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仙谋》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寒蝉凄切 “我要离开这里。”唐墨槿跪在垫子上已经开始有些东倒西歪,眼神却一直死死地锁住站在自己身侧锦衣华服的男子。

摆了摆手,四周的宫人行礼后尽数都退了出去,幽静昏暗的佛堂之内只剩下兄妹二人。男子弯下腰来,并不在乎金黄的衣摆沾上灰尘,唐墨槿恶狠狠地盯着他的眼神反而把他都笑了。

他回以的笑容更加令人不寒而栗,唐墨槿向后仰着想躲开他靠得越来越近的脸,却被一把卡住了脖子!

“本王的妹妹,本朝唯一未出嫁的长公主,”男子似乎极其享受虐待她的愉悦感,“你要离开?你能去哪里?嗯?”

“唐墨歌你这个混蛋!”唐墨槿双手死死扣住他掐着自己脖子的手,指甲已经透过衣服扣入了皮肉之中,可唐墨歌仿佛没有感觉一样,掐着她脖子的手没有松开分毫。

狠狠地一耳光甩在了唐墨槿的脸上,因为被掐着脖子,她没办法偏头卸去那一掌的力道,右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肿了起来。

“你没资格直呼本王的名讳。”唐墨歌的鼻尖碰到了唐墨槿的,呼出的热气喷在她的脸上,这回不仅仅是右脸,她的整张脸都火烧一般红了起来。

欣赏够了她的窘迫,唐墨歌像是扔掉什么脏东西似的将她摔到了地上,直起身看了看手腕处的血痕,伸出舌头舔了一口,冷笑的声音让趴伏在地上的咳嗽的唐墨槿止不住地发抖。

离开时,唐墨歌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停,“你的母妃,已经被本王送到陵园守墓去了,你若是想去看她,可以来求本王。”

他离开的每一步,仿佛都是踩在了唐墨槿的心尖尖上,七天之内她接连失去两位至亲,唯一的生母还被送到相隔甚远的地方。

唐墨槿蜷缩起身子,努力克制着因为恐惧而颤抖不已的四肢,她发出的啼血一般的嘶吼声,走出很远的唐墨歌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声音对他来说,与宫乐无异。

唐墨歌撤掉了唐墨槿身边所有的人,每天的饭菜都是他身边儿的大太监盯着亲自给送到佛堂。

朝堂之上早已布满他的心腹,整个王朝都在庆祝新帝即位,只有她母后原本所住的宫殿,安静地像是被世界遗忘了一样,依旧白布素缟。

唐墨歌喝了酒,宫人不敢阻他的意,抬着仪仗一直到了武德宫宫门口,整个宫殿静悄悄地,连个引路的灯笼都找不到。

把所有宫人留在了门外,唐墨歌一人提着灯笼闯了进去,他知道她在哪儿。

佛堂内,只有两节烧过一多半的蜡烛还挣扎着闪烁着微光,这点儿光亮甚至比不上窗外洒进来的月光。唐墨歌将灯笼放在了外面,推门进去,正看到唐墨槿用锦帕擦拭着那个崭新的牌位。

听到他进来,唐墨槿放下手中的东西转过身,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已好几日不见的哥哥,藏在袖中的双手一直在发抖。唐墨歌一步、一步,慢而坚定地走到距她不过一拳的位置站定,笑着低下头看着她。

唐墨槿警觉地瞪大双眼看着他,她的表情让唐墨歌觉得自己面前的仿佛是一只可爱的、受惊的小鹿,如果她手里不是一直攥着一把匕首的话。

唐墨歌抬手很轻地抚过她前几日被自己打了的脸颊,霎时手背上便多了一道血口子。

“别用你的脏手碰我。”

唐墨槿握着匕首,锋利的刀刃贴上了唐墨歌的脖子,“滚出去,不然我就杀了你!”

他看到自己脖子上的利刃不仅没有害怕,反而连那一拳的距离都消磨了去:“你杀不了我。”

唐墨歌说的是陈述句,他太了解他这个妹妹,以至于有恃无恐。

“你也杀不了自己。”电光火石间,唐墨槿手中的匕首刚有一点要撤回贴到自己脖子上的趋势,她的小臂被一把握住狠狠地向身侧摁下,手腕磕在了桌边儿,匕首掉在了地上。

唐墨歌无视她的颤抖,将头埋在了她的脖颈一侧,深吸了一口气,让充满青竹气息的花香充盈整个肺部:“今天萧蔚来替你求情了,让我放了你。”

唐墨槿不知道他告诉自己这些事儿要做什么,只能墨不作声地听着。

“你找过他?可你并未离开过这里,”唐墨歌变本加厉,嘴唇贴到了唐墨槿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那是他来找过你?”话音刚落,伴随着满身的酒气,他竟然一口咬了上去!

唐墨槿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肉被咬破后,血液顺着脖子流到了衣领里去。

唐墨歌贪婪地吮吸了两口她的血液,将人放开,自己也退开了几步。

“我同意了,你可以走,不过…”他用拇指擦掉唇边的血迹,又把拇指放到口中将血舔了干净,“你要把这个姓还给本王,名字也要避讳本王的名字。”说完,他从袖中抽了页纸出来,上面涂涂改改写了很多字,最后有两个字被圈了起来。

默槿。

唐墨槿拿着那张纸慢慢跪在了地上,这个“墨”字是她母亲留给她唯一的东西,现在唐墨歌连最后一点念想也不留给自己。

她再抬起头的时候,那双过分漆黑的瞳孔已经不见了眼泪,只有眼眶还泛着血红:“好,我答应你。”

唐墨歌似乎一早就知道她会应下,愉快地笑笑,说道:“别想着死,普天之下,你到哪儿都得活着,不然我总有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

静贵妃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王上的仪仗进了自己的宫门,搅着那方可怜的帕子的手终于松开,同婢女一齐急急迎了出去。

“您又去了哪儿?”给唐墨歌更衣时,静贵妃没忍住多问了一句,唐墨歌突然挡开了她的手,双眉紧锁地盯着她,吓得静贵妃立刻跪俯了下去,忙不迭地认错。

唐墨歌突然笑出了声,一把将静贵妃拉到了自己怀里,两人双双跌坐在了床上:“哈哈哈哈哈哈,你比她有意思多了,怎么,本王去看自己的妹妹,爱妃也要吃醋吗?”静贵妃勉强笑笑,低声问道:“那您准备怎么处置她?真的让她走吗?”

摸着静贵妃的后背,唐墨歌沉默了片刻,突然冷笑了一声:“我不亲手杀了她,因为她毕竟是我的妹妹,可出了宫,谁要对她动手,本王也是鞭长莫及。”

静贵妃先是一愣,随后也笑了开,头亲昵地蹭到了唐墨歌的耳朵旁:“臣妾明白。”

第二日天蒙蒙亮,默槿便在雨声中醒了过来,九月本就是多雨的季节。

静贵妃就着晨光,伺候着唐墨歌穿戴整齐,又跪下去给他带佩囊,唐墨歌突然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让她抬起了头:“本王交代的事儿,你得做好。”

静贵妃乖顺地点了点头,露出了个甜美的微笑。

出了宫门便有两名小太监撑着伞候着了,默槿接过一人手中的包裹,大概摸了摸,不过是些衣服和银两。

离开皇宫的路,她从未自己走过,跟在两人身后的默槿只觉得说不出的沉痛,这个她活了十七年的地方,虽然给了她自由,却根本没有放过她的人。

“长公主!长公主!”

远远地,一位鹤发童颜的老人家被小童搀着,高呼着她的称谓跑了过来。

默槿依着规矩福了一福,萧蔚搀着她的胳膊连忙将人带了起来:“使不得,长公主这使不得啊。”默槿摇了摇头,不想再继续这个问题,低声询问着这位老国师的来做什么。

萧蔚从袖口内掏出了个佩囊塞到了默槿手里:“长公主,这是皇太后离开时交给老臣的,说是如果您能离开这深宫,便让老臣给您。”

默槿接过那个佩囊在手里握住,猛地跪下行了个大礼。

侧门已经打开了,萧蔚拉着默槿的手拢在掌心拍了又拍,眼眶也跟着红了起来:“长公主,老臣…只能送您到这儿了,往后点路,您、您自己要多多仔细了。”

默槿也拍了拍老人家的手,低声道了声“珍重”,转身走出了那道宫门。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迟疑和停留,因为在这个地方,已经没有一分一毫让她可以为之留恋的东西了。

章节目录 第二章 路见不平 佩囊内不仅有一个铃铛,还有一个地址,宫内排的马车将默槿送至早市便回去了,她一个人呆愣愣地在街中间站了很久,感觉这儿的空气都比宫内来的舒服,直到街上人慢慢多了起来,周围摆摊小贩的招呼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沿着河边的好位置有几个小摊贩,炸的油饼金黄酥脆,热乎乎的一碗碗稀饭正被从大锅里盛出来。默槿紧了紧背上的包袱,把佩囊贴身收好,在一张略有些油腻的桌边落了座,要了两个油饼一碗稀饭。

东西上的很快,默槿埋头吃着东西的时候,身旁的椅子上有人坐了下来,带着夜里的寒气和露水,默槿抬头看了那人一眼,是名身材高挑的男子,束着发,一身行走江湖的打扮。

男子看她抬眼瞅自己,也带了个笑容点了点头,招呼着小贩给端了东西来吃。默槿把口中的饼用稀饭送了下去,抬起头看了看四周,旁边的桌子上已经坐满了,只有自己这张还有空位,想是来拼桌的。于是默槿也回了个浅笑,点了一下头。

第一个油饼吃完,默槿正准备拿第二个的时候,靠近河边的桌子上坐的人突然纷纷站了起来,都围到了桥的护栏边上,对着河面指指点点,但听不清楚在说些什么。

默槿不喜欢凑热闹,埋头继续吃着自己的东西,倒是身边的男子突然站了起来,她这才注意到,这男子背后还背了把长剑,剑穗上坠的也不是寻常的宝珠玉石,而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

紧了喝了两口稀饭,默槿将油饼用纸包好起身刚要离开,整个桥面猛地晃动了一下,有个什么巨大的东西在下面撞击桥墩一样。默槿一把撑住桌子稳了稳身型,皱着眉头看大伙儿都聚到了河边,本想开口提醒,让人群散开些,又是一阵撞击,直教她松了扶着的手。

紧接着,河面的水被掀起了两丈高,全泼洒到了桥上,不说看热闹的人,就连站得远些的默槿也被淋了个透凉。默槿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向刚刚掀起水浪的地方,水雾散去后,竟然是一只说不出名堂的怪物!

那怪物半个身子还藏在水下看不真切,但看露出来的不分宛若一只仅长了四条腿的蜘蛛!众人吓得离开跑着散了去,默槿被人群裹挟着也下了桥,她好不容易站定回头,却看到方才同自己拼桌的那名男子,已抽出背后利刃,执剑而立,与那怪物面对面站着。

摸了一把身后的包袱,默槿又看了看四周的人群,估摸着想怎么离开这儿,突然身侧人群一阵骚乱,一名盘着发的妇人正拉着一名男子的手臂,身体踉跄地几乎要跪到地上,口中不断哭喊着:“去救她!她是你女儿啊!”

本来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硬是散开了一个圈,那名粗布短衣的男子厌恶地甩开女人,回身要离开,妇人又一把抱住了他的腰,一边哭一边指着桥上桌子下蜷缩起的一个女孩的方向:“你个懦夫!她是你女儿!!你得去救她!”

男子搬了两次妇人抱在自己腰上的手臂,竟然没搬开,气恼了的男子一把揪住妇人的头发,狠狠地给了她两耳光,再一使力,直接将妇人甩到了地上:“呸!两个赔钱货!”说完转身挤出了人群。

此时河里的怪物似乎也注意到了桌下藏着的小姑娘,正用四条长腿不断攻击着那张桌子的方向,那男子不知何时,已挪步到了桌前,正拼命地挡下怪物带风攻来的四肢。

默槿看了看正四处跪求的妇人,看了看藏在桌下已经彻底被吓傻了的小姑娘,向外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步伐,一跺脚走回了人群,一把拉起那名妇人将她推向最近的人,自己一压身型,直冲进了战圈。

怪物见有人进来,也不再执迷于攻击男子,长而尖的前肢突然冲向了默槿跑来的方向,默槿就地一滚,虽然衣服下摆被戳中插到了地上扯坏了,可她人也滚到了小姑娘的身边儿。

男子急急后退了两步更靠近桌子,接连挡下多次攻击,默槿从桌下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示意自己已经把女孩抱住了。

那男子将长剑横在身前,大喝一声“跑”,背在身后的手一把掀起了桌子向怪物砸去,默槿抱紧女孩便向人群跑去。怪物前肢迅速将桌子劈开,两条后肢分别攻向男子下盘左右两侧,另一根鳌足冲着默槿的双腿前方攻来,将她绊倒在地!

默槿摔下去的同时,双手猛地将女童抛了出去,等怪物的前肢再抬起来,想去抢那女童,只堪堪带出一条血珠,不知伤到了哪里,但至少不会是致命的伤。

这下没了顾忌,男子催动剑气主动向怪物冲去,几番缠斗之下,竟削去了它半个前肢,被砍断的前肢伤口出流出的,全是些墨绿色的粘液。怪物怪叫了一声,上身向后仰去,直挺挺地拍到了水里。男子抹了一把自己手臂上的伤口,将血尽数涂在了剑上,一个飞身下了水。

只听得一阵极惨烈的嘶吼过后,整个河面便没了动静,正待众人好奇地又凑近了些,男子一个猛子钻了出来,没拿剑的手里拎了只半臂长、形似蜈蚣但上半身极大的长虫,已被穿了个透心凉。

人们赶紧凑了过去,先是扶起了方才摔个不轻的默槿,又有几名汉子到河边拉了男子上岸,连带着方才手上的女童一并送到了就近的医馆。

默槿谢过了女医要帮自己换衣的好意,正穿着衣服,突然听到一楼一阵喧哗吵闹,还夹杂着女童的哭声和妇人的喊叫。

穿戴整齐后,默槿开了门用没受伤的手臂撑着扶手慢慢向楼下走,刚露了个脸,便听到有人冲向了自己:“都怪你!你个扫把星!扫把星!”紧接着还有茶杯向她砸来。默槿伸手去挡,只觉得眼前的光暗了些,那水杯也没砸到自己身上。

之前的男子从一楼的位置,直接飞身上了楼梯,替她挡了那只杯子:“你这妇人好不讲理,若不是这位姑娘出手,你女儿恐怕已死在蛇蛛的手上。”默槿从他背后探出头看了看,发现哭闹不止的女童双眼被蒙了白布,此时正被她刚刚跑了的爹抱着,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怎么回事?”默槿低声问道,那男子摆了摆手,叫她跟在自己身后下了楼。因为方才他杀了蛇蛛,众人还是有些怕他,纷纷左右避让,给他和默槿空出了一条道儿来。

抱着女童的男子对着默槿“呸”了一声,横眉冷对:“你害我女儿受伤,你要不陪我五两银子!要不就把自己赔给我!”围着的人听到这话,不断发出唏嘘之声,自然也明白他这就是不讲道理,又起了色心,看上了人家姑娘家。

男子连他理都没理,拖了椅子先让默槿坐下,然后看向了那名妇人:“我出十两银子,把你女儿卖给我,你舍不舍得?”被人搀扶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妇人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一下便僵住了,看起来又滑稽又可笑。

章节目录 第三章 人生几何 “多、多少!?”当爹的先一步反应了过来,几步冲到男子面前,瞪大了双眼看着他,生怕错过他的一个细节、一个表情。男子指了指他怀里的女童,重复道:“我花十两,买你的女儿。”

妇人还想说什么,当爹的已经一把将女童塞到了默槿怀里,生怕他们反悔一样:“卖!现在就卖!把银子给我!”默槿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为怀中的女童整理了衣服,让她乖乖地在椅子上坐好,自己准备上楼取银子。

没想到开价的男子动作更快,不知从哪儿掏出个钱袋,从里面抽了张钱票给男子,又说了个地方叫男子自己去取现银。之前还一副要为女儿讨回公道的样子,现在却生怕他后悔一样,拉起自己媳妇径直向门口冲去,围着看热闹的人见没了热闹可看,也三三两两的散了去,方才还站得满满当当的医馆,一下空了起来,只有两个大夫和他们三人。

“银子我会还给你的。”默槿重新坐回椅子上,低头注视着身旁的女童,思考该如何处理这个孩子。男子也坐了下来,将女童抱到了自己腿上,拍着她的后背,没有接话,反而低声询问了默槿的名字,“在下柳博锋。”

“看搏风九万?”

男子笑着摇头:“智见刚锋,百魔剿退。博则是博学的博,我是家里博字辈的。

没想到自己两个字都猜错了,默槿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叫默槿,默然无语的默,沤沫槿艳的槿。”柳博锋拱了拱手:“默槿姑娘。”

默槿也学他的样子拱手还礼。

“不知姑娘接下来要去哪里?”有女医从柳博锋的怀里带走了女童,他整理了一下衣服下摆上的褶皱,身子向默槿的方向靠了靠。

思索一二,默槿拿出了锦囊中的纸条,虽然有些湿了,好在上面的墨迹还算清楚。

兴落州临楚镇落石谷

“兴落州我大概知道在哪儿,这临楚镇想来也不难找,就是这个落石谷…”默槿皱紧了眉头,“我还没来得及打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看着那字条许久,忽而一笑,将纸还给了默槿:“赶巧我也是去这儿,可以与姑娘同行。”默槿随没有行走过江湖,却也知道天底下不可能有这么巧的事儿,霎时整个身体都紧绷了起来,皱着眉头看向他,满脸的不信任。

柳博锋并不介意,摸索了几下从贴身衣物中掏出了个木头牌子,放到默槿面前,“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在下玄羽派大师兄,柳博锋。”

这下子默槿更不相信他了,好端端地怎么就能遇到个“大师兄”,还恰好与自己同路。柳博锋见她神情依旧十分紧张,也不责怪,收回腰牌放好:“姑娘不必担心,我是接到掌门命令,来此处接一位姑娘,稍后我师弟师妹也会来此集合。”柳博锋说得再真诚,默槿紧锁的眉头也没有任何松动的迹象,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之后两天默槿暂时住在医馆二楼休息,女童虽是留在了医馆内,柳博锋却一直没见踪影。默槿养着伤、人也没闲着,四处打听临楚镇的消息,知道了个大概,无论有没有柳博锋,她都必须找到这个地方。

第三天刚入夜,默槿在医馆一楼的偏厅看女医将换完药的女娃娃带回了房间,自己也准备回屋休息的时候,突然听到三三两两的脚步声靠近了偏厅,一边儿还有个大夫的声音:“默槿姑娘和小女娃正在换药,您几位这边请。”话音刚落,偏厅的门被推开了。

领路的大夫并没有进来,先进来的是好几日没见人影的柳博锋,跟在他后面的则是一男一女,都穿着一身青衣,那男子瞧着样貌倒是与柳博锋有七分相似。

“默槿姑娘,”柳博锋有意无意地挡住了她的去路,“这二位便是之前我与你提过的,我的二师弟,和五师妹。”那姑娘看起来年纪不大十分活泼,几步窜到了默槿面前:“大师兄说你不会收妖,却敢从蛇蛛下救人,我还以为会是个狠厉的姑娘,一见才知大师兄形容你楚腰蛴领,一点儿没错。”

小姑娘拱了拱手行了个礼:“我叫陆绮,是玄羽派排行老五的女弟子。”

默槿从他们进来便绷紧了神经,方才陆绮靠近那一下她差点儿连退好几步,跟进来那名男子见她拘谨,把陆绮拉了回来,抱歉地冲默槿点了点头:“五师妹性子活泼,吓到姑娘了。在下玄羽派柳博铭,见过姑娘。”

说完,柳博铭从包袱内掏出一个小指粗细的竹筒,递到默槿面前:“这是我们前几日,所收到师门传书中的一封,姑娘可过目一二。”

半信半疑地接过竹筒,默槿打开时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见没有异常,才在手上倒了倒,从里面取出一张卷好的字条,展开来的字体竟是她十分熟悉的,萧蔚的字儿。

同归。

字条只有简单两个字,但在字条下面寥寥几笔画了一小朵棉花,有个极小极小的字儿紧挨着那画,“槿”。

小棉花是她的乳名,宫内知道的人都很少。听她母亲说是因为她幼时不喜木槿艳丽多姿,偏偏就喜欢那一朵朵内务府的小棉花,由此便得了这个乳名。

“姑、姑娘…”柳博铭看她摸着那张字条,面上看着没有表情,眼泪却大粒大粒地往下掉,一时间也乱了手脚,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

还是陆绮心细,拍了拍两位师兄的肩,叫他们先去屋外等着,自己拿出手帕塞到了默槿手里:“姑娘定然是有极伤心的事儿,哭出来也好,总别把自己憋坏了。”

默槿自制力极强,坐下歇了一会儿平顺了气息,除了又红又肿的双眼,已看不出方才大哭了一场。陆绮招呼了柳博铭进来,落了座。柳博锋去了前面打听女娃娃的眼睛可有好转,所以先行离开了。

“姑娘,”柳博铭与陆绮对视了一眼,“若是那女童无大碍,明日咱们便要启程,姑娘能否骑马?”

默槿点头,柳博铭暗暗松了口气,能骑马便不用雇马车,一是便宜不少,再是回去的速度也会快很多。这次他们三人出谷收妖,已两月有余,本来五天前便应该启程,结果临时接到师门命令才耽误到了现在。

“如此甚好,那明日一早师妹回来接姑娘和大师兄,我便先行在驿站等着。”柳博铭以为自己师父让接的会是个娇生惯养的小丫头,如今看来,默槿除了不爱说话外,总还是好的。

章节目录 第四章 世事无常 四人各自骑马赶路,女娃娃的眼睛在医馆并没有看好,不过默槿发现柳博锋并不十分担心,路上陆绮给她解释说,玄羽派也有几位神医妙手,带回去医治可能更好。

“大师兄…二师兄,我实在不行了,咱们今儿就在这儿休息吧。”陆绮瘫软地趴在了马脖子上,让人实在担心,马儿会不会一生气,尥蹶子将她摔出去。柳博铭转过头看了看同样一脸疲倦的默槿,又瞅了眼与她同骑一匹马,已经睡着了的女娃娃。同柳博锋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催着自己的马向前赶去。

“咱们稍微等等,”柳博锋勒着缰绳将马停了,另外两匹也乖巧地跟在后面,“二弟去前面探探路,实在没法子,今天就只能委屈默槿姑娘露宿山野了。”

默槿取下羊皮囊喝了口水,润了润快要冒烟的嗓子,冲他摆了摆手:“不打紧,有地方休息就成。”说完把倚靠着她的女娃娃叫醒,让她也喝了两口水。

陆绮“哼”了一声,噘着嘴正要说什么,前面响起了哨子的声音,柳博锋侧耳听了一下,一直浅浅皱着的眉头终于放松了些:“二弟说找到了处能休息的地方,咱们再赶两步吧。”

“真是的,大师兄也太不把我当女人,光顾着关心默槿姑娘,也不问问我。”嘟囔归嘟囔,陆绮还是催马赶上,她说得这话柳博锋没听到,倒是入了默槿的耳朵。

默槿勒了缰绳与她并排同骑,低声道:“我是外人,所以柳公子多问一句,想来因为柳公子与陆姑娘是多年师兄妹,方才柳公子又催,故而没问。”在宫内呆久了,默槿行事处处极为谨慎,当下也是本能地反应,这一路上还不知道有多久,万不能让人误会了什么去。

陆绮见她主动同自己解释,连忙挥挥手:“我也是跟大师兄说笑的,默槿姑娘别当真。倒是这…”她回忆了一下刚才默槿说的话,笑弯了眉眼,“姑娘左一个柳公子,右一个柳公子,都不知道叫得是哪一个。”

默槿听到这话先是楞了一下,也无奈地笑了笑。陆绮因为辈分问题可以叫大师兄、二师兄,可她只能叫柳公子,才引出这样的问题。

行了不远,便看到林间有处极小的石屋,柳博铭已经将马拴好站在屋边候着,看他们过来,迎了两步牵住默槿的马,让她方便下来。

环顾了一下四周,柳博锋转过身对几人点了点头:“估计是林中老猎人平时休息的地方,地方虽小,还可容身,就是委屈三位姑娘了。”

小女娃娃一路无话,这会儿被陆绮牵着先进去休息,默槿同柳博锋一起把马拴好后,将东西一起拿入了石屋。里面地方确实不大,但好在有现成的火石和柴火,在林中能找到这么个地方歇脚,已经很不错了。

等屋内生好了火,陆绮温了些水给女娃娃喝,之后三个姑娘又分食了些先前路过镇子买的甜糕,柳博铭便拎着两只野兔子回来了。

虽只有盐巴调味,默槿也将那兔子烤得油亮喷香,又吃了些干粮、喝了水,大伙儿便分别歇下。睡前几人商量好柳博铭守前半夜,柳博锋则守后半夜,三个女儿家只需好好休息。

林中入了夜也不见消停,被挪到屋外的火堆不时发出“噼啪”的声音,默槿全身酸胀可脑子却十分精神,一点儿瞌睡的意思都没有。

将外衣给睡在陆绮和她之间的女娃盖好,默槿蹑手蹑脚地出了石屋,守夜的柳博铭见她出来,无声地点了点头,向火堆左侧挪了挪,给她空出片地方。

默槿回了个浅笑,在他让出的地方双膝蜷缩着坐了下来。

夜里林中偶能听见飞禽走兽的声响,和宫中相比差别很大,没有来来往往的脚步声,也没有巡夜打更的侍卫太监,默槿觉得自己好像已活过了一世,竟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的意思。

思绪天马行空间,默槿感觉肩上一沉,后背也暖了起来,柳博铭正收回给她披外衣的手:“姑娘穿的太少了,就算烤着火,后背也易受风,这样能好些。”

默槿点了点头,低声道了谢,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姑娘,姑娘?”柳博锋从屋内出来见默槿脑袋埋在膝头,竟是就着这个姿势睡着了,柳博铭见他出来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默槿感觉左侧风忽然大了起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一下清醒了过来。柳博锋见她醒来,似是无奈地笑了笑:“姑娘还是去里面睡吧。”默槿看了看已经进去的柳博铭,起了身谢过柳博锋,道了安,跟着进了屋子。

屋内陆绮被女娃娃抱着两个人已经滚到了最里面,而柳博铭刚拿出羊皮囊来,见她进来把水袋递到了她面前,默槿一手接过水袋一手将衣服递给了他,又低声道了次谢。

柳博铭背对着三人,听到布料摩擦的声音停了,方才闭上了眼睛睡去。

四人在临近第五日午后,终于迈入了兴落州的地界儿,入了城后女娃娃坐在马上,他们四人各自牵了马,一路步行到了客栈。

为了照应方便,陆绮带着女娃和默槿住在一起,兄弟俩则住到了隔壁。一路车马劳顿,陆绮也没法客气,谢过默槿的好意,和女娃一起先好好梳洗了一番,等她们出来时,默槿正坐在桌边儿看着之前柳博铭给她的那张字条。

陆绮安顿好女娃娃,自己走到了默槿身侧拉了个凳子坐下,拍了拍她肩头:“虽然我不知道姑娘到底遇到了什么事儿,但这进了兴落州,便是进了玄羽派的地界儿,姑娘可以不必如此忧心了。”默槿知她好意,但有些话却也无法说与谁听,两人一时间又沉默了起来。

好在不多一会儿,店小二上来敲了门,说她们的同伴已经在楼下点好了菜,等三位姑娘下去。

相较之下,刚收拾完的陆绮和女娃娃都瞧着气色好了不少,只有默槿还是那身打扮,只匆忙洗了把脸。柳博铭瞧见了不免皱了皱眉头,责怪五师妹不懂照顾人,师兄妹三人有说有笑,只有默槿捧着热茶慢慢喝着。

不是饭点儿,客栈只有三三两两的客人,大多要些凉菜、花生米,喝两口薄酒歇歇。

“这好家伙,宫中又有丧事,这段时日皇家的讣告就没见停的。”三个衣服考究的公子哥摇着扇子进来,挑了临着默槿他们的桌子坐下,边吩咐小二儿照旧伺候,嘴上也不见停。

柳博铭只感觉自己对面的默槿脸色越来越差,停了闲聊示意柳博锋、陆绮二人去看她。陆绮也不知怎么回事儿,开口刚想询问,默槿突然站了起来,转过身轻声问道:“不知城中张贴皇家讣告的地方在哪儿?”

有位公子哥给她说了地方,默槿也不打招呼,一头便冲了出去,陆绮莫名其妙回头看了看两位师兄,柳博铭也心下茫然,叮嘱其余二人照顾好女娃娃,自己追了出去。

他脚下有轻功,刚出客栈右拐便看到了越跑越急的默槿,一路上撞着了好些行人也不道歉,只一个劲儿向前冲。柳博铭不敢贸然拦她,隔了些距离一直跟着,直到刚才那位公子哥说的地方,默槿才停了下来,一边喘着气,一边去找着什么。

突然,默槿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柳博铭顺着她手的方向看去,在她指尖下的那张纸,正是方才邻桌几人所说的讣告。

上面有两个名字,一是当今皇太后,寥茹云,另一个则是当今王上唯一的妹妹,唐墨槿。

“唐墨槿?”柳博铭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再看到默槿现在脸色苍白,站都站不稳的样子,心里立刻明白了。他上前几步贴近了默槿的左侧,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在这儿太显眼了,咱们先回客栈。”

默槿明白他的意思,只是两条腿沉得像有千百斤重,挪动不得分毫,头也昏沉地厉害,眼前的字跟着扭曲了起来。“默槿?”柳博铭以为她没听见自己说话,伸手正要拍她的肩膀,便觉她身子一矮,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柳博铭反应极快,一把将默槿拉住,双手搀住她的肩头,把她扶进了附近的小巷内。

默槿背靠着墙,慢慢坐到了地上,脸色比之前更差,配上那双浓墨般的瞳孔,在柳博铭看来简直就像个女鬼。他单膝跪下双手撑住默槿的肩头,开口想安慰,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母后…”这声低唤,声音小得同蚊子叫一样,柳博铭的额头都要同她的额头贴到一起,才听到默槿到底在说什么。默槿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腿,口中死死咬着自己的袖口,哽咽的声音都硬生生地被憋到了喉咙里。

她连为自己的娘亲放声哭一哭的权利都没有。

章节目录 第五章 祸不单行 默槿这幅样子没办法从正门直接进去,如今讣告已经贴到了这儿,难保还有什么人在此地等着她。柳博铭从客栈后门把她送回了房间,自己下楼要了碗细软的面条,叫小二儿快些上。

陆绮看见只有他一个人回来,忙低声询问到底怎么回事儿。柳博铭迅速扒拉了几口米饭,又夹了两口菜,简单把刚才的事情给他们二人说了一下。

仔细交代了二人“用完饭就回屋,千万别在外面晃悠”后,柳博铭端着那碗热乎的酸汤面条上了楼。

陆绮惊讶于默槿的身份,一顿饭吃得心惊胆战,即便柳博锋一直注意着四周的动静也不能给她几分安全感,两人迅速吃完,带着女娃娃回了另外一间屋子。

挑着吃了几口面条,喝了两口汤,默槿摇头表示再也吃不下去,柳博铭不好逼她,只能这么静静陪着。

“谢谢你。”默槿用冷水洗了把脸,拧干了帕子覆在脸上,闷声道了谢。柳博铭叹了口气,问道:“姑娘可愿意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默槿重新在桌边儿落座,张了张嘴,叹口气,又摇了摇头:“这是我自己的事儿。”说完她深吸口气,平复了心绪,“我此番上玄羽派一是寻求庇护,二是要…伺机报仇。”

听到这话,柳博铭眉头皱得简直能夹死蚊子,他重新考虑起是否应该带默槿回去,玄羽派如若真的做了她庇佑,便是公然与朝廷为敌,会发生什么谁都不知道。

“我知道柳公子为难,到时候如果掌门不收我,我自然不会拖累你们。”默槿明白他的顾虑,一个江湖门派想要同朝廷对抗,简直是痴人说梦。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面对的会是什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晚饭前柳博铭下去了一趟,要了些饭菜给自己和隔壁的三人,叫店小二直接送上了楼。回来时顺路又去隔壁叮嘱了一次,叫他们千万不能乱跑。

即便菜色不错,默槿还是没有胃口,吃了几口,放下了筷子后,犹豫地看了柳博铭好几眼。柳博铭看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实在难受,也停了筷子看向她:“姑娘有什么话但说无妨,这般扭捏,让在下也不知如何是好。”

其实是因为这几天车马劳顿,默槿中午便没有沐浴,身上已是极不爽利,可柳博铭这么个大男人在此处坐着用饭,她不好意思直说,才会如此欲言又止。

这下子倒是柳博铭闹了个大红脸,他是个男子,自然考虑不到这些。柳博铭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饭菜都收了收,“在、在下去隔壁吃,姑娘自便,姑娘自便。”出门时甚至差点儿被绊倒。

默槿谢过店小二送来的热水,插好门,此时只想好好在木桶内泡一泡,缓解这一路的劳顿疲惫。

其实她出宫之时见到萧蔚,便已知道…母亲的身体已不容她来送一送自己了。

寥茹云对先帝一片赤诚,如今一人走了,另一人又怎么可能独活。只是她没想到会这么快,也没想到自己的兄长是铁了心要杀自己,甚至等不急,先行发了讣告。

想到这儿,默槿心里不免一阵冷笑,唐默歌想让她死,她也一样想取唐默歌的性命!离开皇宫不过是为了暂时保全自己,等到时机合适的时候…默槿放在水下的双手紧紧握住,“我要让你,血债血偿。”

默槿泡得舒服,昏昏沉沉马上就要睡着时,突然听到窗外发出一声极小的、金属与木头撞击的声音,立刻让她警觉了起来。

蹑手蹑脚地穿好了衣服,默槿原本想从正门离开,却发现门口也有三个人影,看身形都是高壮的男子,绝不可能是陆绮他们。

自己是三脚猫的工夫,怕是不过十招便会被拧断了脖子,遂了唐默歌的心愿。默槿实在没有办法,在心里暗暗道声“对不起了”,气沉丹田,大喊到:“柳博铭救命啊!”

这“救命啊”三个字,已是在黑衣人的刀棍下喊出来的,她只会躲闪,立刻手臂上便见了血,好在柳博铭和柳博锋来得极快,等第二刀要划上默槿的脖子时,柳博铭的剑也到了。

柳博锋把默槿护在身后退至墙角正面迎敌,默槿仔细辨认了一下,虽然她不懂江湖中的武功路数,但她懂宫内的,眼前这几人看功夫只会是请得宫外的帮手,拿钱办事,替人消灾。

柳博铭想来武功极好,电光火石间,便有两人被他在身上捅了窟窿无力再战,这帮人知道碰到了硬茬也不恋战,扶着同伴越窗而逃,几个起落,没有影踪。

柳博锋刚呼了口气,转过头来想说默槿反应还挺快的,默槿两眼一闭,直挺挺地砸到了地上!柳博铭冲过来同柳博锋对视了一眼,低头去看她的伤口,马上要碰到的时候,柳博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血呈紫黑色,刚才剑上有毒。”

柳博铭来不及细想,从屋内陆绮的包袱中,翻找了两瓶寻常解毒的药丸,先给默槿吃了一粒,其余都塞到了自己身上。之后脱下自己的外套将默槿抱起:“我先带她回谷中,你们随后赶来,别耽误太久。”

柳博锋点了点头,自己这边又有陆绮,还有个女娃娃,柳博铭带着默槿先走,是最好的选择。

马是柳博铭的马,柳博铭打个呼哨的时间,马已出了马棚,稳稳接住了从二楼落下的两人。柳博铭将默槿在自己身前安置好,一手搂着她的腰,将缰绳在另一只手上缠了两圈,一夹马肚子,向着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此时虽说已经进了兴落州,这处却只是边缘的水东镇,要跑到临楚镇,快马加鞭也需一天半的时间。人可以不吃不喝,可马却不能一直跑,更别说他们现在连进城换马的机会都没有,只能走荒郊野外。

来不及做更多考虑,柳博铭催马前行,闯进了平时无人会走的密林之中。

如此疾驰了两个时辰,胯下老马几乎要口吐白沫,柳博铭才在一处开阔点儿的地方停下来。

马被放了出去吃草喝水,柳博铭将默槿抱到树下,试了试她的脉搏,仔细分辨了一下伤口的情况,她的状态还算可以,想来是那粒药丸起了作用。虽然没有转醒,但至少没有出现别的症状。

放下心来的柳博铭觉得自己的嗓子都要开始冒烟,之前住客栈的时候,他多了个心眼,马上的羊皮囊没有取下来,却也没有着急装水,如今只剩下三分之一的水,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喝了些水,又确定了一遍默槿暂时没有什么危险,柳博铭靠在她身边儿也坐了下来,透过繁茂的枝叶,月光已十分稀薄,借着这月色,柳博铭仔细看了看默槿的脸,发现她连昏睡都是紧锁着眉头,瞧着样子比实际年龄成熟不少。

马大概是溜达地远了,只能听见林中不时的鸟鸣,柳博铭忽然想起那夜火堆边儿,默槿也是这幅样子,连火光映上去都瞧不出温度的脸,微微皱着眉头,不发一言。

章节目录 第六章 险中求生 “默槿…唐墨槿…”反复咀嚼了这两个名字,柳博铭觉得还是默槿二字更加好听,“默槿”,便又叫了一声。

“你…喊我?”一旁的默槿突然出声,吓得柳博铭差点儿跳起来,“你醒了?!”他立刻去摸默槿的脉搏,依旧很虚弱,好在没有太过明显的停滞,稍稍放下了心。

“我们现下在去落石谷的路上,大师兄他们之后会赶上来。”柳博铭简单的说明了一下情况,默槿只是点了点头,没有作声。半晌,她向柳博铭的方向侧了侧身子,低声说道:“对不起,拖累你们了。”

若说柳博铭心里没有不满,那自然是不可能的,但看着现在默槿这个样子,真要他追究起来,又于心不忍,最后只得摆了摆手,放下不提。照顾着默槿喝了几口水,柳博铭给她裹了裹罩在身上的外衣:“眯一小会儿吧,估计后面就没有什么时间睡了。”

那群杀手应该想不到他们动作这么快,等反应过来一定不会教他们好过,之后哪怕喝水,可能都是在马上了,能这么休息的时间,确实没有了。默槿闭上眼睛,尽量放空脑子里纷乱的思绪,反而是柳博铭,说完话后自己怎么也闭不上眼睛,不时眼神便飘到了默槿的嘴巴上。

虽说不合时宜,但方才,她喝水的时候,柳博铭的脑子里突然反应过来,两人是共用了一个羊皮囊。默槿的唇很薄,嘴角微微下垂,没有表情的时候看起来十分严肃,有种不怒自威的感觉,想来与她出身也有关系吧。

月光透过树冠撒下来,柔化了默槿那张相较于女生太过棱角分明的脸。柳博铭看着她的脸,一边盘算后面的路该如何走,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马也跑了回来。叫醒了默槿,二人又上了马。

这次没有出城时的匆忙,但两人也不敢懈怠,赶了一夜的路,直到出了密林脚下踩上土路,才下马休息,顺便吃了几口干粮。

“默槿姑娘可还好?”柳博铭接过她手里的水袋,自己也喝了好几口,夜里遇到了条小溪,至少算是把水补上了些,他也稍稍安心。默槿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什么,突然眉头紧锁,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弓起身子连退了好几步,跌坐在了地上。

“默槿姑娘?!”柳博铭搂着她的肩膀将默槿扶住,立刻去摸她的脉搏,发现竟然十分混沌。翻出之前离开时带的药瓶,掐住默槿的下巴,柳博铭一边哄着她张嘴,一边将药丸塞了进去:“咽下去!”说完打着呼哨召回了马。

坐在马前的默槿感觉脑子沉得厉害,一直想睡觉,可心口又疼得人发狂,每每昏迷的边缘,便要被疼醒过来。

“柳…柳公子…”再加上马匹颠簸,默槿只觉得胃里翻腾得厉害,掩着嘴忍不住一个劲儿干呕。见她这个样子,柳博铭也没什么法子,只求尽快赶到落石谷,叫医师们看一看,“你千万保持清醒,现在昏过去就全完了!”柳博铭催着马儿快跑,却听到背后一阵阵的马蹄声,正向自己冲来。

那马儿也知道后面有了追兵,不要命似地撒开四条蹄子跑,柳博铭担心默槿昏昏沉沉地会摔出去,搂着她腰的手臂紧了又紧。

“报告!”探路的黑衣人停了马,向领头的低语道:“此处入了落石谷的地界儿,咱们没办法进去。”

带头的黑衣人扬了扬眉毛,冷笑了一声,一挥手,调转马头离开了。

马刚冲过吊桥便撒了蹄子,跌倒在路边儿,柳博铭没收住劲儿,连带着默槿一起滚了出去。顾不上自己被撞到的后腰,柳博铭赶忙去看怀里的默槿,好在刚刚落马时他记得护住了二人的头,才没有摔晕过去。

默槿虽然脸色极差,但还能向他道谢,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柳博铭燃了信号烟,背起默槿向谷中走去,那匹老马嘴边儿还挂着白沫子,也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侧。默槿还有精神打趣,说是辛苦了它,回头一定给它吃最好的草料,好好补偿一下。

走到半路,谷内出来的弟子接到了二人,直到他们接过背上的默槿,柳博铭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另一边,柳博锋买了辆马车,将陆绮和女娃伪装成妻儿的打扮,一路走城内,倒是骗过了那群杀手。只是陆绮一直担心他们二人,路上没再停留,也是往落石谷急赶。

默槿是被口中的药给苦醒的,给自己喂药的女弟子看起来一十有二,认认真真地让自己枕在她的腿上,方便用药。她咳了两声,那女弟子见人已经醒了,扶起默槿将药碗塞到她手里便跑了出去。

喝完药,默槿环视了一下四周,屋内十分素雅,连睡的床,都是竹子打造而成,她刚掀开薄被下了地,便听到门外传来几人的脚步声,为首冲进来的正是几日未见的陆绮。

陆绮依旧是一身青衣,见她穿着单薄,忙紧走两步将默槿扶到了桌边儿坐下,取了挂在一边儿的衣服给她披上:“你可得仔细点儿,余毒清了,可你这风寒还没有好全。”

紧跟着进来的是名老者,花白的头发仔细束着,面相瞧起来倒是没有他的头发看上去那般老。

陆绮被老者说了句“没大没小”,也不害怕,吐了吐舌头退到了老者后面,同柳博锋站到了一起。

“敢问…是寥茹云的孩子,长公主唐墨槿?”老人家说是问,语气倒是笃定极了。默槿头点到一半,摇了摇头:“当今王上已将我除名,墨字也不许我再用,老先生唤我默槿便可。”

老者撵着胡子,甚是满意的样子:“萧蔚将你托付给我,我自然会尽心办好,如此你便在落石谷住下,同众弟子一起研习术法武功,早日…完成你心中溯源。”最后这几个字,老者思量之下还是说出了口,默槿自幼看惯宫中人心浮沉,什么事儿想要瞒住她,并不容易。

不等默槿表态,老者继续说:“等你身子大好,便拜入我门下,做这陆绮的九师妹,你可愿意?”

默槿瞪圆了一双眼睛瞅着他,陆绮见她没有反应,连忙过去扯了扯她的手:“还不谢过师父。”

老者哈哈一笑,抚须道:“她还没拜入门,这声‘师父’我还受不起,等她养好伤再说。”转而看向陆绮,“你多陪陪她,我身边儿有锋儿伺候就可以了。”说完,带着柳博锋转身离开,紧跟在后面的正是方才匆忙跑出去的那名幼童。

看到她,默槿突然反应过来,反握住陆绮的手腕:“那名女娃娃呢?”

陆绮扶着她坐下,一撩衣袍也坐了下来,拍了几下默槿的肩膀,让她放松些:“师父将她改名叫陆天欢,药石阁在潜心给她治着眼睛,你放心吧。倒是二师兄…”她故意留了一半的话头,想叫默槿来问。可默槿更不着急,倒了热茶捧在手心里暖着,一双眼睛带了点笑意看着陆绮,偏偏就是不开口。

“比耐心我可比不过你,”不等默槿手中那杯茶喝了一半,陆绮先没了耐心,“二师兄不打紧,只是后腰伤到了,这几日也不同我们习武,师父也让他好生养着,说是不用七日便能大好。”

默槿笑了笑,也给陆绮倒了杯茶:“若是柳公子有事儿,你也不会还有心思逗趣我。”似是想到了什么,默槿抿了抿薄唇,低声问道,“这期间我可否去探望一下柳公子,毕竟这一路多劳他护佑。”

陆绮咧着嘴笑开了花,从袖中掏出张折了三折的纸,放到桌上:“我知道你不是那般忘恩负义的人,二师兄住在内阁,你按着我画的路线,便能找到。”

默槿拿过纸,打开看了看,面上有些为难地皱了皱眉头:“既是内阁,我方便去吗?”陆绮连忙摆手道:“方便,方便,师父叮嘱过了,你要去看二师兄,大伙儿是不能拦着的。只是你外出千万多穿些衣服,药石阁的大夫说你天生体虚,谷中又早晚露重,午间若是没有太阳,这个季节也暖和不了多少。”

默槿不知多久没听到过有人同自己说这样的体己话了,一时间喉头里涩地发痒,只能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陆绮以为她身子没好利索,自己又聒噪,怕吵到默槿休息,喝完那杯茶便离开了,临走前告诉默槿,晚饭过后可以去看看二师兄,他那会儿应当是正在房中的。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因爱因恨 将身上的外衣裹紧了几分,默槿苦笑着摇了摇头,自己还是没有完全领会陆绮口中那句“谷中早晚露重”的意思,天上的天光还依稀可见,谷中却已起了雾,连吸进肺里的空气都是寒的。

柳博铭这边刚上完药,送走药石阁的大夫,看到的默槿便是这样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站在自己门口,发梢都沾了水汽,贴在衣服上。

柳博铭也顾不上自己为方便上药,只披了件外衣在身上、衣冠不整的样子,忙不迭地将默槿迎进了屋子,又从箱底找了件自己秋日里才用得到的厚衣服给她披上。

“不知道姑娘前来,在下这般样子,让姑娘见笑了。”到屏风后换完衣服的柳博铭落座后,拱了拱手,先道了歉,又问道,“姑娘身体可还好?”

默槿交握双手来回搓了搓,又用掌心贴着脸颊暖了一会儿,才慢慢缓过劲儿来,柳博铭不着急,静静等着她回话。

“好多了,只是还有些温病,再喝两日的汤药应该就能好利索了。”默槿回话的声音很轻,唇边一直带了笑意,柳博铭觉得她这个样子,。倒是比之前女鬼一般的惨相好多了。

看着默槿瞪圆了的眼睛,他才发现自己一时嘴快,把心里所想的说了出来,一下连着耳朵,都红到了脖子根,想道歉,可柳博锋觉得自己的舌头如同打了结似的,张不开嘴。

默槿摆了摆手,“我本就是来向柳公子道谢的,辛苦你那几日带着女鬼一般的我赶路,还要躲避追兵了。”说罢从袖口中掏了张纸出来,“这是原先我…我知道的一个活血化瘀的方子,不好直接送去药石阁,便直接送来给你。你叫大夫们看看,对你的腰伤可有用处。”

柳博铭心里明白,她能拿来的,自然是宫中所用的方子。虽在他心底里,那些领取俸禄的大夫肯定没有自己谷中的厉害,但思及默槿一片心意,还是道着谢仔细收好了。

两人间一时无话,默槿想了想,开口道:“早些时候我见到了你师父,他说要我拜入他门下,”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一样,默槿笑开了几分,“以后我也可以称你为二师兄,省得再像路上一样,左一个柳公子,右一个柳公子,把你和柳博锋公子分不清楚了。”

这事儿他师父柳源楷早些时候已经和他说过了,但听到默槿难得的玩笑话,柳博铭还是愿意陪着笑一笑。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默槿大概问了问那些追赶自己的黑衣人的特征,又问了问落石谷具体所在的位置,同柳博铭告了别。

临走时,柳博铭的态度强硬,非让她把自己那件厚衣服穿了回去,只说日后见面的机会还多,到时再还给他便好了。

默槿本想着不合礼数,要推脱,但一开门,迎面袭来的水汽和寒气,让她立刻顾不上礼节不礼节,谢过柳博铭后,快步回了自己的住处,最后一段路甚至都是小跑着回去的。

原本以为这拜师大典会有许多人前来,默槿跟着陆绮,没想到是来到了一处瞧不出什么特殊的山洞,柳源楷已经站在一侧等着了。

“师父。”陆绮规规矩矩行了礼,让到一边儿露出一直跟在她身后的默槿,“徒儿将默槿姑娘带到了。”柳源楷盯着默槿的脸看了许久,轻叹了一口气,示意她跟上,自己先一步进了那石洞。

一走进来,默槿立刻发现这里面满是凿刻的痕迹,并且谷中湿冷的阴气也没有渗进来,反而有一阵徐徐暖意,自四面八方包裹住她。

前面带路的柳源楷停了脚步,侧身让开:“默槿,”指了指地上的蒲团,“跪下吧。”

那蒲团前供奉的,是座一人多高的一座石像,默槿原以为是石像上又穿了纱衣,直到在蒲团上跪下,她才发现纱衣、连同石像脸上覆的面纱,竟都是石头雕刻而成,细看之下也栩栩如生。

“我为修道之人,无欲无求,誓愿普救万灵终生,不问富贵贫贱,不问出身地位,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不避昼夜,不避寒暑。”

这几句起誓正是刻在石像的底座之上,默槿缓缓读来,只觉得前尘往事都随风散了,自己或许真的可以在谷中修行一生,无欲无求。

柳源楷从石像前拿过一个东西,正是萧蔚之前给她的那个锦囊,将东西递到了默槿手中,柳源楷教她自己打开。里面放着的,只是一个普通的铃铛,拴着它的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平安结。

“师父,这…”默槿不解其意,抬头看向柳源楷,发现老人家的目光自从她取出铃铛来,再也没离开过自己的双手。

半晌,柳源楷摇了摇头,“这铃铛你要贴身戴好,就算为师说让你取下来,你也不能摘下来。”

默槿虽然不明白其中的意思,还是乖巧地将铃铛拴在了自己腰侧,拱手道:“徒儿谨记。”

最后柳源楷受了默槿一碗茶,便算是礼成,他让默槿先出去,随陆绮去量体制衣,自己想在这儿再呆会儿。

那碗只喝了一口的茶,被柳源楷尽数倒在了石像面前,洞中烛火摇曳,石像逼真地好像下一秒便会步下石座来,“天尊……”老人家低低地叹了一声,仿佛刹那间老了五六岁一般。

从制衣处出来,默槿难得脸上带了笑意,跟在陆绮后面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方才量体时陆绮说一会儿要领她去个地方,默槿想再仔细问,这小妮子口风倒是很紧,一个劲儿笑,什么也不说。

“大师兄!二师兄!”远远地,陆绮跳着脚,冲不远处一座凉亭的方向挥了挥手,拉起默槿的手腕跑了过去,凉亭内等着的,正是柳博锋和柳博铭二人。

见默槿过来,柳博锋先拱了拱手:“见过九师妹。”柳博铭也跟着拱了拱手,两人的唇边儿皆是掩不住的笑意。默槿明白过来,这两位师兄可是特地来受自己礼的,退了两步,拱手一拜:“见过大师兄,二师兄,五师姐。”

陆绮最先绷不住了,一拉默槿的胳膊让她直起身子,“不行不行,你叫我师姐我总觉得受之有愧,还是照旧教我陆绮便好。”柳博锋先在桌边儿坐下,手指轻敲桌面儿:“我倒是听的顺儿,九师妹再叫两声?”

柳博铭笑着摇了摇头,等大家都坐下后,从一边儿拿过个食盒,里面满是些糕点,还有一壶甜酒:“之前又是赶路又是生病,咱们几人把中秋佳节都错过了去,”说完,他先是看了看默槿的脸色,见她没有异常,才接着往下说,“如今新添了个九师妹,趁此机会庆祝庆祝。”

陆绮给大伙儿添了酒,忍不住自己先抿了一口,一张脸几乎笑开了花:“能喝到这酒我可是沾了你的福气,”举起酒盅碰了碰默槿手边儿的酒盅,“来,你可得跟我喝一个,为了你,连同大师兄假装夫妻的事儿都干了出来。”

默槿听着好笑,故意去逗她:“谁知道五师姐是不是心里美着呢?”听了这话,陆绮作势要打她,逗得两位师兄一个劲儿摇头。

“还是我先敬三位吧,”吃了几口桂花糕,默槿举了酒杯,轻声说道,“谢三位危难之际不离不弃。”一杯酒下肚,连带着心里、胃里都暖和了起来。

之后几人说得尽兴,默槿还从陆绮口中得知了自己和柳博铭走后,他们那边发生的事情,一说到假扮夫妻之事,陆绮恨不得将盘子砸到柳博锋头上:“师兄定然是要占我便宜,不然为何假扮夫妻而不是兄妹?偏偏要同我住一个屋子!”

柳博锋一边躲闪,一边还不忘挖苦她:“就你这一马平川的身材,有什么便宜可占?我那是为了保护你,再说了,”柳博锋神行一晃直接退到了亭子外面,“哪次住客栈不是你睡床上我睡地下?”

“你还敢仔细说?”陆绮抄着筷子也跟着冲了出去,师兄妹俩在亭外你来我往、见招拆招,看得默槿也觉得十分有趣。

柳博铭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他俩这样闹惯了,往后你可得习惯。”

默槿笑着转头看向柳博铭,他这才发现两人随坐在亭中,默槿的双眸之内竟像是落了漫天星光一般,亮得惊人。

章节目录 第八章 非我所思 依茜挑了挑细眉,看着坐在最后一排新来的小姑娘,实在想不明白掌门怎么就收了这么个没用、又麻烦的人进来。倒是老十聪慧异常,若不是双目已眇,可能比几个师姐都要出挑得多。

陆天欢坐在柳博锋身边,授课时柳博锋便将书上她看不到的东西细细描绘给她,平日里也多有照拂,陆绮还曾为此和默槿开玩笑,说这柳博锋有了十师妹便忘了她这个五师妹了。

“默槿?默槿?”依茜拿着正授课的书走到最后面,先敲了敲桌子,见她还是直勾勾盯着陆天欢和柳博锋的背影,上手直接在她眼前挥了挥,默槿这才回过神来。

五行之中,火是她一直掌握不来的,这会儿站在众人面前,默槿连手心都出了层薄汗。柳博铭在下面无声地用口型提醒了她几句,默槿一副豁出去了的样子,按着书上说的一通指天画地,可桌上的黑粉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冷笑了一声,依茜早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指了指陆天欢,让她上来试试。默槿转身刚想下去,依茜揪着她衣服后脖领,将人给拉了回来:“就在这儿看着,你师妹两日便能学会的,你这半月有余,还不见一点儿长进。”

默槿瘪了瘪嘴,在心里对着她吐了个舌头,面上还是老老实实应了声,规矩地站在依茜旁边看着。

柳博铭在下面看着默槿的侧脸,暗暗发笑,他都能想到默槿这会儿心里,肯定是一副插着腰,咬牙切齿的模样。

“默槿,这萝卜可没招惹你,”陆绮夹了块鱼,放到默槿碗中,“别光吃胡萝卜,吃两口鱼,补补脑子。”

默槿白了她一眼,手里不再蹂躏那块可怜的胡萝卜,但也停住筷子不吃了。柳博铭向她的方向探了探:“怎么了?还在想课上的事儿?”默槿叹了口气,后背一软,靠在了陆绮肩头:“也不知道我是真的没天赋还是如何,倒是真的…怪丢人的。”

“术业有专攻,你看我们几个五行之水加在一起,可都不一定有你厉害。”柳博锋应当是刚送陆天欢回去,手里还端着个食盘,笑眯眯地在他们身边坐下,“天欢年幼,这树还没长之前,现在规定好要它如何生长,自然比长成后再教,要容易些。”

默槿听到这话,先是僵了一下,而后冲着柳博锋笑了笑:“我明白大师兄的意思,只是我这老铁树,不知还有没有被教的余地啊。”

其实柳博铭觉得这话她听来都是应当生气的,但似乎默槿对这些事儿总是不大在乎,旁人夸也好、损也罢,她总是一副高高挂起的模样。虽然同之前相比,她是多了些人气,也会同他们开开玩笑,可还是有种互不相容的感觉。

柳博锋同柳博铭寒暄了几句,端着食盘离开了,陆绮看着他的背影幽幽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陆天欢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默槿拉了拉她的衣服,叫她不要乱说话后,重新拿起筷子,去吃碗中那块鱼。

“默槿!”

陆绮站得离法阵最近,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裹着外衣直接冲入了法阵之中。默槿被烟熏得已经看不清路,感觉口鼻处一凉,一块浸过水的手帕直接贴了上来:“小心脚下,我带你出去!”

默槿刚取下湿帕子想说什么,陆绮反应极快又一掌给她摁了回去:“好好捂住,仔细伤了肺脏!”

两人还不容易冲出了法阵,默槿还没来得及道谢,陆绮身子一歪,直接倒在了她怀里。柳博铭也跑了过来,抱起陆绮冲向药石阁,默槿拍灭了衣摆下的几个火星子,顾不上四肢的烧伤,也跟着跑了过去。

依茜先把徒弟们都聚到一起,清点过没有其他人受伤,只能先宣布试炼暂停,教大伙儿回去好生歇着,不要到处乱跑。

陆天欢牵着柳博锋的手,由他牵着慢慢往住处走,中途突然停了下来,低声问道:“大师兄你会怪我吗?”柳博锋脸色极差,剑眉都拘到了一处,看起来十分烦躁:“往后这种事儿你不要自己决定,同我商量后再做打算。陆绮出了事儿,我们谁都不好交代。”

陆天欢没有焦点的双眸,很快积攒了水汽,一张脸涨得通红,柳博锋听她喉头哽咽,连忙把陆天欢抱进了怀里:“是我话说重了,你可别哭,让师父看到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怎么样?”默槿也是一额头的虚汗,她脚踝处和左手小臂也都受了伤,这会儿大夫正给刚清理干净的伤口上药,手下可不算轻的。

柳博铭拍了拍衣服,看起来倒是没那么紧张:“不碍事,说是吸入了些黑粉才会昏过去,里面有大夫给她过气,一会儿便好了。”默槿也跟着松了口气,这才觉得自己的伤口疼得厉害。

两人坐着喝完了银耳汤,陆绮满足地抿了抿嘴,示意一边儿的柳博铭给自己再添一碗。默槿看她还有力气使唤人,估计是真的没问题。

趁着柳博铭去外间盛汤的工夫,陆绮靠近默槿低声说道:“今天这火起得奇怪,以你的功夫,应该是烧不起来,或只有零星一点儿,怎么会一下子全燃了起来?”

默槿右手食指轻轻敲击了几下桌面,面无表情。

柳博铭回来的时候,发现默槿和陆绮两个人坐的很近,互相这么瞅着,却又谁都不说话:“怎么了你们这是?”陆绮开口想说什么,默槿一拍她的肩膀,摇了摇头:“暂时还不能告诉二师兄。”

陆绮瞪大了一双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默槿,而对方也是坦荡,毫无惧意地看了回去。

柳博铭受不了这诡异的气氛,放下碗借口去问问陆绮的情况,离开了屋子。他前脚刚走,默槿不等陆绮发问,自己先开了口:“我有怀疑的人,但没有证据,现在说出来很容易被反将一军,等我找到证据了…”默槿隔着袖口抚了抚左臂上的绷带,“一定叫她哑口无言。”

陆绮突然觉得屋内充满了寒意,不是日落后谷中露气引起的那种,而是真真切切由面前的默槿散发出来的,刺骨的寒意。

柳博铭路过师兄的房间时,发现屋内还点着灯,犹豫一二敲了门。柳博锋自然没睡,看是弟弟进来,连忙热了茶,两人静静吃着。

“所以今天的事儿师父也没说什么?”柳博铭心下怀疑,其实大伙儿都知道依茜作为门派首座,已经无数次同柳源楷抱怨过这个九徒弟没有慧根,可每次都被掌门打着哈哈敷衍过去,这一次出了这么大的事儿,竟然什么都没说。

柳博锋吃了口茶,面色也不好:“不知道师父和其余几位师叔、师伯怎么想的,这事儿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柳博铭也不好再问,两人又说了些旁的事情,便散了。

“哼,”陆天欢冷笑了一声,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轻车熟路地坐到了柳博锋身边儿,“看来他也为五师姐受伤的事儿不平呢。”幼童声音本就尖利,她这么说话让柳博锋都后背发凉,拍了拍她的手,叫她不许再说这些了。

章节目录 第九章 桂花糕 “默槿,你真的…不会把这儿拆了吗?”柳博铭站在门外有些担忧地向厨房探了探头,生怕看到什么“血腥”的场面。默槿倒是有条不紊,手上揉着面团,还不时看一眼炉子上慢炖的白粥,南瓜洗净后抓成丝儿拌好的凉菜也在碗里腌着入味。

柳博铭坐在一边儿,生怕陆绮一口下去,人就见了阎王,没想到她一口白粥、一口南瓜丝儿,还不时夸奖默槿一句,“二师兄也来尝尝?”

其实柳博铭已吃过了午饭,但此时默槿举着双筷子,眨巴着眼睛、直勾勾这么瞅他,他也不好拒绝,只能接过筷子尝了一口。

说不上多么惊讶,但南瓜丝儿清凉爽口,配上粘稠的白粥,倒真的十分适合陆绮现在吃。

默槿把桌上的东西都收拾到食盒里面,神秘兮兮地把盒子最下一层抽了出来,往陆绮面前推了推,“试试看,以前我总给我娘做,她最喜欢吃这个了。”

盘子内只放了六块菱形的糕点,刚拿出来便散发出蜜糖和桂花的甜香味,从侧面看过去一层乳白叠一层透明,反复叠加了六层。陆绮拿筷子轻轻戳了一下,发现这糕点不像一般的桂花糕一戳便散了,倒像是有弹性的样子。

默槿也拿筷子夹了一块:“这是之前老嬷嬷教我的,里面加了荸荠才会有透凉的效果,大夫不是说你伤了肺脏,这荸荠也有润肺的功效,你多吃些。”

柳博铭看着稀奇,无论是镇上能买到的,还是谷中自己做的桂花糕,一口下去便散开来,讲究的是入口即化,默槿做的这种,倒还是第一次见。

陆绮瞧他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盘子看,一边儿笑话他口水都要滴到桌上了,一边儿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一下,叫他拿一块尝尝。

“东西也吃完了,我便回去了,明日还有慕师叔的课。”默槿收拾了东西要回去,陆绮突然叫住了她:“你且等等,之前的事情你查到什么了吗?”

默槿楞了一下,背对着两人摇了摇头:“其实根本无从查起,我本就对五行之火无甚了解,所以…”柳博铭后来听陆绮提过,之前她们二人受伤之事似有蹊跷,但他也没查到什么线索,同样对陆绮摇了摇头。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们在运行使用中,要比其余四象更为谨慎。”慕文宣在十几个大水缸间转来转去,看看可有人能习得他今日所教。

柳博锋看着陆天欢将水散做雾气,又控制与水缸上空,也是十分惊奇,还没来得及夸,慕文宣在他二人背后拍了拍手:“小丫头确实厉害,师姐之前总是夸她,现在看来倒是真的颇有慧根。”

躲在最角落的默槿默默地把手插在水里,催动了几分五行之力,感觉自己手边儿萦绕起了水雾,而水面看去还是一层液体,满意地点了点头,将手抽了出来,没有再去碰那缸水。

授完课,大伙儿同慕文宣道了别,他在收拾水缸时,突然发现最边角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一个水缸中,所有的水雾竟然都被一层薄薄的水面封在了缸中,而那层水却不散不乱,搬动起水缸还有流动性,十分诧异,一时也想不起之前授课时,此处站着的到底是谁。

房中默槿正握着茶杯,看其中的茶水不断在其中变化成各种形态各种样子,一时间福至心灵。

第二日,日头刚刚起来,默槿梳洗完正准备外出晨练,柳博锋带着陆天欢来敲了她的门,说是掌门要见她们二人。

大殿中间,放了个巨大的水缸,别人摸不清头脑,但默槿跟在最后面,皱了下眉头,不知道这几位师叔、师伯到底是要做什么。

“天欢,你先来。”慕文宣起身走到水缸旁边,冲陆天欢招了招手,柳博锋没有跟着,站在原地看着小师妹一步一步走到了缸边。

陆天欢个子小小的,只比那水缸高出一个头来,那双手刚抚上缸沿,便见其中盛得水由上而下被全部冻了个结实,紧接着又被她催动水象,变成了流动的水。

按理说她做的不错,可慕文宣却只叫她回去,陆天欢看不到,但柳博锋清楚看到了师叔脸上略显失望的神色。

默槿本不想做这个尝试,但看着坐了一圈的师父、师叔们,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将手放入了水中,像昨日一样,汽化了下方的水,却不动到流于表面的那一层。

依茜脸上一副活见鬼的表情,之前柳源楷让柳博锋带她们二人过来的时候,她便觉得自己这师哥老糊涂了,就默槿那个脑子,定然是达不到昨日几人看到的那种程度,不成想,默槿甚至不需要借助媒介,直接可以动用水象之力。

“不错,不错。”相比于其余几位老师的惊讶,柳源楷像是早已料到似的,朗声夸了两句,便让柳博锋带着她们回去上课。

“师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依茜最是沉不住气,站到水缸边儿,想看出个究竟,虽说这种程度的控制水象在他们看来就是儿戏,可以默槿学习五行的时间来看,已是十分厉害。

柳源楷笑了两声:“我之前不是已经同你说过了吗,凡事儿并不尽入你眼。”

陆天欢咬着银牙,一双眼睛虽看不见,还是死死盯着默槿方才离开的方向。“方才殿中到底怎么回事儿?”她死死地拽住柳博锋的袖口,冷声问到。

其实柳博锋也不晓得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看几位师叔的表现,默槿身上倒真是有十分奇特的地方。

“哼,”陆天欢冷哼了一声,“早晚有一天…”

“所以师叔们找你去,就是为了这事儿?”陆绮咬了口糖醋排骨,看着坐在一边儿若有所思的默槿问到。她自己也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了个什么,正想着,发现自己身边儿坐了人,一抬眼,可不是柳博铭?

“听说早上你压了小师妹一头?我哥回去脸色都不好看了。”

默槿皱着眉头看了眼陆绮,两人又一齐看向柳博铭:“大师兄脸色不好看?”

柳博铭耸了下肩,表示他也不明白其中利害。陆绮舔了舔嘴上的酱汁,说:“别想着,反正师叔们做事儿总有他们的考量,猜不透还不如不猜。”默槿看不下去,掏出自己的手帕给她擦了嘴,也点了点头:“是这么个理儿,若是真的有事儿,之后他们也会再找我的。”

都说这饭可以乱吃,话却不能乱说,默槿这边儿话音刚落,背后便传来个个女童的声音:“掌门请您过去。”来的,是一直伺候在柳源楷身边儿的一个侍童,扎着两个揪揪,这会儿拱着手一动不动地盯着默槿。

她与陆绮对视了一眼,放下筷子还了礼:“烦请带路。”

跟着女童,默槿一路都在注意,发现这并不是去任何一个自己熟悉的地方的路,直到最后两人停在了一座七层宝塔前面,柳源楷正站在门前,抚须而笑:“你来了,午饭可吃的还好?”

默槿不明白他为何这么问,但还是拱手施礼后如实回答:“没吃完,便被带过来了。”她这般坦诚,引得柳源楷哈哈一笑:“那为师快些说完,你便快些回去吃饭。”

亦步亦趋地跟着柳源楷进了这七重宝塔,进来时默槿注意了一下,发现牌匾上的字迹鸢飘风泊,倒是同内容十分贴切。

定禅塔。

章节目录 第十章 定禅塔 默槿跟在柳源楷身后,随他拾级而上,直到第三层才停下来,柳源楷带着她走近排列整齐的柜子,指了指其中一排:“这其中,是五行之水象的无上密法,原本我以为你并不会这么快掌握,没想到我还是低估了你。”

默槿神情严肃,她不懂为何现在就要把这些东西告诉她。

柳源楷没有回头看她,却也能想到她脸上的表情,笑了一声,随手拿下一本递给她:“你看看。”

原本默槿以为柳源楷是叫她翻开看看里面的内容,但书刚入了手,借着烛光,她看到书名旁写的着书者的名字,突然明白,为何师父会带自己来这儿了。

寥茹云,她母亲的名字。

“为何…”默槿不明白其中意思,只是攥紧了那本书,直愣愣地看着柳源楷。

柳源楷笑了笑,摇了摇头:“不可说。往后慕师弟会对你多加照顾,听说你其余四象只有木之一象勉强能入得宿雪师妹的法眼,从今往后你只修习这两象便可。”

默槿暗暗提了口气,虽然她不明白柳源楷这么安排的意思,但把时间都放在她能有所成的地方,自然比去学那些不知所云的火象之流要好得多。

握了握手中的书,默槿低声问道:“师父,那其下七层里,是什么?”

只在外面看了一眼,默槿便明白了定禅塔的结构,这种建筑最早是宫中的佛塔,地面上有七层,地下也有七层,上面是由大到小,下面则刚好相反,宫中也有几处,但她踏足的,只有她娘亲宫中的那一座。

柳源楷隐在烛火下的双眸突然死死盯住默槿,她几乎被吓出一背的冷汗:“师、师父…”

“这下面的地方,暂时还不是你能去的,”柳源楷脸色一沉,低声道,“你只需先将我说给你的这些书看过、记住,其余的时候到了,为师自然会告诉你。”默槿不敢再造次,将他所说的几本书名记下,又留意了它们的位置,跟着一起离开了定禅塔。

刚出来,便看到慕文宣已经在塔外站着,一脸得意的样子,而依茜师叔在一旁,脸色却不太好。

默槿施了礼先行离开,没走几步便被一人拉住了胳膊,她没挣脱,拉住她的自然是刚刚分开的陆绮,柳博铭也负手站在她身后。

“师父带你进定禅塔了?”陆绮虽然压低了声音,依旧盖不住惊讶的语气,一双杏眼瞪得圆溜溜的,直教默槿想起宫中养的三花狸猫。

她点了点头,回头看了眼已走入塔内的师父、师叔,反手拉住了陆绮的手腕:“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三个人一路行到了镜儿湖,一直拉着陆绮到湖心的砚月亭,墨迹才松开了手,拜手示意两人凑近一些:“我总觉得师父叫我过去,不仅仅是要给我看那几本书,”说着,她把从出塔便握紧的左手伸了出来,张开来,掌心里是一片沾了灰尘的衣摆,“刚刚出来时,师父给了我这个。”

陆绮捻起那片破布,左看右看,也不知有什么意思,转手交给柳博铭,但他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默槿拍了拍手心,低声道:“方才在塔里,我观察过,我走的地方都很干净,师父在塔里把这东西给我,说明这玩意是塔里得来的,上面都很干净,那这布料的灰只可能是从下面带出来的。”

“下面?”陆绮没有理解她说话的意思,倒是柳博铭点了点头,似是懂了什么。

陆绮看向默槿,等着她给自己解释,默槿也有些惊讶,陆绮在落石谷内呆了这么久,竟然不知道定禅塔的结构?她简单将其中关键给陆绮讲了讲,惊得她连连感叹,直道默槿懂得多。

柳博铭将布料还回了默槿手里:“你想怎么办?”

默槿看了看亭外的天空,脸上挂了一抹浅笑:“马上要入秋了,师兄、师姐们夏日的衣服都要送去浆洗,我同陆绮去查一查。”

“那我呢?”柳博铭以为她也要拉上自己,没想到默槿一句话将自己排除在了外面。默槿冷笑了一声,拉起柳博铭的手,在他手腕处写了几个字。柳博铭连连后退:“这不成,被发现就惨了。而且…”

默槿抬手直接捂住了他的嘴:“你小声点儿。”说完还回头看了看,“师父能把这东西给我,他自然有办法让你去查,等时候到了,我会提醒你的。”

陆绮看着柳博铭被默槿捂住嘴后迅速涨红的耳朵根,笑得已经跌坐到了一边儿:“二师兄…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这脸红得…哈哈哈哈哈哈”

她一笑,默槿才觉得自己刚才冲动了,连忙收回手退开了几步:“二师兄…是我冒犯了。”声音小得同蚊子叫一般,柳博铭回“无事、不打紧”的声音却也比她好不到哪儿去。

入了夜,默槿独自一人提着灯笼进了定禅塔。

等到慕文宣来的时候,默槿已经把白天柳源楷给他的书看了三分之一,此时正一手拿书一手在空中虚画着什么,注意力十分集中,若不是慕文宣咳了一声,她都没发现有人来了。

“见过师叔。”拱手施了礼,默槿乖乖站到了一边儿,将手里的书给了师叔。

慕文宣把书大致翻了翻,问道:“看了这么多,可有什么感触?”

默槿回忆了一下自己方才看得那些,摇了摇头。慕文宣也不见怪,哈哈一笑:“这书不仅是要你记住上面所写的术法招式,更要明白其中关联,否则也只是学了皮毛。”

“请师叔赐教。”默槿又拱了拱手,都说这师父领进门,如今有这么个厉害角色愿意手把手教自己,她自然乖觉。

直到月上中天,默槿才跟在慕文宣后面出来,打着哈欠,已经有些睁不开眼。慕文宣看着她的样子,笑了笑:“早些回去休息吧,明日晨课不许迟到。”默槿正准备告退,他突然又说了一句,“前几日我收拾下面,发现只有金象和火象藏书之处遍布灰尘。”

他这一句话,像是冬日里的一盆冷水,将默槿浇了个透心凉,一下便清醒了过来,可想再细问,慕文宣已提着自己的灯笼走远了。

也不知是谁传了八卦消息,第三天,所有师兄弟们便知道排行第九的默槿同前面三位师兄一齐,都进了定禅塔,受了师叔们的亲传,一时之间羡慕者有之,嫉妒者也有之,表现最奇怪的便是陆天欢。

“我以为她听到这消息会跳起来,谁知道她同柳博锋都像是没事儿人一样。”陆绮擦着汗,走到了坐在一旁的默槿身边儿,也不客气,拿过桌上她的杯子喝了两口水,“渴死我了,你倒好,连其余四象也不用多练。”

默槿抬头同她笑了一笑:“我夜里练得可不比你们少。”陆绮不再同她拌嘴,两人凑近了些:“衣服早上都收了去,晚上咱们…”默槿点了点头,两人相视一笑。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非也 陆绮把自己这边的的齐齐检查了一遍,不管是晾晒好的,还是堆积着等着明日再浆洗的,还是一无所获。默槿借着月光也走回了她身边,两人看着面前这一大片衣服,都锁紧了眉头。

默槿右手食指微微弯曲,无意识地敲击着手下扶着的树,陆绮又思索了一遍之前默槿同自己说的推测,感觉并没有什么问题,“难道问题真是出在了师叔那边?”

到现在为止,默槿所说的“机会”还没有出现,柳博铭也没办法检查师叔们的衣服。

“就算师叔的衣服因为去了下层的定禅塔而破损了,也不应该由我们来查。”默槿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遍,问道,“你晓不晓得咱们这里面,谁女红最好?”

说起女红,陆绮是一窍不通的,她还是舞剑弄棍来得顺手,“倒还真的…没什么人,本身女弟子就少,有时间做女红的自然就更少了。”

墨迹突然微微一笑,右手食指点了几下,想明白了什么:“可是我的女红就很好,因为我是从外面来的,那么…她的女红自然也不会差。”她说得,自然是跟她一起回来的陆天欢。

“可是为什么呢?依茜师叔那么喜欢她,按照你和二师兄的说法,早晚会带她下去的。”陆绮总觉得有一层迷雾遮盖在上面,但又想不通其中关节,不免挠了挠头。默槿见她困扰的样子,拉过她的手:“你这头发还是晨里我给你绑的,别乱动,不然明天又要重新梳了。”

陆绮噘着嘴“哦”了一声,逗得默槿轻笑了一声,而后正色道:“如果依茜师叔只带她去了上面,而那些所谓的无上密法已经满足不了她了呢?她双目已眇不会是自己下去的,那她会求谁?”

“大师兄……”

默槿见她反应过来,也点了点头:“这也就是师父不好涉及其中的原因,”自己的大儿子带着别人进了定禅塔,这说出去都是丢人的事儿,“但看师父的意思,他已经明白其中关键,说明他老人家还有别的想通过这件事儿告诉我的,可…我还是想不明白。”

陆绮反手拉住她的手腕,边往住处走边说:“你也别想了,明天同二师兄说一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啊。”

默槿心下笑了一笑,这话如同个笑话,三个臭皮匠依旧是臭皮匠,他们是不可能懂诸葛亮在想什么的。但陆绮心思浅,明白其中一层便很开心了,默槿不想打击她,只是乖乖跟在后面,同她一起回了住处。

看着镜儿湖后,瀑布的水当真倒流起来,大伙儿都瞪大了双眼,而站在最前的几人神色迥异,默槿留心施法时也在注意他们的神情。

陆绮自然是一脸的不相信,但眉眼间总是带笑,想来是真得替她高兴。柳博铭相比之下,倒是和慕师叔表情很像,都是一副了然于胸,又微微带笑的模样。

而柳博锋…也是一副早就知道了的表情,只是挽着他胳膊的陆天欢脸色阴郁,双目紧闭,教默槿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有师叔袒护着,就是不一样。”

陆绮听到这话刚想回头,默槿和柳博铭已经一人一边搭住她的手臂,默槿冲她摇了摇头,柳博铭也示意她不用在意。可背后那人像是铁了心要闹事,嘴里说得越来越过分,到最后,话已说成她默槿不知廉耻,爬上了师父的床,才能得师叔庇佑,进入定禅塔。

“够了!”

默槿拉住了陆绮,没想到柳博铭转身拎着那嘴碎的师弟的衣领,直接将人扔出一丈远:“口出狂言,污蔑师门。”

默槿仔细瞅了瞅正从地上爬起来的那名师兄,似乎是叫郁正初?一时也想不到自己同他有什么过节,值得他如此非议自己。

“怎么着,二师兄这是要越俎代庖,清理门户?”郁正初拍了拍身上的土,一脸嘲弄地看着柳博铭,“大师兄还没说什么,你有什么资格说话?”

陆绮用筷子夹起桌上的一块骨头,借着腕上的力猛然一甩,直接将那块骨头甩到了郁正初嘴里:“师弟嘴里这样不干净,传到师父耳朵里,你也一样要受罚。”

郁正初边咳嗽,边把嘴里的骨头吐了出来,嘴角带了血,可想而知陆绮方才用了多大的力气。他还想说什么,被不知何时站到他后面的柳博锋拉住了。

“九师妹本就是皇亲贵胄,师父偏袒,也无可厚非。”柳博锋看似给他们解围,实则这一句话直接将默槿推上了风口浪尖,一时间众人议论不已,都在猜测这突然冒出来的九师妹,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自然有好事者,忙不迭地去问跟默槿一起来的十师妹,而陆天欢等的,便是这个机会。

“师兄们竟然不知道?”十三岁的女童睁大了一双眼睛的样子,连默槿看了都觉得楚楚可怜,“九师姐是如今王上的姐姐,名正言顺的长公主。”

默槿咬紧了后槽牙,才没有破口大骂出来,反而面上挂了浅浅的笑意,环视了一圈,所有人神情各异。突然让她想起了宫中,每月五次的请安,坐在她母后下面的一群嫔妃,也是这般模样,神色各异,但这些人,可做不到那些妃子们的深藏不露。

郁正初显然也没想到默槿是这么个来头,回头看了看柳博锋,一脸的疑惑。默槿瞧见他这个动作,心里冷笑了一声,宫里出来的,可都是吃人的人,这些小把戏,她根本不放在眼里。

但默槿没想到,柳博铭反应会如此强烈,竟然抽出佩剑直接劈开了陆天欢面前的桌子:“谁允许你们在这儿嚼舌根了?”

柳博锋反应也很快,剑影刚落到桌子上,他抱起陆天欢,已退到了一丈开外,衣摆上没溅到一点儿油渍。

“师弟为何这么大的火气?”柳博锋将陆天欢放下,护在自己身侧,“为了个庙堂中人,对同门拔剑相向?”

陆绮此时也站到了柳博铭身后,冷笑了一声:“庙堂中人?难道只有十师妹是大师兄您的同门,这九师妹便不是你的师妹?”

“自然也是,可天欢并未说错,方才若不是我反应快,下一剑岂不是要落在十师妹身上了?”柳博锋边说着,边将陆天欢楼到了自己怀里,轻拍着她的后背,“师弟,你可把十师妹吓到了。”

默槿一手一个,将还要理论的柳博铭和陆绮双双拉住,走上前向柳博锋拱了拱手:“大师兄您一路护送我回来,我的身份,您自然是知道的。默槿在门中排行老九,人微言轻,本以为大师兄会代为将此事告知各位同门,不成想大师兄回谷后太过忙碌,想来是…忙忘了吧。”

说完,默槿抬起头,冲已经僵住的柳博锋笑了笑,转过身看了看郁正初:“六师兄所言差异,入谷以来我也只见过师父他老人家三次,您方才所言,有辱师门啊,连带着把大师兄和二师兄都骂了。”

“师父允许慕师叔带我进定禅塔授课,不过是看我在五行之水象颇有建树,与我的身份无关。再者,天欢师妹不是也知道,在回谷的途中,宫内便发了讣告,说我这个长公主已经命丧黄泉。既然已经死了,又何来的长公主?”

默槿很早便明白一个道理,事情的真相永远只有一个,可是由不同的人说出来,自然会有不同的结果,重要的是,如何来说。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伯清林 “这事儿太便宜他们了。”陆绮剑练了一半气不过,跑到正在看书的默槿身边儿坐下,“竟然就被他们打着马虎眼糊弄过去了。”

默槿倒是不急,端过一旁自己做的松子百合酥,递到陆绮面前:“尝尝?”她做饭手艺一般,可这甜食糕点大约是得了寥茹云真传,都做得像模像样。百合酥每个三刀六瓣,瞧着倒真像一朵朵百合花开。

陆绮一边吃着一边问默槿为何今天中午就那么过去了,不再继续追究他们。默槿合上书,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冲她笑了笑:“有的时候很多东西,如何埋下种子,比揠苗助长要重要的多。”她总说这些,陆绮听不大明白意思的话,但陆绮也不好再问,耸了耸肩,表示这百合酥,比之前的蜜汁蜂巢糕要对她的胃口。

“九师姐。”陆绮刚走开,陆天欢由柳博锋引着,走到了她身边儿。

默槿也不觉得奇怪,反而将盘中仅剩的两个糕点递到了他们面前:“大师兄和小师妹可要尝一尝?”

陆天欢不理她递过来的手,反而放开了柳博锋,又向默槿靠近了两步:“师姐,你夜里有没有梦到过我这双眼睛?”她瞪大了一双没有神采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默槿的方向。

默槿收回盘子,冷笑了一声,和那些慎刑司里发疯的女官比,她这样的,连平日威胁自己的太监都比陆天欢吓人。“怎么?师妹以为自己双目被毁,只和我这个师姐有关系吗?”

对陆天欢,默槿是有所亏欠的,但这并表示她会无条件接受陆天欢的非议和越界,既然她不喜欢相安无事,那她默槿也不在乎把事情闹大了去。

“你这话什么意思?”没等陆天欢继续问话,柳博锋一把将她拉到了身后,死死盯住默槿。回谷后,陆天欢对于自己之前受伤的事情已经没了什么印象,客栈那次之后,柳博锋将所有的事情都推到了默槿身上,但他自己心里明白,陆天欢会瞎,他和默槿一样脱不了干系。

默槿依旧是一副闲适的模样,低头翻着书页,轻笑了一声:“谁知道呢?”说完,还抬头冲着一脸怒气的柳博锋微微一笑,看在柳博锋眼里,几乎满是讽刺。

突然之间,一泼水从背后,全拍到了默槿身上,直接浇了个透心凉。

陆天欢掐着法诀的手还没来得及放下,陆绮执剑直接攻了过来,柳博锋抽出背后佩剑,与她战到一处。而默槿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将手中干燥的书压到了盘子下放好,才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食物残渣。

默槿站起身来,凌空一握,水汽在她手中凝结为了一柄长鞭,带着杀气直冲柳博锋的面门抽去。

柳博锋到底是大师兄,他一个人同陆绮、默槿缠斗,也一点儿不见吃亏,反而利用陆绮让执鞭的默槿有所顾忌,不然全力出招。

默槿计上心来,收回鞭子腕上用力,直接将鞭子缠在了陆天欢身上,趁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扬手将陆天欢直接冲着柳博锋甩了过去!就在柳博锋怕自己伤到陆天欢,收剑伸手将她搂在怀里,借着这分力道后退的时候,默槿已经冲到了他身后,手中长鞭也只何时也变成了柄一尺来长的匕首,直接捅入了柳博锋来不及回防的左肩。

一时间,血光四溅。

柳博铭同柳源楷赶过来时,默槿捂着小腹,被陆绮扶着站在一边,而另一边儿陆天欢同柳博锋已双双坐在了地上。陆天欢惨白的一张脸,和两人浑身的血迹,瞧着倒是凄惨了许多。

只有陆绮能感觉得到,就算没有被泼这么一身水,默槿现在因疼痛而流的汗,也会把衣服浸湿了。方才柳博锋那一掌看起来是为了同她拉开距离,实际上贴上她小腹时下了蛮力,这会儿肠子、筋骨全扭到了一起,若不是陆绮扶着她,可能这会儿已经摔在了地上。

“成何体统?”柳源楷看着众人,气得脸都涨红了起来,另一边儿柳博铭赶紧去找大夫过来给柳博锋包扎,他瞅着默槿还能转过脸同他笑了一笑,应是没有什么大问题。

柳源楷把前后是非听了个大概,看着被包扎妥当的柳博锋,和一边儿脸色苍白的默槿,责令道:“你们二人,去内谷伯清林内思过七日!期间任何人不得进出内谷!陆绮、陆天欢,罚抄祖训一百遍,房中禁足三日。”说完,老人家一甩袖子,负气离开。

柳博铭给陆绮使了个眼色,叫她好好照明默槿,自己跟在柳源楷身后走开了。

这会儿默槿才将将缓过来些,皱着眉头问陆绮这落石谷,还有内外谷之分?伯清林又是什么地方?

陆绮看着走过来准备押解他们的监院和侍从,低声道:“你进去一定要小心,别让柳博锋有可乘之机。”话刚说完,几名侍从已将她和默槿分开,领着便往内谷走。

虽然成为伯清林,树木倒没有许多,反而是一个个倚靠石壁而建的石屋,只有侧边墙上有一条两指宽、一尺长的细缝,能透些光进来。

大约是怕他们俩再起争执,两人被分别关到了相隔较远的两个石屋,默槿只能通过缝隙中透过的光,和每日侍从来送三餐的时间判断已经过了多长时间。

入夜后,这里静得可怕,默槿盘腿坐在床边儿,正在思索自己之前看过的书,突然听到门口有人走过的声音。她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儿,手刚碰到石门,便发现门锁不知何时被人拆了,正放在地上。

默槿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出去,紧接着又有脚步声,听起来是往柳博锋被锁的石屋的方向去的。她一咬牙,屏住呼吸迅速闪出了门,躲到了石屋侧边。林中只有天光,所以柳博锋门口那朵烛火,看起来亮得刺眼。

一路蹑手蹑脚地过来,默槿并没有疑似给自己开锁的人,她躲在石屋一侧的缝隙下面,正想透过缝隙看看方才进去的是什么人,里面便传来了陆天欢的声音,算算日子,她今天应该是刚刚被解了禁足。

默槿冷笑一声,想着他们到真是同门情深,但转而又想起来此次思过可是不许探视的,怎么她就来了呢?而且陆天欢眼盲,又是如何过来的?

思索间,房中的声音越来越大,竟是云雨之音,默槿面上一红,觉得自己这听墙根的行为实在不雅,正想离开,却听到陆天欢冷笑了一声:“不过是个宫中不要的野种,早晚有一天把她送到王上手里,到时候你我拿了赏赐,也不要在这劳什子落石谷呆了!”

柳博锋应了声什么,默槿没听清楚,紧接着又听到陆天欢说道:“你确定当时陆绮不知道吗?她同那个野种走得太近,一点儿蛛丝马迹都可能惹祸上身。”

陆绮?默槿略一思索便明白,他们说的是当时自己同柳博铭先行回谷的时候,只有那个时候他们三人是呆在一处的,回谷之后陆绮不是同自己在一起,便是同柳博铭在一起,没有他们口中所说的机会。

后面两人似乎滚到了一起,说话的声音都听不真切,默槿趁着他们没心思注意外面的动静的时候,又溜回了石屋,借着月光,发现床边放了个东西。

走进了把外面包裹的油纸拆开,才发现里面放的是两个皮薄馅大的包子,还有些余温,想来是刚才给自己开锁的人留下的。

默槿拿起下面那个包子,看了眼包子下被压出的痕迹,笑了一笑,坐回床上大口吃了起来。

柳博铭自然不会害她。

包子大约是被他一直放在怀中暖着,后面紧贴着他的胸口,即便隔着油纸,还是印出了他脖子上所带玉佩的大概模样。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谷中夜 当夜听墙角的其实不止默槿一人,只是另外两位仗着耳力极好,只停在数十丈开外的林内,也将柳博锋同陆天欢在屋中发出的动静听了个真切。

宿雪看了看站在自己身边儿的柳源楷,一张老脸气得通红,他也万万没想到柳博锋会和这么个刚刚豆蔻的小丫头片子搞到一起。宿雪没忍住,轻笑了一声,引得老头子回头使劲儿瞪他:“消停点儿。”

宿雪也不害怕,反而笑出了一口大白牙:“你儿子干的出这种事儿,我怎么就笑不得了呢?”

柳源楷拿他没办法,手指虚点了两下,表示了自己的不满。

“二师兄?陆绮?”默槿本以为来接自己出去的是监院,没想到门刚开,第一个蹿进屋子的,是早已等不及的陆绮,她上下打量一番,见默槿没事儿,一把将她抱住:“这半个月你不在,我想你想得茶饭不思,就担心你在伯清林吃不好睡不好,瞧瞧、瞧瞧,”陆绮说着还拍了拍她的后背,“都给我的九师妹饿成什么样儿了?”

默槿拉着她站好,让她别闹,然后向监院施礼谢过,才出了思过的地方。

“这块儿最大的红烧狮子头,给你!”陆绮挑出盘中最大的一个肉球,用筷子戳着,送到了默槿碗里,“你不在,连厨娘做的小酥肉吃起来都不香了!”

默槿笑了笑,看着碗里的狮子头一脸苦闷,但又不想抚了陆绮的好意,只能硬着头皮配着米饭,将那半个拳头大的肉球都吃到了肚子里,饭后一个劲儿地喝水。

陆绮练完剑照旧去湖边儿找她,没想到默槿挪了地方,换到了殿前的台阶上坐着,手边儿还放着一壶清茶。

“怎么?怕再被泼一身的水?”陆绮收了剑也在她身边儿坐下,拿她的杯子喝了口茶,发觉已经泡得没了什么味道,而看书的默槿却全然不觉。

“陆绮,问你个事儿。”默槿收了书,身子微微向陆绮的方向侧了侧,“当日二师兄带我先离开之后,你和陆天欢、大师兄三个人回来的路上,有什么你觉得奇怪的地方吗?”

陆绮拿着茶杯,在手里来回转了五、六圈,一拍大腿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连连点头:“有、有、有。是他们去租马车的时候。”

“租马车?”默槿低声重复了一遍,拉起陆绮走到一边儿,低声问道:“你说具体一些。”

按照陆绮的说法,默槿同柳博铭离开后的第二日一早,柳博锋去租得马车,但很奇怪,她并不知道具体的经过,因为这事儿她完全是从柳博锋的嘴里听说的。

而且听柳博锋的意思,当时租马车的时候,陆绮在屋内睡得昏天暗地,为了不打扰她休息,所以柳博锋将陆天欢也带上了。

“我虽然爱睡懒觉,但当时你同二师兄都不在,我就算再如何迟钝,大师兄来我房内,还带走了陆天欢,我不会全然没有察觉。”陆绮边回忆边说,她现在才觉得事情奇怪,之前都未加细想。

默槿两手环抱在胸前,眉头紧锁,右手食指在左臂上不断轻点。见她在思考,陆绮也不敢吵她,只自己跑去重新泡了一壶白茶。

“那马车有什么标识、细节之类的吗?”默槿接过陆绮递来的茶杯,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陆绮挠着头想了想,还是没有任何收获:“我当时没有多注意,只一心想赶回谷中,所以…”

默槿摆了摆手,示意她没关系,两人隔着一个茶壶,一左一右坐着,都看着眼前的地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柳博铭来找她们时,看到得便是这副情景。他先是在陆绮眼前晃了晃,又在默槿面前晃了晃,最后搬出“厨房晚上要烧锅包肉,去玩了可就没有了”,才把陆绮从回忆中勾出来:“反正暂时也想不到,横竖先吃饱肚子再说。”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拉起默槿便跑。

倒是把来找她们的柳博铭丢在了身后,一个劲儿说她有了锅包肉,便忘了二师兄。

“都在吗?”柳源楷人未至,声先到,正在吃饭的弟子们纷纷停下手中筷子,站起来迎接掌门师父。柳源楷大约清点了一下人数后,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

慕文宣上前一步,张开手中一大张告示,贴在了门口:“此次试炼,地址、内容、目标,依旧由个人抽签决定,可两人同行,可三人结伴,为期一个月。”

顿了一下,慕文宣看了看柳源楷,两人互相点了点头,慕文宣接着说道:“因陆天欢年纪尚幼,未及及笄,故不参加此次试炼。”说完退到了柳源楷身后。

默槿皱了皱眉头,看着上前一步的柳源楷,又打量了一下周围师兄、师姐们的反应。

“此次试炼,旨在看看你们一年来的修为造化,一会儿用完午餐,就可以到大殿中来抽签了,试炼于明日午时正式开始。”柳源楷简单交代了几句,便与慕文宣一道儿离开了,最后走的宿雪不知为何,冲着默槿的方向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默槿微微向前探了探身子,询问同桌的两人:“什么试炼?”柳博铭示意正准备放下筷子的陆绮,叫她继续吃,自己来给默槿解释。

“每年十月,所有弟子都需下山进行试炼,内容、人数每年都不一定,所有人的目标也都不一样,以抽签的结果为准,为期一个月。”

这一下默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这种新入门刚满一个月的也要参加吗?”陆绮点了点头,嘴里一大口肉刚刚咽下去:“不妨事儿,完成试炼的地址不会相隔太远,我同二师兄先陪你去,之后再分道扬镳都来得及。”

默槿倒不是担心有没有人同行,只是怕这试炼目标太难,影响自己在谷中的学习:“你们之前的试炼都是什么?”

一说起这个,陆绮便来了兴致,连筷子都放下了:“我之前有一年,竟然是帮兴落州的都尉看家护院!二师兄同样是在都尉府,他却能伴着傅都尉察看民情、侦破案子,气得我那一个月足足瘦了五斤!”

默槿楞了一下,笑出声来,但对试炼更是摸不着头脑了。还是柳博铭摁着陆绮的头,叫她快些吃饭,吃完好一道儿去大殿抽签。

“其实试炼内容大部分是玄羽派接的谷外的任务,师父从其中挑拣出合适咱们做的,以此来试炼。”还是柳博铭明白她到底想问什么,但他说完也笑着摇摇头,“可是能抽到什么确实不是人力可控的,之前七师弟还抽到过皇子的伴读,回来后整个人养了许久才养回来,说是再也不要去宫中了,呆久了折寿。”

柳博铭的话音刚落,陆绮在桌下猛地蹬了他一脚,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失言了,忙去看默槿的反应。

默槿扶住了晃动的桌子,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二人没关系:“宫中本来就是人吃人的地方,呆久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人是鬼了…”

“快点儿把碗中的吃完,”默槿摇头把脑内唐墨歌的样子驱逐出去,“不许剩饭,吃完了咱们便去抽签,晚了就只有别人剩下的了。”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暂别 “你说…如果不吃最后那几口杏仁酥,二师兄会不会就跟咱们抽到同一个地方了啊?”陆绮把手中的字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后背都弯的弓成了虾米。默槿倒是觉得能有陆绮同自己一道儿,已经很满足了。

柳博铭这一次竟然直接被“发配”去了极北的沙漠腹地,距离陆、默两人,就算快马疾行,也要三天才能赶到,更何况还有七师弟孔元良要与他同行。

默槿打趣陆绮道:“怎么,你一个人便保护不了我了吗?”

