢尤如此,只当她小女孩脸皮薄。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阮道长 第九十五章阮道长

于是没再分辨,两人一道回了道士相面的院子,沈哲进去了

谢尤见萧书仪公主婍还没出来。就在院子外头找了棵树靠着。

望棋不知道从哪端了茶,谢尤就和她闲话说,“这里没什么意思,书仪和公主倒是挺有兴致的。”

望棋抿嘴一笑。“姑娘也该进去与皇后公主一处。”

“是什么样的人,就干什么事,师傅一直这么教导我。我不是那样的人,何必去模仿呢。”谢尤也不是谁说什么都听的,驳了望棋,颇有些忧伤的说。“没有白马寺有意思。”

“谢姑娘,那边有个道士说识得谢姑娘,请您出去一见。”正在这时,公主婍的婢女走来向谢尤屈膝一礼,递了一把白色的扇子来。

谢尤看见扇子,倒是想起了当日在鸦门沈府负气而去的阮平楼,真是瞌睡就送枕头。

接了扇子就道,“我去瞧瞧。”

几步走出了院子,外头一个白面道士,一身道袍,手拿浮尘,可不是阮平楼是谁。

谢尤拱手道。“阮大侠,那日我们在中州城外分别,你去了一个道观,没想到竟是三清观。”

“都是机缘,小道带谢姑娘看看观里。”阮平楼眨眨眼,一挥浮尘,接过了扇子收在袖中。

谢尤与他并肩而行,身后还跟着望棋。

方才谢尤自己乱走,也没见到什么道士,只是这会儿与阮平楼并肩而行,许多小道童都在匆匆向着一个方向,见到阮平楼纷纷道。“道长好。”

谢尤不免好奇道。“阮大侠,你在这观里是掌事的人吗?”

说话间两人进了一个院子,阮平楼解释道。“我那日和你们分开后,进了这里,遇到三清观的文胥真人,拜在他门下学习武功,所以做了个半吊子道士。这些小道士拜我,是因为这座三清观修缮的钱是我出的,他们不过尊着我这财主罢了。”

“文胥真人?是与皇后等人论道的那位道人吗?我瞧他并不向身怀武艺的样子。”谢尤想到方才迎她们的那位中年道士,不由不信。

看起来道士就像是个只会说话忽悠的人。

“真人主修内功疗伤心法,不伤人,只救人,说以并无外漏的杀气。”阮平楼带着谢尤穿过了好几重庭院,停在一处两层的肃穆八角楼前。“这是我的住所,我替三清观保管文册。这里头有好些武功典籍,只怕江湖上没几个人知道,我参悟了许久,今日正好你来了,一同过过招。”

“如此甚好!”谢尤一听有武功典籍,当然开心。

一步迈入楼中,一楼倒是空空荡荡的,供奉着一尊道士像,阮平楼解释说是三清观的创始人清净散人的像,从东边楼梯上了二楼,只见一排五层的书架上一本一本摆的甚是整齐,一直走到了第四个书架,阮平楼拐了进去,在第二格拿了一本书,递给谢尤说。“这本我瞧着与小谢你使得剑法甚是相似。”

谢尤道,“这不大可能吧。”说着打开了书,一页上有四幅图,书页泛黄,有不少火烧过的痕迹,前几页尚算完整,谢尤囫囵看完,心里暗想,这书上的剑法虽然不全,但确实和靖仓本门的点仓剑法有七八成的相似。

靖仓派一直以剑法立世,传到师父叶青云这里,点苍剑法知道的人没有上千也有几百,这个清净散人记下来放在自己的道观里头,供人翻阅,倒不知是个什么意思。

阮平楼又递了一本册子,“这本更像白马寺的武功招数。”

谢尤在白马寺也住过一阵子,她也略知一些和尚们的武功招数,看了后,这本册子倒是没被火烧,保存的完整,画的也有几分相像。

谢尤看向阮平楼,问。“难道这里竟囊括了天下武功不成?”

“不错。”阮平楼面色上也有几分凝重。“只是三清观荒凉已久,这楼又被火烧过,书册都埋在地底下,前头我和文胥散人来此,重修时才发现竟有此珍宝。”

“这些都是清净散人所画?”二人在窗边长榻上分别坐下,谢尤急急的问。

阮平楼颔首道,“不错。”

“清净散人可真是厉害。”谢尤感叹道,“若是有人能吃透这楼中书上的武功,一定能独步武林。”

“可惜书上所绘不全,要修习也要天资极佳的人才能做得到。我也看了不少的书,可武功上的进益尚不如以前只练本门武功的时候。”

“师父曾经说过,习武路上,个人天分有限,恐怕在一条路上能走的远些也是万中之一,是故练武一定要专注勤奋,想来就是这个道理。”谢尤人不算太聪明,但她向来多听从旁人的教诲,所以在剑术上也有些造诣,这就是她的好处。

“叶掌门一派掌门,眼界自然不是我等可比的。只是我想,这人在天资上纵然有不同,可勤能补拙,一日看不会看一年,一年看不会看十年,倘若一辈子都用来研究武功,也是我等武林中人的幸事。”

阮平楼那时看起来有些刻薄,能从他口中听到这样的话,谢尤惊讶之余,十分敬佩。当即正色道,“阮大侠所言甚是。”

阮平楼一脸的疏阔,谢尤又仔仔细细的看了看和靖仓剑法想像的那本书,右手在手里比划着。

阮平楼也未打扰,谢尤琢磨着就发现这剑法比起师父传授的要更加古朴简单,但所能衍生出的变化也更多。

她自己琢磨出的那一招自上而下直刺敌人的剑法,虽然十分厉害,但施展的时候单单一招,和她原本修习的剑法都无法相融,如今这本书上所记,有几分能相融的意思。

她抬眼看了一眼阮平楼,见他眉心戾气早已不见踪影,颇是大道之人的样子,当下请求道。“这本剑谱,不知可否借我一阅?”

“自然可以,我知道小谢你与冷大侠关系甚好,倘若下次才来,叫上冷大侠一起,咱们钻研武功,岂不快哉?”阮平楼一口应下。

谢尤把书拿帕子包了,仔细收好。

过了不久,一个小道童来禀,说前头公主婍请谢尤一道用饭,谢尤便去了,因着有阮平楼之遇,她眼角眉梢都藏不住笑意,惹得萧书仪问。“妹妹遇到什么好事,这样开心?”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请求 第九十六章请求

“遇到一个江湖上的朋友。”谢尤心里想着阮平楼和沈家不欢而散,不宜在此处提及,就没细说,萧书仪最会察言观色,也没多问。

也不知道沈哲把三彩打发到拿去了,等到吃过午饭,他就坐着和公主婍又说了一会儿话,还是萧书仪开口说时间不早了

到了快日落,一行人赶着城门落锁回了中州城。

谢尤又把萧书仪公主婍带回了萧府,皇后公主銮驾回宫。

谢尤这才回了家。

回到她院子里,清峦清让两人一人拿了一把扫帚正扫院子里的落叶呢,见谢尤走进了,两人都迎过来。

一左一右的问。“姑娘回来了?”

“今日在萧府都做什么了?”

“皇后和公主回宫了?”

谢尤进了房间,伸手解开了腰上的扣子,把风鸣剑放在了桌上,不知是清峦清让那个跟在她后面,帮着她拖了外袍,谢尤把那卷阮平楼相借的册子拿在手里,几步走到床边,踢掉鞋,盘腿就坐了上去。

头也没抬,嘱咐二清。“晚上等大哥回来了再叫我吃饭。”

说完头一倒,躺在了床上,一手举着薄薄的册子,一手就比划了起来。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忽然听到有人在咕噜咕噜喝东西的吞咽之声,谢尤从床里爬了出来,露出个头,去看那声音是从何而来。

只见陆成拿着个酒壶,蹲在她的窗口,一见谢尤伸出头,就笑嘻嘻的说。“小谢,你怎么大白天的窝在房间里。”

谢尤一翻身坐了起来,问他。“你什么时候来的?”

陆成一边把酒壶往腰上挂,一边道。“我早上来过一回,你家婢女说你出去了,这会儿么,刚来没多久。”

谢尤踩着一只鞋,另一只找不着了,她就还坐着,口里问。“找我什么事啊?”

陆成咚咚敲了两下窗框,“穿衣服,金价酒楼,有人要请你吃饭。”

“谁?”谢尤皱着眉。

陆成道。“去了就知道了。”他见谢尤坐着不动,又敲了几下窗框,谢尤不得不站了起来,找到了另一只鞋,随手把手里的书册塞进了枕头下,然后到外面拿了外袍披上,陆成跳了进来,抓着她的风鸣剑,谢尤刚把扣子扣上,他就等不及的从窗户又跳了出去。

两人到了金家酒楼,上了三楼,一推雅间门,柯岚律坐在里头,听到开门声,站了起来。

谢尤看了陆成一眼,又和柯岚律打招呼。“柯少侠。”

“谢姑娘。”柯岚律让着谢尤坐了。

谢尤低头一看,一桌子的好菜,她就把疑问的目光投向了陆成,

陆成坐了,“我就直说了,”陆成给她倒了杯酒,客客气气的说。“有桩事要请小谢你从中调停一二。”

谢尤见惯了陆成嬉皮笑脸的样子,这会儿抖了一抖,干巴巴的说。“陆大侠,你不用这样说话。”

“谢姑娘,是这样的。我想自容王府辞行,与陆兄弟一同到白马共建一番事业,谁知容王不肯,我们就想,能否请你托谢将军说个情。”柯岚律接过话来道。

饭还没吃一口,酒也没沾一点,这两人就把事说了。

谢尤在心里想,要是不答应,不知道这顿饭还能不能吃得上,不过她觉得没什么难的,就答应了下来。毕竟柯岚律又是柯岚音的弟弟,又是陆成的朋友。“我回去同大哥讲,定然尽力而为。只是柯大侠,你方才在容王府安身,怎么又要离去?容王又怎么不肯放你走?”

陆成道,“你忘了,前几日我们早上吃馄饨那一次,我就让柯兄弟跟我一道去白马投奔慕容大哥去。”

谢尤挑了挑眉。“我不记得了。”她又道。“你要走了?”

陆成点点头。

谢尤又问柯岚律。“容王为什么不放柯少侠离开?”

陆成又抢过话头来说。“风雨楼那档子事,国舅爷没办妥,皇帝不让冷兄弟带人去了,容王却想着自己派人去取了药回来献给皇帝,就让柯兄弟和几个他王府的人办这趟差,柯兄弟的武功高,碰上了这桩事,向容王辞行,容王就不肯放人了。”

“原来如此。”谢尤哦了一声。

柯岚律又道,“原本也不着急,只是慕容兄弟那里人手不够,倘若我脱不开身,只怕要陆兄弟先走一步,我待办完这桩事,再向王爷请辞。”

“是了,倘若谢将军为难,我们也不是非要现在就走的。”陆成也道。

谢尤点点头说,“我记住了。”她又问。“慕容大哥在白马有什么事吗?我能不能帮得上忙?”

“你倒真能!”陆成拍了一下桌子,笑道。“慕容大哥要开宗建派,他圈了一片地,准备着就开始收弟子了,你让你们靖仓的师兄弟们给慕容大哥吆喝吆喝,这事就能成一半。”

谢尤皱着眉,道。“我们靖仓都是等人来拜师的,跟谁吆喝?”

陆成便道。“那倒也是。”他吃了口菜,道。“其实我路过靖仓,和叶敛兄弟说一声就行了,也不用麻烦你。你把柯兄弟这事办成了就行。”

谢尤点点头。

这桩事揭过去,柯岚律又说起了容王府里的事。“王爷近日与第五家那位走的颇是亲近,我常见第五家那位来王府议事。”

“一个瘸子王爷,一个病秧子变态,两个人还真能说到一起去。”陆成不屑道。

谢尤呛了一口,还是柯岚律先说。“陆兄弟,容王为人还算不错,你这话未免……太刻薄了些。”

“柯大侠你不知道,陆大侠和第五家那位大人是有旧怨在的。”谢尤道。

陆成一摔杯子,道。“多少年前的事还拿出来说。老子就是看那第五变态不顺眼,容王那起小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容王又怎么碍着陆大侠的眼了?”谢尤好奇道。

陆成一摇扇子,道。“小姑娘家家的,好奇那么多干什么。”

“哦。”谢尤原不是爱刨根问底的人,这会儿就丢开手。她突然想到柯岚音的死状,不由看了柯岚律一眼,犹豫着开口说。“岚音姐姐……”

“我为家姐置了一座衣冠冢,就安葬在城外的东柏林处。家中父母都已不在,日后只怕只有我一人为家姐祭奠了。”

“柯女侠女中豪杰,柯兄不必忧伤!来,喝酒!”陆成见柯岚律伤怀,马上把酒杯塞过去,和谢尤柯岚律一碰杯。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装扮 第九十七章装扮

三人喝了一坛子酒,正等着小二再拿一坛过来,陆成忽而扬了扬下巴,对着谢尤说。“你瞧那是谁。”

谢尤一瞅走过来的居然是程茜,陆成还在旁边凉凉的说。“这位程姑娘和小谢你真是如影随形。”

谢尤站起来,趁着程茜还没看见她在这间雅间里坐着,她啪的一下把门关上了。“闭嘴。”

等坐下了,她又瞪了陆成一声。“你能不能把门关上?不然我们干嘛要坐在雅间,坐外面不行吗?”

“坐雅间是金兄的特意照顾,至于这门开着,当然是欢迎四方朋友了。”陆成道。“你怎么不请程姑娘进来坐坐?”

谢尤摇摇头,“程姐姐定要问我今日和公主出去的事,我不想说。”程茜对她和公主相处的事情特别好奇,总要问东问西。谢尤不是喜欢背后议论人的类型,她倒是奇怪程茜怎么回来这里。金家酒楼说起来是江湖人多一些。除了第一次还是第二次来的时候在这里见到了一次第五何华,谢尤从没见过别的有身份的人来这里。

“你这可不对。“陆成手里的酒杯都倒满了,他还往里添,乳白色的酒液淌了出来。

谢尤踢了他一脚,用眼神示意他。“满了。“

“对了,你最近见过赵九郎吗?”陆成随口问。

谢尤立刻道。“我怎么会见过他?”

陆成道。“你们不是都去给公主授课吗?”

柯岚律道。“听容王说,赵九郎这几日都在城外督建盛金宫,马上入冬了,天气一冷,工程就要放下,这几日正加紧赶进度呢。”

陆成摇摇头,道。“中州眼看要风云变幻了,赵九还在外面。”

按理说谢尤该好奇什么风云,不过她一向不关心这事,听了陆成说这句,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空着的酒杯,然后就没什么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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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过了两三日,陆成又来谢尤窗边蹲着。

谢尤从程茜那里回来,还没解剑,就见陆成在那,她提着剑,挥手让清峦退了出去,走到他身前,道。“下次能不能走门?”

陆成笑嘻嘻的说。“柯兄弟的事办妥了,我们还请你吃一顿。”

“不必了。”谢尤摇摇头。“上次都请过了。”她也只是跟谢矢提了一句。

陆成在窗沿上晃了晃,谢尤都怕他摔下来,他不以为意的前后摇着,道。“上次是求你办事的饭,这次是办成了答谢你的饭,怎么能一样。你不去,可是不给我和柯兄弟面子。再说了,今天沈三和冷兄弟也去呢。”

陆成说起追月,谢尤挑了挑眉。道。“成,走吧。”

她抬脚往门口走,陆成跟上来,在身后问。“谁让谢女侠改主意了?”他从谢尤的左边探出头。“沈三?”又移到右边。“冷兄弟?冷兄弟!”

谢尤没理他。

两人走出了谢府,陆成还问。“你对冷兄弟有点意思?”

什么?

谢尤站住了脚。“你说什么?“她深呼吸后,道。”什么?“

“不,不可能。“陆成又自己摇了摇头,他背着手往前走了两步,转过身,一只手指着谢尤。”小谢,你肯定心里有人了。“

“什么?”谢尤决定不理会陆成的神经兮兮,她迈开步子,向前走了几步,经过陆成的时候,他的手飞快的从她腰上的一只精致小巧的香囊上滑了过去,就在他要把香囊解下来的那一刻,谢尤伸手按住了他的手,挑眉问。“你干什么?”

“你最近爱打扮起来了。”陆成抽出了手,在空里吹了吹。

谢尤撇过头,不理会他的无稽之谈。

陆成跟在后面,不屈不挠的说。“你看看,这身裙子,打起架多不方便,这么柔软的面料,这么宽的袖子,还有你这一头花钗——”

谢尤忍无可忍的把他的手从头顶打落,怒视着他,说。“你有完没完了?”

陆成嬉皮笑脸的说,“小谢,我说中你的心思了。”

谢尤再次选择忽视他,继续往金家酒楼的方向走。陆成跟在她身后,喋喋的说。“让我想想,好像就是最近你进宫去给公主上课开始的,我一开始觉得是沈三,听说你大哥和沈家有意结亲,后来一想,你知道沈三有个庶子,肯定是不愿意的,哦,你们还没说到这,不过不是沈三,这个我猜对了。除了沈三,宫里就只有皇帝,这肯定不可能,皇帝都和你大哥一个年级,何况你和皇后又是好姐妹,再有就是冷兄弟了,不过刚才你的表情,我看不像,除了冷兄弟,太平宫还有什么人。”

他安静了下来,似乎真的在想这个人到底是谁。

谢尤出声打断了他。“我们到了。”

还是上次的雅间,雅间里还是只有柯岚律一个人。

谢尤一进来,他就郑重的向谢尤拱了拱手。“多谢谢姑娘。”

谢尤俏皮道。“我本来就姓谢,柯少侠再谢我,这里可就太多谢了。”她连说了好多谢字,自己也笑了起来。

柯岚律也笑道。“谢姑娘,以后但有差遣,岚律在所不辞。”

陆成从后面走了进来,招呼着两人都坐下。

小二端着菜走了进来,三个人就暂时不说话了,没过一会儿,菜都上齐了,沈哲和冷追月也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追月还是穿着太平卫的衣服,腰间挂着掩月刀。沈哲则是少见的穿了一件深色的长袍,乍一看还以为是追月的跟班,不过他眉头紧皱,一进来,勉强笑了笑,就坐在谢尤右手,不说话了。

追月先开口,道。“我们来的路上遇见了第五。沈三公子和他闹了点不愉快。”

陆成一听第五何华的名字就急了,他一拍桌子,问。“那个妖怪又闹什么了?”

沈哲伸手就给自己到了一杯酒,闷闷道。“他说我二哥是因为自己大意死的,还差点丢掉了鸦门和桐州。”

陆成气道。“他敢说沈二……”他咳了两声,道。“沈鹤将军的不是,那妖怪一场仗都没打过,不过是躲在皇帝身后的小人,他怎么敢说这种话!”

沈哲闷声道。“第五深受皇帝宠信。”

“那又如何?”陆成站了起来,“走,我们替你追回场子来。”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放火 第九十八章放火

谢尤这次连筷子都没拿起来,陆成和柯岚律两个人说的给她答谢的酒菜,一口也没吃上,她就跟着这几个人摸到了第五何华的府邸后墙。

几个人蹲在墙头,谢尤穿着一件陆成从金家酒楼的小二身上扒下来的灰衣,头上的花钗什么都被卸了,押在金家酒楼,按照陆成的说法,就是,如果谢尤不小心掉了一支钗在第五府邸,他的原话。“那个妖怪都会找出我们,然后生吞活剥了每一个人。”

谢尤蹲在陆成和追月的中间,沈哲武功不行,他在对面的茶馆里望风。

柯岚律脸上围着一块深灰色的布,是金家酒楼的抹布。

谢尤的脸上也有一块,追月誓死不围,他说。没人能看到他,他就能办好所有的事。

“好吧,我们都分好了对吗。我和冷兄弟去第五家的库房,偷一点值钱的东西,然后放一把火。小谢,你跟柯兄弟去第五的书房放一把火,什么也别留。”他摇了摇手里的火折子。又塞给谢尤一把火石。“别杀人。”

谢尤冷冷的望了他一眼。

柯岚律有些犹豫,问。“我们这么做,合适吗?”

陆成望了他一眼,“柯兄弟,第五那妖怪不是赏识你,他是利用你。”

柯岚律没再说话了。

追月倒是没什么疑问,虽然他现在大小也是个官,不过谢尤看他还是挺有江湖气的。背着掩月刀,跟着陆成就跃下墙头,转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留下谢尤和柯岚律,两个犹犹豫豫的人,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去做。

深秋的风变得更冷了,谢尤紧了紧衣襟,转头看到柯岚律,她轻声说。“柯少侠,你如果不想去,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柯岚律似乎这才回过神来,他转过头,对谢尤微微笑了笑,低声回答。“我不会让谢姑娘一个人去的。”他轻轻一跃。

谢尤跟着他,因为她根本没有听到陆成刚才说第五何华的书房在哪里。

他们在第五府邸跳过好几个屋顶,柯岚律忽然打了个手势让谢尤趴下。

他们正对的院子外站着一队配着长枪的护卫正巡逻而过。

“那就是书房?”谢尤低声问。

柯岚律摆了摆手,他指着那座院子对面的院子,示意那才是他们要去的地方。他回过头,对谢尤说,“我去把护卫引开,谢姑娘你看到人都走了,就下去放火。”

“嗯。”谢尤点点头。

柯岚律伸手摸出鞭子,一跃到了对面的屋顶,然后跳了下去。

谢尤趴在这边,看着人都被柯岚律引到了另外一边,她站了起来,弯着腰用力一跃,跳到了柯岚律给她指过的墙头。谢尤跳了下去,正好撞上一个扫洒的下人,他看见谢尤,叫声还没从喉咙里挤出来,就被谢尤狠狠的敲了脑袋,晕在地上。谢尤拎着他的衣领,用力一扔,就把这人扔到了墙上,他一半身子露在墙里,一半身子露在墙外,似乎还动了一下。但谢尤顾不上管这些,她小跑了几步,走到最近的一间房间门前,从怀里掏出火石和火折子,点着一个,烧着了一扇窗,又跑到另一间房外,又烧着了一扇窗,等她把怀里的火折子都用完了,院子里突然涌出了许多下人,他们看到谢尤站在起火的附近,立刻大喊着围了过来,谢尤一手捂着脑后面巾的结后,一边向外跳了一大步,拉着房檐就跳倒了屋顶上。

她横冲直撞的冲出了第五府,看到对面茶馆的沈哲还坐在那,她身后跟着好几个第五府的家丁,谢尤对着沈哲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然后就冲进了人群。

等她好不容易把人都甩掉,停下来的时候,发觉竟然跑到了萧府的后门,巧不巧的就在赵府正门外,站在街上,谢尤正想着怎么回家去,一辆马车慢悠悠的停下来,谢尤正好和从马车上下来的赵约四目相对。

谢尤又要跑,赵约一声“谢姑娘。”就把她给定住了。

车上又下来一位温柔娴雅的中年女子,她提着裙子,扶着赵约的手走了下来,见了谢尤,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但还是露出了一抹笑容,问,“这位是九郎的朋友吗?”

谢尤一手拉下面巾,不好意思的冲着对方笑了笑。

赵约温声道,“大嫂,这位便是谢大将军的妹妹,谢姑娘。”

“哦,谢姑娘,请了你好几次,也没过府赏光。”赵约大嫂笑着对谢尤伸出手,“相约不如偶遇,今日正好碰上了,不如进府逛逛?”

“嗯……嗯。”谢尤看着赵怀的大眼睛,不好意思说她是躲人躲到这儿来的,只好应了一声。

“谢姑娘请。”赵约笑着说。

谢尤看着这嫂叔二人,又腾起来了一股无名的感觉,支吾着不说话。赵约大嫂一拉她,谢尤就只好跟着走了进去。

进了赵府的大门,穿过一处小院的腰门,只见一道长长的夹弄,腰门上悬“道法自然”匾,门内游廊前立着一座山谷嶙峋的黄石假山,山上草木葱茏,下游曲洞,挡在门前,绕过这一带的翠嶂,便见了一处厅堂。几个小厮婢女都在堂前迎候,跪下呼

“夫人万安,九公子万安。”

赵约带着三人进了这厅堂左边的堂屋,八仙桌摆在正中,谢尤随便一看,便觉不俗。坐在桌边,正见外头小桥清池,一株广玉兰枝叶扶疏,树后正是用作入口障景的那座黄石假山,山岩古拙,老榆依石,幽竹摇曳,从小窗看出去,正是一架自然的山水屏风。

谢尤望着那景色,不妨赵约大嫂说了句什么,退了出去,回过神来,桌对面坐着一个雅然的赵约,一袭素袍。

“赵赵赵公子……”谢尤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了。

“谢姑娘,请用茶。”

一个婢女奉上茶来。谢尤连忙端起茶来遮着脸,偷偷瞄赵约。这么一看,他似乎真的没有大哥长相出众,但是,她怎么就会觉得他好看呢?

“谢姑娘,大嫂去后头更衣,稍后便来。你先吃茶。”赵约道。

谢尤哦了一声。

赵约道,“姑娘今日怎么会来此?是与萧家大哥有约在先吗?”

“并,并非如此……”谢尤的嘴又结巴起来。“我只是碰巧路过此地,碰巧而已。”谢尤低着头,手上不知觉的扣着椅搭上的绣线。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珍视 第九十九章珍视

“与公主殿下相处的可还好?”赵约寻了个话题,不紧不慢的与谢尤聊了起来。

谢尤道,“殿下为人温厚,很好的。”

“公主自幼在寡母身边长大,性格温柔,但内里是个很有主见的人。谢姑娘你天真烂漫,与公主相处,必定很是合拍。”赵约慢慢道,他的鞋子上绣着好看的花纹,闪着光泽,似乎是掺了银线的,好生富贵。

谢尤原本身上的衣裙虽然都是宫中所赐,但也没有这样的奢华。何况她眼下还穿着一件根本不属于她的男装,也许上面还有积夜的酒渍。“是了。”谢尤不再说话。

赵约也没说话,一时屋里安静的能让谢尤听到她的心跳和赵约的心跳,一声接着一声,居然这样的合拍。谢尤听着听着,不由抬起头看向赵约。

赵约也正看着她。

若说谢尤来到中州后,百般迷惑的日子里,唯有像这样的时刻,才是心里觉得最松快的时候,面前这个兄长嘱咐她躲开的人,居然这样牵动她的思绪。

不曾见过几面,不曾说过什么话,不曾明白他的心意,有心说话,总怕失了礼数,又怕说了后,倒不似如今这样,能将他藏在心里,时不时的拿出来赏玩,原来喜欢一个人,竟是这样患得患失。

所幸赵约大嫂很快就来了,摆上饭食。

原来赵约大嫂娘家姓孟,现在人称赵大夫人,赵约小时候就是孟氏和大哥一手抚养长大的,如今孟氏还留在府里,掌管中馈,不过她膝下无子,唯有一个过继的孩子,被送去桐州跟着齐瀚将军历练了。

孟氏说起继子,满面柔和。“怀儿常常写信给我,说桐州那边的海味十分鲜美。谢姑娘也去过桐州对吗?”

谢尤也就慢慢的放松下来,吃过饭谢尤就借口回家等候大哥。

孟氏令人套了马车,送谢尤回府。

谢尤回了家,清峦告知谢尤,谢矢今日与程知劲进宫被留饭,晚些时候再回来。谢尤就回了院子,练了一会儿剑,早早的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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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前后,永州萧将军,上贡了一批菊花,萧书仪便在太平宫中的御池旁设宴,邀请中州贵女夫人们一同进宫赏菊。

谢尤收到了一件浅绿色的裙子,是萧书仪命人送来的,不过让她伤心的是,观琴要回到萧书仪身边去了。

来的人是望棋,谢尤穿着一身短打衣服站在院子里练腿脚功夫,望棋坐在树下的小石凳上,圆圆的脸盈盈的说。“今日陛下纳了几位新妃,又有一位娘娘身怀六甲,太平宫中事务繁多,娘娘就有些忙不过来,办这次赏菊宴,差点出了岔子,观琴原本在府里就负责的是饮宴之事,娘娘就让奴婢来问问,能不能让观琴回去?”

观琴也在另一张小石凳上坐着,

谢尤叉着腰用力向上跳了好几百下,眼下她大口的喘着气,脸上都是汗,头发也湿塌塌的,她一顿一顿的说。“书仪遇上什么难事了吗?”

望棋连忙道。“不是,不是,谢姑娘。”

谢尤跳到她的身前,停下来开始平复自己的呼吸。

观琴开口道。“要是谢姑娘要奴婢留下来,奴婢就留下来。”

谢尤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她摇了摇头,转过身,走了一步,又转回来,看着观琴,道。“观琴姐姐,你把我家里打理的很好,不过我知道,你管着这些人实在是大材小用了,如果你想回书仪身边去,就去,如果你想留在这里,轻松一些,我想书仪也不会怪你的。”

观琴笑了,她站起来,比谢尤高了小半头。她低头对谢尤道。“谢姑娘仁厚,奴婢明白您的意思了。”

望棋急忙一扯观琴的衣服,道。“那你今儿就跟我进宫吧。”

观琴摇摇头。“我要再想想。”

“想什么?”望棋急了。

谢尤微微一笑,道。“让观琴姐姐送望棋姐姐你出去吧,告诉书仪明儿我和程姐姐一起进宫,晚些等她那里人少些我再去见她。”

言罢她对着观琴点了点头,就转身进了房中。

清峦正把萧书仪送来的衣服挂起来熏香,谢尤一进来就被一股冷冷的香气给缠住了。她用手挥了挥,对着清峦道。“清峦姐姐,太香了。”

清峦回头笑道。“过了今晚,明儿就散的没什么味儿了。”

谢尤走到内间屏风后,清让正往浴桶里填水,谢尤进来,她的脸被热气熏得通红,肩上搭着一条白色的软布。她微笑着说,“水温正好,姑娘洗吧。”

谢尤等她退了出去,才宽衣解带。

等她把自己完全泡在热水里,避着眼睛想事情的时候。一道男声忽然从屏风那边响了起来。

“小谢?”

谢尤觉得她的头发都要竖起来了,她气愤的说。“陆成?陆大侠?你不能走正门先让婢女通报吗?”

陆成在外面,似乎是不知道说什么。过了一阵子,才听到他说。“我和柯兄弟要走了。”

“哦。”谢尤拍了一下水面。

陆成的语气陡然拔高。“第五最近在追查是谁烧了他的府邸,我们打算去避避风头。他在找一个身形纤细,轻功极高的女子,还有一个使鞭子的男子。我想那天估计第五府的下人只记得这一个人。我和冷兄弟是没被人碰见,不过柯兄弟前几日被第五的人找上门了,我们就决定早些走。”

他不说,谢尤都忘了自己前几天还在朝廷命官的府邸放了一把火。她的下巴浸在水里,刚一张嘴,她差点被呛到,刷的一下站了起来,又想到陆成就在外面,谢尤又赶紧坐回木桶中。

水花声巨大,陆成问“怎么了?”

谢尤连忙道。“没事。你就站在那。”她缓了一口气,道。“你和柯少侠出去避避也好,本来你们就要去白马的。我没事,那位大人就算怀疑到我的头上,有大哥在,应该也不会做什么。你们不用担心我。”

陆成沉吟片刻,道。“也是,谢将军罩着你呢。”他又道。“我在院子里坐着等你。”

说完谢尤就见屏风后人影一闪,消失不见了。

她草草洗干净了头发上的皂角,穿好衣服,用软布裹着头发,就走了出去。

刚一出去,就见清峦沉着一张脸,凑上来说。“姑娘,这位陆大侠也太没规矩了,以后———”

谢尤抬手制止了她后面的话,低声道。“陆大侠是来告别的,他要离开中州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赏菊宴(一) 第一百章赏菊宴(一)

“姑娘,这位陆大侠也太没规矩了,以后———”

谢尤抬手制止了她后面的话,低声道。“陆大侠是来告别的,他要离开中州了。”

清峦还在生气。“那也不可这样,姑娘还没嫁人呢。”

谢尤也觉得陆成到谢府来去总是不走正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出现了,让她每次都一惊一吓的,不过他本就是这样的人,也不会因为谢尤突然变成了将军的妹妹,他就也从一个江湖人变成了什么别的样子。

这么想着,谢尤走到外间,见陆成站在一副字画前面,摸着下巴不知道思索什么。

她走过来,挥挥手让清峦出去。

清峦还瞪了陆成一眼,这才退了出去,不过她就站在门口,显然是气极了。

谢尤挑着靠门口的一张椅子坐了,陆成就在画下坐了。他才道。“第五那妖怪报复心极强,小谢,你千万不能让他知道你是那天放火人之一。”

谢尤不以为意。“你不说,我不说,谁能知道。”

陆成沉着脸,道。“江湖上什么消息都能买到。中州城里武功高强的女子不多,你不可大意。”他伸手想喝口水,却拿了个空。清峦她们估计生气陆成闯进来,连茶也没奉。“后天你们要去皇后的赏菊宴,对不对?”

谢尤点点头。

陆成道。“第五的夫人那天肯定也会进宫,你小心她套话。”

“我怎么会和第五夫人说话?”

“我不知道。”陆成道。

谢尤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不知道?”

陆成认输道,“好吧,我是知道一点,第五以为那个放火的女子是乔乔。”

“什么?”谢尤突的一下站了起来。“这不是让她人代我之过吗?”

陆成忙站起来,抬手揽在她身前,道。“首先,我们可没做错什么事,其次,乔乔和第五那妖怪结怨已久,那天我们要是叫上她,她肯定就是放火的那个女子。”他看谢尤要说话,一伸手指,摇了摇,道。“你先别说话,我跟你讲,第五夫人安氏,看着人温柔,其实最是个笑里藏刀,以柔克刚的奇女子。别不信,别不信,一个普普通通的文弱女子,能嫁给第五何华吗?”

谢尤不说话了,她回忆了一下在萧书仪的封后大典上见到的第五夫人,面容模糊,但那种温柔柔弱的感觉,她记得很清楚。

陆成还在那一个劲的说。“乔乔树敌够多了,不差第五这一个,你听我的,要是第五夫人给你套话,你就往乔乔身上推,听见了没?”

谢尤还不说话。

陆成急道。“你这样我和柯兄弟怎么放心走?”

谢尤这才不情不愿道。“我不会给我和大哥惹事的,你放心。”她又开始转移话题。“你们什么时候走,我设宴送你们?”

“过了霜降吧。”陆成说。“我们最近是不是吃饭吃的太多了?”

“吃了一顿就没一顿了。”谢尤撇了撇嘴,她突然升起一股惆怅之情,觉得陆成走了之后她又没有朋友了。

程茜算一个。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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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菊宴那日,谢尤坐在一旁吃蜜桔,程茜出去说了一圈话,回来气鼓鼓的坐在谢尤旁边,指着一位碧绿衣裙的女子说道。

“谢妹妹,你知道,皇上点了冯家姑娘做容王的侧妃,就是那一位。”见谢尤懵懂,正好她心里也烦闷,就对谢尤说道。“皇上下旨,把冯家姑娘许给容王,先于我七天完婚。”

“姐姐是程叔叔的千金,皇上为什么还会……”谢尤没想到程茜还未完婚,夫君就已经要纳妾。

她在山上时,师傅师娘恩爱美满,一直以为大家都合该如此,萧书仪嫁给皇上前,就有林氏女……她突然想到大哥说过的一句话。

“冯家上赶着把女儿送给容王,皇上也乐见其成。其实我和这位冯姑娘,都是夺人所爱。容王在家时,本来就有一个妻子,出身农家,如今被贬成了侧妃,不过是因为我父亲军功放着,不能让我做小罢了。”程茜说到此处,方才的不虞已经消失,隐隐还有一丝得意之色。

谢尤心里有了疑问,就问程茜。“程姐姐,可曾知道赵家九郎的事?”

“赵九手段狠毒,我也是听父兄说过一二的。”程茜自然不肯不知道。

谢尤抓住了她,忽然想到了之前在宫里遇到林氏女的时候,她对赵约的态度怪怪的。就像乔乔见了萧书仪的那种畏惧感,于是她就问程茜“赵九郎和林氏女,是不是有过节?”

“赵九派人去抓林氏女,抓错了她身边的婢女,那婢女被老鼠在麻袋里活活咬死了。林氏女也因此受惊,皇上一怒,硬要接林氏女入宫。本来萧家不同意,不知道怎么又同意了。”程茜说起赵九,不由的打了个寒颤。“我亲眼见过,一个小女孩无意间弄脏了赵九的衣服,居然被侍卫一刀腰斩。”

谢尤正要说话,程茜确拉着她站了起来。是一个穿着深紫色衣裙的妇人,眉目间透出一股不容侵犯的庄重劲儿。

“赵大夫人。”程茜屈膝见礼,谢尤也跟着屈膝。

孟氏伸手扶了谢尤一把,没理会程茜。“谢姑娘,借一步说话可否?”

谢尤的手被孟氏握在手中,也不好拒绝,就跟着孟氏绕出了宴席之处。

这里似乎是偏殿,少有人迹,还能听到宴席上的觥筹交错,今日进宫每人只能带一个婢女,赵大夫人的身后却跟着四个。

“上次九郎特意对我说,要请谢姑娘到府上来再聚一聚,姑娘失约未来,小妇人深感惋惜,本不知为何,今日无意间听到谢姑娘与程姑娘的话,心里有了一二。”赵大夫人孟氏远不像赵约那样温和,言语中透出责怪。

谢尤退后了一步,有些怕她。

“今日我所听到的话,回头自会告诉九郎,至于程姑娘,如此辱没我赵府门楣,要让她吃个教训,谢姑娘,万望下次赏脸,来府上坐坐可好?”赵大夫人说着又要来拉谢尤的手,谢尤只觉得她言语十分恐怖,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自己被拦腰砍断的场景,下意识的提气施展轻功,跑的飞快,迅速的回到了人群里。

程茜倒是面色焦急在原地踱步,见谢尤回来了,忙拉着她问道。“赵大夫人叫你去做什么?”

谢尤绷着嘴没说话,程茜抓着她的手问道。“谢妹妹?”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赏菊宴(二) 第一百零一章赏菊宴(二)

“哦,程姐姐,我们说到哪儿了。”谢尤方从孟氏的话里挣脱出来,见程茜仿若在等她回答什么,估计她刚才说了什么。

程茜只得又道,“谢妹妹去和赵大夫人说了什么,瞧你魂不守舍的样子。”

“夫人听到了你我二人的言论,与我辩驳了几句。”谢尤没多说孟氏似乎要报复程茜,心里还在想孟氏的事,不知是不是先听了程茜的话,她十分的害怕赵约,连着觉得孟氏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所幸这时萧书仪请众位夫人小姐移步花园,赏菊花,谢尤和程茜相互挽着,跟在两个中年妇人后面一道走着去。

因为今日进宫的女眷人数众多,所以各家的婢女都被留在了宫门外,由太平宫的宫婢侍从服侍着,这会儿谢尤和程茜的身边就跟着一名粉色宫装的小宫女。

程茜靠在谢尤的耳边,轻声议论着冯家姑娘的装束,她就走在她们后面一排,谢尤的余光很快的就落到了她的身上,程茜把她从头批评到脚,谢尤也跟着她的话把冯家姑娘从头打量到了脚,她们二人不加掩饰,冯家姑娘自然注意到了。

等众人住了脚步,站在花园里观赏者四周的菊花时,冯家姑娘就走过来,手里执着一把团扇,半遮着脸,柔声道。“谢姑娘,程姑娘,两位姐姐不看花,看的妹妹都羞了。”

谢尤抿了抿嘴。

冯家姑娘对着她欠了欠身,“谢姑娘少出门,恐怕不认得小女。小女父亲是户部的一名小官儿。”

谢尤忙还了个礼,笑了笑,倒没说话。

程茜仰着脖子,冷笑道。“谁是你姐姐,冯姑娘这话可不好乱说的。”

她说这话原意是给冯家姑娘一个难堪,谁知这位姑娘是个软钉子,只是一笑,居然扭头走了。

程茜看着她袅袅离去的背影,差点冲上去,谢尤连忙拉着她,低声劝道。“程姐姐,不可在皇后娘娘面前失礼。”

程茜咬着牙,似乎气的不得了,不过谢尤死死的拉着她,硬是把她拉到了一株明黄的菊花前面,她言不由衷的赞叹。“程姐姐看,这朵花真漂亮。”

程茜瞥了一眼,道。“就算嫁给容王,她也是个侧妃,现在就敢给我甩脸子……”

谢尤一把捂住她的嘴,公主婍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

“小谢和程姑娘闹什么呢?”

谢尤赶忙放开程茜,程茜一见公主婍,就换了一张笑脸,道。“小谢不让我说她坏话呢,公主殿下今日这身裙子,衬得殿下愈发美了。“

公主婍一身黄色的宫装,行走间还有金光麟麟,便如同阳光映射在湖面上似的,嫩黄的颜色,衬着公主天真和善的面容,把她原本的七分美,硬是给衬托出了十分。

更不必她发间插着一支华光流转的金步摇,更是夺人目光。就连谢尤这等不大注重衣裳首饰的,也不得不同意程茜的话。

公主婍听了程茜的话,眉开眼笑道。“程姑娘真会说话,皇嫂在那边沏了茶,咱们一道过去坐坐吧。”

谢尤、程茜两人一左一右,跟在公主婍的身边,就走进了临时搭建的一个遮阳的朱彭里,四周挂着青色的薄纱,两个宫女打着帘子,谢尤她们一走进去,就又放下来。

这四四方方的凉棚里,摆了一张圆桌,和几个圆凳,里头只坐着三个女子。

一位是萧书仪,一位是谢尤想避开的第五夫人安氏,还有一个身着桃色宫装,面容雾眉,紧挨着萧书仪坐的美人儿。

公主婍一进来,安氏和那美人儿都站起来向公主行礼。

谢尤和程茜连忙让开,不敢受,她二人又给萧书仪见礼,萧书仪这边道。“小谢,程姑娘,起来,坐吧。”

公主婍挨着萧书仪另一边坐了,程茜又抢先一步坐在了公主婍身边,谢尤无可奈何,正好和安氏坐了个相邻。

安氏对她柔柔一笑,谢尤回了个僵硬的笑容,耳中听到萧书仪道。“你们恐怕不认识媚之妹妹,她是陛下新纳的妃子,是第五大人的族妹。”

一听到第五,谢尤立刻紧张起来。

美人儿竟是第五何华的族妹?

谢尤多看了她一眼,第五媚之冲她露出一个笑容,顿时谢尤觉得眼中所有一切都消失了,只剩这美人儿一个。她露出痴痴之态,看的第五媚之都掩面笑了,她才回神。

“谢姑娘看到妹妹的容颜,都看呆了。”安氏笑着说。

萧书仪也笑道。“别说小谢,我第一次见媚之,也惊讶世间还有这等绝色。”

公主婍道,“只是不及皇嫂,有牡丹国色。”

程茜道。“公主殿下和皇后娘娘真是姑嫂情深。”

第五媚之也道。“臣妾万不敢与娘娘相提并论,妾不过空有容貌,娘娘才是凤仪天下。”

谢尤听的好没意思,手不自觉的就摸上了腰间风鸣剑的剑柄。这一动作引起了旁边安氏的注意,只听她柔声道。“谢姑娘,这是你的剑吗?”

谢尤点了点头。

安氏目光灼灼,问。“可否借妾一观?”她见谢尤没立刻答应,又道,“妾从前也习武,不过前些年受了伤,如今许久不练了。”

她伸出双手,掌心朝上一翻,谢尤看见她虎口果然有薄薄一层茧,是练剑人的手。“看不出夫人也使剑。”说着谢尤就从腰间抽出风鸣剑,剑尖朝着自己,把剑柄递到了安氏的手中。

安氏右手持剑左手捻了二指,轻轻从剑柄的地方沿着剑身朝最尖处划过,这一动作引得风鸣剑发出了一声细鸣,安氏顿时奇道。“好剑!巧思!”她又抚摸着剑身上的风鸣二字,“风鸣剑,好名字。这是唐二的手笔吧?”

“是。”谢尤看着风鸣剑,自己也满心的欢喜。

安氏又在手里看了一会儿,似乎甚是喜爱,不过她还是把剑还给了谢尤,谢尤环在腰间,安氏的目光就一直没离开过风鸣剑。

萧书仪此时道。“我们干坐在这里无趣,不如我传令下去,今日在座的夫人小姐,都可作诗一首,拿进来评个第一第二来,我与公主都有重赏。”

谢尤一听作诗,就双眉紧皱。

公主婍瞧见了,笑道。“皇嫂,今日多有武官家眷,作诗可是难为她们了。”

安氏一笑道。“妾也不大会。”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赏菊宴(三) 第一百零二章

公主婍瞧见了,笑道。“皇嫂,今日多有武官家眷,作诗可是难为她们了。”

安氏一笑道。“妾也不大会。”

“皇妹看这样如何,让武将们的家眷一会儿做个评审,一人一只小金裸子,这些诗作里谁做的好,就投给一个金裸子,到最后,便以谁的金裸子数量多,谁便是第一。”萧书仪顷刻间就想出了个主意。

公主婍拍掌道。“就这么办。”

萧书仪便抬手招了望棋过来,如此这般吩咐了几句,她从腕间褪下一个通体碧绿的翡翠镯子,又问公主婍。“皇妹拿什么做彩头?”

公主婍从发间拿下她那华丽无比的金步摇,放在桌上,眨了眨眼。“比不上皇嫂的镯子价值连城,不过这步摇也是华州刺史上贡的佳品。”

程茜娇笑一声,道。“这让臣女也眼红了,皇后娘娘,我们武官家的姑娘,也能比试比试武功嘛。”

萧书仪还没说话,公主婍就一指谢尤道。“我可不信有人能比得过小谢武功厉害的,程姑娘,你这可是替小谢找了个巧宗儿。”

程茜眼睛一转,“公主殿下说的极是,比武功,自然没人能比过小谢。”她看了一眼谢尤,又道。“臣女从前在永州时,和其他姐妹们倒是玩过一个推手的游戏,两个人站在一个小小的圆圈里,双手掌心想贴,令官一声发令,谁先被推出圈里,谁就赢了。”

公主婍拍掌笑道,“这个好玩儿,皇嫂,让武官家的小姐们来比这个吧。”

萧书仪笑看着谢尤,点点头道。“那便让望棋去制个签子,抽签两两一组比试罢。”

谢尤皱了皱眉。推手?靖仓有一门掌法排山倒海,排山手力重千钧,倒海掌更是能比过剑气的磅礴。她如果用了这个,是不是还是她稳赢呢。

不过谢尤瞅了一眼萧书仪拿出来做彩头的镯子,她实在喜欢,不如她不用武功掌法,只是单纯的玩程茜说的推手游戏?这样也不是太欺负人?

这么想好了,她点了点头。被安氏看在眼中,安氏道。“若是谁和谢姑娘抽在一组,那就是稳输了。”

谢尤一听,怕公主婍和萧书仪不让她参加,急忙给萧舒仪抛去一个眼神,写满了“我想玩”。

萧书仪道。“不过是个乐子,小谢不会用武功的。”

“对。”谢尤猛地点头。

于是等到一切都安排妥当的时候,谢尤手里就拿着一个写着“六”的木签,比庙里的签子要小一些,她跟着程茜走了出去。

满地的花盆被搬开了一块儿空地,谢尤瞧见有几个看起来温柔娴雅的女子已经在另一处地方搬来了桌椅笔墨纸砚。

至于武官小姐们这边,则是在地上用白灰划了四个圈儿。

公主婍走了出来,她对这一摊事儿兴致勃勃,自己也拿了个签子。

望棋简单的解释了推手的规则,抽到同一个数字的人两两站在一起,然后一次上来四对,这里刚好有十六位夫人小姐,两轮下来的胜者再抽一次签子,决出四个,四个决出两个,两个决出一个。

谢尤分到的是一个长的矮矮壮壮的妇人,一看就是个有力气的。

等她们推手的时候谢尤差点被推出去了,不过她还是借着自己习武练成的全太平宫女眷最稳下盘赢了第一场推手比试。

等到第二次抽签,谢尤又抽到了一个一看也习武的夫人,不过这位夫人头发银白,谢尤没使多大劲就赢了。她转过头看着程茜和公主婍的比试,按理说程茜是能推倒公主的,不过她现在看起来似乎十分吃力,而公主婍咬着牙,有要赢的趋势。

程茜忽然晃了一下,公主婍小声惊呼了一声,然后趁机用力推了程茜一下,她自己也差点被带倒,不过第一个出圈的人还是程茜。

谢尤皱了皱眉。她再一次抽签,这次抽到的居然是冯姑娘。

程茜立刻走到谢尤身边道。“小谢,你若输了,我可不饶你。”说完还得意的看了冯家姑娘一眼。

谢尤当然不会输了,这也就让她成为了最后两个人的其中之一。

另一个毫无悬念的是公主婍。

而最终最终的结果,自然是公主婍输了。谢尤可不懂放水这一说,她高兴的戴着镯子去给程茜看的时候,隐隐约约觉得有人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等她看过去的时候,就见赵约的大嫂孟氏偏开了头。

至于写诗的那一半人,谢尤无暇顾及。

她时不时的低头,看到翠绿的镯子和她风鸣剑的剑柄靠在一起,就满心欢喜。一直到出宫的时候,都没有注意到后来的赏菊宴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到了宫门口,陪她进宫的清峦旁边还站着谢矢。

程茜如今算是半个脚踏进容王府的人,见了谢矢,问了安就先一步走了。

谢尤等程茜走了,才问谢矢。“怎么大哥今天回城这么早?”

谢矢摇了摇头,似乎很是无奈。“陛下中午赐宴。”他侧过身,让开了半个身子,谢尤才看到他身后居然站着两个绝色的宫女。“也是陛下赐的。”

二女上前给谢尤见礼,口称姑娘。谢尤张着嘴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谢矢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让清峦带着二女在后面慢慢走,他大步流星的跟谢尤先一步回家了。

谢矢喝了些酒,神态放松,问谢尤。“今日进宫怎么样?”

谢尤原本要说她得了镯子的事,可不知怎么,又想到了程茜和赵约大嫂孟氏的那一遭事,就说,“今天在宫宴上,赵大夫人孟氏来找我,原是程姐姐与我说些赵公子的事情,话不大好,被夫人听见了。之后我也没同夫人好好说话,就回了宴上,不知道是不是对程姐姐不好。”

谢矢当时没说什么,只说让谢尤不要同程茜多嘴,他这么说的。“程茜脾气不大好,你若与她说了她定要生事。”

谢尤就没有多话。可谁知进了十一月,谢尤进宫同公主婍上课的时候,听到公主婍说,为太后请来讲经的女尼静慧师太偶然间听说了容王兄的亲事,说程茜与容王命格相冲,不宜结亲。太后疼惜儿子,说不得求了皇帝。

预料程茜的这桩婚事要黄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王妃泡汤 观琴还是离开了谢府,她走的那一天谢尤送到了府门前,还塞给了观琴她从大哥库房里找到的一块玉佩。等观琴走了之后,谢尤就发现谢府真的和观琴来之前大不一样了。

不过有一点还是一样的,那就是不管什么人都能直接冲进谢尤的房间里。

守门的小哥真的需要换人了——

程茜冲进来的时候,粉面含泪,一头就扎进谢尤的床上,没把她吓得跌了手里的玉钗。清峦正捧着一匣子珠宝,让谢尤看,这都是这一次从谢矢库房里找出来的东西,原本都要送给观琴的,可她执意不要。

“程姐姐?”谢尤走到床边,轻轻的戳了戳程茜。

她肩头耸动,低低的哭声从被子里传了出来,还有含糊的一声。“我不活了。”

谢尤下了一跳,连忙坐了下去,半搂着她的肩膀,想把程茜翻过来,不过程茜死死的把自己的脸埋在被子里,还说。“让我哭死在这里算了。”

清峦也凑上前来,直给谢尤打眼色。谢尤看懂了是问她程茜是怎么了,她摊了摊手,意思是我也不知道。清峦瞥了程茜一眼,捧着珠宝盒子出去了。

谢尤坐在程茜床边,看她苦的不能自已,想了想,就道。“程姐姐,你别哭了,我同你讲几件高兴的事,好不好?”

程茜没答话,谢尤又坐在那,听她抽抽搭搭抽抽搭搭,深吸了一口气,就开始讲。“小时候我刚学剑,还不太会用,三师兄,你知道吗?就是我师父的儿子叶皓,他骗我说每天砍石头,什么时候能把石头砍下来,我的剑就能练得跟师父一样好了。于是我每天早上趁着师父还没起来,就跑到小玉峰上去砍石头,砍了三天,石头连个风都没有,等到第四天,我特别生气,就把三师兄叫来,告诉他,这石头根本砍不出一点缝,三师兄于是拿了师父的剑,过来对着石头用力一砍,他倒是真的砍出了一条缝。不过等我过去看的时候,就发现师父的剑卡在了石头缝里,我和三师兄轮流拔,拔了好久都拔不出来,于是三师兄就说,他握着下面拔,让我坐在他的脖子上,我们一起拔。”

说到这儿,谢尤想起了当时的景象,她当时有六七岁了,个字窜的高,坐在叶皓脖子上不得不把自己从腰那里弯的很厉害才能碰到刚好卡在叶皓鼻子高度的剑,两个人就用这么奇怪的姿势,谢尤双手从叶皓的头后面绕过去,握着剑柄的后半段,叶皓握着剑的前半段,开始使力。

“我们拔啊拔啊。“谢尤忽然一使劲,拉着程茜的一条胳膊就给她拉的坐了起来。“然后剑拔出来了,结果我们突然脱力,我从三师兄的肩上摔了下来,在地上整整滚了两圈,至于三师兄,他更惨了,剑柄直直的砸他鼻子上了,鼻子当时就留了好多血。”谢尤想到当时场景,实在好笑,她爬起来过去的时候,叶皓把自己抹得满脸是血,坐在那儿开始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起来找不到儿子和弟子的叶掌门找过来的时候,都被这两孩子给吓呆了。

她这里笑了,程茜勉强的弯了弯唇角,忽然哇的一声嚎啕起来。

“小谢……呜呜呜……”程茜扑到了谢尤的身上,一把抱着她,含糊的不轻的说。“容王要娶别人了……”

“什么?”谢尤立刻想到了赏菊宴上赵约大嫂孟氏说过的话,她不得不想这两件事是否有什么联系。

程茜抬起头,泪眼婆娑的看着她,道。“陛下下旨,把冯家姑娘许给容王做正妃了。”

她说完,又泣不成声,转身趴在谢尤的床上继续哭了起来。

谢尤坐在那儿,忽然站了起来,在床边踱步,心里后悔那天她听了谢矢的话,没把孟氏的话转给程茜听,不然……谢尤也不知道她说了会有什么不同的结果,可眼下程茜哭的这么伤心,她总觉得是自己的错。

“谢姑娘。”程茜二哥程然从门外掀帘走了进来,他站在门口,对着谢尤遥遥的拱了拱手。“妹妹这……”

程茜哭的更大声了。

谢尤坐下来,又拍了拍她的肩膀。

程然走来,道。“茜儿,爹也不是有意说你的,只是容王一只腿瘸了,着实不是良配……”

“那是唯一的王爷!”程茜猛地坐了起来,厉声说。“还有谁能让我做王妃,难不成爹要送我进宫做贵妃吗?不然我哪里能寻到这么好的亲事!”

程然为难的看着程茜,又看了谢尤一眼。

程茜忽然就不哭了,她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还抽抽搭搭的,打了个嗝儿,问程然。“爹真的要送我进宫?”

“没有,不过你也别乱想,爹会给你寻一门好亲事的。”程然说着,往房间里走了几步,他望着程茜,温声劝道。“现在跟我回去,好不好?”

程茜一扭头,道。“我不回去!”

“茜儿!”程然无奈道。

谢尤这会儿不敢说话,坐在程茜身边,看她背对着程然,两行泪又顺着脸颊留了下来。

程然站在那儿,也不知道在说什么,过了一会儿,程茜的哭声又变大,程然皱着眉,似乎要冲过来抓程茜,谢尤那里能坐视不管,她一伸手,拦住了程然,看了看程茜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一拉程然的手腕,带着他就往外走,口中道。“程二公子,我们出去说。”

两人走了出去,谢尤站在台阶下,程然也走了下来。他先开口道。“让茜儿在这里打扰谢姑娘不是个事儿,还是让我把她带回去吧。”

谢尤问,“程姐姐怎么哭的这么凶,单因为容王要娶冯家姑娘的事吗?”

程然绷着嘴,似乎不知道这话该不该说,不过他看着谢尤,还是开口道。“也不全是因为此事,主要是父亲今日回来,突然告诉我们,他觉得容王不是良配,这才把亲事抹了。茜儿因此和父亲吵了几句嘴,就从家里出来了。”

谢尤挑了挑眉,这事居然和她想象中的不大一样,不是孟氏从中作梗,是程茜父亲的意思吗,可这也太巧了……

不料程然话头一转,却道。“茜儿出来了,我同父亲打听了几句,原来是母亲几日前道赵府做客,赵大夫人说了几句容王的秘事,母亲回来后,便不舍得把茜儿嫁过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阴差阳错 谢尤挑了挑眉,这事居然和她想象中的不大一样,不是孟氏从中作梗,是程茜父亲的意思吗,可这也太巧了……

不料程然话头一转,却道。“茜儿出来了,我同父亲打听了几句,原来是母亲几日前道赵府做客,赵大夫人说了几句容王的秘事,母亲回来后,便不舍得把茜儿嫁过去了。”

谢尤这会儿脑子里通的一下,只听得此事真的和孟氏有关,她这胸腔里的心脏顿时雷雷声如战鼓,恨不得此时就冲到赵府去问个明白。

可她不能。

不过她为什么不能??

谢尤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间,似乎还能看到程茜在里面哭的伤心的样子。

她有什么不能的??!

谢尤冲动上来,对着程然简短道。“我出去一趟,程公子你看着程姐姐,她想在我这里待多久都行。”

程然问她去哪儿,谢尤足尖一点,跳到了自己屋墙上,几下就跳到了隔壁程府,从屋檐上掠过,她只看着眼前那越来越近的赵府小楼。

跳进赵府院墙的一瞬间,谢尤又硬生生的提气奋力一跃,拔地而起,落在了最近的一棵树上。

一队家丁很快从她脚下路过,谢尤松了一口气,心里七想八想的比对了赵府和自己家里的唯一的护卫兼门卫,她摇了摇头,决意回去后要好好整顿整顿,不能再随随便便让人闯进来了。

半柱香后谢尤摸到了一处院落,这里防卫最多,她猜测定是孟氏的住处,趴在屋顶上,谢尤掀开了一块瓦片,想看看房间里到底是谁,可谁知连揭了三块瓦,看到的都是黑洞洞的一片。

谢尤忽然想到了那次在萧府,陆成说萧书仪的屋子有两层屋顶,想来赵府也是这样的建筑。这么想着,她向后一翻,从后面一根柱子上倒挂着滑到了地面上,左右一看无人,谢尤撑着地面一跃,站了起来,摸到门边,探出头看了一眼。

里头露出半片浅蓝色的衣角来,谢尤摸了摸裙边,想着开头应该说什么,又摸了摸腰间风鸣剑,想要拔出来,这样她能有点底气,但转念又一想,孟氏一介妇人,她提着剑上门未免恃强凌弱了些,于是又把剑按了回去,一把将头发拨在身后,背着手就走了进去。

刚走进去,谢尤就发现了不对。

站在那里的分明是个男子,可她这时要闪身已经来不及了。

赵约站在一张长案前,手里提着着一根毛笔,转过头来,看到谢尤忽然出现在自己的书房外,惊讶的张开了双唇。

“谢姑娘怎会……”

谢尤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赵约,她深呼吸了一口气,不停的在心里对自己说,镇定镇定镇定不能慌不能慌……顿了片刻,她脱口而出。“有人在后面追我,我就躲进了这里……”话一出口,谢尤就后悔了,要是赵约问是谁在追她,她又要如何回答。不过谢尤这会儿奇怪的是,上次进宫公主婍还说最近赵约白天晚上都在新宫那里,忙的没日没夜,现在他又怎么会出现在中州自己家里。

赵约把手里的笔放在了桌上一个小山似的笔架上,谢尤的目光就跟着他手的动作,自然看到了桌上那一副铺着的宫城图。

盛金两个字映入眼帘。

“相请不如偶遇,谢姑娘正好撞进了我这里,那便留下来喝杯茶吧。”赵约什么也没问,他两手垂在身边,宽大的衣袖边缘压着蓝色的花纹。

丝滑的布料遮住了那一双修长白皙的手。谢尤这才把目光移到了他的脸上,就是一眼,她就不自在的偏过了头。

她还是坐了下来,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赵约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看起来整个人出奇的精神。

不过谢尤偶尔眼光扫过,还是看到他眼角的困意。

她忍不住开口。“赵九公子,新宫那边的事最近很繁重吗?”

赵约温声道。“繁重谈不上,不过琐碎小事,总要我过问。”

“哦。”谢尤哦了一声,就不说话了。

赵约似乎是看了她一会儿,突然道。“谢姑娘怎么不尝尝手里的茶。”

谢尤连忙把杯子捧到嘴边,小小的喝了一口,香气在她的唇齿间纠缠,谢尤觉得整个人忽然一下放松了下来,她又抿了一口,这次尝出来一丝淡淡的清甜,似乎是某种果子的味道。

赵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是宫里赏的新茶,里头晒了好几种水果干,压碎了混在茶里,想来你们女孩子是爱喝的。”

谢尤听到这话,不知为何心里泛上了一股酸意,她抬头飞快的看了赵约一眼,发现他一双如湖水般的乌瞳,此时正望着她,一片澄澈。谢尤不知觉便双颊飞红,忘记了移开目光。

还是一声轻咳,两人才从这呆呆的相望里回了神。

谢尤转头一看,杨禄一只手握成个拳头,放在嘴边,神情尴尬,站在那里,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

赵约问。“杨兄,有何事?”

杨禄道。“公子,承恩公来了。”

谢尤站了起来,想说自己要走了,不料赵约道。“谢姑娘既然来了,不如去见见大嫂。她常说想与人了解鸦门那边,看看怀儿生活的地方如何,谢姑娘若是不忙,便去同大嫂说一说话。”

这正中谢尤下怀,她本就是来找孟氏的,于是点了点头。

赵约就吩咐杨禄带谢尤去见孟氏,而后对她拱了拱手,就先一步离开了。

谢尤跟着杨禄走出了这个院子,杨禄忽然道。“谢姑娘,你拿着这个……”

谢尤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自己居然还双手拿着那杯茶,她顿时觉得无地自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见了赵约便什么也忘了,一下子不知说什么。

杨禄满面胡须,竟然露出了一个笑容,他道。“谢姑娘给我,我放在廊下,一会儿自然有人来收。”

谢尤递给了他,看杨禄折回去放杯子,自己站在那儿,恨不得从地上抠出一个洞来,或者她今日根本不该来赵府。

杨禄折回来,领着谢尤七拐八拐的走到了一处僻静院落。

谢尤站在这儿,一口气忽然憋在胸前,怪不得她找错了地方呢。赵约大嫂居然住在这么偏僻冷清的地方,她按着程茜的住处在赵府找,怎么能找到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又有新人物 孟氏在谢尤刚一进门的时候,就从正房的阶上走了下来。她穿着一件暗黄色的宽大对襟长袍,底下露出一条素绫裙子来。

杨禄说了一声。“大夫人,谢姑娘来了。”

谢尤就恍恍惚惚的被孟氏拉住了手,牵进屋里,坐在一个小火炉旁边,说了小半个时辰东海的话,又迷迷糊糊的被送了出来。

等她跟着杨禄走出赵府门,回头望的那一眼,不知道为什么丝毫想不起来孟氏都说了什么。

还是用了好几秒,她才记起来自己来赵府是为了什么。

程茜。

唉。

谢尤叹了口气,抬脚走了。

她也不能再回去了,今天还不够丢脸吗?

一路低着头走回了谢府,谢尤进了自己的院子,就见程然程茜两兄妹一前一后,程茜的眼睛肿的跟什么似的,见了谢尤,低着头,扭过身子,不自在的避开了她的目光。

程然只好笑着走过来。说。“谢姑娘,我和茜儿回家去了。“

谢尤向左让开了一步,程茜躲在程然身后,她只能轻轻踮起脚尖,越过程然的肩膀去看程茜的神情,也不是是泪水还是汗水,她额前的头发被沾湿贴在脸颊上,红红的眼眶看起来充满了不甘和一股儿劲,对上谢尤的目光,她先是垂下眼睛,半干的泪珠盈于睫上,而后她眨了眨眼,忽然抬眼对谢尤弯了弯眼睛。

谢尤这才松了一口气,她只担心程茜还不高兴。

“程姐姐,明日还来找我,我同你一起看看我家新找出来的首饰。“她对着程茜说。

程茜点了点头。

程然便道。“那便告辞了。“

谢尤要送他们兄妹,程然连连道不必,带着程茜就走了出去。

谢尤一直目送着程家兄妹从她的院子里走了出去,这才真的松了一口气,站在院子里,发呆的想着今天见到赵约的情景。

一想,就不知在院子里站了多久。

直到清峦清让两个人说着话走了进来,叫了她一声,谢尤才恍然,抬脚进了屋子,清峦清让两人拿了床单被罩等物,张罗着把谢尤床上的一应铺盖都换了一遍。谢尤则是换了衣服,坐在屋子里披着个夹衣外罩,手里捧了阮平楼借给她的剑法书册对着窗外的日光看。

往日她稍微一看,就全身心的沉迷在武功之中,可这次不知为何,她只是呆呆的看着其中一页,画中的人物一脚勾向身里侧,一脚踮起脚尖,身体呈着一种不可能的柔韧,斜着向后,刺向了身后对手腰间最脆弱的地方。

谢尤在这一页剑招上已经止步不前好几日了,她想了想,决定去萧府找乔乔探讨探讨。

上次在太平宫赏菊宴上,第五夫人安氏没有问她关于放火女子的问题,这让谢尤稍稍轻松了一些,她想了想,今日不想出门,于是就叫了一声清让。“清让姐姐。“

清让手里正弹着枕头,闻声抱着走了过来。“姑娘?“

谢尤道。“可否帮我去给萧府三夫人捎个口信,就说我明天晚饭时分过去找她说说话。”她顿了顿,想到程茜不知明日能不能好过来找她,又添了一句。“问问萧三夫人,她白天做什么?”

清让应了一声,问。“奴婢现在就去吗?”

“姐姐不忙的话现在去最好了。”谢尤点了点头。

清让于是回身把枕头放在了床上,走过来向谢尤欠了欠身,这就出得谢府门去。晚饭前,她回来,同谢尤说。“萧三夫人说明儿中午午膳过后,她要到城东取一套新打的金首饰,同姑娘说要是有空,她就在珍宝阁和姑娘见。”

“好吧。”

谢尤想了想,明天也许程茜会来,也许不来,她暂时不能应乔乔的话。

这么想着,还是明天再做打算。

吃过晚饭,等了一阵儿,谢矢还是没回来,最近大哥总是回来很晚,谢尤因为自己的事情,也无心探究,光着脚在床上又试了试那个诡异的剑招,还是毫无成效,只好用被子蒙着头,倒在床上呼呼睡去。

次日醒来,练了一套剑法,吃过早饭,沐浴更衣,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后来她还跳到墙头,去看程家的动静,一直磨磨蹭蹭到太阳老高,程府的婢女穗儿才捎来程茜的口信,说她今日身体不适,就不去找谢尤了。

谢尤问了几句程茜的身体,穗儿只说没什么大碍,然后便走了。

于是谢尤吃过午饭,就揣着剑法册子,一个人出门往城东去找乔乔了。

说来也巧,刚走出程谢两府所在的巷子,谢尤就看见一辆马车缓缓的从萧府那边驶出来,像是知道谢尤所想似的,马车车厢窗帘向上一飘,露出乔乔的一张脸,她这就扬起了手,向乔乔挥了挥,一个没注意,她就被人撞了一下。

一个歪戴帽子,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腰间佩着一把华丽又长的佩剑。他撞到了谢尤,回头狠狠的瞪了她一眼,没等他开口,这边乔乔就大声喊她。“小谢,上车来!”

谢尤便小跑了几步,走到萧府马车旁,轻轻一跃,就钻了进去。

一进车厢,一股香气就把她从头到脚包裹了进去。

谢尤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她捂着脸说。“这又是什么香味儿?”

和乔乔见过几次面后,谢尤才知道,这位前刺客在退隐江湖后的一大爱好就是自学调香,照着书上的配,可惜她看起来实在没有这方面的天分。

乔乔一伸手,无形的气推开了谢尤身后的车帘和身旁的窗帘,香气顿时消散了许多。

谢尤这才放下手,皱着眉坐在乔乔身边。

“从来不见你出府。”谢尤道。

乔乔掩着脸笑了一声,“那也不见得我就不能出府了。”说完她打了个哈欠,笑眯眯的说。“我靠一会儿,昨晚睡得少,今早又早早的起来了。”

谢尤看到她闭着眼睛,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些奇怪。

直到她们下车,谢尤先一步下了车,居然见乔乔也跟在她身后跳了下来,她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不过面前的铺子更是不对劲。

一个早就关门大吉的铺子虚掩着门,房梁上的两个红灯笼看起来连半个人也藏不了,但就在跟在车后的萧府婢女其中之一踏进了铺子,另一个即将也进去的时候,那两个灯笼里突然飘出了两个模糊的黑影,带着阴柔的杀气瞬间就把手无缚鸡之力的婢女给包裹在了其中。

谢尤被乔乔挡在了后面,看见的时候心呼不好,大喊了一声“让开”

原地跃起,抽出长剑就往那杀气最盛之处去刺,这一刺没刺到实物,却像刺入了空中,但实际上已经让刺客的杀招有了一瞬间的停顿。

就是这个停顿,乔乔伸手一拉,就把离她最近的一个婢女拉出了两个刺客的包围之中,鬼魅的移到了街道之上。

谢尤看到她又伸手去拉另一个婢女,就集中精神对付这两个看起来完全不可能藏在灯笼里的刺客。

她的剑快而凌厉,但对方不像之前所有谢尤遇见过的刺客有剑招可言,而是左右躲避,凭着奇异的身手,让谢尤看不见他们到底在何处,剑也就不知要刺向何处。

谢尤只觉得眼前被他们绕的模糊,心里升起一股烦躁,剑也就慢了下来。

其中一个刺客就在这时显出了身形,一柄奇怪的剑从肋下刺了过来,谢尤向回一收,凭着少女的柔软躲过了这一剑,回手刺了过去,又眼前一花,刚才还站在那里的刺客就像烟一样模糊的看不清了。

谢尤突然闻到了一股香气,那般熟悉。

她看不见对手,只能凭着长时间练剑的直觉去出剑,两个刺客也显然发现了这一点,一个人冲上来缠住了谢尤,另一个人的剑气在逐渐离开谢尤所在的地方。

“谢女侠,可别砸了靖苍派的招牌!”这是乔乔的声音。

谢尤皱眉,鼓足了真气,软剑发出了一声奇怪的鸣声。

她闭上眼,回想和师傅过招,和红毛人过招,还有和追月过招的感受,没有一个是和这两个刺客一样,送出去的剑根本刺不到东西的情况。

如果剑刺不到他们,那出剑岂非在白费力气?谢尤突然想到她曾经缠着陆成要学那一手偷东西的手艺,她后来琢磨了很多次,如何能把剑使的像陆成用手那样,没有挡不住的剑,但始终都没有成功。

以前她的力道不如师傅师兄,今天居然遇到了一个根本刺不到的人。

如果刺不到…如果刺不到,那么她就等着他们出手。

谢尤想到这里,猛的身子向后仰,背贴着地面滑出了好几步,退到了乔乔一群人身前。面前的两个人好似消失了。

谢尤绷紧了神经等着,她手中的剑不住发出鸣声,众人都不说话了,风在此时格外清晰。

“还不出手!”谢尤冷喝道。

就在此时,一道冷光直逼谢尤眉心,另一道光就要越过谢尤众人。在这转瞬即逝的一刻,不知道谢尤的剑如何出的,就拦下了一只握着匕首的断掌,而她趁着旧力未竭之时、提气跃起,还是那一招剑,这一次,刺中的不是人的眉心,而是另一个刺客的掌心。

这人的身型随着被刺中而显现出来。

他在落地的一瞬间抛出了一把细如牛毛的银针,谢尤仰倒躲避,再起来的时候,地上除了断掌和两把匕首,两个刺客带着谢尤的剑消失的无影无踪。

谢尤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看到一个婢女脸色发青,她看着乔乔,脱口而出。“你怎么不出手!”

如果乔乔出手,根本不会让那两个刺客溜走。

乔乔没说话,只是死死的按着她手里那个并没中暗器的婢女。

谢尤手里没了剑,她快步走到中了暗器的婢女身边,跪在她身旁,说。“我带她去看大夫。”

说完她也顾不上回头,抱起婢女,提脚就往正街上跑。

刚跑了没两步,就见这居然到了护城河的外缘,不知道为什么她和乔乔会被马车带到这里,谢尤瞅着中间的一座桥离她最近,足尖轻点,就往那里跳了过去。

她的去势太猛,没注意到桥头那边又冲过来一个背对着她的青年,两人“通”的一声撞了上去,谢尤手紧一松,怀里的婢女居然掉进了水里,她本就害怕水,一时犹豫,东海的厮杀场景时久未爬上心头,此刻居然又在她的眼前一幕幕浮现了。

她一时呆在那里,回过神来的时候,一个面熟的公子哥儿,站在她面前,挥了挥手。“这位姑娘,实在是对不起。”

谢尤看他腰也没弯,神色轻蔑,仿佛根本不把刚才的事情放在心上,心头火气,冲上前就是一巴掌,她的手劲不下,削的那公子哥儿一下子偏过身去。

“有你这么走路的吗!”

这时一个身着甲衣手持长刀的中年将军带着一队士兵挤过看热闹的人群走了过来。

谢尤指着水里的婢女说。“这位大人,快救人!”

中年将军立刻吩咐手下下水救人,谢尤这才放心,又看着身旁的公子哥儿,对方还给他挤眉弄眼,谢尤一时气上心头,指着他道。“你怎么回事,要是那女子死了怎么办。”

对方歪了歪头,毫不在意的说。“你是谢将军的妹妹,方才你抱着的,瞧着穿衣服像是个丫鬟,死了又怎么样,何况是你们撞上我的……”

“孽子!就这样给我惹事!”那中年人反手就是一巴掌,又把那公子哥儿的脸削下去。而后压下怒气,躬身子向谢尤道歉,“谢姑娘,在下安乔松,孽子扶风骄纵了,我这就把他带回去,责打二十板子,改日再登门向姑娘致歉。”

“安将军,既然是贵公子,不要太过苛责。还请将军把下面的人先救上来吧。”谢尤一听是安乔松,顿时想到了第五何华,还有他的夫人安氏,安乔松就是安夫人的父亲,她看着面前父子两人,头皮都紧了,看这中年人样子倒是很中正,性格也不算大奸大恶。但还是不敢和他多说话。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剑丢了 “安将军,既然是贵公子,不要太过苛责。还请将军把下面的人先救上来吧。”谢尤一听是安乔松,顿时想到了第五何华,还有他的夫人安氏,安乔松就是安夫人的父亲,她看着面前父子两人,头皮都紧了,看这中年人样子倒是很中正,性格也不算大奸大恶。但还是不敢和他多说话。

瞪了那安扶风一眼,转身施施然的走开了几步,见安乔松手下的士兵把乔乔的婢女救了上来,她便道。“多谢安将军。”

安乔松正要退开让谢尤走,后面安扶风笑着开口道,“谢家的姑娘好大的架子,我爹亲自向你赔罪,你却要走。果然是功劳赫赫的谢将军妹妹”

“你!”谢尤如果是刚刚下山的她,她肯定不会理会这句话,也听不出话里的深意,不过现在,经过这些复杂的事情,她一听这话,就想到是安扶风给谢矢找事,转过身来,双目如剑,凌厉的剜了安扶风一眼。

安乔松呵斥了儿子一声,更加恭敬的走上来,弯腰道。“原来是谢姑娘,末将冲撞了谢姑娘,扶风,过来,给谢姑娘跪下认错。”

谢尤愣在了原地,本以为安扶风会说些什么,可他只是吊儿郎当的笑着走了过来,竟是顺了他爹的话,要跪下赔罪,谢尤本能的觉得不对劲。

可安乔松挡在谢尤的身前,她只能眼看着安扶风跪在了地上,那不怀好意的笑,谢尤吓得就退了好几步,撞到了栏杆上,身子不稳,居然摔了下去。

“通——”的一声。

所有的声音在入水的前一刻长长的听在耳中,然后消失的无踪无影。

只剩下寒冷,和沉重,还有耳朵里那撞击着她的水声。

谢尤闭着眼睛,紧紧的闭着。

一掉进水里,她就慌了,她觉得嗓子眼里窜进了很多的水,头上寒意森森,身上的衣服重约千斤,一直坠着她下落,下落。

谢尤忍不住睁开了眼,她的视线先是一片模糊,但很快,她就看到了光从水面透进来。

一口水呛进了嘴里,冰冷,又带着微微的苦涩。

谢尤努力向上,可她只能感觉自己掉的更深。

一个蓝色的身影跳进了水里,谢尤昏昏沉沉的被拉出了水面,眼前的蓝影突然被一个小山一样的人给拨开了,然后谢尤看到一个白袍的公子半跪在了她身边,一件披风盖在了她的身上。

“赵公子。”谢尤认出了赵约,竟然颤抖了一下。

目光转向一旁,安扶风站在一边,袍子淌着水,方才是他跳下去救了她。谢尤和他的目光相遇,安扶风居然扭过了头。

杨禄把谢尤扶了起来,坐上了赵约的马车,送回了谢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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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尤回到府里,正叫大夫看诊,谢矢就风风火火的进来。

看到谢尤躺在床上,头发还湿湿的,骂了一句,“安乔松算什么东西!敢欺负我的妹妹!他儿子上不得台面,我去抓了他来给妹妹赔罪!”

没等谢尤说话,提着枪就出去了。

谢尤一把挥开清让的手,“我去追大哥。”

清峦跪在床边,不让谢尤出去。“姑娘家名节要紧,安扶风把姑娘从水里救了上来,这事情处理不好,也许姑娘要嫁给他的。”

“什么!”谢尤就要跳起来了,清峦清让忙一左一右的架住了她,让她坐在床边。清让拿了衣服来换,清峦守在旁边说道。“姑娘安心在家待着,将军会处理好这些事情的。”

谢尤心急如焚,等了快有小半日光阴,才听见谢矢进来的脚步声。

“哥哥替你把那安扶风打了个半死,你放心,日后中州,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你。”

谢尤愣了愣,眼眶突然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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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尤落了一回水后,晚上辗转反侧,居然病倒了,请了大夫,说是风寒入体,她躺在床上,第一个来看她的就是孟氏,这说得过去,毕竟是赵约把她送回来的。孟氏坐在床边嘘寒问暖了一阵,就提起赵怀,也就是记在孟氏名下的庶子,从东海那边回来了。

孟氏同谢尤说,赵怀在家里呆一阵,就要去靖仓学艺了。

“怀儿崇尚武功,正巧皇后娘娘托一位族妹说了情,就让怀儿去靖仓做上一二年的外门弟子。”

谢尤靠在床头,看着孟氏一脸的温和,又听她提到皇后,皇后族妹,还有靖仓山,她就觉得头也不疼了。哑着嗓子说。“靖仓如今冬天山上路不好走了,小公子定是来年开春才去的吧。”

“是,”孟氏又说了几句,她就站起来说。“我不扰你了,你好好休息,明日再来看你。”

就在孟氏站起来要走的时候,程茜忽然闯了进来,正好和孟氏打了个照面。

谢尤一时紧张的坐了起来,却见程茜十分自然的向孟氏欠了欠身,抬起头的时候还笑了笑。而孟氏也十分温柔的扶了一下程茜,口中道。“程姑娘来了,妾这就要走了。”

“我送夫人。”程茜道。

孟氏含笑挡住了她,道。“不必,程姑娘进去看谢姑娘吧。”

说着就走了出去。程茜走到谢尤床边,看谢尤坐了起来,笑着把她按回床上,道。“我就昨儿没来,你便把自己弄的生病了,怎么搞的?”

谢尤看她一颦一笑,有心要问她前日哭的那样伤心,昨日又失约未来,是不是心里还难受,可又见她神态自若,这会儿居然憋在胸口,不知道该不该问。一时无言,程茜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又道。“怎么了,话也说不了,是不是嗓子疼?”

谢尤伸手抓住她的手,温热的手背贴在她微微潮湿的手心里。她低声道。“程姐姐,我没事。”

程茜于是道。“我以为你武功那样厉害,是不会生病的。”

清让捧了茶进来,闻言道。“程姑娘这话可没道理,这眼看都是冬天了,姑娘掉进水里,那冷水给人泡了一阵子,又湿着衣服回来,这怎么能不病呢。”

“掉进水里?怎么回事?”程茜看样子对谢尤昨天的遭遇丝毫不知。

谢尤叹了口气,理了理思绪对她道。“昨儿程姐姐你没来,我就同萧三夫人出府去转转,不知道怎么,我们被马车带到了东城一处荒芜的街道上,遇到了两个十分诡异的刺客,刺客用暗器伤了萧三夫人的婢女,我带着她去找大夫,路上碰到了第五夫人的弟弟和父亲,安公子,人有些张扬,我们说话间闹了几句不愉快,我不小心掉进了水里,后来被救了上来……”

“哦,”程茜恍然大悟,“我说怎么谢大哥好好的去找安家公子的不是,打断了一根腿,听爹爹说今早第五大人还参了谢大哥一本,不过被承恩公几句化解了。”

谢尤一听谢矢在朝上被为难了,挣扎着又要坐起来,不过这次程茜又一把把她按住了,还道。“你起来做什么,好好在床上躺着,病去如抽丝,你这身体平日里看着好,落一次水就能病了,也是不太好的,趁此机会好好歇一歇。”

清让还没走,在一旁往谢尤的衣柜里挂衣服,附和道。“程姑娘说的极是,姑娘,躺几天,病好的快。”

谢尤皱着眉道。“躺的我要霉了。”

“我家里认得一个好大夫,是从历风夹道那边来的,华大夫,回头我让哥哥拿帖子请他来给你看看。”程茜热情道。

谢尤点了点头。道了一声谢,又惹得程茜连声道。“跟我客气什么。”

她倒是在谢尤这里坐到了午饭时刻,才回家去。

谢尤到了午饭,喝了一碗小粥,熬了药,躺着眯了一会儿,清让又把她推醒,说程然带着大夫过来了。收拾着给谢尤换了一身衣服,折腾的她头昏昏沉沉,眼睛也四散无光。

程然没进来,清让出去领了大夫进来,谢尤一见,居然是在鸦门时候替沈鹤看病的华大夫,一把胡子整整齐齐的。她喜道。“华大夫,您什么时候来中州的?”

“来了有半个多月了。”华大夫走过来,坐在清让搬来的椅子上,谢尤伸出手,华大夫把了她的脉,道“谢姑娘,身体比一般女子强健,这病是风寒入体,本不该有这样重的症状,老朽从脉象中看,肝、心两处均疲软无力,似乎体内湿气大,夜间多梦?谢姑娘是忧思过重,才从内里伤了身子。”

谢尤听了,自己最近的确想的事情多了。

于是虚心问华大夫,“您看我这该当如何呢?”

华大夫抬头,摸了一把胡子。“老夫开几服药吃过便无大碍了。”他跟着清让出去开了方子,又回来坐下,嘱咐谢尤几句医嘱。

谢尤问他,“东海如今如何了?顾大哥伤好了吗?”

华大夫道,“齐将军治下有方,鸦门一带海民已经回迁了。顾大侠伤口恢复的很不错,估计开春就能动身回家了。”

“那真是太好了。”谢尤喜上眉梢。

华大夫和她二人又寒暄了几句,就告辞了。

如此吃了华大夫开的药,一副下去,第二日谢尤就觉得精神了,过了第三日,她能下床走一走,五日之后,百病全消,唯有一事,叫她心里难受。

那就是风鸣剑丢了。

原本此事同谢矢说一声,让他找人去寻,可谢尤一想到大哥为了她打上了第五何华的妻弟,还在朝堂上被告了一状,心里就不大愿意再用这些事去烦她,她想了半日,忽然想到了上次陆成去金家酒楼向金源祁打听消息的事。

自己许久不曾去过金家酒楼,就想去那里撞撞运气。

于是下午吃了饭,穿了衣服,在清峦清让的百般阻挠下,还是出了门,溜达着往金家酒楼去了。

走到半路上,碰到卖糕的老伯,买了一包糕拿在手里吃,又想起那天她落水,好不好被赵约碰见,她有心去谢谢赵约,但清让送礼回来,说赵约又去东边新宫了。

谢尤走着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金家酒楼。

抬头一看,金源祁靠在栏杆上喝酒,怀里抱着个娇滴滴的娘子,低头看见谢尤,笑道。“小谢好久没来了,快上来快上来。”

等谢尤上来的时候,这里就站了他一个人。

金源祁道。“小谢,吃酒吗?”

谢尤摇了摇头,还没开口,就叹了口气。

金源祁往栏杆上一靠,手里拎着酒罐,也叹了口气。

两人就这么一个背靠着栏杆,一个抵着栏杆,无言的站了一会儿谢尤才道。“我把剑丢了?”

“怎么丢了?”金源祁奇怪道。没等谢尤说话,他就道。“是不是那在城东和别人打起来时候的事?”

“金老板都知道了?”谢尤道。

金源祁一笑道,“我当然知道,我还派人给小谢你送药了,不过你们府上的人说药用不上,我又给抬回来了。”

谢尤一听,不好意思道。“怠慢金老板的好意了。”

金源祁摆摆手,“谢将军和小谢你不慕奢华,听说府上没几个人,我的人去了,抬着东西在府里溜达了好几圈才碰上人,没事,没事。”

谢尤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金源祁又道。“找剑的事包在我身上,小谢你同我说一说剑的样子就行了。”

谢尤于是低着头想了想。“剑身很薄,大约有这么薄。”她食指和拇指一捏,比划了一下。“是一把软剑,剑柄是黑色的,剑身上刻了风鸣二字,别的也没什么了。”她又顿了一下,道。“对了,剑是唐二所造的。”

“唐二的剑?”金源祁差点摔了手里的酒壶,“这等宝物,小谢你都能丢了?”他摇着头说。“不行,不行,我一定要给你找回来,找回来之后,这剑可得供在家里。你不知道现在的黑市上唐二的兵器市场有多好,一物千金,我听说上个月,有人卖了万金,那把剑叫什么名字来着,逐光剑?”

“逐光剑?”谢尤觉得自己很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什么时候,在哪里卖掉的?知道卖剑的人是谁吗?”

金源祁奇怪道。“怎么了?小谢你认识逐光剑原来的主人?我听说是在太元山附近的一处城镇,具体倒不大记得了。只是这剑刚卖了几天,又失窃了,所以听了一句。”

肯定是陌衍!

谢尤不知为何,就有一种直觉。太元山?这也是个熟悉的地方。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乔乔是假的 自从知道逐光剑卖了万金后,谢尤就十分担心自己的风鸣剑也会被人卖掉,虽然谢矢又给她找了一柄剑,但谢尤还是整日忧愁。

她写了信给山上的师兄叶皓和师姐结香,还写信给白马的陆成,对方回信就五个字——

包在爷爷身上。

但过了七八天,找不到风鸣剑的半点消息,谢尤还是垂头丧气。

今天她进宫陪萧书仪一道拟入冬给各地助手将领还有官员及其家眷的赏赐单子时,就一直枕着自己的胳膊,趴在书案上,一声又一声的叹气。

萧书仪一张一张看过内库的册子,勾出可供赏赐的东西递给身旁的观琴,望棋在一边磨着墨,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谢尤被笑声勾起了怨气,她瞥了望棋一眼,她自从跟着萧书仪进宫,圆脸都变尖了,不过观琴回来之后倒是又远了些。谢尤没心情说话,又低下头。

望棋笑道。“我的好姑娘,不过一把剑,您想要,让人再打一把。咱们皇后娘娘,必定给你请一个极好极好的匠人。”

“望棋你不懂,”谢尤叹了口气。“造这把剑的人都已经死了。”

“死了?”望棋惊讶的张大了嘴。“他年纪很大了吗?”

谢尤摇摇头。

望棋又问,“那他是生病了吗?”

谢尤还是摇头。

望棋这会儿更疑惑了,她又问。“那是怎么死的?”

“东海一战,他被沈鹤将军杀了。”谢尤想到沈鹤居然跑到红毛人的船上杀了唐二,此人为了敌人造兵器,脑子是不大清楚,可能造出风鸣剑、落英枪,掩月刀,甚至逐光剑这样至宝的人,可以把他关起来让他继续做兵器啊。

不知道这世间还有没有人能做出风鸣剑那样轻灵又坚韧的剑,可就算做出来了,也不是风鸣剑了。

萧书仪终于勾完了册子,把最后一本放在了观琴手中,细声细语的吩咐道。“你去一样一样点出来,然后拟成一整本册子,按照之前我同你说的,按州造好册子,交给安将军。”

一说安将军,谢尤猛地抬起了头。“安将军?”

观琴和望棋都退了出去,萧书仪搁了笔,走过来,问她。“你知道安将军?”

谢尤点了点头,“不仅仅是知道,我和萧三夫人去城东的那天,就是丢剑的那一天,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安将军的公子,我们口角了几句,安将军押着他儿子给我下跪,我这才吓得一下站不稳,掉进了河里……”

“等等,”萧书仪抬手拉住了她。“你是说,丢剑的那天,你和萧三夫人在一起?”

“对。”谢尤点了点头。

萧书仪严肃起来,“这不可能。”

“为什么?”谢尤不不懂她为什么这么说。她们拉着手走到隔壁的暖房,齐齐坐上软榻。

萧书仪道。“因为那天兄长带着三夫人进宫了。”她的表情看起来很认真,“他们在这里吃了午饭,又看过戏,晚膳前后才回去的。”

“什么?”谢尤“突”的一下站了起来。

萧书仪问她,“你仔细想想,那天在那里遇到三夫人?她有什么不对吗?”

谢尤仔细回忆,忽然发现她忽视了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那一天的乔乔从头到尾都没有出手过,她只是站在谢尤身后,后面甚至躲到了马车后。而且知道谢尤带着她的婢女走了,居然从那日之后再无只言片语。“我,谁会假扮萧三夫人?”

“城东你们去的铺子是什么地方?”萧书仪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了下来。

谢尤仔细的想了想,“首饰铺子?”

“我认为你应该再去那里看一看,我会派人去萧府问一问兄长和三夫人那一日是什么情况。”萧书仪道。

谢尤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不明白。”她又道。“我以为是风雨楼的人要杀萧三夫人,你知道,因为,一些情况,可如果那天不是萧三夫人,谁能假扮成她,又正好碰到这样的必杀之局。说是必杀之局有些过了,我能杀出来,萧三夫人比我厉害多了,可这又是为什么?”她说着说着自己都想不通了,忽然她想到了在东海鸦门的时候,那个假扮成萧结香的婢女的风雨楼刘允。“刘允!风雨楼的那个人,他能扮成任何人的样子,可是我杀了他!”

萧书仪按着她,一字一句的说。“冷静,小谢,你说你遇见过有易容之术的人,之前?在鸦门?”

“对,当时他扮成了师姐的婢女,又扮成了我,还有阮大侠,再后来又扮成天机师父,然后杀了岚音,我杀了他,这讲不通呀……”她的手在空中乱挥,自己都被自己搞乱了。

萧书仪道。“风雨楼应该不止有一个刘允。”

“对!”谢尤双手一拍。“我怎么没想到!风雨楼,对,一定是风雨楼的人,说不定我的剑也被风雨楼的人带走了。”

萧书仪露出一个包容的笑容,她温和的说。“小谢,现在有一条线索了,我们只需要找到对的人问一问就好了。”

“冷大哥!”谢尤立刻想到了追月。他就在太平宫里当值。“冷大哥!书仪,冷大哥或许知道。”

“别急。”萧书仪拍了拍她的手背。“我传冷统领过来。”

谢尤在等追月来凤尚宫的时候,一直在想,如果她找回了剑,是继续随身携带,还是如同金源祁所说的供在家里好好保存,这么东想西想的,很快就等来了追月。

追月还是穿着太平卫的玄袍,他一手按着掩月刀的刀柄,一手插在腰间,跟在望棋身后走了进来,对着萧书仪单膝跪地。口中道。“参见皇后娘娘。”

萧书仪平平的叫了一声“起”

追月站了起来,看见谢尤在侧,向她微微颔首。

萧书仪道,“请冷统领来,是想问冷统领一桩事,不知风雨楼里,善易容术的有几人?可有人近日在中州一带活动?”

追月皱了皱眉,没有直接回答萧书仪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不知娘娘何有此一问?”

萧书仪看了一眼谢尤,谢尤立刻开口,又对追月这般解释了一遍,先从她给乔乔送信,再到次日二人在街口遇见,坐着马车到了城东,被灯中刺客袭击,丢了风鸣剑,今日进宫才知那日乔乔在宫中,她碰上的是个假的乔乔。

追月听了,眉头一皱,道。“不瞒娘娘,风雨楼自有一套传递消息的秘语,我离开后,这套秘语就变了。是故臣并不知近日有何人在中州活动。”他顿了一下,又道。“这易容之术听起来似乎并不难,可能面对面还不让人发现破绽,要做到这样,必定是大师中的大师,风雨楼据我所知,除了刘允,还没有人能达到这样的水平。”

谢尤耷拉下脸,心中失望。

“但说起易容,又要扮成乔乔,此人必定要极其熟悉乔乔的容貌身材,还有一言一行,生活习惯,除了风雨楼的人,能对乔乔这么熟悉,还会易容之术的,我倒是想起一个人。”追月又道。

萧书仪发问。“是谁?”

“娘娘约莫没听过,不过想来小谢知道,是容易。”追月一说出容易这个名字,谢尤就想起来她听过的传说。

容易的确是个传说。

因为没人知道他的长相,他的年纪,谢尤听师娘说起这个人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江湖上干了好多年生意了,现在还有这个人出现,也不知道他是个几百岁的老人了。

她眨了眨眼,问追月。“萧三夫人和容易很熟吗?”

追月似乎不大想说,不过他看了看谢尤,又看了看萧书仪,还是道。“容易欠了乔乔天大的人情。具体我不方便说,不过如果是此人,他扮作乔乔,跟小谢一道出门,乔乔定然知情。”

谢尤看向萧书仪,萧书仪点了点头,显然也同意追月的说法。她温声道。“既然如此,不如冷统领陪小谢去萧府见一见三夫人,问一问那日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若是时间还早,你们也可以去城东的铺子看一看。”

谢尤站了起来,还说。“可我今儿才进宫陪你……”

萧书仪笑道。“去吧,明日再来陪我也是一样的。这已经过了好些天,你们早一刻去,便早一刻了解情况。”

谢尤于是看了追月一眼,听了萧书仪的话,就和追月出了凤尚宫。

两人在宫道上走,追月道。“我不知道小谢你前几日出了这样大的事,你说你们遇见的刺客藏在灯笼里,多大的灯笼?”

谢尤叹了口气,用自己也不相信的语气说。“就是普通的灯笼。我藏进去都费劲。”

“这真是奇怪。”追月也没听说过这么奇怪的武功。“风鸣剑也被他们拿走了?不过听你描述,这些人是冲着乔乔去的?”

谢尤摇了摇头。“也不像。那日萧府的两个婢女刚走过去,刺客就出手了,如果是冲着乔乔,至少该等我们都走过去,再出手,或者干脆等我们走进店里,来个瓮中捉鳖更好。”

“婢女一走过去就……那店里有什么?”追月迅速的抓到了不对。

谢尤又是一拍手。“刺客不想让我们进店!”

为什么她就想不到呢!

谢尤归结于自己落水生病,导致脑子总是转不过来。

可眼下她疑惑的问题更多了,为什么她遇见的是假的乔乔,为什么她们去了一家根本不营业的店,又为什么那店的外面埋伏着杀手不让人进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程茜视角(一) (一)

程茜从谢府出来的时候,她甩了甩袖子,回头看着空无一人的谢府门匾,她站在下面,嘲讽的勾了勾唇角。

第一次来的时候,她带了四五个婢女,自己的两个,加上从母亲那里借来的几个,她冲进空荡荡的谢府时,脚步都没停一下。

但她见到的是一个朴素的女孩子,她的衣着,她的居住,就和她这个人一样。程茜现在来,也是独自上门,她本来也并不是大家出生,从小自己穿衣,自己做饭,洗衣换钱来生活,唯一好一些的就是,她不像别家的女孩儿一样,需要照顾弟弟。她有两个哥哥,大哥和父亲一直是修城墙的砖瓦工,直到战火蔓延到了永州,他们拿起锄头反抗,大哥和父亲才成了现在的程将军,程少将军。

二哥程然和她一直在家里陪伴母亲,母亲懂些诗书,家道中落,才嫁给了大字不识一个的父亲,她小时候跟着母亲学过千字文后,便无心学书,这一点倒和小谢颇是相同。

哦,又想到小谢了。

她病了,程茜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她昨天一天都在躺着,想着自己为什么会一次一次的失望。

记得父亲刚刚当上永州城将领的时候,她被许给了州刺史的儿子,可惜那位公子在一次出战里死掉了。

而后父亲被沈稳元帅的义军收编了,从此东征西战,母亲带着她和二哥,一直跟着父亲。

那一段时间,程茜追逐过很多人,英俊的,善战的,高大的,聪明的,直到最后,她忽然明白了她想要的,一直是高高在上的感觉。

所以和容王的婚事进行的不好的时候,她伤心的难以自拔。

程茜不相信父亲会送她进宫,因为他们一家人,不会卖女求荣。

她从角门进了程府,遇上了一队打理花园的下人,他们看见程茜,跪在路边,程茜目不斜视的走了过去,像她之前的每一次一样,但这一次,她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又想到了谢府的空旷,她只是轻轻的皱了皱眉,而后道。“都起来吧。”

然后她穿过了后院,走到了母亲的院子里。

她坐在院子里的一张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件衣服。

程茜走进来,坐在她身边,偎在她的肩膀上。

程夫人问。“看过谢姑娘了?”

“是。”程茜答。

程夫人又问。“她还好吗?”

“小谢很好,只是病了,不过她会好的。”程茜抬头看着母亲,“我也会好的。”

程夫人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茜儿……”

“娘,”程茜在母亲的怀里蹭了蹭,“我不需要那些丫鬟了。”

“是吗?”

“是。”程茜松了一口气。

不是做不成容王妃让她想通了,也不是小谢让她想通了,只是她走在路上,抬头看看天,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砖石,忽然觉得她想错了。她不需要追逐高高在上,因为她已经不是脚下的泥了。

她不需要去攀爬那些爬在天空里的云彩,也能看清身边的所有美景。

也许一切都能重新开始。她也可以过一种生活。

一种没有嫉妒,或者少一些嫉妒的生活。

“娘,我想要一对新的翡翠镯子。”程茜道。

程夫人笑着点了点头。“好。”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程茜视角(二) 决定要回归朴素的程茜,第二天一大早起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隔壁找病中的小谢,她病了,程茜决定好好找照顾自己这个唯一的朋友。当然了,这不是说她真的只有小谢一个朋友,只是别的朋友,要么和她,和从前的她一样爱慕权贵,要么就是同她做朋友别有用心,想一想,唯一的真朋友居然是她一直嫉妒的小谢。大概是因为她的哥哥比自己的父亲兄长会打仗,更瘦宠信。

听父亲说,谢大哥是现如今留在中州的几个将领中唯一还有兵权的人。

父亲还说过,虽然他们又侯爵之位,可代代递减,这东西完全靠不住,所以他们现在要拼命的发展门下之人,就像那些文官一样,培养羽翼。程茜不大听的懂这些事情,不过来上门求父亲办事的人,总是带着一箱一箱的礼物,有绸缎,珠宝,黄金,玉石。程茜很喜欢这些得来全不费工夫的礼物。她到现在还很喜欢。

出门的时候同程夫人说了一声,程夫人嘱咐她中午回来,别再谢府吃饭,话说的是。“没有丫头服侍你,还是回来吃吧。”

程茜应了,晃着头,踮着脚,走到了谢府。

还是一路直直的走进了谢尤的院子,她今天看起来气色好多了,不过神态可糟糕的很。

程茜进来的时候,她手里握着一把开了光的剑,看那手劲儿就只差一点点便会滑破她的手掌,但谢尤只是双眼发直的看着眼前的床幔。

小谢的床幔是绿色的,淡淡的绿色,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出来是绿,不过等到黄昏时刻,这绿又会深沉的像一团湖水一样。程茜不晓得这纱的名字,只是听小谢说是皇后赏的。

这也是程茜嫉妒小谢的一大原因。她有一个很可靠的朋友,同时还几乎是全天下最尊贵的人之一。

皇后还不是皇后的时候,程茜也见过她,不过这位娘娘从前就有那种不可侵犯的气质,程茜的奉承,她自以为是嘴甜,对皇后娘娘毫无作用。

聪明的人,大概是。

不过皇后和小谢是危难之时相识的,听说当年皇后在白马寺,差点丢了性命,都赖小谢一力相救。

这都是拿命挣来的,也没什么好嫉妒的。

至于谢府人少,财宝多,这也都是谢大哥南征北战换来的荣华。

程茜调整了自己的表情,拉着小谢的手,真心实意的问。“你今儿觉得怎么样了?头还有没有昏昏沉沉的?”

小谢没有一开始就答话,程茜耐心的在她手背上划了几下,不轻,也不重。

“小谢?”

小谢抬起头,勾了勾唇角。程茜这才观察到,她有着很好的皮肤,当然,没有她那么白,不过她的皮肤泛着蜜色,像是眼光下的蜂蜜,或者别的什么很甜的东西。

“程姐姐,你看,这是大哥给我寻来的一把剑。”

程茜的手里被塞了一把剑,她的手腕被压的沉了下去,她下意识的就说了一句。“好沉。”

这句话说完,就看见小谢脸上的笑容瞬间变成了愁容,她喃喃的说。“是好沉,可是天下再也没有那么轻,又那么适合我的剑了。”

程茜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看着小谢对剑和武功的热爱,比她对珠宝权势的热爱要百倍往上,如今这可不是心都被剜了一半走,她连忙道。“小谢,小谢,天下名剑多着呢,让谢大哥再给你寻就是了。”

小谢听了这句话就开始叹气,“再也找不到了。”

又长长的叹气。“造剑的人已经死了。”

一声叹气,“听说是海外的技术。”

再一声叹气。“就算唐二还活着,也不会再造一把一模一样的剑了,江湖上都知道,他的每一把兵器都是独一无二的。”

然后又一声长叹,听的程茜都无话可说了。她这次没提剑,只说。“可惜那人的心意。”

程茜一下来了精神,抓着她的手问。“什么人?”

小谢犹豫了一下,开口道,“风鸣剑是赵九公子送给我的。”没等程茜在说话,她又磕磕绊绊的说。“程姐姐……那天你心情不好,来我家,我出去了,本来是想给你讨个公道,我……我说了,你不要怪我。”

程茜拍了拍她的手背,“不会。你说。”

当然了,小谢说的,和她想的完全不是一件事。她听后气呼呼的站了起来。“你知道赵大夫人要在背后对付我!你居然不告诉我!小谢!枉我把你当姐妹!”

她不顾后面小谢的呼唤,一径跑了出去,到了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没人追出来,还气呼呼的踢了一脚谢府的门。

等她回到程府自己家里的时候,还是气的难以自拔。

穗儿迎上来,她一把把她推到一边,大喊一声。“别烦我!”

然后一头扎进自己房间,关上了门,扑在桌子上,就哭了起来。

小谢不善言谈,那日她一直蒙着头大哭,还以为她一直在房间里,只是二哥程然进来的时候才避了出去,没想到她瞒了她这么大的事。

程茜狠狠的踢了一脚身旁的椅子,什么是朋友。小谢太不算朋友了。

她在房间里踢倒了椅子,泪眼婆娑的站起来又不小心碰掉了花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没过一会儿,程夫人就过来了。

程茜一见母亲,就扑到她怀里,道。“娘,你不知道,容王的这桩亲事是赵大夫人在背后作祟,您被她骗了!”

程夫人一开始不信,程茜抹了一把脸,抽抽戚戚的把小谢的话又说了一遍,程夫人皱着眉,安慰了她几句,便说晚上回来同父亲程侯爷商量商量。

程茜辗转反侧了一晚上,第二天清早起来,就听到了母亲吩咐人套车去赵府的事情,而父亲则是中途回来,同程茜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带着二哥出去了。

程茜留在府里,无处可去,恰逢父亲的一位下属女儿来程府做客,她心不在焉的招待了人家一顿午饭,心情烦躁,还是打发她走了。

可下午无所事事,母亲又没回来,程茜在程府里溜达了两圈,终于溜达到了外面,刚一走到街上,就撞上了一个大冬天还拿着扇子的人。

程茜心情不好,刚想抬头骂一句,可等她看清楚了面前是谁,不由憋回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程茜视角(三) 不说程茜在街上遇见了谁,但是等她晚上回到家里的时候,就被二哥程然拉到一边,神秘兮兮的说。“爹和赵家九公子闹了几句不愉快,打了赵九公子一拳,陛下知道了,还把爹叫进宫申斥了一番。”

程茜讶然道,“啊?为什么?”

程然瞥了她一眼,似乎气她明知故问。“还不是因为你的事。”

程茜没理他,快步走进了母亲的房间,果然见父母相对坐在正房里,两人都沉着脸。程夫人看见程茜,露出了一张笑脸,伸手唤她。

程茜走过去,站在母亲身前,低头观察她的表情。

“茜儿,这次是爹和娘耽误你了。”程侯爷低声开口。

程茜抿了抿嘴,道。“爹娘也是爱护我。”

“赵家妇人真是蛇蝎心肠。”程侯爷又骂了一句,“死儿子死丈夫的丧家星,嫉妒我女儿得了好亲事,赵九这小白脸居然还护着他那寡妇嫂子。哼。”程侯爷哼了一声,程夫人捏了一把,他才把后头更难听的话憋了回去。

程茜心里有些难受,这件婚事莫名其妙的丢了,本就难受,但看到父母如此,她确实更加更加的难受。

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她只好干站在那里。

又过了一两天,程茜在房里坐着绣帕子,穗儿带着谢府的婢女,叫清什么的那个娘子走了进来。说小谢请她过去喝茶。

程茜本不想答应,但程夫人替她应了,又赶她过去,还说。“谢姑娘那日都要替你去赵府讨公道了,之前瞒着你的事,就算了。茜儿,大度些。”

程茜只好应了,她听母亲的话,走到了谢府门前,不知为何,他们居然请了个年过半百的老头看门,拉着程茜好一顿盘问,气的程茜又扭头走了。她走了两步,想着回家还会被母亲念叨,所幸多走了两步,走到了城东的市集上逛一逛。

买了一盏热热的冰糖雪梨,又吃了一块炸的酥糕,她抬头看见一间酒楼,里头似乎热闹的很,程茜就抬脚走了进去。

刚一走进去,她就被一股奇怪的声音吸引了过去,顺着声音,程茜走到了一个不起眼的楼梯口,往下谈了探头,发现下面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如果放在往常,她肯定不会走下去,但是这两天正是她心情的低谷,于是程茜一低头,弯着腰就走了下去。

踩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下,光线昏暗,浮动的灰尘扑在她的脸上,要十分努力才能不咳嗽。程茜踩在地上的一瞬间,她立刻打了个喷嚏,一只手抓着楼梯的栏杆,这才没把自己给甩出去。

等她的眼睛适应了一些黑暗之后,发现地上到处都是空的酒罐子,还有碎瓷碎碗,东倒西歪的醉汉,和难闻的气息,几乎她就要走上去了,不过这时候,她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和一柄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剑。

她没有见过很多次风鸣剑,但这把剑如此特殊,程茜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即使剑就插在一个人的眼睛里,她捂着嘴,走近了一些。

面前看起来是个地下的比武场,一浪一浪的呼喊,和一浪一浪的叫好声,冲击着耳膜。

最中间的两个人,一个跪在地上尖叫,一个高举着双手,露出一张鼻青脸肿的脸。他们的头顶是一扇天窗,光线从顶上漏了下来,程茜能很清楚的看到台上的一举一动,甚至还有那两个人淌着血的速度。

她这会儿觉得胃在翻腾,不过一个在她耳边突然响起的声音,让她一下子惊惧了起来,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

“这位姑娘,是来这里招揽门下人的吗?”

程茜转头,看到一个弓着腰,满脸笑容的中年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身后。他穿着一身灰色的袍子,手里挂着两个牌子。露出一口牙,这种光线里实在看不清别的什么来。

程茜退后了一步,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开口道。“这一场是谁赢了?”

她对这种地方其实并不生疏,在永州的时候,也有这样的地方,身怀武艺的人无处投身,只能靠这种方法夺取权贵的注意,成为门客,就能吃穿不愁,运气好的,锦衣玉食也不在话下。

中年人指着台上说。“眼下还没分出胜负。”

“什么?”程茜惊讶道。“那个人,已经倒下了。”

中年人笑眯眯的说,“咱们这里是生死局,只有一方死了,另一方才算是胜。姑娘今儿来的巧,这擂台上站着的那一位,据说从前是做杀人生意的,身形鬼魅,给姑娘做个护卫,再合适不过了。”

中年人的话音未落,地上半跪着的人忽然一伸手,把风鸣剑从自己眼里拔了出来,不顾飞溅的鲜血,大吼一声,就冲着对方扑了过去,他身形庞大,犹如铁塔,一时间把站着的另一个人都给挡住了,程茜全神贯注的看着这一场厮杀,她以为那瘦弱一些的男子要败了。

可没想到眼前一花,或者不是她眼前一花,的确是那瘦弱男子忽的一下就飘到了独眼大汉的身后,并且从袖子里掏出了两枚暗器,扔向了独眼大汉的背后。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战局已分胜负的时候,忽然从台下射出三支箭,带着万钧之势,砰砰两声,打掉了暗器,而第三支箭,则不偏不倚的射中了瘦弱男子的喉咙。

一时整个比武场都喧哗了起来,所有人都在寻找那个射箭的人。

程茜身边的中年人大喊一声,“谁坏了规矩!”

说时迟,那时快,又是一抹寒光,直直的射向了程茜的身边。还好她也是学过武的,身子往旁边一偏,那支箭擦着身旁中年人的耳朵,直直的钉在了身后的楼梯栏杆上。

安静了片刻,程茜的身体比她反映的更快,等下次喧哗来临之前,她已经翻身越过栏杆,敏捷的踏上楼梯,横跨三阶,比下来时快了三倍的跑到了一楼,并且一刻没停的冲出了酒楼。

站在街上,她才回头看了一眼。

后面争先恐后的冲出了很多人。

程茜出来的最早,她忽然想到,那射箭之人能击中暗器,怎么会射中年人时会射偏?除非他不想杀人。

想到这里,她躲在一边,等着那射箭之人和独眼大汉出来,如果她没看错,风鸣剑还在那大汉的手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程茜视角(四) (四)

他们是混在人群里出来的,一个背着箭的少年,背后似乎烙着一个字,不过被他背着的箭囊挡住了,程茜不知道那是什么字。

不过这两个人是在监牢里待过的吗?

她小心翼翼的跟上了他们,那独眼大汉的眼睛还在往下流血,他看起来痛苦极了。

看他走路的姿势,似乎大汉的腿脚也受了伤。

她又把视线移到他的手上,很好,风鸣剑还在他的手里。

程茜跟着他们走过了两个借口,这两个人的状况似乎引起了周边人的注意,于是他们决定拐进最近的一道巷子,程茜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刚走了两步,她就发现她跟丢了。

空荡荡的巷子里,程茜忽然觉得有些冷,她下意识的想拢一拢衣襟,下一秒,一道箭破空而来,钉着程茜的衣袖,穿过后带着她撞到了身后的墙上。血气随之而来,风鸣剑放在了程茜的颈上。

她屛住呼吸,努力不让自己的目光锁在那颗受伤的眼睛,而是完好的另一只。

“为什么跟着我们?”大汉的声音里藏不住痛苦,他身上的伤估计没有明面上的那么严重。

程茜动了一下,剑峰冰冷的贴上她的皮肤,她只好靠了回去。“我想让你们替我做事,准确的说,是替我家来做事。你们江湖人是这么说的吗?还是有什么别的说法。”她有些语无伦次,但这也不能怪她,毕竟一把剑横在她的脖颈,而一支箭随时都能夺走她的呼吸。“刚才酒楼下面,比试的地方,我看到你们的比试了,你,和那位射箭的英雄,很厉害。”

脖颈上的剑似乎松动了一些,程茜趁机说。“我是程侯爷的女儿,北靖侯,你们知道的吧?”

大汉摇了摇头。

程茜没想到居然还有人不知道程家,她以为满中州的人都想她爹送礼。她翻了个白眼,道。“皇帝你们知道吧?”两人点了点头。她继续说。“我爹是跟着皇帝从前打天下的功臣,现在被封了侯爷。侯爷,大概比王爷低一级,但是权势地位金银,都不少。”

“可你是个姑娘。”大汉说话的时候脸抽搐了一下,更多的血从他的眼眶里流了下来。

程茜伸出手,但她的衣袖还被钉在墙上,一声撕拉,她的衣袖被拉扯了。上好的锦缎,她昨天才穿第一次,连一遍水都没过过。“姑娘怎么了,我是侯爷的女儿,差不多比得上半个公主了。你们,估计是在那里蹲过几年牢饭,说不定还带着什么官司……”

“嘴巴干净点!”大汉用力的向前一步。

千钧一发,就在风鸣剑差点滑破了程茜的皮肤时,大汉身后的少年忽然开口,道。“大哥!”他向前走了一步,程茜这才发现少年的眼睛犹如寒星,只是带着一股不符合他年纪的沧桑。他伸手拉下了大汉的胳膊,对程茜道。“程姑娘,小人霍良,这是大哥霍爽,同程姑娘说实话,我们兄弟二人是从华州监牢逃出来的,今天在这里比武,也的确是想找个有权有势的人,替我兄弟改头换面。程姑娘,若是程姑娘能做到这一点,还有替我大哥治伤,那我兄弟二人,以后都听程姑娘差遣。”

程茜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离墙远了两步。她道。“你们这样走出去,太显眼了。”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打转,虽然大汉看起来年龄大一些,但很明显他身后的少年才是主事的一个,很奇怪,但又不奇怪。她盯着那双寒星一样的眼睛,说。“你们等着,我出去叫一辆马车来。”

霍爽大汉一伸手,风鸣剑就挡在了她的身前。“万一你去找官兵来怎么办?”

程茜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不过在她开口为自己辩解之前,就已经有了一个声音先一步她出声。

霍良,那个背着箭的少年,平静的说。“大哥,程姑娘不会出卖我们的。”

他们兄弟两人用眼神交流,或者说对峙了一会儿,霍爽让开了一步,这个动作又让他的腿糟糕了一些。程茜咬着牙,跑出了小巷,她运气好,这附近就有个车马行,程茜走进去,不仅雇了一辆马车,而且还选了一个看起来十分老实,绝对是你给他一袋子钱,就会闭上嘴什么也不会说的马夫。

那马夫驾着马车,程茜坐在车上,心里过了一遍,她到底应该怎么做。

显然,霍爽是因为有人把剑插在他的眼睛里,才得到的风鸣剑,可是另一个身形鬼魅的瘦弱男子,看起来倒很像小谢描述,身法诡异,能藏在灯笼里的杀手刺客。

马车又停了下来,程茜的思绪被打断了。她掀开马车的帘子,就见霍家兄弟两,还站在那里。她招手,霍良对着她点了点头,扶着霍爽上了马车。

他们用一块衣服罩住了霍爽的半张脸,让他看起来不那么显眼了。程茜松了一口气。

等马车再次前进的时候,她压低了声音对霍良说。“我们现在去看大夫。”她顿了顿,又对着霍爽说。“霍英雄,请放心,这是我家专用的大夫,你放心。”

霍爽低低的应了一声。还是霍良说了一句谢谢。

程茜一路都没怎么说话,等到了华大夫的家,她给了马车夫一些钱,然后就让他赶着车走了。

霍良似乎有话要说,但他忍住了。

程茜带着两人进了华宅,华大夫和一个小药童正在院子里磨药粉,看到程茜带着两个人进来,华大夫扶着腰站了起来,对着程茜道。“程姑娘。“

程茜欠了欠身,对华大夫说。“华大夫,我的这位朋友受了不轻的伤,烦请您给看看。”

华大夫把目光移到了霍爽身上,他一指身后的房间,道。“这位英雄,跟着老夫到里间看看。”

程茜站在院子里,小药童对着她笑了笑,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也跟着进去了。

她站在那儿,虽然华大夫的府上也只有他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和一个小孩子,不过她就是觉得自己脱离危险了。

这会儿她长舒了一口气,一转头,就看见了霍良双手抱胸,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她。

她挑了挑眉,这个动作一定是受小谢影响。

霍良道。“程姑娘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好老套的话,程茜在心里叹了口气,但面上露出了一个笑容,她道。“是霍英雄的姐姐吗?”

霍良冷笑一声,“是杀了我兄弟的仇人。”

程茜脸上的笑立刻僵了一下。

霍良抱着胸,朝着她走了两步。“我不明白,像程姑娘这样的人,需要两个亡命之徒做什么?”

程茜耸了耸肩,“我还没想好。”

霍良的眼里闪过一丝疑虑。

程茜又道。“但是有两个武功高强的人在我身边,也没什么不好的,说不定什么时候,我就要闯荡江湖,不过我自己的武功,肯定是不行了。”

霍良似乎是笑了一下。

程茜问他。“你们犯了什么事,进了监牢?我看霍英雄年纪不大。”能做她的弟弟,不过这句话还是不要说了。

霍良道。“仇人,害了我们。”

空气里弥漫着尬尴的安静。

程茜转过身,走了两步,又转过来,向另一个方向走了两步。她忽然生气了一股烦躁的感觉。“你们可以帮我杀人吗?”她问。

霍良点了点头。

程茜这下惊讶了。“你?不需要等你大哥伤好吗?”

