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雁归巢》 章节目录 第一章 青云之上 “迥临飞鸟上,高出世尘间。天势围平野,河流入断山。”——畅当

云山,南国大明之地。

高山流水灵气充沛,似是屹立于尘世繁杂之外,却又车马人流络绎不绝。

相传在百年以前,这里只是万千山水中一座平凡的孤山,但从一名神秘之人的到来,仅用寥寥数年,就将附近的小群山连成一片,修成了如今钟灵毓秀的云山,并在云山之上,建立了名传天下的青云斋。

那是一个立于山水之间的清雅庄园。

园门之内,暗香疏影、水榭楼台;

园门之外,云气缭绕、山清水秀。

宽阔的园门前,一条蜿蜒而下的石板大道,直通云山脚下,广迎天下士子,海纳四方来客。

“一登青云,身价百倍!”

世人皆知,青云斋乃天下学府之首,盛名远扬四海,其地位甚至已经超越了大明国立太学。更有甚者,邻国的求学之士也会慕名远来。

然而,青云斋也不仅仅只是一间学府而已。

庄园的中心处建着一座九层高的古塔,下三层摆放奇珍异宝、名画着作,供客鉴赏;中三层则藏有万卷奇书,可晓前尘旧事、解天下万疑;而上三层为青云斋秘地,非青云之主或其近身之人不得入。

十一月天,寒风凛冽,本该白雪皑皑的大山,却有四季如春的风光,云山之特别,不仅在于人杰,更是地灵之所。

长途远行而至的贩夫商旅多不胜数,也有在此落地生根的,使得这原本应该偏僻寂静的云山,竟有了如同京城之地的繁华昌荣。

有了青云斋的盛名,云山自然不仅只是一座由小群山盘拥高立的秀丽大山,而是一座明明驻立红尘之外,却依然在世俗之内的繁城。

听闻有许多高官世家的公子都被送来了这里求学,只为了这下一脉能够延续着世代的风光。

云山地处南方,满目风和日丽,虽已至寒月,阳光却依旧温和得并不像是到了冬季。

自云山脚至官道口的半路上,有一处极大的客庄,用以接待远途而至的来客,或者因事长居于此的外客。

在官道行进的人流中,两名骑马的少年公子格外起眼,不多时便停在了客庄的数丈前。

为首的那位少年,轻快地一跃,就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他不禁抬头仰望,云山之上,依旧是层峦叠嶂、青山绿水,而今重归青云,仿佛就如从来没有离开过。

“多年未至,甚是思念,青云于我,实如故土。”他怔怔地站在巍峨的云山脚下,仰望之余,不禁感慨万千。

他是现今大明丞相苏少卿的长子,名为“苏景阳”,同时也是当朝天子的亲外甥,从小便被寄予厚望,被送至青云斋时,还只是一个稚嫩的孩子。

那时候的他,怀着一颗无所畏惧的赤子心,似乎对这世间万物都充满了好奇。

之后,他就一直留在青云斋里受学,将近十年的光阴,也从当年的稚嫩幼子,长成了如今的翩翩少年,后来回到父亲的身边,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跟在其后的,是位穿着玄衣的俊朗少年,年纪看着虽轻,可浑身却散发着一股沉着的味道,然而,这却不是天生的。

玄衣少年名唤“寇承武”,他也是出自京城世家。

寇承武的父亲是当朝天子的授业恩师,不仅身受太傅之职,更是御前亲封的一品军侯,以武艺高强、万夫莫敌而闻名四海。

从小,他便被父亲当成麾下将士一样栽培,未过十七岁时,就已是高武军中独掌一营的少将军。

如今前方战事刚休,军中亦无大事,他便随着发小挚交苏景阳来到此处,得以一览这五灵圣山的无尽风光,当然也是为了能见一见这大名鼎鼎的青云斋之主。

“飘渺云雾隐朝阳,玲珑奇峰藏书香。金羽白玉显锋芒,仰看云山青衣郎。”

这是多年以前,一代名儒江城子周游列国途径此地时,随兴而作的一首颂诗。

诗中所述的“青衣郞”,正是名满江湖,却又神秘莫测的青云斋之主——公子潇。

传闻里,他文武双全、潇洒不凡,素来以金羽面具、白玉折扇为标志,在江湖中盛名远扬,一度被传为是出神入化、无所不能的天神。

可在苏景阳的眼里,公子潇就是他的启蒙恩师。

寇承武的神情里充满着不可思议的光芒,他不禁唏嘘道:“景阳,你师父莫非真有通天之道、通神之能?”

苏景阳微微勾起嘴角,神秘一笑。

“世人多是不解,其实师父并非如传言所说的那么神奇,一切都只是源于‘博学者,可通天地’,此处的‘通’取的乃是通晓之意,这世上总是有着许多无法解释的事情,但其实只是各人的眼界不同,就如同担柴的樵夫,总以为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挑的是金扁担,这是一样的道理。”

寇承武的神情显然有些费解,苏景阳便又笑着解释道:“就好比那些江湖道士,能造出鬼火幻象,而常人并不知其原理,自然觉得神奇,但其实细究,那也只不过是白磷燃烧产生的火光罢了。”

听完这句话,寇承武不禁眉头蹙起,有些失望地道:“那这……不就是骗子吗?”

苏景阳听他说这话,实在有些忍俊不禁,想了一会儿便答道:“你要这么说,也无妨。师父从不在意这些虚名,他的名声,也是在江湖中自然传开的。他老人家生的悠然,活得自在。”

这座秀丽的大山,最初得名于峰顶那一片翻腾涌动的云海。

登上顶峰,一眼望去,那崇山峻岭间一片烟波浩瀚的景象,更能深深体会到那种身处云端的奇妙感觉。

而后,扬名天下的云山,依靠的却是那一处清新雅致的庄园。

青云斋上有一高台,名曰“登天揽月台”,横建在险峰之上,却依然坚若磐石,堪称巧夺天工。

其中,一名体形曼妙的素衣女子,盘坐在绿绮古琴前,饶有袅袅之琴音,实为空灵之绝响。

隔山望水,雾影朦胧,配以绕梁之音,颇有无限风光在险峰的意境。

台上有人抚琴,也有人舞剑。

舞剑的人似是一名少年公子,但在行云流水间,剑气之凛然,犹若蛟龙之势,与这险峰之上的高台,竟然形成了一股蛟龙出水的奇观。

试问此等境界之人,若没有几十年的造诣,又怎会有如此高深的功法呢?

忽然,低处一抹灵动的青色渐渐升上高空,那素衣女子缓缓停下抚琴,低眉细看,才发现那竟是景阳少爷从小豢养的青羽灵鸽。

素衣女子微微侧过头,一双清亮的眼眸随即转向那名正在舞剑的公子,眼角的余光里,依然不离那一只活泼灵动的羽鸽。

那舞剑的公子大约已经有了察觉,于是臂力轻轻一收,那一柄凌冽的剑也瞬间停止了舞动。日光洒落在剑锋上的那一瞬间,又突兀地反射出一道极其耀眼的强光。

青羽灵鸽,已是多年不见。

“信中所写的,可是那件事?”他的语气沉淡,听不出一丝波澜。

数日前,他就已经收到了密探的私信,这位爱徒是因何而来,他也早已心中有数。

素衣女子小心翼翼地捉住了那只灵巧好动的青羽灵鸽,轻轻解下了绑在鸽子腿上的小竹筒,将竹筒里的卷信取了出来,略微瞧了一眼,便回禀道:“公子,这信中并未提及,只是景阳少爷带着好友前来拜访。”

他缓缓闭上了双眼,似是忆起了往事,默然半刻之后,轻声道:“春兰,你先迎他们到偏厅。”

春兰默默应了声,未敢再有多言,随即就退下了。

他却仿若被定身般,一动不动的站在台上,镶着金色羽毛的面具之后,是一张承载着无尽悲伤的恸脸。

十三年了。

从那以后,已经过去了十三年,怕是没有人再记得,当年的那个孩子想必也已长大成人了。

然而,即便是号称神通广大的青云斋,有遍及天下的密探,历经十三年的暗访,却终归还是寻不到他的踪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梅花盛开之季,傲骨清香,开放在这山中别院,更有一丝云雾缭绕,似是身处于美轮美奂的仙境之中。

这青云的梅花,确实与别处不同。

苏景阳幼时初至此地,只觉得梅香扑鼻,比起府中父亲所栽种的菊花,这颜色更为好看一点罢了。但随着他长大后,才渐渐发现了这些梅花的古怪。

这里的梅花似乎四季如一日,好像从未见过凋谢零落的那一刻,就如同被牢牢的粘在了枝丫上,若非使力去采,只怕不会轻易掉落下来。

虽说这座青云斋是建在山中,但占地却是很广,公子潇更是诡谲奇才,他所布下的五行八卦阵错综复杂,即便是幼时就跟在他身边的苏景阳,也是需要一定的时间才能完全破解。

寇承武自幼熟读兵书,深谙行军布阵之道,在外征战的时间总是比在长临侯府呆的时间要更长些,但面对此种奇异的阵法,也是被绕的有些晕乎乎的。

章节目录 第二章 青衣公子 大约过了一刻钟的时间,两人才被丫鬟领着进了偏厅之内。

一进偏厅,入眼的便是一面巨大的绣着寒梅的红木彩雕屏,一缕淡淡的清香从屏风后的香炉里飘散开来,这缕清香与刚才的梅香却是截然不同,有着各自独特的风味。

“两位少爷,请先喝茶,我家公子随后就到。”

两人微笑道谢过后,便接过丫鬟们奉的茶,尝了一口,寇承武便连声夸赞道:“我以为只是青云斋的山水与别处不同,没想到茶也是如此的与众不同。”

苏景阳嘴角轻轻扬起,不禁打趣道:“真是奇怪,像你们这等常年行军之人,多是喜好美酒,你竟如此独特喜爱品茶?倒是与高武侯爷有所不同。”

寇承武放下茶碗,摇了摇头,“父亲的确是好酒之人。但他也说过,品茶品的是心性和修养,这正是我等军旅之人,所匮乏的东西。”

这时,一名婉约大方的素衣女子从内阁中走了出来,向二人禀道:“两位少爷,我家公子来了。”

随即她将内阁的垂帘轻轻拉起,在两名衣着鲜丽的丫鬟簇拥下,一名手执折扇的青衣公子缓缓走了出来,微微颔首,眼带笑意。

苏景阳立马靠上前,提起衣摆,单膝下跪,恭敬致礼道:“徒儿拜见师父!”

寇承武怔怔的看着那个刚从内阁中走出来的神秘人,原来这个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公子潇。

如传闻之中,他戴着一只镶着金羽的银色面具,深不可测,看不见容貌,只能看见那双明亮传神的眼眸。

寒冬腊月,他虽身着一件单薄的青衫,但竟丝毫不惧寒冷,举止间更是气度非凡,跟一般江湖人却是大为不同。

一直以来,寇承武都觉得这个享誉江湖的大人物,即便不是生了白发的老者,也该是步入不惑之年的长者,而眼前之人虽然戴着一顶金羽面具遮住了容貌,但是青丝束发,肤白如玉,活脱脱就像一位初入江湖的少年公子,与他们一般无二。

“景阳,多年不见,你父亲可好?”公子潇的声音也十分年轻,他将手中的折扇轻轻起开,一阵清风随之拂过他的发丝,愈见飘逸,连话里的关切也让人感觉飘逸了几分。

如此寒冬腊月,却仍旧不离折扇,公子潇行事,果然奇特异常。

“承蒙师父关心,父亲的身体一直很好,只是朝事繁忙,父亲难有机会偷闲,不然今日便可与景阳一同前来拜访师父了。”

话里话外,都是尊重与恭敬,他瞥见一旁寇承武正发怔的样子,连忙指向他介绍,“师父,这位是徒儿的至交好友,长临高武侯府的小侯爷寇承武。”

这句话可算是把寇承武的思绪给收回来了,他忙上前向公子潇抱拳致敬道:“晚辈久仰青云斋公子潇之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天色渐沉,厅内也渐渐暗了下来,公子潇弹指一挥,厅中的烛台便开始烧了起来,一瞬之间,屋内烛火通明,恍如白日。

“阁下过誉,不过是江湖的朋友给在下的几分薄名而已,不提也罢!素来得闻长临高武侯府有位神勇无敌的小侯爷,当年阁下千里救主的英雄事迹才更令人钦佩。”公子潇声音高昂,言语之间,尽皆赞赏之意。

自古英雄出少年,闻名不如见面,这位小高武侯的风采,也的确配得上“第一勇士”的称号。

“过奖,忠君爱国,这是我辈应尽之责。”寇承武义正言辞,挽袖回礼。

此时已近黄昏,青云斋左阁学府的钟声响起,刹那间人潮涌动的声音也传了过来,公子潇便吩咐春兰将厅门关闭,以绝嘈杂之音。

苏景阳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便直入正题,“师父,徒儿此行除了回来看望您,还有一个十分紧要的事情。”

公子潇微微一抬手,似乎已经知道了他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

“古大夫已于七日前,离开青云斋了。”

苏景阳瞳孔微微一缩,很是心惊,古大夫是个喜爱四处游历的人,素来行踪飘忽不定,而天下之大、人海茫茫,他又该如何去寻,可人命关天,他也根本不可能就此放弃。

于是他垂下双眼,谦卑问道:“师父可知古大夫现在何处?”

公子潇在答复之前已经摇了头,“古大夫并未提及要去何处,应是同以往一样,四方游历去了。不过今日一早便有探子来报,他现应在青野一带,但若要寻到具体方位,尚需一段时日,京中贵人的病,只怕是要等等。”

苏景阳神色焦急,呼吸也渐渐变得沉重。

“此次皇后娘娘的病情急转直下,恐怕不宜再耽搁,太子殿下身在朝中,有诸多不便,所以才派徒儿来寻。徒儿……想先往青野一行,不知师父以为如何?”

公子潇垂眸低想,一时沉默不语,景阳终究是长大了,不能永远像温室里的花朵一般,被人悉心的呵护着,他总归是要成熟的,更何况他是有本事的,缺的也只是历练罢了。

于是他微微一点头,朗声道:“也罢,你们尚且年轻,有这机会去江湖上历练一番也是好的,既然不宜耽搁,那便……即刻动身吧。”

听到师父如此爽快的同意,苏景阳还是有些惊讶的,心里不禁有些愧疚。

“徒儿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按理本该在师父这里多留一段时日,只是……此事太过紧急,请恕徒儿不能留在师父身前侍候了。”

“无妨。”公子潇挥手一笑,“春兰,前些日子我派人到塞外买进了一批汗血宝马,你带他们去山下的马场,选两匹合适的上路吧。”

“是,公子。”春兰应了声,便恭请二人,“两位少爷,请随我来。”

“多谢。请春兰姐稍候,景阳还有一事想请教师父,只是……”苏景阳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开口。

公子潇心中早已明了,视线不由投向窗外,微一摆手。

“贵人这些年以来,一直为此忧心忡忡,只是这件事,即便是我,也无能为力,一切还得靠机缘。不必再多说了,你们去罢。”

苏景阳不由失望地叹了一口气,虽然他并不知道皇后娘娘担心的是何事,可这些年来,但凡娘娘稍微有些清醒的时候,便都是挂念着这件事,足见这事在娘娘心里的重要性。

这么多年一直无果,他也没有办法,只好先拜别了师父,随着春兰姐从云山的大道下山选马了。

窗外细雨落地,山间寒气渐重。

公子潇并没有收回他的目光,只是轻轻泯下一口温茶,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直到远方侧峰里传来一阵响亮的钟声,提醒着时间的飞逝,一个时辰的时间又过去了,春兰刚从山下返回,便急切地回到了公子潇的身边。

“公子,景阳少爷虽然在青云斋待了十年,可这到底是初涉江湖,您真的能放心吗?”

公子潇轻轻摇头,并没有多担心的样子。

“无妨,与他同行的那位,是长临高武侯府的世子,再说他自幼随我习武,不说别的,逃跑的本领总是有的,不过你担心的也不无道理,那方势力的野心的确不可小觑,你就派些武阁中的兄弟暗中跟着罢。”

春兰闻言点了点头,高武侯府的这位小侯爷,天生神力,武艺超群,的确非常人所能及。

三年前,大雁赤蹄军漏夜偷袭西境,二十万敌军直逼西境腹地,西山大战一触即发。

明帝以高武军主帅寇云龙为三军统帅,同时为彰显大明皇族风范,敕令皇太子盛永熠为三军副统帅,增兵十万护援西境。

两军对垒的首战,即由太子盛永熠率领一万先锋军迎战,但因太子年少,征战经验不足,不慎落入敌军陷阱。

当时,高武军统帅寇云龙独子、神火营主将寇承武亲率飞焰十三骑,踏马上鞍,逐敌千里,最终力战大雁赤蹄军,从数万敌军中救出太子盛永熠。

经此一战,他的名字便无人不识,其后更被明帝赐封为大明第一勇士。

青野有七州,其中棱州当属最热闹的地段。

因为棱州多面环江,来往方便,客船的生意也是极好的,再加上其江南水乡的特有风光,得天独厚,算是一大胜景,颇有“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的悠然意境。

苏景阳与寇承武二人都是初来此地,茫茫江湖,人生地不熟,只好先找了一家客栈落脚。

棱州城内最大的客栈,因为地处青野边界,自然也属江湖中的风云之地,来来往往的人也多为江湖中人。

作为一家处于江湖风云中的大客栈,这老板必会是一位消息灵通的百晓生,于是二人刚落脚好,便去向客栈老板打听古大夫的下落。

“老板,想跟你打听一个人,你知道古大夫吗?”

客栈老板仔细打量着两人。

单看二人的服饰打扮像是富贵人家的公子,一定是家中有人得了急病,才来到此处寻医问诊,只是他在这青野待了数十载,确实没有听说过古大夫这号人物,想了想,便回答道:“小人没有听说过,但二位公子若是来寻医的,不妨往陇州一行。”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初探青野 陇州在青野中心,是江湖第一大帮七侠盟总舵所在地。

七侠盟里,都是一群侠肝义胆的江湖义士,他们行事高调,但为人却很低调,以至于七侠盟的名声虽然响彻江湖,但在江湖的风云榜里除了七侠之名,其他大多数的人都是不知名的,甚至于这七侠之首寒总舵主也只传出一个姓氏。

苏景阳神色微变,不禁疑问道:“为何?”

随着遥远记忆的袭来,客栈老板的嘴角渐渐变得凝重,“公子可知,在两年前,青野七州曾经发过一场大瘟疫?”

苏景阳细细回想,当年他在京城时,似乎对此事有所耳闻,据说当时疫情爆发的非常迅速,基本上每天都有死人。

青野离京路远,这个疫情要走官道一层一层的报上去,只要沿途州府稍不尽心,没有数月只怕这消息根本到不了京城,皇上不知晓,援军自然就不会这么快赶到。

苏景阳不由叹了口气,“略有耳闻。只是据传,后来皇上派人前来增援的时候,疫情似乎早已得到控制了。”

“两年前,青野瘟疫爆发,七州之地寸草不生、惨绝人寰。这里远离京城,远水难救急火啊。若一直苦等京城派人前来增援,只怕这七州,已绝人迹。”

客栈老板提及当年的疫情,情绪感慨又带些激动,想起自己的小儿子也是死于当年的瘟疫,声音也渐渐变得有些哽咽。

“当时,是有一位侠士带来了一名妙手仁心的神医,足足设了七个月的医棚,赠医施药,才挽救了这尸横遍野的七州之地。之后这位侠士又在此处广招义士,以一己之力把即将支离破碎的七州各帮,合并成为如今的七侠盟,协力重筑青野七州。这位侠士,就是当年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雪山飞云,如今他是七侠盟总舵主,名列七侠之首。”

“雪山飞云?”苏景阳与寇承武两人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表情更是十分诧异。

没想到七侠之首寒总舵主,竟然就是当年在江湖上销声匿迹的雪山飞云。

寒翊云人称雪山飞云,传闻此人来自北境雪天山内一个偏远的村庄。

初入江湖时,便意气风发地打败了威震四海的天下第一剑凤长殷,一月内又接连打败了享誉江湖的东山盟主夏冷和赤炼山庄左千秋。

不足三日,传遍江湖,他也因此名声大噪。

寇承武每每提及此人,心中都非常激动。他一直都想结识此人,奈何身受家门之限,无法如寻常江湖人般,亲眼一睹这个武林神话的绝世风采。

苏景阳也十分惊讶,雪山飞云之名他早就听闻,对这江湖第一大帮七侠盟他也有所了解,只是从来不知这雪山飞云竟会是七侠盟的总舵主。

因为早在多年之前,这名贯武林的雪山飞云就已经退隐江湖了。

客栈老板笑着点了点头,“是啊,二位公子不知也在常理,想寒总舵主自上任以来,为人十分低调,雪山飞云之名也早已不用了。只是二位若是要前往陇州,须得先去崇舵主那儿,得了批文方可入城。”

青野七州,都是七侠盟的属地。

在这青野有一个众所周知的规矩,便是要想进入陇州,必先至其他分州取得七侠盟分舵主的准入批文。

除了皇帝御驾亲临,否则下至贩夫走卒、平民百姓,上至皇亲贵族、世家公子,都不能破坏这个虽不成文却早已默定的江湖规矩。

苏景阳拱手谢道:“多谢提醒,只是我们二人初来乍到,不知老板可否为我们指路?”

客栈老板微抬着手,指向东南方向,“公子客气了,七侠盟棱州分舵就在前方不远处的冷香阁里,二位直接过去,只要找那个小门童,他就会带你们进去的。”

冷香阁,如此听着倒更像是一个烟花之地,却不想竟是堂堂七侠盟的一大分舵。

从客栈出去径直走了一小段街路,然后绕过当铺,走至东南方向的街尾,一座约八层高的楼阁随即映入眼帘,这里就是七侠盟棱州的分舵——冷香阁。

门童是一个不到七岁的小孩子,活蹦乱跳、窜上窜下,嘴里还津津有味地吃着冰糖葫芦。

苏景阳到门前的小贩处买了一串冰糖葫芦,递给他,“你能带两个哥哥去见你们的舵主吗?”

那小门童撅起嘴,带着点稚气道:“不够!要两串!”

寇承武不禁被他给逗笑了,没想到这小屁孩还挺市侩,知道要讨价还价。

苏景阳也不禁笑出了声,然后又从钱袋里取出银子,从小贩处买了一串大大的糖葫芦递给他。

那小门童接过之后,仔细地瞧了瞧,这才终于满意,“你们跟着我来吧!”

冷香阁素来以制香闻名,一入阁内,便是各种奇香扑鼻而来,寇承武常年都在军旅之中,难免有所不适,但苏景阳却是怡然自得,欢快的很,这里比起青云斋的制香堂,更添几分独特的味道。

苏景阳不禁夸赞道:“传闻天下奇香多出于冷香阁,果然名不虚传,想必这棱州的崇舵主应是一位炼香奇才。”

小门童哼了一声,“崇叔叔才不会炼香,会炼香的只有琦玉姐姐,我们家琦玉姐姐可漂亮啦。”

苏景阳心想,这七侠盟里应是男儿大丈夫集聚之地,没想到在这棱州的分舵里竟然还藏着一位精通炼香的美娇娘。

这一路上攀着楼,香气虽然浓郁不散,但这过道却是收拾得很干净,走起来一点也不费劲,没多久的功夫就到了冷香阁的舵主堂内,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张二人长的书桌,一位相貌英气的男子盘坐在桌前,正批阅着桌上堆成小山的书文。

“崇叔叔,这两个哥哥是来找你的。”

那英气男子抬头看向他们,这一入眼就是两位穿着不俗的少年公子,一位有着儒雅的书生气质,而另一位则有着一种历经战场杀伐的将帅之风,莫非这两位就是总舵主所提到的京中故人。

崇子敬匆忙收起心神,沉声问道:“两位要去陇州?”

苏景阳眉间轻舒,礼敬道:“久闻七侠之名,崇舵主风采卓然,我等敬仰已久。实不相瞒,今日我们来到此处,实为寻医。听闻陇州城内有神医,还望舵主给予批文,让我二人得入陇州求医。”

崇子敬淡笑道:“公子客气,既是求医,那崇某理当相助。”

他在书案摊好的宣纸上写下了几排密密麻麻的小字,接着起身信手从西墙边的书架上取了一只信封,拿出随身携带的分舵印章,沾上一些红泥进行封拓,封好之后,双手递给他,“这是入城的批文,两位可从东门入城,入城之时只需把批文交给守城人即可。”

陇州城内是一片盛况,虽然身处在江湖的中心,但是在七侠盟的治理之下,百姓安居乐业,城富民强。

多年以前,青野七州还是龙蛇混杂、民不聊生之地,再相比如今的盛况,这一切不都得归功于那位义薄云天的寒总舵主吗?

两人自进城以来,不论是城中百姓,还是说书人的故事里,谈论的都是这个名震江湖的寒总舵主,江湖盟主竟会比地方清官更受百姓爱戴,也着实令人心生敬畏之意。

看起来这整座陇州城里的划分,除了一些正常的客栈、当铺、药材铺和杂市等等,其他都是比较偏重于武馆、兵器铺等,而且生意都非常好,果然江湖上那句“文有青云斋,武看七侠盟”的传言不虚。

寇承武指向那家客栈旁的武馆,“景阳,你看那边。这已经是我们在陇州城内看见的第七家武馆了吧?”

苏景阳随之点了点头,“七侠盟确实重武……但也不尽然,自古帮派掌舵人,若没有无双的智计,又怎么会发展出这么大的势力,单凭武功是不能长久的,德行和才智缺一不可。”

紧邻州府的西南侧街角,建着一座大型的医馆,足足占了城内七亩地,在医馆外挂着一块用小篆写着“白衣圣手”的金漆牌匾。

这座医馆里面有很多人,排了很长一条队伍,但是气色看着都很好,不像是在生病,似乎是在排队领什么东西。

苏景阳上前打听一番才知道,原来大家是在排队领取这位白衣圣手新培育出来的庄稼种子,据说这种子有着顽强的生命力,抗灾能力极强,如若培育得当,还可以给农户们增加收成,所以大家自然都要抢着来领了。

两人不免有些疑问,这里难道不是医馆吗?为何如此古怪,还为农户们提供庄稼种子呢?

医馆内一位穿着白衣的少年在忙碌间大约是瞧见二人神色有异,便迎上前礼问道:“两位公子穿的衣冠楚楚,似乎不像是需要领种子的农家人?但若说是来看病,两位身强体壮,也不像有什么隐疾。”

苏景阳缓步靠前还了礼,赞道:“阁下好眼力,我们二人确实不需看病,也不需要领种子,而是来寻医的。”

章节目录 第四章 白衣圣手 白衣少年听了之后立马回绝道:“二位请回,家师不会接受任何人的聘请,也请你们以后都不要来了。”

那少年说着便要上手请他们离开,苏景阳急忙解释道:“阁下莫要误会,我们是为家中亲人求医而来,并非是要聘请贵师。病态紧急,还劳阁下帮忙通报一声,在下感激不尽。”

白衣少年见他言之恳切,随即便停下动作,又静静地瞅了瞅他们,两人举止间谦逊有礼,看来的确并无什么恶意,要真是病情紧急,自己若是有所耽搁,不仅师父要怪罪下来,更是可能延误诊治的黄金时期。

“师父他正在药王楼里,二位请先随我来。”

那少年说完便领着二人一路往里走,一直到了一个花草繁荣的大院子里头。

院内光景柔和,树影斑驳,院角有一座五层高的小楼,一楼的红木牌匾上刻着三个鎏金的大字“药王楼”,两个同样穿着白衣的俊俏少年迎候在入口处。

见到三人一同走来,那其中一名白衣少年伸手将他们拦住,“白术师兄!师父在炼药堂内,二师兄已吩咐过任何人都不可打扰。”

白术抬了抬手,“师弟,事急从权,我先带他们二人进去,师父这边就由我来解释。”

师兄发了话,他们自然不敢再加阻拦,于是点头让开了路,请三人进去。

药王楼里,别有洞天。

一楼放置着两个巨大的炼丹炉,但看起来只是摆饰品,并没有启用;

二楼是暗室,存放药品之地,流露着一股馥郁纷杂的药香;

三楼是明室,豢养珍禽异兽之地,但还是脱不开一股浓厚的药味,看起来这些奇禽走兽似乎都是用药来饲养的;

四楼是藏放医书之地,小家散集、大家名着,应有尽有,如此的布局,倒也是颇为巧妙;

五楼就是白衣少年们口中所说的“炼药堂”。

炼药堂的中心是一顶巨大的盘龙金炉,四周连着四顶精巧的小金炉,两位脏了白衣的少年正在照看着大炉的炉火,书桌前一个老迈的白发男子正在写字。

“若儿,将这三味药各匀三克,不多不少,添入药炉。”

“是,师父。”看起来较为年长的那名少年应声后,不紧不慢地将三味辅药添入金炉,然后就注意到了刚刚上楼的三个人,其中还有两个陌生的面孔,“五师弟,师父不是已经吩咐了,不准上来打扰,怎么你这还带了人上来?而且……还是外人?”

杜若的语气里满满的敌意,他素来就不待见这个比他更受师父疼爱的五师弟,如今见他竟带着陌生的闲杂人等闯入炼药堂,自然就不会白白放过打压他的机会。

在白术的心里很清楚,师父是个药痴,炼起药来便是专心致志、昼夜不分,不把他想要的药炼制出来,就不会轻易出来,所以只能先斩后奏了。

“师父,二师兄,这两位公子说是家中亲人急病,特来此求医,所谓大病如山倒,徒儿不敢耽搁,便立刻上来禀了。”

杜若仍然不肯放过他,盛气凌人地道:“五师弟,你素知师父炼药是不可被打扰的,你犯了错还要狡辩,以后如何了得?”

短短数语之间,苏景阳似乎已经瞧出了二人的端倪,便忍不住站出来为白术说话,“这位小师父只是心仁,如若冒犯,还请谅解。”

这话刚说完,杜若便一眼恨恨地瞪向他,有些低怒道:“与你何干?你一个外人怎得来管我们医馆的内务。”

“若儿,不得无礼。”那白发男子微微侧过身,看向杜若,“你白术师弟说得对,大病如山倒,自古病症忌拖延,这天下有多少人不是死于病症本身,而是因为耽误了诊疗,若因耽搁而影响诊治,便是犯了医者不仁的大错。”

师父这一发话,杜若便不敢再多言了,只能心情低落地继续看着炉火去了。

苏景阳走上前,欠身行了晚辈礼,然后就直禀来意,“久仰神医之名,求神医能随晚辈一行,救治晚辈的家人。”

“这神医之名,老朽实不敢当,两位公子若是有心,就唤老朽一句孙先生。”白发男子微微动眉,似乎想起了什么,又问道,“不知二位可是来自京城?”

苏景阳神情微讶,但随后似乎又想明白了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寇承武却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不禁疑问道:“先生如何得知?”

孙先生笑了一下,“古兄与我提过此事,只是他不愿入京。”

长途跋涉至此,只为寻找古大夫,苏景阳早已经有些按捺不住了,“古大夫?原来他已经来过此处了,敢问先生,您可知道古大夫现在何方?”

“古兄已不在药王楼了。不过……他临行前曾托付于我。”孙先生拿出一封信递给了他,“老朽愿与你往京城一行,但需再等一个契机。”

苏景阳双手接过信,可此时他已经急不可耐,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这些年皇后娘娘的病情一直平稳,这次突然急转直下,不仅华阳宫内人心惶惶,太子更是心急如焚,就连平素好像对中宫漠不关心的皇上,也格外关注起来。

“孙先生,我二人此行已耽搁了数日,回去也要时日,只怕京城那边不能再延误下去了。”

孙先生点了点头,随即指向那顶巨大的盘龙金炉,将事情娓娓道来,“老朽早知贵人病情,所以已在炼制这味新药了,只是……此药尚缺一味引子,需在陇州后山里方能得到,老朽已派弟子去守了一段时日了。”

苏景阳不由地看向盘龙金炉,脸带疑问,“敢问先生,不知是何药引?我们二人能否帮得上忙?”

孙先生垂眸顿了顿,便回道:“罢了,告诉你们二人也无妨,这一味药引,就是在大雨中完全盛放的药王花。”

药王花是一种暗紫色的奇花,多生于泉眼周围,常年闭合,遇水方开,生有奇效。

可是药王花的花苞天生自带奇毒,普通之水无法清除掉它的毒性,只有像天上雨露这般的无根之水,才足够清除这种毒性,所以需经受大雨的清洗并完全盛放之后才能为引入药。

一般来说,质性不佳的药王花在大雨下极易支离玻碎,从而无法达到入药的级别,但是如果在大雨下还能完全绽放的药王花,不仅能以无根之水洗去其天然的毒性,更是百里挑一的上品。

在陇州城的后山就有一个泉眼,清澈见底、经久不涸,水流声音如金石齐鸣,山中人为其命名为陇山阴泉。

泉眼的四周遍布药王花苞,十一名白衣少年围泉而坐,面有倦色,似乎已经等待了很久。

根据孙先生的推算,这几日山中应有大雨,山间若有洪暴,怕会殃及池鱼,为了方便采摘药王花,更为了减少伤损,他便让白术带上几名身手颇佳的弟子,还有苏景阳、寇承武二人上山换岗。

“白术师兄,你们怎么来了?”守在泉眼旁的白衣少年红桑看到了他们,立马上前问道。

白术点头答道:“师父说这场暴雨就在这两日了,你们几人在此地也守了好长时日了,可有观察到些什么?”

红桑指向泉眼左侧,那几株药王花苞闭合地格外紧实,像是上品,但他们也不太敢确定,还是要看大雨之后的状况方可决定。

白术不禁盯着那几株药王花苞,面有迟疑,过了好长一会儿才恢复平常。

“你们先回医馆吧,师父这几天一直在炼制新药,精神疲乏,医馆里还有些病人需要照看,药王花就交给我们来采。”

红桑的神情确实有些疲惫,已经在这里守了好多日了,大家也都很累了,既然师兄这样说,他便应声点点头,带着众弟子一同下山了。

苏景阳看向这遍地围泉的药王花苞,隐隐有含苞待放之势,但过了许久,却始终是没有什么变化,于是问道:“白兄,我们应该如何采摘?”

“暴雨中,要在药王花盛放的那一瞬间摘下,否则它随时会再次闭合。最重要的一点,一定要注意,药王花里面会夹着一种地狱花,它的形状和药王花是完全无异的,但是它的颜色会比药王花更加鲜艳一些,一旦采摘下来,脱离土壤后没有了养分的供给,它的生机就会立断,马上便要枯萎,瞬间就会释放出一种无色无味的毒,方圆一里之内的人和牲畜都无法幸免,而中此毒者,不到半个时辰就会毒发身亡。”

白术说话时带着凝重的表情,让苏景阳有些担心,但他转念一想,似是心里有了不同的意见,“万物相生相克,这地狱花既然与药王花生长在一起,那药王花应该能解地狱花之毒吧?”

白术有些惊讶地看向他,不禁赞道:“苏兄果然学识渊博,这药王花的确可解地狱花之毒。只是……这药王花苞虽然遍地皆是,但真正经受暴雨后还能发挥药效的,却是少之又少。你看这一地,应该有将近上百朵,如果运气好可以存留下来五六朵,若是运气不好,可能连一朵也是奢望,何况药王花纵然能解地狱花之毒,那也是需要一定的周期,并且在这个周期里,中毒之人根本无力自解。”

章节目录 第五章 赤子丹心 采药是有危险的,苏景阳一直这样觉得,在上古流传的神话里,炎帝神农尚且因尝断肠草而亡,更何况是他们这些平凡的普通人。可是这份危险,仍然泯灭不了心里的忠义。

众人默声轮岗,又守了一天一夜,可还是未见有大雨,只是风刮得特别大,使得山林中的大树沙沙作响。

他们就守在茅草屋前,过了许久,寇承武感到有些口渴,刚想去那泉眼里取些水来喝,却被白术一把拦下了。

“寇兄,这里的水不能喝。”

寇承武疑问的看着那一汪清澈的山泉水,似乎并不像是有什么问题,便勾勾嘴问道:“这是为何?”

白术指向泉眼,泉水依然清澈见底,什么异物也没有,“寇兄,你有没有发现这水里特别干净?虽说水至清则无鱼,但多多少少也会有一些其他的东西,哪怕是漂浮物。”

寇承武似乎被他一句话点醒了,细思极恐,这山泉水确实太干净了,干净的已经有些不太正常了。

白术从胸前取出一块白色的绢帛,随手扔进了泉眼里,泉水瞬间开始冒泡,白色绢帛渐渐沉了下去,直至完全消失不见。

寇承武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顿时感到有些心悸。

白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蚀水,民间还有一个别称,叫鬼泉,药王花的生长就需要依靠鬼泉的供养。蚀性越强的水,它周围的药王花也会生长的越多。师父还没发现这里之前,这泉水也曾害死过很多人。”

这实在令人匪夷所思,寇承武随父行军多年,也算见过世间百态,却从未听过有什么鬼泉之说,苏景阳倒是在青云斋的藏书里见过,可书里记载的也仅仅只是一个传说而已,并没有什么实据。

天空突然间沉了下来,本来恍若白昼,一瞬之间却犹如步入黑夜,风刮得越来越大,鬼泉也泛起了强烈的波澜,遍地的药王花苞似乎也感受到了暴雨的讯息,随着狂风在剧烈的摇曳。

说时迟那时快,大雨倾盆而下,幸好大家都提早穿好了蓑衣,众人静候在暴雨中,等待着药王花盛开的那一瞬间。

雷声贯耳,大雨滂沱。

一些质性不佳的药王花苞已经在暴雨下被冲的支离破碎,白术心急地看着这一地的残花,由暗紫褪成了浅紫,药性和毒性都被清洗掉了,剩下的也就没有什么作用了。

可是师父嘱咐过,最少需要采下五朵,当然,如果能遇到极品的药王花,那么一朵也足够。

眨眼之间,上百朵的药王花苞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但是雨却越下越大,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滂沱的暴雨中,临近泉眼边的一株并蒂花终于开放了,然而白术却将正想要去采摘的师弟都阻拦了下来。

“不可采,都停手。”白术用尽全力喊道。

余人都十分疑虑,但白术师兄的话,他们也不敢不听。

白术无奈的看着这朵并蒂花,良久才叹出一了口气,无奈道:“这朵并蒂花……是由地狱花和药王花组成的。”

众人一起凑上前观察,这朵并蒂花形状一致、色泽一致,甚至连大小都是差不多的,白术师兄怎么会这么说呢?

白术却若有所思,他曾在《药王集着》上见过,药王花一般都是独立而开的,但是真正极品的药王花,却是与地狱花并蒂而开的,然而极难采摘,因为并蒂花无论从色泽还是形状上都已经完全无法识辨,要采到极品药王花就只能凭靠运气了。

经受得住暴雨的药王花,虽是百里挑一的上品,但却只能作为药引炼入丸药之中,无法发挥其极致的药效,而与地狱花并蒂而开的药王花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极品,因为它与地狱花同生同长,所以其天然带有的毒性已经全部被地狱花吸收了,不仅可以直接服用,更能发挥它最极致的药效。

这无疑是让白术陷入了两难之地,因为照着这场暴雨的节奏,最终能存活下来的药王花绝对不会超过五朵。

那么,如果需要完成师父的嘱托,便只有用性命来博一场了。

白术闭目凝神,嘴角抿出一丝苦笑,淡淡道:“辛夷,你先去聚集山民,然后把所有人都带下山。若我……若我三日后没有回去,你再上来寻我。”

白术的话,直接让众人哗然,苏景阳也瞬间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正欲上前阻挡之际,辛夷紧紧拉住白术的衣襟,“师兄,不行,如果真的有什么危险的事情,让我来做就好。”

苏景阳也立时跟着抬起脚,挡在了他的面前,恳切道:“白兄,若真要以性命换来一朵花,那实在不值,人命不分贵贱,每一个人的生命都是珍贵的。若是你真的……我们又如何过意的去?”

此时的白术面带清风,栩栩微笑,眼神中流露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然,只有他自己清楚明白,他此刻脑子里非常的清醒,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清醒。

“你们都不必拦我,我是心甘情愿的。”

他的神情安宁,无论是语气里还是眼神中都带着不可动摇的坚定。

“师父从小把我带大,我能有今天,都是因为师父的悉心照顾和栽培,为了师父的心愿,我愿意赌这一场,若是既能完成师父的心愿,又能够救人一命,何乐而不为呢?何况,我还有一半的机会,从小大家就说我是小福星,这一次,我相信也不会例外的。”

虽久经沙场,但寇承武也不禁佩服起白术的坚韧,那种视死如归的决然心态,他只在战场上见过。

犹记那年,北魏新晋五皇子宇文翼为太子,当时新太子为了立威,亲率十万皇家虎骑踏破北海防线,致令大明北海全军溃败。皇上派遣父亲率领八万高武军及两万新编军增援北海,却不料军中出现叛徒,致使高武军主力部队行踪暴露、身陷囹圄,当时父亲账下的一名副将,为了实现他的诱敌围歼之计,视死如归,深入敌营之中,那名副将临别的眼神,就如同现在白术的眼神一样。

父亲并没有阻止他,因为他知道,这是他的选择,值得每一个人尊敬。

寇承武忆起往事,微微抿嘴,说到底,沙场之争,生死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苏景阳却不死心,还是想要阻止他,但是白术已然挥手让他们离去,他的嘴角带着些许微笑,信念非常坚毅,任何人都动摇不了。

寇承武从后拍了拍苏景阳的肩膀,肃然道:“景阳,这是白兄的选择,我们应该尊重他。”

辛夷忍痛向师兄辞别,轻轻说了一声“师兄保重”之后,便率领其他弟子去聚集山民。但是景阳却始终没有任何动弹,他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白术,心里极是不忍。

白术见状,缓缓舒了一口气,沉声道:“二位不必介怀,白术今日所选,的确是为师父。师父他老人家这一生,为了照顾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孤儿,甚至放弃了自己的家族和姻缘,白术若是连师父这唯一的心愿都无法完成,又怎么能对得起师父这十几载的养育之恩呢?”

苏景阳的心像是沉到了湖底,以命相搏,只为完成师父的一个心愿。赤子丹心,一寸情义如云天,他们的师徒之情,竟然已经深到如此地步。

“此行景阳能够结识白兄,真是三生有幸。”苏景阳朝着白术抱拳敬礼,接着又意味深长地道,“白兄,保重!”

白术目送他们下山,心中却另有所思。

师父,徒儿自六岁时被您从沁阳湖心亭救起,已经过去了十六年。

这十六年来,您一直悉心教导、栽培我,如今是徒儿该报答您的时候了,若是徒儿不幸身死,以后便不能再在师父身边侍候了,希望到时师傅也一定要保重自己,这朵药王花,便作为您七十大寿的贺礼。

药王楼里,孙先生为炼此药已经连续七日不眠不休,再加之有十几名弟子进了山中采药,祸福难料,他已身心俱疲,如今又听到弟子辛夷的回话,心中更是沉痛不已,差点昏了过去,说来也是怪自己,成日在白术面前提起,自己一生所愿,便是能够得到这极品的药王花,若非如此,术儿也不会为此拼上性命。

辛夷几次向他请示,希望自己能再回后山一趟,一定能阻止住白术师兄,却被他一口回绝了。

已经来不及了……

在他们返回的路上,白术肯定已经将花摘下了,若是没有选错,他应该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若是选错了,现在后山里必定弥漫着剧毒,术儿也已经……现在只能相信他了。

两日的时间飞快的过去了,然而白术却迟迟未归,众人的心里已感悲痛,孙先生一直沉默不语,他始终不相信,他最疼爱的弟子白术会就这样离去。

终究,最后一日也无情的结束了,白术依然没有回来,孙先生决定自己亲自上山,白术是为了他的心愿才以命相搏,但是却终究敌不过天意。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凤凰杀手 然而,等到他们一起上山寻的时候,已经没有了白术的踪迹,那朵靠近泉边的并蒂花也只剩下了孤零零的一朵,孙先生不禁喜出望外,白术并没有选错!

可是当他四下观察,仍然不见白术的踪迹,直至看到了茅草屋前的地上,那一方形状奇特的血迹。

这一方血迹,之所以说是形状奇特,是因为这很像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蝙蝠。

当今江湖上,恐怕没有几个人能做到,但此情此景,苏景阳觉得非常熟悉,好像在哪听说过这种剑法。

半晌过后,苏景阳的神色突然惊变,他侧过身看向寇承武,眼神中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惧色,“承武,这……难道是传说中的血蝠剑?”

寇承武听他这么一说,也是震惊无比,匆匆缓了口气,慢慢点头道:“应该是……没想到时隔四年,竟然又出现了。”

孙先生微怔,这血蝠剑重出江湖……难道是四年前败给云儿的九霄四剑吗。

九霄四剑,江湖里只给他们留下一个“来去无生”的名头。

传言他们来自不生不死之林,是名为日、月、星、辰的四位剑客,在江湖上恶名昭彰,他们所使的血蝠剑极其残忍,所到之处,寸草不留。

但就目前现场的情况来看,白术应该只是负伤,否则尸体应该还留在此处,可是他的消失却也疑点重重,因为日月星辰的剑下从来不留活口,他们却像只是带走了白术,而并没有直接杀了他。

苏景阳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但无论怎么样,既然白术没死,那就一定要救他。

遍地的药王花已经零碎的不成样子,凉风拂过,一阵从土壤里流出的糜烂气味渐渐传了开来。

这一行,不仅是没有成果,还连累白术生死未卜,就算回京也无法跟皇上和太子殿下交待。

那么……就只能往不生不死之林一行了。

不生不死之林,在大明东境秘处,苏景阳也是偶然在青云洞的十宗暗卷里知晓的。

这个神秘的地方,其实就是一片非常幽深的密林,常年雾气迷漫,对于里面存在着什么样的异物,众说纷纭,但是有一个公认的传言,那就是入者无归。

数年前,江湖剑宗之首——岭南万剑盟意欲斩杀九霄四剑,为江湖除害,那万剑盟盟主剑凌锋亲自带领三宗弟子达上百之人,气势浩大,深入不生不死之林中,然而九霄四剑如今依然逍遥江湖,万剑盟主剑凌锋及其上百名弟子却至今下落不明,曾经名震一方的江湖剑宗之首万剑盟也因此在江湖覆没。

当听到苏景阳要去不生不死之林后,孙先生一直极力劝阻,因为那里的确不是常人可以轻易靠近的地方。

那片雾林的水太深了,远在江湖之外,更远在朝堂之外。

即便是素来号称神通广大的青云斋,想要从那里全身而退只怕也是不容易的,更何况是他们两个初行江湖路的世家公子。

其实苏景阳心里也明白得很,即使是在青云洞里的十宗暗卷中,也并没有不生不死之林里更多的信息,但毕竟他师从公子潇这么多年,无论是五行八卦还是奇门遁甲,就算谈不上万般精通,也应该能有所突破。

只要去了,他自信一定能查出一些蛛丝马迹,对于九霄四剑的藏身之地,无论是有多少困难险阻,他也要试上一试。

寇承武自然十分支持他的决定,他往日带兵打仗,一向都以义气为先,其它皆可抛诸脑后。

但是在苏景阳的心里,还有一丝犹疑,他需要一个明确的方向,还要有十足的准备,而这一切,只有他的师父公子潇能够给他。

想想自己也不太孝顺,明知道师父不愿身染是非,他还一直给师父添麻烦,心里更是惭愧难安,久久不能释怀,可是飞蛾扑火的道理他不是不懂,为了白术的性命,也为了皇后娘娘的救命急药,他无论如何都必须再回一趟青云斋。

在医馆里休整了足足一日后,二人准备返程回青云斋。

孙先生眼看无法阻拦他们,只好劝他们不要鲁莽行事,凡事一定得多思多想,至于京城贵人的病,他一定会极尽所能,就算暂时不能治愈,也可以设法以作延缓,至少能保住性命。

两人谢过孙先生之后,各自将一纸家书托给孙先生,请他务必交到自己的父亲手里,之后便坚定不移的踏上回程。

回程的路似乎不太顺畅,寇承武早已经察觉到了周围的异常,以他多年带兵打仗的敏锐直觉,他推算出这四周跟踪他们的人,已经不下于五十人了,而且个个都身手不凡。

寇承武眼神里给出的暗示,景阳很快就懂了,也跟着戒备起来,能为他二人做到此种地步的人,恐怕只有那边的人了。

可是经过寇承武的观察,这些人又不像是从宫里来的人,而是江湖上的人。此时此刻,他们开始觉得事情远远没有想的那么简单了。

两人原本是打算趁着东边曙光未露,悄无声息地离开青野,也就不必再与这些阴暗的人正面交锋,谁知幕后之人这次是铁了心要他们不能活着回京城,一直有密切关注着他们的动向,这还没有出青野地界,那些人就已经蠢蠢欲动了。

等到了棱州江边,那些跟踪的人就迫不及待地露出了面目,很快将他们围了起来,动作迅速,配合默契。这训练有素的架势,看起来就是非同一般的杀手。

苏景阳在青云斋待了十年,也算见过不少高手,所以他能感觉到,这批杀手与之前刚出京时所遇到的那一批完全不同。在他们的黑色衣襟上统一绣着一只火红的凤凰,他们的剑柄上也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火凤凰。

如果不出意外,这些人,应该全都是来自江湖最神秘的大型杀手组织——凤凰谷。

凤凰谷,一个令世人闻风丧胆的存在,门下杀手不计其数,往来于诸国之间,一向干的都是杀人越货的买卖。只要出得起价钱,就可以请出凤凰令,凤凰令一出,除非买命人发令撤回,否则“不死不休”。

苏景阳突然感到有些不安,如此堂而皇之的截杀,京城难道出了什么变故。

寇承武并未在意其他,只是轻轻伸了个懒腰,然后单手起开腰间的宝剑,嘴角带着一抹轻蔑的笑,“离京这么多日,小爷我也很久没有活动筋骨了,今天就陪你们玩玩。”

此言一出,寇承武立马双足一踏,飞身拔出宝剑,冷光一现,棱州江面好像也泛起了强烈的波澜。

随着杀手们的一拥而上,苏景阳也不再多想,迅速拔出了系于腰间的长剑,很快就与黑衣杀手们陷入了嘈杂的混战中。

凤凰谷的杀手果然名不虚传,虽然寇承武剑锋凌冽,步步紧逼,毫不懈怠,但他们也丝毫未退,剑阵依然统一不乱,虽然在功夫上暂时压制不了这大明第一勇士,但他们合力使用人海战术,可以先耗尽他的气力,然后再将二人一网成擒。

东方曙光渐露,方圆两里之内,黑衣杀手竟然一直在增加,没有丝毫减退的意思,看来这背后的人,是一定要让他们有来无回了,而寇承武纵有以一挡百之力,只怕还是难以护住景阳,最多也只能自保而已。

苏景阳并不知道,其实青云斋潜伏的武探已经蓄势待发,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出手,一名素衣裹身的英气少年突然闯入,一把将手中还未出刃的利剑震放于地上,霎时一股激烈的内力强势荡开。

黑衣杀手们纷纷竭力运功抵住这道扑面而来的内力,硬生生地朝着此少年冲了过去,这道滚荡的内力已将数名临近黑衣杀手的衣衫撕出几道口子,而那名英气少年只是右手微微发力拔出剑刃,一瞬间就将刚刚近身的六名杀手,全部一剑封喉,那把剑也只如乍然一现,便马上重回了剑鞘之内。

顿时,黑衣杀手们都不敢再随意靠近。

苏景阳仅仅一眼就认出,这位少年手上所拿的剑,正是六个月前在金池山庄中天价竞拍的流光剑。

金池山庄名剑阁,十年出一剑,剑剑为珍品,都说宝剑配英雄,然而这历年出品的名剑,大都落入了喜好藏剑的富商手里,江湖中人甚少得见。

六个月前,苏景阳参加了这场金池山庄的竞拍会,对这把流光剑他是抱着志在必得的心,但是结果却不如人愿,在场内有数十位富商竟把价格抬到了将近十万两黄金的天价,他不得不放弃,最终这把名剑却出乎意料地落入了一位匿名江湖人之手。

在众杀手都止步不敢向前的时候,杀手的领头人终于走了出来,他的眼神里似乎并没有太多的惧色,正欲下令继续动手的时候,那已经收了剑的少年阴冷一笑,其话语凌冽如刀锋。

“劝君莫要再近。”

这句话虽简洁明了,却像完全震住了那位领头人,他眼神竟突然有些恍惚,随后便察觉不对,立马带着人后退逃散。

章节目录 第七章 七侠之首 看来这少年的来头的确不小,更何况此地还在七侠盟的管控范围内,若是强争,只怕就算是凤凰谷也讨不到什么好果子吃。

看到凤凰谷的人都识相地逃走,素衣少年便反手将流光剑系回了腰间,轻轻拍了拍衣角不慎染上的灰尘,然后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脸的淡然,“凤凰谷的人一定会去而复返,只怕两位此时不宜动身。”

苏景阳不禁迎上前,连声谢道:“多谢阁下相救,请恕在下眼拙,阁下莫非就是名震江湖的寒总舵主?”

棱州湖面又恢复了平静,此刻倒是鲜有人烟,除了一点轻微的风声,和远处传来的几户船家正在卸货的声音之外,便没有再多的声音。

寇承武此时已惊得目瞪口呆,自己多年来的夙愿竟将达成,他居然真的亲眼见到了这位一直活在传说中的雪山飞云。

苏景阳则镇定自若,他怎么也是青云斋公子潇的首徒,从小跟随师父,也算看过世间百态,数尽天下英杰,但是此刻也打心里感到幸运。

“在下正是寒翊云。”寒翊云谦逊一笑,但转念一想,他唇边的微笑就渐渐消失了,紧接着眉头一紧,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事情,“虽然七侠盟算不上江湖北斗,但即便是凤凰谷的人,只怕也不敢轻易在此动手,如今他们冒着得罪七侠盟的风险,也一定要置二位于死地,实在是让寒某好奇两位的身份。”

不等二人答复,寒翊云又颇有意味地笑了笑,“不如让寒某来猜一猜。”

寇承武只觉得,这位大名鼎鼎的雪山飞云其实并没有传闻中所说的那么肃然,此刻的兴致似乎颇好,才刚经历一场打斗,如今却又能静下心来,猜测他们二人的身份,总让他感觉有些违和,却又始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两位是来自京城,而且……”寒翊云顿了顿,不偏不倚地指向二人道,“而且阁下是长临相府的大公子,这位是高武侯府上的小侯爷。不知二位,寒某猜的可对?”

话音刚落,寇承武的惊叹声也愈加明显,他越来越崇拜这位传说中的江湖人物,苏景阳则是低眉浅笑,处变不惊,似乎早已知道他可以猜得出来。

的确,统领着青野七州六大豪侠以及数万帮众的一盟之主、武林神话,若是这点眼力都没有,那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苏景阳不禁颔首笑道:“寒总舵主,果然名不虚传,不仅武艺超群,更有识人之慧。”

寒翊云微微一笑,回敬道:“论起识人之慧,贵师才是世间绝顶。识天下英杰、论英雄出处,青云斋之名蝉联世间数十载,我等后辈,恐怕也只能望其项背了。”

这位传闻中的江湖盟主,在苏景阳眼里其实非常平易近人,而且看起来还与他们年龄相仿的样子,最多也就是虚长他们几岁罢了,可能从来没有见过他的真容,总以为他会是目流金光、脚踏飞云的神人。

“不知是哪位朋友驾临,何不现身一叙?”

寒翊云素来知觉异常敏锐,原以为这些在躲在暗处里的人差不多应该都走了,没想到竟然还留下了一个人没有走。

隐匿在暗处那人,呼吸轻慢,似乎踌躇了许久,才缓缓走了出来。

苏景阳沿着声音的方向看去,适才瞧见了那人的容貌,不禁惊讶道:“程大哥,你怎么来了?难道是师父……”

程之啸眼珠微转,脸色略显尴尬,停顿了一会才道:“景阳,公子让我前来阻止你,切不可贸然前往东境。”

苏景阳的神情很是惊讶,师父大老远派程大哥前来,竟是为了阻止他前往不生不死之林么?满腹疑惑无处可解,他只能疑问道:“师父……这是何意?”

程之啸往前移了几步,神色十分郑重,“你们在此地发生的事情,公子已经全部知晓了。九霄四剑重出江湖,没有像以往一般大开杀戒,只是掳走了药王楼的一名弟子,很显然,目的并不单纯。”

寒翊云在一旁不动声色的听着,只是当程之啸提到九霄四剑时,他的眼底起了一丝轻微的波澜。

苏景阳管不了九霄四剑背后目的为何,他只知道自己一定要救白术,这件事情根本无需犹疑,“程大哥,白术落在了他们的手里,景阳不可能坐视不理,更何况白兄也是因为我们才去冒险的,所以无论前路为何,有多危险,我都必须要去。”

程之啸无奈的摇了摇头,叹道:“景阳,不是公子要阻止你去救人,而是因为九霄四剑……他们根本不在东境,就算去了也没有用,只是白白送命而已。”

苏景阳瞳孔急缩,紧张地追问道:“程大哥如何得知?难道师父已经知道九霄四剑的行踪了?”

程之啸犹豫未定,似乎有些难言之隐,不知该如何来说。

苏景阳见他迟迟不说半句话,心里有些发急,“程大哥,人命关天,不能再拖了,您就直说吧。”

听着苏景阳的哀求,程之啸又叹出一口气,心想罢了,如今九霄四剑重出江湖,让他多知道一些事情,提早有些防备也是好的。

于是他咳了一声,然后声音平稳地道:“六年前,九霄四剑出道江湖,为了打响名声,除了四处屠戮,在江湖上掀起一片血雨腥风之外,就是谣传他们的出身之地,借此提高他们的神秘及威严。”

寒翊云眸色渐渐深沉,不禁慨叹道:“我曾与他们有过一战,作为剑客,他们的剑术确实精湛,只可惜,终是选错了路。据寒某所知,在不生不死之林中,有一种带着奇香的毒花,人若在那儿长大,又常年生活在里面,对此毒花不但会有一定的抵御能力,而且必定体带此香。”

苏景阳疑惑地皱起眉,所以……兜兜转转,他们就是想说明九霄四剑并非来于不生不死之林,那么在这雾林之中,究竟生活着什么样的人呢?

程之啸摇头示意他不要再探究下去了,那片雾林的水,不是一般的深,里面所隐藏的秘密也不是一般人能知道的,知道的越多,也就越危险。

最终在寒翊云的盛邀下,他们又回到了陇州城,来到了七侠盟的总舵。

青野七州,有名扬天下的三大胜景。

第一大胜景,是入棱州时所见的江南水乡之景;第二大胜景,就是陇州后山里的鬼泉药花之景;而这第三大胜景,自然非江湖第一大帮之主的雅居莫属了。

七侠盟的总舵里,多为议事所,或是演武厅,而这一盟之主的雅居,却是依山傍水的好地方。既有江南繁景,又不缺雅致园林,主人的喜好繁复得让人捉摸不定。

一路走来,他们也犹如身处于幻境之中,此等别出心裁的布局,以及这匠心独具的风格,果然不负雪山飞云之名。

览到此处,苏景阳便不禁抱歉道:“寒总舵主居住之地,果然不凡,只是我等此行尚有要事,不及细赏,未免有负寒兄的盛情。”

寒翊云笑着摆了摆手,“苏兄言重,小小居所,得此谬赞实不敢当,几位若是欢喜,不妨等办完要事之后,再来此小住一段时日,也好让寒某一尽地主之谊。”

寒居前院种了一大片梅树,放眼望去,如倚梅园,假山流水之间,小憩半刻,便觉心旷神怡,神之所往。

寇承武也不知自己是从何而来的臆想,突然感觉这里的梅花似乎与青云斋的梅花有点相似,花香怡人,并且也生的如此繁茂,有异地同工之奇妙,于是不禁发问道:“寒兄所植的梅花,倒是与承武在青云斋所见的略有相似之处,难道是同一品种吗?”

说着,寒翊云也看向前院的梅花树,微微一笑,“这是伏州夏舵主推荐的,寒某素来不懂花草,只是闲来无事便种上一些,不知不觉就长成了现在这么一大片。不过,相比于梅花的寒霜傲骨,我倒是更喜欢菊花的幽独淡雅……”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却静静地止住了,眼中的悲伤让人无尽怅惘。

庭院里清风徐徐,不时传来一些虫鸣鸟叫,能在这寒冬腊月间听到这些鸣叫,也算是珍贵,这寒居里总是给人四季如春的感觉。

“原来寒兄喜欢菊花?景阳的家里倒是种了一些,家父平日除了醉心朝政,更是与寒兄一样惜爱菊花,若得寒兄赏脸,不妨与景阳一同入京,到鄙府小住些时日,相信父亲和寒兄一定能成为忘年之交。”

苏景阳大约是观察到了他眼神里的忧伤,于是故意岔开话题,也想借此机会邀请他入京一游。

“苏兄盛情,寒某自不能推却。”寒翊云有礼一笑,便将他们的目光引向正厅,给他们指路,厅中已有几名衣着素净的仆人静等侍候。

“只是眼下这事,还请三位先与我入内一谈。”

苏景阳这才想起正事来,不禁失笑道:“瞧,这一与寒兄畅聊,就忘了时辰。”

章节目录 第八章 抽丝剥茧 寒翊云客气的笑了笑,对着他们三位作了一个“请”的手势,“三位,请。”

几人入了厅,便围炉落座,仆人们进进出出,为炉台添了火碳,然后给各位贵客都奉上茶之后,便静静地退了出去。

寒翊云提起衣袖,从袖袋中取出一把纸扇。

“这把纸扇,是昨日一位小孩送到尧州分舵的,这扇面上写着他们会来复仇,而这名药王楼的弟子白术,就是送给七侠盟的第一个问礼,看来他们还对与我的那一战耿耿于怀。”

苏景阳突然有些踌躇难安,可是自己并没有办法阻止,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但毕竟自己年少,江湖经历不足,若是师父在此,肯定马上就会有了对策。

“他们在暗,我们在明,双方博弈,我们并不占上风。”

寒翊云唇边掠过一丝神秘的浅笑,“那倒未必。各位可知,他们用来写字的墨,产于何地?”

众人的脸上都出现了疑惑的神色,有点完全摸不着头脑。

大明产墨之地虽少,除了天下闻名的苏墨,就只有凉州的香墨以及东山县的玉墨稍微有点名气了,但是这些墨在天下各地都有供售,所以单凭一种墨的品类,是不可能判断得出九霄四剑的藏身地。

寒翊云悉心解释道:“他们所用的墨,非常特殊,书写在纸面上,待墨干之后,便会了无痕迹,需经独特的手法方可显现,此墨为京州独产。”

苏景阳听后,感到十分震惊,今年下旬新产的京墨,由于其所宣扬的特殊性,以致还没有送出京州的城门,就被皇上勒令停产了,难道他们是在京州城里?可是里面正实行城禁,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那他们又是如何进出的呢。

寒翊云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接着解释道:“这京州城,虽是朝廷明令实行城禁之地,但实际也并非密不透风,俗话说朝中有人好办事,这个地方是我们万万想不到的,那么自然也就是一个藏身的好地方。”

苏景阳听完他的层层剖析,不禁钦佩他举一反三的思维,虚心道:“寒兄果然神思敏捷,我这所谓的大明第一才子,与你相比,实在是浪得虚名。”

寒翊云谦逊回道:“苏兄其实只是不及细想,公子潇的首徒又怎会是浪得虚名之辈,寒某早已多方收集过苏兄的诗集画作,苏兄词惊翰林,画艺高卓,又岂止于这大明第一才子之名?”

两人互相欣赏,不禁相视而笑,酒逢知己千杯少,他们之间,的确是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寇承武只能坐在一旁陪笑,想插入他们的谈话,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怪自己平日里唯爱钻研兵书、习武练兵,像琴棋书画此等高风文雅的事情,他却是什么也不太懂,听完了寒翊云的一席话,他才逐渐想明白,于是问道:“寒兄,那我们现在是要即刻动身前往京州吗?”

寒翊云伸手提起炉台上正发出尖锐沸腾声的铁壶,亲手为众人添了茶水,然后不发一言地笑了笑,喝下一口滚烫的茶。

苏景阳跟着低头一笑,“承武,我们暂时不去京州。”

寇承武满腹疑惑,不知道他究竟想说什么。

苏景阳喝下一口茶缓了缓,又道:“京州现在实行城禁,他们却有恃无恐,偏偏使用这已被皇上勒令停产的京墨,很明显,这是故意留下线索来引我们。”

寒翊云嘴角微微轻扬,点头道:“不错,京州之地离青野甚远,离青云斋和京城更是遥不可及,他们也不用干什么,只要在京州城里埋下伏兵,我们若去了,自然就如瓮中捉鳖。”

寇承武顿时心急如焚,“我是个粗人,您二位可就别卖关子了,直说吧。”

苏景阳抬眉看了看寒翊云,寒翊云这才微微颔首一笑,“很简单,就八个字。”

两个月前,京州出了岭南飞贼案,实行城禁至今,传言已有数十位富商的府邸遭窃,被盗走了上千件财宝。京州府衙知县霍长清立马就将此事上报朝廷,随即开始实行城禁。

然而这位京州的父母官,却并非人如其名,而是一位只会压榨百姓的大贪官,为人更是十分狂妄。

此次之事,让苏景阳想不通的地方,就是九霄四剑自出江湖,素来不与朝廷官吏打交道,如今看来,他们只可能与这位京州的父母官有所勾结,才敢如此有恃无恐。

三日之后,程之啸带着两名青云斋的暗探回到寒居,向他们表示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寒翊云一笑道:“有青云斋的出手,一切自然不必担忧。”

寇承武对于他们的计划一无所知,若是依他一贯的性子,非是要单枪匹马闯入京州城中强行把人救出,可是苏景阳却不想这样做,他想要做的是兵不血刃,他不愿让任何人去冒险,哪怕这个人与他毫无关系。

前几日他借着七侠盟所豢养的白鸽,传信给了京中的太子殿下,今日也得到了回信。

太子回信称他在京中一切如故,只是近来那边的动作十分活跃,他无暇脱身,但也告诉他们不必担忧,他已传下太子手谕,让霍长清即刻入京汇报岭南飞贼一案,途中必定会路经青野。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第三日,寇承武在棱州江边守株待兔,霍长清这人素来张狂,一行十分高调,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劫了回来,关入了七侠盟的暗室里。

孙先生的六弟子玉竹,随即就依着霍长清的模样研制出了一张人皮面具交给寒翊云,众人商议之下,苏景阳与霍长清的身材体型最为相似,便决定由他来假扮。

戴上人皮面具之后,苏景阳恍若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寇承武也不禁感叹玉竹的博学与巧手,果真是名师出高徒。

第四日,他们一行伪装成京州府衙的人,护送假扮成霍长清的苏景阳返回京州,而在另一行又准备好了一支伪装送葬的队伍,与他们在京州城门相遇,之后表演了一场伤心欲绝、送葬入城的好戏,令隐藏的敌人成功地盯上了这一支声东击西的送葬队伍。

经过一番漫长的折腾,一行终于入城,到了京州府。

在完全控制了整座县府之后,寒翊云首先派人调查了府衙的大牢,但是并没有找到白术的踪迹。

随后青云斋暗探来报,他们这段时日在城中观察,发现城内东北方向的一座戏院十分可疑,里面出入的人,大都是一些武功身法颇高的江湖客,一般的人根本进不去,就连京州府的捕头想要进去听戏,也无一例外地被拦在了外面。

苏景阳猜测那儿十有八九就是九霄四剑在这京州城里的暗庄,而白术也极有可能是被他们关在了里面。

程之啸派出暗探继续监视,同时广洒眼线,查探这城内是否还有其他的异常。

寇承武觉得有些疑点,于是问向苏景阳:“这么容易就发现了他们的暗庄,其中会不会有诈呢?”

苏景阳不禁轻怔,承武素来都是无所畏惧的,心思突然变得如此缜密,倒是和平常大为不同,看来大家身处险地,他也是很担心的。

“青云斋暗探从来不会无的放矢,得到的所有消息都会经过三轮查验,在真正确实之后才会进行抄录整理,这是他们最基本的素养。那座戏院里一定藏着什么猫腻,何况这京州是他们的地方,他们并不需要刻意隐瞒,我们找起来自然就不用那么费劲。”

寒翊云在一旁默默品茶,不知不觉就陷入了沉思中,九霄四剑若是只为复仇,他们又为何只抓走一名药王楼的弟子,而并非他所辖之地的七侠门人,若真要说是为什么,最大的可能,还是因为那朵极品的药王花,或许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理由。

“寒兄~寒兄?”苏景阳的声音将寒翊云从深思中唤醒,他轻轻应声后,习惯性拂起衣袖,袖口间一朵栩栩如生的寒梅刺绣突现出来,苏景阳无意间瞥见,就想起自己好像曾在哪里见过这种绣样,但仔细想了好一会儿,也实在是想不起来,就没有太在意了。

苏景阳又一抬眼,瞧着寒翊云失魂的模样,他不禁关切问道:“寒兄刚刚是在想什么,这么入神,难道是盟中有事要办?”

寒翊云的眼角略过一丝疲惫,连日来思虑过深,都没有好好休整,可是如今还身在险地,他也不敢有半分的松懈。

“没事,盟里的事,我都交给了各分舵主,他们自会妥善处理。”

苏景阳忍俊不禁的偷笑道:“那寒兄定是在思念佳人了?”

寇承武闻着这不寻常的气息就立马来神了,能拿下江湖第一大帮寒总舵主的人,一定是一位旷世之奇女子。

寒翊云看着他们两个渴望的眼神,不禁失声笑道:“我半生漂泊,却并未寻到心中的白鸽,这缘分,谁也强求不来。”

苏景阳抿嘴笑了一下,“寒兄年纪与我们相仿,又生的如此俊朗不凡,更是手握江湖第一大帮,位同武林盟主,仰慕寒兄的女子一定不在少数。”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夜探虚实 寒翊云轻轻干咳一声,正色道:“景阳,我们现在地处京州,时刻都在危险中,还应尽快找到白术关押的地方,也好早日救出白术,回到青野,让孙先生安心。”

寇承武点了点头,“说的对。”

“景阳,我刚刚倒是想到一点,九霄四剑若是只为来找我复仇,他们与其费力抓走一个只活跃在陇州城的药王楼弟子,倒不如抓走一位遍布青野七州的七侠门人,他们这么做,一定还有其他的原因。”

被他这么一说,苏景阳才恍然大悟,“寒兄是觉得,他们也是为了这药王花而来?”

寒翊云十分笃定地点头道:“景阳,我们不能再等了,今晚我就去那座戏院探探他们的虚实。”

寇承武当然不会让他一个人去冒险,于是急忙阻止,“不可,除非我跟你一起去。”

寒翊云摇了摇头,“一人足矣,两个人反而目标太大,不便行事,而且容易暴露。”

“承武虽不才,但到底随父征战多年,像夜探敌营、火烧粮草这样的事情,还是非常熟练的,请寒兄尽管宽心吧。”

寒翊云揉了揉眉心,神情很是懊恼,但一瞧到他认真的模样,神色似乎就有所松动,最终叹出一口长气,缓缓点了点头。

夕阳西下,日光渐没,随着夜幕渐渐笼罩天地,很快就到了亥时,两人各自换好夜行衣,便双双直奔城内东北方向的戏院。

夜间的戏院与白天大相径庭,守备极其森严,其正门、侧门及后门全都排满了严密的守卫,这也恰恰说明了这里头大有问题。

两人从戏院北边的高墙轻翻而入,里面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他们落地的位置在戏院的后庭,楼外虽有重兵把守,但后庭并没有派人看守,庭内花团锦簇,繁景如春,倒是有别于寻常戏院的风格。

他们正在犹豫从何入手的时候,突然左厢房传来声响,寒翊云朝着寇承武点了点头,两人便轻身飞上屋顶,揭起琉瓦,发现房内有两个人正围桌而坐,似乎在讨论什么事情,但是这间戏院的屋顶太高,隔得太远,寒翊云认不清他们的容貌,只能略微听到他们的谈话。

“大师兄,你别看这个药王楼弟子长得文质彬彬,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但他是个硬骨头啊,就是不开窍,我们什么方法都用了,他还是不肯帮我们配出药王汤,我们也不能总拖着,京城那位贵人还在等着呢。”

“行了,药王汤的事我来跟贵人说,明天你让霍大人直接把他拉到菜市口处斩,也好引出七侠盟和青云斋的那些人。不过话说回来,霍大人怎么这么快就从京城汇报回来了?你派人去问了吗?”

“大师兄,师弟我办事你放心,霍大人说了,他们走到半路,结果京城又派人来让他回程,尽快了结岭南飞贼案,等到结案后再去京城,一并汇报。”

“此事略有蹊跷,你记得提醒霍大人,让他多注意一些,还有那队送葬的人,可都派人监视好了?”

“大师兄,你就放心吧,这京州城可是咱们的地盘,不管寒翊云有多大的本事,他也不可能逃出这重兵守卫的城池。”

“还是不可大意,七侠盟怎么说也是江湖第一大帮,只怕没那么容易铲除,你最后再去审一遍那个药王楼的弟子,如果他还是不合作,明早再派人去通知霍大人,让他结案吧。”

“遵命,大师兄,那我先去办。”

说完,其中一人悠闲地站起身,打开门离开了厢房。

寒翊云让寇承武继续守在此处观察,自己则去跟踪刚刚离开的那个人,看能不能趁机找到白术,把他救出来。

然而那人却从戏院的后门径直出去,乘上了一驾黑色的马车。

寒翊云紧紧跟踪在后,这驾马车所行的方向,看起来像是去京州府衙的,他料的果然不错,白术确实是被关在了县府的大牢里。

可是在他们入府之时,早已排查过大牢,里面找不到白术的踪影,但他转而一想就通了,县府大牢中一定装有隐秘的机关,只是他们在排查时没有细究,所以一时没有找到也是有可能的。

既然现在已经知道了,就不必再跟了,以免打草惊蛇。

夜已深沉,寒翊云迅速回到县府里跟苏景阳说明了情况,然后又回到了戏院,向寇承武比出一个撤退的手势,他看到之后也马上撤了出来。

就在此时,城内的东南方向突然亮起一场熊熊大火,火焰冲天,势不可挡。

城内顿时一片混乱,寇承武立刻就认出那是送葬队的位置,寒翊云也看出来了,于是立马朝着他摇头,示意不可声张,一切等回府之后再议。

当他们从后门回到府衙时,苏景阳已经通令全城戒严,衙中捕快倾巢而出,寒翊云也随即领悟了苏景阳声东击西的用意。

“寒兄,承武,审问已经停止了,那人跟着捕快们一起出去了,大牢我已全部控制,咱们抓紧时间进去,原来里面有一个地下水牢。”苏景阳说着便迫不及待地带着他们进入了大牢,牢里关押了很多的囚犯,只是就霍长清的办案风格,估计至少有一大半是坐了冤狱。

寇承武想到此处就义愤填膺,出手砍向狱锁,他挥剑极快,没多久就把狱中的囚犯尽数释放了出来。

苏景阳惊得撕下人皮面具,一脸愕然,急忙拦住他,“承武,你太冲动了。”

寇承武收回长剑,淡淡道:“景阳,抱歉,我实在是忍不了,你看看这些人,都是一些老弱病残罢了,还如何犯案?不过是被霍长清拉来做替死鬼的而已。”

苏景阳的眼神里有些懊恼,“可是这样,我们就暴露了。”

寒翊云异常冷静,“既然白术已经找到了,那也无妨。只是原本我想把药王花也一起带走,现在看来我们只能暂时退出京州城了,先把白术救上来再说吧。”

三人商量好以后,立马下到水牢,白术刚刚受了酷刑,已经昏死过去。

苏景阳看着白术身上一道又一道极深的血痕,顿时心痛不已,如果不是因为他,也许白术还在陇州城里潇洒度日,何至于受到如此巨大的伤害。

寇承武从速背起白术,“白兄,我们带你回家。”

白术在昏昏沉沉间,嘴中只有些听不清的呓语,于是三人带着他迅速出了水牢。

各个牢房里的囚犯基本都已离开,只剩下三个灰头土脸的年轻人,似乎是在等待着他们。

看着这三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苏景阳不由疑惑道:“三位还不离开吗?”

三个年轻人里看起来较为年长的那人说:“感谢三位大侠的救命之恩,只是这京州城守卫森严,只怕插翅难飞,但是我们知道有一条隐秘的通道可以出城,只是不知三位是否愿意相信我们。”

寒翊云仔细打量着他们三人。

这三位年轻人,虽是灰头土脸、衣衫褴褛,但却天然带着一种正派儒雅的书生气质,而且还知道京州城里的秘密通道,出身必然不凡,若非名门望族之后,也必定来自书香世家,只是不知受了何等变故,竟沦为阶下之囚。

寒翊云点了点头,表示愿意相信他们,于是他立即发出七侠盟的会合烟火,很快大家都聚集在了一起,然后跟随这三位年轻人从一条隐秘的暗道出了京州城。

寒翊云确定四周安全之后,便问向他们三人:“三位不像是寻常人家,为何会沦为阶下之囚?”

三个年轻人低声叹气,面有哀容,似乎带着无尽的惆怅与忧伤。

“大侠有所不知,这京州城天高皇帝远,霍长清仗着朝中有人撑腰就一手遮天,行事全凭一己喜恶。我们的父亲是京州城上任知县,退下来之后便一直赋闲在家,因为父亲在职时清正廉洁,所以极受京州百姓的爱戴,可是这霍长清却看不过眼,在六个月前,他密谋害死了我们的父亲,其后又随意给我们府上安了一个罪名,不仅彻底封禁了府邸,还把我们全府三十六口人都打入大牢,更害得家慈在牢中病逝。”

年轻人说的十分感伤,不知不觉中已泪流满面。

寒翊云眉头一蹙,惊讶道:“三位,莫非就是前朝方丞相的后人?你们的父亲是方玄庸方大人?”

方玄庸,提到这个名字,苏景阳与寇承武也十分吃惊,记得方大人在很多年前,似乎还是在他们幼年时,曾来过京城给世家子弟们讲学,他是当年大明朝首届科考试举,经过三轮殿试后出的第一位新科状元,本该前途大好、风光无限,却因出身前朝,始终不受重用,后来被发配至京州,做了一个小小的知府。

当年因此事,明帝察觉到了科举制选官的不可控,这虽然给了天下的寒门士子一个进入的门槛,可以获得一个贤君的名声,但坏处却在选人不看出身,待时日一久,这朝上可就不知道会隐藏着什么前朝后人和罪氏遗孤了,大大的威胁了皇权。

最后,皇帝在内阁里与重臣详议了整整三个月,之后一举废了科考制,又改为沿用了前朝的中正制。

章节目录 第十章 初入长临 三个年轻人的表情显然震惊无比,没想到这位对他们有着救命之恩的大侠不仅知道他们父亲的名讳,更知道他们祖辈的事情。

“大侠认识我们的父亲?”

寒翊云轻声叹了一口气,不禁缅怀道:“寒某幼时曾有幸听过方玄庸大人的讲学,方大人一生清廉,更为大明育出无数才士,没想到竟落得如斯下场。”

苏景阳眉目微动,“寒兄也听过方大人的讲学,莫非寒兄幼时也去过京城?”

寒翊云的眼底有一丝焦虑闪过,但很快消失不见。

“幼时家父曾带我去过京城。家父有一个官家兄弟,他带我去听过方大人的讲学,方大人妙语连珠,可谓字字珠玑,更是心系百姓、胸怀天下,只可惜他最终还是未能居于庙堂之上,施展他一生的雄心抱负。”

前朝丞相之后,即使他有勇气摒弃前朝今代的仇恨,但是大明这位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又怎么会抛弃成见,加以重用呢?

寒翊云悲于这无法一视同仁的现状,更哀于最后也不得善终的一代清官方玄庸。

大明现朝天子虽是一名武痴以武立国,但猜忌心却十分的重,而当朝太子虽有治国理念,却没有雷厉风行的执行力,如今更是执着党争,一味地任人唯亲,完全不懂量才而用。

可纵然一观皇室,又有哪位皇子能担负起这天下的重任。

其实苏景阳也很明白这一点,只是从来没有表露出来,毕竟除了太子之外,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

虽然说自古帝王最是无情,但是以太子对皇后娘娘的孝顺,再加上他们自幼便相识的情分,日后太子若是登基为帝,他们都可以在旁规劝一二。

苏景阳微低着头,神色已经有些疲惫,可是提及起这些天下大事,却又忍不住直抒己见。

“寒兄此言,正中景阳心中所想。记得那年,皇上曾想请我的师父公子潇出山,封一品爵,兼任太学祭酒一职,师父不愿领受,并非他不想为朝廷培将育才,只是反对前朝与今代的不平等。想二十年前,皇上率领义军攻破前朝皇宫之时,就早已注定了一批人才的落魄和覆灭。”

听他一席话,寒翊云不由惋惜道:“人才难得,当今皇上所求,也许只是一个心安罢了。前南华彦帝昏聩亡国,实乃咎由自取,只可惜苦了这一班才华横溢的臣子。管遥、方中尚、成奕山,哪个人的功绩不足以名垂千古?只是,不幸遇到了昏庸之主,纵有雄心壮志,亦难施展一二。”

苏景阳听得有些哀叹,比起自己出身世家的在劫难逃,这些人的壮志难酬似乎更令人痛惜。

“寒兄此番见解,令景阳增益不少,壮志难酬是为才士之大不幸,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的大才隐居遁世,漠视家国灾难,寄情山水之间。以寒兄之才,若是屈于一个江湖盟主之位,未免大材小用,在景阳看来,寒兄当居于庙堂,造福天下百姓,这难道不比造福一方百姓来得更好吗?”

寒翊云微微一笑带过,没有做再多的言辞。

苏景阳见他只是轻轻一笑置之,便没有再多说了,而是盛情邀请他往京城一游,赏一赏相府里种下的一大片山菊。令他十分意外的是,寒翊云竟然爽快的答应了。

一行将白术送回了药王楼之后,就把三位方氏的后人安顿在了七侠盟总舵,寒翊云嘱咐盟人要好好照顾、不可怠慢,然后他们又踏上了前往长临的路途。

从青野七州路经十二地,最后穿越南河到达京城长临,快马而行足足花了七日,在船上也坐了近十数日的时间。

这一路上,寒翊云与他们二人相谈甚欢,无论是大家儒学,还是小家典着,甚至于一些奇谈怪论,寒翊云似乎都无所不通,与寇承武论起兵法武学更是不差,令他短短时日里,进益良多。

天子脚下,南国大明帝都。

巍峨屹立的长临城门,雄伟壮丽,气势磅礴,往来车旅多不胜数,如一条长龙盘于城门口,守城的士兵们正仔细盘查着入城的人流。

三人驭马停在了城门一丈前,寒翊云抬起头仰望着高高挂起的“长临”二字。

这数十日的时间过得很快,十三年的时光也过得飞快,他心中背负的血海深仇,这些年来从未有一刻减轻过。

犹记十三年前,被迫离开京城,他跟随着师父逃过了重重的追杀,如今却终于又回到了这里。

“世子回城,行人避让!”守将老远就看到了他们,连忙上前恭迎,并统令着其下兵士维持治安,迅速地让开了一条通畅的长道。

高武侯府的世子一向是长临城中的风云人物,“百战百胜”的威名可谓无人不识、无人不晓,因他单身的条件,也常常引来无数少女的灼热目光,不过终归只能是目光,大家都心知肚明,像这样一位出色的少年英雄,将来所娶的女子,不是皇室贵族的公主、郡主,就是同样能够叱咤沙场的女中豪杰。

寒翊云不禁淡笑一声,“这京城可真是气派,不愧为天子之都。”

多日外出,还是回到京城舒畅,苏景阳伸了个懒腰,看向气派的长临城门,心里对家人的想念愈加的深。

三人轻轻一夹马腹,便缓缓而行入了城。

苏景阳在前头引着路,看着依旧繁华的京都街市,神情有些慵懒,“这里虽是帝都,但比起寒兄治理的七州,却是遥不可及。京城里多为富庶与官僚之家,三六九等的划分尤为明显,但在青野是万万没有这番景象的。”

寒翊云淡笑一声,“青野七州,多为江湖中人,七侠盟里,收留的也大都是一些江湖遗孤及落拓之士,自然不分彼此,更不分贵贱,又有谁会看不起谁呢?”

苏景阳不由出声赞道:“这一切都得益于寒兄的领导,如若没有寒兄,青野七州就不会有如今的盛况。”

寒翊云侧头一停,笑得颇有深意,“青野倒罢,我早就听闻京城里有四位出色的俊杰公子,并称为长临四杰,景阳占榜首,承武为榜眼,不知还有两位是谁?”

寇承武眉目一弯,争答道:“我知道,是神势侯府的世子赵德睿,还有忠义侯府的二公子宁海俊。”

苏景阳笑看着寇承武,这家伙一路上也算憋得紧,一句话没说,逮着机会就抢话,不过一提起这两个人,确实非常出色。

“说起神势侯府的世子赵德睿,那可是个相当厉害的人物。神势侯府有三个嫡出的公子,他只是排行第二,却能在未及弱冠之年,便被神势侯爷上书请旨皇上,直接赐封其为世子,其才学和能力可见一斑。不过宁海俊也不弱,以他忠义侯府庶出的身份,若非他自幼聪敏过人、刻苦好学,是很难跻身排入四杰的,我要不是拜了个好师父,只怕也很难超越他吧。”

三人一边谈笑风生,一边驾马前行,很快就来到了一座古雅文风的府第前。

高高悬挂的红木金纹匾上刻着隽秀的“相府”二字,正大门的右边角落里还放着一只巨大的木箱,巨箱上有苏少卿丞相的亲笔题字:下体民情,上达天听。

苏少卿年少时,也曾在青云斋求学,出师便身负青云第一才子之名,却难遇贤主,少不得志。

出师第二年,他将自己呕心沥血写出的二十七条治国之策进献给了前代南朝的华彦帝,虽有方丞相的好言相帮,但是昏君根本不屑一顾,最终还是被当做废柴扔进了皇庭柴炭司,青云第一才子的名声也就此覆没。

苏少卿本以为此生无望,已经无法施展其一生的抱负,却在南末年间游学时,遇到了蛰伏在梧州的明武王,也就是当今的大明天子盛天昭。

梧州三日,他受到了明武王极大的赏识,成为了明武王府上一名居首的军师,也成就了历时近一年的一大史迹—南伐起义。

寒翊云不禁动容道:“苏丞相之德名,我在青野时就有耳闻,虚怀若谷,一身正气,他是难得的一位还保留着初心的高位者。”

苏景阳不由谦逊一笑,“寒兄谬赞,家父常言‘在其位而谋其政’,既身居要位,身领朝廷俸禄,自然要以天下万民福祉为先,他也常常把自己比作朝廷与百姓之间的信鸽。”

“呀!是大公子回来了!快进去通报!”

丫鬟翠菊和凝香本想上集市采办,一开门却看见大公子带着小高武侯爷和一名面生的俊俏公子在府门外,于是知会了府里人,两人便连忙上前迎候。

三人翻身下马,相府马夫匆匆迎了出来,将三匹马牵去了府中马厩。

时间还早,三人入了相府,待仆人们将寒翊云的行装全都整放在了客庐之后,便前往东厅拜见相爷。

相府虽是高门大户,但是府内的陈设却异常朴素,看不见一点儿穷奢极华的气象,可见苏相爷半生为官,一世清廉。

东厅之内,有一人靠在金丝楠木椅上,右手拿着一本奏折,左手轻轻敲着桌台,不知又是在为何朝事而烦思。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桃林相见 这位便是十数年来为大明朝廷殚精竭虑、深受皇帝信任的当朝丞相,苏少卿。

当年苏丞相以一首三字诗一举斩获“青云第一才子”之名,在辅佐明帝成就大业后,又迎娶了明帝的亲姐姐——安阳长公主,一时炙手可热、权倾朝野,却从来不忘初心,一向以家国大事为己任。

“父亲,孩儿回来了!”

苏景阳离京数日,很是想念父亲,一见到父亲就忘了自己是受命去办事的。

“景阳,此次离京可将事情办妥了?”苏少卿轻轻放下手中的奏折,抬头看向他,这才发现厅中有一陌生面孔,于是又问道,“这位是?”

苏景阳不由喜笑颜开地介绍道:“父亲,这位是孩儿此行结识的好友,救过孩儿一命,更对孩儿助益良多,孩儿邀请他来京城一游,聊表谢意。”

寒翊云挽起长袖,恭敬行礼道:“草民寒翊云,拜见相爷。”

苏少卿一眼就能看出,此人气度不凡,必然不是什么寻常的江湖人。

“寒先生不必客气,既是小儿的恩人,本府更当好好招待,若有所拘束倒成了我们的不是了。只是景阳向来粗枝大叶,若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请尽管提出来。”

寒翊云笑了笑,敬谢道:“相爷言重,在下客居相府,多有打扰,当客随主便,请相爷不必太过在意。”

两人拜见过相爷之后,便直往相府的山菊种地,寇承武入府不想叨扰相爷,所以就在此等候。

相府里种的山菊,开的甚好,每一朵都是精品,可见是精心照料过的。

寇承武从小就和苏景阳玩在一起,这些山菊看了这么多年也看腻了,所以就总在一旁叨叨:“寒兄,这山菊看过了,还是到我们侯府上去住吧,你看那边的桃花林,那可是景阳的妹妹景月住的地方,景月可还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你住在相府其实有诸多不便,不像我们侯府都是大老爷们,方便得很。”

苏景阳一听就明白了他的小心思,于是呛道:“寒兄是我请来京城的,承武,你可不许和我抢。”

寇承武不禁挑眉一笑,“虽说是你请来的,但是也得看寒兄自己的意愿吧。”

寒翊云看着他们孩子气地相争,着实觉得有趣,一个是相府长子,一个是小高武侯,但说到底其实都还是孩子心性。

“无妨,客庐与桃花林相隔甚远。待我赏完这山菊,再到高武侯府上去拜访。”

不多时,就看到一个老仆匆忙迎上来通报:“大公子,太子殿下派人传信,邀您三位到望江楼一见。”

“三位?”苏景阳面露疑惑,但是很快就恢复正常,也没有多说,只让老仆先去备好马车。

他仔细想了想,便强作一笑道:“这一路风尘仆仆,景阳明日再为寒兄设宴洗尘,请容景阳与承武先行赴宴,太子殿下应该是要询问药王花一事,想来寒兄已惫,不如早些休息,太子殿下这边就由景阳来说明。”

寒翊云明白苏景阳的好意,他知道寒翊云是一个江湖人,只想逍遥世间,必定不愿卷入这错综复杂的朝堂纷争,而太子相邀,不过是想借由他们之名,好拉拢这股庞大的江湖势力为己所用。

“你们去吧,我自己在府里逛逛。”

望江楼是京城第一酒楼,在里面出入的大都是一些朝廷大员或世家子弟,皇上或太子微服出宫时,也都在此处议事。

望江楼上,二楼雅座,一位头戴珠冠、身着华服、手执金丝绢扇、腰佩玲珑宝剑的年轻人坐于席间,器宇轩昂,身后站着两名武艺高强的随从亲信,一眼望去就知道他是一位非比寻常的贵胄公子。

二楼已被年轻人全部包下,所以楼梯间一有动静,他就立刻知晓了,可是看到上楼的只有两个人,疑惑的神情马上就显现出来了,“景阳,承武,为何只有你二人?”

寇承武刚想回话,却被苏景阳抢先一步答道:“太子殿下,寒兄多日未曾安眠,远来是客,景阳便先请他回府休息了。”

太子有些失落,叹了口气,嘘声惋惜道:“那真是可惜了,接下来我得长居华阳宫,以便照料母后,恐怕根本无暇再出宫。”

苏景阳匆匆转移话题,“皇后娘娘病情如何?”

太子笑着点了点头,“你们请来的孙先生确实妙手,母后病情已缓,只是孙先生说若没有药王花为引,就如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母后的病便无法得到根治。说起你们此一行,可有顺利取得药王花?”

苏景阳摇了摇头,“我们只救出孙先生的弟子,药王花已落入九霄四剑之手。”

太子一听就有些急了,“那如何是好?母后可绝对不能有事。”

苏景阳安抚道:“太子殿下不必着急,目前有孙先生在宫里,可以将病情延缓一段时日。据我们在京州城探听到的消息,我也仔细考量过,这幕后之人极有可能是那边的人。京州危机四伏,我们不能久待,但最终药王花一定是会送入京城的,我们只要密切关注他们的党羽,就可以知道药王花的所在之地。长临不同京州,只需提前制定好周详的计划,自然万事不愁。”

太子素来信任他,便点点头道:“好,景阳,你行事我放心,那此事便交给你与承武去办,我先回宫了,待母后痊愈苏醒,再与你们开怀畅饮!”

太子带着随从亲信下了楼,身影逐渐远去,苏景阳不禁有些感伤,“自永熠行过冠礼后,变化越来越大了,他已经渐渐明白了皇权,再也不是我们儿时可以一起打闹的玩伴了。”

寇承武不以为然,“这是君臣之别,当年父亲与皇上又何尝不是如此。”

苏景阳不由叹了口气,也许他说的是对的,可是面对太子的变化,他总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寒翊云独自在相府里转了几圈就回到了客庐,正好龙奇刚刚翻墙而入,撞上了刚回来的他。

“总舵主……”

没等他说完,寒翊云立即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阻止他,然后四处看了看,便示意他进屋再说,两人随即进了屋内,关上了门。

刚入屋内,龙奇便禀道:“总舵主,盟内在京城的据点都已全部完善,随时都可以起用。比较重要的三个据点,一个是东市河的桃花坞,由黄老先生主持,另一个是南市街的听风阁,由雪姑娘主理,还有一个是城北的天海寺,由秦住持主事。另外,属下在京城里的各个重要节点,包括望江楼里也安插了盟内兄弟。黄老先生说以后就由他的大弟子黄渊与您直接联络。”

黄衍老先生年事已高,寒翊云并不想再让他操劳,可是老先生的性子执拗,只怕大事未成之前,决然不肯罢手。

京城若还有十数年前的那番盛景,黄老先生必定还是名重天下的大儒之士,哪里会像现在这般,只能困守在长临东市河的桃花坞里,难见天日。

“龙奇,你去给老先生回话,让他小心,注意隐蔽,至于黄渊……他在京城实在太过显眼,不适合跟我联络,我有更好的人选,你让他尽管宽心,不必过多思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你派人传信给崇大哥,让他暂停棱州帮务,先回陇州主事,一定要通知他小心提防九霄四剑的人,他们既然还没有配出药王汤,现在白术又被我们救出来了,他们很可能再到陇州,药王楼绝对不可再出事,一定要做到滴水不漏,不能让他们再有任何的可乘之机。”

龙奇领命后,为免被人察觉,迅速翻过客庐的后墙,离开了相府。

寒翊云依然盘坐在客庐的矮桌前,心里不由的想着,其实他并非有更好的人选,只是为了让黄伯安心,若真有什么事情,他也想亲自去见一见黄伯,毕竟黄伯对于他而言,是如同父亲一般的存在。

他默默叹了口气,随手拾起一本游记,静静地翻阅。

突然,远方一阵袅袅的琴声袭来,入耳便令人备感舒心,他多日来不曾安眠的疲惫,此刻竟然全消,突而又如醍醐灌顶,神清气爽、精神百倍。

渐渐地,他越听越入神,这琴声好像是从桃花林的方向传来的。

一位仆人在客庐外敲门,“寒先生,我家三小姐想请您到桃花林中一见。”

寒翊云不自觉竟应了声,缓缓起身离开了客庐,朝着桃花林的方向走去。

相府之中,竟然还有如此接近自然的桃花林。

一眼望去,林中之景美如名画,中心亭外白纱挡蔽,亭中美人若隐若现,没有婀娜摇曳的身姿,却有出水芙蓉之清美。

寒翊云不禁赞声道:“这曲子,三小姐弹得极好。”

琴声戛然而止,亭中美人缓缓起身,掀起帽缘的白纱,带着温婉的微笑看向他,“多谢先生赞赏。区区雕虫小技,劳驾先生前来一见,是小女子太过唐突了。”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玲珑才女 寒翊云微笑道:“三小姐过谦,这琴声婉转奇妙,若然伯牙还在世,必定将三小姐引为知音,那便不会有绝弦的遗憾了。”

亭中美人轮廓极美,声音纤细无骨。

“此曲出自京城的古江南,乃妙音姑娘之作,小女子也只是借花献佛罢了。”

寒翊云不吝赞道:“这也得凭借三小姐的巧手,才能将曲子弹得如此婉转美妙。不知三小姐相邀,所为何事?”

“先生之名,小女子在深闺中即有耳闻,今日得知先生受兄长之邀来京城一游,竟是住在府上的客庐里,便想请见先生,让小女子得机一睹先生的风采。”

苏景月放下帽缘的白纱,又轻步上前掀起中心亭的白纱,恭请道:“小女子想请先生入亭,一同品茶鉴音,如何?”

寒翊云颔首浅笑,“三小姐盛情,寒某岂有推辞之理。”

说完,他大方提起衣摆,慢步踏入了亭内。

亭子很大,布置也别出心裁,桃花林中芳香满溢,再加上这桌台上旋转果盘中渐渐流出的清香,四周馥郁芬芳,恍若闯入了花仙子的禁地。

苏景月缓缓坐下,双手随即拂上琴弦,一阵天籁之音立时飘出,又是一曲美妙悠然的琴音。

此中意境,寒翊云十分受用,就像在三年前青云斋下的客庄前听到的那一曲,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他闭目凝神,渐渐散去丹田之气,尽情的敞开双耳,去倾听这天籁之声。

半晌,曲罢。

寒翊云连连拍手称赞道:“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三小姐年纪轻轻便能弹出此种世间绝响,造诣之深令寒某佩服。”

苏景月并未在意他的赞词,只是侧脸一笑,低声道:“小女子素来仰慕武功卓绝的江湖高手,先生不如也来一场舞剑,以满足一下小女子的仰慕之心。”

寒翊云微微颔首,飞身退出亭外,遂而拔起了腰间的流光剑,苏景月见状,双手立马拂上琴弦,弹琴助兴。

那剑随着琴声舞得越来越快,剑过之处,习习生风,仿佛震动了整片桃花林,半空中一片片粉色的花瓣迎风飞舞。

此情此景,让苏景月渐渐觉得熟悉,竟然不由想起了幼时的东哥哥。

时过境迁,薛家早已满门抄斩。

还记得那日,她哭红着眼哀求父亲整整一个时辰,最终父亲不忍,暗自带她来到薛家府邸,那时薛伯母已经服毒自尽,其余人也都被送往了菜市口处斩。

等到父亲带她匆匆赶到菜市口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她甚至都没有见到她的东哥哥最后一面,现场只留下一片狼藉和血迹。

幼年时最惨痛的记忆,她也因此在雨中淋了一天一夜,寒气入体,从此患上了头疼之症,相爷曾为此遍访天下名医,但都束手无策。

苏景月突然停下抚琴,脸色有些出神,良久过后,她才缓缓开口问道:“先生以前,是否来过京城?”

寒翊云不禁嘴角一僵,顿时心中一片愕然,直接停下了剑招,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幼年时,在方玄庸大人于京城授学时来过一次,不知三小姐为何有此一问?”

苏景月神色恍然,淡淡道:“总觉得先生,与我的一位故人十分相像。”

不等他回答,琴声又于亭中婉转流出,她又换了一首曲子,这首曲子流淌着一种静静的忧伤,这让寒翊云感到十分熟悉,心中默痛却也只能强加掩盖。

“天下之大,难免会有相像之人。”

苏景月已经有些哽咽,默默哀叹一声过后,又低沉道:“是啊,若非故人已逝,我还以为,他又回来了,回到了我的身边。”

桃花林中,雨声淅沥。

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却比任何时候都来得合适。

“小姐!三小姐!”

数名婢女撑着雨伞匆匆奔来,神色显然非常焦急。

苏景月已慢步走出了亭子,仿佛没有听到她们的呼唤,现在的她,好想痛快地淋一场雨,洗尽缠绕她半世的浮尘!

寒翊云见她走出亭子,婢女们的神色又如此焦急,突然觉得事情可能很严重,于是立马飞身过去为她挡住风雨。

苏景月柔弱地倒了下去,隐约感觉到一双温暖的臂弯抱住了自己,朦朦胧胧间,她微眯着眼,似乎看到了此人领后的梅花痣,然后她就不省人事了。

寒翊云抱起她柔软的身子就往桃花林的小屋里去,婢女们只能跟在他的身后焦急地呼喊着。

桃花林的小屋里,苏景月虚弱地躺在床上,面无血色,嘴唇惨白。

“小姐寒气入侵,头疼症只怕是又犯了,老爷刚刚又被皇上急召入宫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婢女们个个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一个明亮洪朗的声音让她们瞬间镇定了下来。

“不要惊慌,你们先去望江楼里找景阳,若是找到就让他马上进宫,去太医署将孙先生请来,另外再派人去将京城的大夫都请来。我先用内力助你家小姐驱除寒气,护住心脉。”

婢女们闻言,匆匆离去,不敢耽搁,赶忙分成两批去找大公子和大夫,留下一人来照顾苏景月。

寒翊云让婢女把苏景月扶起来,然后隔着一面轻纱运起内力。

过了许久,他的额头有少许汗珠落下,一股寒凉之气慢慢从苏景月的体内迫出,她的脸色渐渐变得红润,但是头疼却并未有所缓解。

大夫们陆陆续续进府,诊过脉之后,都摇头叹气,称此为不治之症。寒翊云本来也就没有指望他们,只是想让他们缓解一下苏景月的头疼之症。

“东哥哥,东哥哥……”苏景月嘴里一直呢喃喊着,寒翊云的心中愈发沉痛。

苏景阳刚从府外赶回来,神色匆匆,衣裳和鞋履都已经湿透了,也没有回房换,而是飞速地赶来了桃花林里。

“寒兄,家妹病情如何?”

寒翊云见苏景阳的身后没有跟着任何人,便疑惑道:“暂时缓解了,孙先生呢?”

苏景阳这才略微安心地点了点头。

“承武他已经进宫去请了,我放心不下月妹,便先回来了。”

婢女们立时跪下请罪。

“大公子,刚刚小姐淋了些雨,以致寒气入侵,才诱发了头疼之症,都是奴婢们的错,没有照顾好小姐。”

苏景阳叹出一口气,“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快去烧热水吧!”

寒翊云抬了抬手,“无妨。三小姐体内的寒气已经被我运功迫出体外,现在我们只需静心等待孙先生来处理。”

苏景阳闻言,连声感激道:“多谢寒兄相救,不然月妹恐怕性命难保,请寒兄受景阳一拜。”

寒翊云赶忙扶起他,“景阳,你我既是朋友,便不必说什么感谢。只是我在此处多有不便,恐累了三小姐的名节,既然你来了,我就先回客庐了。”

“寒兄先请。”苏景阳拱起双手,又敬了一礼。

寒翊云离开后,苏景阳紧张地奔到床前,握紧她的双手,月妹你千万不能有事。

此时,苏少卿刚从宫里回来,惊闻苏景月的病情,也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

宫廷出入甚严,寇承武虽有世子之衔,但也须得遵守宫规,折腾了许久才见到了孙先生,两人匆匆从宫里出来后,便径直去了相府。

桃花林的小屋里,众人皆是面色担惧,孙先生则面色凝重地在为苏景月诊脉。

过了半晌,孙先生才舒了口气,对他们说道:“小姐是幼时患上的头疼症,此症已长达十年之久,极难根治。这样,老朽先开一个方子,你们按方抓药,一定要按时送给小姐服用。”

苏少卿同舒一了口气,谢道:“多谢先生。”

转眼间,孙先生就开出了两个方子,一个方子里的都是些常用之药,而另一个方子却是些稀奇之药,极其罕见。

“这个方子必须严格按照老朽所写之法来熬制,切记不可有一丝懈怠,长期服用,可以延缓小姐的头疼之症,以后便不至于只受一点寒气,就诱发头疼之症。另外这张方子是可以根治小姐的头疼症,但这十七味药材太过稀有,药王楼里也并不齐全,老朽先派弟子回陇州取来这十五味,另外两味药材就得靠相爷派人去寻找了,京城里多为富贵之家,相爷可先差人去问问。”

苏少卿感激地点了点头,苏景阳双手恭敬地接过这两张方子,神情十分真诚。

“这感激之言,景阳就不多说了。日后孙先生有事请尽管吩咐,我相府上下必定义不容辞。”

“言重,身为医者,这是理所应当。”孙先生指向身后弟子,颔首道,“老朽得回宫了,若是这里有什么变故,就先让我这位弟子来顶着。”

苏景阳点了点头,朝着外头喊道:“好,来人,送先生回宫。”

寒翊云回了客庐,躺在卧榻上,便一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直到传来了苏景月安好的消息,他才渐渐入了睡。

午夜时分,客庐外传来断断续续的敲门声,寒翊云浅眠易醒,立即起身,穿好衣冠,轻轻推开庐门。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心火重燃 只见庐门之外,苏景月轻裘裹身,柱立在风中,一丝凉意顿时沁入他的心底。

“三小姐病情刚缓,怎么这就起来了?”他连忙出去将苏景月扶进了屋,而自己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她的唇色已经有些苍白,但在夜色下,依然美得动人。

“夜风寒冷,先生不进屋吗?”

寒翊云垂眸一笑,“无妨,寒某素来体健。三小姐漏夜前来客庐,想必有要事需和寒某相谈,不妨直言。”

苏景月眼神恍惚,语气有些无力,“叫我……景月吧,我可以喊你一声寒大哥吗?”

“三小姐请便。”

寒翊云的眉目微僵,强作镇定地吐了一句话,接着视线投向庭院,心里竟有些隐隐发慌。

“其实寒大哥不必如此顾我名节,因为景月此生,都不可能出嫁了。”苏景月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直牢牢盯着他低垂的眼眸,直到看见他眼里飘过的细微波澜,她才认为自己的直觉果然没错,“寒大哥不问为什么?”

寒翊云将眼眸垂得更低,不敢直视她,接着强作一笑,“三小姐只是未能遇到心仪之人,他日等你遇到了,便不会这么说了。”

苏景月唇边的笑容渐渐消失,突然正色道:“寒大哥还是进屋吧,今夜的话可能还很长,景月相信寒大哥也不会愿意让人知晓的。”

直到她说完这句话,寒翊云还是不为所动,她便又走了出去,与他一起在门外僵持。

过了一会儿,他才无奈说道:“既然三小姐如此坚持,那就进屋吧。”

入屋之后,寒翊云立马取来一个暖壶,轻轻地放在她的手心上。

“东哥哥。”

寒翊云刚刚收回来的手僵在半空,这声呼唤彻底震惊了他,他心里的慌张也越来越强烈。

良久,他一脸茫然地看向她,“三小姐说什么?”

苏景月眼神迷离,有些猜不透,一字一句却铿锵有力。

“你颈后的梅花痣,还有你抱我的那种熟悉感觉,东哥哥,在我面前,你无需再刻意伪装了。我坚信,是没有半点怀疑的坚信,你就是我的东哥哥。”

寒翊云蹙起眉头,一下陷入了沉默中,她从小的直觉就很准,他们一众人无论想耍什么小心思,都会被她一眼就看穿。

虽然现在他们都长大了,容颜也已经大改,但是一些身体上的小特征和本能的习性还是逃不脱她敏锐的知觉。

寒翊云不由叹了口气,无奈地摇头道:“景月,看来我瞒过了所有的人,却也还是无法瞒过你的双眼。”

苏景月的瞳孔里满是激动,克制不了地冲上前,紧紧抱住他,瞬间哭得泣不成声。

“东哥哥,这些年你都去哪了,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

寒翊云强忍住泪水,轻轻拍抚着她的背,声音有些哽咽,“当年母亲得知父亲死讯,万念俱灰之下,以身相殉,而我清醒后,发现已经离开了京城。”

苏景月竭力止住抽泣,问道:“东哥哥,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一夕之间,兵德侯府就这么没了,而薛家一门忠烈,竟还被蒙上了反叛的污名。”

寒翊云忆起旧事,心中沉痛,却必须强力掩饰,他这十多年都活的太累了,隐忍的同时也隐去了他年少的锐气。

当年他还小,若不是经历了那些事,又怎么会成长的如此迅速,少年老成的模样,却实属命运的无可奈何。

“景月,等到了合适的时机,我会告诉你这一切的,你只要相信我,相信兵德侯府……绝不会谋逆。”

“那是当然。”苏景月看向他清澈如水的眼神,听着他斩钉截铁的语气,她一直都相信她的东哥哥,从来不曾有过怀疑。

寒翊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景月,你先回房吧。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来找过我。而且我的身份,也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哪怕这个人是景阳,你能明白吗?”

苏景月满腹疑惑。

“为什么连兄长也不能知道?小时候你们可是……”

寒翊云摇了摇头道:“景月,我此次入京,不想牵连任何人,若不是你的感觉过于敏锐,我也并不愿让你知道,毕竟对于九五之尊的皇帝陛下而言,我是一名早已应该死去的朝廷逆犯之子。”

苏景月郑重地点头,深情地看着她眼前的东哥哥,直到寒翊云垂目沉伤,避开了她的注视,她才暗暗收回眼神,最终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客庐。

龙奇从暗处现身出来,随着寒翊云的目光看着苏景月离开的方向,不禁皱起眉头。

“总舵主,苏三小姐已经认出了您,这京中的事情可会有什么变故?”

寒翊云闭上双目,摆了摆手。

“无妨,我相信景月是个有分寸的人,自然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即便一时失口,她常年养在深闺里,没有机会接触到我们的敌人。若仅仅只是相府中人,也应该早已习以为常吧。我与她青梅竹马,对彼此来说,怎么都与常人不一样。”

“总舵主,您也是喜欢着苏三小姐的吧?”

龙奇心想,如果没有当年的那件事情,也许总舵主此刻已经与苏三小姐成亲了,说不定连孩子也有了,相府才女配少年将军,必会成就一桩流传甚广的佳话。

寒翊云并没有回答,但他心里清楚明白,虽然他对苏景月的感情与别人不同,却也仅是止于兄妹之情,只是他阻绝不了苏景月对他的深情,他更不想伤了她的心。

回顾窗外,已是凌晨。

原本宁静的相府也慢慢有了些许响动,丫鬟们都开始起身准备相爷的洗漱器皿,老仆们也起身开始催促厨房的早膳。

寒翊云在朦朦胧胧间,又陷入了浅眠中,今日,他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觉,不再多想。

辰时初刻,苏景阳就敲响了客庐的门,寒翊云打开庐门,邀他进来。

“寒兄!昨夜睡得可好?”苏景阳看起来精神很好,想必是刚刚远出归来,受惯了外头的风吹雨打,骤然回到家中,感觉很是舒适,睡得自然也会好一点。

寒翊云拂去眼中疲怠,轻声道:“景阳,今日只怕是要辜负你的一番盛情了,睡惯了平民草塌,这相府的高床软枕,总归有些不太习惯,一夜未曾安眠,到现在还有些许困意。”

苏景阳勾嘴一笑,“那寒兄再睡一会。等到了午上,寒兄直接乘上我为你准备的马车去南市街,我与承武在听风阁为你设宴洗尘。”

寒翊云点头同意之后,苏景阳欣喜地离开了客庐,他继续疲惫地靠在卧榻上,闭目养神。

听风阁号称“美人楼”,阁中皆为女子,这老板更是一位闭月羞花的大美人,人称“雪倾城”。

若说望江楼是京城贵胄的议事之地,那么这南市街的听风阁便是他们的解忧之所。

苏景阳昨日便特地来到此处定好了位子,未至午上,就已与寇承武一起入席等候。

听风阁的生意素来很好,一点也不亚于望江楼,只是望江楼在京已开张数十年,名声在外,根基深厚,这才有了这京城第一酒楼的称号。

阁中展台之上正在表演雪姑娘新编的倾城舞,雪姑娘灵巧的身姿、婀娜的体态一时引得台下客人轰动呐喊,一位穿着衣冠楚楚的男子频频拍手称好,身后的随从也跟着起哄。

“世子爷,这雪姑娘真不愧是京城第一美人,依小的看,只有这等美人才能配得上咱世子爷。”

男子听着这话颇为受用,将杯中的烈酒一干而尽,酒壮怂人胆,他一跃起身上台,单手搂住雪姑娘的纤纤细腰,调戏道:“雪姑娘,我看你不如跟了本公子,待本公子将你收了房,你也就不用在这什么风花雪月的听风阁里抛头露面了。”

雪姑娘一个矫健地侧身,轻松地挣脱了他的束缚,微笑道:“公子请自重,小女子卖艺不卖身。”

男子瞬间青筋暴起,怒道:“放肆,本公子可是忠义侯府的世子,你不过只是一个风尘女子,竟然敢违逆本世子,是活腻了吗?”

寇承武正准备出手阻拦,突然一只梅花镖从男子的裘领间迅速飞过,深深地打入了一边的墙壁里。

场面瞬间变得轰动!

众人皆不知是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京畿重地对忠义侯府的世子施放暗器。

此时二楼雅座之上,一位正在饮酒赏舞的少年公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溢出一丝让人捉摸不定的笑容。

忠义世子宁海才顿时暴跳如雷,怒喊道:“大胆!是谁!?”

寒翊云轻步走入听风阁,人未到,镖先至,江湖第一大帮七侠盟的总舵主,果然名不虚传。

“你是谁?活的不耐烦了吗?给我上!”随从们话刚说完就一起冲了上去,想要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然而,只在须臾之间,刚刚才冲上去想要收拾他的那些人,竟然全部都痛苦地倒在了地上。

“滚。”语气平淡而简洁,却带着深深的不屑。

苏景阳见状,赶忙跑下楼,全力拉住宁海才,劝阻道:“宁世子,只是一场误会,切莫动怒。”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酒逢知己 宁海才满脸嫌恶地甩开他,发怒道:“苏景阳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不过是无爵无禄的一介平民,依仗着你父亲的身份和太子的宠幸才混了个什么第一才子的名声,在这长临城内,你什么也不是,还敢来阻拦本世子?”

寇承武也随即赶到,听到这话已是怒冠冲发,直接重重地扇了宁海才一个响亮的耳光,大怒道:“那本公子呢?宁海才,你还敢如此猖狂?”

看着苏景阳脸上发红的掌痕,寇承武心里很不舒服,这个忠义侯府的草包世子竟敢在他的眼前打苏景阳,已经猖狂到了这种地步,如若不给他点厉害尝尝,只怕会越发嚣张。

这一个响亮的耳光,让听风阁里所有的人都为之震惊,但却无人敢插手,毕竟这两府的人都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

宁海才痛苦地捂住通红的脸,震惊道:“寇承武!你……”

寇承武嫌恶地甩了甩手,冷冷道:“既然你要讲爵禄,那本公子就来和你比一比。且不说,本公子乃是皇上殿前御封的大明第一勇士,即便是单论品级,你不过只是一个区区的二品世子,可本公子是一品世子,你又敢说什么?”

长临城内谁人不知,这高武侯府的小侯爷一向为人低调,但是低调却不意味着他是个好惹的人,否则以其年少弱冠之身,怎么能成为独掌过万兵将的神火营主将。

宁海才已经有些畏畏缩缩,只能先带着随从们落荒而逃,为了顾全面子,逃走前还不忘放下一句“你给我等着”的狠话。

寇承武鄙夷地看着宁海才落跑的方向,转而回头礼敬道:“寒兄,请不必放在心上,此人不过就是个欺软怕硬之徒。”

苏景阳方才回过神来,显然刚才的那个耳光是在他的意料之外。

“景阳身为东道主,今日让寒兄受惊了,实在过意不去。”

寒翊云瞥见苏景阳脸上的红痕,看他有些不想提,便也没有开口了,而是淡淡一笑,“无妨,切莫让此人坏了我们的兴致。”

两人一起迎他上楼,入席之后,却发现席间突然多了很多佳肴,这听风阁的侍女还奉上了一壶十分珍稀的冰域葡萄酒。

苏景阳抬起头看向这名侍女,疑问道:“姑娘,我们似乎还没有点菜,这些是?”

“三位公子,先上八小碟,还有五大盘,这些都是那位公子请的。”侍女将他们的目光引向对面桌坐的年轻公子,之后就退下了。

三人好奇地看向对面,一位长得玉树临风、潇洒不羁的少年公子正向他们微笑敬酒,以示友好。

苏景阳随即也举起酒杯,回敬道:“多谢,四海之内皆兄弟,兄台若不介意,我们能否拼个桌,结识一下?”

那年轻公子举起酒杯豪爽地一干而尽,“有何不可?来人!并桌!”

很快地,就出来三位侍女,将他们的桌子都合并在了一起。

苏景阳拱手以礼,问道:“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萧濯笑看着三人,“鄙姓萧,单名一个濯字。”

听完,苏景阳也介绍道:“萧兄,在下苏景阳,这位是寇承武,这位是寒翊云。我与承武都是京城人士,寒兄是青野人士,此次是受景阳之邀来京城一游。”

“三位皆为豪杰,萧濯有缘结识,荣幸之至。这位寒兄所发出的银镖,已达炉火纯青之地,实在令在下大开眼界。”萧濯丝毫不掩饰对寒翊云的欣赏,夸赞之词也毫不吝啬。

谈笑间,寒翊云认为此人绝不简单,肯定不只是寻常的贵家公子。

寒翊云疑眉间,已是一笑,“过誉,萧兄也是京城人士?”

萧濯微微颔首,“是的。”

苏景阳不禁有些疑惑,瞧着他的容貌,似乎很是陌生,这京城多数的贵家公子,他都是见过的,可此人却好像素未谋面。

“请恕景阳孤陋寡闻了,不知萧兄是京城哪家府上的公子?在之前,景阳似乎从未有缘得见过。”

萧濯大方一笑,“没落士族而已,不足一提。不过这长临四杰的大名,萧濯早已耳熟能详。”

苏景阳淡笑道:“萧兄,你这一出手便是极为珍贵的冰域葡萄酒,实在是让景阳好奇得很,便多问了几句,幸好萧兄你有大量,并不介怀。”

萧濯并不在意,自己提起酒壶,帮他们把酒满上,冰域葡萄酒的芬芳一下子就溢了出来,“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萧濯便以此酒敬英雄,与三位对饮乃人生一大快事。”

听风阁上,四人举杯共饮,以诗佐酒,畅聊甚欢,至了夜间方休,苏景阳与萧濯的酒量较为浅薄,都已醉卧桌前,寇承武便请听风阁的侍女将他二人先送入房中休息,但是寒翊云和寇承武的酒量却很好,十大坛女儿红下肚,竟还没有丝毫醉意。

于是两人又站在二楼的窗前,吹风深聊。

“景阳今日被如此羞辱,心中必然是不好受的。寒兄,我刚刚绝口不提此事,也是为了景阳考虑,但在你的心中必定是有所疑惑吧,像景阳这样一个世家的公子,出身相府,又是丞相长子,他的母亲更是安阳长公主,他不仅师从名满天下的公子潇,更负有长临四杰之首及大明第一才子之名,又有哪个不说他是集万千幸运于一身的宠儿?只是……”

寇承武声音渐渐变得低沉。

寒翊云抿了抿嘴,低声接道:“只是景阳不愿入侍朝廷。入朝为官虽能为民谋得一时福祉,却始终猜不透帝王家的心思,而景阳……他更不愿见到的,是被他与太子的竹马之交所牵连,从而使得太子以权谋私,把他的乌纱变成党争的法宝。”

寒翊云捅破了这层窗户纸,这看似太平无事的长临城,实则诡谲风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无奈,想要持身中立,保有心中的清明又谈何容易。

这一席话,让寇承武惊得瞠目结舌,过了良久,他才缓过神来。

“总以为寒兄远在江湖,却没想到你心如明镜。父亲曾经说过,党争十分丑恶,当年的东侯……一家上百口人,便是如此。所以父亲戎马半生,素来不涉朝政,只想一心守卫家国,皇上也特例准许父亲,平日无需上朝,只专军政大事。”

提及兵德侯一家,寒翊云不免动容伤怀,隐藏在心底最深的仇恨也被暗暗地牵引了出来。

“传闻十多年前兵德侯率领二十万大军在北海叛变,承武,此事你怎么看?”

寇承武缓缓闭上双目,似乎有些不愿忆起那些事情,毕竟他幼时最喜欢的薛东哥哥也是……

他不愿再深思,便哽咽着道:“当时我还小,并不清楚其中缘由。我只是后来曾经听到父亲感叹过,皇上要的也许并非是真相,而是一个理由。”

兵德侯征战一生,细算下来,他参加过大大小小的战役不下百场,在军中的声望也非常的高。当今皇上还是明武王之时,也十分的信任和倚仗这一员智勇双全的大将,只是一朝为帝,难免患得患失,疑心渐起,最终致使这一代名将走上覆灭之路。

这是帝王的猜忌,也是臣子的悲哀。

“承武,你当时虽小,却也看得很是透彻。平素我以为你心思单纯,却没想到对于此等事情,你还是有所认知的。”寒翊云单手提起一坛女儿红,豪爽地一饮而尽。

阁外打更声传来,今夜,月满西楼。

听风阁里一片沉静,只剩下二楼雅座传来的些许饮酒之声。

夜间的云山十分静谧,奇峰上的青云斋也一样沉寂,为了第二日能精神饱满地上课,学子们通常在晚课结束后,便马上回各自的房间休息了,不外有些格外刻苦的学子,会在灯火常亮的九层古塔里,翻阅一些经典古籍,为自己的学业增加更多的裨益。

除了那座九层古塔里的灯火常亮以外,青云斋里还有一处的灯火也是通宵达旦。

那便是青云之主公子潇的书阁了。

虽说是书阁,但其实此处并无古籍藏书,而是存放着暗探们每日梳理好的、来自这天下各地的消息,故而这座书阁又是个梳理及抄录天下大小事宜的中转阁。

这间诺大的书阁又分为内阁和外阁,外阁里各个书僮将暗探们从各地打探并再三求证好的消息经过梳理后编写成册,而内阁里公子潇就靠在临窗的一张古木长椅上闭目养神。

这么晚却仍未上榻休息,是因为他在等一个消息。

夜又深了,天边的残月也被夜霾隐去了仅有的一丝光亮,只能朦胧的看到月的影子。

随着一阵轻缓的敲门声,而后又是一丝切耳的开门声。

进来那人穿着青色衣衫,一副书生打扮,明眼看去便觉得是公子潇的近身之人。

“公子,您让我们密切关注七侠盟总舵主的消息,近日终于有所进展。”

公子潇微微起开双目,眼眸略显无神,这么长时间了才有进展,这可不是青云斋该有的效率。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荒野追杀 那人似乎知道公子的心思,便又张嘴解释道:“公子,都是我们无能,只因青野是七侠盟的属地,那里是一个密不透风的地方,也实在难以探知。此次进展还是由京城的青衣探所报。根据青衣探的调查,七侠盟在京中的谋划不止一时,已有数年之久。寒翊云也并非只是单纯的入京游玩,像是有所图谋,直到数日前他入京后,才将所有的线索都串联在了一起,照青衣探的推测,可能是与十三年前的叛案有关,但寒翊云是否就是公子这十三年来所要寻找的人,我们目前还不能确定。”

青衣探的选拔素来严谨,人数极为稀少,可遇而不可求,所以历来青衣探都不会轻易动用,如今竟然劳动了青衣探,却也只得到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可想而知,这位七侠盟总舵主的背景有多深。

“罢了,你且退下吧。”公子潇翻了个身,又闭上了眼睛。

巍峨屹立的长临城,满盖繁华的盛况,在晨起之时,更是热闹无比,一片吆喝之声。

南市街虽素以热闹闻名,但听风阁外却十分安静,毕竟是贵胄世家常来之地,所以门外也被格外清理过。

听风阁二楼之上,一眼望去,只有堆积如山的酒坛,空气里也弥漫着一股十分浓厚的酒气。

寒翊云和寇承武二人席地而坐,靠在客桌前,宿夜未眠,像是拼了一夜的酒,却依然精神抖擞,面无倦色,酒量的确非凡。

苏景阳和萧濯刚从睡梦中醒来,头部隐约有些恍惚,对于二人来说,宿醉真不是一件好受的事情,但这一出来,看到他们二人拼酒一夜,却依然精神抖擞的模样,着实也被惊醒了几分。

用过早膳之后,三人在萧濯的盛情相邀下,来到了城南九荒林的萧家府邸。

城南的九荒林,虽在京城范围之内,但却人烟稀少,方圆五里内都只能见到这一座府第。

进府之后,三人观望,布置虽然别出心裁,但府中却无一丝奢华之物,极是素雅别致,别有一番风味。府中的仆从也甚是稀少,除了前来奉茶的几位婢女,诺大的府邸里就只剩下几位素日里看守的护卫,的确还符合他“没落士族”的说法。

苏景阳走上前,拱了拱手道:“入府打扰,当先拜会主人,还请萧兄引见,以免我等失了礼节。”

萧濯轻轻摆手,淡笑道:“苏兄客气了,其实府中暂且只有我居住,家父一直在外游历,家慈也不住在这里,只是九荒林中寂静,家慈偶尔会来此礼佛。”

在他们的谈话间,寒翊云却察觉到了外头的异常,似乎有很多身手不凡的人在向此地靠近,他作出稍停的手势,仔细的聆听风中传来的响动。

苏景阳见他如此慎重的模样,便立即想起了在棱州江边的围杀,不禁蹙眉问道:“寒兄,你感觉来了多少人?”

寒翊云听着这栩栩的风声,也不由皱眉道:“我推测不下于一百人,都是一流的凤凰谷杀手,而且这人数一直在递增。看来,这次幕后之人是花了天价,一定要致你二人于死地。”

寇承武虽面无惧色,但也不禁握紧了腰间的佩剑,一副随手要拔剑的样子。

“比起棱州之时,如何?”

寒翊云侧过头,外面隐约已经传来了厮杀声,他回道:“有过之而无不及。”

看来,他们是看此地僻静,才打算动手的。

萧濯一介书生,虽谈不上文弱,也学了几下拳脚用来傍身,但却丝毫察觉不到任何的异常,于是疑问道:“三位是说有刺客?”

苏景阳拱手致歉道:“萧兄,实在是对不起,这些杀手都是冲着我和承武来的,今日却连累了萧兄。”

萧濯不以为然。

“苏兄这话便是要折煞我了。要说抱歉也应由我来说,若不是我力邀你们来此,他们也不敢在京郊施行刺杀,现在该如何是好?”

寒翊云十分冷静,多年以来他苦心谋算,又怎么会在一夕之间被轻易瓦解破碎。

城南的九荒林虽是僻静之地,但他所到之处,一里之内都有不下于百的盟中兄弟暗中跟随保护,外头传来的厮杀声,正是因为他们在外面拦着。

只是,毕竟是来自凤凰谷内一流的精锐杀手,他手下之人也未必能全部拦住,若是一行人一起逃出去,目标太大也根本无法全身而退。

他几番思虑后,便问道:“萧兄,府中可有能够坚守半日的暗室?”

“府内的佛堂下,有一间密室,这密室之门乃玄铁所造,应当可以抵御半日。”

萧濯指向庭院的左角,那里有一间大佛堂,牌匾由名贵的檀香木所造。

寒翊云郑重地点了点头。

“承武,我们互换装束,你是神火营主将,持有临调兵符,速去北山军营,调兵来援,我们率众先入佛堂密室暂避。记住,兵贵神速,你只有半日的时间。”

“半日足够,但是你们……”性命攸关,寇承武竭力控住内心的慌乱,“你们真的可以抵挡住半日吗?”

场面一度沉默,没有人能给出肯定的答复,只能给出一个会全力以赴的态度。

事不宜迟,两人匆忙换好装束,寇承武便从后院翻墙而出,以飞快地速度赶赴北山军营,众人也跟随着萧濯撤入了佛堂密室中暂避。

寒翊云并没有与他们一起撤入密室,而是将玄铁门重重锁好之后,又独自回到了佛堂里。

苏景阳一时不察,当他发现的时候,玄铁重门已经被紧紧锁上,他急忙向萧濯询问开门之法,“萧兄,此门如何开启?我们绝不能让寒兄一人在外面!”

萧濯长叹道:“寒兄嘱咐了我,进来了便不能再开门,否则以此玄铁重门所发出的巨响,容易暴露我们的行踪。我知道你此刻的心情,但他们是冲着你来的,以我们的身手,出去也只会拖累寒兄。”

苏景阳焦急道:“难道我们就只能在此呆坐吗?”

“当然不是。”说完,他便令人抬出来两个红色的大箱子,同时嘴角也扬起了神秘的笑容。

当他们打开箱子的时候,苏景阳才知道了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有了这些,寒翊云又在外面抵挡,坚持半日应该也不是太难了。

此时,寒翊云独身坐在堂前饮茶,流光剑未曾有一刻离手,凤凰谷的杀手刚嘶喊着杀入佛堂中,他随即亮出流光剑刃,刀光乍现,令刚进来的凤凰谷杀手们不禁伸手去挡这道强劲的光。

刹那间,临近的数名杀手被一剑毙命。

“第二次见了,劝各位及时收手,杀人的买卖可不是这么好做的。”

不在青野地带,凤凰谷的杀手自然就没有那么容易放弃了,只听一声哄喊之后,杀手们一拥而上,顿时佛堂内一片血腥味四散开来。

寒翊云步伐固守,下盘纹丝不动,一时之间,竟没有一人能攻得进去,但凤凰谷却已经死了十数人。

领头杀手见状,双手拦住打算前行的杀手。

“任你如何神通广大,单凭你一人也杀不尽我们,不如还是早些离开,我们凤凰谷从不会费力去要一个不在凤凰令上的人命,但你若非要阻拦,我们便只能下杀手了。”

寒翊云单指拭去流光剑上的鲜血,轻蔑一笑,“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凤凰谷,难道也败落到只能逞口舌之利了?”

领头杀手明显被激怒,他向几名杀手做了一个特殊的手势,便一起围拥而上,使出了凤凰谷的秘术——困龙阵,一下就将寒翊云困入阵中,另一批杀手则开始破解机关寻找密室。

没过多久,他们就寻到暗格,从而找到了密室,但当他们走近玄铁重门之时,门上竟一瞬发出数不清的强弩之箭,直接穿透了那几名杀手的身体,深深打入了墙壁中,一时鲜血四溅,无人敢再靠近。

“首领,密室已经找到,但门上有强弩机关,我等不敌。”

领头杀手反应迅速,指向地上的尸体,“以他们的尸体为盾,冲进去。”

然而,尸体并未起到半点作用,进去的杀手还是被射穿于玄铁门前。

这些利箭引起了领头杀手的注意,他走上前拾起地上的细微小箭一看,不禁为之震惊,这竟是西域强弩所射出的牛毛箭。

不过是京郊野外的一座陈旧府邸,居然会有如此奇兵利器。

传言西域强弩一出,历来都无虚发之势,它的穿透力极强,而且因其箭体小如牛毛,所以这些弓箭一时之间也消耗不尽。

此时寒翊云已经破了困龙阵,而他们刚刚杀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有人逃出去通风报信了,本以为可以速战速决,没想到竟是如此情形,看来此次围杀,还是不能成功,于是领头杀手匆忙发出信号,所有的杀手立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萧府撤了出去。

寒翊云并没有追出去,而是对着密室大喊:“杀手已经撤退,但是为保万无一失,你们等承武带兵赶到之后再出来。”

里面的人随即应声,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后,寇承武率兵赶到,却只看到一屋堆积的尸体和血迹,又看到寒翊云身上的鲜血,他十分愕然,明明已经提前到了,却还是来不及吗?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妙音琴师 寒翊云看出了他眼中的慌张,解释道:“承武,你放心,这些尸体都是凤凰谷的杀手,景阳没事,他们都还在密室里。”

寇承武这才安下心来,急忙前往密室,“景阳,是我,你们出来吧。”

听到了寇承武的声音,苏景阳才算彻底定下心来,萧濯把门打开后,一排造型独特的弓弩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这些弓弩与平常军中使用的不同,这种弩一次可以发射五只箭,而这五只箭在射出之后,又会分散形成无数的牛毛小箭,在狭小的环境里可以令被射者无处可逃,以一敌百也根本不在话下,堪称绝世之利器。

寒翊云想起幼时父亲跟他提起过,此劲弩来源于西域,当年西域为了建立与大明的友好邦交,特将此弩上供给了明武帝。可即便是在大内皇宫的藏宝库里,也不会超过五把,这里竟就有两把,确实可疑。

他不由陷入了深思中,萧濯必然不是什么没落士族之后,他一定与皇宫有着脱离不开的关系,但若仅仅只是皇宫里哪位贵人的亲族,也不可能会得到如此贵重稀有的宝物啊,难道他是皇帝的至亲之人?

寒翊云心下打量,从他的穿着用度,谈吐风气都见不俗。

只是,他未曾听闻有比荣王更受圣宠的皇子,就连当朝太子永熠,也只因是皇后长子的身份,才得以入主东宫,但世人皆知,荣王才是皇帝最宠爱的皇子,不然也不会未及成年就被擢升为亲王,当年皇长子盛永煌也是皇上为了避嫌,才借了荣王的光一并被封为亲王,可见皇上偏爱之心。

寇承武向来直爽,心中无法藏事,直言问道:“萧兄,我行军多年,竟从未见过此种劲弩,你怎么会有如此厉害的武器?”

萧濯笑言:“实不相瞒,我素爱收集奇兵利器,密室便是用来存放这些物品的,没想到今日却派上了用场,只是此弩极为珍稀,所以我这里也只有两把。”

“此为西域强弩,乃西域独产,从不外售,萧兄能得两把,已是不凡。”苏景阳也曾在九层古塔中三层的藏书里见过此弩,但也只是见过样式,它的制造方法从不存在于大明的任何一本书里。

这间佛堂完全没有了之前的素净整洁,四处都是杂乱不堪、血迹斑斑。

这满目狼藉的样子让萧濯有些不安,于是他立刻招来侍从,吩咐道:“你们速将此处清理一下,不可让母亲知道此事,母亲平素身体不好,不能再让她为我操心了。”

几人出了佛堂,而寇承武从北山军营调来的两千骑兵都退在府外,等待指示,他们几人又随着萧濯的身后,回到了迎客厅中。

苏景阳朗声一笑,突发奇想,“今日,我们也算是共患难了。古有桃园三结义,我们不如也在这九荒林的萧府里结拜,如何?”

寇承武觉得这个提议甚好,自然十分赞同。

“只是寒兄一盟之主,若与我们几个小辈结拜,是为不妥。”

寒翊云却不以为然。

“其实论年龄,我也最多只是虚长你们几岁罢了,何况四海之内皆兄弟,谁与谁,又有何身份之别。”

萧濯也应道:“寒兄所言极是。”

寇承武有些欣喜若狂,“那寒兄的意思,是愿意与我们结拜了?”

寒翊云淡淡一笑,“有何不可?”

苏景阳听到他这么说,不禁喜出望外,萧濯也十分开心,寇承武更是兴奋得不知言语,他居然能有机会与自己所崇拜的人结为异姓兄弟,哪能不兴奋呢。

萧濯随即命人搬出一张案台,还亲自将埋藏在府中老树下已经十年的一坛陈年美酒给起了出来,此酒有一个诗意盎然的别称,名曰“寒江雪”。

比起珍贵的冰域葡萄酒,寒江雪则更是稀有,相传此酒为百年以前名声响亮的酒仙谷所出,其谷主独孤求醉更有“酒谷仙翁”的美称。

那时“寒江雪”每年的产量不过百坛,就连皇族中人也甚是难得,其香气怡人,令人闻之欲醉,就算是朝廷的权贵世家,也难有缘得见,不过苏景阳倒是在青云洞下的藏酒窖里见过两坛,所以对这香味有些熟悉。

“冬月当饮寒江雪,今日开坛只为卿。”萧濯不免有些慷慨激昂,“十年前我初得此酒时,便觉得一人独饮实在过于靡费,今日得遇三位仁兄实是一种机缘,我们便以此酒滴血结义,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酒坛开启的那一瞬间,酒香满溢而出,一时之间弥漫了整个萧府。

各人取出腰间佩剑划破手指,鲜血滴入盛满寒江雪的酒杯中。

然后,四人对天举杯,以血起誓。

“我,寒翊云!”

“我,苏景阳!”

“我,寇承武!”

“我,萧濯!”

“今日在此九荒林中结为异姓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寂静的九荒林中,一场大风将枝叶吹的沙沙作响,繁华的长临城内,有人欢喜,也有人愁。

长临城内南市街巷,是城里着名的声色之街,不仅有美人如云的听风阁,也有红袖添香的解语斋,还有妙音绝色的古江南,并称为“南市三绝”,但若论声色之绝,自然非古江南莫属。

古江南素有“天下第一琴坊”之称,无论是异地往来的商旅,还是他国行访的使团,只要来了长临城,就定是要去古江南内坐上一坐,才会不枉此行。

想十五年前,神势侯的夫人温若乔,她就出自这古江南,是天下远近驰名的第一台柱,许多人千金一掷,只为博得佳人一笑,但是自佳人怀春嫁于神势侯爷赵凌啸,古江南这十几年来便一蹶不振,口碑骤降。

幸而三年前,得妙音姑娘入坊,才使得这原本已经闭门谢客的古江南,如同浴火重生般,从此客似云来,其后又在妙音姑娘的特别教授下,培养出数十名绝色琴师,再次斩获“天下第一琴坊”之美名。

苏景阳感叹,这天下除了春兰姐的琴技尚能与妙音姑娘媲美,其他人都根本无法与之相比。

寒翊云被他这么一说,也是十分好奇,竟不由想起过去。三年前的青云斋下,他正心思困苦之时,一个神秘人弹出的丝丝琴音,令他心境通明、茅塞顿开,那种感觉,令他何其怀念。

于是,三人在苏景阳的带领下,去了南市街的古江南。

一入古江南,便如同闯入了一个脱离凡尘的仙境,其陈设尽皆古色古香,一路轻纱迷蒙,梦幻而神秘。

从外厅过道走入内席,竟无一个虚座,早已客满为患,唯独东角的座席空无一人。

两位侍女匆匆上前恭迎四人,“苏大公子,您已有半月未至了,您的座席我们可是日日都为您留着。”

苏景阳来到此处,如同游子归家一般,熟门熟路地带着几人走向东角席座,畅然一笑道:“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外面办事,也是刚回来,这不马上就来了你们这里,还带上了我的几位兄弟来捧场。今日满席,不知可是由妙音姑娘亲自掌琴?”

苏景阳心下期待,环顾四周,却并未见到妙音姑娘的踪影,不免又有些失落。

侍女还礼一笑。

“自然,古江南生意虽好,但每每到满席之日,定是因妙音姑娘亲自掌琴,否则不会有如此的盛况。几位公子请先入座,妙音姑娘正在南厢房里调琴,先由青湘姑娘为大家献上一曲,随后妙音姑娘就会来接场。”

听到是由妙音姑娘亲自掌琴,苏景阳才算放下心来。

两位侍女迎四人入席之后,奉了茶水,才轻声退下。

古江南的内席设置极为独特,除了平设多人席座,还在四角设了贵宾上席,而在其中间竟隔着一段悬空的水泉之景。

水泉中间又建有古木琴亭,以白色轻帘蔽之,而琴师们就在这珠帘隐蔽的琴亭里抚琴,琴声悠远间又夹着一丝神秘,这意境甚为美妙。

坊间琴声,波澜起伏。

正值心旷神怡之际,一阵微风忽起,琴亭里似换了新人,随着从各个座席里传出来的惊呼声,帘中之人的双手抚上琴弦,缕缕琴声丝丝入耳、沁入心田,一种独特的韵味,令人忘却自我、神思向往。

琴声时而如诉,又时而如泣。

琴声如诉时,所有最绚烂的时光,最冷涩的风霜,抑或最初的模样,都缓缓地流淌起来;

而琴声如泣时,是在身隔沧海之间,埋葬岁月的颠沛流离,也是在千帆过尽之后,告别所有的波澜壮阔,或是在雁字回首之时,花满西楼的忧伤故情。

在懂得之后,每一次抚动琴弦时,曲音里都藏着一颗平静而柔韧的心灵。

寒翊云不禁有些心惊,这一琴曲,正是他当年在青云斋下,有缘听到的绝响琴音,虽然当时听的时间非常短暂,但是琴声却瞬间穿透心底,令人神思畅开。

“景阳,你可还记得,妙音姑娘是何时来的京城?”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一掷千金 寒翊云这一问,苏景阳却不由怔了,想不到大哥竟然会对妙音姑娘如此好奇,真是怪了。

“三年前到的京城,大哥怎么突然有此一问?”

不仅苏景阳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萧濯与寇承武二人也是一脸好奇地看着他。

面对三人灼热且期待的目光,寒翊云只是淡笑一声,“三年前我在青云斋下,曾有幸听过此曲。”

苏景阳不由为之一惊。

“据我所知,此曲音色极佳,其间婉转多变,全曲只有妙音姑娘一人会弹,难道她竟然来自青云斋吗?”

妙音姑娘三年前初入京城,在古江南门前一曲成名,成为众人追捧的长临第一琴师。

她素来都以轻纱裹面,没有人见过她的容貌,唯一可以识得的,就是她素日爱穿的那一身紫色长裙,还有身上带着的各种花草之香。

寒翊云仔细回想当日,除了这一阵袅袅袭来的空灵琴音,确实还伴有一丝浅淡的花草清香。

苏景阳寻着记忆,他对妙音姑娘的最初印象,确实只停留在三年前在古江南门前的那一曲,在青云斋时并无半点记忆。

“大哥,我在青云斋这么多年,期间也常常会与学友们一起下山玩乐,但却从未见过她,可能她当时只是凑巧路过吧。”

一曲终了,帘中人正要下场暂憩之时,却突然被上席里的一位年轻公子叫住。

“妙音姑娘且慢,在下愿出一千金,只求一睹姑娘芳容。”

此言一出,席内一片哗然。

然而帘中人并未有一丝的动心和迟疑,抬手便吩咐侍女给他送去了一碗苦茶。

苏景阳不禁轻笑出声,“这古江南的千金榜上,从此又多一人,承武,你可识得,刚刚那位愿出一千金的公子,正是神势侯府的世子,赵德睿。”

寇承武听他这么一说,这才立时抬眼,往那边仔细看了看,随着微风吹起,白纱荡起,那张熟悉的脸,随即映入他的眼帘。

这上席里坐的,还真的是神势侯府的世子赵德睿。

寒翊云侧过头,不禁疑问道:“何为千金榜?”

另外三人一同而笑,相互看了一眼,萧濯便开始解释。

“大哥初来长临,可能还不懂这古江南里的规矩,就由小弟来为大哥解惑。千金榜是古江南老板琴姬所设,它的规矩很简单,若有人看中了这里的哪位琴师,便可一掷千金,向她求亲。若得琴师自愿,那么这一千金,一半归琴姬所有,另一半则归被求亲的琴师所有,成功求亲者不会被记入千金榜。但若被拒绝,则由琴师本人招呼一碗苦茶,记入千金榜内公示天下,并且在三年之内,都不能再来古江南里求亲。所以一般在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尤其是朝廷大员,虽想抱得美人归,但也都是斟酌再三、慎之又慎,否则名字一旦登入这千金榜内,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求亲失败,这脸可就丢大了。”

开设这个千金榜,古江南的老板琴姬也算是煞费苦心,一则是为了琴师们的前程,希望她们能嫁个愿意为其一掷千金的如意郎君,二则也是为了琴坊的经营大计着想,避免再发生像十五年前琴师与人私定终身,说走便走的事情。

当年温若乔的离开,直接让素有“天下第一琴坊”之称的古江南消失了这么多年的时间,所以琴姬自然不会容许再次发生这样的事情。

寇承武不禁失声大笑,“赵德睿果然勇气可嘉,这要是换了别的琴师,也就可能答应了,但他竟不知深浅,向妙音姑娘求亲,这不明摆着想丢脸吗?”