“怎么会!”陆绮一听这话立刻来了干劲,“就算只有我一个人,那些家伙三脚猫的工夫,也不可能伤到你分毫,九师妹你就放心吧!”说完,还大力地拍了两下默槿的肩膀,似乎是真的让她放下心来。

默槿在自己心里摇了摇头,暗道陆绮当真是个小孩子脾气,只要顺毛撸,一句话就能哄好。

“我在漠北办完事儿,立刻便去找你们。”他因试炼之地偏远,只需在金鼓营内呆足半月。

柳博铭还是不大放心,默槿身边儿只有陆绮一人,到底势单力薄。出了谷自然不比谷内,万事没了人照应,全都是要靠自己了。

默槿点了点头,谢过柳博铭,也去细细研究自己抽到那张字条。

州余镇是个相对比较特殊的地方,同时位于陆绮要去的居平洲,和皇城所在的麟盐州。想到这个,默槿不免皱眉,她临走前,唐墨歌对她所做的事情,至今还历历在目。

陆绮嚷着要收拾行李,先跑回了屋子,说是自己收拾完,便去默槿屋内帮她看看,美其名曰:默槿经验不足,怕她吃了亏。

柳博铭喊住了紧跟着要走的默槿,塞了个用油纸包好的东西给她:“这是门内联络用的信号弹,你且拿着,仔细不能沾水。”

默槿隔着油纸捏了几下,里面应该有三根,点头道了谢,突然又发现了什么一样,笑眯眯地直盯着柳博铭看,笑得对方一阵冷汗。

“怎、怎么了?”柳博铭目光向右下方瞟了瞟,明明没做什么错事,却是一副心虚的样子。

“二师兄,这油纸我看着面熟啊,应是近日在哪儿见过吧?”默槿故意将话留了一半没有说完,想逗逗柳博铭玩。不成想他个大男人一下连脖子根都红了,连连摆手说默槿记错了,扭头便往自己住的方向快步急行,乐得默槿在后面笑出了声来。

将油纸包在衣服内放好,又收拾了些细软,默槿一时间想不到有什么再需要拿的,就坐在桌边儿看书,等陆绮过来。

“你瞧瞧,只带衣服可不成的,”陆绮说着又往默槿还空荡荡的包袱内塞了些什么,“我第一次试炼就是没个姑娘家告诉我,可吃了大亏呢。”

默槿也不在意她给里面放了什么,只是眼看着那包袱比自己收拾时大了一倍不止,实在担心会不会一会儿撑爆了去。

陆绮似乎是把她屋内彻底搜刮了一遍,终于妥当后,一屁股坐在了桌边儿:“大恩就不用谢了,给师姐倒杯茶润润嗓子吧。”陆绮很少自称师姐,只有打趣的时候会这么说。

默槿双手捧着茶壶给她把面前的茶杯满上,笑盈盈地说道:“五师姐请用茶。”声音甜腻地叫陆绮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行了行了,你再多叫几声,我这鸡皮疙瘩都要掉一地了。”

陆绮一直在默槿屋内呆到食堂打了铃,两人双双去用晚饭。

大约是因为明日大伙儿便要出远门,今晚的饭菜看着格外丰盛,陆绮最喜欢的豉汁排骨,和第二喜欢的蔬菜蛋卷,竟然同时出现在了桌上,默槿瞅着她盯着菜的样子眼神都在发光,若不是柳源楷没有讲完话,她恐怕已经把脸埋进去了。

“修道之人,无欲无求,誓愿普救万灵终生,不问富贵贫贱,不问出身地位,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不避昼夜,不避寒暑。”

这一段默槿十分熟识,正是自己入门时所背的,柳源楷又向大家举了举手中酒樽,“这是徒儿们的誓言,现在,到了你们真正要去实践它的时候。出谷后,希望各位谨记师叔们的教诲,当真普救万灵终生,不避昼夜,不避寒暑。”说完,柳源楷将杯中酒饮尽,坐了下来。

因为第二日要远行,大家手边儿的都是茶水,这也是玄羽派的规矩之一,等试炼结束后,完成任务的便有酒喝,而没完成的不仅要加课领罚,还要伺候好喝酒的同门,十分残酷。

默槿听柳博铭说完,不免瘪了瘪嘴,没想到谷中还有这样的事情。陆绮见她又开始发神,从柳博铭筷子下抢出两块排骨,放到了她盘中:“快些吃饱了,晚上回去温会儿书便早早休息,明天早上分发完文牒,咱们便要出发了。”

默槿也不再去想那么多,拿起筷子准备专心尝尝陆绮鼎力推荐的豉汁排骨,看看到底有多好吃。

她已经许久没有做过梦了,没梦到过过世的父王、母后,也没梦到过帝都皇城,不知是不是因为此番出行要到麟盐州的关系,她竟然梦到了唐墨歌。

梦中他还是那副令人厌恶的嘴脸,带着笑,一手揽着看不清脸的妃子,另一只手拎着一个被割下的头颅。一开始默槿没看清楚是谁的,想离近些,才发现自己被铁链死死地固定在了墙上,连动动手指头都做不到。

直到唐墨歌走近,默槿才发现,他手中拎着的,竟然是自己父王的脑袋!那头颅上双目圆瞪,即便是死后也不得安生。

“唐墨歌!我要杀了你!”她嘶吼着,拼命扭动身体想挣脱束缚,却被拴得越来越紧,直到身体都被镶嵌进了墙壁内。唐墨歌炫耀似的,把唐修雅的脑袋举到了默槿面前,逼迫她和那双眼睛对视:“是你害死了他!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默槿右手抓住铁链,一把挥了出去,唐墨歌的身影消散,她也醒了过来。大约是睡梦中被新换的厚被子缚住了手脚,才会做那样的梦。默槿看了看右手抓住的被子一角,大概是掀开之后,自己也便醒了过来。

重新躺回床上,默槿透过窗户看了看外面,依旧是黑漆漆的样子,连半点儿星光都没见到。拉好了被子,默槿将自己蜷缩起来,不免回忆起了刚才的梦境。

唐墨歌,还有…唐修雅。

那不是梦,虽然手段不同,但默槿知道,杀害自己父王的,正是自己的亲生哥哥,唐墨歌。

在权力面前,母女撕扯,父子反目,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只是从未有人将它说破罢了。

直到破晓,窗外有微光照进来,默槿才勉强睡了个回笼觉。

晨里,陆绮早早便等在了她门口。用陆绮自己的话说,她是个小孩心性,临出游前她总是早早便会醒来,伴着手指头数着时辰。

“怎么?你也兴奋地失眠了?”陆绮看着默槿眼下,微微泛出青黑色的眼袋,不免打趣道。默槿冲她笑了笑,脸上依旧有层菜色。

陆绮一把揽住她的肩:“没事儿,出了谷我带你去镇子里吃上一碗热乎乎的胡麻粥,再来个刚出炉的胡饼,保证你立刻有了精气神。”

默槿同她笑笑,整理好心情,跟在陆绮后面一道儿往大殿走。路上陆绮告诉她,因为二师兄去的地方远,天没亮便出发了,她们也算是走得早的,而在兴落州内的,用过午饭才会出发:“好处就是,咱们今天便能吃到镇子里的早饭,他们,则要等到明日了。”

陆绮似乎总是这么开心,引得默槿的心情也好了不少,真的开始期待她所说的胡麻粥和胡饼了。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陆绮生辰 “这碗是你的,这碗,”陆绮招呼着默槿先坐下,自己去买了粥和饼端过来,“是我的,还有这饼子”,她把装饼的篮子放在了桌上,里面的两个饼看起来比之前默槿见过的要小一圈,“你吃不完给我就成。”

默槿道了谢,看她坐下,两人各自端着碗热乎乎的吃了起来,第一口下肚子便让人觉得把从谷中带出来的那些寒气驱散了。

两人都是从兴落州直接出发去居平州即可,二人为了方便起见,还是决定买两匹马,一路方便照应。陆绮又买了两个胡饼、几个大肉包子,用油纸包好放到了包袱内,说是如果中午偷懒,可以直接用这些凑合凑合,默槿倒是不介意,只是看她挑包子的样子十分有趣。

这次两人走得都是官道,默槿稍加易容,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不如以前那般凌厉,鼻梁两侧加厚了许多,下颌骨更为圆润,不熟识的人很难认出来。

骑着马不至于挥鞭急行,但也非信步由缰,等到过午的时候,陆绮招呼着她在道旁茶摊歇下,两人把那几个包子分了,又要了壶热茶。默槿边吃边丈量了一下地图,略有些为难道:“这个速度咱俩晚上可能要在荒地里睡了。”

若是为了住客栈,两人申时过半便要住下,太过浪费时间,可若是一直赶路,恐怕会错过歇脚的地方。“你怎么看?”默槿举起地图想问问陆绮的意见。

陆绮摆了摆手:“我看不懂那玩意,荒地便荒地,你别怕,我会保护好你的!”她嘴巴两侧塞满了包子,说话时捂着嘴的样子着实像是囤食的仓鼠,“昨天晚上二师兄还来找过我,说你是初次出谷,一定让我千万留心,照顾好你。”

“好,那师姐你定要保护好我。”定了行程默槿也放下心来,把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都吃进了肚子里。

谷中少了这些个弟子实在安静了许多,连平时最喜静的桑雨棱都觉得太过安静了,柳源楷来她时,她便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坐在桌前,对着满桌子的饭菜像是对着药一般。

他来是想问问她陆天欢的状况,依茜出去了,几位老师中只剩她一个女性,便被命令要照顾那个孩子。

打量了一圈,柳源楷并没发现陆天欢的踪迹,开口正想问,桑雨棱冲他摆了摆手:“说是跟着我不习惯,自己回去了,我遣了女侍过去照顾着,别担心。”

柳源楷看她的样子也着实没办法,大约是两个人互相都不对盘,硬要呆在一处也不合适:“那你仔细照看着,有什么事情立刻回报。”

桑雨棱头都没抬,“嗯”了一声,摆了摆手,示意柳源楷可以出去了,气得老头直吹胡子,说她目无师兄。

女侍者把手里最后一点儿鸟食儿都放在了陆天欢手中,她喂完后,那些鸟儿还是不走,在床边儿“啾啾”地叫个不停。

陆天欢侧过脸,估摸着自己是面向了女侍者所在的方向,低声道:“劳烦姐姐再给我拿些来,想来是大师兄早上没喂,它们饿着了。”

陆绮和默槿一直走到天黑透了,才停下来,周围空旷地离开,两人下了马又行了一段时间,发现了一处墓地,陆绮在最外围像模像样地拜了拜,引着默槿走了进去。

“倒是运气不算太差,”陆绮将马拴好,喝了口水直接挑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能遇着坟地。”默槿学着她的样子坐下来,从包里拿了块酱肉出来,与陆绮的烙饼放到一起分食。

大概环顾了一下四周,静得连虫鸣都没有,默槿不免疑问:“为何要住在坟地里?”

陆绮撕了一大块儿牛肉,夹在烙饼中一口咬了下去,示意默槿先吃东西,吃完再说。

直到睡前,陆绮才告诉她,能遇着坟地至少不用真的住在官道旁,其实会安全很多,而且一般坟地都没没什么人的,能好好休息一下,所以两人也没安排守夜,只把火堆加了些柴火,叫彻夜燃着。

后面一晚语气较好,两人遇到了个小村子,在村民家中借宿了一宿,之后又行了三日,先到了南阳镇,陆绮去了都尉府中报道。而默槿则继续南行,又走了小半日,赶在酉时前到达了位于州余镇的医馆。

里面多是女医,见她风尘仆仆地,都说叫她先休息一会儿,收拾收拾,马上晚饭做好了,就能一起吃了。

医馆里的活并不重,更多是她帮女医们出门送药,或者打扫医馆等杂事,自从她进过一次厨房做了鲜花饼,这晚饭后的甜食也都归了她管。偶尔夜里来了急患,默槿帮着照顾一下,多数时候都没什么大事儿。

在医馆呆的第九日,默槿收到了陆绮的来信,说是向都尉告了假,明日午时前赶来,同她一道庆生。默槿这才知道,陆绮年年生辰都是试炼期间,运气好了能有相熟的同门在一起聚一聚,运气不好便只有她一个人。

今天她在信中说自己运气实在不错,请到了假,默槿离她又近。

晚饭后默槿特意拿出栗枣金线糕,向明日主事儿的大夫请了半天的假。女医们还说着叫她早上也别起那么早,万一晚上睡得玩得晚了的。默槿谢过她们的好意,还是只请了明日下午的半天假期。

柳博铭给陆绮的信在他刚到金鼓营时便送了出去,赶巧有回皇城的信差,便把他的也捎带上了。虽没收到回信,但柳博铭猜到了,估计生日当天陆绮回去找默槿,毕竟都尉府外人不能进去。

陆绮总是人没到,声音已经传到了大伙儿耳朵里,刚巧早晨没什么病人,只有一个温病的幼童,拿了药回家,她来的时候默槿正坐在大厅内看书。

女医们见她来了,忙把默槿推了出去,叫她好好玩,不用操心医馆的事儿。

“看来那些姐姐们对你都挺好的啊。”虽然南阳镇和州余镇离得并不是很远,但因为地界儿的关系,两地小吃还是有些区别,陆绮一路上嘴都没见停,真叫人好奇一会儿的午饭,她还能不能吃下去。

陆绮看着满桌子的菜品,就差扑倒默槿身上亲她几口了。“你把口水擦擦,一会儿滴到菜上,我就没法吃了。”说是这么说,默槿看她高兴,自己心里也觉得喜悦。

塞了好几口到嘴里,陆绮才想起来从腰封内抽出了封信:“二师兄之前寄了信给我,说是要来,可一直没见踪影。”默槿大约读了一遍,推算了一下时间:“估计是路上的耽误了,若是晚上到,咱俩还可以敲他一顿。”说完,两个女孩又笑到了一处。

吃了一半,老板娘来敲了包厢的门,端了一碗面放到陆绮面前:“昨日这姑娘来定座儿,我还当是她情郎的生辰,没想到今天也来了位如花似玉的姑娘。”

她们都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陆绮听到耳朵里开心,给了一点打赏,把老板娘送了出去。

“我给你夹些吧。”陆绮说着拿起一个空碗,要将自己碗中的面分出来。默槿摁着她的胳膊,连忙阻止了她:“长寿面哪儿有分的道理,你都吃了才对。”

陆绮才不管那么多,还是夹了一点儿出来,又倒了些面汤到小碗里,推到了默槿面前:“我不信这个,就算真是长寿,咱俩也分。”

其实默槿很少吃面食,她娘亲少食,宫中自然做的也少,但那一小碗面,她还是吃了个干净,总觉得吃进肚子的不止是面,还有些说不清的暖意。

结果知道两人下午在茶馆听了个说书的,买了新的布匹量了身,又给陆绮置办了两幅耳环,依旧没有柳博铭的消息。默槿还笑说是不是这二师兄知道她俩要宰她一顿,不敢来了。

晚饭时两人都喝了些酒,默槿还有些量,至少能走直道,可陆绮已经晕得一个劲儿原地打转了。

带着她不好回医馆,默槿就近在酒家楼上要了间屋子,同小二一起将陆绮带了上去。把陆绮放在床上伺候完,默槿只觉得自己眼前越来越花,却不是醉酒后的感觉,反而像是…被人下了药一般。

思索至此,默槿只觉得后背一凉,那小二竟然从肩上搭的抹布中冲出一柄软刃,冲着她的脖颈直捅过来。默槿抽出袖中藏着的银针甩了出去,只将那剑的方向改了改,没把自己的脖子捅个对穿,却也把右侧划了个不小的口子。

对方没想到默槿中了迷药之后,还能有这等反应,愣了一下。借这个机会,默槿一把捞过桌上的茶壶砸到了地上,希望能引起骚动。

那小二也被惊了个激灵,软刃一甩,照着默槿的面门来了。默槿在自己额前握了一把,手里多出了个长鞭的把手,大约是因为喝了酒又中了药,她本想以空中水汽凝出长鞭,不成想只握出了个手柄?

小二冷笑了一声,软刃提起几分一抖手腕,又劈了下去,这次竟变成了坚硬的长剑,直接将那手柄劈成了两半。好在默槿借力向后退了几步,重新凝神聚气,手中冰把手长了许多,变成了一根圆滑的长棍。

两人且战且退,默槿怕波及到了陆绮,一直将人往门口带,可对方一阵快攻,她急退三步之后,后背已撞上了门。

默槿觉得肩上一凉,低头去看,又一柄长剑,穿过门,直接同在了自己的右肩上!

血顺着剑尖滴在了地上。

默槿眉头一皱,丢开手中长棍,双手握上了穿过自己的利刃,贴着那剑将水珠凝成了冰。握剑的人可能没想到她回来这一招,猛一抽剑,连带着门和默槿,都向后甩了出去。

默槿捂住伤口环视了一下客栈,发现原本还满是人的酒家已经只剩下围着她的五个小二、跑堂打扮的人。

咬着牙,默槿将血在伤口处直接冻住,不仅止了血,还麻痹了一部分疼痛的感觉。她重新握紧左手,这次凌空出现的,是一柄三米的长鞭。

“想要我的命?你们得有命拿!”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诛心 默槿知道他们人多,自己必定吃亏,她用的只能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最开始在屋内攻击自己的人必定不是这群杀手里管事儿的,电光火石间,默槿挥鞭直接攻向自己左侧站在偏后一点儿位置的一名黑衣男子,鞭子像是有自主意识一般,缠上了他的脚踝。他身侧的人立刻挥剑来砍,几下鞭子便断了。

但好歹这一下叫默槿知道,那人应该是他们的领事儿无疑,毕竟这种组织,同僚间关系并没有这么好。

默槿有了目标,只在周身凝结了一层流体的水,勉强护住身体的重要部位,其余注意力都集中在攻击那一个人上。

战了几轮下来,默槿除却身上重要地方没有太深的伤痕,四肢都已被利刃所伤,连脸上都有两条血口子。

突然,楼上传来一阵门窗被拆卸了的动静,所有人都抬头去看的同时,有人从陆绮屋中踩着另一侧的门板一路冲了下来,手中长剑带了杀气。

有了柳博铭的支援,默槿的处境自然好了些,那些黑衣人见久攻不下,也不十分恋战,等官兵到了街口,各自都翻窗逃走了。柳博铭想抓一个问问仔细,却被默槿一把抓住了。

“楼、楼上…”她勉强借着柳博铭的搀扶才站得稳,“陆…”

“她不碍事儿,就是中了点儿迷药,睡一觉便没事儿了。”默槿刚开口问,柳博铭就知道她要说什么,“你的情况比她糟糕多了,我先送你去医馆。”

默槿抓着柳博铭胳膊的手上都满是鲜血,此时又握紧了几分:“不行,咳咳…咱三人一起、走,独留陆绮一个…我怕她出事。”她说的也不无道理,这帮人无所不用其极,连下毒这种不入流的事儿都干得出来,难保不会用陆绮威胁他们就范。

可是这怎么走,成了个问题。

柳博铭先把默槿扶上了楼,陆绮还保持了放出信号的样子,爬在窗边的凳子上,默槿探了探她的呼吸,平顺沉稳,估摸着睡得不错,也算放下了一半的心。

“师兄,”默槿用水汽化为冰,先封住了自己较大的几个伤口,“你来背陆绮,我跟在你们后面,”拿盆中的冷水抹了把脸,默槿感觉自己没那么糟糕了,“咱们走小道儿,很快就能去医馆了。”

所谓的小道儿,大部分都是石桥之下,沿河岸而建、互相连通而成的小路,白日里也没什么人。现在夜色深了,又有水光晃眼,一路上三人躲过了两拨官兵,从侧门进了医馆。

夜班的大夫先给默槿包扎了伤口,好在那些人刀剑上没毒,只是化去伤口处凝成的冰时,默槿疼得差点儿把桌子推翻了,看得柳博铭也心惊胆战。

“陆姑娘没事儿,这些迷魂药睡一觉,明早起来便消了。”大夫不好多问,留了间屋子给他们,便先下去了。

柳博铭这才说明原委,原来他赶来帮陆绮的路上,无意中遇到了几个与之前黑衣人功夫相仿的人,柳博铭跟踪了他们半日,却把人跟丢了,这才来晚了。

“陆绮放个信号烟,夜里看不清楚,我找到那处酒楼还是用了些时间,不然也不会让你受这么重的伤。”柳博铭有些自责,若不是陆绮强撑着醒过来,他怕是最后能见到的,只有默槿的尸骸了。

默槿倒是没有怪他的意思,反倒是把注意力都放到了无意中遇见的、功夫相仿的黑衣人一事,“师兄仔细同我说说。”她身上的药还没起作用,这会儿痛得精神,只想同人说会儿话。

“大约是前天早上,我刚过南志州的江平镇,在道上遇到了一伙人打劫另一伙儿人,被打劫的那些,瞧着功夫不弱,我便没有上前,”柳博铭自己也在回忆这件事儿,可一时间又想不明白其中关节,倒是眉头越皱越紧,“不想观察了一会儿,却看到那伙人的功夫腿脚,是之前在客栈、咱们遇到过的那群人。”

这事儿说来蹊跷也蹊跷,可仔细去想又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默槿曲起食指敲了敲桌面,问道:“那那些打劫的,可有受伤?”

柳博铭回忆了一下,点了点头:“其中有一个被那伙人一剑穿胸,打死了,其余几个见有人死了也都散了,我便去追那伙人,没再注意。”

“就算是引你上钩的计谋,也不至于杀了自己同伙,”默槿越想越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说到最后,她已经有些不能凝神,全身也酥酥麻麻的。

柳博铭扶了她肩头一把,轻声道:“我送你回屋休息吧。”默槿借着他的力气站了起来,刚点了一下头,就觉得天地一阵旋转,直接栽到了柳博铭身上。“师、师妹…”柳博铭这么用肩膀撑着她,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闹了个大红脸。

好在默槿很快缓了过来,扶着桌子勉强站好:“估计是药劲儿太猛,我回去睡了。”

“我、我送你,”柳博铭一直跟在她身侧,用袖子隔着将默槿扶住,送回了她原先住的房间。

柳博铭不好再劳烦大夫,便自行合衣在默槿屋内的椅子上坐了一宿,第二天陆绮用过早饭,来换了他去休息。

陆绮睡了一晚精神极好,见医馆内人多,自告奋勇地下去帮忙。虽然分不清各色药材,但跑腿儿的活计总是能做的。

送完药往回走的路上,陆绮发现告示牌周围里三层、外三层站了好些人,她凑过去想看,但没挤进人群里,身上又带着患者给的药钱,她只得先回了医馆,想着下午出来叫柳博铭同自己一起来看看。

大伙儿都吃过午饭,默槿才转醒,大夫紧着给换了药,柳博铭见到她的时候,她脸上疼出来的细汗还没有完全消下去。陆绮在后厨陪着厨娘,给默槿熬白粥,这会儿还没见出来。

“怎么样?”柳博铭拉了椅子在默槿身边儿坐下,给她倒了些温水放在手边儿。默槿抚了抚肩上之前被对穿的那个位置,露出个苦笑:“就是换药的时候痛些,我自己鲁莽,大夫们下手已经很轻了。”柳博铭不好多说什么,叹了口气。

好在陆绮很快便端着一碗明火白粥、一小碟橄榄菜,一路小跑地冲了上来。她一边儿看着默槿吃,一边儿说着早上出门遇到的告示牌的事儿。

饭后默槿又觉得困乏,陆绮安置她躺好,又问过她晚上想吃什么,和柳博铭双双出了门。

“为什么要去看那告示?”其实陆绮不算多爱凑热闹的性格,柳博铭虽然跟她一起出来,可心底还是挂了疑问。

陆绮一改之前轻松的神态,刻意在街上压低了声音:“那告示牌上贴的东西,我总觉得之前见过…”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柳博铭见她不愿细说也不逼问,反正一会儿看到了自然就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儿了。

可当柳博铭真的看明白的时候,只觉得后背一阵阵的冷汗,几乎要浸透了衣服。陆绮站在一边儿脸色也非常差,双手握拳,垂在身侧不断地颤抖。

“他这是要逼死默槿…”陆绮说话的声音很小,只有站在她身侧的柳博铭听见了,但她那种咬牙切齿的恨意,却强得惊人。

陆绮快速将告示牌上其余内容浏览了一遍,拉起柳博铭的袖口便往回跑:“这事儿不能让默槿知道。”

被拉扯的柳博铭紧走两步跟了上去,他的意见却不一样:“这事儿默槿早晚得知道,若是她知道你我瞒着她,你觉得她觉得好吗?”

“可是…”陆绮回过头想反驳,被柳博铭直接堵了回去:“那好歹是她的亲眷,她有权利知道。”

默槿一边儿吸溜着碗里的鸡蛋面,一边儿看着面前陆绮、柳博铭二人你瞅我,我瞅你地打哑谜。平日里柳博铭稳重,从来不会做这种怪样,陆绮虽然爱闹,但也不至于这般撇嘴瞪眼睛,却又不说话。

“到底怎么了?”默槿咬了口碗里的荷包蛋,只觉得这厨娘手艺确实不错,蛋心内有未全熟的蛋黄,咬开后吸进嘴里,着实好吃。

看着她彻底吃完放下了碗,陆绮快人快语:“默槿,这事儿…这事儿师兄给你说!”说完便端起餐盘跑了出去,把这难题丢给了柳博铭。

默槿看着她的背影笑得直摇头,转而去看坐立不安的柳博铭,嘴角带着笑,等他给自己解答疑惑。

“默槿…”柳博铭像小孩子一般只坐了凳子的三分之一处,双手放在膝头握紧,“今日宫中发了告示…”

听完这几个字,默槿脸上已经没了笑容。

“唐博文,过世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失心疯 “博文…”

看到默槿的脸色,柳博铭立刻明白过来,讣告中这个人,同她关系一定不一般,他正想开口安抚,突然默槿一掌拍在了桌子上,整个人不断发抖。

一直蹲在门口听动静的陆绮也跑了进来,刚想问是怎么回事儿,默槿突然反手抽出桌上柳博铭的佩剑,直攻向陆绮的要害。

事发突然,陆绮还没反应过来,眼睁睁看着剑刃离自己心口越来越近,身体却迟缓地动弹不得。柳博铭伸手一把抓起剑鞘,几大步赶到她身边儿,看准剑尖刺过来的时机,直接将剑鞘套了上去,同时借力将陆绮推了出了门。

“把门关上!”柳博铭冲门口大喊了一句,默槿已经甩开了剑鞘,双手像握刀一般握住剑,又向柳博铭杀了过来。

柳博铭不敢真的同她动武,只能在躲避间不断喊默槿的名字,可她似乎毫无反应,就像是不认识他了一样。

陆绮在外面也不敢乱跑,只能透过门缝看看里面的情况。

默槿已经杀红了眼,连身上的创口开裂都没有感觉,“默槿!再这样下去你会先倒下的!”见她肩膀和胳膊上的衣服都被血染红了,情急之下,柳博铭正想直接握住剑刃,近身去敲她后脖子,没想到陆绮突然出现在她背后,举起手中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直接砸在了默槿的后脑勺上!

柳博铭吓得瞪大了眼睛,“你”字还没问出口,默槿两眼一翻,直接栽在了地上。

陆绮还保持了那个砸下去的动作,整个人也傻在了当场,柳博铭这才看清楚,她手里拿的是楼下大夫用来写字的砚台…陆绮两只手都染黑了,才让人感觉那块东西特别大。

“怎…怎么样?”陆绮看了眼地上的默槿,又看了看愣在原地的柳博铭,脸色并不是很好,“你说,默槿醒来知道我给她来了这么一下,她会不会杀了我啊…”

柳博铭考虑了一下,摇了摇头:“应该…应该不会…”

“师兄你明明一点儿都不确定啊!”陆绮说话已经带上了哭腔,手中举着的砚台也砸到了地上,柳博铭挠着头正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听到动静的一群女医跑了上来,看到这幅情景,把陆绮和柳博铭都请了出去,说是要给默槿重新换药。

今日主事儿的大夫气得眉毛都竖了起来,看着裂成两半的砚台,一个劲儿捂着心口:“你们…你们这是要气死我啊!”

“老人家你别生气,这砚台…我回头叫师父给您送上两块上好的砚台。”陆绮低着头,两只黑乎乎的手把衣摆都揉黑了。柳博铭也在一边儿应道:“对对对,师父他要是不舍的,我就给您偷两块他那儿最好的来!”

一听这话,老先生一下挺直了腰背,要不揉心口了也不说要被气死的话了:“这可是你们自愿的啊,此次试炼结束后,我可等着收你们口中那上好的砚台呢。”

“是是是,您放心好了,放心好了…”陆绮嘴上一边儿应着,一边拉着柳博铭就往楼上跑。方才那一下是把默槿打晕了,可她要是在换药的途中醒来,那些女大夫们可拿她没办法。

“博文…”默槿伸出手,想摸一摸面前虚影的脸,可手刚刚要碰到,那人影便散了。

她已经有近两年的时间没有见过她这个弟弟了,默槿对他最后的记忆,就是在母后的殿前,他跪拜后走过来同自己告别,叫自己照顾好姑母,也要照顾好自己。

“不知道这个姓,能够带给你的到底是什么。”这是寥茹云同唐博文说的最后一句话,那是她的身体已大不如前,多数时候都是斜靠在软塌上看书,或是看着默槿的背影发呆。

按理说被赐了皇姓,是天大的好事儿,可寥茹云总是担忧的,不愿意家中任何人同朝堂扯上关系,却也只是她的不愿意。

默槿看着那人影在更远的地方又聚集了起来,熟悉的脸上却没有任何笑容,而是微微皱着眉头,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想走到他身边去,可无论她向前跑了多远,人影都在离她相同的距离静静地站着,皱着眉头。

“博文…你别这么看着姐姐…博文,姐姐求你了。”默槿很少在他面前自称姐姐,因为唐博文实在太高了,两人年差两岁,可站在一起反而像是默槿小了他好几岁一般。

不知道这么追赶了多久,默槿的双腿沉得想灌了铁一般,再也挪动不了分毫,她缓缓跪了下来,双手揪着自己衣摆,才发现那是她出宫前一日所穿的宫服!再去看,那虚影已经贴着她的脸站定。

默槿抬起头,发现唐博文的脸不知何时,已经变成唐墨歌的脸,狞笑着,盯着自己:“是你害死了他们。”

声音尖细,令人厌恶。

柳博铭站在一边儿,一边看着陆绮给她擦了额上的细汗,一边听女医在一旁千叮万嘱,一定让她短期内不要动武,也不要劳神。

“失心疯?”柳博铭和陆绮都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连忙请教那些大夫应该怎么办。

“默槿姑娘大概是受了什么刺激,身上这么重的伤也不顾了,”女大夫很是可惜地摇了摇头,“不过她闹了这么一通,该是清醒了。等她醒来,你们再来请我,我看过之后才能告诉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给这么个不能动弹的人换药,两位女医也十分疲惫,叮嘱后离开了房间。陆绮和柳博铭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难道真的是那个叫什么博文的人的死,让默槿发了疯?”陆绮明知睡梦中的默槿不可能听见,还是不由地压低了声音。

柳博铭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具体原由:“只能等她醒了,问问她。”陆绮连忙拍了他肩膀一下:“你可别逼问默槿,等她自己愿意说了再说,不然再发起疯来,我可不敢再用砚台砸她了。”

柳博铭苦笑着说“知道了”,一边儿腹诽,她方才砸的时候可没见一点儿不敢的意思。

夜里柳博铭本想自己去外面睡客栈,可陆绮说这医馆里,除了他,可没人再治得住发疯的默槿,给他塞了床铺盖,便自己先逃回了房间。

柳博铭没办法,将褥子之类的都铺在了离床较远的桌边儿,背对着床铺,合衣躺下。大约是这一白天闹腾地太累了,他很快进入了梦乡。

“陆绮?”默槿醒来时,发觉自己四肢都无法动弹,夜里屋内没有灯,什么都看不真切,她只能隐约感觉有个人在自己屋内,却不知道是谁。

柳博铭正梦到自己一人坐在砚月亭中,一手举着酒杯一手举着葱香桃酥,就听到默槿喊他的声音,由远及近。在梦境中他正要回头去看,突然反应过来是默槿醒了过来,真的在唤他。

默槿看着柳博铭猛地坐了起来,背对着她连连摆手:“药和衣服都是女医们给你换的,陆绮说她看不住你,我、我一直在此处,没有做什么。”

低低地笑了两声,默槿喊他过来:“你们这把我绑在床上又是作甚?”

柳博铭给她解着四肢的带子,听默槿这么说,不免有些奇怪:“你不记得了?晚饭之后你都做了什么?”

“晚饭之后?”默槿揉着被勒出印子的手腕,努力回忆今天吃完那碗面之后的事儿。突然想到了自己做的那个梦,“博文…”,她喃喃了一句,抬头看向柳博铭,“你们说唐博文过世了,是真的吗?”

柳博铭怕她再发疯,仔细看了看她面上的表情,才点了点头:“是,我同陆绮一齐看到的告示。”正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她后来的事情,默槿突然低声道了歉:“对不起,晚上吓到你们了…”

她这一声像是在叹气一般,柳博铭本就没有责怪她的意思,连连摆手道:“是我们太着急了,若是缓缓再告诉你,兴许就不会这样了。”

默槿这回是真的叹了口气,把脸埋进了手掌内,闷声道:“博文,是我的表弟,原本不姓唐,是我父王一心要重用他,赐了国姓,还让他进了宫…”她感觉这些事情都已经过了好久好久,却仔细想来,也只是两年多以前的事情而已。

其实柳博铭一直不明白,为何一个已经继承大统的王,要苦苦追杀一位长公主,但此时并不是询问的最好时机,他只是听着,想看默槿还会说些什么。

没想到默槿之后再没提任何一句关于她自己或是唐博文的事儿,柳博铭也没有再问,这个疑惑还是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初雪 窗外月光皎皎,柳博铭从后厨拿了两个包子,它们一直温在锅中,想来是陆绮特意交代的,怕晚上默槿醒来没东西吃。

默槿瞅着包子不免摇了摇头,刚离开落石谷时,她和陆绮在路上吃的,也是包子。自己被关禁闭的时候,柳博铭偷偷来给自己送的,也是这肉包子。只是医馆的肉里也不知道加了什么,倒是多了些药香味。

“我还没问过你,之前来伯清林给我送包子的…是你吗?”默槿披着外衣,坐在桌边儿,手里捧了个跟她半张脸一般大的包子,柳博铭瞧着便觉得有意思,以至于没听清她说什么。

默槿看他发神,以为他是累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师兄?”

柳博铭这才反应过来,目光从她拿包子的手上移开了些,问她方才问自己什么了。

“你若是困了便在床上睡会儿?”默槿原本是好意,也不知道柳博铭想到什么地方去了,一下子连脖子根都红了,连连摆手说不用了,他打地铺就好。默槿也不好强求,又把之前的问题问了一遍。

柳博铭还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是我送过去的,我知道一般给伯清林送去的饭菜都没什么油水,所以就自作主张…”说起来他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儿,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柳博铭抬起头问道:“我去的时候你那间屋子并没有人,门是打开的,你当时在哪儿?”

这一句话把默槿吓得一背的冷汗:“不是你开的门?”柳博铭连忙摇头:“那儿的钥匙只有监院们有,我本想给你递进去便好了,怎么会有钥匙呢。”

默槿这下连手里的包子都不吃了,直勾勾地盯着柳博铭,低声说道:“那一夜陆天欢也来看了大师兄,那会是谁给我开的门?”

“小师妹?去看了师哥?”柳博铭不知道他们两人的关系,这下更是摸不清头脑,只能看着默槿,希望她能给自己解释一下。默槿却一心想着给自己开门的人,脸色差到了极点,自然是注意不到一边儿的柳博铭。

还是他先忍不住,拍了拍默槿的肩头:“先别想了,这包子都要凉了。”默槿却食不知味,满脑子都是伯清林那一晚的事情。

“要不你同我说说?”柳博铭看她的样子也实在难受,给她倒了杯热水递到手边儿。默槿思索了一下,还是决定不把陆天欢和柳博锋的关系告诉他,这本就是不柳博铭应该操心的事情:“当晚伯清林除了你我和大师兄、陆绮,应该还有人,只是不知道这个人是何用意,要来开我的门。还有个问题就是…陆绮的钥匙是从哪儿来的?”

默槿说完,两人都陷入了沉默,还是柳博铭先回过神来,用手指试了试盘中剩着的那个包子的温度,对默槿说:“我再给你热热,吃凉的对身体不好。”默槿想了想,也穿好衣服跟着一起去了后厨。

趁着柳博铭给自己热包子的空档,默槿又将那天的事儿前前后后,仔细回忆了一遍,直到默槿把热乎的包子贴到她脸上才回过神。

后厨有张平时放菜的桌子,柳博铭空出一小块位置,两人相对坐下,看着默槿吃,柳博铭也掰了一小块尝尝。默槿以为他也饿了,把手中那个掰了一半给他:“我都忘了你也照顾我一夜没吃东西。”

柳博铭想了想,还是接过了包子。

“要不你先回去?”默槿把手擦干,看了看窗外的月亮,“我想走走,消消食儿。”柳博铭不放心,还是表示要跟着她一道儿,默槿想着有个人照应也好,没再推辞。

说是消食儿,两人不过是并肩在后院的一小片空地上兜了两圈,默槿原本还想再想想那些事儿,但总集中不了注意力,后来也放弃了。

晃悠了两炷香的时间,两人都回到了屋里。还是默槿睡床,柳博铭打地铺,两人互道了晚安,一夜无话。

第二天鸡叫过三遍,默槿才起了床,屋内已经只剩她一人,简单洗漱了一下出了门,就看见柳博铭和陆绮在门口说着什么,陆绮见她下来,冲她挥了挥手。

“我俩都得走了,”陆绮有些不舍,“你自己一个人在这儿好生照顾自己,再遇到事情就来都尉府找我。”

柳博铭也出来太久,必须要赶回金鼓营,否则这次试炼恐怕就要完成不了了。送别了他们二人,女医又压着默槿给她换了药,忙忙碌碌地又到了中午。

默槿看着桌上的饭菜,觉得这两三日过得如同梦一般,早晨易容后出去送药的时候,她特意绕路去看了一眼告示,心里才反应过来,自己最喜欢的那位弟弟,是真的离开了。

“怎么不吃?”女医见她光瞅着桌子,却不动筷子,自己给她夹了片桂花藕,“你这身体多是外伤,要养好必定要多吃点儿东西。”

默槿点了点头,谢过她的好意,这才举起了筷子。

剩下的十来天医馆也不好再给默槿安排什么重活儿,大部分都是叫她收收诊金、送一送药,等到她结束试炼要走的时候,女医们拉着她的手都十分不舍,默槿还打趣她们说,是不是舍不得自己做的桃花酥、蜂蜜糕。

远远地,默槿就看到一身红衣,束了发在驿站门口站着的陆绮,看起来比半月前气色好了不少,大约再回都尉府后也没有太过操劳。

两人各自牵了马在官道上慢慢走着,默槿突然笑出了声,陆绮转过头看她:“怎么?结束了这么开心?”

默槿也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是觉得这一月过得太快了,以前这个时候,整个宫里都是凋零的,只有各个主位的殿内烧着地龙,来回的路上,一个不小心把手都要冻掉了。”

这是陆绮第一次听默槿主动提起以前的事儿,她不敢作声,只牵着马静静地同默槿并肩走着,听她说那些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遇到的事儿。

“这个时候我总喜欢偷懒,宿在娘亲那里,不仅暖和,还有每日送来的汤羹,原本都是给娘亲的,结果都进了我的肚子。”默槿看着前面的路,嘴角一直带着笑,“那些时日大约是我最好的时候了,因为天寒,每月的请安会减到三次,我便总有时间同娘亲呆在一起,那时候…我父王还总嫌我霸了娘亲的时间呢。”

说到最后,默槿的声音已经带了颤,一双嘴唇抿了又抿,生怕哭出声来。陆绮不再看她,而是去看向天上,突然跳了起来:“默槿!默槿你看,下雪了!”

默槿也抬起手来,只觉得露在外面的掌心被一点点冰晶打湿,空中所飘的雪花也越来越大,倒真的是初冬的第一场雪了。

陆绮和默槿算离得比较近的,等她们到落石谷时,只有两人回来了。谷内也下了雪,山间路滑,默槿又想看景儿,所以两人都走得很慢。

叫了文牒后二人便分开各自回了住所收拾,默槿发现自己屋中还是很干净,全然没有一月未住人的感觉,想来是有人一直在收拾。自己收拾了东西后也躺回了床上,这一趟太累了,她身上的伤也才好了一半。

陆绮来喊她吃晚饭的时候,默槿才刚刚醒来,正用凉水洗着脸,陆绮便冲了进来:“快些快些,今日厨娘做了东坡肉,咱俩可要把二师兄那份也吃回来啊。”

谷内弟子极少,连饭点儿都冷冷清清的,默槿刚坐下没多久,便有侍者来给她送了信,说是金鼓营寄来的。陆绮嘴里吃着,还不忘打趣道:“以往这二师兄都是给我寄信,现在倒好,都给了你了。”

默槿笑笑也不应什么,只拆开信来同陆绮一起看。

信只有一页,大约是问了默槿的情况,又说了他自己不日也将启程,约是在他们收到的三日后,便能回谷。

其实这信寄与不寄都一样,默槿看过收了起来,陆绮却很有兴趣的样子,继续问道:“你当真不知道二师兄的意思?”

这次轮到默槿摸不着头脑,她摇了摇头:“不就一封信,能有什么意思?”

陆绮像是突然兴奋了起来,挪了挪身子坐到默槿旁边,用筷子另一头点了点信:“这个,就是典型的,欲说还休啊。”默槿眉头一皱,明白过来她在说些什么,只摇了摇头,不想再同她继续纠缠。

厨娘给每桌都送上了热乎乎的甜汤,默槿东西没吃多少,那汤倒是都喝了个干净,陆绮还把自己的分了半碗与她。

柳博锋看着自己眼前这碗甜汤,冷笑了一声,都给了一旁乖巧坐着的陆天欢:“天气寒,你多喝点儿,暖胃。”

陆天欢抬起头,冲他的方向笑了一笑,却怎么也不像是个未及豆蔻的孩子了。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甜汤 “这几日厨娘的甜汤倒是不断,”陆绮练剑练得满头大汗,默槿去找她时她还没练完,“可惜一直是这个味道,我还是喜欢喝咸的。”默槿在一旁帮她将剑谱收拾好,顺手敲了一下她的额头:“贪心不足,今天你把甜汤给我,我把我的盐酥鸡都分你可好?”

一听有这种好事儿,陆绮也不再计较她目无“师姐”,敲了自己头的问题,连连点头,拉着她就跑。默槿跟在后面儿一个劲儿喊叫她慢些,别受凉了。

其实她今天心情这么好,还有一个原因,按着柳博铭心中说的,最晚今天下午,他应该就能回到镇上了,快些的话还能同她们一起吃晚饭。

默槿并不是极喜欢吃甜的人,只是这甜汤喝起来总有种她记忆中的味道,总是想贪那一口。她将自己盘中的盐酥鸡都分给了陆绮,自己也不客气,端过她的甜汤便喝了一大口,却又想不起来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喝过。

下午的时候左右无课,默槿做了些酥皮点心,约了陆绮一道儿去砚月亭内看雪景、温书、吃点心,等大伙儿都回来,除去试炼的成绩,师父师叔们还要检测他们修行的状况。

两人分别捧着热茶,一人问一人答地温着书,默槿刚咽下一口核桃酥,便觉喉咙内痒得厉害,忍不住捂着嘴轻咳了几声,手心上赫然是星星点点的血沫子。陆绮看她突然不念了,扭过头去看她,见她盯着自己掌心发楞,陆绮直接伸手拉过她的手,看着上面的血也愣住了。

“这、这怎么回事儿?”陆绮这几天一直同默槿在一起,几乎形影不离,突然之间就咳了血,实在吓人。

默槿摇了摇手,先收回手将掌心的血迹擦干净,又擦了擦嘴,向陆绮的方向倾了倾身子:“晚点儿你陪我去趟药石阁,别让任何人知道了。”

陆绮明白兹事体大,点了点头。两人继续对着题,但她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一路上默槿还能笑着,同她说可以去要些中药,她做些点心两人分了,现在天寒湿气又重,吃些茯苓湿饼,祛湿补气。

刚踏入药石阁,默槿忍不住又咳了几声,掌心果然又见了血迹,陆绮拉着她就往后厢的屋子跑,大伙儿也似乎见怪不怪的样子。

默槿正觉得奇怪,陆绮推开了一间屋子的门,直接喊了一声:“爹,娘,快出来救命了!”默槿这才知道,原来陆绮的爹娘一直都供职在药石阁,难怪外面那些人见她匆忙跑进来都不觉得奇怪,只当是女儿想双亲了而已。

扶梦外出看诊了,不在房内,只有陆绮的父亲陆智敏正在屋中读书,见女儿火急火燎地跑进来“哈哈”一笑,快步走到了外间儿,大约是没想到她还带了个人,一下子没收住脚步,将陆绮抱在了怀里。

陆绮也有些不好意思,退开几步把默槿拉了过来:“爹,我这儿真赶着救命呢,你快给她看看。”

自己女儿的吩咐,陆智敏自然尽心尽力,看过脉之后,陆绮见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紧张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走到陆智敏身边:“爹,你别皱眉头,你再皱眉女儿可怎么办啊。”

陆智敏看了她一眼,示意她稍安勿躁,转过头问默槿:“姑娘幼时可得过什么肺脏上的恶疾?”

默槿在来的路上也思索良久,现在已经有了三分答案,她示意陆绮把门关上,压低了声音说道:“幼时我温病曾伤了心肺,彼时御…大夫用了一味寻常不得见的药,叫做…御米子。”

她的身世陆智敏只隐约听自己女儿提过一两句,现在听到这个药,便全然明白了。御米子也称作御米,那是民间不怎么有的东西,绝大多数都是供给给了王公贵族。

“这…”陆智敏也犯了难,这药谷中没有,他也只是在书中读过,“这就不好办了,你可否还记得那是的药方?”

默槿摇了摇头:“药方记不住了,但这药我估计现在谷中是有的。”

陆智敏“哦”了一声:“愿闻其详。”

“从我与陆绮回来,后厨开始供应起了甜汤,这事儿陆大夫知道吗?”默槿看了看陆绮,又看了看陆智敏,见两人都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我之前同陆绮说过,那汤仿佛我以前喝过,但总想不起来在哪儿。今天咳了血才想起来,幼时我喝的药中,也有那种味道。”

陆智敏脸色一白,问道:“你的意思是…有人潜了进来?”

落石谷守备森严,更有谷外得天独厚的浓雾、断桥作为屏障,若是真有人能进来,怕是大难将至。

默槿摇了摇头,从怀里拿出一个手帕裹着的东西,摊开来赫然是甜粥的残渣:“这是中午我俩滤去汤水后剩下的,可其中并未见御米子,大约是有人将其磨成了粉,掺杂其中。”

捧起那一手绢的东西,陆智敏叫她们二人坐着稍等片刻,自己进了内间的屋子。陆绮一边儿打量着默槿,一边寻思着如何开口。默槿吃了两口茶,见她十分好奇的样子,主动说道:“御米子寻常人吃有生津润肺的作用,但我幼时已作为药用,现在在吃,恐怕会伤到心肺,而且我听说…”她似乎也心有余悸的样子,“这东西吃多了会上瘾,人就像疯了一样,会变得力大无比,六亲不认。”

陆绮不免一阵恶寒,默槿当时在医馆发疯的样子她还历历在目,自己可不想再用砚台拍她一次了。

“你之前说我发过一次疯?”默槿一手搭在桌上,一手捧着茶杯,“是什么样的?”陆绮不敢隐瞒,把当日的情况仔仔细细地同她说了一遍。默槿发现她说的,和之前柳博铭同自己说的,几乎一模一样,一时也皱起了眉头。

陆绮不敢吵她,留了她一人坐在外面,自己跑进了内间去看陆智敏查验那些甜粥的残渣。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他们二人才从里面走了出来,陆智敏正用帕子擦着手:“知道默姑娘不能多加食用这御米子的,都有谁?”

茶已经温过三道,默槿也大约明白了其中症结,低声道:“这事儿您还是不知道的为好,他大约是收买了谁,我心里有数,只是现在还没得证据,贸然说出来只会让他以后行事更为缜密。”站起身,默槿拱手向陆智敏行了个礼,“多谢陆大夫,还得麻烦您给我开个对症的方子,我还要些旁的药材。”

陆智敏还想多问,被陆绮扯着衣袖阻止了:“她心思沉,不想你知道便是不想害了爹爹,你就照默槿说的做,给她开个方子,在弄些药材。”陆绮说完冲默槿笑了笑,“我信你。”

默槿也回了个温和的笑容:“弄些药材,回去给你做茯苓湿饼好不好?”陆绮本来就顺着她,再听到有吃的,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惹得陆智敏直摇头。

方子陆智敏没写出来,而是抓了七日的药给默槿,又将她要的药材额外包了起来,几个药包从外边都看不出有什么区别。他交代默槿七日吃完,再过来看看,其中是否需要调整,到时候再说。

两人谢过陆智敏,陆绮又叫他给自己娘亲带了几句话,拎着那几包药便双双离开了。自然有人来问,陆智敏只说自己小女贪嘴,那九徒弟又善做药膳,要了些药材说是回去给小女做吃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骨哨 晚饭的时候,柳博铭早早换了衣服等在那儿,只见陆绮、默槿二人一前一后,默槿怀中抱了三本书,而陆绮则捧着个油纸包吃得正欢。默槿一边儿叫她看路仔细别摔了,一边儿让她少吃点儿,否则一会儿该吃不下晚饭了。

三人坐下后,陆绮掰了一半的湿饼给柳博铭:“你快尝尝,这是默槿做的,明明是一堆药材,这做出来的饼子却十分好吃!”柳博铭一边儿笑骂她一天到晚除了吃就是吃,但还是把那半块吃了个干净。

“还吃得惯吗?”默槿没动筷子,见他也吃了,带着笑问了一句。柳博铭忙不迭地连连点头,若是陆绮不说,还真吃不出是用药材做的。

晚饭照旧有甜汤,默槿闻过之后,才放心喝的。

下午她们二人去后厨讨要鸡蛋和面粉的时候,不意外地在厨房的台面上见到了一个,明显不同于放其他佐料的瓶瓶罐罐的漆器,其上勾画的花纹,默槿在宫中见过。

趁着厨娘给陆绮掏鸡蛋的工夫,默槿将其中的药粉全换成了自己下午从药石阁带出来的百合甘草粉,将御米子粉都收到了自己的香囊中。

一顿饭两人吃的心照不宣,结束后柳博铭说从边关给二人带了礼物,邀她们一道儿去自己屋中坐一坐。默槿和陆绮互相微微一笑,应了下来。

因为是二师兄的关系,柳博铭的住处独立于她们,周围也没什么人,算是个说事儿的好地方。

进了屋子,柳博铭才将两个礼物拿了出来,默槿和陆绮已经神神秘秘地凑到了一处,打量着他屋中有什么地方可以藏那包药粉的。柳博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乖觉地听她们的,把一包粉末状的东西塞到了平时他常坐的蒲团里面,三个人才算安稳坐下来。

“这是什么回事?”柳博铭指了指蒲团的方向,先是看了看方才忙得最欢的陆绮,又转而看向默槿,“你来说,陆绮说话颠三倒四,总叫人听不明白。”

默槿笑了笑,将这几日发生的事儿,和下午去药石阁发生的事儿,都说了个清楚,柳博铭这才觉得后背冒了一阵冷汗,如果不是默槿多疑,还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我们的事儿说完了,你说说,给我姐妹俩带了什么礼物?”陆绮听她说的这些事儿总觉得没意思,又不好打断,好不容易说完了,就差跳到柳博铭的面前要礼物了。

柳博铭先是从包袱内掏出了个罐子,递给陆绮,她毫不客气地直接打开来,屋内蜂蜜的甜香一下弥散了开,连默槿都觉得好闻:“蒙西州的蜂蜜?”

陆绮贪吃,直接用手指蹭了一点儿含在口中,面上美得不得了:“这蜂蜜一吃就和平时那些不一样,甜而不腻。”默槿看她有模有样的评论,忍不住笑了起来,正想伸手敲她额头,柳博铭这边伸手递了个小木盒子到她面前。

“我知道你以前什么都见过,再稀奇的东西,到你这儿都没什么意思了,”看着默槿打开盒子,露出差异的表情,柳博铭抿了一下嘴唇,继续说道,“这是我自己磨的,声音可以传得很远。”

木盒内是一节小指长的骨头,可以看见上面仔细被打了孔,每处都被打磨地光滑。

默槿笑了笑,将那木盒仔细揣好,笑道:“谢谢你,有心了。”

三人在一处又说了会儿话,便散了各自回房休息。

默槿觉得刚睡着没一会儿,突然在全身抽搐中惊醒过来,想从床上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胃内烧得厉害,但四肢冰凉。忍着一阵一阵的抽搐,她滚下床,爬到桌边儿想给自己倒杯热茶,手刚摸上去便止不住地发抖,以至于将茶杯和茶壶全打翻到了地上。

忍着烫,默槿又伸手抓了一把,拉扯到桌上台布的边角,一下把所有东西都拽到了地上。这时她感觉心口一阵酸麻,整个人抑制不住地蜷缩成个球型,努力挨过这阵痛楚。

默槿闭着眼睛伸手胡乱摸着,突然摸到了晚上柳博铭送给自己那个骨哨,情急之下她连开了三遍,才将木盒上的搭扣搬开。默槿也不晓得自己到底有没有吹响骨哨,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刺痛,连带着胃里不停扭曲在一起,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昏迷中。

即便这样,她依旧感觉身子一会儿在冰里,一会儿又被火烤着,耳旁还不断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扰得她不得清净。

直到默槿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真的是被泡在木桶之中,桶内不仅是凉水,还有外边崖壁上凿下的冰晶。陆绮在她刚睁开眼睛的时候,就蹦着跑了出去,一边儿喊着:“醒来了!默槿醒来了!”

刚闭上眼睛准备再休息一下,默槿听到门被撞开的声音,“哗啦啦”涌进来好多人,为首的正是许久不见的柳源楷,以及之前给自己抓药的陆智敏,他们身后跟了位没见过的夫人,想来应该是陆绮的娘亲,扶梦夫人。

她绕过前面的两位先生,走到默槿身边儿搭着手腕给她号了脉,又看了看她的眼底和舌根,向其余几人点了点头:“这一阵子算是过了,先让她出来吧,你们通通出去。”

默槿还没明白是什么意思,一群大男人统统被扶梦撵了出去,只留下两名女侍把她从桶里捞了出来,擦干身子又换过衣服,扶到了床上。

“这是怎么回事儿?”默槿开口说话的声音还带着微颤。扶梦做了个手势,示意她不要说话,自己开门将人都迎了进来:“少说几句,她还需要休息。”

首当其冲抱住她的自然是陆绮:“你可吓死我了!!”

默槿不明就里地看着把自己围了一圈的人,伸手也抱了抱陆绮:“我这不还活着,你肯定也没事儿,先跟我说说怎么回事儿。”

陆绮揉了揉鼻子,喃喃道:“二师兄来找我的时候你已经不行了,我也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

默槿皱着眉头又去看柳博铭,这才弄明白后来发生了什么。

原来她在昏迷之前真的吹响了骨哨,闻讯赶来的柳博铭叫了好几遍都没人应声,直接破门而入,正看到默槿躺在地上不断抽搐的样子。他先把人送到了药石阁,硬是喊醒了陆智敏,又去喊了陆绮来照顾。这一通折腾倒是把柳源楷都惊动了,所以老师父才会在这儿。

“你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儿吗?”柳源楷在床边儿坐下,他伸手接过扶梦递来的药,用勺子慢慢搅着,询问默槿。

听完柳博铭所说的,再加上她自己的感觉,还有最后是在冰水中醒来,默槿心上已经明了:“想来是御米子用多了,上了瘾。”

柳源楷很轻地叹了口气,将药碗递给默槿:“那你知道…要怎么办吗?”

那碗药特别苦,但默槿喝得眉头都不带皱的,喝完擦了擦嘴,她才轻声说道:“先前我见过人家戒这上瘾的病要怎么做,徒儿自己明白。”

柳源楷向几人示意,叫他们先出去,只留下柳博铭一人在房中,“师父要交代徒儿什么事儿?”因为有外人在,柳博铭还是按照师徒的礼节拱了拱手,向柳源楷请教道。

默槿一下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正要开口反对,柳源楷摆了摆手,让她先别着急:“过几日为师要你陪九师妹入谷小住半月,彼时她身旁只有你一人,你要多加照应。”

这下子柳博铭顾不上什么礼节不礼节,直起身来,满脸写的“不可置信”,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父亲,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而柳源楷也不管他明不明白,转头看向在床上同样傻眼了的默槿:“今日你好好休息,在你入谷之前,还有件大事儿要做。”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默槿同柳博铭面面相觑,同时开了口。

“入谷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让我陪你去?”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两仪殿 问完,默槿还是那副样子,倒是柳博铭觉得自己反应过激了,退了两步,向她道了歉:“我只是一下没反应过来,师妹莫怪。”

默槿也没有怪他的意思,反而叹了口气,侧了侧身子面向他:“御米子少用为药,多用成瘾,要戒掉…我一个人恐怕做不到。”她一贯都是很强势的样子,柳博铭也是第一次见她这般虚弱的模样。

“为何一个人不行?”御米子这个东西,他是晚上第一次听陆、默二人提到,就更不明白后续的问题了。默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又白了几分,整个人脸上像是蒙了一层蜡,看不真切。

“发病时整个人会丧失神志,甚至会虐待自己,只为减轻痛苦,我见过有的人承受不住…”默槿闭着眼睛,向后仰了仰,靠到了床帏的立柱上,“咬舌自尽,甚至咬破自己手臂上的脉络自裁的…”

柳博铭越听越觉得可怕,看默槿那副模样更是觉得心疼,他走近几步,小心翼翼地沾了个床边儿坐下:“我陪你入谷,再陪你出来。”

默槿睁开眼,冲他笑了笑,提起精神说道:“现在换你回答我了,师父说的‘入谷’到底是什么意思?”安抚性地,柳博铭隔着衣服拍了拍默槿的手:“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先睡吧,明日师父不是说还有事儿呢。”

谢绝了陆智敏要给她找个轮椅代步的好意,默槿还是坚持像平时一样,着了新做好的天青色冬装,跟在来接自己的陆绮身后,两人一起走到了正殿。

初见殿上牌匾时,默槿还愣了一下,不知这牌匾上的“两仪殿”同自己一直不离身的两仪铃,有何渊源。

里面已经站满了人,所有的师叔、同门都已到齐,就是没见陆天欢和大师兄。

默槿被安排着站到了最靠边的位置,由陆绮陪着,本是给她备了把椅子,柳源楷见她是自己走来的,叫侍者把椅子也撤掉了。

陆天欢由柳博锋领着,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大殿,竟然身后还跟了两个监院?一时间弟子们议论纷纷,不知道此番叫他们聚到一起是为了什么。

默槿一直眼都不眨地盯着柳博锋的脸,他在看到慕文宣拿在手里的漆器点螺盒子时,果然脸色一暗,回头撇了一眼陆天欢。

柳源楷示意慕文宣将东西给到了陆天欢手里,老人家面上带着笑意,问她:“小徒儿可知道这是什么东西?”陆天欢将手中的圆盒反复摸了两遍,全身便开始不停发抖,强装镇定地点了点头。

“那你可知道这里面放的是什么?”柳源楷还是那副和蔼可亲的模样,却让人觉得他下一秒就会拔出佩剑,了结了陆天欢。

小姑娘定力很好,已恢复了刚进来时的样子,向发出声音的方向转身,笑着拱手向柳源楷作了个揖:“师父是怎么发现的?”她这么说,几乎就是已经认了这事儿。

陆绮脾气爆,先忍不住跳了出来:“默槿也算救过你一命,你为何用这种狠毒的招式对付她?”默槿没拉住她,只能跟她一起站了出来。

“默槿?”陆天欢仿佛听到了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事儿,大笑了两声,“她也配我下手?我是要你们所有人的命!”陆天欢几乎是嘶吼着,推开了挡道她面前的柳博锋,“我要你们都死!”

“胡闹!”一旁站着的陆智敏怒叱了一声,“当初我与扶梦救你性命,治你眼疾,哪个不是尽心尽力,没想到你竟如此恩将仇报!”

“治我眼疾?那我为什么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为什么?因为你们根本不在乎!因为瞎的只是个平头百姓!”陆天欢只能冲着别人发声的地方怒吼,默槿看着她在殿中来回转着圈的样子,实在是可恨又可怜,但不知为何,心里又有种不祥的感觉。

陆绮看着她这般指责自己爹娘,冲上去便要抽她,被默槿一把拉住了,可拉住了她的人,默槿却管不住她那张不饶人的嘴:“你算什么东西?敢这么和我爹说话?”

陆天欢似乎等的就是陆绮忍不住开口,她一下转过身,面向二人踉跄地逼近了几步:“我在你们心里,根本连个东西都不算!如果是默槿呢?如果是那个宫里来的贵人瞎了呢?你们会怎么做?!啊?你们会怎么做?!”

“我们也依旧会尽我们所能,对她进行诊治,”扶梦伸手扶住了被气到一个劲儿抚胸口的陆智敏,轻声说道,“医者父母心,无论你信与不信,我们都尽力为你诊治了。”

陆天欢根本不在乎他们说了什么,一双无神的眼睛瞪圆了,望向之前陆绮的方向,里面夹杂着滔天的怨毒。

默槿突然冷笑了一声,主动向前走了几步,站到陆天欢面前:“你总说大夫的不是,可你知道你这双眼睛,到底是怎么瞎的?”默槿的声音刻意放柔了许多,听起来人畜无害,“以前我就想问问你,为何…如此恨我,却成天同那个真的害你目不能视的人,出双入对,甚至…”

默槿顿了顿,环视了一圈大家的表情,又看了看从方才起,便一言不发的柳博锋,轻笑道:“不足豆蔻,便爬上他的床?”

“你胡说!”陆天欢一甩袖子,甚至打到了默槿脸上,“我与大师兄清清白白,你少污蔑我们二人。”

默槿根本不在乎她说了什么,面向柳源楷的方向拱了拱手:“师父那晚也听到了吧。”

她故意将事情说得很暧昧,因为到现在她还无法确定当时在伯清林的,就是柳源楷,只能赌一赌,赌他们行事乖张,柳源楷知道此时。

果不其然,柳源楷点了点头,面上的笑容已完全不见了:“陆天欢,淫乱师门,毒害同门,驱逐出谷,永世不得入内。柳博锋不思进取,沉迷女色,罚思过三十日,不得探视。”

这就算是盖棺定论了,陆绮还有什么要说的,柳源楷拜了拜手,示意大家散了。

陆绮愤愤不平地剥着橘子,“师父也…太偏心了。”她大约是把手中的橘子当成了柳博锋,好好的橘子,皮被掰得四分五裂,“只是思过一月,实在太便宜他了。”

其实陆绮也明白,毕竟是师父的大儿子,就算真的犯了错,没人掌握实际的证据,自然也就不能怎么样。这次思过对柳博锋来说,既是惩罚,也是暂且将他保护了起来,不受同门们的非议。

默槿知道,她只是心里不舒服,图个口头痛快,手上收拾的动作不停,只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她的说法。

“你这次要进去多久啊?”陆绮凑到她身边儿,看她把过冬的衣服都收拾了起来,要带走的样子,不免有些难过,“要很久吗?”她对御米子的毒性也只是听说,不知道具体要怎么戒掉。

默槿摸了摸她探到自己包袱边儿的脑袋,没忍住,曲起手指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在陆绮嘟嘴之前又给她揉了揉:“我尽快出来,赶在元旦之前好不好?”

陆绮这才作罢,又回去继续虐待自己手中那个橘子。

收拾完包袱,默槿实在看不下去她这么虐待自己屋中的水果,要过她手里的橘子,几下剥了个干净,递给了陆绮:“吃吧。”

柳博铭推门时,看到的就是陆绮噘着嘴,像个小松鼠一般往嘴里塞着橘子,一边儿眼巴巴看着默槿,嘟囔着“要快些回来啊,一定要快些啊”。

“不知道还以为九师妹虐待你了呢。”柳博铭也拎了个不小的包袱,但看到默槿收拾出来的,还是吃了一惊,“你这是…把屋子都搬空了?”

默槿拿眼角瞟了他一眼,笑道:“不要随便打听女子家的秘密,小心被生吞了。”说着还做了个要将他生吞了的动作,看得出来,默槿心情还是很好的。

陆绮只把他们二人送到门口,说是要留恋一下默槿的味道,便回了屋子。默槿也不在意,她知道自己一定会平安出来的,毕竟还有柳博铭陪着。

想到这儿,她不自觉地转头冲柳博铭笑了一下:“走吧,这段时间,有劳师兄照顾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落石谷 “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才通人…”默槿一边儿紧着衣服上的狐狸毛,一边儿躲闪着不知从哪儿便会呲出来的石头尖角,“师兄,还要走多远?”

她本就不喜阴冷的地方,没想到他们口中的入谷,竟是要穿过这么一条狭小的洞穴。一路上她已将《桃花源记》背了三遍,还是没见到其中的“豁然开朗”。

柳博铭走在前面也不太容易,还要顾忌着身后的默槿,只能说着“马上便到了”,也没个具体的时间。好在默槿也只是嘴上抱怨抱怨,跟在后面的步伐一点儿不慢。

默槿不知道陶渊明猛然看到桃花源是什么感觉,但她跟在柳博铭后面,出了不见天日的石道时,只觉得连天地间的空气都温热了起来。又行了几步,默槿才发现不是自己的感觉,是此间的气候真的比外面要好得多,从她们试炼回来便是连日大雪,可这里却连个冰凌都没瞧见。

“师兄,这儿到底是什么地方?”默槿卸下肩上小一些的包袱,将它抱在怀里,打量了一下周围,发现都是些用大小不一的石头堆砌起来的小塔。柳博铭在她前面带着路,向后偏了偏头,回答她的问题:“这儿才是真正的落石谷,我们所谓的入谷,便是进到这里面来。”

来回看了几圈,除了暖和了些,默槿也没觉得这里和外面有什么特别的不同之处:“那师父为何让我进来?”

凡事总有原因,要想戒掉御米子只要人有毅力,其实在哪儿都可以,为何柳源楷一定要叫她进来,还让自己的二儿子作陪?

没想到柳博铭也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对此一无所知:“师父只叮嘱我一定要带你去看看落石。”

“落石?”默槿跟着重复了一遍,不明白其中的意思,“什么落石?”

柳博铭看了看藏在云后朦朦胧胧的日头,在一边儿的石头上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两个牛肉饼,分给默槿一个,又拍了拍身边儿的地方,示意她坐下。

之后,默槿便听了一个神话一般的故事。

原本落石谷无人居住,也无人问津,甚至连名字都没有。数百年前的一天,天降大雨,一直下了七七四十九天,整个兴落州,连带着下面的州都要被淹没了,这时落石谷的方向传来一阵地动山摇,之后雨便渐渐停了。

“大伙儿克服困难终于将进来的吊桥修好,又开凿了一条通往谷中的山路,才第一次有人真的进入落石谷中。没想到就在这儿,看到一大块石头,状似菱形,而石头旁睡了个衣衫褴褛的姑娘。”

这个故事也是柳博铭从他爹那儿听说的,毕竟数百年前,连他爷爷都没出生,“后来那姑娘说她将天捅了个窟窿,才会一直阴雨连绵,现在天上的窟窿补上了,她却也回不去了。”

“那落石呢?”默槿只觉得这种神话传说实在无聊,几乎是带着讥讽的笑意询问到。

柳博铭抬手向石塔深处指了指:“在里面,传言落石每年都像衰老了一般在不断缩小,直到六十年前,我的爷爷突然封闭了这里,并且借用落石的力量将内谷和外谷隔绝开来,这儿几乎就无人踏足过了。”

没想到这竟然是个跟玩笑一般的神话传说,默槿只觉得十分没意思,埋下头专心啃起自己手中的牛肉饼,不时喝几口薄荷茶。柳博铭先她吃完,看她似有些闷闷不乐,浅笑道:“师父做事儿总有他的道理,也许一会儿见到了,你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

默槿也不好说什么,将剩下的饼子几口塞到嘴里,跟着柳博铭继续往前走。

大约行了两炷香的工夫,默槿看到一处平地而起的石壁,走近了才发现,这样的石壁有六面,转过两个转角,二人发现了虚掩着的门,似乎里面刚刚有人离开似的。

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默槿拉住想上前开门的柳博铭,将短短半丈距离的地面仔细研究了一下,发现上面丝毫没有人踏足过的痕迹,连石门上的把手都落满了灰尘。

“这是怎么回事儿?”她看向柳博铭,却发现对方也是一脸疑惑。

对视了一下,柳博铭甚至抽出佩剑来,先走近了石门。台阶是向下的,门内旁边便是火把,默槿给柳博铭搭了把手,将火把点着,两人一前一后慢慢向下走着。

“师兄,你有没有觉得…”默槿走的小心,而且每走几步就会回头看一下,“这儿的石阶是旋转的?”

她这么一说,柳博铭回过头也看了看,发现他的位置已看不到入口时的石门,现在外面天光正亮,不可能是暗了的缘故,只能是从他的角度看去,已经看不见进来时的位置了。

“多加小心。”柳博铭轻声叮嘱了一句,继续向下探路。默槿又回头看了一眼,她倒不觉得有危险,甚至对这下面到底有什么东西充满了好奇。

两人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默槿已经分不清楚东西南北的时候,柳博铭在前面停了下来:“到底儿了。”听他声音有些迟缓,默槿紧跟了几步,走到他身边儿,眼前所看到的场景,让她也愣在了当场。

面前是一个极其空旷的大殿,分别由十二根柱子支撑,向上望去,即便有火把的光照着,也看不到顶儿。而大殿正中则是一个六边形的高台,默槿目测了一下,约莫到自己腰的位置,而高台上放着的,应该就是传说中那块“落石”。

只是从这个距离看过去,只有一粒葡萄的大小,反而十分可笑。

“走近看看?”默槿从看到那块石头开始,目光便像黏在了上面一样,柳博铭放下包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还是他打头阵,先走了过去,两人走近了才发现,石台周围的地面上还有一圈,也是同样的六边形,这部分地面略微下陷,里面满是流动的液体,看起来并不是水,因为仅这么薄薄的一层,便已经看不到底儿了。

这下默槿犯了难,她实在对这块落石充满了好奇,但这儿又有种说不清的怪异。她伸手拉了拉旁边的柳博铭:“我们先看看其他的地方,这儿最后再说,反正那石头又跑不了。”

柳博铭对落石倒没什么特殊的感觉,只是也觉得这不清不楚的液体看起来有些古怪,默槿能忍住不去碰它,已经很好了,她提议去别处看看,柳博铭自然也没什么意见。

两人又向两侧转了转,发现大殿的左右两边分别有好几个房间,布局、结构全都一样,里面甚至有石头的床和桌椅,估计暂时生活一段时间是没什么问题了。

分别挑了两间相邻的屋子,将各自的东西都放好,两人又聚到了那高台前面,默槿绕了一圈将其完整打量了一遍,却看不出有什么不同,但还是不敢贸然去试地下存着的那一片液体,只得暂时作罢。

柳博铭更坦然,找到灯油后熄灭了火把,已经捧着书坐在房中看了起来,默槿也只能拿了书凑到灯下,一时间殿内静到了极点,只能听到书页翻动的声音。

默槿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只记得醒来的时候自己趴在桌上,身上披着的,则是柳博铭的衣服。她唤了两声“师兄”,却根本无人应答,空旷的殿内只有她自己的回声来来回回。

她披起衣服,举了一盏油灯,走到了大殿内,还是没有发现柳博铭的踪迹,可不知为什么,目光又被高台上的那块石头,吸引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落石语 “你…在看什么?”柳博铭从上面回来的时候,发现默槿站在一片黑暗中,连手中的油灯被熄灭了都没有察觉,整个人一动不动,直愣愣地盯着那块石头看。他不敢妄动,隔着半丈,轻声询问了一句。

默槿的身体肉眼可见地颤抖了一下,缓缓转过身子冲柳博铭笑了笑:“你刚刚叫我?”即便柳博铭的胆子不小,还是被吓出了一背的白毛汗:“是、是啊,你在看什么?”

很轻地呼了口气,默槿向柳博铭的方向走了两步,将自己完全暴露在火光之下,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刚刚好像失神了一般,眼中只有那块石头。”

柳博铭看她脸色确实不好,用自己手里的火把将她手中的油灯点燃:“你先回房休息,我把水缸灌满,就过去看看你。”

默槿看了眼地上的小水桶,点了点头,举着自己那盏油灯往房间走。柳博铭一直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转过墙角。柳博铭走到水边儿也仔细瞧了瞧那石头,却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摇了摇头,他拎了水桶决定先将水存放上,再去看看默槿。

回到房间,默槿才觉得那种灵魂被抽离的感觉缓解了一些,她从桌上的瓶瓶罐罐中找出了薄荷叶,含在口中,又喝了两口水,感觉整个人不再那么飘忽,方才坐下来继续看之前没看完的书。

一页还没翻过,柳博铭便走了进来,大约是袖口被弄湿了的关系,都被挽了起来,漏出一节小臂。默槿多看了一眼,只觉得他怎么比陆绮还白。想过了又觉得不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让刚刚那个怪异的想法离开脑子。

谁知道她这个动作,让柳博铭以为她还有些不适,伸手用手背碰了碰她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可是还有不舒服的地方?”

默槿觉得额上被他碰过的地方有种不明所以、微微的刺痛感,她抬起手揉了揉,又摇了摇头:“没有不舒服的,只是刚刚…莫名其妙便觉得那石头我一定要拿到手里,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已经回来了。”

柳博铭也觉得奇怪,将默槿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除了面色略差一些,倒没有太多不对劲儿的地方。

摆了摆手,默槿不再继续想那块石头,现下最重要的,是在这地宫之内,如何让两人果腹更为重要。让柳博铭烧火做饭,自然是不可能的事儿,只能默槿自己来,还好有陆绮给她收拾包袱时硬塞进来的干面条,烧了开水进去滚上三开,再烫了些柳博铭采回来的野菜,两人便是将晚饭解决了。

“你不觉得这里原本像是又人居住的一般,而不是存放那石头的地方?”默槿一边儿挑着碗里的面条,一边问到。柳博铭放下碗,看了她一眼,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把脸上的皮肉顶起一块,看着十分有趣。默槿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觉得不合适,忙低头去吃自己的面。

柳博铭光想着她说的话,没注意她的小动作,喝了两口面汤送了送嘴里的东西,答道:“似乎是这样的,床褥、灶台,一个不少,虽然看样子很久没人用过,但都不是新东西。”

“不是新东西…但又长久没人使用,”默槿用食指一边儿敲着碗边儿,一边儿思索着,“那会是什么人建了这个地方,有什么目的呢?”柳博铭见她一想事儿便停了筷子,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别想了,先吃东西,吃完我们再上去看看。”

点了点头,两人都不做声,安静吃着自己碗里的东西。

收拾好了东西,默槿将挽起的袖子放了下来,算过时辰,她怕外面露重,想了想又加了件儿大氅。柳博铭看她穿的这些衣服,感觉自己同默槿过得都不是一个季节。

两人拾级而上,又走到了那扇半开的石门处,天已经全暗了下来,只有一点儿橘红色的天光,远远地,似在世界的尽头一般。而另一边儿天空上,月亮已经挂了出来。

默槿搓了搓手,将身上的大氅又紧了紧:“这还没到冬至,天气就已经叫人熬不住了。”方才在下面没觉得,真的上来了,她才感觉到这毕竟还是在谷中,天寒地冻地,她的耳朵刚出来便被吹得冰凉。

“我们往里再走走?”柳博铭是想再到处看看,今天打水的地方离得也不远,再远的地方他也没去过。默槿用手在眼睛上搭了个凉棚,往远处望了一下,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溪水往林子深处走了一些距离,默槿回头看了看,发现石壁已经看不见了,她有些担心叫停了柳博铭:“这儿过了你打水的地方了吗?”

柳博铭环视四周仔细分辨了一下,摇了摇头:“估计是因为起雾了,咱们就按着水流走,再探探就回去。”默槿看他很有把握的样子,也暂时放下心来,跟在他身后。

不知道走了多久,默槿觉得都走出了一后背的薄汗,披着大氅都觉得有些热了。密林渐渐变得稀疏,前面的柳博铭先停了脚步,默槿上前几步站到了他身边儿。

池水很平静,只有在最远端石壁上流下的小瀑布处有一些涟漪,还没散到池边儿便消失了。天宫星辰都映在水中,甚至让人感觉如果跳下去,或许水面以下还会有一方世界。

默槿走到池边,扯了袖子伸手去摸了摸水面,冰凉刺骨,但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这水相比于别的,更加轻薄,拂过手上倒像是烟一般。

在她研究那池水的工夫,柳博铭已经将整个池子大量了一遍,他皱了皱眉头,走到另一侧,站上了块石头,由上而下看去,才觉得有些不对。“默槿,”他唤了声还在水边儿蹲着的默槿,“你看看,这池子的形状…是不是有些古怪?”

默槿在衣服下摆上擦了擦手,站起身退后了几步,左右看了看,走到柳博铭身边儿,把他赶下去自己站上了石头,半晌,低声道:“这池子的形状…跟那块石头一模一样。”

因为柳博铭对落石到底没什么特殊的感觉,可默槿却是实打实地、直勾勾看了不知道多久,所以她一眼便能辨认出其中的相似之处。

“难道传说是真的?”柳博铭不免有些惊讶,扶默槿下来后,两人都没有再靠近池子。

默槿并不信鬼神一说,摆了摆手:“可能是之前的人,将此处原本有的池子加以修葺,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毕竟是传说,当不得真。”

柳博铭也同意她的说法,点了点头,两人看着完全暗下去的天色,决定还是赶紧回去,毕竟此处这些个古怪,不知晚上还会有什么。

回去的路上,柳博铭顺手摘了几个果子,默槿在溪水中洗过两人分着吃了,她留了个心眼,发现此处的溪水摸起来,当真和上面池子中的不同。

“这个可真够酸的…”大约是上一个野果太甜,默槿吃第三个的时候,刚咬了一口,便觉得连后槽牙都要被酸掉了,五官都缩在了一处,逗得柳博铭笑了笑。把自己手里剩下的一个塞给了默槿:“那你吃这个,没那么硬应该也不会太酸。”

默槿摆了下手,把自己咬过一口的果子转了个面儿递到柳博铭面前:“不是…师兄你咬一口,”边说着,默槿还边把果子直接塞进了柳博铭嘴里,“这个真的太酸了…”

其实柳博铭是愣在了原地,下意识咬了一口嘴里的野果,果然…酸的厉害,他的五官皱得比默槿还要厉害。

这下子默槿觉得开心了,毕竟果子是柳博铭摘的,这样顶酸的,也得他尝过之后才能扔了。柳博铭嘴里那口吐又不能吐出来,只能苦笑着咀嚼了几口,咽了下去。

默槿看着他的样子笑了笑,心情似乎大好,走在前面连脚步都轻快了,柳博铭跟在后面却是一脸苦笑。因为方才两人分吃一个果子的动作实在太过亲密,可看默槿的样子,倒是全然没什么关系。

也不知道是真不在意,还是觉得是同他分吃一个,所以没关系。柳博铭腹诽着,挠了挠头,试图赶走脑子里奇奇怪怪的念头。

而默槿在走前面,也一直不敢回头,直到脸上的热气在夜风中都散了,提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目光灼灼 默槿是被冷醒的,大约是晚上自己心烧得慌,睡梦中自己掀了被子,可她根本顾不上冰冷的手脚,那种火烧一般的感觉从后心处扩散开来。她不想让柳博铭看到自己这副模样,随便抓起一件衣服披上后直接冲到了厨房。

下面条的时候用了些水,这会儿缸里还有大半,默槿先是用手捧了些水,拍到脸上,可脸上的温度太高,只是杯水车薪。她感觉自己的理智快被灼人的温度烧化了,默槿一咬牙,直接整个人翻进了缸中!

激起了不少水花,默槿也被呛了一口,每咳嗽一下,便觉得心肺处震动一下,酸疼的厉害。开始她还能控制住,自己捂住嘴,不发出太大的声音,可到了后来,全身连水流滑过都觉得痛得厉害,更别说不小心蹭到水缸的内壁,简直像是有无数把刀在身上割来划去。

柳博铭是被默槿掩不住的咳嗽声吵醒的,他刚睁开双眼,便立刻反应过来是默槿出事儿了。寻着声儿一路跑到厨房,只见默槿蜷缩地坐在水缸内,咳地唇边已经带了血,整个人止不住的颤抖,连他进来都没有什么反应。

“默槿?默槿?”柳博铭唤了两声,走近了几步,发现默槿双臂环着自己,两手分别抓在左右肩膀上,指甲都嵌入皮肉内,将衣服染红了。

他知道这般泡在水中还能舒服些,也不能将默槿抱出来,只能去抓她的手,让她不能再继续自残般地抠挖自己。

可柳博铭没想到犯了瘾的人力气会如此之大,他不敢下狠手,怕伤了默槿的骨头,以至于连着两次都没有将她的手指扳开。

柳博铭有些急了,干脆一手刀劈在了默槿的后脖子,他用了巧劲儿又是在穴位上,按理说这一下默槿就算不晕也得失神。可现在的默槿简直出乎他的意料,被劈中后只是转头用眼神刮了他一下,若不是疼到脱力,柳博铭觉得她甚至要凝出刀剑劈了自己。

实在没办法,柳博铭只能半跪在缸边儿,看着默槿浑身发抖着,浸泡在冷水之中。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默槿的身体慢慢停止了那种强烈的颤抖,变成间歇性的抽搐,柳博铭这才有机会让她放开虐待自己胳膊的双手。

将那双已经僵硬的双手窝在手心暖了又暖,柳博铭觉得自己的手心都快没有知觉了,默槿终于回过神来,虚弱地笑了笑:“还是…咳咳咳…”柳博铭不想让她多说话,方才都咳出了血,可见肺腑的伤根本没见好。默槿挡开他要抱自己的手,一边儿撑着水缸边缘站了起来,一边儿说道:“还是把你,吵醒了。”

她气虚地连一句话都说不全,可还是带着点儿笑意,看着在一边儿小心护着自己的柳博铭,突然觉得身体也没那么冰冷了。

柳博铭脱下了自己的外衣给她裹上,护着默槿一路回到了房间。在门口等她换了身干爽的衣服,柳博铭端着一壶热水走了进去,甚至还拿了个小油纸包。默槿打开,竟然发现里面是些红糖:“你怎么会带这个?”

柳博铭倒还有些不好意思,一半是因为方才默槿出水时的模样,一半是因为确实有些羞人,他挠了挠头说道:“陆师妹硬塞给我的,说是女儿家受寒了喝一些,对身体好。”

默槿让他坐下后,掰了些红糖放到杯中,用热水冲开后也不急喝,只是捧在手心里暖着。

“之后你再不舒服还是直接将我喊醒得好,”柳博铭有些担忧地看着默槿,她脸色极差,唇色也是受冻之后的绛紫色,“我本就是师父派来陪着你的,若是今晚我没被吵醒,你岂不是要自己挨过去了。”

默槿笑着摇了摇头:“本就是我自己的事儿,师兄你在,又能做什么呢?”

这话说得过分,却也不是没有道理,真的瘾犯了,也只能是默槿自己硬挺过去,旁的人一点儿办法都没有:“我倒是不希望师兄瞧见我那边丢脸的模样。”默槿脸上看似带着笑,却怎么都透着股疏离。

柳博铭突然觉得一阵心慌,踌躇了一下,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默槿的脸:“可我想陪着你,你什么样儿我都不觉得你丢脸。”

默槿被他的话惊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目光自然撞进了柳博铭的眼中,也不知是因为房中燃了蜡烛,还是柳博铭太过认真,他的瞳孔内像是带着光的,而同那星光一起映入他眼眸的,自然是一脸错愕的默槿。

“师、师兄…”饶是巧舌如簧的默槿,此时也像被人灌了哑药似的,什么都说不出口。她总是怕被旁人真心相待,因为谁都不知道那真心之下,到底藏着什么。柳博铭是这样,陆绮也是这般…

被默槿这么盯着,柳博铭才觉得自己逾越了,忙低下头,去看默槿手中捧着的那杯红糖水:“快、快些把水喝了吧,估计刚过寅时,你喝完便早些睡吧。”

默槿看他连耳朵根都红了,摇着头笑了笑,端起那杯红糖水用嘴唇试了下温度,虽然还有些烫,倒也可以入口。

为了避免两人再继续这么尴尬下去,默槿忍着烫,把红糖水喝了个干净:“我喝完了,师兄该放心了吧?”柳博铭的眼神只敢在杯子上转了一圈,点了点头:“那我也会去休息了,师妹你也早些休息。”

说完,柳博铭直接转身离开了,过门口的时候肩膀还不小心撞到了一侧的门栏上,逗得默槿笑出了声,眼看着他耳朵尖尖上刚褪下去的红,又攀了上去。

等柳博铭回了自己屋中,默槿也吹熄了蜡烛,却没着急回床上。黑暗中,她摸黑又给杯中倒了八分满的热水,捧在手里。默槿看不到自己脸上的表情,但她知道大约是蒙着蜡一般,生硬而冰冷,像她的父王一般。

默槿的样貌上更偏向于唐修雅,不笑、不说话时,总给人一种狠厉的感觉。抬起双手,默槿将已经温热的手心贴在了自己脸上,却发现那点儿温度根本不足以温暖一直冰冷的脸颊。反而,连带着手心也失了温度。

她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将头发擦了个半干,摸索着躺回了床上,闭上眼,发现自己满脑子都是柳博铭说“我想陪着你”时的模样。

回了自己屋子的柳博铭也不好受,他明知不该,可脑子里止不住都是方才默槿在水缸中可怜的样子,还有烛火下,她望向自己的模样。有一瞬间,柳博铭觉得自己快要触碰到默槿内心最深处那个灵魂了,可下一秒,默槿又将他隔离出了自己的世界。

其实陆绮不止一次同他说过,默槿的笑要么流于表面,要么总有些苦涩在里面,认真去看,发现她眼中总是冷的,像是个暖不起来的冰坨子一般。但陆绮后来还说过,就算她默槿是块冰,她也要将那冰暖化了变成水!

柳博铭努力将脑子里的杂念赶走,甚至念了段清心咒,也不知是真的心无杂念,还是念得困乏了,反正迷迷糊糊,便睡着了。

第二日柳博铭卯时过半便醒来了,没想到默槿起得比他还早,锅中已经熬上了稀粥,上面还蒸了两个玉米。默槿挽着袖子正在将小桶内的水灌进水缸内。

她见柳博铭进来,先是扬唇笑了笑,问了早,随后便指着还不足四分之一的水缸说:“昨天那些水我都拎出去倒了,新的还没打完,剩下的怕是要劳烦师兄了。”

看她脸红红的样子,大约这一趟趟地,也让她累的够呛,柳博铭一边儿应着一边要接过水桶,没想到默槿反而将桶收了起来:“师兄也不用心急,先吃早饭,吃完也来得及。”

锅内的白粥已经被煮开了花,上下翻滚着,配上玉米的香气,勾得柳博铭腹中的馋虫立刻打起了鼓。看默槿已经将粥盛了出来,他也不再坚持,先同默槿落了座。

默槿端了米多一些的一碗给柳博铭,又把自己那根玉米掰了一半递给他:“我少食,师兄一会儿要干体力活,便多吃些吧。”柳博铭也不好推辞,只能先把自己的放下,接过了她手中的玉米。

暖暖和和的一碗白粥下肚,柳博铭才觉得一夜没睡好的疲劳被驱散了一半,默槿也是吃的脸上微微泛红,看起来气色好了许多。

章节目录 番外(一) 唐墨歌.人物小传 唐墨歌第一次见到唐墨槿的时候,他自己也还是个小孩子,圆嘟嘟的脸,走起路来总是爱学着唐修雅的样子,将手背在身手。

倒是个子窜得快,五岁时抬起手就能抱到乳母的腰了,可惜,他的母妃,已经看不到了。

跟在唐修雅的身后,唐墨歌第一次见到了尚在襁褓里的唐墨槿,他忍不住伸出手去,用指腹摸她的脸,那触感像是他宫中最好的瓷器一般,光滑细腻。唐墨歌怯生生地看着靠卧在床榻上的寥茹云,问道:“我能抱抱她吗?”

寥茹云抬头看向唐修雅,唐墨歌也转头看他,但高傲的君王却摇了摇头:“不行。”唐墨歌低下了头,手指依旧舍不得离开妹妹的脸。

乳母在一旁打圆场,一边儿给寥茹云捏着浮肿的小腿,一边说道:“三皇子太小了,小公主醒来时好动,等三皇子大些,便可以抱着她出去晒太阳了。”

可惜,那个时候唐墨歌并没有等到。

等唐墨歌再见到唐墨槿时,他的眉眼已经有了些唐修雅的模样,小小的孩子,板着脸,监督着下面的弟弟们读书写字儿。

那是刚入夏,还不甚暖和,唐墨槿被唐修雅牵着手,领进了书斋。她也不怕生,向哥哥们请了安,坐在一边儿等着女官来教她读书识字。

唐墨歌迫不及待地,想同这位妹妹说说话了。

那是比他还要像唐修雅的一张脸,明明是男子的模样,在她脸上却只有贵气,没有半分不合。唐墨歌在那个时候就想,如果他做了王,一定不要把这个妹妹嫁到远远的地方去和亲,而是要留在自己身边儿,总能见到才好。

唐墨槿读书比他们晚,女官又心软,总是学得慢一些。唐墨歌总喜欢站在她身边儿看她写字儿,间或伸出手,在纸上比划比划,教她该如何掌握力度。或者是坐在她身边儿,看她微微皱着眉头,背那些《女传》、《孝经》一类的书。偶尔地,唐墨歌也会拿平日自己读的书给她,但总要偷偷摸摸的,因为教她的女官不喜欢她看那些家国天下的东西。

那四年是唐墨歌最开心的四年,无论寒暑,总是早早起来,洗漱完便去书斋等唐墨槿,两人先会说上一会儿话,夫子、女官们才会来检查前日留下的功课。

唐墨槿话不是很多,总是喜欢听他说,唐墨歌在那个时候还没什么心眼,几个皇子都养在一起,男孩总是闹腾些,他便什么有意思的事儿都同唐墨槿讲,希望能让这个妹妹多笑一笑。

射箭骑马,唐墨槿是不能学的。彼时,她便坐在伞下,看着哥哥弟弟们被一匹匹高头大马折腾地团团转。唐墨歌总会分神去看她,便总能看到她笑,不是宫中寻常女子那种,像是刻意训练过似的,掩着嘴,眉眼都带着风情的笑,而是露出一排好看的牙齿,微微眯起眼睛的笑容。

那笑容唐墨歌记了两年。

他十四岁便进入御书房替父分忧,上面儿大皇子不争气,早早已经搬出宫去了,老二又走得早,他倒成了最好的那一个。可进了御书房,便总是忙的,以至于很长时间,他都没有见过唐墨槿。

十五岁时那年,是个大雪纷飞的日子,唐修雅给唐墨歌旨了一房婚事,是尚书令的二女儿。跪在殿下的唐墨歌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那妹妹呢?”

朝野哗然。

唐修雅后来问过他,为何会突然问起唐墨槿,唐墨歌抬起头,看了看马场中被唐墨槿折腾地人仰马翻的马匹,笑了笑:“儿臣突然想到有一日墨槿也会远嫁,心中不舍,便问了出来。”

他没有请罪,也没觉得这是有什么不对的,他偏爱这个妹妹,整个中宫都知道这件事儿。

后来唐墨歌搬出了宫,唐修雅在外给他赐了宅子,封了亲王的位置。于是他能见到唐墨槿的机会就更少了,只有过节宫中相聚,或者大典时,可以见上一面儿。

唐墨槿一直不喜欢一群人在一处,特别是后宫的妃子们,叽叽喳喳地闹在一处,吵得她脑仁疼。每次别人喝到尽兴,唐墨歌也会找理由逃出来,只要去到高处,总是能见到孤身一人的唐墨槿。

这个时候,唐墨歌只要喊一声“墨槿”,她自然会回过头来,哪怕不说话,眼角眉梢都带着三分笑意。但唐墨歌更喜欢不声不响地,悄悄走到她背后,从身后抱一抱这个妹妹。

唐墨槿有时会被吓到,有时只是拍一拍他的手臂,叫他不要胡闹。

两人偶尔聊聊近况,或是什么都不说,就站在这高楼之上,静静地看着下面的歌舞升平,人声鼎沸。

唐墨歌十八岁那年,朝野中发生了两件大事儿,其一,自然是他纳了妾,是个民间姑娘。开始的时候,唐修雅并不很是同意,但有寥茹云这个先例,又有唐墨槿给她三哥哥说好话,虽然没有什么仪仗,但那位姑娘还是平平安安地进了王府。

唐墨槿见过几次,总觉得说不出的怪异,后来还是身边婢女无意说起,这个姐姐,眉眼间同她倒是有三分相像。

第二件事儿,则是关于唐墨槿的,她十三岁,突然进了御书房,伴着女官一起,做着皇子才能做的事情。

其实从唐修雅松口同意她学骑射开始,寥茹云便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唐墨歌,自然也明白。

后来唐墨歌自己也有了孩子,一个月的时间,他府中接连添了一儿一女,可无论是哪个孩子,他总也找不回当时想抱一抱襁褓中的墨槿的那种感觉了。唐墨槿倒是真心实意地为他高兴,甚至命宫中拿自己的份额,给两个孩子打了一对纯金的长命锁,只希望自己的侄子、侄女能平安康健。

二十一岁时,唐墨歌迎娶了上将军最宠爱的幼女。那个时候所有人都以为王上要立他为储君,只有唐墨歌知道,唐修雅最看好的,其实是自己的妹妹。

那是第一次唐墨歌对唐墨槿有了些许的不满,也不知是不满她太过出挑,还是不满她是名女子,亦或是不满…她是自己的妹妹。

唐修雅坐在椅上,眉毛间已经皱出了个“川”字儿,他自言自语道:“墨歌若不是女子…我定然是要立她为储君的。”

这句话是一盆冷水,让炎炎夏日中的唐墨歌,被浇了个透心凉。

“原来无论是谁…他的血都是红色的。”唐墨歌冷漠地看着已经无法再回答他任何问题的唐修雅,那张高贵打了脸上如今被血覆盖了大半,“收拾收拾吧。”

跟在他身边儿的,正是十八岁那年他娶回府中的女子,会掩着嘴笑,眉眼含春的模样,怎么可能不令人心动。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梦魇 在谷中其实很无聊,默槿每日除了看书,便是向柳博铭请教一些问题。唯一好的是,无论再如何寒冷,也没见内谷落雪的,所以默槿每天吃完午饭,都会走出去晒晒太阳。

算着时间,柳博铭觉得她该要回来了,却一直没见到人影,实在担心地紧,只能自己上去看看,没想到在地宫外绕了一圈都没见到。

这下柳博铭有些慌了神,仔仔细细将地面检查过后,寻着溪水旁新鲜的足迹,才找到了倚靠着石头睡过去了默槿。大约是林间投下的日光依旧映在脸上,她睡得不是很安稳,微微皱着眉。

柳博铭伸出手,将将要触到她肩头时,又收了回来。

这三日他知道默槿总是会半夜起来,在光秃秃的大殿内,围着那高台一圈一圈地走,他起来看过一次,并没发现什么异常,反而是默槿一副吵醒他后,十分内疚的表情。所以后来即便被吵醒,柳博铭也不会贸然跑出去,只是随着默槿的脚步声慢慢数着,不知什么时候又会睡着。

脱下自己的披风给默槿盖上,柳博铭在她身边儿找了个舒服的地方坐下,看着眼前的溪水,和被风吹乱的树叶,倒是觉得如此也不错。

“这儿是哪儿?”默槿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又小又细,再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距离地面特别近,穿着也像是很久之前还在宫中时,寥茹云给她所制的衣物。“娘亲?”默槿试探地开了口,可周围全是白茫茫的一片,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到自己伸出来的,肉乎乎的小手。

“娘亲?你在哪儿?”她的胆识好像也被减小的年龄带走了一般,默槿不住地唤着寥茹云,希望她能应一应自己。

就在默槿觉得委屈极了,快要哭出声的时候,一声清脆的铃铛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默槿向着那个方向走了两步,似乎雾也散开了,她的脚步也轻快了不少。

向前一直走,脚下从虚无变成了宫中常见的石板路,每一步都带着阵阵回音。推开那扇门,默槿看到寥茹云正背对着她修剪花枝,不时还同一旁的侍女说着什么,那是她十四岁那年,去看她的母后时总会看到的场景。

但现在,寥茹云每每侧身,默槿却都看不清她的模样了。

试探着向殿内迈了一步,默槿伸出手来,想扯一扯寥茹云的衣袖,却在刚碰到时,握到了一个硬物。

默槿挥了挥手将烟雾散开,发现自己拔高了不少,再仔细去看手中的东西,竟然是寥茹云的牌位!

她不明就里,竟直接松了手,牌位直直往地下砸去,她想捞,已经来不及。

这时从她身侧突然伸出了一只手,凌空一把握住了那牌位,交还回了她的手上。

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看上去,默槿看到了镶金边儿的袖口,看到了飞出的坎肩,看到了,唐墨歌似笑非笑的那张脸。

她吓得一哆嗦,往后退了小半步,后腰便撞上了什么东西,挡住了她的去路。唐墨歌紧跟着上前一步,空着的手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你要走?你能走到哪里去?本王的长公主?”

寥茹云的牌位被塞回了她的手里,唐墨歌还在不断逼近,几乎就要与她碰到一处,默槿突然又听到一声清脆的铃铛声,霎时,身边儿什么都没有了,连手中捏着的牌位,也变成了一直被她挂在腰间的两仪铃。

默槿醒来时日头刚刚下去几分,林中已经有些昏黄,柳博铭之前返回地宫内拿了本书,此时正低头看着,头发从一侧肩上落下,挡住了他的脸,只能看到微微垂下的眼帘,和不停抖动的睫毛。

“师兄…”默槿坐起身,向他的方向挪了挪,这才发现自己身上披着的,正是柳博铭的披风,“我睡了多久?”

柳博铭见她醒了,合上书转过头来,带着笑看着她:“多半个时辰,我看你睡得香甜,便没舍得叫醒你。”

默槿点了点头,将衣服整理好,又把柳博铭的披风叠好递还给了他。接过衣服时,柳博铭不小心碰到了默槿的手,发现在暖阳下睡了这么久,她的手还是冰凉冰凉的。

柳博铭将手中披风一抖,又披在了默槿肩上。

“我这刚叠好的…”默槿有些哭笑不得。倒是柳博铭,给她把带子系好,整了整,说道:“你手太凉了,穿着,咱们回去吧。”

默槿没着急起身,先是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又用手心试了试脖子的温度,才感觉到自己确实四肢冰凉:“大约是刚刚做了个噩梦,有些吓到了。”

柳博铭伸出手来,让她扶着自己胳膊借力站起来,一边儿低声问她梦到了什么,竟会在暖阳下被吓到双手冰凉。

沉默了一会儿,默槿放弃似的叹了口气,低下头,目光自然落在腰间的铃铛上:“我梦到了我哥哥。”

“哥哥?”柳博铭略微思考了一下,立即反应过来,她口中的哥哥,正是当今的王上,“怎么会突然梦到他?”

即便是刚回落石谷那几日,默槿还害着温病,也不曾见她现在这副模样,柳博铭伸出手隔着袖子心地握了一把默槿的手:“同我说说?”