霍良又点了点头。

程茜问他,“可是你还,你还……”她觉得霍良不会喜欢别人说他还小。

霍良皱着眉,显然知道程茜要说什么,他只是说。“你见过我的箭,何况我们从前都是山匪。”

“哦……”这下程茜更没话说了。

还好这时候华大夫双手拢在袖子里走了出来,程茜和霍良都走了过去。华大夫说。“这位英雄别处的伤都还好,我开些药,包扎上,卧床休息一段时间就无大碍了,不过眼睛,恐怕没有恢复的希望了。”

霍良沉着声道,“多谢大夫。”

程茜见状,打起精神,对华大夫道。“不知可否让我这两位朋友在华大夫这里住一阵子,等霍英雄的伤好了,我就派人来把他们接走。”

华大夫一口答应,“需要住多久,都可以,就算程姑娘不开口,屋里那位英雄的伤势,我也不能让他离开。”

程茜笑了笑,转头看着霍良。

霍良双手抱拳,对着程茜道。“程姑娘大恩,我兄弟没齿难忘。”

程茜想了想,现在肯定不是问这兄弟二人讨剑的时候,如果他们又凶性大发,想想把,山匪,什么都能做出来。还是把他们稳在这里,回去找了能打的过他们,再来吧。

想到这里,程茜对着霍良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然后向华大夫欠了欠身,这就走出了华宅。

中州城其实不大,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之前总是要坐车出来。

程茜一路走回了家,站在程府门前看了一眼谢府,忽然想到谢尤早就知道赵大夫人不怀好意,居然瞒着她那么多天,她现在知道了风鸣剑的下落,瞒着她几天,也是应该的。

她轻哼了一声,提起裙子走进了程府。

(五)

程夫人在家里絮絮叨叨说要赶在立冬之前到田庄上看着佃农们种新一季的小麦,程茜就跟着母亲出了中州城,等她回来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风鸣剑和被她安顿在华大夫那里的霍家兄弟。

这件事她还谁也没有说,如果二哥知道,一定会喋喋不休的说她给家里惹麻烦,至于程夫人,只会让她把人交给父亲,而父亲程侯爷,程茜估摸他大约会把这两人随便安排在哪个田庄上。程茜见过那个青年人的箭术,她也见过真的战争,她知道那箭的重要。

如果可以,她希望拿到风鸣剑之后,可以把这两个人送到永州去,大哥程煦最疼她,大约会对她送去的人器重万分,并且这两个人也真的能帮上大哥。这么一想,从田庄回到程府的第二天,程茜就去了谢府找谢尤。

这么多天丢了剑,足够小谢吃个教训了。看她以后还敢不敢瞒着她什么事情,就算去了,她也要小谢好好求求她,才会告诉她风鸣剑的下落。

没想到去了,谢府的婢女说,小谢又进宫了。

好吧,知道她和皇后关系好,但也不用天天进宫吧。

程茜沮丧着个脸,失望的回了程府,坐在椅子上一阵子,她又想到了也许她可以一个人去,毕竟她算是救了那两兄弟一命。如果她去把风鸣剑拿回来,等明天再拿给小谢,她就会也成了小谢的恩人了。

这么一想,程茜吩咐婢女收拾了一份糕点,又包了一包银子,再写好一封给大哥程煦的信,准备好了这几样东西,她就出了门,自己一个人晃荡着走到了城南。

华宅的门半掩着,程茜叩了叩门,里头无人应声,她推门一看,霍良在现在的天气,居然光着膀子,站在院子里,拿着一把大砍刀劈柴。他的脚边已经堆了一人高的柴火,几乎堆满了小半个院子。

程茜看到这个场景,不禁道。“霍英雄,你……”她没想到霍良年纪这么小,劲儿这么大,不过后来又一想,他是个弓箭手,当然手上力气大。

不过霍爽拖着一整块木头从后院走出来的时候,程茜简直无话可说了。

华大夫弓着腰乐呵呵的跑了出来,对霍爽道。“霍小兄弟,后面这屋子建的极好,极好,老夫的药现在都有地方放了。小霍,小霍也好……程姑娘,你来了。”

“程姑娘。”霍良主动和程茜打了个招呼,从腰间解下衣服,穿在身上,又把刀放在一旁。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霍爽则闷着头拖着木头到墙角,程茜看他行走无碍,除了眼睛上蒙着一个灰色的布罩子,似乎完全生龙活虎了。华大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前,程茜把手里的银子交给他,道。“这几日麻烦您了。”

华大夫笑着说。“这两位小兄弟也帮了老夫许多,这样的病人,来多少都不嫌多。”他摸了摸胡子,补充道。“不过还是要珍惜身体。”收了银子,老头很识相的说要去后院看看他的新木屋,放什么药在里头好。留下程茜和霍家兄弟在前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程茜视角(五) 第一百一十二章程茜视角(五)

程茜这才把手里的糕点递到了霍良手里,说。“一点心意。”

霍良接了,又说了一声谢。

程茜扁了扁嘴,道。“关于你们的事,我想了想,两位英雄,身怀绝技,我的确不知道要你们做什么。”看霍良似乎有话要讲,她一抬手,道。“之前杀人的话,是我胡说的。总之,这是一封信,我写给我大哥的,他是永州城的一名将官,你们如果能低调点,安安全全到了永州,他会帮你们换个新身份,或许在他部下的军营里谋个职位,霍英雄,你大概能做个很好的弓箭营的兵士,至于这位霍英雄,我大哥对你这样有男儿气概的人一向多有器重,所以,信,你们拿着,里面还有一张银票,等有了新身份再去娶,足够你们租个院子。还有,路费。“程茜把这些东西都塞到了霍良手上,霍良无言的看着她。

而霍爽一声不响的走进了屋里,程茜看着这兄弟二人,觉得这好像和她想象里的不一样。她看着霍良,正要开口。霍爽忽然双手捧着风鸣剑从屋里走了出来,他直直的走到程茜面前,单膝跪下,高高的捧起剑,用一只眼睛看着程茜,郑重道。“程姑娘,我兄弟身无长物,这柄剑是把神兵,也是无意得来,唯有此剑赠程姑娘,不过比起程姑娘的大恩,不值一提,但凡日后有所差遣,我兄弟二人随叫随到。”

程茜伸出手,又收了回来。她撇了撇嘴,不知道要说什么,这拿剑的过程比她想的更容易。

霍爽还以为她不肯收,又道。“程姑娘,这剑就算你不用,拿去卖了,至少千金。”

程茜没说话,霍良也开口劝她。“程姑娘,收下吧。”

霍爽又把剑往前递了递,程茜这才接了过来。她拿在手里,转了一圈,摸到了剑身上的风鸣两字,露出了一个笑容。

霍爽站了起来,也对着程茜笑了笑。这大汉满面胡须,又没了一只眼,难为他能笑的这么和气。

程茜问他,“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离开中州?”

霍爽和霍良两兄弟对视一眼,“自然是越快越好。”

程茜点了点头,这很可以理解。她学着谢尤那样把剑缠在腰间,但是失败了,剑弹了出来,差点伤了她。

霍家兄弟两齐齐笑了一声,道。“程姑娘,这剑虽然质软,但你要那么做,还是会折的。”

程茜没有辩驳,她改将剑提在手里。

实际上程茜和这两兄弟真的没什么可讲的,他们没什么问题,程茜已经给了他们需要的所有东西,而程茜也并不好奇这两个山匪是怎么到的监牢,又怎么从牢里逃出来,她只是为了风鸣剑,而这把剑现在也在她的手上了。

等她离开华宅的时候,手里提了一把剑,和一包药。

她看着天阴了起来,想着走快一些,忽然就感觉后颈被重重的击了一下。

眼前一黑,程茜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还在想,今天这么顺利,她怎么会被人袭击?如果她现在喊起来,还会有声音吗?

然后她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寻剑 第一百一十三章寻剑

和追月走在路上,谢尤一直忍不住去看他腰间挂着的掩月刀。一样唐二制作的兵器,追月的刀还好好的挂在他身上,而她的风鸣剑就丢了。

又是一声叹气。

追月停住脚步,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又抬起脚,走了一步,停下来,低声道。“小谢。“

谢尤嗯了一声。

追月道,“别再盯着我的刀了。”

“好吧,好吧。”谢尤尴尬着移开了视线。又走了几步,她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冷大哥,要是你丢了你的兵器,你会怎么样?”

追月一边走,一边道。“我不会丢了我的兵器,刀在,人在。”他用余光扫了谢尤一眼,问。“再说一遍,你怎么把风鸣剑丢了的?”

谢尤揉了揉额角的碎发,一根飘到了眼前,她又伸手把那一根头发拨到了耳后。“我去攻击那个很诡异的刺客,剑卡在了他的身体里,下一秒那个刺客就消失不见了,当时乔乔,哦,可能不是乔乔,她的婢女,也许是萧府的婢女,中了有毒的暗器,我带她去看大夫了,后来也没看成,当然那个婢女看了大夫,但是不是我,不是我带去的,是赵九公子……我刚才说的话有道理吗?”

“我听懂了。”追月点了点头。

谢尤长舒了一口气,她已经发现了自己一遇到谈起丢剑的事情就会完全激动起来。

追月道。“我们先去找乔乔。”

“当然。”

见到乔乔一如既往的不愉快,这位前刺客现美妾,盘腿卧在一张软榻上,身边散着一堆花枝和叶子,谢尤进来的时候,她动也没动,追月进来的时候,这位职业小妾笑了笑,然后递了一枝花给追月。

追月没动,谢尤正想要伸手替他接过来的时候,追月忽然拔了谢尤的一支钗,直直的掷了过去,花钗撞上花枝,居然掉在了地上,而花枝连晃也没晃。

谢尤惊讶的张大了嘴。

乔乔笑着刚说出一个“师”字,追月就沉声吩咐她。“起来,站好,有话问你。”

谢尤以为乔乔还要耍几句嘴皮子,说真的,她遇到的人里,除了陆成,最会说话的就是乔乔,也许乔乔比陆成还要厉害三分,真的不知道这样一个人是怎么混成现在的样子的。

她站了起来,踩着鞋,一手捞着裙子,一面从软榻上蹭着下来。歪歪扭扭的站在那儿,她看着谢尤,露出一口洁白的牙,无声的打了个招呼。

追月用刀背拨了拨她。

乔乔立刻挺胸抬头的站好了。

追月直截了当的问她。“那天和小谢一起去城东的,是不是容易?他来找你了?”

乔乔一开始没说话。

追月的刀背立刻打了她一下,她惊声道。“痛!师兄!我,容易,我怎么能说这个,你知道会给容易带来麻烦的。”

谢尤摸着额头,摇了摇头,就知道乔乔不好说话。

追月继续问,“别说这些,我问你,为什么容易要扮成你,又为什么要带着小谢去城东,首饰铺子不在他们去的那条街吧,埋伏着的杀手是来杀你的,还是杀容易的?”

谢尤在心里给追月叫了声好,冷大哥从来都是毫不废话直接一上来就问到所有他要知道的问题。

乔乔支支吾吾的不说话,追月脸色更阴沉了。他道。“我以为你金盆洗手,再也不做生意了。”

乔乔急声道。“不是师兄你想的那个样子!”

追月抱着刀,一脸的怀疑。“说实话。”

乔乔看了一眼小谢,道。“这话如何说的,小谢,我同你解释,那日你送信来,我以为你晚上才来,顺嘴提了一句。我没想到你中午会和容易在府外遇到,他对谢将军仰慕已久了,估计是想和你聊几句你大哥的事情……”

谢尤面无表情的说,“没有,那个假的三夫人从头到尾都不怎么说话。”

乔乔硒笑一声,“他见了小谢妹妹这样漂亮的女孩子,恐怕是害羞了……”

追月抬高了声音,呵斥乔乔,“回答刚才的问题,再东拉西扯,我就把你拖出萧府,看看你还能不能在这里耍滑头!”

乔乔缩了缩头,讨扰道。“师兄,你也太狠了,好,好,我说。容易说是接了个单子,没做好,他想去讨后面的钱,对方约他在城东见面,他就说扮成我的样子,这样风雨楼的人会追在我身后,对方也就不敢轻易动他,谁知道那天国公爷要带我出门,风雨楼的那群兔崽子还没跟出巷子就发现不对了,又折了回来。容易估计是害怕,抓了小谢陪他。小谢,他让我谢谢你,要不是你,那天估计那小子的命就折在那里了。”

谢尤哼了一声。

追月又道。“容易的雇主是谁?小谢的剑被谁带走了?”

“哎呀,这我可不知道。”乔乔一摊手。“师兄你知道,我不爱打探事儿。”

谢尤挑了挑眉,乔乔还真不爱打探事儿,找上门的事就够多了。大约是她的表情引起了乔乔的注意,乔乔又一伸手,带着一身香气靠在她肩上,媚声道。“小谢,对不起啦。”

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谢尤一把推开她,红着脸说。“夫人,你,站好……”

追月一伸手把谢尤挡在身后,乔乔笑了一声。“容易早就出城了,好像往永州去了,你们估计也找不到她。小谢的剑丢了?那可是把好剑。”

一提剑,谢尤就觉得心里梗梗的。

追月看乔乔不像知道更多的样子,于是大手一挥,道。“行了,我们走了。”

他转身就走,谢尤连忙跟上,身后乔乔还一个劲儿的说。“师兄,不留下吃个午饭?晚饭?那行,你们走啊~”

追走的极快,谢尤和他几乎没用几句话的功夫就走到了那天她摔下去的桥边,过桥的时候,追月还说。“这里似乎都是些城外的人买米面的地方,你们的马车过来,的确很引人注目。和容易约在这种地方的人,应当不是很富贵的人。”

谢尤领着他走到了那天的铺子前面,还是两个红灯笼,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这次她抬头一看,匾额上写着“余记米面铺”四个字。

有几分熟悉。

追月先一步踏进了米铺里,谢尤站在灯笼下,感受了一下,这次里面绝对不可能藏着人,才放心的走了进去。

刚一进去,她就撞见了又一个熟人。

美人眼角一颗泪痣,穿的还是水红色的裙子。可不就是在鸦门的时候,她和陆成去问逐光剑消息的那一家面铺里的姑娘。叫什么……

“孝芸见过姑娘。”美人儿盈盈的对着谢尤垂颈一蹲,露出来令人无限遐想的白雪一样的肌肤。谢尤立刻提着剑,指着她的头顶,冷声道。“把风鸣剑给我交出来!”

“小谢!”追月没想到谢尤一进来就会拔剑,正在和伙计打听消息,一回头看见这样的场景,立刻冲过来,掩月刀出鞘了一半,戒备的扫了一圈整个铺子。

美人孝芸不慌不忙的站了起来,对谢尤道。“姑娘说什么风鸣剑?”

“你!”谢尤嘴皮子一般,她在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剑又往前递了一寸,大声对美人孝芸道。“我知道你和你哪位老板是黑市上的商人,你们之前就卖过逐光剑!说,是不是你们和刺客勾结,蓄意要夺走风鸣剑在黑市上卖掉!”

孝芸微微蹙眉,道。“这位女侠,我们的确在鸦门见过,我家老板,也的确做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可风鸣剑,从来没进过这家铺子。”她说话间轻轻一挥手,原本围上来的伙计们都退了下去。

谢尤这才发现这家小小的米面铺里,居然藏着好几个有武功的人,而且观其步法,似乎武功不低。她手里的这柄剑比风鸣剑重了四五倍,坠着手腕有些难受。她也皱着眉,和追月对视了一眼。

逼问什么的,真的不是她的特长。

追月接收到了她的目光,又对着孝芸问,“你知不知道八九日前,在你们店外发生过一场争斗?”

孝芸摇了摇头,“这位大侠,小女子是三日前盘下店面,才搬来的。八九日前,这里的主人可不是小女子。”

“此话当真?”谢尤没想到事情还有这样的转折,她的剑指着孝芸一双漂亮的眼睛。

孝芸摇摇头。“女侠若是不信,可以去问问我左右的邻居。”

谢尤刷的一下收了剑,就要去问,追月一把拉住了她,摇了摇头。他看着孝芸说,“你是穆家的人?”他指了指眼角的位置,就是孝芸那颗特别的痣所在的地方。

孝芸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是从穆家逃出来的。”

追月一把将掩月刀推回了刀鞘里,对着孝芸一拱手,道。“在下冷追月,是太平卫统领,穆姑娘如果有需要,可以到太平宫让人给我捎一条消息。”说完,不等孝芸说话,他扭头就走。

谢尤慢了一步,就被他甩在了身后,她又看了孝芸一眼,不明白这离奇的变故从何而来,可追月走了,她只好追上去。

刚跳过门槛,下了台阶,追月抱着刀,一脸惆怅的望着天。

谢尤过来了,他低头对谢尤道,“我知道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重获珍宝 第一百一十四章重获珍宝

“知道什么?”谢尤一头雾水。

追月看着米面铺的门,谢尤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孝芸走了出来,靠在门边,看着他们。

追月低声道。“去金家酒楼。”

好吧,金家酒楼,为什么每次有事,都是先去找乔乔,再去金家酒楼?中州真的很无聊。等找回了风鸣剑,她就要回靖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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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尤在上一次找酒楼老板金源祁帮忙的时候,她其实不是很相信金源祁。一方面是因为他是陆成的朋友,而陆成的朋友,包括陆成本人,有的时候很靠谱,可大部分时候都很掉链子。

比如每天都是醉着的金老板,或者会梦游的云姑娘。

还有随时随地都会消失的陆成自己。

当然了,陆成是她的朋友,他也几乎没有把她的后背留给敌人过,只是这个朋友不像别的朋友一样,让你那么有安全感。如果现在把金老板换成陆成,谢尤当然百分百相信他会找回风鸣剑,陆成虽然不靠谱,但他们已经有了信任。可金源祁不一样,他开了一个酒楼,底下运营着赌场赌着人命,而且似乎还是买卖黑市的人物。那颗赵家的明珠,从宫中失窃之后,谢尤没有向金源祁提起,而且她把那个金源祁第一次要送给谢矢的枪头也扣了下来。

都是赃物。

但金老板对她不错,也许是看在大哥的份上,也许是因为她是陆成的朋友。

所以她现在见到金源祁的时候,依然客客气气的叫了一声“金老板。”她没提剑的事情,金源祁也没提剑的事情。

他把谢尤和追月送到了三楼他们常去的雅间之后,就离开了。

追月吩咐伙计不叫不要进来打扰他们,然后关上了门,走到通往外面走廊的地方,靠着一根柱子,抱着刀开始低头沉思。

谢尤站在雅间里,看桌上有一壶茶水,她走过去,摸了摸壶是温的,于是翻过一个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想了想,又翻过另一个茶杯,给追月也倒了一杯。

走到栏杆边,她把自己的头探了出去,看到金源祁站在路边,左顾右盼,似乎在等什么人。

追月忽然开口道。“小谢,你知道我们不是这片大陆上唯一一个国家,对吗?”

“我……知道。”谢尤觉得头开始疼了,她又要开始听一些对她的生活毫无作用,只能把她有限的大脑搞得更乱的事情了。希望对找到风鸣剑有帮助。

“我曾经去西边,很西的西边,追杀一个人,当时他逃到了一个叫赤焰的国家,这个国家很小,但是他们似乎信仰什么神,这使他们能获得不同寻常的力量。穆家是赤焰的一个大家族,里面男男女女,都从小喝他们称之的圣水长大,而每个人长大后,都会有一种不同寻常的力量。刚才我们见过的姑娘,她和我见过的穆家的一位夫人长的很像。”

“赤焰?穆家?我没听过。”谢尤摇了摇头,“冷大哥,你说的力量……我们在鸦门的时候,我和陆成遇到孝芸的时候,她似乎,可以分散别人的注意力。陆成很快发现了这一点,他说那里的老板不用这么提防我们……之类的话,然后我就觉得自己好像从飘忽的天上又脚踏实地了。”

追月的面容严肃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猜你们碰见的杀手,是埋伏在那里等那位穆姑娘的赤焰人。容易则是穆姑娘雇来假扮她声东击西的替身。”

谢尤瞪大了眼睛,她的剑被赤焰人带走了,那她怎么还有机会追回来!

追月接着说。“不过既然米面铺已经开起来了,我看穆姑娘一定是解决了她的尾巴。”他看了谢尤一眼,“你的剑,估计和尸体扔在什么地方了。”

谢尤这下连嘴巴都张大了,“冷大哥,那,我的剑,还能找回来吗?”

追月沉默不语了。

两人正在这思考,一个外来的赤焰人会把尸体埋在什么地方,谢尤忽然想到她和追月也算不上中州本地人,她们能想出来什么地方呢。

要找本地人,金源祁金老板?

谢尤刚想到金源祁,身后通的一声,金源祁从门外撞了进来,笑眯眯的摸着肚子,对谢尤道。“小谢,有个礼物给你。”

“什么?”谢尤走进了雅间里,金源祁两手放在腰带上,右手戴着一手的金戒子,后面跟着两个穿的破烂兮兮的男子,手里提着个麻袋。谢尤的目光只在这些上面一扫,就落在了其中一个人手里的风鸣剑上。

“我的剑!”谢尤一个箭步冲了过去,金源祁笑眯眯的让开了一条道。

谢尤把风鸣剑再次拿在了手上,几乎毫不犹豫的碰到眼睛前面,仔仔细细的看了看剑身上有没有任何划痕或者缺口。

谢天谢地,

没有。

她喜上眉梢,看着金源祁道。“金老板,你从哪儿找到剑的?”

金源祁对着身后的两个男子打了个手势,两人把手里的麻袋一丢,重重的落地,然后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金源祁则在桌边坐下,还踢了一脚麻袋。道。“小谢你说巧不巧,我这两位兄弟走在街上,碰到一个年轻女孩儿,拿着风鸣剑大摇大摆的走在路上,他们就把人打晕,带了过来。你和冷大人刚来的时候,我刚收到消息,不过怕是一场空欢喜,就没告诉你们。”

“年轻女子?”谢尤皱着眉,和追月对视了一眼。不会是孝芸吧?她想着,小心翼翼的走了过去,用风鸣剑在麻袋上面的结绳处轻轻一挑,袋子松开了。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来。

“程姐姐!”

谢尤惊叫一声,立刻蹲下去,捧着程茜的脸把她从袋子里解了出来,程茜还迷迷糊糊的,闭着眼,四肢垂在地上,谢尤改为抱着她双臂之下,把她提着坐到了椅子上。

金源祁指着程茜说。“这不是程将军,程侯爷的女儿吗?”

追月也走了过来,看着昏迷不醒的程茜。他目光从金源祁身上一扫而过,明明白白的写着‘你要倒霉了’。金源祁捶胸顿足,压低了嗓门怕吵醒程茜,道。“这,这,风鸣剑怎么会在程姑娘的手上?我,小谢,程侯爷脾气可不好,你,这,他要是拆了我这酒楼,我,你可得护着咱们这小店。”

谢尤盯着程茜,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嘴巴前面,轻轻的嘘了一声。

追月低声问。“小谢,剑怎么会在程姑娘的手里?”

谢尤摇了摇头,程茜那天生气离开之后,她们好几天没有见过了,可她从哪里得来的风鸣剑呢?得叫醒程茜问一问。

她忽然伸手,在程茜的人中用力掐了一下。金源祁哎了一声,都没来得及阻止,程茜就哎呦一声,悠悠转醒了。

说时迟,那时快,不算灵巧的酒楼老板嗖的一下冲出了雅间,连个影子都不留。

程茜正看眼的时候,只看到谢尤和追月凑在她的身前,奇怪的看着她。

谢尤的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温柔的问。“程姐姐,你醒了。”

程茜晃了晃头,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在路上,忽然就晕了过去,然后又出现在了这里。她猛地站了起来,结果眼前一黑,又摔在了椅子上。谢尤一把扶住她,自己坐在金源祁刚刚坐过的椅子上,程茜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脖颈上,痒痒的。谢尤连忙问。“程姐姐,你坐稳一些,睁开眼看看,头还晕吗?”

程茜听着谢尤的话,缓缓的睁开眼,向左看了看,又向右看了看,发现自己在一个素雅的房间里。她问。“我怎么在这里?小谢,你怎么和我在一起。”

谢尤和追月相视一眼,追月道。“程姑娘,我和小谢从谢府出来的路上,遇到你晕倒在巷子外面,就把你扶起来,带到了这里。”

谢尤吞了口口水,努力镇定的把这当真话重复了一遍。“对,程姐姐,就是冷大哥说的这样。”

程茜摸了摸后颈,什么也没有。她弱弱的开口。“谢谢冷统领,小谢。”

追月还是直言快语,趁程茜还没缓过神来,就追问她,“程姑娘,风鸣剑怎么会在你手里?”

程茜一时想不起来今天的事情,她茫然的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忽然站了起来。空着手转了两圈,“剑呢?剑呢?”

谢尤两个指头拎着风鸣剑的剑柄末端,提到面前晃了晃,试探的吸引程茜的注意。“程姐姐,剑在这儿呢?”

程茜拍着胸口送了口气,指着谢尤道。“哦,你拿到剑了,那就好,那就好。我以为那兄弟两后悔了,要把剑抢走。”

“什么兄弟两?”追月问。

程茜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仰头喝了,抹了抹脸,道。“前几天,我不知怎么走到个地下比武场,台子上面一个大汉,一个瘦鬼,我看见的时候,瘦的那个拿着一把剑,插进了大汉的眼睛里,当时正好光打在剑身上,我一看不是风鸣剑吗,就准备凑过去。结果那大汉的弟弟忽然坏了比武的规矩,射箭杀了他哥哥的对手,然后大家都跑出了比武的地方,在街上我跟着他们,那剑一直插在大汉的眼睛里,我追了上去,然后把他们送到了华大夫家里治伤,今天早上我去找小谢,想带着你去把风鸣剑要回来,不过你不在家,我就自己去了。”

谢尤眨了眨眼,比武场,这么熟悉的地方。

程茜接着说。“然后我去了,兄弟两说是谢谢我救了他们,就把剑送给了我,说能卖个好价钱,我走回家的路上,不知道怎么,就晕倒了。”她说着又摸了摸后颈。

谢尤连忙给追月使眼色,追月道。“程姑娘,你不知道最近多少人盯着风鸣剑呢,还好我们找到了你,不然被别的人夺了剑,再把你卖到什么地方去,那你让程侯爷如何是好。”

程茜脸一白,谢尤瞪了追月一眼,没见过比她还不会说话的,她连忙抱着程茜,柔声劝她。“姐姐,没事,我陪着你呢。”

程茜一把抱住她,哇的一下就哭出来了。

可怜程姑娘,自告奋勇去做好事,刚出门就被截胡了。

追月不知道自己把小姑娘吓哭了,还一个劲的往上添柴。谢尤在他继续开口之前,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然后拍着程茜的肩膀,道。“程姐姐,我送你回家吧。”

程茜又哭了一会儿,然后她哭哭啼啼的站了起来,抹了一把脸,又把裙子拉的整整齐齐,然后才点了点头,刚一开口,眼泪又留了出来,她又用袖子擦了擦脸。这次她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谢尤,可以走了。

追月抱着刀,因为谢尤的眼神,他退到了一边站着,这会儿看程茜站了起来,他又问。“我去给你们叫一辆车?”

谢尤点了点头,追月率先走了出去。她出去后,谢尤问酒楼的伙计要了一盆水,让程茜洗了一把脸,然后追月上来叫她们,她扶着程茜走了下去,程茜先上了车,追月站在一边,低声对谢尤说。“车马行的老板说他们有个伙计前几天忽然被强盗杀了,不知和风鸣剑丢失还有穆家杀手有没有关系,我去查一查,你送了程姑娘回去,等她平静一些,问一问她她提到的兄弟姓名长相。”

谢尤点了点头。

马车里程茜忽然探出半个身子,指着金家酒楼说。“这就是我遇到风鸣剑的那个地下比武场!”

谢尤挑了挑眉,她就知道。

追月疑惑的看着程茜,谢尤压低了声音道。“程姐姐说她遇到那两兄弟一开始在的比武场,就在金家酒楼的地下密室,冷大哥,你找金老板问一问,程姐姐提到的那一天,是谁在下面坐庄。”她说到这儿,声音更低了。“金老板的地下比武场,和第五似乎有些关系。”

这是她的猜测了。

事实上不全是她的猜测,萧书仪指点了她几句,在明珠事件之后。

这也是谢尤不大信任金源祁的原因,不过也是多谢他,才能这么快找到风鸣剑。

主要是谢谢程茜。

谢尤上了马车,看到程茜对她露出了一个笑容,她也笑了笑,伸手拉住了程茜的手。

马车开始行驶。

很快就又停了下来。

程谢两家的巷子里站着一大堆人马。

谢尤和程茜不得不在街口就下了车。她认得这些人的衣服花纹,和追月身上的一模一样,是太平卫。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程 萧 她和程茜挽着手要往进走的时候,一个持刀的中年将军从三四个太平卫身后走了出来,拦在她们的面前。

谢尤道。“我们住在里面。”她指了指程茜,“这是程侯爷的千金。”又指了指自己。“我是谢将军的妹妹。”

中年将军抱着刀对谢尤和程茜见礼,口中道。“程姑娘,谢姑娘,陛下御驾降临,与承恩公、谢将军正在谢府饮宴。”

“现在?”谢尤抬头看了看天光大好。

中年将军点了点头,让开了一条道。“末将送两位姑娘先去程府吧。”

于是谢尤跟着这中年将军走了两步,程茜眨了眨眼,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一点走在前面的中年将军。对方转过身,停下脚步询问程茜,“程姑娘,有何见教?”

程茜踮着脚尖,歪这头,手里攥着谢尤的衣服,问。“这位将军……”

“末将姓夏。”夏将军道。

程茜道。“夏将军,我们能去谢府吗?”她指了指谢尤,“小谢要回去取个东西,我们回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夏将军似乎犹豫了一下,程茜又笑着问。“怎么了,谢姑娘不能回自己的家吗?陛下不会吩咐这话的。”

夏将军似乎被程茜问住了,他思考了片刻,谢尤和程茜两人盯着他,他只好说。“自然可以。”

于是送着两人进了巷子,谢尤看了程茜好几眼,看她面含笑容,活灵活现的用表情诠释着什么叫喜悦,一点儿也看不出来不久前她被人敲昏了装在麻袋里过。哦,她的头发上有一根线头,谢尤伸手拿了下来。

走到了谢府门前,夏将军和门口的一个太平卫说了几句,就让谢尤和程茜进去了。

谢尤一进去,就发现几乎两三步便站着一个太平卫,而她往自己的院子走的时候,则人少些,似乎都聚集在大哥的院子。

她和程茜一前一后穿过了院门,谢尤唤了两声清峦清让,她的院子静悄悄的,似乎没什么人,两人走进房里,之间桌子上还有清峦正给她改大小的披风,谢尤长高了些,她这几日正把年初里没见到谢尤之前的披风续上一段儿,和针线篓子一起散在桌子上。床上被褥也都弹开着。

程茜道。“必是陛下来了,你屋子里的两个婢女去谢将军那里听差去了。小谢,你们真的要多几个侍从,不然你看,来了客人,你这里都没人伺候了。”

谢尤伸手把桌子上的东西抱了起来,都丢在床上,又从小隔间提了茶水,走过来笑着对程茜说。“我伺候姐姐就成了。”

程茜手按在盖碗上,笑道。“我不要你伺候,小谢,咱们去听一听陛下和我爹爹你大哥说什么。”

“啊?”谢尤愣住了。

程茜道。“我觉得是说你的亲事的。”

“程姐姐……”谢尤无语了,这就是程茜忽然容光焕发的原因?想要知道皇帝降临来说什么?她的亲事?不可能?谢尤认为这个差点要杀了她的皇帝才不会关注她的亲事,何况如果说亲,为什么沈哲没来呢?上次去三清观,沈哲不是说了……一想又想远了,她还和追月约了在金家酒楼见面呢。先从程茜这里问到那两兄弟的长相姓名为好。

她刚把自己乱糟糟的思绪理清了,程茜已经激动的拉着她就要出去。谢尤忙道。“程姐姐,我们去不合适。”

“那你去,给谢大哥问个安,我一早一晚都要跟爹爹问安的,回来告诉我你都听见他们说什么了。”程茜一推谢尤,不容拒绝的说道。

谢尤被她推出了自己的房间,程茜一手掀着门帘,一手冲她挥了挥,道。“快去快去。”

谢尤只好走了出去,大约是她同谢矢长的几分相像,一路也没人拦她。她就这么走到了谢矢院子外面,回头还看了看离她最近的两个太平卫,对方目不斜视,好像没见到她走过去一样。

谢尤背着手,奇怪的扭过头,迎面一个面敷脂粉,秀里秀气的侍从弓着腰走了过来,向着谢尤一作揖,道。“奴才见过谢姑娘。”

“哦,这位大人,我来见大哥。”谢尤本想学着萧书仪文文气气说话,但画虎不成反类犬,不免咬舌头。

侍从倒是恭恭敬敬答道。“陛下亲临,正在院中与谢将军、程侯爷饮酒,国舅大人也在院中。”

“哦?那我应当去拜见。前头引路。”谢尤正好看见一个眼熟的人,她颔首示意,追月不在皇上身边,他早上就跟谢尤出来了,皇上带的是太平卫副统领,晏清海。谢尤在宫中的时候,和晏清海有过来往,此人善使飞刀,剑也不错。面向庄严,年纪也不小,有一个女儿,与谢尤年纪相当。

谢尤跟着内侍走进了与桂园,这里面倒是没几个护卫,空空荡荡的。

晏清海拱手道,“谢姑娘。”

“听说陛下降临,我前来请安。”谢尤与晏清海闲话的功夫,内侍已经进去回复过了,就请谢尤进去。

顺便还带着清峦走了出来,

清峦连忙帮着谢尤又整了一遍仪容,跟着她进了正屋。

只见一张八仙桌,景重,萧固宜,谢矢,三人就各坐一边,身后各有两个宫女儿服侍。

谢尤走了几步,后头清峦就扯了一下她的裙子,谢尤连忙拜倒,口呼万岁。

“谢姑娘,请起吧。”景重很温和。谢尤自从第一次见过景重,就一直害怕他。

清峦扶着她站好了,景重又道。“坐吧,朕和你大哥,正给国舅做媒,国舅还有推脱之意,听说谢姑娘和程姑娘也是关系不错,不如说说这位程姑娘是个什么性子。”

“程姐姐程茜?”谢尤愣了,萧书仪跟她讲过程茜要和大哥做亲,这亲没做成,又赐婚给了容王爷,赐婚被搅黄了,居然又和国舅萧固宜牵扯到了一块儿。她看了萧固宜一眼,见萧固宜面色平稳。

萧固宜和萧书仪很像,谢尤心里觉得,萧固不是有排斥的意思,而她和程茜认识了这一段日子,也隐隐明白程茜是个喜欢富贵的人,想了想,说道。“程姐姐性子开朗,对我很是照顾。”

景重直直盯着谢尤,又问。“朕瞧着谢姑娘心里很有看法,不如直说?”

谢尤当然不能说,若是程茜和萧固宜真做了亲,她的话岂不是折了萧固宜的面子。多亏她在宫里陪了公主婍这一段,会说些场面话了。想了想,又说。“臣女不会说话,萧大人,上有陛下做主,内有皇后娘娘照顾,轮不到臣女置喙。”

“皇后倒是很会调教人。”景重随口一说,谢矢和萧固宜都变了面色。

谢尤一听景重说起皇后,还是如此语气,又想起曾经,不由冷了脸,话都不肯再说。

景重一时没察觉,萧固宜见了,忙转移话题道。“皇后娘娘一向喜爱谢姑娘,陛下是知道的。”

“皇后爱重,臣与妹妹,都十分惶恐。”谢矢都跪下了。

谢尤见状,也跪下了。萧固宜慢慢腾腾的要站起来,景重先他一步,亲自把谢矢扶起来了,萧固宜正好站起来,就顺势把谢尤扶了起来。

“朕不过随口一说。”景重拉着谢矢一道坐下,“阿矢,朕和你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你不必这样。谢姑娘是你的妹妹,也就是朕的妹妹。”

“臣不敢。”谢矢连连道。

“国舅,你以为如何?皇后也很挂念国舅身边没有个照顾的人啊。”景重又逼迫起萧固宜来。

萧固宜眉头皱着,很不情愿的样子。“臣属意文官家的姑娘……程姑娘委时……”

“欸,国舅放心,程姑娘太后是相看过的,礼仪规矩,虽然比不上皇后,但也很不错了。朕瞧着就很好。”景重又道。

萧固宜话音一转,倒将事情引到了谢矢身上。“谢将军夫人故去也有三四年,不见谢将军身边有人服侍,谢将军天生将才,更配程姑娘。”

“萧大人!程姑娘如吾妹,断不可出此言!”谢矢先说程茜是妹妹,又说。“陛下,臣与夫人结发七年,夫人故去不过三年,臣怎忍心另娶她人。再过几年,还请陛下施恩,替臣寻个温柔女子相伴。”

“阿矢与先谢夫人情深意重,当初你们成亲后不久,你二人便随大军东奔西战,委实辛苦。”景重提起沈家人一向温和,提了旧事又安抚了谢矢,又对萧固宜道。“国舅,朕与阿矢亲做媒人,你与程姑娘的亲事,可再不能推脱了。”

萧固宜皱着眉头,极不情愿,景重盯着他许久,才见他慢慢道。“谢陛下美意,臣明日便准备亲事。““国舅早应如此,来,咱们再饮一杯,时辰不早,朕也该回宫了。”景重听到萧固宜答应,终于开怀。

也便是谢家没什么规矩,不然这些话,谢尤一个女子,不能在旁边听这么久,清峦拉了她好几次,总算谢尤悄悄离开。一出来凊峦便道。“小姐,恕奴婢多嘴,日后将军与外男见面,小姐见过礼,便早早回房歇息。”

“好,下次清峦姐姐你早些拉我出来。”谢尤心里想着程茜和萧固宜的事,据她所知,萧固宜原配病亡,府中尚有妾侍二人,二房娘子她不曾见过,三房娘子是乔乔。程茜嫁去,不仅是继室,这府里也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又想到程茜方才兴冲冲的让她来打探消息,不知道等她告诉程茜的时候,她又会是个什么表情。

这么想着,谢尤一路走回了自己的院子,程茜果然趴在桌子上,翘首以盼,谢尤刚一走进屋子里,她就欢快了跑了过来,挤眉弄眼的问她。“小谢,怎么样?你进去了没?有没有什么消息。”

她手里拿着谢矢给谢尤寻来的剑,一个没注意,差点划破了谢尤前胸的衣襟,谢尤一边跳开,一边尖声说。“程姐姐!小心!”

程茜一把将剑扔在桌子上,揽过谢尤,催她快说。

谢尤把剑尖拨了个过儿,不让它对着自己。然后拉着程茜的手,快速的说。“程姐姐,陛下要给你和承恩公赐婚!”

程茜的表情在几秒内都没什么变化,然后谢尤看到她两颊忽而泛上了红晕,紧接着,一抹笑意从她的眼睛底下开始溢了出来,很快她的唇角也不受控制的飞扬起来。

一阵能让所有听到的人都跟着开始扬起唇角的笑容传入了谢尤的耳朵里。

程茜撒开了谢尤的手,在原地转了好几圈,她的裙角飞扬,珠钗晃的响声清脆又欢快。

谢尤看着程茜突然开始这样,她这手也不知道该不该去拉她。

终于程茜自己停了下来,晃晃悠悠的笑着说。“我要做承恩公夫人了,萧夫人,皇后的嫂嫂。”她大笑着冲到谢尤身前,抱住她。“谢妹妹,到时候你得给我好好的添妆,把谢大哥库里最值钱的给我!”

谢尤被她抱着双臂,不自在的挣扎了一下,“好!好!好!”

就算是谢尤,看到程茜这么开心,也知道不该提萧固宜有过一任原配夫人,还有两房小妾的事情,她只能在心里盘算,如果以后乔乔和程茜闹了不愉快,乔乔要杀程茜,她有几分把握从前刺客的手里救下程茜。

程茜道。“我要回去同爹娘说一说这个消息。”

谢尤一把拉住就要往门外冲的她。“程姐姐,等消息确定了再同侯爷和夫人讲吧。”万一皇帝又变心了怎么办,程姐姐本来可是要做容王妃的。

程茜笑着点了点头,“小谢你说的是,我憋着,等爹娘接了赐婚圣旨,再看看他们高兴的样子。”

她又一屁股坐了下来,笑眯眯的看着谢尤。“我的好事到了,小谢你的好事一定也快了。”她掰着手指头开始数,“现在是十一月,明年开春,明年开春,等我嫁了,我觉得春天出嫁是个好天气,虽然急了些,不过天气好,我嫁了人,就好好帮你相看。”

谢尤猛的摇头。“不必不必,程姐姐。”

程茜又在这儿坐了一会儿,谢尤就借口她今天大起大落,要回去休息一下,把她送回了程府,在程府门口作别的时候,她问程茜,知不知道她提到的兄弟的名字,程茜笑着说。“哥哥叫霍爽,长的五大三粗,弟弟叫霍良,是个神箭手。我看他们兄弟武功都不错,写了一封信举荐他们到永州去了。”

谢尤被这熟悉的名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皇后失子 谢尤被这熟悉的名字迷惑了一会儿,一直到她走到金家酒楼的时候,她还没想起来她什么时候见过姓霍的两兄弟。可是她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告诉她,她的确曾经认识这两个人。

这次到金家酒楼门口的时候,老板金源祁立刻跑了出来,低声问谢尤。“小谢,这程姑娘没发现什么不对吧?”

谢尤摇摇头。

金源祁松了一口气,忙带着谢尤走进了金家酒楼,还是三楼相同的雅间,不过这次进去的时候,追月和沈哲都坐在那儿,还有一桌吃了一半的酒菜,他们两个人见了谢尤,都站起来,沈哲道。“小谢,你来得正好,冷大侠告诉我你回家去了。”

谢尤点了点头,跟沈哲见礼,一看见他,谢尤就又想起来程茜的婚事,她被莫名其妙的和萧书仪的哥哥指定了亲事,一想到这里她就浑身打颤。沈哲的目光还落在她的身上,谢尤这才回答她。“是。”

沈哲坐下后又问,“小谢见到陛下了?”

谢尤又说了一句。“是。”

追月看她不大乐意说话的样子,于是道。“我问了车马行的情况,那个伙计死的时候脖子被扭断,身上刚发的月薪被一扫而空,看起来的确是强盗所为。”

谢尤还是闷闷的。

沈哲忽而道。“小谢,你知道什么事了?”

谢尤摇了摇头。

沈哲心里有了一个猜测,他看了看谢尤,大胆的猜测道。“是不是陛下给你指婚了?”不会是他,那会是谁呢?

谢尤眼皮也没抬,道。“不是我。”

沈哲耐着性子问,“那是谁?”

谢尤道。“程姐姐。”

沈哲和追月对视了一眼,是追月先开口的,他问。“陛下把程侯爷的女儿赐婚给谢将军了?”

谢尤摇摇头,“怎么可能?”她顿了顿,“是承恩公。”

“皇后兄长?”沈哲倒吸了一口气,他忽而道。“中州要起风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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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州起没起风云谢尤是不知道,不过她找回风鸣剑后,又跑去三清观找阮平楼还书,老老实实的告诉道长她参悟不透书里的全部剑招。

阮平楼一脸理所应当的说,“要是小谢你能参悟透这本书,那便是天下第一了。”

谢尤点头觉得很是,又问阮平楼,他那么些书要吃透几本,

阮平楼道,他决定把这些武学典籍都暂且抛到一边,出去游历上一二年,说不定心境有所变化,武学修养也能提升一个境界,谢尤忙道。“那我们一定要替阮道长你摆送行宴。”

阮平楼摇一摇头。“开春才要出门,小谢不必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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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腊月,程茜和萧固宜的婚事过了明路,程府那边上下欢天喜地,就连谢矢也跟着程家父子两四处应酬,谢尤这里也有一桩事情,不是别的,是萧书仪有孕了。

这一日下午,谢尤与休沐回家的谢矢正在院中吃完饭说起武功上的事,清峦得了小丫头回禀,上前道。“将军,姑娘,宫里的观琴姑娘来了,说是皇后有旨意宣读。”

谢尤收了剑,道。“好久不见皇后娘娘的消息,请她进来吧。”

于是谢矢收了落马枪,谢尤收好了风鸣软剑。观琴先头进来,后头跟着一溜捧着赏赐的宫女儿。

“奴婢见过谢将军,谢姑娘。”观琴蹲了蹲身子,问安道。

谢尤忙让她起来,问道。“皇后娘娘近日可好?有什么话传出来?”

“回姑娘,娘娘近日一直在照顾公主殿下,颇是劳累,前日在公主宫中昏倒了,当时太后娘娘也在,传了赵太医来看诊,诊出喜脉来,快到三月,娘娘家中姊妹都不亲近,求了陛下,接您进宫陪伴娘娘几日。”观琴说完,谢尤已是喜不自胜。

倒是谢矢道,“妹子粗鄙,只怕冲撞了皇后娘娘。”

“将军放心,咱们娘娘最是喜爱谢姑娘,也只是要姑娘进宫说说话,一应起居,另有族中德高望重的夫人来看管。何况皇上口谕,娘娘懿旨,谢姑娘也是愿意的。”观琴口齿伶俐,她做了皇后宫女,自然态度上一番贵气。

谢矢听了,也没话说。

观琴将赏赐给谢尤说了一遍,又说明日一早就派车驾接谢尤进宫,又说了规矩等等,这才回宫。

谢矢这些日子与程知劲走的近,因着前头赵大夫人对程茜容王婚事从中作梗一事,又有人泄露了萧固宜并不情愿娶程茜的事情,程谢两位武将和萧赵二家很是不对付。

于是谢尤虽然被皇后喜欢,但谢矢心里也不高兴。心里不免嘀咕,外头萧赵两家的人不断打压他与程将军,但尊贵到皇后对谢尤很是亲近,他们到底有什么打算。

这个怀疑种在了谢矢的心里,他自来与谢尤亲近,不免嘱咐她几句。

“大哥知道你和萧皇后十分亲近,只是如今,大哥和萧固宜政见不合,你去了,说话间一定要小心。不该听的不要听,不该说的不要说。”

谢尤次日就带着清峦进了宫,萧书仪尚未显怀,只是凤尚宫宫上下人人都十分小心。萧书仪在披香殿见的谢尤,在旁陪着的还有一个挽着发髻的妇人。

“参见皇后娘娘。”谢尤当先跪了下去,磕了一个头,萧书仪连忙叫她起来。“谢妹妹,快来。”

“这是我族中德高望重的夫人,有三子二女,最是福寿双全的。姓夏,夫家在族中行五,你叫萧五太太就是了。五婶,这是谢矢将军的妹妹,谢尤。”

“谢姑娘。”萧五太太十分客气。

谢尤见她眉目中很有一丝瞧不上自己的意思,是故也并不亲热,只是见了礼。

在宫中待了几日,谢尤倒也不闲,追月操练太平卫,每日练武,谢尤总去凑个热闹,她出自名门正派,禁军中十之八九,居然胜不过她,倒让追月的操练,又严厉了一倍。

萧书仪孕中嗜睡,萧五太太觉得不对劲,请了太医几次诊脉,太医都说无碍,谢尤心里觉得不对劲,写信给天机询问。

这日谢尤早起去陪萧书仪用饭,萧五太太早上是不过来的。于是萧书仪穿戴好了,就与谢尤在屋里拜了几样清粥小菜,吃了没几口,她就捂着肚子面色苍白,谢尤急道。“娘娘是怎么了?”

“宣赵太医!传我旨意,请哥哥入宫,宫中上下,不得透露半点消息出去,皇上若莱,只说我乏了,不愿见!”萧书仪吩咐完,就有些气力不济,谢尤抱着她躺回床上,等赵太医的时候,推了一些内力给萧书仪,也无济于事。

赵太医来的时候,床上已然洇出血色,他搭了脉,沉重道。“臣无能,娘娘的胎,只怕保不住了。臣只能保证,保住娘娘的性命!”

萧书仪最倚重观琴,望棋二婢,观琴伺候过谢尤,这时就大着胆子说。“娘娘最重要,赵太医,尽力医治娘娘为上策啊。”

“是。”赵太医应了,就写了一副药,应书亲自去抓药来熬。

谢尤就在一旁看着赵太医在萧书仪头上行针,待赵太医说稳定下来。外头有人报,说萧固宜下了早朝过来。

谢尤见萧书仪未醒,就道。“请二位大人殿中相见,无关人等,不得入内打扰。”

萧固宜面色沉重,当先进入了谢尤视野,见萧书仪未在,萧书仪面色又沉了几分。倒是赵约,云淡风轻,面色不改。

萧固宜待宫女退下,急问。“为何不曾见娘娘凤驾?”

“萧大人,娘娘不知为何,早起突然面色苍白,赵太医尽力只保住娘娘性命。娘娘昏迷前,嘱咐我,不能透露消息出去,请二位大人入宫。”谢尤不明白萧书仪为何如此安排,但她把萧书仪的意思说清楚,就等着萧、赵二人定夺。

萧固宜听了,先是看了一眼还站在殿中的望棋,她是皇后亲信,当然不必退出去,而后道。“我去里头瞧瞧娘娘。”

谢尤让开身子,萧固宜进了内室。

谢尤想着不好进去打扰,就近坐下,望着一旁高几上的枣红联珠梅甁。过了一会儿,萧固宜和观琴都走了出来,他与观琴问话,问她。“娘娘饮食何人负责?”

“是萧五太太夏氏。”

“娘娘起居又由何人负责?”

“是应书与奴婢。”

“熬药由何人负责?保管衣物首饰又是何人?接近娘娘起居物件的保管,可有新人在任?”

“花卉是专人所送,摆放在寝殿窗边。皇上又曾送来一扇屏风,就在娘娘卧室之中。浇花的宫女,是太后所赐。”观琴如此答道。

萧固宜听了,半晌没有言语。谢尤也不知他问出了什么,不由抬头去瞧他,赵约一双眸子里竟有寒星,定定的看着萧书仪所处的内室。谢尤不知为何,心底涌上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这个念头很快被她否决了。

萧固宜如平常一般温柔的吩咐观琴,带一个宫女上来。

“你曾经是皇上派去服侍林氏女的人?”赵约问道。

那宫女跪在地上,回话倒是很机灵。“奴婢是粗使宫女,不曾见过林娘娘,谈不上服侍。”

“皇后娘娘骤然小产,你可知是为何?”萧固宜再问。

那宫女看起来十分惊讶,但谢尤觉得,倘若是个宫女,此时不该有惊讶的表现。那宫女没说话。

“我已认定,你就是在皇后药中动手脚的人,你认还是不认?”萧固宜又问。

那宫女挣扎着就要站起来,辩驳道。“奴婢冤枉,奴婢什么都没做过啊。”

扭送着宫女的其中一个嬷嬷,忽而利落的拽起宫女的头发,直把她甩到了一旁的朱红柱子上。血浆泵现,宫女已然一命呜呼。

谢尤再没见过这样的场景,纵然她也曾手刃她人,也没见过这样杀人的。

萧固宜似乎这时才考虑到谢尤,一挥手让观琴带她进去陪萧书仪了。

谢尤进寝殿的时候和萧固宜赵太医擦肩而过,萧书仪小产的奇怪,萧固宜办的事更是奇怪,后面还会发生什么?

后来的经过是萧书仪醒后,皇帝景重在她身边陪着时,萧固宜的书童来回禀的。谢尤就在偏厅回避,以她的武功,一字一句听的格外清楚。

“娘娘小产,是因为林氏派宫女下毒于汤盏之中,太后娘娘闻此大逆不道之事,已经派人,赐了林氏三尺白绫。娘娘身子受损,日后子息艰难,请陛下节哀。”

景重怒道,“谁准你们伤害朕的女人?”

“太后娘娘已经派人去了,臣不知,太后又没有权利管着后宫妃嫔。”赵约说话也是针锋相对,一点也不恭敬。

谢尤没听到萧书仪说话,只是景重匆匆离去。

“多谢哥哥。请哥哥替我寻几个品性温柔的女子,择日抬进宫入宫为妃吧。”萧书仪的声音不悲不喜。

萧固宜应了一声。“娘娘保重,族中上下,都仰仗娘娘。”

“嗯。”

谢尤听到萧固宜走了,才回到萧书仪寝殿中。

见她一双眼睛里淌着水光,不是不伤心的。

谢尤几步上前,坐到床边,握着她的手,心疼道。“萧姐姐,你……”

“这孩子没得甚好,他的父亲尚且不怜惜他,我纵是生下来,想到他父亲如此狠心,也高兴不起来。”萧书仪幽幽道。

谢尤听着话中的意思,惊道。“难道是?”

“不错,我刚被查出身孕,皇上就派人送了这屏风,又日日让人摆了这花在我宫中,才致我胎儿不保。他害怕我生下皇子,萧家会转而扶持皇子。”萧书仪冷冷道,“我自十六岁在白马寺与其初遇,他待我也不算不好。只是林氏女,才是他心上之人。只怪我家族有力,他休不得我,便千方百计的作弄这些事来。”

“做了皇帝便如此狠心!”谢尤自己听了气愤,狠狠道。“让我一剑去杀了他!”“杀了他有何难,”

萧书仪冷冷道。“我认识他不算短,知道如今他最在乎什么。一样一样,我都要他失去就是了。”

谢尤倒是没想到萧书仪这样厉害,总之她本就不喜景重,如今更是不喜,听了萧书仪的话,也只道。“姐姐有自己的主意,需要我时,尽管说话就是了。”

“我知道。”萧书仪这等心思,也就是告与谢尤听。

日后多少风云,世人只知道萧皇后一代贤后,不知道幕后多少风云,都是她搅动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大年初一 且说这林氏女,得了太后赏赐的白绫,倒没自缢,硬生生的被两个侍卫给勒死了。

死的颇是凄惨,皇帝去瞧见心爱之人如此惨状,面容也没了美意,倒是将一腔的爱与悲愤去了三四分,等安葬了林氏,去到太后宫里,听了亲娘的一番言论,也并不向之前林氏小产那样生气。

何况之后萧书仪安排了许多美人在后宫,景重哪里有不好颜色的,固然他没做皇帝时礼贤下士,洁身自好,可如今也放纵了自己。

那些美人里,最受宠爱的一位女子姓第五,叫做媚之。赏菊宴上谢尤见过她,一见倾城,天生的好颜色,皇帝喜欢她,谢尤也是想的明白。

她又陪着萧书仪养身子,一直到年跟前,才回到谢府。

清峦清让二人早把家里打扫停当,谢尤回来后没几天,谢矢也常一天半天留在家里,不为别的,是选礼物单子,给他昔日同袍,还有靖仓山上的师兄弟们准备年礼。谢尤倒是没什么事做,正好这一日沈哲提前来送年礼,因着他过了初一就要启程回鸦门去了,沈鹤过世头一个年,他总要去祭拜祭拜,入了冬后,水路不好走,又因为中州许多事情,总是沈家的爵位还没定下来,所以沈哲一直留在了中州,这次要走,他便提前来谢府送年礼。

因为沈家和谢家算是通家之好,谢尤和沈哲又认识,故而谢矢请沈哲在家里吃饭时,把谢尤也叫了出来。

谢尤本在房里看着清峦给她的小儿子做过年的新衣裳,快收尾了,小孩衣服做的十分快。这会儿谢矢派人来叫她,她就披了一件披风,跟着走到了谢矢的院子。

进了屋子,她一面脱披风,一面看着沈哲背对着她坐在那里。

谢矢看见她,招招手,道。“尤儿,快来,恭喜你沈三哥。”

“大哥,沈三哥。”谢尤过去,唤了两人,就在谢矢身边坐下了。

沈哲面含笑容,道。“小谢。”

谢矢道,“陛下就要把沈大哥身后定国公一爵世袭给沈三弟了。”

“定国公?”谢尤瞪大了眼睛,她知道跟着皇帝的几个将领里,谢矢和程知劲他们算是封爵最高的,不过侯爵而已,唯一的公爵,是因为萧固宜是皇后兄长,承恩一爵,来自皇后。

但沈家沈稳沈鹤都牺牲在战场上,而只留下一个沈哲,定国公一爵位给了他,旁人也眼红不来。

谢尤倒是真心为沈哲高兴,她还记得从鸦门来中州的一路上沈哲都忧心忡忡,不知道他一个不通兵事的沈家幼子,在家中兄长接连过世的情况下如何支撑门楣。自从到了中州后,谢尤和他不常见面,但也从谢矢那里得知沈哲整日交际权贵,游走沈家爵位的事情。

“恭喜沈三哥了!这真是天大的喜事。”谢尤拿过酒壶,给沈哲面前本就满满当当的杯子里又添了一滴,然后双手端了起来,送到沈哲面前,由衷的恭喜他。

沈哲接了过来,笑的春风满面。“这杯一定要喝。”他利落的一口干了,把杯底翻过来给谢尤看。“小谢,多谢了。”

谢矢也哈哈一笑。谢尤给沈哲杯子里填满了,复坐了下来

谢尤道。“沈三哥最近还去过三清观吗?阮道长似乎说他开春也要出去走一走,散散心,不过他一个人,想等开春了路好走些再启程,要是同沈三哥一起,阮道长也能早些出发了。”

沈哲点点头。“我回去就派人送信去问一问。”谢尤一提阮平楼,二人不约而同的想起了和红毛一战后一直在鸦门养伤的顾长丰。沈哲道。“顾大侠一人在鸦门养伤,上个月我还收到家信,说顾夫人带着孩子过去鸦门陪他了。”

“我也听说顾大侠好多了,说不定开春也就回白马了。”谢尤道。“知道顾夫人和小公子也去了鸦门,我明日收拾一份东西,沈三哥你回鸦门的时候帮我带给顾大侠。”

“一定。”沈哲一口应了。

下午沈哲离开时,谢矢这里又来了另一位来拜年的将军,谢尤送他离开,沈哲问她。“如何,要不要与我一同去鸦门自在几日?”

“不晓得大哥是什么意思,沈三哥该早和我说。”谢尤没一口应下来,沈哲也没多说。

晚上谢尤对谢矢说了沈哲邀她去鸦门一事,谢矢想了想,说。“尤儿,你看沈三弟如何?”他这如何,突然提醒了谢尤,沈哲说过他族中长辈曾说过他们二人结亲的可能。

“大哥,公主对沈三哥一往情深,这话不能再说了。”谢尤没想到谢矢有这一层意思,羞道。

谢矢一听,为难道。“那唯有程家二弟,程然可为良配,只是有先前程煦的事,此事不好说和啊。”

“大哥,你决定就是,何必问我呢。”谢尤这话说出来,又觉得不妥。“我还想在自在几年。”

“这事不急,不急。”谢矢也没想好,原本看好的妹夫丢了,这会儿一时也抉择不出来。“只是既然公主有意,你不宜与沈三弟走的太近,还是在家里吧。若是在中州戴的烦了,年后大哥同你,回靖仓去,住个几天。”

谢尤得了谢矢的回话,心里虽然可惜,但她也知道并不合适。可谢矢又提到了回靖仓,这又让她开心起来。

中州真的很无聊,她一个立志做女侠的山野女子,每天被困在高墙之中,朋友们一个个都离开了,萧书仪更是在宫墙之内,眼看程茜也要嫁人了,过了年,她真的无处可去,无人可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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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到了除夕之夜,谢尤与谢矢兄妹两在谢府里置了一桌酒菜,因为主子就是算上她和谢矢两个人,是故把府里的下人们都叫了过来,在谢矢的院子里摆了两张桌子,谢尤这张桌子上,除了谢矢,就是清峦夫妻,谢尤这还是第一次见清峦的丈夫,看起来敦厚,清让,萧书仪送来的厨子夫妇,原来看门的银甲小兵,现在看门的老竹,是谢矢从军营里带回来的一位姓云的副将。另一张桌子则是宫里赏给谢矢的两个美人,还有两个扫洒的小丫鬟,三个侍从。

几个人吃过后,又聚在一起看云副将与清峦夫君比武,后来又是谢尤和云副将,谢矢和谢尤兄妹二人。连宫里来的两个美人,文文弱弱的,都觉得比试精彩,不亚戏文。

这过了半夜,谢矢带着侍从亲自到门口放了鞭炮,众人就散了。

初一醒来,谢矢带着谢尤到隔壁程家一道吃饭,等到了晚上,则是一同进太平宫,一是向皇上皇后请安,二是皇帝在太平宫设宴宴请三品以上官员及亲眷。

宴上倒没什么事,宴后男女宾客分了两拨,女宾们跟着皇后公主婍到妙音阁听戏,谢尤坐在后头打瞌睡,忽然观琴附耳低声说了几句,谢尤跟着她出到外面,就见萧书仪站在一树梅花下,面色凝重的站在那里。

“书仪。”四下无人,谢尤便大步走了过去,拉着萧书仪的手,担心道。“外头风凉,怎么站在这里。”

萧书仪温声道。“方才宫外传来一条消息,我担心的很,出来吹吹风,也能想的清楚些。”

谢尤便问。“什么事?”

萧书仪看着她,摇了摇头,不肯说。谢尤再问,她才道。“三年多以前,在白马寺,我曾托陆大侠取一副古画,《孩戏图》,你是见过的。我原本不当一回事,入宫时就把它留在了娘家。那幅画是前朝的皇帝所做,不知为何,最近忽然起了传言说此画卷轴里藏着一个能颠覆天下的秘密,我原本不信,可方才我接到了消息,说有人趁着今晚兄长不在家中,要去取这副画。”

谢尤没问萧书仪是从哪里来的消息,也没问这幅画里有什么秘密能颠覆天下。她只是问。“我能做什么?”

萧书仪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把谢尤牵扯进这趟浑水里,但她信任的人寥寥无几,眼下事出突然,她只好道。“小谢,你先进去,我安排一番,再同你说话。”

谢尤点点头,回到听戏的地方,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观琴又进来叫她,谢尤走出去,萧书仪拉她到僻静处,低声嘱咐。“《孩戏图》我放在卧室放衣物箱子的最下面,你拿了画,从后门出去,有一辆亮着花灯的马车在门口等你,无论如何,一定要把这画,送到城外三清观,交给秦易明道长。”

“姐姐放心。“谢尤一点头,就趁着人不注意,悄悄地离开了。

萧家的园子谢尤很熟悉,她很快就到了萧书仪的房间。夜色里这偏僻的院子不知为何有一股守卫森严的感觉,谢尤没有立即靠近,她很快在周围发现了好几个倒下的守卫。谢尤心里一沉。这些人在这里,只能说明萧书仪的院子一直被看守着,而选择今夜出手的人,不止萧书仪一个人。

谢尤把风鸣软剑拿出来握在手中,缓步靠近了两层小楼下。今夜月色甚明,只见萧书仪的闺房里明晃晃的站着一个黑衣人,正在房中四处翻捡。

谢尤正欲偷偷的上去,不料那人正好看出来,却是一双如同寒星的眼睛。谢尤和那人楼上楼下的对视了不知多久,她突然就蹭的一下往楼梯那冲过去,几步就上了楼,那人还在房间里愣着,谢尤就已经堵在了门口。

“你是什么人?“谢尤剑指那人面门。

“又是你”对方一语道破谢尤的来历,谢尤这才认出对方手里是逐光剑,再借着月光一看,不是陌衍又是谁,她立刻如临大敌,不由摆出了一个攻击的姿势。

“我受靖仓恩惠,今日就不与贵派相争了。告辞。”不想陌衍居然一拱手,转身从窗口跃下,谢尤探出头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她来不及思索陌衍怎么出现在这里,前一阵子听说他卖了逐光剑,为什么逐光剑还是在他手里,这些事都放到一边,先去看萧书仪说的画还在不在。

她走进卧室,打开箱子一看,衣服还整齐的放着,她一喜,赶紧将黄布包着的画轴拿出来,握在左手,出了房门,一径往约定之处去。一路上出奇的顺利,没遇到什么阻碍。

一出后门,只见一辆马车立刻上前来,谢尤一跃而入,正松了一口气,就见马车上坐着的是赵约和萧三夫人乔乔。

谢尤腾的一下就要站起来,头磕在马车顶上,她直撞的又坐了下来。马车已经开始动了,乔乔冷笑道。“什么样子。”

谢尤刚要还嘴,一想赵约也坐在这里,就忍了下来,只低着头看手里的黄布。

“谢姑娘没碰到什么事吗?”赵约问道。

谢尤这才把方才遇到陌衍和周围有人看守的事情说了,赵约听了,便道。“这也是娘娘为何要托付此事与姑娘的原因。陌衍和谢姑娘在鸦门交手过,他又师从的,正是三夫人之父明老前辈,少年下山,投身军中,酷爱名剑,受人引诱,万军之中行刺沈鹤将军,功成身退,携宝剑逐光销声匿迹,近日听说有人要他取古图《孩戏》,娘娘与我思来想去,唯有谢姑娘,能从他手中拿到此物。”

说到靖仓明长老,乔乔的面色难看了几分。

谢尤只得道。“陌衍同我不算是同门师兄妹,不过他方才匆匆离去,不战而败,不知为何。“

赵约又道,“谢姑娘既然不知,也许另有内情。”

谢尤一想,陌衍此人两次出现,都奇奇怪怪的,但他又实实在在是靖仓弟子,心里不免有些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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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清观说起来离城并不远,夜间宵禁,到了城门口,有士兵查看,乔乔挑开帘子,道。“承恩公府上的马车,你们有几条命敢拦一拦,还不放行!”

这一句话,就顺利的出了城门,行不过几里,便见一人带着三匹马在路边驿站等候,乔乔先下了车,谢尤也跟着下车。

赵约在车上道。“烦请二位走一趟,赵某就在此处等候。”

谢尤便与乔乔翻身上马,一路疾驰。

眼见微微灯火,便要下马步行上山,那跟着的随从便拉着马到一边去。

乔乔在在先,谢尤随后,也不知是乔乔有意还是无意她走得并不快。

突然只听风声奇怪,谢尤一手按在剑柄之上。

乔乔也停住脚步。

突的,急促的破空之声向二人所站之处袭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三清观 “小心!”乔乔一袖挥过,却没拦住箭势,谢尤眼见那箭直直的朝着面门而来,速度丝毫不减,箭头倒钩宛若莲花,闪烁着绿光,她只得向左避开,堪堪躲过了这一箭。

还没喘气,又有一箭袭来。

这次乔乔不敢大意,拿出一把弯刀,劈手砍断。

这一下谢尤有了空隙,她疾步向前,瞅准毒箭来处,又见一双寒星眸子,她大喝一声“小人!”

就是这一双眼,她就认出,这便是在萧书仪闺房里走掉的陌衍,之前装模作样说不敢冒犯靖仓,如今居然在这里放冷箭。一想谢尤就气不打一处来,一挥手就把陌衍藏身之处的树拦腰砍断。

后头又刷刷的冒出了十数人。

只听乔乔在身后道,“是风雨楼的刺客,小谢小心。”

话音未落,那些人已经齐刷刷的攻向乔乔,而陌衍手持一把如冰般的宝剑,就缠住了谢尤。谢尤的风鸣剑与那把剑乍一相碰,她就感受到风鸣剑处于弱势,连忙收了一步。

风鸣剑只是上等兵器,如何能与逐光宝剑这等神兵相抗衡?

陌衍却没给谢尤思考的时间,又一剑而来,用的还是靖仓剑法。谢尤一面躲避一面大喊。“不知师门中还有你这等黑白不分随意杀人的小人,我出师不到一年,今日就算落败,也不是靖仓弟子不如你这等小人,而是我学艺不精……”话说到一半,心里委屈。陌衍难道真的武功盖世,不过是仗着手里有把神兵,别人的兵器都不如他。

乔乔那边战况倒好,“小谢,你先去观里,这里我来应付,想必这位我父亲的高徒,轻功不怎么样。”

夜色沉沉的,透过道观灰色的外墙还能看到里面正翻修到一半的大殿外架着高高的木架。四季常青的乔木从墙里伸了出来,打斗和风声让叶子沙沙作响,气氛变得更危险了。

谢尤迅速找到了一个可以最快进入后面道士们做晚课的地方。她不知道陌衍的轻功是真的不好还是假的不好,但她比剑已在劣势,只好听从乔乔,提起奋力一跃,没命的往道观狂奔。

跃过灰墙,奔了几步回头一看,陌衍果然被落后许多,甚至刚刚跃上墙头。

她心里松了一下,更使劲往观里走。

等到后头院子里,老道士小道士团团坐着吃饭。谢尤喘了口气,大声喝问道。“敢问秦易明秦道长在何处!”

“老夫在此。”一个须发皆白,却神气清爽的老者站了起来。谢尤飞身踏上一个小道士肩膀,凌空一跃,就交到那人手中。

“秦道长,此乃萧皇后托我交到道长手中。”就这一瞬间,她还有空去想,为什么上次她和萧书仪公主婍来观里的时候,没有见到这一位仙风道骨的道士,反倒是那个谄媚的中年道士出来骗人。“秦道长,保管好——”

正说着话,谢尤背后一凉,回头只见逐光宝剑光芒大盛,她连忙推开秦易明老道长,抽出风鸣剑,电光火石间,阮平楼曾在此观中借给她看的那本古书中的一招,突然跃入脑海。

谢尤虽然把书还给了阮平楼,但里面的每一个剑招她都记得死死地,那一招原本她想去请叫乔乔的剑招,把自己的身体向后弯折成不可思议的样子,剑从足尖直直的刺了上去。

她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她从来没成功过。

谢尤还觉得眼前的剑招不清晰,剑光几乎要把她全部笼罩,她居然闭上了眼。

一侧的秦道长都为她捏了一把汗。

等那光消灭,众人只当谢尤要葬身逐光剑下,不料定睛一看,居然是陌衍胸前一道伤口,谢尤居然还不怕死得而一手握住了逐光宝剑的剑柄。这动作倘或换了旁的男子一定做不到,可谢尤手小,偏偏就握在了剑柄的最末端。

如果一个剑客能被人从手中夺走剑,那无疑是他剑术最大的失败。

而谢尤,居然手腕一沉,从陌衍手中,拿下了这把剑。

万籁俱静,就连陌衍都不敢相信,他曾于万军之中刺杀一军主帅,居然被一个小丫头夺走了手中宝剑。

谢尤也没说话,她左手拿着风鸣软剑,右手握着逐光至宝,心跳的噗通噗通的。

也不知是谁先说了一句。“女侠好身手!”

后头又有一人道。“把此贼拿下!”

数十个小道士一个接一个的压在陌衍身上,不消片刻,就把陌衍五花大绑扔在院中。

陌衍在这其中毫无反抗,估计是被谢尤的夺剑给惊到了。

谢尤也正懵着,乔乔这时解决了外头的人,也进得观内,谢尤看她半身浴血,正要开口关心一二,乔乔就看着她手里的剑,近乎虔诚道。“这是逐光剑?”

“是。”谢尤说了这字,身上凉飕飕的,陌衍正盯着她看。

乔乔嘴坏,斜着脸讽刺陌衍。“不知足下何人,如此宝剑,居然易主她人?”

“在下无名小卒,逐光至宝,不过一把剑,但乔乔姑娘如斯佳人,居然画地为牢,在下甚是奇怪。”

谢尤听到陌衍说话,一想乔乔虽然嫁做人妇,但是论名气还是能秒杀她十几条街,几乎所有人一见面就能认出来。不过乔乔脾气坏,也不知道怎么对陌衍。不过这人实在可恶,她也不应该担心。

谢尤看向乔乔,看她倒没有恼怒之色,只是冷哼一声,向谢尤走过来。

“夫……夫人……”谢尤刚想到了乔乔的名气,现在居然有点害怕。

“此间事毕,你我二人应速速回城。”乔乔说完这句,一转身就走。

谢尤看乔乔眼看走的就要没影,她回头一看那个秦道长都不见了。“三夫人,且等一等!”

乔乔转过头,用审视的目光看着谢尤。

谢尤道,“东西虽然送到,但此人尚在观中,该处置妥当,再回城不迟。”

乔乔几步回来,附在谢尤耳边道。“倘不及时回城,唯恐皇后有失。”

一提皇后,谢尤果然动摇,但他一看陌衍,又怕三清观道士压制不住陌衍,反而祸及观中。

乔乔看她还有犹豫,斜眼看着陌衍,忽而抽出弯刀,冷冷道。“不如杀了了事。”

“夫人夫人!是我多想了,咱们快走。至于此人,便请观众师傅们,待明日替他治伤,若是修养好了,放他离开也是了。”谢尤说着,看陌衍盯着她看。“此剑,也请替我物归原主。”

还好乔乔是个急性子,等不及已经走了出去。不然看到谢尤把到手的逐光剑居然又送了出去,一定要指着她的鼻子骂。

谢尤把剑递给了三清观的小道士,又看了一圈,没见到阮平楼的人,有心要同他带一句话,谁知道乔乔在外头高声喊,“磨蹭什么,还不出来!”

谢尤连忙走了出去,回头时只见陌衍不顾自己血浸湿了外袍,仍是一把上前夺过了逐光剑,抱在怀中,又死死的看着谢尤,不知有什么没说的话。

谢尤走了出来,只见一路尸体,一直到了三清观门口,她和乔乔的马还在路边,谢尤几乎和乔乔同时上了马,回去比来时更快些,很快就到了分手的驿站。

赵约面露焦色,站在路边。

乔乔一下马,便道。“安然送到,大人安心。路上出了事情,耽搁些许。”

“咱们先上马,宫宴结束前送小谢回去,不能让人发现。”赵约扶了乔乔进马车,又伸手扶谢尤。

谢尤没用他扶,一步跃了上去。等马车往回城的路上走了,乔乔突然看了谢尤一眼,扭过头,过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

直看的谢尤忍不住问她,“夫人,你老看我做什么?”

“看看是什么人能把逐光宝剑得而复失。靖仓沽名钓誉的把戏,真是代代相传。”

这下谢尤后悔自己问了,乔乔的嘴和她的武功一样厉害。气呼呼的扭头不和乔乔说话。回城比出来时还要快些。先到了萧府,乔乔跳下马车,一扭腰进了萧府。话也没说。

赵约吩咐马车快些到太平宫去。

谢尤靠着车壁,脑袋里好像被分成了两半,一多半是在看着多日未见的赵约,他看起来憔悴了些许,一小半则是在想她刚刚无意间使出的剑招,困惑了多日,终于有所进展。要是乔乔方才不刺她一句,说不定还能讨论讨论。

赵约坐在对面,揉搓这手腕上的一串木珠,看它已经光洁发亮,不知道陪伴他多久了。谢尤从前没注意到这细节,她现在看过去,借着不时扬起的车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隐隐约约的看到赵约的右手关节居然有淤青。

谢尤知道这是和别人打斗才会留下的痕迹,而赵约看起来不像个会和别人打起来的人。

“谢姑娘年过的可好?”大约是谢尤一直盯着他瞧,今晚格外沉默的赵约终于开口了。

谢尤一抬眼,就望进他深沉的黑眸里。她低声道。“都好,赵九公子呢?”

赵约抿了抿嘴,低声道。“赵府不过约一人,年,过与不过,无甚区别。”

谢尤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赵约的父母兄长,都在义军那几年的征战里一一过世,满赵府也只剩他一个正经主子。她有心问赵约大嫂孟氏和孩子,但看了看赵约的神色,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在怀里摸索了半天,终于摸出一个小金骡子,是她今天从萧书仪的宫里抓来好玩的,她用拇指抹了抹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一伸手用掌心拖着递到了赵约的面前。“这送给公子。”

赵约眯了眯眼,过了几秒钟,才伸手从谢尤的掌心里捏过了那小小的金裸子,他的指尖从谢尤的掌心划过,两人都情不自禁的颤抖了一下。

谢尤飞快的收回了手,把目光移向另外一边。

当她身上的热度开始消失的时候,冷空气从车缝里挤了进来,她打了个冷颤,然后搓着手又把头缩进了衣领里。她的身体随着马车厢的颠簸而晃动,头上的珠钗撞在一起叮当作响。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她就闭上了眼。想象自己在温暖的房间里。

马车在离太平宫不远就停了下来,赵约道。“谢姑娘回去的时候小心行踪,不要被别人看到了。”

谢尤点点头,起身钻出了车厢。

跳下马车刚走了没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赵约果然一手掀着车帘,坐在马车的边缘看着她离去。

她对着他笑了笑,挥了挥手,转过身又走了两步,还是没忍住,飞快的跑回去,站在马车旁,仰着头对他说。“赵九公子,新年会变得更好的。”

“是。”赵约终于露出了一个微笑。

谢尤这才放心的离开。

她还是趁着太平卫不注意的时候翻过了宫墙,在夜色的掩盖下往妙音阁的方向跑去。

但她还没到妙音阁的时候,就被人拦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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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书仪听到这一晚的第四出戏时,皇帝景重忽然派人来叫女眷去勤政宫前看烟火。

萧书仪带着众女眷到勤政宫前时,烟火还未准备妥当,男女宾分别站在两边,聚在一处,人声鼎沸。

“怎么不见谢尤跟在皇后身边?”景重忽而问道。

萧书仪面色不变,一旁自有一妇人道。“谢姑娘与皇后娘娘要好,只怕就要来了。”萧书仪听了这话不好,谢尤出宫时间已久,倘若景重发现谢尤今晚不在宫里,日后消息传进宫里,岂不坐实了他心中想法?《孩戏图》里的秘密既然萧书仪知道,那么景重一定也知道,现在她看着皇帝的表情,觉得他似乎已经知道了。并且就是要等着萧书仪一句话,拿住她的把柄,拿住萧家的不臣之心。

她有些紧张,就说。“小谢方才吃多了酒,回我宫里歇着了。”这句谎话说的实在不好。

她一看,景重似笑非笑,道。“不如让媚之去叫谢姑娘来吧,听阿矢说,谢姑娘自幼在山上,不曾见过烟火。”

萧书仪自然不能说不去,于是她轻轻从椅背上抬起手,道。“也好,”她看了一眼景重身边的第五媚之,现在是柔妃了。“让观琴带柔妃去吧。”

第五媚之从皇帝身边走下了台阶,对着帝后欠了欠身。

“小路子也同去。”景重指了指身后白面无须的小太监,小路子弓着腰向前,走到萧书仪身前,行了个礼。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逐光遇风鸣 萧书仪看着小路子背上青色官服上的暗纹,一时未说话。

柔妃第五媚之走到一旁,一双美目看着萧书仪,似乎让她放心。萧书仪冲着她点了点头,第五媚之招招手,对小路子道。“路公公跟上吧。”

她穿过了勤政宫前的庭院空地,这里摆着一溜一人合抱那么大的烟火筒子,每个旁边都站着两个黄门内侍,见第五媚之扶着宫女的手过来,都纷纷行礼。她走的不紧不慢,前头的小路子似乎也习惯了她的步速,一直在两三步之前,弓着腰小心翼翼的带着她避过地上的杂乱。

第五媚之一直走到了凤尚宫的附近,她感觉到皇后身边大宫女观琴的侧脸似乎露出了一丝担忧,她不动神色的按了按她的手背。

观琴头也没转,但她的担忧被很好的隐藏起来了。

小路子正好在这时候回头,站在宫门口,道。“不知道谢姑娘在哪一座宫殿休息,奴才不敢乱领娘娘走动。”

观琴上前一步,道。“娘娘随奴婢来。”

第五媚之点点头,小路子走了过来,她就搭着这内侍的手背。

不像平常人所想,内侍的手阴冷无比,他有着很好的皮肤,和普通的温度。第五媚之看着观琴领她们走到了正殿,这里门口站着两个宫女,急忙跪下向第五媚之见礼,第五媚之的裙角从她们的头顶擦过,不发一言。

观琴绕过了前殿,寝殿的大门紧闭着。

第五媚之住了脚,观琴也住了脚。

此时,第五媚之道。“谢姑娘是在里头睡着了吗?咱们突然进去,会不会吓着她。”她这托词说的好听,观琴正要附和几句,因为她们都心知肚明,谢尤必定不在宫中,没想到小路子忽然抢着推开了门。

“奴才进去瞧瞧。”

他这么放肆,观琴伸手拦都没拦住,第五媚之沉着脸,站在寝殿外不动也不说话。

片刻,不见小路子出来,第五媚之有些惴惴不安。

好像里头有个婢女,低声说了几句话。

“……陛下并无责备之意……”这是小路子的声音。

“哦?那不知大人为何闯入寝殿之中?”这却是谢尤的声音了。

第五媚之连忙去看看情况,她迈步进了寝殿。只见一件外袍拿在谢尤手中,她坐在床边,怒目圆睁,一身浅白色的中衣,干净整洁。

第五媚之虽然不知道谢尤怎么会在这里,但她松了一口气,这才一笑道,“陛下恩典,让我与观琴来瞧一瞧谢姑娘酒醒了没有,听说谢姑娘不曾见过满城烟火,特意来请你去看呢,姑娘快下来,同我一道走吧。”

谢尤便从床上下来,踩着鞋,裙边一闪,劈手就把小路子的头给打了下去。

“公公不像宫里出来的,好没规矩。”

第五媚之见小路子嘴角溢出血,又看谢尤走过来,便伸手拉住了她。谢尤的手温热又干燥,相反她自己的手有些湿。

观琴走到床边,捡起一半落在地上的薄被,搭在床边,随手勾起了床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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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尤没想到来的会是第五媚之,她松开了这位美人娘娘的手,她们实在不熟悉,然后穿上了外衣,又从一边拿了自己的披风,披在肩上。风鸣剑在桌子上放着,她一手穿在腰间,一手轻轻的把剑尖上一点点血迹在手心里抹掉了。

做完这一切,她感觉自己心跳平稳,没有一丝的惊慌,她甚至还看了看对面那位娘娘的眼睛,从里面读出了一点东西。

她知道她今晚不在太平宫。

她和萧书仪是一伙的。

谢尤道。“娘娘,我们走吧,别让陛下和皇后久等。”她说着,第五媚之拉了出来。

小路子还在门口跪着,谢尤看他半边脸都肿了起来,后悔方才没收着点劲儿。

第五媚之出了门,敛了笑道。“小路子,起来吧,你这样子倒不合适再去皇上身边伺候,先去找人敷一敷脸,歇着吧。“

“谢娘娘恩典。”小路子听了,跪下磕了个头,自去了。

夜色静悄悄的,在谢尤她们还没走到勤政宫的时候,就见琉璃顶上绽放出了许多花火。

震天的爆炸声外,还能听到好几重之外宫院外男女嬉笑叫好的声音,

谢尤和第五媚之一左一右的往勤政宫走,当然了,只是并肩。

她一会儿想到逐光剑,一会儿想到萧三夫人乔乔。一会儿又想到今晚替萧书仪办的这件事里的蹊跷之处,根本无心看天上的烟火。

更多的是想到了赵约。

她很久没有见过的这个人,在刚才见到他的一瞬间又回到了她的心里。一个剑客的心里除了剑不该有别的东西,谢尤知道这是师父告诉过她的话。她在握着风鸣剑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除了剑以外的任何东西。

但她的人生不是时时刻刻拿着剑的。

当那些时刻来临的时候,比如现在,她转过头,看到第五媚之的侧脸的时候,会不由的幻想站在身边的是那个人。

她在心里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一切都不合适。

她还是要回靖仓去的。

很快。

拿剑的时刻会占据她的所有空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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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走到了勤政宫,这时正好第一波烟火已经放完了。谢尤走进去,只见屋檐下左右好几个女人里,唯有一男子站在主位上,明黄衣袍,眼神里不知为何比之前见面添了几分阴鸷。

“陛下。”谢尤立马拜倒,把旁边的萧书仪和第五媚之两人都吓了一大跳。

谢尤的额头紧贴着地面,冰凉的触感让她心里一跳一跳的。

头顶传来一阵笑声,景重用一种颇为和蔼的语气说,“谢姑娘,怎么行此大礼,还不快扶起来。”

谢尤便拉着第五媚之的袖子站了起来。

景重道,“听说谢姑娘醉酒在皇后寝殿歇着了,快来站着,一会儿还有一波烟火。”

“陛下厚爱,臣女不敢领受。”谢尤本来就怕景重,也怕皇家人,方才一进门看到景重那般神情,更是怕的不行。说话时都不如平常中气足。

萧书仪发现了谢尤的不对劲,忙一手拉着她,把她拉到了身边,隔在了景重左手边。

景重见谢尤畏惧与他,心情大好。

至于谢尤,她从萧书仪和景重的身后远远的看到了谢矢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手心的凉意渐渐消失了。

而当又一波烟火在太平宫的顶上绽放时,她从那光芒下,偷偷看了一眼萧书仪,只觉得她突然变得不可亲近起来,又去看那边,第五媚之正依偎着皇帝景重,不只是谁的衣裙犹如一弯潭水,碧绿的延伸到地面的深色石砖上,在烟火下折射出奇怪的光芒,犹如水光,水光如剑光,谢尤不由得想到三清观里的陌衍和逐光剑。

烟火过后,女宾与男宾又分别去了两座大殿,各自拜别过皇帝皇后,这才离宫归家。

谢尤在宫门口遇到了沈哲的马车,他披着大裘,手里执着马鞭,正和一个小内侍说话,似乎手里抱着个什么小箱子。

谢矢大步走过去,一拍沈哲的肩膀,道。“沈三弟,明日几时出城,我与尤儿送送你。”

沈哲道。“明儿只怕走的早,谢大哥和小谢今日都吃了酒,早上不必出来吹风,顶多入夏,我便又回中州了。”

谢矢也没强求,拍了拍沈哲的肩膀,道。“回去替我给你青姐扫一扫墓前的土。”

“谢大哥放心。”沈哲也伸手搭上了谢矢的肩膀。

谢矢忽然道。“这不行,既然明日一早就要走,我们必须要去喝一波酒。你明日也不骑马,坐车睡一路,无妨。尤儿,你也去。”

谢尤不大想去,可说话的是谢矢,她哪里有拒绝的余地。

沈哲当然也没有,于是他们三个人骑着马,在中州城里寻找还没关门的酒馆,兜兜转转居然转到了金家酒楼的门前。

金源祁看见谢矢来了,差点没滚出来迎接。他絮絮叨叨的说着自己对谢矢的敬仰之情,又把三个人送到了三楼的雅间,还送上来一大堆酒菜,然后赖在门口不肯走,最后还是谢矢说。“金老板,不必在这里陪我们了。”

他才笑应着退了出去。

中间有一回谢尤出去叫人拿酒,看见金源祁站在走廊上,痴痴的望着他们在的雅间,谢尤出来了,他立马迎上来说。“小谢,谢将军,谢将军,多谢你……这以后有什么事,老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谢尤不好意思说不是她带谢矢来的,而是今日走到这里,只有他一家酒楼还大摇大摆的开着门。她刚开口说要酒,金源祁大手一挥,立马就有伙计提着酒送了上来。金源祁还在门边又探头说了两句。

谢尤看着他的头在门缝里消失了,转过头看着一无所知自己遇到了头号钦慕者的谢矢,无声的叹了口气。

她今晚真的什么也提不起兴致。

摸了摸腰间的风鸣剑,伸手想拿桌上的酒,还是停住了。

后来沈哲喝醉了,谢矢也有了四五分醉意,金源祁派人送了沈哲回家,又给谢矢谢尤兄妹两叫了车,他倒想亲自送,只是谢矢执意要走回去,谢尤只好陪着他走。

回到家里,大约是吹了风,四五分醉意变成了七八分,谢矢在院子里捶胸顿足,叫着“沈青青”的名字。

听的赶来在一旁伺候的清峦清让都红了眼睛。

谢尤与嫂子沈青青素未谋面,但只看清峦清让二人,便知嫂子是何等人物,三年前义军在覆河遇伏,嫂子沈清不幸丧命,大哥谢矢命悬一线,谢尤下山,连尸首都没看见,早被沈稳做主送回了桐州故乡。

“小姐,将军,奴婢们先扶将军进屋吧。”清让凑过来说话,。谢尤把头发拢到后面,一笑道。“你们哪里扶的动,我扶大哥便是。”

清峦清让一想是这个道理,清峦先进屋去铺床,谢尤走过去,谢矢已经趴在了院中的石桌上,她一脚踩在凳子上,想了想不好背的,所幸一使力,把谢矢整个人抗在肩头,稳稳当当的走了两步,正要朝屋里里走,谢矢忽然挣扎了一下,谢尤忙道。“大哥,一会儿把你摔了。”

谢矢这又安静下来。

把他放在了床上,谢尤坐在旁边喝了口水。

又看着清峦清让给谢矢脱靴换衣,吃茶喝水,一阵忙乎完,都不知道到了夜深。

她看着两个婢女忙前忙后,不由得说。“两位姐姐年也过的不好,都是我和大哥折腾的。”

清让笑道。“咱们本来就是伺候将军和姑娘的。”

谢尤摇摇头。“话不是这么说的,你们也有家人孩子。”她心里想的是,谢矢说过了初二就回靖仓去,不知道这话还作不作数,若是上路了,这些婢女侍从也能松快几天。

眼下谢矢显然不能说话了,谢尤记在心里,打算明日睡醒了再问。

次日醒了,她在院中练了一会儿剑,如今冬天,早上练剑穿的厚了些,一举一动都难受的很,可是若是穿了单衣,这一时半会又暖和不起来,练得久了,又是一身汗,所幸屋里炭火烧的足,一进去先沐浴一番,再等头发被温度烘干了,就出门去找谢矢。

谢矢昨夜酒醉,谢尤去的时候两眼乌青坐在屋里喝粥,清让在一旁服侍着。谢尤进来,他就道。“尤儿,坐下喝粥。”

谢尤坐下,清让添了一碗粥给她拿到手里。

谢矢几口喝完了,放在桌上,就开始看着谢尤。

“大哥?”谢尤被他看的怪怪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矢语出惊人。“昨晚你为什么要拉着大哥和沈三弟去喝酒?”

谢尤瞪大了眼睛,她拉着谢矢去?明明是谢矢自己要和沈哲喝酒,中间两个人还一起追忆了沈稳元帅的种种丰功伟绩,根本没有她说话的地方啊。她吞了口粥,慢慢的说。“大哥,是你要跟沈三哥去喝酒的。”

谢矢看起来表情还挺怀疑的,不过他没多说什么,反而是问她。“昨晚你去哪儿了?”

谢尤这回不能说实话了,她不知道谢矢会不会告诉程将军,而程将军和萧家的关系实在是差的要命,过年那天在程家吃饭,饭桌上提到程茜和萧固宜的亲事,就连程茜也不大开心了。她这次说的很快。“我在凤尚宫睡了一觉。”

“哦。”谢矢不知道信没信。

不过他一下站了起来,走到门口了,又回来说。“我去城外军营看看兄弟们,之前不是说了要回靖仓去看看,咱们明日,后日就走,你收拾收拾东西。”

“好!”谢尤乐的眉开眼笑,目送着谢矢走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靖仓山日常 靖仓山上的一众少侠们最近的乐趣就是拆小师妹谢尤从中州的来信。

谢师妹来信忠实粉丝第一名,叶敛叶师兄。

谢师妹来信荣誉粉丝第一名,叶皓叶师兄。

谢师妹来信点赞最多第一名,明棠明师姐。

谢师妹来信回复量第一名,萧结香萧师姐。

这几位师兄弟师姐妹们最近的乐趣就是玩数人名游戏。

这个游戏第一次开始是还只有叶皓、明棠夫妻两人参加,后来叶敛这位常年在青云峰上打转的观浪峰叶长老高徒,也加入这个游戏。

那时候萧师姐还和谢师妹一道在东海那边打红毛,谢师妹来信霹雳吧啦扔出了一大串人名,直接就把山上一群四肢发达的兄弟姐妹们给砸晕了。

很长一段时间叶皓根本不知道顾大哥、慕容大哥谁才是哪个用刀的豪爽大侠,谁又是那个稳重的禁酒大侠。

明棠也分不清阮平楼和唐隐谁才是会用暗器的那一个。

叶敛则是除了谢尤提到的沈三哥,只对师妹信里提到的女孩子有兴趣。

岚音听说是个使鞭子的泼辣小娘子,唐五娘又是个又会用剑又肌骨停匀的贤淑富家女,至于云七姐听起来则是个风韵犹存的女将军。还有一笔提过的连未来皇帝都迷住了的陌上林姑娘,以及叶敛仰慕已久的未来皇后书仪姑娘。

等到几个人终于分清楚了谢师妹第一封信和第二封信的人物关系时,

一日吃饭时又收到了谢师妹的第三封信。第三封信是萧师姐带回来的。

其实靖仓山上的弟子们一波来了,一波走了,现在留下的小弟子里,认得萧结香的人并不多了。

不过青云峰上的这三位除外。

叶敛、明棠和萧结香,当年一道去鸦门,除了同门师兄妹外,那可是过命的交情,至于叶皓和萧结香,实打实的亲师兄妹。

萧结香一上山,带来小师妹谢尤的信之后,就被这几个师弟师妹给围住了。

问题一个比一个奇怪。

“二师姐,谁是陌衍?”

“二师姐,我爹爹真的有一个私生子?”

“萧师姐,听说未来皇后是你族妹,她同师姐你长的像吗?”

“二师姐,三采这丫头后来当上沈三公子的妾侍了吗?”

“二师姐,顾大侠和慕容大侠哪个不能喝酒?”

“萧师姐,你见过林姑娘吗?”

萧结香一脸黑线,她英年丧夫,这群没良心的师弟师妹们居然关心的都是这些问题。不过她还是一一回答了。

“三师弟,陌衍是先夫帐前一亲兵,后来判逃上了红毛人的战船,至于三采,她生了孩子不假,但依然只是三弟身边的一个丫头。明师妹,明师叔的事情我不好置喙,你不如亲自去问一问。慕容大侠海量,顾大侠滴酒不沾。叶师弟,我家书仪妹妹同我是族中姐妹,两边亲缘远的很,我二人全然不像,至于林姑娘,我不曾见过。”她一口气回答完了,就见两个师弟和一个师妹炸了窝。

这个说。“我赢了,三采没上位。”

另一个说。“你看,我就说顾大侠不喝酒。“

再一个又说。“两个美人儿,每一个能见上面的。”

吵吵闹闹的,萧结香头都疼了。她大喝一声,“闹什么!”

三人同时闭了嘴,鹌鹑似的站在院子里一排排,这个撞一撞那个的肩,那个拉一拉这个的衣袖,最后还是叶敛嬉皮笑脸的说。“萧师姐,你一路回来辛苦了。师傅师娘回师娘家祭拜师娘父母去了,过几日就回来了,我们先带师姐你找个院子住下。”

等安顿好了,萧结香叫住了叶皓。“把尤儿的信都给我拿过来。”

叶皓应了一声,过一会儿,拿过来四五封信,萧结香接到手里,又把桌子上另一封信递给了叶皓。“拿去。”

叶皓一看,眉开眼笑的说。“师姐,明儿早上我来叫你吃饭。”

然后一溜烟就不见了。

萧结香想着,这猴儿肯定是跟他娘子一道看小谢的信去了。

她坐在桌边,随手拆了一封,信纸皱巴巴的,也不知道叶皓明棠这两个孩子是怎么看的信,她低头读了几句,这里一个人,那里一个人,若不是她都认识这些人物,有的还和她十分相熟,萧结香自己定然也一头雾水,不知道谢尤信里讲的这个是哪个。

而谢尤的信也和她这个人一样,讲着这件事情,似乎走了神,又跑到另一件事情上去了。从第一封看到最近的一封,几乎没有一件事是讲的明明白白的。不过她寥寥几笔,要把最近一段时间这些复杂的经历讲清楚,就算是萧结香也没办法说。

她只能又把信看了一遍,打算着明日那几个师弟师妹再来闹她,好好给他们讲讲清楚。

一回到山上,她就觉得整个人都松快了。

吹来的风都好像是甜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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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尤到了中州之后,青云峰上包括师父师娘都开始津津乐道的看她的来信,不为别的,小师妹眼看就要被大师兄嫁出去啦。

今天写一封信提到了程然程二公子,听着倒是个有礼貌的小青年,家境也不错,还跑到城门口去接谢师妹,不过这位程二公子的妹妹怎么这么娇呀,看谢师妹的信里,说话总是含着一股子妒气,酸不拉几的,明棠好几次要提笔写信,让谢师妹好好注意这个酸溜溜的姑娘。

还是萧结香拦住了。

这可是程将军的女儿!明棠一旦挑明,谢师妹和程姑娘闹了别扭,让大师兄跟程将军如何相处!

后来信里多次写到陆成,叶敛每次都一拍桌子,恨不得自己下山跑到中州去,跟谢尤说一声,陆成这混小子早就是别家的东床快婿,谢师妹离着姓陆的越远越好。

这萧结香自己也很想写。于是她在代表山上一众师兄弟师姐妹回信的时候,郑重的写了要离陆成远一些。

不过等到另一份信来的时候,谢尤信里又出现了好几个连萧结香也不认识的人物。

她的头也跟着几个师兄弟师姐妹们开始疼了。

很快小师妹又一封信来了,问萧结香有没有听过赵家夜明珠的事,她似乎因为此事大大的得罪了皇帝,连大师兄的爵位都给撸了。

萧结香回信的时候只有一句。“帝王心,深不可测,尤儿万事小心,一切听书仪妹妹的。”

这封信还没寄出去的时候,萧结香就见到了父亲。萧将军义正言辞的说。“告诉你那位师妹,再也不要追查沈帅的事情。”

萧结香送走父亲后,再三考虑,还是没提这件事。

谢师妹的信里没头没尾的,肯定她在中州这件事也早都扔到脑后了,如果她好好的提起来,说不定才会让谢师妹继续查下去。

她等叶敛几个人走了之后,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是谢尤单独写给她的。

小师妹怀春了。

信里问她,她见了一个人就满心欢喜,可是她又不像话本里说的见不着他便日思夜想,那这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呢?

萧结香叹了口气,这个谢师妹满心欢喜的对象,很是不好说。

赵约。

九表弟。

萧结香对这位表弟很不熟悉,因为她在永州的时候,赵九郎就已经出门游历了,等九表弟回到中州的时候,她倒是很听过这位表弟的事迹,在他刚刚接手赵家的一摊事的时候,他们还通过几封信。表弟来寻求萧结香的帮助,沈家的帮助。

这是一个能放下骄傲的人。

只是并非善类。

萧结香没有回这封信,而下一封谢尤的信里也没提到这个人。

一直到了冬天,信送的极其慢。

明棠和叶皓还为了乔乔到底为什么做了萧固宜的小妾而争执不休,从萧结香这里听不到消息后两个人的赌打的越来越大。

一对欢喜冤家。

快到过年的时候终于收到了一封信。

信里提到了萧书仪小产的事。靖仓山上的少侠女侠们,都因为谢尤的信而对皇后好感颇深,叶敛在看到信的时候,骂了好几句狗皇帝。

萧结香则是立刻写了一封信给中州的沈三弟,又写信给了固宜兄长。

一眨眼又到了过年,年节下叶敛终于不赖在青云峰,回了观浪峰跟叶师叔夫妇一道过年,而明棠则和明师叔不说话了,总是因为明师叔的风流债,一个陌衍,一个乔乔,气的明师叔大过年的跑下山云游四方去了。

叶掌门一家四口,邀请萧结香和他们一起守夜,萧结香只是拒绝了。

她新寡之人,独门闭户才是应该的。

月上枝头,雪压梅花。

一个人练一练剑,手脚热了,心也就热了。

没想到的是元宵前又收到了谢尤之前的信,看起来写信的时间正是萧书仪流产之前,不知道为什么送的比上一封信晚。

这封信说的是程家姑娘的事,还有丢了风鸣剑的乌龙。

元宵节的那一晚,叶皓明棠等留在山上的年轻一辈,跑到山下逛了小半天,买了数十盏花灯回来,都挂在叶掌门的院子里。

萧结香这时候盛情难却,晚上也过来吃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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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掌门穿的是萧结香给他做的衣服,暗红色的外袍镶了一小圈白色的狐毛,明棠正凑着他没口的夸。

这位师妹自从嫁了人,一日比一日会说话,也不像从前那么严肃了。

“师叔,你穿这红色人大气又稳重,一看就是一派之主!”

明棠穿的也是萧结香做的衣裳,她一见萧结香走进来,就跑过来拉着她的手,笑眯眯的说。“师姐来了。”说着还转了个圈,难为她腰身纤细,穿着厚厚的棉袄还能看出身姿俏丽,披着桃红色的大裘,整个人明艳不可方物。

叶皓和叶夫人贺氏穿的都是贺氏做的,针脚细密,萧结香身上也是师母做的素服。

她走过去,坐在师母身边。

叶敛这时候早就回到叶掌门家了,恨得叶皓说,这表哥不像他叔叔的儿子,倒像是他爹的亲儿子。

叶掌门当时一掌就打了叶皓的头,差点没给他撂倒在地上。

两个师兄弟兼表兄弟在院子里打闹成一团,没过一会儿靖仓山各峰留下来过年的同门也都跑到了青云峰上,大家团团坐了三张桌子,又开始例行的猜测小谢信里人物的性格和关系。

谢师妹虽然人不在靖仓山,但存在感一点也不低。

最后大家开了好几个赌局,输的人就要替赢的人洗一年衣服。

赌的问题有三个。

问题一:偷风鸣剑的人是不是谢师妹在霍家寨和萧师姐一起拿下的霍家兄弟?

问题二:大师兄到底要把谢师妹许给程家老二还是沈家三公子?

问题三:公主婍、柔妃第五媚之、还有林娘娘到底谁最漂亮?

这些东西谢尤的信里都云里雾里,一众师兄弟们吵翻了天也没炒出个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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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仓山上的年就这么过去了。出了新年,萧结香也就换了孝服。也接受了师傅师娘的建议,开始收徒弟了。

有几个人看萧结香是个女娘,就还是把徒弟送到了别的峰上。

只有一个面黄肌瘦的小男孩,说定了开春就上山来。不为别的,这孩子力气大,冬天还要留在家里砍柴火,到了春天,学上一年半载,回去当个猎户,也能混口饭吃。

二月初的时候,先上山的不是别人,居然是谢家兄妹两人。

谢尤离山不久,大家都还熟悉,谢矢自从几年前扶灵回乡,自此再也没有回到过山上。按理说这位征战天下,官封镇国大将军的大师兄才应该是众人追捧的对象。

可令谢矢兄妹没想到的是,一进青云峰就被围起来的人,居然是谢尤谢师妹。

师兄们七嘴八舌的开始恭维谢师妹。这个说。

“师妹你剑气内敛,下山一趟历练到位了!”

“师妹穿的这衣服!嘿!值钱!让师兄摸摸,哟,这摸起来跟……”

“师妹师妹,你下山一趟,吃的是什么灵丹妙药,怎么变漂亮了这许多?”

“师妹……”

“师妹……”

“师妹……”

萧结香微笑着站在叶掌门夫妇身边,看着一群师弟们把谢尤围在了中间,落单的谢矢十分想不通的踱着步子走了过来,向着叶掌门贺师娘,通的一下就跪倒地上,磕了三个头,起来之后就问萧结香。“二师妹,这尤儿和山上的师弟们关系这般融洽?”

萧结香掩嘴一笑,叶掌门挺着胸膛笑呵呵的说。“你这些师弟们盼着尤儿一解他们心中困惑呢。”

贺师母也说。“还有一年的脏衣服。”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慕容山庄 元宵节前一日的时候,谢家兄妹两个正好赶到了白马,原本她和谢矢两个人都住到了白马寺,虽然天机师父不在寺里,但是凭着谢矢的名声还是混到了一个房间。

在这里,谢家兄妹还遇到了一家熟人。

第五何华和夫人安氏,还有那位曾经和谢尤起过冲突的安家公子,居然也在白马寺。黄昏进寺的兄妹两,晚饭就收到了安夫人派婢女送来的菜。

这边菜还没吃一口,乍乍呼呼跑进来一个小和尚,抓着桌上的碗就大喊。“吃不得吃不得!”

这里房里的兄妹两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后面走来一个穿着黑色大裘的少年郎,踢了一下门槛,吊儿郎当的就走了进来,对着谢矢一拱手,随意的唤了一声“谢大将军”,就一双眼盯着谢尤,不怀好意的笑着说。“谢姑娘,真是缘分!咱们居然还能在白马寺遇见,怎么,去覆河边遛一遛。”

谢尤看谢矢黑着个脸,心里寻思这人不是被大哥打的下不来床,怎么这会儿大摇大摆的跑到这里来了。不过下一刻,看到安扶风后面站着两个铁塔似的黑状汉子,不由得就笑了。

谢矢也皱着眉,气压低的谢尤都收敛了笑容,偏偏安扶风混然未觉,居然抬脚踢了一下刚跑进来的小和尚,嘴里还骂道。“你这小秃驴,我姐姐送给谢大将军的饭,怎么就吃不得了?”

小和尚没有被安扶风提到,谢矢伸手一提,就把他提到了身后护着,谢尤一看安扶风身后的两个大汉走过来挡住了门外的日光,立刻抽出了风鸣剑,在手里一抖,刷的一挥,就送到了安扶风面前。

小和尚在身后道。“谢将军,小僧方才听到这位施主说,他在饭菜里下了泻药,才急忙过来提醒谢将军。“

谢尤手里剑又是一抖,这回直接送到了安扶风的眉心。

安扶风身后的两个大汉立刻就要冲进来,没想到自家公子两手一伸,挡着门不让两人进来,他毫不畏惧的朝着风鸣剑还走了两步,直到把自己的额头贴在了剑尖,因为剑气所伤而溢出了一丝鲜血。

谢尤手稳稳的,一寸也没进,一寸也没退。

安扶风脸上还挂着笑,两个人就这么针尖对麦芒的对视着,还是谢矢大喝一声。“尤儿退下。”

谢尤才手腕轻轻一缩,提着剑后退了一步。

风鸣剑大约是倒灌了风,发出了细微的鸣声。

谢矢刚开口说了一个“安……”字,安扶风就双眼发亮的说。“你这剑倒是神奇,我瞧瞧。”

谢矢一步把谢尤也挡在了身后,他沉着脸说。“安公子,看在第五大人的份上,你从这里走出去,方才的事就不追究了。”

安扶风哼了一声,指着谢矢的脸,没过一秒,悻悻的收回了手,道。“谢大将军,你别听那小和尚乱说。我怎么会给你们的菜里下药,何况我也不知道你们会来白马寺,我这一个公子哥,身上带着泻药做什么?你说是不是?”

谢尤翻了个白眼。

谢矢向前走几步,背着手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安扶风,他一面走,安扶风一面往后退,没过几步,安扶风就被谢矢逼出了房间。

谢尤站在原地,越过谢矢的肩膀看着屋外的情形,安扶风张了张嘴,没说什么。

谢矢又道。“请吧。”

安扶风扫了谢尤一眼,甩袖走了。等他的背影消失在谢尤的视线里后,谢矢转过身,沉声道。“住在寺里似乎有些麻烦,尤儿,收拾东西我们连夜往镇上去吧。“

谢尤点了点头,小和尚连忙道。“谢将军,谢姑娘,这……你们要走?“

谢矢温声道,“不错,请小师傅向监寺的净一师父说一声。”

谢矢这一路都说走就走,谢尤也没什么东西,包袱还没解开呢,直接拎着,兄妹两骑了马,天色还没黑透的时候,就进了白马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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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谢!“陆成怀里搂着一个穿着兔毛领的少年不知道从哪里蹿到了牵着马在街上找客栈的谢家兄妹面前,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袄,手里空空,谢尤低头一看,他身边的少年手里提着个酒壶。她这才点了点头。

陆成又看见了谢矢,张口打了个酒嗝。“谢将军,谢将军。”他往前走了一步,“你们怎么到白马来了,这大过年的。”这句话听语气,当然是问谢尤的。

谢尤慢吞吞的张口,吸了一嗓子冷风。“我和大哥回靖仓去,路过。”

陆成招招手,“走啊,去慕容山庄住。”

两兄妹这就跟着去了慕容山庄了。

牵着马走了一顿饭的功夫,才在白马镇的另一边山林边界处看了到一处灯火通明的屋舍,远远就能听到人声马杂,谢尤和谢矢对视了一眼,陆成哈哈一笑,解释道。“慕容大哥好客,今日请了附近许多英雄好汉过来。“

他胳膊一松,就把一路夹着那少年给松开了。少年在原地踉跄了两下,陆成指挥他。“给你谢大哥谢姐姐去把马领到后面喝水去。“少年就要走,陆成又哎的一声,”酒给我!“

他把酒壶抄手拿在手里,一伸手勾着谢矢的背,道。“谢将军,走,带你进去看看。“他又回头冲小谢说。”里头都是臭男人,你别进去了,等着我出来带你到住的地方去。“

谢尤看了一眼大哥,点点头,在门口站住了。

两个人跨过门走了进去,谢尤站在门口,脚在地面上打着节拍,后脚跟磕着地砖,忽然就走过来两个酒气腾腾的年轻男人,两个人看着谢尤一个女孩子站在这里,笑着就凑了过来。

“姑娘……啊……“

谢尤毫不客气的一手一个,扭着他们的手腕就送了出去。

“女侠!“两人立刻改口求饶。

谢尤挑着眉,没注意到自己冷笑了一声。不妨陆成已经走回来了,笑着在后头拍掌叫好。“女侠好身手!好身手!“

谢尤哼了一声,用力一推,就把两个人摔倒了地上。

陆成站在几步之外冲她招手,“别和这些醉鬼一般见识,走带你到后头去。“

跟着他绕过前头喧哗的一片屋舍,后面越靠近树林越发寂静起来,谢尤往旁边一看,见有好大一片空地,还没有建起来屋舍。

陆成见她看过去,就指着说。“将来这里要建满房子,给慕容大哥的徒子徒孙们住。“

谢尤点点头,评价道。“好得很。“

陆成哈的一下笑了,“你这口音是跟谁学的?中州话?“

谢尤闭嘴不说了。

陆成把她领到清静的一个小院子,又去拿了些酒菜,然后就对谢尤说,“我估摸着这山庄上下就小谢你一个女孩子,不过也不用担心你,明早我们这一大帮人醉着起不来,你要是醒了,就到最东边的小院子来找我,带你到白马镇上吃好的去。“

说完也不等谢尤说话,晃晃荡荡的就走了。

谢尤这会儿感觉自己跟做梦一样,刷的一下,从白马寺到了白马镇,刷的一下,又到了慕容山庄,刷的一下,大哥不见了,刷的一下,陆成也不见了。

现在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真的做起了梦。

谢尤梦见了她回到了太平宫,见到了萧书仪坐在窗边哭,她一走过去,萧书仪又笑意盈盈的站在门口,伸手拉着她坐在床边。

谢尤问她,“书仪,你高兴什么呢?“

萧书仪说。“你从靖仓回来了,我当然高兴了。“

“我见到你也高兴。“谢尤也这么说。

结果画面一转,萧书仪身上变成了初一谢尤在太平宫看到的那一身红色宫装,她转过头,看着谢尤的方向问。“小谢怎的了?”

谢尤在萧书仪身侧坐下,还未开口说话,见对面坐着一个女子生的比在鸦门时的孝芸还要绝色,比第五媚之还要柔媚。不由惊呆,困意去了十分,道。“昨夜想到与大嫂未曾谋面,大哥没人照顾,不免烦忧。这位娘娘,我不曾见过,失礼了。“

“这是我萧家族妹,陛下恩赐妃位,是恭妃,闺名寻芳,极是知礼。寻芳病了一段日子,故而妹妹不曾见过。”萧书仪解释了美女的身份。

谢尤在梦里站起来向萧寻芳行礼,又忍不住去看她眉目中与萧书仪、萧结香是否相似。

待受了谢尤这一礼,萧寻芳便说久病初愈,先行告退。

萧书仪遣退众人,谢尤就说起了她替孩戏图的事,不知道为什么在梦里她觉得是第二天,心里一边奇怪还一边说的,“本来我与萧三夫人分手后,就要回来找书仪你,,不想路上遇到了冷大哥,说听到有人禀报我不在了,唯恐出事,让我去凤尚宫躲一躲,刚进了房中,看到望棋在屋里坐着打络子,我刚把外套脱了躺在床上,第五娘娘和一个内侍就来了。”

“禁军统领冷追月?”萧书仪倒是没想到是这个追月,虽然心中有疑虑但暂时按捺下来,向谢尤解释昨晚之事。“那图是我嫁妆中的一件,当年不幸遗失,后又遣陆成陆大侠寻回,只是此图中仿佛有什么秘密,总有人想要得到它,昨晚九表哥说有人雇了逐光剑,,回复是在找一幅画,我就想起来是那图,只是入宫时我有一部分东西还在萧府安置,原本是九表兄请了一位江湖朋友偷偷取走,谁知晚上那人出门时出了点差错,只好临时请妹妹援手,三夫人嫁给兄长后,原本不愿再过问外间事务,只是我担忧小谢你的安全,请她从旁保护一二,她才应了。昨夜还真是多谢你了。”

“咱们不必说谢。”谢尤对这些弯弯绕绕的事素来没兴趣,随意听了一耳朵就放下了。

她的心里倒还是想着三清观的陌衍,有心去看看。

这么一想,她人又整个在宫道上走着,抬眼一看,快到宫门了,追月换了一身常服站在宫门口,她便对身后的观琴道。“我自己走就是,你快些回去吧。”打发了观琴,她几步追上了追月。“冷大哥!”

“小谢。”追月面色平稳。“今日天色尚早,皇后娘娘不曾留膳?”

“昨日之事,还有些没解决的。”因为在宫里,谢尤没把话说的清楚,“冷大哥回府吗?”

“倒也无事,同你一道走一趟可方便?”追月说

谢尤和他走着走着,居然走到了东海边。海水仿佛被冻住了似的,一个浪花一个浪花都静止在空中,白色的冰面泛着红色的光,一丝丝的细微的红色线条从脚下的沙子里蔓延出来。

谢尤心里的惊慌也像那红色的细线一样开始蔓延,她抬起脚,想看看这到底是不是真实的,耳边传来一种奇怪的语调,接着的肩头一痛,抬头就看见一个红毛举着火枪冲着她。

谢尤大喊一声,手里的剑从身前挥了过去,红毛人身首异处。

血滚烫的洒在了她的身上,唬住了她的眼睛,她觉得嘴巴和鼻子也被唬住了,一时不能呼吸。

她用力的抹了一把脸,突然之间全身冰冷,整个人开始无边无际的下沉,下沉,下沉。

谢尤张嘴,冰凉又苦涩的液体涌进她的喉咙,刺骨的寒冷蔓延至了她身体的每一寸肌肤,她从眼前的黑暗里开始寻找光亮,鼓着腮帮子,窒息的感觉开始把她的每一个毛孔都给填补了。

她扯着嗓子想大叫,用力蹬腿想从这一片包裹着她的黑暗里挣脱出去。

忽然她在腰间摸到了一片冰凉。

风鸣剑!

她用力地把剑从腰间抽了出来,一道寒光照亮了她眼前的一小片地方,谢尤发现自己被包裹在暗红色的液体里,四面八方漂浮着和她一样被困着的人。他们都静静的漂浮着,有的人闭着眼,有的人双目圆睁。

谢尤强忍者心里的恐惧,用力挥剑像身前的虚无一劈!

剑光大盛。

谢尤闭上了眼。

然后她忽然觉得空气涌进了鼻腔里,居然还带着一丝酒意,她猛地坐了起来。

看到窗边站着一个人。

酒意就是从那里来的。

谢尤并不惊慌,她只是奇怪,现在什么时辰了,怎么会有人摸进慕容山庄里这么僻静的地方。她伸手把枕头边的剑拿在了手里,下床,光着脚,轻手轻脚的走到了窗边。

影子晃动了一下,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不速之客 谢尤的剑横在来人的脖子上时,就算是一向自诩好脾气(除了偶尔暴躁)的谢女侠也不由骂了一句。“你有什么毛病?”

安扶风吓得腿都软了。他靠在墙上,腿一软就顺着墙溜了下去,萁坐在地上,双腿张开,颤着声音说。“你这小娘子,怎么动不动就拔剑?会武功了不起吗?”

谢尤横眉又问。“你什么毛病?“她剑向下一递,”你跟踪我们?“

安扶风额头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他还笑的一一脸无所谓。“跟踪?当然不是。当然不是。”他说着手一撑地,就要站起来。还伸手推了一下风鸣剑,手又被划破了一条细细的口子,安扶风一脸无所谓的说。“拜托,剑。谢女侠,你拿走了我才能说话。“

谢尤冷冷的看着他,提起剑。让出了一个刚刚足以让他站起来的距离。趁此机会,谢尤看了一眼头顶的月亮,她原本以为已经半夜了,才从梦里挣扎出来头昏脑胀,脚尖都还有踏在虚无缥缈之上的腾空感,但她一看月亮,居然和她刚刚到慕容山庄事并没移动多少方向。她几乎下意识的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挥剑就朝身边砍了一下。剑气劈过去,地上的砖石顺势裂开了一条缝。

安扶风刚站起来,又被惊得坐到了地上。他连声说。“好吧,好吧,谢女侠,我是跟着你们过来的。不过不是跟踪,绝不是跟踪……”他看见谢尤提着剑走了过来,连连摆手,一时口吃居然说不出话了。

谢尤走到他身前,皱着眉,看他坐在地上,伸出手,低声说。“你先起来。”

安扶风愣了一下,抬起胳膊拉着谢尤的手,稍微一使力,就站了起来。

他站稳后拍了拍大裘上的土,说。“我听人说你们走了,就来追你们,要是让姐姐知道我把谢姑娘你和谢大侠逼走了,又要告诉爹。”他说着翻了个白眼,“我爹你也见过。”

谢尤眉毛皱的更紧了,压着自己儿子给别人下跪的爹,记忆犹新。“我们住在朋友这里。你可以回去同安夫人这么说。”

安扶风四下打量了一下。“这里是你什么朋友啊?”

谢尤沉默着不说话,她还是不知道这里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又用力的用手拍了拍额头。

眼前的场景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安扶风还一脸摸不着头脑的看着她。

不是梦。

谢尤扫了安扶风一眼,道。“你走吧。”

安扶风追上她,伸手一拉她的裙子。“你还没说这里是你什么朋友呢?我听说你和谢将军都是靖仓山上下来的。这里是你什么师兄弟的家?”

谢尤简单的说。“不是。”她的目光落到了安扶风的手上,他被她的剑气划伤的手血迹站在了她的裙子上,浅浅的绿色里一丝鲜红。“放开。”

这个人大约真有什么毛病。

安扶风收回手,在手心里搓了搓。“我和我的两个护卫走散了,这里面又黑又大,还没什么房子。我得找到他们,才能回去。”他朝着谢尤刨了一个自以为很有魅力的眼神。“谢姑娘,劳烦陪我去找找?”

谢尤听到远处的喧哗还若隐若现,她实在不想理安扶风,可这个人站在她的房外,她料想也不可能安心睡着。她也不怎么认识路。

谢尤提气用力一跃,跳上墙头。

安抚风仰头看她,穿着一条单薄的绿裙子,手里提着剑,面容冷漠,头发一股脑的束在脑后,他记忆里的女孩子少有如此的。

忍不住喊她,“谢姑娘!谢女侠!”

谢尤又轻轻一跃,落在了地上。甚至连脚步声都没有。安抚风原地走一步,发出的声响都比她大。

谢尤看清了大门的方向,直接抬脚就走。

安抚风看着她大背影,追了上去,嘴里还叨叨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小弟跟上?女侠你好有风范。”

谢尤恨不得给他嘴捂上。于是脚下步子愈发快了。

安扶风不得不迈开很大的步子才能跟上,冷风在行动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但前面的人连头发丝都顺顺贴贴的。这就是武功吗?

谢尤一边走一边回味着那个梦境,她在梦里见到的萧书仪,实在令她心惊。她现在有一些后悔为什么匆匆离开中州,尤其是那幅看起来就很危险的图,还有被她放虎归山的陌衍。

唉。

“怎么叹气了?”安扶风一说话就吸进一大口冷气,预料之内的没听到回答。这女孩子不爱说话?他看那一天在桥边的时候,她倒是挺能说的。她越是不想和他说话,安扶风越是想逗她。他是不是真的有毛病。

谢尤一口气走到了慕容山庄的大门口,回头对着安扶风说,“好了,你在这等着吧。”然后不等他说话,足尖一点,施展轻功,忽的一下就飘进了大门,跃上屋檐,没几下就会到了她的床上。

这一次躺下来,谢尤感受着衣服上的寒气,脑海里又过了一遍梦里的场景,她发现自己在前一段时间做什么事都是虎头蛇尾,居然没有一件事她知道答案的。

身上现在才觉得冷起来,她一把拉过被子,蒙住头,翻身脸朝着床里侧,这一次没多久,她就睡着了。

元宵节的中午,好不容易等一堆宿醉的大侠们都醒了,谢尤和谢矢兄妹两就要告辞。

慕容起忙道。“谢将军要去靖仓,码头上近日大船小船都不开张,好歹出了正月,才有人回来做生意。”他见谢尤急了,又忙道。“不过此事也是什么难事,我认得好几个符合上讨生活的朋友,昨儿来的晚了,一会儿我就让人去把这件事办妥。”

陆成换了一件暗红色的衣裳,眼神清明,笑眯眯的补充说。“不错不错,今天肯定不成,晚上咱们一道看灯去。”

谢矢听了有理,这边又忙谢过慕容起和陆成。

谢尤这会儿才逮着机会问。“柯少侠呢?”