要知道名字一旦登入了这古江南的千金榜,那便一世都抹不掉,最终成为世人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话题。

苏景阳不由也低声一笑,“也许,他是想要学学他的父亲。当年神势侯爷与古江南第一美人温若乔的结合,不也一时被传为佳话。”

他们聊得正火热之时,上席内有一快影飞速掠过,一把精巧的飞刀被一神秘人暗暗发向妙音姑娘所在之处。

未及反应,寒翊云立刻运起内力聚于掌内发出,一瞬就改变了飞刀的方向,随后他又看向上席,一阵室风轻轻将白纱吹起,而里面的人正用极为锋锐的眼神看着他,就像是在说“活得不耐烦了,竟敢扰了本大爷的好事”。

苏景阳坐在一旁,并未察觉到那把小小的精制飞刀,但是似乎看见寒翊云刚刚运了掌力,朝着琴亭的方向发去,心下觉得十分疑惑,便问了一句:“大哥,怎么了?”

寒翊云迅速收回手掌,淡淡道:“没什么,只是有人还不死心,眼见千金无法解开美人的面纱,就想在暗地里,使些小手段。”

苏景阳看向那边上席,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便摇头一叹,“赵德睿此人素来如此,被封为神势侯府的世子多年,早已深谙争权夺利之道,一向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与他那坦坦荡荡的父亲截然不同。”

寇承武似乎也不太喜欢这位出自赵府的世子,于是鼻子轻轻一哼,“神势侯爷当年与我父亲一起率领王师铁骑,攻破南朝皇宫,辅佐皇上成就大业,以神速之风、气势恢宏而着称四海,成为一代名将,坦荡一生,不想竟会生出一个两面三刀的儿子。”

萧濯不以为然,沉声说道:“我倒听说神势侯爷是挺喜欢这赵二公子,否则他既非长子,又怎么会在未及弱冠之年便被直接封为世子。要知道,当今的太子殿下乃皇后嫡子,他不也是在及冠之后才入主东宫的吗?”

苏景阳听完他的这席话,有些惊讶,“真没想到四弟虽是布衣,但对朝堂上的事却很清楚。其实早年皇上并不想立永熠为太子,在皇上心中属意的,一直都是生母为兰贵妃的荣亲王,只是前南之祸在前,朝堂舆论在后,皇上是为保太平,才不得已立的。”

萧濯满不在乎的一笑。

“其实我根本无心听这些是非,只是常常去听风阁里走动,自然也经常遇到这些官场子弟,他们说得多了,也就不免稍留意了些。”

他说的话很随意,可是寒翊云却不这么认为,萧濯若真是如他自己所言,无心朝堂是非,他的话里就不会带有这么多的主观推测。

不过寒翊云的思虑,很快就被一名古江南侍女送来的一碗茶给打断了。

“公子,此为莲花茶,是我家妙音姑娘亲手烹的,以谢公子施掌相助之恩。”

寒翊云礼仪恭谨地接过茶碗,轻轻将茶盖揭起,一朵小小的白莲花浮在了茶水上,清新的茶香也随即流了出来,他不禁轻轻抿下一口,果然清冽可口。

“举手之劳,承蒙妙音姑娘赐茶,有劳姑娘替在下说声感谢。”

侍女微笑还了礼,随即退下,另外三人则都用奇异的眼神看向他。

方才寒翊云所运的掌力极轻,若非常年习武之人,只怕很难发现这道掌力,更何况还隔了这么远的距离,可是由此看来,妙音姑娘不仅发现了这道微乎其微的掌力,还知道是由他所发出的,看来这位姑娘的武功也不低。

苏景阳不由调侃道:“真是奇怪,妙音姑娘竟然会为大哥亲自烹茶,我在古江南里待的时日也算长了,却还是第一次见。”

萧濯也不禁惊声一笑,“看来妙音姑娘是对大哥另眼相看了,不如大哥也来学学这位赵家二公子,一掷千金求亲,大哥可是一盟之主,又是一表人才、武功高强,必定能够得到妙音姑娘的垂青。”

被两人这么一说,寒翊云才觉得有些奇怪,不过玩笑归玩笑,还是不能轻易当了真。

突然,内席各座里响起了一阵非常剧烈的掌声,等到他们完全反应过来,才发现那些人竟然是在朝他们鼓掌。

原来,这一碗莲花清茶,还有其他的用意。

在古江南里,这条老规矩虽然已存在了十数年,但却从未有人去触碰过,以致于很多人都遗忘了,直到古江南的老板琴姬亲自走出来宣布这件事,众人才得以想起了这个从未起用过的老规矩。

古江南的莲花茶一旦由琴师献出,那么饮茶的客人就可以向献茶的琴师提出一个要求,这个要求哪怕是春宵一刻,献茶的琴师也不能拒绝,古往琴师都不愿冒这种风险,所以这碗莲花茶从未被献出过,直到今日竟由妙音姑娘亲自献出,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萧濯见到这番情形,却是大笑道:“大哥,看来我料得不错,妙音姑娘的确是看上你了。”

寒翊云此时却发出一丝着实耐人寻味的笑声,“有意思。”

此时琴亭中,一名身着素白衣衫的侍女大声喊道:“东角席座的公子既然已经饮下了这碗茶,那便可以提出您的要求了。”

上席里,赵德睿气急败坏地将杯子狠狠摔在地上,然后带着多名侍从愤愤离去,临走时还是一副誓死再也不来古江南的样子。

当众人或期待、或悔叹时,寒翊云已经挺起身,缓缓走出席座,淡笑道:“就请妙音姑娘再为大家献上一曲,如何?”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边境异动 顿时,席内鸦雀无声。

众人对于他的这个要求十分意外,各个坐席里也全都惊得目瞪口呆,就仿佛自己的耳朵出现了幻听,无论说多少遍他们也无法置信。

寒翊云并未得到任何回应,但过了半刻,亭中的琴声便开始缓缓流出,浅浅淡淡,似诉衷肠。

瞬间,内席里又恢复了平静,只可闻得这袅袅空灵的琴音,犹如珠落玉盘,不绝如缕。

半晌,琴声仿佛流入河中,渐渐沉于深水至默声,正当各位听客伤泪滑落之时,琴声再次响起,亦扬亦挫,深沉,婉转而又不失激昂。

寒翊云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放松下来,这种感觉韵味十分美好,仿佛在这一刻,他不是七侠盟主,也不是薛家遗子,他不用处理琐碎的帮务,更不用再背负着那段不为人知的血海深仇。

琴曲之长,如从略见昏暗的夕阳再到琉璃的月光,但也不得不让人发出“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的赞叹。

苏景阳仰着头,不禁神往道:“妙音姑娘这手琴弹得着实奇妙,她虽不能言语,却能借曲一诉衷肠,低沉时似厌倦红尘世俗,高昂时又想念故旧至亲。”

寒翊云觉得苏景阳说的十分贴切,因为他也听出了这琴声中所隐隐流出的情感,也不免对这位身怀绝技、来历成迷的年轻姑娘有些好奇,但他转而又注意到苏景阳刚刚说的话,脸上满是疑问,“景阳,你刚说妙音姑娘不能言语?”

三人都点头,寇承武说道:“妙音姑娘从未与任何人说过话,即使是古江南里的人也没有,所以她不能言语的事情,常来这里的人都知道。”

寒翊云眼色一沉,没想到竟是天妒红颜,不禁也惋惜道:“如此真是可惜,能弹得如此好琴,却不能言语。可是有何疾症?若是如此,可请孙先生帮忙诊治……”

苏景阳叹了口气,摇头道:“早些年,我就想请个大夫给她看看,但都被她婉拒了,妙音姑娘是一个独特有自己想法的奇女子,除非她愿意,否则任何人都强求不来。”

琴亭里,妙音姑娘已经退场,换成了其他的琴师,而内席里,客人也散去了大半。

窗外已是一片漆黑,宵禁的时间也差不多快到了,于是四人分道回府,约好明日再续。

回到相府之时,外面已经戒严了。苏景阳送寒翊云到了客庐,然后就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去了。

深夜已至,客庐的草丛里没再发出虫鸣的声响,显得十分的沉静。

寒翊云还没有丝毫困意,于是他一人呆呆的坐在客庐前的石凳上,竟又不禁回想起了今日在古江南里妙音姑娘所弹的那一曲。

不知何时,院角出现了一个飘忽的黑色身影,月光下,这道身影被拉的奇长。

那道身影的主人正是龙奇,他缓缓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寒翊云抹去眼角的浮云,发出一声清冷的沉吟。

龙奇见到总舵主不太开心的样子,便上前关切道:“总舵主,您怎么了?”

寒翊云轻轻摇了摇头,“不知因何,今夜总感觉有些不安。”

龙奇听到总舵主只是有些不安,才松下一口气,“许是因为白天凤凰谷的追杀吧,总舵主,我已经派人去追查了,相信不日就会有结果出来。”

寒翊云抬了抬手,“这背后之人是谁,我心中早已有了定论,除了那个人,又还有谁会愿意花费这样巨额的财力,只是为了买两条命。你立即撤手,不必再追查下去了。若是再查,得出来的结论与我的也并无不同,反而更容易打草惊蛇。”

龙奇领悟了他的意思,之前是他没有多作细想,当下在京城里,除了那个人,确实不会再有其他的人愿意花费时间、精力及大量的金银,去买苏公子和寇小侯爷的命了。

“属下明白。”龙奇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便接着道,“总舵主,今日寇小侯爷私自调动了北山营的两千骑兵,这在京城里已经传开了,依着皇上对高武侯府日益渐长的忌惮,只怕此事不好解释吧。”

寒翊云心中的不安有一部分也源于此,只是当时也是事发突然,情急所致,并无他法,也属无可奈何。

“的确,纵然明早承武递折子上去禀明今日发生之事,皇帝只怕也是要疑心一番的,但应无大碍,最多被一些有心之人拿来质疑几句,也不会有其它的什么责罚。”

月光如水,沉静的洒落在客庐的庭院里。

寒翊云低眉浅思,相信此事过后,那个人也会有所收敛,“不死不休”的凤凰令也该撤回了,毕竟这件事已经闹大了,迟早会惊动圣听,在京畿重地刺杀皇帝的亲外甥和朝廷赐封的一品世子,如果真的闹到了皇帝陛下的面前,那可就不是一件小事情了。

此刻东市河的桃花坞里,坞主黄衍的大弟子黄渊正在为最后一位客人解签,远方却飞来了一只雪白的信鸽,轻快地拍着翅膀飞入了桃花坞诺大的鸽场里。

二弟子黄杉赶忙捉起信鸽,解下鸽脚的小竹筒,取出信条,飞快地送到了黄衍的书房中。

黄衍打开信条,这竟是一封来自七侠盟人的求救之信。

长临城以西之地,有一座占地十里的巨大府司,气派之非凡,仅次于皇宫。

高高悬挂在上的御笔金纹牌匾“天玄府”,更显其风光无限。

天玄府乃皇帝亲设的大明秘府,直接受命于天子,天玄尊主也只听命于皇帝一人。

这诺大的天玄府分为四阁,四阁又总领着旗下三十六部。

风雨阁由风字第一号天玄史——聂长风统领,金林阁由林字第一号天玄史——墨林统领,烈火阁由火字第一号天玄史——裂火统领,天山阁由山字第一号天玄史——季如山统领。

四位天玄史并称为天玄府的“风林火山”,素日里,他们都是分开办事,当聚在一起时,便说明此事非比寻常,甚至可能危及大明的江山。

这一日,四位天玄史高扬着天玄府“风林火山”的大旗,驾着快马连夜赶回京城,一场由东境绛族引发的边境之争也随即惊动天听。

此时,寒翊云也得到了黄衍先生的密报,潜伏东境的七侠盟人在此次与绛族的守城战中遭受重创,伤亡惨重。

二十多年前,绛族首领流千夜与当时尚未称帝的明武王在东境黑水河畔立下盟约。

绛族提供五千匹汗血马、两万石粮食助明武王起事,事成之后不仅全部返还,还要与之签订三十年的免战协议,开放双邦通商之路,免除绛族为时三年的通商赋税。

时隔多年,流千夜却率先背弃盟约,擅自破坏双邦的三十年免战协议,发兵大明边境,杀了东境大军一个措手不及。一夕之间,大明与绛族双邦之间二十多年的交好之情也被付之一炬,化为灰烬。

大明遭遇盟友背叛,束手未及,再加上多年来的党争内耗,不足一月,绛族首领流千夜就借以通商明文从大明东境长驱直入,连杀十数员守城大将,一共夺走东境七郡十三城,就像早有预谋一般。

皇帝盛怒之下,意欲携三名镇京大将、集结百万雄师御驾亲征,一举拿下绛族,以起到威震四海的作用。

满朝臣子无不惶恐,毕竟皇上已入天命之年,不再像少年时那般经得起战火狼烟,但这冲冠一怒的脾性,这么多年来竟从未变过。

皇帝随即下令宣召京畿九门所有军侯世家的将领入宫,商量对策。

御书房里,众将领各抒己见,却没有人能得到皇帝的认可,直到高武侯爷寇云龙带着世子寇承武抵达御书房。

见到这父子二人,皇帝的心才算是有些安定了,可见之前的那件事丝毫没有被皇上放在心上。

两人行过礼后,寇云龙便道:“陛下,微臣以为,只需从军中调集十万精锐兵马,便足以拿下绛族,起到震慑四海的作用。如若京畿九门精锐尽出,则易危及到京城的安定,从而动摇我大明的国本。”

皇帝这才息了怒火,平静下来,寇云龙脸色无惧,慷慨直言:“陛下不知,据小儿承武所探,此番绛族背弃盟约,乃是受了北魏的挑唆,若然陛下因一时冲动,率领大军御驾亲征,那时无主坐镇京师,便会令北魏趁虚而入。”

皇帝眉毛一动,似乎没想到这里面竟然还有北魏作的怪。

“怎么,北魏也掺合了这事?”

寇云龙点了点头,“不错,绛族只是我大明东境边外一个小小的部落,就算举族来战,也不过才二十万人马,而我大明泱泱大国,坐拥百万雄师,陛下细想,他们是从何而来的胆量,竟敢连夺我大明七郡十三城?”

皇帝被他一点就通,疑虑尽消,又不免有些愁眉。

“恩师此次需随朕坐镇京师,此次东境之战,恩师认为派谁领军最好?”

没等父亲举荐,寇承武便上前主动请缨道:“陛下,微臣自请领任三军统帅,率领十万铁骑血洗绛族,以报我大明被夺七郡十三城之仇。”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出征在即 赵德睿闻言也不甘势下,匆匆上前毛遂自荐,“臣也愿为君分忧,自请为将,踏平东境,血洗绛族!”

皇帝见到这两个年轻人都主动请缨,甚为欣慰,心情霎时大悦,“好,两位世子不愧是我大明新生才俊……”

皇帝话未说完,忠义侯府世子宁海才也上前下跪道:“微臣也愿为君分忧,请陛下给臣一个机会!”

对于领军作战,宁海才的心里其实并不情愿,但是父亲的话他又不敢不听,所以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皇帝嘴角微微一僵,仔细想了半刻方才一笑道:“好!现在就是你们军侯子弟报效国家的时候,朕就破例封你三位为将,同赐三军兵符,均为此战之统帅,无分大小,从高武军、神势军和忠义军三路营中各领四万精锐兵马,分三路包抄绛族,令其无路可逃!”

三人异口同声,“微臣接旨!”

再有几日,便到年节了,不过今年的年节想必并不好过,因为正值东境起了战事,必定全朝无休。

相府的客庐前,四兄弟围桌而坐。

苏景阳已知晓寇承武不日就要出征绛族,但心里面却忍不住为他担忧。

“承武,你此战怕是危矣。”

寒翊云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也应声点了点头。

寇承武自信满满。

“景阳,大哥,四弟,你们都不必太过为我担心,纵使父亲不在,我自问也可独当一面,而且我会带上飞焰十三骑。”

寒翊云却摇头道:“承武,你并没有明白景阳的意思。你是大明第一勇士,年少神勇,以一挡百都不在话下,我们又怎么会怀疑你的领军作战能力。只是,你一人统军则已,现在皇上却安排你们三人一起领兵,这就大为不妥。据我所知,赵德睿虽有真知才干,但素好强争胜,与你不和。而忠义侯府的世子宁海俊,明眼人都很清楚,他只不过是一介沉迷酒色的庸才,哪里有统领千军的本事?不过是为父所逼才不得已要上战场,你若出征,恐为这两人所累。”

寇承武听到大哥的层层剖析,也不免有些焦灼,皇上此意不知为何,若是以往,他万不会犯此错误。

历来行军作战,都只设一名统帅、两名副帅,如今皇上竟同时设三位统帅,万一军心不合,战事则危殆。

“皇上此意是想制衡。且不论大明疆土万里,单是京畿九门,就有将近百位可担大任之将,难道高武侯爷领军出征,京城就会被北魏趁虚而入吗?其实只要细想,就能明白皇上的用意。”

寒翊云一语道破,三人也如恍然大悟。

苏景阳随之叹了口气,“大哥说的确实在理,帝王心术,自古难猜。即使高武侯爷这些年一直远离朝堂,兢兢业业,只专军政,可他到底是手握重兵,虽在京城,但势力已经堪比一方诸侯,俨然已有功高震主之势,虽然在表面上还是被皇上尊为天子之师、镇国柱石,但皇上的心里难免不会有所怀疑。”

功高未必是一件好事,在疑心过重的帝王面前,大智若愚,才能保全性命。

当今皇帝疑心确实很重,但萧濯心里也有一个无奈的念头,这便是生于帝王之家的悲哀。

“生在帝王之家,其实也有很多不得已。据闻,当今皇上也是前朝王室之后,年少袭王,又逢乱世……”

寒翊云不由看向萧濯,他所知道的似乎有些过多了,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那时他都还没有出生,但是连如此秘闻都能知晓,怎么能相信他只是一介布衣。

萧濯似乎注意到了他奇怪的目光,忙收起眼里的心事,疑问道:“大哥,你这样看着我,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寒翊云敛回目光,轻声道:“没有,我只是在想,此战若让承武一人前去,是不是有些不妥。”

苏景阳眼神似笑,“大哥,你该不是和我想到一块去了?”

寇承武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们,“你们……是想……?”

寒翊云嘴角一勾,斩钉截铁地道:“不错,我们要跟你一起去,既然已在九荒林中立下誓言,怎么都不该让你一人前去涉险。”

瞬间,寇承武的眼里噙满了泪水,男儿有泪不轻弹,即使被逼到绝境,即使身受蚀骨之痛,他也从不曾流下过半滴眼泪。

“可我……实不相瞒,我可能出不了京城。”萧濯一反常态,变得有些支支吾吾,他干咳了一声,有些难为道,“家父在外,家母又一人在京城,所以我……”

寒翊云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无妨,四弟就留在京城,若城中有何事情,你方便随时飞鸽传书给我们。不过景阳,你先随承武出征,我这儿还有些急事要办,随后我会追上你们。”

四人商量好之后,寇承武便马上回到军营点兵,准备战事。

苏景阳受寒翊云之托,进宫向孙先生取些战场上能用得着的药草,萧濯则独自前往东市河桃花坞的养鸽场里买一些信鸽,以备不时之需。

寒翊云在确认无人跟踪以后,孤身一人来到了南市街的听风阁。

听风阁每逢初一、十五都不开放,十五虽然已过,但今日却仍是大门紧闭。

他从后门翻墙而入,雪倾城独自一人在后院里抚琴,似乎已经等候多时。

她见到寒翊云后,立马上前行礼道:“总舵主,您来了。”

寒翊云环顾四周,抬了抬手,“入内再谈。”

从后院到内室,竟无半点人影,可见雪倾城早已得到东境的消息知道他要来,所以才故意支开了阁中众人。

落座之后,寒翊云便直入正题,“雪姑娘,过两天我要随高武世子出征东境。今日来此,是想交代你一些事情,并且请你解我心中的一个疑惑。”

看见总舵主如此郑重的模样,雪倾城瞬间就明白了此事的重要性,关切道:“总舵主请讲。”

寒翊云微眯着眼,“听闻萧濯常来听风阁里,你可查清楚了他的真实身份?”

雪倾城只在陇州举行一年一度的七侠大会上,远远的见过寒翊云一面。即使早就听说过他的赫赫威名,但她还是十分惊讶于他的洞察力,他与萧公子不过才相识短短几日,就敏锐地发现了他的可疑之处。

“总舵主慧眼,萧公子确非寻常布衣,经我们调查,他极有可能是皇宫中人,但他行踪难定,很是可疑,因为我们潜在宫里的眼线也从未见过他,所以他究竟是什么身份,还有待查证。”

寒翊云舒展眉宇,发出一声明朗的笑,“宫里的皇子们,你们可都认识?”

“总舵主是指……”

雪倾城倒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仔细思考过后,又觉得不大可能。

“总舵主有所不知,当今皇上膝下只有九个皇子,其中七个皇子都来过听风阁内,我都有见过。还有两个皇子虽然未曾谋面,但也听宫里的月儿妹妹提到过,据闻六皇子在少年时贪玩,曾不慎跌入枯井,以至毁了容貌,所以一直都戴着金面具,而八皇子幼时大病过一场,身上落下了残疾,自此甚少露面。”

寒翊云舒了口气,“罢了,既然如此,你们就安排人继续查证,他若非皇子,也必定是某位皇亲贵族。他的身份一定要尽快查清楚,否则,我实在是寝食难安。”

雪倾城缓缓点了点头,“总舵主放心,我一定会加派人手,尽快查证萧公子的身份,不知总舵主还有何事要吩咐于我?”

寒翊云垂下眉眼,抿了口茶。

“我离京之后,城内一切事宜你们都听从黄老先生的安排,若有要事,也由黄老先生传信给我,听风阁毕竟是风云之地,过于显眼,你们切记不可妄动。另外,昨日京州传来消息,九霄四剑准备动身护送药王花回京,他们此行必定会绕开青云斋和七侠盟,所以只能等到他们入京之后再行动手,我已安排尧州分舵主厉寒啸赶来长临,计划我已制定,夺取药王花的任务就由他来实施,到时候你们只需在阁中配合行动,无需离开听风阁半步,以免暴露。”

雪倾城听完此番话,不免又要感叹一下总舵主的运筹帷幄,总舵主不仅武艺高强,事情更是安排的井井有条,堪称毫无缝隙、滴水不漏。

寒翊云全部交代完之后,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心下想来,皇后娘娘千万不能有事,否则不仅太子之位会被动摇,朝廷上下更将动荡难安。

那么,他这么多年以来所谋划的事情,自然也会受到影响。

次日苏景阳辞别父亲,随着寇承武所率领的四万高武大军一起出征东境。

三路兵马,声势浩大,吹响的号角也似是在诉豪情壮志,而长临城门之上,太子永熠亲自擂鼓相送。

此时在西城楼上,站着一位容颜俊朗的华贵公子,他正遥遥望着三军出征的方向,嘴角竟不自觉地勾起一丝仿若奸计得逞的笑容。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黑水河畔 这位气度华贵的年轻公子,就是当今皇上的第三个儿子——荣亲王盛永煜,他是绮云宫主位兰贵妃的长子。

荣王在朝八年,政绩累累,党羽众多,皇上十分宠爱他的这个儿子,相比于被皇上架空的太子殿下,荣王可谓已经位极人臣,但辗转多年,却始终得不到这个让他梦寐以求的储君之位。

随着出征大军渐行渐远的宏影,他缓缓走下楼,正看到一个黑影朝自己走来,此人虽用一块绸布遮掩住了脸,但其所着的一身太监服,还是让荣王一眼便看出了他是谁。

“殿下,您所安排的事,都已准备妥当,只要等到这个所谓神勇无敌的小高武侯到了黑水河畔,他就算再如何骁勇善战,也不会有活路了。”

“只要这个小高武侯兵败战死,那本王就如同折去了太子最得力的一条臂膀,而神势侯府的世子赵德睿也可以为本王所用。”荣王微微颔首,志得意满,随后又想起了另一件事,于是垂下眉低问道,“听闻那苏景阳也跟着去了?”

那人一声奸笑,“殿下果然消息灵通,此次东境之战,必可为殿下除去两个心腹大患,同时折掉太子的两条得力臂膀,那么殿下离入主东宫之日自然就不远了。奴才先恭喜殿下,不日就将得偿所愿!”

荣王闭目深索,他虽想当太子,但也并不喜欢阿谀奉承之人,只是碍于此人还有利用价值,所以也就默默忍下了。

大明北海之外,是号称虎狼之地的魏国;西山边境外,则是惜才若渴、文德兼济的雁国;南境毗邻平原象族,象族人口虽少,但其豢养的大象成群,轻易无人敢犯,因此他们独居南方,不争不抢,远离红尘世俗。

而越过大明东境,就是精于骑射、野心勃勃的绛族。

尚在南朝之时,绛族就曾屡次率兵来犯,前朝华彦帝听信奸佞之言,命明武王前往镇压,却只派给他五千老弱残兵,去面临绛族十倍之敌,幸而当时苏少卿已入王府成为首席军师,决战前夕献上一计,自请持节为使,深入敌营,用一张巧嘴便说服了当时绛族的老首领流华,最终使明武王在东境黑水河畔与绛族达成协议。

如今统治绛族的首领流千夜,正是当年老首领流华的次子。

三年前,绛族老首领急病突逝,临终没来得及留下继位的人选,而绛族多数老臣皆拥立其长子流千水为新任首领,但其次子流千夜野心勃勃,实则早已手握兵权,最终发动政变,弑兄夺位,登上了绛族首领的位子。

现今东境黑水河外的七郡十三城已全部落入流千夜之手,寇承武马不停蹄,率领四万高武军火速赶往黑水河,日夜不休,行军十日即达,并于河前三里处安营扎寨。

黑水河素有“东境咽喉”之称,一旦失守,就会致使整个大明东境失陷,全部落入异族之手,以绛族之心狠手辣,东境百姓都将惨遭异族屠戮,民不聊生。

寇承武不敢有丝毫懈怠,大军营寨还未建立完毕,他就立刻派副将韩素带上五名隐卫乔装隐蔽,前去离河畔最近的郡县刺探军情。

主帅营帐已建好,苏景阳、寇承武及其麾下四名副将一同入了营帐,在设好的地势图前商讨战略。

寇承武指向地势图上的黑水口,正色道:“我欲从此处驾船东下,你们认为如何?”

黑水河占据天险,历来不知吞没了多少船舰,才在各河道中拼出了一条血路,尤以其中流河道口的双面巨礁最是闻名。

这个河道口又被称为黑水口,因其巨礁环绕,所以可避风浪,确实是渡河的上选之路。

可是苏景阳闻言便立马摇头,“不可!承武,黑水口双面皆立巨礁,虽可避风浪,却也因其道窄,易埋伏兵,在京中收到的军报于今而言,已算是旧报了,我们还不明敌情,万一中了埋伏,可想并不容易脱身。”

副将叶吏道:“可是我们没有更好的路,苏公子若有何高见,不妨直言。”

苏景阳细想方答:“据我所知,绛族精于骑射,十分擅长马战,但却并不擅水战,再加上黑水河素来风浪迅猛,淹没了不少船只,他们若真的想要吞下东境这块沃土,唯一的办法就是从黑水口渡河了。”

寇承武似乎有些明白了他的意图,于是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在黑水口守株待兔?”

“原本倒也可以,只是皇命在身,皇上欲一举震慑住诸国虎视眈眈的野心,那么我们势必要从速夺回已经失守的七郡十三城,实际上,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承武,我尚有一计……”苏景阳眼神间有些迟疑,但很快他便抿唇道,“但这需要冒一定的风险。”

寇承武并无惧色,坦然直言:“景阳,你但说无妨。”

“先引敌,而后歼之。”寇承武似乎有些不太明白他的意思,苏景阳便指向地势图,解释道,“从主力军中调集一部分擅长弓箭的将士于此处埋伏,然后由你带领多名擅长水战的将士,乘多条竹船从黑水口出去。”

寇承武不由蹙起眉头,“景阳,我懂你的意思,可我毕竟是军中主帅,拿我作饵,只怕会动摇军心……”

副将叶吏一听要拿少将军作饵,急忙拱手阻止道:“少将军,您万万不可有失,若定要促使此计,不如让属下代劳!”

苏景阳摇了摇头,“我既让你们少将军去做诱饵,那就是有非他不可的意思,旁人是无法替代的。”

听着苏景阳的提议,副将叶吏俨然忍不住了,声音也变得有些洪亮:“苏公子,你虽贵为丞相长子,但军中之事怎可由你来擅做决定,万一少将军有失,谁能担待得起?”

寇承武骤然瞳孔急缩,低怒道:“放肆!叶吏,你是在军中待久了,连最起码的礼节也不懂了吗?”

苏景阳不怒反笑,“承武,他也是担心你的安全,不必过于苛责。”

寇承武心下很明白,苏景阳虽出身高贵,却因朝中无职,被认作是闲散之人,才被屡屡看轻,只是没想到连他自己账下的副将也同俗流,对他如此不恭。

副将叶吏立时低头下跪,“属下知错,当自领军仗责罚,只是少将军万万不可冒此风险!”

寇承武叹了口气,罢了,他也是关心自己的安全,于是走上前,亲自扶起他道,“你先起来,我自有分寸。”

副将叶吏不由垂下头,心里还是有很大的不安和怀疑。

苏景阳勾嘴一笑,解释道:“承武,非你不可,是因为流千夜早年在使宴上,已经见过你的真容了,大明第一勇士的气场无人能够匹及,若非是你本人,只怕流千夜不会轻易上钩,所以我才会说需要冒一定的风险。不过你可以放心,绛族若埋伏在黑水口,他们也定是在船上待了一段时日了,虽说他们一向精于骑射,但多日乘船也会使他们手足无力,即时可以放出弓箭,也多为虚发,安排多名擅长水战的将士陪你前去,自然是为了能在关键的时候掩护你撤退。”

寇承武大笑道:“景阳,你当真不负青云之名!设想竟然如此周到!”

副将叶吏却还是有些疑心。

“苏公子,末将尚有一事不明。既然绛族可能会有伏兵埋在黑水口,弓箭也是虚发,我们为何不直接带领主力大军强攻出去,反而要少将军亲自冒此风险?”

苏景阳的眉目突然变得有些凝重,他虽然未曾见过真实战场的样子,但是却见过无数因为战争而家破人亡的妇孺老幼,这本就是源于上位者的欲望,可最终遭殃的却是那些平凡淳朴的百姓,他知道这天下原没有公平二字可言,可他若能多保得一条性命,说不定也就能多保住一个淳朴而温馨的家。

想到此处,他便静静地回答道:“若绛族真的在黑水口设有伏击,我们的主力军队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尽数攻了过去,便极易陷入困境,大明将士的每一条性命都很珍贵,这么做是为了减少牺牲。流千夜生性多疑,如若看到我军主帅竟只率领少量士兵渡河,必定心生疑虑,不敢轻易启动埋伏,只能远放弓箭,而绛族此战讲求速度,以快取胜,后备军需必然不足,我们只需等到他们耗尽弓箭,那么在这道长河上,无论他们设有怎样的埋伏,只要没有了弓箭的辅助,我想……都不足为虑了。”

听到此处,叶吏也不免感叹起这大明第一才子的心计,竟是自己小瞧了他,于是连忙道歉,“苏公子,真是抱歉了,都是末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还望见谅!”

苏景阳不在意地笑了笑,“无妨,你也是担心你们的少将军涉险,此乃人之常情。此事不必通报三军,还需隐秘行事,以免动摇军心。”

寇承武当即做下决定,稍息片刻,便预备小船打算从黑水口过河作诱,然而有一事令他们始料未及,原来荣王早已联合赵德睿里通外敌,之前派出的探子谎报军情,称绛族大军并未渡河,实则黑水河守将暗里已受荣王之命放他们成功渡河,而此刻绛族大军正伏在暗处伺机偷袭。

营寨之中,号角声起,全军进入备战状态。

寇承武此时亲领数十名擅长水战的将士乘上多条小船渡河,水流湍急,小船顺流而过,然而没等他们看见绛族大军的身影,却突然听到了从本营中传来的厮杀之声。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暗箭难防 “少将军,不好!是敌军劫营!”

声音是从后方传来的,寇承武的瞳孔瞬间放大,不敢置信地嘶吼道:“传令下去,立即回营!”

然而,想要逆流而上并没有这么简单,而无帅之营根本难以抵御绛族精兵的突击强袭,苏景阳也将陷入危险境地。

营寨里红光冲天,大火肆虐,绛族首领流千夜率领大军在营中烧杀抢掠。

主帅军帐里,苏景阳已经有些按捺不住,只是他也无能为力,若非有帐外飞焰十三骑的保护,恐怕自己早已身亡。

虽然由高武侯父子亲自训练的飞焰十三骑个个身经百战、当可以一敌百,但是面临敌方百倍之敌,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苏景阳在帐中来回踱步,他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绛族究竟是何时渡了河,他要想的是如何才能够摆脱目前的困境,可是还未想出,流千夜就已经持着一把利剑杀进了主帅军帐里。

正值此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法奇绝的神秘人从军帐上方破口而入,又飞快地带着苏景阳从破口处飞了出去。

此人轻功绝顶,世所罕见。

流千夜手下大将百里行欲派兵去追,却被流千夜阻拦。

“百里将军,不用派人追了,我看得出,刚刚那人是个高手,更何况如今我军大胜,被救走的那个人也掀不起什么大风浪,反而有助于我们挑起明朝的内讧,倒是那位小高武侯必须找出来解决掉,此人勇不可挡,实乃我族的心腹大患!”

百里行接令之后,立马派亲兵四处搜寻寇承武的行迹,但是搜遍整个军营,都始终没有看到他的踪影。

“启禀主上,我们搜遍全营,未曾发现寇承武的行踪,并且也拷打了明国战俘,但是这些人似乎也不知道他们的主帅在哪里。”

流千夜不由陷入深思,军队的主力在此,主帅却不在,真是千古第一奇。

莫非,他早已得到消息,但是流千夜很快就打消了这个想法,因为他知道,这寇承武绝对不会做出丢下自己的亲兵将士一人逃跑的事情,要知道大明的这位小高武侯,向来以义为先,在军中的声望非常高。

“刚刚的混战中,可有人逃出去?”

百里行单膝跪地,请罪道:“是属下无能,是有十三个骑兵从东北方突围出去了,我们实在是抵挡不住……”

大明高武侯父子亲训的飞焰十三骑,自其名出,未尝一败。

据说这十三名骑士个个身经百战,却连小伤也未曾负过,力量不亚于千军,其中就有“夜行千里,西山救主”的知名功绩。

流千夜亲手扶起百里行,敬重道:“百里将军,请起,历来就没有人能挡得住飞焰十三骑的铁蹄,将军无须过于自责。”

话虽这么说,但流千夜此刻却忧心忡忡,此战能得胜,竟是因为主帅不在军中,也算是白白捡了个大便宜,可惜的是没有抓到寇承武,他的心里始终安定不下来,这个人,等于是伏在暗处的一个巨大变数,而他所争来的有利形势,可能随时会被扭转。

这时,寇承武已被叶吏打晕,带到了黑水河野外的一间茅草屋里。

当他醒来时,惊讶的发现自己正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而他麾下的兵将们,都跪在草床前请罪。

寇承武抚着还在隐隐发痛的肩膀,洪声怒道:“放肆!你们竟敢擅自打晕我?”

叶吏低着头不敢看他。

“少将军,敌军突袭劫营,完全是在意料之外,我军毫无防备,即使您当时回到营地,也实在无法力挽狂澜啊!属下素知您的性格,为保您性命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寇承武几近怒吼道:“好一个不得已而为之!营里都是我们这么多年以来一起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如今你们却让我抛下了他们!”

韩素带着隐卫去了濯阳郡探听消息,在得知绛族大军已经渡河,然后急忙赶了回来,已经看到战场上的惨烈一幕,四处查寻下,才与叶吏接上头,匆匆赶来时,正看到少将军在咆哮。

“少将军息怒。”

寇承武看到韩素就如找到一根救命稻草,匆忙从草床上爬了起来。

“文韶,我军伤亡如何?还有,景阳他怎么样了?”

韩素的眼神里泛着沉痛,他咬咬牙回道:“少将军,我军伤亡过半,其余全部被俘,苏公子也……下落不明。”

寇承武闻言,眼神由担忧渐渐变成绝望,可现在的他需要冷静,需要将心里的悲痛和愤恨化为力量。

韩素按住他的肩膀,痛声道:“请少将军振作!余下两万兄弟落入绛族之手,少将军,您可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寇承武竭力镇住伤痛,沉声道:“文韶所言极是,你此行可有打探到什么?”

“属下此行去了濯阳郡内,那里已成绛族的屯粮地,并且属下在那得知了一个消息,绛族大军三日前其实就已在黑水河守将的协助下成功渡了河,之所以一直按兵不动,实则是为了伺机偷袭我军。”

看见寇承武惊讶的神情,韩素紧了紧眉。

“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以我们现在的数十人拿下有三千守卫的濯阳郡,先解救出被困在大牢里的守城将士,少将军就可以得到五千兵力。”

寇承武心中有数,黑水河守将李默是荣王母系的亲族,而荣王一向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早就恨不得将他除之而后快,只是没想到,他竟不惜以东境之危和数万大明将士的性命作为代价。

“就依文韶之言。”

跪在地上的一名兵士不禁问道:“可是韩副将,这里总共加起来也不过百人,我们真的可以拿下一座有三千守卫的濯阳郡吗?”

韩素没有回答,寇承武也并未理会,毫无疑问,这是他们唯一的路了,若非绛族要率主力在前方攻城,留在濯阳郡的守卫又何止只有三千。

苏景阳被神秘人带到了黑水河旁的望月坡上,还能遥望到从战场上传出的浓浓火烟。

他叹了口气,上前谢道:“多谢相救,还未请教,阁下是?”

神秘人转过身来,苏景阳这一路都没有见到过他的正脸,如今总算看到,但却一点也不觉得熟悉,这是一个脸生的少年公子。

“在下萧长筠,丰江人士,听闻小高武侯正率军在此与绛族开战,所以特来此地,希望有机会加入大军,一展抱负,只是在下来时,此处已是狼烟一片。”

苏景阳感觉他说话的声音非常的耳熟,但在如此的窘境下,也并未再有更多的深思。

望月坡上一览无遗,黑水浮动,狼烟飘起。

苏景阳也想通了,这一战是因为敌军突袭,才会伤亡惨重,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大明出了奸细。

“阁下义士,相救之恩,我苏景阳没齿难忘,他日必报!只是不知,我们的主帅是否已经落入敌军之手。”

萧长筠淡然一笑,“大明第一勇士岂会如此就落入绛族之手,依在下料想,这位小侯爷此刻必定是在进攻濯阳郡的路上。”

苏景阳显然十分惊讶,“什么?他想凭借一己之力,去夺一座被重兵守卫的城池?”

萧长筠似乎并不觉得有何不妥,因为这是目前最有利也是唯一的办法了。

“未尝不可,别忘了那里可还困着大明的五千城防将士,而且濯阳郡素来易守难攻,因此才成为绛族的屯粮地,只要他能攻得下濯阳郡,那么我军就有了断其后路、反败为胜的机会,这也是唯一的转机了。”

短短几句话下来,苏景阳不禁钦佩起他,此人不仅轻功绝顶,分析起战事情形来直中要点,更是诡谲神算,在血溅寒水的战场之上,亦能来去自如,实在不像他所说的,只是来投军这么简单。

“萧兄,我与承武是发小挚交,我很忧心他的安危,所以只能冒昧请你帮我一个忙,不知可否?”

萧长筠仗义道:“尽管直言!”

流千夜率领麾下大军继续前行,准备长驱直入,吞下大明整片东境,留下独目将军屠枭领五千兵将在黑水河旁看守战俘。

屠枭为人素来霸道张狂,从不善待俘虏,不仅以战俘之躯开设人猎场赌博,还迫使其将领与猛虎角斗取乐。

当寒翊云驾着快马从青野赶到黑水河畔之时,已是如此情境。

黑水河前,歌舞升平,原本陷入烈火狼烟的战场,此刻却变成了绛族大军取乐之所,遍闻饮酒享乐之音,独留大明俘虏惨受酷刑之声。

寒翊云伏在暗处,在计算着敌军兵力的同时,也注意到了隐藏在另一个山角里的人,而且有蓄势待发之意。

他缓缓移步上前,仔细盘点过后,发现一共有十二人,而且每一个人都戴着银纱面具,手上拿着银枪,腰间佩有长剑,在他们的背上也都负着弓箭,胸前衣襟上绣着一朵熊熊燃烧的火焰,这正是出自高武军神火营中大名鼎鼎的飞焰十三骑。

寒翊云瞬间明白了他们的意图,于是跑过去打算阻止他们,为首的那名骑官发现了他,立马将银枪对准他,但是为免绛族大军发觉,并未立即动手,而是冷声问道:“你是何人?”

寒翊云双手抱拳,礼敬回道:“在下寒翊云,不知几位是否就是高武侯座下的飞焰十三骑?”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凯旋而归 听到寒翊云这三个字,骑官才缓缓收回银枪,少主之前提起过此人,但他却依然带有疑问,“你是少主的义兄?”

寒翊云急切道:“不错,你们可知他现在何处?”

看着他眉目间的担忧不像是伪装的,那名骑官才稍稍放下了戒心。

“少主已渡河,至今下落不明,我派了老三去寻,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救出这两万被绛族俘虏的将士。”

寒翊云不由疑问道:“究竟发生何事?怎会到如此境地?”

这里还在谈话,那边却又被射杀了一名被俘的将领,骑官立时提起银枪道,“来不及详说,我们先救人!”

说罢,这名骑官眼看就要领着其余几人一起冲出去,却被寒翊云以身相挡。

“不可,我方才已经计算过,对方至少有五千精兵,而且领兵的正是绛族五罗刹之一的独目将军屠枭,他的“霸道金斧”之称,那可不是随便说说的。若是贸然冲出去,即便你们能够以一敌百,可想要救出被俘的大明将士,无论如何都需要一定的时间,根本无法速战速决,这样反而会害得更多的将士送命,那可就不值得了。”

那名骑官想了想,似乎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便问道:“阁下莫非有更好的计策?”

寒翊云自信一笑,心中确实已有了计策。

“若能集结五百兵力,想要从速拿下这屠枭率领的五千精兵,就会变成一件有可能的事情。”

在寒翊云的带领下,他们退到了黑水河附近的一间民舍里,屋内大约有五十人左右,都是七侠盟里负责暗中保护寒翊云的精锐部属。

龙奇看见总舵主带着人回来,便上前道:“总舵主,我们已发出信号,只要是在附近的盟中兄弟看到了,都会立马赶过来。”

寒翊云点了点头,问道:“龙奇,盟里在东境的部署都是你和君玉负责安排的,你大约计算一下,可以召集多少兄弟。”

龙奇摇了摇头,“情况不太乐观,因为在之前的守城战中,我们已经牺牲了一些兄弟,现在……依属下推算,最多可以召集三百到五百人。”

寒翊云心里盘算,加上此处的人,凑一凑,五百人应当不成问题,那么接下来,就是需要一个具体的策略。

就在此时,外面放哨的兄弟进来汇报:“总舵主,望月坡上升起炊烟,其烟形奇特,像是有什么人在传递消息,屠枭派手下两名副将各领一千兵士前去包抄了。”

寒翊云不由勾嘴一笑,“现在就是我们进攻屠枭的绝佳时机!”

龙奇有些迟疑,“总舵主,可是我们目前不足百人,只怕……”

“无妨,龙奇,你就继续在此召集盟中兄弟,一旦召齐足够人数,马上前来支援。”

寒翊云不由垂目深思,方才他在观察敌营形势的时候,在大营的东南角发现了一些异常,如若所料不误,那里应该就是关押高武军将领的地方,若能率先营救出这些将领,配合得当,就能控制住整个战局。

于是他收回心神,接着道:“现在屠枭大营里歌舞升平,防备之心必然不强,正是攻其不备、以快取胜的好时机。我带二十人从屠枭大营的东南角攻入,先救出军中的将官。龙奇,你在半个时辰后,不管有没有召满五百人,都要在西南方向进行支援。”

总舵主已经发话,龙奇便没有了半点顾虑,“属下领命!”

这时,飞焰十三骑中派去找寻寇承武的骑士已经从外面打探回来了,但是并未寻找到少主的下落,刚好先加入了进攻屠枭大营的队伍。

号角未响,进攻已起。

飞焰十三骑以雷霆之势入攻,锐不可挡,趁着屠枭饮酒作乐之际,提起银枪从东南角一路杀至主帅营帐,而另一行人则分成两批,一批四处放火、声东击西,还有一批则去营救被关押的将官,并发以武器,配合得相当默契。

擒贼先擒王,寒翊云单枪匹马杀出一条血路,直直逼近屠枭之身,绛族全军上下猝不及防,毫无阵型可言,一时之下,死伤竟过五百。

屠枭从速拿起金斧,奋力抵抗,只可惜他虽为一员猛将,却骄傲自大,饮酒过度,又遇强敌,很快就败下阵来。

主帅败阵,致使绛军士气大减,纷纷不敌。

此时在西南方向,龙奇也已率众赶来增援,被解救的大明战俘们也纷纷拿起兵器,加入大战,大势所趋。

寒翊云率五百人破绛族五千大军,救出大明被俘的两万将士,经此一战后,必要名传三国,威震四海。

而这时苏景阳在萧长筠的帮助下终于找到了寇承武,萧长筠提议使离间之计,火烧粮库、偷天换日,致使绛族两名城防大将互相猜忌、内斗而亡,最终只用不足百数之人,就拿下了有三千精兵守卫的濯阳郡,同时也解救出了困于城内的大明五千城防将士。

流千夜得知消息之时,他还在攻打大明东境的最后一道防线,然而还未攻破,就被断掉了后路,等到他火急火燎地赶回黑水河,已是木已成舟,为时晚矣。

遥遥黑水,一望无际,两军对阵,相持不下。

寒翊云与寇承武通上了信,为了给寇承武足够的时间重夺失守州郡,他率众于河前五里处布下八门金锁阵,将两万高武军坚不可摧的力量发挥到了极致,流千夜率领余下八万大军连攻三日,却仍是久攻不破。

最后,宁海才率兵赶至黑水河支援,赵德睿隔岸观火,眼见无果,无奈之下也只好假意装作赶来增援。

屠枭大意失黑水,并于黑水河前被寒翊云斩首示众,致使明军士气大振。

而后,寇承武又率领濯阳郡的五千城防军东下,在萧长筠和苏景阳的精心策划下,不足半月,便一举夺回了大明原先失守的所有州郡。

绛族大败,几近全军覆没,但其首领流千夜最后还是在所余兵士保护下乔装逃回境外。

此战之后,绛族元气大伤,而明军大胜归朝,绛族十年之内必然不敢再犯,东境也可获得十年安定。

明帝阅览军报后心情大悦,遂在长临城外设席三日,犒赏三军,为凯旋大军接风洗尘,同时举国同庆,大赦天下,并宣布此战将领于三日后入宫,在金銮殿前论功行赏。

萧濯刚刚得知三位义兄从东境凯旋而归的消息,不甚欢喜,立马沐浴更衣,已有数月未见,他早已迫不及待地想去与三位义兄见面一叙,不醉不归。

高武侯府又立下大功一件,一时之间门庭若市,恭贺送礼之人多不胜数,然而高武侯爷素来耿直,除了皇上送来的御笔金匾“忠武世家”和万两黄金之外,其余礼品都命人一一退回各府,并称“身为殿前御封的一品军侯,不敢接受朝野上下的馈赠,但皇上御赐,却之则不恭”。

寇承武一行卸下军旅后,他盛邀寒翊云、苏景阳和萧长筠入高武侯府一聚,又马上派人将请帖送去萧濯府上,邀他前来,萧濯恰好准备赶去与他们会面,收了请帖便直接抛下马车,一人快马加鞭赶至高武侯府。

府前已是车马无数,诺大侯府的马厩更是早早停满了车马,萧濯持帖入府,在两名丫鬟的指引下入了偏厅。

偏厅里四人正是谈笑风生,萧濯不由被一张生面孔给吸引了注意,这是一位气度凌云的少年公子。

他礼节性地敲了敲厅门,恭声唤道:“大哥、二哥、三哥。”

寇承武闻声便从速放下茶杯,匆匆迎了上前,“四弟,你来了。”

萧濯先是一笑,而后又疑惑地看向厅中那张生面孔。

“未请教这位是?”

苏景阳展颜一笑,凑上前隆重介绍道:“四弟,这位是萧长筠萧大侠,此战凶险,不仅救了我一命,还献上良策助我们夺回东境失守的七郡十三城。”

萧濯闻言,连忙谢道:“那可真要多谢萧大侠,若非萧大侠,我四兄弟恐难有再聚之日。”

萧长筠不在意地一笑,“三位皆是人中龙凤,即便萧某不出手,也必可化险为夷,只是恰巧让我遇上罢了。”

“若非萧兄使计,智烧柴火放出异烟,引走绛族两千精锐,我又怎可能只凭借这不足五百的江湖草莽,便成功拿下黑水河前的屠枭大军。”

寒翊云十分欣赏这位文武双全的萧长筠,他的每一计都击中要点,堪称算无遗策。

苏景阳不禁回想起当日凶险万分的夺城战,他们所有的人加起来也并未过百,而濯阳郡中有三千重兵把守,若非萧长筠眼光独到,知人善用,也不可能将这微乎其微的兵力发挥极致。

于是他也跟着赞道:“是啊,萧兄能够从城防间隙里一眼就看透城中之事,从而推测出濯阳郡的两位守城大将不和,着实令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萧濯从他们的言谈之间,大致已明白,此人虽为布衣,却绝非池中之物,也必定不是什么寻常的江湖人,他无意瞥见在大哥的眼神里,也是藏着些许怀疑和好奇。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金銮大殿 寇承武从深思中清醒过来,心中有了盘算,对着二人道:“大哥,萧兄,你们二位皆是大将之才,又怀有济世报国之心,更是在此次与绛族的大战中立下不世之功,不妨三日后与我一同入宫觐见皇上,就让小弟来为你二人荐举,相信必得皇上重用。”

寒翊云和萧长筠不由相视大笑,两人其实已经洞察一切。

明帝少年登位,生性多疑,在军中定是布有耳目、消息灵通,完全不需寇承武来荐举,皇上也必定会传召他们二人入宫。

只是,他们两人的想法各异,都有自己心里的打算。

半晌过去,萧长筠才出声回绝。

“寇兄,此战寒兄当居首功。而我却是班门弄斧,献上了几条微不足道的应对之策,其实以苏兄之才,或许会有更好的办法,只是时间紧迫,未及思索。”

苏景阳本想说些什么,却被他制止,接着他又道:“而且,我虽有报国之心,但一向在外漂泊惯了,喜好自由,并不想入仕朝廷,所以寇兄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以后诸位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请尽管直言,只要是在我能力所及的范围,必不推辞。”

江湖中人眷恋自由之心,寒翊云心中自然也很清楚。

无论这位萧大侠出现的最初目的是什么,他现在显然已经决定置身事外,不会领受任何御赐恩赏,强扭的瓜不甜,所以他随着点了点头,并未打算多作说词。

看见大哥缓缓点着头,寇承武不由心中一紧。

“那大哥呢?”

寒翊云心下忧虑,自己谋划多年,费尽心力来到这座繁华帝都,就是为了要洗雪薛家一府的冤屈,为薛氏一族正名,只是他当年还小,事情的原委还没有完全清晰的展现在他眼前,他只是相信自己的父亲绝不会叛逆,再加上这么多年的暗查,当年之事也确实疑点重重。

若想要清晰知晓当年的真相,为今之计,也只有亲身进入皇宫,进入到朝局的中心,才能够真正接触到当年案情的核心。

“我愿意入仕……只是承武,你不必费心为我荐举,此刻皇上必定已经得到了消息。今夜,如果不出意外,我与萧兄都会收到皇上的诏书。”

话音刚落,门外传音响起,圣旨到!

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公公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两颗金牙格外显眼,他满布褶皱的手上拿着一卷金帛圣旨,眉宇间尽是矫揉之态。

“圣旨到!请高武世子上前听旨。”

寇承武微微怔住,早前刚入京时,他就已经接过皇帝的圣旨了,现在骤然又来一道,难道真如大哥所说,是皇上格外传召他们二人入宫受封的旨意?

没等他再深想下去,苏景阳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咕哝道:“快上前接旨了。”

这位满头白发的老公公,就是皇上身边最受宠信的大太监,跟着皇上的时间也是最长的,无论是在前朝,还是在后宫,抑或是各大朝府,只要见到,所有人都会尊称其一声李公公。

寇承武这才缓过神来,提摆上前,双膝落地,跪迎圣旨,众人亦随他一同下跪迎旨。

“恭请李公公宣召!”

李公公的神色这才从疑惑转为寻常,他动作轻缓,展开圣旨,放声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高武世子,弱冠之身,神勇无敌,自请代父出征,今凯旋而归,朕心甚悦。兹闻世子帐下猛将如云,朕意殿前嘉赏,着令汝携帐下寒翊云、萧长筠于三日后一同入宫,受朕封赏,钦此!”

寇承武正色起身,恭敬接下圣旨,圣命已传,李公公神色瞬间转变,笑嘻嘻地上前贺喜道:“咱家恭喜小侯爷又立下大功,小侯爷神勇无敌,实是我大明之幸。”

寇承武礼节性地笑了一下,然后对着府奴使了一个眼色,府奴立马掏出一袋金子,送到李公公的手上。

“多谢李公公,小小意思,还望您不吝笑纳。”

李公公轻轻掂了掂这袋金子的分量,十分沉重,便一脸满足笑呵呵道:“小侯爷客气了,咱家今日奉了皇命,不便给世子行礼,他日有机会,再来府上拜访侯爷与世子。”

寇承武浅浅一笑,立马叫来两名侍卫,送他出府。

李公公此行也算满载而归,自然心情甚佳,离开一路都哼着小曲。

回到偏厅里的五人面面相觑,寇承武摸着脑袋疑惑道:“大哥真是神算,这前面刚说完皇上会派人前来传召,后脚李公公就进了府。”

寒翊云轻笑一声,“不难猜,只要多留意一些,心里自然就会清楚。”

说完,几人相视而笑。

第四日一大早,皇宫里便派出了车马大队来到高武侯府的门前,能够劳动御用车驾来此迎接,更加表现了皇上对高武侯府的重视与宠爱。

当然,其中也不乏猜忌之意。

高武侯府前两块巨大的御赐金碑,天子之师与镇国柱石,八个大字何其威风,但在此时的寇承武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皇上此举无非是为了在天下臣民面前彰显自己的惜才爱才之心,礼贤下士,以显皇恩浩荡。

萧长筠虽然不想入宫觐见皇帝,但是车到府前,倘若不从,只怕就会因此连累了高武侯府。

寇承武并不在乎,他认为萧兄只是客居侯府,并非侯门中人,倘若真的不愿面见皇上,他也无所畏惧,皇上总不至于为了施不成一个恩就降罪于高武侯府。

几人一番商量过后,萧长筠却笑道:“也罢,我曾去过很多地方,唯独还没有去过皇宫,此次也算机缘,就当去皇宫里增长一下见闻也好。”

既然当事人这么说了,那众人也就没有什么异议了,稍微整理了一下衣冠之后,就乘上了皇宫里派出的御用车驾。

车马一路畅行无阻,不时地引起了一阵阵的惊叹喧哗,百姓们光看这阵仗,也知道坐在里面的是一些极为要紧的大人物,所以也是自觉避让,直至到了宫墙外,声势浩大的车马队伍才停止了前行,交由禁军接手。

白虎门轻易不开,倘若开时,则一定是为了迎接保家卫国、凯旋而归的将士,故而白虎门又有“凯旋门”之称。

经由白虎门入,之后又到了正仪门,直近金銮大殿,此刻正值早朝,殿中的声音极是明亮。

禁军副统领刘奕从速赶至殿内通报。

“启禀皇上,高武世子及其帐下将官均已带到,在外等侯陛下宣召。”

金銮殿上,明武帝盛天昭高坐在龙椅之上,年少即登大位,帝王之气蒸盛,台下百官朝拜,台上内侍成群。

皇帝左边站着的是大内禁军统领单辰,长得一副眉清目秀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是粗犷的习武之人,若不是穿着那身厚实的铠甲,还以为他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哥。

而右边站着的是传旨太监,看见皇上做出宣召的手势,方才嘹声一宣:“传高武侯府世子及此役将领一应入殿觐见!”

传音刚落,刘奕便领着他们入了大殿,行完叩拜大礼之后,皇帝龙颜逐开,一双炯炯有神的龙眼好奇地盯着打量他们。

在九五之尊的眼里,并没有一些江湖身份的先入为主,他只是想要将眼前的这个人看穿、看透,很想知道眼前之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眼看去,台下除了以往一行高武军的将官们,还有两位显得更为卓然不凡。

这两人就站在“大明第一勇士”寇承武的身后,可竟丝毫没有挡住他们身上的熠彩。

其中一位丰神俊朗,虽带着些翩翩书生气却又不乏武家功底,而另一位则气宇轩昂,举止之间豪气却一点也不粗犷。

皇帝观察片刻以后,心里也渐渐有了自己的认知。

大明武帝年过半百,已入天命之年,但却并无半点老态,反而神采飞扬地大笑道:“此战多亏尔等奋勇征战,方才保东境之太平。朕今在金銮殿前召见各位将军,除了要犒赏此役的战绩功劳,更是想为大明增添更多的虎将,保家卫国,开疆拓土。”

没等寇承武于殿前反驳,萧长筠已率先向前迈出一步,拱手禀道:“草民只是一介无用书生,今日仰仗皇恩,能够得见天颜,已是三生有幸,不敢再有贪求。”

寇承武虽偶尔有些木讷,但也深深地明白了萧长筠的好意。

高武侯府身处朝局,就算远离朝政,也难免不被卷入朝堂的纷争之中,他无非是不想自己为了此事触犯圣颜,落人口实。

金銮殿内,一时鸦雀无声。

皇帝隐忍未发,表情阴晴不定,过了半晌以后,方才一笑缓解僵局,然后接着道:“凡是大才,朕从不强人所难。来日方长,若萧勇士日后回心转意,朝廷的大门将永远为你而开。”

萧长筠脸色淡然,沉声回道:“谢皇上。”

此刻朝堂之上的大臣们都是惧颜,幸而皇上没有动怒,才轻轻松了一口气。

此人敢当众拂了皇上的施恩之意,这在金銮殿前还是第一次,并且这时还是满脸的无所畏惧,众人也不禁佩服起他的胆色来。

皇帝转而又看向寇承武身后的另一个人,捋了捋白色的胡须,正声道:“寒翊云。”

寒翊云闻言,立即拱手上前,应声道:“草民在。”

“你是否愿意为大明朝廷效力?”

此言一出,虽是请问,但在场之人都很清楚明白,这句天子之言实际已是一道强旨。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恩威并重 皇帝的心里也很清楚,他可以不强留下一个军师,却必须要留下一名猛将,何况此人精通兵法,还能使用各种奇异的阵法,更难得的是,此人有将帅之风,在东境黑水前以一介平民之身,就能号令三军兵马抵挡绛族八万大军,实为天生的统帅,若不能将此人牢牢掌握在手中,只怕日后都会难以安眠。

一时之间,殿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寒翊云的身上。

寒翊云不慌不乱地走上前,正声回道:“皇恩浩荡,草民感恩涕零,日后必定以一生所学全力报效皇上的知遇之恩。”

皇帝瞬时龙颜大悦,命李正迅速传来拟旨官,当着朝堂上下的面,亲下谕旨。

“传朕旨意,兹高武世子帐下,寒氏翊云,精通兵法,领兵有道,于东境黑水前力战绛族,救出两万被俘国军,以少胜多,将其退回境外,立有不世之功,着令授以二品骠骑将军之职,赐号飞云,即日于京城东南开建将军府,赐以主居。”

寒翊云微微抬头,谢恩道:“承蒙皇上厚爱。只是请皇上不必为微臣劳民伤财,再建新府,不妨就赏微臣一座旧府。”

皇帝霎时眯眼,眉头微蹙,不由沉吟一声,“不可,爱卿乃国之栋梁,怎可委身旧府,就待朕下旨,给爱卿新开一座将军府。”

寒翊云执拗一躬。

“臣惟有此愿,请皇上恩准!”

寇承武和苏景阳在一旁看的是又惊又惧,没想到大哥如此固执,为了不劳民伤财,竟然当面驳了皇上的恩宠。

“既然爱卿心系百姓,执意如此,那朕……就准了。”皇帝一扫朝上之臣,将目光转向工部尚书史长青,“史卿,此事朕就交由你来安排,要选一处风水宝宅,切不可委屈了飞云将军。”

史长青上前一步,拱手接旨道:“臣遵旨!”

朝堂之上突起一阵微声,向来说一不二的陛下,竟会对此人如此偏爱,放纵他一再拂逆圣意,想来此后,在皇上的面前将又多一位新贵红人。

皇帝这才转头看向其余待赏的将领,龙眉一动。

“此战大胜,朕心甚悦,即日传令,犒赏三军。高武世子上前听封!”

寇承武闻言,立马上前,单膝跪地,拱手应道:“臣在!”

“高武世子神勇无敌,此前一举夺回东境失守的七郡十三城,护我大明国土,扬我大明国威,乃大明之瑰宝,朕今加封爱卿为上将军,赏黄金万两,赐京都巡城军节制之权。”

大明高武世子虽是少年之身,但其勇冠三军之名天下皆闻,这次再度立下不世之功,无论是加赐品衔,还是赏金万千,都不会是什么意外之事,可这京都巡城军的节制权,显然不仅是众臣都没有料到,就连寇承武自己也感觉非常意外。

他的脸色略有迟疑,怔了许久,才察觉皇上神情疑惑,于是他连忙下跪谢恩。

“谢皇上隆恩!微臣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负皇上的信任。”

要说这京都重地的巡城军,虽然兵力不足五千,但是在里头个个都是好手,上能维护治安,下也能破一些杂案,更是掌管着京城大防。

不用明说,皇帝也知道在寇承武的心中定有疑虑。

毕竟他也曾慎重考虑过,可是如今朝野上下对于高武侯府屡立战功已有微词,自古功高震主,要么被君主疑心最终没有落得好下场,要么就会恃功自傲走上反悖逆天之路,而皇帝此举的高明之处,就在于既可以打破坊间流言,又可以表明他对高武侯府的绝对信任,让各大将门世家都死心塌地地追随他。

“余下将领连升三级,赏银二千。”

由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亲口道出恩赐,足见他对此役的重视和欣慰,众将亦纷纷下跪,领旨谢恩。

皇帝眉眼一动,看向苏景阳,暗示接下来就该你这位大明第一才子了。

苏景阳此刻心中十分慌乱,皇帝舅舅虽然曾答应不逼他入仕,但是自己却总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忤逆圣意。

然而,皇帝却出乎意料的亲切道:“景阳,你上前来。”

要说这满布风云的京城之中,皇帝最为欣赏的人,莫过于这位大明第一才子,长临四杰之首,年少名盛,才冠绝伦,其母更是皇帝唯一的亲姐姐——安阳长公主。

年纪轻轻就被誉为大明第一才子,苏景阳的才学自然不输其父,而他的大明第一才子之名,始扬于明武十八年与号称“才士如云”的西雁在寒潭洞的一场闻名天下的比试。

那年,大明太学初立,太学祭酒上任之日,西雁皇帝派使臣携西雁十八才子前来宣战,名为祝贺大明太学成立,实则为挑衅大明国威。

太学祭酒承接皇帝旨意,宣召当时着名的寒山四大才子应战,不料竟被西雁十八才子逐一击败,伤尽大明颜面,皇帝大怒,全朝上下惶恐,无人敢以自荐。

当时,年仅十七岁的苏景阳得父之令,从青云斋归来,于寒潭洞里力战西雁十八才子,时经九日,从四书五经到琴棋诗画,竟无一落败,完胜西雁。

自此,皇帝下旨御封苏景阳为大明第一才子。

苏景阳闻言不敢有所怠慢,立马拱起手,躬着身子上前,应道:“臣在。”

皇帝走下殿台,亲自扶起他。

“此一役,景阳又立下大功,只是朕记得曾许诺过你,不会逼你入仕,只封你士卿之职,但是此功……绝对不可不赏。朕前些日子有所耳闻,朝野内外竟有人轻看了朕的亲外甥,也算是点醒了朕,看来朕今日势必要提一提你的位份了。”

皇帝突然转向忠义侯宁千毅所在的位置,忠义世子宁海才则唯唯诺诺、胆小如鼠地站在忠义侯爷的身后,不敢多发一言。

苏景阳顿时有些蒙了,皇上一向深居宫中,是如何知道此事的?他有些想不明白,便谦逊一笑。

“此等小事,何足皇上挂齿。皇上素知微臣不欲功名,向来都在外野惯了,恐难担当大任……”

没等苏景阳说完,皇帝便打住了他的说辞,“诶!景阳,此事不急,待朕先问此人不敬之罪!”

听闻皇帝此言,满朝臣子无不惶恐,立马唰唰下跪。

自从安阳长公主仙逝以后,苏丞相便一心沉于朝事,对于各种纷争也是能避则避,苏景阳的性子也是随了他的父亲,淡泊宁静,以致于何人都敢欺负到他的头上来。

皇帝其实很疼爱他的这位外甥,只是毕竟身处宫中,平素又是朝事繁忙,有时候对这些事情确实不那么清楚,所以在数日前听闻此事的时候,就已经怒火烧心了,如今一朝爆发,态度自然更为猛烈。

“宁海才,你名为忠义世子,却善妒易怒,平庸至极,若非你父力保,朕又岂会让你安坐世子之位!”

随着宁海才万分恐惧地一跪,宁千毅也立马上前下跪。

“子不教,父之过,还望陛下恕罪,饶恕微臣孽障所犯之错,微臣请求代子受过!”

皇帝叹了口气,眸中烈火渐渐转熄。

“宁卿家,请起,你为父之心,朕焉能不懂,但朕认为,府上的二公子宁海俊才高八斗,可当世子之位,卿家又何必太执着于嫡庶之分?”

此刻太子盛永熠正于殿前,听了此话,心里十分不是滋味,这其实是父皇在借忠义侯府之事,向天下朝臣表明自己心中的太子人选并非是他,而是向来最受宠爱的荣亲王。

荣亲王此刻则面露喜色,父皇一直钟意立他为太子,只是盛永熠为皇后嫡子,若无大错,轻言不可废立罢了,只要待他掌握到太子的犯错证据,那么他自然就可以拉太子下马,取而代之。

宁千毅并未起身,而是继续恳求道:“请皇上成全!”

也不知为何,忠义侯爷一直偏爱于他的这个无德亦无能的嫡长子,明明他的庶次子温文尔雅、才高八斗,却始终不受他的重视。

皇帝见忠义侯如此固执,便只好先按下此事,于是点头道:“好!此事暂且不论,但宁海才延误军情之罪,不可不罚!

正当皇帝意欲开罪宁海才之时,赵德睿见准时机,立马站了出来,沉声禀道:“皇上,微臣有事启奏!”

皇帝眼中犹豫,心下权衡再三后,方道出一个“准”字。

赵德睿立时撕破自己肩膀上的衣裳,等到一条新伤完全袒露在了众人的眼前之后,他的双瞳才转向龙座之上的皇帝。

“启禀皇上,微臣本欲率军增援黑水,奈何途中生变,听闻梵城已被异族攻破,我朝东境岌岌可危,倘若东境之地落入异族手中,则势必危及京都圣驾,故而微臣只能先行率领神势军会合忠义世子所带领的忠义军,一起改道,欲救梵城,却没想行至半路,就惊闻黑水噩耗,又被异族主力拖住,周旋数日方才脱身,脱身以后,微臣因身受重伤,未能第一时间赶去黑水支援,可忠义世子却是昼夜不休,连夜行军才赶至黑水增援,与飞云将军一同将异族大军一网打尽,还请皇上明鉴!”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重回旧府 赵德睿此人果然心机深沉,只不过三言两语,就将二人延误军情之罪成功开脱,并且不仅没有罪,反倒还立下了汗马功劳,同时又可以示好于忠义侯府,简直一举三得。

在宁千毅所使的眼色下,宁海才也立马重重磕下一头。

“神势世子所言,句句属实,求皇上明鉴!”

皇帝假露疑问,“果真如此?”

两人异口同声:“臣等不敢欺君!”

在皇帝的心里,其实一切都很明白,因为他在三军中都布有耳目。

原本他派这三府的世子一同前去,就是希望他们能相互制衡,同时也是为了试探他们,但途中事情却一次又一次的生变,幸好还有这些意料之外的人,否则此战,未必能赢得如此漂亮。

如今功劳全被高武侯府领了,不得不要追究一下赵宁两府的责任,当然也不可对这两府造成过大打击,否则朝局一旦失去平衡,就会威胁到他至高无上的皇权。

“起身回位吧!”皇帝装作收住怒火,转而又看向苏少卿,“丞相,朕欲收景阳为义子,让他子承母业,接管长公主在世时的封地,封为安阳王,日后无需上朝,也不需参与朝廷政事,如何?”

苏少卿算是明白了圣意,一时惶恐难当,立刻上前跪言:“小儿年轻识浅,怎能蒙受皇上如此厚爱,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苏景阳闻言则很是惊讶,同时与父亲一起跪下。

皇帝心意已决,词严令色,“无妨,朕意已决,即日便下恩旨。”

太子此刻非常想不通,父皇刚刚才向天下朝民表明自己有废嫡立庶之心,而父皇也明知道苏景阳是他的竹马兄弟,此时却又突然晋封苏景阳为安阳王,这实在是让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着实猜不透父皇的心思。

次日一早,封王的旨意就下发到了礼部,礼部尚书遵循五礼,择选吉日,备王仪冠服、印玺绶带。

同时,李公公亲自带着圣旨到了相府宣告,皇帝特例苏景阳无需赶赴封地,依然可留在京城之中,此旨提升了苏景阳的位份,也使得一些趋炎附势之人,不敢再对他有所轻侮。

九日后,皇帝携苏景阳行往东界山,于明皇陵东暨安阳长公主园寝盛行祭告大礼,次日返京,在熙阳殿侧承德宫外举行封王大礼,众卿行下观礼、朝贺。

工部尚书史长青早间已为寒翊云择选了几座旧府,特意邀他前往一览,也便探知一下这位朝廷新贵的喜好。

但凡朝廷遗留下来的旧府,大都是一些罪臣之府,史尚书也只好从这些府里挑选了几家风水位置较优的府邸。

封王大礼的后日,几人就约好一起陪寒翊云去看史大人择选的府邸,苏景月也嚷着要跟着一起去。

苏景阳心中通透,他的这位妹妹自十四年前的那桩旧案之后,一直将自己幽闭深闺之中,甚少出门,此次如此积极,无非是因为对大哥另眼相看。

其实这样也好,若大哥也有意,他们二人如果能够结为良配,那也不失为一桩佳话,而妹妹也可以放下过往的一些事情。

等他们来到城东的一座旧府之时,史尚书已经恭候多时,远远瞧见几人一起驾马而至,他忙上前迎接。

“下官见过王爷、上将军,飞云将军!”

寒翊云也拱手见了礼,尊称了一声“尚书大人”。

苏景阳连忙过去扶住他。

“史大人客气了,有劳您为我大哥选府,我们可否一道进去看看?”

史尚书忙吩咐下属撕开封条,打开大门,请几人一同入内。

众人入内一览,杂草丛生的庭院,甚是荒凉,已经算不清这家府邸多少年未曾有人踏足过了,随意在院里走上一走,都会扬起一阵阵呛人的灰尘。

“诸位见谅,这已是京城里风水最好的旧府了,只是久未有人打理,灰尘积得比较厚,只要派人好好清扫一遍,再重新修葺一番,必定和新开之府无异,绝不会委屈了飞云将军。”

寒翊云慨然一笑,恭敬道:“有劳大人为在下费心,那一切就交给大人了。”

史尚书笑答:“将军言重,此乃本官份内之事,既然将军并无异议,那本官即刻安排……”

还没等史尚书说完,不远处就飘来一个清晰悦耳的女声,“且慢!”

苏景月缓缓地走过来,似乎并没有在看这座旧府里的陈设,而是刚刚从外面进来。

史尚书疑问道:“不知苏三小姐有何指教?”

苏景月淡然笑道:“史大人,月儿认为此府过于荒凉,似乎还浮有一些阴邪之气,不太适合寒大哥居住。”

史尚书似乎有些不解,问道:“未知苏三小姐有何高见?”

寒翊云默不作声地看着她,她刚刚似乎是从那边的方向过来的。

苏景月不由扬嘴一笑。

“我看,隔壁街上倒是有一座旧府,月儿瞧过,还算不错,不如我们去那里看看吧。”

寒翊云不动声色,他知道她说的是哪里,也能完全明白她的心思,自然更清楚她心里的小算盘。

苏景阳并不知内情,只是他一向宠着这个妹妹,妹妹又难得有如此好的兴致,他自然要支持,便也请求史大人去那边看看。

安阳王已经发了话,史大人也只是犹豫片刻后,便引着他们几人往那边去了。

当史长青带着他们到了苏景月所说的那座府邸前,苏景阳才恍然大悟,这里竟是东侯旧府,他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苏景月,实在太反常了。

此处自十四年前的旧案过后,就成为了她的禁地,今日她却想让大哥住进这座旧府,实在匪夷所思……

苏景阳又不由自主地看向寒翊云,狐疑半刻后,又想起有外人在,不便直言,便默声忍下了,而后才试探性的问道:“大哥觉得此处如何?”

寒翊云虽然已经发觉他此刻心里必然有了怀疑,但是他依然处变不惊,语气颇为平淡,“此处倒是分外干净整洁些,想必这家主人是刚搬出去不久吧?”

史长青轻轻笑了笑,解释道:“那倒也不是,此处已经空置了十数年,只是皇后娘娘曾特意嘱咐过下官,这座府邸要定期清扫,并且一定要保持好这府中所有的陈设,不得妄动。”

寒翊云心里不由一紧,想不到皇后娘娘这些年来竟从未放下过此事,当年一场所谓的北海逆案,除了苏丞相与高武侯爷有过较大的质疑之外,那就只有皇后娘娘一直力保,可奈何圣意已决,谁也无法扭转乾坤,更因此导致皇后失宠,连累太子也不为皇上所喜。

“既是皇后娘娘的地方,那我自然是不能住进这里来的,还是有劳史大人为我另选一座府邸。”

苏景月正欲反驳之时,寒翊云隐隐对着她摇了摇头,她便只好作罢。

史长青笑颜逐开,应道:“份内之职,将军言重。”

正当此时,苏丞相派来的一名书童传信给苏景阳,让他即刻回府,说是有要事相商,寒翊云就决定待史大人重新择出合适的府邸之后,再来决定。

相府主厅,苏丞相就坐于主席之上,静静地翻阅着书集。

苏景阳刚入主厅,便急切问道:“不知父亲有何事要吩咐孩儿?”

苏丞相让他先行入座,饮了一口茶,然后才道:“景阳,明日你就准备启程去安阳一趟,替你母亲取些旧物回来。”

苏景阳不免有所疑问,母亲早已于三年前病逝,父亲今日却是为何?

苏丞相见他神色有些迟疑,便又解释道:“昨夜你母亲托梦于我,说是想念安阳公主府的一件玉枕,你去将它取回,葬入你母亲的主陵里,此事皇上已经允准。另外,皇上已经下令,会在安阳开建新王府,你去瞧瞧,还有那安阳十七县的治理,切记不可荒废,你莫要辜负了皇上对你的厚爱,也不必急着回来,就在那里多留些时日,熟悉一下。”

苏景阳勾起嘴角,笑着应道,“孩儿知道了,那孩儿先去收拾行装。”

苏丞相也随之点了点头,“嗯,你去吧。”

此时宫廷之内,在一间偏僻的小屋里,一个太监从袖子里取出一只十分精巧的小玉瓶,恭声道:“殿下,这就是从江湖上寻来的奇毒,此毒无色无味,中毒之人,三日毙命,必可令人神不知鬼不觉,亦无处寻查。”

长临城内,天空乌云密布,像是有一场大暴雨即将来袭,而风雨前夕的宁静,笼罩着整座城池。

第三日,苏景阳便带着皇上赏赐的一千名护卫,一百名婢女,十车行李,踏上前往安阳的路途。

安阳离京路远,寒翊云让龙奇在这一路上都安排了七侠盟的人,沿途照顾和保护。

大明安阳十七县,是除京都长临以外最富庶的地方,乃是当年明武王君临天下之后,赐给嫡亲姐姐安阳长公主的封地。

自安阳长公主病逝以后,此地便无人管辖,表面虽依旧富庶繁华,但实际早已分崩离析,各方县令在所辖地内为所欲为,更甚者有暗里称王之举。

然而,这一位奉天子谕旨、空降而来的安阳王,彻底打破了他们的幻想,本以为天高皇帝远,奈何圣意难测,让他们始料未及。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再见言师 一月后,在七侠盟的沿途保护下,苏景阳算是安全抵达了安阳上云县。

这一路上,虽有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想致苏景阳于死地,但七侠盟的严密保护让他们无缝可钻,待他一入公主府,更是没有什么机会再行刺杀。

封地的长公主府,建在上云县内,而皇上命人督建的安阳王府,就建在公主府的旁侧。

上云县令恭迎苏景阳一行入了公主府内暂憩,又派暗哨于府外盯梢,密切关注公主府内的动静,但他却不知,青云斋秘探遍及天下,苏景阳既是青云斋公子潇的首徒,又怎么会不知这安阳十七县的现状。

其实,早在苏景阳封王大礼的前一日,他就已经收到了师父公子潇的来信。

安阳十七县并非太平之地,显然明帝高居庙堂之上,没有及时察觉,又见安阳富庶,连年税收丰盛,便将它赐予苏景阳,以嘉奖他功勋卓越却从不追逐名利权位之心。

苏景阳想起离家前,父亲曾千叮咛万嘱咐,绝不可辜负了皇上的厚爱,而这里更是母亲在世前唯一的牵挂,所以他誓要改变这安阳的格局,就算与虎谋皮、凶险万分,也一定不会退缩。

长临城中,飞云将军府已在史大人的精心修葺下,一扫旧尘,不仅恢复了其新开之时的满堂华丽,更添了几分江南园景的雅致,想必这位史大人也是经过四方打探之后,才能够投其所好。

可是寒翊云并没有在意这些,匆匆搬入将军府后,便亲自去了桃花坞找黄衍先生。

桃花坞,置于东市长河里,是一座独立的湖心小岛,来往客旅也大都是慕名而来,因为桃花坞做的正是为人解签改运的生意,同时里面还有一个巨大的养鸽场。

桃花坞主,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白发老叟,但他的弟子却个个才情斐然。

坞主平日甚少出来,而坞中之事也通通交由他的大弟子黄渊主理,所以桃花坞虽是京城盛名之地,却很少人认识这位神秘的桃花坞主。

黄渊小心翼翼地敲响房门,沉声禀道:“师父,总舵主来了。”

黄衍先生在屋内一听见声音,便急着前来打开房门,眼神中尽是旧日的情思和伤怀,没来得及多想,便连忙让黄渊带他去密室里见寒翊云。

从桃花坞的主居到密室的这一小段路并不长远,但是对于黄衍先生来说,却显得格外的漫长。

直到黄渊轻轻打开密室的石门,黄衍先生失神却又饱含期待地走了进去,见到寒翊云的时候,他已然泪目。

“东儿,已有十年未见,你长大了,也变了模样,越来越像你的父亲了。”

黄衍先生嘶哑的声音,像是已经压抑了太久的时间,饱经岁月摧残。

寒翊云不由心中一痛,往事不堪回首,但是再次见到黄伯,还是忍不住想起从前,父亲尚在的那时候。

“黄伯。”

这简单的却又富含情感的两个字,让黄衍先生哭的更凶了,一时竟说不出来半句话。

寒翊云呼唤间,已经见了一项晚辈大礼,接着肃声道:“这些年,您辛苦了,都是东儿不孝,至今还未查清当年之事的真相。”

黄衍先生用一双老迈的手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水,哽咽着声,“东儿,当年你还小,这怪不得你,要不是我也去了塞外,京城现在怎么会是这般的光景。这么多年,你也有调查到一些蛛丝马迹,最少知道了此案与忠义侯脱不了干系,他必定是知晓内情之人。”

忠义侯爷宁千毅,当年是兵德侯主帅帐下居首的副将,此人心计颇深,也曾立下过不少战功,可是向来野心勃勃,一直都不安于一个副将之位。

而后,兵德侯因北海谋逆一案,被株连九族、满门抄斩,宁千毅却好像丝毫没有受到牵连,反而一路官运亨通,如今更是官拜二品军侯,寒翊云也隐约感觉到,一定是有人在他背后推波助澜。

“黄伯,幸好当年您出了塞外,不在京城,否则以皇帝一贯的疑心,即使您逃到了天涯海角,他也绝对不会轻易放过您。”

说到此处,寒翊云不禁想起,当年只有自己幸存下来,其他凡是兵徳侯府上的人,甚至是经常来府中看诊的大夫都难逃一死,而与兵徳侯交好的世家,除了高门大户、难以撼动的相府和高武侯府,其他都是人人自危,急着撇清关系。

黄衍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目。

“我已是行将就木之人,唯一怕的,就是不能见到你查清真相、为你父亲昭雪的那一日,而其他对于我而言,都不再重要了。”

寒翊云不由急声道:“黄伯,东儿绝不许您说这样的话,您寿比南山,长命百岁,更何况东儿也不会让您等太久的。”

听他说完这句话,黄衍先生激动不停地点头,眼泪又再一次地滑落下来。

“东儿,听闻这些天,你都被明帝召去参加朝论,你认为目前朝局如何?”

按照明制,文臣武将一向泾渭分明、互不侵涉,除了二品以上军侯在每月十五或有重大朝事的情况下需要上朝,其他时候不是在军营里,便是闲居在家中,尤其是被皇上御准只专军政的高武侯府,只在有重大朝事的情况下才会上朝听政。

不过时下边境动荡,皇帝念及寒翊云久涉江湖、不解朝事,于是特令他参加早朝,让他多熟悉熟悉边政,以作后效。

所以寒翊云思忖片刻后,便与黄衍先生娓娓道来。

如今大明朝局三足鼎立,其中高武侯府与相府为势力较大的一足,一方辅助皇帝主理朝事,另一方则帮助皇帝整顿军务,两家之间的关系更是深厚无比,并且他们的下一代在同辈中也是非常杰出的。

神势侯府与忠义侯府又为一足,自上次苏景阳殿前封王一事过后,两府之间的来往就明显密切了许多,甚至有结党之嫌,而此前在东境一战,荣王和赵徳睿显然早已勾结在了一起。

还有一足,则是由明帝亲设的大明秘府——天玄府。

天玄府素来不受朝廷三省六部的制约,只听命于皇帝一人,深受皇帝信任,虽然不入朝局,但却仍是在朝局的中心。

天玄府的作用,就是要做一些皇帝不能在明面里解决的事情,还有处理一些可能动摇朝廷根本的大案,以及负责敌国异族情报的刺探。

天玄府行事向来低调隐秘,在寒翊云入京之前,潜伏在此的七侠盟人也仅仅只是知道京城天玄府的位置,而并不知其存在的真正意义。

听完寒翊云的一席话,黄衍先生慢慢陷入了深思中。

这些年,荣王为了登上太子之位,做下了不少的恶事。

他为了掌控朝局,暗地结党营私,收买六部朝臣,更为了聚财铺路,强占民宅沃土,私吞赈灾银款。

七年前,在温州闹得沸沸扬扬的侵田案……

五年前,嘉州之地的灾民叛乱……

三年前,长临太子府的一把大火……

还有很多很多大大小小的案件,都是出自荣王的杰作。

幽暗的密室里,寒翊云突然感觉有点喘不过气,看见黄衍先生正在神思,也不好随意打扰,只能暂时压抑着。

过了片刻,黄衍先生似乎回了心神,淡淡道:“东儿,此次你随这位小高武侯出征东境,也算是险象环生了。听闻在朝上,明帝并未深究神势侯与忠义侯两府世子的延误军情之罪,你可知具体为何?”

寒翊云不假思索的回答道:“皇上耳目遍布朝野内外,他并非不知真相,只是有时候,为了他想要维护的人,选择装聋作哑罢了。”

记得那日在朝堂之上,皇上显露出想要严惩宁海才的模样,其用意也不过只是为了给荣王铺路,意欲让忠义侯府这一方也站出来,去支持荣王一派。可又不能因此让相府寒了心,所以他又借机将苏景阳封王,而苏景阳素来不慕功名,就算封他为异姓王,也不会对大明的江山有任何的危害,反倒还可以让朝中各方势力均等,达到相互制衡的效果,以维持朝局的稳定。

黄衍先生不由满意地点点头,十分欣慰。

“东儿,这些年你果然大有长进。那黄伯再来问问你,你可见过荣王?”

寒翊云眉目渐渐凝起,过了良久,才点头回道:“朝上见过几次。”

黄衍先生鼻子微哼,轻轻道:“终于算是见了面。东儿,你认为此人如何?”

寒翊云不由蹙起眉,荣王此人与赵徳睿蛇鼠一窝,表面来看虽是一位贤名在身的亲王,实际上只是一种假象,只是明帝爱屋及乌,因宠爱他的生母兰贵妃,并且他在诸皇子里面也算是资质拔尖的,所以明帝自然更加爱重这个儿子。

“此人在朝堂之上沽名钓誉、结党营私,朝廷六部之中,已有四部尚书都听命于他,如今又得两大军侯相扶,在朝上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太子的实力根本无法与之相比。”

黄衍先生又转问道:“那你又认为太子如何?”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惊天血案 寒翊云垂下双目,声音微微有些低沉。

“太子势弱,若非依靠中宫皇后……还有一班老臣的鼎力支持,东宫恐怕早已易主。”

黄衍先生这才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只这些天,你就能将如此复杂的朝局看明白,黄伯甚感欣慰。你父亲在世时,就一直希望看到朝政清明,没有尔虞我诈,更没有同族相杀,朝臣们能一心为国、为民,无需再择选任何党派依附,但是,终归事与愿违啊!东儿,黄伯一直盼你能继承你父亲的遗志,在查清旧案真相、洗雪薛府冤屈的同时,可以协助一位明主,创造出一个真正的太平盛世。”

说到此处,黄衍先生不禁回想起过去少年时的明武王,他又何尝不是心系天下的能者,凡事都事必躬亲,一心想要创造一个没有硝烟的太平盛世,造福天下百姓,受尽万人敬仰,可是却在登基为帝之后,逐渐变了心性,以至于连忠于自己十数年的将臣都要质疑。

难道这个所谓的至尊之位,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心性吗?

寒翊云顿了顿,细声道:“黄伯放心,东儿自是要继承父亲遗志,也一定会辅佐太子殿下成为一位圣明之主。

一席话后,寒翊云在黄衍先生的目送下,乘上隐蔽的小船离开了桃花坞,而这长临城内,五年一次的大暴雨也即将来临。

寒翊云回府之后,直接入了书房静思,吩咐任何人都不可打扰。

伴随着惊天之雷,整座城池转眼就陷入了滂沱的大暴雨中。

现时的街上已是人烟稀少,大多数人都闭门不出,因为这场暴雨,皇帝也下旨停朝三日。

三日之后,暴雨方停,四处水满为患,京城的长街上满是巡城军的兵士,正在奉命疏解各个道口的水患。

这时,从顺天府衙出来一个神色慌张的捕快,驾着快马向皇城迅速奔去。

一件足以撼动天下的血案,随即惊动天听,京都内所有的朝臣都被圣谕急召入宫。

这场暴雨,同时也让听风阁闭馆三日,所以消息有些不太灵通。

直到顺天府的捕快从皇城出来,雪姑娘才打听到了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她急忙赶在寒翊云入宫之前,送来这封最新的密报,相府上下百口之人,一夜之间,全部身亡,死因未明。

寒翊云听到这个消息,几近濒临崩溃边缘。

他的声音悲烈,近状嘶吼道:“是谁做的?”

雪倾城第一次见到寒翊云这么激动的样子,可她也只能无奈地摇头,因为这一次,她什么都没有查到,甚至没有查到相府中人的死因,光是这一点,就已经非常离奇。

寒翊云眼神默哀悲痛,竭力保持住冷静,声音已经有些颤抖。

“皇上急召,一定也是因为此事。雪姑娘,你……继续打探消息,我先入宫一探究竟,此事若不出意料,必定与现在的朝局有所关联。”

相府外早已被明帝派出的禁军重重包围,明帝素来爱重苏丞相,如今竟有不法之徒敢在天子脚下行凶,这无疑是在挑衅皇权。

寒翊云入宫时,已是思绪难平,平日里的镇静,也在这一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景月,她也死了。

一想到此处,他就悲痛难忍,这么多年,他一直压抑自己,终归是压抑得太久了。

突然,他连声咳嗽,吐出一口暗沉的血水。

那负责传旨的大监见状十分惊慌,立马凑上前,递了一块手绢,关怀道:“飞云将军,您这是……这是怎么了?”

寒翊云双手接过手绢,轻轻擦掉嘴角流出的血,勉强一笑。

“无妨,或许是数日前练剑时,不慎受了一点小伤,只需要调养一下便好,有劳大监继续带路,莫要让皇上久等了。”

皇宫御书房外,尽皆朝臣,他们恭敬地站在门外,等候皇上的宣召,寒翊云却被那传旨大监直接领着,堂而皇之地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皇帝闭目凝眉,已是一副头痛欲裂的模样,而书房里除了皇帝,高武侯、神势侯和忠义侯这三大军侯也在。

高武侯寇云龙眉间难舒,一副沉痛难去的模样,似乎完全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相爷一向安于本分,从不涉任何纷争,如今竟在京畿重地、相府之内离奇身亡,这怎能不让人心惊和痛心。

寒翊云急急上前行礼,“微臣参见皇上。”

皇帝仿若听到了救世之音,连连睁开双眼。

“飞云将军快请起,你可总算是来了,相府的事,你可听说了?”

“微臣在来的路上,已经听说了。”还没说完,寒翊云又立马下跪,“微臣请赐查案之权,望皇上恩准。”

正当皇帝犹豫不决的时候,宁千毅嗤声一笑,故意刁难道:“飞云将军可是皇上殿前亲封的骠骑将军,若贸然卷入此案中,是为不妥。”

寒翊云立即出声反驳:“敢问侯爷,有何不妥?末将初入京城,没有人脉,自然也就没有担忧,无论查到谁,也不会觉得有何为难。而且末将入京时曾受过苏丞相的照拂,绝不会放过任何害他之人。”

寒翊云字字恳切,让宁千毅无从辩驳,但一时之间,场面仍是僵持不下。

皇帝不由凝眉,似是有所思虑,良久后才发话:“好!此案,朕就交由爱卿负责。”

寒翊云匆匆谢恩道:“谢皇上,微臣想先行请旨去相府一探,不知皇上是否允准?”

“既然朕将此案交于爱卿了,自当允准。”说完,皇帝便命李公公从内室里取来一块金牌,递给他,“见牌如见朕。朕今日一早便派了禁军去守卫相府,不准任何人进出,你持此牌,就可以放心进去查案,但是寒卿,朕等不了太长的时间,你务必早日查清真相来报。”

寒翊云微低着头,心下已是急不可耐,“微臣领旨!”

皇帝揉了揉眉心,眼神里流露着疲惫与懊恼,随即低叹一声,“你先去吧。”

寒翊云领了旨意,于是匆忙奔出宫,驾着快马赶往相府。

这时候的寇承武已经得到了父亲给的消息,早就率领了巡城军的人站在相府外面等候,萧濯闻讯也赶来了,两人看见寒翊云驾马方至,连忙凑上前,焦急喊道:“大哥,你终于来了!”

寒翊云神色凝重,抬了抬手,“进去再说!”

禁军大统领单辰清早便奉了帝旨,带领数千禁军将士自皇城而出,一直守卫在相府的正门外,见到他们走来,便立马上前尽数拦住。

“世子,飞云将军,皇上已经吩咐过,无旨不得擅入!”

寒翊云正是持着皇帝所赐的金牌而来,所以话中也多了几分镇定。

“大统领,我等前来,正是奉了皇上的特旨。”

那面金灿灿的令牌亮出之时,单辰不由立时一躬,这确实是御赐之物,于是他没有再加阻拦,命人放行。

入了相府,里面还维持着事发之时的原貌,可见单辰不辱皇命,将这案发之地看得何其严密。

寒翊云一路直往桃花林的方向去,到了那间小木屋时,苏景月就静静地躺在木床上,已经完全没有了生气,身体也逐渐变得冰冷僵硬。

虽然痛心无比,但还是碍于寇承武在场,他只能暂且强忍悲痛,而寇承武紧紧攥着双拳,素日血气方刚的脾性,到了此刻,已经浑然不见,只剩默哀默痛。

经过一番察探过后,寒翊云发现相府里所有死去的人都没有任何外伤,体内也好像并没有发现什么中毒的迹象,似乎是瞬间被夺掉了气息,突然倒地,暴毙而亡。

这种气氛,实在太诡异了。

而且,此情此景,寒翊云总觉得非常熟悉。

诺大的相府此刻已经完全没有了往日的繁华,而是一片空荡,只剩冰冷的尸体和弥漫在诡异气息下的杀机。

寒翊云猛然想起,黄衍先生曾经提到过,十四年前,兵德军在北海被诬陷为叛军,没过多久后,主帅营帐里的人,就在没有外伤也没有任何中毒迹象的情况下,全员离奇死亡。

这两件事的背后,难道都是同一个人在操纵?

寒翊云隐约察觉到,如果真的有这个幕后之人,那他极有可能就在京城,而且是身处于朝局中心的关键人物。

当年父亲手握重兵,如今苏丞相也可以说是明帝最为信任的人,他们虽然未真正与太子结党,但是他们主张拥护的都是太子盛永熠,而正是这点契机,造成之间必然有什么联系。

父亲、苏丞相、太子殿下……

承武似乎也提起过,当年高武侯说北海一案是因为党争……

荣王!!!

不错!这一切明面里的线索都指向了荣王,无论是现在的相府血案,还是当年的北海旧案,荣王必定在其中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

可是在他的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人,寒翊云现在还想不清楚。

这一盘巨大的棋局,下的实在是太深了,迷雾重重,让他根本无法拨开云雾,断定到底是谁,只能隐隐的感觉到,此人位高权重,并且野心非常之大。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迷局难破 “大哥,可是有想到什么线索?”寇承武的一句话打断了寒翊云的思虑。

寒翊云眼中疑云未解,他摇摇头道:“没有什么发现,只感觉他们死的太过离奇,我也仔细的检查过,他们的身体上没有任何外伤,就算是极其微小的外伤都没有,体内也察觉不到任何毒素。”

寇承武此刻已是心急如火。

“我已传书给景阳,相信他已经在快马赶回的路上了,这次的事情,他大受打击,心如死灰,而且他又在安阳负了伤,我实在担心他的身体,不知道他能不能撑得住……”

寒翊云惊讶地侧过脸,且不说他早已派出了七侠盟的精锐严密保护他,更有青云斋暗探的照拂,他又怎么还会受伤呢?

不过龙奇今日尚未出现,难道真的出了什么变故,所以龙奇已经赶去处理了?

寇承武见寒翊云迟迟未有回话,他又解释道:“这次是安阳十七县的县令联合起来的刺杀,他们设计引诱,而且还花重金,请出了凤凰令。”

又是凤凰令……

寒翊云心愤难平,凤凰谷的人一再插入到这复杂的朝局里来,难道真的仅仅只是为了那些金银钱财吗?

萧濯十分担忧地问道:“这……大哥,我更担心这幕后之人,他既然想要灭掉相府满门,如果二哥此时回来,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寒翊云心头突然一震,萧濯此言倒是提醒了他另一件事,如果幕后之人真的想要灭掉相府满门,为何要挑景阳前往安阳的时候,按理来说,这不应该……

寇承武见他神情如此怪异,连声喊道:“大哥……大哥?”

寒翊云摇摇头,心里有了主张。

“如果真的有危险,那安阳十七县才是最危险的地方,反倒是京城更安全,我只是担心在路上,他会再遭刺杀,我们还是先请长筠兄去接应一下他。”

寇承武跟着点了点头,之后便道:“大哥放心,萧大侠早已得到消息,一大早他就出发了。”

寒翊云正想回答“那就好”之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争论之声,三人出去一看,才发现那个人居然是相府的二公子苏景明。

他竟然没有死!

这显然是在寒翊云的意料之外,既然背后之人有心谋算,那相府之中不应再有活口才对。

苏景明喝的醉醺醺的,被一众禁军拦在了门外。

“放肆,这是本公子的府邸,你们敢拦我?来人!来人!”

单辰此时已经拔出佩刀,正声喊道:“皇上有令,任何人无旨不得擅入!就算是一只苍蝇我们也不能放进去!”

寇承武很快就认出了苏景明,连忙冲上前去阻止他们,“大统领且慢,这位的确是相府的二公子,我认识,请您刀下留情。”

单辰狐疑地看着他,又转身看了看这名喝的醉醺醺的奇怪公子。

苏景明确实是相府的二公子,与苏景阳一样,同为安阳长公主十月怀胎所生,可这二公子的性情却完全不同,明帝也从不在意他,就连相爷生前也甚少提起他。

禁军大统领身在中枢,周身富贵云集,自然从未与这二公子有过任何往来,甚至见都没有见过他,他只知道相府有位非常出色的大公子,却从来不知还有一位二公子。

“寇小侯爷,您应该看错了吧,丞相之子怎么会是这幅德性?本统领可是亲眼见过安阳王殿下的风采,至于这一位……相差也未免太远了!而且,相府里的人都已经死了,谁知道他是不是冒充的?”

寇承武用两指夹住他的刀刃,身体渐渐逼近他。

“这位的确是相府二公子苏景明,事情原委我们暂且不知,但是他既然能逃过一死,飞云将军说不定就能在他的身上找到一些线索,希望大统领能卖高武侯府一个面子,就不要追究此事了。”

寇承武气势决然,二人稍作僵持了半刻,单辰才轻轻收回佩刀,笑道:“世子言重了,此人你们带走吧,可是请恕本统领皇命在身,他身份暂且未明,不能进入相府。”

“好!多谢大统领!”寇承武接着又扶他到了寒翊云跟前,“大哥,景明现在醉的一塌糊涂,我先带他回高武侯府调整休息一下,待他清醒之后,我再派人通知你过府。”

寒翊云微微点了点头,便又入了相府继续探查。

又一层迷雾蒙上,这件血案变得越来越扑朔迷离,凶手若是早有预谋,怎么还会有漏网之鱼,而且还偏偏选中苏景阳去了安阳的时候动手,这之间又会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联系呢。

幕后之人若是荣王,他最想杀的应该是景阳,或者他在经营着一条不为人知的毒计,又或者此案并非荣王所做……

寒翊云突然震惊了,他所想到的那个人,他不该想到的那个人……如果,真的是那个人,那么景阳,他该怎么办?

寇承武带着还在沉醉中的苏景明回到高武侯府,将他安置在客房里,又吩咐婢女给他煮解酒汤。

相府二公子苏景明,素来就是一个纨绔子弟,终日流连于烟花之地,只懂寻欢作乐,更是常常宿夜不归,相爷也对此痛心不已,明明两个都是他与长公主所生的儿子,差别却如此之大,一个生性儒雅、文武双全,一个却不学无术、嚣张跋扈。

却没想到正是因为如此,苏景明才可以逃过一劫。

不过这样,至少是给景阳留下了一个亲人,他也不至于变得孤苦伶仃。

寒翊云已将相府的里里外外都查探了一遍,并没有发现再多的线索。

这时一位禁军将士从相府正门过来,将一封书信送到了寒翊云的手中。

寒翊云接过书信,才发现这是古江南妙音姑娘派人送来的。信中邀他入坊一见,有关于此案的重要线索相告,他不由顿生疑虑,一位古江南的琴师,和一桩惊动天下的相府血案,这之间又会有什么关联?

除非,这名琴师有着什么不寻常的来历。

他心想多思也无益,不如就去赴会,亲自问一问,随即谢过单辰大统领,马上离开了相府,驾马赶去了南市街的古江南。

古江南今日闭市停业,但在正大门前依然坚守着两名戴着面纱的纤瘦女子,似乎在等待什么重要的人驾临,直到寒翊云驾着快马赶至,两位守在门前的女子就迎着他往右边进了一条小巷子,然后一直往里走,绕到了古江南的大后门。

遥望不远处,是一座七层高的小楼,门外并无任何守卫,整座小楼看起来也十分的风雅别致,楼门前挂着一块刻着“妙音楼”的流苏牌,可见这里应该就是妙音姑娘的居所。

随着两位女子上楼以后,寒翊云发现楼中没有什么华丽的装饰,颇为朴素,大都是藏放着一些古琴谱、古树木和丝弦。

唯一特别的是,每一层中都有一股独特的香味,与妙音姑娘身上的香味相似,但是这股香味在楼中却显得格外的浓烈,其中好像还混杂着一种使寒翊云感到似曾相识的奇香,不过其中混杂的花草之香却破坏了这抹奇香的味道,令他虽觉似曾相识,却也无从想起。

直至到了第五楼,两名迎他上楼的女子才默声退下,他微一抬头,便看见妙音姑娘正倚窗而坐,依然是穿着那一身淡紫的长裙,戴着一面紫色迷蒙的轻盈面纱。

寒翊云拱起双手,礼貌地见了一个客礼,便直接问道:“不知姑娘相邀在下来此,是有何要事相告?”

妙音姑娘轻轻侧过头,眼角扬起,似是一抹流艳的笑意,但却并未作答。

寒翊云不禁想起景阳曾说过妙音姑娘不能言语的事情,正打算上前时,她却出乎意料地说出了话:“公子,请坐。”

这声音极为纤细,十分悦耳,寒翊云霎时一惊,走上前去,不由自主地坐下,像是发现了一件很惊奇的事情。

“原来姑娘会说话。”

妙音姑娘轻轻一笑,眼神中所流出的神色十分喜悦,但是不知为何,他竟从她的眼中读出了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这感觉依然是似曾相识,道不出口。

“我一直都会说话,只是想说与不想说罢了。”

说完,她提起桌上的玉壶,倒下一杯茶在他跟前的玉杯中,请他一饮。

“多谢姑娘。”他客气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此茶清新甘冽,还伴有一种花草的清淡之香,“茶经姑娘之手,果然不凡。只是,寒某赴约,十分好奇姑娘信中所提之事,不知姑娘能否据实相告?”

妙音姑娘不由点点头,正色道:“邀公子来此,自然是为了此事,但想请公子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寒翊云缓缓放下玉杯,微微抬眼。

“姑娘请说。”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无尽过往的迷蒙。

“三年前,在青云斋下的客庄里,公子是否曾经救过一个人?”

听她如此一说,寒翊云便开始仔细回想,可是苦思了许久却并未想起什么,便摇头道:“似乎并无印象。”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孤女流情 “公子想是已经忘了,你救下的那个人,是我。”

寒翊云十分惊讶,他为何一点印象也没有了,而她只是轻柔一笑,声音渐渐变得清朗。

“公子常年行善,可能并不在意,可我却清晰的记得。当年你在青云斋客庄里救我的时候,我是衣衫褴褛,全无今日之状,公子若认不得,也在常理。”

寒翊云这才缓缓从遥远的记忆里捕捉到了一丝影子,不禁惊声道:“姑娘难道就是当年客庄的那名乞丐?”

妙音姑娘的脸顿时浮现出一种微悦的神色。

“不错。”

回想当日,青云斋的客庄里,他无意间救下了一名正被人欺压的乞丐,之后就跟平素一样,赠予了一些银钱给这个乞丐,连她是男是女都没有看清。

时过境迁,他没想到妙音姑娘竟然就是那名乞丐,仔细想来,其中必定有着一段心酸的故事。

“三年前,我曾在青云斋盘桓数日,有一日,听到了一阵袅袅而来的琴声,莫非也是出自姑娘之手?”

她缓缓点头,解释道:“公子当年赠银施救之恩,小女子没齿难忘。当年见公子眉头紧蹙,心事重重,就用公子赠予的银钱买了一把旧琴,献上一曲,为公子一解烦忧。”

寒翊云突如豁然开朗,难怪他总感觉当年那一曲,就是有心人为自己而弹,如今看来,这种感觉并非空穴来风。

“当年姑娘如斯沦落青云斋下,其中必有一番不为人知的曲折吧。”

“不错,我今日要说的与相府一案有关的线索,就与三年前我所经历的事情有关。”她的语气顿时有些神伤,仿佛在揭开她心底最疼痛的伤疤,“不知公子是否知道,在大明东境,有一片雾林,江湖中人皆称其为不生不死之林。”

他的神情瞬间转变,不生不死之林,这件事难道还会和那么神秘而遥远的秘境有关吗?

“听说过。”

她的眼神渐渐变得迷离,半晌过后,才淡淡说道:“三年前,我竭尽全力从那个地狱里逃了出来,身受重伤,一路逃亡至青云斋下,为了掩人耳目,才假扮成了一名乞丐。幸好这青云斋乃江湖一代宗师公子潇之地,她们才不敢过于声张,便放弃追杀,退回了雾林之中。”

难怪他总觉得她身上的香味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原来她曾经是林中人。

寒翊云不由凝目疑问道:“你说的她们,究竟是指何人?”

“那是一个人间炼狱,而她们……都是从炼狱里出来的夺魂使者。”

她缓缓闭上双目,那是一片极寒之地,里面只有残忍和鲜血,那高高在上的绝情宫主,一切都只不过是她奴役的牺牲品罢了。

寒翊云见到她如此神伤的表情,不禁有些怜惜道:“若这是姑娘心中之痛,那就不必再说了,有些事情,我会自己查清,多谢姑娘告知。”

她的神色突转严肃。

“没有时间了,我虽然不愿提起往事,但是这把原先只存在炼狱中的火,恐怕已经烧到京城来了,为了更多人的性命,不能再耽误了。”

寒翊云有所踌躇,可是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于是点头道:“那姑娘……你请说吧。”

妙音姑娘的神色有些凝重,语气也很是肃然。

“相府一案的受害之人,他们的确是中了毒,只是此毒非比寻常。此毒就出自那片雾林深处,是一种费尽心力精制而成的虫花蛊毒。这种毒是由雾林里的一种奇花调制而成,它是夺人心脉的剧毒,同时也是治愈之毒,内伤重者服了此毒,可以有效治疗内伤,但若是无伤之人服了此毒,则会在三日之后暴毙而亡,并且全身了无痕迹,令人丝毫追查不到。”

寒翊云微怔,没想到世上竟有如此奇毒,那远在十四年前的北海旧案,再到现如今的相府血案,难道都是出自那江湖中号称不生不死之林的神秘雾林吗?

为了查清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看来他必须要走一趟了。

而且,如果那片雾林真的是一个人间炼狱,那么在十四年前曾经救过他的那个小女孩,与他两心相许的心儿,此刻也必定是在承受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煎熬。

“多谢姑娘相告,在下有急事先行告辞,他日再来拜访。”

妙音姑娘匆忙拦住他。

“若是我所料不错,公子定是想孤身涉险,一人前往东境?”

寒翊云微微侧过头,神情有些凝重。

“此事,与姑娘无关。”

“当然有关,且不说此事是我告知于你,你若真的一人前去涉险,不但查不出事情的真相,还会葬送了你自己的性命。但是,若你带上我,我不仅可以帮你克制林中雾毒,还可以帮你引路。”

他立即摇头拒绝道:“寒某怎可让姑娘为我涉险,重回那个人间炼狱。”

妙音姑娘眼神坚定,并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继续淡淡道:“而且……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坚定,这是谁也左右不了的坚定。

“好,那就劳烦姑娘了,在下一定全力保护姑娘的周全。另外,在下想多说一句。”她微微仰起头,眼神温婉,似乎在等待着他要多说的那一句话,而他温润一笑,“姑娘的声音非常好听,若是不说话,那真就可惜了。”

他的嘴角轻轻一扬,然后转过身准备离开,而在他的身后,她深情的看着他渐渐离去的背影,东哥哥,现在的你已经认不出心儿了,也许……这样也好。

寒翊云离开妙音楼之后,马上又前往听风阁,可是听风阁此时灯火通明,歌舞同乐,似乎是被人包下了整座楼,十分张扬,为免暴露,他只好先行离开了南市街,回到了将军府中。

将军府里似乎来了客人,龙奇见他回府,立马迎上前,恭敬道:“总舵主,厉大哥来了。”

寒翊云略有疑问,“哦?厉大哥来了,可是药王花有下落了?”

龙奇面有难色,还没等他回答,厉寒啸也迎了出来,“总舵主,事有蹊跷,三言两语只怕也说不清楚,我们不如先进屋,坐下来慢慢说吧。”

寒翊云见他如此郑重其事,便点点头随他们一起进了屋内。

几人方才一落座,厉寒啸就直言道:“总舵主,日前我接到您的密令,从青野一路暗中追踪九霄四剑,可是他们在快到京城的路上又突然改变了路线,而他们的方向是去东境的。”

寒翊云不由蹙起眉,又是东境……莫非也与那不生不死之林有什么关联。

“他们去了东境何处?”

厉寒啸眼中带着一种不可置信的疑光,看神情好像是想起了什么奇怪的事情,过了许久,他才回答:“九霄四剑进了东境之后,就像突然消失了一般,我带着人遍访了整个东境,也没有找到他们的半点影子,踪迹全无,非常可疑。”

任何事物都不可能凭空消失,如果在东境真的发生了这种事,那么很大的一种可能,就是他们进入了不生不死之林,寒翊云心中更加肯定,这不生不死之林中,一定会有他一直都在寻找的真相。

“不生不死之林。”

厉寒啸并不意外,因为他与寒翊云想到了同一处。

“不错,据我个人猜想,他们应该是去了不生不死之林,看来当年江湖上谣传九霄四剑出身于那里,也并非全是假的。”

说到此处,他心中已然有数,紧接着便对着厉寒啸摇了摇头,“不,他们的确不是林中人。”

忽然,屋外一阵淡然的箫声轻起,寒翊云马上拿起流光剑冲了出去,却发现萧长筠正倚靠在府心亭的长凳上,悠悠地吹着一把红玉长箫。

整个将军府的前前后后、里里外外都潜伏着不少的七侠盟人,但竟没有一人发现他进来了,此人无论是武功还是轻功都高人一等,似乎任何地方皆可以来无影、去无踪。

这等高手,实在世所罕见。

寒翊云不禁心惊,这个人究竟是何来头?

“萧兄此刻不是应该在前往安阳的路上吗?怎么会突然来到鄙府做客,也没有请人通报一声,着实让在下失了礼节,有所怠慢了。”

寒翊云抱拳行礼,表达歉意。

萧长筠指间轻轻一转,便将红玉长箫收入了袖间,然而也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淡淡一笑。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在下见寒兄在厅内议事,便没有多作打扰,只是贵府隔音实在不佳,在下一不小心都听到了。”

寒翊云心中一颤,不由防备的看向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寒兄放心,在下的嘴巴一向很紧,不会乱说话。”他并未在意,反而洒脱一笑,见寒翊云轻轻松了口气,才又道,“只是,在下想请问寒兄,你是否要去不生不死之林?”

寒翊云脸色微僵,“萧兄高深莫测,看来并非我等凡夫俗子所能及,不知萧兄师承何派?莫非,你也是来自于这不生不死之林?”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万事俱备 萧长筠微微勾起嘴角,又是淡然一笑。

“寒兄多虑了,在下只不过是一个乡野之人,无门无派,只是常年四处游历,所以对于这些江湖中事和江湖之人较为了解罢了。”

“既然如此,我劝萧兄闲事莫理,你自可逍遥江湖、洒脱度日,还是不要卷入这些是是非非之中,比较好吧。”

寒翊云的话里虽然带着些许警告的意思,但是语气却依然还是很客气的。

“可惜在下偏偏就是一个爱管闲事之人,否则东境之战,在下又何必插手。”寒翊云目光深邃,微微打量着他,萧长筠见他沉默不语,随即眉目一扬,“在下也不强求,只是想说一句,你若想前往不生不死之林里找到真相,就必须要带上一个精通奇门遁甲的人,因为寒兄所学的,大都是一些用于战场上的排列阵法,想要破解雾林里的诡异阵法,是远远不够的。”

寒翊云不由眉间一舒,紧接着又疑问道:“萧兄之意,是要我带上景阳?”

他意味深长的摇了摇头。

“景阳刚刚才痛失至亲,必定要留在京城守孝,更何况,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根本去不了这么危险的地方。”

寒翊云眉目微紧,“那依萧兄之意,应当带谁?”

萧长筠轻轻挺起身。

“在下不才,自幼研究五行八卦及奇门遁甲,虽谈不上精通,但对付不生不死之林中的奇门阵法却是绰绰有余。并且,恕我张狂,以在下的武艺,绝对不会拖累你们,还会对你们有很大的助益。”

听完这席话,寒翊云总算是明白了他的来意,也许,刚开始还感觉此人是带有敌意前来,但现在却完全知晓了他的一片好意。

“萧兄之意,我已明了。既然萧兄如此仗义,我若再作推辞,是为不敬,就有劳萧兄,与我同去。”

长临城南开向外,有条延伸至城内暗渠的小湖,湖岸上是一片宽阔盛大的马场,湖岸边建有古木檀香的小屋,傍着缓缓而淌的流水,颇有“小隐隐于野”的情境。

京城郊外有许多这样的小屋,所以并没有人在意和关注。

然而就是这样一间再平常不过的小屋,却是荣王常来的地方,且往往一待,就是好几个时辰,而他的亲卫就隐蔽在屋外,替其望风。

里屋是一间平常朴素的民房,除了其常设的木桌、木椅以及一套齐全的茶壶饮具之外,便没有再多的陈设。

屋内除了荣王,还有一个男人,那男人披着黑袍,看不见容貌,正轻轻敲着桌上的杯子,发出一点一点的颇有旋律的声音,似乎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情。

半晌之后,那黑袍人才低声道:“荣王殿下,一切都在我的盘算之中,您大可不必忧心。”

荣王神色正愁。

“先生妙算,本是无需担心的。只是先生刚刚远归,可能不知道,近来京城出了一位朝廷新贵,此人原是高武世子账下之将,而且据本王所探听到的消息,他的背后是执掌半壁江湖的江湖第一大帮七侠盟,其门下帮众数以万计,并遍及天下各地,再加上苏景阳背后的青云斋,本王实在犹如芒刺在背,坐立难安。”

面对荣王的各种忧心,黑袍人只是灰黠一笑。

“殿下尽请放心,前些日子我虽然远在京外,但这京中之事无一逃得过我的耳目。我自有办法让他们像被虫侵蚀的梨一样,从内一直腐烂到外。”

荣王似乎还有些担忧,正欲开口之时,被黑袍人打断,“关于这位朝廷新贵,殿下也不必过于担心,这一切都在我的盘算之中,这位所谓的七侠盟总舵主,他必将死在东境雾林里。”

听到黑袍人如此斩钉截铁的语气,荣王才稍稍有些放心,毕竟东境那个恐怖的地方,从来都是入者无归,即便寒翊云的武功再怎么高强,相信也难逃一死。

高武侯府上,几人正在讨论东境雾林之行。

寇承武一听到大哥要去东境,反应非常激烈。

“大哥,那个地方这么危险,我怎么可以让你一人前去涉险,之前你要与我一起去东境应战,我同意了,那么现在你也不要阻止我,我一定要和你一起去!”

寒翊云宽慰道:“承武,不可任性,你是高武世子之身,奉皇命掌管神火营,岂可轻易离京,而且景阳正在赶回来的路上,他现在最需要亲人的陪伴,所以你必须留在京城。”

寇承武连连摇头道:“有景明在这里,而且四弟也在啊,这就够了,至于皇上那边,我自有交代,大哥不必担心。”

萧濯也觉得如此危险的地方,多个人总算多个帮手,于是也劝道:“大哥,我觉得三哥说的不错,那地方太危险,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二哥这边就由我来照料吧。”

寒翊云面有难色。

“承武,可你父亲?”

寇承武轻松一笑。

“大哥放心,父亲与苏伯伯有着深厚的袍泽之谊,他肯定是支持我们一同前去的。更何况,前些日子我就已经让义弟从北海赶回来了,只要有他陪在父亲的身边,我也可以放心了。”

寒翊云闭目深索,过了一会儿才点头同意。

“既然如此,那就去吧,你立刻收拾一下,我们要从速动身。”

随着寇承武点了点头,门外随即传来一阵轻微的敲门声。

三人面面相觑,寇承武小心翼翼的问道:“是谁?不是吩咐了谁都不许来打扰吗?”

门外一个极其清雅的男声发了出来:“大哥,我是少臻,我从北海回来了。”

寇承武不由面露喜色,急忙赶去开门。

刚打开门,就看见一个拿着白色折扇、带着些许文弱书生气质的少年公子,两人对视一眼,就立马拥抱在了一起。

“你终于回来了!少臻,我们有五年未见了吧!”

潘少臻笑道:“大哥,这些年来,你和义父过得还好吗?”

寇承武不禁喜极而泣。

“我们很好!你呢?去了北海这么久,可有找到你的父母?”

潘少臻的神色显得有些黯然,看样子一行五年,终究还是没有寻到自己的根。

寇承武看向寒翊云和萧濯,两人都是一脸茫然,他便迅速把潘少臻拉过来,介绍道:“大哥,四弟,这位是父亲的义子,也是我的义弟,潘少臻。”

刚说完,他又看向潘少臻。

“少臻,这两位是我的结义兄弟。这一位是我的大哥,寒翊云,而这位是我的四弟,萧濯。”

潘少臻双手抱拳行礼。

“两位有礼。”

寒翊云刚刚一直在打量此人,此人虽是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但谈吐间却越见不俗,没想到像高武侯爷此等习武之人,却能教出一个如秀才书生般的灵秀孩子。

萧濯也礼敬道:“原来是高武侯爷的义子,在下失礼。”

他温润一笑。

“阁下言重,义父虽是朝廷重将,但少臻不过是一个在野之人罢了,受不起阁下此等礼节。”

他仰头看了看天色,回来的有些晚了,想到义父此刻应在书房中,便辞言道:“大哥,看你们还有一些事要商量,那少臻就先退下了。一别五年,也很久没有见到义父了,少臻想先去书房给义父请安。”

“好……对了,少臻,大哥马上就要出一趟远门,父亲就交给你照顾了,若我……”寇承武欲言又止,想了会才接着道,“若我没有及时回来,你一定要照顾好父亲。”

潘少臻回头如风一笑。

“大哥放心。”

寇承武看着他慢慢离去的背影,心里便稍稍有些安定了,即便自己真的有什么不测,至少少臻能陪在父亲的身边。

寒翊云离开前,让他一个时辰后前往东市河口会合,此时东风正盛,乘船东下必定会比驾马更快。

桃花坞里,黄衍先生竭力阻止寒翊云,但他又岂会是一个轻易改变决定的人,他既然已经经过深思熟虑,决定了要去那里,那就非去不可。

“东儿,黄伯老了,阻止不了你了,也无法跟着你一起去冒险了。但是,你一定要答应黄伯,活着回来,这是我对你唯一的请求。”

寒翊云霎时泪眼朦胧,一瞬之间竟觉沧海桑田。

儿时的记忆里,黄衍先生就已是一位名满三国、学究天下的鸿儒大家,是不次于方玄庸大人和苏少卿丞相的一代名儒。

那时黄伯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弟子遍及天下,如今却只能困于这小小的桃花坞里度过残生,还要劳心于薛家北海叛案的平反,也是为此才呕心沥血地创建了这号称“八签神算”的桃花坞。

“黄伯,是东儿不孝。若非东儿无能,也不会至今还未查清当年一案,无法为父亲洗刷冤屈。如今东儿既然知道那个地方可以查出真相,就断不可能放弃。东儿保证,一定活着回来,请黄伯放心。”

寒翊云语气十分感伤,但最终还是做了一个郑重的保证,算是给黄衍先生服下了一颗定心丸。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一线之危 黄衍先生让大弟子黄渊安排了一艘大船停靠在东市河口,妙音姑娘与萧长筠都已上船等候,还有龙奇和他率领的一些七侠盟人也都早早地上了船。

寇承武非常守时,与父亲道别之后,便也驾着快马赶来了东市河口。寒翊云见人都齐了之后,便命人起航大船,方向直指东境。

这一路上,他们都在探讨东境雾林的入口,妙音姑娘指出那片雾林一共有三个入口,其中一个入口在多年前岭南万剑盟进入之后就被完全封死了,还有一个入口经过多年演变,已经没入了黑水河里找不到了,如今她所知道的入口,就只剩下了石山戈壁里的一线天。

东境的石山戈壁被世人称为“魔域”,它其实是一个不符合自然常规的存在,因为它明明地处东境黑水河线上,却形成了一块浑然天成的荒山戈壁,地表没有河流,也没有树木,完全被粗砂和砾石覆盖,更难以想象那里竟然是通往不生不死之林的入口。

寒翊云疑问道:“所以,魔域的出口就是不生不死之林的入口?”

妙音姑娘点点头,见几人都是满面愁容,便宽慰道:“各位可以放心,石山戈壁被称为魔域,只是因为外人找不到这里的水源,加之经常会有普通人抵御不了的沙暴,而我知道水源的位置,并且各位也并非常人,自然也不必过于担心这沙暴。”

若非妙音姑娘这番话,寒翊云差点都忘了,她曾经也是那片雾林里的人。

“有劳姑娘。”他指向东境地势图上的一个临近石山戈壁的河口,“我们就从此处下船。龙奇,就由你负责传信给附近的七侠盟兄弟,让他们在此处备好水粮马匹。”

不等龙奇回答,萧长筠便已指向地势图上一线天的入口处。

“妙音姑娘,这里虽是雾林的入口,但肯定也不是我们想入,便可以入的吧?”

听见此人说话的声音,她的心突然咯噔一下,紧接着缓缓抬头看向他,这是一张非常陌生的脸。可是……这张脸虽然从未见过,但这声音却隐约感觉好像是在哪听过。

她突然回想起这一路上,此人似乎都没有出过什么声,难道他是在故意隐藏自己的声音,不想有人认出来?

“公子说的不错,一线天的地势极为险峻,根本过不了大批的人马,我们也只能轻装简行。”她一边不动声色,暗自在心里思考此人的来历,一边向他们解释道。

寒翊云舒心一笑。

“倒也无碍,我原本就不打算带所有人进去,毕竟里面太危险,我们四人进去就可以了,其他人都留在外面接应。”

妙音姑娘点头应道:“如此最好,那就让我即刻绘制一幅石山戈壁的地势图,我会标注好避风地及水源地,就由公子负责在这些地方设置关卡,方便我们抵御和随时撤退。”

寒翊云跟着点了点头,“姑娘真是设想周到,就有劳姑娘了。”

萧长筠紧紧盯着地势图上的一线天,过了片刻,方才收回心神,然后便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寒翊云看到萧长筠的神色有异,于是问道:“萧兄可是有何发现?”

他浅浅地笑了笑,摇头道:“并未有什么发现,只不过是在下的一些胡思乱想罢了,寒兄不必在意。”

虽然他嘴上不说,但是心里却在想,如果料的不错,那么这所谓的一线天,其实是根本没有路的。

东风助力,不足十日,大船便从长临东市河口行驶至了临近石山戈壁的黑水河口。

这已经是寒翊云第三次来这里了,只是这次与前两次截然不同,第一次是为了躲避追杀,第二次则是为了抵御外敌,而这一次又是为了寻找当年兵德军主帅营全体离奇死亡的真相,以及相府血案背后的始作俑者。

与此同时,他也希望能找到让他心心念念十数年的心儿,并且可以将她带离那座人间炼狱。

众人下了船,就看到一些身穿白色服饰的人领着一大批良驹宝马在此,看起来已经等了许久,为首的是一名秀才打扮的白衣公子,面目棱角分明,长得颇为清秀。

他看见寒翊云下船后,立马迎上前恭敬行礼道:“总舵主,属下已备好足量的水粮马匹,请总舵主上前一览。”

“不必,我们四人快马先行,你们就做好断后。”寒翊云从胸前衣襟里掏出一张绢帛,递给他,“君玉,这是石山戈壁的地势图,里面标注了详细的水源及避风地,你带领盟中兄弟在这些地方设置好关卡,每个关卡安排二十人驻守,我会随时传信给你们,为确保安全,你们要时刻注意隐匿和防备。”

君玉抬头应道:“属下领命。”

等一切都安排好后,四人就背上包袱,骑上马匹,随即快马加鞭赶往石山戈壁的入口。

在行进石山戈壁的路上,明明未至炎夏,天气却变得越来越燥热难耐,就好像在慢慢逼近一个大火炉。

骑了足足三到四个时辰的快马,四人才到达了石山戈壁的入口处。

石山戈壁确如其名,遍地只见粗砂和砾石,沙暴常起,荒无人烟,连马儿也不愿进入,四人弃马步行,才感觉到大地的灼热。

值得庆幸的是妙音姑娘识路,领着他们连着最近的水源和避风地,还未满两个时辰就到达了一线天前。

一眼望去,众人才发现这道所谓的一线天,竟然是两座巨大荒山之间相隔的细小狭缝,而在狭缝之下,则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之前妙音姑娘所指的险峻,应该远远不止于险峻,而是根本就没有过路,只能依靠手脚进行攀爬。

萧长筠并不意外,因为这与他所料想的是一样的。

寒翊云虽有些惊讶,但这并非绝路,他唯一忧心的是,没有武功的妙音姑娘该怎么过去,因为只要一个不小心,随时都可能会跌落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妙音姑娘,此处已是无路,只能攀爬过去。姑娘不会武功,还是让在下先送你出去,你便不要再继续深入了。”

萧长筠也出言劝止:“不错,姑娘看似体弱,实在不应去如此危险的地方。”

寇承武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跟着点了点头。

“多谢三位公子的好意,但是,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她的眼里是坚定的执着,没有什么可以阻挡她前进的决心。

寒翊云低眉凝视着她,她依然戴着那一面轻盈的紫纱,眼神里流出的炽烈,除了不悔的决然,还夹带着一丝热切的担忧。

良久,他才长叹一声,“既然姑娘非去不可,那在下,有一提议。”

“公子请说。”

“姑娘若是不介意,就让在下背你过去。”

“可如此……是否又太劳烦公子了?”

“于我并无关碍,姑娘若想进去,唯有此法而已。”

那一声经过深思熟虑之后道出的“好”字,在妙音姑娘的心里却是异常喜悦,这种感觉就像回到了小时候,从来未曾改变过。

四人在原地休整了一会儿,便打算开始向前攀爬。

寒翊云将包袱反系于胸前,随后背起已经做好准备的妙音姑娘,“姑娘可要抓紧了。承武,萧兄,劳烦你们在前面开路,我来断后。”

她点头应声之后,便靠在他厚实的肩背上,心里感到十分安心。

往一线天的深处爬了差不多有半个时辰的时候,寇承武在前头喊道:“大哥,我好像闻到了一股你提过的奇香,我们是不是快到了?”

正当寒翊云松了口气准备回话的时候,妙音姑娘突觉胸口一紧,血气随即剧烈上涌,然后她的双手无力一松,竟生生地掉了下去。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寒翊云猝不及防,他还没来得及思考,就马上跟着跳了下去,此刻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必须要救她,哪怕粉身碎骨,他也一定要下去救她。

萧长筠听到了异响,立马回头一看,才发现原本跟在他身后的两人已经不见了踪影,他立马叫住前头还在徐徐攀爬的寇承武,“寇兄,你且停下,寒兄和妙音姑娘不见了!”

两人僵在狭缝里,不约而同地往下面遥望,下面是万丈深渊,只有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大哥!大哥!大哥……”寇承武像疯了似的不停地朝着下面狂喊,却也没有得到哪怕一点点的回应。

萧长筠十分冷静,因为他知道现在急是没有用的,于是劝阻他道:“寇兄,稍安勿躁,你这样喊也无事于补,还可能把林中人招来,到时可就不好办了。”

寇承武神色匆急,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萧长筠提议道:“这样,你先出去通知七侠盟的兄弟,然后在一线天前安营扎寨,备好水粮,我轻功比较好,就让我先下去找他们。”

寇承武虽然有些犹豫,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照他所说的去做。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化险为夷 深渊之下,妙音姑娘身纤体轻,掉落速度较为缓慢,寒翊云很快就追了上来,等到他接住她的时候,她已经被跌撞得遍体鳞伤。

“妙音姑娘!妙音姑娘!”寒翊云轻轻地呼唤着她,而她还是沉沉闭着双眼,只有一丝微乎其微的呼吸。

他当即四下观查,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他根本无法带着身受重伤的妙音姑娘攀爬出去,但下面又是深不见底的深渊,他强逼自己静下心来思考。

突然,一丝微弱的水声闯入他的耳里,对于他来说,这是一丝希望的声音。

他十分确定,附近一定有山洞!

他尽全力用单手抱住她,然后凭借双脚的支撑,缓缓移动,随后用另一只手不断地摸索着周围的山壁。

皇天不负有心人,水声越来越接近,慢慢的终于找到了洞口,他纵身一跃,便跳进了山洞之中。

入洞后他打开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周遭一亮,才发现这里竟然是一个经过人工打磨的山洞,里面还有一个小小的水池,这就说明此处可能有人活动。

等到他再看向妙音姑娘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她脸上的紫纱已经不见了,而她原本应该光洁如玉的脸庞,此刻已添了几道伤痕,但依然容色绝美、清秀丽人,让人很难收回那道热烈的目光。

他定了定神,将妙音姑娘靠着洞壁轻轻放下,可若要察看她身上的伤口,就要解下她的衣衫,只是男女始终有别……

寒翊云咬了咬牙,心想现在已经不能顾忌那么多了,若是再推迟治疗,只怕伤口会溃烂,到时候就算大罗神仙也救不了她了。

他紧咬着牙,缓缓解开她的外衣,发现一共有七道颇深的伤口,而且浑身还有很多道细微的小伤口。

他快速解下身上的包袱,拿出随身必带的伤药,又从袖口撕下一块衣布,从山洞中的水池取来一些水,替她清洗伤口之后,敷了伤药,然后脱下了自己的外衣替她穿上,又喂她喝了一些水。

接着他开始四下打量,这个山洞竟然是通往山体里的,并且经过了人工打磨。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这里是林中人的秘密通道,也就是说,从这里进入山体里,便可能会到达不生不死之林。

如若真是如此,那他们总算绝处逢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寒翊云决定,等妙音姑娘醒来,身体若无大碍,便进入山体里面一探究竟。

萧长筠身手矫健,随着他一步一步地往下察探,他发现这里与普通大山之间的狭缝完全不同,越往深处去,越觉得这附近的山壁像是特意经过人工打磨,这说明附近必有大山洞。

按理来说,这下面应该是万丈深渊,一旦摔下去就是粉身碎骨,但是居然有人在这里打磨山壁、建造山洞,实在令人百思不得其解,莫非还有另一个双生石洞?

萧长筠静下心来仔细得聆听四周,果然有水流的声音,能在这石山戈壁的荒山狭缝里建造山洞的,只可能是林中人。

他缓缓摸着山壁寻找着洞口,水流的声音也越来越靠近,半晌过后,终于寻到了一个小山洞,他飞身跳入洞中,随身取出一块发着绿色幽光的藻玉,用以照明。

洞内有一个井口大的活水池,滴答滴答的水声十分悦耳。

在水池旁,放着一件已经破烂不堪、血迹斑斑的紫色长裙,很快他就认出这是妙音姑娘所着的长裙,这就说明他们刚刚在这里疗过伤。

萧长筠顿觉如释重负,轻轻松出一口气,一颗悬着的心总算也放了下来。

这个山洞是通往山体里面的,如果真是林中人所建造的山洞,那么就说明从这里可以通往不生不死之林,甚至是可以直抵那座百花宫殿。

此时,寇承武已经爬出了一线天,走到了离一线天前最近的水源地,龙奇也恰好刚刚率人抵达这个地方。

他看见寇承武失魂落魄地走过来,连忙迎上前急问道:“寇小侯爷,怎么只有您一个人?我们总舵主呢?”

寇承武已经有些气力不继,险些站不稳,差点摔倒在地,龙奇赶忙过去扶住了他。他发出一丝有气无力、几近嘶哑的声音:“大哥和妙音姑娘,都掉下去了……”

长临城门五丈外,苏景阳日夜不眠、快马加鞭,终于从安阳赶回来了。

一回府中,摆在他面前的,就是皇上命人设好的灵堂,和一府奉御旨而来的太监与宫女,苏景明则痛哭流涕地跪在堂前守孝。

他的面目呆滞,一步一步朝着灵堂逼近,似乎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苏景明看见了他,立马冲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冷冷讽刺道:“安阳王殿下,您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您封了王,就忘记了自己的根。”

苏景阳此刻已经六神无主,他并没有理会苏景明,而是轻轻挣开他的手,径直朝着父亲的灵柩走过去,面色已然煞白,随着一个声响,他重重地跪在了灵柩前。

“父亲,孩儿不孝,来迟一步。”

苏景明冲上前,一拳揍向他的肚子,嘴里怒吼道:“都是你害得!若不是因为你,父亲和月妹怎么会……”

众人急忙拉住苏景明,不敢再让他靠近安阳王一步。

“明弟,你还活着就好。至少,这世上我还有你这一个亲人。”说完,苏景阳又对灵堂内的太监宫女们道,“你们放开他,都退下吧。”

安阳王之令无人敢不听,更何况他深受皇上的宠爱,而日前丞相已死,相府家业的继承人也肯定是他这位嫡出的长子。

等到所有人全部退下之后,苏景阳才刚刚有些缓过来,轻轻对他道:“明弟,为兄有一事不明,为什么你说是因为我,他们才会死?”

空荡荡的灵堂,四处飘着白色的孝带,凄然而沉淡。

“皇上册你为王,赐你封地,你很得意是吗?”苏景明冷笑道,接着又眼神愤恨的看着他,“若非因为此举牵动了朝中某方的利益,那些人又怎么会狗急跳墙,灭我相府满门,你心中应当有数,而我们两个都只是因为运气好,才逃过一死。”

苏景阳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这段时日他一直沉没在痛失至亲的悲伤中,已经无法再正常的思考,以至于就连平素不问朝政的明弟也能知晓的局,他一时之间竟没有看得清楚。

又是因为党争吗?就像当年的薛伯伯和薛伯母,还有那时的薛东哥哥,薛家满门一夜被抄,即使他一直坚信薛府的清白,可时至今日他也什么都做不了。

直到现在,他让相府满门也卷入到了这片泥泞的沼泽之中,再次成为了丑恶党争下微不足道的牺牲品。

过了良久,他心里暗自下了决定,然后定下心,对苏景明道:“明弟,你先离开长临吧,最好是去塞外,不要再留在京城了。我会给你准备足够的银两,让你一世无忧,至少你要好好活着,我们苏家……绝不能断后。至于相府满门的血海深仇……就让我一个人来担负。”

父亲……月妹……景阳绝对不会让你们枉死。

时光虽然如水,但这几日却分外难熬。

寇承武和龙奇率领七侠盟众已达数百人,依然坚定的驻守在石山戈壁的一线天前。

这都过了几日了,仍是未见有半点消息传出,萧长筠也是一去不回,寇承武隐隐有些按捺不住了。

“龙舵主,我不能再在此处枯等了,这样吧,你带着人继续在此地驻守,我下去找他们。”

龙奇摇着头,安抚道:“寇小侯爷,总舵主失踪了我们都很担心,但纵然您下去找,也不一定能找到,更何况要是他们在您下去之后又回来了,那总舵主岂不是又要下去找您?我们还是耐心的在这里等吧,总舵主和萧大侠都非常人,一定能够逢凶化吉。”

寇承武的心情十分焦灼,除了幼时那桩旧案,这还是生平第一次尝到自己只能苦守而无能为力的滋味。

荒山之内,寒翊云已经背着妙音姑娘走入、走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山洞,这山体里有很多个小山洞,就像一个迷宫,似乎前路永无止境,包袱里的粮食已经不多了,如果还不找到出口,就算他身体底子好能坚持住,只怕妙音姑娘也坚持不住了。

途中妙音姑娘也醒过几次,但还没来得及说上两句话,便又昏睡了过去,他只能给她慢慢喂些食物和水,支撑着她虚弱的身体。

萧长筠往里面越探越深,这处山洞非常之大,就算是熟知此处的人,只怕也要花费好几日的时间,才能走出去,更何况是不识路的人了。

不过他已经发现了山洞里所暗藏的规律,这其实是最简单的奇门阵法,只不过这位不知名的洞主故弄玄虚,采用障眼法隐去了几个关键点,不过这障眼法应该只是为了防止外人误入,而这洞主则像是要利用此洞向外运送什么东西。

萧长筠不禁心中暗喜,这里果然是通往不生不死之林的另一个双生石洞,那他必须要加快脚步了,否则他们二人越接近那里,便会越危险。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百花宫殿 此刻,妙音姑娘终于再次醒来,寒翊云将她靠着洞壁放下后,关切问道:“为医姑娘之伤,在下多有冒犯,不知姑娘现在觉得如何?”

她气若游丝,唇色苍白,很是虚弱的样子。

“无妨,我已经好多了。只是公子……何必要以身犯险,跳下来救我,难道公子连自己的性命也不顾了吗?”

寒翊云轻缓地喂她喝下了一些水后,才笑着道:“姑娘是因我才来此地冒险,我若不能护得姑娘周全,又何以再有颜面苟活于世。”

她的脸上慢慢勾出一抹浅浅的笑容,他还是他,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他也还是他。

“寒大哥,谢谢你。”

寒翊云发怔地凝视着她,突然觉得心底油然生出一种熟悉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很是怀念。

她微有些紧张的看着他,他的眼神……难道他发现什么了吗?

他依然凝视着她,神色十分认真。

“妙音姑娘,你曾在雾林里待过,不知你可认识一位叫绝心的女子。”

她一时愕然,没想到他和自己一样,过了这么多年了,也都还记得。

寒翊云见她迟迟没有回话,脸有深思的样子,便又激动地按着她的肩膀,喜极道:“姑娘莫非认识?她现在可好?”

她缓缓垂下头,像要掩饰住自己眼神里的那点点期许,然后违心地摇头道:“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并没有机会结识其他人。”

他听到此话,神色顿时有些落寞,但是他仿佛能感觉到,心儿一定还活着,而且离他已经不远了。

于是他振作起来,又问道:“妙音姑娘,你可认识这里的路?我们已经走了很长时间了,但还是找不到出口。”

她抬起头,又看了看四周,觉得十分陌生,便回道:“我从未来过这里,但是以前曾听说过,他们与外界之人有一个用来运送物品的通道,名为双生石洞,双生洞主在里面布下了奇门阵法,但因为这是秘密运送通道,所以这个阵法布置的较为简单,只是为了防止外人闯入,我们只要找到关键点,阵法自然就可以破了。”

寒翊云环顾四周,这里除了一个又一个相通相连的山洞,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那么妙音姑娘所指的关键点,又该如何去寻找呢?

“寒大哥,这应该是没有死门的七甲阵,只要找到生门我们就能出去,只不过生门被障眼法隐去了。生门一般都是沿水源而开,我现在受了伤,无法凝神去听,你仔细听听有没有水流的声音。”

妙音姑娘一语切中要点,寒翊云也回想起刚入山洞之时的活水池,既是活水,必定有源头,那么源头所指,就应该是生门所在了。

四周依然昏暗无光,火折子也早已熄掉了,寒翊云只能凭着感觉继续走下去。不过要找到暗沟流水,倒是与光亮没什么关系,此刻能派上用场的,只有敏锐的听觉了。

“承蒙姑娘指点,那我们继续往里面走吧。”说完,他又轻轻将她背起,“妙音姑娘,你若有任何不适,请随时告知我。”

她轻轻靠在了他厚实的肩背上,心里也分外安心,对于她来说,安心是一种极为奢侈的东西。

她从小便在不生不死百花宫中长大,素来见惯的只有冷血和杀戮,日日小心翼翼的生活着,不会与人相处,更遑论安心一说,在那样一个笼罩着浓重血腥味的地方长大,仅存的一点良知、礼识大多都归于十分疼爱她的二师父和各种文学典集之内。

“我们既然已共经生死,寒大哥又何必如此见外,若是寒大哥不嫌弃,就唤我一声音儿吧。”

寒翊云沉默的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嗯”,他的外表虽无任何异常,但内心已是风起云涌。

音儿……心儿……

他的心里,突然出现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惊讶的感觉。

这种感觉,好像是心动,而这种心动的感觉,竟然会和儿时逃亡至此,被心儿所救的那种感觉一模一样。

良久,她将头也全部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似乎又沉沉地睡去了。

寒翊云恍惚间方才松了一口气,然后全力凝起心神,仔细去聆听这四周传来的声音,同时继续安稳地背着她一路悄声缓行,仿佛怕脚步过重会惊醒了她。

跟着轻微的涓涓流水声,又行进了大约有一里左右的路程,然后地下的道路变得越来越平坦、宽敞,寒翊云也隐约感觉到从这里应该就快走出山洞了。

他轻轻呼唤着她:“音儿……醒醒,我们快出去了。”

她听到他温柔的呼唤声,缓缓睁开双眼,一丝微弱的光线刺痛了她的双眼。

此刻,她的心里,有焦灼,也有不安,时隔多年,她终于还是回到了这里。

回想当初,为了逃离那个地方,不惜自毁功法,生生接下了大师父的绝情掌,本该当场毙命的她,在二师父的暗助下保住了一丝微弱的残息,之后又服下了虫花蛊,才得以活到现在。

直到命运再次让她与心爱之人重逢,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一刻,更想要好好地活下去……但是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了,期间这毒也发作过不下二十次了,虫花蛊毒早已在她的身体里面根深蒂固,即便现在二师父能够出手相救,她又还能有多长的时间呢。

“寒大哥,你放我下来吧。”

寒翊云闻言,小心翼翼地放下她,并凑上前关怀问道:“音儿,你觉得如何?还可以坚持吗?”

她对着他轻轻一笑。

“寒大哥放心,音儿已经没事了,请将包袱给我吧。”

说完,寒翊云双手将包袱递给她,她从包袱中取出一条紫色的丝巾,再次遮掩住了自己的脸。

她看到寒翊云正疑问地看着她,便解释道:“时隔多年,重回故里,音儿只是不想被旧人认出罢了。”

寒翊云低眉点头,算是明白了她的心思,“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心里是极为开心的,因为她的东哥哥,真的是真心喜欢着她的。即便过了这么多年,即便他已经认不出她,只要初心未改,他们之间的那种感觉就永远都不会失去,他们也不会错过。

越往前行走,洞内的光线就变得越来越强,一股奇香也随即扑鼻而来。

两人终于走出了山洞,在山洞之外,就是他们寻找已久的那一片弥漫着浓厚雾气的幽深森林。

终于到了不生不死之林……

妙音姑娘此刻才想起雾中有毒,她连忙用手屏住寒翊云的呼吸,希望不会太晚,否则这后果将不堪设想。

寒翊云正想问她为什么,她作出一个“嘘”的手势,急声道:“这雾中有毒,寒大哥,你先不要呼吸。”

刚说完,她就匆匆忙忙翻找包袱,却发现自己所带来的那个白色的小玉瓶已经不见了,难道是寒大哥跟着她跳下来的时候不小心丢失了?