默槿摇了摇头:“不是我不愿意说,只是…”伸出手拨弄了几下铃铛,她苦笑道,“我也不知我梦到了什么,只记得我似乎走了很远的路,梦中似乎…”默槿顿了一下,将两仪铃握在了掌心,“梦中还有我的娘亲…”

寥茹云是默槿一直不愿提起的人,柳博铭此时听说她同时梦到了这两个人,也不好再逼问,放开握着她的手,将双手轻轻搭上了默槿的肩膀:“回去吧,外面该凉了。”

默槿很感谢他的理解,没有对自己多加追问,可自己的感觉骗不了人,她冥冥之中总觉得,这铃铛和这儿,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晚上默槿还是醒了过来,她犹豫了一会儿,拿起枕边儿的两仪铃,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地宫内伸手不见五指,但她已经不太需要烛火,便能顺顺利利地走到高台旁了。

这次默槿没有再围着高台无意义地画圈,她光着脚,直接踩入了那层薄薄的液体内,脚上立刻感觉像是被暖流包裹住一般。默槿每一步都很小心,半丈的距离,她走了五步,才真正在石台旁站定。

她是第一次如此近地看这块石头,默槿想用手碰一碰,可看它下面只有一个浅浅的小坑,好像呼吸重了都会把落石吹倒一样,只得作罢。

默槿呆站了一会儿后,将铃铛拿了起来,悬在落石旁边,她先是用两仪铃碰了碰那石头,没有任何反应。但她也同感觉到,这石头看起来十分轻巧,但碰上去,倒是感觉落石已同这石台化为一体,碰触之下,纹丝不动。

两物相碰没什么用,默槿又抖了抖手腕,摇响了铃铛,连续摇了十几下,地宫内依旧只有渐渐弱去的回音,其余都不见没有任何变化。

默槿有些泄气,长呼了一口气,说不清心里是放松下来了,还是失落的情绪更多一些。她慢慢退了回去,黑暗中将铃铛举到自己眼前,用手指很轻地弹了一下:“到底是什么意思呢,白日那个…”

话还没说完,默槿突然发现刚刚自己弹两仪铃时,它的声音略有不同。默槿不确定是因为地宫空旷而引起的,还是真的就应该如此使用。她屏住呼吸,又在两仪铃上很轻、很轻地,弹了一下。

不是铃铛本身的声音。这一次默槿可以确定,她听到的和平时拨弄时听到声音,绝不一样。

紧张地抿了抿嘴,默槿重新走回了石台边上,将两仪铃凑近石头,中指和食指交错借力后,食指的指甲清脆地敲上了铃铛。

一瞬间,默槿觉得不仅脚下有种被暖流包裹住的感觉,自下而上,连带着头皮都被暖软的气流裹挟着,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温病 柳博铭是夹杂着风,揽着默槿的腰一下将她带出了落石能涉及到的范围,在默槿被带出去后,那些液体又落回了浅池内,一点儿没有沾到人身上。

“你怎么回事儿?”

两人还没从地上完全爬起来,刚坐起身的柳博铭一下抓住她的双肩,质问到。默槿更是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他是怎么了,会突然反应这么大。

试探地拍了拍他的手,柳博铭才将信将疑地松开默槿,扶着她站了起来。当柳博铭也一直挡在默槿和那块落石的中间,生怕她冲动之下,再有什么自己掌握不来的举动。

倒是默槿被打断了仪式,脸色有些难看,询问柳博铭到底是什么个情况。

原来柳博铭听着大殿内没了动静,以为是默槿转了圈出了什么事儿,出来看看她。没想到刚转过弯,便看到默槿被那些液体包裹着,整个人悬浮在落石旁边,双眼紧闭。当下柳博铭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来不及思考,大步冲了过来,抱着默槿直接滚了出去。

“你是说…”默槿想探头看看落石,被柳博铭挡了个严实,只得作罢,“你刚出来的时候看到我是…”她不知道具体怎么形容,只做了个手势。

柳博铭倒是看懂了,紧张地点了点头,他也不敢离开默槿太远去拿落在另一边地上的烛台,只能借着微弱的光,去研究默槿的表情。

看他如此紧张,默槿知道今天这事儿要是不说清楚,她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接触落石了。拍了拍柳博铭因为紧张而紧绷的大臂,默槿道:“我们先回去,我慢慢告诉你。”

她是光着脚出来的,此时已经感觉寒气逼到了小腿,再不动一动,可能连膝盖骨都要僵了。默槿绕过柳博铭,又绕过了高台,捡起地上的烛台,示意他跟上。

柳博铭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待默槿穿戴整齐,才走了进去。

茶壶里的水已经有些凉了,不过默槿并不在意,刚好用来醒神,还是给两人都倒上了。

默槿先是讲了自己腰间的两仪铃的来历,又说了今天下午梦中具体所见,最后,慢慢讲了讲自己方才在落石旁所做所见。

柳博铭觉得已经不需要浓茶来提神,默槿所讲的这些事情已经足够给他醒脑的了。听完后他思考了好久,问道:“所以你觉得落石和两仪铃互有感应,而且很可能是关于你的娘亲?”

默槿喝了口茶水润了润讲得干渴的嗓子,点了点头:“一定是这样的,师父让我入谷必定也是因为这个,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让师兄你伴我一道儿。”

这个问题刚来的时候两人也说过,可互相都没有什么想法,现在知道了落石和两仪铃的事儿,更是摸不清柳源楷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默槿摆了摆手,表示不要在这些想不通的事儿上浪费时间了:“今天太晚了,先睡吧,我保…”

话说了一半,默槿突然整个人瑟缩了一下,紧接着胸口和腹部便传来熟悉的灼烧感,她整个人蜷缩起来,不住地喘着粗气。

柳博铭原本是低头在听她讲话,还在思考今晚要不要自己睡在她房门口,以防默槿到处乱跑。听到异动抬起头,默槿已经快从椅子上摔下去了。

几乎是瞬间,柳博铭一把抱起默槿便往厨房冲,大缸中一直蓄了水,就是为了应对默槿时不时会犯瘾病。无法照射到阳光,柳博铭把默槿放入水缸中的时候,自己双手和胳膊都浸没到了里面,感觉刺骨的凉意要击碎自己的骨头,也不知道默槿整个人都在里面,是如何坚持下来的。

泡到冷水中,默槿明显能恢复一些意识,不再死命咬住自己的下唇不松。柳博铭怕她再像上次一样发狠抓伤自己的肩膀,提前将默槿的双手握在了手里。

可还是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作用,默槿的十个修剪仔细的指甲,这次全挖进了柳博铭的手腕处,几乎都见了血痕。

“松…松开…”默槿勉强还有些意识,强迫自己松开柳博铭的手无果后,便想让柳博铭松开她,没想到柳博铭下了死劲儿,将她的双手紧紧攥在手里,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

“不可能,不会松开你的。”柳博铭也不明白为何自己对于她这句“松开”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只是顺着自己的心意,将她牢牢控制住,叫她不能再乱动。

这一次发病的时间比之前还要长,等默槿湿漉漉地被抱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已近辰时了。

将自己的头发擦干,换了衣服,默槿也顾不上礼节不礼节,直接蹿上了床,紧紧裹着被子:“师、师兄..你进来吧。”

柳博铭有些心疼,又有些好笑地看着默槿将自己裹起来的样子,把手中的热水递给了她。

两人都熬了一夜,默槿还受了一遭冷水澡,这会儿精神都有些恍惚了。柳博铭看她脑袋一点一点,连手里的杯子都有些握不住了,只得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让她松开:“你睡会儿吧,等醒了再说别的。”

默槿也没想着推辞,同他道了早安后,直接躺回了床上,裹紧杯子,几乎是片刻后直接进入了梦乡,也不顾身边儿还守着个大男人。

柳博铭听她呼吸渐渐平稳,压了压被角,确定密不透风后退出了房间。他盘算了一下,决定自己也稍微睡一小会儿,左不过这一晚默槿比他更劳神劳力,应当不会比他先醒来。

默槿自然是没有比他先醒,一直到申时她甚至都还在睡,柳博铭在自己屋中看了会儿书,觉得心里怎么都不踏实,犹豫一二后,还是决定去默槿房中看看她。

刚进屋子柳博铭便看到默槿手脚都露在外面,整张脸通红通红,连呼吸都带着闷声。他几步上前试了试默槿额上的温度,果然烫得厉害。

“师妹,师妹醒醒。”柳博铭隔着衣服拍了拍她的手背,见默槿没有反应,又晃了晃她的肩,“默槿,醒醒。”

其实柳博铭进来时默槿便知道了,只是感觉自己头重脚轻,一直晕眩个不停,实在无力睁开眼睛。如今被柳博铭这么一晃,就更加难受了。

默槿闭着眼挡开了柳博铭的手,说道:“别…别晃,让我再睡会儿。”

可柳博铭却不敢让她一直这么睡下去,狠了狠心,柳博铭一手抓住她的胳膊,一手绕到背后勾住她另一侧的肩,直接将默槿拉得坐了起来。

“你干嘛?”被拉起来的默槿觉得头都不是自己的了,晕晕乎乎地连上下左右都分不清楚,每呼吸一下肺内又疼得厉害,脾气一下便上来了。

柳博铭不明白她哪儿来这个大脾气,还是好声好气让她半依在自己身上,又试了试她脖子上的温度,这才发现默槿的后脖子竟出了一层薄汗。

“你病了,得喝些药,还有哪里不舒服?”柳博铭用被子将默槿裹起来,确保她不会再受寒。

被冷气一激,默槿是彻底清醒了过来,只是不舒服还是不舒服着。她强压着脾气,很轻地摇了摇头:“没了,应当只是温病,让我睡上、咳咳、两日便好了。”

这回她咳嗽的声音连柳博铭都听出不对劲来,正想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儿,默槿突然整个人先前弓起身子,手也从被子里伸了出来,捂着嘴不停地干呕起来。

柳博铭看得实在惊心,只能一直拍着默槿的后背,希望能让她舒服点儿。这一天她根本没进食,根本什么都吐不出来,干呕了两声后,默槿俯着身子又喘了几口气,擦了擦嘴角坐了起来:“我没事儿,应当是昨天受了寒,湿着头发便睡了,才会这样。”

柳博铭看着默槿被烧红了的眼角,心里一阵阵地发慌,可也没有什么办法。默槿看他锁着眉头的样子,苦笑了一下,把手覆在了柳博铭的手上:“我没事儿,你帮我从包袱里找找参片,我含上一片,再睡会儿,自然就没事儿了。”

看柳博铭没反应,默槿又说了一遍,他这才“哦”了一声,直直地站起身走到柜子旁,翻找了一通也没有结果,只能把那个装满瓶瓶罐罐的包袱整个给默槿拿到了床上:“你、你来找吧。”

默槿好奇地歪头看了看柳博铭一直低着的头,突然明白过来他为什么突然这样。以前两人不得不发生身体接触的时候,柳博铭都尽量隔着衣服或者垫着什么,这是默槿第一次主动去碰他。

柳博铭现在脸也带着红,像是被默槿传染了温病一样,倒是让默槿心情好了些许。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默槿从找到参片含到了口中,又指挥着柳博铭给他倒了两杯热水喝下后,长长呼了口气。

“那、那你继续睡吧。”柳博铭背对着默槿把包袱放到了柜中,他自己都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烧得厉害,道了安后连默槿的回答都没听到,便急急蹿出了她的房间。

默槿不客气地笑了出来,可到后来笑声就变成了浅浅的咳嗽,再后来挡不住困乏,她很快又睡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野味 又翻了一页书,柳博铭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他一直背对着默槿,就着蜡烛的光看着书。默槿睡得并不安稳,偶尔会传来被闷在喉咙里的咳嗽声,柳博铭每一次回头,只能看到她藏在被子下弓起的后背,和被头发掩住了一半的后颈,在烛光下也显得没有那么惨白了。

默槿是被饿醒的,她揉着眼睛坐起来的时候柳博铭正坐在桌边儿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见她醒来,心也放下了一半。

“师兄,”默槿看到烛火旁的柳博铭,因为不知道时日,所以也不知道他守了自己多久,“我睡了多久?”刚醒来她的声音还有些黏连,喃喃的样子看着比实际年龄要小一些。

“师兄?”见他没有回应,默槿又喊了一声,并且准备掀了被子过去看他。

柳博铭一下子站了起来:“你先更、更衣,我出去等你。”说完也不回答默槿的问题,径直走了出去。

默槿在床上看着他背影消失的方向歪了歪头,他最近走神的时候似乎有些多了?想不明白是为什么,默槿也放弃用现在像浆糊一样的脑子去思考什么,起床换衣服。

大约是因为生病,默槿觉得全身的骨头都是酸软的,走起路来都有些无力,只是咳嗽的声音听起来没有那么闷,想来这么睡一觉还是好了些的。

看着厨房只有些干粮和干面条,默槿觉得口中发涩,一点儿都不想吃这些东西。柳博铭在一旁看她面露难色,还以为她是生病无力下厨,才会露出这种表情,正想着怎么办的时候,默槿突然转过身,扯了扯他的袖口:“我们出去打点儿野味?”

柳博铭只觉得头大如斗,不明白小师妹怎么突然像陆绮附体了一半,想一出是一出。默槿看他没有爽快答应,干脆两只手拉住他的衣袖:“鱼也行,我打水时见过溪水中有,行吗?”

抵不住她的要求,柳博铭思考了一下抓到鱼时两个人还没饿死的可能性,点了点头,但又叮嘱道:“你再加件儿大氅,带毛领护着那种。”

得了应允,默槿笑眯眯地往自己屋里跑,还不忘体型柳博铭带上些盐巴调料之类的,一会儿调味用。

月光下,整个内谷显得格外静谧,默槿吸了口凉凉的空气,感觉倒是舒服了些,她跟在柳博铭后面,两人一道儿往溪水边走。

柳博铭不叫默槿干活,自己挽了裤腿摸下了冰凉的溪水,倒是不多时便插了三条鱼上来,看得默槿一愣一愣的:“没想到师兄还真有这本事,我以为一会儿还要我直接将鱼拖出水来呢。”

对她的调侃柳博铭只是笑笑,手里快速处理好鱼后,将它们都架到了火堆上。火堆是之前默槿备好的,一层密,一层疏,能听到烧起来时噼啪的响声。

穿好衣服,柳博铭叮嘱默槿道:“我去四处看看,你就坐在这儿,不要四处乱跑。”默槿知道他是想看看林中有没有别的什么动物,可以打来果腹,乖巧地点了点头,就差给自己画个圈,告诉柳博铭自己绝对不出去了。

临走时柳博铭还是有些不放心,把怀里的信号弹硬是塞到了她手里:“有事儿就放,我看到立即就赶回来了。”

默槿拿着信号弹哭笑不得,抬头看着柳博铭道:“师兄你真的把我当小孩子了,快去快回吧,实在没有就算了。你回来晚了,”说着指了指火边儿架着的烤鱼,“它们可都是我的了。”

柳博铭为这个并没有那么好笑的玩笑笑了一下,转身走进了密林中。默槿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什么都看不到,发现自己倒是真的一点儿都不担心,好像这内谷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出事儿一样的奇怪感觉。

拍了拍脸,默槿将这种奇怪的想法赶走后,开始给烤鱼上撒上些细盐,希望它尽快入味。很快香味便传了出来,默槿没忍住,扯了尾巴上一小片儿肉尝了尝,却发现还有些生,只能无奈放下。

柳博铭回来得不算慢,烤鱼的边边刚好有些焦黄,鱼身上划开入味的口子也被烤得卷了边儿,盐粒融在里面,渗出一点点汁水来。而他手里还提了只已经剥完皮的兔子,估计已经在水中洗干净了。

将兔子架好,默槿拿了只最大的鱼递给柳博铭:“我也不知道只撒了盐巴好不好吃,刚试了下还算可以。”柳博铭身上还带了些寒气,隔着火堆坐下,看默槿脸上虽有些红晕,但精神还算不错,才放下心来。

烤鱼确实十分不错,估计也是两人都饿了,三条鱼两条都进了柳博铭的肚子,默槿只吃了条小的,柳博铭笑她是不是一心想着烤兔子,连鱼都无心“照顾”了。

默槿低头正撕扯着兔子的一条腿儿,听到这话抬头冲柳博铭笑了一下,就在他摸不着头脑的时候,默槿开了口:“以前娘亲随他围场打猎时,我就想这么做了,只是…”她的声音在夜色下显得格外寂寞,“只是母后一直以‘端庄自持’教育我,所以我也只能想想。”

这是默槿第一次提到寥茹云时用了“母后”这个词,她以前总是对这个称谓多有避讳,有些自欺欺人的意思。

柳博铭不想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本身默槿现在身体抱恙,再思虑过重,可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了。他伸手也掰了条兔子腿儿,这家伙身上没多少油脂,烤完后只是在上面薄薄地覆盖了一层,火光下看着微微反着光。

撒上盐巴,胡椒粉和辣椒面后,默槿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脸上止不住的笑意:“果然还是师兄的手艺厉害。”说着话,嘴上也不带停,迅速又去撕第二块肉来吃。

柳博铭常年行走江湖,总是免不了风餐露宿,打野味改善生活的时候,做起来自然比她得心应手得多。

两人吃完后,柳博铭又从之前两人走过的地方摸了几个野果回来,看默槿不冷,也没有着急催她回去。两人隔着火堆,静静地发着呆。

默槿是环抱着双腿,下巴垫在膝盖上,看着火舌一下、一下舔过柴火。而柳博铭收拾完调味料后,向默槿的方向挪了挪,探手用手背试了试她额上的温度,虽还有些烫,但比白日已经好多了。他也放松下来,一会儿看看默槿,一会儿看看四周被风吹动的树影。

“师兄,谢谢你。”半晌,默槿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眼睛还是没有离开火堆。

柳博铭收回目光,看向一脸落寞的默槿,在心里叹了口气:“你若是能开心些,我便觉得更好了。”

默槿大约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坐直身体看向了他:“开心?我似乎并没有不开心,师兄想多了。”

“可你也没有开心的样子,”他道,“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心事重重?”默槿重复了一般这个词,突然挑起嘴角笑了笑,“我可没有重重心事,只有一件儿而已。”

柳博铭想继续问她,到底是为了什么,默槿先摆了摆收终止了话题:“回去吧,”她用手撑着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又困了,师兄也该休息了。”

每次问到这类问题,默槿总是会逃避过去,柳博铭突然觉得一阵无名之火从心头烧了起来,站起来一把拉住了默槿的手臂:“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你要做什么?”

默槿背对着他,似乎是叹了口气,才慢慢转过身,抓住柳博铭的手腕,叫他松开了对自己的钳制:“你们都不知道得好,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真正可以保守秘密的。”

她这话说得几乎绝情,柳博铭直接愣在了原地,呆愣地看她将火踩灭,头也不回地离开。

“多谢师兄,晚安。”一路上两人无话,直到默槿房门口,她才同柳博铭轻声道了安,头也不回地直接走了进去。

柳博铭保持着要伸手拉住她的动作,叹了口气,又深深看了眼默槿的房门口,自己也回了房间。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心绪重重 默槿躺在床上,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之前她昏睡时,柳博铭坐的那个位置。打出生开始,她一直生活在宫内,真心相待之人一只手就数的清楚,没想到如今她自己断了自己的路,却有人自断崖另一侧伸出手来,要她到他身边儿去。

想到这儿,默槿皱着眉头叹了口气,翻了个身背对桌椅,不再去看。

第二天醒来,默槿感觉已经好了许多,至少没有再闷着气,一直咳嗽。她照旧煮了稀饭,又蒸了好些包子。

两人只是互相道了晨安,吃饭的时候都没有说话。

几乎一天下来,两人都是各自闷在自己房间里看书,只有午饭后柳博铭出去了一趟,摘了些野果子回来,给默槿送到房中,就算这样,也没有多说一句话的。

收拾完晚饭的锅碗瓢盆,默槿考虑着,想要稍微冲洗一下,这两天温病,身上发了汗,总有些不舒服。地宫内东西虽是石头所制,但都十分讲究,木桶下像是个烧饭的灶台,添了柴后,只需等桶里的水热便可以了。

默槿给一旁准备了两桶凉水,心里倒是挺开心,坐在一边儿等着水热起来。

柳博铭知道她要沐浴,自己缩在房内看书。默槿昨天说那句话的样子,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天,他总觉得默槿有一件天大的事儿,瞒着自己,瞒着陆绮,瞒着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

其实他不太懂得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二十年来他一门心思都扑在柳源楷和那些繁杂的术法之上,他隐隐知道,自己对默槿是特殊的,却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儿。他娘在他三岁时便过身了,于是这一生,都没有人能教他,何为爱恨。

“师兄?”

默槿的声音远远传过来,有点儿失真,柳博铭回过神,把手里一页都没翻过的书搁下,走到走廊内。他也不敢贸然过去,远远地问道:“何事?”

默槿大约是喊了他好几声,终于得人应了:“我喊了你好几声了,帮我把我房中的衣服拿一下,我忘记了。”

若不是因为被热水蒸得,她的皮肤已经染了红,默槿现在脸上大概烫得都能煮鸡蛋了。

柳博铭可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他听到这话,别说脸皮,就连脖子根都红了起来,拿了衣服后在门口磨蹭了好几下,才背对着挪了进去。

“我、我给你放哪儿?”

默槿看着他的背影,不客气地笑了一声:“师兄你再退一些。”她也伸出手来,看柳博铭后退到她能够到的地方,直接抓过了他手中的衣服。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带着温水的手,很轻地滑过了柳博铭的胳膊,闹得柳博铭甚至浑身抖了一下,直接冲了出去。

默槿把衣服放在一旁后,又缩回了热水中,闷闷地笑了出来。今天一天两人之前的气氛,她也觉得憋屈,但是,因为是她昨日说话狠了些,所以默槿也不知该如何弥补,只能先这么僵着。

虽说这个法子下作了些,但到底是让二人之间没那么僵着,哪怕稍微有些不好意思,也比互不说话得好。毕竟这谷内就他们二人,还不知要待多久,总不能一直不说话吧。

默槿换了衣服,边擦着头发边走了出去,却发现柳博铭在厨房不知做些什么。柳博铭也正巧看着经过门口的她,招了招手让她进去。

锅中煮得是红茶和去皮了的生姜,默槿刚走进来便嗅到一股子生姜味,立刻皱了眉。柳博铭可不管她一脸的不情愿,盛了一碗举到她面前:“刚洗澡别受寒了,喝吧,我刚煮的。”

“师兄…”默槿也不晓得他是不是故意的,“我不想喝姜茶,红糖水行吗?”

柳博铭一直盯着锅,听到这话,直接拿眼角瞥了她一下,又瞄了她手里的碗一眼。默槿知道没有余地,只能乖乖坐下,拿出赴死的决心,将那碗姜茶灌到了肚子里。

生姜辛辣,就算煮过之后的味道也不怎么讨人喜欢,默槿喝完,感觉嗓子眼都被辣得发涩。柳博铭看她喝完了,自己也盛了一碗,又给默槿添加了半勺:“再喝点儿,明天病就能大好了。”

默槿没再推辞,和柳博铭两人面对面,手里都捧着碗。

“师兄,我想明日再试试两仪铃和落石。”默槿捧着碗的食指曲起,无意识地敲着碗沿。若不是她突然犯了瘾,又生病,早就应该再尝试一次了。

柳博铭知道自己没有反驳的余地,而且这两天他也在思考其中的关节,柳源楷让他陪着进来,自然不可能是阻止默槿的,那样的话,随便哪位师叔都可以做到。不让陆绮来,大约是因为陆绮太过闹腾,不够稳重。

自己…虽然具体为什么是自己,柳博铭还没想通,但再试一次两物之间的联系的事儿,确实不能再拖了。

默槿见他面色沉着,自己问完之后一直没什么反应,伸出手,刚要在他眼前晃一晃,柳博铭碰巧抬起了头,鼻梁刚好撞到默槿的手心上,两人都愣了一下。

柳博铭下意识地向后仰,默槿也刚忙收回手,继续捧着她的碗。

柳博铭咳了两声,说道:“明天吃过早饭后,咱们再试试。”

默槿低着头,眼神飘到一边儿,点了点头。

两人分着将那锅姜茶喝完,道了晚安,各自回了屋子。

大约是因为心中有事儿,默槿醒得比平时还早,她睁开眼后很快清醒了过来,想着再也睡不着,索性爬了起来,准备去厨房看看。

经过柳博铭房门口的时候,默槿停下脚步。柳博铭还在睡,隐隐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平稳而绵长。默槿驻足,愣了一会儿,突然发现自己的呼吸也随着慢了很多,无奈地轻笑了一声,拍拍脸,走开了。

柳博铭看着桌上的七八个碟子,几乎都愣在了桌前:“你今天几时起的?”

正在给他盛汤的默槿头也没回地应到:“我也不晓得,可能心里藏着事儿睡不着,早早便醒了。”柳博铭却有些担心,一边儿接过自己的那碗热汤,一边儿问她:“那你白日里撑得住吗?”

默槿坐下后,先喝了口暖暖的甜汤,才笑眯眯地开口:“不妨事儿的。”

她脸色比起前两日确实好了不少,柳博铭看在眼里,也没有再多说什么,拿过筷子,和她一起分食了桌上过分丰富的早饭。

两人饭后在外面溜了两圈,当是消食儿。看着日头完全升了起来,空气中有了些暖意,默槿和他便下了地宫。路上默槿还打趣说两个人倒像是鼹鼠一般,生活在地下,也不怎么见着太阳。

玩笑归玩笑,实打实站到高台前时,默槿心里还是止不住地有些紧张,她扯了扯柳博铭的袖子:“师兄,要是不成功怎么办?”

“那咱们就一直试到它成功为止。”柳博铭也有些紧张,毕竟上次的仪式是因为他的鲁莽,导致中途停了下来。

默槿看出了他的不安,身体的反应先脑子一步,她轻轻握了握柳博铭的手:“会成功的。”

柳博铭转头看了她一眼,也回握了一下她在自己手心的小小的手。

默槿像上次一样,踏入了液体之中,每一步都走的很小心,离落石越来越近,她反倒觉得慌乱的心跳平顺了下来。在敲响两仪铃之前,默槿又转头看了一眼柳博铭,他身体微微前倾,以防默槿出事儿,他来不及反应。

柳博铭见她看向自己,已经有些僵硬的脸还是扯了个笑容出来,安抚性地点了点头。

“叮…”

不应属于那么小的铃铛的,空灵的声音,在整个大殿内回响起来,柳博铭看着默槿脚下的液体呈旋风状,越升越高,越升越高,直到把落石和默槿都包裹在其中。

他本以为很快就会结束,没想到一等就是四个时辰,中途也不敢离开,柳博铭只能一直在殿内走着圈。

液体是突然落下的,被暴露出来的默槿双手撑在高台上,脸色差得离谱,连眼神都是虚的。

柳博铭顾不上旁的,一个箭步冲了进去,左手勾住默槿的双肩,另一只手臂揽住了她的腰,借着踩踏高台的力气,两人一起倒着冲了出去。柳博铭退了两步稳住身形,连忙低头去看怀里默槿的样子。

方才隔得远,没看仔细,柳博铭这会儿才发现,默槿裸露在外的皮肤一点儿血色都没有,整个人还在不住地喘着粗气。

“师妹?默槿?”柳博铭喊了好几遍她的名字,默槿才将将回过神来,可身上还是虚地厉害,需要借着柳博铭的力气,才勉强能站住。

见她回了神,柳博铭悬着的心才回到了肚子里:“我先扶你回屋子?”默槿缩在他怀里,看起来实在过分可怜了,柳博铭说话的声音都轻柔了很多,好像声音稍微大些,默槿就会散了一般。

本来默槿是想自己走回去的,刚迈出第一步,差点儿直接摔在地上。柳博铭眉头一皱,轻声说了句“逾越了”,双手直接捞着她的肩膀和膝窝,将默槿整个人抱了起来。

坐在桌边儿,默槿喝了些热水,才完全回过神来,向柳博铭道了谢后,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柳博铭说了个大概的时辰,看默槿面色确实恢复了些,犹豫一二还是问出了口:“里面怎么样?”他实在不知道是什么情况,默槿又如此不安,刚问完柳博铭便后悔了,想再说些什么弥补,默槿倒是先他开了口。

“我看到了过去,很久很久之前的过去,关于这儿,关于落石,关于…”默槿闭上双眼,似乎是在回忆之前看到的景象,“我的娘亲。”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追忆 之后默槿讲了一个十分冗长的故事,她说:“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是所见是真实的,还是一时的幻象。”

幻境中,她不再是默槿,开始她没想明白,后来却知道了,那个位置和视角,正是寻常人挂铃铛、佩囊的地方,她一直,用两仪铃的角度,看着这个传说一般的故事。

第一次入眼的,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地方,殿内满是宫娥,而她面前的水镜中,映出的正是寥茹云的样子,她一身华服,正笑着和一旁的女伴说着什么,两人看起来都很开心的样子。

后来,便是那个传说,寥茹云被禁锢在了宫中,没日没夜地面对着一个巨大的熔炉,向内抛掷些默槿看不懂的东西,渐渐地,落石的样子越来越明显,但寥茹云也越来越沉默,越来越憔悴。

天宫没有日夜四时之分,不盯着熔炉时,寥茹云会捧着两仪铃,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它,看一会儿眼泪便流了出来。

补天之后,落石的精魂留在那块巨大的空缺上,堵住了天宫的缺损。可寥茹云却铁了心似的,先一步于那块落石跳了下来。下落的途中地转星移,两仪铃一直被她挂在腰间,用手轻轻护住。

她在谷中一直生活了很久,很久,直到某一天,铃铛突然自己响了,她欣喜地收拾好东西,向所有人辞行后,跑出了落石谷。

默槿第一次见到唐修雅年轻时候的样子,彼时他还未君临天下,在桥头穿了便服,为寥茹云撑一把伞,手里还捧着一个油纸包,寥茹云从里面拿着零嘴来吃,一片祥和。

再后来,默槿发觉两仪铃被锁入了小盒中,外面没有任何声音,静谧地感受不到时间的流动。等盒子再被萧蔚打开时,默槿注意到,已经过去了快二十年,可再见到寥茹云,她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沉默了更多。

她将两仪铃珍之重之地托付给了萧蔚,也将默槿托付给了他。寥茹云的背影甚至让默槿觉得她是去赴死,十分决绝。

最后两仪铃被放在了佩囊中,交到了默槿手里。

整个故事默槿说得颠三倒四,柳博铭虽有些不明了的地方,但看着默槿太过惨白的脸色,也不好多问,只能交代道:“有什么明日再说,你小睡一会儿,我去煮些面条。”

默槿却摇了摇头,拒绝了他的好意:“还是我来吧,现如今脑子里都是事儿,睡也睡不安稳。”柳博铭觉得她说的也有道理,点点头,同意了。

有默槿下厨,至少是不用干吃面条了。炒过糖色后,新鲜的小排下锅,还有抓来的鱼,去鳞去内脏,切花刀,用薄油煎至两面微微焦黄后加水,熬成鱼汤。米饭中也添了几粒红枣,掀开锅盖便能闻到混着枣子甜味的米香。

柳博铭捧着本书一直坐在炉灶旁,一边儿扇着火,一边儿看着手里的书,再不时打量一下围着炉灶团团转的默槿。香味很快飘了出来,也勾起了他腹中的馋虫。

结果默槿做好了,自己却也没什么胃口,一顿饭只喝了几碗鱼汤,尝了块小排,大部分都进了柳博铭的肚子。

“若是陆绮在,这排骨应当是被她抱在怀里,不会分给咱们的。”柳博铭想转移一下默槿的注意力,能想到的就是平日与她亲近又搞怪的陆绮。

果然,听到陆绮的名字,一直面无表情的默槿还是赏脸挂了个笑,点了点头:“她一个姑娘家,饭量比男子还大,偏偏还吃不胖,倒是让人羡慕的。”

看她愿意接话,同自己调侃两句,柳博铭在心里向陆绮道了个歉,继续说道:“小时候她碗中的饭菜总是不够,陆大夫怕她吃多积食,便配了个少食的方子每日给她喝,结果一月的方子,她半月就喝完了,饭量还没见少。”

听他说的时候,默槿甚至能想得到陆智敏严肃的脸上当时是什么表情,估计像是活见鬼了一般,却又心疼女儿,哭笑不得。柳博铭看她笑了,心里也放心了三分:“落石的事儿,你别太在意,出谷后问问师父,或许他老人家知道什么。”

默槿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碗,点了点头:“也只有这样了…”转而又笑开了几分,“我倒是有些想陆绮了,许久不听她唠叨,还觉得不太适应。”

柳博铭也笑着摇了摇头,把最后一块排骨夹到了自己碗中:“那我就替陆绮多吃点儿,出去好告诉她这些饭菜都是什么滋味的。”

外谷中,刚习完剑的陆绮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吓得她连忙试了试额上的温度,叨叨着可不敢在默槿不在的期间生病了,又没有甜嘴的糕点吃,还要喝放了好些黄连的汤药,实在不划算。

到底是劳累了一天,默槿很快便困乏了,看着书的头一点、一点的,最后一下若不是柳博铭眼明手快,将手隔在了她的额角和桌子中间,她的脑袋上怕是就要肿一个大包了。

“去休息吧,”柳博铭抽出她握在手里的书,“你病才刚好,别太劳神了。”

其实默槿并不是不想睡,只是脑中一空闲下来,便会出现方才幻境中所见的,其中有些内容,她实在不愿意再看第二遍。但为了不让柳博铭担心,默槿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两人互道了晚安,各自回了房间。

虽说这一天大部分时间,柳博铭都是在等默槿,但因为他一直提着一颗心,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实在也没有什么精神,简单抹了把脸,很快上了床。

另一边儿的默槿倒是不急,慢慢地洗漱了一番,想吹熄蜡烛时还犹豫了一下,但又怕让隔壁的柳博铭担心,还是熄了烛火,让屋中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默槿很快反映过来,自己是在梦境之中,因为这个景象,白日里她才见到过,是她没有告诉柳博铭的那一部分。

寥茹云将两仪铃放在了一旁,像老友一般,坐下后,好整以暇地给自己倒了杯茶。默槿认得,茶具是宫中寥茹云最常用的那套。

“小棉花,”就算只能看到口型没有声音,寥茹云一开口,默槿便知道她是唤了自己的小名,“不知你何时才能看到这些,为娘又盼着你早日明白自己的身份,又盼着你什么都不知道,平安地度过一生。”

“你父王一生磊落,没想到最后是这个下场,当年我在天界第一眼看到他,便动了心。”寥茹云几百年来容貌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更久,一笑还是那副少女怀春的模样,“可惜,世事无常…”

默槿知道她说的应是三界混战时,唐修雅为救她,自涅身亡的事儿。

“后来穆幽告诉我他转世了,我盼了几千年,终于盼到了…”寥茹云还是带笑的恬静模样,眼睛里却一直闪着泪花,“我逃了下来,以为自己可以左右自己,却没想到最终还是败给了命运。”

“彼时唐墨歌出生时那一声啼哭,我便知道,他会是下一任的王,可我没想到…”寥茹云似乎想到了什么极痛苦的事情,连瞳孔都收缩了起来,“没想到他会狠毒到杀父夺位。”

自古便有个传说,帝王星初生后的第一声啼哭,就算是千万年的精怪也要掩住耳朵,否则会被震碎五脏。

“墨槿啊…”寥茹云平顺了自己的呼吸,转头看向两仪铃,“为娘希望你活得快乐,若是你知道这些事儿后,心里放不下,想报仇,自然会有人帮你,若是不想,”她很温和地笑了一下,伸出手,用指尖点了点两仪铃,“那自然更好,你会像一个正常人一般,生老病死,过完这一生。”

像个正常人?默槿在梦中无奈地笑了一下,莫说是知道了这些前因后果,就是不知道,她也要拿出命来,杀了唐墨歌!

大约是所思及所见,默槿刚想到这个人,梦境一转,又是那日在唐修雅的灵位前,唐墨歌捏着自己的脖子,告诉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能去哪儿”。

“我会杀了你的,我一定、一定会杀了你的!”梦中默槿发起狠,摔开了唐墨歌掐着她脖子的手,现实中她却只甩出去了自己的手,重重地磕在了床沿上,一下便被疼醒了过来。

睁开眼,默槿正准备起来喝些宁神的茶,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丝暖光,紧接着,柳博铭举着烛火便出现在了门口。他身上披了件儿衣服,微微皱着眉头,径直走了进来。

“我方才听你睡得不踏实,还一直嚷着要杀了谁,”柳博铭点燃了屋内桌上的蜡烛,“放心不下,过来看看。”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池底壁画 其实,柳博铭躺在床上根本没怎么睡着,他实在太过担心了。果然,不消一会儿,默槿的房间便频频传来声响,后来竟变成了她压抑着声音,喊着要杀了什么人。柳博铭实在放心不下,起床掌了灯,过来瞧瞧她。

喝了口杯中的已经冰凉的茶水,默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问题,自己是真的累极了,仿佛幻境中所见并非单单是用双眼去看,倒像是逼着她去亲身经历这些事情一般。

柳博铭却并不大算放过她的样子,把烛台放到桌上之后,自己也在一旁落了座:“你还没回答我,你要杀了谁?默槿。”

被点到名字的默槿全身一震,几乎是跌坐在了椅子上,双手放在膝头,握紧成了拳。柳博铭叹了口气,向默槿的方向侧了侧身,隔着衣服将手很轻地搭在她的膝头:“你当真不同我说说吗?”

“这是我的事情,”半晌,默槿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开口,“关乎我一生的事情,能告诉师兄的,我都已经说了…”

她的态度实在太过坚决,柳博铭准备好的一套说辞到了嘴边儿,还是没有说出口,默槿现在的样子仿佛一只把自己蜷缩起来的刺猬,但他也知道,默槿的能力,可不仅仅是刺猬能形容的。

一夜无话。

默槿倒是没有再做噩梦,只是睡得不是很安稳,柳博铭则是几乎没怎么睡。两人似乎是因为昨晚的事儿生了间隙,余后的两天都没怎么说话。默槿总是一言不发地看着落石发呆,而柳博铭则躲在自己屋中看书,两人就算一日三餐都在一起吃,说的话也不超过十句。

晚饭后,柳博铭陪着默槿,看她洗完锅碗之后,沉默地离开了,而默槿看着他的背景,原本想喊住他,可“师兄”二字到了嘴边儿,又被吞了回去。她自己收拾好衣物,准备趁着太阳还没完全落山,出去转转。

这两三日她的脑子全都在落石上面,梦中所见的,不是尚在天宫时的寥茹云,就是相处了十八年来的唐墨歌,偶尔还会梦见自己的父王。

走出地宫,默槿迫不及待地深吸了一口气,大约是早些时候下了些雨,凉凉的空气中,混着些泥土的味道,说不上好闻,倒是让她觉得舒服了些,不再是地宫中沉闷的感觉。

沿着溪水一路前行,默槿早早便有了目的地,那个奇怪的池子。虽然落石中没有提到,但她觉得一定是有些关系,所以今天也是收拾地利落,准备直接下水看看。

等她走到池边儿,乌金半落,把整个池面都映照为了带着金边儿的橘红色,默槿脱了大氅放在一边儿的石头上,自己先用手试了试水的温度,又是像上次一般,如同烟雾萦绕一般,极轻盈的感觉。

默槿一咬牙,从怀里抽出个木枝削成的簪子,把头发全部束了起来,捞起水来往脸上拍了拍,深吸了一口气,直接跳了下去!

水中一切都被扭曲变形,但很快,默槿发现湖底竟透着微光,她浮出水面缓了口气,顺便摸了摸头发,发现倒是真的全湿透了,跟着又沉了进去。这一次她小心地控制着自己呼气的速度,不断下沉,不断下沉,直到真的看到了湖底。

看上去,那像是一块巨大的镜子镶嵌在湖底,默槿不死心,又向下沉了些,直到用手碰到湖底为止。默槿以为自己会碰到个什么坚硬的东西,没想到自己的手直接穿过了湖底,紧接着整个身子像是不受控制一般下沉,直到自己完全穿过了湖底。

还没反应过来,默槿觉得后背一疼,整个人都摔到了地上,她顾不上别的,连忙抬头去看,发现自己竟然到了池子的下方,而之前所见的湖底,正在自己头等,那些水流也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护住了一般,不见落下的。

默槿惊叹之余,才感觉自己的后背被摔得生疼,这之间有一丈多长的距离,掉下来时本是头冲下,她也只来得及护住脑袋,凌空转了个身,让后背硬生生砸在了地上。

站起身,默槿大概摸了摸自己的后脊椎,感觉并没有什么大问题,开始四处打量起来,似乎是个山洞一样的地方,周围不见明火,想来光源都是来自于墙上所镶嵌的夜明珠。这些珠子的镶嵌很不规律,导致一半是亮的,一半的地方暗些。

抬头看去,湖底大约是距离这儿最近的地方,从湖底开始,周围都是斜向上的石壁,看过去像是个插入地下的锥子,想来这个圆锥形就是湖的样子,也就是说,整个湖水的下方,都是空地。

向明显亮一些的半边走了走,默槿发现珠子的镶嵌其实是有规律的,看上去像是一幅…图?她歪着脑袋,把整个池底山洞转了一圈,发现这并不是什么连续的叙事壁画,倒像是某一个场景。

站在中心,也就是池底正下方,就好像是自己置身于这个场景中一般。

第一圈她只是看了个大概,为了确定自己的想法,默槿又认认真真转了一圈,没有漏过任何细节,她突然在暗的一处,发现了一张她不久前才见过的脸,那张脸看比例应当是离她很近的位置,默槿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到底是身边儿谁的脸。

捏着眉心原地转了两圈,默槿突然反应过来,这人确实自己两天前才见过,是幻境中,伴在寥茹云身边儿的那名女伴。猜出了第一个人的身份,默槿突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寒,她有点儿明白这到底是怎样的一幅画了。

正准备细看的时候,墨迹突然听到背后先是“咕噜”了一声,紧接着便听到重物落地的声音,她几乎是随声音同时回了头,眼看着柳博铭直挺挺地摔在了地上,她看着柳博铭,隐约能想到自己方才掉下来的时候,有多么狼狈。

“师、师兄,”默槿小跑了两步到他身边儿,将柳博铭扶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问道:“没事儿吧?”

柳博铭知道默槿出来了,毕竟她也没有刻意隐藏什么,但半天都不见她回来,柳博铭还是跑了出来找她,谁知道人没找到,倒是在池边儿找到了她的大氅。

他的第一反应倒不是默槿想不开,而是觉得她这个天气出来泡了凉水又该病了。转了圈找了又找都没见到人,柳博铭才想到默槿可能是直接下了池子。

于是,就像默槿一样,他入水后见到湖底有光,也一路沉了下来,没有什么防备,自然也是摔了个背痛。

摆了摆手,柳博铭表示自己没什么问题:“你发现什么了?”

默槿抿了下唇,还是将柳博铭带到了自己认出的那名女伴身边儿,指了指那张脸:“这个人,是前两天我同你说过的,在幻境之中,我见过她站在我娘亲身边儿。”

柳博铭仔细打量了那张脸后,又环绕了一下四周,问道:“在你娘亲身边儿,是在天宫时,还是在下面?”

“在天宫,两人关系应当很好,地位也相近。”默槿回答道。

柳博铭听后,沉默了一会儿,沿着墙壁开始仔细研究墙上的壁画,渐渐向夜明珠更亮的地方走,默槿也跟在他身后,继续刚才被打断的思考。

在光亮最盛处,默槿突然停住了脚步,多走了两步的柳博铭听身后没有动静,回过头来,发现默槿正死死地盯着壁画一处,额角刚刚擦干了水汽,竟然此时流出汗来。

她抖着手指,指向其中一个地方,哆哆嗦嗦地开口:“师兄,如果这是一场宴会,那…那个位置会是谁?”

那是壁画上视觉效果最远、最远的地方,可就算如此,人物的刻画还是非常清晰,应当说是因为他们所在的视角,或许离那个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远,甚至算是个亲近的位置。

在画中,能看到那人眉飞入鬓,嘴巴微微张开,举着酒樽正同大家说着什么。

柳博铭的脑子里面飞快将自己知道的信息组合了起来,得出了一个结论,他回望向默槿瞪圆了的双眼,喉头一涩,说道:“天帝。”

天帝,简直就像是传说中的人物,默槿双腿一软,若不是柳博铭眼明手快捞了她一把,怕是整个人就要摔到地上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宴席 “可是有哪里不舒服?”知道了主位者的身份,柳博铭是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所以默槿的反应让他以为又是犯了瘾,才会整个人发抖成这个样子。

借着柳博铭的力道,默槿先稳住了自己的身形,深吸了好几口气,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刚一瞬间甚至想跪拜下来…”她现在连说话都带了颤音,看样子真的有点儿被吓到了。柳博铭一手揽住她的肩头,另一只手先试了试她额上的温度,然后把默槿扶到了远离光亮的那一边坐下:“师妹你先休息一下,我四处看看。”

正当柳博铭准备站起身走开的时候,默槿突然伸直胳膊,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轻声道:“别走,陪陪我…”声音软糯地,仿佛在温水中过了一遍。

柳博铭从未见过如此示弱的她,惊讶之余,才明白这壁画对她的影响有多大。

他紧挨着默槿坐下,想了想,抬起胳膊,很轻地把默槿往自己的方向搂了一下,捏了捏她的肩头:“没事儿的,只是壁画,我陪着你。”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默槿那种不可控制的发抖慢慢停了,她搓了搓手,贴上了已经有点儿僵硬的脸颊,希望借此让它能暖和些。柳博铭看她好些了,也收回手,站了起来,准备再四处看看。

默槿还是有些怕,不太敢靠天帝的位置太近,但那一侧壁画繁琐复杂,如果真的有什么信息,也应当的隐藏在那边的。柳博铭知她心里恐惧,一直走在她身前半步的位置,不时回头打量一下默槿。

壁画中所绘,是个宴席的场景,应当是有什么喜事儿,但细细看来,其中有些人的表情,却耐人寻味。默槿挑了几个出来,指给柳博铭看:“这几个人,似乎没有天帝他们那么开心,倒不如说…有点儿强颜欢笑的意思。”

柳博铭只能看出几人表情有些怪异,但因为是只有线条的壁画而非真人,就算保存完整,他也无法像默槿一样读出“强颜欢笑”来。

“什么意思?”他道。

默槿咬着下唇思索了一下,先是指了指一个离天帝很近的空位:“那儿空了一个位置,而且比我娘亲的位置离天帝更近,也就是说,应当是个受重用的仙家。”柳博铭寻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很快找到了那个位置,打量一番之后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了她的说法。

然后默槿让他看空位旁边的人:“其实这个我们都应当认识,”她停顿了一下,用手比划了个形状,“手中一规,这是句芒。”

句芒是传说中辅佐东方天帝的神仙,手中的规便是他的标志。

“如果说这个人在句芒身侧,那地位一定超然,怎么可能缺席这样一个盛大的宴会?”说着默槿两手摊开,向四周比划了一下,“只有一个解释,他不在了。”

“神?不在了?你的意思是死了吗?还是离开了?”柳博铭被她的思维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儿的?”

这个问题让默槿突然沉默了,低着头双手攥在一起半天,才应声道:“太昊、句芒之类的传说,都是我幼时,娘亲给我睡前讲的故事。而且,我娘不也是神,最后…甚至被一个凡人杀死了。”

她想起这些事的时候整个人都会变得格外可怖,透着一股阴森森的气息,柳博铭跟着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头顶:“你还没给我解释清楚呢,先别乱想了。”

似乎在这个地方,默槿的情绪太容易受到影响,紧紧一个问题就能让她的反应如此强烈,这在之前两人的相处中是从来没有过的。柳博铭估摸着应当是受这个地方的影响,还是想带她尽早离开才好。

默槿整理了一下心情,说道:“神不会死,只会消亡。人能够轮回转世,是因为人有七魂六魄,神却不行,就算进入红尘轮回,神也只有一世的寿命,因为他们只有七魂,而没有六魄。”

这些事情在柳博铭听来,都有些匪夷所思,但想到可能是寥茹云告诉默槿的,再从重重迹象看来,这位夫人确实身份地位不俗,也就没什么可猜忌的了。

看他大概明白了的表情,默槿又走到另一侧,让柳博铭先去看自己最先认出的那名女仙的脸:“她的表情最明显,能看出来是不一样的,”随后又让他看了几个人的表情,“而他们的,稍加对比便能看出来了。”

默槿从小在宫中生活,就是有人挑一挑眉毛,她也能在心里想出十八道弯儿来,但对于柳博铭,这些实在是有些困难。看了很久,也只能看出些许差别,他挠了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师妹你继续说。”

没想到默槿摇了摇头,双手一摊:“说完了,这就是壁画上我能看出来的所有东西。”

柳博铭一时有些语塞,他总觉得默槿没有把话说完,但又找不到毛线团的头,心里实在有些堵得慌。好在默槿没有让他继续在心里憋屈下去,很快继续说道:“能看到的内容就这些,其余都是我的想法,师兄你先听听对不对。”

不用他反应,默槿蹲下来,拔下头上的簪子在地上写写画画了一些东西,柳博铭左看右看,也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默槿很快画完,站了起来:“这个不见的神,应当和我娘亲是交好的,不然这位女仙也不会是这个表情,坐在我娘亲身边。”

柳博铭点了点头,同意了她的说法,示意默槿继续往下。

“那么如果这个画是我娘亲一派人画的,这个位置的空缺也许是为了提醒我们看明白画的意思,让我们知道那儿,少了个仙家。或者这画是完全写实的,除掉这个人之后,天帝连重新调整位置的时间都没给仙娥们留,急急地开了席。”

默槿停了一会儿,看柳博铭皱着眉头,艰难地点了点头,才接着说道:“如果这幅壁画是一个参加了宴会的人,比如说,我的娘亲,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当时场景的再现,这就印证了我刚才后面的说法。所以,能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这个仙家,和天帝不对盘,所以被除掉了,而我娘亲也很有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被幽闭宫中,打造落石补天。”

她说的这些事情太过匪夷所思,又惊世骇俗,柳博铭虽然理解了她话中的意思,但怎么想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仅凭一幅壁画,真的能看出来这么多吗?

默槿也知道一次塞给他的东西太多了,让人有些难以接受,她苦笑了一下,扯着柳博铭的手腕,让他跟自己一起站到池底正中的位置来:“但我们现在有个更重要的问题,就是…怎么出去。”

之前两个人接连跳了下来,都不知道里面有什么,而现在知道了,也解释出来些东西。可默槿刚刚才发现,这儿竟然没有任何出口,唯一可能的就是头顶上方的湖底。

其实刚刚在她出神休息的时候,柳博铭已经发现了这个问题,只是担心默槿的心情,一直没有说出来而已。

“要不我们再找一圈?刚刚都在研究壁画,没有认认真真地找出口。”柳博铭提议道。

透过层层湖水,能看到现在上面已经升起了月亮,借着折射下来的华光,洞内甚至比黄昏时分更亮了几分。

默槿点头同意了他的看法,两人分开各自去找。柳博铭仔细查询的当然是天帝所在的、那一侧壁画,而默槿则是在另一次细细摸了过去。

约是过了小半个时辰,默槿揉着腰,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师兄,我这儿实在是什么都没有。”她这一天一晚上分别是经历了出逃,跳水,坠地,受到惊吓,又劳神地思考了许多,实在是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柳博铭走到她身边儿,也坐了下来:“先休息一会儿吧,别出口没找到,人先受不了了。”默槿点了点头,脑袋向后靠着石壁,直接闭上了眼睛。柳博铭看她对自己毫不设防的样子,有些好笑的摇了摇头,正准备起身再四处看看时,突然觉得肩头一沉,默槿的脑袋正担在了他的肩膀上,呼吸绵长,看样子是已经睡着了。

叹了口气,柳博铭调整了一下姿势,伸出胳膊将默槿直接搂紧了自己怀里,让她枕在自己腿上,睡得能稍微舒服些。

默槿是真的累极了,这么一番折腾下来,竟然一点儿醒的意思都没有,反而是枕好后,还用侧脸蹭了蹭柳博铭的大腿,似乎是在找一个舒服的位置,弄得柳博铭哭笑不得。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幻象 迷迷糊糊地,默槿感觉脸上怎么有丝丝雨星?真以为是不是下雨了,突然想起来自己和柳博铭是在湖底,怎么可能有雨星?

在默槿睁眼的同时,不是何时睡着的柳博铭也惊醒了过来,柳博铭也顾不上两人的姿势这会儿有多暧昧,抚起默槿警觉地看向自己的头顶,却发现并不是这湖底的岩石漏了水。

而是原本可以随意穿过的湖底,湖水不断倾泻而下,因为比一般的水轻,所以也没有那么汹涌。还是默槿的反应快,她一把拉住还皱着眉头在思考的柳博铭冲到锥型湖底的最下方,这会儿水已经漫到了她的腰。

“深吸一口气,一会儿这儿被水填满了,我们就能游上去了!”默槿趁着自己还能说话,拽着柳博铭的胳膊在他耳边喊到。水流速度没那么快,所以也没有那么滂沱的声音,柳博铭立刻明白过来她的意思,大力地点了点头。

眼见着水越来越高,先是漫过了默槿的头顶,她却感觉腰上一勒,柳博铭抱着她的腰,将她托出了水面。两人面对面,都愣了一下后,纷纷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被水淹过了头顶。

柳博铭好歹会泅水,不像默槿基本上是个旱鸭子,这会儿只能被柳博铭从背后抱住腰往上带。

好在水面很快与湖底接触到了一起,柳博铭先将默槿送了出去,自己才冒头游出了湖底。水中本就看不清楚,这会儿又起了水雾,他在水中来回划了两圈都没看到默槿,实在憋不住气,先冲上水面换了口气。

浮出水面的速度比他想象中快的多,还没游到下来时水深的一半,柳博铭感觉头顶一凉,带着夜风的冷风便灌进了肺里。

“师妹?师妹?”柳博铭喊了两声,以为得不到回应,准备继续下水去找的时候,从湖的一侧传来了默槿的声音:“我、咳咳…我在这儿。”听她的声音,可能是呛到水了,但应该并无大碍。

柳博铭寻着声音游了过去,看到默槿双手攀附在岩石上,借着湖底倾斜的依靠在上面,大口地喘着粗气:“师、师兄,我在这儿。”柳博铭原本是要问问她是怎么上来的,但看到默槿靠的那个位置,突然发现这儿竟然有人工开凿的痕迹,仔细寻找的话就能看到一条简陋的台阶。

默槿看他的眼神注意到了,点了点头,又咳嗽了两声。这会儿水面已经下到了她的腰,柳博铭也攀附到了她的旁边。默槿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向上抬头示意了一下,让柳博铭先往上爬。没想到被柳博铭托了一把腰:“你先上去,如果掉下来我还能拉住你。”

星光之下,柳博铭的眼睛里仿佛进了星星一般,看得默槿有一瞬的失神。“快。”见她没有反应,柳博铭拍了拍她的后腰,又催促了一次。默槿也不再推辞,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起来。这湖底的岩石看起来杂乱无章,但默槿往上爬的过程中就已断定,这儿必然是画壁画的人专门修筑的,虽然不易察觉,但每一步的位置都是算好的,除了最后临近地面的一部分有些陡峭外,其余的地方攀爬起来比想象中要省力得多。

默槿先爬上了地面,立刻回头去拉了柳博铭一把,将他拉了上来,两人双双躺在了地上。

喘着粗气,默槿抬头拍了拍柳博铭的胳膊:“谢谢你,不然我可能都上不来。”柳博铭也是后怕,如果出来的第一时间,默槿没有发现石阶,那么很有可能再被漩涡吸入湖底去,那个时候就真的束手无策了。

不知为何,柳博铭脑海中突然闪现出了一个画面,默槿毫无知觉地沉在水中,周围都是夜明珠幽幽的光亮。

“怎么了?”默槿吓了一跳,柳博铭突然侧身过来,将还在调整呼吸的她抱了个满怀,头很轻地贴在她的耳朵边,“师兄怎么了?”默槿说着,伸手原本想拉开柳博铭搂住自己腰的手臂,可当碰到他的时候,便停了下来。

柳博铭的衣服全湿透了,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即便是冬衣,隔着衣服也可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身体,仿佛用了极大的力气一般。可默槿能感觉得到,真正落在自己身上的力气很轻,好像稍稍一推,就能把他推开一样。

默槿将手覆在柳博铭的手臂上,安抚地拍了拍,“我这儿不是什么事儿都没有嘛,师兄别担心了。”说完,却极其不应景地打了个喷嚏,柳博铭突然反应过来,两人都是刚从冷水里出来,连忙爬了起来,拉着默槿的小臂将她也拽了起来。

“快些回去,用热水擦一下,我给你煮些姜茶。”柳博铭一边说着,一边儿拿过之前默槿放在一旁石头上的大氅,给默槿披上,“走吧,快些回去。”

一听到要喝姜茶,默槿感觉自己的双腿已经像灌了铅一样,举步维艰。可柳博铭却以为他是身体不适,甚至要背她回去,被默槿摇着手拒绝了:“快些走吧,我真的没事儿。”

一路上默槿虽然忍着,可还是咳嗽个不停,刚进入地宫,便被柳博铭塞进屋子用热水擦了身体。当默槿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厨房已经传来了一阵阵生姜的味道,令她忍不住皱了眉头。

“师兄你去收拾一下吧,我来看着。”不由分说地,默槿接过柳博铭手里的大勺,将人撵出了厨房。柳博铭还穿着下水时的那身衣服,有些地方被体温蒸干了,有些却还湿哒哒的,他之前站的地方,地上也是一摊水渍。

好不容易两人都收拾完,安安生生地坐在一起捧着碗喝姜茶,默槿才觉得这一天总算是结束了,不免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二人面对面坐着,面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默槿突然发现之前在湖底时,在柳博铭眼中看到的星星又出现了,一闪一闪地,透着暖意。

不知道是身体不舒服,还是掩饰性地,默槿放下碗,又咳了几声后说道:“师兄,我先回屋了,你也早些休息。”柳博铭却一直盯着手里的碗,点了点,道了晚安。

默槿蜷缩在被子里,脑子里一直是月光下,柳博铭有些狼狈全身湿透,但眼睛里却闪着光的样子,想着想着,竟然就这么睡着了。可坐在厨房的柳博铭就没那么好运气,刚刚默槿一直盯着他看的时候,他是知道的,可他却不敢回应默槿的眼神。

他害怕看到默槿,就想到自己之前脑海中那个画面,被浸在水中的默槿没有呼吸,也无法再睁开眼睛看一看他。柳博铭抬起手搓了搓还是有些冰冷到了脸,又拍了两下:“都是幻象,不会成真的。对,都是幻象…”这么重复着,柳博铭却感觉那个画面又出现在了自己眼前,甚至连默槿泡水后有些苍白的皮肤都历历在目。

“默槿,默槿!”柳博铭的心里一阵慌乱,放下碗直接冲到了默槿的房中,直接跑到了床边儿,直到看到默槿侧身蜷缩在被褥中,呼吸绵长的样子,才长呼了一口气。

给她压了压被子,盖住露出一点儿的肩头来。做完这些,柳博铭直接坐到了地上,把头埋在手里,有些痛苦地从喉头发出了一阵阵的闷哼。

那个幻象太过真实,真实到甚至他一伸出手,反复就能触摸到默槿已经失去温度脸颊,柳博铭实在有些后怕。

默槿还是被他的声音吵醒了,迷糊地睁开眼,还被床边儿地下坐着的柳博铭吓了一跳。默槿伸出手,在他的后脖子处很轻地抚了抚:“师兄,怎么了?”她的声音还很绵软,半点儿没有白日的气势。

柳博铭抹了抹脸,确定自己没有什么奇怪的表情后,站起身来,将默槿之前安抚他的那只手盖回了被子里:“我就是来看看你,安心睡吧。”说完,还隔着被子拍了拍默槿的后背。

默槿是困极了的,听他这么说,自然也闭上了眼睛,又向被子里缩了缩,整个人小小的一个。柳博铭听到她的呼吸声重新平顺了起来,摸了摸默槿的额头后,退出了房间。

之后的四天,两人都没有再到处乱跑,毕竟湖底不是说去就能去的,没有周密的计划,难保还会不会有上次那种逃生的机会。

默槿原本是计划之后再去一次,可柳博铭收到的消息还是让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信,是柳源楷直接传来的,默槿一边儿看着送信的鸽子啄着两人给准备的苞谷茬子,一边儿听柳博铭给她转述信中的内容。

“离开伯清林第二天,大师兄偷了师父的腰牌趁夜离开了,有可能是去找陆天欢的。”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再度出发 出谷后,监院们立刻接走了柳博铭,还好陆绮也来接默槿,才没让她一个人走回屋里去。东西不多,两个人一人背了个包袱,慢慢往默槿住的地方走。

“怎么样?”陆绮不知为何,觉得现在的默槿稍稍有些奇怪,她说话声音都不敢特别大。默槿偏头看了看她,未语先笑:“你紧张个什么?”

陆绮也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冲她摆了摆手:“可能是太久没见了?你们这一去半个多月,连大师兄都出来了,也不见你们踪影。”这段时间她是真的很想念默槿和柳博铭,甚至偶尔晚上还会梦到二人,虽然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梦里思念的感觉却一直都在。

默槿觉得陆绮这个样子,特别可爱,简直像是被主人遗弃的宠物,伸手在她头上揉了一把,笑道:“回去了给你做佛手酥,在吃午饭之前做好,好不好?”

听到有糕点吃,陆绮的感觉立刻不一样了,整个人都变得有精气神了起来,她看着默槿的方向连连点头,一双杏眼都亮了起来。

“你说,大师兄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柳博锋在紧闭后立刻出逃的事情,整个落石谷都传遍了,虽然大家不知道细节,但掌门的通关腰牌丢了却是事实。陆绮一边儿看着默槿挽着袖子,不断折磨着手中的面团,一边儿同她闲聊,“难道真的是去找陆天欢了?那小丫头片子到底有什么好?”

陆绮将揉好的面团放到一边儿,拿过熟猪油开始搅油酥面。听到她的话,手上的动作不停,眼神落在了陆绮身上:“他刚出来就走了,要么是进去之前已经同陆天欢计划好,要么就是在他禁闭途中有谁给他传了信儿。”

“那你觉得会是哪种?”陆绮仰着脖子,双手捧着下巴,眼巴巴地看着默槿,这些费脑子的事儿,从来都不是她的强项。

默槿冷笑了一声,似乎是把手里的面团当成了陆天欢,狠狠地揉捏着:“我不知道,不过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些,因为陆天欢离开的时候没有丝毫留恋,以她和大师兄的关系,这不正常。要么是她已经彻底放弃了,要么是她给自己留有后路,这个后路…”

“这个后路就是柳博锋自己。”

柳博铭的声音从屋外传了进来,话音刚落,人也推门走进了后厨:“我去房中没见到人,想着你们可能在这儿,便过来看看。”

陆绮见到他,心里实在高兴,连忙站起身抱了一下他:“二师兄好久不见!”柳博铭也对她有些挂念,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道了句“许久不见了”。默槿看他们寒暄完,手上的油酥面也成了型,拍了拍手,问道:“你刚刚说的那话什么意思?”

柳博铭比她还累,这边是陆绮陪着,默槿还能偷闲放松一下,他去见了柳源楷和一众师叔,说得都是些劳神的事儿。

陆绮给柳博铭倒了杯热茶,两人分别在桌边儿落了座,柳博铭暖了暖手,喝完一杯热茶才开口道:“根据谷外传回来的线报,大师兄应该是一路隐匿行踪,赶往皇城。”

“准确吗?隐匿行踪的话,以大师兄的水平,怎么可能被他们知道?”默槿还没开口,陆绮先问了出来。柳博锋的功夫如何,她是深有体会的,如果大师兄真的是隐匿行踪,一路上根本不会被人发现。

没想到柳博铭听到这话,竟然摇了摇头:“不知道,大部分是在村子里或市集上买干粮,或者驿站换马匹的时候,被咱们的人发现的。”

玄羽派能在兴落州站稳脚跟,周围有些他们的人脉并不奇怪,但这些人大多武功平平,能追踪到柳博锋,是有些奇怪。

默槿给一个个皮面剂子内包上酥油面,手上动作不停,但看她的表情,明显心思已经不在手中的糕点上面了。

柳博铭继续说道:“师父也觉得可能是故意透漏行踪给我们,可大师兄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话说到这儿,三个人都沉默了。

将切好刀花的佛手酥放入蒸笼内,默槿洗了手,也坐到桌边儿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喝了几口,继续刚才的话题:“那师父找你过去是什么事儿?”

柳博铭把脸埋在手里,重重地叹了口气:“自然是让我去追回大师兄…”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抬头看向默槿,“而且还要带上你一起,不知道是为什么。”

“那我呢?那我呢?”陆绮一听到两人又要离开,着急地立刻站了起来,右手不停地指着自己,“你们又要扔下我一个人了吗?”

默槿也有些头大,柳博锋的行为太过古怪,她有种很不好的感觉。但一个和皇城从来没有联系的人去往那里,和谁有关系一眼就看得出来,但其中具体的脉络,她总觉得有些地方没有整理清楚。好像在她与真相的中间隔了一层雾,让人摸不着头脑。

柳博铭一把拉住陆绮的胳膊,让她先坐了下来:“还有更奇怪的,师父让你跟我们一起去,咱们三个,一起去皇城找大师兄回来。”

“咱们三个?”听到这话,默槿连眉头都皱成了“川”字,“为什么?师父他老人家是怎么想的?”理不清楚其中的原委,默槿感觉一股无名之火,从心口直接烧到了脑袋,整个人都有些烦躁。

陆绮还没有发现她的变化,只是听说能跟着一起去,立刻开心了起来,笑眯眯地开始和柳博铭讨论麟盐州有什么好吃的,这次可以把它们一网打尽。

在她看来,最多是陆天欢手中捏着柳博锋什么把柄,才导致他刚出紧闭便马不停蹄地追了过去。只要处理干净这个问题,大师兄自然会跟她们回来。

默槿的焦躁不安几乎到达了定点,她捏了捏眉心站起来,冷声道:“锅里的佛手酥再蒸半柱香的时间,我先回屋收拾收拾。”说完,也不等二人反应,快步走了出去。

这会儿陆绮才感觉到气氛有些古怪,看了看默槿的背影,小心翼翼地问道:“她这是怎么了?”

柳博铭也不明白默槿这是怎么了,好像在离开内谷之后,她开始变得格外急躁,虽然她一直不喜欢吵闹,却也从来没有用那么生硬的语气和两人说过话。

走出来的默槿并没有回房间,而是一路走到了镜儿湖边。因为快到午饭的时间,修习的师兄弟们也都回去了,湖边儿一个人都没有。她看着面前平静的湖面,才觉得心头那股无名之火消散了些。

深呼吸了几次之后,默槿直接顺着窄道儿走到了湖心的砚月亭内,贴着边儿坐了下来。

冬日里的石桌子、石椅冰地可怕,没一会儿默槿放在桌上的双手便被冻得冰凉。她用手心贴了贴脸颊和双眼,强迫自己先平静了下来,开始整理她知道的,关于柳博锋和陆天欢的事情。

等陆绮和柳博铭拿着食盒一路找到亭子里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默槿坐在这儿冻得手脚冰凉,也没有整理出什么具体的脉络,只想明白了一点:柳博锋是故意透漏行踪,告诉大家他到底要去哪里,而且这事儿和陆天欢,和皇城里那位,都脱不了关系。

想清楚了这一点,非但没有让默槿松口气,反而陷入了更深的焦虑中。

如果明知这会是个陷阱,那她要不要去?

“给你带了些饭菜,厨娘今天煲的汤也特别好喝,我也给带了一碗。”陆绮说话的声音都小了些,害怕再让默槿露出那种表情来。

默槿知道自己刚才的不应该,喜形于色,甚至迁怒于他人,对她而言都是大忌。默槿对两人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抱歉,刚刚我太着急了。”

陆绮是个什么心眼都没有的姑娘家,听到默槿没事儿,还跟自己道了歉,自然是放心了下来,抬起手臂大力地拍了拍默槿的肩膀:“那本师姐就大人大量,原谅你了。”柳博铭在一边儿也被她逗笑了,摇了摇头,将碗往默槿的方向推了推,让她先吃东西。

在她喝汤的时候,柳博铭把自己的想法也大概整理、说明了一下。他倒是没想那么复杂,只是觉得可能柳博锋有不得不跟陆天欢离开的原因,等见到面问清楚了,自然就会好的。

默槿犹豫了一下,没有把自己的担心说出来,因为她的这种直觉太过虚无缥缈,现在还没有任何事情可以佐证这个观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时间赶得很紧,今天两人休息一下,明天一大早三人便要出发。按照柳源楷的意思,给三人都准备了快马,一定要尽快赶到柳博锋身边儿,无论如何也一定要带他回来。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故地重游 一路上,三人都是快马加鞭,就算是陆绮也没有喊累,直到进入了麟盐州的地界,三人才决定好好休息一晚。

早些时候接到了线报,柳博锋已经进入了嘉炜城的范围,那里是皇城所在,就算寻常百姓居住的地方也守备森严。柳、陆二人还好,只是默槿,不好好乔装一番,恐怕还没进城门,便会被金钟卫抓住。

依旧是陆绮与默槿睡在里间儿的大床上,而柳博铭在外面的榻上将就一宿。因为担心有人还要招呼默槿,从出谷开始,三人都是住在一起的。

舟车劳顿,很快,陆绮已经睡得很沉,卷着自己的那床被子滚到了床边儿,。可躺在里侧的默槿却怎么也睡不着,这一路上都没有人来寻她,反而让她感觉更加不好,仿佛…自己正在一步步走入对方设置好的陷阱。

这一晚,默槿又是只睡了后半夜,之前总是心慌的厉害,怎么也睡不着。早饭时,她照旧喝了一大壶浓茶提神,看得陆绮心惊胆战。“是不是我夜里睡觉不踏实,总是吵醒你?”她一边儿啃着油饼,一边儿轻声问道。

晨里起来,默槿给自己的右侧脸上覆了半张人皮面具,脸上添了道可怕的伤口,其他地方稍加修饰后,基本上已经看不出本来的样貌了。她喝完茶后也拿了个油饼在手里,听到陆绮这么说,摇了摇头:“是我心里有事儿,你睡觉除了爱卷被子,踏实着呢。”

柳博铭坐在一旁,看着默槿脸上那道疤出神。

昨天睡前,三人商量的结果是,他们三人伴做兄妹,此次来皇都,是为了找大夫,给默槿瞧瞧脸上的疤痕是否可以消掉,这样就算大半时候默槿带着帷帽也不显得奇怪了。

果然,真正进入嘉炜城的时候,三人几乎被守卫的官兵盘问了半柱香的时间,好在最后是蒙混了过去。进城后,柳博铭让两个姑娘家先去客栈休息,顺便向藏于其中的,他们的线人打听一下,现在具体是什么情况,自己则是先去了驿站更换马匹。

陆绮没忍住,要了一大桌儿好吃的,等默槿的工夫,手中的筷子拿起又放下,反复好几次,终于等到打听完消息回来的默槿。

“快坐快坐,晨里那个油饼根本不够吃,又走了这么长时间的路,我的肚子唱了许久的空城计,终于能吃上东西了。”陆绮看她落座,自己的筷子同时已伸向了最近的盘子,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嘴里东西不断。

默槿看着她像是只仓鼠一样,不免笑了笑,也举起了筷子。

两人都没在多说什么,陆绮劝了她几句,让她不要心思那么沉,多吃些才有力气干后面的事情。柳博铭回来的时候,默槿还是放下了筷子,正端着碗,喝着鱼丸豆腐汤。

柳博铭在她身边儿坐了下来,如此近的距离,还把默槿惊了一下,低声询问:“怎么了?”

“我回来路上听到个消息,”柳博铭开了口,陆绮也将眼神从碗筷上挪开,看向了他,示意自己在听,“静贵妃出了宫,说是出来省亲,明日会回宫去。”

听完这话,默槿和陆绮都皱紧了眉头,陆绮看向默槿,将嘴里的东西都咽了下去,问到:“这是什么意思?不年不节的,省什么亲?”默槿也说不清楚,只是感觉有些奇怪,摇了摇头。

其实他也只是将路上听到的告诉她们二人,三人一时间都沉默了,还是陆绮最先反应过来,让柳博铭赶紧吃午饭,回了房中再商量计策。

默槿看着陆绮将桌上最后一块炸鱼塞进嘴里,舒服地揉着肚子,忍不住笑了笑。陆绮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这家手艺确实不错,难免多吃了些。

三人回屋后围着圆桌坐下,柳、陆二人纷纷看向默槿,她也不含糊,将线人跟她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了二人。

玄羽派的线人最后一次见到柳博锋是在昨日清晨,但奇怪的是他身边儿并没有陆天欢,而且去的方向也不是皇城,而是城南的方向。

“城南?城南有什么?”陆绮没在嘉炜城生活过,自然不明白城里的分布。柳博铭虽然来过,也不可能有默槿熟悉,两人都纷纷看向她。

默槿叹了口气,用手指沾了些自己杯中的茶水在桌上大概画了画,然后指着其中一处:“这儿是皇城,”手指向左侧移动点了点,“这儿大约是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而这,”她的手指落到了城南的方向,“一般皇族中,不能入宫的家眷,或是御赐的宅子,大部分都在这儿。”

柳博铭有些明白过来,抬手指了一下:“那外出省亲那个贵妃的亲眷,住在哪儿?”默槿“啧”了一声,似乎是想了一下,有点儿犹豫地开口:“她是唐墨歌十八岁时娶进府邸的,是位民间女子,父母我也不曾见过,但无论如何…她此次出来,一定和大师兄去往城南有关。”

皇家秘史再没人比默槿更清楚了,更何况当时唐墨歌娶这位姑娘时,还是她给父王旁敲侧击地做了工作,才让两人得以完婚。

“无论她爹娘亲人是否本就在城里谋生,她这一脚踏入皇家,自然会给赏赐宅子,虽然位置可能没有亲王的好,但一定也在这一片区域。”默槿很快理清了思路,手指在画中城南的方向大概画了个圈,“我们得找到静贵妃,也许大师兄就是混在这里面的,可为什么唐墨歌要如此煞费苦心安排他进宫呢?”

柳博铭看着桌上那一副渐渐干掉的图,也百思不得其解。

“陆绮,”默槿突然开口问道,“当时大师兄离开时,他都带走了什么东西?”

陆绮揉着圆滚滚的肚子,想了想,摇了摇头:“除了师父的腰牌,好像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了。”

“身上没有带东西,”柳博铭说道,“那就是他知道什么?”

默槿用胳膊支着脑袋,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陆绮嚷着吃饱了乏得厉害,要午睡一会儿。默槿也正巧想出去,柳博铭便跟着一起离开了房间,让陆绮能睡个好觉。

“想去哪儿?”站在客栈的门口,柳博铭侧身看着站在自己身边儿,带着帷帽、一身白衣的默槿,轻声问道。

隔着帷帽上的薄纱,柳博铭看到她很轻地叹了口气,似乎是苦笑了一下:“我想去城南,看看我弟弟。”

唐博文。

柳博铭一下便反应过来,当时他的死讯甚至让默槿发了疯,所以这个名字他一直记得。默槿摆手,示意柳博铭把还没说出口的话直接咽回肚子里去:“他过身我一直没来看过他,是我这个做姐姐的身不由己,如今既然来了,哪怕真的有人在那儿等着我自投罗网,我也得去瞧一瞧,才能安心。”

她把话都说到这份儿上,柳博铭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点点头:“我跟你一道儿去,两个人还能有个照应。”默槿知道这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了,也点头应允下来。

虽然没有明令禁止,但越往城南走,便越能感觉到此处无论是行人,还是摊贩,都少了很多,甚至有些冷清的意思。

看起来默槿对这里也并不是特别熟悉,绕了些路,两人终于是到了唐博文的亲王府旁,两人不敢明目张胆地过去,只能在转角看着。

门口白色灯笼看着都有些破旧,侍卫身上也不见佩戴的白纱了,默槿掩着面忍不住后退了一步,感觉脑子里天翻地覆地,有些晕眩。

柳博铭一直注意着她,在她刚退了一步的时候,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同她面对面站着,急切地问到:“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舒服?”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摸上了她的后颈,生怕她再发起疯来,准备先一步,捏晕了了事儿。

默槿没察觉到他的意图,只是摇了摇头,两手中指和无名指分别在自己的两侧太阳穴揉了揉:“刚刚一瞬有些头晕,这会儿已经没事儿了。”柳博铭有些不相信地看着她,伸手将帷帽上的薄纱撩开一些,看到她的脸色真的只是有些苍白,才放下心来。

“逾越了。”这种直接掀姑娘家帷帽的事儿,已经算是十分冒犯了,柳博铭也是做完才觉得有些不妥,连忙退了两步向她道歉。

默槿理了理纱,摆手表示不用在意。但此时根本无法潜入府邸去探查,两人决定晚上再来,暂时先去别处看一看。

离开城南的范围,周围人声渐渐吵闹了起来,默槿才感觉到自己双手冰凉地可怕。

在经过一处拱桥时,默槿在桥边儿停住了脚步,柳博铭也跟着停了下来,他担心是默槿有什么不适,正要伸手去扶,没想到默槿突然冷笑了一声:“这儿,是我第一次见到大师兄和陆天欢的地方。”

当时的情况柳博铭问过自己的兄长,但关于陆天欢双目失明的问题,却总是被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来。柳博铭想了想,拉着默槿在一边儿茶摊上坐了下来,向小贩要了两碗甜汤。

“当日的事情,到底是怎么样的?”

默槿丝毫不意外他会询问这个,或者说她是有意经过这里,有意提起了这件事情。

因为入谷后,她几乎和陆天欢没有什么交集,但那个小姑娘对她的恨意甚至不加掩饰,她需要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如今能打开这个口子的,柳博铭算是一个,她自然要试试。

她讲故事的能力并不好,明明是命悬一线的事情,却被默槿讲得如同凉白开一样平淡无味,但柳博铭还是明白了其中的缘故。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故人无归 “也就是说,陆天欢的眼睛,并不全是因为你瞎的?”

默槿尽量不带什么感情色彩地,向他讲述了,自己刚离开皇宫的早晨,在这座桥上发生的故事。

听柳博铭这么问,她点了点头,喝了口已经有些凉的甜汤,苦笑了一下:“所以对于陆天欢,我总觉得她很奇怪,就算她心里有恨,也不至于到了要除掉我的地步。”

柳博铭也陷入了沉思,柳博锋作为他的兄长,至少这十几年来相处,品性是没有问题的,那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是从回谷之后吗?他们对你的敌意就日益增强?”柳博铭在这方面不算敏感,只能询问当事人。默槿稍加回忆之后,点点头,道:“是,一路上都没什么奇怪的,就是在进入落石谷之后,难道是因为陆天欢的眼睛治不好?柳博铭又编了故事,所以才会这样?可是…”

柳博铭接着她的话说道:“可是大师兄没理由要伤害你。”

耸了一下肩,默槿表示她实在想不出来个中缘由。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直到默槿把碗里已经凉透的甜汤全部喝完,才一起回了客栈。

时间刚巧,默槿先敲门进屋的时候,陆绮正用凉水洗着脸,听到她进来,含含糊糊地问了声好。

下午柳博铭说要再去打探打探消息,默槿和陆绮则留在客栈,陆绮喜欢热闹,拉着默槿下去大堂呆着,赶巧遇上说评书的,要了些瓜子枣糕,又来了一壶茶水。默槿看她听得津津有味,也不打扰,自己捧着茶杯,继续思考之前遗落的问题。

简单用过晚饭后,柳博铭告诉了陆绮他们要夜探亲王府的事情,架不住陆绮恳求,最后还是把她一起带上了。

三人都没有托大,纷纷换了夜行衣。一路避开巡夜的士兵,有惊无险地进入了城南的区域。唐博文的亲王府位置不错,要绕过巡逻的守卫几乎是不可能的,合计之后,一致决定直接从屋顶翻过去,虽然路不好走,但至少没有太大被抓住的风险。

默槿最熟悉路,打了头阵,然后是陆绮,最后是负责断后的柳博铭。一路还算顺利,只是在经过不知道哪座府邸的时候,默槿明显愣了一下,站在人家屋顶上仔仔细细看着什么。

跟在后面的陆绮赶上来后,问她怎么突然停住了,默槿只是摇摇头,不做回答。

按照习俗,还有月余,唐博文的尸身才会下葬,这会儿应当是存放在灵堂内,供人祭拜。三人轻手轻脚,绕了些路,终于是找到了灵堂,不等柳博铭拉住默槿,她直接跳了下去,就地一滚,躲在了灵堂外的一处山石后面。

灵堂内燃着长明灯,很难判断这个时候还有没有人。柳博铭在屋顶上狠狠摆了两下手,让她稍安勿躁,又让陆绮看好她,自己掀开了屋顶的瓦片看了个仔细。

为了确保里面一个人都没有,柳博铭换了三个位置,掀了人家房顶看了个清楚,才放下心来,带着陆绮一齐跳了下去。

他们的轻功更巧,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默槿原本想第一个进去,被柳博铭横着手臂拦下了:“我先进,陆绮留在外面,有事儿打呼哨。”

听到不用进去看尸体,陆绮暗暗松了口气,拍了下默槿的肩膀后,转到灵堂侧面,在阴影里藏匿住了身形。

柳博铭看她藏好后,轻手轻脚地推了门,尽量不让它发出声音,开了一条能通人的缝后,灵活地钻了进去,打量一番确定没有问题后,伸手将在门外已经心急如焚的默槿也拉了进来,顺手掩上了门。

棺材的镇钉不到下地之前,是不会打的,此时棺材盖只是掩在上面,两人一头一尾,直接将盖子掀开放到了一边儿。

盖子打开后,柳博铭很自觉地退到了一边儿,靠在旁边的墙上看着默槿。她没什么太过激烈的表情,只是俯下身去,将手伸进了棺材里,摸了摸唐博文已经僵硬的脸颊。

按照亲王的规格,他口中含了防腐的珠子,尸身也做过处理。如若不是手上冰凉、僵硬的触感,默槿甚至怀疑这个弟弟只是睡着了,自己动作重一些他便会醒来,笑着跟自己问好,缠着自己给他做糕点吃。

默槿低着头,看了许久,柳博铭有些担心时辰,走过来先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见她没反应,一咬牙,直接伸长胳膊搂住了她的肩,另一只手去牵她依旧抚摸在唐博文脸上的手,却不想,扶到了一手的眼泪。

柳博铭将默槿的身体板起来面向自己,这才发现默槿已经哭得满脸泪痕,连脸上假皮的边缘都被眼泪弄湿有些开胶。

“默、默槿…”

她哭得全无声音,就连站在一旁的柳博铭,刚刚也没有发现,默槿的整张脸,除却眼睛通红得厉害,其余都是惨白惨白的,连双唇都没有任何血色。

正当柳博铭手足无措之时,默槿慢慢伸出手臂,试探性地,先是勾住了他的腰,见柳博铭没有把自己推开,默槿向前走了一小步,整个人埋进了柳博铭的怀里,额头顶着他的脖颈侧面,肩膀一抽一抽地。

“师兄…我一个亲人都没有了…师兄…”以前没见到过尸体,默槿还没有这么强烈的感觉,如今唐博文的尸身就这么真切地摆在她眼前,默槿感觉自己心头的酸疼将胸腔都洞穿开,一阵阵的凉风不断地渗透进去,直到四肢冰凉瘫软。

柳博铭用手臂环住了默槿的背和腰,微微用力,又抚了抚她的后背,帮她顺气,原本想开口安慰,张了张嘴后,却觉得说什么都是徒劳。

好在默槿只哭了一小会儿,等她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没有了泪痕,只是一双眼睛红得可怕,像是温病久了的癔症患者。柳博铭有些担心,收回手之前还摸了一把她的脉搏,见没什么异常才放下心来。

“回去吧。”合上棺材后,默槿用冰凉的双手捂了一下眼睛,给已经发烫的眼眶降了降温,率先走了出去。

一直等在外面的陆绮见他们出来,几步上前,借着屋内的烛火看到了默槿的脸,不免有些惊讶。伸出手抱了一下默槿,又拍了拍她的后背。

因为天色更暗的缘故,回去的路虽然难走,但几乎已经遇不到任何人。到客栈之后默槿也不推辞,先行收拾了一番后躺到了床上。等陆绮过来想同她说说话的时候,发现默槿已经面朝着里面睡着了。

叹了口气,陆绮给她压了压脖颈处的被子边儿,又拍了拍,道:“好好睡吧。”

等柳博铭熄了烛火,默槿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藏在被子里的手不断握紧。之前看尸体的时候,唐博文脖子上的淤痕清晰可见,明摆着是白绫所致,就算知道明日静贵妃回宫是个陷阱,她也要拼一把!

陆绮醒来后先揉了揉眼睛,默槿已经不在床上了,不过她从来醒得早些,所以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师兄?”她坐起了身,发现自己被子上放了一张折起来的纸,凉意瞬间从心口蔓延至全身,“师兄,默槿呢?”

外屋的柳博铭也刚醒没多久,正在盯着屋顶发呆,被陆绮一喊,顾不上穿戴整齐,直接冲了进去。看清里面的情形后,伸手一摸,默槿的被子里一点儿热气都没有了,可见人是早早就走了的。

“这是她留下来的。”陆绮连忙起来,把纸塞给了柳博铭,叫他来看。

信大概是默槿借着月光写的,字儿有些乱,却依旧能从笔迹中看出她的急切,内容只有短短四字:弑凶勿寻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瞬间都明白过来,默槿所说的“凶”到底是谁,她借着谐音告诉两人她要做什么,可两人一点儿头绪都没有,连找都无从找起。

陆绮在屋内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头发都抓乱了,还是没有任何方向。坐在桌边儿的柳博铭看起来没什么,可一双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蚊子,他仔细回忆了昨天每一个细节,怎么都想不通默槿是如何确定静贵妃的亲眷住在何处的。

“你再好好想想,昨天她有什么异常?”柳博铭看着在自己眼前转来转去的陆绮,一股无名之火从心中升起,堪堪被他压了下去。现在陆绮和他一样着急,没必要再增添不必要的争吵了。

陆绮已经着急地快要用脑袋撞墙了,突然灵光一闪,拉起了柳博铭的胳膊就要往外跑,被柳博铭一把拽住,问道:“你发什么疯?”

“默槿,默槿知道静贵妃回宫的时间和路线,如果不知道地方,那只要在路上堵着,应该也可以混进去!”陆绮反手抓住了他的胳膊,直接冲了出去。

被拉扯着的柳博铭也想明白了,在大堂内拉住小二,将静贵妃回宫的路线问了个清楚,和陆绮兵分两路,准备从两头摸了中间。如果陆绮说得是对的,虽然办法笨点儿,但总能找到默槿的。

可是,什么都没有。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今非昔比 通往深宫的路比记忆中还要长,脚下的青石板因为沾了晨露,若是不小心些,则会有些打滑。这是默槿第一次跟在轿子后面,用脚步去丈量这一段路,轿子里坐着的,自然是静贵妃。

昨天那一望,她看到的不是别人,正是从前她见过的,静贵妃贴身的侍女,所以才会在那个屋顶上停滞住。

也不知是天要帮她,还是天要亡她。

在这群侍卫中,默槿并没有看到柳博锋,但她的目的早已不单单是完成师父交代的任务,亲眼看到唐博文的尸身,他的死彻底激怒了她,所以她想试一试,自己能不能完成那件事。

随着不断深入中宫,默槿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这大半年来她并没有离开,在落石谷的那些记忆,也只是她的幻想而已。

大约是因为一晚没睡,又经过大悲伤身,默槿一直有些头重脚轻,但精神好得异常。静贵妃入宫后,她们这些跟前省亲的下等侍女便被遣散了,默槿等的便是这个机会。

她原本是想先去秀坊,换了这身衣服,没想到刚走出静贵妃的宫门半步,突然有人在背后喊了她的本名!

“唐墨槿,好久不见。”

跑!

默槿的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字,可是就在她愣神的那一瞬间,一根银针破风而来,直接刺入了她的侧颈,默槿连伸手去拔下银针的力气都没有,直挺挺地向后倒了过去。

没有想象中,重重拍在地上的疼痛感,默槿看到的最后一张脸,是从背后接住自己的唐墨歌,他脸上的笑容说不出的怪异。

“现在怎么办?”陆绮的双手都在不停颤抖,他们已经找了嘉炜城内,所有玄羽派的线人,分散到各处去打探消息、寻找默槿的行踪。

按理说那样一个大活人,不应该就这么不清不楚地失踪了,柳博铭有种很不好的预感,道:“只能先等等了,我们再想想看,有什么默槿发现了,却被我们遗漏的地方。”

陆绮急得直跺脚,她到这儿之后和默槿相处的时间本来就不多,大部分又都是吃饭、听书之类的琐事,实在没有什么和宫里那位有关的细节。

“听书?”柳博铭的眼底亮了一亮,“你们听得什么书?里面可有提到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陆绮却叹了口气,双手一摊,说道:“什么都没有,只是些江湖话本,根本没有什么?”

柳博铭也跟着叹了口气,原本因为激动而放松下来的身体又僵硬了起来,现在只能看线人能不能传回什么消息。

他们二人在街上找了一早上,都不见任何成效,再继续下去只会让人起疑。柳博铭站了起来,拍了拍陆绮的肩:“先去吃点儿东西吧,别默槿没找到,你又倒下了。”

听他说起来吃东西,陆绮才感觉到自己的腹中早已空空如也,可能早都唱了许久的空城计,但她都因为着急,没什么感觉。两人下楼各要了碗炸酱面,不是饭点儿,面上得很快。

陆绮碗里的面只被挑了几筷子,便放置不动了,柳博铭把面吃了小半碗后,抬起头,发现陆绮一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拿着筷子,无意识地在碗里戳来戳去,抬起手在她脸前面晃了晃:“别发神,再吃些。”

没想到平日里能从开头吃到结尾的陆绮,听到这话竟然摇头,道:“默槿不在,吃什么都没有味道。”柳博铭听到她这么说,也放下了筷子,端起茶杯灌了口热水,又将陆绮面前的碗向她推了推:“那也得吃,不然你先倒了,我要照顾你,就没办法专心找默槿了。”

这个五师妹是个小孩子性格,稍有什么事情在心里,就吃不好睡不好的。但柳博铭也明白,她是真的担心默槿,就算对方什么都不告诉她,什么都隐瞒,陆绮依旧把默槿当成极好的朋友。

陆绮抿了抿嘴,“好吧”,又抄了一筷子面塞到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道,“为了有力气找那个死丫头,我也要多吃些!”

这厢两人还有面可以吃,而默槿那边,却只有劈头盖脸的冷水,一桶接着一桶,浇在了她的头上。侍女的衣服本就不厚,几桶水浇下来,她全身上下都湿透了。

默槿动了动四肢,发现都被铁链锁住,她想擦一把脸上的水,铁链的距离都不够。默槿没有打量四周,因为刚睁开双眼,第一个映入她眼帘的,正是带着笑的,唐墨歌。

“真是不乖,”唐墨歌拿起一旁太监手中盘内的绢布,动作和语气一般轻柔,给默槿擦着脸上的水,“许久不见也不叫人了。”

默槿连偏头躲开他都懒得躲,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瞪着他,如果眼神能够杀人,唐墨歌可能已经在她的目光下死过千百遍了。

“啧,”也不知唐墨歌究竟在不满意什么,突然丢下绢布,一把掐住了默槿的脖子,“我说了,让你叫我王兄,快叫!”

“唐墨槿早就死了,不是您亲手发了讣告的吗?您忘记了吗?”默槿像是在刻意激怒他似的,一双眼睛毫不避讳,直勾勾地盯着他,丝毫不怕他真的将自己掐死。

唐墨歌听到这话,突然将手松开了一点儿,闭上眼压抑住心中的怒火,点了点头:“是啊,我早就把唐墨槿杀了,我朝唯一的长公主…”他说着用手背轻柔地滑过默槿的脸颊,脖颈,和手臂,“那你又是谁呢?又要来做什么?”

“明知故问,”默槿冷笑了一声,好像如今身处大牢,被锁住不能动弹的人不是她一般,“我来就是为了杀你!”

她的话似乎对于唐墨歌来说就是个笑话,引得唐墨歌几乎笑弯了腰,连眼角都要笑出泪花来,默槿不懂这句话有什么好笑的,只是一直瞪着他,看他退后几步,坐在了牢内唯一干净的那把椅子上。

“杀我?你还是这么天真,”饮了一口桌上还冒着热气的茶,唐墨歌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既然不是我的长公主,那就按照不是我王妹来处理吧。”

默槿还没明白他所说的“处理”是什么意思,牢门从外面被打开,静贵妃款步慢行,从外面走了进来,还拿帕子掩了掩口鼻:“王上,您怎么能来这种地方,审问这种混进宫的小丫头片子,交给妾身就可以了。”

跟在她后面的,竟然是柳博锋,他换了一身当朝国师的衣服,半点儿也瞧不出桥头初见,那副翩然的模样。

“萧国师呢?”默槿打量了一遍柳博锋,转头看向一直看着她的唐墨歌,厉声问道,“我问你萧蔚呢?”

没想到唐墨歌只是冲她笑了一下,径直转身离开了。

“一个混进宫的小丫头片子,还敢询问王上?”将唐墨歌送走后,静贵妃整张脸都冷了下来。她走到默槿面前,伸出手在她脸上狠狠掐了一把,“打从第一天看到你,我就讨厌你这张脸,跟我如此相像的脸。”

就在默槿以为她小指上指套要戳破自己的皮肉时,静贵妃突然松了手,只是用手心轻拍了两下她的脸颊:“可王上说了,不准动你这张脸,”她回过头,看了看身后的两位嬷嬷,“记住了,身上可别留下什么伤痕,王上不喜欢。”

宫里,素来都是吃人的地方,默槿看着拿着刑具靠近的两人,心底也不免一阵发寒,看来这个陷阱,她是一脚踏了进来,甚至能不能活着出去,都是个问题了。

静贵妃冷笑了几声,领着柳博锋离开了牢房,默槿只希望柳博铭和陆绮,别傻到听信柳博锋的话再进来救自己,把三个人都折在了里面。

接近傍晚的时候,才有人传回了消息,但不是关于默槿的,而是静贵妃亲眷府中,伤了个侍女,连带着衣服都被拿走了。柳博铭听到消息后,立刻反应过来,此事很有可能是默槿干的,而她本人人,很可能早早已经离开了。

“那她就这么混了进去!?”陆绮感觉自己后脊背都在发寒,默槿到底是如何想的,她和柳博铭都猜不透,“进了宫她能做什么?莫说守备森严,就是她那个三脚猫的功夫,金钟卫拿住她比拿住一只猫还容易!”

柳博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事情从头到尾又顺了一遍,摇了摇头:“应当不会,她只要不被人发现,中宫之内没人比她更熟悉了,藏匿一时应该不是难事。”说完,他转头看向递来消息、一身小贩打板的人,“宫内可有咱们的人?”

那人摇了摇头,不过略一沉思,又低声说道:“但里面侍卫轮班后,可能会出宫休息,那些人大部分都喜欢去喝两口,两位可以去探探,看是否能有什么消息。”

“那可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轮班休息?”陆绮激动地直接站了起来,差点儿撞倒了自己的椅子,“一般在哪儿?我们怎么进去?”

对她连珠炮一般的问话,那小贩只能苦笑一下,看向柳博铭,道:“地方我知道,但这时间我却不大清楚,只知道从里面出来大部分都是晚上。”

柳博铭点了点头,他们所处的地方不一样,知道的事情自然也不一样:“你可晓得谁清楚这些事儿,能否让我们见一见?”

“那是自然,晚些时候我带他过来,两位稍安勿躁。”说完,那小贩身手灵活地直接从窗口翻了出去,陆绮也坐了下来,柳博铭似乎是松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了一些。

“休息一下吧,晚上可能又要去爬房顶了。”柳博铭看向陆绮,见她也是一脸愁容,对视一眼后,都苦笑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暖香阁 外面已经快要进入数九寒天,暖香阁内的姑娘们一个个还是薄纱覆体,玉腿外露,走起路来都带着一阵香风。柳博铭万万没想到,玄羽派留在这儿的线人,是暖香阁里一位陪酒的姑娘,她同自己讲话时,陆绮的眼神上上下下把人家打量了个遍。

爬屋顶的事儿倒是没有发生,陆绮换了身收拾利落的男装,跟着柳博铭在也夜幕四合时一起进了暖香阁。

莫说是陆绮一个大姑娘家,就连柳博铭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好在那位线人早早就等在门口,见柳博铭进来,便亲热地贴了上去。即便知道是做戏,柳博铭也就被这位姑娘身上的香粉刺激得厉害。

还有人想过来勾陆绮的胳膊,都被她吓人的眼神横了回去,三人一直绕到了楼上一个包间里面,桌上饭菜还热乎着,那位姑娘也松了手:“子青冒犯了,”姑娘福了一福后,领着二人落了座,“宫里几位官爷晚些时候会在隔壁,两位不如先填饱肚子?”

能在皇城根把生意做得这么好,除却暖香阁的姑娘通情达理、柔情似水,后厨的手艺自然也不会差,自酿的酒刚送到鼻翼前,嘴巴还没尝到其中的醇香,鼻子已经先醉了。

柳博铭向后仰了一下,避开子青给他喂酒的手,略有些歉意地说道:“在下不便饮酒,姑娘自行休息一会儿,不用照顾我们二人。”陆绮看着他们两人的互动,“哼”了一声,怕是把嘴里的肉片当成了子青,半边脸颊都鼓了起来。

子青目光在二人间流转之后,放下酒,整了整自己的衣服,退到了一边儿的矮榻上,正巧趁着这个时间闭目养神。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间,隔壁包厢突然传来很大的动静,听着是有很多人挤了进去,将整个屋子都坐满了似的。子青也迅速从假寐中清醒过来,走到隔断边儿侧耳听了听,冲柳、陆二人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过来。

刚开始那些侍卫们聊天还有些克制,聊到重要的地方就压低了声音,陆绮在心里埋怨着,下次宁可劫个人问清楚,也不干这听墙根的事儿。可酒过三巡之后,渐渐有人开始控制不住声音,和说话的内容。柳博铭眼神一亮,和陆绮对视了一眼,两人又燃起了希望。

“静贵妃回宫…”不知是哪位侍卫,问了什么,另一人扬声答道:“我,我见着了,那是被天、天子亲手抱进去的。啧啧啧,你说那种地方,平时连咱们都不愿意,嗝…不愿意进去…”

“那小宫女到底是什么人啊?”一边儿的姑娘也十分好奇,两声追问道。“这、这就不晓得了。”还是之前的侍卫,应了句,但立刻有人接上了话头:“宫里老嬷嬷都在传,那小宫女长得,和过世的长公主一模一样哎!”