陆成一挑眉,“自然是回家过年去了。”

谢尤刚想说,柯将军不是过世了吗,后来又一想,柯夫人想来还在世,就哦了一声。

慕容起昨晚没见上谢尤,两人也是这会儿才说上话。他先问谢尤。“小谢昨晚住的可好?”

然后再问。“听说你差点把风鸣剑丢了,这看着是找回来了?可真是大幸,前些日子听说有人卖逐光剑,我还托了朋友去买,不过还是差了点银子。”

说起逐光剑,谢尤心里还疑惑呢,就说道。“我在中州碰见陌衍,逐光剑还在他的手里呢。”

“这不可能吧!”慕容起一口否定。

陆成则道。“小谢哪能认错逐光剑。”

谢矢问。“尤儿你什么时侯见到的陌师弟?”

这回三个人都看着谢矢了。

谢矢不知为何,陆成感叹道。“这陌衍还真的是靖仓弟子。”

谢尤接到了大哥疑惑的目光,她很自然的就看向陆成。慕容起也没有要说的意思,陆成只好自己说。在东海鸦门的时候,陌衍从沈鹤那里偷了逐光剑后不见踪影,又莫名其妙的跑到了红毛人战船上,居然还帮着偷袭过沈鹤。

之后又说红毛人战败后陌衍不见了踪影,之后在唐家庄唐二的墓地附近见过一次。

谢矢绷着脸,一时没说话。

谢尤挺着急的,她一直对陌衍是不是靖仓弟子半信半疑,可谢矢都说了陌师弟,这难道真的靖仓弟子。

她的表情被陆成看到眼里,这人习惯性的耍嘴皮子,说道。“小谢,你这是什么表情。你们靖仓虽然是名门正派,可是这徒弟多了,出一两个不争气的,也是常事。也不是人人都像我师父,弟子个个都是拔尖儿的人才。”

一听陆成说话,谢尤就忍不住要反驳他。“你还有师父呢?”

陆成笑了一声,“我没有师父难道我是天纵奇才?我师父当年路过我家,偷东西的时候被我碰上了,非说我是他命定的弟子,说服我爹把我给带走了,结果跟着他才发现我这师傅命定的弟子也太多了,少说也有四五个,不过我们都在师傅身边呆的不久,彼此也不知道谁是谁。”

这话一说就远了,谢矢还皱着脸想陌衍的事呢,这会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道。“你们确定见到的陌衍是陌衍吗?”

慕容起乐了。“他自个儿跟小谢说是靖仓外门弟子,叫陌衍,还说是什么你们明长老的私生子。”

谢尤点点头,看着大哥。

谢矢眉头紧锁。

谢尤问。“大哥,你和这位……陌师兄,是一道在山上学剑的一辈吗?”

谢矢摇摇头。“不是,我只是下山的时候见过几次他。”他顿了顿,说。“之前一直是明长老负责下山采买,明师妹还小的时候,我跟着他打下手,去山下的时候见了几次。”

看他的表情,这“见了几次”似乎不是简单的“见”了几次。

谢矢又补充说。“具体事情,还要回山上跟明师叔说一说。”他见三个人都一脸好奇的看着他,无奈道。“当年陌师弟说要回乡去找母亲,一去再也没回来。”

谢尤呀的一声。“东海出去的宝山岛?”

谢矢点点头。“听说那里被红毛占了之后,我还拖沈大哥找人去探听过陌师弟母子的消息。”

谢尤道。“如何?”

“没有音讯。”谢矢摇了摇头。他不愿再说这话题,转而说起慕容起这慕容山庄盖的如何如何。

慕容起也眉飞色舞的说起自己日后的规划,他这要开宗建派,广揽英雄,不是请人喝酒能轻轻松松办到的。他开玩笑的说。“要是能办一场比武,说是有名满天下的谢将军在这里指点,想必我这慕容山庄,一下子就名扬天下了。”

谢矢听了,一口应下。“这有什么的,什么时候慕容兄弟你办起了比武,我一定来捧场。”

慕容起双手抱拳,“谢大将军真是仗义!到时候一定去信。”

说起比武,慕容起跃跃欲试,他和谢矢当时就脱了衣裳,走到院子里比试了一番,谢尤和陆成靠在柱子上看两人赤手空拳的比试。

“阿影回家去了吗?”她问陆成。

陆成点点头。“前些日子在这里盘桓了小半个月,后来家里云老爷来信,阿影就回去了。”

谢尤嗯了一声,转而问他。“沈帅……风雨楼那里你问到消息了吗?”

陆成吃惊的看了她一眼,顿了顿,才说。“这事,你不必过问。”见谢尤神色不同往日,他笑了笑说。“真的,此事也不是我能过问的。风雨楼的消息,也没什么用。阿影早就打探出来了。”

谢尤哦了一声。她本就不爱打探事情,要不是昨晚梦到萧书仪,勾起她许多回忆,她怎么想的起问陆成这几月前的事。她倒是说。“剑丢的时候,金老板帮了很大的忙。”

陆成双手抱胸,看着她说。“金兄给你找不着,我也能给你找着了。你这剑流入江湖,必定是要转上几手的,要是一转手,就有了踪迹,知道在哪儿,我就能给你偷出来。“说到这,他一拍脑门。“陌衍!逐光剑!”

谢尤瞪大眼睛,不知道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陆成道。“逐光剑在黑市上卖了万金的消息人尽皆知,买剑的是个不通武功的财主,买来就是摆在家里的。你说这剑还在陌衍手里,必定是他又偷了回去。”他说着嘿嘿一笑。“此人有点意思,卖了剑,拿了钱,再把剑偷回来,两相便宜。只是这咱们知道了,非得给他名声搞臭不可!”

谢尤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什么搞臭不搞臭的。”

陆成和她想的不是一回事。“哦,也是没有这剑。你们靖仓的无耻之徒帮着红毛打自己人,名声已经臭得不行了。剑的事情,也不过是屋漏连夜雨,确实没什么意思。”

谢尤和他想的也不是一回事,等陆成说完了,她冷不丁的说。“我当胸刺了他一剑。”

“这么重要的事你放在忘了说?”陆成抬高音量,大声问。

谢尤看着他,无辜的很,这在她心里也不是什么大事。

陆成不信的摇摇头。“咱们在东海的时候,小谢你的武功少说离陌衍还有个七八年的距离,怎么在中州做了几个月娇小姐,你就能突飞猛进这么多?”

谢尤想了想,说。“阮道长给我了一本书。”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白马镇 第一百二十三章白马镇

“阮平楼?”陆成挑了挑眉。

院子里谢矢和慕容起双掌想接,两人的掌风波及到陆成所站的地方,他深红色的外袍飘了起来,陆成顺势转过头,拍了拍手,毫无诚意的叫好道。“两位厉害!慕容大哥,好掌法,谢大侠的下盘真稳。”

说完他往谢尤脸边一凑,低声道。“跟我细说说,什么书?阮平楼从哪拿来的?我说这厮怎么好好的做道士去了,原来早知道那破败道观里有宝贝。”

谢尤听他话说的难听,一下站直了身子,拢着披风站到一边去了。

陆成喂了一声,又追过来,看着她说。“不能说?”谢尤不说话,他自说自话道。“成,不说,我明个就启程,自己到中州去问这假道士去。”

谢尤扫了他一眼,才说。“阮道长出去云游了。”

“你骗我呢?”陆成不信。

谢尤忽然觉得他说话的语气和什么人特别像,在脑海里搜索了一圈,忽然想到了是谁。昨晚鬼鬼祟祟的安扶风。她想到这里,忽然道。“你有没有一个师弟叫安扶风的?”

陆成见谢尤答非所问,笑了。“不想说就不想说呗,扯开话题干什么。我没有师弟姓安的,姓风的倒是有一个。”

谢尤听这话又是胡扯,头一仰,又不理他了。

院子里慕容起被谢矢制住了一只手,另一只手成爪往谢矢肩头抓去,谢尤往后一侧,背着的手忽然拿出来,在慕容起背心一拍,只听得掌肉相击的声音,慕容起大喊了一声,两人一下子松开了彼此,慕容起倒退着踉跄了几步,一只手摸向背后,大喝三声。“好!好!好!“然后猛地一甩头,站直腰对着谢矢道。”谢将军真是好身手!“

谢矢额间挂着汗珠,气息听起一点也没乱,他伸手对着慕容起拱拳道。“慕容兄弟,承让了。”

陆成走过去,笑眯眯的一搂慕容起,慕容起嘶着声骂道。“背疼呢,你这小子,放手。”陆成又放开他。

谢矢关切问道,“慕容兄弟,背……我这下手重了,这可真是……”

慕容起摆摆手,“无妨无妨,比试吗,还没点伤了,今晚我趴着睡就是了,想来明儿就好了。”他一挥手,“走,谢将军,请你和小谢到镇上下馆子去。”

于是谢矢就叫谢尤,谢尤走了过来,谢矢凑到她耳边问。“带银子了没?”

谢尤点点头。谢矢就笑着答应了慕容起。“好,那慕容兄弟带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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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马镇已经是覆河之畔的镇子,镇子就依着河水建成的,河水一碧如染,过了覆河就是华州境内,靖仓山贯穿了整个华洲。在白马也能看到靖仓山。

今天天气好,白云依偎于山间,使得山峦看起来半隐半显,白云飘忽触摸,山容随之改变,谢尤虽然是在靖仓山上长大的,但时久不见山景,也站住了脚看了一阵子。

华州那边码头后的城池的楼塔闪动,东鳞西爪。

没想到站了一会儿,忽然天色变了,云满河上,陆成忙催众人快走。

这到了白马镇上,谢矢才发现慕容起带他们来的是他自己开的客栈,一进来伙计们就把他们迎到了后面小院里,就在厨房的旁边,有个能坐七八人的小屋子,里头干干净净的摆着一张桌子,掀帘进去,谢尤是最后一个,看到这里墙角都摆着酒,脑袋就大了。

陆成立马道。“今天喝点不一样的酒。”

谢尤撇了撇嘴。

谢矢道,“不喝了,小陆。小陆,说不定明日要坐船,尤儿晕船,要是我醉了,没人照看她。”

“哦,”陆成看了谢尤一眼。“把这茬忘了。谢将军,不妨事,让小谢喝一杯,何况明日船有没有还是个事呢。今天喝点,无妨,少喝点?”陆成说着就拿了四个碗,翻过来。

慕容起单手拎了一壶酒,提起来送到桌上。

这会儿伙计也端着一碟酱牛肉,一盘花生米,还有几盘小菜送了进来。慕容起吩咐他,“热汤热菜的快一些。”

果然没喝几杯酒,热菜就一个一个的上上来了。

慕容起喝了一杯酒,话匣子就开了,絮絮叨叨的说。“建这山庄花了几千两银子,又雇了十来个半大小子做扫洒功夫,后头钱紧张了,一半的屋舍留着就没盖。说是要收徒弟,来的都是穷小子,我这还要管吃管住。以前只当开门建宗是件极好的事,现在一看,没钱竟是不成的。”

陆成道。“慕容大哥,我说了,你这法子是个坐吃山空的法子,何况你无山可吃呢。你问谢将军,靖仓派的银钱从哪里来的。”

谢矢对这上面还有一二了解,于是便道。“山上大多是自给自足……”

谢尤吃了几口,就愁的吃不下去了。她吃着厨子做饭的味儿很像中州萧书仪送给她的那个厨子做饭的味儿,一吃就想起萧书仪,想起萧书仪就想起昨晚的梦,想起昨晚的梦就恨不得打道回府,立马回到中州去。

饭桌上的三个男人都没发现谢尤的不对,她听着碗筷杯着相击的声音,每碰一下,她脑海里的萧书仪就会掉一颗泪。

也不知道掉了多少颗,谢尤猛地一下站了起来,从小屋里冲了出去。

冷空气涌进鼻腔的时候,她觉得脑海里的画面被冲走了。然后她打了一个酒嗝。她什么也没吃,就打了个酒嗝。

唉。

又叹了一口气。

回去当然是不现实的,谢矢本来就不大喜欢谢尤和萧书仪走的近,大哥最近被中州的文臣们搞得上不上,下不下,难受的很,似乎和萧固宜也翻了脸,这谢尤没有听谢矢明说,萧书仪也没说过,不过她这人有时候直觉挺准的。

所以她没法儿知道萧书仪现在好不好。

可她又的确很担心。写封信?

是个好主意。

写封信,这一来一回的,说不定她从靖仓回中州之前还能知道一点萧书仪的消息。

她右手握拳,用力的拍了一下左手的掌心,立刻就从小门走到了慕容客栈的前头,走到账房先生的旁边,借了纸笔,站在柜台后头就开始写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小谢给书仪的信 书仪:

启信安。今天是上元节了,我跟大哥走到了白马,说来你可能不相信,昨天我们在白马寺遇到了第五何华和她的夫人,还有安夫人的弟弟,他叫安扶风,我记住他了。这人大概有什么毛病,大晚上跑到我房间外面站着。

我们没住在白马寺,还是因为安扶风,他似乎在安夫人送来的饭菜里下了泻药,被白马寺的小和尚发现了,然后还不承认,大哥虽然把他客客气气送走了,不过我们也不敢在白马寺呆了,和第五何华都没见上面,大哥和我就赶紧从白马寺走了。

写出了觉得我们灰头土脸的,我到现在也不清楚第五何华到底是个什么官,什么身份,只是知道这个人跟皇帝关系挺不错的,只是大哥和皇帝关系也好啊,为什么大哥我觉得他有点怕第五何华。

说跑偏了,我们从白马寺出来到镇上,遇到了陆成,他带我们来了慕容大哥的山庄,晚上住在这里,安扶风居然追过来了。

我把他送走,这都是昨晚的事。

今天慕容大哥说过年想着过覆河应该没有船做生意了,让我们多留几天,他找到人送我们过河再走。

所以我今天就找了个空给你写信。

那天走的匆忙,都没来得及当面向书仪你告别,虽然我想着我只是离开一段时间,而且我们在中州的时候也有一个月不见面的时候,但是这次出来,我总是想起你。

慕容大哥的客栈里厨子做的饭和你送给我和大哥的那个厨子做饭味道很像,不知道他们的厨子是不是也从萧府出来的。

萧府最近怎么样了,大哥路上跟我说了几句萧大哥的事情,萧大哥又让程将军不开心了,这样下去程姐姐会不会又嫁不成了。我挺担心她的。

对了,我这次在白马寺,都没来得及去我们当时刚认识的院子看看,那天下午匆匆一瞥,白马寺好像在扩建,也不知道从哪来的钱。天机师父不在寺里,我也不大认识监寺的师父,所以没问。

不知道第五何华和安家姐弟要在白马寺住多久,回来的时候我和大哥能不能过去住了。

还有今天路过覆河边的时候,我看到了靖仓山的轮廓,家里就是好看,我们回来也没跟山上的师兄师姐们说,师父师娘肯定见了我们特别惊讶,我还好,大哥可是好几年没回过山上了。想想他们的表情就挺期待的。

书仪,我又想到了一件事。

我们有一天在路上马跑累了,就在附近的村庄借宿,这村子里的人居然都认识大哥。

你觉得神奇吗?

我觉得好神奇。我知道大哥是大将军,而且我那些江湖上的朋友都知道大哥的名声,不过一个小村子居然也知道大哥的名字,这就很了不起啦。

江湖上的人知道大哥是因为大哥是靖仓弟子,又是做了大将军,人人都想着好的不得了,可是村子里的人又知道江湖上的消息,如果问他们我师父的名字,肯定没人知道,但是他们知道大哥的名字,说大哥和沈帅帮他们打跑了土匪。

沈帅的事情,陆成说阿影帮他问到了,不过我问他,他又讲这件事情我不能过问,他也不适合。

沈帅真是个好人,小村子都有他的恩泽。

哎,不知道沈三哥有没有到衙门,应该是没有的,我们当年从靖仓过去,骑马也走了好久,他比我和大哥离开中州没有早几天,现在说不定刚刚过了覆河。说到这儿,沈三哥怎么过的覆河?他来的时候也是过年间,也没有船啊。一会儿得去问问陆成。

还有一件事啊,我们去了苏东坡先生的故居,当地人说是故居,其实就是个普通的房子,我只是想起来你和二师姐都挺喜欢东坡先生的。

我只是喜欢吃东坡肉。

写着写着肚子有点饿了。我刚才撒谎了,我是在客栈吃饭的时候想起你就跑出来找了纸笔给你写信。

书仪,你最近几天怎么样了,现在上元节你是不是又在办宫宴了。我梦见皇帝又纳了一个美人,是你的族妹,叫寻芳的。这名字和二师姐结香听起来好像姐妹。

皇帝的妃子都是美人儿。

美人儿,我见过最漂亮的是个赤焰人。

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赤焰人,冷大哥告诉我她是赤焰人。姓穆,叫穆孝芸,在中州城东开了个米面铺。美人儿为什么要开米面铺?

我们在东海见过一次,她当时还不是老板,这次到了中州,还是米面铺,她就变成老板了。

我又说偏了,不是,是写偏了。陆成出来叫我了,我先回去吃两口饭,再给你写信。还不知道信要怎么寄出去呢。唉,不过我写信就觉得和你在聊天了。

我吃好回来了,他们还在喝酒。

我真的不懂为什么男人那么爱喝酒,除了顾大侠,没有一个人不爱喝酒的。

顾大侠书仪你知道吗?我在东海的时候和顾大侠一起打红毛来着,他受了好重的伤,在鸦门躺着养伤,前几天在中州的时候沈三哥说顾夫人带着孩子去鸦门陪顾大侠过年了,顾大侠他们老家就是白马这一带的,我不知道家里在哪,不然该去看一看顾老爷一家。

陆成说不定知道。

我问了,陆成知道,他和慕容大哥之前还去了,我说我们明天去一趟。

公主婍最近还好吗?她和沈三哥的事能成吗?沈三哥虽然有孩子,但真的是个好人,我觉得他很像沈帅,公主婍嫁给她,两个人一定都客客气气的,这样最好了。

萧大哥也有孩子,还有小妾,程姐姐也要嫁过去……

我写的太多了,陆成刚才过来嘲笑我,说我正反写了十几页,信封都装不下。他说他等我们走了就去中州一趟,做几单生意,挣点钱。书仪你要小心,其实你不用小心,陆成应该不会偷到太平宫去,冷大哥还在那当护卫头子呢。

写了这么多你是不是看累了,我就是想问你还好吗,初一那天的事我很担心你。不知道你的处境怎么样。如果可以,给我回信送到靖仓山上。

有什么事,叫我我立刻就回去。

虽然我有点迟钝,但是至少有一把剑,我梦见书仪你哭了,担心的不得了。

就写到这里了。

小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渡河 谢尤没能去探望成顾长丰的家人,因为慕容起上元节的第二天就找到了一艘船。她跟谢矢就辞别了慕容起和陆成,中午上了船,到了晚上,他们就在靖仓脚下仓湖镇的边缘下了船。

向船翁告了别,谢矢拎着包袱,还有慕容起准备给靖仓山叶掌门的年礼,谢尤抱着一坛子酒,这是陆成专门给叶敛师兄带的。

谢尤抱着酒坛子,轻轻一跃,跳倒了岸上,裙角飞起来,露出她一双火红的新靴子。这双鹿皮靴她一直背着,今早才换上。要回家了,当然要穿一件新衣服。她还披着同一件披风,不过里头换了一条新的裙子。

谢矢往里面走了几步,码头冷冷清清的,什么人也没有,他回过头,问谢尤的意见。“尤儿,我们是连夜上山,还是明早再上山?”

谢尤认真思考了连夜上山会不会沾湿她的新靴子和新裙子,正皱着眉思考。

谢矢就自己说道。“明日再上山吧。”

他大步往仓湖镇上走。

走了没几步,这里就热闹了起来。

仓湖是个比白马大很多的镇子,尤其这又是上元节第二天,谢尤和谢矢两兄妹走了没几步,就有人问他们要不要租一辆车。

谢矢看妹妹抱着酒坛子路都难看见,点点头。没过一会儿,有人赶来一辆牛车,两兄妹把东西放了上去,又问那赶车的中年人。可有干净些的客栈。

中年人笑着说。“若是两位不嫌贵,仓湖边新开了一家揽月楼,清净又整洁,我们都说皇帝老爷才住的起那样的地方。”

谢矢点点头,“那我们就去那儿。”

谢尤一手扶着酒坛子,跟在车边。

中年人一面走一面问,“二位从哪里来的?”

谢矢道。“中州来的。”

中年人笑呵呵的说,“中州,帝王之都,好地方啊,你们是仓湖人?”

谢矢道,“不是。”

中年人问。“那是哪儿的?”他看了两人一眼,“我看你们像是东边一带的人。眼睛像。”

谢尤吃惊道。“这也能看出来?”

中年人哈哈一笑。“一猜就中。姑娘让我再猜猜,你们是梧州还是桐州?”

“桐州。”谢尤道。

中年人扶着牛背,道。“沈帅的同乡啊。”

谢尤看了一眼谢矢,意思是沈稳的名声真是处处都有。

谢矢道,“是啊。“

中年人又开始絮絮叨叨的说,“当年不知道是谁,哦对了,姓陶的那一家子,在华州以北为非作歹,沈帅带着人打过来的时候,他们天天在覆河边驻扎着,后来还拉着人去给河里投毒,也不知道他们用的什么东西,那么宽的河水,都能给染了。还好华家的人脑子正常,又用了解药投进河里。”

“还有这等事?”谢尤奇怪道。

谢矢道,“不曾听说还有这样的事。”

中年人摇摇头,“我当时就在陶家的军队里,他们不让人往外说,撤退的时候人又都死的差不多了,陶家华家谁敢说呢,一丘之貉。”

“那大哥你是怎么留下来的?”谢尤看着中年人。

中年人呵呵笑道。“逃呗。也不是什么光彩事。”

谢矢皱着眉,不发一言。他是将军,自然不喜欢逃兵。

中年人走了两步,又说。“沈帅第一次过河的时候没打成功,陶家手下有个神箭手,据说隔着几百米,就射中了沈帅底下第一大将谢矢谢将军,然后混战的时候,又射中了谢夫人,就是沈帅的妹妹。要不是有那霍将军的神箭,沈帅打过来的时候,陶家华家一个也跑不了。”

谢尤这回又看了谢矢一眼。这中年人想来既没见过沈稳,也没见过谢矢,不过是道听途说。

谢尤听他说话还挺有意思,又问他。“那您说,是谢将军厉害,还是沈帅厉害?”

“欸,不好说,这两人都是你们桐州的。”中年人笑着说。“我是觉得,沈帅和谢将军不是一路子人。如今我看皇帝的诏令,是要培养谢将军做第二个沈帅。不过呀,我看难。”他顿了顿,又说。“沈家出身东海,沈帅又是个天下难得一见的忠厚之辈,笼络了一众死心塌地的部署,你就瞧沈家如今只剩个沈三,居然还捞个国公,就知道沈帅的恩泽,四海皆有,这样的人做大元帅,从上到下没有不服的。乱世做得,太平盛世也做得。至于谢将军嘛,此人一开始打仗,倒是挺乐观的,也打的有章法,可等过了覆河之后,就有一点呈匹夫之勇的意思。”

谢尤偷偷看大哥的神色,发现他一看是皱着眉,这会儿居然在专心听这中年人讲话。

只听他又说。“不过太平山后沈帅过世,谢将军打仗就又摸出点门道,结合他武林高手的实力,渐渐有了三军统帅的意思。不过谢将军的三军统帅是打出来的,不像沈帅,是人品贵重,赢出来的。如今太平盛世,只怕容不下谢将军这样的元帅,是故……”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

谢家兄妹都正听的起劲呢,不由往身旁一看。

头顶乌黑牌匾上,揽月楼三个字清丽娟秀。

中年人笑呵呵的说。“到了。”

谢尤走到车后面抱酒,就听到前面谢矢道。“这位大哥,在家就是谢矢。听大哥说话,颇有见地,大哥若是不嫌弃,不如跟我进去坐一坐,略喝一杯酒,再指点谢某几句。”

中年人还是挂着笑,摇了摇头。“谢将军,不必了。”他自己走到车后,给谢矢把东西都拿了下来,送到他手上,说。“我不过是信口胡说,将军,再会了。”

谢矢伸出手,又觉得不大稳当,眼看着这中年人赶着车走了,他忽然把东西往谢尤怀里一塞,急急的说。“尤儿,拿着东西,我去追这位先生。”

谢尤腾出一只手来把两个包袱挂在胳膊上,又看酒坛子上的年礼歪歪扭扭的眼看就要掉下来,等她扶好了,谢矢和那中年人都不见了踪影。

她在揽月楼门口站这一会儿,就有店伙计出来迎她,定了两个房间,谢尤洗了脸,穿着外衣躺在床上,想等大哥回来问问他,那中年人后来还说什么了。一等,不知怎么又睡着了。

这一次,她梦见的是叶皓和明棠的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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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梦回靖仓(一) 靖仓山小仓峰张灯结彩,十里红毯,正是现任掌门叶青云独子叶皓迎娶靖仓登桂峰长老明松长女明棠的大喜之日。靖仓山上三百余弟子都在小仓峰观礼,一时山间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两位新人的院子三个月前刚刚落成,紧邻着掌门住处“万里”,掌门亲自给院子提名“扶摇”,正是个扶摇直上九万里的好兆头。

院中一棵枝叶茂盛的石榴树,如今还不到开花结果的时候。

院子里掌门叶青云与贺氏夫妇二人正与几位长老说话,有弟子进来禀报,说“新娘子就要到了。”

谢尤坐在树上,看着底下熟悉的场景。

贺氏招呼她,叫道,“尤儿,还不下来。”

她旋身落下,依偎在贺氏身边,笑道。“师娘,明师姐要来,您以后可不许不疼我了。”

“什么刁钻话。”说笑一回,叶青云贺氏到正堂上坐下,只等新婚夫妇进来拜堂。谢尤站在门边探头去看,只见新郎官叶皓,最是少年英才,喜袍朱冠,春风得意。后头四人花轿上,抬着一个头戴珠冠的娘子,隐隐约约,可见婀娜美丽。几个女弟子在路两旁抛洒花瓣。到了扶摇院外,花轿落地,叶皓打横抱着明棠就跨过门槛,一直尽到正堂内,才将明棠放下。

谢尤忙进来站到一边,自有掌事的弟子高声道。“及时到,一拜天地。”

二人面对屋门,恭敬跪下,拜了天地。而后又转身拜过叶青云夫妇,再来夫妻对拜,礼成后送入洞房,谢尤和几个弟子拉着叶皓出来喝酒。

大家在院中欢宴,正热闹之时,只见有人在院外高声道。“掌门!大师兄派人送贺礼来了!”

一听这话,叶青云一指叶皓,道。“皓儿,尤儿,去迎一迎你们大师兄的人。”

“是!”谢尤没喝几杯酒,倒是叶皓有些醉了,她一手扶着叶皓,几步就走了出去。就见山路上打头一个蓝衣的小子,摇着一把折扇,风流俊俏,后头五六个丫鬟簇拥着一个头戴兜帽的女子,再后头抬着好几箱子东西,马上就要走到。

当头引路的弟子,先走上来给叶皓递了谢矢的信物,而后道。“这是陆大侠”

这是旧相识了,叶皓谢尤带着二人进了院中,对叶青云等长辈同门引见道,“这一位是陆成陆大侠,沈帅的亲信。”

“叶掌门,叶夫人,在下有礼了。”

陆成倒不如萧舒仪多礼,笑着拱了拱手。

“二位远道而来,先喝杯喜酒,明日我与内子好生招待二位。”

今日实在事忙,陆成与叶皓一道到男宾那边喝酒去了,萧舒仪这里却是叶夫人亲自招待。谢尤在一旁作陪,她与萧舒仪早便相识,见了自然有许多话要说。

“进山的路可不好走,姐姐喝茶。”

谢尤知道萧舒仪行事讲究,就亲自把叶夫人端来的好茶递给萧舒仪,她和叶夫人一人一边,让萧舒仪坐在高位。这一桌是新开的。

“叶掌门,夫人贤伉俪对族妹结香多有照顾,今日一来贺叶少侠新婚之喜,二来便是感谢您二位对结香的照顾。”萧舒仪接了茶在唇边一过,温声答道。

萧舒仪提到的这位族妹结香,一下让叶夫人卸下心防,露出思念的表情,叹道。

“香儿八年前下山,便再未回来,我与外子,也是想念她的。”

“结香一切都好,不久便要回到中州,想必安顿下来,便会来向夫人请安。”萧舒仪道。

叶夫人听了此话,喜笑颜开,“萧姑娘既然这样说,那必定八九不离十。”

“夫人,今日您事忙,我有谢妹妹陪着已是足够,夫人且请自便。”萧舒仪见那边女眷无人招呼,便请叶夫人自便。

叶夫人江湖女子,闻言也道。“那怠慢萧姑娘了,尤儿替我招待好萧姑娘。”

叶夫人走了,谢尤才道。“姐姐,原来二师姐和你是同族姐妹,她真的要回来了吗?听说她嫁到东海去了,这一来一回,可是很远的路呢。”

“新朝将立,结香与沈将军也要回来参加景公登基大典。”萧舒仪解释道。

谢尤点头道,“大哥也早来信,说这几个月便会回到南边,与我团聚,还说日后要在中州安家了。姐姐,二师姐和沈将军也会在中州住下吗?”

“这事我也说不准,若是景公有意让沈将军驻扎东海,只怕沈将军还是要回去的。”萧舒仪顿了顿,才答道。

谢尤倒也没在意这些,只是道,“大哥来信也有段日子了,我们只当大哥能赶得上三师兄的婚礼,不知道这回来的路走的这么慢。”

“北边还有些事情未处理完,难道我来接妹妹,妹妹不高兴?”萧舒仪笑问道。

“自然高兴,我头次下山,就认识了姐姐,这一下三年不见,姐姐让我想的很呢。”

谢尤说的三年前,正是覆河之战景军败的最厉害的一次,谢尤的哥哥谢矢差点命丧黄泉,那时谢尤头次下山,便在白马寺与萧舒仪相识。谢矢大难不死,谢尤在白马寺住到谢矢伤好,便又回了山上。

两人不免聊到在白马寺中的事,谢尤道。“沈帅那样好的一个人,偏偏去的那么早,真是让人伤心,这次下山,定要去祭拜沈帅才是。”

“沈帅风采,如今无人能及,虽而景公已经手刃梁氏贼子,但若沈帅在世,大家定然更是高兴。”

二人提到的沈帅,乃是景军三路兵马大元帅沈稳沈元帅,他在两年前的历风之战中中了毒箭身亡,那时整个南边都被此消息震动,就是谢尤,虽然和沈稳元帅不过是几面的交情,也折服于他的人物之下,很是伤心了一阵子,更不必说,沈稳元帅对于景军的意义。

二人正伤心着,叶皓与明棠夫妇二人联袂而来,叶皓亲自给萧舒仪斟酒,谢尤忙拿着自己的酒杯站起来,明棠也替她添满,

萧舒仪举着杯子,柔柔道。“舒仪祝贤伉俪举案齐眉,白头到老。”

“多谢萧姑娘。”明棠和叶皓相视一笑,纷纷仰头干了这一杯。谢尤也笑嘻嘻的说,“三师兄,明师姐,以后可要早点生个胖侄儿给我玩啊。”

明棠也没不高兴,又和谢尤碰了一杯,倒是叶皓笑骂她。“你拿出几分尊重来给你师姐,我就罢了。”

“那是自然,日后师兄你啊,在这小仓峰可得排在师姐后面了。”

“明师姐!”正笑闹着,一个穿着红袍的小弟子急匆匆的跑了过来,谢尤问他,“怎么了,今日师姐大喜,你怎么还拿事情来烦师姐。”

“谢师姐,叶师兄,实在是出了事,明师姐,外头有人自称是慕容起,来寻一位陆成陆大侠,我看宾客名单里并没有陆大侠,这位慕容大侠脾气不好,我们叫他在山下等等,他说等不及,这会儿快闯到山上来了。”小弟子急匆匆的说完,明棠道,“你快快回去,对那位慕容大侠说,多有怠慢,陆大侠确是在我小苍山,请慕容大侠也上来吃一杯酒,我们这就替他找到陆大侠。”

“是。”小弟子领了话去了。

叶皓道,“不知道是什么急事,尤儿,你去找一找陆大侠。”

谢尤应了,回头看萧舒仪,萧舒仪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明棠也道,“我与你师兄就在这里等你,萧姑娘有我们陪着,你快些带陆大侠来。”

谢尤这才放心,她先到师父叶青云那一桌去看,并没有陆成,又走了好一片,才在一群叫好声中看到了陆成,他正和大云峰的叶朗拼酒,二人一人捧着一大坛子,站在凳子上咕噜咕噜的喝,谢尤要冲过去,几个弟子拉住她道。“谢师妹,等等,叶师兄和陆大侠这坛酒就见胜负了。”

谢尤低头一看,这桌下面十好几个空坛子,正在考虑要不要打断陆成,只看叶朗一个踉跄,手中酒坛哐啷掉在地上,众人齐声喝彩道。“陆大侠赢了!”

陆成听到这话还没停,一气喝完了这坛酒,举着坛子大喝一声“靖仓好酒!”又赢来一片喝彩之声,谢尤赶紧上前冲他喊,“有个慕容大侠来找你!”

“什么?”陆成没听清,俯下身子问。

谢尤察觉到他一身酒气,又着急要带他过去,便伸手一扯他的领子,就往明棠等人那里去走,“废话什么,快走快走。”

后头的弟子们见二人纠缠,都在后头大笑。还挺叶朗道。“陆大侠赢了叶某,可我这师妹,陆大侠可得好好的对付。”

陆成被谢尤拖着,尚且有心思回头和叶朗打嘴仗道。“叶朗兄,晚上咱们再喝,你可别又输了!”

喜宴上热热闹闹的,谢尤走的飞快,还撞到了不少执壶的弟子,陆成被她扯着衣领,一面走一面笑道。“小谢,小谢,慢些,慢些。”

谢尤已经看见明棠他们那边已经多了好几个人,脚下更是飞快。到了跟前,她倒是停住了,陆成喝了酒,脚步不稳,差点撞到萧舒仪,还是叶皓伸手拉住他,道。“陆大侠!”

陆成原本要开个玩笑,一见站在旁边的几人,不由敛了神色道,“大哥,顾兄,你们……”

“成弟,东海出事了!”被陆成换做大哥的那人站起身走到陆成身前,神色凝重道。

“什么?”陆成一脸惊诧,不由看向坐在那里的萧舒仪。

萧舒仪便道,“未曾请教几位大侠贵姓高名,”

“萧姑娘,这一位是我结义大哥慕容起,这一位……“

“在下东海唐家,唐隐。“另一个虬髯大汉向众人一拱手。

陆成又向慕容起等人道,“这是萧固宜大将军之妹萧姑娘,中州这边的事,萧姑娘也是能做一二主的,大哥,东海出了什么事,但说无妨。”

慕容起又看向谢尤等人,陆成又道。“靖仓上下,皆是忠肝义胆之士,大哥不必担心,只管说。”

慕容起这才道,“数日前东海大胜,沈鹤将军出海追击之时,帐前亲兵姓陌名衍,以淬毒暗器,重伤沈鹤将军,如今倭人已有反扑之势,沈夫人虽然代夫领兵,退守鸦门,但形势惨淡,发了好几道求援消息都不见回信,唐大侠偶然在回中州必经的乌水驿站见到有风雨楼的刺客暗杀鸦门信使,便来鸦门报信,但鸦门如今四面严防,我二人见不到沈夫人,也不知城中出了什么事,昔年成弟在沈元帅帐前听命,成弟怎么看这事?”

陆成先没答话,而是看向萧舒仪,萧舒仪面色也郑重起来,道。“东海上次传来消息,仍是大胜,沈将军夫妇也理应在半月之前启程赴中州,这半月,我确实不曾听闻东海的消息。”

陆成心下一沉,这话便是认了慕容起说的,此事只怕没有八分,也有九分。他便道,“我受沈帅大恩,既然听此消息,断然没有不理的道理。”

萧舒仪道,“此事想必不简单,能截下东海消息半月之久,是什么人?”

她原本没想到这话有人应答,不想慕容起面露为难之色,似是其中还有内情。

“慕容大侠,有话尽可直言。”萧舒仪平素最擅揣摩人心,见慕容起如此,不免微微前倾身子,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萧姑娘,可曾听过风雨楼的两大刺客?”慕容起并未直说,而是先问了一个问题。

萧舒仪没说听过,也没说没听过,她已经猜到了。“可是拦截消息的人是风雨楼冷追月?”

“不错。不瞒诸位,拦截消息半月不曾被发觉,而且未曾漏掉任何一条,这等机密之事,不是凑巧得知,而是唐大侠与追月昔年有些交情,二人又都受过沈帅的恩惠,追月虽然迫于风雨楼之命,不得不做此事,但他也想帮一帮沈将军,所以遇到顾兄,便把此事秘密告诉唐大侠。”慕容起说到此处,

谢尤在一旁也听了个七七八八,她心道,沈稳元帅还真是恩德满天下,这些人中,多有受沈稳恩惠,沈家子弟,也多赖这份遗泽。”

“此事事关重大,我这就修书一封,陆大侠,慕容大侠,不妨连夜前往中州,往赵府寻赵九郎,中州一应事物,便是他主导。我再遣家将将此消息送往景公之处。你看如何?”萧舒仪最后这个“你”,显然不是说慕容起,而是陆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梦回靖仓(二) 第一百二十六章梦回靖仓(二)

“此事事关重大,我这就修书一封,陆大侠,慕容大侠,不妨连夜前往中州,往赵府寻赵九郎,中州一应事物,便是他主导。我再遣家将将此消息送往景公之处。你看如何?”萧舒仪最后这个“你”,显然不是说慕容起,而是陆成。

陆成道,“我脚程最快,前几日还听说赵九郎在白马寺为亡母诵经,人多了反而不好,我一人前去,向赵九郎讨个主意,速去速回,顾兄与大哥连日奔波,在靖仓等我消息便是。”

“如此也好。”慕容起与唐隐对视一眼,都同意了此事。

陆成正要走,谢尤突然想到他刚才喝了那么多酒,不免道。“陆大侠,喝了那么多酒,还成吗?”

“放心!”陆成回头一笑,便提气一跃,几步就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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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沈稳虽而与靖仓无甚关系,但沈鹤之妻萧结香,确是叶青云门下二弟子,叶皓便秘密将此事告知叶青云,不多时,叶青云与夫人贺氏一同而来,与慕容起,唐隐两相见礼,请诸人到他院中商议。又说对叶皓明棠道,“今日是你二人的好日子,此事有我与你们师娘便是了,皓儿棠儿在这里与你们师兄弟们再好好敬几杯酒。”

一时众人来到叶青云院中,喧闹之声仍旧在耳,众人面上确不见一丝喜色。

谢尤扶着萧舒仪,跟在贺师母身边坐了,叶青云与慕容起唐隐互相让过,在圆桌另一侧坐下。唐隐方才一直不曾说话,这时似乎是信任叶青云,才到。“追月告诉我,花重金拦截消息的人,只要拦住这消息一月,依我之见,沈将军虽然中毒,但听闻药王谷华谷主本就在鸦门军中研制外伤药,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危险。沈家军中精锐,自沈元帅去后,除了少数被谢大将军所收编,大部分都回了东海,沈将军不在前线指挥,守住鸦门也游刃有余。”

叶青云似乎对唐隐的话也是同意,“沈家军中,英才济济,想必东海不妨事。”

谢尤方才就有疑惑,这时道,“师父,二师姐专修剑法,不懂军中之事,听说是二师姐在鸦门主事,倘若沈家军英才济济,怎么让二师姐担这名声。”

唐隐却道,“谢将军文韬武略,将才难寻,这位姑娘,倒不必如此谦逊。”

叶青云闻言脸色慢慢变了,尴尬道,“顾大侠,实非我这徒儿过谦,便是叶某,也不懂军中之事,只是江湖剑客而已,我这几个徒儿,说是对守城打仗一窍不通,也不为过。”

“那可是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慕容起不像唐隐是个完完全全的游侠,他尚知一二如今形势,但他与陆成结拜,不像唐隐对靖仓天然信任,眼下环视屋中,竟无人可信。

不由暗悔方才该与陆成同去。正想着,瞟见萧舒仪神色不动,不似其他人恍然大悟,转念一下,心道,难不成这娘子早知鸦门有异,又想到陆成方才对她多有推崇,慕容起虽然看不上一介文弱女流,此时也想着萧舒仪能再说几句。

叶青云郑重请教,“萧姑娘,不知鸦门之中,小徒与沈将军,境况如何?”

萧舒仪见众人都看着她,略一沉吟,便道。“只是我的一点猜测,眼下义军从南打到北,在历风夹道与北边莫孺所领玄甲军正商议立国之后南北划界之事,东海之事,多半是南边之人所为,追月这等刺客,让他拦截消息,却不刺杀沈鹤将军,不免让人想到,刺杀沈鹤的小兵,定然是受人指使,此人以毒杀沈鹤,又不闻沈鹤亡故,拦截消息,定是要东海大乱,以期得利。沈家军除了沈鹤,尚闻左副将文启,右副将沈陵度,皆是大将之风,唐大侠却说鸦门沈夫人主事,那必是这二位副将也出了事,甚至有背主之人,沈夫人不敢信,只好亲自出面。”

萧舒仪说到这里,不再说了。

慕容起闷声道,“新朝未立,众人便要自相残杀,谋求权力名位吗?”

“鸦门城门紧闭,那搅事之人尚在城中,沈将军若是挡了别人的路,难道那人还容他活着?”唐隐想通这一点,急声道。

萧舒仪叹了口气,“顾大侠,所言甚是。外头人不知道,也进不去,沈夫人倘若真无治军之能,鸦门危矣。”

几人都各自想着心事,眼下陆成前去求援,只好等着他带回来消息。

到了第二日,叶青云派谢尤和叶朗带着靖仓弟子送宾客离山,又重整靖仓防卫,留了人在覆河码头等陆成的消息。

一直到第四日,陆成赶了回来。叶皓新婚燕尔,也挂念二师姐安危,亲自到山门领了陆成进来。萧舒仪谢尤二人也往叶青云院中听消息。只见陆成仍是去时的衣服,风尘仆仆,一进门先递了一封信给萧舒仪。

谢尤在一旁,只见信封上端的是一笔好字,写着“急阅”二字。

萧舒仪立马拆了看信,陆成坐下缓了口气,见慕容起唐隐也在,就先把事情大概说了。“信上说,恐东海生变,他明里派一队护卫往东海方向走,再遣人往北边送信给景公,看景公是何意思。暗里让我带白马寺天机方丈往鸦门去,先救下沈将军的性命。我私以为,大哥顾兄与我一同前往,若是有事,咱们几人拼出命来,总能把沈将军一家子救出来。”

谢尤道,“那我也去,师姐有难,我该去的。”

叶青云立刻道,“那皓儿也同去。”

萧舒仪把信收在袖中,而后对谢尤道。“东海眼下危险,我应了谢将军接妹妹去中州,眼下只怕是不行了。”

叶青云一向谢尤与谢矢兄妹一别近三年了,东海那边也并非要谢尤前去,当下道。“不如我派另外的弟子去,尤儿便不去了。”

谢尤哪能同意,她虽然长到这么大也没下过几次山,但她最重情义,在山上便常为人打抱不平,便道。“师父,就让我去吧,三师兄和明师姐刚成亲,让他留在山上好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上山 “尤儿!尤儿!”谢尤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她还有些脑子混沌,似乎觉得自己前一刻还在明棠和叶皓的婚礼,下一刻就在烛光之下,谢矢双眼炯炯,刚一头冲进房间里。“尤儿!”

他的连声呼唤下,谢尤揉了揉眼睛,哑着嗓子说。“大哥,你怎么回来了?”

她问的是谢矢为什么会忽然回山上来,潜意识里她还在梦里的婚礼,谢矢应该在山下打仗,而谢矢还以为她问的是他怎么回客栈这么早。他一脸幸福的坐在谢尤身边,大力的晃着她的肩膀。大声道。“苏先生同意跟我们回中州了!”

“苏先生?”谢尤努力的睁开眼睛。她才发现自己皱巴巴的裙子被谢矢坐在屁股下面。

谢矢看起来比白天更精神,整个人容光焕发。他松开右手,左手还搭在谢尤的肩膀上。“对,就是白天替我们赶车的那位。”

谢尤打了个哈欠,想从窗户去看外面如今几时几分了,她从床上蹭着走了下来,踩着鞋走到窗户旁边,一伸手推开了窗。

外面的乐声立刻飘进了房间里。

月亮一轮圆圆的挂在夜间苍穹之上,伴着月光,谢尤看到湖面上几艘画船,红灯花幔,酒菜飘香。她皱着鼻子,脑海里的最后一丝困意终于被赶跑了。

谢矢还处于兴奋之中,他喋喋的开始说。“你知道,大哥自从到了中州就一直在城外练兵,最近一段时间,偶尔也上几次朝,每次都被那些个文官顶的一肚子气,后来还出了你被陷害,明珠失窃的事,武靖侯的爵位,当然大哥不是怪你……”他说话的时候,一抹微不可闻的酒气顺着空气爬了过来。

谢尤忍不住问。“大哥你又喝酒了?”

谢矢一摆手,示意谢尤不要打断他说话。“一杯而已。你听我说,尤儿,苏先生跟我回到中州之后,替我出谋划策,我这里就能轻松些了。你程叔叔,也是一样。”他站起来,继续说。“你不知道,苏先生一番话,许多我从前都不明白的事都点明白了。”

谢尤呆呆的嗯了一声。她问,“大哥,苏先生同意了跟你去中州?他不是个逃兵吗?怎么对中州的事这么了解。”

谢矢哈哈一笑,“尤儿这就是你不懂了。沈大哥当年也是在桐洲,但还不是对天下事了如指掌。这些人都是天生的,就跟你我天生对练武一道就是比别人精进的快。”

谢尤点点头,明白了。

谢矢这会儿乐的满屋子乱转,最后还是月光洒在了窗台上,他才说。今夜晚了,让妹妹早点休息,明日早点起来,就上山去。

谢尤和谢矢开的是个里外的套间,谢尤睡在里面,谢矢和行李都在外面,他一边走,还一边回头数落谢尤。“睡着了门也不锁,粗心大意!”

谢尤冷汗津津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天总是一躺到床上,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然后又总是在夜深前忽然惊醒,还总是梦到稀奇古怪的事情。

比如现在,她躺在床上,歪着头看窗外的月亮,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有见过这里的月亮了。

不是中州的月亮不圆,当然了,所有地方的月亮都是一样的。

只是当她离靖仓这么近的时候,一切似乎都倒退着暂时离开了她,她能想到的,只有山上的生活,山上的朋友,山上的家人。

一个人的归属感,不是因为地方而决定的。

现在谢尤想起来,在东海的时候,她每天晚上,爬上屋檐去看月亮,找的是和靖仓的相同点。

自从到了中州,和大哥在一起生活,她就再也没有半夜睡不醒,爬起来看过那一轮冷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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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谢尤收拾好自己,把裙子拉的舒展熨帖了一些,然后细心的把披风的带子在胸前系好,谢矢也一脸精神的走了进来,他大约是找人刮了胡子,这会儿整个人看着年轻了四五岁。

谢尤见他进来,就笑着说。“大哥今天委实英俊。”

谢矢也心情好,招了招手,“走了,下去吃饭,嘴这么甜,少喝一碗糖粥吧。”

谢尤跟着谢矢走了下去,看见外间的东西已经空了,显然是谢矢早上都搬了下去。

他们顺着楼梯走了下去,揽月楼里如同那位苏先生所说,冷冷清清,除了谢家兄妹,大厅里只有几个伙计,正在洒扫收拾桌子。

谢尤昨晚抱进来的酒坛子现在就放在她刚刚坐下的桌子旁边,她和谢矢的小小包袱,还有那一提委实经过了风吹雨打的年礼也放在桌子上。

谢尤坐下后犹豫着要不要把披风解下来,谢矢就及时的说。“我吩咐小二打包了几个包子,咱们路上吃,走得快些,还能赶上午饭。”

谢尤手一顿,立刻又站了起来,她看着地上的酒坛子,心想她要是抱着这玩意,怎么一边走一边吃呢,还没想明白,就看见昨天的中年人笑着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短打的灰袍,怎么看都不像沈稳一样是个有大智慧的人,但是也不知道是昨晚谢矢说了那么多话,还是因为谢尤把他同谢矢类比了一下,现在看他,就觉得那斑白的两鬓,风霜的双颊,都显示这个人不是普通的车夫。

谢矢一见中年人走进来,忙迎上去,道。“先生如何来了?”

中年人走进来,谢尤也站了起来,朝他拱了拱手,也跟着谢矢叫“先生。”

中年人道,“昨晚听说谢将军和谢姑娘今日要上靖仓山,内子就赶我一早来送二位过去。”他笑的憨厚,谢尤忍不住又是疑问。

谢矢连连说,“先生客气了,我们随便租一辆车就是了。”

中年人还道。“既然都是租车,为何不用现成的车呢。”他这么一说,谢矢不好再推拒,于是招呼谢尤把东西搬到外面车上,自己捧了一叠小笼包,和中年人坐在那里吃。

中年人站着没坐下,还道。“方才在外面听谢将军说走早些能赶上山上的午饭,无妨,苏某和两位一起路上吃就是了。”

谢尤刚好搬了酒出去,回来听到这句话,不免看了这人一眼。

不过她从来没见过什么是军师,唯一就是第五何华,但此人文文弱弱,一副随时要升天的痨病鬼样子,如今见了这位中年人,自然好奇。

中年人一边站了起来,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包油纸,也不知道他从哪来的,干不干净,套在手上,就把碟子里的包子一个一个抓在手里,手腕最后一翻,又把包子都捧在手里。

谢家兄妹看着他做了这一切,两个人都呆呆的看着。

他们看着这中年人算是个室外高人了吧?没想到这么随意。

一时两兄妹把东西都放到了车上,中年人牵着牛,走在前面,谢矢走在他身边,谢尤走在车后面跟着,看着两人的背影,不时还有只言片语飘进她的耳朵里。

一个人说,“先生昨晚指点的中州局势,其实我还不是太懂,如何说皇后才是最重要的一环呢?”这是谢矢的声音。

另一人说,“如今中州的争夺,都是帝后的争夺,皇帝代表的是新贵,而皇后背后,则是原本的中州豪族。从承恩公弃武从文开始,萧家就完全站在了文官的这一派。”

“但皇帝皇后情投意合……”谢矢说。

苏先生说。“若是情比金坚,为何皇后至今不曾有孕?”

谢矢不说话了。

谢尤倒是心里突的一跳,她对萧书仪的担心,忽然之间找了一个对外的突破口,于是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充满急切,插进了两人的对话之中。“先生,如何知道皇后不曾有孕?”

中年人回过头来,看了谢尤一眼。“谢姑娘听起来对皇后倒是多有关心?”

谢矢不虞道,“家妹与皇后是闺中密友。”

中年人呵呵一笑,道。“谢姑娘,有趣。”他又转向谢矢,道。“如此一来,苏某昨夜同将军说的,竟是都不作数。”

谢尤皱着眉,不知道两人在说什么。她想知道萧书仪到底如今在太平宫过的安稳不安稳,于是又问。“先生恐怕不知,年前皇后曾经有孕,但孩子没保住。”

中年人点点头。“这印证了苏某心中所想。”他这时看着谢尤,似乎觉得她比谢矢更明白他的话。“帝后不和。”

谢尤被他这句话说进了心里,如同有人拿了一口钟,放在她耳边狠狠的敲了一下。她一时失神,帝后不合两个字,和萧书仪在窗边哭泣的场景融为一体,她浑浑噩噩的走到了山脚下,一直到中年人向她告辞,才猛然抬头。

“谢姑娘,苏某字子绪,家里也有个女儿,只是不及谢姑娘灵秀万一。”他对着谢尤,一双眼睛如古潭水般幽深。“谢姑娘不必担心皇后的安危,实话同谢姑娘讲,帝后博弈,如今皇后占上风。”他顿了顿,又接着说。“可谢姑娘现在在这里,而皇后在中州,风云变化,等我等回京的时候,谁占上风犹不可知。”

谢尤木木的问,“子绪先生如何知道,皇后占上风呢?”

子绪先生还是呵呵的一笑,然后说。“听闻陛下在陌上时,结识一林姓女子,可年节里,不曾听说这位林娘娘只言片语。陛下初登高位,断然不会自愿放手,那为何林娘娘销声匿迹,其中原因,不是一看便知吗?”

谢尤一句话梗在咽喉,不好说是因为皇后失子,这位林娘娘有脱不了的嫌疑,被太后赐死了。她早就被许多人叮嘱过,太平宫里的事不可轻易对外人说,方才一时失察,居然把萧书仪失子的消息说漏了口,这会儿就不肯再说了,只是深深的看了苏子绪先生一眼,现在他在她的眼睛里已经是个睿智的人了。

谢矢把酒坛子抱在怀里,对子绪先生说。“先生,我们这就上山了,先生请回,十日之后,午后与先生码头相见。”

谢尤也忙把剩下的东西拿在手里。

子绪先生还是一副笑模样,还是一句。“再会了,谢将军,谢姑娘。”

等这位先生赶着车消失在小路上,谢尤回头看了大哥一眼,但谢矢比她高上一个头,又有酒坛子挡在中间,她看不见谢矢的表情,只是听到他说了一句。“我们上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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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仓山上的热闹景象是谢尤没想到的,她更没想到的是,进了山之后被大小师兄弟围在中间的,不是大哥谢矢,而是她。

这个师兄从她手里把包袱接过去,说。“谢师妹,我替你拿着。“

那个师兄从她手里把另一个包袱拿过去,还连她的年礼也提在手里,说。“剩下的我来拿,谢师妹,你怎么突然和大师兄回来了。”问这话的时候一点也不顾大师兄就被他抛在一旁,还好谢尤回头的时候,已经有个眼熟的师兄从谢矢的怀里把酒坛子接了过去,虽然人不如她身边的多,但还好不是一个人也没有。

就这么被簇拥上了青云峰,进了叶掌门的院子,谢尤就听见一道男声,劈开众人,道。“你们这群兔崽子,还不让开让谢师妹先给掌门磕头。”

众人刷的一下让开了,谢尤就在大哥谢矢的身边,看到了一身暗红色的袍子,领口一圈白色的红毛,整个人富贵又庄重,身边的师母笑眯眯的看着谢尤。谢尤三步并坐两步,走到叶掌门夫妇脚下,膝盖向前一松,就跪在了二人脚下,眼中不自觉含泪,唤道。“师父,师母,尤儿回来了。”

贺师母连忙把谢尤一个胳膊拉住,但谢尤挣开了,还是对着二人磕了三个头。谢矢等她磕完,也跪了过来,咚咚咚也是三个,谢尤见大哥磕,又陪着磕了三个,起来的时候,额头上都有了红印子。

明棠走过来扶谢尤,叶皓扶起了谢矢。

这两个小夫妻一唱一和的说。“大师兄和谢师妹这回来也太客气了。”

“按理说大师兄好几年没回来了,该多磕几个头,这怎么让尤儿还多磕了。”

叶皓话音没落,谢矢这边又要跪下了,叶掌门忙训斥儿子。“皓儿,胡说什么!”

众人这会儿都在院子里七七八八的站着,叶掌门把谢矢叫到身前,仔仔细细的看了他一会儿,手在肩膀上重重一拍,道。“矢儿,这几年在外漂泊,辛苦了,回来正好,赶上吃饭了。来!”

谢尤则在明棠的引领下,左手被萧结香拉着,右手被贺师母拉着,一边一个回答起了问题。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青云峰 谢尤知道师姐不会轻易的放过她,毕竟自从她写给三师兄炫耀的信被师姐截胡之后,她就先后收到了三封指责她过于莽撞,完全不把师姐的话放在心里的无耻举动。

谢尤向来都是不把那些话放在心里。事实上她很少把任何事情放在心里。

这算是她的一大特点。

不过事情是不会凭空消失的。比如现在,她跟着贺师娘走到后厨添饭的时候,萧结香正拿着一只长柄木勺在锅里搅拌。

“香儿做什么了?”贺师娘凑过去看了一眼,“哦,这汤做着快。”

谢尤手里端着七八个空碗,踮着脚挪到灶台边上。

贺师娘回头指挥她,“先把碗筷送过去,你们好久没回来了,你师傅他们估计正把大桌子往出搬呢。”

谢尤送了一回碗筷,再回来就和明棠师姐挽着手。两人一前一后跳过了厨房分门槛,明棠一步过去,从贺师娘手里把一个粗瓷深口大碗接了过来,笑着说。“娘,让我们来就是了,您到前面坐着去。”

贺师娘看见明棠,笑的脸上的纹路都温柔起来,她道。“我只怕你们三个把厨房给我点了。”

明棠用肩膀顶着她往出走,一面说。“有萧师姐看着我和谢师妹,娘你就放心吧。”她们两人从厨房走了出去,谢尤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伸头一刀,一步一步挪到萧结香身边,把头搁在她肩膀上,问,“师姐,你做什么汤呢?”

萧结香抖了抖肩膀,道,“别在这烦我,起来。”

谢尤又蹭了蹭,

萧结香无奈道。“怕烫着你。”

谢尤这才抬头,但还是站在一旁看着萧结香做事。

只见锅里一锅白菜、萝卜,间或几根油菜根,还有谢尤不大认识的绿菜,她奇道。“这时节哪里来的青菜?”

萧结香一面撒了一把生米进锅里,然后又把几片切好的姜片放了进去。“把那边的锅拿过来。”萧结香回头指了指灶台另一边的一个蒸笼。

谢尤走过去,把蒸笼拿来递到萧结香手里,然后看着师姐把蒸笼架在了铁锅之上,盖上盖子。

“是三弟前段时间送上来的一车鲜菜果蔬。”萧结香用软布擦了擦手,脚下一动,把翻转在地上的小板凳挑着转了过来,正好送到谢尤坐下去的地方。她也自己拉过一个凳子,双手按在膝盖上,膝盖一扭,双腿交叠,坐了下来。

谢尤看着面前这个挽着头,穿着素色裙子,露出一双手,芊芊不染尘灰的手指,简直不能相信她们是坐在山上的厨房里。一瞬间还以为她又回到了鸦门沈家的宅邸。

“师姐你在山上…”她的一句话还没说完,萧结香就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面前摇了摇。

“我先问。”

谢尤挤出一个笑容,伸头一刀来了。

萧结香肃穆着脸,看着面前这个长大了一些,仅仅是一些的孩子,她和谢矢不差几岁,谢尤上山的时候她就不仅仅把她当成妹妹,更是一种责任。说来也奇怪,她不喜欢孩子,但对于师弟师妹,她热衷于承担母亲的职责。小时候是过家家,大了之后的责任变的认真起来。

谢尤需要回答的第一个问题是,“你在中州都帮书仪妹妹做什么了?”

她的回答是。“书仪做了皇后,忙得很,我们见了就是吃吃果子喝喝茶,没什么事。”这是假话,但是谢尤就是不愿意把萧书仪的事说出来。

第二个要回答的问题是,“和陆成一起闯了什么祸?”

谢尤立刻就知道她给三师兄叶皓的信又被萧结香看到了。她支支吾吾的,说。“没什么…就是…小事……”

“小事?放火烧了当朝第一宠臣的家?小事?”萧结香声音不大,可里头怒火满满。

谢尤还道。“我们没有伤到人,只是当时大哥的爵位…”

萧结香横了她一眼,她立刻闭上嘴,鼓着脸看着师姐。

时间过的好漫长啊,谢尤转头看了一眼还没冒气的蒸笼,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

坐在叶掌门的院子里的大八仙桌旁围着一锅热汤和七八个菜吃饭的时候,谢尤还承受着萧结香责备的目光。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很快贺师母就说,“香儿,你老是瞪着尤儿做什么,好不容易回来了,且让她松快几天。”

谢尤从碗里漏出了一双杏眼,她的长相原本不是可怜哪一派的,这会儿硬是挤出了三分楚楚之意,萧结香也终于露了个笑脸。

叶敛叶皓这两个堂兄弟还一左一右的围着谢矢问东问西,谢矢直接道。“只要师父师叔愿意,回头你们就跟我下山去,自己也做个将军,如何?”

叶皓看了一眼叶掌门,笑呵呵的说。“大师兄,你明知我爹不肯让我去。”

叶敛哈哈笑道。“我爹管不了我,大师兄,你这次回中州,我和你一道回去。”

明棠也急道。“我也去!”

叶皓瞪她一眼,明棠毫不示弱的瞪了回去。

叶掌门说,“敛儿去了尽是惹事,棠儿尽可以去。”他笑的一脸和煦,不用说都知道叶掌门夫妇对这个儿媳妇满意的不得了。“若不是我老了,也要跟矢儿去中州看一看如今国都气象。”

叶皓急了,“都能去,就我不能去。爹,要是你去,儿子可要服侍着你。”

谢矢见叶掌门发话了,一拍脑门。“师父,是我疏忽了,原本一安顿下来,就该请您和师娘到中州来住上一年半载的。

贺师娘伸手从一边的一叠碗上取了一个下来,坐在她旁边的叶敛忙夺了过来,站着给贺师娘呈汤。

明棠顺嘴就损叶皓,“师弟你看看叶师兄对娘多贴心,你……欸。”她还煞有介事的摇了摇头。

叶皓右手食指和无名指夹着筷子,几乎就要站起来指着明棠的脸了,不过他身子刚一动,旁边的谢尤刷的一下拉了一把他。

叶皓扭过头怒视她,谢尤示意自己刚伸出筷子去夹最后的那一块红烧肉。而叶皓站起来就会挡到她。大约是她想吃那块肉的眼神太过真挚,叶皓叹了一口气,最后还是坐了下来,拿过碗给自己和谢尤,谢矢一人盛了一碗。谢尤接过汤,当然先递给了旁边的明棠,她夹在这两小夫妻中间,竟然对二人的电光火石毫无察觉。

好容易一顿饭吃完,下午师父拎着她和谢矢到屋里谈了一下午,晚饭时节,谢尤刚从师父的屋里走出来,师父和大哥还没谈完,说到那几年打仗的事,她就没兴趣听了,走出来的时候,叶皓和明棠两人一个蹲在门口,一个叉着腰站在院子里。谢尤问。“师娘和二师姐呢?”

叶皓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下摆,笼着手,说。“师姐新收的徒弟被家里人送上山了,娘也过去看了。”

谢尤看了看这天光,“这时候?”

叶皓扯着嘴,无奈的说。“那家人做什么生意的,到了晚上才有空来。”他又补充说。“似乎是卖草编的篮子什么的,孤儿寡母,挺不容易的。”

谢尤点点头,倒是挺激动的。“我也当师叔了?”她摸了摸头上的发鬓,上面插着一支银簪子,她出门的那天,就随手拿了这一支。“明师姐,你瞧见我给你带回来的宝石簪子了吗?”她这一转眼又把新师侄抛在脑后了。

明棠笑道。“还没见着呢,方才我见师弟们把东西都搬到你和大师兄的院子去了,估计不是在你房间,就是在大师兄房间,咱们瞧瞧去?”

“好嘞。”

谢尤这就和明棠晃荡着走到她和母亲兄长一直住的小院里。

这里离叶掌门一家的小院并不远,下一个小坡,走半盏茶的功夫就能走到。

栅栏里种着几圻小菜,这会儿冬天,土里光秃秃的,门半掩着,从中间小径走过去,面阔三间,两边各一间偏房的,就是谢家母子多年前上山后一直住的地方。

谢尤小时候和母亲住在正房,谢矢住在东边一间厢房,而正房两边,一边是个小小的储物间,一边是个简易的小厨房。西边的房间头开始空着,过了几年谢尤大了,就把她搬到了西边住。母亲过世后,正房空着,谢矢来信说要留在东海跟随沈帅的时候,谢尤就搬到了东边谢矢的房间,这会儿她就先进了正屋,对着桌案上母亲的牌位磕了三个头。

明棠进来,也是三个头。然后两人出来,走向东边的房间,果然看见他们的包袱,还有那一探子酒都放在房间的四方桌子上。

谢尤把自己的包袱解开,和明棠两个人相邻坐在桌旁,然后掏出了两个小匣子。

第一个匣子是红木的,谢尤放在一边,说。“这是给师娘的。”

第二个匣子大一些,看起来似乎是黑檀木,她把这个匣子托在手里,食指在铜扣上轻轻一拨,另只托着的手在后面活动的合页处用力蹭了一下,匣子打开,里面挤的满满当当的都是红宝石的首饰。

明棠刚把那个红木匣子打开,里头用红色软布包着一个通体碧绿的翡翠镯子,她转头过来,就被这只匣子闪了眼。

“这……”她从里面调出了一只大钗,两只小钗,一对圆形的耳环,还有一条红宝石珠子串成的手串儿,下面挂着个小小的石榴。她顺便就套在了手上,看着谢尤,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这也太多了,谢师妹,原本你和大师兄就派人送过年礼回来了。”她指了指头上的金钗。“这就是你那次送回来的首饰。萧氏姐在孝中,就都给了我。“

谢尤点点头,从匣子里挑出一个红宝石戒子,托在手里,说。“那次挑了好,才想到师姐今年新婚,该送来一套红的才好。”

明棠抓到手上,都塞回匣子里,道。“我明日就戴。”

谢尤见她高兴,自己也高兴。这时外头叶敛的声音响了起来,他在屋外就喊道。“谢师妹,我可是听说你抱了一坛酒上山,怎么不给师兄我送过来啊?”

谢尤站起来,隔着窗对他喊。“叶师兄,是陆成给你带的。”

叶敛从窗里跳了进来,脚步声重重的落在地板上。“好兄弟,还记着我呢。”他说着走到桌边,单手一拎,就要往出走,一边走还一边说。“明天要试炼了,我今晚可得多喝几杯,不然等到对战大师兄的时候,腿软可怎么办。”他回头看了一眼谢尤,“谢大将军呢。走了!”

黑色的披风飘起来,他的背影在黄昏下潇洒的很,尤其是左手还拎着酒坛子。很快看不见的时候,谢尤坐了下来,明棠歪这头看她。“还有试炼呢,要是赢不了,你就要留在山上和你师兄做伴了。”

谢尤一笑,并不如何担心。

靖仓山上有一条规矩,上山之后,不能轻易下山。当然了,这也就是谢尤之前十几年都没下过山的原因。

小仓峰上有一块很小的平地,三面都是悬崖,只有一条细长的小径通往那里。而自从靖仓派成立的那一天,祖师爷就留下规矩,凡是弟子在下山之前,都要赢过山上的两位同门,才能获准离山。

谢尤在前两次离山,都避过了这一遭。一回是因为谢矢重伤,沈稳元帅派了陆成来接她,一回是因为东海传来萧结香的求救,她跟着陆成等人下山。说来明天这试炼居然是头一回。

她问明棠。“不是都是下山前试炼吗?”

明棠道。“方才师娘说,你和大师兄这次回来呆的时间短,出了正月又要走,所幸明天就比了,这样若是中州有事,你们也能立刻走。”她捧着两个木匣,说。“何况大师兄许久没回来过了,大家都急着看他的武功到底现在如何了。”

谢尤笑着说。“大哥的武功,现在已经和我们不是一路了。”

明棠好奇道。“什么样子?”

谢尤眨了眨眼,不肯直说,只道。“师姐真想知道,明天把自己的名字也写到牌子上,说不定能和大哥比一场,你就知道了。”

明棠切了一声,一抚腰间流苏。“以为我不敢吗?”她扬了扬眉毛,“要是我胜了,大师兄下不了山,师妹你也就不用比了,你们一起留在山上吧。”

萧结香这时候走了进来,听到这句话,拍掌道。“明师妹,那我明天定要去看一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试炼 “二师姐。”

“萧师姐。”

两人让着萧结香走进来,明棠踮起脚替萧结香解开外头的素色披风,这才看见她手里抱着七八个绿色的果子。谢尤一手抓了两个,放在桌上,萧结香把剩下几个也放了下来,笑着说,“这还是三弟送来的,听说是宝山岛那边的一种果子,叫青柰。”她左手一个,右手一个,递给谢尤,又递给明棠。“吃吧。我来的时候,大师兄,皓儿,敛儿他们又在皓儿的院子里喝上了。”

明棠一横眉,就要站起来。

萧结香一伸手就把她拉了下来。“回去干什么,白生气。”她搂着明棠,道。“你今晚就和我还有尤儿睡在这里,咱们说说话,让他们自个乐去。”

谢尤点头。

明棠道,“师姐,听你的。”

于是三个坐在这里吃了果子,然后一起躺在了床上。谢尤没费多少功夫就睡着了,她临睡前最后听到明棠在数落叶皓的种种不是,而萧结香则是一直在说。“要让他学个乖……”之类的话。

然后她就沉入了睡眠。

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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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棠的声音是第一个涌入谢尤耳中的,当她睁开眼的时候,她正趴在她的床边,手高高的举着,不知道是不是准备通过猛扇她的脸,或者捂住她的鼻子来把她叫醒。

谢尤一使劲坐了起来,这才发现日光大盛,看起来似乎都快到了午膳时分。她惊讶道。“我怎么起这么晚?”她的手在床上摸索着,回头一看,整张床上果然只有她一个人。

靖仓派的弟子都没有晚起的习惯,她也从来没有这样过。除了她受伤昏迷的那几天,谢尤过去的快十年里都是在日出时分就开始练剑。

“你恐怕是赶路累了,无妨,大师兄他们昨晚也喝多了,今日的试炼取消了。”明棠原本在床边蹲着,这会儿站了起来,伸手推开了窗户,阳光更亮了。

谢尤道。“我这就起来。”

明棠指了指一边叠好的衣服。“这是萧师姐给你做的,你换好了,就过来青云院吃饭吧。”她说完,就往门口走去,发间一抹红色,正是谢尤昨天带回来的红宝石簪子。

梳好头发,换上红色裙子的谢尤,披上自己那一件银灰色的披风,冒着今日的大风就往上头青云院走。一进去就看到了明棠和叶皓互相指着鼻子大骂对方,院子里除了他们,别的人都不知道去哪儿了。

她尴尬的站在院门口,预备躲一会儿再进来,不过叶皓看见了她,喊了一声。“尤儿。”

谢尤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叶皓在她走到身前的时候,习惯性的要伸手去摸一摸谢尤的头发,不过他手伸到一半,在半空里抓了抓,又收了回去,只是对着谢尤笑了笑,问。“在山下这一段时间过的怎么样?我看你昨日回来一副许久没吃好饭的样子,整顿饭都只顾低头吃。”

谢尤皱着脸,不满的说。“我只是昨天早上没吃好而已。”她瞥了明棠一眼,问。“明师姐,不是要开饭了吗?“

明棠点点头,对着谢尤说话压下来方才对着自己丈夫的怒气。“是,娘和萧师姐在后头呢,咱们过去瞧瞧,爹和大师兄跟着叶师兄去见叶师叔了,想来一会儿就回来了。“

她朝着谢尤伸出一只手,谢尤拉上了,两人就往后面厨房走。叶皓也跟了上来,口中道。“我也去,你们这些娘子军,可别把我排除在外了。“

明棠回头扫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说。“你找不把你排除在外的人去啊。“

叶皓皱着眉说。“别在尤儿面前说这些。“

谢尤好奇道。“什么?“

叶皓在后头伸手把她的头猛地压了下去,道。“小孩子别问那么多。“

谢尤怒道。“你也没比我大多少!“

明棠搂着她的腰,笑嘻嘻的踢了叶皓一脚,转过身对她说。“我替你报仇了,别跟你那傻子师兄一般见识。“

三个人打打闹闹说说笑笑的从后厨里端了菜到前面院子,等最后一道菜被萧结香端过来的时候,叶皓拿着一把筷子走过来,正好看到叶掌门和谢矢、叶敛三个人并排走了进来,他道。“爹,你们回来的正是时候。”他把筷子分给每个座位对着的前方,明棠在前头放一个碟子,他就跟在后头放一个碗,没一会儿,小夫妻又好的跟一个人似的。

谢矢先问了贺师娘好,然后又看着谢尤,打趣她。“昨晚可是睡好了。”

谢尤红着脸没说话。

坐了下来后,叶掌门说了几句话,然后就说起试炼的事。“山上过年,许多弟子还没回来。我和你叶师叔商量了商量,今天晚饭前,就在后面比了。”他看了看谢尤,似乎很担心这个女弟子的武功。毕竟她刚一回来,早上就睡到了太阳老高。

谢尤恨不得时光倒转,她一定会从床上跳起来,不让别人看到她难得松懈的一面。

还是贺师娘开口道。“尤儿好容易回家来,多睡一会儿,你们一个一个的,让她安静些。”

话题从谢尤的身上被移走,又回到了叶皓明棠身上。

贺师娘和叶掌门似乎有了明棠这个儿媳妇,看着叶皓百般不顺眼,明棠在旁边煽风点火,把叶皓说的差点脸色都变了。

叶敛犹自说呢。“我跟你讲,皓弟,这就是我为什么不爱回我们峰上去的原因,我爹在家数落我可比叔叔婶婶要厉害多了。”他拍了拍叶皓的肩膀,“不过不是哥哥说你,年前比试,你可是差点输给你媳妇儿了,这多没面子的。“

叶皓瞪了他一眼。

谢尤看着师兄们说话,碗里还有萧结香夹给她的一大块肉,笑的满足的很。被谢矢看见了,还说她。“尤儿,晚上试炼没通过也不要紧,在山上多住几日。“

谢尤没说话,心里倒也想多住几日,但她还是挂心着中州的萧书仪,不知道她还好吗?也不知道陆成有没有启程去中州.不过这些事情眼下离她远的很,她唯一要注意的,就是晚上的试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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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从云后露出来半张笑脸的时候,谢尤盯着脚下的一株枯草,手放在风鸣剑上,甚至四肢还在微微颤抖。

当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太冷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寒气就从鞋底开始爬上来,现在她虽然还裹着披风,但她觉得自己肩膀一下已经冷的不行了。

贺师娘和萧结香都没有来,青云峰的弟子原本就少,所以别峰的弟子这会儿也赶过来了。

愿意与谢矢、谢尤兄妹一战的弟子都把名字早早写好,交到了叶皓手里,统统放在一个黑色的瓦瓮里。

谢矢和谢尤就分别站在两边。

他们要从里面抓出两个名字来,这两个人将会成为他们在小仓峰的对手。谢尤先抓的,她的指尖几乎感受不到纸的粗糙,她捏了三个出来,又丢回去一个,明棠凑过来替她拆了一个。她自己则不急不忙的把一个打开,纸上写着两个字。

“叶敛师兄。”谢尤抬头看向叼着一根草,双手抱胸,靠在一颗大石头上的叶敛,他穿了一件夹袄,脸冻的发青,剑也没挂在身上,估计是没料到自己会被抽到。谢尤叫到他的名字的时候,他长大了眼睛,然后笑着把嘴里的草吐了出去,脚尖在地上磨了两下,向前一走,伸出手说。“我这运气,谢师妹,我可不会留情啊。”

谢尤严肃的点了点头,手里握着剑更紧了,明棠这边也看到了纸上的名字,她把写了字的那一面翻给谢尤看,笑道。“是你三师兄。”

谢矢这里也抽好了两个名字,巧了,一个是明棠,一个是别峰的一位张师兄。

谢矢自然先去挑战,张师兄是十招之内被谢矢用枪柄打中了背部,摔出了白灰画的圈。至于明棠,她还好些,也没撑过五十招,为了躲开刺向她面门的一记枪,不得不倒退着出来。

很快就轮到了谢尤。

叶掌门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披风,安慰的冲她笑了笑。

叶皓搓着手也把外头的大裘脱了,笑着说。“尤儿,上次你险险赢了我,这次我可不让你了。”

谢尤被冷风一吹,抖得更厉害了。风鸣剑遇到冷冽的晚风,长鸣不已,谢尤用手按在剑身末端,声音戛然而止,她抬起脚,先一步踏在了白圈之中。

风在这里变得更紧了,手里的剑和她自己都在颤抖。

叶皓提着剑走出来的时候,谢尤忍不住向他靠近了一步,希望能汲取一点温度。她把头发一股脑的扔在肩膀后面,这会儿感觉额前的碎发被风吹的乱舞,而耳朵上的翡翠坠子也拖着耳垂往一边飞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因为冷空气涌入喉咙而咳嗽了两声,当叶掌门说“开始”的时候,她停顿了一秒才侧身,险而又险的躲过了叶皓的那一剑。

这是一个很熟悉的剑招,谢尤也学过。

你要冲着对方的左腰,当他躲避的时候,反手向回一拉,当对方为了不被剑伤到的时候,就会不得不后退。这也就是叶皓的目的。

谢尤在明白这一点的时候,她飞速的双手上举,拉着风鸣剑挡在了身前,双剑相击,谢尤被叶皓的力量撞了一下,手因为寒冷而发痒,剑在手里滑了一下,她的整个人也慌张了一下。

叶皓身子凑了过来,在她耳边轻声说。“哎,你怎么了?下山一趟真的这么疏于练习?”

谢尤把风鸣剑往前一送,咬着牙说。“当然没有。“

叶皓用力顶着她的剑,又说。“行了,师兄不会为难你的,一会儿咱们换个方向,你往我这边刺,我向后一躲,就成了。”

谢尤还没来得及说她不用叶皓放水,自以为很贴心的师兄就身子一转,和谢尤换了个方向,自己站在通往众人的这一边,背对着所有观众,俏皮的对谢尤眨了眨眼。谢尤心里生气,一剑刺出去,叶皓夸张的甩着胳膊往后退了两步,踩到了白线上。

谢尤站在圈里,感受到叶掌门失望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她咬着下唇,看到叶皓笑着走进了师兄弟的包围里,似乎在说什么,师妹总不能太为难的话。

叶敛就提着一把剑走了过来。

谢尤这会儿四肢百骸都因为羞愤而窜上了一股温暖,她攥着风鸣剑,看着叶敛歪着头冲她点了点头,几乎是从牙关里挤出了一句。“叶师兄。”

叶敛张嘴要说话,她急声打断他,道。“不用师兄让着我。”她看了一眼站在人群里的谢矢,大哥冲她点了点头,眼睛里都是信任和鼓励。

叶敛笑了,他漫不经心的提起剑,横在身前,道。“那我真不客气了,谢师妹。“

谢尤点点头,松开了压在风鸣剑上的食指,剑声遇风声,细鸣声传入所有的耳中。

叶敛皱着眉,问。“这样我就知道师妹你的剑势了,你确定……“

谢尤一抖风鸣剑,向后退了一步,沉着脸说。“来吧。“

她对着叶掌门颔首示意,叶掌门眉头紧锁,“开始!“

谢尤高高跃起,她感受到自己被风包裹住了,寒冷占据不了她的心神,她的眼睛只盯着叶敛头上的木簪。剑光大盛,瞬间就把人高马大的叶敛笼住了。

剑鸣声急促又微弱,这时在众人的耳朵里如同一根紧绷的琴弦。

叶敛被这剑气给摄住了,他手里的剑蹦的笔直,他的身体也蹦的笔直,在这短短的一秒里,他觉得自己胃里酒意翻涌,眼前居然开始模糊,最后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红影,挡在了月光之前。

他头上一松,整个人在被剑气放过的一瞬间,倒退了好几步,腿一软,差点跌倒。

谢尤落下来的时候,眉毛都没动一根,她的脸上没有骄傲的表情,冰冷的像另一个人似的。风鸣剑的剑尖上挑着一根木簪,簪子的尖端被她的剑尖一分为二,正好卡在中间。

一时间整个小仓峰上鸦雀无声,除了风声,和风鸣剑的鸣声,居然只剩叶敛大口呼吸的声音。

不知道是谁先叫了一声好,谢尤就被明棠一把拉了出来,然后她被师兄弟们围住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门派日常(一) 谢尤感觉并不好。

直到谢矢发现了她的不对,拨开人群走到她的面前,用力的抓住了她的肩膀,晃了晃她的身体,大声喊。“尤儿!看着我!”

谢尤听到的声音很小,很小,她的耳边被海浪声所代替了,夹杂着靖仓山上凛冽的风声,似乎她站在了海边的悬崖上,一不小心,就会掉进冰冷的海水里。

现在她觉得四肢百骸的热度都在飞速流失,谢矢的声音遥远的仿佛从海的另一边传过来的。

风鸣剑被她紧紧的攥在手里,她紧咬着牙关,努力抗拒这感觉。

叶敛刚从被小师妹一招制胜的惊讶中缓,就看到一幕让他熟悉的场景。那个女孩,拥有了制胜剑术和武功的女孩,茫然的站在为她欢呼的人群里。

他侧过头问叶皓,“谢师妹,她这样多久了?”

叶皓也才注意到谢尤的不对劲,他茫然着一张脸,转向身边的叶掌门,“爹……”

叶掌门脸上的满意还没消失,就被深深的忧虑所替代了。

他沉着声说,“矢儿,把尤儿带回青云院。”然后大手一挥,“快!其他人,散了!”

众人如林间鸟儿,趁着月色,瞬时间隐藏在山林的各处,消失不见。

谢矢抱着谢尤,叶掌门、叶皓、明棠还有叶敛都跟在旁边,他怀里抱着自己的同胞妹妹,他们几乎分享了所有人生的进程,但他错过的这段时间,他并不清楚她做了什么。

终于走到了青云院,贺师娘在院子里借着月光扫院子。看到谢矢抱着谢尤进来,她扔了扫帚,靠过来问。“矢儿,怎么了?”

谢矢眉头紧缩,叶掌门扶着谢尤的一只手,说。“这孩子似乎有什么心魔。”

贺师娘立刻道。“带她到我的卧室去。”她看到谢尤双眼睁着,但是她整个人似乎感觉不到周围的一切。

“刚才发生了什么?”

这次贺师娘的问题是叶皓来回答的,他说道。“尤儿刚才神功大法,一剑就逼退了堂哥,”

叶敛头发散在脑后,他没有因为叶皓的这句话而反嘴,这是他们兄弟的惯常模式,眼下他只是看着谢尤,眉头紧锁,似乎想要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事实上,谢尤什么也没想。

她只是被困在了那片冷冽的海域里,等她的脑后被重重一击的时候,冷风和海水同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黑暗。

安静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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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尤醒过来的时候,贺师娘和叶掌门,都站在她的身边,这时候夜似乎已经深了,谢尤身上盖着一床红绫被子,她把胳膊露了出来,带着汗意的手被贺师娘一把握住了。

“尤儿,”她的声音让谢尤感受到了真实感,她露出一个温柔的表情,声音极具安抚性。“你回家了,放松,放松,告诉师娘,你刚才是怎么了?”

谢尤垂下眼帘,低声说。“没什么。”她说着掀开身上的被子,就要下床。“我没事,师娘,师父,可能是方才太冷了,冻的我头疼,这会儿好多了。”

众人都看着她,她的双脚踩在了地上的靴子里,谢尤伸手拽着鞋后帮,用力踩了进去。然后她走了出去,走回了她的房间,躺在了床上。

谢矢似乎跟了回来,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还是没进来。

谢尤躺在床上,一直听到对面的房间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她才翻了个身,一只腿悬在床外,风鸣剑咯在床和她的腰间,寒冷的感觉又回到了她的身体里。

谢尤还是忍不住从后面的窗户翻了出去,然后跳倒了屋顶,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抬头看着头顶的月亮。

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叶敛突然跳上了屋顶,坐在了她的身边。

“谢师妹。”他轻声说。

谢尤没说话。

叶敛顿了一会儿,继续说。“今天你那一剑,我感受到了杀气。”现在他的头发用一根灰色的细带绑着,风一吹,就有许多碎发跑了出来。“你不能控制它对吗?”

谢尤没有回答,她的呼吸从平稳变得起起伏伏。

叶敛又说。“你下山的时候,没有经过试炼,叔叔和皓弟他们,都很担心你会不会没有保全自己的能力。”他看了一眼谢尤。“你有,或者说,现在你有了。”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胸膛,“这里,现在这里是我担心的,师妹,你有保全自己的能力吗?”

谢尤看着他,叶敛和陆成很像,除了嗜酒如命,他们分享了很多特质。她现在听着他说话,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去东海的那一段时间,夜晚和陆成在屋顶上,月光下的对话。大部分都是无意义的,但是也有一些,一些被她忽视的话。

比如陆成也问过她,“谢女侠,你有这么厉害的武功,可是你没有驾驭它的心智。”

她没有。

利器在错的人手里,就是一把对准了错误方向的剑。会伤害自己。

她一直明白,但她一直在忽视。

叶敛扬了扬手里的酒壶,自谢尤和叶敛熟悉起来的时候,他就没有离开过酒。“今天我看到你的眼神,让我想起了五六年前的自己。”他往后一靠,斜坐在屋顶的瓦片上。“那时候,我跟着大师兄他们去了东海,不是我第一次杀人,当然了,我和你不大一样,之前我们就下山行侠仗义过一段时间,到了东海之后,几乎要用血浸湿了衣袍,我的剑每天都在滴血。”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在东海的时候,什么事都没有,我很好,甚至为了自己能保护百姓,做英雄,做大侠而沾沾自喜。不过事情很快就发生了变化。”

“你不能逃脱杀人的感觉,”谢尤终于说话了,她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我,我很努力的让自己忘记……”她的确努力去做了,直到现在,她也不能完全的回忆起那一天,自从柯岚音死在她的面前后,她到底是如何跟红毛人厮杀的。她甚至不记得自己到底是被谁砍中了肩头,也不记得是谁救了她。一切都很模糊。

不过那片海,那份血液的咸腥,似乎无法被她忘记。

叶敛接口说。“忘记不是最好的办法。”

他们都沉默了一阵,谢尤抬头看着缺了一角的月亮,发现靖仓山的月亮似乎真的比东海或者中州的要大一些,圆一些。这或许是因为山上离天空更近。

谢尤忽然说起了她在刚刚离开东海的一件事,其实不是刚刚了,她记得她差点杀掉了一寨子的人,当她杀了一半的时候,陆成阻止了她,如果不是萧结香和沈哲后来也赶到的话,她也许真的会杀了整个寨子的人。他们都是山匪,也有孩子,她现在回想起来,她会放过那个孩子吗,也许是不会的。谢尤忍不住抱住头。“我……我……”

叶敛大声叫着她的名字。“谢尤!谢尤!”

谢尤抬起头,看着叶敛。

“师妹,谢师妹,听我说,你是个善良的孩子,我知道,山上的所有人都知道,刚才你没有想杀了我,你的剑是对着我头上的簪子去的,对吗?”他清楚的知道如果那一剑是对着他的咽喉,那么他现在一定不能再说任何一句话了。

“我不能……”谢尤觉得她被潮水般的痛苦席卷了全身,她甚至不能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眼泪也充满了眼眶,打湿了她的脸颊。

叶敛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听我说,只听我的声音。谢尤,你可以控制自己,你可以想起一切,你也可以把所有的一切都忘记。也许离开靖仓的你,不是留在靖仓的那个你,你的剑变得更厉害,这是好的一部分,你的人或许会脱离正道,每个人对正道理解都不一样,谢尤,谢师妹,你要做的,就是找到你自己的正道,杀戮也许能帮助你,那你就要拿起剑,毫不犹豫的完成它。但当停止杀戮的时候,你也要放下剑,只有这样,你才不会让那些记忆影响你。”

“我不能做到……”谢尤哭着说。她泪眼模糊的看着叶敛。

叶敛斜靠在那里,一动不动。“你做不到,你就得一辈子承受这种折磨。因为你不肯去伤害别人。”

谢尤觉得自己要喘不上气了。原来这才是她越靠近靖仓,越是梦境复杂起来的原因。接近一切开始的地方,只能唤起她更多的回忆。

不同生活的开始,就是从她离开这里开始的,回到这里不能抹去一切。甚至不像一个陌生的地方可以抹去她对周遭的感觉。在中州的时候,事情繁多,每天都疲于认识新的朋友,碰到新的事情,她从来没有时间去思考,东海之后的她,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叶敛的声音低沉的如同夜色,同时又明亮的如同今晚的月色。“我是要靠着酒的。谢师妹,你也要找到你的出路。”他摸了摸头顶,“不然下一次,你可能真的会对着我的喉咙。”说着他笑了笑。“毕竟我是要跟着你和大师兄下山去的。”

谢尤没有说话,她已经说不出话了。

但奇怪的是,她耳边的风声和海浪声开始消退。

安静重新眷顾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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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低一点。”

“胳膊高一点。”

“腿收起来。”

“下巴……”

叶皓忍不住了,“我说尤儿,这练剑跟我的下巴有什么关系?”

谢尤和明棠早就笑成一团,看着站在后山胳膊伸的老高的叶皓,谢尤捂着肚子笑的都快厥过去了,明棠指着叶皓的那根手指头抖啊抖啊抖,笑的也说不出话来。

“你们戏弄我,是不是!”叶皓一步冲了过来,

谢尤两手挡在脸前,还是没敌过叶皓的魔爪,头发被抓的一团乱,明棠在一边拍手叫好,叶皓放过了谢尤,一把将明棠抓到怀里就开始挠痒痒。明棠笑的都快岔气了,一连声的喊叶皓的名字,谢尤站在那儿,突然觉得自己挺多余的,蹭着地面就往一旁走。

走了没两步,正好瞧见谢矢和叶敛在叶掌门的监督下两人一边一个,单掌拄着一根两人合抱那么粗的木头,这个往那个那边推,谢尤挤到叶掌门身边,她问。“师父,这干什么呢?”

叶掌门负手看着一个半徒弟,对旁边的女弟子说。“你大哥和敛儿比力气,看谁能把另一个人推倒。”

谢尤看着两人中间那根巨大的木头,摸了摸自己的手掌心,“那木头看着挺重的。”

叶掌门偏头看了她一眼,说。“你从小就爱练轻巧功夫,你师兄们可都是练得硬功夫。”他指着叶敛说,“你看,你叶师兄虽然前几天大意输给了你,不过你看他,下盘稳当,一只手又不能让木头滑落,又要往你大哥那边使劲,不过听他的气息已经紊乱了,约莫支撑不了多久。”

叶敛喘了一口气,冲叶掌门道。“叔叔,你这还有在后头拆台的。”

谢矢哈哈笑道。“叶师弟,你多撑一会儿,证明师傅说的不对,我能陪着你一整天。”

叶敛嘴角抽了抽,手上劲一松,木头咚的一下砸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半圆形的坑,他长舒了一口气,扫了一眼站在一边的谢尤,然后又转回头,看着谢矢说。“大师兄,这你说,我可不上当。你们兄妹可真是一脉相承的练武奇才。”

叶掌门对谢尤说。“你也去试试。”

谢尤指着自己,不相信她刚听到的话。“我?师父?”

“来,跟你大哥比。“叶敛直接走过来,把谢尤一推。

谢尤丧着一张脸,走到那根和她差不多粗的木头旁边,弯下腰,用手试着抬了抬,太重了。

谢矢在那边笑着说。“不重,你两只手抬。“

于是谢尤分开双脚,重心往下一沉,两手抱着木头使了吃奶的劲,勉勉强强抬起来扛在了肩头,因为她比谢矢要低,整个木头的重量几乎都掉在了她的肩上,被这重量压着,谢尤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谢矢连忙扎了个马步,把一半的重量拖在自己手上。

谢尤这才轻松了一点。

叶敛还抱着双臂在一边看热闹,跟叶掌门说。“谢师妹这不行,得练。”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门派日常(二) “叶师兄!”谢尤拔高了声音,把木头从肩膀上举了起来。

叶掌门一句。“再举一会儿。”

她只好又把木头扛了起来。这会儿她额头开始冒汗了,叶掌门微笑着看着她,似乎还觉得时间不够长。谢尤只好继续扛着。

渐渐的她觉得肩膀上似乎扛的不是一块木头,而是一整片森林,她的双腿发软。

谢矢那边满面红光的,似乎扛的是个轻飘飘的空心木头。

谢尤咬着牙,双脚又往外分开了几寸。

“可以了。”叶掌门这句话刚说完,叶敛就走过来从谢尤的肩膀上拿走了那根木头,并且对她挤了挤眼睛。

谢尤用袖子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然后走到叶掌门身边,微微抬头望着师父。

叶掌门的脸比谢尤离开靖仓那时候要圆一些,宽一些,他看起来精神矍铄,让谢尤一时忘记他已经是个快到知天命之年的人了。

如果有人奇怪叶皓为什么和谢尤一个年纪,那是因为他是叶掌门夫妇的小儿子,他们的大儿子许多年前到靖仓山深处,一去就没再回来,后来还是叶敛的哥哥找回了被野兽啃得乱七八糟残尸。

叶掌门看着女弟子,温和的说。“尤儿,明日开始你早晚要多加一道力量练习了。”

谢尤准备说点什么。

叶掌门摇摇头,继续说。“我知道,你的剑招原本是以轻盈见长,不过这次回来,我希望你能在重剑上也有所突破,你的轻剑已经很好了。”他的笑容变得欣慰而骄傲。“只是一个合格的剑客,她必须拥有使用所有剑的能力。”他一伸手,叶敛就从腰间解开了自己的剑,叶掌门把这把剑递到谢尤手上。“明早到小仓峰来见我。今天你可以先熟悉熟悉这把剑。”

叶敛搓着手,似乎在期待谢尤把她的剑换给他。

“不。”谢尤郑重的打消了他的念头。

冬天的风吹动了头顶酸枣树上仅剩的几片叶子,枯黄萎缩的小小一片旋转着落到了脚边干涸的土地上。

靖仓山四季的风貌各不相同,而在谢尤的记忆里,这里即使冬天,也充满了温暖。但眼下她的肩膀生疼,手腕沉重,提着一把不属于她的剑,冷风灌进她的衣领里,这里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地方。

就在她想着这些的时候,叶掌门又开始让叶敛和谢矢开始了新一轮的推手,那根木头在他们二人的身前,不停的晃着,而谢矢几乎一直没有停歇,但他的呼吸平稳。

谢尤缩了缩脖子,决定走到萧结香的院子去看看她在干什么。

不是说师姐收了一个小徒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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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儿,出剑要再用力一些,怎么了早上没吃饱?”叶皓手里拿着个树杈子,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风水轮流转,昨天早上还是谢尤指点他练剑,今天就变成了他指点谢尤。

叶皓把外袍下摆扎在腰间,大马金刀的坐在一块石头上。

谢尤一只脚在前,一只脚在后,双臂齐平,举着叶敛那把重剑,直直的刺向眼前山壁上挂着的一枚铜钱。

因为有风,被细线挂着的铜钱左右摇摆,谢尤从小练得都是轻剑,这用了重剑后,出剑速度也慢了,准头也差了许多。她从早上开始,就一直盯着这枚动来动去的铜钱。

叶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们永远是一组练习的,虽然谢尤觉得自己现在的武功水平应该可以去叶敛明棠那一组了,不过她还是和叶皓绑在一起,至于大哥,他和师父坐在一边的小石头上,每个人手里居然还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

唉。

她又一次用力地朝着铜钱重剑的孔洞刺去,这几次,叮的一声,剑尖擦过铜钱的表面,闪出一道微弱的火花来。

叶皓惊声道。“尤儿!不用这么用力!”

他跑到前面,伸出手碰了一下挂着的铜钱。忽然就从中间裂成两半,正好掉在叶皓的手里。

他目瞪口呆的看着谢尤,过了一会儿,又从腰间掏出了另一枚脏兮兮的铜钱,栓了上去。

“这次你可要小心点。”叶皓如是说。

一盏茶的功夫后,谢尤的剑稳稳的从铜钱正中穿过,挑着那枚完好无损的铜钱送到了叶皓的眼前,挑了挑眉。

叶皓从石头上跳了起来。抖了抖满满的钱袋。

谢尤再次挑眉。“我要把它们都勾过来?”

叶皓摇摇头,“没有那么简单。”

明棠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她站在一边,从钱袋里随便捡了一枚出来,朝着谢尤就扔了过来。“小姐,用剑接住了。”

剑尖从第一颗铜钱表面上擦过,然后掉在了地上。

谢尤觉得手里的剑变得更重了,而叶掌门的目光极富压力的落在了她的身上。

深呼吸。

深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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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过了三四天,谢尤用叶敛的那把重剑,能把叶皓打趴下的时候,叶掌门终于点头说。她可以换回自己的风鸣剑了。

谢尤立马就跑去找叶敛换剑,这一看,叶敛手里不知道拿着谁的剑,那天她千般不舍得的风鸣剑,被他丢在一边的草垛上,剑穗子被风吹得飘起来,剑嗡嗡的响着。

她当时就气的大喊。“叶师兄,我的剑!你不用你还给我啊!”她把风鸣剑捡了起来,在裙子上擦了擦,回山上没几天,她就换上了之前的衣服,每天穿着一件薄薄的夹袄,在山上跑来跑去,脸被风吹得通红,也不觉得冷,她似乎又恢复正常了。

每天早上练剑,中午练剑,晚上练剑,不亦乐乎。

这样的情况一直到了,离开靖仓的前一天,谢尤被叶掌门叫到了小仓峰,师父嘱咐了她很多话,大多是在山下要收敛性情,不要莽撞之类的。谢尤一直沉默的听着,直到最后,谢尤开口道。“师父,我会好好的,你放心吧。“

叶掌门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中州是虎狼之地,尤儿,若有不对,和你大哥就回来,嗯?”

“师父,我们会回来的。”谢尤简单的说。

叶掌门他们送两兄妹到了靖仓派把手的山门,然后叶敛背着三个人的包袱,也跟着走了上来。

叶皓打趣道。“堂哥,你这次下山,可要让尤儿还有大师兄保护好你。”他用胳膊肘顶了一下叶敛的背。明棠挽着他的胳膊,对谢尤伸出一只手,道。“谢师妹,过一阵子,我就去找你,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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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第一天,叶敛就说要去揽月楼瞧瞧,他听说仓湖边有了这么一座酒楼,说自己一定要去。

谢矢看了时间,他也不急着回中州。毕竟现在太平年间,少了大将军也无妨。

于是就带着谢尤和叶敛雇了一辆车往揽月楼去了。牛车走得慢,叶敛和谢矢坐在车头,屈膝笑着说话。谢尤一个人坐在车尾,带着兜帽看一路上路过的街道楼阁。

仓湖是个有生气的地方,当然了,中州也有生气,只是仓湖的生气里,多是江湖气。她每走几步,就能看到身形瘦弱,但步伐轻巧的年轻年轻男子,或者背着剑英姿飒爽的女娘。再有一看就内力深厚的老者,一双手无坚不摧的样子。谢尤慢慢的露出了一个笑容。

到揽月楼门前的时候,谢尤扭头看了一眼叶敛。

他一副来过无数次的样子,大步踏进了揽月楼的门槛。

“……雪花蟹斗,靖仓虾仁,仓湖卤鸭,松鼠厥鱼,肥肺汤……你们还要点什么?”叶敛坐在桌子上,扫了一秒菜单,报出一串菜名的时候,谢尤刚刚提着三个人的包袱走了进来。当然有伙计帮忙,不然她要有三头六臂才能拿完。

她重重的把叶敛的包袱扔在桌上。叶师兄满不在乎的挥了挥手,店伙计立刻过来把包拿了起来。

他笑眯眯的问谢尤。“谢师妹,还有什么要吃的吗?”

谢尤哼了一声,没说话。

叶敛也不着急,又问谢矢,谢矢肥目光锁在谢尤身后的一桌人身上,他眉头紧锁,似乎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谢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了两个戴着宽檐帽子的男人,一个侧坐着,一个背对着谢尤他们所坐的这张桌子。

她皱着眉,忽然看到帽子下一个轻佻的眼神。

“是他!”

叶敛手里把玩着空空如也的酒杯,偏过身子,从谢矢和谢尤中间的空隙看向他们二人侧首注目的地方。“谁?他是谁?”

兄妹二人沉默着站了起来。

谢尤没有动,她只是站在原地,谢矢则向前迈了一步,走过去之前,他回头对谢尤说。“和你叶师兄先吃。”

谢尤一直看着谢矢坐在了那张桌子旁,看着他开始说话,才转过头。

这时叶敛的酒杯已经被添满了。

“你们认识?”叶敛好整以暇的看着谢尤身后的情况。

谢尤拉着脸,说。“一个病人和一个讨厌鬼。”

没错,坐在那张桌子上的是第五何华,和他的妻弟安扶风。

谢尤皱着眉,只觉得有道目光一直锁在她的背上。安扶风?第五何华是不会注意到她的,除了那次想要杀她之外。

“看样子在说什么重要的事。”叶敛咬着筷子说。

谢尤不知道为什么第五何华会出现在这里,安扶风倒是说得过去。

“说真的,他们都是谁?”叶敛又一次问。

谢尤道。“第五何华,和安扶风。”

“第五?那个把陆成兄弟吊在城楼上三天三夜的第五?他还活着?”叶敛咂了一口酒,不可置信的说。

谢尤看店伙计端上了一盘菜,于是从筷筒里抽了两双筷子。“给。”她递给叶敛一双筷子,然后夹了一片酱鸭,放到了面前的碟子里。“是,还活着。而且活的很好。”

“那位安扶风,又是谁?”叶敛咬了一片鸭肉、含糊着声音问。

谢尤沉声说。“第五夫人的弟弟。”

“哦。”

这会儿剩下的几个菜都快把桌子摆满了,叶敛喝了一口酒,咚咚一下把酒杯放在了桌子上,然后驻着桌沿向后一推,站起来,说。“我去脚大师兄回来吃饭。”

谢尤没来得及阻止,叶敛大步流星的就走了过去,谢尤刚回头瞄了一眼,又和安扶风对上了眼神,她连忙转回来,一边好奇一边按捺自己,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叶敛和谢矢都回来了。

没用谢尤问,谢矢一坐下来,就主动开口。“北边出事了。”

“什么?”谢尤不明白这个出事是什么意思。

谢矢伸手碰了碰她的脸。“太元山匪,那地方易守难攻,山匪数量众多,我们当年……沈帅…之后,其实义军并没有收服太元,而是和山匪谈妥了一份约定。”

“什么??”谢尤对太元山匪这个名字简直是如雷贯耳。她忍不住问。“大哥你们没有灭了山寨替沈帅报仇吗?”

叶敛忍俊不禁,这跟他刚才问陆成还没杀了第五何华报仇简直异曲同工。

谢矢道。“我和程大郎杀了当时山寨的头目,但是其余的人是无辜的。”

“那些被大哥你放过的人,后来还是做了山匪?”谢尤不明白了。

叶敛给谢矢倒了一杯酒。“这话,他们本来做山匪的,只要活着,总得抢一口吃的。”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谢尤皱着眉,不说话了。

谢矢道。“因我不在中州,陛下派了程将军去太元山。”

“哦。”谢尤还在想山匪的事情。

叶敛又问。“大师兄,我们是不是该快马加鞭回中州去?”他下巴一扬,忽然说。“第五走了。”

谢矢肃容道。“是要尽快赶回中州,不过是我要赶回去,你们接了子绪先生,慢慢回中州,不要让先生一路受罪。”

他说着,胡乱拔了几口,一仰脖,爸杯中酒喝尽,提着枪站了起来。“我走了,叶师弟,尤儿和子绪先生,我就交给你了。”

谢矢走了之后,叶敛和谢尤吃完了饭,又等叶敛喝完了两坛酒,满足的摸着肚子打了个嗝,问。“方才提起的子绪先生,我们现在去接他?”

谢尤挑了挑眉。

“你不会不知道子绪先生在哪吧?”叶敛觉得头有些疼,当然不是因为酒。

谢尤皱着眉毛,“我知道去哪里找他。”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二入中州 谢尤在仓湖镇子上绕了一圈后,在码头附近遇到了赶着牛车的苏子绪先生。他还是穿着自己的灰袍短打,手里居然牵着一个孩子。

叶敛左手一个包袱,右肩挎着一个包袱,右手提剑,用剑柄戳了戳谢尤的肩膀,在她身后问。“这就是你说的?子绪先生?”

谢尤点了点头,抬脚走到了路对面。

“子绪先生。”

“哦,”子绪先生看到了谢尤,笑着向她打了个招呼。“谢姑娘,这位是……”

“叶敛。靖仓门下。”叶敛向子绪先生拱了拱手。“这是令郎?”

子绪先生笑了笑,“是。今日拙荆带着大姐儿回娘家了,二郎只好跟着我来上工。”

谢尤急着说。“子绪先生,大哥跟第五回中州去了,是因为太元山的事。”

“此事我心中有数。”子绪先生笑的云淡风轻,“午后谢将军离开码头的时候,我嘱咐了他几句。”他拉着小儿子的手,说。“谢姑娘,我先将二郎送回家去,然后我们就可离开了。”

“我陪先生。”谢尤立刻道。

子绪先生摇摇头,“不必了,谢姑娘可以租一艘小船,苏某的行礼恐怕有些多。”

当子绪先生说他的行礼有些多的时候,谢尤以为是些衣物什么的,不过等他再回来的时候,牛车后面拉了满满一车书,还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谢尤和叶敛都站在码头边惊住了。

叶敛连忙跑过去,牵住了牛。

“先生,这是……”

“大姐儿,过来和谢姑娘认识认识。”子绪先生的女儿是个扎着两个麻花辫的纯朴少女,因为叶敛走过去的时候不小心碰了她的胳膊,脸涨的通红,走到谢尤面前的时候,晃着肩膀,低着头,小声的说了一句。“谢姑娘。”

谢尤冲她拱了拱手,她问。“苏姑娘要和子绪先生一道跟我们去中州吗?”

苏姑娘摇了摇头,小声说。“不,只有爹去,我是等他走了来赶牛车回家的。”

叶敛抱了一怀的书,越过几个人,问子绪先生。“这些我们都先搬到船舱去?”

子绪先生点点头,自己也抱了一捆,苏姑娘也抱了一捆,谢尤从她手里接过了,她又拿了一捆,两个女孩儿走在一起。谢尤觉得有些紧张,因为苏姑娘和她在中州遇见的女孩有些不同,她十分害羞。

等她们第三回一起往船上运书的时候,苏姑娘忽然小声说。“我也想去中州。”

谢尤挑了挑眉,反问。“那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去?”她看了苏姑娘一眼。“你和苏先生都可以住在我家里,其实苏夫人和小苏弟弟也可以来。”

苏姑娘摇了摇头。“我娘不会让我们去的,爹要去她也气坏了,让爹把所有东西都带走,别再回来了。”

谢尤震惊的看向她。

苏姑娘撇了撇嘴,露出一种不符合她年纪的成熟。“爹只带走了他的书。”

谢尤不知道子绪先生家里发生了这样的事,现在她看着从船舱里走出来的子绪先生,忽然觉得很不舒服。

子绪先生弯着腰,踏着船板晃晃悠悠的上了岸,他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问她,“大姐儿,怎么了。”

苏姑娘撇开头,没说话。

谢尤也没说话。

她又走到车旁,一口气搬了两捆书。

最后父女告别,谢尤上了船就开始晕晕乎乎,叶敛给她喝了半壶酒,等她再醒过来了,就是天色黄昏,他们到了白马镇上的客栈,叶敛从下面上来,扔给谢尤一把钥匙。“一人一间。”

谢尤点点头,她不知道是酒的原因,还是晕船的原因,她觉得上下眼皮都在打架。

“师兄,明早什么时辰出发?”

叶敛颠了颠手里空空的酒囊,一扬唇角,笑着说“急什么?你只管好好歇半天,吃了午饭我们再赶路吧,过了白马,估计要走个两三天才能到下一个镇子。”

谢尤点点头,打着哈欠回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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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子绪先生的一车书,叶敛和谢尤不得不雇了一辆马车,谢尤和叶敛换着赶车,也因为不是骑马,他们晚上也能赶路,所以等到了中州,居然也没比谢矢晚到几天。

在中州城外最近的一个驿站,谢尤远远的就瞧见程家兄妹站在路边,这让她想起了第一次来中州的时候,当时也是程然来接她。

“程姐姐!”谢尤坐在马车车辕上,朝远处的程茜挥手。

“小谢!”程茜披着一件火红的薄披风,面色娇媚,也抬高了手臂冲谢尤挥手。

于是进城的时候,谢尤就和程茜坐在了程家的马车上。

“快!告诉我所有事!”程茜急着问,她一双眼睛笑的弯弯的。“你这一次可去了好久,这马上都要开春了。”

“在山上每天都是练剑。”谢尤见了程茜,也挺高兴的,她们互相握着对方的手,打量着变化。

谢尤记得她过年时候见到程茜,她似乎还因为程萧两家的关系而苦恼,过年前后的时候,程茜经常和程将军因为这件事而吵起来,但她现在双眸闪亮,似乎从头到脚都露出喜悦两个字。“程姐姐你最近过的怎么样?”

程茜向后一躲,双颊飞红,似乎不好意思说。

谢尤急了,晃着她的胳膊,问。“怎么了怎么了?”

程茜道。“承恩公把他府里的妾侍都送到城外农庄去了。”

谢尤张大了嘴,乔乔也被送走了?不过她这时候可不敢说这个。

程茜似乎不大注意她的表情,而是继续说。“有一天我们在金家酒楼遇到了,我们……绊了几句嘴,回头我就听说,承恩公遣散了妾侍。爹和娘也因为这个高兴,不提要退亲的事了。“

“真为你高兴。”谢尤一方面替程茜高兴,另一方面,她则急迫的想知道,乔乔是不是也处于被送走的妾侍之一。

这个答案在她第二天进宫见萧书仪的时候就知道了。

吃惊的是,这次萧书仪扶着腰,穿着一件柔软朴素的袍子,在暖阁里见她。

“书仪……”谢尤走上前要行礼的时候,萧书仪笑着扶住了她。

谢尤这会儿可比昨天见程茜惊讶多了,因为萧书仪分明是身怀六甲的样子。

“坐。”萧书仪拉着她在软榻边坐了。

谢尤一只手拎着一包茶,她举了举说。“这是靖仓那边特产的茶,不过我回去的有些晚了,是去年的陈茶。”她把茶交到望棋手上,“我这次回去才喝过,从前师父说我年纪小,不能喝茶。”

萧书仪坐下之后,观琴立刻给她腰后垫了个红色绣着鸳鸯的靠垫。

谢尤盯着这一幕,什么也没说。

萧书仪看着她呆呆的样子,笑了笑说。“我刚满了三月,赵太医说这胎还有些不稳。”

观琴也是一脸笑容。

谢尤皱着眉,没过一会儿,她居然看见萧五夫人从窗下走了过去。

萧书仪倒是看出了她不大高兴,温柔的说了好一会儿最近皇帝陛下对她有多尊重,后来又说起第五家的那位柔妃也身怀六甲,和她的月份差不多大。

谢尤从头到尾,连个笑脸都没露出来。

最后还是萧书仪屏退左右,看着她说。“小谢,你有什么烦心事吗?”

谢尤左右看了看,低声说。“我没想到……你和皇帝……书仪……你……你不恨他了?”

萧书仪脸上的笑容一点也没有变化,她只是说。“如果我一直伴着仇恨生活,那么每天晚上我都无法安眠了。”

谢尤还要说。“可是你……”

萧书仪温柔而坚定的摇了摇头。“不,我很好。”她伸手覆着谢尤的手,低声说。“小谢,你是在关心我,但是,我现在很好。”

谢尤勉强的点了点头,又问起萧书仪有没有收到陆成送给她的那封信。

萧书仪笑道。“是,我收到了,不过陆大侠说他要到永州那边去做一单生意,我又想着回信送过去,恐怕你已经在回来的路上,就没送去。”她说道这里,顿了顿,道。“第二天,兄长派去的人在三清观抓到了陌衍,就是那位逐光剑主。”

提到逐光剑,谢尤一拍大腿,才想起这次回靖仓到底忘了什么事。她根本没去问明师叔陌衍到底是不是他的儿子。

她根本连明师叔的面都没见上。

“陌衍现在还在三清观吗?”谢尤问。

萧书仪摇了摇头。“他跟着第一批犯人被流放到青禾那边了。”

谢尤听到这句话,立刻就在想,陌衍的武功,普通的士兵能看住他吗。

萧书仪就接着说。“青禾是一座三面高墙,一面迷沼的边陲小城,像陌衍这样的犯人都是枷锁上身,关在笼子里一路押送过去的。何况他胸前中了一箭,恐怕没什么机会能逃跑。”

谢尤点了点头。“那逐光剑……”

萧书仪道。“陛下收在私库了,若是小谢你喜欢,我求陛下赐给你。”

谢尤摇了摇头,她挺喜欢风鸣剑的。她又问。“那副图,我走的时候没来得及问书仪你,它现在在安全的地方吗?”

萧书仪指着暖阁墙上,那里挂着一副画,上面有数十个孩子,密密麻麻的,谢尤看了一眼就转过头,挑了挑眉,不可置信的问。“所以它就是那副图?”

“以讹传讹,不过是一副普通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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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谢府,看到一个穿着白色文士长袍的中年人和清让站在一起说话,谢尤还有些不适应家里忽然多了一个人的事情。

子绪先生看到谢尤耷拉着脸进来,倒是笑着站在那里,问候她。“小谢从太平宫回来了。”

“哦。”谢尤有些提不起劲,她懒懒的同子绪先生打了个招呼,就要往自己院子走。却被那中年谋士给喊住了。“子绪先生,有事吗?”

“小谢今日进宫与皇后见面,可又什么特别的感觉?”

谢尤挑了挑眉,反问。“什么叫特别?”

“坊间传闻皇后有孕…”他唇间含着一抹笑容,看起来真的有一股大智大慧的风范。“可是苏某记得皇后曾经…依稀…”他虽然话没说完,但那表情和神态,说明了所有。

谢尤不悦道。“子绪先生不该从我这里打探皇后娘娘的消息。”说完抬脚就要走。又被叫住了。“先生??”

“小谢,莫急。”子绪先生大步走了过来。“皇后有孕可不是小事,程家为什么被派去平匪了?”

谢尤挑眉。“因为程将军会打仗?”

子绪先生问,“最会打仗的是令兄,为何不召令兄回中州领兵呢?”

谢尤哪里懂这些,她随口说。“我大哥是大将军,去平匪不是大材小用?”

子绪先生笑道。“程侯爷去,同样是大材小用。”

谢尤站住了脚,被引起了兴趣。她是觉得如果不让子绪先生说完,她是肯定走不了。于是她问。“先生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子绪先生谦虚道,“要想加官进爵,立功必不可少。太平年间,这立功的机会就是万不逢一,程侯爷能去,大约是因为程家千金要嫁给萧皇后的兄长。而在这当口,萧皇后有孕,预示着帝后关系破冰,所以我要问小谢你这个你不愿回答的问题。”

谢尤听出了一点意思,她这会儿有了新的问题。“这与我大哥有什么关系吗?”

子绪先生这会儿从眼睛到嘴巴都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也许是因为他知道他能从谢尤这里得到需要的消息。“小谢曾言皇后小产,如今迅速有孕,想来是萧家地位受到了威胁,第五与谢将军,都是陛下亲信,程将军现在半只脚踏进了皇后阵营……“

“先生是说皇帝会派我大哥去平匪?”谢尤皱眉。

子绪先生点了点头。“若是皇后有孕为真的话。”

谢尤疑惑了,“书仪……皇后与陛下感情融洽,皇帝应该不会派我大哥去了。”

子绪先生摇了摇头。“并不是这么简单。”

谢尤皱着眉,现在觉得子绪先生说话也不是明明白白了。她皱眉思索的这会儿功夫,子绪先生又问起了他一直想知道的问题。谢尤只好说。“我不能将我和皇后的私下对话告诉先生。”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伤了脸 谢尤说她不能的时候,子绪先生向后退了一步,她以为他要放弃了,没想到又听到他说。“但皇后娘娘没有禁止小谢你讲此消息透露给别人。”

“可是……”谢尤觉得这逻辑有些不对。

子绪先生乘胜追击道。“我相信小谢姑娘今天一定告诉了皇后苏某为谢将军效力的事情,如果皇后有意将消息瞒着谢将军或者苏某,那么一定会嘱咐小谢姑娘,或者她不会告诉小谢你不能被我们知道的那些消息。”

谢尤思索了今天的对话,萧书仪的确很少嘱咐她有什么不能说的。

“是故,皇后并不在意小谢你是否将你们的谈话告诉他人。何况这中州城里的人,或多或少都在太平宫里有些耳目,唯独谢将军一身坦荡,全然不知练兵之外的事。”子绪先生说到这里停顿了,观察了一下谢尤的反应,他看起来好像知道只要一句话,就能撬开谢尤的嘴。这句话很简单,但他成功了。“一个也许中州城王侯将相都知道的事实,小谢,你可以说出来。”

………

一阵沉默之后,谢尤说。“皇后是怀孕了。”她抬头盯着子绪先生,认真的说。“大哥是我的家人,书仪是我的朋友。”

“小谢放心,眼下中州无人敢在谢将军做背后捅刀之事。”他笑眯眯的说,补充道。“皇后则是无人可撼动的。陛下也不行。”

谢尤撇了撇嘴,对他这句无人撼动一点也不相信。不过她现在更关心的是一件事。“先生知道了这件事,那皇帝还会派大哥去太元剿匪吗?”

子绪先生没卖关子,直接说。“会。”

“为什么?”谢尤想不明白了。

子绪先生摆出一副要长篇大论的表情,就跟萧结香每次要同她讲史的表情一样。

谢尤立刻抬起手,摇了摇。“先生,不用说了,我累了,先回去了。”

快速从前院逃离后,谢尤一进自己房间,就看到清峦抱着一床青色薄被,踮着脚要往柜子高处的隔层里放。

谢尤连忙道。“清峦姐姐,我来!”被子抱在怀里暖洋洋,她就问。“今天晒过了?这还有些早吧?”

清峦仰着头,“姑娘,哪里早,马上就立春了。”

“哦。”谢尤倒是没想到立春的事。她觉得天还冷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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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真的来临的时候,谢尤在金家酒楼和程茜坐在三楼栏边,一人捧着一碗鸭子汤,看楼下进来进去的客人。

程茜叹道,“我怕爹爹他们赶不回来参加我的婚礼了。”

谢尤叹了一口气,“大哥也赶不回来。”

太元山匪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好打,虽然程知劲再三上折,说他掌握了战局,但就在三日前,皇帝还是下旨派谢尤的大哥谢矢率一万兵马,前往永州驰援程知劲。

程茜扭过头,看着谢尤,娇声问。“小谢,我就是想不通,你说我爹还有我大哥都去了太元山剿匪了,陛下还非得把谢大哥派去干什么么,这不是大材小用吗?”