这对于她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虽然他们找到了这里,但是若没有能克制住雾毒的解药,寒翊云根本无法在这里多作停留。

正当她冥思苦想、无计可施之时,寒翊云已经无法克制住自己,还是呼入了一些雾气。

如今也别无他法了,只能靠喝她的血来克制了,但是虫花蛊的毒性也会随着她的血液流出……可她已经没时间想那么多了,中了虫花蛊毒可以暂缓毒性,总比中了雾毒之后即日毙命要好。

寒翊云发现了她的意图,连忙上前拉住她的手,阻止她。

“音儿不可,你受了重伤,失血过多,现在异常体虚,如今不能因为我再伤害自己了。”

她固执地摇头,还是想要割开自己的手腕,于是安抚他道:“我没关系的,只需要一小碗血,就能克制住你体内的毒素,你就不会有事了。”

寒翊云紧紧拽着她的手。

“音儿,你若执意如此,我宁愿死也不会领受。更何况,我现在也并无异样。”

她顿时惊怔,她是关心则乱了,以致于自己居然遗忘了,常人一般在吸入雾气之后,嘴唇就会立即变成紫黑色,最后在十二个时辰内毒发身亡,但是看他现在的样子,不仅无恙,而且脸色红润,呼吸畅通,完全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

寒翊云见她没有再动手的打算,这才轻轻放开她的手,解释道:“孙先生曾说过,我的体质异于常人,并且自我幼时起,就时常浸泡孙先生所调制的药汤,应该是这个原因,我才没有中毒。”

她总算松了一口气,虽然这雾毒不是那么容易就被克制的,但是那都不重要了,只要他安然无恙就好。

既然从双生洞出来之后就是雾林,则说明百花宫离他们已经不远了。

妙音姑娘将目光转向雾林深处,浓厚的雾气一直紧聚不散,她不由紧着眉头道:“林中宫殿应该就在附近,但是雾气过重,我也很难辨识前路,我们需要先找到双生树,双生树洞所对准的方向,就是主殿的所在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蚀骨之恨 寒翊云看向四周,此处是密林,树木可谓多不胜数,究竟哪一棵才是真正的双生树呢?

“音儿,双生树有何特征?”

她看向高空。

“双生树高耸入云,是雾林中最为高大的千年古树,树腰建有树屋,树屋就是双生洞主所居住的地方,不过可以放心,双生洞主白天都不在树屋里,只有深夜才会回去,所以我们也必须尽快找到双生树,以免在入夜之后,极易遇到双生洞主。”

寒翊云不禁有些好奇道:“究竟这双生洞主是何奇人?”

妙音姑娘悉心解释道:“他是主殿的守门人,是一个用毒的高手,据说轻功绝顶,却并无半点武艺。此人一向神出鬼没,虽身为主殿守门人,但有时候连宫主也找不到他。”

寒翊云感叹道:“这个地方还真是卧虎藏龙。”

感叹完后,他又陷入沉思,既然是林中最高大粗壮的古树,并且树上建有树屋,那事情就很简单了,不管林中的雾气有多深,只要以轻功登上大树顶端,视野必定更加开阔,自然也就不难寻找了。

他对她轻轻一笑。

“抓紧我,我带你上去。”

才刚说完,他就一把横抱住她,双脚借力一跳,飞身登上了大树。

果然,上面的雾气没有下面那么浓厚,很快的,他就找到了那一棵高耸入云、建有树屋的千年古树了。

这双生树宛如一棵千年的神树,直达天际,生长的也十分茂盛,开春不久,就已经枝繁叶茂,看来是四季常青之树,不受季节影响。

寒翊云又抱着她缓缓跳了下去,到了双生树跟前,里面的树洞已经长满了枝蔓,而树洞所对准的方向,雾气则更加的深重了。

他两手扶着妙音姑娘往前走去,不到片刻,就看到了那座伫立在迷雾中的神秘宫殿,在宫殿正上方的玉牌之上,雕刻着“不生不死百花宫”七个大字,这些字槽里还灌着十分名贵的金漆,好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即便是长临皇宫,也没有这番富丽堂皇的景象。

寒翊云喃喃念道:“不生不死百花宫……”

对妙音姑娘来说,这里是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更是她人生噩梦开始的地方。

不生不死百花宫的大门前,除了一排十分高耸的大树和数座奇花雕像之外,并没有派人看守,寒翊云不由心想难道是有什么陷阱,所以就算宫门外没有人守卫,其他人也根本进不去。

“寒大哥,正宫大门前有大宫主和二宫主合力设下的生死阵,除非是得到两位宫主的准许,否则就算是在里面的人也很难出来。”

妙音姑娘的一句话就解了寒翊云的疑惑,的确,根据这一路来的寻查,这个地方,最多的应该就是这些奇异的阵法。

“音儿,你可知该如何破解?”

妙音姑娘摇头道:“生死阵千变万化,并且每一次的变化都不相同,除非……”

还没等她说完,一件奇怪的事情突然发生了。

正宫大门前的数座奇花雕像居然自己开始移动,随之移动的竟然是种在土里的大树,半晌之后方才停止。

寒翊云仔细打量,才发现这几座奇花雕像与这一排高耸的大树竟然呈现出一张类似远古神兽的血盆大口,仿佛是在欢迎他们进入。

两人不由面面相觑。

毋庸置疑,这是一个陷阱,但就算这是一个陷阱,寒翊云还是要进去的,只是他不能连累了妙音姑娘。

“音儿,你先找一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我让龙奇下来接你。”

妙音姑娘抓住他的衣袖,紧张道:“寒大哥想一个人进去?不行!”

寒翊云拍拍她的手让她放心,并宽慰道:“音儿,你放心,我是不会有事的。可倘若你跟我一起进去,我就会心有牵挂,束手束脚,难以放手一搏,你明白吗?”

她还是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袖,没有丝毫的动摇。

“不行,里面太危险了,而且她们已经发现我们了,她们……”

没等她说完,寒翊云就出手打中了她的昏睡穴,接着把她安放在一个临近的大树洞里,然后在她周围洒下了一些药散,以避蛇虫,又找来一些树枝草叶遮掩住了整个树洞。

寒翊云低头凝视着那个树洞,音儿,你先休息一下,你放心,我一定可以全身而退。

等到全都安顿好之后,他解下携带在腰间竹筒内的百灵鸽,写下一封书简绑在百灵鸽的腿上,轻轻放飞到了空中,紧接着口中一声独特的哨音响起,百灵鸽立马拍着翅膀飞走了。

然后他取下腰间的流光剑,提在手上,迅速从正宫大门进入了宫殿里。

在他进入之后,生死阵又开始缓缓移动,不足半刻就已重新归位。

没过多久,萧长筠也从双生石洞里出来了,并且凭着记忆很轻松就找到了这座宫殿。

长临城内,已是深夜,苏景阳乘着马车从皇宫大门直入,一路行往太子东宫。

巡夜侍卫见了,立马带人上前阻拦。

“宫禁时间,何人马车还敢入内?”

车夫立刻亮出安阳王的宫牌,喊道:“放肆!安阳王的大驾你也敢拦?”

那侍卫立即下跪请罪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请安阳王殿下恕罪!”

马车里安坐着的苏景阳面无表情,冷冷向车夫做出一个继续前进的手势。

“还不快滚!”听到车夫的斥声,那侍卫马上连滚带爬地跑了。

马车一直行到了东宫门前,宫门守卫上前问道:“卑职拜见安阳王殿下,不知安阳王殿下深夜拜访东宫,所为何事?”

苏景阳冷冷道:“与你无关,你只需负责通报即可。”

守卫身负夜间看守之责,自然不敢于深夜在太子殿下的阁中随意进行通报,于是立时回绝道:“太子殿下已经安睡,如无重要大事,恕卑职不敢惊扰太子殿下,请安阳王殿下明日再来。”

苏景阳打开门帘,飞速下了马车,直接拔出腰间长剑,架在这个守卫的脖子上,怒道:“放肆!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那负责值夜的守卫立时双膝一跪。

“卑职职责所在,即便殿下杀了卑职,卑职也不能让殿下进去,还请殿下不要为难卑职。”

太子在阁中似乎被外面的响动惊醒了,便吩咐守夜侍女给他披了一件轻裘,接着就走了出来。

“何人在外喧哗?”

他看见苏景阳正拿着剑指着他宫门的守卫,立时快步走上前,怒斥道:“放肆,安阳王的大驾你也敢拦,还不快给本宫退下!”

然后他又转向景阳,温和问道:“景阳,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苏景阳一直强忍着刀伤,伤口流出的血浸红了他胸前的衣衫,他还没有回答,就晕了过去。

太子马上派人传来在宫中值夜的太医为他诊治,太医替他包扎了伤口之后,就受命退下了。

苏景阳此刻也已经清醒,眼睛通红地抓住太子的手,激动地道:“永熠,相府满门的血海深仇,我一定要报,我需要你的帮助,我要荣王,彻底倒台,我要他从此再无翻身的可能。”

太子永熠紧紧抓着他的手,郑重的点了点头,景阳,你终于愿意替我除去荣王了,若是你早日帮我,荣王早就不足为患了,又怎么还会发生今日之事。

“景阳,你放心,父皇一向器重你,只要你愿意入朝为官,相信我们联手,一定能够将荣王这个心腹大患,除之而后快。”

此刻,东宫里的一个太监在门外已将一切都收入耳中,这盘棋局已经开始了,接下来他就可以安心地去回报邀功了。

寒翊云进入了不生不死百花宫之后,便开始仔细查探整座宫殿的布局。

这整座宫殿非常之大,而且毫无疑问,宫殿里面一定会比外面还要惊险。

很快的,他就发现了主殿的位置,而这一路上,却是一个影子也没有,十分怪异,就如风雨前夕的宁静。

不过他行事非常小心,为了避免埋伏,选择从侧殿进入,再由侧殿转入了一间靠近主殿的房间,跃身翻上房梁,又从房梁攀入了主殿的大梁之上。

这样看来,整个主殿竟然占了整座宫殿的一半,非常宽阔,以致于他根本看不到主殿里是否有人,为免暴露,只好先俯耳去听里面传来的动静。

突然,一个明亮的女声发了出来:“馨儿,你……想要背叛我?”

“馨儿不敢,请大宫主饶命!”这是另外一个女子的声音,声音中含有强烈的颤抖和恐惧。

听到这个名字,寒翊云不禁心惊,心儿?她是心儿?

大殿之内,主位之上,站着一位穿着一袭赤焰红衣的风华女子,而此女子右半边的脸被一顶缀满血红宝石的流苏面具遮挡住了,周身气场,极为强烈,令人根本不敢直视。

她的唇鲜红的像浴过血,嘴角有冷冷勾起的弧度。

“你说你不敢?但月儿却说你经常偷偷摸摸地跑去宫门前研究生死阵,难道不是想要逃走?你说,这不是想要背叛我,是什么?”

馨儿哭喊道:“大宫主饶命!馨儿再也不敢了!请大宫主饶了馨儿这一次!”

寒翊云隐约间,好像听见那人施掌的声音,于是急忙向那个声音发出的地方打去一枚梅花镖,同时侧转纵身,翻下了房梁,大声喊道:“住手!”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绝境危机 在不生不死百花宫外,临近宫门的一棵大树树洞里,妙音姑娘的昏睡穴已解,终于醒了过来。

当她迫不及待地跑出去察看,却发现宫门前的生死阵已经重新归位了,如今她已武功尽失,想要强行破阵而入,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她顿时急如热锅上的蚂蚁,以寒翊云一人之力,根本打不过她的两位师父,而且以大师父一贯的脾性,是绝对不可能放过任何闯宫之人的,想一想当年岭南万剑盟的盟主剑凌锋及他所带的上百名弟子,便知这下场会是如何的惨淡。

现在,她也只能赌上一把了。

她轻轻取下戴在头上的银簪,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银簪抛入生死阵中,仅一瞬之间,就触发了生死阵的机关。

但愿出来查探的,是她的二师父。

可是结果却不如人愿,出来查探的竟然是百花圣使绝月。

绝月的敏锐力和洞察力素来为宫内第一,在她的眼皮底下,她根本无处可躲,是一定会暴露的。

只见绝月慢慢转向她所在的方向,警备地朝着树后的她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绝月,你出来所为何事?”

身后一阵熟悉的声音响起,妙音不禁怔住,这声音……难道是二师父?

在迷深的浓雾里,一道青衣裹素的身影,正缓缓向这里移近,而这道身影带着一种静如止水、穆若清风的纯然。

那道秀丽身影的主人,便是这座雾林花宫的二宫主,十数年前名震江湖的毒手观音——绝意。

绝月看见二宫主正朝着自己徐徐走来,便匆忙行礼,并恭敬回道:“二宫主,刚刚似乎有人触动了生死阵,月儿只是出来查探一番。”

绝意轻轻挥了挥手,淡淡道:“刚刚是我不小心触动了阵法,你先回去吧,不必再出来了。”

绝月其实已经隐约察觉到了那个躲在大树后的人,但是二宫主发了话,她又不敢不听,于是只能应道:“那……月儿告退。”

绝意见她亲手关了宫门,方才安下心来,走到大树前,“心儿,是你?”

妙音姑娘从大树的后面走了出来,确定是二师父本人后,她才真正松下了一口气,回道:“是我,二师父。”

绝意原本无畏的神色突变,竟有一丝恐慌。

“你怎么还敢回来?若是让大师姐看到你,恐怕连我的性命也难保!”

妙音姑娘霎时声泪俱下。

“心儿此次回来,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还望二师父能出手救心儿一命。”

绝意对她的这位徒儿素来疼爱,当年不仅为了她隐瞒绝情师姐,喂她服下虫花蛊,方得以保住了她的性命,而且自己还亲自将她秘密送出了东境,所以当一听到她性命堪忧,脸上的关切之情马上就浮现了出来。

“怎么了?难道是你体内的蛊毒……这么快就到极限了吗?”

她突然梗住声,鼻子一缩,才微微振声道:“这几年来,虫花蛊毒每隔一段时间就发作一次,而且发作周期越来越短,发作时间越来越长。万蛊噬心之痛,心儿尚且还能够忍受,可是我来此之时,在一线天里,这蛊毒又发作了一次,恐怕心儿离大限之期已经不远了。”

绝意不敢置信地摇了摇头,虫花蛊是她亲自研制出的,按理来说,这效果不应如此……

“怎么会这样?蛊毒的发作周期,最短也有十年,这才过了短短三年……”

她轻轻抚住胸口,声音有些无力。

“二师父,当年我中的是大师父的绝情掌,绝情掌下素来不留活口,而我只是被废去了一身武功,没有立时毙命,并且我也是隔了一日之后才服下的虫花蛊,出现了一点变化,也并不是什么稀奇之事。”

绝意缓缓叹出一口气。

“心儿,你随我来,先藏身到医庐中,百花宫你是绝对不能再进去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之后就跟在二师父的身后,一路往迷雾中前行,又不禁回头看了一眼宫门,东哥哥,但愿我把二师父成功引开之后,能够帮到你,也希望你能打败大师父,从大师父的口中得知想要的真相,并且还可以全身而退。

至于心儿……若然还有命在,就一定会回来找你。

诺大的绝情主殿里,绝情宫主正冷冷得打量这位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此人果然如那人口中所说,骄傲自负,独身一人便敢闯进百花宫来。

“阁下可知,闯我不生不死百花宫之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除非……”

寒翊云脸色丝毫无惧,反而勾起嘴角轻笑道:“原来在江湖传言中,入者无生的不生不死之林,隐藏的也只不过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而宫主竟还是一位绝色佳人。”

绝情宫主虽然容貌尽显年轻,绝代风华,但实际上已是一名年过五四的半老徐娘,只是她所习的内功心法,还有二宫主绝意的纤纤妙手,才得葆青春,看起来就像是一位不过二八的妙龄女子。

她冷冷一笑道:“死到临头,还敢调戏本宫主,本宫主可真是怀疑,像你这样一个初出茅庐的臭小子,真的是他们要找的七侠盟总舵主么?”

寒翊云将提在手里的流光剑一把震于地面,虽然地面有发出巨大的声响,但是除了四周有微微扬起的地尘,这如镜面般的地板仍然光洁如初,没有半点毁损,尽显其深厚的内力,算是给了她一个下马威。

绝情宫主丝毫不为所动,如此年纪便有这样深厚的内功确实不凡,但是被称为武林神话还是有点夸夸其谈了,只不过是年轻气盛,无知自然无畏。

“想必宫主应该知道晚辈是为何而来?不知宫主是否愿意如实相告……”

绝情宫主打断他的话,蔑视一笑,“只要你能打败我,那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寒翊云侧脸一笑,指向跪在地上的女子。

“若我……还要带走她呢?”

绝馨非常惊讶地看向他,她与此人素未谋面,为何他会……

绝情宫主颇为好奇的看向他所指的位置,片刻之后,又是一阵大笑。

“本宫主说了,只要你能打败我,那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寒翊云即时拔出流光剑刃,顿时一抹寒光照华衣,随后直接刺向绝情宫主。

绝情宫主身上并无锐器,只是袖间一动,双手便立刻执起了银丝,一下就将素来削铁如泥的流光剑给克制住了。

他手持着剑柄,一个劲动地快速旋身,便将她手中的银丝全都断成了一截一截,紧接着又剑剑直逼其身。

绝情宫主有些惊讶,因为她发现寒翊云所用的,竟然是失传多年的流苏剑法,此人究竟是何来历?要知道流苏神剑,素来传内而不传外,他莫非是那个人的血亲?

她突然冷哼一声,瞬间改变方向,将掌力对准跪在地上的绝馨,这一掌风,凌厉迅捷,寒翊云见状,立马飞身过去挡在了绝馨的面前,生生替她接下了这一巨大凶猛的掌力。

绝馨措手不及,连忙上前接住刚刚中下绝情掌的寒翊云,没想到这个与他素未谋面的男人,竟然会愿意舍命救她。

寒翊云瞬时口吐鲜血,身受重伤,已然昏死了过去,若不是他的体质异于常人,只怕此刻已经身亡。

绝情宫主看见她如此伤心的模样,狐疑道:“馨儿,你与此人是何关系?”

绝馨紧张地抬起头,唯唯诺诺地回道:“启禀大宫主,馨儿自幼在宫里长大,从未出过宫门半步,与此人并无半点瓜葛,今日也是第一次见面。”

绝情宫主指向地上的流光剑,“把剑捡起来。”

这一句充满震慑性的话语,让绝馨瞬间惶恐难当,她怎么能杀死她的救命恩人呢?可是,她更不敢违抗大宫主的命令。

绝情宫主看她迟迟未有动静,又冷冷道:“捡起来!本宫主绝不会再说第三次,馨儿,这是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她紧张地咬住下唇,缓缓俯身,拾起了地上的流光剑,然后把剑锋对向已经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寒翊云。

一个狠毒的“杀”字,让绝馨一刹间就慌乱地松掉了手中的流光剑,剑身落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绝情宫主眉目一冷,阴笑道:“馨儿,你想成为药人,还是毒人?”

绝馨闻言已是惊恐万分,她宁愿死去,也不要活得像一个完全没有思想的行尸走肉。

“请大宫主饶恕馨儿这一次。”

“依本宫主看,还是毒人吧,因为百花宫的药人已经足够了……”

这话才刚说完,绝情宫主马上从袖间取出一只小小的琉璃瓶子,将一颗深红色的药丸倒入掌间,隔空施力,迅速点住了她的穴道,然后将药丸对准她的嘴投了进去,又隔空施了一掌,逼她将口中的药丸吞入了腹中,最后又一挥手解开了她身上的穴道。

随后,绝情宫主又执起一根极为细长并泛着黑光的银针,为了以绝后患,对准寒翊云的头穴迅速发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柳暗花明 萧长筠刚刚已经破阵而入,此刻蒙面闯入主殿之内,恰好瞧见了那根黑光银针,便立时掌中发力,运功将银针飞速弹回,绝情宫主措手不及,匆忙闪避。

接着他又趁着绝情宫主闪避的空隙,飞快地跑过去背起身受重伤的寒翊云,并带上绝馨一起从宫殿的侧门逃入了雾林里。

此时已至清晨,也是不生不死之林的雾气最为深重的时候,但萧长筠对这片雾气迷漫的森林似乎十分熟悉,即使看不清前路,他也没有丝毫要停止前行的意思。

绝馨紧紧跟在他的身后,不敢有丝毫懈怠,因为她知道只要自己一旦停下,可能就一点生路也没有了,而这个人不仅能从大宫主的手上救出一个身受重伤的人,还能顺便将她一起带离那座宫殿,必然不是一个寻常之人。

只要跟着他,就肯定会有一线生机,那么她就可以真正逃离那个人间地狱。

一路往前走,他们已经走了不下一个时辰,绝馨也渐渐感到有些体力不支,二十多年以来,她从未离开过那座宫殿。

平日里不是在伺候着两位宫主和五圣使,便是在虫花阁里以处子之血培育虫花,如今也算是呼吸了一次宫殿以外的新鲜空气,她第一次感受到自由的滋味,原来是这样的美好。

萧长筠虽走在前方,但一样能发现她的体力开始不支,便鼓励道:“姑娘,只要再坚持一下,前方大约一里处,就有一座古筑,到了那里,她们就不敢再追上来了。”

她疲乏地点了点头,继续跟在他的身后往前奔走,没过多久,他们就看到一块打入地里的古旧木牌,这块木牌已经有些破旧腐朽,分不清是何颜色,但在这木牌之上,看得到依稀可见的四个大字——清心小筑。

绝馨从小在这里长大,一直生活在不生不死百花宫里,从未料想到在宫外还会有这样一间别致古雅的小筑,与那血腥四溅的不生不死百花宫大为不同,这里充满着书香气息,是一个十分清幽雅致的好地方。

萧长筠打断了她的神思,轻声道:“姑娘,劳烦你去后院的古井里打些清水来,我先将他扶入厢房里,替他疗伤。”

绝馨方才想起这位与她素未谋面却能够舍身相救的公子,连忙应声道:“好,我这就去取。”

萧长筠扶他进屋后,将他安置于屋内的檀木古床上,随手拨开他的衣襟,一个通红的掌印立即突现出来,这就是不生不死百花宫的大宫主绝情所发出的绝情掌。

这位绝情宫主,当年在江湖上有一个十分响亮的名号,就是“玉女阎罗”。

阎罗是掌握人之生死的阴间主宰,通常只用来形容杀人如麻的男子,然而这样一位江湖女煞,能被人称之为阎罗,可想此人的戾气,半点不亚于男子。

若是寻常之人,只要受了“玉女阎罗”这一掌,便已足够毙命,幸好他自幼习武,身旁又有神医良人,体质异于常人,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

萧长筠又从衣襟里取出一只白色的玉瓶,将瓶身下倾,洒出一些白色的药散至于掌内,然后周身运起内力,片刻就将掌间的药散熔成了一道滚烫的药气,这股内力非常浑厚,非多年修炼不可得。

他将手掌反向,对准他胸前的红色掌印,不足半刻,这道热气就通过他所输送的内力一起深入了他胸前的肌肤之下,红色的掌印也在慢慢的变淡,直到消失不见。

绝馨已经从古井中取来了一些干净的井水,萧长筠递给她一条浸过药水的丝帕,让她帮忙擦拭一下他的身子。

可他没想到,只是输送片刻的内力,就已经感觉到十分疲惫不堪,再度运起功力来也十分不济,“玉女阎罗”的绝情掌果然厉害,只不过这短短片刻,就吸去了他修炼近为一年的内力。

“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绝馨抬起头看向他。

“绝馨。”

萧长筠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绝馨姑娘,接下来我要在密室里待上十五日左右,这十五日,就麻烦你帮忙照顾一下他。你如果需要用水就在古井里取,千万不要跑到别的地方去取。另外从后院出去,往左是一片果树林,那里种的都是奇异果,这是此处生长的一种独特药果,你将此果切碎后放入你所取出的井水里,并用小火煮上一个时辰左右,再将果碎全部捞出来,只需要留下果汤,然后喂他服用。切记每日需服三次,早中晚各一次,而且必须要连服十五日,途中切记不可中断。另外后院往右,是一片很大的梨园,你若是饿了,就去那里采摘果梨充饥,倒不必给他进食,他只要保证每日服用三次果汤就够了。还有他的身体,这十五日一定要保持湿润和干净,若然红色的掌印再次出现,你就对着密室的门敲三声,我自会出来。”

全都嘱咐完之后,他就一人进了厢房暗门里隐藏的密室内,他已经尽了自己全部的力量了,若然还是不能扭转乾坤,那就只能说是命运使然了。

龙奇已经收到寒翊云从不生不死之林里送出的灵鸽传书,但在收到之后,这只小巧的百灵鸽就马上毒发身亡,好像之前是一直在苦苦的支撑着,直到完成了它的使命。

龙奇打开竹筒,取出书简,总舵主在信中提到石山戈壁的一线天下,有一个极为隐秘的山洞入口,进入山洞便能看到有一个活水池,只要沿着水源,就能找到不生不死之林,但信中嘱咐他们千万不可出洞,只能在洞内等待妙音姑娘的音讯。

于是他们挑选出五人前去,随着寒翊云信中给出的指示,一步一步地找到了那个有活水池的山洞,可是他们在里面等了将近十日的时间也没有看到妙音姑娘的踪影,而寒翊云和萧长筠二人也完全不见了踪迹。

寇承武本想一个人寻着水流的声音,出去山洞之外一探究竟,不过都被龙奇劝住,连可以抵御百毒的百灵鸽都受不住此种奇毒,更何况是肉身凡胎的他们了。

若是贸然进去,这样不仅找不到他们的踪迹,还会白白送掉了自己的性命,所以他们除了等待,没有其他的办法。

从那一日苏景阳夜访东宫之后,他就与太子达成了共识,并且一直活跃在朝堂之上。

明帝自苏丞相死后,在朝堂上所能倚仗的文臣就变得更加稀少了。

一直以来他都重武轻文,所有的国事、政事均是仰仗苏丞相一人,然苏丞相日前已故,而国政的推行缺少了苏丞相从中斡旋,极易受到各种因素的阻碍,导致总是推行不顺,他便想到了苏景阳,他的这位不慕功名利禄、有才又有德的亲外甥。

明帝本来就一直在寻找机会,想把他安放在朝中要位之上,只是一直苦于他的坚持,不好将此事拉到明面上来逼迫他,没想到从苏丞相死后,他竟会突然开了窍,明确表明愿意入朝为官,所以明帝自然也是十分地器重于他。

这几日,明帝一直在御书房里与三省六部的主官们一起商议,念及苏景阳从未参于过朝政,也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便盘算于金銮殿前开设一个百官殿试。

本想在这场殿试之后,先封苏景阳做一个中书舍人,助他熟悉熟悉朝政,然后再凭借相关的政绩把他提拔到适合的官位上去,但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经过时长三日的殿试,苏景阳不但对大明朝廷历来所颁布的国政尽皆烂熟于心,而且还对大明地方县衙的县政也都了如指掌,甚至于异国他乡的朝政,他也一一对答如流,宛如苏丞相在世。

朝堂上的大小官员们也都叹为观止,这位名冠京华的大明第一才子,果然是名不虚传,堪称国士无双。

遂而,明帝颁下旨意,立时将苏景阳擢升为中书侍郎。

朝野内外皆知,这中书侍郎的位置已经空置了近三年之久,苏丞相在世时,朝中尚有他负责主事,暂时空着倒也无妨,可如今苏丞相骤然离世,一应政事的决策大权就重新回到了中书省的手上,况且中书令张廉如今也已经年迈将入大限,这位新立的中书侍郎在朝中的分量谁人不知呢?

皇帝的这一决定,无疑是告知了朝野上下的所有人,他对苏景阳的器重与期望,他是把苏景阳放在了大明朝廷第二任丞相的首选之位。

太子自然跟着春风得意,如今的盛永熠,已经不是屡屡处在荣王下风的那个没有实权的挂名太子了。

现在的皇太子盛永熠,他已经得到了现今朝中最具实力的两家重臣的鼎力支持,不再只有中宫皇后的嫡出名义和一班除了制造舆论就百无一用的老言臣,可以说已将太子之位确确切切地抓在了手里。

然而,令这位太子殿下想不通的一点,就是明明处在下风的荣亲王,竟然会眼睁睁的看着这番景象形成,却无半点作为。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归路漫漫 根据这位攻于权术的荣亲王殿下以往的行事作风,也不排除他正在私底下酝酿着一些出其不意的阴谋诡计,致使太子也不敢有丝毫放松警惕。

不过太子自从有了苏景阳在朝上的辅助,每每谈起政见来,也算是顺风顺水,甚至经常能够压过荣王一头。

皇帝眼看着他最疼爱的儿子渐渐变得势弱,也颇有些心急,但是无奈苏丞相的故去,目前他也只能倚仗苏景阳来推行国政、稳定朝局,自然就不好随意对他进行打压。

毕竟时日还长,立荣王为太子的事情还可以往后推一推,安邦定国则是刻不容缓,这之间的确是没有可比性。

长临城的格局,也变得越来越缥缈不定,但隐藏在朝局深处的人却从来没有一刻停止过他们的算计。

清心小筑里,经过了绝馨姑娘十五日以来不眠不休、衣不解带的照顾,寒翊云终于苏醒了,但萧长筠却还一直待在厢房的密室里没有出来。

寒翊云的伤势已缓,一睁开眼就看到了让他心心念念的心儿,心中非常欣喜,又看了看周围陌生的环境,便轻声问道:“心儿,这里是何处?”

绝馨看到他醒了过来,十分开心地抱住他。

“寒大哥,你终于醒了,我们现在应该还是在不生不死之林里。”

寒翊云也轻轻拥住她。

“心儿,我终于找到你了。多年未见,你……还记得我吗?”

绝馨的心里不由一震,原来他只是把她错认成了别人才会舍命救她,那么如果这件事情一被揭穿,她这十五日以来的付出不就全都白费了吗?

寒翊云缓缓松开她,见她神色有异,便沉声问道:“心儿,你怎么了?”

绝馨很快就做好了决定,她好不容易才从那个地狱里逃出来,她绝对不愿意再回去。

为今之计,也只有找到一个强大的靠山,她才能有一条活路,而此刻在她眼前的这个人,不仅武功高强,并且大宫主也曾提及过……他好像是一个江湖大帮的总舵主,那么他一定可以保护她,让她不用再回到那个人间炼狱里。

绝馨对他轻轻一笑。

“没事,只是馨儿忘了……”

“小时候,你曾救过我一命,我是你的东哥哥,你难道也忘了吗?”

气氛突而默然,寒翊云似乎看到了她眼眸里的担忧,于是轻声安慰道:“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我会像小时候你保护我一样,用我的性命来保护你,心儿,你相信我,我是认真的。”

绝馨咬了咬牙道:“寒大哥,实不相瞒,我的脑部曾经受过伤,小时候的事情都已经不记得了,但是……我还是很感谢你替我挡下了大宫主的那一掌,救了我……”

寒翊云这才恍然大悟,方才积压的疑虑一下就烟消云散了,他对着她轻轻微笑。

“没关系,只要我找到了你,那就够了。”

他一手将柔软的她轻轻揽入怀中,而此刻她的心里感觉到有一股深深的暖意满溢出来,这难道就是书中所言的幸福吗?

时间又过去了三日,密室里也发出了些许动静。

经过这么多天以来的闭关调息,萧长筠的内力也渐渐得到了控制。

于是他出了密室,寒翊云已经生龙活虎的站在了他的面前,他才真正放下心来。

虚惊一场,总算是过去了。

寒翊云见他刚从密室出来,就马上迎上前,鞠了一个深深的躬,感激道:“多谢萧兄救命之恩。”

萧长筠负手而立,笑如清风。

“我也只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寒兄能醒过来,有一半是靠你自己的意识。”

这几日来,寒翊云从心儿的口中也知晓了一些事情。

对于他们是如何脱离险境的,又是如何来到这里的,萧长筠又是如何救治他的,他都已经全部知道了。

“此言差矣,若非萧兄博学多才、妙手神通,只怕此刻我已然入了阎罗殿,又何谈得以当面向萧兄告谢。”

萧长筠此人确实深不可测,根据心儿所言,他无论是在不生不死百花宫里,还是在不生不死之林里,都如入无人之境,对其所有的地形路线都很是熟悉,而且他身处于毒雾之中,也无半点异样。

寒翊云左思右想,他实在想不出,萧长筠若不是与这里大有渊源,又会是因为什么缘故呢。

可是眼前之人,他现在所能感觉到的,只有一片赤诚和关心,也许无论他有怎么样的出身,怎么样的身份,其实都无碍于两人的神魂相交。

萧长筠不由仰头一笑。

“无需如此客气,我见寒兄的脸色似乎比之前好多了,我们已经在此调息了大半个月,不知寒兄现如今有何打算?”

听着他的话,寒翊云又陷入了深思里,这些日子以来是他自己太过沉溺了,好不容易与心心念念的心儿重逢,以致于他竟一时忘记了自己如今的处境,忘记了他们现在还置身于险地。

看来这座不生不死百花宫确实不是好闯的地方,若没有周祥的部署和足够的人手,单凭他一个人,根本难以解开那层神秘的面纱,也就更难从中查出当年薛家冤案以及如今这桩相府血案的背后真相。

不过这一行,也并非全无所获,至少他找到了心儿,也知道了此行与这幕后之人脱不了干系,此人故意设局诱他前来,是想要将他致于死地,那么此刻的长临城中,他必定还在酝酿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阴谋诡计。

这处清心小筑,其实不算隐蔽,但其外是层层迷雾,其内又是机关重重,所以即便是百花宫的人也难以活着抵达这里,他们也算是安心地度过了这大半个月的时间。

可是如今,不生不死百花宫的人虽然找不到他们,但是一时之间,他们也不能再往百花宫的方向去了,萧长筠的内力还未完全恢复,寒翊云也是重伤初愈,只怕短期内都不能再使用内力,现在若再回到百花宫里,必定十死无生。

“萧兄,目前而言,我们一时也拿不下这座宫殿,只能派人密切盯住这里,看看他们究竟都与什么人有来往。至于我的打算,是想先回长临城内,比起此处,我更担心京城的变化。”

萧长筠点头表示同意。

“不错,想必你已经有所察觉了,此行应该只是某一方的势力,为了除掉你而设的局。”

寒翊云也沉重地点了点头。

“萧兄果然敏锐,我能想到的,你也早已经想到了。若我料得不错,这次的局,与相府一案背后的始作俑者,脱不了干系。”

可是,寒翊云的心里,却始终有一个转不过来的弯。

若说相府血案的幕后之人是他所猜测的那个人……那么那个人又为什么非要除掉他,按理来说,那个人的确是没有非要除掉他的理由。

萧长筠不禁皱眉道:“那我们即刻动身,赶回京城。”

在清心小筑里又过了一夜后,三人便起身同行,回到了石山戈壁的一线天前,君玉一直在此等待,经过一番刨根究底的询问过后,寒翊云才知道他们并没有把妙音姑娘带出来。

得知了这个消息,寒翊云自然已是急不可耐,立马吩咐君玉先行将绝心姑娘带离此地,而自己则全副武装,打算重回不生不死之林,萧长筠也十分担心,于是紧随其后。

可是当他们重新回到那片雾林,那个原先用来安置妙音姑娘的大树洞里,已经完全没有了痕迹,不过有一点值得庆幸,就是寒翊云留给妙音姑娘的水粮也不见了。

所以,妙音姑娘一定还活着。

只是他现在必须马上赶回京城,多番思量之后,他最终决定派出一些七侠盟的精锐部下长留在东境之内,以便四处寻找妙音姑娘的踪迹。

大船回程之时,并未像来时一样顺风顺水,风阻巨大,船舰行驶地十分缓慢。

这些时日,他和绝馨在船上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只是当他每每提到小时候的事情,她总是魂不守舍。

也许是这么多年以来,她在不生不死百花宫里艰难的生活,让她变得沉默寡言,不苟言笑。

他隐约的感觉到,她或许是不愿想起过去。

寒翊云独自靠着船沿,吹着凉风,思虑一直在心,未曾停过,这么多年的谋划,难道就因为陷入了一个这样的困局,他就要认输了吗?

不,无论是江湖中人寒翊云,还是侯门少将薛东,都绝对不会认输。

船门一阵轻响,随后萧长筠提着两坛美酒缓缓地走了过来。

“寒兄,凉风凛冽,这个时候如果能喝上一坛美酒,就是人生一大快事。”

寒翊云微微转过头,看见他手上提着的两坛美酒,不禁轻笑出了声,“萧兄所言甚是,有风、有景、有酒、有人对饮,确实是人生一大快事。”

萧长筠将手中的一坛酒轻轻甩给他,紧接着豪爽一笑。

“那就请寒兄与我一同把这坛酒干了,如何?”

寒翊云轻松地接住他甩过来的酒,刚一揭开封住酒坛的红布,一股沁人心脾的酒香马上就溢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风雨之后 这段日子,他们一直在那片雾林里,莫说滴酒未沾,就连吃也吃得不太好,现在乍然闻到这股迷人的酒香,心中自然极为雀跃。

寒翊云单手提起酒坛,敬道:“萧兄,这一路承蒙你的关照,若没有你,只怕今日我也无法站在这里,这第一口,我先干为敬!感谢萧兄这一路的鼎力相助。”

萧长筠也举起酒坛,豪爽地饮下一大口酒,然后毫不拘束地用衣袖擦了擦嘴,笑道:“四海之内皆兄弟,寒兄既然可以把我当兄弟,那兄弟之间也就无须那么客套了。”

“萧兄,恕我直言,你怎么会对不生不死之林的地形路线如此熟悉?莫非……”

没等他说完,萧长筠已是大方一笑。

“寒兄只猜对了一半,我的确是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但我并非不生不死百花宫的人,也可以这么说,其实那里不完全都是不生不死百花宫的人。”

这一席话,说得有点像绕口令,不过寒翊云却听了进去,骤然茅塞顿开,这么说,萧长筠的确曾是雾林的人,只是他属于雾林里的另外一个族系。

萧长筠看到他神思难断的表情,便又解释道:“在很多年以前,这不生不死之林并不是如今的名字,而是被称作神雾林。那座百花宫殿其实也只是神雾林里的冰山一角罢了,这片神雾林里面所隐藏的东西,鲜有人知,我也只是在里面待过一阵短暂的时间,之后也就离开了。”

寒翊云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曾给他讲过一个故事,而这个故事随着年岁渐长,到如今已经完全记不得了,不过神雾林这个名字,他却还依稀记得。

但也只是依稀记得罢了,倒是母亲当时的样子,却令寒翊云感到很震惊。

那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母亲这样古怪的神情,眼神柔溺,唇角有微微的感伤,仿若一切都已不放在心上,只沉在自己心底的世界里。

如今再次听到萧长筠提起这神雾林,便如醍醐灌顶,难道这片密林,与母亲有着什么不同寻常的瓜葛吗?

可是这一点,他从未听母亲提起过,想必也是一桩十分隐秘的旧事了,毕竟神雾林早已没有了当年的名头,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的演变,除了那一座伫立在迷雾中的百花宫殿,又还会剩下些什么呢。

寒翊云不由长长地叹出一口气,父亲和母亲,终归已经不在世上了。

每当长夜漫漫时,他总会想起一些陈年往事,那时他虽还小,但随着时日增加,渐渐长大的他感觉自己不会再有像那时候一样幸福的时光了。

突然,一个巨大的震声响起,整个船身便犹如惊弓之鸟一般,剧烈地抖动起来。

风雨之后的长临城,并没有恢复到之前的宁静。

寇承武离京前,将巡城军的兵权交给了他最信任的副将韩素,而韩素这段时日一直带领着巡城军士在京城各处严查,哪怕是在入夜之后,也会安排人值夜巡逻,直到天亮。

相府外的禁军已经撤了大半,单辰也重新回到了宫里皇帝陛下的身边护卫,只是皇上怕有人会再对景阳不利,恐朝局再生事端,便特派禁军副统领刘奕带几百禁军精锐,日夜小心守卫在相府四周,没有入府打扰。

相府内,苏景阳面目呆滞地靠在书案前,这么一坐,就坐了三日的时间,期间他都称病未去早朝。

三日前,他下完早朝,刚出宫门,就收到了一个童子送来的书信,打开一看才发现此信竟然是出自荣王之手,本来想一把火把这封信烧得渣也不剩,但浓烈的好奇心又使他不由地打开了这封书信,而书信里的内容更是让他不敢置信……

如果荣王信中所言都是真的,那么他,就真的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的理智不断地告诉自己,要相信这只是荣王用来挑拨他与太子关系的离间之计。

可是根据这段时间的探查,他发现这整个案件的确疑点重重,而在信中这大半都已经提到,沉淀在他心里已久的疑虑,再加上这一行行言之凿凿的字语,就恍如一根根纤长的细针,深深地扎在了他的心窝上。

默然半刻后,他失魂地闭上双眸,向外面颤声大喊道:“展英!”

书房的正门被迅速打开,一名长相英伟、穿着侍卫装的年轻人走了进来,洪声应道:“属下在,不知王爷有何吩咐?”

展英原本是一名行走在江湖上的无名游侠,有着一身好武艺。

前段时日,苏景阳一直在安阳上云县内游走,机缘巧合之下,遇到了被围堵在绝路之上、身受重伤的苏景阳,而那些被派来实行暗杀的人,就是安阳十七县的县令合力预谋组织而来。

那时候,青云斋和七侠盟的人大多都被凤凰谷的精英杀手们引诱至了他处,根本无人可以去救援苏景阳,但展英却凭借一身好武功,将苏景阳成功救离了虎口。

从那以后,他就从一名默默无名的江湖游侠变成了安阳王府上的侍卫长,深受苏景阳的重用。

在安阳之时,展英不但协助苏景阳将上云县内的害虫之马连根拔起,而且凭着自己在上云县内一段时间的暗访,还帮苏景阳建立了一套适用于上云县的新秩序,收效甚佳。

展英对于苏景阳的才识谋略也是十分的钦佩,就一直留在苏景阳的身边协助他,本来他们已经盘算着要将安阳其余十六县都重新整顿一番,但没想到京城又出了大变故,所以展英也跟着苏景阳来到了这风云密集的京都里。

苏景阳缓缓睁开双眼,沉声道:“展英,你先快马赶去荣亲王府,送上拜帖,就说我随后到。”

展英领了王爷的命令,马上就从相府马厩里牵了一匹快马,飞速地赶去了荣亲王府。

此刻已值宵禁之时,苏景阳在府里稍微用了一些膳食补充体力,之后就乘上了相府的青榆双辕马车,去往荣亲王府。

皇宫以南五里处,就是极尽奢华的荣亲王府,且不论在这王府里面是一番如何奢华的气象,就连铺在府外的石路都是用的长临城里最昂贵的石材,不愧为当今皇上最宠爱皇子的府邸。

苏景阳贵为相府长子,虽然自幼时起就经常和皇子们一起读书打猎,但与荣王却走得并不亲近。

可能是因为他觉得盛永煜这个人城府极深,虽然在表面装得一副谦谦君子的贤德模样,但实际上与神势世子赵德睿是一样的人,腹有诗书却徒是奸狡,所以他极少与荣王打交道,更是从未到过荣亲王府。

而那时候的太子永熠,则是一个纯真善良的人。

在所有的皇子中,盛永熠虽然不是最有才华和抱负的人,但是他胜在非常善良耿直,也许是因为他有一个对他悉心教导的好母亲。

皇后娘娘是当今天子之师高武侯爷的同门师妹,年轻时也是一位巾帼不让须眉的江湖女侠,喜爱四处游历。

有一次去明武王府看望师兄寇云龙的时候,恰巧被明帝,也就是当时的明武王盛天昭撞见,盛天昭对她一见钟情,后来几经辗转,最终嫁给了明武王,成为了明武王府上唯一的女主人,直到如今入主中宫,母仪天下。

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的盛天昭已是坐拥后宫三千佳丽的大明天子,更是专宠兰贵妃近十年。

相府离荣王府并不是很远,青榆双辕马车徐徐前行,很快地就到了王府门前。

诺大的王府前,已有十数名侍女迎候在府外,像是在齐盼安阳王的到来。

众人看见相府的马车到了,其中一位长得十分灵秀的侍女连忙上前迎道:“奴婢拜见安阳王殿下,荣王殿下已在主厅候您多时,请让奴婢为您引路。”

苏景阳缓缓下了马车,马夫将马车停候在荣王府外。

他不由抬起头,看了看“荣亲王府”四个大字,心里颇有感慨,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来拜访荣王府,没想到如今已是车到府前,他淡淡道:“有劳姑娘。”

侍女走在前头为他引路,苏景阳随着她的身后进入了荣王府。

一路往里走,虽已是深夜,但这里的景象仍然可见,繁复雅致,既有皇族气派,又不乏江南园景,湖水潺潺如细语。

未移满三百步,苏景阳便在暗夜中远远看到了一道长廊的夜影,而长廊的尽头,便是荣亲王府的主厅。

主厅外,有一道十分挺拔的身影,正是展英候在门外,他远远见到是苏景阳来了,这才拱起双手相迎。

苏景阳缓缓走上前,侧脸对他道:“展英,你继续在这里等我。”

说完,展英点了点头,然后就看着他慢慢走进去了。

主厅之内,荣王坐在主座上,他头戴珠玉王冠,身穿一件石青色的亲王褂,脚上踏着白玉靴。

“下官苏景阳,拜见荣王殿下。”

苏景阳靠上前,轻轻行了个礼,面上并无半点波澜,似乎只是为了尽礼而已。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迷雾假象 如今室外已是一片漆黑,除了庭院间还有些许幽鸣传来,这整座王府都寂静的可怕。

厅内燃着轻微的烛火,荣王瞧见苏景阳到了,立马上前扶起他。

“苏大人,哦,不对,父皇既已收你为义子,如今你便是安阳王,那我该叫你一声王弟才是,何须如此多礼,快快请起。”

他的这些话,苏景阳浑然听不进去,他前来只是想知道真相而已。

不多时,荣王又对着侍女道:“奉茶!”

苏景阳入了座,只是轻轻泯了一口茶以示客礼,就着急问道:“荣王殿下,请恕下官无礼,不知殿下信中所说,有何证据?”

荣王笑容可掬的看着他,答非所问,“王弟若看得起我,不妨就叫我王兄吧。”

苏景阳感觉非常不适应,平日里他与荣王就没有什么交集,何况相府一案未必全如他所言,更有可能是出自他的手笔。

荣王见他的神情有些迟疑,一下即知他心中所想,便不再客套,而是直言问道:“若我所料不错,你此刻必定是在想,相府一案乃我所为?”

苏景阳静静地看着他,并没有说话,对于这件事情,他从来都不敢确定。

“我在信中已经说了,我只是有夺嫡之心,并没有灭你相府满门的理由。”

荣王当面矢口否认,这完全是在苏景阳的意料之中,只是没有证据,他并不会轻信,于是他正色道:“今日,下官就是为了此事而来,还请荣王殿下,能够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荣王饮下一口清茶,缓缓道来:“你比本王更了解相爷的为人,而且本王也十分钦佩丞相大人。父皇倚重苏丞相,不仅仅是因为他的才能,还是因为他没有野心,一心只为家国安定、百姓安居,更能够持身中立、不涉党争,所以父皇才会非常放心地把国政大权全权交付于他。”

苏景阳听他说了这么多,却一句也不在点子上,已经隐隐有些不耐烦。

“殿下所说的,与下官所问的,似乎并无关系。”

“好!果然快人快语!那本王就直言不讳了。我刚刚所提,其实只是想说明一件事情,虽然你们苏家一向与太子交好,但是苏丞相在世时,为了国本,只是曾经上书推立皇嫡子为太子,而并非是真正从属太子的党羽,这就是为什么我说我没有灭你相府满门的理由。而且,你与太子倒是……”

荣王中断了本要说出口的话,浅浅一笑,才继续道:“我就算真的要动手,又怎么会放过你,偏偏挑中你去安阳的时候,让你理所当然的成为漏网之鱼?如今你在朝堂上又将我压得死死地,于我而言,灭相府满门怎么看都是一件百害而无一利的事情,我盛永煜在朝数年,可从来都不会做这样赔本的买卖。”

苏景阳顿时收紧眉头,言语间已经有些结巴:“你是说……太子……他……”

他现在的思虑非常混乱,父亲和月妹的死,还有相府一家上百口的人命……每当想起这些,他就完完全全失去了冷静思考的能力,甚至连说话也有问题。

“你如今之所以愿意入朝为官,难道不是因为你认为相府一案是本王派人做的,所以你就想联合太子让我倒台,然后将我致于死地吗?”

荣王这一句犀利如铁的反问之言,彻底打破了苏景阳的心底防线,他也无法再深思,因为这个局已经被一团深深的迷雾笼罩住了。

可这一切的线索都指向了太子,若然此事真是太子所为,那他又该如何是好。

荣王见他心里的火已经隐隐有烧上眉梢的势头,便又见机添上一把干柴。

“景阳,你可是大明第一才子,素来聪慧过人,又怎么会想不通呢,若你还是没想明白的话,就说明你只是不愿意明白罢了。”

苏景阳默然,不禁想起师父公子潇的那一句话。

有时候,看待一件事情不要只看它敌对的那一方,而是要看受益的那一方,因为这个世界上聪明人有很多,除非是有深仇大恨,否则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没有几个人会愿意花费时间和精力去做,并且这还要承担一定的风险。

那么他进入朝堂,位至中书侍郎,受益的自然就是太子……而且,太子一直以来,都在想方设法的将他拉入到朝局里,好帮他助势争权。

越想越恐惧,却也越想越明白,荣王的确没有作案动机。

这么说,一切思路就理顺了。

太子是故意趁着他去安阳的期间作下相府血案,并嫁祸给第一嫌疑人荣王,然后又让他进入朝堂去竞争中书侍郎之位,他这么做,就只是为了争权而铺路,只是为了他那个梦寐以求的至尊之位……

想到此处,他的心已经剧痛无比,他痛声喊道:“展英!”

展英时刻在外备命,刚刚听到苏景阳大喊的声音,便迅速从门外进入,双手拱住长剑,应道:“属下在!”

一顿久远的沉默过后,苏景阳绝望地闭上双眼,冷冷道:“……回府!”

荣王没有阻拦,而是微微勾起嘴角,眼看着苏景阳一步一步走出了主厅。

直到确认苏景阳完全离开了,荣王才干咳一声,此时主厅的内室之中,走出一个黑色的身影。

荣王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接下来,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那黑色身影狡黠一笑,应道:“殿下请放心,奴才一定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

青榆双辕马车行到半路,苏景阳已经完全压不住心里的疑火了,他沉下声,对车夫道:“……掉头,入宫。”

马车随即又掉转方向,朝着皇宫行去。

东宫正门,正值侍卫换岗之时,苏景阳刚下了马车,就火急火燎地一路往里冲,没有一点理智可言,而展英跟在他的身后,持剑挡住了那些想要阻拦他们进入的东宫侍卫们。

刚走到太子书房门前,苏景阳就听见从里面传出来一丝极为狡黠的奸笑。

伴随着这丝笑声,随后那人又出声道:“奴才恭喜殿下,这移祸江东之计,用的甚是巧妙。如今苏家大公子已为殿下所用,殿下多年夙愿得偿,而今在朝堂之上,殿下更是占尽上风,气势俨然已经压倒荣王,荣王倒台将指日可待。”

太子此刻却并无半点喜色,只是压低着声音,有些疲惫地道:“侯绍,你先下去吧。”

听到此处,苏景阳已是怒火攻心,愤然提起一脚,就将整个书房的门重重踹倒在地,然后拔起腰间的长剑,迅速指向书房中正一脸错愕的太子。

太子惊恐万分,“景阳!你这是干什么?”

苏景阳的眼中满是狰狞,他真恨不得马上将这剑刺入他的胸膛,让他立刻为相府满门偿命。

侯绍紧张地站在一旁,大喊道:“大胆!竟敢剑指太子殿下,就算你是皇上亲封的安阳王,也不能如此放肆!”

苏景阳并未理会侯绍,而是冷冷地对太子道:“太子应该问问自己做了什么!”

太子听到他的话,顿时万分幽惧,难道刚刚所说的,他全都听到了?

“景阳,你冷静些……听我……”他回过神,竭力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毕竟这件事的确是他一时鬼迷心窍,但是他也悔不当初,如今大错铸成,却已经为时晚矣。

苏景阳几近癫狂道:“冷静?你要我怎么冷静!我的父亲……我的月妹……还有我相府上下百口之人……你怎么能忍心下得了手?盛永熠!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变得如此心狠手辣!”

展英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几近疯癫状态的王爷,现在的王爷没有半点理智可言,若是他真的对太子动起手来,稍有差池,就会堕入万劫不复之地。

想到此处,展英立马冲上前去,从背后一掌打晕了苏景阳,然后向太子下跪,代为请罪道:“太子殿下,安阳王刚刚饮了些酒,有些神智不清,都是奴才的错,还望太子殿下恕罪。”

太子已是一脸失魂,此刻他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淡淡回道:“你先把你家主子……送回相府吧。”

展英随即谢道:“谢太子殿下,奴才告退。”

他立马扶着苏景阳出了东宫,乘上马车,打道回府。

此刻东宫内,侯绍正想说话,却被太子阻拦,“侯绍,吩咐下去,今日之事,谁也不许声张,否则……格杀勿论!”

侯绍脸上虽是惧颜,但心中却是暗自窃喜。

“侯绍遵令。但是殿下,安阳王今日如此放肆,都将长剑指向殿下了,殿下难道就这么放过他了?”

太子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淡淡的吐出两个清晰的字:“退下。”

长临城的天空突然之间变得沉郁,像是要下暴雨,苏景阳失魂落魄地跪在父亲和月妹的灵位前,眼泪早已决堤。

“父亲,这一切都是孩儿的错,若不是因为孩儿,相府也不会变成今日这样。”他轻轻压低哭声,哽咽道,“父亲,你教教孩儿,孩儿该怎么办?”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重返京华 已是夜间,窗外大雨倾盆,本为宵禁之时,苏景阳却出了相府,径直往城南的一家酒肆去了,如今他已是满心疮痍,只有借酒消愁,才能享有这片刻的安宁。

没过多久,荣王盛永煜就风尘仆仆地赶来,打赏了些银子给店家,便让店家闭店谢客,又随即吩咐他的亲卫们在外守风,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酒肆的一间小室里,苏景阳拿着一大坛酒蜷缩在墙角里,已是半醉迷蒙,看起来有些神志不清,若此时有人刺杀他,只怕他也没有丝毫力量去抵抗。

也许,现在的他感觉自己孑然一身,早已生无可恋了。

荣王皱着眉走上前,低喊道:“苏景阳!”

可是苏景阳却没有给出半点反应,与寻常醉汉一般无二,荣王随即拿起堆在室角的酒,将整整一大坛酒朝他身上泼去。

冰冷的酒泼在身上,苏景阳才好像有了一丝知觉,他缓缓睁开双眼,面无表情地看着荣王。

荣王紧盯着他,小心问道:“醒了?还是在装醉?”

苏景阳依然没有只字片语,只是提起衣袖,擦了擦脸上冰凉的酒,然后缓缓起身,走向小室里堆满了酒坛的角落,又拿起来一大坛酒。

荣王见状,立马上前将他手中的酒坛夺了过来,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酒坛一落地,发出巨大的声响,守在外面的荣王亲卫马上拔起刀踹开室门,闯了进来,却发现什么事也没有,只又一个酒坛碎落在地上。

荣王怒道:“不是吩咐了任何人都不准进来吗?滚!”

侍卫们一边说着“荣王殿下恕罪”,一边又惊慌失措地跑了出去。

“苏景阳,你不想报你父亲的仇了吗?你就甘心看着太子逍遥法外,然后踩着你相府满门性命所铺成的路,一步一步地登上至尊之位?”

苏景阳漠然的看向荣王,冷冷道:“荣王殿下,你又为什么来找我?难道不是想利用我吗?你与太子,一丘之貉。之前处心积虑的想我死,现在怎么了?猫哭耗子?想让我帮你吗?”

荣王颇有信心的笑了一声,回道:“不错。你若助本王入主东宫,于你而言,是百利而无一害……因为本王不但可以帮你推倒太子,以报父仇,而且将来本王登位,还会任用你为丞相,让你施展你父亲尚未完成的抱负。”

苏景阳的心像是受到了重击,父亲这一生殚精竭虑,只为协助明帝一统天下,建立一个太平盛世,让天下万民免于战乱、安居乐业,没想到自己却死在了大明皇室的手里。

真是可笑,可笑至极!

“一次,又一次,荣王殿下究竟有什么自信,你就这么笃定我会相助于你?”

荣王挺起身,拱了拱衣袖,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容,“因为,只有我才能帮你。”

苏景阳失魂落魄地站起身,突然像发疯一样的狂笑,直至笑到发出剧烈的咳嗽,他才又去了角落里,拿起一坛酒,然后扔下一句“不可能”,便踏出酒馆的门,往相府的方向回了。

七日后,寒翊云一人骑着快马赶回了长临城。

之前出行东境的那艘大船在回程途中遭遇了事故,撞上了黑水河里的巨大礁石,最后他们只能乘上置放在大船之上的小船,先行顺风靠岸,然后到了临江县里,在县内盘桓了许多时日后,方才与龙奇接上头,以致于延误了回城的时日。

这段时间没有寒翊云在长临城内主事,暗伏在城内的七侠盟人也都变得后知后觉,很多消息都是由桃花坞的黄衍老先生一人在传递,导致他们的效率低了很多。

偏偏这些日子却发生了很多的事情,长临城里更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太子因为赈灾不力激起民变,被明帝禁于东宫反省,此消彼长,荣王则声势日涨,并因其为新政的实施助益甚多,再次提升品位、加封爵禄,而苏景阳却在此时失踪,下落不明……

寒翊云骑着快马一路飞奔,刚入了城门,就马上拨转马头,赶往了东市河的方向。

此时正值民间盛行的“观莲节”,民俗节日在京城之地更为繁盛,而在东市河里恰恰有这么几处被精心圈养起来的荷花渡,所以现在东市河里摆渡的生意非常好,人数也是有很多,一眼望去,遍是拥挤停靠的船只,竟然形成了一道水路上的奇观。

寒翊云乘船抵达桃花坞时,黄衍先生早已接到传信,此刻正静静地站在密室暗廊下等候。

水道上虽是船满为患,但这桃花坞里头却是人烟稀少,只有少许坞中人正在阁间清扫。

黄渊见他前来,脸上略有喜色,师父总算不用为总舵主担心了,他匆匆将寒翊云迎往密室。

室内烛火微亮,黄衍先生独自一人站在微弱的光线前,轻仰着头像在思索些什么,直到听见上间传来响动,这才缓过神盯向石门。

没过多久,只听外间机关声响,石门一转,寒翊云孤身走了进来。

黄衍先生匆匆迎上前,一边紧张地打量着他的身体状况,一边关切问道:“东儿,怎么晚了这么些时日才回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你有没有受伤?”

看着黄伯脸上苍老的褶皱,听着这字里行间满溢的关怀之情,寒翊云不禁有些心痛。

“东儿无事,只是在回程途中大船撞上礁石,黄伯放心,并无伤亡,就是在临江县内耽误了些时日,东儿既然答应过黄伯,就断不会食言。只是东儿不孝,又让黄伯为我担心了。”

黄衍眼眶中噙着泪,“东儿,你是薛家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了,倘若有得选,我绝对不会让你涉入到这艰险的朝局中去,为你父亲昭雪固然重要,可更重要的,是你的性命,你明白吗?”

寒翊云郑重地点了点头。

“东儿一定会保护好自己,保护好身边的人。”

黄衍先生一颗悬着的心这才真正的安定下来,突然又想起这段时间以来长临城里的形势,便又叹道:“东儿,你离开的这段时间,京城发生了很多事情。相府的大公子苏景阳已经通过殿试,被皇上封为中书侍郎,太子本来翻身有望,但在前几日,太子却又因赈灾不力被禁东宫,荣王却在此时因新政之功倍受封赏,更离奇的是,这苏景阳居然在此时失踪了……”

寒翊云惊道:“景阳失踪了?”

黄衍先生不由凝眉,半晌后才点了点头。

“不错,皇上已经派人四处搜寻,我们也派出了盟中兄弟出去暗访,甚至也去了安阳十七县里,但都杳无音信,所以我推测可能是荣王下的手,苏景阳现在生死未卜,甚至很可能已经……”

“不。”

寒翊云眉目凝重,像是被一层迷雾笼住,陷入了沉思中。

此处是京城,相府满门的血还没有完全冷却,而景阳又刚刚被皇上封为中书侍郎,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人敢在此时对他动手,就算荣王背后的势力再怎么强,也不可能在京城只手遮天,更何况城里还有七侠盟和青云斋的人,怎么想这都是不可能的事,除非……

寒翊云突然心中一亮。

“黄伯,东儿有一些事情需要亲自去求证,请您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再操劳了,一切就交给东儿吧。”

在那起惊天动地的相府血案之后,京城里又出了一起朝廷命官失踪案,接连两桩大案下来,明帝雷霆大怒,重重惩治了几批玩忽职守的卫兵,以儆效尤,而后一再下旨加强守卫及巡查,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人。

长临城的守卫变得非常森严,城内到处可见巡城军的影子,城门的守卫也比平日里增加了两倍之多。

一驾寻常的马车夹在入城的队伍里,徐徐前行,刚到城门口,就被守卫们拦了下来,一名守卫上前厉声道:“站住!车内何人?”

车帘被风轻轻吹起,乍眼看去,马车里面坐着一名用轻纱蒙住了脸颊的神秘女子,守卫立马觉得有异常,于是拔起刀指向车帘,连忙喊人四面围住马车。

“为何蒙面?莫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人?”

见此情形,车夫立马从衣间取出一面令牌,亮在众侍卫的眼前,同时厉声道:“大胆,这可是飞云将军的马车!”

城门守将远远闻言,几乎是飞速跑了过来,确认真的是飞云将军的令牌之后,方才呵笑抱歉道:“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原来是将军府的人,对不住,近日城内有些不太平,上将军吩咐小的一定要仔细盘查出入城的人口,职责所在,万望莫怪!”

随后,城门守将立即下令放行。

绝馨看似沉静地坐在马车里,实则心里早已忐忑不安。

在离开不生不死百花宫的时候,大宫主强使她服下的那一颗千毒百蛊丹,发作的期限正在一天一天的临近,她所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在清心小筑时,连身中绝情掌的寒大哥都能救活的萧大侠。

他既然如此神通广大,那么肯定也有办法救她,她相信只要找到萧大侠,自己就能有生存下去的希望,不过若真的要求助于他,想必只有让寒大哥出马才行。

正是缓思之际,一把细小的飞刀忽然袭入马车,她匆忙间闪避而过,反应十分迅速。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百花圣使 当她飞快掀起车帘,狐疑看向窗外时,一切如常,并无异样,除了来来往往的行人,也没看到周围有什么可疑的人,看来这背后暗袭之人,并非是想要她的性命。

她转过头看向那把已经穿入车壁的飞刀,这才发现在飞刀之下,竟然还压着一张白纸,她运力拔出飞刀,将那张白纸摊开来一看,心里的狐疑瞬间变成了恐惧,没想到她们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纸上所说,是要她马上前往城西的龙王庙,若是不从,后果自负。

她能想到这后果是什么,看来她即使已经逃到了长临城里,也还是逃不出不生不死百花宫的魔掌。

绝情宫主此生未曾放过一个人,哪怕是当年的少宫主绝心。

少宫主离开时,已经身中绝情掌,若非她天生筋骨奇佳,自幼便和两位宫主学习一样的武功路数,恐怕早已当场毙命,可是就算逃出了不生不死之林,她也身受重伤,命不久矣。

当年大宫主从未放弃过追杀,只是在追杀途中,有人屡屡相助,使她逃入了青云斋境内。

青云斋在江湖里是一个多么强大的存在,公子潇又是如何传奇的一个人,一代宗师,堪称江湖泰山北斗,所以就连大宫主也不敢轻举妄动。

后来还是二宫主站出来说,少宫主已经身中绝情掌,不能久活于世,大宫主才算作罢。

她现在身处京城,早就听闻过,大宫主在京城也有不弱的势力,更何况这张纸上的落款处,写的是百花圣使绝月的名字,她根本不可能逃得走,而且现在只有她孤身一人,她又怎么还敢逃?

几番思量下来,绝馨决定还是前往龙王庙,先探探绝月的口风,至少绝月现在还不会杀她,因为如果要杀她,刚刚就已经可以动手,不必等到现在,一定是因为她还有什么可以利用的价值,而这点价值就是她目前存活下去的唯一希望了。

她轻轻拉起车帘,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昼市将休,街上的摊贩们都在收拾,准备回家,她凝了凝神,对着车夫道:“车夫大哥,我就从这里下车,你先回将军府向总舵主复命吧,我这儿还有些私事要办,劳烦你了,多谢!”

车夫闻言有些为难道:“这……绝心姑娘,没把您安全送到将军府,小的只怕是无法复命啊!”

绝馨莞尔一笑,笑如春风。

“车夫大哥,你放心吧,此处是京城,而且我也懂些武功,可以保护自己,不会有事的,总舵主若是问起,你就说我只是去买个东西,很快便回来,让他不必为我担心。”

车夫想着此处已是京城,离将军府也不过只剩百步之遥,应该没有人敢在此处动手伤人了,于是缓缓点了点头。

“那……那好吧,绝心姑娘,您可千万要小心啊!”

绝馨笑着一应,便下了马车,一边问路,一边往城西走去。

此时城西已是人烟稀少,龙王庙的大门也紧闭不开,她四下张望,却并未发现绝月的踪影。

忽然,她的后脖像是被人重击了一下,接着她就昏了过去。

当她醒来的时候,已经被粗绳紧紧绑住手脚,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仔细观察四方,才发现这里是一间十分昏暗的小屋子,只有屋子中间的桌上似乎点着一根很长的蜡烛,发出一点点微弱的光线。

隐约中,她好像感觉到有人在向她靠近,慢慢地,越来越近。

那人将桌上灯烛拾起,慢慢移灯前进,行进间气息十分平稳,可以感觉到内力修为都不浅,绝馨紧张问道:“新月圣使?”

烛火完全照亮了那人的脸庞,她发现这个人真的是绝月。

绝月穿着一身清亮的青丝绣衣,在沉暗中似也生有淡淡的光泽,她微抬起手,挑起绝馨的下颌,玩味般地一笑。

“馨儿,你可让本圣使好找,你说本圣使该怎么处决你呢?”

绝馨只能强作镇定,可声音还是有些颤抖,“月圣使,我知道你不会杀我的,若我对你无用,在马车里你就完全可以动手,可是你没有……”

绝月不由冷笑一声,“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想慢慢地杀死你呢?杀人太快,可就没有什么意思了。”

绝馨竭力隐藏住内心的恐惧,她知道绝月只要轻轻动一根手指,就可以将她致于死地,她很怕死,她不想死。

“不会的,你不会,就算你真的想杀我,你也不敢杀死大宫主指定的毒人吧?我已经服下了大宫主的千毒百蛊丹,相信这一点,你在出林之前,大宫主应该告诉过你了。”

绝月突然大笑一声,冷冷道:“绝馨,你果然聪明。看来本圣使的确不是杞人忧天,如果让你继续呆在百花宫里,迟早有一天你会取代本圣使的位置。”

绝馨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绝月对她的敌意,都是来源于这份荒诞的担心,担心自己会取代她的位置。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所以,你才向大宫主告发我暗里研究生死阵之事?为什么?我一直都想要离开那里,你是知道的。我更是从来没有想过要取代你的位置,我想要的,只是自由啊!”

绝月鼻子冷哼一声,反问道:“你难道天真的以为,凭你一个人,就可以逃离那里吗?只有你死了,我才能够彻底安心。”

“那你……你现在是要杀了我吗?”

绝馨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她真的不想死,她才刚刚得到她梦寐以求的自由。

看到她颤抖蜷缩的恐惧模样,绝月才稍稍感到满足,眼前这个人已经再也威胁不到她的地位了,但是有一点,却还是可以利用一下。

“怎么了?你很怕吗?放心吧,刚刚你也说了,我不敢杀你的。”绝月神秘一笑,“反之,我还会给你一条生路。”

暗夜中的京城,非常沉寂,只是近来有时时落下的雨声,滋润着这片大地。

将军府里,寒翊云正在与君玉对弈,棋面局势胶着不下,君玉的棋艺素来是七侠盟里最为俊俏的,就算比起各国的国手来,也是毫不逊色,平日里只有寒翊云的棋艺能与之一较。

寒翊云脸色认真地下了一步棋,然后又出声问道:“君玉,送去东宫的信可有回音?”

君玉抬眼看着他,恭敬道:“这些日子,太子一直被皇上禁于东宫,但据君玉所探听到的消息,太子在被禁东宫之前,就经常将自己关在东宫里,除了之前的南地赈灾一事,基本上他都是闭门不出,要将信送到太子手上,可能还需要一些时日。”

“还需多少时日?”

寒翊云眉间隐隐有些担心,只怕已经没有时间再拖下去了。

“属下正在打通路子,相信不出三日,总舵主就可以秘密进宫会见太子了,只是……”

他眉间本已轻轻舒展,可听到此言,又不由蹙起。

“有何难处?”

君玉压低了嗓音,“并非是有难处,只是皇宫毕竟是个是非之地,总舵主真的要亲自冒这个风险吗?何不让君玉代劳?”

“若是其他的事,让你们去也罢,只是此事……还是由我亲自前去较为稳妥。”他顿了顿声,想起另一件事,“君玉,一定要尽快找到景阳,我怕再耽误下去,他真的会有什么不测。”

一日没有找到苏景阳,寒翊云就一日不安,心中焦急却也别无他法,只能派人满城寻找。

君玉宽慰道:“总舵主放心,属下已在城内广布耳目,任何角落都不会放过,如果苏公子真的还在京城里,那么我们要找到苏公子,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寒翊云点了点头。

“你再多加派些人手。”

翌日黎明,整个将军府除了负责晨间洒扫的仆人所留下的细微声响,便只能听到从东院花园中的练武场里传来的习剑之音。

寒翊云每早都会在此处练上半个时辰的剑,才会出门去上早朝,今日却像练足了整整一个时辰般,后背透汗,绑在腰间的汗巾更是已经彻底湿透。

这时将军府的正门外,绝馨独身站立风中,犹豫了半刻,才缓缓走上前,轻轻扣门。

不多时已有一名侍女打开了正门,十分有礼地问道:“这里是飞云将军府,不知姑娘有何贵干?”

绝馨一时笑容满面,礼貌回道:“我是你们飞云将军的朋友,麻烦你通报一声。”

那侍女只微微打量一下,便觉此女气质脱尘,想必就是总舵主提到的绝心姑娘了,于是问道:“您是绝心姑娘吧?”

绝馨神色微变,点头道:“是。”

侍女闻言,转瞬就变得笑脸迎人,连忙把整个大门都打开,欢迎道:“绝心姑娘,快快请进,总舵主他正在花园里练剑,请姑娘随小婢来。”

将军府东院的花园,十分雅致,有精心雕琢的山石,也有潺潺而流的细水,可见这里的主人是费过一番心思来布置的。

寒翊云正用白布精心地擦拭着手中的流光剑刃,眉头紧锁,似是在思考什么十分烦心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夜访东宫 沿着一条长长的石子路,侍女将绝馨带到了花园里,遥看将军正低头深思并未注意,便走上前通报道:“总舵主,绝心姑娘到了。”

寒翊云立时抬眼看向声音的源头,一转眼就变得笑如春风,立马冲上前兴奋地抱住她。

“心儿,你去哪了?昨日还未入夜,车夫就来送信说你到了京城。”

“寒大哥,心儿只是去为你买了一件衣裳。”

绝馨轻轻松开他的怀抱,将背在身上的包袱打开,拿出一件紫青色的衣裳。

寒翊云双手接过,衣裳摸起来柔软舒适,确实费过一番心思,他笑着道:“买一件衣裳就花了一天的时间?那我可要好好珍惜这件衣裳了。”

绝馨娇羞一笑。

“买一件衣裳哪需要一天呢,寒大哥,你看。”

她将衣裳的袖子翻了过来,然后指向袖子里间的那一朵栩栩如生的寒梅。

寒翊云不禁有些惊喜,“这……这是?”

绝馨轻轻抚过那朵寒梅刺绣,语调顿时变得低沉,“心儿见寒大哥素日里穿的衣裳,袖子里间似乎都绣着一朵寒梅,想必这朵寒梅对寒大哥一定有着特殊的意义。所以心儿就依样画葫芦,去裁缝店里学了一下,以后也可以为寒大哥多添置些衣裳。”

寒翊云不由深情地看着她,此刻竟全然说不出话来,他心中明白,她的意思是想一直留在他的身边,可是他又怎么能让他的心儿时时身处在危险之中。

“心儿,你还是回陇州城吧,京城确实不宜久待,这里毕竟是个是非之地,你只有在陇州城里,我才能安心。”

她松开手,转过身去,神色悠远,“寒大哥是把心儿当外人吗?”

寒翊云怔怔看着她,眼中满是疼惜,过了好一会儿,才回道:“心儿,我是不希望你卷入京城这个深不可测的黑色旋涡里。”

绝馨坚定道:“心儿……心儿只想留在寒大哥身边。”

没等他的“可是”说出口,绝馨已经再次出言打断了他的话语,“寒大哥不用再说了,有寒大哥在,心儿什么都不怕。”

寒翊云不由深情注视着她,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好,那我一定会……用生命来保护你……”

两日后,君玉终于送来了东宫的一封回信,信中让寒翊云于今夜宫禁之后再入宫一见,他便立即着手准备今夜进宫事宜,而绝馨正在他身边陪着。

绝馨十分关心道:“寒大哥,你进宫见太子会不会有危险。”

寒翊云眉目疑云渐起,似乎不明白她为何这样说,“心儿,怎么这么说?”

绝馨转过身,避开他的凝视。

“这几日我在京城也听说了一些事情,其中最常听到的就是那件相府的惊天血案,如若心儿所料不误,相府的人是中了不生不死百花宫里独有的虫花蛊。”

寒翊云缓缓点了点头。

“不错,妙音姑娘也提过这件事。”

绝馨骤然心中一松。

“那就没错了,我在百花宫之时,就曾听到过大宫主与圣使们的谈话,就在血案发生之前,长临城的太子爷曾派人从百花宫里取走了虫花蛊。”

虽然听到心儿这样说,但是寒翊云还是不愿相信。

“这会不会是巧合?既然太子能取走这虫花蛊,那其他人自然也能取走了?”

她摇了摇头。

“寒大哥有所不知,这虫花蛊是由二宫主亲手研制而成,就连大宫主也不知道制作的方法,二宫主制成后便封存在宫殿的观音阁里,除了两位宫主和五圣使外,任何人都进不去,而且这虫花蛊的原料是出自百花宫里的一种奇花,每日需引优质的处子精血来培育,产量极为稀少。更何况大宫主也绝对不会将虫花蛊轻易给他人,而我所知的,就只有太子的人来取走过。”

寒翊云陷入了沉思,如若真的只有太子取走过虫花蛊,那么相府的血案,难道真的是……可是,应该还有其他的原因,不然依太子的行事风格,确实不至于到如此地步。

当日一入夜,他就换上了夜行衣,从君玉事先安排好的路线,一路直入皇宫,直至到了东宫门外。

昔年朴素无华的太子东宫,今日已经模样大改,变得富丽堂皇,更是树起了一种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气焰,当年心怀赤诚的太子永熠,也终究是不可避免地染上了这座富丽宫城里的浮华。

寒翊云从东宫的后墙轻翻而入,正落在了后庭的花园里,如太子信中所言,他已支开了所有的守卫,如今正在花园的暗屋里等候。

不出几步路,他就看到了太子所说的那间小屋,进了小屋后,他根据太子信中的提示,又转动了屋内的烛台机关,墙面立时翻转,很快就出来一道暗门,他进到暗门里,走了一段漆黑的小路后,就看到了一缕微弱的光线,而太子永熠就坐在光线的旁边。

寒翊云四下观察,在确认没有其他人之后,方才上前行礼道:“微臣寒翊云,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立马亲自上前扶起他。

“飞云将军不必多礼,本宫有失远迎,还望谅解。”

寒翊云谦卑道:“不敢。”

太子直入正题,“将军信中所言可是真的?”

他微微点头道:“自然。只是下臣心中有些疑问,只有殿下能解。”

他至今还是客客气气的,毕竟还不能确定相府之案真的与他有所关联。

太子一笑,语调十分真诚,“将军尽管直言,只要本宫知道,自然据实相告。”

寒翊云脸色微变,低声道:“相府一案发生之前,殿下可曾派人去过东境?”

对于他的问题,太子心中很是不解,但是为了得到这位朝廷新贵以及他背后江湖势力的支持,还是礼貌地笑道:“本宫并未派人去过东境,将军为何有此一问?”

他不由笑着松下一口气。

“并无大事,只是前些日子,下臣的一个朋友说在东境曾遇到殿下派去办事的属臣。”

太子看起来确实不知情,并且还一脸疑问,“哦?有这样的事?不知将军的朋友可留有此人姓名?本宫一查既知。”

瞧见太子如此反应,寒翊云心下开始生起源源不断的疑虑,莫非他是真的不知情?

他到底是被敌人构陷了,还是被有心之人利用了,无论这是哪种情况,他都必须找出真相,不然景阳他知晓以后该如何自处。

“殿下,下臣的朋友当时也就是随口一说,不提也罢,请殿下不必在意。下臣心中还有一事,想请教太子殿下,不知殿下怎么看待前些日子的相府血案。”

此言一出,太子立马变了脸色,神情里满是懊悔和不知所措,又碍于寒翊云在场,只好一再地压抑,说话也突然变得有些结巴。

“前……前些日子的相府……血案?将军怎么会……怎么会突然提起……提起这件事?”

看见太子如此心虚的模样,寒翊云痛心地闭上双眼。

果然……这件事果然与太子有关。

昔年淳真善良的皇太子盛永熠,怎么会变得像现在这般冷血无情。

“既然太子殿下不想回答,那下臣就先告辞了!”

寒翊云的语气里带着气愤,也带着悲痛。

虽然在他来此之前,就已经给自己立下了一重又一重的心理防线,但在眼见真相的这一刻,他还是一点也压抑不住自己。

太子如受雷击,僵在原地。

这件事情他是真的做错了,只是当他醒悟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景阳这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他了。

诺大的东宫已经陷入了深深的夜,寒翊云正愤气冲冲地从暗室里走出来,准备从花园后墙翻出去,却似乎察觉到从暗处发出的一丝轻慢的呼吸声,他隐约感觉到,这丝声音一直在故意压抑着,看来太子东宫也不是一个密不透风的地方。

东市河的桃花坞里,有一个高的几乎就快要入云的桃花台,登上高台,视野也会变得更为广阔,可将长临一切繁景尽收于眼底,但这座桃花台却鲜有人登,因为只有轻功卓绝之人,才能登台体会这“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意境。

自寒翊云去年入京之后,他最喜欢来的地方就是这里,他的身上承担着太多的担子,有时候,他也会被压的喘不过气,想要一个人好好静一静。

可是这次却与以往不同,不是静上一静,就可以全部解决的。

从前他一直心存侥幸之心,以为太子只是染上了这座皇宫里的一些浮华,他相信只要能够正确引导,假以时日,必定可以消除他身上的这些浮华,但不敢置信的是,而今太子竟然下手毒杀了相府满门性命,变得如此心狠手辣,已经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心性。

深夜的桃花台,一眼望去便是满目星辰,这绝世的夜景当真是美不胜收,可是此刻的寒翊云再也已经没有心情去欣赏。

正当他踌躇难定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丝轻微的声响。

这台上极为空旷,所以即使来人的脚步是如何的轻盈,也难以不被他所发现,不过寒翊云并未回头,只是嘴里轻轻的飘出来三个字,“你来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十年沧海 来人赫然正是萧长筠!

他不紧不慢地走近他,嘴角带着从容淡泊的微笑,“寒兄,知道是我?”

寒翊云微微侧过身子,悠然地看向他,眼里并无一丝惊讶的波澜。

“放眼整个长临城,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避开桃花台下的暗伏,又能轻松登上桃花台的人,除了萧兄,恐怕别无他人。”

萧长筠微微一笑,似乎并不觉得意外。

“谬赞了,但是正所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寒兄焉知不会有其他的隐世高人?”

寒翊云不禁抬眼一笑。

“若真有隐世高人,相信也不会在此时夜登桃花台,只为了来找我吧。”

萧长筠转过身,抬头看向满布星辰的夜空,轻轻道:“寒兄的观察力果然敏锐,高于常人,那么你又怎么会陷于这小小的困境呢。”

“看来萧兄已经知道了。”寒翊云也抬起头望向星空,“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的双眼。”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若能放开过往,必定可以涅盘重生。”

萧长筠这话说的相当深沉,旁人只怕不容易领会。

“放开过往……”寒翊云看见他眼神里透出的明泽,心里却是不由在想他的言外之意。

一阵很长的沉默过后,他忍不住疑问道:“萧兄,你究竟是什么人?或者说,你除了是神雾林的人,还有什么其它的身份?”

“本欲做个闲云野鹤之人,逍遥世间、不问世事,奈何缠绕心中的牵绊太多,所以兜兜转转,还是到了这里。其实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的人,此刻的夜,此刻的景,都是真真切切的。寒兄,你说呢?”

萧长筠的话,朦朦胧胧间又好似带着几分哀叹的无奈,似乎是不想沾染上世俗里的尘埃,却又不得不被这些尘埃相扰从而打乱自己的心。

最终,索性就不再反抗,任由它来相扰一般。

夜色如水,澄静的流淌着,月色也渐渐浓了起来。

奇高的桃花台上,一寸又一寸的月光洒下,将整个台面照的通彻,萧长筠仿佛被一抹神秘的光芒笼罩着,每当寒翊云感觉自己即将要看清他的时候,却突然又被蒙上了一层深重的雾气。

这的确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遇到这样神秘不可以常理度之的人。

“萧兄既然不想说,我自然不会强求。我便只说这一句,萧兄屡屡施助之恩,寒翊云永世难忘。”

萧长筠只是淡淡笑了笑,便从袖间取出一只清透的琉璃瓶子。

那个小小的琉璃瓶子里,装着的竟然是一枝颜色偏黑却依然在盛放的花朵。

寒翊云一眼便能感觉到,这就是陇州后山被夺走的那朵药王花。

萧长筠似乎看明了他眼底的余光,便点头道:“不错,这朵就是你们一直苦苦寻找的药王花,过了很长的时间,虽然颜色变得有些深了,但这只琉璃瓶子的封存性很好,完美的保持了这朵药王花的生机,相信药性也不会有所轻减。这朵药王花就是一个契机,你可将这花亲自送入华阳宫,面见皇后娘娘。”

“你从何处得来?”

寒翊云不禁蹙起眉,之前他让厉大哥从青野尧州大老远地跑来京城,就是为了从九霄四剑的手里夺取这朵药王花,可是之后九霄四剑消失在东境,药王花的踪迹便也一应随着失踪了,如今却出现在萧长筠的手里,实在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我是在神雾林里,一个临近百花宫殿的大树洞里找到的。”

寒翊云十分震惊!这难道是妙音姑娘留下的?

他惊讶道:“这花……是……”

还没等他说完,萧长筠已经点头。

“你猜得没有错,就是妙音姑娘待过的那个树洞。在东境返程的前夜,我又去过一次。”

寒翊云的眼神突然有些黯然,提起妙音姑娘,他的心里便是难以言说的愧疚与担心。

“萧兄,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因为这只有你,才能做到。”

一封喜报送入御书房内,此刻皇帝正与六部大臣商议朝事。

“启禀皇上,大喜啊!孙先生刚刚着人来报,说皇后娘娘已经清醒了,病症也有痊愈的迹象!”

李公公边喘着粗气,边急匆匆地走上前禀报。

皇帝惊喜看向他,然后迅速站起身,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就直接扔下朝事,往华阳宫的方向去了,李公公也一路紧随其后。

华阳宫,即为中宫皇后的寝宫,皇后娘娘这怪病已经延续了有十年之久,在前段时日更是急速恶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直到沉于睡眠,不再醒来。

十年以来,太医院的太医们都束手无策,只好开出一些可以暂时延缓病情和改善体质的方子,但也都是杯水车薪,不见起效,最终倾尽全力也只能勉强保住皇后娘娘的性命。

自十四年前的北海叛案过后,众人皆知,皇帝与皇后已经日渐疏远,而没过几年,皇后就染上了这个怪病。

皇帝出了御书房,连御辇都免了,直接带上李公公徒步跑去了华阳宫,禁军大统领单辰亲率禁卫军紧紧跟随在其后。

到了华阳宫时,明帝已经气喘吁吁,再也没有年轻时那种即使血战沙场三天三夜,也不会感觉累的好体力了,可是此刻心里的这份悸动,还是跟年轻时一模一样。

没等李公公传达圣旨,皇帝就率先询问了正在华阳宫门值守的侍卫。

“里面情况如何?皇后此刻是否已经清醒?”

侍卫立时一跪。

“回皇上的话,皇后娘娘已经醒了,奴才马上进去通报。”

皇帝心中已是迫不及待。

“不必了,朕自己进去。”

刚一说完,他就急切地走进了宫中,身后就跟着李公公和单辰统领的一小队禁卫军。

正殿之外,寒翊云孤身屹立风中,刚听到外面传来一声“皇上驾到”,就马上反射性地转过头去,正看到皇帝直面迎来。

寒翊云立马上前行礼道:“微臣参见皇上!”

皇帝好奇的看着他,疑问道:“寒卿,你怎么在这里?”

寒翊云不由垂下头,低声道:“微臣前些日子曾派人去寻药王花,今日有所收获,只怕事久生变,便立时就送过来了,没有事先征得皇上的同意,都是微臣鲁莽了,请皇上降罪。”

皇帝喜意渐生,转眸已是大笑道:“寒卿大功一件,何来降罪之说?此功必要大赏,且待明日早朝。朕先进去瞧瞧皇后。”

寒翊云眼里并无波澜,只是客气地回了一句话:“谢皇上,皇上请。”

一踏入华阳宫的正殿,皇帝才发现这里已然大改,他也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未曾踏足过这座熟悉而又陌生的宫殿了。

犹过十年,沧海桑田,却只如一瞬。

华阳宫的正殿竟然变得如此朴素无华,直眼瞧去,殿中的陈具摆设还显得非常暗旧无泽。

皇帝未及呵斥其间负责侍候的婢女、公公,就一眼看到了刚刚从卧榻上起身的皇后。

皇后的脸色已经稍稍有些红润了,只是卧榻这么多年,让她变得骨瘦如柴,仿佛一阵风都能将她轻易卷走。

皇后似乎也发现了刚刚进来的皇帝,她并未及时上前行礼,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而她的眼里,有悲伤,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而这种感觉,竟然好像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愉悦。

皇帝不由看她看得有些呆了,她还是当年的她,从来未曾变过,眼神里的不屈和倔强,以及渗透在骨子里的烈火,都从来未曾对自己妥协过。

“李正,单辰,你们都退下。”

李公公光速答复了一字“诺”,就立马将殿里的人都一一遣出去了,然后自己也跟着出去,并着手关上了大殿的正门。

良久,皇帝有些禁不住了,嘴里轻轻吐出一句话:“皇后……芷晴……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整个大殿里,依然是深深的沉默,她仿佛没有听到他在说话。

皇帝顿时眉目一沉。

“芷晴,这么多年过去了,你难道……还在怪朕?”

她依然没有回话,眼神也在顷刻间恢复了正常,并无任何的起伏和变化,仿佛已经看淡了过往,也看破了红尘。

寒翊云此刻已经离宫,驾着快马赶去了桃花坞找黄衍先生。

黄衍住的小屋,在桃花坞的后庭深处,此时正伴着一曲低沉哀婉的笛声,可见吹奏者伤心的情境。

寒翊云不由垂下头暗叹一声,接着提起袖子,轻轻敲了敲小屋的门。

屋内笛声已停,从里头传出一句沉淡的话语,“东儿,进来吧。”

寒翊云轻轻推开正门,走了进去。

“黄伯。”他恭敬行完晚辈之礼,才接着道,“皇后娘娘已经醒过来了,而且皇上听到消息,立马就赶过去了。”

黄衍先生的眉头渐渐舒展,纵如朗声一笑。

“很好,那么接下来,这件事情就好办很多了。”

诺大的皇宫之中,一座宫殿有喜,则必有一座宫殿有忧。

在荣王得知此消息之后,连忙进宫会见母妃兰氏,筹划这么多年,竟然半路出了变故。

他还是没有料到,已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父皇表面上虽然不动声色,但是在心里始终还是难忘旧情。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公主回京 绮云宫是贵妃兰氏的寝宫,向来是内廷司跑得最勤的地方,因为皇上后宫的三千粉黛之中,兰贵妃是最蒙圣宠的妃子,而其子荣王,更是皇上最喜爱的皇子,并且一度想将其立为储君。

绮云宫内,兰贵妃满面愁容,正呵斥着手下的一名婢女。

“本宫不是已经叮嘱了你,一定要盯紧了中宫的动向,怎么还会出此大错?这几日,竟无半点中宫的消息传出,连那废人醒了也不知道,现在更是惊动了皇上!”

兰贵妃保养得十分好,妆容素净却并不会显得无精打采,若不细究,很难发现她其实已经过了四十年岁,此刻她的眉头虽然紧皱,但也不会有明显的皱纹显现出来,这仔细瞧去,眉目之间似乎还与年轻时的皇后有着几分惊人的相似。

“奴婢知错,这几日我们埋在华阳宫的眼线,的确来报过,说是一切如常,请娘娘再给奴婢一次机会,奴婢马上去调查清楚。”那名婢女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上已经赫然出现了一个红通通的血印。

兰贵妃冷冷道:“查清楚?皇上都已经知道了,你还想查什么?自己滚到慎刑司领板子去吧。”

那婢女闻言,一脸惊恐,磕头也磕的更重了,“娘娘饶命,娘娘饶命,请娘娘再给奴婢一次机会,奴婢一定会戴罪立功,请娘娘饶命,慎刑司有去无回啊,求娘娘饶命!”

荣王略微有丝不忍,便出声劝道:“母妃息怒,依儿臣看,此事定有蹊跷,之前寇承武请来的孙先生,明明已经说过,没有药王花就相当于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也是无能为力的,现在又怎么会突然治愈了?而且事先并没有传出一点消息,这定是有幕后之人在主导,若说此人是太子,儿臣看并不可能,太子先前因过被禁东宫,并且经过苏景阳一事后,他已是自顾不暇,不可能再有余力去做这些事情。”

兰贵妃好似稍稍缓过神来。

“永煜,你的意思是?”

荣王的脸上浮现了一种满满自信的笑容。

“母妃若是信得过儿臣,此事就全权交给儿臣来办吧,如何?”

兰贵妃的语气顿时变得温柔,“永煜,母妃自然是相信你的。只是这毕竟是后宫之事,若交给你来办,是否有所不妥?还是让母妃来办更妥当吧?”

荣王嘴角一扬,“所以,儿臣才想请母妃将她交给我。更何况,母妃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兰贵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正是那名跪在地上、已经磕得头破血流的婢女,然后她又转向他,疑问道:“何为更重要的事情?”

荣王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微笑。

“是圣心,只有牢牢抓住了父皇的圣心,母妃与儿臣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华阳宫正殿里,皇帝早已忍不住了,冲上前将她一把揽入怀中,这么多年的遗憾,他不愿意再次承受失去的痛苦。

“芷晴,朕好想你。有好多次朕从华阳门前过,都想进来看你,可是朕始终没有勇气……”

皇后略显生硬地推开他,接着冷笑一声,“皇上是君,是天之骄子,我杨芷晴不过只是草莽出生的江湖女子,有何德何能,得皇上如此厚爱?”

“厚爱”二字,在她口中,却好像充满了讽刺之意。

皇帝颤抖着掐紧双拳,就好像要掐出血来了,几近嘶吼道:“你还在恨朕?朕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你为什么总是要为了那个逆臣贼子来违逆朕?”

她苦涩地抿了抿嘴,苍白的唇片没有一点血色。

半刻过后,她才冷冷飘出一句话:“他不是逆臣贼子。你的江山,都是他帮你打下来的,没有他,就没有现在高高在上的你,可是,你却杀了他。你一点情面也不留,除了杀他,你还要杀了他的儿子,杀了他的亲人,杀了他身边所有的人。在你的心里,只有你的巍巍皇权,根本就没有半点情义。”

皇帝激动地抓紧她的肩膀,不停地摇晃。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朕,朕是这么爱你,朕是这么爱你!朕还要怎么爱你?”

突然,她似乎有些经受不住昏了过去,皇上急忙抱住她,心急如焚地朝着外头喊道:“来人!快来人!马上请孙先生来!”

皇后沉静的躺在卧榻上,只能听到一丝微弱的呼吸声。

孙先生踌躇地把着手中连着皇后手脉的银线,不由蹙起眉头。

良久,孙先生命弟子收回银线,皱着眉写下一张方子,递给其中一名弟子。

“之前吩咐你熬的汤药,不必再熬了,换成这个方子,每日两次,辰时和酉时,一定要准时送给娘娘服用。”

那名弟子恭谨接过。

“是,师父。”

皇帝颤抖难安的手紧紧握住皇后虚白无力的手,又紧张地向孙先生问道:“孙先生,皇后情况可好?”

孙先生无奈叹出一口气,“皇上,请恕老朽直言,娘娘才刚刚醒过来,病情还不稳定,此间绝对不可再受任何刺激和伤害,否则前功尽弃不说,还有可能……一辈子都醒不过来。”

皇帝紧张地咽下一口水,双手更加颤抖了,然后自责道:“是朕不好,是朕……没有控制好情绪,这事绝对不会再发生了,请先生务必要治好皇后。”

孙先生微微点了点头,“请皇上放心,老朽自当竭尽全力。只是……”

听到“只是”二字,皇帝的神色又变得紧张,“只是什么?先生有话不妨直言。”

孙先生停顿思虑了一会,便道:“皇后娘娘此病,绝非偶然。”

皇帝不免有些震惊,“先生此言何意?”

孙先生示意让弟子收好医箱里的物件,便沉声道:“老朽听宫里娘娘的贴身侍婢讲,娘娘过去习武强身,身子骨向来很好,但却突然之间得了此病,皇上难道不觉得匪夷所思吗?”

提起这一点,皇帝不禁想起多年以前,因为那场北海叛案,皇后力保薛家,他就逐渐冷落了皇后,没过多久就传出皇后染疾在身,自己就再也没来过华阳宫里了,他当时正在气头上没有多想,可如今忆起,的确是疑点重重。

“李正!你马上将御书房的人调来,这华阳宫里,除了皇后的贴身侍女,其他人全部撤换掉。另外再将朕的书案搬来华阳宫,朕要在这里守着皇后,直到皇后醒过来。若有大臣求见,就在正殿旁空出一个屋子来,朕在那里召见。”

李公公心里虽有不解,但皇上的话可不敢不听,便应下一声“诺”,接着就立刻出去找人做事。

这些日子,皇帝亲力亲为,衣不解带地照顾着皇后,没有一丝懈怠,同时还下令将太子从东宫释放出来,又将在南海求学五年的镇国公主盛月曦火速召回。

盛月曦乃皇后嫡出,出生时便被明帝特赐封号“镇国”,未至及笄之年,就被明帝允准在宫外建立一品公主府,封邑三千户,可谓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是明帝最为宠爱的公主。

五年前,镇国公主为医治母后的怪病,她自请赶赴南海求医,皇帝虽然不忍,但是最终还是拗不过她的脾气,只好依了她,只是在暗地里派了数十名大内高手随行保护她。

在机缘之下,她巧遇了现在的师父,也就是当时闻名天下的南海医坛鼻祖华玄清的衣钵传人——华素瑛,只是南海华氏有一项众所周知的传世铁则,就是绝对不为皇族宗亲诊病,她便下定决心要在南海学医,直到找到医治母后的办法。

盛月曦一路从南海风尘仆仆地赶回长临,舟车劳顿,便入了望江楼里,打算先休整一番再入宫觐见母后,却俨然看到太子一个人靠在桌前酗酒。

她连忙上前阻止,“皇兄,你怎么在这里喝酒?母后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太子喝的有些迷糊了,醉眼朦胧,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是她,于是醉笑道:“月曦回来了,本宫的妹妹回来了……来!陪你的皇兄喝一杯。”

盛月曦气急败坏地扇了他一巴掌,温怒道:“皇兄!母后在宫里生死未卜,你居然还有心情在这里喝酒?你到底怎么了?”

这一巴掌,总算让太子稍微清醒了一些,随即他却趴在桌子上痛哭道:“是我没用,是我做错了,是我没良心。我就是一个废人!”

盛月曦突然觉得匪夷所思,她记得在离开之前,皇兄绝不会像现在这般自暴自弃、模样狼藉,这五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最尊敬的兄长是怎么变成了现在的这个样子。

“皇兄,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怎么变成这样,父皇知道吗?”

提及父皇,他竟哭得更大声了,“父皇?父皇他早就不要我了!”

太子这副自暴自弃的模样,让盛月曦非常心痛,她一时难以抚平眼角的犹疑。

“我不在的这几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母后的病情不是一直很稳定吗?怎么突然就……”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后宫暗斗 她怔怔地看着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下突然觉得问他似乎也没什么用,还是得即刻回宫觐见父皇母后,才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于是她匆匆唤来两人扶住太子,然后直接朝着皇城的方向去了。

华阳宫的正殿,李公公欣喜若狂地传来一个好消息。

“皇上,镇国公主回来了,现在正在赶过来的路上。”

皇帝愁思多日,听到这个消息才稍稍面露喜色,转而才大笑道:“你说曦儿回来了,好……好!李正,马上吩咐御膳房,多准备些曦儿喜欢的膳菜送过来,曦儿在外这几年,一定吃了很多苦。”

镇国公主远出方归,李正自然也很欣喜,于是他匆匆应道:“诺!”

飞云将军府里,寒翊云正低头作画,绝馨就在一旁安静地研着墨,这场面甚是温馨。

突然外头有人来报,打破了这沉默温馨的局面。

“总舵主,雪姑娘求见。”

寒翊云顿时停下笔,将笔回放于笔架之上。

“请她进来吧。”说完,他侧头看了看绝馨,温笑道,“心儿,你先出去吧。”

绝馨微笑着点点头,然后就轻轻退了出去,随即就看到雪倾城披着一袭白色斗篷走了进来。

寒翊云请她落了座。

“雪姑娘,你亲自前来,所为何事?”

雪倾城摘下连在白色斗篷上的帽子,然后从衣襟里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总舵主,宫里姐妹送来最新的消息,镇国公主被急召回宫了。”

寒翊云打开信件,粗略瞧了一眼,便是勾嘴一笑道:“雪姑娘,有劳你吩咐下去,让盟内在皇宫里的人,一定要时刻保护好这位刚刚回京的公主殿下,因为敌人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她。”

他的话语很肯定,没有一丝猜测和怀疑。

雪倾城不由顿了顿,接着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向他。

“总舵主的意思是……他们竟然敢在皇宫重地动手?”

寒翊云满不在乎地把玩着腰间流光剑上的流苏挂饰,浅浅一笑。

“狗急还会跳墙呢,更何况是人呢?”

说完,他站起身打开窗,怔怔地看向窗外。

秋天好像快要来了……

绮云宫内花影迷蒙,华丽的正殿里,兰贵妃不安地来回行走,直到荣王火急火燎地从宫外赶来,她才稍稍有些安定下来。

“母妃,这么着急把儿臣召进宫,难道是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兰贵妃轻轻拉着他的手,十分着急道:“永煜,出事了,月曦回来了!”

荣王如闻噩耗,先是震惊,过后又慢慢恢复了平静。

“母妃,这件事之前,您也没有得到任何消息吗?”

兰贵妃紧紧蹙起眉头,不安地点了点头。

荣王倒吸一口凉气,看来父皇已经有所防备了。

“母妃,您先不要多想,父皇现在也不一定是对我们起疑了,我们千万不能自乱阵脚。”

兰贵妃竭力控制住自己颤抖的双手,压着声音道:“当年你父皇为了那个女人,就算是屠一座城也丝毫不眨眼。若他……若他知道此事,是……是我们……”

荣王紧紧握住她颤抖的双手,十分冷静地打断她,“母妃!切不可自乱阵脚。”

兰贵妃缓缓闭上双眸,竭力保持镇静。

荣王见她已经有所镇定,才继续道:“母妃,月曦是我们目前最大的障碍,她是父皇最宠爱的公主,与太子同为皇后所出,她若参与进来,那我们……恐怕就没有半点的胜算了,所以……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

兰贵妃脸色突变。

“永煜,你不能这样做,月曦身边有很多的大内高手,若是让你父皇知道……你我可就……”

荣王笑了笑,“母妃放心,如今月曦已经回宫,依照宫规,在她身边的大内高手全部都要回到侍卫所里的。”

兰贵妃似乎觉得还是不妥,匆匆摇了摇头。

“永煜,前些年你还小,你无法想象你的父皇对月曦究竟有多宠爱。为了她,这区区的宫规又能算得了什么?且不说我们难以动得了她,就算是真的得了手,你父皇也必定会追究到底,届时宫里宫外都是一片血腥,你就能保证我们可以置身事外,不受牵连吗?”

荣王干咳一声,竭力压低声音。

“就算父皇再怎么宠爱她,也不至于真的为了她而血洗京城吧?”

“永煜,月曦这些年不在宫里,所以你不知道也在常理,母妃也从来没告诉过你。”

兰贵妃说话间脸色一沉,“月曦……她无论是从相貌上还是性格上,都跟皇后年轻时一模一样,就连母妃当初也是因为有几分神似皇后,才能得到皇上的盛宠。当年南境的屠城一事历历在目,也是源于皇后,至于详情如何,连我也不是很清楚。”

荣王咬了咬牙,“母妃,富贵险中求,更何况是这天下永远只容得一个的至尊之位,母妃与儿臣都已经没有退路了,若儿臣不能真正为储,在父皇百年之后,让太子登了基,那我们都只有死路一条。请母妃放心,儿臣绝对不会轻举妄动,一定等有了万全之策再行动手。”

兰贵妃的眼神从开始的犹豫慢慢变成最终的狠绝,然后嘴里道出一句凌厉的话:“好,不成功便成仁,既然要做,那就不能有丝毫的留情,斩草,就一定要除根!”

冷清了十数年的华阳宫,随着圣驾的问津,突然变成了热闹之地。

内廷司派来送各种物件的长队,也都是一队接着一队,唯独在主殿之外设立了一排禁军守卫,严令不准闲杂人等靠近,所以尚且算是清静的。

盛月曦一入宫门,还没有来得及回到自己的宫殿里沐浴更衣,就直接带着太子直奔华阳宫而去。

太子依旧是醉意朦胧,一直被跟随着盛月曦的两名侍卫架着,才勉强能够行走。

殿外,禁军统领单辰瞧见了这位匆匆赶来的公主殿下,连忙上前迎候道:“微臣参见公主殿下,皇上正在殿里,请容微臣先行通报一声!”

盛月曦直接挥手拦住了他。

“不必了,单大统领,本公主自己进去就可以了。”

说完,她就急冲冲地跑了进去,单辰知道皇上对她的宠爱,所以自然也不敢多加阻拦。

一入主殿,她就大声地朝着内殿喊道:“父皇!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正略显疲惫地倚在皇后的卧榻前,听见这个声音,他立马站起身,转头看向那清丽之声的来源。

只是一刹间,皇帝的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曦儿,朕的曦儿终于回来了!”

皇帝紧紧抱住她,止不住地痛声哭泣。

盛月曦也像哄小孩一般,拍着肩背哄着自己的父亲。

“父皇,你还好吗?母后呢?母后怎么样了?”

皇帝轻轻松开拥抱,很是宠爱地摸了摸她的头。

“父皇很好,你母后也不会有事的。倒是你,消瘦了不少,这几年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盛月曦这才松了一口气,“父皇,儿臣没有吃苦,师父素来待儿臣很好,儿臣也跟着师父学到了很多东西。您看,儿臣还给您带了礼物回来!”

她立刻让人将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拿了出来,打开木匣一看,里面是一只质地十分优良的老人参。

“父皇,这只老人参,是儿臣和师父亲自去雪山里挖的,父皇吃了它,一定能够百痛全消,延年益寿!”

皇帝霎时泪眼迷蒙,“朕的曦儿有心了,但是父皇心疼你啊,为了挖这只人参,你一定吃了很多的苦。过来,父皇已经命人给你准备了你最喜欢吃的膳菜,你多吃些,等吃完了先回宫沐浴更衣,再来跟父皇一起照顾你母后。”

盛月曦开心地点点头,就拉着他的手一起去了膳桌前。

忽然,她好像想起了什么,侧过头看向依然在沉醉中的太子。

“父皇,皇兄他……”

皇帝微一侧眼,顺着她看的方向看过去,才看见这喝得醉醺醺的太子。

天子的怒火一下就冲上了头顶,走上前对着太子就是一个狠辣的巴掌,怒道:“逆子!你这逆子!不仅一事无成,现在更是死性不改!李正,给朕提桶冷水来,朕非泼醒这个逆子不可!”

盛月曦连忙上前阻止,“李公公,且慢!父皇息怒,皇兄……皇兄他也许是因为母后病重而伤心过度了,还是先送皇兄回宫休息吧,都是儿臣的错,一心急着见父皇和母后,忘记先把皇兄送回宫里了。”

听到她的声音,皇帝才算是稍稍熄了怒火,随后对着李正摆了摆手,让他退了下去。

“曦儿,与你无关,是他自己不争气。”皇帝又蹙起眉头看向太子,总觉得格外扎眼,“若是任由他在储君之位上肆意乱为,只怕这由数万将士的鲜血所创建的大明,迟早是要败在他的手里!”

盛月曦不禁觉得心惊,父皇这是已经有了废黜皇兄的想法?她离开的这几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父皇……?”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岌岌可危 皇帝瞧见了她神情里的一丝惧怕,原本怒气冲冲的眼神一下就变得柔和起来,然后又是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异常轻柔地道:“曦儿,你若为男儿之身,父皇今日就不会有这样的困扰。”

盛月曦眉目一紧,“父皇,纵使皇兄现在是有些荒唐,但曦儿相信,假以时日,他一定可以改正的,更何况皇兄以前也不是这样的啊。他是您和母后的亲生骨血,是曦儿一奶同胞、一起长大的兄长,他的秉性,曦儿自然也是了解的,更何况皇兄是嫡子,除了大皇兄,便以他为长,千万不能轻言废立,不然可能会动摇国之根本。当年您耗费了多长的时间,用了多少心血,又牺牲了多少人的性命,才换来如今的太平,绝对不可再重蹈前朝的覆辙啊。”

皇帝凝视着她,她的这番见解,的确合情合理,更是顺应大势,令他感到十分的诧异,曦儿虽离宫已有五年之久,但她对于这些前尘旧事和朝堂政事都是了如指掌。

这些年来,他若不是因为这个结,早就已经废掉了太子,可她并不知道“亲生骨血”这四个字,才是他心尖上真正的刺。

“曦儿,你是朕的女儿,是朕最宠爱的孩子,只要你愿意,父皇可以给你一切你想要的东西,但太子……永熠……他与你不同。”

盛月曦不由摇了摇头,“父皇,儿臣不知,皇兄究竟做错了什么,您为什么就对他有这么大的成见?”

皇帝轻声叹了口气,“曦儿,父皇不想与你争论这个话题,你就留在这里照顾你母后,朕……朕先去殿侧的书房里会见朝臣,很快就会回来!”

说完,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宣来李正,从正门走了出去。

空荡荡的大殿里,只留下她一人,还有一桌已成冷炙的膳菜珍肴。

盛月曦蹙起眉头,看向内殿的方向若有所思,母后,您若再不醒来,只怕这座宫殿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巨变。

巨变之后,迎面而来的,便是末日。

盛月曦再次呆呆地望着皇帝离开的方向,心思却始终不能安宁下来。

第二日早朝,众臣循例汇报完之后,皇帝正打算结束早朝,以便尽快前往华阳宫照料皇后,此时荣王却挺身站了出来,声称有要事禀报。

“父皇,儿臣数日前得报,有异象降于京郊巍山之巅,儿臣派府卫探报得回,此异象乃是源于一颗从天而降的巨石,已经派了人从巍山运回,恭请父皇一览!”

皇帝颇为好奇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荣王立马传令,随即殿外传来声响,四名身材魁梧的壮汉抬着一颗巨石缓缓运入大殿正中。

殿前巨石,众人近观之后,才发现在这巨石之上还带有几个浑然天成的大字。

“圣君登顶,福泽天下!”

荣王暗暗向钦天监正邱少睿使了一个眼色,邱少睿便立即懂了意思,缓步上前,下跪秉道:“皇上大喜!此乃天降祥瑞!”

皇帝不由凝神问道:“哦?有何寓意?”

邱少睿朗声回道:“回皇上的话,此巨石旨在传达上天之意。圣君自然指的是九五之尊的皇上,而登顶则是请皇上亲登巍山之殿祈福,则可福泽天下万民!”

正值皇帝疲乏思索之际,礼部尚书赵弈也在荣王的眼色下上前禀道:“臣附议,皇上可学古帝,入山进行封禅大典。”

皇帝一听要行封禅大典,立时就摇头拒绝道:“不可,封禅之礼少则十数日,多则数月,时日太长,此时朕不宜离宫……”

荣王见皇帝神色有难,知道在父皇的心里是牵挂着皇后,于是便上前宽慰道:“父皇请放心,宫里之事有太子殿下坐镇,朝中六部大臣也定会从旁协助,且儿臣素知父皇一直在为母后的病而担忧,此时父皇若能入山封禅,必定可以为母后求得福泽,让母后早日醒来,父皇也就可以早日安心!”

荣王此言,倒是让皇帝颇为心动,转念一想,似乎也觉得很有道理,便回言:“还是皇儿高见。那就传朕旨意,此次封禅大典就交由礼部全权筹办。七日后,朕将亲自出行巍山。”

傍晚,将军府。

天边还留有残阳余晖,但书房内已是油烛高烧,不时有侍童入内,为房内烛火添一些香油,让室内也能变得更明亮一些。

寒翊云正靠在椅子上看书,这一本翻阅过已不知多少遍的《左阁正记》,是为前南中书令管遥管大人所书,最终却因管大人死忠之心,宁死不降,致使他的一系列着作都被纳入禁书行列。

寒翊云每一次读这本书,感受都不尽相同,心中也是五味陈杂。

管大人孑然一生,素来以忠为首,纵然得遇昏主,却依然忠心耿耿陪伴君侧,苦口婆心的劝诫,只可惜昏主在位,奸佞当道,致使朝令夕改,民怨升天,终归无法凭他微薄的力量力挽狂澜。

父亲生前又何尝不是如此,虽说常以“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为推词,却也是一心为了安定大明的江山社稷,更是为了大明这数以百万计的百姓民众,然而忠臣良将似乎都逃不脱忠言逆耳、功高震主的命运。

忠与不忠,差别如此之大,所得境遇也大不相同。

他静静放下手中的《左阁正记》,不禁眉头深锁。

如今朝内,太子已无力与荣王相抗,堂上之臣也大都听命于荣王。

他不得不暂时隐瞒住太子对相府所犯下的滔天罪行,而以此次的东境之行,作出江湖仇杀的定论,算是向皇上复了命。

皇上听到这个结论的时候,并没有过多的质疑,但是圣意难测,寒翊云只觉得皇上铁定不会就此作罢,必定早已暗中通令天玄府,将此案交由天玄史继续查证,但在明面上,此案便算暂且了了。

毕竟出京便是茫茫江湖,想要追根溯源,找到这场江湖仇杀的本因,并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此次由礼部提议的封禅大典,荣王是为借机将皇上请离京城,无非于一个图谋,就是暗杀他至尊之路上的最后一大阻碍,那位刚刚回宫不久的镇国公主。

“镇国”之衔,古往皆为非皇太子而不得赐,但是明帝立国之后,直接打破了这流传已久的世规,亲自颁旨昭告天下,增设一品镇国公主之位,并钦封皇长女盛月曦为一品镇国公主,可见其期许甚高,还有公主所受的圣宠之浓。

太子虽不为皇上所喜,但若镇国公主从中谏言,皇上未必会废掉太子,那荣王一直以来的心血,就会被付诸一炬,最后得不偿失。

按照封禅大典的礼制,皇上圣驾势必离京,公主则会留下照顾皇后,届时禁军大统领也自然会跟随皇上出京,而荣王如此受宠,也一定会跟随圣驾左右,这样荣王不仅可以达到他调虎离山的目的,还可以撇清所有的关系,有了一个不在宫内的好借口。

好一出一箭双雕之计!

寒翊云不由凝眉深想对策,此时门外却突然传来敲门声。

“总舵主,萧公子来访。”

他揉了揉额角,低声喊道:“请他来书房。”

没过多久,他就看到萧濯裹着一件薄薄的斗衣走了进来。

夏尾秋初间,入夜之后,明显能感觉到一丝萧瑟的凉意。

萧濯前脚刚入了书房,便立时解下斗衣,双手合抱敬礼,恭敬道:“大哥。”

寒翊云请他落座,即时吩咐外间侍女奉茶,然后目光转向他道:“四弟,你此刻前来,是为了景阳的事?”

萧濯神色凝重,微微点了点头。

“大哥神算,我的确是为了二哥的事。你们回城后,三哥就带着巡城军满城寻找,已经找了许多日了,但还是找不到二哥的踪迹。”

寒翊云眉梢紧蹙,“我也已经派人去找了,只是还未有回音。”

萧濯不由垂下头,有些丧气。

“之前你们去了东境,没多久二哥便从安阳赶回来了,我曾去看过他。那日他正准备送苏景明出京,之后便一直将自己关在府里,我后来也去过几次,可是连他的人都没有见到。不过我一直有派人盯着相府的动静,直到皇宫里派出御使,到相府传旨,才发现二哥已经失踪了。我现在只能确定一件事,二哥一定还未出京,他还在城内,可是却不知道他到底在城内何处。”

寒翊云的胸口霎时荡起一丝寒意。

“希望如此,若他出了京城,只怕性命已经不保。”

耳听大哥如斯危言,萧濯不由双瞳一紧,惊声道:“大哥何出此言?”

他摇了摇头,并未作答,而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前有猛虎,后有追兵,苏景阳自己应该也明白,只要他一出京城,就会有很多人想要他的命。

“四弟,过几日,我就要随御驾前往巍山。”

萧濯神色微讶,“大哥也要去?”

他点了点头,正色道:“不错,城中之事,还要劳你费心,若有事情发生,务必第一时间传信于我。”

看到大哥不愿多提,萧濯也就没有再深究了,于是正声回道:“大哥放心。”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危机四伏 七日后,天子御驾出京,百姓围观传颂,大军前行通路。

御驾前引路的三名骑士,一位是荣亲王盛永煜,整装驾马、风度翩翩,一位是禁军大统领单辰,披甲挂旗、英姿飒爽,另一位则是上将军寇承武,奇甲加身、雄姿英发。

如此庞大的队伍,更显得皇上对这场封禅大典的重视,但是却独独不见飞云将军的踪影。

原来在出行前夕,皇帝密召寒翊云入宫,下达了一个指令,并且行事隐秘,没有惊动任何人。

果不其然,皇上离京不足五日,一场暗杀的洪流就开始慢慢逼近华阳宫。

夜风凛凛,寂静的华阳宫殿,盛月曦正俯在母后的卧榻前,全然不觉宫外的动静。

无数的黑衣行者正在朝着这座看似宁静的宫殿逼近,而殿中除了皇后和镇国公主外,便只剩几位常日在凤驾前伺候的婢女。

今夜殿外的守卫异常松懈,似乎连平日巡逻的禁军在这个时间也特意避开了这座宫殿,不再多加巡视。

数名黑衣人刚飞上宫殿的朱檐,想要先打探一下殿里的情况,却突然看见檐上有一个人。

那个修长的身影,孤身抱着一柄剑,悠闲地坐在朱顶的碧瓦之上,似乎已经等待了很久。

夜空中突然落下了豆粒般大小的雨子,一时之间,已是狂风骤起。

身影伫立在风中,一头漆黑的头发也被狂风卷带而起,偶有几许凌乱的发丝覆在他俊俏的脸颊上,嘴角突然不经意浮起一丝微笑。

半晌后,盛月曦在殿中似乎听到了一些从外间传来的怪异声响,心下生疑,便一跃拿起殿台剑架上的宝剑,走出殿外。

数枚银色的梅花镖恰恰从她眼前飞过,一缕温热的鲜血撒在了被暴雨狂击的大地上,很快地,这些血迹便被倾盆泄下的雨水一冲而散。

虽然这些刚刚从顶上洒下的鲜血已经被雨水冲得四散,但是在地上依然可见那些暗红的血液,正在和水缓缓而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盛月曦迅速拔出剑刃,指向那些梅花镖的来处,大声喊道:“何人胆敢闯宫?”

寒翊云从屋顶飞身而落,立时上前单膝跪地,恭敬道:“微臣寒翊云,惊扰了公主殿下,是微臣的过错,请公主殿下恕罪。”

寒翊云……

这三个字让她觉得非常熟悉,突然细想一遭,才记起这个名字正是父皇近来亲封的飞云将军之名讳。

飞云将军在东境一战,名扬天下,这名声自然也已经远传到了南海,所以盛月曦还没回京,便早已知道了京城里又出了一位骁勇善战的少年将军,只是她回宫之后,还未曾与这位将军谋面。

仔细瞧去,此人身着薄衣,功法奇绝,似纵横于天地之间,来去自如,腰间利剑未出,仅仅用了几枚小小的梅花镖,就已经毙命了十数名想要闯宫的刺客。

“你就是飞云将军?请起,这……不知发生了何事?”

寒翊云嘴角微扬一笑。

“请公主殿下安心入殿,不过只是几个小贼罢了。”

盛月曦不相信只是几个小贼,若真是小贼,怎么敢如此胆大包天,闯入内宫,这无异于自戕,而且这一路似乎畅行无阻,宫中也并无半点预警,他们又是怎么躲过这重重的宫墙和层层的防卫。

唯一的可能,是有内鬼!

“将军何以在此?”

盛月曦问出此话的时候,眼中全是犹疑,她正在怀疑他!

“皇上圣明,微臣是奉皇命护卫华阳宫,未敢半步行差,已在此处守了足足五日。”

寒翊云一字一语间皆是正气凛然,并无一丝一毫的慌乱。

盛月曦怔怔看着他,父皇出宫前从未向她提过此事,对于此人,她一时也拿不准是否可以信任,毕竟觊觎华阳宫的人不在少数,只要稍不留神,便会让隐藏在暗处的敌人趁虚而入。

“将军辛苦。”盛月曦并未将手中的剑回于剑鞘之内,而是将剑反转暂收于臂后,接着试探道,“此处过于显眼,将军不妨与本公主一同入殿,也便于保护凤驾。”

沉默了半刻,寒翊云并未作出回答,盛月曦正准备侧头去看他,却突然感觉到一股阴冷的剑气朝着自己冲了过来,她立即将臂后的剑转回,朝着剑气来源狠狠地刺了过去。

这一剑,她正中了寒翊云的右肩,若再偏差毫厘,便会直入心脏,黑血瞬间从他的肩处喷洒了出来。

这把剑,她曾淬过毒。

可是下一刻,她却惊讶地发现寒翊云的剑气并不是冲着她来的,而是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侧的一个蒙面刺客。

蒙面刺客被一剑毙命,重重倒在了地上,盛月曦清楚的看见,在他的衣襟上,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火凤凰。

她慌乱地松开手中的剑,脸上满是惊愕,嘴里喃喃念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

寒翊云的呼吸渐渐变得很重。

他轻轻用左手拔出穿透他右肩的利剑,黑血时如流水般溢出,都是自己一时大意了,只注意到暗处的刺客,并没有注意到这位公主殿下心里的怀疑。

黑暗中,再次传来密密麻麻地响动,人数一直在增加。

“公主殿下,不要惊慌,跟我走!”

紧急间,寒翊云从袖间取出数枚梅花镖,朝着不同的方向打了出去,然后一跃拉起她的手,带她一路往宫外飞奔出去。

盛月曦突然想起了什么,着急喊道:“母后!母后她还在殿里……”

寒翊云喘着粗气,声音明显已经有些微弱,“殿下放心,只要你不留在那里,皇后娘娘是不会有危险的。”

他心里清楚,凤凰谷的杀手是冲着这位公主殿下来的,只要带着她,就可以把凤凰谷的人全部引入他事先设好的陷阱里。

陷阱是他的第二个计划。

这些年来,他已经习惯了每次做事前都准备好第二个计划,虽然用不到,但是这种习惯却依然良好的保持着。

因为他不容许失败,他更不能失败,他所背负的,也让他失去了失败的资格。

“你还好吗?”

盛月曦感觉到了他手心传来的热度与汗意,可他依然咬牙坚持着,这个人就一点也不怕痛吗?

寒翊云淡笑一声,“公主殿下不必自责,只是小伤罢了,无关紧要。”

对他来说,伤是小伤没错,只是这毒十分奇怪……若非他自小便浸泡孙先生调制的药浴,对各种毒已经有一定的抵抗能力,否则他恐怕也撑不到现在。

皇宫禁林,昏暗幽深,明明是在皇宫里,盛月曦却觉得四周非常陌生。

这个人到底想带她去哪?

明明她的心里还是有所怀疑,可这手却不听使唤地紧紧握着他的手。

没想到,信任和怀疑有时是可以共存的。

密林之中,谍影重重。

周围人影浮动很迅速,她很清楚那些杀手在一步步地逼近,寒翊云却明显在放慢行进速度,可她握着他的手,蓦然间却有一种很安心的感觉。

寒翊云低声道:“公主,你准备好了吗?”

盛月曦不由抬眼看向他,黑暗中,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在闪闪发光,就像一颗高空明亮的星星,在指引她前进的方向,她竟不禁有些发怔地点了点头。

也许她都没有明白,他所说的准备到底是什么。

突然,寒翊云腾出双手环抱住她,轻轻一跃,就飞上了大树的顶端。

追来的杀手们一下就失去了他们的方位,周围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霎时间,一张巨大的绳网穿过大树,铺盖了下去,将暗夜中的杀手一网成擒。

寒翊云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劲,这些人怎么如此蠢钝,即便这都是他一早就计划好的,可面对凤凰谷的人,他也没有绝对的把握,至少他们应该会有所反抗,此刻却如此容易就制服了这些人,让他觉得这些并不像是凤凰谷的精锐杀手。

如果他们不是凤凰谷的人,又会是什么人?忽然他似乎想通了什么,紧紧抱住盛月曦,飞身落了地。

这是声东击西之计!

幕后之人的最终目标,难道是还在华阳宫内的皇后娘娘?

“你们保护公主殿下!”寒翊云立即朝着黑暗中的人影大叫一声,便迅速往华阳宫的方向去了。

他并非没有一点防备,虽然早就派龙奇暗中保护皇后娘娘,但若凤凰谷全力出击,龙奇恐怕也抵挡不了太久。

外围巡逻的禁军,也不知是敌是友,皇上离京时,为避免打草惊蛇,并没有对禁军下达特别的指令,但就之前华阳宫如此大的动静,禁军也没有丝毫反应,想必荣王早已打通了禁军这一块。

容不得寒翊云多想,他火速地赶到了华阳宫,这里却是出乎意料的安静,只有一股浓的不能再浓的血腥味。

寒翊云立马冲入殿内,殿中只剩铺天盖地的尸体,他紧张并小心翼翼地走近内殿里,才突然发现有一个高大的黑影,正静静地站在凤塌前。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生死一线 他快速拨出流光剑,慢慢地靠近那个伟岸的黑影。

“你是谁?”

黑暗中,那个高大的黑影微微侧身,看至他的方向冷冷道:“还有余孽么?”

这个声音浑厚有力,似乎他曾在飘忽的记忆里听到过这样的声音,虽然只有短短的五个字,但是这语气和音色都让他觉得非常的熟悉。

寒翊云不敢确定,于是凝眉问道:“你是凤凰谷的人?”

那个黑影冷声一笑,指向地上的尸体。

“你是来找他们的么?”

“师兄。”

凤榻前,传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原来皇后娘娘已经醒了。

当寒翊云听见“师兄”这两字的时候,才惊觉这个黑影竟然是高武侯爷!

“高武……侯爷。”

高武侯寇云龙突然有些吃惊地看向寒翊云所在的方向,这个人是谁,怎么单凭皇后娘娘的一句“师兄”,就能断定他是高武侯。

还没等到寇云龙发问,殿外又传来声响,龙奇带着一些七侠盟的兄弟飞速跑了进来。

“总舵主!您来了!”

寇云龙默不出声地看着寒翊云,原来此人就是皇上亲封的飞云将军,江湖里威震一方的七侠盟总舵主,也是儿子口中时时念着的大哥。

寒翊云点了点头。

“龙奇,你先带人去禁林,把公主殿下接回来。”

说完,他便缓步走至凤塌跟前,向二人请礼。

“下臣寒翊云,参见皇后娘娘,参见高武侯爷!”

皇后这才看清他的容貌,神色微微有些惊奇。

“本宫认得你……你是那天送花来的那个孩子?快请起。”

皇后看着眼前的这个少年公子,从那日第一次见到他,便总感觉十分面善,好像以前曾在哪里见过一样,但又实在想不起来,只是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寇云龙也跟着摆了摆手,示意让他起身,不必多礼。

寒翊云缓缓站起身。

“承蒙娘娘挂心,微臣不过是在尽人臣应尽之责罢了。”

皇后看到他肩膀的血光,不由关心道:“你这肩上……是为了保护本宫才受伤的吗?”

他这才看向自己肩上的伤口,黑血还在缓慢地流出,此时他的内力已经有些惫怠,感觉快要压不住了,这毒开始蔓延了,方才注意力不在此,所以这一路也是在强撑罢了。

缓缓地,他感觉到有些头晕,还没来得及回话,就昏了过去。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皇后娘娘的凤榻上,太医令才刚刚给他止住了血。

盛月曦眉目担忧地靠在凤塌前,而这股担忧,似乎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愧疚。

皇后娘娘病体初愈,十分惧冷,周身紧紧裹着轻裘,与寇云龙一起站在殿门之外,风轻轻吹过,暴雨也已经停下了。

“娘娘千金之躯,才刚刚醒来,只怕不适宜站在这里吹风了。”

皇后容颜苍白,双唇更是虚白,可此刻她却坚定地站在这里,望着天边那一轮已被夜幕笼罩的残月。

“师兄为何如此见外,你我师兄妹向来不分彼此。”

寇云龙丝毫不敢僭越。

“娘娘早已是六宫之主,母仪天下,岂可再以旧名相称。娘娘是君,而我……是臣,这是君臣之别。”

忽然,殿内传来嘈杂的声响。

两人马上入内一瞧,原来是寒翊云刚刚醒了过来,脸色还很虚弱,却发现自己躺在了皇后娘娘的凤塌上,这实属不恭,便挣扎着想要起身。

盛月曦在一旁阻拦道:“将军,将军,没关系的,是母后让你先躺在这里的,你这毒还在体内蔓延,不能妄动啊。”

皇后瞧见这番情景,连忙上前道:“将军先躺下,无论如何,性命才最要紧,此时就先不论君臣之别,说到底,你这肩膀也是曦儿伤的,再要乱动,这膀子怕是要废了。”

他的身体此时非常虚弱,想挣脱其实也根本挣脱不开,一番折腾之后,突然一下血气上涌,毒又开始扩散了,这才缓缓躺下。

皇后立即紧张地问道:“刘太医,他怎么样了?”

刘太医皱起眉,踌躇了良久,才沉声回道:“这毒实在太奇怪了,下官只能用银针封住他的几大经脉,先压制住毒性,暂时还没有找到解法。公主殿下,敢问您这剑上淬的,究竟是什么毒?”

盛月曦不由抿了抿嘴唇,道出她极不愿意提到的三个字,“穿心散。”

穿心散乃南海第一奇毒,相传是南海医坛鼻祖华玄清所制,中毒之人,这毒性在顷刻间便会直达人身心脏,若是常人,恐怕入体未过半个时辰,就会穿心而亡。

若非寒翊云自幼便浸泡孙先生的药浴,又用其深厚的内力暂时压制住了毒性,只怕这后果也是难以预料。

刘太医面有惧色,穿心散乃南海世传秘毒,以他目前的医道,根本就解不了。

“公主殿下既有穿心散之毒,难道就没有解药吗?”

“穿心散的解药,早已失传了,我在淬毒之时,就已经想过,这把剑只有在极度危险的时刻我才会用,可没想到……”

说到这里,盛月曦已经黯然地流下了晶莹的泪珠,到如今已是追悔莫及。

皇后娘娘这才想起了孙先生,便急声道:“之前为本宫诊病的孙先生吗?他既然能救醒本宫,也一定能解穿心散的毒。来人,快去请孙先生来!要快!一定要快!”

皇后的贴身侍女温璃立马火急火燎地赶去了太医署,请暂居于太医署的孙先生前往华阳宫。

孙先生闻讯后,立时火速提着药箱赶了过来,途中便已经听说寒翊云中了南海穿心散之毒,所以他还没见到寒翊云,就已经先吩咐人去准备两个大浴桶,烧来热水,又请太医署准备好了几十种药材送来。

此时孙先生已是心乱如麻,现在能救云儿的,就只有药汤浴身了。

刚来到华阳宫内,孙先生马上命人扶起寒翊云,打开随身携带的药箱,取出针灸布袋,将数枚银针放在明火里烤过之后,便刺入了他脑部的几处大穴里,先封住了这带着毒素不断上涌的气血,又将他身上刘太医用来克制毒性的银针全都拔了出来。

只一瞬间,毒素就流遍了全身,他又让人迅速除去了他全身的衣衫,拿起一把浴过火的匕首,在寒翊云身上几处大血脉的侧位之上,划下了数道细小的口子。

“将他抬入浴桶。”

殿中数人闻言,立马将寒翊云抬入事先备好的浴桶里,桶里的水正热得冒气,里面还泡有许多种药材。

寒翊云方才一入桶,这桶里原本尚算清澈的水,顷刻间就变成了黑色浑浊的水。

看来这毒性实在太重了,单单是用药汤浴身已经无法完全去除了。

“若儿,你去我房中,将舌虻取来。”

听到“舌虻”一词,杜若不禁恐惧到开始颤抖,那个如此可怕的东西,师父竟然真的准备用了?

孙先生出陇州之前,从药王楼的密室里取出了这唯一的一对“舌虻”,他总感觉,或许能用得上,事实证明,他的感觉是没有错的。

“若儿,快去取来,不可耽搁,若让毒素冲入脑髓,那便药石无灵了。”

师父如此急言,杜若自然不敢再有所耽搁,于是匆匆点了点头,就马上出殿跑去师父的房中取舌虻。

这一对“舌虻”被孙先生装在一个带着奇香的石头盒子里,盒子上方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孔洞,孔洞周围是一些已经被风干的血渍。

“舌虻”是一种十分稀少的毒物,世上极其少见,更极其难得,也就一个指甲盖的大小,平日以血为食,只需要每日一滴精血就可以长久地存活下去,无论是人血或是其它动物的血都可以。

但凡“舌虻”出没,必定是一雌一雄,分工非常明确,雄性吸毒,雌性养毒。

孙先生所得到的这一对“舌虻”,是在救治一只老虎的时候,在它的体内发现的,不过最终,这只老虎还是死了。

“舌虻”的用法极难把握,一般雄性舌虻在吸取完毒素之后,便会一直吸血,直至被它附上的活体血尽人亡。

孙先生曾经通过很多方法去实践,他发现只要把雌性舌虻先行隔离开,那么雄性舌虻在吸取完毒素之后,此时再用雌性舌虻在外相引,雄性舌虻就会自行离开活体,去寻找雌性舌虻。

孙先生小心翼翼地揭开盖在石头盒子左边暗孔上的银块,然后将石头盒子置于寒翊云肩膀的伤口前。

很快地,一只透明的指甲盖大小的“舌虻”被毒血的气息吸引了出来,从寒翊云的伤口处蠕动着进入了他的体内。

大约过了一刻钟的样子,孙先生又命人将他抬入另一个备好的浴桶中,这次的水没有变黑,也没有变得混浊。

看来毒素已经清除了,孙先生又拿出石头盒子靠近寒翊云的伤口处,很快伤口处就有些蠕动,寒翊云的神色有些疼痛,显然这已经是难以承受的剧痛了,因为素日里一般的疼痛,他是连眼睛也不会眨一下的。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时光荏苒 过了片刻,一只已经长的像粗手指般的黑色“舌虻”从伤口处爬了出来,孙先生将它再次引入了石头盒子里面,然后再关上暗孔,递给他的弟子杜若。

“若儿,你去将这盒子小心收起来,记得要放在阴暗潮湿的地方,另外一个月内都不必再喂食了。”

杜若不由将手缩回袖里,拉长着袖子将盒子小心翼翼地收起,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盛月曦一直坚守在殿外,好不容易见到孙先生的弟子正拿着盒子出来,于是忙冲上前,急切问道:“小师父,请问里面怎么样了?毒已经解了吗?”

杜若恭敬地点了点头,抬手行了一个礼,然后才回道:“公主殿下请安心,师父已经给将军清了毒素。只是……舌虻入体,对将军的身体伤害非常之大,近来几个月,怕是都下不了床了。”

盛月曦这才松了一口气,只要解了毒就不是问题,身体可以慢慢调养回来的,父皇的宝库里这么多名贵的药材,多补一补就好了。

东边曙光已露,天慢慢亮了起来,漫长的黑夜终于过去了。

太阳出来后没过多久,孙先生就提着药箱徐徐走了出来。

“老朽拜见公主殿下。”

盛月曦连忙扶住他,恭敬问道:“老先生不必多礼,不知将军现在如何?”

孙先生神色微松,“这毒已经除去了,只是将军的气血尚有些衰弱,老朽要去配些补气血的药材,老朽便先告退了。”

盛月曦原本紧张的神情瞬间变得轻松,立时开怀一笑。

“先生请。”

待孙先生的身影彻底离开了她的视线,她才急匆匆赶着进了殿内,看见寒翊云正虚弱地躺在床上,神情非常痛苦,她的心里不禁有丝丝绞痛。

皇后娘娘站在门外没有进去,但却看着卧榻的方向隐隐发怔。

这个孩子的性子,倒是有几分像当年的那个人。

也是如此坚韧……亦如此不屈……

可是时光荏苒,她再也回不去了,如今也只能凭着几分执着的怀念,隐约地记着那个人的模样和性子。

“母后。”

太子永熠惊闻昨夜之事,飞快赶来华阳宫,却看到皇后娘娘正一人站在殿门外发怔。

他见皇后似乎没有听见,便又轻轻唤了一声,“母后,您终于醒了,孩儿……孩儿好想你。”

皇后这才抬起头,看见太子那一刻,瞬间泪眼朦胧,上前将他紧紧地抱入了怀中。

“永熠,你长大了。如今你也长成了一个七尺男儿,而母后已经老了。”

盛永熠不禁哭出了声,“母后还年轻着呢,还是那么美丽,还是那么疼爱孩儿。”

这话刚说完,他就开始四处张望,似乎没有见到盛月曦的影子。

“母后,曦儿呢?听说昨晚有刺客,曦儿没事吧?”

皇后莞尔一笑,指向殿内道:“曦儿没事,她在殿里头,我们一起进去吧。”

盛永熠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然后小心翼翼扶着皇后缓缓地朝着大殿走了进去。

一月后,原定为盛行三个月的封禅大典提前结束,圣驾从巍山启程回宫。

这一月里,华阳宫内密不透风,里三层外三层,皆有高武侯所布置的严密护卫,巡防宫禁也变得更加森严了,让幕后的敌人不再有任何的可乘之机。

明帝虽然远在巍山,但是宫里的一静一动都完全瞒不住他,他很早就想回宫处理这些事情,只是封禅大典途中又不可轻易放弃,便只能下诏让高武侯先行护卫,这边再尽快地结束封禅大典,以致于这场原本三个月才能完成的封禅大典,硬是让他在一月内急匆匆地完成了。

这一个月来,盛月曦也一直悉心照顾着寒翊云,他的伤势总算是有些好转了,只是想要恢复往日的神采,还需再多调养一段时日。

期间,寒翊云不止一次提出要回将军府养伤,但都被皇后与公主否决了,孙先生更是警告他日前不宜大动,毕竟“舌虻入体”不是一件可以轻视的小事,只要稍有不慎,轻则常年血衰体弱,重则立即血败人亡。

舌虻的毒性很强,是一把锋利的双刃剑。

它可以吸走活体内的数万种毒素,可是与此同时,也会对活体留下难以磨灭的伤害,若非当时无从选择,孙先生也并不想走这一招险棋。

入夜之后的荣王府,戒备也十分森严,其实不仅仅是荣王府,长临城内的各大王公贵族的府邸,甚至于是普通百姓的住所也都是大门紧闭。

未至宵禁时辰,街上已是鲜有人烟,只剩下白日里也在四处巡逻的巡城军。

荣王跟随圣驾回京之后,心情十分低落,这一次的失败于他而言,将会让他折掉两条重要的臂膀。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要付出沉重的代价,可即便付出了这个沉重的代价,他也还是没有达到想要的目的,反而将自己置于险地。

“殿下,这就认输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飘了出来,听得出,这声音是出自一名年轻人。

自荣王识事起,他的母妃,乃至他身边所有的亲近之人,都希望他能一跃龙门,登上那个永远只容得一人的至尊之位。

直到八年前,他的父皇,这位九五之尊的皇帝陛下,给了他这一个看似渺茫的希望,他的欲望更是在一路急速地膨胀。

所以他一直坚信,要得到多大的权利,要享受多大的荣誉,就得要承担多大的风险和付出多大的努力。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想到此处,荣王不禁冷哼一声,轻轻抿下一口温茶。

“在我盛永煜的生命里,从来都没有认输二字。”

坐在他对面怡然饮茶的,是一位穿着黑袍的男人,黑袍连着衣帽,正好遮挡住了此人的容颜。

“在殿下离京之前,我就已经劝过了,皇城暗杀,是最简单的路,但也是最愚蠢的路。殿下想要实现夙愿,自然需要使用屠夫手段,可若只懂一味使用此等手段,也是不太可能的。殿下真有此心,便只有依靠出奇来制胜。”

黑袍人的语气极为冷漠,荣王的脸上此刻却只剩下不解,说得简单,那又该如何出奇制胜呢?

圣驾刚刚回到宫里,皇帝就迫不及待地摆驾去了华阳宫,只是她们都已经睡下,他便只好来到御书房里,安静地去思考一些事情。

这些年来,他自问已将皇权牢牢抓在手心里,原以为京城的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下,但没想到,不过离京才短短时日,就有人敢在皇宫大内行凶,而且行凶的对象还是他这一生最重要的两个女人。

这些日子以来,京中实在发生了太多意料之外的事情。

相府满门,一夜之间惨遭覆灭,案情最终虽被定为江湖仇杀,但在他心里并不这样想,现在宫里又添新忧,这幕后的一切,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默默推动。

“李正,传朕口谕,密诏天玄府聂长风入宫,不得惊动任何人。”

李正言“诺”后,便立时将口谕传给他贴身的一位小太监,命小太监偷偷出宫传谕。

聂长风是天玄府首司尹齐的大弟子,殿前御封的三品天玄史,皇帝赐称风字第一号,执掌天玄府四阁中最为机要的风雨阁,十分得皇上的欣赏和重用。

明帝此次连夜密诏,无非是为了让他去找出这场皇城暗杀的幕后主导者。

第二次晨起,明帝罢了早朝,直接摆驾去了华阳宫里。

皇后娘娘早起,温璃正在为其梳妆,盛月曦则靠在一旁整理今日皇后所要穿的饰服。

李正方打算宣“皇上驾到”时,却被明帝嘘声禁止,接着就识趣地带着人都退下去了。

“皇……”皇帝顿了顿,突然又改口唤道,“芷晴,曦儿。”

在最爱的女人面前,他想要放下高高在上的帝王架子,只做一个寻常的夫君。

他知道眼前的这个女人,从来就没有在意过他的权位,也丝毫不恋栈这个所谓的皇后之位,因为一直是他,想要把她锁在这个看起来尊贵无比的后位之上。

盛月曦转过头,惊讶的发现来人竟然是父皇,便匆匆上前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皇后娘娘微微侧过脸,似乎瞥见了他的影子,便挥手让侍女们都退下,然后自己缓缓站起身,远远地看着他。

许久过后,她才轻慢地行了一个臣礼。

“臣妾,参见皇上。”

她的语气很是淡薄,没有丝毫的在意,也没有丝毫的波澜。

皇帝早就应该想到,这个女人的态度,只是不曾亲眼看到她安好,他的心里始终是放心不下。

盛月曦夹在这尴尬的气氛中,觉得有些不适应,便请旨道:“父皇,母后,儿臣先退下了。”

皇帝将眼底的柔光敛回,轻声叫住她,“曦儿,你可是要去飞云将军那儿?”

盛月曦十分惊讶,父皇回宫其实不过才仅仅一日的时光,就好像已经知道了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了。

她小心翼翼地点头道:“是的……”

“父皇与你一同前去,就让你母后好好的休息。”

此话听来像是无奈,但他也没有再多流连,而是转过身,心里隐隐有些发痛。

当年的那件事,他真的做错了么?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和亲之忧 寒翊云这几日已经能起身了,只是每天只能稍微活动一下筋骨,就要再回到榻上去,日子总归过得非常苦闷,与外界的联系也就只有靠孙先生来传递了。

每次问到苏景阳的下落,孙先生也总是无奈地摇头。

这位相府的大公子,已经失踪快小半年了,还是没有任何的音讯,萧长筠赶赴东境寻找妙音姑娘,也没有传回来半点消息,寒翊云虽然心急如焚,但是也无可奈何。

直到时间又过去了两个月,大雁派出使节,传来国书,扬着赤底银龙的皇族旗帜,一路翻山越岭,踏入了大明国境。

历来大雁出使,就不会有什么好的事情发生,像明武七年的以文会友,还有明武十八年的寒潭夜试,可是为了两国邦交,总也不能在明面里进行阻拦。

素来自诩才士如云的西雁,极爱以文挑衅,不过此次却与以往有所不同。

因为这一次,他们是意在和亲。

西雁国书经由快使先行传送入境,最后传入皇宫,终于到了明帝的手里。

这一卷金帛玉裹的异国之书,求娶的竟然是大明的镇国公主,明帝最为疼爱的皇长女盛月曦。

皇帝当然震怒,可是遍览全朝,竟已无一人可用,苏丞相已然不在,连他刚刚晋上来的苏景阳,也不见了踪迹。

这么多年以来,他早已习惯了身旁有苏丞相替他运筹帷幄、化解烦忧,如今骤失支柱,似乎生命也显得格外的苍凉。

李正站在一旁,似乎也瞧出了圣主脸上的烦忧,便上前为其解忧,献上一条策言,“陛下,苏大人虽然失踪了,但我大明人才济济,这第二才子,却是在的呀。”

李正的话让皇帝犹如醍醐灌顶,一下就豁然开朗。

“对啊!朕怎么把他给忘了!李正,你速去忠义侯府,传朕口谕,宣宁海俊即刻入宫,不得耽搁。”

李正欣然领旨,接着便由禁军护送出宫,马驾径直行往长临东门方向。

自薛家旧府往后,约数尺之距,有一条很长的暗沟阴渠,忠义侯府正是依渠而建,因为忠义侯屡立战功,曾获皇帝数次加封,所以侯府在建成后,其规制也按礼制扩充过几次,不过对于这条暗沟阴渠,却从未有过半点逾越。

禁军护送李正自侯府正门而入,适才恰逢侯府家宴,侯门中人正齐聚一堂,众人见李公公亲自前来,便骤觉事情不小,于是纷纷下跪迎旨。

李正当众宣读完圣上口谕,忠义世子宁海才却已是满面狐疑,作为忠义侯府的世子,未来侯爵的继承人,皇上竟然不召见他,而是召见他那庶出的弟弟,怎么想都不合常理。

宁千毅立即派人塞了一包金子给李公公,并恭敬问道:“小儿不懂事,还请李公公多多关照,不知皇上何故召见小儿?”