这一下屋里便炸开了锅,各种声音都传了出来,不外乎是说旧时殿前,当朝天子还是皇子时的那些个荒唐事儿,一时间将天子和已故妹妹的关系说得扑朔迷离,似乎几人亲眼所见一般。

柳博铭没有再继续听下去,如不是陆绮扶了他一把,可能他的脑袋就要撞在桌上了。“现在怎么办?”他们后面的胡话不可作数,但默槿被抓到估计是事实,而且应当是刚刚跟着静贵妃混入宫后,便被抓了,“她这一次怎么这么着急,简直就像是故意寻死一般。”

往常做事儿最为着急的自然是陆绮,她从来毛手毛脚,还好以前有两位师兄提点,后来有默槿看着。可速来做事儿考虑周全的默槿,此次不知道为什么,竟会如此冒险。

柳博铭也不知道默槿是怎么想的,要去宫中救人,还是个被天子关起来的人,难度可想而知。揉了揉胀痛的额角,他道:“我传信给师父,看看他老人家有何妙计。”

“那默槿怎么办?”即便飞鸽传书,一来一回,也要一天多的时间,陆绮担心在这期间,默槿已经遭遇了不测。柳博铭明白她的担心,听到这话后,摇了摇头:“不会,如果那官兵没有说谎,当朝天子对默槿应当不会下杀手,否则也不会…不会抱着她去什么地方。”

“对…对…”陆绮是关心则乱,连忙点了点头,“听他们口中所说,应该不是什么好地方,侍卫不想踏足的,难道是地牢一类的?”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这个猜测是最准确的,柳博铭点了点头。

谢过子青后,两人一路吹着凉风慢慢走回了客栈。

明月天悬,给左右东西都镀上了一层银边儿,可惜在狱中的默槿什么都看不到。

她肋骨一圈被厚厚的书籍挤压着,书籍外面还套了好几圈粗麻绳,两位嬷嬷分辨在左右拉扯,每一次,默槿都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滞了。

因为唐墨歌吩咐了,不能见着外伤,所以用在默槿身上的,多是这种深宫处罚妃子、宫女们的阴损招数,看着人皮肉都好好的,其实内里已经被折腾了好几遍。

默槿已经分不出昼夜来,一日三餐也不是按时送来,吃的时候两位嬷嬷直接将漏斗塞入她的口中,像是填鸭式地直接灌入腹中。她的喉咙肿了一大圈,甚至已经说不出话来。

静贵妃来看她的时候,默槿睁着眼睛辨认了许久,才认出来在自己面前的是谁。

“呦,这死丫头如此嘴硬?竟然还不肯招供?”其实默槿有什么可招供的,这不过都是折磨她的由头而已。静贵妃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默槿身上只能贴身的里衣,这两日被折磨地都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隔着手帕,静贵妃捻了捻她的衣角:“如此腌臜,你们还不去拿几桶冰水来,给她洗一洗?”话音刚落,侍卫们便鱼贯而出,搬了好几通冰水进来,两位嬷嬷带着笑,要请静贵妃移步,退到牢外去,不要脏了她的衣服。

静贵妃冷笑了一声,直接在椅子上坐下,抬手示意她们不要多嘴。

主子的决定她们哪儿敢插嘴,两人拿了个水瓢,一左一右开始将还带着冰碴的水从默槿的头顶浇了下去。原本还有些神志不清的默槿这下彻底灵性了过来,她本就被灌了毒药,全身如针扎一般,连带着心肺都撕扯地痛,生生呕出了好几口血。

这么多冰水浇下来,她几乎半条命都要被带走了。可默槿强迫自己不要昏过去,因为这可能是她唯一的机会了。

水不断地从她的头顶被浇下去,又从身上流到地上,最后渐渐向静贵妃脚下流过去。她看到一直高高在上的默槿,被折磨成如此样子,笑容都要溢出眼眶,根本不在乎那些水已经流到了她的鞋底。

默槿凝神聚气,在牢外站着的柳博锋冲进来时,已经晚了。从默槿的脚下开始,一路的冰水纷纷凝结为了冰凌,像是从地下生长出来的一样,越长越高。只一瞬,便刺穿了静贵妃的脚底,她的惨叫还尚在喉咙中的时候,地上的冰凌已呈刺穿之姿势,直接飞起刺入了她的心口和腹腔,当场毙了命。

这几乎是电光火石间的事情,柳博锋冲进来的速度再快,也只看到静贵妃不甘地张了张嘴,便过去了。

牢里一下翻了天,连着好几人吓得腿脚都软了,直接坐在了地上,两位施行的嬷嬷更是吓得蹿出了牢房不敢进去,牢房内只剩下柳博锋和默槿,还有一具尚温的尸体。

柳博锋三步并作两步,从袖口抽出五根银针,毫不留情地直接刺入默槿身体五处大穴,令她气血停滞,无法再继续施法。这一下痛得默槿额头在直接冒出了冷汗,心口处憋闷地似乎要炸开一般,四肢关节处也胀痛难忍,即便如此,她还是一声不吭,冷笑着看向柳博锋,似乎是在用眼神嘲笑他。

“啪!”

狠狠的一耳光,默槿脸上迅速见了红印,可她根本不怕,吐出一口血后反而笑出了声:“王上可一点儿伤都见不得,你敢打我?怕也是活得不耐烦了?”柳博锋对她几乎算得上新仇旧恨,听她在此种状况下还能出言讥讽,扬手又甩了她两耳光,一次比一次狠,打得默槿的两颊都麻木了,可她还在笑。

柳博铭还想动手,侍卫已经领着唐墨歌急急地赶来了。他本在静贵妃宫中等她,没想到人没等到,却等来了自己爱妃的死讯。

“怎么回事儿?”唐墨歌看了眼尸首,又看了眼默槿,转头问一旁的柳博锋,“你来说。”

“是臣办事不利,未想到这孽障还能够凝水成冰,以至其杀害了贵妃。”柳博锋挑着重点的说了,又表明自己已经封住了她的血气,令她无法再施法了。

看着静贵妃的脸,唐墨歌脸色极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才摆了摆手,让人将尸首运了出去。

唐墨歌走到默槿面前,先是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后目光停留在了她的脸上。唐墨歌抬起手用手背碰了碰她发烫的脸颊,上面的指痕还红肿着:“你杀了她?”

“是。”方才已经用尽了默槿的力气,她此时连躲开唐墨歌覆上她脸颊的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听任他抚摸过自己的脸脸颊,指腹一路从脖颈滑过胸口,直到小腹,“你想为自己的爱妃报仇?”

唐墨歌突然冷笑了一声,一把捏住默槿的下颌骨,狠狠地在她的侧颈处咬了一口,默槿甚至能听到自己皮肉被咬开的声音:“你发什么疯?”她根本无法挪动分毫,只能承受着唐墨歌这般意义不明的折辱。

“我发疯?对…我发疯…”唐墨歌舔了舔流出来的血,从她的侧颈一路贴着,滑到了耳边儿,另一只手轻柔地将她的发丝都拨到了耳后,默槿的耳边儿低声说道:“我是疯了,所以,你就代替本王的贵妃,来给本王侍寝吧。”

默槿还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只觉得后脖子一酸,整个人都昏迷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齿痕 默槿感觉身边儿的床榻凹陷下去了一块,紧接着,有人摘掉了覆盖在她眼睛上的红布,此时不仅仅是奇穴不顺,被喂了药的默槿,连将手臂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脑袋也昏沉得厉害。

“唐墨歌?”她的眼睛有些重影,只能看清个大概,但那种上好的龙涎香的味道,她以前在父王身上嗅到过很多次。

被点到名字后,唐墨歌愣了一下,这个方子是柳博锋上供给他的,说是食用后人会神志不清,任人摆布,说白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没想到服下返魂散的默槿,还能认出自己来。

他伸手抚上了默槿的脸,发现不仅是被掌掴的地方,她整个皮肤都在发烫。默槿只感觉到有个冰凉的东西贴上了自己的脸颊,即便知道那是唐墨歌的手,还是忍不住整个人向他的方向倾了倾。

“哥…”默槿半蜷起身子,将额头顶在唐墨歌的侧腰上,喃喃地唤了一声。幼时的场景突然在脑海中重叠起来,默槿小的时候生病时,他去寥茹云宫中看她,默槿也是这样蜷缩着,倚靠着他撒娇,小声抱怨着太医给开的药太苦,或者烧得浑身酸软无力。

在他愣神的档口,默槿已经扭动身子,直接将头枕在了他的大腿上,双手环抱住唐墨歌的腰:“哥,你怎么不理我。”

唐墨歌冷笑了一声,卡着默槿的脖子将她扔到了床上,落了帷帐…

那种撕心裂肺的哭喊,连守在宫门口的侍卫都听得清清楚楚,像是人被生生掰断了骨头一般。因为返魂散的关系,默槿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但当唐墨歌真正侵入她的时候,那种撕裂开的疼痛还是刺激到了她。

太医轻手轻脚地给在床边儿坐着的唐墨歌包扎了胳膊上的伤口,退到了一边儿。“今夜的事儿,谁都不许说出去。”唐墨歌看着胳膊上的纱布,命令到。那是被默槿生生咬破的,如果不是他反应地快,恐怕那一口肉都要被默槿咬下来。

唐墨歌冷笑着拉起默槿裸露在被褥外的那个手臂,上下摁了摁,像是屠夫挑选猪肉一般,最后手指停留在了她的小臂外侧。

“默槿…好孩子…”

昏迷中的默槿是被生生疼醒的,她只觉得手臂处钻心的疼痛,想抽回手臂却被死死钳制住。“唐、唐墨歌?你想干嘛!”她用另一只手不断推搡着唐墨歌,却没有任何用,反而牵扯地胳膊上那块皮肉更疼。

直起身子,唐墨歌看着她手臂上留下的两排齿痕,擦了擦嘴边儿的血迹,满意地点了点头,命令道:“不管什么方法,你们给本王把这个印子一辈子留在她身上,”唐墨歌冷笑着看着默槿越来越惊恐的眼神,“本王要让今晚,成为你永远无法忘记的梦魇。”

默槿还想说什么,可连续的折腾和失血,让她感觉脑袋晕眩地厉害,只能眼睁睁看着太医给唐墨歌递上了一个长颈白瓷瓶,嘴巴一开一合地说着些什么。

玄羽派来的回信,比柳博铭想象中快一些,但信的内容却不是他们想看到的。纸条中,柳源楷只写了一个字:等。

“师父这…等?要等到什么时候去啊?”陆绮急得在房内团团转,这几天,他们又去打听了一下柳博锋,发现依旧是消息全无,很可能已经跟着静贵妃回了宫中。

陆绮的担心不无理由,距离默槿混入宫去已经七天了,可无论是她还是大师兄,从那天之后,都没有任何消息,怎么考虑都会是凶多吉少。

柳博铭反复性的拍了拍陆绮的肩膀:“师父既然让咱们等,咱们就再等等看吧,他老人家一定有他的意思,咱们也不好多加揣测。”陆绮听闻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午饭后,两个人都在客栈内呆不住了,陆绮提起出去转转,转换一下心情。柳博铭考虑留在客栈内,左右也没事儿,便答应了。

没想到刚出客栈不远,告示牌旁围了好些个人,陆绮凑上去拍了拍正挤出人群的意味大娘,问道:“大娘哎,这又是出了什么事儿了?”那白头发的老奶奶恐怕是听力不好,手在耳边半蜷起来:“你说什么?”

陆绮挠了挠脑袋,又问了一遍,老奶奶没听清楚,旁边倒是有人搭了话:“宫里又出事儿了,这次是静贵妃,说是因病暴毙,啧啧啧…前几天才省完亲,这就突然暴毙了,谁信啊。”

他身边儿的人连忙去拉他的胳膊,小声说道:“天子家事儿你也敢议论,不要命了?走,赶紧走。”说着,便拽着他越走越远。

柳博铭和陆绮对视了一眼,两人使尽浑身解数,总算是挤进了人群里,最上面果然新贴了个皇家的告示,内容大约写的是静贵妃回宫后突然患病,医治无效过身了。

“这是怎么回事儿?”在一边儿茶摊上落座的陆绮扯了扯方才被挤乱了的衣服,端起一碗茶喝了两口,“怎么会突然暴毙呢?”

柳博铭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摇了摇头:“不晓得,也许是默槿动手了?或者是大师兄?”现在两人对宫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想猜都无从猜起。陆绮烦闷地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将大碗茶一口气闷了下去,茶碗重重地砸到了桌上:“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周围的客人都被她这么大的动静吓了一跳,柳博铭连忙抱拳向大伙儿道了歉,回过头又给陆绮添了些从茶水:“稍安勿躁,就再等等吧。”

“真的不吃?”唐墨歌举着勺子送到了默槿嘴边儿,看起来他的心情极好,“难道你还没向本王报仇,就要先把自己饿死吗?”

默槿背后加了一床被子,她歪斜地靠在上面,仔细看就能发现,她的双臂都不自然地垂在床上。

“把我的胳膊接上。”

为了防止默槿出逃,除却封住气血的五根银针,唐墨歌甚至卸掉了她的四肢关节,让默槿只能躺在床上,宛如一个废人。

放下手中的碗筷,唐墨歌上下打量了一番默槿,又拉起她的胳膊,动作轻柔地将袖子拉了上去:“这伤口你喜欢吗?”说着,突然狠狠握住了之前他留下齿痕的地方,刚刚结了的血痂再次破开,直到他的掌心都被温热粘腻的血液弄湿,才放下手。

“变态!”不受控制地,默槿又想起那天晚上他对自己的蹂躏,莫说是胳膊上的这个齿痕,就连早些时候侍女伺候她沐浴时,她身上的印子都没有完全消退。除却脖子,她身上连一块完好的皮肉都没有。

唐墨歌轻笑了一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掌心的血迹,才接过宫女递来的湿布将手擦干净,“本王不让他们伤了你,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墨槿,”他伸手抚上默槿的侧脸,“本王早就疯了,是你,还有你那个做王后的娘,将本王逼疯的。”

说到这儿,唐墨歌突然停了下来,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不聊这些,东西我放到这儿,你不吃,就让她们,”唐墨歌点了点周围的宫女,“伺候你吃。”说完,转身离开了。

这儿的宫女都是秀坊新选出来的,她们不知道默槿到底是个什么身份,只敢小心在一边儿伺候着。默槿知道,唐墨歌说得出口,他就一定有办法强迫自己吃东西,为了之后有足够的体力跑出去,默槿还是妥协了。

那些宫女小心地伺候着她吃了些饭菜,又喝了小半碗汤,纷纷退下了。

默槿独自一人躺在床上,她手臂上的伤口也被处理好了,裹了纱布,但她明白,那个齿痕,恐怕真的要跟着自己一辈子了。这个想法就像个魔鬼一般,一直萦绕在默槿的心头,那天晚上的景象她一直不愿去回忆,她不懂唐墨歌为何不直接杀了她,反而要用这种方式折辱她。

四肢完全无法动弹是很不舒服的,可默槿实在太累了,就着这么个不舒服的姿势,也沉沉地睡了过去。

唐墨歌在御书房内对着面前的奏折,却一个字儿也看不进去,这几日上折子让他杀了默槿的人数不胜数,理由还一个个冠冕堂皇,什么为了国之运势,为了王上身体康健。

他冷笑了一声,索性扔下笔不再去看。他感觉自己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唐墨槿的鲜血的味道,那是不同于自己的,有些甜腻的血液,甚至让他有些着迷。唐墨歌也不明白,为何自己之前会做出那种出格的事情,但不可否认,看到被褥上那一片血迹的时候,他心里是有些病态的窃喜。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陆天欢 这几日唐墨歌都没有再来打扰她,默槿也不知给自己一直用的药是混在什么里面,到底是每日的熏香还是饭菜,甚至是平平无奇的茶水中。默槿也不再设防,只是每日依旧昏睡的时间远远多于清醒的时候。

这天午后用完饭没多久,默槿又睡了过去。唐墨歌来的时候并没有叫人通传,他走内内殿,正看见默槿面向外侧沉睡的样子。她大约是睡不安稳,眉头一直皱着。

让宫女将端着的汤药放在一边儿,唐墨歌摆了摆手,示意随从们都下去。听到后面被掩上了门,他轻手轻脚地走到了床边儿,搂着默槿的肩头将她带了起来,让默槿整个人背靠在自己的胸膛上,甚至细心地将她的两条胳膊都摆好,不至于压到。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默槿自然醒了过来,她懒得再去计较唐墨歌这些意义不明的行为,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汤药,冷声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唐墨歌双手将她圈在自己怀中,一只手用勺子搅了搅碗中褐色的药汁,盛了一勺子送到默槿嘴边儿:“避子汤,难道,长公主要给自己亲哥哥生个孩子吗?嗯?”

默槿冷笑了一声,“我说过我不是长公主。”

她的牙尖嘴利对唐墨歌而言没有丝毫威胁,他还是好整以暇地将勺子直接碰到了默槿的下唇:“喝了吧,对你我都好。”

默槿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就着唐墨歌的手,默槿将那碗避子汤喝了个干净,末了,唐墨歌抬起手用拇指抹去她唇边儿的药渍,然后将手指放到自己口中尝了尝,不免皱了皱眉头:“这么苦,你是如何喝下去的?”

原本唐墨歌也不指望默槿会回答他的问题,但方才他的手指蹭到默槿唇边儿的时候,唐墨歌发现她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轻笑了一声,唐墨歌放下碗,从背后将默槿死死抱住,力气大的默槿怀疑自己的骨头都要断了。

“你在害怕本王,”唐墨歌一直以为自己对默槿所做的一切,根本对她不构成任何伤害,一直以来她隐藏的也很好,但刚刚那一次,哪怕只有一点点的肌肤相亲,默槿也会发起抖来,“你在害怕本王,哈哈哈…墨槿,你在害怕王兄啊。”

唐墨歌像是个得到了什么奇珍异宝的匠人,大笑着,将默槿更狠地抱在怀里,甚至是在享受她不断的颤抖。

“放手。”默槿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在发抖,她还是强忍着恐惧,颤抖着声音开了口。

没想到,唐墨歌不仅没有放手,反而将手探到了被子里,从她的衣服下摆伸了进去,直接抚上了默槿腰侧光滑的皮肤:“墨槿,你在怕本王,是吗?”

唐墨歌动作轻柔地将默槿左边的头发都别到了耳侧,侧过头贴着她的耳朵问话,吐息间带出的热气全部喷在了默槿的耳朵上,很快,目之所及能看到的皮肤都变成了粉红色。

默槿不再开口,哪怕身体不断颤抖,她也不想再给唐墨歌任何反应,他已经彻底疯了,哪怕是骂他,也只会刺激到他。

手指划过柔软的耳垂,再到纤长的脖颈,唐墨歌像是欣赏一件瓷器一般,玩赏着默槿,随后,双唇压上了默槿的侧颈,又立刻放开:“你放心,我不会在这儿留下印子的,不会让别人看到的。”

说着,唐墨歌掀开被子,将两个人都罩了进去,默槿压抑着的哭喊,也都被一床被子隔了开来。

前来伺候的宫女收拾了很久,才将满床的血迹和一身伤痕的默槿收拾妥当,唐墨歌也受了伤,他的手指和下唇被咬得都见了血,好在伤口都不深,连太医要给他上药都被拒绝了。

重新躺回床上的默槿显得更为惨白,整个人仿佛是一块白玉雕刻而成的物件,如果不是她的胸口还微微有些起伏,唐墨歌真的要怀疑她已经死了。

方才床笫之时,默槿口中突然吐出半根银针,直直刺入了唐墨歌的心口,但奇怪的是,只刺入了一半,默槿突然像被击中了似的倒了下去。盛怒之下的唐墨歌除了更卖力地刺入她的身体,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但事后他去找床上的那半根银针时才发现,刺入他身体的部分不过五分之一,连皮肉都没有完全穿透。

可依照默槿的性格,如果不是有十分的把握,她根本不会动手。

唐墨歌将柳博锋宣来,他看过之后确定正是自己刺入默槿穴位的银针,唐墨歌听后玩味地笑了笑,没有多加追究,也没有让柳博锋再追加银针。

昏睡中的默槿,某种反反复复都是刚才心口处的刺痛,仿佛那根针是刺入了她的胸口,而不是唐墨歌的。

另外一边儿,陆绮和柳博铭终于收到了信儿,说是三日后有个机会让他们混入宫去,随两件儿金钟卫的衣服一起送来的,还有一份简易的地图,大概涂画了一下默槿所在的位置。

两人兴奋之余,也十分好奇这东西到底是谁送来的。陆绮倒是不疑有它,凭借他们两人的伸手,就算打不过,带着默槿逃命的能力还是有的。

“这个地方看起来,怎么也不像是大牢所在的地方。”就算没有进过深宫,柳博铭也懂些建筑风水,在无论如何,也不会将一个关死囚的地牢,设置在这样一个位置。陆绮歪着头看了好几眼,也没有研究出个结果来,摇摇头放弃了。

一直到第二天未时都过了,默槿才从昏迷中醒过来,梦中的内容她已经忘记了,可那种恐惧的感觉一直萦绕在她心头。

默槿的呼吸还没有平顺过来,突然被屋外一阵笑声打断了思路,走进来到了两人一前一后,前面的,是一身国师打扮的柳博锋,跟在他后面的,正是许久不见的陆天欢。

二人散了宫女,叫她们在外面守着,无论发生什么事儿,都不许进来。这个国师是天子身边儿的大红人,没人敢有所置喙,乖乖得都退了出去。

陆天欢看不见,可柳博锋像是故意的一样,当着默槿的面儿,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无巨细都讲给陆天欢,甚至有些帷帐之内的事情,他就像是亲眼所见一般。

默槿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才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她现在四肢动弹不得,面对两个人,无论他们要做什么,人为刀俎,她为鱼肉,都只能受着。唯一庆幸的是,无论如何他们也不敢要了自己的姓名。

陆天欢摸索这走到床边儿,冷笑道:“你害我双目失明,如今,就让你也尝尝这等滋味吧。”说着,陆天欢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上面带着寒光。

此时默槿才明白她要做什么,张嘴要喊,一边儿的柳博锋眼疾手快,立即封了她的穴位,让默槿发不出任何生意来。

“小师妹想这一天想了许久,你可不能打扰了她的兴致。”柳博锋带着笑,开口说出的话却像是魔鬼的低语。

默槿被强迫睁开了双眼,眼睁睁看着那柄匕首离自己的眼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视线内遍布血色后,默槿疼得发狂,可被卸掉关节四肢,和无法发出声音的喉咙,都帮不了她。

她满头的大汗和扭曲的表情,只能让持刀的陆天欢更为愉悦,她看不到,但她能感受到,自己给默槿带来的巨大折磨,这让陆天欢甚至忍不住哼起了童谣,默槿最后的记忆,就是那首坊间的童谣。

看着床上被切断了眼球的默槿,柳博锋都觉得一阵反胃,可陆天欢竟然很是喜悦,甚至弯下腰,特意去嗅了嗅浓重的血腥味:“大师兄,”她不过十二岁的脸颊,沾染上血液后也依旧是一副烂漫的模样,“谢谢你。”

说着,陆天欢试探着想去拥抱柳博锋,却被后者退了一步躲开了:“你身上都是血,先去洗一洗吧。”对于他的疏离,陆天欢毫不在意,她唯一不满足的,就是无法亲眼看到默槿的眼球被刀一分为二的景象。

两人走出屋外,候在外面的宫女看到这满身的血迹都吓软了腿脚,柳博锋领着陆天欢,道:“再不去请太医,里面那位可就要死了。”这才让一众宫女惊呼着跑了出去。

唐墨歌坐在床边儿双手都在发抖,原先的房间满是血迹,已经没办法住人了,包扎之后,只能先将默槿安置在了御书房的侧殿。

“王、王上,”老太医也是一身的血迹,跪服在一边儿,“姑娘的命是保住了,可这双眼睛…怕是再也看不见了。”

唐墨歌像是没听见一样,只是专心看着被纱布盖住大半张脸的默槿,半晌,摆了摆手,让所有人都下去。陆天欢有柳博锋做保,如今唐墨歌还有求与他,只能咽下这口恶气。

看着床上脸色惨白的默槿,唐墨歌伸出手想摸一摸她的脸,可脑海里出现的,却都是方才自己不顾太医阻拦闯进殿内,看到的她满身血迹的样子。唐墨歌闭上眼睛,收回手撑在额头上,用大拇指和中指按了按酸胀的太阳穴,退了出去。

门口留下一队金钟卫后,唐墨歌也带着人离开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旧情 将自己的那身衣服改小了些,陆绮又和柳博铭对了一次时间之后,才钻进了被褥里。按照信上说的,明日晨里天未亮,他们要去文昌门集合,然后一齐进宫,届时会有人接应他们。

柳博铭对那封信做过些研究,只能看出写字的人年纪不小,但写字的时间并不长,一时也不知道到底是谁从宫内递了信出来。

这种地方,寻常人一辈子可能都进不来一回,陆绮难免有些兴奋,忍不住左右瞟了瞟,好在她和柳博铭走在最后的位置,不怎么引人注意。入宫后,分为两人一组各自去不同的宫里,陆、柳两人自然走到了一起。

按照那张图纸上画的,趁着天还没全亮,柳博铭带着陆绮躲过了换班的宫女和侍卫,总算是找到了通往静贵妃宫里的路,可就在两人准备过去的时候,突然从一侧伸出了一只手,将两人直接拽进了一处宫门内。

柳博铭扬手抽出佩剑横在身前,没想到却把拉住他们的宫女吓了一跳,若不是她身边儿跟着的嬷嬷一把捂住了她的嘴,肯定会引来侍卫的。

老嬷嬷拱了拱身子,低声道:“前两日出了大事儿,长公主被搬去了御书房的侧殿,现在正是换班的时候,守卫人数最少,王上也在前朝,你们快跟我来。”

陆绮一把拉住那名小宫女的手,问道:“是你们送得信?”

那小宫女有些惧怕柳博铭手里的剑,忙不迭地点了点头:“旧时我们主子受过皇太后照应,如今萧大人交代的事儿,我们一定会做好。”

她这话说得颠三倒四,还是一边儿的老嬷嬷应声道:“萧大人与皇太后交好,皇太后身后只留下了长公主一人,当日送长公主出宫之时便是萧大人极力促成,如果长公主有难,萧大人让小的们为长公主卖命,小的自然尽心。”

“萧大人?可是萧蔚萧国师?”这人柳博铭在内谷时听默槿提起过,只是不知为何现在却变成了大人,失了国师的位置。

四人边赶路,老嬷嬷边低声告诉他们,大约是十几天前,跟着静贵妃一起,突然来了个新的国师,王上直接扒了萧大人的国师服,暂时放到玉林轩翻修图书去了。“那个新来的国师,倒是与小师傅你长得还有几分相像。”老嬷嬷们认人速来很准,这一开口,两人立刻明白新任的国师,恐怕就是柳博锋无异了。

暂时得到这个消息,柳博铭突然觉得默槿恐怕是凶多吉少,这位老嬷嬷毕竟没有照顾在默槿身边儿,两日前到底出了什么事儿,以至于要将她搬移至王上身边儿,也不得而知。

果然如她们所说,侧殿除了门口一队守卫外,后边临着长廊的窗户外,根本不见半个人影。老嬷嬷留给他们一份出去的路线图,带着小宫女急急地离开了,先行给他们准备离开的车辆。

陆绮轻手轻脚地推开窗,探头进去打量了一番,见没什么人,直接翻了进去,柳博铭也紧随其后。

大约是怕打扰默槿休息,偌大的殿内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几个炭火盆子冒着热气。

陆绮眼尖,一眼看到了躺在床上的默槿,但紧接着便被她脸上的纱布吓住了,那纱布双眼的位置还带了红,陆绮怎么也不可能骗自己是辣椒油打翻在了上面。

柳博铭轻手轻脚地靠了过去,唤了默槿一声。

其实他们刚进来时,默槿便醒了过来,可她现在的状态无法分辨进来的人到底是敌是友,所有并未出声,如今听到柳博铭的声音,心里绷着的一根弦才算是放了下来。

“二师兄…陆绮…”她的声音几乎带了哭腔,拼了命地向两人的方向转头。陆绮觉得奇怪,直接上前掀开了被子,这才发现默槿四肢都不得动弹的样子,她吓得两腿数步,退到了柳博铭的身边儿。

作为男子他不好上前,在陆绮掀被子的时候更是转过去背对着两个姑娘家,如今看到陆绮一脸惊恐地退回来,也顾不上什么礼节,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默槿床边儿。

低声道:“冒犯了。”柳博铭细细捏过默槿的几处关节,左右看了看,直接从床边儿扯了一块布下来,折了几下后塞到了默槿嘴里,“你得咬着,否则接关节的时候你会忍不住咬舌自尽,或者喊出声来的。”

默槿也明白轻重,将布片死死地用牙齿咬住,点了点头,示意柳博铭自己准备好了。

关节被卸掉的时候她尚在昏迷之中,如今是在她完全清醒的状态下,要生生接上四个关节。开始默槿还能咬住口中的布条,哪怕一头的汗也明白柳博铭不会伤害自己,可接到双腿的关节时,默槿已经疼得双耳充血,什么力气都没有,仅能克制住让自己不要去咬到自己的舌头。

这一通下来,柳博铭也是一头的薄汗,关节被卸掉的时间太久,筋骨都太过脆弱,一不小心就会造成骨头的断裂,他一边儿要提防着随时有人会进来,一边儿又要全神贯注,半柱香的时间下来,他连后背的衣服都浸湿了。

陆绮在一边儿看着直掉眼泪,又恨自己帮不上忙,看柳博铭终于接好了关节,连忙拿出一边儿的衣服给默槿穿上。

刚接上的关节还是酸胀地厉害,无法受力。柳博铭盘算了一下时间,直接脱了外头那身金钟卫的衣服,让陆绮帮他将默槿背到了背上,有扯了床帏将自己和她捆在了一起。

“我们直接走,按照这个路线从房顶走,轻一些,哪怕被发现也应当能逃脱。”这是情急之下柳博铭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只能先想办法将默槿运送到纸上所写的地点,在做打算。

还好,尚未到后宫来回走动请安的时辰,柳博铭和陆绮两人高开低走,总算是到了那张纸上画的地方,竟然是某处妃嫔的住所。先前的小宫女早早等在了门口,见他们背着人过来,赶忙将人迎了进去。

后门已经备好了马车,那位老嬷嬷正在交代着什么,见他们过来,又给车夫塞了张银票,行了礼。

“今日我们主子的妹妹要进宫来,这是去接她的马车,可以将你们带到城南,之后要怎么走,就得靠你们自己了。”

柳博铭谢过他们,陆绮先上了马车,在上面接过默槿,柳博铭最后才挤进了马车里。好在里面还够宽敞,默槿的四肢也有些反应,能够动一动手腕指尖什么的。车夫交代几人在里面坐好,一拉缰绳,向宫外出发。

陆绮心疼地摸过默槿的手臂,却发现她一直在发抖,“可是生病了?”有些担心地伸手要去摸她的额头,默槿却在被她碰到的一瞬间向后躲了躲。

“我没事儿,”默槿的声音有些沙哑,想来是之前被点了穴位后那般嘶吼,就算没有声音也伤到了嗓子,“只是身上五处大穴被银针封住,陆绮你帮我看看。”

柳博铭听到这儿,背过身去,以便他们处理。

车马一路走了很远,中途停了两次似乎是在经过宫门盘查,但因为有前朝妃嫔的腰牌,也都顺利通过了。

四处都是完整的银针,心脉处取出半根来的时候把陆绮吓得一声惊呼,差点儿惊扰了安远门的守卫。

“这怎么是半根银针?”陆绮问道。默槿却摇了摇头,显然不愿意多少。柳博铭扯了扯陆绮的衣袖,叫她不要多问。“你休息一会儿,等到了城南估计你身体能动了,咱们先回酒店。”

默槿此时已经能抬起手来,她揉了揉酸胀的双肩,向窗户的方向侧了侧身子,很轻地叹了口气。入宫之事是她太过鲁莽,不仅没有报仇,还搭上了自己的一双眼睛和…

思及此,之前心口处的穴位竟又开始炸裂般地疼痛,叫默槿一下弓起了身子,差点儿跪在地上。柳博铭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向上带了带,问道:“怎么了?可是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此时默槿竟难受地说不出话来,闷了一口气直接昏迷了过去。

柳博铭试过她的脉搏后,向一脸担心的陆绮摇了摇头:“只是气血滞懈太久,方才她不知想到了什么血脉逆转,一下昏了过去。”

听说默槿没事儿,陆绮这悬了十来天的心才终于回到了肚子里,“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重逢 每次昏迷后再醒来,总是有另一番天地,虽然不知是好是坏。

被褥摩擦的声音,惊醒了趴在床边儿浅眠的陆绮,她急急坐起身,问道“怎么样,还有哪儿不舒服的?”默槿听到这个声音,愣了一下,方才想起来自己已经被陆绮和柳博铭救了出来,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儿,一边儿想要坐起身来。

陆绮连忙伸手去扶她的肩膀,默槿虽然心里一颤,但好在没表现出来。眼睛上换了新的纱布和药,默槿只能凭借着耳朵去判断房中还有谁在。

“二师兄呢?”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发现房中除了陆绮再没有别的人。

陆绮的声音离得远了些,似乎是倒了杯热茶,又走回了默槿身边儿,拉着她的手碰到了杯子上:“你先喝些水,二师兄住在隔壁,早些时候我给他撵回去睡觉了,这会儿应当还没醒呢。”

默槿点了点头,手指摸到杯口的位置后,把茶杯送到了自己嘴边儿。

陆绮左右走了两步,活动了一下腿脚:“我这腿都差点儿麻了,师兄守了你两天两夜,都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睡了多久?”默槿感觉自己从宫中出来,不过一会儿的时间,怎么就会是两天两夜呢?陆绮叹了口气,默槿感觉床边儿陷下去一点儿,估计是她坐到了旁边:“你整整昏迷了三天,晚饭之后我把师兄撵回去的,这会儿…”陆绮看了看窗外,估摸了一下时间,“大概是亥时吧。”

默槿第一次感觉到双目失明的坏处,她一直以为醒来的时间是个早晨,没想到竟然是晚上。握着杯子的手微微用力,她最后看到的景象就好像是梦魇一般,一直在脑海里重复。

陆绮看她低下头,也不知道默槿在想什么,舔了舔嘴唇,开口道:“这儿是州余镇之前你试炼的那处医馆,到了城南后师兄买了辆马车,直接就出了城,一路奔这儿来了。”

思考了一下大概所需的时间,默槿皱了一下眉头,抬起头,把脸转到面对陆绮的方向:“宫中没有派人来追吗?”她离开的事情根本瞒不住多久,只要唐墨歌退朝回到御书房,第一件事儿便是去看她,应当立刻就能发现人不见了。

“没有…你想到什么了?”陆绮向前探了探身子,问道。

默槿似乎被这突然缩短的距离吓了一跳,连说话都打了个绊子:“没、没什么。”

她不愿意说,陆绮也不会追问,两人都沉默了。

毕竟伤了元气,默槿没一会儿又感觉到脑子变得沉重起来,一点一点地。陆绮接过她手里的杯子,给她正了正枕头的位置:“继续睡吧,我就在外间儿榻上,有事儿你就喊我。”

看着默槿重新躺回被窝里,陆绮给她顺了顺散乱在枕头上的头发,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虽然呼吸还有些不顺,但默槿是真的困了,这回悬着的心也彻底放了下来,很快又陷入了深眠中。

第二天,默槿是被炸油饼的味道唤醒的,她第一反应想睁开眼,却发现眼睛上还覆盖着纱布,紧接着就听到柳博铭的声音:“默槿?可是醒了?”

若不是双眼有疾,默槿可能会当场落下泪来,在宫中昏迷之际,她耳边儿无数次响起过柳博铭的声音,但每次抬头去找,都会发现是自己的幻觉。如今眼睛看不见了,但好在不用再去找了。

在外面的柳博铭听到声响,却没见里面人回他的话,又不好进去,只能又问了一声:“默槿,醒了吗?”

“师兄…”默槿一开口,发现自己声音竟哽咽地厉害,忙咳了两声掩盖过去,“我这就出来。”

陆绮很细心,将衣服按着顺序放好,默槿虽然因为目不能视,动作慢了很多,但好在没干出把中衣穿到外面的事儿来。在心里向陆绮道了句谢,默槿一路摸索着走了出来。

正在放筷子的柳博铭抬头正好看到她走出来,想笑一笑打声招呼,但默槿双眼上的纱布,让他的笑容生生僵在了脸上。

“师兄?”默槿听不见人声,心底里有些发慌,又向前走了两步。

柳博铭这才反应过来,问了声早,放下手里的东西先扶着默槿的胳膊把她带到了位置上。默槿的衣服虽然没穿错,但因为比较不熟悉,外衣和中衣的领子都窝了起来,柳博铭舔了舔嘴唇,道了句“冒犯了”。

默槿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儿,柳博铭的手便触到了她的衣领,就算再小心,还是隔着布料碰到了默槿。柳博铭发现她身体僵硬地厉害,但转念一想,看不到的时候被人碰到,心里是会有些发慌,也没有多问。

给她整理完衣领,柳博铭便退了回来,刚坐下来,就听到外面像是地震一边,动静极大,而且脚步声离房门越来越近。

“铛铛!”陆绮一掌推开门,也不顾屋里的两人都被吓了一跳,几步跃进来,把手里的油纸包放到了桌上,“我排了很久才买到的,每人必须吃一个!”

不由分说地,把油纸拆开,将中间最热乎那个塞到了默槿的手上:“这牛肉饼他们都说好吃,我排了老长的队才买到,你快尝尝。”

单是拿在手里,默槿便能感觉到饼皮的酥脆,还有铺面而来的牛肉和油酥的香味。默槿抬手向前面指了指,示意陆绮先坐下,没想到陆绮抬手托了托她拿着饼子的手:“你先吃一口。”

拗不过她,默槿顺着她的力道将饼送到了嘴里,第一口下去便吃到了冒着热气的牛肉,嚼了几下后,鸡蛋和洋葱的味道便也漫了出来,再继续嚼下去,还有猪油的香味,确实十分好吃。

陆绮看着默槿都点了头,这才一屁股坐在默槿身边儿,喝了口热乎稀饭后抓起一个牛肉饼送到了嘴里。

好吃得陆绮连连点头,平了半个月的嘴角,终于是扬了起来。

虽然默槿什么都不看不到了。

吃饱后默槿坐在榻上,胳膊支在矮桌上发呆,等着大夫来给她换药,陆绮则在一边儿回味着牛肉饼的香味,说着明日一早还要再去买两个来吃。

柳博铭带着大夫上来后,自己本想退出房间,却被默槿喊住了:“不妨事儿,师兄你和陆绮都在这儿呆着吧。”

其实默槿也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叫住他,只是刚刚心头一紧,生怕柳博铭走了,就不会回来了似的。

拆了纱布,把原本覆在眼睛上的草药都弄掉,女大夫动作轻柔地扒了扒她的眼皮,默槿却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到,连个光影的变化都没有感觉到。她浑身一颤,抬手一把抓住了女大夫的手腕:“我是不是瞎了?”

那女大夫被她吓得一激灵,“啊”了一声,默槿又追问了一遍,却换来大夫的沉默以对。陆绮看不下去,拍了拍默槿抓着大夫的手腕:“你先让她给你换药,其余的之后再说。”

那只手像是一下失去了力气,垂了下来,连带着默槿整个人都有些佝偻,重新覆好纱布,大夫看了看陆绮和柳博铭,也只能摇摇头,离开了。

陆绮和柳博铭对视了一眼,先向前迈了几步,走到了默槿面前:“大夫说…你这种是外伤,他们现在也只能让伤口愈合,可失明的事儿…他们也没办法。”

默槿像是没有听到一样,直愣愣地坐着,连呼吸都停滞了一般。柳博铭看不下去,拉了拉陆绮的手腕,让她先坐到一边儿去,自己走了上去。

“我已给师父传信,最晚明天就有消息了,你且安心把伤养好,才能再说治眼睛的事儿。”柳博铭说着,已经单膝跪在了默槿身边儿,双手握着她的手,语气低落。

半晌,默槿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看她开了口,屋里其余两人都松了口气,柳博铭拉了把椅子坐下,开始询问默槿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伴着背后越升越高的太阳,默槿把自己溜走后所有的事情都讲了一遍,除却唐墨歌…的事情。

“柳博锋和陆天欢?到底是什么时候和王族有所牵扯的?”陆绮光是听她讲都够难受到了,再想到这些事儿都真真切切发生在了默槿身上,不仅怒从中来,连大师兄都不叫了。

默槿苦笑了一下,说道:“应当就是第一次去落石谷时,我与二师兄先行离开,你独自在客栈,他们一起去租借马车的时候。”

在牢中,每每默槿觉得自己熬不过去的时候,就逼着自己分散注意力,去想一些旁的事情,想得最多的就是陆绮和柳博铭现在应当担心地团团转了,之后便是陆天欢和柳博锋对自己这滔天的恨意。

把所有事情捋了又捋,默槿发现能够解释的也只有这一条,毕竟国师这个位置,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如果用这个为诱饵,柳博锋会上钩也不奇怪。再加上陆天欢一心以为是自己弄瞎了她的双眼,以她和柳博锋的关系,枕边儿风必定是没有少吹的。

三人都沉默了,他们二人这样做,自然是没想着再回玄羽派,柳博铭所思和她们两位姑娘还有所不同,毕竟是自己的亲哥哥。

随后陆绮将他们这边的事儿也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默槿虽然没亲眼所见,但也大概能知道,愿意豁出性命搭救自己的,是后宫哪位老人了。

“但是,宫里一直没有发通缉令,这也十分奇怪。”柳博铭暂时不去想柳博锋的事情,顺着陆绮的话继续说道。

默槿也摇了摇头,表示暂时想不通唐墨歌是怎么想的。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腊八粥 催促陆绮先行回谷的信,比如何诊治默槿眼睛的信来得更早,虽然依依不舍,陆绮还是告别了两人,先行向落石谷方向出发。

没了陆绮,这几天默槿更加沉默,除了必须的一些交流,她基本上是足不出户,整日闷在房中,柳博铭又不好一直呆在人家女子的屋中,只能三不五时去门口,问问她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大夫给默槿换过药后,找到了柳博铭,先是叹了好几声气,才开口道:“眼睛是保不住了,伤到内里,我们是没有办法了。”

柳博铭十分敏感地抓住了她最后一句话,急急问道:“那谁有此妙手?可以救我师妹的眼睛?”大夫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摇了摇头:“且等柳掌门的信儿吧,暂时你们二人就在这儿好好养伤。”

说完,大夫拱了拱手,又去前厅忙了,留下柳博铭一人站在后院儿的树下,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默槿是被楼下飘上来的腊八粥的味道提醒了,才想起来今日应当是腊八了。以前在宫中,这些节呀、年的,早早半个多月便有人提醒着,要好好备下些什么,讨主子们的欢心。黯然地笑了笑,默槿摸索着披了件儿加绒的大氅,下了楼。

早间的诊脉还没结束,楼下几位大夫见她下来了,纷纷问了好,立刻有人去满院子地去找柳博铭,让他来看着默槿,别磕着碰着了。

被安置在一边儿的默槿捧着手里的甜茶汤,等着柳博铭来“认领”自己。

“你怎么出来了?”柳博铭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先开了口,然后才坐到默槿身边儿的椅子上,“想出去走走?”

默槿将身子向他的方向侧了侧:“只是闻到了腊八粥的味道,就下来了。”柳博铭笑了一下,才想起她已经看不见了,笑容一下僵在了脸上,但好在声音听起来没有什么异常:“师兄还能不给你送了?不过既然你下来了,今日午饭就在这儿和大伙儿一起吃吧?”

他也希望默槿多出来走走,整日闷在房中就是没什么问题,也得闷出毛病来。

“粥是从昨晚一直熬到这会儿的,老香甜了,我还给姑娘多盛了好几个红枣呢。”这儿的后厨大多还记得默槿,给她上的腊八粥看着都比别人的要多些,柳博铭瞅了瞅,果然上面有好几个红枣,都快把碗面儿铺满了。

默槿笑着道了谢,柳博铭将勺子塞到了她手里,又给她手边儿的碗中盛了一小勺腊八饭,低声道:“吃饭吧。”

大堂里一时间只有吃饭喝粥的声音,默槿动作虽然慢了些,但在填饱肚子上没什么大问题,柳博铭一边儿看着默槿,提防她烫到自己,一边儿把自己的那碗粥,喝了个干净。

吃完午饭,默槿突然提出想出去转转,柳博铭自然同意。

外面的街道上也满是过节的气氛,甚至有的摊贩已经把过年要用的东西都摆了出来叫卖。默槿虽然看不到,但这一路上热热闹闹的气氛,倒是让她心头的沉闷感消除了些许。

柳博铭看着双手抓住自己左胳膊的默槿,面上没有丝毫对目不能视的恐惧,也放下心来。

两人走了一会儿,默槿突然停下了脚步,抻着耳朵在听什么。柳博铭顺着她探听的方向看过去,发现是一锅刚炸出来的馓子,还在“滋滋”地冒着油花。“想吃吗?”柳博铭看她的样子,引着她要往那边儿走,但默槿手上微微用力,拉住了柳博铭。

“不用了,我只是觉得这声音十分有意思而已。”

看着她低下头,像是个做错事儿的孩子一般,柳博铭在心里叹了口气,说话语气里则是带着点儿笑意和无奈:“我想吃了,这刚出锅的馓子看着十分不错,你陪我买一点儿。”默槿这才跟着他走到了摊边儿。

看默槿一手要拉着自己,另一只手要抱着油纸包,实在不能吃东西,柳博铭提议两人去茶馆坐坐,顺便儿听听这腊八节,说书老儿能有什么新段子。

要了甜茶后,默槿迫不及待掰了几根馓子放到了嘴里,即便走了这么一段路,馓子还是酥脆可口,甚至还有点儿热乎气。再来上一口放了枣片的甜茶,默槿感觉自己一直绷着的身体都放松了下来。

说书人果然挑了岳飞岳将军的故事来讲,默槿从前没听过这话本,嘴巴不停,一双耳朵的注意力则全都在那说书先生的身上了。

两人直到茶馆散了场才起身回去,这时已经过了晚饭的点儿,还好一下午东西吃的不少,两人也都不饿。

原本柳博铭想将默槿送回房后就离开,却被默槿拉住,说有事儿想问问她。

这几日看起来默槿已经将房内的摆设摸了个清楚,几乎是毫无障碍地坐到了桌边儿,给两人倒上了茶水。

“其实在宫内,我对唐墨歌下过一次手,但不知为何,没有成功。”默槿这几日一直在思考这件事情,越想越奇怪,最后只能选择问问柳博铭,看看他有什么建树。

“你且仔细说说。”柳博铭听到这话也十分不解,“为何没有成功。”

默槿挑着重点,把自己被侵犯一事略了过去,单说自己逼出心脉半分银针,掰断后藏在口中,待唐墨歌靠近时,将银针冲着他的心口吐出,却不想唐墨歌没事儿,自己却疼到几近昏厥。

柳博铭听完倒吸了一口凉气,且不说被这事儿十分怪诞,单单默槿逼出心脉银针一事,哪怕现在听来,柳博铭也是一身儿冷汗,难怪当时抽出银针后,默槿会气血逆行,以至于直接昏了过去。

“师兄你见多识广,这事儿你可有什么线索?”默槿看不到他的表情,不知道柳博铭在想什么,见他半天不出声,只能出口询问。

柳博铭叹了口气,皱着眉头思索良久,也只能摇了摇头:“这等怪事儿我从未听说过,只能回谷后问问师父,看有没有什么是我们所不知道的。”

听到他也没有头绪,默槿还是有些失落,点了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两人相互这么坐着,又沉默了一会儿,柳博铭突然问道:“在宫内到底还发生了什么?唐墨歌为什么没有派人继续追杀你?我这几日细细观察过了,连个跟踪的人都没有。”

默槿突然全身一震,整个人像是被野兽威胁了一般,浑身上下都绷紧了,好像随时要发动攻击一般。柳博铭都不敢碰她,怕下一瞬,会被直接掷在了地上。但默槿如此防备,必然是发生了什么他还不知道的事儿,否则以默槿的心性,不会芥蒂至此。

“到底怎么了?”柳博铭咬了咬牙,还是决定继续追问下去,这也许就是事情的关键,也未可知。

没想到默槿更加坚决,直接下了逐客令:“师兄我累了,您出去吧。”柳博铭想再问,默槿却直接起身走到门边儿,一把拉开了房门,“师兄,请。”

她把事儿已经做到这个地步,柳博铭也没有不走的理由,只能起身,让她早些休息,自己回了隔壁的房间。

关上门口,默槿一直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唐墨歌在她身上留下的那些痕迹即便消失了,她的灵魂却依旧记得那一幕幕的场景,甚至全身此时都像是针扎、火烧一般难受。

默槿捂着嘴,靠坐在门边儿,无声地大哭起来。

唐墨歌看着地方官员送来的密报,仔细读过之后放在蜡烛上烧成了灰烬。他这条线需得放得够长,才能够收获一条大鱼。况且,不能把默槿逼得太紧了,否则她会疯了的,那就不好玩了。

最近几日唐墨歌都是宿在御书房的侧殿,宫人纷纷议论,都以为他是怀念静贵妃,所以接连好几日都不翻牌子了,却不知道,那侧殿,是默槿最后呆的地方。

唐墨歌躺在床上,看着床帏的褶皱,伸手拨弄了一下。房中属于默槿的味道早已散尽,现在满都是他身上的龙涎香的味道。唐墨歌又扯了扯被子,那日在静贵妃宫中,默槿双眼被刺,血流了半张床的样子,他依旧历历在目。

谁都没想到,那个看起来不过豆蔻的小丫头片子,下手会那般决绝!思及此,唐墨歌只觉得怒火中烧,可偏偏他此时留着柳博锋还有用处,更是不能动他身边儿的这个陆天欢了。

思索之后,唐墨歌突然计上心头,冷笑了一声,唤来侍卫,耳语交代了一番后,才带着笑缩进了被褥里。

太医馆这算是“临危受命”,结果一伙儿大夫忙忙碌碌了一晚上,才折腾出来一个唐墨歌要的方子。第二天清晨,便送到了柳博锋手中,说是唐墨歌见其有功,特地赏赐给陆天欢调理身子的。

宫内小小年纪便开始服药,几乎是各个宫中的惯例,但陆天欢刚刚做了那样的事儿,柳博锋还是小心了些,接连将好几日的药都喂了花草,见草木皆无异样,才放心将药给了陆天欢。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归途 一觉醒来,柳博铭已经像往常一样,在她房间的桌上备好了早饭,只是这回不仅留了吃的,他人也没有离开,拿着一张字条,坐在桌边儿。

洗完脸收拾妥当,默槿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这才发现屋里还有一个人,随即反应过来,是自己的二师兄。

“师兄,早。”

柳博铭看着她摸索到桌边儿,不敢开口打扰,生怕她不小心磕着、碰着了。直到默槿拿了花卷,又摸到了盛稀饭的碗,他才开口道:“师父来信了。”

默槿正巧啃了口花卷在嘴里,只能偏了偏头,示意柳博铭自己在听,让他继续说下去。

“师父叫咱们收到信后,即刻动身回去,说是这治眼睛的事儿宜早不宜晚,”柳博铭舔了舔嘴唇,想起默槿纱布下的双眼,还是有些失落,“你吃完,叫大夫再看一次,咱们就走。”

喝了口稀饭,送了送嘴里的东西,默槿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还是没有关于我的通缉令吗?”

柳博铭摇了摇头,“没有,宫里什么消息都没有。”他也十分诧异,按理说他和陆绮的动作已经十分大胆,别说通缉令,就是命令找到后直接杀了,尸体与活人同等价值,都有可能,不知为何,竟然一派风平浪静。

默槿“啧”了一声,她也弄不懂,唐墨歌这是唱得哪一出?总不会是在他的眼皮底下,自己被刺瞎了双目,他生了愧疚之心,所以才没有继续追杀自己?想不通其中关键,两人胡猜也没用。默槿吃完早饭,把本就不多的行李三下五除二包裹了起来,和柳博铭一道儿下了楼。

大夫们应当是已经知道了他们要走的消息,对默槿还有诸多不舍,好几个人围着柳博铭千叮万嘱,叫他这一路千万仔细默槿的眼睛,别出了什么差池。

大夫将药瓶和纱布一齐塞给了柳博铭:“还要换两天的药,平时我们换的时候,你都看明白了吗?”柳博铭忙不迭地应着,答应着一定会照料好默槿。

租赁的马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柳博铭担心出问题,并没有找车夫,把默槿扶进去后,自己坐到了外面儿,同医馆的各位挥了挥手,拉了缰绳。

同上次一模一样的路线,可惜,现在只有他们两人,默槿还什么都看不到,只能整日在马车里呆着。

第一天晚上到了客栈,柳博铭正犹豫着是要两间还是一间,跟在后面扯着他衣摆的默槿轻声说道:“一间便好,省得晚上师兄你不放心,又睡不踏实。万一我有个什么事儿,师兄也方便照应。”

她一个女孩家家都开口了,柳博铭更是没理由反驳,要了一间客房后,他一个人拎着两个包袱,还领着默槿,一齐上了楼。

之前两人在马车上简单啃了些干粮,这会儿倒不是很饿,默槿提议休息一下,等下面人少些,再去吃晚饭。两人便坐在屋里开始说话,中途小二来送了壶姜茶,说是天寒地冻的,叫两位暖暖身子。

柳博铭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取出银针试过没有问题,才又取了个杯子,倒了八分满后,塞到了默槿手里。“我试过了,没问题,你快喝两口暖一暖。”

默槿这一遭下来,身子彻底被掏空了,就算是马车内垫了两层褥子,医馆的女大夫们又特地给她拿了个毯子,下车时,柳博铭还是摸到她的手和手腕,都像是冰一样冷。

默槿冲他笑了笑,手里捧着热茶,才感觉掌心回了些温度,指尖不再那么僵硬。

中途柳博铭出去看了两次,第二次回来时告诉默槿,外面只剩两三桌,两人才双双下了楼。要了两大碗热乎乎的酸汤饺子,上来的时候柳博铭都有些惊讶,这碗也太大了。

默槿摸到碗时,但看她微微张开的嘴,都知道有多惊讶了:“师兄,你先盛些到你碗里,这么多,我肯定吃不完。”柳博铭看了眼自己快漫出碗的汤底,无奈地笑了一下:“我这碗里也放不下了,你先吃,吃不完给我就成。”

这话吓得默槿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事儿就算是亲兄妹做起来,都太过亲密,但看柳博铭的意思,他倒是真的毫不在意。默槿没办法,只能拿了勺子,埋头吃着。

这家店的饺子先不说馅料好不好,个头倒是个顶个地大,默槿吃了七八个,感觉肚子已经被填饱了。柳博铭看她停下来,再一探头,她的碗里连一半儿都没吃得了,道:“再吃两个,然后喝些热乎酸汤,暖暖身子。”

默槿其实已经饱了,但听柳博铭这么说,不好意思推辞,分着好几口又吃了个饺子,倒是把汤喝了个七七八八。这一通酸辣的汤头下去,连她毫无血色的脸都透出点儿红来,瞧着好多了。

“你且等等我。”柳博铭自己那碗还剩个底儿,看默槿已经把自己的碗推了过来,低声说道。

两人其实都不着急,小二又给上了些果干,续上了热茶,甚至还端了盘瓜子过来,默槿摸到的时候都笑了出来。

“之前咱们露宿荒野实在太亏了,不然那时就能吃到这家客栈厨娘的手艺了。”对于刚刚出宫逃亡的那段日子,默槿一直记忆犹新,那时她第一次,去反抗自己的命运。虽然一步步走到今天,得失已经不可计较,人嘛,也分崩离析,可那种感觉,默槿却依旧记得。

柳博铭也想起了,彼时,默槿总是一副不愿同人多做交流的样子,她本就有些男相,不笑不说话的时候,简直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是啊,那会儿哪儿能想到,咱俩同桌而坐,一起吃饺子的场景。”柳博铭也是诸多感慨,包括自己的兄长,和那个小小的女孩子,“不知道师兄和小师妹…怎么样了。”他到底是他们师兄弟几个里面,最宅心仁厚的,即便到了此种境地,也还是念着他们二人的好的。

默槿可就没那么宽宏大量,她冷笑了一声,应道:“我看柳博锋在宫里应是混得如鱼得水,连带着陆天欢也鸡犬升天,国师的位置,那可不是人人都想坐上去的。”

知她心里怨恨,柳博铭没敢再继续说,随便找了个话头,问道:“宫中设立国师一位,到底是干嘛的?”

默槿叹了口气,知道柳博铭是不愿意她动气,自己也平顺了呼吸,懒懒地开口:“国师一职很早便有了,大多时候宿在鉴星塔里,他的工作就是以星为媒,占卜吉凶祸福。”

柳博铭是当真不知道,宫中还有专门负责占卜吉凶的人在,忍不住多问了一句:“那依你的解释,什么样的人才能够担此重任?”

“有仙根的人。”默槿的这句话回答得干脆,看来早就有所了解,她接着说到,“曾经我娘刚入宫时,也做过几年的国师,后来才被我父王迎娶,娘亲同我说过,只有真正有仙根的人,才能不被世间红尘所沾染,才真的能够做到以星为媒,占其福祸。”

“那我兄长…”

“看来,柳博锋身上还有很多秘密,等着我们去发现。”

第二日,柳博铭照旧起得很早,去给两人要了早饭到房间里吃,用完饭后,自然是要给默槿换药。

她乖巧地坐在凳子上,两手放在膝头,等着柳博铭来给她换药。柳博铭的手很轻,解开纱布时,默槿几乎没什么特别明显的感觉,层层纱布去掉,原本的药膏已经变硬,用纱布轻轻一擦,便全掉了。

柳博铭用干净的帕子沾了清水,把周围的药膏擦掉后,让默槿睁开眼睛试试,虽然不抱希望。默槿依言做了,可还是摇了摇头:“师兄,不行,连点儿光都感觉不到。”

她的语气实在太过委屈,活脱脱一个被虐待了的小媳妇,听得柳博铭又心疼又好笑,摇了摇头,让她闭上眼睛,开始敷药。默槿发现这药膏竟然不似之前那么冰凉,想来是柳博铭一直暖在身上的缘故。

上完药后,又是层层的纱布缠上,默槿已经习惯了有这么个东西覆盖在脸上。

两人又上了马车,大约走了两个多时辰,原本在马车里昏昏欲睡的默槿,突然感觉车似乎是慢了下来,这荒野林间,她目不能视总有些害怕,摸索到门边儿,唤了声“师兄”。

柳博铭听她过来了,索性停下马车,撩开门帘转头同她说道:“经过之前咱们夜宿的石屋了,我多看了两眼。”默槿一听这个,也来了兴趣,“要不咱们下去走走?刚巧吃个午饭。”

柳博铭把马车一路拉到了石屋边儿,扶了默槿下来,又松了缰绳,叫这马儿也四处跑跑,牵着默槿走到了石屋里。

看样子这儿一直有猎户在使用,木柴还是满满的,把默槿安置在一边儿后,柳博铭烧了火堆,又说要出去猎两只兔子来,问默槿一个人呆着能不能行?

“师兄你放心去吧,”她唇边儿都带了笑,想来是真的比较开心,“我带了信号弹的。”柳博铭将火堆燃得旺了些,叮嘱道:“别乱跑,就在这儿呆着,我很快便回来。”

说是很快,这大冬天的兔子可没有那么好抓,最后折腾了半天,柳博铭只找到一只没多少肉的灰色小兔,又剥皮收拾干净才带回石屋,这一来一去,竟然折腾了半个时辰。

他进来的时候,已经闻到胡饼的味道,原来是默槿摸索着将凉了的饼子都拿出来,戳上树枝,架在火堆边儿热着了。听到他回来,默槿冲他的方向抬起头,笑道:“师兄你再不回来,我就要忍不住吃大饼了。”

柳博铭也在火堆边儿坐下,将兔子架了上去:“你先吃两口饼,只抓到一只兔子,其余的连根兔毛都没看到。”本来两人也是为了打打牙祭,一只就一只,默槿先掰了个饼,分了一半给柳博铭,两人边吃边等着烤兔子。

之前那个兔子是默槿调味,可惜她现在看不见了,柳博铭只能凭着记忆,涂了盐巴和辣椒面儿,闻起来倒是也像那么回事儿。

他先给默槿掰了条腿儿下来,让她尝尝味道如何。

默槿也不客气,一口咬下去,都能听到表皮的脆响,“师兄得我真传啊。”她左手拿饼,右手兔腿儿,连嘴角都沾了油渍,哪儿还有点儿当朝长公主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个小孩子。

柳博铭无奈地笑了笑,抬起手,用拇指将她嘴角的油擦干净,笑道:“那你多吃点儿,一会儿上车马车就能暖暖和和地睡一觉。”

默槿也不知为何,这一路走来,心境竟是越来越平和,哪怕目不能视,昔日所见都只能留存于脑海,也丝毫不妨碍她觉得此间天高地阔。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回家 默槿躺在床上,外间儿柳博铭的呼吸声渐渐绵长了起来。按照他们的速度,大约明日晚饭前,便能赶回落石谷,她忽然想到了陆绮,不知许久没见,她有没有想自己。

其实现在对于默槿来说,连白天、黑夜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了,她总是在昏睡的样子。昨天彻底拆了纱布,可还是什么都看不到,想来这双眼睛时候彻底废了,倒也清净,什么都不用看见了。

第二天一大早,默槿先醒了过来,她闭着眼睛听外面的动静,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柳博铭才起来,先是洗漱了一番,之后又来唤默槿起床。两人简单用了些早饭,驾着马车,往落石谷的方向前行。

这一路或许是柳博铭心切,刚过午饭的点儿,两人便到了临楚镇,两人合计合计,决定直接往谷中走,不在镇子上多做逗留。

柳博铭去归还租来的马车时,留了默槿一个人,坐在路边儿的茶摊上等他。默槿要了碗热茶,捧在手里暖着,想着回去一定要先“看看”陆绮,这许久不见,倒还真有些想念。

突然,她感觉身边儿一阵小风刮过,有人在她这桌儿落了座儿。默槿四肢一下绷紧了,随时准备跃开。没想到那人倒是一点儿杀意都没有,只拍了拍桌面儿,径直转身离开了。

默槿皱了下眉头,小心地用指尖摸了过去,果然,在那人轻拍了两下的地方,留有一张字条。来不及细看,默槿直接将字条一卷,藏进了衣服里,这是柳博铭的声音也在身后响了起来。

“劳烦您照顾了。”向茶摊的小贩付了钱,柳博铭走到她身边儿,问道:“再歇一会儿还是现在便走?”

默槿仰起头,冲着他的方向,扬起唇角,露出一抹微笑:“现在走吧,我等不及想见陆绮和师父他们了。”

山间的路本就不好走,默槿有硬气,拒绝了柳博铭要背着她的提议,只是在后面搭着他的肩头,自己定要一步一步地走进去。好几处,默槿都差点儿崴了脚,若不是柳博铭手快,总是在她身体歪斜时,一把扶住她的胳膊,恐怕默槿都不知道要摔多少次了。

远远地,柳博铭就看到陆绮穿着玄青色的衣服,坐在最后一个路口边儿的石阶上,手上无聊地拨弄着什么东西。

“五师妹倒是已经在这儿候着咱们了。”柳博铭先后偏了偏头,先向默槿打了声招呼,转而抬起手臂,向陆绮的方向挥了挥:“五师妹。”

陆绮立刻扔下了手里的狗尾巴草,几乎是从石阶上一跃而下,几步跑到了两人面前,连师兄都不问,双手抓住默槿的双肩上下打量了一番后,一把将她抱在了怀里。

“我想死你了!日日都盼着你回来。”陆绮单人骑马,虽然只比他们早走两天,却是早了许多回到了谷中。回来才得知师父已经传信过去,叫柳博铭将默槿带回谷中治疗。“早知如此,我就等一等,同你们一道儿走了,看看,师兄就是不会照顾人,默槿这瘦得都只剩骨头了。”

默槿拍了拍她的后背,示意她先放开,但两姐妹再见竟真的恍若隔世,一时间互相牵着对方的手,都不愿意松开。

柳博铭摇着头笑笑:“既然你不放心,这剩下的路,就由五师妹你,带着九师妹走吧。”

“自然是由我领着,你们这些大男人笨手笨脚的,一路上定然是让默槿摔了跤的。”论斗嘴,陆绮就算对着一只“呱呱”叫的青蛙,也能絮叨上半日。柳博铭说不过她,作势要揍她,陆绮立刻躲到了默槿背后,从侧边儿探出头来,吐着舌头。

“小兔崽子。”柳博铭笑骂了一句,向侧边儿移了一步,陆绮以为他还要动手,拉着默槿忙退到了一边儿。柳博铭这才笑着冲她摆了摆手:“快些回去,我和九师妹连午饭都没吃,你再闹,一会儿我俩该饿晕在门口了。”说着,抬起腿,先往里面走去。

后面默槿依旧是一手搭着陆绮的肩,一手抓住她右侧手臂的手肘处,陆绮还不放心,右手还一直攥着她的衣袖,怕她跟在身后磕了碰了,自己第一时间发现不了。

柳博铭将默槿的行李送到后,说要会自己房间收拾一下,之后约好一齐在饭堂集合。默槿自然是被陆绮送回房间的,她本想让陆绮先去,但转念一想,这样定然会引起误会,只能在更换衣服的时候,将字条先藏到了枕头下面,等晚上回来再说。

之前在茶摊上收拾字条的时候,她发现这东西,应当是唐墨歌派人送来的,毕竟镶嵌了金箔的纸,可不是谁都能用的。那字条上凹凸不平,却摸不出被墨汁浸染后,宣纸的脆感,默槿甚至判断,平常人打眼看去,那就是一小块被裁剪下来的,镶嵌了金箔的纸而已。

即便如此,她还是将字条小心收好,生怕出了什么纰漏。

倒是进入落石谷,让她真真放下心来,用热水洗了脸,又换了谷中新制的冬装,这才被陆绮领着到了食堂。

因为早已过了饭点儿,整个饭堂里空落落的,只有他们三个人。柳博铭已经交代了厨娘准备些饭菜,等陆绮和默槿到了的时候,第一个菜刚上桌。

默槿和柳博铭的肚子早就开始唱起了空城计,两人也都不客气,纷纷动起了筷子。平日最能吃的陆绮,这回倒变成了作陪的。

“竟然没有下追捕令,也没有通缉令?”听完柳博铭对她离开之后,所发生的事情的转述,陆绮也感到十分惊讶,“这…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

默槿喝了口热汤,去了去嘴里的油腻感,要摇头表示不知道。陆绮看她碗里空了,忙又给她夹了筷子菜,催促她继续吃,引得默槿连连苦笑:“我是真的吃不下了,你可别逼我了。”

“那就这一筷子,吃完再喝些汤。”陆绮倒是拿出了哄孩子的决心,一定要让默槿多吃些,“一路上你跟着二师兄,肯定没吃着好东西,还不赶紧补一补。”

说不过她,默槿还是乖乖把碗里的东西都塞进了肚子里,又喝了一碗热汤。

药石阁的大夫们早早便汇聚在了大厅,陆绮带着默槿进来时都吓了一跳,她也从没见到过这些个谷里的大夫们到得如此整齐的时候。

柳源楷端坐在高座之上,而默槿则乖巧地被大夫们围在中间,那叫一个水泄不通,连陆绮都没挤进去。

“师父,有把握吗?”柳博铭看着高座上的柳源楷稳如泰山的样子,心底倒是放松下来的一些,没想到柳源楷听了他的话,却摇了摇头:“不一定,听陆绮的描述,恐怕药石阁的大夫们,是没办法了。”

这一下,可叫陆绮和柳博铭的心都掉到了谷底,两人对视了一眼,皆是满眼的苦涩。

“九师妹刚过二九年华,难道之后就真的要这样一辈子吗?”柳博铭是心疼极了她,自默槿来到落石谷后,几乎一大半时间都是他陪着的,如今又听得这么个噩耗,竟觉得是有人在拧自己的五脏六腑一般。

陆绮拍了他一下,示意他不要打扰大夫诊治,也不要在师门面前妄言。陆绮凑到柳博铭耳边儿,道:“别急,你看师父都不紧张,说不定还留了后手。”

果不其然,大厅内忙忙碌碌了一个时辰,眼见着天都要暗了,陆智敏走出来,拱手行礼后说道:“掌门,这…我们无能,不能使默槿姑娘复明。”

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当柳源楷真的亲耳听到这个结论时,还是叹了口气,摆手示意他们都去忙自己的事儿。

默槿自然也听到了,她虽也有些失落,但其实心里早有准备,不过是有确认了一遍而已。她站起身,正准备离开的时候,柳源楷开口突然叫住了她:“你且上来。”

陆绮连忙将默槿领到了柳源楷的身边儿,退了两步后,冲站在另一边的柳博铭挑了挑眉毛,示意他:我说了师父留有后手吧。

柳源楷看着默槿紧闭的双眼,拉过她的手,拍了拍:“为师还有个办法,定然能治好你的眼睛,只是此去天高路远,你要多加小心。”

听这意思,柳源楷是要默槿一人独自前往?柳博铭立刻急了,“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师父,徒儿愿意陪同九师妹一起前往!”

默槿第一个想到的人其实是陆绮,毕竟柳博铭与她关系再好,依旧是男女有别,没想到陆绮竟然一直没开口说什么。默槿凭着感觉,向陆绮方向转了转头,问道:“五师姐不愿意与我同去吗?”

没想到,陆绮先是干笑了几声,之后开口道:“有二师兄陪着,我去了也只有捣乱的份儿,我还是安生陪着师父吧。二师兄,你这一路可要照顾好默槿啊。”

默槿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竟从陆绮的声音中,听出一丝哭腔来。正想张口询问,柳源楷突然开口,提醒柳博铭道:“你可想好了,我说的这名大夫,虽然医术高超,却心性古怪,你一同前去,她定然是会为难于你的。”

这番话一下子将默槿的注意力又扯了回来,柳博铭抬头看了眼默槿,坚定地点了点头:“徒儿明白,徒儿愿意同去,定然也会带着九师妹好好回来。”

柳源楷长叹了一口气,松开默槿的手,身型仿佛都佝偻了起来:“为师知道了,你们先好生休息几日,待时机成熟了,为师会告诉你们的。”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陈酿 拍了拍身上的灰,默槿在门外蹉跎了一下,抬手敲了三下门:“陆绮,你在吗?”

从药石阁回来,陆绮一路上就不怎么搭理她,直到默槿开口喊她的名字,柳博铭才告诉她,陆绮走得飞快,这会儿都看不见人影了。被柳博铭送回房中的默槿总觉得陆绮有什么事儿瞒着自己,一时间坐立难安,连枕头下的字条都忘记了。

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自己过来找陆绮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儿。她一路走来着实不容易,若不是有点儿功夫傍身,恐怕就不仅仅是摔一跤,那么简单了。

见屋里没人应答,默槿又敲了两下门:“陆绮,是我,默槿。你在吗?”

依旧是没什么动静,默槿也不着急,既然已经决意要来问个清楚,她便不会无功而返。默槿摸索着,走到石阶旁,慢慢坐了下来,用大氅将自己裹住,以抵御十二月的风寒。大氅内,默槿用双臂抱住了自己的膝头,下巴也垫在膝盖骨上,默默地听着远处孤零零的鸟鸣。

大约是过了半柱香的工夫,默槿等得双手、双腿都要冻僵了,背后的门从里面被打开了,陆绮脸色并不是很好,但当她看到默槿的背影时,还是叹了口气,走出去将她扶了起来:“倔脾气…”

默槿看不见,却也能听出这句话里的无奈,她跟着陆绮进了屋子,刚坐下,一杯热茶便送到了她手里:“这是白茶,喝吧,不会叫你睡不着的。”陆绮说着,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杯子被她捧在手里,左右转了又转,默槿才开口,道:“为何你不能与我同去?”

陆绮就知道她是来问这事儿的,偏偏她如今最不想说的,也是这件事。但很明显,默槿并不打算因为她的不想说,而放过她。

将杯中已经温了的茶一口饮下,陆绮道了句“稍等”,自己走了出去,默槿听到小屋后院一阵“兮兮索索”的声音,半晌,才感觉背后一凉,陆绮推门进来了。

“这酒我也不知道埋了多久了,今日便喝了吧。”说着,将小酒坛放到了桌上,小心翼翼地解了绳子,打开了封泥巴,又将默槿手中捧着杯子拿了过来,走出门将里面的茶水都泼了出去。

小酒坛上最后一层厚布,被取了下来,陆绮的动作很慢很小心,生怕有一点点没收拾干净的封泥掉到里面去。

方才封泥被拍开的时候,默槿便嗅到丝丝酒香,如今最后一层封布被打开,酒坛内绵密的酒香就像有实体一般,将整个小屋都填满了。

“这是…”默槿不怎么饮酒,但在宫中她尝过的好酒也数量可观,这酒一闻便知道是在地下埋了多年的好酒。陆绮给两人杯中都倒了八分满,然后将默槿的那一杯放在了她面前,自己举起茶杯碰了碰她的杯子,一仰头,竟然全部灌进了嘴里,呛得她直咳嗽,连眼角都红了。

默槿只能听到她不舒服,站起身刚想去扶她,被陆绮一压肩膀,按回了椅子上:“咳咳咳…你想知道、咳咳,知道原因,先陪我,咳咳咳…把这坛酒喝了,咳咳…”

茶杯原本还有些暖意,如今里面换成了酒,摸着连外壁都是冰凉冰凉的。默槿双手摸到杯子后,先是放在鼻下闻了闻,而后也一口气灌了下去。确实是好酒,饮下后都泛着甘甜之味。

“这是什么酒?”她将杯子向陆绮的方向倾斜了几分,让陆绮看到自己已经喝完后,又继续问道,“为何今日突然要与我喝酒?”

陆绮听到这话,脸色几乎又白了几分,端起酒坛分别给两人满上后,又是用自己的杯子碰了默槿的:“继续喝,喝完,我就回答你。”

默槿摸着杯子有些犯难,她从未喝过如此多的酒,真不知道一会儿喝完了,还有没有精神再听陆绮说话。但她也感觉到了,陆绮今天这架势,是不喝完不准备回答问题,自然也没想着让她走,默槿一咬牙,将杯子里的酒又一口闷了下去,这回便感受到之前陆绮那般咳嗽是为什么了,酒味确实有些辛辣,但回甘也证明这酒实属佳品。

两个姑娘年,一站一坐,就这么生生将一坛酒喝了个干净。默槿能品到酒味,看不到的,却是这坛女儿红,在白瓷茶杯中微微泛着明黄色,透明清澈。

十几杯下肚,陆绮看东西已经有些重影了,她也摸到了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茶杯中还剩一口酒,她一只手臂撑着桌子,一只手摇摇晃晃地,将茶杯举了起来,道:“默槿,今日、师兄…师兄那一跪,我便知晓,原来…他早已将你放在了心里。”说完,将最后一口酒饮尽。

小桌另一侧的默槿被这句话震得连手上的杯子都端不稳,径直砸到了地上,可茶杯碎裂的声音并没有惊醒两个酒醉的人,陆绮已经趴在桌上睡了过去,眼角还带着泪珠,而默槿坐在椅子上,活像是被封了穴道一般,一动不动的。

“陆、陆绮,你刚刚说什么?”默槿颤抖着双唇,还不容易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回答她的,只有一室的静谧。

默槿摸索着站了起来,将放在一边儿的大氅展开,披到了陆绮身上,自己则轻手轻脚地离开了,还不忘给她带上了门。

经过最初的震惊之后,默槿慢慢平静了下来,屋外的冷风吹过,她只走了十来步,便感觉身上的温度全部被这夜里的寒风带走了,她想走快些,却直接被绊住,整个人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左手小臂一阵酸麻之后便是火辣辣地疼,默槿估摸着应当是摔破了,她突然觉得心底里一阵悲凉之感油然而生,竟生出一丝厌世的情绪来。撑着青石板好不容易站了起来,默槿突然笑出了声,一开始是无奈的苦笑,后来演变成狂笑,最后声音减弱,她蹲在地上竟哭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默槿感觉自己只有心口处还有点儿热乎气,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晕晕乎乎的状态里,要不是她与陆绮的住所之间的这条路,她走过许多遍,可能连自己的小屋都回不去了。

屋内火盆燃了一半,小屋内还算暖和,默槿直接摸索到火盆边,在地上坐了下来,双手向前探了一段距离,借着热气取着暖。

柳博铭对她的情义,她自然是明白的,早早地在内谷的时候,她便明了了。只是她从未说破过,即便几次情迷,也没有丝毫逾越之举,说白了,她并不相信这世间的情分,还能与她默槿,有什么关系。

默槿一直以为,柳博铭应是和陆绮在一起的,而不是整日思索着如何报仇,过了今天没有明天的自己。更不用说她如今双目已眇,可能连报仇都困难,又有什么资格谈及这人世间的情分呢?

苦笑着摇了摇头,默槿站起身用冷水抹了一把脸后,走到床边儿摸出枕头下的那张字条,现如今,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即便知道了柳博铭的心思,也明白了陆绮的难处,可她依旧是只能做个恶人,就当这些事儿,她全都不知道。

深呼吸了几口气,默槿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右手食指细细地抚过字条,连续摸了好几遍,默槿才将字条上面那些凹凸不平的地方在脑中拼接出来,大约是一句话:“好生休养,日后再来接你回宫。”落款处,若是旁人来看,即便是字儿,恐怕也认不出来是什么,可默槿只摸了两遍,便确认了其中内容,那是…唐墨歌亲笔所写的,他的名字。

明白了字条上所写的内容,默槿只觉得后背出了好些冷汗,方才的酒劲也全散了。

纸条是茶摊上那人留给自己的,默槿仔细回忆了一下,发现传信的人来去太快,她根本没什么地方能够判断这个人的路数,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唐墨歌从自己出宫开始,就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否则也不会挑选那个时候来给自己送字条。

能做出判断的,只能是那人身上毫无杀意,也就是说唐墨歌的目的,真的是要将她“接”回宫,而不是在宫外杀人灭口,但这些人也没有选择在路上直接动手,这点又十分奇怪。

默槿右手食指曲起,一下下有规律地敲击着床沿,突然明白过来其中的脉络,唐墨歌现在不选择接自己回去,要么是因为宫中也没无人能治好她的眼睛,要么是因为…宫中现在也不安全,而这个不安全,很大程度可能来自于柳博锋和陆天欢。

可再往细想,默槿也没有什么思路了,她又拿起了那张字条,最后又用双手摸了一遍上面的印记,确认过字条上的内容没有什么遗漏之后,默槿直接将字条扔到了碳火盆中。

她不想在自己身边,留下任何与唐墨歌有关的东西。思及此,默槿将手从袖口探了进去,先是摸到了方才摔到时擦伤的地方,在向后,摸到了一处皮肤凹凸不平的地方,那是唐墨歌留在她身上的,齿痕…

默槿有想过直接拿刀将那块肉挖下来,可当真的凝水为刃握在手里的时候,她却放弃了,她需要这个印记在自己身上,以便不断提醒唐墨歌对自己的所作所为。

简单处理了一下消息上的伤口,默槿躺回到了床上,之前因为惊恐而散去的酒劲儿这会儿又冲到了头顶,她迷迷糊糊地卷了卷被子,沉沉睡去。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腊月初雪 次日清晨,默槿才发现竟没人来找自己一道儿去饭堂吃饭,她有点儿笨手笨脚地收拾妥当,在屋外摸了跟竹子折断,暂时当做手杖,一路走到了饭堂,问过其余师兄才发现柳博铭和陆绮两个人,都没有来。

难得独自一人吃完了早饭,她本想去陆绮屋中看看,却不想被慕文宣寻到,带去了两仪殿。刚踏入殿门,默槿便感受到一股不怎么温和的气息,离得近了,自然发现是依茜师叔,在经过她身边儿时,默槿甚至听到了一声冷哼。

主座儿上依旧是柳源楷,而他身侧站着的,自然是柳博铭,因为默槿刚刚站定,便嗅到了那种青竹刚被伐下时的香味。

慕文宣拱手施礼,道:“掌门,带到了。”默槿也跟着拱了手,向师父和几位师叔行了礼。柳博铭摆了摆手,示意慕文宣退到一边儿去,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叫柳博铭递下去。

默槿收到了信,在手中摸索一番,却还是不明白柳源楷到底要做什么。柳源楷长叹了一口气,沉声道:“这是为师的一位老朋友,若是你的眼睛药石阁都无法救治,普天之下,便只有她可以帮帮你了。”

“这位大夫住在靖川州最东侧,临海的一处孤岛之上,你们这一路恐怕会有诸多困难,你可想好了。”

柳博铭递完信给默槿之后,并没有再回到柳源楷身边儿,而是站在了她的身边儿,柳源楷这番话,自然是对他说的。

柳博铭躬身拱手,道:“徒儿明白,正是因为此去上高路远,我才应陪护在九师妹身边儿,以防不测。”若说不感动,自然是假的,可默槿脑中突然出现了昨日陆绮酒后带着哭腔的声音,一遍遍脑海中回荡,她只能微微侧过头,低声说了句“多谢师兄”,再无表示。

这事儿便算是定下了,默槿看不到,柳博铭却发现自己父亲坐在高座之上,脸色并不好看,眉宇间甚至透出些忧愁的意思来,这是以前几乎从未有过的。其余几位师叔都离开了,默槿正准备跟着柳博铭一起走时,突然被宿雪叫住了。这位师叔实在过于阴柔,默槿同他的接触实在也不多,虽然柳源楷曾唤过他师妹,但柳博铭却告诉自己,这位师叔,实实在在是位男子。

“你,随我来。”他身上甚至带着花木的香气,稍稍靠近一些,几乎要让默槿晕过头去。柳博铭本想跟着一起去,宿雪突然转过身来,长柔的手指往外侧扇了扇:“我们姑娘家说话,你个大男人跟来干什么?在这儿候着。”说完,竟真得像姐妹一般挽起了默槿的手:“随我来。”

默槿只觉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却也不敢反驳。

宿雪拉着她走了一路,直到被他领着上台阶的时候,默槿才反应过来,此处是定禅塔,果然,打开门后,书籍的油墨味道扑面而来,倒是令她十分怀念。

宿雪引着她并没有往上走,而是径直踏入地下的那一部分,默槿觉得自己周身的空气越来越冰冷,甚至睫毛上都感觉起了水汽。“宿、宿雪师叔?”她有些不明白这位交道不多的师叔要带自己此做什么,索性直接开口询问:“您带我来此处,要做什么?”

“来这儿,自然是带你看书的。”宿雪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还掩着嘴笑了两声,“你跟着师叔走便是了,哪儿这么多问题。”默槿不了解他,他却从默槿来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在注意这个小女孩,毕竟,那位的亲生女儿,可不是谁都能见得到的。

默槿虽然看不见,但每转一层台阶,便在心里默记下一层,最后竟是走到了地下的塔顶,第七层的地方。“你瞧不见,实在可惜,只能叫你的好师兄读给你听了。”宿雪松开了她的手臂,往一边儿走开了几步,似乎拿了什么东西,又走到了默槿身边儿,“这几本书,这儿除了我,就没人看得懂,如今你来了,倒是有人能与我聊一聊了,可惜,你马上又要走了。”

宿雪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竟真的透着十二万分的无奈和苦涩,仿佛无人与他交谈,当真是件十分痛苦的事情。默槿伸出双手,宿雪将四本古籍放在了他手上,又拍了拍:“这一路辛苦,你可一定要回来,再与我细细聊一聊这些书中所说的内容。”

默槿点了点头,将书抱在了胸前。此时七层地宫只有最下透着一点点烛光,就着这烛光,宿雪将默槿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无声地笑了一下,又挽起了她的胳膊:“走吧,那傻小子一定在外面等着你呢。”

果不其然,两人刚踏出定禅塔,等候在一边儿的柳博铭几步迈了过来,冲着宿雪一拱手:“有劳师叔了。”说完,竟直接伸手将默槿拉到了自己身后。这位师叔就算行为处事再怎么阴柔,对他而言也是个男人,他这么挽着默槿,实在让他心里不舒服。

默槿略微有些尴尬,提了下嘴角,冲宿雪笑了笑,对方倒是不在意,摆了摆手,又想起默槿看不到,才压抑着笑声开口:“快回去吧,这天寒地冻的,别给你二师兄冻坏了。”

两人瞬间都红了脸,行了礼了双双像是逃跑一样离开了。宿雪在定禅塔的门外站了一会儿,突然感觉额上一凉,竟然是下起了雪。他伸手接了几片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化成水后,也走回了自己屋中。

临近年关,大伙儿都不再需研习课程,父母亲人尚在的师兄弟们腊八之后便纷纷出谷,回家过年去了,谷中留下的也只有几位师叔,和柳博铭、陆绮,在加上个默槿。

走回去的这一路,只能听见偶尔的鸟鸣,还有风吹过林子,枝丫互相碰撞发出的声音。还是默槿突然停住了脚步,拉了一把柳博铭,问道:“师兄,是不是下雪了?”

柳博铭刚刚只顾着埋头走路,并没有注意,被默槿拉住才感觉脸上突然一凉,接着大片的雪花从天而降,落到了两人的衣服上。柳博铭转过身,将手里的书夹在胳膊下面,抬起另一只手,给默槿拍了拍两侧的肩膀:“是,下雪了。”

默槿竟一下笑开了,开开心心地伸着手去接雪花,甚至都要松开柳博铭的手,却被后者一把拉住了:“青石路沾了雪水更难走了,我们先回去吧。”他一直在这儿生活,年年腊月总是能见到雪的,自然不明白自幼生活在南方的默槿知道下雪了,有多激动。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重新用双手攀住柳博铭的胳膊,往自己屋中走着,没想到才走了没几步,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默槿?二师兄?你们怎么在这儿?”

听着陆绮的声音依旧十分精神,没什么异常,默槿暗地里舒了口气,才觉得心口处一直压着的石头落了地。她冲着之前声音传来的方向转了面向,笑道:“师父找我,给了我一封信,说是那信上的人,可以治好我的眼睛。”

此时陆绮已经跳到了她面前,先是看了看柳博铭手里的基本古籍,又看了眼默槿冻地有些发白的嘴唇,突然“呀”了一声,又转身跑回了自己房中。柳博铭和默槿正在奇怪之时,她手里拿着件儿大氅又跑了回来:“这是你昨晚忘在我那儿的,我就知道你没得这件儿大氅,便忘了穿别的,看,嘴唇都冻紫了吧。”

柳博铭推开半步,留她们两人说着话,听到陆绮说昨夜默槿来找过她,微微皱着眉头,问:“你昨天一个人出门了?”

默槿忙向着陆绮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却已经晚了,柳博铭又追问了一遍:“你昨天大晚上一个人出门了?”还是陆绮看不过去,将默槿往自己身后拉了拉:“怎么啦,我们姑娘家说几句话而已,难道也不行吗?还是说我能吃了九师妹不成?”

陆绮若是不讲理起来,那整个落石谷可都没人能说得过她,柳博铭做了个手势,示意她自己不再继续追问,又想起此间还下着雪,冲陆绮说道:“去默槿房中说话吧,这儿还下着雪呢,你们俩别着凉了。”

有陆绮在,这引路的活计自然就落在了她的肩头,柳博铭双手抱着书走在最前面,一心都在书上,想着莫要让这古籍被雪弄湿,没注意身后两个姑娘的动静。默槿紧了小半步,靠到陆绮身边儿,低声说了句:“谢谢。”

陆绮也不见外,用空着的手拍了拍她握住自己手肘的手:“跟我说什么谢谢。”她明白默槿这句谢谢并非是谢自己为她带路,而是谢她经过昨晚那样的事情之后,她陆绮依旧愿意与默槿坦诚相待。

“其实呀,我都明白,感情的事儿总是强求不来,”陆绮先后偏了点儿脑袋,也低声同默槿说道,“我这个青梅竹马,总是比不过你这个‘天外飞仙’的,不妨事儿。”她这话说得轻松,但默槿也明白其中藏了多少辛酸,她无法再开口安慰,只是用攀在陆绮肩头的手捏了捏她的肩膀,示意她自己明白她的意思。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年关将至 天外飞仙?

对这四个字,默槿先是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后来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一样,催着陆绮快些,追上柳博铭的步伐。

三人鱼贯而入,都进了默槿的小屋,她体寒极重,所以屋中的火盆几乎没空过,从落雪的室外进来,便是铺面而来的热气。“还是你这儿好,”陆绮将默槿扶到桌边儿,接过她脱下的大氅,和自己的一起搭到了架子上,因为落了雪,衣服的肩头后背难免沾了湿气。

默槿已经忘记刚刚初雪的兴奋,现在满脑子都是“天外飞仙”这四个字,她招呼柳博铭和陆绮赶紧坐下:“我有件事儿,似乎有点儿想法,你们且听听我说的对不对。”

之后,她先是将自己和柳博铭在内谷发现的事情,通通告诉了陆绮,之后才说到自己在宫中唯一一次行刺,却失败了的事情。这些事情柳博铭都知道,要么是从她口中听说,要么是亲身经历过,而陆绮则是张大了嘴巴都忘记合上了,一脸惊奇地听完了这些像传说一样的故事。

默槿喝了口水,润了润已经冒烟的嗓子,继续说到:“方才陆绮提到天外飞仙,我突然有了个想法。”她顿了一下,整理了一下思路,道,“会不会因为我娘亲是天宫的仙家下凡,而我作为她的女儿,所以才不能伤到真龙天子?”

她这个猜测确实有些大胆,甚至在陆绮的认知中,这都有些离奇,简直像是话本里才有的事情,她舔了舔嘴唇,皱着眉头:“照你这么说…你认为在宫里,你那根银针刚刺中唐墨歌,你便疼昏了过去,是因为这个原因?”她说完又觉得实在不开心,别扭地笑了一下,看着一旁一言不发的柳博铭,想听听看他怎么说。

柳博铭一直把玩着手里的茶杯,半晌,才看了看陆绮,又看了看默槿,道:“现在还无法证实你说的这些,只是作为一种可能,但这事儿咱们又不能问别人去,确实…”他说了一半停住了,其实他也有些迷糊,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和陆绮对视了一眼,双双苦笑了一下。

默槿也只是做个假设,这种事儿除了陆绮和柳博铭,她也无法跟其他人说,暂时只是图个不吐不快而已。默槿摆了摆手,摸索着又给自己添了杯茶水,捧在手里喝了两口:“不说这个了,方才回来路上下雪了,这会儿还在下吗?”

陆绮起身走到窗边儿,将窗户用竹棍支了起来,外面果然还在下,她也觉得开心:“还在下还在下,而且我瞧着这雪越下越大,应该都能积得起来了。”她还将手伸到窗外,接了接雪,瞧着雪花确实比之前大了不少。默槿听到她这么说,也十分开心:“宫中很少见雪,我记得只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下过一场大雪,可宫里的人都说,是有天大的冤屈才会如此,所以宫里总是盼着不见着雪才好。”她低声说着这些旧事,引得陆绮一阵心疼,连忙坐回椅子上,拉过了她的手:“在这儿下雪了,就说明来年的收成一定极好。等明日,如果雪积起来,咱们去镜儿湖边,叫二师兄给咱俩画幅小像,等你眼睛好了,就能看见了。”

陆绮像是从来没担心过她的眼睛一般,总是觉得再等一等,默槿自然就能看到了。柳博铭和默槿也受了她的感染,纷纷表示这是个好主意。

三人说了会儿闲话,柳博铭突然想起来还有之前宿雪师叔给的书,连忙从矮榻上将四本书拿了过来。陆绮好奇心重,从他手中抽了一本,上面写着《移花接木》,她皱着眉头翻了几页,却发现里面的字儿她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却什么都读不懂了。

“这是个什么意思?”她指着其中一行给一旁的柳博铭看,却发现柳博铭对着他手里那本也是一筹莫展的样子,陆绮直接转头看向一脸茫然的默槿:“这事儿是哪儿来的?”

默槿偏了下脑袋,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据实已告:“是宿雪师叔,带我从定禅塔最下面取的。”一开始陆绮并没明白最下面是个什么意思,还是柳博铭反应了过来:“你是说地下七层的最下面?”

默槿点了点头:“我数得楼层,应该没有错。”

室内一时间安静到了极点,陆绮是不明白这书的意思,在努力钻研,而柳博铭则是看着默槿那张风平浪静的脸,在心里倒吸了好几口凉气。

“地下七层所放的,几乎都是我们这些弟子接触不到的无上密法,师叔带你去那儿拿书,肯定是得到了师父的允许,这就有些奇怪了。”

陆绮听到这话,终于将眼睛从书上移开,看着柳博铭满脸疑问,开口问道:“这书不就是给人看的,师父给默槿,也不奇怪啊。”

柳博铭摇了摇头,道:“书,是给人看的,这话不假,但也要看得人,能读懂书中的意思才行,否则就算是无上密法,对于看不懂的人来说,则全无用处。”陆绮深有所感的点了点头:“就是,这书里面写的,我就一个字都看不懂。”

默槿苦笑了一下:“若是二师兄和五师姐都看不懂,拿着书到了我手里,也是没什么用的了。”柳博铭却不以为然,将四本书收好,都给她放到了书架上。

“师叔给你自然有他的道理,年后出去的路上你记得带,等眼睛好了,自然能明白师叔将它给你的意思了。”柳博铭原先看过一两册地下七层内的秘法图书,只是那都是在柳源楷的陪同之下,并且只能在定禅塔内看,看完立即将书归于原位,这把书直接拿出来的举动,可是从来没有过的。

陆绮的脑子就没在读书上,年关近了,有很多习俗礼节,其中最热闹,她最喜欢的,自然是谷外镇子里的集市。她看了看外面的天气,原本是想去的,但屋外的雪越下越大,也只能打消了这个念头。

自小同她一起长在谷里的柳博铭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微微一笑,问道:“你们二人想不想出去玩?去镇子里,这会儿快到午饭的点儿了,我们动作快些,还能在镇子里听书吃饭呢。”陆绮一听这话,立刻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当真可以?可这雪…”

柳博铭看了眼默槿,发现她也是一脸的欣喜,笑道:“不妨事儿,我去借辆马车,哪怕晚上晚点儿回来,怎么着也是默槿在咱们谷中过得第一个新年,就算看不见,也得去感受感受,我们这镇子里的热闹啊。”

说完,他交代陆绮和默槿都穿得厚实些,自己先去借马车,随后三人在外面入谷的栈桥处见面。

谷内自然是没有马车的,只能是他先行下山去,谷外最近的驿站租借了马车,再来这儿接她们。好在柳博铭又轻功傍身,哪怕下了雪,也不会太慢。陆绮不顾默槿的反抗,生生将她裹成了一个粽子,看着便暖和,又硬是塞给她了个手炉,叫她捧在手里暖着。

两人在栈桥边儿只等了小半柱香的工夫,柳博铭赶着马车便过来了。默槿瞧不见,陆绮却能看到坐在外面的柳博铭一双手冻得通红,但额上却满是黄豆大的汗珠,想来去的路上他也是十分卖力了。略去心中微微酸软的感觉,陆绮将默槿先扶近了马车,而陆绮则摘下自己的大氅给柳博铭:“你且穿着,我们在马车里不会冷的,等到了镇子上再给我。”

柳博铭的双臂确实有些冻着了,他也没有推辞,将那件儿大红色的氅衣盖到了双臂上,催促着陆绮快些进去,坐稳了,他们这就出发去镇子里了。

大约是走了一炷香的时间,默槿听到窗外渐渐热闹了起来,不仅是叫卖的声音此起彼伏,连带着食物的香味,都蹿进了马车里来。陆绮的肚子已经“咕咕”地叫了好几声,她忍不住撩了帘子去问驾车的柳博铭,还要多长时间。

“你仔细别摔了,”柳博铭扭过头看了她一眼,“再过两条街就到了,今天师兄请客,请你们去翠心楼好好吃一顿。”他说的地方,是临楚镇里最大的一家酒楼,这家掌柜的说,他们请的后厨都是在宫中的御膳房学过手艺的。

当然,临楚镇这个小地方可没人吃过御膳,自然也无法评说,只是翠心楼的东西,味道都确实不错,人们也都当听个乐子,没有再深究他们掌柜所说的话。

陆绮如此爱吃,自然也听过这个说法,她一听要去翠心楼吃饭,马上来了兴致,立刻钻进了马车里,贴着默槿坐下:“一会儿咱们去的那个地方,你可要好好尝尝,同你们宫中的御膳相比,看看哪个手艺更好。”

默槿早对她想一出、是一出的做法见怪不怪,转过头冲陆绮点了点头:“好,那我一会儿可得多吃点儿,不然尝不出个中滋味呢。”

“反正是师兄请客,咱俩都得多吃些,怎么着不得让师兄哭着走出翠心楼啊。”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泥人 刚进了酒楼的门,默槿便嗅到一股极其香甜的味道,陆绮被她拽住了左胳膊,默槿的脚步一停顿,她显然也注意到了。招呼她们进来的小二适时地停下了脚步,向两位介绍道:“这是我们店里的特色糕点,桂花糕,一会儿给三位来一盘尝尝?”陆绮点了点头,跟在小二后面,领着默槿又往里走。

大约是看他们带了个盲人,不大方便,小二特地给找了一处靠窗户的位置,来往的人群少一些,过了一会儿,安置好马车的柳博铭也入了座。陆绮正喝着暖和的大碗茶,道:“菜呢,我和默槿已经点完了,师兄,这次你可真的要大出血了。”

柳博铭看着她和低头喝茶的默槿,笑了笑:“你们吃得开心,师兄花些钱,也无可厚非。”他是真的想带这两位师妹出来玩一玩,自从入了秋,几乎三个人都是忙忙碌碌地,好好坐下来歇一歇,一齐说说话的机会都没有。过了年关,他与默槿又要立刻出远门,到时候只留陆绮一人在谷内,也不知多久才能再见到,所以年前能一起好好玩玩,自然是不怕破费了的。

最先上来的是四冷碟,还没吃两口,便上了两道硬菜,一个霸王肘子,一个清蒸鳜鱼,都散发着令人难以拒绝的香味。陆绮还算有点儿良心,先给默槿的碗里夹了好几筷子,自己才举起筷子大快朵颐,嘴里吃着,眼睛还要瞅着盘子里的:“师兄、师兄,眼睛给默槿留着,你别乱动。”

默槿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应该说的是鱼眼睛,毕竟吃什么补什么,就算她对鱼的眼睛没什么特殊的想法,还是谢过了陆绮的好意,端着碗,用勺子把两颗滑腻腻的鱼眼睛送进了嘴里。陆绮嘴里嚼着肘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直到确定默槿把两个鱼眼睛都吃了,才舔着嘴角,把眼神放回了自己手中的肘子上。

之后是白灼的时令蔬菜和双味虾球,倒是默槿吃了不少,而陆绮还在和鳜鱼、肘子奋斗,挺大的一盘肘子,几乎二分之一都进了她的肚子,默槿摸索着,夹了一筷子蔬菜放到她碗里:“一直这么吃仔细腻到了,你喝口茶,吃两口蔬菜再吃。”陆绮嘴里大约是塞满了东西,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汤是笋干老鸭汤,一口下去直从喉咙暖到了胃里,默槿没忍住,多喝了两碗,柳博铭要再给她盛,却被拒绝了:“我这些就够了,一会儿还有糕点,留点儿肚子。”柳博铭点了点头,反手给自己盛了一碗,默槿低着头,发起了呆,陆绮和柳博铭当她是吃乏了,也没说什么,只叫又给三人的大碗茶中添了热水,又换了擦手的热毛巾。

默槿突然想到了从前在宫里的时候,如果这碟菜,她多夹了几筷子,那这个月,可能都见不到这盘菜了。这是她娘亲的规矩,说是不能叫人看出她的喜好来,否则很容易被利用了。以前她不懂,直到有一次上宴席时,她与唐墨歌刚巧是邻桌,发现唐墨歌也是每种东西只吃一两口,绝不能多动筷子,叫人看不出喜好来,她才明白,寥茹云竟然是拿了帝王的要求,来要求自己。

她思考着,小二已经端了三碗甜汤、一碟腰果和一碟桂花糕上来,招呼着三位慢慢吃,一定要吃好,喝好。

陆绮手快,先夹了一个桂花糕放到了默槿的盘子里:“你且尝尝,这就是咱俩一进门闻到的味道。”默槿也对桂花糕充满了好奇,拿勺子分了半块,送到了嘴里,当真是桂花的香味,入口即化,跟她做的竟有些相似。陆绮显然也吃出来了,一双眼睛都欣喜地瞪大了:“哎,默槿,难道这家厨子真的跟宫里的御膳房有关系?”默槿那手艺,可是实打实里面的功夫,临楚镇这小地方竟然能吃到相似的手艺,倒真是不一般。

默槿笑了笑,咽下另一块桂花糕后,招呼小二道:“你这儿做桂花糕的,也是跟宫里学习过的?”那小二微微弓着身子,带着笑:“可不是嘛,客官您点的这个,可是我们家糕点师傅的招牌嘞。”默槿点了点头,从荷包里摸出了两块差不多大小的碎银子:“这是打赏你们糕点师傅的,这个,是赏给你的。”

“呦,谢谢这位姑娘嘞,那您吃好喝好,小的先下去了。”

默槿点了点头,小二拿着赏钱退到了一边儿去。陆绮有些看不懂了,抬手用胳膊肘撞了撞默槿的胳膊:“这…什么意思?”默槿又用勺子盛了一块桂花糕,道:“难道能遇到跟我一样出自里面的人,自然亲近一点儿,这种打赏是从前宫里常有的,突然想起来了而已。”陆绮皱着眉头看了默槿一会儿,突然发现竟真的是自己想多了,还以为默槿和这厨子认识呢,没想到默槿一直十分坦然,看起来真的只是寻常地给个打赏而已。

三人酒足饭饱后,歇息了一小会儿,柳博铭提议道:“咱们逛逛集市去,这会儿可比咱们当初试炼下山的时候热闹多了,看看有什么有意思的。”说完,柳博铭先去结了账,随后跟店家商量好来取马车的时间。

出了翠心楼往西走了一小会儿,小摊小贩的声音便要掀了天似的,各家都在叫卖着自己的东西,走道儿的人群里还有卖花的小姑娘窜来窜去,看着成双成对的男女二人,便围在男子身边叫他给身边儿的姑娘买朵花。

默槿倒是有些好奇,这腊月里还能有什么花,她抬手冲着小姑娘声音传来的方向招了招手:“来,给姐姐一支。”那小姑娘手脚十分麻利,从手臂挎着的框子里挑了一支出来,递到了默槿手里,接过了陆绮递来的几枚铜钱,连声道了谢,又去找别的生意。

那梅花看样子是新折下来的,上面的花枝还十分鲜艳,没有丝毫要枯萎的样子,默槿把花枝放到鼻翼前嗅了嗅,突然把头转向陆绮的方向:“倒是突然想起句诗来,你猜是什么?”