谢尤喝了一口汤,道。“是,我也这么想。”她和程茜自从丢剑一事后,就变得倍加亲昵,这会儿程茜自然而然的就说。“说不定是去分功劳了。”

谢尤笑眯眯的接。“正好把程将军换回来送你嫁出去。”

程茜脸也不红,掐了一下谢尤的鼻子,说。“你也有这么一天!”

谢尤向后一躲,还要说笑,就见底下一道熟悉的人影,她半个身子探了出去,冲着楼下和金源祁老板站在一起说话的青衫男子喊道。“沈三哥!”

沈哲抬头,冲她笑了笑,做个了手势,又低下头和金老板说话了。

程茜在后头一扯谢尤的袖子,说道。“我同你讲,别同定国公走太近了。人家是准驸马。”

谢尤瞥她一眼,不说话了。

程茜犹自问。“过了年怎么也不见你们进宫给公主上课去?”没等谢尤回答,她一拍手,笑着说。“对了,你回靖仓去了,沈三又回东海,剩下个赵九,单独同公主见面也不是个事。听我娘说,赵大夫人开始给赵九相看亲事了……”

谢尤这才想到自己回到中州也有小一月,居然从来没想起赵九郎这个人。主要是她在山上练了许久的重剑,回到中州也每日多是在家练功,闲了不过见一见程茜,进宫看看萧书仪。她一时想的出神,忘记自己半个身子还挂在栏杆外面,听见程茜的尖叫声时,谢尤已经掉出了栏杆,整个人往下一层的屋檐上砸去。

谢尤的脸砸到了二层屋檐上,划了好长一道口子,但是还好她及时抓住了二楼的栏杆,这才没掉下去。

程茜和金家酒楼的伙计赶来把她拉进楼里的时候,她脸上火辣辣的。

程茜尖声指着她的脸说。“你…你的脸!”

谢尤心里一沉,程茜连声道。“快走,我带你去见华大夫。”

她一把抓着谢尤的手,就往楼下冲。

沈哲和金老板原本听到声音走进来看看出什么事了,这正好和冲出来的谢尤程茜两人撞上了。

沈哲看着谢尤一脸血,“小谢!”

谢尤一张嘴,脸扯动时疼的呲了一下。她眼眶含泪,看着沈哲,没说话。

程茜替她说。“小谢不小心从三楼摔出去了,我带她去看大夫。”

沈哲立刻说,“我也同去。”他看着谢尤,温声道。“别担心。”

程茜从怀里掏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到谢尤手上,说。“拿这个轻轻遮着脸,免得风沙吹过来。”她又看着沈哲说。“恐怕得雇一辆马车,我跟着爹娘那几年打仗,见有外伤都见不得风的。”

金源祁还在一边站着呢,听了忙道。“用酒楼的马车,等着,我叫去!”

谢尤立刻向金源祁道谢。金源祁都跑进酒楼了,还回过头说。“小谢,少说话,扯着脸了。”

没过一会儿,金源祁让一个中年男人赶着车到了酒楼门前,程茜先上了马车,伸手拉了谢尤,沈哲也挤了上来,马车动起来的时候,谢尤手上帕子一松,掉在了地上。

程茜哎呀一声。说。“这不就脏了。”

谢尤撇了撇嘴,道。“没事。”她胳膊似乎也撞到了,于是空出一只手来揉着胳膊肘,过一会儿又想用手碰一碰脸颊的伤口。程茜瞧见,一巴掌就给她把手打了下来。

谢尤翻了翻眼皮,没说话。

中州城不大,平常谢尤从城西走到城东,也不过是一顿饭的功夫,但这会儿她坐着马车,从金家酒楼到华大夫家的路上,居然觉得似乎过了很长时间。

到地方的时候,沈哲先下车进去看华大夫是不是在家。程茜也挤着站在马车车厢的一边,替谢尤把帘子打了起来。谢尤弯着腰钻了出来,然后跳到地上。

谢尤低着头往院子里走的时候,没想到赵约会在院子里站着,他披着一件银灰色的披风,若有所思的看着头顶树上的枝叶,谢尤她们走进来的脚步声,似乎也没能让他从自己的思绪里走出来。就快要路过他的时候,谢尤侧头瞧见他眉头紧锁,似乎为了什么而愁苦,或许是她的目光惊扰了赵约,他忽然转过头,和谢尤四目相对。

“谢姑娘!”

这是谢尤第一次听赵约用如此激动的语气说话,他皱着的眉先是松开了,但很快看到她脸上的血迹,又更紧的皱在了一起。

程茜瞥了一眼赵约,脚步不停的往屋子里走。

沈哲带着华大夫走了出来,华大夫袖子挽的高高的,身上还带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儿,程茜和谢尤刚迈上第一级台阶,华大夫连忙伸出双手,道。“不能进去,不能进去。”

谢尤向后退了一步。

华大夫走了下来,说。“里头病人衣衫不整,谢姑娘,来,老夫看看你的脸。”

谢尤于是就站在院子里让华大夫看诊,余光还忍不住去看角落的赵约。什么人有这样的魔力,当你一见到他,就会三魂七魄都缠在他的身上,脑海里什么也想不了呢。谢尤大约是看的太过入迷,华大夫不得不伸手把她的脸扭了过来。他的掌心细腻,和他的年纪一点也不相符,看了一会儿,华大夫慢慢的说。“只是皮外伤,血留的多,伤口倒是不大。”他往身边看了一眼,想来是找他的小药童,没找着,只好对跟出来的沈哲说。“沈三公子,麻烦打一盆水来。”

他把手从谢尤的脸上拿了下来,对谢尤说。“谢姑娘,老夫先用湿布把你的脸清洗干净,然后才能给伤口上药。”

“华大夫,您看着办就成。”谢尤对他说。

于是华大夫走进屋里,再出来的时候左手提了个酱色的壶,右手拿了一块白色的软布。他走到院子里,把壶交到程茜手上,吩咐她,“往这块布上倒。”

液体从软布里倒出来的一瞬间,谢尤的鼻腔就被酒气所充斥了,这是很烈的酒,她的脸开始泛红,华大夫拿着软布轻轻的在她脸颊完好的部分擦拭,有时候碰到她的伤口,她忍不住会“嘶”一声。

差不多擦拭了有一盏茶的功夫,华大夫两个指头拎着帕子,正好沈哲提着一桶水来了,他把帕子丢了进去,招呼程茜说。“跟我到后头小药房采药去。”一边走一边对沈哲说。“把水倒到后头西阁去。”

沈哲也走了。

谢尤一时间不敢转头,但她听到了脚步声朝她靠近,她还是转过了身。

赵约走到她的身后,现在站在她的身前,伸出手似乎想碰一碰谢尤的脸颊,但他的手指在半空划了个圈,又落下来了。

“如何这般不小心?”赵约的声音出奇的温柔。

和谢尤趴在金家酒楼栏杆上的时候想象的还温柔,她这会儿脸更红了,眼睛也湿润起来,这是因为酒气熏得眼睛酸涩的原因,她开口,支支吾吾的说。“不小心从摔了一跤。”她飞快的扫了一眼赵约,然后把目光移开,看着一边院子里华大夫磨药的器具,低声说。“不妨事的,从前在山上,也经常摔。”

赵约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年后便不曾见过谢姑娘了,回靖仓一趟,似乎精神许多。”

谢尤“嗯”了一声,不搭话了。

赵约又说。“谢姑娘不问小可为何在这里?”

谢尤抬起头,望着他,她不用说话,一双圆圆的杏眼就替她说话了。

赵约忍不住微笑,低头回望着她说。“怀儿病了。”

谢尤在脑海里搜寻了一会儿,才想到怀儿是赵约大嫂的儿子。她问。“病的重吗?”

赵约说,“快治好了。”

谢尤又“嗯”了一声。

空气里除了酒气,谢尤现在居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木屑味道,她想了一会儿,问。“赵大人最近还在城东督建新宫吗?”

赵约道。“是,新宫已经盖了三分之一了,想来明年过年就能在新宫过了。”

谢尤再“嗯”了一声。

这次她彻底无话可说了。

虽然表面谢尤什么也没说,但她心里止不住的在想,不久前在金家酒楼的时候,程茜提起赵大夫人替赵约相看亲事的事情,说来程赵两家委实因为容王亲事闹得不太愉快,但后来皇帝赐婚萧固宜和程茜,萧固宜又把婚事的一应筹备托给了表嫂赵大夫人,这一来一回的,谢尤最近听程茜的口风,程家似乎对赵大夫人又不生气了。她也和赵大夫人见过几回,还差点为了程茜打上人家门去,她那会儿趴在栏杆上,就是在想赵大夫人会给赵约找一个什么样的女孩。

出现在脑海里的第一个画面,就是柔妃娘娘的样子。

她是谢尤见过的最美的女子了,怀孕后依然容光不减,谢尤在萧书仪的宫里见过几次第五媚之。

一想就想远了,华大夫拿着药纱回来的时候,谢尤转过身背对着赵约,让华大夫把那药纱贴在了脸上。

冰凉的感觉替代了脸上的火辣,谢尤忍不住就笑了一下。

华大夫立刻说。“谢姑娘,这几日少笑一些,免得伤口又撕扯开,最好话也少说。”

程茜点头如捣蒜,“华大夫您放心,我看着小谢。”

“不知道这伤口会留疤吗?小谢可是女孩子。”沈哲问道。

华大夫摇了摇头,道。“说不上来,要开谢姑娘的体质。”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春天 华大夫说要看谢姑娘的体质的时候,谢尤严肃的点了点头,因为她的体质的确不怎么好,比如她的肩头还有最近一段时间在东海受伤的疤痕,还很新,或者膝盖上无数大疤小疤都是小时候在靖仓摸爬滚打的印记,再或者她的耳后还有一道叶皓无意间用剑划伤的伤疤,她看不见了,当然了,只是清峦替她梳头的时候,总是会提起她还有这么一个伤疤。

哦,清峦。

谢尤忍不住捂着额头,她接下来的日子一定不好过了,清峦请让会在她耳边念叨到她脸上的疤痕消失的,那将会是很长很长的时间。

谢尤当然没有看错自己的两个婢女,在她的心里她们不是婢女,是威力稍弱的师姐第二和世界第三。清峦因为有了孩子,说话会更有威慑力,清让也许是稍微年纪轻一些,有时候还会纵容谢尤,比如在最早学规矩的时候,清让就会对谢尤的偷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小谢!”程茜唤了她一声。

谢尤猛地从自己脑海里的画面里挣脱了出来,她冲程茜笑了笑,不可避免的又扯到了脸上的伤口,华大夫当然对她露出了不悦的表情。

程茜说。“我送你回家吧,恐怕这几日你都要在家里躺着了。”

谢尤点点头,对着华大夫拱了拱手。

沈哲也道。“华大夫,我也告辞了。”

华大夫对三人回礼,额外嘱咐谢尤说。“吃清淡些,明日我到谢府上给谢姑娘你换药。”

谢尤又拱手道谢,无声的。

然后她和程茜上了马车,沈哲先让车夫把她们送到了谢府,然后自己走了。

谢尤在门口的时候就觉得头开始疼了,她小声对程茜说。“程姐姐,明天记得来看我。”

“怎么了?”程茜不明所以。

谢尤已经看到一前一后飞奔而来的清峦请让,她挑了挑眉。

程茜皱着眉看着两个丫鬟,没等她们到跟前,就大声呵斥。“你们谢府的婢女怎么回事,”

谢尤撇了撇嘴,不小心又扯到了脸上的伤口,她捂着半边脸,痛苦的呲着牙。

清峦走过来,关切的问。“姑娘这是怎么了?”

程茜沉着脸说,“小谢脸划了一道口子,大夫嘱咐她少说话。”

谢尤点了点头,大约是因为程茜在场,清峦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扶着谢尤回到院子,替她脱外头的大衣裳,又让清让打水来给谢尤擦一擦脖子手上的灰。

这一番收拾下来,谢尤不禁感谢程茜一直陪着她,两个婢女才能安静的照顾她。

不过程茜总归是要走的,等她走了,晚上谢尤还是被念叨了一通,期间她还愤愤不平的反驳了清峦的“姑娘说大说小也是个女侠,怎么能好好地从楼上摔下来。”的无理指责,“我不算是女侠,而且要不是我会武功,这会儿脑袋都开花了,你们只能对着我的墓碑说这些风凉话了。”

当然结果是被清峦狠狠的瞪了一下眼。

第二天谢尤早上起来,在房间里举了一会儿书。一本厚重无比的书,子绪先生走前留给她读的。这大叔,没错,谢尤在子绪先生嘴里从谢姑娘变成了小谢,子绪先生也被她背后叫成大叔。她当然不会一个人的时候看书了,不过这书用来练习她的臂力倒是很合适。

“姑娘,这两天少下床走动吧,快把这东西放下,仔细汗流尽伤口里了。”清让走了进来。

谢尤看着清让踮起脚要从柜子上取东西,她忙走过去,捅了捅她的后腰,然后指着自己,意思是她来取。

她把被子枕头抱了下来,交到清让的手上,指着外面,露出个疑问的表情。

清让说。“清峦说被子要多晒几次。”

谢尤又摆出了一个疑问的表情。

清让说。“清峦今天怎么没来?”

谢尤点了点头。

清让说。“家里有些事,姑娘知道清峦夫君跟着将军到永州去了,她家里事就都依仗她。”

谢尤点点头,张口说“让清……”

清让连忙抢过来说。“姑娘不用说话,我们都知道,清峦这几日就在家里忙着,我一个人能照顾好姑娘。”

谢尤再次点点头。

清让进来又出去了半个早晨,她又一次进来的时候,谢尤正靠在床脚倒立。她觉得这样能缓解伤口发痒的感觉。

清让开口前,谢尤以为是华大夫来了,但清让开口后,她猛地从床上跳了起来,差点扭断自己的脖子。

“赵九公子来了。”

谢尤惊慌失措的站在那里,她穿着一件藕色的中衣,外衫还不知道挂在什么地方。她大声对清让说。“别让他进来!”

但是已经迟了,谢府犹若无物的门禁,其实每个人都能很轻易的走进来。

谢尤隔着窗看到赵约已经走进了院子里,她指着清让,慌张的跑过去把门踢上,窗户也关上。

清让无奈的站在一旁,对谢尤说,“姑娘,我已经同赵公子说了,你不方便见客,赵公子只是把药提进来。”她指了指窗户,接着说,“赵公子说他把药放在门口就走。”

谢尤这会儿心跳快的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了。她大口的呼吸着,感觉自己就要窒息了。脸上的温度飞速升高,脖子也开始疼痛。

清让问她,“姑娘,你怎么了?”

谢尤喘着气,说。“我……清让,我想隔着窗跟赵公子说几句话。”如果是清峦,她一定不会同意,但清让一向对谢尤多加宽容,她看了清让一会儿,清让就叹着气开门出去。

谢尤贴着窗,只听清让在外面说了几句,她就听到了赵约的声音。隔着一扇窗。

“谢姑娘。”

谢尤深吸了一口气,轻声说。“赵九公子,谢谢你来送药。”

“无妨,华大夫今日有些忙。我方才已经吩咐过这位姑娘该怎样换药,所以谢姑娘可以放心。”赵约的声音不大,但谢尤听了后奇异般的平静了。

她问。“赵小公子如何了?”她想赵约前来,定是华大夫忙于诊治赵怀。

赵约说。“好多了。”

谢尤觉得自己有一腔的话,自从她从金家酒楼摔下来,又再见到了赵约,她似乎把一颗心掉落了似的。

一直到赵约离开,谢尤都沉浸在这种情绪里。

划伤脸的第三天,公主婍的内侍官传讯,公主会在午膳后驾临谢府。

谢尤和她倒是许久不见了,清让服侍她换衣服的时候,还一个劲的在说,“公主来了,姑娘就得奉承着,要是说话,脸上伤口可又划伤了怎么办。”

谢尤正往身上穿一条浅蓝色的裙子,穿的时候她从妆镜里看到浅浅的一片蓝色,就想起了赵约,他爱穿蓝色。谢女侠这会儿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好朋友皇后娘娘也喜爱蓝色。她把头发都梳在身后,清让拿了一根金簪子要给她挽头发,谢尤摇了摇头。

她随手拾了桌上一根白玉簪,挽了头发就往外走。公主内侍通知的时间快要到了,她得走快些到门口去迎接。

清让追在后面给谢尤抚平肩上的褶皱,顺便把一顶帷帽戴在了她的头顶。

帷帽垂下两扇长长的浅色灰纱,谢尤惊奇道。“这是从哪里来的?”

清让答道。“是先夫人的。”

谢尤没想到这是沈青青的,她还没想到沈青青会有什么场合会用这样的东西,难道她从前跟着大哥东征西战的时候需要带着这样累赘的东西吗。

想着这些,谢尤走到了门口,公主婍的车驾正好进了巷子,谢尤站在门外,看到两名婢女扶着公主婍走了下来,后面还有数十名捧着木盘的宫婢侍从。公主婍穿着一身粉色宫装,走到谢尤面前,扶起了刚刚跪下的她,笑着说。“小谢,快起来,怎么戴着帷帽?”

“大夫吩咐脸不能见风。”谢尤尽量说话的幅度小一些,但她还是觉得脸扯的生疼。

公主婍忙道,“我是奉了皇嫂之命来看你的,你脸伤了,快少说话,让你的婢女替你说吧,这是……”

清让对着公主磕了头,报上自己的名字。“奴婢清让,回公主的话,我家姑娘脸上的伤口大夫嘱咐不能见风,但公主驾到,姑娘要出门迎接,所以找了此物挡风,不敬之处,还请公主娘娘海涵。”

公主婍点点头,挽着谢尤的手,道。“那我就不留了,同你也说不好话,东西送到了就行。皇嫂听说你脸伤了,忙搜罗了许多祛疤的药,不过我想着小谢你恐怕养伤期间闲不下来,给你带了几本我挑着好看的话本,你看着打发打发时间。”

谢尤瞥了一眼后面侍从们盘子里的东西,可惜的是都用红布盖着,她什么也看不见。

公主婍一挥手,吩咐后面的人,“你们把东西送进去。”

清让对着公主欠了欠身,“奴婢领大人们进去。”

谢尤侧过身,让开了门口,公主婍握着她的手忽然一紧,她压低了声音,靠在谢尤身前,问。“小谢,其实我是有件事要同你打听。”

谢尤点了点头。

公主婍左右看了看,头上的朱钗乱晃。“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去年有一次去三清观,遇到了沈公子?还有他……他的丫鬟,我听说,他有个庶子,一岁多了,我想问……”

谢尤一下就想到了那天在三清观,那天……丫鬟,三彩?不是什么好的回忆,她晃了晃头,含糊不清的问。“公主要问什么?”

公主婍扭扭捏捏的,声音更低了。“沈公子和他庶子的生母,感情好吗?”

谢尤想了想,说。“沈……定国公和三彩并不亲近,似乎那孩子是个意外,我在鸦门的时候,师姐,定国公的二嫂和沈将军,都不大高兴三彩,觉得她是个工于心计的人。”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想到那天在三清观三彩突然冲出来抱着她的腿哭求,又加了一句。“但我看她也是个可怜的女子。”

她说完这一句,抬头看着公主婍,只见她一双眼睛荧荧如烛光,仿佛谢尤说了什么极高兴的事情似的。谢尤不解的看着她,隔着面前的一层灰纱,她还是能看清公主婍的表情。

终于公主婍放开了谢尤的手,这个时候正好进去送东西的侍从们跟着清让又走了出来,公主婍扶了扶腰间玉佩下的穗子,对谢尤说。“那我便回宫了。”

谢尤伴着清让“恭送公主”的声音欠了欠身,她直起腰目送着公主的车驾消失在巷子里,旁边清让小声说。“公主看起来是个不错的人。”

谢尤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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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的时候,程知劲,程茜的父亲从永州回来了,这样一来,程茜和萧固宜的婚事就提上了日程,定在五月初。谢尤听程茜说了许多她从程侯爷那里听到的谢矢的消息,当然还有太元山剿匪的进程。

虽然谢矢和程知劲这两个当世大将都被派去了太元山,但此地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就连当年的沈帅和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赵家军也没能打下的地方,程知劲和谢矢在山下驻扎了三个月,打过两三次,都是惨败而回,又听说山里大可以自给自足,三四年山匪不出山都可以。

程侯爷向皇帝禀报这个消息的时候,皇帝叹了一句。“悔失沈兄。”又说不管多久,都要荡平太元山匪。而后把二月份新婚的容王派去了永州。

谢尤没收到过谢矢的信,倒是收到过子绪先生的信,他来信仍多是问太平宫的消息,谢尤常常几个字就把他打发了,可看起来子绪先生对这几个字也很满足,信一直没停。

四月份的时候谢矢终于打了第一场胜仗,俘虏了山上的三当家,子绪先生的来信说,此人骨头极硬,而且擅长一种奇怪的功夫,有一天晚上,看守大意了一分,他居然逃了出来,谢矢戒严了整个军营,最后发现他居然藏身于一个大灯笼中,还刺伤了随谢矢前去永州的叶敛叶大侠。

谢尤一看到灯中刺客,立马想到了之前和乔乔去城东米面铺,遇到的灯中刺客,当时追月和她去查,看起来是赤焰人,如何赤焰人会沦落到太元山当山匪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真正的公主(一) 谢尤进宫的时候,对萧书仪说道赤焰刺客的事情,她其实不大愿意进宫。萧书仪胖了,她原本就生的温柔,胖了之后威仪的气质完全转变成了温柔的样子。谢尤这会儿坐在窗边,她脸上的伤口变成了一道一寸长的褐色伤疤,她总是用手去摸那个地方,萧书仪原本手上拿着绣棚和针线,这时候看见她的动作,免不了说她。“快把手拿下来,若不是你总用手去动它,哪里会留下疤呢。”

谢尤歪着头,靠在窗框,瞅着窗户外望棋和观琴两个人似乎在争执什么。她漫不经心的回头说。“现在已经好了,我只是觉得痒,忍不住要碰它。书仪,赤焰刺客变成太元山匪的事,你怎么看?”

“哦,依我看,这件事的确奇怪。”萧书仪慢慢的说。“不过有谢将军在那里,小谢,你不用担心山匪里有赤焰人的事情。他们不过是个弹丸小国,就算有几门了不起的武功路数,也做不了什么大事。”

谢尤望着萧书仪,望到萧书仪不自在的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她才从窗上跳了下来。

“小谢?”

“书仪。”谢尤走了过去,坐在萧书仪旁边,手轻轻的放在她的肚子上,她小声说。“你有些变了。”

萧书仪笑道,“我哪里变了?”

谢尤看着她的肚子,就像看着一个敌人。

萧书仪好笑着说,“等你嫁了人,你也就知道了。”

谢尤不自在的坐直了腰,转过头,低声说。“我不嫁人。”

“这是什么疯话?”萧书仪说,“陛下前几日还同我讲,程姑娘和兄长的婚事定后,他也要给你相看相看了。”

谢尤大叫道,“我的婚事跟陛下有什么关系?”她立刻想到了小家碧玉的冯姑娘做了瘸子王爷的王妃,程茜嫁给了有三个小妾的萧固宜。

萧书仪道。“别怕,我替你把着关。或者你不愿意做官夫人,你们靖仓可有与你情投意合的弟子,陛下想来也不介意你嫁给……”

谢尤连忙道,“没有,没有。”她看了一眼萧书仪,“我和姐姐妹妹们每天玩一玩,练练剑,就足够了,嫁给谁都不自在。”她说着幽怨的看了一眼萧书仪,“只是书仪你先做了皇后,程姐姐也要嫁人了。”

萧书仪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又掰过她的脸,说“过来,我看看你的脸。”看了片刻,说“一会儿赵太医来了,让他给你瞧瞧,能不能开店祛疤的药。”

谢尤从萧书仪的手里挣脱出来,说。“不用了,不过是一道小疤而已。”

萧书仪笑了笑,正要说话,忽然观琴走了进来,对萧书仪说,“不好了,公主娘娘爬上妙音阁的顶楼,说是要跳下来不活了。太后娘娘听到消息就晕倒了,娘娘,您得去瞧瞧。”

谢尤一脸惊奇,“公主婍?”

观琴猛地点头。

谢尤转过头问萧书仪。“公主婍怎么了?”

萧书仪摇了摇头,扶着桌子站了起来。“说来话长。”谢尤扶着她的右手,萧书仪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今早定国公拒绝了皇帝的赐婚,说是他婚后定要留在东海,那样公主离母兄太远了。”

谢尤点点头。“沈三哥这么说有理。”她迈过门槛,回头小心翼翼的看着萧书仪也垮了出来。妙音阁在太平宫的另一边,要穿过整个花园和太平池,观琴进来的时候,望棋已经准备好了软轿,萧书仪一走到宫门外,她就上了软轿,谢尤跟在轿子旁,一边走一边想着公主婍。

走到妙音阁外头的时候,宫女已经把这里围的水泄不通,谢尤进来的时候,她隔着宫墙就看到了扒着妙音阁最高层屋顶尖端,颤颤巍巍正在往边缘翘起的屋檐那里走的公主婍。

“这可真高!”谢尤对着从软轿上走下来的萧书仪说。

萧书仪一来,宫女们齐刷刷的跪了一地,谢尤正犹豫着如何下脚,才能从这一堆跪在地上的人中间找到一条路走进妙音阁里面去,宫女们自发的跪着在地上挪出了一条可供两三人走路的道路。

谢尤和萧书仪走进妙音阁,看到公主的侍从手足无措的站在妙音阁里面的庭院里,在这里要看到公主婍的位置就不得不抬着头了。

太平卫很快赶到了,谢尤一看,领头的居然是安扶风?他有什么武功能做太平卫,再一看,他的身后还在跟着谢尤在白马寺的时候见过的那两个侍卫,她撇了撇嘴。

安扶风也看到了她,他倒是蛮高兴的。对着谢尤还挥了挥手。

“安副统领。”萧书仪对着安扶风点了点头。

谢尤挑了挑眉。

安扶风上前对着萧书仪单膝跪下,请了安后,说。“冷统领还未从青禾回来,属下带了数十个擅长轻功的太平卫,听从娘娘的差遣。”

萧书仪点点头,她说,“让我先劝一劝公主。”

安扶风点点头,一挥手,后面走出来一个个头偏低,但膀厚腰圆的太平卫,对着萧书仪一拱手,道。“属下替娘娘和公主传话。”

谢尤和萧书仪走到了妙音阁楼下,公主婍这个时候已经颤颤巍巍的走到了屋檐的最外端,她仰着脖子,看着日光下的公主婍,她似乎在犹豫,还是哭?她看起来是在摸脸。谢尤觉得站在这里不是个办法,正好看到安扶风给剩余的太平卫打手势,他们要潜入妙音阁。谢尤看了一眼萧书仪,对观琴说。“照顾好娘娘,我去看看里面的情况。”

她一把吧头上的几根多余的钗子拔了下来,扔在望棋手里,又伸手把裙子捞了起来,在腰间打了个结,太平卫还要从楼里一层一层爬上去,谢尤直接走到妙音阁戏台之下,拉着下面的一截突出来的木头,忽的一下,在半空翻了个身,就跳上了戏台,然后她盯着戏台两侧暗红色的帷幔,还有看似高的够不着的顶梁,左手拉着帷幔,足尖一点,右手风鸣剑在握,就往头顶的顶梁刺了过去。

“哎!”谢尤眼看着还有半个手臂的距离,她低声喝了一声,又掉在了戏台上。底下公主的婢女都在看着她,谢尤一挥手,害怕她们的目光让公主婍注意到她要爬上去。这一次她仔细观察了戏台上,有没有什么可用的东西。

她的目光从右边的兵器架上滑过,一柄和她差不多高的银枪插在兵器架的里侧。谢尤目光一亮。

安扶风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戏台,站在谢尤身后,冷不丁的说。“上不去?”

谢尤用力把枪从木架子上提了起来,横着一挥,差点打到安扶风的头,他反应迅速的蹲了下来,谢尤瞥了他一眼,一手提剑,一手提枪,稳稳当当的走到戏台的正中间,把银枪咚的一下往地上一拄,安扶风抱着头,惊恐的看着谢尤。

枪直挺挺的立在戏台之上,谢尤瞅准了戏台外侧的雕花架子,她浅浅的呼吸声此刻落在耳朵里,竟然超过了外面对着公主婍传话的太平卫的声音。

她左脚用力在地上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扒在银枪上,又向下一坠,银枪向后一弓,低端则撞进了戏台的空心木板上,她的身子借着这股力,飘荡着攀援上了雕花架子,谢尤的右手抓着风鸣剑,她只能单手挂在架子上,这时候公主婍的声音清晰了起来。

她说。“沈公子不要娶我……我还不如跳下去……”

妙音阁其实只有一层半,只是底下戏台的一层出奇的高,上面半层只是放东西的阁楼,谢尤这个时候离公主婍站的地方已经很近很近,近到她不仅能听到她发抖的、哭泣的声音,还能听到她脚下瓦片滑动的声音。

谢尤的手开始出汗了,她猛地用力一拽,她的头先越过了屋檐,然后她迅速的用风鸣剑刺穿了一片瓦片的正中央,借着这股力,整个人跳上了屋檐。

公主婍就在两三步之外,妙音阁是个多角的阁楼,谢尤上来的动静,当然引起了公主婍的主意。她带着哭腔喊,“小谢,你别过来!”

谢尤扬了扬眉毛,平静的说。“公主,你快掉下去了,拉着我的手。”

“我不怕!”公主婍抹了一把脸。

谢尤继续说。“公主,你不怕什么?不怕死吗?”

公主婍抽抽搭搭的说,“我不怕。”

谢尤挑了挑眉,指着自己受伤的右脸,说。“公主你看,我是从三楼摔下去的,因为有武功,所以只有这里划伤了一道口子,但是几个月了,还是留了道疤。我替公主上过课,公主知道我的武功还可以,所以你要想跳下去,我也能拉住你。”她把风鸣剑拔了出来,无所谓的又朝公主婍的方向走了两步。

公主婍可能被她的态度吓到了,居然乖乖的站在那里,动也没动。

谢尤趁着这个机会走到了她的身边,一把拉住公主婍的胳膊,靠近她,低声说。“公主娘娘,你看,如果你摔下去了,脸上说不定也会划上几道口子,公主生的如此美丽,要是有了瑕疵,可就不好了。”

公主婍泪眼汪汪的看着谢尤,小声说。“沈公子不要娶我,我的心都碎了。”

谢尤慢慢的说,“我听说定国公拒绝陛下美意的理由,是因为东海远离中州,恐公主不舍离开母兄身边。”、

“我愿意跟着沈公子去东海。”公主婍急声说。

谢尤笑了笑,“那公主就跟我出宫,去找定国公说个清楚。”

“我……”公主婍又扭捏起来。

谢尤笑道,“公主为了定国公命都敢不要了,同他说一句话,又有什么的?”

公主婍想了想,点了点头,谢尤于是向前一步,对公主婍说。“公主抱着我的脖子。”她感受到公主婍湿冷的手心贴在她的后颈时,谢尤伸手从公主婍的腰后穿过,接着她向前走了两步,向下一跳。

公主婍的尖叫声瞬间穿破了她的耳膜,谢尤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落地的时候不免踉跄了两步。

她带着公主婍刚刚站到地面上,宫女们一拥而上,围着公主婍上看下看,谢尤趁着这机会脱了出来,走到一边,仔细的把风鸣剑收回腰间。

她仔仔细细的做这些的时候,安扶风又走到了她的身后。

“安副统领,你怎么总是喜欢走到人身后!”谢尤怒目而视。

安扶风笑嘻嘻的说,“谢姑娘,你可是把我的功劳都抢了。”他双手抱胸,向后退了一步,看这谢尤问。“那天在白马的时候,你带着我跳上跳下的,那等轻巧,怎么方才抱着公主,轻飘飘的,还能站不稳呢?”没等谢尤答话,他又笑着说。“我知道了,公主的尖叫声让你分心了,谢女侠,你这武功不到家啊。”

谢尤横眉冷对,沉声说。“那你就知道我讨厌聒噪。”

扔下这句话,她就在人群里找萧书仪了。

萧书仪很好找,她的身材在女子里算是高的,眼下她手里拿着个圆圆的绢扇,挡着头顶的日光。而她莹润的面庞在影子下显得更温柔了。萧书仪低头和公主婍小声说着什么,谢尤朝她走过去的时候,忽然觉得怀孕后的萧书仪失去的威严其实并没有消失,只是她更有掌控力了。

“小谢,”萧书仪冲她招了招手。

谢尤摸着腰间裙子打着的那个结,想用单手解开它,但她走到萧书仪和公主婍中间的时候,还没解开。

“小谢。”公主婍低着头,羞涩的说,她的眼睛红红的,看起来温柔可怜。

谢尤对她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是模仿萧书仪的笑容,但她觉得公主婍现在不管看到谁的笑容,都没什么用。

萧书仪扶着腰,她披着一件浅金色的披风,里面伸出一只手,原本放在公主婍的手上,现在她放在了谢尤的腰间。“小谢,你陪公主回去洗漱洗漱,然后去定国公府上,早些回来。”

“谢谢皇嫂。”公主婍小声说。

萧书仪拍了拍她的手,“我去瞧瞧太后,你们去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真正的公主(二) 公主婍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粉色的裙子,陪着她粉色的眼睛,粉粉的脸颊,居然有一种别样的可怜之感。

谢尤正在用力把裙子上的褶皱拉平,她一抬头,正好看见公主婍走了出来,身后还和上次谢尤脸刚伤的那天一样,仆从乌压压的一大群人。

谢尤立刻说。“公主婍,这…我们去定国公府上,轻车简从,好一些?”她想的是人多了恐怕走得慢,公主婍想的是万一沈哲又拒绝了她,人多嘴杂。她于是轻轻的扬了扬唇角,说。“小谢说的是。”

谢尤点了点头,又听见公主婍说。“就你和我去吧。”

公主婍郑重的点头,提着裙子率先上了马车。

谢尤犹豫了一会儿,嗖的一下跳上了马车,一弯腰坐进了马车。公主婍咬着下唇,泪盈于睫。

“公主婍?”谢尤坐下来的时候,马车已经开动了。

公主婍忽然就开始嚎啕。

谢尤坐在她旁边,想拉着她的手,但她的手总是捏着帕子动来动去抹眼泪,谢尤的手在半空里悬了半天,她啪的一下打到了公主婍的手背。

公主婍抬眼瞧她,谢尤尴尬的说。“公主婍,妆哭花了。”

公主婍立刻从袖子里掏出个镜子,举在脸前。

镜子的背面上金色的葡萄纹谢尤从来没见过,她一时盯的入神。公主婍突然把镜子收起来的时候,她往后缩了一下。

风鸣剑因为她的动作发出了一声细鸣。狭小的马车里不时有从车帘里透进来的光线。

“小谢,你觉得我们这样上门,沈公子会如何答复呢?”公主婍总算镇定下来,细声细语的问道。

谢尤道。“那要看公主婍问什么了?”

公主婍自嘲的说。“我也不明白。”

谢尤想了想,低声道。“公主婍容禀,”她的呼吸声很轻,谢尤感觉自己在寻找萧书仪说话的仪态,她微微抬着下巴,让自己的神态更加坚定。“我同定国公,是在东海的时候认识的。不知道公主婍眼中定国公是个怎样的人,但我的眼里,定国公是个心思细腻的男子。我们一道回中州的路上,他因为要向陛下写一封奏折,前前后后写了上百封,一句也要茶不思饭不想上数天。与公主婍的亲事,对于定国公来说,是比一封信更重要的决定。”谢尤越说越有自信,她看到公主婍的表情柔和起来。“但是沈三哥也是个果断的人,我当时孤身涉嫌,和一个武功一般的小贼去了山匪营寨,听说是沈三哥决定,带兵立刻入山寻我。”

公主婍皱眉道。“小谢…说实话,我以为沈公子拒绝我,是因为他心里的夫人另有人选。”

谢尤说的正起劲,公主婍忽然打断了她,她一面觉得自己还有许多话没说完,又一面觉得,说起话来她变得不像她了。

公主婍咬了咬嘴唇,说。“我……小谢……你……”

马车这时候忽然停了,谢尤挑了挑眉。“定国公府离太平宫真是近,”她说着走过去替公主婍掀开马车帘子,“我还从没有来过沈府。”她看着公主婍,问。“公主,刚才要说什么?”

公主婍忽的一笑,伸手搭在谢尤的手背上,站了起来,“没事,我们下车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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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哲在书房练字,这是他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当他写到“庄严”两个字的时候,从东海带来的老仆人站在窗下弓着腰禀报。“谢姑娘来了。”

沈哲惊讶的放下了笔,谢尤从来没有来沈府拜访过他。他整理了衣袍,对老仆说。“请小谢道前厅相见。”

他以为谢尤是来问太元山的情况的,沈哲很关心太元山剿匪的情况,所有的邸报都在他书案的一角,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和谢矢军中的几位从前沈家军的将军通信,那里的山匪,是他的杀兄仇人,尽管他知道谢矢一定也像他一样想要为了沈稳报仇,荡平整个山寨,但他依然希望自己也在那里。他挑了几分重要的邸报和书信,匆匆夹在胳膊下,赶去了前厅。

从门里望过去,站着一个粉衣的女子,她的侧影看起来温柔又无助,沈哲不由的放慢了脚步。

谢尤坐在屋顶上,他抬头望见了她的一双红鞋。

“进去吧。”谢尤笑了笑。

沈哲仰着头,把夹在胳膊下的一堆邸报和书信放在了第一级台阶上,简短的说。“太元山的消息。”

谢尤从屋顶上跳了下来,她捡起那一堆纸的时候,沈哲刚刚把前厅的门关上了。她把一半垫在地上,坐了下去,另一半捡在手里,随便挑了一页,就开始读了起来。

这上面似乎是一个人写给沈哲的书信,第一行就写着。“三公子,谢将军来的过迟,对付太元山的事多由程侯爷与程少将军定夺,前日程家父子领兵三千,由当地百姓带路,从小路上了太元山,傍晚方归,这之后,程侯爷就决定不再主动攻击太元山匪,而是改为围山。”谢尤知道围山,但她不知道细节,看到这封信,不知为何她的心里居然有一种不大舒服的感觉,信里透出的消息,似乎在说。谢矢还没有从太元山回来,不是他的错,而是程家父子的错,她早就知道大哥会打仗,怎么会这么久都打不下一座小山头呢?

谢尤把所有的信一把塞在了屁股下面,两只手撑着脸思索要不要再给子绪先生写一封信,或者她应该直接写信给谢矢?她应该去太元山,她的剑很好,她可以上太元山上,砍下山寨匪首的头……她

“小谢。”

“小谢。”

两道声音从背后传来,谢尤扭着脖子,回头看到公主婍跟在沈哲的身后,她没有笑,甚至她的嘴角看起来很严肃,但谢尤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眼底的愉悦,她冲着公主婍眨了眨眼,然后看着沈哲说,“沈三哥,这信里提到的事情是真是假?”

沈哲回头看了一眼公主婍,斟酌着说。“写信的人十分可靠,但所提之事……我拿不准。”

谢尤沉默了一会儿,道。“我要去太元。”

沈哲道,“我也想去。”

他们两个人站在院子里,似乎已经想到了去了太元之后的事情,公主婍忽然出声道。“小谢,你不能去太元山。”

谢尤没想到公主婍会这样说,她挑了挑眉,不以为意的说。“有什么不能去的?”

沈哲却显得对公主婍的话若有所思。

风声很紧,谢尤按着风鸣剑,不让它发出响声。

公主婍犹豫了片刻,说。“皇兄派了人看着小谢你,你每天的行踪都有人报给太平宫。”

谢尤不信,如果有人盯梢,她一定会发现。“不可能。”她否定。

公主婍说,“是真的,我去找皇兄的时候,听到第五大人在向皇兄回报,他们似乎是安插了几个人在小谢你常去的地方,谢府里扫洒的下人,程府看门的小厮,金家酒楼的伙计,还有皇嫂宫中的奉茶宫女……”她一双眼睛盯着谢尤,“我说的是真的,小谢。”

谢尤惊住了。“为什么要看着我?”公主婍没来得及回答,谢尤自己就说出了答案。“因为大哥去太元山打仗了?”

公主婍点了点头。

谢尤冷哼一声,“我以为我大哥是陛下的亲信。”

公主婍叹口气。

谢尤只好把目光移向了沈哲,沈哲面色深沉,但眼神落在公主婍身上,谢尤这才发现,她从前认识的公主婍看起来天真可怜,温柔又傻气,今天先是见到了崩溃要自杀的公主婍,然后又见到了这个……“公主,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公主婍偏开头,小声说。“因为和你们有关。”她望着谢尤和沈哲,“小谢和沈公子,谢将军对你们都是亲人,我想,我应该多探知些消息,至于这些话,我自己琢磨出来的。如果小谢离开中州,一定会对谢将军不利。”她这次停顿的时间比最开始开口的时间还要长,接下来的那句话她犹豫了许久,才说出了口。“皇兄和我记忆里的哥哥不一样了。”

谢尤挑了挑眉,皇帝景重和她头一次下山,从别人口里听到的样子,完全不是一个人。那时候沈稳对景重赞誉有加,说他是当今世上胸怀最宽广的人,而谢矢则将沈稳和景重二人一并尊为他的兄长,崇拜又景重,至于萧书仪,萧书仪那时也和现在一样一颗心都拴在景重身上。但自从景重让第五在宫道上试图射杀她的那一天起,这个皇帝在谢尤心里的形象就妖魔化了起来。

沈哲低声道。“公主,此话日后再也不可说了。”

公主婍缩了缩脑袋,又变回那个小可怜似的公主了。

沈哲瞥了谢尤一眼,道。“我送公主回宫,小谢,晚些我们在金家酒楼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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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家酒楼,谢尤和金源祁在三楼的走廊上遇到了,金源祁腆着肚子,一见谢尤就说,“小谢,你来了,正好,我这里雇了镖局的人要往永州去送东西,那边气候干燥,我怕谢将军带去的兵不合适,从华神医那里买了些准备送去。呦,你这脸上,这么明显一道疤呢?怎么不是华神医给你治的脸?”

谢尤挥了挥手,把脸上疤痕的这个话题错了过去,她对金源祁道。“金老板,你要给大哥送东西?正好,你把我一起送过去吧。”

金源祁吓了一跳,连连摆手道。“这可不敢,小谢,官府的人盯着你呢。”他向下使了个眼色,果然底下有好几个伙计都在一边干活的同时一边观察着谢尤的一举一动,谢尤按着风鸣剑的手忽然发力,把整个剑的按得快从腰上坠下去了。

“金老板你一直知道?”谢尤咬着牙问,她还以为金源祁是她和大哥这边的。

金源祁又吓了一跳,他凑近谢尤,压低了声音问。“我以为小谢你早就知道了,所以那天才故意从酒楼摔了下去,在家窝了这些天避风头。”

谢尤牙根痒痒,她瞪着金源祁,道。“金老板看我是有这样巧思的人?”

金源祁上下打量了谢尤一会儿,哈哈笑着说,“这……小谢,你来中州这么久,明枪暗箭的,总该有点长进不是……”

谢尤哼了一声,不想同金源祁说话了,她简短的说。“我没什么要捎给大哥的,一会儿沈三公子要来,我先去雅间等着他。”

金源祁笑眯眯的说,“听说沈三拒绝陛下赐婚公主的美意,怎么,小谢,你们……”

谢尤走进雅间,啪的一声关了门。

她这会儿又是气,又是难受,毕竟连公主婍都懂的道理,她居然不知道,这么一想,萧书仪似乎的确嘱咐过她不要没事乱跑,她当时还以为是萧书仪怕她脸上伤口见风留疤……

唉。

谢尤从怀里一把掏出被她胡乱塞进去的信纸,又抽出了一张看。

这次这张似乎是下面官员写给上级的奏报,里面写的是。“山匪狡猾,化整为零躲进了太元山的各处,谢将军身先士卒,进山追击多次,收获不大。程少将军后劝谢将军遵循程侯爷的围山战术。”

谢尤撑着头,把这两张纸随手扔在桌子上,又拿了两张。这又是一封给沈哲的信,信里说。“捉住的山匪小头目,曾经与程侯爷对战过,程少将军认了出来,说此人口中有情报。谢将军便吩咐属下看管此山匪,每日与程少将军亲自审问。此山匪自名姓穆,到了山上没多久,不是什么头目,程少将军一定是认错人了,他也不是山匪,但在山上的确遇到了不少人。程少将军一口咬定此人说的是假话,执意要继续审问,与谢将军分歧巨大,二人争吵过后,当晚穆姓山匪就突破看管,成功逃跑了。”

这一段谢尤倒是知道一点,叶敛还因此受了伤。她今天进宫去就是要说这个山匪的事情,姓穆?城东米面铺的赤焰女子,不也是姓穆吗?

谢尤这会儿把这两张半纸又放在了手边,看起了剩下的一张。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监视 “沈三哥,金老板。”沈哲和金源祁一起进来的时候,谢尤把从沈府拿出来的最后一封文书也看完了,她捂着太阳穴,头疼的趴在栏杆上。

金源祁背着手说。“小谢,往里头站一点,别又摔了。”

这是一句玩笑话,谢尤扯了扯唇角,心情十分压抑。

沈哲扫了一眼桌子上乱七八糟的书信和邸报,再看着谢尤,他的眉毛也开始紧皱起来。

金家酒楼看下去,十字街口人来人往,春衫色彩缤纷,有一个穿红裙的女孩,蹦蹦跳跳的从酒楼门前经过,手里捧着一包糕点,一个腰身伛偻的老者,穿着新衣,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在酒楼门前驻足。还有华服玉冠的公子哥,左右呼朋唤友,笑闹着走进了酒楼的大门。谢尤把下巴垫在胳膊上,半个身子探出去,看着楼下的风光。

沈哲在她左边坐下,金源祁顺势在右边站着。

“小谢,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沈哲斟酌着说,“我想谢大哥给你的信里,不提这些事情,也许他胸中自有乾坤。”

谢尤瞥了一眼沈哲,又转回目光,继续看着楼下对面一个卖花生米的小贩,卖力的对着人来人往吆喝着,他的帽子有些歪了,似乎是一顶崭新的绸蓝缎子,她在楼下的人里寻找可能是盯梢的人。

“小谢,谢将军可是天下兵马大将军,除了先沈元帅,就是他打的胜仗多了,区区一窝山匪,难不倒谢将军。”金源祁笑呵呵的说。“何况不是还有永州驻军和那个什么,程侯爷的儿子,程煦这个人心眼是小了些,打仗倒是还可以,永州好几次有人来犯,程煦都安安稳稳的守城守住了。”

谢尤找到了一个被丫鬟簇拥着下马车的贵妇人,这样的人不该来酒楼,她的目光从她头上的红宝石金簪,挪到了手腕上沉甸甸的大金镯子上,然后是华丽的裙下不时露出来的绣鞋。

她叹着气,一句话也不想说。

沈哲继续道,“小谢,”

谢尤一抬手,“沈三哥,我都知道了。”

沈哲奇怪,“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我不能离开中州。”谢尤沮丧的说,她在中州呆的很好,至少到她知道她不能离开中州,而且有人一直暗中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开始,她在中州的日子,已经和在靖仓的舒适程度不相上下了。

沈哲笑了笑,“我只是想说,我和公主秋天要成婚了。”

“哦!”谢尤跳了起来,“恭喜!恭喜!”她看着沈哲满面春风,惊觉自己居然没注意到他的不同。

金源祁也恭喜道。“沈驸马,本朝可只有一位公主!真是大喜!大喜!”

沈哲一只手臂搭在栏杆上,微微抬头看着谢尤,“还有就是,小谢你不能离开中州。”

谢尤点点头。她说。“我是一个剑客,但是我活在一个根本不需要剑的地方。”她说完又叹了一口气。

沈哲道。“今天你不是还用武功救了公主?”

谢尤耸了耸肩,“没有我,太平卫也能救下公主。”

金源祁道,“小谢不如来地下比试几场?”

谢尤郑重的摇了摇头。“我不想杀人。”

金源祁一摊手,“那的确不太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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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尤花了两三天的时间,摸清了所有跟踪她的人,的确如金源祁所说的,她不该不知道。这些人的脚步出奇的重,眼神总是鬼鬼祟祟的,谢尤很容易就能在人群里揪出来他们。在谢府的是一个负责扫洒外院的小厮,脸颊有一颗黑痣。很会说话,清峦清让提起他都都是这个人老实,不像谢府别的下人,总是找着机会要把外头的人引见给谢矢。

谢尤现在把这个人调去看门了。

然后谢女侠自己平常,就开始翻墙。她知道程府大门斜对着谢府出去的时候外墙,而那里的门房也是监视她的人。谢尤知道的第一天就同程茜讲了,程侯爷立刻把那人升成了管事。她每天是否出门就成了一个并不清楚的行踪了。谢尤第一天甩开所有的人在外面闲逛了一天之后,她觉得满心愉悦。

第二天她偷偷跑进了太平宫,追月押送第一批重刑犯到青禾流放之后,太平宫在谢尤的眼里就算是无人之境了。普通太平卫连她的影子都看不见。

她在太平宫遇到了觐见皇帝的赵约,于是跟着他跑了一整天皇宫,他最后去了凤尚宫,谢尤坐在屋顶上,看着赵约从暖阁走了出来,她慢慢的顺着柱子滑了下去,一下从窗户跳进了凤尚宫。

萧书仪站在门口目送赵约,回头就看见谢尤悄无声息的站在暖阁外间的中央,从高几上捡了一颗果子吃。

谢尤歪着头一笑,对萧书仪说,“没想到我会来?”她伸手,握住萧书仪的手,两人进了里间,谢尤另一只手还端着外间的那盘果子。她们坐在软塌上,谢尤蜷着一只腿,对萧书仪说。“书仪,我知道陛下派人盯着我的事了。我甩掉他们跑过来了。”

萧书仪说,“出什么事了?”

谢尤扭了扭身子,“没什么事,就是一想到有人盯着我,不舒服。”

萧书仪道,“盯梢的那些人,以为小谢你在谢府?”

谢尤点点头。

萧书仪又问,“小谢你进了太平宫也无人知晓?”

谢尤又点点头。

萧书仪一抚衣袖,“那今晚陪我住一晚吧,我叫望棋进来,她支一桌酒菜。”

谢尤笑了。

望棋瞧见谢尤的时候,还以为她今天半天不当值,不晓得谢尤进宫了,她刚送了赵约出宫,折回来就看到谢尤在这里,居然脱口道。“方才表公子提亲事的时候谢姑娘也在这?娘娘……”

萧书仪一口打断她,“除了你无人知道小谢在这里,出去传一桌酒菜来,小谢今晚和我一起睡。”

“可陛下……”望棋犹豫道。

萧书仪道,“陛下不会来了,若是他来了,小谢自然就躲开了。”

谢尤挑了挑眉毛,望棋看了她一眼,似乎是觉得谢尤的确能在皇帝来的一瞬间就跳到什么地方藏起来,于是她对着两人欠了欠身,又出去了。

萧书仪转过头,对谢尤说。“我喝不了酒,不过小谢你得尝尝,这是陌上那边的酒,一位故人赠与我的。”

“书仪你还有陌上的朋友?”谢尤对陌上这个地方还有些印象。“那位早逝的林娘娘不就是陌上人吗?”

萧书仪笑了笑。“是。陛下把她送回陌上老家了。”

谢尤点了点头,她一抬头,瞧见暖阁顶上红色的宫灯,上面有着一朵红色的花,谢尤盯着那朵花,假装不在意的问。“望棋说赵公子进宫来说亲事,赵大夫人已经为他相看好了吗?”

一时半会儿没听到萧书仪的回答,谢尤奇怪的把目光移到了她的脸上,两天没见萧书仪,她怎么会变得憔悴了呢,萧书仪的眉眼因为整个人富态了一些而更加柔和,她细长的眉毛,后半段淡到消失,眼睛并不是完全的黑色,现在谢尤望着她的眼睛,看到里面出现了一丝戏谑。

“小谢,你是要听什么?好了?还是没好?”萧书仪笑问。

谢尤奇怪道,“什么?”她跟不上萧书仪的思路了,这会儿她在想为什么萧书仪会忽然憔悴,忘记了自己刚才提过的赵约的问题。

萧书仪指着她腰间的剑穗,绿色的丝线笼着一枚光滑圆润的玉蝉。

谢尤用手想盖住它,她记得这是她刚刚到中州的时候,忽然发作了她从东海回来后就有的晕病,赵约送她回到谢府的时候,托观琴给她的。她当时记得自己随手放在了手边,后来……她什么时候把这东西当成了剑饰??

萧书仪掩着嘴笑道,“挡着做什么?”

谢尤一甩,玉蝉碰到她腰间,晃了晃,终于安静下来。她说。“我不知道这怎么在我身上的。”

萧书仪道,“小时候我们和赵家的表哥们一起上家塾,我和七表哥,八表哥,九表哥进度差不多,这玉蝉是九表哥第一次赢了先生的测验,得到的奖励。先生不是中州人,似乎是陌上再过去,大漠过去,那边的人,听说他们自己的国家叫凤凰国。”

“凤凰国?”谢尤忍不住挑眉,“这听起来不像一个国家。”

萧书仪点点头,“是很久以前的国家了,如今陌上以北,都是岳国的领土。”

望棋这个时候提着一个三层的金色描花盒子,她一进来,谢尤就闻见了里面的酒香,事实上带着一种淡淡的果香。是果酒。混合着鸭子的油气。望棋走到谢尤和萧书仪的中间,她们隔着一张小小的矮几,摆在二人坐在的软榻上,上面本来只放了一个玉斗和谢尤端进来的一盘果子,这会儿望棋先拿出了一盘鸭子肉,又是一盘清炒菜心,还有一盘鱼,一盘酱牛肉?谢尤看到了酱牛肉,接下来就是装在一个青色瓷壶里的果酒。壶大约只有一个手掌那么高,一个酒杯摆在了矮几两侧,谢尤提起青色瓷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她这时候出奇的聪明,问萧书仪。“你怀孕了,要是明天有人知道我们喝了酒,不是就露馅了?”

萧书仪道,“放心,若是连我一餐吃什么旁人都能知道,我也就不是做皇后了,是做囚徒。”

果酒看着淡,闻起来也清甜,喝起来很少有辣味或涩味,谢尤不知不觉喝完了一壶,她的后半个晚上就一直把自己倒吊在床头,挂在萧书仪头顶说话了。

“书仪,我觉得皇帝对你极其不好。”

“我来了这么多次,他从来没陪你吃过饭。”

“乔乔去了城外,我现在能不能去看她?她脾气是不大好,可是程姐姐最近忙婚事,我在中州也没别的朋友了。”

“我不知道我被盯上了,我不大关注那些看我的人。”

“我一直觉得有人在看着我,那些红毛人,你知道吗?书仪,回靖仓的时候,我差点伤了我一个师兄,我们当时在比试,我突然就起了好胜心。”

“师父让我练重剑,拿回风鸣剑的时候,我总觉得剑在手里轻飘飘的,我的剑是快了,但是我更不敢出剑了。”

谢尤说到这里,脚上劲一松,就从床架上掉了下来,头埋在枕头里,她在床上滚了一圈,侧躺着看萧书仪。“书仪,我在中州太久了,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

萧书仪伸手,摸了摸她鬓边的头发,“不会的,你还是小谢,别担心剑的事情,如果有需要出剑的情况,我知道你能做到。”

谢尤不知不觉眼角留下了一滴泪,她用手背抹了,慌忙解释。“我没哭,只是眼睛困了。”她不敢看萧书仪的眼睛,迅速闭上眼,强迫自己睡着。

萧书仪轻声说了一句。“放松,休息吧”谢尤就突然被黑暗和寂静包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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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一大早,谢尤睡的正甜的时候,忽然被人摇醒了,她揉了揉眼睛,模糊着看到萧书仪坐了起来,望棋的圆脸上写满了焦急。

“什么?”谢尤哑着嗓子问,她的眼睛很困,难以睁开。

望棋抬高了音量,说。“陛下下朝了,和大公子一道往凤尚宫这边来了,谢姑娘,快起来!”

谢尤瞬间清醒,从床上蹦了起来,她的外袍被望棋搁在床边,谢尤一把拉过裙子,套在外面,然后匆匆忙忙下了床,踩着鞋,一手拎着外袍,一手拎着风鸣剑,朝着萧书仪一句。“我走了,书仪!”然后拿外衣兜着头,撩起暖阁里间窗户的纱帘,纵身一跃,就从窗户里跳了出去。

她一面把外衣套上,正系腰间的扣子呢,脚步声就近了,谢尤连忙向上一跳,拉着房梁,翻身跃上了屋顶,趴在上面,翻了个身,把自己藏在清晨阳光照不到的这边。

她躺了下来,忍不住又闭上了眼。不知怎么的,就睡着了。

忽然被一颗果核砸中脸的时候,谢尤浑身一抖,差点从屋顶上摔了下去。她谨慎的把风鸣剑背在身后,慢慢往前爬,露出半个头,打探下面的情况。

穿着桃色裙子,外面披着个白色披风的少妇叉着腰仰头把谢尤抓了个正着。谢尤压低了声音,问那人。“萧三夫人?你不是去城外庄子上了吗?”

下面的人正是乔乔。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程侯爷 “我陪国公爷进宫的。”

乔乔巧笑嫣然的站在凤尚宫报道院子里时,谢尤吓了一跳,她空着的衣领里钻进清晨的风,带着尚未成熟的温度,一阵一阵的撩拨她的感官。她的头挂在屋檐外,左右张望了一下,发现无人在侧。于是低声说。“我偷偷进来的,没人知道,承恩公和皇帝都在里面?”

她说着指了指屋檐下的窗户。

乔乔点了点头,“你下来吧,他们门窗紧闭在里头议事呢。”

谢尤于是裹着衣领嗖的一下跳了下去。

落地发一瞬间,乔乔伸手扶了她一把,冲她笑道。“师兄不在,你居然敢闯太平宫。真是大胆。”

谢尤拉着她躲到侧面墙下,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又一面把扣子系好。“冷大哥在我也不是不敢来,难道你不敢来?”

乔乔笑眯眯的说,“我当然敢来,只是我来找谁呢?哟、脸怎么了?”她伸手摸了摸谢尤脸上的疤,“风雨楼有一种祛疤的齐药,改明儿我替你要一点来。”

谢尤偏开头,说。“不用。”她又眼皮上下一番,看着乔乔说。“你是不是也知道我不能出中州城的事了。”

乔乔头学着她一偏,哎呀一声。“我哪里知道。”

谢尤皱着眉,清醒的说。“你如果不知道,方才一定问我最近为何不去找你。”

乔乔一扭衣袖,向谢尤抛了个媚眼。“我的谢女侠,你太聪明了。我是知道,谢将军到太元山去了,你当然要乖乖留在中洲城里,不然里头那位怎么能放心。”

谢尤一沉吟,看着乔乔,忽然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她在东海的时候听说,乔乔领过刺杀沈稳的命令,乔乔也去过太元山,她可以随意进出。她…“三夫人?”谢尤挑了挑眉。

乔乔还玩衣袖呢,一抬眼,眼波流转。“嗯?”

拉长的音调着实把谢尤苏了一把。

“我…你……你能不能去太元山帮我看看大哥他们情况怎么样?”她头一次开口求人,脸红的自己都涨的受不了。“我…”

她话没说完,乔乔伸出了一根手指,在她面前摇了摇。“小谢,先别说我已经金盆洗手,不干这些事了。”她把身上的披风往外一拉,露出个圆滚滚的肚子。“就是替朋友跑这一趟,眼下也不成。”她说完手一松,披风又掉了下来,挡住了她的肚子。

谢尤的嘴张的都能放下一颗鸭蛋了。她指着乔乔,半天说不出话。“你…………”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憋出一句。“国公爷的?”

“废话!”乔乔笑道。

谢尤眉毛一皱,“我以为…三夫人,我以为你和国公爷是假夫妻。”她想到乔乔居然真的是萧固宜的小妾,心里不大舒服。又想到程茜,更是嘴里泛上一阵苦意。“还有程姐姐要做国公夫人了,三夫人你…这样……”她今天说话总是吞吞吐吐,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

乔乔看着她,眼底眉梢都是笑意。“你还是个孩子呢。”她以手为梳,把谢尤的头发顺了顺,往耳后一拨。“走吧,出宫去吧。”

谢尤点点头。

乔乔左脚抬了起来,又回头冲谢尤道。“小谢,我们算是朋友。”她唇角一扬,指着自己的肚子。“要是没有这个累赘,你刚才说的忙,我一定会帮的。”她话梢一转,“不过有人没这个累赘,还能帮你的忙,你怎么不找她呢?”

谢尤眉毛一扬,“谁?”

“阿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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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云疏影,谢尤就想起了陆成,她倒是收到过云疏影的信,几个字罢了,谢尤也不知道从何回复。她们一起睡过一张床,奇怪的是谢尤和她倒不如跟乔乔亲昵。她这会儿低着头伏身在太平宫的屋顶上穿梭,很快跳到了宫墙的边缘。

底下有一队黑甲太平卫正在交接,谢尤趴着,一手拢着裙角,一手拢着头发,整个人缩在一个四四方方的墙垛上。

眼看两队人马都背向而行,她急忙跳了下去。

有一个太平卫转头一看,就见宫门口正要收摊的早点摊子前面忽然站了一个头发乱糟糟的绿裙姑娘,他不知道这姑娘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但眼一眨,一道绿影闪过。

谢尤一直跳到了自家屋顶上,才松了一口气。

她手松开裙子,轻盈的滑进了自己卧房的窗户。窗户边摆了一盆花,谢尤差点撞到,她的脚碰到地板的时候,迅速用肩膀拖着花盆,这一点声响还是惊醒了睡在小隔间的清让,她披衣起来,看到谢尤明显松了一口气,小声说。“我的姑娘,你这一晚上到哪去了,清峦姐下午那会儿进来,知道你没在,差点没活吃了我。”

谢尤一直觉得衣服没穿好,这会儿低头一看,外袍的口子整个扣错了一位,她一路都觉得呼吸不畅,衣领卡着喉咙呢。她一把扯开外袍,丢在衣架上,一面往房里走,一面说。“清峦姐姐怎么昨儿来了?”

她坐在床上,开始脱靴。

清让跟过来,站在床前说,“说是进来看看姑娘。”她把谢尤脱下来的靴子捡起来,拿在手里。问。“姑娘是要洗漱,还是要再睡一会儿?”

谢尤抬头看了看床架上挂着的香囊,摇摇头,一拍膝盖,说“不睡了。”她猛地晃了晃头“去程家。”

清让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这么早?”

谢尤也看了一眼,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呢。她往后一趟,说。“那就等一会儿再去吧。我洗把脸,练一会儿剑。”

清让应了,“那我出去打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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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尤走到程府门口的时候,正好遇到程侯爷回来,谢尤笼着袖子,站在门口让程侯爷先行,程侯爷一见谢尤,眉毛一扬。“小谢来了,找茜茜?”

“是,程叔叔下朝回来了?”谢尤笑着寒暄说。

程侯爷和谢尤一起进了程府,走了两步,说。“我去和夫人说几句话,茜茜想来也在她母亲那里。”

谢尤应了一声。

程侯爷又道。“最近小谢没到皇后宫里去?”

谢尤心里咯噔一下。“没去。”她说的挺不自然的,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疤。“在家养这个来着。”

程侯爷一点头,谢尤又道。“程侯爷,太元的战情如何?”她问的直接,程侯爷一脸的措不及防。

“不知道小谢你还关心这些。”程侯爷摸着胡子说。

谢尤道,“听说了一些消息。”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程侯爷的脸,他的胡子猛的皱了起来,整个人似乎被什么笼罩住了。谢尤奇怪的看着他,程侯爷立刻憋出了一个微笑,状似爽朗。“小谢倒是消息灵通,听说了什么?”

谢尤刚要开口,余光一扫,发现程夫人的院子到了,几个婢女捧着深深浅浅红色的绸缎正往院子里走,见程侯爷和谢尤来了,整齐的分成两波,站在院子外让他们先走。

程侯爷一伸手,让谢尤先走,谢尤犹豫了一下,先一步迈过了门槛。

程茜和程夫人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几个婢女捧着宝石头面,谢尤道。“这是什么?”

程茜见她来了,一笑,招手道。“小谢,你来了,呦,今天见你脸上疤怎么颜色又深了。”她说着双手一摸,揉了揉谢尤的脸颊。谢尤挪开头,道。“别老盯着我的脸,”她看见程夫人在一边笑,于是欠了欠身,向程夫人请安,“夫人。”

程夫人笑着点点头。“来的正好,我们正给茜茜选陪嫁,你看看是这对好,还是这对好。”

她的手里捧着两个镯子,谢尤看在眼里都差不多的金镯子镶着红宝石。她开口说了一句。“我……”

程茜就把她打断了,说。“娘,小谢不懂这些,别问她。”

程侯爷也走了过来,豪爽道。“都给茜茜装着去。”

程夫人手一挥,婢女们鱼贯退出。她对程侯爷道。“侯爷太宠爱茜茜了,半个家都要陪走了。”

程侯爷道,“就这一个宝贝女儿,不陪嫁走,留给臭小子们干什么。”

程茜也道,“娘,你看爹多疼我,你留下来,还不是便宜了别人的女儿。”她吐了吐舌头,犹自说。“何况还不知道大哥二哥要娶谁呢?”

母女两看了一眼谢尤,谢尤浑然不觉,她这会儿只盯着程侯爷。

果不其然,到了中午吃饭前后,程侯爷忽然少见的把谢尤从后院叫到了前头书房,问她。“小谢,你是不是知道太元山的事。”

谢尤道,“什么?”

程侯爷道,“你不是同承恩公的小妾颇有几分交情,当年太元山匪谋害沈帅的时候,她也在场。”

谢尤没想到过了这么久,居然还会有人提起沈帅的事,她自然从来没有从乔乔的口中听过这件事情,当时她们多方打探,乔乔都不肯说,但她和陆成最后还是问到了,她不知道其中详情,就被谢矢阻止了继续追查下去的鲁莽之举,但陆成是知道的,她甚至记得她后来想要违抗大哥的意思,去帮一帮陆成的时候,他说,云疏影已经查出来了,但他不能说。

第五何华?谢尤的眉头一皱。

程侯爷把谢尤的表情变化都收在眼里,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从太元山回来,不是因为女儿的亲事,而是因为山匪告诉了他一个惊人的消息,他一直以为这个消息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但他今天忽然怀疑谢家兄妹也知道。

可是谢矢为人,的确不像能瞒得住秘密的,如果他知道,怎么能和那人还称兄道弟?

程侯爷观察着谢尤的表情,他错以为她是从承恩公小妾那里得到的消息,想到自己今早要在太平宫追问承恩公此事,对方已要探望皇后妹妹为由,匆匆离开了。他不肯对她说,却对谢尤这个傻姑娘说了?程侯爷立刻想到,带着谢尤去找承恩公对峙,他一定能让承恩公交出小妾来。

哼。

程侯爷当然不是没想过要从谢尤嘴里问出什么,但他一来觉得只有从乔乔这个亲眼见证的人口中得知的消息才是万无一失的,毕竟一旦他证明了山匪的消息为真,那么他要面临的就是一个极其危险,极其复杂的环境,他还没有想好,能不能把谢家兄妹拖进这趟浑水。

“小谢,可否陪我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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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尤站在萧固宜的庄子外面,她没来过这里,直到见到萧固宜惊讶的面庞的时候,才知道程侯爷带她来的是萧固宜在城外的别庄。她有些尴尬,对着萧固宜唤了一声。“萧大哥。”

萧固宜也惊讶于谢尤和程侯爷居然走到了一起,他对着二人拱了拱手,问。“二位前来,有何贵干呐?”

谢尤瘪了瘪嘴,她也不大清楚。

程侯爷大手一挥,“承恩公,借一步说话。”

萧固宜让开半个身子,指着正堂的门道,“二位里面请。”他二人刚走了两步,程侯爷转身一看谢尤,低声道。“小谢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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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何华先得宠,紧接着沈帅大军粮草断决,和太元山匪苦战七日,兵尽粮绝,全军覆没。后来赵家大郎领军平匪,和六郎折损燕子沟,四郎领军,第五何华押粮,这才平了山匪,回来路上,赵四郎中了埋伏,半身瘫痪。仅一太元山匪,第五何华便从边缘新贵,变成了景公身边第一大力量。赵、沈受挫,萧丞相或许不敢承认,但丞相自那时离开前线,改从文事,是否是因为猜到了其中缘由。”程知劲头发花白,问出的话却力量十足。

萧固宜看到远方谢尤正在与乔乔说话,叹口气道。“我当年领命刺杀沈元帅,到了燕子沟外,遇到我师兄冷月,师兄劝我勿杀沈元帅,我二人约定比试一番,若师兄胜了,我便放弃任务。师兄胜了,我二人折返。未出燕子沟,便听沈军中哭声一片,我二人赶去时,见沈帅帐中,陆成捧着一杯道,我害了沈帅,这茶中居然有醉梦!”

“这便是当年乔乔对我说的原话。其中深意,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婚事 第一百三十八章婚事

“这便是当年乔乔对我说的原话。其中深意,将军听了自有定夺。”萧固宜没有放开程知劲面上的任何一丝表情,当年最早支持景重的,就是沈家沈稳。

程知劲是沈稳收编,谢矢是沈稳妹夫。

而谢矢因为孤身一人,一直深受景重信任,反而是程知劲,如今备受猜忌,日子不好过,又不知从谁那里听得只言片语,竟来上门。

“天下未平,居然就毒杀大将。”程知劲一跺脚,地上的砖居然四裂开来。“好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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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谢?小谢?”乔乔喊她。

谢尤没回头,她一直在看窗子里的程侯爷和萧固宜,程侯爷似乎变得很激动。

乔乔继续说,“早上咱们才见过,下午你就来瞧我了?”

谢尤还是没回头,这个时候程侯爷忽然怒气冲冲,身子一抖,谢尤按着剑蹭的一下就冲到了窗下,躲在推开的半扇窗户外面。她从窗户和窗框之中的缝隙里看了一眼里面的情景呢,程侯爷脚下的青砖以他为中心,蔓延着裂了开来。她皱着眉,又看到缝隙里萧固宜的眼神似乎落在了窗户上,她急忙收回头,缩着自己,把身子完全藏在半扇窗户之后,她屏着呼吸,努力让自己的存在感变得最低。

乔乔双手环了个喇叭形状,放在脸前。“你做什么呢?”

谢尤背在身后的手拼命的想下按。

乔乔慢悠悠的走了过来,瞥了谢尤一眼,直接站在窗外说。“国公爷。侯爷。”

里面程侯爷没说话,谢尤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

萧固宜倒是问她,“你不是说累了,带小谢回你房里歇一会儿吧,既然客人来了,晚上留他们吃一顿野味再走。”

谢尤听到自己的名字,忍不住疯狂的瞅着乔乔。

乔乔目不斜视,似乎不知道窗外有个谢尤躲着在偷听。她笑着说。“成,小谢刚出去说要转一转,我叫丫头们找她说说,再吩咐厨下治一桌酒菜。”

“嗯。”萧固宜淡淡的应了一声,乔乔欠了欠身,随手就把窗关上了。她站在那,看着谢尤,得意的挑了挑眉。

她两人现在站在窗外,又听到程侯爷说。“承恩公,与小妾倒是情意绵绵。”

萧固宜摇摇头道。“只要是我府里的人,萧某都会珍而重之。”

程侯爷哼了一声,“但愿我家茜茜也有这样的荣耀。”

“婚事将近,侯爷担心女儿离家后过的好与不好,是人之常理……”

谢尤听到这里,眉头一皱,扯着乔乔的袖子就往出走。乔乔倒没挣扎,被她拉着就出去了。

谢尤不知道的是,她走之后,屋里的萧固宜和程侯爷又谈回了毒杀大将的话题,她只是立刻写了信给陆成,连同向云疏影询问太元剿匪,只是这封信石沉大海,一直到进了五月,程茜的婚礼还有几天的时候,谢尤还在为太元山的剿匪进程而担忧。

在这个时候容王已经去了,谢尤和沈哲开始半旬见面一次,在金家酒楼,沈哲同她讲他收到的信息,与此同时,谢尤也一直关注着程侯爷的一举一动。但他似乎比以前变得更加沉稳了,谢尤看着他同萧固宜的翁婿关系日益融洽,而程侯爷也更受陛下的信中,这也让程茜的婚礼真的成了中州城这一年最大的一场盛事。

程茜和萧固宜婚礼的那一天,谢尤刚刚好从城外庄子上看乔乔回来,她原本是要陪着程茜出嫁的,但因为公主婍和容王妃派人通知,她们会来程府作为女方的娘家,谢尤就不去凑那个热闹,转而去萧家吃酒席。

程茜的花轿在中州城转了一圈儿,最后萧固宜终于把新娘迎进了萧府。谢尤那时候就站在萧府门口的人群里,她看到了一个穿着红衣的赵约,他是萧固宜的表弟,唯一或者的表弟,另一个陪着萧固宜迎亲的,居然是安扶风。他穿着红衣,坐在马上左顾右盼,若不是萧固宜的胸前有一朵绸缎做成的大红花,她几乎以为安扶风才是那个新郎。

谢尤的目光只在安扶风的身上停留了一秒,之后甚至到盖着大红盖头的程茜从轿子上走下来的时候,谢尤还痴痴的看着赵约的背影。

她们跟着新郎新娘走进了萧府,准备婚礼的是正院,拜过萧父萧母的灵位,又拜过天地,夫妻对拜后,谢尤和另外几个女娘簇拥着程茜和萧固宜进了新房。

正是这个时候,皇后和皇帝的銮驾到了。

程茜这时候自然不能出门,剩余的人都只好出去迎接帝后,萧书仪下宝马香车的时候,她又胖了一圈儿,谢尤看着面如银盆,肚大如斗的萧书仪,不禁惊讶。

萧书仪一下车就拉住了站在众女之前谢尤的手,摸着她的脸颊说。“脸上疤快瞧不见了。”

众人都跪着,谢尤跟在萧书仪的身边,走进了萧府,她这期间目光又胶在萧书仪的身上了,她看起来像是被风充满的大口袋,站在皇帝的身边,居然比之前更有皇后的气质。是,谢尤一直觉得皇帝配不上萧书仪,她现在胖了些,气质与美貌少逊色几分,这能让她觉得好些。

皇帝自然不好到新房去,他和萧固宜就在前院吃酒,萧书仪和谢尤等女眷一直走了新房,程茜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头戴金冠,珍珠宝石串成的珠帘把她的容貌都遮住了。

萧书仪进来,程茜在婢女的服侍下起来行礼,谢尤跟着其它人一起避到两边。萧书仪面带笑容,亲自扶了程茜起来,柔柔道。“嫂嫂,盼你和哥哥相敬如宾,恩爱偕老。观棋,把东西拿来。”

观棋于是捧着一个大红封面的折子,站在一边念起了对程茜的赏赐,多是吉祥之物。

众夫人小姐这时才簇拥着程茜坐下,一水的说喜庆话。

谢尤和萧书仪在外间坐了,跟她讲。“程姐姐和萧大哥成亲可是好大排场,不过还是没有我师兄和明师姐的婚礼热闹。”

“大家是拘礼的。”萧书仪盖着茶碗,轻轻摇头。“小谢,你若是想回靖仓去,只管去吧。”

“大哥还在靖仓呢。等哥哥打了胜仗回来,我才好回山上去。”谢尤摇头,她还不舍得回去,也知道如今中州处处都是危险,她怎么能放心,谢矢一人在太元山,子绪先生的信越来越少,沈哲得到的信越来越多。“总要等到大哥成亲,”

萧书仪道。“谢将军的婚事,有皇上上心着,若是遇到品性皆优的女子,一定会给谢将军做主的。”

“要大哥喜欢才是。”谢尤想到景重给萧固宜做主的样子,不由摇头,又强调了一遍。“还是得大哥喜欢。”

“说来谢将军也是位情深义重的人,先沈夫人去了好几年了,谢将军身边什么人也没有,不怪妹妹不放心谢将军。”萧书仪想到谢矢情深,面色就淡了下来。

谢尤知道又让她想起了不好的事,不知如何宽解,正好这时萧固宜等男宾也进来了。

他脸上含笑,先给萧书仪见礼,而后在喜娘指引下挑开了程茜的珠帘。

美人如花,隔着众人簇拥上来的喜庆话,谢尤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萧固宜并不如他在拒绝赐婚的时候那样讨厌程茜。

那种眼睛里的神采,就如同叶皓与明棠成婚的眼神一般。想着这样,程茜也许日后会和明棠一样幸福。

等到了前面,开始喝酒的时候,谢尤就在萧书仪身边,微笑着见一拨一拨的人来给萧书仪敬酒,她自然是要替萧书仪挡酒的,直到不知道喝了多少杯,谢尤酒意上来面色酡红,她不由拽了拽萧书仪的袖子。

萧书仪就道,“妹妹与我出去走走散散酒意。”就带着谢尤出来了。

她俩走了两步,迎面赵约走过来,谢尤忽的长吐了一口酒气,居然对着赵约说。“赵公子,为什么赵大夫人替你相看夫人,不来相看我呢?”

萧书仪一把扯住谢尤的胳膊,“小谢,你醉了。”

谢尤看着赵约,她只觉得四周的声音开始飞速旋转,她知道这真的不是个好时候,她的生活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复杂过,但她现在胸腔有一团火,随着她那句话的声音,把她从头到脚都点燃了。

赵约也喝了几杯酒,他的目光越过了谢尤,和萧书仪对视了一眼,接着他微微一笑,道。“谢姑娘喝醉了。”说完就要走。

谢尤咕哝了一声,一抚剑穗,那个玉蝉还挂在她的腰间,和他送给她的风鸣剑一样。

赵约回头的时候,就看到的是这样一个场景。

穿着浅红色裙子的女子双颊粉红,嘟着嘴巴,低头玩弄腰间他送的礼物。赵约当然记得那礼物,他的双眼几乎是立刻亮了。

“谢姑娘。”赵约听到自己说。

谢尤“恩”了一声。

赵约问,“谢姑娘回酒宴上去吗?”

谢尤愣了愣,慢慢的点了点头。萧书仪见他二人如此,忙道。“都回去酒宴吧。表哥。小谢。”

酒宴之上,谢尤晕晕乎乎的趴在桌子上,她听到身边的喧哗声,一浪又一浪,然后忽然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这是皇帝的声音,他说话的时候,旁人都不敢说话。“赵爱卿,新宫将要建成,爱卿居功甚伟,不知爱卿要什么赏赐?”

谢尤抬起了头,望着皇帝。

这时她又听到一句声音,“臣想请陛下赐一桩良缘。”

皇帝“哦”了一声,问,“不知爱卿看中了谁家女儿?”

“陛下容禀,正是皇后娘娘身边,谢将军的妹妹谢姑娘。”谢尤这才听清了,这是赵约的声音。

现在她感受到无数道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她身边的萧书仪扶着她的腰,谢尤一下坐直了,她在无数目光里寻找到了赵约的目光,她的目光爬了上去,缠绕着,无声的交换着。

“小谢姑娘?阿矢不在,朕倒是不好替他做这个主,皇后以为呢?”皇帝问萧书仪。

萧书仪把扶着谢尤腰的手收了回来,慢慢的说。“陛下,臣妾以为当问一问小谢的意思。”

谢尤几乎是立刻说。“我乐意!”

她后来就真的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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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直到早上,大大的过了谢尤常常醒来的时间。她听到清峦清让的声音在门外,而她一点也不记得昨晚她是怎么回的谢府。

窗缝里涌进了更多的声音,谢尤爬起来,打开了窗,又躺回床上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听见窗户响了一声,一个人风一样的闯进了她的床幔之中。

陆成一身黑衣,还带着夜里的凉气,但神情却是紧张的不得了。“小谢,我听说陛下赐婚你和赵九了?怎么回事?”

谢尤坐了起来,道。“这事你别问了,你什么时候回中州的?”

陆成没想到谢尤这么平静,他愣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不会是想嫁过去杀了赵九吧?”

谢尤白了他一眼,“我要杀他还用嫁过去才能杀吗?别胡说了。大晚上的快走快走!”

陆成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反而是金源祁,后来一早上门拜访,还是打听谢尤和赵约的婚事。

金源祁倒是隐约觉得谢尤和那位真人不露相的赵九郎是有些意思的,他是上门来送银子的。

“今早谢大将军战败的消息传进中州了,咱也帮不上什么忙,准备了些银子,小谢若是有门道,不如送到永州去,听说山匪不知怎么,绕道了永州城的西边,炸了好大一段城墙,守城的萧将军英勇就义了。”金源祁道。

谢尤一下子手里的杯子都捏碎了,这一天是她和赵约莫名奇妙被赐婚的第三天,也是程茜回门的那一天,她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消息。她几乎立刻站了起来,手里的碎瓷片掉了一地。

“萧将军?”萧结香的父亲?

金源祁没想到谢尤不知道,他看着她问。“小谢,你这几天没见到定国公吗?”

谢尤摇了摇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雪上加霜 萧将军离世的消息刚传回中州,第二天谢矢率兵追击山匪,坠入山崖生死不明的讯息就八百里加急送了回来。

据说皇帝听到这消息的时候,一连声说了三遍,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把谢矢救回来。

谢尤知道的时候,她终于姗姗来迟的收到了云疏影的回信,是陆成送来的,谢尤现在和他一起坐在自己家的墙头上,看着外面负责盯梢她的人又多了一倍。

谢尤对陆成说,“你说第五知道,他派来的人根本看不住我吗?”

谢尤扁着嘴,“但是我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陆成道,“留在这里?你想去太元山?找谢将军?”

谢尤没说话。

陆成道,“我倒是有个主意,你记得那个从程煦手里逃走的太元山匪,还是假的刺客?既然你觉得他是赤焰人……”

“不是我觉得他是赤焰人,是冷大哥说……”谢尤忍不住插嘴。

陆成又打断她。“我们不如去城东的铺子问问另一个已知的赤焰人,他们都是老乡,大约能问出点什么?”

谢尤的眼前立刻出现了一个美人的脸,又想到了乔乔,在她的记忆里,去找一个女人问问题,结果总是会变得和问乔乔一样,永远得不到答案。她摇了摇头。

陆成屈膝侧躺下来,微微抬着下巴,“不去?为什么?”

谢尤不想说,她撬开话题,转而问。“你去了一趟赤焰?那里如何?他们说的是官话吗?”

陆成道,“是,当然了,不过赤焰是女皇和大祭司当权,整个国家,都神秘兮兮的。”

谢尤挑了挑眉,“女皇?她们有女将军吗?”

陆成哈的一声,“女将军?那里家家户户都是女人做主的。。”

谢尤又一挑眉,这次彻底不说话了。

陆成忽然道,“你在这坐着,我去看看米铺有没有什么消息。”

陆成嗖的一下就消失了,他坐过的墙头还留下了一颗果子。谢尤晃着腿还坐在那里的时候,清峦站在谢府墙里头喊,“姑娘,有客人来了。“

谢尤在墙上一踩,翻身落在了墙里的地上,绿色的裙边扬起一个弧度,她按着腰间风鸣剑的剑穗,抬眼瞧着清峦。“清峦姐姐,谁来了?”

“赵九公子。”清峦一脸笑意。

谢尤通的一下脸红了,她这两天只当那件稀里糊涂发生的事情没有发生,没想到赵约会上门来。

清峦又絮絮叨叨的说,“姑娘,这未婚夫妻没有长辈在是不好见面的,赵公子一人上门,不如奴婢去让他回去吧。”

谢尤心里正想着怎么打发了赵约才好,一听清峦这么说,忙不迭的点头。“姐姐说的极是,有什么话,你做个传话人就是了。”

清峦满意的点点头,一欠身走了。

谢尤看着她出了院门,自己站在原地,向左走了两步,向右走了两步,又急不可耐的一跺脚,轻轻一跃,跳上屋檐,眼看着清峦走过了另一道院门,她连忙几步跳了过去,飞檐走壁,赶在清峦前头,走到了前院。

她在屋顶上看到了赵约,背着手站在院中的树下,她深深的呼了一口气,趴在屋顶上,远远的看着他的背影。没过一会儿,清峦来了,谢尤听见她说,“我家姑娘说如今不好同赵公子见面,公子若有什么话,告诉奴婢代为转达。”

赵约的声音轻柔却具有穿透力,谢尤不用竖着耳朵,也听得清清楚楚,他说。“听闻谢将军失踪一事,不知谢姑娘心境如何,特意前来探望,既然谢姑娘说不方便,那便请这位姑娘代约转告,约曾一览太元山地形,谢将军率兵追击,走的路并非陷道,若是在路上坠崖,想来也是落差不高的小山谷,依谢将军的武功,必然性命无碍,眼下暂时没有消息,不过是因为我们在中州,路途遥远,消息堵塞。”

“是,奴婢代姑娘谢赵九公子。”清峦又是一欠身。

赵约似乎是笑了笑,而后拱手微微向前倾身,道。“如此约便告辞了。”

谢尤看着他转身慢慢的朝门口走,她来不及思考,自己就忽的一下跳到了另一个屋顶,而后踩着墙头,落到了谢府大门外。

她刚刚站稳,还没和等在门口的杨禄打招呼,赵约就走了出来。

他看到谢尤,一点也不惊讶,只是微微一笑,道。“谢姑娘。”

“赵公子。”谢尤红着脸低头。“我……”

“谢姑娘该进去了。”赵约温柔的打断了她。

谢尤抬头飞快的看了他一眼,提着裙子越过他上了台阶,要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赵约还站在巷子里,温柔的注视着她,谢尤迷茫道。“赵公子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赵约摇摇头。“现在不是时候。”他看到了谢尤失望的表情,补充道。“谢姑娘现在应该关心谢将军的事,约不想为你平添烦恼。”

谢尤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又深深的望了他一眼,飞快的进了门,拐到墙厚,她捂着胸口,感受到自己砰砰跳的心脏。

下一秒,谢尤从门后伸出了一个脑袋,看着赵约背着手,在巷子里走远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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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成去找了米铺的赤焰国美人后,谢尤一直等到晚上,他都没有回来,谢尤自己枕着风鸣剑,不知不觉的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看见窗户上放着一小坛酒,和一张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纸片,折成了一只老鼠的样子,谢尤捡在手里,展开一看,狗爬似的几个字。“爷出城了,详情回来细说。”

一看就是陆成的口气,谢尤叹了口气,早上练剑的时候,就一直在想,她是去找萧书仪,还是沈哲。

正想着,上门的居然是乔乔。

这位刺客姨娘,肚子里的孩子和萧书仪月份差不多,肚大如斗,腰肢却先洗,她从谢尤的窗户里跳进来的时候,谢尤吓了一跳,看见她的肚子,更是吓了一跳。

乔乔穿着一件灰衣,带着兜帽,一进来一掀帽子,直接说。“我同你讲,太元山出事了。”

谢尤没想到她回来说这个,乔乔似乎对自己在太元山的所见所闻一直避而不及。她走到桌边,把桌子上云疏影的信推到一边,翻过一个茶杯,倒了一杯茶,拿在手里凉了,她犹豫着要不要给乔乔。

乔乔一屁股坐了下来,看起来怀孕对她毫无影响,她自己倒了一杯茶,浅浅的喝了一口,皱着眉说。“我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只有很少的人知道。小谢,我告诉你,这个秘密,它不是秘密,只是所有人都不想这是事实,他们忽视了这显而易见的事情。”

谢尤听不懂她的话了,她摆出了一个疑惑的表情。她最近都赶不上所有的事情,她从下山就赶不上所有的事情,现在事情又从开头找到了她。

乔乔道。“我不能说,如果你有一天知道了,你就明白我现在说的是什么意思了。”她沉郁的表情,依然说明了她有多不想谈太元山沈稳过世的事情。“但是,小谢,谢将军是被人所害的。”

谢尤用力的一拍桌子。“什么?”

“谢将军是被人所害,我不知道是谁,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可是我知道,有人不会放过扳倒谢将军的机会。”乔乔说。

谢尤皱着眉。

乔乔伸手,她的手心滚烫,按在谢尤的手腕上。“去找皇后。”她低声说,好像害怕身边有什么人在听她们说话似的。“皇后,她是我见过最睿智的人。”

“我……”谢尤还是迷迷糊糊的。

乔乔一下站了起来,她俯视着谢尤,低声说。“去找皇后。她会告诉你该怎么做。”然后没等谢尤说话,她又戴上兜帽,从窗户跳了出去,谢尤想着她的肚子,实在心惊肉跳。

谢尤当然立刻跑去了凤尚宫,这次她照样是躲过那些监视她的人,如今进了五月,萧书仪办到了北边的后殿住,这里的屋顶很高,谢尤从屋顶上跳下来有些难度,所以她一开始小心翼翼想顺着柱子滑下来,她刚把脚交缠在柱子上,余光扫见皇帝和内侍官门浩浩荡荡的走了过来,谢尤瞧见追月也随从在一旁,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从青禾回来的。

既然追月回来了,那谢尤就不敢铤而走险,闯太平宫了,她连忙爬上了屋顶,跳出了凤尚宫,回家去了。

没想到这一次错过,谢尤一下子就错过了两件事。

一件她到很久以后才知道,而另一件,她在次日午饭前后,就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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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尤听到这消息时,差点一剑把来传旨的内官捅个对穿。哥哥剿匪,自己都下落不明,皇帝还下旨要削去将军品阶,收回御赐宅邸,什么样狼心狗肺的人能做出这样的事。

难道谢矢不是替他去剿匪?

清峦清让两人死拉着谢尤,才没让她在内官面前失礼。

“清峦。你遣散府里的人吧。我去看看哥哥的东西。”谢尤闷声说道。

她走到哥哥院里,就见陆成蹲在院里的水缸之上,叼着一个什么东西,活像个乌鸦。

“小谢,快和我走!”陆成一瞧见她就飘到她面前。谢尤躲了一下,问道。“你怎么在这?”

“我混在传旨官的队伍里来的。萧后说陛下有意囚禁你,又知道你和追月有交情,预备等你出府,就让安扶风带兵抓你!”陆成三言两语解释完,“带你先出了中州城再说。”

谢尤于是跟着陆成翻墙而过,果然看见安扶风带兵在小巷中拦截,两人跳到隔壁程家,一路飞檐走壁,直奔东城门而去。

到了东城门,没想到程家二公子程然正带人盘查过往行人。

两人混在人群中,预备不对便闯出去。渐渐接近程风了,谢尤低着头,听任陆成在那里瞎编。

程然的目光似乎落到二人身上,但还是让他们出城了。

两人出了城,想了想去了三清观。

一来阮平楼在此有些人情在,他虽然去云游了,但谢尤在这里还算有几分面子。

二来陆成猜测萧书仪会派人在此等候。

没想到三清观里,不仅阮平楼外出云游依然没回来,据小道士说,除了她二人,今日并无人叩门。

陆成让那小道士替他们准备两匹马和些干粮衣服,他和谢尤站在墙下叙旧。

谢尤先问他,“你怎么和书仪通上消息的?”她昨日特地去见萧书仪,都因为皇帝前来被意外打断了。

“昨日我从城东米铺那边回来,皇后派人说要我到太平宫去,她有一桩秘事托我去办,今日回宫向她复命,才进宫,事还没说,就有人回禀陛下派了安扶风出宫,我哪知道萧皇后知道什么,她就让我带你出中州,别的也没说什么。三清观无人接应,想来事发突然,你那姐姐也来不及安排。”

话音刚落,就见小道士去而复返,带来了一个小兵。

“谢姑娘,小人奉程少将军之命,向谢姑娘传一句话。”小兵低着头,递上程家腰牌。

谢尤看了,奇道,程然故意放她出城,又派人传信,想来早有所知,又为何不派人向府内示警?她和程家一墙之隔,自从程茜出嫁少有来往,可传个消息又不是难事,程侯爷也早知道谢尤被监视一事。她想不明白的事又多了一件。

“谢将军在太元山发现了一桩秘事,如今无消息,必定是身陷囹圄,少将军听闻谢姑娘武功盖世,特意送上谢将军行军图一份,谢姑娘按图寻去,或许能帮谢将军一把。”

谢尤没拿那图,她怀疑的盯着小兵,似乎想看出他到底是不是程家的人。

陆成一把把图拿在手里,直接就替谢尤做了决定。“你回去告诉程二和程侯爷,就说,图收下了,事办的成办不成不知道,走吧。”

小兵走了后,谢尤在三清观溜达了一圈,陆成跟在她后面走墙头,终于在又回到原处时叫住了她,说道。“我看萧后不会派人来了,咱们还是先离开中州境内,免得有人追上了。”

谢尤沉吟片刻,说。“也好。”

“你有什么去处吗?”陆成问。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苏姑娘 “你有什么去处吗?”陆成问。

谢尤想了想,她认识的人寥寥无几,能投靠的朋友一个就在三清观,还有一个这会儿正跟她在这里想主意。陆成这一问,还真是把她问住了。

“那你看咱们先去慕容山庄歇歇脚,我找几个朋友打听打听太元山那边的消息,如果萧后有什么消息,想必按着之前的信儿也能送到慕容山庄去。”陆成提议。

谢尤想了想就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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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也不必停留,日夜兼程,这一日中午到了码头。

谢尤过河时看到山上白马寺烟火袅袅,问陆成。“天机师傅的消息,你最近听到了吗?”

陆成一面把马拴在了船尾,一面道。“和尚自从年前云游,销声匿迹许久了。”

谢尤站在水边头有些晕,向后退了一步,靠在船舱上,道。“过年那阵子我们来白马,也没见到天机师傅。”

陆成手里摇着一个酒壶,他喝了一口,道。“他比咱们回来晚不了几天,我跟柯兄弟刚回来的那阵子,见过几次,后来就听说天机师傅为了给一个病人治病,带着往北边岳国那边走着求药了。”

谢尤挑了挑眉,靠着船舱慢慢的坐了下来。“岳国有什么药?”

陆成又喝了一口,“什么都有。”他手一指空里,画了个起伏的山峦的形状。“岳国有个神山,就在刚过了边境没多久的地方,上头奇花异草多的是。你知道咱们去年救沈二的时候,他不是眼看着人昏迷了许久,都要嗝屁了,天机和尚给吃了一颗大还丹,没几天就醒了,那大还丹就是岳国的一个游医送给沈帅的保命神药,一瓶统共没几颗,我是知道给你大哥吃过一颗,胸口中了一箭那次,你大嫂想来也吃过,可这药虽然神奇,也不能起死回生,沈夫人也没能撑过来。”他说着说着就说远了。“程二给你的行军路线图拿过来我看看。”

谢尤从怀里掏出来扔了过去。

陆成单手捏着边缘,图竖着滑落开来,他头一歪,谢尤也歪着脖子,看着上面的线条。

小船摇摇晃晃,水声拍打着船外壁的声音,谢尤看着船板里不时溅上的水渍,又把脚往进收了收。

“你能看懂行军图?”谢尤奇怪了,她根本看不懂那图画的是哪里。

陆成哼了一声,把图揉成一团。“我好歹也在沈帅身边当过几年亲兵,不过,行军图只有将军那一级别的才会看,我们去了慕容山庄,问一问慕容大哥吧。”

谢尤挑眉,“慕容大哥当过将军?”

陆成瞪她一眼,“没有,慕容大哥之前开客栈的,你不是知道吗?”

谢尤吐了吐舌头,“你说将军才会看,我自然这么想。”她扭头看着水面。

陆成说。“你也就这点脑子。”

谢尤没反驳这句话,她想的是萧书仪。为什么她把陆成送了出来给她报信,却连多余的只字片语都没有呢?这不是萧书仪的风格。

谢尤想了几秒萧书仪,很快就想到了谢矢。她一开始不担心,一是因为刚刚经历了和赵约被赐婚的冲击,她的脑海里每一分钟都被巨大的喜悦冲击着,根本没有精力去想别的事情,二来就是谢尤也的确不相信,谢矢会失足坠崖而死,她们都是在山上长大的孩子,每天在悬崖峭壁上练剑,怎么会坠崖呢?

可现在看着幽深不见底的覆河水,谢尤的头一阵一阵的眩晕,她努力想要击败这一层感觉,但她不能。如果谢矢真的一时大意,掉了下去,他真的也不能抓住什么,或者困在了什么地方,这么长时间,大哥也许早就到地上去见娘了。

谢尤很少想到自己早逝的母亲,这并非是她薄情,而是她身边从来没有缺失过来自母亲的关怀,贺师母,二师姐萧结香,书仪,程茜,她的人生里没有女性的空白,但大哥不一样,他们兄妹结结实实的有着情分,知道大哥在外面打仗,一时半会儿见不了面,这对谢尤来说没什么,可一想到从此之后也许再也见不到大哥,他会躺在一个冰冷潮湿的地方度过生命的最后几分钟,谢尤眼眶忽然一热,她的视线陡然模糊起来,胃里翻腾而上的酸腐气息几乎立刻追赶上了眼眶的潮热,她趴在船边,呕的一声吐了出来。

眼泪在这其中,竟然算不了什么。

陆成的手在她背上重重的拍打了几下,之后这力道又消失了,谢尤趴在船边,把胃里吐了个干净,翻个身靠在船舱上,头边帘子一动,陆成拿着一杯茶水走了出来,他屈膝盘腿往下一坐,递给谢尤一方帕子,看着她擦了嘴,又把水递给她。

谢尤无言的接过来,趴在船边漱了漱口,转回来想喝,杯子空了。

陆成好笑的提起酒壶,就往杯子里添。“喝点酒,茶没了,就这一点。”

谢尤只好喝了一口酒,嘴里还是一股酸味,可她不想多喝酒,胃里原本就因为吐了一通而烧的慌,酒液下肚,更是让人难受。

船夫在船头看见这边情况,笑着说。“这位姑娘晕船,下次上船前,拿一颗梅子压在舌头下面,就好些了。”

谢尤无力的点点头,心里道,等回来的时候,定要找一袋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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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过了覆河,对面的仓湖镇华灯初上,谢尤一下船,腿一软,差点没趴在地上,还是陆成眼疾手快的扶了她一把。

谢尤甩了甩头,又蜷缩着脚趾头寻找力量,陆成很快租了一辆车过来,扶着谢尤坐了上去,自己也坐了上去。

这次的车是一两驴车,晃晃悠悠的倒了慕容山庄的门外,谢尤前胸贴后背的难受,不过离开了水面,她就好多了。

虽然脑袋里一闭眼还有晃晃悠悠的感觉,但她踩在地上,看到树木,就觉得自己安全许多。

能看见慕容山庄大门的时候,就能听到人们的笑闹声,谢尤的心情也轻松了很多,她跟陆成进去的时候,几个面生的男人光着膀子坐在院子里拼酒,陆成和谢尤一进来,几个人问。“你们是谁?”

陆成双手抱胸,“慕容大哥呢?”

有人走上前,“慕容庄主上靖仓山了,你到底是谁?”

谢尤皱着眉,看着这堆人明显是醉了,陆成也喝了不少,可他倒是清醒。

“柯少侠呢?”陆成又问。

另外一个人说,“柯少侠也上靖仓了,磨磨唧唧的,你小子到底是谁?”

陆成不耐烦的说,“听好了,你爷爷姓陆,是慕容庄主的亲兄弟,出去了一阵子,你们恐怕新来不认得爷爷我。”

“呦!这小子当我们喝醉了,你姓陆,慕容庄主姓慕,你们能是亲兄弟?”几个人走上前来,气势汹汹的看着谢尤和陆成。

谢尤这会儿实在难受,又没看见慕容起和柯岚律,心情暴躁,刷的一下抽出腰间风鸣剑,只听一声长鸣,几个人的脸上都多了一道口子。“离我们远点。”她低声说。

鸦雀无声过后,几个人摸着脸,抱头逃窜。

院子里真的只剩下了谢尤和陆成。

陆成扬了扬眉毛,“我带你找个地方休息休息,再看看厨房还有没有什么吃的,我想着慕容大哥上了靖仓山,一天两天的下不来,明早起来,你歇着,我去镇上找人问问情况,这山庄里都是些江湖上来了又走的朋友,没有什么有用的。”

谢尤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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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躺在床上,仿佛又回到了船上,很快就睡着了。再醒过来的时候,是因为窗外一阵喧嚣。

两个女子在外面对骂了起来,这个说你把水泼在我门口了,那个说这里也不是你家我想泼在哪就泼在哪。

谢尤揉着眼睛,推开了窗,盯着外头日光下的两个女子,发现一个是她认识的唐五娘,温柔唐四娘的暴躁妹妹,另一个,她也有幸见过一面,是子绪先生的女儿苏姑娘。

两人看到谢尤,都是一惊。

苏姑娘先说,“谢姑娘,你,你怎么在这?”

谢尤还问她呢,“苏姑娘,你怎么在慕容山庄呢?”

苏姑娘,脸一红,刚才的泼妇劲儿都不见了,她小声说。“我来这里学武功。”她说。“谢将军送了银钱给家里,娘买了些地,我后来听说师傅这里招徒弟,也不收钱,就来了。”她说着还看了谢尤一眼,“爹回家了,谢姑娘,你,听说谢将军打仗不大顺利,”

谢尤一挑眉,“子绪先生回家了?”她后来没收到子绪先生的信,还以为是战事不利,“什么时候?”

苏姑娘说,“上个月吧,还和娘一起来看过我一回。”

谢尤指着她,“苏姑娘,你等等,我和你一起去见苏先生。”她啪的一声关了窗,飞速的换好衣服,提着剑推门走了出来。

唐五娘还在自个门口张头相望呢,谢尤看见她,迅速的说了一句,“唐五姑娘。”

然后没等她说话,苏姑娘就也拎着小包袱,走了出来。

谢尤对着唐五娘又是一点头,就跟苏姑娘往外走。

苏姑娘看起来对慕容山庄挺熟悉的,她还说。“马厩里还有一匹马呢,谢姑娘,咱们骑马回家快一些。”

谢尤一伸手,把苏姑娘拉倒怀里抱着,对她说。“在哪里,我带你过去。”

苏姑娘指了个方向,谢尤抱着她,提气一跃,翻过了墙头,又跳到对面墙上,几下就到了马厩前,苏姑娘脸通红,跑过去解开马,谢尤扶着她坐了上去,自己轻轻一跃,坐在后面,双腿一夹马腹,就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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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尤的马太快,一路穿过镇子,苏家在仓湖后头,山脚下的一个村子,离码头倒是不远,谢尤一路上都专注的看着眼前的路,一直到田野映入眼中的时候,她才慢慢放慢了马速。

苏姑娘指着路边田里的一个弯着腰的灰衫男人,说,“那就是我爹。”

谢尤一拉缰绳,马儿喘着粗气停了下来,谢尤从马上跳了下来,大步冲进田里。

子绪先生转过身来,挥着手大喊,“谢姑娘,谢姑娘,踩坏了踩坏了!”

谢尤哪管那么多,她一直冲到了子绪先生面前,看着这人面色红润,什么事没有,她努力抑制着自己的怒气,才没把风鸣剑架在这人的脖子上,尽管如此,她还是不客气的问。“先生,你为什么会离开大哥?你知不知道他现在生死不明,皇帝还夺了他的官位,我们在中州的家也被收走了?”

子绪先生倒退了一步,拍着手,摇着头说。“唉,唉,谢姑娘,小谢,我同你讲,我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头几个月我一直劝谢将军,快回中州吧,快回中州吧,他就是不听,后来我说的多了,谢将军直接送我回家了,我留了几天,也见不上将军的人,只好回来了。”

谢尤没想到是大哥把子绪先生赶回家的,她的表情僵了僵。

子绪先生叹着气,向前走了一步,低头把地上的农具拿到手里,指着路边说。“小谢,家里喝口水,慢慢同我说说你知道的情况吧。”

谢尤点点头,这会儿又不大好意思方才同子绪先生讲话语气那样差,她低着头,走到了路上,苏姑娘下了马,向父亲问好,又把东西麻利的接到手里,谢尤只能牵着马。

走了没几步,一个村子,这会儿安安静静,走到村头第三家,子绪先生一指木门,说。“这就是了。”

走进去,房舍三间,后头是个草棚,院子里一个磨盘,旁边放着两张小凳子,地上还有晒着的干菜。谢尤进来,苏姑娘跑得快,把农具放下了,又回来牵马。

谢尤站在那儿,无言的看着父女两忙活,自己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终于两人都收拾好了,子绪先生进了正屋一趟,出来不好意思的说,“小谢,咱们就坐院子里说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先生谈话 谢尤坐下来后发现这小凳子出奇意料的低,她的膝盖高高的蜷起来,几乎要碰到前胸。苏姑娘端来一杯茶,站在旁边,期期艾艾的看着子绪先生说,“爹,我去看娘和弟弟。”

子绪先生点点头,同意了。“大姐儿她娘白日里在她娘家,和娘家弟媳妇一道看孩子,顺便做些活计。”

谢尤点头,苏姑娘已经一阵风似都出去了。她握着茶杯,指腹在茶杯边沿摩擦。“子绪先生…”她想说的话太多,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子绪先生伸手挥了挥,温声说。“小谢,我问,你答。”

谢尤忙不迭的点头,她的脑子就像一团乱麻。

子绪先生伸出一只手指,白皙修长。“谢将军的消息传入中州最开始是什么样的,能想到什么,都说出来。”

“最初,最初永州萧将军战亡的消息,跟山匪绕道永州城背面的消息传进了中州,金老板来告诉我的,就是程姐姐成婚的第二天,五月初九,五月初九。”谢尤舔了舔嘴唇,“我记得不大清楚了,有人说大哥追着山匪一路追进了太元山里头…”

“别急,慢慢想、这很重要,谢将军的消息是不是第一波传进中州的其中一条?”子绪先生一手端着茶杯,一手原本深处的那根手指,收了起来,握成拳头放在腿面上。

谢尤想了想,摇摇头。“不是。”

子绪先生又问,“好,那之后呢?”

“之后就是大哥在追匪途中失足落入山崖的消息。”谢尤眉头紧皱。

子绪先生道,“谢将军不像是会失足的人,他是个武林高手。”

“是。”谢尤点头。“这也是我一开始以为大约消息出了错的原因。”

子绪先生拿着茶杯的手也慢慢放了下来,他整个人身子前倾,看着谢尤,这第三个问题,他问了出来。“中州城,谢姑娘说陛下褫夺了谢将军的官位,收回来御赐宅邸,那么小谢姑娘身边的人是什么态度?”

谢尤想了想,“我那几日在府里呆着,一直没怎么出门,不过监视我的人忽然变多了……”

“监视?”子绪先生打断了谢尤。

谢尤道,“是,从大哥离开中州开始,不知道是皇帝还是第五何华的意思,一直有人在我家和我常去的地方窥探。”

子绪先生奇怪的看了谢尤一眼,然后他低下头,似乎在思索什么。

谢尤问,“先生想到什么了?”

“第五此人,苏某也有几分耳闻。”子绪先生慢慢的说,“派人监视谢姑娘的事,不似他所为。”

谢尤挑了挑眉,“先生此言何意?”

“监视小谢你的人,也许是别人指派,陛下也不大可能,他和江湖人士打过交道,最明白像消小谢这样的高手,是看不住的。当年要盯这一类的人时,都是出银子雇了风雨楼的探子。”子绪先生向谢尤解释。

谢尤也觉得这才说的通,可她听到许多人说有人在监视她……“我……”她话还没说出来,又想到,真的无人说过这指使之人就是第五或者陛下。“先生,我出城的时候,程家二哥派人送了这个。”

她从怀里掏出揉成一团的行军图。

子绪先生伸手接了,看了一阵子。期间一直在说,“不对,这不对,哦,原来如此,哦,哦,从这里走,这里,奇了。”他看图的时候只言片语漏出,听的谢尤心一跳一跳的。可她看子绪先生在认真看,她只好安安静静的坐着。她房眼睛不安的四处转动,从地上一只从他们坐下来开始就走来走去的小鸟的黄色羽毛,看到正屋门框上脱落的红漆,再到屋顶上云纹瓦当,还有天上一抹条状的云,她的心情忽然安静了下来。

就在她抬头想着昨晚究竟是月圆还是月缺的时候,子绪先生终于说了一句完整的话。“这是程侯爷当时进山的路线。”

谢尤挑了挑眉,“可程二哥说是我大哥…”

“山匪的老巢想来要从这条路进山。”子绪先生铁口直断。

谢尤眼皮一跳,“那大哥……”岂不是被山匪给抓回去了?

她立刻就跳了起来,大声道。“我这就启程往太元山赶!”

子绪先生连连摆手,“小谢,小谢,莫急,这前前后后一个月都要过去了,你眼下赶这几天,也没什么意思。”

谢尤心急如焚,被山匪所擒按理是不可能的,但万一谢矢受伤了,又刚好被山匪抓住了……她急的在院子里从这头走到那头那头走到这头。

子绪先生喃喃道。“我一直怀疑山匪和程家父子有勾结,所以力劝将军离开太元,难道我竟错了不成?”

谢尤目光如炬,直直的盯着子绪先生。

“小谢?小谢姑娘?”子绪先生奇怪的看着谢尤,他眯着眼,问。“刚才想到了什么?”

谢尤摇摇头。

子绪先生皱着眉,“小谢,一定有什么是我们疏忽的。”

谢尤犹犹豫豫的,“我听到过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她在唇齿间琢磨了一下、觉得这句话实在险恶的紧,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说出来。

子绪先生就又催促,“什么话?”

“天下未平,居然毒杀大将。”谢尤轻轻的说。

子绪先生的表情说是犹如雷劈也不为过。

谢尤自己说出这句的时候,突然在想,这毒杀大将的是谁,程侯爷又为何要对萧固宜说这种话,她又隐约记起那天她在窗外,看到程侯爷一脚踩裂了地上的地砖。大将,天下未平…毒杀!

“沈帅!!!”谢尤大声道。

子绪先生看着她,问。“什么?”

谢尤又说了一遍,“沈帅,他们遇到的被毒杀的大将是沈帅。”

子绪先生皱着眉,又问。“那宗传闻竟是真的?沈帅不是被太元山匪所杀,而是…”

谢尤摇了摇头,她现在和子绪先生一样,那个人的名字就在嘴边,却又说不出来。

子绪先生道,“我糊涂了,幸好将军没听我这老迈昏聩之言,如今还有一线生机,若是当时果然离开太元,此时估计人人都身首异处。”

谢尤摇着嘴唇,问。“可是程侯爷回中州了…”

子绪先生手里攥着行军图,目光不知道落在何处。

“程侯爷,我记得沈帅最后那段时间打仗,他在另外一边的战线上,那个人可能以为他什么也不知道。”子绪先生慢慢的说。“程侯爷的确是不该知道的,除非他从知情人的口中得到了什么………”

谢尤想到了乔乔,乔乔的嘴很严。

但萧固宜知道吗?如果他知道,怎么敢把妹妹嫁给这样无情无义的人?萧书仪又知道吗?如果他知道,又怎么敢把自己托付给这样无情无义之辈?

谢尤的面容变得沉默了起来,她少有这样的严肃。严肃的让她觉得,她其实也可以拥有这样的情绪了。

那座遥远的中州城里,每一个和她有过点点滴滴联系的人,都一一浮现在她的眼前。

与此同时,子绪先生也在就这条他刚刚得知的惊天消息而梳理自己的所知,他很快意识到,这件事,这件被掩盖的事,如今已经不是九泉之下英灵的叹息,而是延续到活着的人身上的又一波争斗与杀戮。

走在最前端,最为无辜,又最是旋风之中的谢矢,成为了第一个遭殃的池鱼。

他是一个文士,一个亲自上过战场的文士。苏子绪在快知天命的年纪,他并不奢望和平和永无牺牲,他想要的原本是自己的出人头地,他抓住了机会,找到了自己的良主,他原本以为这个人能和他一起共创新朝的辉煌,他看中的是他的义气。但因为他的一时大意,他失去了这个将军。面前的女娘子,她眼下的面容严肃的如同腊月寒冬。苏子绪看着她,决定要为谢家的这一对兄妹做最后的事情。他扶着膝盖,慢慢的站了起来,对谢尤说。“小谢姑娘,苏某明日一早就要前往中州,投奔到程侯爷府上,接近了权贵云集之地,苏某就有了说话的声音。”

谢尤木然的点了点头。

苏子绪接着说,“小谢姑娘,只要你能把谢将军带回来,苏某以列祖列宗的名义为誓,定然为谢将军讨个公道。”他说的带回来,有两个意思。谢尤带回来的谢矢,不论是生是死,都不能让他带着污名存在于这个世上。

这件事并不难,苏子绪知道,因为他眼下明白了至尊夫妇的心意,从谢尤的身上,他窥探到了足够多的秘密。这女娘眼下不知道自己也在了悬崖边缘。她和她大哥的性命都拴在了一起。

谢尤此时奇异的意会了苏先生的意思,她动着手指,身子微微前倾。“子绪先生请指教。”

苏子绪缓缓道,“揽月楼里,有一位帐房姓苏名南,是我的同胞弟弟,谢姑娘带着这行军图去找他,让他带你进太元山,找到山匪老巢,苏某曾听谢将军提起,谢姑娘单枪匹马,就能闯过万箭齐发的险境,谢姑娘务必要记住,剑只有用的对,才能发挥它的用处,否则,只是一把破铜烂铁。”他盯着谢尤的眼睛,“谢姑娘要去救回谢将军,秘密带他藏起来,苏南同我有秘密传信的渠道,一旦谢将军被救出,我这里就会加劲找出永州城破的真相。”他说着长长的停顿了一番,而后低沉着话语说。“若是谢姑娘去山里没找到谢将军,苏某劝姑娘,回到仓湖后,大肆宣扬这个消息,然后失意一段时间,或者流浪江湖,或者回到师门,这样可能能保住性命。”

谢尤一个字一个字的牢牢记在心中。

“至于苏某,会举家上京,挣出一番事业来,日后也能做谢将军真正的帮手。”他动了动手腕,翻转掌心握成拳头。“苏某也该好好用自己的这把剑。”

他的剑是他的聪慧和谋略,他的剑是为了保护世间少存的义气和正义。或者有一天能保护。

最后,苏子绪嘱咐谢尤。“我这弟弟性情古怪,和我颇有相似,又大大的不同。”

谢尤不知道,这位苏子绪先生道弟弟,可不是不同二字所能体会的。

她这边送别了子绪先生一家人,头一次见到苏夫人和苏小郎,一家子都是瞧着淳朴山民的样子,谢尤几乎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给了子绪先生做盘缠,又送他们到码头。

之后看着船离开,她想了想,这事不要牵扯旁人最好,她就独自一个人,背着手往揽月楼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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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月楼谢尤不是头一次来,但她是头一次钱袋空空的来,要不是她穿的衣裳质量上乘,差点都进不了这酒楼的大门,她说要见苏南先生的时候,伙计眼皮一翻,领着谢尤往后院,走着走着,到了一个偏僻的独立小院,三间瓦房,两间敞开着门,里头堆着杂物,只有一间是窗明几净,站着一个灰袍的低矮男子,手里拿着个小算盘,一只手捻着桌上的账册,不时翻动一页。

伙计把谢尤领到阶下,对着里头人喊了一声。“苏南先生,有人来看你。”

然后把谢尤扔下,自己小跑着出去了。谢尤理了理衣袍,拿出行军图,捧在手里,上了三层台阶,一步一步,走到了门口。

她清了清嗓子,问。“苏南先生,我能进来吗?”

这男子抬头的一瞬间,谢尤就从他的脸上看到了子绪先生的眉目。

不同,截然不同。

谢尤下意识的按住了风鸣剑。

苏南盯着她看到谢尤头皮发麻,才咧着嘴对谢尤道。“原来是风鸣剑主谢尤谢姑娘,怎么,我这里的门不好找,是我那兄长,年纪一大把了还要扑腾吗?”

谢尤头一次被称为风鸣剑主,嘴角忍不住上扬的同时,她疑问道,这人怎么能立刻道出她的姓名。

苏南也无意卖关子,一挥衣袖,示意谢尤进来。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问,“我这里的忙,是要东西来交换的。”

谢尤的风鸣剑被她握的更紧了。

苏南讽刺道。“那死物值几个钱?”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剑招 有的人见第一面,你就知道他不大和善,比如谢尤就常常给人一种无知女子的感觉,但苏南,他长得纯朴,说话的时候,整个人忽然就尖酸刻薄起来。

谢尤几乎想从这里逃跑,但她手里捧着行军图,实在无处可逃,她只好硬着头皮说。“小女谢尤,想请先生指点,去何处寻我大哥谢矢。这图是大哥落崖前的行军图。”

苏南手上的算盘“哐”的一下,被他放在案上。他从高桌后绕了出来,伸手从谢尤手里拿了行军图一眼,扔桌子上。“我知道你要去的地方,也能带你去。但我为什么要带你去?”

谢尤身无长物,她低头看了看,只能把风鸣剑解了下来,捧在手里。“这剑听说值万金,先生拿走吧。”她给的毫不犹豫。

苏南拒绝的嗤之以鼻。“我刚才已经说过了。这剑不过是死物。”

谢尤皱眉,直接问。“先生想要什么,只要我有的,都能给先生。”

苏南拖着脸,眼睛眯起来,看着更像苏子绪了。

谢尤说,“子绪先生说先生会帮我的。”

苏南没说话。

谢尤也不敢说话。

过了足够长的时间,苏南忽然说,“你的剑招。”

谢尤吓了一跳,“我哪来的剑招。”

苏南哼了一声,“你们习武之人最爱藏私,我就要你拿剑招来换。”

谢尤握着剑的手抖啊抖,最后说。“这是师门的,我不能…”

“我虽然不懂武功,可我知道,但凡这武学名家,成名的招式都是独一家的。谢姑娘只要将你自己研悟出的剑招告诉我,我们的生意就算谈成了。”苏南说完。

如果谢尤是个老成的江湖人,或者舌灿如莲的文士,又或者精通人情世故,再或者是个女子中的翘楚,她都有办法几句话把这件事办成了,但她偏偏不是。

她是个执着又真诚的女子,还有一腔热血。她认真的想了想,居然提起剑,对苏南说。“我现在就能把剑招掩饰给先生看。”

苏南往后一缩,拢着手说。“我这不通武功,谢女侠演给我看有什么用。”

谢尤攥紧了拳头。“那先生要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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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尤突然出现在叶掌门的院中时,大家都吓了一跳。叶掌门说,“尤儿,你怎么回来了?慕容大侠和你那两个朋友,早些时候刚下山。”

谢尤点点头,“师父,我知道。”她其实在上山的路上遇到了陆成几个人,但她躲了过去,没和他们打照面。

她本来不该出现在靖仓山的,可她不能答应苏南的要求,在师父没有同意的情况下。

她这时候看到师父身边有个瘦瘦的男孩子,见到他,目光灼灼,又有些煨缩的躲在叶掌门身后。

“这是…”谢尤奇怪的问。

叶掌门揉了揉男孩子的头。“这是你师姐的徒弟。”他顿了顿,说。“萧将军故去,你师娘和皓儿夫妇都到永州去了。”

“哦。”谢尤想到自己要去永州,当然该先向萧将军吊噎。“师父,我大概要去一趟永州。”

叶掌门道,“你大哥的事我都知道了。”

谢尤嗯了一声。

叶掌门又道。“你该去找一找他。”

谢尤再嗯了一声。

叶掌门道。“要师傅陪你去吗?”