李正笑纳了金子,塞进袖袋里,方得意道:“侯爷请放心,咱家虽不能擅自揣摩圣意,但这次对二公子来说,绝对是好事,就请侯爷安心在府里候着。”

宁千毅这才稍稍安下心,笑道:“如此便要多谢李公公了。”

李正微微侧过头,笑着对宁海俊道:“二公子,请跟咱家走吧。”

宁海俊脸色虽然略显畏惧,但是实际心中却在暗喜,他匆匆点了点头,恭敬道:“有劳公公。”

离府之时,宁海俊不由回头看了父亲一眼,宁千毅给他回了一个意思是要谨言慎行的眼神,可是李公公亲自前来传旨带他入宫,又让他在战战兢兢的同时,看到了一丝希望的曙光。

宁海俊被李公公领着一路进了皇宫,自长清门而入,至御书房外,畅通无阻。

这一刻,他似乎感觉自己这些年来的忍气吞声,总算是有了改变,能被皇上最近身的李公公亲召入宫,这在他人眼里看来,是何其的荣耀!

皇上的御书房,他也是从来都没有资格进入,如今他不仅要进御书房,更是由李公公亲自带着进去,足见皇上的重视。

李正挺着身子带他进了御书房,他则是卑躬地随其后而入,只见九五之尊的皇帝陛下此刻正倚在龙椅上,虽然闭着双目在休憩,但是却依然眉头深锁,可见心中烦忧。

“陛下,奴才已将忠义侯府的二公子宁海俊带到。”

宁海俊匆匆跟着下跪行礼。

“微臣宁海俊,参见皇上。”

皇帝这才微微睁开双眼,凝神打量着他。

宁海俊一袭素衣加身,举止间尽显其文质彬彬的书生气质,似乎与苏景阳那般的神采飞扬大为不同,看着也不像是从侯门里走出来的世家公子,衣裳佩饰均是朴素无华,观其身无二两肉的弱冠之身,倒像是从寒门里出来的文弱书生。

一句“免礼”过后,宁海俊才敢缓缓站起身来,只是这身子还是微微前躬,不敢大意。

皇帝龙眉一紧,直言道:“朕召你前来,是因今日朕收到西雁的国书,那雁帝想为他的大皇子来求娶朕的镇国公主。此事,你如何看?”

宁海俊是侯府庶出的第二子,虽然极少接触这些尊贵的皇家儿女,但是也听说过皇上非常疼爱镇国公主,必定不愿意让公主远嫁异国,急召他前来,无非就是要他想出一个既能不让公主远嫁,又能不破坏邦交的对策。

这条对策,或许就是他此生都不会再有第二次的机会,于是他思绪流转间,心里便有了主意。

“回皇上的话,微臣以为,此事不当应允。”

皇帝身子微微后倾,双目里的目光变得更为好奇。

“为何?”

宁海俊不紧不慢地回答道:“西雁苦寒之地,怎配娶我天家公主。何况以镇国公主殿下之尊,即便是他们的国主亲自前来求亲,也未必有资格,更遑论一个连太子之位都拿不到手的无能皇子。”

皇帝听着他的这些话,心中十分受用,刚想开口,却又听他继续道:“微臣深知皇上之忧,为了两国邦交、不兴战乱,需要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微臣不才,心里倒是已经有了一个主意。”

皇帝十分惊讶,这宁海俊才刚刚听到这件事,难道这么快就有了应对之策?

“你且说来听听。”

宁海俊悠悠一笑。

“皇上只需回一句,公主殿下已经许配了良人。若西雁还有说辞,皇上可从宗室里挑选一位适龄的女子,封为公主嫁过去,这样也算是给了西雁一个台阶,他们若还想闹事,那便不是我们的过错了。”

皇帝若有所思,这法子虽好,只是……

“这良人……是谁呢?”

宁海俊虽然垂涎于镇国公主的权势和地位,但是他毕竟才第一次在皇上的面前露脸,自己又只是一个出自二品侯府的庶子,若是这次便显露出了此等野心,只怕日后难为皇上所容。

于是他沉默了片刻,便答道:“……这就看皇上和公主的意思了。”

第二日,忠义侯府便接到皇帝的封赏圣旨,宁海俊被封为三品翰林学士,并赐黄金千两,珍珠十二颗,绫罗绸缎上百匹,这盛大的赐封场景,让宁海才心里十分嫉妒。

忠义侯宁千毅携全府领旨谢恩之后,好生送走了传旨的公公,他便叫了宁海俊去书房议事。

书房内宁千毅的脸色有些不悦,显然是对这道加封的圣旨不太欢喜,眉目里尽是忧心。

“昨日皇上召你入宫,究竟发生了何事?”

“父亲,皇上是为了西雁使节来访之事,并没有其他的要事,孩儿也只是提了些无伤大雅的建议,还请父亲安心。”

宁海俊恭恭敬敬地低着头,平缓出言,一点也不像一个刚刚才被皇上赐封的三品翰林学士。

他的父亲向来以他母亲的出身而轻视于他,若非他自幼勤奋,脑子里还算有些学识,只怕他还被扔在某个乡下的角落里,哪里会有机会来到这大富大贵的忠义侯府。

宁海俊的心里有恨,可是他除了隐忍,一点办法也没有,终究不过只是一个庶出之子,生母又是早逝,他只有登上权位的高峰,才有机会一雪前生之耻。

他曾想过投靠荣王或太子,以为可以为自己争得一席之地,只可惜这大明第一才子的锋芒完全掩盖住了他,根本无人在意他,自然也不会有任何人愿意给他机会。

不过如今已然不同,他刚刚获得了皇上的赏识,这个三品翰林学士之位,只不过是他大好前途的一个开端而已。

华阳宫的偏殿里,寒翊云靠在床榻上,脸色已经红润了许多,总算是回过神来了。

这些日子,他虽都在卧床养病、少出殿门,但京城的局势还是很明朗的。

经过他命人不经意的暗中指点,天玄府的聂长风已将皇城暗杀一案的参与之人尽数捉拿归案,此事由荣王全权交于兵部尚书和两位禁军校尉处理,过程荣王完全没有参与,再加之案发时不在京城,又有兵部尚书一人全揽在身,那么在皇上的面前,此案便算是了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异国挑衅 荣王依然还是圣眷正浓的亲王之身,位置没有丝毫撼动,只是此案终是让他折了一位得意的朝堂大员,还有两名死忠于他的禁军校尉,日后他便没有了兵部的加持,也不能时刻了解着禁军的动向,完完全全陷入了被动之地。

数日以后,西雁使节抵达了长临城,金銮殿下会见之后,皇帝便下旨让皇庭各司在宫里安排盛宴,以款待来使。

这场外宴上,朝中王公大臣尽皆在位,寒翊云的席座,被安排在镇国公主的位席之后,隔得非常近,他入座时,并不知道这是皇帝刻意安排的。

西雁此次派来的使节,正是处于西雁朝局中心的十四皇子——凌王南宫拓。

入席没有多久,南宫拓便缓缓站起身来,反客为主,率先向皇帝请敬道:“陛下,请恕客臣无礼,先请敬一杯,以贺两邦结亲大喜。”

皇帝微有迟疑,半晌后方才举杯一笑。

“贵使所言,深得朕意。他日朕之靖阳公主嫁入贵国,我大明与贵国便能永结姻亲之好,此确为两全其美!”

皇帝此言一出,台下突如议论纷纷。

这靖阳公主是谁?

众所周知,皇上子嗣寥寥,容纳三千佳丽的后宫里只有五位公主,除了前些日子刚刚被召回的镇国公主外,就只有温兰公主、景莲公主、德昌公主和佳阳公主,那这位突然冒出的靖阳公主究竟是何人?

南宫拓直言问道:“不知陛下可曾收到我国皇帝陛下遣使传来的国书,父皇派客臣前来,是想为客臣之大皇兄求娶贵国的镇国公主。”

盛月曦闻听此言,双目瞬间睁得非常之大,似乎很是惊讶,西雁国书已经传来这么长的时间了,可是父皇却从未向她提过此事,这件事也没有任何人传出来过。

皇帝轻轻干咳了一下,连连向盛月曦摇了摇头,示意让她不用担心,然后又对南宫拓笑道:“贵使不知,朕其实早已为镇国公主许配了良人,只因皇后未得病愈,便没有及早公布于世。”

看到南宫拓暗自不语,皇帝又是勾嘴一笑。

“所以朕在收到贵国君主传来的国书后,就立即在宗室里精心挑选了一位适龄的女子,昨日已经正式封为靖阳公主,贵使放心,朕绝对不会负了贵国的好意。”

南宫拓心里并无惊讶,似乎早已料到是这番说辞,所以只是轻轻一笑。

“恭喜陛下,敢问陛下为镇国公主所许的良人,是何许人也?”

皇帝心里不禁发笑,这宁海俊果然非池中之物,这西雁凌王的每一个问题,他都能一一测中。

皇帝侧目看向寒翊云,心里已经有了定论,不由龙颜一笑。

“今日恰好,他也在这大殿上。朕为公主所许之良人,便是大明的飞云将军,他,就是驸马的不二人选。”

盛月曦的心里霎时又惊又喜,看来她的父皇已为她盘算好了这一切,而且早已知道她心属寒翊云。

可是,寒翊云手中的酒杯却不禁随手一抖,皇帝这一言让他始料未及,但碍于外国使臣在场,不便当场发问,他也只好默默忍下,过后再说。

南宫拓不由顺着皇帝的眼神看过去,脸上发出质疑的神情,“飞云将军?”

大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寒翊云犹豫了半刻,然后才轻轻举起酒杯,向南宫拓礼敬一饮。

南宫拓早已听过这位大明新晋骠骑将军的赫赫威名,虽然今日才得首见,但是能感觉到,在这东境一役里他的飒爽英姿,至今仍然余威不散。

“早闻将军之名,今日得见,实感三生有幸,客臣先恭喜陛下,为公主殿下觅得良婿。”

“贵使言重,我大明人才济济,寒某不过只是比他们多了几分运气,有幸能得皇上赏识。”

寒翊云语气淡泊,一字一语之间,似乎都只是为尽礼节罢了。

皇帝似乎很欣赏他的这番说辞,既能表达出礼让的谦逊,又能向这位西雁的凌王殿下隐喻的展现出大明的人才完全不弱于西雁。

南宫拓回眸间已是颔首淡笑,看来这大明的朝廷也并非如传言所说,只剩明国皇帝的无上权威和党争势力的勾心斗角,自苏丞相逝世以后,这位新晋的飞云将军无疑会成为大明朝廷里新的中流砥柱。

的确,大明皇帝既然能够把最疼爱的皇长女嫁于他,这也就证明了这位飞云将军对他的重要性。

只是,不知明帝是真心想把镇国公主许配给他,还是……只不过作为一种避免公主外嫁的推辞,南宫拓更相信后一种。

在出使的前一天,他曾看到过有明国人进了大雁皇宫,没过多久,他就被父皇传召入宫,并对他下达了此次出使的谕令。

这些来自大明的人,实际并非明国皇帝派出的使节,因为他们行事极其隐秘,常人根本无法发现他们的行踪和异常。

所以这一切,只有一个解释,就是这些人,来自于大明朝廷里其中的一方党争势力。

南宫拓想到此处,对于这些人究竟是谁派的,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他一时笑容满面,不吝出言赞道:“贵国有大名鼎鼎的青云斋,也有威震江湖的七侠盟,的确人杰地灵。”

他不得不承认,大明的繁华,的确胜过了苦居西方的大雁,这也是他的父皇,还有北魏和绛族都觊觎着大明这块宝地的原因。

所谓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怎能不勾起人心深处的欲望。

笔直站在南宫拓身后的,是一名模样较为粗犷的武将,俯首像是在凌王的耳旁说了些什么,然后南宫拓便笑着点了点头。

不多时,殿前一曲乐停,舞毕。

南宫拓随即站起身,向殿台上安坐的皇帝恭声道:“启禀皇上,客臣属下的护卫不才,愿自请为皇上献上一场舞剑,以助席间宴兴,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皇帝轻轻挑起眉头,似乎已经察觉到这位西雁凌王的来者不善,不过他既是当面请旨,又岂有不允之理,于是他一笑应道:“贵使有心,朕自然是准。”

皇帝虽然御准,但在大殿之下,南宫拓又佯装面有难色。

他犹豫了半刻,方认真道:“只是……这单人舞剑,实在过于乏味,不知飞云将军可否于殿前一较?”

对方的矛头指向寒翊云,皇帝倒是不由松下一口气,转而眼带笑意地看向他,然后微微颔首示意让他接受西雁使节的挑战,也好趁机杀杀西雁的威风。

不过寒翊云自殿闻圣上赐婚一事,便心情低落,独自在一旁酌酒,并未注意到殿上的场面。

“寒卿。”

皇帝一声铿锵有力的呼唤,立马就将他的心神召了回来。

寒翊云赶忙起身,躬着身子向前,应道:“臣在。”

皇帝的脸色不禁有些犹疑,“寒卿今日心神似乎有些不定,可是身体还未痊愈?”

他立时低下头,沉声道:“承蒙皇上关心,微臣已经无恙。”

盛月曦很是担心他的身体情况,于是站了起来,自请道:“父皇,将军身体还未痊愈,恐再有损,儿臣不才,这些年也在南海学了一些剑术,若真要比剑助兴,不如就让儿臣来代劳吧。”

皇帝还未发话,寒翊云已经率先出言拒绝:“不可,公主贵体,岂可有损。微臣真的已无大碍,何况只是一场点到即止的比试,并不妨事。”

南宫拓微微一笑。

“请皇上、公主和飞云将军放心,客臣的护卫下手绝对能把握分寸,不会伤了将军。”

这话里,明显带着挑衅的味道。

殿内一时议论纷纷,这西雁使臣的口气可真不小,也不好好打听一下,这飞云将军在东境一战中,率五百人破了绛族的五千精兵,又以两万兵马阻住了绛族八万大军的道路,堪称古往今来的第一人,难道是什么人都能轻易伤得了他的吗?

随即,皇帝便下令派人奉上两把长剑。

寒翊云与那名凌王护卫同时接过太监所奉上的长剑,接着就拱手向皇上行了一个礼,然后缓缓走入了殿的正中,准备比试。

出于礼节,寒翊云并未先手出剑,而是礼貌问道:“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那名凌王护卫只是轻轻一笑。

“在下之名,不值一提,今日能与飞云将军比试,实属荣幸之至。”

“比试之前,总得知道阁下姓名,否则这剑,只怕是出不了的。”

“在下……百里炎。”

听到这个名字,在场之人无一不感到震惊,此人竟然就是浴火剑的唯一传人,百里炎!

百里氏隶属西雁大族,其中,以浴火山庄最为闻名。

但是据传言所说,在二十年前,浴火山庄就已经门庭败落,只剩下百里炎这一位浴火剑的传人和一些遗留的忠仆,但没过多久,也都销声匿迹了。

没想到如今这位浴火剑的传人竟然成为了西雁凌王的护卫,看来这位凌王殿下也并非只是西雁的一个普通皇子。

堂上的质疑声随即传出,虽然飞云将军用兵如神,但是面对此等曾经名动天下的江湖高手,真的会有胜算吗?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殿前比剑 百里炎见他并未有所动作,便先手从正面劈来一剑,寒翊云柔韧侧身,横出一剑,硬生生地接住了这凌厉的招式,随即手腕隐隐发力,引起长剑往他劈来的方向轻轻一推,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他的招式消解如烟。

单辰站在皇帝身旁,看得十分过瘾,面对此情此景,手里也不禁有些发痒,这七侠盟的总舵主,果然名不虚传,若能与之一较,此生必定无憾。

浴火剑虽然招招狠绝凌厉,但是寒翊云的剑法却更见灵动飘逸,让人一时捉摸不透,想不出破解之法。

寒翊云其实并没有全力在打,而是隐藏着部分实力,不仅在比试间有些退让,甚至连他素来惯使的一些招式,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

一连下来,已经过了数十招,可浴火剑依然占不到上风。

几番较量之下,这看似决不出胜负的局面,其实懂些武艺的人心里都已有了结论。

皇帝的眼里也看得很是明白,若非寒翊云礼让三分,只怕这后来的数十招也不会有了,虽然浴火剑的名气也不假,但是遇上强敌,也只能显得逊色一些。

转眼两人又交手了十数招,随着皇帝一声叫“停”,两人方才双双停手。

寒翊云立时拱起双手,礼敬道:“承让。”

这一场殿前比试,百里炎输的心服口服,于是笑着还了一个礼,之后两人才回到了各自的席座上。

虽是吃了一场败仗,但南宫拓看起来并无失望之色,依旧在悠然地饮酒,举止间大方得体,不愧是西雁皇帝钦定的特派使臣,他无疑只把这场比试,当作一次酒后的余兴。

当然,或许他的真正目的,只是想要探一探这位大明新贵的虚实。

皇帝颔首一笑,举起酒杯,指向二人。

“两位皆是高手,这场比试极为精彩,来!朕敬二位一杯。”

两人随即同时举起酒杯,并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以示对皇帝陛下的尊敬,而后异口同声:“多谢陛下!”

寒翊云坐于席间,又不由酌下两口清酒,嘴角便不自觉流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这位西雁的凌王殿下,他心里所打的算盘,其实他早就一目了然。

这场比试,南宫拓早已料定是输,之所以还要打这一场,不过就是为了让百里炎从他的招式里推断出他的师承,以达追根溯源之效,方便摸清大明隐于江湖的一些势力。

浴火山庄之所以名动天下,并不是因为浴火剑法有什么奇特的厉害之处,而是因为浴火山庄的一双号称火眼金睛的神来之眼。

江湖传闻,只要是和浴火剑比试过的江湖武客,不论其背景有多神秘,他们都能断出对方的师承,从而找到对方的根。

不过在寒翊云的眼里,所谓的神来之眼和火眼金睛都只不过是幌子,只是因为他们对天下的武功路数多有研究罢了。

皇帝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贵使此次出访,不妨就在国中多留些时日。我大明境内繁华盛景,美不胜收,绝对会让贵使流连忘返、不虚此行,就让朕好好尽一尽地主之谊,如何?”

南宫拓敬笑一声,“皇上盛情,客臣本不应推辞,只是我国陛下已经定好了归期,着令客臣早日归国,为大皇兄筹办婚事,以免延误双邦结亲大喜。”

“嗯……贵使所言甚是,那就待他朝有机会,再来好好款待贵使。”

皇帝心里的石头落地,总算松下了一口气,此次还真是要多亏了这宁海俊,否则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宫里已是自顾不暇,若然再添外患,大明恐将再入危局。

迎宴次日,西雁使节长队便踏上归国之途,双方已经定好下月上旬,将从西雁派出迎亲使团。

未出三日,忠义侯府又接圣旨,宁海俊被再次加封,晋为翰林院掌院学士,有了参政、议政之权,自此皇帝就政事上也常常问询他的意见。

朝堂新贵上位,不仅是朝臣们争相巴结,连荣王也在暗地里向他示好,可谓算是一雪前耻,

只是如今他想要再上一层,便只有依附于荣王或太子,因为他的父亲是断不会帮他的。

西雁使节回程途中,车马长队浩浩荡荡,外使气派可见不凡,于居中有一架金顶银帘的马车,在一众西雁卫兵的护持下,徐徐前行。

马车里,西雁凌王南宫拓眸色幽沉无光,正在问询其护卫百里炎昨日殿前比剑一事。

“百里将军,你可看出这寒翊云究竟出自何门何派?”

百里炎眉目间有些沉重,似乎他的思路也不是很清晰。

“凌王殿下,这飞云将军的剑法灵动多变,招式间还有些刻意隐藏,就算是父亲在世,只怕也难断出他的师承,可见这大明的江湖,的确是卧虎藏龙啊!如若这股强大的江湖势力,真的为大明朝廷所用,那……”

“连你都没能看出来,看来这位飞云将军的确深不可测,本王想他应该也知道我们策动这场比剑的原因,所以事先有了防备。”南宫拓不由叹了一口长气,“此等文武双全之人,真是令人感到后怕,南明有此人在的一日,父皇的夙愿想要达成,更加难如登天,而本王离太子之位终归还是无望。”

百里炎宽慰他道:“殿下不必气馁,大事早晚可成。”

南宫拓只是苦笑一声,“还以为南明折了苏丞相,两派党争愈演愈烈,本王能从中找到契机,没想到这位飞云将军的出现,彻底打乱了全盘计划,如今想成大事,只可从头来过了。”

将军府,后院里,寒翊云直望着眼前的石井出神,龙奇站在他的身后默不出声。

此刻他的心绪十分混乱,就算当年被放逐追杀,无路可退时,他也从未像现在这般心思混乱。

一个,是他费尽心思筹划多年、就算穷尽毕生之力也一定要完成的事。

而另一个,则是他心心念念、哪怕豁出生命也一定要守护住的人。

孰轻孰重,他本不该有犹豫的,然而他始终忍不住去思、去想。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终究,还是风头太盛,身处风口浪尖,就难免受到暗地之人的算计。

龙奇见他满面愁容,不禁出声唤道:“总舵主……”

“龙奇,我知道我不该犹豫,十四年前的那件事过后,我就知道,我已经没有资格犹豫了,继续吧……继续下去……我早就没有停的资格。”

寒翊云缓缓闭上双眼,心里已经有了选择,或许这也不是选择,而是与生俱来的使命。

龙奇微微抬眼凝视着他,片刻又低下眉眼,轻轻点了点头。

“另外……”纵使他的心里不舍,可到这一刻,终归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于是他坚定的睁开双眼,“你亲自将心儿……送回陇州。”

龙奇不由低头沉默,半晌之后,方才应声:“……是,总舵主。”

突然,一个焦急而又清亮的女声打破了这片低沉。

“不。”

寒翊云十分惊讶,心儿躲在暗处听了这么久,他居然完全没有察觉到,难道现在他已经混乱到这种地步了么?可他始终没有勇气去看她,只能神情不忍地再一次闭上双眼。

“我不会回陇州。”

绝馨慢慢走近他,这踏出去的每一步,都显现出她态度里的坚定。

龙奇见到这番情景,立马识趣地退下了。

寒翊云语气低沉,“心儿,你走吧,不想去陇州,那你去哪里都好,只是……不要留在长临。”

绝馨没有出言反驳他,只是轻轻靠近他的背后,然后鼓起勇气伸出双手,从背后紧紧拥住了他,贴着他的背,感受他心跳的声音。

“寒大哥,心儿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你。”

他僵在原地,似再动弹不得。

慢慢地,她的眼神变得柔和,但语气里的坚定却丝毫未减。

“就算是永远做你身边的一个丫头,我也绝对不会离开你。”

寒翊云轻轻挣开她的双手,鼓足勇气才转过身,直视着她的眼睛。

“心儿,终归……是我负了你。可是我已无选择……”

她如清风一笑,伸出手指噤住了他哽在喉中的话。

“所谓名分,也不过只是世人心中的一道执念,心儿出身……江湖,历尽风霜雨雪,又怎会在意这些执念。书上说,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只要能够陪伴在你的身侧,那么其他的,对我来说就不那么重要了。”

寒翊云忽然忍不住将她一把揽入怀中,沉寂这么些年,他只是想要任性一回。可他想要给她的,不仅仅是名分,还有一颗唯一的纯粹的心。

苍山洱海,万里长云,抵不过两人相守之心;

碧落黄泉,虚无缥缈,终归只是妄想的存在。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父亲的铁血丹心,历历在目,母亲的殷殷教诲,言犹在耳,纵归离去之时,未有只言片语,虽在他少儿之时,但又岂会不明,这份深沉的骨肉亲情。

他所背负的,不仅仅是两条命。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拨云解雾 ……是该醒了。

寒翊云默默伸出手,击中了她的昏睡穴,随即低声喊道:“龙奇,送她回陇州,立刻,不得耽搁。”

龙奇一直隐在暗处并未走远,听见总舵主的传唤,于是立马走了过来,应道:“属下……领命。”

没过多久,云婶便亲自传来拜贴,原来是天玄府聂长风来访,寒翊云的心里不禁泛起一丝波澜。

天玄府……聂长风……终于还是来了。

寒翊云立即回房换了一身装束,到了偏厅时,聂长风正坐在一旁的客座上饮茶。

从门外望去,那人约有七尺之高,身着天玄府的三品官服,面相英伟,一身正气,不愧为天玄府首司尹齐的高徒。

此人手下断过的案子,不下千件,而且桩桩件件都清清白白,有理有据,号称绝不曾冤枉一人,也从来没有出过无头悬案,故而除了御赐的“风字第一号”之称,他还有民间广为传颂的“青天神探”一称。

他此次前来,无非是因为之前的皇城暗杀一案,此案在皇上的面前虽然已算告破,但是他的心中必定留下了很多的疑点,依着他一贯的性子和办案风格,不亲自来将军府里问问,只怕也不会死心。

聂长风见门外来人,随即起身,抬手为礼,“想必您就是大名鼎鼎的飞云将军吧。”

除了在京城盛传的名气外,聂长风也从他的两位常驻京师的师弟口中听过他的名号,今日首见,果然倍觉不凡。

寒翊云拱起双手,还礼道:“聂大人,谬赞了,在下正是寒翊云。”

聂长风立马再次拱起双手,行了一个初次拜见的隆礼。

寒翊云随即抬起右手,指向厅中坐席,十分客气地道:“聂大人,请入座。”

不多时,两人一同入座,寒翊云率先问言:“聂大人此番前来,可是为了日前的皇城一案?”

聂长风自是应声一笑,“不错。日前皇城一案,天玄府虽已拿获凶手,但此案仍有些疑点,下官循例来问问将军。”

他此时用的是“凶手”一词,而非“真凶”,也就是说在他的心里,一直认为真凶尚未落网,虽然陛下已经了了此案,但是他并没有放弃追查。

寒翊云淡淡一笑。

“大人客气了,不妨直说,在下必当知无不言。”

“将军当夜守在华阳宫,是奉了皇上的密令?”

“是。”

“下官有一点始终想不通,以将军的身手,在华阳宫外就完全可以击杀刺客,为何又要将刺客先引入禁林里,致使皇后娘娘差点遇险?”

聂长风断案自成一派,素来先以恶看人,天玄府行事办案也都是雷厉风行,有着屠夫手段,言语之间就更是难免会有不善之意。

寒翊云眉目轻轻挑起,“聂大人,你此言何意?”

聂长风端起桌上茶碗,只是嗅了嗅这里头流出的茶香,并未入饮口中,随后轻轻一放,淡笑道:“下官并无他意,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下官只不过是想替皇上找到真相,是清清楚楚,亦是完完整整的真相,而不仅仅只是一个注定逃不出天网的凶手。”

寒翊云毫不在意地抿下一口茶,不禁笑了笑,“真相?大人想要的真相,其实很简单,并没有大人想得这么复杂。”

聂长风质疑地靠上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深邃如夜的双眸。

“真的只是下官想得复杂吗?”

寒翊云亦然毫不畏惧地直视他,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浅笑,这是君子坦荡荡的笑。

看着这个笑,聂长风的心里不禁生起了犹疑,莫非真的是自己多想了?

“聂大人,你可知那夜的凶手有两批。一批负责刺杀镇国公主,而另一批则负责刺杀皇后娘娘。”

“的确,我曾有过怀疑,但我已经查证过,他们确确实实是同一路的,都是兵部尚书遣派而去。”

“同一路不假,但大人绝对不知,刺杀皇后娘娘的凶徒只是备选,他们最重要的目标仍然是公主殿下。幕后真凶操控全盘,按理来说就算刺杀公主不成功,他们最终也能杀了皇后娘娘,只是没想到,高武侯爷会突然出现。”

说到此处,寒翊云心里也生出许多不解,高武侯爷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这绝对不会是皇上的意思,而且幕后真凶统算全局,以他的心计,事前绝不可能走漏任何风声,毕竟连他自己也是在禁林里发现刺客的异常,才突然察觉到的。

“将军的意思是?”

“想必那夜我派人活捉的刺客,大人都已经审过了。”

“是,但他们只是凤凰谷的杀手,收钱办事,审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寒翊云不由勾嘴一笑,“的确,他们穿着凤凰谷的夜行衣,大人心里也自然就认定了他们是凤凰谷的人。”

听他这么一说,聂长风觉得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表面上来看这只是一桩兵部尚书携私怨来复仇的案子,但实际上怕是没有这么简单。

“难道不是吗?”

“那夜,他们被捕之时,我在高树上看得一清二楚,以他们的身手而言,不可能是从凤凰谷出来的杀手,他们只是穿上了凤凰谷的衣服,这并不能说明什么,不是吗?”寒翊云一声反问,嘴角不禁扬起一丝浅笑,“也罢,既然大人如此有兴致,那寒某就来帮大人捋捋思绪。”

聂长风心疑渐舒,拱手以礼,“那就有劳将军了。”

寒翊云唇边礼笑未曾消失,双手微微抬起折了长袖,然后道:“想要在重重禁军、层层守卫的皇城中拿下中宫,即便是有内应,也不可置疑地需要一定的人手。之前相府出了血案,苏大人又在京城失踪,整座长临城都毫无意外地陷入了恐慌中,皇上下令,命巡城军加强城禁,现在城里人口盘查极为严密,凤凰谷的人想要大批入城,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聂长风的脸色顿时一沉,双颊微微收紧,抬眼道:“所以,他们在凤凰谷的杀手里,混入了京城的人?”

寒翊云缓缓点了点头。

“凤凰谷的人经过特训,可称之为死士,一旦被抓,本该当场碎牙,吞毒自尽,就算最终自尽不成被捕,之后无论怎样拷打都是什么也不会说的,这也是为什么时经多年,凤凰谷依然是叱咤风云、无人敢动的大型杀手组织。无论是庙堂之争,还是江湖暗斗,都会有人愿意出重金,请他们出手。”

他言辞已明,聂长风满目恼色,不由蹙起眉头,心里满是悔意。

“这幕后之人是想借凤凰谷之名作为幌子,让我们觉得就算抓住了凶徒,也审不出什么东西,从而就会懈怠审讯这一块。”

寒翊云不由将视线投向窗外,眼底微沉。

“聂大人果然敏锐,只可惜,那些被抓的人,现在应该已经没有活口了吧。”

聂长风的眉目瞬间僵住,他是如何得知?他明明就已经下令秘不发丧,除了他手下的一两个心腹知道以外,就连皇上也不知情。

“大人不必觉得惊讶,这次的幕后之人,不仅思虑周全,而且非常谨慎,若非高武侯爷及时赶到,皇后娘娘只怕已经……”寒翊云淡笑一声,摇了摇头,“幌子终究是幌子,迟早会被拆穿的,他既然如此谨慎,又怎么会不先下手为强呢。”

聂长风略微收起脸上的僵硬,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道:“看来将军早已看穿一切,只怕就算是我师兄弟四人联手,也不会比将军看得更加透彻了。”

他不由抬手致谦,“大人过誉了,只是之前边境一事,天玄府的四位天玄史都被召去查探,这才刚回来没多久,不知这京城的局势也在常理,寒某当夜值守,思路自然要比大人更为清晰一些。”

聂长风心间疑虑尽散,他在天玄府任官多年,破过上千大小案件,无论识事还是识人,自问可算极尽,竟也不禁对他生了些欣赏之情。

“将军过谦。这么说,将军当夜是为了保护公主,才将刺客引入禁林里一网成擒?”

寒翊云辞色微肃,“自然,但也是因为身受皇命,要揪出这幕后主使。”

聂长风不由低沉一叹,“那可是有负将军的一番用心了。听闻将军当夜身负重伤,一直在华阳宫内养伤,若非如此,聂某其实早就登门拜访,也不至于丢了这么多线索。”

他轻轻站起身,负手走向窗台,此外之景当真绝美,只是略有些萧瑟之感,如他此刻心中不解的疑惑。

聂长风也起了身,直言赞道:“与将军此间一席话,方知将军是个不止于用兵的奇才,我大明朝廷有幸得了将军这等奇才,纵然失了相爷,想必也定能成就另一番盛景。”

寒翊云侧过身,如礼节性笑道:“得聂大人如此谬赞,寒某定当不负。”

聂长风微微颔首,辞别道:“今日多有打扰,望与将军深交,他日再来拜访。”

寒翊云并无客套挽留,而是礼敬道:“自然,就让在下送大人出府。”

纵是聂长风为官多年,也从未受过何人此礼,于是匆匆抬手相拦,“下官不敢当,将军留步,请留步。”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面具之下 寒翊云眼带浅笑,目送聂长风离开,直到他的身影渐渐离去,他才立刻转向正伏在窗处的人。

“龙奇,不是让你送心儿回陇州吗,怎么这就回来了?”

龙奇这才站起身,有些结巴地道:“总舵主,绝……绝心姑娘……她逃走了。”

寒翊云双瞳瞬时放大,神色很是惊讶。

“她逃了?”

龙奇生硬地点了点头。

寒翊云的眼神立马变得阴沉,呼吸也越来越沉重,每次一到心儿的事,他就失去了理智和分寸。

“总舵主,您不要太担心,属下已经派人去找了。”

寒翊云闭上双眼,蓦然叹出一口很长的气。

罢了,既然她想留在京城,想留在他的身边,就随她吧。

只是,他再也给不了她什么了。

府内微风轻起,回眸间,过去的事就像被尘世的风掀起,他仿佛又回到了少时,被众多势力追杀,逃入不生不死之林中,遇见了那个让他毕生难忘的人。

“你是林外人?”

小小的绝心歪着脑袋,一脸惊奇的看着他。

小小的薛东痴痴地看着小小的她,全然忘记了身上的伤。

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即传来,绝心听得出,这是一群人急促的脚步声。

小小的绝心飞快地拉着他的手,躲入了雾障里的一个隐蔽树洞里,接着毫不犹疑地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喂他喝下自己的鲜血。

“二师父说,林外人一旦闯入这里,一天之内就会死掉的,但是你喝了我的血,就不会有事了,所以你不要担心,那些追你的人也不会活太久的。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来这里?他们又为什么要追你?”

薛东一脸茫然的看着她连发三问,但他一句话也没有答复。

小绝心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是哑巴,然后自己就嘟着嘴巴道:“我在这里长大,从来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和外面的人。二师父说,外面的人都是坏人,很可怕。”

“……我不是坏人。”

小绝心有些惊讶。

“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薛东,你呢?”

“绝心。”

绝心笑了,这是她第一次,笑的这么灿烂。

萧长筠来到东境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期间他也出入过雾林多次,两个双生石洞也探查过不少次,但都没有寻到妙音姑娘的踪迹。

据他观察,妙音姑娘确实并无半点武艺,单凭她一人,只怕很难从这片不生不死之林中逃出去,除非有人暗中相助。

不过她身负虫花蛊毒,已临发作极限,若没有虫花灵为暂解,只怕也活不过两个月,如今算起日子来,两月之期早已过了,她可能已经蛊毒发作,香消玉殒了。

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妙音姑娘并不简单,绝对不会这么容易陨落。

他心里细想这林中可以藏身的地方,百花宫殿、雾中医庐、清心小筑、境边荒城……

这雾中医庐,的确是个绝佳的藏身之地,只是这二宫主绝意常常在此出没,妙音姑娘想要藏身于此,恐怕相当困难,可她若真的与这百花宫殿有所关联……那么仔细想来也未尝不可。

萧长筠似乎想通了什么,立马飞步前往不生不死之林。

皇宫突然传出急讯,圣上病重。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这些站在权力顶峰里的人,一个个都如提心吊胆,荣王更是急不可耐,倘若父皇此时有个三长两短,让太子登了基,他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消息传出不到片刻,各宫嫔妃皇子、王公贵族相继奉皇后凤诏前来探视。

孙先生此刻正在圣榻前看诊,而殿内除了皇后、太子和镇国公主外,荣王和兰贵妃也一直小心翼翼地候在殿内,还有一些文武重臣也在殿外等待皇上随时宣召。

突然,殿外一声传令响起:“萧妃娘娘、英王殿下到!”

紧接着迎面走来的,就是月绫宫的嫔妃萧氏,以及他的独子英郡王盛永灿。

据传,这位萧妃娘娘常年病体,素来隐于宫中,不问世事,远离是非,而他的独子英王,少时曾跌入枯井不慎毁了容貌,为了顾及皇家颜面,所以一直都戴着一顶面具来遮掩旧伤。

随着太监的一声传话,令陷在沉郁里的重臣们都清醒了过来,纷纷上前行礼。

“臣等参见萧妃娘娘、英王殿下。”

萧妃身体一向孱弱,只是笑着点了点头,英王则近前抬手还礼,轻声道:“各位不必多礼,不知父皇情形如何?”

众臣亦不知内里情形,中书令张廉便站了出来,沉声道:“臣等亦是不明,听闻白衣圣手孙先生正在看诊,娘娘与殿下既是奉召前来,不妨先入内探视。”

英王想着也对,应该进去看看再说,而后便搀扶着萧妃边往殿里走,边道:“母妃,您不必担心,父皇万岁之身,必无大碍,儿臣先扶您进去。”

寒翊云夹在众臣行列中,这英王的身形背影、言谈举止自然看得非常清楚,不禁觉得有点熟悉,就连这说话的声音也与那人如出一辙,不过那人的容貌并无半点毁损,反而容颜清秀俊朗,与这传言里的有所不符。

萧妃与英王二人刚入大殿,便匆匆上前行礼。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贵妃娘娘。”

“儿臣参见皇后娘娘、贵妃娘娘。”

大礼之后,英王则迅速转向两位兄长,问候道:“太子殿下、荣王兄。”

太子与荣王皆对他颔首一笑,英王不由看向圣榻上还昏迷不醒的父皇,嘴里不禁呢喃:“父皇……”

皇后一宿未眠,有些疲惫,轻轻揉了揉眼睛,这才瞧见是萧妃和英王,且二人仍躬着身子请礼,她便匆匆轻呼道:“免礼。”

二人这才正起身,接着皇后又笑着招手让英王到她身边。

“小灿儿,你都长这么大了,来……上前来,让母后仔细瞧瞧。”

皇后昏昏睡睡这么些年,突然想起以前,除了太子和曦儿,最喜欢的就要数这个时而调皮、时而又乖巧的小灿儿了。

英王自然听话地靠上前去,谦卑道:“承蒙母后关心,其实儿臣也很想念母后,只是儿臣位份因由,不能常常探望母后,劳母后挂心了。”

皇后神色一溺,“小灿儿真的长大了,现在的你比起小时候可真真是正经多了。”

英王嬉笑着俯在皇后膝下,撒娇道:“儿臣就算长大了,也还是母后的小灿儿啊。”

皇后不由爱惜地摸着他脸上冰冷的面具,十分心疼。

“小灿儿这脸伤,也这么多年了,一直都没有治愈,总归是让母后感到忧心。”

英王不在意地笑了笑,“母后放心,儿臣无妨。大丈夫立于世,靠的本就不是容貌。”

皇后见他如此看得开,也不由欣慰地点了点头。

英王随即关怀问道:“母后,父皇现在如何?”

皇后默默垂下头,神色有些黯淡。

“皇上昨日在华阳宫就感觉有些不适,只是他不想传太医,今早迟迟未见起身,不想竟是病了,这才匆忙请来孙先生。”

传言里传得如此严重,可实际上并没有病重之说,想来是龙体一向强壮,少见病痛,如今却骤然陷入昏迷,宫中人心难安,不觉中就误传成了圣上病重。

英王缓缓松下一口气,“母后放心,有孙先生在,相信父皇不会有大碍的。”

孙先生缓缓收起连着皇帝手脉的银线,轻轻翻动了一下皇帝的双目,又豁开嘴仔细瞧了瞧舌苔的色泽,这才下了医论。

“娘娘,经老朽方才一番探脉观相,皇上双目红肿,舌苔厚白,此乃脾内虚寒之症,再加上近来忧思郁结,心血不舒,因致迟迟未醒。待老朽开个补脾健胃、疏通心血的方子,让皇上连服三日,届时自会醒来。只是……”孙先生神色微难,犹豫了片刻,才接着道,“只是心病还需心药医,皇上有何心病,相信娘娘已知。”

听完医者诊断,皇后瞬时蹙起眉头,随后又轻轻点头。

“医道难解,唯有心病,本宫明白,就有劳先生尽快调制温补药汤,至于皇上的心病,本宫自会寻法来解。”

孙先生点头起身,向各位贵人告退后,就径直走向殿门,随他前来的一名弟子也背起药箱,跟在他其后,走了出去。

寒翊云思虑之余,瞧见孙先生走了出来,朝着他这边点了点头,他才算安下心来。

他想查的事情,和要做的事情,都还没有完成,皇上绝不能在此时出事。

孙先生前脚刚走不远,只见又从殿内出来了一名侍女,她是奉皇后凤诏出来传话。

“皇后娘娘请各位大人先行回府,待陛下清醒之后,自会派人知会各府。”

殿外众臣这才略表安心,神情算是松了一些,纷纷应旨告退。

寒翊云随其流离开大殿,待诸位大人尽数离宫后,他便立马反身往回走,到了方才出来的殿外,趁人不觉,飞身跳上了宫墙,默声等候。

过了许久,兰贵妃和荣王,还有萧妃与英王陆陆续续从大殿内走了出来。

萧妃与英王则恭恭敬敬地送走兰贵妃和荣王,接着似乎英王又与萧妃说了几句话,然后萧妃便由贴身侍女扶着,往月绫宫的方向回去了,留下英王一人。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暗流汹涌 他四下观察之后,又朝着另外一个方向去了。寒翊云一路跟着他,直至到了一个十分僻静的小湖旁,才停下脚步。

“大哥。”

英王微微侧过戴着面具的脸,这句呼唤从他的嘴里飘出,似乎极为清晰。

寒翊云突如疑虑尽消,看来他真的猜对了。

“果然是你。”

英王一声清笑,缓缓摘下面具。

“大哥,我知道,我瞒不过你。”

此刻日光渐渐暗沉,天边晚霞已现,霞光斜斜照在这张冰凉的面具之下,那一张熟悉的脸却好似突然变得陌生。

寒翊云收回目光,负手而立,侧着脸没有看他。

“这里是皇宫,人多眼杂,你还是戴上面具吧。”

萧濯摇了摇头,笑道:“无妨,没有人会轻易靠近这里的。”

此处的确很是僻静,若不是一路跟着他走过来,寒翊云根本不知道在这金碧辉煌的皇宫里,竟然还有这样一处偏僻幽静的地方。

“大哥,你会怪我隐瞒身份吗?”

萧濯侧身看向湖面,语气很是低沉。

这句话之后,是一片静寂的沉默。

不过半晌后,寒翊云原本严肃的神色缓缓变得宽松,接着侧头注视着他。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无奈,大哥又怎么会怪你呢?”

萧濯适才欣喜地正过身,抬起头看向湛蓝的天空,深深吸下一口鲜凉的气,这种感觉十分舒畅,似乎这十多年来从未有过。

原来坦诚,是一件这么舒心的事情。

“这些年,我一直活在阴暗里。在这四面围堵的深宫里,我只有戴着这顶面具,才能苟延残喘。”

冰冷的面具之下,是一颗孤寂的心,寒翊云的心不禁颤动起来,这种感觉于他而言,算是非常的熟悉。

“所以宫里传言你幼时跌入枯井,以致毁了容貌,都是假的?”

“是真的,但却不是因为贪玩。”萧濯鼻子轻呼,突然认真起来,似乎勾起了他的什么不愉快的回忆,“是……贵妃娘娘派人做的。”

寒翊云眉毛不禁一紧,问道:“兰贵妃?”

“不错。幼时,母妃深得父皇宠幸,父皇也非常疼爱我,那时贵妃娘娘还未至妃位,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贵人。可是后来,我跌入枯井,容貌尽毁,母妃也因此大病一场,即使治愈,也已经伤了根本,从此多伤多病,再不能随侍君驾,而她便可以趁虚而入。”

萧濯越说也越伤心,眼里也流露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恨意。

寒翊云不由低叹道:“一入宫门深似海。后宫争宠,手段之毒辣,却不想竟如此害人性命。”

忆起那些陈年旧事,萧濯难免感到有些沉伤。

“母妃从来未曾放弃,一直派人四处秘访寻医。直到在我十三岁那年,才找到一个能医治我脸伤的神医。历时整整五年,才治好我的脸伤,之后我遵母妃之命,一直戴着面具,而母妃也一直清居月绫宫中,不问后宫诸事,我们母子俩才得以活到现在。”

权谋斗争,杀人无形,想要在深宫之中存活,如果不能同流合污,便要身首异处,即便是远离争斗,也要在侥幸中苟延残喘,难见天日。

所以,各方势力才会争斗不休,而在相争之下,就会出现牺牲品。

萧濯见他迟迟未有说话,便轻声发问道:“大哥,你来京城,是有目的吧?”

寒翊云刚刚虽未回话,但萧濯所说的字字句句他都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也知道他为何会有此一问。

“我的目的,与夺嫡无关。”

萧濯觉得有些吃惊。

长风吹起,萧瑟刺骨,原本如一面巨镜的湖面,也掀起了丝丝波澜,但这波澜很快又消失殆尽,就如这起伏的心,终归还是沉寂了下来。

“大哥……”

对于他的坎坷遭遇,寒翊云感同身受,同样身受阴险狡诈之人的迫害,自然也容易同病相怜。

“四弟,其实我们四人之中,大哥最看不透的就是你,也许是因为你一直活在阴暗里,见惯了汹涌的暗流,习惯把自己的锋芒藏得滴水不漏,让他人皆误以为你是一个简单的人。其实你什么都明白,只是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在你心底,由始至终,都把我们三个当做好兄弟,即使有所隐瞒,也从未做过任何相负之事。”

萧濯长舒一口气,笑道:“大哥,我之所以用英王的身份与你相认,是因为不想骗你。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骗你们任何一个人,只是……我虽为皇子,却连半点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倘若他日连累了你们,我又如何过意得去。”

寒翊云垂下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哥明白,你放心,今日之事,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至于景阳和承武,我也绝对不会向他们提起只字片语。”

正当萧濯点头之际,寒翊云一把将他拉至湖岸前的假山后头藏匿,紧接着前头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有人过来了。

透过假山里的缝隙,他们看见远处走来两个宫女和一个太监,行踪甚是鬼祟,似乎是在私相授受。

那太监从衣襟里取出一只精巧的玉瓶,递给其中一名宫女。

“采婕姑娘,这就是新出炉的玉阳散,易先生这次炼得更为精纯,每次只需一小指盖即可,切记不能过量,不然容易被人察觉。”

那名叫采婕的宫女点了点头,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玉瓶,飞快地收入了袖袋里。

“贵人知道该怎么做。你替贵人传个口信给易先生,最近宫里新来了一位孙神医,此人较为麻烦,该如何处理,相信易先生应该知道了。”

太监瞬间懂了意思,点头应道:“知道了,此事我会禀告给易先生的,你们快回去。”

不多时,两名宫女又慌慌张张地往来路离开,其中一名宫女走时右脚还绊到石头,差点摔了一跤。

太监不由吓得叫了一声“小心点”,接着四下张望后,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萧濯疑惑道:“孙神医?大哥,这……”

寒翊云神情微肃,点了点头,孙伯可能会有危险,但是这几人,又是何人派来的呢?

“四弟,麻烦你去太医署找孙先生,先设法将他保护起来,其他的事交给我。另外,这件事情先不要外泄,孙先生如果有疑问,你就说是我让你这么做的。”

萧濯虽然满腹疑惑,但是无论怎么样,这份犹如与生俱来的信任都是坚不可摧的,所以才会连自己最大的秘密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他。

“是,大哥!”

萧濯应了声,随即戴上面具,转身就往太医署的方向去了。

寒翊云反身准备出宫,途径御花园时,却被一个清丽的女声给叫住了。

“飞云将军?”

声音的主人,正是与他有着殿前圣诺的未婚妻——镇国公主盛月曦。

寒翊云微微一怔,似乎不知该怎么面对这位突如其来的未婚妻。

直到她从远处慢慢走近,他才猛地回过神,匆匆拱手向前,抬手行礼道:“微臣参见公主殿下。”

盛月曦止住脚步,确定真的是他之后,这才还以女子之礼,“将军有礼。”

寒翊云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默不作声的呆站着。

“曦儿刚从父皇那里出来,没想到还能遇到将军,将军莫非也是来探视父皇的?”

“……是。”

“孙先生说父皇三日后便可醒,将军也不必过于担忧。”

“……是。”

盛月曦瞧着他恭敬有礼,连眼睛也不敢平视于她的样子十分好笑,一点也没有那一夜刺客来袭时无所畏惧的侠者风范。

“将军无须如此生疏,也不用有任何的顾忌。既然……既然父皇已经……”说到此处,她的眉眼顷刻低了下来,脸上尽是娇羞,“那我们便不必如此见外了。”

寒翊云低着头,有些犹豫,最终还是礼节性的回了一个字:“……是。”

在阳光的普照下,御花园的景色更为怡人,随着轻飘飘的风,意境愈见美丽。

忽然,远处传来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一位丽容姣好、身着华服的女子在一众宫女们的簇拥下,缓缓地走了过来。

寒翊云并不认识这位女子,低眉瞧着她的妆容打扮,似乎像是某位公主,或者是哪位宗室所出的贵女。盛月曦看她的眼神,倒也不像是姐妹之谊,而是带着些难解的敌意。

良久,那女子语气甚是轻俏地向盛月曦拜礼,“晴儿见过月曦姐姐。”

原来这华服女子竟然就是兰贵妃的女儿,也就是荣亲王的亲妹妹——温兰公主盛月晴。

传闻温兰公主神似其母,美艳出众,许多世家子弟为了当上这个驸马爷,可谓是绞尽脑汁,无所不用其极,可惜都得不到她的青睐。

这位公主眼光极高,平素贵妃娘娘也对她十分骄纵,虽已至婚配年龄,但也都是依着她的性子,不做任何强求。

盛月曦微微仰起头,嘴角挂着毫不在意的笑容,冷淡地回道:“温兰公主多礼了。”

寒翊云正想行礼,却被盛月曦打断,“飞云将军,你难得进宫,上次你在母后宫中养伤时,也没有机会走动一下,现在时间还早,不妨让曦儿带你四处逛逛,如何?”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晴天霹雳 恍惚间,他似乎领略了她的言下之意,她是不想看到他向那位公主卑躬行礼。

于是他颔首一笑,承了她的意,“有劳公主。”

“晴妹,原来你在这里。”

不远处一个清亮的男声响起,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这声音的方向,那是一个模样清秀、骨瘦如柴的少年。

少年有些咳嗽,身体似乎很是虚弱,慢吞吞地移着脚步上前,“咳咳~晴妹,母妃找你好长时间了,咳咳~快跟我回宫吧。”

温兰公主不禁娇嗔道:“哎呀,怎么又是你,人家不想回去啦,你去跟母妃说,她不答应让我出宫的话,我就不见她。”

“你呀你,总是这么任性,总要害得母妃为你担心,咳咳~”他的目光随即右移,这才看到盛月曦和寒翊云,“喔?原来大皇姐也在,永烁见过大皇姐。不知这位是……”

盛月曦笑着看了寒翊云一眼,回道:“不必多礼,这位是飞云将军。”

寒翊云拱起手,敬礼道:“景王殿下。”

盛永烁的眼神从懵知逐渐变成崇拜。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飞云将军,咳咳~本王慕名已久,今日得见,将军果然不凡。”

寒翊云只是谦逊一笑,并未多言。

盛月曦知道她的这位五皇弟是腹中早产,自幼体弱多病,比不得深受母宠的荣王和温兰公主,还得经常跟在温兰公主的后面追着劝诫。

不过说起来兰贵妃也是够狠心的,生子却不育子,一门心思都只栽在自己的长子荣王身上,这个小儿子连管也不管,任其自生自灭。

“永烁,你的身体一向很虚弱,父皇早就要你好好休息。温兰公主四肢健全,周身婢女成群,自然不会出什么大事,你就安心在宫里休养,切莫为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再伤了身体。”

盛永烁从小虽不得母妃宠爱,但也算是心态平和,性子较为柔软。

“咳咳~大皇姐教训得是,我们这就回去了。”

盛月晴的心里很是不悦,就因为盛月曦是皇后所出,她就要处处低她一等,受她欺凌摆布,从小只要有盛月曦的地方,就没有人能注意得到她,若非这些年这个女人一直在南海学医,她又怎么会受到那么多世家子弟的追捧。

可是自从这个女人从南海回来,一切就变了。

那些原来追捧她的世家子弟们统统见风转舵,父皇还要将这个女人当众许配给一个英俊威武的大将军,而自己顷刻间一无所有。

为什么?为什么盛月曦生来就可以受到父皇的无上恩宠,受尽所有人的瞩目,而她就要一无所有。

一种嫉妒的火焰顿时烧上心头,她恨她,恨得咬牙切齿。

盛永烁看着他们两人背影渐渐离开,便转过头对盛月晴道:“晴妹,我们回宫吧。”

寒翊云就这样陪着盛月曦缓缓走着,一路无言,时间似乎过得太慢,让他感觉有些喘不过气。

“公主殿下,时候不早了,依微臣之见,今日就到这吧,微臣送公主回宫。”

盛月曦的情绪蓦然有些低落,沉默了很久也没有回复他。

等寒翊云再想发问的时候,她却突然声色一沉,“将军……是否已有心上之人?”

他不由得一怔,心儿和音儿的脸竟然同时在自己的脑海中一闪而过,连他自己也非常讶异。

“将军不说话,是默认了吗?”

盛月曦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悲凉,连语气也有些神伤。

对于这位镇国公主的脉脉温情,寒翊云实在感觉受用不起,即使自己心里知道她是这条路里最好的捷径,可他也并不想利用她的感情,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微臣本是一介乡野村夫,承蒙皇上厚爱,赐封骠骑将军之位……只是微臣素来不懂儿女情长,怕会委屈了公主殿下,公主千金之躯,微臣又岂能与公主相配。”

盛月曦心中隐隐发痛。

“这只不过是你的借口。如果将军真的有心上人,不妨直言,本公主绝不强求,必会向父皇言明一切,请他收回成命。”

她知道自己身为皇族公主,身上既然流着皇家的血脉,就要承担起皇家的责任,若没有这门婚事,他国还是会派使者前来求亲,始终还是逃脱不了和亲的命运,就算有父皇的怜惜,可以不顾江山社稷,为她招揽其他的驸马,她的心里也已经住进了他,终归还是不能与自己所爱之人长相厮守。

可是……她也清楚,勉强是不会幸福的,更何况这还要拆散一对有情之人,才能换来这种短暂而又渺茫的幸福。

她不要,也不屑。

寒翊云这时却犹豫了,若是为了让自己脱身,将心儿搬到明面上来,只怕这多少会对她不利。

毕竟他要做的事情,凶险万分,还不知在这风云变动的长临城里,又有多少隐藏在暗处的仇敌和危险。

“微臣并无心上之人,只是觉得公主若委身下嫁于臣,实在过于……过于可惜,微臣其实只是一个没有见过世面的乡野村夫罢了,何德何能……”

盛月曦的眼神瞬间变得柔情,原来是自己多想了。

“将军过于妄自菲薄,曦儿这几年,一直在南海学医,师父华素瑛在江湖里也算有些名气的女中豪杰,所以曦儿怎么也算是半个江湖人,早就听过七侠盟总舵主的赫赫威名,将军又怎么会是籍籍无名的乡野村夫。更何况,曦儿所喜欢的是将军本人,而并非是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她的一言一语,都带着切切实实的真情,寒翊云无奈一叹,“承蒙公主错爱,微臣只怕会辜负公主的情意。”

盛月曦微微侧过脸,有抹红晕在她的脸颊逐渐荡漾开来,这就是心动的感觉。

青云斋上,登天揽月台内,春兰孤身独坐,抚琴排忧,这琴声较往日之空灵,似乎又多添了几分浮世之噪。

公子在九层塔顶闭关,至今已过数月,仍未有出关动静,甚至于她们四位平素近身侍候的婢女也都不曾召见,她的心里便只剩担忧。

如今长临城内风云变动,公子却闭关不出,凡事不闻不问,这倒是让春兰有些拿捏不定了,难道公子走火入魔?

春兰久思之后,虽感不妙,但也仍是不敢上顶求证。

九层塔顶机关重重,历来除了公子本人,便没有人能活着出入,而且那也是青云斋的禁地,非历代斋主不得入。

现在除了等待,她什么也做不了。

一名书童气喘吁吁地跑上来道:“春兰姐,青衣探有信传回。”

“知道了。”春兰朝他摆了摆手,轻声道,“你将书信置于公子的书案上,公子出关以后,自会见晓。”

那名书童连连点头,接着就退了下去,把信送往公子的书阁。

春兰更加眉头深锁,想来能让公子动用青衣探去查的事,必定不会是什么寻常事。

时间过了三日,皇上果然如孙先生所言,清醒了过来,只是身体却依然很虚弱。

皇后一直随侍君侧,恨也恨了这么些年了,不管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如今他们都老了,这些爱恨情仇,恩恩怨怨,就都随风飘散吧。

皇帝刚睁开双眼,就看到她静静的坐在榻沿边上,不发一言,心中不禁生出百般怜惜。

“芷晴,这些日子,你一直都守在朕的身边?”

皇后略显疲倦地点了点头。

皇帝不由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这几日……你辛苦了。”

说着便想要下床,却被皇后阻止了,“孙先生适才来为皇上诊过脉,说皇上不宜操劳,所以皇上还是好好躺着休息吧,朝政之事暂且交给太子,你放心……他不会乱来的。”

一与皇后提起太子,皇帝的心里就突然生起一股妒火,若不是因为皇后身体有恙,只怕当下就要发作。

他强抑住心底的火,低沉道:“李正,马上给朕准备文房四宝。”

皇后突然满面疑虑,“可皇上此时不宜……”

皇帝摆了摆手,冷言道:“皇后,你放心,朕不过写几个字罢了,不会去上朝。朕会听你的话,好好休息。”

“好,皇上想怎样就怎样……”

皇后其实并不在乎皇上想做什么,只是担心他的身体罢了,所以坐在一旁安静的研墨,也不关心他写的到底是些什么。

突然,从殿外传来一阵嘈杂吵闹的呼喊声。

皇帝的脸色顿时不悦,手中之笔随即停下,不满道:“李正,你去看看,外面怎么这么吵。”

李正恭声言诺后,适才匆匆忙忙跑了出去。

只见正有一个小太监跪在殿门之外,一副呼天抢地、悲痛欲绝的模样,而殿外的数名侍卫一起上手,却还是怎么拉也拉不动他。

李正一眼就认出,这个小太监就是珠翠轩晗嫔娘娘宫里的人,不过晗嫔娘娘一向不得圣宠,她宫里的人想见到皇上,自然是比较困难的。

“毛毛躁躁的,要是惊扰了皇上和皇后娘娘,你可担待得起?”

那小太监立时一把抱住李正的下腿,哭喊道:“李公公,求您给皇上通报一声,佳阳公主薨了,晗嫔娘娘也……”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幕后黑手 听到他的这个消息,李正十分震惊,“你说什么?佳阳公主和晗嫔娘娘……?快!随咱家入殿见驾。”

二人一前一后入殿,那小太监立马冲上前下跪痛哭道:“皇上,佳阳公主……薨了!”

皇帝手上的笔一下就落在了雪白的宣纸上,顿时白纸上一片乌黑凶猛地泛滥开来,他猛然地站起身,开始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咳~佳阳……佳阳她?咳咳~咳咳……朕的佳阳……”

皇后赶忙过来扶住已经有些站不稳的皇帝,替他轻轻拍着胸膛顺气,过了一会儿,才好不容易缓了过来。

皇帝鼻子里喘着重气,“晗嫔呢?她怎么样?”

那小太监又哭了起来。

“晗嫔娘娘……晗嫔娘娘知道以后也昏死了过去!”

皇帝立时悲痛地拂着胸口,口鼻里皆喘着粗气,脸上满是伤心。

“李正,立刻摆驾珠翠轩!”

皇后趁着李正传御辇来的时候,连忙让温璃先去太医署里请孙先生。

珠翠轩的位置较为偏远,离皇上的熙阳殿也有一段很长的距离,经过一路的小颠簸,才算到了宫门前。

皇帝这时已经稍稍有些不适的感觉了,单辰匆匆命人将皇上好生抬入宫中,休憩片刻,孙先生这时已经在替晗嫔娘娘看诊了。

晗嫔娘娘虽然已经昏阙了过去,但是她的双手依然紧紧地握着佳阳公主已经逐渐冰冷的手,怎么扯也扯不开。

皇帝刚入殿内,就怔怔地看着佳阳公主苍白如雪的脸,心中十分悲痛,嘴里不禁发出痛苦地呢喃:“朕的佳阳……”

皇后也非常不忍地看向佳阳公主的遗体,她就静静地躺在晗嫔的身边,一动也不动。

“这到底怎么回事?”皇后询问殿内的宫女太监,却没有人能回答,都是支支吾吾的,她又指向那名报信的小太监,“你来说,这是怎么回事?”

小太监立时下跪道:“启禀皇后娘娘,奴才……奴才也不知道啊!今日是晗嫔娘娘的生辰,娘娘迟迟不见佳阳公主前来请安祝寿,娘娘便命奴才去找公主,可是奴才在整个珠翠轩里都找不到公主的踪迹,然后便出了珠翠轩一路找,最后在琼湖边的假山里找到了公主,但是找到的时候,公主就已经……已经断气了!”

皇后很是疑问,琼湖偏远,少有人烟,更何况皇上曾下令不准闲杂人等靠近,佳阳公主又怎么会死在那里?

这事情,确实有些蹊跷。

孙先生缓缓收起诊脉的银线,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叹出一口长气,“唉~皇上,皇后娘娘,晗嫔娘娘本就体弱多病,如今又受到这么大的刺激,有道是心死难医,只怕……老朽这也是回天乏术了。”

皇帝眼色黯然,低声道:“就请先生尽力而为,朕实在是对不住她们母子,只是佳阳她……她究竟是怎么死的?先生可能瞧得出?”

孙先生指向公主的脖颈处,有一道非常深的印痕。

“致命之伤就在公主的脖颈上,这道印痕如此之深,很明显,公主殿下是被人活活掐断气的。而且公主的遗体已经趋于僵硬,可见公主离世,已达数日。”

“是谁!究竟是谁这么狠毒,竟敢杀死朕最心爱的小公主。”明帝紧紧攥着拳头,低怒道,“李正!传朕旨意,立刻派御林军全面封锁琼湖,没有朕的允准,任何人都不得靠近。”

天子之怒,如雷霆万钧,震慑了所有在场之人的心。

单辰立马下跪请罪道:“请皇上降罪,都是臣护卫不周。”

皇帝一肚子气没处发,单辰此时却站了出来,恰恰迎上了浪口。

“单辰,朕将整座皇宫的防卫交给你,是相信你的能力,可是你倒好,完全辜负了朕的信任!之前你随朕出行巍山,离宫不久就发生暗杀事件,朕念你不在宫中,便没有治罪于你,可如今朕坐镇宫城,竟然还有人敢在朕的眼皮底下杀害了佳阳,你说!你该当何罪?你说!朕还怎么把整座宫城的安危交到你的手里!”

大内禁军统领负责戍卫宫城,权力大,责任也大,在皇城里出了此等大事,当然也都全是他的责任,所以他不敢推卸,而是直接请旨道:“请皇上息怒,微臣的确护卫不周,只求戴罪立功!微臣必定查出真凶,为公主殿下报仇。”

皇帝脸色一沉,冷冷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自己滚去慎刑司领三十大板!朕就给你二十日的时间,整肃宫城、查出真凶,否则你知道后果。”

单辰双手拱起,领命道:“微臣领旨!”

当夜,雪倾城便派人将此事传信到将军府。

收到雪姑娘的信,寒翊云马上就联想起前几日,他与四弟在琼湖边上看见的那三个人,莫非,此事与这件凶杀案有所关联?

根据雪姑娘信中所言,皇宫仵作所推测出的公主死亡时间,似乎也正好是在那一日,寒翊云细思之下,便决定连夜前往桃花坞。

深夜,已值宵禁之时,只闻得打更声响。

东市河口停留的船只,少之又少,不过寒翊云早就安排好盟中的兄弟在此日夜摆渡,所以即便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也不必担心这往来桃花坞的船只问题。

不足半个时辰,小船就行到了桃花坞外的河边,黄渊恰好起身预备去小解,出来时就看见了他,便上前招呼道:“总舵主。”

寒翊云点点头,接着身手矫健地跳下了船。

“黄伯可睡了?”

黄渊摇了摇头,回道:“师父这几日一直失眠多梦,睡不安稳,今日只怕还是一样。总舵主深夜造访,是想要请见师父吗?”

听到黄伯睡不安稳,他的神色也有些担忧。

“是。”

黄渊仰头便从一旁的长廊上取下烛灯,在前引路,“总舵主,请跟我来。”

深夜间的桃花坞,与白日里瞧着有所不同,只有这长廊间亮着烛火,其他地方皆是一片漆黑。

寒翊云不由关怀问道:“黄伯,这几日何以如此?”

黄渊摇了摇头,叹出一口气,“师父说,近日常常想起往事,物是人非事事休,感慨甚多,以致难以安眠。既然总舵主今夜来了,那黄渊斗胆说一句,恳求总舵主多多劝慰一下师父,师父他已经老了,身体也大不如前,不能再经受任何的折腾了。”

寒翊云低叹一声,一时竟然无言相对,一路沉默无言。

直至到了一间古雅的小屋前,黄渊才又道:“总舵主,师父就在里面,您请,黄渊先告退了。”

寒翊云轻声敲了敲屋门,没过多久,这扇门就发出吱吖的声音,随即敞了开来,再次见到黄伯,他更加心疼,只不过才几日没见,就感觉黄伯好像老了很多。

这段时日,又让他操心了,寒翊云轻轻唤道:“黄伯。”

黄衍先生适才揉了揉眼睛,瞧清是他,脸上疲惫不堪的操劳瞬间变成了舒怀的笑容。

“东儿,来!快进来。”

迎他进去后,黄衍先生又点亮了两盏烛台,屋内瞬间变得通亮,只是这屋子里的气味总有些怪异,让人感觉不太舒适。

“黄伯,您这寝居,还得多通通风才好,不然您这身体,东儿可真的是很担心。黄渊也说您这近来神思忧虑,夜不安寝,您啊!可不要累坏了身子,这些事情,东儿已经能处理了。”

黄衍先生略显欣慰的笑了笑,“你别听他们胡说,我这没什么事。不过你这么晚来我这儿,可是又有什么事发生?”

寒翊云虽不想让黄伯再费心操劳,但这毕竟也是以前的事了,恐怕现在只有黄伯才能告诉他,于是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黄伯,您可还记得,前几日我派君玉给您传信所说的事情。”

黄衍先生点了点头,虽然已是非常久远的事了,但是他还是能从遥远的记忆里,捕捉到一点影子。

“这件事,我大致已经知道,看来这皇宫也不太安宁,有人想让他死。玉阳散是前朝太医院院判易良所制。据我所知,此药散若只是偶尔服用,的确有舒身之效,可若是长期服用,不但会致使人的脾脏受损,而且还会让人长期处于心血郁结的状态,迟早是要油尽灯枯。”

寒翊云有些不解,“但为何连孙先生也诊断不出……?”

黄衍先生抬了抬手,“东儿,你有所不知,这便是玉阳散的神奇之处。长期服用玉阳散的人,无论是从表相还是内里,医者都难以诊断得出,也就谈不上对症下药。”

如此一说,他更是不解。

“可他现在醒了。”

黄衍先生继续解释道:“孙先生开出的药汤,或许可以短暂的修复脾脏、疏通心血,但是要想真正脱离生命之危,那就解铃还须系铃人。”

寒翊云不由一怔,“系铃人?难道就是那个小太监提到的易先生?”

黄衍先生郑重地点了点头。

“不错。此人只怕是前朝之人,自当年城破以后,玉阳散便已经失传了,若非前代南朝之人,我实在是想不到还有什么人。”

易先生……易良……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诡算风云 寒翊云似乎想到了什么,便又道:“莫非此人就是当年的院判易良?”

“不会的,易太医早已殉国身故了,除非是他的传人……”讲到此处,黄衍先生才恍然大悟,“你这么一说,倒也不失为一种可能。这算是一条线索,当年就有传闻说太医院院判易良,他来自医圣世家,也就是当今南海华氏一族的表亲,他的传人,若潜伏在京城里,必定也是名动一方的神医,只要从此处着手,相信很快就能找到他。”

经此风波之后,整座宫城一时风起云涌,单辰奉皇命整肃宫城,不仅将珠翠轩所有的人全部送往慎刑司拷问,更在短短的三日内,收监了三百四十二名犯事的宫女、太监和侍卫。

单辰当任禁军大统领一职已满六年,办事素来雷厉风行,绝不姑息一人,不过可惜终究是个不懂文事的武官,整肃起宫城来确实是一把好手,但想要破案,凭借他自己的本事是万万不足的。

天边晚霞已露,单辰带着数十名禁军将士正从琼湖边察看回来,途中却意外地碰见了忠义侯府的二公子,皇上新晋的翰林院掌院学士宁海俊。

宁海俊毫不避讳地走上前,跟他打招呼道:“大统领!”

单辰只是客套一声,“宁大人。”

宁海俊新贵上位,正是神采飞扬的时候,所以说起话来也十分有调,“大统领这些日子辛苦了,不知可否有成效?”

一提此事,单辰就蹙起眉头,一副毫无所获的模样,摇了摇头。

“看来我这个大统领的位子也坐不久了。”

宁海俊不以为然地一笑。

“在海俊心里倒有一计,相信一定能帮大统领尽快找出幕后的真凶。”

单辰的神情无疑有些惊讶,更不太明白,这个平素与自己没什么交集的人,竟然会突然跑来给他献计。

“哦?还请宁大人指教。”

宁海俊谦谦一笑,“指教不敢当,提个建议还是可以的。大统领不是抓了一批犯事的宫女太监吗?”

单辰神色微疑,“是,可其中并没有……”

宁海俊笑着打断他,“大统领,历来宫女太监犯事,如果没有他的主子特赦,应当如何处置?”

单辰出神的看着他,似乎心里还是有些不解。

过了良久,他才好像缓过神来。

“你是说,依照宫规,这些犯了重事的宫女太监……当一律杖杀?”

宁海俊这才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

单辰神色有些犹豫,“可这……有些宫女太监所犯之事,还未到致死之地……”

宁海俊不由心下一紧,看来这大统领虽为武官,却没有那么好说服。

“想不到大统领虽为武官,却也宅心仁厚,有一副菩萨心肠。但是,特殊时期,当行厉法。大统领可千万不要忘记,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这样吧,我给大统领出个主意,大统领可以把抓来这些宫女太监的事情,禀告给皇上,届时自会有圣裁决断。”

单辰的眼神突然变得敞亮,这位宁二公子所说的不无道理,不如就将此事禀告给皇上,届时圣谕一出,他行事起来也就更为便宜。

“多谢宁大人的指教,本统领这就去禀告皇上。”

看着单辰离开的背影,宁海俊的嘴角不禁微微上扬,心中亦是舒畅了不少。

血,他要大量的鲜血……

庶出向来是他心里的一个大结,所以他要用这些鲜血去埋葬他那个平庸无能、一无是处的嫡出兄长,他要用这些鲜血来给自己的锦绣前程铺路。

晚霞还未消逝,单辰便大步来到了皇上所在的熙阳殿,并在殿中向皇帝陈述这几日下来的收获。

“启禀皇上,微臣奉旨整肃皇宫,一共拿获了三百四十二名犯事的宫女太监。”

皇帝悠悠端起茶碗,缓缓掀起茶盖,泯下了一口温茶,似乎对这些人毫不在意,他真正在意的只是杀死佳阳公主的凶手。

“这些你不用跟朕说,既然都犯了事,那便按照宫规全部杖杀吧,你的时间可不多。单辰,你要知道,你是朕亲封的大内禁军统领,朕既然把整座宫城的防卫交给了你,那么像这些小事你自己决定就可以了,朕要的只是杀死佳阳的凶手,找到了真凶,你再来向朕禀报,先退下吧。”

皇后一直在旁侍候,却听到皇上要将这些犯事的宫女太监全部杖杀,心中实在觉得太过残忍,毕竟是三百四十二条性命,就算是为了整肃宫城,也不至于要全部都处死。

“单大统领,且慢。”话刚出口,随即她又将目光转向满面狐疑的皇上,“皇上,臣妾以为,这些宫女太监,也并非全都罪已至死,若然一律杖杀,只怕会有些不明事理的人认为皇上太过残暴,还请皇上……”

皇帝表情显然有丝不悦,固执反驳道:“皇后,此等歪风不可助长,否则日后若是膨胀起来,只怕会再危机你与曦儿的安全,不必多说了,单辰,你立刻去办吧。”

“诺。”单辰对于皇命,从来只有唯命是从,于是他领了旨意,便依令告退了。

皇后的内心纵然再是不忍,她也没有别的办法。

因为,这不是第一次了,她从来都拦不住他。

想想二十年前,南境的屠城之举……还有十四年前,兵德侯府的满门性命……

而造成这一切发生的诱因,却是她不愿意承认的自己。

随后第二日,单辰执行皇命,带领禁军千余人,在菜市口前当众处决了这三百四十二个罪奴,一时之间,血雨腥风,整座皇宫里都是人心惶惶。

这个消息,不足半日,就在京城里传的沸沸扬扬。

宁海俊早就看准了时机,只待皇帝陛下的诛杀令一出,他的计划就开始了。

自正阳门下右转,有一条青石大路,不足千步,即可看到一座浓郁书香的三进院落,这就是令当世文人才子皆竞相追逐的翰林院。

宁海俊作为皇上钦点的掌院学士,再加上其手段非凡,所以此时已算基本控制了这座翰林院的一角。

翰林院中有一隐蔽的密室,里面正关押着一名年轻的小太监,而宁海俊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小太监已经磕红了额头,嘴里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大人,大人,求您饶命啊!”

宁海俊阴诡一笑,“你想要保命,是不可能了,但你家人的性命和他们后半生的依靠,我倒是可以给你,这一切就看你自己了。”

那小太监脸色黯淡,从他开始偷运宫中宝物接济宫外家人的时候,就应该已经想到,自己会有什么下场,更何况又在如此的风口浪尖上,一想到菜市口前刚刚处决的那三百四十二名罪奴,他就不可抑制地瑟瑟发抖。

“求大人给奴才一条生路,奴才做牛做马,也一定会报答您的恩情。”

宁海俊冷冷道:“盗窃宫中财宝,私运宫中物品,无论哪一条,都足够让你抄家灭族,如今本大人只是要你这条微不足道的贱命,你应该感激我,因为我不仅可以保住你家人的性命,还可以让他们的下半辈子都衣食无忧。”

那小太监终于绝望地闭上双眼,颤声道:“请……请大人……指教。”

宁海俊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满意且自信的笑容。

当龙奇将菜市口处决的消息带到将军府的时候,寒翊云还在府内推敲那位易先生的安身之所,可惜并无所获。

“总舵主,这次我们共计折掉二十六名兄弟,剩下的,在现如今的情形下,只怕也是难以存活。”

寒翊云用手轻轻抚了抚嘴唇,低眉沉语:“龙奇,如今宫中形势严峻,你速去通知兄弟们,让他们暂时蛰伏,不得妄动,一切都要循规蹈矩,万不可再折损一人。另外……宫女这一块,向来是由雪姑娘负责的,也一定要全部通知到位,减少牺牲。”

龙奇应道:“是!”

“太子这边,如何?”寒翊云揉了揉眉头,已是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最近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而且随时都可能成为他入京计划中的一个变数和阻碍。

“自从皇后娘娘清醒之后,太子的行为已经有所收敛,并没有像之前那样颓废消沉了,只是……”龙奇有些欲言又止,似乎他也并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寒翊云微微抬起头,右手摆了摆,“但说无妨。”

“据御书房陈侍卫所报,皇上最近好像……正着手于废黜太子、改立荣王一事。”看到寒翊云渐渐蹙起的眉头,龙奇又解释道,“可能……可能是之前皇上大病一场,觉得此事不能再拖,便……”

寒翊云轻轻点了点头,示意明白了他的意思。

“龙奇,你认为,萧濯此人……如何?”

他凝神思考了一会,才振声道:“萧公子为人有情有义,常常与总舵主谈论天下之事,也是个心怀家国之人,而且见解独到,胆识谋略都不次于人,只是较为沉默寡言,有些喜怒不形于色。”

寒翊云合上双目,接着问道:“比起太子,又如何?”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形势渐明 龙奇蓦然觉得总舵主这句话问得有些无厘头,他们二人,一个是高高在上、身份尊贵的东宫太子,另一个则是混迹城野、籍籍无名的富家公子,他们之间究竟有何可比性?

于是他只能无力地摇摇头,表示自己不太明白这意思。

寒翊云眉目凝起,解释道:“萧濯……他的真实身份其实是六皇子,前些日子,我曾在宫里见过他,他之前对我们隐瞒了真实身份。”

“这……萧公子竟然是皇子?”

龙奇瞳孔微微一缩,这显然让他感到非常震惊,他从来都不曾想过,这萧公子的真实身份竟然会是大明的皇子。

“不错。萧濯他正是宫里萧妃的独子,英郡王盛永灿。之前我一直认为太子性儒,只要正确引导,他便可以重回正轨,可是我似乎低估了这座皇宫里的浮华。这些年来,他的变化,实在令人匪夷所思,如今他使起这些肮脏的手段,是如此毒辣不堪,仅仅就为了朝堂上的一些助力,就可以亲手毒害竹马兄弟的家人。相府满门,上百口的性命,永远也挽回不了了。”

寒翊云辞色深沉,语气间载满了深深的无奈和悲哀。

“那总舵主的意思是……认为萧公子可担重任?”龙奇说着自己也不由点头,“总舵主所想极是,之前您就一直忧心太子的情况,如今既然得知萧公子的身份,他若真能入主东宫,现在大明朝堂的这番景象……如此,想必可以一洗颓风,重振大明的雄风。”

可他转眼又陷入沉默,英王的条件……连太子都不如,更何况他还要与实力雄厚的荣王相争,就算是素来再怎么没有实权的太子殿下,总算也是在位多年,多多少少还会有些根基,而他却是一无所有。

“属下听闻六皇子……英王殿下他是个素来不受宠爱的皇子,因为少时容貌受损,一直未至人前,位分也只不过是一个低阶的郡王。别说是参与朝政大事,他连朝堂都没有机会上过,还有他的母妃萧氏,不但身体一直不佳,而且在后宫地位更是不稳,如此势弱的局面,真的可以与荣王相抗?”

寒翊云颇有深意地笑了笑,似乎完全不以为然。

“荣王又何尝不是从一个无权无势的低阶郡王,一步一步的加封到如今实权在握的高阶亲王,更何况传闻里的未必全是真的。你可还记得,初来长临之时,我曾去过九荒林中的萧家府邸。”

龙奇点了点头,回想起那一次,可真的算是凶险至极了,若非总舵主临危不乱、指挥自若,只怕长临城早就不是现在的样子。

“当然记得,全靠总舵主运筹帷幄,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寒翊云摇了摇头,“其实并非如此,若没有萧濯早就藏在密室里的那两把西域强弩,就算是我,面对这么多凤凰谷的精英杀手,也不可能做到全身而退。”

当时,就是因为这把西域强弩,寒翊云才会怀疑萧濯是皇宫里的人。

如今想来,他如果仅仅只是一位不受圣宠的普通皇子,又怎么可能会受到皇上如此的厚待,连大内皇家宝库里珍藏的稀有宝物,都能够送给他一个人把玩。

而且一送,就是两把。

要知道,这西域强弩,只有西域的天才怪匠董铸会制造,想当年天下闻名的神匠班锯,足足耗费了三年的心血,最终也无法研造出此等绝世的神兵利器。

所以,自从这位天才怪匠董铸离世以后,这西域强弩的制造方法也绝迹了,如今世上怕是除了西域,便只有大明的皇家宝库里还能寻得到它的踪迹。

“总舵主的意思是,当今皇上不宠爱英王的传闻只是假象?而实际上……”龙奇越想越觉得糊涂,这皇宫里的疑云越来越密,看似简单明透的局,不想内里竟是如此的复杂。

“还有……他不上朝堂,是真的没有机会,还是有什么其他的原因,这些我们都不得而知。”刚说完,寒翊云便微微侧过头,眯着眼,笑看着他。

龙奇瞬间就对这个笑心领神会,于是忍俊不禁地道:“总舵主,您这笑,着实让属下感到不安啊。”

寒翊云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地回答道:“不安是对的,这些事情,我就交给你和雪姑娘了。”

龙奇忍着笑道:“总舵主,您这样说,我真的觉得自己压力很大,责任更大啊。”

寒翊云一本正经地调侃他,“有压力是好的,不然你这心思,可就不知道会飘到哪儿去了。”

长临南市街,号称南市三绝之一的解语斋,一向与古江南、听风阁齐名,也是个王公贵族、高官显贵喜好聚集的地方。

这解语斋的老板是个知人解意的美人,人称红娘。

她善于察言观色,对各种客人的需求也都了如指掌,再加上她调教有方,这里头的姑娘们个个都是善解人意,如一朵朵娇艳盛放的解语花,所以生意向来很好。

人人都以为,这红袖添香的解语斋只有红娘这一个老板,但事实上幕后的真正大老板,是一个中年的虬髯客,这个虬髯客一直生活在解语斋的密室里,密切关注着京城里的一切动向。

午后,红娘在确定安排好解语斋的接待后,便从外楼一直往内,进了温香阁,来到密室里,向虬髯客汇报一下近日发生的事情。

“易先生。”

那虬髯客发出低沉的声音:“红娘,这个时间,你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是有什么事情发生?”

红娘点头道:“宫里贵人又传来新的消息。”

虬髯客脸色一沉,“这孙神医实非常人,他是青野七侠盟的人,我们要处理起来自然不容易,你就让贵人多等等,不必着急解决,这孙神医的医术再怎么卓绝,也不可能查得到玉阳散。”

红娘摇了摇头,“先生,并非此事。贵人所说的,是严公公和采婕姑娘,他们这次不小心将玉阳散丢失在琼湖边,回去找时恰巧被佳阳公主撞见,所以不得以才下了杀手。如今皇上下旨彻查此案,不找出凶手,只怕不会罢休,前不久才在菜市口前处决了三百四十二名犯事的宫女太监,若再如此牵连下去,后果只怕不堪设想。”

虬髯客惊讶地侧过头,眼神里盛满了怒火。

“真是没用!还能指望他们成什么事。”

红娘诚惶诚恐地回道:“先生请息怒,如今事情已经发生,最重要还是得想出解决的办法。”

虬髯客轻轻呼出一口凉气,“你速去传信给严公公,这几日找个机会出宫,到这里来见我,让他注意隐蔽,若是再暴露了行踪,他就没必要活着了。”

红娘稍稍犹豫了一下,才应道:“是。”

在将军府的凉亭里,午后的阳光洒落下来,明亮了周围的风景,同时也惊醒了浅睡中的寒翊云。

在如此明媚的阳光下,沉寂已久的心似乎也有了起伏,寒翊云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躺在这里睡着了,他也奇怪自己在这样的光景下,竟然会梦到一些过往的事情。

“总舵主。”

远方传来一声有力的呼唤,渐渐拉回了他的心神。

在恍惚之间,寒翊云抬头看向来人,却好像看见了此刻应在雪天山里的师父,他不由觉得惊讶,也不由得开心,但是一晃神,却见到君玉正在一步一步地靠近凉亭。

寒翊云的心中不禁有些黯然,但还是尽力振声问道:“君玉,你怎么来了?”

君玉瞧见他的眉目间略有些疲态,想必这几日总舵主对宫中佳阳公主的案子也是非常关心,于是答道:“龙奇他有一些急事要处理,不方便抽身,所以他就让我先来汇报一下宫中的情况,以及您下令让他关注之人的动向。”

寒翊云从他这些含蓄的话语中,也听出了几分意思,看来龙奇这件所谓的急事,除了陇州城里的那位姑娘,也没有其他人或事能够成为他的牵绊,一想到这里,寒翊云就禁不住低头失笑。

“宫中的情况不会有太大的变化,你们要关注的,依然还是那三个人的动向。”

寒翊云很清楚,这位单大统领武艺虽然超群,但是嗅觉却一贯不灵敏,皇上明里把这件案子交给他,只是为了掩盖住幕后真凶的耳目,所以这几日宫中的情况自然不会有太大变化。

但是这件案子说来也不小,如果不能肃清皇宫,只怕皇上往后住在宫里也会住得不太心安,天玄府必定早已于暗中承接圣命,现在肯定是在秘密调查此案了。

君玉不由一笑,“总舵主果然料事如神,真凶仍未落网,宫里还是一片血腥,但您之前让龙奇密切关注的那三个人,已经有一个人的马脚迫不及待的露出来了。”

寒翊云浅笑一声,似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并无惊喜。

“终于忍不住了?”

君玉颔首一笑,“就在今日晨时,那个太监趁着大采办的事宜出了宫,先是绕了几个地方,又换了几身衣服,然后就直奔南市街的解语斋去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隐秘之亲 作为一个皇宫太监,如此费尽心思、鬼鬼祟祟地跑到那种风花雪月的地方,自然不会是去寻欢作乐,那么他到底是去干什么的,答案已经不言而喻了。

寒翊云倒是感觉有些出乎意料,便疑问道:“解语斋?怎么会是解语斋?”

他之前在桃花坞与黄衍先生探讨的时候,曾经提到这幕后之人,极有可能是前朝太医院院判易良的传人,那么此人就算不是在京城经营着医馆的儒雅名医,也该是一个霁月清风的读书人,怎么会落身于这样一个风月场所里,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君玉严肃地点了点头,“他的确是进了解语斋,而且到现在都还没有出来,我们一直有派人在外面盯着呢。”

寒翊云眯着眼,看着亭外青葱的树陷入静思,过了良久,又再发一问:“这解语斋的老板,可是一位女子?”

君玉怔了怔,“是的,听说还是个美人呢。”

听到君玉的回答,寒翊云渐渐推翻了之前与黄伯一起建立起来的结论,但不管如何,此人必定是跟前朝有所关联的人,而且在前朝的朝局里算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即便不是当时朝上的人,也必定是那时某位举足轻重之人的后人或传人,否则不可能取得到这已经随着前朝灭亡而绝迹的玉阳散配方。

他仔细想来,如果对方真的潜伏在长临城里,必定是对朝廷有所图谋,那么无论他是开一家济世救人的医馆,还是开办一间教育天下学士的学府,都不如直接开个风月场所来得更为掩人耳目,而且也没有什么地方能比从风月场所里得到的朝廷情报要更多。

举凡王公贵族、高官显贵,他们都喜欢这样的格调,而这些人在风流的时候,自然也是守不住什么秘密的。

寒翊云的思路一下就变得非常清晰,他正色道:“查,继续查,这解语斋的幕前幕后,都有些什么人,我都要知道的一清二楚。君玉,解语斋的事情我就全权交于你了,龙奇……他这些日子也辛苦了,就让他在陇州城里多待些时日吧。”

寒翊云的目光里散发着强烈的求知欲望,之前他一直都没有在意这个解语斋,如今想来倒是自己太大意了。

君玉不由怔住,看来总舵主已经知道龙奇是在陇州城了,果然想要瞒住总舵主的双眼,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是,总舵主!我一定会尽快查清楚的。”

寒翊云柱在原地,缓缓抬起头,微眯着双眼,看着天空中炽烈的太阳。

往事随风,却并不容易消逝,在这个波诡云谲的显贵云集之地,还不知道隐藏着多少看不见的危险势力。

当年烈焰下,四个矫健不凡的身影,鲜衣怒马、热血风华,在这民不聊生的乱世之中,携手同行,树以“君轻民贵”的信念,共同御守天下百姓的繁华。

也许,当一个人的地位至上,极尽荣华之时,便免不了轻狂得意,以致最终忘记了歃血为盟的初衷。

寒翊云不禁想起,黄伯倾泪描述起那年京城里的光景,可谓是血流成河,南朝皇室竟无一生还之人,而南代朝堂上的臣子们,那些助纣为虐的人全部都处以了极刑,剩下的,除了几位贤名在外、深受百姓爱戴的清官尚能保留住一条性命,其他的也都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执以烈火烧身之刑,那场面撕心裂肺,相当残忍。

最终那些苟活下来的人,也仅仅只是保留住了一条性命而已。

这一场以民为名的战争,实际上就是一场惨无人道的争斗,也让南代一朝覆灭,再无半点光复的可能。

如果在京城里潜伏的人,就是这场皇庭凶杀案的背后之人,而且真的与前代南朝有所关联的话,那么当年留存下来的人就是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

这些活下来的人,其实都是寥寥可数的,管遥,方中尚,成奕山,骆子尘……

寒翊云想起之前与景阳、承武一起去京州城救孙伯的弟子白术时,在大狱里遇见的那三位方氏后人,所以现在可以确定方丞相已经排除在外了,因为那三位如今就安顿在陇州总舵里。

素闻骆子尘无后,一生也是毫无牵绊,城破之后,就像如释重负般地逍遥江湖了,曾经在江湖里也算有些名气。

而成奕山却与骆子尘截然不同,当年南宫城破,他便携家带眷愤然离去,早就不知踪迹了。

君玉噤声点了点头,随后就跟在寒翊云的身后,回到了将军府里。

“一个时辰前,我们的人看到那个太监从解语斋里出来了,属下见机不可失,便趁他鬼鬼祟祟去到一间小店里换衣裳时,把他打晕抓到了天海寺里。”君玉见到寒翊云逐渐蹙起的眉头,又马上解释道,“总舵主放心,有孙先生的人皮面具,我们绝对不会打草惊蛇。”

寒翊云这才微微点了点头,“嗯。审问如何,有什么收获?”

君玉不禁失笑道:“这太监也不是什么硬骨头,秦住持只是稍微一用刑,他就什么都招了。原来解语斋幕后真正的大老板,并非是外人眼中那位名叫红娘的女子,她不过只是一个幌子,这位真正的大老板,他们都称之为易先生。”

寒翊云不由颔首一笑,蓦然间他觉得事情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君玉继续道:“据他所招认,这位易先生算是个奇人,不过他虽然才高八斗,却并不通歧黄之术。”

寒翊云瞬间头脑明晰,问道:“这位易先生,用的是个化姓?”

君玉怔住,随后又飞快地点了点头。

“那个太监说他的确不姓易,但具体姓什么他也并不知道。不过据他所说,这玉阳散的配方,是来自于这位易先生很早以前就已经仙逝的夫人。”

已经仙逝的夫人……

寒翊云闭上双眼,不禁想起前南的那桩隐秘的亲事,这才彻底恍然大悟。

他的嘴角不禁微微轻扬,原来如此。

“君玉,随后我写一封信,你替我直接送到解语斋去,还有,把那太监也一并带去吧,先不必表露身份。”

君玉并不知道总舵主的用意,但是既然总舵主发了话,他自然是唯命是从,便没有多加细想,直接就应了声:“是!”

美人如云听风阁,妙音绝色古江南,红袖添香解语斋。

凡是京城里的大富大贵之人,无一不晓这京城南市街里的三绝之地,尤其是在古江南再一次的一蹶不振后,解语斋更是在京城众多的风月场所里脱颖而出,声名也变得更加响亮。

寒翊云第一次来到这样的地方,感觉烟火气甚浓,客流也是非常之多,并且这里面来往的多数人,不是京城里哪位富贵人家的少爷,就是某位朝廷权贵家的公子。

解语斋里,除了那一座正常接待客人的外主楼,后院还有两座更为风雅的楼阁,分别立牌为“温香阁”和“软玉轩”,而这两座楼阁与外主楼不同,一向只为解语斋的贵宾所开放。

寒翊云走向一位模样尚算清可的姑娘,轻声道:“在下与你们的老板有约,不知能否请姑娘为在下引路?”

那姑娘眼神流转间,朝他微微打量了一番,此人相貌英俊,身材伟岸,穿着更是不俗,而且眉宇间还散发着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冷玉气息,这副正气凛然的模样,着实让她这种自小在烟火气里长大的女子心生敬畏之意。

片刻她就如魔怔了一般,回道:“公子,请您抬抬脚,随奴家来。”

寒翊云淡然一笑,“有劳姑娘。”

之后他便随着这位姑娘一路往里走,里头正在陪客的姑娘们都不禁看向二人,先是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然后又瞧了瞧自己正在作陪的客人,心中的嫉妒油然而生。

对于寒翊云来说,他不但不能适应这种目光,反而觉得非常不自在,就好像自己被脱光了站在众人面前一样。

所以他的步伐有些急促,气息也渐渐有些紊乱,直到进了一间敞亮的厢房里,才微微调整了过来。

那姑娘抬手道:“请公子在此稍候片刻,我们的老板马上就会过来。”

寒翊云对她轻轻一笑,“多谢姑娘。”

没过多久,一名拿着绢丝团扇的美丽女子走了进来,只匆匆间瞄了他一眼,便立马吩咐任何人都不可进来打扰,还将门窗紧紧关闭。

“这位公子,莫非就是大名鼎鼎的飞云将军?”

在这间弥漫着脂粉香气的厢房里,房内圆桌前坐着的那位浅笑嫣然的男子,红娘总是不自觉的就被他吸引了目光,以致于不禁忘记了自己心中所有的疑虑。

寒翊云淡然一笑,答非所问:“姑娘昨日收到的那封信,在下正是主笔人。”

她还没有来得及回话,甚至于没有来得及发出惊讶的神情,寒翊云便不偏不倚,直入正题,“不知姑娘可否引见一下,你背后真正的老板。”

这一句听不出半丝威胁的话语,在红娘的耳里,却是充满着强大的威慑力,让她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故弄玄虚 在缓神过后几经思虑,她发现已经没有更加完美的办法,因为一旦行差踏错,等待着他们的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请将军稍候,奴家当先知会主人,方可有机会为将军引见。”

寒翊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红娘的精神却突然变得有些恍惚,她缓缓打开厢房门,便直往解语斋里温香阁的方向去。

不过片刻,红娘便指人去请寒翊云到温香阁里的一个雅间,而寒翊云刚到的时候,雅间里的大屏风后,已经坐了一个人。

他与此人之间隔着一顶巨大的屏风,寒翊云完全看不见他的容貌,只略微看到这是个男子。

良久,屏风后才传出一丝明亮的声音:“贵客到访,在下有失远迎,还请谅解。”

听这声音,倒是格外的年轻,一点也不像一个能在这波诡云谲的京城中搅弄风云的阴暗人物,而且这风花雪月的格调,与他设想中的也是完全相反。

他不禁失笑,那封信里也算是说清楚了一些事情,不过似乎这些人还没有真正到完全不加反抗的地步,看来他如果不加一点料,很难让他们投出真心实意的态度。

“阁下言重。解语斋名冠京城,在下理应早日前来拜访,只是风花雪月不犹记,唯念殿中玉阳暖。在下新闻贵地有舒身神药,不知可否向贵地求借一二,以治家伯常年累月下操劳过度所积的旧疾。”

寒翊云的声音很沉,但绝对可以传到屏风后男子的听觉范围内。

男子已经有些不够沉稳,显然这位真正在京城中搅弄风云的中心人物并不是他,他充其量也不过就是参与了其中一些计划的实施,所以寒翊云这短短几句话下来,他就已经感觉到了深深的恐惧,开始自乱阵脚。

终究,还是太年轻,看来这一次,他完成不了师父的嘱托。

在这位目光如炬的将军眼里,他就像是一颗刚刚从土地里冒出来的新芽,一览无遗,毫无秘密可藏。

那男子有些急促地喝下一口茶,竭力稳定住慌乱的心神,但是他在他的面前已经错漏百出了,若是依然若无其事的伪装下去,只怕事情再发展下去,就连师父也难以补救了。

良久,男子叹出一口长长的气,无奈地道:“请将军稍候,家师醉心于文学,一时半会儿未能出迎,所以特派在下先行迎您到此,万望莫怪。”

寒翊云神情冷峻,这解语斋里的人,一个个都喜欢故弄玄虚,只可惜真相就摆在眼前,逃也逃不走,想要掩盖也掩盖不了。

一旦揭发,就是抄家灭族、万劫不复,所以寒翊云的心里也实在不明白,为何已经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他们却还要做些无谓的挣扎。

“我此次前来,并非兴师问罪,而是出于一片善意,贵斋也不用如此忧心。无论如何,你的师父,我今日一定要见。”

男子惊讶于他的直言不讳,一边偷偷考量他,一边又有所犹豫地回道:“家师常年在阴暗的地方生活,体内淤积湿寒,行动不便,既然将军如此心急,那便随在下来吧。”

说完,他起身走向内堂,寒翊云半信半疑地跟在他的身后。

那男子轻轻转动内堂里的烛台,随即靠近墙面的红木柜子开始翻转,一条漆黑的密道立即显现了出来。

这条密道很长,好不容易走到尽头时,却发现只是一间十分普通的石室。

整体来说,这间石室的构造都比较简单,有石凳,有石桌,也有石烛台,轻微的光线照在墙壁上,还有一些依稀可见的破旧壁画。

男子朝着右边石烛台下轻轻敲了几下,寒翊云听这声响颇有规律,似乎是某种不为人知的暗语。

过了片刻,墙的那头也响起了一些颇有规律的声音,似是回应。

男子这才转向左边的石烛台,然后重重按下了烛台下的石砖,不过并没有发生任何的变化。

寒翊云不禁蹙起眉头,这些奇巧机关之术,他并不精通,但是他对成家的机关之术却算是有所了解的。

这就是成家当年在盛况之时,最引以为傲的双向机关,就算这间密室被有心人发现了,发现的人也得不到什么关键的信息。

良久过后,墙的另一头也发出了机关石砖被按下的声音,随后这整块石墙开始缓缓地移动,直至一道只能过一人的石门显现出来,那男子便暗自离开了。

之后,从石门里出来了一个中年的虬髯男子,他身穿一件灰蓝色的锦袍,脸上布满了细纹和褶皱,双眼低垂无神,俨然一副饱经沧桑的憔悴模样。

他坐在一个特制的木椅上,在木椅的两侧设有两个较大的车轮,他用长满粗纹的细手轻轻推动着车轮,然后整个人和木椅便缓缓地向前行。

寒翊云早前虽然已经设想过无数次此人的模样,但现在真正见到却还是微微有些惊感,他推断此人的真实年岁绝对不超过四十,但这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却像是已经过了六十高寿。

想当年,成家一门,三世忠烈,往来皆是白衣年少,青丝束发,指点江山,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如今却只能苟活在这阴暗的角落里,苦心算计,以致白发频生,暮暮垂老。

寒翊云抿嘴不语,心中不禁苦涩一笑,这些年来,黄伯又何尝不是如此。

每个人心中的正义,都是不一样的,这取决于各自的立场。

虬髯男子见他迟迟不发一语,便率先客套一笑,“初闻将军之名,当为东境大胜之时,今如得见,吾甚感荣幸。”

寒翊云这才回过神来,并没有与他寒暄,而是单刀直入,“成先生,不知你是从何时开始,将这玉阳散下在皇上的饮食里的?”

虬髯客眉目微微一僵,完全没想到他会如此直言不讳,也完全没想到他居然已经知道了他成家人的身份。

“到了这个时候,成先生还不愿意说实话吗?”虬髯客眉头深锁,依然不发一语,寒翊云毫不懈怠地继续追问,“在下既然敢来到这里,就代表已经掌握到了关键的证据,就算成先生不认,在下只需一纸匿状送到大理寺,那么成先生在京城,可还会有半点的立足之地?”

虬髯客轻轻抬眼凝视着他,嘴里发出清冷的话:“你从何处知晓我姓成?就算是被你抓走的那个太监,他也并不知道。”

虬髯客的这个反应令人稍感意外,在他沉静如水的神情里,寒翊云捕捉不到哪怕一丝的恐惧,而且此人所在意的,也并不是这一桩足以让他堕入深渊的滔天大罪。

“他虽不知你的身份,但却知道这玉阳散的出处,是源自于你的亡妻。”

要不是黄衍先生曾提到过当年这桩隐秘的亲事,他根本无从得知,所以算是机缘巧合,解了这一个困扰他多日的谜题。

虬髯客示威般地直视着他的眼睛,冷冷道:“刚极易折,慧极必伤。飞云将军纵能叱咤沙场,战无不克,但此中道理,也不会不明吧?”

“在下一介江湖人,素来不拘小节,何况伤与不伤,皆看天数。”寒翊云侧脸一笑,接着毫不客气地回敬他一个无视恐惧的坚定眼神,“只是成先生……你难道就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女儿?”

虬髯客全身僵住,此刻他的神情极为复杂,有震惊,有愧疚,有不安,也有遗憾。

寒翊云不由叹道:“若你的亡妻泉下有知,你为了复仇,甚至牺牲了你们唯一的女儿,你还有何颜面以对。”

上一代的恩怨,却要靠这一代的牺牲来成就。

虬髯客突然放声大笑。

六年了,已经过去整整六年了!这期间从来没有人问过他,对于他的女儿,他是否会有所愧疚。

这六年以来,他一直躲在这个外表满盖繁华、内里阴暗潮湿的地方,习惯于谋算人心,也习惯于施放冷箭。

因此,他失去了健康的体魄,失去了行走自如的双腿,失去了少年的朱颜,也失去了年少的轻狂和理想,甚至于将他唯一的爱女都送入到这深似大海的宫门里,而他也就只能在这个阴诡的地狱里,撑着一口气,苟延残喘,直到看到他的仇人们,一个接一个的死尽殆绝。

他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声音已经接近嘶哑:“我自问半生算计,从来没有过片刻的犹疑,也从来没有半点的后悔,唯有此事,我不敢提只字片语。”

密室无风,但此刻寒翊云的心却好像被吹得有些飘摇,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有些苍老的虬髯男人,他也变得有些举棋不定。

也许在他眼前的这个人,曾经也是一位慈父。

只是世事难料,当所有的事情都逼了过来,当仇恨蒙蔽了人的双眼,沉在内心深处的良知,终究还是会被无情的泯灭。

当年长临一夕城破,南朝皇宫,烈火烧了整整三日,在这其中又飘着多少个无辜之人的骨灰。

若非父亲执意力保,率众施压,只怕这几府苟活下来的清官世家,也逃脱不了被灭门的命运,而父亲也正是因此,才在皇帝的心中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成先生,你可还记得,你成氏一族的祖训。”寒翊云正气慨然道,“民者,万世之本也。这句话,无论是在前朝,还是今代,都不可置否。天下之治乱,从来都不在一姓之兴亡,而是在万民之忧乐。”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推心置腹 寒翊云句句陈词,如灼心头。

虬髯客原已经镇静下来的心,此刻又突如波涛汹涌,俨有翻江滚浪之势。

是啊!他早就已经不记得了,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是一个人,他的心里装满仇恨,只有仇恨。

他从没有考虑到其他的人,哪怕是他的女儿,他唯一的女儿。

“你牺牲了这么多,甚至于你唯一的女儿,你都狠心将她拱手于人,到头来却只是为了杀一个人。可是就算你真的杀了他,这一切就算完了吗?”寒翊云幽幽道,“届时皇帝一死,朝局不稳,边境受扰。而朝中太子势弱,无人扶保,荣王却大权在握,夺嫡之战一触即发,这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最后无辜受到牵连的,又会是谁?”

活了这么多年,却被一个后辈教训得体无完肤,虬髯客已感无颜,但寒翊云的字字句句就如同火红的烙印一般,深深地烙在他的心尖上,让他永远也挥之不去。

“也许这些年,我所做的都是错的,但就算到现在,我也丝毫不后悔,如果不是被你发现,这条路我依然会走下去……”虬髯客的眼神突然变得黯然,仿佛触动了什么不该触动的东西,“可是这些年来,送她入宫之后,我便从未再见过她,我的心还是无法全如石头般坚硬,终究留下了一寸柔软,而这寸柔软……就算是我最致命的弱点。”

寒翊云看到了他眼中那一抹黯然,不禁长叹道:“苦海无涯,回头是岸。成先生,只要你还活着,她也还活着,你们终会再有相见之日。”

虬髯客紧紧盯着坐在对面的他,不禁感到有些疑问,“你为何不直接告发我?”

寒翊云淡然道:“也许,是同病相怜吧。你曾经的至交,甚于一些亲人,可能都死在了那场惨无人道的大火之下。而我最尊敬的人,我的至亲之人,他也是那场战争下的牺牲品。”

“你也是南朝……”虬髯客先是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向他,转而他自己又摇头觉得不可能,“当年存活下来的人,十之一二,寥寥可数,像你这等年纪之人,我全都认识,可是你,我却完全不认识,没有哪怕一点点的印象。”

寒翊云摇摇头,轻声发问:“当年的左翼大将军薛震,先生可认识?”

回忆瞬间侵占了虬髯客的脑海,当年率领明武王先锋大军攻破南朝皇宫的大将,就是这位德名昭着的左翼大将军薛震。

南朝苟活下来的几门世家,所有人的性命都是靠他拼死进言全力保下来的,虽然在那次风波之后,这位左翼大将军依然凭借不朽的战功,在马上封侯,官居一品,但最终还是劫数难逃,死在了自己君主的猜忌之下。

虬髯客曾经也深深的叹息过,这样一代名将,最终却落得一个犯上谋逆的罪名,不明不白地埋在了北海的荒水之中。

“当然记得,若非薛将军,我又怎么能苟活到今日,只叹奈何,一代名将,在战场上叱咤风云、无所不能,最终还是落得惨淡收场,甚至抄家灭族,连他那尚为青稚的幼子也没有逃过一死,在断头台前送了命。这件事……是在十四年前了,那会也曾轰动一时。据说当时万民书都送到了皇帝的案台前,还有当今皇后娘娘的全力作保,以及朝堂上一班良臣的无数次谏言,可是这个绝情的帝王,却从来不听、不看,一意孤行,不仅丝毫不改杀心,而且还变本加厉,连平日里与薛府交好的一些小人物,甚至于是经常到薛府诊病的大夫,还有临时聘请的马夫,都统统被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寒翊云的瞳孔里盛满了悲痛,还有挥之不去的仇恨,若不是碍于场面不当,内心一直坚挺着,泪水只怕早已决堤。

他不禁噤住声,过了很长一会儿,才又出声问道:“成先生,当年事发之时,你可在京城?”

“城破之后,我们成家再也没有栖身之所,之后全家人便随父亲到塞外生活。大概在此事发生的前三年,父亲郁郁病重,不过一个月就仙逝了,成家四散飘零,我与亡妻最终又漂泊回了长临,所以也算是目睹了这件轰动全城的叛案。”

虬髯客低着眉,并没有看他,而且提起这些往事,对于他而言,也是另一种深深的痛。

寒翊云的神色已经逐渐恢复了正常,开始继续追问:“那成先生,你认为这其中可有什么内情?”

虬髯客的眼神愈加明亮,“对于薛将军叛逆之事,我并不苟同。其实也无须深思,我知道薛将军一定是被冤枉的,更何况当年我还曾派人去北海调查过,薛将军并非是外界谣传的畏罪自杀,实际上,他是被人毒杀的,而这个下毒之人,却是他最亲近的人。”

虬髯客的话,慢慢印证了寒翊云的猜想。

虽然当时他还年幼,但从他这些年无止尽的调查来看,父亲当年确实是中毒身亡,而且这毒与造成相府血案的毒是同一种,就是出自不生不死百花宫的虫花蛊。在主营中能给父亲下毒,又能不让他有丝毫警觉的人,只能是他最亲近、最信任的人,其他人是不会有机会的。

寒翊云紧皱眉头,咬了咬牙,“先生所说的人,是否……就是当年兵德军主营八大副将之首,当今的忠义侯,宁千毅。”

虬髯客的眼里,飘过一丝惊奇的神色,他实在对他眼前的这个人很好奇,此人好像能看穿所有的事情。

“不错,正是这位战功累累的忠义侯爷。”虬髯客嘴角勾起,几近嘲讽般地道,“他能在原主获罪之后,不受丝毫牵连,还依然官运亨通、步步高升,而且当年兵德军主营里所有的人都死了,唯独他却活了下来,这就已经很值得令人怀疑了。只是当时,有人掩盖下了这整件事情,所以真相并没有公之于众的机会,最终导致天下人都以为,他们日日夜夜都在歌颂的兵德侯爷,实际上只是一个畏罪自杀的乱臣贼子。”

寒翊云越听越伤神,指尖已经深深地嵌入到掌心的肉里。

他恨,恨得咬牙切齿,可是他只能忍,这么多年了,他也只能够隐忍。

那飞马奔腾的岁月,被鲜血染过的年华,父亲还在风华正茂时,为主君忧,亦为天下人忧,却半点不为自己而忧,最终得到的,却是主君的猜忌和不明不白的罪名,还要受尽天下人的误解,遗臭万年。

身为人子,若不能洗雪覆在父亲身上的污名,覆在薛家满门忠烈身上的罪行,他岂有颜面苟活于世,又何有颜面到九泉之下,去面对当年为了保住他一个人而牺牲的所有人。

虬髯客似乎看到了他眼中的波澜,不禁发问道:“莫非,你与那位将军有何渊源?”

寒翊云苦涩一笑,“渊源谈不上,只是在下幼时,就曾听闻过这位将军的一些事迹,心中觉得十分钦佩。”

虬髯客微微一笑,“阁下又何须钦佩他人。你在东境黑水前,一战成名,声名并不亚于这位将军。”

“不,我还差得远呢。”寒翊云突然客气起来,“今日对贵斋,多有打扰,还望先生能够就此罢手,至于你的女儿,我会想办法,早日送她出宫与你团圆,再续父女之情。”

虬髯客不可置信地看向他,惊道:“你……?你为何要……”

寒翊云淡淡一笑,不禁感叹道:“成先生,那些已经逝去的,何必再行追究?如今太平盛世,百姓之乐,天下之安,才是最为重要的。骨肉亲情,珍惜眼前之人,千万不要到了生死永别之后,才学会珍惜。”

话刚说完,他便默默起了身,从原来的方向走了出去。

虬髯客定在原地,这一番言谈,使他一下豁然开朗,突然感觉自己这些年就好像白活了一样,一直执着于在黑暗中匍匐前行,永远不会看向正大光明。

虬髯客的徒弟一直等在秘道出口,直至看到寒翊云缓缓走了出来,在恭敬地送走这位不速之客后,他立马回到秘道的石室里,却看见师父正出神地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师父,您还好吧?”

虬髯客这才回过神来,出乎意料地一笑,“麒儿,你去准备笔墨,我要给玉儿写封信,另外,你去通知我们所有在宫里的人,全部事情都马上停下来,不许妄动。”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师父这样舒心的笑容,好像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发自内心的笑,虽然他心里觉得疑问,但是师父既然这么说,必定有他的原因,所以无论是什么,他都要听。

“是,师父。徒儿马上就去准备。”

回到自己的府里后,寒翊云才恍然松下一口气,缠绕自己心间多年的结,总算是有所松动了一些,可转念深想,又不禁感叹起父亲当年的处境。

他失魂地坐在府里凉亭的石凳上,石桌上的美酒佳肴,都是云婶一早备好了送过来的,但他却动也没有动。

慢慢地,日落西山,天色渐渐沉了下来。

等到他拿起酒杯,便注定一夜无停,有时候他更希望自己的酒量差一些,这样醉得也更快一些,至少他还会拥有一夜的安定。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迎亲使团 这几日的时间过的很缓慢,寒翊云的整个精神状态,都是昏昏沉沉的,连近日来府汇报的君玉也都没怎么搭理。

直到第六日清早,君玉火急火燎地赶来将军府,传来昨夜宫中的消息,才完完全全地震醒了寒翊云。

原来昨夜,单大统领巡防宫禁时,拿下了一名偷运宫中物品的太监,大统领亲自坐镇刑审,这位太监才把所有的事情都吐了个干净。

这个太监是忠义侯府的世子宁海才安插进宫为他办事的,日前佳阳公主一案,便是出自他之手,只不过他是受了宁海才的命令,才敢如此胆大妄为。

据他所称,他是被佳阳公主撞破偷运一事,只好暂时把她打晕了藏起来,之后禀告给忠义世子,世子直接下令让他灭口,他便只好照做,之后见琼湖那儿少有人烟,便抛尸于琼湖旁的假山里。

单大统领当夜就将此事回报给皇上,皇上龙颜震怒之下,当即下令让单大统领亲自前往忠义侯府,连夜将忠义世子关进了刑部大牢里。

寒翊云凝神听闻之间,就已经嗅到了这里面的可疑气息。

“君玉,此事你有何看法?”

寒翊云这么问是有原由的,因为他看到了君玉眼里的怀疑。

君玉在说此事的时候,在几个关键点上也都用了怀疑的口气。

“总舵主,君玉以为,这是一个事先设好的局。”

君玉所下的定论,与寒翊云心中所想大致一同,不过他还是想看看君玉是如何得出此种定论,于是侧眼看向他,问道:“怎么说?”

“属下曾派宫里的兄弟秘密探查过公主陈尸的琼湖假山,照现场状况来看,那里的确就是第一案发地点,与这名太监所言的抛尸于此有所冲突,更何况他若真有这机会抛尸到假山里,何不直接抛入琼湖里,只要尸体沉了下去,自然就了无踪迹。”

寒翊云不由点了点头,和他所设想的一样,但这整件事情,君玉还没有说完整,于是他继续发问道:“还有什么?”

君玉仔细认真地想了想细节,结合这位忠义世子平素的品性,一下便如豁然开朗。

“这太监口口声声称他是忠义世子的人,可实际上忠义世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大家都知道,他不过就是一个无能的草包。平日里欺软怕硬,表面虽然张狂,但实际上胆小如鼠,就算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安插人在皇宫里做出这样的事情,更何况他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为财?还是为权?众所周知,忠义侯爷最是溺爱他这个正房所出的长子,凭借他忠义世子的身份,他想要什么,他的父亲难道不会给么?”

君玉的这些话倒算是真正说到了点子上,这的确就是一个为这位忠义世子所设的局,而这背后设局的人很聪明,从头到尾他都无需出场,皇上盛怒之下,这位忠义世子必死无疑。

不过寒翊云还有一个疑问,单大统领的思虑虽然没有这么灵敏,但是他跟在皇帝身边行事多年,绝对算得上是一个谨慎的人,不可能在只掌握人证而没有物证的情况下,就上报天听。

“一个太监的三言两语,还不足以定一个二品世子的罪,是否还有其他的物证?”

君玉目光流转,缓缓点了点头,“据说,单大统领已经掌握了宁海才写给这位太监的亲笔书信,而且书信上还盖有这位忠义世子的私章。”

朝廷二品世子的私章,是很难作假的,光凭这一点,宁海才就难以脱罪,但连这个私章都能弄到手的设局人,除了是忠义侯府里的人,还会是谁呢?

寒翊云不禁抿嘴苦笑,没想到他还没有动手,忠义侯府里的人就已经按捺不住,开始自相残杀了。

这些日子以来,皇宫里一直都没有处置宁海才的旨意传出来,可见皇帝虽然盛怒,但是制衡的心思却从未变过,依然不忘权衡利弊,先要保证朝局的稳定,方有后话。

寒翊云认为此事隔岸观火就已足够,完全不需要推波助澜,也不打算让任何盟人插手此事,就放任他们自己去暗斗,而此时他的心思都放在了西雁与大明同定于本月上旬的迎亲之事。

十二月初,年节渐近,原定于和亲的靖阳公主在此时上书,恳求皇上让她于国中过完年节再行出嫁,其父定国公也同时上书求情,明帝酌情恩准,然而西雁迎亲使团已行至半途,于是明帝便遣派使臣传书至西雁,盛情邀请迎亲使团留于大明境内过节,雁帝欣然同意。

去年此时,东境绛族来犯,城内正值大军整顿,随后号角声起,以致于整座长临城里都没有一点点过年的气氛,连皇宫里也只是在除夕夜里简单的摆了个家宴。

不过今年却大为不同,一无天灾,二无人祸,又逢国喜撞上年节,所以长临城里的气氛也是格外的好。

只是这国喜,却并非是所有人的喜事。

靖阳公主是定国公盛元齐唯一的女儿,定国公老来得女,向来对这个女儿最是疼爱,哪怕已经到了婚嫁之龄,也不愿意让她嫁出去,一直想着要招到一位有才有貌更有德的三全赘婿,方能不亏待了他的爱女。

可是他忘记了自己是皇室宗亲,是明武帝之父——明玄祖盛玉坤的同辈族亲,皇上这一出乎意料之外的赐封,便让他的爱女成为了与西雁和亲的大明公主,他甚至无力反抗,只能心急如焚地看着。

只是现在因此事而心急如焚的人,也不止他一个。

夏邕是七侠盟伏州分舵之主,风流才子的名声一直广为世人流传,他也算得上是七侠盟里最抛头露面的分舵之主了。

在伏州城里,别的不多,最多的就是烟花柳巷,以致很多人都不解,七侠盟作为江湖第一大帮,怎么会有一个如此放荡不羁的分舵主。

不过比起棱州分舵主崇子敬的成熟稳重,寒翊云似乎更喜欢夏邕的放荡不羁,他可以随心所欲的过活,不受半点拘束,也许这也是他一直以来都梦寐以求的自由。

他从一个天真烂漫的幼子,到如今少年老成的模样,并不是他所选择的,而是身上的责任重担,让他再也没有了拥有自由的资格。

可是夏邕有一事却不能随心所欲。

一个风流多情的才子,如果遇到一个真正让他倾心的女子,也会转眼变成一颗痴情的种子。

这个能够让他倾心的女子,就是皇上日前指定与西雁和亲的定国公之女——靖阳公主。

夏邕与靖阳公主的缘分,是从三年前在临近青野的虞城中初遇而开始的。

那时夏邕奉命从蛮疆取回青黍草,回程时路经虞城,与当时正外出游历的靖阳公主在江河寺前初遇,倒不如说书人的故事,没有英雄救美的俗套,更没有美救英雄的惊奇,只是在拾起她遗落的丝帕时,那匆匆间的惊鸿一瞥,便如许定了终生。

没错,夏邕就是这样一个肤浅的人,美丽的皮相,才能让他见之不忘、思之如狂,但最终真正让他倾心爱上的,还是求而不得。

求而不得的并不是美人的芳心,而是来自于美人之父——定国公盛元齐的傲视与偏见。

靖阳公主是出自皇室宗亲的贵女,而夏邕只是一介平凡布衣,这风流才子的名声更是狼藉不堪,所以哪怕他愿意入赘,定国公也不会看得上他。

最终长达三年的等待,换来的却是美人远嫁异国他乡,如今她只能悔恨,而他也只能着急。

随着西雁浩浩荡荡的迎亲使团入城,由皇上钦派的礼部官吏恭迎使团入馆之后,整座长临城便顺理成章地进入了年节的氛围中。

由于年节将至,城中宵禁的时间也相应放宽推迟,长临城内灯火通明、夜市繁盛、人流如水,处处可见天中烟火。

将军府上,大家自然也都是在准备过年的事宜,这还是从陇州总舵到京城来之后所过的第一个年节。

云婶一天天地窝在厨房里研究新的菜式,侍卫们则负责外出采办年货等物品,而其他的侍女们都在吵吵闹闹地抢着挂红灯笼,谁也不愿让谁抢走了下一年的好彩头,争了半个时辰的时间,这么多人硬是一盏灯笼也没有挂好。

寒翊云就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笑而不语,这一刻仿佛又回到了陇州总舵里。

但这种美好的感觉很快就消失了,因为他看到君玉正在门前下马,想必他是有什么新的消息带来。

不一会儿,君玉就走到了他的跟前,依礼拱起双手,恭敬道:“总舵主。”

寒翊云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便招手与他一同进了将军府的主厅里。

君玉随行在其后,进厅落座后,寒翊云才开口问道:“龙奇还没有回京吗?”

君玉垂首应道:“是的,他今日派人传来了一封信,请总舵主允准他今年留在陇州城里守岁。”

寒翊云微微点了点头,嘴角轻扬,虽然早已猜到,但是心里还是禁不住笑。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夜卫之影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龙奇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不过凤姑娘以前从未离开他超过一月以上的时日,这次一定也是想要好好的聚聚。

君玉继续汇报道:“总舵主,西雁使团就落脚于城西的使馆,皇上命礼部的张大人亲自陪同招待,目前,还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提及西雁使团,寒翊云不由神色凝重,认真回道:“好,你继续派人密切关注他们的动静,还要及时向我汇报他们的一举一动。”

从西雁皇帝指派凌王南宫拓前来大明求亲开始,寒翊云就一直有一种深切的直觉,他们的目的必然不止于此,更何况最后的和亲对象从镇国公主变成了新封的靖阳公主,再加之大明党争也愈演愈烈,太子面临废黜边缘,荣王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必然乘胜追击,不会给太子一丝喘气的机会。

荣王此时求胜心切,倘若让他趁机与西雁使团勾结起来,大明必将再入危局,要想化解这场无形的争斗,他到现在也没有真正的万全之策。

寒翊云思索之际,君玉又低声道:“还有一件事……”

他微微侧过头,看着君玉如此支支吾吾的模样,不由疑问道:“何事?”

“伏州……夏舵主,他已经到京城了……”

长临城西街角,那一座诺大的别院,就是大明开国时重新修缮过的使馆,虽然谈不上奢华气派,但在城西这一片宽广的宅院里,也算是出奇的别致。

西雁迎亲使团一行,全都住在这座使馆里面。

一眼望去,周围十分宁静,看不出任何的异样,但是实际上在这四周都布满了四方的耳目。

毕竟里面住的都是异国人,虽然西雁派来护卫使团的重兵都在大明境外等候,但是一些近卫亲兵还是跟着使团入了城,住进了城西的这座使馆里,并且正门和几个侧门都安排了西雁的皇家亲兵驻守,等闲人只怕也难以悄声入内刺探情报,所以这四周就布满了耳目,只能在这座别院外面监视。

此次带队前来的西雁使节,依然是西雁十三皇子凌王南宫拓,为表和亲的诚意,同时也让西雁大皇子南宫逸亲自前来迎亲。

素来有传,西雁的这位大皇子南宫逸,及冠之时受封为应郡王,如今也已经有了亲王之身,乃是雁帝原配发妻之子,只可惜在他九岁时,皇后就已经重病故去,他有着嫡出的名分,本来这储君之位唾手可得,然而在他母后病故之后,屡遭风波,以致于雁帝将他彻底在储君的名单中剔除了。

寒翊云很清楚雁帝的野心,他一直图谋吞并大明富庶的沃土,以此来壮大西雁的国力。

只是西雁与大明完全相反,明帝崇尚以武立国,麾下坐拥百万雄师,而雁帝则是崇尚以文治国,兵力不够强大,为此他特地效仿明初之时由大明苏丞相所提出的恩科,开设五年一度的科举,采用科考制做到一视同仁的选拔人才,致使天下寒门学子前赴后继地赶往西雁,只为考取功名,一朝入仕、光宗耀祖。

然而,远播四海的天下第一学府,却是大明云山之巅的青云斋,因此民间才有了“学于南明,用于西雁”的微词,这也是为什么西雁兵力虽弱,却依然能在两大强国的虎视眈眈之下倔强生存的原因。

自古文人多风流,雁帝此人也是出了名的风流成性,后宫佳丽三千,子嗣繁多,光是已经成年及冠的皇子,就有将近三十多位,而皇后这个位子也是如同儿戏般的几经废立,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雁帝为人心思深沉,单是立储这一事就非常谨慎,所以至今西雁的太子之位都是空悬着的。

倘若说大明有太子党和荣王党的鹬蚌相争,那么西雁就更为复杂,已经不仅仅是两方势力的斗争。

城西使馆里临近小湖的那一间厢房,就是西雁应王南宫逸的暂居所,而对面就是凌王南宫拓的厢房,相隔甚近,两人平素其实毫无交集,这次出使,也是雁帝下的命令。

南宫拓是西雁皇室里排行第十三位的皇子,虽无嫡出名分,但却是目前最有希望登上西雁储君之位的皇子。

雁帝有很多头疼的大事,都是靠他这个博学多才的儿子来出策解决的。

只是南宫拓至今未受明旨封储,其缘由就是因为雁帝自己的一些心思。

雁帝的野心是想吞并大明,却一直苦无良策,便想着施压于这些有野心想当太子的儿子身上,这件事虽无出明旨,但在西雁皇宫里,大家都已经心照不宣。

西雁此次出使名为和亲,真意却是西雁党争势力的角斗,毫无疑问,这是雁帝出的一道试炼题。

雁帝所觊觎的是大明南越东枝、西连景山的那一整片沃土,想要实现这个野心,第一步就是要先取到大明西南防线的军事部署图。

要在这样严密的监视下,神不知鬼不觉的窃走如此重要的情报,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是目前有一点对雁帝的计划非常有益,那便是日前南明皇宫的一桩大案,让这位入主兵部多年的尚书大人锒铛入狱,而至今兵部尚书的位置仍然空悬,兵部无人坐镇主事,他们自然就有了趁虚而入的机会。

这就是雁帝遣使前来和亲的真正原因,正所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于是他便借大明荣王送的东风,巧妙的布下了这个局中局。

南宫拓虽然心中有数,但是若想要真正付诸行动,却并不简单,想起来永远会比做起来要容易得多。

西雁迎亲使团入京未过三日,明帝便下了一道恩旨,要在皇宫里大宴使团。

南宫拓这两日虽有尝试自由地出入使馆,但暗里却是被人盯得密不透风,只要他一出使馆,就根本没有一丝一毫隐秘的空间可言。

南宫逸恰恰相反,这位西雁的应王殿下,相传他贪风恋月、蠢钝如猪,不然何至于嫡长子的身份,却始终拿不到一个储君之位,所以各方势力也就没有太过在意于他。

应王也甚少出门,终日就待在使馆里吟风弄月,似乎入宫赴宴也全是出于礼节,否则他倒更宁愿待在使馆里醉生梦死。

此次皇宫之宴,比起上次,有过之而无不及。

西雁的两位皇子亲来和亲,明帝也不免稍重视起来,若此次西雁是真心前来和亲,他也不介意与西雁暂时结盟,边境也能少起一些狼烟战火,毕竟他如今已经年迈,不再像年少时那般有着历经千锤百炼的雄心壮志。

现在的他,只想好好再续前尘未了之缘,而其他的事情,他愿意交给他的子子孙孙去完成。

宫廷大宴,极尽奢华,满目张灯结彩,花繁枝茂,飘香四溢。

大明第一神厨庖三刀,众目睽睽,亲自掌刀,其刀功精彩,所烹也尽皆人间美味,众人时时拍手称赞。

场内有美肴,亦有美人,曼妙身姿,倾城作舞,这才是真正的色香味俱全。

南宫拓并不喜此等烟火味过浓的宴席,只是在慢悠悠地饮着酒、陪着笑,反而南宫逸十分欣喜,像是沉浸在了这风花雪月的情境里。

寒翊云并未参会,自前次皇庭之案过后,两名禁军校尉被查下狱,累及禁军大量换血,未有及时填充,人手有些不足,皇帝便赐了他协防宫城之权,还特地从巡城军中抽调了一千精兵入宫,归他节制。

此次大宴,他总是感觉心有不安,就一直带领精兵在周边巡防。

宴会已是酒过三巡,但众使依然兴致正浓,声色不绝。

奢靡的宴会掩盖住了潜在的危机,大宴上的人却丝毫没有察觉到,一群黑影正于暗夜中群涌来袭。

不过这些黑影的目标,并不是宴会上的人,而是直指兵部的机要文书。

朝廷尚书省门下六部均设在皇城之内,自正阳门前行五里处左转入道,便有一条清晰可见的青石大路,直达六部办事之所。

由于这场大型宫宴的氛围渲染,在六部内值守的侍卫较平常而言更为松懈,再加上兵部尚书的缺位,无人统辖,此处便若一盘散沙,寂静无声。

除了在这里正常巡防的侍卫,就只剩下寒翊云早已布置在这周围的暗哨了。

寒翊云幼时曾听父亲说过,雁帝曾秘设夜卫府,擅养夜卫探,而这些高阶的夜卫探更能在黑夜里穿梭自如、不现踪影,已达出神入化之境,可于无声中窃取情报。

外间传言,这西雁夜卫府的统领,便是早已退隐江湖的无影行者周佛。

想当年,夹在西雁与大明之间艰难生存的一个小国,就是在夜卫探的一次窃袭之后,丢失了重要的布防图,在一夜之间兵败灭国,最终为西雁所吞并,所以寒翊云对此也十分的在意。

西有雁国垂涎三尺,北有魏国虎视眈眈,东有绛族策马屡犯,作为一个居中之国,虽然富庶繁华,但是却并不会好过太多,而且近日大明朝堂上一位位人才的流失、变动,更致国策难推,军政滞行。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欲盖弥彰 在这样一个艰难的环境下,寒翊云头脑非常清晰,敌国绝对不会放任这些大好机会白白的流失,只是他没有想到,最有野心的北魏都还在观察局势,这西雁却已经忍不住开始施放暗箭了。

暗夜中,除了烛火微微有些闪动,一切还是寂静如常,而巡防的侍卫们也并未发现任何的异样。

直到第二日清晨,兵部侍郎张则淳入宫急报。

昨日宫廷大宴时,六部遭遇刺客夜袭,有两百名原巡城军兵士在周边暗伏,遭遇刺客并与其经历了一场恶斗,但在昨夜子时就已经全军覆没,由于当时皇庭宫宴调派,人手不足,导致今日清晨才被发现,而正于周遭值守的飞云将军也下落不明。

皇宫御书房内,皇帝雷霆大怒,立即派人出宫急召天玄府风林火山四位天玄史入宫觐见。

由于天玄史聂长风和墨林奉命远出办案未归,故而奉召前来的只有天玄史裂火和季如山。

二人刚入御书房的门,便异口同声参见道:“微臣参见陛下!”

“免礼。”

皇帝略一摆手,随即又给了张则淳一个眼神。

张则淳立即心领神会,马上向二位天玄史大人道清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皇帝心情不佳,语气说得有些重。

“朕命你二人,在十日内查清真相,找出刺客,不得有误。”

两人随即战战兢兢应道:“臣等遵旨!”

皇帝扬了扬手,道:“退下吧。”

二人接令后立时退下,没有多作逗留。

皇帝又揉了揉眉心,这一整年的,都没一点好省心的事情。

“此次六部遭袭,可有丢失什么重要的文书吗?”

张则淳立时蹙起眉头,有些不解地回道:“回禀皇上,微臣在今晨就已下令众属翻查所有文书,目前并未发现有任何的丢失,只是……”

皇帝看他支支吾吾的模样,眼神里有些担忧,便沉声道:“你且直说,无妨。”

张则淳这才敢继续道:“皇上,此次夜袭,六部中户部、工部和吏部都有很明显的被搜寻过的痕迹,唯有在兵部留下的痕迹很轻微,若非几位细心的库部主事,我们也很难发现这些痕迹。”

他说话的时候很仔细,也很小心翼翼,不过皇帝乍一听便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刺客的真正目的一定是兵部,否则不会刻意去抹掉在兵部留下的搜寻痕迹,而另外三部的痕迹却又不加抹去。

“你的意思是……?”

皇上的话虽还没有说完,但张则淳已经表情凝重地点了点头,回道:“皇上英明。”

皇帝猛地站起身,一掌愤怒地拍向御桌,瞬时御书房里发出一个巨大的声响。

这一巨大的声响,吓得御书房外的数名侍卫赶紧冲了进来护驾,可是闯进来后却发现御书房里并没有什么事情发生,皇上和张大人依然在议事,而李公公一如既往地站在皇上旁边侍候,并无半点异样。

皇帝竭力压了压心底的火,对着几人低怒道:“还不给朕滚出去!”

几名侍卫立即慌乱地退了出去,并紧张地关好了御书房的大门。

“李正,你立刻去高武侯府传令……”

不知为何,皇帝突然收住了想要说出口的话,陷入了犹豫之中。

过了片刻,他才继续喊道:“李正,你速去传令给单辰,让他立即领两万禁军出宫接管巡城军,控制京城防卫,绝不许放一人出城。告诉他,若有失职,提头来见。另外,立刻传宁海俊入宫见朕。”

李正不敢有丝毫懈怠,马上应声道:“诺!”

随着李正前脚刚出了御书房,皇帝又对张则淳道:“张则淳,由你暂代兵部尚书之职,立即回兵部主事,这件事切不可让其他人有一丝一毫的察觉。还有昨夜六部被袭之事,朕不希望听到有任何人议论和传播,否则,朕拿你是问!”

张则淳自然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所以丝毫不敢懈怠,匆匆应道:“微臣遵旨。”

忠义侯府因日前的皇庭凶杀案备受冷待,忠义侯爷为了这个逆子也是操碎了心,如今好不容易等到圣上问津,却又只是独独召了他的二儿子入宫,这让他突然有了种既开心、又不开心的复杂情绪。

宁海俊随着李公公的身后入宫,一路默声不语,脑子里总是想着出府前父亲那一句“有机会帮你大哥求求情”的话,心中犹是五味杂陈。

大哥么?

他的那位挂名大哥,又何曾将他视作为亲弟弟,而父亲又何曾这么在意过自己。

宁海俊带着心中早已深种的怨念,此刻已经下定了决心,那个压在他头顶这么多年的草包大哥,一定得死!

第二次被李公公亲自领着到皇上的御书房,也算是熟门熟路了,不过这次没有遇到什么火辣的目光,想是已被宫中众人当成了一件寻常之事。

御书房里,皇帝龙眉深锁。

宁海俊一入其内,便立提衣摆,恭敬下跪,行礼道:“微臣参见皇上。”

皇帝略一抬手,淡淡道:“免礼。”

“不知皇上急召微臣入宫,所为何事?”宁海俊毕恭毕敬地道。

皇帝疲倦地揉了揉眉心,然后招手让他稍微靠近一些,轻声道:“宁卿家,昨夜六部遭袭,飞云将军此时却下落不明,这件事,朕想听听你有什么不同的见解。”

宁海俊的脑子转得飞快,只这么一句话,他就大概清楚了这件事情。

皇上生性多疑,昨夜宫宴飞云将军作为准驸马本应出席,可是飞云将军却向皇上婉辞,并请求宫宴时带兵巡防宫禁,如今六部又出了此等糟心之事,而飞云将军又在此时下落不明,在皇上的心里,必定已经有所怀疑。

朝廷六部设在皇城之内,若无内应,又怎么可能在悄无声息之中轻易拿下,更何况飞云将军乃一盟之主,武艺高强,无论是东境绛族的八万大军,还是在皇城里暗幽浮动的黑影杀手,他都能一一克解,就算真有刺客偷袭六部,他也不可能就这样轻易地失了守。

“回皇上的话,昨夜发生的事情,微臣也是刚听皇上所说,其中还有些细枝末节,可能需要亲自到现场查探一番,不知皇上能否允准呢?”

皇帝微眯着眼,仔细斟酌了半刻,方回答道:“既是如此,朕便准了。只是你查探之时,不宜太过张扬,此事朕已传令保密。这样,为免众人疑心,朕就先擢升你为兵部侍郎,你就负责替朕查探此案,十日内若能查清事情原委,朕保证宁海才的案子绝对不会牵连到忠义侯府的任何一个人,而且朕还会亲自下旨封你为二品忠义世子。”

“微臣领旨,谢皇上隆恩。”

宁海俊心里霎时有些得意,仅仅三言两语,皇上就委以重任,看来他在皇上的心里已经种下了牢固的信任,属于他的时代终于要来了。

翌日清晨,宁海俊就穿着礼部赶制好的新官服,威风凛凛的到了兵部上任。

新官上任,一时炙手可热,连刚被钦定为暂代兵部尚书之职的张则淳也是客客气气地带着贺礼前来祝贺,宁海俊如今被皇上看重,官运亨通,以后指不定还要再升。

只是宁海俊婉拒了所有人的贺礼,他非常清楚皇上派他前来的目的,所以他不能太过张扬,否则传到皇上的耳朵里,他费尽周折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信任,就会在顷刻间化为乌有。

朝廷六部现已恢复正常,完全不像被夜袭过,但经宁海俊一番仔细观察下来,可以看到有些文书摆放的还是有些杂乱,更令他在意的是兵部,这里倒是分外整洁,完全没有留下什么痕迹,而且皇上既然让他进兵部,那问题必然是出在兵部。

经过几日的查探下来,他心中渐渐有了答案。

刺客选在皇庭宫宴防卫最为松懈的时候偷袭,很明显这是一早就策划好的,从这些刺客的行事来看,应该是经过特殊训练的暗探,与飞云将军也有过一番恶战。

如今在长临城里有这份心力来做此案,并且还能全身而退的,便只有西雁,而有能力筹谋此局的人,便只有西雁的十三皇子,凌王南宫拓。

但是一切都不过只是他的推断,并没有真凭实据,他根本不可能轻易拿下西雁使节,更何况还是西雁贵重皇子之身的南宫拓。

这轻轻一动,牵涉的便是两国邦交大事,于他而言,弊大于利。

如今太子与荣王的两派党争已经熄火,荣王占尽上风,太子手里的筹码,除了皇后娘娘和镇国公主,便只剩下这位声名大鹊的准驸马,若能将他扳倒,太子倒台自然成为不可扭转的定局,届时荣王就会上位。

可荣王的城府极深,父亲虽然已向荣王明确表明投诚,但是就之前宁海才下狱一案,荣王极力撇清关系,生怕被此案牵连,此等只会明哲保身的寡情之人,真能成为他的主君么?

他的心里,是极大的怀疑。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冥冥天意 夏邕来到京城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可他并没有去将军府上,而是整日都围着定国公府打转,谋算着要进去找正待嫁闺中的靖阳公主。

由于靖阳公主被定为大明和亲公主,按照礼制,皇宫要派出禁卫军戍守在定国公府外,直到和亲公主安全嫁入了西雁后,才会全部撤离。

夏邕此行前来京城只是为了私事,自然不好牵扯上七侠盟的弟兄,所以仅仅一人,就算武艺再高强,也只怕是寡不敌众,更别说闯进那座守卫森严的定国公府了。

虽然夏邕入城后一直避着七侠盟的人,但是君玉从他入城起便一直尊总舵主之令派人暗中盯着,所以寒翊云一失踪,他便立即跑去找夏邕。

听风阁后院虽然宁静,但是前院却依然热闹,两人避开了前院的繁闹,直接入了后院的厢房。

“夏兄,你当真要进国公府?”

君玉眉头深锁,并没有第一时间提到总舵主失踪的事情。

夏邕毋庸置疑地点头道:“君兄,无论如何,我都必须进去。”

“你可知,那是龙潭虎穴。即使让你发现了戍守国公府的禁军协领是郭绍先,但他素来忠耿,职责所在,不可能会放你进去的。”

负责在定国公府外戍守的禁军将士,就是由新任禁军协领郭绍先所带领的。

郭绍先出自江夏郭氏,郭氏是当地望族,他是家族嫡系一脉的长孙。

当年南伐起义的大军路经江夏时,郭氏一族曾举宗归顺,倾家荡产以充南伐军饷,为那一场起义的胜利奠定了雄厚的财力基础。

南伐起义大胜后,郭氏一族受明帝御封大赏,郭绍先的祖父被封为江夏王,其王位世代承袭。

郭绍先身为郭氏嫡系长孙,原本就是王位的继承人,只不过他的进取心很强,甘愿放弃先祖荣耀,孤身一行入宫,从最低阶的侍卫做起,年方十九,到如今已经坐上禁军协领的位置,可见其是一个非常努力也非常有能力的年轻人。

他曾在青野游历,伏州一行与夏邕不打不相识,结下了深厚的江湖情义,夏邕也是在定国公府外观察了很久才发现的。

“我说了,无论如何,我都要进去。”夏邕的语气斩钉截铁,似乎没有任何人可以动摇他的决心。

“你可否听我一言?”

夏邕垂着头,没有说话。

君玉见他不为所动,便直接道:“那夜皇上在皇宫大宴西雁使团,总舵主值守宫中,第二日便失踪了。”

“你说什么!总舵主失踪了?”夏邕十分震惊,这几日一直担心着定国公府的动静,完全没想到总舵主这边会出事。

君玉无奈地点了点头,“不错,我推测此事可能与西雁使团有关。此次只怕西雁不是意在和亲,而是有其他的图谋,你若现在就轻举妄动,难道是要让公主与你一同成为亡命鸳鸯吗?”

他的这番危论,着实让夏邕感到无地自容了,公主自小便养尊处优,他又怎么可以让公主与自己一同亡命天涯呢?

“我……我知道了。”

夏邕应了声,算是明白了君玉的意思,他的确是心急导致失策了,不过若西雁真的有其他的盘算,那么这件事情就有了转圜的余地。

长临城外,光景格外明亮,空气也十分的清新怡人,太阳耀眼得如同一颗挂在天边的宝石,让人不敢凝目去看。

城外虽有敞亮修长的官道,但一出长临,则地域宽广,除了官道,野路也是繁多,往往有些住不进城内的穷苦人家,大多都选在这些野路上搭建草屋居住。

久而久之,也就形成了一片又一片的小村庄。

这里民风淳朴,也鲜少有人问津,若不是遥遥望去城中,尚可见那顶儿极高的万宝塔,谁会知道堂堂天子脚下,竟还有如此贫瘠的地方。

然而,越是这样平凡淳朴的地方,也越是好客。

村子东南角的一间小小的茅草屋,原先是孙大娘一人居住的,在数月前的一个深夜,一位年轻的姑娘冒雨夜行,最终因体力不支昏倒在了屋前。

孙大娘夜间听见响动,便起身去瞧,恰好救下了这位昏倒在地的年轻姑娘。

孙大娘膝下无儿无女,孤身一人过着穷苦日子,常年辛苦劳作积下了不少的旧疾,而她救下的这位姑娘似乎略通些医术,为了报恩,她便暂时留了下来,为孙大娘医治。

平时村子里的一些村民生病了瞧不起大夫、买不起药的,她也都帮忙诊治着,还跑去山里采摘药草,很得村民们的喜欢。

只是,除了那日夜里孙大娘救起她时曾见过她的容貌,其他人都没有瞧见过她的真容,因为自她清醒之后就一直都以粗纱裹住了容貌,显得有些神秘。

这一早,她刚从河边打完水回来,就见孙大娘在屋子里有些咳嗽,便进去给孙大娘诊了诊脉。

孙大娘瞧见她很是担忧的模样,忙宽慰道:“薛姑娘,无妨的,我这咳嗽是多年的老毛病了,怕是治不好了,不过这也没什么要紧的。”

薛姑娘缓缓收起诊脉的手,关切问道:“大娘,您这咳嗽,是不是每每到这季节就容易犯?”

孙大娘点了点头,然后又剧烈的咳嗽起来。

薛姑娘叹了口气,“您应该是以前太辛苦,以致于寒气入侵,伤了身子也不知道。”

屋外突然传来敲门声,孙大娘应声后,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小男孩拿着一大把野菜走了进来。

“薛姐姐,孙大娘,这是我们刚去摘的新鲜野菜,你们尝尝。”

孙大娘笑着接过,谢道:“小琥,大娘谢谢你了,这几日我有些不适,劳烦你们还记挂着。”

薛姑娘招手让他过去,“小琥,你过来,姐姐想拜托你一件事。”

“薛姐姐有什么事就直说吧,刀山火海,义不容辞!”小琥非常喜欢这位薛姐姐,不仅是因为她治好了父亲的腿疾,还觉得她十分亲切。

薛姑娘摸了摸他的脑袋,“大娘有些咳嗽,姐姐要去山里找些药草,你先帮姐姐照顾大娘好不好?”