陆绮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道:“我可比不上你,舞刀弄枪地我在行,让我背诗,可饶过我吧,以前学的我恐怕早都还给教书的先生了。”默槿也不为难她,缓缓道:“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这是什么意思?”陆绮一边儿领着她往前走,一边儿问道。买糖雪球回来的柳博铭刚好听到这一句,问她是在问什么,陆绮将方才默槿说的诗句重复了一遍,向柳博铭问道:“师兄明白这句的意思吗?”

柳博铭将放满了糖雪球的油纸包递给了陆绮,让她捧在手里吃着,自己则接替陆绮领着双眼不便的默槿,同时向陆绮解释道:“这句话原句是: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是讲梅花的,大约是说若是北风能明白孤傲的梅花的意思,便不要在寒冬之际再伤害它了。如今改为了逆风,想来这梅花,是更为艰难了吧。”

默槿冲着陆绮的方向微微一笑,也没继续解释,陆绮也不在意,很快注意力便被一边儿捏泥人的小摊吸引了过去。“您这儿什么都能捏吗?”她打量了一遍那小摊架子上摆着的,大部分都是些神话故事里的人物,真人倒是没几个。捏面人的老头瞧来约是过了耳顺,但精气神都很足,听小姑娘质疑他也不生气,呵呵一笑,道:“那这位姑娘,是想要捏个什么?”

陆绮连忙把默槿和柳博铭拉到了前面,分别指了指自己和他们俩:“捏个我们仨,捏一起,行吗?”小老儿细细打量了一遍三人的样貌,点了点头:“自然没问题,旁边茶摊稍坐一会儿,我这儿捏好了就给三位送过去。”

这刚吃饱,在茶摊上三人也吃不下什么东西,就要了三碗热茶,捧在手里暖着。还没等第一趟茶凉,茶摊的小二便送来了泥人:“三位,这是我爷爷给捏的泥人,您看看怎么样?”柳博铭先给付了茶钱和泥人的钱,才转头去看陆绮手里的泥人,倒真是捏到了一起。

三个泥人最中间的是默槿,左手边儿是挽着她的陆绮,右边则是一脸微笑的柳博铭,只是默槿一直不曾睁眼,想来那小老儿没办法,也只能捏了个闭眼的默槿。陆绮倒是十分开心,一边儿扶着默槿起来,一边说道:“这玩意我可要收好了,回头就放在我房中,谁都不许动。”

默槿也笑眯眯地点了点头:“那等我回来,你可一定要拿出来给我瞧瞧。”陆绮满口答应着,将那泥人仔细收好,又继续往前逛。

这一路的集市确实红火,直到日头都落了,三人才逛了一大半,连陆绮都表示不能再走了,直敲自己的后腰,说是双腿都要走废了。“我瞧着你是吃的太多了。”默槿站在一边儿打趣她,也是走得满脸通红的样子,看起来十分开心。

三人最后还是决定回翠心楼吃个晚饭,然后一道回谷里。

等默槿终于安生地躺在自己的床上,才感觉这一天确实走了好些个路,两条腿上的筋骨都有些紧绷了,刚一躺下,疲乏之感便扑面而来,很快,她便进入了梦乡。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年关(一) 第二日默槿还在洗漱的时候,外面陆绮隔着门就嚷了起来:“默槿,快些,雪都积起来啦,快些出来。”她身边应当是还跟着柳博铭,她喊了一半便被捂住了嘴巴,声音变得朦朦胧胧的。

默槿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收拾妥当之后穿了件儿加绒的厚外衣,边往出走边说:“来了,昨夜我就听着下了一夜的雪,”她刚走出门,便觉得额角一凉,竟然还在落雪,“想着该是能积起来了。”

见她出来了,陆绮上前两步拉住了她的手腕,兴冲冲地要往镜儿湖跑,被柳博铭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你急什么,都还没过早呢,先吃了再去,不然一早上冻得手脚都失去知觉了,我可怎么给你们画小像?”默槿也拉着她的手拍了拍,道:“就是,先吃过早饭吧,咱们还可以去厨房看看,有什么旁的可以带去镜儿湖吃的?”

陆绮也是一头热,光想着昨日答应默槿要去画小像,被他们这么一提,才想起来肚子早就开始咕咕叫了。早饭时甜粥和三鲜牛肉豆皮,这东西就算切成了小块,默槿吃起来也十分费劲儿,总是容易将其中的牛肉丁掉下来,只能一直端着碗接着。

往常都是从开始吃到结束的陆绮,今天竟然很快就吃完了早饭,就等着默槿了。在等她的空隙,陆绮钻进厨房,应是拿了些坚果,说是末了可以在砚月亭里喝茶的时候吃。默槿好不容易吃完那一大片牛肉豆皮,喝了口甜汤,笑道:“那方天寒地冻的,如何能喝茶?怕不是喝到嘴里都变成冰碴子了?”

柳博铭道:“早些时候我已经搬了炉子过去,到时候咱们取雪水来煮茶,还能给你们暖暖身子。”默槿听到这儿还有些不好意思,只说为了自己想看个雪景,实在是麻烦大伙儿了,可真的坐到了砚月亭里,手里捧着热茶时,默槿便觉得什么都值得了。

默槿和陆绮在镜儿湖边儿坐了快一个时辰,小像只画了个大概轮廓,怕她们二人冻着,柳博铭说具体细节之后他慢慢补上,今日就到这儿。三个人欢欢喜喜地进了中间的亭子,脚边儿是暖和的炉子,手里是刚煮的热茶,一时间三人都安逸地不想说话。

“默槿,过几天就是年关了,之后你便要同师兄出远门,一定要注意安全,该带的东西千万不能少了,姑娘家家的一个人在外面,一定要多加注意啊。”陆绮其实一直在看着默槿的侧脸,直到茶过了三巡,才缓缓开口,语气也不若平日里欢快了。

默槿放下杯子,右手小臂向右侧伸了伸,先是摸到了陆绮的手臂,又向下摸到了她的手后,默槿握住她的手,捏了一下。两人先前都捧着热茶,所以掌心的温度都很暖和。她说到:“我自然会小心,倒是你一个人留在谷里,怕是会觉得无聊吧?”陆绮也回握了一下她的手,先是摇了摇头,之后直接将身子转过去,面向默槿,用另一只手抚上了她的脸颊:“不会无聊,有师兄弟跟我一齐,还有师父师叔们,等你回来,可要再给我做糕点吃啊。”

“嗯,一言为定。”默槿将她抚在自己脸上的手拉了下来,双双握在手里。

以前宫里的嬷嬷在腊八的时候,都会哄宫里的孩子们说:小孩小孩你别急,过了腊八就是年。虽然现在年纪越来越大了,再加上独身一人,好像过年也没什么特别的意义,可有个陆绮拉着她到处跑,默槿还是依旧觉得,这个年,过得极好了。

她们药石阁的女大夫们围在一起剪窗花,陆绮带着默槿在一边儿吃西瓜,听他们聊天。陆绮心很细,给默槿手中垫了张帕子,才将一牙西瓜递到了她手里:“早上在这处呆着,等吃过午饭了,咱们去瞅瞅师兄他们干什么呢。”

早饭的时候,柳博铭刚吃了一半,便被慕师叔喊走了,也不知道去了哪儿。陆绮怕默槿一个人呆着无聊,便领了她过来和大家一起聊聊天,虽然多数时候都是大夫们聊着义诊时遇到的趣事儿或是各种问题,陆绮和默槿在一边儿吃着水果听着,跟着笑一笑。

这种又轻松又闲适的时光,默槿不知道已经多久没过过了,往年这个时候,宫里已经快要翻了天,所有人都是脚不沾地地来去如风,生怕耽误了什么。即便她是公主,虽说不用做什么实际的事情,但总会被身边儿的人影响地也火急火燎的。

只有寥茹云,总是闲散地坐在自己宫中的院子里,喝着茶,看着周围的宫女、侍卫们跑来跑去布置着。她似乎对年啊,节啊的不甚关心,每年各宫都是精心准备这一年的礼,既要符合身份,又不能给各宫的主子们丢了面子。倒是寥茹云,想一出是一出,有什么就送什么,着实随意。

女大夫们似乎是讲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儿,围坐着的一群人突然笑了起来,身边儿的陆绮听着高兴,也“哈哈哈”地笑出了声,默槿从回忆里出来,跟着也勾了勾嘴角,露出几分笑意。她不知道是说到聊什么开心事儿,但这种气氛,总是让人感觉舒服的。

吃过午饭之后,陆绮和默槿在饭堂里坐着喝了一小会儿茶,发现还是没见到柳博铭过来吃饭,陆绮提议道:“咱们直接去看看?到底在弄些什么,到这会儿都没见到人,难道为了过个年,连饭都不吃了吗?”默槿左右也没事儿,点了点头,两人打包了一整个饭盒的吃食,双双走了出来。

年关前这几日她俩总是在到处乱跑,默槿都能摸清楚这儿来去去的路了,柳博铭应该是作为唯一的小辈兼苦力,被要求来帮忙装饰两仪殿,这儿是过年时的主殿,当然不能怠慢。

远远地,就能看到宿雪、依茜两位师叔都站在门口,似乎在指挥着什么,而在他们前面的,是两仪殿的大门,此时柳博铭正站在架子上,给大门一侧挂着灯笼。走近了,才听到宿雪师叔在让柳博铭将灯笼放长一些,才好看。

“要那么长做什么?短一些便好了。”依茜师叔似乎有不一样的看法,这叫柳博铭在上面左右不是人,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刚巧,宿雪看到了陆绮和默槿,招了招手,叫她俩过来:“陆绮,你瞧瞧,这灯笼是高点儿好看还是低点儿?”被拉着一路过来的默槿还摸不着头脑,只能把耳朵的方向留给陆绮,听她怎么说。

没想到陆绮也是个直性子,开口道:“灯笼是高是低、哪个好看,徒儿一时想不出来,但徒儿知道,这二师兄再不吃东西,可能就会不好看了。”殿内一下竟然响起了一片应和的声音,都说是饿得不行了,先吃过午饭再继续干活吧。

上面的柳博铭冲陆绮眨了下眼睛,感激之情溢于言表。他这一早上简直是水深火热,如今可算是见着活菩萨来救她了。依茜冷哼了一声,摆了摆手,径直转身走了。宿雪没搭理她,向大家挥了挥手,示意下工,可以先去吃饭了。

三人在两仪殿内找了个角落,也不在乎,径直坐到了地上,打开食盒将东西分门别类后,开始大口进食,吃了二分之一后,才开口说道:“这两位师叔不对付,受苦的都是我们,你们是不知道,这两位师叔啊…”话还没说完,陆绮端起汤碗直接怼到了他嘴上:“快些吃,吃还堵不住嘴了?”她的话音刚落,柳博铭就听到背后约是一丈开外的地方,宿雪的声音响了起来:“倒是许久没见默槿了,如今可好啊?”

默槿拍了拍陆绮的肩膀,叫她别紧张,自己站了起来,几步走到宿雪面前,拱手先行了个礼,才笑道:“劳师叔挂念,徒儿一切都好。”宿雪自然不是真心来问她好不好的,他拉起默槿的手,将一个信封塞到了她手里,又拉起她另一只手盖了上去:“这东西你拿好了,到了那儿,交给那位大夫,就说是我给的。”

“那位大夫?”默槿脑子转了一圈,才想明白他说得是之后自己要去见的那位大夫,默槿多留了个心眼,问道:“为何不交给二师兄,徒儿目不能视,怕耽误了师叔的大事儿。”默槿暗暗在心里“呸”了一声,这摆明了就是欺负她不知道其中的渊源,要让她默槿当这个冤大头,她才不干呢。

宿雪似乎是笑了一声,拍了拍默槿的肩头:“你怕什么?我也那位大夫也是旧交,你只管给她就行,不用多说什么。”

默槿也笑了一下,倒是好好把信收好了,却不忘跟宿雪说道:“徒儿不明其中关键,到时候将信给那位大夫的时候,肯定据实已告。师叔…不介意吧?”

“自然。”宿雪留下两个字儿,又笑了一声后,直接转身离开了,留默槿一个人站在原地,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这是要干什么。

“怎么回事?”看宿雪师叔离开了,陆绮几步跑了过来,一边将默槿引回来,一边问道。默槿从怀中拿出了信,给他们看了看,将方才宿雪师叔交代的事情又重复了一遍。柳博铭连筷子都停了,直勾勾盯着那封信,像是要努力直接看到其中的内容一般。陆绮提议道:“要不咱们拆开看看?”

默槿摇了摇头,将信又揣回了怀里,道:“不了,师叔现在就敢将信给我,应是笃定了我们看不了。”

这事儿只是个小插曲,很快,便被过年的气氛冲散,遗忘在了角落里。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年关(二) 虽说是群修身养性的修道之人,过节的分为没有外面集市上那么热闹,但到底比宫里好多了,处处都是张灯结彩的,连回家过年的师兄师姐们的小屋门口,也挂了灯笼。

两仪殿内,此时已经摆满了桌子,主位上是柳源楷,各位师叔们,药石阁的大夫们,还有平时不太容易见到的各位监院,只要没回家的,今天都有个位置。陆绮为了默槿方便,拜过父母之后,就和她一起坐到了最后面,陆绮甚至把自己的小桌向默槿的方向拉了拉,方便照应她。

柳博铭自然是在前面落了座,陪着柳源楷和各位师叔,从前是他们师兄弟两人一起忙活,如今只有他一个,肯定慢得顾不上默槿。小桌上已上了冷菜、坚果,和一小壶暖胃的酒。柳源楷谢过了这一年大家的精诚合作,又说了些官话之后,这宴席算是正式开始了。

她们二人坐在后面,又没什么人注意,只管吃饱就可以抹嘴走人了,默槿正用勺子试探着碗里的皮冻到底有没有被自己切开的时候,陆绮突然夺下她的碗,直接将她拉了起来。默槿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儿呢,一杯酒便被塞到了手里,柳源楷的声音随之而来。

“默槿啊,如今你来了快半年了,可还习惯?”听脚步声,他身后还跟了好几个人,想来分别是五象的各位师叔们,她捧着酒杯拱了拱手,道:“习惯,各位师叔和师兄都很照顾徒儿,陆绮也特别照顾我,劳师父挂念。”

也不知是默槿多想了,还是依茜确实如此小肚量,她隐隐约约听到一声冷哼,默槿面上笑容不变,虽然看不见柳博铭,但至少可以面对他发出声音的方向。柳源楷又同陆绮说了几句话,三人把酒喝完了,这乌泱泱的一片人便转身走了。默槿耳朵尖,在他们离开时捕到了一句柳博铭跟她说的话:“你别在意,依茜师叔心情不好,喝多了。”

重新坐下的默槿喝了以后汤,把嘴里的酒味冲散了,继续和碗里的那一块皮冻做斗争,陆绮左右看了看,见不会再有人过来,直接凑到了默槿身边儿坐下,压低声音问道:“依师叔到底什么情况?难不成就因为你学不会她的课,她就如此记恨你?”之前上课时,她便感觉到依茜十分不喜欢默槿,但又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默槿终于把碗里的食物吃到了嘴里,满意地嚼了嚼咽下后才开口:“可能是因为觉得是我把陆天欢逼走了,她少了个得意门生吧?”她的双眼是被陆天欢刺瞎的一事,三人在回来的路上就决定只和柳博铭说明即可,默槿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做这个决定,也许真的是做了几日的同门师姐妹的,连心肠都软了。

陆绮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两人的桌山差不多都被打扫干净了,她问默槿是否要出去走走,默槿也在里面憋得慌,她打小就不喜欢这种场合,以前都是能逃就逃,现在陆绮提议了,两人直接披了大氅偷偷溜了出来。

两个人也没有什么目的,陆绮挽着默槿的手四处溜达消食儿,不知不觉地竟然走到了定禅塔周围的密林中。这处倒是没有丝毫过年的气氛,一片寂静,连个灯笼都没有。陆绮找了一处石头,将上面的落雪用袖子扫了扫,和默槿一前一后坐了上去。

默槿只能听到不时枝叶被雪压折的声音,还有不只是什么鸟类的低鸣,陆绮径直躺了下来,看着头顶的天空发神。九天银河被树枝分割成了很多、很多小块,星光太弱,甚至都散落不下来。她很轻地叹了口气,被默槿捕捉到了:“怎么了?除夕之夜你叹气,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啧,耳朵真毒。”陆绮将身上的大氅裹了裹,坐起身来,“我是在想,你和师兄此去,不仅路途遥远,听说那位大夫和师父还有什么瓜葛,可别出了什么岔子才好。而且也不知道你们这一来一去,要多长时间?”说到底,她还是在紧张默槿和柳博铭年后的要出的这趟远门。

其实默槿自己心里也没数,对于这一遭,她总有种无法言明的奇怪感觉,说不出到底是什么,但就是一直攥着她的心脏,不叫她有片刻喘息的机会,如今陆绮提起来了,她也顺水推舟说了说自己的想法:“看样子确实是旧识,不然宿雪师叔也不会让我递信给那位大夫。”

一说起来宿雪师叔,陆绮仿佛有一麻袋的牢骚要发:“这宿雪师叔…真不是我说,我小时候总以为他是个貌美的姐姐,他抱柳博铭的时候我还吃过醋呢!”陆绮干脆转过身子,向默槿的方向贴了贴,要同她分享这些故事,“后来长大了些,才知道,他竟然是个男子,当时还把四师兄气哭了,因为他一心想娶宿雪师叔过门呢。”

默槿不客气地发出了一声嘲笑,拍了拍因为八卦而明显热情起来的陆绮,让她坐好,别摔下去了。“他这种人我也只在书上看过,大约便是我们常说的男儿身,女子心,你别看师叔现在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小的时候,应当没少受过欺负吧?”人总是会排挤和自己不同的,但谁又说得清楚,到底哪个才应该算作是异类呢?

陆绮也算是长了见识,继续问道:“那你说师叔是喜欢男子,还是喜欢女子?”往常这种问题都是不可能当面问的,但今日两人都喝了些酒,此地有只有她们两个姑娘家,自然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默槿歪着脑袋想了想,道:“既然是女儿心,那…师叔会不会是喜欢男、子的?”说到后来,默槿都迟疑了,毕竟男子喜欢男子这种事情,听上去就足够匪夷所思了,更别说还有可能是发生在自己身边儿。“咦…”陆绮夸张地缩了缩脖子,这回直接靠在了默槿身上:“那确实挺可怕的,也挺可怜的。”

无声地点了点头,默槿对她这句话也表示认可,毕竟这种有违人伦的事情,总是可怜多过可恨的。不知怎么着,默槿突然想到了唐墨歌,还有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有悖人伦…”她很轻地重复了一下这四个字,裹在大氅里的双臂不自觉地在胸前抱紧,右手不自觉地隔着衣服摸到了左臂上的那处牙印上,虽然冬衣厚重,但默槿感觉还是能摸出自己那片皮肤上的凹凸不平来。

陆绮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当她心软,在可怜宿雪师叔,两人一时间静谧无话。直到陆绮突然偏过头捂着嘴打了个喷嚏,默槿从她的手臂摸上去,用手心贴了贴她的脸,道:“回去吧,回屋再聊一会儿,反正今儿个守岁,不急着睡。”陆绮也觉得有些冷了,自己先跳下了石头,又护着默槿下来,两人互相挽着一起去了陆绮的小屋。

也是赶巧了,她俩刚将茶煮好,柳博铭就带着一身酒气推开了房门。陆绮连忙上去扶着他坐了下来,又转过身去把门关上了,嘴里还抱怨着:“我和默槿还不容易在屋里攒了些热乎气,这一下都被你这冷风给吹跑了。”说归说,陆绮还是很快送了一杯热茶到柳博铭手边儿,“是不是大师兄不在,酒都让你一个人喝了?”

柳博铭一仰头,将一整杯热茶都喝了下去,简直是牛饮,还好如今默槿瞧不见,不然一定会说他暴殄天物。

“你别说,师父比往年还能喝,要不是药石阁的老人把我换了出来,我这会儿估计都爬到桌子下面去了。”

看来柳博铭当真喝了不少酒,舌头都直了,说话也有些不利索,但整个人感觉精神很好,默槿也捧了茶,听他们两人热热闹闹地聊着天,好像又回到了最开始的时候,总是她听,他们俩说着。

两人又说了好些谷里这一年的事儿,默槿都静静听着,忽然,外面一阵嘈杂的声音,紧接着,便是接天的鞭炮响,默槿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已过了子时。陆绮第一个跳了起来,一把抱住了还坐在凳子上的默槿,大声在她耳边儿喊道:“默槿,新年好啊!”

就这样,默槿收到了她今年第一个新年祝福。

三人互相道了新年,决定一起出去看看放鞭,默槿第一次知道民间的新年都是这般庆祝的,往常宫里总是燃些烟花,她总是在高楼之上,似乎一伸手就能摸到似的,如今这个样子的,倒也是十分有趣。

放鞭的地方是在他们住的小屋中的一片空地上,等他们赶过去的时候已经为了一圈的人,满耳朵都是“新年好”,默槿也被人拉着说了好几声,她都带着笑一一回了,可这一下三个人便被分散了开,正当默槿准备退出人群的时候,突然背后有人搭住了她的双肩,只是很轻的一下,等她转过身后,右手便被人拉住了。

“是我。”柳博铭身上的味道混着酒气,不知为什么让默槿也感觉有些醉了,她并没有挣开,而是回握住了柳博铭的手,低声道了句:“新年好啊。”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旧识 大年初一的早晨也是有讲究的,要放爆竹,互相拜年,还要占岁,吃年糕、吃饺子,喝元宝茶,给压岁钱。现在这儿默槿的辈份是最小的,这一天几乎是跟着陆琦把整个落石谷能走的地方都走了个遍,拿红包拿到手软。晚饭的时候,陆琦在她身边儿坐着,问她下午怎么样?因为陆琦父母毕竟都健在,大年初一肯定是要伴着父母过的,所以吃过午饭她便去了药石阁,没有陪在默槿的身边儿。

年开头的饺子里,每一锅里都有一个会包着个红枣,谁吃到了这一年便会有个好彩头,默槿刚把嘴里第三个普普通通的饺子咽下去,喝了口汤,应道:“下午我在砚月厅呆了一会儿,便回房中去了,没有去做什么。”陆琦也知道,要让默槿一个人走街串巷的,怎么想脑子里都不会有画面感,所以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吞吃自己碗里的饺子。

另一边终于忙完的柳博铭也封了两个红包,准备赶晚饭的时候给两位师妹。刚一走进食堂,果然就遇到了她们俩人正在一桌上分吃了一大碗饺子,后厨见他进来了,自然是又端了一大碗,送到他们桌上。陆琦和默槿擦了擦嘴,都先道了声“年好”,柳博铭也是这一天陪着师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所以到了这会儿,才算是大年初一三个人第一次坐到了一处来。

“好。”柳博铭像模像样得应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了两个红包,分别给了陆琦和默槿,默槿自然是道了谢收好了,陆琦和他自幼相熟,当着面儿就直接拆了,里面是张银票,陆琦笑道:“师兄今年这红包倒是拿得出手来了。”默槿有些好奇,停了筷子示意陆琦继续往下说说。

提到柳博铭的糗事,陆琦连筷子都停了,“之前有一年,我收到的那简直就不是红包,是个红布包起来的小包袱,外面看着像是装了好几本书的样子,我一打开,竟然是些我平日里背不过的书籍的集合,也是辛苦师兄,那可都是他手抄出来的。”大过年收到这种红包,陆琦当时脸就跟饺子馅一个颜色了,别提多有意思了,这还不算完,她继续说到,:“还有一年,倒是个像样的红包,可里面放的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画纸,可恨的是那还不是画,是我们刚学五象之术时,师父给画的内府循环之图。”陆琦越说越气,连吃了好几口饺子,一边儿气哼哼地看着柳博铭。

默槿虽然瞧不见,却也能感觉到陆琦的心情,不免用碗挡住了脸,不客气地笑了出来:“这些事儿听起来,倒真像是师兄能做得出来的。”

“是吧!”陆琦愤愤不平地将一整个饺子都塞进了自己嘴里,突然叫了出来“哎呀!”默槿喝柳博铭连忙去看她,没想到她细细咀嚼过之后,竟吐出来一个枣核。柳博铭先笑了出来:“看来五师妹今年是个好年啊。”默槿一听也知道怎么回事,放下筷子像模像样地拱了拱手:“恭喜五师姐。”

谁知道吃到红枣到陆琦反而慌了神,抓着默槿的胳膊,道:“我吃了红枣,那你这一路会不会出什么差错啊?”默槿还没反应,柳博铭先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大过年的,说什么浑话?”

“对不起对不起,默槿,我是真的担心你。”相比于默槿,陆琦特别相信这个,这一年默槿着实有些委屈,她还想着自己小心点儿,一定要将有红枣的给默槿吃,不成想说话说得高兴了,竟把这事儿给忘记了,没想到一筷子就夹中了彩头。默槿倒是不甚在意,她拍了拍陆琦的手,让她不要这么紧张:“我不会有事儿的,那人是师父的旧识,你还不信师父他老人家的为人了吗?况且这一路还有二师兄与我同去,没事儿的。这彩头你吃到了也好,兴许今年我就要给你封个大红包了呢。”

“我不要红包,”没想到陆琦反手一把握住了默槿的双手,“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地回来,就足够了。”

默槿笑了笑,顺着胳膊,一路摸到了陆琦的脸颊,将掌心贴了上去,低声道:“我答应你,一定会平平安安地回来的。”

这趟出远门不比往常,从兴落州到麟盐州也最远也就是五日的工夫,可此去靖川州以东,路上若是遇到风沙,恐怕十天半个月才能到,也未可知。默槿在收拾东西时,陆琦一直坐在她屋中看着,竟生生看出一股子生离死别的感觉来,眼眶慢慢便红了起来,把过来看默槿收拾得如何的柳博铭还吓了一跳,连忙问她怎么了。

陆琦抹了把脸,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让里面的默槿发现了。大年初二,旁人都还沉浸在过年的喜悦中,默槿和柳博铭却要赶紧出发,希望可以赶在上元节的时候将事情办妥,这样就算相隔千山万水,只有他们两人,也算是个团圆了。

默槿只收拾了两个包袱出来,是陆琦看不下去插了手,才有收拾了两个包袱,两个姑娘家坐在矮塌上,陆琦拉着默槿的手,握了好几下,才开口:“要是那大夫难伺候了,咱就不治了,千万要注意安全,我总是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每每想起来你们要出远门这个事儿,便心神不宁的。”陆琦天性活泼,就是一个人也能玩出花来,这般思虑是之前从未有过的。默槿自然明白她的一片好心,也回握住她的手,拍了拍:“一定,你当时讨了头彩不是许愿了嘛,希望我平平安安地回来,这漫天的神佛都听见了,他们会保护我的。”其实这话默槿说出来,她自己是不信的,但若是这些话能叫陆琦安下心来,她说说也是无妨的,“还有二师兄在,自然也会照顾好我,你就不用担心了。”

一边儿坐着的柳博铭也连忙点头道:“一定一定,五师妹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去,大不了我们每到一处,便给你写封信来,你瞧着信,自然就知道我们好是不好了。”

“我不收信,”没想到陆琦还来了脾气,一嘟嘴双手抱在了胸前,“我要信有什么用,我要你们好好地回来才行。”

“陆琦,又使小孩子脾气了?”这边默槿和柳博铭还没开口,房门便被推了开,进来的是陆琦的娘亲,扶梦。她手里拿了个木盒子,施施然地走了进来。三人起身道了年,又问过了好,分别围着桌子坐了下来。扶梦将木盒子推到了柳博铭面前:“这里面都是些平常会用到的药,此去山高路远,我都给你们备好了,想着万一要是需要,至少你们有个应急的。”柳博铭将木盒收下,点了点头。

默槿在一旁抿了抿嘴唇,有些迟疑地开口道:“您过来…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情要告诉我们?”送药这等小事儿,她随便派个药石阁的侍从过来便可以了,没必要亲自跑这一趟,若是亲自来了,自然是有更重要的事儿。

扶梦露出一丝苦笑来,点了点头:“默姑娘还是这般伶俐,我来是想告诉你们一件关于那位大夫的事儿。那位大夫听说与掌门有些…”扶梦犹豫了一下,又压低了些声音,“旧情,所以即便是掌门让你们去的,你们还是少说此事为好。”

听到这种话,冲击最大的当数柳博铭,虽然他隐约知道一些他爹爹的风流韵事,却没想到这么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还有段如此的孽缘,不免叹了口气。默槿还以为他是觉得面子山过不去,拍了拍他的小臂,表示理解。“我也隐约知道一点儿,好像也是因为这种旧事,才让我娘亲在我与哥哥还小的时候,就远走他乡,从此再无相见了。”

陆琦“啧”了一声,“那师父为什么还敢让二师兄跟着默槿一道儿去呢?这不是往人家大夫的伤口上撒盐嘛?”扶梦摇了摇头,表示她也不懂:“掌门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你们听话便是了。我也就是听了一耳朵,觉得有必要过来同你们说说而已。”还是默槿反应最快,她拱了拱手,谢过了扶梦。

用过了午饭,默槿和柳博铭便要出发了,此去是往常总给谷中送信的车马护送他们,不仅有个马车夫,还有一位身手不错的侍从跟着,一路上都不用他们操心,倒也让陆琦放心了几分。默槿和柳博铭被安排进了马车里,柳博铭撩开帘子,果然看到陆琦眼巴巴地站在窗边,他让了让,让默槿坐到这边儿,两个小姐妹又握了握手,一时无言胜有言。

这一路上柳博铭和默槿确实没怎么操心过,一路都已经被打点好了,唯一让默槿不舒服的,就是不知道唐墨歌的眼线有没有跟过来,虽然这一路走来她都没有明显的感觉,但是有了之前从皇城回落石谷的经验,证明这一批跟踪她的人,旨在确认她平安无事,若非必须是不会现身的,这令她更加难办了些。

行程比他们想象中要快一些,第九天傍晚的时候,马车夫说已经到了山脚下,问两位是休息一晚再上山,还是直接用过晚饭,就连夜上去。依照柳博铭的意思,自然是越快见到大夫越好,可默槿却阻止了他:“我们这一路车马劳顿,这幅样子去见人家大夫岂不是给师父和玄羽派丢人呢,休息一晚吧,整顿好了,明日咱们再上山,反正也不急在这一时。”原是她还记得这位大夫是柳源凯的老相好这件事儿,想着无论如何自己现在也是落石谷的人,不能给师门蒙羞。

柳博铭倒是没有这些个花花肠子,他只是觉得默槿说的也不无道理,于是点头同意了她的想法。照旧是马车夫与侍从睡一间客房,他与默槿睡一间,临睡前,默槿还略有些歉意地同他说道:“上了德琴涯就好了,今夜就再委屈师兄一晚,睡这外间的矮榻了。”

这一路为了安全起见,柳博铭确实没说过个完整的踏实觉,但听默槿这么说,不知为何,他到有点儿舍不得与默槿分开了。但这话柳博铭并没有说出来,只是笑着道了晚安,让默槿快些休息才好。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德琴崖 其余两人默槿都让他们先回去了,因为谁都不知道要在此处呆多久,她只让柳博铭陪着,已经是耽误了,自然不会同意再有两个人陪着自己。上山的道一点儿都不好走,要不是柳博铭扶着她,她都不知道从青石板的台阶上滑下来多少次了。山间本就雾重,德舟山又临着海,晨里自然是湿滑得厉害,无奈之下他二人还在山下的里坪镇买了个拐杖,方便默槿行走。

约莫走了一个半时辰,日头都要挪到头顶了,柳博铭才看到了德琴崖的牌楼,似乎是有些年岁了,底座都长了青苔,两侧还有什么植物攀附着生长。门口有个青衣的小童,看起来是在等候两个人,远远见人过来了,几大步迎了下来,别看着年纪小,说话倒是不卑不亢的。“两位可是默姑娘和柳公子?我家师父久候着两位了。”说着,便把人往里面领。

一路上走过的大多是些山野景色,直到最后,默槿觉得海风都要把她的大氅吹飞了,那小童才道了声:“师父,人来了。”

柳博铭打量了一下周围,同默槿低声说道:“这儿应该正临着海,你自己独自一人万不可乱跑,跟紧我。”说完,才跟在小童后面,领着默槿进了屋子。

那屋子从外面看起来是由竹子拼接而成的,柳博铭以为里面至少暖和不了,可真的走进去了才发现,这一间小屋倒是密不透风,这会儿燃了暖炉,还放了交不上明儿的香来,十分好闻。

在屋子里面的矮榻上,斜倚着一个女子,乍一看还以为是刚过而立的小娘子,但仔细看却能敲出眼角、脖颈处岁月留下的痕迹,约是到了不惑之年。柳博铭心下哑然,这大夫的年岁和他爹相差不远,也不知道那些个传言到底是不是真的。

“你,是柳源楷的儿子?”两人刚刚在动物毛皮缝制的蒲团上跪坐下来,那大夫张开了双眼,将柳博铭上下打量了一番,开口道,“柳博铭?”

没想到她开口就直接问柳源楷,默槿和柳博铭都愣了一下,柳博铭才跪立起身,向矮榻上的大夫拱了拱手:“是,我叫柳博铭,在家里排行老二。”“柳博铭…”大夫似乎是细品了一下他的名字,又继续问道,“那他有没有给你提起过我?”

“这个…”柳博铭觉得有些不妙,怎么这大夫的问题一个个都是冲着他来的,结果一旁的默槿偏偏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闭着双眼,带着几分笑意,一直面向大夫的方向跪坐着,丝毫没有要帮他解围的意思。柳博铭一咬后槽牙,道:“我爹少近女色,连我娘亲都很少提起,大夫您的名字,我自然是不知道了。”

他几乎是闭着眼睛,凭着丹田内一口气撑着,才将这句话连珠似的都吐了出来,矮榻上的妇人也不急,伸手接过小童递来的茶,平了几口,道:“原来如此…我叫做渊沁儿,你们在这儿喊我大夫就行了。”然后她冲小童挥了挥手,“盈玉,把那位姑娘引过来。”渊沁儿卧于床榻,柳博铭自然不好靠近,由盈玉引着过去也不为失礼。

渊沁儿瞧着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默槿靠近她之后甚至还闻到了极重的酒香味,但她只是看了看默槿的眼睛,却忽然笑出了声来:“何时玄羽派的药石阁如此不济?连这么个小事儿都要来麻烦我德琴崖?”听她这意思,默槿的眼睛是有救了?柳博铭根本没注意她话里有话,满脑子想的都是默槿的眼睛有救了这一件事。

还是默槿心细,她向后挪了挪,拉开了自己和渊沁儿之间的距离,声音干净利落:“听渊大夫的意思,倒是和玄羽派有什么过节?”这渊沁儿也是个心直口快的主儿,她摇了摇头,又想到默槿看不见,才开口补充到:“我与玄羽派自然是没仇的,只是觉得那个宿雪,阴阳怪气,不男不女,着实令人讨厌。”

默槿听到这儿,倒是心里隐约懂了什么,她挑起一边儿唇角,露出了个讥讽的表情:“没想到渊大夫身为医者,也会对这种男身女相的事儿如此忌讳?”她说这话都算得上顶撞了,柳博铭都为她捏了把冷汗,生怕渊沁儿一个不高兴,就直接将他们二人扔下山崖去,喂了海里的怪物。

没想到,渊沁儿根本不在乎她的挑衅,反而是软下了声音:“我瞧过儿,你这眼睛要治好,也不难,只是我缺一样东西,得你们二人去给我找来。”

“什么东西?但凭渊大夫您吩咐!”柳博铭生怕默槿再说出什么话来,直截了当地应到。渊沁儿似乎很满意他的行为,还点了点头:“盈玉,把小象给他们。”

盈玉将东西交到柳博铭手中的,与其说是一幅小像,倒不如说是一片纸,更为恰当,只是上面画的东西太过古怪,柳博铭第一时间都没有认出来,叫盈玉一顿嘲讽:“怎么?师父说玄羽派修习五象之术,震慑三界妖魔,竟然连这东西都不认识?”

柳博铭拿着小像有仔细分辨了一下,定了定神,开口询问:“这可是传说中的妖物,氂?”一边儿的默槿皱了皱眉头,她连这东西听都没有听说过,又要去哪里找呢?

渊沁儿似乎又开了一壶酒,仰头喝了小半壶,冷笑了一声:“算你见多识广。只是这德琴崖下的氂有两丈多长,整个你是带不回来的。我只要它的眼睛,记住,取的时候可不能伤到分毫,不然你身边儿这个小媳妇,可就没眼睛用了。”听她这话的意思,竟然是要将默槿的眼睛生生换成怪物的眼睛,柳博铭连忙摆手道:“不行不行,别说这氂是妖物,就算真的拿到了,也不能让九师妹用这样一双眼睛啊。”

他的这句话也不知道触到了渊沁儿哪根神经,竟让她大笑出了声:“你和你老子,竟是一个样子,你怎么知道你身边儿这个小娘子,不想要重见光明,只要有氂的眼睛,我就能让她复明,你问问她,愿不愿意?”

这种治病的手段默槿简直是闻所未闻,但听渊沁儿的意思,她倒是有十成十的把握。默槿略一思索,点了点头:“我愿意,只要能看见,无论是用谁的眼睛,我都愿意。”

柳博铭还要反驳,被渊沁儿厉声打断:“你们这些男人,一个个觉得自己就能给旁的人做了决定了?如今这小姑娘就是要用氂的眼睛,你取是不取?”他看着默槿的侧脸,无声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自然会取来,只是传说中这氂居于深海,寻常不得…”

“孤落寡闻。”这会儿不用渊沁儿示意,盈玉就直接开口,她故意说得很慢,似是有意嘲讽柳博铭,而后又用眼角瞟了他一眼,才将手里的油纸包递给了他,“这里面是氂最喜欢的味道,你将它放在岸上,不过半柱香的时间,氂就会从爬上岸来。到时候要怎么取它的眼睛,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话已至此,渊沁儿摆了摆手,直接将他们两人撵了出去,盈玉虽然不情愿,还是在北边给两人安排了住处,临走前又叮嘱道:“千万要完整地取得氂的眼睛,否则就算是废了,这位姐姐的眼睛也就治不好了。”

房间里默槿和柳博铭相对而无言,最后还是默槿忍不住,叹了口气后笑出了声,“这德琴崖,看起来是不欢迎男人了。”方才被一顿排挤的柳博铭深有体会地点了点头:“是啊,也不知道师父到底是怎么惹到这位大夫了,能让人家记恨他这么多年。”

默槿却摆出了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柳博铭瞧见了,先是倒了杯热茶,像模像样地送到了默槿手里,才开口道:“还请九师妹赐教?”默槿也端着架子,喝了一口茶,又清了清嗓子,道:“与其说是记恨,我听她语气,倒不如说是埋怨和挂念,这段情,怕是到现在都还没有断啊。”

“啊?”柳博铭差点儿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那我师父还让咱们来找她,不是自寻死路吗。”默槿摇了摇头:“也不一定,我听渊大夫的意思,她是真的能够用氂的眼睛来换我的眼睛,一切都等到之后再说吧,当下应该是想想,要怎么制服住氂,取得它的双眼。”

柳博铭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之前所看过的杂记,上面有提到过氂这种妖物,他拍了拍默槿的胳膊:“明日我一个人去吧,你就在德琴崖上等着便好,莫要到处乱跑。”默槿却笑了一下,反手拍了拍柳博铭的胳膊:“这本就是我的事儿,怎敢全由师兄代劳。明日我随师兄一起去,我们,同去同归。”

她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柳博铭也不好再继续拒绝,只能尽量多得将他知道的关于氂的信息分享给默槿,希望对明天会有所帮助。

另一边儿渊沁儿屋中的酒味更重了,盈玉在一边儿小心伺候着,还不是安慰道:“都是经年前的事儿了,师父莫要再难过了,这德琴崖上的酒,都要被您喝完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氂 大约是心里记挂着事儿,柳博铭还没来喊默槿,她便早早醒了过来,倒是也不急着起,就在床上静静地躺着。方才刚一睁眼的时候,默槿还当自己回到了落石谷内,她的那座小屋内,再一听外面“呼呼”的海风,才恍然想起来,自己和柳博铭昨天已到了德琴崖。

过了小半柱香的时间,默槿起来简单收拾了一番,把头发全部高高地束了起来,又从衣服里翻找了一通,找到了身短打扮的,能活动开手脚的衣服,虽然单薄了些,但想着一会儿动起手来,也就不冷了。

她在屋内小坐了一下,便听到屋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之后,柳博铭用手指扣了扣门:“默槿,起来了吗?”默槿突然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柳博铭似乎已经习惯直呼自己的名字,而不是有理而疏远地叫自己“九师妹”了。这一个晃神儿的工夫,外面柳博铭以为她还没起,又敲了敲门:“默槿?该起了。”

默槿直接站起身,摸到门口从里面拉开了门,还把站在门口侧耳听着房内动静的柳博铭吓了一跳:“起来了,怎么不应我一声,我还担心你是睡过了。”上下打量了一遍默槿,又说到:“怎么穿这么少?海边儿风大,该冻着你了。”默槿笑了笑,把本来搭在手上的大氅披到了身上,然后走出来,会很合上了门:“不冷,我这不听到师兄你喊我,就出来了嘛。”

柳博铭从来拿她是没办法的,只能从怀里掏出两个还热乎乎的包子,递到了默槿手里:“路上边走边吃吧,我想着你不喜欢生人,便自己做主,去后厨要了包子。”默槿确实不喜欢生人,她点了点头,扒开油纸咬了一口包子,应当是茄子肉末的,还夹杂了些说不上命的菇子,入口十分不错。

她一手举着包子,一手拉着柳博铭的胳膊,两人往昨日盈玉给指的小道儿走,穿过了小片石林,柳博铭终于是看到了那颗盈玉昨天形容过的古树。

“这树竟然真的只有一半,还生得如此完好。”柳博铭自认为见过不少奇珍怪事,但这种的,就连他也是第一次见,不禁上前走到了那可古树旁边。默槿在路上已经把包子吃完了,她叠好油纸包放到了自己怀里,这会儿也对柳博铭语气中的惊讶充满了好奇。

柳博铭隔着衣服握着默槿的手腕,把她的手带到了树木露出内心的那一侧,让她细细抚摸过去:“倒是真的和盈玉姑娘所说一样,这树像是生生从中间劈开了一样,但余下的这一侧又没有受到什么影响,生长依旧。可惜现在是腊月,不然还真像看看这老树生叶开花,是个什么样子。”

老树的皮肤在默槿手心慢慢滑过,她想到了盈玉昨天所说的那个故事,有位仙人,为了弹奏出感动天地的音律,将这树劈开后,带走了一半,又让这一半留在原处的树木自然生长。令做成琴的那一半不断地思念着凡间的这半棵树,以至于琴声如泣如诉。

“我倒是…不喜欢那位仙人。”默槿收回了被海风吹得僵硬的手,双手拢在一起来回搓了搓,“为了自己的琴音动人,就想出这种招数的,哪里配称得上是仙家呢。”柳博铭知道,自从湖底和落石的事情之后,默槿就对什么神呀仙呀的,尤为不屑,如今还遇上了这么个事儿,她不喜欢,也是在所难免的。

“那我们找找路,”柳博铭觉得没必要在这些事情上多做纠缠,反而是拉过默槿的手,搭上了自己的肩头,“如果盈玉姑娘不曾框我们,这儿应该有条下山的捷径。”

两人绕了悬崖边走了走,便看到了藏匿在树木中的那条小路。这条石路完全是依山而建,远远看下去到不足两丈的地方便折返了过去,应当是呈之字形,攀附在这悬崖峭壁之上的。

“默槿,你可一定要抓好我,这路…”柳博铭目测了一下,这捷径窄得恐怕仅容一人通过,“万一从这儿掉下去,恐怕师兄就只能给你殉葬了。”默槿原本扶在他大臂上的手抬起来,很轻地拍了柳博铭一下:“说什么浑话呢?”倒是带了几分女子家应该的娇嗔,“我会小心的,你带路也要仔细些才好。”

柳博铭一马当先走在了前面,跟在后面的默槿双手都搭在他的肩头上,跟在后面一步步往下,每到一个弯折的地方,柳博铭都会停下来,等默槿下到那方小小的平台站稳了身形,领着她转过方向,继续向下走。

如此反复,来来回回柳博铭觉得应当有百十个来回不止,才终于看见到海雾下藏着的金色沙滩。

“默槿,我瞧着下面了。”

这一路走得默槿也心神俱疲,两条腿都有些打摆子,听到柳博铭说这话,堪堪长舒了一口气,右手捏了捏他的肩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走。柳博铭也知道默槿累了,但脚下步子还是很稳,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方才看到的海岸,终于被两人结结实实地踩在了脚底下。

刚下来的时候,默槿差点儿直接坐在了地上,这会儿正弯腰,揉着自己的双腿和脚腕:“这路也太难走了,还好一会儿咱们是上山,否则我这两条腿真的要废了。”从来都是上山容易下山难,更何况是对她这种目不能视的盲人而言,毫不夸张地说,方才她走的每一步几乎都是在刀尖上走路。

柳博铭也不着急,等她休息的工夫,从怀里掏出了昨天盈玉给他的油纸包,里面放着的是已经被碾碎了的草药渣子,已经看不出来原本是些什么药材了。等默槿缓过神来,柳博铭带着她走到了离海近一些的地方,然后在沙地上掏了个小窝,将油纸包展开放了进去,又用沙子将油纸的四周压住。准备妥当后,两个人倒退开了八九步,等着氂上来。

这种东西从来是存在于书上的妖物,柳博铭也从未见过真身,只知其身有毛,身后随九尾,奇大无比,面如狸猫却眼如常人,这可能也是渊沁儿选择用氂的眼睛的很大一个原因。

大约是过了半柱香,默槿是听到了海面以下传来了“隆隆”的声音,而柳博铭则更为直观一些,他看到海面上的海水像是被从下面顶了起来一般,慢慢拱起了一个鼓包,越来越近。

“来了。”柳博铭向前半步,将默槿护在了身后,同时抽出腰上的佩剑,摆好架势准备好好看一看这妖物的到底有何能耐。默槿也不是吃素的主儿,她伸长右臂凌空握住后,一柄十尺来长的匕首,由周围水汽凝结而成,被她当做兵器,横在了身侧。

柳博铭用余光看到了眼那把冰制的匕首,默认了她要同自己一起的想法,道:“一会儿我先上去,消耗过氂的体力之后,你再听完的声音,直接取它双眼,一定要一次拿到,否则它有了防备或者是躲进海里,咱们就没办法了。”默槿自然明白,点了点头,深吸了几口气,抚平了狂跳不止的心脏,侧耳努力听着,等待着氂的出现。

最先看到的,是几根尾巴的尖端,戳出海面来,柳博铭没工夫数到底是不是九根,只是看这尾巴的大小,氂恐怕真的小不了。等真的看到氂的脸时,柳博铭感觉自己的脸都有些发白,自己小小的一个,在这氂面前,竟像是颗不禁看的小苗。但他还是屏住呼吸,等待着氂彻底上岸,离开水域后,来到了那个放有油纸包的小坑前面。

氂并不是如他所想的一般,会舔舐那些药渣,而是用鼻子不住地嗅着,间或张开嘴来大力地呼吸,偶尔能窥见血红的舌头,在一口獠牙内一闪而过。“默槿。”柳博铭低唤了一声后,双腿微微曲,像是发射了一般,整个人直接跃到了空中,双手握剑,剑刃向下,直接骑在了猫的脖子上,剑刃也没入了大半,藏蓝色的血液溅了柳博铭一身,

可是,他胯下的氂像是根本没有受伤一般,只是被背后的疼痛所激怒,原本搭在海面上的九条尾巴像是疯了一般,纷纷竖了起来,最尖端的毛发向后退去,露出像是白骨一般颜色的尾巴,那尾巴竟然是尖尖的样子,若是被这尾巴抓到了,恐怕立刻就是个透心凉。

柳博铭背后一阵冷汗,最后看了眼下面的默槿,一咬牙,拔出了长剑。

氂带着怒气的吼叫几乎是直冲云霄,站在崖边的渊沁儿一手扶在老树上,一手握着一个小小的酒坛,酒坛歪斜着,里面透明清亮的液体都洒出了好多,她都无甚知觉,只是双手越握越紧,眉心也紧锁了起来。

一边儿的盈玉看着焦心,上前接过了她手里的酒坛放到一边儿后,又为她紧了紧身上的袄衣:“师父,别担心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目 柳博铭一手扯扯氂脖子上的鬃毛,在它的身上站稳了身形,用手中利刃不断招架着攻来的九条尾巴,虽然身上多有擦伤,但双方都没讨到什么好处。站在原地的默槿也不敢轻举妄动,听那边的战况竟像是十数人拼命在了一处,一时间她也听不准柳博铭的方位。

正在踌躇之际,氂像是厌烦了这般才缠斗,突然开始向后往水中退去,海浪的声音刺激到了默槿,她侧过头用左耳正对着氂的方向,大喊了一句:“柳博铭!”说完,后退了两步,深吸了一口气,大力助跑后,人也跃到了空中,而另一边儿氂的尾巴已经半没入了海中,默槿想都没想,刚刚站稳后,直接将手中的匕首冲下,狠狠地刺了进去。

与此同时,被眼睛上方的伤口刺痛了的氂,九条尾巴纷纷竖了起来,直接冲向了默槿的位置。柳博铭两步移动到默槿身前,大喊道:“快挖!”自己则将她护在身后,奋力与九条骨尾战在一处。

这次不同之前,氂明显没有了缠斗的心思,一心就想退回海中,柳博铭身上的伤势也不仅仅是擦伤那么简单了,连左边大臂上都被洞穿了个不小的口子。可即便这样,他身后的默槿也没有收到半点儿伤害。

说是要挖氂的眼睛,但哪里有那么简单,默槿在后面一筹莫展之际,突然嗅到了一股属于人类的血腥味,柳博铭方才为了护着她,应是没有躲开从两侧袭来的尾巴,只用手中佩剑挡了一侧,而另一侧竟生生是用自己的身体挡住的,这下整个左臂怕是暂时用不了了。

这股血腥味明显刺激到了默槿,她突然整个人在氂身上跪了下来,双手握住匕首,压抑的嘶吼声从喉头传了出来,与此同时,氂突然停止了对柳博铭的攻击,而是大力扭动着身子,仿佛遭受了极大的痛苦,伴随着默槿的声音,也发出一阵阵的怒吼。

柳博铭捂着左臂,扭过身子去看默槿,才发现她额上青筋暴起,握住匕首的双手更是所有的筋骨都鼓了出来,眉头紧皱,看起来极其费力的样子。紧接着,脚下的氂渐渐减小了挣扎的幅度,到最后则变成了不时的抽搐。柳博铭仔细看过去,发现氂的全身都僵硬了一般,前半截身子趴在沙滩上,后半截身子漂浮在水面上,九条尾巴也没有了灵性。

“师、师兄,挖它的眼睛…”默槿此时仿佛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双手还是紧握着匕首。柳博铭看了她一眼,用右手抽出佩剑,从一侧眼眶边探了下去,发现并无血液喷溅出来,另一边也如法炮制,直到两个眼睛都被取了出来,他才明白,默槿方才竟是通过自己的匕首为媒介,将氂全身的血液都凝结为冰,将它杀死了。

将两个拳头大小的眼球用布包好,系在了腰间,柳博铭拍了拍默槿的肩,示意她抓紧自己,之后猛地一个发力,两人从氂的身上跃了下来,因为氂的位置发生了变化,两人直接落入了被海水浸没的沙滩,好在水并不深,站起来也不过刚刚没过大腿。只是默槿耗费太多精力,落地时一个踉跄,径直载到了水里。

“怎么样?”柳博铭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了起来,随后将佩剑收到了腰侧,右手拦住她的双肩,将她一路拖上了岸。两人皆是筋疲力尽,躺倒在了沙滩上。默槿感觉自己都找不到自己的双手在哪里了,她试着握紧双手,却连一点儿沙子都抓不起来:“师兄…”

身侧的柳博铭呼吸也又急又快,空气中的血腥味还未见消散,默槿有些担心,想坐起来看看他的伤势,却什么力气都没有。两人顶着太阳,就这么躺着,最后竟然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柳博铭是被嘴唇上干裂的口子疼醒的,这儿的海风里都带着盐,伤口被吹过后,蛰得厉害。他坐起身用袖口抹了把脸,先是看了看谁在他旁边的默槿,虽然一身凝固了的藏蓝色血液,但她本人瞧着倒没什么伤口,之后柳博铭才注意到自己的胳膊,伤口已经完全凝固,他撩开了袖口,又扯了些干净的衣服下摆将最大的两处口子包扎好后,拍了拍默槿。

“醒醒?不能再继续睡下去了?默槿?醒一醒。”

其实在他唤第二句的时候,默槿就已经醒了过来,只是脑子里昏沉得厉害,像是有一百个小人在互相争执,特别是右脑,连着脖子后面的筋骨刺痛得厉害。她努力想抬起手臂,却发现身上还是什么力气都没有,只能在沙滩上用手臂向上蹭着,扯了扯柳博铭的衣摆。

柳博铭这才发现她已经醒了过来,只是暂时无力开口说话,柳博铭抬眼忘了往四周,他拉着默槿的手臂展开,自己躺到了她的胳膊上,然后拉过她另一条胳膊搭到了自己肩上,随后猛地一翻身,将默槿背到了自己的背上。

背着一个人站起来本来就不怎么容易,更别说柳博铭现在是跪在地上,要承着两个人的重量站起来,更是不易。他撑着地,借着双腿和腰上的力气向上顶去,可算是直起了腰,然后先曲起右腿,使力站了起来,左脚紧跟上踏在了沙滩上,这才算是背着默槿站了起来。

崖下有一处石洞,看起来虽是天然形成,但也有一些人生活过的痕迹,可能是德琴崖上的人,或沿海的渔民留下的痕迹。现在也顾不得许多,柳博铭背着默槿一直走到了石洞最里面,竟发现其中一小汪潭水,看样子是从山上一直渗透下来的。

将默槿放在一边儿的草垫上,柳博铭先试了试,那水看着清澈,喝到嘴里也丝毫没有咸涩的感觉,他这才放下心来,拿出帕子浸湿了,给默槿擦了擦脸,又反复好几次,给她擦过了双手和右边的小臂,等要拉起她的袖子给她擦左边胳膊的时候,默槿突然反手摁住了他的手:“不用,师兄,我、咳咳咳,我自己来,就好。”

石洞内凉爽了很多,默槿感觉脑袋虽然还是有些胀痛,但至少没有吵架的小人一直纷纷扰扰地折磨她,也算是好了许多。她双手撑着身下的草垫,慢慢坐了起来,结果柳博铭重新浸过的帕子,有些为难地笑了笑:“师兄,你不会要这么看着我擦吧?”

柳博铭这才觉得有些尴尬,连忙转过身背对着默槿,闷声闷气地应道:“你、你擦吧,我不看。”默槿确定他转过身了之后,才将袖子挽了上去,慢慢擦着自己的双臂,帕子经过之后才发现还是有几处擦伤,但都不严重。擦拭完了,默槿摸索着向前蹭了蹭,拍了拍柳博铭的后背,将帕子递给了他,同时问到:“师兄,你的伤怎么样了?”

默槿还记得自己昏迷过去之前闻到的血腥味,虽然柳博铭不说,但她明白那种出血量的伤口,如果不好好收拾,恐怕后患无穷。柳博铭摇了摇头:“不碍事,只是暂时左手无法用力而已。”

他走到潭水边儿,想了想,直接将上身的衣服都脱了,撩起潭水清洗着身上的伤口。虽然默槿看不见,但如此当着一个女子的面,依旧是十分失礼的,他一边儿擦着,一边犹豫地同默槿说道:“你…再休息一会儿?干粮肯定是吃不成了,一会儿我去看看,能不能捕到两条鱼,今晚可能要委屈你,在这儿过夜了。”

默槿听着水声也知道他在做什么,一时间脸也红了,连忙背过身去,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不、不妨事,师兄你自己小心些才是。”她看不见,此时自然无法提柳博铭分忧两人吃饭的问题,最好的办法就是乖乖呆在这儿,不要添乱。

柳博铭很快收拾妥当,抖了抖衣服上的海水结出来的盐粒,将衣服都穿了回去,然后走到了默槿身边儿蹲下:“你自己小心,我很快就回来。我也不会走太远,你有事儿便直接喊我。”这方人生地不熟地,将默槿一个人放在这里,实在是无奈之举,但带着她出去…柳博铭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和已经干裂起皮的嘴唇,打消了这个念头。

默槿也懂事儿,她乖顺地点了点头,示意柳博铭快去快回,自己不会有事儿的。

海边儿的鱼倒是很多,但瞅着色彩斑斓的,柳博铭也不敢下手,就这么挑挑拣拣了半个时辰,他才插了三条不大不小的鱼回到了石洞。默槿借着这点时间又睡了一小会儿,身体也算是恢复地七七八八,听到柳博铭的脚步声,她扶着石壁向外走了几步,将他迎了一下。

“你怎么起来了?”柳博铭看到她站在那儿,一时有些担心,差点儿连手里的鱼都掉了。像她那般使用五象之力是极其耗费精力的,须得好生休养一段时间才好。但默槿总觉得自己是无端将柳博铭牵扯进了自己的事情里,心头有愧,虽然有的事儿帮不上手,但也总想着要做些什么才好。

默槿知道他手臂有伤,笑了笑接过他手里的木枝,道:“我只是脑子有些痛,师兄你别当我是个病患。”柳博铭也没法子,他一只手肯定收拾不了这几条鱼,只能麻烦默槿了,两人围着潭水坐下,他指导、默槿动手,好歹是把这顿饭吃到了嘴里。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风动心动 虽说两人以前也在一处住过,但如今这般同住一个屋檐下,倒还真没有过。默槿盖着自己的大氅,被柳博铭护在了草垫的里面,左边儿贴着石壁,右边则是柳博铭的背影。而柳博铭则没那么舒服,喜欢之人就这么躺在背后,怎么着都觉得后背烧得火辣辣地痛,睡不着又不敢乱动,是最折磨人的了。

“师兄?”他的心跳声实在太大了,默槿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向柳博铭的方向靠了靠,“可是还没睡着。”被问到的柳博铭赶忙把眼睛闭上,却想起来默槿也没瞧着自己在黑夜中瞪着一双眼睛,于是乎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是有些睡不着。”

临睡前,柳博铭将氂的那双眼睛用潭水洗净后,寻了个干净的布包裹起来,如今放在了头顶上。好在如今是腊月寒冬,这等东西也不会轻易腐坏,只是他担心,如此耽误了一夜,可会影响到之后默槿的治疗。

“是担心那双眼睛吗?”其实默槿也有同样的担心,只是她习惯了喜兴不漏于色,所以总是一副淡淡的样子,看着很是绝望。柳博铭叹了口气,翻了个身,面朝上躺好,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却也都明白了各自的意思。

后半夜大约是起了风,默槿在睡梦中将盖在身上的大氅裹了又裹,还是被吹醒了。脚头的火堆早就灭了,而身边儿也没有任何人的呼吸声,默槿将衣服披上,一手凝水为刃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扶着一侧的石壁,慢慢走了出去。

柳博铭听到了背后的脚步声,连头都没回地轻声开口道:“怎的醒了?”

知道守在门口的人是他,默槿暗自松了口气,将利刃化去,慢慢走到他身边儿坐了下来。

“这儿的夜晚,和落石谷有什么区别?”

默槿只能听到耳边儿呼啸的海风,还有极富节奏感的海浪声,一波一波的袭来,却看不见满目的深蓝,远远地天和地都连接在了一处,海面上投影着天上的月光和星光,仿佛是两个天空遥相呼应一般。

“这儿…太吵了,还是落石谷安静些。”柳博铭抓了一把细沙,又展开了手掌,看着它们被海风一层、一层从手上吹飞出去,最后什么都没有,“我不喜欢这儿,这儿除了海风就是浪的声音,听起来连个活人都没有。”

默槿在一边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但她并不是不喜欢这儿,而是不太适应,其实宫里的夜晚也总是这个样子的,只有一茬接着一茬的侍卫,即便知道自己的床帏外就有守夜的宫女,却还是清冷的像是只有一个人一般。

“师兄,给我讲讲这儿的星空吧。”默槿闭着眼睛,却仰起头面朝着天空的方向,她看不见的,却希望柳博铭可以讲给自己听。

在这方面,柳博铭绝不是个好的说书人,他只能干巴巴地描述出月亮大而圆,悬挂在空中,星星又多又亮得挤满了整个天空,再之后就是无尽的沉默。

“对不起…”柳博铭不晓得为何默槿突然想听自己讲这些东西,只是他不拿手,确实说的不好。默槿脸上带了笑,将头转过来,面向柳博铭的方向,又笑了笑:“师兄道什么歉,若不是我,也不会害得师兄三番五次住在这种地方了。”

“仿佛…我当真是师兄命中的劫难,遇上我,你与陆绮总是没什么好事儿。”默槿有时候自己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当真是个天煞孤星,容易犯了忌讳的,否则怎么会从小到大,与她亲厚之人,总是没得好的结果。柳博铭看着她的笑脸,却觉得很是心酸,过了年,默槿也不过才一十有九,若是寻常女子,这会儿都应当嫁做人妇,生儿育女了,她却只能这样,背负着自己的东西,一路前行,早就无法再回到那种寻常女儿家的生活轨迹上了。

鬼使神差地,柳博铭开了口:“你后悔吗?”

问完他自己都愣住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问默槿什么,问她什么事儿后不后悔,亦或是想问她,这一路走来的种种。但默槿却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先是低下头沉思了一会儿,而后抬起头,冲着广袤的大海和浩瀚星空,微微一笑:“不后悔,每一步都不曾后悔。”

柳博铭看着她笑,自己突然也笑了起来,怎么就问了这么个傻问题,默槿又怎么会后悔呢。

“那你可愿意多一人与你同行?”

这大概是柳博铭现下能问出的,最露骨的问题了,虽说这一路他都是伴着默槿的,但到底一直对于她的人生来说,自己和陆绮根本没什么区别,倒不如说,有的时候甚至陆绮与她的距离,比自己与她的距离都要近。

越到最近,柳博铭越无法接受这样的事情,他不想再作为朋友,继续呆在默槿身边儿。他希望自己可以有一个更为亲厚的关系,让默槿这一路辛劳之后,有个可以依赖的人。

默槿不是不知道柳博铭的意思,其实更早的时候,默槿同陆绮对饮那晚,她就有了决定。她是个过了今天没明天的人,这一生大约都是要与唐墨歌缠斗,又怎能再拖一个人下水呢,更何况这个人,也是自己唯一的姐妹的心上人。

可在这个时候,默槿突然觉得累了,她叹了口气,突然想停下来,放弃所有东西,只是作为一个女子,依附与另一名男子。

“柳博铭…”她没有叫师兄,而是唤了柳博铭的本名,“我…不知道。”

她心里一时间思绪繁杂,脑壳又痛得厉害,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这么模糊地回答柳博铭的问题。好在柳博铭也没想着现在就逼迫她做这个决定,虽然有些失落,但还是友善地拍了拍默槿的肩头:“我明白,我不逼你。”

第二天天刚凉,外面成群结队的海鸥便开始在海面上穿行,聒噪的叫声此起彼伏。默槿揉着眼睛坐了起来,柳博铭已经收拾妥当,正靠坐在一边儿的石壁旁,看着她:“醒了,身上可还有什么不爽利的?”默槿用手拍了拍脸颊,又试着握紧双手再放开,确定身上已没有太过疲乏的地方后,冲柳博铭摇了摇头:“无妨,我们出发吧。”

这上山的台阶怎么说也比下山时候的好走,为了安全,还是柳博铭走在前面,默槿牵着他的手腕跟在后面,两人的腰带还用一根绳子拴在了一起,是柳博铭担心默槿跟在自己身后,一旦出了意外,他反应不及,这根绳子还可以拽上一把。

大概是两人心底里都着急那双眼睛,这上山可比下山的时候快了很多,还没到午饭的时间,柳博铭便看到了那颗生长在悬崖边的半颗老树,站在树边儿的,正是盈玉。她手里抱着一壶酒,再往上看,渊沁儿正坐在粗壮的树枝上,看着他们俩人一前一后走了上来。

“渊大夫,我们将氂的眼睛寻来了。”说着,柳博铭伸手去接下了腰上的布包,递到了盈玉的手中,“还望您尽快为九师妹诊治。”默槿也跟在后面微微低下了头。渊沁儿双手一拍树干,从树上一跃而下,没有先去看氂的眼睛,而是走近了几步,一把握住了柳博铭的胳膊:“你伤的这么重,再不看,你这条胳膊就要废了。”说完,拉着柳博铭不由分说地就往自己的住处去了。

盈玉走到默槿的身边,低声道:“你别怪师父,这眼睛还要浸泡剥离,急不得。”默槿虽然心里着急,但面上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她点了点头:“我晓得,就是得麻烦盈玉姑娘引我回房了。”盈玉动作有些夸张地叹了口气,伸出胳膊来,抓着默槿的手攀上了自己的手臂:“走吧,顺便我给你看看身上的伤,想来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我倒无妨,”默槿乖顺地跟在她身后,一边儿应声道,“大部分都是师兄出力,毕竟我瞎了眼,不添乱就不错了。”她说得也算是实话,若是换了一人与柳博铭同去,可能他就不会受那么重的伤了。盈玉不去理会她这些话,一心在前面带路,顺便思考着该如何收拾这氂的眼睛。

一直到用过晚饭,默槿才听到隔壁屋子传来了声音,过了一会儿,自己房门便被敲响了,进来的是带着酒香的渊沁儿,连盈玉也被她留在了外面,屋里一时之间,只有她们两人。

默槿睡了一下午,精神还不错,盈玉给她检查过,身上多是些擦伤和淤青,只是内力消耗太大,须得好好恢复几日,其余均无大碍。这会儿她正坐在桌边儿品茶,半发酵的铁观音冬日饮来最能缓解干燥,她先前喉头疼得厉害,这会儿也好了许多。默槿为渊沁儿倒了杯茶,往她的方向推了推,两人一时间,谁都没有先开口。

“你就没什么,要同我说的?”

论这憋屈人的工夫,陆绮早就说过,默槿认第二,都没人敢认这第一,即便是渊沁儿这般年长的人,在这方面也是比不过默槿的。茶过了五味,都快变成了白开水的味道,渊沁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默槿笑了笑,将手中的茶杯放到了一边儿,好整以暇道:“这要看渊大夫想同我说什么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古树 “你同柳博铭,是什么关系?”

毕竟这么多年的米不能白吃,对于默槿这种人,单刀直入才是最好的聊天方式,因为所有的拐弯抹角、旁敲侧击都会被她化解,让问话的人得不到任何信息。果然,默槿听到这话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而后饮了口茶,不知道在茶杯后的表情到底是如何了,等杯子被放下来的时候,她已经恢复了先前带着点儿疏离笑意的样子。

“您与师兄,是什么关系呢?”默槿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话,转而抛出了自己的问题,同时站起身,摸索到放包裹的柜子旁,打开之后在里面翻找着什么,同时和渊沁儿说道:“我来的时候有位师叔叫我带封信给您,您可知道是谁?”

信被保存的很好,除了因为放在两件儿衣服的中间有些皱之外,连封口的胶都没开。默槿双手拿着信走回了桌边儿,没有在自己之前的位置上坐下,而是走到了渊沁儿身边儿:“请您过目?”

她说话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听起来有点儿像是跟爹娘讨糖吃的孩子,渊沁儿此刻却觉得是有人举了一柄匕首到自己面前,让自己选择了结的方式。渊沁儿伸手接过了信,看着信封上的字迹,冷笑了一声,直接撕了信封一端的头,将里面的信纸从里面取了出来。默槿听着声音应当是有好几页之多,她没有打扰,安静地后退了几步,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同时重新泡了一壶茶,自己慢慢喝完了最为苦涩的第一泡后,给渊沁儿换了个杯子,填满了茶汤。

信的内容其实大都是说玄羽派和柳源楷的近况,偶有提到默槿,也只是一笔带过,即便如此,渊沁儿还是从字里行间读出了这个姑娘对于落石谷的不同的意义,她也一时有些好奇,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可以叫宿雪这般怪诞的人都觉得她好。

若不是那一场误会,她现在也不会在这远远的德琴崖呆着,或许此时正在药石阁中为默槿诊治眼睛。信到最后,宿雪才说明了他叫默槿带这封信的意思,渊沁儿看完后几乎是一后背的冷汗。信中所言太过惊世骇俗,很多事情她虽然略知一二,但也只是当个传说,没想到有一天会真实地发生在自己面前。

将信放回信封内收好,渊沁儿端起已经温了的茶汤一饮而尽,面对默槿,任何欺瞒的谎言都会被她戳破,沦为笑柄,渊沁儿决定直接将事情告诉她:“我是柳博铭的娘,”渊沁儿顿了一下,想看看默槿的反应,却发现她还是端着茶杯,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他与柳博锋都是我的孩子。”

其实默槿对此隐隐有些感觉了,最早是在柳源楷问柳博铭可愿与自己同往时,她便有了这种奇怪的感觉,柳源楷一边儿希望他与自己同行,一边儿又在抵触着什么似的。到后来见到渊沁儿后,她对柳博铭的态度,虽然不是多么温和,但总带着些亲近的意思在里面。等她真的坐到这间小屋中来的时候,默槿已经大概确定了她与柳博铭的关系。

默槿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同时为她的杯子中续上了茶,示意渊沁儿继续往下说。

“虽然经久未见,但他看你的眼神我却明白,他喜欢你。”

话太过直白,让默槿也愣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复了过来,依旧是点了点头,没有开口说什么。

渊沁儿盯着她的双眼紧闭的那张脸看了许久,泄气一般地软了腰杆,很轻地叹了口气:“作为他的娘,我不希望你和他在一起。”话说到这个时候,她才将自己最想说的说了出来。虽然默槿之前猜到可能是这么回事儿,但真是听到耳朵里、溶入心中的时候,依旧有种呼吸停滞的错觉,甚至连心口都微微发酸。她借由整理衣服的动作,抚了抚自己的胸口,低声道:“为什么?”

“我只想我的儿子一辈子平安康健,你要做什么你自己心里很清楚,柳博锋已经被你害了,柳博铭不能再受这个苦了。”作为柳氏兄弟的母亲,她确实有理由如此怨恨默槿,默槿也只是安静听着,一言不发,尽力去平和心态,舒缓心中越发严重的郁结之感。

“算是我一个当娘的,你可怜可怜我,别给博铭希望,也别把他带离他爹的身边儿。”渊沁儿说到这儿,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哭腔。先前给柳博铭处理伤口的时候,她就险些落泪,自己十余年未见的宝贝儿子,怎么就为了这么一个女人,豁出了命去呢?

默槿有一瞬的跑神,她突然想到了之前在宫中,后宫的太后对自己的娘亲和其余的妃嫔也是这般模样,只是皇太后身居高位,她哪怕不喜欢,也不会明显地表露在脸上、摆在言语之中。

“我明白您的意思。”

从最开始,默槿就没有将柳博铭和陆绮划分在陪伴自己的以这一部分里,甚至她从未想过会有人与他同行,在之前的这些日子里,默槿已经十分感激陆绮和柳博铭的陪伴,又怎么敢奢望之后的事情呢?

更何况现在渊沁儿如此在自己面前伏低做小,一个母亲这般模样,定是让人于心不忍的,更何况是默槿这样的性格。

得到她的回答,渊沁儿长舒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如此甚好,那我便走了。氂的眼睛还需浸泡,之后要剥离出内里能用的眼仁来,大约还需六七日的工夫,这之前你且在我这儿好生休养吧。”

当默槿不再是她的假想敌后,渊沁儿说话的语调都平顺了很多,也愿意多叮嘱两句,她走之后,默槿坐在原处突然感觉身心俱疲,仿佛有块几十斤重的石头,不仅压在了她的肩头,更是压在了她的心上。

从离开宫到现在,她这大半年的时间几乎都是由柳博铭陪着的,若说丝毫没动心,那肯定是骗人的。默槿双手捂上自己的心口,感觉胸膛里那颗心脏有力但迟缓地跳动着,悲从中来。即便早已知道自己与柳博铭无缘,可真的听到渊沁儿方才所说的一切,才突觉悲痛不已。

她这一坐,生生是坐到了夜幕四合,外面只余下海风不断吹过的声音,柳博铭的大约是被禁了足,从回来到现在,默槿都没有见过他,但她觉得这般也好,现在见到了,默槿反而不知道该如何与他相处了。

渊沁儿能亲在来和她说这个话,自然是没想着从柳博铭那方入手来解决这个问题。默槿想了想柳博铭的脾气,觉得就是让他接受渊沁儿是自己娘亲这件事,都有些难度。

思索着,默槿披着大氅独自走了出来,她手里还握着当时上德舟山时,柳博铭在山下给她折来当做手杖的木枝。边走边摸索着,也不知是这德琴崖上本就没什么人,还是渊沁儿特意叮嘱了,叫人不要打扰她,反正这一路上,默槿连一个活物都没有遇到。

不知不觉间,她走到了那可老树在的悬崖边,在这儿海风更劲,悬崖下的海浪声也能清晰地听到,默槿扶着老树慢慢坐了下来,将手中的木枝放到了一边,头轻轻靠在树干上,仿佛是在感受这千百年来时间的流淌。

等双目复明后,默槿想做的第一件事儿,是好好看看这些天为了自己,操劳不已的柳博铭,第二件事就是想来看看这棵老树,她总觉得这棵树像是有了精魂一般,能够懂得人的七情六欲,也有自己的真情实感。

树枝在海风中不断地摇晃着,仅剩的一些叶子也开始纷纷掉落,默槿感觉到有一些掉到了自己身上,还有一片甚至砸到了她的脑袋上。但默槿并不想躲,这些落叶就仿佛是有生命一般,是带着善意而来的,而这个世界上,她能拥有的善意,委实太少了。

盈玉找到默槿的时候,她已经倚靠着树干睡着了,她身上盖了薄薄的一层树叶,远远看着,若不是有一头三千烦恼丝,恐怕盈玉都要将她当成是老树的一部分了。

“醒醒,怎么在这儿睡着了?”

默槿睡得并不沉,盈玉的手刚落到她肩头上,默槿便醒了过来,她方才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此时脑子还有些昏沉。盈玉看她转过头面向自己,索性蹲下身来,两只手分别握住默槿的两只手,将她拉了起来:“怎么在这儿睡着了,叫我好找。”

盈玉是来给默槿换药的,顺便带她去山中的一处温泉看看,没想到在房里没找到人,一路问过来也只有个小婢女说远远瞧见了默槿的背景,看样子是往崖边来的,她才一路找了过来。

如今天色已经太晚了,温泉只能明日再说,但药是肯定要换的。

默槿沉默地跟在盈玉身后,同她一齐回了小屋。换药的过程中,默槿没忍住,还是开口询问了渊沁儿的事情。

“她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大约是…十五年前?那会儿我还没出生,也只是听镇子里的老人说,师父那个时候凶神恶煞极了,不像是个悬壶济世的大夫,倒像个索命的阎罗王…”盈玉说着还打了个寒颤,连带着手上正给默槿包扎时打的结都打歪了,“后来师父从镇子搬了出来,到德琴崖住下,我也是那个时候被师父带上山的。”

默槿也没想问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她有些好奇,为何渊沁儿没有同柳源楷一道儿生活在落石谷,看起来他们的感情依旧很好,或者说渊沁儿对自己师父依旧是念念不忘的样子,也不知为何两个人会相隔天涯两端,甚至连孩子都不要了。

换好药后,默槿谢过盈玉,顺便询问了温泉大概的地方,盈玉告诉她后,同时说道:“那儿除了师父和我,几乎没什么人去,明日等过了早,我带你去瞧瞧。”默槿又一次谢过她后,送盈玉离开了自己的小屋。

听着外面的海风的声音,默槿合衣靠在了矮榻上,大约是方才在古树下睡了一小会儿,此时竟然完全没有困意。默槿犹豫一二后,决定自己先去探探盈玉所说的那处温泉。从落石谷一路过来,舟车劳顿,昨日又与氂大战一通,还睡在了山洞里,默槿确实想好生放松一下。

她收拾了些必须的东西,整理好后,独自一人出了门。

依着盈玉的说法,她绕过了几处小楼,又穿过一片密林,终于是找到了她所说的山中温泉。地方倒是不错,自洞口进入山体内部,行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默槿便闻到了硫磺的味道,和扑面而来的热气。

她看不到的是,洞内顶部并不是完全封死的,倒像是被天神用利刃劈开了一般,在温泉顶部,透出一道星河璀璨的夜空来。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瑶琴 这几天唐墨歌都睡得不好,到德舟山后他的人便失去了默槿的消息,甚至连德琴崖的牌楼都没有见到,被山中的迷阵耍的团团转,差点儿死在里面。飞鸽传书是在三天后被送到了他的桌上,唐墨歌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来回摩擦着那张纸,最后用蜡烛将它焚为了灰烬。

“知道了。”

得到回复的暗卫自行退了下去,偌大的御书房内,只有唐墨歌一个人,伴着烛花偶尔爆掉的声音,无比冷清。

宫里的人都知道,自从被关在御书房侧殿的寝宫内的那名女子被救出去之后,唐墨歌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她们做事情也是越来越仔细,生怕一个不小心,便被找了由头拖去杖责一顿。

其实唐墨歌除却在默槿的事情上,大部分时间并不会因着心情的阴晴来决定事情,这也是前朝、中宫对他其实都没有微词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对于默槿来说,他绝不是个好哥哥,但对于这个天下,他应当是个好君王。

“国师求见。”门口通传太监的尖而细的声音让唐墨歌的注意力重新集中起来,他点了点头,示意侍卫们把人放进来。

柳博锋穿着国师的衣服,倒是一副英雄出少年、意气风发的样子,他行了礼后站了起来,将手中的折子递了上去:“王上,这是微臣进来鉴星的结果,请您过目。”

折子上写的大部分都是些极其隐晦的句子,唐墨歌大概翻了几下,并没有细看,而是调整了一下姿势,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后,将册子扔到了桌上:“还是请爱卿直接同孤说说,你都鉴到了什么?看座。”

柳博锋的礼数十分周全,拱手谢恩,退了几步后撩袍坐下,一边儿伺候的宫女已经给他看了茶,柳博锋品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鉴星时,微臣发现亢宫以北,星宿璀璨,与腊月应是不常见的,可见此宫有喜事,亢宫又位于东宫之中,有喜的应是王上您的亲眷。”

唐墨歌第一个想到的并不是自己的哪个嫔妃,而是默槿,但他又立刻摇了摇头,那次房事之后,是他亲手送了避子汤给唐墨槿喝下的,又怎么会喜呢。他摇了摇头:“我进日并未摆驾中宫,何来有喜一说?”

他并非是不信柳博锋鉴星的能力,只是心中多有疑问罢了。柳博铭笑了笑,放下茶盏道:“此喜并非王上您所想之喜,而是指身体康健之喜。”

唐墨歌抿着唇思索了一会儿,突然明白为何柳博锋深夜来这儿会告诉自己这么一个无关痛痒的事情,他笑了一声,冲一边儿的女官摆了摆手,同时冲着柳博锋说道:“宫中新进了一批燕窝,太医院的大夫说令妹的阴虚,燕窝是大补之物,应当多食。”

君恩臣谢之后,柳博锋告了退,书房内又只剩下唐墨歌一人,他手里的字条变成了折子,依旧是用食指和拇指来回摩擦着,但脸上终究是带了点儿笑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算一时丢了默槿的行踪,他相信不多时,唐墨槿还是会回来的,毕竟天下之大,也只有这儿,才是她的容身之所。

默槿犹豫了一下,直接穿着里衣踏入了温泉池内,热水没过脚踝,小腿,大腿,一直到没过了肩头,默槿坐在池边儿的台阶上,舒服地吐了一口肺中浊气。虽然衣服湿了后黏在身上的感觉并不好,但能舒舒服服地泡个温泉,她已是十分满足了。

温泉中不知还泡了些什么中药,一会儿的功夫,默槿感觉自己心头原本的郁结之气都散去了许多,连带着腹中也觉空空,竟有点儿想念落石谷的厨娘们做的小酥肉和软糯的甜汤了。

还有,“陆绮..”

她闭着眼睛,把双手探出水面,带着暖意覆上了自己的脸,从前没觉得,如今这么久没有与陆绮同桌吃饭,默槿感觉自己的胃口都变差了。可光是浸泡、剥离氂的眼睛,就还需要七天的时间,换好眼睛后还不知道要休息多久,这一下就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到落石谷去了。

甩了甩脑袋,默槿将这些念头暂时请出了脑子,当下还是应先好好享受此间的温泉,否则就是暴殄天物。她将头发扎得更紧了些,以防它们落入水中,调整了一下姿势,向后靠到了池边儿。

穆幽看着这个自己从未见过的女子,原本想踏入石洞的脚步收了回来,一阵风过,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早些时候,放在他房中的瑶琴突然自顾自地响了起来,听起来如泣如诉,还将他身边儿伺候的宫女吓了个半死。这不,刚处理完事情,他便赶紧来德琴崖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儿。

还没去看过古树,远远地他便嗅到了一股异香,那是原本不属于德琴崖,也不属于这人世间的味道。寻着这种香味,他一路走到了温泉池外的山洞入口处,即便里面云雾缭绕,他还是看到了坐在池边儿的那名女子的侧脸。

相比于寥茹云,更为棱角分明的一张脸。

古树这几百年来,自从它的一半被砍去后,仿佛就没有再继续生长,也没有任何变化,更没有死亡,仿佛是被时间遗弃在了这世界之外一半。穆幽弯下腰,捡起了一片地上的落叶,虽然已经很微弱了,但他还是闻到了那种香味。不用去问他也能确定,那就是寥茹云的孩子,所以才能引得这千年的古树动了心思,以至于那瑶琴自顾自地弹拨出了声响。

穆幽的手慢慢抚摸过树干,像是在抚摸一个许久不见的老友,也像是在抚摸一件古董,他只是用指腹轻轻划过,又将手掌整个贴合了上去:“茹云…”这一声倒像极了那瑶琴的曲子一般,如泣如诉。

默槿换了一身新衣服,又散下头发用干布擦到不滴水为止,披上大氅往自己住的小屋走。不知为何,这一路她总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人注视着似的,但真的静下心来去找,又什么都找不到。她只当自己是太累了,没有再多加在意,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默槿回到了自己屋中,略微收拾之后躺到了床上。

泡过温泉后,全身都像是被松了筋骨一般舒服,默槿很快进入了梦想。

窗户被从外面打了开,穆幽收回手,弯下腰向屋内望了望,只能看到床位鼓鼓囊囊的被子,他摇了摇头,背在身后的手指一划,窗户便合上了。

这厢默槿睡了个好觉,柳博铭却在半夜醒了过来,他用过药后一直昏昏沉沉睡到如今,这会儿是被饿醒了,原本他想喝些水挡一挡继续睡来着,可即便有被子盖着,肚子“咕噜噜”的声音还是不停地钻进他的耳朵。

没办法,柳博铭只好披上了厚衣服,去后厨寻摸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在去厨房的路上,他特地绕到隔壁,在默槿门口驻足听了一会儿,听到里面默槿绵长的呼吸声,才放心地离开了。

立在房顶上的穆幽看着这个在他眼中有点儿鬼鬼祟祟的小子,不免挑了挑眉毛,但还是没有轻举妄动。他最后低下头,看了眼自己脚下的屋子,一阵风过后,又是什么都没有留下。

用打火石燃了灶,柳博铭准备给自己烤个饼子充饥,火正旺的时候,突然有个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柳博铭躲闪不及,被抓了个正着,进来的,正是来给自己师父拿酒的盈玉。

“你怎的起来了?身上的伤好利索了吗?”她愣了一下,但立刻反应过来柳博铭是来干什么的,连忙将他拉得离开了灶台,“去我师父那里吧,刚巧我们也没睡,总比你一个人窝在这儿吃贴饼子要强。”

柳博铭还想推辞,没想到她手脚麻利地灭了灶台下的火之后,直接伸手攥住了他的袖口,另一只手抱起一小坛酒,拉着柳博铭便往渊沁儿的屋中走。

柳博铭还有些不好意思,磕磕绊绊道:“如此深夜打扰,实在不应该。”盈玉白了他一眼,没有搭理他的要求,直接将人推进了屋子。

渊沁儿原本是在等盈玉拿的酒,她已有了三分醉意,第一眼看到柳博铭还以为是自己晃了神,伸手揉了揉眼睛,又定睛看去。盈玉跟在柳博铭后面进来,关上了门后,同她说到:“师父,我看到柳公子半夜摸进了后厨,想来是饿了,便自作主张地将他带了过来。”

渊沁儿这才明白自己没有烟花,是当真看到柳博铭了,她点了点头,又将桌上的碟子都往柳博铭的方向推了推:“倒是我们怠慢了,你看还想吃什么?叫后厨起灶做一些也可以。”

她桌上有的,不过都是些酌酒时吃的冷碟或小菜,柳博铭原本还有些不好意思,但他的肚子可一点儿不客气,“咕噜噜”地叫了一声,提醒着屋里的另外两人,他有多饿。

渊沁儿用衣袖掩了半边脸,至少笑得无声,盈玉可就没那么给他面子了,直接笑出了声。就在柳博铭脸红得都快烧起来的时候,渊沁儿摆了摆手:“盈玉,去给柳公子下碗面吧,再烫些青菜,打个荷包蛋。”转而又冲柳博铭重复道:“是我怠慢了,想着你会一觉睡到明天早上,不成想这半夜便醒了。你且等等,盈玉很快就好。”

说话的工夫,盈玉已经走出了屋子,看样子是去厨房给他下面条了。柳博铭也不再推辞,低头谢过,同时拿起桌上的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渊沁儿看他吃了东西,便拿了个酒杯放到他手边儿,拎着酒坛颤颤巍巍地给他添了一杯酒:“喝吧,暖暖身子,一会儿吃完东西你就能回去继续睡个好觉了。”

柳博铭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渊沁儿看自己的眼神,充满了疼爱的意味。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死祭 在剥离眼睛的这段时间里,默槿更多的时候都是呆在那棵古树在的悬崖边上,柳博铭总会陪着她,给她读从定禅塔里带出来的书解闷,默槿听着、听着就会跑神,面朝着海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到身边儿没有动静,柳博铭猜到是默槿又晃神了,他叹了口气,将书收起来放到了手边儿的矮桌上,从上面端了杯茶递到默槿手边。被温热的茶杯碰到手背的时候默槿全身都抖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接过了杯子捧在手里。柳博铭顺势用手背试了试她手背的温度,除了刚刚被茶杯碰到的地方,其余的皮肤都凉得可怕。

“回去吧,太冷了。”

默槿点了一下头,却没有起来,柳博铭也不着急,等着她将手中的那一杯茶喝完。

走的时候,默槿照旧拍了拍老树的树干,似乎是在同它告别一般。回去的路上,柳博铭引着她紧走了两步,躲开跟在后面的侍从,低声问道:“这几天你怎么了?总是有心事儿的样子,魂不守舍的。”默槿敷衍地笑了笑:“可能是太紧张了,不知道渊大夫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柳博铭其实不信她所说的,但也没有多加追问。看起来默槿确实心里有件挺大的事儿,否则以她的性格又怎么会让人看出来呢,但如果她宁愿扯谎也不愿意说出来,柳博铭更不好强迫她,只能从善如流地应道:“那用过午饭我去问问渊大夫,你就在屋里好好休息,哪儿都别去。”

结果午饭没有等到,却等到了来接他们的盈玉。

“师父叫你们过去,说是有事儿相商,顺道儿一起吃个中饭。”

盈玉并没有将他们往之前去的地方领,而是向此处默槿和柳博铭从未去过的一个地方,刚一踏入屋子,默槿抬起手用食指揉了揉鼻子,在柳博铭耳边道:“估计是她的药房,这儿全都是混杂的各种药剂的味道。”柳博铭也有同感,他不需要闻,打眼看过去就知道这间屋子是干嘛的了。

渊沁儿似乎也是刚刚落座,手上还带着水珠,应该是刚洗过的原因。她看到三个人前后脚进来,扬起嘴角露出了个笑容,大伙儿纷纷落了座。

虽然主要是找来默槿说她眼睛的事情,但渊沁儿还是友善地等她停了筷子,才提起的。

“明个一早,你便过来吧,倒是柳公子就不要陪着了,人多手杂,我与玉儿两个人就足够了。”渊沁儿给自己的碗中又盛了碗热汤,一边儿用勺子搅着,一边儿说到。柳博铭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虽然现在这位大夫身上已经没有先前对默槿极其排斥的那种感觉,但将她一个人留在这儿,他还是有些担心。

默槿倒是先他一步开了口:“但凭您安排。”

“九师妹?”柳博铭都顾不上什么礼节,直接开口制止了她,但为时已晚,“你这…你要是出了问题,我怎么和师父还有五师妹交代啊?”默槿转过头,脸上露出了一个略微有些奇怪的表情,道:“我能出什么危险?师兄你想太多了。渊大夫医者仁心,不会干出那些不入流的事儿的。”

她倒是真的十分信任渊沁儿,其实一直以来令她晃神的并不是换目一事,而是每天都会在自己屋顶响起的,“沙沙”的脚步声。

柳博铭知她性格执拗,决定了的事儿就不可能容别人置喙,也只能叹口气,同意了她的决定。他没有注意到,另一边儿坐着的渊沁儿,眼底一闪而过的黯然。

当天下午两人并没有再多说话,盈玉交代这晚饭默槿也要空过去,连带着水也要少喝一些,所以两人连同桌的机会都没有了。入夜后默槿早早便躺到了床上,这几日来,夜里那个脚步声来得越来越早,或者说她被惊醒的时辰越来越早,今晚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为了明天的事情,她一定要休息好才行。

说来也怪,这一夜也不知是动不动就踩自己房顶那人良心发现,还是自己当真睡得太死,默槿竟然一夜都没有被吵到,甚至到了第二天,都是盈玉来唤她,她才醒过来的。

默槿乖顺地躺在竹制的床上,双手自然放在腰腹的位置,右手在上,微微用力握住自己的左手。盈玉空出一只手来,拍了拍她的手腕:“别担心,这麻沸散你喝下后睡上一觉,等醒来,眼睛便换好了。”

这玩意默槿知道一些,只是从未用过,她抿了抿嘴唇,“嗯”了一声,盈玉当她是太过紧张,也没再说话,专心同渊沁儿一起准备着一会儿要用的东西。

麻沸散入喉后,舌根先是有了酥麻的感觉,慢慢地,默槿感觉自己从头到脚虽能活动,却感觉不到自己肢体的存在。渊沁儿摸了摸她的胳膊,似乎是用针扎了她一下,询问到:“可有感觉?”

默槿小幅度地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确实感觉脑子里也昏沉地厉害。渊沁儿又摸了摸她的额头,低声说道:“睡吧,一觉醒来就没事儿了。”也不知是不是那药力的作用,默槿很快便陷入了昏迷一般的睡眠中,盈玉又同她说了两句话,发现都没有应答后,冲渊沁儿点了点头。

再见到萧蔚,默槿发现他老了很多,仿佛这半年的光景,他已度过了十来年一般,丝毫不见当时在鉴星塔上的风光了。默槿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能看见了,欣喜之余却又想不起来是怎么突然就从渊沁儿的病床上,到了宫中,还见到了萧蔚。

“这是您的梦境。”萧蔚看她一脸惊慌又茫然的样子,不免苦笑了一下,解释到。默槿将信将疑地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发现确实没有痛觉,也没有其他的感觉,正要开口询问的时候,萧蔚先冲她摇了摇手:“长公主您听微臣说就好,微臣已时日无多,现在将能告诉你的,都告诉你吧。”

听起来萧蔚的声音确实已十分疲惫,透着一种老态龙钟的感觉,默槿心里一紧,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她张了张嘴,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萧蔚先是提起了一件旧事,之前默槿入宫行刺时,银针明明已刺入唐墨歌胸口,他没有感觉反而是默槿被心间剧痛疼晕了过去,“可有此事?”默槿点了点头,击中精神继续听他往下说。

“长公主诞下之日,王后便脱去了仙根,因为仙人是不能有后的,所以这仙根自然便落到了您的身上。唐墨歌既是真龙天子,又是天帝之子转世,他诞生时连老臣都要用松香堵住耳朵,您又怎么可能伤得了他呢。”

萧蔚说一句,便要停上好久,似乎每一句话都在消耗他的生命一般,默槿眼看着他的后背渐渐弓起,转眼间已老了五六年的光景。默槿想伸出手去扶一把,却被萧蔚挡开了:“长公主,您扶了老臣,便掉了您的身份了…”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一阵风似的,却令默槿的心仿佛针扎一般痛。

“只有一个办法可脱去仙根,您要找一个…人,”萧蔚说到这个人的时候,犹豫了良久,才继续开口,“或许也不用您找他,时机到了,他自然会出现在您面前。咳咳…”

萧蔚猛地咳嗽起来,默槿想让他休息一会儿再继续说,张开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萧蔚好像没看见她的表情似的,一边咳嗽着,一边继续同她说到:“脱去仙根或许、或许,咳咳咳…还不够,长公主…您还需要一柄趁手的兵器,那会是王后给您留下的,最后、最后一件礼物,您一定不……”

最后几个字,伴随着那件老旧的国师服,一起消散在了风中,默槿蹲下身去,看着地上爬俯着的那只已经断了气的,半个人大小的老龟,突然哭了出来,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从眼睛里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

终究,她与这个世界最后一点儿旧情,也消散殆尽了。

“师父…她,她这是怎么了?”