谢尤哽咽了。“不用。师父,我自己去就成了。”

叶掌门一推男孩子的头,叫他一边儿玩去。院子里就只剩下他和女弟子两个人。

谢尤低着头,觉得自己视线模糊,“我和…”她吸了吸鼻子。“我和大哥的军师子绪先生商量过怎么办了,先生说大哥恐怕是被山匪所擒,才这么久没消息,所以指点我去找了他的兄弟,带我去永州太元山找大哥。”她说着说着,冷静了下来。

“很好,那你早些去,我给你带些干粮路上吃。”叶掌门说着就要进屋。

谢尤道。“这位苏先生有些条件。”她抬头看着师傅。“他想要我最厉害的一招剑招。”

她说的含糊,可叶掌门一定知道。

“给他。”叶掌门一口应了。

谢尤哽咽道。“师父,我知道你会同意,但是我还是要来问问你…”

叶掌门走上前来,摸了摸女弟子的头。“咱们靖仓,靠的不是剑招,是这颗习武向上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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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尤在山上住了一晚,跟师傅叶掌门一起画出了一册薄薄的册子,她第二天一大早下山,到揽月楼找苏南先生的时候,一辆马车正好停在揽月楼门口,转眼就倾盆大雨,谢尤的裙角湿了一大片,她低着头冲进了后院,没注意到身后的马车上走下来了一个熟悉的人。

她冲进了苏南先生的房间,却发现他不在。账册码在一边,算盘放在桌上。谢尤看见门口还放着一把油纸伞,她心里奇怪,伞在这里,人又去了哪?

她顺手抄起伞,拿在手里,撑开走到了院子里。一个伙计冒着雨走了过来。道。“苏先生回家去了,晚点才来呢。”

谢尤道。“晚点是什么时候…”她后半句没了声息,是因为一个熟悉的人又出现在了她的面前。谢尤奇怪道。“赵公子,你怎么来了?”

举着伞从前头酒楼里走出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赵约。

谢尤歪着头,先去看他的衣袍下摆,干干净净。

赵约微微一笑,说。“听说仓湖景色甚是不错,就来看一看。”他举着伞向后倾斜,抬头看了看豆大的雨珠,落在他的靴尖。

谢尤向前走了两步,她的裙子打在小腿上,湿漉漉的感觉,提醒她这是真的。

“我……”她攥紧了手里的伞柄,雨珠如线一般缠绕在她的眼前,谢尤把伞柄往前倾斜了一些,这样她就不用看着赵约的眼睛。

她才可以思考。

赵约为什么来这里?

一封信被递了过来。“皇后给谢姑娘的信。”压着蓝色花纹的袖口侵入到了谢尤的伞下,她伸出手两指捏了。“书仪的信?”

谢尤一个手就把信封撕开,又摊开来看了。

她很快看完了,这时候她爸伞向上一抬,雨珠打在她裙子的前襟,谢尤盯着赵约,半晌没说话。

最后还是赵约说。“雨中也有美景,不如谢姑娘同约一道在仓湖边走走?”

谢尤在还没说不同意的时候,鬼使神差的就和赵约走了出去。走了两步,她问。“杨大侠没陪赵公子一起来吗?”

赵约摇摇头。“杨兄另有事情,留在中州。”

谢尤点点头,她这会儿裙子大半都湿了,湿漉漉的捆在腿上,冷风一吹,瑟瑟发抖。“赵小公子的病痊愈了吗?”

赵约道,“怀儿现在情况稳定了,回家读书有一阵子了。”

谢尤恩了一声,手摸了摸脸上浅到没有痕迹的疤痕。她那里早都不痒了,现在她控制不住的是手腕想要拔剑的痒。

她想要劈开一切挡在眼前的迷雾。

仓湖的旁边真的慢慢升起了雾气,谢尤远远看去,内湖、孤山、长堤、宝淑塔、游艇、行人,都—一如画。树木在雨后特别苍翠,细茸茸绿的可爱。

雨慢慢变小,这反而让视线更清晰了,伴着耳边的声音,只听见草叶上及四陌上浑成一片点滴声。

再走了几步,村屋五六座,排列山下一屋虽矮陋,而前后簇拥的却是疏朗可爱的高树与错综天然的丛芜、溪径。

她走的快了些,一直一直走到了水边,抬头望着天上的乌云,萧书仪在信里说,她这次怀胎六月,早产生下个死胎,不过她并不如何伤心,反而更是高兴,这孩子没能真的来到世上,不然有个薄凉的父亲,更是一声凄惨。

她又说谢矢的事情,她问过几次皇帝,皇帝都不肯提起,反而是和程侯爷程知劲,越走越近。她信里说,第五曾几次说起,谢矢在军中威望,比沈稳在时有过之而无不及。萧书仪不知道此次谢矢失踪之事,是何人所为,但最有可能的,就是这一对君臣。

毕竟要夺谢矢的将军位,做的急切又立不住脚,从头到尾都透着奇怪。

可又早有可循。

原来萧书仪请陆成进太平宫,偷的就是谢尤在最初进中州的时候,曾经带进过宫,又离奇失踪的赵家明珠。

明珠丢失的那一天,皇帝遇刺,谢尤差点被第五箭阵所杀。这一切都不是什么遥远的事,谢尤从没连起来一起想过。

她在一片桃林前住了脚,这里已经到了地势偏高的地方。两面湖光潋滟,绿洲葱翠,宛如由水中浮出,倒影明如照镜。

站在仓湖边,谢尤望着对面在升起的薄雾中逐渐清晰的揽月楼的屋檐,她不知道这阴云几时会散去。其时远处尽为烟霞所掩,绿洲之后,一片茫茫,不复知是山,是湖,是人间,是仙界.画画之难,全在画此种气韵,但画气韵最易莫如画湖景,尤莫如画雨中的湖山,能摆得住此波光回影,便能气韵生动。

忽有一人静悄悄的站在了她的身边,谢尤先看到的是一双干净的黑靴,在这个雨天看起来倒是很不常见。而后她顺着那人的墨色袍子慢慢看了上去,直到那张平平无奇的脸。

“赵公子。”谢尤招呼道。“我想事情,走的快了些,忘了公子。”

“谢姑娘,雨停了。”赵约手上提着一把青骨伞,面含笑意,谢尤的伞垂下来的时候,几乎以为头顶那干枯的树枝仿若被春风一拂,能嗅到青草萌芽的气息。

她道,“雨停了,我该回去看看苏先生回来没有。”

“苏南?”赵约似乎是知道的。

谢尤看了他一眼,过了片刻才道。“不错。”

“听闻苏南在仓湖开揽月楼,便是为了收集天下武学,靖仓不传之秘,谢姑娘要拱手送人吗?”

谢尤沉声道。“比起哥哥的性命,这不算什么。何况靖仓武功并没有不传之秘。”

赵约没再说话了,他静静的站在那里,仿佛不存在一样。

谢尤也沉默的伫立着,直到她听到身边人牙关打颤的声音。她终于转过了头。

“湖边很冷。”赵约见到谢尤看他,露出一个微笑。

谢尤觉得他可能是个傻子,但她只说。“是很冷。”

“我有一个主意,能让我们都免受在寒风中等待。”赵约道。

“什么?”

“我相信表妹信里同你说过谢将军此次出事的利害关系了。”

“嗯。”

“要让谢将军脱离这种困境,只要给他一个可以被陛下拿捏的软肋即可。你看,谢将军妻子早亡,又无父母在世,唯一的妹妹,武功盖世,连风雨楼都闯得,更不必提他的师门兄弟,哪一个也不是陛下能轻易拿捏的。但如果有一个陛下能掌控的人,成为了谢家的亲旧,情况会变得十分不同。”

“我有剑在手,大不了和大哥回靖仓去,怕什么!”谢尤道。

“谢姑娘,你无牵无挂,但谢将军多少兄弟袍泽,他怎能轻易卸甲归田。”

“现在大哥生死不知,想这么多也是无用。”

“不然,我相信谢将军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与谢姑娘平安归来,只是到时候的事,便不是一个江湖人可以帮你的了。”赵约说来说去,都是要谢尤找一个帮手。

谢尤道。“我不愿做这些。”

赵约只是望着她,他不必说话,谢尤道心就软了下来。她见不到苏南,怀里的册子和行军图都沉甸甸的,她耽误的日子越多,大哥越是希望渺茫。

“赵公子会看行军图吗?“谢尤问这句话的时候,只是突发其想。她知道赵约是赵家儿郎里唯一不懂军事的儿子,不然也不会在只剩他一个的时候,赵家昔日部下都转归了齐瀚将军所有。

她眨了眨眼,已经偏过头去。

“会看。”赵约道。“我知道太元山匪的山寨在何处。”

谢尤窦的一下转了过来。得来全不费工夫?她怀里的东西瞬间变得轻飘飘起来。

可怜谢姑娘如今不知道,什么巧合,都不是巧合。

她迫不及待的把怀里的行军图掏出来,递给了赵约,凑在他身前和他一起看。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水一程 赵约看了一会儿后,指着图的一个地方,说。“这里是我家大哥中埋伏的地方,再往里走,是四哥兵败之处。”他又指着另一处说。“此处已经是在太元深处,当年沈帅就是到了这里。”

他说起沈稳,语气平平,谢尤忍不住看了一眼他的神色。她这个时候不知道是该相信赵约,还是应该去拿她怀里的武功招式同苏南交换。

赵约合上行军图,慢慢的说。“如果谢姑娘相信我,今晚就可以坐船出发,永州与华州交界处,就是朝廷军队驻扎的地方。谢将军失踪后,是容王主事,”

谢尤点点头,用一种温柔而信任的眼神看着赵约。“多谢赵公子,我……”她说到这里,忽然想到了赵约提到的谢矢没有软肋一事,只是这会儿她与赵约四目相对,一时间什么话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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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到了傍晚时分下的更大了,谢尤同赵约说,她要去和几个朋友作别,他们约好日落之后在码头相见,谢尤从揽月楼借了一匹马,往慕容山庄去了。

她一进山庄,陆成几个人就站在院子中间,柯岚律上次谢尤来的时候不曾见,

他现在唇边蓄了两撇胡子,整个人的清秀之感一扫而空。第一个走上来同谢尤相见。

“长话短说,”谢尤对这三个人匆匆一拱手,牵着马的缰绳都没放开,她回来的时候雨已经小了,风却还冷着,扫的她脸色青灰,嘴唇发紫。

慕容起立刻把前院椅子上的一件深色外袍拎起来,递给谢尤,问。“小谢,我们才从靖仓回来,怎么了,你出什么事了?”

谢尤原本想快些说完她要去太元山的事,但转念一想,她这会儿的确一句半句的说不完,又抬头一看,日光从云层后蔓延了出来,乌云颜色褪去,蓝色的天空像羞怯的少女,终于一展笑颜,倒是离日落还有些功夫,她便把手里缰绳松了,一挥外袍,披在身上。搓了搓手,道,“慕容大哥,柯少侠。”她先同两人郑重见了礼,然后镇定道。“大哥在太元出事的消息,你们恐怕都知道了,我想了想,我一个人到太元去找大哥,也就够了,原本和陆成来打扰你们就很不是,今晚我便坐船走了。”她的话说得粗糙,意思却清楚。

慕容起第一个说不行,“什么话!小谢!我们几个可都把你当亲姐妹的,这自家人有事,焉能不去帮忙?”他双目圆睁,似乎谢尤不让他同去太元,就是不给他面子死的。“陆兄弟说你要找个会看行军图的人,揽月楼有个苏南,他便会看,一会儿就领你去。”

陆成看出了谢尤不是孤身前去,他站的远一些,下巴微抬,“小谢,你找着帮手了?”

谢尤点点头。

陆成问,“会看行军图?”

谢尤再点点头。

陆成便道,那成,“你去吧,看你刚才挺急的,”他一顿,“我送你,”

柯岚律奇怪道,“陆兄弟,这怎么一说就让小谢走了。”

陆成回头道,“这怎么说,咱们谁会看行军图,还是谁去过太元山,人去多了,能不能穿过围山的官兵还是个事呢。再说了,小谢师兄师姐都在永州,用不着咱们。”

谢尤不好意思的对慕容起、柯岚律道。“多谢两位,这次是不用麻烦你们了。”

慕容起从怀里掏出一个酱色的荷包,沉甸甸的塞到谢尤怀里,“小谢,那你就先去,有什么消息,我这在永州也开了一家客栈,养了一只信鸽,明儿我就给那边的掌柜通个信,你要是需要我们过去,我们这就去。”

柯岚律替谢尤把马牵了过来,缰绳在他手上绕着,勒出一道红痕。

谢尤问他,“柯少侠看过岚音了?”

“是,祭拜过父亲和姐姐了,”柯岚律道。

谢尤摸了摸自己的唇边。

柯岚律立刻笑道,“还未同谢姑娘说,我成婚了,这成家的人,蓄须才有些稳重样子。”

谢尤惊道,“什么时候的事,我竟不知道。”

柯岚律道,“也是一桩天赐姻缘,别说谢姑娘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有幸能遇到内子。”他脸一红,“等谢姑娘下次来,她也就从老家过来了。”

陆成不耐烦的在后头催,“走了,什么时候不能闲话。”

谢尤从柯岚律手里接过缰绳,转头要走,回来又说。“我昨天遇到唐五娘了,当时匆匆忙忙的,倒没和她好好说话,慕容大哥替我向唐姑娘致歉,还有,苏姑娘一家都往中州了,苏姑娘似乎拖了人送信给慕容大哥……”

陆成一拉她的肩膀,“你大哥等你等的等不及了,快走快走。”

谢尤沉着脸,一把将陆成的手推开,她牵着马,慕容起和柯岚音送她到慕容山庄最外面的大门口,谢尤就和陆成并肩沿着乡间小道继续往前走了。

这时候傍晚柔和的橙红色光芒洒在她的肩头,两边的田间绿油油的稻田间隙的水泛着浅金色的光芒,谢尤一时眼前恍惚,头上又被陆成打了一下。

“我问你,跟谁一道去太元呢?”

谢尤不大愿意说是赵约,顾左右而言他道。“我一开始找了苏南。他脾气挺差的,还要我写靖仓的剑招。”

陆成也是个江湖人,一听剑招这种各家不传之谜,就被引过了兴趣。“什么?你给了?”他说着自己又摇摇头。“不能,不然你就跟苏南一道去了。”

谢尤闭嘴不说话了。

这时候太阳又躲到云后了,谢尤估摸着若是一直走,恐怕要让赵约久等,慕容山庄离白马镇和码头都颇有一些距离,何况她者马还是揽月楼借的,要先去还马,再步行到码头。于是便对陆成说。“时间来不及了,我骑马快些,你就回去吧。”

陆成站住脚,双手抱胸,看着她说。“你收到皇后的信了?”

谢尤和他一起从中州出来的,这时候也不好瞒他。点点头。“书仪说太元山危险,我去了不要被别人知道最好。”她没说出来这也是她不想让陆成等人牵扯进来的原因。

陆成懂了她的未尽之意,一点头,道。“知道,你一个人好办事。谢大将军要是还活着,关在什么龙潭虎穴,你一个人都能救的出来。”

谢尤一只脚都踩到马蹬上了,听到这话,她面无表情的看了陆成一眼,“谢了。”

陆成终于露出了今天谢尤见到的第一个笑容。“快去吧。”

谢尤翻身上马,陆成把马屁股一拍,谢尤身子迅速的往后一仰,整个人就随着马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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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约在码头边等了许久,他站在一艘早早就定好的船边,事实上他就是坐着这艘船从白马那边过来的。

他看着远处的白马码头上人来人往,声音沿着水爬了过来,和仓湖码头上的声音混在一起,都入侵着他的大脑。

赵约并不应该在这里,他的表妹,家族里最有权威的皇后娘娘,如今正是风雨飘摇之际,他负责修建的新宫,还没完全修好,他这个负责之人,擅离职守,危险里又添一层危险。

但他几乎是在谢尤离开中州的第二天就跟了过来。一路上快马加鞭,紧赶慢赶,赶到仓湖的时候,才知道谢尤在揽月楼,而且差一点点,就找到了帮手。

自从谢矢被陛下派到了太元剿匪,赵约就知道总有人会按不住对谢矢动手,他从那个时候就派人跟着谢尤,每天都有人回报她的去处。她早上会起来练一个时辰的剑,和半个小时的基本功,然后不是去程家就是到太平宫去见皇后表妹,一直到她不小心从金家酒楼摔下去之后,谢尤才在家里呆了几天。

那之后赵约就一直担忧她会突然跑掉找谢矢,但谢尤并不担心谢矢。

赵约一直奇怪这是为什么,他还旁敲侧击的问过皇后表妹。

表妹当时笑道,“在小谢眼里,大哥大约是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

是故赵约没想到,陛下收回府邸,把谢矢化为叛臣的行为,会逼得谢尤离开中州,当然这也有皇后表妹的提点,她和谢尤的朋友,做的不明不白,其中的利用和真心,赵约一直看不清楚。

他急着赶来,终于赶到了他的姑娘身边。

雨又下了起来,赵约伸手碰了碰额头上的雨珠,船家喊他,“公子,你等的人来了没?”

赵约于是转头,在码头熙熙攘攘,人声鼎沸之中,他像和谢尤第一次初见一样,看到那绿裙女子,踮着脚尖,左躲右闪,头发乌云一样,一件装饰都没有,只带着一边的翡翠耳环,赵约记得白天她是拿另外一只换了马。

“赵公子!”谢尤老远就冲着赵约挥手,她跑的气喘吁吁。“我来迟了!”

她脸颊红扑扑的,带着一股泥土的味道。赵约看到她头发后面有一片叶子,她走的很近了,他才看到。他还看到她耳朵后面红红的。“无妨。我们上船吧。”

这一句话从喉咙里滚了出来,顿时变得无比温馨。

赵约让谢尤先上了船,她的裙边有些湿了,所幸赵约早早的准备好了几件换洗的衣服,都是深深浅浅的绿。

现在还不是拿出来的时候,他让自己按耐,不要一下子变得太过急切。这样她的眼睛又会从对他充满好奇而变成充满畏惧。

赵约注意到她的剑穗还是那只小玉蝉。师父第一次奖励给他的东西,那时候他情难自禁的送出去了。是他第一件通过自己的努力获得的东西,哥哥们和母亲都知道他对玉蝉的看重,十一二岁的时候,他不小心把玉蝉摔了一下,有一道浅浅的裂缝,不太明显。

他这么想着,钻进了船舱里,谢尤递给他一块软布。

“擦一擦。”她温柔的说。

赵约接了过来,看到她头顶盖着一块白色的软布,脸的周围被埠裹住了,可怜又温柔。

船家在外面喊了一嗓子,顿时摇晃起来,船开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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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尤倒没有赵约想东想西,她上了船不久,晕船就又睡着了。

只是这次做梦,她梦见了自己很久以后无比真实发生活。

她已经嫁给了赵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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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尤穿着中衣坐在镜前梳头,清峦在一旁挑首饰。不妨赵约也起来了,谢尤是练武的人,早听见脚步声,就要站起来,赵约轻轻按住她的肩,笑道。“我来梳。”

清峦便放下手里的东西退了出去。

赵约一面梳头,一面道。“家里人口简单,一会儿去正院同大嫂见个礼,明日再进宫同皇上皇后谢恩。”

谢尤应了一声,赵约一提大夫人孟氏,她在梦里乖顺的说,“我不懂管家的事,能不能日后还是麻烦大夫人?”

赵约梳头的手却停住了,谢尤不知道自己这话说的是对是错,半转过身子看着赵约。

“尤儿,我有一事要同你说明。如今虽然赵家是我来掌管,但其实大哥那一房才是赵家嫡长,日后赵家,也是要怀儿来传承宗祠,大嫂管家,理所应当。”赵约观察着谢尤的神色。见她脸上并无失望,心里的石头才真正落地。

谢尤听到这话,道。“那怀儿长大,我们就搬出去吗?”

“你想搬出去,就可以搬出去。”赵约笑道。

谢尤想到二人新婚第一天,就问这样的话,有些不好意思。“我是有些害怕大嫂,我不懂什么规矩,只怕让大嫂生气。”

“大嫂对自家人很是宽和,不必害怕。”赵约抚了抚谢尤的发顶。

谢尤在心里叹了口气,这梦做的一点也不温柔,梦里说的居然是这么家长里短的小事。

赵约见她若有所思,还以为是谢尤仍是害怕孟氏,便柔声安慰道。“大嫂年少时是中州出了名的直脾气,但为人善良,嫁进家里许多年,上敬父母,下抚兄妹,生下大哥嫡子时伤了身子,才变得强硬,你看怀儿是大哥妾侍所出,但家中大变,姬妾散尽,大嫂对怀儿细心抚养,便知她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你们江湖人,不是最喜欢这样的人吗?“

“怀儿不是大夫人亲生的?”谢尤吃了一惊。

赵约一笑,不肯多说,只道。“我不耽搁你梳妆,这便也去换衣裳。”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船上 这个梦无比真实,以至于谢尤坐在镜前看着赵约消失的背影和突然雾化的四周场景,愣了许久,许久。

直到地面突然开始摇晃,她才猛地一睁眼,看清楚了自己身处小船上。

船舱里光线黑暗,谢尤靠在一卷麻绳上,枕着那件慕容起的深色外套,外面雨的声音似乎很小了。

谢尤理了理自己的衣裙,打了个哈欠,捂着脸。

她现在觉得还好,只是觉得自己被装进了一个袋子里,挂在腰间,走动时她就在袋子里上下左右的摇晃,而这个袋子里又着果子的酸甜。

谢尤嗅了嗅,嗅了嗅,沿着这味道她摸着船璧慢慢的走出了船舱,刚把头从帘子里伸出去的时候,谢尤吃惊的发现夜晚的覆河河面上灯火点点,居然不止他们一艘夜行的船。

“谢姑娘,你醒了?”赵约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谢尤扭头,瞧见他屈着左膝,靠在船舱上,坐在地板上,一只手拿着一个宝蓝色的锦囊,另一只手里捻了一颗梅子。

这就是谢尤找的味道。

她的目光胶着在赵约手里的梅子上,不自觉吞咽了一口。“赵公子,你怎么不进里面坐着?”她伸出手,一滴雨水适时的落在手心里。

赵约把一颗梅子放在了她的掌中。“雨不大,坐在外面空气清爽一些。”他温柔的看着谢尤,“谢姑娘这会儿觉得还好?晕船吗?”

谢尤摇摇头。从船舱门钻了出来,在门另外一边坐了下来,她毫不在意的箕坐着,裙子散开,赵约就把整包梅子都递了过来,谢尤放在双腿中间,摊开锦囊的口,大大的,梅子的果香更多的钻进她的身体里,她觉得眩晕感轻了许多。

一时安静,小船飘飘摇摇的在覆河上平稳的行驶着,雨像温柔的风,铺在身上,谢尤有一阵觉得冷了,又有一阵觉得不冷,她望着头顶漆黑一片,间或岸边有着灯火,终于呼吸绵长,慢慢的睡了过去。

梅子散落在裙上,船头的灯火摇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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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在下一个龙亭码头登岸的时候,谢尤神清气爽,还没等船靠岸,她足尖一点,就飞到了岸上。

赵约手里拎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含笑站在船尾。

船翁把船摆到了岸边,这时候还有四五的距离,谢尤对船翁喊。“翁翁,把绳子扔给我。”

固定在船尾的小孩儿手腕粗细的一根麻绳就被船翁扔了过来,谢尤在半空中接住,绕在手背上一圈,然后发力一拽,就把整个船托动了。

船拨开水面,木身磕在码头旁的柱子上,站在最外侧的赵约晃了一下。

谢尤连忙奔了过去,拉着他的胳膊,用力一拽,就把人拖上了岸上。

“还好吗?”谢尤脸红着问。赵约的胳膊上有着灼人的温度,她的手心本来就很烫了,可是感觉他的胳膊居然更烫。谢尤在心里疑惑赵约是不是风寒入侵了,昨夜到了后半夜,她进了船舱,但赵约一直睡在舱外。

她的表情占了一丝担忧,赵约很快察觉到,安抚似的对她笑了笑,回头对船翁说。“多谢老翁相送之情。”

船翁把船头也摆了过来,对着二人一挥手,道。“贵兄妹一路平安。”

竟是错把谢尤认成了赵约的妹妹。谢尤心里不大乐意,嘴上没说话。身子扭了过去,就要抬脚走了。

赵约的声音温和的从背后传了过来。“多谢阿翁,这位是我未婚妻子。”

谢尤脚步一顿,唇角不自觉的扬起了一抹微笑。

赵约追上来走在谢尤身边的时候,她转头冲着他笑了笑,刚要开口说些温存之语,赵约就说。“一会儿租两匹马,这里到永州走得快些,晚上日落前应该能赶到。”

谢尤只能点点头。

她跟着赵约走到了车马行外,赵约挑了两匹高大的棕色马,谢尤摸着马鬃毛,看着赵约站在柜台前面,从怀里掏银子出来,他的手白皙修长,一点疤痕都没有,谢尤歪着头,一个车夫挡在了她的面前,她从他的肩上看过去,赵约似乎站在柜台前拿着笔在写什么东西,她把眼睛努力的睁大,也看不清赵约写了什么,只能看到他最后把一张纸对折又折了一次,放进了信封里,又有伙计拿了蜡来,滴在信封外面封好了。

这时候赵约忙完了手头的事情,

转头来看谢尤在门口怎么样了,谢尤飞速的缩了回头。她把额头贴在马身上,滚了滚,马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吓得她又差点跳起来,这时候赵约走了出来,又说。“恐怕只有今日能吃一顿像样的饭,谢姑娘想吃什么?”

“赵公子定,我都行。“谢尤安抚着马儿,小声说。

赵约便说,“如此,就去那边简单吃一碗云吞吧。”他一指路对面小小的一间摊位。

谢尤点点头,两人就把马先放在车马行,作到了云吞店的里头。

谢尤两手放在膝盖上,店里应事的是一位娘子,头发盖住了半边脸,她问。“两位客官吃点什么?有素馅儿的,肉馅儿的?”

谢尤说,“肉馅儿的。”

赵约道,“两碗肉馅儿的。”

他从怀里掏出几枚大钱,娘子说。“哟,客官,您这是新钱,咱们这边新钱还没过来呢,劳驾您有碎银子什么的,或者旧钱?”

谢尤不懂什么新旧,她想起来慕容起塞给她的钱袋,从怀里掏了出来,抓出一把钱来,云吞店的娘子说。“姑娘的钱是旧钱,一碗七个大钱,两碗算你们十三枚。”

谢尤抓了几个,放到娘子手里,她一笑,过了一会儿,端来两碗糖水,放在桌上。

赵约道。“永州的新钱居然还没推行。”

谢尤不知道什么新钱旧钱,她原本就不大花钱。“什么是新钱?”

这时候外头走进来两个风尘仆仆,带着帽子的侠客,一个围着暗红色的围巾,一个肩上搭了个灰色的褡裢。

赵约道。“今年新年刚过,第五提出要统一我国交易新钱,这第一步就是用举国的旧钱换新钱,这换钱官府每一百枚还贴几枚,原本是好事,可在各处都推行极难。”

“这多给钱的事,为何还极难呢?”谢尤奇怪了。

赵约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盛金通宝”四个字,又有许多繁复的印花,“这就是新钱。”

谢尤不明白了,她指着问。“方才不是这个。”

赵约又把钱袋掏出来,让谢尤看新钱。

比旧钱小了一圈,大约只有一半大小。

谢尤指着钱说,“这不就是少了吗?”

赵约点点头。“是,而且一旦超过了一定数额,就必须换成盛金通宝。”他抖了抖手里的纸。“如今只有两三家钱庄可以用新钱,其它各地的钱庄都还在用旧钱。”

谢尤一知半解。

赵约伸出手一拨,桌上的钱又被他拨回了钱袋子里。

这时候只听刚走进来的那两个侠客,其中一个说。“这改朝换代,还要从百姓手里掏银子出来,咱们真金白银,他要给你换成轻飘飘一张纸,你说这谁愿意?”他是听到了谢尤和赵约的对话,大声说。“好嘛,这位公子,劝你早日换回银子,倒是心里安生些。”

赵约只是一笑,并不答话。

另一个侠客又道。“咱们永州是萧将军的治下,和那中州不是一个皇帝,新钱要进到这里,让他等着吧,早呢。”

前头说话的侠客又道,“老哥,你不知道?萧将军死啦。”

另一个侠客惊道。“什么时候的事?”

前一个侠客说,“就前几日,太元山匪下山攻城,萧将军守城时,被那杀千刀的山匪给杀了。听说是一刀捅进了后心。”

“山匪也太大胆了!我不是听说谢大将军在太元剿匪,怎么还能出这样的事?”

“谢大将军?他现在被朝廷说通匪,人也不知道跑哪儿了。”

“通匪?那不是跑到太元山去了。”

“我怕不是,我觉得谢大将军是被山匪抓住了。”

这个又说,“谢矢不是靖仓弟子吗?”

那个说道。“靖仓怎么了?”

“靖仓弟子都厉害的很呢,谢矢能被抓住?”这个语气讽刺。“老弟,咱们要是被山匪抓住了,你说能跑脱不能?”

“这想来是能的,不过……”

“不过什么,依我看,谢矢就是通匪了。皇帝老儿谁都给封了侯爷,偏偏不给谢大将军封。这大将军一怒之下,和山匪混在一起,肯定是想自己做皇帝,嘿嘿,说不定,咱们永州能做以后的都城呢。”

谢尤越听越说的离谱,她攥着拳头,不停的回头看那两人。偏偏两人一无所觉,还越说越起劲,谢尤就要忍不住拍案而起,云吞店的娘子托着个酱色木盘,颇有满满都两碗云吞,走了过来,弯腰放在桌上。

谢尤这时候终于和其中一个侠客对上了眼神,她沉着脸,那剑客咧着嘴,冲谢尤露出个下流的笑容。“这位小娘子,是不是要过来坐?”

谢尤哼了一声,正要站起来,给这两人好看。

赵约一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摇了摇头。

谢尤不甘愿坐下来,可赵约拉着她,她又不自觉的双颊烧红,只好坐了下来。

“若与人冲突,消息定会传出去。”赵约不提谢尤的名字,压低声音说。“你到这里的消息,越少人知道越好。”

谢尤咬着下唇,憋着气,伸手捞过一碗云吞,“好。”

她这声好说的杀气十足。

匆匆吃完一碗馄饨,谢尤临出门前,还回头瞪了那两人一眼,出了门,往对面牵马,赵约便说。“谢姑娘,恐怕日后不能提你姓谢,“他说,“谢将军的妹妹是一位使剑的姑娘,这消息知道的人着实不少。”

谢尤还为了云吞店的事生气,闻言道。“知道了就怎么样?”

赵约按捺着性子说。“若是消息传到容王耳中,恐怕你我不好进太元山。如今三万兵马陈兵太元山下,一只蚊子也难飞进去。”

谢尤不懂,但赵约神色严肃,她只好说。“好,那我便叫个别的名字。”

赵约摇摇头,“乍然改名,恐谢姑娘你听了不自在。”

谢尤想一想,也是,她就道。“那赵公子就叫我名字好了。”

她眨了眨眼。

“阿尤。”赵约轻声唤了一句。

谢尤眨了眨眼,“我大哥他们都叫我尤儿,不过阿尤听着也可。”她没说自己前一晚还梦到赵约叫她尤儿,只是牵着马要往城外走。

赵约牵着马跟在她旁边,龙亭街道宽阔,又摊贩极少。他一面走,一面说。“这里原来是龙家的封邑,龙家鼎盛的时候,城修的极宏阔,后来打仗的时候,龙家一家都被山匪给杀了,金银财宝也被洗劫了一空,下头人四散奔走,龙亭半个城的生意都倒了,这里现在就萧条了。”

谢尤左右看看,果然见许多商铺都虚掩着门。她问。“为什么没有人过来再开新店呢?”

“龙家无人出面继承固产,只好由官府保管,龙亭这里之前是程家管辖,程少将军政事不大精通,白白让铺子空着。”赵约提起程煦,语气酸酸的。

谢尤道。“程家接管了龙亭?”她倒没听说大哥还管过什么城池。“我大哥也管着什么城镇吗?”

赵约点点头。“梧州阿尤老家,就是谢大将军治下。”

谢尤不免问,“那里百姓富裕吗?”她问后又想到自己祭拜母亲嫂嫂,一年前曾回过老家。富裕谈不上,不过是个安宁的小镇。

赵约道。“谢将军治下的小镇分给了他麾下一位副将,此人有一颗爱民之心,百姓倒也安居乐业。”

谢尤听了点点头,又忍不住问。“赵公子,你知道的好多。”

赵约道。“不过是稍一留心。”

眼看两人这时候就走出了龙亭镇子,谢尤一翻身上了马,勒着马嘴,她道。“赵公子马骑的好吗?咱们比比,谁先到下一个镇子?”

她说话时神采飞扬,赵约踩着马蹬跃上马,笑道。“自然是女侠了。”

谢尤一仰头,“我可不让你。”

赵约哈哈笑道,“走!”他一抽马鞭,身下的马当先冲了出去。

谢尤随后跟上,超过了赵约,她得意的回头看了看他,没过几步又被赵约追上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永州 谢女侠虽然不懂,但永州是一座三面环山,一面靠河的军事重城,这里的河面湍急,城边的悬崖峭壁,船只难以靠岸,是故谢尤和赵约要在永州附近的龙亭码头下船,而三面环山、往北有一道峡谷,是通往北边最近的一条路,靖仓山绵延百里,唯独这一处可穿山而过。

这里一直由一股山匪把守着,当年沈稳率义军到了这里,原本是要打下太元山,后来几乎是全军覆没。

是故永州久离战时,但依然有两名将军各领一万兵马守城。

萧将军,和程煦程少将军。

即便如此,多年来,山匪依然在太元一带逍遥快活,时不时下山抢一波,有时还会去要塞和朝廷兵马打上几次。

这样一股山匪,一直等到了天下太平,才腾出手收拾他们,也是因为义军急于征战城池、开拓疆土的原因。

谢尤当然不明白这些。

她只知道谢矢被派来剿匪,这里的怪事一件又一件。当她真的见到永州的断壁残垣时,才明白这里发生的不是什么小事。

靠近龙亭的这一边永州城墙上,挂着白幡。而巨大城门两扇都不见了,地上散落着许多石块砖瓦,城墙上还插着数十个铁链子。

赵约和谢尤离得很远,就停了下来。然后永州城墙上有人喊,“来者何人?”

赵约道。“容王府的,来给殿下送王妃密信!”他声音洪亮,谢尤好整以暇的看着他,赵约说完,城墙上的人又喊了一句。“尊使稍侯!!!”

“赵公子认得容王妃?”谢尤记得容王妃是一位姓冯的姑娘。

赵约道,“容王妃殿下是大嫂娘家妹妹。”

谢尤“哦”了一声,她还记得孟氏从中作梗,坏了程茜和容王婚事的事情,原来那位原本的侧妃,还和赵大夫人孟氏有些瓜葛。想到孟氏,她自然又想到了那个梦境,她昨晚在郊外眯了一会儿,倒是无梦好眠。

如果她真的嫁给了赵约,那位大嫂会为难她吗?

谢尤晃了晃头,把,把那个梦从脑袋里摇了出去。

城门里这时候骑着马出来一名小将,身后跟着四个小兵,骑过来,马速变慢,等到了一两步远的地方时,对方翻身下马,跟着马儿走了几步,停在了谢尤赵约两人身边。

“尊使贵姓?可有信物?”来人问道。

赵约道。“中州赵九,此乃容王妃令牌。”他从怀里掏出个铁牌,递到来人手里,对方看过后,一点头,就对赵约道。“容王殿下在州刺府下榻,赵大人请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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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尤没有和赵约一起见到容王。

她被当成了婢女,领到了角落的茶水间喝茶水。这里的婢女见到谢尤是从中州来的,兴冲冲的招呼她。

婢女们都是容王从中州带过来的。

谢尤说,“那你们岂不是来了好几个月了。”她也不记得容王是什么时候被派到

永州来的,不过这会儿她倒是觉得自己该去祭奠祭奠师姐的父亲萧将军。

但她转念一想,赵约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见过容王出来了,于是又自己坐下了。

等了一顿饭的功夫,来了一个人,同谢尤道。“赵大人说,今晚要在府上住下,这位姑娘,我带你去赵大人的客房吧。”

谢尤没明白意思,对着传话的婢女眨了眨眼。

“你家大人让你先去收拾客房。”婢女好笑的说。

谢尤这才明白,连忙站起来,抱着包袱就往出走,回头还和几个姐姐们说谢谢。

她跟着那位婢女拐到前院的西侧,一处僻静小院落,那婢女道。“正屋是给你家赵大人住的,姑娘你若是晚间要给大人上夜,正屋卧房外头有一张小塌,我都铺好新的床铺了,要饭要水,只管出了门左转,那边屋子里有两个应答的丫头。”她又问。“赵大人晚间沐浴吗?”

谢尤摇摇头,又点点头。

那婢女说,“那等晚上赵大人回来了,我叫人送水来。”

谢尤点头,那婢女往外走,她站在原地,想想还是送出去。一面走,一面那婢女笑着说,“你家大人还真是体贴,我们往常陪殿下出去,一等都是等到晚上醉酒,才有人叫过去服饰。你家赵大人一听殿下要留宿,就派我过来告诉你。成了,不必送了,留步吧。”

谢尤站在阶下,目送着婢女走了出去。她回到房间里,把包袱摊开,里面装了几件衣服,压在一起,谢尤翻了翻,没有纸笔,又想着赵约回来的晚,她脚程快一些,也许赵约回来的时候,她也就回来了。

这么一想,谢尤就把包袱往床上一丢,转身就出了门。

她出了门,才发觉自己根本不知道萧将军府邸在何处,在街道上乱转了半天,行人寥寥,谢尤想找个面善的都找不到。她走了几步,回头又瞅了一眼州刺府,永州州刺府建筑极高,似乎是许多石头堆积出来似的。

正在她犹豫的时候,忽然有人迟疑着喊了一声。“谢师妹?”

谢尤一回头,明棠穿着一身麻衣,旁边叶皓也是这么个打扮,两人见了谢尤都是一脸的惊讶。“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叶皓问。

谢尤几步走上前,三个人站在路边,谢尤对二人说。“我想来找找大哥的下落。”

叶皓一摇头,“这前前后后都有一个月了,我们刚一来,就想进太元山去找,可官兵围的水泄不通,哪里进得去。后来师姐找程少将军说了情,我和棠儿进山找了三天,把大师兄掉下去那地方上上下下找了个遍,连个衣服片儿都没见着。”他说话语速飞快,“后来我们寻思大师兄是不是没掉下山崖,可堂哥千真万确说看着大师兄掉下去的。”

“叶敛师兄呢?”谢尤这才想到当时跟在谢矢身边的叶敛才是知情人。

“今天萧将军出殡,堂哥陪着师姐去了。”叶皓说。

谢尤道。“那你们去哪儿?”

叶皓说,“我们不好去墓地那边,就在城里胡乱转一转。

明棠一直没说话,安静的不像她了。谢尤忍不住问,“明师姐,你那里不舒服吗?”

明棠这时候皱了皱眉,捂着嘴忽然就弯腰吐了起来。

谢尤惊慌道。“师姐怎么了?”

明棠摆摆手,又用一根手指指着叶皓,叶皓扶着她的肩膀,连忙说。“你师姐有喜了,一闻见什么味就犯恶心。”他又伸出鼻子嗅了嗅,在谢尤身旁着重嗅了嗅。“你身上什么味?”

谢尤头一缩。

明棠吐的差不多了,直起腰用力把叶皓一推,“你身上的味。烧纸的味儿!”

叶皓乐了,“我一路都有这味儿,你怎么刚才不吐呢?”

明棠眉毛一竖。“你问我?问你儿子去!”

谢尤更惊了。“师姐怎么知道是儿子?”

明棠道。“天天折腾我,要是个女儿,可不得要命了,是个儿子还能打一顿管教管教。”她擦了擦嘴,对着谢尤道。“我们听说皇帝把大师兄的官职抹了,你在中州还好吗?”

谢尤一摇头。“出事第一天我就从中州出来了,也不知道那边情况如何。”

叶皓这时候才想起来问谢尤。“你和谁来的?”

谢尤没说话,脸就红了。“赵公子。”

“谁是赵公子?”叶皓问。

明棠伸手打了他一下,“赵九郎,是不是?谢师妹信里提过的。萧师姐说这人有些能耐,师妹,是不是?”

谢尤点了点头。

叶皓奇怪了,“这赵九不是不通武功,尤儿怎么同他一道来?”

谢尤道,“程家二哥托人送给我一副行军图。”她从怀里摸了出来,叶皓看也不看,一推道。“谁会看这个,你说就是了。”

“我们都不会看,赵公子会看,我就求他陪我来了。”谢尤用了求这个字,脸又是一红。

叶皓又问了,“那赵公子呢”

谢尤道,“同容王在一处。”

明棠当即摇头,“容王可不是什么好人。”她道,“那天来祭拜萧将军,好大的排场。”

谢尤皱着眉,“赵公子说要进太元山,得容王同意才成。”

叶皓点点头,“这倒也是,程少将军如今也要听容王的。师姐说这瘸子王爷很有些智谋。”

“那也好。”谢尤慢慢的说。“我只怕在太元山附近的是个蠢蛋,杀不掉山匪,萧将军和我大哥的仇又同沈帅的一般无人能报。”

叶皓听了皱眉。“大师兄有什么仇?他肯定在山里活的好好的,说不定还做了个土匪头子,山中大王。”

明棠用力一拍叶皓的头。“胡说什么!又给谢将军招黑!”

叶皓吊儿郎当的说。“当什么将军,大师兄在山上就很好,下了山好几年见不着不说了,还总是不回来。”

“谁总像你呢?胸无大志,连个掌门都当不好。”明棠嫌弃道。

叶皓说,“有你接咱爹的班,我清闲清闲不好吗?给咱们养儿子,保管养的白白胖胖的。”

谢尤站在一旁,看着两人说话,这心里头又松快了一阵。

章节目录 番外 谢氏夫人 府里的人最近见到九夫人都一副暗中怜悯,又吞吞吐吐的样子。清峦和清让早就知道,暗中打听了,心道不好,可这消息似真似假,又怎么能告诉九夫人。

这一日谢尤从外头回来,清让迎她进来,谢尤问道。“九郎回来了吗?”

“不曾。”清让服侍她脱了外袍,谢尤把鸣风剑随手放在一边。

清峦抱着儿子小圆在屋里教他认字,见谢尤回来了,小圆扑上前来抱住她的腿。谢尤立刻就笑开来,抱起小圆问。“今天认识了几个字啊?”

“五个,六个!”小圆掰着指头道。“姨姨,糖糖!”

谢尤就从怀里拿出一包桂花糖来,给了小圆一块,清峦把剩下的拿开,收了起来。清让和清峦相互看了一眼,清峦便道。“小姐,奴婢带小圆下去吧,您刚回来,清让有些事要跟您说。”

谢尤一向倚重清峦清让,闻言便应了,待清峦带着小圆出去了,谢尤在方才母子二人坐过的榻上坐下,清让躬着身子,轻声问。“小姐,九公子最近可有说他在忙什么?”

“我最近忙着,不曾过问九郎的事情,怎么了?”阮平楼来了京城,谢尤忙着和他切磋武功,也没在意赵约近日在家时间很少,清让一问,她也浑不在意。

清让斟酌着说,“府中下人都说,九公子在街上救了个女子,养在甜井巷的一处宅子里。”

“这是好事啊。”谢尤自己便是个扶助弱小,行侠仗义的人,听了清让这话,半分不以为意。

清让又道。“不是奴婢多嘴,小姐嫁进来有两年了,也不曾有身孕,若是九公子起了外心,养了个外室在外面,小姐要怎么办?”

谢尤吓了一跳,想到赵约晚上是回来的很晚,再一细想,心里先信了清让的话三分。但她自从嫁了赵约,自在快活更胜往日,从未想过赵约会在外面如何。

“小姐,这事,您不好在明面上问九公子的,不如奴婢派人去甜井巷查看一番,也许是误会了九公子。”清让出主意道。

谢尤却是不愿,赵约在她心中,不是那样的人。“不必了,晚间九郎回来,我问问他便是。”

清让见状,也不好深劝。

不料晚上到了掌灯时分,外头小厮传话说,九公子今夜有事,回不来了。

谢尤原本洗漱完了在床上连吐纳功夫,听到清让进来回禀,哼了一声。道。“不回来,我们便出去看看。”

清让一个没拦住,便眼瞧着谢尤批了外裳拿着鸣风剑,风一般的就从屋子里出去了,等了一夜谢尤也没回来,次日一早清峦进府,听了这话,道。“小姐是个心思直的人,想是你昨儿说了她便一直放在心上,到了晚上才发作出来。”

“唉,这可如何是好。小姐和九公子一向感情亲近,比咱们夫人和将军还要要好三分,这晚上出去了,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结果。”清让叹了一口气,“都怪我,没劝好小姐。”

不料到了午膳后,谢尤回来了,衣服换了一身,脸上还笑盈盈的。

清让清峦一起迎上去,清让问道。“小姐昨夜去甜井巷了吗?”

谢尤便将昨夜之事一一道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太元(一) 叶皓和明棠两人看起来和谢尤之前一样,一点儿也没觉得谢矢会遇到什么困境,他们自认为自己不会为山匪所擒,或者掉下山崖一命呜呼,就认为谢矢也是如此。

谢尤道。“那我如今要去祭奠萧将军,可方便吗?”

明棠道。“谢师妹你不好明着露面,我们这几日说是大师兄的同门师兄妹,都受了好多欺辱,这会儿将军府只有几个娘子在灵堂,我偷偷带你去,你只管祭奠完就走,也别答姓名。”

叶皓连连道。“不好不好,女人家嘴碎,小谢一去,定然引人注意,这两天灵堂日夜不离人,要我说,还是别去了。”

谢尤没想到她居然连萧将军的灵堂都不能去,当下忍不住眼睛就红了,想她自下山以来,莫不是有人庇护,又剑术出群,何曾受过一丝半点的委屈。就算是在东海那会儿,她故而每日里无所事事,但从未有不能去什么地方一说。

明棠是女子,心思细腻,一想就明白谢尤心中所思,赶忙问道。“你说你和赵九郎一起来的,你们要一同进太元山吗?他不懂武功,带上岂不累赘。”

谢尤道。“我能照看好赵公子。”

她又在心里说了一遍,赵约大约也不需要她照看,只要打起来的时候他不被人抓走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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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约向容王告别的时候,容王派了个婢女扶着他往出走,赵约要推辞,容王还说。“上次老程来喝多了,非说自己没醉,不要人扶着,结果走回去的路上,浜,摔倒了,头磕了个大包。赵九弟,你这身板,可经不起磕一下。”

赵约连连谢了,一出门,就把婢女打发走了。

他不仅不醉,而且觉得自己从没有一刻这么清醒。晚来风急,吹的他衣袍里鼓着风,有些冷了。

他慢慢的走着,越到后面,脚步越急。

一直走到了亮着灯的小小院落,赵约刚半个身子走过了门边,他就看到了谢尤在院子里乱砍,要拿什么出气似的。

他走了进来,谢尤刷的一下,背过手快步走了过来。

起头第一句就是。“你回来了?”

第二句是,“我遇到三师兄和明世明师姐,”

第二句没说完,第三句又起头了。“我们会不会找到我大哥的尸体?”

赵约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额头,站着说。“我回来了。”

这是答第一句。

第二句他说。“贵师兄师姐,今日不曾送萧将军出殡吗?”

第三句他温柔的说,“谢将军落崖之下,原是一方水源,容王派人搜寻了多日,都不曾找到人,后来一场大雨,下去的路又完全堵了,如今让人清理路上泥石,多日进展缓慢。”他说的语速极慢,像是怕谢尤听不清,又像是体贴。“我推断谢将军或是被困在崖下,或是顺水飘往下流,或是被人救走,或是……”

“为山匪所擒。”谢尤沉声道。

“我们明日进山,容王会派两名亲兵同去,届时是何种情况,便有分晓。”赵约道。

谢尤一点头。“赵公子安歇吧。”

赵约抬脚往前走,谢尤让开了,赵约经过的时候,对她说。“谢姑娘也早些安歇。”

谢尤点点头。

———我是分隔符———

———我是分隔符———

———我是分隔符———

次日一早,谢尤院子里练剑的时候,昨天领她过来的婢女跑来送早饭,又问她。“殿下说,赵大人要什么时候进山都使得,他把人和马都安排好了。”说着她多瞟了谢尤两眼,忽然道。“姑娘,原来你是赵大人的暗卫啊。我听说大家公子都有自己的贴身护卫,没想到还有女子。”

谢尤没理会这句,她把剑往腰间一别,从婢女手里把放着早饭的餐盘接了过来,笑着说。“姐姐辛苦了,我去问问公子。”

她转身突突的跑上台阶,一早她都想去看看赵约起来没有,这会儿好容易来个借口,她简直像个欢快的小马驹,一下子跑到赵约门口,咚咚咚敲了三下门。

里面赵约说了一声。“进!”

她用膝盖顶开了门,一抬头,看见赵约正对着桌上的一张图发呆,她走过来,赵约就把图折了起来,腾出桌子来,又从她手上接盘子。

谢尤一躲,道。“我是丫头,你是公子,我来。”

她把食盘里的两碗粥端了出来,还有巴掌大的几叠小菜,并一碟五六个小卷儿。都摆在桌上。她问。“赵公子,外头姐姐问咱们什么时候进山?”

赵约道。“半个时辰后。”

谢尤哦了一声,用胳膊夹着食盘又跑出去,同那婢女说。“姐姐,公子说半个时辰后。”

婢女道。“成,那我过一会儿来领你们出府。容王今儿去城门那边督建了,说赵公子回来再去见他。”

谢尤点点头,目送着婢女走了,她又回来。

赵约两手放在膝盖上,谢尤进来的时候反手把门关了。她不想被人看到“婢女”和“公子”同桌吃饭,然后她坐下捡了一双筷子,递给赵约,又自己拿了筷子,先捞了一个小卷儿,然后又拿起碗喝了粥。

她吃完抬头的时候,赵约才夹了几口菜。

谢尤就一直看着他。

赵约吃完了,指着房间床上铺着的一套衣裙,说。“这是一套换洗衣服,阿尤换上吧。这几天在床上也没干净衣服可穿,让你受委屈了。”他没说衣服是自己准备的,谢尤还以为是容王的手笔,拿了衣服往出走,还说。“容王待客真是细心,还给客人的婢女准备换洗衣服。”

她已经背过了身往外走,赵约站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轻轻的笑了。

谢尤换好了衣服出来,赵约已经把包袱又收拾好,拎在了手上。谢尤走过去拿了过来,说。“公子先请。”她倒是挺有做人丫鬟的自觉。

赵约对着她笑了笑,抬脚先走了。

谢尤出去了,跑了几步,叫了那婢女出来,领着他们从偏门出去了,那里已经站着两个披甲的亲兵,一人牵了两匹马,在路边等着赵约他们。

婢女就道。“公子慢行,奴婢就送到这儿了。”

赵约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谢尤倒是上马前朝那婢女挥了挥手,“姐姐再会了。”

赵约不轻不重的看了她一眼,谢尤一缩头,不说话了。

赵约于是对亲兵里年纪稍长的那一位说。“烦请将军了。”

亲兵连连道,“将军不敢当,赵大人请上马,咱们早些去,免得下雨了,山路不安全。”

于是四人驱马前行,刚走出永州城,就开始下雨,行了二十里,雨打湿了肩头,前身,这才见到朝廷兵马驻扎之地。

亲兵出示了容王令牌,一行人长驱直入,一直到了中军帐前,冷不防出来一个将军。

谢尤刚从马上跳下来,就和程煦打了个照面,吓得她立刻抬头去看赵约。

程煦不动声色,问容王亲兵。“这两位是…?”

还是刚才和赵约答话的亲兵,上前道。“请程将军安,这是中州来的赵大人,要去看一看谢将军出事的地方,回去好同上面禀报。容王让属下带赵大人来走一走。”

赵约向着程煦一拱手,道。“程少将军。”

程煦仿若才认出赵约,笑道。“原来是赵九公子,方才没认出来,这是…”他眯着眼瞧谢尤。

赵约道。“是我差使的女护卫。”

程煦对着谢尤点了点头,走过来一拍赵约的肩膀,道。“成,赵九公子,今日我也闲着,陪你进山看一看,不过这山路可不好走,连日下雨,好多地方路都塌了。”

“无妨。”赵约道。“小可早年随恩师四处游学,好些难走的地方,都走惯了。”

程煦笑道。“那好,咱们这就走?一会儿怕又是雨。不过这山间路滑,我还是担心,来人,给赵大人和这位姑娘取咱们的拐棍儿来。”

谢尤也拿了根拐棍儿,程煦带了五六个亲兵,加上容王派来的两个,一行十来个人,穿过路障,这就进山来。

谢尤一路都拎着裙子,她穿的是个素面绿纱裙,好看的很,可不想弄脏了,走了没两步。

程煦就说。“谢大哥掉下去的地方,我们派人日夜看着,之前小路还下去探过,什么也没有。最近路塌了,下不去了,这两天想天晴了派人去修。”

赵约点点头。

谢尤也点点头。

程煦回头看了谢尤一眼;看着是跟赵约说,其实是向谢尤道。“如今都是容王说了算,我这每天也只是在军营里看着小兵们练练枪。”

他们走的深了,水汽越重,因为还下着小雨,好在雾还没升起来。

谢尤一路走一路回头看,她很快就不记得来时的路了,摸了摸怀里的行军图,这会儿四周人多,她不好拿出来。

不过她原本以为程然派人送图是为了指明谢矢落崖之处,可如今人人都知道谢矢在何处落崖,这份图就无用了。

她又看着走在前头赵约袍角的泥浆,赵约也没必要被她卷进来,可她一路都呈赵约庇佑,在心里叹了口气。

走了有一个多时辰,忽然听见有人说话行走的声音,谢尤定睛一看,不远处有个草棚子,里头站着俩个士兵,冷的生了一团火,灭的只剩零零散散的火星了。两人正骂天骂地,见了程煦,慌忙过来。

程煦点点头,没说话,一抬手。“没事,你们都去避雨吧,我领赵大人过去看看。”

他这话一落,几个士兵你挤我我挤你,都跑到草棚下去了。

谢尤拍了拍肩膀,雨并不大,她五脏六腑都有一团火,自从进了太元山,就心焦的很。不知道别人都觉得冷了。

程煦带着赵约往前走,谢尤跟在后面,有个小斜坡往下走,拐了过去,三个人就被挡在了山壁之间。程煦左右看看无人,这才看着谢尤道。“谢姑娘怎么来了?”

谢尤道,“中州呆不下去了,就来了。”她不大喜欢程煦,更奇怪程然给她送信,怎么程煦不知道。

难道不是程侯爷的意思?她还以为程家的孩子都同爹娘亲的很。

程煦也不多言,又带着两人往前走了几步,走了一处崖边,这里窄窄的,宽度只够两个人并排行走,且脚下泥泞,十分不好走,再往前,程煦停住了,指着前头说。“现在只能走到这儿了,路都断了。”

赵约道。“这里之前下去是河边?听说我军常在此处打水?”

“是,也是因此,被山匪埋伏了个正着。”

他就要往回走,

谢尤贴着崖壁,还盯着山崖之下。

她能听到水流声。

似乎山壁上有许多树木。

谢尤盘算着什么。

赵约和程煦都走到了上去的路上,回头看见谢尤还站在那里。

谢尤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向前走了一步,趁程、赵二人还没反应过来,纵深一跃,跳下了山崖。抛下一句。“赵公子,多谢你啦。”

吓得赵约冲到崖边,探头出去看。

只见一抹绿影在崖上飞速下降,他双眼圆睁,几乎要把谢尤的身影和树木混在一起,只见她一直下到了好几米高,忽然一声风哨,然后是剑钉入山崖;石壁摩擦的刺耳声。

赵约的视线被树木挡住了。

他失去了谢尤的踪迹。程煦也走了过来,大喊。“谢姑娘!下去不是好玩的!快上来!”

山间这会儿安静了下来。

谢尤的声音完全消失了。

雨也停了,一滴水珠从头顶山壁的树上落了下来,砸在赵约的额头上。

他陡然清醒,原来这女孩一路乖巧,为的都是这一刻,非要去见大哥的决心。他会想起它纵身一跃,竟似毫不在意自己的生死,他的呼吸都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然后他看到她的身影在山间,似精灵般飞翔。

他只觉得她还好好的,也许只是到了崖底,声音传不上来。

程煦拉着赵约的一只胳膊,低声说。“赵九公子,谢姑娘怎么跳下去了?你,这,这可如何是好。”

赵约淡淡的说。“我就在这里等她上来。”

程煦讶然道,“赵九公子,这…这…此处简陋,没有地方供公子休息啊。”

赵约看了他一眼,“无妨。”他手臂一动,从程煦的嵌制里抽出了手,负在身后。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太元(二) 谢矢不知道自己掉到山崖下多少天了,他摔断了腿,被水冲到了下游的山谷深处,又被一家父女救了。

这一对父女里,父亲原本是永州的一名大夫,自名无涯,因为治死了当时州刺的独子,带着怀孕的妻子,躲进了山里,先是住了一年,孩子生下来,这山里一应物品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他们上山的路,极为险峭,女儿幽娘从小就没离开过山谷,妻子五六年前一次出山买布匹等物,失足掉下了山崖,从此后,无涯大夫就很少出谷了。

谢矢醒过来后没几天,拄着拐去看了无涯先生说的路,果然不通。他又夜观星星的位置,发觉自己是从上游来的,但腿伤不便行走,只好安心住下养伤。

这一天总算无涯先生发话,说谢矢可以走到上游去看看,他这赶忙拄着拐棍,就出门了,幽娘要跟着去,无涯先生不允,谢矢连声保证,他不会一去不回,就算他找到了出谷的路,也一定会回来向无涯幽娘父女正式告辞。

这样说,幽娘才泪眼婆娑的送了他出门。谢矢走了没两步,天就开始变阴了,后来又朦朦胧胧的下起了小雨,谷里雾气蒸腾,前路难辨,他本想打道回府,免得回来时找不到来路,可又转念一想,今日既然来了,定要看看路是什么情况。

他就这么走了小半日,一路行来,许多羊肠小道都不便踪迹,谢矢仔细辨认山壁上的树木,但往日都是从上往下看,是一种风貌,这从下往上看,又有雾气,更是难以辨认。

他一直走到断腿开始疼痛,这才停了下来,在河边一块大石头坐下,想要喝一口水。

就在这时,谢矢忽而听到有人声隐隐约约的从头顶传来,他便起身,走到崖下,站在一片树荫里,细细分辨。

那声音了无踪迹。

谢矢只当自己听错了,转身要走,忽然树木沙沙作响,尖锐的细鸣声清晰的从头顶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然后头顶的树冠一晃,水珠倾泻而下,打了谢矢一头水。

他向后躲不及,还以为是什么大鸟撞在了山崖上,正要抬头一探究竟。

一双沾满泥的灰白色行路鞋,勾着树枝,脚尖一旋,一个女子就挂在了树上。

绿色的裙子哗的一下掉了下来,挡住了半张脸。

谢矢拄着拐,惊讶的看着妹妹从天而降。

“尤儿?”他先是惊讶,然后大怒道。“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胡闹!”

果然是谢尤。

————视角分隔符————

————视角分隔符————

她手里空空,头发绑成了一根辫子,此刻悬在脑后,她吊在树上,十分不舒服的向上使了使劲,想把自己翻过来,可她这一路从山上滑下来,中间不知抓了多少次树,这会儿已经在脱力的边缘了,她只好继续把自己倒挂在树上,双腿紧紧的夹着树干,先把谢矢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才说。“大哥你没事就好!”她这避重就轻的说,“一直没有大哥你的消息,我担心,就来找找你。”

她往下滑了一寸,谢尤可不想自己一头栽进泥水里,连忙向谢矢求助。“大哥!救我!”她挥着双臂,样子实在滑稽的很。

谢矢忍不住笑了,拄着拐,拖着一条伤腿走上前来,把拐夹在臂下,伸出一只胳膊给谢尤,对她道。“撑着我,下来吧。”

谢矢不知道自己掉到山崖下多少天了,他摔断了腿,被水冲到了下游的山谷深处,又被一家父女救了。

这一对父女里,父亲原本是永州的一名大夫,自名无涯,因为治死了当时州刺的独子,带着怀孕的妻子,躲进了山里,先是住了一年,孩子生下来,这山里一应物品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他们上山的路,极为险峭,女儿幽娘从小就没离开过山谷,妻子五六年前一次出山买布匹等物,失足掉下了山崖,从此后,无涯大夫就很少出谷了。

谢矢醒过来后没几天,拄着拐去看了无涯先生说的路,果然不通。他又夜观星星的位置,发觉自己是从上游来的,但腿伤不便行走,只好安心住下养伤。

这一天总算无涯先生发话,说谢矢可以走到上游去看看,他这赶忙拄着拐棍,就出门了,幽娘要跟着去,无涯先生不允,谢矢连声保证,他不会一去不回,就算他找到了出谷的路,也一定会回来向无涯幽娘父女正式告辞。

这样说,幽娘才泪眼婆娑的送了他出门。谢矢走了没两步,天就开始变阴了,后来又朦朦胧胧的下起了小雨,谷里雾气蒸腾,前路难辨,他本想打道回府,免得回来时找不到来路,可又转念一想,今日既然来了,定要看看路是什么情况。

他就这么走了小半日,一路行来,许多羊肠小道都不便踪迹,谢矢仔细辨认山壁上的树木,但往日都是从上往下看,是一种风貌,这从下往上看,又有雾气,更是难以辨认。

他一直走到断腿开始疼痛,这才停了下来,在河边一块大石头坐下,想要喝一口水。

就在这时,谢矢忽而听到有人声隐隐约约的从头顶传来,他便起身,走到崖下,站在一片树荫里,细细分辨。

那声音了无踪迹。

谢矢只当自己听错了,转身要走,忽然树木沙沙作响,尖锐的细鸣声清晰的从头顶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然后头顶的树冠一晃,水珠倾泻而下,打了谢矢一头水。

他向后躲不及,还以为是什么大鸟撞在了山崖上,正要抬头一探究竟。

一双沾满泥的灰白色行路鞋,勾着树枝,脚尖一旋,一个女子就挂在了树上。

绿色的裙子哗的一下掉了下来,挡住了半张脸。

谢矢拄着拐,惊讶的看着妹妹从天而降。

“尤儿?”他先是惊讶,然后大怒道。“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胡闹!”

果然是谢尤。

她手里空空,头发绑成了一根辫子,此刻悬在脑后,她吊在树上,十分不舒服的向上使了使劲,想把自己翻过来,可她这一路从山上滑下来,中间不知抓了多少次树,这会儿已经在脱力的边缘了,她只好继续把自己倒挂在树上,双腿紧紧的夹着树干,先把谢矢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才说。“大哥你没事就好!”她这避重就轻的说,“一直没有大哥你的消息,我担心,就来找找你。”

她往下滑了一寸,谢尤可不想自己一头栽进泥水里,连忙向谢矢求助。“大哥!救我!”她挥着双臂,样子实在滑稽的很。

谢矢忍不住笑了,拄着拐,拖着一条伤腿走上前来,把拐夹在臂下,伸出一只胳膊给谢尤,对她道。“撑着我,下来吧。”

谢尤抬起下巴向上看了一眼。

她单手撑着谢矢的胳膊,往上一撑,又在半空里打了个旋儿,单手挂着树干,脚下踩着谢矢的肩膀,纵身一跃,跳出了树冠,风鸣剑就卡在树上一寸的地方。谢尤方才是拉着剑滑下来的,到了这里被树挡了一下,手一脱力,松开了风鸣剑,这才会吊在树上。

她这会儿摸到了风鸣剑,两手用力握着剑柄、脚下一松,原本想趁着自己的体重把剑拽下来,没想到她太过轻盈,两手挂在剑上,剑卡在山壁里纹丝不动。

风鸣软剑又是一把软剑,这会儿谢尤握着剑柄,左右晃着,她咬着牙,生怕自己没什么事,剑坏了可如何是好。左右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茂密的树冠把下面遮挡的严严实实,谢尤刚才也不知道自己已经到底了。

她终于想出了个办法。

谢尤握着剑柄,用力把自己往山崖的方向移动了一些,她猛的一荡,脚碰到了山壁,又用力向后一蹬、接着这一荡之力,谢尤终于把风鸣剑拔了下来,可她无处借力,只好摔了下去。

从树冠里砸过去的时候,谢尤伸手碰了碰最近的树枝。

从指缝里溜了出去,她任命的等自己摔到地上。

但身下忽然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谢尤整个人被这股力道在空中打正了,她向前扑了几步,站在了地上。

谢矢手里的拐棍还在空中没放下来。

这等武功,谢尤忍不住问。“大哥?你到底怎么摔下来的?“

谢矢把拐棍儿收了回来。“你怎么下来的?”

谢尤背着手,把风鸣剑在手里把玩。“跳下来的。”

谢矢立刻用严厉的目光看了她一眼,“知道你大哥在这里栽了,你还敢跳下来?”

谢尤扭捏着说。“我…大哥,我怕下面是山匪的老巢,你被他们抓去了。”

她说着目光落到了谢矢脚上的草鞋上,这可绝不会是他摔下山时候穿的鞋。

谢矢道。“此事说来话长。”他朝谢尤招招手,“来,我现在带你去个地方换件衣裳。”

谢尤挑了挑眉,她和谢矢说话这会儿功夫,雾气已经升了起来,眼前能看见的东西已经很少了。

她赶忙一手抓着谢矢的胳膊,一边道。“大哥,去哪儿?”

谢矢一边走一边说。“我被山中一对父女救了。两个人都是大夫,当时摔下来掉进河里,腿断了,养了许多天,今天才出来探探路,就遇到了你。”他扭头用手敲了一下谢尤的脑门。“近日多雨,上山的路都被冲塌了,你看看,咱们可怎么上去。”

他话里头的担忧,七成是为了谢尤,三成才是为了自己。

谢尤道。“有住的地方,多留几天也无妨。”她说完这话,又啊呀一声,她忽然招呼也不打就跳了下来,不知道上面赵约会不会着急她的安危,于是道。“不过能早些上去还是好。大哥,你不知道,皇帝说你通匪,把咱们家都给抄了。”

她原本以为谢矢会震怒,没想到谢矢听了一沉吟,居然说。“这话倒也没错,永州城破,萧世叔身死,都是我的责任。”

谢尤讶然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矢道,“说了你也不懂,尤儿,看着脚下的路,小心滑倒,和大哥一样摔了腿,滋味可不好受。”

谢尤喃喃道。“我听不懂你也不能不说,大哥,我在沈三哥那里看了许多书信邸报,原来是程侯爷主事,后来又有容王,大哥既然不管事,怎么能是你的错呢?”

谢矢不说话,一个劲的往前走。

谢尤盯着谢矢的后背,又被雾气所迷,也就不急着一时知道原委,专心看着脚下的路。这山谷潮湿,石头上青苔点点,再加上雨水泥泞,路着实不好走,谢尤的裙子原本一路从山崖上又是跳又是滚的,早都脏了许多,这会儿干脆整条裙子的底端都成了泥色,她鞋里湿透了,有水涌进了鞋底,一走路就是“啪”的两声水声。

走了一会儿,约莫是山壁变窄,两山之间回声响亮,谢尤听见自己鞋里积水踩下去的声音愈发响亮,就这么一直走到地势稍高一些,雾气淡了一些,谢尤这才看清楚,不远处的一方山壁下,有着一个天然的石窟,石窟外面搭着草棚,再走近了,还有石头围成的羊圈,因为下雨,一头老山羊蜷缩在角落里,而石窟口搭着草编的帘子,一片卷了起来,里头能看见微微的灯火。

谢尤和谢矢走来的时候,一个女子从石窟里走了出来。她穿着麻衣,挽着一半的头发,拿着一双编了一半的草鞋,一双眼睛葡萄似的,脸蛋黝黑,泛着蜜色,她穿的裙子飘飘荡荡,娄出一双匀称的小腿来。脚上也是一双草鞋。

见了谢矢,脸上露出喜色,笑的开怀,又瞧见了谢尤,笑容收了些,怯怯的走了一步,又退回去,一手扶着草帘,半个身子躲了回去,只头伸出来。

谢矢忙道。“幽娘,这是我妹妹。”

而后他一拉谢尤,“这位就是无涯先生的掌珠,幽娘的医术也很是了得。”

谢尤知道眼前女子和她父亲都是大哥谢矢的救命恩人,也不嫌地上泥泞,一下跪了下去;对着幽娘就磕了一个头。泥水溅在脸上,她还抬头笑道。“幽娘姑娘,救了我大哥,就是我们兄妹的恩人,此恩难报!”

谢矢和幽娘都赶紧来扶谢尤。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太元(三) 谢尤这下整个裙子都泡在泥里了,一站起来滴滴嗒嗒的往下淌水,她还说。“这山里好冷啊。”

幽娘连忙说。“谢姑娘,我带你去换件衣裳!”

她拉着谢尤进了石窟,里头光线黑暗,但药草的香味冷冽,谢尤打了个冷颤,她拢着手,看见幽娘跪在石塌上,又点了一盏灯。

谢尤站在一旁,低头看地上,她裙子上的水把地上弄的一团乱。

幽娘把烛台拿在手里,走到后面,谢尤这才看见有几根细绳挂在头顶,她说。“这主意好,省了往柜子里拿衣服的事。”

幽娘笑着说,“山中简陋,让姑娘见笑了。”

谢尤一面解了风鸣剑,一面把裙子撩了起来。她在空里拧了一把泥水,然后在干净的地方擦了擦手这才脱了衣裙。她光着脚,两只脚踩在一只鞋上。

幽娘拿着衣服走过来,低头一看,惊道。“你这样站的真稳。”她手里拿着一件灰白色的中裤,和一件苎麻的长袍,递给谢尤道。“谢姑娘你身量高,穿我爹爹的衣服吧,晚些我把你的衣服洗了,若是不下雨,明儿就又能穿了。“

谢尤接过衣服,把脏裙子递到幽娘的手里,然后脱了上袄,把长袍先套上。

幽娘这就走了出去,过一会儿谢尤穿好了衣服,走进来提着一双草鞋。“谢姑娘,你试试鞋。”

“叫我小谢就是了。”谢尤道。

幽娘说,“那你也叫我幽娘吧。”

“好。”

谢尤踩着鞋,和幽娘一前一后的走了出去,谢矢也换了一件麻衣,坐在草棚下,伸展着两条腿,手里抱着个石盆。

谢尤走近了一看,谢矢正在择菜,她问。“这菜从哪来的?”

幽娘说,“我和爹在后面种了一小片地。”

谢尤点点头,“从前我和大哥在山上,我们也有一块地,不过后来大哥和娘都走了,就没人种了。”她看着幽娘说,“你会种菜吗?”

“会的。”幽娘说。

谢尤道,“真好。”她顺嘴问,“你们怎么发现我大哥的?”

幽娘说,“那天我去打水,突然见有一个人趴在岸边,当时吓了一跳,跑过去费了好大劲,才把谢大哥翻了过来,一抹他的脉,我就想要把他带回来,不过我一个人拉不动,又跑回来叫了爹一起。谢大哥当时浑身上下都是伤,衣服也穿不成了。”她看着谢尤说,“小谢,你怎么下来的?”

谢尤眨了眨眼,“我跳下来的。”

“从哪里?”幽娘吃惊的瞪大了眼。

谢尤指了指头顶,“就最上面的山崖上。我大哥从那里摔下来的,我就想下来看看。路不通了,只能跳下来。”

幽娘道,“那么高,要是摔伤了可怎么办?”

谢尤笑着摇摇头,指着自己腰间的剑说,“有这个,下来易如反掌。”

谢矢这时候道,“从哪学的猖狂劲,你下的来,上不去。”

谢尤抬头看了看一旁树木丛生的山壁,认真的想了想,说。“若是雨停了,怎么上不去?”

幽娘温柔的笑着,不时的看一眼谢矢。

谢尤这傻子浑然不觉,倒是见了大哥满心欢喜,又喜欢幽娘温柔,絮絮叨叨的说了好一会儿无甘紧要的话,幽娘才说。“爹爹出去了大半日没回来,我去后面找一找,你们兄妹说说话。”

“我同你一起去。”谢尤连忙站起身。

幽娘道。“不必不必,我对这里熟的很。”

她说着就批了一件蓑衣,戴上草帽走了。谢尤留在草棚里,盯着棚顶断线般的雨珠不停的砸下来,她说。“大哥,我同你说一说中州的情况吧。”

谢矢笑道。“你都能说说中州的情况了,说一说。”

谢尤就说起了沈哲因为太元山匪牵扯到了他先大哥沈稳的死因,所以常和军中的人通消息,前头说谢矢插不上军务,后头又说受容王下旨,再到后来永州出事,竟然成了谢矢一个人的罪过,谢尤又不免提起了太平宫内侍传旨收回府邸的事。还说。“清峦清让两个姐姐都不知道要去哪里,我匆匆出来,也没把她们安置好。”

谢矢道,“你放心,沈三弟既然在中州,会照顾好我们府上的人的。”

谢尤点点头。她又想起在仓湖的时候的事,就问大哥谢矢,“大哥怎么让子绪先生回家了?”

谢矢面色一沉,“问这么多做什么?”

谢尤道。“我不能问吗?大哥你这次让我们多担心。”她又说,“子绪先生听说你出事了,带着全家人上中州去,说是要想办法洗脱你的污名。”

谢矢面色更是黯淡,叹了口气,又不说话了。

谢尤见他不愿意说这个话题,就又问他。“大哥你路上说萧将军的死跟你有关系,什么关系?你真的通匪了?”

谢矢看了谢尤一眼,知道自己不能闭口不谈,这里有没有别的人,他就说。“好吧,我告诉你,你可不能告诉别人。”

谢尤翻了个白眼,“这里哪里有别人,咱们说不定十天半个月也上不去。”

谢矢这才道,“沈三弟收到消息,说程叔叔在这里的时候,我插手不上军务,是实话,但程叔叔走后,阿煦压不住我手下的兵,自然这进攻的事情就也有我说话的余地,我们当时决定进攻山寨,已经在山脚扎了营,也派了斥候查探路况,可有一天晚上,我抓到阿煦和山匪秘密见面,这山匪我也知道,他生的一表人才,看起来一点匪气也没有,轻功了得,武功也不错,来往军营,除了我,无人察觉。我第一天发现了,就找阿煦对峙,他说这事和我想的不一样,又再三保证,和剿匪之事绝无半点关系。是程叔叔走前留给他的一条暗线。我半信半疑,但也没有上报。谁知道我们进攻的那一天,忽然被山匪在背后截了胡,他们从太元山里出去,翻过了靖仓山,从龙亭那边袭击了永州城,我那日正领兵预备恭下山寨,听到这个消息匆忙回援永州,在路上又遭了埋伏……”

谢尤道,“那怎么程少将军一点事都没有?”她下来的时候,程煦还好好的坐在军营里做少将军呢。

谢矢道,“我是先锋,容王是主帅,阿煦和山匪秘密相会的事,我又不曾告诉别人,他如何会有事?只是我后悔不曾和萧世叔通气,若是他有所防备,也就不会丢了性命。”

谢尤道,“大哥太过苛责自己。”

谢矢摇摇头,还是觉得自己有过错。他这时候问,“这通匪的事,说来也不冤,太元山匪如今的头目之一,是咱们靖仓弟子,从前也常来青云峰,我和他交手总是留有情面,想着若能劝降岂不更好。”

“靖仓?”谢尤这下山之后,靖仓弟子正道黑道居然哪里都有,一个陌衍通敌叛国好像还不够似的,又来个山匪的头子,“谁啊?”她关心道。

“是我!”一道声音忽然从山谷里传来,

谢尤抓着剑,腾的一下从草棚里跳了出来。

谢矢也拄着拐棍站了起来,只见一个穿着玄衣,微胖的男子,留着一脸胡须,手里提着一把长剑,见了谢矢就道。“大师兄,你这在太元山呆了这么久,师弟我不知道,都没能招呼上你,唉,要不是今天一位兄弟走错了路,误打误撞碰见了这娘子的父亲,以为是官兵,错手杀了,我们这才细细的排查,不然怎么知道,就在眼皮子底下,还藏了这么多人呢。”

“张师兄?”谢尤皱着眉,这位师兄她居然认得。名字叫什么想不起来,只是隐隐约约知道姓张。

张师兄道,“谢师妹,你长这么大了。”

谢尤和谢矢对视一眼,谢矢走上前,把谢尤挡在身后,沉声问。“师弟想要如何?”

张师兄道,“不如何,只是听说大师兄被朝廷化为了通匪的罪犯,师弟我于心不忍,自然是想给大师兄提供一个安身之处。”

“多谢师弟好意,只是我在山里住了许多年,没什么兴趣继续住在山里。”谢矢说着,手在背后给谢尤打了个手势。

谢尤立刻四处张望,看除了张师兄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山匪。

张师兄立刻说,“大师兄,你本来就姓谢,再说谢,未免繁重。大师兄不妨多考虑考虑,这雨天山谷道路坍塌,纵然师兄有绝世武功,不可能带着累赘上山逃跑,我们山匪兄弟虽然人数不多,可是也不少,大师兄说是不是?”

谢尤瞧见张师兄从头到脚提着剑,一步不敢往前走,显然是怕谢矢暴起伤人。

谢矢笑道。“张师弟不如试一试?”他语气自信,张师兄的表情僵了僵。

谢尤勾了勾唇角,正欲说话,没想到张师兄又说。“大师兄,原本我不想亮这底招,未免显得师弟我下乘了些……”他大声喊,“带出来!”

后面一声应是,谢尤就见外头又走进来两个山匪,年纪轻轻,手里各拿着一把刀,幽娘被他们反剪双手,押了进来。

谢尤瞧见幽娘脸上含泪,当时就气的大喊。“为难女人,算什么男人!”

她就要往前冲,谢矢一伸手拦住了她,不问张师兄,先问幽娘。“幽娘,你还好吗?”

幽娘哭道。“爹爹被他们杀了!”

张师兄立刻道,“这兄弟们以为是官兵,一时失手,一时失手。”

谢尤皱着眉,没想到她连大哥的另一个恩人都没见到,就一命呜呼了。

谢矢也气愤非常,拐棍拿在手里,在地上划了一道深深的痕迹,抬起来指着张师兄说。“杀我恩人,师弟,你可知道后果。”

张师兄又一挥手,出来数十个山匪,各个手拿兵器,顷刻间就把谢家兄妹围在了一起。张师兄说,“不敢,还是请大师兄到我那里做做客,我再给大师兄赔罪。”

谢矢道了一声好,抬脚就往前走,身后给了谢尤一个动手的标志。

众山匪都忙着盯住谢矢,谁能想到他身后瘦瘦的女孩,居然也身怀武功。谢尤风鸣剑一声长啸,顷刻间就有两名山匪被她毙于剑下。

众山匪齐齐一慌,张师兄提剑就冲了上来,谢尤一面和山匪缠斗,张师兄被谢矢拦住了,他拿着木头拐棍,和张师兄的长剑,居然拼了个旗鼓相当。

谢尤这里更是轻松,山匪武功稀松平常,谢尤的风鸣剑所向无敌,她跑到幽娘身边的时候,一剑砍了其中一个的手臂,另一个就吓得魂飞魄散,踉踉跄跄的跑走了。

谢尤扶着幽娘,把她搂在怀里,然后道。“幽娘,你躲进山洞里去,我和大哥解决这里。”

她护着幽娘走到山洞边,几个山匪小心翼翼的围了上来,谢尤都不用挥剑,几人也不敢靠近,这会儿看谢尤跟看女罗刹似的。谢尤等幽娘进了石洞,她挥剑一砍,帘子垂下来,挡住了山洞里面。她看了一眼谢矢那边,又观察自己这里剩了五六个山匪,于是提起风鸣剑,横在胸前,左脚向前,做了一个挑衅的姿势。

她一个女孩儿,豪气万丈,丝毫不畏惧,自然挑起了山匪们的怒火,一个喊。“一起上!不信拿不下这娘子!”于是大家呼拉一下涌了上来,各式兵器都朝谢尤身上招呼。

谢尤把风鸣剑舞的密不透风,山匪们别说要靠近她,还要时不时被风鸣剑的剑气划伤脸颊手臂,谢尤这里和几个山匪毫不费力的打着,终于把其中一个惹怒了,不顾被山顶官兵发现的危险,居然从腰间掏出一枚信号弹,忽的一下扯开,丢上了天空。

谢尤手里的风鸣剑忽然停了下来,盯着那枚信号弹,在树下爆发出红色的火光来。

然后她看着那个山匪,似乎是觉得不可思议,她用风鸣剑指着他问。“这里树这么多,你放这个,谁能看见?”

就连别的山匪,也大骂,“蠢货。”

张师兄那里和谢矢斗得难分难解,他发现了谢矢腿上有伤,就连连攻击谢矢的下路,谢尤瞧见了,气的眼睛都红了,刷的一下逼退了身前山匪,充到谢矢面前,一剑挡住了张师兄,道。“大哥去看幽娘,我来会一会师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太元(四) 谢尤的剑和张师兄的剑相遇的那一刻,高下立分。

她几乎没有用什么力气或者心思,就把那柄剑从张师兄手里击落了,看着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上露出惊讶又恐惧的表情,几乎是立刻,就让她眼前一黑。

谢尤迟钝了一下,她被张师兄狠狠的推倒在地,而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谢矢和幽娘围在她的身边,她的眼前是草棚的屋顶。

“大哥?”谢尤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她的右手还死死的抓着风鸣剑,院子里除了两三具尸体,其他的山匪都已经不见了踪影。

“尤儿,我以为你已经恢复了。“谢矢担心的摸着谢尤的额头,他很少看到谢尤这个样子,最严重的一次是在过年时回靖仓的那一次,谢尤差点杀了叶敛,这一次,她居然在出剑之后晕过去了。如果不是张师兄先被谢尤吓破了胆子,谢矢知道,他一定会趁机杀了自己的妹妹。

靖仓弟子鱼龙混杂,有的人拥有了绝世武功,却丝毫没有锄强扶弱的善心。

谢尤撑着地面坐了起来,她喃喃的说。“我也以为……“她看着四周,不敢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她的确已经很久没有过被糟糕回忆击中的时候了,她从靖仓回到中州后,一直练习重剑和轻剑之间的平衡,她掌握的很好,她,她甚至,她经历了这么多,大喜,大悲,大起大落,为什么偏偏是刚才?因为她又出剑了吗?

谢尤没有想要杀掉任何一个人,不然地上不会只有两具尸体。

她已经能让自己的剑收放自如了,为什么?为什么她还会出现比之前更严重的情况?

不是幻想,不是海边和红毛浴血厮杀的场景,不是柯岚音当胸中箭的场景,更不是她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被弓箭手包围的场景,甚至也不是她差点杀了叶敛的场景……她在刚刚那一瞬间,什么也没有想,什么也没有看到。她只是简单的眼前一黑,然后觉得自己飘了起来。

漂浮的感觉一开始很美好,但她很快觉得不安。

“小谢!小谢!“幽娘的声音把谢尤拉回了现实。

谢尤看着她,“幽娘,你没事吧?“

幽娘摇了摇头,她跪坐在谢尤身边,从雅间的小锦囊里掏出一枚玉色的药丸。“这是爹爹做的小糖丸,吃一颗吧。“

谢尤接过来,放进了嘴里。甜味让她陡然清醒。她问谢矢。“张师兄呢?“她只记得自己打掉了他的剑。

“跑了。“谢矢道,他依然担忧的看着谢尤。”你能站起来吗?我们恐怕要离开这里了,免得张师弟带着更多的山匪找回来。“

谢尤点点头,站了起来。

她这才发现幽娘和谢矢都背着包袱,这让她怀疑自己晕过去的时间比她想象中要长很多。

她就这样恍惚的跟着谢矢和幽娘走了不知道有多久,雨又开始变大,他们躲在一个小山洞里,谢尤和幽娘一左一右的挤在谢矢的身边,努力的把脚缩回来,这样才不会被淋湿。

绿色的藤蔓把外面的光线挡住,谢尤坐了一会儿,听到异常的声音,她扭头看着谢矢,发现另外两人都在看着她。

“小谢冷吗?“幽娘轻声问。

谢尤这才发现是自己牙关打颤的声音。她几乎感受不到自己身体的任何一个部分,更别说冷的感觉了,唯一模糊是觉得自己又漂浮起来,四周变得一片黑暗。

“尤儿!“谢尤大声唤她。

谢尤抱紧了他的胳膊,说。“大哥,我想起了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她说。”我是第二次下山,只有我和另外两个师兄,那天晚上,我们和陆成,顾大侠,慕容大哥,岚音,还有天机师傅,落脚在一个客栈,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在屋顶看月亮,看见有贼人来了,我们就下去了,我一剑杀了一个刺客,剑从他的眉心刺过去,血留得很少。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我从来没有觉得杀一个人有什么不对的。“她看着谢矢,“但是,到了东海,一直到最后那一天,我看到了无数人倒在地上,沙子都被染红了,我也不知道杀了多少人,我也不知道。”她说到这里,眼泪忽然流了下来,“我不知道,但是我一直都能看见那天的场景,我一直,我一直……“她泣不成声,说不下去了。

谢矢一把将妹妹揽在怀里,他低声说。“无妨,尤儿,别怕,你杀的都是该杀之人。“他的声音犹如钟声震耳。

谢尤猛地抬头,泪眼婆娑的看着谢矢。“我以为我好了。“她说,”我以为我只要专心练剑,我就再也不会想起这些事了,大哥,你不在的时候,我很久没有想起来过了,就算我知道你出事了,我也,我也没有……“

“无妨,无妨。“谢矢摩挲着谢尤的脖颈,他一直没发现谢尤的不对劲,是他做大哥的失职,谢矢说。“大哥和你不一样,大哥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手都在抖,每一次出枪前,我都要让自己冷静下来。有时候在战场上厮杀,你冷静不下来,只能凭一腔热血去厮杀。”他重重的揉搓了一下谢尤的脖颈,让她看着他。“我们只能在出剑前,想好,出剑之后,不能质疑。”

谢尤忽然道。“陛下赐婚与我。”

谢矢一愣,手抬了起来。“谁?”

“赵九郎。”

“赵九郎?”谢矢挑了挑眉。

谢尤长舒了一口气,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听了大哥的话,还是因为想到了赵约,她所有的感官都回到了身体里,寒冷爬上膝头,水气涌入鼻腔。“陛下赐婚,赵公子待我极是真心,就是他陪我来的太元。”

“我出事后,此人还陪你来太元?”谢矢挑眉。

谢尤点点头。

谢矢道,“既如此,倒是个值得托付之人。“

谢尤笑了笑,看向幽娘。她这会儿精气神回转,就问幽娘,“你只叫幽娘,难道没有姓吗?“

幽娘摇摇头,“爹爹不肯说我们姓什么。“

谢尤道,“我听大哥说,你们家是因为结了仇才逃进山里的。“

幽娘道,“是。“她刚刚丧父,又被山匪劫了,眼睛还红着,此时却温柔里平添了坚韧之色。

谢尤说,“幽娘不如跟我们出了山,有我和大哥护着你,你们仇家定不敢寻你的麻烦。“

幽娘摇摇头,不说话。

谢矢把谢尤抱在怀里,她身上还冷的很,谢矢低声道。“尤儿,你若是难受,便少说些话。”

谢尤不说话了,她闭上了眼,这次是睡着了。

睡着的时候,谢尤感觉到自己在飞速下降,树叶刮着她的脸颊,雨水迷了她的眼睛,她要把风鸣剑抽出来,怎么也抽不出来,她撞到了树干上,从头朝下,变成了整个人平着往下摔去,她抬头往上看,一个蓝衣公子跟着跳了下来,追着她,追着她。

她终于拔出了风鸣剑,风哨的声音贯穿了整个山谷,她卡着山壁,一路向下滑,左躲右闪着山壁上的枝木,一路向下,向下,再向下。

这种坠落的感觉让她觉得踏实,她的眼前一片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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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尤醒过来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了,谢矢叫了她起来,说要找个宽敞些的地方晚上休息,幽娘便说有一处可去,带着兄妹二人,走了一顿饭的功夫,就到了一处长满藤蔓的山壁前面,她往前一钻,整个人就被盖住了。

谢尤和谢矢跟着进去,幽娘已经找出了火石点了一根木头,因为天气潮湿,火星忽明忽暗,谢尤趁着这点光,才发现这个洞穴和幽娘他们原本住的大小差不多。

她站在洞口,提着风鸣剑,看着谢矢和幽娘在洞里找能点着的东西,最后还是点了一个火把,谢矢四下查探了一些,又拖了一大把枯枝败叶,让谢尤和幽娘靠着山壁睡了,他自己熄灭了火把,出了山洞守在外面。

谢尤这会儿哪里睡得着,倒是幽娘,靠在一旁,很快呼吸均匀了起来。

她听见外头无比安静,有心想要出去找谢矢说说话,但她又担心吵醒幽娘,没想到自己刚找到大哥,恩人之一就被山匪抓住了,他们在山里住了十余年,为什么偏偏这时候被发现了,何况如今谢尤他们找不到上山的路,在山里东躲西藏,自己和大哥倒是无妨,只是让幽娘跟着受罪。

说来谢尤生来便是同情弱小,尤其生为女子,她总觉得温柔些的女孩儿容易受到欺侮,她自己有剑在手,一见到温柔女子,就情不自禁想要保护别人,萧书仪是一个,云疏影是一个,幽娘又是一个。

谢尤也认得许多和她一样强硬的女子,譬如柯岚音,萧结香,程茜,乔乔之流。她和这些女子,倒是不如和温柔的人相处的好,只是她这人天生大条,有些女子之间的小嫌隙,在她这里倒一概没有。

谢尤想东想西,等晨光从藤蔓缝隙里照进山洞的时候,她和幽娘几乎是同时醒了。幽娘叫谢尤过来,给她梳了头发,然后两个人手拉着手出了山洞,没看见谢矢的人,谢尤就道。“大哥恐怕是找吃的去了,咱们在这里看看,别走远了。”

幽娘指着一边说,“往那边走几步有一颗果子树,”

谢尤就道,“我们去摘几个。”

刚走了没几步,树后头绕出来一个人,手里提着一只五彩斑斓的山鸡,不是谢矢还有谁。他眼底青黑,看着一夜没睡的样子,见两人出来了,笑道。“今日运气好,走去摘果子,这鸡自己撞树上摔倒了,我们一会儿烤了吃了。”

谢尤道,“有烟会不会引来山匪?”

谢矢道,“吃了咱们就从这里走,他们追不上的,我听无涯先生说过,山谷的北边有一条路,十分险峻,但走过那一段,没准是出谷的路,之前我一个人腿脚不便,就一直不曾去,如今尤儿你也来了,咱们去看一看,说不准就出去了。”

谢尤点点头,于是三人考了鸡吃了,这就又出发了。

这一天是个晴天,烤鸡的烟火在山林里不算明显,但张师兄去而复返,自然看到了这烟火,率人赶来的时候,只看见了一地骨头,和烧完的木头。

至于谢尤谢矢幽娘三人,走了小半天,就看到了出谷的方法。

是一面垂直山壁,离地约莫两三丈高,能看见上面的确有一条小路,不知通往何处。

谢尤站在山壁下看了一会儿,提着风鸣剑在山崖上磕了一下,回头冲谢矢说。“大哥,我能上去,然后拉你们上来。”

谢矢点了点头,从包袱里拿出旧衣,让谢尤捆在身上。

幽娘看着头顶几乎没有落脚之地的山壁,担忧道。“小谢能行吗?”

谢尤一笑,“我从上面都下来了,可比这高的多。”她眨了眨眼,向后退了一步,深呼吸,用力一跃,整个人飘在了半空里,接着她风鸣剑光芒大胜,带着谢尤整个人往山壁飞去,只听一声响声,风鸣剑插入山壁,几乎整个剑都没入了山壁里,谢尤脚在剑柄上一踩,借着这股力道,轻轻一跃,就跳到了最上面能站住的地方。

她刚一上去,左右一看,右边通往山里头,不知道是不是路,她就蹲下来,把身上的旧衣服,还有一卷麻绳,都前后捆起来,拉的结结实实,然后顺着山壁丢了下去。

谢矢先把幽娘捆住,谢尤把她拉了上来,嘱咐她往山里头走两步,又把绳索扔了下去。

谢矢一手拿着拐棍,一手把绳子缠在腰间,谢尤拉他之前,大声说。“大哥,把剑带上来。”

风鸣剑还在山壁里插着呢。

谢矢应了一声,谢尤就开始使劲拉。

没过一会儿,三个人在小路上会合,谢尤拿着完好无损的风鸣剑,左看右看,没注意他们走着走着,居然走到了一条有人烟的路上。

谢矢发现了不对劲,招呼着谢尤和幽娘就往后退,但为时已晚、

一支箭破空而来,谢尤推了一把幽娘,躲过了这一箭,又冲谢矢大喊。“这山里到底有多少人???”

谢矢沉声说。“我们跑到山匪的老巢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太元(五) 谢尤和谢矢都被人铐住了手,幽娘好一些,只是用绳子捆住了。三个人都被押在山寨的院子里,众目睽睽,绑在一根柱子上。

今天是个大晴天,谢尤的脸被太阳烤着,她忍不住说。“山匪就不能把我们铐在房间里吗?”

谢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这铁铐子,不是寻常人能得来的。“

“什么?“谢尤不懂谢矢的意思。

谢矢道,“这铁和军中的一样,义军铁器,从两处得来,一是萧家在永州的铁矿,而是第五家在历风夹道的铁矿。“

“大哥说的是什么意思?“谢尤望见山匪们在一旁等着锅里熬肉,她也饿了,又兼烈日炙烤,头昏眼花。

“从义军时起,就有人与太元山匪勾结。“谢矢咬牙切齿。

张师兄拍着手不知从哪走了出来,拿着一个空碗,蹲在谢尤谢矢兄妹二人的中间。“大师兄现在才知道?“

谢尤斜眼看着他。

张师兄一指远处屋檐之下,一个清瘦中年人,“那是我们山寨大当家,原本不过一伙夫,因为认得了贵人,提供兵器给山匪,一跃成为了二当家,沈帅殒命太元,大伙儿为保性命,就把从前的大当家砍了脑袋,交了出去。”他说的轻巧,谢尤直直的看着远处的山寨匪首。

大哥谢矢道,“知道什么?”

“我同你们的程将军也说过。”张师兄蹲着换了只腿,碗垂在手里。重剑挂在腰间,剑尖在地面上擦出一道痕迹。

谢尤现在看着他了。

谢矢又问。“什么时候?”

“那日程将军,程少将军,父子二人,入山剿匪,抓到了我。我就说了那件事。”张师兄说,“然后你们就不再进攻山寨了,我们逃到了这里,正巧下大雨,朝廷的官兵就追不上我们了。”

“那你们攻永州城做什么?”谢矢皱眉。

张师兄道,“大师兄,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进了山,又带了多少人,可是我想,你们这下山来,又住在山里,恐怕也是知道,出山的路,大雨滂沱,早就冲毁了,往年我们也没进过深山,还好存了些粮食,山里又有野货,撑到雨季过去,想想办法,也许才能出去。攻永州城,兄弟们个个都在这,我们能攻永州城吗?”

谢尤道。“是你告诉程侯爷,杀了沈帅的人是皇帝的意思。”

她的话平平淡淡,张师兄和谢矢都惊讶的看着她。

谢矢最是惊讶,他望着妹妹,没想到她居然知道如此惊天之秘。

谢尤一笑,她今日神思恍惚,虽然这会儿好一些,但她说出的话,似乎并不经过大脑。“大哥,我和陆成查了这件事,你说不要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当然不知!”谢矢一口否认。

谢尤道。“大哥,如何不知道?”她那天在萧固宜城外别庄,听到那一句,“天下未平,居然毒杀大将”,再想到第五何华天下皆知,是皇帝亲信,如同那日宫外甬道,第五领命设箭阵杀她,皇帝难道真的不知?至于大哥,皇帝对他说,他不知,大哥真的相信?

谢矢从妹妹的眼神里读出了什么,他说。“陛下,景大哥,和沈大哥,情同兄弟,沈大哥死讯传来,陛下急火攻心,吐血昏迷,这等情深义重,怎会是杀沈大哥主使!”

张师兄说,“大师兄,你当了将军,性子倒是没变,可景公做了皇帝,就不是从前的景公了。”

“你如何知晓?”谢矢横了他一眼。

“大师兄,不是也看出来了,太元山匪,兵器精良,我们,是奉旨为匪。”张师兄道。“只是天下太平,不需要我们了,皇帝出尔反尔,又来剿匪。”

他说着,忽然听到了一声喀嚓,似乎是人骨头脱节的声音。

谢尤扭了自己半天,终于把手从铐子里脱了出来,这一招是她从乔乔那里学的,刺客小妾花招多得很,练得时候谢尤手腕疼了好几天,这次卸下来,还是疼得要命,她右手腕上挂着铐子,用力一甩,打在张师兄颈后,又准有狠,这人身子一软,立刻倒在地上,谢尤夺过他腰间重剑,反手一劈谢矢身后木杆,木杆从中断裂,只留下比谢矢坐着高约半头的杆子。

谢尤向前一步,对着谢矢道。“大哥小心!”

谢矢一撞幽娘,两人倒在地上,谢尤高高跃起,自上而下,从中一剑把木杆劈成两半,谢矢双手往上一脱,整个人站了起来。

幽娘的手是绳子捆着,木杆一裂,绳子松了一圈,她趁机脱出手来。

谢尤解脱了大哥和幽娘,在地上一蹬,山匪们这时候注意到中间变故,齐齐摔碗,四处抽刀提枪的声音,向谢尤袭来。她冲到前面,第一个人提着刀冲了上来,谢尤提着重剑,左手手腕奇异的挂在胳膊上,她用手肘一击,打在对方的胸口上。

靖仓上有一路武功,排山手,推海掌,谢尤原本不会这个,她的剑以轻巧取胜,内功力气,都练的不好,这一肘击过去,若是萧结香,或是谢矢,必然对方胸骨断裂,气绝身亡,谢尤的力量,只够把人推倒在地,她又左右舞剑,让众人近不得身,自己冲到了那山匪头目的身前。

眼看再有五六步就到了,只见那头目不慌不忙的拉弓搭箭,箭尖对准了谢尤的脚下。

嗖的一声,箭离弦上。

谢尤猛地跃起,躲过了哪一剪,双臂高举,直直的朝那头目砍去。

头目站着,躲也不躲,甚至还露出了一丝微笑。

谢尤心道不好,耳边破空之声,居然同时从左右传来,她来不及查看,抱住双膝,整个人往下一滚,在地上滚了两圈,到了匪首的脚下,重剑一出,谢尤便觉臂力不足,只是刺到了腰间,便再也递不出去。

她半躺在地上,抬头一看,这人看着无比眼熟,眼下青黑,若是再年轻几岁……

“你是第五家的人?”谢尤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剑向前一送,刺进了匪首的胸膛。只堪堪没入半寸,就让匪首动也不敢动。

对方道。“你想来见过我那弟弟?”

谢尤手腕一翻,剑在匪首的胸膛里打了个旋。“你们家人都奇怪,怎么你好好的一个王公子弟,要要山里来。你叫什么?让他们都别动,伤了我大哥或者幽娘,要你的性命。”

“好,好,好。”连说了三声好,匪首一举右手,握成拳头,大喊一声。“兄弟们都别动!”

谢尤挑了挑眉,“让我大哥和幽娘过来。还有你那射箭的兄弟,让他们都出来。谁敢动一下,你弟弟就算是皇帝,也保不了你的性命!“

“你这娘子,呵。“匪首一笑。照做了。

谢矢和幽娘相扶着走了过来,幽娘立刻来看谢尤的手腕,她蹲在地上,捧着谢尤的胳膊,说。“是脱臼了,正骨就好了。“

谢矢手还在背后反剪着,谢尤对匪首说,“叫人来,给我大哥把铁铐子解开。”

“谢大将军,失敬失敬。”匪首头一歪,对着谢矢点了点头。

谢矢皱眉。“你是第五家的大公子?你不是……”

“死了?我那弟弟心狠手辣,杀了爹娘,第五家上上下下,就我一个人逃了出来。”他蛮不在意的说,而后看着谢尤。“我姓第五,名梁琛。我们第五家,都是单名,双姓,我娘姓梁,原是第五家家主的大夫人,我也是大公子。看你的年纪,见过的肯定是我家六弟。”他顿了顿,接着说。“谢将军的铐子,不能解,女侠你一个人就这么厉害,要是谢将军也脱了钳制,我们岂不是受你们摆布?”

谢尤气的说不出话,她又把剑往前递了一分。“你不放我大哥,难道你们就不受我摆布?你不想活着?”

第五梁琛笑道。“你要是杀了我,我那两个箭手兄弟,杀了你们三个,他们再拥立新主,咱们都是无辜枉死。”

谢尤被他顶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谢矢忽然问。“你们山匪看起来不过百人,如何,如何能顶住朝廷兵马这几个月?”

“我们就和程将军正面打过一次,听了沈帅的死因,他就再也没为难过我们,后来容王来了,不知道带着你们这些兵马围在山下,有什么意思,我们也纳闷呢。按理说我这弟弟,早知道太元这里的情况,当年我流落到这里,他进山来过。”第五梁琛自己向后靠了靠,还用手拨了一下谢尤的剑。“女侠,你是云家的斥候?这剑可以收起来了,我们说起来是山匪,其实很善良的,我掌管了山寨之后,这几年都没抢过……”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谢尤又把剑递了一寸。“解开我大哥的镣铐,不然我要你的命。听说是你和第五何华勾结,杀了沈帅的。”

“不是!”第五梁琛大叫道,从腰里摸出一把钥匙,扔在了地上。“我只不过是为何华引荐了当时的大当家,我也不知道他要杀沈帅。”

谢矢解开了镣铐,走过来,接过了谢尤手里的剑。

谢尤退到一边,让幽娘看她的手腕,咔哒一声,幽娘给她正骨就正好了。

第五梁琛皱着眉,谢矢提着剑,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就收了剑。他说,“让你的兄弟们把张师弟带过来。”

他不用剑来威胁,第五梁琛已经乖乖做了。

谢尤撇了撇嘴,她连一个打手都做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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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尤手里端了一碗肉汤,坐在一个木桶上,看着谢矢大马金刀的席地和第五梁琛坐着,两人都没有吃东西,他们坐在那里已经有一会儿了。

谢矢苦大仇深的看着第五梁琛,第五梁琛则是笑眯眯的看着外面的兄弟们。

“我教了他们种菜,种粮食,太元山土地肥沃,这两年收成特别好,有的时候我们下山去卖东西,还能挣一笔钱买酒买衣服,你看,我想着等上一二年,就在这里建个村子,或者寻我那弟弟,说说情,变成良民也不是不行。”第五梁琛说。

谢尤哼了一声,没听过山匪种地的。“听说第五何华从小就不睡觉,大当家,”她叫这个大当家,突然觉得她们几个也好像是山匪,坐在这里……“大当家,你也有这毛病?”

第五梁琛呵的一声,“我怎么会有?”

谢尤指着眼睛下面。

第五梁琛道,“你看看我们住什么地方?晚上能睡好吗?最近下雨下的山洞里潮的住不得。“

谢矢忽然截口道,“大当家,你同程叔叔说了那些之后,他没说什么?“

“没有。“第五梁琛摇摇头。

谢尤把汤喝的干干净净,她舔了舔嘴唇。又问。“你们这没有饼什么的吗?”

“都被雨水泡坏了。”第五梁琛说。

张师兄被他们扔在地上,这时候终于醒了。他捂着后颈,看到谢尤谢矢都坐在草棚下,一点也不惊吓,反而笑着坐了起来,对着第五梁琛道,“大哥,你把大师兄和谢师妹劝好了?”

谢尤手一抬,她的风鸣剑被山匪们送了回来,不送也不行,谢女侠看起来可比谢矢凶多了。

还有昨天跟张师兄去抓她们的山匪,亲眼见了她暴起杀人,这会儿没有铐子拷着她,一个一个都躲好远才敢吃饭说话。

张师兄立刻道,“不敢不敢,谢师妹,你这剑很厉害,比大师兄还要厉害,还有这剑,真是好剑,你们青云峰的就是待遇好。“

谢尤哼了一声,“别叫我师妹,我们靖仓弟子,可没有做山匪的。”

“做山匪怎么了!”张师兄不平道,“我们又没杀人,如今山匪可跟从前不一样了,我爹就是太元山匪,我回来扫墓,碰见大当家,看他们种地种挺好的,就留下来了。要不是朝廷忽然来打我们,我们还在那种地呢。”

谢尤到现在还是不很习惯山匪种地的事。她见张师兄醒了,就问他。“幽娘的爹爹,不是被你们杀了!”

谢矢的目光也落了过来,张师兄连连摆手。“我是说着吓你们的!那个男人,见到我们就没命的跑,自己摔了一跤,头磕在石头上,我们兄弟过去想把他拉起来看看人还有气没有,这娘子就窜出来了,估计以为是我们把她爹撞到石头上了。突然就开始大叫大喊,又说要让什么大哥来报仇,这到后面一看,听见大师兄的声音,我有心开个玩笑,这不,谢师妹,你这就把我们两个兄弟给杀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太元(六) 张师兄说到谢尤杀了那两个“毫无恶意”的山匪时,谢矢立刻喊了一声,让他闭嘴。

谢尤刚刚好了一阵子,这会儿拿着剑的手又开始颤抖。

第五梁琛看着她,说。“谢将军,你这妹妹,不大对劲。”

谢尤一剑递了过去,指着第五梁琛的喉咙,什么话也没说。

张师兄看了一眼谢尤,又看了一眼谢矢,走过来,笑嘻嘻的站在中间,道。“是我说错话了,是我说错话了,谢师妹,冷静,冷静,没必要动刀动枪的。”

幽娘轻轻的拉了一下谢尤的胳膊。

谢尤这才收了剑,冷冷的望了第五梁琛一眼,站起来走了出去,站在院子里。山风裹着叶子的清甜送了进来,她被太阳从头到脚的笼罩着,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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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在中州的萧书仪,这一天醒过来的时候,她最倚重的婢女观琴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个小竹筒,大约有小拇指粗细,送到了她的床边。

中州阴雨连绵,萧书仪又是小月,她整个人枯黄清瘦,活像要大行将去的人。

她枕着一方绣花枕头,上面绣着并蒂莲。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长袍,上边绣着如意云纹。

她手里捏着一串晶莹剔透的翡翠玉串儿,指甲短短的,一捏一颗珠子,长长的垂在地上,这是一百零八颗单珠做成的。

她在观琴走过来的时候,抬起眼帘。

“什么事?”萧书仪的嗓音十分沙哑,不仅是嗓子,还有她的眼睛,几乎肿得也睁不开。

“姑娘,是表公子从永州传来的信。”观琴上前一步,跪在萧书仪的床前,把递到了她的面前。

萧书仪翻了个身,从床上坐了起来,露出一双骨瘦伶仃的手腕。她手里的镯子空在了床沿,挂在床边。翡翠手串映着窗外的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萧书仪接过东西,对着光从竹筒里抽出一张纸来,面着光看上面写的字,只见上面八个字,写着。

“容王有变小谢落崖“

萧书仪忽的一下把纸团揉了起来,一双眼睛,看着观琴,说。“传兄长入宫。”

观琴大喜,应了一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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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哲和公主婍从城外三清观上香回来的路上,看到了一个他意外看见的人。

“陆大侠。”沈哲示意公主婍的马车先行,他策马缓缓的靠在了路边。

陆成拉着马,一身风尘,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满脸胡须,他见沈哲过来,又退后了一步。

沈哲道,“陆大侠怎么来中州了,小谢呢?”

他收留了清峦清让,知道那天皇帝查抄谢府,是陆成带了谢尤出城。

陆成压了压斗篷的帽子,低声说。“小谢在太元山也失踪了。”

“什么?”沈哲惊呼。“怎么会?”

“听说她和赵九郎一道入了太元山,到了谢将军落崖的地方,自己趁别人没注意,忽然跳了下去。”陆成说。

沈哲皱着眉,思索了一会儿,看着陆成说。“陆大侠以为小谢是生是死?谢将军是生是死?”

陆成道,“谢将军轻功平平,生死未仆,小谢的轻功,想来无事,只是太元连日阴雨,山石滑坡,下去容易,上来难。”

“陆大侠又为何到中州来?”沈哲转而问起另一个问题。

陆成一抱拳,“来向定国公送一个消息。”

“什么?”沈哲问。

陆成说,“容王有变。”

“容王?”沈哲皱眉。

陆成说,“阿影说,容王屯兵太元脚下,一直伪造剿匪攻击,事实上,他杀的都是附近的村民。”

“什么?”沈哲大惊失色。

“此事程侯爷也心中有数。”陆成还嫌一句话不够爆炸似的,“程少将军如今在永州,似乎和容王沆瀣一气。”

沈哲倒退三步,嘘了一声,想了半天,问。“云姑娘还说了什么?”

“都在此信。“陆成从袖中掏出一封信。

沈哲接在手里,挡着陆成的面拆了,一目十行看完,又看了一遍,低声对陆成说。“此事非同小可,陆大侠,多谢你专程前来送信。“

陆成一拱手,“但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沈哲相投退了一步,把信拢在袖子里,对着陆成作了一揖,“还是多谢。”

“三公子打算怎么办?”陆成抚摸着马脖子。

沈哲说道,“依陆大侠看呢?”

陆成说,“此良机千载难逢,三公子虽有定国公之名,但无定国公之实,这次若能拿下容王,才能真正成为定国公。”

沈哲沉吟片刻,道。“此事需认真计议。”

“自然。”陆成应道。

沈哲又道,“陆大侠在城外相见,是不打算进城了?”

陆成道,“小谢落崖,若是寻到上来的机会,怕容王对其不利。”他顿了顿说,“恐怕太元山匪里,也有些不对劲。”

沈哲又问,“什么不对劲?”

这次陆成不肯说了,他摇了摇头。“三公子,此事不可说,若要知道,不如去问承恩公。”

“萧大哥?”沈哲和萧固宜交情不错。

陆成道,“这就走了,三公子,别过。”

陆成这连日快马加鞭,往永州方向赶,至于沈哲,回到城里,思来想去,想到了前几日,程侯爷新得了一位幕僚,姓苏,名子绪,是仓湖人氏,原本是谢矢的军师,不知怎么又上中州来投奔程知劲,他觉得此人应当知道一些太元内情,当下派人去打听苏子绪的住所。

众所周知,云家原本是江湖上买卖消息的大家,后来归顺了义军,做了沈帅帐下的斥候,兼顾刺探消息,云家女儿在数年征战里不断死去,所剩无几,留下一个铺的全国的暗桩密探,如今都归在一个年过半百的云家老爷,和一个芳龄尚小,体弱多病的云疏影身上。

沈哲因先兄遗泽,云家代他如半个主子,这一来两去,他在中州就耳目众多。

没到晚上,沈哲就在苏子绪常去的一处地方,见到了他。

“定国公。”苏子绪人长的平平,一开口就道出了沈哲身份。

沈哲对他作揖。“苏先生。“

“不敢。“苏子绪还了一礼。“定国公和某想象的不一样。”

“哦?先生心中,沈三是何种人?”沈哲笑问。

章节目录 番外 谢氏夫人(二) 番外谢氏夫人(二)

“唉,这可如何是好。小姐和九公子一向感情亲近,比咱们夫人和将军还要要好三分,这晚上出去了,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结果。”清让叹了一口气,“都怪我,没劝好小姐。”

不料到了午膳后,谢尤回来了,衣服换了一身,脸上还笑盈盈的。

清让清峦一起迎上去,清让问道。“小姐昨夜去甜井巷了吗?”

谢尤便将昨夜之事一一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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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谢尤昨夜翻墙出了赵府,便见杨雁急匆匆的上马不知要去哪里。谢尤便跟上了她,谁知杨雁果然是去甜井巷。到了一处宅子,杨雁进去了。谢尤也就翻墙上了屋顶。看杨雁进了正屋,谢尤偷偷跟上,伏在屋顶揭开一片瓦窥探屋中事情。

只见一个素裳女子和杨雁分主客坐了,听杨雁道。“今日大人有要事在身,失约未来,派杨某来向娘子解释一二。”

“不妨,我这里不是什么大事,大人闲了再来也可。”那女子说话声音轻轻柔柔,谢尤心里想,不知她长得如何。

又听杨雁道,“孩子的事也有了些眉目,娘子,这几日准备准备,待事情办妥,便能入府了。”

“这……只怕不妥……他家中妻子是个极好的人物,我怎能……”那女子迟疑道。

杨雁又劝,“孩子却是要认祖归宗,娘子不去照看着自己孩儿,能放得下心吗?”

谢尤一听还有个孩子,又听那几句话,竟能和赵约对上个十分,心里一气,就把瓦片放下,要去找赵约问个明白。刚要偷偷出去,见杨雁说完话要走,她便从房后溜下来,不料见一个丫头要走到这边,谢尤便一跃从窗户跳进了正房里。

一时未走脱,那女子又回了房中,谢尤只道倒霉,躲在床帐子旁屏风之后,只等那女子不注意,再溜出去,谁知那女子要来更衣,两人不妨打了个照面。

谢尤看她面色惊惶,恐她喊出声来,一伸手捂住她的嘴,道。“我没有恶意,你别喊出来了。”

那女子双目圆睁,摇摇头,又指了指妆匣所在。谢尤以为她错认自己是窃贼,无奈道。“我也不要钱财,我现在放开你,你不要惊扰旁人,我问你几句话便走。可好?”

女子缓缓的点头,谢尤就放开了她。“你叫什么?”

“妾身寻芳。”寻芳说话,仍是谢尤听见过的轻轻柔柔。

谢尤又问,“方才我听到你和那男子说什么孩子,大人,妻子。谁是你孩子的父亲?”

寻芳往后缩了缩,摇头道。“大人的身份,不是妾身能说的。”

“那你又说他家中妻子是个极好的人物,你认得那位夫人?”谢尤再问。

寻芳摇摇头,“听闻那位夫人贤良,并不认得。”

谢尤心道奇怪,若是赵约养的外室,她可称不上贤良二字。她又看寻芳,谢尤最是喜欢温柔女子,便对寻芳讨厌不起来。这时一想,她夜潜民宅,回头大嫂只道又要说教,免不得赵约也不高兴。便道。“好吧,我走了。记住,不要告诉别人这事情。”

谢尤便要离开,忽见她刚才跳进来的那扇窗外冷光一闪,分明是刀光,谢尤立刻提醒寻芳道,“小心!”

突然门外窗里进来三五条大汉,都提着刀。谢尤把媚娘护在身后,喝道。“何方宵小,夜潜民宅!”全然忘了自己也是夜潜民宅的一个。

那几人也不多话,提着刀就攻了上来,只可惜他们遇到的是风鸣剑,不过一息功夫,谢尤便伤了三个人,剩下两人一对视,便要撤退,谢尤追出去,看到院中不知何时埋伏了一批玄甲卫,已经围了上来。那些人抓了要逃走的两人,领头人走上前来,却是杨雁!

“夫人,您怎在此?”杨雁惊道。

谢尤突然想到,杨雁在此,赵约想必也不远,讪讪道“说来话长,说来话长,屋里还有三个人,杨大哥快派人进去看看。”

果然黑甲军外围打开了一个口子,赵约披着银灰色的披风走了出来,谢尤红着脸走过去,拖着赵约便往外走,走到前院,赵约喊她道。“这里没人了,尤儿。”

谢尤提着剑抬头看他,面色憔悴,不禁问道“你怎么来这儿了,你最近在忙什么,怎么这样憔悴?”

“这里住着的是康王内眷,我查到有人意图不轨,设了个圈套,今晚是收网的日子。”赵约缓缓道来,谢尤听了更是脸红,扭捏道。“清让说府里人都说你在外面养了外室,我又听说你今晚不回来,便来瞧瞧……里头那位姐姐瞧这是个好人,我刚要走,就有人杀进来了。”

赵约闻言笑道,“那几人都是风雨楼一等的刺客,本来我们要费好大的功夫才能擒住,倒是要多谢你帮忙。这事隐秘,又事关康王名声,我替康王出面,坊间有些流言,也未能及时向你解释。”

“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我就是好奇……”谢尤怕赵约说她,又道。“对不起,坏了你的安排。”

赵约只是看着她,轻轻的笑了。夜风温和,谢尤看着赵约,两人的影子慢慢靠近。

忽而一个黑甲卫跑了过来,道。“赵大人!”

谢尤刷的一下红了脸,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赵约伸手将她裹在披风里,扫了那黑甲卫一眼,黑甲卫也明白过来自己来的不是时候,赶忙跑开了。赵约等人走的看不见了,低头看去,只能看见谢尤柔软的发顶,看她钗环未带,想必是出来的急,又把人搂紧了一些。半晌,听到怀里人说。“九郎,你是不是还有事办,我回家等你吧。”

赵约就笑了起来。谢尤从他怀里探出头,见他笑的仿佛头顶的明月,忍不住踮起脚,亲了亲他的下巴,又忍不住亲了亲他的脸。赵约注视着她,忽然想起来前几日谢尤说起西山风景,便道。“你出门到马车上等等我,我交代好这里的事情,晚上带你去个地方。”

谢尤头一低,不说话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太元(七) 谢尤是被幽娘唤醒的,她们昨天回了她的家,安葬了无涯先生,谢尤和张师兄,还有几个山匪,挖好了坟茔,谢矢和第五梁琛和剩余的山匪们砍了几棵树,又做好了一副薄棺,等到中午日分,就已经一群人跪在一个小山坡上。

幽娘并未哭,只是站在父亲的坟茔前好一阵子,而后对谢尤说。“爹爹是个好人,可惜小谢你未能见到他。”

“见到你,就能想象出无涯先生的样子了。“谢尤轻轻拍了拍幽娘的肩膀。

张师兄用竹筒端着雨水,对着无涯先生的坟茔鞠了一躬,道。“无涯先生,一场误会,害你断送性命,张某真是悔之不及。”他把雨水洒在坟前,然后对幽娘说。“这位姑娘,若有差遣,只管使唤我。”

谢矢这时候也上来磕头,无涯先生是他救命恩人,他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起身,拍了拍裤子。

谢尤也上前跪了。

她磕第一个头的时候想起了自己给皇帝磕头的那一次,她第一次进宫。

她磕第二个头的时候想起了自己给萧书仪第一次磕头的时候,她刚刚成为皇后。

她磕第三个头的时候,什么也没想。

然后她也站了起来。

谢矢道。“我打算留在太元,不回去了。”

谢尤挑了挑眉,她看了一眼谢矢身后的第五梁琛,这人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一看就是大奸大恶之徒,“大哥此话从何说起?“

“既然陛下收回了将军爵位,我回去也没什么意思。原本该回桐州老家,或者是靖仓山,只是有幽娘要我照顾,我想着还是在太元再住一段时间。“谢矢道。”尤儿,你呢?“

谢尤沉吟了片刻,她本在中州住的还算很好,有朋友,又和赵约好事将近,若不是担心谢矢,她断不会来到这里。如今看到谢矢安然无恙,她想了一想,自己一该出谷同赵约报个平安,二也应该向朋友们通报通报。

她这半天没说话,谢矢就知道她的意思了,当下一拍她的肩膀,对她说。“这两日天晴,张师弟说山南边有一条路,也许能走,你在这里多留,恐怕让上面的人担心,不如今日就上去。”

谢尤急着说,“这么着急做什么?”