小琥连忙嬉笑地点头,粉嘟嘟的脸蛋看起来很是可爱。

薛姑娘转向孙大娘,“大娘,我去去就回,您先好好休息。”

这几日,山中无雨,山路也算比较好走。

日头正盛,光线直直照射下来,微微有些刺眼,薛姑娘独自一人背着大药篮,一路沿着水溪上山。

山里空气是极好的,伴随着鸟语花香,让人心旷神怡,颓尘尽去。

对于她来说,这座山也算是轻车熟路了,还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她就爬到了半山腰。

半山腰的这片水土格外肥沃,此处的药草也有很多,只是她接连几月在此采药时都没有见过半点人烟,却也总是觉得此处是有人在打理的。

纵观四周,她渐渐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这里原本看来生机勃勃的药草,似乎都已经蔫了,与她数日前来采摘时大不一样,这里像曾有什么人来过,而且这有些药草上还沾着若隐若现的血渍。

顺着这些血渍,一路往深处走,她发现血渍越来越多,直直地蔓延到最深处的一个小山洞里面。

她不由警觉地拔出腰间的匕首,接着微微一弯身就进了这个小山洞里。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洞口,但是里面却是别有洞天,能清晰的听见水流的声音,洞内略微有些潮湿,在潮湿中还带着一丝腥腥的血气。

山洞里很黑,她从腰间取出一只小小的火折子打亮,然后轻轻挪着步子向前。

不一会儿,她就看到了前方的地上躺着一个穿着夜行衣的人,连忙上前查探后,才发现此人已经断了气,而且应该是在几日前就断了气。

紧接着她又看到尸体前面有一个人,正依靠在洞壁上,在火折子的微光下,似乎还感受到此人有一丝微乎其微的气息呼出。

这个人并没有穿夜行衣,就这场景看起来,似乎他是追着这个黑衣人到了此地。

她适才安心地将匕首收了起来,拿着火折子慢慢地靠近那个人。

这一靠近,她才突然惊觉,这个男人的容貌是如此的熟稔!

她瞬时激动地上前抱住他,急声喊道:“寒大哥,寒大哥!”

寒翊云奄奄一息地靠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她回过神,急忙为他把脉,才发现他受了很严重的内伤,而且身上还有多处外伤。

寒翊云武艺高强,等闲之人都难以近身,更遑论伤他分毫,如今他却遍体鳞伤地躺在这里,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能伤他到这种地步的,怕是只有林中人。

可是她看得很清楚,那个穿着夜行衣已经断气的人,并非百花宫的人。

时间已经不容她多想,她立马拿出随身携带的针灸布袋,接着再从刚刚所摘的药草里,挑出了一些适用的,最起码现在有药也有银针,还不至于到了绝境。

几番施针换药过后,已是深夜。

恍惚间,她似乎听到洞外传来的丝丝呼唤声。

“薛姑娘,薛姑娘!你在哪儿啊?薛姑娘!”

听到是庄伯他们的声音,她才松了一口气,可能是孙大娘见已经入夜,不太放心,便请了庄伯带人来找她。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帝王之疑 匆匆间,她给他喂了一点食物,然后喝了些水,又将自己的外衣脱下盖在了他的身上,全都料理完后才出了山洞,去与庄伯他们会合。

这个山洞还算隐蔽安全,若是贸然带他回村子里,只怕不仅保护不了他,还会连累了那些村民们,所以在他还没有完全康复前,她也只能先将他安置在这里了。

次日一大早,她又带了些水和食物上了山,可是寒翊云一直高热不退,伤口也渐有溃烂之势,一定是因为山洞里太过潮湿所致。

她出洞四处拾了些干柴,发起火烘干了一个洞角,又红着脸为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在那洞角里垫了些干草,便吃力将他缓缓移入角落里平躺着。

过了许久,高热才渐渐退了下来,但在高热好不容易退了之后,又是寒彻骨的冰凉。

她随即脱下外衣,紧紧裹住他瑟瑟发抖的身体,可仍然不见好转,周身寒冷如冰,而后她又紧紧地抱住他,以身为他取暖。

寒翊云此刻已是迷糊不清,嘴里不时还有些呓语,“心儿……心儿……”

听见他迷迷糊糊的声音,她的心里有些隐隐作痛。

约定的期限已经到了,宁海俊昨日就已经派人递了折子求见皇上,此刻他正在御书房外等候宣召。

已经查清了事情的原委,接下来就是应该如何禀报给皇上了。

没过多久,李公公就出来传旨,“宁大人,皇上有请。”

宁海俊抬手礼敬后,才随着李公公的身后进了御书房里。

“微臣参见皇上。”

皇帝坐在龙椅之上,刚放下手里的奏折,有些疲惫地回道:“宁爱卿,免礼。”

宁海俊微微站正,禀道:“皇上日前命微臣至兵部查探的事情,微臣不才,今日已经有了答案。”

皇帝笑颜渐开,原本紧锁的眉头也一下就舒展了,“哦?爱卿速速禀来。”

宁海俊躬身应道:“微臣遵旨。据微臣所探,这些刺客是冲着兵部的重要文书而来。”

皇帝龙眉渐紧,心下竟是不由一颤,“兵部……究竟是何文书?”

宁海俊将头微微仰起,继而又是平平垂下,双眸里唯现一种凝重之色,“回禀皇上,微臣大胆推测,应是我朝的军事部署图。”

皇帝虽然早有察觉此事非同小可,但真正听到显然还是有些惊色,不过他很快又压低了声音:“究竟是何人,你可有什么头绪?”

宁海俊立时下跪叩首,“微臣虽然心中有数,但是此事事关邦交,微臣未得实证之前,不敢妄自轻言。”

他的话说得虽然恭谨,但无疑却掀起了皇帝心中的疑浪,皇帝顿时脸色一沉,“此处就朕与你,朕恕你无罪,直说无妨!”

宁海俊犹豫了片刻,才解释道:“回皇上的话,我朝西南境外是为大雁,北海之外是为大魏。有心之人,莫过于此二国。如今西雁使团落身于长临城西使馆,纵观京都内外,这刺客是何人,已经不言而喻。”

皇帝蹙起眉头,有些不解地问道:“正值双邦和亲之时,朕的脚下,他们还真敢如此行事?”

皇帝此言明显有些心存侥幸,宁海俊心中不禁唏嘘,想当年叱咤风云的一代枭雄人物,暮暮垂老时却生起了这般柔软心思。

“微臣一直认为,此次西雁前来和亲,只不过是一个幌子,他们图谋的一直是我大明东枝、景山一带的锦绣江山。”

皇帝听到西雁竟无端生出此等野心,怒火一下就烧上心头。

“大胆!小小西雁,竟敢觊觎朕的河山,李正!你立刻去传单辰前来,带领禁军封锁使馆!”

宁海俊匆匆阻拦道:“皇上,此事万万不可操之过急。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今日若无实证,便轻易下旨封锁使馆,将来一定会落人口实,更让西雁和北魏有了结盟的借口,如若两国合璧、兵临城下,吃亏的便是我们自己。”

龙目微微一转,良久皇帝才沉下心,道:“那你有何良策?”

“微臣认为,当务之急,应该先找到飞云将军。”

当日发生之事,宁海俊可以确定无疑,如果没有飞云将军,恐怕这一卷大明西南防线的军事部署图早已悄无声息落入西雁之手,而他们现在也都还蒙在鼓里,不能及时进行防范。

皇帝不由沉吟了一声,抚了抚眉梢,疑问道:“……哦?爱卿难道不认为,是飞云将军与这些刺客里应外合?”

宁海俊当即跪下,低头谦卑道:“微臣惶恐,飞云将军在东境一战中,大败绛族八万大军。日前华阳宫被袭,将军身中奇毒却依然誓死护主,微臣万万不敢有所质疑。”

皇帝仍然不改疑心,“正因如此,才显飞云将军武艺高强,他又怎么可能在无声无息中让刺客逃走,如今他自己也失踪了?”

宁海俊微微抬头,眼神悠远流长,“不知皇上可曾听闻,西雁曾秘设夜卫府,擅养夜卫探之事?”

皇帝顿了顿,似乎从一些久远的记忆里捕捉到了一点点的气息,“有所耳闻,但一直未得证实。”

宁海俊眼神慢慢转幽,接着道:“皇上,据微臣所知,西雁的确设有夜卫府,而且,这夜卫府统领正是当年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无影行者周佛,若是此人麾下的高阶夜卫探倾巢而出,别说只是兵部的一卷文书,即便是陛下寝宫的镇殿宝剑,他们也可以悄无声息的窃走,更何况对方有备而来,若不是飞云将军早有筹谋,只怕今日我们还会蒙在鼓里。”

听完宁海俊的这席话,皇帝微敛瞳孔,端起茶碗,缓缓饮下一口浓茶,心里有些迟疑和不解。

按理来说,忠义侯府与将军府可以说是从无深交,不仅如此,他们的立场应该还是对立的,宁海俊此番言语,仔细想来倒是颇为可信的。

毕竟他是目前唯一可以当上忠义世子的人,的确没有必要在此时撒谎来帮助飞云将军解困,而他所言,也的确是合乎情理。

皇帝轻轻放下茶杯,凝视着他道:“爱卿所言……甚是。”

宁海俊趁机卖乖道:“皇上,西雁此行必不单纯,微臣想请皇上下令加强夜间宫禁,尤其是在皇上寝宫周围,一定要调集重兵守卫,以确保皇上您的安全。”

皇帝自是欣慰地点了点头,“朕即刻下令,至于找寻飞云将军一事……”

宁海俊主动请缨,“微臣深受皇恩,当鞠躬尽瘁,为君分忧,此事……皇上不如就交给微臣来办。”

皇帝本是犹豫之际,见他自动请缨心中自然很是欢喜,于是抬了抬手,“好!但你行事务必谨慎隐蔽,此事暂不可搬到明面上来,否则朝局上下必将动荡不安。羽林卫的动用一向隐秘,不易被人察觉,朕就赐你青珏令,从皇家羽林中抽调一千人供你差遣。”

宁海俊此刻内心已是无比窃喜,匆匆应道:“谢皇上隆恩!微臣定当不负皇上所托。”

皇帝朝着李正使了一个眼色,李正立时入了内堂,从靠在东边墙角御柜的第三层中,取出一只古木制成的檀香盒子,随后就出了内堂,把这只盒子小心翼翼地交到了皇上的手中。

盒盖揭起,内间放置着一枚青色的玉牌,这块玉牌的成色非常好,但是却缺了一半,并不算是玉珏,于常人眼中不过只是一块残玉罢了,但这也正是这块玉牌的可贵之处。

要知道青珏令如同调兵用的虎符,初成时便被一分为二,一半为皇上所持,另一半则为羽林军统领所掌,调用羽林军时,需经匹配校验,确定吻合无误之后,方可秘密调配皇家羽林。

“这是朕的青珏令,你且领去,先替朕办了这件事吧。”

宁海俊躬身低着头上前,双手谦恭地接下了这块质地轻盈的玉牌。

“微臣领旨!”

离殿出宫后,宁海俊乘上了侯府马车,亲卫随着上车回府。

他紧紧握住这块玉牌,手心冒汗,心中已是十分雀跃。

那亲卫见大人神色喜悦,于是贺喜道:“恭喜大人,圣宠不衰,只是小的见皇上赏的那块玉牌似乎是残缺品?大人可需要小的去找玉器店修补一下?”

宁海俊不由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下等人就是下等人,一点也不识货。

“你懂什么。”

青珏令在手,即使皇上只许一千人,那也是他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兵权。

黑漆漆的山洞里,薛姑娘依然紧紧地抱着他,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

朦朦胧胧间,寒翊云的体温已经慢慢回升了,他似乎能感觉到自己正偎在一个非常温暖的怀抱里,而且是一位女子的怀抱,他初时还有些羞涩,但渐渐地竟然也习以为常,并且非常的有安全感。

这感觉非常熟悉,就像回到了小时候,在雾林里的那个雨夜。

是心儿吗……她又回到他的身边了吗?

可是为什么,他越是拼命地想睁开双眼,却越是睁不开。

直至挣扎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他还是没能睁开双眼,看见他眼前的这个人,这个将他揽入怀中的人。

没过多久,他又沉沉地昏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峰回路转 龙奇在陇州城里已经收到了君玉的来信,总舵主失踪,于他而言,无疑是个晴天霹雳。他片刻不敢耽搁,还没来得及跟凤姑娘告别,就立即快马往京城赶。

明帝下了密旨,所以长临城里风平浪静,并无半点异样。

若不是这几日黄衍先生因病卧床,君玉已吩咐所有人暂时不可告诉黄衍先生,否则此刻桃花坞也不会如此的平静。

当龙奇驾着快马赶回,整个将军府的外表也都一如往昔,似乎根本没有总舵主失踪这一回事,不过实际上君玉早已急如热锅上的蚂蚁,暗里派人四处寻找总舵主的踪影。

可是已经找了这么多天,却找不到半点影子,也不见有什么特别的线索,几人便也只好先回将军府中商讨。

“龙奇,你回来了!”

君玉一声惊呼,众人才纷纷将目光转向门外,龙奇一身风尘仆仆,可以知道他是昼夜不休、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

龙奇微微喘着粗气问道:“接到你的消息我就立刻赶回来了,现在怎么样,可有找到什么线索吗?”

君玉有些丧气地摇了摇头,“当夜总舵主命我在宫外巡查,所以我也不知道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夏兄面孔生,他现在还在带着人四处找呢。”

龙奇低叹了一声,不禁质问道:“我一走,难道就没有人陪着总舵主在宫里么?”

室内一时陷入沉默,无人敢发一言。

直到寇承武站了出来,摆了摆手,打破了这片静默。

“当夜我参加国宴,并未见到大哥的身影。后来我去仔细打听过,大哥当时带领巡城军在周边巡防宫禁,据传是在六部遇袭,只是皇上至今未有明旨出来,所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清楚。”

龙奇眼中疑云集聚,“这段时间,宫中可有发生什么奇怪或异常的事情?”

君玉仔细想了想,异常之事倒是也有,只不过与总舵主的行踪可能没什么关系。

“前两日,熙阳殿外的守卫似有调动,这护卫比之前要更严密了些。还有,忠义侯府的二公子宁海俊,皇上钦点了他上任兵部侍郎一职,其他的,也就没有什么大动作了。”

龙奇陷入了沉思中,六部是朝廷机密之地,如果遇袭,皇宫不可能如此平静,可现在除了熙阳殿外的守卫调动,就只剩兵部新上任了一个侍郎,两件事就算串联起来,也好像跟六部遇袭之事没有多大的关系。

“目前最重要的,还是要先找到总舵主,只要找到了总舵主,相信一切的谜团都可以解开。对了,老先生这边,可有什么消息传出?”

君玉不由叹了口气,“老先生因病卧床,所以此事我已吩咐下去,他们暂时不会告诉老先生。”

龙奇惊讶道:“老先生病了?”

君玉点了点头,“就这几日的事情,孙先生已经去瞧过了,没什么大碍,只是需要好好调养。”

龙奇突然眯着双眼,双颊微微抽动,视线渐渐定在了西方。

“西雁的迎亲使团还没有出城吧?”

君玉渐渐抿住嘴唇,用大拇指摸了摸自己的下颌。

“是的,他们还在城西使馆里,只怕要等年节过后才会回程。”

“世子,您打听到的消息,是说总舵主在六部遇袭?”

寇承武不明白他为什么要一再确定这件事情,于是皱了皱眉,便答道:“不错,就是皇上在宫里大宴使团的那一夜。”

龙奇心里的线索渐渐串联在了一起。

他记得宫宴前日,有西山盟人快马赶回陇州城送来急报,西山边境外的雁兵有异动,虽然外传是驻军换防,但是经盟人仔细查证过后,才发现并非换防这么简单,实际上现如今西山边境外的雁兵已经增了数倍,像是即将便要跨境突袭。

“君玉,此次西雁的使团里都有些什么人,身手都怎么样?”

看龙奇的样子,像是想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于是君玉便仔细回想西雁使团的名单,还有入城那日的详细情形。

“据我事先所查,此次进京的使团名单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人,除了凌王南宫拓和他的护卫百里炎之外,就只有应王南宫逸,还有一些西雁皇室的近卫亲兵,身手都还算正常,不算特别的出众。”

龙奇的眉目间似是飘起一片疑云,自蹙起眉时,便是久久难以舒展,从总舵主失踪那日算起,已经过去了七日。

找了七日的时间,总舵主仍然不知踪迹,只怕祸福难料。

“君玉,你先派人密切盯紧城西使馆,至于总舵主……”

龙奇还没说完,窗外却突然飞来一把小刀,力劲十足,飞快地打入了屋内的墙柱里。

寇承武反应迅速地追了出去,可是却没见到任何可疑的踪影。

当他返回屋内的时候,龙奇已经出手拔下了这把打入墙柱深处的飞刀,此中内力想必十分的深厚。

这把飞刀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在它的刀柄处绑着一只小小的竹筒。

这个小竹筒里只有一张卷起的白纸,龙奇打开一看,不由欣喜若狂。

“总舵主在城外的南山!”

当龙奇带着人马找到南山半山腰的山洞时,薛姑娘已经下山了,他们只看到寒翊云躺在山洞角落里的干草上,身上盖着两件粗布麻衣,旁边还有刚刚熄灭不久的柴火。

总舵主身上的伤已经全都处理过了,只是内伤过重,还需要调理一段时日,才能完全康复。

寒翊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将军府。

主卧里,孙先生刚刚来过,走之前在他的屋内焚了一块药香,助他调理身体气息,以致整个屋里都弥漫着一股药材的清香。

他很艰难才从床上爬了起来,双唇看上去有些虚白,胸口不时还有阵阵刺痛,他轻轻抚住胸口,只是稍微动了动便感觉到了血气上涌。

龙奇一直守在门外,听见屋内传来声响,立刻就闯了进来,才发现总舵主已经醒了。

龙奇匆匆扶他坐到床边。

寒翊云不由笑了笑,声音还是有些虚弱,“龙奇,你回来了。”

龙奇自责道:“都是属下的错,属下应该早点回来的。”

他微微动了动已经趋于麻木的双腿,确定没有大碍之后,方才定下心来,“无妨,入京这么长时间,你与凤姑娘也很久没见了,是该回去瞧瞧。”

龙奇适才舒下一口气,“凤儿病了,这才耽误了些时日,没想到这几日就让总舵主遇险了,是西雁的人?”

寒翊云眉目间有些沉重,这次确实是西雁的人,而且雁帝此次出动了夜卫府,高阶夜卫探尽数入了京城,图谋的正是大明的锦绣河山。

“他们有备而来,这一次,西雁夜卫府也算倾巢而出,巡城军的人自然不是对手。”

“是夜卫府……”

龙奇若有所思,嘴里呢喃念着,难怪就连总舵主也会负伤而归。

夜卫府奇袭,这次也算惊险,不过寒翊云觉得接下来的事情更为重要。

“龙奇,这几日宫里……皇上可有派人来将军府传召我?”

龙奇摇了摇头,“我听君玉说,这几日皇上并未宣召,只有宫宴次日一大早,兵部的张则淳大人来过,之后便不再有任何人来找了。”

寒翊云脸色微沉,“兵部……这几日兵部有什么事发生?”

龙奇咬了咬嘴唇,“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一件事……皇上命张则淳大人暂代尚书之职,还提了忠义侯府的宁海俊为兵部侍郎。”

寒翊云不禁幽幽叹出一口气,忠义侯府刚刚倒了一个世子,皇上就迫不及待又提了一个侍郎,权利制衡的心思真是一点也没有改变。

他抬起眼,郑重的看向龙奇。

“即刻准备入宫,觐见皇上。”

永乐殿与华阳宫相连,是镇国公主盛月曦及笄时皇上钦赐建造的宫阙,这种恩宠无论是在本朝,还是在前代,都可以说是无可比拟的极度荣宠。

永乐殿的繁华,完全不亚于久沐圣宠的兰贵妃所居的绮云宫,即便公主已经离宫五年,此处依然丝毫未改,就连殿外那一排又一排的桃花树都反季盛放,极为妖娆娇美。

盛月曦最喜欢的花就是桃花,据说,这永乐殿外的一片桃花树就是皇上亲自为公主栽种的。

可是近日,她都没有心情去欣赏这些娇美的花儿,为了飞云将军失踪一事,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每日都要跑去御书房里三次,问父皇将军的下落,这都已经成了一种习惯,然而至今无果。

皇后瞧着她相思的模样十分心疼,可她身在后宫,其他的也无能为力,只能吩咐御膳房多炖些补品,让她好好的补补身体。

宁海俊一掌青珏令,就立即分出了一批羽林卫,安插在了宫里的各个重要节点,所以消息也十分灵通,将军府的马车刚刚进了宫,宁海俊就已进了御书房,向皇上复命。

此刻镇国公主依时在御书房外求见,等候父皇宣召。

李正向皇帝禀道:“皇上,镇国公主求见。”

皇帝眉间微微一松,露出一抹慈爱的微笑,“曦儿来了,快让她进来。”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入宫觐君 随即,李正亲自出殿,恭迎公主入内。

盛月曦微微下躬行礼,“儿臣给父皇请安,父皇万岁金安。”

皇帝一时眉开眼笑,“曦儿,快起来,到父皇的身边来。”

盛月曦正起身,略显活泼地走到皇帝身旁。

宁海俊从未有福分见过这位深受圣宠的镇国公主,今日是首见,便觉公主果然如传言所说,秀丽脱俗、不同凡响,一时之间竟看的有些呆了,以致失了礼节。

直到盛月曦疑问地看到了他,他才拱手上前行礼,“微臣宁海俊参见镇国公主,公主万福金安。”

她只是颔首一笑,并没有太在意他,反身便向皇帝撒娇道:“父皇,飞云将军……”

盛月曦的话还没有说完,皇帝就知道她想说什么了,便笑着打断了她的话:“曦儿,父皇正要和你说此事,刚刚宁爱卿正在向朕汇报,你的驸马现在已经进宫了,他没事,你可以放心了?”

盛月曦顿时喜出望外。

“真的?父皇你不会骗曦儿吧?”

皇帝用手指勾了勾她的鼻子,十分宠溺地笑道:“父皇什么时候骗过你啊?”

“那儿臣……”

盛月曦已经迫不及待,正欲跑去宫门迎接,却被皇帝一把拉住,“女儿家也不知道学着矜持点!好了,你就在这儿等着,他一会儿就来了。”

没过多久,外头驻守的侍卫就进来传话道:“皇上,飞云将军求见。”

随着皇帝轻轻点了点头,李正方才嘹声宣道:“宣飞云将军觐见!”

寒翊云在龙奇的搀扶下,徐徐走了进来,先是看到了宁海俊站在一旁,他微微向他点头示意,然后两人便上前行礼,“微臣参见皇上,参见公主殿下。”

皇帝瞧见寒翊云这一副受了重伤的样子,便立时抬手道:“免礼!”

盛月曦甚是担心地看着他,一身干净整洁的新衣冠服完完全全遮掩住了他身上的伤,她不知道这几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看见他此刻的样子,一定是受了很严重的伤,否则以他的武功,怎么会连站着都需要有人搀扶。

看着看着,她便不由紧着手,轻轻扯了扯父皇的龙袍。

皇帝自然清楚她的意思,于是立即吩咐左右,“来人!给飞云将军看座。”

寒翊云匆匆叫了一声:“皇上,这不太合礼法……”

“爱卿受了重伤,就不必再拘谨了,免得曦儿为你担心。”皇帝平和地笑了笑,“其实爱卿先调养一下身子,再来见朕也不迟,怎么就急着进宫呢?”

转眼间,内监已从外头搬来了一张木凳,放在了寒翊云的身后。

看着公主担忧的神色,又听着皇上的话,寒翊云只得承情拜谢,继而神态恭谨地坐在了木凳上。

“回皇上,臣有要事奏报,不宜耽搁。”

话音刚落,他便下意识地瞧了瞧殿里的其他人。

皇帝随即领悟,便摆手对殿内的其他人道:“宁爱卿,你先退下吧。除了公主和李正,其他人也全都退下。”

殿内几人异口同声:“诺!”

李正匆匆赶着其他人出了御书房,接着自己关紧了门,又走到了皇帝的身旁。

寒翊云稍有些迟疑地看了看镇国公主,皇帝便一笑道:“无妨,曦儿她非常担心你,而且无论什么事情,对于曦儿,你都不用有任何的避讳。”

“微臣遵旨。”他适才禁不住咳了两声,才将一切娓娓道来,“皇上,那夜宫宴,西雁出动了夜卫府,窃取了兵部的机要文书,微臣发现其图谋后,拼死追夺,可是对方有备而来,人手充足,窃取之后便马上四散而逃,微臣实在分身乏术。危急关头,只能夺回其中一队人身上的绢帛,经过拼凑之后,微臣发现此文书就是我朝西南防线的军事部署图,不过微臣夺回的,只是其中一角而已,其余的应该已经被他们传送回西雁了,以那雁帝一贯的秉性,我朝西南一带,不日就会大兵压境。”

皇帝眼底有隐忍的怒火,这些日子他都在担心这个问题,却一直苦无对策出来,只能先严密地封锁住京城,不让半点消息传出去。

“飞云将军,你确定他们已经传回西雁了吗?朕早就封锁了京城……”

寒翊云连连摇头。

“皇上,就算您封锁了京城,也一样还是会有出入,更何况刺客早有准备,必定是在窃取之后,马上把文书传回了西雁,我们根本来不及阻止。如今当务之急,是先要传令西南军线,紧急调防,再派人密切监视城西使馆的两位西雁皇子,暂时不必撕破脸皮,然后派可靠的大将领兵增援西南,只是微臣重伤未愈,即使去了,恐怕也难以为皇上分忧。”

盛月曦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如今已经不是追究过错的时候,应该立即想出策略以对,她的目光流转,声音婉约大方,“父皇,飞云将军已经尽力了。不如先派高武世子带兵前去,世子一向骁勇善战,必定不会令父皇失望。”

皇帝赐给盛月曦独一无二的头衔“镇国”,除了代表无上的荣宠,更是一种皇家权力的象征。

在皇帝的儿女中,镇国公主的地位仅次于皇太子,与一品摄政亲王平起平坐,只是没有继承皇位的权力。

除此之外,一品镇国公主还有参政、议政之权,同时握有朝廷六品以下官员的独立任免权,所以镇国公主也被称为摄政公主。

盛月曦就是古往今来的第一位摄政公主。

只不过这几年,她身在南海,不在朝中,朝政之事从未插手,除了兰贵妃和荣王一直为此忧心,其他很多人都忘了这位镇国公主手中握有的大权。

永乐殿外,大风吹起,桃花树的花瓣儿被吹得零散飘落,有飘在半空中的,也有飘落在地上的,被再次拂过的风一度卷起又飘落,恰恰迎合了此情此景。

寒翊云与盛月曦二人徐徐走至,停在了这排意境美丽的桃花树前。

他抬眼看向这被风吹得四散的桃花瓣,突然想起了相府的桃花林,心中不禁有些黯然。

苏景月这一生,短暂如浮生一梦。

前半生受尽病痛折磨,待他归去来时,却又始终不能善了。

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他负她的,又何尝只是一条命这么简单。

如果时间还能停在十四年前,无忧无虑之时,那该有多好。

可现实就是现实,他没有选择的权利。

“将军在想什么?”

盛月曦瞧见了他从眼神里流露出来的伤心,竟突然也觉得有些难过。

从飞云将军大难归来之后,父皇便让他们二人多多相处,想必是对他们二人的婚期已经做了打算,可是他一直心不在焉,而且这愁眉不展的样子,真的很让她担心。

国难当头,寒翊云没有时间去想儿女私情,虽然皇上前日已经派了寇承武带兵增援西南防线,但是此战情报已泄,调防紧急,胜负仍是未知之数,只可惜他内伤未愈,也是有心无力,只能派君玉前去协同作战。

大明绝对不能失去西南地境,东枝到景山一带,是西南最为重要的防线。

西南若失,于明而言,如同唇亡齿寒,待到他朝雁军休整,再度入明之时,便可长驱直入,直捣黄龙。

盛月曦看他没有回应,便又唤了他一声:“将军?”

寒翊云这才缓缓回过神来,木讷回道:“不知公主有何吩咐?”

她的脸色微沉,“曦儿见将军愁眉不展,可是还在担心西南战事?”

他用手轻轻拂过眼角,似要抹去眼中幽云,然后竭力挤出一个笑容。

“承蒙公主关心,微臣只不过是想到了一些过往的事情。”

盛月曦顿时不解,“过往的事情?是因为这桃花吗?”

寒翊云摇摇头,叹声道:“往事如尘,早已随风飘散了。只是此情此景,终是令人有所缅怀罢了。”

她语气渐柔,“将军是想念家乡和亲人了吧?”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浅淡淡的笑容过后,又突现出一抹伤情。

“是啊,家乡……亲人……”

盛月曦突然想到了什么,微笑对他道:“曦儿早就听说,在京城的东市长河里,有一座极美的桃花坞。诗人李雩曾说‘桃花坞下桃花落,归去来兮谁人幸’,词之动人,宛如身临其境。”

寒翊云垂目一笑,“桃花坞当此美名,的确实至名归,想必公主之前也应游览过不少的名胜古迹。”

“是啊,以前常随师父外出,寻药的同时,也算是看遍了山水奇景。滔滔江水,皑皑雪山,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四时有不谢之花,八节有长青之草,但于我眼中,都不敌这灼灼其华的桃花。”盛月曦眼中似有憧憬,不由低头淡笑一声,“将军若有兴趣,不妨等身体痊愈以后,与曦儿一道去桃花坞里瞧瞧?”

寒翊云侧过头,眼色微惊,在她的眼神里充满着期待,他本想婉拒,却又不忍伤了她的心,于是便微微点头,“公主相邀,微臣……自当听旨。”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女儿心事 华阳宫里,皇后卧在塌上,虽然身体已经好转,但是体内毕竟养了这么多年的毒,她也老了,早已没有像年轻时那样仗剑走江湖的体魄,每日也是汤药不离口,太医不离殿。

盛月曦十分担心地看着刘太医为母后诊脉,过了良久,刘太医才收起诊脉用的银丝帕,向她禀报道:“启禀公主殿下,微臣的诊断与您并无二致,皇后娘娘身体没有大碍,的确只是因为天气寒凉,宫内长久不见阳光,而娘娘体内较为虚寒,以致身体有些发热,只需喝些退热的药汤,也就没事了。”

她这才松了一口气,舒心一笑。

“多谢刘太医,只是我见母后每日喝了太多的汤药,口里也总是苦的,个中滋味想必不太好受,有劳你吩咐人送些母后常食的药材到永乐殿,我想为母后制成枣泥药丸,这样也便于母后入口。至于这些退热的药汤,我希望能由你亲自煎好送来,另外也一起送些退热的药材到永乐殿,我一并制成枣泥药丸,以备母后服用。”

刘太医恭敬赞道:“还是公主殿下心思细腻,是臣等想得不够周到,微臣立即回太医署准备。”

盛月曦笑着点了点头,刘太医便起身告退。

见刘太医出了殿门,皇后便直身坐起,微声道:“曦儿,你也不要太辛苦了,这些也不急于一时。”

盛月曦暖声一笑,“母后,这些年都是儿臣懈怠了,以致于母后被人暗害这么久,曦儿也都一无所知。今后曦儿一定小心翼翼,不会再给任何人可趁之机。”

皇后微微咳了两声,脸上却有暖心的笑容。

“后宫……的确是个是非争斗之地,所以母后从来都不希望你嫁入帝王之家,可你生而即为大明的嫡公主,又身负‘镇国’之衔,也会有许多的无可奈何……不过幸好,你有你父皇的疼惜,不用母后为你筹谋,也可寻得这样一门好婚事。”

盛月曦的脸颊微微泛红,眉目间尽显女子的娇羞。

皇后瞧见她此刻的模样,不由轻轻一笑,也明白了她早已芳心暗许,就如她年轻时第一次动心的时候,无论是脾性还是模样,曦儿都生的很像她。

只是她的第一次动心,终归还是无疾而终,所以她一直希望曦儿不要像她一样,不求能有多么轰轰烈烈,但求能有一个好的结果。

“曦儿,你父皇昨日已经和母后商量过了,他想择个吉日,让你们二人尽快完婚,你可有什么想法?”

“曦儿……曦儿没有想法,一切都听父皇母后的安排,只是……”盛月曦欲言又止,神情里似乎还透着一丝焦灼的不安。

皇后宠溺地摸了摸她的脑勺,“曦儿,你尽管直言,无论你想要什么,母后都会为你做主。”

盛月曦心中一直有犹疑,虽然自己曾当面问过,将军也矢口否认,但是在她心里仍然觉得不安。

“只是飞云将军……曦儿一直都觉得将军有心事,他的心里好像住着一个人,但是我也不确定,我曾直言问过,他说没有,可曦儿还是感觉……有哪里不对。”

皇后面露疑问,“哦?傻孩子,会不会是你想得太多了?”

盛月曦的神情有些不稳,“曦儿……曦儿也不知道。”

皇后握紧了她的手,宽慰道:“曦儿,既然你父皇已经有为你二人完婚的打算了,这些日子你就多带他来母后这里走动一下,母后会帮你留意,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盛月曦反握住她的手,笑道:“母后身体要紧,不必为曦儿劳心,母后放心,曦儿已经长大了,这些事,曦儿自己可以处理。”

皇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好了,就这么说了。等过两日母后的身体好些,你就带他来华阳宫。”

五日后,大明西南传来捷报,上将军寇承武带领三千兵将于东枝边境夜袭敌营,火烧五万西雁大军,此次西雁损失惨重,已是矢尽粮绝,目前西雁的主力部队已经全部退到大明境外。

消息刚刚传入长临,明帝大悦,但在大悦之后,却又终日惴惴不安。

高武侯府的功劳又多了一笔,如今无论是高武侯爷,还是这位又立下大功的高武世子,都已经到了封无可封、赏无可赏的地步了。

功高震主,对于皇帝来说,这并不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果不其然,他立马下旨,传令西南在全部调防重设之后,所有兵将都要立即回京,不得有片刻的耽搁。

高武世子在西南大营里接到圣旨之后,便率领兵士立刻动身,日夜兼程,赶回京城。

这几日以来,盛月曦一直昼夜不分、亲力亲为地照顾皇后凤体,所以皇后也渐渐有了好转,已经能够下床走动了。

寒翊云的身体也已经有了痊愈之象,只是之前受的内伤过重,暂时还不能使用内力,尚需要好好调养一段时日。

只是他一直挂心于在山洞里照顾他的那位不知名的女子,这种感觉是多么熟悉,难道心儿一直都在他的身边默默关注他的一切么?

可是龙奇之前已经找遍全京城,确定没有找到心儿的踪迹。

时间已不容他多想,他马上就要进宫,今日一早皇后就派人来将军府传了懿旨。

侍女为他梳理好装扮后,他就乘上了龙奇一早准备在将军府外的马车。

皇后娘娘此次在宫里召见,事先并没有说明原由,不过他心里已然清楚,无非是为了完婚一事,但是在他的心里,却总隐隐有些不安。

毕竟皇后娘娘是看着他出生的,幼时也非常疼爱他,所以自从他上次伤愈后,出了华阳宫,他便不再出现在皇后娘娘的面前,能避都一定是避着的。

将军府的马车一路畅行无阻,直至到了宫门前,龙奇递了宫牌,宫门侍卫放行后,马车便就近行到了华阳宫门。

门外早早就已经备好了青罗软轿,从华阳宫门到主殿虽然只有短短一小段路,但是皇后娘娘却体贴入微,十分关顾他的病体,不忍心让他多走哪怕一步路,可见皇后是真心的把他当成女婿来看待的。

可惜神女有心,襄王无梦……

寒翊云怕最终还是辜负了皇后娘娘与公主殿下的一片盛情。

青罗软轿刚刚一落地,就有两名宫女从殿内走了出来,笑着迎他入内。

皇后娘娘坐在殿内的主座上,请他免礼落座后,随即就有宫女上前奉茶,之后就除了皇后娘娘的近身老奴,其他所有人都退出了殿外。

“今日本宫冒昧请飞云将军入宫一见,是因为你与公主的婚事。公主的脸皮薄,所以本宫也就没有叫她过来。”

寒翊云礼貌一笑,恭敬道:“皇后娘娘真乃慈母,为公主设想周到,微臣自叹不如。”

皇后莞尔一笑,“不知将军是何许人?”

“微臣出生于北境雪天山,入京前长居青野陇州城,只是一介籍籍无名的江湖人,承蒙皇上厚待,才得今日前途。”

寒翊云一字一语之间,都含着谦卑恭谨和小心翼翼。

皇后眉目微微弯起。

“将军过谦了,对于将军的大名,本宫其实早就有所耳闻。七侠之首,寒总舵主,威名赫赫。近可震江湖,远可慑敌国。本宫年轻时也曾走过江湖路,剑如歌,刀似曲,一梦入千秋。似乎转眼间,本宫就已经不是二十多年前还在江湖上仗剑行走的草莽女子了,本宫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竟会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

寒翊云卑恭一笑,“娘娘是福泽深厚之人。”

皇后突然有些强颜欢笑,不禁讥讽自己道:“福泽……深厚?殊不知这真的是福,还是祸……”

寒翊云不禁干咳两声,皇后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不知道为什么,她明明是帮爱女来探这位飞云将军的底,没想到不知不觉倒把自己以前的事情说了出来。

皇后回了神,才继续问道:“将军的父母可还健在?”

寒翊云摇摇头,神色蓦然有些黯淡,“家父家母早逝,微臣是由师父带大。”

皇后脸色微尬,“抱歉,提起了将军的伤心事。”

寒翊云谦恭回道:“娘娘言重了。”

“那你的师父可还健在?”

“是的,师父他老人家还在雪天山里。”

皇后顿时有些喜色,连忙道:“那此次喜宴,可要先派人去将令师接入京城?”

寒翊云婉笑推辞道:“师父生性不喜热闹,微臣在青野时就想接他老人家一起住,可师父他始终不愿,臣便没有继续强求。如今若说要入京,只怕师父会更不愿意……所以还望皇后娘娘海涵。”

皇后并不介怀,反之一笑道:“想必贵师也是个逍遥江湖之人。如此,本宫倒也不会强求,只是公主……她不仅是本宫的心头之玉,更是皇上的掌上明珠,所以本宫希望将军这一方,能有一位合适的长辈出来主事,不过如今看来……”

寒翊云随即反应过来,“微臣府中尚有一婶娘,臣向来视其为义母,娘娘若有顾虑,臣当可请婶娘出来主事。”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烟云重起 皇后似乎觉得有些不妥,摇头道:“不可,血脉无连,终是不妥。这样吧,本宫请皇上下旨为将军的生父母在京城修建一座寒氏宗祠,全力在完婚前修建得成,届时由你亲自带公主进入宗祠祭拜后,再行过门,这也不算失了礼节。”

寒翊云微微一顿,适才谢恩道:“多谢皇后娘娘。”

皇后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对温璃道:“温璃,笔墨伺候。”

温璃点头接令,匆忙从外面叫人递了笔墨前来。

“飞云将军,你就将父母的名讳及生辰八字写下来,今晚本宫就递交给皇上,让皇上即刻下旨为你寒家修建宗祠。”

“微臣遵旨。”

说罢,寒翊云提笔沾了些墨,运笔苍劲有力,没过多久,宣纸之上,几行正楷落下,很快就写完了。

温璃立时接过,然后又递到皇后跟前。

刚看到“寒樰铮”三个大字的时候,皇后的心就突然咯噔一下,神色已是无比震惊。

樰铮……薛震……

她不由想起当年,她去梧州明武王府看望师兄寇云龙的时候。

那时候的她,虽久历江湖,但毕竟还是初到梧州,对周边地形不熟,甚至差点中了城外黑心茶摊的迷魂散。

当时尚是明武王府家将之身的薛震,奉明武王的命令带兵到周边巡查,意外救下了她。

她对他一见钟情,然而神女有心,襄王却早已有了别的梦。

为了不留下麻烦,薛震化名为寒樰铮,另行派人将她平安送进了城里。

再次相见,就是在王府里了。

薛震也没有想到,事情会那么凑巧,原来他在城外误打误撞救下的女子,竟然就是兄友寇云龙心心念念的小师妹。

那一日,在王府凉亭前的杨柳树下。

她问他,为何要化名寒樰铮,而不以真名相待。

他笑道,王府将名在身,自然不能随心所欲。

她又问他,樰铮之名,应当不仅是与他的本名相谐,是否还有其它的特殊含义?

他淡然答之,木旁有雪,有树木生长在雪天之意,其铮铮铁骨,唯不忘于心。

忆起往事,皇后霎时泪眼朦胧,但还未真正落下,就被她自己竭力遏制住了。

她立即轻声喝退了温璃,唯独留下了寒翊云一人。

“你的父亲……是寒樰铮?”

寒翊云的心里顿时有些紧张,莫非……莫非皇后娘娘已经有所察觉?

可是父亲所用的化名,基本没什么人知道,这个名字还是当年他在入王府后,于江湖上行走时,为方便行事而使用的,就是当今皇上和高武侯爷也都不知道。

寒翊云不禁试探性的问道:“……是,难道娘娘认识家父?”

皇后眼周肌肉微微一紧,苦笑着摇了摇头,“本宫并不认识……”

看到皇后娘娘确确切切地摇头,寒翊云才微微松下一口气,可是皇后娘娘刚才的反应,实在太异常了。

皇后微微抬了抬手,“本宫稍候就派人将这些递交给陛下,今日也有些乏了,将军请先回吧。”

寒翊云急忙叩首行礼,缓步退了出去。

一行清泪随即落下,皇后匆匆擦拭掉双颊热泪,立刻轻声朝殿外唤来温璃。

“本宫要你亲自去办一件事,此事你不可让任何人发觉,哪怕是公主,也不能知道。”

温璃心中虽然不解,但是主子的指令她素来也不会多问,于是立时领旨告退。

皇后则若有所思,等今年的年节过完,就是十五年了。

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年、那一天,从娟娟小雨到倾盆大雨,兵德侯全府于菜市口被斩,而她被禁锢在宫中,最终也只能遥遥地站在城楼之上,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连东儿也没能保住,只能暗地里安排人先将他送离京城。

那天虽是遥遥远望,她也隐约认出了那个孩子的轮廓,似乎并不是东儿,这才稍稍安下心,只是后来,她却失去了这个孩子的音信。

如果寒翊云真的是那孩子,对于她来说,总算是一件幸事,可她不能冒一丝风险,她一定要确确实实验证他的真实身份。

回府途中,寒翊云一直心神不宁、忐忑不安,连这一路马车的颠簸似乎有些刺激到了他的内伤,他也丝毫没有察觉。

到了将军府外,下了马车后,龙奇才惊讶的发现总舵主嘴角溢出的血丝。

“总舵主,你的嘴角……”

寒翊云适才回神擦了擦嘴角的血丝,笑道:“无妨。”

西雁的高阶夜卫探果然名不虚传,不但个个身轻如燕,而且内力深厚,这次他面对五个高阶夜卫探,虽然稍胜一筹,但是他所受的伤也确实很重,若非山洞里那位妙手仁心的女子,恐怕他这次也是十死无生。

二人一同进府时,君玉已在长廊下等候了。

“总舵主,萧大侠已经回京了。”

寒翊云眼底不由闪过一丝难掩的喜悦,他惊声问道:“他现在何处?”

没等君玉回答,府内突然传来一阵含蓄深沉的箫声。

只见一人身着青衣,仰靠在府内主厅的朱檐碧瓦之上,正神色悠然地吹着一把长箫。

寒翊云一眼便认出了那是何人,于是命他们暂且退下,自己则缓缓靠近主厅,笑着朝上喊道:“萧兄,日前在下因公负伤,请恕在下无法上去迎接友驾了。”

箫声随即戛然而止,萧长筠将红玉长箫系于腰间,然后纵身一跃,稳稳地落在了他的身旁。

“能让寒兄负伤而归的人,若非雾林人,便定是……那行事诡异、喜欢以多欺少的夜卫府了。”

寒翊云不由低眉一笑,“萧兄离京已过数月,却没想对京中之事,依然了如指掌,真令在下佩服。”

萧长筠反身移了几步,负手而立,“岂止于此,我刚回京便听闻,寒兄与镇国公主的好事将近。”

在他的这句话里,寒翊云似乎听不到任何祝福的声音,于是苦笑道:“为人臣者,皆身不由己,又岂能万事遂心。”

萧长筠突然转过身,眉目一紧,正色道:“你若不愿,强求又有何用。你本为七侠盟总舵之主,自可逍遥江湖,何必非要卷入这长临城的浑水里。”

寒翊云的神色慢慢恢复了澄静,也许有很多人都认为他来京城只是为了求一个好前程。

的确,功名利禄,荣华富贵,生来又有几个人可以拒绝。

“有时候,人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是甘愿付出一切的。”

萧长筠不解道:“这也包括自己的姻缘吗?”

寒翊云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移话题,另发一问:“萧兄此行,不知可有寻到妙音姑娘的下落。”

萧长筠看他的眼神似乎在逃避,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便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而是回答道:“她早已不在东境,至于去了何处,我也不知。”

寒翊云心里顿时有种说不出口的感觉,像是体内被种下了什么尖锐物,只要稍稍拨动一下,便会疼得撕心裂肺。

这一刻,他似乎才隐约察觉到,自己对妙音姑娘的感情,远比他想象中要更深、更难以控制。

明明才相识不久,内心却好像变得不受控制,不知不觉间就萌生了让他自己也觉得意外的情愫。

他的心,明明只给了心儿一个人。

萧长筠见他双目无神,便又道:“妙音姑娘的真实身份并不简单。”

“她原是林中人。”寒翊云垂下目光,眼中似有怜意浮起,“应该与心儿一样,是在百花宫里以血养花的花奴吧。”

萧长筠嘴角微扬,淡然一笑,没有再多说些什么。

华阳宫内,温璃正向皇后呈上她秘密派人前往青野七州打探后,用快马传回来的一封文报,里面记录的,都是七侠盟的一些建成历史,以及这位执掌半壁江湖的七侠盟总舵主鲜为人知的过往事迹和神秘来历。

七侠盟行事素来高调,江湖中无人不晓,不过有这七侠之名的人却是极少人知道,除了其中身世较为显赫的独孤绍外,便只有崇子敬刻板和夏邕风流的名声广为人知。

寒翊云即使身为七侠之首,若非入朝任职,有将名在身,恐怕江湖中人也只会知道“寒总舵主”四个字。

最后一张文报上所写的,才是寒翊云极为隐秘的出身。

“飞云之名,始于武陵。自雪天山,百炼千锤,一朝声起,名扬四海。外间有传,其初入江湖,意气风发!林间拆招,大胜天下第一剑;绿林踢馆,连败东山盟及赤炼山庄。然不足寒暑,退隐江湖,遂销声匿迹。”

从文报中所写的这段,可以看出寒翊云的确是出身于北境雪天山,与他之前殿前所说的一致,并无任何差异,可是单看“林间拆招”这四个字,皇后的心就已经被深深的撼动了。

当年,她入府探亲,曾在王府里客居过一段时间。

记得那一段时日,她常常与薛震在一处练剑,也是在那时候得知,薛大哥最喜欢在密林中习剑。

寻常的剑客,即使剑法再怎么精通,在密林之中也极易受到掣肘,从而无法施展全力,可是薛震的家传剑法不仅柔韧,而且灵动多变,在密林间也能穿梭自如、不受掣肘,常因地利而得胜于武功更高一筹的寇云龙。

所以,当两个巧合撞在一起时,这一切就不会只是巧合这么简单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一诉衷肠 皇后此时基本已能确定,寒翊云就是薛震的遗子,是她当年秘密派人送出长临城的那个孩子。

难怪只是第一眼,她就觉得似曾相识。

仅仅只是这一眼,就让她想起了当年杨柳树下的薛大哥。

皇后微微闭目,心中却已是杂乱无章。

……他终于还是回来了。

这些日子,在将军府的周围,经常会出现一些陌生的脸孔。

龙奇一直有格外留心,不过这些人目前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动作,似乎只是负责在府外盯梢而已。

可是这样就已经很异常了,只是不管如何,将军府都如铁桶一样密不透风。

无论府外是一些什么人,有着什么样的居心,向来他们也都无法从这里得到任何想要的信息。

一只雪白的飞鸽拍着翅膀飞入了将军府,停在了府内凉亭旁的木架上,木架前零星的散落着一些鸽食。

龙奇缓缓走上前,轻巧地解下绑在鸽子腿上的竹筒,取出里面的书信,随后立即小步跑去书房,递给总舵主。

这封书信是从青野陇州城里传来的,是正在陇州城里主事的分舵主崇子敬亲笔所书。

信中所提,除了有这几日陇州城里的帮务事宜,还有一件十分异常之事。

经帮中弟兄汇报,近日常常有人在青野各州打探总舵主的背景来历,兄弟们留意后才发现,这些人都带着京城口音。

寒翊云不禁垂下眼,心内有些晃荡不安。

这些人有九成几率是皇后派去的,难怪这几日一直没有皇上下令敕建寒氏宗祠的旨意下来,皇后娘娘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所以不愿冒一点风险。

虽然他知道这些人在青野打探不出什么来,但是皇后娘娘与父亲毕竟识于微时,当年他都还未出生,甚至母亲都还没有嫁给父亲,所以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情,其中必定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皇后娘娘应该就是在这些他所不知道的事情里,找到了什么相关的蛛丝马迹。

龙奇顿时有些惊慌,“总舵主,那您的身份会不会已经……”

寒翊云抬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随后像有了什么对策,正色道:“龙奇,你立刻……”

然而还没等他说完,就有府奴前来传话:“总舵主,皇后娘娘刚刚派人传来懿旨,召您即刻入宫觐见。”

寒翊云眉目微惊,过了好一会儿,才应道:“好,立刻备马。”

龙奇着急喊道:“总舵主!”

寒翊云虽然有些惊于皇后娘娘的召见,但是并未有半点露怯,依然镇静自若地道:“龙奇,你也不必惊慌。皇后娘娘,她和皇上不一样。”

龙奇看着总舵主逐渐远去的身影,心中十分担心,可是除了等待,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此时的将军府外,自飞云将军的马车出行后,周边的暗哨也都随着撤去了。

华阳宫经皇上下旨敕令整修过后,不仅恢复了二十年前的光采,还重新复了这独一无二的椒房之宠,使得整座大殿里都弥漫着一种花椒和泥的香气。

寒翊云在宫女们的迎侍下,入了正殿。

此时皇后已经屏退左右,独身坐于殿中。

寒翊云如往常一般,躬身上前行礼,“微臣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怔怔看着那适才入殿的身影。

这修长挺拔的身材,举止投足间,尽显英伟不凡。

默然半晌后,皇后方微微一抬手,喉咙有些发紧,“免礼。今日召将军前来,是因本宫有一要事,想请问将军。”

寒翊云顿时察觉有异,微微俯下头,低声道:“微臣实不敢当。娘娘既然有话要问,微臣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皇后眉目渐紧,原本无力的手此刻也如紧紧地攥住。

“近日午夜梦回,本宫常常忆起往事,太医诊后称,乃是本宫病卧多年,以致神思混乱,一时不清。所以,直到今日才想起,你的父亲……”

寒翊云脸色一僵,随后又竭力恢复如常,疑声问道:“娘娘……认识家父?”

皇后微微点头一笑,轻声道:“木旁有雪,有树木生长在雪天之意,其铮铮铁骨,唯不忘于心,这一切……本宫都还记得。”

寒翊云紧紧攥着拳头,强压着即将夺眶而出的酸楚,镇声道:“父亲故去之时,微臣尚且年幼,殊不知父亲居然与娘娘相识。”

皇后的脸色有些沉郁,容颜似乎瞬间便黯淡了下来。

一时之间,殿内陷入噤声的沉默里。

寒翊云还是卑躬地低着头,不敢抬头直视皇后的眼睛。

可是殿上那双眼散出的哀痛之光,似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穿透。

良久,皇后闭目凝神,缓缓抵住了噤在喉咙里的哽咽,然后微微振了振声,但音色还是稍稍有些颤抖,“我记得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寒翊云不由惊怔,皇后娘娘果然已经知道了,这个秘密……恐怕已经瞒不住了。

他微微抬眼,只见皇后娘娘眼神幽凉地靠在殿台交椅上,双手无力地抚着胸口,眼眶里似乎饱含着泪水,只要风轻轻一吹就会落下。

“娘娘,您的身体才刚刚有所复原,不宜太过伤心,更何况……这里毕竟是皇宫,人多眼杂……”

皇后微微点头,这才收住了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无妨,殿内周围都是侍奉了我二十多年的亲信,更何况你如今是曦儿的准驸马,相信不会有人起疑。”她依然噤着哽咽的声音,断断续续道,“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寒翊云轻柔一笑,“娘娘,这些年我一直过得很好,身强体壮,没有落下半点毛病。您当年派人送我出城后,我就一直跟着师父在雪天山里生活。”

皇后摇了摇头,十分疼惜道:“你不必宽慰我。我知道,有很多人都在追杀你,所以最终就连我这里,都断掉了你的消息。”

寒翊云抿了抿嘴唇,“您多虑了……您看,我现在不是好好地站在您面前吗?”

皇后有些激动地点点头,突然像被噤住了声,纤细的右手捂住刚刚轻启的朱唇,一时之间竟然半句话也说不出口。

寒翊云不禁唤了一声:“娘娘……”

皇后嘴里喃喃道:“当初送你出城,就是希望你一辈子都不要再来京城,可你……为什么还是要回来。你要知道,薛家这一脉,就只剩下你了,你若是有个万一……”

不等她说完,寒翊云便摇了摇头,“您放心,不会有万一,我会小心的。至少目前除了您,没有人知道。”

皇后语气认真恳切,“天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说到底,当年也是因为我……你来这里想要做的事情,我知道,从现在开始你就全部交给我。以前是我病得不够清醒,所以才导致耽误了这么多年。现在我既然已经清醒过来,那覆在他身上的叛臣逆贼之名,自然也应该由我亲手为他洗雪。我即刻便向皇上请旨,先将你安全调回陇州城里。”

寒翊云坚定地朝她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不行!娘娘,我现在虽然已经逐渐在接近当年的真相,可这其中盘根错节,牵扯到的势力不止一方。若被隐藏的敌人察觉,您身处中宫,极易受到掣肘,只怕有人会再来谋害您,更何况我乃薛家独子,这……是我与生俱来的责任。无论如何,现在您都不应让我离开!”

皇后幽幽叹出一口气,中宫虽已复宠,但时日终归不长,她也确确实实病了这么多年,无论是前朝还是后宫的势力,都比不上兰贵妃和荣王。

在外,荣王一品亲王之身,执有理政之权,更有六部朝臣扶持;

在内,兰氏以贵妃之位代掌凤印,在后宫主事多年,宫中人脉更为雄厚。

她现在虽然也还算清醒,但是总归是拖着一副病体,有些事情,恐怕还是鞭长莫及。

“罢了。你也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我来保护的孩子了,现在的你……已经长大了。”

寒翊云敛回坚定的目光,眼底微微泛红,但嘴角依然挂着浅浅淡淡的笑。

“娘娘,我只希望您不要告诉太子殿下和公主殿下。您也好好调养身体,至于这其他的事情,就安心的交给我便可。”

皇后瞧着他神情里的认真和笃定,不禁又回想起了旧人。

他和他的父亲,不仅长得相像,连性子也是极像。

只是,在薛大哥的眼神里更见清明和正直,而东儿在迷离的阴影里长大,就难免会沾染上一些晦暗的气息。

让她更加没有想到的是,多年以后,她的女儿也会爱上当年她所爱之人的儿子。

这究竟是命运的轮回,还是意外的巧合?

可这无论是轮回,还是巧合,她只希望曦儿不要像她一样,在所爱之人的心里,永远都只有那一个人。

“曦儿她……我记得幼时,你们也是见过的。”

寒翊云眉目再次收紧,“是……有幸见过两次。”

皇后微微颔首,心中不甚欢喜。

“没想到你们的缘分,从幼时就已经注定了。”

寒翊云顿时垂目不语,一颗沉甸的心像是坠入到了湖底。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中宫复位 自古情义两难全,身于其中,方知其难。

“娘娘,我有一事相求。”

皇后微微侧过身子,宛然一笑道:“你但说无妨。只要能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你都无须客气。”

寒翊云拱手谦恭道:“一日未能洗雪父亲身上的冤屈,为兵德侯府满门平反,我委实不愿娶妻。只是我为臣子,不得违逆圣意,方才到了今日之地步。”

皇后不由眉目紧动,似乎已察觉到了他的言外之意。

“你想求我取消婚事,还是延迟婚事?”

寒翊云目光回转间,似是已经下了决心,便如实答道:“娘娘,实不相瞒,我已有心上之人。现在虽然不知她身在何方,但是等到京城的一切事情终了,不管需要多长时间,我都会找到她。只是……公主盛情,实在不敢辜负,为保公主声名,请娘娘先行劝请皇上延迟婚事,等到事情全部了结,我自会消失无踪。”

皇后的目光突发灼热,然而却又转瞬幽凉了下来,命运是逃不开的,就像当年在薛大哥的心里,也从来只有那个人一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才沉声回道:“曦儿说,她总能察觉到你的心里住着一个人,果不其然。你放心,曦儿虽自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却从不骄纵无礼,素来不会强求,即使出身皇家,却也与你一样,是敢爱敢恨的江湖儿女,自然拿得起,便能放得下。”

寒翊云像是松了一口长气,这桩婚事,一直都压着他,让他喘不过气,如今总算是说出口,至少这个决心是下对了。

即便他应旨成了婚,他也给不了公主想要的幸福。

“娘娘,时辰不早了。”寒翊云轻声道,“我也该出宫了。这段时间,您在宫中召见我的次数,恐怕已经引起了皇上的注意……”

皇后郑重地点了点头,“你无需担心。皇上这边,我自有说辞,反倒是你自己,务必要谨慎行事。”

寒翊云应了话,便躬身行了一个大礼,良久过后,才正起身,却步退出了华阳宫。

高武大军从西南一路走马飞尘,今日卯时已经班师回朝,大军将士也经过重新归整后回到本营,本役五品以上将领均随高武世子入宫受赏。

明帝大悦,本想召见西雁使团,好好耀武扬威一番,岂料南宫拓等人早已施了金蝉脱壳之计。

单辰大统领亲率禁军到达城西使馆之时,南宫拓等人早已出城,归了本国。

细查之下才知,六部被袭当夜,就有一伙商队冒用皇商之名出了长临城,而最终留在使馆里的那些人,只是为了掩人耳目,不过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弃卒。

皇帝一怒之下,发落了近二十个奉帝旨在城西使馆外盯梢的暗卫。

这西雁的凌王南宫拓果然非同凡响,即便是在多方势力的重重监视下,依然有办法从这么多人的眼皮底下逃出城去,心计之深,应变之快,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熙阳殿内,皇帝幽幽闭着双目,而皇后就靠在龙榻前,正为明帝按揉穴位,手法十分娴熟,可见是认真学过的。

李正虽不敢轻易打扰二人,但到了喝药的时间更是不敢有片刻的延误,于是端着太医署刚刚送来的药,在内殿外轻轻喊道:“娘娘,皇上该喝药了。”

皇帝并未熟睡,轻轻一唤便起开了双目,在皇后的助扶下坐了起来,上半身贴靠在龙榻前。

皇后见明帝已经坐起身,便允道:“送进来吧。”

李正听见皇后娘娘的声音,这才放心地端着药走了进来。

皇后接过药,然后微微一摆手,道:“你先退下吧,本宫来伺候皇上喝药。”

皇帝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道:“芷晴,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她轻轻回了一个微笑,然后端起碗一边喂他喝药,一边道:“皇上言重了,为皇上侍疾本就是臣妾的分内之事。只是,皇上仅召臣妾一人,宫里难免会有微词。”

“你是朕的皇后,只召你一人怎么了?难道这群奴才,连朕的皇后也敢妄议吗?”明帝微微蹙眉,脸上似乎有些不悦。

皇后并不在意,反而夸赞道:“臣妾病卧多年,后宫诸事都交给了兰妹妹,兰妹妹管理得井井有条,奴才们自然是不敢轻易妄议的。只是臣妾觉得,皇上是天子,还应雨露均沾,这样后宫才能和谐,也不会再有闲人背后议论。”

“荒唐!正是因你病卧多年,朕才要多多补偿于你,更何况你是中宫皇后,是朕的原配发妻,也是朕唯一的妻子。”明帝的眼神渐渐变得柔情,“年轻时的错,我们已经回不去了,朕只希望余生能与你凤凰于飞。”

皇后脸上不禁泛起红晕,明明她已不再青春少艾,也病卧多年,早该心如止水,可瞧着眼前这个男人的柔情模样,心里还是微微有些感动。

皇帝沉了沉声,“不过,你刚刚这话,却算是点醒了朕。”

皇后低眉看着他,心中微微有些许紧张,不过手上还是不慌不乱地继续给他喂着药。

皇帝侧过头,轻轻接过她手上的御碗,先放置在一旁,接着又反手将她的手紧紧握住,语气异常温柔。

“之前,由于你身体不适,常常卧榻,后宫事务又太繁琐,朕就命兰氏暂掌凤印,替你处理后宫诸事。如今你的病情既然已经稳定,那朕就即刻下旨,收回凤印,交还于你,后宫的事情还是全部交给你来主持。不过若你的身体再有不适,一定要及时跟朕说,半点也不许瞒朕。”

皇后低头浅笑,满不在乎地道:“兰妹妹主理得很好,皇上不如还是继续交给妹妹吧,臣妾倒落得一身轻快了。”

皇帝眯了眯眼,“不可,以前是迫于无奈。朕说过你是皇后,这也是你的责任,朕可不许你推辞。”

皇后微微颔首,“既然皇上执意如此,臣妾便只能领命了。”

皇帝笑着点了点头,“嗯”了一声,然后就喝完药平躺了下来,正准备继续入睡,突然间好像想起了什么,又问道:“朕听说你最近时常在华阳宫里召见寒翊云。”

皇后手指微微一僵,脸上却不由现了微笑。

“是啊,这可是咱们曦儿未来的夫婿,臣妾自然是要在他们二人还未成婚之前,多多观察一下,以免委屈了咱们的曦儿,皇上认为不妥?”

皇帝这才摇头大笑道:“朕说过你是皇后,是一国之母,朕自然不会觉得不妥,更何况曦儿是朕最疼爱的女儿,为她多考虑一下,当然也是应该的。不知皇后觉得……此人如何?”

皇后适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皇上慧眼识英雄。飞云将军武艺不凡,赤胆忠肝,确是大将之材,只是……臣妾觉得此人过于刻板,似乎有些不解风情,只怕会委屈了曦儿。臣妾想,他们二人现在谈论成婚之事,还是有些为时尚早,皇上不妨先延迟婚事,也可让曦儿多在宫中陪陪我。”

皇帝仔细想了想,说的确实有理,于是点头道:“嗯……还是你看得透彻,朕就准你所言,暂且搁置婚事。你刚刚病愈,让曦儿多陪你到处走一走,散散心。”

皇后垂首谢道:“谢皇上。皇上刚喝了药,先休息吧,臣妾就在你身旁守着。”

皇帝抬手掀起黄纹龙被,然后用手轻轻拍了拍龙榻,“不用守着了,你也辛苦了,就在朕的身旁睡会吧。”

皇后自然笑着承了圣意,便脱下玉履,躺在了皇帝的身旁。

当日夜间,收回凤印的圣旨便送入了绮云宫内,兰贵妃虽然骤惊,但是圣旨已下,不可挽回,她也只能乖乖地交出凤印。

之后,凤印便被送回皇家宝库连夜修整,次日早间才随圣旨重新归入中宫。

荣王刚刚得了这个消息,便如火烧眉毛般跑到了黑袍男人所住的偏房里,在黑袍男人面前走来走去、问询对策,黑袍男人却不发一言,满不在乎地饮着茶水。

荣王隐隐有些发怒,“你别再喝了,如今凤印重归中宫,皇后已经复位!现在若不想出对策,难道还要等到太子东山再起吗?”

黑袍男人闲悠悠地放下茶碗,淡淡道:“殿下不必着急,中宫即使复位,废太子的诏书也不会有任何的更改,只是时间会有所延迟罢了。”

荣王疑声道:“你说什么?废太子的诏书,难道父皇已经……”

黑袍人微低着头,声音已经有些不耐烦:“殿下在御书房里买通的人,不是已经来报过了吗。”

“可并没有说诏书……”

荣王仔细回想当日,那个侍卫确实没有说诏书的事情。

黑袍人唇角一沉,“他说皇上已经在着手于废立东宫一事,若不是亲眼见到皇上废黜太子的诏书,又怎么会如此言之凿凿,殿下细想就能知道。”

荣王这才轻轻舒出一口气,“你说的也有道理,但中宫复位,本王的心终归有些不安。母妃失了凤印,在宫中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黑袍人继续漫不经心地饮茶,没有再说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不速之客 三日后,便是除夕。

除夕前出了这个乱子,皇帝本来已经没有心思好好过年了,不过此战大胜,也算是为他挣回了一个面子。

依照大明礼制,自除夕夜起至正月初七,是为年节假日,全朝赐休沐,免朝。

于是皇帝在御殿前几番论功行赏之后,便提前休朝,算是给众大臣的一个恩典,早早的放了年假。

然而这段时间,宫里的女官们恰恰是最忙碌的时候,因为她们要为各宫准备过年事宜,除了要严格按照规制,给朝廷各个府上准备御赐的年礼,皇宫里各个宫阙的年节用度也要一并备好。

当然更为重要的,还是在除夕夜里盛大的皇庭宫宴。

将军府过年的事情都有云婶负责,不过飞云将军是朝廷新贵,单单是朝堂各府送来的年礼,就有将近上百车,把将军府的五个大库房都塞得满满的,年初时也购进了一些年货物品,所以年货方面也都不需要再去采办了。

寒翊云只是粗粗的瞧了一眼礼单,没有多问便全部交给了云婶,回礼的事情也没有操半点心。

今年参加皇室宫宴的名单,与往年相比大致一同,只是今年皇帝给镇国公主钦定了驸马人选,寒翊云虽然还没真正与镇国公主成礼大婚,但是也被明帝定在了此次宫宴的名单里。

年节大喜,但对定国公府来说,真正值得高兴的,还是和亲之事能够作罢。

原本就是无端端卷入和亲的漩涡,被皇帝当了镇国公主的挡箭牌,如今作罢,也算是暂时松了一口气,这国公千金还平白得了个公主的封号,只是这事有一便会有二,要想以后这帽子都不落到头上来,只能尽快去找一位乘龙快婿了。

夏邕依然留在京城里,一直在为此事忧心,虽然和亲之事作罢,但是定国公府的招亲之事又接踵而来,等这个年节过完,相信此事便要全力落实了。

原本以为除夕夜很快就会到来,可是今年似乎没有这么简单,因为就在除夕前夜,解语斋的成先生派徒弟成麒前来将军府,通报一件悠关京城安危的大事。

澄静的月光下,龙奇带着成麒一路进入寒翊云的书房,显然有些行色匆匆。

成麒才刚刚入屋,还没解下轻裘,便拱手以礼道:“将军,成麒深夜前来相扰,实感心愧,可家师有一急事,必是要让成麒今夜前来告知将军。”

寒翊云点了点头,回道:“成先生如此慎重行事,寒某岂敢有所怠慢。麒公子,将军府安全无疑,你直说无妨。”

成麒适才点了点头,将一切事情和盘托出。

“近日夜间,北郊外常有异声发出,百姓广传为鬼魅之声,不敢接近。师父便让我带人前去调查,可是每当白昼时,除了泥土的气味较为浓厚之外,其他都并无异常,于是我们当日夜里伏在暗处,从凌晨起,就听到了从地里传来的响动。”

寒翊云的眉毛微微一动,似乎早就知晓了是什么事情。

“有人在北郊外挖密道。”

成麒眸色深远,微微点了点头,接着道:“这条密道所延伸的方向,师父推断是延向宫城里的。据我向附近百姓打听,这异声已经延续了有半年的时间了,依我推算,这条密道即将大成。”

寒翊云微眯着眼,凝神道:“麒公子,我马上派人前去细查,有劳你和成先生说一句,关于宫中瑾贵人的事,已经在筹谋了,成先生现在只要安心治疗。”

成麒谢道:“承蒙将军关怀,成麒一定会和师父说的。”

寒翊云点了点头,想起另一件事,“对了,前些日子我曾请孙先生去解语斋里,为成先生行针,治疗腿疾,不知现在可有成效?”

成麒的脸上随即便浮现出一种难得的喜悦,笑道:“孙先生妙手回春,近几日师父的腿已经渐渐有了感知,这便算是大有起色了,成麒多谢将军如此上心。”

寒翊云颇为欣慰地点了点头,“那就好,成先生病势缠身已久,还应多加调理,你们也都要小心侍候才是。”

成麒眼神明亮,不禁再次致谢道:“多谢将军!师傅曾吩咐过成麒,我解语斋上下都以将军马首是瞻,将军若有任何差遣,我们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龙奇送走成麒后,便立即回了书房。

寒翊云依然坐在书桌前,心思有些深远。

龙奇神情慌张,但还是压低着声音道:“总舵主,连成先生那边都发现了异常,看来那位王爷是打算这两日就要动手了。”

长临北郊的整个范围里,只有一座挂名府邸,那便是肃亲王府。

肃亲王乃是当今天子的长兄,本为前南异姓王盛玉坤的嫡长子,是名正言顺的王位继承人,因年少时习武成痴,自愿放弃王位,四处闯荡江湖,后于机缘之下拜师昆仑学武。

当年盛天昭称帝后,为了保证他的兄长能在他的眼皮底下安安分分颐养天年,便把长临北郊当成封地,赐给了这位兄长。

皇帝御赐的一品亲王府,按照编制,最多可驻三千人作为亲兵护卫,而长临城内不仅有兵力已经壮大到七千的巡城军,还有京畿九门皆过万人的护卫军,纵使密道直通皇宫,在皇城之内又有单辰所统领的六万禁卫军,更有只遵帝令的十万皇家羽林,无论任何人想对皇宫有所图谋,基本都不可能实现。

除非,有一支精兵过万的军队,然后再控制住十万皇家羽林的勤王通道,在悄无声息中直达皇宫,那么弑君便会成为一件有可能的事情,但这个可能性,也是极小的。

北郊王府素来密不透风。

十四年来,无论朝廷何人送上拜帖,肃亲王都不予理会,任何人送来节礼,也都悉数退回,从来不会结党营私,只有一群在江湖上的朋友。

寒翊云无法想象,肃亲王的大军是从何而来,难道都是从江湖上秘密召集的?

这未免太不可思议。

“龙奇,你去高武侯府上传信,让承武近日加强一下巡城军的巡逻防卫,同时通知盟中兄弟,化整为零,在各个宫门里都要安插人手,若有异常,随时来报,但是千万不可惊动其他人。”

龙奇从速应道:“是!总舵主。”

寒翊云曾听黄伯提过,当年父亲与肃王结识于江湖,算得上是八拜之交。

后来,明帝在东境黑水河起事,龙谷关外时有蛮夷趁机夺地,若不是当时明武王旗下的武将各有攻伐之地,他也不会急请肃王回来领兵,便是在那时,父亲知晓了肃王的真实身份。

肃王并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或许他起反心,只是想为当年的一些人讨回公道,所以寒翊云不到万不得已之时,并不想声张此事。

除夕之夜,终于在万众期待中来临,新年的喜庆气氛在整座长临城内荡漾。

皇宫万福门外,女官女吏们摆起长龙大队,手上皆捧着各府的御赐年礼,而宗亲重臣都于门外跪领恩赏,赏赐均按品级,各有不同。

而后宫诸如妃嫔、皇子及公主等的赏赐,都由皇廷各司提档,经御准后分好直接送入各个宫阙。

除夕夜当晚,在内宫城的太安殿内排宴。

白日里,皇帝御驾先往宗庙请礼祭祖,至晚间再回到太安殿内,与各妃嫔、皇子、公主及宗亲们一起同饮共食,团聚守岁,共享天伦之乐。

夜宴已开,当大家都以为人数到齐的时候,寒翊云却瞧见了皇帝座位旁那空出来的一个暖绒锦席。

寒翊云就坐在盛月曦的旁边,所以寒翊云发现的时候,盛月曦也随着他的目光看见了那个空座。

盛月曦笑着解释道:“将军,那是父皇为皇伯父留的锦席。皇伯父虽然很少出席此等家宴,但是他们兄弟情深,父皇每次都会为他留一个席座。”

寒翊云不由收回目光,微微点了点头,只是“兄弟情深”四个字,对于明帝来说未免太过讽刺,这只是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众口所做的表面功夫罢了。

大殿之上,帝后举杯同乐,众人才恭敬地举起酒杯敬饮,待到御筷起动之后,大家也都陆陆续续地起筷,品尝着这些美味的御膳年菜。

殿前几轮歌舞献艺过后,已是酒过三巡,此时殿外却有宫人来报:“启禀皇上,肃王爷已至殿外。”

肃亲王已经太久没有出现在公众的视线里了,以致于很多人都快忘记了还有这个人的存在。

皇帝也十分惊讶,这个已经久不出现在他眼前的皇兄,怎么会在此时突然出现。

“快请!”

帝言一出,那人半点不敢耽搁,立即出去将肃亲王恭恭敬敬地请入了大殿里面。

那年龙谷关告急,临危之下肃王挂旗为帅,仅带领三千轻骑便悄声直抵龙谷关,出奇制胜,替明帝击退五万蛮夷大军,迅速收复了关东一带的江山,完全解去了明帝的后顾之忧。

如今虽已至高龄,但仍然老当益壮,体格健硕,风采丝毫不减当年。

作为当今天子的长兄,身有一品亲王之衔,肃王身边的随从却从来只有一人,作用也只是负责掌灯引路罢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投石问路 只见肃王刚迈进太安殿的门槛,皇帝便起身恭迎道:“皇兄久不入宫,今夜大驾竟至,莫不是惦念弟弟这的好酒了?”

皇帝虽然有意屈尊示好,但是肃王似乎并不领情,只是双手微微拱起,语气淡泊地道:“臣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皇帝便只好应了一声:“皇兄免礼。”

随即,殿内的其他人都纷纷起身行礼,“臣等参见肃王爷。”

肃王微微点了点头,便不发一言入了皇帝身旁的席座。

皇帝为了缓解这略显尴尬的氛围,便只好举起酒杯,让大家共饮一杯。

盛月曦只在小时候见过肃王一面,如今已是全然认不出了,只是她瞧见父皇脸上似乎有些不大开心的样子,于是她便举起酒杯,敬向肃王,“皇伯父,侄女月曦给您敬一杯请安酒,不知您可还记得侄女?”

肃王拿起酒杯,回敬一杯,笑道:“当然记得,没想到当年那个爱哭爱闹的女娃儿,现在也长得这么亭亭玉立了。我还听说,皇上已经为你择定了夫婿,莫非就是你旁边坐的这位?”

寒翊云初见肃王,看着他的气势就已感觉到深刻不凡,于是双手拱起酒杯,礼敬道:“下臣见过王爷。”

肃王突然一声大笑道:“好!好!果然是一表人才!尚可配得上咱们的曦儿。”

盛月曦三言两语之下,算是解了这个本该僵住的围,于是皇帝便也出声附和:“皇兄常年隐于京郊,朝政之事可能有所不知。曦儿的驸马是朕殿前亲封的飞云将军,东境与绛族一战,可谓是颇有皇兄当年的风采啊!”

寒翊云立时谦逊回道:“皇上谬赞了,微臣岂敢与王爷相比。”

肃王瞬间冷下脸,缓缓道:“皇上这话……说的不太对。”

话音刚落,在座的所有人无一不为之震惊,肃王果然如传言所说,不是一个省油的灯,他向来直言不讳,无所顾忌,可是没想到在皇上的面前,也还是这样。

场面一时陷入沉寂,无人敢发只言片语。

肃王又接着道:“依臣看,这飞云将军并非只是有臣当年的风采,仔细瞧来,似乎还颇有当年左翼……”

这话还未全部说完,皇帝的神情就已十分不悦,随即快速打断了他接下去要说的话,“皇兄!你今日怕是喝多了。”

寒翊云心里不禁冒出一丝冷汗,微微有些紧张。

那年肃王从龙谷关外大捷归来,天下已经大定。

为了避嫌,他即刻上交了兵符,自请隐世而居,断绝了与朝臣武将的一切往来,明帝才放下心,准了他的请奏,还赐其亲王之尊,永享朝廷俸禄,在每年的除夕夜里,他也会准时入宫赴宴。

直到明帝登基的第六年,北海出了叛案。

肃王慷慨上书,为侯府求情,却不想竟被明帝认为他们有暗地结党之嫌,从而加速了侯府的灭亡。

当年若非皇后从中周旋,只怕连他的性命也难保住。

肃王毫不在意,右手拿起酒壶漠不关心地把玩,唇边有淡淡的笑,“此酒不醉人,醉的也只怕是人的眼睛。”

皇帝紧紧握住手中的酒杯,他的这位皇兄久不登殿,今夜却突然驾临,还说出这些疯言狂语,看来是来找他麻烦的,此刻他的心里已是无法再忍了。

皇后十分明白肃王心里的结,这个结于她而言,也是感同身受,于是连忙打了圆场:“皇兄,今日除夕夜,素有辞旧迎新的说法,乃为一元复始,万象更新之节,在座诸位,都是皇亲国戚,今夜我们便只享天伦,不提俗事,如何?”

肃王微微点头,算是承了皇后的好意。

如果再说下去,皇帝势必要翻脸的,毕竟他十四年未踏足皇宫,而今夜冒雪前来,甚至还推迟了他所谋的大事,只因还有其他的要事。

肃王所为的要事,便是这位声名在外的朝廷新贵——飞云将军寒翊云。

近日,他常听到关于这位将军的事迹,不免这心里也是十分好奇,所以皇后能调查到的事情,只要他肯差人去细查,自然也一样能查到,同样是因为那一句“林间拆招”,一下就让肃王为之震惊。

初时,他本只是想来见见这位与薛贤弟一样,有着“林间剑”的少年英雄,可在真正一见后,才越来越觉得他们二人十分相像。

也许这只是巧合,可是薛家的剑宗绝对不会有假,于是他心里生出一计,打算亲自试探一下这位飞云将军。

肃王身后的随从提起酒壶替他满了酒后,他便将酒杯对向寒翊云的席座,敬道:“其实本王早闻将军之名,那倒也不是因为将军过往的勇猛事迹,而是因为听闻贵府之上育有奇花。本王虽是粗人一个,但素爱赏花,所以对这些花花草草也格外的留意。”

皇帝心中清楚,他的这位皇兄素乃武人心性,哪会在意什么花花草草,不过是因为对寒翊云的这身武功有些好奇,以致心中技痒,想要切磋一番。

寒翊云礼敬回道:“王爷谬赞。将军府乃皇上所赐,若真有何奇花异果,也皆为皇上恩典赏赐。王爷若有兴趣,不妨驾临鄙府,折些花来赏玩也未尝不可。”

肃王出其意料地答道:“好!既然将军盛邀,本王自当不负。”

寒翊云顿时感到有些惊讶,其实他只是为了应礼随口一提罢了,没想到这位王爷就轻易当了真,倒像是早就谋划好的。

不过对于他来说,也算意外之喜,他之前就想亲自与肃王谈谈,只是这北郊的肃亲王府密不透风,连拜帖都送不到他的手里。

“寒卿府上若有奇花,朕倒也想去瞧瞧。”

皇上一句话就将肃王的思绪给收了回来,他闻言轻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上坐拥天下,必定早已看尽世间美景,区区几朵奇花,又何足令皇上挂齿?”

“皇兄说得对,皇上若想赏花,后宫诸位姐妹都可以亲自为皇上栽种,皇上倒不如把这份恩宠,赐给宫里的各位姐妹。”

皇后不禁为肃王捏了一把冷汗,又急匆匆地为肃王打了圆场。

皇帝脸上的不悦瞬间消散了,大笑道:“皇后所言甚是。”

肃王的唇枪舌剑,虽然让皇帝十分不满,但是碍于亲贵在座,皇后又为其数次圆场,也就没有再多追究,依然是挂着笑容守完了今年的岁。

正月初一,全城张灯结彩,鞭炮连连,喜庆的气氛丝毫不减昨日。

肃王刚从宫内出来,连王府的门也不回,便直接应言登了将军府的大门。

寒翊云也刚从宫中回来,还没及梳洗一番,便赶忙出来迎接王驾。

肃王将唯一的一名随从留在了府外马车上,自己则孤身随着寒翊云进了将军府。

自进府之后,肃王便四处张望观赏。

府中陈设,极为素雅,不添奢华,不增浮躁,称得上是在这座繁华帝都里的一处清心雅居,院里的花草也是生长得十分茂盛,似乎完全不受寒冬的摧残。

“将军府里虽然素净,但是却别有一番风味,府内的奇花异草也是繁多,看来将军也是一位风雅之人。”

寒翊云谦声笑道:“王爷谬赞。下官其实只是一介武夫,因皇恩浩荡,才得以在这繁华的京都里安身立命。”

这位肃亲王的为人,向来很是低调,寒翊云也只听黄伯提起过几次,江湖上更是从未听闻过他的名字,父亲在世时,也从来未曾提过此人,所以他对肃王知之甚少,言行之间也需特别谨慎。

“皇恩……”肃王颇为不屑地笑了笑,然后又继续道,“其实今日来将军府,还有一件事,想请教一二。”

“请教不敢当,王爷有令,下官自当遵从。”寒翊云心里设着防备,他从未与肃王打过照面,就算他曾经与父亲交好,可已时隔多年,不知是否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不能冒哪怕一丁点的风险。

“本王素来醉心于武艺,今朝再度问世,不过是因为一时技痒,想与将军切磋一二。”

肃王的言语间尽是试探之意,而他所提的这个要求,也同时让寒翊云的心咯噔一响,难道他已经发现他的真实身份了么?

其实昨夜的除夕宫宴,以肃亲王之尊,完全可以在皇上面前提出这个要求,但是他没有提,也就是说他八成已经起疑,所以怕于殿前比试易让皇上察觉,便只是借机请驾于将军府,亲自前来试探。

寒翊云已经没有时间去想,肃王是如何起疑的,现在肃王的要求已经提出来了,他不可能拒绝,只能接受。

以肃王武痴之心,他若轻易败阵,便是对肃王的大大不敬,可是与真正的高手交锋,他完全没有信心隐藏住自己的本家功夫。

肃王见他沉默不语,便试探性的再发一问:“飞云将军莫不是连本王此等小小的心愿,都要拒绝吧?”

寒翊云强作一笑,“不敢,王爷金口发令,下官焉有不从之理。只是刀剑无情,望能于王爷点到即止。”

“自然!”

此言刚出,便只见肃王信手一掌,从旁边的树上劈下两根长枝,然后毫不费力地将其中一根长枝挑起,飞递到寒翊云的手里。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往事迷离 肃王握紧了手上的长枝,以枝作剑便腾身攻了过去。

这一道正面迎来的凌厉剑气,如有掀波逐浪般的强劲,这股内力非多年修炼而不可得。

寒翊云运气行力间,已做矫健翻身,用手中长枝生生一挡,以深厚内力化解了这直面劈来的一剑。

肃王依如雷霆之势进攻,不过眨眼的功夫,二人已经交手了十数招。

寒翊云虽然行剑抵挡,但是因其刻意隐藏招式,已经渐渐有些招架不住。

待到肃王激起剑力,奇招一出,眼看寒翊云就要落败。

此时寒翊云突如旋身劲转,枝身瞬间游刃有余,强穿剑风而过,一下便破了肃王新出的剑招,拉回了本来必败无疑的战局。

肃王微怔,剑招悄然而止,寒翊云运力急收刚刚放出的剑招,只差毫厘,这发出的长枝便随剑力刺在了肃王的胸口上。

肃王不禁失神问道:“你是谁?”

寒翊云惊怔,果然瞒不住了吗?

良久过后,他刚想开口,却突然惊觉后方屋顶有人。

将军府的守卫一向森严,只是今日二人一战太过夺目,使得龙奇也未有警觉,一心沉迷于他们的比试,竟也忽略了这个在屋梁上观察已久的神秘人。

肃王似乎发现那人正准备逃跑,电光石火之间,他从袖间发出一枚暗镖,那人随即从屋顶倒了下来,落在了屋前的草丛里。

龙奇立即吩咐所有人加强警备,然后赶忙飞步凑上前,察看刚刚落入草丛里的那个神秘人。

此人身着一袭白衣,脸上也蒙着一条白巾,瞧着他身上穿着之物所用的衣料,竟颇为与那江夏进贡的玉银丝相像。

玉银丝产量稀少,极为珍贵,作为皇廷专用,除了皇上最宠爱的妃嫔、皇子和公主有机会享用以外,便只有皇上亲重的暗卫才有。

寒翊云与肃王也跟着走上前察看,似乎也发现了这个人身上所着衣物用料不凡,看来这个人十有八九是从宫里出来的,而且极有可能是皇上派来的人。

肃王不由讥笑一声,冷冷道:“这么多年过去了,疑心还是这么重。”

寒翊云的脸色有些难看,皇庭暗卫出手,只怕他暴露的可能性也越来越大了。

肃王似乎瞧见他神色间的异常,便侧头宽慰道:“你放心,皇帝不过是怀疑我罢了,与你并无关系。”

他突然抿起嘴唇,低头不语。

纵使如此,这皇廷暗卫死于将军府内,他就算是百口也难辨。

肃王见他迟迟未语,便又无畏道:“至于其他的,你也完全不用担心,本王自会向皇上道清始末。”

寒翊云在恍惚间运气调息。

方才一战,他着实已经竭尽了全力,却始终占不到上风,最终虽然算是落个平手,但是肃王绝对还有留手,并没有出尽全力,可见肃王的功力之深,并非一朝一夕可成。

“王爷,下官冒犯了。”

肃王微微仰起头,豪爽一笑道:“本王的确是很久没有打得这么酣畅淋漓了,可你似乎还没有回答本王的问题。”

寒翊云轻声一笑,“王爷若真有兴趣,不妨与下官入室一谈。”

这话刚说完,他又对龙奇挥了挥手,“吩咐下去,加强巡守,然后请云婶备茶,送到我的房间。”

龙奇应声后,立马小步跑去厨房嘱咐。

白日的主卧,焚了冷香阁新送至将军府的精炼沉香,香气缥缈多变,算是怡心怡情。

寒翊云双手奉上茶水,肃王略微尽礼,抿下一口,视线便牢牢盯住他,问道:“现在可以说了?”

他浅浅一笑道:“上行挑剑,飘忽不定,旋身劈刃,如游九虚。”

肃王仔细打量着他,前两句当年他曾听薛贤弟说起过,这是薛家剑的口诀,只是这后两句,他却从未听过。

“薛家剑?只是这后两句……似乎……”

寒翊云清眸如水,柔声道:“后两句,是母亲教给我的。当年父亲与母亲,曾创双修剑法,将二人长短相融相补,所以王爷对后两句,可能有些陌生。”

肃王定神凝视着他,看了许久过后,才大为欣喜道:“你果然是……”

“王爷,下官入仕前只是一介江湖草莽,与京城确无半点关系。”寒翊云眸色渐深,谦卑地垂下头来,双手拱礼接着道,“这一点,还望王爷成全。”

寒翊云的话已经说到了这个点上,肃王又岂会不明,只是他的心里终是疼惜,为了这件案子,他已有十四年不踏足皇城,不探庙堂之事,只因早已对这个皇帝死心。

而今日,他却意外得知薛贤弟还有子嗣在世,欢喜之余,却又百感交集。

当年为了避嫌,他甚至都没有机会与薛贤弟告别,便由一纸诏书,退隐京郊。

北郊与兵德侯府虽不过几里之遥,但始终犹如咫尺天涯,不得相见。

直到所谓的北海叛案爆发,他便再也按捺不住了,先是至御前上书求情,而后又亲身赶赴北海,调查真相,岂料途中惊变,待他赶至之时,已是再无挽回之地。

“将军依然是将军,今日之事,绝无第三人可知,一切都不会有任何的变化。”

有肃王的这句话,寒翊云这才松下一口气,但又隐隐觉得当年之事,似乎肃王是一个知情之人。

于是他定了定神,问向肃王道:“王爷,恕我冒昧,当年之事,不知您可清楚其中的原委?”

冷香阁独家的焚香、锁香之艺果然高超,屋内这香已经焚了足足半日,这香气却依然经久不散,甚而越来越浓郁,寒翊云也有感觉,自己似乎越来越接近真相。

肃王微微抬起头,眸色深邃如夜,似乎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些事情,那也是他人生第一次感受到无能为力的心酸。

知晓当年真相的人并不多,除了真正的始作俑者,以及背后推波助澜的帮凶,估计也只剩下肃王一人了。

肃王当年赴北途中,便惊闻北海巨变,等他赶至的时候,当年的兵德军副将宁千毅已经率领一部分兵力降于皇使,而主帅营帐里的其他人,包括主帅薛震在内,全部都已暴毙而亡。

主帅虽死,但仍有大部分兵德军将士傲气不枯,誓要为主帅伸冤,却遭到神势侯赵凌啸所率领的大军伏击。

兵德军没了主帅,也没有了各大副将,就如同没有了灵魂,军力一时疏散难聚,最终全军覆没,鲜有生还。

寒翊云此时已噤不住哽咽之声,从眶中滑落的泪水如凝珠般浑润,仿若这一点一滴,皆是来源于心头之血。

“王爷,你可知那封由军中送出的伪告密信,究竟是出自谁之手?”

肃王咬牙切齿地说出了那三个字:“宁、千、毅。”

对于寒翊云来说,这三个字早就被他烂熟于心,其实他并非不知道答案,但如今亲耳所听,依然愤恨难平。

密信,只不过是一个导火索,藏在帝王心里的猜疑与嫉妒,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肃王不禁自嘲道:“曾经年少轻狂,以为一切都可以掌握在自己手里,可我虽有亲王之尊,却只不过是个虚衔,想要让有罪之人俯首正法,却也有心而无力。”

刚说完这番话,肃王便垂目低叹一声,将杯中清茶如烈酒般一饮而尽。

寒翊云从昨夜初见这位王爷开始,印象便一直停留在那般神采奕奕的模样,可自谈起此事后,他的眼里,便只有寸寸哀光,言辞间也只剩痛惜和怨恨。

其实以肃王的武功,想要让这些罪人悄无声息的毙命又有何难,可若这些人就这么简单的死了,世人便永远不会知道真相,薛震也依然还是犯上谋逆的乱臣贼子。

寒翊云不由地凝视着他,肃王年近六十,细看之下,不仅这双鬓间生起了银丝,他的脸上也起了无数岁月的纹痕。

像他这等年纪也仍是要为北海叛案平反,更是不惜一切代价,甚至起了弑君的心思,哪怕要背上这千古骂名。

这份从未有过半点质疑的信任,这份沉甸甸的兄弟情义,令他心中不由微微一酸,缕缕敬意肃然而起。

可是……他必须要阻止肃王起兵逼宫。

肃王起兵的最终目的,虽然只是为当年北海叛案平反,但是这在天下人的眼里,却不会这么觉得。

就像当年北海叛案一样,天下人只认为是兵德侯居功自傲,起兵造反,只为谋取私利而已。

“王爷,即便如此,您也不该走那最不该走的一步。”寒翊云默默哀叹一声,微微闭着双目,似乎心里有些不忍。

肃王瞳孔微敛,神情微微有些惊色。

这抹惊色,虽然很快就消失不见了,但是寒翊云还是从中读到了一丝惊惧。

只是这丝微乎其微的惊惧,却并不是来源于他对这尘世的眷恋。

“你以为,当年我要活下来,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吗?”

肃王的话如轻飘飘的风,一直吹到了他的心底,却又突如卷起一波巨浪,搅得他的内心起伏不安。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京郊疑案(1) 寒翊云知道当年那桩所谓的叛案,不止惊动了天下,更让整座长临城陷入血雨腥风,再加之皇上原本就忌惮肃王,而他能够活下来,的确是一个奇迹。

肃王淡笑一声,冷冷道:“我是自天玄府建衙起,第一个活着走出来的人。”

原来,当年肃王从北海知晓真相后,便不眠不休,日夜快马加鞭赶回长临,可他还没有等到达长临城门,就于途中被皇上埋伏的重兵拿下,而肃王甚至没有见到皇上,就被直接送入了天玄府的地牢,接受刑讯。

这件事,除了皇上和天玄府首司尹齐以及他手下的心腹知道外,便只有皇后意外听到了他们的谈话才得知,然后就不再有任何人知晓了。

这是一次长达七天七夜的密审,肃王在天玄府的地牢里,受尽了各种各样的刑罚,还有屈辱,最终若不是因为皇后的一封血书和那一旨凤诏,他只怕根本走不出这如铜墙铁壁般的天玄府。

可是他就算活着走出了天玄府,也只剩下一口气在,若是常人,只怕早已顶不住这天玄府的三十二道酷刑。

后来,肃王在北郊王府休养了整整一年,身体才慢慢有所恢复。

昨日除夕已过,如今算起,已是十五年过去了,谁又能知道肃王的心里,究竟埋着多深的恨。

寒翊云的眼眶不禁有些泛红,想起当年不管是在君主的猜忌下,还是在火卷幽谷的绝境里,父亲依然坚挺着忠信,为明帝,更是为国人赴汤蹈火、策马逐敌,只为保住大明的一片盛世繁华。

他永远也忘不了,父亲心中那一片殷诚的决心,就是他这一生的初心。

“王爷以为发起一场这样的战争,就能让蒙冤死去的人重新活过来吗?”寒翊云话如刀锋,深深刺在了肃王的心头上,“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真的让您成功了,逼宫造反翻的案,在世人的眼中,又会有多清白?大明近来战火不熄,早就经不起这连番的折腾了。因为这件事,已经死了太多的人,这难道……还不够吗?”

肃王的内心有些波动,往事虽然已经有些迷离不清,但是这些年他心中的恨意却未曾有一刻减轻。

从他决定做这件事开始,虽也觉得畅快解恨,但在午夜梦回时,却总会想起小时候的一些事情,以及对母亲的那一个承诺,一个至今还不曾反口过的承诺。

他犹记得弟弟刚刚出生的那日,他躲在母亲卧榻旁的屏风后,好奇地偷瞄着这个刚从母亲肚子里出来的小弟弟。

父亲为他取名为“天应”,是希望他承上天感应,福泽深厚,而为他的小弟弟取名为“天昭”,与他的名字互相呼应,则是希望二人兄弟情深,可以永不相争。

母亲生下弟弟后,没多久便因病卧床,离世前将他召进卧殿,紧紧握住他的手,告诉他要好好保护弟弟。

当夜母亲离世,父亲哀痛无比,从此一蹶不振。

但是他一直坚守对母亲的承诺,十分爱护这个弟弟。

直到朝廷新君即位,民不聊生,他们见惯了饿殍遍野,还有数之不尽投奔京城的四方灾民。

虽然他们有父亲的保护,但是他与弟弟在这样的环境下渐渐长大,同样心怀宏图大略,一心想要建立一个太平盛世。

弟弟素来好强争胜,从幼时起他就一直谦让,于是他把这份决心毅然留给了他的弟弟,自己则装作无心朝事,放弃承继王位,背上行囊,踏上了漫漫的江湖路。

等他再度归来之时,已是父亲病重且奄奄一息的时候,弟弟却时刻防备着他,以为他是回来夺取王位的。

面对弟弟的质疑,他虽心冷,但却也不记恨。

父亲离世前夜,将王印交到了他的手里,他当即连夜送到了弟弟的手中。

之后,他为父亲守孝七日,便再度离开,直到龙谷关外的战事发生,他才重新回来,挂旗为帅,只领三千轻骑便毅然前往关外与五万蛮夷大军周旋。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这一生过得太匆匆。

如果可以,他宁愿自己依然在昆仑山上,与师兄弟们痛快比剑,不问世事,不会有勾心斗角的争夺,也不会有尔虞我诈的阴险,唯有情义千秋。

“当年的血,流的已经够多了。”肃王幽幽叹出一声,眼神中似是飘浮着疲惫,“这件事我谋划了十四年,乃至已经十五年。我在各地秘密召集旧部,集结了五万雄兵,日夜匿声操练,可却一直都没有动手,或许……就是在等一个人来阻止我。只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就是这个人居然是你,薛贤弟之子,薛东。”

寒翊云语气坚定,“王爷,请您相信我,我一定会平反当年之案,让长埋地底的英灵得到告慰。在此之前,请您暂时蛰伏,不要妄动。”

肃王看见他眼神中的清明与坚定,就如同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了当年的薛贤弟。

这一抹清明坚定的眼神,让肃王不禁点了点头,薛贤弟有子如此,终归也算是可以瞑目了。

寒翊云拿起置放在架上的黑色披裘,轻轻地盖在肃王的肩上,恭请道:“王爷,时候已经不早了,您先回吧。再晚,只怕皇上就要起疑了。”

肃王这才站起身,系好黑裘,在寒翊云的恭送下,出了将军府的大门。

肃王刚走了没多久,龙奇便着急上前,“总舵主。”

寒翊云侧过头,看向龙奇,他却突然有些欲言又止,眼神中似乎还透着一抹尚未消散的余悸。

“发生何事?”

龙奇如此异常的模样,寒翊云还是首见,不免分外觉得疑问。

龙奇这才振声道:“之前您让我们去城外南山附近的村子找一位姑娘……但还未找到这位姑娘,南山附近的几个贫民村就全都遭遇了屠杀,可谓血流成河。”

寒翊云震惊问道:“屠杀?什么人干的?”

龙奇摇了摇头,“我们还在调查中。顺天府尹赵清琛压下了这件案子,派了人去秘密调查,可此事牵连的不过是京郊之地的贫民村,并不会惊动天听,所以赵清琛自然不会太上心。”

寒翊云微微蹙眉,只是一些生活在最低层的人,背后之人为何要痛下杀手,实在令人费解。

“南山附近,还有几个这样的村子?”

龙奇眉目凝重,“不多了,只剩下一些在野路上搭建草屋的农家散户了。”

寒翊云不由将视线投入空中,一番深想过后,便嘱咐道:“你从盟中拨出一百人,秘密保护这些人,同时暗中进行调查,不要与顺天府的人产生正面冲突。”

龙奇匆匆应了声:“是,总舵主。”

一件事得了,另一件事又接踵而来,寒翊云突然感觉有些疲惫不堪,可是他不能因此止住脚步。

“对了,还有之前我请孙伯配制的幽凌散,进展如何?”

龙奇适才想起,刚刚他去找过孙先生,于是回答道:“总舵主放心,孙先生说了,再有七日,便可配制成功,只是为了不伤身体,药效从原来的七日缩短成了十二个时辰。”

寒翊云点了点头,“足矣。你先去吧。”

看着龙奇渐渐离去的背影,寒翊云却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事情,立刻拿上流光剑,出了府门,驾马直往城外而去。

长临城外的南山,背临帝京,地伏龙脉,也算是一座风水极佳的宝山。

此处鸟语花香、水清石秀,很多京城医馆里的采药师都喜欢来这里采药,久而久之,这些采药师为了采到更多的药草,就在半山腰养成了一片又一片的小药圃,药圃里还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花果香气,让人感到非常舒心。

犹记那一夜,他是追着西雁的高阶夜卫探来到此处。

虽然在此全力击杀了那几名夜卫探,但是自己也因此身受重伤,昏迷不醒。

若非那位妙手仁心的无名医者,只怕自己早就已经命丧于此。

冥冥之中,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他的心,自那一别后,他是第一次回到这里。

当时他进的山洞,就是在这大片药圃的深处,他寻着记忆一步一步慢慢找到了那个潮湿的小山洞。

果然不出他所料,这山洞里躲着一小部分从贫民村里逃出来的幸存者。

其中一个小男孩看见了他,连忙冲上前紧紧拖住了他的腿,大声喊道:“有人来杀我们了!你们快跑!快跑啊!”

顿时,在山洞里躲着的人全都跑了出来,开始四散而逃。

“等等!我不是……”

寒翊云话未说完,还没来得及制止,人便都跑了个精光。

他单手提起抱住他小腿的那个小男孩,然后眼神颇为好奇地看着他。

这个小男孩一副很有勇气的样子,从眼神里都能看得到这不屈的要强,即使轻易被他提起,小男孩也并没有放开他,而是紧紧地抓着他的手,似乎害怕他会去追那些刚刚逃走的人。

寒翊云不禁笑着问道:“你不怕死吗?”

小男孩几近怒吼道:“要杀就杀,老子才不怕你们!”

他刚想开口再发一问,背后却突然一凉。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京郊疑案(2) 本能地一闪,一道冷冷的剑光在他的背后一擦而过,他背后的衣衫瞬间被刺破,划出一道剑印,只听见那小男孩铆足了劲大叫道:“薛姐姐快跑!不要管我!”

寒翊云转过身,正正面对着那位刚刚在后偷袭、以剑相刺的神秘人。

他微征,没想到竟是一位年轻的姑娘。

那姑娘穿着一身粗布麻衣,脸上裹着一面普通的粗纱,让寒翊云觉得十分熟悉,却一时又想不起来。

她正想继续拿剑刺过来,直至正面瞧见了他的容貌,才愕然停下手。

“姑娘莫要误会!”寒翊云话刚喊出口,就看到那姑娘已经停下了手。

于是他轻轻放下小男孩,小男孩便飞快地跑到了那个年轻姑娘的身前,张开双手保护着她,大声道:“薛姐姐你快跑,我不会让他伤害到你的。”

那名姓薛的姑娘眼角微笑,温柔对他道:“小琥,你别怕,他不是坏人。”

听见这个轻柔的声音,寒翊云不禁怔住,这音色非常耳熟,似乎很像是音儿的声音。

他这才仔细看过去,这位姑娘的身形也的确很像音儿,可她如果已经回到了京城,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来找他,而且见到他,也不与他相认呢。

他定了定神,抱着怀疑的心慢慢走上前,正色道:“姑娘,在下是……长临顺天府赵大人派来调查此案的密使,赵大人在京已经闻得此案,所以特地派在下前来查证,请姑娘放心。”

薛姑娘微微屈膝,行了一礼,笑道:“如此便有劳大人了。”

寒翊云缓缓上前一步,问道:“姑娘,不知你们究竟发生了何事?”

薛姑娘微微侧过身,“我们都是住在京郊野路村的村民。除夕夜里,有一伙蒙面人突然来到村子里,大肆屠杀,老人孩子都不放过,只留下女人,我趁他们没注意,放了一把火,带着一部分村民跑上了山,才侥幸逃过一劫。”

寒翊云微微蹙眉,“这伙人可有什么特征?”

“像我这样的乡下妇孺,没有什么见识,除了感觉……他们看起来训练有素,其他的,我便也不太清楚了。”

薛姑娘一直垂着眼说话,似乎不太敢直视于他。

“我回去就向赵大人禀明情况。但你们藏身在这山里,也未必安全,白日里也倒还过得去,可到了晚上必有毒蛇猛兽出没,稍有不慎,便会一命呜呼。”寒翊云眼神明亮,接着道,“这样吧,不如你们先随我进城,我来禀告赵大人,请他为你们先提供一个临时的避难所,城里不同于郊外,治安严谨,你们也可以安心入睡了,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半山腰的空气很好,光景也是分外明亮,此处尚算空旷,不过一般也是少有人烟,非常安静,再加上那些村民虽然四散而逃,但是也忧心薛姑娘和小琥的安全,就一直伏在暗处里,所以寒翊云的话自然也传到了他们的耳中。

知晓他的身份后,这些村民才敢陆陆续续地走到了明处,不过也是不太敢靠近。

其中一个比较大胆的青年男子走上前,质疑道:“顺天府怎么会管我们的死活,更何况我们要是能进城,也不用在这些不安全的野路上搭建屋子了,你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此话刚说完,其他人也纷纷应声附和。

寒翊云看着这些苦大仇深的村民,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几番思考过后,又感觉这何尝不是因为长临顺天府的名声太差了,才导致这些人完全不相信顺天府里的人会有这份好心。

正当他为难之时,薛姑娘轻轻道出一句话:“不知大家是否能相信我呢?”

众人齐地朝她看过去,薛姑娘从入村开始,不仅无偿帮他们看病,还义不容辞为他们上山采药,更何况那夜他们能够保住性命,也全都因薛姑娘及早察觉,以身犯险,才带领他们逃上了山,自然大多数人都是应声说相信。

“大家既然都能相信我,不妨再听我一次,这位大人看起来正气凛然,相信绝非心怀不轨之人。”

那名青年男子却反驳道:“薛姑娘,你的心肠好我们都知道,可你毕竟还是年轻,涉世未深,千万不能轻信了这些道貌盎然的伪君子,当年……当年我的父亲就是被这些伪君子给害死的。”

薛姑娘眉头微微一紧,随即心里飞快地打转,似是又有了其他的主意,“既然如此,我尚有一法子,可以消除你们的顾虑。”

她随即从腰间取出一个药囊,从中取出一颗黑色的药丸,继续道:“这是一枚足以令人肠穿肚烂而亡的毒药,服下七日后便会毒发,解药只有我能配制出来,大家可都能放心了?”

那个青年男子顿了顿,才道:“那他得愿意吃,否则我绝对不相信他。”

薛姑娘缓缓靠上前,把药丸递给他,寒翊云隐隐蹙眉,心中虽有疑虑,但竟也鬼使神差地接过了那颗药丸。

“大人放心,这只是一颗普通的补药,并不会伤身。”薛姑娘的声音很轻,只能适度传到寒翊云的耳中,转而她又大声道,“大人,这几日我们历经生死杀戮,也只是想要求一个心安罢了,希望大人能够成全。”

寒翊云不由嘴角轻扬,毫不犹豫地吞下了那一颗被称之为毒药的药丸,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竟然会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如此信任。

或许,只因她与音儿有些相似吧。

此刻龙奇带人刚刚赶来,恰好目睹总舵主服下了一颗不知名的药丸,于是匆匆跑上前,急声喊道:“不可!总舵……”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药丸已经入体,寒翊云见他准备开口,便立即摇头阻止道:“你来得正好,这些都是野路村里的村民,你负责将他们带进城里,待我回去向赵大人禀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再作妥善安置。”

龙奇瞬间便领悟了总舵主的意思,便应声道:“是,属下领命。但是大人,您刚刚服下的是……”

寒翊云轻轻一笑,并没有太过在意。

“无妨,只要你把他们安全带进城,那便无事了。”

“是,大人!”龙奇领命后,便向村民们大声喊道,“请大家清点一下人数,准备随我进城。”

一大群贫民进城,难免引起了守城将士的注意,幸好今日负责值守的城将,正是上将军寇承武的副将韩素,他一眼就认出了龙奇,虽然心里有些疑问,但是并没有多加阻拦,只是稍加仔细地盘查了一遍这些跟着他进城的人口。

寒翊云驾马入城,速度更加快些,很快地就赶到了长临顺天府外。

长临顺天府是京城的官衙,主掌京畿的民间刑案,司查证之责,拥有一审判决的绝对权力。

民间刑案通过顺天府进行初审,出立判决书后交由刑部核实存档,若遇重大刑案或牵连朝廷二品以上官员及其亲属的案件,刑部便履行复查之责,最终交由大理寺宣判结果。

可以这么说,顺天府尹赵清琛就是京畿百姓的父母官,但是这位父母官,似乎并没有做到父母官应该做的事情。

寒翊云驾马停在顺天府外已有半晌,府门值守的捕快并不认识这位飞云将军,只觉得看了许久,此人像是要来找事的,便大声呵斥道:“大胆,顺天府外岂容尔等随意停留,还不速速离去,或者说你要跟本大人进衙门挨个几十大板再走!”

寒翊云随即翻身下马,上前道:“在下有要事求见府尹大人,有劳两位大人,入内通报一声。”

那捕快浑然不在意,再次出声斥道:“府尹大人岂是尔等布衣想见就能见的?滚滚滚!快给我滚!”

“大人,在下真的有要事……”

寒翊云还未说完,那两个捕快便拔出刀砍向他,“屡教不改,我看你是找死!”

他剑未出刃,只一个翻身,飞出两脚,便轻松制服了这两个草包捕快。

没想到,堂堂天子脚下,京城官衙的人都敢这么猖狂不讲理。

两捕快见自己不是对手,于是匆匆朝着衙里呼救,“来人啊!快来人啊!有匪徒强闯衙门了!”

呼救声一出,府内便出来了一大群带刀捕快,不由分说就准备拔剑。

寒翊云迅速飞身,横出几脚,在他们拔出剑刃前,便将他们身上的剑全给踹离了身,又将他们几人轻松踢倒在地。

巡城军的人似乎听见了异声,匆匆赶到顺天府,却看到顺天府的捕快已经全都倒在了地上,他们正准备上前制服这个强闯衙门的匪徒,那人却突然向他们亮出一块白玉腰牌。

巡城军的人看见这块腰牌,不及思索便纷纷跪下。

“参见飞云将军!我等闻声前来,不知发生何事,还望将军海涵!”

寒翊云回手收起腰牌,笑道:“无事,你们继续去巡逻吧,这里只是一点小误会,本将军自己可以处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京郊疑案(3) 这飞云将军几个字,瞬间吓得倒地的捕快们都匆匆爬起身跪下。

“我等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飞云将军驾临,还望将军恕罪!”

看着这一地卑躬屈膝的草包捕快,寒翊云不由冷冷道:“本将军要见你们赵大人,还不给本将军带路吗?”

顺天府尹在内闻到闹声,心下一烦,便走出来打算瞧个究竟。

一见眼前这片惨状,顿时心间一怒,“大胆刁民!竟敢强闯我顺天府的门,活的不耐烦了吗?”

赵清琛一脸气急败坏的模样,这官服穿戴得都有些不太整齐,似乎是刚刚从内室里面出来的。

“赵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寒翊云侧过身,直面对着他,嘴里呼出极为清冷的气。

赵清琛这才抬眼看到他,先是惊愕,然后瞬间就变得笑脸迎人。

“飞云将军!下官不敢不敢……将军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还请将军谅解。一群不长眼的东西!飞云将军你们也敢怠慢?还要不要你们的狗命了?”

寒翊云十分厌恶这种嘴脸,不禁想起上一次见这位赵大人时,还是在朝堂上。

顺天府尹平日无事不登朝堂,只在每月初七时,登一次早朝,汇报近日京城之事。

当时那副油光满面的脸,与今日如出一辙。

捕快们瞬间磕头求饶,“大人!将军!都是小的们的错,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都是小的们的错……”

“还不给我滚下去!快去叫人给将军准备新茶。”赵清琛这副凶狠的嘴脸,转瞬又是变得笑脸迎人,他毕恭毕敬地转过身,对着寒翊云继续道,“飞云将军,您的大驾光临,令鄙府蓬荜生辉,您里边请。”

寒翊云墨眸清冷如冰,嘴角勾起一抹寒凉的笑,“赵大人,我今日前来,不是要与你闲话家常的。”

赵清琛连连拱起手,恭敬道:“冬风寒冷,将军若有何指教,可先进到内室里暖暖,再说也无妨,下官一定洗耳恭听。”

“不必了!今日我也不是来找事的,而是来给你送功名,你且听好,我只说一遍。”

寒翊云实在忍受不了这副嘴脸,多待一刻都觉得恶心,但为了刚刚进城的那些村民,他又不得不与他说清楚。

几番话语下来,他总算是把这位赵大人给震慑住了。

赵清琛垂下头,轻声应道:“将军请讲。”

寒翊云咳了两声,心里便已经想好一套说辞。

“我与朋友游山时,遇到一批京郊野路村血案的幸存者,现已经将他们带进了城,你须得好好安置这些人,相信很快就能查出真相。另外,不得向他们透露我的身份,若有人问起了,你便说……派我去办别的案子了。赵大人,可听懂了?”

赵清琛忙应道:“下官领命,多谢将军。”

寒翊云没有再理会他,而是飞身上马,迅速驾马离去。

顺天府闻师爷见飞云将军已经离开,于是急匆匆跑到赵清琛的跟前道:“大人,小的们……应该怎么做?”

赵清琛面有难色,便问他:“这……闻师爷,此事你怎么看?”

闻师爷这才敢直言说出自己的想法,“大人,这飞云将军如今可是御前的大红人呐!皇上甚至还把最宠爱的镇国公主都许配给了他,骠骑将军的名号,再加上一品镇国驸马的头衔,咱们无论如何都是开罪不起的。而且,这飞云将军既然说是给您送功名来的,依小的想,只要您办好了这件案子,将军大人他一定会记得您的功劳。到时候上达天听,您的官道,必定会更加通畅无阻。”

赵清琛顿时喜笑颜开,觉得闻师爷说得十分在理,忙点头道:“嗯!确实像那么回事!那你还不赶紧去办?”

闻师爷立即奉承道:“大人,您果然英明神武,属下立刻去办。”

赵清琛又懒洋洋地回到了顺天府内室里,闻师爷则带着十几名捕快亲自前去迎接南山的流民。

没过多久,龙奇及他领着的流民就在通往顺天府的道上,遇到了闻师爷和这些捕快们。

闻师爷十分热情地迎他们进了顺天府,还在府上给各人都妥善安排了住处。

顺天府的这一举动,让京城的百姓一时广为传颂。

将军府上,寒翊云悠悠地坐在凉亭里饮着暖酒,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龙奇安置好了这些流民,便回到了将军府里向他禀报。

“总舵主。”他双手拱礼道,“南山流民已全数入了顺天府。”

寒翊云点了点头,“好!让承武安排一下巡城军,近日巡逻时,顺天府外要格外留心,另外你也在府内府外安插好兄弟,确保他们的安全。”

龙奇不由一笑,“总舵主放心,一切属下都已经安排妥当。”

寒翊云侧过脸,颇为满意地一笑,禁不住调侃道:“看来这陇州城里的花月,并没有彻底牵走你的心思。”

龙奇适才浅浅一笑,“只是总舵主……属下尚有一事不明。”

“但说无妨。”

“您素知这赵清琛的为人,为何却能放心将这些流民都安置在顺天府里?万一……”

龙奇并没有说下去,而是一脸表示疑问的样子。

寒翊云将杯中暖酒一饮而尽,嘴角带着漫不经心的浅笑。

“怎么,这才刚夸了你,如今却又想不通了?”

龙奇的眼神呆得有些好笑,他缓缓回道:“属下愚钝。”

他让龙奇落了座,自己才娓娓道来。

“赵清琛虽不是什么好官,但他有一点可以利用,就是好面子,而且一心想要升官。我如此高调行事,一则是为让全城百姓都知道,这位顺天府尹赵大人是如何如何的体恤百姓,亲自下令将流民迎接入府安置,如今京城广为传颂,他必是不敢有所怠慢;二则……是为了破解这桩野路村的血案,如今全城都已经知道,这流民进了顺天府,那么血案背后的真凶若然得知,又怎么还能沉得住气呢?”

龙奇听着他的话,不由随之点了点头,“总舵主果然思虑周到。只是如此,为何我们还要在顺天府里安插兄弟?莫非总舵主是觉得赵清琛此人,还是有点不可轻信?”

“并非如此。无论是京城百姓的传颂,还是来自于我的施压,我都料定他不敢怠慢任何人。之所以在顺天府里安插兄弟,只不过是出于我的一个私心。”寒翊云坦然一笑,接着道,“你记得我之前让你去南山附近找的一位姑娘吗?”

“当然记得,这位姑娘救了您,您一直想要找到她……”龙奇突如恍然大悟,“总舵主是说,这位姑娘如今就在顺天府里?总舵主可是已有怀疑的对象了?”

寒翊云颔首一笑,又将杯中暖酒饮下,一壶暖酒未过片刻便见了底。

“我能在南山找到这些流民,也是因为突然想到她。这位姑娘不仅医术了得,而且胆大心细。她若是在流民里,那必定不会是一个平凡不起眼的人。所以,一定是她及早察觉到了异常,救下了这些人。”

龙奇不禁惊出了声:“是……那位薛姑娘。”

寒翊云从在南山见到这位薛姑娘开始,便一直心存疑虑。

他从来没有停止过怀疑,包括隐瞒身份,谎称自己是顺天府的捕快,也是对她的一种试探,可似乎她都无动于衷,也并没做任何的拆穿。

只是他从来不相信,一个陌生人会对自己有如同与生俱来的信任,所以她的举动,实在太异常了,一定事出有因。

“你也发现了她的不同?”

龙奇微微点头,他这一路带着这些流民进城,确实发现了这位薛姑娘的不寻常之处。

其他的人似乎都很听她的话,并且也非常喜欢她,而且听大家口中所说,那夜之所以能够逃过一劫,都是因为这位薛姑娘很早就察觉到了异常,及时带他们逃上了山。

“这位薛姑娘的确不像是从寻常贫民家里走出来的女子,总舵主尽请放心,此事我亲自去查。”

寒翊云脸色微倦,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其实他早已经身心俱疲,可在这繁华的帝都里,谁又能绝对安稳的生活?

只怕就连那位九五之尊的皇帝陛下,也是做不到的。

这几日的顺天府里,赵清琛可谓是做惯了一派青天大老爷的模样,连带着闻师爷和捕快们也都勤勤恳恳,丝毫不敢有所怠慢。

只是偶尔夜间,有些人听到了房梁上的异动声,但是身处京城官府,自然不会以为是有什么危险,便觉得也许只是些夜猫爬动的声音罢了。

不过龙奇早就发现了异常,只是没有声张,毕竟这些夜间在房梁上窥探的人,似乎除了窥探,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大动作,所以他也只是派人去跟踪这些人,并没有打草惊蛇。

连着几日跟踪下来,龙奇发现一个通点,这些人行事极其谨慎,总是兜兜转转,不过最终他们都回到了长临皇城外偏向南方的一些民宅里。虽然每个人回的民宅都不尽相同,但是都在一进去之后,就不再出来了。

据薛姑娘的描述,当夜血洗野路村的蒙面人,训练有素,看起来是从兵家出身,而且总舵主也推断,这批蒙面人八成是出自长临城。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京郊疑案(4) 众所周知,长临外兵素不进城,只驻防在本营里,如无御旨及虎符,一律不得擅动,而禁军只护宫城,皇家羽林军只负责勤王保驾,御林军更是直属于皇上的近卫亲兵,巡城军又归高武侯府的世子所节制,所以在京畿能动的兵,就只有各大朝府所养的府兵了。

皇城外偏南方向的官宅并不多,除了吏部尚书钟朔纶和刑部尚书李旭的私宅在此,便只剩那座极尽奢华的荣亲王府了。

两部尚书虽是重臣,但也都是文臣,文臣府邸按大明编制从不设府兵镇宅,历来只有使唤用的丫鬟小厮罢了,偶尔也会请几个武林高手作为护院,只有朝廷二品以上的国公府及侯府,或者亲王、郡王及各大公主府,才有资格设立府兵护卫,只是一律都得在兵部造册备案,并且一言一行都要记录在档,更是不得轻易出府。

不过这一条,对于一向深受圣宠的荣亲王来说,似乎并没有什么严格的限制,所以一切的线索都直指这荣亲王府。

当晚龙奇从顺天府的捕快房中换衣轻出,一路飞檐走壁,趁人不察时翻进了荣王府的后院。

荣王府的守卫十分森严,入夜之后常常有小批侍卫四处巡逻,所以龙奇也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幸好荣王府的占地很广,纵使侍卫循环值守,也总是会留有一些盲区。

荣亲王府的布局和大户人家府第的布局相差不大,分为东、西两个主院,南边设有迎客院,北边是清凉堂,中心为主厅,而其他诸如厨房、主库房、侍卫房等等都格外设有几个单独的小院子。

龙奇一直隐蔽在暗处,然后一边躲避着侍卫们的巡逻,一边摸着路,先往东院的方向慢慢移去。

王府东院是荣王与荣王妃所居住的主院,而其他妾室都住在西院的各个厢房,王府的一般侍卫都是住在侍卫房里,每两个时辰轮一次班,只有荣王贴身的一些亲兵护卫才有随主子住在东院里的恩宠,同时也肩负责东院的安全。

东院的巡逻更为严密,很难有缝隙可钻,龙奇却发现这东院里有一个奇怪的地方。

之所以觉得奇怪,无非是因为虽然整个东院里的巡逻都很严密,但是只有那个地方基本上没什么人值守,偶尔会有一小队侍卫在全院巡逻时需要路过。

龙奇躲在院角边的假山里,偷偷观察那个方向,大约半个时辰的时间,有一队侍卫经过那个地方的时候,走在最后的那名侍卫腰间的刀剑突然一松,瞬间滑落到了地上,发出一个很响亮的声音。

领头的那名侍卫匆匆走上前,重重敲了他的帽子一下,低怒道:“还不快捡起来,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黑袍先生向来喜静,平时我都减少了来这巡逻的次数,你还敢有这样的失误。”

那侍卫立刻求饶,“大人,大人饶命,小的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领头侍卫又敲了他的帽子一下,细声道:“给我小点声,赶快走!”

那队侍卫很快就离开了,龙奇心中疑虑渐生,荣王府东院的这个偏房里,到底是住着一个什么样的人,竟会让这些荣王的亲兵侍卫如此胆战心惊?

龙奇想起方才听那名侍卫口中所说,是一个号为“黑袍先生”的人?

这对于龙奇来说,倒算是发现了一个重大的线索,这人能住在荣王府的东院里,并且又能被这些荣王的亲兵侍卫尊称为“先生”,此人一定不那么简单。

他来荣王府,本是想来找野路村血案的线索,没想到却阴差阳错找到了一个居住在荣王府东院的神秘人,这也算是应了总舵主那句“有心栽花花不成,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荣王一向野心勃勃,却也总是小心谨慎,他虽曾犯下很多案子,但不是有人替其顶了罪名,就是最终不了了之。

八年前,金銮殿下,荣王被皇上封为亲王,夺嫡的欲望便更进一步,他步步为营,从没有人能抓住他的把柄,他的性子更是骄傲自负。

传闻其从来不养谋士,费心费力把自己塑造成一代英王的模样,但如今看来,传言不实之处,还有很多。

这位“黑袍先生”,极有可能就是荣王蓄养在府已久的诡算谋士。

如果这么多年来,都是这位黑袍先生在帮着荣王谋划,那这个人就太可怕了,甚至连当年轰动长临,害得总舵主家破人亡的叛案,都有可能是借了这个幕后谋士的诡算之手。

龙奇微微侧头,猫身往前移了几步,准备慢慢接近那个偏房一探究竟。

可是突然,从里头似乎传来了些许响动声。

没过多久,那间黑暗偏房里就走出来了一个披着黑袍的人。

这件黑袍很长大,完全裹住了这个神秘人的身体,连容貌也被遮挡住了,只能微微看到他那稍稍有些苍白的下唇。

黑袍人缓缓走向光亮处,恰好被那里值勤的侍卫看见了,侍卫忙凑上前殷勤道:“先生,深夜寒冷,您怎么起身了,若有任何需要,只管吩咐小的们便是。”

黑袍人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压低着声音道:“无妨。”

隔得虽有一段距离,但龙奇还是听到了那两个被故意压低声音的字,心中不禁咯噔一声,脸色顿时僵住,仿佛感觉是自己听错了,可是心里却又有不断升起的疑惑。

这个声音,于他而言,实在太过熟悉了,不过他始终都不敢确定,毕竟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异人音色同者,并非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于是,他趁侍卫们换守时的空隙,轻步飞身,登上了东院的高顶朱檐,俯望着黑袍人刚刚离开的方向。

那是一条往后门出府的青石大道,巡守的侍卫并没有拦住他,仿佛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龙奇刚打算跟上去,却突然听见屋檐下有侍卫的议论声,他立时俯耳去听。

“头儿,黑袍先生又是这个日子出府,也不知道是去干什么的。”

“你管这么多干嘛,这黑袍先生可是咱们王爷跟前的大红人,他说什么话,咱王爷都愿听,你只要知道,把他当咱的主子一样伺候就行了,伺候好了,王爷自然有赏。”

“咱们王爷也真是用人不疑,这黑袍先生一无家眷在府,二没服毒表忠,这王爷怎么就这么相信他呢?”

只听那人啧得一声,“你怎么就知道王爷没怀疑过他?有一次我给王爷送信,听书房里有动静就没进去,没过多久就听到咱们王爷在大声质问他,只是后来好像黑袍先生又说了几句话,声音太小我没听到,这王爷的火就熄了下去,没再发生什么事了。”

“那这黑袍先生,一定是个能言善道的人,王爷素来少动肝火,若然一动,哪是能轻易熄下来的。”

“好了好了,别管这么多了,歇够了给我巡逻去。”

“好嘞,头儿,小的这就去。”

听完下头聊得这番话,龙奇才回了心神,接着飞速看向黑袍人离开的方向,已经有些越行越远了,再不追上去只怕见不到人了,于是他立马从屋檐飞身下去,一路隐匿出了荣王府,匆匆跟了上去。

一直跟到了一个很黑的胡同巷子里,不过只是一个转角,黑袍人就突然消失不见了,龙奇马上冲过去察看,却惊讶发现这里竟然是个死胡同,而黑袍人已经完完全全的消失了。

他的第一想法,就是这附近一定有什么灵巧的机关,只是他向来对这些奇巧机关之术没什么研究和兴趣,所以凭他是不可能看得出的。

如今只能暂且先记下这个地方,然后再找专人来破解这儿的机关,不过就算如此,也一样已经失了先机,想要再找到有关此人的线索,恐怕很难。

龙奇回到将军府的时候,这天还是暗的。

此时已值凌晨时分,寒翊云这几日都是浅眠,所以当他开门进到主卧里,寒翊云便已经醒过来了。

寒翊云迅速起身,疑问道:“你怎么这个点来了,难道顺天府出什么事了?”

龙奇摇了摇头,随即把他在荣王府的所见所闻说了出来。

不过片刻,寒翊云便将事情的原委了解得一清二楚,眉头跟着蹙起,陷入沉思。

一来他不明白荣王为何要对野路村动手,二来对于这位神秘的黑袍人,龙奇有些支支吾吾,话语间似乎还有怀疑和隐瞒。

“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龙奇眉眼低转,神色迟疑,“总舵主,属下并非隐瞒不报,只是我尚未确定。”

“你且直说。”寒翊云见他还是有些支支吾吾,便又道,“无妨。”

龙奇咬了咬牙道:“……属下感觉,这个黑袍人,无论是体形,还是声音,都很像一个人。”

当寒翊云问是谁的时候,龙奇竟然吐出了那早已久违的三个字。

第二日寒翊云就命龙奇带人先去破解死胡同的机关,可是一连三日下来都无所获,这道机关极其隐蔽,恐怕并非寻常之人能够破解,所以他如今能想到的人,就只有刚从东境回来的萧长筠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暗夜迷影 这条胡同巷子不算隐蔽,附近还有几户平民人家。

按理来说,一般灵巧机关不会设在这样不安全的地方,除非这个设置机关的人非常自负,他自信不会有人发现,所以又何谈破解之道。

这三日下来,龙奇曾一度觉得是自己判断失误,可萧长筠只是刚来到这四处看了看,便立即紧起眉,像是有什么不寻常的发现。

“萧公子,您可是有什么新的发现?”

萧长筠不由眉头轻舒,微微一笑,接着却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龙舵主,这里确无机关。”

龙奇立即不可置信地问道:“这……这怎么可能啊,当夜那人的确就是在此突然消失的,我看的真真切切啊……”

萧长筠满不在意地笑了笑,“夜色昏暗,当时看错了,也是有可能的,更何况……能让人凭空消失的,未必只有机关。”

龙奇有些疑惑,如果这里没有设置什么灵巧机关,难道这人还真能凭空消失了不成。想着想着他又不禁打了个寒颤,这是见到鬼魅了?

“您的意思是……?”

萧长筠故作神秘地答道:“江湖术士的障眼法,或者是……象族隐术。”

“象族?”作为一个地道的江湖人,龙奇自然不觉得有什么普通江湖术士的障眼法能够瞒得过他的耳目,所以他显然对第二种猜测更为惊讶。

素闻象族从来不涉外政,只是一味闭关锁道,以成群大象为守军,彻底断掉了八方的通路,若真是象族人,也不可能来到这里。

萧长筠见他有此疑色,便知他不好糊弄,于是解释道:“当然,这个可能性很小,且不说象族已经封路,相传就连象族皇室中人,也极少有人能有此天赋学会这种隐术,这也是象族流传上百年的秘术了。”

龙奇不由惊叹道:“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个传说,没想到竟然真的存在。”

萧长筠低头一笑,“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但依我看,这所谓象族的隐术,也只不过是另一种稍微高深点的障眼法,这世上哪里会有什么可以凭空消失的人。”

龙奇的眼神里满是敬佩,不免赞道:“萧公子果然见多识广。”

萧长筠仰头看着天空,唇角有漫不经心的微笑,“走的路多了,知道的也就多一些。如果没有别的事,我便先告辞了。”

龙奇合抱双手,恭送道:“麻烦萧公子了,您请。”

萧长筠只留下一句“此处不宜久待,以免暴露”,便扬长而去。

不过他并没有走远,而是一直在不远处静静观察,等到确定龙奇已经离开后,他才又回到了这里。

适才是他说了谎话,引走了龙奇的注意力,此处确实是有机关的,只是这道机关非比寻常,像是采用了很多年前就已失传的班师秘法。

世人只知,天下闻名的班锯是一位十分了不起的能工巧匠,有着“天都神匠”之名,却并不知他的先祖其实是一位精通偃术的神秘偃师。

只可惜,时光流转,班氏大族几经起落,等到了班锯这一代的时候,很多精深的偃术都已经失传了,不过班锯也算是个争气的后人,他竟然能从一些祖上传下来的杂文断章里,独创出了另一种全新的机关秘术,这种秘术就是十数年前名满天下的“班师秘法”。

可惜好景不长,班师秘法问世不久,班氏一族便从世上销声匿迹,这秘术也随着他们的消失而失传了。

萧长筠缓缓闭上双目,如今这个世上,懂得使用班师秘法的人,除了班氏尚有可能存世、却不知安身于何处的嫡系传人,那就只有他自己了。

突然,他猛地睁开双目,眸色一时清澈明亮。

不!除了他,还有一个人。

他缓缓走入这条死胡同,采用一种特殊的步法来回走上两圈后,很快就破解了此处的机关。

随着轻微的异声响起,地底深埋的机关开始迅速运转,随即他就掉入了地底,地面机关转瞬间又回复了原样,看不出任何的异常。

萧长筠发现,这道机关下面其实只是一间再寻常不过的地窖,存放着一些杂物,从地窖的正路上去也就是一间普通的民宅而已,并没有住人,灰尘很厚,遍是蛛网,像是荒废了很长的时间。

看来此处只是一个用来金蝉脱壳的地方,完全是为了防止有人跟踪而设的,也不会留下什么重要的线索。

像这样一个只是用来脱身的地方,竟然都用上了班师秘法里的机关术,足见此人行事是有多么谨慎,与他所猜想那人的往日性情相比,的确大相径庭。

龙奇已经回到了顺天府里,闻师爷正带着几名捕快,在存义堂里对野路村的村民们进行逐个盘问,记录口供,以便寻找更多的线索来破案。

大多数人的口供都差不多,就是当夜他们在熟睡时,突然被薛姑娘唤醒,逃上山的时候看见了有一批蒙面人在偷袭村子,其中还有一大部分没能及时逃出来的人,最终也都死在了这些蒙面人的手里。

当时那些蒙面人见到有许多的空房子,就怀疑有人先逃了,便开始四处在搜寻他们的下落,多亏了薛姑娘及时带他们躲到了南山上的隐蔽山洞里,才逃过了一劫。

这么说,薛姑娘的口供才是破案的关键了。

闻师爷立即对着站在他身后的一名捕快道:“你速去将薛姑娘请来。”

半晌过后,那名捕快又一人回到了这里,然后在闻师爷的耳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龙奇虽然听不见那捕快的声音,但是他一向擅读唇语,所以他知道那捕快说的是薛姑娘不见了。

龙奇不禁微怔,薛姑娘在顺天府进行盘问的时候失踪,不用说也肯定有异常,可这不管是出自薛姑娘本人的异常,还是这背后谋划之人的算计,此次野路村血案都必定与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向闻师爷暗暗使了一个眼色,之后闻师爷就立马安排捕快将其他村民先送回房里安置,然后才陪着笑问道:“龙大人,不知将军有何指教?”

龙奇抬手礼敬道:“师爷客气了,薛姑娘失踪一事,我会禀报给将军,顺天府也先不用派人去找。”

闻师爷微微有些惊色,不过转眼似乎又想明白了,能跟在飞云将军身边的人,必定不会是什么等闲之辈,所以他知道此事,也就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了。

“龙大人放心,将军的意思小的必会传达下去。”

龙奇轻轻点头,说了句“告辞”后,便飞步离开了顺天府,回到了将军府里,向寒翊云禀报此事。

年节已过,将军府的漫漫长廊上,已解下了绚丽多姿的彩灯,恢复了往日的素净,龙奇进府的时候,寒翊云就静静地坐在廊下的红漆长凳上,脸色竟是出奇的澄静。

龙奇不禁想起往年在陇州时,这个时间七侠大会才刚刚结束,总舵主总是要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寒居里整整一天,滴水不沾,滴米不进,就好像这一天是一个什么特殊的日子,他在怀念着什么人一样。

龙奇轻轻唤他:“总舵主。”

寒翊云这才缓缓回过神,眉目间似乎还是有些凝重,“龙奇,你来有何事?”

龙奇低着头,过了良久,才将薛姑娘在顺天府失踪一事告诉了他。

听到薛姑娘失踪的消息,寒翊云猛地站起身,脸上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口中不由惊道:“你说什么?”

龙奇把头垂得更低了,声音也异常低沉,“薛姑娘……不见了。”

寒翊云像是第一次尝到了着急的滋味,自他从南山把流民带入城,就已经猜测到,薛姑娘很可能就是野路村血案的引线,而如今她骤然失踪,必定与幕后之人有着逃脱不了的关系。

“龙奇,你先回顺天府。”

龙奇听着这句轻飘飘的话,不禁有些微怔,可是当他再抬眼看向寒翊云的时候,却突然噤住了喉咙里还未发出的声音。因为他在总舵主的神情里,居然发现了一丝害怕和慌张。

龙奇跟着总舵主将近七年时光,这却还是他第一次见到。

“总舵主,您……”

寒翊云似乎回过神,想到了什么,便又发问道:“等一下!龙奇,你之前是有说,怀疑此次野路村血案与荣王有关?”

龙奇轻轻点了点头,“是的,就是因此,我才去荣王府走了一趟,可尚未发现线索,就被那个神秘的黑袍人……”

寒翊云挥手示意他不用再说了。

如果说这件血案与荣王有关,那么薛姑娘失踪就极有可能也与荣王有关,而且现在顺天府里幸存的村民也会有危险,看来他势必要去一趟荣王府了。

“龙奇,你立刻回顺天府,那些村民可能有危险,快去!”

龙奇闻言,自然丝毫不敢耽搁,立时反身离开了将军府,驾着快马赶去顺天府。

寒翊云换了一身隐蔽装束,便也出了府,从城南后街偷偷摸去了荣王府。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疑案诱因 此时正是午后,白日里的荣王府,与夜间相比,守卫并没有那么森严,但是在王府东院一带,依然有成批的侍卫负责巡守。

唯独东院角里留有一间偏房无人值守,想必这间偏房,就是龙奇所提到的那个神秘黑袍人所住的房间。

寒翊云平俯在东院的屋梁上,仔细观察着那间偏房里的动静。

半晌之后,只见荣王裹着轻裘走入了那间偏房,而他的身边竟也没有一人跟着。

寒翊云一面避着侍卫们的巡查,一面攀着房梁到了偏房的屋顶上,俯耳去听房里传出的细微声音。

这些声音很低沉,也很模糊,传到他耳中的时候,就已经有些辨不清声线了,只能大概听到一些谈话的内容。

此刻偏房中,荣王已经解下轻裘随意扔在一边,与黑袍人一起席地而坐。

横放于两人中间的矮桌上,放置着红陶制成的茶壶茶碗,黑袍人正悠闲地饮着热茶。

荣王低眉问道:“你不考虑一下,先回到朝堂吗?”

黑袍人轻轻拉低了连着黑袍的帽檐,平声道:“殿下如今在朝堂声势正浓,我回不回去,又有何妨?”

“本王已经等了十几年了,实在不想再等下去,父皇的这道旨意迟迟不下,难免夜长梦多,若你能回去,那……”

在荣王的心里,自然是想他回到朝堂,正面于太子对抗,让太子彻底一败涂地,永世不得翻身,而非只是活在这阴暗的角落里,谋算人心。

黑袍人反问道:“殿下是真的等不及了?”

荣王脸色微惊,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他淡笑一声,“如今形势对于殿下来说,可谓至关重要,千万不能行差踏错,否则这后果,就只能由殿下自己承担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荣王脸色俨然已经有些不悦。

黑袍人漫不经心地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男人对于美色的抵抗力,一向是弱得很吧,殿下若要成大事,这美色还是少沾为好。”

荣王似乎有些吃惊,他平日里不迈房门,可是消息却如此灵通,不愧是从青云斋里出来的人。

“这是本王的私事,况且此事绝对不会对目前的形势有任何的影响。”

黑袍人不由讥笑道:“没有任何的影响?殿下莫不是以为,只是京郊野路的一个贫贱村子,就算您派人去灭了又有何妨,这对于高高在上的您来说,不过是像踩死一些蝼蚁一样简单平常。可您有否想过,此事若传到皇上耳里,又当如何?”

荣王冷笑道:“区区贱民村,何有能力上达天听。何况如今京中形势大好,就算被察觉了,难道还会有人敢往本王的身上栽不成?”

黑袍人端起茶碗,又慢悠悠地喝下了一碗茶后,才继续道:“南院里那女子看起来虽然温婉,但是实际上必是位烈性如火的贞女,殿下不如还是趁早抽身,为此女子大费周章,实在不值。”

荣王的样子已经有些发怒了,可他还是竭力的忍着,“本王说了,这是本王的私事!你不必过问。”

“既然殿下心意已决,那我便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话音刚落,黑袍人便站起了身,缓步走入内室里,不再出来。

荣王拿起轻裘披在肩上,然后大步走了出去,又往南院的方向去了。

寒翊云只能听到二人不太清晰的谈话声,似乎提到南院里关着一名女子,于是他紧紧跟在荣王的后面。

南院是荣王府的迎客院,景致优美,奇石遍布。

在院角一间较大的厢房外,布有重兵把守,在门外还有两名婢女值守,可见里面关着什么至关重要的人。

两名婢女见到是主子来了,连忙上前迎候道:“荣王殿下,姑娘已经睡下了。”

荣王笑道:“无妨,本王就进去瞧瞧,你们的手脚都给本王轻点,莫要吵到了她。”

婢女们行礼应声后,轻轻打开房门,荣王则轻步走了进去。

厢房内室的金丝软床上,躺着一名以粗纱蔽貌的女子,荣王不禁失笑,这位姑娘连睡觉也不解下面纱,实在让人觉得好奇。

他不由想起那日,自己一时兴起到南山采猎,兴致正高,却在追猎途中与下属失散,又不幸被野兽伤了腿,当时若非遇见了这位上山采药的姑娘,恐怕还要吃一番苦头。

荣王慢慢靠近床边,竟不禁伸手想要解下那姑娘的面纱。

突然,那姑娘睁开双眼,从头上拔下珠钗,抵住他的手,惊道:“你想干什么?”

荣王笑着收回手,温柔地道:“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

那姑娘显然不会相信,口中全是质问,“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里?”

荣王立时抬手解释道:“姑娘误会了,我并非把你关在这里,只是想要保护你,那日在南山……姑娘的恩情我一直牢记于心。”

她缓缓放松了手,双眼仔细瞧着此人的容貌,这才像是想起了一些事情,“我不过是帮你包扎了一下伤口,谈不上恩情。但是你为何说你是想要保护我,难道我会有什么危险?”

荣王见她神色渐松,语气方才平稳下来,解释道:“那夜我本想去村子里找你,没想到去时已晚,正好看见了一伙黑衣人在袭击村子,我派人把他们击退后,就一直在寻找你的下落。”

她侧了侧头,眼中仍然带有犹疑,“所以那晚上山找我们的,是你……不是那些袭击村子的人?”

荣王适才宽心一笑,“自然,此番举止令姑娘误会了,是我的错。我并不知那伙黑衣人的来历,背后又有多大的势力,所以只能先将姑娘安置在这府里,不让你出去也是为了保护你。”

他的这番言语的确很是殷诚,不过他双目中却隐藏着一种难言的深沉,让还在犹疑的她,一时竟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大约过了半晌,她才站起身,微微行了一个代表感激的女子礼,“如此便要多谢公子了。”

“姑娘客气了,那日匆匆一别,我还未有机会知晓姑娘的芳名?”荣王似乎舒下了一口长气,又笑着问道。

“我……姓薛,草头薛。”她的言辞间有些支吾,似乎不太想让他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

荣王轻轻一笑,异常温柔道:“薛姑娘,你且先安心住在这里,这院子里你都可以随意走动,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也会派人时时保护你的安全,只是……你先不要出这院子,外面的事情待我一应安排妥当,等到确定不会再有什么危险的时候,你再出来,可以吗?”

薛姑娘微笑点头,不过此刻在心中却已有了自己的盘算。

无论眼前之人所怀的心思,是真诚的好心,还是不良的用心,她都不会在这里久待下去。

“公子!莒溪来报。”外面传来通报声,随即荣王便辞笑着出了厢房的门。

前来通报的人,是荣王府的亲卫,而亲卫口中的莒溪,就是荣王最近身的心腹。

荣王刚出房门,便抬指屏住了嘴唇,示意他不要说话。

莒溪当即领悟,自然没有再多言其他,而是跟在荣王的身后,一起去往荣王府东院的书房。

荣王在前方一边小步缓行,一边吩咐他道:“莒溪,你稍后亲自去调整一下南院侍卫的巡守,薛姑娘有任何需要,都不得怠慢。若她想要出房,也不必再加阻拦,就让她在院子里四处走走,不过一定要给本王看紧了,绝对不容有失。”

莒溪知道王爷的心思,于是匆匆应道:“属下遵命。只是属下有一事不明,殿下您若对薛姑娘有意,为何不直接收了房?”

荣王眸色渐沉,一时神思悠远。

那日,在南山初遇薛姑娘,便如一见倾心。

之后派人探查得知,这薛姑娘竟是出自贫民村里的姑娘,而他是堂堂亲王之身,日后定要入主东宫、荣登大宝,若此时贸然纳了贫民村里的姑娘为侧妃,只怕会引来朝野非议,更会让父皇轻看了他。

如今他身处朝局风口,一子错,则满盘皆输,可是心底深处,终有一份执念所在。

为全了自己的这份情意,他选择了铤而走险,左右不过只是一个贫贱的村子,就算灭了,也不会有人问津。

所以他当机立断,立即派出王府暗卫夜袭村子,然后又伪装成山匪烧杀抢掠的假象,意欲将薛姑娘的身世彻底埋在黄土之中。

事后,可以再为她安排一个新的身份,如此便能解决所有的问题,只是没想到这事情中途会发生变故,竟然出现了漏网之鱼,现在还尽数入了长临顺天府,这整件事情都已经变得不可控制了。

莒溪见荣王迟迟不语,又轻轻唤道:“殿下……”

荣王缓过神,正色道:“莒溪,顺天府的情形如何?”