盈玉满手是血,她本在缝合右边内眼角的伤口,却发现默槿突然开始流泪,而且越来越多,泪水甚至滑过耳朵,连右侧的鬓角都浸湿了。另一侧正在连接左侧眼睛的渊沁儿用袖口摸了一把额上的薄汗,探过身子看了看,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你继续缝合,会有影响吗?”盈玉看了看,也摇了摇头。渊沁儿点了一下头,示意她继续手上的活计不要停。

梦中,默槿整个人趴在了那个巨大的龟背上,双手死死扣住龟壳的边缘,半年来失去亲人的痛苦在这一瞬间挤满了她的心脏,她只觉得胸膛像是要炸开了似的,那颗心脏再也承受不住,每一次跳动都好像是爆裂的倒计时。

默槿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连自己身下的老龟的尸身都消失了,她的眼泪依旧止不住地流,仿佛是要把这一生所有的眼泪都流光了一般。

梦境外,柳博铭握着默槿冰凉的左手,一双眼睛都熬红了,盈玉看着他这个样子,也不敢再劝阻他去休息,只能按照渊沁儿的命令熬了些养神的汤药给他。眼睛早已换完,自默槿从病床上下来,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两夜,可她一点儿苏醒的迹象都没有。

不仅仅是柳博铭,停在屋顶上的穆幽,也皱紧了眉头,不断试探着,想唤醒沉浸在睡梦中的默槿。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醒梦 在虚无一片的梦境中,默槿静静地看着自己之前的人生像是河水一般,在自己身侧不断流淌而过,每一段细细去看,都有许多内容,有好的,也有不好的,但她现在已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若说寥茹云和唐修雅带走了她的魂魄,那么萧蔚的死,则带走了她作为人的最后一丝血肉,莫说这世界万千尽归于唐墨歌之手,即便不是他,默槿也找不到自己的归处了,所以才会一直躲藏在梦境中,不愿醒来。

第二个倒下的是柳博铭,在两天两夜的不吃不喝后,渊沁儿终于看不下去,用迷魂香迷晕了他之后,亲自将人送回了他的房间。盈玉给默槿的唇上摸了一些水,好让她的嘴唇不至于太过干燥而导致裂出口子来。

盈玉离开之后,整个屋内都变得十分安静,默槿的呼吸声极轻,不认真去听根本听不到。一阵凉风,夹杂着几片树叶,穆幽像是鬼魂一样,突然出现在了默槿的病床旁,他先是直勾勾地盯着默槿的脸看了许久,然后慢慢伸出手来,很轻地抚过了她的鼻梁和脸颊。

“唐墨槿…”

穆幽无声地念了一句她的名字,虽然知道她不喜欢这个姓氏,但这好歹是寥茹云给她取得名字,穆幽不愿意忘记了,总是想着。随后,他一撩衣袍,在默槿的床边儿坐了下来,修长而苍白的双手分别贴在了她额角两侧,一时间穆幽两鬓的长发无风而动,指尖隐隐泛出白光来。

这种被人硬生生侵入门径的感觉并不好,默槿感觉仿佛是有人亲手撕裂开了自己的腹腔,冷风直往里灌。穆幽轻而易举地打破了梦境之外的屏障和枷锁,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一直来到了梦境中默槿的背后。

“出去。”

她没有回头,双臂还是环抱着自己的膝头,脸埋在两腿之间,导致她说话的声音都是朦朦胧胧地,叫人听不真切。穆幽有一瞬间的愣神,这个声音与寥茹云的太过相像了,简直就是一模一样,但又在语气中有明显的不同,至少寥茹云无论遇到何事,都不会发出如此低迷的声音。

穆幽看了看这虚无一片的梦境,转到默槿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为何不醒来?”虽然这荒凉的景致已说明了一切,但穆幽还是只能找到这么个问题来打开话头,无论过了多久,面对寥茹云的事情,他总是像个毛头小子一般。

默槿连搭理都不想搭理他,还是低着头,整个人蜷缩得像是只煮熟了的虾子。穆幽冷笑了一声,弯下腰伸出一只手,先是在默槿的头上很轻地抚摸了两下,突然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使劲向后一扯,强迫默槿抬起头来看着自己。

“你就这么逃避现实?不想报仇了?”穆幽最见不得人这个样子自轻自贱,更何况是她的女儿,穆幽的怒火一瞬间被点燃,直接到达了顶点。“想死?那我成全你!”话音未落,他另一只手直接卡住了默槿的脖子,像是拎起一只小鸡一般,将默槿拎到了空中。他的手很稳,哪怕默槿再如何踢打他的胳膊,这只手都死死得掐着她的脖子,分毫不见移动。

就在她濒临窒息的时候,穆幽松了手,默槿摔了下来,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直愣愣地砸在了地上,若不是有胳膊阻挡了一下,连脑袋都要磕在地上了。穆幽看着趴在地上一个劲儿地咳嗽的默槿,直接抬脚踩住了她的一条胳膊,发狠地捻了捻,默槿的额头立刻疼出了一层薄汗,但她死命地咬住下唇,把即将夺唇而出的咳嗽和痛苦的声音都压抑了起来。

穆幽对她这幅不怕死的样子还算满意,收了脚上的力气,只是虚踩在她的胳膊上:“这才对,”然后又弯下腰,认真地同默槿对视了一眼后说道,“就是这个眼神,你应该如此看着的人,恐怕不是我吧。”

“可我根本杀不了他。”

默槿开口,问了这两天两夜来的第一个问题,她感觉气力也慢慢回到了自己的身躯内,虽然只是骨架支撑着一副皮囊,却比之前好太多了。莫名其妙地,她对面前这个不知道身份的男人充满了好感,仿佛是多年旧识一般,叫人放下了心。

穆幽点了点头:“你确实杀不死他。”他欣赏似地看着默槿暗淡下去的眸子,继续开口,道,“可我有办法,叫你能够手刃了自己的仇人。”

默槿的反应没有穆幽想象中那么激烈,她只是抬起了头,毫无畏惧地同他对视着,半晌,摇了摇头:“我不相信你。”

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穆幽大笑了好几声:“我不需要你相信我,你只需带着你的投名状来找我,我自然有办法叫你得偿所愿。”

她的愿望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那就是亲手杀死唐墨歌!

“我怎么找…”默槿想多问一下关于这个人的消息,但在胳膊上的力道消失的时候,这个人也跟着一起消失了,梦境里干净地像是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似的。但默槿低下头,看着自己衣服上留下的那个脚印,清楚地知道,确实有人闯入了自己的梦境,而且同自己进行了一番交流。

穆幽长呼了一口气,虽然只是个有仙根的凡人,可默槿的梦境中所带的禁锢对于他来说,多多少少会让人有些不舒服。他看着睫毛微微颤抖的默槿,知道她快要醒过来了,这个地方暂时也不能留了。穆幽伸出手,很轻地抚摸过默槿的脸颊和脖颈,最后揉了揉她冰凉的耳垂,低声说了句:“再会。”

等盈玉听着动静,推门进来的时候,默槿房中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默槿?”盈玉以为是默槿的声音,她快步走到床边儿放下了药箱,拍了拍默槿的胳膊,“可是醒了?又哪里不舒服吗?”

其实,直到盈玉第二遍喊默槿的名字的时候,她才将将从梦境中醒了过来,她习惯性地点了点头,才突然想起来自己的眼睛应当是可以看到了。盈玉看她睫毛不停颤抖,也紧张地握紧了双手,柔声道:“你慢慢睁开眼睛,不着急,慢慢来。”

默槿试探性地长了一下眼睛,但立刻被刺眼的烛火逼出了眼泪,盈玉也发现了这个问题,赶忙将两个烛台都熄灭了,房内只剩下一地的月华。光线暗了下来,双眼的刺痛感也减弱了许多,默槿慢慢睁开了眼睛,刚开始双眼有些晕眩,但随着她适应了过来,屋内的一切都变得十分清晰。

床边儿从未谋面的女孩一脸期待地看着她,希望得到默槿一个肯定的答复。失而复得的光明叫默槿的心里感觉好受了很多,她发自内心地露出了个笑容,坐起身,拥抱了一下盈玉。

盈玉晓得她这是能看见了,自然也十分欣喜,将她的眼睛来回打量了好几次,才依依不舍地站起身,表示要去叫自己师父过来瞧瞧。屋内重新安静了下来,默槿将手伸到月光之下,看着被褥上的影子随着自己的手的动作,在光影下不断变幻,心情好到了极致。

渊沁儿进来时,将进门处的烛火点燃了,默槿伸手挡了一下眼睛,但很快便适应了过来。一番检查之后,渊沁儿也长舒了一口气,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样便算是好了,只是这几日你还要多加留心,不可用眼过度,毕竟这眼球之后的经脉才刚刚连通,还需要时间适应和恢复。”

沉浸在重见光明后的默槿此时才发现柳博铭没有来,她抿了一下唇,先是应了渊沁儿的问题,随后才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不见二师兄?”

听到这个问题,渊沁儿回头和同样一脸愧疚的盈玉对视了一眼,道:“他守了你两天两夜,不得已我用迷魂香将他迷晕,才送去休息不足半个时辰。”默槿是当真不知道自己在梦境中呆了这么写时日,一时间有些感慨,随后点了点头:“谢谢两位,否则师兄一直这么守着,我也心中有愧。”

渊沁儿听她这么说,悬着的一颗心也放了下来,从柳博铭的种种行为可以看出来,他确实对默槿用了真心,但好在默槿一直遵守着与她的约定,没有再继续与柳博铭有过多的联系。

默槿以自己双目困乏为理由,谢过盈玉和渊沁儿之后,将她们请出了屋子,独自一人披了件儿外衣,坐到了窗边儿。屋外阵阵冷风穿透了进来,吹拂在略有些肿胀感的眼睛和额头上,倒是让她觉得舒服了不少。

如今四下无人,除了阵阵海风,周围都很宁静,默槿重新开始考虑起梦境中种种所见、所闻,希望可以整理出一个脉络来。

首先,是关于萧蔚的梦境,他所说的“找一个人”,其次是关于“趁手的兵器”和“最后一件礼物”,默槿一时间思绪万千,却总感觉怎么也抓不住最重要的那一点。

其次,便是关于后来突然闯入自己梦境的,那名…奇怪的男子。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回谷 默槿是倚靠着窗沿便睡着了,这一觉她睡得很安稳,没有在做任何奇奇怪怪的梦,直到灼眼的阳光透光窗洒在了她的身上,才将她从一夜好眠中唤醒。先闯进耳朵的,是随着推门声一起进来的柳博铭的声音:“我听说你醒了!眼睛怎么样,可还有哪里不舒服的?瞧着与之前有什么异样吗?”

他的问题连珠炮似的问了出来,默槿还没来得及回答任何一个问题,柳博铭几大步走到了默槿身边,隔着衣服摸了摸她的手,责怪道:“怎么在这儿坐着?这么冷,你眼睛刚好,可千万莫要再病了。”

默槿咽了咽口水,还是决定不告诉柳博铭自己这一夜都是在这儿睡得觉,否则可能自己的耳朵这一天都不能得闲了。

“好久没看过这世间万千风景,一时间愣住了,没注意到受了风。”默槿故意将这事儿拿出来说,头也微微低了下去,一张小脸上写满了失落,瞬间便让柳博铭忘记了方才自己数落她的话:“是师兄没想到,你快些换上衣服,洗漱之后我带你四处看看,可好?”

虽然对于这种故意拿对方弱点来针对对方的行为十分不耻,但默槿不得不承认,有些时候这个方法是很好用的。她仰起头冲柳博铭笑了一下,先将他请了出去:“那我换衣服,师兄您在外面等我片刻。”

简单洗漱了一下,默槿不仅穿得厚实,还披上了大氅保暖,整个人像是只被裹了好几层的包子似的,出现在了柳博铭的面前。柳博铭对她如此“上道儿”的行为十分满意,点了点头,举步向德琴崖边走去。默槿裹着大氅,乖顺地跟在后面,其实她腹中空空,已经要开始唱空城计了,可是在复明的喜悦之感下,什么都不再重要。

最先映入默槿的眼帘的,是天地相接处茜色的早霞,这是无论在哪儿都从未见过的景色,紧接着便是悬崖边那可老树。默槿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先于柳博铭走到了老树边,像之前无数次那样,伸手抚了抚了切口处的树干,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手感。

默槿忍不住将额头贴了上去,仿佛这树也有心跳一般,在她双手的抚摸下被唤醒,一下、一下地,同她的心率一模一样。柳博铭没有特别靠近,而是站在半丈开外的位置,看着默槿倚靠着那颗老树,天光从她们的背后照射过来,给树和人都勾出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儿,看着十分暖容。

“回去吧。”柳博铭分辨了一下时间,他已有了饥饿之感,更毋庸说是好几日水米不进的默槿。默槿虽然还想多做逗留,但腹中越唱越响的空城计,不得不将她打断。听到柳博铭的提议,默槿点了点头,手下轻轻拍了几下老树后,跟了上去。

渊沁儿和盈玉那厢早已吃过了早饭,不过是为了等柳、默二人,才一直留在用饭的地方,见着他们俩一前一后进来了,盈玉先站起了身,告诉后厨来人了,随后便迎了上去。

“眼睛怎么样了?”她最关心的还是默槿的双眼,开口便问这个,目光也一直在默槿双眼的地方打着转。默槿笑了笑,突然想到了陆绮,愣了一瞬才回话:“大好了已是,只是还有一点酸胀之感,已比昨日醒来的时候,好了许多。”

渊沁儿听她这么说,自然是点了点头,虽然默槿恢复的速度太快,让她有些疑惑,但如此复杂的换目一事能有个好的结果,已让她喜悦不已。

饭毕,默槿一边儿喝着茶,一边儿考虑如何开口告诉渊沁儿,她与柳博铭要尽快动身返回落石谷的事情。方才在从德琴崖边回来的路上,柳博铭便和默槿说过此事。

柳博铭的意思是,既然她的眼睛已经好了,也就不再继续叨扰渊大夫和盈玉了,况且两人离开落石谷已有快一月的时间,再不回去,师父和陆绮都该着急了。默槿虽然也同他一样归心似箭,但到底是知道了柳博铭就是渊沁儿的儿子,这生生将人家久未谋面的儿子带走的事情,她依旧觉得太过残忍,所以迟迟无法开口。

默槿一副思虑过重的模样,柳博铭都看在眼里,他虽然不知道默槿到底在犹豫什么,但还是没有逼迫她开口。柳博铭喝了口热茶,同渊沁儿开口道:“此番有劳渊大夫妙手仁心,救我师妹,但我二人确实已离开落石谷太久,所以…”他没把话说完,但在座的几人都已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渊沁儿听到他开口的时候,动作明显僵了一下,放下茶杯的时候还差点儿将茶水洒了出来。

“你们…准备何时动身?”她自知没有办法再继续留住默槿和柳博铭,语气有些低落,但还是开口询问到。

“明日一早,便准备动身。”柳博铭应到。

默槿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暗暗向渊沁儿道了个不是,只是这上一辈的事情,莫说是柳博铭什么都不知道,不可能插手,她一个外人,连自己家那些事儿都没理清楚,更别说别人的家事了。

“渊大夫,默槿能重见光明,全仰仗您,等默槿做完自己的事情,定来报答于您。”

渊沁儿笑了一下,略有些苦涩和无奈的意思,她站起身,冲默槿招了招手,示意她跟自己过来。柳博铭虽不知道她们两个人之间有什么要说的,但看默槿临走时留下的眼神,他也明白这事儿自己还是不参和地好。

走在前面的渊沁儿一直没有说话,默槿也是好耐心,静静地跟在后面,也一言不发。一直走到了之前温泉的山洞口,渊沁儿才停了下来,她转过身,看着默槿的脸,双眼内竟有一丝乞求的意味:“你答应我的事情,可别忘了。”

她要说什么,默槿在来的路上便猜到了几分,如今渊沁儿开口所说的,确实与她所想没什么区别,默槿也暗自松了口气,点头应到:“我知道您的意思,您本就与我有恩,答应您的事儿,默槿自当恪守,不会有半分逾越。”

得了她的回答,渊沁儿的心也放下来了,当年是因为她的错误和嫉妒,才会导致这么长的时间来,她都无法看到自己的一对儿子,如今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你回去吧,叫盈玉来伺候我便可。”

渊沁儿说完,转身走进了山洞,背后默槿遥遥地冲她拱手施礼后,也转身离开了。

柳博铭和盈玉都站在岔路口,一左一右地等着她们两人回来。盈玉眼尖,先看到了默槿,却没有在她背后看到渊沁儿,不禁有些着急,紧了两步上前询问道:“我师父呢?”默槿先是看了眼跟在盈玉后面的柳博铭,才将渊沁儿交代的话告诉了盈玉,她听完便急急行了个礼,小步跑着离开了。

又留下了柳博铭和默槿二人。

“大夫同你说什么了?”柳博铭总觉得此番默槿复明后,对待自己的态度多了几分疏离,但又说不清楚具体是哪里不对,只是他隐约觉得此事必定和渊沁儿有关,所以才对两人独处的时间格外介怀。默槿感觉这一天她在心里叹的气,都要抵得上自己之前十年间叹的气了,但还是好声好气地开口道:“不过是将之前宿雪师叔的信给了渊大夫,当时我不说了嘛,临走的时候再给她,即便她为难咱俩,也没什么关系。”

这段谎话才走过来的路上默槿已经在自己腹中演练了好几遍,如今说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信了,再加上几分狡黠的表情,柳博铭自然不会想到平时最恨被骗的默槿,会开口诓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余下的时间默槿和柳博铭都在收拾东西,还去找了盈玉,问过在山下租借马车的事情,当收拾到那几本书的时候,默槿不由自主地坐到桌边儿翻看了起来,发现其中所讲确实都是些无上密法,只是之前听柳博铭念和如今自己看,当真有许多区别,也难怪当日宿雪将书给她的时候便说了,“这落石谷能看懂这书的人,终于不止他一个了”。

就连吃晚饭的时候,默槿也捧着书不愿意放手,若不是同桌的柳博铭强烈要求,她恐怕连吃饭都要忘记了。

“你眼睛才好,不能这么一直看着。”柳博铭见劝说无果,索性直接将默槿手中的书抢了过来,压在自己身下坐好,“吃饭,吃完我念给你听。”默槿没了书,只能乖乖对着一桌子的饭菜,她摇了摇头,道:“这书不能读,只能自己看。”

“为何?”柳博铭不解其中含义,询问到。

听过默槿的一番解释后,柳博铭也对这书来了兴趣,几口将碗里的饭菜塞进口中,他也翻开了书来,认真读了开头几页后,眉头却越皱越紧,随后便翻到了中间,之后又放到了后面,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倒是看不出有什么区别,还请师妹明示。”

这下可让默槿为难了,她也只是明白书中所说和将书页上的内容读出来有区别,但具体区别在什么地方,她可就说不清楚了。看着默槿纠结的表情,柳博铭摆了摆手:“我也就是随口问问,或许这木象的无上密法确实与我无缘,宿雪师叔才敢在你目不能视之时,放心将书拿出来,他或许早就知道,哪怕我与陆绮看到了,也不明白这书中所说的内容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的推测十分有道理,默槿一边儿喝着南瓜粥一边点头同意,但柳博铭并没有将书还给她的意思:“那也不许看了,你都瞅着这么久,该让眼睛歇一歇了。”默槿反抗无果后,只能放弃了看书这个选项。

第二天用过早饭,两人同渊沁儿等人告了别,背着各自的行囊,便一前一后地下了山。算算时日,两人竟已经在山上呆了半个月的时间,此番回去也是路途遥远,加起来应是有一月的时间未见到谷中的大伙了。默槿在柳博铭租借马车的时候,给谷中自己能想到的各位都买了些礼物,因为是快要开春了,许多脂粉店、金银首饰店都有了新东西,这儿的民风不似兴落州,有许多时兴的东西都是在南方不得见的。

看着她的大包小包,柳博铭发现无论这女子是个什么性格,爱买东西这点,都是一模一样的。

回去这一路还算顺利,默槿在马车上将宿雪师叔留给她的书看了大半,终于在第八日下午到了阔别许久的临楚镇。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花灯 二人没有犹豫,还了马车立刻就往谷中走,一路马车行得很快,谷中大家都以为他们最快也要明日午时才能到,所以当在庭院里练剑的陆绮看到大包小包、风尘仆仆的两人时,差点儿扔了剑直接扑过来!陆绮收好佩剑,几步跑到默槿面前,先是捧着她的脸仔细端详了一下,又用右手在她的眼睛前面挥了挥,默槿笑了一下,腾出一只手来,将陆绮的右手握住,道:“全好了,你瞧。”说着还向陆绮的方向凑了凑。

陆绮的左手还停留在她的脸颊上,此时微微用力捏了捏默槿脸上的软肉,却嘟起了嘴巴:“一点儿都不好,那什么德琴崖的人肯定虐待你了!你看,都瘦了好些。”默槿笑着摇了摇头,对陆绮的话没再多解释,反而是向自己手里的包袱示意了一下:“那你还不快帮拿一些,这里面可还有给你的礼物呢?”

“哪个哪个?”陆绮装作要翻找的样子,都笑了默槿。两人将那些包袱分着拿了,一齐往默槿之前住的小屋走去。一路上碰到了好几位师兄弟,他们并不知道默槿和柳博铭此去是做什么,还以为只是正常的年假休息,也都点头致意,只是对他们这种大包小包的架势有些不解。

进了屋子,两个许久未见的姑娘家都想念极了彼此,放了东西后,陆绮拉着默槿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确认除了瘦了些,并没有伤到碰到,才算是放下了心来,但口中还一直念叨着,今天晚上一定叫厨娘多做些好吃的,给二人好好补一补。

姑娘家的闺房,柳博铭毕竟不好久呆,他放了东西,大概说了几句话,便离开了,说是要回屋收拾一下,还要去跟师父复命,也叫默槿不用着急,她明日再去找师父也来得及。

留在屋里的两人一边儿收拾着东西,默槿一边儿跟她说着这一路的见闻,和在德琴崖发生的事情,只是将自己梦中所见和渊沁儿的真实身份略过不提,陆绮还是那副有点儿疯癫又可爱的模样,这些事情,都不适合她。

两人从屋里一直说到了饭厅还不见休息,陆绮从未去过靖川州,对那儿的什么都好奇,对德琴崖上那颗老树也是满满的好奇,默槿耐心极好,她问什么就说什么,两人聊得不亦乐乎。

那边向柳源楷大概通报完的柳博铭也赶着饭点儿过来了,正巧遇见陆绮一脸向往地,听着默槿讲些什么。他坐下后喝了口热茶暖身子,问道:“说什么呢?听这么津津有味的?”默槿见他过来,挑着唇角笑了一下,倒是陆绮将身子向他的方向转了转,问道:“德琴崖上真的还有一处温泉吗?你去过了吗?”

“温泉?”柳博铭被问得摸不着头脑,“什么温泉?九师妹你又在哄她了?”默槿连忙摇头:“我可不敢,只是那德琴崖的主人是个女大夫,似乎那温泉也只能女子去泡,所以师兄不知道,也是情理之中。”

陆绮早已被默槿描述的山中温泉吸引了,还对没去泡过的柳博铭表达了一下可怜之情,逗得两人哭笑不得。“若是有机会,我也想去试试,看着夜幕星河,泡着温泉,最好是还下着雪,那一定很美。”默槿笑着给她夹了块排骨到碗里:“吃饭,再瞎想饭菜都要凉了。”

“就是可惜了,”陆绮嘴里吃着,说话也不见停,“默槿你去的时候眼睛还没好,不然还能同我讲讲山间被劈开,露出一道星河,到底是什么样的光景。”默槿喝了口味道熟悉的鸡汤,又吃了口东西,才缓缓应道:“那也是盈玉告诉我的,我也没见着,若是有机会,咱们可以一道儿去。”

柳博铭在一边儿看着两个师妹吃饭之余,互相说笑着,只觉得一直以来在心头压着的石头落了地,在德琴崖时,他一直担心谷中的事情,虽然大部分精力都被默槿拖住,但真正空闲下来,又总担心柳源楷、陆绮他们遇到了什么事儿,自己又不在身边。如今可算是回到了谷里,他也放下心来了。

晚饭后,默槿邀两人一齐去自己屋中聊天叙旧,陆绮自然愿意,柳博铭则以天色已晚、舟车劳顿、男女授受不亲等理由,拒绝了默槿,独自一人回了房间。

陆绮捧着茶杯,好奇地眨巴着眼睛,看着默槿。默槿被她看得后背一层白毛汗,苦笑了一下,放下了手中分拣的礼物,向陆绮的方向转了转身子,问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吧,这般看着我,我心里实在不踏实。”

“你和师兄怎么了?”

这个问题陆绮在吃饭时就想问了,明明两人此次出门应该更亲厚一些才对,但方才两个人竟表现得比默槿刚来落石谷时更为疏离,甚至好几次,明明是默槿在问他们两人的话,柳博铭都装作没注意的样子,要陆绮再问一遍才会搭话。

叹了口气,默槿双手交握放在桌上,两个拇指来回摩擦了好几下,才缓缓地开口:“我…拒绝了二师兄…”

“什么??”陆绮差点儿从凳子上跳了起来,“怎么回事?这次去德琴崖发生了什么吗?”

回来的路上,默槿和柳博铭依旧是同吃同住,但柳博铭分明感觉到了默槿对自己有一丝疏远,在行至居平洲的时候,他邀请了默槿去一道儿逛逛灯会,默槿开始是拒绝的,后来柳博铭又邀请了一遍,说是她好不容易能瞧见了,怎么也得看看这世间景色,默槿才同意了的。

两人沿着河一路走着,夜幕之下街道边儿的店铺都挂起了大红的灯笼,沿街的小商贩们也摆出了自己拿手的灯笼,有的确实巧夺天工,默槿看上一个荷花样式的,还没来得及开口,柳博铭就给她买了下来。

这个何等原本她是想带回落石谷的,但小贩说这东西要写上心愿,放到河里去,才能成真。柳博铭知道默槿从来是不信这些的,但还是试探性地问了问她,可愿意与他一起去放河灯。

暖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映照过来,默槿感觉柳博铭的四周都被勾勒出了一层暖软的颜色,鬼使神差地,默槿点了点头,笑着同意了他的提议。放河灯本就是女儿家的事儿,但柳博铭也不在乎旁人的眼光,他买了个和默槿一模一样的河灯捧在手里,两人一起走到了河岸边儿。

岸边儿的店家备了好些笔墨砚台,就是方便来放灯的客人,默槿挑了处人少些的地方,拿了地上的笔却半天没有落,柳博铭那边已早早写完了心愿,他看着一脸困扰的默槿,笑道:“怎么还犹豫起来了,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好了,你不是从来不信这些,怎么此番却如此慎重呢?”默槿抬起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她也不知为何,明明一直以来她的心愿只有一个,但如今当着柳博铭的面儿当真要落笔了,偏偏又觉得可惜。

正在默槿犹豫之际,她身后的位置也站上了几位姑娘,几人都捧着花灯,叽叽喳喳说着话,好不热闹。默槿还没来得及向一边儿让一让,背对着她的那位姑娘直接撞到了默槿,旁的倒没事儿,只是默槿的手在花灯边儿上划了一下,拇指向下的地方,划了很长一条口子。

那几个姑娘连忙过来道歉,见了血更是大呼小叫起来,明明被伤到的是默槿,反倒变成默槿将她们几人一阵安抚。柳博铭看着默槿的手皱紧了眉头,当即准备扯一段衣服下摆给她包扎,默槿摆了摆手,放下手中的笔,将花灯移到了伤手的那只手上,用左手从腰间取了自己的手帕,递到了柳博铭手里:“有劳师兄了。”

柳博铭借着一边儿店铺门口的灯笼的光,给将默槿受伤的地方包扎了起来,仔细打了个结,“可要去医馆看看?”若是在平日里,柳博铭自己受了这么个小伤,随便包扎一下就放在那儿不管了,但如今这口子是落在了默槿的手上,柳博铭分明感觉是自己的心头被划了一刀。

“只是个小口子而已,不妨事儿的。”说完还要继续拿笔写花灯,但这时却发现,花灯上能落笔的地方,都被她的血污了,默槿捧着那个花灯,露出了一丝苦笑…

看着突然露出这种神情的默槿,柳博铭更加担心了:“可是伤口还痛?”默槿的眼睛看都没看他,直勾勾盯着花灯上自己的血迹摇了摇头,然后开口道:“放了吧,我的花灯写完了。”

柳博铭看着她手中一团糟的花灯,有些不明所以:“要不我再去给你买一个?”默槿摇了摇头,语气更加冰冷:“我说,我的花灯已经写完了。”说完,直接蹲下身,将那个沾着她血迹的花灯抛到了河中,花灯沉浮了几下后,竟然还稳稳地停在了水面上,顺着河道,渐行渐远。

柳博铭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只能也蹲下身,将自己的花灯放到了水中,这小贩的河灯确实做的不错,这个也很稳地飘远了去。柳博铭看着依旧注视着河灯离开的方向的默槿,开口问到:“怎么了?”

过了一小会儿,默槿才像是回过神来,看了眼柳博铭,又看了眼河边儿,摇了摇头:“走吧,我们回去吧。”说完,率先迈开了步子往客栈走。跟在后面的柳博铭一时也没了主意,不明白为何默槿突然变得如此冷漠,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询问一下。

他直接伸手抓住了在前面快步疾走的默槿的胳膊,将她拉到了自己身边儿,双手搭在了她的肩头:“默槿,你怎么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原委 默槿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让柳博铭也吓了一跳,他感觉此时的默槿很不正常,忍不住加重了双手的力道:“你到底怎么了?可是因为刚才的河灯,还在不高兴?”虽然以他对默槿的了解,她不是一个会因为这种事儿就不高兴的人,但除此之外,柳博铭实在不知道还发生了什么事情,能让之前还开开心心的默槿,突然板起了脸。

看着面前柳博铭紧张的神情,默槿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两人之间过分靠近的距离,半晌才开口道:“刚刚写心愿时,我原本不知道要写什么,没想到老天爷替我写了那一笔。”

“此话怎讲?”柳博铭摸不清楚她的念头,索性直接开口询问。

默槿抚了抚了自己手上的伤口,语气变得更为狠厉:“我的愿望,就是报仇,血海深仇。”

此时的默槿像是一柄利刃,连世间最暖软的万家灯火也暖不了这柄剑分毫。

柳博铭看着她的脸,竟然被吓得退后了半步,拉开了自己与默槿的距离。虽然她本就长得过分英气了些,但这种疏离而冷漠的表情,柳博铭是从未见到过的,他第一次感觉自己距离默槿如此遥远。

“除了复仇,你的人生就不能有些其他的事情吗?没有人一定要你报仇的,我想他们也希…”

“我不是为了谁而报仇的!”默槿突然打断了他的话,语气生硬,“我报仇是因为我心有不甘,若不能杀了他,我这一生一世,都会活在恐惧之中,柳博铭,你不是我,你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你才会将这些话说得如此轻松。”她冷笑了一声,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在想什么,你懂吗?”

话说到了这个地步,柳博铭除了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像是个陌生人一样的默槿,什么都做不了。他接连又后退了好几步,张开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木讷地摇了摇头,像是在否认什么一样。

“默槿…”柳博铭试着控制自己的声音,可除了默槿的名字,他什么也说不出来。站在他对面的默槿也不着急,依旧是冷着一张脸,直勾勾地盯着他,柳博铭此时才感觉到了自己与她的不同,即便默槿这位长公主是虎落平阳,可她打从一出生就沾染的贵气和藐视众生的戾气,是一辈子都不会消失的。

柳博铭咽了咽唾沫,努力开口道:“那我呢?我在你的生命中,也无足轻重吗?”

默槿早已预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可心间不自觉地还是像针扎一般,痛得她甚至连呼吸都太过勉强。

“若是你阻挡了我,我一样会杀了你。”

这句话,默槿是认真的,她是真的可以为了复仇,而杀掉自己的。

当柳博铭从默槿的眼神中读到这种内容的时候,他的心彻底凉了,仿佛是子时最冰冷的喝水,从头到脚将他淋了个透心凉。柳博铭先是冷笑了一声,随后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甚至都笑出泪来。他一边笑着,一边走过了默槿的身边,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默槿就这么呆呆地立在原地,直到自己背后的笑声再也听不见了,周围的围观、议论的人群都散开了,她才缓缓地蹲了下来。默槿的双腿已经彻底酸麻,如今因为活动了一下血液不断地涌入,像是有千万根在扎她的双腿一般。默槿抱着自己的小腿,干脆直接坐在了地上,她方才的气势此时已经全都不见了,倒像是个无家可归的可怜虫。

陆绮很少听到默槿说这么多话,当这个故事听完的时候,她感觉自己也像是亲身经历了一般,忍不住喝了一大杯茶,才缓解自己干得冒烟的喉咙。她没有权利去评价默槿这么做到底对还是不对,但她总还有自己的判断,陆绮清了清嗓子,低声开口:“那…你不后悔吗?为了报仇,搭上你的一辈子?”

很多事情,陆绮并不知道,所以她才会觉得不值,可在默槿看来,自己在这世间走一遭,最大的价值便是给自己的双亲,给唐博文,给萧国师报仇,若是连这一点儿都做不到,她又有何资格说自己活得问心无愧呢?

看着默槿越来越低落的表情,陆绮也知道了她的答案,陆绮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披上自己的大氅离开了默槿的房间。此时的默槿让她也感觉有些陌生,陆绮不知道该如何与她相处,索性各自冷静一段时间为好。

在陆绮离开之后,默槿保持低着头的动作,一直到她感觉自己全身都要僵硬了,才慢慢站起身,更衣后躺到了床上。

默槿捂着脑袋,努力将柳博铭和陆绮的身影赶出了自己的脑海,她还有很多事情没想明白,不能因为一点点儿女私情,就忘记了自己的目的。默槿先是揉了揉自己冰冷的脸颊,随后轻轻拍了拍,闭上双眼,强迫自己睡去。

夜里,灯火如豆,即便是御书房内,烛火也没有照亮外面的任何一寸土地。

看着放在他书桌上的,沾了血污的花灯,唐墨歌忍不住又放下笔,将花灯小心翼翼地拿到手里,送到鼻翼下嗅了嗅。花灯本身浸了水,干了之后纸张变得已十分脆弱,更别说长途送来,稍微一用力,便会变成一堆纸片,花灯上面更是除了水汽,再也不会有别的味道。

但唐墨歌偏偏能闻到这花灯上残留的味道,那是默槿身上的味道。

第二天天刚亮,默槿便醒了过来,她虽然只睡了不足三个时辰,但因为心里一直记挂着事情,所以真的再也无法入眠。随性起身拿出宿雪师叔之前给自己的书,开始慢慢看着,一直到窗户透进的光都沾染了阳光的味道,默槿才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背。

简单梳洗、收拾了一下,默槿没有去饭厅用早饭,而是直接到了两仪殿,她时间掐的很准,师父和师叔们刚结束例行的早会,这会儿正往外走着。宿雪见了默槿是最为惊喜的,他别了慕文宣,扭着腰肢走到默槿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明明能看见了,怎么这么一副哭丧的脸?”

没想到默槿竟然冷笑了一声,微微眯起眼睛,先是恭敬有礼地拱了拱手,随后开口说的话,可就不怎么恭敬了:“信里说了什么?”宿雪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把玩着鬓角一侧的头发,也不怪默槿的失礼,反倒放柔了声音,开口道:“怎么?那老丫头可是不叫你与柳博铭来往了?迂腐…”他笑着骂了一句,转身面向两仪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走吧,你我一起进去。”说完,先迈开了步子。

默槿摸不准他的套路,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她大概将在德琴崖之上发生的事情在脑中过了一遍,以便一会儿应对柳源楷的问题。

千算万算,默槿也没想到,柳源楷第一个问她的,会是这种问题。

“渊沁儿过得可好?”

默槿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腹诽了一句:自古情关最难过,还是如实回答了柳源楷的问题:“渊大夫一点儿瞧不出年纪的样子,她身边儿有个一十有三的小姑娘,名叫盈玉,平时多多照顾在渊大夫身边儿,似乎是她的徒弟,我与师兄在德琴崖的日子里,她也多有帮衬。”

柳源楷听罢点了点头,才继续问道关于她眼睛的问题。默槿将如何猎杀了氂,又如何换了眼睛的事情大概地讲了一遍,听得柳源楷和宿雪皆是一身的冷汗,没想到渊沁儿竟然用了如此大胆的方式。好在此时默槿好好地站在他们二人面前,自然也说明这渊沁儿是艺高人胆大,否则也不敢接这桩棘手的生意。

听完之后,柳源楷和宿雪用眼神交流的一会儿,默槿立在堂下静静地等着,半晌,柳源楷才开口说她可以离开了,默槿却一撩衣摆,直接跪了下来。

虽说柳源楷是他的师父,但这下跪的事情,不只是有意还是无意,柳源楷总是让默槿避开的,毕竟她的身份在那儿放着,如今默槿这一跪,立刻让柳源楷的脑袋大了两圈。倒是宿雪,一副看热闹的表情,双手抱胸,站在一边儿。

“默槿啊,你有事便说,有什么委屈,为师也会给你做主的。”柳源楷正了正身形,表示自己在认真地听她说话。默槿咬了一下下唇,直接扣头道:“求师父让我再入内谷一次!”

她这一步几乎是兵行险着,如果柳源楷知道了她的真实目的,别说是内谷,恐怕连落石谷都不会再有她的容身之处。默槿的额头点在自己的手背上,手掌下是冰冷的地砖,此时却被她的手心都烘热了去。

柳源楷先是楞了一下,随后开口问到:“那你同为师说说,你为何要再入一次内谷呢?”他好像对默槿提的要求一点儿也不差异的样子,只是例行询问一般,向前倾了倾身子。

一边儿站着的宿雪听完默槿的要求,脸上倒是有几分惊讶的神色,先是看了看主座上的柳源楷,又转头看了看在下面的默槿,皱了一下眉头,之后又露出了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可惜,默槿一直是低着头的样子,没有看到宿雪这副模样。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齿轮 两仪殿内一时间静到了极致,柳源楷和宿雪都不着急,等着跪在殿下的默槿开口。默槿低着头,咬着嘴唇思考了许久,抬起头后先是看了眼宿雪,随后才将目光转向柳源楷:“师父应当知晓,那内谷的落石是我娘的遗物,在德琴崖时我曾得一位故友托梦,说是那落石内还有玄机,让我回谷后再去探查一二。”

话有三说,巧说为妙,默槿这番话既回答了柳源楷的问题,也隐藏了自己真实的目的,怎么也算不上是骗人。听完,柳源楷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连一旁宿雪探索的眼神都没去关注,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默槿坚毅的脸颊。

半晌,柳源楷叹了口气,向椅背上靠了靠,整个人似乎经历了什么特别激烈的事情一样,全身上下都没有什么心劲儿的样子。

“三日之后,就…让你宿师叔送你入谷吧。”

说完,柳源楷伸出手拜了拜,示意默槿可以退下了。默槿虽然心里仍有些不解的地方,但得到了能进入内谷的许可,对她而言就算是达成她想做的事情的一大步了,所以默槿忽略了心中怪诞的感觉,站起身拱了拱手,退出了两仪殿。

这下殿内更是空空如也,只有坐在上面的柳源楷,和站在他旁边、比方才又近了两步的宿雪。

“何事让师兄如此头疼?”宿雪和柳源楷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默槿看不出他的情绪,宿雪确实一摸一个准,“默槿入内谷到底要做什么?”柳源楷像是没听见一样,靠坐在椅子里,显出几分颓然之姿来。

就在宿雪以为他什么都不会说的时候,柳源楷突然压低了声音开口:“出发前,我曾为我儿与默槿占过一卦,两人此番回来…便是分崩的开始,随后默槿想做什么,再不是我玄羽派可以管教得了的了。”

若说柳博锋占星之能十之有三,那么柳源楷占星卜卦的能力便高过他一倍不止,从来对于他说出来的这种话,全派上下都是十分信任的。宿雪也有些着急了:“那为何师兄还要同意她再去内谷一次?这不是变着法地帮她离开玄羽派吗?那楚墨…那寥姑娘的遗愿您也不顾了吗?”

柳源楷苦笑了一下,看向宿雪的眼神显得格外疲惫:“她宅心仁厚,只希望她的女儿这一世平平安安便好,可默槿却是个狠厉的心肠,更别说此番还有人从旁协助,如果我不同意,默槿现在就会和我们闹翻了脸,更是得不偿失。”

“有人从旁协助又如何?难道我落石谷是他们想来就能来的地方吗?师兄,你告诉我何人如此大胆,我先去宰了他!”别看宿雪平时像个姑娘家一般,但真的有事情落到他头上了,他从来是最心狠手辣那一个,更勿说他的师兄还因为此事觉得困扰了,现在只要柳源楷点头,他就敢出去大杀四方。

没成想,柳源楷反而站起身,抬起手臂拍了拍他的肩头,道:“他不是人,我们谁都没办法…”

柳源楷转身走远了,他最后一句话却一直在宿雪的耳边儿回荡:“由她去吧,时也命也…时也命也…”

得到了准许的默槿这才有心思去饭厅吃早饭,因为耽误了这么一会儿工夫,她走进饭厅的时候,正巧遇见陆绮和柳博铭一前一后地从里面出来,三个人都没有说话,默槿还依着师妹的规矩向两人拱手行了礼。柳博铭点了点头,算是应了她,陆绮直接将头转到了一边儿,一副“我看不见你、你别惹我”的模样。

背对着二人的默槿不免摇了摇头,觉得很有意思,但她也没有什么想解释的,毕竟她也有种预感,落石谷她大约是呆不久了,之后再与两人见面的机会估计是少之又少,他们如何以为自己,也已经变得无关紧要了。

虽然知道事情是这么回事儿,但当默槿一个人坐在桌边儿,谢过后厨送来的早饭时,还是不免愣了愣神,感觉自己当真是又被抛弃了一般。

回过神来,只剩下她独自一人。

“还不是自找的…”默槿腹诽了自己一句,拍了拍有些被冻僵的脸颊,随后拿起了筷子伸向春卷。

三日的工夫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默槿这三天来都是独自一人在玄羽派内来来往往,师兄们还有点儿诧异,这平日里形影不离的三个人怎么过了个年,就变成这副模样了。但也没人敢去问,毕竟这三个都不是任人搓圆捏扁的主儿,只能是私下里聊一聊,八卦八卦。

陆绮知道有人在背后议论,但她现在只能顾得上照顾好柳博铭的情绪,也没有去处理这些非议。柳博铭呢一心还沉浸在默槿之前不明所以的态度和拒绝中,压根连这些事情知道都不知道。

默槿最为直接,她每日除了吃饭,就是在自己房中呆着,不是看宿雪师叔给自己的书,就是回忆之前在德琴崖自己梦中所听到的每一句话,根本不在乎还有人戳着自己的脊梁骨,以此为乐。

第三日一大早,天还没亮,默槿被外面的脚步声惊醒了,她刚坐起身,可以压低了声音的宿雪便在外面招呼她赶紧起来,要赶在所有人醒来之前送她去内谷。默槿匆忙洗漱了一下,还好行李是昨天晚上便收拾好的,只需要背起来就行了。

出了门,刚看到宿雪的身影,他便径直扔了什么东西,直接落到了默槿怀里。低头看去,默槿发现竟然是几个包子,被油纸包包得好好的,还冒着热气。默槿也不客气,一边儿跟在宿雪后面,一边快速解决着自己拿出来的那个包子,茄子馅的,还加了些厨娘特制的辣酱,早晨吃来开胃又顶饱。

去内谷的路默槿虽然记得不是很清楚了,但她能确定的是这一路的景色已经发生了些变化,比起之前她同柳博铭一起入谷时,此时身旁两侧树木的叶子已经全部谢了,趁着不清不楚的晨光,更有几分萧瑟的感觉。

“到了。”

默槿没注意差点儿一脑袋撞在宿雪背上,还好对方及时开口提醒了她,看着面前的山洞,默槿深吸了一口气,向宿雪拱了拱手,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说什么多余的话。宿雪转身往来时的路走去,而默槿背着包袱,钻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洞。

火折子的产生的光非常暗,一路上几乎都是磕磕绊绊的,虽然用的时间比较长,默槿还是完好无损地走了出来,虽然衣服上沾了好些灰尘,但她的脸色倒是比之前刚起来时好了许多。

现在,她倒是真的孤身一人了。

晨里太暗了,柳博锋还是点上了烛火,虽然他知道陆天欢用不上。陆天欢是被药的苦味惊醒的,虽然已经喝了快一月的药,可她依旧不习惯这御赐良药的味道,柳博锋坐在床头,将她抱到了怀里,好声好气地哄着:“就这一碗,喝了吧,你近来身体不是好了许多嘛,说明这药还是有些用处的。”

“好了…好了为什么还要喝药…”陆天欢刚醒,说话的声音还有些哑,整个人缩在柳博锋的怀里撒着娇,虽然她心里也清楚,无论出于何种目的,药是每日必须喝的,但在喝药之前能要些好处,她陆天欢总是不吃亏的。

柳博锋被她的样子逗笑了,将原本盛了一些药汁的勺子先放回了碗里,用右手捏了捏陆天欢的脸颊:“就你鬼精灵的,好了也要喝,说不定以后会更好呢。”种种事情下来,柳博锋对陆天欢的感情确实太过复杂了,但他到底还是希望陆天欢能长长久久地活着,毕竟离开了落石谷,一直与他在一起的,也就只有陆天欢一人了。

陆天欢撒着娇又向柳博锋讨要了两个亲吻,才嘟着嘴,假装不情不愿地捧着碗将药都喝了下去,柳博锋低下头先是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真乖…”随后嘴唇贴着少女初具雏形的高挺鼻梁滑了下去,两人又吻到了一处。

那药汁的味道确实极其苦涩怪异,但有了柳博锋的亲吻,陆天欢觉得那药也不是那么难喝了。

今日柳博锋有王命在身,只陪她呆了一会儿,便要上鉴星塔去,留下了几个能识文断字的侍女陪着她。陆天欢也懂事儿,将柳博锋一路送到了门口,又叮嘱他不要太累后,跟着侍女回到了烧着炭盆的屋内,准备回床上多眯一会儿,再起来也不迟。

上到了鉴星塔,昨日夜观星象的占星官已经将天命星路尽数画在了纸上,柳博锋趁着星光还未完全消失,又将最重要的几处核对了一遍后,关了窗,专心坐在桌前进行反复地卜卦和演算。

刚刚洗漱完毕的陆绮像往常一样,来到了柳博铭的门前,找他一道儿去饭厅用早饭,之后两人还是一起练剑。一切都和往常一模一样,只是今日在饭厅的时候,陆绮发现一直都没有默槿的踪影,心底总是有些担心。

柳博铭也看出了她的意思,同她商量着要不要一会儿去默槿屋中看一眼,别是因为天寒未消,她又体弱,这病了都没人知道可就麻烦了。其实两人也都是给自己找个台阶下,毕竟这么久的朝夕相处,不能真为了一点儿小事儿,连和默槿的情分都不要了。

用完早饭,两人一起往默槿的住处走去,但等着他们的,也只有空无一人的小屋而已。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离别 对于默槿的这种不告而别,他们二人倒是有不同的看法,陆绮自然是十分的担心,总觉得女孩家家的一个人孤苦伶仃,自己还这么排挤她,会不会是受不了,离谷出走了?可是被伤透心的柳博铭则认为她只是早起去别的地方了,也许在谷里找找,就能找到了。

于是无论是担心还是不担心,柳博铭和陆绮都兵分两路,在谷里转悠了大半圈,到日头都直升起来,谷内还是没有任何人见过默槿,这下连柳博铭都有些奇怪了。即便是来了落石谷大半年,有的地方默槿也是没有去过的,会不会是迷路了?回不来了?

“她到底去哪儿了?”陆绮揉着自己酸胀的小腿,实在搞不清楚这默槿能跑到什么地方去,她与柳博铭将落石谷都快翻过来了,可还是没有任何人见过默槿。柳博铭站在一边儿沉思了一下,突然拍了拍陆绮的肩膀:“走,找师父去。”

“找师父?”陆绮话还没问完,柳博铭就先行迈步走开,陆绮也没办法,只能紧走了两步跟上了他的步伐,“你觉得师父他老人家会知道这个吗?”

“不好说,”柳博铭脚下生风,速度越来越快,陆绮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我总觉得师父和宿师叔有什么事儿瞒着咱们,应该是和默槿有关系的。”他也是一时之间的感觉,全无证据,但现下也无暇去顾及那么多,柳博铭决定直接去柳源楷的房中问个清楚。

没想到,两人到了院子,却被门口的侍者拦了下来,柳博铭有些不解,便向侍者询问到:“师父不在吗?我有急事儿找他。”那侍者有礼地拱了一下手:“掌门不在院内,今日大概都不会回来了。”柳博铭和陆绮对视了一眼,都泛起了嘀咕,若单单是默槿不在,两个人还有地方问,这要是默槿和柳源楷都不见了,他们能问的人只有一个…

宿雪师叔。

对于这个人,他们二人都是抱着能避则避的态度,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能接受男身女心这种事情的,不过现在也顾不上这许多,二人谢过侍者,便急匆匆地往师叔们住的地方赶去。

石洞内,柳源楷坐在一把椅子上,手中举着一杯酒,看底下的酒坛子,他似乎已经喝了不少,但眼神清明,丝毫没有醉的意思。与他“对饮”的,是面前的石像,那石像与当日默槿跪拜它的样子一模一样,依旧是栩栩如生的模样。柳源楷仰头饮下了杯中的酒,又给自己添了一杯,声音有些颓然:“我原以为她能留下来,如此若是博铭真心待她,便让他们在一起,何曾想…”似是说到了痛心疾首之处,刚倒进杯子的酒便被全数饮罢。

“天尊啊…是我对你不起…”

另一边儿赶到了师叔们住所的陆绮和柳博铭在庭院内寻找了一番,却没有发现宿雪师叔的踪影,还是慕文宣看见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转来转去,走上前来,询问他们是要做什么,不去好好练功,怎么在此时瞎转?

“师叔,您可瞧见宿师叔和默槿了?”对于慕文宣,柳博铭还是很有好感的,看他过来,自然不会放过询问的机会。慕文宣愣了一下,显然没搞明白为什么这两个人会混到一处,但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默槿我很久未见过她了,宿雪今日一早出去了一趟,回来后便从他房中取了好些佳酿,去的方向…大约是无名洞。你们去那儿找找吧。”

听到有内容的信息,陆绮连忙点了点头,谢过慕文宣,而柳博铭已经转身往无名洞的方向走去,陆绮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慕文宣倒是不介意,抬了抬下巴,道:“快去吧。”陆绮又点了点头,转身追上了柳博铭的步伐。

还没到无名洞洞口,柳博铭眼尖地便发现了立在一边儿背对着他们的宿雪,他与赶来的陆绮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向对方点了点头,平顺了一下呼吸,走了过去。

宿雪早早就听到背后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但他一直没有回头,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什么也看不清楚的无名洞入口。

“师父,”柳博铭决定单刀直入,他拱手行礼的同时,问了话,“您可知道九师妹去了何处?”宿雪的眼神依旧是落在洞口,他似乎是叹了口气,缓缓道:“别找了,她跟你不是一路人。”

陆绮个暴脾气因为这句话差点儿直接跳起来,还是柳博铭压着心头慌张的感觉,再次问到:“师叔您是什么意思?”宿雪这会儿正为在洞中喝闷酒的柳源楷烦心,语气自然也不怎么好:“她是天命之人,咱们算什么,怎么可能管得了他们的去处。”

他这句话说得很奇怪,并没有说“你们”,而是用了“咱们”,一时间柳博铭和陆绮都莫不清楚宿雪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是柳博铭胆子正,直接走到宿雪和山洞的中间,迫使他将目光移到了自己的身上:“师叔,还请您据实已告,默槿到底去哪儿了?”

被打扰了的宿雪并没有生气,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暗道了句“痴儿”,随后向内谷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我今日天还未亮便送她进了内谷,是师哥允许了的,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出来。”

“那我要进去陪她。”柳博铭上前一步,道。陆绮也在一边忙点头:“我也要进去,不能叫默槿一个人住在那么荒芜的地方。”

“住?”宿雪冷笑了一声,“她恐怕并不希望有人打扰,若是你们真心为她好,便由着她去吧,该让你们知道的时候,自然会让你们知道。”说完,宿雪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不好的事情,一甩袖子,直接离开了。

早上他找到柳源楷告知他默槿已经入内谷了的事情的时候,他也问了,这默槿到底是要做什么,他柳源楷又打得什么如意算盘,而柳源楷回答他的,便是这一句话。

“你若是真心为我好,便不要再问,该让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让你知道。”

虽然没有见到默槿,但至少现在知道了她人在何处,陆绮拍了拍柳博铭的胳膊安抚着他:“无妨,默槿又不是不会出来了,你放心吧。”柳博铭只能点点头,现在除了等,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

日头都升了上来,但因为鉴星塔内四面无窗,用来观星的天顶此时也合拢了起来,所以塔内还是燃着数十根蜡烛,用以照明。

橘黄色的烛火下,柳博铭看着龟甲上最后算出的卦数,感觉自己脸部的肌肉都在不停抽动。默槿的星路重新顺畅通透了起来,其后显示更是有贵人相助,那龟甲被他捏在手中,都快要将其握碎了似的。

他拿着龟甲夺门而出,跟上的太监和侍卫们都不知道他要干嘛,只能在后面紧紧跟着。从鉴星塔到御书房的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他如此快步急行下,也用了一炷香的工夫。

御书房外的太监见他如此急匆匆地就要往里闯,连忙将其拦住,压低了声音:“里面儿正吵着呢,国师不如在偏殿稍后片刻?省得这进去了,惹得王上更不高兴了。”

细细听来,里面确实一直传来争吵的声音,但这声音里却没有唐墨歌的,柳博锋眼珠转了转,拍了拍小太监的肩,示意他往旁边让一让,然后气沉丹田,嚷道:“臣,有要事相告!求见圣面!”他这一嗓子是用了内力的,里面的几位老臣被震得都出现了耳鸣的情况,御书房内马上静了下来。

便听见唐墨歌有些沙哑、懒散的声音传了出来:“进。”

小太监向后让了让,帮柳博锋撩开了厚重的门帘,示意他可以进去了。

御书房内有五位大人都坐在椅子上,其中二人还在揉着自己的耳朵,恐怕还没有从刚才的状况里出来。唐墨歌除了眼下有些青黛色,看起来精神还算好的,柳博锋行了礼后,站起身将手中的龟甲放到了一旁太监的手上,请他呈给唐墨歌。

“王上,这卦与她有关,您看…”

唐墨槿的事情就算在深宫内苑也是绝密之事,这几位大人肯定知道轻重,他国师这么闯进来肯定不是小事儿,只能先搁下他们之前讨论的事情,纷纷退了下去。唐墨歌安排他们在偏殿稍作休息后,自己也放松了身体,向椅背上靠了靠,将他呈上来的龟甲拿在手中把玩了一番,问道:“说说,你都卜到了什么?”

“微臣昨日观星得见,长公主之后恐有贵人相助,而且与其相关的星宿也纷纷令其余星宿避行,此番大有势不可挡的意思。”柳博锋是一心希望默槿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他看唐墨歌对默槿的态度,以为他至少是希望默槿不得好死的,但唐墨歌在听到他这番话后,却露出了十分意味深长的表情。

唐墨歌点了点头,示意他自己知晓此事后,便让太监将他请了下去领赏。他拿着那片龟甲反复看了好几遍,突然笑了出来,将龟甲在手中垫了垫:“唐墨槿…这一次,你又想如何杀了本王呢?”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风云台 重见落石,默槿觉得脚下的每一步都沉得厉害,恨不得直接跪下去。踩着那层液体,默槿感觉自己走过了许多岁月,终于,走到了高台旁边,落石还是那副样子,什么都不曾改变,仿佛她只是出了趟远门,这儿的一分一毫,一直在等着她回来。

默槿并没有着急去研究到底落石和两仪铃中,哪一个才是萧蔚口中的所说的趁手的兵器,反而决定先探究一遍这个庞大的地下宫殿。因为之前是和柳博铭一起来的,那个时候她也确实不知道其中关节,所以对于这个地方,她也仅仅了解自己曾生活过的那一部分。

还是之前她住的那个屋子,默槿发现桌子上虽然布了层薄尘,但屋内的摆设都如自己离开时的一样,连燃了一半的蜡烛都是如此。默槿将蜡烛引燃后灭了火把,将自己不小的包袱放下,大概收拾了一下后,举着烛台走出了屋子。

从屋子出来,左边是柳博铭曾经住过的房间,再往过是厨房,继续往里走,默槿发现脚下的石阶有了倾斜向下的感觉,并且四周墙壁上,人工开凿的痕迹越来越少,仿佛这个区域原本就是存在于地下的,只是有人将它和地下宫殿联通了起来。默槿凭着感觉在此间走了一圈,发现虽然这里的水早已干涸,但是凭着四周留下的痕迹可以断定,此处在之前很长的一段时间都储存着极多的水。

暂时不知道是做什么的,默槿在心里将这个区域记了下来,又回到了地宫的走廊中,与两个屋子、一个后厨相对的也是三间屋子,都布满了灰尘,看起来完全没有人生活过的痕迹。

经过大殿的另一侧是默槿完全没去过的地方,刚开始和大殿的左侧一样,是两个对开门的房间,只是右侧的大一些,默槿决定先去看看小的那个,刚推开门,扑面而来的灰尘就叫她咳个不停,借着烛火打眼看去,默槿发现这个屋子空间真的很小,并且里面都堆满了杂物,多是些木头制成的东西。

她伸出手试探地碰了一下,就不敢继续往里走了。因为这儿的木头年代都太过久远,一个不小心,恐怕这个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会塌下来,砸到她的身上。

放弃了这一间,默槿转头向背后的那一间走去,开门后,迎接她的竟然是铺天盖地的书架,上面的书籍也并非纸质的,而是多为竹简,默槿将烛台放在一边,随手拿起了一卷竹简小心地摊开,上面的字迹还十分清晰。她大约研读了一下,发现多是讲五象之术的,有的她只能读懂字面的意思,并不能深入地了解其中含义。

默槿拿起烛台又往里走了走,这间书房当真是极大的,以她的步子从门口走到最后的墙壁处,约是有三、四丈的距离,至于两侧…默槿扶着墙壁又从头走了一遍,竟然有六丈见方,她暗自惊讶于其中藏书的数量之多,因为书架几乎将这个房子填满了。

不过她暂时还没有心思能静下来的读书,默槿拿了烛台将门仔细关好后,又向最后一个路口走去。这个空间位于大殿左侧走廊的尽头,奇怪的是它的门之前应该是做成了墙壁的样子,也就是说,此处是个暗门,但恐怕是因为年代久远,此时呈现在默槿面前的,是一个翻转了一半的墙壁,看起来诡异又滑稽。

默槿将烛火握在右手,试探性地将手越过了那道黑漆漆的界限,却发生了诡异的一幕,她的手…连带着烛台一起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默槿虽然受到了惊吓,但她发现烛台的余光仍旧能照亮她的小臂。虽然心里像是打鼓一般,默槿还是不打算放弃。

她将手收了回来,深吸了一口气,给自己定了定神,随后缓缓地踏进了石门的边缘,默槿感觉到了一种全新的体验,她的周围全都是一片漆黑,不是黑夜中还有明暗区别的黑,而是像之前她失明了一般,浓稠到令人害怕的纯黑色。

默槿咽了咽唾沫,用手试了一下烛台的四周,发现还是有灼烧的感觉,只是这个空间完全隔绝了光源,所以她才什么都看不到。

因为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默槿只能先后退了一步,离开了这个空间。她暂时对于这个地方一点儿法子都没有,不过她也不曾担心,因为方才进去的时候,虽然只有一小步,但她能感觉到这个区域是完全空旷的,除了她,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

短暂的搜索完毕之后,默槿回到了自己选定的那间屋子里,她将书和衣服都放到了柜子中,开始思考之前萧蔚在梦中跟她说的话。大约是早上起得太早了,默槿不知道怎么着,枕着自己的手臂,趴在桌上就那么睡了过去。

风云台已经有近百年不曾有人用过了,虽然依旧有魔族旧部看守在此,但他们一直都以为关于这里只是魔君对于人间的一点点念想而已,并不真的有连通两界的能力。所以当风云台上墨色的浓雾显现出人影的时候,所有人都震惊了,但那个人影很快便消失不见了,墨色的浓雾又恢复了先前的一片死寂。

“快!快去通报魔君!快去!”老一些的看守推着身边儿已经傻了眼的同伴,叫他立刻去通知魔君,自己则连忙冲进了一边儿的石屋中,将今天的日子和人影出现的时间都记载了下来。

魔君来得速度极快,几乎是那看守刚同他说明白风云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魔君便立刻站起来,硬是招了戟隼来为他代步,伴随着戟隼翅膀掀起的层层飓风,这些魔族的旧部纷纷跪拜下来,迎接着他们的君王。

风云台,穆幽已经将近一百年不曾踏足这个地方了,自从楚墨天尊告诉他自己找到了那个人后,他便封锁了这里,再不与人间的落石谷有任何往来。可如今,竟然有人能突破他的制芥,并且丝毫没有被他察觉。穆幽此时心里只有一个人选,他摊开手,一旁的老看守立刻激灵地将册子递到了他的手上,他大约翻看了一下,并没有看到自己想要的内容。

“那人影是什么样子的?”穆幽虽然心里着急,但面上还是一副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样子,仿佛问得问题也不过是每日例行的问题而已。

但一旁看守用眼角看着立在一旁的戟隼,咽了咽唾沫,慌慌张张地描述了一下之前自己看到的人影的样子:“太短了,只有一瞬的时间,但能辨认出应当是位女子,个子不是很高,极瘦的样子,身上…身上没有佩戴武器,还有…还有…”

“还有她的眼睛十分奇怪!”之前向穆幽去通报的年轻看守也赶了回来,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向穆幽行礼道,“她的眼睛倒不像是个人类的,即便是如此浓重的雾气,我们也瞧见了她眼睛的位置发出阵阵绿光来。”

“绿光?”穆幽认真思索了一下,脑子里有个什么信息划过,但他并没来得及抓住它,只能先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你们加紧防范,一旦真的有人穿过风云台来到这里,立刻将人留下,我要离开一段时间。”说罢,他招了招手,让戟隼展开翅膀,好让他坐了上去。在翅膀卷起的阴森的冷风中,所有人目送着他越来越远的身影,都对之前那个身影充满了好奇。

从梦中惊醒,默槿用已经麻木了的双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虽然有些潮气,但却没有像梦中一样哭得那么惨烈,她坐起身定了定神,想喝水却发现这里根本没有能喝的东西,她只能先拿出包袱中的羊皮囊来,用里面的水对付了两口,之后转身走近了厨房。

一边点着柴火,默槿一边想着之前那个梦境,不知是不是故地重游的关系,默槿又梦到了寥茹云,这一次的她仿佛更加虚弱,即便在梦中,连身型都不再完整,从腰部以下竟然都消失不见了。

即便如此,默槿也没有丝毫害怕的感觉,她在梦中与寥茹云面对面站着,两人的手一直握在一起,寥茹云说的话也很少,大多数时间都是静静地看着默槿,眼神中透出浓浓的不安和亏欠之感来。默槿不用问也知道自己的娘亲在不安什么,又是因什么事情觉得亏欠,虽然她觉得并没有这个必要,但还是十分享受被寥茹云惦念的感觉。

“落石只能为你所用,会有人来助你一臂之力,别怕他,你想做的事情,他定然会帮你完成的。”

只有在快醒的时候,寥茹云突然握紧默槿的双手,告诉她了这样一段话,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机不可泄露,这两次梦境中,无论是寥茹云还是萧蔚,他们说话都像是在打哑谜一样,让人摸不清头脑。

火舌快要舔上默槿的手时,她才发现炉灶里的火已经很旺了,她给锅中添了水,烧开后先是添了一些到一旁的小炉子上,随后给锅中下了些她带来的面条,准备先填饱肚子,再做打算。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别后相见 有人进来的脚步声将正在看书的默槿吓了一跳,她凝神静气将匕首握在手上,举着烛台走了出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石阶的转角处。这个脚步声太过沉稳,一点儿也不像柳博铭或是陆绮的,自然也没有宿雪师叔的飘逸,但默槿觉得以柳源楷的状态,他应该不会亲自来看自己,所以一时间来者的身份也成了谜。

原本,他是可以直接进到地宫内的,但是考虑到默槿还从未见过他,穆幽还是选择了像个普通人一样,从入口拾级而下,至少不要惊吓到了他。当穆幽看到拿着匕首和烛台,一脸戒备的默槿时,还是有些无奈,他没想到这个小姑娘的防备之心这么重,明明是戒备森严的内谷,现在却像是防贼一般看着他。

两人中间隔了两丈远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只能听到细碎的、烛花爆裂的声音。默槿将眼前这个陌生男子上下打量了一遍,除了发现此人身材高大外,什么感觉都没有,甚至默槿探测不到他的呼吸和脉搏,说明此人要么功夫极好,要么完全不会武功,至于第三个可能,默槿连想都没有想,便在脑内略过了。

穆幽觉得两个人这么一直站着也不是办法,他试探性地向前迈了一步,换来的确实凝结在他面前、浮空的几根冰锥:“你是什么人?”一直有人跟踪她这件事情,默槿在清楚不过,虽然不确定这人一定是唐墨歌的手下,但她如今做的事情却不能有任何的差池,她在心中暗道了句“对不住”,但空气中凝结而出的冰锥倒是没有一点儿对不住的意思。

“呵,”穆幽笑了一下,像是没看见这些威胁一样,继续先前走着,那些冰锥竟接连避开了他,仿佛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一般,纷纷自行碎裂开来,“倒是好胆识。”穆幽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是靠近了几步又停住了,看着默槿更为冷静的眼神,笑了出来。

“你的性格,倒是一点儿也不像你的娘亲。”

“你认识我娘?”这世间知道寥茹云的人或许很多,但大部分都以为她是个飞上枝头的变为凤凰的家雀,而面前这人竟然说她的性格不像寥茹云,那必定是认识寥茹云本人,甚至可能还与她作为朋友接触过。

看着默槿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就放下了匕首,穆幽忍不住摇了摇头:“你就不怕我是诓你的?你现在这个样子,我要取你的性命不过是分毫之间。”

其实通过刚才他能自如地令冰锥退避、碎裂一事,默槿已经知道自己完全不是他的对手,甚至可能连柳博铭对他而言都如同蝼蚁一般。默槿笑了笑,将匕首插回了挂在腰上的刀鞘中:“你要杀我,又怎么会与我说这些废话呢?”

“脑子倒是好使,”穆幽点了点头,随意地向四周打量了一下,原本想单刀直入问的问题,现在突然有些问不出口了,看起来这个默槿对自己完全不了解,那么他自然也不着急表露身份,思及此,穆幽开口到,“我是你娘的旧友,只是许久未见,论年纪,你理应唤我一声叔叔。”

“叔叔?”默槿从不知道寥茹云还有这么个厉害角色的朋友,一时有些为难,抿了抿嘴,道,“还请问长辈名讳。”

“穆幽。”

一时间,默槿都忘记掩盖自己的情绪,脸上的惊讶之色表现得明明白白。穆幽觉得有些好笑,歪着头冲她挑了一下眉毛:“怎么,你竟知道我?”

默槿木讷地点了点头,脑子里迅速将寥茹云之前梦境中同她说的话过了一遍,有些半信半疑地开口询问:“您…今年多大了?”面前这人若真是寥茹云口中的穆幽,恐怕应是比她娘亲的岁数还要大。穆幽显然没想到她会问一个如此奇怪的问题,但还是带着笑意回答了她:“应是与天地同岁。”

得到这个回答的默槿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想起方才自己举着匕首的样子实在有些害臊,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是我不识得叔叔您…”她话还没说完,穆幽突然笑出了声,同时摆着手打断了她的话:“按着年纪别说叔叔,你叫我祖宗都不够的,但论辈分,我应是与你同辈,你就叫我名字即可,方才我说让你叫我叔叔,是逗你玩的。”

默槿差点儿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一瞬间觉得面前这人怎么如此怪异,若不是他功夫当真了得,并且对自己也没有任何不妥之处,她都要怀疑这个人是不是假冒寥茹云的亲友来哄骗自己的。转念一想,她除了这条命,又有什么好被骗的呢。

穆幽看着她像是变脸一样,心里过了好几个意思,也不想知道她在想什么,反而是绕过了默槿,走到了落石旁,隔着那层铺满液体的沟壑定定地看着落石,发起了呆。默槿犹豫了片刻,也走到了他身边儿,看了看落石又看了看他,发现这古怪的人虽然看上去面无表情,但目光中满是落寞,似乎在看一段不可回溯的旧时光一般。

“您…与我娘亲到底是什么关系?”默槿壮着胆子,提出了她最想知道的问题,或者说从她看过落石中藏匿的梦境之后,这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穆幽”,便被她想成一把打开过去的钥匙,如今这人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默槿自然是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

半晌,烛台上的蜡烛都被烧去了三分之一,穆幽才把目光悠悠地投到默槿身上,开口道:“我…应算是她的挚友,毕竟那个时候时间本就没有什么极富灵性的动物,你娘亲,算是其中的佼佼者。”

对于“动物”这个词,默槿觉得怎么听怎么奇怪,但转念一想,好似对于他们来说,凡间有生命的万物,确实都是动物没错。她在心里瘪了瘪嘴,继续问道:“娘亲说你曾经告诉她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是这样吗?”默槿这句话问完后,穆幽的目光突然变了,震得默槿的心肺连带着腹腔都有些酸痛,这是默槿第一次知道,原来连眼神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都是可以具有杀伤力的。

其实穆幽如此看她,并不是因为生气,反而是他觉得这个小姑娘问出了一个在他看来也很厉害的问题。虽然这句话说得含糊不清,但他是真的穆幽,自然立刻明白了默槿的问题中所说的事情,但如果他不是真的穆幽,那么他也自然不会知道这件“很重要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原来一直到此时,这小丫头片子心中对自己的猜疑都没有减缓。

如此也好,穆幽在心中点了点头,这样之后的日子恐怕也不会无聊了,毕竟有这么个鬼精的小丫头,能陪自己一段时间。

“你不信我,”穆幽没有顺着她的问题回答,他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于是选择了直截了当地解决这个问题,“你是应当不信我的,做得很好。”默槿的心思被拆穿了,她也没有什么窘迫的意思,倒是确认了面前这人应当就是穆幽,她自然放心了一些,毕竟如此厉害的角色不是自己的敌人,怎么都会觉得放心。

默槿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了他所说的话。穆幽重新将目光落在了落石上,幽幽地开口:“我也不知道告诉她唐修雅转世为人一事,到底是对是错,只是若重来一次,我应当还是会告诉你娘亲的。毕竟…”穆幽看着落石,苦笑了一下,似乎他面前的并非一块石头,而是会动、会笑的寥茹云,“我对她总是心软,见不得她那副悲悲切切的模样。”

没来由地,默槿打了个寒颤,她突然想起来前些时候在德琴崖上遇到的渊沁儿,同样都是如此求而不得的神情,她倒是真没想到,这个神秘的穆幽,可能还与寥茹云有这么一段。默槿感觉自己的心是放下来了,但头又大了一圈。

将这些繁琐的情情爱爱先放到了一边儿,默槿叹了口气,继续追问她想知道的问题:“您是如何知道我在这儿的?”上一次她与柳博铭一起来的时候,不仅触发了落石,还看到了湖底的壁画,那个时候穆幽都没有现身,如今自己独自前来还不足一日,他便突然出现了,默槿总觉得这里面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必须要问个明白。

穆幽终于转过身将,目光落在了默槿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后,率先向她的房间走去,默槿没办法,只能跟在后面,也进了屋子。穆幽坐下后,理所当然地叫默槿给她看了茶,虽然心里不住地腹诽,但默槿还是手脚麻利地给两人都添了新茶,随后自己也坐了下来。

杯中的茶水呈透绿色,看起来倒是不错,穆幽喝了一口却皱起了眉头,“啧”了一声,“勉强可以入口吧。”随后将杯子放下,正色道:“是你的身影出现在了风云台,我才知道你到这儿了,不过先前我便见过你,那个时候我就已经知晓你的身份了。”

他一下子给默槿的信息量太大,让她有些反应不过来,穆幽也不着急,一边喝着勉强可以入口的绿茶,一边等默槿向他提问,顺便他想看看寥茹云的女儿,到底如今成长为了什么样子,能否肩负起给她父母双亲报仇的责任来。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女人心 “先前见过我…”默槿的食指有规律地敲击着茶杯的侧壁,脑子里将最近的事情快速地过了一遍,她突然想起来一件,之前被忽略的事情。当日这个不识姓名的人入过梦境后,她便醒了过来,醒来后感觉到一侧耳垂微微发烫,但那个时候默槿以为只不过是刚睡醒的错觉,没有去在意。如今他如此直白地说明曾经见过自己,默槿突然有了一个想法:“之前入我梦境的时候,你见到我了?”虽然是疑问句,但从她说话的语气可以判断,她已经很笃定了。

穆幽没有丝毫表示,仍旧举着茶杯,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虽然没有得到他的肯定,但默槿依旧很相信自己的判断,她清了清嗓子继续说到:“你那是说叫我带着投名状去找你,现如今却自己跑来找我,原因应是你说的那个什么…风云台?你说我出现在了风云台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风云台是这人间可以通往我魔道的通道之一,”提起这个,穆幽有些晃神,他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缓缓地继续说到,“彼时你娘亲为了和唐修雅结为夫妻,只留仙识而不留仙根,所以无法自由穿梭于三界八荒之中,我便留下了这个连通两界的通道给她用。”

默槿越听越觉得奇怪,甚至感觉自己父王的脑袋都要绿了,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您和我娘亲…到底是个什么关系?到底是牵扯到了自己的双亲,默槿虽然有颗想八卦的心,但面上的表情更多是纠结和担忧。

“你想到哪儿去了?”穆幽被问得气结,觉得她这个人简直又好气又好笑,“我是看着你母亲长大的,能有什么?只是我曾倾慕于她,但阿云倒是一心记挂着姓唐的那小子,我自然不会如此不识趣,便只留在她身边儿一直守着个好友的位置,也是心满意足了。”

没想到看起来如此霸气外露的人,心思竟然如此细腻,默槿一时间还有些没适应过来,点了头若有所思的样子。穆幽看着她的样子,实在忍不住,放下茶杯在她脑门上狠狠敲了一下,那一声脆响,听起来就像是敲在了一个不错的西瓜上面。

“哎呦,”默槿根本没办法躲闪,被敲了之后也只能捂着泛起红色的额头惊呼了道:“你这是做什么?”

穆幽看着她的样子,才觉得刚才被她问话气到的心肺得以舒缓,安逸地饮了口茶,道:“叫你胡思乱想腹诽我与阿云的关系,该打。”默槿是有口难言,只能一边揉着自己的额头,一边腹诽他的脾气古怪得很,叫人莫不清楚。

默槿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那你所说的投名状,到底是什么?”

听到这句话,穆幽突然露出了一种怪异而高深莫测的笑容,他先是盯着手中的杯子看了许久,随后目光慢慢上移,落到了默槿的脸上。默槿感觉自己被看的后背直发毛,甚至有种要跪拜下来的错觉,她双拳握紧,指甲几乎都要划破掌心,才勉强抑制住心中的惶恐。穆幽似乎是逗够了她,收回了那种极富压迫感的视线:“那老龟应当告诉你了,这事儿你得自己想,不能求我。”

说完,穆幽站起了身,象征性地拍了拍衣摆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同默槿说到:“你要一个人,好好想,什么时候想到了,就摇一摇那个铃铛,”穆幽用手指了一下默槿的腰间,“我便会来。”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默槿站起身跟着追了出去,她心里还有许多疑问需要他来解答,没想到就是门口一个转弯的工夫,默槿发现空旷的地宫内,又是只剩下她一个人。默槿将自己外袍右侧拉开,从腰封内将藏匿的两仪铃拿了出来。自从德琴崖回来后,她便不再将两仪铃戴在外面,而是藏于腰间,这事儿只有她一人知道,看来这个穆幽,当真是和这铃铛有什么感应。

看着她若有所思地走回了房间,隐于很远处、完全黑暗的角落的穆幽笑了笑,手在空中似是画了个什符咒,随后身影便完全隐匿在了空气中。虽然如此监视一个女子家的生活,好像不是什么正人君子的行径,但穆幽转而又想,他本就不是个正人君子,于是越发地心安理得起来。

另一边儿完全没了默槿的消息的柳博铭和陆绮都有些懊恼,连带着中午厨娘烧得酸汤鱼片都没有往日的香味,陆绮百无聊赖地戳着碗中已经凉透了的一小片鱼肉,第三遍开口询问:“你说这默槿到底去内谷做什么了呢?”

像是之前两次一样,柳博铭将脸埋在双手掌心内,痛苦地摇了摇头,他能想到的默槿入谷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地宫中的那块落石,可是具体去见那块石头默槿要做什么,他却毫无头绪。“要不师兄你再跟我说说,往返德琴崖这一路上,你俩都遇到了什么事儿?”陆绮实在受不了此时的静寂气氛,忍不住开口道。

“好…我再同你说一遍…”柳博铭终于坐直了身体,顺便也想借由给陆绮叙述的机会,自己好好想想,到底是错过了什么地方。

没想到这一路发生的事情竟如此之多,柳博铭事无巨细地通通重复了一遍后,竟已是两个时辰之后,他说得口干舌燥,陆绮房中的茶都添了不知道多少次,终于是将他自己能想起来的事情都转述清楚了。陆绮这边若有所思地低着头,嘴里在喃喃着什么。柳博铭不想打扰她,于是又站起身准备给茶壶中换些新茶,添些热水,刚将茶壶拿到手里,陆绮突然像是触电了一般,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还好柳博铭身手不错,一把接住了掉下来的茶壶,否则这要是落到桌上再滚到地上,陆绮最喜欢的这套茶具就要残缺不全了。

“师兄你听我说得对不对,”陆绮的语速一下快了很多,“你说默槿是因为花灯的事情才突然与你恶语相向,而当时你们放河灯时只发生了一件事情,就是默槿被划破了手指,河灯上沾染了鲜血,会不会跟这个有关系?”

柳博铭一边看着陆绮,一边把这两件事儿放在一起,在脑子里来来回回过了好几遍,还是没想明白其中的意思。“都说这女人心海底针,我看默槿的心里根本不是针,而是那猫儿身上的绒毛…”虽然是埋怨,但柳博铭还是在努力思考着这花灯和默槿对自己如此决绝,到底有什么联系。

攀着他手臂的陆绮也在费力思考着,突然她一拍柳博铭的胳膊,道:“会不会是血?一般提到血,师兄你会想到什么?”柳博铭虽然弄不清楚陆绮的意思,但还是顺着她的话回答了问题:“大约是…呕心沥血?血浓于水?歃血为盟一类的?”

“嗯…”陆绮表情有些纠结,看样子是在思索什么,柳博铭不敢打扰她,只能看着她表情动作夸张地点了点头,随后陆绮突然说到:“那默槿呢,她看到血,会想到什么?”

“会想到…血海深仇。”不等柳博铭应话,陆绮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这是我能想到的最隐晦的、关于血的事情了,以默槿那种山路十八弯的性格,想到这儿几乎是必然的结果。”

陆绮抿了抿嘴唇,在心里略一踌躇,还是开口继续说到:“之前我与默槿长谈过一次,是关于师兄你的…那个时候默槿便同我说过,她此生只有为双亲报酬这一件事情,所以才迟迟没有给你回应,正是因为不远耽误你。你说会不会…”

“你的意思是,默槿为了不耽误我,于是跟我一刀两断?这太奇怪了。”柳博铭虽然明白了陆绮的意思,但总觉得她的推测太过片面,而且也太过古怪了。陆绮自己也是半信半疑,毕竟默槿的心思至始至终他们谁都没有猜透过,如今被柳博铭这么一否认,自己也没法再坚持。

陆绮长叹了一口气,本来挺直的腰板也弯了下去,先是下巴点在了桌子上,随后整个侧脸都贴上了桌子,看起来像是个放在砧板上的胖头鱼:“默槿到底在想什么啊,突然去内谷又是为了什么啊…”

问题又回到了原点,需要两人思考的事情还有很多。

在地宫内的默槿反倒是开始没日没夜地整理那个旧书房内能取到的所有书籍,她发现这儿的书有一小部分与定禅塔内有些重复,或者说…定禅塔内的书正是抄录了这里的竹简上的内容。她经常看得入迷了,饿了才吃饭,困了回屋小睡一会儿,也不管外面今夕何夕,到底是昼是夜。

一直藏匿于暗处的穆幽虽然看在眼里,但也没有丝毫要上前阻止的意思,毕竟也只有真正摸清楚寥茹云和那老乌龟的意思,她默槿才有资格站出来,为自己的双亲报血海深仇。但是穆幽忘记了一件事情,虽然默槿身上拥有仙根,却没有仙家的仙识,她现在依旧是一介凡人,连着五、六日如此疲惫,任谁都熬不住的。

先前穆幽以为她是懒得回屋,倒在书堆里稍微休息一会儿,但越看越觉得奇怪,蜷缩成小小一团的默槿似乎是在止不住地发抖,他按奈不住走到了默槿身边儿,才发现她唇色淡得如同惨白的脸色,额头上还不断渗出黄豆大小的汗珠。

“默槿?”穆幽先是试探性地叫了叫她的名字,发现默槿全无法反应,才有点儿慌了神,连忙伸手去推她的肩膀,手心刚碰到默槿的胳膊,穆幽便知道坏事儿了。饶是他从未为人过,也知道若是一个凡人的身体烧到这般温度,多半人是快要不行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旧疾 还好,默槿身边儿此时有他陪着,即便真的不行了,穆幽也有法子让她还魂而来。但穆幽并没有着急着为她去除温病,只是双臂从默槿的身下环过,将她抱了起来,送到了她自己的房间里。看着床上皱着眉头的默槿,穆幽有些头大地揉了揉眉心,考虑着该怎么处理这个小病号。

睡梦中的默槿因为病痛也不得安宁,一开始是全身火烧火燎般地痛,之后变成了置身冰窖似的酸麻,再后来默槿分明感到自己的后心处随着一呼一吸间,竟然如同针扎一般,她想通过咳嗽来缓解这种不适,张了张嘴,莫说是咳嗽,就是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她也有些慌了,伸长了手臂想抓住什么。

“娘…娘亲…”

坐在桌边儿翻看默槿带来的书的穆幽一下站了起来,先前他给默槿的额头上敷了冰的手帕,药并没有着急熬煮,毕竟他也没法子强硬地给一个深度昏迷的女子灌下药去。此时听见了她的声音,穆幽还以为默槿醒醒,几步迈到她的床边儿,在床沿上坐下,隔着被子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默槿?醒了吗?”

没成想,默槿一把把他的手腕抓住了,掌心依旧是烫得厉害,在昏暗的烛火下,穆幽甚至发现默槿下唇上已经因为燥热而起了皮,脸也由原先的蜡黄色变成了高烧后的燥红。

心下一软,穆幽没有将手抽出来,反而伸出另一只手去掉了默槿额头上已经温了的帕子,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摸了摸脸颊,虽然额上的温度略有下降,但是默槿脸和脖子还是烫得厉害。穆幽狠下心,拍了拍默槿的脸颊:“醒醒,起来先把药喝了。”

之前给默槿敷完帕子之后,他出去按着书上说的,弄了个差不离的方子,这会儿在熄了火的小炉上已经将三碗水烧成了一碗,原本想等默槿自然醒来后把这药喝了,但穆幽看她现在的情况,若是再不把人叫醒让她喝了药,恐怕他当真要去冥府要人了。

默槿在睡梦中感觉到了有人在摸自己的脸,此人掌心略有薄茧,而且掌心宽大,必然不可能是寥茹云的,她晕晕乎乎地将身边儿的人都想了一圈,一个身影冒了出来,“师兄?博…博铭…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后,默槿缓缓睁开了眼睛,被她拉住了手腕的穆幽此时正脸色复杂地看着她,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默槿感觉自己若不是因为生病而头晕目眩,恐怕都能数清楚穆幽眼睑上的睫毛到底有多少。

“咳咳咳…是你啊…”

穆幽倒是存了戏耍她的心思,本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等她略微将目光落下去后,突然发问:“你与那个博铭,到底是个什么关系,病中还心心念念着他呢?”其实这当真是个误会,默槿只是凭借感觉,想着若是自己病了,能这般照顾着的、手掌宽大又略有薄茧的人,也就只能是柳博铭了,才会脱口而出他的名字。

叹了口气,默槿此时的目光才落在了自己紧紧攥住穆幽的手腕的双手上,连忙放开,并坐起了身:“抱、抱歉。”她跳过了那个问题,直接向被自己招惹了的穆幽低声致歉。后者其实也不在意,摆了摆手后站了起来,走到小炉边将药倒到了碗里。

明明刚倒出来的时候,那乌黑的药汁都有些黏连的意思,但当穆幽的手捧着这碗送到默槿面前的时候,默槿却发现药汁上都冒起了白烟,这短短几步的距离,穆幽就将它回了温。默槿不敢怠慢,双手接过药碗后,先是试探性地抿了一口,虽然与往日她温病中喝的药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的,但既然是穆幽递来的,她自然没有多想,屏住呼吸一口气将药闷了下去。

双手捧着碗刚放下去,默槿突然觉得下唇一凉,穆幽的脸已经近地她有些看不清楚了。

涂抹在她下唇上的东西粘稠得很,还略带有些薄荷的香味,默槿又不敢说话、也不敢动,只能任由穆幽将这不知道是什么的软膏用小指一点点涂满了她的下唇。都涂满后,穆幽左右端详了一下,曲起小指用干净的骨节在默槿的嘴角划了一下,似乎是将多余的软膏抹去了之后,才重新站直了身子。

默槿抿了一下嘴,抬起手刚想碰下唇,便觉得手腕处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握住了:“别乱动,”穆幽抬眼扫了她一下,又将目光落回了手中的圆形的小木盒上,“敷上一晚,你这嘴唇就不会再痛了。”先前他不说的默槿还没有感觉,如今被提起,虽然抹了药,但默槿还是感到下唇有两处此时刺痛得厉害,想来可能是干裂了缘故。

“谢谢…”默槿放下了手,低声道了谢,感觉手腕上钳制的力气立刻消失了,穆幽将木盒子放到了她枕边儿,道:“你每天睡前涂抹一层,估计三、四日便可全好了。”说完,便转身要往外走,默槿伸出手想抓他的衣角,却什么都没摸到,只能出声喊了他:“你去哪儿?”

话问出了口,默槿才觉得自己问的奇怪,穆幽这边听得也感觉十分奇怪,他本是准备回去一趟,但转过头时,看到坐在床上微微皱着眉头的默槿,她的脸无限地和寥茹云的面容重合在了一处,一时间,心里竟软得像是被温水浸泡过一般。

“我…”话出了口,却在喉咙处打了个转,说出来的话便变了样子,“我就在隔壁,你有事儿便摇铃铛,我就会过来的。”说完,穆幽自己也觉得自己十分奇怪,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出去。

桌上的烛台他并没有拿走,默槿也没想着要起身将蜡烛吹灭,而是在这昏沉的火光中费力地将外衣和中衣都脱了,暂时放到了一边儿,随后重新钻进了被褥里。先前因为有这些繁琐的衣服,她睡得并不舒服,如今只着了里衣,方才觉得身上没有再被束缚的感觉。

不知是因为药力还是因为这几日本就过于疲惫,默槿很快又睡了过去。

出了房门,穆幽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往风云台的入口处走,反而是转了个身,扭头进了默槿隔壁的房间,里面什么都没有,空落落地让人觉得冷的厉害。穆幽环视了一圈,突然想起来默槿房中是少了什么,他从腰间抽出一张黑纸,闭目凝神,片刻后他指尖的黑纸便直接化为灰烬。屋内虽然无风,但那灰烬却向着一个方向飘散了去,随后消失不见了。

因为穆幽不在的关系,他魔宫的大伙儿也都懒散了起来,只有阿南还在自己的位置上正襟危坐,整个人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刃,随时准备染血一般。那张黑纸竟是直接出现在了空中,然后不偏不倚地,直接落在了他面前的矮案上。阿南愣了一下,随后将黑纸夹在指尖晃动了一下,便有粉样的金色雾气在空中弥散开,呈现出了一句言简意赅的命令。

虽然对这个指令阿南是完全摸不着头脑的,但他还是一板一眼地按照穆幽所给的命令准备了火盆、充足的炭火,和两床厚被子,还有一些着急需要批改的文册。大包小包地都收拾好了之后,阿南也不愿借别人的手,自己将这些东西通通背到了身上,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风云台旁。

那边穆幽等得都快发脾气了,终于听到直接传入他脑海的骨哨的声音,他刚迈出这个空落落的房间一步后,突然想到了什么,抬起手在墙壁上很轻地抚了一下,默槿的屋子四周墨金色的光晕一闪而过,随后,穆幽才放心地往风云台所在的走廊深处走去。

“主人。”大包小包的阿南看着从风云台上快步走下来的穆幽,弯腰想行礼,没想到背后背着的被褥差点儿从他的头顶翻了过去,还好穆幽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接住了。阿南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便被穆幽拉着胳膊站了起来。

看着这么写个东西,穆幽立刻打消了准备自己带回地宫的念头,反手搭上阿南的肩膀,道了句“稳点儿”,随后两人在守卫的注视中,直接从风云台前消失了。

落地的地点穆幽找得很好,正正好地,两人落在了默槿的房间门口,阿南一时没站稳,手上的汤婆子砸在了地上,空荡的地宫内一时间像是被投入了好些个石头的水池,声音如涟漪一般来回震荡着,过了许久才完全安静下来。

穆幽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看着阿南一脸紧张的神情也不好意思过多地指责他,毕竟让他一个只会拿剑杀人的人做这些活计,本就是为难了他。穆幽弯下腰将汤婆子捡了起来,随后空着的那只手在墙壁上又一次划过,墨金色的光晕略微收小,此时的制芥只有默槿所睡的床铺那么大。

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屋子,阿南先是将所有东西都放到了地上,随后将炭火都放入了火盆中,用打火石点着后向穆幽的身边推了推,弄得穆幽哭笑不得,他摆了摆手,示意阿南站在一边儿就好,随后自己动手,将火盆放到了默槿的床边儿。

被命令安静待命的阿南没有事儿做,眼睛却没闲着,他一会儿看看收拾东西的穆幽,一会儿看看床铺上躺着的一脸病态的默槿,一时间脑子里像是被灌了浆糊一般,摸不清楚两个人的关系。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药 女子皱紧了眉头,面容又隐藏在暗处,阿南实在有点儿想不起来到底有没有在穆幽身边见过这个女子。但看着自己主子的动作,阿南突然有个大胆的想法,他是个没脑子的直肠子,想到哪儿说哪儿:“夫人是病了吗?”

只见穆幽一个踉跄,差点儿一脚踩到火盆里去,他给默槿加了一床被子后,退出了制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着阿南:“你这个脑子…怎么平日没见你这么活络,什么都能想到呢?”他确实被阿南的话气得不轻,但更多是怀疑自己,即便这是寥茹云的女儿,却也是唐修雅的种儿,他如此任劳任怨,如此上心,实在也是有些奇怪。

思及此,穆幽咳了两声,跳过刚才的话题,阿南虽然不理解他为什么突然不高兴,但至少弄明白了这床上的小病号不是夫人,心也算是放下来了,毕竟默槿在他看来不过是个肉身凡胎,怎么能够与自己的主子同日而语呢。看着又跑神了的阿南,穆幽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文册呢?”

阿南连忙从上衣内侧将三、四个文册掏了出来,恭恭敬敬地递到了穆幽的手上,穆幽大致翻看了一下,突然冷笑了一声:“我不在,这群老家伙是不是要翻了天了?”阿南在一边站着,并没有回答的意思,他知道穆幽的习惯,这些不过是他的自言自语,并不需要旁人应和。

跟在穆幽身后,阿南也走出了默槿的屋子,在临出门的时候,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此时的默槿因为被褥和房间里已经暖和了起来,人也不再蜷缩成个毛毛虫的样子,所以借着烛火,也能看清楚她的脸了。

脚下步伐一顿,阿南突然感觉这默槿的样貌,似乎他是在哪里见过的。

穆幽坐在石桌边阅着文册,阿南他人虽然是坐在一边儿,但脑子却完全不在这里,从进来为止,阿南就在思考,到底是在什么地方见过隔壁那个奇怪的女子,以至于穆幽唤他第一声都没有听见。

“阿南?又发什么神儿呢?”穆幽用文册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回去吧,这些我都看完了,之后需要你的时候,我会再传书给你的。”阿南揉着被敲了的天灵盖,呆呆地“哦”了一声,回神拿起文册就准备直接离开,突然被穆幽制止了:“且等一下,你既然来了,便去试试风云台到底还能不能用。”

毕竟那个地方已经快一百年没有人真正踏足了,上次默槿也不过试探了个边缘,到底这个通道还能不能顺利从这儿到风云台,还需找个功夫了得的人试试看,此时的阿南,便是个极好的选项。

对于风云台的故事,阿南也只是听过几耳朵,他的心思本就不在那儿,所以也没觉得穆幽提出让自己试试风云台有什么问题。

他跟在穆幽后面穿过了大殿,在经过六边高台的时候,阿南只觉得在这阴冷的地下突然吹过一阵暖软的微风,他鬓角的碎发也被吹动,证明这不是他的错觉。显然穆幽也感觉到了,他明显知道这阵暖风的由来,不由驻足,定定地看了一眼六边高台之上的落石。

它还是那副样子,没有丝毫变化。

阿南随着穆幽的目光看去,虽然说不上来哪里奇怪,但他能确定这块石头,必然不是个普通的玩意。穆幽只看了一小会儿,他心中记挂着风云台的好坏,抬起脚又继续向另一侧长廊走过去,阿南又看了一眼落石,也乖乖地抬腿跟了上去。

在距离石门五六步的地方,穆幽停了下来,阿南跟在他后面也停了下来,在刚刚不足两丈的地方,他们二人都感觉到了从这石门内散发出来的,只属于魔道地府的味道,虽然阴森恐怖,但他们二人其实早已习惯了。穆幽抬了抬下巴,示意阿南先去看看,不同于默槿的试探,阿南径直走了过去,将手伸入了那一片混沌的黑色之中,然后回头向穆幽点了点头。

看着他的表情,穆幽的心也放下了大半,他上前几步拍了拍阿南的肩膀:“到了告诉我一声,此时不要让任何人知道。”阿南一低头,表示明白,随后直接踏入了混沌之中。穆幽站在石门外面,等到门口这片有实体的黑雾归于平静之后,又站了一小会儿,也转身离开了。

他并没有回之前批改文册的房间,而是重新走近了默槿的屋子。默槿还是那副昏睡不醒的样子,不过看着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眉头也不皱着了,虽然不时还会发出咳嗽的声音,但至少听起来不像是要将肺都咳出来一半的闷响,他也放心了一些。

另一边儿进入了通道的阿南就没有这么好运气了,先前默槿并未深入,所以隐匿于这片混沌中的生物也没有被她惊醒,而穆幽作为魔道之主,有些东西躲他还来不及,又怎么敢主动来招惹他呢?如今阿南这么大大咧咧地直接闯入了它们的领地,要想直接通过,恐怕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穆幽派他进来的意思,一是为了看看这个通道还能不能用,二则是需要他洗清这片混沌中不该存在的东西,虽然二人都没有明说,但数百年的主仆情义,在这个时候就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阿南走了几步后直接闭上了眼睛,在这儿,眼睛是最不能相信也是最没用的东西,倒不如相信他作为杀手的直觉和嗅觉来得方便。迷惑人心的妖物本就多生于黑暗之中,这片混沌之内更是不会少,可惜它们也就只能蒙蔽一下凡人的双眼,遇上阿南这个等级的高手,几乎是顷刻间就被破去了所制造的幻象,随后连一声求饶都没有发出来,便被他手中利刃劈中,烟消云散了。

在这里甚至连时间的概念都没有,阿南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记得自己一共行了三十七步,挥剑一百一十三下,然后他感觉周身像是被温水洗涤过一般,睁开眼,看到的便是风云台的景象。

其下的看守对这几日风云台频繁的被使用已经见怪不怪了,纷纷向阿南行过礼后,按照流程登记下出入之人的姓名和准确的时辰,便算是完事儿了。阿南记挂着要写信给穆幽,也没多做逗留,快速返回了自己的房间。

靠着墙壁站立的穆幽感觉周身的时间都停止了流转,他就这么看着一动不动,睡得极沉的默槿,一时间思绪万千。大约是因为想到了寥茹云的关系,等默槿有了要醒来的举动时,穆幽第一个反应竟是像之前一样隐藏起身形,虽然明知道默槿察觉不到,他还是将自己的气息都完全藏匿了起来。

藏都藏起来了,此时再要出来,就变得更奇怪了。穆幽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但还是认命地继续保持现在这个状态。默槿显然是刚醒来,昏昏沉沉地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她在床上坐着揉了好一会儿眼睛,又咳嗽了几声,才想起来之前都发生了什么。紧接着她大致查看了一下房中新添置的这些东西,大概也能确认会这么做的人,暂时只有穆幽了。

毕竟,这儿除了自己就是他,再没有什么别的人了。

“穆幽?”默槿以为他还在隔壁,开口唤了一声,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因为连日的咳嗽和温病,沙哑得厉害,就好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被人强制摩擦在一处似的。默槿吐了吐舌头,干脆地掀开被子下了床,光脚走到了桌边,也不管茶壶中的水已经凉透了,倒了一杯便灌了下去,还嫌不够,又喝了一杯。

看着她这副样子,穆幽只觉得寥茹云这些年的教诲都白搭了,也不知道这默槿到底是个什么性格,怎么也不多注意些。但穆幽自己也没想明白,是他先不厚道藏在人家一个女儿家的屋内的,虽然也不是故意的,不过总是不应该再腹诽旁人的好。

喝好了水的默槿穿好了衣服,听着隔壁一直没有动静,便直接走了过去,却发现隔壁屋子内别说是人了,就是东西都没有多一件儿,她环视了一圈空空荡荡的房间,叹了口气,本来还提着的一口心劲儿又放了下去,忍不住连着咳嗽了好几声。

好不容易平息下来,默槿放下捂在自己口鼻处的手,看了看掌心并无异样,暂时放下心来,肚子便跟着唱起了空城计。因为一直在地宫内的关系,默槿并不知道现在的时辰了,她考虑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情况,还是决定今日不开荤了,就煮些面条,再煮些青菜就足够了。

穆幽看着默槿一个人在厨房忙来忙去,又是烧水又是煮面,突然笑了一下,这些事情也是寥茹云不会教给她的,因为连寥茹云都不怎么下厨房,她会做的多是些糕点、甜品,这种实打实用来填饱肚子的粗鄙食物,是入不了她的眼的。

所以穆幽此时才会觉得好玩。

将碗中的面和汤都吃了个干净,默槿满足地揉了揉自己的肚子,感觉心肺处灼烧的感觉也好了许多。她房中的炉子上的小药锅子内已经被添上了新的药材,只等她将三碗水熬成一碗,便可以用了。面对这一锅乌漆嘛黑的中药,默槿有一瞬间真的想给它们都倒了,但紧接着又想到这穆幽此时不知道又在哪儿看着自己呢,于是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乖乖坐在一边儿扇着风,等药熬好。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唐墨歌 走出地宫的默槿还在忍不住打着寒颤,倒不是因为外面的冷风太过喧嚣,而是那碗药里实在是不知道放了些什么药材,憋着气儿一口喝下去后还是觉得苦涩感只冲脑门,连着喝了好几口热茶都没有将药的苦味冲散。

外面夜色正浓,因为之前还在下雪,所以看起来天空格外干净,连带着星星、月亮似乎都离这俗世间更近了一些。默槿的大氅下是件短打扮的衣裳,既然来了这内谷,现在又咳得无心看书,她想倒不如再去看看那副浮雕,也许会有什么新的发现。

一路寻着小溪向上,默槿沿途还试图找找又什么酸甜口的野果,能够抵挡一下她喉咙里可怖的苦涩的味道,没想到一无所获,除了个别秋冬也能够繁茂生长的树木外,大片的树林和灌木丛都变得光秃秃得了。默槿发现有一段的溪水表面因为太过寒冷都被上了冻,她还有些担心那方池子的水会不会有问题,但转念一想若是日升月落无有停歇,那么那水的循环往复也不会有所停歇,所以大约是没问题的吧?