谢矢摇摇头,道。“尤儿,你听我说。”他左右一看见周围人多,带着谢尤走远了几步,只剩他兄妹两人,他才说。“你昨日同大哥说,担心你外面的朋友,这事大哥理解,何况你如今年纪也不小,又订了亲,赵九郎,大哥原是不同意的,只觉得他这人做事有些偏激,但这次既然他陪你来了永州,要是你出谷去,他还在永州等你,大哥觉得,此人值得托付终身。”

谢尤点点头。

谢矢又道。“大哥一会儿写一封信,你回到中州后,交给陛下。“他见谢尤要说话,一抬手,道。”大哥知道,你要说景公不是可托付之人,尤儿,你不曾认识当年的景公和沈大哥,他们的感情再好不过了,我不能相信景公会让人杀了沈大哥。“

“大哥……”谢尤不知道说什么了。

谢矢道。“陛下,景公看了信,应当不会为难你。你在中州,或者住在程家,或者住在沈家,程叔叔,沈三弟,都同咱们亲如一家,你尽管住是无妨的。”

谢尤再点头。

谢矢又说。“大哥陪幽娘在这里守孝三年,之后便出去寻你,你若是到时候嫁了人,大哥还能投奔你。”

“我不嫁人。”谢尤眼眶已经红了。

谢矢摸了摸她的头发。“傻孩子,怎么能不嫁人呢。原本我想让你嫁给靖仓山上的师兄弟,可你看我们靖仓,一个一个的出不了好笋,也就算了。大哥早就知道你喜欢赵九郎,想来是因为大哥的话,不好同他来往,既然陛下赐婚,也好。你若是要完婚,不必等大哥回中州。”

谢尤眼泪掉了下来,砸在衣领上,还没茵开,另一滴又充满了眼眶。

“行了,这三年,你一个人照看好自己,多回靖仓山看一看。”谢矢心事重重,但是对着妹妹还是露出了个笑脸。“走吧,出去吃一顿饭,下午歇一歇,明日你就走吧。”

于是出去,山匪拎来两只山鸡,幽娘守孝,吃的是去年的干菜,谢矢也陪她。

谢尤原本也想陪着吃,但谢矢说不必,她要出谷,山路难行,还是多吃些好。

一顿饭吃饱喝足,幽娘把洗好的衣服,就是谢尤跳下山崖的那一身给她放在床边。

她们如今回了幽娘家住,好歹有两张石床。

如今第五梁琛为首的山匪决意在这附近安寨,这两日,日日砍树,同谢矢在空地上又搭了几个草棚,里头干草铺了床,各人晚上胡乱睡了,早上去开地。

谢尤睡了一晚,早上换好衣服,张师兄带着两个山匪,年纪不大,谢尤拜别了谢矢,就跟着他们往山谷南边走了。

路倒是不大好走,但谢尤轻功不错,张师兄也还可以,后来两个跟班的山匪跟不上来了,只剩谢尤和张师兄,两个人一直攀爬到半山腰,眼瞅着一条路完好无损,这时谢尤来的方向已经辨别不出来了。

张师兄就道。“再送怕遇上官兵,谢师妹,咱们就在这里分手了。”

谢尤回身一拱手,对张师兄道。“多谢师兄。”

张师兄摆摆手,“还要请小谢不要提起遇到我们一众兄弟的事。”

这件事谢尤也是知道,不好说,谢矢早想好了说辞,他在信里写了,又让谢尤同旁人说,他摔断了腿,走不了山路,以后就打算归隐山林,做个猎户。

这话听起来荒诞,但谢家兄妹可不管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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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约很平静,他在谢尤跳下山崖的当天,就在山脚下的军营里住下了,每日早晚,必到山中走一圈。

容王听说了消息,派人来问过好几次,他听说一个女子跳了下去,心里估计回过味来,不可能是赵约的婢女。

谢矢大将军的妹妹武功盖世,知道的人不在少数。

赵约只字未提。

他第一日的晚上就写信给了萧书仪,用了程家的信鸽。

程煦每日来他帐子里坐一会儿,说几句话,就是长长的沉默。知道第三日,天晴了,赵约晚上站在山边,程煦又过来了。

赵约开口道。“程少将军,有些话,不妨直言。”

程煦问,“赵大人以为我要说什么?”

“程少将军对程侯爷与容王结盟的事,不是半信半疑吗?”赵约平平的说。

程煦手按在刀上,触碰到赵约的眼神,忽然又放下了手。

赵约道,“程少将军,不是已经看过我给皇后的鸽信了吗?”

程煦沉声道,“赵大人万事皆知。”

赵约道,“不敢,不过是约了解程侯爷的脾气。”

“赵大人,此话怎讲?”程煦向前走了一步。

赵约道。“程侯爷与谢将军,为人都重义气,但二人不同之处就在于,谢将军同陛下,沈帅都是过命的交情,但程侯爷只服沈帅一人。约看到邸报上,程侯爷围山不攻的消息,便知道,程侯爷知道了当年沈帅过世的秘密。要是知道这个秘密,还不倒戈,那就不是程侯爷了。”

程煦道,“父亲对沈帅,比对什么人都看重。”他顿了顿,“但容王,并非明主。”

赵约道,“程少将军与容王不睦?”

程煦颔首。

赵约道。“不妨先以容王之名起事,再另拥新主。”他说的轻飘飘的。、

程煦惊讶道,“我以为赵大人是后党,若是陛下被拉下马,皇后也不好做。”

赵约摇摇头。“帝后不合,表妹若是不做皇后,未尝不必现在差到哪里去。”他没否认自己是后党。

程煦又问。“赵大人的兄长们,也是在太元一站里陨落的。“

赵约说的云淡风轻,“因果报应,仇人会付出代价的。”

程煦过了一会儿,才说。“赵大人和容王,是什么关系?”他以为赵约不会回答,没想到赵约答了。

他说。“同非盟。”

程煦道,“同非盟?赵大人,属意新主?但陛下一脉,并无旁人……”

赵约淡淡一笑,“公主婍如何不是?”

程煦惊道。“公主婍是女流之辈。”

赵约接着道。“未来驸马沈三,却是男子。”

程煦当下一惊,“赵大人,定国公也……“

赵约摇摇头。“定国公并不知沈帅去世真相。“

程煦翕然道,“此事如此浅显,居然少有人知,真是一叶障目。“

“的确。“赵约点点头。

二人说着说着,不觉月上三竿,又谈到许多不传之秘,经此一夜,二人互引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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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尤跳下山谷的地方,其实和她上山的地方并没有差多少,她因为不想碰到容王,或是程煦,刻意掩藏自己行踪,一路踩着树冠顶部,跑到了军营附近,她打晕了一个士兵,套着外头的盔甲,挂着剑,摸进了军营。

她往炊事兵的方向走,走到了,猫在外头,摸了一块饼吃,然后听着里头人八卦。

听了没几句,就听到一个赵字,谢尤打足精神,听着里头的人说。“中州来的赵大人,同咱们程少将军,这两日不知聚在一起说什么,听说容王来人,他们都不见,你说程少将军这年纪不小,也不娶妻,该不会是……”

另一个人连声说。“胡说什么,我听说赵大人有未婚妻了。”

又有人问。“谁啊?”

“赵大人来的时候不是带了个女子吗?后来跟程少将军,还有赵大人一起进山去了,回来那女子就不见了。我听人说,她是谢将军的妹妹,为了找大哥的下落,自己从山崖上跳下去了。“

“跳下去了?那不死透了?“

“这姑娘是傻子吧。“

“你们不知道,谢姑娘的武功可不得了了,程少将军都比不上。“

“切,一个娘子,能有多厉害的武功。“

“那咱没见过,不过赵大人留在这,估计是等谢姑娘回来,说不定能把谢大将军也带回来。“

谢尤点点头,这人说的倒有些道理。

她继续听,又有人说了。“要是等不回来,赵大人难道不走了?“

“容王整日派人来叫赵大人回城,过几日要是殿下亲自来了,你说赵大人能不走吗?”

“行了都别说了,赵大人和少将军都等着吃饭呢,麻溜乘好,那谁,你给送过去。”

谢尤就等这句话呢,她从石墙后探出头,看见厨子把几大碗菜往一个食盒里装,拎食盒的,正好是个瘦弱小兵,她等他拎着食盒走出来,就悄悄跟了上去,走过一个没人处,谢女侠手在后面一敲,然后人还没倒下,她架着人往营帐后一脱,跟着过去,提了食盒,瞅着中军大账就去了。

也是谢尤运气好,赵约和程煦本来是在赵约营帐吃饭,只是那会儿程煦要让赵约看行军图,两人又去了中军大帐。

谢尤低着头进来,把饭往桌子上摆好了,见程、赵两人还在沙盘旁窃窃私语。

谢尤自己卸了头盔,又解了铠甲,声音叙叙缩缩的,终于把两人的注意给引了过来。

“小谢!”

“阿尤!”

赵约冲了过来,又在谢尤的身前停住,用眼神上上下下的看了她好几遍。

程煦也走了过来,“小谢你怎么进来的?”

谢尤道。“走进来的。”

程煦这就皱眉,似乎觉得自己军营管理太松,他本就小心眼,一不注意就容易钻牛角尖。赵约见他脸色一沉,就说。“少将军,阿尤闯过盛金宫,还上过红毛人战船,又跳下百丈悬崖,毫发无伤的回来,这样的人,铜墙铁壁也拦不住她。”

谢尤没想到赵约这么夸她,脸都红了。

程煦听了,倒是好转过来,恢复了笑容,招呼谢尤坐下。

一看桌子上只有两双筷子,他就要叫人来取,谢尤忙道。“少将军,别叫人,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回来了。”

程煦皱眉,他问。“小谢,谢大哥呢?”

谢矢没回来,只有谢尤一个人。难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逃出永州 谢尤在上山的路上练习了很久该怎么说谢矢事情的说辞,她甚至一个字一个字的练习说过一遍。

她天生不是个说谎的人。

谢尤也不是个善于言语动人的人。

她磕磕绊绊的说了几句。“我见到了大哥,他摔断了腿,行走不便,我们在山下,给他寻了一处住处,然后大哥听说了他被削了官职的事,就说要归隐山林,我劝了好几次,大哥不肯上来,我只好自己回来。”

这话说的程煦皱起眉头,他当时就问。“这么久了,谢大哥腿脚不便,一人在山谷里如何生存?”

谢尤愣了一下,还好山匪里第五梁琛是个会说话的人,早就把可能会碰到的问题给谢尤过了一遍,只不过这话是别人塞在她的嘴里的,谢尤只是重复的说出来。她还有着糟糕的记性,和总是飞走的注意力。

程煦问。“你说谢大哥,他自己一个人,在山洞里住了一个月,我明白他有水喝,最近一直在下雨,可是他吃什么?腿伤好了吗?”

谢尤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什么,她支支吾吾的说。“大哥的腿,无人医治,如今走路已经不大方便了,他似乎是靠着打猎吃东西的。”说到这儿,谢尤心虚的低头,“大哥瘦了好多。”

程煦刚想再说话,赵约一伸手,拦住了他。

谢尤看着他们握着的手,挑了挑眉毛。

赵约道。“谢将军可有什么口信要传的。“

谢尤点点头,她松了一口气,不知为何,她知道赵约不会问那些让她为难的问题。

程煦被赵约挡了一下,有些不情愿的退后了一步。他自认和谢家关系匪浅,除了不肯取谢尤之外,和谢矢简直比亲兄弟还要亲。也不是他不愿意娶谢尤,只是他喜欢温顺女子,谢尤一看就和妹妹程茜是一类的。

谢尤看了一眼桌上的残羹,赵约和程煦都没怎么吃,她吃了一大半,这会儿闻着香气,又饿了。

赵约道。“想来谢将军的信是要交给陛下的。“他指了指谢尤胸口露出的一片麻衣布料。

谢尤低头一看,直接掏了出来。

谢矢写的东西,没什么不能让人看的。

赵约先看了,因为谢尤递到了他的手里。程煦后看了,他看完后,沉着脸把东西交到了谢尤的手里。然后说。“此信若是交道陛下手里,还不知陛下如何反应。“

赵约道,“要送,就要送的快些。“他看了一眼程煦。

程煦点头道。“是。“

谢尤感觉到了赵约和程煦有未尽之意,但她不想问,她现在想早些回中州,完成大哥嘱托。

赵约道,“既然要送,不如现在就出发。”

“现在就出发?”谢尤倒是没想到这么急。

程煦也道。“我命人去准备马和干粮。“他说着就掀帘走了出去。

谢尤伸出手,想拦一拦,赵约低声道。“永州不久便有大变,早日离开,也许能避过这一趟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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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尤和赵约骑着马离开太元山脚下的军营,要去龙亭坐船,势必要经过永州城。

他们在城门口被士兵盘问,没过多久,容王的人就到了。

赵约走上去应对了两句,回来便对谢尤说。“若是到了容王处,你我必被羁押。“

“为何?“谢尤瞪大了眼睛。

赵约左右一看,在谢尤身边耳语。“容王要反。“

“什么?“谢尤眼睛这会儿瞪的更大了。

赵约继续道。“一会儿骑马过街,你找机会,便走吧。“

谢尤看着他,说。“那你怎么办?“她说话声音大了一些,引的容王使者目光毫不避讳的看了过来。

赵约摇摇头。“容王有求于我。“他的声音平稳,”阿尤你不同。“

谢尤咬了咬嘴唇,“我不能抛下你。“

“我不会有事的,你要快些把信送回去,若是有余力,再回来救我不迟。”赵约一笑,第一次伸手摸了摸谢尤鬓边的头发。

谢尤没有说话。

容王使者又来催,她默默的上了马,容王府的兵马立刻前后围住了她和赵约。一行人慢慢的经过永州城市集,谢尤一路都看着赵约。

他们双马齐头,谢尤侧着脸,一晃一晃的看着赵约,他的侧脸渡着夕阳柔和的黄光,眼睛像幽深的潭水,谢尤想到了太元山里的水潭,她只是路过,见到的一瞬间就想到了赵约。

终于他们到了有些人气的地方,谢尤握着缰绳的手一紧,她轻声唤了一声赵约。“赵九公子。”

赵约偏过了头,阳光在他的背后生长,谢尤说。“珍重。”

“你也是。”赵约点了点头,对着谢尤浅浅的笑了。

谢尤扁了扁嘴。

她四下一看,士兵们都目视前方,少有几个人目光紧锁在她的身上,她脚在马蹬上用力一蹬,整个人从马身上跃了起来,她的脚在马背上用力一踩,攀援着最近的屋檐,双臂向上一拉,跳了起来。

踩着屋檐,下面慌乱的喊叫声被她抛在身后,她在永州城里穿梭,还没等到那些人完全反应过来,谢尤就落在了几重屋檐外的另一条街巷。

她落在地上,滚了一圈,又抽出了风鸣剑,向前跑了几步,见路边酒肆外绑着一匹马,风鸣剑一挥,谢尤抢过马,跳了上去,她不是陆成,一双脚能跑几十里。

她的轻功虽然不错,可是要留下精力,毕竟永州城还有另一道城门要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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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尤因为路不熟,在永州城外就被追上了,她好不容易跑到龙亭码头,钻上了一艘货船,又因为晕船的事,吐的天昏地暗,在仓湖上船的时候,被早就赶到的容王护卫堵了个正着。

谢尤用风鸣剑,不得已杀了两个护卫,才躲了过去。

她在仓湖躲了两三日,打听到黑市的地方,买了一个去白马的船位,还要多谢慕容起塞给她的那一袋银子。

谢尤这次不想再晕船了,就跑到市集上去买糖泽梅子,又差点被抓到,千钧一发,逃上了小船,上了白马的时候,谢尤整个人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

她码头外没几步的小巷,又被剩下的容王士兵追上了。

章节目录 番外 陆成(三) 这一篇番外是陆成和第五何华早年恩怨的揭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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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成离开萧书仪的院子后,没有离开,而是在白马寺的竹林里坐了一会儿,瑟瑟的凉风伴着不时传来的人语,夜晚的白马寺,也依旧有人在为战乱中的无辜百姓在诵经祈福。陆成不禁想,这又有什么用呢。

“陆施主。”陆成猛地被人叫了一声,回过头居然是年轻的监寺,天机。虽然沈稳对他颇为推崇,但陆成却不以为然。他挑了挑眉,又是那个江湖大偷陆成了。

“天机小师傅,怎么深夜来此?”

“小僧算到陆施主今晚要渡人生的大劫,特来告诉陆施主一句话。”天机双手合十,转动着手中的佛珠,面目慈悲,真的就像大殿里普度众生的菩萨。

陆成笑问道。“我有什么劫数?”“天机不可泄露。”天机摇摇头。陆成无赖道。“你不就是天机,能不能泄露还不是你说了算。”

陆成在沈稳的居处等了一个多时辰,听说里头沈稳起了,他就端着铜盆和巾帕走了进去。

伺候着沈稳洗完脸,沈稳一边穿衣一边说。“阿成你做这些事做的越来越好了。”“是。”陆成应了一声。“我有话对您说。”沈稳穿好了衣服,转过身来看着陆成,陆成也看着沈稳。

“四年前,我在受雇去偷第五家的家主印信,失手被扑鹰网擒住,第五家的那位,为了立威,将我吊在鄞州城楼上,整整吊了三日。第三日景重和您来到鄞州,和第五氏结盟,景重说,既然要夺天下,怎么能有此重刑。就让放了我,第五氏当时答应了,但我还没出鄞州地界,就又遭人伏击,救我的,就是谢矢将军。昨夜我在萧书仪处失了手,她要一份帛书,要有沈帅和景重的私印,我想萧书仪不需要这东西,而她那日把谢将军牵扯到了赵九的事中,以第五氏那位的性子,断不会放过谢矢,不是今日,也难保不是明日。我在沈帅身边待了四年,还您当日救命之恩,但是谢将军的救命之恩,我也不能不报,还请沈帅放我离去,以免牵扯到您。”陆成正正经经的说了这么多话,沈稳也没想到。

“你说的这些……阿成,景公不会折杀良臣。”沈稳道。

“景重也许不会,但第五氏会替他做。景重防的了敌人,但防不了朋友。沈帅应知。”陆成摇头。

沈稳有些无奈,似乎所有人都没有把景重当成一个盟友,而是慢慢的把他当成了一个君王。总是要千方百计的为自己寻找保护。

“既然如此,正好,景公要去中州参加赵夫人的丧事,我也派一队人去,你就跟着他们一起去吧。到了中州,你就还是原来的妙手空空儿。再也不是义军中的人了。”

陆成听了,行了个大礼,谢过沈稳,自此,离开白马寺,往中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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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中州城外,只见十里白幡,到处都似乎在为赵家服丧,陆成在城外就和沈稳的部下分了道,自己弃了马,先进了中州城。中州城永安坊是个买卖消息的地方,掌柜的没有见他,但他要的消息都写在一张纸上送了出来。

陆成看了一会儿,发现景重果然是个一代枭雄。他

来到中州别的地方不住,偏要住在赵家。

赵家如今百废待兴,他就把整个赵家堵得像个铁桶一样,也不知道想要拿捏住什么。

赵家的几个儿子里,除了重伤的赵三和谢矢保驾的赵九,其余的人无一人归来。

众人皆知,赵九自幼离家,自然管不了偌大的赵家。唯有赵三,卧榻在床,尚有几分希望。陆成一套黑衣,预备趁夜入赵府。

守夜的侍卫交错而过,陆成贴在墙壁的阴影里,数着时间,等到两队人都背对着他,他迅速翻了个身,纵到了另一处阴影处。

队末的侍卫听到风声,下意识的回头,什么也没看见。陆成乎了一口气,算着自己再来几次就能接近景重住的院子了。

正在这时,他突然看到一个提着灯的白衣男子看着他的藏身之处。陆成头皮紧绷,屏住了呼吸。

那男子看了一会儿,也没走过来,转身去了。

陆成没敢再停留,几个纵身,从屋檐的另一边迅速的移动。今晚的月亮隐在云后,陆成快接近景重的院子时,就看到四个人抱着剑坐在屋檐的东南西北四方。陆成立马坠下身子躲到了院墙外。

景重的院落里寂静无声,连鸟雀也不敢到此处来。陆成缩在墙角,思索着该如何混进去。他的武功,确实一般般,而院子里那四个人,一看就是顶级高手,若是被他们发现了,靠着轻功也许能逃脱,但四个人,太危险了!正这样想着,四个人中的一个人突然动了,陆成看着那人从自己头顶掠过,吓得几乎要把自己缩进地里,过了片刻,见不曾有人下来,心里想,难不成今夜还有人与他为伴。这样一想,心里有了主意。

他把蒙面的黑布拉好,从怀中取出三四个毒烟弹。纵身跃上院墙,冲着最近的一人喊道。“让姓第五的混蛋出来见我!不然这毒烟要了你们的命!”

说着就将毒烟弹砸向院中。然后一个起落,窜入一扇窗户。这是个仆役所住的房间。

陆成吹了一把毒烟,那些人在睡梦中都跃了起来,抓耳挠腮在房中各处冲撞,陆成趁机从另一边的窗户跃出,又进了隔壁的一间,如法炮制,搅的整个院子都吵闹了起来。

屋檐上的四大高手,只有一个人追了下来,陆成凭着轻功在院子里跑了一圈,也没被抓住。最后在后墙角堆着柴火的地方点了一把火,扔上房檐。自己一个纵身,跃入了主屋。

景重为尊,自然住在这个屋子。陆成刚一进去,就看见亮光一闪,一把剑直直的刺向他的面门。

陆成丢了一个毒烟弹撞上剑尖,毒烟炸开,趁着剑客屏息的那一瞬,绕过他进了屋里,一把卷走了景重挂在衣架上的衣物,还顺手在他枕头下摸了一把,摸出了不知什么东西,就从前门撞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三清观一 “容王追我回去,要做什么?”谢尤两指一合,压着风鸣剑抹到剑尖,剑身微微颤动,尖锐的鸣声让围着她的那些官兵提着刀都倒退了几步。

“谢姑娘,容王只是请谢姑娘回去做客。“

“请我说说话?”谢尤一挑眉。“需要这么大的阵仗?”

她拉开架势,准备打出去了。

官兵之中,出来一个领头人。他对着谢尤一拱手。“谢姑娘不要让属下为难,我们也是奉容王命令行事。”

“哦。”谢尤慢吞吞的说,她脑袋一偏。“我和容王不大熟,”她把剑尖往前一送。“你们要不还是回去吧?这一路追着我,也够累的。马上就到我们靖仓派的地方了,你们看……”她趁着身边的人都松懈了,一剑挑了最近的一个人。

一般人当然是躲开了,这个官兵,看着人瘦弱,提着刀,居然咬咬牙,冲了过来。谢尤怕伤了他,剑尖向左一偏。

她和那人交错而过,对方冲着她眨了眨眼。

谢尤一愣,但她眨眼就要掉进官兵的包围里,只好变剑为掌,用手背在那人的脸侧击了一下。

原本她连日奔波了这么久,手上功夫由本来就弱,这一击下去,应当没什么力道,可偏偏对方一副被万钧所摄的样子,痛苦的大叫一声,摔进了官兵那一边,砸的几个官兵东倒西歪。

谢尤立刻趁着这空子,几步跳了出去,又钻进了一家人的后院,跳上屋顶,回头一看,官兵们还在后面紧追不舍。她一回头,看到一个歪戴帽子,走的东倒西歪,拖着刀跟在队伍后面的官兵,这么一忽视,一脚踩空,摔进了一家人的后院。

谢尤掉在了院子里,吓得玩翻绳的小女孩窦窦一声,两眼一翻,晕倒在地。

谢尤来不及扶她,看着女孩脑袋磕在了地上,她赶忙凑过去,一把将女孩捞在怀里,伸手在她脑后一摸,触手干燥,她又拨开女孩眼睛,一看,眼神还聚在一起。

她确认了女孩毫发无伤,把她温柔的放了下来,自己往前一跃,挂着房梁,跳上了屋顶。

刚一跳上去,外面官兵的脚步声近了,谢尤又跳了下去。

正巧这家的娘子从屋里拿着针线棚子走了出来,一见女儿倒在地上,又见谢尤手里提着剑,立刻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打呼。“女侠饶命,贫家金银少有,小妇人和一双儿女赁的院子,女侠要什么,尽可自取,千万不要伤害我们。”

谢尤撇了撇嘴,慢慢的说。“安静。“

她心里想,这是民宅,官兵想必不敢冲进来。可她刚想完,立刻就有砸门的声音。

谢尤剑在手里一抖,那娘子立刻颤颤巍巍的说。“女侠,女侠,小妇人去应门,保管不让女侠踪迹泄露。“

谢尤倒也不怕踪迹泄露,那些官兵还抓不住她,只是她跑的实在是累了,很是想乔装一番,然后松快几天。既然那娘子这么说了,谢尤就道,“好。“

她觉得自己威胁手无缚鸡之力的孤儿寡母实在难看,说出去简直谢尤两个字都要人人唾弃,只好尽量少说话。殊不知这样更吓人。

这家娘子把绣棚拿在手上,走到门前,应了一声。“谁啊?“

“官府的。开门。”外头的声音谢尤一听就知道是方才同她说容王要请她去坐坐的那一位。她提着剑走了上来,靠在门后。

娘子又缩了一下,喘了两口气,才说。“等一等啊,官爷。“

她伸手拉下门栓,又看了谢尤一眼,平静了呼吸,这才拉开门,对着外头的人笑道。“官爷,什么事?“

从谢尤的方向,只能看见这娘子一张侧脸,她身子向前倾,挡着门,不让外头的人看到谢尤在门后站着,低声和外头的官兵说了几句。

谢尤的目光落到了院子里躺着的女孩身上,她看着似乎要转醒,四肢伸展开来。

要是这孩子醒了,喊出来可怎么办。

谢尤慢慢提着剑走了两步,她回头一看,官兵已经有人走了进来,谢尤四下一看,只见院中一棵梨树,枝叶繁茂,谢尤也顾不得此时跳上去会不会被外头的官兵看到,她纵身一跃,跳到了树上,又往上爬了一级。

站稳了不动,低头一看,官兵走了进来,四处一看。

一个人指着地上的女孩,问。“这是你女儿?怎么了?”

这家娘子赔笑道。“官爷,小女儿方才不懂事,我打了她两下子,这会儿躺在那装呢。”

谢尤在树上听了,心里想,那娘子想来以为她打了她女儿,心中想着下去了一定要好好的解释解释。

官兵四下一看,又有人进屋转了转。

娘子笑问,“官爷们找什么?”

“不该问的,别多问。”官兵冷声道。

谢尤哼了一声,这人在她面前,断不敢这么说话。

几个进来的官兵终于看完了,转身要走,谢尤松了一口气,按着风鸣剑的手不自觉的回了一些。

一阵风这时候送来,一声细小的鸣声送过来,她紧张的按住了剑身,从树叶的缝隙间看着下面的人。

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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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书仪从床上走下来的第一天,她就去见了太后。

太后正在为了公主婍的婚事操劳,见到萧书仪,笑得慈爱又温和,她是皇帝,容王,公主的亲娘,为人性子又温和,萧书仪小产两次,太后前几日都在她床前照顾她。

看着这个婆母,有时候她也就不那么生气了。

萧书仪的肚子还是坠着疼,她掉的那个孩子月份已经足够大了。上次出事的时候,有谢尤陪着,这次她出事,身边只有几个忠心耿耿的宫女。再有就是后来赶来的太后,和公主婍。

“母后。”萧书仪对着太后欠身。

“仪儿,快起来。”太后亲自扶了她,在宝座旁坐下。

萧书仪道。“公主的婚礼,母后都安排妥当了吗?我看来往宫人行色匆匆,不知母后这里还有什么需要。”

“有什么需要,也劳烦不到你。你今日怎么出来了,这伤了身子,要多养养才是。”太后道。

萧书仪摸着太后的手背,低声说。“今日出来,实在是不得已要惊扰母后。”她顿了顿,道。“母后知道,我同谢大将军的妹妹,谢尤,情同姐妹,前一阵子陛下刚刚赐婚小谢与我赵家表哥,可如今谢将军出了这等事,陛下同我说,竟要这亲事作罢。”

“你表哥?负责盛金宫修建的那一位?皇帝也是为你和赵大人着想,娶叛将之妹,说出去可不好听。”太后抚了抚鬓间头发。

萧书仪摇摇头,道。“我那表哥重情重义,为人君子端方,要做这等拜高踩低的事,他万万不肯,何况,母后……“萧书仪压低了声音。”旁人不知陛下同谢大将军的情谊,难道咱们娘两也不知道吗?如今不过是朝里有人急着要压到谢将军,借机再摸黑我表哥,或者还有我这个皇后的名声,母后,此事我只能拖您照看着了。“

太后笑道,“你既然这么说了,赵大人这桩亲事我必然给你们保了。对了,谢姑娘去哪儿了?皇帝抄了谢家宅邸,你近日正好无事,怎么不把谢姑娘接进宫来,陪一陪你,你们也相互开解开解。“

萧书仪道。“未嫁女儿,怎好来陪我坐小月呢?“

“也是。“太后点点头。萧书仪指着一旁桌上的花样子,”这是给公主挑的花样?喜服绣得了,这又是给哪里用的?“

………………

………………

萧书仪同太后说了几句,太后体贴她身子不好,就让她出去了。望棋近身伺候,观琴在殿外侯着,萧书仪一走出来,她凑上来说。“娘娘,您问清楚了吗?“

萧书仪眉眼沉郁,“太后对容王之事一无所知。“

“那陛下……“观琴低声说。

萧书仪摇摇头。“此事不可由我告知陛下。“

观琴急道。“但永州兵马,再加上附近几城……”观琴并不是普通婢女,她是萧书仪四个从小一同长大的婢女里,最聪明的一个,放在平常小官家里,做个官小姐绰绰有余,就是在萧书仪身边,也是萧书仪左膀右臂。

“娘娘如今打算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小谢回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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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萧书仪心心念念的谢尤,那天成功的躲过了官兵,还在那位娘子家里吃过饭,住了一晚,又换了衣服,次日那娘子让小女儿出去,雇了两匹马回来,谢尤身上金银所剩无几,都给了娘子。

她自己骑马从白马往中州赶,风餐露宿,一直到了城外三清观,才进去睡了一个囫囵觉,又把她原本的衣服换上。

谢尤换好衣服,早上在三清观,道士们准备了早餐,一碗汤汤的阳春面,谢尤吃了后,问小道士。“阮道长什么时候回来?”

她昨天来的晚,倒头就睡,今日才想到阮平楼出去大半年了。

小道士说。“阮道长回来过两三日,说是白马那边朋友传信,又到白马去了。”

白马的朋友,谢尤立刻想到了慕容起,陆成,柯岚律。阮平楼在那里又有什么朋友?她皱了皱眉,又问。“那你家秦易明道长呢?”她还记得过年的时候,给萧书仪送东西,给秦道长。

这位仙风道骨的道长总是在的。她不敢直接进中州,总想找个人传信。

小道士这次点点头,“秦道长在,姑娘要见秦道长吗?”

谢尤说,“是,烦请小道长通报一声。”

没过一会儿,小道士出来领谢尤去后面道房,谢尤一进去,见上次的秦道长,胖了一圈,整个人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碗汤面,一见谢尤,就道。“原来是谢姑娘。”

他站起来,只穿着袜子走了过来,嘴边油油的,对谢尤笑道。“谢姑娘,多日不见了。”

谢尤回头一看小道士,已经退了出去。

她索性走过去,将门一关,转过身来,对着秦易明道长说。“道长,你可能给皇后送信?”

秦道长摇摇头,“小道一介草民,如何能给皇后送信?”

谢尤以为自己找错了人,正转身要走,秦道长又道。“小道倒是认得承恩公府上的人,若是要给皇后送信,也不是不可以。”

谢尤一口气卡在胸口,她对着秦易明道长眨了眨眼,低声说。“道长,可否帮我传信给承恩公。”

“不可。“秦道长又摇了摇头。

这次谢尤看着他,等他说第二句话。

“小道可以送谢姑娘去承恩公的庄子上。”

谢尤道,“不能被别人知道。”

“自然。”秦道长笑眯眯的说。

谢尤松了一口气,她就知道三清观里有萧书仪的人。

秦道长要把她送进承恩公的庄子,又不能被别人知道,谢尤便该穿了道袍,混在几个小道士里,赶着一辆牛车,去给庄子上送果品了。

谢尤到了这里,才发现这是乔乔住的那个庄子,她是来过的。

原本以为能见到乔乔,但一进庄子,谢尤就看见正屋几间门敞开,一个老仆人坐在正屋门下,这里看样子是无人居住的。

小道士把谢尤送到这里,就和庄子上的管家去说话,过了一会儿,管家走来,对着谢尤一拱手。“谢姑娘,国公爷近日不在中州,您看您要什么,小人要是能做主,就替您办妥当。”

谢尤没想到萧固宜不在中州。她看了一眼管家,又看了一眼小道士,忽然觉得自己应该直接混进太平宫去,她只是担心追月在,会被抓住。

这一犹豫,管家就看出来不对,也不说话,就站在一边侯着。

谢尤想了一会儿,试探着问。“你家萧三夫人呢?”

“我家三夫人难产,去了。”管家这么说。

谢尤大惊。

乔乔,难产?

“能否送我到定国公府上?”谢尤只好想到了沈哲。

管家点头,“小的给谢姑娘安排。”

谢尤点点头,摸了摸怀里谢矢的亲笔信,她又试探着问管家。“最近中州可有什么大事吗?”

管家疑惑,

谢尤心道,容王要反的事,恐怕这边还无人知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三清观二 陆成近一二个月在中州城和华州白马来回跑了两三个来回,这次他带着柯岚律,还有唐五娘,另几个慕容山庄的弟子,终于赶到了永州的时候,晚上自己摸进容王下榻的州刺府,在府里转了好几圈,差点惊扰了容王的小妾,也没找到谢尤的半根头发丝。

他正想着这位女侠难不成还在太元山里,转头挂在一棵树上,就见赵约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穿着雪白中衣,瞧着像此间主人,背着手看着陆成藏身的方向。

树叶娑娑作响,陆成从树上跳下,落在赵约前面,一点儿声响也没发出。

“赵九郎!”他一拱手。

赵约对着陆成也是一作揖。

陆成道。“赵九郎和小谢一道来的永州,怎么如今小谢不见踪迹?”

赵约动了动眉毛,“陆大侠何有此问?”

陆成一咬牙,说话也不客气起来。“行了,咱们谁不知道容王那点盘算,要我看,谢将军多半是挡了容王的道,才被害了,小谢过来,容王不抓她抓谁呢,要是谢将军回来了,一看自己唯一的妹妹都给抓了,皇帝又净整些让人寒心的事,这一不小心,可不就天下乱了。”他说着,还责怪的看了赵约一眼。“你不是据说对小谢一往情深,如何把她领到这里来?”

“阿尤武功高强,万千人中来去自如,陆大侠多虑了。”赵约平静的说。

陆成一挑眉。

赵约转身往屋里走,陆成只好跟了上去,一进屋,他便接着说。“赵九郎看样子是知道小谢的去处?”

赵约站在桌边,伸手提起桌上的青瓷茶壶,倒了一杯,放在陆成面前,陆成一推茶,挑眉道。“不渴。”

赵约道。“谢将军决意隐居山林,阿尤一人从山中归来,如今已经回中州去了。”

陆成差点一口血没吐出来,当场气道。“中州……中州!爷爷这几个月那也没去,中州跑了百八十回了。你们……她回中州干什么,她大哥搁永州呆着,她师傅师娘在靖仓山上,中州有什么?”

赵约看了一眼陆成,“中州有皇后。”

陆成忽然没了声音,萧书仪二次失子,还要挣扎着安排谢尤出中州,脱险境,这一对最不可能做姐妹的女子,居然彼此之间如此看重。

“陆大侠找阿尤做什么?”赵约看着陆成。

陆成笑了,他一屁股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小谢是你的未婚妻,我找她做什么,说与你听,免不了你有嫉妒之心。这位女侠脾气火爆,我可不敢让她拿住事来发作我。”

赵约一笑,“陆大侠说笑了。”

“什么是说笑?你会嫉妒?还是小谢会向我发作?”陆成又是一挑眉,他这动作是向谢尤学的,刚认识一道往东海的路上,谢女侠寡言少语,动不动就是朝他一挑眉。

赵约道。“两样都是。”他停顿了一下,“我知道你们是朋友。”

“你知道?”陆成似笑非笑的,“你如何知道?安插在小谢身边的探子?她早就知道了,你以后可就不能知道了。“

赵约脸色一变,他年纪还轻,自负聪明,做事滴水不漏,从未失手,安排人在谢尤身边查看的事,连表妹萧书仪都瞒着,没想到现在被陆成点出,他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一双眼锁着陆成,低声问。“此事,陆大侠,可有告知旁人?”

“哦。”陆成也站了起来,“我不过是一个猜测,听皇后说,皇帝派了人监视小谢,我怎么听怎么看这么无伤大雅的事,不是皇帝能干出来的。没想到真的是你。”他上下看了赵约一眼。“你盯着小谢做什么?”没等赵约说话,他又道。“小谢你也盯不住。”

赵约道。“阿尤莽撞,我怕她在中州碰上事。”

陆成挖苦道,“真是体贴,未免体贴的过头了,要是叫她知道,还不知道心里怎么想呢。”

“是,”赵约看了陆成一眼。“此事要请陆大侠保密。”

陆成站起来,“她不问,我不说,要是问了,赵大人,我可就得说了。“

赵约立刻一作揖,他们谁都知道,要让谢尤能问这样的问题,恐怕是再糟糕不过的时候,赵约派人看着她的事,也就不值一提了。“多谢陆大侠。“

“走了。“陆成转身往外走,手在背后挥了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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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尤在萧固宜城外的庄子上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管家就说,车马都安排好了,先送谢尤进中州城,之后到了萧府,再改随着送礼的车马去沈府。

谢尤皱眉道。“不年不节的,送什么礼呢?”

管家笑着说。“定国公马上要做驸马了,可不都赶着送礼。咱们国公爷不在,礼轻了重了也没人说,这也是借着谢姑娘的事,先送一回。”

谢尤一面往外走,一面问。“你家夫人呢?”她这次问的夫人是程茜,自她与萧固宜完婚,谢尤好些日子不见她了。

管家笑眯眯的说。“国公夫人和我家国公爷,一道出门了。”

谢尤嗯了一声,她和管家走到庄子前头,只见三驾马车,一驾坐人,另外两驾。走出庄子没多久,车就停下了。

谢尤的车里还坐了管家和两个娘子,管家双手往身前一放,道。“恐怕是遇到流民了。”他说着走下车,谢尤从车窗掀帘出去一看,只见十几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汉子,一人手上一个木棍,气势汹汹的站在车前,谢尤掀帘出来的时候,有几个人往车后跑过来,谢尤和他们对视了一眼,对方的眼神看起来极为不善。

她就要下车看看情况,一个娘子说,“谢姑娘,中州会武功的女娘不多,您下去了,消息要是传出去,就不隐秘了。”

谢尤没想到萧府的下人这么会说话,她只好坐着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想来也不过片刻,谢尤抓着腰间风鸣剑,如坐针毡的说。“我还是去看看吧,你们随车的不过是几个小孩子,要是打起来……”她话音未落,管家已经掀帘上来了。

他钻进了车厢,对着谢尤道。“都解决了。”

谢尤皱着眉,问。“怎么中州附近还有流民呢?”

管家说,“都是从东边来的,屯田新政,许多人没地种了,只能到帝都来碰碰运气,可中州哪里容纳的下那么多人,只好在城外盘桓。原本有富家在城外设粥铺,可这前前后后一个多月了,也是撑不住。”

谢尤平素不关心这些,这一趟出门,先是听说一个什么新钱,又是听说一个什么屯田新政,她挑了挑眉毛,问。“这什么新政,又是谁搞出来的?”

管家双手往下一压。“第五。”

“又是他。”谢尤想到了山里的第五梁琛,她看这位萧府的管家对中州事挺了解的,就向他打探,“管家可知道第五有一位哥哥?”

“第五从跟着陛下的那一年起,家里似乎就他一个独子。”管家说。

谢尤问,“在那之前呢?”

管家摇摇头,“老早之前的事,咱们也不清楚。只知道第五如今多仰仗岳父与妻弟,还有一众党羽,除了宫里的柔妃娘娘,没听说有第三个姓第五的。”

不说柔妃谢尤没想起来,她记得柔妃第五媚之刚过完年那会儿和萧书仪一前一后的有喜了。

管家说,“柔妃福泽深厚,前几日早产,生了个小皇子。”

“怎么外头都没有消息?”谢尤想着皇帝第一个皇子,她一路上半点消息也没听见。

管家说,“小皇子早产,怕消息传扬出去,折了小皇子的福气,所以陛下也没昭告天下。谢姑娘近日不在中州,不知道是正理。”

谢尤点点头,体弱多病的孩子,的确是忌讳多多,她还要再问柔妃第五媚之为何小产,车帘一扬,她看见一个面熟的女子。

说是面熟,谢尤通共与这女子只见过几面,不过是因她乃谢尤平生见过最美的一个,这才忘却不了。她在车里看着外头的美人,居然也被发现了。

一柄短剑从车厢外插了进来,冷冷的声音紧随而上。“什么人,鬼鬼祟祟的!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管家和两个娘子都吓得挪到车那边去,谢尤把自己被短剑钉住的衣袖提了起来,轻轻拉出来,看着衣袖上那个口子,谢尤才发现管家今天拿给她的衣服不是白色,而是淡粉色的。她皱了皱眉,伸手打起窗帘,对着外头的穆孝芸说。“穆姑娘,得罪了。“

“是你。”穆孝芸见到她,皱了皱眉,手里的马鞭子向前一送,卷着短剑剑柄,从马车厢上拔了出来,她看着谢尤,说。“你们家,不是被判了通匪,你怎么敢回中州?”

谢尤眉毛也一皱,下巴搭在窗框上。“穆姑娘,你消息好灵通。”

穆孝芸一拉缰绳,把马速放慢了,跟在马车边,说。“这消息如今武林界谁人不知,大家都为谢将军鸣不平呢。“

谢尤倒仰道,“穆姑娘,你不是个生意人吗?怎么武林界……“

穆孝芸着实是个美人,她皓齿明眸,看的谢尤都呆了。“怎么,生意人就不能混江湖了,我如今在中州,也算是一号人物。”

谢尤连连点头,又问。“穆姑娘从城外回来,是有什么事吗?”

“中州也有几波流民,前几日抢了我的铺子,我自然不肯吃这个亏,今日追出来看看,这些人抢了粮食都去了哪。”穆孝芸道,

谢尤道。“还有抢铺子的?”

穆孝芸点点头。“最近中州乱成一窝粥了。”她上下打量谢尤一眼,“中州城城门盘查严格,要是让有心之人知道谢姑娘回中州了,这中州的天,就要更阴了。”

谢尤还没说话,身后萧家庄子的管家就说。“谢姑娘,小的也是这么说的。”

谢尤背后出了一层冷汗,她乍然一见穆孝芸,美人在侧,什么都忘了,这会儿听二人都这么说,她头一缩,两只手从窗口里伸了出来,对着穆孝芸拱了拱手。“那还请穆姑娘替我保密。”

穆孝芸点点头,她这会儿脸整个转过来,谢尤才发觉她眼角那颗泪痣居然不见了。

她呆呆的看着穆孝芸,要问痣去了哪里,又不知如何开口。

穆孝芸双腿一夹马腹,说了一声,“先行一步。”眨眼间就跑远了。

谢尤把头缩回来,对着管家笑眯眯的说。“这位姑娘是外族人,管家放心,她不会走漏消息的。”

管家没说话,马车这回平平安安的到了中州城门外,城门士兵要查车,管家拿出去承恩公府的令牌,又说车上坐的是承恩公府上一位先生的爱女,不宜冲撞,便三言两语,放他们过了。

谢尤坐在马车上,看两位娘子丝毫不担心,自己还紧张了一会儿。等马车又一次动起来的时候,她才松了一口气。一直到马车进了萧府,谢尤一下车,就有另一辆早就套好了车,仆从婢女都跟在车边,谢尤从这辆车上跳下来,那辆车上有一位面生婢女就打起了车帘,谢尤提着裙子上了车,回身向管家看了一眼。

管家说。“小的就送谢姑娘到这里了。”

谢尤点点头,转身钻进了马车。

那位婢女也进了马车,对着谢尤做了个欠身的样子,然后道。“奴婢侍书,见过谢姑娘。”

“哦,侍书,你和观琴望棋是姐妹?”谢尤知道观琴和望棋是姐妹,没想到她们还有一个,她仔细看侍书的长相,和观琴有些像。

侍书看起来冷冷淡淡的,说。“奴婢和观琴姐姐,望棋都是先夫人身边的婢女,先夫人指了琴、棋二人侍奉小姐,书、画二人侍奉公子。”

谢尤点点头,马车一动,她纹丝不动,侍书身子晃了晃。

“那你们那位叫画的姐妹,叫什么名字?”谢尤问。

“织画。”

“什么织?”

“织布的织。”

谢尤感觉马车在巷口掉头,她对着侍书眨了眨眼。“我能看一眼…”她想隔着巷子看一眼谢府现在怎么样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战起(一) 谢尤从来没觉得那条巷子那样幽深,青砖一直延伸到阴影里,宅门隐隐约约不可见。

程家的宅门前似乎还有人走进走出,那些等在门外的人也丝毫未见减少,而谢家在的另一边,就和谢家兄妹住的时候一样无人问津。

谢尤在车窗帘子掀开的缝隙里窥探着那个她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看到一重一重的屋檐渐渐在视线里隐没在灰色的高墙之后。

街道的景象开始映入她的眼帘,谢尤看了几眼,刷的一下,放下了帘子,扭头在马车里坐正了。

马车一晃又一晃,走了一顿饭的功夫,就又停了下来,侍书对谢尤说。“谢姑娘不要下车,奴婢先进去。“

谢尤点点头,侍书钻出马车,车帘荡起来的那一瞬间,谢尤看到杨禄的身影一闪而过。

过了没多久,马车又动了起来,似乎拐了个弯,谢尤抵着车厢,正要查看外头是什么情况,侍书的声音在车外响起。“咱们从后门进府。”

仆从应是,谢尤也放下心来。

终于她下了马车,见到了沈哲。

“沈三哥。”谢尤在外面飘荡了大半个月才回到中州,一路上又有甩不脱的容王属下官兵,这会儿见到沈哲,亲近的不能再亲近了,她向前几步,若不是沈哲看着面容严肃,她定是要扑上去的。

沈哲面容严肃也是有理由,他知道谢尤先不顾自己的危险,跳到了百丈悬崖之下,然后又不知为何,硬是跑回了中州。他一直沉着脸,一堆丫鬟仆从簇拥着两个人,从外面根本看不出谁是谁,这样走到了内院,沈哲才袖子一挥,让众人退开了。

谢尤辅一见到沈哲,就知道事情糟糕,她连日来在赵约身边晕晕乎乎,一时因为和心上人在一起,百事皆休,一时又担忧大哥生死,莽撞无比,再到后来,被官兵追着,晚上夜不安枕,这会儿见到沈哲面色,才惊呼自己今日疯疯癫癫,做的事情没有一件靠谱。

“大哥让我给陛下带一封信。”谢尤把怀里的信摸了出来。写在一张布上,字迹都有些斑驳了。

沈哲借了过来,大致看完了,抬头盯着谢尤。“谢大哥真的要留在山谷?”

谢尤点点头,谢矢是不愿意上山,这一点信里说的不假,可他腿脚不便,恐怕是在山里等死的话,统统都是一片废话。

谢尤也不能说,大哥如今和山匪混在一起了,在太元山里开荒种地,乐哉乐哉的。

沈哲皱着眉,立刻就说。“若谢大哥真的腿脚不便,那他一人在山里生活都是问题,小谢,我知道你不能不顺着谢大哥的意思,但你把他留在山里,若是一个不小心,出了什么意外,武功高强,也耐不住行动受困……”沈哲素来心思缜密,一件事不在心里推敲个十遍八遍,断不会放手去做。他这会儿自己说着,忽然看着谢尤。“若是谢大哥真是如此,小谢,你断不会抛下兄长一人。”

谢尤叹了口气,她就知道瞒不过沈哲。

事实上,谢尤觉得,但凡了解她的人,都不会相信她会扔下大哥一个人在谷底等死,自己跑上来送什么狗屁信。

沈哲说,“如何?谢大哥现在究竟怎么样了?”

谢尤开口说了一个“大哥…”哽咽了一下,原是因为她恨自己这些日子荒唐,“大哥他是摔断了腿,不过山谷里住着一对避世的父女,两人都是大夫,救了大哥,大哥如今也是住在他们家里。”

沈哲这才眉头舒展,道。“原来如此。”他把麻布折起来,拿在手里道。“那么谢大哥是不想回来了?”他说着摇摇头。“这也难怪,与陛下数年兄弟,一朝谣言,家也没了,名声也没了,回来做什么。”他说着,往书房里走,回头又对谢尤道。“只不过,这可不能对陛下说。你进来,咱们商量个说法。”

谢尤一步迈进来,只见雪洞一样的房间里,正中摆着一张长案,墙上字画皆无,只有门口摆着一树金桔,这时还只有叶子。沈哲向左一拐,一道竹帘挡住了里间的样子,他进去,帘子打了下来,正好打在谢尤额头上,她捂着头撞开帘子往里走,一进去,只见这屋子里也是除了一张四角桌子,并四张椅子,也是什么也没有。

沈哲招呼谢尤坐下,见她面色有异,一勾唇角,解释道。“家里东西都送回鸦门了,这里如今除了几床被褥,竟是什么也没有。”

谢尤坐下,果然茶壶茶杯都不见,她问。“这是为何?”

沈哲道,“做一桩风险极大的买卖,钱财都赔了进去。”

谢尤道,“原本我看大哥库里,是有不少东西,能给沈三哥你撑撑场子,可我现在,也是一穷二白。”她摊了摊手,和沈哲两个人都笑了。

沈哲这笑过之后,又道。“我这里过了中秋,收了节礼,钱就都倒出来了。说到谢大哥的事,小谢,你这信,是要我转交陛下,还是你亲自去交呢?”

谢尤想说沈哲转交便可,后来一想,她若是不去,难免皇帝不疑心,虽然她去了,皇帝也疑心,但至少不让沈哲担着干系。“我去。”

沈哲点点头,道。“那我一会儿就让人去宫里递消息,早则今日,慢则明日,陛下定会召见你。小谢,谢大哥这信,若是陛下问你,你打算如何解释?“

“信里怎么写的,就怎么说。“谢尤道。

沈哲看着她,摇摇头。“不妥。“他也不要谢尤问,直接就说。”我来教你。“他也不必把麻布摊开,就折成一团,放在桌角。

“若是陛下问你,你从山崖上跳下去后,如何找到的谢大哥,你怎么说?“

“我跳下去后,摔在树上,大哥正好经过……“

“瘸了一只腿,如何经过?”沈哲反问,他又道。“找到谢大哥后,你们夜里住在何处?”

信里没提及幽娘父女,谢尤想了想,说。“住在附近山洞。“

“见到谢大哥时,他除了瘸腿,可还有别的病症?“沈哲又问。

谢尤道,“没有。“

沈哲又道,“一个人,行动不便,太元连日阴雨,住在山洞里,铁打的人也是扛不住,谢大哥怎会没有别的病症。”

谢尤又是一咽。

沈哲叹口气,道。“这样吧,小谢,你便这样同陛下回话。”他敲了两下桌子,说。“你下山之后,走了不远,看到一处山洞外架着干柴,就进去查看,找到了谢大哥在角落里躺着,似乎是风寒入体,昏迷不醒了,你叫醒了谢大哥,问他这些日子如何过得,谢大哥便告诉你,他的腿摔骨折了,身上还有大大小小的伤口,有时撑着出去打猎回来吃,但连日阴雨,干柴难得,衣服湿淋淋的挂在身上,咳嗽了好些天。你陪了谢大哥几天,他一天比一天情况差,最后挣扎着写了这封手书,让你送信给陛下。”

谢尤目瞪口呆,“这样,我走了,大哥不就……”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沈哲道,“此话不必明说,你只说到这里,就足够了,配合着谢大哥的信,陛下能信七八分。”

“若是陛下派人去太元山下找大哥的尸首回来该如何?”谢尤难得机灵了一下。

沈哲说。“永州要出大事,陛下的人,要去也进不了太元山。”

谢尤动了动眉毛,试探着问。“沈三哥知道……”她做了个口型,说的是容王。

沈哲奇怪道。“小谢你怎得如此灵光?”

“赵九公子告诉我的。”谢尤低头不自在的说。

沈哲这才问。“你和赵九郎一道去的永州?”

谢尤点点头。

沈哲道。“方才他府上的杨大侠,还来向我送礼,说他家公子人在东城外修新宫……我前几日还见着他了。”

谢尤大惊,她一路朝夕相处,难道不是赵约?这么一想,又急又气,急得是不知中州这个赵约是什么道理,气的是要是一路同行的是假的赵约,她这可怎么同真的赵约分辨。倒是沈哲,忽而道。“听说刘允刘胖子有一位同门师兄弟,善于易容,此人…………”

谢尤惊叫。“这人是乔乔的朋友!”

她上次被骗到城东穆孝芸的铺子,就是和那个假扮乔乔的易容大师,差点被杀了不说,还一头雾水。

她提到乔乔,脸色一暗,这位刺客姨娘虽然酷爱香粉,又为人泼辣,性格还沾着几分古怪,但谢尤也没想到她这么年轻就难产去了。

“乔乔?”沈哲皱眉。“此名不可再提。”

谢尤不知为何,但沈哲说了,她就听了。

这一打断,两人不好借着赵约的话题继续说下去,又转而说起谢矢的事情,谢尤这时便如实相告,说谢矢是在山里和山匪们一道种地,倒也是因为沈稳的死因,她说起沈稳死因的时候,原本以为沈哲会大怒,或是别的,没想到他平静的很,只是说,这事他早就知道,其中细节,无人清楚,如今再追究,只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反而是劝谢尤,“从今以后,大哥的事,也应当抛却脑后,他生前仁义,死后也定不忍看别人因为他报仇之事受苦受难。”这里说的是谢矢自愿留在山中的事,“谢大哥避过容王的事,也不是不好,等此间事毕,我与小谢你再去太元请他回来即可。”

于是谢尤点头,她本就万事不懂,遇见这一个,就听这一个的,遇见那一个,就听那一个的。

沈哲之后派人去太平宫递话,回来小厮说,陛下要明日早朝后见谢尤。

于是沈哲就安排谢尤到后院正房住下,清峦清让二人也在沈府,晚上出来相见,说了几句话,谢尤累了,早早睡下。

次日一早,入太平宫,按照沈哲教的话,同皇帝一句一句说了,皇帝果然以为谢矢身故,当时面色就不大好,后来说,要谢尤在宫里住着,同皇后做伴几日,正中谢尤心思,也就留在了太平宫。

这里不提,且说永州城和白马的事。

陆成大老远到了永州,知道谢尤又回中州去了,和赵约谈完了,回到客栈和柯岚律一合计,两人这么回白马,空着手也不是事。

柯岚律就道。“这位赵公子是被容王囚禁了吗?”

陆成说。“多半是。”

柯岚律道,“那咱们白来一趟,不如把他救出来,一道去中周算了。”

江湖人最讲究的就是个古道热肠,陆成虽然不喜欢赵约一肚子坏水,面上还装的温和一派,可他这会儿一想,要是直接走了,回头有什么事求赵约办,不好说,当下一点头。和柯岚律合计一番,第二天晚上,给容王宅邸赵约住的小院,迷晕了一大票人,连要救的赵约都迷倒了,扛出个人事不省的赵九郎,陆成凭着自己轻功卓绝,翻了永州那道守卫森严的城墙,连夜赶到龙亭坐船。

赵约睡得一觉起来,自己就在船上。

一个眉目清秀的青年人,正对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照着脸,日光从舱门照进来,他把镜子往下一挪,露出两撇怪好笑的小胡子来。“赵公子,你醒了。“他放下镜子,对着赵约一拱手,”柯岚律,久仰赵公子大名。“

赵约身上盖着一件外袍,黑色的,酒气浓重,他立刻就认出了是陆成的。他问。“你们把我从永州带了出来?”他说话的语气平静,似乎早料到陆成会折回来救他。

柯岚律道,“是。”

赵约掀开袍子,坐了起来,眯着眼看外头的日光。“马上就能到仓湖了。”

“是。”柯岚律有些好奇的看着眼前的赵约,他早听说去东海的一路上,赵约安排了陆成、唐隐等人,一开始陆成没回过味儿,后来一想,接手东海军权的,不是赵家从前的家将齐瀚将军吗?这么一来,赵约的钟种动作,都变得可疑起来,更别提柯岚律的同胞姐姐,柯岚音,就是那时候死的。

柯岚律不知道姐姐爱慕沈鹤将军的事,他跟在慕容起、陆成身边,每天东听一句,西听一句,还以为是赵约的谋划害了姐姐,昨晚一听说能让赵约落在他手里,立刻就推波助澜。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战起(二) 小船忽然猛烈的颠簸了一下,赵约看着柯岚律,他曾经随着师傅游历各个地方,遇见过的危险,并不比一个持剑的江湖人少。柯岚律坐在那里,一只手装作不在意的把鞭子提了起来,慢慢的环在手掌上,他就已经知道不对劲。

赵约没有动,他手无缚鸡之力,这全怪自己。他是母亲的老来子,大嫂的第一个儿子和他同年降生,孙孙子子,母亲自然溺爱,小时候怕苦,不肯练武,长大一些迷上了游记话本,更不肯风吹日晒,练拳骑马。他用余光看了看舱外,陆成的身影不见,想来是和船翁都在船的那一头。

“柯大侠也认得谢姑娘?”他攥紧了衣袍,整个人紧张的绷紧了脊背。

柯岚律说,“认得。”他扫了赵约一眼,“小谢和赵公子的喜事,我也听说了。不过,依我看,赵公子这等人品当配一个大家淑女,小谢和我们一样,都是一身江湖气。”

“我敬重谢姑娘身上的江湖气。”赵约一方面祈祷陆成进船舱来看一看,另一方面,又觉得柯岚律不敢动手。他说这几句话的功夫,想起之前唐隐回报,谢尤在东海的时候,和一位使鞭子的柯姓女侠关系亲密,只是此女后来死于东海一战,再联系到柯岚律,和他手里的鞭子。赵约忽然明白,柯岚律是把姐妹的死算在了他的头上。

这倒也不算无稽之谈。

赵约当时潜了三路人马往东海赶,就是要摘了击退红毛的胜利桃子。

当时新朝将立,赵家的兵权散落,虽然哥哥们大多有功,封赏的时候,只凭死人的功劳,可是远远不够。

这一点,赵约知道,沈哲知道,每一个人都知道。

东海当时势力纷杂,赵约和齐瀚的胜利,只是侥幸中的侥幸。

柯岚律道,“我姐姐死在东海,小谢杀了那个射死我姐姐的人。”他盯着赵约,好像要在他身上烧出两个窟窿似的。“但害我姐姐的凶手,还没有全部付出代价。”

赵约知道有时候说话,不能拐弯抹角。“不是我。”他飞快的说,声音低沉温和,“柯女侠,她……”他并不知道那位柯姓女侠的真实死因,唐隐不在海边军营,那时他在鸦门城里,忙着和齐瀚里应外合。陆成后来觉得赵约摆了他一道,也并未告诉他,之后的种种。他原本想说,是他方势力,这时陆成从身后进来,一脚踢在赵约身后堆在船舱一边的麻袋上。

“是风雨楼。”陆成说。“柯兄弟,风雨楼的雇主,才是你要寻仇的人。”他在赵约身边坐下,把腰间的酒囊解下来给他。又继续说。“柯兄弟,令姐被风雨楼刘允所伤,这背后的雇主,想来不会是赵九公子。”

赵约松了一口气,原来是柯岚律的姐姐。

柯岚律见陆成进来,手里鞭子一松,他身上的杀气一散,整个人的面容就温和起来。“陆兄,你知道风雨楼刺客的雇主是谁?”

陆成摇摇头。“要是知道,能不告诉兄弟你吗?这人三番五次花重金雇刺客杀人,要是能找出来,寻仇的话,柯兄弟你可得排在队伍老后头了。”

赵约听他话里有话,忽而道。“陆大侠是说,东海的风雨楼刺客,和沈帅之事上的风雨楼刺客,雇主是同一个人?”

陆成看了赵约一眼,不明白他挑明的用意。他说,“赵九公子,你知道是什么人。”

赵约不说话,伸出右手手掌,比了五个手指头。

柯岚律没看懂,陆成确认道。“是他?”

“要是陆大侠确认两次是一个人,那么是他。”赵约道。

陆成道,“我有可靠的消息,这人几年来,花了数十万两黄金。”

“沈帅那次,的确是他。”赵约道。

陆成还是第一次听人斩钉截铁的说起此事,他不由追问。“赵九公子如何得知?”

赵约说,“陆大侠知道我的亲眷关系。“

他们说的并不隐晦,但不知道内情的人,自然听得是云里雾里。譬如谢尤,她听这些朋友们说话的时候,大多时候都听不懂。

但柯岚律不同,他不懂,立刻就追问二人。

赵、陆二人相视一眼,陆成伸手把柯岚律拉到船舱外,如此这般说了一通,之后两人回来,柯岚律就一直沉着脸不说话。

这船还有好几程,陆成他们昨晚为了省事,赵约也吸了不少蒙汗药,这会儿他虽然醒了,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于是就又靠着船舱内壁睡了一会儿。只等醒来到了仓湖,找到自家的商铺,就能给中州传信。他从容王的眼皮子底下跑了,要说谢尤跑了,容王起事的消息还不一定能泄露,赵约这不见了,容王定会狗急跳墙。他要好好布置一番,再从这乱世里,争一番家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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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尤在太平宫里前两日,还被不长眼的人冷嘲热讽过大哥通匪,她怎么还敢在皇后身边,后面谢尤一剑削了一个长舌妇的衣领,连她油皮也没碰破一点儿,这位将军夫人当时眼皮一翻,晕倒在地。

从那之后,谢尤的名声在中州才算是声名鹊起。和她哥哥谢矢一样,成为了容王起事前中州人们最爱摊子的一件事。

至于谢尤本人,她现在每日跟着萧书仪练一练字,再教一教公主婍花拳绣腿,每日重心,就是等着追月下值,同他在太平宫各处拆招练武。

引得一众侍卫每日饭时,都是在讨论偶遇两人在何处过招的精彩程度。

谢尤和追月约定第十一次比剑的日子,她穿了一件藕色的衣裙,披着浅灰色的外纱,腰间束着玉带,手里提着风鸣剑,坐在一座无人居住的宫殿屋檐上。太阳正在落山,黄色的光芒打在她的身上,整个人就好似穿了一件橙黄色的裙子,远远看去,仿佛要和晚霞融为一体了。

路过一队士兵,都笑着和谢尤打招呼,他们一开始都叫谢尤“谢姑娘“,现在全都改口叫”谢女侠了。“

谢尤把一只脚坐在身下,一只脚搭在屋顶的瓦片上,歪坐着,和过来的士兵颔首算作招呼。

最后一丝太阳的光芒也不见了,谢尤慢慢的坐了起来,盯着脚下的宫墙发呆。

脚步声近了,一个穿着黑甲,手里提着大刀的武官走进了这一带的宫闱。他一见谢尤就道。“来!“

谢尤仿佛一片叶子,飘飘悠悠就从屋檐上落了下来。

她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脚步声还没有追月走路的脚步声大。

谢尤笑了笑。“冷大哥,今天你就不用让我三招了。”她转了转风鸣剑的剑柄,“我们认认真真比一次。”

追月伸手在双肩一拍,身上的甲胄掉了下来,他空着的那只手,提着黑甲,靠在台阶边。

谢尤道,“皇后娘娘替我的剑招想了好些名字。”她说着拉出了一个进攻的姿势,“这招叫月上梢头。”

追月一笑道,“少说话。”

他横刀一挡,饶是谢尤的剑招角度再刁钻,他还是一刀挡住了。

谢尤反手卡着刀鞘,往右一拉,刀鞘脱空,谢尤向后躺倒,剑从下往上,送到了追月的胸前。

追月回手一砍,风鸣剑被他的力道砍的向内弯去,他大笑道。“这招该叫什么,月亮弯弯?”

谢尤差点笑得松了劲,她这一剑送不出去,只好收剑。

追月两手握刀,摇了摇头,说。“你的剑,还是太轻,若是遇到绝顶高手,再快,他只要挡在那里,你便无计可使。“

谢尤平平的挽了一个剑花,再一次向追月的胸前刺了过去,她的剑又快又轻,几乎是眼睛还没眨,剑就已经攻到了身前。

追月反手又是一挡,风鸣剑剑尖刺在掩月刀的刀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相撞之声。

谢尤立刻收手,又是一剑刺出,又是一刀挡住。

就这么你来我往十余招,谢尤忽然向后一退,道。“冷大哥,换你出刀!”

“好!”追月也不多说,持刀就砍了过来。

谢尤向左一偏,她真的像一片树叶,风吹着她飘来飘去,贴着掩月刀,她躲过了杀气腾腾的第一刀。

月亮是柔和的。

掩月刀不是。

掩月刀是力破山河的霸道。

追月不是。

谢尤躲过了四五刀后,她看到了追月刀光里的一个破绽。

“小心了。”

“小”字说出来的时候,谢尤在地面上踩了一下,整个人腾到了半空。

“心”字刚滚到嘴边,追月就舞者刀追上了她的步伐,在空中横着砍了过去。

“了”字落在地上的一刹那,谢尤直直的刺出一剑,腰贴着掩月刀,从空中腾过,翻过手腕,刺进了追月肋下的空隙。

她偏了剑尖。

无声的落地,浅灰色的外纱被割了一大片,回旋着掉在了地上。

“又是冷大哥你赢了。”谢尤扬起头,笑了笑。她把剑背在身后,弯腰捡起那一片纱,握在手心里,说。“书仪准备了许多衣服,我还说穿不过来了,这下可是能穿的过来了。”

追月拍了拍肩上不存在的沙土,也把太平卫的黑甲提起来,挎在左臂上。

他和谢尤并肩往外走,一面说。“谢将军最近有消息吗?陛下派的那波人传回消息没有?”

谢尤紧张了一下,现在大家都以为谢矢一个人在太元山里等死,皇帝景重暗地里调派了数名太平卫,往永州去救谢矢,说的是要把谢矢活着带出来,但萧书仪说,皇帝连谢矢死后的谥号的拟好了。

她的紧张被追月收在眼里,追月道。“谢将军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谢尤当然知道大哥没事,但如今大家都以为谢矢凶多吉少,她又会说假话,一到这时候,就只能沉默。

走过几座宫殿,追月忽然指着不远处的影子说。“那是中州城门的令兵,跑的这么快,出什么事了?”

谢尤心里咯噔一下,令兵急传信…………

“永州,容王!”她低声说。

追月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她为何突然说这话。

谢尤猛地摇了摇头,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她一面往萧书仪宫殿的方向跑,一面说。“冷大哥,你快去看看怎么回事,我回去看看书仪。”

她跳到了最近的宫墙上,轻功施展,走的飞快,萧书仪在殿前读书,谢尤从屋顶上飘了下来,一脸急切,风打的她手里的书一歪,砸在了地上。

观琴说。“谢姑娘,你稳着些。”她走过来把书拾起来。

谢尤一把抓住萧书仪的手,“令兵,传令兵,来了。”

萧书仪现在看起来,和谢尤刚认识的时候并无二致,根本看不出来,过年前后,她曾经胖过一阵子。她穿着家常半旧的明黄色衣服,原本坐在廊下,这会儿和谢尤隔着柱子,一个站在廊下,一个站在院子里。她说。“无事,陛下能处理。”

“可赵……”谢尤刚说了一句,瞄见一个白面内侍打从殿内走了出来,她立马噤声。

观琴自然的接了上来,“找不见了,谢姑娘别急。”

谢尤一直等那白面内侍走远了,才用她一双杏眼,圆滚滚的望着萧书仪。“怎么办呢?”

萧书仪摇了摇头,“去永州的人马,现在都是进的去,出不来。”

“我去!”谢尤早就想回去找赵约,只是她以为萧书仪的人能把赵约带回来。

萧书仪道,“不可。”她握着谢尤的手,温声道。“小谢,谢将军出事,你都没有再回中州,如今要是无缘无故的回去,陛下会起疑心。”

谢尤急的一跺脚,“那要如何?我,我说我是回去找大哥的。”

“陛下更不会让你去。”萧书仪道。

谢尤道,“我自己闯出去,没人拦得住我。”

“冷统领还在宫中。”萧书仪道。

谢尤泄气了,她知道追月领了陛下的旨意,日日看管她,她的剑又赢不了追月,要说闯出去,只怕不可能了。

萧书仪望了望宫门,道。“再等几日,若是与容王交战,陛下必派使者往永州去,到时或有机会。“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战起(三) 谢尤在晚上的时候,还是摸出了宫。

萧书仪说的不对,追月是能拦得住她,可前提是追月要能“发现”她的踪影。谢尤知道,冷大哥的轻功很差,她只要避过他一会儿,就能离开太平宫。

这会儿追月穿着黑甲,在太平宫面靠正街的那一道城门楼的了望台上半靠着休息,他并不是每个晚上都会留守太平宫。今晚不一样。

谢尤翻上城门楼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到了,于是他提着刀站了起来。身边的太平卫问。“统领,您看见什么了?”

追月摇了摇头。“没什么。”他按着刀又坐了下来。

如果谢尤因为容王起事的消息,要回永州去,只能说明谢矢没有死。

如果谢矢没有死,谢尤要去永州,追月不想拦她。

谢尤一直提心吊胆的从宫墙上跳下来,落地时打了个滚儿,飞快的钻进了最近的一棵树上——要知道太平宫宫门前百米,都是一览无余的平地,最近的树,谢尤的轻功也要飘那么一会儿,她穿了一件缺了一片的灰色外纱,里头的藕色衣裙,月色下颇是显眼。

在宫门口正预备下值的安扶风一眼就看见了。

他刚刚换了便装,和几个太平卫在宫中膳房混了一顿酒菜,和他的两个跟班要回家去,看到那条熟悉的身影,立刻就想到了谢尤。安扶风一摸下巴,当机立断,斜身上马,鞭子一抽,就追了上去。

中州城的宵禁时间就要到了,路上人不算多。

谢尤踏着屋檐,往金家酒楼的方向一直走。她一路上听到若有若现的马蹄声,低头去看,没瞧见马的踪迹,就没放在心上。

安扶风在中州城早就混熟了,他一看谢尤走的方向,就知道她要往那一片去,更兼他这段时间暗地里对谢尤的了解,她一定是往金家酒楼去了。

谢尤的确是去金家酒楼的。

她没有钱,没有马,甚至她也不大确定自己能一个人走到永州去。

她要找到朋友,而现在中州城里,她能想到的人,就是金源祁金老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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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家酒楼不算中州城一流的酒楼,他们每日卖酒菜饭食,也挣不了几个钱,老板金源祁是个中州一带江湖上买卖消息的二手贩子,而他在金家酒楼的地窖里,办了一个要签生死状的比武场,入流的、不入流的,都来这里赌输赢。

金源祁是庄家,他总是会赢。

这些钱,都贴了金家酒楼。

所以白日里,金老板一向都是在后院里呼呼大睡,他听到风哨声的时候,还以为是门窗没关好,拉过被子,蒙着头,把那声音隔绝在外。

谢尤晚上进来金家酒楼,要不是她手里提着剑,就凭她那一身衣服,伙计也不能让她进。

她把一柄剑放在了一个伙计腰间,拉着他挡着自己,才被领到了金源祁的房间里。

酒楼老板的屋子,一丝酒味都没有。

谢尤想起之前多次见到金源祁,她都是遇到他宿醉不醒,没想到今天进了金源祁的房间,居然是这样的。

带她进来的伙计,颤颤巍巍的叫了一声。“老板,有人找。”

金源祁嘟囔着掀开被子,耷拉着眼皮,看也没看谢尤,就说。“什么时辰,就来叫我,下头开始了吗?”

伙计瞄了谢尤一眼,又说。“老板,有客。”

金源祁这才眼皮一抬,看到了谢尤。“小谢!”他嘴里滚出了一句脏话。“你怎么回来了?陆兄弟才从这走了不到一个月,往中州找你和谢大将军去了,你们都回来了?这得多快的马……”

谢尤这时才知道陆成居然还来过一趟中州,她急声问。“金老板,你说什么?陆成他不是在白马吗?”

“什么白马?前一阵子他来中州,呆了一个晚上,问我要了几个人,就说你从谢将军出事的悬崖跳下去了,他赶回来报个急信,就要带人去山下找你们。”

谢尤对此事一无所知,她转念一想,她走的时候,陆成去了靖仓山,一两天回不来,等她回来的路上,也没去找陆成,她只当自己让慕容山庄的人传信后,陆成他们就不会再趟这一摊浑水了,没想到……

她心里暖羊羊的,一时没有说话。

金源祁趁着她发愣的这一会儿,起来穿好衣服,和谢尤走到院子里。

今晚月亮格外明亮,不知不觉马上就要入了八月,金源祁道。“小谢,谢大将军回来了吗?我没听到中州有这方面的消息啊。”

谢尤不知道怎么说,她来找金源祁是真,但她并不像相信沈哲、陆成、或是赵约那般相信金源祁。对了,沈哲。谢尤对金源祁说。“大哥还在中州,我之前被困在太平宫里看管起来,这事说起来复杂,金老板可否安排我和定国公秘密见一面?”

金源祁搓了搓手。“要今晚见,恐怕有些难,明日后日,是没问题的。”

谢尤今晚跑出来,还不知道明天皇帝或者萧书仪会不会满城找她,她说。“今晚最好。”

金源祁说,“听说小谢轻功与陆兄弟不相上下,要入沈府轻而易举,为何不夜入沈府呢?”

“我不认得路。”谢尤说这句话的时候,不大好意思。她在中州,通共上沈家,就是那天萧家庄子的管家送了她去那一次,她出来的时候,是想着金源祁或许能送她出城,但后来一想,要是不先与沈哲说过,回头又让一个人埋怨她。

谢女侠叹了口气,心道自己如今办事拖拖拉拉,丝毫没有江湖儿女的爽快。

金源祁道,“我画一张图给你。”

金老板很是爽快,没过一会儿就画了一张图给谢尤,又让人拿了一件黑色披风给谢尤穿上,说。“这一身乍眼,披个披风。”

谢尤拿了图,在月光下对着一看,她大致知道怎么走了,就对金源祁一拱手,道。“多谢金老板。”

金源祁摆摆手,“客气,客气。”他说着送谢尤从前面出去,“小谢,晚上小心。”

谢尤点点头,把兜帽拉高,从后院通往酒楼的门里走了出去。

金家酒楼这时正热闹,里头充满了各色人物,酒都喝的差不多了,一个个面红耳赤,谢尤拉紧披风,左躲右闪,就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背后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谢尤转头,看到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有何贵干?”她冷冷的问。

安扶风在酒楼门前没堵到谢尤,楼上楼下转了好几圈,要走了忽然见到一个穿着兜帽,鬼鬼祟祟的人物,他碰运气似的拉了她一把,没想到就是谢尤。他说。“谢姑娘,你鬼鬼祟祟的溜出来,又穿成这样,是要去什么地方?”

谢尤皱着眉,没想到这人知道她是从宫里溜出来的,一紧张,反手拖着对方的胳膊,拉着他就躲到了酒楼楼梯的下面,这里光线被遮挡的严重,她看不清对方的脸,但风鸣剑已经压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是谁?”谢尤问。“不要多管闲事。”她并不在乎来的是谁。

安扶风没想到谢尤不记得她了,剑卡在他的脖子上,他还动了一下,说。“你不记得我?安,安扶风?桥边把你吓得落水的那个。”

一说落水,谢尤就想起来了。她冷哼一声。“原来是你。安副统领。”没想到追月这个太平卫统领没追出来,倒让一个不懂武功的副统领发现了她的踪迹。

她不想同安扶风废话,剑刚放在,另一只手干脆利落,一记重拳,打在安扶风的太阳穴上,对方身子一软,倒了下来,谢尤把他推进了楼梯间的最里面,然后看了看左右无人,又把兜帽紧了紧,赶紧出去了。

她走到外面,先是跳上屋檐,坐在那里,对着月光又把图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攥在手里,朝着图里沈宅的方向跳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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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约他们终于赶到中州的时候,在城外遇到了永州的信使。这人已经累的不成样子,身上背着令箭,马困人乏,超过了骑马的赵约、陆成、柯岚律三人,在前头一段路上,马腿一软,人就被甩了出去。

陆成等人策马过去看,这信使吐着白沫,说。“容王造反了,送信给陛下。“然后脖子一歪,竟是活生生累死了。

陆成和赵约面面相觑,赵约道。“先将此人和马带到一边,免得大路上又有人来。”

他们把人抱着拖到了路边,陆成和柯岚律又回去抬马,赵约蹲在这信使的身边,在他衣服里摸了摸,摸出了程煦的令牌和书信。

他皱了皱眉,对陆成说。“这口信十分重要,一定要送懂啊,但不能我们送。”

陆成问。“那要如何?”

赵约把信拿在手中,道。“陆大侠脚程快,不如去新宫那里,找’赵大人’过来。”

赵约说的赵大人,就是他离开中州前,让易容大是容易假扮的他。

这一路上他早向陆成坦白,这时陆成道。“好。你们到附近三清观等候。“

赵约点头,“那里是萧家的地方,很妥当。”

于是三人分了两路,柯岚律骑马,驮着那位气绝的信使,和赵约一道去了三清观。陆成则一个人,施展轻功,往新宫的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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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尤摸到沈宅外面的时候,看到宵禁时分,里头的院子还灯火通明,她跳下屋檐,沿着府里的路走,想着碰到什么人,能与沈哲先传个话。没想到一直走到亮灯的院落,一个仆从也没遇到。

她只好走到正屋门外,这个院子她不曾来过,一站在门外,闻到一股熟悉的香粉气味。谢尤仔细嗅了嗅,一推门,居然看到乔乔和沈哲两人坐在屋内。

乔乔穿着一件桃色裙子,肚大如斗。沈哲一手搭着她的手腕,一面惊讶的看着谢尤。

“小谢,你怎么来了?”沈哲站了起来。

谢尤来不及回答他的问题,她一个箭步冲进了房间,指着乔乔说。“你!你!不是难产死了吗?这孩子怎么……”

乔乔呸的一声。“少咒我死了,沈帅的消息瞒不住了,我这唯一的证人眼看要被风雨楼狗急跳墙给灭口,当然要假死逃走。我这冤家,在肚子里都快十三个月了,还不出来,整日折腾我。”

她满脸大汗,香气更是浓郁。

谢尤目瞪口呆的听着“十三个月”,话都说不出来。

乔乔坐着,手扶在肚子上。“你不是让人在太平宫看管着,怎么出来了?”

谢尤还是在为“十三个月”惊讶着。

乔乔一笑,“难不成你打赢了师兄?”她又摇摇头。“不成,你连我都打不赢,顶多是欺负师兄轻功平平,跑出来的。”

沈哲问,“小谢,你怎么出来了?”

谢尤道,“容王起事的消息,传进宫里。永州,永州,大哥和……还在那里。”

沈哲一听,连连道。“小谢,你糊涂,大家都以为谢大哥必死,容王起事消息传来,你该在太平宫安然不动才是,不然陛下定疑谢大哥是假死脱身,为了替容王效命。”

萧书仪也说了这一层,谢尤同她敢说是要回去救还在容王手里的赵约,到了沈哲这里,支支吾吾的说不出口。

沈哲眉头紧缩,又道。“小谢,你出宫来有人发现没有?”

谢尤道。“我先去的金家酒楼,金老板和他手下一个伙计知道。”

乔乔问,“我师兄呢?”

谢尤道,“出来没碰上冷大哥。倒是在金家酒楼,遇上了安家那位太平卫副统领。”她皱着眉。“我把他打晕塞在楼梯下了。”

沈哲道。“这些我来处理,你快回太平宫去,明日消息一发酵,小谢你说不定会被盯得更紧,千万不可有异动。”

乔乔咯咯的笑着,谢尤听得难受,闻着她身上的味儿更难受。

正要开口,乔乔忽然一声尖叫,抓着桌沿就溜了下来,人坐在地上一摊水里。

谢尤惊慌的倒退一步,乔乔大声道。“我把羊水笑破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站起(四) 在清晨的第一抹曙光到来之前,谢尤走在回太平宫的路上,回想着乔乔凄厉的叫声,和那个皱巴巴的孩子。她从头到尾一直站在产房里,清峦生过孩子,也被半夜叫了起来,还有沈哲连夜叩门请来的产婆,一时间整个房间,除了血腥味,都是女人身上的脂粉香气,还有产婆身上浑浊的味道。

谢尤负责按住乔乔,她的力气比谢尤想象的要小多了。她也几乎没有挣扎,只是咬着塞在嘴里的一块布。

谢尤一直观察着她的脸,看到她额角溢出大颗大颗的汗珠,还有融化的白色脂粉,都流进她的脖颈里。

她被清晨之前夜晚的风吹着,脸颊上滴过一滴水珠。

不知不觉,又开始下雨了。

谢尤提气在屋檐墙头行走,一直到了太平宫宫门外百米,她等着清晨的侍卫换班。

等啊等啊,谢尤闻到了一阵香味,原来是一个包着头的妇人,推着馄饨摊往最近的那个街口走了过来。谢尤原本躲在树上,这棵树是个绝佳的藏身处,旁边的商铺还没开门,她从那家屋檐上跳下来的时候,看到了院子里挂着几件衣物。

现在她有些困了,闻着香味,骨头痒的发慌。

谢尤知道自己不能被看见在太平宫外,但她这会儿难受的很,一番天人交战,还是从树上跳了下去,拢紧了披风,走到了馄饨摊前。

妇人还没把摊子摆开,桌椅板凳都堆在墙角,见谢尤走过来,招呼她说。“客人,恐怕要多等一会儿。”

谢尤把风鸣剑在腰间玉带上一卡,弯腰抬起一张桌子,和两把凳子,夹着走到已经摆好的一张桌子旁,剑尖一抬,勾住一张凳子,手上把桌子放了下来,另一只手剩下的凳子和脚尖勾住的一只稳稳的落在了地上。

妇人愣了一下,笑道。“客人想来是着急,小妇人先给您下一碗。余下的桌椅……”她原本要说一会儿摆,谢尤已经把第三套摆好了,她只得回身系了围裙,从推来的车上取下锅碗,提了一桶水下车,然后开始煮起早就包好的馄饨来。

不过一会儿,谢尤摆好桌子,背对着大街,趴在中间一张桌子上,闻着馄饨里鸡肉的香味儿,差点睡过去了。

她这一晚都不怎么休息过。

草草吃完第一碗馄饨,谢尤从耳朵上卸了一个金坠子,放在桌上,趁夫人没注意,身子一飘,又回树上了。

这次晨光已经洒在了最顶层的叶子上,谢尤抓住了短短的一段时间,整个人像离弦的剑,冲到了太平宫的宫门口,几个士兵凑在一起等着换腰牌,往名册上画押,谁也没注意到一道黑影从他们身边飘过了,谢尤刚一宫门,就拔地而起,跳上墙头,身子一偏,倒进了宫墙另一边的庭院里。

她隔着一道墙一直向前走,间或翻墙跃花,一口气冲到了后宫萧书仪的宫殿外,才碰见了早早出来去传早膳的望棋和两个小宫女。

谢尤一伸手把头上的兜帽拉了下来,对望棋“嘘”了一声,闪身从她身边溜进了凤尚宫。

她进来的时候,殿前有几个扫洒的宫女,见了谢尤,都要上前行礼。

谢尤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一个白面内侍不知又从哪里走了出来。说起这个人,谢尤过年那会儿,还曾经打过他一个巴掌,只因当时萧书仪要她去取一件图,回来的时候,差点穿帮,这位内侍一个劲的要往房间里闯。

他不是萧书仪的人。

谢尤裹着斗篷,正好被他撞见了。

内侍走上前,对着谢尤行礼,道。“谢姑娘,一大早是去哪儿了?”

谢尤面色沉静,冷冷的说。“起的早,出去练剑了。”她这时想起这位内侍姓路。

路内侍伸出一只手,白净又纤细,指着谢尤说。“这身衣服,看着不像是宫中的。”

这次谢尤什么也没说,直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进了自己住的西偏殿了。

一推门进去,只见观琴她床上躺着,谢尤进来的声响把她惊醒了,观琴一下坐了起来,上前道。“谢姑娘回来了?”

谢尤看了看她,“你知道我出去了?”谢尤走到床边,说。

观琴也就坐在床边,撑着膝头。“昨夜娘娘半夜醒来,命奴婢来看看谢姑娘可否安枕。”

“书仪知道我出去了?”谢尤说着脱了外面的披风,罩衫,又去解剑。

观琴道。“娘娘以为谢姑娘去永州了,原本今早要宣布谢姑娘得了急病,让我在这里打几日掩护。”

谢尤一想到这给萧书仪带来的麻烦,又让观琴担的风险,她就不禁愧疚起来。

观琴走下床,捡起地上灰色罩衫,“呀”了一声,说。“怎么有血?”她顺着那血渍抬起头,看着谢尤裙边。只见也有巴掌大一块血渍,在藕粉色的裙子上无比刺眼。“姑娘昨晚……”

谢尤扯开外袍的扣子,观琴站起来替她脱了下来,又去瞧她腿上。

谢尤忙道。“不是我的血。”

观琴问。“姑娘昨晚瞧着不像歇好了,娘娘该起了,奴婢去禀报一声,姑娘躺下眯一会儿,早饭时奴婢来叫您。”

她把谢尤的衣服都挂在胳膊上,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套蓝色的干净衣服挂在衣架上。

谢尤人都坐在床上了,一见她拿了这个颜色,连声说。“不要蓝色,观琴姐姐,找一件绿色。”

她盯着观琴换了一条下裙,才倒在床上。

观琴轻手轻脚的出去了,谢尤躺在床上,又觉得困乏不已,脑子却无比清醒。

她现在担心谢矢在太元山,势单力薄,万一狡猾的第五梁琛——第五梁琛平心而论人还不错,可他是第五何华的哥哥,又有陆成总是说第五何华是个妖怪,谢尤就对姓第五的人没什么好感。

又忧惧赵约在容王那里遭了什么折磨,她原本要跟沈哲争一争,可是遇上乔乔忽然生孩子,她就忘了,好容易母女平安,谢尤就被沈哲左一句你快些回去,又一句晚了恐生变数,弄的她人慌慌张张的,这会儿躺在床上,又心浮气躁,只恨自己为什么要自己跳回了火坑。

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她感觉自己没睡多久,就被一阵喧哗声吵醒了。

谢尤听见声音是从院子里传来的,她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但想着起来同萧书仪说说话也好,于是起来穿好衣服,胡乱用一根玉簪子盘了头发,推开门就走了出去。

路内侍和安扶风站在院子里,望棋站在这边,叉着腰和安扶风正辩驳的起劲。

“昨晚我们观琴姐姐一直陪着谢姑娘在西偏殿睡呢,安副统领,您非说瞧见了谢姑娘在宫外,又要一大早的见谢姑娘,我也同你说了,谢姑娘早上出去练剑了,这会儿刚进去沐浴……”

“望棋!”谢尤站在西配殿门外,喊了一声。

望棋看到她出来了,笑着说。“姑娘急什么,安副统领不敢闯进去。”

“安副统领。”谢尤冷冷的点了点头。

安扶风指着谢尤说。“谢……你昨晚是不是出宫了。”

谢尤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扭头往萧书仪住的正殿走了。安扶风在后面喊她,她理也不理。

快走到正殿门口的时候,望棋追了上来,贴在谢尤耳后说。“安副统领走了。”

谢尤脚步没停,一直等走进了正殿,才一扯望棋的袖子,说。“他来说什么?”

萧书仪这时候在内厅里看宫中中秋宴的采买单子,听到谢尤在外面说话,叫她。“小谢,进来吧。”

谢尤掀起珠帘,走了进去。

萧书仪穿了一件蓝色绸衫,见她进来,招招手。

望棋对着萧书仪行了个礼,说。“娘娘,安副统领方才来,说了几句话,他非要看着谢姑娘在不在。“望棋说话的时候,瞥了谢尤一眼。“奴婢和他争执了几句,谢姑娘出来了,安副统领就走了。”

萧书仪点点头,望棋又行了个礼,出去了。

谢尤这才坐在萧书仪身边。她没说话,萧书仪说,“表哥回来了。”

谢尤瞪大了眼。

萧书仪笑着碰了碰她的手,“幸好你回来了,不然要再派人去路上叫你回来,这可又耽误了许久。今早早朝下了,表哥入宫见了陛下,回禀新宫已经建成,陛下择定了日子,就能迁宫了。”

谢尤问,“赵公子怎么从中州回来的?”

萧书仪笑道。“一会儿他来了,你听他亲口说岂不好?”

谢尤一下结巴了,“赵……赵公子要来?”她早上还未洗漱,赵约……谢尤猛地站了起来,说。“我……”

“坐吧,表哥要同陛下说建新宫的事,只怕要留到午膳后才能来。你先同我说一说,为什么昨晚出去了,早上又回来了。”

谢尤正色道。“书仪,你为何未曾同我说过乔乔还活着?”

萧书仪愣了一下,“乔乔?”她很快的说,“你见到她了?在何处?”

谢尤不知道萧书仪为何这样说,她奇怪的问。“你不知道乔乔在哪里?”

萧书仪摇摇头,“她几个月前忽然从兄长的庄子上消失了,我们只好对外称她病故了。”这话说的漏洞百出,谢尤却深信不疑,她当即说。“我在沈三哥府上见到了她,她昨晚生了个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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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成和赵约说,容易这人倒是挺厉害,回头到工部做个官也不是使不得,他们昨日在城外让容易假扮了传令兵,去了太平宫,三个人晚上一同到了赵约主持修建的新宫旁边的营帐下榻,陆成打了一壶酒,话匣子就开了。

赵约说,“明日我进宫向陛下汇报新宫已成,若不出意外,容王定会将沈帅身亡的真相公布于天下,那时我在陛下身边,可从旁刺探一二。”

陆成一举手里酒壶,“明日都仰仗九郎了。“

柯岚律道,“我想明日去第五府上看一看。”他知道了害了姐姐的仇人,如今一门心思想的都是复仇。

陆成用脚一提他坐着的凳子,说。“我们当时都把那妖怪的宅子给烧了,柯兄弟,你且缓一缓,容王这遭子事若出了,第五下场比死可惨多了。”

第二日赵约早起,骑马如中州城,就比谢尤溜进太平宫晚了半个时辰。

他在勤政宫等皇帝下朝等了足足两个时辰,因为容王果然发缴文,头一条就是指责皇帝景重不仁不义,放纵手下第五何华毒杀元帅沈稳,为的就是嫉妒沈稳功高盖主。此消息一出,满朝堂哗然。

赵约等的时候,一个穿着黑甲的年轻太平卫走了过来,对他说。“你是赵九郎?”

赵约点点头。

对方又说。“要娶谢尤那个粗俗的江湖女子,辱没你了。”

赵约笑笑,没有接话。

年轻的太平卫哼了一声,又走开了,走的时候,捂着后颈,看着很不舒服的样子。

一直快到午膳,赵约才等到了皇帝,跟在他身后的,除了第五何华,再有就是一位负责拟旨的内侍,皇帝看到赵约,愣了一愣,才说。“赵卿今日为何入宫?”

赵约长揖到底,说。“新宫落成,臣来向陛下报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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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成和柯岚律当然去了金家酒楼,金老板又被从被子里挖了出来,他看到陆成,和看到谢尤的惊讶程度不相上下,第一句就是。“陆兄弟,你怎么回来了?小谢才往永州去了。我昨儿还同他讲,你去永州救她了。”

陆成这次比赵约说谢尤回中州还觉得胸口痛的厉害,他狠狠的说。“这女娘…………我见了定要杀了她!”

谁也没让陆大侠奔波这么久,连一面都见不上。

还是柯岚律奇怪,问。“谢姑娘什么时候来过?”

金老板说,“就是昨晚刚入夜,后来说要去找定国公,我又给她画了张图。”

“沈三不会让她去中州。”陆成立刻说。

他抬脚就往外走,招呼柯岚律。“柯兄弟,走了,去定国公府。”

章节目录 陆成番外(四) 说着就将毒烟弹砸向院中。然后一个起落,窜入一扇窗户。这是个仆役所住的房间。

陆成吹了一把毒烟,那些人在睡梦中都跃了起来,抓耳挠腮在房中各处冲撞,陆成趁机从另一边的窗户跃出,又进了隔壁的一间,如法炮制,搅的整个院子都吵闹了起来。

屋檐上的四大高手,只有一个人追了下来,陆成凭着轻功在院子里跑了一圈,也没被抓住。最后在后墙角堆着柴火的地方点了一把火,扔上房檐。自己一个纵身,跃入了主屋。

景重为尊,自然住在这个屋子。陆成刚一进去,就看见亮光一闪,一把剑直直的刺向他的面门。

陆成丢了一个毒烟弹撞上剑尖,毒烟炸开,趁着剑客屏息的那一瞬,绕过他进了屋里,一把卷走了景重挂在衣架上的衣物,还顺手在他枕头下摸了一把,摸出了不知什么东西,就从前门撞了出去。

这一撞,正好撞在一个蒙面的黑衣人身上,这人身后无人,陆成和他对视一眼,两个人有默契的错了个身,陆成从房中离去,那个黑衣人则杀气腾腾的进了景重的屋子。

外头还有几个人在和剩下的两大高手厮杀,陆成这会儿也知道水混了,就大摇大摆的坐在门外的石阶上,摊开衣服寻找起景重的私印。

景重的衣服里挂着一个小玉柱,陆成摸了摸玉柱的低端,看到手上一点红色,于是借着廊上的灯光一看,果然是一方印章,写着景氏之鉴。陆成从怀里拿出帛书,又拿出印泥,一点儿也不着急,细细的把印章拓好。然后收好帛书,把衣服连带那些东西,扔到了房檐之上。而后纵身一跃,就跃上了院墙。

刚要离开,突然想到四年前第五氏之仇,这下又扭转回去,在厮打的人里寻找第五氏。

只见一个穿着中衣,头发散乱的男子在和两个黑衣人缠斗,陆成一看,可不就是自己的仇家第五氏的那个人!他见那两个黑衣人似乎有不敌之势,突然在怀中摸到了一把十字镖,想起来这是永安坊的人给的毒镖,不知道第五氏中了会有什么后果,当下摸出三枚,射向第五氏。

毒镖入肉,第五氏的动作立刻慢了一拍,那两个黑衣人似乎无意取他姓名,一人飞快上前,点了第五氏的穴位,另外一个人手气剑落,竟然是挑断了第五氏的手脚筋脉。

陆成看了,在后面说。“你们这样,难免他被治好。”说着上前来,指点着那个黑衣人说。“你应该砍掉他的双脚,再把他的衣服扒掉,断了他的子孙根,在他的脸上刻上无耻二字,吊在这个院门口。让他日后再无颜见人。”那两个黑衣人看了陆成一眼,陆成斥道。“大家都是来寻仇的,你们客气什么!快动手!”

第五氏气的面皮发胀,陆成嘿嘿一笑,对第五氏道。“这是报四年前之仇,我也不怕你,倘若不服气,日后尽管来找我报仇。”

陆成见翻墙而出,当夜就趁乱离开了中州城,往白马寺赶去。

一路马不停蹄,跑死了好几匹马,正好赶在萧书仪离开这天把帛书交给了她,随便找了一间禅房睡下,一睡就睡了两个日夜。

醒来去见沈稳,正是辞别他,又回到了江湖中,逍遥自在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战起(五) 谢尤洗了脸,匀了面,甚至还让望棋给她画了眉毛,她坐在镜子前,捧着脸细细的看了许久,一直到午膳时分,她和萧书仪吃了一半的时候,路内侍走进来,说。“陛下说,留赵大人在勤政宫多说一会儿话,晚些再来拜见娘娘。”

萧书仪颔首,路内侍双手叠在身前,躬着腰又退了出去。

谢尤很快吃完了饭,站在院子里踱步。

萧书仪站在廊下阴凉处,不住的说。“小谢,站上来吧。”

谢尤摇了摇头,她也不嫌中午的太阳晃的眼晕。

总算她呆不下去了,扔下一句,“我去找冷大哥。”一溜烟跑出了凤尚宫。

谢尤当然是去了勤政宫,她穿着一条绿色的裙子,白色的小袄,腰间别着银练似的风鸣剑,穿过了几重宫宇,走到了勤政宫的大门口。

守卫一见到她,就上前拦住,说。“谢姑娘,陛下和几位大人在商议国事,您不能进去。”

谢尤没说话,冷着一张脸在勤政宫门口,抱着胸站在一边。

过了没一会儿,里头走出来一个内侍,小跑着出来,对着谢尤行了个礼,说。“谢姑娘,陛下请您进去呢。”

这种时候,皇帝怎么敢不见谢尤。

走进勤政宫,正殿恢宏,台阶有九数。追月站在最上面的一层台阶上,谢尤经过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小心说话。”

谢尤跟着内侍走进了正殿,见殿内站着五六个人,皇帝坐在上首,旁边坐着一个腿上搭着毯子的第五何华,殿门口站着的赵约、程知劲,是谢尤认识的人,另外两个大人,谢尤都没有印象。

她进来朝皇帝跪下,磕了个头。起身的时候听到皇帝说。“谢姑娘,你来的正好,阿矢的事情,你不必担心,反贼不过是乌合之众,不出几日就能拿下。到时候救回阿矢,正好给你和赵卿办喜事。“

谢尤皱着眉,目不斜视,盯着皇帝,似乎要看出他说这话的真正用意。

皇帝是这么想的,他抓着扶手,身子微微前倾。

那封容王的缴文,皇帝谋害的大将,除了沈稳,还有一个谢矢。

谢尤作为谢矢的妹妹,今天站在这大殿之上,当然让众人都紧张起来。她没说话,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谢尤是来看看赵约是否安好的,她走进来的一瞬间,就已经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一切。现在她站在这里,感受着殿内每一个人的视线都意味不明的落在她的身上,她轻轻的咳嗽了一声,立刻有一个她不认识的大人说。

“赵大人修好了新宫,是大功一件,既然程将军立下了军令状,说九月得胜乃还,陛下,不如将赵大人与谢姑娘的婚期安排在九月上旬,秋高气爽,正是结亲的好日子。那时谢将军回京,又……”

谢尤面无表情的打断了那位大人的话。“我大哥的将军官职不是没了吗?”

一时难堪的静默。

第五何华的声音细柔,从殿上传来,他说。“今日晚些时候,陛下便要颁布旨意,洗脱谢将军的污名,还他镇国大将军一职。”

“我家的宅子和东西也都还回来吗?”谢尤很老实的问。

皇帝道,“当然,都在宅子里封存着,无人动过。”

谢尤点点头。她又不说话了。

方才说话的大人支吾了一会儿,究竟是脸皮厚,还是有人一定要他把话说完,总之谢尤就听见他又说。“九月初四,适出门,嫁娶皆宜,赵大人,谢姑娘,不知以为此日子如何?”

赵约道,“听谢姑娘的意思。”

谢尤忽而笑了,看也没看赵约,直接对皇帝说。“陛下,大哥的信,您也看过,他说了,陛下指给我的这门亲事,甚好,他要退隐山林,我这亲事,大哥不回来,也成的了。”

程知劲在这殿上,原本是最有资格管谢尤的人,他这时候终于开口说。“小谢,什么话,你成亲,阿矢能不回来吗?你放心,程叔叔一定把你大哥给你带回来。”

谢尤自回到中州,这是头一次见到程知劲。

她这会儿见到他,又想起上次和他一起去别庄,和乔乔说话的那一次。昨晚的血腥和尖叫又一次回到了她的脑海里,她没有回答程知劲的话,这让正殿里的气氛又一次奇怪了起来。

谢尤想着乔乔,一直到程知劲又一次喊她,她才恍然回神。她垂下眼睛,看着裙角,说。“程叔叔不必安慰我,我走的时候,大哥已经决定留在太元山里,不回来了。”

她说这话,在场之人,都以为谢矢是命丧太元。

这时第五何华,皇帝,还有另外两个大人的脸色都变得无比的难堪。

一时无人说话,终于皇帝说。“赵卿去向皇后请安吧。”

谢尤抬头,看了皇帝一眼,他比谢尤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变化,这时候对她温和又亲近的笑着,但胡须之上,眼睛平平,一丝波动也没有。

于是谢尤行了个礼,赵约出去的时候,她也就跟了出去。

“我……“

“你……“

谢尤红了脸,不说话了。

赵约和她隔着两个人的距离,偏过头,看着她说。“阿尤先说。”

谢尤张口说了一个,“你怎么回来的?”然后向他靠了一步,又问。“容王为难你没有?”怪不得她心急,说话你呀我呀的都出来了,话一出口,谢尤脸就更红了。

他们两人走着出了勤政宫的大门,赵约说。“陆大侠和柯大侠往永州找你,那时阿尤早已在回中州的路上,陆大侠找到了州刺府,顺势就救了我出来。容王不曾为难与我,我家家业丰厚,容王原本指望,赵家能提供军火给他。要与中州抗衡,仅凭永州兵马远远不够。”

“陆大侠呢?”谢尤可不是个见色忘友的人,她还为了尊重陆成,称呼他为大侠。

赵约说,“今晨我从新宫离开时,两位大侠还在寒舍休息。”

“他应该会去找沈三哥。”谢尤道。

“阿尤近日在中州如何?”

“每日陪伴皇后,日子过得惬意。”

“不曾出宫去?”

“……不曾。”

“你倒不嫌闷。”

“同有意思的人在一处,就不闷。”

“皇后娘娘是个有意思的人?”

“书仪是聪明人?”

“那我呢?”

“……赵大人也是聪明人。“

赵约低低的笑了起来,谢尤望了他一眼,也笑了笑。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凤尚宫,赵约和谢尤并肩走了进去,望棋在廊下陪着萧书仪坐着,一见谢尤就笑道。“呦,谢姑娘带着姑爷回来了。“

谢尤脸腾的一下红了,她剜了望棋一眼,脚下走的快了几步,把赵约甩在了身后。

萧书仪站了起来,伸出一只手让谢尤拉着。

谢尤拉着她的手,躲在柱子后面,看着赵约不紧不慢的走了过来。

“皇后娘娘,”赵约作揖道。

“九表哥请起。”萧书仪温柔的笑了笑。“表哥里面说话吧。”

她拖着谢尤,就往殿里走,望棋凑过来,咯咯的在谢尤耳边笑了两声,谢尤伸手捏了一把他的头发,望棋做了个鬼脸,先一步走进殿里,准备茶水去了。

等几个人都坐好了,谢尤就不说话了,她看着萧书仪和赵约一个坐在她身边,一个坐在对面。萧书仪问,“表哥与容王商谈如何?”

“第一批的钱容王已经托人送到了镖局,至于兵器,则是这月中旬会运到永州。”

旁人在这里定然听得心惊胆跳,心里琢磨皇后居然与容王勾结,可谢尤全无半点政治触觉,她只是在心里想,原来赵约果然与容王是关系不错,她白担心了一场。

萧书仪又问。“想来是因为表哥提前离开,容王才匆匆起事,缴文迟了一天送到中州,效果大大削弱了。”

“谋害两名大将,削弱的效果,也足够了。”赵约答道。

萧书仪道。“今日陛下如何说?”

“晚膳传了定国公入宫用膳,谢姑娘这边,陛下属意早日让我与谢姑娘完婚,我便能代表谢姑娘发声……陛下仍是担心,谢姑娘是个变数,听闻第五重金雇了几名风雨楼的易容刺客,想来是为了日后辖制谢姑娘做准备。”

谢尤抢白。“我大哥都不回来了,皇帝还要做什么?”

萧书仪看了她一眼,目光颇具威仪,谢尤一下不说话了。

赵约也没有回答她,而是继续同萧书仪说。“此次战事,陛下派了程将军为主,冯将军为辅?“

“冯将军?容王妃的父亲?“萧书仪笑了出来。”陛下好筹谋,打不赢,必是冯将军偏袒女婿,正好有机会把冯家端了,打赢了,是陛下有用人之明,连反贼的亲眷都敢用。“

“是。“赵约应道。

“要看定国公的态度。“萧书仪抿了一口茶。

“是。“赵约又应了一声,目光从谢尤拿糕点的手上扫过。

“东边如何?“萧书仪又问。

赵约捻了一块糕,说。“大表哥在东边,娘娘尽可放心。”

“兄长带着夫人,我担心他分心。”萧书仪说的不客气。

赵约就带了一抹笑意。“娘娘说笑。”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成家 萧书仪和赵约要说的话很多,谢尤一开始还能听懂,后来就听不懂了。

她耐着性子坐了一会儿,看着赵约,又看看萧书仪,发现这表兄妹二人,长的不大相似,但一颦一笑,说话的语调都像是一个人似的。

谢尤忽然心里惊恐,她喜欢赵约,是因为喜欢赵约,还是喜欢他和萧书仪像呢。

这个念头一出来,谢尤几乎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她把手从萧书仪手里抽了出来,用奇怪的眼神从二人身上扫过,跑出了凤尚宫正殿。

站在院子里,她大口大口的喘了好久的气,依然觉得自己要窒息了。

望棋追了出来,在谢尤身后几步,就问她。“谢姑娘怎么了?娘娘让奴婢出来看一看。”

下午的阳光洒在谢尤的绿裙子上,它的颜色愈发淡了,谢尤就盯着那片裙子上反射的光线,看了不知道有多久,她眼睛一痛,使劲揉了揉眼睛,一摸才发现自己的脸颊居然湿了。

知道自己哭了,谢尤才觉得胸腔里一股悲伤之感怎么也抑制不住,也难为她,这小半年颠沛流离,就是心再大的人,也不能跟个没事人一样每人过日子。谢尤到了这时候,才觉得大哥失踪,自己跳下山崖,回到靖仓,不能去祭奠萧结香的父亲,还有萧书仪一直以来和皇帝岌岌可危的感情,她一次又一次的小产,程茜和乔乔嫁给了同一个人,等等一切,甚至还有她到底喜不喜欢赵约,该不该嫁给他,这些事情涌上心头,哭的竟止不住了。

望棋一直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站着,这时候走上来,抚了抚谢尤的背,试图让她平静一些。这都无济于事。

谢尤一直哭到萧书仪和赵约都走了出来,她一扭头,泪眼婆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道该去找哪一个人求安慰。

最后萧书仪招了招手,让望棋过去,谢尤摸了一把脸,看着她们主仆二人转身进了殿内,而赵约低着头,慢慢走近了谢尤的身前。他一直没看谢尤的脸,这让她松了一口气。

只听到赵约说。“谢姑娘,何事烦忧?”

谢尤心里想说一百句话,可她面对心上人,哪里说的出口自己的奇怪心思,一句话在唇边辗转,最后说了一句。“我担心大哥。”

赵约在她的头顶叹息了一声,温热的手掌落在她的背后,伴随着一句。“傻姑娘。”轻轻的把她抱在了怀里。

谢尤犹豫了一下,才把自己一张布满泪水的脸埋进了赵约的衣襟里。她无声的大哭,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又把头抬起来,大口大口的呼吸,然后再次靠了上去。

赵约一开始一直低声安慰她,“谢将军会没事的。”

后来他只是轻声的互换谢尤的名字。“阿尤。”

“阿尤。”

“阿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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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晃,就到了八月中旬,程知劲的大军还没到永州,就传来容王兵马攻战了华州三座镇子的消息,皇帝景重大怒,谢尤在宫里,常常听人议论,说最近陛下脾气极差,动辄罚人,要各处小心当差。

至于谢尤,她和追月一起练功的时间更多了,想来还是战事将近,皇帝越发想让人看好谢尤,原因无二,前些日子为了应对那封缴文,沈哲出面,上了一封折子,言明兄长沈稳的死,乃是太元山匪所为,匪首早已伏诛,容王所言是一派胡言。

但皇帝亲自来了两三次,又让萧书仪劝了,公主婍劝了,甚至谢尤进宫这么些日子也没见过的太后,也派人来劝了她一次,谢尤也没写折子。

追月从来没劝过谢尤,他也并不想劝谢尤,他是少数既知道沈稳死因,又明白谢矢如今境遇拜何人所赐的那一部分人。

陆成知道沈哲上了那封折子后,先是冲去和沈哲割袍断义,然后又进宫同谢尤说。“你要是也写了什么折子,就当大爷我白当你是朋友。”

谢尤倒不是为了和陆成继续做朋友才不上这个折子的,谢女侠就是觉得,写了这折子,她就不是谢尤了。

她那一晚和萧书仪说了自己为何大哭的真正原因,惹得萧书仪笑也不是,气也不是,她一连劝了谢尤好几日,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你大哥和你脾气相似,又是同胞姐妹,那将来九表哥同你说,不知道喜欢你,还是敬慕谢将军,你要如何答复呢?”

谢尤自然是辩驳不过萧书仪的,她过了几日,又收到了云疏影送来的一封信,报明了容王已将大军从太元周围撤出,用于攻打附近的城池,谢矢只要在山里,不闻山外事,战火烧不到他的头上,她这才安下心。

又过了几日,皇帝忽然说,谢尤和赵约应当在九月成亲,说的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回转的余地,还拨了数十名礼部官员,亲自给谢尤操办嫁妆,又允她从谢府出嫁,赐了二三十个婢女仆从,黄金,田庄,铺子。

谢尤到勤政宫谢恩的时候,一本正经的同皇帝说。“这么多赏赐,陛下,那封折子,你找人写了,我画个押成吗?”

谢尤是认真的,皇帝却以为谢尤在讽刺她,强笑着说。“小谢不愿意写,不写也无妨,你本就不了解事情前因后果。”

谢尤点点头,回到凤尚宫,对萧书仪说了,萧书仪一笑道。“陛下如今自然不用逼你,一嫁给表哥,赵家就能替你上折子了。”

谢尤点点头,对此事完全不介意。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

一晃就到了谢尤嫁给赵约的第二日。

谢尤穿着中衣坐在镜前梳头,清峦在一旁挑首饰。不妨赵约也起来了,谢尤是练武的人,早听见脚步声,就要站起来,赵约轻轻按住她的肩,笑道。“我来梳。”

清峦便放下手里的东西退了出去。

谢尤此刻还没习惯和赵约如此亲近,不由红了脸。赵约一面梳头,一面道。“家里人口简单,一会儿去正院同大嫂见个礼,明日再进宫同皇上皇后谢恩。”

谢尤应了一声,赵约一提大夫人孟氏,她便想到萧书仪的嘱咐,侧过头道。“我不懂管家的事,能不能日后还是麻烦大夫人?”

赵约梳头的手却停住了,谢尤不知道自己这话说的是对是错,半转过身子看着赵约。

“尤儿,我有一事要同你说明。如今虽然赵家是我来掌管,但其实大哥那一房才是赵家嫡长,日后赵家,也是要怀儿来传承宗祠,大嫂管家,理所应当。”赵约观察着谢尤的神色。见她脸上并无失望,心里的石头才真正落地。

谢尤听到这话,道。“那怀儿长大,我们就搬出去吗?”

“你想搬出去,就可以搬出去。”赵约笑道。

谢尤想到二人新婚第一天,就问这样的话,有些不好意思。“我是有些害怕大嫂,我不懂什么规矩,只怕让大嫂生气。”

“大嫂对自家人很是宽和,不必害怕。”赵约抚了抚谢尤的发顶。

谢尤在心里叹了口气,出嫁前进宫见萧书仪,她特意嘱咐,大夫人孟氏绝顶聪明,谢尤千万不要与其争夺管家之权。

赵约见她若有所思,还以为是谢尤仍是害怕孟氏,便柔声安慰道。“大嫂年少时是中州出了名的直脾气,但为人善良,嫁进家里许多年,上敬父母,下抚兄妹,生下大哥嫡子时伤了身子,才变得强硬,你看怀儿是大哥妾侍所出,但家中大变,姬妾散尽,大嫂对怀儿细心抚养,便知她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你们江湖人,不是最喜欢这样的人吗?“

“怀儿不是大夫人亲生的?”谢尤吃了一惊。

赵约一笑,不肯多说,只道。“我不耽搁你梳妆,这便也去换衣裳。”

谢尤点点头,目送赵约出去了,清峦又凑上来梳头,见谢尤满面不解,便道。“小姐,大夫人今年快五十的人了,怀公子才七八岁,怎么能是大夫人的亲生儿子,奴婢都不晓得您一直不知道呢。”

“五十?大夫人瞧着也就三十多,和我大哥差不多年纪!”谢尤更是吃了一惊。“赵大人不是才二十来岁吗?”

“九公子是先赵老夫人三十八岁时生下的幼子,比先赵大将军小了二十一岁呢。”清峦没想到谢尤连这些都不知道,低声解释。

谢尤听了,叹道“豪门家的太太们真是保养得好啊。婆婆和公公的感情也真是好,二十多年还能生下九公子。”

清峦见谢尤说这话就不知道想什么,一面替她梳好头,又拿出一身红色的广袖裙给她换上。等两人出去,只见赵约也是一身红色常服,正在廊下和杨雁说话,见谢尤出来,杨雁一拱手道,“九夫人,祝您和九公子新婚大喜。”

“多谢杨大哥,杨大哥这么一早来,吃了吗?”谢尤也拱手回了个礼,杨雁一面避过去不敢受礼,一面答到,“咱们都起的早,自然用过饭,九夫人切莫客气,杨某先行一步。”

赵约等杨雁出了月亮门,才牵起谢尤的手,问道。“是不是饿了,咱们快些去大嫂那里吧。”

谢尤低头一看二人广袖下相携的手,一路红着脸和赵约到了孟氏所在的正院。

孟氏和怀儿都在正厅坐好了,谢尤一进门,见往常端庄的孟氏正一脸慈爱的看着怀儿,又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孟氏察觉了,不由略带疑问的看着谢尤,赵约忙道,“大嫂,我和尤儿来向大嫂请安。”

“大嫂。”谢尤福了福身子,一旁侍女捧来两个垫子放在脚下,赵约拉着谢尤向孟氏跪下,磕了头,清峦端来一杯茶,谢尤敬茶给孟氏,谢尤又忍不住看了一眼,见她生的实在不像比赵约大二十岁的人,孟氏又给了见面礼。

在正厅摆了饭,孟氏见谢尤总是瞧她,便问道。“小谢,我脸上可有不洁之处?”

谢尤摇头,孟氏又问,“那你为何总是看我呢?”

谢尤被问住了,看了一眼赵约,赵约以为谢尤是因为知道怀儿之事,正欲替谢尤圆场,不料谢尤轻轻一笑,道。“大嫂,晨起梳头,说起想请大嫂执掌家事,清峦便说,大嫂比九公子大了二十岁,我从前不知,只道大嫂和我哥哥年纪差不多,您保养的太好,我才一直看您。”

孟氏一听便笑了,“哪里有你说的这样年轻,你哥哥可比我小十来岁。你刚嫁进来,我带着你管管家,日后熟悉了,我便交给你。”

“大嫂,我干不了管家的事。”谢尤没想到孟氏不答应,着急的看向赵约。

赵约便笑着道,“大嫂,尤儿自小是在江湖门派中长大的,下山没几年,这些人情往来的事,实在是要依仗大嫂,何况我也早答应了谢将军,日后尤儿在赵家,仍旧让她修习武功,会会朋友,这习武之人,最忌琐事分了武心,大嫂只当体谅弟弟和尤儿,多操劳几日,待过得几年,为怀儿聘得淑女,大嫂再闲下来,让弟弟好好孝敬您。”

谢尤不住的点头,还道,“大嫂,我江湖上的朋友来切磋武功,他们都不怎么懂规矩,我们日后出去切磋也使得。”

孟氏看这这二人实在不是虚言,便笑了,“我还能多看着家里几年,你们年轻,多玩玩正好。江湖朋友若来了,从前你哥哥们习武的场子可荒废了好几年,正好给你们用。”

“多谢大嫂。”谢尤听到可以用演武场,喜笑颜开。

孟氏原本心中便存着忧念,赵家传承,从来只在嫡长子这一脉,但谁知一场大变,赵家儿郎竟只剩一个不通兵事的九郎,原本以为赵家就此没落,谁知九郎硬是凭着经纬谋略,在这风云变幻的中州旧都,为赵家争来了一席之地。赵家交给九郎一脉传承,实属应当,但这几年抚育,她已将怀儿当作自己的骨肉,免不了想为他争得赵家传承。孟氏一面看着赵约替谢尤夹菜,神色温柔,恍惚间又瞧见了赵约十三岁离家之时,曾言要游历天下,回来后着书立说,流芳百世。

若非上面哥哥们都早赴黄泉,又怎会将他拖回这污秽之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大礼 孟氏一面看着赵约替谢尤夹菜,神色温柔,恍惚间又瞧见了赵约十三岁离家之时,曾言要游历天下,回来后着书立说,流芳百世。若非上面哥哥们都早赴黄泉,又怎会将他拖回这污秽之地。

这一顿饭吃下来,孟氏心中大石落地,日后,对谢尤更是百般宽容。

谢尤和赵约回了过雨楼,赵约便道,“倘若不累,咱们换身平常衣裳,出去走走可好?”

两人出了赵府,一个随从也没带,刚走到正街上,就有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脏乱的小孩撞了过来,赵约不知怎么被谢尤拉了一下,就躲过了那孩子。谢尤又去扶那小孩,看他一双眼睛明亮,只是面黄肌瘦,那孩子不敢说话,谢尤想了想,把钱袋子掏出来塞到他手里,和气道。“去买些吃的,嗯?”

没等那孩子说话,她便翩翩走了,等走出几步,谢尤回头看那孩子不见了踪影,叹道。“小时候我和大哥随娘逃荒,路上没得吃穿,有时有人给一口粮食,娘感恩戴德,要我和大哥谢谢人家,我还小,总是觉得难以启口。”

“现在你平安长大了,若想帮帮贫苦之人,也未尝不可,只是你给那孩子的银子太多,对他未尝是一件好事。”赵约本就是喜欢谢尤的善良和仗义,闻言忍不住提醒。“那孩子是个惯偷,早便被我碰到几回。”

“啊?”谢尤瞪大了眼睛。

赵约笑道,“不过是些钱财,他拿去了也无妨,不过往常我带着杨大哥出门,以后带你出门,倒不必劳烦杨大哥了。”

谢尤摸了摸风鸣剑,“那是自然,中州这里的江湖人,我没见过一百也有八十,以后我陪着你,谁要是惹了你,我就收拾收拾他。”

走着走着便到了金家酒楼外,隔着窗谢尤便瞧见二楼陆成和柯岚律二人倚栏吃酒,看见了谢尤,笑着从旁拿起个杯子往楼下一扔,谢尤上前一步,踩着柱子踏高翻了个身,便将杯子接在手中,陆成看见她二人好兴致,递过酒坛子给柯岚律,后头一人道。“这坛子一个倒不好,泼湿了小谢,你们可高兴了,金某来!”