王爷不愿多说,莒溪自然也能领悟,不过一提起顺天府,他才突然想起自己正是为了此事而来。

“殿下,属下前来,正是为了此事。”

荣王点了点头,加快脚步往书房的方向走去,并对莒溪道:“先去书房。”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割袍断义 二人离去的身影已经很远了,寒翊云又默默在隐处等了许久,趁着院里守卫调班的空隙,才飞身登上了屋顶,然后开始有条不紊地移着顶上的红瓦,一块接一块,直至出现了一个能过一人大小的空洞。

随后他轻轻一跃,便落进了厢房里。

落地的声音很轻,并没有惊动外面的守卫和侍女,不过却正好落在了薛姑娘的面前,若不是他捂嘴捂得及时,她就要惊出声来了。

“薛姑娘,你别紧张,我是顺天府密使,之前在城外南山见过面的。”

薛姑娘瞧见他的容貌,心便一下就安定了下来,连忙点点头,表示自己不会出声。

此刻寒翊云与她的距离十分贴近,可是越靠近,他便越觉得这位姑娘给他的感觉很熟悉。

只是,她的身上虽也有异香,但却不是妙音姑娘身上那种清淡的花草之香了,而是另一种非常浓郁的香味,其中还混杂着一些类似于药材的气味。

气味有些杂,寒翊云也分辨得不够清楚,不过听村民口中所言,这位薛姑娘应该是一位精通药理之人,否则不会随手拿出一颗药丸,便让村民们相信这是一颗毒药。

寒翊云轻轻松开了手,薛姑娘便立即问道:“大人,您为何知道我在这里,还有这里……到底是哪?”

“你不知道这是哪儿?”

对于她的问题,寒翊云稍感意外,这件事情明明与她切身相关,但是在她的眼神里,似乎充满了无辜和疑问。

“我不知道……我之前明明……一直都在顺天府里,可是不知为何,待我醒来时,我却到了这里,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还有一个……只与我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他对我说,他是为了保护我……”

听到此处,寒翊云似乎已经开始慢慢理清楚了思路。

薛姑娘口中所说的男人,一定是指荣王,看来一切是他想得太复杂了,其实这一切解释起来很简单。

黑袍人口中之美色,指的就是薛姑娘,同时她也是野路村血案的诱因。

可若只是为此,又何至于要灭掉一整个村子的人,寒翊云还是有些不解,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事是他没想到的。

南院的守卫被撤掉了一大半,并且此时已经换班完毕,侍女在外面轻轻敲门,并轻喊道:“薛姑娘,您有任何事都可以吩咐奴婢,奴婢们一定尽心伺候。”

薛姑娘谨慎的看着房门的方向,轻轻应了一声:“嗯,多谢!”

过了一会儿,房门没再传来响动,她才轻轻松下了一口气。

寒翊云听着门外的声音,发现有些诡异的安静,想必是这些原来在明的人已经被调动到暗处监视了。

“薛姑娘,我先带你离开这里。”

刚说完,他就一个飞身跃起,从顶上的空洞跳了上去,重新登上了屋顶,随后又放下一根长长的细绳,圈住了薛姑娘的腰身,轻轻一拉,便将薛姑娘带上了屋顶。

从屋顶往下看去,南院里是一片十分祥和的景象。

花园中有花奴料理花草,池塘边有侍女喂食鱼饵,而在院内虽依然有小队侍卫分散巡逻,但是这人数也控制得较好,不会给人压迫的感觉。

荣王为了薛姑娘,也算是煞费苦心了。

可是南院的值守人数一定不止于此,所以他想悄无声息带着薛姑娘从荣王府逃出去,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如果一定会被发现,那就只有在被发现之前,制定一条最快速的逃脱路线。

他首先想起的,就是黑袍人所居住的厢房,那边虽在东院里,却是少有人烟,而且与王府院墙隔得近,只要到达那里,便能直接一路翻墙脱出了。

寒翊云恰好看到东院的方向时,只见远远有一人从东院一个房间走了出来,正缓缓向南院移着脚步,时间已经不多了。

幸运的是东院和南院只有一墙之隔,于是他趁着那人走到外坪盲区的时候,带着薛姑娘飞步到了隔墙前,翻进了东院的一个角落里,而后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朝着黑袍人所住的厢房靠近。

白日里巡守的人倒是没有那么严密,只怕他们也想不到会有人敢在青天白日里闯荣王府吧。

可是没等他们走到那间厢房,王府中便已然起了闹声。

“不好了,走水了!”

“有刺客!往东院的方向去了,快保护王爷!”

“薛姑娘不见了!”

……

一阵嘈杂的声音,终于惊动了正在书房里读阅信件的荣王,恍惚间仿佛听到是薛姑娘不见了,他才迅速从书房中跑了出来,莒溪此时也匆忙赶过来保驾。

寒翊云听见声响,便立即带着薛姑娘躲进了一个墙犄角里,正好面前一颗大树挡住了他们,可以暂时不被发现,但是时间一长,一定会被发现的。

“跟我来。”

在一片混杂声中,一个低沉有力的声音吸引了寒翊云的注意。

他不由抬头看向上方,墙沿边上正俯着一个穿着黑袍的人。

“快!跟我来!”

黑袍人又发出一声召唤,接着便翻身跳到了隔墙的另一边。

寒翊云突然鬼使神差般跟在了他的身后,绕过几段路后,他们就进了一个十分阴暗的密道里。

寒翊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是觉得此人的身影看起来很眼熟。

“这火,是你放的?”

黑袍人并没有回答他,而是依然在前头引路。

他不依不饶地问:“你究竟是谁?为何要帮我们?”

黑袍人突然停住了脚步,微微侧过头,黑色的帽檐下,只能看到他红润的双唇。

“此处,尚不算是安全的地方。”

寒翊云的脚步虽然依旧跟着黑袍人,但是刚刚他那句低沉的声音给他心里造成的震惊已是巨大。

方才外面的嘈杂声,使他并没有完全听清楚此人的声线,可密道沉静,所以他刚刚听得很清楚,这是……苏景阳的声音。

出了密道,就是在长临城外了,这儿是一片绵延起伏的草场,还有一个如冰境般的大湖泊。

这里就是长临城郊最大的马场了,是肃亲王府的地方。

不过肃亲王甚少来此,只是有派些王府里的奴才来打理,在给王府养马供马的同时,也会把草场供给一些京城贵族和富商,作为踏青玩乐之地,以挣些银子补贴王府的用度。

黑袍人正打算离开之际,被寒翊云一声叫住:“景阳!”

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呼唤,并没有惊到黑袍人,反而惊到了薛姑娘。

黑袍人则很镇定地转过身,慢悠悠地放下了帽檐。他唇边的笑很浅淡,只是早已没有了往日那般的纯净。

“大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好像从来没有说出口一样,仿如天上触碰不到的浮云,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寒翊云微微怔住,本以为这么长时间没有见到他,再次见到应该会有很多话要说,可是他什么也说不出口,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淌着,可是这种对望于苏景阳来说,却有一种另样的折磨萦绕在心间。

终于,寒翊云抬头一笑,“景阳,这些日子,你过得可好?”

“苏景阳早就已经死了。”苏景阳幽幽闭上双目,唇角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

寒翊云顿觉嘴中微苦,如他此刻的心情一般,“景阳,你莫要被有心之人挑拨了,真相并不是……”

苏景阳不禁狂笑起来,笑了好长时间,才接着冷冷道:“什么是真相?听说是真相,还是眼见才是真相?我并不想知道这些所谓的真相,我只想和家人一起安稳度过这一生。欺我之人,我可一笑而过,辱我之人,我且还能忍受,可是我的底线,是祸不及家人!既然他决定动手,我自是穷尽一生,也要让他付出比死更为惨痛的代价。”

他眼中传出的仇火,似是要焚灭这世间一切的繁花盛景。

家人……竹马兄弟……

一朝失去所有,这种滋味定然不是常人所能承受的。

“景阳……”寒翊云不知道应该如何为太子辩驳,因为无论此事是他自愿,还是被有心之人怂恿,都确确实实是经由他的双手去做的。

苏景阳双目低垂,语气有些神伤,“寒翊云,你既选择站在他的那一边,就是与我为敌,从这一刻起,你便再也不是我的大哥……”

他一手拔出腰间长剑,另一手解下身上黑袍,抛于空中,紧接着数剑即起,瞬间便将这件大黑袍割得粉碎。

零碎的袍布在半空中飞扬,直至尽数落于地间,寒翊云不由眉梢微紧,眶中早已噙满了泪水。

虽然龙奇早就向他提出了这个猜想,但是猜想成真的那一刻,他还是一点也经受不住。

苏景阳收剑侧身,语气狠辣凌厉,“即使要不择手段,去伤害一些曾经不想伤害的人,我也绝对不会手软,不会有半点的犹豫。”

他的话说得虽然狠绝,但是寒翊云总感觉,在他心底深处,应该还是保有了一丝柔软。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千钧一发 回想之前,华阳宫遇险那一夜,他一直都想不通究竟是谁通知了高武侯爷前来保驾,可如今他心里倒是豁然开朗,苏景阳的心里,终归还是有一丝不忍。

就算他再怎么憎恨太子,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牵连皇后娘娘和镇国公主。

他的赤诚,即使一时被仇恨蒙盖,也并没有随着时日渐渐消失,而是依然保留在了心底的深处。

春节已过,冰雪开始消融,草木正是复苏之际。

一眼望去,宽阔无垠的草场连着冰镜般的湖泊,这处景致十分和美,可苏景阳渐渐离去的背影却与周身之景格格不入,略显黯然,徒留一地被割得粉碎的袍布,这也代表着他们之间,兄弟情义的消逝。

人都说春节过后,便是万物复苏之时,而秋天才是诀别分离之季,可是寒翊云只能怔在原地,凝泪看着他渐渐消失的身影。

忠、孝、情、义,自古便是难全。

面对此情此景,薛姑娘只能默不作声,她知道他的心此刻必然如滴血一般,阵营的对立,因此造成的决裂,以及失去一位兄弟挚友,无一不让他伤心。

他缓缓闭上双目,凝结的泪水如走珠般落了下来,男儿有泪不轻弹,然而此刻他却再也忍受不住。

她纵然心疼,可现在的她只是一个局外之人,她帮不了他什么。

“薛姑娘,让你见笑了。”

不知何时,寒翊云的泪水已经消失不见,仿佛从来没有在他清俊的脸庞上出现过。

薛姑娘眼神迷离,语气微惜地唤了一声:“大人……”

寒翊云浅浅一笑,柔声道:“薛姑娘,请恕在下欺瞒之罪,其实在下并非顺天府的密探,而是……”

他还没有说完,薛姑娘却毫不在意地道:“大人,无论您是什么身份,您都依然是解救我们村子的恩人,于我而言并无二致。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秘密与难言之隐,又何必介怀于事事通透呢?”

轻盈面纱下的那张脸,此时已是笑如春风般的清美。

寒翊云虽然看不清那张脸的真实模样,但是却恍若被一种无形的魔力所吸引,久久不能移去那道炽热如火的目光。

像……实在是太像了。

他不自禁问道:“不知姑娘,现在有何打算?”

“……发生了此事,我已经不能再回顺天府了,若是再回去,那背后之人只怕不会轻易罢休,这样的事情还是会发生,我绝对不能再让他们因为我而再度涉险。”薛姑娘外表虽是柔弱,但眼神里却流露着一种常人没有的坚韧。

“可是姑娘,你孤身在外,迟早会被荣……迟早会被那些人再找到的。”他的神色间有些迟疑,“姑娘若是信得过在下,不如这样,你先随我入府暂避。”

也许他只是随口所说的一句话,可对她而言,却是有些出乎意料。

随我……入府……

这句话让她的心里有雀跃,更有期待,虽然她知道自己已经时日不多,但是能在他的身边待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也是极为开心的。

“如此可还方便?大人府中的女主人……难道不会有所介怀吗?”

“女主人?”他不由失声一笑,想起了云婶,于是又不自觉地点了点头,“女主人肯定不会介怀的,姑娘大可放心。”

一股酸涩的滋味逐渐在她的身体里蔓延开来,她突然觉得有些难受和失落,可是这种感觉却说不出口。

寒翊云见她有些出神,于是咳了两声,正色道:“薛姑娘,我们先进城吧,只有进了府,才可算真正的安全。”

两人在马场里换了平民粗衫后,便踏向回城的路途。

南郊离城门还是有一段距离的,为了避人耳目,不引起他人注意,二人就没有骑马,而是全程步行,不过薛姑娘有些体力不济,所以他们行进的有些缓慢。

回到将军府时,已是深夜,异常安静。

府中只有云婶和平常伺候的侍女,还剩下了十数名负责镇宅的侍卫。

云婶在房中听见动静,这才匆匆迎了出来,看见总舵主带着一名蒙着轻纱的神秘女子归来,好奇的同时也不由松了口气,“总舵主,您可算回来了。”

寒翊云环顾四周,似乎已经察觉到了府中的异常,立刻便有了警觉,问道:“云婶,发生何事?”

云婶朝着寒翊云带回的女子略过一眼,似乎有些难言。

寒翊云懂了她的意思,便直言道:“无妨。云婶,您直说吧。”

云婶方才开口道:“总舵主,今日寇小侯爷派巡城军来报,长临顺天府与荣王府双双遇袭,当时龙奇未归,您又不在府里,所以夏公子带着府中的一大部分侍卫出去找你们了,可是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听见云婶这话,薛姑娘已经有些激动,她紧张地连发三问:“顺天府遇袭?发生了何事?有没有人受伤?”

云婶瞬间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位姑娘怎得对顺天府的人如此关心。

寒翊云不禁宽慰她道:“姑娘放心,我今日出府前,便已经派了人去保护顺天府的村民了,他们不会有事的。”

可是薛姑娘神色仍是无比担忧,“大人,您能否带我去顺天府看一看,我只要远远地看上他们一眼就好,只要看到他们安好……”

寒翊云摇头道:“不可,薛姑娘,我知道你此刻的心情,可是现在这种时候,你更不应该露面了。这样吧,这件事情交给我,我现在就去顺天府走一遭,你先好好休息。明天,明天我一定会给你答复。”

薛姑娘沉沉地吸了一口气,这才镇静下来,他说得对,如果她再露面,只怕更会危及那些人的性命。

于是她轻轻行了一礼,颤声道:“有劳大人了。”

寒翊云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才转向云婶道:“云婶,麻烦您安排人去收拾一间厢房出来,薛姑娘以后会长居府中。”

云婶顿时心领神会地一笑,“好的。那我先安排人把西厢房收拾出来。总舵主觉得如何?”

“您做主便好。”寒翊云点头笑了笑,接着目光便转向薛姑娘,“薛姑娘,你有何需要,直接找云婶就好,那我先去了。”

薛姑娘莞尔一笑,他便径直出了将军府,上马直往顺天府的方向去了。

云婶上前慈和笑道:“薛姑娘,你跟我来吧,先往大厅坐一会儿,待我安排人收拾好,再来通知你。”

薛姑娘笑着行了个礼,“云婶,小女子客居贵府,多有打扰,不知可否劳烦您先带我去向贵府的女主人问安。”

“女主人?”云婶一头雾水,有些不明就里,“总舵主尚未娶妻,不知姑娘何来女主人一说?”

薛姑娘这才算懂了寒翊云那句“女主人”的含义,原来这女主人就是指云婶了,于是她不由自嘲一笑,“抱歉,是我误会了,劳烦您引路了。”

一夜无话。

薛姑娘在迷迷糊糊中,渐渐沉睡了过去。

翌日,待她睁开双目,外头已是暖阳高照,当她穿好衣裳出了西厢,向正在院中打理花草的侍女打听,才知道寒翊云一夜都没有回来。

此时她已是心急如焚,刚想出门往顺天府去的时候,却恰好撞上了急匆匆赶回府里的寒翊云。

他正背着身受重伤的龙奇,嘴里还一边着急地喊着云婶,“云婶!云婶!来人!快!快去宫里请孙先生来!”

云婶本在厨房忙事,一听到声音便匆匆迎了出来,这才发现龙奇昏迷不醒地俯在总舵主的肩背上,于是她连声问道:“这是怎么了?怎么伤得这样重?”

没等他回答,将军府的几名侍卫就已经合力将龙奇抬入了最近的厢房中,薛姑娘迎上前观察他的伤势,“大人,请先让我瞧瞧,我也算略通歧黄之术,他的伤恐怕不能等了,这血若再不止住,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寒翊云紧紧抓住她的手,此时已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了,他的眼眶中也已经饱含热泪,只是尚未落下。

“薛姑娘,劳烦你了,龙奇他……他是我最重要的兄弟,他绝对不能有事。”

薛姑娘郑重地点了点头,立马取出随身携带的针灸布袋,取出布袋中的银针于火中炙烤,半晌过后,就开始替龙奇施针止血。

直到小半个时辰过去,这血才算是止住了。

薛姑娘仔细观察龙奇身上的伤口,其它处的小伤倒不打紧,最关键的是胸腹间的那一处大伤,像是被什么尖锐的器物重创而成,不仅造成失血过多,仿佛还伤到了肺腑。

寒翊云见她已经停下手,便立即迎上前急切问道:“薛姑娘,他怎么样?”

她从怀中取出一条白色的绢丝手帕,拭掉了额角的汗珠,方长舒一口气,回道:“大人,请放心吧,血已经止住了。”

寒翊云这才松下一口气,神情也渐渐安定了下来。

“不知大人昨夜去顺天府,这……发生了何事?庄伯和孙大娘,还有小琥,他们可还平安?”薛姑娘方才见他们如此狼狈地回来,就已经心绪不安,此刻便再也按捺不住心里的担心和疑问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仓促结案 寒翊云的神情间有些疲惫,忙碌了一夜,破晓时分又与袭击顺天府的杀手们有过一番恶战,现在已是心力交瘁了。

“放心吧,他们都很平安。昨夜我去顺天府时,就已是一番狼狈的场面,龙奇带着人安抚,没想到破晓时又遭袭击。对方来势汹汹,我们拼尽全力,才保住了他们的性命,可是龙奇却也因此身负重伤,现在巡城军已经全面接管了顺天府,我就先带他回来疗伤。”

薛姑娘瞧见他眉目间的疲惫,不禁有些心疼,正想劝他回房休息,却听到房外云婶在喊:“总舵主,孙先生来了。”

寒翊云匆匆打开房门,只见孙先生正提着药箱,脚步显然也有些匆急。

“孙伯,血已经被这位姑娘帮忙止住了,有劳您先看看他的伤。”

孙先生点点头没有答话,放下药箱后,便径直上前为龙奇把脉,观察他的伤势。

“他的胸腹被锐器所伤,肺腑恐有伤损,怕是要调理很长的一段时间,才能恢复了。”孙先生说着说着不由叹了一声,然后便留意到寒翊云这时正一脸疲症,唇色微浅,于是又急忙关怀道,“云儿,你近日是否没有好好休息,脸色怎得如此难看?”

寒翊云忙振了振神,笑答道:“孙伯,云儿没事,许是这几日事情有些多,没什么关碍。”

薛姑娘在一旁劝道:“大人还是先回房休息吧,这里有我和先生照看着,您就放心吧。”

看着孙先生和薛姑娘都是一副忧心的样子,寒翊云这才点了点头,“不管有什么情况,请随时通知我,拜托了。”

此时天边已是艳阳高照,夏邕刚好率众返府,所以寒翊云刚出了厢房,就与夏邕一行撞上。

夏邕匆匆迎上前道:“总舵主,顺天府的事已经安排妥当了,巡城军全面戒严,想必他们也不敢再行动手了。”

寒翊云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夏邕脸色一沉,声音突然变得很低沉,“还有……活捉下来的那些杀手,都已经招了。”

寒翊云突然眯住了眼睛,显然是不相信这些杀手的口供。

因为他心里很清楚,这些杀手全都是死士,如若失手落网,便会立时自尽,就算自尽不成功,也绝对不会招出荣王。

“这脏水都泼到谁的身上了?”

夏邕犹豫了一下,眉头渐紧,“虽然认了罪,但是都说无人指使。据说他们只是京都附近的山匪,一切都是因为财物……”

寒翊云皱了皱眉,“赵清琛就这样结案了?”

夏邕跟着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些什么。

他攥紧拳头,心中已是愤怒无疑,一些贫民村子会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足以让山匪觊觎,这分明就是睁眼说瞎话,可是又能怎么样,难道还能指望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为了一些贫贱之人的性命,而降罪于自己最疼爱的皇子吗?

他微微幽叹一声,抬了抬手,“你先去妥善安置好顺天府的村民,然后把兄弟们都撤回来吧。”

话音刚落,夏邕便应了声,转身又出府去安置村民了。

此案结得如此仓促,一定是荣王暗地里给顺天府施压了。

不过这也是目前最好的结果了,如今薛姑娘在荣王面前消失,案子又算结了,毕竟是天子脚下,他应该也不会再费力对这些局外之人动手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龙奇依然在厢房内沉沉的昏睡着。

孙先生开始着手于取下适才用来止血所下的银针,而薛姑娘就站在他的身后,小心翼翼的瞧着。

孙先生取针时,脸上很是疑问,这套行针止血的手法,似乎曾在哪里见过,不过这记忆已经悠远难思,不太能想得起详细了。

直到取下了龙奇胸腹前的最后一枚银针,孙先生才愕然想起,这正是自己年轻时惯用的行针手法,只不过随着时间推移,他的习性也慢慢有了改变。

“薛姑娘,请恕老朽冒昧,你这套行针之术,从何学来?”

薛姑娘霎时微怔,她实在不便说出自己的师承,过了半会儿,才回答道:“早年间,我因缘结识了一位民间游医,她见我孤苦,便教我习了这医术。”

孙先生不禁蹙眉问道:“此人是男是女?不知姑娘可晓此人名姓?”

薛姑娘随即摇头道:“她……她是一位女子,只是曾言医者不留名,所以离开时也并未留下姓名。”

孙先生的眉眼顷刻便低了下来,好像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一般,神情突然变得有些黯然。

薛姑娘神色微有迟疑,“先生莫非认识这位医者?”

孙先生失望地摇了摇头,叹出一口气,“往事已矣,遥不可追。姑娘年纪轻轻便能习得如此医术,可见资质实属上佳,前途必定不可限量。”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旧籍,旧籍上写着娟秀的五个字——六界常医志。

孙先生将这本旧籍双手递给她,并笑道:“这也算是老朽毕生的心血了,老朽见姑娘资质上佳,若不嫌弃,这本破旧的医书,便赠于你吧。至于最终研读如何,就取决于姑娘自己了。”

这本医术看上去虽然有些残旧,但是单看方才孙先生这一手卓绝的医术,便能真正知晓它的价值。

不过如此贵重的医书,薛姑娘自然不敢轻易领受,于是婉拒道:“如此贵重的医书,怎可……”

孙先生摇头一笑,“其实这也只是拓本,还望姑娘莫要推辞,物尽其用才算是它真正的价值。”

听着先生这话,她也不好再推辞,更何况这本汇集了孙先生毕生心血的医着,她也的确很想一睹。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时至三月,本是草长莺飞、策马驰骋的好季节,可是今年似乎有所不同。

原定于三月初举行的春猎仪典也被取消,许是这段时日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宫中也频繁出现变故,让明帝终归感到有些不安和后怕。

不过总归在这一团乱麻中,还是有那么一件值得欣喜的事情,那就是失踪已久的苏景阳,竟突然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兄弟决绝 三月初三,酉时三刻便有一封折子递入了熙阳殿中,皇帝当即一览后,心情立马就好了起来。

第二日早朝时,苏景阳已经穿上了全新的冠服,一步一步走进了金銮大殿。

放眼整个朝上,均只闻得他一人一语的真知灼见。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早朝下来,却是一时无人站出来与他分庭抗礼。

皇帝十分欣慰,这一开年都是乱糟糟的,总算是该有个人站出来收拾了,只是他才刚回来,还不知发生了何事,于是皇帝特赐,先让他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再重归朝局。

早朝刚一结束,众臣私下便议论纷纷,这位中书侍郎苏大人,日久得归,无论是模样、心性,还是瞳孔中那一抹厉色的眼神,都像是变了一个人,好像完全没有了以前的少年气息,以致于他们不禁感叹,苏相爷的辞世,终究是让他的儿子长大了啊。

此事先传入宫廷,所以最先得到这个消息的是盛永灿,一时他如欣喜若狂,急急回自己宫中取了令牌,便要出宫去看望二哥。

高武侯府平素不必上朝,将军府又得皇上特赐休沐,所以他觉得大哥和三哥怕是还不知道这个好消息,于是他便立马派人往将军府和高武侯府都送了口信。

寒翊云早就猜到他要回相府了,之前他一直隐匿在荣王府里,一定也是为了不与他们起正面冲突,可是日前从荣王府救出薛姑娘的时候,已经识出了他。

失亲之伤和断义之举,已经让他不再有所顾虑,现在的他,势必要回到朝堂,一举扳倒太子,让太子再也不能翻身。

相府依如往日,诺大的桃花林,仿若知晓了主人的归来,似乎提前了花期,已经开了满林的新花,一股花香沁入心脾,令人心向往之。

苏景阳住在荣王府里的时候,一直有派人定时清扫相府,维持府中陈设,所以这座相府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只是少了些人气,多了几分宁静。

下朝回府之后,苏景阳便一直守在相府的祠堂里,跪在父亲的灵位前,任凭时间一点一滴地流去。

盛永灿和寇承武相继赶到相府,正好于府门外碰了头,可是等了许久,也没有见到大哥的踪影。

相府的大门紧闭不开,不知何时,府门前的万民箱也已经沾染上了一层又一层的灰尘,似乎自苏丞相离世后,这个万民箱便再也没有了它的作用。

二人想着大哥或许正有要事,于是就先下了马,一起上前扣门。

不知扣了多久的门,这门才发出一丝吱吖的声响,从大门的缝隙里探出一个仆役的脑袋,瞧见二人他便辞声道:“各位请回,我家主人不见客。”

寇承武心下觉得疑虑,便直接强行推开了大门,带着盛永灿径直便走了进去,那名仆役想拦也拦不住,只能紧紧跟在他们身后劝阻。

未至半晌,二人便在相府的祠堂里找到了苏景阳。

“景阳!”

“二哥!”

两人许久没有见到他,早已经按捺不住了,迎上前便大声一喊,然而苏景阳纹丝未动,连头也没有回过,依然坚定地跪在灵位前。

寇承武心下生疑,以为他还沉在失去至亲的痛苦中,于是直接走了过去,蹲下身子,劝道:“景阳,请你节哀吧,他们已经去了,你就让他们安心地走吧。你若能从这悲痛中走出来,他们的在天之灵,也能得到些许告慰。”

苏景阳原本还是面目呆滞,可是此刻却突然发出一阵令人颤栗的狂笑。

看到他的这阵狂笑,二人都是面带疑问,十分不解。

他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会突然一反常态,变得如此诡异难猜。

盛永灿双瞳尽是不解,他先开口问道:“二哥,你怎么了?这些日子你去哪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苏景阳眼神冷漠,嘴中幽幽道:“无事,能有什么事。不过是看淡了一些事情,也看清了一些人心。”

寇承武没有接话,他二人从小相识相交,但却从未见过他这副反常的模样,所以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该问些什么了。

盛永灿眉间犹疑更深,“二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苏景阳又冷笑着摇了摇头,“你不必懂,其实我们都不必懂。所谓兄弟、朋友、情义,都只不过是一场虚妄的梦罢了。当梦醒了,自然不该再有任何的牵连,我们皆是如此。”

他的这句话彻底触动了寇承武的心。

寇承武不可置信地往后退了几步,问道:“你这话的意思,是要与我们……断掉这份情义吗?”

苏景阳缓缓闭上双眼,嘴里又沁出一丝冷言冷语,“你们走吧,不要再来了,我们也不必再有任何的交集。”

此话一出,二人都震惊无比地看向他,他的眼神淡漠无情,似乎一切都已不放在心上。

寇承武只是单单看着他的这个漠然的眼神,便已经觉得十分陌生,他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似乎已经不是他们所认识的那个人了。

“四弟,我们走。”

寇承武摇了摇头,心里虽然极为疼痛,可是他没有办法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二人的背影渐行渐远,其间像是夹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愤然。

堂后传来些许声响,展英缓缓走了出来,“王爷,您这又是何必呢?”

苏景阳摇了摇头,苦笑道:“承武,我与他自幼相识,他素来心性单纯,一直怀着一颗赤子之心,世伯与皇后娘娘又是师出同门,情谊深厚,我无谓让他为难。那日我和大哥在郊外马场割袍断义,便是我已经别无他法。父亲……月妹……我的至亲之人,我都没能保住,我又怎么能让他们再为我择选和牺牲呢?我想要做的事情,便由我一人来承担,我不想再牵连旁人了。”

展英微微垂着眼,心里似乎也有不忍,“可是,王爷的心……不会痛吗?”

苏景阳不由一声淡笑,没有再回他的话。

伤害了他们,他又怎会不心痛呢?

只是人的信念,可以磨灭一切的伤害,自然也可以让人心慢慢变硬。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招亲盛事 年节也算是过了数月,定国公盛元齐便直言上书,想要为靖阳公主举行一个盛大的招亲擂台,盛邀全国的适龄公子参擂竞选。

这段时日,皇宫里的气氛尤为紧张,连带着京城的局势也一直是紧绷的状态。

明帝见西雁已经断了这和亲交好的念头,便放下心来,倒也觉着是该举办一场盛事来缓解一下这宫里宫外的古怪气氛,于是对于定国公的请求,欣然表示同意。

皇帝的明旨才从礼部发下通告,一时之间,这件招亲盛事就变成了全京城乃至举国上下最大的热事。

当然,最心急的还要数夏邕了。

夏邕这段日子一直待在京城里,没有回到青野,正是为了此事,机不可失,这也是他唯一的机会了。

只是,定国公要在这芸芸的青年公子里,选出一个既合适又能与爱女相配的乘龙快婿,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所以他为了这桩亲事,大费心思,不仅苦心孤诣的在国中各个要地都开设了多轮采试,在采试结束之后,还会于定国公府前开设一个终极擂试。

这场万众瞩目的终极擂试,又分为三轮主试,分别为武试、文试和德试。

龙奇这些日子还在养伤,不宜大动,而此前东境又出了一些事情,所以君玉现在已经快马加鞭赶回了东境,稳定大局,现在京城里能当寒翊云左右手帮上一点忙的,便只有夏邕了。

可是夏邕的心思全在定国公府的这场招亲盛事上了,刚一听闻定国公想求请总舵主来执掌武试的消息,他便立即去寒翊云的厢房里与他商议此事。

此时尚早,未过卯时三刻,寒翊云才刚刚起身,见到夏邕时便有些吃惊。

寒翊云无奈一笑,情爱的力量真是伟大啊,换做是以前,他此时估计还不知道是沉睡在哪家青楼里。

“总舵主。”夏邕虽然有些心急,但是礼数却不能没有了。

“武试这一关,对你来说,难度应该也不大,你倒也不必急着来找我,你要担心的只有德试这一关……”寒翊云轻轻酌下一口温茶,脸上已露出奇异的笑容,“你的风流才子之名,那可不是说来听听的。”

夏邕不禁低下头,以往自己一直自诩风流之名,采尽天下娇花,认为这才是大好男儿的真本色,不想今日却为此狼藉名声所累,第一次体会到求而不得的心酸。

“总舵主,不知您认为定国公会请何人来执掌德试?”

寒翊云思忖不足半刻,心中便已经全然有数,“定国公盛元齐,乃是玄祖皇帝的同宗兄弟。虽然两人年岁相差一轮多,但是他与玄祖的关系素来要好,也算颇受皇帝爱重。他在朝中地位稳固、人脉雄厚,他来请我执掌武试,便是一定会请景阳来执掌文试,至于德试……恐怕暂无合适人选,如今朝中风气,尔虞我诈,要论德行,谁又会比谁好呢。”

夏邕似乎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难道定国公这次是想请一位在野的大儒名士来执掌这次擂选的德试吗?

“总舵主的意思是……定国公此次不会在朝中择出执掌德试的人选?”

寒翊云颔首点头,微微一笑道:“不错。不过此人选,一定会在京城之中,还必须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年长之人。”

若论这京城里德高望重的年长之人,原本是有一位非常合适的人选,只可惜……寒翊云蓦然间有些黯伤,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夏邕突然想到一个人,不甚欣喜道:“难道是桃花坞主,黄衍老先生?”

寒翊云不禁长长叹出一口气,情爱果真能让人变得如痴如傻。

黄衍先生在桃花坞里常年都是深居简出,所有外事都交由弟子们处理,从不与外人有任何的交集,即使他曾是一位名重天下的大儒,可是天下人都以为他早已遁世绝俗,定国公自然并不知道他还在京城,又何谈让他来执掌德试。

夏邕瞧着总舵主摇头叹息的样子,便知道不可能,于是不禁也跟着摇了摇头,自嘲一笑,黄衍先生早年间虽然名传天下,但是早已隐姓埋名,定国公肯定不知他在京城,自己也真是心急则乱了。

外头传来轻微的雨声,渐渐地下得越来越大,打得窗台嗒嗒作响。

转眼间这天空便由初起的光亮,变成了黯淡的灰沉,就如此时夏邕的心一般,死气沉沉的,没有半点光亮。

“其实择选何人来执掌德试,那是定国公该操心的事情,与你并无关碍。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准备十足,这文试和武试均要拔得头筹,方才会有后话。”

寒翊云说得十分明朗,其实这些他并非不懂,只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许多事从别人的口中说了出来,自己才会更加的肯定和相信。

“那国公爷对我的印象并不佳,恐怕……即使在文武试中我均能拔得头筹,他也不会将我放在眼里。”夏邕不禁有些悔不当初,如果自己的名声不是这般狼藉,他与所爱之人便是早已经成为了世人惊羡的眷属,又何来如今这般的波折重重。

寒翊云微微咳了一声,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便是这句“孰能无情”,让天下有情人不得不变得无情,也让天下无情之人有所顿悟变得有情。

“至少,你现在还拥有一个制胜的关键。”寒翊云神秘一笑,“关键自然就是美人的芳心,这便已算是胜了一半。”

一连下了三日三夜的雨,招亲采试因此也被推后。

夏邕入城至今,其实还未真正有机会见过靖阳公主,也不知道公主的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直到大雨停歇,定国公府为了招亲之事十分忙碌,无暇兼顾国公府的护卫,于是在入夜之后,夏邕找到机会偷偷潜入了定国公府。

靖阳公主的招亲事宜,虽然上承皇帝陛下的御旨,有礼部参与其中,但是定国公仍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动用了全府上下之人,日夜兼备,为此招亲之事尽心尽力,毕竟这事关定国公爱女的终身,以致才有了这国公府在入夜后,还是这般忙忙碌碌的景象。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精诚所至 依着一贯闻香识人的巧技,夏邕很轻松就找到了靖阳公主的闺房,只是在公主的闺房之外,还是有几名侍卫持刀夜守。

为了不惊动这些侍卫,夏邕悄悄一个飞身,登上了屋顶,揭起顶瓦,随后跳入了厢房里。

在这暗含幽香的卧房内,只见一片漆黑,靖阳公主也已经熄灯睡下。

内室的主榻前,一名纤瘦的婢女正蹲着身子靠在床榻的卧栏前,瞧着似乎是一位负责守夜的婢女,只是最近府中之事较多,没有足够的休息,以致于这位婢女竟守着守着,自己便眯了双眼睡着了。

夏邕从腰间粗布囊里取出了一些用小白瓶盛装着的安魂香,然后在那名婢女的鼻下处留置了一些轻香,让这婢女彻底陷入深睡之中,这才稍稍安下心来。

接着他轻轻对着榻上还在沉睡的公主喊道:“彤儿。”

榻上之人没有动弹,只是额间微微蹙起,似乎正被噩梦缠身。

夏邕见她迟迟没有醒来,便又轻轻唤了一声:“彤儿。”

这一声轻唤,终于叫醒了靖阳公主,她乍然睁眼醒来,随即迎面便是一声尖叫,外头立即传来侍卫敲门的声响。

“公主,怎么了!有何事发生?公主!”

这外头的敲门声音越来越大,似乎敲门的人马上就要闯进来了。

在黑暗中,夏邕正轻轻捂着她的嘴,尽力不让她再出声,她在挣扎间,似乎摸到了此人腰间所佩之玉,不禁觉得有些熟悉,这才微微停下了挣扎。

见她不再挣扎,于是他缓缓松开手,轻声道:“彤儿,是我。”

还没等她的脸上现出惊讶的神情,外面的人已经闯了进来,眼看便要进入内室,幸好在内室里还有一面巨大的屏风,挡住了榻前的身影。

匆急间,靖阳公主发怒喊道:“放肆!本公主的闺房你们也敢擅闯吗?”

这些侍卫们才刚刚闯进来,就闻到公主的怒言,匆匆下跪请罪道:“请公主恕罪,我等奉国公之命保护公主的安全,方才敲门见公主长久不应,这才唐突闯门……”

靖阳公主的呼吸渐渐变得沉重,“罢了!本公主已经睡下,方才只是被噩梦惊醒罢了,你们还不速速退下!如无命令,再敢闯门,便要一并论罪。”

侍卫们应了声,便匆匆退了出去,两人几乎同时松下了一口气。

“你终于……来了吗?”她的语气似乎伴着长久的等待,有些黯然的感伤,“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再来见我了。”

“彤儿,其实我一早便来了。”夏邕的声音听得出有些哽咽,“在西雁使团还未入京之前,我就已经来了。”

“是么?那你为何如今才敢来见我。”

“……和亲之事一日未了,定国公府外的禁军,便是你我之间最大的阻碍。”

“那现在呢?”

“现在禁军都已经撤去了。彤儿,我……”

“说到底,我在你的心里,也并没多重要,你现在来见我,又有什么意义。”

“彤儿,招亲之事,我必定全力以赴,你要相信我……”

“三年前,你如此决绝而去,可又想过今日?我为何要再相信你。”想起往事,她的眼角似有泪珠滑落,悄无声息间,落在了全针苏绣的锦被之上,“你可知,我等了你多长的时间;你可知,这三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你又可知,被初定为和亲公主之时,我有多么的绝望。”

夏邕垂下头,心却如滴血般,彤儿,你又知不知道,三年前你的父亲,曾对我说过什么,又对我做过什么。

“三年前的事,我不想再解释什么。”暗夜中,他深邃漆黑的眼眸依然坚定地凝视着她,“彤儿,我只想告诉你,这三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面对眼前之人所倾诉的衷情,靖阳公主不觉得有多煽情,反倒心里只觉得可笑,无论是三年前的决绝离去,还是三年后的试图挽回,都让她觉得可笑。

“你夏大公子,是堂堂七侠盟伏州分舵之主,响彻江湖的风流之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身边又何曾少过佳人相伴,而我……不过是你红尘中偶然相逢的一粒尘沙罢了。”

她的冷言刀语,让夏邕的眼神突然变得炽热,此刻在他的眼里只有她,仿若要将世间的其他俗物全部燃烧殆尽。

“你要怎么样才可以相信我?是不是要我把一颗真心掏出来,摆在你的面前,你才愿意相信?”

紧接着他从腰带间拔出一只匕首,黑暗中利刃微闪,那道微光缓缓移动,直到指向他的左胸口。

可她并不为所动,依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佯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直到他将手中利刃一点一点地穿透了衣襟,刺进了体肤之内,冒出了一丝又接一丝的鲜血。

“够了!”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可是他并未停手,利刃依然随着他的腕力,一点一点地刺进他挺拔的胸口。

慌乱中,她用双手紧紧握住他手中锋利的剑刃,不过眨眼便已经见了伤口,鲜红的血从伤口处缓缓流出。

夏邕这才惊讶地停下手,慌忙地扔掉了手中的剑刃,先从自己泛着血的衣襟里取出一瓶伤药,又从袖子上撕下一块绸布,轻柔地呵护着她双手上还是鲜血淋漓的伤口,似乎已经全然忘记了自己胸口的疼痛。

“彤儿,还疼吗?”

靖阳公主很是伤情地凝视着他,终于压抑不住自己的内心,突然情不自禁地投入了他的怀抱中,嘴里还如碎碎念着:“我相信你,我相信你,我一直都相信你……”

他也紧紧拥着她,眼中柔情似水,直到一夜的时间悄悄流淌而过。

朦胧间,靖阳公主微微睁开了双眼,窗外有轻微的光线投射进来,已至清晨。

她匆匆去叫还在沉睡中的夏邕,“你快醒醒,已经天亮了,若让父亲进来看见了你,后果不堪设想!”

夏邕渐渐睁开双眼,这才意识到已经天亮了,于是他快速起身,稍微整理了一下衣冠,嘴角便微微勾起,“那你的心,可还一如当初?”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招亲比试 她微微侧过头没有看他,过了许久才坦然一笑,“我等你……等你夺得擂主,光明正大来迎娶我的那一天。”

夏邕不由舒心一笑,心里已是激动难言,于是他用力地点头,给她一个坚定的眼神作为答复,便又迅速飞身登上屋顶,将原先揭起的瓦片,又重新移归了原位,抹掉了所有的痕迹。

长临城里的采试擂台已经全部都搭起来了,十分热闹,报名参选的人数也非常多,毕竟谁最终要是能雀屏中选,成了靖阳公主的驸马,便可一路飞黄腾达,美人与荣华富贵兼得,男人一生所要追求的,那便莫过于此了。

这一场盛大的招亲采试,历时大半个月,从大明各地一共甄选出了将近三百名符合要求的俊杰公子。

这场招亲采试的门槛也算是比较低的了,只要是三世澄澈、身家清白的适龄公子,都可以报名参加采试,不过要想真正通过采试,还得是文武兼修的青年俊才。

在举国采试之后,就进入最后的三轮主试了。

三轮主试的先后次序已经由定国公亲自拍定,每轮主试所举行的地方也各有不同。

第一轮是最为直接的武试,将会在号称“京城第一酒楼”的望江楼内举行,由寒翊云全权执掌。

第二轮为拐弯抹角的文试,直接在大明太学里举行,由苏景阳主掌,礼部从旁协助。

最后一轮才是难以名状的德试,皇榜上早就有所公布,会在定国公府前的擂台上举行,而这段时日定国公一直四处奔波,总算是请出了一位在野的德高名士,此人便是隐山居士殷佑。

这次的三轮主试采用进阶淘汰制,最终德试之后留存下来的前三甲,将由靖阳公主本人出面,亲自择定雀屏中选之人,也就是说,就算武试和文试能够拔得头筹,只要德试这关过不去,也是没有机会走到最后见到靖阳公主的。

不过这场招亲盛事,不仅有大明皇帝的问津,还有这天下人的瞩目,对于一些平素没有机会出头的文人武者,倒算是一个崭露头角、扬名立万的好机会,所以能不能抱得美人归,尊享荣华富贵,这倒也不是他们最终的目标。

并且,一直有一个不知从何传出来的流言。

据说德试的前三甲,无论最终是否抱得美人归,都可以获得朝廷的钦封,当朝者自是加官进爵,而在野者便可得享士卿之荣。

第一轮武试的规矩很简单,朝廷礼部会在望江楼下开设比武擂台,采用两两对阵打擂的形式,从通过采试的两百九十四人中决出前五十名优胜者,而只有这获胜的五十人才能进入到第二轮的文试。

参加武试的人选虽有将近三百人,但寒翊云在其中只需做好擂场的公平判决,并不需要施展身手,所以对他来说还是很轻松的。

夏邕要进入武试的前五十名自然不难,京城的世家子弟们虽然皆是文武兼修,但是常年生活安定,武功自然比不得他们这些从江湖里实打实走出来的人,反言之也一样,就算真的有江湖中人来参加武试,也并不会成为他求亲的障碍,毕竟七侠盟的名号摆在那里不是好听的,而且多数江湖人想要的,也只是一些名头罢了。

这场武试有寒翊云坐镇,仅用五日时间便结束了,没出什么意外,也没有什么意料之外的人出现,大多入选的人也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比武擂台上,夏邕一路披荆斩棘,以三招制敌,可谓是出尽风头,算是已经拔得了武试的头筹,不过这只是第一步,还没到万无一失的地步,事关心爱之人的婚属,所以他也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第二场文试,将在四月初一举行,由苏景阳出三道试题,待五十名优胜者作答后,他再从中评比出文试的前十名。

时光如水,随着武试的结果完全敲定,三月接近尾声,四月在万众瞩目中来临。

太学里,太学生们都在协助礼部为这场文试做筹备,苏景阳出的三道试题也被早早地封存在了檀木香盒里,由禁军从相府全程护送至太学。

早朝刚刚结束,皇帝御驾便出宫行往太学的方向,以示对这场招亲之事的重视。

文试和武试不同,武试在望江楼里举行,不拒来客,围观之人众多,而文试在太学重地内举行,所以除了在这里读书的太学生们,也就只有宗亲重臣才有资格入内观战。

等到皇帝御驾入了上席,众人行礼参拜过后,才随着一应入了席座。

天边日头正盛,艳阳高照,文试差不多也要开始了。

现场参加文试的人选也基本都到齐了,只是角下留了一两个空位。

按照文试的赛制,迟到会被剥夺竞选资格,所以文试的开始时间也不会被这一两个人所耽误。

为了保证比赛公平公正,参加文试的人选先是要通过禁军的验身,之后每个座位的中间也会隔上一道宽大的屏风,防止有人作弊,苏景阳就坐于台上,当众公布文试的题目。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文试便已经开始。

文试总共囊括当代三大文学体裁,即为诗词、文赋、策论。每项体裁都由苏景阳亲自定题,开试后共有三个时辰的作答时间。

为了保持期间公正,五十人会在同一时间内参试,所以文试所需的时日比武试要更短,只要一日就可以结束,只是审阅评比还需要一定的时间。

寒翊云并没有去太学里观战,而是留府神思,不过整场文试的情况都会有七侠盟人随时来报,也就无需他去操过多的心。

三个时辰很快便过去了,接下来便由礼部派出官员交收各位参选者已经作答好的纸卷,在全部署名封存完之后,再送往相府给苏景阳统一审阅。

四月初四,相府便有几名书童出来,在门前张贴了这次文试的排名。

夏邕毫无意外的进了前三甲,不过宁海俊的出现却是个变数,一首可歌可泣的问情之词写得极为煽情动人,直接拔得了全场文试的头筹,可见此人的确是费过一番心思,实则想要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金石为开 待十名优胜者的次序一一公布后,便算是定了最终有资格参与德试的十强人选,而夏邕就居于榜首宁海俊之下,是为榜眼。

面对这个结果,定国公自然是有些不乐意的,只是招亲一事现已惊动圣驾,如今已非他一人可以独断,不过终归还有一轮德试,以夏邕往日的风流之名,他应该可以不用过于担心,德试这最后一关,他肯定过不去。

众人皆以为这最后一场德试,会在五日后定国公府前的擂台上举行,万万没有想到的,其实在文试结束的那一刻,德试就已经在悄无声息中开始了。

最终握有这场德试执掌权的人,也并非是早前皇榜上公布的隐山居士殷佑,而是在暗地里请出了有着“九天上师”之称的晏子清晏上师。

晏上师行事素来古怪,独有自己的一套章法,这场德行的试炼之法,最先便是由他提出来的,他认为只有在完全放松警惕的情况下,才能去知晓一个人真正的品性德行。

这场德试,晏上师统一派出十名得意弟子,在德试前密切关注着十位入选者的动向,很轻松就发现了其中有三人于夜深人静之时,常常在青楼等地出没。再盯上两日,又发现有两人时常在自己府里欺压奴仆。

一来二去,便只剩下五个人了,除了高居榜前的宁海俊和夏邕,还有柳安郡主府的兰夜公子,中书令张廉的嫡孙张靖,以及礼部尚书赵弈的次子赵无瑕。

晏上师本以为夏邕身负风流才子之名,最先被淘汰出局的应该是他,不过令人稍感意外的是,他在入京之后一改其风流本性,不仅从未踏足过任何风花雪月之地,还做了许多益国益民的好事。

不过在德试的前一夜,晏上师派去负责关注夏邕行迹的弟子,却发现他去了城墙边的凌霜阁里,似是与一名神秘女子私会。

于是上师最终抉择之下,在德试前夕又改掉了三甲名单,将夏邕淘汰出局。

四月初十,德试如期举行。

当大家都以为隐山居士殷佑会出现的时候,却不想来得竟然会是九天上师晏子清,而且上师一至,便直接公布了德试的三甲名单,让众人皆是一惊,唯有定国公看见这名单里没有夏邕,极是开心。

晏上师当众做了一番解释过后,众人这才惊醒,原来在文试结束之后,这场德试就已算开始了。

上师对每个人选这几天的行为都作了非常详细的概括,众人也皆是心服口服,唯独夏邕却像蒙了奇冤,不服这三甲之选,可这又事关彤儿的清白名声,他不能道出个中缘由。

原以为德试就在众人的吁叹中结束了,靖阳公主此时却挺身站了出来,当着一众人的面道:“上师不知,那夜与夏邕私会的女子,正是我。”

夏邕惊讶地看向她,不禁喊出声:“彤儿!”

定国公见了此情形,立马勒令她住嘴,然而她不为所动,在众人面前,依然云淡风轻般地道:“父亲,我与夏邕早已情投意合,暗中许定了终身,所以不论您如何阻止,都拦不住女儿的决心。”

定国公眼里有遏制不住的怒火,情急之下,直接差人将公主送回国公府。

靖阳公主不从,就在定国公欲强行让人送她回府之时,夏邕挡在了她的身前,将想要强行带走她的人全都打倒在地。

擂台下的禁军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直到皇帝发令让所有人都住手,这场面才算被控制住了。

禁军遵圣令先拿下了夏邕,靖阳公主上前求情道:“请皇上手下留情,臣女与他的确是两情相悦,恳请皇上成全!”

皇帝心中不禁有所触动,转眼间便是忆起了前尘往事,只叹一句情深奈何。

晏上师看着这乱糟糟的场面,心中十分不忍,便上前道:“皇上,国公爷,不妨请听在下一言。”

皇帝点头许了他的话,定国公也只能跟着点了点头。

晏上师辞色幽幽,心中却是明畅。

“皇上以举国之力为靖阳公主招亲,国公爷为了此事亦是劳心伤神,其实都是为了公主的终身幸福。若是公主不能与真正的有情之人成为眷属,又何有幸福之谈?其实无论是武试、文试,还是德试,这些都比不得一颗真心。”

上师虽然已是红尘之外的人,但是也能明白其中道理,所以皇帝和定国公自然也是能懂的,只是定国公爱女心切,这夏邕的风流之名在前,他不过也是怕爱女会受心怀叵测之人的蒙骗。

定国公依旧沉默不语,直到皇帝微微点头,表示赞同上师的说法,“上师所言,甚有道理。皇叔,不知你意下如何?”

这位定国公虽然在辈分上是皇帝的堂叔,乃玄祖皇帝的同辈兄弟,但是实际上却并不比皇帝年长很多。

他见皇上已经发了话,爱女又是如此执着,无奈便也应了声:“皇上之意,便是臣下心中所想,只是要成全这桩亲事,臣下唯有两个条件,还望皇上御准。”

皇帝自然欣喜笑道:“皇叔请说。”

“一来因先妻高龄诞女,女不足月便撒手身故,臣下老来得女,唯此依靠,所以在二人大婚之后,驸马须得与公主一起主居于定国公府,不过在三节之时,可以回乡省亲。二来,臣下要此人的一个承诺。”定国公目光移转,视线渐渐定在擂台之上的夏邕身上,“成亲之后,驸马终生不可纳妾,亦然不可再混迹风月,需永世以真心相待。”

皇帝并未说话,只是把目光一起移转到了擂台之上。

夏邕勾起嘴角,如畅然一笑,似乎对他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值得深思的困难之事。

他微微仰起头,从腰间取出匕首,摊开手掌,深深划下一刀,随后以血对天指誓道:“我夏邕今日以血起誓,此生必与公主真心相待,永不纳妾,亦永不至风月,如违此誓,天地不容。”

靖阳公主含泪看着他,她相信他此刻的心,一定比真金还要真。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三人孤影 闹了这么一场,夏邕是得偿所愿了,可这其他的人选就略显尴尬了,要知道进入德试的这十位人选,除了夏邕是个江湖人之外,其他人不是当朝重臣权贵家的长子嫡孙,就是宗亲贵戚里的世族子弟,所以皇帝也不得不作一个善后处理。

于是他当众宣布,参与德试的十位人选均能得享士卿之荣,而其中有朝职在身者,另当加赐品级。

迎娶靖阳公主并不是宁海俊的最终目的,毕竟定国公之女虽有公主的名位,但却并非皇上所出,说到底也只是身份较其他宗室之女要稍贵重一些罢了,他想要的只是能够得到皇上的关注和更多天下人的瞩目,所以他自是欣然接受,而其他的人纵有怨言,面对此情此景,也不敢当下发作,只能暗暗隐于心间。

这一场轰动全国的招亲盛事,终于在万众瞩目中结束了,有情人终成眷属也算是一个好的结果,如一段佳话在民间广为流传。

只是在这段温情脉脉的故事之后,迎面而来的便是骤变。

十日之后,苏景阳在皇帝的敕令下,复了中书侍郎之位,开始重新参与朝政。

复位的敕令一出,皇帝也特地遣工部派人去重新修葺了相府,但是并未有所大动,连那块相府匾额上的大字也依然纹丝未改,只是让人给匾额重新上了名贵的金漆。

皇上的这一举,无疑是要告知天下人,苏景阳已是大明候任丞相之选,只待他再创下一些相应的政绩,便可名正言顺地继任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重臣之位,而荣王亦是如虎添翼,势力已经做大,朝上再无人可挡其熠彩。

苏景阳的重归以及朝局的平稳,让明帝总算略感宽心,之前佳阳公主一案迟迟没有出圣裁判决,便是有此顾虑,如今已无后顾之忧,他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处决还在刑部大牢里关着的忠义世子。

不,从宁海才被关押进刑部大牢的那一刻起,大明就已经没有忠义世子了,确切来说,他就只是一个戴罪的庶人而已。

菜市口处斩庶人宁海才的圣旨刚下,随后又马上有一道封赏的圣旨送进了忠义侯府,前往侯府传旨的正是御前伺候的李公公,可见皇帝虽下旨处斩宁海才,但却并不想牵连忠义侯府,反而还要加以恩赏。

李公公亲自来传皇帝的封赏旨意,也就说明了这并不是普通的赏赐,忠义侯全府自当恭敬下跪,谨迎天子之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忠义侯宁千毅赤胆忠肝,自封侯以来恪尽职守,为朕平定天下立有汗马功劳!兹汝有庶次子宁海俊,忠心不二,端慧聪良,甚得朕意,遂令汝携次子宁海俊着祭世祖,即日起册为二品忠义世子。其母系育子有功,着封世子嫡母梅氏为二品毓徳夫人,另追封世子已故生母刘氏为三品进贤夫人,牌位得入宁氏宗祠,钦此!”

李公公宣完圣旨后,宁千毅恍恍惚惚地接下了圣旨,这一道突如其来的封赏圣旨,无疑也在宣告着他心爱长子的死期,他自然悲痛不已,但是他知道已经无法力挽狂澜。

忠义侯宁千毅的夫人梅氏,早在爱子入狱之后,就心如死灰,直至现在还病在榻上,久久不能下床。

宁海俊心中暗喜,皇上早前答应他的,总归全部都实现了,而自己那一向不被父亲放在心上的生母,也算是有了一个善终。

只是皇上有意避嫌,还一并将那素来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嫡母也赐了名位,不过父亲现在只有他这一个儿子了,他的嫡母自然也不敢再轻看于他。

他想要的一切,确切来说已算得到了一半,可是他的野心还不止于此。

这几日,宫中形势多变,唯有中宫皇后和兰贵妃的势力两足分立,皇后娘娘尽掌后宫,可是荣王却得掌前朝。

一个是当今母仪天下、深得圣心的中宫皇后,另一个则是将来最有可能登上帝位的皇子亲王,当众妃嫔都在犹豫选哪一条船更为牢靠的时候,只有萧妃和林德妃两人却像是这里头的一股清流,不愿浸染后宫争斗。

林德妃虽然少得圣宠,但是她出自名门,底气够足,自然不怕他人搅扰,可是萧妃体弱多病,无背景亦无圣宠,就只能勉强在这双方势力的明争暗斗下,挣扎着存活。

盛永灿在皇宫里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多少,由于他自小脸部受伤,即使成年及冠,他也并没有在宫外开建王府的权力,所以一直长居宫中,不过他总算是有父皇的一点怜爱,在受封郡王之后,被父皇私下御赐了一座位于城南九荒林中的静府,算是拥有了自由出入宫廷的权力。

他如果在宫中不好过,尚且可以出宫,可是他的母亲却要一直居于宫中,所以他自然不忍母亲受这般折磨,只是他的能力有限,连自身也难保,再加上苏景阳回来之后,却像变了一个人。

近日的确发生了很多的烦心事,于是他闷闷不乐间,便派人去将军府和高武侯府请大哥和三哥入萧府一聚。

寇承武还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仍只当他是结义的兄弟萧濯,这让他倒是松了一口气,若是加了这一层身份,只怕他们日后相处起来,就不能如从前这般毫无间隙了。

再至萧府,寒翊云和寇承武都不禁忆起当日的结义之情。

时过境迁,物是人已非,四人双影也变成了如今的三人孤影。

寇承武从来没有想到,他与苏景阳总角之交,从小二人就相识,玩在一处,两家之间的关系更是亲厚无比。虽然苏景阳在幼时曾被送往青云斋求学十年,两人算不得是在一起长大,但是他们从初时稚嫩的墨画到识文断字以后文绉绉的书信,这十年来他们从未断过联系,却不想如今竟会因为一句“道不同不相为谋”而划清了界线。

他从始至终,都不愿意相信。

可是那一日,苏景阳的眼神,无情无义,没有半点波澜,而他看着竟会感觉害怕,这已不再是景阳以前清亮明洁的眼神,他的眼睛似乎完全被一种看不见的怒恨给遮掩住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流言蜚语 今日阳光并不强烈,盛永灿支走了府中所有的人,三人就坐在萧府的庭院里对饮,似是要一醉方休,只是有寒翊云和寇承武两个“大酒缸”在,只怕是没那么容易散了。

盛永灿的酒量十分浅薄,还没喝掉一坛,就已经有些醉了,嘴里不时还出些听不清楚的呓语。

寇承武见他醉眼朦胧的模样,便出声劝喊道:“四弟,你莫要再喝了。”

盛永灿摇了摇头,恍惚间似乎都已经有些胡乱地手舞足蹈,“醉了也无妨,反正这寂静的萧府,素来就无人问津。”

寒翊云在一旁笑得很是随意,仍高举着酒坛豪饮,突然之间剑兴大发,便对寇承武请战道:“承武,我们也有好些日子没见了,今日恰好,来让为兄看一看,你的剑术可有精进。”

寇承武自是一笑应道:“好啊!”

话音刚落,两人同时飞身跃起,跃起间就已对下了数掌,随后再从树上折下长枝,便作势相互攻了起来。

一时之间,地上尘埃飞扬,落叶也被这两道相互攻伐的剑气悬起于半空飞舞。

盛永灿似乎是被这场精彩的比剑所吸引,竟是已经有了几分清醒的样子,在一旁连声拍手叫好。

兄弟之情,朋友之义,是如此温暖,可是从前的苏景阳,也许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宫里突然有消息传开,皇上近日常常去林德妃娘娘的玉凝宫,惹得后宫一时流言纷纷。

凡是宫里宫外稍微有点心眼的人都知道,林德妃素来不受宠,可是如今之所以还能够位列四妃之一,成为一宫主位,无非是皇上看重她不染尘埃、持身公正的好德行,凡是皇上有些想不通的事情,她都能帮着疏解一二,但这也恰恰就是流言传出的根源了。

玉凝宫虽然门禁严闭,但是宫里人尽皆知,当年皇上在册立皇嫡子盛永熠为太子的前一日,正是于德妃娘娘的玉凝宫中度宿,次日早朝便下了一道册立皇太子的圣旨,而如今皇上这样频繁出入玉凝宫,一定是对太子有所不满,欲行改立他人。

这样的流言一下就传了出来,极为泛滥,惹得前朝后宫都是风波浪涌。

正如寒翊云所想,这是迟早的事情,太子这些年早已不受皇上的青睐,唯有荣王一直圣宠不衰,声势日涨。

在这样的节骨眼上,寒翊云已经不能再置身事外,必须要更进一步了。

这日早朝刚下,皇上如常一般,御驾又行去了林德妃的玉凝宫,林德妃清早便备好了果盘流香,让皇上在玉凝宫中尽量能再舒适一些。

林德妃出身于江东郡,她的父亲是已故中书侍郎林元琅,她还在闺阁时,便有响彻江东的才女之名,是在明帝登基后第一次选秀时采纳入宫的,皇上一直也很敬重她,只是也仅限于敬重,两人并没有夫妻间那般缠绵悱恻的爱,只有相敬如宾的礼待。

皇上命李正支走了宫里不相干的人,自己则坐在绒座上,并让林德妃坐在他的旁边。

“德妃,近几日,你可听得宫里的流言。”皇上瞧着她的双目,眼角微微有丝纹路,可她的神色还是一如往常的柔中带刚。

林德妃似乎并没把流言放在心上,只是微微一笑道:“想是皇上一向难得会来臣妾的玉凝宫,近日却常常御驾至此,不免让一些人觉得疑惑吧,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皇上见她毫不在意的模样,便沉声道:“朕就是想看看,朕这几日都在你这待着,那些人都会生出什么样的心思。”

林德妃不在意地一笑,“皇上是君,是这天下之主,您的一举一动,自然都会牵动着前朝后宫的心,您若觉得厌烦,就直接下一道旨意斥责即可。”

皇帝被她说得不禁一笑,而后又出声问道:“德妃,你觉得荣王怎么样?”

“永煜?”林德妃微微一愣,随后又淡笑了一声,“皇上不是不知道,臣妾向来少在后宫走动,平时也只在节宴上见过几次,只是觉得荣王一表人才,气派非凡。”

“你知道的,朕不是想问这个。”皇帝的眼眸微微一转,盯着她道,“朕问的问题,与当年册立永熠之前……是一样的。”

林德妃自然知晓皇帝的真意,只是自己实在是不想再参与这些话题,她当年之所以会附议皇上册立皇嫡子永熠为太子一事,不仅仅是因其嫡出的身份,更多的还是念及皇后娘娘的仁德之心。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渐渐发觉,无论盛永熠最终有能还是无能,还真与皇后娘娘的仁德扯不上半点关系,所以她也就决定了,不再牵扯进这些是是非非之中,只要安心过好自己的日子,可是即便如此,她的心还是更偏向于皇后这边。

“如此臣妾便有些疑问了。如今皇后娘娘已醒,太子亦无大错,皇上为何要重复思考这些问题呢?”

皇帝对她这番言语有些不悦,不过他知道她这置身事外的性情,便微微一抬手,道:“罢了。永烽近来如何?”

盛永烽是林德妃的独子,也就是皇帝的第四子,已经成年封王,他的王府就建在皇城西龙王庙的隔街。

林德妃慈和笑道:“永烽在王府里待着挺好的,也时常来看望臣妾。”

皇帝不由欣慰一笑,“永烽这孩子还是有孝心的,朕早就想提一提他的位份了。朕明日便下旨,封他为顺亲王。”

林德妃似乎嗅到了这里面不同寻常的气味,于是婉拒道:“皇上,永烽还小呢,他的心里只有他的诗书画。朝局的事情,您有太子和荣王相辅,就已经够了。永烽他从来没有立过什么功劳,您过早提升他的位份,只会让这孩子过于骄傲,也让臣妾惶恐。”

皇上虽然已经料到她会有这番说辞,但是亲耳听到,还是难免生出些不大理解的心思,若是旁人听着,只怕不烧香还愿就已经不错了,可是她却一如既往地保持着自己置身事外的态度,不过这也是他为什么能这么信任她的原因。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刻不容缓 “你啊,还是喜欢这样置身事外。”皇帝说着便点了点头,“罢了,朕也不强求你,你好好休息吧,朕去华阳宫陪皇后用午膳。”

林德妃起身恭敬道:“多谢皇上,臣妾恭送皇上。”

待皇上圣驾驶出了玉凝宫,林德妃的近身宫女便悄悄在她的耳边道:“娘娘,刚刚小路子在后院里抓到一个可疑的小太监,想必是……”

林德妃笑着摇了摇头,“罢了,你着人把他打发出去就行了,这些事,原不是我们该操心的。”

那宫女应了声,随后就派人去打发了那个小太监,那小太监立马匆匆地跑去了绮云宫的方向。

绮云殿中,兰贵妃正用一只御赏的玉轮轻轻按揉着脸部,适才见到她派去玉凝宫探听消息的小太监回来了,就马上问道:“小庄子,你都打听到什么了?”

那小太监重重一跪道:“贵妃娘娘,玉凝宫向来门禁严闭,奴才只进到后院就被德妃娘娘的人给发现了……皇上现在已经离开了玉凝宫。”

兰贵妃立时气得将玉轮摔在他的身上,发怒道:“没用的东西!还敢回来!来人,给本宫把他打发去罪奴所服役。”

小庄子立即拼命磕头求饶,可是兰贵妃丝毫不为所动,随后就有宫女叫来了几个太监,把这小庄子押往了罪奴所里。

寒翊云一直在将军府的书房里沉思,直到龙奇被人搀扶着走了进来。

“龙奇,你怎么来了,现在你该好好养伤。”

“总舵主,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龙奇刚说完这句话,却马上又没禁住,咳了两声。

寒翊云脸色一沉,“你看你,都这个样子了,就不要逞强了。”

龙奇紧接着一笑道:“无事,只是喉咙有些痒罢了。总舵主,你可听说了宫里传来的消息,皇上当真要废黜太子了吗?”

寒翊云不由蹙眉问道:“这是谁告诉你的,我不是吩咐了下面,不许打扰你,让你好好休息吗。”

龙奇脸色微急,“总舵主,我真的没事了。现在当务之急,是要……”

寒翊云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此事已经刻不容缓了,太子一旦被废,朝局便会动荡不安,届时如果没有人能够制衡得住荣王,我们这一路行来的努力,那就全部都是白费了。”

龙奇点了点头,“这几日我一直躺着,也仔细想过了,英王……总舵主,现在只有英王可以……”

“四弟向来淡泊,萧妃娘娘也一直避宠自保,他们毕竟是局外人,若真的要让他们参与其中,只怕……”寒翊云的眼里还有一些犹豫,为了自己心中的目标,要把局外之人牵扯进来,这样真的合适吗?

龙奇突然郑重地摇了摇头,“总舵主,您忘记了一件事。英王他是皇子,他从来都不是局外人。何况以属下对英王殿下这些日子的了解,他是有雄心壮志的,只是时局暂时不济罢了。”

寒翊云不禁点了点头,也许他说的,是对的。

正当他欲下决心之时,一只白色的羽鸽不合时宜地飘到了书房向东的窗台前,龙奇正欲伸手去捉,却被他出手给拦下了。

这是一只十分袖珍的羽鸽,比一般正常的羽鸽还要小上许多,而且在它的鸽子腿上,并没有如常一般绑着装信用的竹筒,只是在不自觉地发出一些类似于悲鸣的轻叫声。

寒翊云立时发现,这不是普通的信鸽。

“龙奇,你好好在府休息,我先去一趟桃花坞。”

龙奇还没来得及出声,便看到总舵主动作十分迅速地出了书房,径直去了马厩里牵马。

东市河船家的生意看起来似乎不大好,寒翊云很快便乘上了一艘小船,驶向了河中的桃花坞。

今日不是初一,也非十五,桃花坞却已经闭门谢客,难怪看到河口处这么多船家都在休息,没有半点拉客的心思。

寒翊云遥遥看到黄渊站在临边的坞岸上,似乎是在迎接他,于是他匆匆跳下了船,上前问道:“黄渊,到底发生了何事?若我没有瞧错,黄伯今日所用的羽鸽,似乎不是普通的信鸽,而是……”

黄渊略显沉重地点了点头,应道:“总舵主,这确实不是普通的信鸽,而是隐鸣鸽。至于发生了何事,还请总舵主随我前去竹屋,师父已经在等了。”

寒翊云的眼神里满是担忧,难道是黄伯身体不适?

他噤声跟在黄渊的身后走着,很快就到了那间竹屋前。

里头传出一阵十分空灵的萧声,飘扬入耳,让人一时垂思难醒,等到寒翊云反应过来的时候,黄渊不知何时已经悄声离开,竹屋里传出的萧声也于缓缓中停下了。

“东儿,进来吧。”黄衍先生在里头唤他。

听到黄伯安然无恙的声音,他才长舒下一口气,而后轻轻推开门,走进了竹屋里头。

这间竹屋应该是新建起来的,屋内还有久久未能消散掉的竹子清香,十分清新怡人,屋内一个清瘦佝偻的身影,正靠在临窗的长椅上,刚刚才放下手中的竹萧。

寒翊云不禁喊道:“黄伯。”

黄衍先生慢慢坐起身来,眉睫微动,双眸一转,视线便牢牢锁住他。

“你如今是真的长大了!发生此等大事,不仅不事先知会于我,还让他们都对我隐瞒不报吗?”黄衍的语气间,有一丝沉沉的低怒和问责之意。

寒翊云自然知道黄伯说得是什么,不由缓缓垂下头,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低声道:“黄伯,您如今已是高寿,东儿希望您能在这桃花坞里好好的颐养天年,我实在不愿您再参与到这场龙争虎斗里来,请您安心吧,东儿已经可以应付了。”

“胡闹!”黄衍先生低声吼道,“如若不是我今日瞧着杉儿神色有异,你预备瞒我到几时?如若我没有动用隐鸣鸽,你是不是就不会来见我?”

寒翊云不敢抬头,依然低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黄衍先生幽幽叹出一口气,道:“我知道,苏景阳的变化,让你一时陷入了低沉。如今的情形对你而言,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你有些着急也是在所难免的。可是东儿,越当此时,就越是不可冒进,以我对那位皇帝的了解,在这种时局里的冒进之人,或许他当下未必会发作,可是事后呢?他一定会追究的。”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偃旗息鼓 他的神色有些沉重,“黄伯,您有所不知。荣王他已经开始……”

黄衍先生立时打断他的话,“荣王,他现在按捺不住是肯定的!毕竟他已经期盼了这么多年,但是你不一样啊,你现在千万不可冒进,而且一定要学着避开荣王的锋芒,唯有韬光养晦、暂时蛰伏才是上策。”

寒翊云鼻间轻轻出了一口气,点了点头,“黄伯,您放心吧,东儿有分寸的,更何况我还什么都没有做。”

黄衍先生微微仰起头,疑问道:“什么都没有做?你可不要骗我。你的性格,我是知道的,苏景阳现在如此的情况,你能忍得住?”

他缓缓抬起头,微微一笑道:“景阳,他是我幼年时便玩在一处的朋友。他对我也的确是很重要。可是黄伯,父母的生养之恩,东儿怎么敢忘,东儿绝对不会冒进,您就放心吧。我之所以让他们瞒着您,就是不想让您再为这些事情费心了,您如果再这样操劳下去,即便是我们为薛家洗雪了当年的冤情,您要是倒了,父亲泉下有知,难道还会感到欣慰吗?”

黄衍先生的眼帘中有一行清泪落下,他缓缓侧过身,提起衣袖轻轻擦了擦,然后才又振了振声,“东儿,我知道你是一个孝顺的好孩子,你放心,近来我只是身子有些乏力罢了,也没有什么大碍。我……我相信你,你会把握好分寸的。”

寒翊云笑了笑,总算是让黄衍先生宽了心。

他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天已经渐渐暗了下来,龙奇依然在书房里等他,并没有离开。

龙奇见到总舵主从外面进来,便匆匆迎上前问道:“总舵主,您离开前如此行色匆匆,可是黄老先生……”

寒翊云摇了摇头,宽慰道:“无事,只是被黄伯叫去训了一顿。”

龙奇不禁偷笑了几声,接着装作正色道:“黄老先生还有力气训您,想来是身体已经大好了吧。”

“是啊,看见黄伯身体好多了,我也就可以安心了。”寒翊云微微点着头,突然好像想到什么,便又道,“龙奇,这段时间宫里的流言传得太烈了,雪姑娘命人递了消息来,说是在朝堂上有一些官员,不是被贬,就是被抓,虽然不是什么重要的官员,但是这毕竟还是不太寻常。”

龙奇随之郑重道:“想必是荣王已经开始排除异己了吧。”

荣王在朝上排除异己,看来储君之位他是志在必得,如若等他全部换血成功,届时只要有人提出废黜太子,继而重新立储一事,就会被搬到明面上来,以他如今的声势,倒还真可能被他得逞,所以在此之前,他得从速办好那一件事情了。

“确实有这个可能。黄伯的意思,是要我们暂时蛰伏,韬光养晦。皇帝现在想必也是心烦得很,我们就不添柴了,让荣王去尽请煽风点火吧,这段时间,我想先把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做好。”

龙奇盯着他的双目,猜测道:“总舵主的意思是……英王殿下?”

寒翊云微微蹙着眉,不禁点了点头,“朝堂之事可以暂停,但这定主一事,则是刻不容缓了。”

皇后娘娘现在虽然已经醒了,但是毕竟也过了这么多年了,太子殿下这些年性子大变,他的手上也沾上了不少无辜之人的鲜血,纵使皇后娘娘有心想让他回头,这也已经是一件没有可能的事情了。

深夜寒窗。

日头刚落下的时候,寒翊云就已经着人将龙奇送回了房中好生休养,自己则下手磨墨,摊开了一张干净的宣纸,准备画一幅山水清幽。

这山水画作到一半的时候,长亮的灯烛似乎多了些晃眼。

他正抬起头准备呼声传人进来增添油烛的时候,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了屋外的一抹暗影,十分迅疾,恍若是因疲惫而产生的幻觉。

寒翊云缓缓闭上双眸,凝神去听屋外的动静,除了少许虫鸣之声,就只剩夜风拂过的声音了。

少顷,屋外闪进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临西的窗台纵跃而下,随着那人渐渐靠近烛光,寒翊云才看清了他的容貌。

“总舵主。”夏邕随着他的目光看了看窗外,唇角微微扬起,“在这个时候来探查将军府的人,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吧。”

“荣王可真是迫不及待。”寒翊云满不在意地笑了笑,紧接着又是冷哼一声,“不用派人去追。趁着还未正面交锋,就让他好好看看将军府里头是什么样子,以后恐怕也没有机会了。”

夏邕再次看向临西的窗台,蓦然一笑,点了点头。

寒翊云继续垂下头,轻轻点墨,提笔完成那幅还未完成的画作,口中却漫不经心地问道:“英王这里,有消息了?”

夏邕这才回过神,差点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了。

“哦~对,差点忘了正经事。”

“你啊,可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寒翊云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直到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暗藏羞涩的神情,对于久沐情场的夏邕来说,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次了。

他不由抬头一笑,继续道:“你说吧。”

夏邕的嘴角有抿藏不住的笑意,他轻轻咳了一声才正色道:“英王殿下已经答应明日与总舵主在桃花坞中一见。”

寒翊云顿了顿笔,接着又俯首开始作画,“好,你去安排吧。”

很快就到了第二日,随着一声响亮的鸡鸣,寒翊云从沉睡中醒来,刚刚起身出了房门,正欲去园中练剑,却看到云婶正迎面走来。

他停下脚步,浅浅一笑,“云婶,您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云婶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寒翊云,并道:“总舵主,您起了,这是清早从宫里送来的信。送信的人来时说,他是奉了永乐殿镇国公主的旨意。”

寒翊云缓缓接过信,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随后又是抬头一笑道:“好的,云婶,您先忙去吧。”

他回到房中,用信刀拆开了封拓,静静读阅,原来是镇国公主提及当日的约定,想约他今日一同前去桃花坞里,瞧瞧这大好的风景。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桃坞之约 原本晚些时候他就要去桃花坞里,也好,那便早一些去吧。

卯时三刻,于宫里高高在上的皇帝而言,正是早朝的时间,但对大多数闲散的宗亲贵戚来说,还是在慵懒初醒的时刻。

东市河的街上有些冷清,靠着客船生意养家的船夫们却不敢有所迟慢,都是一早早便候在了河岸口待客。

寒翊云来到河岸口的时候,盛月曦已经换好普通民装,身边只跟着一名平素近身侍候的宫女,不过他当然知道,这位镇国公主所在的五里范围内,一定暗伏着很多大内高手,负责保护她的安全。

虽然是最受圣宠的嫡公主,但是她一点也没有娇生惯养的脾性。

看她那一头乌发有些零乱的痕迹,便知其不是坐着软轿过来的,而是骑马过来的,并且一早就雇好了客船,等着寒翊云与她一同去桃花坞里。

一见到寒翊云,她的眼里便有隐藏不住的喜色。

“将军,请上船吧。”

寒翊云微微抱拳就礼,然后脚步迈起,踏上了客船,确定绝对安全之后,才伸出特意被长袖覆住的双手,稳稳地接她上了船。

行船的是一名白发老叟,看起来是个以摆渡为生计的老船夫了,不过年纪这么大,还要出来摆渡赚银子,确实是不容易。

“三位公子看着不像是京城人士,可是远道而来,要去桃花坞里求签?”那老叟一边划着船,一边问道。

寒翊云应声道:“老人家,不知您是从何看出我们并非京城人士的?”

那老叟闻言就是一笑,“老朽在这东市河里也算是划了几十年的船了,还是分得清京城人和外地人的,这就是一种本能。”

“老人家,你可没完全猜对呢。”盛月曦调皮地一笑,指向寒翊云道,“这位公子呢,确实不是京城人,但我可是地地道道的京城人呢。”

那老叟跟着点了点头道:“听公子的口音,确实是京城人,不过应该是很多年没回来了吧,瞧着您的形容打扮,与那南海来的外地人,似乎有些相似。”

“形容打扮?”盛月曦有些疑问,似乎自己完全没注意到这一点。

白发老叟含笑道:“是啊,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时间久了,就会发生潜移默化的影响,可能连自己都不知道呢。”

盛月曦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便应道:“老人家,您可真是见多识广呢。”

“嘿,这也没什么,年纪大了,眼界也就宽了。”老叟轻轻一摆长篙,将船慢慢移靠岸边,“三位客官,桃花坞已经到了。”

寒翊云先是纵身一跃跳下了船,然后又伸手去扶她下船,而后掏出钱袋,将一袋银子都递给了那摆渡为生的老叟。

“公子,船费要不了这么多……最多二钱银子也就够了。”

寒翊云不在意地笑了笑,“老人家,您辛苦了,这便当作我今日包下了您的船,您要不先在这里休息一下,等会我们还想坐您的船回去。”

“那也要不了这么多啊……”那老叟刚想继续说下去,却无奈看到三人已经走入了桃花坞里。

这个时辰的桃花坞,还没有来很多的人,只有一些正在打扫庭院准备待客的仆役。

黄渊看到总舵主和两个脸生的公子一起走来,心下有些不明,虽然昨夜夏舵主已经来讲过这事了,但是似乎并没有这么早呀。

于是他迎上前,装作不认识一般,问道:“三位公子是来问签的吗?”

寒翊云眼眸清转,使了个眼色,“今日我是陪这位公子来的,你只管问这位公子需不需要问签就行了。”

“问签这个事,暂且不急,听说清晨间的桃花坞才是最美的,我们想去苑里看看,可以吗?”

盛月曦非常有礼地发问,可黄渊依然瞧着寒翊云的眼色,似乎有些拿不准,他是想要他同意,还是拒绝呢?

坞外似有一缕清亮照拂进来,带着一丝凉凉的风,让人觉得很是清快,黄渊的目光还停留在寒翊云的身上,不过寒翊云并未给他回应,而是抿嘴一笑道:“我们只是想见识一下桃花坞里的风景,绝不会扰了贵坞的生意,还请阁下放心。”

黄渊这才淡声一笑,“那三位公子,请自便吧。”

俗话说上有天堂,下有青野,可是江南水乡的小桥流水,与桃花坞的清美之景比起来,又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光。

盛月曦让她的侍女留在了外庄里等候,而后二人走出外庄,一起进了内苑,寒翊云就一直静静地陪在她的身旁,沉默无言。

大明身居南方,此时正是花期繁茂之时,桃花坞的内苑里虽然看上去一览无遗,遍地皆是桃花,但其实这只是一幕双瞳所产生的错觉。

桃花坞的内苑实际上很是宽广,在桃花纷飞而去的深处里,有一条绕满了常青藤的漫漫长廊,给这片粉红的净土染上了一寸嫩绿的颜色,比起“万绿丛中一点红”的境界,似乎这“万粉花中一寸绿”更为有些特色。

盛月曦微微侧过头,似乎瞥见了寒翊云脸上有一抹轻微的喜色,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他。

“将军,觉得此处如何?”

寒翊云微微侧转过头,如清风一笑道:“甚好。公主觉得呢?”

“美则美矣,未尽善焉。”回眸间她已是轻声一叹,抬起手略挡住了因朝阳升起而产生的强光,感觉有些刺眼,“曦儿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寒翊云瞧着她伸手挡光的动作,便指向那深处的长廊道:“公主,不妨过了那道长廊,到阴处去坐一坐,想必也是别有一番风味的。”

她微微仰起头,闭上双眼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桃花的香气很是浓郁,让她微有些眷恋不舍,不过她很快便温和一笑道:“好啊。”

晨许的清风格外柔和,少了几分炎热的气息。

二人同行过了那道漫漫长廊,随即映入眼帘便是一座奇高的平台,台下有一块已经驻入到地下的怪石,这怪石之上镌刻着浑然天成的三个大字——桃花台。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高台择主 此台奇高,看来并非凡俗之力可成。

传闻此台在桃花坞建成之前就已经存在了,而且这桃花坞之称,就是来自于这座奇高的桃花台。

长廊之后有这样的一个高台在,的确足以蔽日,算是巧得一方荫蔽之处了。

两人静静沉默着行走,盛月曦不免有些低沉,她与他也算是结识这么长时间了,可是似乎永远逃脱不了君与臣的关系,还是那么生疏难近。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地流淌,桃花坞里的人慢慢多了起来,除了是慕名前来问签的,也有些人与他们一样是被这里的好风景所牵引,所以桃花坞除了问签的生意,也会提供一些斋菜膳食,还会给一些远道而来的客人提供一个暂时的栖身之所,不过作为长临城里的一个名气蒸胜之地,寸土寸金,食宿所收取的银价自然不菲。

盛月曦看着这如流的人海,便感叹道:“可惜这样一个仿如红尘之外的地方,人流却是如此之多,便是再好的风景,只怕也不再有最初的模样了。”

寒翊云不以为然,“所谓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只要心中保持澄澈,便是身处在俗流之中,也可不受纷扰、自得其乐。”

盛月曦不由也点了点头,“将军所言甚是,倒是曦儿眼界过浅了。不知将军心目中真正的隐士,当属何人?”

“确有其人,奈何天妒英才。”寒翊云眼中闪过一丝幽惜,随后慨叹一声,“苏丞相在朝为官数十载,面对俗世污浊的倾轧和勾心斗角,却依然能保持清净幽远的心境,这样的高洁之人,方可堪称为真正的隐士。”

“姑父确实不凡。”提起已经逝世的亲人,盛月曦就不免想起了另一些人,“说起相府,便想起景阳表弟,他失踪了这么长时间,如今虽然毫发无损地回来,但是总觉得他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寒翊云眉目渐紧,“公主见过景阳?”

盛月曦微微点头,“大约是前几日的样子,父皇曾召表弟入御书房内密谈,我是在御花园里见过他。”

“喔~原来如此。”

虽然在话语上像是恍然大悟的模样,但是在寒翊云的心里却升起了疑云,皇上如此慎重地在御书房里召见他,一定是为了易储之事。

寒翊云心里算着时辰,四弟也快到了,于是他侧头对盛月曦道:“公主,时辰已经不早了,不如让微臣先送你回宫吧,再晚怕皇上和皇后娘娘该担心了。”

“不劳烦将军了,这段日子将军辛苦了,请回府歇息吧。”盛月曦似乎看到了他眼中暗藏的担忧,便又宽心道,“将军不必担心,这附近都是大内高手,他们会保护我的。”

寒翊云这才躬身行礼道:“如此便好,微臣恭送公主。”

盛月曦只是轻轻一笑,便回身往外庄去了。

未及片刻,黄渊徐徐来报,说是贵客已经到了,寒翊云便点头让他去将贵客迎到这座桃花台下来。

盛永灿是一个人来的,他穿着一身素衣,在黄渊的指引下过了长廊,便见到了驻立在桃花台下的大哥。

“大哥。”

“四弟。”

二人同时呼唤彼此,然后两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个非常默契的笑容。

桃花台上,二人席地而坐,面前是早已备下的寒香木桌和凉山酒,畅饮一番过后,寒翊云才入正题。

“四弟,你知道今日我约你来此,是为何吗?”

盛永灿微微抬眼看向他,瞳孔中的疑问慢慢转变成了期待,“难道,是为了二哥之事?”

“不,”寒翊云摇摇头,随后坚定如铁的注视着他,“是为了你。”

盛永灿顿时有些不解,“为我?”

一阵疑声过后,寒翊云徐徐站起身,直视着他,嘴中发出的一字一句极为清晰,“当然是你。”

紧接着,寒翊云上前引着他走到台沿边上,俯瞰这脚下一片大好的锦绣河山。

“四弟,大明江山之所以有如今的富庶繁华,皆是由前人的热血灌溉而成,想要长长久久地延绵下去,也得要付出鲜血。乱世之中,确实需要一位杀伐决断的枭雄站出头,可是在如今的太平盛世下,需要的则是一位仁君。很显然,太子和荣王都绝对不会是这一个仁君。”

话到此处,盛永灿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可就算明白了又有什么用,在他的心里,确实也曾经怀有抱负,只是那个位置,终究离他太远了。

桃花台上的阳光更为强烈,不过丝毫没有阻挡住寒翊云的决心。

盛永灿微俯着头,目光拂过台下这一片大好山河,随后又仰起头,凝望着湛蓝的天空,过了许久,才恍然一笑,“大哥的意思,我能明白,只不过太远了,根本……不会有希望的。”

“只要能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去做了,还有什么可畏惧的呢?”寒翊云突然正色道,“何况希望也不是别人可以给的,而是要靠自己创造出来。”

曾经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想咬咬牙就去做,可只要一想到宫中举步维艰的母亲,他便一下就方寸大乱,无法正常思考,所以他在宫里这么多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无辜之人命丧在夺嫡之战的危局中,自己却是无能为力。

“母妃一直想要安稳的生活……”盛永灿眸色深邃,语意里带着些许沉伤,“可是在那堵宫墙之内,哪里会有什么真正的安稳呢?”

寒翊云懂得他的心情,他幼时的惶恐记忆,只怕没有这么容易看得开,毕竟他也曾听母亲说过,六皇子生来也是个贪玩的性子,可是在经历这桩事情以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般,不苟言笑,那应该也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这皇宫里面无声的肮脏与血腥吧。

“我知道,萧妃娘娘在宫里一向远离争斗,艰难生存,身体也向来不好,你放心,我们就算真的要做这件危险的事情,也并不需要借娘娘的手去做一些什么,我也可以保证娘娘在宫里不会有危险,我已经提请了孙先生,他一定会好好照看娘娘的身体。”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杀机已现 盛永灿听着他的话微微有些安心,随后默默向前移了些步子,更加靠近桃花台的边缘,感受这迎面袭来的阵阵凉风,虽然立夏之日早过,这风里却夹着几丝刺骨的凉意,这便是高处不胜寒的感觉吧。

“大哥,你还记得那一日,我在琼湖边上,问你的问题吗?”

“我的答案,依然没有变。”寒翊云随之淡淡一笑,“我最终要做的事情,确实与夺嫡无关,不过走到如今这一步,我要做的,就不仅仅只是那件事了。你也一样,这些年纵使你远离斗争,你也从未脱局,一直都是局内之人,必定也是旁观了荣王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不管最终是为了什么,你难道就真的没有想过,要去得到那个位子吗?”

盛永灿不由心尖一颤,别说是一个令众皇子都要垂涎三尺的储君之位,就算是一个亲王的品级,也离他非常之远。

虽然说,在那场幼年的无妄之灾中,他侥幸活了下来,也得了父皇的几分怜爱,但是怜爱终归也只是怜爱罢了,他的父皇从来也没有半点要栽培他的意思,所以他也恨过,恨不得父皇的重视,恨自己不能像其他的兄弟一样光明正大地驰骋马场、学武射箭,而造成这一切的人,就是那场无妄之灾的幕后凶手,也就是贵妃兰氏。

桃花台上一片沉默,良久过后,盛永灿神色一定,便回答道:“大哥,储位于我,实在遥不可及……可是在我夜夜被噩梦惊醒时,我也曾经深深地恨过。如果真能打碎兰氏和荣王的美梦……我答应你。”

寒翊云的眼神渐渐流露出一种坚不可摧的意志,“我要打碎的,不仅仅是此二人的美梦,更是大明所有百姓的噩梦。而你最终要做的,是匡正社稷,造福百姓,绝不单单是为了报自己的私怨。”

“大哥,你说得对。我们最终要做的,当然还是匡正社稷,造福百姓。”盛永灿展颜一笑,随后仰起头深深地呼吸着。

“是你……要做的……”寒翊云微微抬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喃喃道。

夜幕缓缓降临,长临主街市的商贩基本上都散去了,十分安静,唯独南市街里一片喧闹之声,处处迎来送往,恰恰是一天里灯红酒绿的最佳时刻。

寒翊云在南市街里漫无目的地行走着,也不知自己为何走着走着,便不由自主地来到了这里。

这儿是古江南的正门,不过此处很早便已经谢客了,自从妙音姑娘失踪后,现在这里也只是会在白日里开两到三个时辰的门,生意也都比较清淡。

他循着记忆一路沿着那条小路,找到了古江南后门处屹立的那座小楼。

整座小楼依然保持着旧日的模样,似乎并没有随着主人的失踪而被人遗忘,那块镌刻着“妙音楼”的流苏牌也没有染上一点灰尘,仿佛不受俗世间的杂尘所扰。

也许是自己感觉心头大事方定,头一个想来看看的地方便是这里,虽然那个身影已经不见了,他寻不着了,但是总想来这儿看看。

他不禁低下头,缓缓长叹一声,转过身子,沿着小路准备打道回府。

整条南市街仍是一片吵吵闹闹的烟火气,各大香楼蜜院都在出声招揽着客人,空气中不时传来一些淡淡的脂粉气,他屏住呼吸,加快脚步走了出去。

恍惚间,在他左边的眼角边缘似乎掠过一片黑影,随即耳边传来非常细微的追逐之声,但是很快就被各种揽客之音给盖过了。

出于警觉,寒翊云双脚一抬,登上屋檐,迅速地跟了上去。

很快地,他就在一条偏僻的暗巷里,看见了一大片黑影,其中一个黑影正于暗夜中抬刀欲下,他匆匆发出一枚暗镖中断了黑影的行动,随即自己翻身下了屋檐,那些黑影们都齐刷刷地看向暗镖发来的方向。

一下屋檐,寒翊云便看得更加清楚了。

几个黑衣人正拿着刀围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看样子是追杀此人来到这里的,不过还没等他看清地上躺着的那个鲜血淋淋的人到底是谁,黑衣人们便作势全朝他攻了过来。

显然黑衣人们没有料到,这个突然杀出来的人,竟然会是京城里大名昭着、武功高强的飞云将军,短短几招下来,黑衣人便全部落败,只留下了一个活口。

虽然遍地狼藉,但是寒翊云依然斜身直立着,暗夜中有抹摄人心魄的狠厉,而流光剑已经回入了剑鞘之内,他身上的衣衫也未曾染上一丝污血,干净如初。

“何人敢在京畿重地斗殴?!”

巡城军一早便察觉到异声,一直跟着这些细微的声音过来,而喊这话的正是寇承武的副将韩素。

没过多久,巡城军便将这里全都围了起来。

寒翊云微微一侧头,韩素靠近才真正看见他的容貌,十分惊讶道:“飞云将军!您怎么会在这里……”

“韩副将,你来得正好。”他指向地上的黑衣人们,“我方才是追着这些黑影来到这里的,恰好看见他们正准备动手杀了这个人。”

韩素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移了目光,这才看到一地的黑衣人中还夹着一个穿着像是一身官服的人。

此人已经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地俯躺在地上,韩素立马让人绑了那最后一个还剩下半口气的黑衣人,然后自己上前察看那个穿着官服、浑身是血的人。

这个人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他们都没有想到,居然会是新晋的兵部尚书,张则淳张大人!

要说这位张大人,他不仅是朝廷二品大员,还是世家出身的子弟,会有什么人敢在京畿重地动手杀他?

不过寒翊云很快便反应过来了,要说这背后是什么人动的手,除了那个人,还会是谁呢?

张则淳接任兵部侍郎之时,就是因为不愿与原先的柳尚书同流合污,为荣王效力进言,所以才会屡遭打压,就连这侍郎的官衔也只算是个空头,直到原先的柳尚书因暗杀皇后与镇国公主一案被皇上下旨满门抄斩,他才算真正有了出头之日,可是他的这条青云之路恰恰阻碍了荣王的势力发展,荣王早就把他当成眼中钉肉中刺了,现在对他动了手,也就是说荣王已经在向朝上的纯臣们下手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深夜无眠 荣王既然对纯臣动手,那么就意味着他不可能再袖手旁观了,必须重整旗鼓,否则他一旦动手成功,并安插他的人顶替了朝上各个重要的位置,那时他再想去阻止,恐怕就难了。

于是寒翊云匆匆向韩素告别,迅速回到了将军府里。

夏邕正好来府中看望龙奇,这时刚准备离府,被他拦下,而后二人一同去了府内书房。

窗外夜色甚浓,书童入内燃了明烛,屋内这才通亮起来。

“夏邕,龙奇现在不宜操劳,有些事我要交给你去办。”寒翊云紧紧皱着眉,说起话来也十分郑重。

夏邕见总舵主如此神色,不免也有些凝重道:“总舵主,您有何事,只管吩咐属下便是。”

寒翊云皱眉想了想,然后才道:“切记不要惊动龙奇,你帮我去盘算一下盟内在京城有多少可用之人,给我分成几批,去日夜保护一些朝上的要员,尤其是兵部、刑部和工部的尚书大人,必须严加保护,万不可出半点差错!”

夏邕有些疑问,总舵主突然如此郑重,难道这些人在京城重地、天子脚下还会有什么危险吗?

寒翊云见他还有疑惑,便急声催促道:“现在没那么多时间解释,你先照办吧。”

夏邕随后就点头承声,飞快地出了将军府,去往听风阁的方向找雪姑娘商榷。

再回头看,这外面的天已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此刻已经过了亥时,寒翊云全无睡意,他起了身从房中的木柜里取出一坛清酒,随即出了书房,缓缓移步走向府中的凉亭。

凉亭夜色极好,一弯新月,满天繁星,在寂寂的夜空中,泛着明亮的光芒,夏间的夜是静谧的,不时有些虫鸣之声,充斥着庭院。

不远处一道清丽的身影缓缓行近,在黑夜中格外的明显。

寒翊云单手提着酒坛,独酌无声,那道清丽的身影不久便已经行至他的面前,随后轻轻行了一礼。

“薛姑娘,星夜已至,何不早些安置?”

薛姑娘清眸如水,淡淡道:“长夜漫漫,见将军一人在此独酌,未免无趣,将军若不介意,不如我来陪将军一饮尽兴。”

寒翊云这才微微仰起头,目光温和的看向她道:“薛姑娘,请坐吧。”

薛姑娘承了他的意,略微提起衣摆,轻轻入了亭座。

他不由柔和一笑,“只是饮酒伤身……姑娘有心了,就这么静静地待着,便是极好的。”

薛姑娘的眉间现出疑虑,“将军深夜无眠,莫非心里装着什么烦事?”

寒翊云轻轻放下酒坛,提起袖子擦了擦嘴,淡笑道:“也没有什么大事,就是回到了旧地,想起了一些人,想起了一些事……”

薛姑娘笑道:“能让将军如此思念的,想必应是一位佳人吧?”

他暗暗垂下头,深眸里微微有些轻闪,哽住了声,好一会儿过去,才回道:“若不是因为我,她必定还好好地生活着,不至于像现在这般失了踪迹,生死不明。”

薛姑娘心下一沉,才突然惊觉他所说的是谁。

那一瞬间,她真的很想告诉他,她一直在他的身边,从没有离开过,可是下一刻,她便紧紧地抚着自己的手脉,想起在她身体里时刻流淌着的危险,她只能竭力咽下了声。

良久,她才强做一笑道:“虽不知将军说的是谁,但我能懂这种感觉。若是真的有缘,无论现在怎样,你们终有机会再见的。”

寒翊云轻轻闭上双眸,随风一笑,便点了点头,“是啊,希望她一切安好吧。”

他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想一些局外的人事,毕竟他所背负的,是更多人的期许和昭明的希望,他只能尽量不去牵连那些人,可在漫漫的深夜里,他总是随心而走,不可抑制地想念着。

面对敌人,他的心是坚硬无比的,可面对其他的人,就像曾经共难挚交,而今却反目为敌的苏景阳,他的心也始终保持了一寸柔软。

不过更多的还是理解,切身处地的理解,相府的血与当年薛府及兵德军的血,流得终归是太多了,而他们都是幸存下来的孤独者。

可是这种理解,不会成为他漫漫长路上的阻碍,他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最终要做的又是什么,只能尽力所为,不再牵连。

凉亭间一片静默。

薛姑娘看着他深思难舒的模样,便没有再多言其他,只是静静地陪着他,赏这极美的夜色。

夏末秋初的清晨,已经开始微微有些凉意了,寒翊云起身的时候,还是在凉亭里,他的肩上是不知何时被人披上的锦裘,而薛姑娘似乎已经离开了。

他微微耸了耸肩,随后将那张素色锦裘折起收于臂间,正预备回房洗漱,这时薛姑娘端着一个红木方盘走了过来。

在这张红木方盘上是一碗还散着温热的姜汤,她轻轻放在凉亭的石桌上,而后两手接过他臂上的锦裘,并柔声道:“将军,昨夜凉亭风大,怕是会受了凉,请先用一碗姜汤,驱驱寒气。”

寒翊云顿时有些手脚慌乱,匆匆对她道:“薛姑娘,你原不用做这些的……”

薛姑娘脸色微微一红,“将军是嫌我太笨手笨脚吗?”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于是非常用力地摇头道:“当然不是,只是姑娘远来是客,既然赏脸住在敝府,又怎敢劳烦姑娘来做这些事呢?”

薛姑娘眉目含笑,“将军言重了,正是因为将军的好心收留,我才能在这里平安度日,否则我如今已不知身在何种处境之下了。”

寒翊云微低着头一叹,薛姑娘本是一个普通村落里的平凡女子,却平白遭到荣王的觊觎,不仅在一夜之间失了家园,如今还要躲在这里不能出去,只害怕再牵连了旁的人。

想到这里,他心里便又生出几分怜意,良久才道:“薛姑娘,你就安心地住在这里吧。”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一笑,随之点了点头。

“总舵主!”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疑点追查(1) 这一声尖锐的喊叫声似乎有些惊到了寒翊云,待他匆匆回头一看,这才发现迎面走来的居然是应该在床卧养的龙奇。

“龙奇,你……”见龙奇如此行色匆匆,寒翊云的心里不免有些疑问。

不过片刻,龙奇已经赶至二人面前,他先是谦逊有礼地唤了一声“薛姑娘”,而后一双墨眸便转向寒翊云,像是有什么事情要说,却又不能当着薛姑娘的面儿说出来一般。

在那一瞬间,薛姑娘便似乎懂了他的意思,柔声道:“两位大人,我便先回房歇息了。”

寒翊云对着她栩栩一笑,应声表示同意。

随着薛姑娘缓缓离去的背影,寒翊云便让龙奇与他一同前往书房里商谈,书房里的气息似乎有些沉闷,烛台上还留有昨夜未能燃尽的一丁点儿的小火星。

两人一入内,寒翊云便辞色微厉地道:“你的伤还没有好全,怎么又出来了。”

“总舵主,我听他们说,您派夏邕去保护一些朝臣……”

龙奇还没有说完,寒翊云就略带严厉地中断了他,“他们是谁?谁和你说了这些,我不是吩咐过你在养伤,任何人都不许打扰吗。”

龙奇脸色略为尴尬,“总舵主,我已经养了这么长时间了,伤已经见好了,您可就别担心我了,我现在要跟您说的,是荣王。”

寒翊云突然噤声,打量了他一会儿,发现他的脸色确实好了很多,但是受了这么重的内伤,只怕也还没那么快好全,不过看他如此匆急的样子,想必是有什么新的发现,便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听说,这次荣王动手的对象,是新晋的兵部尚书张则淳张大人。总舵主,张大人可是纯臣,素来不依附于任何人,只忠于皇上,如果他对荣王没有直接的妨碍,我不明白荣王为何要在如今这种关键时刻,去冒险对一个纯臣下手呢?”

龙奇的话,正中了寒翊云的心,其实他从昨天看到这个场面之后,心里也已经是非常不解,排除异己是一个动手的理由,但是纯臣……只要与荣王没有直接的利益相碍,他确实没有必要对这些人动手。

“你说的,也正是我心里的疑点,但是若说京城里除了荣王,什么人还会有这个实力对这些人动手呢。”得到了总舵主的肯定,龙奇更加自信,正准备开口请求自己去查证背后真因,却一下就被寒翊云堵住了话,“这事我会让夏邕去查,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府里,好好养伤。”

龙奇当然不乐意,“总舵主!这事夏邕怎么会比我……”

寒翊云再次打断了他的话,“你若不老实养伤,我就让崇舵主接你回陇州,你与凤姑娘也很久没见了吧?”

龙奇听了总舵主这话,立时就闭了嘴,没敢再接着说下去。

现在长临城内风波已起,正是关键时刻,他心里明白自己不能在此时回到陇州城。

“总舵主说的是,我会好好在府里待着的,这事就……就让夏邕去查吧。”虽然有点不甘心,但是龙奇只能认了,谁让他是他认定要跟随一生的总舵主呢?

寒翊云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你今天出来的时间也够久了,我送你回房休息……”

龙奇突然挺了挺身,“总舵主,龙奇在您心里怎么就这么弱了,我好歹也是堂堂七尺男儿,是七侠盟缁州的分舵主,身体哪有这么娇贵,我自己回房便好了,您就放心吧。”

寒翊云被他说得不禁一笑,想了想也觉得是自己过于担心了,不过那一日杀手的突袭,到底是凶险万分,现在想想也还是会有些后怕。

“在府里,我总是要安心一些的,你去吧。”

寒翊云随之相当凝重地点了点头。

一夜的审问与追查,夏邕已经察觉到了这整件事情的诡异,同时也在临近午上的时分接到了总舵主的传信,顺藤摸瓜,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荣王,也就是说荣王的确是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至于他为何要对纯臣下手,夏邕还没找到确切的答案。

接下来的几天,夏邕一直派人盯着荣王府的动静,自己则紧盯着荣王,就算不能找到这个答案,也能让荣王暂时停手,无暇再去对一些朝上的纯臣动手了。

寒翊云虽是武将之身,但因其政见独到,又值太平无战事之时,明帝一直特许他的参政之权,打破了历来武将不得参政、议政的格局,可是自从苏景阳复朝之后,在朝堂上便多发冲突,政见上也是屡屡不合,惹得明帝一时头痛欲裂。

而寒翊云心里一直有所怀疑,难道苏景阳是真的变了吗?

现在的苏景阳似乎只有满心的仇恨,不再像是以前那个胸怀清明、理想深远的翩翩少年郎了。

这些日子以来,荣王恍若像是受了什么人的指点一般,一直蛰伏在府中不出,朝事也都称病暂休,连日来荣王府都只迎入皇上的关心和赏赐,而其他人不管是好意还是试探,都被一并拒之门外。

夏邕要打探荣王府里的消息自然十分费劲,不过寒翊云早就提示过他,不仅要关注此时荣王府里的动静,还要去打听一下前些日子荣王府是否有出现过什么别的可疑之处,所以他也一直有暗中派人隐匿打听。

直到三日的时间过去,才有七侠盟的弟兄前来汇报。

在张则淳被刺杀的前七日左右,荣王府的一名侍卫曾在深夜时携带着一名书生模样的公子从后门入了府,行为十分鬼祟。

之后,这人便再也没有出来过,当时以为不甚要紧,最近几天打听下来才知道,那名带人从后门入府的侍卫,正是荣王的近身心腹,莒溪。

莒溪在深夜时亲自带人从王府后门进入,可想而知,此人必不简单,巧合的是此人入府之后,荣王的行为便变得越来越不可控,直到日前开始对朝上的纯臣下手,张则淳大人也差点遇了害。

夏邕立刻将此事回报给总舵主,随后寒翊云便让他调动所有关系,去查实这人的身份背景。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疑点追查(2) 根据七侠盟弟兄的描述,那名被莒溪带入王府的公子,是书生打扮,他的眉宇中间有一颗非常显眼的红痣,常理来说应该非常容易辨识,可奇怪的是,此人在长临城中似乎完全没有存在过的痕迹,背景更是一片空白,夏邕通信给七侠盟在各地的兄弟,也是根本没有踪迹可追。

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一来此人确实只是一介籍籍无名的乡野之人,二来此人并非大明国中之人。

随着不断推证,寒翊云很快便排除了这第一种可能,因为若这人真是一介籍籍无名的乡野之人,荣王为何要在深夜里让自己的近身心腹带他从后门入府一见,而且恰好在此人进府之后,荣王便策动安排了对张则淳的刺杀呢。

一而再、再而三发生的巧合,那就绝对不是巧合这么简单了。

寒翊云开始大胆猜测,荣王对朝堂上的纯臣下手,期间无关党争,又并非是排除异己,那么与自身的私利便会有所关联,若也无直接的关联呢,那么最大的可能便是受了挑唆。

他相信苏景阳无论如何变化,都不会挑唆荣王对无辜之人下手,这便直接印证了他之前的推测,那名眉间有颗红痣的公子,就是幕后推动一切的黑手。

大致方向虽已确定,但他并没有想到万全之策,荣王此人他确实有些拿不准,一个人对于至尊之位的野心能到何种程度,当国危和私利摆在眼前的时候,他又会如何抉择。

野心的膨胀,最终足够吞噬掉一个人的良心。

寒翊云微合着双眼,窗外已是沉暗的光景,一只羽鸽飞落在书房的窗台前,他微微抬起手,那只羽鸽便拍着翅膀飞入了他的手掌心。

随后他起开竹筒里的书信,大致一览,脸色便立刻沉了下来,良久过后,他才缓缓开口。

“夏邕,你马上召集兄弟,日夜伏在荣王府外,一旦此人出了王府……”他的眼神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阴冷,语气间却有些低沉,“杀。”

这个“杀”字让夏邕不禁背脊一凉,总舵主素来待人宽严并济,可却从来不会把事情做绝,这一次这么快便下了定论,看来是真的对荣王忍无可忍了。

“总舵主,这事……一定要做得……”

寒翊云眼神一转,随后看了看他,便将手中的书信甩去给他,脸色极为黯淡沉郁。

夏邕接过书信一看,才知道这是黄衍先生送来的消息,没想到那个眉间有颗红痣的公子,竟然是来自北魏林王府的细作。

北魏林王宇文博向来与太子宇文翼交好,他甘为宇文翼效力,鞍前马后,以主上侍之,还为其秘养了一群死士和细作,其门下的死士为宇文翼排除异己,其他的细作则散落在各国打探消息,并趁机挑起各国的内乱。

这位红痣公子,就是出自北魏林王府的细作。

黄衍先生之所以如此笃定,是因为在很多年前他曾周游列国,因其盛名远扬,所以也被盛邀去过林王府里作客,并且待过一段很长的时间,那段时间在林王府里他就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只不过因其客居的身份,不便深究探查,所以那时倒也没有多在意。

如今想来,以北魏太子和林王的野心,是不可能不在大明境内安插细作来打探消息的,而这细作,一定是安插在大明位高权重之人的身边,荣王自然就是前选。

那么太子呢?

寒翊云不禁回想起太子这些年来被荣王打压得可谓是一点东宫的气势也没有了,他的身边一定也是不安全的,记得他在东宫与太子夜会的那日,便是已经有了一些察觉,只是当时没有细究罢了。

他这才缓过神来,如醍醐灌顶般道:“太子……东宫……夏邕,这件事你就交给天海寺秦住持去办,我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亲自去查。”

突然,门外传来轻微声响,寒翊云警觉性地看向书房大门,而后轻轻移着头,示意夏邕小心去探查,自己则继续刻意说话,引开门外之人的注意力。

书房的正门一下就被夏邕打开了,一个非常熟悉的身影差点儿就栽在了地上。

寒翊云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地上那个身影,良久才摇头一笑,“龙奇,你再贴近一点,可就要撞在我这把流光剑上了。”

夏邕已经有些忍俊不禁,像是拼命忍着笑的模样。

龙奇一脸尴尬地道:“总……总舵主,我……刚想敲门来着……”

他的话刚一说完,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方才凝重的气氛也一下子就消解了,寒翊云的眉目间也散去了大片愁云。

“想来现在你也没有大碍了,既然你如此关心这事,我便交给你来查吧。”寒翊云轻轻一笑,然后转向夏邕,“你便不要再去惊扰秦住持了,荣王府的事情,还是你去办。”

夏邕嘴角勾起,点头应声,龙奇则是一脸遮不住的喜色,被晾了这么久,总算可以回归正途了。

龙奇回房换了新裳,在腰间别了一把短剑,便打算前去探查东宫,可是东宫在皇宫重地,等闲之人如何能轻易进入,看来他还需要一个适合的身份。

雪姑娘在宫中也算是有些根基,他打算先去听风阁里找找相关的契机。

听风阁确实不是一个平静的地方,龙奇刚至街前,便只见阁外是一片惨状,几个穿着不知是何府家奴的男人正围着一个略显瘦弱的少年殴打。

那个瘦弱的少年如何能经得住这些人的殴打,龙奇实在看不过眼,于是上前一个旋风腿,便将那几个仗势欺人的家奴全都踹倒在地。

“大胆!你可知我们是谁!”那倒在地上的其中一个男人捂着胸口狠狠道。

“堂堂天子脚下,无论是何来头,都不该如此猖狂!”龙奇刚说完,只见那个瘦弱的少年紧紧蜷缩着身体,一副很是惧怕的样子,于是他上前安抚道,“你不用怕,他们不敢再打你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不打不识 这时雪姑娘刚从阁里走出来,瞧见此情形连忙上前拉住了龙奇,然后装作不认识般道:“这位少侠,你误会了。”

“误会?”龙奇满腹疑惑,不懂她的意思。

雪姑娘解释道:“此人原是个惯偷,常来阁里偷东西,被我撞见过两次,我见他可怜,便没有追究,谁知他屡教不改,今日又偷了阁中一位贵客的贴身玉佩,他不肯交出来,因那玉佩对贵客极为重要,贵客才不得已让人从他身上搜出来。”

还没等到龙奇反应过来,一个明朗清晰的声音却发了出来:“无妨。”

声音的主人刚刚从阁内走出来,一身绸衣锦缎,面容素俊清雅,单看这气质,便知此人不是一个寻常之人。

只见刚刚还倒在地上的那几个男人,连连上前低头道:“王……公子。”

“本公子只让你们在他的身上搜出玉佩,可并没有叫你们动手打人。”他语气清冷间夹着一抹厉色,可见是动了怒气。

“公子,此人死死不愿交出来,奴才们也没有办法,只能动手……”

他脸色一凉,冷冷道出两个字:“退下。”

那些家奴们本来还想辩解,可听到主子这一冷言,顿时不敢再发一言一语,默默地退了下去。

龙奇这才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于是上前提起那瘦弱的少年,很快便找出了那枚玉佩所藏之处,随后又将玉佩递给了那王姓公子。

这王姓公子微微侧过头,双手接过玉佩,好奇地打量着龙奇,接着便敬道:“这位少侠,身手如此不凡,不知师出何门?”

龙奇拱手一笑,“过奖了,在下只是一介籍籍无名的江湖人,今日惊扰到阁下,实在过意不去。”

“此话怎讲,我该好好谢谢少侠,替我教训了这些不懂事的家奴。”

龙奇紧着一笑道:“阁下言重。”

王姓公子略显好奇地看着他,“我见少侠行事,倒不像是京城人士,可是从外地而来?”

龙奇微微点了点头,“在下素爱游历,以四海为家,月初刚到京城。”

王姓公子颔首一笑,“难怪我见少侠的一派行事作风如此不凡,原来是一位江湖游侠。今日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少侠若能给个面子,不妨就让我做个东道,请少侠入内一饮。”

正当龙奇犹豫时,恰瞥见了雪姑娘微微点头,似乎是要他同意,去结识一下这位王姓公子,于是他豪爽一笑,“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二人同步上楼,雪姑娘趁着他们二人上楼之际,轻轻擦身而过,在他耳边道:“他是顺郡王。”

龙奇微微有些惊色,顺郡王是皇帝的第四子,名为永烽,乃当年号为“江东第一才女”的德妃娘娘所出。

德妃娘娘素来聪慧过人,虽不受圣宠,但也无人敢欺,向来懂得明哲保身,甚少插手后宫之事,以致于这位顺王殿下也成了一位偏安一隅的闲散郡王,而他的品性才学,也皆承自于他的母妃,是一位相当风雅的才子。

顺王虽然不涉朝政,但是与太子向来交好,龙奇这才真正明白雪姑娘的用意,如果能进入顺王府,获得顺王的信任,那么他离太子自然也会更近,想要查探太子身边的那些人,也就有了机会。

夏邕那儿虽然没有龙奇这边顺风顺水,但是也算有了一些进展。荣王府素来密不透风,可是这位红痣公子,总不可能一直呆在王府里不出来。

他观察了好些时日,才发现每隔三日的子时,都会有一个人从王府后门偷偷出来,鬼鬼祟祟地跑去了一个地下赌庄,接连跟踪了几日,才真正见到此人的面目,就是那位眉心有颗红痣的公子。

至于是因何而去,夏邕尚未打探道,不过猜也能猜到一二,应该是与他背后真正的主子会面。

寒翊云知道此事后,便直接令夏邕收网,设计引莒溪出府,让荣王的人去出手解决掉这个麻烦,这样自己既可以不必露面,也能达到目的,想来荣王野心虽大,但也不至于蠢钝到还会去相信一个敌国的细作,所以荣王自然不会手软,而且对荣王也能起到一个警醒的作用。

所有的事情都如预料般进行着,龙奇如愿成为了顺王身边的亲卫,而夏邕也在红痣公子出府会见背后之主的时候,亲自夜闯荣王府,引得莒溪追到了那个地下赌庄,发现了这红痣公子的真实身份。

莒溪不敢耽搁,立即回府告知荣王,荣王勃然大怒,悔是自己大意,竟让敌国细作在自己身边兴风作浪,以致误杀纯臣,令朝局陷入危殆。

荣王立即下令召回所有暗伏的死士,暂时停止了全盘计划。

第二日,那红痣公子便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荣王府,莒溪带人于暗夜中抛尸在了东市河里,毁尸灭迹。

还没等幕后之人完全反应过来,荣王就快刀斩乱麻,立刻通告顺天府,让顺天府带人一举端掉了那个地下赌庄,同时擒获了赌庄里面所有的北魏细作。

北魏细作一案引得圣上问津,遂而全国通令彻查各大朝府,并着令刑部严刑拷打顺天府所捕的细作,秉持“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理念,开始全面肃清敌国余孽,致使全城陷入恐慌。

这几日,巡城军承接皇帝陛下的旨意,勒令全城戒严,往四处搜查可疑之人,幸好是由寇承武亲自领军巡查,在世人眼中,这位小高武侯虽然是将门虎子,但其心胸一向宽广,待人以慈,所以由他带领巡城军搜查,局面至少还能更为安定一些。

这次寒翊云也是棋差一招,他完全没想到荣王的手段竟然如此凌辣,不仅迅速灭了口,还将此事闹到了皇帝的跟前,造成了如今人人自危的恐慌局面。

此一举,无异于让北魏林王正中下怀,就算他们失去了一些潜伏在大明的势力,但得到的价值却远远超过了这些势力。

异国京都的恐慌,这便是他们一个很好的打开乱局的契机。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初起心疑(1) 可对荣王来说,此举却在明面里得到了皇帝的高度认可,一道封赏的圣旨下来,用得也是“聪敏绝伦,慧眼如炬”等词,无疑让他更为洋洋得意,以为自己离储君之位又近了一步。

皇帝的心中也有自己的盘算,正当此间乱局,谁在他面前冒头冒的越急,他的心里就不可能真的没有一点怀疑。

晨起的熙阳殿十分安静,皇帝刚刚起身,而李正恭肃地站在皇帝的身边,着人伺候皇帝梳洗,等到梳洗完之后,皇帝才让李正喝退了殿中的其他人,然后坐在御桌前饮了些淡茶。

“李正,你有没有觉得,这次苏景阳回来之后……”皇帝眉目间似是有些疑云,语气也没有绝对的肯定,“像是变了一个人?”

李正不由笑了一声,“苏大人许是长大了吧,经历了这么多事儿,奴才倒也没觉着有什么。”

“别的倒也没什么,朕是看着他长大的,记得皇姐在世时,就十分溺爱他,可惜生下景月那丫头没多久就……唉……”皇帝叹出一口长气,心中很是怀念故亲,也许是人老了,就容易想起过去的事情。

“长公主殿下去的早,陛下当年以母礼将公主厚葬入皇陵,可谓情至义尽,天下人皆为传颂,陛下您就别想那么多了。”

李正是从当年王府里走出来的旧人,皇帝及冠时他就在身边伺候了,所以也算是见证了皇帝这大半生所走的路。

按理来说,伴君如伴虎,正是因为李正知道皇帝这么多不为人知的事情,才更为危险,而他之所以能这么多年都常伴君侧、屹立不倒,靠的就是对皇帝的了解。

皇帝显然忍不住不去想,“苏景阳从小就与太子交好,但在此次回朝之后,朕总感觉他在朝堂上是故意和太子疏远,反而更加亲近荣王,近来与飞云将军的政见也常有不合,你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李正微微掩口,这朝局的事情,他是有分寸的,自己万万不敢插嘴,否则一旦开了口,皇帝的疑心迟早也要把他给吞没,于是他呵呵一笑,装傻道:“奴才脑子素来糊涂得紧,只能绞尽脑汁想着法要将您给伺候好了,至于别的,奴才就想不了这么多了,只是觉着陛下圣明在上,想来一切都逃不过陛下您的慧眼。”

皇帝揉了揉眉心,罢了,但愿是自己多想了。

见皇帝不再说话,李正才敢笑着提醒道:“陛下,今儿个是您与皇后娘娘在王府相遇的日子啊,您不过去看看?”

皇帝龙眉一动,这才想了起来,当年皇后初至王府看望高武侯,正是在这金秋的日子里。

逐渐变黄的柳枝下,却有那惊为天人的一见,让他自此一生,是何等的如痴如狂。

“李正,传令今日免朝,摆驾华阳宫,不必事先告知皇后。另将今日奏折都送至华阳宫,朕会在皇后那儿批阅。”

李正欣然领了旨意,立刻着人去备驾。

如今的华阳宫已经一洗往日颓风,那朱梁琉瓦上被初升太阳照出的金亮,格外耀眼光灿。

宫内前庭里,月碧池的池水清澈透亮,不时有些五颜六色的小鱼在其间嬉戏,更添了几分动人的生色。

不知何时,那庭角婆娑摇曳的老树下,多出了一个异常清瘦的身影,似在哀叹着时光的飞逝。

圣驾驾临华阳宫的时候,并没有人前来通告。

皇帝免了御驾,徒步走入了宫中,身后只跟着李正和单辰,入了前门,他便招呼单辰和李正留守门外,自己一人进了前庭。

众宫女太监们见是皇上来了,本欲上前行礼,却被皇帝阻住,不多时便瞧见了在庭角老树下站着的皇后。

他随手招来一名宫女问道:“你们娘娘这样站着有多久了?”

那宫女战战兢兢的回道:“回皇上的话,皇后娘娘从殿里起身出来后便一直在那儿站着,都有小半个时辰了,可奴婢们都劝不住……”

皇帝摆了摆手,轻声道:“你们都退下吧,如无朕的传召,任何人不可靠近。”

那宫女应了旨,便去各角支走宫人们。

皇帝缓缓靠上前,脱下自己肩背上的御用锦裘,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脸上已是一片柔情。

皇后微微侧过脸,正好直直抵着他温情脉脉的视线,转而便是一面紧慌道:“臣妾不知皇上驾临,臣妾参见皇上。”

她正欲行礼,却还未尽礼就被皇帝拦起。

“芷晴,你身子刚好些,不必在意这些虚礼,何况你我之间,只谈夫妻,不论君臣。”她的眼底似有一股暖暖的气息升起,明帝不禁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你可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皇后沉淡一笑,回道:“记得。”

皇帝默默哀叹一声,“你我初见时,是在梧州王府,不知今日的杨柳是否还有当年的模样。”

谈起从前,皇帝总是款款深情,可对皇后来说,从前是回不去的从前,即使费心修补,也回不到最初,不如索性就看开些,把握时下才最重要。

“此处微凉,皇上圣体不容有失,不妨入殿,让臣妾侍候您饮些暖茶,如何?”

皇帝连连点头应声,心中很是开心。

入殿后,正值李正差人从御书房送来奏折,几人将书案搬到殿内,就默默退下了,皇帝便坐在书案前,皇后则在一旁泡茶研墨,这场面很是温馨。

不多时,就只听皇帝怒气冲冲地将一堆奏折狠狠摔在了地上,吓得皇后的手不禁一抖,差点就将刚刚泡好的茶给打翻了。

这茶虽然并没有打翻在地,但是皇后的手指还是不慎被烫伤了,皇帝着急凑上前察看,然后就轻轻抓着她的手,温柔地吹了吹。

他看着她手指上那小块微红的肌肤很是心疼,随即便大声向殿外喊道:“来人!传太医!”

“不必了,臣妾没那么娇气。”皇后轻轻推开皇帝的手,让方才被召进来的宫女先出去,然后亲自去拾起那些被扔在地上已经杂乱的奏折,递到他跟前,“不知皇上因何动怒?”

皇帝这才冷静地坐了下来,侧了侧头,十分平和地道:“没什么,只是一些乱七八糟的朝事罢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初起心疑(2) 皇后又从滚烫的茶水中夹出一只小杯子,提起陶制的茶壶晃了晃,倒出了一些茶水递给了皇上,并未作声。

皇帝接过她献的茶,饮下一口,随后抬眉看着她,问道:“你就不问问朕,是为何朝事所恼?”

皇后云淡风轻般一笑,“皇上若是想说,自然便会说,又何须臣妾来问,皇上若不想说,臣妾就算问了,也是多此一举。”

皇帝瞬间沉下眉眼,他知道皇后向来不太关心朝事,心中也从来没有半点为自己筹谋的打算,她的这种淡泊性子,或许不适合这深宫,可是自己心里执念深种,非是要将她禁锢在自己的身边,却不看她是否能在这夹缝中顽强生存,只是既然已成定局,那么身份的局限便是要困住人的一生一世。

“芷晴,朕知你一向淡泊,不愿涉入这是非纷争……”皇帝微微仰了仰头看着她,眼里有幽叹的神色,“可你是朕的皇后,有时候更多的还是身份的局限。朕身为一国之君,统御万民,自有这万里江山的重担,而你身为一国之后,母仪天下,也自有这其中不可推辞的责任。”

“臣妾知道。”皇后虽然察觉皇上已有废黜太子的想法,但是多疑帝王的心思终究是猜不通透,只是她近来常闻荣王势头过盛,文武百官大都以荣王马首是瞻,奏折上书所言,八成也与此事相关,看来皇上对荣王也有了猜忌,想必这就是所谓的“宠极而衰”了。

皇帝点了点头,拾起桌上的奏折又开始继续批阅,皇后再次为他添了茶,便也靠在了他的身边,安静地侍候。

过了许久,等到皇帝微微收起沉于奏折上的目光,皇后才问道:“臣妾前些日子在御花园里散步,倒像是看到了景阳,只是匆匆一眼,便觉得变化极大,都快有些认不出了。”

提起苏景阳,皇帝眉间不禁一紧,而后再是饮下一杯茶,淡淡道:“他是回来了……怎么连皇后也觉得他变了?”

皇后温尔一笑,回道:“臣妾这场怪病初愈时,他也曾来华阳宫请过安,那时还带着些许少年心气,总也见不到如今这般的沉稳内敛。”

皇帝听着这话,心中犹疑不禁再度而生,若只是说因苏丞相的辞世而让苏景阳长大了,可为何他突然要相帮荣王,他不是一向与太子交好吗。

换言之,荣王竟有本事让这素来不愿介入朝局的苏景阳屡屡相帮,深入细想也实在可怕,看这情形,他的这个儿子大约是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了,除了在自己扶助下所得的那几位朝臣,暗地里肯定也培植了不少的党羽。

想到此处,皇帝已经没有心思再好好待在华阳宫里,便命人传来李正和单辰,摆驾回了御书房。

一回到御书房里,他就命李正从台下暗盒里取出了那封存已久的诏书,这道诏书正是早前就已准备好的废黜太子的诏书,只是因为这段时日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为保证朝局的稳定,迟迟没有公布罢了。

可事到如今,恐怕更不应该轻举妄动了,于是他命李正去秘密毁了这道诏书。

第二日早朝,正值当月初七,顺天府赵清琛依时上朝。

肃静的大殿上,只见赵清琛提折上报:“启禀皇上,微臣数日前派顺天府捕快在五泉山附近巡查时,发现了北幽巨匪的踪迹。北幽巨匪一向顽劣,无恶不作,并且人多势众,微臣实不敢怠,请求皇上派兵增援。”

皇帝正踌躇难定时,荣王迈步上前请旨道:“儿臣自请为父皇分忧,父皇只需从巡城军中调令两千军士,十日内儿臣必将贼匪一网打尽。”

“臣附议。”

“臣也附议。”

……

一通半边倒的附议之声,并没有说服皇帝,反而让他更是疑心,迟迟不肯答应。

就在此时,寒翊云站了出来。

“启禀皇上,微臣以为不妥。赵大人在京任职十数年,经验丰富,只需多增派些人手,相信赵大人不日就可将贼匪全数缉拿,杀鸡焉用宰牛刀,实在不必让荣王殿下费心劳神,更何况北幽巨匪一向恶名远播,实是顽劣不堪,殿下万金之躯,万万不可轻出。”

皇帝的这些心思逃不过寒翊云的眼睛,他知道皇帝已经开始对荣王起疑了,所以自然要站出来说几句。

荣王神色显然有些不悦,“将军此言差矣,正是因为在我大明天子脚下,由本王出手,自可助父皇威震四海臣民,一举扼住当下贼匪横行之风。何况为父皇分忧,实乃为臣、为子之本,何有费心劳神之说……”

皇帝一声喝道:“好了!飞云将军所言甚是,皇儿不必再说。赵卿家,朕稍候便下旨,从巡城军中调派人手以增援顺天府。”

赵清琛立时叩谢道:“谢皇上恩旨!”

皇帝的这一举,显然是在荣王的意料之外。

按常理来说,父皇从来不曾这样当面驳回他的请旨,可是如今却……容不得他再多想下去,散了早朝后,荣王就直奔贵妃娘娘的绮云宫。

自皇后娘娘大病初愈后,兰贵妃恩宠渐弛,虽然皇上也会抽空来绮云宫里瞧瞧,但是也只是瞧瞧,完全不复往日那般盛宠,又失去了凤印的加持,威势大不如前,而且近些日子,皇上似乎更加冷淡了,致使兰贵妃也是一头雾水,不知因何才遭了陛下如此冷待。

荣王自然也有所察觉,父皇一向宠爱母妃,更是疼爱自己,在朝堂上也从未正面驳回过自己的请奏,可如今也像是淡了,他却始终不明为何,若说只是因为中宫的皇后娘娘,倒也应该不至于如此才是。

两人都是一头雾水,荣王便急急出了宫,转道去了相府的方向。

可是没过多久,荣王就阴着脸从相府里走了出来,一路上都没有好脸色,连莒溪也不知该从何劝抚。

自从荣王看似收服了这位大明第一才子之后,苏景阳在他面前永远都是那么冷傲,为了大计,他虽然一直容忍,但是最近自己越来越难容忍下去了,甚至脑海中还在回旋他刚刚的那句冷言冷语,“荣王殿下,我早就说过,我只负责让太子倒台,至于要如何抓住皇上的圣心,那可不是我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金蝉脱壳 他憋着气摇了摇头,看来是他期望太高,苏景阳从来没有真心扶助他的打算,从始至终,都只是想要借他的手来扳倒太子,以报家仇而已。

“莒溪,之前本王让你准备的人和东西,可都准备妥当了?”

莒溪先是一怔,而后又点了点头,应道:“属下已经全部准备好了,只需要殿下的一句话,便可马上实施。”

荣王不由冷笑一声,“苏景阳……盛永熠……既然如此,那可就怪不得我了。”

寒翊云下了早朝,刚回到将军府内,就见云婶迎面上前,双手递给他一个小巧玲珑的檀木盒子。

“总舵主,这是孙先生方才着弟子送来的东西。”

寒翊云小心翼翼地接过,起开木盖之后,只见一只绣着“幽凌”二字的红色锦囊置于其中,他心间顿时舒畅,这个东西制成的时机却是刚刚好。

“好的,云婶,龙奇……”他刚想问龙奇在哪,才想起自己前些日子已经派他去查东宫的事情了。

他的话没说完,云婶却已经答道:“龙奇出府多日,至今未归。”

寒翊云点了点头,便回房换了一身装束,直接翻墙出府,去了南市街的方向。

南市街白日间的生意虽然没有夜间繁荣,但是也算有一片迎来送往的闹市之声。

他飞快穿过行流,直奔解语斋的后门,接着四处观察之后便直接翻墙而入,正正落在了庭院里。

红娘正在院中浇花,看这身影觉得熟悉,便没有声张,而是走上前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寒翊云。

他朝她点了点头,她便懂了意思,引着他往温香阁的方向走去。

自上次寒翊云来过温香阁里的密室后,这温香阁便明令禁止了外人的进入,成先生也没有再藏匿在密室里生活,而是在这座阁中好生休养。

红娘为前引路,寒翊云很快就到了成先生休养的房间,在连敲了三声门,继而屋内一声隐隐约约的咳嗽过后,她起开了门,请他进去,而后自己便默默退下了。

这屋内焚着药香,有一层轻纱裹着窗门,既有通风的效果,也能避免一些尘灰入侵,成先生就卧在窗台前的长榻上,见他进来了,这才拄着拐杖起了身。

寒翊云轻轻移步上前,手里执的是晚辈礼,态度也甚是恭敬,“成先生。”

成先生现在靠着拐杖已经勉强能支撑起自己沉甸甸的身子了,可见双腿大见好转,坐着看人和站着看人,感觉还是很不一样。

“将军,你今亲自前来,可是有何要事相商?”

“正是。”寒翊云上前扶着成先生坐在了木凳上,才接着道,“晚辈此次前来,是为了告诉您,等了这么长时间,时机总算到了。”

“哦?”他先是面露疑问,而后又是渐渐浮现出一种难掩的喜色,“你是说,皇宫里……玉儿,玉儿可以出宫了?”

看到寒翊云颔首点头,成先生已是喜出望外,本以为还要等很长的时间,没想到竟然这么快。

“此事我会一应安排妥当。”寒翊云从袖间取出那只檀木盒子,放置在桌前,“成先生,您只需派可靠之人将这个盒子送到贵人的手上,让贵人于明日酉时三刻服用,效果最佳。”

成先生瞧着这只看不出任何端倪的普通木盒,不免有些疑问,“这是……”

寒翊云淡淡一笑,“这是孙先生沿用上古秘方制成的幽凌散,人在服用后,十二个时辰之内,可致心脉暂休,呈现假死之象,连医者也断不出根源。先生放心,此药散用料精醇,绝无伤身之忧。”

成先生听完这番话,才算彻底懂了他的意思,原来是要用金蝉脱壳之计,于是他欣喜若狂地道:“好!好!孙先生果然妙手!有劳将军和先生此番筹谋了。”

第二日,戌时初刻,皇帝正在熙阳殿里休憩,皇后陪在御前,外殿阵阵喧闹过后,李正匆匆忙忙入殿,向皇上皇后传达了一个噩耗。

瑾贵人突然暴毙,刘太医和薛太医连诊了两个时辰,也断不出病因,极为古怪。

皇帝对玉珍苑的瑾贵人并不宠爱,只是因为每次巡幸此处都感觉很是自在舒怀,所以对她的印象也算颇深,于是念着一点点恩情,哀惋下旨,通令礼部,允以妃礼为其入殓、厚葬,归入妃陵园寝。

寒翊云早就派人准备好了一具与瑾贵人相像的死囚之尸,在其入棺之前偷天换日,将瑾贵人通过水车运出了宫,送到了解语斋。

因为药效未过,瑾贵人还是处于假死的状态,成先生激动难以自制,一直在她的卧榻前守着,直到她终于醒了过来,两人泣极相拥。

没过几日,宫中又传出消息,珠翠轩的晗嫔娘娘,自佳阳公主薨逝后,便一直是五脏郁结、沉疴难去的状态,日前医治无果,终是撒手人寰了。

皇帝不免有些伤怀,念着晗嫔曾为他诞下一女,遂择旨晋晗嫔为妃,传令礼部,以贵妃之礼入殓、厚葬,并令佳阳公主与其葬于同穴。

华阳宫内,皇帝正卧在榻上,微微闭目,“芷晴,朕是不是已经老了?”

皇后摇了摇头,皇帝如此感怀,想必是因为后妃接连离世,才让他郁郁寡欢,感叹时光飞逝、岁月无情,觉得自己终归也是老了。

“论年岁,肃王爷……比皇上还要长上数岁,可如今不是依然体格健硕,风采丝毫不减当年吗?”

皇帝不禁也自我安慰道:“说的也是,皇兄身子骨向来很好,朕的身子也从无大病,想来朕与皇兄血脉相连,底子总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吧。唉……”

说着说着,皇帝又是幽幽一叹,皇后眼眸微转,一时不解,便问道:“既然如此,皇上又为何叹气?”

皇帝用手背轻轻遮住了自己的眼睛,语气里竟有些沉伤,“朕这一生,虽有三千佳人在侧,但真正疼爱过的也就那么几个,如今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让朕不免有些伤感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淑妃复宠(1) 皇后的心微微一紧,帝王之路确实不好走,也许到最后,连自己的枕边人也要怀疑,好不容易得了几个知心人,可这些人却先一步离开,人心总归肉长,谁又能说放下就放下呢?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万物皆有生死,皇上……也不要太过伤心了。往后余生,臣妾都会陪伴君侧。”

皇帝缓缓睁开双眼,一脸柔情地将她揽入怀中,“余生有你,朕便可满足了。”

皇后眼睫微微一颤,侧了侧身,“说起这宫里的旧人……前些日子,萧妹妹带着小灿儿来华阳宫请安。她调养了这么多年,近来臣妾也请孙先生去给她瞧了瞧,身子倒是已经好了不少,小灿儿如今也已经成年了,很是懂事。”

提起他这第六个儿子英王,皇帝不禁也有些惋惜,永灿这孩子生来水灵,极为讨喜,幼时聪敏好学、古灵精怪,可惜在那场意外之后,就变得不苟言笑,辞色深深。

虽然他对这个儿子向来疼爱有加,甚至曾私下特旨,让他多去宫外游览散心,但是这些年似乎也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自从永灿那场意外后,萧妃也一直缠绵病榻,两人之间的夫妻情义也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淡了,如今这时想起,皇帝的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不禁哀叹道:“永灿这孩子,的确懂事,朕很是喜欢,可惜他这脸伤……也都怪那些照看她的宫人不够尽心,不然他如今也是个可以在朕膝下辅佐的贤子能臣了。”

皇后听着也点了点头,“小灿儿从小就聪慧过人,臣妾也很是喜欢,这都是萧妹妹的功劳,育子有方,臣妾这个嫡母,倒是自叹不如了。”

皇帝眼角微有迟疑,过了片刻才恢复正常,随后他从榻上起了身,皇后为他梳理好了衣冠,他勾嘴强做一笑,“皇后,你身子弱,就在宫里好好歇着吧,朕去外面走走,李正!”

随着皇帝一声传召,李正恭敬地入了殿,勤勤恳恳地跟在皇帝的身后,走出了正殿。

皇后低着头行礼道:“臣妾恭送皇上。”

等到圣驾的影子再也捕捉不到了,皇后才向内堂唤道:“温璃。”

“娘娘。”温璃从内堂缓缓走了出来。

“本宫累了,近几日想好好的休息一下,若皇上再来,你便拦下。”皇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十分无力,唇色也越显苍白。

温璃不禁有些担心,“娘娘可是身体有恙?奴婢去请孙先生来……”

皇后立时摇头道:“不必,你着人去准备汤池吧。另外,自本宫浴身起,五日之内,华阳宫闭门谢客,你派人去通告各宫,这五日都不必前来请安。”

“是,皇后娘娘。”温璃虽觉得有些疑问,但也清楚明白娘娘此言中所夹带着的苦涩和无奈,于是没有再多问,便退下去着人准备汤池了。

圣驾出了华阳宫门,便一路漫无目的地行走着,皇帝的心情看起来甚是不佳,单辰遥遥跟随在后,连李正都不敢靠得太近。

每次皇后快要提到太子的时候,就像触动了他心里一根扎得很深的刺,总感觉就要爆发,可是他又不敢再在皇后面前发作,纵归事已至此,总不能再度失去一生所爱,到头空留悔恨。

“陛下,前方就是绮云宫了,您……可要进去?”

李正的一声提醒,皇帝才缓缓回过神来,抬眼看了看不远处,那赫然正是绮云宫的宫门,随后立刻就想起了他的好儿子荣王,心下一烦,便直接回转了头,突然想起适才皇后提到的萧妃和永灿,于是又肃声道:“李正,传御辇,摆驾月绫宫,朕要去瞧瞧萧妃。”

御驾行至月绫宫门的时候,宫人们都有点不太敢相信,若不是这前来传旨的人是一直跟在皇上身边伺候的李公公,大家都会以为这只是临边冷宫里传出的疯言疯语。

没过多久,这素来冷清的月绫前殿里,突然多出了一排候驾的宫人,而萧妃就站在宫人们的前头,正装跪迎圣驾。

这座容纳了三千粉黛的大明后宫里,其实真心对待皇帝的人并不多,这里大多数的女人,不是为了自身的荣华,就是为了各自身后的家族。

萧妃也算是在这为数不多的女人中,一个尚能捧出一颗真心的存在,她还待字闺中时,便已闻得明武义军之名,早早就倾慕了这位心怀天下的绝世英雄。

所以,她能再次见到皇上,心里还是有些波动的喜悦。

不多时,圣驾便在一众禁军将士的护卫下,风风火火地进了月绫宫门。

时隔多年,皇帝再次见到这位昔日也曾宠爱过的妃子,也并没有感慨诸多,而只是低眉点头,匆匆一笑,扔下“平身”二字,便缓步踏入殿内。

萧妃立刻吩咐她的贴身宫女去小厨房端来新炖的羹汤,自己则快步起身跟上,入殿服侍皇帝宽下外袍。

“臣妾恰好炖了豆腐羹,不知陛下可愿尝尝?”

皇帝想起往日常来月绫宫时,次次都要吃下两大碗由萧妃亲自炖的豆腐羹,那味道极是清可,别处也都尝不到,这当下一提,便立刻觉得怀念,于是点头许可。

这边皇帝才刚刚点了头,便只见一位粉裙宫女小心翼翼地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豆腐羹走了进来,至了两人跟前,马上跪下,拱手递送。

萧妃挽起袖子,柔缓端起一碗,用御勺舀起一小块,轻轻吹了吹,便送至了皇帝的口边。

皇帝入了口,顿觉鲜嫩可口,便点头欢笑道:“嗯……这味道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不过朕依稀记得,虽然朕一直喜欢吃这豆腐羹,但是你以前可不喜欢吃这些,这次朕也没有事先知会于你,你这是……”

萧妃微微一笑,“臣妾想着皇上圣驾若来了,能喝上一口鲜热的豆腐羹应该也很是欢喜,便是日日都在炕上温炖着,久而久之,臣妾自己竟也不觉爱上了这羹。”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淑妃复宠(2) “爱妃有心了,朕近来听闻你的身子已经好多了……”皇帝微微抬起头,默然低叹一声,接着道,“以后朕都会常来看你,好好补偿你。”

萧妃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低下头莞尔一笑,极是动人,惹得皇帝不禁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她这温婉娇柔的恬和性子,怎能不让人心生怜爱。

“今夜,朕便宿在月绫宫了。”转而,皇帝侧头对李正道,“李正,你去华阳宫跟皇后说一声,朕今晚不过去了,让她早些安置吧。”

第二日一早,内廷司就同时收到了两道皇帝的旨意,一道是斥责降罪的旨意,另一道则是为萧妃娘娘迁宫的旨意。

原来在月绫宫的周遭有两座废弃的宫殿,被内廷司暂时归划为冷宫使用,而这一归,就是将近十年。

皇帝昨夜在月绫宫中休憩时,被临宫传来的怪声所惊醒,这才蓦然察觉到,原来这么多年以来,内廷司竟敢如此怠慢月绫宫,扰了萧妃这么多年的夜眠,以致萧妃休息不足,身体也一直不见好,转而龙颜大怒。

若不是有萧妃拦着,皇帝铁定是要将内廷司里这些不尽责的人全都给处置了。

圣旨一达,内廷司不敢再有半分懈怠,立马派来了人,飞快为萧妃娘娘迁了宫,并十分殷勤地献上了许多精致的摆件。

因为萧妃念旧,所以月绫宫的名字纹丝未改,仍然作为新宫殿的名字保留了下来。

随后,此事便传得后宫人尽皆知,众人的目光也都纷纷转向了这位长久不沐圣宠的萧妃。

那座花影浮动的绮云宫,它的主人,此刻自然不能像那些寻常就不受宠的妃子一样冷静了。

如果说之前荣王在金銮殿上的失利,只是皇帝对兰贵妃和荣王二人小小的警醒,那么如今在皇后复宠之后,皇帝又再度问津了月绫宫,就是重重打了他们二人的脸,毕竟这么多年以来,兰贵妃一直都是宠冠后宫,从来没有任何妃嫔可以分走半杯羹。

“皇后也就罢了!如今萧妃那个病秧子也敢来与本宫争宠了!”兰贵妃在正殿上来回踱步,神色极为愤怒,荣王则安静坐在一旁,低着头不言不语,看起来很是深沉。

荣王打压了太子这么多年,向来心计颇深,此刻已经有所察觉了,从殿前被驳到如今萧妃复宠,这背后就像是有什么人在捣鬼,推动着这一切,可是他始终不能确定到底是谁。

还有一人,他也实在是看不透,就是这位现在正倍受父皇重用的飞云将军,他到底是暗属太子的党羽,还是真心为大明国祚着想的纯臣。

毕竟,寒翊云从来没有在朝野上为太子说过半句话,私下也没有任何与太子有过交集的蛛丝马迹,而且自入朝以来,便是一身正气,从无结党营私,只是听说其曾客居相府,与苏景阳和寇承武私交甚好,其他就不再有什么了。

如此想来,自己若能趁太子自顾不暇,未行招揽前,借着他与苏景阳的情义,将他揽入王府麾下,那么就如虎添翼了。

“母妃息怒。父皇近日的心思确实难以捉摸,但是如今时局难测,我们绝对不能自乱阵脚。至于太子这边,儿臣已有对策,母妃不必担心。儿臣现在所思,是想先去会一会这位飞云将军。”

兰贵妃面有疑色,很是不解道:“哦?这……母妃倒是有些不懂了,听闻正是此人在殿前对皇儿的提议有异议……”

荣王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母妃有所不知,此人虽在殿前驳了儿臣的提议,但应无私心。儿臣观察他已有一段时日,此人从不依附于任何党派,亦没有半分结党营私之嫌,素来一心只为朝廷尽忠,儿臣还曾派暗卫去探查过将军府,也并未发现有什么异常。”

这么说来,兰贵妃更为不解,“既然如此,那皇儿为何还要……”

荣王神秘一笑,“此人既非东宫党羽,那儿臣何不趁机将其先行招揽麾下,为儿臣所用呢?”