真正看到月光下的水池时,默槿愣了好久,之前有树荫遮蔽着所以她之前与柳博铭前来的时候没有发现,如今这叶子都掉光了,反倒是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拦截住这落了一地的月华。平静的湖面在月光的照射下仿佛是一面上好的镜子,映照出四周所有树木、石堆的倒影,看起来好像在湖水中有完全相同的、另一个世界似的。

这次出来因为没有人能帮自己,默槿又不确定等到潮汐更迭时自己有力气抵挡住倾泻而下的湖水,谨慎起见,她还是带了一捆粗长的麻绳,一直背在身上。之前穆幽看到她在整理麻绳了,但是在离开地宫时,并没有在默槿身上发现麻绳,他还当是默槿忘记了,如今默槿脱了大氅才看到这一整捆的麻绳都被她斜跨在胸前,背在了背上。穆幽突然之间有个很奇怪的想法,那便是:这小丫头也太瘦了。不然为何衣服下藏着这么些个东西,从外表也看不出来呢。

他这边儿脑子里的念头一会儿一个,那边儿的默槿倒是手脚麻利地挑选了一颗看起来十分结实的树木,将麻绳的一端在上面缠绕了两圈后死死捆住,接连打了好几个结,又拉拽了好几下,确定它不会无故散开后放心地拍了拍手。外面碍事的大氅早就被她脱下,放在了原先那块大石头上,默槿放衣服的时候还有一瞬的愣神,恍惚觉得一会儿柳博铭便会像上次一样找到这里,然后“噗通”一声出现在自己背后,即便摔得生疼,也会先关心自己。

思及此,她缓缓叹了口气,柳博铭双手捧着奉到自己面前的情谊,是她自己拒绝了的,如今又怪得了谁呢?甩了甩脑袋,让这种奇怪的念头从脑子里离开,默槿深吸了两口气,虽然后心靠右的位置还是掩不住针扎似的疼,但比起之前已经好很多了。她走到湖边捧了一捧水拍了拍脸,深吸一口气后,直接先前迈了一步,跳入了湖水中。

其实水下的这片区域有什么,连穆幽都不知道,他看着默槿就这么跳下去了心下一惊,差点儿之下跳下去捞人,但看到默槿行动迅速地抓住了绳子开始向湖底游去,又觉得奇怪,所以暂时没有轻举妄动,而是透过湖面看着身影扭曲了的默槿,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直到默槿消失在湖水中,穆幽才知道这水下另有一番乾坤,不过他并不急着下去,反而是现出身形,垫着默槿的大氅坐在了石头上。在魔道可没有如此的良辰美景,他们的月亮不过是人间的月亮的一个假象,冰冷而毫无温度。只有灵淮山没日没夜地喷薄着岩浆,火光照亮着魔道很大的一片区域,其余的地方,大部分都是永远的冰冷。

在他欣赏夜色的时候,默槿已经穿过那层屏障,稳稳地落在了湖底下面的浮雕群里,这里同之前没有任区别,默槿拧了拧自己的头发,又把身上的衣服攥紧捏了捏水,随后开始四处打量起来。夜明珠的光芒依旧映照着整个地下的区域,所有的浮雕上连一点点灰尘都没有,默槿先是抚过了离天帝远一些的那些浮雕,随后走到了天帝这一侧,他最远,但他的光芒也最为刺眼。

盯着那儿看了许久,其实默槿心中还是有所忌惮的,但她逼迫自己去努力分辨着每一位仙家的脸,右手无意识地伸进腰封内攥住了两仪铃,因为她的触碰,铃铛不可抵挡地响了起来,只是这个声音,她现在还听不到而已。

可是在岸边发呆的穆幽却听得十分清楚,只一瞬的时间,他便落到了默槿的身边儿,穆幽再次选择隐藏了身形,他想看看默槿此时到底是在做什么。没想到映入眼帘的一切让他心下愕然,这一场“盛宴”他虽然没有资格亲临现场,但是这件事情,确实在三界八荒中引起了不少的震动。

天界的战神陨落,自然是大事儿,可是天界竟然还有闲工夫举办这一场盛宴,也是十分令人费解的事情。

看着在天帝的浮雕前微微颤抖,却还是坚持的默槿,穆幽悠悠地叹了口气,现出身形咳了一声,引起了默槿的注意。默槿本来沉迷于浮雕,被身后这声咳嗽下了个激灵,连忙回过头去,这才想起来穆幽之前同她说的“你要找我就摇那个铃铛”,那个时候她还奇怪,两仪铃明明毫无声音,就变是摇了他又怎么会知道呢?如今看来,还是她太年轻了,眼前这个穆幽与两仪铃、与寥茹云的关系,恐怕并不是她能理解的。

“你…”默槿原本是想问他怎么会来,转念一想,明明是自己摇了铃铛,穆幽会过来也毫不奇怪,“你之前去哪儿了?”虽然这个问题很傻,但至少比自己的话把自己噎死要好些。而穆幽则选择无视掉这句明显没什么意义的问话,抬腿都到了默槿身边看着,看着这些浮雕,冷笑出了声音。

“你识得这些人?”

原本默槿以为穆幽的身份特殊,是不会和天界这些个仙家有所往来的,但现在看他的表情,恐怕不仅仅是自己的娘亲,这副浮雕上的很多人,他应当都是认识的。果然,穆幽转过头冲她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嘴角:“毕竟我是你娘亲的朋友,而且这些人,”他抬起手在天帝身边的位置比划了一下,“大部分都是熟面孔。”

“那…”默槿伸出手,指着句芒身边的那个空位置,“那里原先应当是什么人?”

穆幽眯起眼睛,先是看了看天帝,随后又看了看句芒,最后眼神才落到那个空落落的位置上,盯着哪里看了许久,他冷笑了一声,开口道:“那是天帝的第一十二个儿子,名为咏稚。”

“咏稚?”默槿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感觉十分诧异,她原本以为那个位置应当是自己父王在仙界的位置,没想到竟然是一个完全没听过的名字。穆幽摇了摇头,她不知道也很正常,这是一段非常繁杂的旧事,穆幽低下头略微整理了一下后,缓缓说出了当年他所知道的那些事情。

因为唐修雅功高盖主,在他最省时寥茹云突然出事儿了,那个时候虽然大家都没有明说,但任谁都看得出来,他们两情相悦,而天帝开出的条件虽然具体细节穆幽并不知道,只是从后来发生的事情也能看出来,摆明了就是要唐修雅一命抵一命。

即便知道此身万劫不复,唐修雅还是选择自涅,让寥茹云能够继续好好生活在那个“无忧无虑”的仙界。

“这场宴会就是发生在那之后不久,你的娘妻被放了出来,但是宴会上不见的,不仅仅是唐修雅,还有…”穆幽长手臂,点了点那个空落落的位置,“天帝的儿子,我想那个时候寥茹云便知道天帝是打得什么如意算盘了。”

对于神啊、仙啊这些事情,默槿其实知道的内容十分有限,她以前根本就不相信有神佛的存在,如今不仅是见了好些活生生的神仙,甚至连她自己都拥有仙根,也是一件十分有意思的事情。

穆幽看她眼神还是有些迷茫,索性好人做到底,继续同她解释道:“因为你爹是自涅而非被天界所贬,所以等他轮回九世后还是能够重返天庭的,除非是在此期间魂飞魄散,否则没有例外。”他不是个讲故事的好手,但是他所说的都没有什么废话,默槿也立刻抓住了其中的重点,不过她并没有着急插话,而是等着穆幽继续往下说。

“唐墨歌,便是咏稚的转世,虽然他没有身为仙族时的记忆,但是天帝一定会想方设法让他有足够的理由杀死唐修雅,你也看到了,确实这一切都如天帝所期待的一般,”穆幽冷笑了一声,“毕竟天、人两界,他还是最大的。”

关于唐墨歌的事情,默槿隐隐有些疑惑,如今被穆幽一解释,所有不明就里的事情都对上了号,她的后背本来已经半干了的衣服如今又湿了,一身的白毛汗足以证明这个故事对她的冲击到底有多大。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卦象 看着默槿猛然苍白了许多的脸,穆幽突然觉得自己方才说话是不是太狠厉了些,以至于把她吓到了。他也不着急,静静站着等默槿向自己提问,没想到,预料中的提问没有,倒是默槿一连串的咳嗽声在这个半密闭的空间里,声音响得吓人。

原本一直面对着浮雕的穆幽终于转过身看着默槿,看她咳嗽地弓起身子,几乎是一个鞠躬的动作,犹豫了一下之后,伸出手很轻地抚了抚她的后背。默槿明显感觉到后心右侧针扎似的疼痛减缓了很多,她猛然挥手挡开了穆幽的胳膊,随后连着倒退了好几步,方才那般声嘶力竭地咳嗽后,声音意料之中的沙哑:“你做了什么?”

突然被缓解的疼痛其实让默槿感觉并不好,因为这很容易让她联想到早些年服用御米子时的种种,还有后来药瘾复发后戒掉时痛苦的感觉。穆幽并不知道这个,他保持着手臂被挥开的动作也愣住了,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看了看默槿,将手收回一起背在了身后:“我看你咳得可怜,只是将你肺脏中的积液拂去了一些,你别紧张。”

穆幽的声音变得缥缈而清冷,当着并非是他不满意方才默槿的行为,相反,他觉得作为一个要向天命之子复仇的人,这般警觉是应该有的。穆幽抬起头,透过湖水看到的月亮完全是模糊的,月华也氤氲成了雾气,他大概分辨了一下时间,点了点下巴示意默槿到自己身边儿来。

默槿犹豫了一下,她刚才明显的不友好的行为,若是她自己遇到了,即便是关系再好的朋友,恐怕也要冷了脸,没想到穆幽看起来第一时间有些惊讶外,之后就没有什么额外的表示,如今还让她过去。默槿怯生生地向前走了两步,站到了穆幽身侧半步的距离外,穆幽挑着一边眉毛撇了他一眼,伸出手隔着衣服握住了她的手肘,默槿感觉突然间天旋地转,仿佛是脑子被拿出来放在加满了水的米缸里,被顽童来回搅拌一般。

下一瞬,她便觉得周身空气猛然凉了下来,忍着腹中强烈的不适感,默槿打量了一下周围,发现她竟然直接到达了湖边的地面上?这个时候胳膊上穆幽那只像是钳子一样的手,才松开了开,默槿惊恐地看了他一眼,指了指自己,想问什么,但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好在她接受的能力很快,从一开始知道穆幽并非凡人,她就对之后会遇到的这些事儿有了些许预见,刚才只是太过惊讶,才会如此失态。默槿向穆幽道了声谢,回身走到了石头边拿起自己的大氅,将衣服穿戴整齐。她以为转过身的时候穆幽便又会像之前一样消失不见,没想到等她收拾完毕,把湿漉漉的麻绳抱在怀里准备回去的时候,竟然发现穆幽还站在原地,只不过目光并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在抬头看着夜幕中月亮。

她有些奇怪,略显尴尬地走到了穆幽身边,很轻地咳了一声,正准备说话,没想到穆幽先一步低下头,看着她开了口:“你又不舒服了?”

“不、不是,”默槿向地宫的方向偏了偏脑袋,磕磕绊绊地问到,“你,你跟我回去吗?”穆幽愣了一下,向她偏头的方向看了一眼,才反应过来默槿在问什么,随后他点了点头,先行转身离开了。抱着麻绳的默槿在后面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但也赶紧跟了上去。

回去后,默槿先简单收拾了一下,把湿衣服都换了下来,她以为如此折腾一圈下来,病情又会加重,没想到除了额上还有些微微发热外,其余都没什么问题,连着几日越发严重的咳嗽也在穆幽那一次轻抚后消失不见了。

走出房间,借着四周墙壁上被点亮的烛火,默槿四处打量了一下,发现穆幽果然是站在落石旁发呆,他没有踏入那一片液体的区域,只是站在外面,双手背在身后,专注地盯着那块石头看着。

鬼使神差地,默槿走了上去,站到了他身侧,抿了一下嘴唇,在心中整理了一下语言后,将之前自己在梦境中所看到的,和入宫后那一次失败的行刺,全部和盘托出,即便是曾经没有告诉过柳博铭的内容,如今她也尽数说给了穆幽听。

地宫里,她略微有些沙哑的声音像是有实质感一样静静流淌着,穆幽虽然没有转头看她,但看得出来他有在认真地听默槿说话。而默槿也没有去看穆幽,似乎她只是在讲述一段故事,并没有特意要说给谁听的意思。

故事、脉络默槿都讲得很细,并不仅仅是因为面前这个人可能会告诉她一些,曾经她不曾发现的事情,也是因为在穆幽面前,默槿感觉自己从来不能宣之于口的事情,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地方。穆幽根本不在乎她的这些小情小爱,自然也不会产生鄙夷的情绪,哪怕是她遭唐墨歌侵犯一事,穆幽听在耳朵里,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

当地宫归于平静的时候,默槿感觉自己的心也平静了下来,像是一面镜子一样的池水,无论是刮风还是下雨,都不会让她的心再有丝毫涟漪。这种心境的变化不仅仅是她自己能感觉得到,连站在她身边儿的穆幽也清楚地感知到了。

穆幽微微一笑,后退了几步,将默槿整个人上下打量了一遍,点了点头。被注视着的默槿也转过身面向他,虽然心中有疑问,但是她并不着急,只是微微低着头,静静地等着穆幽开口。

“明日开始,将你那些不入流的师父教的东西通通丢掉,我来教你,该如何弑仙屠龙。”

说完,穆幽的身影又一次在空气中直接消失,默槿没有再像之前一样,她已经开始适应起来和这个魔道中人相处了。

抵不住陆绮的胡搅蛮缠,陆智敏一边在心里不停向自己的娘子道歉,一边压低了声音告诉陆绮他所知道的,所有关于此次默槿进入内谷的消息。

“我听同僚们议论过,这次默槿姑娘入谷后,掌门就命宿雪首座将入谷的路封了起来,看那个架势,是不准备再让任何人进出了。”

“说些顶用的。”陆绮绕过矮榻,双手搭在她父亲的手臂上,轻轻捏了几下,“二师兄为了这个事儿都快要准备去师父面前长跪不起了,你是看着我俩长大的,就可怜可俩那我俩吧。”

“你说…你跟着凑什么热闹啊,”虽然说着抱怨的话,但陆智敏还是将他知道的事情全数告诉了陆绮,“掌门在他们二人外出求医时曾经算过一卦,好像这个默槿姑娘啊,如果留在你师兄身边儿,那你师兄…可能会出大事儿啊。”

如果是一般人说这种话,陆绮肯定一个耳光都刮过去了,然后再去找那个乱算卦的人,将他也揍一顿。但是,现在说这话的是自己的亲爹,算卦的是自己德高望重的师父,陆绮一下瘫坐在原地,眉头都皱到了一起。

“所以我们知道这些事儿的,也不敢跟你们小一辈儿的乱说,默槿本就身份特殊,不是我等凡人能够妄议的,”陆智敏给自己女儿添了些热的姜茶,继续说到,“要不你还是劝劝你师兄,收收心吧,他和默槿…恐难有个好结果啊。”

陆绮自然能明白这些道理,可是这几日看着柳博铭每日连功夫都扔下不管,就缠着几位师叔和师父打听默槿的下落,她实在是看在眼里,疼在心中。对默槿的抱怨都变成了担忧,也不知道她在内谷一个人是怎么活下来的,再想想她的身子骨,实在是让人乐观不起来。

喝完姜茶,陆绮谢过陆智敏,又叮嘱他这事儿谁都不许告诉之后,离开了药石阁。柳博铭此时应该回到住所了,她决定直接去师兄的小屋找他,看看他那边有什么线索。

果不其然,远远就能看到柳博铭的小屋在夜色中泛着光亮,估计是里面已经燃好了蜡烛,陆绮轻轻地叩了几下门,柳博铭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进来吧。”

“你也不问问我是谁,”陆绮进屋后转身将门关上,以防屋内的热气跑了出去,“师兄,你这边怎么样了?”

柳博铭正撑着额头坐在桌边儿,听到陆绮的问话,他只能摇了摇头,随后将脸埋在了双掌内,微微弓着背,看起来十分疲惫的样子。陆绮叹了一口气,在他身边儿坐了下来,低声道:“我今天去问我爹了,知道了一件事儿。”

“什么事儿?”柳博铭还是保持着那个动作,闷声闷气地应着。

“好像是师父为你和默槿算了一卦,但是卦象不好,恰好默槿提出要去内谷,师父顺水推舟地就同意了。”

“卦象不好?卦象不好是个什么意思?”听到陆绮的话,柳博铭一下抬起了头,他眼下的黛青色已经越来越重,看来这几日都没有休息好。陆绮犹豫了一下,正在考虑如何说的时候,柳博铭拍了拍她的手臂:“师妹,不会连你也瞒着我吧?”

柳博铭这幅样子实在是有些可怜,陆绮本想隐瞒的话,现在也隐瞒不了,只能将陆智敏告诉她的内容复述了一遍,末了,补充道:“虽然平日师父对你与对我们别无二致,但到底你是他的儿子,大师兄又出逃,谷中只剩下你一个,他会如此紧张你,实属正常。”

这番话柳博铭根本没有听进去,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陆绮说的“默槿与你在一起,你会出什么大事儿”,他恨不得即刻就飞奔到柳源楷身边儿去,问问他,为何因为要保护他,便将默槿一个人封入内谷,就是因为自己是他的儿子吗?难道默槿就不是他的徒弟,不是同门了吗?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昏厥 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一世,最后柳博铭还是径直跑去柳源楷的住处,定要问个清楚。柳源楷也并没有休息下来,他看着闯进来的柳博铭和跟在后面的守卫,还有陆绮,深深地叹了口气,摆手叫守卫们都离开了。柳源楷指了指桌边儿的位置,示意他们坐下。

茶已经泡过两次,如今苦涩的味道倒是都没有了,但是茶叶本身的清香也淡了许多。柳博铭饮了一盏茶,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父亲,他不相信柳源楷不知道自己深夜闯入这里是为了什么,所以他的话并不用多,都是在等着柳源楷开口。

其实品茶时,柳源楷的心中什么都没想,他只是单纯在品着茶汤,看着自己的儿子和徒弟,心下感慨万千。收到风声赶来的宿雪又一次冲撞了守卫,柳源楷看着这一室的慌乱,再一次摆了摆手,示意守卫们离开。

“默槿的事情和师兄没关系,”宿雪等着守卫们刚走出去,便冲到桌边儿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你们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在你们心中,是体统重要,还是默槿的命重要?”

柳博铭的声音很沉,他甚至没有去看怒火中烧的宿雪,一双眼睛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柳源楷的身上。宿雪要继续和他争论,被柳源楷一把拉住了手腕,向下拽了拽,宿雪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但还是顺着力道坐了下来。柳源楷为他也添了一盏茶,转过头语速缓慢地同柳博铭说到:“默槿是自愿入谷的,这件事儿我没有骗你。”

“那您什么事情骗了我,师父?”柳博铭对他的这种态度并不买账,反而更加坚信,默槿的消失和他一定有着必然、不为人知的秘密。柳源楷神情如常,宿雪在一旁一盏茶入喉,还是挡不住满腹的怒火:“决定让默槿离开你的,可不是我和师兄,而是你的娘亲。”

“什么!”陆绮的反应比默槿更大,一直以来他们柳氏兄弟的娘亲在落石谷内都是一个不可言说的事情,他们这一辈儿小一点儿的,甚至连这个师母的只言片语都不曾听说过。柳博铭也有些惊讶,终于将目光从柳源楷的身上移到了宿雪的脸上:“师叔,您这话什么意思?”宿雪看了眼低头不语的柳源楷,知道他这是对自己出格言行的一种默认,自然胆子更大了起来:“德琴崖住的那位主儿,便是你的亲生母亲,你且想想,你们在那儿的时候,她可有和默槿说什么?”

虽然卦象一事是宿雪传信告诉了渊沁儿,但是决定让默槿不能与柳博铭来往的,还是她这个娘,所以现在宿雪暂时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把问题都推到渊沁儿身上,就像当年一样。

霎时间,柳博铭的脸都变了颜色,他的一双眼睛虽然是看着宿雪,但能感觉到其实他此时什么都没有看入眼中。确实他的心里此时像是有几十挂炮竹一起炸了开,所有一切说不上的怪异感,在宿雪的这番话后都得到了解释。柳博铭木木地转过脑袋看了眼担忧他的陆绮,又看了看低头默认的柳源楷,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竟然直挺挺地向后仰了过去!

即便是寒冬,陆智敏也不免用帕子擦了擦额上的薄汗,他将针灸包收回药箱中,站起身向身后一直等着的柳源楷点了点头:“大约是急火攻心,而且我看柳公子今日都没有休息好,约是疲乏得厉害,我已施过针,睡上五六个时辰就没事儿了。”说完,他鞠了一躬,背起药箱转身离开了柳源楷的房间。

一直守在外面的陆绮看到自己父亲出来,几步跑了上去,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怎么样?师兄他没事儿吧?”陆智敏摸了一把自己女儿冰冷的手背,也不免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将陆绮向旁边领了过去:“没事儿,”他刻意压低了声音,“睡一觉就好了,你也回去睡一觉,明天等你醒来再过来看看,这会儿掌门和宿首座在里面,你也进不去。”

“可是…”陆绮刚开口想反驳,便被陆智敏打断了话头,“此处这么冷,你又进不去,难道要在这儿呆一晚上吗?”陆绮知道自己是关心则乱,更毋庸被陆智敏这一说起来,自己才感觉到了手脚已经冻僵,甚至有些没有知觉,她只能点了点头,同意了。

将陆绮一路送到了房门口,陆智敏看着她进了屋子,燃起了屋内的烛台,这才搓了搓同样被冻僵的双手,急匆匆地赶回了药石阁。

柳博铭突然昏倒的事情,只有在场的几人和后来看诊的陆智敏知道,柳源楷有意封锁消息,虽然宿雪不明白他的用意,但也没有多问,反而是低着头,乖巧地站在柳源楷身后,看着他给柳博铭整理了头发后,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给他盖好。

做完这一切,柳源楷站起身先向外间走去,宿雪紧跟在后面,顺带着关了房门,不让两人的谈话吵到熟睡中的柳博铭。

“师兄…”看着柳源楷脸色蜡黄的脸,宿雪有些胆怯地停在了他一步开外的地方,“是我太着急了,不该这么快就告诉他。”他不确定自己说得话有没有被柳源楷听进去,因为他一直目光呆愣地看着地板上的一个点,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宿雪又害怕又担心,迟迟也不敢有所动作。好在很快柳源楷便恢复了过来,他先是叹了口气,随后像是才注意到宿雪还站在一边儿似的,他指了指身侧的椅子,示意宿雪坐下说话。

“师兄…抱歉…”现在宿雪只有道歉的力气了,他这么几十年了都没有摸清楚柳源楷到底是怎么想的,现在更是莫不清楚了。柳源楷倒是没什么特殊的表示,只是面上看着同样疲惫极了,“你说,我收留默槿一事,到底是对与不对?”

没想到一直有些固执的柳源楷会问出这种问题,看着他的脸,宿雪只觉得心里酸楚极了,忍不住一个劲儿地摇头道:“师兄只是尽了自己的职责,这事儿当时哪里会有人知道对与不对,师兄仁厚,不想看先掌门的骨肉流落他乡,怎么能是错呢?”

虽然都是些安慰的话,但是宿雪阴柔的声音说出来,似乎更加有说服力,柳源楷又叹了口气,向后展了展劳顿的腰,低声道:“渊沁儿的事情是我考虑不周,想着能够让她劝劝博铭,那毕竟是她的儿子,没成想她爱子心切,竟然直接从默槿这处下了手,这也是我始料未及的。”

宿雪咬了一下下唇,还是将自己传信给渊沁儿一时瞒了下来,他觉得现在并不是最好的,让柳源楷知道此事的时机,他已经有一个柳博铭、一个默槿需要费神费力了,便暂时不要再让他有其余的烦心事儿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和默槿有关系的话题,随后宿雪叫柳源楷早些休息,自己便离开了。柳源楷听着烛花爆裂的声音又愣了一会儿神,起身走进了里屋,又去看了看柳博铭的情况,他还是之前的姿势,安稳地睡在床榻之上,柳博铭站在床边儿,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自己也转身走近书房,看来今晚只能在里面将就一宿了。

相比于柳博铭能够踏踏实实睡个安稳觉,默槿的处境就没那么轻松了。她一早就被劈头盖脸的冷水浇醒,而站在她床边儿的穆幽倒是一脸的闲适,一点儿看不出这事儿是他做的。默槿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前一夜睡得这么沉,但转念一想,自己若是在睡梦中都能抓住穆幽的踪迹,那恐怕也是不用再跟他学什么了。

默槿在穆幽转身离开后手脚麻利地爬了起来,收拾妥当后又把头发大概擦了一遍,急匆匆地跑出了房间。穆幽已经在地宫另一侧的书房内等着了,昨夜默槿睡下后,他亲自将这处书房收拾了出来,不仅添了好些个照明用的烛台,还将这一室的灰尘都扫了去,书和书架也整理妥当了。

看着默槿进来,穆幽指了指身侧的位置,示意她坐下。默槿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在他身边儿坐了下来,其实她本来是想吃个早饭再过来的,毕竟腹中空空如也,这脑子它也好用不到哪儿去,但碍于穆幽的“淫威”,这个想法默槿也只敢藏在脑子里。

没想到,穆幽最先拿出来的,竟然不是竹简、书籍,而是一笼热腾腾的包子!?默槿吓得连忙向他背后看了看,眼神里写满了惊恐,生怕穆幽这是反悔了,不想教自己,索性直接要将她毒死。穆幽看默槿一脸的不可思议的表情,也感觉十分诧异,这包子虽然他没吃过,但阿南的手艺还是说得过去的,默槿没理由这般嫌弃。他又将笼屉往默槿的方向推了推:“吃。”

干净利落的一个字,吓得默槿直接用手抓起一个包子,心里什么都来不及想,直接将包子塞入口中,咬了一大口下来,炸香的豆腐和软而劲道的粉条,混着一点点汤汁全都进到了嘴里,默槿嘴里嚼的动作不停,一边看向穆幽连连点头,表示自己对这个包子十分满意。

穆幽看着她的表情,也跟着点了点头,右手食指曲起轻轻敲了敲笼屉:“都吃完,吃完我们就开始。”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情 书中的内容默槿听得几乎是云里雾里,很多东西她以前都知道,可是到了这个书里,感觉却完全不同了。看着她皱紧了的眉头,穆幽停下了讲解,将书合了起来:“有什么问题,我说的就如此难懂吗?”

“没有,”默槿立刻否认到,“是因为..这书里的内容,我听得十分奇怪。”

“奇怪?哪里奇怪了,你说来听听。”穆幽还真的没想到默槿开口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但毕竟她是有仙根的人,兴许真的和旁的人又不一样的地方呢。穆幽微微向她的方向侧了一下身子,示意她自己在听她说话。

默槿抿了一下嘴唇,在心中整理了一下语言,开口到:“书中很多内容从前我都是听过的,但是似乎有很多地方都并非我之前所学得那般简单。”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么表达穆幽能不能听明白,只能看着他,期待他可以给自己一点儿回应,毕竟这种感觉确实太过奇怪的,让她心里有说不出的别扭。

“并非之前所学的那般简单…”穆幽将她的话重复了一遍,又想了想,突然理解过来她的问题在哪里了,穆幽摆了摆手重新将书打开,“是我疏忽了,你要将你从前所学的都忘掉才行,否则永远不能懂得五象之术到底该如何灵活地运用。”说是这么说,但穆幽也知道要她立刻将以前玄羽派教的那一套忘记也是不现实的,所以他减缓了语速,留给默槿更多能够去思考的时间。

柳博铭醒来的时候陆绮已经快撑不住要准备去吃午饭了,还好在她准备走的时候,突然发现床榻上柳博铭的脑袋转了转,眼睛也睁开了,他立刻也发现了在自己身边儿的陆绮,立刻惊醒了过来,昨天昏厥前的事情也立刻被他想了起来:“我…师父呢?”柳博铭一时间有千言万语想问出口,脱口而出的自然是这一句。陆绮大力地点着头,一边先门外跑去:“师父!爹!师兄醒了!爹!”

陆智敏和柳源楷本来就在不远的地方站着说话,听到陆绮的叫喊马上赶了过来,陆智敏进了屋子第一反应就是去给柳博铭把脉,随后将他的身体上上下下都检查了一番,确认没问题后,才放心地退到一边儿,把床边儿的位置让给了柳源楷。

被一通折腾后,柳博铭依旧没忘记他想问的事情,看到柳源楷走过来,还没等他开口,柳博铭先发制人道:“昨天宿雪师叔说的,可是真的?那德琴崖的大夫当真是我娘亲?”此话一出,在后面收拾药箱的陆智敏连连摇头,只恨不得自己长了八只手能立刻将东西收拾妥当,这样就什么都不用听见了。

提起药箱,陆智敏一把拉住陆绮的胳膊,不顾她的反对,将她拉了出来。

“爹,”陆绮试图甩开陆智敏的手未果后,便转变战术,向他撒起娇来,“我就是担心师兄,我什么都不会说出去的,你就让我进去吧。”

“不行,”陆智敏厉声拒绝了她的请求,“人家父子俩在俩面说话,你跟着凑什么热闹,不许去。”

“可是…”

“没有可是!”陆智敏皱着眉头看向自己垂头丧气的女儿,叹了口气,转而安慰她道,“这些事儿若是你师兄想让你知道,他自然会告诉你,若是他还没准备好告诉你,你在里面,你想你师兄和你师父会怎么想?”

道理陆绮都明白,她就是心疼柳博铭刚醒来又要面对这些个事情,唯恐他受不了,再昏过去一次。陆绮嘟着嘴点了点头,也不再反抗陆智敏,顺从地让他拉着自己往药石阁走的,陆智敏看她还是一副不开心的样子,索性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双手搭在陆绮的肩膀上:“你是我的亲生女儿,我能不盼着你好吗?你现在去实在是不合礼数,倒不如吃过饭,填饱了肚子,掌门和你师兄也说完了,你再拿着午饭去找他,好不好?”

陆绮当真是个天真烂漫的性子,即便是上一瞬如此不快,被人一哄啊,便有立刻展露了笑颜,欢欢喜喜地跟在陆智敏后面进了药石阁。

柳源楷看着床上这个,唯一还留在自己身边儿的亲人,突然感觉悲从中来,他甚至踉跄了一步,才在床边儿坐了下来,闭着眼睛、侧着脸,点了点头:“宿雪并未说错,渊沁儿…是你的生母,也是我的结发之妻。”

得到肯定答案的柳博铭即便心中已经有了准备,还是不免像是被人掐了后脊椎般,身子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那…为什么她要阻止我和默槿在一起?”这才是柳博铭当下最关心的问题,如果渊沁儿真的是他的娘亲,那为何会不希望自己同心爱之人白头偕老呢?

柳源楷看着柳博铭的脸,艰难地摇了摇头,到了嘴边儿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柳博铭双手直接攀上了他的肩头,大力地摇晃了几下:“师父,您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啊?甚至还要将默槿封入内谷之中,才刚过了年,她才不过十九岁啊,爹…”

这个称呼,柳源楷已经很久、很久没听到了,因为玄羽派的规矩,即便是掌门所亲生的孩子,也只能称呼掌门为师父,无论是在台面上还是私底下,以前因为这个规矩,柳博铭没少挨打,小小的他总是倔强地看着柳源楷问:“您本来就是我爹爹,我为什么非要叫您师父,不能叫您爹呢?”他那个时候就很有主意,即便掌心被戒尺打得通红也不松口。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柳博铭开始懂事儿了,也许是他这个当爹的真的没有尽好一个当爹的指责,柳博铭开始认认真真地向他行礼,像他所有的徒弟一般,叫他师父。

“博铭啊…”柳源楷将柳博铭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臂拉下来,死死地握在手里,“你再听爹的话一次,默槿…真的不能继续留在落石谷中了。”

“为什么,爹,我求求您,您告诉我为什么好不好?”柳博铭还是不死心,一个劲儿地哀求着柳源楷,换来的却是柳源楷一声重过一声的叹息。“儿啊…”柳源楷痛苦地摇了摇头,“你娘亲也是为了你好,她应是得知了你的命格与默槿的相克,才会阻止你们二人在一起。你要相信她,虽然她没有一直伴在你的左右,但你要相信,我和你娘,都是很爱你的。”

柳博铭突然觉得疲惫极了,头也昏沉的厉害,心里也沉得厉害,他疲惫地摇了摇头,将手从柳源楷的手中抽了出来:“爹,你们说是为了我好,那你们觉得,我现在好吗?”

这一句话将柳源楷问得哑口无言,他看着现在躺在床榻上的自己的儿子,一个“好”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柳博铭叹了口气,将脸埋在掌心,半晌,闷闷地说到:“我想再见默槿一面,我想跟她把话说清楚。”

“不行。”

“爹…”对于柳源楷如此决绝的语气和说话的内容,柳博铭是有所准备的,他咬了咬牙,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但年你和我娘亲分开,有好好道过别吗?”

“咕…”本就空空如也的肚子,此时简直是哭出了声来,默槿虽然面上不说,但任谁都看得出来她已经尽力了,而且真的饿得不行。穆幽不瞎,他自然看得出来,但他偏偏就是不相信,已经拥有仙根的默槿,怎么可能完全不会火象之术,他还是觉得没有将默槿逼到极致,否则不会如此。

对于柳源楷来说,这句话简直是晴天霹雳,同时也是他心底一直无法言说的一根刺,他与渊沁儿的误会即便最后解开了,但错误已经酿成,就是因为两个人在出事儿后互不理睬,才会导致两人一错再错,最后变成了这个样子。

“好…我答应你…”柳源楷的声音听起来仿佛老了十几岁一般,他撑着床沿站了起来,颤抖着手,去抚了抚柳博铭的发顶,“只要你身体好起来,我就让你去见默槿最后一面,把该说的话,都说清楚。”

得到了允许的柳博铭没有注意到,柳源楷转身离开时,已经烧红了的眼角,和即将要落下的眼泪。

陆绮手脚麻利地将厨娘烧好的午饭一股脑地收拾到了食盒里,她谢过厨娘后快步向柳博铭的小屋走去,之前在药石阁的时候,他爹爹就收到了掌门的口信,说是柳博铭已经回自己房中了,之后希望他多多照看一下,毕竟孩子受了很大的打击,生怕积郁成疾。

敲了敲门,陆绮果然听到了柳博铭的声音,虽然还有些虚弱,但听得出来他至少没有同之前一般有气无力。陆绮进来时正看到换完衣服的柳博铭走了出来,她将食盒放在了桌上,把饭菜都拿了出来:“快吃吧,饿坏了吧。”柳博铭难得地露出了这些天第一个笑容,他接过了陆绮手上的筷子,道了声谢。

“怎么样?你和师父都聊什么了。”陆绮双臂搭在桌子上,双手撑着下巴,看向柳博铭,“看起来…还可以,师兄你终于笑了。”

“有吗?”柳博铭咽下口中的东西看向陆绮,她指着柳博铭也笑了起来:“有啊有啊,你看,师兄你又笑了呢。”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食为天 若是陆绮不说,兴许柳博铭自己都还没察觉到自己的表情有什么变化,但能够再见默槿一面儿把话说清楚,他的心情确实好了很多。两人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陆绮只叮嘱柳博铭要好好注意,莫要再那么拼命了,至于他和柳源楷聊天的内容,虽然陆绮心里像是被猫抓挠一般难受,但她时刻记着陆智敏告诉她的那番话,所以即便关于谈话内容的问题几次都冒到了嗓子眼,她都硬生生地给咽了回去。

饭毕,柳博铭说想出去转转,而且这几天光忙着默槿的事情,以至于课业都疏忽了,陆绮便自告奋勇,要陪他一起去走走,顺便研习一下拉下的功课。

这一边上演着师兄妹间情深义重的戏码,另一边儿的默槿只觉得自己是一只肥兔子,掉进了狼坑里,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放在她面前火堆上的兔子,已经被涂满了酥油和调料,只要一点点火,便能变成一顿极好的午饭。可是任由默槿对着那兔子下面的柴火堆再怎么努力,它们还是纹丝不动,一点儿要烧起来的意思都没有。穆幽本就不用进食,他坐在一边儿手里折着一根狗尾巴草,一脸惬意地看着默槿。

“做不好,你的午饭就是西北风,晚饭就是东南风。”看着一屁股坐在地上的默槿,穆幽丝毫没有觉得自己做得过分,反而站起身用脚尖挑起一根木柴踢到了空中,右手一晃的工夫,那木柴便烧了个干净,只剩下一小撮灰尘,随着西北风散了。默槿看得是目瞪口呆,她对于火象之术的理解,都不能用“门外汉”三个字来形容了,如今看着穆幽不用咒语、不用法诀便能直接引燃木柴,实在是又惊讶又敬佩。但是这些情绪又不能当饭吃,她的肚子还是在不争气地“咕咕”叫。

刚开始叫的时候,默槿还脸红一下,觉得一个女儿家家的,在一个大男人面前这个样子实在有失体统,到后来她饿得已经前胸贴后背了,也就顾不得这许多,只希望尽快将柴火点了,能好好吃一顿烤兔子,不过现在看来,这个愿望也实现不了了。

日头偏斜了很多,估摸着已经到了申时,穆幽大手一挥,道:“回去,继续看书。”每时每刻都有每时每刻的安排,这一项完不成,倒是不影响他继续往下教默槿,可是默槿不行啊,她恋恋不舍地看着被完全冰封起来的柴火和没毛兔子,揉了揉自己可怜的肚子,还是跟了上去。

一路上她在心里已经把穆幽从头到脚地骂了好几遍,可都是敢怒不敢言,刚进地宫,她的手脚还没有暖合起来,穆幽就带着她又钻进了书房,继续开始下午的课程。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空腹的原因,默槿反而觉得脑袋灵光了很多,有的地方穆幽一点就通,倒是节省了很多时间。下午的课业结束的时候,日头才刚刚落下。

默槿以为无论如何,这晚饭该是有自己的一份儿吧,谁知这一回穆幽的办法更狠,他命阿南去煮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还窝了个荷包蛋在里面,就放在厨房的灶台边儿上,随后告诉默槿:“只要你能穿过去,那碗面,就是你的了,要是不行…”他做了个皮笑肉不笑的怪异表情,“你今天就给我饿着肚子睡觉。”

看着厨房门口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树枝和藤蔓,默槿感觉自己头脑发昏,掐着法诀的双手都有些绵软无力,这些树枝和藤蔓都被施加了法力,而且每一层都是分开来的,所以她一次只能催动体内木象之力褪去一层。五六次下来,虽然树枝和藤蔓的数量减少了很多,但她的体力也已经枯竭,中午就没饭吃,下午还用功地看了一下午的书,如今还要为了一口热乎面条努力,默槿真的是越想越气,感觉眼眶都开始发烫起来。

她捂着脸想平静一下,突然感觉一只手抚上了她的后腰,一股暖软的力量随着脊椎慢慢扩散到了全身,浑身的筋骨像是被按摩过一般,连带着肌肉的酸痛感都得到了缓解。默槿偏过头,看到那个做饭的阿南正在自己身侧,他的手和自己的后腰正好被他自己挡住,从穆幽的角度只能看到他似乎是扶着自己的样子。

“主子,她要挨不住了。”

默槿是第一次听到他说话,声音有些低沉,有点儿哑,不知道是不是很少开口说话的关系,还没等默槿反应过来,穆幽一挥手,直接将阿南扔到了一侧的墙上,虽然没有用力,但被压制住的阿南一点儿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他的后背和四肢都和墙壁贴合在了一起。

转过头,默槿看了阿南一眼,微微点了点头,随后又看向穆幽,脸色立刻变得很臭,还不客气地“哼”了一声。穆幽才不管她这些小猫撒娇一样的把戏,抬了抬下巴,向厨房门口的藤蔓示意,道:“继续,不想吃饭了?”

虽然法力是暂时得到了充沛,但是填饱肚子才是此时的第一大事,默槿看着穆幽的脸,腹诽着等她厉害了,肯定要让穆幽也尝尝这饿肚子的感受,然后又继续开始积蓄法力,将更多的树枝移开。

又过了半个时辰,默槿终于透过最后两层藤蔓看到了灶台边那碗面,虽然不知道阿南用了什么法子,但那碗汤面这会儿还冒着热气,仿佛是个秦楼楚馆的姑娘,挥着手帕对着男子说“快来啊”的样子。默槿摇了摇头,把这种怪诞的想法从脑子里赶了出去,双手握拳后竖起中指和食指,在其上继续了足够的木象之力后,与藤蔓之上的屏障进行连通,然后操控这些树枝慢慢退散到两边,为她让开了进入厨房的通道。

看着默槿额上不断滴落的黄豆大小的汗珠,穆幽瞥了眼刚刚被放下来的阿南,还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去吧,里面就是你的晚饭。”说完,一个转身,径直消失在了空气中。默槿对于他这种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做法早就见怪不怪,她现在唯一在乎的就是那碗热乎乎的面,走近厨房拿起了筷子,默槿才发现此时地宫内并不只有她一个人,那个阿南此时正站在厨房门口,双手抱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虽然已经饿到了极点,默槿还是有礼地点了点头,用空着的左手指了指碗:“你…要吃吗?”好歹人家刚刚帮过了自己,她也不好那么忘恩负义。没想到阿南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简直像是一个雕像。汤面上的香油散发出来的香味不断诱惑着默槿的味蕾,她咽了咽口水,又问了一遍:“你…不吃的话,我就都吃完了哦?”阿南还是没有理她,默槿耸了一下肩,索性不劝管这个怪人,直接坐在灶台边儿,开始享用这碗千辛万苦才得来的晚饭。

站在门口的阿南并不是不想理她,只是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话,穆幽离开前已告诉他,只需要看护好默槿的安全,他明天一早就回来。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魔道那群老家伙又不踏实了,他得回去露个面儿,管管事儿,但又担心默槿这边会出现什么问题,所以才会让阿南留下来。在阿南的理解中,默槿就应该当他是一柄随时能够出鞘的剑,又怎么会有人问一柄剑要不要吃饭呢。

默槿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个干净,满足地放下碗,摸了摸自己暖合起来的肚子,正想去收拾碗筷的时候,突然发现阿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的身边儿,在她的目光中端起了碗去准备收拾,吓得默槿连忙站起来拉住了他的胳膊:“不用不用,我自己收拾便好,你…你放下吧…”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默槿已经在阿南的眼神的威胁下松开了手,那是一双比穆幽更为冷漠的眼神,看着自己仿佛是在看着一滩死肉,而不是一个人。

对于他前后态度的差别,默槿即便有心想问,如今也不敢开口了,她看着阿南将厨房都收拾妥当后,只能干巴巴地道了句谢,便立刻离开这里。没想到她刚进自己的房间,阿南便跟了进来,甚至还轻车熟路地用端来的烛台点着了她屋中的几个蜡烛,看得默槿一脸的莫名其妙。

“那个…你、你是叫阿南吗?我听穆幽这么叫你的。”她试着想和这个帮过她,但现在又有点儿奇怪的少年搭话,“今天,谢谢你啊。”

等了一小会儿,阿南像是完全没听到一半,吹熄了他端来的那个烛台后,又双臂抱胸站在了门口,默槿尴尬地舔了舔嘴唇,决定不再继续和这个闷葫芦说话,转而去拿了今天下午穆幽留下来的书,坐在桌边儿继续翻看起来,她看得认真,自然忘记了屋内不止她一人这件事情。阿南也不介意,目光浅浅地落在默槿的侧脸上,像是在看着她温书,又好像只是给自己的目光找一个落点一般,令人捉摸不透。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黑影 大约是因为心里爽利了,柳博铭感觉即便是隆冬的镜儿湖看起来都格外的生机勃勃,陆绮伴着他在湖边儿走了几圈,随后两个人各自携着佩剑到前院空地上互相喂招、喂劲,两个时辰下来皆是汗流浃背。陆绮直接捧了镜儿湖的水来洗了把脸,柳博铭嘴上说她没规矩,可是收了剑后,蹲下身去捧水的速度可一点儿都不比她慢。陆绮假装冷哼了一声,实则看准时机,在柳博铭放抹干净脸上水汽的时候,突然撩了一捧水,直接泼到了他脸上,连带着衣服的前襟都湿了。柳博铭“啊”了一声,无奈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冲着陆绮点了两下手指,也没办法,谁让他这个五师妹打小便喜欢玩闹。

“我得回去换个衣服,你也回去收拾收拾,”柳博铭拍了拍衣服上的水,又打量了一下刚刚因为洗脸同样把衣服弄湿了的陆绮,“晚些时候饭堂见吧。”陆绮点了点头,忽而发现柳博铭没擦干的鬓角边儿的水都有了要结冰的趋势,赶忙撵着他回屋去了,说是他才好一些,莫要再受凉了。

男子收拾、换衣总是比女儿家要快一些,柳博铭喝上姜汤后,陆绮才姗姗来迟,头发还半干着,看样子应是刚才还抽空冲洗了一番。他抬起手,让陆绮能看到他的位置,很快,陆绮便在他旁边落座了,后厨也马上端上了姜茶,里面还多两个大红枣。陆绮道了声谢,没有着急去喝,而是先将白瓷碗捧在手里暖着。

一路过来虽然无雪无雨,风倒是十分凛冽,她偷懒没带笼手,即便身上还是暖和的,手确实已经冻得发红了。柳博铭也看到了她的手,于是放下碗,伸手在她的手背上碰了碰,微微皱起了眉头:“又偷懒,一会儿吃完饭借个手炉再回去,不然吃饭那点儿热气都不够你散的。”

自知理亏,陆绮吐了吐舌头,不敢多言。

晚饭后,柳博铭当真去后厨给陆绮借了个手炉,叫她一直捧着。陆绮不好推辞,便说是这有了手炉,能不能陪她走走,消了食儿再回房去,柳博铭左右也没有什么旁的事儿,便应允了。

两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走着走着,又走到了镜儿湖中的砚月亭。因了冬季的关系,天已经蒙蒙黑了,悬在天边儿的月亮也隐约现出了身影,两人在亭内一侧坐了下来,陆绮身子扭着,一只胳膊搭到了围栏上,直立起上身去看湖中的月亮,倒是觉得在自己脚下又有一片夜空、一个月亮一般。

她拉了拉柳博铭的衣摆,示意愣神的他听自己讲话:“师兄,你看看湖水,像不像又有一个颠倒的世界在我们下面一样?”其实刚刚她有所动作的时候,柳博铭就注意到了身后的湖光月色,只是一个愣神的工夫,他突然想起来在内谷的时候,也曾见过这样的湖光月色。

“倒是看着稀奇。”柳博铭顺着陆绮的话往下说,思绪却不断飘到自己与默槿在内谷同吃同住的那段日子里,越发地思念默槿,而不可收拾了。陆绮看他兴致不高的样子,还以为他是身体没有大好,今日又是练剑,又是陪着自己胡闹,大约是累着了。

陆绮乖顺地转过身坐好,微微笑着看向柳博铭:“我们师兄妹,倒是很久没有这样一起练剑,吃饭,说话了。”柳博铭也回以一个浅笑,点了点头:“是啊,”他看起来也是十分感慨的样子,“九师妹来了之后,便总是咱们仨在一起呆着,后来我和她在一起单独呆着的时间,比与你在一起的时间都多啊。”

不知怎么着,话题就又回到了默槿身上,陆绮不免低下了头,虽说她也十分担心默槿,但并没有像柳博铭这般,似乎每时每刻都在想着她一样。抿了抿嘴,陆绮重新挂了个浅笑在脸上:“师兄回去吧,明日还要早起呢,这几日拉下的课程可都要补上呢。”

“说的也是,”柳博铭起身,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皱,“我先送你回去吧。”

陆绮也跟着站了起来,点了点头,率先走出了亭子。跟在后面的柳博铭在走出亭子的时候不免回头多看了一样,而后又自嘲般地笑了笑,转过身,把这一片湖光月色都扔在了身后,再不回看。

“你…”

默槿看着抱臂立在自己床边儿的阿南,实在是有苦难言,她本以为这个家伙只是要盯着自己温书,没想到书看完了,她连脸都洗过了,阿南还是站在她房中,丝毫没看出来她要准备睡下了的意思。舔了舔嘴唇,默槿用手背把下巴上的水抹了抹,走到了阿南面前:“那个,我要睡了。”

阿南先是将落在一边儿的目光挪到了默槿身上,随后伸出手,很快地用食指在她的下巴上抹了一下,速度快得默槿根本没反应过来,等想明白他在做什么的时候,也只有下巴上残存的一丝不同于她自己的暖意了。“你…”默槿瞪大了眼睛看着阿南,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

倒是先动手的阿南挪开了目光,退了两步背对着床榻的方向坐在了桌边儿,沉声道:“我就在这儿休息,你睡你的,我不会吵到你的。”

“不是,”默槿几步走到了他面前,“什么叫我睡我的,我屋里有个大男人,这、这让我怎么睡啊?”她觉得这人实在是又奇怪又胡闹,即便他是穆幽的臣下,也不能如此不顾及她一个女孩子的颜面吧。默槿看他丝毫不为所动的样子,索性直接准备扯着他的衣服将他扔出去,没想到自己的指尖还没有碰到阿南的胳膊,便被一记手刀劈了下来。

这一下几乎是让默槿疼到了骨子里,右臂瞬时便不能动弹,疼得她几乎要掉下眼泪来,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间跟着穆幽,反倒是眼窝子浅了许多,动不动就要哭出来似的。阿南见她脸都涨红了,才后知后觉自己恐怕是用得力道太足,伤到了她,有些手足无措地站了起来,想帮默槿看看,却又怕自己再出什么差错。

最后,阿南只能低着头,喃喃地说了句:“抱歉。”

“你这个人…”默槿真的是觉得又无奈、又生气,她深吸了两口气,一是压下自己脾气——毕竟她的身手完全不是阿南的对手,二则是缓解一下个胳膊上酸麻的痛感,随后问到,“到底穆幽让你干嘛,你一直这么监视着我?”

“我、我没有。”阿南抿了一下嘴,从前不会有人问他到底是要做什么,或者说问这些话的人,也都不需要他回答了。现在突然有人正经问他是要做什么,他反而说不出口了。

“你若是嫌我烦,就当看不见我好了。”

看着重新坐下的阿南,默槿实在是哭笑不得。“你这么大个人,我怎么当你不存在啊…”话虽然这么说,但默槿还是叹了口气后摇了摇头,绕过阿南回到了自己床边儿,一边儿脱衣服一边儿说到,“那我可睡了,你不许偷看啊。”

其实按着年龄算,自己恐怕在他眼里两个刚出生的婴儿都算不上,所以也许穆幽留下他真的就是单纯看看自己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温书。默槿这么安慰着自己,也许是今天太累了,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听着身后的呼吸声渐渐舒缓起来,阿南知道默槿这是睡着了,他隆起手掌招在桌上唯一留下的蜡烛旁,轻轻吹熄了蜡烛,整个地宫都陷入了一片黑暗。在这样的黑暗中,阿南全然没有什么不适,他的眼睛反而能够看得更加清楚。

吹熄蜡烛后,他条件反射地向回头看看有没有把默槿吵醒,但她那句“不许偷看”,适时地出现在了他的脑子里。阿南连忙坐正了身子,甚至还调整了一下角度,让自己完全背对着默槿的方向,不敢有分毫逾越。

“如何?”

大约是寅时还未过半,穆幽突然出现在了默槿的房间门口,阿南本来用胳膊支着额头,正在闭目养神,在穆幽开口的前一刻,便睁开了眼睛。穆幽一边儿往里走着,一边示意阿南可以离开了。

“她今日没吃荷包蛋。”

突然,阿南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话,走到他面前的穆幽先是愣了一下,反射性地问了一句:“什么荷包蛋?”随后,还没等他第二句话出来,阿南的剑便擦着他的侧脸划了过去,立刻见了红。

“大胆!”穆幽且退了两步,同时指着阿南厉声呵道,“你竟然对自己主子刀剑相向。”

阿南根本没有听他说话,剑光随着便到了他身前,每一剑都是冲着要害去的,看起来丝毫没有留有余地。甚至在刀光剑影间,他还有空指责对方的不是:“你险些吵到她。”说完,剑尖直冲着“穆幽”的心窝处便去了。

那人见行迹败漏也毫不恋战,且战且退,迅速向大殿另一侧移动,阿南走到落石旁突然反应过来不对,立刻转身往回跑,刚转过拐角,便看到一席黑影蹿进了默槿的房间,他跟着也蹿了进去,在那个黑影跑到桌边儿时便直接向他右腿脚踝处挑去。

黑影没办法只能向墙壁一侧躲闪,就是这一个空隙,阿南凌空一跃,格挡在了黑影和默槿中间。那黑影不见气馁,几次向绕过阿南去抓躺在床上的默槿,非但连床帏都没有摸到,甚至还被阿南的剑刺伤了右臂,但没有见血,反而是露出一片青紫色的皮肤来。

两人来往几十招后,黑影半点儿好处都没讨到,这是突然从地宫深处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像是鸟鸣又像是厉鬼的最后一口气,那黑影听见了,立刻转身窜了出去。阿南两步跑到房门边,却不敢再追,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了地宫深处、风云台的入口处。

这一通打斗下来,椅子都劈坏了一个,可床上的默槿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般,连个翻身儿都没有,整个人缩在被褥中睡得很踏实。阿南收了剑,虽然知道制芥还在,默槿不会被自己吵醒,但还是轻手轻脚地走到了她的床边儿,确认默槿没有任何问题后,将被劈坏的椅子暂时放到了门边儿,自己重新拉了一把椅子放在原来的位置,又变成那副背对着床榻,正襟危坐的样子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失控 阿南仿佛是一块木头一般,直愣愣地坐在那里,一直到穆幽出现在房间门口,才将目光移到了他身上。阿南站了起来,正准备开口说话,没想到穆幽对他做了个禁声的手势后,先走到了默槿的床边儿。原本阿南设置的制芥自然破去,像是皂荚的泡泡在空中碎裂了的声音一样,若不是地宫内静到了极点,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听得到的。

但就是如此微弱的声音,让睡梦中的默槿皱起了眉头,甚至还有要转醒的趋势,穆幽也跟着皱起了眉头,在她的床边儿坐了下来,手轻轻地抚到她的额头上。等穆幽的手离开默槿的额头时,她已经重新陷入了昏睡之中,穆幽这才放心地站起身,重新凝结出了制芥,将外界所有的声音都与默槿隔绝开来。但他还是谨慎地同阿南一起走到了屋外的走廊上,才低声交谈起来。

“昨晚谁来了?”

说起来有些惭愧,那个人毫不恋战,招式也没有出处,让阿南丝毫没有办法判断那个黑影的来历,他只能摇了摇头:“不清楚,太隐蔽了,只知道可能是魔道的,”说着,他在自己的右胳膊的大臂上比划了一下,“我刺破了他的夜行衣,也划破了那个黑影的皮肤,但是一点儿没见着血,而且…”

“而且什么?”让阿南连续语塞这么多次的事情,看来真的是十分不简单,穆幽不免有些紧张,低声追问到。

“而且…”阿南回忆了一下自己昨夜看到的场景,但无论如何语气中都带有一丝怀疑,“我看到那个黑衣人的皮肤,是青紫色的。”

话说出口,连穆幽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暗道了句“不可能”,阿南也不相信,但他无法怀疑自己的双眼在黑暗中看到的那个怪异的景象,只能闭口不言。其实穆幽这句“不可能”并非是否定阿南的判断力和眼力,而是他觉得这样的人,是根本不应该留存于世的,断然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你确定没有看错?”

穆幽忍不住又追问了一遍,他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阿南的脸,看起来格外的紧张。

“主子…”阿南一时也有些无奈,“您知道我的眼睛,黑暗中看得倒比平时清楚,那种情况下,我是不可能看错的。”

他跟随穆幽多年,穆幽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他只是还有些不敢相信而已。这些人竟然已经能侵入到如此田地,那么这里也不会再是个安全的地方,昨夜那些人不过是来探探虚实,之后还会发生什么事情,谁都说不准。穆幽不敢拿默槿的命开玩笑,只能当机立断道:“叫醒她,立刻回去,至少在那儿,这些怪物暂时还不敢轻举妄动。”

阿南也明白这是最好的办法,但他觉得穆幽可能是关心则乱,默槿的性子,让她乖乖留在内谷研习五象术法容易,让她乖乖跟着这两个见过几面的人一起去个根本不属于世间的地方,阿南反正觉得自己是做不到。

看他没有动作的意思,穆幽挑起了一侧的眉毛问到:“怎么不去?”

“主子…”阿南看了看默槿的房门的方向,摇了摇头,“还是你去吧,我去说,她不会听的。”穆幽看了眼面色极其为难的阿南,右手在空中点了两下,“你呀…”感慨了一声,还是认命地走了进去。

在床边儿站了半天,穆幽双手背在身后,一会儿用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一会儿又用右手握住左手的手腕,半晌,才一狠心,俯下身拍了拍默槿的脸颊:“醒醒,喂,快醒醒。”

默槿睡觉还算浅的,她第二声的时候她已经张开了眼睛,只是眼神还不是很清明,愣了一下,默槿才认出在自己面前突然出现的,是昨天不声不响就消失了的穆幽。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穆幽手腕带着手指在空中滑过,她原本搭在架子上的衣服,就直接落在她的头上。穆幽转过身子背对着默槿说到:“清醒了就换衣服,我们离开这儿。”

刚拿起中衣的默槿听到这话反而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离开这儿?去哪儿?”她总觉得今天早晨的穆幽看起来格外奇怪,连带着站在门外一直蹉跎不敢进来的阿南,两个人都十分奇怪。她揉了揉鼻子,又拍了拍自己的脸,确认自己是已经清醒了过来,方才也没有听错,于是又问了一遍,“咱们要去哪儿?”

“哪儿那么多话?”穆幽不知如何解释,偏偏默槿又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主儿,他恨不得直接上手给默槿穿上衣服后直接把人抗走,但理智还是战胜了他这个不成熟的想法,穆幽背对着默槿叹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语言,尽量平缓地说道:“这儿不安全了,你被…被人盯上了,继续留在这儿我没办法保护你。”

默槿觉得他这话说得十分奇怪,不免挠了挠头,“我不是一直被人盯着呢吗?你盯着我,我师父盯着我,唐墨歌也盯着我,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况且他们都进不来,反而内谷是…”

“我说走就要走!”

面对穆幽突如其来的暴躁脾气,默槿也是一脸的莫名其妙,她掀开被子,穿着罗袜直接踩到了地上,径直走到了穆幽面前,微微仰起头,在烛光中与他对视,道:“要离开可以,你总得给我一个合适的理由,而且你要带我去哪里?你也得跟我交代清楚吧?”

穆幽知道他此时有些不可理喻,但紧张的情绪就像是瘴气一般,不断在他的内心扩散开来,他努力将心头的怒火压了又压,才克制住想直接敲晕默槿的冲动,指了指门口昨天被劈坏的椅子:“这回要你命的不是人,如果继续留在这儿,莫说我无法确保你的安全,就连落石谷的其他人都会受你牵连,你忍心他们被无端卷入因你而起的灾祸中吗?”

这一番话对于默槿来说,就好像是蛇被抓住了七寸一般,她身上的气势全无,甚至微微弓起了背。

“我知道了,但临行前…我能否和大伙儿告个别?”

她有种预感,此去一别,以后恐怕没什么机会能够在和玄羽派的各位再相见了,而且穆幽即将要带自己去的地方,应当也不是以她的身份,能够随便进出的地方。

穆幽本想拒绝,他对落石谷的那几位从来都没什么好感,不过是受了几分寥茹云的庇护,就敢妄自尊大,但他微微偏了偏头,看到默槿的表情后,叹了口气,还是无奈地同意了她的要求:“可以,但是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你立刻收拾一下,我们只同你师父告别后,便要离开这儿了。”

“可是…”

“没有可是。”

默槿还想讨价还价,结果被穆幽一句话顶了回来,后者一甩衣袖,直接离开了屋子,站在门口的阿南连忙给他让开了道儿,然后在看了看里面低着头的默槿,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冲她指了指床上的衣服和床边的鞋子,示意她赶紧收拾。

本来入谷的时候就没有什么东西,如今收拾地匆忙,自然更没有什么东西了,那些书默槿本来有打算拿走,结果被前来“监工”的阿南阻止了,“这些东西都在主子脑子里,你不用带,他说了教你,便一定会教你的。”默槿也只能同意他的说法,最后收拾出来的包袱只有一小个,瘪瘪地被默槿背在一边儿的肩膀上。穆幽在地宫中央站着,还是那个位置,还是直勾勾地看着落石,只是这一次默槿发现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似乎不单单是对于自己娘亲离世的哀痛,还有些什么她暂时无法理解的别的情绪,掺杂在其中。

被封闭的道路对于他们二人而言简直形同虚设,穆幽甚至都没有出手,阿南在前面掐了法诀,很快,封闭道路的石块便像是液体一般软塌塌地流到了地上,默槿看着感觉十分厉害,她本以为阿南只是个剑术高明的武夫,没想到竟然也精通五象之术。

一路走出来,默槿远远看到入口处的微光时,突然停住了脚步,不知为何,她此时心中胆怯的厉害,连带着心肺都在微微发抖,似乎是不愿意她继续向前。身侧的穆幽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也跟着停下了脚步:“怎么了?”他为自己刚才的急躁脾气感觉有些不好意思,所以此时尽量减缓了说话的语速来同默槿交流,“为何不走了。”

默槿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摇了摇头,还是没有将心中阵阵奇异的酸楚之感说出来,穆幽看了看阿南,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继续带路,自己则慢了默槿半步在最后断后,以防默槿再有什么突发状况。

走出无名洞时,默槿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虽然明知是心理作用,但她还是觉得这谷外的空气都是带着甜味的,比内谷沉闷的气氛好多了。穆幽没有多给她停留的时间,催促着叫她赶紧去和柳源楷道个别,然后赶紧离开。

往两仪殿走的时候,默槿发现了一处很奇怪的地方,之前她们三人是以阿南,她,穆幽的顺序一直在前行,即便穆幽有时是同自己并肩的,但总也是会慢自己半步。但是从离开无名洞开始,引路的人则变成了穆幽,而跟在自己身边儿的,却是阿南。

从穆幽对于这儿的道路的了解程度,默槿可以断定,他一定不是第一次来,甚至有可能穆幽曾在这里住过一段不短的时间,否则他不会对落石谷内的道路如此轻车熟路。

思索间,默槿看到两仪殿右侧的飞檐越来越清晰,在殿前守卫的青衣侍卫也慢慢从晨雾中显露出来。显然,侍卫们对于这三个人的突然出现一点儿设防都没有,甚至其中有一个侍卫还拔出了佩剑来。

“你们是什么人?默槿,这是怎么回事儿?”

没有刀剑相向的很大原因是因为侍卫认出了被阿南和穆幽夹在中间的默槿,侍卫也感觉有些奇怪,进行盘问的同时,有人已经跑进了两仪殿去通报正在进行晨会的掌门和几位首座。不多时,柳源楷亲自带领其下几位首座走了出来,在看到穆幽的一瞬间,默槿感觉自己的师父甚至像是要跪拜下去似的。

柳源楷走到穆幽面前,嘴唇颤抖着,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倒是穆幽,一副不想多加交谈的表情,连眼神都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一直看着在自己右侧身前半步的默槿的侧脸。

察觉到了两人之前的奇怪氛围,默槿暗暗叹了口气,一撩衣摆,直接跪了下来:“师父,徒儿是来与您道别的。”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离别 “道别是什么意思?你们又是谁?为什么会跟默槿在一起?”

高座之上,柳源楷还没有说什么,在两仪殿的门口,柳博铭的声音仿佛是平地一声雷,惊得默槿连礼节都顾不上了,转过头去看她。柳博铭一边往殿内走着,一边抽出了背在身后的佩剑,剑尖向下,一路似乎是带着电光火石而来似的。默槿想去阻止他,结果忽然觉得自己腰上一紧,紧接着身体便急速向后划去,“你做什么?”默槿认出从身后搂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正是阿南的,她拍了拍阿南的小臂,轻声问到。

“禁声。”阿南的呼吸声略微扫过默槿的发顶,弄得她全身一阵不适,她回头看向阿南的脸,发现他虽然目光如炬,但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五步开外,柳博铭的剑已经指向穆幽,虽然隔得远,但默槿还是能感受到柳博铭直勾勾地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充满了疑惑,不解等等情绪。她张了张嘴,却看到穆幽背在身后的手向她做了个“别说话”的手势。

对于阿南和穆幽的反应,默槿感觉实在奇怪极了,但同时她发现,无论是高座之上的柳源楷,或者分立站在旁边的几位师叔,都没有出手阻止的意思。一时间默槿有点儿摸不清楚他们的想法,只能勾了勾手指,示意阿南低下头来,在他耳边轻声问到:“穆幽…会伤了柳博铭吗?”

阿南的反应很奇怪,他先是向侧边躲了一下,随后又靠了过来,听默槿把话说完,然后摇了摇头,默槿还没弄明白他的意思是“不会”还是“不知道”的时候,那边儿穆幽已经开了口。

“柳源楷的儿子?”

其实在他开口说话之前,他已经柳博铭此时全身所有大穴和破绽看了个分明,只要面前这个初出茅庐的小老虎敢动手,等着他的,便是分筋错骨的疼痛。但是远远地,穆幽听到了背后默槿轻之又轻的声音,暗暗叹了口气,腹诽了自己一句后,收了一身的煞气。

柳博铭喉头微微颤抖,咽了口唾沫,方才不知为何,虽然是他拿剑指着面前这个陌生的男子,但他心中却感觉自己是个刚出生的婴儿,在他面前毫无还手之力,此时方才好些。他定了定神,又将之前的问题问了一遍。

“你们是谁?为什么会和默槿在一起?”

穆幽看着他的样子,突然转过头看向柳源楷,笑道:“这一幕倒真是熟悉,很久之前,也是一个年轻人,如此用剑指着我,问我为什么要带走一个女人。”柳源楷知道他所说的是那段旧事,他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向柳博铭示意让他退下,但柳博铭根本没有看他,目光一直在穆幽和默槿之间来回徘徊。

看着他这副不服管教的样子,穆幽不免笑出了声,同时右手快如闪电地在他的剑上弹了一下,霎时,柳博铭的右臂连带着剑,便一起垂了下去:“就凭你,也想拦住我们?”

看到柳博铭被伤了,一直被侍卫拦在门口的陆绮一股怒火直接从心口烧到了头顶,随之而来的,是从她脚下一路蔓延而去的火龙,直冲着穆幽的面门而去。但穆幽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她,只是轻轻煽动了一下手指,那条火龙便先是熄灭的蜡烛一般,消失在了空中。

整个两仪殿都弥散着烟火的味道,默槿不适地捂着口鼻咳嗽了几声,立刻有一方帕子贴在了她的口鼻处,正是阿南,他的右手一只扶在腰间的剑柄上,此时另一只手正捧着那方帕子。默槿本想拒绝,但后心处突然酸痛了一下,想来是之前落下的病根子,如今遇着这烟火气又开始兴风作乱。默槿抬起手摁住了帕子,又用小指点了点阿南的手,示意他可以放开了。

阿南的眼神有一瞬间落在了默槿身上,确认她没什么大碍,并且手也摁着帕子捂住了口鼻之后,将手收了回来。

柳博铭此时感觉自己的右臂完全脱离了自己的掌控,麻木得连松开一根手指头都做不到,他突然明白了自己与面前这个人的差距,踉跄地退了一步,赶来的陆绮一把扶住了他的肩膀,才没有让他摔倒。看着柳博铭这个样子,默槿的眼睛里也氤氲了一层水汽,她也不懂自己为什么没有开口向所有人解释,也许是为了他们的安全,也许…只是为了让柳博铭彻底死心。

穆幽已经不再看柳博铭和陆绮两人,转而转过身子面向柳源楷,挑了一下眉毛:“我要带这个小丫头片子走,原是不用告诉你的,但她念着你们师徒的情义,偏偏要来。我只是陪着她过个场,你们还当真以为能拦得住我?”

高座之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敢接话,连柳源楷都沉默了起来,其余的师叔们,自然也不可能越俎代庖。穆幽又笑了一声,只是这一声听来竟有些气愤:“上一次我没有带走茹云,最终香消玉殒,连个转世的魂魄都没留下,这一次,默槿我是必须要带走的。”

他并不是为了征得谁的同意,穆幽只是在告诉所有人,他要带走默槿这件既定的事实。当默槿以为这场闹剧终要收场了的时候,将柳博铭交给赶来的陆智敏后的陆绮突然走到了穆幽面前,虽然怕得浑身发抖,但还是梗着脖子问到:“默槿同意跟你走了吗?你凭什么带走她?”

“哦?”对于面前这个冲上来的小丫头,穆幽是有些意外的,明明这整个大殿的人都碍于他的煞气不敢上前,这个丫头也怕得要死,却敢走过来冲自己喊话,他舔了舔嘴角,笑了一下,难得好脾气,道:“你拦不住我,等什么时候你,或者你那个师兄能从我手里带走默槿了,我自然不会拦着。”

“骗子…”默槿掩在帕子后面的嘴忍不住嘟囔了一句,立刻她便感觉穆幽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她的身上,吓得她立刻禁了声,不敢再多说一句。

其实穆幽并没有骗陆绮,什么时候他们能从他的手里把默槿带走,自然说明他们的功夫已达上上乘,彼时,保护默槿的任务自然而然地也会落到他们身上,让他们将人带走,也不奇怪。

陆绮点了点头,向侧边移了一步,将自己暴露在默槿的视线范围内,朗声道:“默槿,你等着,我带你回来!”

方才一直没落下的眼泪,因了陆绮这一句话,突然掉了下来,还好有帕子在下面接着,默槿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自己哭了,只是努力地、大力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

看够了这悲欢离合的闹剧,穆幽不耐烦地转过头,确认了一下默槿和阿南的情况后,右手食指和拇指互相搓了几下,只是一个眼神过后,大殿内便没有了三个人的踪影。

陆绮被吓得差点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在她面前不过两步距离的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消失了,并非是快速离开,就是生生地消失不见,实在超出了她的理解。柳博铭也感觉自己胳膊上的麻木感渐渐消散了,至少手腕和手指能够自由活动,陆智敏又为他按摩了几下。他不等胳膊完全恢复,几步走到了陆绮面前,冲着高座上的刘博源厉声问到:“师父!他们到底是谁,您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把默槿带走吗?”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即便出手,也无非是他们被对方不费吹灰之力地击退后,对方再将默槿带走。柳博铭不傻,他自然也明白,可是他无法认同柳源楷和其余师叔的这种做法。柳源楷此时才像是活了过来一般,很轻地叹了一口气,幽幽地开口。

“从前,也有个年轻人这么阻拦过他带走自己心爱之人,最后那个年轻人成功了,可是…他心爱的人,却没有一个好下场。博铭啊…”柳源楷像是突然衰老的一般,连声音都干涩地令人不适,“别再念着默槿了,她应当是不会再回来了。”

说完,柳源楷站了起来,宿雪立刻扶住了他,因为宿雪发现柳源楷连站起来那个动作都十分费力了。两人就这么搀扶着,走过了所有人,最后离开了两仪殿。

站在原地的柳博铭木讷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感觉身上刚刚积蓄起来的勇气和力量被一阵风吹过,轻飘飘地便带走了,大殿的所有人都沉默地慢慢退去,只有陆绮和柳博铭两人,站在空落落的两仪殿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默槿终于感觉自己的双脚重新踩到了地面上,她不免踉跄了一下,还是身边儿的阿南眼明手快,在她腰后用胳膊挡了一下,才没让默槿直接坐在地上。默槿扶着他的手臂,清醒了一下脑子,冲他点了点头,阿南这才收回了胳膊。

几步开外的穆幽一直看着两个人,直到默槿缓过来了,才向她靠近了两步,站到了默槿面前。默槿原本正打量着这个地方,忽然感觉面前本就不很明亮的光又暗了几分,才发现穆幽站在了她面前。

“这儿…是哪儿?”虽然此处看着和人界并没有什么太大区别,除了远处的火山和天空中明显远了许多的月亮外,但人间此时正是巳时刚过不久,又怎么会有月亮呢。

穆幽直勾勾看着默槿的眼睛,默槿也不甘示弱地看了回去,只是因为方才晕眩而苍白的脸,怎么都看不出一点儿士气来。穆幽对于她这种“不自量力”的行为,不免觉得有些好笑,于是便真的摇着头轻笑了一声,随后将目光移开:“这儿是魔界,也可以称之为魔道。”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停滞 对于这个答案,默槿是有些准备的,她也习惯了穆幽如此直来直往的性格,虽然心下震撼,但并没有什么感觉奇怪的。

“那你呢,你是谁?”

“我?”穆幽脸上的笑意更浓,他拿眼角瞟了瞟神情严肃的默槿,“我是穆幽啊。”说完,他转过身,先行向里面走去。默槿不明所以地看了眼自己身边儿的阿南,发现他从到了这儿以后,眉头一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看他没有要和自己交流的意思,默槿瘪了一下嘴,只能跟上了穆幽的脚步。

这儿是穆幽的行宫的偏殿,一路上的侍卫和侍女纷纷低头向他行礼,而对于阿南和默槿,他们仿佛没看到似的,由着他们穿过了层层守卫,最后来到了较为偏僻的一处院落。

“你以后就住这儿。”穆幽站定后,冲着那个单独的小院抬了抬下巴,一阵风吹过,默槿发现院内竟然种满了木槿花,这种单薄的花卉看起来被照顾得很好,地上除了个别被风吹落的叶子外,没见一朵花掉落在地上。但等走近了,默槿才觉得有些奇怪,或者说,从步入小院开始,她便有种十分怪诞的感觉,好像…这个院落内的时间被停滞了一般,连带着风、月,都停滞了似的。

“这…”她转过身,看向站在院子拱门处的穆幽,表情有些茫然。

穆幽没有准备隐瞒什么的意思,他点了点头,道:“这个院子里,没有时间,永远都是那一刻,但这并不妨碍你住着,只是你的时间,在这里面也会被停滞而已。”

“那、那我…”默槿突然有个奇怪的念头,“那我是不是就不会老了?”

她这句话不知道戳中了穆幽哪个作古千年突然诈尸的笑点,穆幽竟然难得露出了嘲讽之外的笑容,好像是看到自己养的猫打坏了自己最喜欢的花瓶一般,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对于他这种突如其来的奇怪情绪,默槿不免有些疑惑,她偏着脑袋,等穆幽给她一个解释。

“时间…”穆幽慢慢开口,笑容也渐渐从来脸上隐去,变回了之前那副表情,“本就对我们,对你,没有什么意义。”说完他摆了摆手,表示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你好好休息,明日开始课程照旧,阿南暂时留给你。”说完,他转身便离开了。

至始至终,穆幽都没有真正踏入这个小院一步。

阿南目送着穆幽离开,自己则转身走进了默槿身边儿,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明显,这种完全停滞的感觉对他而言也十分奇特,所以难免愣神了一瞬。虽然是个较小的院落,但是里面什么东西都是一应俱全的,为了安全起见,阿南还是和默槿决定互相住在对方隔壁,这样默槿有什么事儿,也方便照应。

一会儿的工夫,正在屋内整理床铺的默槿突然听到院外一阵细密的脚步声,随后从拱门的方向传来了一阵细碎的交谈声,她打开门,发现一队侍女此时正停在了院外,而阿南站在院落门口,正和领头的交谈着什么。他听到背后的门响起,回头冲默槿点了点头,似乎是叫她安下心来,随后又说了几句什么,那些侍女便依次将东西放下后,纷纷离开了。

默槿此时才敢走过去,她在阿南身边儿站定,对着一地的大小箱子,不明所以。阿南没有废话,弯下腰后偏过头看了看默槿,示意她和自己一起搬,于是,这些箱子都出现了默槿的屋子里,“这…”看着从院外到了屋内的东西,默槿有些迷茫,“都是些什么东西?”

最大的几个箱子被打开,默槿往里探了探脑袋,发现竟然是些冬日起居的必需品,阿南也没有让她插手的意思,独自一人在校园内来来回回,将能收拾的都收拾了个妥当。默槿的屋中一下多了两个火盆,床上也放上了手炉,虽然为了阿南方便,门一直是虚掩着的,但她此时坐在屋里丝毫没有感觉到冷。

甚至连茶具、熏香这种小东西,在箱子里都一应俱全。默槿实在有些好奇,叫住了又一次准备搬着东西阿南:“阿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停下脚步,用袖口抹了一把额上的薄汗,似乎是回忆了一下,随后开口道:“是主子送来的,说怕你住不惯,所以添置了许多新的东西。”穆幽人是离开了,但他的心思却一直留了五分在这个院子里,他离开是有必须要去处理的事情,但很显然,对于默槿的到来,他早早已经有了打算和准备,否则这些东西是不可能如此快得便备齐,被送过来的。

这个解释还算说得过去,默槿没有再继续追问,将桌上的茶具归置整齐后,推着一个较大的箱子,一路进了内间儿,她来的时候只带了些贴身的东西,衣服是一件儿都没有的,而这一大箱子,都是木有送来的…衣物。相比于默槿那些非黑即白的衣服,这些衣服的料子和配色都要温柔地多,她一边腹诽穆幽的审美还挺不错的,一边儿将她们都收拾到了柜子里。

在关上柜门的前一刻,她又多看了一眼,不知为何,总有种奇异的熟悉的感觉,好像自己从前见过这般场景似的。默槿关上柜门,摇了摇头,把脑袋里这种怪诞的感觉驱散出去后,转身走了出去。

已经收拾完其余地方的阿南正在对着小炉子煎着茶,看默槿出来,他点了点头,示意默槿坐下:“马上便好了。”其实默槿并不着急,只是这一天下来,总觉得有些疲乏,现在暂时也没有什么负担,她难得放松下来,双臂交叠,整个人趴在了桌子上,歪着脑袋看着阿南慢条斯理的动作。

不知道什么时候,身边儿的呼吸声越来越沉,等阿南煎好茶时,默槿已经睡着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一壶茶算是废了,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放在桌上后,伸出手摸了摸默槿的额头。似乎是因为这一次的碰触,默槿的睫毛动了动,陷入了更深的睡眠中,阿南这才放心地起身,左手勾住她的肩膀,将她带到了自己怀里,右手从膝窝后方拦了过来,将默槿整个人抱了起来。

即便知道她暂时不会醒来,但阿南的所有动作都又稳又轻。

默槿是被自己的肚子给饿醒的,她揉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床上,外衣被脱去挂在了一边儿,自己只穿了中衣和里衣,阿南的脸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不知怎么就红了脸。

“醒了就出来。”

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内间和主厅之间的屏风,因为外面的烛光,琉璃被染成了橘红色,默槿起身将外衣披上,走了出来,果然看到了坐在外面的穆幽。他面前放了个食盒,这会儿他正将里面的碗筷一个个取出来,看到默槿出来,他“啧”了一声,似乎是在表达自己的不满,“你也睡得太久了,去洗把脸,清醒清醒,然后过来吃饭。”

“啊?”默槿的脑子确实有些懵,她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穆幽的侧脸,过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哦,哦,我、我这就去。”说完,她连忙转身回了内间,盆里已经被温水填了五分满,她挽起袖子捧着水抹了好几把脸,才感觉整个人清醒了过来。将衣服穿好后,默槿重新走了出去。

“吃完东西,我带你去个地方。”穆幽看着她落座后,一边儿将粥碗推到了她面前,一边说到。默槿的注意力早已被面前香糯的米粥吸引过去,匆忙点了点头,便吃了起来。

一碗热粥下肚,她感觉四肢都舒展开来了,一天的疲乏此时才真正得到了缓解。穆幽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脸,鬼使神差地,突然伸出手捏了一下,吓得正垂眸揉着肚子的默槿差点儿叫出了声:“干、干嘛?”

但穆幽看起来并不打算解释他这个怪异的行为,他紧接着站了起来,向门外走去,开了门,才回过头,给了默槿一个“跟上”的眼神,扭头走了出去。“真是个怪人…”嘟囔归嘟囔,默槿还是很快地跟了上去,毕竟穆幽的脸上一点儿没有开玩笑的意思,看起来要去的这个地方,对他而言也非常重要。

“我们要去哪儿?”默槿跟在穆幽身后右侧一步距离的地方,轻声开口。穆幽却没有什么反应,好像没听到她的问话一般。默槿也不再多言,只是跟在穆幽身后,越过越来越少的守卫,一路向东行去。

此时阿南正执剑而立,往常总是被束起的黑发因为发带的断裂而全数披散了下来,他的脚下汇聚了一小摊血水,但没有一滴是他的。阿南的脸上也布满了各种血迹,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银光。周围的呼吸声越来越少,更多的活物都做了他手中长剑的祭品,对于这种充满血腥味的环境,阿南似乎没有丝毫不适,甚至他的表情根本就是在享受。

“哼。”

他突然冷哼了一声,转过身向着某一处急速跑去,只在风中留下三分残影,和一地的血水。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隼若 那是怎样的一棵树,在远离火山的方向,默槿跟随着穆幽的脚步,远远地便看到悬崖边枝叶繁茂的那棵巨木,甚至走到一半儿的时候,默槿感觉自己已经无法看清楚它的全貌了。

“这是哪儿?”默槿虽然嘴上在向穆幽提问,但她的双眼却从未离开过越来越近的树木,树上的枝叶呈现墨绿色,但其上所开的花,却是明晃晃的金色,应着氤氲的月光,她此时才有了一种很强烈,自己并非在人世间的感觉。穆幽没有应她,反而是在距离树干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步伐,目送着默槿走到树根下,手掌很轻、很轻地贴合了上去。

眼前的画面与记忆中的画面完全重叠,穆幽张了张嘴,无声地念出了一个名字:“茹云…”

可是正惊异于奇树的默槿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切,反而她感觉自己掌心下的树木竟然像是有生命一般,绵绵不断地将一种很奇异的力量通过两者相互连接的地方传递过来,直至她的心里都变得充盈而柔软。

“这、这到底是…”她转过头,看向已经回过神的穆幽,轻声询问到,仿佛声音大了,就会吵醒这棵树一般。

穆幽迈开步子,走到了默槿身边儿,虽然近在咫尺,但他并没有像默槿一般去抚摸树干,而是把默槿和眼前的树木都打量了一般,开口道:“这是你母亲留下的,从种子到如今这苍天大树,除却近三十年,几乎都是她在照料的。”停顿了一会儿,穆幽的目光流转到默槿微微低垂的眉眼,“隼若,这棵树的名字。”

“为何,树也会有名字?”

“并非完全是名字,这种书都叫隼若,三界八荒之内,只有三棵。”

“那其余两棵呢?”不知道为何,这棵树给默槿留下了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她不由自主地在追问,想知道更多。穆幽也没有瞒着她的意思,很轻地笑了一下,指挥着随后赶来的侍女将他要的东西摆放在了一边儿,才回答了她的问题:“其一,在冥界地府,你们人世间有个俗称,叫做三生树。其二则是在天界月老的庭院内,因为没有仙籍所以没有真名实姓,为了方便,都称作月老树。”

这两个在默槿前十八年的生活中,都是传说里鼎鼎有名的东西,如今这隼若就在她掌下,由不得她不惊讶。这会儿,她才发现被摆放在一边儿的矮案和一把古琴。穆幽已经移步到瑶琴侧面,一撩衣袍,径直坐了下来,同时他伸出手指了指琴后的位置,示意默槿坐下。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默槿还是听话地落了座,同时用左手轻轻地拂过琴身,突然像是被惊醒了一般,微微睁大了眼睛:“是、是那棵老树!”穆幽点了点头。她口中所说的老树,正是德琴崖边儿的那棵,彼时她目不能视时,在德琴崖上柳博铭又因故无法陪着她的时候,默槿便总是一个人摸索地走到悬崖边去那棵老树边儿静坐着,一坐便是一整天。

“你娘亲可教过你抚琴?”穆幽问话的时候,眼神都没有离开过矮案上的瑶琴,似乎这句话都不是在问默槿。不由地叫默槿愣了一瞬,才点了几下头:“教过,只是我本就不同音律,所以连我娘亲的十分之一都不曾学到。”

“不妨事,你弹来听听。”

对于他这种想到哪儿是哪儿的性格,默槿早已习惯了,她大致回忆了一下指法,又活动了被冷风吹得有些僵硬的双手,左手先按弦听了音,右手弹拨了几下琴弦后,轻轻咳了一声,之后音律从她的指端不断流出。其实不仅是默槿,穆幽藏在衣袖下的右手也不安生,伴着她的节奏,也在做着拨弦的动作。

“铮”地一声,默槿突然停了下来,不安地看了看身侧的穆幽,倒是穆幽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目光落在她弹错的那根琴弦上,摇了摇头:“无妨,继续。”默槿右手握紧了一下,随后又松开,借着方才弹错的地方,又继续演奏起来。

隼若之上的枝叶无风而动,似是与琴乐遥相呼应。

一曲终了,默槿发现即便现在魔道的天气并不暖和,她还是出了一后背的薄汗,好像她方才并不是在安安静静地弹奏,而是在和这张琴对话,斗争,甚至厮杀。穆幽对她的琴技还算满意,虽然有弹错的地方,也有指法不对的地方,但毕竟是寥茹云的女儿。

听过了曲子,穆幽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起身就要离开,突然被默槿叫住了:“等一下,”看着穆幽转过头,用眼神示意她接着往下说后,默槿舔了一下嘴唇,道,“你能不能和我说说关于我娘亲的事儿?”其实她想问的并不是这个,她想问的是为何寥茹云会将隼若种在这儿,想问为何寥茹云生活的一点一滴,他都很清楚的样子。

穆幽笑了一下,带着一点点无奈和戏谑的神情:“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或许是他的表情刺激到了默槿,在心里百转千回了无数次的话,此时面对如此多的寥茹云生活过的痕迹,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跟我娘亲到底是什么关系?”

话,是问了出来,默槿甚至都做好穆幽会不搭理她,转身离去的准备,没想到穆幽竟然走回了她的身边儿,弯下腰带着点儿默槿看不懂的表情,静静地注视着她的眼睛。半晌,才幽幽地开口道:“你在想些什么?还是觉得自己是在为你那个爹讨回公道?”

心里所想被拆穿,默槿面上微微泛起了桃花色,但她的目光并没有躲闪,依旧是直勾勾地望进了穆幽的双目中,想窥得一丝一毫,他此时到底是怎么想的。“我对我爹…并没有什么特别深厚的感情,他太忙了,除却在御书房伴着女官学习那段时间,我几乎一两个月都见不到他。”她说的这些穆幽自然明白,人世间的王总是不好当的,毕竟人的欲望太大了,又太过杂乱,所以一颗心总是会因为被这些欲望填满,而无法看见其余的东西。

“那你为何要问这个问题?”穆幽有些疑惑,向右侧偏了一下脑袋,表达了心中的疑惑。默槿抿了一下嘴,眼神向下飘了飘,很快又回到了穆幽的脸上:“我只是想知道,在没有嫁于我爹之前,她的生活是如何的光景。”

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穆幽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后,直起了身子:“现在,我还不能回答你,”一边说着,他一边向来时的方向缓步前行,“你的功夫什么时候叫我满意了,我自然会把那些事儿慢慢说给你听。”

“真的?”默槿没想到他如此好说话,站起来几步跟了上去,与穆幽并肩而行,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你答应会告诉我了?”穆幽从眼角瞟到默槿掩不住的兴奋的那张脸,点了点头。

他们二人一前一后回到小院的时候,阿南已经收拾妥当,正在小院门口将沾满血迹的衣服交给侍女们,看到默槿和穆幽的身影后,先是向穆幽点了点头,随后才看向默槿。她脸上难得的挂着笑意,看起来整个人比下午的时候精神了不少。

“你先回去,我和阿南说两句话。”穆幽冲院子里面抬了一下下巴,默槿虽然有些好奇,但她知道这儿的很多事情不是她能够插手的,所以乖乖地向穆幽道了晚安后,先行回了屋子。

一直到默槿的身影被房门挡住,穆幽才看向站在侧边儿的阿南:“如何?”

阿南微微低着头,先是摇了摇头,随后似是有什么纠结之处地咬了一下下唇,才开口说话:“那些东西都处理干净了,但没有找到人,只找到了这个。”说着,他从怀里掏出来了折起来的一方帕子,穆幽接过后将帕子展开,发现里面包裹着的,是一个小小的令牌,还沾了些血污。

点了点头,穆幽收紧手掌,同时也将那个令牌握在了掌心:“好好看护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穆幽的眼神一直瞅着小院内侧,但缥缈地又毫无情感可言,“我这边你暂时不用管了。”

阿南点了点头,拱手后转身走近了小院,穆幽看了几眼他的背影,也转身离开了。

默槿这边儿刚刚用热水过了一把脸,坐在桌边儿看着书,外面响起了叩门的声音,又轻又快,像是怕被人听到一样。默槿将书扣在桌上,笑眯眯地应了声,告诉他门没有关,直接进来就可以了。

阿南还给她带了一碗热乎乎的姜汤,看起来是早早就煮下的,如今被盛在了白瓷的碗里,看着倒像是墨水一般。这味道闻起来就不是很好入口的样子,默槿瘪了一下嘴,准备和阿南讨价还价一番,没想到阿南根本没打算给她这个机会。示意她把书拿开口,阿南将碗放在了她面前,随后坐在了一旁。

抽了抽鼻子,默槿眼眸流转,突然问到:“你之前干嘛去了?”被问到的阿南看起来一点儿都不惊讶的样子,但也没有准备回答这个问题的意思,默槿不死心,又问到:“我闻到你身上残存的血腥味了,你去杀人了吗?”

阿南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反而是将碗又向默槿的方向推了推,说话也极其言简意赅:“喝。”

“怎么听着跟劝酒似的…”嘟囔归嘟囔,默槿明白了要是今儿个不把这碗姜汤喝完,恐怕她会和阿南在此处坐一晚上。深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默槿端起碗来,几大口将那姜汤喝得见了底儿。即便是不用鼻子,喉头处的干涩之感要让默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看着她乖乖喝完了姜汤,阿南才将一直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收了回来,低声道:“我去处理一些事情,你不要多问。”说完,他站起身的同时拿过了碗,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顿,很轻地叮嘱到,“早些睡。”说完,将默槿的门掩上后,快步离开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被他这么一说,默槿感觉书上的每个字儿都开始扭曲变形,都在催促着她早些休息,打着哈欠,默槿起身走回了里间儿。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比试 这里没有明确的白天与黑夜,默槿只是听到小院内的声音,便醒了过来,她向窗外看了看,天空似乎和她刚睡下的时候没有丝毫区别,不过她的精神倒是放松了很多,连带着身体也舒展开来。一边儿伸着懒腰,默槿一边儿走到外面打开了门,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在庭院内长身直立的阿南,他的右手反握住剑柄,而剑刃紧贴在背后,像是在思考什么。

没有人去打扰这一瞬的宁静,默槿垂下手臂,倚靠在门边儿静静地看着阿南,直到他突然动了起来,长空破晓,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剑尖便堪堪触到了默槿的肩头。阿南不甚在意地收剑入鞘,没有笑,但至少脸上的表情不再那么肃杀:“早,收拾收拾,吃过早饭我带你去主殿。”说完,他转身往后厨的方向走去,默槿挠了挠头,想问的问题也被这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堵了回去。

暖呼呼的白米粥,和一个烤红薯,默槿一边儿吃着,一边儿观察着坐在她面前闭目冥想的阿南。

“说。”

他连眼睛都没睁开,只干净利落地吐出一个字儿来,弄得默槿还有些不好意思,她擦了擦嘴,问到:“去主殿做什么?”听罢,阿南过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睛,他看着默槿用最后一口米粥把嘴里的红薯送了下去,又喝了两口水后,站起身,道:“去了就知道了。”默槿虽然心里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乖顺地跟在阿南的后面,向着明显更为庄重的主殿走过去。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很多来来往往的婢女和守卫,他们总是先向阿南低头行礼,随后,便用一种有些探索意味的眼神看着默槿,虽然没有什么恶意,但默槿总觉得有些不适。阿南大概是察觉到了她的怪异,再有侍女经过,低着头挑着眼皮打量默槿的时候,他突然咳了一声,那两名侍女竟然吓得一哆嗦,赶忙快步走开了。

看着两个侍女仓皇而去的背影,默槿不禁吐了吐舌头,她靠近了阿南半步,轻声问到:“她们很怕你吗?”阿南瞟了一眼她的脸,什么都没说,重新迈开了步子。本身默槿问这个问题也没觉得会得到什么答案,她也不奇怪阿南的反应,只是跟上了他的步子。

这儿的主殿看起来更为恢弘,也更为精美,即便是在人界住惯了王族中宫的默槿也不免有些感叹,果然是人魔有别,从这建筑上面就能看出来,哪个更为精致一些。阿南目不斜视地带着默槿进了主殿,默槿跟在他后面过门栏的时候,不免抬头多看了两眼,她发现上面悬挂的匾额有些被烧焦的痕迹,甚至连前两个字都有些看不清楚了。她本想再仔细看看,结果发现她没有跟上的阿南又退了一步过来,直接扯起了她的手腕,把她带了过来,同时还低声道了句:“别怕。”

默槿心里不禁失笑,虽然她对于此处要发生什么全然不知,却也万万没有要害怕的道理,毕竟这儿是穆幽的地盘,而且又有他在,明枪暗箭肯定都不可能直接冲着她来。

主殿的两侧沾满了人,看起来有年轻的也有年老的,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甚至还有女子,默槿用眼角多看了几个,不知为何,突然就想到了落石谷内菜地里种的冬瓜和南瓜。看着她脸上浅浅的笑意,主位上的穆幽感觉自己昨天一夜没睡都是白担心了,但这也让他对于默槿的胆识有了新的认识。

在这些明显不是人类的魔物聚集之处,还能心大地笑出来,不是脑子太瘦就是胆子太肥,而默槿,显然是后一种情况。

站定后,默槿感觉无数道目光都投射到了自己的背后,有单纯探索的,也有明显不怀好意的,这点倒是和她第一次上朝面见她的父王时十分相像。心里虽然在开小差,但默槿的动作规矩都没有失礼,她学着阿南的动作,先是行了跪拜之礼,随后在穆幽的声音里站了起来。

“你们不是想见见她嘛,别总想着打小院制芥的注意,本王现在就光明正大地让你们看。”

默槿还以为这会是个正经介绍自己的场合,没想到穆幽一开口,她差点儿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默槿抬起眼睛,表情怪异地看了穆幽一眼,却发现他面色如常,甚至微微皱起了眉头,看起来是动了真格的,一侧的阿南倒是没有任何反应,好像已经习惯了穆幽这个样子。而那些“臣子”们倒是乖乖低下了头,不再继续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默槿。

停顿了一会儿,穆幽冷笑了一声,站起身来:“她不会影响到你们,所以别想着去找她的麻烦,况且要杀了咏稚,她是不二人选,耽误了,你们谁担待得起?”咏稚?默槿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回忆了好一会儿,才突然反应过来,这是唐墨歌归为天帝之子时的名讳。她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把这件事儿如此大鸣大放地说出来,看来这魔道当真和天界的关系已经差到了极点。

他的话音刚落,原本已经收敛起来的视线,如今更为强烈地投射到了默槿的后背,默槿感觉他们这是要在自己的衣服上开个洞好好研究,而不是单单地看着自己。

站在其中的一个衣着十分朴素的女子移步走了出来,微微一福,问到:“魔尊说她有弑神之能,可怎么看,都不过是个不满双十的小丫头片子,不能服众啊。”别看她穿的是粗布短衣,看起来如同农家妇人一般,可开口说话的声音,却如瑶琴入耳,绵软而悠长。

对于这种招数和对话,默槿听得都不愿意听了,从前在朝堂之上,无数次地有人以她是公主、是女子为由,要求唐修雅改了她在御书房伴女官学习一事,每一次都被唐修雅压了下去。没想到,魔道的这些“臣子”们,动起嘴皮子来,和人界的那些大臣们,也没什么区别。

在她的思维天马星空的时候,身后已是一片附和之声,不过默槿却一点儿都不怕,毕竟现在坐在上面的是穆幽,他会把自己接来并且带着自己出现在了这里,肯定有他的办法。

思索间,穆幽重新在宽大的王座上坐了下来,点了点头,“有理,不妨你来试试她的功夫?”随着他说完话,默槿的眼睛已经瞪圆了,要不是这是在主殿之上,默槿感觉自己都要冲上去摸一摸穆幽的额头,看看他是不是烧糊涂了!自己什么三脚猫的工夫他还不清楚吗?怎么敢和这些活了几百、甚至几千年的老妖怪动手呢?