金源祁提着一个白瓷酒壶探出头来,壶身一倾,便见玉色酒水从二楼而下,谢尤拿着酒杯站在原地未动,便见酒杯里缓缓的浮起酒花,分毫未洒。谢尤仰头饮尽,随手一扔,便把杯子扔到了二楼,稳稳的落在了陆成和柯岚律二人中间那二指宽的栏杆上。

诸人都道了一声好,谢尤回头,赵约走上前来,二人并肩进了金家酒楼,上了二楼,只见四散的江湖人好几个都醉倒在地上,金源祁大笑着走到近前,一拱手道。“谢女侠,赵公子,大喜大喜。”

“多谢金老板,金老板是和陆大侠拼了一夜的酒吗?”谢尤问道。

“不错,金某自持酒量颇高,陆兄弟是头一个让金某甘拜下风的。”金源祁哈哈大笑。“官家高门,昨日兄弟们都不好前去贺一贺谢女侠大喜。”

谢尤急道,“金老板,谢尤特意在谢府中设席接待众位江湖兄弟……”

陆成笑道,“小谢听金兄哐你,我们都去谢府吃酒了,没有主人在,可把你家闹得乱七八糟的。”

金源祁也道,“是也是也,我和陆兄弟,柯兄弟,都去了。”

谢尤这才高兴了,她说,“你们去的高兴,就好。“

陆成最是坏,见谢尤和赵约坐在一起,便打趣道。“昨晚打架还没腻歪够,今天非要在我们这一帮没老婆老婆不在跟前的人面前炫耀,这可不成,金兄,得让他们分开。“

谢尤立刻红了脸,没想到赵约轻轻一拉她的手,这里还跟几个人说。“诸位见谅,我与阿尤,新婚燕尔。”

众人立刻起哄,尤其陆成,一双眼睛在两人胶着的手上看来看去。

谢尤看了一眼赵约,瞧见陆成那眼神,顿时气不打一出来,指着他就说。“看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陆成手往背后一背,“走,到后院看金兄给你准备的大礼去。”

谢尤看着金源祁,道。“金老板怎么这样客气,我,我受之有愧。“

金源祁摆摆手,“金某就是有点钱,给朋友们送个礼物,倒是无妨。”

谢尤赵约夫妇二人跟着几个朋友,走进后院,只见院子中间,两匹毛色雪白的高头大马,被拴在石墨旁边。

“这是……”谢尤惊呆了。

金源祁走到马旁边,一只手抚摸着鬃毛,脸笑得和蔼。“这是商队的人从大漠那边带回来的宝马,我挑了毛色最漂亮的两匹,送给贤伉俪新婚大喜。”

谢尤不是个爱马之人,可饶是她,看见这匹马,也满心欢喜。

“这礼物太贵重了……”谢尤和赵约对视一眼。

赵约道,“运回此马,耗费的人力物力,必不是一日可语的。”

“说实话,咱们也是沾了朝中一位大人的光。”金源祁笑眯眯的说。“带回来十几匹马,估计这一两日宫里也能见着了。“

“咦,金兄你可没提什么大人的事。”陆成走到另一匹马旁边,抱着马脖子闻了闻。“我看看这马身上还有沙子没有。”

谢尤噗嗤一声笑了。

柯岚律也是才见着这两匹马,但凡男子,就没有不爱宝马的。

“说了怕陆兄弟你生气。”金源祁一撒手,解了马缰绳,拉着走到了谢尤的面前。

谢尤拉着马缰绳,赵约伸手摸了摸马鬃毛。

这边金源祁才说。“是第五。”

“什么!!!!!!!!”陆成气的跳脚。“金……”他都语无伦次了。“金……”

谢尤奇怪的看着金源祁,不知道他是早就和第五何华有来往,今日才告诉他们,还是近日才投靠了第五何华。

目光触及到赵约身上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了去年在中州的时候,那颗金源祁送她的明珠离奇失踪,后来她又被第五何华率人在宫道上摆了箭阵要射杀的事情。

“明珠。”她低声说。

赵约听到了,问她。“什么?”

“赵家明珠。金老板送我的。”谢尤松了马缰绳,朝外走了两步,好能把金源祁彻彻底底的看在眼里。

她向来是个有话直说的人,于是她直接问。“金老板一直是第五的人吗?”

陆成也不笑了,这里头只有他和第五是不共戴天,当然了,柯岚律也是仇人之一,他也走了过来。

不知不觉,就变成了谢尤、陆成、柯岚律三人站在一起,而赵约和金源祁则一前一后的站在白马旁边。

谢尤没有看赵约,她盯着金老板,眼前又是那一天的万箭齐发。

她就是从那一天开始害怕皇帝的。

她也是从那一天开始害怕那些手握权利的人的。

金老板是朋友。

谢尤一直这么觉得,虽然不是陆成那样的朋友,也没有沈哲靠得住,更不如萧书仪是贴心至交,可朋友,是真的。

金源祁还是笑眯眯的,他拍了拍衣袖,说。“我不瞒诸位,和第五大人搭上线,是去年的事了。柯少侠应当记得你在我这里赢了比武,就被第五带回去送到了容王门下。那是头一次见第五大人。”他看着谢尤,“明珠一事,小谢从未问过我,我这里,其实知道些内情,只不过不好开口。”然后他又说。“第五大人的人,金某算不上,搭着边做生意,我们生意人,中州那一座大山头,都要拜。”

陆成哼了一声,他道。“有的山头,拜了可出不来。”

金源祁道,“陆兄弟,别着急,这做生意,也有做生意的好处。金某之前不说,今日说了,也是瞧着合适时机。”他转向赵约,“赵九公子定然明白。”

谢尤的目光也转向了赵约,他面容沉静,似乎并不受在场人情绪的影响,见谢尤望向他,也只是微微一笑,然后不紧不慢的说。“金老板发现了第五的把柄?”

“哦?“陆成这会儿怒气稍减。

柯岚律一向寡言,这会儿没说话,只是向前走了一步。

金源祁道,“楼上说话。”

他招手唤了一个伙计,问赵约。“九公子,这马让伙计送到您府上?”

赵约一拱手,他文弱公子,拱手也拱的风流,道。“多谢金老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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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兄,现在说吧。”雅间门一关上,陆成就迫不及待的催促金源祁。

金源祁道,“陆兄弟别急,我先同小谢把明珠一事说个清楚。”

谢尤和赵约两人挨着在桌边做了,柯岚律双手抱胸,站在房间的一角,依然沉默着。

陆成则是一脚踩在凳子上,他不坐,金源祁也只好站着,腆着肚子,难为他还笑着说话。谢尤这时候已经有七八分不介意金源祁和第五的门道了,这会儿又见赵约的手就在他身边,于是用手指去拨弄他的手,她好像发现这事儿十分好玩似的。

“那明珠原本是大价钱从黑市上收来的,后来送给小谢的前后,还曾放出话要卖掉,那时候第五门下一个门客要买,金某没有卖,后来,晚些时候,那门客在我这里吃多了酒,就说,明珠不知怎么的,他在第五府上见着了,向来是别的人为了邀宠从别人那里买来的。我这一打听,才知道小谢姑娘那日在太平宫,因为明珠遗失,惹上了刺杀皇帝的嫌疑。”金源祁两手放在肚子上,说道。“为这明白这事的前因后果,我把那位门客的酒换成了勾兑的酒,又找了个勾栏巷里的女子扮作婢女,一连灌醉了这人好几天,才从他嘴里套出话来,知道是第五雇了风雨楼的刺客办的事。刺杀皇帝,盗取明珠,都是此人一手办的。”

“什么!”陆成当时就拍案而起。“这话……第五对皇帝还是忠心的。怎么会刺杀……”

“这就是我要说的了,”金源祁说起这桩旧事,只是为了说起新近的事情,他示意陆成稍安勿躁,继续讲。“过年前的几个月,那位门客又说,第五大人要走大漠贩些岳国的玩意儿回来倒卖,这一趟能挣不少金子,是发大财的买卖,可第五大人的人手有点紧,知道我这里手下有几个往永州,东海去的商队,就来问一问,我们愿不愿意一起做这趟生意。“金源祁看陆成在赵约身旁坐下,他就也坐下了。”跟去的是和我一起打拼的堂弟,他这一路上,发现第五派的人,有几个明显是干别的买卖的,去大漠贩东西是一层买卖,一路上暗杀各处官员,又是第二层买卖。“

这次连赵约都沉不住气,问金源祁。“此话当真?”

“我堂弟为人稳妥,看到我们的商队被牵扯进了这样的事里,怕后头刺客发现他知道了,要杀人灭口,当时就留意往来书信,鸽信,又有一个晚上,硬是灌醉了刺客,从他包袱里扫出一份名单来。回来后,我对比了一下,这些官员,都在今秋各地上折替换的名单上。”金源祁说。

赵约道。“这份名单,不知赵某可否一观?”

赵约和金源祁原本没什么交情,若非今日和谢尤一道来了,金源祁定不会把这样重要的东西拿给他看。现在他也犹豫,一时没答话,陆成催他。“金兄,拿给赵九郎看,他和咱们不是一路人,和第五那妖怪也绝不是一路人。官场那些事,赵九郎懂,让他看一看,第五做什么大费周章的杀人。”

陆成这么说了,金源祁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赵约接了,看了一会儿,皱着眉,对众人说。“这些都是曾经反对推行第五新政的人。”

“就换新钱,重分田亩的事?”陆成居然知道。

谢尤多看了他一眼。

陆成道,“我们在白马,慕容大哥有地,官府说如今重分田亩了,要收回去,慕容大哥使了一笔银子摆平了这事,后来打听是第五搞出来的事,兄弟几个还在山庄里喝了一顿酒骂这妖怪。”

柯岚律也附和道,“确有此事。”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风雨 谢尤心很累,她没想到新婚第一天,金源祁送她两匹马,就能送出来这么大的事,陆成当时就要去找沈哲,他看了一眼赵约,没说话,赵约自己说。“明日我与阿尤要进宫向皇后谢恩。”

这话的意思就是,他跟皇后一派的。沈哲那里不方便去了。

谢尤没用陆成问,她走上前,说。“我要去见见沈三哥。”

她自己没觉得不对味,陆成骂到。“没见过新娘子第二天就跑到别人家去,跟赵九回你们家去吧。要是需要人杀了第五那妖怪,少不了你的。”

他一招呼柯岚律,两人就从前头走了。

金源祁被留在院子里,拢着袖子问谢尤夫妇,“赵九公子和小谢现在要到哪里去?”

谢尤还不太高兴,听了金源祁的话,扭过脸不说话。

赵约道。“我们便在中州城里胡乱走一走。”

“甚好,甚好。”

金源祁便送了二人出去,一到街上,谢尤忍不住问赵约。“为何我不能去沈三哥那里?”

赵约耐着性子说,“成婚第一日,原本应当在家里侍奉双亲,新娘是不出门的。”

“哦。”谢尤在萧书仪给她讲规矩的时候,不大注意。她只记得些零零碎碎的话,这一条压根不记得。她问。“那咱们出来,是不是不大好?”

赵约摇摇头。“不妨事。若是你想去沈府,我便陪你去一趟。”

“不是想去。”谢尤道。“只是陆成和沈三哥都去了,我不去,朋友们不在一处,怪怪的。可是你这么一说,去了更不好。我就不去了。咱们就在路上走一走。”

中州城里一点儿也没受到容王起事的影响,谢尤之前都住在宫里,也知道些事情,她路过一个卖艺的刀客前头,还同赵约说。“这些人也不怕容王打过来,还是正经玩乐。”

赵约轻声说,“纵然叛军打到了覆河这边,中州城的繁华,至少也可维持三月。”

“哦。”谢尤想到了城外的流民,她忽然问。“中州城外的流民,他们现在还在城外吗?”近日中州城门戒严,一般人等都不能随意进出城门,谢尤更是被拘在太平宫里,哪也去不得,她故有此一问。

赵约因为负责修建的新宫在中州城西南侧的一片高地上,他倒是能照常出城,但是流民在城东,谢尤也不大觉得赵约能回答她这个问题,没想到赵约想了想,倒是说的很清楚。“城外流民如今都被安置在简易的草屋里了,有负责分田的大人划分了田亩,虽然今年看起来还是荒地,但眼下官府发粮食,过了秋天发种子,这样一来,这些人就安宁了下来。”

谢尤点点头,她到也不是完全关心流民。

这并不奇怪,人们总是关心和自己更相像的人。

谢尤并没有颠沛流离过,她也没有穷困潦倒。

她…………

“穆姑娘。”谢尤看到了穆孝芸直直的走了过来。

她一双眼睛锁在赵约身上。“赵九公子。”

谢尤惊讶的看着赵约,没想到他居然认识穆孝芸。一时之间,一种从脚底升起的自卑和不自信瞬间包裹住了她,谢尤松开赵约的手,扭过身子,面对着路边卖艺的刀客。她忽然喊了一声,“我和你比比。”

刀客见谢尤一个娘子,笑了笑,道。“怕伤了这位夫人。”

谢尤没说话,拨开前头两个男人走了进去。

赵约和穆孝芸一句话也没说上,就见自家夫人忽然跑去比武。只好走了过去。

谢尤站在人群中央,看也没看稀稀拉拉站的一圈人,只是对刀客说。“请教刀法。”

“夫人的兵器还未亮出来。”刀客笑道。

谢尤摇摇头,“我用这个就行。”她从地上捡起刀客的刀鞘。

刀客愣了一下,可能是谢尤一瞬间摆出的起势让他感受到了喷涌而出的杀气,他几乎没怎么辩驳就亮出了自己的刀。

谢尤出了第一招,她平平的向刀客的肩头刺了过去,刀鞘在她的手里似乎变成了一把杀人利器,刀客在刀鞘快要沾到他的衣襟时,忽然猛地一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顿时观众哗然大笑,谢尤用刀鞘指着他的前额,忽然皱了皱眉,一把扔下刀鞘,转身大步走了出去,正好和赵约撞了个满怀。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满腔怒气,赵约半揽着她退出了人群。穆孝芸亦步亦趋的跟着他们,走了几步,赵约才道。“穆姑娘,有和要事?”

穆孝芸蹦着一张脸,丝毫不损她的美丽,谢尤满腔怒气又顺时消散了。

“若非要事,断不会今日打扰公子。“穆孝芸说,“木材出了问题。”

谢尤看了赵约周了皱眉头,但他很快说。“此事改日再说,并无太大干系。“他的语气斩钉截铁,穆孝芸没好执意再说,也就一拱手走了。

这下赵约问谢尤,“咱们还去哪里?“

谢尤摇摇头,说。“出来总是碰到认识的人,咱们回去吧。“

于是二人回了赵府,这一日早早歇下,预备次日早上进宫,向皇帝皇后谢恩,毕竟二人婚事,乃是皇帝遇刺。

没想到第二日进宫,又发生了一件让谢尤暴跳如雷的事。

她没能见到萧书仪,因为她在太平宫自己的寝殿里,被人刺杀了,若非观琴舍身护住,恐怕萧书仪就要命丧当场。

谢尤进宫的时候,萧书仪神色淡淡,同她讲了这件事,谢女侠当时就说,定要为她和观琴讨个公道。萧书仪说,风雨楼的刺客,从不透露金主是谁。这样一来,她当即跑去找追月,冷统领憋了半天,说。“风雨楼的位置,我告诉你,你创的进去,难道能从楼主那里问出消息吗?“

谢尤哼了一声,她说。“都动到书仪的头上了,风雨楼太过猖狂,我定要铲除了它。“

追月上上下下看了谢尤好几眼,忽然道。“去找乔乔,她能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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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乔的孩子满月的时候,谢尤去看过,她没想到自己大婚后第一天没去沈府,第二天还是去了。

她问乔乔。“风雨楼在哪?”

乔乔反问她,“问这个做什么?”

“风雨楼的刺客动了皇后。”

乔乔笑道,“你和皇后真是好姐妹,要去替她报仇?”她又道,“那帮人早该被收拾收拾了,我同你一道去。”

谢尤这下是吓到了。她问乔乔,“之前陆成问你一句沈帅死因,你都不肯好好说话,为什么这次这么干脆?”

“干脆?我不敢提起沈帅的死因,还不是因为风雨楼派了人盯着我,我一个人苟且偷生也就罢了,有了孩子,难道孩子也要日日夜夜跟着我担惊受怕吗?”乔乔哼了一声。

谢尤道。“从前你在萧府,如今在沈府,风雨楼人不会动你的。”

“是吗?皇宫都敢闯了,我夜不安枕呐。”

乔乔说的的确有道理,三朝回门,谢尤和赵约通了个气,就跟着乔乔混出了中州城,杀往风雨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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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尤的名气就是从这一事件起,成为了和掩月刀并列武林人津津乐道的饭余高手,并无其他,她的一把风鸣剑,差点拆了风雨楼。乃至风雨楼画下道儿来,凡是风鸣剑的朋友亲故,都是风雨楼绝不接单的对象。

这件事江湖上的人知道的都是零零散散,甚至乔乔在里面起到的作用几乎无人提及,而事实上谢尤和乔乔闯进风雨楼的那一天,她们几乎没遇到什么阻碍。

风雨楼是一座安静的楼。

说是楼,其实是大大小小的十好几座小楼连成一片。

他的位置在一座迷雾里,怪不得江湖上都说风雨楼是神秘的。谢尤刚刚进入这一片区域的时候,也被摄住了。

乔乔却毫不畏惧,她走的大摇大摆,手里提着一把剑。

离开中州前她和谢尤联手杀了那几个看着她的风雨楼刺客,这把剑就是其中一人的剑。

谢尤跟在她后面,十分警惕,但她用剑看了十数条蛇后,风雨楼还是没有一个人的出现,她疑惑了起来。

“这里怎么无人看守?”

“风雨楼的人都出去做生意了。杀人生意,楼里本来就少有人在。”乔乔踢了一脚小花蛇。“管着档案的是副楼主,他这人好攻破,但是唬人的架势一流。”

谢尤肃然道。“我自然要逼问出答案。”

“看他一只手一只脚,要知道什么他都会告诉你。”乔乔说着,砍了一条蛇。“我们从前爱吃蛇羹。”

“花蛇可以吃吗?”谢尤觉得她们的对话太过闲适。

乔乔举着剑,回头似笑非笑的说。“我吃过,你也吃吃看?”

谢尤这一路行来,也算对她有几分了解,“我不吃。”

乔乔笑了一声,指着最前面的一栋楼说。“小心了,里面可能有人。”

谢尤攥紧了手里的风鸣剑。

第一栋楼却是空的,她们走到了第二栋楼的门下,忽然走出来一个提着刀的青年人,谢尤一见到他的脸,就愣住了。

“冷大哥?“

追月怎么会在这里。

章节目录 番外 小齐统领 谢尤正在演武场挺着个大肚子练剑,赵约这一早上倒是没看似云淡风轻实则紧张兮兮的在一边看着,不过谢尤没连多久,就见赵约带着个青年人过来了。既然有客来,谢尤自然不好再练,于是手背后拿着剑走到一旁。

“这是齐将军的大儿子,齐润衡,现在在黑甲卫里做个统领,润衡一向仰慕夫人的武功,今天特意带他来见一见。”赵约笑着介绍齐润衡给谢尤。

谢尤倒吃了一惊,道“齐将军的儿子呀,齐将军瞧着年纪也不大。小齐统领,你和齐将军真是像。”说着还仔细的看了齐润衡一会儿,又肯定道。“像,像!”

赵约是习惯了谢尤这般作风,反而齐润衡,红这个脸不知说什么好了。他这一低头,又瞧见谢尤的肚子。更是脸红。

扭捏半天,才道。“那天夫人一剑破开了降英阵,奴才思来想去了大半年,也不知夫人是怎么破的,更不晓得如何改进,不知夫人能否指点一二?”

谢尤听了,想了想道。“这我却不懂了,我想着你们连着阵法,原是为了对抗敌军大批人马,我们虽然一两个人逃了出去,但人多了只怕不能。你说是吗?”

齐润衡一想,点头附和。“夫人说的有理,不过若是在两军阵前,遇到了绝世高手,又当如何呢?”

谢尤听了,反而叹气道。“小齐统领,你这可就和令尊大人有些不像了。”

齐润衡有些不知缘由,赵约笑道。“当年夫人初下山,在鸦门之战中,齐将军曾说,武林高手在战争中,若是不能和士兵配合,一人武功再高,也无半点用处。”

谢尤说起自己刚下山的事,还说“是啊,当年我孤身闯入倭人阵中,斩杀了中军首领的头颅,可倭人势众,还是攻破了故沈将军的防线,若非令尊赶到,那人可真是杀不完,我也要命丧东海了。”说完还是好奇道,“小齐统领,你今年多大了,我当年遇到令尊时,他也看起来年轻着呢,就是前几日在中州匆匆见过,也瞧着,没你这么大的儿子啊。”

齐润衡都不知怎么答了。

赵约道,“齐将军早早便由先母做主成了家,润衡今年十五岁,算起来夫人下山也又七八年了,初见齐将军时,齐将军确实二十许人,如今也不过三十,当然是年轻。”

“哦,小齐统领,你武功如何,咱们来比划比划。”谢尤起了兴致,看齐润衡和赵约有眼神交流,提了剑道。“瞧你赵叔叔做什么,来,我瞧瞧你的武功。”

齐润衡哪里敢推脱,一边和谢尤往演武场中央走,一面道。“夫人,请手下留情。”

谢尤突然扶着肚子愣在当中,齐润衡吓得差点没收住剑,赵约吓得扑过来挡,谢尤才不知怎么出剑把齐润衡挡开了。

“九郎,小乖刚才踢我了。”谢尤拉着赵约的手就往肚子上放。

这会儿孩子又安静下来,赵约和谢尤就摸着肚子在那等着,齐润衡看着两人这样,也愣愣的站着。

突然见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赵大人激动的笑了起来,“动了!”

“对!”

夫妻两人又等了一会儿,没动静了才恢复正常,谢尤还对齐润衡说,“小齐统领,小乖这是喜欢你呢,以后常来府里看看小乖。”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四章 风雨(二) 谢尤很快就发现站在对面的不是追月,因为乔乔一剑刺出去的时候他毫无招架之力。

他两手合拢,举在额前,细声细气的说。“姑奶奶,姑奶奶,小心着点儿。”

然后她的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一个少女的脸浮现了出来。

“落落。”乔乔是认识她的。

谢尤看着少女胖胖的脸颊,也浮现了一丝似曾相识的感觉。她握着剑,靠近了乔乔,眼神在少女身后不断的打探。

少女说道。“谢姑娘,这里就我一个。你们要找的人,住在最里头的一栋楼。”

谢尤皱眉。“你知道我是谁?”

“你知道我是谁?“少女歪着头,如果她长得漂亮,这个动作定然做起来摄人心魄,可她是个胖胖的女孩子,这样一歪头,脸上的肉晃了晃,不知为何,居然生出了一丝凶狠的阴鸷。

谢尤眯着眼,手里的剑握的更紧了。她不相信风雨楼里有普通的孩子,她像这个女孩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扛起一个成年男人,如果她愿意,就能把他摔进山崖。乔乔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大约已经做了数桩杀人生意。她的表情戒备,并无多少好奇这人是谁。

乔乔道。“她是刘允师兄的女儿。”

谢尤皱了皱眉,花了一会儿时间才想起是那个在东海边杀了柯岚音的胖子。

现在她能看出这对父女更多的相似之处了。

“刘姑娘。”谢尤心里想,她同这少女算是杀父仇人了。刘落落,谢尤相信她是这个名字。毕竟叫刘落,听起来像是流落。“你知道我们要找谁?”

“师姐杀了风雨楼派去的前哨,难道回来不是为了找楼主的?听说你有了宝宝,男孩?”

不关你的事。”乔乔侧身,瞥了谢尤一眼。“先去看看前面。“她看起来不想让谢尤和刘落落多接触。

谢尤看了这少女一眼,听了乔乔的意思,纵身越过花丛,往下一栋小楼去了。

她在下一栋小楼下站了一会儿,观察这里有没有人,结果发现,除了一只瘦骨嶙峋的黑狗,什么也没有。

一直到了倒数第二座楼的时候,谢尤抬头看了看楼前的匾额,发现写着三个字。“飞鸿楼。”

她回头看了一眼雾气里深深浅浅,远远近近,高低错落的楼宇亭台,觉得风雨楼果然是个奇怪的地方。而乔乔很快赶了上来,

“那个女子……”谢尤的话没说完,乔乔就一口打断了她。

“这里有人。”她一剑往旁边的花木里一削,一个人影打着滚滚了出来。

这次的一看,就是个刺客,不过这人站起来走了两步,腿有些跛,剑被他拖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乔乔师姐。”他一开口,乔乔这次又把剑搭在了同门的脖子上。

谢尤提着剑,觉得自己毫无用武之地。风雨楼不禁人影全无,有的两个人,,一个是小孩子,一个是个跛子。

乔乔道。“师弟,楼主呢?”

“一桩大生意,楼主带着楼里的人都出去几个月了。”跛子说。

乔乔哼了一声。“你和落落倒是口径一致。”

“事实如此,我们当然说的一样。“跛子把乔乔的剑从脖子上推了下去。“楼主不在,师姐要留下来等他老人家回来吗?”

“哼。”乔乔冷着脸,“我用不着收拾他。这位女侠有事要问。”

谢尤知道女侠说的是自己,她于是走上前一步,问。“谁让你们去刺杀皇后的。”

跛子看了谢尤一眼,目光从她的剑上扫过,淡声道。“我不过是个早就退出江湖的杀手,在这里做一做洒扫的闲活,刺杀皇后的大事,我怎会知晓?”

一阵风吹过,谢尤感觉到耳后冰凉。

她没有看到出剑人的脸,也没有看到出剑人的剑。只是感觉一股凉气袭击了她的后方,谢尤向旁边偏了偏,那股凉气又消失了。

她转过身,背后一个人的身影也没有。

绿荫遮挡着阳光,它们挣脱了雾气的束缚,似乎乘着无形的风,破开一切遮挡,直直的映在风鸣剑上。

谢尤两手持剑,唇角一扬,低声说。“这才是风雨楼。”

她左臂向后拉开,做了个迎战的姿态。

乔乔悄无声息的摸进了身后小楼,又一份凉气从她的小臂擦过,谢尤提剑向左一划,割裂布料的声音清亮又消失的很快。

等谢尤这一剑使完的时候,那抹凉气又消失了。

谢尤很快想到了她曾经在中州遇到过的灯中刺客,她的眼神落在了小楼的上面,一道人影飘过,谢尤的剑就要刺出去的时候,她陡然发现那是刚刚进入小楼的乔乔。

找不到对方的踪迹,谢尤攥着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在耳边细微的风声里寻找着。忽然她的目光看向了那个跛子。他躬着腰,站在一旁,从谢尤一开始出剑到现在,他甚至动也没动。

这太奇怪了。

谢尤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她忽然向背后刺了一剑,然后向后翻了个空翻,一剑平平的滑向跛子的前胸。

这一剑看似平平无奇,但糅合了谢尤刚刚下山时一击必中的剑法,又是已一个极刁钻的角度刺过去的,跛子一躲,谢尤的剑就有可能直接滑向他的咽喉,他如果是那个和谢尤在暗处斗法的人,他就必须出招。

只有暴露自己,才能躲过这一剑。

谢尤在空中翻身的时候,还想过如果她猜错了,又是杀掉了一个不该杀的人,担当她的剑递出去的时候,她把脑海里的一切都抹空了。

跛子没有动,他甚至连头也没抬,谢尤的剑气几乎把他整个人都笼罩住了,跛子才懒洋洋的抬起头,他嘴做了个吹起的动作,谢尤只看见两枚银针飘了过来,一枚打在她的肩膀,一枚打在她持剑的手上。

她为了躲避这暗器,不得不在空里翻了个身,扭转过来,这样一来,她躲开了看见的两枚银针,却没躲开后面的。

冰凉的感觉刺进肉里,谢尤落在地上,捂着那一处不敢动弹。

她抬头看了看小楼上乔乔的身影,这个乔乔,她不说跛子身怀绝技,必定是假的。怪不得她要上楼去查看。谢尤想着,她不确定暗器上有没有毒,如果贸然动手,会不会血气流转,让毒性发作的更快。她想了几秒钟,忽然反手持剑,迅如闪电的向后一刺,钉住了跛子的肩头。

风鸣剑性软,此刻在她的手里却变得坚硬无比,她又是把剑在手里一旋转,推着跛子一直退到了小楼前,把他整个人订在了门柱上,谢尤才喘了一口气。

“我的暗器上有毒。“跛子笑了笑。

谢尤剑又在他的身体里转了半圈。“告诉我,谁要杀皇后。“

“你怎么知道我知道?“跛子痛苦的五官皱在一起,说话还是十分硬气。

谢尤哼了一声,剑又转了半圈。

“住手!“扮成乔乔的刘落落从楼上奔了下来,对着谢尤大喊。

谢尤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的胳膊肘顶住了跛子的咽喉,“用暗器,我杀了你,自己去找你们的卷宗。“

她在门口,已经看到了小楼里高高的柜子。

风雨楼的生意可真够多的。

跛子被谢尤压着咽喉,呜咽了两声,又使劲的眨了眨眼。

刘落落在身后喊,“你要让他说话,就放开他。我们什么都告诉你!“

谢尤没动,她的背影这会儿一定看起来无比冷酷。

刘落落的声音带上了恳求,她说。“我们不会再耍花招了,楼里只剩我们,你杀了我们,要在那么多信件里找你要的那一封,找上好几个月都找不出来。”

一声细细的风哨从谢尤手里的剑里传出,她压着跛子喉咙的手劲变得更大了。“老实点。”谢尤看着跛子的眼神,就知道他什么也不会说。但是听着刘落落的意思,她似乎知道点什么。谢尤并不擅长与人询问,或是施压。

她发觉了刘落落对她的畏惧,索性不发一言,只是背对着她,手里使劲,跛子咬着牙痛苦的叫了两声。

刘落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甚至带上了哭腔。“求你,别折磨他!我去给你找信!”

她的脚步声从谢尤身后远了,听到她跑进小楼里,谢尤手上的劲松了一些。

跛子哑声说了一句。“最毒妇人心。”

谢尤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你们是刺客,靠杀人挣钱生活。”

跛子说,“我们杀人,和别的人玩弄别人,比起来,还是善良一些。”他的脸色逐渐变白,可能是因为肩头失血的原因。“我那暗器上真的有毒,你最好少使力气。”

谢尤这会儿还没有感受到任何不对的地方,她把剑往外抽了一点,说。“我恐怕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我要的消息,你们不给我,你一时半会儿,恐怕就是一具尸体了。”

跛子不说话了。

“你那是什么暗器?凉凉的。”谢尤好奇了。

跛子本来不想说话,可是谢尤又用胳膊肘压着他的胸口,当你的肩头有个血洞的时候,不管哪里被人碰一下,那痛苦都会放大数倍。跛子又痛苦的皱起脸,只能说。“是冰针。”

“冰针?含在嘴里?”谢尤动了动被刺中的那个地方。

跛子冷淡的“恩”了一声。“你没听过寒天毒针的名号吗?”

谢尤摇了摇头。

跛子瞥了她一眼,“谢姑娘,靖仓不至于如此孤陋寡闻,我师傅好歹曾经也杀过不少江湖上假仁假义的正道人士。”

“你师傅是那个寒天毒针,你是谁?”谢尤这会儿有了心情观察这跛子的面容,发现他的年纪也就在二十四五,尚未三十,但是大约是因为驼背跛腿,她一开始还以为这人已经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

跛子道。“我是风雨楼的副楼主,章豫。”

“你们楼主是谁?”谢尤不大关心这个,只是她觉得刘落落出来还要一阵子,于是有一搭没一搭的问了起来。

章豫,跛子,谢尤还是更习惯这么在心里叫他,说。“楼主是就是楼主,我只知道他姓冷,一大把年纪了,知道他名字的人恐怕都死的差不多了,大家都叫老楼主,没人关系他叫什么名字。“

这话说的倒是很有道理。就像谢尤,也不知道靖仓山上另外几位长老的名字,不过知道个姓,再就是他们的兵器。不过姓冷,追月也姓冷,难道……“追月,冷大哥,和老楼主有什么关系?“

“不是儿子,也不是孙子,都姓冷罢了。追月他来到楼里的时候,母亲得了重病,父亲被大兵杀了,我们都知道。“跛子说。

谢尤哦了一声,“你在楼里做什么的?为什么没跟着老楼主出去?他们干什么去了?“

“不知道,我腿断了,要走长路,带不了我。“跛子说到自己腿断了,脸上又闪过一丝阴沉。

这时刘落落的脚步声重新出现了,她小跑着出来,手里拿着一封薄薄的信件。

谢尤又把胳膊压在了跛子的喉咙上,她要看着刘落落,就不能不提防跛子在她身后吐暗器。没等刘落落说话,她就先开口了。“带乔乔过来,一个人,换一个人。信你现在放在地上。“

刘落落咬了咬嘴唇,她还保留着乔乔的脸,这样一做表情,竟然有楚楚可怜的意思。

谢尤脸色又如同寒冰一样了。她不用说什么,刘落落飞快的把信放在了地上,扭头往来路走去了。

谢尤又松开了跛子的喉咙,问他。“刘姑娘,是你的侄女吗?”

跛子瞪了谢尤一眼,“我看起来和那傻丫头长的像吗?”

谢尤没搭这句话,她突然不想打听什么了,于是又按住了跛子的喉咙,转过头去看地上的信封上写了什么字。

隐隐约约的,看到了一个启字,这没什么用。她又把头往前伸了伸,仔细瞧着信封上的字,似乎这样就能看清楚一样,就是这么一个动作,她忽然觉得中了暗器的地方,一股冰凉的感觉像是投入湖面的小石子,泛起一串涟漪,她的那一片皮肤,底下的血肉都像被一块冰块压了一下。先是冰凉,后来就变成了灼热。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风雨(三) 冷热交替着从暗器的地方,迅速流窜到谢尤的四肢百骸。她死死的握着剑,一把从跛子的肩头抽了出来,按在他的脖子上。她张口,想要说句话,一股强烈的呕吐感先一步抢占了她的感官。

跛子这时候动了。

他双手往谢尤小腹一推,自己的脖子上也被风鸣剑拉破了一块皮。血顺着脖子上的伤口流了下来,瞬间就把他的衣领给按湿了。

至于谢尤,她被跛子章豫这么在小腹推了一把,几乎是感觉胃里滚烫的异物翻涌着从她的喉咙里滚了出来。她用剑拄着地面,偏过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两个人这会儿都毫无还手之力,一个脖子上血汩汩的往外流,推了谢尤一把之后,只能捂着伤口,靠着门柱坐在了地上,另一个吐的天昏地暗,握着剑的手,都开始抖了。如果这时有人来了,那么必然能一下控制住两个人。

谢尤的手攥着风鸣剑,感受着身体里一波一波的热浪,在忽然冷的发颤的间隙里,将她抛上抛下。

她什么也吐不出来,可仍然抑制不住胃里的恶心。

似乎已经不能看清周围的一切了,水汽在眼眶弥漫,嘴里又酸又苦。

谢尤在心里反复念了好几遍入门的剑诀,一直到她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她才能说出第一个字。

“你…”她挣扎着抬起头,看着跛子,他的面色已经开始发灰了,虽然把衣服按在了脖子上,可身上的两处伤口,不论哪一处都十分致命。谢尤看着他,剑抬了起来。只能碰到他的脚掌。“解药拿出来!”

她这会儿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喊出这么一句话。

跛子看起来是笑了一下,他做了一个口型。

谢尤顿时觉得心底的火气一把烧过了其余所有的感觉。

这刺客刚才说的是“没有”!!!

她猛的一下站了起来,提着剑冲到他的身边,压着胃里的翻腾,剑尖颤啊颤啊的指着他的双眼。

就在谢尤的理智快要全线崩溃的时候,乔乔和刘落落斗嘴的声音穿透了她耳边的嗡鸣声。

她把剑往回撤了一些。

听到两个人说。

“下次再敢用毒迷晕我,我就把你脸上的肉都削下来,让你做个瘦女孩!”

“师姐你不谢谢我没杀你,还说这些。下次我可不留情了。”

“你和瘸子怎么回事?你爹死了,老楼主难道不管你了?”

“不干你的事。”

“哦,那我一会儿去也不用劝着我那妹妹对瘸子手下留情了。”

“……求你。”

“不许再扮成我的模样!”

“好。”

“用刘胖子的名义发誓。”

“我发誓!”

“成,我管不了了,落落,你要记住……”

话音戛然而止,是因为乔乔看到了谢尤和跛子章豫两个人的惨样。

谢尤抬了抬眼,手不抖了。

乔乔噗嗤笑了一声,提着裙子从地上谢尤刚吐出的那一摊东西庞绕了过去,对谢尤说。“这章瘸子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妹妹你对他下手也太狠了!”

谢尤皱着眉,从紧咬的牙关里蹦出两个字。“解药!”

乔乔走过来,抓着谢尤的肩膀把她从跛章豫身边拉走了。谢尤一站起来,她的头就晕的更厉害了,刘落落这会儿变成了自己的样子,想过来扶她,谢尤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剑在身边划了个道。

“拿什么做的毒针?”乔乔从裙摆撕了一片步,蹲在跛子章豫的旁边先把他脖子上的伤口包了一圈。然后又看着他的肩膀,说。“这你最好别动,我一会儿给你找些药去。楼里真的没人了?就你和落落?”

跛子章豫犹豫了一下,才断断续续的说。“有人,到现在肯定来了。乔……乔师姐,你回来,白来了。”

乔乔哼了一声,“白来不白来,不是你说了算的。说吧,拿什么做的毒针?我给你取药的时候,顺便能把解药给带过来。”

“不过是一些让人呕吐的玩意儿,不用吃解药吐一吐就好了。”

谢尤听到这话,差点又提着剑冲过来。她刚一动,腿一软,扑通一下栽倒在了地上。

乔乔靠在跛子章豫的耳边,过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谢尤身边说。“果然没有解药,我扶你进去坐一会儿,也许就好了。”她难得说话如此温柔,同时手上的力气又很大,揽着谢尤的肩膀,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半抱着往小楼里面扶。谢尤脚一动,踩在了刘落落方才拿出来的那封信上,她低声说。“信!”就要弯腰去捡。

乔乔先一步用脚尖勾了一下,把信踢了起来。她素来擅长将轻盈的东西打出重物的法门,谢尤头一次见她,她就把一个素绫用的跟剑似的,这次踢起了信,在空里直直的飞到了小楼前的门柱,就在跛子章豫的头顶,信封尖端插进了木头里一寸。谢尤这才完全确认了抱着她的是乔乔。她手里的风鸣剑松了一些。

她把那封信取了下来,跟着乔乔进了小楼里,绕过好几张大柜子,才有一个长案,摆在小楼正中央,地上有四个圆垫。乔乔把谢尤扶到案边,让她在地上盘腿坐下。过了一会儿,又扶着一身是血的跛子章豫进来,把他安置在了谢尤的对面。

章豫趴在长案上,已经进气多出气少了。

刘落落跟在乔乔后面,眼睛就没离开过章豫。谢尤觉得眼睛适应了小楼里昏暗的光线时,就发现这个胖胖的姑娘,撑着脸趴在了她和章豫的中间。

乔乔站在一边,对着三个人说。“我去找些止血的药来,你们三个,要是我回来发现谁碰了谁一根手指头,哼。”乔乔尤其看了一眼自己风雨楼的两个同门。她倒是很相信谢尤这个所谓的名门正派。

等乔乔走了,刘落落就覆着章豫的脸,低声问。“师兄,你还好吗?”

谢尤则是把信封拿在了手上,先看了后面的漆封,已经被开过一次的信件,轻轻一翻就打开了封口。里头只有一张薄薄的纸,谢尤从里头抽了出来,展开一看,只写着一句——

“黄金三万,皇后暴毙。”她往下一看,落款是一方小印。

谢尤刷的一下合住了信纸。

她伸出手,抓住了刘落落的手腕,因为自己不久前刚刚吐了个天昏地暗这会儿谢尤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她抓住了刘落落的手腕,手指的指尖和拇指居然碰不到。这个胖姑娘的手腕粗的像个成年男人。谢尤愣了一下,才问。“这个人,还写过什么信?”

刘落落一把甩开了谢尤的手,“你自己为何不去找!出尔反尔,伤了我师兄!“

谢尤气急。“要不是他忽然用暗器伤人,自己撞到了我的剑上,现在他还能好好的跟你说话!”谢女侠说这话的时候,显然忽略了自己在别人的肩膀上戳了一个血洞的事实。她又觉得胃里翻腾之意滚了上来,一偏头,哇的一声,吐了几口酸水。

“你们这什么毒针,到底是什么效力?“先不说她总是觉得冷热交替,这不过一会儿就要吐一下,谢尤难受的神志涣散,如果不是自己正处于一个江湖上最大的杀人组织的内部,她早就放任自己晕过去了。

刘落落这时半是幸灾乐祸的说,“寒天毒针是用内力把毒水做成的冰针打进对方体内穴位的一种暗门功夫,若是剧毒,发散的更快。只是我师兄发过毒誓不杀人,这才把毒水换成了一些无伤大雅的药。你不过是吐了一会儿,上次中了此针的人,浑身发痒了好几天,把自己挠成了大花脸。“

谢尤奇怪的问。“他是个杀手,为何不杀人?“

刘落落眼皮一垂,不答谢尤的话了。

谢尤这会儿觉得自己吐的好些了,于是站了起来,准备自己去找信。

她走了两步,随手拉开了一个柜子,从里面抽出了一封信看了两眼,见不是自己找的,随手就扔在了地上。如此这般,地上飘了一地的信纸,身后传来刘落落的声音和章豫含糊的嘶哑声。

“师兄让你别乱翻了,你要找的东西都在二楼最东边的那个柜子里。”

谢尤回头看了这两个人一眼,提着剑不吭不声的上了二楼。

二楼的柜子更是密密麻麻,谢尤一直走到最东边,看见有一个突出来的柜子,一格抽屉半开着,她从里头随便抽了一封信,打开一看。写着。“赵老夫人,冬日之前病逝。”低头一看印鉴,还是那一方相同的丝印。

谢尤见到赵字,就想到了赵约,她这一路行来,一封信也没传给赵约。一是因为行路时间紧张,而是乔乔说她们的行踪一不小心就会被风雨楼查探,若是他们早有防备,那么攻入风雨楼就变得难上加难了。

这封信没有时间,谢尤倒是想到了自己素未谋面的婆婆,的确是三四年前病逝的。也不知道赵老夫人,是不是赵老夫人,她这么一想,就把这封信也塞进了怀里。

又要抽出一封的时候,楼梯上传出了脚步声。

“我的姑奶奶,你看什么呢?”乔乔走了上来,语气不善的喊她。“我找到些吃的,下来吃吧。”

谢尤把抽屉推了回去,几步走到楼梯口,看见乔乔的手上沾了血。她低声问。“人没事吧?”

“没事。风雨楼的药好,你的剑也不重。”乔乔转身先下了楼。

下来的时候,谢尤看见章豫裸着上半身,刘落落手臂上缠着一圈白色的软布,正往他的抹了药粉的肩头去包扎,谢尤看了一眼,就偏过头。

乔乔走过去,端了一个碗过来,里头是一碗肉羹。她说。“好似是落落的午饭,你先喝些压一压,要是觉得好些了,我们就走吧。”

她这么说了,谢尤索性把汤推开,说。“我们这就走吧,我没事。”

乔乔瞪了她一眼,道。“喝了。”

谢尤只好喝了。肉羹一落进肚子里,她又觉得胃里翻滚了起来,于是冲出去到院子里又吐了一会儿。乔乔跟出来,半是叹息的说。“我瞧你这一两日是什么也吃不了了,我们出去,租一辆马车,你躺着歇一歇,到了最近的镇子上,请个大夫给你看一看。”

谢尤点点头,她又问乔乔。“风雨楼的人都不在,你来的事,办妥了吗?”

乔乔扬了扬下巴。“一会儿就妥了。”

临走的时候,乔乔跑到最里面的一栋楼,放了一把火,又让刘落落捎了个口信。

她和谢尤出了风雨楼的地界,走了小半日,才走到最近的村子,花了一笔钱,租了一辆牛车,赶晚上到了最近的镇子,住了一家客栈。乔乔请来的大夫看了谢尤,只说是肠胃不适,开了一方药,又嘱咐谢尤这一二日别吃不好克华的食物,静养七八日便好了。

谢尤晚上睡不着,胃里难受,便坐起来给赵约写了一封信,想着第二日寻个驿站投出去。

到了次日早上,她们下楼的时候,就听到有人说。“昨晚西边山谷里着了好大的烟,那里不知道有什么地方。”

谢尤和乔乔对视一眼,乔乔低声道。“火按理说只会烧了一栋楼,那么大的烟,从何而来呢?”她倒不是问谢尤。谢尤当然答不上来,乔乔这话是问自己,过了片刻,她释然道。“定是章瘸子怕自己泄露了消息,所幸给自己也放了一把火。等楼主回来的时候,他恐怕就跑了。”

谢尤听她提起章豫,便问。“章豫是个杀手,为何发誓不杀人呢?”

乔乔眼睛一翻,道。“我怎么知道。”

谢尤哦了一声,低头喝粥,乔乔又说。“他前年出任务,不小心误杀了从小订婚的妻子,后来回来,就金盆洗手,只管着楼里的卷宗书信了。”

谢尤听着这句话,忽然后悔自己刺了章豫一剑。

但她胳膊颤了一下,冷热交替的感觉又从身上过了一波,那点后悔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谢尤离开的中州,她不在的消息,被瞒的严严实实。之前就假扮过乔乔,还扮过一阵子赵约的易容大师容易,扮成了她的样子,被萧书仪接进了太平宫。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起事 谢尤一直等了三四天,才能再次骑马上路。饶是如此,她坐在马上,晃着晃着也总是觉得头晕目眩。

风雨楼其实在云流附近的山谷里,所以走到云流的时候,谢尤和乔乔就去了云家。来的时候她们着急,并未见过云疏影,谢尤这次乍然一瞧见她,忽而发现云疏影居然瘦的脱了相。她站在云家大门口迎接她们的时候,一阵风吹过,谢尤都觉得她的身子在慌。

这时候刚进入九月下半旬,风还不是那么冷,谢尤只穿了单衣,头上有时戴着斗笠都嫌热。云疏影穿的好似一身夹袄,脸色苍白,眼下青黑,全然不似上次在中州见到她的样子。

除了云疏影之外,宅门口还站着一个头发半百的老者。他见了乔乔,眉头紧皱,倒是在看到谢尤的时候,露出了一个颇为欣慰的笑容。

谢尤猜测这是云疏影的父亲。

她猜对了。

云老爷甚至走下了台阶,就是为了迎接谢尤。谢尤这次猜测是因为她是谢矢的妹妹,但她错了。

云老爷激动的走到了谢尤的面前,张口就道。“谢女侠,久仰了。谢女侠在风雨楼的所为,真是大快人心,小老儿,佩服至极。”

谢尤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云老爷一边把二人迎了进去,一边说。“打仗那几年,风雨楼的人不知为何忽然疯了一样的暗杀我们云家的女儿们,虽然这件事做的奥秘,但后来我们还是知道了。”他激动的双颊泛红。

这时候迎面又走来一对母子,云老爷手掌对着二人,向谢尤介绍道。“谢女侠,拙荆孟氏和犬子云扬。”

谢尤听到孟氏,愣了一下,道。“我夫家大嫂也姓孟。”

云夫人笑道,“中州赵家大夫人是我们本家姐姐,不过亲缘远了,不常来往。”

她走过来和谢尤并肩走,几人走进正厅,一个少妇走了过来,她脸盘圆圆,让谢尤想起了望棋。这女子笑意盈盈的道。“谢女侠,乔乔姑娘。”她走到云扬身边站了,道。“娘,爹,饭菜都备好了。”

云夫人对谢尤道。“这是我大儿媳小孟氏,谢女侠,乔乔姑娘,请吧。”

糊里糊涂的入座,谢尤还不知道方才云老爷说的什么她在风雨楼所为是什么。这一下坐进去,云少夫人小孟氏给她一碗汤,云夫人又给她的饭上扣了一勺子肉,谢尤扒了两口,云老爷又端起酒要敬她。谢尤接了酒杯,喝了一口,才想起来问。“云老爷,风雨楼的事,您说……”

她话没说完,云老爷说。“谢女侠不仅杀了副楼主章豫,还把整个风雨楼一把火烧尽了,可真是给我们云家报了仇。“

谢尤挑了挑眉,不知道这无极之谈从何说起,扭头看了一眼乔乔,乔乔冲她挤眉弄眼的笑了笑,谢尤准备出口说一句,不是她做的,是乔乔,而且火也不是她们放的,是章豫那跛子自己放的,可话没出口,云疏影忽然道。“爹,小谢被您说的不好意思了。“

吃过饭,云老爷让云少夫人小孟氏还有云疏影带着谢尤她们去后面住的地方先歇息一会儿,走到半路,谢尤忽然觉得胃上一酸,哇的一声,吐在了附近的花木里。

云少夫人赶过来,摸着谢尤的背,惊呼道。“谢女侠原来有孕在身,这一路奔波,一会儿可得让大夫好好看看。”

谢尤一惊,接了云疏影的帕子抹了嘴,说道。“我是胃不好。”

云疏影也道,“方才定是吃的油了些,爹还敬了好几杯酒,小谢,快回去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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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矢在山里的日子,并不如他想象的好过。

第五梁琛带着山匪们搬过来和他还有幽娘同住之后,幽娘就经常被山匪们言语调戏,还有人动手动脚的。

谢矢在时能好一些,可他但凡走开,那些人在山里被围了好几个月,本来就是粗汉子,幽娘后来就在山洞里,即便如此,也有人不怀好意的骚扰。

谢矢终于有一日发了火,说若是第五梁琛不约束山匪,有人再敢对幽娘不敬,他便剜了眼睛,剁了手脚。山匪不懂畏惧,当时便问,谢矢缘何要把幽娘护的这么紧,他们也要追求幽娘,娶了她,自然谢矢就管不着了。

谢矢一怒之下,不知道话赶话的,就说他要娶幽娘。

第五梁琛和张师兄当时就说,这是难得的大喜事,次日就上赶着谢矢和幽娘成亲。两人连新衣服都没有一身,被一群山匪哄着拜了天地。幽娘绾了头发,后来谢矢不在,这些人对幽娘也多了几分尊重。

于是过了一个多月,谢矢的腿几乎好全了,这一天张师兄带着几个山匪出去探路,回来说。“外头围着的官兵似乎都撤走了。“

第五梁琛看着谢矢,问。“谢将军怎么看?“

谢矢沉着脸,过了片刻说。“定是尤儿送信回了中州,容王被逼的提前造反了。”

第五梁琛手里拿了一双草鞋,这位原本的贵公子,后来的山匪头子,比谢矢年纪还大,因为家里变故老婆都没有娶上的中年男人,近日跟着幽娘学会了编草鞋,每天一起来就是编鞋。山匪们人人一双,还有多的。他听了谢矢的话,说。“容王要反?那个瘸子?程家的大儿子还在中州,他能反的起来吗?”

谢矢目光沉沉,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我要进永州城。”

第五梁琛耸了耸肩。“进吧,雨停了,山也出的去了。”

幽娘一直在旁边听着谢矢说话,这时扯了扯他的衣角。谢矢一转头,看到妻子的眼神,柔声安慰。“别怕,我带你一起出去,我的师妹在永州住着,你定会喜欢她。”

谢矢心里牵挂外头形势,他之前不愿意出山,是怕程知劲和皇帝起了冲突,他两边不知道要帮谁,索性躲在山里。可他没想到容王会比程知劲更快发难,他的兵马,人手,都大大的不够,也正是第五梁琛说的,有程煦在永州,容王怎么能反起来?除非容王杀了程煦。想到这一点,谢矢更是急着出山。

当夜他就和幽娘如此这般说了一番,又出去和第五梁琛、张师兄说了一会儿话。

第五梁琛说。“我们是太元山匪,杀了沈元帅的帽子在我们头上扣着呢,不管是谁,我们只要出去了,恐怕日子都不好过,容王和皇帝没什么分别。至于谢将军你,要是出去了碰到容王的人,说不好要拉拢你,可是皇帝,不好说。”

张师兄则是说。“谢师兄,这出去了,可别把兄弟们卖了,我们还想着今年收一成,过个好冬天呢。”

谢矢则是问。“你们不跟我一起出山吗?”

第五梁琛摆摆手,“出去有什么意思,住在山里,快活似神仙。”

张师兄则道。“我倒是想出去,兄弟们离不开我。”他虽然来山里的时间迟,但论起认路,谁都比不上他。谢矢想着,同样是靖仓山上长大的,张师兄就颇适应山里的生活。

第二日早上,谢矢简单收拾了个包袱,张师兄送了他和幽娘两个人到了上次送谢尤的地方,两人也是走了半日,出了山,一路上果然半个人影也没有。到了进永州城的时候,倒是有一番麻烦。

谢矢揽着幽娘,说他们是进城探亲的夫妇,守门的士兵问他们从哪个村子来的,谢矢说不出,幽娘忽然道。“是谷家村。”

有没有谷家村这个地方,谢矢不知道,幽娘也不知道,守门的士兵看了两个人一会儿,最后还是放他们进了城。

永州倒是和谢矢离开前没什么区别,除了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士兵和街上的岗哨,看不出这里是个反贼的大本营。谢矢把幽娘揽在怀里,走了一会儿,找着了萧将军府,对门前的人说,是来找萧结香的。

守门人问他姓甚名谁,谢矢想了想,说。“靖仓叶敛。“

谢矢在这边用了叶敛的名字,真正的叶敛又去了哪里呢?时间要倒转回几个月前,谢矢刚刚掉下山崖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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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大师兄下山后的叶敛,在中州呆了没几天就跟着来了永州,叶敛和容王府上一个幕僚相处的甚好,两人总是相约晚上一起喝酒,很快的就亲近了起来。大概是谢矢出事的当天晚上,容王的这位幕僚,神神秘秘的对叶敛说。“萧将军死得蹊跷,谢将军摔下去的也蹊跷。叶大侠要是能走,快些走吧,过一阵子,永州要大变天了。“

叶敛当时也跳下了山崖,找了谢矢好一阵子,最后被人用绳子拉上来的时候,差一点就被滑落的泥水冲进了山里,一命呜呼,上来之后,他就收拾行囊,回靖仓去亲自给萧结香报丧了。

后来叶敛没跟着萧结香还有叶皓明棠夫妇二人回中州,他打算下山去中州。去的路上,被风雨楼刺客袭击了三四回,好容易逃出来,走了没两天,又遇上另一波商队,往北边去,居然里头也混进了风雨楼的人。叶敛好奇风雨楼掺和在北边的商队里做什么,当时就跟着这队人马走了。

一走就是半年,他再回到中州的时候,是因为要保住商队头领的性命,和风雨楼的刺客拼杀的只剩一口气,被留在商队头领家里养伤。那时候正是谢尤刚刚成亲的时候,而他醒过来后,则知道不仅谢矢似乎已经死了,自己的师妹也嫁了一个官场里的文弱书生,叶敛上门求见,师妹居然是个假的。

他问师妹的夫婿,“这是怎么回事?“

那位赵大人说。“皇后遇刺,阿尤往风雨楼去给皇后讨个公道。“

叶敛一沉吟,说。“那么我要对皇后说几句话。”

叶敛知道皇后萧书仪,他在谢尤写回靖仓的信里多次读到过这个女子,比起她从天而降的夫婿,叶敛觉得萧书仪更值得信任。他当然能去找程知劲程侯爷,可叶敛这几日听说了容王造反的事情,觉得程知劲也脱不了干系。叶敛是第一个猜出程知劲的反心的人,但他进宫的时候,并没有对萧书仪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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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书仪因为受伤错失了中秋夜宴,皇帝命人专门排了一场歌舞,给她单独过节,但萧书仪还是恹恹不乐。她在收到兄长萧固宜家信的那一天,赵约入宫的折子也递进了宫里。他要带谢尤的同门师兄进宫。

萧书仪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叶大侠,但她是第一次和叶大侠说话。

叶敛看到萧书仪的时候,呆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他说有机密要事,萧书仪屏退了下人,如今暖阁里只有她和叶敛两个人。

叶敛醒过神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呆愣了那么久。

“第五,在杀人,杀朝廷的官员。”叶敛第一句说的没头没尾,但他看到了萧书仪那比小仓峰还要幽幽的眉毛,如同云雾般,皱了起来,她听懂了叶敛的话,或者她听过了叶敛要说的话。

于是她说。“叶大侠,不知可否详细讲讲。”

叶敛就在萧书仪的身边坐了下来。开始讲自己发现风雨楼的人在做什么。当他讲到一半的时候,有一个婢女进来给萧书仪送药,他便问。“皇后娘娘身子不好?”

婢女替萧书仪答。“娘娘遇刺,要静养数月。”

叶敛才反应过来自己问了蠢话,明明知道萧书仪遇刺,他那个头脑冲动的师妹,就是新婚后没几天冲到了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的风雨楼去给眼前的这位娘娘报仇去了。

萧书仪对叶敛说。“叶大侠,请继续讲。”

叶敛就继续讲了后面的一段话,等他出宫的时候,太阳已经在天空的一半,橙色和蓝色把整个头顶割成了两半,他一直盯着那一点橙色彻底消失了,才回到了金家酒楼,一进去,叶敛就看到了一个熟人。

“陆兄弟!”叶敛乐道。

“叶敛兄弟!”陆成也没想到在中州遇见了叶敛。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起事(二) 喝第一杯酒前,叶敛就把自己的见闻说了一半了。

“你们是不知道,我混在商队里,一开始在那给人喂马,喂着喂着,我就发现有一部分马的蹄铁磨损的厉害,当时我老是和商队的老陆一起晚上喝酒,要不是那天晚上尿急,出去看见风雨楼那帮人,半夜摸出去,我还不知道他们天天晚上跟着去干这些营生呢。后来我晚上老跟着风雨楼的人出去,发现大半个商队都是他们的刺客,这下我就奇怪了,在老陆那里套话,怎么也套不出来,最后急得我,只好跟他和盘托出,说是你们商队里混进刺客了,天天晚上出去杀人,这什么商队啊?这是阎王爷门下的鬼喽啰吧。老陆这才说了,有一半是中州第五大人安排来的人,一起去大漠走生意,这些人能护着细软。我这日日盯着风雨楼的人,轻功又不是那么好,有一天差点就给发现了。老陆给我打了掩护。”

喝到第二杯酒的时候,叶敛就踩着桌子开始骂骂咧咧。“要说这商人就是奸滑,老陆差点把我的命给送了。后来救了我,爷爷也就不和他算这笔帐了。”于是又说起他为何被追杀的只剩一口气的事。原来一直到回来的路上,商队的老陆都和叶敛秘密收集风雨楼谋杀朝廷官员的罪证,可没想到到了快要回来的前几天,老陆大意,被一个风雨楼刺客发现了踪迹,他居然说叶敛才是那个鬼鬼祟祟的人,叶敛当时气的就要分辨,老陆带着商队的伙计抓了他,审问他的时候又说,叶敛要是不认,全商队的人都得死,叶敛这等名门正派出身的人,哪里受得了人这么激,直接就把事认下来了。老陆趁着风雨楼人大意,放了他,可叶敛一路被追杀的只剩了一口气,差点就丧命于这桩和他没什么关系的事了。

喝到第三杯酒的时候,叶敛索性拿了酒坛子直接对着嘴,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淌到了衣服上,又留到了脚下。

叶敛说。“我这一醒过来,看是老陆救了我,得,没法儿生气了,可我这生气不生气的,这事,不知道该给谁说呢,说到这,陆兄弟,我家谢师妹怎么好好的嫁给什么赵九了,我瞧着他和我们不是一路人的样子。”

陆成从鼻子里哼哼了两声,“你和谢将军前脚刚从中州走,后脚小谢就把自己给卖了,皇帝赐婚,能怎么办?那丫头蠢的很,何况又是皇后的表哥,我看她挺愿意的。你找赵九说这事了?”

“是啊。”叶敛点点头。“大师兄不在,我想着小谢的夫婿,倒是能说一说。后来又进宫去见皇后了,皇后,陆兄弟,皇后是个聪明人。”

陆成笑了,“皇后怎么就聪明人了?”

叶敛摸了摸下巴,“她长的聪明。”

陆成不愧是了解叶敛,他大概是叶敛最好的兄弟了,这两人从前就认识,后来又一起喝酒打家劫舍,这会儿看见叶敛表情不自在,他就笑眯眯的说。“不是长的聪明,是长的漂亮吧。叶敛兄弟,你这口味够高的,皇后都敢觊觎!”

叶敛四下一看,房间里就他和陆成两个人。叶敛便道。“讲讲,皇后是个怎样的人。”

陆成摇了摇手里的酒壶。“皇后是个可怜的聪明人。”

叶敛向后一靠,酒坛子搭在胸前,“此话怎讲?”

“聪明人,囿于情事。她对皇帝一往情深,孩子都没了两个,还是看不透。”陆成挑了挑眉。

“孩子没了两个?怎么没的?”叶敛觉得自己手心发痒。

陆成道。“头一个,还没显怀,喝了一碗汤药,就没了。处置了那个替罪羊,之前传的沸沸扬扬的林氏女,就是她。第二个,也就是前不久,肚子都老大了,摔了一跤,早产生了个死胎。”

叶敛问,“这是谁干的?”

“说是后宫的妃子嫉妒,我看啊,是那位。”陆成小声说。

叶敛不语。

陆成又道。“最近都传谢将军掉下山崖死了,小谢这里也没句准话,我是猜着谢将军是生了归隐之意了。”

叶敛道。“我也这么猜的。大师兄何等武功,那山我也下过,大师兄要想上来,早都上来了。”

两人又说了说离别之事,等到晚上,金源祁过来,又代自己手下的老陆和商队重重的谢了叶敛,又是赔罪,又是送了好些金银。叶敛说不要,陆成都劝他收了。

而这第五何华买凶杀官的事,如今不仅沈哲知道,赵约知道,皇后也知道,可谁也没把这件事捅进来,反倒是在谢尤回到中州的前几天,萧固宜和程茜夫妇二人刚回到中州,摆宴请诸人过府赏他们远路带回的昙花时,程知劲带着大军反了的消息传进了中州,与此同时,还有华州城破的消息。

形势变得十分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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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尤和乔乔一路往中州走的时候,就碰见了大大小小好几场战事,她有一天听到人们说。程家反了,还以为是假话,可等过了覆河,快到中州地界的时候,她在城门口贴的告示上看到了程侯爷真的反了的消息,还是不由的唏嘘。

她没想到程知劲会反。

晚上和乔乔在白马寺借宿,乔乔满不在意的说。“要不是程老头非要把那层窗户纸捅破,我现在还在萧府好好的住着呢。”

“什么窗户纸?”

“沈帅死的真相,人人都能猜出来,可人人的不说,偏偏程老头要问个清清楚楚。他得反,他忠的是沈帅,不是陛下,沈帅死了之后,他就只爱权位,只顾自己,不反,皇帝早晚有一天容不下他。”

谢尤终于问乔乔了,“你的孩子是书仪兄长的吗?”

乔乔奇怪的反问。“怎么不是?”

谢尤摇摇头。“我只当你是给承恩公假做妾的。”

乔乔哼了一声。“国公爷是个好人,我倒是真的喜欢他,可他这个人,太多情了。跟皇后完全不一样。有一阵子,他也真心喜欢我,后来嘛,又喜欢上了现在的夫人。”

章节目录 番外 沈稳(一) “报!元帅,陆成接谢姑娘一行已到了山下,即将到了!”

沈稳正坐在谢矢病床前,见谢矢一听此信欲要起身,忙一把按住他,道。“妹妹既然来了,你不必着急。”说着站起身来,“你先换洗一番,我亲自去迎接妹妹。”

“多谢大哥!”谢矢一拱手,目送沈稳出去。

沈稳身后跟着十数小兵,穿过后院,正殿,直到山门外阶上,眼看着一行人马已到了视线里。先头二人,一着绿裙,一着绯衣,神采奕奕,有不让须眉之风,二人想必也见到了沈稳,脚步稍缓,后面一个小子走上前来,打头而来。

“沈帅,小人不辱使命,谢姑娘与靖仓叶皓少侠,明棠姑娘已经到了。”

“谢尤拜见沈帅。”绿裙女子先上前拜过,那后面绯衣之女自然是明棠,男子便是叶皓。沈稳亲自扶了一把谢尤,看她面容清丽,虽然不若明棠标致,却与谢矢一样,自有一身傲骨。便道。“谢家妹妹,神交已久,叶少侠,明姑娘,请。”

叶皓明棠忙道,“元帅客气!”

沈稳领着三人向谢矢养伤之处走,一面简单的嘱咐谢尤道。“遥妹无辜身亡,阿矢重伤之下,还未知此信,妹妹见了阿矢,多言宽慰之话,待日后阿矢病好了,再告诉他此信。”

谢尤在路上早听了陆成说明谢矢的情况,当下一点头,道。“我都听沈帅的。”

沈稳便放心,领着几人进了一个院中,正好见两个黄袍布鞋的年轻和尚一前一后的走了出来,沈稳便向谢尤介绍这二人道。“这是白马寺方丈的关门弟子,天机师父,这一位是天机师父的弟子,净一师父。”

而后又道,“二位师父,这是谢矢将军的妹妹,谢尤和靖仓叶皓叶少侠,明棠明姑娘。”

两方见礼,天机和净一就先离开了。

一进屋内,就见床上坐着一个上身赤裸,包裹着绷带的英气男子。

“大哥,尤儿,皓儿,棠妹,你们都来了。”谢矢是年轻一辈里最长的弟子,叶皓明棠都一躬到底,给谢矢见礼。谢尤一下走到床前,还没说话就泪盈于睫,哭哭啼啼的说。“大哥几年没回来,一见面就是快要死了的消息,好不让我们担忧!”

“好了好了,哥哥没事,这几年实在战事频繁,我若有空,怎能不回去看你呢。”谢矢连忙安慰,又见沈稳还在室内,又道。“好好的,咱们难得相见,哥哥替你引见沈大哥。”

明棠走过来拉着谢尤擦了脸,谢矢便道,“当年我送母亲灵柩回乡,遇到了沈大哥和清妹祭奠老夫人,后得沈大哥知遇,从戎上马,四处征战,尤儿,皓儿,棠妹,你们待沈大哥,定要比待我尊重十分,千万不要给沈大哥添麻烦,知道吗?”

“是,大师兄安心养伤。”三人连忙应了。

沈稳便道,“为让阿矢安心养伤,我为三位安排了临近的院落安歇,不若随我去梳洗一番,晚上我也设宴与夫人一同款待三位。”

“我也要静心养伤,你们去吧。”谢矢目送几人离开,仆役上来安抚他躺下,病中无力,复又睡了。

且说谢尤三人随沈稳走了片刻,过了三四所庭院,到了一处一进的院外,有两个小兵在门口两侧守候,见沈稳下拜道。“元帅。”

“此处院子有些小,委屈几位了。”沈稳在院外便止步,一拱手道。“我还有些军务要处理,晚些在命人请三位来饮宴。”

“元帅客气。”叶皓回礼道。

明棠也道,“元帅请自便。”

唯有谢尤,仍面带愁色,只是一拱手,并未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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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进了院中,见正面一间正屋,东边两间厢房,西边两间厢房,叶皓便道。“我住西厢,明师姐,师妹,住东厢可好?”

“好。”明棠应了,谢尤立刻道,“师姐与我同住一屋吧!”

“也好。”

沈稳这时候,收到了景重的一封信,晚间来到谢矢这里,同他说。“景公说,和程兄弟在北边遇到了一道天险,过不去了,我们这里攻不下覆河,恐怕义军后继无力。”

谢矢挣扎着要起来,说。“那我们要早日拿下覆河。”

沈稳摇摇头。“不急,这次敌方用了火,我们还未想出应对之策,你先好好养伤,能捡回一条命,实在是不幸中的大幸,日后要替着青妹好好活下去。”

谢矢问。“青妹的骸骨……”

“我派陆成送回你桐洲老家安葬了。”沈稳道。他是想让谢矢开心,这时候说。“我瞧谢妹妹也大了,阿矢你看,我们再做个亲家如何,我那三弟也快到了娶妻的年龄了。”

谢矢叹道。“沈大哥好意,三弟他性子文弱,我那妹妹,女土匪一个,动不动要打要杀的,我是想她嫁个粗人痛快。”

沈稳哈哈笑道。“我看谢妹妹人还娴静稳重,你如今不答应,再过几年我再说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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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稳在那一天之后,苦思渡过覆河的方法,一直到他收到了景重的又一封来信、说他前些年收的一位年轻的文士,给他献计,过了那道天险、现在他们又继续往北走了。

沈稳也是从这封信里,得到的启发,转而去当时也住在白马寺的萧书仪那里的问计。

之后靠着萧书仪的计谋,沈稳带着大军过了覆河,他也没想到,就把自己送的离死亡更近一步了。

真是因为谢矢养伤,把赵家大郎,四郎,并那一位献计过天险的文士,谢矢不大喜欢他,觉得这人过于阴鸷,可他心胸宽广,看谁都不肯往最坏的地方去看。这一来,就把此毒蛇留在了身边,到了最后,他和赵家两位将军领兵攻打那时覆河以西的残留势力,打到了太元山一带,这里离永州近,匪情却严重。敌军和山匪混在一处,一时声势浩大,沈稳居然被拖在了此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八章 起事(二) 乔乔说,国公爷是个多情的人时,谢尤眉毛动了一下,但她没说话。萧固宜生的相貌堂堂,人品也算得上稳重,不过前前后后有四个夫人,实在是让她难以接受。当初她和乔乔不大熟络的时候,觉得有这样一个古怪小妾的高管显贵,定然是戏文里说的薄情郎。是故程茜这时候被嫁给了萧固宜,谢尤从那之后就不大爱去找程茜了。道不同。

她从小奉行母亲少问少操心的教诲,长成了一幅颇是奇怪的样子。

比如最早下山往东海去的那一路,谢尤就不怎么说话,若非一路上遇到了大大小小的刺杀,同行的游侠儿都被她的剑术折服,又因她生的还算过得去,故而都愿意同她多说几句话。后来进了中州,没了这等机遇,朋友便陡然少了起来。

谢尤这里想东想西,乔乔观她神色,还以为她在想自己的新婚夫婿,于是抿嘴一笑,打趣道。“出来这么多日,也没见你想起过赵九郎,怎么今日倒春心荡漾?难怪问我国公爷的事。”

谢尤被她这么一说,这才想到赵约。她出来的着急,那天早上去和大嫂孟氏说的时候,赵约挽着她的胳膊,无声的支持她。

孟氏出人意料的通情达理,对她说,江湖人重情义,要去需注意安全。

要派给她几个赵家的护卫,还让赵约把杨禄也派去。

谢尤婉拒后,孟氏又给她带了许多衣物,还让谢尤骑了赵府最好的一匹马。据说是赵大郎生前爱驹。

谢尤这会儿从窗户里看出去,透过破碎的窗纸,那匹马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在路边前蹄撅着地。她说。“我们这两匹马,一路也辛苦了。”

“是,都是好马儿。”乔乔打个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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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固宜回来见的第一个人,萧固宜回来见的第一个人,是沈哲。他夜里趁程茜睡下了,跑到沈府来看望乔乔和他的女儿,才得知乔乔和谢尤一起去了风雨楼的事。

萧固宜笑了笑,说。“乔乔还是这样说风就是雨的脾性,生了孩子,也一点儿没变。”

沈哲让人把乔乔的女儿抱出来,白白胖胖的,萧固宜先后娶妻二人,还有妾室数名,这个却是他实打实第一个孩子,原本应该满腔爱意,可不知为何,萧固宜见了这孩子,心里淡淡的,没什么感觉。抱在怀里,小人儿一挣扎,萧固宜就皱着眉,又把孩子还给了奶娘。同时道。“沈兄家里为何家徒四壁,要做驸马了,可不该这么清贫。”

沈哲微笑道。“钱财都押到了一桩生意上,这会儿比之前好些,要是中秋前来,才真是家徒四壁。”

萧固宜挥了挥手,让奶娘和孩子都出去了。正色问。“沈兄,我此次来,是要向你道歉的。”

沈哲见他神色严肃,忙道。“萧兄此话怎讲!”

萧固宜道,“我在路上见了容王缴文,实不相瞒,此事我早便知晓。当年从军中离开,也正是因为知道了………哎……”

萧固宜这么说话,沈哲自然要站起来,他走到萧固宜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颇是无奈的说。“萧兄,你此举是对的,毕竟有皇后在。”

沈哲此话一出,萧固宜的神色忽然冷了下来。

沈哲也沉默起来,他又轻轻的拍了两下萧固宜的肩旁,没有说话。

过了有那么一阵子,萧固宜才慢慢的说。“正因为皇后在,萧家才如此苟延残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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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茜是在一个早晨忽然醒来的,她坐在镜子前面呆呆的梳了一会儿头,而后又呆呆的坐了一会儿。直到婢女来说,“夫人,该用早膳了。”

她才惊恐自己尚未盘发,也未换衣。

她走到前厅,见到饭桌上空无一人,问婢女。“国公爷呢?”

昨晚萧固宜说要在外书房处理些事情,晚上就没进来。她对着桌子,恍然间一滴泪就流了下来。

婢女吓得跪在地上,说。“国公爷一大早出去了,夫…夫人…”

程茜听得早上出去,不知道为何,就如同被人提着线一样,乖顺的走到了桌边,捧着筷子说。“我吃些小菜。”

她叨了一筷子不知什么菜,放在嘴里,混着泪水吃了,又慢慢的说。“我觉得不大舒服,请个大夫来吧。”

从那一句话说完后,程茜的脑海里就变得一片空白起来。

她听不见声音,看不到任何东西,她似乎叭自己完全关闭在了所有世界之外。嘴里一直咸咸苦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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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尤和乔乔在白马的那一天,听说覆河对面的仓湖被程知劲的大军攻下了,她对乔乔说。“我们该回仓湖去。”

乔乔奇怪了。“为什么?”

“仓湖有顾大侠的妻儿,如果那里真的打起仗了;要保他们安全。”谢尤沉声说。

乔乔道。“顾大侠是谁?我不认得?”

谢尤道。“是我们去东海路上认识的一个朋友。”

乔乔咬了咬牙,半晌才道。“我本来该陪你去的,只是我离开中州太久了,孩子…我怕有意外。风雨楼既然出事了,报复我的人定会翻倍……”

谢尤截口道。“我明白!”她飞快的说。“你该回去了,只是能否帮我去慕容山庄捎个口信,就说…就说我…请慕容大侠若是有空,后日指派一艘船来接我吧。”

乔乔道,“慕容山庄?”

她不知道慕容山庄,我们这位刺客小妾,金盆洗手的时候,江湖上还没有慕容山庄这一回事呢。现在慕容起的名声在江湖上也不那么明显,不过她还是应了下来。“船,慕容山庄,后日。明白了。我告诉他们,在船头插一只绿色旗帜。”

谢尤点点头。

乔乔和谢尤分手后,自然去了慕容山庄。至于谢尤,她坐船回了仓湖,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顾大侠的老家在哪里。在仓湖转悠了小半日,最后不知怎么走的,到了一个无人问津的院落外。才发现这里是曾经住过的沈家别院。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仓湖 谢尤提着风鸣剑敲开了仓湖边桃花林深处的门,出人意料的是,应门的是个年轻的女孩儿,她穿着鹅黄色的衣裙

“谢尤,请问沈家主人在吗?”谢尤道

鹅黄裙子的女孩伸出一只圆圆的手,笑道。“是小谢姑娘,我是夫人身边的婢女,在三清观见过您,您怎么到仓湖来了,请随我进来吧。”

于是谢尤踏进了小院里。

这真的是一座小院,四四方方的庭院里有一个半人高的大水缸,一棵小树,看起来左右也只有两三间房子。而东边窗下,就侧坐着一个年轻女子。

谢尤被鹅黄裙子领进去后,

“谢姑娘,请坐。”三采原来就是婢女说的夫人,谢尤见了她两面,一次是在东海沈家,一次是在三清观。

她向三采说,自己要打听姓顾的一家住所,三采说,“明日在揽月楼有一场新编的说书,很值得听一听。”

谢尤不知为何,就觉得这句话很有深意。虽然说话的只是婢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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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尤到的时候一楼几乎已经坐满了,他提着剑在桌椅的空隙里寻找座位,突然一个灰袍的青年剑客起身叫住了他。“这位姑娘,若是不嫌弃,便和我们坐一桌吧。”

谢尤拱手道谢,坐下后才注意到,青年剑客的我们之中的们,是两个女子,她笑了笑,,没有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一位女弟子笑道,“谢姑娘生的和谢矢大将军十分相像。”

谢尤这一路来还是第一次被人道出身份,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风鸣剑,看那名女弟子的时候,就闪过一丝不解。

女子说。“我姓云,名疏桐,谢姑娘,曾在东海和我一面之缘。“这可真是奇怪了,谢尤一天之内在仓湖见了两个东海的人,

云家女儿,原来如此。

谢尤松了一口气,谢矢现在不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而是半个反贼,至于她,还有个假扮的自己在中州装病,这件事并不是要随处宣扬的事。

“周先生来了!”这句话音刚落,整个揽月楼突然安静了下来,谢尤和众人一起向揽月楼中间的竹台看去,就见一个青衫玉冠,腹有苍穹的文士走上了台。他冲着各个方向鞠躬了好几次,而后才在了一方长几后面。

“今日我同大家讲的,是萧氏与靖仓的渊源。”周先生的声音并不有力,不过谢尤能感受到他在用一种特别的功法,这才能把声音传到整个揽月楼内。他是周南,谢尤认得他。

“想必大家都知道,我朝萧皇后,她的挚友是风鸣剑主谢尤谢女侠…………”

谢尤相信所有人都想知道接下来萧氏和靖仓的渊源到底有何可讲。

但这时,从二楼射下的三支金箭,三发连至,射向了台上看起来毫无反抗之力的周先生。谢尤在握到剑的那一瞬间,就感觉到身边两道灰影一瞬间就跳上台去。

云疏桐横剑挡住了第一箭,金箭的力量之大,带的他在台上退了数十步。

第二箭是被另一个男剑客在上台之前就拦截住的,谢尤眼看着第三箭毫无阻挡的向台上似乎忘记移动的周先生射去,他奋力提剑一掷,剑上的灰布散落在前头大汉的头顶,露出一柄光亮的软剑,剑上的络子有些褪色,这把剑的速度并不比金箭慢多少,所有人都希望谢尤的风鸣剑能拦住这致命的第三箭。

眼看枪头追上了金箭的箭尾,几乎是在碰触到金羽的那一瞬间,金箭被撞歪了一分,但去势不减,向周先生面门而去,风鸣剑确卸了力气一般,掉到了竹台的边缘。

谢尤不明白周先生为何不躲,他分明是有武功在身的。只能眼看着金箭从他的右肩穿过,喷出大团的血来。

揽月楼的喧哗声瞬时把整栋楼都掀翻了,有向外逃的,有四处找凶手的,还有一言不合就打起来的,谢尤踩着桌子往竹台上去,途中捡起了风鸣剑,在他半跪倒被云疏影放倒在地的周先生身边时,不知为何她鬼使神差的看了一眼周先生片刻前所看的地方,二楼的雅间里,一抹鹅黄转瞬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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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尤觉得天底下真有这么巧的事,就在周先生的肩头留出黑血时,一人大喊。“药王谷华神医在此。”

谢尤就瞧见一个两鬓斑白的中年白袍客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个身量瘦削的年轻女子,一张素白面纱遮住了半张面孔,二人一前一后的从谢尤身边走过。谢尤没来得及细看,他向后猛地一跃,赤手空拳的攀缘上了二楼,翻进了临近的一间雅间里。

穿出房门,走廊上一闪而过的金色,谢尤立刻追了上去。

戴着兜帽的人背着长长的竹筒,手上握着一把黑色的弯弓。他走的几乎要飞起来。谢尤追得很紧,他伸出手抓住了射箭人背上的竹筒。

对方双臂向后一松,谢尤便觉手上劲道突然消失。再一转眼,他握着那竹筒连带一件灰色的长衫一起拿在手里,而那射箭人突然消失了。

谢尤看着空空如也的走廊,甚至连一点痕迹也抓不到。

“谢女侠,人呢?”

谢尤转过头,云疏影高山仰止般的站在他身后,谢尤这时才发现这个女剑客比他足足高了一个头。一句女侠放在她身上才名副其实。

“不见了。”谢尤答道。

不见云疏影应声,谢尤转过身,只见她已向楼梯的方向走去。他只好跟上,走到一半便见揽月楼里挤成一堆一堆的人都在低声讨论什么,而竹台之上,周南先生被男剑客扶着坐了起来,方才药王谷的那位中年人正在替他诊治。

“需要有人渡些内力护着病人的心脉。”中年人说道。

谢尤立刻道。“我来。”···················

她并没有什么内力,只是好奇地看着这个中年人,想知道他姓华,又和华丰大夫有什么关系,难不成是华老大夫的儿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章 剧情走向 周南被扶到楼上的时候,谢尤和云疏桐,还有那个不知名的男剑客也跟了上去,走了几步,谢尤忽然一拍脑门,后知后觉的想起了那剑术熟悉,原来那个山寨里的两个兄弟里,年轻一点的神箭手有的一比。

云疏桐低头看着谢尤,“谢女侠,想到什么了?”

谢尤不知道该怎么说,她觉得云疏桐不大和气,于是摇了摇头,不想把这些没影的事说出来。云疏影皱了皱眉,抬脚继续往前走。

周南先生的房间,在揽月楼的顶楼,抬他上去,费了不少劲,等上去了,伤口似乎又开始往外冒黑血,那一位华大夫又从随身的布褡裢里拿出来一排细针,手起针落,血留得更厉害了,谢尤啊了一声,惹得华大夫回头瞪了她一眼。于是谢尤就走出去了。

她站在走廊上,想着来了揽月楼,本来能问一问周南先生,顾长丰的家人在什么地方,没想到碰见了这样的事。她踢了一脚墙面,觉得自己莽撞的跑回来,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云疏桐跟了出来,对她说。“谢女侠,怎么站在外头?“

谢尤道。“里头不需要我,出来站一站,就要走了。“

“未曾问及谢女侠如何回来仓湖,是和赵九郎一起来的吗?“云疏桐偏着头。

谢尤道。“不是。“她不愿多说。

抬脚要走了,云疏桐又说。“谢女侠若是要帮忙,我就在揽月楼落脚。“

谢尤忽然想到云疏桐也是云家女儿,她试探着问。“云姑娘,你知道顾长丰顾大侠吗?“

云疏桐道。“有所耳闻,这位顾大侠在东海一战里受伤最重。“

谢尤道。“我是来仓湖找顾大哥的家人的,这边眼看着战火烧的越来越旺,我把他们带到中州去。“

云疏桐道,“此事好办,谢女侠等上一顿饭的功夫,我必然能讲顾家的地址查出来。“云疏桐这么说了,谢尤这会儿无处投身,只好相信了她,一顿饭的功夫不到,云疏桐下去了又上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条,上来递给谢尤,道。“顾夫人和小儿子过年的时候去东海陪顾大侠过年,后来就没再回来。顾家如今是又顾大侠的父母,还有弟弟一家和大儿子,大女儿顾姑娘早些年嫁给了同村的一个书生。地址就在这里,谢女侠需要我带路吗?“

谢尤脸红了,羞涩道。“麻烦云姑娘了。“

云疏桐道。“谢女侠客气,叫我阿桐便是。“

她二人走下了揽月楼,谢尤这才发现一楼大厅的人散的差不多了,竹台也被撤了,那里迅速的摆满了桌子椅子。她走了出去,牵了自己的马,摸了摸它的脖子,云疏桐道。“我们在仓湖住了好一阵子了,没有马,谢女侠不介意你我同乘吧?”

谢尤当然不介意,她和云疏桐同乘一骑,两人晃晃荡荡的出了仓湖人烟鼎沸的地方,慢慢能看见有田地的时候,几个小村落四散在路的两边。

走了小半日功夫,拐进了一个村落,走了几家,云疏桐就说,应当是这一家。

谢尤就去下了马过去敲门。敲了几下,应门的是个男子,谢尤见了他,吓一大跳,不为别的,简直和顾长丰长了一个样子。

她唤道。“顾公子?我是尊父的朋友。”

顾大郎把谢尤和云疏桐请进了院子里,顾家二老也在,谢尤说了来意,顾父已经有些昏聩了,倒是顾母,看着年纪没那么大,她同谢尤说。“谢姑娘,多谢好意,只是我们这村里的农户,要是打仗了,不过抢一波粮食,总不会杀了我们。谢姑娘,小老百姓家在哪里,根在哪里,不好随意离开。”

谢尤觉得这话说的也有道理。

云疏桐忽然道。“老人家,若是征兵,您家公子,岂不要上战场打仗?这刀枪无眼,可不是什么好事。”

顾大郎长的憨实,同顾长丰一样,他听了云疏桐的话,道。“打仗是保护百姓,去了更是荣光。”

谢尤不是爱劝人的人,顾大郎和顾父顾母都这么说了,她也只好返回。临走时留了一包银子,回到仓湖天色还早,她一打听,晚上还有船要去白马,于是就直接回了白马。

到了之后,去慕容山庄,慕容起见了她,道。“顾大哥家眷呢?”

谢尤道。“不肯离乡。”

慕容起叹道,“那也没法子,回头我派几个人去看着点吧。“他又说,”乔乔比你早走半天,她急着回中州,让我给她换了一匹马,要我看,小谢,你这嫁了人,不好乱跑,也是早些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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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尤回到中州后,赵约同她说,程茜回来了,似乎人不大好。谢尤当天就去了萧府,程茜何止是不太好,用谢尤的话说,就是失了魂了。

谢尤生气的问萧固宜,“程姐姐怎么了?”

萧固宜也不知道,他去了沈家,和沈哲谈得晚了,沈哲就留他住下,第二天午饭后才回来,程茜就成了这副样子。萧固宜请了大夫,请了太医,都没法子。你让程茜做什么,她都能做,可她一句话也不说,活像个木偶娃娃,这也太害怕了。萧固宜守了几日,就只让婢女照看程茜的一日三餐了。谢尤此时发问,萧固宜只能说。“如今敏感时期,程家上下都被软禁了,想着茜茜从前和小谢你关系亲密,也许你劝她几句,她想开了,也就愿意说话了。”

“只留我们。”谢尤想了想,这么说了。

萧固宜从命,带着所有人都退了出去。程茜此时穿戴整齐,坐在床边,人退出去了一会儿,她忽然站了起来,咚咚咚走到谢尤面前,把谢尤吓个好歹,赶紧攥住她,大声喊。“程姐姐!”

没想到这么一喊,程茜居然两眼一翻,晕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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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谢尤进宫同萧书仪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萧书仪还道。“柔妃前儿还说呢,也许是中邪了,该请个道士或者和尚来看一看。”

谢尤再去看望程茜的时候,她就跟萧固宜说了。萧固宜当天下午就把三清观的秦易明道长给请了进来。

程茜还是没好转,秦易明道长说。“心病,无治,”

程茜这头的心病还没好呢,那头心病又赶着来了。

程知劲被打败了。据说是叶皓和明棠两个人,把程知劲押在一艘船上,送到了白马这边朝廷的军营里。夫妇二人送了程知劲,又说要回去捉容王,赶着就走了。

谢尤听到这消息的时候,赵约正和她在用午膳,消息一出,谢尤就要站起来。赵约拉住她,说,“不可莽撞。”

当然谢尤当日就跑进太平宫去了,萧书仪准她随时入宫。

谢尤如今的名声因为一把端了风雨楼而响亮起来,太平宫的那些护卫们,都对她尊敬的很,一个个见了,都从谢姑娘道谢女侠变了,谢尤每次都觉得自己是偷了别人的功绩似的。

其实乔乔是因为不想背上自己杀了自己同门的名声,谢尤在云家听她解释的时候,很是不懂,刺客,能和同门一样吗?不过后来乔乔又说,世人都以为她死了,就当她死了。谢尤如果愿意放火,这件事情十有八九也就做成了。

她又教谢尤,不要否认,也不要承认,别人会以为她是谦虚,而非心虚。谢尤这么一路应付着,只是苦了赵约,原本找了容易易容成谢尤,想瞒住她离开中州的事情,没料到最后还是被谢尤给毁了。

好在皇帝如今无心管谢尤的事,他以为谢矢定然丧命,这么一来,谢尤也就不重要了。现在皇帝心里,都是容王,程知劲,江山,等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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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住程知劲,还没押解道中州的时候,朝廷文武百官都为了要如何处置程家人的事情,程夫人没抓到,程知劲离开中州的时候,女儿儿子都留了下来,只把夫人带走了,程然在牢里呆了好多天,他自然也是被一起讨论的。

赵约回家来,说了第五何华谏言在程知劲入中州城的当日,就把程家父子在太平宫正门前车裂,已正国风。

皇帝犹豫了。

赵约道。“陛下念着程将军的功劳,恐怕会赦免他的死罪,如今只要看大臣们同意就行。”他又说,“新宫附近,我给咱们也置了一所宅邸,后面还挖了个汤池,过几日新宫事忙,恐怕我回不来,阿尤要是愿意,我们一道去新宫附近住几日。”

谢尤没有多想,就答应了。

赵约在新宫附近置的宅邸挺大,前后三进,山山水水,十步一景,甚至还有好几片小池。陆成来了一次,后来说。

“这园子不像你夫妇的住所。”陆成颇为实诚的说。“若要住在此处,必是天下一等的清闲翁,你家赵九郎,修修这园子倒很合适。”

谢尤当时住了四五天,很是喜欢这里,指着眼前一片湖就说。“我住这里,难道不合适?”她一指湖对面的假山,道。“我日日在此练轻功,如今要到那边去,鞋都不怎们湿了。”

陆成挑了挑眉,不信道。“比一比。”

谢尤道,“比就比。”

章节目录 沈稳番外二 沈稳记得他救过的每一个人。

在他被困在山里的时候,吃着草皮,喝着马血,他在心里默念了所有人的名字。

他发现他这一生过得足够了。

然后他真的把自己从前几十年的事情回顾了一遍。

还是七八岁才上私塾的时候,沈稳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他不调皮,也不热情,但上了没几天学,大大小小的孩子都开始尊敬他。十来岁的时候,父母去世,留下两个弟弟,还有一个堂妹,沈稳就接过了沈家军,开始守卫海防。

他那时候经常住在海边的军营,早上起来看日出,看着那大片大片的橙色把整个天空给割裂了,月亮像是溺毙在那过于鲜艳的天空之海里,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然后就是橙色和蓝色的争夺,每一天那一丝橙色消失的时候,沈稳都会做出一个决定。

他做了大大小小的决定,排名第二的决定让他觉得最庆幸的,就是和景重决定起义,把纷乱的南边统一起来。

排名第一的决定,是他没有续娶。

沈稳十六岁的时候娶了夫人文氏,那时候他忙于军务,忽略了文氏夫人,一来二去,这位夫人怀孕了,想不开,有一天居然上吊自杀了。沈稳从此后就没有再续娶。

至于弟弟妹妹们,沈稳挨个儿的把他们娶得娶,嫁的嫁,都配给了那些真性情重仁义的江湖人。

第一个是谢矢。他护送母亲灵柩回乡,从此后就留在了沈家,娶了沈稳唯一的妹妹沈青青。

第二个是萧结香,沈稳不知道这位女侠能不能栓住自己的二弟,可他还是为二弟求娶了。

第三个是谢尤,沈稳本来要把谢尤说给沈哲,他那性子文弱,多思忧愁的三弟,他在吃那一块兔肉的时候,就在想谢尤和沈哲的事情。

腹中剧烈的疼痛忽然袭击了他,他的脑子变得一片空白,到了最后,沈稳不知道自己是早就死了,才会一直想过去的事情,还是他昏迷了,然后一直在做梦。

他第一个看到的场景,是他见到景重的第一次。那个年轻男人和母亲在田里种地,别人都不干了,他陪着母亲,走了一圈又一圈。阳光刺眼,田里又毫无荫蔽,沈稳当时就觉得,此人必然能成大事。

他第二个看到的场景,是谢矢和沈青青大婚的那一天,两个弟弟都喝醉了,沈稳也醉了一些,他醉了的时候,看到的世界飘忽,所有的一切都蒙上了薄雾。

他第三个看到的场景,很奇怪,是最后在白马寺的那一段时间,观察到谢矢的妹妹,和萧固宜的妹妹,出奇的走的很近,他对那两个女孩,总是有无限的想象,一个天真纯朴,手中持剑,一个聪明绝顶,站在权利之巅。两个人就算不是朋友,也很难过得差了,可这两个人成了朋友,那么一切都在她们眼前是泡沫了。

沈稳最后忽然被拉回了自己的身体里,他看到他救了一命的亲兵陆成,跪在他的身边,手从他的喉咙里拉了出来,他把那块有毒的肉吐出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一章 程家(一) 谢尤先一步踏上的池中小岛,她还未转头,身边一阵风过,陆成就站在了她的身边。

这里树木扶疏,草木丰茂,风吹过的时候叶子沙沙作响,水波温柔的拍打在岸边,谢尤的裙边湿了一角,陆成从头到尾都干干净净的,他贯穿蓝衣,今日不知为何,穿了一件暗红色长袍,系着同色的锦带,看着不像个江湖人,到像个贵公子。他两手按在腰间,四下一看,忽而笑道。“此处倒是个好地方,不大,也没什么用处。”他向前走了两步,回头看着谢尤说。“正同谢女侠匹配。”

谢尤眉毛眼睛都不动,定定的看着他。

陆成自己没意思,道。“你嫁了赵九郎,人一日比一日无趣。”他问,“你们住在这里,知不知道城里的事?”

谢尤道,“不晓得。”她倒是有时问一问赵约程家的事,赵约同她讲倒是讲,两三句又叉开了。谢尤估摸着程知劲一时片刻也到不了中州,皇帝总不会在半路处置了他,所以也就按捺着性子,在这赵府别院里住着,好好弥补自己新婚次日,就远走云流的过错。

陆成低声道。“吵翻了天,皇帝要赦免程家,说是削官即可,第五那妖怪说不杀不足以立威,何以震慑容王叛军。皇后和承恩公一系的人什么话也没说……“

谢尤忽然道。“你是个江湖人,怎么对朝堂的事这么了解?“

陆成撇了撇嘴,“大街小巷日日都议论呢,何况我也是有点门路的人。前几日我偷偷混进大牢里看了一次程然,这程二在牢里吃的好住的好,我看快活似神仙,比他妹妹承恩公夫人可过得好多了。”

谢尤问。“程姐姐近日如何了?”

陆成摇摇头。“横竖有承恩公看管,出不了事。”他道。“你们该回去了,我是替皇后来传信的。”

“你见过他了?”谢尤抓了一把叶子。

“他是谁?谁是他?你对你家夫婿,连个称呼都没有,难道你们私下在一起,也你呀我呀的。”陆成背着手绕着小岛往前走。

“说正事。“谢尤捏碎了叶子,清香顿时从手里传来。

“没什么正事。“陆成摇摇头,下巴一抬,目光落在一池碧水的对面,一袭蓝色绸衫的赵约身后跟着一个打伞的青衣小厮,正走过去,似乎是没看见谢尤和陆成两人在池子的那一边,脚步很快。

谢尤哎了一声,一边挥手,一边整个人就飞了出去,陆成站的地方,只够看着一抹碧影嗖的一下从水面上飘了过去,他赶着她因为急切而踩出来的水花,自己的袍角也被沾湿了一点儿。

谢尤掠了过去,落地在赵约的身后,这会儿动静总算让他停了脚步,他见到谢尤,面色含着一抹如同春天一样的笑容,伸出一只手来,谢尤也伸出手,两人握了起来,陆成正好也过来了。

他站在后面,对赵约道。“赵九公子。”

赵约拖着谢尤站在同一边,微微颔首,对陆成见礼。“陆大侠。”三人沿着水边,过了一道走廊,拐过一方院落,又是座假山,上面孔洞数个,斜斜的长者一颗小松树,背后的大照壁上镂空雕了一副图文,再过了这一处,就是一个小花厅,一进去,谢尤就送开了赵约的手,一屁股坐在靠门口的椅子上,下巴搭在扶手上,晃着脚说。“你们有要说朝廷的事,我眯一会儿。”

她闭上眼睛,听到身后两人落座了。

陆成说。“皇后派我给公子传一句话儿,该回中州了。”

“是。皇后最近安好?”赵约説。

陆成说。“好,凤尚宫多了一个护卫,皇帝也常常来。”

“那件事办成了吗?”

“快了,还要穆姑娘再帮忙运一次东西。”

“我写一封手书,顾大侠走时带走。“

“成。公子,程家的事,公子怎么看?“

“能保住承恩公夫人,就是幸事。“

“皇帝不想杀程将军。“

“皇帝也不想杀沈帅。”

谢尤猛地转头看了一眼陆成,他直勾勾的盯着赵约,觉得他那沈稳来做比较,有些过分。谢尤也这么觉得,她盯着陆成,又看了一眼赵约。

“沈帅和程将军,不可同日而语。”陆成慢慢的说。

就像谢尤之前多次所说,她少见陆成脸上出现这种庄重的神色,而几乎每次出现,都和沈稳有关系。

赵约笑了笑,“程将军,和当日的沈元帅,无有不同之处。都是统领十万大军,都是将在外,虽然沈元帅没有反心,可在上面的心里,他们一样都是能反的人。程将军反了,有人容不得他。沈元帅没反,有人也容不得他。”

陆成道。“九公子看的这么通透,不怕自己有一天也被人容不下?”

“约一介小官,何来被人容不下一说?”

陆成忽然笑了一声。他对谢尤说。“过几日回来,有一个人让你见一见。”

谢尤问是谁,陆成一下子站了起来,走出厅门,谢尤慢了一步,追出去的时候,陆成已经不见踪影了。

赵约跟出来,伸出手拦着她的半个肩膀,久久未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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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谢!”

“陆兄弟!”

“冷兄弟!”

谢尤三人都站起来,看着走进来的顾长丰和他身边的半大小子。

“顾大哥!”三人参差不齐的招呼顾长丰。

谢尤拉过那孩子,替他把肩上的蓑衣给解了下来。“外头雨实在大。”他们都朝着窗外看了一眼,可惜天色已暗,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雨水和朦胧的中州城灯火。

这是谢尤回到中州的第二天,陆成晚饭时分到了赵府,把她叫出来,说有个人让她见一见,谢尤跟来,发现追月也在此处,等了一会儿,没想到居然是阔别一年有余的顾长丰。

“这是我家小儿子,顾远。远哥儿,同你几位叔叔姐姐打招呼。”

“欸!顾大哥,小谢是还小,但也不能改口叫你叔叔啊。”陆成笑着说。

顾长丰解下蓑衣,放在长凳的一侧。“我这不是怕把小谢叫老了。远哥儿,那你便叫一声谢姨吧。”

顾远坐在他父亲的身旁,一圈儿的叫了人。“谢姨姨,陆叔叔,冷叔叔。”

追月近日蓄了胡子,伸手揉了揉那孩子的头,他向后缩了缩,害羞的躲到顾长丰的身后。

谢尤眯着眼睛看那孩子,长得颇是可爱。

她偷偷冲他搬了个鬼脸,小顾远瞅了她一眼,又含羞的缩回父亲身后。

谢尤见顾长丰身上没有佩戴武器,犹豫着该不该问,她飞快的眨着眼,等大家都坐下了,顾长丰笑意盈盈的对着她说。“小谢,我听大郎说了你前些日子去家里的事,还留了银子,这真是太客气了。”

“应该的。”谢尤眼睛一眨。

顾长丰抱着小顾远,动作时候,脖颈上一道狰狞的疤痕一直没入到衣领里,他混不在意的说。“躺了大半年,后来又感染了一场风寒,如今身体不行了,我那大金轮也动不了了,这几日还是听说了谢将军的事,才匆忙往中州赶。”他见几人面带疑惑,不由道。“谢将军真的……”

陆成打了个哈哈,说。“都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老顾不知道,小谢成亲了。”

顾长丰果然感兴趣,立刻问。“是哪家公子?”

谢尤没说话,低头只管玩手指。陆成又说。“是赵家九郎。”

“哦,此子,哈哈,与小谢一文一武,甚是恰当。”顾长丰说话中听,谢尤抬起头,飞快的冲他笑了笑。

顾长丰又要提起谢矢的事,刚开了个头,门被从外面推开,沈哲走了进来。

他进来,众人都要站起来。

谢尤慢了一拍,沈哲已经走进来,对这众人说。“不必多礼,顾大哥,快请坐。远哥儿。”他把小顾远抱在怀里,在顾长丰身边坐下,谢尤的屁股刚从凳子上抬了起来,她就又坐下了。

沈哲一进来,这里头就剩下他和陆成两个人说话,谢尤一直听着,他俩其实都是见过顾长丰的了,倒是谢尤和追月,自从东海一战后就没见过顾长丰,只是来那个人都是不主动言语的人,这时候也少说话,只是听着。

沈哲说了一会儿,就说。“顾大哥和夫人在客栈落脚,不如住到我家里来,如今沈某一人在家。”

他说一人的时候,谢尤立刻想到了乔乔和她的女儿。于是扫了一眼沈哲。

沈哲又说。“顾大哥和夫人远哥儿住过来,我那宅子正好多些生气。”

顾长丰本要推辞,但他哪里有沈哲能言善道,等出金家酒楼的时候,顾长丰就已经应允让沈哲派马车去客栈接了顾夫人一道回沈家。

陆成和追月,还有谢尤,站在金家酒楼门口的屋檐下,等着雨小一些再出去。陆成问。“方才沈三说话的时候,你怎么看他一眼?“

“我怎么看他一眼?“谢尤皱眉。

“就是沈三说他一个人住的时候。“陆成说。

谢尤“哦“了一声,又看了一眼追月,才慢吞吞的说。“乔乔住在沈家。”

章节目录 沈稳三 “沈兄!”

沈稳的对面田间走来一位抱着暗蓝色软布的青年人,他双目奕奕,手里提着农具,裤管卷的老高,穿着半旧不新的短褂子,这就是早期景重的模样。

他家里很穷,有个瘸腿的弟弟,重病的父亲,尚在稚龄的妹妹,家里的农活都靠他和母亲在干,每日日出而作,日落回家,还有数不清的细碎活计。这样一个人,在沈稳认识他的时候,识得几个字,读过几本书,再就没有其他的了。

沈稳给了他家一笔银子,把景重带回了东海,和自己的弟弟们一起吃住,景重很聪明,非常聪明,如果说沈稳见过的最聪明的人,就是景重了。

读过几本书后,这青年人就开始谈论天下局势,他和沈稳二弟沈鹤有时去酒肆,听得那些闲散人士议论各地风情,回来后便对着沈稳大谈特谈,应当起事举旗,把天下百姓从水深火热里解救出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熠熠。

沈稳承认,他一开始,就知道这青年人不一般。

有的人,生在豪富之家,从小锦衣玉食,名师教诲,可还是目光短浅,只能看到那金玉浮华。

有的人,生在乡间田野,从小重担在身,大字不识,可他目光长远,只要让他上一层台阶,他就能看到整片土地发生的事情。

景重的意见很快被沈稳采纳了,这也是沈稳的报复。他心怀大善,从有志以来就想的是打破各地豪族势力,统一南方,让百姓们都和东海一代的人们一样,安居乐业。

沈稳自知自己是不能做未来主事之人的那一个,他悲天悯人,要成大事,不能心中有太多善良。

景重打得第一场仗,就是攻下中州。他赢得很容易,第一天攻城战后,中州里的两大豪族,萧家赵家,就派了使者,请对方进城一叙。

沈稳本来要亲自去,他该去,但景重说,他去。

景重去了,回来的时候,中州城城门大开。

他们得到了援军,中州,萧家兵三万,赵家兵五万,这两家加起来,比沈稳带来的四万兵马要多,他们若不是真心同沈稳、景重结盟,他二人必死。

沈稳那时候没见到萧家的姑娘,他当然也不从得知,景重独自进中州,和他商谈的,是那位萧家姑娘。

宴上,萧家的公子萧固宜,捧着酒盏,笑问景重。“景公可曾婚配?”

景重摇头。

萧家夫人立刻道,“我家小姑,年纪比景公小七岁,景公,我家小姑许配给你,如何?”

景重是看着沈稳的眼睛说的那一句。“不敢当萧夫人萧将军抬爱,若得萧姑娘,某,视为珍宝。”

从此后,景重就和萧家姑娘定了婚约。

沈稳那时不曾细问,但他脑海中想过,景重今日为了兵马答允娶萧家姑娘,明日后日有别家兵马,是否要另娶他人?他这倒是想多了,因为整个南边,除了赵家,还没有比萧家兵马更多的。

他沈家也有女儿,可沈稳没打算把妹妹嫁给景重。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二章 “如果不杀程贼——“

“第五大人慎言!程将军是随着陛下戎马半生的老将,当年陛下——“

“当年是当年,如今程贼率众叛国,和容王逆贼一起攻城掠池,依臣之意,不仅程贼,所有涉事的将军、士兵,都应该一并治罪。“

“不可!万万不可!牵连甚众,唯恐引起我方士兵怨艾,给野心勃勃之人有机可乘。陛下,容王还未兵败,眼下稳定军心,才是第一要务。就算——”

“不杀程贼,何谈稳定军心?”

“就算要处置,也可等抓住容王后一并处置,第五大人,不容臣说完话。”

外头的声音一波一波的从屏风传进里头隔出来的内室里,萧书仪捧着一盏热茶,坐在靠里的位置,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长衫,脖颈里挂着一串翡翠玉珠,趁着她的皮肤白净无比。萧书仪的气色甚好,她五官原本平平,如今坐在宫中第一美人的身旁,居然也能分走婢女们的一丝艳羡眼神。

柔妃第五媚之传了一剑桃色宫装,手上握着一柄羊奶般温润的玉如意,一下一下的轻轻打着手心,她原本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媚态里添了几分无辜。在外头的声音大起来的时候,柔妃第五媚之倾身对萧书仪说。“娘娘,我们不若离开吧?”

萧书仪摇了摇头。

外头的声音又传进来,这次是皇帝的声音,他点了一个人的名字。

“定国公,你意下如何?”

萧书仪替沈哲捏了一把冷汗,如今的中州城里,和程知劲私交甚密的人,一个一个都被皇帝景重铲除了,不,不是皇帝,是第五何华。只有沈哲,他只是被延迟了和公主的婚期。但萧书仪知道,他在危险之中。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穿着灰衫的剑客从窗户里溜了进来,他手里拎着一串果子,散发着清香,身上散不去的酒意,通红的双颊,和一双含着笑意与钦慕的棕色双眼。“皇后娘娘,柔妃娘娘。”

“叶大侠。”柔妃第五媚之对着叶敛轻轻颔首致意。

萧书仪只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而后继续专心听着外面的动静。

沈哲的声音不高,但他的语调和他的大哥很像。

“回陛下,臣以为,谋逆叛国,是大罪,但守江山,是眼前第一要务。”他这话说了,等于对外头的两种声音都赞同。

萧书仪站了起来,她裙子上刚被叶敛扔过来的一个果子咕噜咕噜掉在了地上,萧书仪没有看那果子,她站着,正好平视叶敛的双眼,“叶大侠。”

“皇后娘娘。”叶敛颔首。“请吩咐。”

“外头的那位大人,”萧书仪的声音很轻,“我需要他知道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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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月皱眉,大声的说。“她还活着!”

谢尤的目光移到追月紧攒的拳头上,她当然知道追月的怒火从何而来,以为乔乔难产而亡的时候,追月亲自把那具尸体给下葬,还服了一个月的姊妹孝服,现在得知乔乔没死,追月额头上的青筋都要爆出来了。

陆成道,“我说我最近几次去沈家,沈三都怪怪的。”

谢尤瞪了他一眼,“别胡说。”

陆成道,“我胡说什么了,我告诉你,乔乔那女人,不是疯就是傻,你闻她整天把自己搞的那么香,什么叫香臭香臭的。”

“再说割了你的舌头!”谢尤刷的一下抽出了风鸣剑,贴着陆成的脸,冷冷的说。

陆成吓了一跳,风鸣剑就贴在他的脸上,这威胁可不是空的。他两只眼睛动了动,看着谢尤,小心翼翼的说。“谢女侠,我错了。”剑没动,他只好又说。“我再也不敢了。”

谢尤这才收了剑。

外头雨小了一些了,陆成紧了紧衣领。“这么生气干什么?开玩笑而已。”

“不许开这样的玩笑。”谢尤认真的说。“女孩子很在乎这些的。”

“你现在懂女孩子了?赵夫人?”陆成还是改不了嘴贱。

谢尤的剑又在他面前晃了晃。

陆成忙忙摆手。“成了成了,你说乔乔搞这么一出干什么。欸,对了,你去风雨楼,和乔乔一起去的?不够意思,小谢,这么大的事现在才告诉我。我就知道你一个人怎么可能烧的了风雨楼。”

谢尤道。“风雨楼的刺客空巢而出,谁去都能烧了。”她没说云疏影也知道乔乔的事,相反,谢女侠这会儿开始后悔自己把乔乔活着的事给说漏了嘴,她皱着眉头,又道。“这消息不好走漏。”

她一扭头,追月冒着雨跑了出去,她要追,陆成一把拉住她。“干什么去啊,人家同门的事。你看,你家赵大人来了。”

一辆马车从街角拐了出来,马车帘被风吹起,赵约坐在里头,谢尤也瞧见了。

她和陆成上了马车,赵约道。“还有一位。“

风雨被裹了进来,叶敛坐进了马车里。

“叶师兄!“谢尤激动道。”好几天没见到师兄了。“

叶敛一点头,没和小师妹叙旧,而是直接对赵约说。“皇后请——”

“师兄你认识书仪?”谢尤打断了叶敛。

“我没跟你说吗?叶敛兄弟现在是皇后身边第一等的护卫。”陆成说。

谢尤狠狠的剜了他一眼,咬着牙说。“你没说!”

陆成耸了耸肩。“那也不能怪我,谁让你最近也没进宫呢,整天只知道和你家赵九郎呆在城外。”

谢尤不说话了。

叶敛说,“皇后说,近日便有人对第五发难,届时请赵大人作壁上观。”

赵约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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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矢在永州萧结香的家里,萧结香被容王的人看管了起来,有她在,萧将军的家将,都只能听容王的。谢矢也是前几日,匆匆带着一小波江湖人,还有他的旧部,打散了程知劲的兵马,回到永州的时候,才知道萧结香的困境。

他昨日混在送菜的队伍里,进了萧家,在厨房里缩了一页,今天凌晨才敢在萧家走动。

谢矢的轻功一般,他不欲打草惊蛇,趁着凌晨众人疲倦,没被人发现,就摸到了萧结香的闺房。推门的一瞬间,一柄剑刺了过来,谢矢闪身躲过去,接着又是一柄剑。

萧结香惯用双剑!

谢矢立刻出声道。“师妹!是我!”

“大师兄!”萧结香从帘幕后闪身出来。她穿着整齐,脸上还带着一丝困倦,谢矢跟着她转过这一道帘幕,只见地上铺着一床被子,显然萧结香就是晚上在这里睡的。

她的床上还睡着一个人,没听到这里的声音,轻轻的打鼾。

萧结香道。“是我的婢女,晚上睡在床上。我在这里守着我们。师兄怎么来了?我听小谢说,你——这丫头,如今会骗人了。”

她语气含笑,在桌子旁坐下,房间里黑幽幽的,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谢矢的穿着一件粗布衣裳,他身形高大,在月光下一个巨大的黑影打在萧结香身上。“师妹,我带你逃出去。”

萧结香摇了摇头。“我家数十口人,”她叹了口气。“若是走了,容王拿他们撒气,我留在这里,他好歹不敢动我家里人。“

谢矢也叹气。

坐了一会儿,萧结香问。“我听说程将军被两个江湖人给打败了,是大师兄吗?“

谢矢点点头。

又是坐了一会儿,谢矢站了起来,“既然你不走,我趁着这会儿天没亮,就先出府了。你放心,容王的事,我会解决好的。”

他说着就要出门,萧结香叫住了他。“大师兄。“她站了起来。”大师兄,没有你,容王也赢不了。“

“我知道。“谢矢垂下了眼睛。

“大师兄应该留在山里。“萧结香又说。

谢矢抬眼,“我知道。“

“大师兄,如果被陛下发现了你还活着——”萧结香再道。

谢矢打断了她,急急的说。“我知道。”

这三声“我知道”,情绪不同,意思不同,谢矢最后一句里,包含的意思,连他自己也琢磨不透。

“我是怀念拼杀的日子。“谢矢低声说。”保护百姓,打正确的仗,和兄弟们,在一起。“他看着萧结香,”有我在,可以减少很多伤亡。“

“程将军,和容王,是为了大哥——”萧结香问出了她心里的疑问,“大师兄不想站在他们那一边,替大哥报仇吗?”

谢矢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是不相信陛下……景大哥,会真的派人去杀沈大哥。即使那么多的证据摆在面前,师妹,你也是在场的,景大哥和沈大哥,他们比亲兄弟还要亲……”

“我知道。”这次轮到萧结香低低的说。

谢矢在月光里背过脸。“如果沈大哥在,他也希望我能守好他和景大哥的江山。”

一抹曙光从黑暗里破出,淡淡的红色和橘色染红了天空的一觉,月亮被抢了风头,光芒微弱起来,那远处的大片云朵,在萧结香的眼里,仿佛被一把巨大的刷子刷过,渐渐的光芒大盛。

后面就要有什么破土而出了。

章节目录 沈稳四 在和萧书仪定下婚约的那一天,景重来到沈稳的房中,提着一壶酒,两个杯子。

“沈兄。“

“阿重。”

两人各执一杯酒,景重先开口说话的。“萧家姑娘,是个绝顶的聪明人。”

沈稳道,“如此聪明女子,可堪配阿重。”

“是。”景重的语气淡淡,他仰头喝了一口酒。

沈稳后来回想,他的这个兄弟,除了提到大道,统一天下。几乎从来没有多余的情绪。现在他穿着一件粗布衣裳,气质和初始时候,大为不同。

他在死之前,还想到了那一个晚上。他们喝醉了,景重说。“天下懂我之人,唯沈兄而已。”

沈稳死得时候想,这块有毒的兔肉,是谁给他的。

他被困在太元山里,粮草断绝,援军久久不至,沈稳做了猜测,他一开始觉得是赵家不肯出兵援助,但赵大郎为人刚正不阿,纵使赵九郎畏缩不前,赵大郎也一定会入山救援。

到了前两天的时候,他已经想到了,赵家兵马也许被什么拖住了。

这附近除了山匪,叛军还有小撮力量,流落在外。

这些兵马里,谁会不顾兵败,还要杀自己?

沈稳问了自己这个问题,他想到了那个人。第五家的幼子,他这一趟办差,对自己十分恭敬。现在看来,狼子野心。

沈稳在肚子里的剧痛松快下来的时候,他抓着陆成的手说。“告诉阿重,不必为我忧伤,统一南方,开国立业,百姓安居——”说到这里的时候,不管是沈稳和陆成,都听不见他的声音了。

沈稳能听到自己心里的低语。景重会为了他的死而哀悼吗?他不会。也许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死了。眼看着一个一个城池被打下来,一个一个的敌人被斩于阵前,沈稳知道,景重需要别的敌人。

他和他不在一路上前进,是景重要求的?还是形势所逼?

他和赵家大郎来剿匪,本已足够,为何还要派第五前来?一个和沈稳本就不对盘的人,一个心思阴鸷歹毒,曾经杀了父母兄长,屠尽一族的人。景重派这个人来,他知道第五会借机铲除功臣良将吗?

沈稳最后无声的叹息。

他想起了那一晚醉酒前,景重曾与他言。“萧家姑娘足够聪明,她做了未来皇后,萧家、赵家,都会被她压的死死的,届时这两家将无人敢恃宠生娇,功高盖主一事,便少几分烦忧。”

功高盖主。

沈稳知道自己的功劳足够高了。

他成为景重的烦忧了吗?

他死后能去景重梦里,问他此话吗?

太元山幅员辽阔,山脉绵延百里,山中植被丰茂,百花盛开,百草盎然,雨季来时,满山大雾,犹如仙境。昔日此地无山匪搅扰时,曾是永州贵族避暑的好地方。

山中又别院数座,据说还有永州前城主的宝库。

这些沈稳都没有找到,他在死前看到的是,泥泞的地面,拖着战士脏污的铠甲。一片兔肉,混着别的东西滚在他的身边。而剑光在树后一闪。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四章 谢尤早上起来的时候,照例在院子里练了一会儿剑,她满头大汗,抓着一旁的栏杆,调整着呼吸。赵府有一个很大的演武场,自从赵家只剩了赵九郎一个,这演武场便再没有人使用了。她新婚过后,从风雨楼回来的那几天,赵大夫人孟氏不知道她早上要练剑,后来偶然吃饭时,赵约提起谢尤每日清晨在过雨楼的院子里练剑,孟氏就道。“你哥哥们从前演武的场地,空置了许久,日后收拾出来,你早上也可去练习,我让丫鬟准备起来。”

话说出来第二天就收拾出来,谢尤自此早上就要穿过半个赵府到演武场这边。

她等着守在一旁的小丫头递水给她,忽然看见一个孩子探头探脑的站在一边,他的脸色苍白,泛着青黑之气,长的和赵约的眉眼有几丝相像。扎着个小辫子。似乎是不敢出来。

谢尤于是蹲了下来,仰着头看那孩子,眨了眨眼,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看了一会儿,就在那孩子迈出了一只脚,要出来的时候,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个小厮,他扑过来的那一下分明是有武功在身的,谢尤还以为是歹人要害这孩子,立时伸手一掷,风鸣剑卡在那小厮的头顶冠帽之中,晃呀晃的,带得那小厮哄的两下,摇了摇,摔倒在地上。

谢尤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去。

“九婶婶!!”男孩上前一步,扶住了小厮。

谢尤惊慌的站在一边,不知道她刚才坐错了什么。

小丫头捧着巾帕走进来,见到谢尤的剑横在那小厮的头上,吓得脸都白了,腿一软跪在地上,大喊,“夫人,这,这是小公子和他身边的长随啊!”

谢尤一开始不明白小公子是谁,后来才想起来,这是赵大夫人孟氏收养的孩子,如今也算是赵家正经的继承人,赵大夫人和赵约从前把他送到齐瀚将军身边去历练,只是这孩子怎么……谢尤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她伸出手摸了摸赵家小公子的头,另外一只手把风鸣剑拔了出来,带出几根小厮的头发,她问。“你叫什么?”