荣王的想法虽好,可兰贵妃心里总是有些不安,隐隐觉得这位飞云将军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可皇儿也说,此人从不依附于人。如此清高品性,恐怕也不是轻易可以降服的。”

荣王微微勾起嘴角,一笑道:“母妃忘了,苏景阳如今正是在为儿臣效力,儿臣若能以此二人之间的情义相引相劝,未尝没有机会。”

不管怎么说,兰贵妃对自己儿子的判断总是相信的,于是缓缓点了点头,道:“嗯……皇儿既有把握,那母妃便不再多说了,你就去办吧。”

天色有些灰暗下来,但还未至晚间,将军府的书房便已烧起了明烛。

府外传来断断续续的敲门声,将军府的家仆开了门,便见到一位衣衫华丽的男子彬彬有礼地递了信进来,说完这是荣王给飞云将军的信后便离开了,家仆正欲招呼云婶出来,恰好正看见龙奇从外回来,于是又将信递给了龙奇。

“龙舵主,这是荣王府的人送来的书信。”

龙奇狐疑地接过信,微微点了点头,就让他退下了,自己则前往书房敲门,等到里头应了声后,他打开屋门,迈步上前,双手拱起书信,尽礼道:“总舵主,这是荣王给您的信。”

寒翊云对荣王的这封信并不感到奇怪,只是“嗯”了一声,便接了过去,道:“这么快就回来了?可是有什么发现?”

龙奇淡淡一笑,“属下只是回来看看,顺道汇报一些杂事。”

“如今你也是顺王身边的亲随了,若无要事,还是少回将军府。”说完,寒翊云便开始抬手拆信,可拆了封口后,又像想到了什么,一把将书信扔回了书桌上,“龙奇,顺王虽与太子交好,但他二人终归一个是在宫外王府,一个是在皇庭东宫,你要查太子身边的眼线,还是得寻个机会让顺王把你送入东宫。”

此时云婶刚从厨房烧了茶,一路笑端着红木茶盘往书房这边走来,现在正于房外细声敲着门。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虚与委蛇(1) 龙奇闻声上前打开门,笑着接过云婶手上的茶盘,接着又轻轻关上房门,不禁低叹道:“属下知道。可是据我这些天与顺王的相处,感觉他的确如传闻所说,是个只专于琴棋书画的闲散郡王,于朝政并无半点野心,所以想借他的手把我送入东宫,恐怕没什么机会。”

谈话间,龙奇已将茶盘置于桌台,寒翊云低下头端起茶碗,缓缓饮下一口,接着双眼就紧紧盯着他。

“你可听闻,太子身边有一个武功不错的亲信护卫?”

龙奇突如恍然大悟,对啊!如果顺王给不了他这个机会,那么他可以自己去创造机会啊。

看着他这像是已经有所领悟的神色,寒翊云的嘴角才微微扬起。

“属下明白了。”龙奇指着桌上的信,“总舵主,这信您不瞧瞧?”

寒翊云拿起书信,起开一阅,随后便嗤之以鼻、付诸一笑,将信随手丢在一旁,龙奇上前拾起一瞧,原来是荣王想约总舵主到望江楼一议。

龙奇不禁抬起眼,好奇地盯着他,“总舵主,您要去吗?”

“去,当然去,为何不去?”寒翊云鼻子一哼,接着又出声笑了笑,“他既然有这份心思,那我便也给他一个机会。”

看见总舵主如此神色,龙奇也不禁随之一笑,心中并无半分担忧,“那属下就先回顺王府了。”

寒翊云颔首点头,随后回到主卧换了一套有外披的正衫,孤身驾马前往望江楼。

长临宫城南开向外,挺立着一座朱檐琉瓦的高楼,因大明首任丞相苏少卿的一句“望江楼上望江流”而得名“望江”二字,自此号为京城第一酒楼,客似云来。

寒翊云入京虽然已经快满两载,但是其实从未到过此地,也万万没有想到,这第一次来到望江楼,见得竟然会是荣王。

此次应邀前来,寒翊云自然不是真的要给这位荣王一个招揽自己的机会,而是想要借机点醒这位急功近利的野心王爷。

“不知足下,可是飞云将军?”莒溪在望江楼下老远便看见了这位刚刚驾马而至的人,并感觉此人气度非凡,应该就是殿下请的客人,只是自己虽是荣王心腹,但并无朝位在身,从未有机会得见,于是谦恭上前一问。

寒翊云随即翻身下马,应道:“正是。”

“小的是荣王府的侍卫,荣王殿下已至顶楼恭候将军大驾,请将军随小的来。”刚说完,莒溪匆匆招来马夫,将他的马牵去了马厩里精心照看,然后领着他上了楼。

整座望江楼里都是空空荡荡的,直至到了顶楼,寒翊云才看见荣王独自靠在窗台前的身影,想必今日这整座楼都被他包下了。

莒溪移步上前,对着荣王恭敬行礼,“殿下,飞云将军来了。”

荣王缓缓站起身,郑重其事地尽了一个礼,便十分客气地道:“将军大驾光临,本王有失远迎,还请谅解。”

寒翊云并不在意,只是淡淡一笑,“殿下言重了。”

话音刚落,他不等荣王请坐,便自己迈步上前,入了荣王对面的席座。

荣王见状,自然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了,于是侧身对着莒溪摆了摆手,并使了个眼色,“你先下去吧。”

莒溪看见荣王的眼色,便像瞬间明白了什么,于是点头一应:“属下告退。”

荣王挺了挺身子,然后转向对面席座上的寒翊云,心下一思,像是已有了言策,缓缓坐了下来。

寒翊云则颇有趣味的看向窗外,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手中正缓缓拨转着桌前的茶杯。

荣王目光闪动,沉默打量着在他面前坐着的这个人,许久过后,才出声客套道:“望江楼里的茶,不知将军觉得如何?”

寒翊云收回移向窗外的目光,浅淡一笑,礼节性地饮下一口茶,仍然未发一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荣王低眉一笑,也跟着饮下了一口温茶,便振了振声:“将军入朝参政,已有一段时日了吧,不知将军是如何看待本王与太子?”

寒翊云再次将目光悠悠转回窗外,这在望江楼的顶楼上俯瞰,感觉眼下景色确实不凡,甚至遥遥可见东市河桃花坞里那座隐在浓雾里的高台,只是现下并不是欣赏景致的时候,他的对面,坐着一位野心勃勃的亲王,与虎谋皮,尚需用些心思。

“太子殿下德名远扬,荣王殿下贤名在朝,都是辅佐皇上的贤子能臣,下官又岂有资格论断。”

荣王不禁暗暗一笑,这所谓的“太子德名远扬”,也不知他说的是真心话,还是讽刺之言。

“本王此问,着实是为难将军了,自罚一杯。”荣王换了茶盏,提起一旁的酒壶倒下一杯烈酒,一干而尽,而后又接着道,“本王听闻将军与苏大人一向交好,不知将军如今何以在朝上与之屡屡相对。”

“下官与苏大人结识于江湖,论起交情,确算深厚。”他轻描淡写的带过一句,而后便马上回归正题,“只是……纵然私下交情再好,也难免会有政见不合,我等既然在朝为官,自是一心为国,不会牵扯任何私交,不过有一点……下官至今都不能明了。”

荣王一下就来了兴趣,疑声问道:“哦?将军不妨说来听听。”

寒翊云低眉一笑,“下官与苏大人相识日久,知他素来不愿身入朝局,如今却欣然领了这中书侍郎之位,依殿下看,这其中就没有什么古怪吗?”

荣王微勾起嘴角,脸上的得意已是藏匿不住,“本王若说,苏大人此举,乃是为了天下百姓,不知将军可愿相信?”

寒翊云似乎早已料定他有此言,没有半分惊讶,淡淡道:“有何不信?苏丞相的风骨世人皆知,想来他的儿子,也不会偏差到哪去吧。”

荣王低声笑了笑,转而又问道:“将军方才说太子德名远扬,不知可是真心话?”

寒翊云眉睫微微一动,“如何不真?”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虚与委蛇(2) 荣王颇有意味地看着他,在他面前的那张脸,还有那双眼,所投射出来的那种若似真诚的疑惑,让他的心里始终捉摸不定。

眼前之人,自入朝以来,与他多有政见不合,可行事作风却总是一派对事不对人的样子,让他不时常有错觉。

这个原本在江湖中叱咤风云的人物,到了朝堂,仍像是要卷起一波浪涌之势。

过了许久,荣王摊了摊手,道:“如今,东宫实权旁落,众臣已然离心,纵观古今于此,又有何等储君之尊,会像他这般……将军此一言,倒是让本王觉得有些讽刺了……”

寒翊云眉目渐低,心下揣度半刻,似是已经有了思量,不由笑了起来,“这倒让殿下先看出来了。”

听至此言,荣王心中的防备好似突然减轻了几分,他挺立起身,抬手以礼,慷慨直言道:“本王素知将军怀有济世报国之心……本王虽不才,但亦与将军同心,若能得将军相助,本王愿与将军携手,同为大明百姓共筑一方乐土!”

荣王一字一语,言之恳切,若非他早知此人德行品性,怕是差点就要相信了。

难怪荣王在朝屹立,多年不倒,依靠的除了有皇帝的恩宠,应该还有这听起来算是正义的言辞。

不过荣王既然已经如此坦言,寒翊云自然也不介意与之周旋一番,此时也尚未到可以与其硬碰硬的时机。

“殿下如此坦言,下官甚为感念,只是……”寒翊云装作很为难的样子,迟疑了许久,才接着徐徐道,“下官自受圣上恩典,入朝以来,素无结党之念,只愿忠于朝廷和君主,不知殿下可否给下官一些时间……多加考虑……”

荣王见他的心思已经有所动摇,自然也不再多施加压力,便侃侃道:“将军之心,本王明了,只是本王想先向将军说明很重要的一点,这并非结党营私,而是为了大明百姓之安。”

寒翊云脸色无澜,心中却不由暗自发笑,荣王这话说得倒是挺冠冕堂皇的。

可是,荣王口中所出,明明像是正气凛然的言辞,他却感到非常恶心,于是他从速进入正题,“殿下此言,下官必定深想,不敢有丝毫懈怠。只是……殿下既然如此说了,那下官眼下恰有一事,一直都想与殿下深谈。”

寒翊云如此明言,倒让荣王稍稍觉得意外,这稍感意外之余,却又不乏欣喜之色。

“将军但说无妨。”

他适才停下了手中轻轻拨转的茶杯,容色一沉,“日前北魏细作一案……请恕下官直言,殿下处置的,似乎不太妥当。”

荣王闻言自然心中略有不悦,可言语间仍然不敢有所迟怠,“不知将军认为本王何处……处置得不够妥当?”

“殿下细想,北魏细作一案只要上达天听,陛下盛怒之下,必定全面盘查,京城自会人心惶惶、动荡不安。此举的确可除蛀虫,可又焉知不会形成另外一番乱局?殿下,不管北魏在京城安插细作的最终目的为何,只要长临帝都不安,对北魏有所图谋的人来说,他们就已经得逞了。”

在这些冽如锋刃的言语,以及那道凛凛的目光凝视下,荣王眉目微微一闪,心下一沉,才好像恍然大悟。

虽然他曾因此事获得父皇赞赏,但是如今京城内外确实有些紊乱,如此看来似乎真的是自己太过心急了,以致不慎中了那魏人的奸计。

可总归事到如今,悔过已不是现时应做,而是该笃力去实行一个好的应对之策。

“那现如今……将军可还有什么补救之法?”

寒翊云的语调渐渐转向平稳,“殿下勿急。下官认为,此事殿下不应再出头。下官不才,愿助殿下一臂之力,不过届时还得请殿下提前知会各臣,可以在朝上附议下官之言。”

听到他已有对策,荣王自然不甚欣喜,匆匆礼敬道:“将军……如此,本王就将此事托付给将军了。”

寒翊云礼貌淡笑,“殿下言重了。”

窗外天色渐沉,楼外不时隐隐传来休市的杂声,外头街市上已是人烟稀少。

寒翊云缓缓站起身,神色沉静,拱手为礼,告辞道:“殿下,天色已晚,此事请待下官回府,再准备两日的时间,就约在两日后的早朝,届时下官亲自奏请圣上,不知殿下觉得如何?”

荣王点了点头,“好!没问题。本王送将军下楼。”

“殿下千金之躯,岂有殿下相送下官之理,还请殿下留步,莫要折煞下官,下官自己走便可以了。”

寒翊云的表面上依然谦逊有礼,可是实际上已经不想再与此人多待哪怕半刻的时间。

荣王不以为然,反之颔首一笑,站在原地,目送他踏下台阶,此刻心中已是志得意满,似乎没想到此行竟然如此顺利,顺利得有些不太敢相信了。

不过历经政场的他,自然没有疑心尽消,因为人心,不到最后一刻,永远都是确定不了的。

莒溪正于正门等候,见到寒翊云的身影已经走远,就立刻上了楼,向荣王汇报方才去办的事情。

“殿下,事情已经全部安排妥当。”

荣王不由轻轻一笑,“做得好!本王正好可以借此一事,来试一试这位飞云将军的诚心。”

寒翊云沿着街道一路快马而行,很快就回到了将军府,书房里此刻还亮着灯火,像是来了什么客人。

他进入书房的时候,正看到龙奇慵懒地趴在书案上,一副摇摇欲睡的模样。

不过龙奇很快便听见了动静,立马清醒了过来,冲上前激声喊道:“总舵主!您总算回来了!”

寒翊云单手解下外披,随手就扔在了桌面上,紧接着漫不经心的一笑,“你怎么还在这儿?”

龙奇深深凝视着他,眉心微蹙,“属下有急事要报,可知道总舵主是去见荣王,故而不敢轻举妄动。”

他鲜有这般神经兮兮的样子,突然让寒翊云也觉得有些不妙,于是正色问道:“发生何事?”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稚年往事 龙奇凝视着他的双瞳,语调略显深沉,“您走后不久,在刑部任职的兄弟便传来了消息,顺天府赵清琛上报了相府血案的重大线索,如今刑部尚书已经入宫快一个时辰了,而且……大约在一刻钟前,相府也收到了皇上的口谕,苏公子现在也已经进宫了。”

寒翊云边听着龙奇的话,右手也边紧攥着自己的袖子,顺天府查到了有关相府血案的重大线索,苏景阳又在此时入了宫,还有荣王方才约他在望江楼里一见,这三者之间难道有什么联系?

“东宫呢?太子现在如何?”寒翊云首先想到的自然就是东宫的安危,因为他可以确定,无论此时荣王在背后做何种谋划,最终首当其冲的都一定是太子。

龙奇眼中浮起疑色,“说起太子……之前我先回了一趟顺王府。因为今日顺王与太子有约,我本想去跟王府总管告假几日,没想到回府之后却发现顺王竟在王府里,并没有外出。据我所知,顺王与太子素来交好,应该不会无故爽约。”

寒翊云的眼神渐渐迷惘。

这世上没有什么人可以抵制住这至尊之位的诱惑,权力的巅峰,就是能够光明正大地执掌所有人的生杀大权。各系派党势力的明争暗斗,从而造成了史书上的血迹斑斑,这种诱惑力,同时也是最致命的。

荣王心里自然很清楚,他想要的是什么,如今朝局形势已经渐渐明朗,最终要想到达那个位置,就必须得动手去铲除那个位置上最为显眼直接的障碍。

他想要再进一步,所以相府的那桩血案现今被牵引而出,无疑是要成为压死东宫的最后一根稻草。

想了许久,他的眸中才略见清晰,大概算是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看来荣王已经按捺不住了。”

龙奇不由一愣,“总舵主此言何意?难道此事是荣王在背后……”

寒翊云点了点头,心里渐渐变得不安,“龙奇,如若不出我所料,顺天府上报的重大线索,应当与太子有关,我估计……是太子毒杀相府满门的有关人证或物证,我得马上进宫一趟。”

他的话刚说完,就直接拿起桌上的外披准备出府入宫,可打开了书房的门,在刚迈出了一步之后,突然又默默退回了步子,接着神色凝重地关上了门。

龙奇看到总舵主如此反常的模样,顿时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总舵主,您这是……”

寒翊云没有回答他,而是低着头沉思,可是越想越不对劲,他才刚刚稳住了荣王,如果他在此时入宫,这事就会传到荣王的耳里,那么荣王就不可能还会相信他。

他不由苦涩的一笑,原来如此!荣王的这个局,竟也有一部分的目的是为了试探于他。

“龙奇,你去联络宫中兄弟,让他们密切关注御书房和东宫的动静,一旦哪边情况有异,不可耽搁,马上来报!另外你去听风阁请雪姑娘,让她派可靠的人传信给镇国公主,将此事详情先告知她,请她务必冷静,一定要见机行事,绝对不可莽撞,否则激怒皇上,后果难料。注意行事一定要隐秘,绝对不能让荣王查到任何的蛛丝马迹。还有皇后娘娘这边,能瞒着就先瞒紧了,娘娘素来性情刚烈,此时不宜再与皇上有任何冲突,否则矛盾一旦被激化,或许……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龙奇听闻此言,就知道事态已经到了多严重的地步,否则总舵主绝对不会如此郑重其事,还要这般一再叮嘱,于是匆匆应了声,而后马上出府,去了听风阁的方向。

龙奇走后,寒翊云也没有半点动弹,而是坐在书桌前安静沉思,不觉竟勾起了一些久远的记忆。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盛永熠的时候,是在皇宫的御马场。

明明可以养尊处优,小小年纪的他却要偷着学骑马,然而不慎摔马受伤,陪在他身边的太监们都是一脸的惶恐,差点就要把那匹制服不了的烈马给斩了,后来还是他在屋里上药时,听见了外头的声响,匆匆跑出来阻拦住了那些太监。

幼时对一匹伤害了自己的烈马尚可容忍保护的盛永熠,一晃怎么会变成了如今毒杀相府满门的染血凶手,难道这背后的起因,真的只是因为那至尊皇权的诱惑吗?

皇后娘娘一向悉心教导太子,凡事亲力亲为、以身作则,所以太子自幼时起,心性便一直都是纯真善良,宽容待下,可是后来娘娘染上了那身怪病,之后就鲜少有清醒的时间,顾不及照看太子。

而在这个期间里,必定发生了什么事情,或者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原因,就连皇后娘娘也不知晓,最终致使太子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是什么能够彻底改变一个人的心性,是前所未有的折磨,还是与之前所想一般,只是一个人在渐渐成长之后,来源于心中欲望的急速膨胀。

按理来说,太子身处皇宫,自小便是养尊处优,谁又能让他承受这种非人的折磨。

一团深深的迷雾紧紧笼住了寒翊云的思路,他越来越想不通了。

太子和镇国公主,同样都是皇后娘娘十月怀胎所生,若说太子失宠是被皇后娘娘所连累的,那皇帝又为何还会如此偏爱镇国公主?

就算身为父亲,是会有些偏爱女儿,那么就算是不疼爱儿子,也不应该到如此厌恶的地步啊……

他惊如一怔,竟然萌生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想法。

除非皇帝认为……盛永熠不是他的亲生骨肉。

他不知道自己的想法为什么这么疯狂,可是事实上的种种迹象都表明,皇帝不喜太子,甚至于厌恶太子,老话说“虎毒不食子”,但是皇帝却从来不留半点情面。

帝王家的亲情纵使淡薄,也应该不至于到这种地步。

恍惚间,他的双手不禁颤抖着一缩,原本紧着的袖子突然就松了开来,从里头掉出来了一个十分奇怪的东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东宫惊变(1) 寒翊云缓缓躬身拾起,这是他用来唤马的骨哨。

这只骨哨,当年是由父亲亲手所制,虽然自己已经很多年都没用过了,但是对于他来说,意义却是重大,所以一直贴身携带。

记得幼时他在御马场教盛永熠习驭马术的时候,用的也是这只骨哨。

他的心里默默下了决心,虽然他并不知道皇帝为何会怀疑盛永熠的血统,但是从目前的一些细节来想,皇帝已经怀疑……甚至可能是认定了。

可是不管怎么样,就算是为了皇后娘娘和幼时的君子情义,即便他不能保住盛永熠的储君之位,也一定要保住他的性命,还有那桩相府的血案,他一定要全部查个水落石出!

此时宫廷大内早已翻来了一场巨浪风波。

金銮殿下,刑部尚书李旭拿着顺天府交付的人证与物证,以及皇帝的亲口特旨,当面对太子进行层层盘问,还有苏景阳在后的穷追不舍,太子的手又确实不干净,根本无从辩驳,对于荣王来说,此局他无需出面,就已经是胜券在握了。

盛月曦收到寒翊云传来的消息,片刻没有耽搁,就直接赶到了金銮殿外等候,却没想等来的,竟然是单大统领亲自押着太子出来,而此时太子已是一副心灰意冷的消沉模样,她只好入殿先向父皇求情。

皇帝仍是盛怒难掩,看到是他最疼爱的曦儿来了,才算微微收住怒色。

此时苏景阳还在殿中,他面无表情地向公主行了个礼,“微臣参见公主。”

盛月曦微微点头,正欲开口求情时,苏景阳便上前开口请旨道:“皇上,微臣先告退了。”

皇帝则凝重地点头道:“嗯。景阳,你放心,朕一定会还相府一个公道。你先下去吧。”

盛月曦恍然像是懂了什么,难道相府的血案和皇兄有什么关系?

可是她现在已经不能想那么多了,一定要先稳住父皇,至少不能让父皇对皇兄动了杀心。

“父皇,不管皇兄做错了什么,请您网开一面吧,母后……母后的身体才刚开始有些好转……”

提到太子,皇帝又是一怒,“曦儿!你可知你的这位好皇兄都干了些什么污糟事?身为东宫储君,平素毫无建树也就罢了,如今为了争权夺利,还敢谋杀朕的重臣!他这是想要败掉朕的大明江山!你为他求情,实在不值得!”

“不可能……父皇,儿臣与皇兄一起长大,素知皇兄本性善良,他绝对不会的……父皇,皇兄一定是被冤枉了!不可能的……”

盛月曦绝对不相信皇兄会谋杀朝廷重臣,他们二人从小一起长大,皇兄一向仁厚善良,就算她离开了五年的时间,这五年不管怎么变,皇兄也不会变得这样冷血。

皇帝无奈一叹,“人证物证俱全。曦儿,由不得朕不信。”

盛月曦立时含泪下跪道:“父皇,人证可以收买,物证可以捏造,儿臣不求您如何包庇皇兄,只求您一定要查清楚这事情的真相,儿臣坚信皇兄绝对不会做下此等人神共愤的恶事!”

“曦儿,你先起来。”皇帝见她依然坚持不起,泪眼通红,突然有些心疼,又想起皇后的身体确实才有所好转,恐怕接受不了这样的打击,于是终于点了点头,“你放心,朕会再派人核查此案,一应人证物证也全部都会重新查验,若他真是被冤枉的,朕自然不会让他含冤莫白。”

盛月曦这才起了身,擦了擦眼角的余泪,“谢父皇!”

一道从翰林院出来的圣旨,将太子关入了刑部的大牢,一下子前朝后宫皆是波涌不平。

虽然这背后事情的真相并没有完全公诸于众,被皇帝通旨隐下了其中一大部分,但是刑部尚书亲自入宫,随后苏景阳又被急召进宫,再加之太子突然被打入了刑部大牢,这一连串的都让人感觉事情非常不简单,不禁就让人把相府的血案联想在了一起。

不过流言终归只是流言,自始至终都没有得到什么可靠的认证。

禁军大统领单辰亲自押着太子去了刑部大牢,所以由禁军副统领刘奕护送皇帝御驾回宫。

从金銮殿一路行回熙阳殿,这刚刚落了地,皇帝就发现宫门外没有侍卫驻守,十分异常,于是下了驾便命刘奕入内察看。

刘奕很快便察看完出来,可是样子似是有些难言。

皇帝不禁挑眉一问:“刘弈,里头到底怎么了?”

刘奕立时躬身请罪,“臣有罪,望皇上恕罪!”

皇帝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而后一把将袖子反转于身后,自己大步走入宫中,刘弈紧随其后。

只见熙阳殿的前庭里,所有的侍卫、太监和宫女全都跪在了地上,而皇后娘娘脱了簪,就跪在这些人的前头。

皇帝紧紧攥着拳头,一时隐默不语,心中油然生起莫名的嫉妒,可或许是因为自己老了,心肠最终也变得柔软了。

他缓步上前,亲自扶起了脱簪请罪的皇后。

此刻皇后的心尚不能平复,这样一桩大罪名压在太子的头上,莫说她自己心慌不已、难以承受,这孩子恐怕更是承受不住。

他是堂堂储君之尊,如今却被皇上直接下旨打入刑部大牢,若真在牢中过了夜,那无论这事态日后会如何发展,这件事都会成为太子心中一个耻辱的标记。

怨恨,也会吞噬一个人的良心。

所以她现在要做的,就是不能让太子在牢中过夜。

皇帝命刘奕解散了前庭里所有的人,之后堂而皇之地拉着皇后的手入了内殿。

刚入殿内,皇后又立马下跪道:“皇上,臣妾有罪,是臣妾教子无方……还请皇上降罪。”

皇帝静静地坐在榻上,低着头没有看她。

良久之后,他才站起身,再次用双手扶起了她,柔声道:“芷晴,你过去多年缠绵病榻,没有时间照看太子,此事与你无关,朕不怪你,是他自作孽……”

皇后眉心微蹙,“皇上,臣妾不想为太子辩解,只想……”

“皇后你放心吧!朕答应了曦儿,一定会派人核查此案,也会重新查验所有的人证和物证,你无需再担心。”

皇帝的语气显然已经有些隐怒,只是一直压着,没有全部发作出来罢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东宫惊变(2) 皇后自然看得出皇帝在忍怒,可是有件事她必须说出来,“臣妾知道,只是……臣妾心中还有一事,想恳求皇上。”

皇帝侧眸看向她,眼神幽凉中带有锋利,口中虽然没有拒绝,但是也并没有答应。

皇后蹙起眉头,咬了咬牙继续道:“臣妾恳请皇上,先将太子移出刑部大牢。”

皇帝缓缓松开了原本紧攥着的双手,心情也逐渐平和了过来,如果只是将太子移出刑部大牢的话,那倒没什么要紧的,他还以为皇后会逼着他强行恕了太子的过错。

皇后见皇上的怒气已经散去了一些,又接着道:“皇上,不管如何,永熠他始终还是您昭告天下亲立的储君,就算是为了皇上的颜面,也不该让永熠在刑部大牢中过夜。”

“皇后说的对,是朕一时怒急攻心……欠缺考虑了,那便依你所言,先将太子移入……清心宫中禁闭思过吧!”皇帝说完便向殿外大喊道,“李正!”

李正匆匆移着步子,躬身走了进来,应声道:“陛下!”

皇帝从榻上起了身,揉了揉额角,道:“你速去刑部传旨,并亲自将太子移入清心宫中禁闭。另外,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准探视!”

“这……”李正神色有些迟疑,“陛下,恕奴才多嘴,这任何人中,也包括皇后娘娘和镇国公主殿下吗?”

皇帝微微侧头,眼角余光仍盯着皇后这边的动静,口中却已道:“放肆!皇后乃一国之母,是这后宫之主,这宫中有何地不能去!至于曦儿……就别让她去了,召飞云将军入宫,陪她散散心吧。”

眼见皇上神色已显愠怒,李正赶紧躬身向前应道:“诺!陛下,奴才这就去办。”

李正方才离开不久,就只见从外头进来了一个小太监,应旨入内禀报。

“皇上,天玄府聂长风、裂火二位大人应旨觐见。”

皇帝眯着眼点了点头,“哦!对!朕早些时候就派人传了他二人入宫,速传!”

没过多久,在那小太监的带领下,就见两位身着锦衣玉履、气度略显不凡的人入了内殿。

二人上前行礼道:“微臣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皇后见皇帝要与二人例谈公事,于是请旨道:“皇上,那臣妾先告退……”

皇帝摆了摆手,“不必,皇后,朕召他二人就是要核查太子一案,你便留下来听听,无妨。”

皇后不再多言,只是退到了一旁的屏风后。

“聂长风。朕的旨意已经下发到了刑部,有关于太子一案的人证和物证,你们就去一并接收了,务必查实来报,不得有任何含糊不清!”

皇上寥寥几语,裂火的心里还有点不太明确,不过聂长风却早有耳闻,只是未有实证不敢妄断,但是皇上一向信任天玄府,所以此案最终很有可能交到他们的手中,他自然就对这件案子格外在意了。

“不知皇上说的,可是两年前被定为江湖仇杀的相府灭门案?”

“哦?”皇帝面有疑色,“怎么宫里这么快就传开了吗?”

聂长风立时躬身下跪,裂火也紧跟着跪下。

“皇上,微臣来时,略有耳闻。若真与此案有所关联,微臣斗胆恳请皇上,赐微臣一个特旨,否则只怕不便执行……”

皇帝微微踌躇了一下,才疑声道:“你要何特旨?”

“微臣请提东宫内监、侍从及宫女一众人等接受天玄府的审讯,另外……微臣还想请查宫外太子私宅。”

聂长风此言一出,裂火不禁为这位生性耿直的大师兄捏了一把冷汗。

大师兄此举虽然只是想要查证幕后的真相,但是实在不知变通,如此扬言,只怕皇上的心里会不大舒服。

没想到还未等皇上回话,屏风后的皇后却率先抢了话应道:“可以!”

皇帝颇为震惊地看向屏风,耳间似乎环有杂音,他着实听不清皇后的那句“可以”的用意。

“皇上,臣妾绝对相信永熠。聂大人此举,方可彻底洗脱他的嫌疑,让他不再受世人的误解。”

皇后一字一句,真诚恳切,她当然相信她自己的儿子,他不管平素是如何荒唐,都绝不会做下此等万恶之事。

皇后都已经同意,皇帝心中自然也没有什么意见,“好!皇后……既然这样说了,聂长风,天玄府该怎么查就怎么查,朕准了!只是……毕竟是东宫,你们查的时候,也不可太过强硬。”

二人匆匆领旨谢恩:“谢皇上!请皇上放心,臣等万万不敢逾越。”

退了殿,聂长风便立马携风雨阁的官兵前往东宫查收一应人等,并奉旨翻查东宫。

裂火则径直出宫,带领烈火阁的官兵到宫外太子私宅里收押全府的人,火速送往天玄府审讯。

在核查名册时,聂长风发现漏了一位至关重要的人,而此人就是太子的近身内侍,同为东宫总管的侯绍。

经过天玄府一轮排查下来,这太子身边的大多数人基本都是不知情的,只有极少数常驻守在太子书房外的侍卫,隐约知道一点点内情,不过也大都是皮毛,知道的都不太深,可是在这些人的供词里,全都指向了那个莫名失踪的侯绍。

侯绍身为太子近身内侍,又有东宫总管一衔,陪伴太子的时间最久,他所知道的一定也很多,而且又在此种关头突然消失不见,这更是可疑,于是聂长风将此事汇报给皇上。

皇上立即命令刘奕副统领全宫搜查侯绍的下落,只是一连多日下来,刘奕均无所获,可见侯绍若不是已经死了,便是早已出了宫。

侯绍的失踪,让寒翊云慢慢印证了自己之前的猜想,东宫里真的有奸细,太子的身边果然不安全。

那相府一事,太子极有可能是受了此人的挑唆,如果是真的,那么侯绍就是目前唯一的人证了,可是刘副统领已经在宫中寻了多日,都没有找到侯绍的踪迹,也不知他是死是活。

不过有一点寒翊云能够肯定,侯绍若还活着,必定举步维艰,难以生存,因为在幕后策划这一切的人,绝不可能轻易放过他。

于是他通令全城盟人,并与寇承武相商,或明或暗动用七侠盟探子和巡城军的力量,四处秘密搜寻侯绍的踪迹,并详细调查此人的背景。

此时萧长筠突然出现,不知又是从何得来的消息,称侯绍被人下了杀手,但是已经侥幸逃脱。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引蛇出洞(1) 侯绍年少入宫,就是为了赡养宫外无依无靠的母亲和妹妹,如今他突然失踪,他的母亲和妹妹也不知所踪,这很明显是藏匿了起来,现在的处境非常艰难。

如果这在幕后作祟之人真的是荣王,那么他迟早会找上荣王的对头求保一命,哪怕保不住自己的性命,也得要保住家人的性命。

萧长筠一语中的,若说这京中荣王的对头,倒也是有一些的,只是其中有这个实力能与荣王相抗的,恐怕只有那座赫赫威名的高武侯府了。

高武侯从不参与党争,朝政素来也甚少涉足,只是一些动摇国本的政事,皇帝偶尔会问询一下他的意见。

不过以高武侯与当今皇后娘娘的同门情谊,多少都会让外人觉得侯爷是站在太子这一边的,更何况高武世子也一向与太子交好,所以荣王自然一直把高武侯府当成敌对的存在。

如果侯绍想要保命,最先找上的应该就是高武侯府了。

寒翊云很早就跟寇承武提起过此事,只是至今已过十数日,侯府都从未收到过任何人任何形式的求救。

当然,此事寒翊云能轻易想到,荣王自然也能想到,这也就解释了这段时间高武侯府附近为什么出现了这么多陌生的面孔,侯绍也就不得不小心谨慎了,只能默默等待着时机。

时间又过去了两日,不知为何,在高武侯府外巡视的陌生面孔突然消失了,而恰恰在此时,侯府的老管家持着一封匿名之信找到了正在后院里练剑的寇承武。

高武侯府的后院很大,除了靠左这块较为宽敞的练武场,靠右还有一个养着五彩鱼儿的小小荷花池,并且这整个后院里都植满了各式各样的花朵,有两个花奴正在浇养。

“小侯爷,这是刚刚在府外收到的……”老管家从袖中抽出一封信,交到了寇承武的手里,他一下便明白了,于是隐秘接过,飞快地收进了袖子里。

“李叔,我知道了,您先去忙吧。”

老管家点了点头,也没有多问,就退下去了。

寇承武飞步跑回了书房,迅速拆开了信件,这果然是侯绍的信!

于是他迅速出了府,快马赶去了飞云将军府知会大哥。

对于寒翊云来说,这封信来得并不突然,因为这两天就是他秘密派人处理了高武侯府外的生面孔,侯绍这才敢差人送信进来。

信中所写,是要寇承武于今日入夜后,一人前往城南的九天寺相见,只要多带一人,他就不会出现。

二人商议了一下,为保事情顺遂,寒翊云便让寇承武一人前去,自己则悄悄尾随在其后,他自信以自己的轻功,绝对不会被人发现。

寇承武先行回了侯府,向父亲说明了情况,高武侯便同意替他伪装今夜的行踪,叫来了潘少臻暂时假扮他,二人则预备彻夜在书房下棋,以瞒住荣王的耳目。

戌时初刻,寇承武换了一身平民装束出府。

在绕了几条街巷后,便直接转入城南的方向,直达九天寺,寒翊云就跟在他身后,约一丈开外,直至看到寇承武安然无恙地进了九天寺里。

可是没过多久,就只见寇承武摇着头走了出来。

寒翊云见情势不妙,立马现身上前,问道:“承武,怎么了?人呢?”

寇承武还是摇着头,“大哥,他不会来了。”

“里面发生何事?”

“没什么大事,只是寺庙里面被人搞得一团糟,他行事如此谨慎,想必应该不会再出现了。”

寒翊云顿觉不对,荣王是怎么知道的?而且知道的这么快。

突然他脑子一转,便立刻问道:“承武,这件事你可告诉过其他人?或者你在收信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可疑之人在附近?”

寇承武左思右想,除了在府伺候了大半辈子的李叔知道,就只有父亲知道了,连潘少臻也只是负责假扮他瞒人耳目,并不知事情的原委。

“除了父亲,我并未告诉任何人,信是老管家给我的,他在府伺候了大半辈子,绝对不可能有问题……”寇承武又蹙着眉仔细回想了一下,“但是,要说是否真有可疑之人……我记得,李叔交信给我的时候是在后院里,当时好像是有两个花奴在浇花。”

寒翊云眉目渐渐紧起,过了良久才道:“承武,看来你们侯府里,也有荣王的奸细,最大的可能,就是这两个花奴了。”

寇承武不由一惊,“大哥,那我立刻回府,查一查这两个人的底细!”

“且慢!”寒翊云叫住了他,心中却若有所思。

他并不确定是否就是这两个人,现在还不可轻举妄动,否则就是打草惊蛇了,最好的办法,应该是引蛇出洞,同时也可以借机看一看,这与内奸接头的人,到底是谁。

“承武。”寒翊云叫了他一声,然后在他耳旁说了些什么,之后两人便一起先回了将军府。

第二日一早,寇承武押着一个头上罩着黑色布袋的男人回了高武侯府。

老管家见此情形,忙上前问道:“小侯爷,您这是……?”

寇承武舒心一笑,“李叔,你去派人把他先关进柴房,其他的就不要多问了。父亲呢?父亲可在书房里?”

“小侯爷,侯爷在书房里呢。”老管家点了点头,便招呼来人把这个用黑色布袋罩住了头的人架去了柴房。

寇承武点了点头,“好!此人至关重要,李叔,劳烦您多派几个人守着,可不能让他逃了,我先去书房见父亲。”

刚说完,寇承武便大步向书房走去,开了门,正看见父亲在书桌前看兵书。

“父亲。”

高武侯抬头一瞧是他来了,这才问道:“嗯。出去了一夜,可有什么收获?”

“没什么收获,不过再等等,应该很快就有了。”寇承武瞧了瞧书房里,没有见到潘少臻的影子,于是又问道,“父亲,少臻呢?”

高武侯爷笑着点头,对自己的爱子自然是万分相信的。

“少臻啊,他去茅房了,陪为父下了一夜的棋,他也累了,等他回来,就让他先去好好休息一下。”

寇承武点了点头,之后就坐在书房里安静的等着。

过了一会儿,潘少臻就回了书房,看见寇承武回来了,便十分高兴地道:“大哥,你回来了。”

寇承武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是啊!少臻,你是想先去休息,还是陪我们看场戏再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引蛇出洞(2) 一夜的通熬,并没有让潘少臻显得神色疲倦,反而一听到有戏看,脸上马上就有点儿兴奋,“大哥,有什么好戏看?”

寇承武指向一旁的锦凳,请他落座,“你先坐坐,很快就能看到了。”

被他这么一说,潘少臻则更为好奇,“大哥,你这么神神秘秘的,还真让我有些好奇了。”

寇承武没有答话,只是微微笑了笑,而后饮下一口清茶,润了润喉。

几人在书房大约又坐了半个时辰的样子,就听见书房外传来了一些声响。

“侯爷,小侯爷!不好了!”老管家慌慌张张地在外面敲着门。

寇承武听见这个有些急促的声音,并不觉得有何意外,只是徐徐一笑,对着房中二人道:“父亲,少臻,这出戏应该已经结束了,我们先出去看看吧。”

说完他便上前打开了门,正看见老管家一脸神色匆匆的站在外头,一副还准备继续敲门的样子。

寇承武宽慰道:“李叔,不必担心,我们先去柴房吧。”

老管家这才茫然地停下手,跟在他们三人的身后,似乎并不知道这到底怎么回事。

他方才只是在柴房看见了那个原先被紧紧束缚住手脚的男人,突然自己挣脱开了头上的布袋和绑住了手脚的粗绳,还反手抓住了侯府里的一个花奴,而那些在柴房外看管的府兵都不是那个男人的对手,又想着小侯爷曾吩咐过他要好好看住此人,此人应该很重要,所以他一点时间也不敢耽误,立马就到书房来报讯。

四人沿着侯府主廊到达柴房外的时候,现场已是一片狼藉。

侯府里的十数个府兵全都俯倒在了地上,柴房内一个相貌俊俏又让人觉得非常眼熟的男人,正反手抓着一个被牢牢制服了的花奴。

此时,其他的府兵闻声也都匆匆赶了过来,正准备一拥而上制服此人,却被世子爷一声喝住。

“住手!”

侯爷虽然没有出声,但是小侯爷的命令自然也没有人敢不听,一刹间所有的府兵都停下了手。

寇承武走上前,对着那个男人敬了一礼,“有劳夏舵主出手了。”

与此同时,一个身影也从高檐上飞身落了下来。

寇云龙很快就认出,这正是飞云将军寒翊云。

“侯爷。”寒翊云先是礼节性地唤了一声高武侯,而后又对潘少臻点头示礼。

寇云龙轻轻一笑,算是应了礼节。

其实他早就发现了屋檐上有人,没有声张,只是因为他想看看自己的儿子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也顺道可以试一试自己的儿子,到底能不能把事情顺利做成,不过此刻才算是恍然大悟,原来儿子的背后是有这位飞云将军的帮助。

寇承武迎上前道:“大哥!他可有同伙?”

寒翊云摇了摇头,似乎并无所获,“从夏邕进柴房后,除了这个花奴,我并没有发现其他可疑的人,期间也没有什么人出府,我想他也不一定有同伙。”

潘少臻满腹疑惑,跟着上前道:“大哥,你们在说什么呢?什么同伙?发生什么事了吗?”

寇承武不由点头一笑,“无论发生什么事,现在都没事了。只是在这侯府里出了吃里扒外之人,我与大哥设了一个局,想把这些人引出来罢了。”

潘少臻指了指那个被夏邕制服住的花奴,问道:“这吃里扒外的人,是指他吗?大哥,会不会弄错了?如果我没记错,他在这府里也待了十数年了吧,怎么看都不像是……”

寇承武抬了抬手,“少臻,知人知面不知心,若非大哥如此设局,恐怕我也瞧不出什么端倪来。父亲,您觉得应该如何处置此人?”

寇云龙心中没有什么意见,也觉得儿子已经长大了,这高武侯府的担子迟早也是要交到他的手上,于是摆了摆手,道:“承武,你长大了,为父早晚要把侯府全部交给你,你迟早要成为主事之人。像这种小事,你自己做主便罢,也不必事事都来请示为父。”

寇承武不由欣喜地点了点头,“是!父亲。”

寇云龙也不再说话,而是反身往书房里去了。

现场还是一片狼藉,寇承武转向老管家道:“李叔,麻烦你派人将他押去北山营,交给文韶审讯。”

那老管家应了声,便差人去夏邕的手里将花奴押了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那花奴刚挣开了夏邕强有力的臂膀,接着就反身一退,从长靴里拔出一把修花刀,反手一捅,便深深插入了自己的心窝里。

寒翊云和寇承武都想要上前阻止,可是那花奴出手实在太快了,连寒翊云都没来得及阻止。

不过此人对自己尚且毫不留情,恐怕也不过只是幕后之人所豢养的死士罢了,就算从他的身上着手,估计也审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李叔,好好安葬一下吧,说到底也是在府上伺候了十多年的老人了,虽然最终背叛了侯府,但也不要让他太难看。”

寇承武默默叹出一口气,声音里也有隐隐的感伤。

第二日一早,东边曙光初露。寒翊云在卧房中换好了朝服,准备入宫上朝。

马车一早便由云婶安排备在了府外,他沿长廊径直出了府,便上了马车,行往皇城方向。

金銮殿外的云阶之下,荣王屹风而立,他是在等寒翊云,等了许久,这才终于见到他徐徐走来。

他缓步靠前喊道:“飞云将军。”

寒翊云早已遥遥见到他的身影,于是上前拱手行了个礼,“荣王殿下。”

荣王面露喜色,“本王已经提请众臣,待会将军向父皇奏议完后,他们都会站出来附议将军之言,请将军放心。”

他的嘴角微微一扬,谢道:“有劳殿下了,下官必不负殿下所托。”

寒翊云正准备继续登阶入殿,却又被荣王叫住。

“将军且慢,本王……”荣王言辞有些闪烁,迟疑了一会才继续道,“本王另有一事,需要将军的成全。”

寒翊云不由眯了眯眼睛,“殿下请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北幽巨匪 荣王的神色这才稍微有些放松,“常在京畿安养的官府,与常行江湖的巨匪相比,自然不是对手。顺天府赵清琛今日上朝,会再次奏议北幽巨匪一事,届时还望将军……能站在本王这一边。”

寒翊云眼无惊色,只是低眉一笑,“北幽巨匪之名,绝对名副其实,殿下确有把握应对?”

荣王挺了挺身子,自信笑道:“区区北幽巨匪,若本王不能将其折服,恐怕将军更难以对本王有所期许了吧。”

他自然听得出荣王这句明言之意,心中虽觉烦恶,但也不得不以好言相回,“殿下言重了,既然殿下确有把握,下官岂敢再有异议,请~”

金銮殿内,众臣已经齐聚,待到李正一声“皇上驾到”后,只见皇帝在一众太监宫女的簇拥下,于旁台走上龙座,缓缓坐了下来,台下众臣齐齐行参拜大礼。

“臣等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略显慵懒的双目,微微眨了眨,便洪声道:“众卿免礼、平身,有事起奏,无事就退朝吧。”

寒翊云刚起了身,便向右迈出一步,上前禀道:“启禀皇上,微臣有事起奏。”

皇帝抿起嘴唇,点了点头。

他呈起奏折,恭言道:“微臣所禀之事,与日前北魏细作一案有关,微臣已经书好奏折,恭请皇上一览。”

皇帝闻言,随即对李正摆了摆手,李正很快便下台接过他手中的奏折,而后再上台递交给皇帝。

皇帝只是粗粗一阅,便有些不悦地将奏折重新折起,摆正了身子,目光则颇为漠然地转向朝下众臣。

“寒卿所奏,朕大概已经知晓。寒卿认为朕处置北魏细作一案过于严厉了些,现在京城人心惶惶,恐怕正中北魏下怀,众卿以为如何啊?”

皇帝此言一出,先是户部尚书刘兴平站了出来,附和道:“微臣认为飞云将军所言甚是,微臣附议!请皇上暂止全城搜捕,以安民心。”

紧接着,朝上超过半数之臣皆躬身附和道:“臣附议!”

寒翊云心里不由一笑,纵使他当面指摘会让皇帝心里不悦,可若这用辞只要稍微得当,此时又有多数人站出来附议,皇帝放在自己身上的注意力就会大半转到这些人的身上。

其实时下朝局,皇帝心里亦如明镜一般,他主政多年,自然知道哪些在明里暗里是荣王的人,哪些又是真正清白只忠于君上的人。

一个渐渐脱离自己掌控的儿子,这对皇帝来说,可并不是一件什么好事,那么荣王的人越在此时站出来,他对荣王的疑心自然就会越重。

最终虽然忠言逆耳,皇帝也能细想得出,京城动荡不安,的确会给外邦趁机作乱的机会,这样他就不好在明面上处置这些人,那么在暗里所沉积的疑心,就会全部算在荣王的头上,最后很可能会一次爆发。

这样既能解了目前京城动荡不安的乱局,又能牢牢扼住荣王的声势,让他无法再进一步。

半数以上的朝臣附议,皇帝心里虽然不悦,却也只得捏紧了拳头,但还是长久不能发出一言半语。

寒翊云自然明白皇帝此刻心里决策难定,于是他又躬身道:“启禀皇上,微臣虽觉此举易引起京城动荡,但亦深感皇上所忧,北魏细作也的确不容小觑,微臣心中尚有一折中之计,不知皇上可愿一听?”

皇帝正愁如何答复,没想到寒翊云又自己送了一计来,心中自然欢喜,“寒卿有何良策,尽管直言。”

“巡城军一向管理得当,深得京城百姓爱重,若能将此案全权交由巡城军来办,相信既不会枉纵了北魏细作,也能让京城百姓安心了。”

在寒翊云的心里,此事当然得交给巡城军才能安心。

荣王的势力在多方均有染指,京城兵力这一块,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皇城的六万禁军上,所以自然看不起这兵力且不足万的巡城军。

动用巡城军巡查北魏细作一案,可以有效规避荣王借机排除异己的风险。

皇帝眉目蹙起,心里有所迟疑,可突然转念一想,这的确已经是目前最好的解决办法了,于是他点了点头,道:“寒卿所言甚是,就照你的意思办吧,朕即刻下旨,除巡城军外,任何人不得再骚扰京城百姓,滋生事端!违令者,斩!”

寒翊云立时恭声道:“皇上英明!”

众臣也反应了过来,一并齐声附言道:“皇上英明!”

此话刚说完,皇帝便瞧见了今日本不该来上朝的顺天府尹,于是问道:“赵卿,循例今日顺天府无需上朝汇报,你既来了,可有何要事禀报?”

赵清琛这才唯唯诺诺地走上前,恭礼道:“启禀皇上,微臣的确有事起奏。”

此话刚说完,他便重重向前一跪。

皇帝眉眼一挑,疑问道:“好端端的,赵卿何故行此大礼?”

赵清琛仍然俯首触地,未得起身,口中却已颤颤道:“皇上,微臣无能,那北幽巨匪实在狡猾,微臣奉执皇命全力缉拿,却还是屡屡不敌败阵,恳请皇上再提能将相助。”

不等皇帝回话,荣王借机上前,再次请旨道:“父皇,儿臣愿亲自带兵剿灭北幽巨匪,誓不剿不还!”

“臣等附议!”只见朝上半数之臣像是约好了一般,纷纷下跪附议,皇帝则迟疑地看向寒翊云的方向,但是没想到他竟然也在下跪附议的行列中!

皇帝心中虽有隐怒,但这在他人眼中看来,荣王其实不过只是一片为君分忧的赤诚之心,自己若在此种情形下还坚定否决,恐怕……

“荣王既有此心,朕便准了!此事就交由你全权去办。”

皇帝口上虽是准了,但心里其实还是不情愿的,算是被逼的答应了,而这笔账自然也是被牢牢地算在了荣王的头上。

不过荣王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什么,依然想借着办好此事,好在父皇与众朝臣的面前露脸,以坚定父皇废立东宫的决心。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隐匿之敌 当日下朝后,荣王快步出殿,叫住了寒翊云,“飞云将军,请留步。”

寒翊云缓缓停下脚步,侧了侧头,正瞥见荣王飞步走来。

他早就料到荣王会来找他,只是没想到会这么迫不及待,这才刚刚下了朝,丝毫也不避讳。

不过对于如今声势日涨的荣王来说,确实没什么可避讳的,可他心下却有不悦,又不得不对其客客气气,“不知殿下还有何事吩咐?”

荣王一面朝他走来,一面言笑晏晏,“说到底,北幽巨匪也是江湖的势力。本王早就听闻将军在入仕前,是鼎鼎大名的七侠盟总舵主,执掌半壁江湖,威风凛凛。此次若能得将军相助,相信一定可以早日还百姓们一个太平,只是不知将军是否愿意相助本王?”

荣王此举倒是聪明得很,用一顶这样的高帽子捧起他,他自然不好拒绝,反而还要心甘情愿地去帮荣王。

不过他的确早有剿灭北幽巨匪、还五泉山百姓一个太平的打算,既然荣王已经找上他了,他就正好顺势而为了。

毕竟百姓们的活路只有这一条,而要覆灭荣王的至尊之路,却有很多办法,不急在这一时。

“殿下言重了,同是为君分忧,下官自当竭力相助。”

听到他表示同意,荣王自然不甚欣喜,心中也更为安心,纵使此人从未明言要助他入主东宫,可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不免让他觉得他多少都有些偏向于自己了。

于是他颔首道:“那就定在明日,恭请将军过府相商。”

寒翊云当然不想与他多呆,所以直言拒绝道:“不必如此麻烦,下官已有对策,还请殿下今夜便点齐人马,明日辰时我们于西城门会合出发。”

荣王并未察觉到他是有意拒绝,反而眉目轻挑,不甚好奇道:“哦?将军这么快就有了对策?”

他微微勾嘴一笑,“殿下,明日即知。”

皇城朱墙沿边,一个身着蓝白衣衫、朗目朱唇的青年缓缓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荣王不由疑惑地皱起了眉,一般他入宫后,莒溪都会在宫墙外等他,可现在怎得自己进来了?

很快他就发现莒溪看起来神色深沉,似乎有不可在外人面前明言的感觉。

转眼莒溪已至跟前,他立时恭敬道:“荣王殿下,飞云将军。”

寒翊云看得出他过来是有事情要和荣王讲,于是识趣的告辞道:“殿下,下官先告退了。”

荣王这次也不再多说,只是笑着应了声。

直到寒翊云的身影渐渐走远了,莒溪才四下观察,确定附近没有可疑之人后,就凑到荣王的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

荣王的神色显然有些惊讶,然后两人就急急出了宫,往王府的方向回了。

在荣王府幽沉的密室里,一个黑袍男人坐在室中的石桌前,桌上的茶已经喝得差不多了,显然已经等了许久。

“殿下。”这声音极是深沉。

荣王急急从外头进来,直接解下轻裘甩给莒溪,然后莒溪就拿着轻裘退了出去,在外面小心守着。

“先生何故亲自过府,以往不都是……”

“此行,是有一要事。”黑袍人语气很是沉淡,似乎还夹带着一丝不悦,在饮下了杯中仅剩的茶水后,又接着道,“皇上如今对殿下的疑心,恐怕已经根深蒂固了,若让事态再如此发展下去,殿下可知道其中后果?”

荣王不由眉目一紧,声线里夹着质疑:“父皇对我疑心,我并非没有察觉,只是……似乎还不到先生所说的那么严重吧?”

黑袍人言语冷淡,“殿下当真如此认为吗?”

荣王心里也有些把握不定,语气渐渐变得不太自信,“父皇今日早朝才在殿前把剿灭北幽巨匪的兵权交付于我,若真如你所言,他又怎么会……”

“我正想说此事。”黑袍人拉低了嗓子,咳了一声,“殿下在朝多年,一向精明能干,不用出面,便可在无形中将东宫太子打压得无法翻身,可怎想现在倒是犯起糊涂了?殿下细想,皇上之前为何要拒绝殿下的提议。是因为担心殿下受伤?还是因为怕殿下制服不了这区区的北幽巨匪呢?”

荣王的眉眼顷刻便低了下来,此事虽曾让他有些不安,但他今日到底还是已经说服了父皇。不过自己竟然从来没有往深里想过,父皇之前拒绝他的提议,到底是为何呢,难道真的如先生所说,是因为父皇对自己起了疑心,连区区剿匪的兵权也不愿意交给自己了?

想到此处,荣王的手突然不听话地颤动了起来,“先生,那如今我该怎么办?”

“殿下也不必着急,我自有办法让皇上恢复对殿下的信任,但在此前,有一个十分棘手的人……”

“谁?”

“寒翊云。”

次日一早,荣王就派人去将军府送了书信,称收到暗报,北幽巨匪于今日寅时到了五泉山附近的一个村庄洗劫,他已带兵前去,让将军在府等候消息即可,不必再前往西城门会合了。

寒翊云收到书信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与夏邕商讨今日的围捕之法,可荣王的一封信,让他们二人皆是百思不得其解。

按理来说,荣王一向高居庙堂,虽然也经常驯马行猎,身手尚算不错,但是若真要对阵江湖里恶名远扬的北幽巨匪之流,没有他们的相助,恐怕难以成事,而荣王突然变卦,决定自己带兵前去剿匪,实在让人觉得可疑。

夏邕问道:“总舵主,是否需要我前去查探一下?”

寒翊云握拳触住下颌,又仔细深想了一会,才摇了摇头,“不必,你我都深知北幽巨匪的习性,他们一向是昼伏夜出。如今这个时辰,正是他们最放松警惕的时刻,很明显,荣王背后有高人指点。既然如此,我们也就不必多此一举了,倒是另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需要你马上去查证。”

夏邕点了点头,“总舵主请说。”

“你速去查一下,荣王在昨日下朝之后,都去了哪些地方,见了什么人,我全部都要知道。”

话音刚落,就听见云婶在外面敲门报讯。

“总舵主,萧濯萧公子求见。”

夏邕看了看总舵主,寒翊云只朝着他点了点头,示意让他尽快去办,接着便对外面敲门的云婶道:“云婶,请他进来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寒宫密会(1) 不多时,云婶领着一个修长的身影进了书房后,就关上门退下去了。

那身影解下肩背素裘,甩了甩寒气,才走入内室,唤道:“大哥。”

“四弟。”寒翊云指向旁边的锦椅,“坐吧。”

盛永灿刚落了座,就直入正题,“大哥,我此来,是有事……想请你帮忙。”

他说这话之前,寒翊云就一直盯着他的神情,似乎为难间又欠缺些勇气,就算最终把话说完了,声音也很是低沉。

他心中虽已有底,但更想听他亲口说出来,于是皱眉问道:“何事?”

盛永灿终于鼓足勇气仰起头,下颌微微收紧,咬牙道:“太子……太子的事情,大哥可听说了?”

“此事虽被皇上压下了,但这动静却依然是惊天动地,想不知道恐怕也难。”寒翊云不由饮下一口温茶,沉默半晌后,方定了定神,接着道,“你是想……请我想办法救太子?”

盛永灿神色微惊,过了一会儿才点头道:“是……大哥。我知道,二皇兄或许是失了东宫之德,可也罪不至死,而且他绝对不会对相府下手的。我与他终是血脉相连的兄弟,母后也一向视我为己出,处处悉心保护,我不可能眼看着他被冤入狱,我更不可能看着母后终日以泪洗面而无动于衷……”

看着他这一脸的真诚和着急,寒翊云不禁颔首一笑,他果然没有选错人。

在历代帝王家里,亲情淡薄才是常理,素有“一登九五,六亲情绝”的说法,可他一直认为,初心之变,始源于本。

盛永灿同他一样,在晦暗的气息中长大,在危险的环境里生存,可是这份初心,却从来不曾更改。只是有些时候,想要打倒作恶多端之人,手段只能比其更为狠辣。

“四弟,你放心,我一定会设法保住太子,也一定会查清真相。”

盛永灿显然有些欣喜过望,“这么说,大哥也相信太子他不会做出……”

寒翊云抬手道:“四弟,此事我们暂且按下不论。既然你来找大哥,那大哥目前正有一事,想交给你去办。”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寒翊云就在府里练了三个时辰的剑,额角汗珠不止,衣背也已经湿了大半,再次听到消息的时候,正是夏邕刚从外头急匆匆地赶回来。

“总舵主!荣王……”夏邕边喘着气,边急声道,“荣王的人回来了!”

寒翊云鲜少看到他这幅匆急的模样,于是从院中的石桌上倒了一杯茶,递给他,“先喝杯茶缓缓吧。”

夏邕双手接过一饮,呼吸才算顺畅,又急急道:“北幽巨匪被成功围剿,余部现已收入了刑部大牢,但是荣王……他在此次围剿中,被匪头暗算,身受重伤,如今他人还在五泉山附近的绿萝村里疗伤。皇上闻讯,已经派了数名太医过去了。”

寒翊云不禁有些惊讶,以常理而推,荣王并不是一个这么不小心的人。

此事明面上皇上是交给了他,可他门下自有能将出面制敌,哪用得着他亲自出手,更何况此次他的背后还有高人指点,又有皇上特派的羽林精兵助阵,怎么都不该如此……除非荣王自己……

寒翊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在荣王的心里,打的是这个算盘。

“夏邕,我今早让你去调查荣王昨日到过什么地方,见过些什么人,你可有什么进展?”

说到此处,夏邕不解地摇了摇头,“我前往荣王府附近的暗桩打听了荣王昨日的动向,可似乎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他下朝之后就回到了王府里,之后再也没有出来过……”

寒翊云不禁蹙起眉目,一整日不出府,这对习惯于收拢人心的荣王来说,已经是一件很异常的事情了。

“好,我知道了,去陪你的公主吧,这几日应该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了。”

夏邕走后,他收剑回了书房,桌上摊开宣纸之后,却发现自己无从动笔,实是心中有所焦虑。

荣王借北幽巨匪之手,身负公伤,一定会趁机递交辞书,提出暂退朝堂养伤之事。

这一招以退为进,不仅可以消解皇帝心中的怀疑,还能增添一笔功劳,从而借机造势,实在厉害。

他背后的这位高人,似乎总能看穿全局,如今敌在暗,自己在明,如果不能揪出此人,恐怕他做再多的事情,也都会被此人一一消解。

正是心思烦闷之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琴声闯入了他的耳中,不知为何,这曲子他从未听过,却好像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熟悉。

轻轻放下了手中僵持难下的笔,他便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情不自禁地朝着琴声的源头走近。

这里原来是将军府的西厢,也就是薛姑娘住的地方,这么说,弹琴之人就是薛姑娘了。

果不其然,寒翊云微一抬眼,就看到西厢院中的凉亭里,薛姑娘倩身独坐,纤细的手指在琴弦间幽幽抚动,发出一阵阵恍如天籁般的琴音。

他心中不禁一颤,初见妙音姑娘时,便是在如此的情境下,古江南里那段隔空的水流奇景,以及琴亭间的妙人,都让他感觉美轮美奂,见之难忘。

他止住步伐,没有上前相扰,只是远远的安静的听着,这样就已经满足了。

在诺大的皇宫里,有一座像关押废弃宫妃的冷宫一般清冷寒凉的宫殿,名曰“清心宫”。

自大明朝建立起,清心宫数十年来从没有住过任何人,而现在住的,只有因相府案而被移禁入宫的太子盛永熠。

太子自被移禁清心宫中,便甚少起身,整日只颓废地卧在榻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于他而言,人生已经没有了期待和希望,也不再有光明,而他之所以还在苟延残喘着,只不过是在他的心里,还有一个难解的结,犹如一段难还的债。

看守清心宫的宫人,这多日来都见惯了太子的这副德性,自然也不觉得有什么看守的价值,所以也就看守得不怎么严密,盛永灿观察许久后抓住了机会,趁着入夜换班的时机,一个人溜进了宫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寒宫密会(2) 一眼望去,清心宫的外殿很是荒凉,在这尾秋里更觉萧条刺骨,盛永灿不禁裹紧了自己身上的素裘,紧紧提着一只食盒朝着殿内走去。

整个内殿也是异常清冷,比起外殿似乎就多了一层防风雨的砖瓦罢了,不过太子虽然失势,但是毕竟还有皇后娘娘和镇国公主的照拂,所以内殿也燃着些许木炭。

盛永灿缓缓靠上前,敲了敲内殿的屏风,以示礼貌,可是等了许久,内室里也没有传出任何反应。

于是他挺身走了进去,却看到太子将自己裹在厚重的锦被里,不发一言。

若不是看那锦被里还有稍许呼吸的蠕动,他差点就要惊得冲过去,掀起锦被确定太子是否还有生命的迹象。

“二皇兄。”盛永灿轻轻唤他,声音也不敢过大,怕惊动了外面看守的宫人,只是见他还是毫无反应,他才稍大点声又喊了一句,“二皇兄!”

盛永熠缓缓推开盖在身上的锦被,探出一个脑袋来,随即又是一缕臭味流荡出来,也不知他究竟颓废到了何种程度,连自己的仪容洁净都已经全然不顾了。

“六弟?”他的语气显然很是惊讶,自己落到如斯田地,真的还有人愿意来看他?

盛永灿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二皇兄还能认得出他,也就是说他的神智至少还算清醒的。

“你来干什么?”太子虽然认出了他,但是语气里还是充满了冷淡和质疑,也许他以为他是来看笑话的。

“二皇兄,我一直想来看你,只是苦于没有机会。”盛永灿将食盒提起,放置在床边,“这些是我从宫外给你带的食物,在这儿估计你也没有好好吃饭,还是先起来吃点吧。”

太子嫌恶地推开了食盒,有气无力地道:“你来干什么!是可怜我吗?给我滚!滚啊!”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可是这样能解决问题吗!二皇兄,你以为你被关入清心宫的这些日子,母后她就好过吗?她整天以泪洗面,她哭着跟我说,她没有勇气来看你,她害怕……她就是害怕看到你现在的这个样子!”

盛永灿说着不由垂下了头,一想到母后难过的样子,他也流下了泪水。

提起皇后娘娘,太子总算是有了一点知觉,朦胧间带着一丝哭腔呢喃道:“母后……母后……父皇他不要我了,父皇他不要我了……”

盛永灿紧按住他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竭力让他保持冷静。

“二皇兄,你冷静些,父皇他不会不要你的,你到底是他的儿子,他绝对不会不要你的,只要能查清事情的真相,洗雪你身上的冤屈,你相信我,父皇一定会回心转意……”

太子绝望地闭上双目,淡淡道:“他会吗?”

盛永灿认真地点了点头,“他会的。”

他突然放声大笑道:“不会了……不会了……因为相府的血案,全都是我一手造成的,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你说什么?”盛永灿不敢相信他说出的话,之前听大哥说,相府血案可能真的出自太子之手的时候,他完全不信,可是现在太子亲口承认……即便如此,他也还是不愿相信,“不可能,我不信,二皇兄,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子的神情渐渐沉静了下来,“六弟,你答应我,往后要好好照顾母后和曦儿,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

盛永灿英挺的鼻梁紧紧一抽,口中已斩钉截铁地道:“二皇兄,这话不用你说,我也定会好好照顾她们!”

太子有些费力地从床上爬起身,然后靠着床榻坐了下来,淡淡道:“我曾让侯绍遍访江湖,四处寻找奇毒,打算趁景阳不在府中,伺机毒杀相府满门嫁祸给荣王。目的就是为了让他入朝,帮我除掉荣王,好巩固我的储君之位,事情就是这样简单,不用再查下去了,我全都认罪,就让他亲自来给我一个痛快吧。”

盛永灿突然眯起了眼睛,视线牢牢定在太子的身上。

“就算你亲口承认,我也不会相信,或许你的手上是沾了些血腥,可这绝对不会是你一个人的过错。最大的可能,你是被人怂恿、被人蛊惑的。二皇兄,你可知道,禁军奉命查封了东宫之后,刑部着人拿下了东宫里所有的人,唯有侯绍,至今仍不见踪迹。”

太子一下就睁大了眼睛,吃惊道:“侯绍不见了?”

他缓缓舒出一口气,定了定神,道:“是!这次我来,最重要的一个目的,就是想问问皇兄,关于他的踪迹,皇兄可有什么头绪?”

太子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侯绍在京中有一个体弱多病的老母亲,还有一个未出阁的妹妹,他经常向我请旨,出宫探望。”

乍一听此消息,盛永灿眸中好似重新燃起了希望,“那你知道她们住在哪吗?”

太子低眉想了一会儿,才道:“这个听侯绍提起过,好像是住在城西的杨柳巷里,具体的位置我就不清楚了。”

盛永灿叹了口气,紧接着点头道:“我会去查的。在此之前,为了母后,我希望皇兄能好好保重自己。”

太子心中不禁一痛,忍泪问道:“母后近来身体可好?”

盛永灿紧紧皱着眉,“你关在这里,母后自然很担心,再加之近来天气因由,母后患了咳疾,不过好好调养一下,相信就不会有什么事了,所以皇兄还是得好好保重自己,不要再让母后为你担心了,好吗?”

太子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六弟,你帮我好好照顾母后,还有曦儿,我……我会振作起来。若她的身体好转了,你就帮我带个话,我很想母后,想见见母后,可是你知道,我出不去……”

听到他的保证,盛永灿才算松下一口气。

“我知道,等母后身体好了,我会告诉母后的。夜深了,我先走了,若被其他人撞见,恐怕也不太好解释。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我会找机会再来的。”

太子微微一笑,此刻心里很是温暖,也许这就是亲人吧,不管如何,从始至终,都会愿意相信自己。可是……父皇对自己为什么总是那么无情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以退为进 十日后,荣王率部回京。

因其在五泉山大破北幽巨匪,贤王之名大振,以致全城百姓竞相出迎,那场面甚是壮观。

正如寒翊云所料,荣王此番回京的第一件事,就是入宫向皇上递交辞书,提出自己想要退出朝堂、休养内伤的想法。

皇帝对荣王此举很是惊讶,深思熟虑之下,自然没有同意,反而心中慢慢开释了这段日子以来对他所沉积的怀疑,并以此次剿匪之功对其大加恩赏,荣王几番谦逊呈辞之后,接受了皇帝的赏赐,而后便去了贵妃娘娘的绮云宫。

往绮云宫行去的这一路,虽然非常短暂,但是不乏有些新进的宫人们在窃窃私语,而宫里的老人们自然不发一言也能心如明镜。

这位携功而归的一品亲王,在时下太子被封禁于清心宫的节点下,无疑最可能成为下一任的东宫之主。

兰贵妃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很担心自己的儿子,数次跑到皇上面前去哭诉心里的担忧,如今好不容易完完整整的回来了,自然要凑到跟前好好打量一番,确认他唇色红润、身体安然后,一颗悬着的心才算是放了下来。

“母妃这几日一直担惊受怕,听说你受了重伤,如今看来,可是全好了?”

纵使确定了他没有外伤,兰贵妃的容色还是充满了担心和紧张。

荣王对着殿内其他的人摆了摆手,示意让他们全都退下去,跟着兰贵妃也点了点头,其他的人就都退出了内殿。

荣王这才落了座,尝了几口母妃为他准备的糕点,便道:“母妃放心,儿臣并无大恙,只是受了点轻伤,好好休养一下就行。”

兰贵妃显然不太相信他的说辞,“可母妃明明听说……你这孩子,可不要为了宽母妃的心而骗母妃啊!”

荣王微微一笑,脸色突然变得有些神秘,“母妃可要恕了儿臣的欺瞒之罪,儿臣此举是另有深意。”

兰贵妃越来越不解,疑声问道:“深意?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荣王小心翼翼地解释道:“母妃不知,父皇其实早已对我们起了疑心,但我还不确定,是从何时起的,若非先生指点,儿臣现在都还没有察觉到这危机。”

兰贵妃自然还是不解,荣王今日的语态确实有些反常,让她一头雾水,甚至越来越听不懂了。

“你这话何意?难道你受伤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荣王提手挥了挥袖子,而后恭谨地将双手置于腹前,神色甚是严肃。

“受伤只是一个契机而已。儿臣主要是想借此次剿匪负伤之机,向父皇提出儿臣要暂退朝堂,休养伤体……”

兰贵妃显然吃了一惊,“什么!皇上答应了?”

荣王笑着摇了摇头,“母妃不必担心,如今太子已被封禁,被废是迟早的事,而朝中更是文臣稀缺,又值内忧外患之时,父皇怎么可能让儿臣退出朝堂呢?”

兰贵妃这才轻轻松了一口气,“话是这么说没错,可若皇上真起了疑心……你此举啊,还是过于冒险了。”

久居朝堂的荣王自然清楚这其中的惊险,可既然自己决定放手一搏,对于其间惊险早已策划万全,幕后又有先生的指导,所以信心也是十足。

“当然,先生已经算好了这一切,儿臣才敢去冒这个险。可是接下来这一步,就得靠母妃您去做了。”

兰贵妃仍是一脸疑色,“靠我?”

荣王颇有深意地点了点头,应道:“是的!”

随着荣王的马驾出宫,顺王府的马车就进了宫门,不过顺王此行倒不是和荣王一样来见圣驾的,而是去玉凝宫里探望德妃娘娘。

德妃娘娘一向深居简出,平素不是去御花园里逛逛,就是到御湖边喂鱼逗乐,其余时间都是一门心思地避在自己宫中写诗作画。

皇帝每月也会像例行公事一般,驾幸一次玉凝宫,没有什么特别的荣宠,也没有异常的冷待,多年以来,两人一直相敬如宾。

顺王特意挑在父皇不会驾幸玉凝宫的时日入宫,除了是来探望母妃,当然还要顺道问一问太子的近况,不过毫无意外,德妃娘娘还是以“不染宫事”为由,说自己并不清楚。

龙奇作为顺王的亲卫,自然紧随其后,只是后宫自有“外卫不入殿”的铁则,所以他只能在殿外安静等待,不过既然进了宫,就不能白来一趟,于是他自己摸着路去了东宫的方向。

离太子封禁入宫也过去了大半个月了,想必是因为刑部和天玄府早已把东宫翻了个底朝天,所以现在东宫外围的守卫没有之前那么严密了。

龙奇相信以自己的身手可以溜进东宫,去找些与侯绍相关的线索,只是他的时间不多,所以他并没有再做细想,便趁侍卫不察时,翻墙进了东宫。

东宫外围虽有多批侍卫轮班驻守,但里面却空无一人,估计是因为在皇宫大内,他们觉得不会有什么人敢在青天白日里闯宫吧。

龙奇按着之前盟里兄弟提供的东宫全图找到了侯绍的卧居,那里是一间比较靠近主院的廊房。

这间廊房与东宫其他的厢房一样,无论是正门上还是偏窗上,全都无一例外地贴上了封条,龙奇只好飞身登上屋梁,再揭瓦跳入房内。

房里有些杂乱,不知已被几波人明里暗里地翻查过,不过大多数的物件都还在,像平常洗漱用的铜盆,入寝用的木枕、盖的被褥,虽然有些杂乱,但是大都还在原处。

明面里的东西应该都被翻查的差不多了,剩下的就只能去找找有没有隐蔽的暗格了。

龙奇仔细并小心翼翼地敲着每一寸墙砖和地板,不过发现都是实心的,没有在其间发现不寻常的暗格,于是他的注意力便转向了那较大的木柜和一旁的短桌。

很快他就看见那短桌的其中一个桌脚像是垫了一块石子,他伸手去摸,却发现这块看起来像石子的东西竟然是与这短桌一体相连的。

他轻轻扯动了几下后,像是摸清了什么规律,开始左右旋转,还没几下这“石子”一样的东西就脱离了这张短桌的桌脚。

原来这支撑短桌的桌脚竟然是空心的,龙奇双指使力探入内间,从里头拉出来一卷材质十分独特的长纸。可他还没来得及看是什么,就被外头传来的声音给惊住了。

他立马一飞身,从方才顶上的瓦口出去了,接着匆匆还原了揭起的瓦片,趴在屋顶上一动也不敢动。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动之以情(1) 很快就有两名侍卫在外门揭封条,揭起后入内一看,却发现里头什么人也没有,然后就相视一看,狐疑地出了房,贴上了新的封条。

其中一名侍卫感到有些疑惑,“明明听见有声音的?”

另一名侍卫随即手上就带快了动作,道:“听错了吧,可不要自己吓自己啊!”

这刚说完,两名侍卫就匆匆迈着步子离开了。

龙奇还趴在屋顶上,见人已经走了,才缓缓松下一口气,然后把从那空心桌脚里取出来的长纸收入袖里,悄悄离开了东宫。

回到了玉凝宫外的时候,他正好看见顺王刚从殿里出来,于是他匆匆迎上前,“殿下,是要回府吗?”

“嗯,回府吧。”顺王点了点头,便发现他行色匆匆,“你如此神色,刚刚去哪了?”

龙奇怔怔地看向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有些难为情的道:“哦!属下刚刚找了个地方,方便了一下,殿下,我们出宫吧。”

顺王半信半疑,却也没有再多追究,走到宫墙边上,就带着人上了马车,往出宫的方向行去了。

当日深夜,龙奇溜出顺王府,悄悄回了将军府。将军府此间已是一片静谧,书房里也早已没了灯火,于是他偷偷摸去了主卧里。

寒翊云睡得不深,一个轻轻开门的声音就把他惊醒了,他警觉性地道:“谁?”

“总舵主,是我,龙奇。”

听见是龙奇的声音,寒翊云才放下心来,舒了口气,道:“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龙奇点亮了屏风前的烛火,“总舵主,我今日跟随顺王入宫,见机不可失,便偷偷溜进了东宫,查了一下侯绍的线索。”

寒翊云起了身,从一旁架上拿起一件外裘披在了自己的肩上,问道:“有什么发现?”

龙奇从袖里抽出一卷长纸,递给了他,“我在侯绍的卧房里,发现了暗格,这卷长纸就是在暗格里找到的。”

寒翊云一边接过,一边问道:“这里头写了什么?”

龙奇摇了摇头,“我还没来得及看,怕被人发现,即时就退出来了,在王府里也一直没有机会看,所以到底写了什么,我也不知道。”

寒翊云微微点了点头,轻轻展开那卷起来的长纸。

这是一张四合院的图纸,在这图纸里还附有一张房契,看这个样式应该是属于京城的建筑规格,难道这就是侯绍在京城用来安置他的老母亲和妹妹的房子。

“龙奇,昨日英王来过,他说太子提到,侯绍的老母亲和妹妹,应该是住在城西的杨柳巷里。你明日派人拿着图纸去那附近打听一下,有没有这种样式的院子。虽然暂时找不到侯绍,但是或许可以从他的母亲和妹妹着手。”

龙奇应了一声,不觉也点起头来,觉得总舵主说的很对。

夜已深沉,相府书房里的灯火却还是非常明亮。

苏景阳仰靠在长桌前的楠木椅子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已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了,可为何皇宫始终没有传出处置太子的旨意,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已经快要失去耐心了。

他突然移正了椅子,将双手靠在书案上,开始落笔书写明日的奏折,是该让皇上下决心了。

第二日一早,依例上朝,他将昨日连夜书好的奏折收入衣襟里,就乘上了家仆早就备好的马车,缓缓行向宫城,可没曾想在半道上被人截了下来。

“景阳,你下来,我有话和你说。”寒翊云跨坐在骏马上,正好横挡住了这马车前行的道路。

苏景阳坐在马车里,神色已经有些不稳,而双手只是紧紧攥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动手掀起白色车帘,双目紧紧盯着骏马上坐着的寒翊云。

“飞云将军,不知有何贵干?本官正要入宫上朝。”他的语气沉淡,却也并没有失了礼节,只是话里话外都透着一丝疏远。

寒翊云暗暗叹了口气,“好!苏大人,不知可否给在下一个面子,聊几句?”

苏景阳放下车帘,双目微微垂下,心开始紧张地狂跳,沉静了半刻,又再度掀起车帘,从马车上走了下来,缓缓走近他的身边。

正欲开口说话,他却被寒翊云一手拎起肩膀,一下就跨到了骏马上,随后寒翊云拨转马头,黑色的马鞭快速扬起,骏马就开始向城外的方向飞奔而去。

苏景阳在后大声喊道:“你欲何为!”

寒翊云微微侧脸一笑,“不用紧张,我只是想换个地方说话。”

很快地,他就策马出了城,直至到了宽广的南郊马场,才勒马停下前行,接着一个翻身下马,四处眺望着远景的风光。

“景阳,你当真要如此绝情?”他突然收回漫不经心的目光,朝着苏景阳冒出一句话。

苏景阳适才翻身下马,拍了拍刚刚驾马沾染的尘土,淡淡回道:“如果飞云将军今日想说的只有这些话,那本官就告辞了。”

话音刚落,他就真的反过身,准备离开。

“景阳!我怕你会后悔!”

寒翊云不禁大喊一声,他怔得突然僵住了前行的脚步。

后悔吗……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认识了盛永熠。

如果他能早一点坚定自己的内心,如果他从来不与太子为伍,如果他从未涉及这阴暗之争,可惜,这一切都没有如果。

“无论你说什么,这件事我都不愿再谈。你走吧,不要再来找我了,现在的我,连我自己都觉得危险。”

“如果我说,我已经掌握了相府一案的关键线索,景阳,你愿不愿意相信我……相信大哥这一次?”

“不必再说了。”苏景阳摇了摇头,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城里的方向走了。

“景阳!我不管你怎么想,今夜戌时三刻,我们会在听风阁等你,不见不散。”

看着苏景阳渐渐离开的背影,寒翊云的心里感到前所未有的心痛,他从小便是如此,只认死理,可是他更愿意相信在他的心里,无论发什么何事,情义都是永垂不朽的。

苏景阳回城后,没有入宫,而是先回到了相府里,让人去皇宫递了话,接着就一个人呆坐在书房里,逃避着外界传来的杂音。

那一刻,他的确是犹豫了,可是灭门之仇不共戴天,他身为苏家长子,又怎么可能轻易放下呢?

寒翊云口中所说的关键线索,又能代表什么呢,他已经亲眼见到太子和侯绍那副洋洋得意的恶心模样。

“大公子。”年轻的管家在外敲门喊道。

苏景阳揉了揉眉心,淡淡道:“进来。”

管家拿着一副画卷走了进来,递给他,“大公子,这是高武侯府的小侯爷送来的。”

苏景阳双手接过,这是一副看起来很古老陈旧的画卷了,用的还是很多年前西域进贡的生宣,不过保存得很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动之以情(2) 他轻轻展开画卷,那宣纸上略显青雉的触笔,他一眼就能认出,这是他们很小的时候一起画的一幅鸿鹄山水志,并且在这幅画的右上方还有一句简短的题诗。

“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

这一句简洁明了的题诗,却恰恰对应了那画上的一双栩栩如生、正展翅高飞的鸿鹄。

那时他们只是小小的年纪,便已经开始展望这远大的鸿鹄之志,现在想来,倒也是分外率性真挚。

等到苏景阳完全展开画卷的时候,从里头突然掉出了一张卷起的字条,而在这字条上赫然写着“稚年之志,愿君莫忘”。

或许是时间过得太久了……又或许是人心长大,渐渐生变了……最初的理想,还远远没有靠近实现的边缘,就好像已经被岁月埋没的不见踪影。

可是那时的初心,他又何曾真的有一刻遗忘。

近来华阳宫一再明言主子身体不适,再加上太子一案,天玄府这边已经逐渐有了定论,皇帝心下又是烦愁时,于是斟酌再三之下,决定暂时不去巡幸华阳宫,下了朝就这么百无聊赖地带着几名随侍,在御花园里静静地闲走。

走着走着,也不知走了多久,这心头的烦愁还没有消散,又突然多了一种沉闷,凝聚在心间久久不能释去。

“陛下,您今晚是要回熙阳殿安置吗?”

一向察言观色的李正跟在皇帝的身后,自然已经察觉到皇帝走累了,想找个落脚的地方了。不过他也没有那么笨,自己肯定不能明着说要去哪位娘娘宫里,于是就变着法来问皇帝自己的意思,他也能早早预备着。

皇帝没有答他的话,只是提快了步子,朝着亭子里走去,这会儿才坐了下来。

皇后的华阳宫不能去,德妃的玉凝宫虽然舒适,但是德妃此人又向来冷淡,萧妃倒是惯来恬静柔和,只是也连着宠了这么些日子了,难免有些腻歪,可是数来数去,这后宫即使有三千佳丽,可是真正的贴心人也没有几个,所以不免就想起了兰贵妃。

荣王此次剿匪回京,也一直算是乖巧懂事,没那么惹他烦心了,想着之前冷落了兰氏,也是源于对荣王的疑心,如今既然释了,也该是去看看贵妃了。

“李正,贵妃近来如何?”

李正显然已经知晓皇帝的心思,不过绮云宫那位主子近来可就没有这侍驾的福分了,贵妃的总管太监一早就来报了主子风寒入侵,有些身体不适,只是他见皇上近来有些不畅快,也就没有多提这些糟心事。

“陛下,贵妃娘娘近来风寒入侵,身体有恙,恐怕暂时不能接驾了。”

皇帝眉目一动,眯了眯眼睛,疑声道:“贵妃病了?朕怎么不知道?”

李正的额角不禁冒出些冷汗来,皇帝此言显然已经有了些问责的意思。

“这……陛下最近忙于朝务,所以……”

皇帝摆了摆手,便站起身,沉声道:“罢了!李正,你速去备驾,朕要去瞧瞧贵妃。”

李正想着可能也是因为荣王此次剿匪有功,致令圣心回转,看来兰贵妃复宠也是迟早的事情了,于是匆匆应了声,吩咐人赶紧去准备御辇。

无论是熙阳殿,还是御花园,绮云宫都靠的比较近,所以皇帝一上御辇,还没晃多久,就见到绮云宫的宫墙了。

绮云宫的主人虽然失宠了那么些日子,但是宫里宫外仍是一片富丽的景象,老远便能闻见这从宫院里传出的花香气息了。

皇帝闻着这气息,一下就念起旧情,心中澎湃,连通传都免了,自己就直直地往里头冲了。

绮云宫的内殿里,兰贵妃靠在床榻上,正被宫女们侍候着服药,虽是病体缠绵,一副虚弱苍白之相,但却另有一番令人心动不已的娇美,纵是皇帝这把年纪,也难免有些把持不住。

兰贵妃瞧见皇帝驾临,匆匆起身预备行礼,皇帝微一摆手,便上前扶着她,温柔道:“贵妃不用起身了,快快躺下。”

“臣妾谢皇上恩典。”兰贵妃这才收了礼,躺回了榻上。

皇帝将她的手反握在手心里,宠溺地道:“贵妃啊,朕今日才听闻你病了,竟没想到你看起来这么虚弱了,怎么不早点来告诉朕呢?”

兰贵妃抓住了这大好机会,自然要使劲儿卖乖,一举挽回皇上的圣心,于是眉目一低,轻柔道:“陛下日理万机,已经如此操劳了,臣妾这不过是小小伤寒,怎么还敢去惊动陛下?”

皇帝拍了拍她的手,欣慰道:“你啊,还是你懂得体贴朕,若是人人都像你这般懂事,朕也就没这么多糟心事了。”

皇帝瞧着她如此清丽的模样,竟忍不住想揽她入怀,可是却被她轻轻婉拒了。

“臣妾风寒入侵,若染了圣体,那便是莫大的罪过了,陛下今日还是不要歇在臣妾这儿了,不如去皇后娘娘……或是萧妃妹妹的宫中吧。”

“你就好好养身体,朕明日再来看你,至于今夜……朕就宿在熙阳殿了,你早点休息。”皇帝侧头一笑,收回了手,然后又喊道,“李正!摆驾回宫!”

兰贵妃目送圣驾离开,心中却不禁得意起来,论起争宠的手段,无论是一向久病卧床的皇后,还是素来体弱无宠的萧妃,都不可能是她的对手,毕竟她宠冠后宫这么多年,对于圣心的把握还是很得心应手的。

听风阁今夜的坐席都被高武侯府的小侯爷给包了,一向座无空席的听风阁,今夜却只剩在二楼雅座,寥寥可数的三个身影,在饮着那些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的老冬酒。

时近凌晨,阁中虽歌舞不停,但只是三人对酌未免让人感觉有些落寞和冷清,因为他们要等的那个人,至今也还没有出现。

寇承武也算是尽了最后一份心力了,那幅幼年双手同画的鸿鹄山水志,最终也唤不醒一颗被仇恨充斥的冰心,说什么“稚年之志”,到底也只是那时的童言无忌罢了。

也许是饮了过多的酒,寇承武感觉有些内急,于是匆匆起身想去下楼解手,却一下就被那地上传来的脚步声所惊。

这个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对他而言,既感觉熟悉,又感觉陌生。

突然,那轻微的脚步声像是凝在了空气中,诺大的听风阁又恢复了深夜的宁静。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动之以情(3) 寇承武再回过身去看的时候,大哥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四弟坐在原处,拿着酒杯,一副半醉半醒的模样。

不知何时,在听风阁的正门前,出现了一个挺拔直立的身躯,在这朦胧的夜影下,显得奇长。

“景阳,既然来了,就上去坐坐吧。”

苏景阳面无表情地站在那挺拔身躯的面前,那双眼空洞无神,像是正在掩盖着他此刻心底的纠结和软弱。

可是一当他看向前,那挺拔身躯所散发出的一种不容直视的威严,似乎就快要掀起他藏于心底深处,早已鲜血淋漓的伤口。

过了良久,他还是站在原地,久久未有所动,直到那身躯缓缓前移,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臂,带着他上楼。虽然他很轻易就可以挣脱,但是不知为何,他竟情不自禁地跟在了后面,很快就到了二楼。

从看到苏景阳的那一刻起,寇承武原本已经尽显失落的脸颊,一下就展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盛永灿也似乎突然从半醉中彻底清醒了过来。

苏景阳没有说话,只是径直走向寇承武,把藏在袖子里的那幅陈旧的画卷取了出来,递到了他的手上,便擦肩往前行去。

寇承武呆呆地接过,还没来得及给出反应,只听苏景阳侧身止步,徐徐道出一句话:“我……从未忘记。”

这句话的深意,寇承武的心中当然明确,可余下二人却是满腹疑惑。

此时苏景阳已经入了座,他拿起桌上似乎已经放置了很久的酒杯,提壶倒了杯酒,接着畅快一饮,尽解心愁。

寒翊云不知觉已是低声一笑,拉着怔在原地的寇承武也入了座。

虽然大家都入了座,但是气氛总是有些不太寻常的诡异和安静,大家谁也说不出一句话来,直到又是几坛暖酒下了肚,身心和氛围才缓缓地热了起来。

“还记得那一次,我们在这阁中饮酒后的模样,是何其狼狈。”盛永灿不禁忆起了兄弟初识的那个夜晚,完全没有如今这片冷寂的沉默。

寒翊云不由感慨道:“景阳和四弟一向都是酒量浅薄,倒从没有像今日这般,喝得如此畅快。”

苏景阳缓缓放下酒杯,脸色微微沉了下来,从那桩灭门惨案后,他便学会了借酒消愁,如今的酒量倒是突飞猛进,可随之得到的,却是更加难以解开的郁结,死死地缠绕在心间,而这一切,或许要等罪魁祸首伏法之后,才能有一丝的松解。

“景阳……”寇承武瞧着苏景阳逐渐阴沉的脸色,有些不安地喊道。

他缓过神,又提起酒杯一干而尽,然后定了定眼神,沉声道:“今日约我至此,应该不仅仅是为了叙旧吧。”

寒翊云侧头瞧了寇承武一眼,他当即领会,于是出声道:“景阳,我知你因当年相府一案,与太子生了嫌隙……当大哥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我其实非常吃惊……”

“我与太子,并非生了嫌隙。”苏景阳眼神里透着冷冷的愤恨,“是仇恨,灭门之仇,不共戴天,你们若要劝我,大可不必再浪费时间。”

“我并非要劝你。”寇承武拉高了声,轻喊道,“景阳,我并非要劝你。只是希望你能想一想,我们与太子从小便是玩在一处,他是怎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纵使太子殿下在及冠之后,是有一些变化,可这背后若没有人操纵,他怎么可能会……”

“我亲眼见到了他那副可恨的嘴脸,难道这还会有假吗?”苏景阳咬着牙闭上双眼,回想那一日在东宫的所见所闻,他又怎能不心痛,怎能不愤恨。

“眼见未必就是最终的真相。”寒翊云正色道,“景阳,你说你亲眼所见,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况?”

苏景阳恍惚深吸了一口气,愤声道:“那日,我转道入宫,亲眼看见他和他的心腹,在东宫的书房里,正洋洋得意地探讨着他心狠手辣所得的战果。”

“转道入宫?”寒翊云不禁疑问道,“那你原本要去何处?”

“我……”讲到此处的时候,苏景阳突然沉默了,他当日本来是要回府的,可是最终被心底的怀疑所牵引,才入了皇宫想去找太子要一个解释,“我原本是要回府……”

寒翊云像是从他这突如其来的沉默发现了什么异常,并且他的语气也从刚开始的愤恨,变成了现在的慌乱,这实在太可疑了,于是紧紧追问道:“那你在回府之前,又去了何处?”

苏景阳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紧紧捏着拳头,额角竟不由冒起了冷汗。

盛永灿在一旁看得很是紧张,连寇承武也奇怪地看向他,他的反应实在太异常了,莫非他已经想到什么了吗?

寒翊云早已察觉到了异常,果然如他所料,于是他继续道:“景阳,你有没有细想过,你是如何在太子与他的心腹探讨战果时恰好入了宫,进而目睹这一切呢?这应该不会只是巧合吧?”

苏景阳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他好像从没往这方面深想过,也许是早已被仇恨冲昏了头脑,以致他忽略了这些细节,可就算如此,太子还是当面默认了这一切……

“之前你说,掌握了有关此案的重要线索,到底是什么线索?”

“侯绍。”寒翊云振了振声,“侯绍就是此案的关键线索,只要找到他,我们就可以知道,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侯绍……”苏景阳似乎回忆起,侯绍好像是太子的近身内侍,也就是当日在东宫书房里,当着太子的面,洋洋得意细数战果的太子心腹。

寒翊云朗声道:“是。自太子被禁清心宫,无论是东宫的人,还是太子在宫外的人,都无一例外全都打入了刑部大牢里接受问审,唯独这个侯绍,他在这种关键时刻失踪,这就已经足够可疑了。”

苏景阳顿时头痛欲裂,他紧紧按住额头,闭上双眼,脑子里的思维已是一片混乱,就好像快要炸掉了。

寒翊云见到他这副痛苦的模样,心中也非常不忍,于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意欲给他一种安定和信心。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设局擒拿(1) 苏景阳的眼角有轻微的闪烁,他应着那双给予他力量的手,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竭力稳住了自己的心神,可现在的他,已经不知该如何是好。

寇承武突然问道:“大哥,若真是这样,你觉得侯绍还活着吗?”

寒翊云肯定地点头道:“我确定他现在还活着,可若再等时间一久,我就无法确定了。他之前让人来高武侯府送过信,只是当时侯府出了奸细,以致消息泄露,他不敢出来相见,过去了这么多日也没有再出现,他现在的处境一定很危险,很可能已经到了举步维艰的地步。不过……”

“不过什么?大哥难道有办法找到他吗?”寇承武惊道。

“他年迈的老母亲和妹妹,龙奇已经派人找到了,现在就安置在将军府里,有夏邕的严密保护,不会出什么问题。”

寇承武不禁面露喜色,轻喊道:“那太好了!我们一定很快就可以找到侯绍!景阳,你放心,真相马上就可以大白于天下了。”

苏景阳摇了摇头,“只是找到了他的母亲和妹妹,他就一定会出现吗?”

寒翊云浅浅一笑,“景阳,你有所不知了,侯绍此人,我已经派人探过底,他之所以入宫成为太监,就是为了赡养他体弱多病的母亲和妹妹,所以只要找到了这两个人,随便使个计策,就可以引出他。”

“什么计策?”三人不由异口同声地问道。

寒翊云勾嘴一笑,“明日就知道了。”

第二日一早,寇承武隐秘地从将军府把侯绍的母亲和妹妹接到了高武侯府上,然后全城宣扬,巡城军已经抓到东宫逃犯的家属,只是其母病入膏肓,恐怕药石罔顾,念祸不及家人,高武侯府遂而发布重赏,为其求医。

重赏令一出,自然全城沸腾,不乏有医者前赴后继地赶到高武侯府的门前报名,可这人流甚杂,随时可能混入不怀好意的敌人。

不过这正是寒翊云此计中的另一计,既可以引出暗地里躲匿的侯绍,同时还可以狸猫换太子,玩着请君入瓮的把戏,找到幕后操纵着这一切的人,实为两全其美。

两日的时间很快过去了,寒翊云和寇承武一直在幕后观察着这些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人,可一直都没有什么发现。

直到第三日午后,又有一批医者入了侯府内院,两人似乎从中发现了有异之人,但是也都暂且按下,不动声色。

等到第三位医者入房为病者诊治,可是还未诊脉,就直接让寒翊云按下了。

正当寇承武疑问时,寒翊云解释说他看到此人双手的掌心有非常厚重的茧,这很明显是常年握剑所致,正常医者的手绝对不会是这个样子,所以唯一的合理解释就是此人是杀手。

寇承武立马派人将这个人先押往柴房,谁知此人突然嘴中一发力,瞬间碎了牙,吞毒自尽。

这时,在庭院中静候的医者们刚好目睹了这一幕,顿时吓得四散而逃,只留下了三位医者和他们的药童战战兢兢地站在原地,吓得动也不敢动。

寇承武没有理会也并没有派人拦截那些逃出府的人,而是高喊着:“下一位!”

很快,就有一位医者带着药童跌跌撞撞地入了厢房,可没过多久,这位医者就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带着药童离开了侯府。

寇承武继续高喊着:“下一位!”

那医者先是瞧了瞧药童,然后药童跟着后面点了点头,两人就一起进了厢房。

两人刚进了厢房,四下一看,便突然觉得不对劲,而后那药童就赶紧转身,想往房门外跑。

可是寒翊云不知何时已经堵在了门前,他低声一笑道:“你想往哪走啊,侯绍。”

那药童闻声一把将那医者推向寒翊云,然后自己想从旁边的窗子爬出去,却发现窗门全都被封得死死的。

寇承武冷冷一笑,“不用费劲了!这间厢房的窗已经全都封死了,你出不去。”

那药童紧张地喘着粗气,发声问道:“你们怎么知道……”

“其实不难。方才在那个杀手被发现的时候,我就已经看到你了,一般人遇到这种事,首要的表现,应该是惊慌失措吧。可你……唯独我在你的眼神里,却读到了不应该有的愤怒,而不是惊惧。”寒翊云昂起头已是微微一笑,他指向被制服在地的另一个人,“当然,真正令我起疑的,还是在门外时,你与此人的眼神交流。普通的药童怎可能做医者的主?而这位医者在进来前,是在用眼神问你要不要进去,很明显,这人是你雇来的吧。”

侯绍的脸色渐渐变得阴沉,他早就听闻过这飞云将军的大名,可到如今真正交锋,才发现他的实力其实早已超越了他现有的名气。

此人果然智勇双全,只可高估,不可小觑。

这时,苏景阳也从内室缓缓走了出来,他的双目紧紧盯着侯绍的脸,那副让他厌恶至极的嘴脸。

侯绍不由往后退了几步,颤声道:“苏……苏景阳……”

苏景阳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心,保持着理智,冷冷喊道:“侯绍。”

寇承武轻轻拉住苏景阳的手,然后寒翊云上前一下就制住了侯绍,威逼道:“侯绍,你是时候把真相说出来了,否则你的亲人必会被你所连累,丢掉性命。”

“呵~飞云将军,我侯绍在宫里好歹也混了这么多年,你可别当我是傻子。”侯绍冷笑道,“你不让我看到我母亲和妹妹安好,我怎么可能告诉你们真相。”

寒翊云早就知道他会这样说,于是朝着寇承武使了个眼色。

寇承武点了点头,便拐进厢房内室里,出手移动着木柜上的花瓶,随即凸显出一道暗门来,接着就从密室里请出了两个人。

一个是满脸慈态、两鬓斑白的老妇人,另一个则是一脸天真、未经人事的小姑娘。

那老妇人一见到侯绍,立马担心地喊道:“绍儿,你没事吧……”

侯绍含泪点头,看到自己的母亲和妹妹没事,这才稍稍安了心。

“飞云将军,我可以说出真相,也可以帮你们去指证这幕后之人,或者其他怎么样都可以,只要你能答应我一件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设局擒拿(2) 寒翊云自然知道他心中所求,两人其实也早已心照不宣。

“你放心,只要你说出真相,并且之后能照我所说的去做,我就一定会保住你的母亲和妹妹,并且让她们一世无忧。”

侯绍咬着牙点头道:“好!飞云将军一诺千金,我侯绍愿意相信。你先让我母亲和妹妹出去吧。”

寒翊云摆了摆手,寇承武就亲自送二人从暗室出去了。

他迅速将视线转向侯绍,“你可以说了。”

房内突然一片死寂,侯绍凝着泪,深吸了几口气,情绪才慢慢稳定了下来。

他悠闲地往房内移了几步,坐在了厢房里的圆桌前,自顾自地倒了茶水,饮下一口才缓缓答道:“飞云将军,苏大公子,你们想知道些什么?”

“真相,我们要知道这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寒翊云凝目看着他,神情十分认真,“还有……”

“还有太子是不是……他到底是不是……”苏景阳接了他的话,却欲言又止,心底的怀疑顿时再度升上心头。

“真凶吗?”侯绍淡然一笑,“这要看你们二位,是怎么想的了。的确是太子殿下,让我到江湖上遍访奇毒,也的确是太子殿下,让我派人将这毒下在相府的用水里。”

苏景阳紧紧咬着牙,沉痛地闭上了双眼,可还不等寒翊云质疑,侯绍咳了几声,又缓缓道:“不过……太子殿下最终命我停了手。”

苏景阳突然震惊地睁开了双目,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沉重,接着他非常激动地问道:“那为何还……”

“因为幕后真正的黑手,不会就此收手。”

侯绍紧紧捏着手中的杯子,似乎快要把它捏碎。

对于这个幕后真正的黑手,侯绍的恨意也不会比他轻,因为就是这个过河拆桥的幕后黑手,害他如今变成了一只过街老鼠,还要把他的母亲和妹妹也牵扯进来。

侯绍不禁咬了咬牙,继续道:“他先是让我不断怂恿引导太子亲手做下这个血案,以此为由将你拉入朝局,当他知晓太子想要停手的时候,就让我告诉太子已经来不及了,毒已经下了,停不下来。太子殿下虽然追悔莫及,但是也已无力回天,只能心怀愧疚,整日消沉地将自己幽闭在东宫里,静思悔悟。直到后来你得到消息从安阳回京,这幕后之人就费尽心思、恰到好处地安排了你在东宫所见的那一场好戏……而我就是推动这场好戏的执行者。这个幕后之人到底是谁……相信不用我明说,苏大公子也已经知道了。”

苏景阳不禁垂下头,数滴晶莹的泪珠迅速滑出了眼帘,落在了他的衣襟上。

可就算如此,相府的灭门血案还是跟太子脱不了干系。这对他而言,只是又多了另外一个在幕后操纵一切的真凶。

他梗住喉咙,定了定声,恨恨道:“是荣王……”

“我知道的,我已经全都说了,飞云将军,希望你能履行你的承诺。”侯绍将目光转向寒翊云,“接下来,你要我当着皇上的面说出真相也好,要我去指证荣王也罢,我都可以听你的。只要……”

“你放心,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寒翊云正说着话,可苏景阳这边已经心愤难平,飞快地跑出了房,一头往离府的方向直奔而去。他赶忙追了出去,却恰好撞上刚刚走过来准备敲门的寇承武和潘少臻。

“承武,你在府里看好侯绍,我去追景阳。”寒翊云甩下一句话,就迅速地追了上去。

寇承武见此情形,心里也十分担心,于是对潘少臻道:“少臻,你替我看着里头的人,绝不能让他出什么状况。我放心不下景阳,我先去追他。”

潘少臻知道事态紧急,于是点了点头,应道:“大哥,你快去吧,这里你就放心交给我吧。”

而在此时,皇后坐在华阳宫前庭里的月碧池边,出神地望着池中那些欢快游淌的彩鱼,心中却不由在想方才小灿儿来宫中请安的时候,说的那些话。

她一直都没有勇气去清心宫里见永熠,虽然她想相信自己的儿子,可是当一层一层的证据和证词递上来,她的心中就不可避免的有了怀疑,也有了慌张和害怕。

可是当小灿儿说他现在是如何消沉、如何颓废、又是如何绝望的时候,她的心中还是积聚起了身为母亲当有的担忧和心痛。

于是,她缓缓站起身,唤来温璃,徒步走去了清心宫。

荒凉萧条的庭院,人情冷漠的气氛,这就是清心宫的现状,也是后宫里冷宫的常态。皇后走在这样荒芜的庭院里,似乎每每行走一步都如针扎一般,剧痛无比。

直到进了内殿,她看见盛永熠端端正正地坐在矮桌前,心里才渐渐好受些。

“永熠。”皇后轻声唤他。

盛永熠听见声音,顿时觉得有些惊喜,于是缓缓起身,躬身向前行礼道:“母后,您又消瘦了,都是儿子不孝。”

“儿臣”这个字眼听得多了,似乎母子亲情间也多了一层君臣的疏远,所以一听到“儿子”这个词,皇后的心中不由升起了融融暖意。

她缓步上前,轻轻抱住了他,心疼道:“孩子,你也瘦了。”

盛永熠轻声一笑,“母后,儿子只是在静思的时候,学道辟谷,戒食五谷浊气,以静身心。”

皇后也不知他说的话是真的,还是逗她开心,可也不禁莞尔一笑。

“小灿儿说,你想见母后。”皇后垂下头,“所以母后就想着来看看你。”

她虽然满腹疑惑,但是也没有开口就提那些糟心事,而是用了小灿儿当借口。

“儿子想念母亲,是人之常情,而且儿子非常担心母亲,担心因为儿子不孝……连累了母亲。”盛永熠正说着,眼底突然就有了闪烁的泪光,“儿子曾经做错了一些事,可如今已是追悔莫及……儿子的双手,已经沾满了鲜血,现在只是一心想要赎罪。”

皇后的双手不禁开始颤抖,他这么说,难道是承认了自己便是这桩惊动天下的相府灭门血案的真凶……吗……

突然,盛永熠往前重重一跪,俯首触地,磕了一个响头,道:“母亲,儿子不孝,心中还有一事,想求母亲成全。”

皇后颤抖着手扶起他,轻轻道:“你说。”

盛永熠很是心酸地一笑,“儿子想见景阳。”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言如锋刃 苏景阳离开了高武侯府,不知为何,就一心地朝着皇宫跑去,直到持牌入了宫,在御花园里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时间后,碰到了不知从何而来的凤驾。

他匆匆上前行礼,“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从清心宫里出来,早就远远看到了他,正是借机上前,想让他去那清心宫里看看太子,于是抬手道:“不必多礼。景阳,本宫似乎很久没见到你了。”

苏景阳仍然躬身垂头,“是微臣失礼了,太长时间没去华阳宫给娘娘请安了。”

皇后只是微微一笑,似乎并不在意。

“无妨,既然今日有缘碰到,不知你这好孩子,可愿意陪我这个老人家,四处走走?”

苏景阳自然不敢拒绝,于是应道:“皇后娘娘之令,微臣岂敢不从。”

这话刚说完,皇后就支开了身边的人,两人在宫里缓缓地行走着。

也不知道这样走了多久,苏景阳似乎已经有些顶受不住这尴尬的沉默氛围,于是率先出言道:“皇后娘娘,微臣听说您在大病初愈后,就一直都是体虚的状态,不如还是早些回宫吧,若是凤体染恙,皇上怪罪微臣事小,让皇上为您担心可就是大事了。”

皇后静静走在前头,直至到了拐弯处,才又提快步子拐了过去,然后微笑道:“不急。景阳,你看这是哪里。”

她指着拐弯处的尾角,那一座仅从宫名来看就显得异常清冷的宫殿。

苏景阳按她所指,微微抬眼看向那边,这才发现自己已被皇后娘娘带到了清心宫的宫门外。

他随即就低下了头,沉默不语。

“孩子,去吧。无论如何……”皇后凝住眼泪,低声道,“我都希望你们能够安静地坐下来,好好谈一谈,毕竟他……也是这么希望的。你觉得呢?”

苏景阳再次抬头看向了清心宫的方向,心中的感受一时难以言喻,可是逃避的确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当他刚回过身,想要作出回答的时候,皇后娘娘已经从来时的路离开了。

他仰起头,竭力止住了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然后正了正挺拔的身躯,一步一步地走向那边尾角的宫殿正门。

虽然他很快就走到了宫门前,但是这一路凝重的心情和那沉甸甸的步伐,像是全都集聚在了他的心尖上,压得他好像喘不过气,不过这种感觉随着他入了宫门,而渐渐开释。

整座前院里像是空无一人,有种黯然的冷寂,只剩萧瑟的风,将庭院里的落叶卷起又卷落的细微声,他继续迈着步子朝内殿里走去。

当苏景阳抬头看向内殿的时候,内殿的殿门已经被打开,紧接着出现的便是一个曾经他非常熟悉的身影。

“景阳,你来了。”盛永熠穿着一身寻常的袍服,精神振奋地站在他面前,已经完全没有那一日盛永灿来时的颓废和落魄。

可是苏景阳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他站在门外僵了一会儿,才鼓足勇气提起步子,径直擦过盛永熠的身躯,面无波澜地入了内殿。

“其实,我从未想过……”苏景阳坐在矮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桌上的冷茶,然后一饮而下,接着道,“我们会在这样的情形下,再度相见。”

盛永熠慨然一叹道:“景阳,多日不见,你变了。”

“你说我变了……”他不由低沉一笑,“我又何尝不是觉得你变了,或许这就是长大的代价吧。”

“长大……如果我们能一直留在小时候……”盛永熠不禁有些怀念过去,“那该有多好啊。景阳,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们很调皮,有一次跑到御湖里去玩水抓鱼,可我却差点溺水而亡,还是你救了我。”

苏景阳清眸如水,淡淡道:“……那一次,很快皇上就知道了,他扔下朝政,急匆匆地跑来看你,因为不明实情,当时又只有我一个人在你身旁,皇上还以为是我怂恿你下的水,差点就要重重地惩处我了……”

“后来还是姑姑到了,是姑姑及时制止了父皇……”盛永熠的眼底突然出现了一抹黯然的神色,是啊,那时候的父皇,最少是真心疼爱着自己,可是现在为什么又变了呢?

提起母亲,苏景阳眼底已显微红,人总归是要长大的,而在这漫长的过程里,总是在不断地失去一些,曾经至关重要的人、事、物。

“小时候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我想和你说的,是现在。”苏景阳又恢复了正常,语气变得有些麻木,“皇权、储位,这些对你来说,真的有那么重要吗?足够重要到让你失去初心?让你如此轻视人命?”

这些话如刀锋一般戳在他的心窝上,他虽感疼痛,但却又有无奈。

“我只是不想再失去了……景阳,从那年母后卧病在床……从父皇不知何时而起不再疼爱于我……从父皇捧起荣王站在我的对立面与我为敌……我才逐渐发现,其实东宫已经岌岌可危,我也举步维艰,如果我连这最后一层屏障都保不住……我还可以怎么走下去……又怎么活下去……”

“所以……”苏景阳冷冷道,“所以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对我苏家满门痛下杀手了是吗?”

“我……”盛永熠悲痛地闭上双眼,这件事无论如何,他都已经没有辩驳和解释的余地了,“是我一时糊涂……”

“呵,一时糊涂……多么可笑啊。”苏景阳近状癫狂地笑道,“你以为你说一句一时糊涂,就可以视人命为草芥了吗?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认为,就算你有一些变化,也绝不会伤害到身边的人,至少你不会像荣王那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所以……所以就算我再怎么不愿涉入到这复杂的朝局中,我也愿意因为你,而站在你的身边,支持你,帮助你。可你呢?你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

盛永熠紧紧抿着嘴唇,眼睛低垂,不敢抬眼看他。

苏景阳接着冷冷道:“你为了在朝上与荣王争辉,重金收买朝臣、四处笼络人心,败坏朝局。为了聚财,你收受贿银,数次贪污赈灾银款,以致灾民暴乱,民不聊生。为了掌握实权,你惯用人唯亲,不知量才,以致朝堂人才稀缺,最终拿着老百姓的税银,却养了一群只知内斗、一无是处的废物。若要真正论起政绩呢,其实你还不如荣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追悔莫及 盛永熠心中一紧,疼痛感开始肆虐侵蚀。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他的错,他不该把自己的求而不得积于心间,最终却造成了无辜之人的悲局。

“景阳,你不必再说了。”他突然淡淡一笑,“我知道,你有多恨我。如果你要我为你苏家满门偿命,我成全你,也成全我自己……”

还没等苏景阳反应出他这话的意义,只见他起身单手拔出腰间利刃,往自己的脖子上轻轻一放,接着往后退了几步。

苏景阳立刻冲上前想要拦住他,可是来不及了,那把锋利的剑刃已经随着他的手划过了他的脖颈,一道鲜红的剑伤突现了出来。

那一刹那,苏景阳竭尽全力,终于抓住了他的手。

盛永熠用尽身上的最后一丝力气,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嘴中轻声呢喃道:“犹记……当年……”

苏景阳急剧缩紧双瞳,痛喊道:“永熠!”

随着这声撕心裂肺的叫喊,苏景阳重重地跪在了地上,脑海中突然乍现了他们幼时初见的那一刻。

直到现在,苏景阳也还不敢相信,他最终竟然选择了自戕,去赎自己曾经犯下的罪孽。

这个消息,最先传到的是华阳宫,当皇后怀着沉痛无比的心情赶来的时候,诺大的内殿里,只剩一具冰冷的尸体,还有正垂着头跪在尸体旁边沉哀默痛的苏景阳。

看见这一幕,皇后心中突然异常抽痛,接着两眼一恍,彻底昏了过去。

她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华阳宫的凤榻上了,皇帝正坐在榻边,神色凝重,担心地握着她的手。

看着眼前为她担心的这个男人,她心中并没有流出过多的情感,反而突然觉得厌恶。

“芷晴,你终于醒了。”皇帝扶她起了身,脸上的担忧瞬间变成了开心。

少倾,皇后才冷冷地冒出一句话:“永熠……我的永熠呢?”

皇帝侧着脸有些阴沉,过了许久,才低声道:“皇后,节哀顺变吧。”

皇后的失子之痛,又怎么会是一句“节哀顺变”可以轻易盖过的,可她不愿再深想了,于是她面无表情地缩回了锦被里,将身子往里向紧紧贴了过去,刹那间,泪水便如雨珠般,倾盆而出。

皇帝一时无措,想伸手去劝抚,可是却在此时,殿外传声响起:“启禀皇上,中书侍郎苏大人求见。”

“让他先在殿外等候,朕稍候就出来。”皇帝对着外殿侯旨的李正道,之后又把目光转回榻上,“皇后,你安心调养,永熠的事情,朕会处理好。”

说着他便反身往外殿走,直至出了殿门,看到正在殿外待旨的苏景阳。

苏景阳见到皇帝出殿,于是匆匆移步上前,行礼道:“微臣参见皇上。”

皇帝默声点了点头,然后就侧过身,看向殿外的风景,徐徐道:“景阳,关于太子这件事,你也无需自责。朕都知道,这个孽子……是他对不起相府,对不起苏家,更对不起你。如今他既然已经以死谢罪,朕会看在皇后的面上,给他一个好的安置。”

苏景阳突然退后几步,下跪行了一个大礼,然后道:“皇上,微臣此次前来见驾,是有一件要事,想求皇上成全。”

皇帝显然被他此举一惊,连忙道:“你这孩子,怎么突然行此大礼,快起来!你放心,无论你想要什么补偿,朕都会应允。”

“多谢皇上。”苏景阳这才缓缓站起身,“关于苏家灭门一案,个中是非曲直,微臣心里已有定论。太子殿下自幼便与微臣交好,微臣愿意相信,太子在此案中,实属无辜。如今太子殿下已然薨逝,一切罪孽都应随之烟消云散……不再追究……”

皇帝凝了凝目光,似乎很是吃惊,“你的意思是……”

苏景阳紧接着又是重重一跪,恭礼道:“微臣恳请皇上,下旨厚葬太子,同时为太子殿下清名,以正东宫。”

皇帝眯了眯眼睛,心中却有沉思,如今皇后因失子之痛心灰意冷,待曦儿知晓此事后,势必也是要前来求情,既然他言之恳切,而后自己又要兼宽皇后和公主的心,何不顺水推舟,也好一并解了这件令他左右为难之事。

于是皇帝亲手扶起景阳,不甚欣慰道:“景阳,你有此心,朕甚感慰藉,朕……就依你所言。”

苏景阳立时躬身谢恩道:“微臣谢皇上隆恩!”

皇帝点了点头,同时传令道:“李正!速传翰林待诏。”

寒翊云和寇承武都没有追上苏景阳,他们在城里找了一圈,又去相府里找了一圈,可是都无所获,完全没有想到他会在这时入了宫。

正当此时,侯府派了人出来找寇承武,他们才得到一个非常震惊的消息,潘少臻在府被神秘人重伤,现在还卧床未醒,而侯绍已经被人刺杀身亡,相府血案的唯一人证,就这样被灭口了。

两人匆匆赶回高武侯府,原先的那间厢房里已是一片狼藉,潘少臻应该与这个神秘人有过一番打斗,可二人察看现场留下的蛛丝马迹,却并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可见此人做事是如何小心谨慎、干净利落的。

当日,太子薨逝的消息就散了出去,以致全朝沸腾,随即一道圣旨公布天下。

皇帝御旨,以七日国丧大礼为皇太子入殓,举行全朝参拜,厚葬东陵,并亲赐太子谥号“长德”,以示对皇太子的看重。此举不仅绝了朝野内外对太子德行的猜疑,也让太子与相府血案彻底断了关联。

当夜苏景阳回到相府,命人设堂,亲自为太子安灵,不眠不休,不食滴米,只少量进些清水。

直到第二日,寒翊云和寇承武得知消息,赶往相府探望。太子薨逝的消息和苏景阳憔悴的面容,都无一不让他们二人感到痛心。

苏景阳一直沉默不语,看到他们二人前来,只是起身倒了些茶水,便又跪在了堂前,似乎是在忏悔。

他的确是在忏悔,如果自己昨日不那么咄咄逼人,也许盛永熠就不会想不开,最终落个以死谢罪的收场。

寒翊云心中虽然默痛,但是看到他这副模样也还是不忍,于是上前劝慰道:“景阳,逝者已矣,来日可追,你要振作起来,以后的路还很长……”

“承武……大哥……”苏景阳淡笑一声,不禁将视线投向堂外,不敢看着他们二人,“我已经向皇上请了辞,七日后,我会亲自为太子送葬,并在东陵里,为太子守灵一月。然后……我就回安阳去了,你们……要保重。”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阴诡算计(1) “保重”二字于他口中所出,愈显沉重,涵盖了内心的创口以及现实的无奈。

“景阳,你真的已经做好决定了吗?”寒翊云问道。

苏景阳低下头,沉思了好一会儿,然后才缓缓仰起头,神色十分认真,“我已经下定决心了。这座长临城,承载着太多太多,让我痛苦万分的记忆,请允许我做个逃兵吧,我真的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话刚说完,他就凝住了声,侧过脸,眼底微微泛红。

“那……”寇承武话还没有完全说出口,就被寒翊云暗自扯了衣袖。

只听他一声哀叹,“景阳,我知道你现在需要时间去淡忘。我们也不会拦着你,我们会一直在这里等你,等你完好的回来。”

寒翊云轻轻一笑,他始终相信,当年那个明朗的少年,终有一日会回来的。

七日后,国丧礼毕,长德太子的灵柩,已经出京在即,东界山的皇陵也早已点派了礼部的钦使,前去准备葬仪。

长德太子在朝时虽少有佳评,但到底是储君之尊,过后又得皇帝如此这般重视,所以朝臣们自然也不敢有半分的轻忽懈怠。

皇帝近来旧疾复发,传闻说是圣上因失子而大悲,故而没能亲自前往送行,不过在前一日就派了荣王亲自妥善安排一切。

荣王为显其仁怀宽厚之心,亲自至礼部与赵尚书交洽葬仪,谁知当日一早,镇国公主与安阳王就一道从熙阳殿拿了圣旨。

由于苏景阳不愿见到荣王,所以镇国公主就带人拿着圣旨,亲自从荣王的手上接下了有关长德太子葬仪的一切事宜。

时至十月初四,转眼已是秋末冬初,寒冷的气息逐渐开始蔓延,以安阳王马驾为首,出殡长队浩浩荡荡地离了宫门,苏景阳奉圣上御旨,携长德太子灵柩出京,行往东界山皇陵。

皇后因太子新丧,终日萎靡颓废,状若痴人,故而原本要与安阳王一同为太子出殡的镇国公主,只得取消了原定计划,亲自在华阳宫内陪伴凤侧,以宽母心。

有女儿的陪伴,皇后总归还是能睡一睡的,可在午夜梦回时,还是有数次被噩梦惊醒,惊醒之后却是不发一言一语,口中喘着粗气,目不转睛地盯着地面发呆。

期间,皇帝也来瞧过几次,只不过要么被公主挡在了殿外,要么只能看到皇后侧卧在榻上的背影,没有任何的交流。

兰贵妃所在的绮云宫,气氛虽也有些低沉,但那也不过是做做样子给皇帝看的,相比气氛一直沉浸在哀痛中的华阳宫,绮云宫里还是有几分难掩的喜色。

兰氏也算是盼了那么久,总算是把这个草包太子给盼没了,而自己的儿子终于也有了名正言顺的上位之机。

目前来说,皇储的人选虽然只有荣王一个,但是未必就能如兰氏所预想的那么顺风又顺水,毕竟在她的对立面,还站着令她非常碍眼的中宫皇后和那位有着“镇国”之衔的嫡公主。

就在这样的时境下,偏偏还有那么一个人,给她送来了一个无法拒绝的先机。

兰贵妃静静地打量着在她面前跪着的那个小宫女,眼中纵是疑云遍布,却又不可抑制地冒着些期待的火星。

“贵妃娘娘,主人让奴婢来告知您的,就是这些,至于您信与不信,或者说……您用与不用,都在您一念之间,也都由您说了算。”

那小宫女模样很是青雉,说起话来却是有板有眼,一本正经。

“你家主人,到底是谁?为何要告诉本宫……”

小宫女青嫩地笑了笑,恭敬道:“贵妃娘娘,主人的身份,暂时还不可外露,待到时机成熟,您自然会知道的。请您相信,主人绝对是站在您这边的,当然也是站在荣王殿下这边的,一切都会以您与殿下的利益为首。”

兰贵妃垂眸想了一想,便咬咬牙道:“好!本宫相信你。只是……此事还需想个稳妥的办法,否则怕是……”

“娘娘放心,主人说了,此事只需得到娘娘首肯,一切就交给奴婢来做,您从始至终都无需沾手。”小宫女轻轻眨了眨眼,稚嫩地勾起嘴角,“以贵妃娘娘在宫中这么多年的根基,只要娘娘点头,奴婢就有办法让娘娘既能置身事外,又能把娘娘想要的一切都手到擒来。”

兰贵妃当下最想要的,无非是皇后倒台,面对如此大的诱惑,她自然完全抵挡不住,于是她勾嘴一笑,“好!此事本宫当即应允,你就放手去做。”

华阳宫大殿内,盛月曦刚刚为皇后穿好了玉鞋,想扶她去前庭里走一走、散散心,她就在旁侧扶着,一步一步地,小心翼翼地引着皇后向殿外走。

出了殿门,便是一阵又一阵的寒风袭来,盛月曦立即请温璃姑姑去拿来了厚裘,然后披在了皇后的肩上,继续缓缓移着步子往外走去。

不知不觉地,皇后就顺着路走到了庭角那棵婆娑摇曳的老树下,枝上已经泛黄零落的枝叶,正是衬托着她如今的心情。

良久,她双眸轻轻一转,像是恢复了感知,开始慢慢蠕动嘴唇:“曦儿。”

盛月曦惊讶地侧过脸,疑问道:“母后?”

皇后沉声道:“你皇兄的灵柩……已经送入皇陵了吗?”

她的脸色有些沉重,“嗯……母后,昨日景阳表弟传信来说,他已经到了东界山,一切都安排妥当了,让我们不必担心。”

“景阳……”皇后幽幽叹出一口气,“那孩子还好吗?”

盛月曦忍泪点了点头,“他……很好。他说他已经放下了,出京前他向父皇请了辞,想回到安阳,回到姑姑的身边。”

皇后昂起头微微一笑,心中像是有了向往。

良久,她才低着头飘出一句话:“离开是好的……长临城这个是非之地,如果有机会能离开,也是一种福分……”

盛月曦看着皇后如此的神色,不禁有些担心,于是低声喊道:“母后……”

就在此时,墙的那头传来了一些动静,窸窸窣窣的声音,盛月曦立即停住了口中还未说出的话,仔细聆听从那头传来的声音,像是两个人在窃窃私语。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阴诡算计(2) 隔了少顷,盛月曦才真正听清楚了墙那头的谈话。

其中一人抱怨道:“唉,天天被姑姑折磨得不成人样,我的手都要断了。”

另一人也紧跟着叹气道:“唉,出身好就是不一样,不像咱们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呀!”

那人摇了摇头,“话可不是这么说,咱们好歹还能保住性命,你看太子,出身就算如何尊贵,现在还不是……”

“你小点声,话说你听说了没有,原来太子殿下不是皇上的血脉。”

听到这句话,盛月曦顿时睁大了眼,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她赶忙看向皇后,发现皇后的脸色立马黯沉了下来,她匆匆扶住了差点跌坐在地的皇后,皇后才微微振了振神,继续屏气去听那边传来的声音。

“真的?这怎么可能啊,皇室的血脉一向严谨……”

“听说太子出生的时候是在梧州,那时皇上好像也还没有登上龙座……更何况,皇上这些年一直不待见太子,若不是因为那班老言臣,只怕早就废了太子吧。还想不通你也是傻吧,去仔细想想啊,像太子新丧、出殡这等大事,皇上都没有出席过,这肯定是有原因的!”

“皇上不是因为旧疾复发……”

“你呀,说你傻还真不动脑了,那不就是个借口吗?我可是听我在御书房当差的姐妹说了,皇上可一直好好地在看奏本呢,说什么旧疾复发,那不是给皇后娘娘看的,就是做给一些不知情的外人看的,毕竟这也事关皇室的声誉。”

“那你这消息可真灵通……”

“快走快走,等会姑姑又要来催我们去干活了……”

随着那头传来的声音越来越轻,盛月曦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惨白,她再次看向皇后的时候,皇后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仿佛轻轻触碰便要粉碎零落。

日落西山,黄昏的光线斜照在二人苍白的脸颊上,痛苦与煎熬愈加明显。皇后在她的搀扶下,不由地往后退了几步,然后便神志一恍,晕阙了过去。

盛月曦来不及再多想,立马唤人来将皇后抬入了殿内,一面自己把着皇后的手脉,另一面则让人速速去太医署请孙先生前来。

虚浮的脉象让她的心越来越慌乱,孙先生早就有言,母后的身体自大病一场后就已经伤了根本,要好好将养着,不得再受任何打击,如今听到这些谣言,只怕身体更加难以支撑……

一想到此处,盛月曦的心就痛得无法呼吸,脑子也无法再思考,这些年她在南海学的医术,也像突然忘得一干二净,以致她只能紧紧握住皇后的手,不敢轻易松开,仿佛害怕这一松手,便成了撕心裂肺的永别。

没过多久,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唤醒了她,随之她看到孙先生和他的弟子提着药箱匆匆赶了进来。

孙先生额角微汗,提袖擦了擦,便拿出一块银丝绢帕覆在皇后的手脉上,一只满布褶皱的右手轻轻放在绢帕上,蹙眉把脉。脉象虽然虚浮,但已经在慢慢回稳,这是急火攻心所导致的昏厥症状。

孙先生取出药箱里的一块浸染过药水的白丝帕,放在皇后的鼻前顿了顿,皇后的眉目便开始有了动弹。

良久,皇后睁开了双目,从模糊到渐渐清晰,那眼神却依然混沌迷离。

“母后!”盛月曦松下一口气,着急的喊出声,“母后您可吓坏曦儿了,您现在觉得怎么样?”

皇后避开盛月曦的问话,对着孙先生徐徐一笑,道:“多谢先生了。”

孙先生收回了银丝绢帕,将那块浸染过药水的白丝帕递给皇后,“娘娘言重了,医者本职,该当如此。娘娘近来身体若不通畅,不妨将这块丝帕置于枕下,借此醒神,效果甚佳,老朽迟些再送点药香来。”

皇后双手接过丝帕,微微点了点头。

孙先生不知发生了何事,只是见到皇后娘娘这副强作微笑的样子,便觉事情不小,于是当即告退道:“娘娘身体已无大碍,若无他事,老朽便先请退了。”

“先生慢走。”少倾,孙先生和弟子的背影离了殿门,皇后才转向盛月曦,抬了抬手,“曦儿,今日之事,就当做不晓,你先退下吧。”

盛月曦知晓母后此刻的心情,于是听话地点了点头,然后就告礼退下了。

皇后仰头看向这满殿的繁华,花椒和泥的香气依然浓郁,可自己的内心却像是不再抱有任何希望,她不由捏紧了手中的白丝帕,从榻上起了身,唤来温璃,为她整理洗漱。

半个时辰后,她已换上了一身皇后新装,颊上的脂粉十分浓厚,像是为了掩盖住这副苍白虚弱的病体。

这半个时辰来,温璃一直默默为皇后梳妆,到现在梳理完毕,已经完全压不住自己心里的疑问,于是笑道:“娘娘,今夜这般盛装,是要去往何处?”

温璃作为皇后娘娘最贴身也是最老道的宫女,对于皇后的行迹应该无所不知,可是今夜娘娘这般盛装,她的确想不通,到底是所为何事。

“温璃,你侍奉了本宫这么多年,一直忠心耿耿。”皇后低眉一笑,“可这皇宫一向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愿意一直忠于我?”

温璃不知该如何说明,只记得在那年宫外,皇后娘娘顺手从强匪的手上救下了她,那日起她便决定,这一生都要跟随她、保护她,再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事情了。

“如果没有娘娘,奴婢如何还能活着走到今日?奴婢的命,是娘娘救的,奴婢的荣,也是娘娘给的,这一生自然都要追随娘娘,此生亦然不悔。”

皇后闭上双眸,嘴角不由凉凉一笑,是啊,世事轮回,尽皆如此,可为何她这么多年的陪伴,却仍是改变不了这个男人的心,她已经累了。

“温璃,你去本宫的玉匣里,把那块玉璧取来,另外吩咐人备轿,本宫要去熙阳殿见皇上……”

温璃的神色显然有些震惊,她跟了娘娘这么多年,自然知道那块玉璧在匣中存放了多少年,从未取出过,如今娘娘却要将它取出,实在令人猜不透。

她不禁露出疑问的神情道:“娘娘要去熙阳殿?那奴婢先去……”

“不必,不必告诉皇上……”皇后眼角微闪,声音更加低沉,“本宫自有主张,你只管备轿就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阴诡算计(3) 软轿行到熙阳殿外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殿内烛火通明,殿外四周都有侍卫巡守。

皇后径直走了进去,李正远远见到是皇后凤驾,忙上前请礼道:“奴才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可是要见皇上?请容奴才入内通禀一声。”

“不必!”皇后抬了抬手,“李公公,你带他们下去吧,本宫自己进去便好。温璃,你也在殿外等。”

李正不由心神一晃,温璃却已率先应了声:“诺。”

“皇后娘娘!您的意思是……”李正是御前的人,自然要按规矩办事,可是也不敢明着阻拦凤驾,于是立即下跪挡在前面。

皇后阴冷着脸,低声道:“怎么?本宫是这后宫之主,做什么事还要你来过问了?”

李正慌乱地磕下头,“奴才不敢!”

内殿里,皇帝正靠在榻上阅览奏折,大约是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声音,有些不耐烦地将奏折扔到一边,厉声对一旁的小太监道:“出去看看,什么事吵吵嚷嚷的?”

“诺。”小太监刚应了声,准备出殿去看看,正撞上皇后娘娘一人走了进来,“奴才参见皇后娘娘。”

听到是皇后来了,皇帝立即摆手喝退殿中其他人,而后站起身和颜悦色地看向内殿阁门的方向,直到皇后出现在他的眼前,他紧跟着温煦一笑,“皇后,你怎么来了,身体好些了吗?”

皇帝的脸上虽有一些岁月的褶皱,但那意气风发的帝王模样丝毫未改,并没有留下半点被旧疾折磨的痕迹,皇后的心顿时一沉,冷言道:“臣妾听说皇上旧疾复发,所以……想来看看皇上,看看有没有臣妾能为皇上做的事情。”

皇帝的脸霎时一凉,佯装咳了几声,才道:“哦,之前是有些不适,太医来瞧过,已经好多了,皇后不必太过担心。说起这个旧疾,朕倒还是更担心你的身体状况,恢复得如何了?曦儿呢?曦儿没有陪着你吗?”

皇后冷冷地盯着他的脸,心中却已然觉得厌恶和恶心,眼前的这个男人,如此虚伪,如此无情,当初她又为何要相信。

她的眼神淡漠无光,突然让皇帝察觉到不对,紧连着心也开始扑通扑通地跳,一时之间,慌张、害怕、恐惧全都满溢而出,他不由往后退了几步,竭力稳住了心神,“皇后,你怎么了?”

皇后微微侧过脸,双眼不再看他,突然一股泪意涌上鼻头,她定了许久,才勉强忍住,淡淡道:“臣妾已经没事了。”

皇帝隐隐松下一口气,瞧着她眉目间渐渐舒展,心里才算有些安定,低语了一句“那就好”之后,再次坐下,拿起奏折挡住了二人的视线。

可是他此时已经看不进任何东西,似乎只是为了缓解这沉重的氛围。

“皇上,不知您是从何时知道的……永熠并非你的骨血。”皇后说这话的时候,心间绝望已露,在她眼里和语气里都能感受到浓浓的报复之意。

皇帝双颊肌肉瞬间变得僵硬,拿着奏折的手开始不自觉地颤抖。

这件事就是他身上的一个逆鳞。

当年知晓此事时,他就羞愤地想亲手杀掉盛永熠,可他是皇帝,颜面尊严必须得要,维护朝局稳定却也不可缺少。

因为,他是大明之主,同时他也有自己心里想要珍视、想要保留护佑的东西,所以他逼迫自己不去深想,逼迫自己忍住怒火。

可现如今皇后在他面前亲口说出,就好像心里的最后一块遮羞布被人无情地拿走,怒气、羞愤、恨意一下就满满占据了他的心肺,甚至让他难以呼吸。

“皇后。你是朕的皇后,有些话不该从你的口里说出来,这点分寸你该有。”

冷漠中夹着几分寒意的话,并未让皇后感到畏惧,她出身江湖名门,生性刚烈,从不惧死,生来坦荡,只求无愧于心。

一朝嫁入帝王家,所牺牲得不仅仅是下半生的自由,还得覆灭自身原本真实的性情。哪怕如此,她也曾经誓不言悔,现实的洪流,终究泯灭了最后的一点真心。

她缓缓伸出右手,一块洁白无瑕的银镶玉璧显现在二人眼前。

无论是看做工,还是看质地,这块玉璧都属一品珍宝,可于二人眼中看来,其所附有的特定含义,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这句诗曾是多少有情之人的向往,可是从皇后的口中出来,却带着几分嘲笑和讽刺。

皇帝原本已经寒凉的心,突然像是有了一些触动。

多少年前的那个晚夜,他掀起那顶红盖头,将心爱之人揽入怀中,便已觉此生无憾。

他亲手把这块皎洁无暇的流月璧递到了她的手心里,言愿如诗中一般,永远相伴相随。

可到如今,两人之间,是互相惧怕,也是互相怨恨。

他缓缓沉下心,轻声道:“皇后,此事朕本已不打算追究。朕让他风光大葬,以国丧礼待,是为了宽你和曦儿的心。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不必再提。你与朕也不再年轻,意气用事,只会徒留一生遗憾。朕如今仍然可以宽容你,为了你,那些已去之人,朕也可以不再追究。可是……这宽容和不追究,绝不等同于无边无际的容忍。”

皇后没有答话,而是突然仰头长笑,过了许久,她右手紧紧握住那块玉璧,紧接着覆手一松。

那一块洁白无瑕的银镶玉璧立时脱离了掌心的护佑,迅速掉落在了地上,碎成了数片细小的残玉。

孙先生回到太医署后,一直想着皇后娘娘适才那异常的举止,不由感到心神不宁,于是派杜若立即出宫,去将军府报信。

杜若把信递到将军府的时候,寒翊云不在府中,他正一人躲在桃花台上喝酒。

太子的死,无疑对他也造成了莫大的打击,只是,他不能在人前显露这份悲痛。如果他能早一点发现的话,或许就不是这个结果了。

悲痛和自责一起淋上心头,他第一次感觉到无能为力的痛心。

可是面对现在这个朝局,太子薨逝,储位空悬,皇帝又是暮暮垂老,他已经没有更多的时间去悲伤,如果放任荣王一再坐大,原本那点微乎其微的昭明希望,就会彻底消失不见。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晋位良机(1) 面对皇后此举,皇帝的容忍已经到了极限。可他仍然没有动怒,只是缓步上前,躬身将所有碎玉一一拾起。

天下只此一块的流月璧,出自雕工名家陈通大师之手,是为天下豪商巨贾所追捧的一代名玉。

玉璧本身价值连城暂且不论,其中所刻载的乃是他们二人半生的感情。流月之光,君心如故,这一碎,碎得便是一颗再也不复的真心。

皇帝双手捧着碎玉,脚步幽幽,踏出了殿门。

大殿外李正独身站立,从皇后适才来到之时,他就已觉得不同寻常,素来待人宽厚的皇后娘娘,言语不可能突然变得如此锋利,所以等皇后娘娘才一入殿,他便自觉地支开了殿外所有的人。

皇帝看起来步履蹒跚,李正一眼便看出两人吵过架,紧接着又见到皇帝手上正紧紧握着像是沾着鲜血的残玉,连忙上前着急道:“皇上,您这是……奴才马上去传太医!”

皇帝没有阻止他,而是冲他道:“要请孙先生。”

适才感受到疼痛的皇帝,心中并不忘隐下此事,若是请其他的御医,此事只怕迟早会传扬出去,只有请暂居皇宫的孙先生,才能保证此事绝对不会泄露出去。

李正匆匆应了声“诺”,便急急出殿往太医署的方向跑去。

孙先生到的时候,皇帝已经躺在了偏殿的卧榻上,神色尤为凝重,和着鲜血的残玉,正放置在榻旁的桌上。

孙先生心里虽然疑问,但是看见皇帝手上的伤,医者之心便一下吞没了所有的疑虑,匆匆行了礼,就上前为他清理包扎。

皇帝默默叹出一口气,“此事,还请先生莫要外扬。”

孙先生一边着手替他包扎,一边答道:“老朽是名医者,只做医者该做之事,请皇上放心。”

皇帝沉声点了点头,转向李正吩咐道:“朕有一事安排,你亲自去办,不得有任何的闪失。”

寒翊云回到将军府的时候,杜若已经回宫了,只留下一封孙先生的书信。

他起开一览,心里突然无比震惊,皇后一反常态,难道是已经知道了那件事吗?

疑惑虽多,但他从属外臣,也不可能不经传召,就到皇后的宫里探个究竟,所以此事只能委托在宫里的孙先生查证。

可是孙先生也并无头绪,只将自己在偏殿里为皇上清理包扎手掌之伤的事情告诉他。

这两件异常之事同一时间发生,寒翊云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慌乱。

果然在三日后,皇后娘娘抱病静养的消息渐渐传开。

真实的原因,后宫众人自然是不知道的,他们知道的,只是皇帝明令下旨封禁华阳宫,任何人不得入内探视。

于是宫里众说纷纭,不过最值得让人相信的说法,就是皇后娘娘因为太子新丧,以致染了重病,而且这病,还是一个很严重的传染病。

后宫诸如兰贵妃之流,心里自然乐开了花。不管是她的算计已经奏了效,还是皇后真的沉疴难去、命不久矣,于她而言都无二致,皇后倒台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这个后宫,中宫那边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了。

事已至此,也该是时候再进一步,让皇上把这决定给做了。

十一月中,钦天监上报近夜星象,称东南有疑光侵向紫微,紫微星偏移有异,此乃大灾之兆。恰逢长德太子新丧入陵之事完结,皇帝略感不妥,询问何法可解。

钦天监正言,星象晦暗偏移,乃是上天警示,应早立国本,安四境民心,当可致令星象重明,归入正轨。时下群臣纷纷上书,请求皇上重立太子,以安国本。

虽然皇帝早前一直想废太子而立荣王,但是如今事多生变,荣王朝中声势过强,圣心难测,他不得不对荣王再度起了疑心。

对于一向坚信“我命由我不由天”的皇帝来说,钦天监的存在,本来就是一个“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所以这种言论,他也就是刚开始觉得有点疑惑,过后也不再多提。

正值皇后痛失爱子,两人离心冷战,皇帝深感力所不怠,再加上荣王势力的一再扩张,让他感觉到了隐在暗处、正蠢蠢欲动的危机。

于是,在十一月末,皇帝把原定于年节后的打算提到了日程上,下了一道初旨,晋月绫宫嫔妃萧氏为淑贵妃,赐封号“宁”,封妃大典着定于十二月初七盛大举行。

皇帝的晋妃之举,已经不言而喻,他想让两宫贵妃平分秋色,共同协理后宫诸事,从而平衡后宫的势力。

可是对荣王一党来说,却是另一个危机。

荣王端坐在绮云宫的内殿里,小心翼翼地安慰着母妃。

“萧妃上位,正意味着中宫的衰落。母妃,也不必过于担心,毕竟一个新上位、没有半点人脉的萧妃,比起一个身处中宫、占有大义名分的皇后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兰贵妃自然明白这个中由头,可自己的心里始终咽不下这一口气。她陪伴了帝驾这么多年,一直位居众妃之首,圣宠不衰,现在却要与一个多年无宠的萧妃平起平坐,又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话是这么说,她到底还是有一个儿子。”

提起英王,荣王只是不屑地一笑,“一个容貌残毁的皇子,无能亦无权,怎么可能与儿臣并肩呢?母妃,您多想了。”

听着兰贵妃总算也点了点头,“皇儿说得对,英王容貌已毁,光是这一点,总归母妃还是可以稍稍放心的。”

荣王突然蹙眉道:“母妃,眼下要担心的,我倒觉得是顺王。”

兰贵妃有些疑问,“顺王?顺王一向不涉朝局,德妃也向来不得宠,皇儿有什么可担心的?”

荣王摇了摇头,德妃虽然不得宠,但是父皇一向敬重她,而且已故太子也曾是因为她的一句话才正式受封,所以这对母子绝对不可小觑。

如今太子已死,皇后失势,德妃又素来与皇后交好,难免在这个节骨眼上,不会生出些平素不该有的妄想来。

“母妃,不管怎么样,您还是得多提防一下这位玉凝宫的德妃娘娘,儿臣总觉得,此人不简单。”

兰贵妃见他如此慎重的样子,于是不由点了点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晋位良机(2) 十二月初七,封妃大典如期举行。

天才刚刚破晓,大典的一应礼节,内廷司就已全部安排妥当。

等到曙光大露,旭日高升,宁淑妃已在宫中梳理打扮完毕。

她穿着一套按贵妃规制而成、金贵闪亮的正装华服,头上一顶玉坠新冠,双耳垂下一对宝石流苏,云鬓高绾而起,金钗玉饰、翠珠步摇,璀璨夺目。

迟暮后宫,从此又多了一位贵妃。

新贵晋位,并未让后宫势力如皇帝所愿,趋近平和,因为前朝臣子仍以荣王马首是瞻,所以萧氏纵有贵妃之衔,也难以真正与兰贵妃平分秋色,占得一席之地。

多日上朝,让寒翊云渐渐摸清了皇帝心里的态度。

于他而言,这是一个毋庸置疑的暗亏,可同时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良机,皇帝对荣王的疑心,让英王终于有了真正上位的机会。

而后几日,长临城里下起了大雪。自城内街沿巷路至大内皇城朱顶,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雪霜,恍如一座冰城。

寒翊云早间派人给西厢的薛姑娘送去了新制的寒衣外裘,之后便入了书房久久未出。

直到云婶递来一封刚刚从萧府送来的书信,他才起身穿上一袭白色冬衣,从马厩牵了马出城赶去九荒林。

萧府是皇帝暗赐,再加上盛永灿一直不问朝事,也就没有几个人会去特别关注他。在京城里相见难免避不开多方的眼线,所以两人一般有事相商时,大都是寒翊云赶去九荒林的萧府。

他从后门入府,一路有家仆迎他到主厅。盛永灿正靠在窗台边,静静地看着窗外飘下的雪絮,有些入神,若不是家仆传话,他还没有发觉大哥已经来了。

他匆匆起身,将寒翊云请入座,便直令人奉茶。不多时,就有家仆相继搬来炭炉,奉上热茶。

盛永灿先是致歉道:“大哥,冰天雪地,还让你跑来一趟,真是过意不去。”

自从太子死后,华阳宫又不知因何被封禁,而今母妃又是突然晋位,他这颗心便如悬在了崖边,似乎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直到大雪渐渐转小,他才寻到机会出宫,请大哥前来一见。

寒翊云并不在意这些,语气极为平缓,“你我之间不必在意这些。我也知道,你今日传信让我前来是为何故。”

他的眉间微微一紧,不过片刻便已舒展,“我就知道,什么事都瞒不过大哥。”

“我有一事想先问问你。这几日你一直在宫里,可曾见到过皇后娘娘,或者可知道华阳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寒翊云这几日一直想方设法地打探华阳宫里的情形,可是皇帝下了死令,甚至还动用了心腹暗卫日夜值守,以致无论何人都探听不到里头的消息,也就是这种无故的郑重,让他觉得这件事情非同小可。

盛永灿这几日的烦心事里,当然也包括这一件,于是叹了口气,“我也找过机会,可是看守实在严密,根本无缝可钻。我还请母妃探过父皇的口风,父皇也只字不提。”

寒翊云的神色更为凝重,现在看来,他的猜想极有可能是真的,那么就已经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时候了。

如果英王此时再不崭露头角,那么荣王封储一事,无论在皇帝的心里愿不愿意,最终都会变成一件势在必行的事情。

大哥迟迟不回话,盛永灿的心里更没了底,他颤颤道:“大哥,母妃晋位,已是众矢之的,我很怕,荣王和兰贵妃,他们会……”

寒翊云原本迷离浑浊的双眸渐渐变得清晰,忽然双目一定,视线牢牢盯住他,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四弟,要保住宁淑妃,要保住你自己,你就不能再隐忍下去了。”

“大哥的意思是……”盛永灿不由心间一紧,喃喃道,“时机已经到了,是吗?”

随着寒翊云郑重地点头,他的双颊渐渐紧绷,心也开始不停地狂跳起来。

时机到了,也就意味着,一场以生死作赌的搏斗要开始了。

御黄色的垂帘内,皇帝只身仰卧,双目虽然微微闭着,但是脑中却很清醒,不断地回想起那日在熙阳殿里的情形。

她那刚烈倔强的神色,让他的心不停的抽痛、抽痛,却无力可解。迟暮之年的心,终究还是多了几分难以承受的脆弱。

“皇上……”李正在殿外轻轻喊道,皇帝迟迟没有答话,可是想着殿外英王的身影,他就又喊了一声,“皇上……”

皇帝缓缓睁开双眼,低沉道:“何事?”

“英王殿下,在外求见。”李正声音仍然轻缓,不敢过重。

除了素日前来问安,英王一向少来请见,皇帝心下有疑,便立时起了身,由李正侍候着穿上龙衣冬袍,便出了内室,让李正把英王叫进来。

不多时,盛永灿就在李正的引领下,入了殿,马上行了臣礼。

皇帝微一抬手,淡淡道:“免礼。”

他刚正了身,就面有难色地看向殿中其他人,皇帝知道他的意思,便挥手让李正带着所有的人出了殿。

等到殿里的人都出去之后,他马上向前一跪,俯首触地,沉声道:“父皇,请恕儿臣欺瞒之罪。”

盛永灿突然行此大礼,还明言自己有所欺瞒,让皇帝顿时满腹疑云,进而蹙眉道:“永灿,你有何事在欺瞒朕?”

他没有说话,而是仍然俯首,右手摘下自己脸上的冰凉面具,将头缓缓抬起,一张完好无损的脸终于全部展露在皇帝的眼前。

皇帝神情渐渐变得惊愕,还没等完全反应过来,盛永灿又徐徐道:“父皇,母妃这些年从未放弃为儿臣寻觅良医,儿臣的脸伤,其实已经治愈了。”

盛永灿的心此刻仍如悬在崖边,仿佛轻轻一触便要粉身碎骨,所以他不敢抬眼直视皇帝的目光。

此事自己瞒了这么多年,虽然大哥曾说父皇应该不会介意,但是他真正知晓以后,却未必不会动怒,毕竟人都是不喜欢欺骗的,更何况是天子之身的皇帝。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晋位良机(3) 却没想到,皇帝惊愕的神色渐渐转变成出乎意料的欣喜,激动地站起身,走到他跟前,仿若不可置信般地盯着他打量。

这张脸原先毁损的地方,都已经光洁如初,眉宇间还瞧得出几分隐忍的英气。

“这太好了。”皇帝突然一笑,“永灿,你的脸伤,一直是朕心里的一个结。如今你已经痊愈了,怎么不早点来告诉父皇呢?”

盛永灿恍然间像是松了一口气,“父皇,儿臣并非有意欺瞒。只因……”

皇帝见他神色有异,顿时心下生疑,慢慢像是想到了什么。

“父皇知道了……父皇知道你怕的是什么。”皇帝不由哀叹道,“你怕兄弟相争……”

盛永灿声音渐渐变低,“儿臣怕的,不仅仅是至亲兄弟间的争斗……父皇,从小到大,儿臣都很清楚母妃有多爱您。母妃生性恬淡,不事纷争,她不求圣宠,只是一直默默站在父皇身后,做一个贤良淑德的妃子,所以儿臣更怕母妃会因儿臣而身陷险境。”

面对此间真挚诚心的言吐,皇帝顿时感觉有些心疼,也许在很小的时候,乱世之下,他也曾被父兄如此护持,等到他有实力去护持一些重要的人之时,他却仿若忘记了初心,以致于不经意间遗失了许多重要的人。

“父皇能懂。孩子,父皇不会怪你隐瞒。”皇帝神色渐渐转柔,“你放心,日后父皇定会好好保护你们母子。这面具,你想摘了,朕便许你摘了,若你还想戴着,朕也便许你戴着。”

想起父皇以前从未对自己说过这般的话,他的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久违的暖意。

萧府定约之后,寒翊云一直待在将军府的书房里。

虽然已经下定决心,但是如今华阳宫被禁,情形不明,再加上朝上已有半数之臣都听命于荣王,四弟现在羽翼未丰,倘若冒进也只会被荣王打压,那么让朝局换血就势在必行了。

寒翊云突然摊开书桌上的宣纸,提起狼毫笔将朝中各方势力均作明细划分,几经思量之下,最后落笔圈住了“户部”二字。

户部,荣王聚财之源。

俗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如果能斩断荣王的这条道路,就足够让他发恼好长一段时日了。

可是,如何寻找相关的契机呢?

寒翊云脑中突如灵光一闪,解语斋的成先生在京屹立多年,势力遍布前朝后宫,若要论对朝中诸位大臣的了解,自然非他莫属,于是他换了一身冬衣出府,徒步往南市街的方向去了。

到了寒冬,成先生身体略有不适,想来是体内淤积湿寒多年,一到这种天气,就比较容易松散怕冷,所以温香阁顶层的先生主卧里,一直烧着木炭,锦被也加厚了两层。

寒翊云上楼入室时,成先生仍然卧在床榻上,没有起身,床边柜前还放了冒着热气的参汤。

他匆匆上前行了一礼,等到为其引路的红娘退下,才张口道:“成先生,您身子可好些了?”

成先生缓缓起身,背靠着床榻,有气无力的笑了笑,“我没什么事,都是老毛病了。孙先生给开了几副调养的方子,吃了一段时日,也好多了。你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寒翊云这才稍稍放下心,道:“晚辈今日前来,是有一事想请问先生。先生对当今户部尚书刘兴平的所知可多?”

成先生微微眯了眯眼,脑中已在深思,慢慢迷离的眼神就转向了清晰,“户部尚书,刘兴平。寒门出身,能坐到如今这个位子,可以说全是靠荣王相助。”

寒翊云眉目微蹙,“不错,此人一向效忠于荣王,人尽皆知。若想要扳倒此人,不知先生可有思路?”

成先生心中已知晓他的意思,轻轻摇了摇头,“若想要真正折断荣王的这条财路,仅仅是扳倒一个户部尚书,只怕远远不够。”

寒翊云的脸上顿时升起疑云,没等他发问,成先生又道:“荣王染指户部多年,心腹之人当然不止刘兴平一个,但凡利益勾结,最终都会衍生成一个群体,我尚不敢说户部里全是他的人,不过至少是占了一半的。”

他认真地点了点头,“先生之言,与晚辈心中所想大致相同。不过晚辈有自信,只要先将刘兴平拉下了马,其他人晚辈自有解决之法。”

成先生微微动了动眉,有些好奇道:“哦?说说你的看法。”

寒翊云勾嘴一笑,“正如先生所言,荣王染指户部多年,想要财源滚滚,户部的账目就不可能完全明明白白,刘兴平只要倒了台,晚辈就可以引导皇上彻查户部账目。届时,那些有问题的人和没有问题的人,自然都会一清二楚。”

成先生不禁一声惊叹,他说的一字一句,确实都合情合理,倒是他近日身体不适,脑子有些浑噩不清了,不过说起刘兴平此人的弱点,他倒是想到了一个。

“我记得,户部有一条明旨禁令,就是户部官员不得参赌。”成先生讥声笑道,“据我多年暗查,这位户部的尚书大人,一向是嗜赌成性……”

寒翊云突如茅塞顿开,“嗜赌?那这就好办得多了。”

成先生不由点了点头,此人不敢明着出入赌坊,也就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去一些暗桩里过过赌瘾,想来他是绝对不敢表露身份的。

不过看寒翊云的神色,大约这心里是已经有了对策,但应该还欠缺了一个东风,于是他直接道:“我手下有个暗桩,专供夜赌,正好可以借你一用。”

成先生的好意,寒翊云当然明白,于是欣然感谢同意,而后带着成麒公子前往暗桩接手安排,不过要想真正引得此人入局,就需要有一个好的谋划。

成麒提出,刘兴平此人不仅嗜赌,还偏好于与人赌棋,如若能由高手盘设出一场珍珑棋局,再以其悬赏求破,必定可以得到他的注意。

寒翊云深感如此,遂而写信请君玉赶来京城盘设珍珑棋局。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珍珑棋局 正月初七,成麒以一盘珍珑棋局正式开启悬赏。

值此年节假日之尾,引得无数之人竞相前来观摩,却始终无人可以破解。

不多时日,此盘珍珑棋局便已扬名京城内外,随着悬赏不断增加,名气则更加高涨。

其后或有文人墨客,或有贵族商贾,纷纷闻名前来一观,其中当然包括那位素爱赌棋的户部尚书刘兴平。

天色渐渐变晚,原本熙熙攘攘的主街道,也只剩下几个零星的身影在晃动。

唯独南市街的一个巷子口,依然显得人群拥挤,看似热闹无比。

而成麒就守在那盘珍珑棋局的前头,命人招待着这些前赴后继从天下四方赶来的客人们。

刘兴平就夹在其间的人群里,好奇的观望着这整盘残局,在棋局的下头摆放着两个巨大的木箱子,木箱的箱盖已被揭开,满满的金银珠宝正闪闪发光,这无疑让他的兴致更加高涨。

若论棋艺,凭刘兴平当然解不了这盘残局,所以他来此之目的,无非也就是为了一饱眼福。

可是一连几天下来,都不见有人能够破局,不过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一直到了第五天,才出现一个相貌极是端正的少年公子,竟以一子破局,一时之间,轰动全城。

刘兴平自然也很是惊讶,他所预想的破局之人,即便不是白发须须、仙风道骨的山中老人,也不应该是这位看起来就显得稚嫩年轻的少年。

心里带着这样的疑问,他当然要上前问个究竟,然而少年并没有给他一个满意的回答,只是向所有前来请问的人宣布一个消息。

三日后的子时,南市街的赌坊千金台会开设一个棋赛,棋手只需花费二两金便可在千金台里报名参加,不设门槛,采用两两对局的方式决出前十名优胜者,最后同时开设十盘棋局,由十名优胜者在同一时刻与少年弈棋,并以一个时辰为限,须在规定时间内落子,获胜、平局或胜负未分者可按名次分走这两箱财宝。

此消息一出,便立刻引起京城内外的轰动,不乏有其他偏远城县的人也远道前来报名参赛。

以二两金可搏千金,这对于一向赌性极重的刘兴平来说,当然不会白白放过这个机会,所以他当下便指派一名随身小厮赶去千金台交了二两金报名。

转眼已经夜深。

解语斋的外主楼依如往常一般,仍是一片轻歌曼舞、纸醉金迷的景象,从外主楼往内而去,整座温香阁倒显得与其格格不入。

不知何时,顶楼的烛火已熄,但二楼尾座的厢房仍然亮着点点烛光。

成麒正拿着账本靠在书桌前,仔细计算着这场棋赛所有预计的出账,以及现有的进账,算着算着就不由眉头深锁,于是朝着正坐在一旁笑容晏晏的君玉道:“君兄,你从关中请来的这位少年棋手可靠吗?”

君玉听着他这话笑容不由更盛,“成兄,这话你可知你今天已经问了我几遍了?”

成麒揉了揉下巴,眸中仍带有几抹疑色,这场棋赛的开支账目他今天都已经算了几遍了,其中各项所需花费已经够多了,若是这位少年棋手还输了,那这可就真真是亏大发了,十足是一场“赔本赚吆喝”的买卖。

“这……这解语斋打开门做生意,至今为止,一分一厘赚得可都是良心钱,不容易啊,随便一场这样的棋赛,银子就这么白花花的流出去了,这要是万一还输了……”

君玉勾了勾嘴,笑道:“成兄,你就放心吧。我请来的这位少年棋手,七岁认棋,十岁打遍关中无敌手,十二岁时胜了我,十五岁就打败了林远南,以他现如今的造诣,就算同时对阵百位棋手也不在话下。”

“你说什么?林远南?就是那个西雁第一国手林远南?”

成麒显然很惊讶,这林远南可谓是三国棋手界的一代神话啊,只是据闻其在两年前竟出乎意料地败给了一名不知名的少年,以致最后留下一句“长江后浪推前浪”,从此便退出了棋手界。

“不错,正是西雁第一国手。成兄,这下你可安心了?”

成麒这颗悬着的心适才安定了下来,紧接着点了点头,“这我就有点放心了。”

三日后,千金台前一场棋赛,引发数千围观之众,将一整条南市街都挤得水泄不通,不过有寒翊云早先知会寇承武安排来的巡城军,所以现场还是很有秩序的。

数轮比试下来,所剩下的人已经寥寥无几,其中也没有棋艺特别出彩的,都是平平稳稳的获胜出局,这让一直对那少年棋手半信半疑的成麒,总算是稍稍安心了一些。

可对那户部的刘尚书来说,这场原以为会有点意思的棋赛,却是如此的乏善可陈,与他对阵的棋手,都是些想来碰碰运气的新手,所以顿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一个时辰后,十位出局胜者的名单便已经全部出炉,为了调动氛围,千金台当即开设一个外围盘口,将每名胜者的赔率提高到一赔十,还将少年棋手的败阵赔率提高到了一赔百,引得刘兴平的赌性一下又高涨了起来。

不出君玉所料,不到半个时辰,除了刘兴平之外的所有棋手全部都败了阵。

这正是寒翊云的第一步。

他清楚赌徒的心理,皆围绕着“输钱皆由赢钱起”这句话,可若是原本以为自己会赢,最终却输了的那种深深的挫败感,则会让这个赌徒更加地痴狂,从而赌性大发、难以自控。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的流淌,刘兴平的额角微有汗珠溢出,捏着黑棋的右手也开始有些颤抖。

只差一点,还差一点,就差一点,他的心不由也随着他的右手开始颤抖起来,正如周围其他观战的人也一样的紧张。

那少年棋手神情自若,悠悠转动着手中的白棋,等到刘兴平落下最后时限的一棵棋子后,他立时以一子移位破全局,赢得全场惊叹。

少年棋手获胜,千金台则名利双收,成麒适才露出安心的笑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请君入瓮 一切都按照寒翊云原先的设想进行着,待到棋赛一结束,他便安心地回了府,至于其他的事情,就全部交给成麒了。

接下来一连数日的深夜,刘兴平都偷偷溜入千金台开设的暗桩子里夜赌,一赌便是整整一夜,以致于日日上朝时都是一副精神萎靡的模样,让皇上对其已经开始有所质疑。

荣王这些日子本就心烦,瞧见刘兴平这副模样更是不悦,当下便生了疑,立刻派莒溪将刘兴平传召入府询问。

刘兴平紧紧跟在莒溪的身后,穿过王府前庭,战战兢兢地入了书房。

荣王此刻正于房中阅书,莒溪将刘兴平带到后,便安静地退了出去。

刘兴平有些颤颤巍巍地道:“下……下官参见荣王殿下。”

荣王适才抬眼看他,紧接着就是眉目一皱,颇为不满地道:“刘大人,你最近怎么了?本王让你早先安排的一些事情,你一件也没做好。父皇现在已经开始对你有所质疑,若非本王在父皇面前保着你,你如今可还能安稳地做这户部尚书?”

荣王严厉的责备语气,吓得刘兴平立时一跪。

“殿下恕罪!下官……呃……下官是……”

“别吞吞吐吐的,你心里应该清楚,你与本王都是同一阵线,有话便直说!”

刘兴平双手紧紧攥着,过了片刻方才有所松动,几番思虑后终于咬了咬牙道:“殿下,下官前些日子一时没忍住,就去了那暗桩子里,这就……这不小心输了一些,因为之前手气还不错……想着总能翻本的,可没想到……没想到……”

“刘兴平!”荣王竭力克制着自己心里的怒气,可越是压抑却越是愤怒,“你不是早就跟本王保证过不会再去赌吗?你说,该让本王说你什么好?本王替你擦屁股,擦得还少吗?”

“殿下,下官真的知错了,可这赌债越滚越多,那桩子里的人说了,若在月底之前还不上这笔债,他们可是要……那下官的官位就保不住了呀。”

荣王不由叹出一口气,懊恼地摁住自己的眉心,这一桩桩一件件的糟心事都接踵而来,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心里是越想越烦、越想越恼,但也正是因此,刘兴平才有了能够让他拿捏住的弱点,而且他掌管户部这么多年,确实聚财有方,算是为自己的夺嫡之路奠定了一定的基础,总也不能真的就这样放任着他不管,于是他低声一叹,朝外喊道:“莒溪!”

莒溪在外听到王爷传唤,立时打开书房大门,应道:“属下在。”

荣王缓缓点了点头,指着刘兴平道:“你把那桩子的位置告诉莒溪。莒溪,你亲自去查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莒溪双手拱起,应道:“属下领命。”

刘兴平才算宽了心,连连磕了几下响头,哭着感激道:“多谢殿下!”

看着刘兴平离开的背影,荣王不禁又皱起眉头,最近事情发生得太多,都没一件是遂心的,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可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按理来说,太子已死,中宫被禁,他已经没有了可以威胁到他地位的竞争对手,可为何心里总是有些不安呢。

成麒从后门进将军府的时候,寒翊云正在小憩,许是这几日太操劳了些,云婶在房外叫了好些时间才叫醒他。

他揉了揉疲惫的眼睛,便起身穿上外衣走了出去。

看见来客是成麒,他适才抖擞精神,问道:“麒公子,看来鱼儿已经上钩了?”

成麒微微勾起嘴角,点了点头,回道:“将军,成麒正是前来报告此事,荣王已经在暗地里派人来调查过了,相信很快就会有所动作。”

寒翊云抿了抿嘴,心里突然有些不安,“荣王派人来调查?派的是谁?”

成麒突然有些发懵,过了一会儿才点头道:“是啊,来人应该就是荣王的那名近卫莒溪,将军觉得有何处不妥?”

“莒溪出面,这说明荣王已经怀疑此事并不简单。他的手段我是见过的,但现在却如此风平浪静,未必是好事,很有可能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寒翊云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有些匆急,“麒公子,你赶紧回千金台,荣王此人心计颇深,做事更是雷厉风行,之前的北魏细作一案便是如此,你若不在,我怕那儿会出什么事……”

听他这么一说,成麒心里顿时也有些慌张,立时向寒翊云告了辞,紧接着便往南市街一路狂奔而去。

千金台下的暗桩场子,白天一般只会开放两到三个台子,要到深更半夜才会开放全部的台子,此时正当白日里,可此刻的千金台却被一群像是穿着兵服的人给团团围住了。

这群人里为首的那人却是穿着一身白色的书生服饰,右脚正踩在一名赌坊小厮的胸口上,神色凶横霸道。

“小爷我还需要给你解释吗?”说着那人便一扬手,接着道,“给小爷砸了这破场子。”

只见那赌坊小厮匆急间紧紧抱住了那人的腿,哭着道:“大爷,大爷!求您手下留情啊,小的们也是混口饭吃啊。”

那白衣书生十分嫌恶地想要挣开小厮的手,可那手牢牢扣住了他的腿,几次三番都挣脱不了,他急得拔出腰间长剑,一剑刺向那小厮,谁知下手没个轻重,不小心刺中了那小厮的胸口,小厮瞬时口吐鲜血,失力松了手。

这时成麒刚刚从将军府赶到,正好眼见这一幕,来不及思量便立马冲了上去,将那白衣书生重重推开,跪在地上抱起了那小厮,嘶喊道:“来人!来人!快来人!去请大夫!小九,小九,你怎么样?”

小九紧紧抓着他的手腕,胸口仍有源源不断的鲜血流出,看得出他很想开口说话,可是一个字也没来得及说出口,便已经断了气。

成麒顿时悲痛难忍,刹那间眼泪狂奔而出,口中声嘶力竭地喊道:“小九!”

白衣书生漠然视之,随手便将长剑弃之于地,紧接着冷笑道:“小爷我告诉你们,最好不要去惹一些你们不该惹的人,这次就当给你们一个警告,下次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说完,那白衣书生便带着那群人扬长而去,只留下成麒一人抱着小九痛哭流涕。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旁推侧引 在富贵云集的长临帝都里,一家赌坊暗桩里出了人命,这也并不算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荣王没有想到,在背后真正搅弄风云的那只手,竟然是来自于将军府。

转眼已入正月之尾,长临南市像是少了些往常的人气,也许是因为千金台已经公告停整歇业。

直到二月初二,千金台坊主将一纸状书递到了顺天府的公堂上,其后,顺天府尹赵清琛遣来捕快交收所有物证。

案涉朝廷二品大员,可这顺天府尹也只不过是三品,属于越级办案,权效甚微,故而他只能将此案收集的物证呈交刑部,交由刑部尚书李旭处置。

刑部尚书李旭素来公正严明,从不依附于任何党派,虽然并不惧怕荣王的施压,可到底是涉及到了与自己同级的官员,他也并没有拿人审问的权力,只能下派门下小吏再三调查取证后,再将案宗全部封好,一起上达天听。

正值明帝疑虑之时,得晓刘兴平如此乖张行径后,立时派出禁军协领郭绍先带着五百禁军将士封禁刘府,同时明令刑部彻查此案,并于暗中传召天玄府聂长风出面核查案情。

三日后,聂长风以户部要员参赌的罪名作结案陈词,向明帝复了命,明帝闻听之后龙颜大怒,直接传令将刘兴平夺职下狱。

刘兴平当任户部尚书已有五载,掌管户部大小事宜,尤为钱粮事宜,明帝不免心下烦忧,遂而决心派人查账,可此事之为难,就难在若只遣派寻常小吏前去核查,只怕难以抵受得住多方势力的迫胁,想要达到最终的那个目的,更是难上加难。

如今唯有指派一名有权信的宗室子弟,或者是皇族直系,方有可能顶得住这多方压力。

明帝也并不傻,荣王当然不在这个考虑的范围里,然而平素为了权衡多方势力,不让一方做大,所以也就没出几个有权信的宗亲子弟,好不容易有个苏景阳,可他却又因太子之死而请旨离京,反观如今皇族直系中,似乎也没几个出色的孩子,但是这越想却也越明朗,他终于想起了英王。

盛永灿性格内敛,能够不卑不亢忍辱多年,行事也够沉稳,此事若能交由他带头去办,倒也算是合适的。

随即,明帝急召英王入宫,当下便出了明旨,让英王从六部中抽调人手,以三个月为期,将这五年来所有的户部账目全部按实核查清楚。

寒翊云早前已经让英王做好准备,并提供了相关的建议,所以无论是从六部中抽调适宜人选,还是核查所有户部账目,他都是有条有理,效率非常之高,仅仅用了一个月便将所有账目理得一清二楚,其中的损耗、烂账、亏空,笔笔都一目了然。

刘兴平上任五年,年年都是入不敷出,可这些全都被他隐瞒不报,明帝震怒之下,直接判了刘兴平斩刑,其他涉案人等均被革职查办,情节严重者一律判流刑。

这一查,不仅令户部尚书一位出缺,还牵连了户部前后十数大小官员,以致户部官吏严重缺失,又无人主事,户部顿时变成一团乱麻。

荣王痛失一臂,却也不得不火速发展可用之才填补户部空缺,以确保户部继续为他所用,可是明帝心里已经起了疑,当面闭口不提此事,心中却不由在暗暗思忖,户部现如今是个烂摊子,为保证不乱了套,必须要马上提一个人上来收拾。

九荒林的萧府一如往常般宁静,迎客厅中飘有淡淡的茶香,盛永灿摇了摇手中翠青色的茶碗,然后忽忽饮下一口。

“大哥,如今户部已倒,下一步又要如何走。”

“此事暂且不急,想想之前千金台一事,便是过于心急的错。如今荣王骤失户部,此刻定然正在谋算着推人上位,而我们要做的,便是不能让他得逞,否则之前我们所做的一切,就全都变成了徒劳。”

寒翊云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盛永灿当然听得出来,想来是之前千金台的一条人命,导致大哥也非常自责。

“大哥的意思是?”

寒翊云幽幽叹了口气,轻轻道:“四弟,接下来,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去做。”

盛永灿微微抬起头看向他,眸中迷雾不由更浓。

回到宫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可盛永灿还没有来得及吩咐下人准备热水沐浴,便被前来传召的李公公给打断了。

“英王殿下,皇上口谕,传您即刻前往御书房觐见。”

盛永灿点了点头,虽然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是却没有想到父皇的旨意来得竟然这么快。

他一路跟在李公公的身后,很快就到了御书房外,殿内一声传召,他便缓缓向内移入脚步,站定之后才恭敬请礼道:“儿臣参见父皇!”

“免礼。”一看到英王,皇帝便不由露出一抹喜色,近来这个儿子也算做了许多事情,让他省了不少心,所以自然也是越看越顺眼了。

盛永灿眉目微动,垂下双眼,问道:“父皇深夜召见儿臣,不知所为何事?”

皇帝眼神一恍,适才想起差点忘了正事,于是点了点头道:“嗯,是有件事情。户部一案方才了结,那结案陈词朕已经看过了,写得甚好,可单看这主笔之人,却是个户部的小吏,叫高霁,你对此人可有什么印象?”

盛永灿微微一笑,不由赞道:“高大人为人清正,霁月清风,儿臣甚为欣赏。”

听他如此赞誉,皇帝一下便来了心神,问道:“那你可认为此人是否能够胜任户部尚书一位?”

“这……”盛永灿眉目间有些为难,似乎不知应该如何开口。

皇帝抬了抬手,“你且直说,朕想听听你的见解。”

皇帝此言真诚,并没有掺加什么试探的意思,毕竟户部之事迫在眉睫,他如今就需要从速找到一位合适的人选。

盛永灿并非不明,只是他好歹也在宫里活了这么多年,凡事如若锋芒太露,最终必定会引火烧身,所以他的回话也不能太直接,只能慢慢引导,于是他缓缓低下头,谦卑道:“儿臣素来不事朝政,并不懂得为官之道,此事恐怕只能靠父皇慧眼明察了。不过儿臣与高大人总算共事多日,对高大人的能力还是非常认可的,像儿臣之前与高大人一起彻查户部的钱粮账目时,高大人条理清晰,就连那几位户部的主事也并没有他这般的熟练,至于其他的,儿臣便也不太清楚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哀鸣之声 皇帝听着听着不由点了点头,沉忽间恍然应了声,心里便有了主张,而后对着他挥手道:“嗯,朕明白了,你且退下吧。”

“那……儿臣告退。”

盛永灿走后没多久,皇帝便让李正去传拟旨官,决定让高霁暂掌户部事务,只是添了一个附加条件,他若能在三个月内收拾好户部的这个烂摊子,便可正式升任为户部尚书。

新贵上位的消息一下便传了开来,一时之间,许多人都开始争相巴结,荣王便是其中之一,不过高霁此人与以往一众官员大不相同。

他极少言语,也从不结党,只是一心办事,在户部任职多年,之所以还只是一个户部的小吏,大都是因为他这清冷的性子,再加之其出身寒门,没有半点背景,所以就更不受人待见了。

此前朝局还是暗流汹涌,如今倒也算是见了一丝清明,正当寒翊云缓缓松下一口气的时候,久无动静的中宫却又突然传来了消息。

落霞的余辉斜照在华阳宫的朱顶之上,映出了点点流光,四周排满了密密麻麻的守卫,只在正殿门前留下了一个缺口,用以递送饭食。

自长德太子薨逝以后,她的身体每况愈下,已经不能独立站起身来了,日日都靠在床榻前,望着冰凉的地板出神,不时地还有气无力地咳上几声。

这样的日子也不知道持续了有多久,她终于支撑不下去了,就这样倒在了床榻上。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温璃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名看起来十分年轻的宫娥,而孙先生正在塌旁为她施针通脉。

看着孙先生如此愁苦的表情,她就知道自己的时日已经不多了,恍惚间她却像是松了一口气,这样的结果,正是她所求的解脱。

她抬了抬手,唤了一声“温璃”,想叫她过来交代一下身后之事,可是却久久不见温璃的到来,她心里骤然一紧,顿时起了疑,于是挣扎着想要下床,却见孙先生急忙叫那宫娥拦住她。

孙先生见她回到了塌上,便匆匆朝着她的颈处穴位施了一针,她立马安静了下来。

“娘娘,您先冷静一下……”孙先生皱了皱眉,停顿了几下后方才继续道,“皇上已经特赐温璃回乡养老了,您不必……不必担心。”

皇后像是瞬间懂了其中的含义,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对温璃而言,早已没有了故乡之说,她也曾说过,她会一直伴在她的身侧,永远不会离去,就算要离开,也绝对不会选择这种时候,想来是她已遭不测,不然孙先生也不会这么容易进殿为她诊脉。

一滴晶莹的泪珠悄声滑落,很快就被盖在她身上的锦被吸得不留痕迹,没想到临死之前还要经受一番这般的痛苦折磨,是她的设想还不够周到,如果她能早些意识到让温璃离开,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殿外突然传来阵阵吵闹声,只见盛月曦正于殿门与值守的侍卫吵了起来。

“放肆,本公主你们也敢拦吗?”

那侍卫挡在殿门之前,丝毫没有放行的意思。

“请公主殿下恕罪,皇上严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盛月曦一早便听闻母后的身体急转直下,而温璃姑姑为了请孙先生入殿看诊,更是已经死在了守卫的刀下,她无论如何都必须要进去。

想到此处,她便一把拔出腰间的宝石匕首,置于自己颈前,喊道:“你们若再不让本公主进去,本公主当即自刎于殿前。”

那守卫心里微微一怔,但是很快又恢复了原先的模样。

“公主自刎殿前,皇上会要了卑职的命。可卑职若放公主入殿,不仅卑职会没命,就连家室也会不保,还望公主莫要为难卑职。公主若是非要入殿,最快的方法,只有求得皇上的御准,否则卑职纵是一死,也不能放公主入殿。”

“你……!”盛月曦一时急火攻心,可是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扔下匕首,朝着熙阳殿飞速直奔而去。

可是当她赶到的时候,熙阳殿已经闭门,外殿的守卫也像华阳宫一般排得密密麻麻的,现在的她已经无法思考,想强行入殿,可刚踏入第一步,便被数名守卫给拦住了。

“公主殿下,皇上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一路的狂奔,让她不停地喘着粗气,双目却紧紧盯着殿门,过去许久里头也终是无动于衷。

她猛然一跪,顿时声泪俱下!

“父皇,儿臣求求您!儿臣求您了!请您让儿臣见见母后吧!父皇!”

熙阳殿内,皇帝紧紧抿住双唇,闭着双眼,心中交织的痛苦与愤恨,已经愈演愈烈,脑海中仍是闪现着那一日的情景,而殿外的呼喊声似乎每时每刻都在侵吞着他的意识,他的心似乎在变软,又似乎在变硬。

盛月曦一直在大殿之外呼喊,直到喉咙喊得嘶哑,声音变得轻细,那扇朱红的殿门才终于有了一丝动静。

可还没等到那扇殿门大开,一阵哭天抢地的哀鸣之声瞬间袭入耳中。

盛月曦猛地站起身,双瞳不再盯着殿门,而是略显呆滞无神。

她听得很清楚,这阵哀鸣之声,来自于华阳宫!

大内皇宫乃礼法最严之地,除却国丧之时,是绝对不能发出此等哀鸣之声的,否则就要被判诅咒天子的大罪,所以,华阳宫……皇后娘娘一定是出事了。

盛月曦霎时六神无主,慌乱地朝着华阳宫狂奔而去。

皇帝刚刚踏出殿门,惊闻此声,也立马朝着华阳宫徒步奔去,可到了华阳宫外时,他的每一步突然如针扎一般,像是无法再抬起脚向前走,呼吸也越来越沉重。

“母后!”

盛月曦这声撕心裂肺的呐喊,顿时如长针般扎入了皇帝的心脏,他顿时胸口一紧,吐出一口鲜红的血。

李正匆匆上前扶住快要倒地的皇帝,可他却迅速推开了那双手,自己强撑着身体小跑了进去。

杜若带消息来将军府的时候,寒翊云正在书房与龙奇议事。

瞧见杜若一脸神色匆匆,寒翊云便已觉事情不小,一定与皇后娘娘有关,于是他紧张的问道:“杜若,难道是中宫出事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大明国丧 杜若口中喘着粗气,听见他的话只是皱眉点着头。

寒翊云脑中已经无法思考,立时朝着外头急声喊道:“云婶,立刻备马,我要入宫!”

龙奇匆匆拦住他,“总舵主,您冷静一下!如无传召,您怎可随意入宫啊!”

寒翊云竭力定下心,缓缓道:“皇后娘娘之前给过我一块入宫的令牌,虽然不能滥用,但是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龙奇点了点头,“那我陪您一起入宫。”

寒翊云按住了他的肩膀,“不,龙奇,你先回顺王府吧,我一个人就可以……”

龙奇激动道:“总舵主,您这样我怎么能放心!”

寒翊云突然垂下眉目,语气变得异常低沉,“别说了,我一个人去。”

暗沉的天空,暗淡的心情,此刻的寒翊云心中忐忑难安,心底深处的自责感也越来越强,为何他总是保不住自己身边的人,十七年前是如此,十七年后也还是如此。

此时的内宫已是一片哀鸣,由于皇帝下令阻拦,国丧的钟声一直没有响起,皇帝守在皇后陨落的塌前,始终不愿意相信她已经走了。

寒翊云虽有皇后所赐的令牌,但也只能止步于华阳宫外,此刻的华阳宫里里外外全都是侍卫,可见是皇帝下了死令,不准任何人入内,所以他也只能站在外面。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的样子,他便见到盛月曦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宫门,无论他如何呼唤,她也没有任何反应,只能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保护她,不让她再受到任何的伤害。

盛月曦绕着皇宫一路静走,走了一圈又一圈,没有停顿过,也没有找到任何的栖身地,好像她已经不再属于这座庭院深深的皇宫了。

就这样一直持续到了深夜,国丧的钟声终于敲响了,一共二十七声低沉绵长的大丧之音,笼罩着整座皇宫,甚至已经传向了宫外,原本的哀鸣之声突然消失了一般,取而代之的是可怕的安静。

盛月曦突然停下步伐,十分费力地蹲下,蜷缩着身子开始流着无声的眼泪。

寒翊云咬了咬牙,紧紧抿住双唇,竭力控制着瞳孔中像是快要落下的泪水。

他知道,事到如今,伤心也是没有用的,这种致令仇者快、亲者痛的愚举,他再也不要沾染。

整整七日,皇帝没有早朝,也没有理政,而是一直守在华阳宫里,痴痴地守了七日。

他不禁回忆起那些美好的往事,以及那日成婚时立下的承诺。

我盛天昭一生只有杨芷晴一个妻子……

我盛天昭一生只有杨芷晴一个妻子……

我盛天昭一生只有杨芷晴一个妻子……

这句话仍如耳语一般一直在他的耳边回响,可走过半生才发现,从前是回不去的从前,而现在也是挽回不了的现在,一直害怕着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失去她了,他终于还是失去她了。

“李正。”皇帝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句,“传礼部尚书,文房四宝。”

李正整整七日没有听到过皇上的声音,现在终于听到才算是松了一口气,于是匆匆应了旨便马上出殿去传礼部尚书。

没过多久,就见李正带着人端着文房四宝走了进来,而礼部尚书赵弈就跟在他的身后。

赵弈恭敬行礼道:“微臣参见皇上。”

皇帝微微点了点头,起身提笔开始写字,随着笔尖触纸,两个端正的大字书写了出来。

李正和赵弈都不敢抬头,李正也只是低着眉仔仔细细地瞧着,刚看到“纯懿”二字的时候,他便立刻就懂了意思。

皇帝亲手写下“纯懿”二字,其间含义不言而喻,纯懿有着高尚完美的含义,可见无论皇后娘娘生前犯了何事,皇上都已经打算不再追究,已经选择原谅了。

“谕礼部:皇后杨氏,聪慧端良,慈德昭彰。作配朕躬,二十七年。正位中宫,二十四载。上孝玄祖,下育麟儿,母仪天下,克尽女则。今重病难治,香消玉殒,朕情凄意切,肝肠寸断,痛心追悼,着以告祭玄祖,谥为纯懿,令举国服丧七七四十九日,忌演乐,停歌舞。朕终此一生,不再立后。”

圣诏一出,举国服丧,京城乃至全国各地的花月场所全都闭门谢客。

对盛月曦而言,失去了一个至亲的皇兄,已经够让她陷入悲痛不可自拔,如今又骤然失去了母后,接连受到重击,她只有终日将自己禁闭在永乐殿中,不进食,也不见人,日渐消瘦、憔悴,明帝为皇后的丧仪伤心,也一时没有顾得上这边。

宫女心莲见公主这个样子,也实在痛心和不忍,可是她又劝不动公主,想着公主虽然要守孝,可到底与飞云将军有婚约,而且她也知道公主很喜欢这位将军,所以匆匆派人出宫送信到将军府。

信使送信到将军府的时候,天空已经乌云密布,等寒翊云得知消息立时准备进宫的时候,大雨便已经倾盆而下。

他冒雨进宫,想要劝说公主,可是谁知公主已经不在永乐殿中了,他便如发疯一般地四处去找,最后一直找到了琼湖边。

琼湖的湖面上泛着很大的波澜,寒翊云很快就发现是有人跳进了湖里,来不及思考,他便飞快地跳入了湖中。

此人已经没有求生意识了,他在湖中甚至感觉不到这个人的挣扎,可当他救起此人之后才发现,竟然是盛月曦!

就算皇后娘娘驾崩了,公主也不应该如此轻生的,他知道一定是又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导致公主轻生跳湖。

寒翊云脱下外衣,裹住盛月曦瑟瑟发抖的身躯,随即便一把横抱起她,一步一步朝着永乐殿走去。

心莲还在假山附近找公主,突然见到飞云将军找到了公主,这才长长地松下了一口气。

回到永乐殿之后,盛月曦在心莲地辅助下换了一身服饰,用了一碗姜汤,体温便已经渐渐地回升了,可她仍是面无表情,仿佛世间已无任何留恋一般。

寒翊云见她如此神情,便低声问道:“公主,是谁?”

盛月曦没有半点想回答他的意思,也没有半点动弹。

“是兰贵妃?”寒翊云缓缓皱起眉头,“还是温兰公主?”

她仍然没有回答,可是当他提到温兰公主的时候,她的眼神里似有一丝怒意闪过。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踔厉风发 寒翊云紧紧攥着双拳,竭力地压住自己心头的怒意。

“是温兰公主,对吗?”虽然他的心里已是怒火中烧,但是对着公主他仍是语气缓和温柔,可是盛月曦依然没有回答他,于是他又转向心莲问道,“温兰公主是不是来过?”

心莲摇了摇头,低声答道:“奴婢没有看到过温兰公主。只是……之前有个小太监送了封信过来,奴婢也不知道是谁。”

寒翊云皱起眉头,顿了半刻,便道:“此事暂时不要声张。你去给皇上传信,就说公主失足落水,请皇上……”

谁知此言还没有说完,盛月曦便如发狂一般喊道:“不要!不要让他过来!不要再让这个冷血无情的人进来!滚!你们都给我滚!滚……不要再靠近我……不要再靠近我……”

看着她的这副样子,他很是心痛,兄长去了,母亲也走了,这接二连三的重击,换了谁,谁也受不了吧,就像当年的自己一样……

他突然情不自禁地抱住了她,让她不再乱动,她适才安静了下来。

这个拥抱,的确给了她足够的安全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过于疲惫,她竟然就这样在他的怀抱中睡着了。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她的身躯,往内殿里走去,然后轻缓地将她放在了卧榻上,并替她盖好了锦被,自己又回到了正殿。

“心莲,你……无论如何,此事按规矩还是应该先通报给皇上,因为皇上迟早也会知晓,届时皇上如果问责下来,你们也不太好交待。”

心莲没有应声,而是迟疑道:“可是公主……”

寒翊云抬了抬手,道:“无妨。公主只是一时情绪激动所致,过后她都会想明白的,你先去通报皇上吧。”

心莲这才应了声,而后又觉得有些不放心,便道:“将军,奴婢能否请求您一件事?”

寒翊云点了点头,“你说。”

心莲鼓足勇气道:“奴婢请求您多进宫陪陪公主,如今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都已经……奴婢们实在劝抚不住公主,也只有您可以了。”

寒翊云终是欣慰地笑了笑,公主身边总算还有一个忠仆。

“放心吧,我不会让公主出事的,你先去吧。”

心莲松缓地点了点头,“多谢将军了,奴婢这就去。”

皇帝在熙阳殿中听闻曦儿落水,才懊悔自己沉于悲痛,竟然忘了爱女也与他一样伤心,于是他匆匆赶去了永乐殿。

盛月曦已经起了身,坐在梳妆台前一动也不动,哪怕听到外面正通报“皇上驾到”,她也仍然无动于衷,现在的她恨极了这个冷漠无情的父皇。

皇帝紧张地入殿探视,看见她正好好地坐在梳妆台前,这才算是松下一口气,只是觉得气愤变得有些古怪安静。

皇帝自然不知道发生何事,以为她只是哀痛过度,才导致现在的这幅样子,于是他便吩咐李正让内廷司送些奇珍异宝过来,想讨她开心,而后自己便回了熙阳殿。

可是当李正和内廷司的人刚踏出殿门,盛月曦就气急地把所有内廷司送来的东西全都摔了个粉碎,并吩咐心莲从今天开始永乐殿闭殿,她不再见任何人。

寒翊云回到府中,想起最后一次见到皇后的时候。

皇后娘娘这一生不是爱错了人,就是嫁错了人,蹉跎了一世,虽然位至一国之母,母仪天下,却从未拥有过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自长德太子薨逝后,镇国公主就是皇后娘娘在世前唯一的牵挂了,所以他一定要让公主振作起来,自己也是一样,荣王不会因为皇后之死而停下脚步,所以他更不能有所松懈,绝对不能让荣王得逞。

去年华阳宫的暗杀,荣王没了兵部尚书,之前宁海才的案子,让忠义侯府也离了心,前些日子的涉赌案,又倒了一个户部的尚书刘兴平,荣王如今在朝堂的势力,就只剩下一个礼部,一个吏部,一个钦天监,还有一个神势侯府的世子赵德睿,不过礼部和钦天监倒是不足为虑,更为重要的是掌管全国大小中正、为国选拔及拨用人才的吏部。

他下一个要下手的对象,就是吏部。

吏部尚书钟朔纶,平素也是兢兢业业,没有什么行差踏错,虽然暗地里为荣王做了很多见不得人的事情,但是其人处世圆滑,官声也一直不错,是个隐藏极深的人,恐怕很难找到突破口。

不过成先生在京多年,网罗各方情报,说不定会知道些什么,于是寒翊云漏夜前往解语斋,打算与成先生商量一下。

夜间的解语斋,一如既往的灯红酒绿,而那座温香阁却仍是静谧安宁,顶楼的烛火仍然微微的亮着,成先生应该还没有入睡。

寒翊云轻车熟路地上了楼,敲响了成先生的房门,一声轻微地“进来”,他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仍然执着晚辈的礼节,“成先生。”

成先生笑着点了点头,容色看上去好了许多,想来是孙先生的治疗有了很大的效果,而且有了女儿的陪伴,身体也就逐渐好了起来。

“晚辈深夜相扰,实感心愧,只是眼下有一急事,想请教先生。”

成先生慈和地笑了笑,“无妨,我这身子啊已经很好了,起身走动也没有什么问题了,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吏部尚书钟朔纶,不知先生对此人的了解可多?”

成先生一下便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凝重。

“我在京经营多年,对朝廷局势虽然清楚,但也只是找到了他们可以利用的地方,若想要扳倒他们,恐怕没有这么容易,刘兴平之事也属侥幸。”

寒翊云正想答话,却不料成先生接着道,“不过据我所知,钟府里曾出过多条人命,有荣王相护,最后的结果当然是不了了之。这个倒是可以作为一条突破口去调查,只是未必会有什么结果。”

寒翊云顿时喜出望外,“先生此言帮了晚辈大忙,接下来的事情,先生不用操心了,好好安养,您早些休息,晚辈告辞。”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心中起疑 南郊马场,莒溪守在小木屋的门外,荣王正在里头与黑袍人密谈。

“刘兴平倒台,可谓是直接断了我的财路,如今我在朝堂的势力锐减,先生是否觉得此事,是有人在幕后捣鬼?”

黑袍人阴诡一笑,“此事定是有人所为,殿下放心,我已经有了怀疑的对象,并且启用了暗棋前去调查。”

将军府一向密不透风,怎么可能有人靠近呢,于是荣王疑问道:“暗棋?”

“既然我已经安排好了暗棋,殿下就放心吧。”

清晨的将军府,鸟语花香,空气清新。

寒翊云收了剑,正准备回房洗漱,侍女却在此时来报。

“总舵主,绝心姑娘回来了!现在正在前厅!”

久未见到绝心的寒翊云也不顾自己大汗淋漓的模样,立刻便激动地跑去了前厅的方向。

“心儿!你去哪了?我很担心你!”

绝馨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走上前抱住了他,过了许久,才道:“寒大哥,对不起,心儿让你担心了。心儿只是……只是不想离你太遥远,心儿想陪着你,不要再让心儿离开了,好吗?”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会再让你离开了,我会好好保护你,绝对不会再让你受到伤害……”说着说着,他不自觉流下了泪水。

绝馨轻轻放开他的怀抱,拭去了他眼角的泪水,温暖笑道:“什么也别说了,寒大哥,就这样挺好的。”

此时,夏邕刚从外头匆匆赶回来,正瞧见此副景象,嘴角不由泛起了笑容,差点忘了自己是有急事而来。

直到寒翊云发现了他站在厅外,那像看好戏一样的眼神,便咳了几声,道:“夏邕,你怎么来了?”

“哦对了,总舵主,差点给忘了,先生有急事让我跟你说。”

“好,去书房,心儿,我让云婶帮你收拾一下厢房,你先住下来。”

绝馨点了点头。

来到书房后,夏邕便直入正题:“总舵主,成麒公子查到当年有一名老妇人来钟府门前闹过事,据闻是此老妇人之女在钟府为婢,突然莫名断了音信,而这位老妇人是从缁洲长途跋涉来到长临寻女的。”

“这位老妇人现在何处?”

“属下已经给崇大哥发了信,如果这位老妇人还在缁洲的话,相信崇大哥很快就能找到她。”

寒翊云点了点头,“此事你多上上心,争取早日找到那位老妇人。”

夏邕应声道:“是!总舵主!”

“你先回去吧,我进宫一趟。”

薛姑娘一直安静地居住在将军府的西厢里,偶然听见有人正在议论刚回来的一位姑娘,心下好奇,便来到前厅想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

当她看到后,马上就认出此人正是不生不死百花宫里的花奴绝馨,正在疑惑她为什么来了将军府,却发现她形迹可疑,趁寒翊云不在将军府,众人对她没有戒心的时候,摸去了书房的方向,于是她跟了上去。

绝馨见四下无人,便进了书房,开始小心翼翼地翻找着书房里的文书,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一样,可是找了许久,像是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紧接着又偷偷溜出了书房,回了自己房中。

待寒翊云回来之后,薛姑娘便想跟他说这名女子很可疑,可是他不以为然,直言道出他与心儿的一段过往,表示自己相信心儿,薛姑娘这才惊悟,原来寒翊云是把绝馨误当作了她。

薛姑娘离开后,寒翊云回了书房,正打算坐下来写封书信给正在青野陇州主事的崇舵主,却发现自己惯用的笔墨移了位,不在原本应该在的地方。

他的书房素来由云婶亲自负责,就算是她进来清扫,也绝对不会动桌上的任何东西,他不由回想起薛姑娘的话,心里不禁生了疑心。

薛姑娘来到绝馨的厢房外敲门,绝馨开了门,发现是一名陌生的蒙面女子,便问道:“你是?”

薛姑娘并没有回答她,而是直接走进了房中,揭下了自己的面纱,表露了自己真实的身份。

绝馨十分惧惊,匆匆关上了门,她完全没有想到,少宫主居然还活着,而且还在将军府中。

“你是少宫主?”

薛姑娘仍然没有回答她,而是反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冒名顶替我?你对寒大哥到底有什么图谋?”

绝馨摇了摇头,“我不想伤害他,我真的不想伤害他的……”

看着一脸不情愿的绝馨,薛姑娘心中有了动摇,依着不生不死百花宫惯来的做法,她一定是受制于人,于是她发出银针定住了她的身,抓起她的手把住她的脉象。

她果然是中了大师父的千毒百蛊丹,若非一直用二师父独门秘制的虫花灵强力压着,恐怕早已变成了没有思想的毒人。

于是她解开了她的穴位,并道:“我知道你是被逼的,我可以帮你拔除千毒百蛊丹的毒性,但是你得听我的话,更加不可以做出任何伤害寒大哥的事,可以做到吗?”

绝馨泣极道:“我从来没想伤害他,这一切都是绝月圣使逼我的,是月圣使要借我的手在将军府里调查一些事情,若是我不从,她定会让我变成毒人。”

“你放心,虽然暂时没有办法替你解除毒性,可是我知道要怎么去克制,以后我每天为你施针一次,千毒百蛊丹的毒性便不会发作。”

“多谢少宫主!”

薛姑娘摇了摇头,“不要再叫我少宫主了,我与那里早已没有了瓜葛,现在的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说完她便重新戴上面纱,离开了绝馨的厢房。

寒翊云起疑之后,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些事情,心中想要寻机试探一下心儿,于是便去厢房里探望心儿。

“心儿,这里住的还习惯吗?”

绝馨笑着点了点头,“很好,寒大哥不用担心我。”

寒翊云饮下一口茶,便振了振声:“还记得小时候,我被人追杀,进了雾林,一直都是你照顾我,没有你,恐怕我早就死了。”

绝馨脸色微变,很快又笑了笑,“寒大哥忘了,心儿的头部受过创伤,已经都不记得了。”

“对啊,差点都忘了。”寒翊云心下几番思量,终于直言道,“心儿,我想请孙先生帮你看看,你意下如何?”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陈年真相 见绝馨迟迟没有回话,寒翊云心中的疑心越来越深。

过了许久,她才一笑道:“孙先生事务繁忙,我这里也没有什么要紧的,就不用麻烦孙先生了吧?”

“没关系,皇后娘娘已经去了,孙先生也没有留在宫里的必要了,过些日子安排好了,就会回府里住,很方便的。”

绝馨强作着笑容道:“嗯……那好。”

说完寒翊云便起了身,道:“那你好好休息,我有点事要去办。”

绝馨此刻已经无法冷静,寒翊云走了没多久,她就着急地跑去了西厢,找薛姑娘。

薛姑娘自然知道寒翊云已经起了疑心,深思熟虑过后,觉得自己已经命不久矣了,倘若绝馨能一辈子假扮她,与寒大哥相守一生,让他幸福,也算是了了她最后的一个心愿,于是她决定帮助绝馨。

她将一些过去的事情告诉了绝馨,并将自己命不久矣的事情也告诉了她,希望绝馨能好好照顾寒大哥,绝馨含泪答应。

陇州崇子敬递来回信,说寻遍青野,终于在缁州找到了那个老妇人。

这位老妇人的女儿名叫璇殊,老妇人似乎受过打击,已经有些记不清过往的事情了,可是谈起长临钟府仍是一脸怒恨,几近疯癫状态。

问过她周围的街坊领居才知道,原来这位老妇人的女儿为了家人的生计,去了长临钟府为奴,可是她的女儿突然断了家书,老妇人只身前往长临,才知道女儿已经死了,甚至尸骨都没有留下,后来她被一位青年男子送回了缁州。

这名青年男子认她做了义母,一直留在缁州照顾她,可能最近出了远门去送货维持生计,所以暂时没有见到。

三日后,崇子敬又来了信,说那青年男子已经回来了,他已经与那青年男子谈过了,才算彻底清楚了那钟府命案的真相。

原来钟朔纶有个不争气的儿子,也是家里的独苗,在外一向胆小怕事,可在自己府中却是猖狂霸道,肆意凌辱府中侍婢。

有一日,那钟公子看中了璇姝,就直接将璇姝拉进房中凌辱至死,青年男子最后在乱葬岗里找到璇姝的时候,已经成了一具冰凉的尸体,而且尸体衣衫不整,伤痕累累。

此事没有瞒过钟朔纶,他知道此事之后,没有多说什么,直接打发了青年男子一些银两,让他出府自谋生路,对方是权倾朝野的吏部尚书,他根本没有办法要到一个公正。

直到青年男子那日在府外看到诉喊的老妇人,才知道老妇人就是璇姝常提起的母亲,那日老妇人被钟公子打得半死不活,他拼尽全力才救下了这位老妇人,后来就带着老妇人回了故土里生活。

青年男子与璇姝早就暗许终身,这些年他也从未忘记这段血海深仇,可是他只是一介平民,又怎么可能向权倾朝野的尚书府要到一个公正呢?

寒翊云听到这段往事十分伤感,更加决心要扳倒吏部尚书,于是他通信让崇子敬好好照顾老妇人,并且让他请这位叫周祈的青年男子进京,共同谋划此事。

周祈进京后,住进了将军府里。

寒翊云与他一番深谈,表明自己要扳倒钟朔纶,并让那钟公子伏法的决心。

周祈感激不尽,将往事一一相告,提起钟公子虽然屡教不改,但是在璇姝死后钟尚书大怒并严厉惩治了钟公子,想来那钟公子也不敢再让他的父亲知晓这些事,如果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肯定也是自己背地里解决,那么一定会留下线索,只要制造机会,让顺天府派人前去尚书府里搜查,一定能够查出一些蛛丝马迹。

寒翊云觉得不应该冒险,而是应该在确凿无疑的情况下,才能设法引顺天府的人进尚书府里搜查。

尚书府毕竟是朝廷重臣的府邸,若是一击不中,日后再想寻机翻起这桩命案,恐怕就很难了。

于是在他考虑之下,决定从盟中派人前往尚书府里查探,只是这必定得是一名女子,还要有一定的自保能力。

雪姑娘知晓此事之后毛遂自荐,可是寒翊云觉得不妥,雪姑娘在京城到底过于显眼。

雪姑娘心意已决,提起有孙先生的人皮面具一定可以,而且在盟中像她一样懂武艺、能自保的女子并不多,数来数去还是只有她最合适。

寒翊云仔细想了想,觉得确实如此,便同意让她前去,只是必须每日报三次平安,否则只要音讯一断,他便会即刻进府营救。

雪姑娘带上孙先生的人皮面具进了尚书府为奴,很快便获得了钟公子的注意,钟公子故技重施,想要将她拉入房中凌辱,谁知刚一拉入房中她便强力反抗。

钟公子见她还会反抗,更是喜欢得不行,却几番用强都不能成功,于是便放狠话,说要是敢不从就叫人进来把她打死,埋到后花园中当花草的养分。

雪姑娘与其周旋,说要是真心喜欢自己便要正式迎娶才算,钟公子从未见过这样特别的女人,于是停下手答应了她,表示自己即刻便向父亲求纳她为妾室。

她装作无事一般出了房,等到深夜时去尚书府的后花园中查探,的确发现了土壤被翻过的痕迹,她小心翼翼地挖起土壤,良久后竟然冒出了一只还未腐化的手,顿时有点受了惊吓,匆忙又将土填了回去,漏夜逃出了尚书府。

雪姑娘向寒翊云汇报了尚书府的情况,尚书府里真的有很多具女尸,并且全都埋在了后花园里。

寒翊云便请雪姑娘先回听风阁里休息,自己便开始着手策划,打算先让巡城军的人进尚书府里搜查。

他与寇承武商议后,先安排盗匪在京城各府里偷盗珠宝,最后让巡城军的人追着盗匪进了尚书府,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搜查尚书府。

巡城军很快就在后花园发现了尸体,之后就顺理成章地通知了顺天府的人。

顺天府接收了一应事宜,此案又是涉及朝廷重臣,赵清琛只能将此案上报给刑部。

涉及与自己同级的官员,刑部尚书依然只有上达天听,听凭圣裁决断。

此案已在长临广为传播,激起了不小的民愤,皇帝怒极,立刻派禁军协领郭绍先带领一千禁军封禁了尚书府,再派出天玄府聂长风核实案情。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大义相劝 钟公子被天玄府的人带走,钟朔纶连夜求助于荣王,可是荣王表示此案惊动了皇上,自己已经无能为力。

聂长风查实案情,雷厉风行,钟府群奴受不住重刑,皆供出是钟公子作的案,人证物证已经俱全,最终他将结果上报给了皇上。

皇上一听更为震怒,为安民心,立即下旨叛处钟公子凌迟之刑,其父教子无方,有包庇之嫌,念其为官多年,功在社稷,着贬为江夏知府,永世不得再回京城。

荣王再折一翼,如火烧眉毛,又去找黑袍人商议,黑袍人则更加笃定此事与寒翊云有关,只是一直没有找到证据。

皇上再次密召英王,英王在寒翊云的指导下,引出在吏部为官多年,却因性格孤僻而处处受打压的小令史肖云志。

皇帝认为吏部掌官员的管理考核及升迁,择选一个性格孤僻的人来主事倒是很妥当,这样自然不易出现徇私舞弊的情况,于是下旨擢升肖云志为吏部代尚书,在一年内若能令吏部正常运转,则正式提升为吏部尚书。

绝馨在薛姑娘的帮助下,彻底摆除了寒翊云的疑心,可是随后不久,绝月又派人前来施压,放言道要是再找不到线索,便会断了维持她清醒的解药虫花灵。

她将此事告知于薛姑娘,薛姑娘示意她不用担心,在还未想出彻底拔除毒性的方法之前,她绝对有能力稳住她体内的毒蛊药性,不会发作。

不过她们现在已是燕巢幕上,非常危险,此事千万不能让绝月知晓,依然要做出被毒蛊折磨的伪装,同时用一些无关痛痒的线索搪塞过去,否则以绝月敏锐的洞察力,迟早会发现她的存在。

若是她还活着的这件事让绝情宫主知晓,那么她们二人都会有危险,甚至还会连累了她的二师父。

荣王与兰贵妃深感朝局危殆,朝堂势力一直锐减,如若不能再进一步,名正言顺的正位东宫,恐怕再难有立足之地,商榷之下,只能趁着目前朝上只有他这一位皇子可以为君分忧,于是决定再让心腹言臣上书,重新推立太子。

寒翊云自然知晓荣王的心思,怕只怕现在六部纯臣居多,英王现在还没在明面里上位,恐怕长此下去,还真能让荣王得逞,如果让荣王真正坐上了太子的位置,再想去扳倒他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一个是亲王的身份,一个是太子的身份,两者身份差别非常大,届时如果抓不到其重大的过错,那么就很难撼动这个位置,毕竟荣王扳倒太子,也用了这么长的时间谋划,于是他进宫与镇国公主商议。

盛月曦现在的情况已经好多了,寒翊云说什么她也能够听得进去。

寒翊云向她直言利弊,她权衡再三之后,同意向皇上谏言。

长久不踏足熙阳殿的盛月曦,再次来到这里,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兄长和母亲的死,曾让她发誓再也不会踏足此地,可是如今,她却还是来到了这里。

皇帝瞧见她很是开心,连忙吩咐人准备她最爱吃的点心,而她只是行了个礼,便面无表情地直言道:“父皇,朝堂势力应该两足平分,不能让荣王一人坐大,否则会导致父弱子强,影响朝局的稳定。”

说完此话后,盛月曦没有等到他的回答,便直接请旨告退了。

皇帝叹了口气,曦儿终归还是放不下,不过她说得确实在理,是时候正式提携英王来制衡荣王了。

于是他下令昭告四海,晋英郡王盛永灿为英亲王,并于皇城以东赐建亲王府,英王也终于有了与荣王竞争东宫储位的资格。

随后,他又昭告全朝,将于今年秋中,举办大型皇家围猎。

此举致令群臣议论,虽然明着是说举办围猎,但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皇上在立储的关头提出围猎,肯定是为此次立储而设下的一重试炼。

荣王知道这个皇家围猎的消息后,欣喜若狂,他素爱打猎,也一向强于此道,可是英王却与他不同,从幼时一场大灾,便少有机会动猎,想必连身体也不强健。

寒翊云指出皇上开设围猎的缘由,正因有此心思,所以最终却并不会因为捕获猎物的多少而定谁为储,不过荣王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围猎时英王恐怕会有危险。

秋猎还未开始,中书令却因病重,向皇上请辞告老,朝局重要职位空置,人才流失,皇上想让苏景阳继任中书令一位,可是他已经请辞去了安阳。

于是皇帝密召寒翊云和寇承武入宫商谈,想让他二人前往安阳,劝说已经心死如灰的苏景阳回京任职。

两人随后去了安阳,可是苏景阳一直避而不见。

荣王趁寇承武离京,打算推人上去顶替中书令的位置,不过皇上中意苏景阳,迟迟不愿推立,一直空着位子。

大明朝事因失中书令,渐渐杂乱,北魏蠢蠢欲动。

历经数日,寒翊云和寇承武终于见到了苏景阳。

苏景阳的眼神已经不再浑浊,似乎又见到了从前的清明。

“大哥,承武,好些日子没见了,你们可好?”

寒翊云和寇承武同时点了点头,“我们很好,你不用担心。此次前来,虽然是受皇上所托,但其实也是我们一直想做的事情。”

苏景阳摇了摇头,坦言道:“大哥,承武,我已经心死如灰,真的不愿再入侍朝廷了,你们若是为此,不必再说了。”

寒翊云沉默了半刻,便道:“景阳,如今的朝局,已经不再是两方势力的斗争了,英王虽然已经成为亲王,但是势力远远不如荣王,你真的可以眼睁睁地看着朝局危殆、国家危殆,而无动于衷吗?”

苏景阳沉默着,仍然没有说话。

寒翊云继续道:“你父亲若是在世,可愿看到此番景象?如今北魏蠢蠢欲动,再进一步,便再也无可挽回。苏丞相的初心,你父亲的初心,你现在可能真正的明白?”

闻言苏景阳已是泪流满面,父亲在世时,只愿朝局安稳,国泰民安,可如今这番景象,却是大大违背了父亲的初心,事已至此,难道自己还应该在此偏安一隅吗?

“大哥,或许你说的是对的,的确,我不应该再逃避了,为了国家,为了百姓,我应该当仁不让,我和你们回京。”

寒翊云总算是放下了心,修整一夜后,次日三人便踏上了回京的路途。

皇帝大喜,遂昭告朝野上下,提苏景阳为新任中书令。

苏景阳上任,朝局总算稳定下来,北魏也暂时隐下了狼子野心。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形势激变 时间过得很快,就到秋中了,原定的秋猎也要开始举办了,礼部准备的也差不多了,随后圣驾出行,前往宫外的皇林围场。

荣王已经计划好了围猎,他要趁着英王羽翼未丰,在围猎场上干掉英王。

随着皇上射出的第一只箭,秋猎便拉开了帷幕。

秋猎一共分为三日,每日有三个时辰的时间,各皇子自由狩猎,谁打的猎物最多谁就是优胜者,有大赏。

各皇子分道打猎,前两日都收获甚丰,各参猎的皇子也都不相上下,到了第三日,温顺易猎的动物差不多已经都被猎完了,剩下的也就是一些难猎的鹿。

英王追着猎物独身去了皇林南面狩猎,不料途中中了埋伏,人仰马翻。

当杀手们正准备给他致命一击的时候,英王突然翻身跃起,拔剑与杀手们打了起来。

原来这并不是英王,而是由寒翊云假扮的,杀手们渐渐不敌。

正在此时,一名身着黑袍的男子突然出现,此人武功精深,寒翊云渐渐败阵,这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终于,寒翊云无法再隐藏剑招,被逼使出了薛家剑法,可是这黑袍人似乎知道该如何破解薛家剑。

寒翊云大惊失色,差点要失手落败的时候,萧长筠及时出现,出剑击退了那个黑袍人。

寒翊云看着他的身法剑招,觉得极为熟悉……

脑海一闪而过,这才想起竟是流苏剑法!

他失态地走上前问道:“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你会流苏剑?”

萧长筠神秘一笑道:“论起辈分,你该叫我一声舅舅。”

寒翊云失神的看着他,“舅舅……舅舅?”

他蓦然想起小时候,那个经常耍他、让他哭的男人,虽然已经记不清他的模样,但是隐约记得母亲让他叫那个人舅舅。

在他心里,舅舅这个词十分的陌生,他与那个男人也只有一面之缘,略微记得他是个玩世不恭的人。

萧长筠竟然就是他母亲的亲弟弟,他那不知名的只见过一次的舅舅梅青潇。

梅青潇见他这副不敢置信的模样,不由笑了笑,道:“其实这些年我一直都在找你,直到你入京之后,我才开始怀疑你的真实身份,于是就寻机接近你,最后经历了这么多,我才终于确定了你的身份。”

三个时辰过去了,众皇子都回到了营地,只有英王迟迟没有回来,皇上顿时觉得不对劲,便立即下令派人去寻,可是只在南面找到了一堆蒙面人的尸体和血迹。

皇帝大怒,立刻派出禁军四处寻找英王的踪迹,但是找了三天三夜却还是没有找到。

臣子们觉得皇林里出现刺客很危险,提议皇上先行回宫,让禁军留在这里寻找英王即可,皇上只好同意,先行返宫。

英王失踪,荣王本有些得意,可是回来的黑袍人却指自己并未得手,这恐怕是他们的诡计,现在皇上又欲派天玄府前往围场调查了。

此时,天玄府首司尹齐从昆山回京,当即入宫觐见皇上,提出自己要亲自去围场调查刺客一事,风林火山四位天玄史得知师父回京,都兴高采烈去给师父请安。

梅青潇觉得这位首司大人急着回来查案有些蹊跷,于是和寒翊云说出了他父母辈的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寒翊云才知道,原来这位尹首司,年轻时也喜欢过母亲,只是母亲的眼里从来只有父亲。

后来,尹齐一直在暗地里为明帝办事,一步一步成了如今深受明帝信任的天玄府首司。

寒翊云告诉英王他可以出现了,现在皇上已经派了天玄府首司尹齐调查此案,正好也可以试探出这位尹首司这么多年到底与荣王有没有什么瓜葛。

英王回宫,皇上泪目,着令尹齐早日查清此案的幕后主使。

七日后,天玄府首司尹齐回报,此案与皇长子成王盛永煌有关,一切都是他嫉妒英王受宠,背后作祟,派人截杀。

皇上素来就不待见这个长子,如今听到他竟敢谋害英王,更是怒火中烧,直接派禁军捉拿下狱,而成王一直喊冤。

尹齐使出栽赃嫁祸的手段,让寒翊云万万没有想到,成王素来不受皇上宠爱,与储位更是遥不可及,以他的心性,怎么会因为嫉妒英王受宠而买凶杀人呢?

正值多事之秋,薛姑娘却虫蛊发作,匆急之下只留了虫花灵的替药给绝馨,便不告而别。

谁知绝馨的毒性竟然提前发作,不得已再度沦为了绝月的棋子。

毒发难以承受之际终于向绝月坦言,一切皆为寒翊云所做,寒翊云现在已经开始扶持英王,奉英王为主君。

荣王知晓了这一切皆是寒翊云幕后捣鬼,心里大怒,原来他之前说会考虑,只是为了要暂时稳住他,却在背后做了如此多的算计。

黑袍人对荣王说他已经有了扳倒寒翊云的计策,并直指寒翊云与当年的北海叛臣薛震有关,提及他入京极有可能是为了查清当年的真相,并且想要洗雪这桩尘封的叛案。

荣王大惊失色,当年那件案子母妃也有在背后推波助澜,母妃也说过如果薛震不死,他定是会扶保太子,而且以他的声势,他们母子就永远都没有出头的机会。

英王知道成王是被陷害的,他念及血脉相连以及幼时的兄弟之情,深夜赶去刑部大牢里见成王。

大牢里的光线很暗,盛永煌卷缩着身子,麻木地靠在稻草堆集的角落里,那模样很是狼狈。

英王瞧着他这副模样,很是心酸,急忙吩咐狱卒开了牢门,自己脱下外裘盖在了他的身上。

成王像是恢复了一丝知觉,连忙拉住他的收,痛哭流涕地嘶喊道:“永灿!永灿!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一直把你当成亲弟弟,怎么会有害你的心思?你要相信我啊!你一定要相信我!”

英王拍了拍他的肩膀,点头道:“皇兄,我相信你。只是眼下……父皇很相信尹齐,恐怕你只能暂时受些委屈了。”

“我不明白,我与那尹齐无冤无仇,我也没有插手朝局,父皇也从来不看重我,为什么尹齐要害我?”

英王摇了摇头,道:“这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总之我一定会想办法营救你。”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泄露危机 英王从刑部出来以后,直接去了将军府找寒翊云,想求寒翊云设法营救成王。

寒翊云表明他已经不再是过去无权无势、不受重视的郡王了,要救成王只有他自己才可以做到。

英王蓦然顿悟,是啊,他现在已经有了亲王之身,也有了父皇的宠爱,若凡事依靠别人,他便永远不能长大。

寒翊云对于他的变化,很是欣慰,英王终归是成长起来了。

次日早朝前,英王持牌入宫,觐见皇上。

皇帝刚起了身,正在洗漱,见英王此时求见,心下觉得奇怪,便吩咐李正支开了殿里其他的人,让他进殿来。

英王入殿请安过后,便立时下跪道:“父皇,儿臣此来,是有一件为难之事,想求父皇成全。”

皇帝瞧着他这郑重其事的模样,不由点了点头,道:“你且说来听听。”

“儿臣相信皇长兄,相信他绝对不会派人截杀儿臣。若父皇定要问罪皇长兄,儿臣宁愿不要这一身荣宠,儿臣不愿看到兄弟反目、手足相残,只求兄弟情深,能够携手共进。”

兄弟情深四个字深深震撼了皇帝的心,竟不由令他回想起了自己的兄长。

幼时兄长也非常爱护他,可是现在他们走到如斯地步,说到底就是因为这个至尊之位。

他与皇后也是如此,顿时他觉得现在的英王与玄祖还在世时的自己十分相像,于是他宽慰道:“你放心,朕不会处死成王,朕承诺会再度核查此案,就算真的查出是成王所做,他也只会被终生圈禁在成王府里,不会有性命之危。”

不等英王回话,皇帝又道,“小灿儿,朕希望你永远都不要变,永远保持这一颗赤子之心,能不被名利地位所扰。”

英王郑重点了点头,承诺自己一生都不会改变。

自从英王当面求情之后,皇上对他以往的印象大大改观,原本只是想借他来制衡荣王,但到现在已经真正有了立储的打算,如今来看荣王未必是唯一的储君人选了。

之前的秋猎本是为了立储一事才定的,没想到却以乱局收了场,可是群臣还在为此事上书,确实他的年龄已大,为了国本是得早做打算了,只是如今要想择出合适的人选,那就得重新想个办法试炼一下诸皇子。

皇帝卧在塌上左思右想,终于带着单辰和李正微服出宫,决定往肃亲王府一行。

可是肃王此刻并不在府中,肃王府的管家见到皇上前来,便说王爷每年此日都会去马场纵马。

皇帝惊讶,原来肃王一直记得这个日子,只是他自己给忘了。

单辰护送皇上到了南郊马场,这里是一片巨大的草场,据此地马夫所说,每年此日都能听到一个驰骋纵马的声音。

皇帝不由想起,今天这个日子正是小时候肃王第一次教他骑马的日子,当时肃王还夸他聪明,一教就会,天生就是驭马奇才,日后一定会在马背上干下一番大事业。

肃王见到皇上前来,也没有上前行礼,而是远远喊道:“昭弟,你的纵马术现在是不是已经生疏了?”

皇帝坦然一笑,立刻命单辰牵来一匹马,两人一起纵横马场,何其快哉。

之后,皇上和肃王说了掏心掏肺的话,点明想让肃王入朝辅政,并帮助他选出可以担负起这大明天下的储君人选。

肃王沉默不语,皇帝说他是真心的。

自从纯懿皇后仙逝之后,又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他现在也想清楚了很多,都是这个九五之尊的皇位让他渐渐迷失了本心。

二十多年前初生起义的想法,只是想解救处于昏君暴政下的百姓,为百姓谋一个福祉。

肃王见他言之恳切,便点头答应了他的请求。

三日后,肃王正式归朝。

皇上御殿前明旨公告天下,为肃王爷独设一品镇国太师之位,肃王成为大明朝史上的第一位太师。

下朝后,肃王秘密去了将军府。

原来这一切都是寒翊云在背后助力所为,他知道永灿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必定会以兄弟之义向皇上求情,都说人老则念旧,同时也可以借机让皇上忆起旧义。

之后,他再与肃王提前商谈好,一切自然就能顺理成章,而永灿离太子之位就会更进一步,昭雪旧案的契机也会因此迎来。

绝馨看到了这个突然出现在将军府里的人,不禁生了疑,可是以她的武功想要偷听二人的谈话一定会被发现。

她若被发现,对于绝月来说就没有了利用价值,她再想活下去恐怕不可能,所以她只能趁着寒翊云送此人走的时候,假装给他送来新衣服,无意听到了他叫此人王爷。

回到房中,她的毒性再次发作,她只能用这个消息去绝月那里换了虫花灵。

绝月将此消息回报给黑袍人,黑袍人立刻将此事告知荣王。

荣王知晓后十分震惊,他先是震惊寒翊云怎么有如此通天本领,连从不与朝臣来往的肃王都可以为他所用,而后又是着急两部尚书倒台,如今的朝局肃王再插一脚,那很快就没有他的立足之地了。

黑袍人则已经猜出了一二,因为他知晓当年肃王与薛震那段始于江湖的情义,肃王插手朝局,相帮寒翊云更加证实了他的猜想,于是他对荣王说反击的时刻已经到了。

崇子敬从陇州传来急信,告诉寒翊云北境雪天山被黑衣人夜袭,秦村长与秦姑娘都失踪了。

寒翊云顿时心急如焚,师父和慕雪一向与世无争,雪天山被袭一定与他在京中所谋之事有关。

正当他欲派龙奇亲自带人前往雪天村调查之时,夏邕听闻了此事赶了过来,他明言要龙奇在京好好照顾总舵主,由他前去查探此事。

寒翊云指他与靖阳公主的婚期已定,还是不要卷入这些风浪中的好。

夏邕言之恳切,说自己的一切皆是总舵主赐予的,总舵主大事未成之前,他绝对不会一人独善其身。

寒翊云只好答应了他,让他先前往雪天山里查探。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连环之计 天玄府首司尹齐向皇上喜报,称自己在北境发现并捉拿了一名当年北海叛案主犯薛震的同党,此人就是江湖上有“黑金狂刀”之称的秦放,并直指当年薛震的独子薛东被人调包,正是此人救走的。

皇上不由为之震惊,当年的北海叛案居然还有余孽在世!

皇上问是否从此人口中打探到了薛东的下落,尹齐指自己已经严刑拷打过,但是此人骨头极硬,闭口不说。

皇上明令此事不得张扬,继续拷打直到他说出薛东的下落,尹齐领旨就回了天玄府。

荣王府中,荣王正与黑袍人坐在暗室里商讨。

荣王皱眉问道:“此事皇上勒令不许声张,那岂非起不到引蛇出洞的作用。”

黑袍人淡然一笑,“殿下尽请放心,七侠盟素来消息灵通,雪天山出了事,寒翊云不可能不知道,届时只需我们稍加引导,便可让他露出马脚。”

荣王咬咬牙道:“如此便好,一切就有劳先生费心了,寒翊云此人着实可恶,如此戏耍于我,我定要叫他永远不能翻身!”

英王回到九荒林的萧府收拾旧物,却在门前老树下发现一个穿着脏兮兮的年轻姑娘,而且一副很害怕的样子,于是立刻他命人将这位姑娘带进府里,好生照顾,自己收拾完旧物则离开了萧府。

寒翊云一直担心着雪天山的事情,更忧心师父和慕雪的下落,导致这几日将军府都闭门谢客。

寇承武前来将军府看望大哥的时候,发现一名衣着清丽的姑娘站在门外想求见大哥,却被人拦住了。

他便上前询问这位姑娘为何要找飞云将军,可她只是摇头,什么也不肯说。

寇承武瞧她的神情像是有什么要事,或许是有不能明说的事情,仔细观察之后,发现也不像是个不轨之人,于是他做主直接将她带进了将军府。

入府后见到寒翊云才知道,原来这位姑娘竟然就是寒翊云师父秦放的独生女儿,也就是他的师妹秦慕雪。

寒翊云激动地上前抱住她,急切道:“慕雪,你没事吧?”

两人洒泪相拥,秦慕雪则哭得更凶。

寒翊云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肩膀,竭力缓和着她的情绪,良久过去,他才又问道:“慕雪,师父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秦慕雪好不容易才镇静了下来,缓缓道:“那天我和爹在田里拔草,可是不知是从哪里来的一拨人,屠杀全村的人,爹自然要反抗,可是他们人太多了,最后我们……我再次醒来的时候,被关在一个黑漆漆的房子里。”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师父呢?师父没事吧?”

“我也不知道,我和爹没有关在一起,可能因为他们以为我只是个娇弱的姑娘,所以没有看得太紧,我是抓了机会才逃出来的,一路被人追杀,幸好被一位好心的公子救了。”

听慕雪说了这些事,寒翊云心急如焚,恐怕如今师父已被荣王关押起来,正在受苦。

他不禁感觉自己的真实身份可能已经被识破了,可是荣王单凭他出身雪天山,是不可能断定他的师父是秦放,毕竟师父已经退隐了十五年,除非是当年认识师父的人。

这么说在荣王的背后,还有一个更可怕的存在,而且这个存在与当年那桩北海叛案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联系,他突然像是想起了另一件事,立即叫龙奇传信给夏邕,让他火速赶回,不可再多作逗留,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夏邕迟迟未有回信,寒翊云起疑,这恐怕是幕后黑手所行的一桩连环计。

夏邕是七侠盟人,而人人皆知寒翊云出身雪天山,若是荣王将这两件案子合并一起上达天听,皇上势必会起疑,那么皇上的这一点点疑心,就足够让他之前所做的事全都推翻了,到时他再想为父亲昭雪恐怕就没有半点指望了。

他开始怀疑将军府里出现了内奸,否则幕后之人不可能策划得如此详尽。

正当他心思缠乱、无法可解的时候,梅青潇突然出现道:“他有张良计,我们也有过墙梯。”

寒翊云无奈道:“舅舅啊,你别卖关子了,你有什么应对的计策就快点说吧。”梅青潇并未详说,只是道出四个字,靖阳公主。

龙奇将消息带到定国公府,靖阳公主知晓后连夜进宫求见皇上。

熙阳殿的灯火仍然亮着,皇帝正卧在塌上阅览奏章,听见靖阳公主求见的声音,便起身吩咐李正传她进来。

“臣女参见皇上。”

皇帝抬了抬手,笑道:“免礼。靖阳怎么来了?难道是准驸马对你不好?”

靖阳公主的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跪下哭诉道:“启禀皇上,臣女与夏邕日前因为小事不合而吵了架,夏邕认错后臣女还是赌气,后来夏邕知道臣女一直慕名传说中的七色彩莲,夏邕就决定去北境寻找传说中的七色彩莲逗臣女开心,可谁知如今断了音信,恐怕已经凶多吉少,臣女想恳请皇上派人前往北境寻找夏邕的踪迹。”

皇帝瞧见她如此担忧的模样,想着之前和亲一事有点对不住她,便开口答应道:“此事朕准了,朕即刻便派大内高手前往北境,寻找夏邕,你放心。”

靖阳公主不甚欣喜道:“臣女谢皇上恩典!”

次日早朝刚下,尹齐便向皇上禀报天玄府在北境雪天山抓捕了一名打探秦放下落的可疑之人,此人就是七侠盟伏州的分舵主,也就是靖阳公主的准驸马夏邕。

尹齐欲借此事引出寒翊云的身份,可是谁知皇上已经对靖阳公主所说的话先入为主,于是大笑说你尹齐也会有出错的时候。

尹齐没想到寒翊云并没有关心则乱,而是已经开始有了提防,不免暗叹,幸好自己抓捕夏邕时,并没有露了天玄府的面目。

随后他只能笑着向皇上认了怂,说自己最近一直忙于此事,以致于精神状态紧绷出了点错。

皇上笑言无妨,让他直接放了夏邕,继续深入调查此事。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长线钓鱼 自从上次这件事情过后,寒翊云就怀疑将军府里出了内奸,自己很大可能已经被盯上了,于是秘密让慕雪暂时寄住在了高武侯府。

龙奇一袭黑衣负伤而归,进了将军府的书房。

绝馨听见声响出来查探,发现了花园的花草上有血迹,不由心下生疑,于是缓缓靠近书房,想探个究竟。

寒翊云和龙奇都感觉到了有人靠近,龙奇正欲出去抓个正着,却被寒翊云给阻住了。

寒翊云故意振声道:“龙奇,你就好好在府养伤,接下来我会自己出手,明日子时我会去闯荣王府,救出师父。”

龙奇配合地应了声,之后外面就再没有了声响。

龙奇问道:“总舵主,我们为何不直接揭穿此人?”

寒翊云摇了摇头,“我已经吩咐夏邕在外面查探到底来人是谁,只要知道了是谁就好,我就可以放长线、钓大鱼。”

过了许久,夏邕才进了书房。

寒翊云问道:“到底是谁?”

夏邕似乎还没有缓过来,顿了一会儿才有些不敢置信地道:“我看到了……绝心姑娘。”

寒翊云非常震惊,他不敢相信,他觉得心儿绝对不可能会背叛他。

两人想劝慰总舵主,寒翊云却已经摆手闭上双眸,回道:“无论是谁,你们都要看紧了,一定要通过她,来确定真正的幕后之人。”

第二日,将军府一如往常般平静。

绝馨清早便出了府去找绝月,龙奇和夏邕紧紧跟在她的身后,一直到了龙王庙里去进香。

两人偷偷地观察着她,突然她与庙中一位穿着素净的女子进了内堂,两人悄悄飞上了屋顶,伏在梁上,仔细聆听内堂里的谈话,却发现听得不太清楚,只能冒险落地,靠近一个窗口,捅破那层窗户纸观察里头的情形。

随后,他们便看到绝馨与那女子说出了昨晚的所见所闻,那女子才满意地递给她一只小白瓶,她便离开了龙王庙,又回到了将军府。

龙奇一直跟着她回了将军府,随后去书房向寒翊云禀报了是龙王庙。

寒翊云不假思索地道:“龙王庙应该只是一个用来传递消息的地方,那里并没有真正在幕后作祟的人。”

龙奇点头道:“夏邕还在监视他们,相信很快就能找到幕后之人。”

没过多久,夏邕就负伤归来。

原来在龙奇走后没多久,他就看到一个穿着青衣的女子来了龙王庙,与那名和绝心姑娘接头的女子入了内堂密谈,他正欲靠近偷听之时,突然从里面发出了数道暗镖,他不慎中了一枚淬过毒的银镖。

寒翊云立刻取出药瓶,让他先服下了一颗镇毒的药丸,不过幸好夏邕只是被那枚银镖给擦伤了,中的毒也不算太深。

寒翊云正想让龙奇秘密进宫去找孙先生,夏邕刚欲制止,此时敲门声响起。

龙奇上前开了门,便见到梅青潇徐徐走了进来。

梅青潇看到夏邕的伤口,于是问道:“你有没有注意到那枚银镖的形状?”

夏邕仔细回想了一番,便道:“说起那枚银镖,形状很奇特,像是一弯新月。”

梅青潇嘴角勾起,微微一笑道:“新月圣使绝月,不生不死百花宫五圣使之一,她的独门暗器,就是这种形状的银镖。”

寒翊云这才彻底明白,原来绝心一直都是不生不死百花宫安排在他身边的细作,而龙王庙这个地方素来清净无扰,确实也是最适合的暗桩。

看到寒翊云如此失望落寞的神情,梅青潇不由开玩笑道:“英雄难过美人关,美人难逃英雄掌,不如尝试用这美男计策反了这个姑娘。”

寒翊云缓缓低下头,似乎完全没有听得进去,而是一直在思考过往,仿佛把之前发生的事全部都创联在了一起。

他曾怀疑过她并不是小时候的心儿,可是当她记起小时候的那些事情,他也就没再有过怀疑,但是如今想来,这一切似乎又太顺理成章,像是有什么知情人在背后推动。

他的思路突然带他想起来了另外一个人,不告而别的薛姑娘。

寒翊云立时问向龙奇道:“你记得当时我让你在顺天府里伪装成捕快,去打探薛姑娘的真实身份,可有什么结果?”

他一直疑心此事,只是这中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还没有来得及问他。

龙奇摇摇头道:“并没有什么发现,属下只觉得薛姑娘与孙大娘、小琥的关系非常亲密,就像母子与姐弟。”

“野路村的村民现在都安置在哪里?”

龙奇答道:“属下为免幕后之人再行不轨,就把他们都安置在了天海寺的秦住持那里。”

寒翊云点了点头,“好!你负责盯紧绝心,我先去一趟天海寺。”

天海寺坐落于长临城北,也是属于七侠盟在京的暗桩。

寒翊云在秦住持的指引下,来到斋房见到了孙大娘。

孙大娘认出他就是当日的顺天府捕快,于是很热情地招待他。

寒翊云直言问道:“大娘,您还记得薛姑娘吗?”

孙大娘点了点头,有些着急地道:“当然记得,大人莫非有她的消息?”

寒翊云摇头道:“暂时没有,我还在找她呢,只是有一些问题想请教一下您。”

孙大娘适才失望地道:“大人请问吧。”

“薛姑娘是在你们村子里长大的吗?”

“薛姑娘并非我们村子里的人,她是在一日夜里晕倒在了我家门前,被我所救,她为了报恩就留下给我治疗旧患,后来一直和我们一同生活在村子里,直到发生了这些事情。”

寒翊云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薛姑娘就是妙音姑娘,至于为何不与他相认,他却是没有猜透。

寒翊云黯然回府,心中空落懊悔,没想到等他发现的时候,妙音姑娘却又再度失去了踪迹。

龙奇好不容易等到总舵主回府,他忙上前告诉他,寇小侯爷刚刚派人送来消息,慕雪姑娘在高武侯府被袭重伤。

寒翊云听闻此消息,来不及神伤,便立刻快马奔往高武侯府。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火域奇毒 寒翊云赶到高武侯府的时候,秦慕雪已经奄奄一息。

十数位大夫在房中看诊后都说自己已经无能为力,只能预备身后事了。

寒翊云不相信,一直强行运功给她渡气,他已经不能再承受亲近之人一个一个的被他所累、离他而去。

直到寇承武出手阻止住了他。

“大哥,你这样也无济于事,只会让自己跟着衰竭而亡,我已经派人火速进宫,去请孙先生了,你先停一停吧。”

寒翊云面目呆滞地看着重伤昏迷的秦慕雪,此刻他的心脆弱如露珠,仿如轻轻一触就会摔落粉碎。

不知过了多久,孙先生终于从宫里赶了过来。

整个救治过程中他都未发一言,只是表情凝重,额角大汗淋漓。

秦慕雪先是中了劲掌,而后脖颈上又被人打下了淬过毒的暗针,即使重伤得愈,只怕这毒也会侵入骨髓,若然十五日内没有解药,也终归难以存活。

孙先生擦了擦额角的汗珠,表情凝重地叹了口气道:“云儿,我跟你说实话,短时间内根本解不了这个毒,这是三虫九草毒。这种毒是用三种不同的毒虫调制而成,而这三种毒虫又是用九种不同的毒草所喂养的,制作过程极为复杂,剧毒无比,想要解毒,除非有这三虫九草的配方,我才能对症下药,否则只要一步行差踏错,那就永无挽回之地了。”

寒翊云竭力控制住颤抖的双手,他听说过三虫九草的名头,这是一种火域奇毒,源自西域,数十年前被人带入中原,曾经也掀起过一波血雨腥风,后来还是南海神医华玄清出手,才止住这场腥风血雨,按理来说,这毒应该已经消失了才对。

他突然想起之前孙先生帮他拔毒时所用的舌虻,紧接着便像抓到一根救命稻草般急声道:“孙伯,舌虻,之前您为我拔毒时所用的舌虻,一定可以……”

孙先生无奈地摇了摇头,“舌虻入体,对身体的伤害不可小觑。当时我也是别无他法,你危在旦夕,为了救你我才兵行险着,而且你们两者的宿体不同,你是强壮的习武之身,慕雪纵然自幼习武,却终归没有你那样的底子,更何况如今她又受了重伤,根本就承受不住舌虻入体所带来的巨大伤害。如果说你那时尚有九死一生的希望,现在对慕雪来说……就是十死无生的绝望。”

寒翊云竭力克制住眼中的泪水,听着孙先生继续道,“现在要解毒只有一条路,就是找到这三虫九草的配方,不然我就只能先一个一个去试药,看看会不会出现巧合,只是机会渺茫,不要抱太大的希望。云儿,现在慕雪的伤,我已经暂时稳住了,但是她体内随着血液四处流窜的剧毒依然在蚕食着她的性命,你们要好好照顾她。”

寒翊云沉重地点了点头,守在她的榻前,寸步不离,都怪自己太大意了,以为高武侯府绝对安全,可是没想到还是出了这等差错。

不过话说回来,他又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高武侯府在京屹立二十多年,势力深厚,又有大明第一高手寇云龙和大明第一勇士寇承武坐镇,侯府必定坚不可破,敌人是怎么突破这道坚不可破的防线,从而对慕雪下手的?

寒翊云立即唤来龙奇和寇承武,让龙奇寸步不离的守着慕雪,随后自己和寇承武一起去慕雪受袭的厢房里查探线索。

寇承武为了妥善保护慕雪,一直让慕雪住在东院的厢房里,东院是高武侯府的主院,不仅守卫森严,寇承武和高武侯爷也都住在这个院子里,可是院里没有什么痕迹,厢房里甚是平常,似乎也没有什么挣扎过的痕迹。

这也就是说,对慕雪下了狠手的人,是高武侯府里的人!

高武侯府里竟然还有内奸!

将军府和高武侯府相继出现内奸,这太不可思议,荣王虽然根基深厚,但也绝对不可能有这个本事。

寒翊云再次想起了那个在皇林围场里,能破薛家剑的黑袍人。

他带着这个疑问想去找舅舅,可是舅舅的行踪素来不定,每次都是不请自来,要主动找他还是有些困难。

正当他踌躇难定之时,梅青潇却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寒翊云无奈地摇了摇头,舅舅这个神出鬼没的毛病,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改改。

“舅舅,你还记得那天在皇林围场里袭击我的黑袍人吗?”

梅青潇点了点头,问道:“你怀疑他?”

“不错,刺杀英王一事,绝对是荣王主使的,那个神秘的黑袍人,看起来武功在我之上,而且似乎还懂得如何破解薛家剑,什么人会懂得破薛家剑?”

“能破薛家剑的人……这世上倒是有挺多的,像你舅舅我、高武侯寇云龙,还有就是你的母亲,我的亲姐姐。”

梅青潇说话时特意在他的母亲这里加重了语气,寒翊云还以为他将要说母亲还活着,母亲就是黑袍人的时候,梅青潇再次一笑道,“这些人都不是,这个真正的幕后黑手,就是天玄府的首司尹齐。”

寒翊云顿时有些不解,“这位首司大人难道会破薛家剑法?”

“当然不是,他能破的是你小子没练精深的薛家剑法。你的薛家剑还远远没有练到你父亲巅峰的时候,所以只要是当年与真正薛家剑比较过的高手,要破你的薛家剑,轻而易举。”

寒翊云不由忍俊不禁地道:“舅舅你是不是没事就爱贬低你的亲外甥?”

梅青潇摇了摇头,突然正色道:“我知道,是你父亲走得早,他还没来得及传授你薛家剑的要诀,而你在幼时有一段时间一直颠沛流离,接触的人多了,所学自然就甚杂。”

寒翊云点了点头,那就是说,师父现在极有可能是被关在了天玄府的暗牢里。

他突然心急如焚,天玄府的暗牢有多恐怖,且不说师父现在已经年迈,就算生在壮年之时,天玄府那三十二道大刑恐怕师父也承受不住。

梅青潇看懂了他的心思,于是劝慰道:“这位首司大人既然想用你的师父来扳倒你,那么必然不会让他死,而是会有其他的谋算,所以你可以暂时放心。”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言师辞世 高武侯府的正厅里,孙先生向众人道:“只要今晚再行针一次,慕雪姑娘就可以醒过来了,那么自然也可以知道背后暗算她的人到底是谁。”

当夜,孙先生在房中为秦慕雪行针,由于不能受到其他人的影响,便请离了所有的人,而后自己行针完就灭了烛火,离开了厢房。

午夜,一个黑影从窗外爬了进来,正欲向秦慕雪发针之时,突然暗处传来动静,黑影立刻发针打向动静来源地,随后厢房之内的灯火全部亮起。

这个黑影正是潘少臻!

寇承武显然完全没有想到这个人居然是少臻,他有些不敢置信道:“少臻,居然是你!”

潘少臻则十分镇定,浅浅一笑道:“对啊,大哥,是我。我听说慕雪姑娘今夜会醒,便猜到了这幕后的凶手必定会现出原形,所以打算进来此处猎守凶手,谁知却遇到了你们。”

原来秦慕雪在重伤之前没有半点反抗的迹象,寒翊云就猜测到了她认识此人,对他没有防备之心,那在她重伤之前必定有见过此人的真面目,于是才在众人面前设了局,让孙先生郑重其事地在正厅向大家宣布此事,再由寇承武的近卫暗自放出只要今晚让孙先生再行一次针,秦姑娘就可以醒了之类的话。

如果此人真是高武侯府里的人,此法必定可以引出幕后真凶。

对于他的说辞,寇承武有些犹豫不决,此时寒翊云冷笑一声:“你还想伪装下去么?”

潘少臻强硬地喊道:“飞云将军,您这句话到底是何意,我是担心慕雪姑娘,所以才……”

寒翊云冷冷打断了他,“若真如你所言,你又何必要爬窗进来,难道不是担心我们会派人在正门监视。”

潘少臻勾嘴笑道:“你所言恰恰也说明了我的清白,我既然知道你们可能监视,自然也能看透这是一个局,若我真是凶手,我又何必自投罗网?”

寒翊云丝毫不为所动,继续道:“因为你不放心,你不愿冒险,你怕慕雪真的醒过来。”

潘少臻摆了摆手,反驳道:“我不愿与你争执,在来之前我已将此事告知义父,我来此地义父是知道的,他也同意了,你若不信,我们可以一起去义父那里,义父可以证明我的清白。”

寒翊云并不相信他的说辞,于是同意了一起去高武侯的面前辩驳,谁知刚出了房门,潘少臻便如脚底抹油般逃出了府,往城西的方向跑去。

寒翊云与寇承武火速追了上去,可是他一到城西便突然消失了,就好像早有预谋一般。

高武侯知晓了此事,十分震惊,自己养了二十多年的义子,竟然是别人安插进府的细作。

寇承武也是非常伤心失望,可是慕雪姑娘的解药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所以他派巡城军大量驻扎在城西,四处搜寻潘少臻的行踪。

寒翊云则继续守在慕雪的榻前,食不下咽。

孙先生又为她行了一次针,并道:“慕雪的伤虽然已经无碍了,但是血液中四处流窜的毒依然无解,还是要找到三虫九草的配方才有后话。”

尹齐用尽三十二道天玄府的刑罚,也没能让秦放开口,可见此人已是怀着赴死的决心,是绝对不会招认出寒翊云的,那么他的价值就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就是钓鱼,用他的性命来让寒翊云愿者上钩。

于是尹齐入宫禀明皇上,秦放誓死不招,已经没有了拷问的价值,请皇上下旨处斩,以正大明律例。

明帝同意,随即明旨,在十五日后于菜市口处斩漏网的北海逆犯同党秦放,以儆效尤。

寒翊云很快就听到了这个消息,现在的他已经思绪混乱,可谓屋漏偏逢连夜雨。

正在他心烦意乱之时,黄渊匆急来报,黄衍先生不行了!

寒翊云如受雷击,惊愕问道:“黄伯怎么突然就……”

黄渊伤心道:“其实师父两个月前就病重了,只是师父不想影响总舵主的大计,所以一直都让我们瞒着。”

寒翊云霎时崩溃,心中痛苦不堪,飞快驾马赶去了东市河的桃花坞。

等他赶到之时,黄衍先生已是奄奄一息,不过见到他前来,又好像突然振奋了精神,紧紧地握住他的手,竭力说道:“东儿,在死之前还能见你一面,黄伯很开心,你一定要,一定要……”

可惜话还没有说完,黄衍先生就已经气竭而亡。

寒翊云顿时泣不成声,悲痛欲绝,突然晕了过去。

待他再度醒来之时,自己已经回到了将军府,龙奇就守在他的塌前。

龙奇发现他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他也没有再痛哭流涕,只是沉默换了一身素白衣衫,对着桃花坞的方向嗑下了三个响头。

他暗想,黄伯,东儿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三日后,绝馨已察觉到异常,终于鼓起勇气前来见寒翊云。

寒翊云眼眸中已无半点波澜,只是冷问道:“你为何要一直为不生不死百花宫做事,为何要背弃我?”

绝馨明白他已经知道她在为绝月传递消息,于是坦言道:“我不想背叛你,我是逼不得已的。我中了蛊毒,如果不听从她们的命令,我就会变成一个没有自己思想的毒人,可是即便如此,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我只是替绝月传递了一些消息换取虫花灵,以求暂时稳住毒性,我想陪在你的身边……”

寒翊云十分惊讶,遂而立刻请孙先生前来为她诊脉。

诊断的过程很短,孙先生无奈地点了点头。

“她的体内确实有一种很奇特的蛊毒,贸然拔除,只怕会有风险,所以我只能暂时配药压着,可是毒蛊灵活多变,我随时可能压不住这蛊毒在她体内的肆虐。”

寒翊云顿时沉下心,依然念着小时候的恩情,答应等这里的一切完结之后,会亲自陪她去不生不死百花宫中取解药。

绝馨摇了摇头,不愿意再连累他,可是寒翊云的心意已决,一定会找到她所需的解药。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绝地反击 七日孝期已过,寒翊云决定重整旗鼓,开始主动反击。

他秘密赶去北郊王府求见肃王,想请肃王出手,帮忙救出师父秦放。

肃王虽然也一直想救秦放,但是一直苦无办法,要知道天玄府就如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想要强闯救出秦放,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唯一的可能,只有造反这一条路而已。

寒翊云让肃王帮一个忙就可以,肃王同意。

之后,他回到府里,梅青潇也来了。

寒翊云沉声道:“舅舅,我就知道你该来了。”

梅青潇一笑道:“就算你让肃王设法支走了天玄府的风林火山,尹齐也还是会在天玄府里,你依然没有胜算。”

寒翊云苦笑道:“最后舅舅就该起作用了。”

梅青潇笑着点了点头,“自然,没有我此事肯定难成。”

一切准备就绪,寒翊云还差一个东风,而这个东风就是七侠盟翰州的分舵主独孤绍。

独孤绍日以继夜纵马赶来京城,于三日后的子时抵达将军府,二人在书房里密谈了一整夜。

次日,寒翊云的心十分平静,仿佛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

龙奇担心地问道:“总舵主,您一定要亲自去做吗?为什么不让我去做,这样就算有个万一也不会……”

可是龙奇还没有说完就被他给打断了,“没有万一,这件事我必须亲自去做,而且必须要成功,绝对没有万一。”

龙奇知道总舵主的心里必定也有不安,在事情没有真正成功之前,即使有了九分的把握,也随时都可能会出现变故。

时间又过去了三天,肃王进宫密见皇上,以北海之危,连夜支走了天玄府的风林火山。

当日晚间,梅青潇也以寒翊云母亲的旧物引得尹齐前往东侯旧府里与他一见。

动手的时机已经到了,但是时间不会很长,稍纵即逝。

寒翊云抓紧时机,换上夜行衣,带上数十名兄弟从天玄府的暗门潜了进去,一部分分散安置火药,另一部分则去围堵住了各个出入口,还有一部分则跟着寒翊云一起去进攻暗牢。

天玄府占地极广,这便是寒翊云的优势,纵使里面打得昏天黑地,只要不起半点火星,并围堵住各个出入的要口,就没有人能出去报信,那么他们就有足够的时间不被京畿九门的护卫军发现,而府里的天玄史尽出,首司尹齐又不在,那么要攻破暗牢的入口,就只需费些时间罢了。

暗牢很快就被寒翊云带人攻破,之后龙奇带人闯进去救出了秦放。

一切进行得很顺利,随着寒翊云吹响口哨,所有闯府的人全都没有半点停留,一起逃出了天玄府,并四散逃匿,临走之前还抛入了大量的火星,将火药引燃,天玄府里半数人都跟着追了出去,可是这些人的逃窜功夫太厉害了,天玄府那些追出去的人连他们的影子都没见到,就消失无踪了。

一声突然的巨响,尹齐得知中计,火速从东侯旧府赶回城西,可如今天玄府里已是一片惨状,刚刚发生过大范围的爆炸,除了那座坚不可摧的暗牢尚且无损,府里连东面的围墙都被炸到坍塌了。

天玄府里的人看到是首司大人回来了,匆忙上前禀报死牢囚犯秦放被人救走了。

尹齐这才恍然大悟,明白是自己看见故人的旧物一时神思良多,才导致自己一时大意,可是天玄府的战力他是最清楚的,即便是七侠盟的人,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攻破暗牢,救走秦放,还能全身而退。

可现在并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为今之计,只有立刻进宫求见皇上,向皇上禀告天玄府的情况,他才有可能反败为胜,于是他迅速驾马入宫,觐见皇上。

皇上听闻此事,容色骤变,而后又是大怒,堂堂天子脚下,还有人敢如此猖狂行事,这无疑是在挑战天威!

尹齐趁着皇上怒火中烧时,说出了自己心中的怀疑对象,并以江湖传闻里,寒翊云出身于雪天山为猜证,让皇上心里增了几分疑心。

皇帝立刻派单辰带领禁军前往将军府,宣召寒翊云入宫,并点明若是寒翊云不在府里,便立刻封禁将军府,若是他在府,则要从速带他进宫,不得有片刻耽搁。

寒翊云早有做好准备,在府待诏。

之后跟随单辰入宫,与尹齐在皇上面前唇枪舌剑,各执一词,最终皇上难以判定真相,正欲下令将寒翊云先行收监问审,让尹齐彻查此案的时候,镇国公主前来求情。

皇帝一时心软,便只是下令先将寒翊云禁于府中,让尹齐从速查证此案,并寻回失踪的死囚秦放。

寒翊云虽然被禁于府中,但是却不得安宁,时时有天玄府的人上门扬言要搜查将军府。

不过这些寒翊云都不在意,因为师父并不在将军府上,而是藏在了一个尹齐永远也想不到的地方。

天玄府查案的时候,独孤绍在府中陪寒翊云弈棋,不过独孤绍的棋艺实在上不得台面,十局总是十输,毫无悬念,让寒翊云也渐渐没了趣味。

一直到了第三日,肃王进宫,向皇上坦言此案他有些至今没有想通的疑点。

肃王提出天玄府战力强大,绝对不可能被人轻易攻破,听说天玄府被袭击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一个时辰,那幕后之人是如何在短短时间内从战力强劲的天玄府中救出暗牢的死囚,他们又是如何从天玄府的手中全部逃脱,甚至连一个人也没被抓住。

肃王的这番话成功勾起了皇帝的疑心,肃王趁机请皇上先派人彻查一下天玄府,遂而明帝命令单辰即刻带领禁军前往天玄府进行搜查。

此时尹齐正带人在京城里挨个搜查秦放的踪影。

之后不到一个时辰,单辰便在天玄府的密室里找到了死囚秦放,单辰立刻将结果回报给皇帝。

皇帝得知后雷霆大怒,立刻命令单辰亲自带领禁军封禁天玄府,追拿天玄府首司尹齐,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情义之选 尹齐回到天玄府外时,发现天玄府已经被单辰亲自带领禁军封禁,不知发生了何事,可是看这情形一定很严重,所以他只好先躲进了荣王府里。

封禁将军府的禁军都已经撤掉了,寒翊云知道自己的计划已经成功了,而尹齐终是已经败了。

寇承武和英王得知此消息,匆忙赶来将军府,问寒翊云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独孤绍是二十年前南境靖边王独孤烈的少子,尹齐年轻时曾在其麾下效力,当年靖边王在岭南一役中战死后,明帝便撤了南境靖边王的封制,自己亲率大军稳定了边境。

之后,靖边王麾下的将领四散飘零,而一大部分都选择跟随着尹齐私下为明帝办事,在京建立起了天玄府。

独孤绍曾对寒翊云提起过,他怀疑当年父亲战死之事,是尹齐从中作祟,可是一致没有找到相关的线索,所以这种怀疑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不过他当年寻找线索时,曾与父亲的旧部联络过,如今他们还在天玄府里掌事,寒翊云就是借助他们的力量,不仅营救出了师父,更让尹齐一败涂地,落个被全城缉拿的下场。

尹齐是荣王最后的势力了,只要尹齐一倒,荣王在朝上就变成了一个空壳,没有了实权,六部中只剩下了一个最无用的礼部。

自从肃王参政后,皇上连天象之说也不大信了,钦天监也变得毫无用处,荣王已经无法影响朝局了,他所能抓住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就只是皇帝的宠爱。

但是荣王已经深知自己所拥有的最后这一点父皇的宠爱,多半是来源于他的母妃受宠。

尹齐终于倒了,对寒翊云来说是松了一口气,之后唯一的阻碍,就是兰贵妃了,只要兰贵妃一倒,荣王自然也就没有了威胁。

皇后娘娘崩逝前,曾给寒翊云留下了一封信,这封信是皇后娘娘最后能帮他的,一想到此处,他就心痛无比。

皇后娘娘实际并非病重崩逝,而是心死绝望,自愿服毒消亡,想要以她之性命来让兰贵妃倒台。

因孙先生反复查证,发现了导致皇后娘娘多年来昏睡难醒的正是一种名为“朱砂泪”的慢毒,此毒是由醉心花的种子磨成细粉之后,久熬成汁,再混入极其少量的朱砂,然后配以十二种良性辅药来中和其毒性,人一旦长久服用,便会致久睡难醒,更是难以查到根源。

孙先生锲而不舍,终于查出此毒,皇后娘娘便毅然决然地选择了这条路,而孙先生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皇后娘娘知道他肯定不愿她这么做,所以只是留下了一封书信,托孙先生在合适的时机告诉他。

孙先生看到尹齐倒台,兰贵妃是最后仅剩的一堵墙,就瞬间明白了皇后娘娘的用意,于是立刻将此信交给了寒翊云,

寒翊云读了此信,悲痛默哀,为了不辜负皇后娘娘的期望,他振奋精神,开始策划反击。

以孙先生为证,皇帝很快就起了疑,立刻下令派单辰亲自带领禁军搜查兰贵妃的绮云宫。

单辰在兰贵妃的卧殿里搜到了暗格,暗格里有很多奇形怪状的小瓶子。

兰贵妃抵死不认,哭着喊着要见皇上。

单辰派人将这些瓶瓶罐罐全部送到了皇上的面前,皇上让孙先生查证这些瓶瓶罐罐,孙先生请求太医院院判一起查证,皇帝同意。

时经三日,果不其然,就是这些小瓶子里的毒。

皇帝愤怒难抑,立即下旨封禁了绮云宫。

荣王得知消息,飞快赶进宫求情,却遭到皇上斥责,让他闭门思过一个月,期间不得出府。

荣王整日在府里酗酒,尹齐规劝不得。

朝上形势大变,英王颇受重用,凡事亲力亲为,安抚入京难民,一时深得民心和朝臣拥戴。

骤知皇后死于非命,皇上沉于悲痛,自省这些年都是他的过错,眼不识人,才会让皇后早逝。

随后,皇上下令将贵妃兰氏贬为庶人,念其侍候君侧多年,育有皇子成年,着令即日移入冷宫,终身禁闭。

兰氏倒台,荣王失宠,这样的情形虽让寒翊云松下了一口气,可是迎面而来的困难,便是慕雪马上就要毒发。

师父虽然已经从天玄府的手里给救回来了,但是慕雪如果出事,师父必受重击,他在天玄府受的伤很重,恐怕再也承受不起这个打击了,何况对寒翊云来说,慕雪就是他的亲妹妹,他绝对不容许慕雪出事。

孙先生这些日子虽然一直在研制三虫九草的解药,可仍是没有半点起色。

寒翊云在旁看得十分心急,终于抑制不住,于是问道:“孙伯,这舌虻真的不能用吗?”

孙先生无奈叹气道:“舌虻并非绝对不可用。她体内三虫九草的毒素可以依靠舌虻吸除,只是慕雪这身子……她得要能承受住这舌虻带来的伤害,否则就算拔了毒,她也会血败而亡,仍然没有存活的可能。”

寒翊云抿住双唇,良久才开口问道:“活下去的机会,有多大?”

孙先生摇头,“一点希望也没有。”

寒翊云咬了咬牙,“若是以我的内功渡力给慕雪,是否能够扛住这舌虻所带来的伤害?”

孙先生顿时慌乱地摇头道:“绝对不可以,只要一个不当就会搭上两条性命。何况,拔毒过程不是须臾之间就可以完成的,以慕雪目前的情况来看,这毒已经在她的血液里流淌了十天了,想要彻底拔除毒素,不仅需要渡力,还需要换大量与她身体相适的血,这个过程要重复三次,而且每一次至少需要六个时辰。”

寒翊云点了点头,也就是说这个方法是可行的,还是有机会救回慕雪。

可转眼孙先生又道,“云儿,成功的机会并不大,而且就算最后成功了,你也会气竭体衰,就算能侥幸不死,只怕也会变成一个废人。”

寒翊云浅浅一笑道:“无妨,我要做的事已经差不多了,很快英王会受封太子,旧案也自然会迎来重审的那一日……”

孙先生不由嘶吼道:“那你呢!你自己呢!你这半生都只为薛家的清名而活,难道就丝毫不怜惜自己的性命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南山相认 寒翊云没有再说话,但他已经决定要这样做了。

这时,绝馨从暗处走了出来。

“寒大哥,你不要冲动。我知道,三虫九草的毒还有一人可解。”

“谁?”

绝馨摇了摇头,侧过身停顿了好久,方道:“其实我……并不是你幼年结识的心儿,真正的绝心是之前突然失踪的薛姑娘。”

寒翊云的双目渐渐睁大,此时他的心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

绝馨嘴角微微扬起,发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对不起,寒大哥,是我骗了你。无论你要怎么做,我都想要谢谢你。还有一件事,薛姑娘身中虫花蛊毒,她已经命不久矣,这次突然失踪,也一定是因为虫花蛊发作的缘故。”

惊喜和惊吓双重而至,寒翊云已经心慌无比,他急问道:“她会去了何处?她是不是回了东境?”

绝馨摇了摇头,“她的武功已经废了,以她目前的力量,根本到不了那里,也许她……是知道自己到了大限之期,想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度过剩下的时间吧。”

寒翊云突然灵光一现,那个山洞!他立即头也不回地驾马出府,赶去城外南山的方向。

赶到南山山洞时,他却并没有发现心儿,待他失望出洞后,却见到了那一个熟悉的身影。

眼前那人穿着一袭紫色长裙,脸上戴得依旧是那一面轻盈迷蒙的紫纱,恍惚间,仿佛回到了那一日古江南中的初见。

绝心在这里呆了一段时日,虫花蛊毒才刚刚有了稳住的迹象,像是方才出去采了药。

看到寒翊云来了,她只是怔怔地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寒翊云缓缓地靠近她,直至到了她的面前才停下脚步,接着什么也没说,就这样紧紧地抱住了她。

“心儿,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绝心蓦然怔住,良久才问出一句话:“大人,您在说什么?”

寒翊云轻轻松开她,栩栩一笑道:“心儿,我知道是你,我也知道,你一直在我身边。”

说完他便颤抖着手解下了她用来遮掩容貌的面纱,而她没有阻拦。

“我知道,妙音姑娘是你,薛姑娘是你,心儿也是你,在树洞里留下药王花的是你,在这个山洞里救我的人也是你……你一直都在我的身边。”

听完他的这席话,绝心再也忍不住眼泪,泪如奔流般倾巢而出,她紧紧地拥住了他,含泪道:“我也知道,我的东哥哥,是你。”

两人相认之后,互诉衷肠,一同回到了将军府。

孙先生替绝心把了脉,仍然只能无奈地叹出一口长气。

“云儿,这位姑娘体内的虫花蛊既是她活下去的根本,也是致她性命垂危的直接原因,无法直接拔除,只能暂且稳着,只是能稳多久,我也没有把握。”

绝心不由舒心一笑道:“先生费心了。若没有虫花蛊,我早就已经死了,所以我现在的时间,都是侥幸得来的。我从来都不惧死,只是总觉舍不得一些人。”

说完此话,她便侧脸偷偷看向寒翊云,眼中深情无以言说。

寒翊云流下暗泪,因为不想让她伤心,所以匆忙转过身轻轻擦掉,然后强笑道:“我不管有多么困难,我都一定会找到救你的方法,我也不管还有多长的时间,我都一定会陪着你,永远陪着你……”

绝心低下头,她最不想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可是她也无法克制住自己内心深处的感情,于是她振了振声,道:“三虫九草的配方我知道,很快就能解去慕雪姑娘体内的毒,你就不要担心了。”

寒翊云笑着点头,“有你在,我很安心。”

绝馨看着两人的感情之坚,默默选择了退出和祝福,也许一开始自己便是错的,但她并不后悔,即使她曾经拥有的这颗心,到头来其实从未真正属于过她,她也满足了,因为寒大哥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三日后,慕雪的毒已经清得差不多了,孙先生说再有一两日,她便可以醒了,秦放的伤也休养得很好,只是他现在不宜露面,就一直住在高武侯府上。

寒翊云确定慕雪已经无恙后,匆匆回了将军府找舅舅。

“舅舅,有没有找到尹齐?”

梅青潇撒开手做了一个一无所获的神情,道:“你舅舅我也不是真的天神,什么都能知道,我一直在找,可是这个尹齐在京多年,毕竟根基深厚,人脉甚广,我就只知道他在京城了,没有找到他的具体位置。不过呢,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你觉得他应该在哪呢?”

寒翊云抚了抚额头,突然想到了一个最有可能的地方,荣王府!

荣王一蹶不振,仍是酗酒无度.

兰氏倒了,尹齐再也按捺不住,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局面,竟然一夕化为乌有,他怒斥荣王,如果还想要得到那个至尊之位,就得振作起来,英王只不过是一时受宠,只要等皇上发现了寒翊云和英王的狼子野心,自然就会想到他。

尹齐绝不会甘心停下自己的步伐,他苦心经营的一切,不会是为了得到一个这样的结局,于是他暗中联络御史台的一名监察御史,重利诱之,让他给皇上呈上自己亲笔所书的密信。

密信中他指认寒翊云乃昔日叛臣薛震之子薛东,而他之所以要如此心机扳倒寒翊云,完全是为了皇上而考虑,不过自己是执法人员,凡事需讲求证据,所以之前所做种种,都是为了搜集证据,只是还没找到他的罪证。

而在此前,钦天监也听从荣王之命,早已经上报了有一不明光亮的新星正逼近紫微,俨有危及帝星之兆,当时皇上并不相信,但在收到尹齐这封密信之后,不免这心里又升起了浓浓疑虑。

这日早朝刚下,皇帝便支开了殿里的人,单独问李正这事有几分可信度。

李正觉得不可能,于是摇了摇头,道:“当年薛府满门抄斩,奴才是在场的,奴才也亲眼见到了薛东被斩。”

“这尹齐说,当年那薛东是被人调了包。”

“这奴才也不好推断了,皇上若是有疑,不妨召飞云将军入宫查问一番。”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正位东宫 皇上并未应声,自己心中却有了想法,他派李正急召肃王入宫,将此事原原本本地与肃王说了。

肃王当即陈词道:“如若寒翊云真的是薛震之子,皇上会怎么办?”

皇帝摇了摇头,似乎也有些拿捏不定。

“朕不知道。”

李正趁着召肃王入宫的时机,趁机向镇国公主通报了此事,遂而肃王刚刚进殿没多久,就只见镇国公主持着皇后娘娘留下的一封遗书,来到了熙阳殿。

镇国公主面见皇帝,呈上了皇后的遗书。

皇帝双手接过,起开读阅,那一行行娟秀熟悉的字体,无一不让他感到心痛,可令他感到心碎,却是那字里行间的真相。

……

天昭,那年秋叶纷飞,我与你在武王府里初见。

或许从那时开始,便成了一个错,可是我在嫁于你的那一夜,的确是怀着一颗真心。

成为你的妻子,再到成为你的皇后,这便是我的一生。

我的一生,都被锁在了这座繁华却孤寂的皇宫,因为你,我也曾经誓不言悔。

我承认,我的确曾经爱过薛大哥。

可我知道,那也只是曾经罢了。

在薛大哥的心里,永远都只有青乐一个人。

薛大哥他从未做过任何辜负你的事情,当年就算你将他逼到了绝境,他也从未想过要背叛你。

而今,你看到了这封信,便是一定知道了东儿还活着,没错,当年就是我派人秘密将他送离京城。

我这一生都已别无所求,只求你无论如何都要留下东儿一命。

至于永熠,虽然我至今不知你为何会有这般误会,但是不管你相不相信,他都的的确确是我们的孩子。

杨芷晴绝笔。

……

皇帝霎时泪如雨下,原来,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嫉妒心作祟,因为这一颗嫉妒心,他害死了与他有袍泽之谊的薛震,也害死了自己的亲生儿子,更让曾经与他相濡以沫的发妻早逝。

肃王见到明帝如此伤情,不禁有些心疼,出声安抚皇帝。

盛月曦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当时她只是尊母后之令,在寒翊云有危险的时候,才能将此信交给父皇,她是不能看的,但是她的确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父皇,心中的怨恨仿佛突然就烟消云散了。

这一封遗书,一下就令明帝心境顺开,他命李正传来翰林待诏,下旨宣告天下,要重查当年北海的叛案,并将此案交由肃王主理,英王协理。

此诏一出,尹齐大为震惊,没想到素来疑心极重的皇帝竟然一改往日之风,在得知寒翊云的真实身份之后,居然会下旨重查当年的旧案,这一下就让他完全乱了心神。

肃王与英王接旨后,雷厉风行,仅用短短七日,便查实了当年的罪证,拿下了以密信告发薛震谋逆的忠义侯,发出捉拿尹齐的海捕文书,并将查实的结果禀报给了皇帝。

皇帝伤怀之下,一夜无眠,亲自立下罪己诏书,昭告天下,不仅复了东侯薛震的爵位,清了兵德军的污名,还追封薛震为成国公,并下令工部于东界山皇陵外围建造成国公墓,同时重新修葺薛府。

此道旨意颁下不久,皇帝便派李正前往将军府召寒翊云入宫。

寒翊云怀着惴惴不安的情绪入宫,直至到了熙阳殿,所有的人包括李正都在殿外守候。

皇帝走下龙座,正对着寒翊云道:“朕对不起薛家。”

寒翊云并未回答,只是低着头什么话也没有说。

皇帝知道他的心结,便道:“朕知道薛家一门忠烈,朕也希望你能留下来,辅佐英王。”

寒翊云委婉一笑道:“微臣的使命已经完成,微臣希望下半生能去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微臣真的不愿再入事朝廷,希望皇上成全。”

皇帝叹了口气,当即应允。

一个月之后,金銮殿外册封大典。

皇帝传下封储诏书,正式向天下臣民宣告,册立英王盛永灿为太子,正位东宫。

寒翊云见目前朝局已定,便想要带人去东境百花宫找寻绝馨和绝心的解药,梅青潇则表示他要同行。

苏景阳与寇承武也想与他们同行,可是却被寒翊云强留下来,并表示要他们二人帮住太子稳定朝局。

一切准备妥当后,寒翊云来到北郊王府向肃王辞别,肃王让他好好保重。

最后,他带着心儿去桃花坞里祭拜了黄衍老先生,在黄衍老先生的墓前欣喜禀告薛府和兵德军都已经沉冤得雪。

祭拜之后,他带着所有人离开了京城,踏上前往东境的路途。

这一路上,他们渡过了很多美好的时光,也算看遍了山山水水,再次回到东境,已是时过境迁,可是寒翊云万万没有想到,事情并没有因此而结束,反而一步一步走向危局。

夜间,荣王府。

一名小太监跌跌撞撞地跑进了荣王府,给荣王带去了一封兰贵妃在冷宫所写的血书。

尹齐借机逼着荣王下定决心,随后一直在暗地秘密招揽各部。

荣王秘密联系北魏,以北海一线作为条件,欲寻求北魏的支持。

魏帝一直觊觎大明北海一线,见此良机,机不可失,自然表示同意,遂而私下与荣王达成协议,支持荣王起兵。

此时,寒翊云一行已经抵达了不生不死之林。

他们先去的地方,不是那座富丽堂皇的宫殿,而是迷雾中的一座医庐,“毒手观音”绝意的地方。

绝意正在庐中研制新药,见到绝心带着一行人前来,十分惊慌道:“心儿,你疯了?带这么多人来,你可知让师姐发现的话,我们会有什么下场?”

绝心点了点头,语气甚是低沉,“二师父,心儿此来,是想求您交出千毒百蛊丹的解药。”

绝意抬眼打量了一圈,便直言道:“心儿,虫花灵根本解不了你身上的虫花蛊,这一点,你应该明白。所以,你求解药,是为了救谁?救她吗?”

绝意的眼神立刻转向一旁匿声不语的绝馨,眼中冷厉一闪而过。

“二师父,绝馨是无辜的。”

绝意不由冷笑道:“无辜?心儿,你说无辜,入了不生不死百花宫,还会有无辜的人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往事秘辛 绝心懂得绝意心里的感受,却只能喃喃道:“二师父……”

寒翊云上前拱手以礼,道:“前辈,晚辈此行,其实并无恶意,只想取回心儿和绝馨姑娘的解药,还望前辈能够成全。”

绝意颇有趣味地看向他,问道:“心儿?你是什么人?”

寒翊云朝着绝心暖暖一笑道:“晚辈正是心儿的夫君,按理来说,也该唤前辈一声二师父。”

梅青潇在一旁听得差点笑出声,憋了好久才算给憋回去了,寒翊云不由瞪了他一眼。

绝意并不在意这些,只是对他非常感兴趣。

“哦?心儿的夫君?心儿,师父倒不知,你何时成亲了?”

不等绝心回答,寒翊云又道:“二师父,徒儿夫妇还需要您的成全。”

绝意摆了摆手,“虫花灵,我有。可是虫花蛊的解药……我还在研制中,再等上个十年八年,或许我可以研制出,怕只怕心儿等不了这么长的时间,而且,就算我研制出了解药,心儿可以解了虫花蛊的毒,那绝情掌所隐下的旧患同样也会要了她的命,这一点,恐怕你们还不知道吧?”

听闻此言,寒翊云突然激动问道:“你说什么?”

绝意笑着摇了摇头,“心儿,看来你没有把所有的事情告诉他。”

绝心深深吸了一口气,浅笑道:“二师父,心儿自知。所以心儿只求您能够把彻底拔出千毒百蛊丹之毒的虫花灵交出来,心儿感激不尽。”

绝意颇有深意地看了看寒翊云,又瞧了瞧躲在一旁的绝馨,瞬间便像是懂了她的意思,于是为难道:“给叛徒解药,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心儿你也不是不知道。”

“二师父,心儿求……”

绝意直接打断了她的话,“我有一个条件,你让他们都出去吧,我只跟你一个人说。”

“好!”绝心点了点头,“寒大哥,你们先出去吧,我和师父谈谈。”

寒翊云捏紧拳头,方才那个消息已经让他无法思考了,现在的他只剩恐惧而已。

梅青潇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道:“船到桥头自然直。”

于是几人都一起出去了,庐中只剩绝意和绝心二人。

“二师父,我……”

“什么也别说了,师父看得出,你很喜欢他。那你真的确定要用这解药,救了你的情敌吗?”绝意的神色有些担忧。

“师父,既然已经注定了我要死,那么为何不让活下来的人幸福呢?”

“你的心,不会痛吗?”

“师父,这就是我想要的,也是我所希望的。”

“好!”绝意一边点头,一边从庐中药架上取了一只小玉瓶递给她,“你走吧,不要再回来了。”

绝心感激地接过小玉瓶,随后拿出孙先生所赠的六界常医志,问道:“师父,不知你是否认识孙先生?”

绝意接过这本六界常医志,匆匆瞧了几眼,便已经十分震惊,原来早年教过她医术的那位孙大哥还活着。

“他现在在哪?”

“孙先生之前在京城,现在已经回了青野陇州城了。”

得知这个消息,绝意显得异常开心,收拾行囊就准备出发去青野。

“心儿,谢谢你告诉我。”

“师父,你这样走了,如果让大师父知道了……”

绝意摇了摇头,“无论如何,我都要去找他。”

此时,北魏已经发兵攻入了北海,并在荣王的示意下发书给明帝,嘲讽当朝太子之废。

明帝欲让太子亲自前往领战,以示大明雄威,也算是给太子的一种历练。

太子欣然承接圣旨,皇帝请肃王辅战,二人随即领兵赶赴北海。

绝意留下了百花宫里的地图,并给了他们一些虫花灵,这可以解掉百花宫中大部分的毒,几人便同行进入宫里找绝情宫主。

来到绝情宫大殿的时候,绝情正坐在正位上,似乎早就知道他们会来,但是似乎没想到绝心居然还活着。

寒翊云直言询问道:“绝情掌到底有没有可解的方法?”

绝情拒绝回答,欲杀绝心,却被梅青潇以流苏剑阻止。

看见有人再次使出流苏剑,绝情不可置信地问道:“你的流苏剑已经练到了最后一层,这种境界只有当年的梅流苏可以做到,你究竟是什么人?”

梅青潇徐徐一笑道:“梅流苏正是家父。”

绝情不由怒吼一声,数十年的功力竟然在一朝散尽。

当年梅流苏以断情绝爱为由,拒绝了她的一片真心,没想到今日却又见到了他的亲生骨肉。

绝情怒笑道:“我这一生为了梅流苏,一直没有去练绝情心法的最后一层,可他梅流苏却已经和别的女人成婚生子,可笑!真是可笑!”

一朝功散,绝情恢复到了真实的模样,她其实已是个暮暮垂老之人了,只因心中的执念,坚强地存活着,同时也逆天的维持着年轻时的容貌。

绝情报复似的道:“绝心所中的绝情掌,只有一个解法,就是练成绝情心法的最后一层,但是要练成此法,便要灭情绝爱。”

她一说完此话,便双手执起银丝,自尽而亡。

当年绝情深恋梅流苏,梅青潇谈及流苏古城中或许会有绝情掌的解法,于是众人就去了流苏城的方向。

然而,流苏城荒芜已久,已是破败不堪。

他们只在其中找到一本古籍,古籍上记载着能解绝情掌的只有这天下至情之物,众人并不知何为至情之物,只得先离开了古城。

趁着太子与肃王领兵离京,荣王开始实施计划,从北魏请来数名江湖高手,设计了多起宫廷命案,让皇帝对单辰逐渐失去信任。

十几起大案下来,单辰也就只剩个大统领的虚衔了,实权都已被荣王安插在禁军里的心腹掌控住了。

北海战事依然如火如荼,荣王已经计划在今夜发动宫变。

刚到子时,便闻禁军异动,荣王亲自带领五千禁军直逼内宫。

皇帝此刻正在月绫宫淑妃娘娘处安寝,听见外头的响动,忙问李正到底发生了何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虎口逃脱 李正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差点摔倒在地。

“启禀皇上,是荣王……荣王他造反了!”

皇帝震惊地看向李正,“你说什么?荣王他造反了?他带了多少人?单辰呢?单辰呢?”

李正跪在地上,什么话也不敢回。

皇帝这才想起,自己前不久才下令让单辰回府待诏,他立刻拿出玉玺,取出天子令,全都交给了李正。

“带着这些去永乐殿,务必要将曦儿安全带离皇宫,李正,你快去,快去!”

李正不再犹豫,直接将所有的东西全都交给了自己的徒弟,让他带着所有东西去找镇国公主,自己则留了下来。

“奴才,誓死追随皇上。”

此时荣王已经带兵杀进来了,一时之间,满宫皆是血雨腥风,整个内殿都被叛军团团围住,控制住了全宫之后,荣王和尹齐一同入了内殿。

“父皇,你应该没想到,你也会有今日吧?”

皇帝怒道:“你这孽子!真是枉朕这么疼爱你!你居然敢逼宫篡位!”

荣王冷笑道:“疼爱我?你不过只是为了利用我,利用我来平衡你的朝局,利用我来制衡太子,现在我没有用了,你就狠狠地抛弃了我,你的疼爱,真是让人恶心!”

皇上气急,咳嗽连连,一口血随即喷了出来,宁淑妃紧张地扶住皇帝,一句话也不敢说。

此时兰氏已被荣王派人从冷宫里接了过来。

时隔数日,她已变得异常消瘦,心里的怨恨也一天比一天更深。

她心中一狠,冷冷道:“永煜,全都杀了!”

听到这个“杀”字,荣王不由一颤,心中还是有些不忍。

兰氏见荣王犹豫不决,便又道:“永煜,现在不能再有妇人之仁,他必须死。”

皇帝怒吼道:“贱人!你这个贱人!朕早该杀了你,以绝后患!”

荣王纵是还有一丝不忍,但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可他还是不愿亲自动手,于是便命人杀了明帝。

宁淑妃亲眼见到皇帝之死,崩溃痛哭,兰氏立即下令杀了所有的人,却被荣王阻止。

“母妃且慢,这个女人还有用处,李正也还有用处。”

兰氏点了点头,最后只留下了宁淑妃和李正二人,幽闭在殿中。

荣王随后派人四处翻找玉玺,却发现玉玺已经不见了,只能先行伪造一枚玉玺。

第二日,荣王昭告天下,太子与肃王拥兵谋反,以致皇上急病暴毙,皇上临死前立下遗诏,着令荣王承继大统,即刻登基,叛党太子与肃王,全面剿灭。

荣王为表孝道,表面延缓登基大典,开始着手击破各个朝臣、宗亲。

寒翊云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了,荣王已经杀了皇帝,控制住了京城。

太子和肃王仍然在北海与北魏进行斗战,好不容易暂时逼退了北魏的兵马,京城却又出了变故。

肃王迅速发书,号召原先训练的暗兵集结,寒翊云也快马回到陇州城,召集七侠盟人,集结了近一万七侠盟众。

许多宗亲朝臣已经选择站在荣王这边,而后登基大典接踵而至,李正受胁宣告登基圣旨。

整个大典进行得很顺利,直到李正宣布登基圣旨时,在众人面前放言荣王逼宫造反、弑父夺位,荣王立即命人把李正拉下台,秘密处死,但是下面却已经议论纷纷,由于荣王执掌禁军兵权,他们仍然是敢怒不敢言。

登基大典过后,荣王怕高武侯府生变,着令新任禁军统领监禁高武侯府,侯府外被埋了重兵,寸步不移。

高武侯与寇承武一直潜匿在侯府里,策划前往城外大营调集高武军,二人预备在人流最多的时候乔装出城。

次日,两人从地道出府,直奔城门。

荣王登基之后,城门守卫异常严密,盘查也很是仔细,少有进出。

两人在暗处观察了许久,总算等到了人流最多的时刻。

寇承武小声叫道:“父亲,我们现在出城吧。”

高武侯点了点头,“走!”

二人担着竹篮,走到出城队伍处,和寻常百姓一样排队出城,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的样子,才轮到他们。

守城士兵十分不耐烦地检查他们的出城批文,问道:“你们哪里人啊?出城去何处?”

高武侯放下竹篮,咳了两声,嘶声道:“官爷,我们父子俩是江夏人,来京城卖点特产的,现在都卖完了,打算回江夏去,您给通融一下。”

说着他便将一锭银子塞到了那士兵的手里。

那士兵点头摆了摆手,“走吧走吧走吧!下一个!”

两人适才松下一口气,担起竹篮正准备往城外走。

那城门守将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对劲,于是喊道:“慢着。”

两人没有停下脚步,依然装作不慌不乱地往城外走去。

那城门守将立即喊道:“给我拦下那对父子!”

士兵们闻言,匆匆上前拦住了他们二人。

“我说慢着,你们是没听到吗?”

高武侯点头哈腰道:“抱歉,抱歉官爷,小老儿耳朵不灵敏,没有听到。”

那城门守将仔细地打量着他们俩,似乎确实看不出什么不妥之处。

那负责盘查的士兵上前道:“大人,这两人没啥问题,小的检查过了。”

那城门守将回道:“上头昨儿个才吩咐我们,看到父子出城就不能放,你是忘了还是怎么的?”

那士兵上前将这锭银子塞入守将的手里,谄笑道:“大人,这他们给孝敬的,就放了算了。”

守将拿起这锭银子,却出乎意料地道:“看他们穿着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给得起这么多银子,肯定有问题,来人,把他们给我拿下!”

高武侯一把甩开竹篮,用尽全力对着寇承武喊道:“快走!”

寇承武声嘶力竭地喊道:“不,父亲!我们一起走!”

高武侯已经与士兵们打了起来,动静也越闹越大。

“再不走,我们谁也走不了!你不记得为父跟你说过什么了?”

寇承武忍着泪喊道:“父亲!要走一起走!”

“孽障!你忘记你答应过为父什么?一个人的性命重要,还是大明百姓的性命重要?”

高武侯竭尽全力,只身挡住了所有守城的士兵。

“父亲!”

“你再不走只会让为父分心!”

寇承武声嘶力竭地呼喊道:“父亲!你保重!”

他只能忍着痛从另一行手中夺下一匹马,驾马出城,飞速往北山营的方向而去。

高武侯舍身独守城门,以一挡百,万夫莫敌,没有放一人出城,直到禁军前来,最终力竭战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一叶扁舟(大结局) 寇承武一人一马,终于到了北山军营,怀着沉痛出示了兵符,可是他没有圣旨,名不正则言不顺,军中又有荣王的细作,当面反驳,场面一度僵持难下。

直到韩素赶到,以高武侯爷和世子的军功人品为陈词,慷慨激昂,总算说服了大众,最终斩杀了荣王派来的细作,全军跟随寇承武进京勤王保驾。

本欲进京勤王的寇承武却在此时接到了太子的传信。

太子和肃王在北海与北魏再度陷入困战,而在此时西雁又联合了绛族余部趁机进犯边境,急需支援。

太子要寇承武停止进京,荣王在京孤立无援,暂时不成大患,保住边境百姓才是首要大事。

于是寇承武带领高武军转向,与韩素分为两路。

寇承武带领六万高武军前往西境御敌,而韩素则带领其余两万高武军行往东境,清理绛族余部。

寇承武带领六万精兵马不停蹄的赶路,行至半路峡谷时,突然受到西雁大将的伏击。

即将败战之际,寒翊云带人前来救援。

原来寒翊云早就收到了西雁派兵埋伏的消息,因为与寇承武通信不上,所以他带领两千七侠盟人火速从青野出发,日以继夜才赶到此地,总算来得及救下他。

二人在峡谷会合,只能暂时驻扎在此地,思考破敌的对策。

深夜的军帐仍然亮着明晃的烛火,寇承武与寒翊云站在临时刻画的地势图前,沉默不语。

寒翊云想起白天救寇承武时,所在的那一处峡谷天险,若以火箭和落石夹击,必定能双面截断西雁的后路。

寒翊云指向地势图上的那一处险地,道:“承武,你认为此处如何?”

寇承武摇了摇头,“此处过于危险,以军中士兵的身手,还不足以在此处设伏,只怕还没有到达这里,就已经死了。”

寒翊云勾嘴一笑道:“你难道忘了,还有我带来的七侠盟人,他们在兵法应战上虽然不如你精心训练的士兵,但是江湖中人要到此处,相信身手绝对足够了。”

寇承武适才点头笑道:“还是大哥想得周到。”

接下来三日的时间,众人都在准备火箭和落石,对与西雁的应战,也都是能避则避,不能避就派几个人出去对战。

等到第四日的时候,火箭和落石都已经准备妥当,寇承武亲自出面迎战,寒翊云则带领一千七侠盟人于前夜摸上了峡谷的天险处。

这场战事维持了不到一个时辰,他们便合力将西雁的大将及数千雁兵活活堵死在了乱石之下。

西雁凌王南宫拓此时远在西境,得知此次败战的消息,仍然不惧前行,誓要趁机攻下大明,却不料突然收到雁帝的圣旨,逼其退兵回国。

之后,梅青潇出现,寇承武才知道原来雁帝下旨退兵是中了他的挑拨之计,西雁的危险目前暂且退去。

太子与肃王这边的战事胶着,北魏此次可谓精兵尽出,实在不太好对付。

肃王与太子商议之后,设计北海败战,佯装败逃,魏兵见势,在后穷追不舍。

肃王将其引入琅壁,引发了事先布好的水雷。

水雷连连炸毁了北魏的两艘巨舰,北魏林王发现中计,不敢再行进攻,只能大船停驶转舵。

可是不知何时,后方又有明军出现进行围堵,他们的后路也被断掉了,而两边被奇高琅壁围住,根本无法脱身,只能背水一战。

如今明军已经士气大振,魏军却士气低下,此局北魏已经难以突围。

西雁退兵、绛族战败、北魏全军覆没,这一个又接一个的消息连着传入京城,荣王已经接近疯癫,他不愿意相信自己所做的这一切都是无用之功。

尹齐进言,他们的手上还有宁淑妃,而且苏景阳还在京城,现在的首要之事,便是将苏景阳也抓进宫。

苏景阳早就收到了寒翊云的消息,已经离开相府带着府里的人躲入了听风阁里。

雪姑娘来到他的厢房,送来最新的消息。

“苏公子,他们已经在率兵赶来京城的路上了。”

苏景阳点头道:“雪姑娘,有劳你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对了,总舵主让我们准备一下,最多三日,他会亲自进城,入宫营救淑妃娘娘和镇国公主,您也要做好出城的准备。”

苏景阳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三日后,寒翊云和梅青潇赶到京城,先去了桃花坞里,原来镇国公主已经通过黄渊联系上了寒翊云。

寒翊云决定先让舅舅带着镇国公主出城,自己则独身进宫营救淑妃娘娘。

他来到听风阁的时候,雪姑娘立刻急报苏景阳失踪了。

寒翊云已经没有时间了,再过几个时辰,三路兵马就会在城外会师,届时兵临城下,荣王绝对不会放过淑妃娘娘,于是他决定先进宫营救。

梅青潇此时已经将镇国公主送出京城,自己则在往回赶的路上,最后与寒翊云在月绫宫会合,并合力将宁淑妃救出了宫,可是仍然找不到苏景阳的踪迹。

三路会师,兵临城下,荣王已是强弩之末。

梅青潇带着宁淑妃回到了城外大军中,寒翊云仍在京城中四处寻找苏景阳的下落。

盛永灿带领大军于城外五里处驻营,等候寒翊云的消息。

一直等了三天的时间,大军士气逐渐低下,肃王传信给寒翊云,称已经不能再等了,否则事久则生变。

寒翊云只好出城与大军会合,与太子一起领兵,直逼京城。

长临城素来以巍峨着称,城防犹为坚固,当年的督造使便是天下首屈一指的“天都神匠”——班锯。

明武帝当年率领大军攻破此城之时,就用了将近三个月的时间,其牢固可想而知。

盛永灿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以这样的角度仰望着巍峨的长临城门。

兵临城下,两军交战在所难免。

镇国公主拿出玉玺,对着仍坚守京城的士兵慷慨激昂道:“荣王叛逆谋反,弑父夺位,罪证确凿,罪无可赦!本公主乃大行皇帝钦赐一品镇国公主,持有大行皇帝所赐传国玉玺为证,尔等若能放下兵刃,就此投降,本公主在此承诺,日后绝不再行追究!但若是尔等依然执迷不悟,待我方大军拨乱反正,攻入城中之时,尔等都将面临抄家灭族之祸!”

此言一出,城墙上的士兵们都摇摆不定,甚至已经有人丢弃了兵刃准备投降,可是荣王立刻派人将这些人全部杀死,并喊道:“谁敢投降!朕现在就灭他九族!你们可千万不要被城下这些乱臣贼子给迷惑了,朕才是临危受命的真命天子!来人!将苏景阳带上来!”

随后,就见莒溪和原本效力于苏景阳的展英亲自押着苏景阳上了城墙。

苏景阳此刻虽然毫无惧色,但是城下的寒翊云、寇承武、盛永灿和梅青潇无一不为他紧张慌乱。

荣王在城墙上高喊道:“乱臣贼子如敢再近,朕必让此人先行陪葬!”

可不等他们答话,只听苏景阳强力振声道:“大哥,承武,师父,太子殿下,人生自古谁无死,景阳绝对不会成为你们的负累!”

只见苏景阳强力挣脱了莒溪和展英的束缚,纵身一跃,便直接从数丈高的城墙上跳了下来。

“景阳!”

四声痛苦无助的呼喊,也并没有挽留住他的生命。

苏景阳就这样从城墙上落了下来,摔得血肉模糊。

众人含泪忍痛,开始率兵强攻长临。

经历了三天三夜的血战,由于敌方已经士气全无,寒翊云终于带兵攻入了长临城内,直取皇宫,安定大局。

七日整顿,大局终定,皇太子盛永灿临危登基,发誓励精图治。

办好了苏景阳的丧礼之后,寒翊云决定带着心儿隐世,可就在此时,绝心却突然失踪了。

寒翊云发疯似的四处寻找,可是一个月过去了,三个月过去了,半年过去了,他还是找不到她,她就好像突然从这个世上消失了一般,没有留下半点踪迹。

******

一年后。

寒翊云来到了野渡边,这是龙奇走前给他准备的一条竹筏。

无论前路是一马平川,还是千山万水,哪怕穷尽一生,也一定要找到心中所属的白鸽。

小小竹船就如他心里的一叶扁舟,他拿着长笛悠悠地站在竹筏上,笛声悠远绵长,顺着缓缓流淌的江河,飘扬而去。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