“赵怀。“赵怀小声说,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谢尤手里的剑。

小厮捂着头站了起来,不敢说话。

谢尤扫了他一眼,对他说,“你刚才那样扑过来,小公子若是底盘不稳,你扑到了他,头磕破了如何是好?“

小厮连连道。“是奴才做的不妥当,九夫人仁慈,留小的一命。“

他这么说话,谢尤反而皱着眉,不大乐意的说。”不必这么说。“而后她转向赵怀,问他。”你怎么早上跑到这里来,刀剑无眼,我看不见你,不小心伤了你怎么办?“

赵怀只是看着风鸣剑。

谢尤偏过头,看了一会儿,转过身问他。“喜欢剑?“

赵怀点点头。

谢尤一笑,松开揽着他脖子的手,道。“那我教你。”

赵怀用力的点了点头。

等赵约要去上早朝前,走过来就看见一大一小,站在演武场练剑,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又悄悄的走了。

这一天赵约来到朝上,听到了一场已有定论的纷争,程知劲和其子程然,被判三日后,太平宫前行车裂之行。赵约在下朝的时候,立刻对小厮说。“出去对你杨大哥说,回去看着点夫人。“赵约担心谢尤知道这消息,会冲动行事。

谢尤当然冲动了。

杨禄听得赵约的消息回到赵府的时候,谢尤已经匆匆出府,她去了金家酒楼,找陆成。

陆成对于程知劲的事倒是没什么感觉,他大早上起来用一壶酒漱口,漱着漱着就到了自己肚子里。这人还说。“程家倒定了,沈三都不管,你能做什么?何况程将军犯的是谋逆大罪,这老头儿,挺血性的。“

谢尤没想到陆成会这么说,他说着果然起身,谢尤这才看见地上的包袱。

陆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满不在乎的一笑道。“我出来这么久,该回去了。柯兄弟还在中州留一段时间,看着第五倒霉了他再回去。对了,你去瞧老顾的时候,对他说,有空就来慕容山庄,我和慕容大哥都想他跟我们一道做事业。“

谢尤绷着脸没说话。

等她从金家酒楼出来,谢尤想了想,去了萧家。

萧府的人见是谢尤来了,高兴的不得了。一面迎她,一面说。“夫人近日来,神思不属,赵夫人来了正好,陪夫人说说话,也许她就好了呢。“

等谢尤进了屋子,只见程茜穿戴整齐,坐在窗前,望着太平宫的方向,迎风流泪。

谢尤坐在她对面,过了好一会儿,叹了一口气。

没想到程茜说话了。

她许久不言不语,每日水米都靠人硬喂进去,这么一说话,头几个字根本没声音,后面几个字,嘶哑的也难以辨认,但谢尤还是明白了她说什么。

程茜说的是,“救程家。“

谢尤伸出一只手,握着她的手,道。“程姐姐,你要好起来,我们才能一起想办法。“

程茜的眼泪砸在她的手背上,谢尤紧紧的握着她的手,不松开。程茜无声的哭了好久,渐渐的,谢尤看到光芒在她的眼中重聚。她手里的劲放松了一些,正要退开拉着程茜的手时,她忽然被她反握住了。

“小谢?“程茜迷茫的问。

谢尤喜道。“程姐姐,你终于好了!“她的声音一大,外头的婢女自然听见了,争先恐后的涌了进来。

程茜虽然坐在那里,但神态与之前病中大不相似,人人都能看出。

婢女们喜不自胜,谢尤也是一脸高兴。唯有程茜,慌张的问。“小谢,我父亲,他是输是赢?我二哥如今怎么样了?“

谢尤不敢说话,她这人不善说谎,唯有安静时,尚能唬人几分。

程茜攥着她的手,似乎也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我浑浑噩噩的,不知道今天是几月几日,我……“

谢尤这时才明白,原来程茜前段时间神思不属,她如今清醒过来,竟然什么也不记得。

章节目录 一七五 谢尤从程府回赵家的时候,神思恍惚,不知不觉走到了城东的一条街道上,杨禄来叫她回去,他们二人策马前行,街道上人来人往,可并不热闹,甚至透露着一种诡异。不闻鸡犬声,只能听到风声格外的紧。老人走的刻意的慢,女人又出奇的笨拙。

杨禄策马上前,提醒谢尤小心。只见路边招呼的小贩都目漏凶光。

谢尤绷紧了神经,只怕有什么事发生。

“嗖——”

一支箭射在了领头的马前,众人急急嘞马,四周的小贩,行走的男女老少,都抖出兵器,叫喊着杀了过来,转瞬就把众人围在其中。

“夫人!”杨禄大喊

谢尤一剑差点划到身边的大汉,心神一慌,就被一个精瘦的男子攻到近前,这人一把铁扇,扇骨都是尖锐的铁刺。谢尤脚踩马镫,腾空而起,居高临下,一剑由上而下,挟万钧之势,直直的刺入那男子前额,透骨而过。

周围人都被谢尤这利落的一剑给惊住了,谢尤抽出剑,那片刻前还凶狠的男子已经变作一具尸体,摔倒在地上,击起地上的灰尘。在这乱斗之中,显得无比的出格。

“好剑法!”杨禄赞道。

谢尤许久不曾杀人,何况是她在中州,这等富贵繁华地界。

看到地上那人眉心一点红,其余还都像活着时候一样,手脚有些发冷。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地上的尸体已经有了十几具。

谢尤的剑又快又狠又准,虽然她自己心里害怕,但她几乎一击必中,虽然对方人多,但有了谢尤的激励,对方渐渐不敌,突然远处一声哨音,那些人整齐划一的收起兵器,扔了好几颗烟雾弹就遁走了。

杨禄喊了一声“穷寇莫追!夫人与我会合!”

谢尤寻声而去,等到烟散了,就看到杨禄肩头血色,显然是有伤在身。

“夫人还好吧?”杨禄环视一周,正色问道。

谢尤从一个尸体上撕了一片布擦拭滴血的长剑,一边说。“这点人还不足挂齿!”

她其实心里害怕,环顾四周,看见一具尸体身上衣服还算干净,就蹲下去在他的衣服上翻找出一片还算干净的中衣,撕了下递给杨禄,让他按着伤口止血,又找了几片,心里也就没那么害怕了。

突然一个人身上掉出了一块令牌。谢尤捡起来,看到巴掌大的铜牌上,正面写了一个风,背面写了一个雨。

杨禄也有人看到了,叫了出来

“是风雨第一楼的杀手!”

谢尤看到令牌,面色沉得得像风暴来临之前一样,这是风雨楼的人来报仇了。

毕竟谢尤一把火烧了风雨楼的事情,如今江湖上也算是无人不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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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杨禄把伤口的血止住,马儿也跑了,街道上的人都不见了,一时鸦雀无声,到处透着一股死气沉沉。

两人只能靠腿走回赵府。

谢尤一个人,不免回想起刚才的一番混战里,她的剑确实是快,而且居高临下,几乎让人无法阻挡,但是方才实战里,有人牵扯住了她的起势,如果不能跃起,或是距离太近,这一剑施展出来,如果对方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即使自己的剑快,但对方反应过来反击,她还是不能先得手。

如果能加上靖仓的剑法和轻功,是否能迷惑对方……心里这样想着,谢尤的手就画起了剑招,突然,冰冷的刀柄递了过来,谢尤回过神,看到杨禄不知道什么时候用没受伤的那把刀横在了她的身前。

杨禄突然撤回了刀,冷冷道。“近日凶险,夫人不可大意。”

谢尤点了点头,也不敢大意,谁知道风雨楼的此刻会不会去而复返,她心里还牵挂着程茜,又想着赶紧回到赵府,不让赵约担心。没想到回去,赵约不在家,连赵大夫人也不在,婢女们做了饭菜,又让人请大夫给杨禄看伤,谢尤多吃了几口饭,觉得有些困,就进了屋,和衣躺在床上,小憩了一会儿。

直到赵约进来叫她,谢尤慢慢的起来,看外头天光大亮,乌云退尽。拢了拢头发,和赵约坐在床边,愣愣的看了他一会儿。才说。“程姐姐好了。”她又顿了顿,“我走的时候,萧大哥回来了,我不敢告诉程姐姐程叔叔和程二哥出事的消息,我……”

“今日你被风雨第一楼的刺客袭击了,程家的事,留到明天再想。“

谢尤摇了摇头,在赵约的怀里闷声说。“我不能……不不能…………”她要说的是她不能不管,但今天被风雨楼纠缠上的事,让她本就烦躁的情绪更是大乱,此时要说的话,在嘴边转了味儿,虽然没说出来,但那无力之感深深的烙在她颤抖的脊背上。

赵约一下一下的刮着他的背,在她耳边低声安慰道。“莫慌,程煦在永州失去了消息,就算容王落败,他也不会被抓住,我想他是在程将军被擒之后就逃跑了。”他的语气平静。“程家能保住萧夫人和程煦,已是大为不易,程将军和程二公子,只怕无人能护佑……”

“萧大哥!”谢尤忽然喊了出来。

萧固宜!皇后之兄!程茜之夫!

他为何不出言为程家开脱。

谢尤自己也知道答案,程知劲犯的是谋逆大罪,萧固宜本就是翁婿至亲,哪里敢开脱。只看沈哲,也不敢明着为程家说话。

谢尤长叹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约道。“既然如此,不如去别庄再住几日吧。”

谢尤猛地摇头。“我要多陪着程姐姐。”

她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都去了萧府陪着程茜。程茜这次清醒后,除了人淡淡的,不爱说话,倒比之前仿若丢了魂似的好多了,有时谢尤坐在旁边,她还能同谢尤说几句话。程将军程知劲和二儿子程然被车裂的那一天,谢尤去了太平宫宫防的最高处观看,她什么也没做,只是遥遥的看着,几批马向不同的地方奔驰。

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大家朋友,也都是这些马儿,被世情吆喝着向不同的地方奔跑,牺牲的,不知道是什么。

章节目录 一七六 一晃就到了立冬那一天,谢尤早起,同赵约吃了粥,她就见赵怀跌跌撞撞的跑进来。这孩子总是全赵府起的最早的一个,他跑进来说。“外头传信的官兵一路从中州城门跑过来,喊容王伏诛,冯将军大捷!”

赵约先是皱眉,道。“怀儿,你又私自出门了。”

谢尤猛地站了起来。

容王伏诛的消息在这一天早上,传遍了中州城,那些高官也都被临时召进了太平宫商议,第二日上朝,皇帝就宣布了三条旨意。

一是要在十一月月初,举宫搬入新宫,新宫的名字定为盛金宫,改中州城为京都,要在京都外修一座新的城池,升了赵约为三品大员,主管京都新城的修建。

二是迁宫后,要在新宫盛金发嫁公主婍,定国公沈哲赐居盛金宫内一座宫殿,名尔玉宫,准公主与定国公婚后居于盛金宫内。

三是,赦免了投降的程家军以及容王部下,不追究失守将领的责任。

谢尤听赵约说了这话后,问。“那程叔叔和程二哥,岂不是……”

赵约摇摇头,“首恶必铢。”

他摸了摸谢尤的头发,说,“近日风雨楼的人总是在中州这里骚扰你,齐瀚近日驻兵在仓湖,他原本是我家家将,我看你不若去仓湖住一阵子,等风雨楼消停一些,再回来。那时我们便可搬去别院常住了。”

谢尤犹豫了片刻,倒是说。“我又要出门,大嫂……”

“正是大嫂同我提起,说担忧你在中州安全。”赵约把手放在她的手背上,轻声说。

谢尤这才点了头。这一阵子她因为风雨楼的刺杀,平素少出门,萧书仪特地派了十几个太平卫,和赵家的护卫守着赵府几个重要的院子,谢尤也每晚枕着风鸣剑,她不担心自己,只怕风雨楼疯狗咬人,伤了赵家大夫人和赵怀,她能护住自己和赵约,可鞭长莫及,赵大夫人和赵怀住在赵府另一头,她也是悬心了一阵子。

好在风雨楼颇有几分有怨抱怨有仇报仇的性子,谢尤一出门,总得和他们拼杀几次,倒是很少来赵府找麻烦。

且说程茜,近日她似是出席了几场宴会,受了不少冷眼,谢尤去萧家同她说自己不日要离开中州的时候,程茜叹气道。“你走了,更没人同我说话了。”

谢尤一时热血,便道。“那我留下来陪程姐姐。”

她今天出门来带了一个赵家的婢女,听谢尤这么说,立刻咳嗽了一声。

程茜翻了翻眼皮,没精打采的说。“算了,你去仓湖吧。”

过了一会儿,她又叹道。“去年咱们都是姑娘家,住在隔壁,你大哥和我父亲,亲的跟一家人似的,没想到今年,谢大哥不幸落崖,我爹爹也……唉,也不知我娘和我大哥流落在外,人还好着吗?我原想着,咱们嫁了人,还能做邻居,又嫁的是表兄弟,可你这总是在家里呆不住,一出门就是几个月……“

谢尤忙忙道。“这是什么话,程姐姐,我听说萧大哥的别院和赵家的别院离得也不远,入冬了我想风雨楼的刺客也该歇歇了,我也就回来了。咱们还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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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尤是一个人上路去的仓湖,她婉拒了各路人马派给她的护卫,谢女侠说了,她自己一柄剑,风雨楼除了乔乔和追月这两个早就干了别的营生的前刺客能奈何她,别的人,就算她睡梦里随手一剑,也能杀掉不长眼饶她好眠的人。

谢尤刚出中州城,就在城门口和三个刺客缠斗了一会儿,谢尤这次穿着一件新做的绿裙子,她和刺客打斗的时候,一直说。“我的裙子要是没脏,我就留你们的性命。“

谢女侠的口气如此狂妄,起的风雨楼刺客差点从马上仰倒摔下来。

只是这么一来,她也就不那么舒服了。

一直就这么和风雨楼打打杀杀的过了覆河,谢尤到仓湖的时候,居然还碰上了齐瀚和冯将军的兵马与小股容王势力打仗的场景。

她是在码头听说山边那里的事情不大好,于是策马过去,离山越近。只见一股黑气升腾而起。身下的马儿不安的嘶鸣,停住了脚步不肯前进。

谢尤只好下了马。那马撒着腿跑走了,

谢尤愣了一下,直觉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不知道齐瀚带的兵马怎么样了。她听见马嘶人鸣的声音,就往那边走。地上的黑色污渍一大块一大块的,原本的草木都被尽数枯萎,越往声音的方向走,一种奇异的味道就越让人心慌。谢尤踩在发硬的地上,一步一步小心的靠近着声音。只见远处黑甲士兵团团围住了绿领士兵。

谢尤在包围之外,看见地上一滩又一滩的黑色污迹有的还没凝固,缓缓的流淌。黑色无声无息的吞噬着生命。

谢尤看这周围也没有什么可供躲避的,想了一想,提气运功,踩了一套步法。外围的士兵只觉得一道绿影飘过,包围之中就多了一个身影。

谢尤进了黑甲军之中,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才在众人的呐喊声中到了齐瀚身边。“齐将军!”

“九夫人,到这里来。不必惊慌,援军就要到了。”齐瀚气定神闲,安慰谢尤。“谢姑娘武功高强,可否替我去敌军之中,取那一面令旗来。”

谢尤也明白此事重要,郑重点头,看了一眼旗的方位,如法炮制,来到了那旗的面前。

守旗的是一个白面的小兵,两眼倒吊,说不出的阴森可怕。谢尤手中的风鸣软剑低低的震动起来。谢尤用力一抖,风鸣软剑长啸一声。谢尤看那个人手中的旗,坚定了心神。

腾空一跃,一剑由天而至,自上而下的刺向那人的眉心。剑钉入头中,血气腐蚀了风鸣软剑。谢尤左手拿旗,右手用力抽出剑,血光随着剑在空中一晃,一旁的士兵都不敢靠近。谢尤迅速退了回去。只见旗动人移,刹那间,敌方的旗就到了齐瀚身后帅旗之旁。齐瀚提着重剑,用力一劈,旗应声倒地。

谢尤在千军万马之中,握着风鸣软剑,突然想起了在中州拼杀的时候。

黑甲士兵杀进了绿领兵的包围里,谢尤思绪飘散,也跟着杀了进去,不知道什么时候,齐瀚大喊一声。“冯将军!”

谢尤回神一看,冯将军身边的身边的副将,大喝着拍出一掌,重击的冯将军时都吐了一大口血。一个冲进来的绿领兵迅速的夺过长枪,一枪就刺了过来,齐瀚身边的一个黑甲军用手里的铁鞭子去抽那副将,谢尤被鞭子,枪困在其中,不知该如何,正要去砍那枪,只觉得肩上一阵冷风,收紧了手砍下去,回身一剑刺入了冯将军副将的心口。

那副将扔出了一把不知是何的红色烟沙,一个黑甲卫冲过来扑住了去挡,整个人瞬间被腐蚀成了黑色的脓水,情状可怖,这样可怕的场景。谢尤看见了,吓得连剑也拿不稳。晃晃悠悠的倒退了几步。

齐瀚冷了脸,把谢尤扶了一把,横着刀毫不畏惧的冲了上去,红砂被刀击落在地,腐蚀出一个又一个黑色的小坑,齐瀚大刀狂舞,刀光亮的让人看不到其中的章法。

副将本被谢尤刺了一剑,眼看着抵挡不住,突然缩了缩身子,顿时没了身影,谢尤见到,想到当初风雨楼刺客在灯笼中藏身的诡异身法。不敢眨眼的看着齐瀚身边。

嗖的一声,暗器破空,铿锵的被齐瀚击落。

谢尤只觉得无数记忆席卷而来,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失去意识之前,听到两军士兵交锋的呐喊之声,就好像远远的一般。

“九夫人,九夫人。”谢尤听到这声音是齐瀚的声音,她突然从无边的黑暗里被一把拽进了远处模糊的光亮中,睁开眼,四周的厮杀还在继续,齐瀚驻着刀半跪在地上,谢尤觉得右肩麻麻的,是齐瀚撕破了她的衣服,道。

“九夫人,这暗器有毒,我要先把它剜出来,然后再放了毒血,你且忍着些。”

“多谢骑将军——”谢尤话刚说话,齐瀚就利落的拿手中的匕首从谢尤的肩头把一个小小的十字镖剜了出来。然后切了个十字口,谢尤只觉得滚烫的血顺着右臂留下来,一开始是紫黑色的,后来逐渐变红,齐瀚又把什么药粉撒在了伤口上,火辣辣的烧灼感。

谢尤咬着牙,看到他撕了一角衣服,在外面裹了一圈,整个动作顺畅迅速,不知道处理过多少这样的伤口。

谢尤这时候才觉得伤口疼的厉害,刚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毒,只觉得麻。手里的风鸣软剑换了没受伤的左手拿。一时间不大适应。

“援军已经来了,敌军固然有奇毒,也支撑不了多久,那个副将被我杀了,九夫人在这里歇息片刻,很快就会结束了。”齐瀚说完,站了起来。

谢尤看身边躺着一个闭着眼,一脸血污的黑甲卫,她伸手碰了碰那人的盔甲,他猛地抽了一口气,居然还活着。谢尤转头看见这里地上的黑色污迹又浓了许多,想到方才挡在她身前的黑甲卫的惨状,尤是不信,又看到齐瀚不在这里,有心问一下。这是什么东西。

她忽然看到绿领里混进了几个黑衣的刺客。

谢尤拄着地站了起来,低声道。“不会吧。”

风雨楼刺客这个时候居然追了上来。

他们似乎知道眼下是难寻的时机,不知道这些人有没有看到谢尤方才晕倒的样子。谢尤这会儿四肢发软,不知道是被吓到了,还是因为重新被扔回了战场上勾起了那些她一直无法处理的回忆。

她眼睁睁的看着三个刺客迎面向她而来,而她连剑也提不起来。

第一剑来的时候,谢尤向后一躺,重重的摔在地上,躲过了那一剑,第二剑划过了她的裙子,她的绿裙子混上了一点地上的黑色尸水,又被砍下了一片布料。

谢尤握着剑,深深的呼了一口气,血腥气呛得她口鼻十分难受,她终于抬起了手腕,用力向前一伸,在刺客的脚腕那里用力的划了两道。

刺客脚上受伤,整个人站不住了,就向前栽了过来。

谢尤避之不及,她只好向左边一滚,剑在刺客倒过来的方向高高举起,向自己的胸前一拉。

血喷了出来,谢尤偏过脸,还是被糊了一脸的血。

她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了,头又有了那种飞速下沉的感觉。

眩晕感让她又一次握不住剑了,而身处混战的中央,凌乱的脚步声就在她的耳边响起,手似乎还被什么人踩了一下。

谢尤连痛都喊不出来了。

她等着剑刺进自己身上的感觉,闭上眼,铺天盖地的红毛,铺天盖地的红砂,化成黑水的士兵,和身首分离的将军。

谢尤一直等了许久,才听到头顶有人在打斗的声音。

渐渐的那声音远了,她似乎又被人踩了几下,而后耳边安静了下来,所有的声音都好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似的。

她最后是感觉被人抱了起来,放在了一匹马上,马儿一颠一颠儿的,她想吐,又没有力气吐。

就这么一直颠到她完全失去意识之后许久,谢尤感受到了那种久违的家的感觉。

她在睁眼之前,就知道在她身边的,是谢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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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尤醒过来的时候,看到幽娘正坐在她的身侧,而她身上光溜溜的,腹部还扎着小银针。她挣扎着要动,幽娘的背后又走出来一个女子,她也是谢尤认识的人,唐五娘。

唐五娘按住她的胳膊,说。“谢女侠醒了,你身上许多淤伤,谷大夫正给你治伤呢。”

幽娘对她温柔的说。“谢姑娘,我是谷幽幽,齐将军麾下的军医。”她在唐五娘看不到的地方冲谢尤努了努嘴,然后在她的额头下了一针。

就好似一股清泉浇筑在她混沌的头里,谢尤忽然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轻盈了起来。

章节目录 一七七 且说谢尤醒来,见到了幽娘和唐五娘,两个女子出现在她的房间里,她奇怪的问。“唐五姑娘不是在慕容山庄吗?”

唐五娘道。“谢姑娘前阵子走了没多久,我便回桐州家里去了,不久前已经由父母做主,嫁给齐将军了。”

谢尤不知道她是齐瀚的妻子,只是唐五娘看着比齐瀚年纪要小上七八岁,她这么想着脸上就展现出来了,唐五娘没用她问,自己说。“齐将军先头夫人过世了,我是嫁过来的继妻,齐将军还有个儿子。”她说着看了幽娘一眼,咬咬唇,问。“谷大夫,您可有,那种给妇人养身体,好生养的方子?”

幽娘微微一笑,对着唐五娘招了招手,道。“有,齐夫人随我到房里来。”

她走的时候让唐五娘先走,回头的时候还对着谢尤眨了眨眼。

两人离开没多久,门吱呀一声,被从外推开来,一个大胡子走了进来。

真的是一脸的胡子,连嘴都看不见在哪里,只能看到一双杏眼,在一个大胡子的脸上居然奇怪的显得他整个人和和气气的。

谢尤没花几秒就认出这是改装过的谢矢,他还穿着什么奇怪的东西,整个人也胖了好几圈,走起路来原本就不轻的脚步更重了。谢尤从床上坐起来,眼前一黑,她起的太猛了。“大哥!”

谢矢走到床边,握着她的胳膊,急声问。“你怎么来仓湖了?”

“我……”谢尤不知道怎么说,按理说她同风雨楼这点恩怨,江湖里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怎么看着谢矢的表情似乎不大知道的样子。她犹豫了一下,转而问。“大哥怎么在仓湖?”她晃了晃头,往谢矢脸前凑了凑,发现他鼻子脸颊通红,就和金家酒楼那些从北边岳国风吹日晒过回来的人似的。要不是谢尤和他从小一起长大,这么乍一看,还真的认不出来坐在眼前的是谢矢。

谢矢说话的声音也变低了,他说。“容王起事的时候,我们发现围山的官兵都撤了,张师弟说外头恐怕出了事,顾不上我们。于是我和幽娘就出来看看情况,出来就发现容王起事,原本是不管的,我和幽娘都回了靖仓,向师傅师娘禀报我成婚的消息,没想到在山上呆着,听说了程……程叔叔也……的消息,我思来想去,若是让别人把程叔叔拿住,恐怕于他性命有碍,我纠集一小撮人马,把程家的兵马打散了,回头再……唉,后来也不知道中州怎么弄的消息,程叔叔,那天你去了吗?”

谢尤知道他说的是处置程家父子的那一天,她点点头。

谢矢道。“后来又听说容王的兵马里居然有萧家军的残部,我就想师妹出事了,”他原本以为说到这里,谢尤会打断他,没想到谢尤只是皱着眉,什么话也没说,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明师妹那时候身子已经不大方便了,索性我就把他们送回了靖仓山上,我要去永州接师妹,幽娘也要下山,我们一道去了永州,师妹不肯离开,说容王也不敢耐她如何。又教我如何取信萧家残部的方法,我在永州那边遇到了一个会易容的年轻女子,说来奇怪,她夫君是个跛子,脾气不大好,说话也不大利索,她教我简单的易容术,我这才该换门脸,先是混进了容王部下的萧家残部里,预备伺机从中做乱,正好那时冯将军攻打永州,打了天没打下来,容王又命我们绕道往仓湖这边来,在这边和齐瀚将军碰上了,我就率部归降,如今冒了一位夏姓将领的名字,在齐瀚将军麾下做点清尾的工作。“

“幽娘呢?“谢尤刚才听幽娘说她叫谷幽幽。”幽娘找到她家旧址了?她是谷家的?“

谢矢摇摇头。“时间久了,我们在永州也没打听出来旧年间有哪一个大夫忽然失踪的,幽娘是说她出生在山谷里,便从此姓谷。”

门外传来异动,谢矢站了起来,四下一看,谢尤指着床底下说。“大哥躲进这里去?”

谢矢这会儿身形巨大,他挤进了床下,谢尤就觉得身下的床板被顶起来了一块,她坐在床上,看着虚掩着的房门,忽然觉得这情景好是荒谬。

几声不轻不重的叩门声,谢尤抬高声音,说了一句。“来了!”

幽娘走的时候给给她穿了衣服,谢天谢地。

谢尤拉开了门,齐瀚站在阶下,谢尤忽然觉得这院子似曾相识,左看右看,齐瀚等着她让开门才能进去,不免问。“九夫人。“

谢尤茫然的说。“这里和沈三哥的仓湖别院好生相像。“

齐瀚笑道。“此处正是定国公的别院,一直空置着,这次来了,就成了内子落脚之处。齐某想着九夫人要在仓湖住一阵子,这院子僻静,住着正相宜。”

谢尤让开门,跟齐瀚走了进去。

齐瀚没往卧室走,这房间不大,桌子其实离床没有几步远。不过谢尤刚才躺着,床铺凌乱,齐瀚也就眼观眼鼻观鼻,眼神都不乱瞟一下,对谢尤道。“此次才见夫人的风鸣剑,果然好剑,只是后来那几个纠缠夫人的人,不知道是……”

“是风雨楼的刺客,齐将军应当也听说的,正是为了躲这些麻烦,才来仓湖的。”谢尤攥着裙子,忍住自己回头看谢矢有没有漏了踪迹的想法。

齐瀚道。“风雨楼?九公子信中只说夫人要到仓湖来住一段时间,不曾提起风雨楼的事,不过夫人放心,如今仓湖重兵盘桓,要收拾永州残局,恐要一两个月,这段时间,刺客不敢来犯,我再拨一队黑甲卫,护卫夫人。”

谢尤连连摆手。“不必麻烦了,我能顾好自己,是觉得在中州里,家里妇孺不会武功,我才引着那些烦人的人出来。”

齐瀚便问起。“怀公子可好?”

谢尤道。“怀儿很好,让我问齐将军的好。”

齐瀚笑道。“我家大郎和怀公子很是投契,还说要到中州去找怀公子。”

谢尤道。“那回头和我一道回中州。”她往院子里看了一眼,见两个黑甲卫在门口盘桓,她又问。“贵公子一起来仓湖了吗?”

齐瀚摇摇头。“在东海,齐某这便事完,依旧要回东海驻守,孩子小,就不让他来回折腾了,在家里请了先生,我们武将家的孩子,也得会点书。”

谢尤点点头。

齐瀚这就站了起来,一边道。“夫人就在此处安心住着,我平日在城外军营,我夫人常在别院,听闻你们也是旧相识,仓湖如今是个武学大宗,夫人尽可自在几日,比中州好些。”

谢尤笑着点头,送他出去,口中道。“齐将军说的极是。”

一直目送齐瀚等人走出去,院子里没有旁人的时候,谢尤忙回去,只见谢矢已经从床下出来了,肩膀、头、背上都是木屑。谢尤走过去帮他拍打衣服,谢矢过了半晌,愣愣的说。“尤儿长大了。”

谢尤手上没停,对谢矢道。“大哥说的什么话。”

谢矢道。“方才听你说那几句话,只觉得已经是大姑娘了,又听人叫你夫人,尊重你的武功,尊重你的身份,这桩婚事,究竟结的好。”

谢尤把木屑怕打干净了,向后退了一步,说。“大哥还没见过赵大人呢。”

“你就叫他赵大人?”谢矢挑了挑眉,在床上坐了。

谢尤站在他身前,还和小时候一样,两个手背在身后,道。“那能叫什么?幽娘叫你什么?”

也就是谢家兄妹都是江湖人,谢尤才能跟哥哥这么没大没小的说话,纵然程茜娇纵,和程然程煦两位哥哥说话也是恭敬有礼的。

谢矢不在意,认真回答道。“叫大哥。”

“哦。”谢尤晃了晃身子。

谢矢道,“坐下同大哥好好说说,你最近在中州都做些什么?”

谢尤道,“恐怕一会儿唐五娘回来,大哥,你住在哪儿,我晚上摸出去,咱们好好聊聊。”

谢矢在她头上一摸,道。“好,你这孩子,几句话又漏了自己本来形状,说话文雅些好,你家赵大人,能找人闲聊吗?他们文人是怎么说的,叙旧?”

谢尤推他出去,‘我不知道,大哥快走吧。“

果然没过一会儿,唐五娘带着几个小丫头来了,同谢尤说。“这些都是沈家原本的丫鬟,我捡了几个老实的给你送过来。谢女侠,你今天是怎么了,身上那么多伤?”

“在人堆里摔倒了,恐怕被踩了几脚。”谢尤轻描淡写的说。

唐五娘“哎呀”一声,道,“那可凶险,我听说往年年节的时候,还有人上灯会摔倒被踩死的,谢女侠你今天军队里被踩了几脚,这些伤都算命大了。”

“齐夫人说的是。”

唐五娘道。“成,你歇着吧,明日我再来找你说话。谷大夫还来看你。我同我家将军说几句话,不然他出去降伏叛军,又是好几日不得见。你说我这跟他这里跑哪里跑的,也见不了几面,早知道在东海家里呆着,还清闲。不过谢女侠你来了,咱们能好好切磋切磋,我这见不得人的板斧,也能练一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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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半月后,

仓湖畔,沈家别院,谢尤落脚处。

“夫人,夫人。”

谢尤正和唐五娘比剑,不妨小厮进来,唐五娘的双剑差点把小厮捅了个对穿,还好谢尤眼疾手快,原本翻身刚躲过唐五娘的来势汹汹,她只好在还未落地时,硬是在空中折了个腰,反身回去一剑挑开了唐五娘的剑。

二人齐齐收势,唐五娘柳眉倒竖,呵斥那小厮。“若不是赵夫人剑快,我定把你一剑赐死了!做什么急急的闯进来!”

“五娘!”谢尤背着手走去,见那小厮脸色煞白,瞧着是个面熟的,她把手放在他肩上,细声问道。“你没事吧?下次要来练武场,在外头喊一声知道吗?刀剑无眼,若是收不住伤了你就不好了。”

小厮这才回神,忙说。“谢夫人,小的记住了,是外头沈管家说,赵九公子刚在码头下了船,他得了信亲自到码头去接了,让小的快来禀报您。”

“赵大人怎得来了!”谢尤果然喜上眉梢,她都顾不得唐五娘,就往门外冲,到了大门口,正见齐管家命人套马,谢尤大步上前,齐管家朝她作揖,谢尤挥了挥手道。“你们这样让赵大人好等,我骑马接他去!”

言罢从小厮手里拿过马鞭,反身上马,拿剑在身后麻绳上一砍,吆喝着马儿便向码头的方向去。

她骑过仓湖前的石井街,瞧见路边大娘正挑了一担新出炉的烧饼,谢尤斜挂着身子,一手拉着缰绳,两腿夹着马腹,剑花一挽,便将两个烧饼卷进来怀里,她一面疾驰而过,一面扭着头好不惊险的对大娘说。“我等会儿回来跟您结钱!”

差点撞到卖花的小娘子身上,她又坐正回了马上。穿过北街,一路向南,远远的便见码头上七八个小厮正从一艘乌篷船上往下搬箱子。一个穿着半旧竹青衣裳的青年书生正坐在阴凉处。谢尤等到近前一跃下马,放着马儿自己又向前跑了几步。

她几乎是冲到了那青年的怀里,没头没脑的先说。“我真没想到你会来呀,这些箱子是什么东西。”

青年正是谢尤的夫君,

赵约伸出手,拉着谢尤往旁边走了几步,道。“阿尤,你手里拿着什么?”

谢尤笑眯眯的说、“这里的老伯卖的烧饼甚是好吃,你尝尝。”

她把饼撕了一条给赵约,自己吹了个哨子,马儿又回来,她自己先上马,又朝赵约伸手,拉他上马,坐在自己身后,谢尤就仰着头,侧着身子,一面说。“我不知道你要来,正同齐将军说,前几日我回靖仓一趟,也没见有风雨楼的刺客纠缠,想着没什么事了,便回家去。”她不等赵约说话,又对他说。“你写给我的信,我少收到了一封,就是说程姐姐又病了,书仪出宫看她的那一封再之前的,你写了什么?”然后又说。“你来的正好,大哥……他还在仓湖,咱们成婚,你们都没见过,这次正好见一见。

章节目录 一七八 赵约来的时候本是冬天,他同谢矢见过面后,又陪谢尤回了一趟靖仓山,山上大大小小的师兄师弟,师姐师妹,并叶掌门和贺师母两个人,都对谢尤这个夫婿满意的很。一个官场上混迹的人,拿下这些江湖人,自然是易如翻掌,原本谢尤高高兴兴,开开心心的,回中州过年去,没想到还没出元宵。

赵怀突然病倒了。

这孩子谢尤后来常见,他酷爱武功,总是缠着谢尤教她剑法,他突然倒在饭桌上,谢尤也吓了一跳。

华大夫被请来的时候,他给赵怀连脉也没把,就说。“小公子这次只怕难以撑过去?”

谢尤还不知道赵怀得了什么病,之后她才知道,原来赵怀从东海回来的原因,就是这孩子居然得了离魂症。

谢尤是知道这病的。“云家的阿影就得了这病,我不久前见她的时候,她已经……”她的话后半句没有说出来,赵约的脸色就很不好了。

即使此病华大夫说了无药可医,后来还是用了一味药,让赵怀每日昏迷着,这样能吊着一口气,华大夫说。“或许天下还有一个人能治好此病。”

谢尤知道是谁。

天机和尚。

赵大夫人孟氏问。“小谢知道这位天机在何处?”

谢尤摇摇头,自从东海回来的路上,救了那位娘子,天机和他们分开走后,谢尤就再也没见过他。“听几位朋友说,天机师傅是出门云游了,这一走有一年多,没人听过他的消息。”

赵约道。“派人去找,总是能找到的。”

他就拖了齐瀚去找,齐瀚如今也领了黑甲军入中州述职,赵约求了他,他就派了几百黑甲卫,全国上下去找天机了。

等了一个月多月,眼看开春了,也没有消息。

一直到谢尤在仓湖曾经见过的另一位华神医来到中州,治好了第五何华的离魂症,赵约派人去请,华神医说,缺一味药引。

这样又找了数月,夏天来的时候,好不容易找到了,华神医又不在中州,到附近村子里去看诊了。要等次日回中州制药,没想到就这么一个晚上,出了差错。

前头说了,这离魂症,赵怀、云疏影、第五何华,三个人年纪不同,得病的年纪不同,发病的征兆也不同。

云疏影是最重的那一个,第五何华是得病最久的,至于赵怀,是发病最猛的。

谢尤那一晚上在别院绕着荷花池散步,忽然就闯进来一个黑衣人。

陆成是为了云疏影来取药的。

谢尤犹豫了片刻,就跟着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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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尤他们没出赵府就被借来护卫的黑甲军给围了。

“尤儿,”赵约从黑甲军后走了出来,他披着一件白色的外衣,眉目间还有着几丝病色。谢尤原本和陆成背贴着背互为防守,但赵约一来,谢尤就不免离开了陆成一点点。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要说什么。黑甲军是齐瀚的部下,也是赵家军,她在见到黑甲军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今天帮陆成的这个忙,可能会让自己陷入两难的境地。只是没想到,赵约会亲自来。他的病还没好,漏夜而来,谢尤不由得担心。

赵约伸出了一只手,劝道。“尤儿,我知道你与江湖上的朋友讲义气,不过这次陆大侠要拿走的东西,对我很重要。不用你把东西拿回来,你只要过来,不要理会我们的事情就好。”

谢尤看了看陆成的背影,缓慢的摇了摇头。

陆成似乎知道谢尤不会被赵约轻易的劝服,他道。“赵大人,这次是陆某对你不住,这东西对我犹如性命,也万万不能交出。”

赵约只是看着谢尤。“尤儿,怀儿的病,需要此物。你忍心让大嫂失望吗?”

谢尤有几乎就要动容了,但她拿剑的手依然很稳,就像从前厮杀时一样,只要对方一有动静,那从天而降的一剑,就能毫不留情的刺过去,刺出一条路。

赵约又向前走了一步,黑甲军也向前逼近了一步。

谢尤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低沉,是从来没有过的。“九郎,对不住,朋友有求。”她此话刚一落,便高高跃起,直直的刺向离得最近的黑甲军兵士,陆成也迅速的动了,不过片刻,便在这重重包围之中杀出了一条路,二人一直冲到外围,只听一阵马蹄之声,两个蒙面的大汉疾驰而来,陆成向谢尤喊了一声。“自己人!”

马上二人便伸出右手,谢尤拉住其中一个,翻身上马。陆成上了另一个。

两骑疾驰,一直出了城,谢尤还紧紧的按着剑。

城外风波亭,两骑拐进了密林之中,慢慢的停了下来。

谢尤先下了马,马上之人也随即下来,拉下面巾,又是一个朋友。

“柯大哥!”谢尤又去看另一人,“慕容大哥。”

这二人,正是柯岚律与慕容起。陆成问,“找到了吗?”

“找到了。”慕容起答。

谢尤奇怪道,“找到什么了?”

陆成退后一步,对着三人纳头便拜。慕容起急道,“成弟,你这是做什么!”

谢尤和柯岚律也纷纷道。“陆兄,何至于此!”

“大哥,柯兄,小谢,今日之事,全是因陆成要谋私利而起,大哥和柯兄,都不怕朝廷报复,小谢,更是与赵九作了对,此等大恩,陆成难以报答,日后有所差遣,在所不辞!”陆成说完,又要磕头,这下三人怎么也不能受得,慕容起和柯岚律一左一右拉起他,慕容起笑骂道。“咱们兄弟,还如此见外,再说了,我们什么时候怕过官兵!”

“是啊,九郎不会怪我的。”谢尤虽然这么说了,但她心里也有疑问,赵约真的不会怪她吗,大嫂也真的不会怪她吗。

陆成其实是个心细的人,他观谢尤神色,便知她心中所想,于是道。“是我一位朋友命在旦夕,才要找到此药做大还丹的引子,不过大还丹当世唯有天机和尚能做出来,我拖慕容大哥和几位江湖上的朋友寻找,终于找到了和尚。”

“你放心,云姑娘已经被送到天机师父那里去了。”慕容起安慰陆成。

陆成眉头松了松,“大哥,柯兄,不如就让小谢与我去天机和尚处,你与柯兄返回慕容山庄,替我们掩盖踪迹。”

慕容起自然知道掩盖踪迹一说全是胡诌,只是陆成怕赵约说动官府来找他的麻烦,慕容起现在也是有家有业之人,不是个完完全全的江湖人了。本来不放心,后来又一想,谢尤是赵约夫人,又武功高强,和几个人是早就有的交情了,有谢尤在想必无碍,自己硬要跟着,反让陆成心中有愧,和柯岚律这边一个眼神,便都明了,当下应了陆成,又将马匹干粮一并送给陆成,就此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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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成与谢尤一路快马赶路,陆成三山五湖人头极熟,日夜兼程,偶有歇息,知道了桐州边境,次日便能到谢尤第一次在江湖上出手的乌水镇,陆成才告诉谢尤,药是替他未婚的妻子所求,云疏影自小得了离婚症,已经命在旦夕,他找到了销声匿迹两年之久的天机和尚,便是为了治云疏影这病。

谢尤这一路上也猜测云姑娘是陆成的什么人,听了这话,便道。“听说怀儿也是自小便有这病,如今他不过十二三岁,便药石罔效,云姑娘想必比怀儿要大上七八岁,她自然更是要紧。”

“可赵怀毕竟是你的侄子,”陆成坦白之后,又心生愧疚,不过靠近乌水,又找到了药和天机,他往日的性子又上来几分,嘴贱道。“也是个没血亲的便宜侄儿。“

谢尤心里想着赵约疼爱怀儿,只怕亲生孩子都要退一射之地,大嫂更是爱重如命,她帮着陆成带走了药,就如同带走了怀儿的希望一般,心里正是伤心。陆成说这一句,她也没过脑子,只是摸着风鸣剑。

陆成哪里不懂她的心事,推了一把她,道。“回头见到天机和尚,再叫他去治一治赵怀便是。”

“是啊,京里也没有懂这病的大夫,回头带了天机师父去,岂不更好。”谢尤一想到这里,便连声催着陆成赶路,到了次日一早,便到了乌水。陆成先去打听,这里有没有个有名的和尚,左打听右打听也不见,后来还是谢尤问一个卖酒的娘子,镇上可有这一二年间来的年轻大夫,这才有人说,镇东边有一家卖布的陈娘子,家里夫君会看些疑难杂症,又说这男人常年戴个帽子。谢尤和陆成,一听,怪道咱们谁也找不到天机和尚,原来还俗成家了。

忙打听了陈娘子家在何处,谢尤和陆成牵着马溜溜的去了。

镇东十分安静,到了一处乌油门外,陆成上前敲门,听见后头有人来开门,门一开,只见一个青色衣衫的瘦削男子抱着个素色襁褓,带着个布帽,一身烟火气。陆成吓了一跳,谢尤探过头看了,也吓了一跳。

“和尚,你做和尚做的不赖,还俗了,做人家夫君也十分了得。孩子都有了。”陆成说着就进了院中,这人便是还俗了的天机。谢尤磕巴着不知怎么称呼。天机微微一笑,道。“我如今随家中娘子的姓。”

谢尤还是觉得怪怪的。进了院中,看前头一个小院,两边各有三间小房,院里还晒着被褥,地上铺了些草啊花啊,想必是药材。一个盘头少妇人从西边屋里走了出来,端着一个大盆,端的是温柔可怜,陆成忙上前道。“嫂夫人,让我来。”

谢尤一见她吓了一跳,那晚上陈家灭门惨案,不就只有这个女孩儿活了下来,又瞧瞧天机,又瞧瞧陈娘子,陈娘子先被谢尤看的脸红了,天机把襁褓里的孩子交给她,柔声道,“这两位是我从前的朋友,陆成陆大侠,和小谢谢女侠。前几日送来的那位姑娘,便是陆大侠的朋友。”

“原来是夫君旧日朋友,妾身失礼了,请里头坐吧。”陈娘子被天机一安慰,放松了不少。

等几人进了正屋坐下,陈娘子又道要去准备茶果,陆成等她去了,笑道,“和尚和尚,你却是有些福气,看来信佛祖是有用的。嫂夫人温柔可亲,和尚还俗,实在正确。”

天机受此揶揄,不恼也不气,只道,“佛祖渡人,渡己身,渡一人,也渡众生。”

谢尤揣摩这话,心中想到,天机确实是天下第一通达之人,陈娘子心仪于他,他便还俗,渡了陈娘子,佛心却不改。

陆成听了这话,大笑道。“渡过此劫,和尚的佛法定能大成,如何,我的这场劫,和尚能不能渡了?”

天机双掌合十,道。“要修正法,怎能不救人。陆大侠,随我来吧。”

陆成谢尤随着天机来到后罩房,只见窗内床榻上,云疏影静静的躺着,睡颜安稳。天机走到窗下便停住了,道。“典籍我已阅过,先施针让云姑娘休息,陆大侠带来了药,待搓成药丸,服下七日,再辅以真气活络经脉,此病便可大好。”

陆成从怀里掏出玉匣,交给天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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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尤住了一晚,次日早起,陈娘子要出门买些鱼肉招待她们,谢尤忙说她陪着去。两人出了小宅,陈娘子柔声道。“当时是女侠救了妾身,大恩不敢忘,女侠近来可好?”

“都好,娘子呢?”谢尤那夜追着翟帅一行离去,不知陈娘子后来如何,又怎么会与天机结为夫妻,心里好奇,又怕触动她伤心往事。

陈娘子仿若已经抛下过去,“那夜女侠离去,不久夫君便来了,他将我带回白马寺中,照料了数日,后来我又在白马镇安顿下来,谁料有一日在市集,遇到翟家余匪,要抢我回去,我拼命求了街上的人,去白马寺求夫君。后来夫君果然来救我,但我……后来我一时钻了牛角尖,哪里也不肯去,只在房中昏昏度日,夫君以身劝我,答应我带我回乡,走到华州,便在观月庙月老前拜了天地,夫君便还了俗。”

章节目录 一七九 自谢尤同陆成离开中州,不知不觉就来到乌水十日了,这一日云疏影终于醒来,谢尤守在窗外,云疏影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院中练剑的绿裙女子,清丽如同山中月,但等她转过身来,却又带着耀眼的光芒,英气十足。

“阿影,你醒了!”谢尤见到云疏影醒来,脚尖一点,便到前头叫来正在给孩子做木马的天机。

天机和谢尤进了屋子,替云疏影把脉,确认了她身体已无大碍,只要复原几日便可。

醒来后的云疏影没看到陆成,问道。“小谢,陆成呢?”

“陆大侠去东海找华方大夫了,赵家侄儿也病了,等我回去的时候,想带着华大夫一道。”谢尤道。

醒来后的云疏影很快恢复了健康,这时谢尤离开中州已有一月有余了。陆成终于回来了。他带回来的是个年轻人。但是一进门的第一句话,让谢尤面色大变。“小谢,赵九出事了!”

“什么!”谢尤大惊,她嫁给赵约已经有四年了,这四年里,赵家和第五家,皇帝和皇后的关系都有了很大的缓和,赵约怎么还会出事。

陆成也是一脸焦急,他一面进门一面道。“我到东海去求见沈三,想求华大夫北上,沈三和公主婍一同见了我,只是沈三长女病了,华大夫便请自己的大徒弟,小华大夫随我来。临行前沈驸马赏了一盒金银细软,我在路上拆开了看,发现里面有一封密信,写着皇帝北调齐瀚将军,南增覆河之兵,沈驸马猜测,皇帝要对赵九出手了。”

谢尤突的一下站起来,“我要回京城看看!”

天机也在一旁听到了此事,闻言道,“景公要动赵九,必先削弱皇后与萧家,未闻皇后有事,小谢,赵九不会有差的。”

谢尤站在那儿,想着离开时赵约失望的眼神,突然觉得天旋地转。

陆成一直关注着谢尤,见她突然晕倒,吓了一跳,不料身边的小华大夫一伸手就把谢尤接住,而且顺手搭上了她的脉。片刻,听他道。“这位谢夫人身怀六甲,你们怎么不慢些说坏消息。”

“什么!”陆成难以置信,他瞪着天机道。“和尚,你知不知道这事?”

天机也是不知,他皱着眉道。“一般女子有孕,行止总会有变,可小谢……”

陆成也哑口,谢尤是个不寻常的女子,她又不知道自己有了孩子,举止当然同往日相同,天机又怎能看出,陆成又想到两人奔波了这许久,紧张的又问小华大夫。“她和孩子都没事吧?”

小华大夫冷着脸,道。“母体疲累,又遭大变,自然有事。”

陆成看他眼神不对劲,不禁头皮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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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尤醒来时看到一年轻男子在窗外煮药,扭头又见陆成和云疏影在门口说话。听他俩低声说什么,孩子,小谢,赵九,京城,又惊奇自己会晕倒。想要起身,却觉得腰上乏力,刚要起身,这边陆、云二人看到她醒了,云疏影一个闪身就到床边,伸手按住她,道。“小谢,你现在身子弱,可要好好静养,不然我和陆成,可对不住你。”

“小谢,我不该让你陪我来乌水。”陆成也一改往日嬉皮笑脸的作风,低着头认真的给谢尤道歉。

谢尤一头雾水,云疏影坐在床边,笑道,“小谢,你要做娘了。”

谢尤沉默了,她和赵约婚后四年无子,大嫂还表示过担忧,还是赵约说,孩子是缘分,强求不来。没想到这时有了,偏偏是赵约和她的第一次分歧。

小华大夫端着药进来,谢尤看他面生,用疑问的眼神看着云疏影。

云疏影一面起身接了药碗,一面道,“这是药王谷小华大夫,来。”

谢尤接了药,一饮而尽,问道。“什么时候有个药王谷了?”

陆成忍不住哈哈大笑,拍着小华大夫的肩膀说。“我也这么问华大夫,什么时候有了药王谷,华大夫说,他在就是药王谷,听说沈三送了地方给他开宗建派。”

“日后,药王谷会扬名天下。”小华大夫撂下这句话,就转身出去了。

云疏影宽慰谢尤道,“眼下你要以孩子为重,不过莫担心,我和陆成会离开一阵子,把赵九的事打听清楚,你先安心休息几日,等我们回来,再商量之后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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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谢,饭好了。”

谢尤扶着腰站了起来,等到了正屋,天机抱着孩子已经坐下了,看谢尤愁眉不展,开口道。“京城有皇后坐镇,赵公子不会有事的。你若整日忧愁,对孩子不利。”

谢尤当然也明白这一点,她皱着眉道“我也不想,但是一想到皇帝本来就想削减萧姐姐的羽翼,我怕九郎要遭罪,何况怀儿病了,大嫂对府上的事情,也很力不从心。”

陈娘子端着一大盆鱼汤进来,谢尤忙站起来去接。“娘子,日后这些重的东西,叫我去拿,你柔柔弱弱的,这太重了。”

谢尤把汤放在桌上,先替陈娘子盛了一碗,天机仍是食素,谢尤就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喝完鱼汤,她和陈娘子一前一后的抱着碗筷到厨房去洗漱,陈娘子道。“我听说皇帝病了,眼下张榜寻名医,昨日还有人问我们,要不要让夫君去揭榜。”

谢尤提起那皇帝便生气。“娘子与大师在此处避世隐居,将将安静没些日子,我们来打扰已是很不应该,至于皇帝,哼!”

“皇帝老爷勤政爱民,小谢女侠怎得看着不喜?”陈娘子奇道。

谢尤横眉冷竖,一脸怒容,“娘子不知道,那皇帝在外面装的人模人样,我刚下山时认得了萧家姐姐,便是皇后娘娘,皇帝对姐姐实在冷清又恶劣,如今天下都知道皇后无子,为皇帝广纳后宫,但是当年姐姐身怀孩儿,是皇帝设法落了胎,这样的人,若是我,一剑杀了才解气,还容他左拥右抱!”

“竟有这等秘闻,自己的孩儿也能下此毒手!”陈娘子也为人母,听到这等秘事,气的脸都皱成一团。谢尤一想到皇帝伤害皇后,又把赵约下狱,还强迫沈哲赐死了庶长子之母,杀了程家一家,简直没个天理,这等人还配坐在皇位之上。

越想越气,一身怨气无处发泄,出了厨房,便到院中,拔出风鸣剑胡乱砍了一通。

“小谢!”陆成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墙头,“看你怒气冲冲,如何,咱们到盛金去闹他个人仰马翻如何?”

谢尤提着剑,仰头看着陆成,不由笑了。“就闹他个人仰马翻!”

谢尤收了剑和陆成往前头走去,见云疏影和天机坐在树下,两个人都看起来平静的很,谢尤抖了抖身上不存在的杀气,这才走了过去。

四人坐下,陆成道。“我们打听了,这次赵九下狱是因为盛金宫观星楼坍塌一事,现在遣了刑部段大人查案,但皇帝病了,一时也没个下文。我和阿影想了个主意,等回了盛金都,我潜进刑部看看卷宗,阿影再到宫里打探打探,若是有人陷害赵九,咱们把查好的文书趁夜张贴在国子监的门外,若是罪在赵九,干脆劫狱把赵九救出来,小谢你们逃到山里去投奔你们大哥便是。”

“还要这么麻烦,我方才想了,狗皇帝真不是个人,我们回盛京去,一不做二不休,杀进宫里取了那狗皇帝的人头,再让皇后娘娘放了九郎便是!”谢尤不出口则已,一出口,云疏影白了脸,陆成愣住了。

反而是天机,双掌合十,道。“小谢姑娘,不可如此莽撞,大池建国不久,若失了皇帝,天下大乱则不久矣。”

谢尤冷笑道,“江湖上,若一家门派失了掌门人,门下弟子有武功高强的,德行出众的,自然继任掌门,一门一派如此,想必天下之大,要找出个人做皇帝,不是什么难事。”

云疏影不禁道,“改朝换代,血流成河,百姓何辜?”

反而是天机唏嘘道,“那如今受苦的百姓又何辜?”

若说谢尤不怕捅破了天说出这话来,天机此话,惊得陆成都跳了起来。指着天机道,“和尚和尚,原来你还俗是因为那件事!和尚,你!你!唉!”

谢尤知道天机说出这话,定是其中有缘由,她并不好奇陆成说的事是什么事,不过天机聪慧过人,她便郑重求助道,“大师,指点我一二!”

“陆大侠,云姑娘,不知宫中皇后如何?萧候如何?苏将军如何?”天机连问三个如何。

陆成和云疏影对视一眼,云疏影道。“萧候早在一月前就被皇帝派往池岳边境商谈两国贸易之事,陛下突发急病,皇后娘娘亲自侍疾。”

“张榜寻医是何人所拟?”天机再问。

云疏影答道,“是晏丞相。”

“太后可曾出面?”天机又问。

云疏影摇头。

天机露出了一丝笑容,缓缓的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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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约一出京兆尹衙门,就见到一身绿裙风尘仆仆的谢尤在那里张望。他心里还气着谢尤,于是也没理她,自己上了马车,就吩咐小厮回府。

谢尤看马车要走了,一惊,喊道。“九郎!”

赵约在车里听见了,忍不住揭开车帘去看,却见哪里没了踪影,再一听马车一沉,就有人掀帘进来,带着一股子尘土味扑了过来,撞了他个满怀。“九郎,你怎么不理我,我错了。”

马车向前走了,赵约淡淡道。“坐好。”

谢尤看他不怒不喜,讪讪的放开他,在对面小心的坐了。半晌,才小声道。“我带了天机大师给怀儿诊病,离开中州的时候怀儿已经没有危险了,大嫂他们要在中州修养一段日子才回来。”

“哦,对了,天机大师还俗了,他和陈家幸存的那位小娘子如今在乌水成婚了,还生了个孩子,长得怪像天机大师的。”

“阿影的病也好了。他们这次帮我救你,帮了许多。”谢尤没敢提陆成的名字,她看着赵约还是闭着眼不说话。终于想起来,大声道。“对了,九郎,咱们要有孩子了!”

赵约猛地睁开眼,看见谢尤面若桃花,全身上下都是喜色,“你说什么?”

谢尤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还平平的肚子上,小心翼翼的说。“快三个月了,我在乌水的时候小华大夫发现的。”

“你有了孩子还打进盛金宫去了?”赵约挑眉,

谢尤一时无语,“我武功还是很好的……”

“你还来回奔波了这么远,从盛金都跑到乌水,又跑了回来!”赵约越想越气。

谢尤不禁道,“我担心你,才急匆匆的回来的。”

赵约沉着脸,不说话了。

谢尤突然机灵了一回,哎呀一声,捂着肚子往赵约那边栽了过去,果然听见赵约急道“怎么了?”

谢尤抬头,笑盈盈的看着他。“我骗你的,九郎,别生气了好不好?”

赵约怎么还能再气呢,从他在牢里,听说谢尤救好了怀儿,就提着剑冲到盛金宫给他讨还公道的时候,赵约早便不气谢尤抛下赵家和陆成跑的大老远去救云疏影的事儿了。他原本心上之人,便是这样直来直去,仿若朝阳般的人,若让她对朋友视而不见,岂非将她整个人都抹去了。

谢尤窝在赵约怀里,道。“皇帝气的都成个大白萝卜了,不过他生气,我也生气,你瞧瞧他,我都不明白,怎么当初还有那么多人都愿意为他打天下呢。”

在自家马车里,又是在牢中住了小一月的人,赵约虽然素来谨慎,还是说了几句皇帝的不好。“景公从前未登大位时,确实是个一等一的忠义豪爽之辈,你看他对沈家滔天恩宠,又对谢将军的信任,第五家的泼天富贵。只不过做了皇帝,有些事便不能忍了。萧、赵两家,总归是半路跟着景公的。”

章节目录 一八零 “若非我是谢家女儿,只怕也出不了宫,想必过几日大哥就要写信来骂我了。”谢尤想到谢矢,又是皱了脸。赵约说话谨慎,谢尤从没听他说过谁的一句不好,如今这么说,向来是极不高兴了。

谢尤道。“九郎,你到底为什么被皇帝抓了?”

赵约到了这里,忽然犹豫了片刻,道。“第五何华,污我与皇后有染。“

“什么!“谢尤猛地站了起来,头磕到了马车顶,她被撞的又反弹了回来。

谢尤这会儿脸色阴沉,她对赵约谈不上深信不疑,但是萧书仪是如何倾心皇帝,就算谢尤这等迟钝之人,也看的明白,怎么会有皇帝这样的人,相信污蔑萧书仪的话。她这一会儿不说话了,心里忿忿的想着。

赵约斟言酌字的说。“从前不曾告诉你,我和皇后表妹,是有过婚约的。“

谢尤看着他。

赵约道。“那时我随师父去了赤焰,回来的时候,就知道姑姑把女儿许给了我,那时候天下未定,我们都知道,我家的哥哥和萧家表哥,都是有平定天下大抱负的人,但我们所有人,都比不上表妹聪明。那时候六哥、七哥、八哥,为了表妹争得乌烟瘴气的,没想到姑姑选了我。我一是不肯和哥哥们失了和气,二是我从小厌恶那些人情往来,为了一点小事算计人心,拼杀搏命,就同父亲说,配不上表妹。“他说到这里,笑了笑。”父亲恨我不争气,打了我一顿,关我到祠堂里跪了三天。头一天晚上哥哥们来看我,就连脾气最坏的八哥也说,天上掉馅饼,如花似玉的表妹我居然不要,是不是傻了。七哥是真心喜欢表妹的,也同我说,既然姑姑看中了我,我就该娶了表妹,好好待她。“

谢尤喃喃道。“我不知道此事……“

赵约一笑,道。“后来还是表妹说,她年纪尚小,不嫁人。若要嫁人,也不拘着豪门公子,王公贵胄嫁。“

谢尤道。“是书仪的口气。“

赵约握了握她的手。“后面的事,让皇后亲自讲给你听吧。”

“我现在只怕不好进宫的。”谢尤摇了摇头。她闯盛金宫的事如今天下皆知,丢了这么大的脸,她恐怕送了赵约回家,就得有人来问罪。皇帝心眼小,何况她现在无依无靠,好摆弄的很。

赵约道。“非也,正因出了大事,皇帝为了抹平面子,才会做些功夫。不出明日,必有人宣你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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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尤凭着一把风鸣剑,闯过九道宫禁,三千黑甲军,与追月在盛金大殿前大战一场的事,成为了风鸣剑超越剑挑风雨楼的又一大事迹。

侠以武犯禁,谢尤的这一举措,无疑是让江湖人热血沸腾。

便是皇帝又如何,要做什么,得先问问我们手中这把剑。

我们谢女侠自己,晚上回到赵府,和赵约坐在院子里看月亮,忽然高兴的高兴起来,“九郎,你猜猜,这次的事是谁的主意?”

“你们几个,陆成还算有些智慧,但是论起出谋划策,自然只有天机能担此重任,散布消息倒是江湖人常做的,慕容起必然出了不少力。但盛金一带,必然是金源奇做的布局。”赵约一猜,便想到谢尤的几个朋友。“不想江湖人士,倒也能做一番大事。”

“慕容大哥和金老板都是仗义豪士,这次欠下他们个大人情啦。”谢尤笑眯眯的拉着赵约的手。“他们倒有两件小事要求你的,你应不应?”

赵约无奈道,“这怎能不应,两位大侠也算我的恩人了。大嫂不在,改日请他们到府上来,有什么事参详参详便是。”

谢尤还没说什么,抬头一见屋顶上两个人坐着看戏,不由笑道。“正门不能进啊,阿影都被陆大盗带坏了。”

赵约顺着谢尤的目光去看,陆成和云疏影二人坐在屋顶上,他一拱手,道。“陆大侠,云姑娘。”

陆成和云疏影足尖轻点,悠悠的落到地上。

云疏影和赵约是头一次见,且云家子弟从前是军中探子,如今多在沈驸马下辖宗录堂做事,也不算全是个江湖人,便与赵约郑重见了礼,还谢道。“陆成莽撞,取了赵大人府上珍宝奇药,我也该给赵大人赔罪。”

“云姑娘客气了,赵某这条性命,也多赖云姑娘和陆大侠奔波周全,咱们也不必说这些见外的话。”赵约回了一礼,道。“赵某如今是庶人,赵大人之称,不必再提了。”

说着四人进了前厅,谢尤坐了,赵约和陆成也坐了,云疏影站着道。“昔年在南边遇见过赵大将军,我和父亲也受了不小的恩惠,不知能否前去赵大将军灵位前祭拜一番?”

赵约起身道,“我带云姑娘去。”

他和云疏影走出去没多久,陆成就道。“我才问清楚,你家赵九郎下狱,是因为和皇后有染,据说皇帝那天抓到一个人从皇后的寝宫里衣衫不整的跑出来,后来找到了赵九。”

谢尤愣了一下,但她很快想到赵约同她说的,摇了摇头,道。“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皇后和外人私通不可能?还是和赵九鬼混不可能?”陆成翘起腿,吊儿郎当的说。他低头看了看谢尤尚平坦的肚子。“要我说,都有可能,皇帝都说了是赵九督建盛金宫不利,这等罪名,一看就是胡编乱造出来的。再说了,皇后在宫里过得多惨你不是不知道……“

“够了。“谢尤轻声说。她闭上眼,又睁开。“这件事,九郎已经同我说过了。”

陆成笑着摇摇头。“真是傻子。“

谢尤不说话了,面若冰霜的看着他。

陆成只好道。“成成成,不说这个了,金兄不好意思来问你,求你家赵九办的事,他答应没有?“

谢尤点点头。

陆成道。“那就成了。赵九郎现在是庶民,赵家在中州还是地头蛇,本来就不靠官职做事,这有人要拆金家酒楼,金兄也是没法子。”

谢尤觉得很累,她很累。

陆成当然看出来了。他问。“追月现在差事被抹了,你这什么表情??”

谢尤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从那一天起,谢女侠正式进入了孕吐时期,尤其是一见陆成,吐的昏天黑地,停都停不下来。

赵大人虽然没说什么,但心里开心的很。

至于说的谢尤会被盛金宫召见的事,一直到了谢尤闯了盛金宫后的第五天,才有一辆马车到了赵府的门口,把赵约谢尤夫妇一齐接进了盛金宫。

谢尤到了盛金宫里头的时候,见到了侍书。

她严肃着一张脸,带着二人进了皇后宫中,谢尤发现这里有不下十个人在看管着。

萧书仪被软禁了?

谢尤遇到了安扶风,第五何华的妻弟。

安扶风笑着说。“谢姑娘,多谢谢姑娘,我这副统领,眼看就要变成正统领了。”

谢尤没说话,她看见了萧书仪。

看见萧书仪的那一眼,谢尤就知道,她的确是琵琶别抱,另有情郎了。

她整个人如沐春风,和谢尤那一年白马寺初见时候的模样差不多。

等谢尤走到殿前院子的一半时,萧书仪就走了过来,捧着她的手,犹豫的喊了一声。“小谢。”又抬眼看了一眼赵约。

赵约道。“娘娘,我在殿外等候。”

于是就只有谢尤和萧书仪进了寝宫。

谢尤什么话也没说,她不擅长说话。

萧书仪擅长,她过了一会儿,才说。“陛下正在犹豫是否废后。”她道。“但九表哥,他不能再把他关回大牢里了。中州的老贵族们对陛下网罗罪名,治罪表哥很不满意。“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谢尤的表情。”我和表哥的事,小谢你……“

“书仪,“谢尤打断了她。”我知道你们没有。是谁?“

萧书仪偏过头。“他已经走了。你不知道,最好。”

谢尤看着萧书仪,她问。“还要做皇后?“

萧书仪点头。

谢尤道。“这样好吗?“

萧书仪摇头。她呼了一口气,又接着说。“表哥是为了保护他,才出面顶缸,我最怕此事让你二人心生嫌隙,所以一定要解释清楚。小谢,我与表哥,从下最投契,恐怕你现在也注意到了,表哥的居处过雨楼,正对着我住的萧府院子。我当年不能出府,就是隔着府墙和表哥以纸书传话的。后来表哥出外云游,我被许给了他,那一天我就同父亲说,我与表哥不相配,成了婚,也只是相敬如宾。父亲说,这就够了。我便未在多语。表哥回来后,执意不肯耽搁我,我从心里谢谢他。我是女子,纵而聪明,话语权也比不上男儿,正因他执意不娶,才有了我后来说话的资本。我对父亲说,表哥生性淡薄,爱慕自由,娶了我,是污了他高山仰止的品质,这桩婚事就此作罢。”她又看着谢尤说。“你二人佳偶天成,别……”

说到这里,谢尤见她双目含泪,反手握着她,道。“书仪,你若是要出宫不做这个皇后,我拼了命也带你出去。”

萧书仪伸手抹了泪,道。“不,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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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尤凭着一把风鸣剑,闯过九道宫禁,三千黑甲军,与追月在盛金大殿前大战一场的事,成为了风鸣剑超越剑挑风雨楼的又一大事迹。

侠以武犯禁,谢尤的这一举措,无疑是让江湖人热血沸腾。

便是皇帝又如何,要做什么,得先问问我们手中这把剑。但那一晚不止如此,追月被罚,失了盛金卫大统领的位置,至于谢尤,她没被皇帝治罪,因为她是谢矢的妹妹,皇帝宽宏大量,恕了功臣家人。如今谢矢又被追封为护国大将军,享配太庙,衣冠冢就在沈稳之旁,皇陵之侧。

至于赵约,他丢了官职,一介平民,每天和谢尤住在盛金宫旁别院,倒也自在。

谢尤和陆成他们送了追月,又送走了陆成和云疏影,听说他们要回去成婚了,柯岚律和慕容起也要回白马去。慕容起求赵约办的事,是将黑甲卫中一名有军籍的孩子给他做弟子,带回去。赵约也让齐瀚将军放人了。

等到谢尤肚子老大的时候,天机进了中州。

他又穿上了僧衣,来看谢尤。

谢尤见了他,问。“陈娘子和孩子呢?”

天机道。“尘缘已了,她们有人照顾,小僧还回来,渡众生。”

谢尤不明白,但她敬重天机,就道。“大师,“自从天机出了主意,让她毫发无伤的救了赵约,谢尤就称它大师。”大师来做什么?“

天机道。“定国公有子出生,小僧算出此子命格贵重,但恐有劫难,特意入中州,来化解劫难。“

谢尤道。“可沈三哥和公主不久前刚刚启程回东海……“

这话说了,没过几天,沈哲和公主婍的车驾又回到了中州。他们二人的长子,沈哲的次子,得了急病。

天机那时一直在谢尤府上盘桓,沈哲一入中州,赵约就带着天机去了盛金宫,送了天机入宫,一直到七日后,沈哲次子转危为安,传出皇帝要为白马寺佛像塑金身。

居然安排了一位姓郑的工部侍郎,又给了赵约一个,据赵约说是白衣客卿的身份,让他跟着去白马修寺建佛像。

赵约对谢尤道,这是皇帝看不惯他在中州晃荡了,要让他离开中州的意思。

谢尤便道。“走就走,只是大嫂和怀儿……”

说到孟氏和赵怀,自从赵怀好了之后,原本孟氏对谢尤淡淡的,后来见她怀孕终日难受,心又软了下来,总算原谅了她,也有几句话每日可说。

赵约道。“大嫂娘家在中州,和怀儿住在这里,也不碍事,只我们去。”他摸了摸谢尤的肚子,“孩子一起。”

谢尤笑了笑。“白马离我娘家近。”

过了河,就是靖仓山的所在。她还能回去看看谢矢和幽娘,他不久前回到了靖仓。

章节目录 一八一 离开中州前,还有那么几天,谢尤和赵约被萧书仪召见了。

“第五大人。”赵约和第五何华在宫道上遇见了,寒暄道,“大人这是刚从陛下那里来?”

第五何华道,“是,赵九公子和夫人是要去见皇后娘娘吧。”

谢尤躲在赵约身后,闻言飞快的看了第五何华一眼,又低着头看裙子上的花了。耳朵里听着赵约道,“还未恭贺大人喜得贵子,哪日摆宴,赵九一定要去揍个热闹。”

第五何华含糊道,“自然自然,我先行一步。”

谢尤等他脚步声远了,才笑道“九郎,中州大街小巷都在说这孩子是安夫人和外人所有,你还问何时摆宴。”

赵约道,“那却是安夫人的亲生子,安夫人怎会不摆宴呢?”

两人相依偎着到了凤尚宫,萧书仪正在廊下抱着柔妃第五媚之的皇子景玠逗弄鹦鹉,见二人来了,喜道,“方才玠儿学者鹦鹉叫了一句娘娘,可真是学舌了。”

谢尤奇道,“小皇子这么小就会说话了。”

萧书仪道,“可不是呢,这孩子像陛下,聪明的很。”二人来了,奶娘便把景玠抱下去了。

火辣

谢尤问道,“姐姐,今日怎么要我和九郎一道进宫呢?”

萧书仪拉着她坐了,赵约还站在外面。

“因我之事,让你夫妇二人要远走他乡,我这心里过意不去。”萧书仪握着谢尤的手,柔软却干燥,不带一丝汗意。萧书仪接着道,“如今我同陛下,不好提起表哥的事,但要你留在中州,未尝不可,小谢,不如等生了孩子,再走,免得路上耽搁。“

谢尤摇摇头。“书仪你知道我,本来就不爱在这地方,你现在,看着也没什么危险,我和九郎去了仓湖,还能离靖仓山近些。”

萧书仪叹了一口气,“这倒也是一桩好处。只是我……怕小谢你不知,上次也不好言语,我与贵派叶敛大侠,有些……不同寻常的交情,若是见到他,小谢你万万要劝他,安心住在山上,不必挂念我。”

谢尤听了,一面感慨萧书仪对她如此坦诚,又一面心里想着赵约居然是替叶敛师兄担了危险。竟然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时一阵微风吹过,吹的人心头一痒,谢尤这才回过神来,诚恳道。“姐姐,自我下山,你待我比谁都好,咱们便不是亲生姐妹,我也当你是我亲姐姐。实话说,我们江湖人,一眼看对了,插香结拜,同生共死,讲的就是个义气,不过我知道姐姐是个文雅人,这话我便从来没说过。”

萧书仪一向喜怒不行于色的人,听了谢尤这番话,还忍不住感动道。“我知道的,那年我宫里出了那么大的事,若非有你,我早去了。”

提到萧书仪流产,帝后失和的事,赵约清了清嗓子,提醒道。“娘娘今日还有何吩咐?”

萧书仪擦了擦眼睛,片刻之间,便又是那个端庄自持的皇后了。“听说妹妹在中州的江湖人中,颇有几分名气,和那金家酒楼的金老板,和妹妹有几分交情。”

“金老板是个仗义人。”谢尤道。

萧书仪道,“如今中州里,第五家门下的生意开遍了大街小巷,我看唯独金老板,是个做商贾事的人才,我到是有兴趣,见见这位老板。”

“那我今日出宫,便为姐姐去说项说项。”谢尤一口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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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到了安夫人之子满月之日,第五家果然设宴,宴请的都是三品以上官员,谢尤和孟夫人都去了,她席间见安夫人眉目安详,倒不像受气的样子,又想起从前满天下都说,第五何华爱重妻子,虽是婢女出身,但待她如珍如宝。两人多年没有子息,如今安夫人这孩子,身世不明不白,还能设宴款待,真乃奇事。

宴上随意吃了几口,谢尤便觉得无趣,扯了扯大嫂孟氏的袖子,要出去散散步。孟氏嘱咐她几句,谢尤就偷偷离席,拐了几步,都有女眷在私下说话儿,谢尤想找个清净地,便跃上屋檐,瞧了瞧四周,见一处花圃无人,便跳下屋檐,朝着那方向去了。走着走着便到一处窗下,谢尤耳聪目明,听到里头有妇人呜咽之声,谢尤本不愿听,那声音确自己钻到耳朵里来。

“如今满中州都笑你,咱们固然有了孩子,少爷日后在外头总是要受人指指点点,我这心里,难受的很,当初实在不该如此行事,抱养个孩子也就是了。”

谢尤一听,竟是安夫人的话音,她难免好奇,便立在窗下,凝神细听。

“柳娘,你切莫如此想。若是你不能生,我找个女人,生个孩子养在你膝下,那必然是咱们的孩子。可如今是我不能生,你的孩子,咱们一心一意养了,日后也就是我的儿子,你说是也不是,嗯?”

“可从来没有这样的道理……”

“自我当家作主,许多道理都改了,这道理也是我改的。你也不必看外人的眼色,都说我是个奸臣,又碍着咱们家什么了。

谢尤听完这几句,也没了逛逛第五府的心思,飘着就回了宴席之中,心里却反复想着这里头的话。从来只听说妻子多年不孕,丈夫宠了丫头抱养孩子在主母膝下的,但第五何华此人,居然惊世骇俗,他和夫人不能生孩子,倒叫夫人和外人生孩子,也抱在自己膝下养着。对夫人情深意重到这样地步,世所罕见。以前倒觉得这等奸诈贪婪,心狠手辣的小人,配不上温柔的安夫人,如今看来,安夫人能得此郎君,也是自己的幸事。人家夫妻情谊,竟然从不有外人理解。

谢尤正出神之际,一人在她耳边唤道。“小谢。”

“程姐姐!”谢尤侧脸,见到了一身黄衣,但面容温和的程茜。她又惊又喜,拉着程茜的手道。“我不晓得姐姐从田庄里回来了,你瞧着神色好多了。”

自从程将军出事之后,程茜就常常不在中州,她不和人交际,谢尤也不大见她。

程茜道。“我听说你要去仓湖了。“

谢尤道。“是。“

程茜又满怀温柔,道。“我和国公爷,过一阵子,也要到东边去,中州这里,咱们都不在了。“

谢尤道。“我知道,国公爷和沈三哥要去东边建海港,沈三哥的海贸生意挣了一笔大钱,如今建海港可是个好事。“

“是,你们赵家的那位齐瀚将军也要同去,这样一来,海港建的想来很快。“程茜笑了笑,拖着谢尤的手,往自己耳边一拉。”妹妹,你可知道我大哥的踪迹?“

她问起程煦,谢尤一慌神,疑惑的看着程茜。

程茜见她浑然不知,又低声道。“我收到大哥一封密信,说他和母亲都在朋友处安顿好了。信里又言及山上……“

谢尤猛然想到,谢矢那时就在永州,难道不曾救程煦?毕竟他和程煦亲如兄弟,若非如此,一开始也不会想着把谢尤嫁给程煦。程煦会不会就在……她猛地看向程茜,程茜为什么神色如此明媚,是因为收到了大哥的信吗?谢尤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安夫人回到席上,有奶娘抱着孩子,让众人看,谢尤跟着程茜,自然是在前头的,她走到安夫人面前,见她眼睛红红的,不细看看不出来。但谢尤知道她方才在后面说的话,这会儿盯着她看,当然能发现。

安夫人见谢尤看她,还以为她想抱孩子,笑了笑说。“赵夫人,恐怕孩子乱踢,伤了你。”谢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道了一声谢。

程茜就说让她抱抱孩子,抱了后,又夸这孩子和安夫人长得像。

谢尤看着安夫人的笑容勉强,自己转过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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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仓湖后,赵约和谢尤仍旧住了沈家别院,谢尤还问他。“你们什么时候和沈家这么熟了?”

赵约道。“定国公前些日子做海贸生意,搭的就是我家的船。”

谢尤眨了眨眼,道。“你从没说过,我以为赵家是……”

赵约笑道。“海船是齐将军手下的人孝敬的,当时人们都以为海外是蛮夷之地,我在外游历,到觉得不符,派了几艘船出去,回来带回来了宝贝,定国公知道了,也要搭一把生意。”

谢尤由衷的道。“听金老板说,第五派人去岳国做生意,挣的不过万金,沈三哥一趟海贸,上缴了一半,就抵了半年国库的收入,九郎,这可是一大笔银子。”

“是。”赵约道。

谢尤说,“那这院子,送给我们也无妨。”

从此后她就安心住在这里了。

一直到怀胎八月的时候,谢尤每日还在演武场挺着个大肚子练剑,赵约这一早上倒是没看似云淡风轻实则紧张兮兮的在一边看着,不过谢尤没练多久,就见赵约带着个青年人过来了。

既然有客来,谢尤自然不好再练,于是手背后拿着剑走到一旁。

“这是齐将军的大儿子,齐润衡,现在在黑甲卫里做个统领,润衡一向仰慕夫人的武功,今天特意带他来见一见。”赵约笑着介绍齐润衡给谢尤。

谢尤倒吃了一惊,道“齐将军的儿子呀,齐将军瞧着年纪也不大。小齐统领,你和齐将军真是像。”说着还仔细的看了齐润衡一会儿,又肯定道。“像,像!”

赵约是习惯了谢尤这般作风,反而齐润衡,红这个脸不知说什么好了。他这一低头,又瞧见谢尤的肚子。更是脸红。

扭捏半天,才道。“那天夫人闯进了盛金宫,绝世武功,润衡钦佩至极,不知夫人能否指点一二?”

谢尤点点头,她又好奇道,“小齐统领,你今年多大了,令尊看起来年轻着呢,就是前几日在中州匆匆见过,也瞧着,没你这么大的儿子啊。”

齐润衡都不知怎么答了。

赵约道,“齐将军早早便由先母做主成了家,润衡今年十五岁,齐将军如今也不过三十,当然是年轻。”

“哦,小齐统领,你武功如何,咱们来比划比划。”谢尤起了兴致,看齐润衡和赵约有眼神交流,提了剑道。“瞧你赵叔叔做什么,来,我瞧瞧你的武功。”

齐润衡哪里敢推脱,一边和谢尤往演武场中央走,一面道。“夫人,请手下留情。”

谢尤道,“我最近身子笨重,不用留情了,来!”

齐润衡于是抽出了剑,一道寒光闪过,谢尤愣了一下,问。“逐光剑怎么在你手上?“

“去年有人送给父亲,父亲给了我。“齐润衡双手持剑,不明白谢尤为何这么问。

谢尤眯起了眼,她原本松松散散的站在场地里,提着风鸣剑,但齐润衡这句话说完,她忽然猛地一跃,高高的举起剑,朝着齐润衡就砍了过去。

这一剑杀气外放,别说是齐润衡,就连站在一旁的赵约也倒吸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是为了谢尤的肚子担忧,还是为了被剑气包裹的齐润衡所担忧。

下一秒剑就要砍到齐润衡的额头时,他忽然向后一躺,平平的从谢尤的脚下滑了过去,谢尤落在地上,脚步声传进在场人的脑海里,风鸣剑安静如斯。

齐润衡被刚刚那一剑吓到了,面色苍白,道。“夫人……“

谢尤提着剑,严肃的看着他。“你的武功,和逐光剑原本的主人是一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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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润衡来过仓湖别院后的几天后,赵约派人去查齐润衡在东边的师傅,结果发现这个人暗逃了。谢尤说,陌衍在东海的时候形迹可疑,不知道受了什么人的指使,赵约才道。“只怕是第五何华。”

那就是第五在齐瀚麾下也安排了人。

沈稳、沈鹤、谢矢三人,都被人暗中加害,赵约得知这个消息,立刻写了一封密信,让齐润衡亲自带回东海去了。

那之后又是半月过去,谢尤不敢再练剑了。只等着瓜熟蒂落的那一天。

章节目录 一八二 冬去春来,一晃赵约和谢尤的孩子已经周岁,这里白马寺的修建工作也完成的差不多了,赵约便向盛金宫陛下递折子,言明自己愿辞官归家,在云流一带茶山鸣鹿附近建一座书院,自此后只做个教书匠。

在赵家小公子两岁前,盛金宫恩准的折子就发到了仓湖。谢尤和赵约夫妇二人便从仓湖启程,又往云流去。

云流和仓湖相距不远,离永州也甚近,比起中州,它更像是整块池岳大陆的中心地带,此处最有名的就是云家,因为沈帅启用云家女儿做斥候,后来又有娶了云家女,大富大贵飞黄腾达的传闻,一时间云流车马拥堵,外来之人络绎不绝。后来一二年云家无待嫁女儿,此处又恢复了平常。赵约在仓湖的那一段日子里,选来选去,最后还是选中了此处做书院。

且说赵家这位小公子,自小就不爱哭,不爱动,安静的简直不像谢女侠。他刚出生的那一阵,让赵大夫人孟氏带过一阵子,后来又和谢尤在靖仓山上住了一段时间,跟明棠的儿子叶小郎一起养了半年,现在乍一让谢尤一个人带,她原本以为自己要手忙脚乱,没想到轻松的紧。到了后来,只要一两个婢女,清峦清让换着带他,谢尤练自己的武功,出外访友,都没什么大妨碍。

要说谢女侠这一路走来,声势浩大,比皇帝巡游还要热闹。

不为其他,江湖上的人,都想同风鸣剑一较高下。

风鸣剑剑挑天下第一楼风雨楼,又打败了江湖人心中武道第一的追月刀,自然慕名挑战的人,络绎不绝。

谢尤一开始来者不拒,后来赵约坚决不同意,同她说。“若是日日同人比武,不但疲累,与你身体也大不相宜,我不是不想你抛头露面,只是这能与你较量的,也不是那等一两招就能打败的宵小之徒。不如等到了云流,建书院的时候,我替你也办一个武堂,让你开宗建派,如何?”

赵约这话是实心实意,谢尤听了,连连道。“我哪里敢开宗建派。”

赵约就顺着她的话说。“如今你哪一门哪一派的弟子不曾较量过,这样下去,你不想开宗建派,也有人求到我们家门前。”

谢尤摸着风鸣剑,剑锋就离着孩子的脸没有多远,难为她心大,马车一晃一晃的厉害,也不怕伤了孩子。她听了赵约的话,就说。“那从今后,我便不再同人比试了。”

自此后果然谢尤言明,自家夫君的书院一天不建成,风鸣剑就一天不出鞘。

这话刚出来的时候,众人都道奇怪,后来也不知道消息怎么传的,就变成了风鸣剑同人比试的时候伤了手,要养一阵子。

谢尤一直是收到萧书仪的来信时,才知道这传闻。

萧书仪自从那一年红杏出墙,皇帝居然不曾废后,反而比从前更加信重她。皇后党羽同第五何华的帝党一派分庭抗礼,陛下听信这二人的话,比朝中任何一位大臣都多。

这一次的信,萧书仪写道。

“第五举荐道人,言明炼丹服用,能延年益寿,陛下不信,后来第五又说,自己的离魂症,多赖三清,才能痊愈,又有了孩子,陛下仍不信。又到不久前,公主婍婚后久久未有子息,道人设求子阵于尔玉宫外,不久后公主有喜,陛下还不信。”

谢尤读信给赵约听,还说。“我不知道皇帝这么英明。”

赵约道。“不过是年纪不到。陛下如今是爱慕美色的年纪,要过几年,才会求仙问道,祈求长生不老。“

谢尤那时不往心里去。

他们到了云流,赵约包下了一整个客栈,他带来了工匠,还有一些书院未来的老师,齐瀚送过来的一百黑甲卫,这些人挤在客栈里,尚不够住,后来是云疏影和陆成夫妇二人,找了几个云家亲眷,才把赵约带来的人全部安顿下来。

云流是桐州地界,离谢尤老家,沈家所在的鸦门都不远,是故谢尤他们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先去谢家祖坟,祭拜了谢尤亡母,还有先大嫂沈青青,然后又去了鸦门。

沈哲和公主婍不久前回中州替太后过寿了,谢尤和萧固宜、程茜夫妇第一晚一起吃饭,一并有在此驻守的齐瀚、唐五娘夫妇。吃过饭晚上,齐瀚说起逐光剑的事,对谢尤道。“果然查出那人是陌衍,曾经刺杀过沈鹤将军,只是此人武功高强,我们虽然没有打草惊蛇,但抓捕后,还是让他找了机会逃走了。“

“陌衍是宝山岛人氏,齐将军又派人去岛上找过吗?“谢尤问。

齐瀚道。“此岛如今也是我国领域,岛上陌衍母亲被官府的人监视者,不曾见过陌衍的踪迹。“

萧固宜道。“陌衍也有可能是回中州去了,他是第五的人,这边事情败露……”

谢尤和程茜靠着头,低声说她们的话。

程茜也胖了一些,她问谢尤。“你们在东海能住多久?”

谢尤道。“就这一两天就要回去,九郎给皇帝建了好几年皇宫,现在好容易要建自己的书院了,急得很。”

唐五娘凑过来说。“我家的哥哥们都想和谢女侠你比试武功,听说你手伤了,好了没有?”

谢尤笑道。“不知道怎么传的,一路过来,江湖朋友们太热情,我便说到了云流安顿下来了再同大家切磋。后来就有人说我手伤了,这可不知道怎么说呢。“

程茜许久不见谢尤,听她这么说,哎哟了一声,笑着说。“小谢,你如今这嘴可这么会说话,都是你家赵九教的好。“

这一来在东海果然停留了三五日,又启程回了云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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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赵约忙起来建书院的事,谢尤又因为手伤的传闻无人上门与她比剑,日日无事,就往云家同云疏影做伴。云疏影同陆成成婚也有一段时间,如今怀胎六月,她身子薄弱,从小因为离魂症,夜不能寐,有了孩子后,卧床养了三个月,才敢稍稍走动。云老爷把小华大夫留在了云家,谢尤这才知道,华家有三个大夫,华老大夫华丰,是她在东海的时候,救沈鹤的那一位,后来在仓湖碰见的,华神医,是华老大夫的侄儿,这位小华大夫,则是华老大夫的孙子,也是之前在乌水同天机学医,看出谢尤身子不对的哪一个。

谢尤来了后,云疏影有时起来同她在院子里走走,再加上云家大哥的儿子们都崇拜谢尤武功高强,缠着她教剑,谢尤一日里到有大半日在云家。她呆着,有时候三五日不见陆成,问起云疏影,云疏影就道。“阿成有时是出去做生意,有时同朋友们吃酒玩乐,我也不管他。”

谢尤那时就不大高兴,但云疏影自己不在意,她也不好替云疏影说话。

一直到了七月,有一天下午,谢尤听说赵约今天回客栈来住,正要从云家告辞,云疏影忽然喊肚子疼,立时就被丫头抬进屋子里去了,云老爷派去的人找不到陆成,谢尤在云疏影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气的双手发颤,过了一会儿,她也出去找了。

先找了几家酒肆,后来又去了几个江湖人常落脚交换消息的地方,都没找到陆成,还碰见了云老爷派去的人,之后谢尤忽然想到,云流茶山下的平湖,近日里晚间似乎有画舫,她想着陆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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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尤把陆成从画舫上拎出来时气的想抽打他一顿。陆成喝了一夜的酒,原本以为是云家来人了,见是谢尤还笑嘻嘻的说。“小谢来了,也来喝几杯酒。”

谢尤二话不说拎着他往云家走,陆成还道“咱们晚些回去,我那老丈人和大舅哥可看不上我这贼女婿,别回去惹的他们生气,叫阿影也生气。”

“阿影要生了!”谢尤用另一只手揪着他的耳朵。“回头叫云老爷和云大爷晓得你今日吃酒了,还不打死你!”

陆成脚下踉跄了一下,还道“这才七月?这孩子怎得这样心急?不成不成,我得快些回去看看。”说着也不要谢尤拉他,足尖一点,就飘出一大截。

谢尤赶不上陆成的轻功,等到了云家的时候。只见云老爷在院中拿着个藤条抽打陆成,里头云疏影叫一声,外头陆成也要叫一声。

谢尤进来了,云大夫人拉她道。“赵夫人,今日怠慢了。”

“不必客气,阿影如何了?”谢尤打探道。

云大夫人道,“产婆说情况还好,小姑子也有力气,一定吉人天相。”

这一等便到了月上枝头,云老爷早就累了,和陆成一左一右搬个椅子坐在院子里,云大爷回来了,和云大夫人在这里等了些许时候就让云老爷赶回去了。谢尤一直在这里等着。听到云疏影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她的心也跟着揪起来。云老爷也有些撑不住了,先回房休息。

谢尤就过去和陆成坐一块了。

陆成道。“小谢,你说阿影没事吧?”

谢尤不想理他,但又见陆成面含忧色,不由答道。“有你呢,阿影就是撑不下去了,你说句话她也能叫你气的爬起来。”

陆成道“这是什么话。对了,你怎么还不回去?”

“谢尤道。“我正与阿影说话,她便喊肚子疼,你可真是心大,这日子还喝酒去。”

“别再叽叽喳喳啦。”陆成挥了挥手,似乎想把谢尤挥走。

谢尤也气他呢,这时有个小厮来说。“赵夫人,赵公子派人来接您回客栈了。”

谢尤刚要开口,陆成蹭的一下站起来。“是是是,小谢,快些走吧。阿影生了到半夜,你难道在这里等到半夜。明儿再来瞧,说不定孩子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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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尤出了云府门,见清峦站在门口。随她回了客栈,赵约刚洗漱完,拿着个湿帕子擦手。谢尤进来气呼呼的。赵约拉过她在床边坐了,问道。“去见了陆大侠夫妇怎得不开心?”

谢尤道。“我一直以为陆成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不想他对阿影这样不看重。阿影今日早产了,陆成却在花船上吃酒。”

赵约听了笑道,“原来是为这生气,陆大侠自然是重情重义的。”

谢尤气道。“你怎么今日替那小贼说话!”

赵约反问道,“难道不是?不过陆大侠这等江湖人,重情义也只是对着兄弟。”

谢尤瞧着他,“那我呢?我也是江湖人。”

“夫人嫁给了我,便只算半个江湖人了。”赵约笑了起来。“何况夫人从前是江湖人时,也是一等一重情义的女侠。”

谢尤还是不大高兴,但清峦又把孩子抱来了,她也就笑了起来。

第二天还没起来,云家报喜的人就来了,云疏影生的是个女儿,谢尤几下穿好衣服,就往云家去了。

到了云家,陆成裸着个上身,背了荆条,跪在院子里,谢尤瞧见他的时候,他的头耷拉着,一顿一顿的,整个人差一点栽倒在地上,又猛地一下跪直了。

云夫人出来接谢尤,见她看着陆成,低声道。“昨晚阿影一时不好了,陆成进去了,又出来,自己就跪在这。”

谢尤看了他一眼,道。“活该。”

和云夫人进了房间里,血腥气还没散,谢尤想起她第一次闻见这种味道还是在乔乔的房间里,这次再闻见,她已经不像第一次那么慌乱了。

她走到云疏影的床前,坐了下来,刚一坐下,就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

“乔乔?”谢尤抬头,看见乔乔瞧着腿坐在那边,她看着和从前没什么变化,唯一就是脸上多了一道长长的疤痕,一直深入到脖颈身处。谢尤看她的疤,她笑道。“怎么了?我没事。那个人比我还惨。外头姓陆的那混蛋还跪着吗?“

谢尤叹了口气,她就知道陆成不是自己愿意跪着的,她点了点头,问乔乔。“昨晚来的?“

章节目录 一八三 “是。“乔乔点头。”我来替一个人送信。“

云疏影握住了谢尤的手,“没想到我们又要分别,小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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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乔带来的是沈哲的口信,但要求赵约和谢尤返回中州的,是萧书仪。萧固宜是先收到口信的,谢尤向赵约提起的时候,赵约皱眉道。“皇后不会因为小事召回表哥和你我的。”

的确不是小事。

谢尤骑马先行,和乔乔一起。赵约乘车,带着孩子和家仆后行。

进中州的那一天,谢尤发现原本热闹的街道如今人烟罕见,乔乔戴着一顶长长的黑色纱帽,对她说起第五何华在盛金宫附近大动土木,修建新城的事情。“他们要修一座城池,叫盛金都,取代中州原本的池国首都地位。”

“我以为第五已经做的够多了。”谢尤要先回赵家在中州的旧宅。赵大夫人孟氏和赵怀还住在此处。

乔乔和她一起进了赵家,赵怀半年不见,身子拔高了许多,已经能到谢尤的肩上了。他对谢尤说。“母亲请九婶婶先用饭。”

等谢尤和乔乔吃了饭,赵大夫人才缓缓而来,她面色枯黄,身子消瘦,吓了谢尤一跳。

赵怀带着乔乔去休息,谢尤同赵大夫人坐在正厅说话。

赵大夫人道。“我病了有一阵子了,看你的模样,九郎没告诉你。”

“什么时候?大嫂没请天机大师来看一看?”谢尤问。

赵大夫人道。“早就看过,治不好,能活一日是一日,我也年纪不小了。”

谢尤这才发现自己忽视了赵大夫人的年纪,她其实做一般人的祖母也足够。谢尤自己的母亲去世的时候,也没有比她年轻多少,赵大夫人的确是到了年纪。

“第五已经犯了众怒,皇后娘娘需要九郎和表公子回来替她游说朝中大臣。”赵大夫人说。

谢尤点点头。

赵大夫人又问了她几句孩子的事,在赵府休息了一晚,第二日谢尤便进宫去见萧书仪了。

盛金宫离中州赵家旧宅相距甚远,早上谢尤起了个大早,同萧固宜一起乘车。

车上萧固宜闭着眼睡着了,谢尤一直从马车窗里开外头的路,出了中州城没多久,谢尤就看见了城东盛金都的雏形。她惊讶的叹了一声。

耳边传来萧固宜的声音。“谁知道为了这等城池,死了多少人。“

谢尤扭头,正好看见萧固宜睁眼伸了个懒腰。

她其实不明白,为什么建一座城池会是这么严重的事情,第五何华是杀了沈稳的幕后主使,沈鹤、谢矢,这么多的事情,还有……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小谢,你在想,那么多事情,可以让第五死许多回,皇帝都在庇护他,为什么这次不一样。”萧固宜扶着车壁坐了起来,从身下拉出一个折叠的木桌,抽屉里提出一壶茶,两个杯子,谢尤看见他拿了两个杯子出来,又把抽屉推了回去。“因为这次,第五失去了皇帝的信任。”

谢尤挑了挑眉。

一直到了盛金宫,下车查检的时候。一个侍卫上来动谢尤腰间的风鸣剑,被谢尤一盯。他还不知道为何,后面一个盛金卫,谢尤瞧着脸熟,大约是从前太平卫调过来的,对着谢尤一躬身,道。“谢女侠,失礼了。“

手在那个查检谢尤的盛金卫胳膊上一拍,道。“你不认得谢女侠,她但凡要危害谁的性命,不需要兵器也能做到。”

这句话说的怪怪的,谢尤张口要反驳,萧固宜在她肩头一拍,道。“快走,小谢。”

谢尤跟上萧固宜,走了两步,问。“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小谢你去年闯盛金宫的事,没被牵连的盛金卫到现在都记得呢。“萧固宜斜睨了她一眼,道。”刚才不让你多说,是怕你……“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谢尤一抬头,见到一白面内侍亦步亦趋的跟了过来,对着他们躬身行礼。谢尤原本不大记得人的脸庞,唯独这人她每次一见,都能想起名字。不为别的,谢女侠曾经打过他一巴掌,而且是毫无理由,只为了掩盖自己的行踪。这人姓路,是皇后身边的内侍,谢尤知道他是皇帝的人。

萧书仪为什么不派婢女们出来接她?

谢尤心里有了几分防备。

“娘娘恭候国公爷,赵夫人多时了。“路公公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谢尤和萧固宜又跟着他穿过了外宫,进了内宫的宫门,谢尤就听到了孩子嬉闹的声音,她正疑惑。路公公就说。”陛下设了上书房,给大臣们的孩子们进学,这两年皇子们还小,再过几年,就是皇子同窗。赵夫人的儿子到时候也正能赶上好时候。“

谢尤皱了皱眉,没说话。

她的担心是多余的,他们顺利的见到了萧书仪。

萧书仪看着很好,她住在盛金宫的居所名长春。长春宫里长了一颗桂树,谢尤一见,就想起了萧府萧书仪自己院子里的桂树。她跟萧书仪手拉手进了殿里,宫女内侍们退了出去,殿门一关,身后的萧固宜一抹脸。

“陆成!“

谢尤就觉得今天的萧固宜不大对劲,说话油嘴滑舌,只是她跟萧固宜本来打交道就不多,才没认出来。

陆成对着她笑了笑,没说话,又跟萧书仪一点头,脚步声一点儿也听不见,踩着后窗一推,整个人就飘着爬上了外墙。

窗户落了下来,缓了一缓才慢慢关上了。

谢尤惊讶的看着萧书仪。

“这边来。“萧书仪拉着她进了寝殿,又左右认真看了,这才对谢尤道。”如今宫中潜伏的第五探子甚多……“她说着还左右看了看。

谢尤一挑眉,她进宫之前,听到的都是萧书仪如何占上风,可现在萧书仪的表情完全不是这样的。她也压低了声音,这大殿里没有别的人在。谢尤很确定。

“书仪,发生了什么事?”

萧书仪摇了摇头,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局势很紧张,我和第五的争夺,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小谢,如果不是必要,我不会把你唤回来。第五也许会找人刺杀我。他之前做过……”

谢尤紧紧的握住了萧书仪的双手。“有我在,没人能杀得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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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尤从那天起就住在了长春宫,萧书仪没有透露很多她不在中州时候的情况,当然谢尤也不会问。

她只知道萧书仪和第五之间有一场博弈,而第五会安排人刺杀萧书仪,她需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萧书仪。

第一个晚上什么事也没有,第二个晚上也风平浪静。

但第三个晚上,谢尤忽然感受到周围有一股凉气的时候,她猛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抽出风鸣剑,在眼前一片黑暗里刺了出去。

然后就是一片黑布被挑开了。

“逐光剑!”

这柄不久前还被齐瀚儿子齐润衡拿在手里的剑,此刻又被陌衍拿在手里。

陌衍也很惊讶在这里看到谢尤,他任由风鸣剑在逐光剑上用力的砍了一下,发出金石相撞的声音,而他偏了偏头,看着谢尤说。“又是你?”

“又是你?陌师兄?”谢尤扫了扫他的胸口,就在一年多以前,她的风鸣剑曾经从陌衍的胸口中穿过。“你是怎么从东海逃脱的?还带着剑一起?我之前听说陌师兄卖掉了逐光剑,后来又在齐公子的手里出现,只怕这柄剑于陌师兄来说,比杀人的利器,还多了许多用处。”

陌衍听着谢尤嘴里的讽刺,逐光剑向后收了收,他改为双手握剑,提在耳旁,胳膊挡着他的半张脸。“你之前放过我一命,这次我也放过你。告诉我皇后在哪。”

谢尤从床上跳了下来。风鸣剑从床边的木架子上擦过,划出一道不深不浅的痕迹来。

“放过我?”她提起剑,依葫芦画瓢的拉在耳边。“这次我放过你,你这把剑,我就留下来,如何?上次丢在三清观,后来想一想,还挺后悔。如今我有儿子了,这把剑给他长大用也不错。”

陌衍的眸光沉了沉。

屋子里一片黑暗,今夜是个阴天。

谢尤只能隐隐的看见他的面容,甚至他脚下的动作她都不怎么看得清。

陌衍出剑的那一刹那,她身子向后一躺,用的是陌衍最早和她见面时的那一招式,但陌衍的招式只能躲避,谢尤躺下后,一剑从足底此处,却是防中有攻。她这一剑眼看就要刺到陌衍的下巴,没想到他感受到了谢尤这一剑,居然也依模作样,向后一躺,脚底在谢尤的脚底用力一瞪,整个人飘出好几步之外,又飘飘的站了回来,剑尖直指谢尤的膝盖,逐光剑发出微弱的银色光芒来。

谢尤对这一剑毫无防备,她向前滚了一圈,这一剑眼看就要刺在她的背上,谢尤横剑在头顶一挡,如果是平常兵器,再加上谢尤的武功,定然能抵挡住,但谢尤原本力气不足,又加上陌衍拿的逐光剑,是当世神兵,风鸣剑剑软,这一剑下来,谢尤几乎能感受到金属的冰凉贴在她的头顶,而陌衍的剑气几乎要把她头顶的头发削断了。

这时候,谢尤的膝盖磕着地面,她双手死死的吃着力,咬牙切齿的向前动了动。

“咯吱”一声响,风鸣剑被逐光剑拉出了一道凹槽,小小的,传在谢尤的耳朵里,巨大无比。

她猛地出腿扫过陌衍下盘,这样一来,他为了躲避,又因为房间黑暗,不得不挪了一步,谢尤就趁着这一步的松懈,从逐光剑下脱身,站起来点着了一根蜡烛。

对着光照了照风鸣剑。

“你知道唐二死了?这把剑可再也造不出来了。”谢尤一抖风鸣剑,离得远了,那个凹槽就看不出来了。

她叹了口气。“为什么总是你。风雨楼不是第五的走狗,为什么不派他们的刺客来?”

陌衍没说话。又是一剑刺过来。

烛光飘忽,剑光从谢尤的脸颊擦过。

她忽然问。“你是不是去过沈府?“

这一招剑招如果她没躲过去,脸上想必就回和乔乔一样,有一道伤口,斜入胸腔。想明白了这一招,谢尤明白了陌衍此剑的去势,她猛地向前空翻,在半空里用风鸣剑剑尖从他的肩膀上划过。

谢尤很少使用这一招,她用了推云掌的功法,这一剑看起来轻,但加上推云的力气,陌衍的肩头渗出大量的血色,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阴暗又晦涩。

谢尤在他的背后落地,陌衍肩头的鞋飙出来溅在她的下巴上的时候,逐光剑的冷意也杀到了她的面前,她一边再次向空中侧翻。“之前我不知道你这么喜欢刺对手的脸。“

陌衍寡言的厉害。

谢尤歪了歪头,落在他背后的时候,用力在他的背心踹了一脚。

陌衍在地上翻了一圈,就算这个时候,他还有力气在地上用逐光剑扫了一圈,谢尤躲避不及,鞋底都被削了下来,脚踩在地上了的时候,逐光剑在砖上画出的刻痕让她忍不住跳了一小步。

她眯起眼,努力的抓住陌衍的剑招。但光线太过黑暗,逐光剑就像一条绚烂的银色光线,在她的面前绕来绕去,渐渐的谢尤应暇不及。她才听到了陌衍的声音。

“你比不过掩月刀。“

“我本来也没有打败过掩月刀。“谢尤又躲开了一件,伏在地上喘息。她闭上眼,让那些炫目的光线暂时被隔绝了一秒。”但是我打败过逐光剑。“

伴随着她的话音,谢尤用力的在地上一拄,从地上跳了起来,她双臂挂着房梁,在空中晃了两下。然后荡了出去,双脚踢在逐光剑上,没了鞋底的那一只脚被划出了一道伤口。空气掠过的时候伤口溢出一丝凉意,谢尤没有被这些情况给分神,她高高的举起了风鸣剑,向下砍去。

这是她最开始的剑招。

也是她从未失败的剑招。

剑砍在了逐光剑上,砍的陌衍跪了下去,砍得他双臂开始颤抖,砍得他的脸在烛光下露出了一丝疲惫的意味。

风鸣剑因为谢尤的力量和逐光剑的抗衡从剑尖开始弯曲起来。

章节目录 一八四 剑砍在了逐光剑上,砍的陌衍跪了下去,砍得他双臂开始颤抖,砍得他的脸在烛光下露出了一丝疲惫的意味。

风鸣剑因为谢尤的力量和逐光剑的抗衡从剑尖开始弯曲起来。

她问。“你不知道是我在保护皇后吗?”

陌衍咬着牙说。“知道又如何?”

谢尤的剑还在往下压着。“我以为风雨楼的人不敢来招惹我,毕竟我算是烧了他们的老巢?”

“闻名久矣。风雨楼不怕能烧他们楼的人,他们害怕的是那些能给他们建造新楼的人。”陌衍说到这里,用力的向上一推,风鸣剑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尖鸣,谢尤怕剑断,只能收手。陌衍趁机站了起来。

他收了剑,半张脸在烛光的照耀下。“我们是在浪费时间。”

“是。”谢尤点了点头。

陌衍道。“我会离开,风雨楼的人也不会再来。”

“你该走了。”谢尤把剑背在身后,吹灭了蜡烛。“皇后我的朋友,如果有人杀了她,我会追到天涯海角,让他们再也没有建造新楼的机会。”

窗户响了一声。陌衍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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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赵约姗姗来迟抵达中州的时候,盛金都的三面城墙已经建成了。谢尤在长春宫里,安睡了小半个月。这天早上她醒来,萧书仪对她说,赵约到了,一切就要开始的时候,谢尤知道她会再次见到陌衍。

但她没想到陌衍这次来是告别。

“之前不曾有告别的机会,谢师妹。”陌衍认真的说。

谢尤起来点了一盏灯,看到陌衍身上背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陌师兄,不是来杀皇后的?”

“已经没有意义了,第五要输了,我也得到了足够的资本。”陌衍说着紧了紧身上的包袱。“他们孤注一掷,企图让我杀了皇后,这样才能挽回败局。”

“什么败局?”谢尤追问。

陌衍一拱手,没有回答这一句,就从窗户里离开了。

到了第二天早上,谢尤才知道,就在昨晚,皇帝派人连夜抄了第五府。

谢尤是在早膳的时候萧书仪告诉她的,谢尤听候,沉默了片刻,对萧书仪说。“既然娘娘没有危险了,我也该出宫了。”她翻了个白眼,“陛下毕竟不喜欢我。”

萧书仪道。“也该让小谢你回家同表哥团聚了。”

谢尤没有收拾多少东西,她穿了一件萧书仪送给她的新裙子,就出宫了。

没想到在宫门口除了赵约,谢尤还遇到了第五何华。

他被盛金卫押送着,一旁还有安扶风,安夫人。

谢尤走到宫门口等盛金卫查看门迭的时候,瞧见赵约正同第五何华说话,而安扶风忽然挣开了两个盛金卫的辖制,冲到了赵约的面前。

他推倒了赵约,两个人厮打起来,谢尤慌神了,她提着剑冲了过去,从几个盛金卫的包围里抢出一颗头,看到安扶风正在用拳头猛揍赵约的脸。

谢尤不知道为什么,但她立刻用剑指着安扶风。“住手!”她大喊。

安扶风的拳头又一次狠狠的砸在赵约的脸上,打的他整个人偏过头。安扶风这才偏过头,看了一眼谢尤,冷笑一声。“你不知道你嫁给了一个怎样的人,他是个蛇蝎……“

这次是赵约的拳头落在了安扶风的下巴上。

谢尤还不知道赵约会揍人。

她和其他的盛金卫一样,因为赵约和安扶风的距离太近而束手束脚,她收起了风鸣剑,走近了一把拎着安扶风的衣领把他从赵约的身上拉了起来。安扶风趁着这个机会居然还狠狠的踢了赵约一脚。谢尤整张脸都皱在一起了。她用力的把安扶风拎起来,他的脚拖在地上,双目通红的看着谢尤。

“你说什么?“谢尤看到他嘴唇动了动。

安扶风咬着牙,挤出一句。“我大哥死了。“他用力的在谢尤手里挣扎了开来,一把拔出最近的一个盛金卫的刀。”我大哥死了!“

谢尤皱着眉,好在赵约已经被人拉起来了,她盯着安扶风,一边挪到了赵约的身前。

盛金卫一圈一圈的缩在谢尤和赵约的身前,没有注意到安夫人的情况。

赵约的手搭在了谢尤的肩膀上,他低声说。“阿尤,让我同安公子说几句话。”

谢尤让开了半个身子。

赵约垂着肩走到了前面,他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害怕安扶风手里的刀。谢尤双手在身后握拳,对于安扶风这样的花架子,她不用剑也能轻易拿下他。

因为赵约背对着她,她其实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在说话。

“安公子,我做了我应该做的事。你不需要如此怨愤,你的大哥死了,别人的大哥也死了。我的大哥,我夫人的大哥,定国公的大哥,还有那些为了修建盛金都,为了实行新政,不肯换新钱,那里面死了多少人的大哥。赵某不比旁人,我要让害了我大哥的人付出代价。安公子也许没做错什么,可你身后的第五大人,一点儿也不无辜。”

安扶风眼睛里的红色几乎要弥漫出来了,谢尤在身后握紧双拳。

第五何华冷笑了一声。

就在他笑声还没有散尽的时候,安扶风忽然提着刀冲了过来。谢尤立刻伸手拉了赵约一把,自己挺身上前。

一个人心怀死志,不顾一切的时候,是难以阻挡的。谢尤差点就要被那把刀刺中了。

差点。

安夫人冲出来挡在了她的前面。

谢尤站在原地,被这一拨又一拨的变故给惊呆了。

盛金卫如今的统领是冯将军,那一位前容王王妃的父亲,他在击败容王一战上立下了功劳。冯将军是在安夫人倒在地上,安扶风发狂的伤了好几个盛金卫后出现的。

他双手捧着一卷明黄的卷轴,走过来后,无视这一团乱,直接读了卷轴上的内容。

“陛下赐死!”第五何华被两个黑甲卫押在盛金宫前,夫人安扶柳的尸首就在脚边,听到这话他猛然瞪大了双眼,露出不符合秀气面庞的悍勇之气。“敢请教冯统领,臣有何罪!”

冯将军握着刀柄,冷冷道。“陛下惊闻先沈元帅乃第五大人主谋毒杀,下旨第五大人满门抄斩,从犯晏、安、顾三族流放青禾。”

第五何华听了,哈哈大笑起来。他眼下青黑,笑的宛如恶鬼,就连冯将军也动了面容。

谢尤拉着赵约躲在一边也听到了,她悄声问道,“他笑的这么恐怖做什么?”

赵约只是看着被人押着的第五何华,这个让他赵家几位兄长侄儿惨死战场的罪魁祸首。

“陛下自欺欺人到如此地步!好!好!能坐这天下第一至尊之位的,果然是天下第一无情无义之人!冯统领,我第五何华,生来无名,陛下赐名何华,满府上下,唯有夫人是我骨中骨,陛下要杀满门,悉听尊便。且请陛下,念在我替陛下担了罪名,日后,将我与夫人同葬一处。”第五何华言罢,居然挣脱了两个黑甲卫的钳制,扑倒安扶柳身前,双掌运力,击碎了自己的天灵盖,尸体倒在安扶柳身上,吓了众人一跳。

谢尤攥着赵约的袖子,叹道。“我不知道第五还会武功。”

赵约揽过她的肩膀,低声道。“他是风雨楼的外门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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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何华的死讯并没有想象中影响那么大,除了因为他罪行披露而加封定王的沈稳,东海侯的沈鹤,还有一等护国公的谢矢,甚至谢尤也多了一个一品夫人的虚衔。

赵大夫人在第五的党羽被押送出中州的那一天病逝了。

谢尤和赵约都留下来服丧。

出殡的那一天,萧固宜,真的萧固宜,带着皇后刺下的奠仪来了。他给了谢尤一个警告。陛下要清算去年谢尤闯盛金宫的事情了。

谢尤叹了口气。

赵约早就知道,第五何华的死讯,就是陛下要随心所欲的开端。

萧固宜说皇后替谢尤想好了退路,次日便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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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谢尤和赵约应金源祁的邀请去金家酒楼吃早饭的时候,就听到了许多人在谈论。

“小哥,可有听过风鸣剑主人的名号?”

这些日子里,江湖上风鸣剑和靖仓派的名声一跃而起,几乎每一个学武之人都知道了靖仓派的这位谢尤谢女侠。

“当然了,谁不知道呢,风鸣剑和追月刀之战,听说风鸣剑胜了,所以皇帝老子赏了谢女侠一块免死金牌。”这位年轻剑客眉飞色舞的说道。“我想到靖仓门下修习剑法。不求能和风鸣剑追月刀一比,能精进武功,也算一大幸事。”

“可不是嘛,那盛金宫,铁甲重重,听说风鸣剑一剑横扫万人,就直闯入了正宫大殿,才被追月刀冷大统领拦住,两人在那盛金之巅比拼了几百个回合,最后冷大统领不敌谢女侠,败了下来。你们说,皇帝老子若不好好收买谢女侠,谁能挡住凤鸣剑?只怕皇位换个人做呢。”另一剑客哈哈大笑,“这可真是给咱们剑修扬名,虽则是个小娘子,也是勇武的很哪!”

“诶,对了,你们可知,谢女侠的夫家要在旧都中州开一座书院,不知道谢女侠会不会也在哪里指点指点武功。”这说话的是个行脚的镖师。

“夫家?谢女侠已经芳花有主了?兄弟,给我们好好说说。”年轻剑客好奇。众人也都看向那镖师。

“谢女侠夫家姓赵,乃是昔年中州赵家军的后人,赵家八子血战沙场,只留下小儿九郎,自幼不通武功,但文采飞扬,随名儒游历山川,赵九本在工部任职,主持修建了盛金都城,前些日子惹恼了皇帝老爷,被下了大狱,谢女侠正是为了替赵九讨个说法,才只身闯入盛金宫,可这样一来,赵九的官职也没了,所以只好带着谢女侠,回到中州老家,开宗立派,传扬师门经典。”镖师大略说了,

众人又议论道,“一个男儿,竟然要娘子相救才能脱险,读书人果然没用。”

又有人道,“那咱们岂不是可以到书院去向谢女侠请教切磋一二。”

“对,也见识见识风鸣剑是何等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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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金宫中,景重听了近日江湖传言,竟然编造出个无中生有的免死金牌,若是谢尤有个闪失,天下人岂非要议论皇帝出尔反尔,容不得一个小小女子。

正在生气之时,有人回报柔妃第五媚之求见,景重便见柔妃第五媚之穿着一身稥色衣裙,款款的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个八角饭盒。她是第五家唯一幸存的人,大约是因为皇子之母,又一向同第五何华不亲近。众所周知柔妃是皇后的人,也一直很受皇帝景重的恩宠。更别提她现在又怀了第二个孩子。

“陛下。”柔妃第五媚之行了个礼,“臣妾熬了银耳粥,请陛下品鉴品鉴。”

景重扶着她坐下,道,“这样冷的天,媚之你怎得穿得如此单薄,今日风雨大,冻坏了皇儿可怎么好?”

“臣妾近日觉得身上热的很,像是有一团火似的,一点儿也不冷,方才在路上遇到皇后娘娘,娘娘穿着披风,见臣妾才穿了夹衣,还赏了臣妾一个手炉。”第五氏笑着说道。

“皇后去做什么,她一向畏冷。”景重也坐下,小太监盛了粥,景重拿在手里,一边搅动,一边问。

“赵夫人进宫来了,皇后娘娘带着赵夫人去御花园赏梅。”第五氏道。

景重道,“赵夫人不是过世了……”

“是九夫人。”第五氏解释道。

景重一下沉了脸,“她又进宫来做什么,落朕的脸落的还不够。”

第五氏笑道,“陛下这是什么话,赵夫人如今也是孩子母亲,还带着赵家小公子进宫的。那件事过去了快一年了,夫人娘家没人在盛金都,娘娘接她进宫来嘱咐几句,也是应该的。臣妾待会儿也要去长春宫,和夫人聊几句孩子的事儿呢。”

章节目录 一八五完结章 谢尤踏进这座新宫的时候,怀里抱着个男孩子。他瞧这重的很,盛金宫的宫婢不识谢尤,还在后面窃窃私语。“这位夫人好有力气,抱着孩子走了一路,比咱们走的还快。”

谢尤不免一笑,她这一年远离京都,就被世人遗忘。

一直穿过了大半个西宫,谢尤才在一树梨花下见到了萧书仪。

“娘娘。”谢尤抱着孩子,向面前穿着家常衣裳的皇后行礼。

“小谢,你总算来了。”萧书仪一笑,拉着她的手臂,面上的犹豫之气一扫而空。

“方才还在下雨,这会儿天又晴了。”谢尤说着,看了看萧书仪身后宫人手里提着的伞。“我这一路进京,听说贵妃有孕,娘娘还亲自督建了慈恩寺,为未来的皇子祈福。”

“是,贵妃福气好。”萧书仪笑的一派温柔。

谢尤想起进京前赵约的嘱咐,原本要说的话就咽了下去。“我在书院,听说娘娘做了很多善事。”

“无心插柳,小谢你应知。”萧书仪道。

谢尤沉默片刻。

萧书仪笑道。“若是换做之前,你定然要同我辩一辩,可见表兄照顾你很好,小谢,你也长大了。”

谢尤脸一红,她还抱着孩子,自己在别人眼里也是个孩子呢。“娘娘…”

“司画,带小公子去玩一会儿。”萧书仪吩咐婢女带孩子走了,又让宫女们退避,树下只留下谢尤一人,她才道。“只有你来,陛下不生疑。”

“姐姐的处境这样难。”谢尤泪盈眼眶。她多半年没收到萧书仪的书信,再一收到信,就是得知她被刺杀。皇帝狼心狗肺,谢尤早就知道,但萧书仪一心向他,皇帝居然还容不下。

“兄长一手遮天,我贤明远播,陛下不放心。”萧书仪笑道。“换了我,也不放心的。”

谢尤不懂过了这么多事,萧书仪为什么还不离开这座宫城,她只是郑重的许诺,“娘娘要我来,我便来了,从今天开始,娘娘安危我来负责,这大池天下,无人敢犯皇后左右。”

是了,谢尤之所以来到盛金宫,就是因为在第五何华伏诛后一年,皇后萧书仪,宰相萧固宜,定王沈哲,都被人刺杀。

也就是从这一日开始,风鸣剑守卫皇后半年之久,直到齐翰将军率兵平了风雨楼余孽,这才有皇后重赏风鸣剑主谢尤,恩赏其师门靖仓,皇亲贵戚,王侯将相,官吏走卒,不得冒犯靖仓门下弟子。

这之后,风鸣剑再次销声匿迹,一直到几十年后,这柄剑成了青禾城主夫人的象征,才又让人想起了,开国时期,那一抹绿影,如何一剑破开宫阙,护卫元后,保一方安定。

谢尤,兄谢矢,官拜大将军,一等护国公,随太祖景重开疆拓土,后死于太平山剿匪。夫赵约,官拜工部侍中,督建盛金宫,后辞官,退居覆河水畔,建书院鸣麓,后称赵山长,桃李天下,着书立说,流芳百世。谢尤,赵氏夫人,谢氏妹妹,靖仓弟子,皇后密友,风鸣剑主,曾远赴鸦门,救东海侯沈鹤,万人之中,夺敌军将军首级,后火烧风雨楼,平刺客之乱,夺逐光,胜掩月,剑平中州,光耀盛金宫。一代女侠,有书生苏阳,为其立书,曰风鸣剑主。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