但看穆幽的样子,倒是一点儿没有开玩笑的意思,默槿在脑子里把自己所学的五象之术通通过了一遍,只希望一会儿不要被修理地太惨。

与此同时,周围的妖魔鬼怪们已经自动退到了两边儿,在大殿之中空出了很大一片地方,那名女子移步到了默槿背后,直对着穆幽的地方,随着她走过来的过程,那层麻布衣服像是蜕皮一般被她脱了下来,露出里面的衣物来。殷红色的抹胸短打,露出的腰肢细地默槿感觉自己都能掐断,再往下,确实四条蝎子的后肢,衣裙下摆的一侧,甚至还有一根带了毒刺的尾巴。

转过身看到这一幕的默槿不禁咽了咽口水,虽然她面上看起来是一副胜券在握又很不屑的样子,但站在她身边儿的阿南却能听到,她越来越快的心跳,和刻意压制后粗重的呼吸声。

“别怕。”

很轻的声音,从身后右侧不过半步的距离传了过来,同时默槿感觉自己的后腰被人轻轻地抚过,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渡到自己体内的五象之力却立刻充盈了四肢百骸,默槿感觉这股力量甚至要从口鼻处喷涌而出。阿南退后了两步,右手在腰腹间凌空比划了几下,默槿感觉和那名女子的周围便被制芥封闭了起来,虽然无法看到,但默槿却能明显感觉到与制芥同时在空气中弥散开来的香味,令人昏昏欲睡。

在制芥完成的同时,默槿再也无法抑制方才渡到自己身上的五象之力,右手凌空凝出冰刃的同时,在地上也竖起了许多尖利的木刺,只要踩上去,恐怕女子的四条腿和尾巴就要保不住了。

那名女子显然也没想到默槿会如此先发制人,并且看起来她根本没受到自己的毒气的影响,暗道一声“不好”,女子想退一步,却发现刚好迈入了默槿早已在她背后备下的陷阱。两侧的树木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般,先是将女子的尾巴包裹在了树茧内,随后柔软但有韧性的枝条像冰冷的毒蛇一般,牵制住了她下半身的四条虫腿。

默槿的冰刃紧跟着刺了过来,女子顾不得下身的问题,双手张开撑开屏障先接下了默槿的第一剑,但水汽凝结而成的柔软屏障显然不是默槿的对手,当她改刺为劈时,那面像是湖面一样的平常,便生生被默槿从中间劈成了两半,连带着女子的脸颊,也见了血,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口子,但流出的血液却在脸上立刻凝结了起来。

冰刃的攻势并没有停滞,女子双手交叉后即刻拉开,手上的丝线一闪而过,默槿是冰刃也在下一次的攻击中被划成了两段,顷刻间化为了水汽,消散在空中。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引子 可是,当尾针真的碰到默槿的后腰的皮肤时,却如同是刺在了一面墙壁上,十分坚硬,不等女子想明白为什么,默槿反手一把握住了尾针,借着全身的劲儿猛地扭动手臂和身体,竟然生生把蝎尾的最后一截折断了!这是女子和周围的人才看出来,之前的冰刃并没有消失,而是转化为了一层薄薄的屏障,完全覆盖住了默槿每一寸皮肤。

此时,最尖利的威胁没有了,女子忍受了剧痛,仍旧不死心,她催动五象之力,试图烧毁一直缠绕在自己下身的藤蔓,同时双手重新交错一次后,之间原本如蚕丝般纤细的丝线转眼间变为了琴弦粗细,女子右手挥开,四根丝线在空中拧成了一股,像鞭子一般冲着默槿的双腿袭了过去。默槿躲闪不及,只能够让开右腿,左腿脚踝却被死死地拴住了。女子猛力向后拉扯,好在摔倒的瞬间,默槿将地下尖利的冰刺变为了平整柔软的水面,才没有被自己伤到。

一瞬间,默槿被她拉扯到了脚下,还挂着墨色血液的蝎尾上此时凝结出了一团火,直冲着默槿的脸重来,来不及思考,默槿只能把本来遍布全身的屏障击中成两只手掌大小的一面镜子,在火焰冲来的一瞬间阻挡住了它,同时整个镜面变的柔软,向上裹住了整团火光,然后,借着这个伤口,默槿将凝结过自己五象之力的冰晶推入了女子的体内。

那一根坚硬而冰冷的利刺在女子的体内横冲直撞,搅碎了她下身的诸多血管,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但是从节肢关节处渗出的墨色血水已经证明了默槿的伤害是真实存在的。女子再也无力束缚住她,痛苦地蜷缩着身子,嘴里发出一阵阵意义不明的惨叫。

“够了。”一直作壁上观的穆幽此时才站了起来,他的声音轻易穿透了制芥,也击碎了默槿的精神力,在她放松下来的一瞬间,这个直接内所有她营造出来的东西都渐次消散,女子也停止惨叫,蜷缩在地上不断地喘着粗气。很快,在阿南的制芥刚刚消失后,有守卫上来,手脚麻利地将女子带走,大殿的地面收拾干净,一切仿佛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默槿拒绝了阿南伸过来的手,撑着地面艰难地站了起来,她的身子不断摇晃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昏过去一般,可是在场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再敢上前挑衅。后面发生了什么默槿都没有注意,她只感觉到右侧锁骨下方钻心地疼痛,后背的冷汗把里衣全部浸湿了。好不容易挨到可以离开,她拖着沉重的双腿跟在阿南后面,在转过第一个拐角后终于体力不支,昏了过去。

若不是阿南反应极快,默槿的脑袋说不定就要撞到旁边的树上了,他看着被自己拉住的默槿,暗暗叹了口气,弯下腰有右臂将默槿的腰固定住,直接将她整个人像面口袋一样扛在了肩膀上。即便是如此不舒服的姿势,默槿也没有丝毫要醒过来的意思。

看着床上的默槿,阿南犯了难,小院内侍女不许进来,可是看默槿这个样子身上必定有伤,而且她一直忍不住伸手想去抓挠自己右侧的锁骨,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听到外间大门被推开的声音,紧接着是有些急促的脚步声,穆幽很快出现在了屏风之后。他进来后看着还穿着那件儿沾满了血污的衣服躺在床上的默槿,一时间也有些手足无措。咬了咬牙,他示意阿南将人带上,先去他的寝宫。

若是默槿此刻醒着,她必然会将自己父王的寝宫与穆幽的做一个对比,很显然,人世间的雕梁画栋在这儿都成了摆不上台面的东西,光是房梁上在壁画内来回游走的鱼,就足够她惊奇的了。

侍女为她脱去所有衣服、擦拭了身体后,几个女医一齐合理给她包扎了伤口,直接盖上了被子,穆幽此时才走了进来,阿南静静地跟在他身后。

“姑娘身上多是些跌打的淤青,最严重的是右侧锁骨下方有被火灼伤的痕迹,刚开始应只是个火星点,只是拖得时间有些久了,才会形成这么大一块疤痕。”女医一边说着,一边掀开了一点点被子,让穆幽看那块涂了药的伤口,“这几个时辰要让伤口拔毒透气,等五个时辰后,臣下再来给姑娘换药。”说完,几位女医向穆幽行了礼,依次退了出去。

在看到伤口位置的一瞬间,穆幽和阿南都反应过来,应当是黛衣最后那聚力一击的五象之火溅射到了她的身上,才会造成这样的痕迹。“你们回去的路上,没注意到吗?”若是之前在小院穆幽知道有这么个伤口,肯定不会把人千里迢迢运到自己寝宫来才进行处理。阿南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她一路上什么话都没说,昏过去的时候…”他也有些愧疚,若是当时他仔细些,说不定就会发现这个问题,“我还以为她是力竭的缘故,才会无声无息地倒下去。”

穆幽摆了摆手,表示这不是他的问题,默槿速来是一副天塌了自己扛的样子,她不明白被带着毒液的五象之火烧到后会多么严重,所以才会谁都不说。沉默间,床上的默槿突然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但随后便被封在了喉咙里,只变成了一声声的闷哼。

“醒了?”穆幽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默槿本也没想着瞒他,慢慢睁开了眼睛,同时抑制努力压抑着因为疼痛而不断颤抖的牙齿,穆幽有些怪异地看了她一眼,默槿这才发现在家盖在被子下面的身体不着寸缕:“这!这是怎么回事儿!?”到底是个女儿家,如今在两个大男人面前只裹了一层被子,吓得她问话的声音都变了调儿,让穆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阿南更是直接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到。

“看起来你是没什么大碍了,”穆幽摆手阻止了她接下来的问题,沉声道,“你被黛衣伤了,身上的口子要拔毒,是侍女们给你换的衣服,上药的也是女医,你放心好了。”说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隔着被子上下打量了一下默槿的身体在被子下撑起的形状,唇边儿带上了一丝笑意,“今天,你做得不错。”

“什么?”默槿的脑子一下子没有转过来,愣了一下,才想明白他是说的今天在大殿之上,自己和那个女子刀剑相向的事情,默槿苦笑了一下,看了看阿南,“若不是有阿南的内力相助,我恐怕坚持不了三个回合,就会被她的尾巴钉在地上。”

“不会的。”没等穆幽说话,阿南先开了口,他依旧是背对着默槿,声音显得有些远,“我的内力不过是个引子,你凭借的依旧是自己的力量。”

听了他的话,默槿的眼神从穆幽身上落到了他的背影上,又落回了穆幽身上,用眼神示意穆幽给她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穆幽抿了一下嘴,思索一二后,开口道:“你体内有茹云的仙根,所以作为魔道中人的阿南的五象之力摄入你的体内时,它便会为了反抗而激发你更大的潜能,所以你方才所用的,都是你自己的力量。”这个理由默槿还是第一次听到,她并没有直接相信,依旧保持了自己怀疑的态度,但同时也没有再过多地提问。

“那…接下来呢?”默槿想起身,但考虑到自己现在的状况,只能有些苦恼地抬起脑袋,打量了一下四周,她这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在小院内。穆幽看到了她的眼神,叹了口气:“这是我的寝宫,这五个时辰你就乖乖躺在床上,等女医下次来给你换了药,阿南自然会带你回去。”他像是交代完了和默槿的所有问题,站起身,“我还有事要处理,你不要乱动,否则拔毒不净,又要再来一次。”说完,不顾默槿还要提问的样子,转身走了出去。路过阿南时,穆幽低语了一句:“保护好她。”

看着消失的穆幽的背影,默槿不免在心里吐了吐舌头,但锁骨下方的伤此时却像是在提醒她自己的存在一般,火辣辣地痛了起来。“嘶…”默槿没有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阿南立刻转过身,向床边儿走了两步,停在了一个一伸手就能碰到默槿的地方:“怎么了?”他的语气里少有的带了几分急切和焦躁。默槿安抚性地冲他笑了笑,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不碍事,只是…”她停顿了一下,挨过又一轮刺痛才继续说到,“这个口子一阵阵痛得厉害。”

阿南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走到床边儿,将窗户撑开了一些,让屋外的清风能够吹进来一些,也将屋内浓重的药味吹散了些。然后他重新走回了默槿的床边儿,抱着剑靠在了床头:“再睡会儿吧,睡着了就不难受了。”默槿确实也困乏的厉害,虽然疼痛一阵阵袭来,但她能感受到到每一次的刺痛都比上一次也轻一点儿,也不知道是习惯了这种疼痛而产生的错觉,还是这拔毒当真有效。等阿南低头再一次看向默槿的时候,她已经歪着脑袋,重新进入了梦乡。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重叠 女医进来的时候,默槿还没有醒来的意思,阿南看到她们要给默槿换药便立刻转过身面向窗外,等到身后兮兮索索的声音都结束了,才犹豫地转过头来,两名女医一边儿收拾一边叮咛了之后要注意的问题,随后两人背起药箱向阿南施礼后,走到外间换了侍女进来为默槿换衣服。

一通折腾下来,连外面的月光都亮了几分,终于是将这些事情做完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她们的动作很轻,从头到尾默槿都没有醒来,阿南看着躺在床上的默槿,正在犹豫是直接叫醒她,还是自己将人抱回去的时候,穆幽缓步走了进来,有些疲乏得坐在桌边儿。阿南不敢多问,只给他添了一杯热茶,穆幽并没有喝,只是转过身看了看床上的默槿,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半晌,他又站起来看了看阿南,轻声道:“今晚你们就在此休息吧,她受了伤,再乱跑又会再受了风寒的。”说完,穆幽转身离开,却恰巧听到身后传来默槿的声音:“嘶…不、不用。”阿南连忙转过身,把默槿扶了起来,虽然仍旧能感觉到她微微发抖的身体,但总好过今天早上把她带过来时的那副样子。

“我回去。”说着,默槿就要下地,没想到穆幽像是突然被激怒了一般,猛地回头一甩手,凌空直接将默槿重新摁在了床上,连阿南在一边儿看着都有些愣住了,摸不清楚穆幽这一天是遇到了什么,竟然这么大的火气。

“你就不能乖乖听话?!”

室内死一般的宁静,默槿因为压在身上那股看不见的力量而无法动弹,阿南在一边儿也不敢插话,只有穆幽略微喘着粗气的声音在屋内来回激荡。默槿试探性地想坐起来,没想到还是失败了,她叹了口气,皱眉看向穆幽:“你到底怎么回事儿?”穆幽像是此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一般,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看有些狼狈的默槿,收回了手。默槿感觉压迫着自己的力量消失后,立刻从床上站了起来,走到了穆幽身边儿:“你到底怎么了?”

穆幽却退开了一步,右手撑在头上,中指和拇指分别按压着两侧的太阳穴揉了揉,沉声道:“没事儿,”随后又嘱托阿南,“你好好照顾她,晚上我命女医那边留了人,不行就让侍女去找她们,你不要离开默槿的身边儿。”默槿还想说什么,阿南从后面扯了一下她的袖口,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问了。两人行礼后,一前一后地离开了穆幽的寝宫。

“真是个怪人。”走出来后,默槿忍不住抱怨了一句,方才被掷到床上那一下当真是疼得厉害,她感觉自己的脊梁骨都要被磕青了去。阿南在一边儿倒是没有搭话,临走前,还有些担忧地看了看穆幽寝宫的方向。

而独自留在屋内的穆幽此时像是脱力了一般,直接坐在了地上,方才,默槿挣扎着爬起来说要离开的画面,和他脑海中一直不敢回忆的那个画面无限重叠,很多很多年前,寥茹云也是这幅样子,从他的床上坐了起来,脸上透着不正常的红晕,说:“不用了,我得回去。”

那个时候,战神墨白追天而涅,只在凡尘留下一抹孤魂,寥茹云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自己宫中传达天帝的旨意,他到现在都记得,寥茹云当时那双写满惊恐与不相信的眼睛,和颓然倒下的身影。

穆幽痛苦地把双腿蜷缩起来,手臂环抱住自己的双肩,自己当时的能力根本还无法和寥茹云抗衡,可是紧接着三年后,他便收到了线报,说楚墨天尊选择在补天石堪堪落好之时,选择离开天界,来到凡尘追寻战神墨白不知道会不会轮回转世的幽魂。

那段时间是穆幽与寥茹云相处最多的时间,她总是日复一日在地宫中推演着墨白可能存在的地方,而穆幽则三不五时便通过风云台去看看她。后来因为天帝撤了楚墨天尊的天职,她无法再被凡人的香火所供养,导致寥茹云的仙识越来越弱,最后变为了只有仙根的一介凡人。

就如同现在的默槿一般。

“茹云…我会照顾好她的,你放心吧…”穆幽将头埋在了自己的双臂中,幽幽地说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一个看不见的身影诉说,立下誓言。

回到小院的默槿感觉走这一段路几乎花去了她全部的力气,在进屋时若不是阿南扶了她一把,恐怕她就要脸朝下摔个痛快了。“谢谢。”默槿谢过将自己扶到卓边儿坐下的阿南,正准备让守了一整天的他也会去休息的时候,自己的肚子突然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声音大得她想藏都藏不住。

“我去给你下碗面吧。”阿南根本没有给默槿反悔的机会,直接转身走出了屋子,留下在桌边儿愣住的默槿,不知道该怎么搭话。左右无事,默槿从一旁挑了本自己先前在看的书,点了两盏烛台默默地看着,没想到这越看越困,最后她实在抵挡不住困魔的袭击,直接趴在桌子上小憩了起来。

当阿南端着一碗面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在他犹豫是唤醒默槿还是不再打扰她的时候,默槿自己揉着眼睛坐了起来,她的肚子因为空气中飘来的香油和面的香味,不自觉地又发出了饥饿的呐喊。这一次,默槿没空再去觉得害羞,阿南放在她面前的碗暂时满足了她所有的想法。

在面条的最下面,还窝了一个荷包蛋,一口咬开来,里面的蛋黄并没有完全凝固,滑嫩的半流动的液体看起来更加有食欲了。汤里滴了香油,还放了醋和葱花,一口下去,从喉头立刻暖到了肚子。“慢些。”阿南给自己添了杯已经凉了的茶水,坐在一边儿静静地看着默槿。

“你们,似乎都不用吃东西?”在吃面的间隙,默槿将一直想问的问题问出了口。这几天,默槿从未见过阿南或是穆幽有吃东西的时间,刚开始她以为是两人都太忙了,以至于连饭都不能按着点儿吃,后来她才发现,是这两个人根本不需要吃东西,也能够活的很好。阿南听到她的问话毫不意外,点了点头,同时伸出手,用拇指指腹擦掉了她溅到脸上的一滴汤汁:“魔道之中我们通过吸收灵淮山的精华便足够了,吃东西对我们而言就好像…”他皱着眉头,思考应该怎么形容,才能够让默槿理解,“好像是人间去茶楼听戏一样,只不过是种消遣。”

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复,默槿并没有过多的表情,将碗里的东西都吃完后,她满足地轻轻拍了两下肚子,谢过了阿南的晚饭。

“睡吧,我今天在屋外守着。”

“为什么?”刚起身准备进里间的默槿愣了一下,回过头看向已经拉开门要离开的阿南,后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说出的话却让默槿不寒而栗:“今天你伤了的是一位重臣的千金,他们整个家族恐怕现在都很不得撕了你,我守着,安全些。”说完,阿南又要往外走,却被几步快跑过来的默槿拉住了手腕,回过头,阿南发现默槿的脸色有些不好,关心的话还没有问出口,默槿的问题就像是连珠炮一样吐了出来。

“那为什么穆幽不阻止我?你为什么还要渡五象之力给我,不怕我闯祸吗?还是你们早就知道那个女人会跳出来,你们是要借我的手做什么?”

这些问题其实汇集起来,默槿只是想表达一个意思,她想问问阿南,他们…是不是在利用她?是不是,从内谷的地宫开始,所有事情都是早早已经预谋好了的。

阿南低着头,看着默槿死死抓住自己手腕的手,因为用力,这双女儿家的手看起来都有些泛白。他用不容抗拒的力量搬开了默槿的手指,将自己的胳膊从桎梏中解脱出来后,摇了摇头:“我们没有那个意思,你不要多想。”说完,径直转身离开了,还不忘贴心地将门掩上,把空间都留给了默槿一个人。

脑子有些不清楚的、浑浑噩噩的默槿,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洗漱一番后躺到床上的,她看着一侧的床帏,感觉身体内原先慢慢安定下来的心脏,又一次被阴霾笼罩,甚至酸胀到不可思议的境地。按理说,哪怕是利用,能够祝她完成复仇的计划,她也无所畏惧,可是想到曾经深爱自己娘亲的穆幽也会做出此等下作的事情来,她突然觉得心肺处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默槿强迫自己不再去继续思考这些问题,她侧过身背对着床帏,闭上双眼不再去看任何东西,双手交握着放在胸前,慢慢进入了睡眠之中。

等到屋内传来沉重而绵长的呼吸声,绕到窗边儿的阿南才轻手轻脚地打开了窗,看到了已经在床上睡下的默槿的背影,他很轻地叹了口气,转过身背靠在窗边儿的墙壁上,看着天上隐约可见的月亮发呆。

第二日,默槿醒得很早,一方面是因为伤口处又开始隐隐作痛,另一方面是她梦中所见,实在是一个不怎么愉快的精力,不等她穿好衣服,两位女医跟在阿南身后鱼贯而入。阿南并没有冒犯,他留在了外间,让两位女医进去给默槿换了药。看着已经被毒血沾染成墨绿色的药粉,默槿一阵后怕,若是昨天那团火真的烧到了自己身上,现在恐怕连个全尸都没有了。

将白色的药粉均匀地洒在创口上,然后包扎好,女医又检查了其余几处划伤或是淤青,确认没什么问题后,两人双双离开了默槿的房间。阿南在外面将她们送走后,隔着屏障和默槿说到:“今天开始,你不要离开小院,我会教你如何运用你体内所蕴藏的五象之力。”

得到这个回应的默槿有些惊喜,暂时将晨里所做的那个噩梦抛到了脑后,现下最重要的自然是精进修为,同时找到萧国师口中所说的最后一件礼物的用法,这样,才有完全的把握。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俘虏 相比于穆幽,阿南教学的方式显然更让默槿难以理解,有的时候她需要让对方停下来,自己好好想一想才能让这件事情看起来不是那么困难。阿南对于五象之力的了解完全来源于自己每一次的拼死搏斗中,虽然他能说出来的内容并不是很多,但他教给默槿的,却都是实打实可以用得上的东西。

一早上的学习让默槿感觉自己的汗水都能填满面前的大缸了,可阿南还是没有停下的意思,他敲击着水面儿,发出了类似于冰凌互相撞击的声音,默槿的注意力开始有些涣散,她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击中精神,不要被阿南迷惑,可是半柱香后,她还是双目失神地跌坐在了地上。已经不知道这是早上第一次坚持不住崩溃在阿南营造的须弥幻境中了,默槿有些懊恼地用右拳砸了一下地面。

好在阿南没有多说什么,他绕过水缸走到了默槿面前,伸出手,示意她把手放上来,要拉她起来。在两人手掌相触的瞬间,阿南感觉自己的指腹沾染到了些粘腻的液体,同时血腥味开始在四周扩散开来。

“嘶…”默槿此时才发现,自己为了防备之前用作迷幻的音律,双手的掌心都被直接划破了,而且口子看起来都不浅,这会儿有的伤口血液已经干了,有的还往外渗着鲜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阿南,阿南却看着自己之间在愣神,默槿咳嗽了一声,唤回了阿南的注意力:“怎么了?不继续吗?”

阿南摇了摇头,“该吃饭了。”在这里,默槿还无法准确地辨认时间,不过阿南知道,一般这个时间,凡人都是要坐在桌边儿休息一下,同时吃些东西充饥的。没有更好的食物,默槿看着面前这个长得像兔子又像青蛙的东西,心里一阵恶寒:“这个…能吃吗?”给她包扎伤口的女医笑了笑,看了一眼阿南手中正在处理的野味,摇了摇头。因为下午还要继续,所以默槿手掌心的伤口只上了药,并没有包扎。阿南怕她把肉上的蘸料弄到伤口里,特意将簌簌切成了小块,放在了盘子里。

默槿喝了口小米粥,用筷子挑了块最小的肉,沾了沾碟子里的辣椒粉,犹豫了一下,才将肉放入了嘴里。有点儿…类似于鱼肉的味道,只是没有那么细滑,口感上都是接近大肉一类的。她并没有吃出什么奇怪的感觉,这才放心地向那一大块腿肉下了筷子。阿南看着她吃东西,洗完手后犹豫了一下,在她对面坐下,轻声和她商量到:“我下去要出去一趟,你就在小院内,哪儿都不要去。”

虽然有些奇怪他为何会突然离开,但默槿还是点了点头表示同意。阿南又叮嘱了一遍“千万不能离开小院”,默槿再三保证不会的,他这才放下心来。

略做休息后,阿南离开了院子,一时间无风的小院内只有默槿一个人,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的声音,不过她并没有觉得不安,像这种一个人的日子,反而是她最为熟悉的了。默槿先是看了会儿书,随后在院落内继续着早上未完成的功课,直到女医来给她换药,她才惊觉已经过了快三个时辰。

“姑娘就送到这儿吧。”女医背着药箱,回身冲默槿点了点头,还没等默槿回话,她唇边的笑意突然变成了一个凝固的表情,默槿想退回小院内,但为时已晚,她堪堪踏出小院的那只脚已经被地下不知何时长出的藤蔓缠了个结实,看起来一折就断的藤蔓实际上被她用冰刃连砍了数刀后,连一个口子都没有。

默槿停下砍伐的动作,警觉地看向四周,方才还与她话别的女医此时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倒在了地上,同时原本隐藏在衣裙下的尾巴也显露了出来,看起来像是一种鸟类的尾巴。可惜此时默槿已经无暇顾及这些,她面前的地面上一个越来越近的黑影向她走了过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她的身上。

来着穿了一身白衣,瞧面向大约是而立之年的一位男子,不过默槿此时也不敢妄下定论,因为这魔道中真正的人,恐怕迄今为止就只有自己一个了。那人饶有兴趣地把默槿上下打量了一番,他只是一挥手,缠住默槿脚踝的藤蔓便生生将她拖出了小院的范围,同时将默槿整个人倒着提了起来。没有多余的话,默槿感觉到自己离小院越来越远,情急之下她突然看到了这个人侧腰上挂的香囊。

身体比脑子的反应更快,墨迹一把抓住了香囊,在男子反应过来之前,将它扔进了小院内。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看样子他并不能进入小院内,所以才趁着默槿出来送大夫离开的时候,先将她困在了小院外面,才来将她带走的。所以这一步虽然是兵行险招,但看是男子皱起的眉头,默槿还是觉得自己赌对了。

下一秒,后心处传来钻心的疼痛,默槿眼中最后看到的世界,是男子蹲下后,明显有着延误表情的一张脸。

“报!”阿南顾不上穆幽此时正在处理文册,直接闯了进去,正在争吵的几位大臣这会儿的注意力一时都被他吸引了过去,阿南快步走到穆幽身侧,将手中被帕子包起来的东西放到了他面前的桌上,同时贴近他的耳朵低语道:“默槿不见了,小院内只留下这个,门口还有大夫的尸体。”

穆幽的眼睛闪过一瞬寒光,他将桌上帕子的四角挑开,里面放着的,赫然是一个绣有蝎子图案的香囊,穆幽挑起香囊看了看,突然冷笑了一声,站起身冷声道:“走。”说完,也不管面前几位面面相觑的大臣,直接带着守卫和阿南离开了书房。

清醒过来的第一个感觉,便是从后心蔓延开来的疼痛,默槿忍不住屏住了呼吸,等第一波席卷全身的疼痛感过了之后,才敢小口的呼吸起来。她眨了眨眼睛,希望此事这种眼冒金星的感觉尽快过去,在等待视觉恢复的同时,默槿试着挪动了一下手指和四肢,不知是对方瞧不起她还是因为疏忽,她的双手双腿并没有被捆绑起来。好不容易挨过了眼前的一片黑暗,默槿发现她确实处在一个不见天光的地方,但四周围也看不到墙壁或是天顶,只有她面前大约半丈的距离有一张桌子,上面有一盏冒着绿色火焰的烛台,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她并没有发出声音,而是忍着后背的疼痛坐了起来,先检查一下自己身上零部件是否完整、有没有受伤,好在只有后心处的伤口出了些血,可能染到了衣服上,如今干了,那一片布料也变得有些扎手,身体其余各处都没什么问题,默槿暂时松了口气。她撑着自己的膝盖慢慢站了起来,稍微适应了一下背后的疼痛后,她开始向那盏恐怖的烛台靠近。

没想到,还没等她迈出第二步,一个有些阴柔的声音便在她的右边响了起来:“倒是个倔强的小姑娘。”默槿没有着急转头去看,而是停住了脚步,悄然将周围能汲取到的水气在周身凝结为了一层薄薄的护盾,她此时不知道对方的目的和能力,所以不敢贸然出手,只能以防备为主。

紧接着,那个声音又在她面前响起:“不错。”简短的两个字后,声音又换到了别的地方,“难怪穆幽会将你带回来。”

虽然全程没有听到这个声音的主人的脚步声,但默槿还是强打起精神,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毫不在意的样子:“哼,装神弄鬼。”果然,她立刻感觉到右侧脸颊上被一阵风滑过,随后,热乎乎的液体从后知后觉的刺痛的伤口处流了出来,默槿没有去擦,反而是更为专注地感受着周围的环境,可是依旧毫无收获。

“倒是个硬骨头。”大约抓她来的目的并不是跟她话闲谈,一个影子出现在了烛台旁边,那应该不是人的影子,但随着它不断扭曲变形,默槿眼睁睁看着一团迷雾似的黑暗散去,那个抓了自己的男子已经站在了桌边儿。默槿努力回忆了一下,刚想开口说什么,她感觉一层看不见的膜直接封在了她的脸上,除却留有呼吸的余地,她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不知何时,她的屏障早已千疮百孔。

男子勾了勾手指,默槿的身体悬空后,径直飘到了他面前,没有多余的交流,男子将绿色的烛台移动到桌子的一角后,直接将默槿横着放置在了桌子上,默槿此时已是一后背的冷汗,伤口的疼痛是一部分,更多是,是男子的眼神,好像是在看一盘美味佳肴的眼神。

“哪儿都没有。”

阿南领着一队人快步走到了穆幽身边儿,他脸上的表情比穆幽此时的表情好不到哪儿去。穆幽强压下怒火,指着面前乌泱泱跪了一地的人,沉声道:“你们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为首的中年男子不知道第几次摇了摇头:“能说的我们都告诉您了,那个小姑娘虽然伤了我侄女,却也是她咎由自取,我们一族上下,绝不会因此作出绑架这样无理的勾当来。还请您明鉴。”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神谕 不是不相信自己旧部的品性,只是如今默槿对于他、乃至整个魔界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突然就这么不见了,在小院内还留下这么个东西,任谁都会怀疑是他们干的。

强压住心中的怒火和焦虑,穆幽重新审视了一下手中的佩囊,突然皱起了眉头,他将香囊放到鼻翼边仔细嗅了嗅,又交给阿南让他看看,阿南照着他的动作也闻了闻那个佩囊,紧缩的眉头舒缓了一下后,随后又皱得更厉害。来不及多说什么,穆幽甩开袖口径直转身离去,所去的方向,正是风云台,他的戟隼低低地飞在空中,已备不时之需。

风云台上,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但旁边本应住着守卫的小屋,即便穆幽已经走到门口了,还是无人出来迎接,他心中的那个最坏的预感越发严重起来。阿南指挥着两个侍从进去一探究竟,果然,原本应该出来迎接的两名守卫已经双双倒在了血泊中,显现出本来的样貌。

“走。”

这个字仿佛是穆幽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的脸色变得铁青,连带着耳后都隐隐显出了黑色的龙鳞。阿南立刻打开了风云台的通道,十几个侍从紧随其后的跟了进去。

此时,默槿才明白何是人为刀俎,她为鱼肉,被像一盘菜一样摆放在桌上的她,此时连动一动眼珠子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面前这个“人”右手袖口里伸出的不再是手,而是一只长长的触须,在触须的尽头卷着一把冷月色的小刀,不知为何,默槿总觉得这柄匕首十分眼熟,还不等她细想,身上的衣物便被划开,把细软脆弱的腰腹露了出来。

看着面前过分苍白的皮肉,男子舔了舔舌头,在绿色的烛台之下可以看到,他的舌头竟然是像蛇一般,有一个分叉,而且并非是红色,而是阴涔涔的墨绿色!默槿不免在心里打起了寒颤,这种对于未知生物的恐惧和未知事情的害怕占据了她整个内心,直到第一刀划下来的时候,她才回过了神。

因为不能动弹也不能发出声音,默槿连释放疼痛的喊声都被埋在了嗓子眼内,双眼已经睁大到了极点,整个眼眶都是血红色的。男子似乎很享受这个过程,他慢悠悠地把刚刚插入她体内一寸的刀子开始向下划去,越来越多的血液从切口处流了出来,甚至男子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用还保持着手的样貌的左前肢的食指插入伤口内转了一圈,然后送入了自己口中。

尖利刺耳的笑声在这个空旷的空间内来回游荡,拥有天尊神根的鲜血,每一口对于它这种幽闭中的生物,都是稀世的美味!

随着伤口向下,血液流到了桌面上,随后,默槿听到了自己的血液从桌上低落下去的声音,“吧嗒,吧嗒,吧嗒…”就像是她生命的倒计时一般。直到身上的口子从肋骨最下面一直开到了肚脐眼下面一寸的地方,男子才停下了手,它一边儿舔着嘴巴,一般把右手直接伸入了伤口中。

默槿感觉到自己的五脏六腑像是被扔进了水缸内,然后被一根木棍来回敲打、揉搓一般,她感觉一股血腥味直冲喉咙,可是因为无法张嘴将这些淤血吐出去,于是一部分血液回流到了喉咙内,还有一部分冲入了气管,顿时,她感觉心肺像是火烧一般的疼痛,可她连咳嗽一声来缓解这种感觉都做不到。

也许只过了一瞬,也许是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或者更久,默槿感觉到自己腰后的脊椎处突然传来一阵酸痛,明明是应该被淹没在全身的剧痛中的感觉,偏偏极其明显地冲入了她的脑子,紧接着,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脱离自己的脊椎。

那是一小节像是树根一样的东西,即便沾染了很多血污,也掩盖不了它本身的光华,在这样的黑暗中,默槿感觉这一节东西甚至能够照亮一整个空间,而它的上面还和自己的骨头黏连着。此时默槿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她只觉得整个人的灵魂像是被抽出了身体一般,随着那一节像树根一样的东西。

在精神残留的最后一瞬,默槿反应过来,那个东西,便是穆幽他们口中的仙根,自己的娘亲,留给她的,最重要的东西。

当小刀划过,将最后几分黏连的骨肉也切割开的时候,突然,在这个空间内充斥满了潮湿的空气,而其中弥漫的,正是默槿身上草木的味道,混合着血腥味,十分奇怪。

已经进入风云台一段路程的穆幽暗道一声“不好”,顾不得身后的侍从无法在这样的黑暗中急行军,扯住戟隼脖颈上的缰绳,双腿借力直接坐在了它的身上:“快!”胯下的戟隼像是知道主人有多么着急一般,展开双翼便冲向了血腥味最浓重的地方!

可是,为时已晚。

“我的东西,凭你?也敢拿?”

在穆幽将将看到那一盏如同鬼魅一般的夕照灯的同时,类似于默槿的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震得他的耳膜险些都要破裂了,戟隼更是直接摔到了地上,哀鸣着连呼吸都是有出无进。连穆幽都如此惨烈更别提处于这个声音正中的男子,他感觉自己的头骨内瞬间被刺入了上万跟银针,双眼和耳朵里涌出了墨绿色的鲜血,握紧的双手也因为刺痛而颤抖地松开,仙根直接掉在了地上。

躺在床上的默槿就这么直挺挺地坐了起来,她像是根本没有受伤一般,步伐轻盈地跃下了桌子,那男子恐惧地连连后退,可是刚退了三步,便被身后一堵看不见的墙壁阻挡住了去路,同时墙壁像是有生命一般,蔓延开来将他裹在了其中,并且越收越紧。

连滚带爬过来的穆幽看着一身鲜血的默槿走到自己的仙根前,往下腰将那一节仙根捡了起来,优雅地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直接用手将它从伤口重新送入了自己的体内!这一次她的动作没有被限制,所以大口大口的鲜血涌了出来,可是她本人像是没有感觉一般,直到将那一节仙根重新安放在了它本来应该在的那一节脊椎其中,才将手抽了出来。

穆幽也是第一次知道一个凡人可以有这么多的血,她还在向那个男子靠近,墙壁此时变成了水一样的屏障,男子在其中只剩下吐气的份儿,默槿的手指划过屏障的外面,留下一抹血痕后,男子立刻咽了气。

恍惚间,穆幽感觉那个奇怪的默槿冲自己的方向露出了一抹微笑后,双眼一闭,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摔在了地上。此时他才感觉到自己能够重新控制自己的四肢,连忙跑到了默槿身边儿,她整个人都被淹没在了血水中,穆幽一咬牙,掐了个阵法,直接将此时默槿身边所有的水汽凝结成冰后,包裹住了默槿的身体,甚至连那个伤口内都填满了血色的冰块,直到她从内到外都被冰封起来,穆幽才一下瘫坐在了地上。

无论如何,默槿不能在这个鬼地方丢了性命。

随后赶来的阿南和侍从们也被眼前如此惨烈的一幕吓坏了,还好阿南存了几分理智,他扶起坐在地上的穆幽,低声询问到:“主子,现在怎么办?”穆幽脸色惨白,他先是看了看冰封内的默槿,随后又看了一眼依旧被浸泡在屏障中的那个幽骥,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将这个东西带回去。

“需将默槿的身体用冰棺存放起来才行,这些东西,”穆幽看了看脚下的冰块,摇了摇头,“坚持不了多久。”阿南点了点头,他看穆幽的脸色已经恢复了一些后,叮嘱侍从搬运时一定要多加小心,便先行赶往出口,去准备冰棺。

一直到默槿的身体被放入冰棺,穆幽悬着的心才从嗓子眼回到了胸腔中,“盖上吧。”即便被厚厚的冰棺的盖子隔绝,穆幽依旧能看清默槿那副安然的表情和她这一身的血迹。

他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打量着这个连他都许久没来的冰室,而后将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掌心,那是他在冰冻默槿的身体前从她的怀里取出来的,两仪铃。阿南虽然站在穆幽身后,可他的眼睛一直在看着冰棺内的默槿,他无法想象这个女孩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突破自己全部的界限,发出那一句能够震碎妖魔灵魂的天尊的神谕,又是如何将自己最后一丝气息封在仙根内,直到穆幽将她找到。

小院的地上还有摔坏的竹篓和一些人界的瓜果蔬菜,还有半扇猪肉,都被扔在了地上,可惜,没有人再能回去看一看这些了。

正在御书房批改奏折的唐墨歌突然觉得后脊一阵刺痛,令他不得不放下笔,撑着桌子、咬紧牙关才没有发出半点儿响声。等这一阵刺痛渐渐退散后,他突然露出了一抹奇怪的笑容,而后伸出手来,拿过了一直放在一边儿的河灯。

像是抚摸爱人一般,抚过了每一片荷叶和花瓣,喃喃道:“我的好妹妹,这一次,你要怎么办呢?”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坍塌 “娘亲?”

远远地,默槿看到在离开自己很远的地方,有一个缓步而行的身影,默槿想追上去,却发现自己根本迈不开步子,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与寥茹云极其相似的背影像是在茫茫迷雾中。一时间,早已被遗忘的恐惧感和紧张感席卷而来,默槿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冒出了许多冷汗,脖颈后皮肤上的汗毛也全都竖了起来。

下一瞬,有一只温热的手掌便抚上了她的后颈,那只手很大,似乎握紧就能掐断她的脊椎,但默槿丝毫无法动作,只能奋力将眼珠向左移动,试图看清楚是谁在自己身旁。随着那个人脚步的移动,墨绿色的衣服下摆出现在了她的视线内,接着是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了默槿的小腹,此时默槿才注意到,从心脏下方两寸的地方一直到肚脐眼下方,有一道极其骇人的伤口,奇怪的是,伤口并没有流血。正当她的注意力都被自己身上这个伤口吸引了的时候,那只手突然伸入了伤口内部,默槿明显感觉到体内的五脏六腑都被搅动成杂乱无章的样子,但是并没有感觉到疼痛。

这种怪异的感觉很快便结束了,那个人将手抽了出来,默槿刚想开口询问,突然发现自己身边儿一个人也没有,只是不知何时,突然下起了鹅毛大雪,很快,她眼里便只能看到飘落的雪花,其余的任何东西都看不到了。

梦境中默槿究竟经历了什么,穆幽不得而知,他只知道,如今想要救默槿,只有一个办法,便是将她的精魂铸造于两仪铃之内,就像当年寥茹云留下的一魂半魄一样,可是如今默槿并无仙识,仙根又刚刚被强制性剥离了一次,成功的几率微乎其微。

这几日,穆幽除了去前朝与大臣们商议些魔道之事,其余时间几乎都是守在这座冰窖之内,生怕默槿再有何闪失。当年寥茹云蹭在魔道暂住过一段时间,如今她房中的书籍、竹简都被搬到了冰窖中,穆幽每日都在细细研读这些东西,想看看有没有可以帮助默槿恢复正常的方法。

虽然离开仙界的天尊已经失去了占卜未来的能力,但寥茹云或许曾经早已预料到如此的画面,在一本极其晦涩难懂的竹简之上,大概记录了一个方法。阿南看着突然向后仰去的穆幽,伸手想拉他一把,穆幽自己已先行稳住了身形,长舒了一口气。穆幽将竹简递给了阿南,指给他看自己发现的那几行简述,“不知道可不可行,但若真是成了,以后默槿可怎么办?她一样没办法报仇。”

穆幽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阿南的想法,但他的目光一直没有从装有默槿身体的冰棺上移开,轻声说到:“即便如此,我也要她活着。”说完,他将眼睛闭上,思考了些什么后,睁眼站起身来面向阿南,道:“你且看好默槿,我得再回落石谷一趟。”

如今的风云台已经恢复了很久之前寥茹云还在时的样子,虽然通往人间的通道依旧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其中的混沌之气已经因为幽骥的死亡,而烟消云散了。走在这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路上,穆幽难免有些晃神,从前他也是如此来往于两界之间,但那时的心情总是和现在不一样的。

很快,那扇看起来有些破旧的门便出现在了他面前,推开,便是地宫的回廊。大约从他们离开后,这个地方便没有任何人来过了,所有的一切都和当时他们三人匆忙离开时是一样的。穆幽行至高台旁,看着那几百年都没有变化的落石,微微叹了哭泣,上前一步伸出手,想将它引过来,没想到那落石竟然丝毫不为所动。

“果然如此…”穆幽暗道一声“不好”,之前看竹简时的担忧如今已变为了现实。因为这落石原本就是天界的东西,当年战神墨白与天界众将士殊死一役后,楚墨天尊为了补上天界的窟窿,才会铸就这块石头,这等东西,自然不是他魔道中人可以随随便便拿到手里的。

穆幽一咬牙,迈步踏入了高台四面环绕的那层薄薄的液体中,原本平静无波的液体表面立刻卷起了小型的旋风,试图将他驱赶出去。穆幽将周身都用烈火保护起来,虽然不小心会灼伤自己的皮肤,但即便如此,也总比被这些旋风挂到要好。只有短短两步的距离,因为有了这些东西的阻碍,穆幽感觉自己仿佛走了半柱香的时间,当他的手触碰到高台时,自己都不免舒了口气。

可就是这一瞬的松懈,他右腿小腿的外侧便被利刃般的风裹挟着金色的液体划了一条口子,不深,但他身上的血液像是都汇聚在那里一般,很快浸湿了他的两层裤子和鞋子。咬牙撑过那阵刺骨的疼痛,穆幽知道这里不能久呆,伸手一把抓住了落石,同时右手扶着高台的手掌不断给高台之中的巨石增加压力,妄图将其炸裂开来,以便他能带走落石。

但很快,穆幽便发现自己是在做无用功,不仅如此,高台之内的巨石像是可以吸收五象之力一般,在他传输功力的同时,还在不断汲取他体内的力量。穆幽咬紧了后槽牙,一张脸上全是汗水,甚至有汗珠掉到了他的眼睛里,他也不敢妄动,生怕被脚下的风再伤到,或是直接推了出去。

一计不成,穆幽思索了一下寥茹云的五象之力,不知是不是因为她的身份的关系,寥茹云对木、水两象造诣极高,可是其余的…便是一窍不通。思及此,穆幽将体内火象一力全部灌输与右掌之上,嘶吼的声音像是从嗓子里直接传出来的,这一掌狠狠地拍在了高台之上。

霎时,不仅仅是脚下金色的液体被更裹挟着停滞在了空中,穆幽甚至感觉连周围的空气都已经停滞了。还没等他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儿,高台径直从中间裂开,爆发出的巨大能量穆幽再也无法与之抗衡,直接被推了出去。好在即便到了如此境地他也没有松口,那粒落石,终于是被他带了出来。

“嘶…”最后一瞬的攻击彻底突破了他的屏障,好在穆幽护住了心肺,只是四肢上有许多血痕,此时每一个口子都在往外冒着血。穆幽看了眼开始摇晃的地宫,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也顾不上全身的剧痛,大步向连通风云台的那扇门跑去,他刚踏入门内两步,便听到背后传来了震耳欲聋的东西倒塌的声音,甚至有一些烟尘都侵入了门内。

没有心思再去想更多,穆幽紧紧握着落石,向风云台跑去。

不知是不是阿南提前通知了守卫,刚踏出风云台,便有两个侍从一左一右地扶住了马上要摔倒的穆幽,他的戟隼更是直接,不仅跪了下来方便侍从们将他放在自己背上,更是低下了头,方便穆幽能抓紧自己的缰绳。

安置好后,戟隼长啸一声,一飞冲天。穆幽一边儿喘着粗气,一边儿把已经破了的衣服下摆撕扯下来一块,将落实包裹好后,藏在了戟隼后颈的缰绳内侧。穆幽拍了拍它的侧颈,低语道:“别让任何人知道。”做完这一切,他像是真的放松下来一般,整个人昏迷了过去。

在寝殿外等着的大夫们看着浑身是血的穆幽都快被吓傻了,到底是何等的战役,才会将他们的主子伤成这般模样。为首的大夫上半身看着还是个人,下身却是半个巨大的蜘蛛的身子,他直立起来的时候不仅双手可以给穆幽包扎伤口,腰腹间的两肢也能够用蛛丝能成的细线来缝合伤口,其余人在旁边帮忙。

可是明明伤口已经缝合了起来,血液依旧从伤口处渗到了纱布上,老大夫拧着眉头打量了一下,突然从药箱中翻找出了几页夹在针灸包里的淡黄色的干花瓣,而在花瓣接触到那些渗出来的血液的瞬间,花瓣并没有变为红色,而是直接消散在了空气中,只留下一股奇怪的香味。

“不好!”老大夫双手一抖,连忙抬起手臂退开了两侧的其余几位大夫,“这是那些劳什子神仙的把戏,去,取些向阳花来。”手下立刻有人去办,但老大夫还是愁眉不展的样子,即便有了引子,可是不知穆幽所中的毒是带有何种象力,也是无计可施。一旦错误地引到了这些毒素,恐怕就不是血流不止这么简单了。

正在老大夫思考该如何验证时,穆幽的指尖突然蠕动了一下,若不是身边儿的女医一直盯着,恐怕就要错过去了。女医拉扯了几下老大夫,让他看看穆幽到底要写什么,自己则将耳朵贴在了穆幽的嘴边儿,试图听清他在说些什么。

“木…是木…”凭借着最后一口真气,穆幽小声的呢喃了一句,女医先是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下,随后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一样,扯住老大夫的手臂低声吼道:“木象之力,主子说是这个。”

可是老大夫还有些怀疑,毕竟这种毒是会被隐藏起来的,即便身中,也无法判断,可是穆幽为何如此笃定?除非他认识下毒之人?老大夫还想再多问两句,可是穆幽已经到了极限,喉头略一滑动,脑袋便直接偏向了一边。

“您可不能犹豫了,再这么流血下去,主子就撑不住了!”身旁的几个小大夫都有些着急地看着老大夫,希望他能尽快拿个主意。

向阳花来的很快,刚刚采摘下来的向阳花每一朵上甚至都带了水珠,若不是齐齐被斩断的根茎,倒是一副欣欣向荣的样子。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铸剑 向阳花被研磨成了花泥,怪诞颜色的药水被老大夫和花泥融合在了一起,散发出一种十分奇异的味道,旁边的小大夫都没有见过这阵仗,不免有些好奇。老大夫抬了抬下巴,示意守在一旁的几位侍从过来摁住穆幽的手脚:“万不可叫主子乱动了去,这药若是不慎抹在皮肤上,那又是一道口子。”几个侍从听了老大夫的话,不免都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生怕穆幽在自己这儿出了什么问题。

第一勺药泥涂抹在了穆幽的左侧大臂上,肉眼可见的速度,花泥被伤口处的血污吸收了进去,但很快,原本殷红色的花泥变成了墨色,在伤口处干瘪成了硬泥,老大夫这才松了一口气,抬了抬额头,向周围的几个小大夫示意已经没事儿了。虽然找到了方法,但给穆幽上药也不是什么轻松的活计,中途老大夫歇了三次,当药上到腰腹处的伤口时,他突然感觉到手下挣扎的力道轻了很多,抬头看去,果然对上了穆幽微微颤动着睫毛的双眼。

“主子您醒了。”一边儿伺候的女官立刻眼明手快地插了进来,为他抹去了额上的汗和脸上的血迹,他皱着眉头,转动眼球大概环视了一下屋内的人,低声询问到:“阿南呢?”摁住他左腿的侍卫接了话:“回主子,他一直守在那个冰窖里,我们去喊他他也不搭理我们,就…”

穆幽闭了一下眼睛,松了口气,侍卫见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也不敢再说下去。知道了默槿身边儿有阿南陪着,穆幽从昏迷开始便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等全身的药都上好之后,他已经再一次陷入了昏睡之中。

老大夫指挥着大家悄没声地收拾好东西,又交代了陪护的侍女该如何照顾之后,带着小大夫们离开了。

魔道之中,穆幽受重伤昏迷的消息很快传得风风雨雨,很多向看他笑话的人都想着法儿地打听他的消息,看能不能从其中得到一丁半点儿的好处。而阿南这边倒是清闲了很多,除却有两波功夫不怎么样的死侍前来夺取默槿在冰棺内的身体,其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好在穆幽好的速度也很快,在几大家族已经有些按奈不住,想着法儿进来“探病”的时候,他已经能从床上下地了,虽然伤口处还需敷着花泥拔毒,但身上各处基本已经好利索了,或者说,他本就是受了些皮外伤,只是因为流血量太大,才会有些吓人,乃至一度昏迷不醒。

他能下床的当天做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将那些想来看自己的各族族人们聚在了一起,好好让他们看了个够,同时也借此机会警告这群不安分的家伙,想动他穆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这个能力。而当晚,他便一个人呆着戟隼赶去了存放默槿的冰窖,路上,穆幽突然想到今天几位组长弹劾默槿的理由,一个个看似道貌岸然,说得也头头是道,归根结底不就是想得到默槿的肉身,以便从其中拔取仙根吗?

坐在戟隼背上的穆幽不免冷笑了一下,这些千年的妖精鬼怪,还跟他跟前演什么戏,一个个到底想做什么,从古至今,都没有变过。腹诽归腹诽,白日在殿上,他还是给足了几位族长面子,将默槿留在自己手中的好处列了个七七八八,好不容易才堵住了他们的嘴。

打眼看去便能发现冰窖门口被下了很重的制芥,穆幽心下疑惑,没有硬闯,而是下了戟隼后敲了几下门,同时轻声问道:“阿南?可是出了什么事儿?是我。”很快,制芥从内被打开了一个口子,穆幽在戟隼的侧颈上拍了几下,示意它可以去休息了,这几日为了保护落石,连它都没有睡个好觉,穆幽也实在是有些过意不去的。但进到冰窖内,看到阿南眼下的黛青色,他立刻觉得自己这么心疼戟隼是不对的,看样子这小十天的日子里,阿南这边也不好过。

“怎么样?”穆幽一边儿在冰棺侧边坐下,一边低声询问。先前都是阿南一个人撑着,如今穆幽来了,他自然可以松下一口气,阿南在一旁坐下,一直抱在怀中的剑也立在了身子一侧,右手手臂轻轻地搭在上面:“默槿没什么变化,只是这段时间来了两批死侍,看样子就是为了她而来的。”

明白了他的意思,穆幽点了点头:“你且好好休息两天,之后我每日都会过来,应当没有人敢在我的眼皮子地下动她。”阿南点头应了,却并没有离开冰窖,而是找了个一眼看不到的地方,披上兽皮蜷缩在了角落里。知道他是担心默槿,穆幽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在心里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冰棺之内的默槿看起来和刚刚被冰封起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倒也不像是睡着了的样子,毕竟没有人睡着的时候会一直紧缩着眉头,而且绛紫色的嘴唇和惨白的脸颊,都给人一种很不好的感觉。穆幽将手中一直紧握着的布包从冰棺贴着墙壁一侧的夹缝中放了下去,没人会想到他敢把落石就这么放在默槿的身边儿,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待阿南养足精神醒过来的时候,冰窖内又只剩下他和默槿两个人了,他坐到冰棺旁,做着这十几天来每天都会做的动作,做冰棺旁的地下坐下,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看着冰棺内的默槿的侧脸。

好在这种时候没有持续太久,第五天日头刚升起来的时候,穆幽突然来冰窖了一趟,取了什么东西又匆忙离开了。阿南没有在意,他只知道默槿现在仍旧是那副样子,没有丝毫好转,虽然也没有变差。

放于铸剑台上的落石看起来只有很小、很小的一粒,可当穆幽穿着一身绣纹锻打出现在铸剑台旁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敢轻视这一块小小的石头。

“化好了吗?”穆幽没有回头去看,直接开口询问了在一旁烧着火的铸剑师,是个看起来不过豆蔻的小丫头,开口说话的声音却像是年过古稀的老奶奶:“主子交代的事儿,且放心交给老朽。”说完,一直在火上热着的铃铛渐渐融化了开,别看一小个铃铛,真正融开口流入模具的透明色液体刚好能够将模具填满。

穆幽看着落石被淹没了三分之一后,立刻将五象之力通通加注于手中的铸剑锤上,抡起锤子向落石砸去。虽然看似普通,但穆幽用了十成十的力道,连续挥动锤子二三十下后,才将落石彻底敲打成了粉末,融于透明的液体之中。接着便是不停地敲打和淬炼,每一次解释要求他以一己之力与天石抗衡的过程,他并非天界之人,这石头本就不认他,所以每一次淬炼无论对他还是对落石,都是一次折磨。

足足过了七日,陪护的守卫已经不知道轮换了多少轮,穆幽看着铸剑台上的透明的利刃,又看了看一直在他身边儿的铸剑师,点了点头。铸剑师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个带盖子的石盒子,动作轻而柔地将其打开,像是怕吵醒其中的东西似的,然后将其送到了穆幽面前。

那是一粒血红色的珠子,只是在火光之下,珠子内并非是实体,而是随着铸剑师的动作来回晃动的液体。穆幽用钳子将那颗珠子夹了出来,轻叹了一口气后,优柔寡断的表情都从他的脸上消失了,那颗珠子被放在了剑刃之上一直空缺的一处。

珠子在卡槽中滚动了半圈,然后轻轻落入了与它形状完全一致的卡槽内,刹那间,穆幽感觉从后脊传来疼痛,像是要将他拦腰斩断一般,而一旁的铸剑师不如他的定力,已经被这一阵刺痛逼得跪在了地上,嗓子中不断发出类似于鸟鸣一般的惨叫。穆幽连去捂住自己的耳朵都做不到,因为他还有更重的事儿。

挣扎着,穆幽伸出手拉动了一侧的扳手,本来被阻拦着的最后一点透明的液体缓慢地流了下来,滴落在血红的珠子之上,随后像是有生命一般,将它包裹了起来。这一切做完,穆幽才惊觉自己已经出了一背的冷汗,而捂着双耳尖叫的铸剑师也停了下来。看着眼前这柄是剑又不像剑的兵器,露出了一个怪异的微笑。

魔道中人的一声都非常的长,甚至很多妖物最后会因为承受不住生命的冗长而选择自我了断,而这位铸剑师已经两千多岁了,这两千多年来,她的手中出过各种各样的神兵利器,可是没有任何一件,可以同她面前这一把相提并论的。铸剑师爬起来,冲着穆幽和剑刃的方向深深地躬身一拜,还没等穆幽反应过来,突然一头撞进了烧得正旺的炉火之中!

穆幽想伸手去抓,已经晚了。大约是铸造出了这样一柄利器,她便再无可求了。

剑,已经铸成了,但究竟对如今默槿的现状有没有用,一切还都是个未知数。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信 从河灯上采出的那一滴血,被放在一个女儿家的胭脂盒内,是宫里不常见的款式,妃嫔们总喜欢带着金边儿或者贴着金箔的漆器,这种木头样式的,只有最不得宠的宫女才会用。但唐墨歌偏偏就是觉得这个东西适合,硬是用它来承装了默槿的那一滴指血。

那一滴血液被放置在一个透明的圆球内,四周没有任何拼接的痕迹,也不知这东西是如何制作而成的,不过这本也不是唐墨歌关心的事情。柳博锋负手站在其下,看着那个胭脂盒子,笑容正统而拘谨,仿佛是个最得体的臣子,而唐墨歌则用手指将珠子在盒中拨弄地几次撞了壁,才停下手来,有些懒洋洋地开口:“现下是什么情况?”

“臣下逾越。”柳博锋一边说着,一边儿走到案前,从侧边看了眼那圆球内的血液,认真思索一二后,并没有退后而是就着这个距离,低声道:“想来是默槿被生生留住了魂魄,这指血才会显现成如此的颜色。”圆球内,本就不大的一滴血,偏偏变成了两种颜色,哪个都吞食不了哪个,却又在不停纷争,“到底那魔道中人不入流的手段极多,仅凭一个幽骥,恐怕还不足以成事。”

唐墨歌的目光至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胭脂盒子,他懒懒地抬了一下眼皮,示意柳博锋继续往下说。“咳,”柳博锋此时推开了两步,双手交握行了个躬礼,道,“不若让我那个弟弟去,他对默槿一往情深,或许可以帮我们一把。”对于柳博铭这个人,唐墨歌是早有耳闻,听说将默槿从宫中掳出去,他便是最大的主谋。唐墨歌冷笑了一声,点了点头:“按你说的去做,但默槿,别让她死了,只要醒过来便好。”他说在“醒”这个字儿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并且手指在桌上轻轻地叩击了两下。

柳博锋露出一个了然于胸的表情,行了大礼后,自觉地退出了御书房。外面的月亮已经生的老高,女官见柳博锋离开后,第三次在门外催促唐墨歌该休息了。大约过了半柱香的时间,才听见里面应了句:“知道了。”想来今天太监手里的牌子又是不用翻了,他还准备继续睡在御书房的偏殿内。

离开了中宫重地,饶是柳博锋也不免长舒了一口气,都说伴君如伴虎,从前没觉得,如今三、五日便要面见一次唐墨歌,说得还都是些不让被旁人知晓的事情,柳博铭才明白这句话其中的话含义。不过他也有自己的如意算盘,陆天欢虽然双目不得视物,但精气神是一天好过一天,想来唐墨歌给的药到底是有用的。

此次,他不仅要让默槿“醒”过来,更是要她那一双眼睛,好给陆天欢换上。离开御书房的时候,他心里已有了主意,只等回鉴星塔后,略施计谋,便能一箭双雕。

信鸽从鉴星塔飞了出去,一双洁白的双翼在月光下几乎要散发出光芒来,在最顶端看着它越飞越远直到消失在目光所能及的地方的柳博锋,此时才露出了晚上第二个笑容。他一边向下爬着,一边儿盘算着之后的计划。

“师兄?你又在发呆了。”陆绮有些丧气地收起佩剑,走到了一帮的长椅上坐下,顺手拿出水囊喝了一口,因为是一直放在雪地中的,这一口从喉咙一路冰到了她的胃里,叫陆绮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被她埋怨的柳博铭也有些丧气,自那两个神秘人带默槿离开已经快一月的时间了,可是他们却一点儿消息都没有,这次连陆智敏和扶梦也没有半点儿消息。就连最喜欢默槿的慕师叔,也不肯透漏分毫内容给他们二人。

看着柳博铭的侧面,陆绮不免又叹了一口气,只希望现在谁能告诉柳博铭,默槿到底身在何处,又遇到了什么事儿呢?

那柄利刃还没有剑鞘,但穆幽实在是再无力气为它做一个鞘,好在如今默槿不知道,即便知道了也不会在乎,她就像是一把无鞘的匕首,又怎么在乎她的剑有没有鞘呢?

在侍从的保护下,穆幽看着他们将剑放在一方四方席上,由四人两前两后地抬着,一路送到了冰窖内。默槿还是那副样子,躺在冰棺中,眉眼如旧,穆幽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好像当剑被送来的时候,她的睫毛轻轻煽动了一下。四人合力打开冰棺后,识趣地退到了一边,连阿南都没有再靠近默槿,只有穆幽一个人,双手捧剑,将它放在了默槿的胸前,然后仔细地拉过她的手,右手先覆上剑柄,左手随后抚在了上面。

做完这一切,穆幽向后退了一小步,轻轻扇动了一下手指,自然有人上前重新将冰棺封住。穆幽长叹了一口气,看着已经有些木讷的阿南,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你且回去休息两日吧,这两日我来看着。”阿南还想推脱,但脚下一软,若不是穆幽眼明手快,扶了他一把,这一下恐怕就要摔到地上。阿南没有再推辞,转过头,看了一眼暂时没什么变化的默槿,握着自己的剑离开了冰窖。

等他的背影消失后,穆幽抬起左手在耳边儿挥了挥,侍从们立刻明白过来,立刻鱼贯而出地离开了冰窖,将这一方地方留给了穆幽一个人。等身后的门被轻轻掩上,穆幽一直堵在心肺处的那口淤血,终于被他自己逼了出来。

看着在地上立刻凝结住的深褐色血液,穆幽苦笑了一下,颓然向后连着退了好几步,才堪堪扶着桌子做了下来。之前铸剑时,他已然被落石中的精气所伤,如今又一次捧剑入棺,恐怕连内里都被耗损了不少。

“你啊…”穆幽用袖口摸了一把嘴角旁的血迹,用食指指了指默槿的方向,“当真是个扫把星,且看这次你醒了,要如何偿还本王。”说笑归说笑,趁着没人的时候,穆幽还是将体内残存不多的五象之力游走去全身各大经脉、穴位,至少疏通了各处的郁结,不至于再出现呕血这样的事情。

两日的时间过得很快,阿南来敲冰窖的门的时候,穆幽只感觉体内五象之气只恢复了三成不到,可面对着外面一并来寻他的几位族长,“再留两日”的话,实在也说不出口。穆幽叫阿南单独进来,低声同他耳语了几句后,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背,还是认命地走了出去,去处理那些他最讨厌的、各种各样的问题。

阿南目送穆幽离开后,亲手关闭了冰窖的大门,并从里面落了锁。方才穆幽交代他的其中一点,便是如此,他说如今不仅仅是默槿的仙根在她体内,还有可炼化仙识、退羽为仙的落石所铸的剑在这里,这两日他守着都感觉到暗处有人蠢蠢欲动,若是他离开了,恐怕定有一场苦斗。

果不其然,阿南刚将门锁住,从冰窖另一侧便连发了一十七枚暗器,招招都是要他性命的阴损招数,阿南索性就着背对着的姿势凌空跃起,同时抽出背在身后的佩剑,挡住了冲着他后颈而来的第十八枚暗器。柳叶形状的暗器全数插在了地上和墙壁上,阿南双脚刚落地,便立刻有长鞭来卷他的双腿,暗暗冷笑了一声,他单手将冰棺保护在制芥内的同时,将屏障也覆在在了右腿之上,于是当鞭子扫来的时候,他只抬起了左腿,生生让鞭子卷住了他的右腿。

就在偷袭的那人以为自己成功了,准备拖拽阿南之时,阿南猛地一脚踩在了鞭子上,同时伸手一捞,将鞭子紧紧握在了手中,两人一番拉扯后,一直藏在暗处的人不得不随着自己的长鞭一起被拉了出来,而他的另一只手,还握着一柄匕首,看起来不过七寸,却在冰晶之中闪着幽蓝的寒光。

知道匕首上淬了毒,阿南也不与来人硬碰硬,多数时候都是以躲闪为主,十数招下来,也只有衣摆被划破了个口子,但阿南也没在那人身上捞到什么便宜。偷袭之人也不恋战,看到阿南这副架势,知道今天是不能成了,他倒不像之前那批死士,见事不成便直接抹了脖子。他反而是急退了两步,冲着自己来时的位置跑去。阿南几步追了过去,却只来得及看到一团黑影,像是没有实体一般,直接钻入了冰窖下的缝隙,竟然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阿南蹲下身,双指在墙壁上摩擦了一下,然后举到鼻子前闻了闻,皱了一下眉头,又用手背试了试此处可有风意,才慢悠悠地回到了默槿的冰棺前。他将默槿保护得很好,那人甚至连棺材都没有真的摸到一下,阿南隔着冰棺,伸出手,将掌心贴在了默槿的脸上,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快些醒来吧,否则…”

因为落石谷这段时间一直都在下雪,信鸽徘徊在外面过了很久,待一日雪停才飞了进来,它腿上绑着的竹筒上,刻画着一个“铭”字,虽然管理信鸽的监院并不知道这到底是谁来的信,但好歹是知道该给谁送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便有人叩响了柳博铭的房门。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烧金 “爹…”柳源楷对着书信已经看了许久,柳博铭站在一旁也不敢打扰他,只能不时和身旁同样焦急等待的陆绮交换一下眼神。之前没有柳博锋的消息的时候,柳源楷就没有什么反应,如今突然有消息了,竟然还是一幅波澜不惊的样子,弄得他们二人都有些茫然。

与柳源楷同桌而坐的宿雪在一边儿拨弄着自己的发梢,看见两个孩子不停地冲自己使眼色,轻笑了一下,伸长手臂在柳源楷面前的桌上用食指轻轻敲击了两下,等他抬起头看自己的时候,向两个徒弟的方向扬着下巴抬了一下眉毛。柳源楷“啧”了一声,叹了口气转过身面向了柳博铭和陆绮,将手中的字条一样的书信交还给了柳博铭:“无论他说的是不是真的,默槿现在所在的地方,都不是你们可以轻易去的。”

“为什么?”即便对那天带走默槿的两人的身手极其顾忌,但柳博铭还是不能放下心来,柳博锋在信中说默槿已是危在旦夕,而且一直没有好转,都是因为宫中那位使了手段的缘故,如今能助她一臂之力的,只有藏在落石谷中的楚墨天尊剥离下的一半仙识了。所以,即便知道其中可能有诈,柳博铭也想去试一试。相比之下,陆绮就看的很明白,她陪着柳博铭来就是怕自己的师兄太冲动,真的做出什么惹怒柳源楷的事情,那就更是救默槿无望了。

沉默了良久,柳源楷才开口道:“当日你们所见的两人,皆是魔道中人,曾经也是我落石谷的常客,在为师的祖辈中,曾有人见过他们与天尊来往密切。”不知道柳源楷为什么要和他们说这个,在场的三个人皆是交换了一个不明所以的眼神,之后又都将注意力放到了柳源楷的身上。他的右手放在桌上,握成拳,似乎内心正在做着什么极其艰难的决定,半晌,才继续说到,“要去魔道曾经在落石谷内是有一条通道的,只是…前几日内谷发生的坍塌已经将地宫掩埋,自然也就无法再去了。”

就连宿雪也不曾知道在落石谷内还藏有那样一个地方,不免瞪大了眼睛看向柳源楷:“师兄,您、您是说就在内谷?”

柳源楷点了点头,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继续听自己往下说:“能有此等能力的,必定不是什么无用之辈,若当真如锋儿信中所说,那自然会有人来找我们要天尊的那半份仙识,所以暂且稍安勿躁,我们再等一等。”于情于理,他的话都已经说服了宿雪和陆绮,只有柳博铭还有些顾虑:“可是如果他们并不知道仙识在我们手里?或者他们并不想救活默槿呢?”

“不会的,”柳源楷突然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他们跟你一样,都希望默槿可以,长命百岁。”最后四个字儿,他说得很轻,就好像不愿意说出口一般,让柳博铭不觉心中升起一阵怪异的感觉。他还想说什么,被陆绮拉着袖口阻止了:“那,师父,我们便不叨扰了,徒儿先行告退。”说完,陆绮把手放在柳博铭背后,压着他鞠了一躬后,又拽着他的袖子,直接把人拉出了柳源楷的房间。

柳博铭虽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跟着师妹走了出来,走到远离师叔们住所的地方,陆绮才停住了脚步,转过身双手抱胸看着柳博铭:“你傻不傻,师父那个样子摆明就是知道什么,但是不能跟咱们说,你硬要去问,肯定是没什么结果的,但我们可以自己找找看啊。”

“自己找?怎么找?”

陆绮对于他的这个问题,毫不客气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还是将手臂放下,又向柳博铭走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用很小很小的声音低声说到:“去定禅塔,里面可能会有线索也说不定。”

“定禅塔?”柳博铭皱着眉头重复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我倒觉得不如去无名洞看看,毕竟咱们谷中除了内谷外,和那个什么天尊有关系的,便只有无名洞中的石雕了。”这么一想,他说的也很有道理,陆绮点了一下头:“那先去无名洞中瞧一瞧,如果没有的话,咱们再去定禅塔。”

虽然计划是这个样子,可是两人也不能因为默槿的事儿荒废了学业,早上的课已经逃了大半,两人都决定等晚上吃过晚饭,再去看看这两个地方。

这一下午,着急地抓耳挠腮的可不止他们二人,只是穆幽和阿南显得冷静得多,虽然眉心的褶皱也并没有平展过。

阿南每隔一炷香的时间,就会走到冰棺旁看看其中的默槿,可是三、四个时辰都过去了,冰棺内的她还是一点儿变化都没有,正当他一筹莫展的时候,处理完事情的穆幽从外面推开冰窖的大门走了进来,问的第一句话就是:“还是不行吗?”阿南回过头看着他,点了点头,一时间脸上像是蒙了一层蜡一般,连基本的表情都凝结了。

虽然预料到会是这种情形,但真的看到冰棺内的默槿时,穆幽还是不免手抚上额头,摁了摁两侧的太阳穴:“我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可是…”他说了一半,又停住了话头,阿南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等着他继续往下说。穆幽伸出手,隔着冰棺很轻地抚摸了一下默槿身上的利剑,摇了摇头:“即使知道有什么问题,可暂时我也没办法解决。”

连穆幽都说没办法的事儿,肯定是极其难办的,阿南一时间皱紧了眉头,也手足无措起来。两人沉默无言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外面的守卫来报说收到一封烧金的信时,才将两人从无限的寂静中解放了出来。

“烧金的信?”这种东西,连穆幽都有近一千年没有见过了,此时出现,他的内心突然感到一丝奇妙的感觉,说不定这封信,和默槿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呈上来。”他单手立于腰腹间,凌空用食指和中指划了几下,出去了阿南布下的制芥,等着门外的人将信送来。

“怎么样怎么样?”陆绮坐在小凳上,举着烛台,紧张地看着身边儿的柳博铭,柳博铭咽了咽唾沫,同样紧张地看着手中黑色的竹简,期待着能够有所回应。

晚饭两人都没怎么吃踏实,草草塞了几口之后,便赶来无名洞中查看,因为此间原本就只有一座雕像的缘故,连个看守的人都没有,自然很容易两个人就找到了楚墨天尊的石雕。陆绮本来准备直接四处看看,被柳博铭一把拉住了后衣领子:“你疯啦,本来就是来犯师祖的东西,你还不恭敬一点儿。”说完,带头先跪在蒲团上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

“哦!哦!”陆绮也连忙从蒲团前绕了回来,学着他的样子,跪下磕了三个响头,站起来又双手合十一边摆一边念念有词:“天尊啊,师祖啊,求求你了,您的徒子徒孙如今陷入危难之中,希望您给弟子些明示,如何才能救我那可怜的师妹一名,拜托拜托,日后我一定日日给您送新鲜的水果和糕点,绝不偷吃。”

已经开始四处寻找到了柳博铭无奈地皱着眉头笑道:“你这都是跟哪儿学的浑话?仔细天尊一会儿显灵了揍你。”陆绮放下双手,不客气地冲柳博铭“哼”了一声:“显灵了才好呢,正好问问她老人家,到底师父瞒着咱们的是什么。”说完,她也加入了四处摸索的行列。

毕竟男女有些,柳博铭主要搜寻的是山洞之内和石雕的底座,而陆绮则把注意力多是放在了石雕身上,可是半个时辰过去了,柳博铭感觉自己找得腰背一阵酸痛,还是没有丝毫线索,不免有些气馁,提议说是否换个地方,去定禅塔内找找。

陆绮更是累得一屁股坐在了石雕脚边儿的底座上,头向右侧,靠在了石雕的大腿上:“难不成真的和藏书放在一起?”说完,她直接伸出手,抱住了石雕的大腿,“天尊啊天尊,求您给弟子指条明路吧。”

“收声!”

柳博铭突然压低了声音呵道,生怕陆绮没反应过来,他甚至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陆绮身边儿,一把捂住了她的嘴,陆绮保持着抱着大腿的动作,甚至连呼吸都径直了,果然也听到了很轻很轻的一声,石头摩擦的声音,大约是从石雕后面发出来的。

等声音停止后,柳博铭也顾不上什么失礼不失礼,踏上底座后,一手攀着石雕的胳膊,绕到了它的背后,发现在石雕后腰的地方,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空间,仅仅能够容纳两根手指,因为背着烛火,他也看不清里面有什么。可是柳博铭又害怕这东西消失不见,一咬牙,直接将手指伸了进去。食指和中指的第一节指骨刚刚进去,便顶到了什么东西,柳博铭试探性地按压了一下,发现并不是石头的材质,而是木头?

他改摁为抽,想看看是否能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果然,当他两只分别从左右两侧夹住这块木头的时候,便感觉到这个东西只是放在里面的,很轻易就能抽出来。柳博铭提起一口气,做好了周围随时会有突发情况的准备后,一下将木头抽了出来,静了一下,发现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他吐出一口气后,跃下了石雕。

一直等在下面的陆绮已经将放在案台上的烛台拿到了手里,等柳博铭下来后立刻靠了过去,两人看着他手中的木盒,都有些不明所以。“打开看看?”陆绮指了指木盒更长的那一边上的缝隙,提议到。大致将这东西都打量了一遍后,柳博铭也没有更好的办法,点了点头,又摇了一下头:“你站到后面去,给我掌灯便好,若是里面有什么暗器机关,至少得保证有一个人不中招。”陆绮点了点头,听话地走到了他的对面,只是伸长了手臂,把手中烛火的光都给了柳博铭。

两人对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后,柳博铭轻轻打开了木盒。

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只有两支细细的竹条,看起来就像是姻缘庙求来签一样,只是上面什么字儿都没有。这样的情况是两个人都没想到的,对视一眼后,柳博铭先将两根竹签拿了出来,将木盒子的里侧倒向火光的方向,细细打量了一遍后,果然在内侧一个角落的地方,发现了很小很小的一个字。

幽。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石雕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陆绮从柳博铭手中接过两条竹签,左左右右地仔细打量了一遍后,还是感觉不解其意,只能询问一旁的师兄。没想到柳博铭也是一脸的茫然,这上面只有两条竹签,还有就是这个小字,别的…就什么都没有了。如果默槿在,她立刻就会明白这东西是如何使用的,可惜,如今她躺在冰棺内,还等着最后一方救命的东西。

抿了抿嘴,陆绮直起后背四处打量了一下,拍了拍柳博铭的肩:“要不我们试试看?”

“试?怎么试?”

“既然是放在这儿,肯定和天尊奶奶有关系,要不我们再问问?”陆绮的想法思路也很清奇,一下把柳博铭给逗笑了,虽然是苦笑,但他也觉得心里好歹放松了一些,“那…咱们就试试?”他顺着陆绮的话往下说,反而让陆绮把他的肩膀拍了一下:“我是让你别那么紧张,你倒好,还来闹我。”

“是是是,”一边儿说着,柳博铭转过身,和陆绮一并面对着天尊的雕像,想从中再看出些什么来,“你说这东西,咱们一般会用来做什么呢?”从石雕上看不出来,柳博铭又将目光落回了陆绮手中的竹片上,歪着头仔细思索了一下,突然将小木盒合上,道:“竹简,这和定禅塔下藏书中的那些竹简所用的竹片看起来很像。”

陆绮没有去过定禅塔,但好歹知道竹简该是什么样子的,她左右看了看,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柳博铭的看法:“如果是竹简,那为什么会放在这儿呢?”柳博铭此时却没有思考这个问题,他感觉自己心中已经有些明白该如何使用这个东西了,只是就有那么一层窗户纸,一直没有被捅破,导致他还是没有一个确切的决定。摇了摇头,柳博铭把心里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赶了出去,从陆绮手中抽出了一片竹片,道:“如果真是竹简所用的竹片,那至少它的用处是在上面写些什么,咱们就先试试?”

这也只是一个大胆的提议,写了,然后呢?怎么送出去?送给谁?都是些问题。但如果不解决当下这个东西该如何用的问题,柳博铭觉得后面的事情他连想都没机会向,索性放手一试,最坏的打算就是把两片竹片中的一片毁掉了而已。

看着柳博铭不像是在开玩笑,陆绮有些纠结,低下头,目光在自己和他手中的竹片上来回转了好几下,才像是做了很重大的决定一般,用力地点了一下头:“那便听师兄的,权且一试。”既然两个人都同意了,接下来便是要在上面写什么了,柳博铭随身并未的拿笔墨,好在供桌上这两样东西都还齐全,叨扰了声“得罪了”,他拍在供桌上,就着烛光提笔写下了一行字。

写完刚撂下笔,突然面前的竹签无火自焚!柳博铭立即敲了一个法诀,可等四周的水汽凝结住浇下去的时候,供桌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那有字的竹签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陆绮不信邪地上前查看了一番,发现供桌上所披的红布没有任何损毁,单单只是那条竹片不见了。

两人再一次四目相对,不知所以。

偌大的托盘中,只有一条窄窄的竹片,它的边缘看起来甚至还有被烧毁的痕迹,穆幽看到这个东西的第一个反应是皱起了眉头,并且回头看了一眼冰棺中的默槿,神色怪异,站在一旁的阿南也楞了一下,这个东西虽然也被称之为烧金的信,却是他们主子特制用来与天界传递信息的,往往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所以竹片很小,所说的内容一两句话便带过了。可是在寥茹云离开后,魔道之中就再也没有人有可能接触到此类物品了,现在它突然出现,确实有些奇怪。

穆幽伸手拿过了竹片,第一反应并不是去看上面的内容,而是注意到了其上书写所用的墨汁,那是一种千年墨,现下无论是天界还是人间,都很少有人再用了,它的出现,为这份不知来处的竹片又增添了几分神秘。

“默槿所需,天尊所在。”

短短的八个字,让穆幽脸上如同川剧一般连续变了好几个表情,虽然不知道传信的此人是谁,可他现在生生是把刀架在了穆幽的命门上,让他不走也得走这一趟。看他一副要离开的样子,阿南上前一步抱拳道:“主子,对方不知是何人,要不我…”没等他说完,穆幽便摆手阻止了他解下来要说的话。低声道:“无论对方是谁,我都得亲自走一趟,如今能保护好她的只有你,若我真的出了意外,”穆幽将目光从阿南的身上移开,落在了冰棺之上,“你便带她去落石谷,是生是死,都不要留在这里,若是我都涅了,在这儿是万万没人会保着她的了。”

阿南知道穆幽此去是抱着怎样的决心,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一拜,接了这个命令。看着他的身型化为一团墨气,随后消散不见,阿南重又坐回了冰棺对面的椅子上,同时让原本在冰窖内的守卫尽数退了出去。

“一定要好起来…”阿南看着冰棺,不觉叹了口气,如今两头的人都是他挂在心上的,他却只能保护一方,那种疲乏的无力感像是洪水一般席卷而来,令人生厌。阿南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打起精神,一心一意地将心思往默槿身上放,不愿再去想其他种种。

就在陆绮和柳博铭以为试探无望的时候,突然,无名洞门口刮起了一阵小旋风,风沙过后,一个人影便站在了洞口,因为是背着月光,所以只能看清一个轮廓。陆绮还没有反应过来,柳博铭突然抽出了佩剑直接攻了过去!穆幽无心缠斗,索性直接令四周生出藤蔓,将柳博铭掉在了空中。陆绮后知后觉要上前去救柳博铭,却发现自己双脚不知何时也被藤蔓缠了个仔细,半分动弹不得。

无视陆绮的叫骂声,穆幽将洞内从里到外打量了一遍,发现除却这两个小鬼,就什么人都没有了。他有些奇怪地皱了皱眉头,走近陆绮,发现她手里拿着的,正是另一片烧金信的竹片,立刻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刚刚还只是阻挠柳博铭动作的藤蔓突然收紧,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掰断一般地用力,柳博铭的额上立刻见了汗。穆幽走到他面前,招了招手,藤蔓带着他降下了几分,穆幽举起手里自己收到的竹片,问道:“什么叫做默槿所需,天尊所在?”看着穆幽手里的竹片,柳博铭还有些摸不清头脑,正在思考之际,陆绮突然在后面喊了起来:“别别别,我说我说,别再咯吱我了!”

原来束缚住她的藤蔓虽然没有收紧,却生出更多的小枝丫像是女子的手一般,四处在她身上的痒痒肉上作怪,弄得陆绮马上便破了功:“是、是我之前的大师兄,柳博锋,他来了信儿,说是默槿有难,要…要什么仙识才能好。”

陆绮只感觉到一阵阴风滑过脸颊,穆幽的手已经扣上了她的脖子,她这才在烛火的映照下发现穆幽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看起来十分疲乏的样子,但整个人的又非常精神,看起来像是得了什么不得了的癔症一般。腹诽归腹诽,自己的命门被一个法力深不可测的人握在手里,陆绮还是有些害怕的,她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没有立刻松口,反而先问了一个问题。

“默槿到底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可算是她和柳博铭最关心的,若是连这个都没有答案,那之后的事情,恐怕也没什么好说的,即便两者力量再悬殊,喊个“救命”的能力,她觉得自己和二师兄还是有的。

听到这个问题,穆幽掐着她脖子的手突然僵了一下,随之脸色变得更为惨白,半晌才沉声应道:“不太好,确实需要一样东西,只是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个…”大概是记不住柳博锋的名字,穆幽干脆将其略过,“那个来信的家伙,是怎么知道这一点的?”

陆绮眼睛看向左下方,略微回忆了一下,道:“好像是…他给宫里的大官做国师,通过夜观天象,可以占卜吉凶祸福,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和默槿有干系。”听到这个回答,穆幽已经信了一般,他冷笑一声收回手:“王宫里那个狗东西,自然关心他妹妹的死活,哼,都是一丘之貉。”虽然不明白他这没来由的一通骂是怎么回事儿,但陆绮看着自己双脚上解开了藤蔓和同样被放下来了的柳博铭,暂时知道他俩都没什么性命之忧了。

“你方才说默槿不好,为什么会不好?”柳博铭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批头便问了他最关心的事情,穆幽连头都没有回,走到了石雕旁边才回答了一句:“就是不好,不过拿到东西,很快她就会没事儿了。”

眼看着穆幽一副要拆了那石雕的架势,陆绮和柳博铭都吓坏了,却又不敢上前阻止,电光火石间,突然一道闪电从洞口处直接劈了进来,穆幽向后跃了一步,看看让过那道闪电。柳博铭和陆绮回过头,正看到自己的师父和宿雪师叔站在门口的身影。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决然 顾忌此行的目的和自己此时体内残存的功力,穆幽并没有直接发难,而是难得地决定和柳源楷好好聊一下当下的情况。宿雪的屏障已经在洞口全数张开,却没有等到意向之中的攻击,不免也愣了一下,他和身旁的柳源楷对视了一眼后,一起走进了无名洞内。陆绮和柳博铭也顾不得什么礼节,立刻跑到了两人身后,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大致叙述了一遍。

在这期间,穆幽都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并没有再向几人靠近或者向石雕靠近的举动。听完他们的讲述,柳源楷皱了一下眉头,训斥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还是暂时被咽回了肚子里,当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两个孩子的行为可以之后再追究也不迟。

柳源楷伸出右手在空中做了个静一静的手势,叫其余三人稍安勿躁,自己则向前迈了几步,站到了蒲团前面,盯着石雕边儿的穆幽,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最后,还是宿雪绷不住,上前两步站在了柳源楷右后方半步的地方,沉声询问到:“你这次回来,是什么目的。”他这句话问完后,陆绮和柳博铭明显感觉双肩上那种看不见的、沉甸甸的感觉有所减弱,连呼吸都顺畅了很多。

穆幽将面前的四人齐齐打量了一遍,还是将事情的原委须臾讲了一遍,虽然很简短的几句话,但他的表述能力非常好,柳源楷立刻明白过来这是怎么回事儿:“一把匕首?以默槿现在的状况,单单一把匕首,怎么可能伤得了她?”穆幽看着他眼中极其明显的对自己不信任的神色,不免有些焦躁,深吸了两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解释到:“是青?,恐怕茹云也是死在这把匕首之下的。”那日幽骥虽然死了,但它的尸体和它所使用的匕首都被阿南带回了宫中,不仅如此,还有其余的一些发现。

穆幽犹豫了一下,继续开口道:“我们在幽骥体内还找到了另一样东西,这可能也是他为何能够自混沌中自由穿梭于魔道的缘故。”他停顿了一下,脸色又沉了几分,放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是龙血,如果不是旁的人,就只有可能是咏稚的了。”随后他冷笑了一声,即便隔了两丈远的陆绮和柳博铭也觉得周身的温度下降了很多,陆绮甚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向柳博铭的身边儿又靠了靠。

“那你想怎么办?”这些话听来其实非常匪夷所思,但正是因为如此,柳源楷才选择相信了穆幽的话,其一,他并没有必要用这些事情、甚至默槿的性命来欺骗自己;其二,他此番突然讲起了道理而不是凭借武力将他要的东西直接抢夺走,说明他的情况不允许他这样去做,虽然具体原因未可知,但定然是和默槿有关系的;其三,毕竟他是魔道之尊,编这样一个谎话,就为了骗取天尊的半分仙识,实在有损他的身份。

听这个意思,柳源楷是相信了自己,穆幽不免松了口气,现在这种状况能够不和相同目的的“自己人”动手,对他而言就是最好的状况了。“默槿现在全靠落石和茹云留给她的两仪铃吊着性命,但若是向稳固仙根,必须需要个引子,我翻阅无数古籍,虽然上面都没有明确写到是什么,但从字里行间来看,能够为仙家所用的引子,大致也只有仙识了。”穆幽对自己所说的话其实也只有七分把握,但他的语气十分坚定,莫说是七分,就是颠倒过来只有三分把握,为了默槿的行为,他也要放手一试。

看着面前在此耸立了不知多少年的天尊石像,柳源楷双手合十,深深地鞠了一躬,随后看向站在石像旁的穆幽:“您请动手吧,我想当日天尊将其半分仙识存于此地,或许正是为了这一天。”他这么说,也并非是无稽之谈,能够被称为天尊的这几位,都有着预测未来的能力,更何况适合自己的亲生骨肉有关系的事情,哪怕寥茹云尚在天界,能够知道今日的光景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得到了柳源楷的首肯,一向看不起他们的穆幽也微微有些吃惊,但愣神之后,他很快回了一个拱手礼后,长身直立,将身上全部的火象之力击中在了放在腰腹位置的右掌,空气因为力量的凝结甚至产生了扭曲,直到陆绮已经有些承受不住堪堪要跌倒的时候,他突然出掌拍在了石像的额头上。

洞内静谧地仿佛是无人的深夜一般,只有两盏烛台发出烛花爆裂的声音,在无名洞内来回震荡。

就在大家以为穆幽没有成功的时候,突然从石雕的背后传来了石头碎裂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大,裂纹也从背后延伸至了全身,然后便是二次的炸裂,整个石像像是内里被填充了极大量的火药一般,猛地炸裂开来,但还没有超过底座半臂的距离,这些石块就像是碰到了一层看不见的墙壁,在空中停滞一瞬后,又回缩了回去。

柳博铭和陆绮都痛苦地捂住了耳朵,宿雪也皱紧了眉头,试图抵挡洞内如有实体一般的轰鸣,柳源楷和穆幽随也觉得不适,但定下心神后勉强还能够接受。不规则的石块们相互吞噬,缩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他们的体积越来越小,穆幽眼神一亮,已经明白那仙识到底是什么了。

而其余几人直到轰鸣消失,看着被穆幽拿在手中的一小块不规则的冰晶,才明白过来,原来整个石雕都是天尊所留下的仙识,所以至今为止都没有人发现这个秘密。因为仙家的石雕若是常年有香火供养、人类祭拜,都会沾染上仙气,如是不知其中关节,恐怕只会以为这无名洞中的,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石雕。

看着手里的这一小块东西,穆幽连日来堵在心口的淤血终于被他咳了出来,他转过头,将口中的鲜血吐在了烛光照不到的地上,而后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确认自己看起来没什么大碍后,才移步到了几人的面前:“既然拿到东西,我即可便回去,默槿的情况不好,我怕再生变故。”就在他准备直接离开的时候,柳博铭突然从宿雪的身后蹿了出来,一把抓住了穆幽的胳膊:“我跟你一起去?我要去见默槿。”

穆幽先是愣了一下,第一反应竟然是看向柳源楷,以他的伸手,在柳博铭冲出来的第一瞬间肯定能抓住他,可是他全然没有动作,现在看起来也没有阻止的意思。穆幽表情怪异地看着面前这个人类的表情,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还好宿雪上前先把柳博铭拉到了自己身后,有些抱歉地点了一下头,道:“小孩子不懂事儿,别见怪。”而后立刻转过头对着柳博铭训斥到,“你闹什么?那是什么地方?是你想去就能去的吗?你知道你这种的去了那种地方,连给那些怪物塞牙缝都不够!”

宿雪这张不饶人的嘴,这次可算是不带脏字儿地把穆幽和魔道上下都骂了个遍,柳博铭虽然听得一知半解,但他脸上的表情却丝毫没有变化,坚毅中甚至透着几分决绝:“默槿师妹去得,我自然也去得!”

“你…”宿雪抬起手臂正想敲敲他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装满了海水的时候,突然被身旁的柳源楷拉住了手臂。柳源楷侧过身子,面向柳博铭站好,皱着眉头,像是做了个什么极其重大的决定,半天才沉声问到:“你当真想去?”别说是宿雪,连穆幽在一旁都愣住了,提醒到:“他肉身凡胎,入不了魔道。”柳源楷摆了一下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又问了一遍:“你当真想去?”

柳博铭的表情在烛台下变得更为严肃,目光坚定地像是夜空中唯一的星辰:“我要去看看默槿,我放心不下他。”跟他的表情截然不同的,是站在洞内光线完全捕捉不到的角落中的陆绮的表情,她咬着下唇,右手攥着胸口的衣服不断收紧,脸色惨白地仿佛是个久卧床榻的病人。她在她的师兄身上,看到了一种极其决绝的情感,仿佛此去便是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想法,或者说…他压根没打算活着回来。

陆绮不明白这种感觉是从何而来,她只是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牵扯在了一起,在体内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不停揉捏,甚至要控制不住,落下泪来。

可是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她,三个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柳博铭,希望从他的脸上看到一丝退却的惧意,想以此来让他打消这个念头。可惜,没有退却,也没有害怕,柳博铭就这么直勾勾地注视着柳源楷的双眼,后槽牙因为坚定地咬得死死的,在下颌骨处甚至鼓起了一个小包。

良久,柳源楷叹了口气,率先移开了目光,随后看向穆幽,“还请您移步殿内,有些事情我需要处理一下,随后就得麻烦您带着他一起上路了。”穆幽看了看柳源楷,又看了看柳博铭,准备好的拒绝的话却在对上柳博铭的眼神后,被咽了回去。他僵硬地点了点头,压下心头的慌乱之感和体内因五象之力空乏而引起的强烈不适,跟随着三人走出了无名洞。

陆绮跟在所有人的身后,她像是个行尸走肉一般,突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若不是宿雪细心扶了她一把,恐怕连上她在进入两仪殿的时候,就会被摔出个好歹来。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第二滴龙血 “啧,”宿雪上下打量了一下看起来就有些魂不守舍的陆绮,摆手召来一旁的侍卫,“看好她,再让人去药石阁将陆大夫请来。”那名守卫听完立刻点了点头,一边儿看护在陆绮身边儿,一定叫身后的同伴去药石阁请人。安抚完了后方,等宿雪然然走到主座儿旁边的时候,柳博铭已经迫不及待开始询问柳博铭到底带自己来是什么事儿。

面对自己儿子的急迫,柳源楷的表情明显有些无奈,他看了看穆幽,又看了看柳博铭,叹了一口气,开口说话的声音像是从远处飘来一般,透着沉重的无力感:“凡人要下魔道,除了真的疯魔外,便是用一滴龙血护体,这样才能免除魔道妖物的侵扰。”说完,他深深地看了眼柳博铭,招手让他走到自己身边儿来。柳博铭的反应很奇怪,他先是看了一眼身旁的穆幽,而后定了定心神,才几步踏到了柳源楷的身边儿。

他的手指触到他颈肩的皮肤的时候,柳博铭才发现自己的爹爹的手冰凉地可怕,甚至还微微在颤抖,他顺着红绳子,将柳博铭一直不离身的玉佩从他的衣服里提了出来,轻轻地握在手上,看了半天,才用很小的声音说到:“你掰开这玉,里面还尚存着一滴龙血。”在柳博铭错愕之际,殿下的穆幽已经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儿了。

人界的龙血,自然是帝王之血,可是当柳源楷还有能力保存下一滴龙之血脉时,拥有龙血的,自然是唐修雅,穆幽越发肯定,寥茹云其实早早已预测到当下这副情形,虽然不知她的心愿到底是让默槿平凡地过完一生,还是手刃仇人,但他想,无论是那一种,寥茹云都为默槿铺好了路,只等她自己做好决定后,无怨无悔地踏出那一步去。

殿上的柳博铭在身旁两人的注视下,将跟随自己十九年的玉佩的两头分别用两手的拇指指腹和食指第二关节的侧面捏住,他最后看了一眼这枚玉佩,一咬牙,双手施力,竟然真的从中间掰开了来。在没有绳头连接的那一侧碎玉内,柳博铭发现了一个小坑,里面存放了一滴泛着黑气的血珠,想来就是他们口中的龙血。

自从将龙血封入玉内,已经过去了五十载春秋,这也是柳源楷第二次看到龙之血脉的真面目,他颤抖着右手趁在柳博铭着玉佩的左手下,轻轻往上抬了抬:“喝下去吧…你想去,就去吧…”柳博铭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觉得此时的柳源楷的声音里都带上了哽咽的声音,不免心头堵得厉害。但转而再看到殿下的穆幽,柳博铭在心里道了句“对不起”,将玉的裂口放到准边儿,喝下了那唯一的一滴龙血。

身体的感觉和变化都没有如他想象中的那般剧烈,只是感觉自腰腹开始,有一股热气顺着血液遍布了全身,随后又消失不见。但殿下的穆幽却微微睁大了眼睛,这可是曾经的战神,墨白的龙血,如今在人界这个小子还没什么感觉,兴许到了魔道,就会明白其中奥义。

看着殿上的三个人,穆幽冲柳博铭招了招手:“走吧,默槿的身体撑不了太久。”柳博铭刚想下去,却被柳源楷一把抓住了衣袖,他这才惊觉,自己的父亲像是老了十岁一般,连发间的银丝仿佛在一瞬之间都增长了许多。柳博铭转过身,面对柳源楷,重重地跪了下去,上身也覆在了地上:“师父,”他顿了一下,才喊出了之前一直想喊的那个称呼,“爹,等儿子回来。”说过,他没有再多看柳源楷一眼,因为他怕再多看一眼,便无法在默槿与自己的爹爹之间做出取舍,看着柳博铭决绝的背影,柳源楷一直藏在眼底的那颗泪,还是流了出来。

可惜,柳博铭至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穆幽抓住柳博铭的手腕,正准备离开,突然一个女子冲开了身旁搀扶的两人,径直冲过来抱住了柳博铭:“能不能不要去?师兄…你能不能,不要去…”柳博铭有些抱歉地看了一眼穆幽,而后者虽然微微皱着眉,却还是放开了手,示意他先安抚好陆绮的情绪,也不急这一时。

柳博铭双手扶着陆绮的双肩,将她推离了自己的怀抱后,又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等我回来,到时,我一定会带着默槿一起回来的,咱们三个再去看雪景,捏面人,好不好?”陆绮的双腿已经无力再站起来,她只知道她爱了十年的这名男子,如今为了另一个女人,要去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甚至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但她还是沉沦于了柳博铭赐予她的美好梦境,在陆智敏的搀扶下,她勉强站直身子,用袖口摸了摸脸上的眼泪,扯出一个微笑来:“好,师兄,我等你回来。”柳博铭此时满心都是默槿,根本无暇顾及自己这个五师妹的情形,只是点了点头,随后主动握上了穆幽的手腕:“我们走吧。”

若是硬要形容,这种穿梭于两界的感觉,就好像是将整个人都放入了水缸中,最后用女儿家洗衣服的木槌来回搅拌、敲打一般。他捂着嘴干呕了好几声,才没有将晚饭吐出来。穆幽等他的脸色看起来不再像纸一样难看,便离开迈开了步伐,同时简单和他说明了一下当下的情况:“所以,现下你能信任的,只有阿南,仙识落在默槿身上后,我也不知道还要多久她才能苏醒过来,这期间你要寸步不离地守着她,而且,你体内的龙血恐怕还会有些用处。”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冰窖的门前,这一来一去看似不久,实则已经过了大半夜,此时的魔道万籁俱静,穆幽敲门的声音都能回响很远。等了一下,阿南才从里面将门打开,看起来他又经历了一场鏖战,甚至右臂上还受了伤。他看到此时并非穆幽一人前来,反射性地便要抽出腰间的佩剑,被穆幽一把握住手腕阻止了:“进去说。”四下看了看,穆幽确认没人跟着后,将两人都推了进去,同时转身合上了门。

“怎么样?”

阿南和穆幽同时开口,又同时愣住,阿南勉强点了点头,先说明了自己这边的情况。原来在穆幽走后没多久,之前可以在冰窖内来去自由、可将自己的身体幻化为浓雾的人又来了一次,虽然还是受到了阻挠,但阿南明显感觉到那人此番并非要抢夺默槿的身体,而是要直接杀了她,进而也没有那般小心,所以他才会受了伤。

听完这些事情,穆幽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但并没有去细想,因为从刚刚进来,柳博铭便趴在了冰棺旁边,双手抚在冰棺上,看着里面的默槿,目眦尽裂。

“这就是你们说的,会好好保护她?”

少年的眼底充满了血色,连脸颊也因为气愤而涨得通红,甚至他控制不住身边儿的空气中已经开始凝结出尖利的冰锥,每一根,都直勾勾地对着穆幽。阿南想侧身一步挡在穆幽面前,却被穆幽扣着肩膀推到了一边儿:“这是个意外,所以我才会需要茹云留下的半分仙识,你若是再不让开,我也回天乏术。”

听及此,柳博铭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从冰棺旁退开了半步,棕色的瞳孔内闪着点点寒光。穆幽不免苦笑了一下,他走到冰棺旁,示意阿南和柳博铭都来搭把手,一起将冰棺的盖子拿开放到了一旁。没有那一层隔膜,默槿的状态看起来更为糟糕,特别是腹腔处巨大的伤口,和被冻结成冰的血液,若不是她的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呼吸,恐怕柳博铭当场就会发狂。

穆幽看了眼柳博铭后,伸出手,先轻轻拂过了默槿的脸颊,当他的拇指指腹堪堪要碰到默槿的下唇时,柳博铭毫不客气地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动作快些。”穆幽的这些动作在他看来简直就是无端的挑衅,甚至他恨不得将穆幽碰过默槿的手都剁下来。柳博铭突然愣住,甚至在冰窖内出了一后背的冷汗,从前他即便不喜欢旁人与默槿有太多的牵扯,但也不会暴虐到如此的地步,他的喉头滑动,咽了一口唾沫,有些惧怕地后退了两步,不可置信地看着穆幽和阿南,不明白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

看到他的这幅样子,穆幽脸上的表情有些怪异,但很快一闪而过,他又将注意力放回了默槿身上。穆幽从怀中取出那看起来像石头一般的仙识,在手中握了又握,直到它同自己的体温一样,又将它放在唇边儿很轻地亲吻了一下,随后将它缓缓放入了默槿空洞的腹腔之内。

几乎是在仙识接触了默槿身体的一瞬间,屋内的温度便开始慢慢上升,甚至能听到默槿的皮肉、骨骼在生长的声音。来不及招呼柳博铭,阿南和穆幽两个人立刻将冰棺的盖子盖了回去。

冰窖内的温度没有再继续升高,但是冰棺的内层很明显因为温度的差异而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默槿的身体在这其中,发出了筋骨黏连的声音,持续不断。

穆幽拍了拍柳博铭的肩后,和阿南先后在桌边儿落了座,他冲柳博铭示意道:“来坐吧,暂时咱们三个都得在这儿看着,你有什么问题,现在就问,之后,我就没有这么多空闲可以给你解释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融合 “为什么默槿会受伤?她到底是什么人?”

真的说能够回答他的问题,可是柳博铭一时间脑子里能够想到的,也只有这两个问题而已,之前所有的困扰在看到默槿躺在冰棺里的样子的时候,便都已经烟消云散了。穆幽撑着额头,眼光一直流转于冰棺之中,连回答柳博铭的问题的时候,都没有太正眼去瞧他。

先是说明了一下默槿受伤的原因和过程,随后,在说到默槿是什么人之前,穆幽愣了一下,这才将目光放到了柳博铭身上,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师父,或者默槿,从来没告诉过你吗?”在他略带诧异的目光中,柳博铭感觉自己仿佛是问了个多么可笑的问题一样,难免有些尴尬,他轻轻地咳嗽了一声,随后摇了摇头:“他们都不曾与我说过什么。”

说实话,穆幽以为默槿所有的事情他都会知道,但从他现在的表现,和问出的问题来看,无论是他还是那个哭哭啼啼的小姑娘,对默槿的了解也就仅限于是咏稚的妹妹这一件事儿而已。穆幽不明就里地叹了口气,从头将事情的原委讲了一遍,柳博铭听得后脊背一阵阵的白毛汗,曾经他以为远在天边儿的上仙,天尊,竟然就在自己的身边儿,更毋庸说自己还从天地之子的转世手中抢了人。柳博铭咽了一口唾沫,转过头看了看冰棺中皮肉渐好的默槿,指向她的手指都有些颤抖:“那,默槿此次若是好起来,她…算是人,还是…”他想说神仙这个词,可是又觉得这是生生拉远了自己和她的距离。

他一时的语塞并没有打断穆幽的思路,穆幽站起身,又一次走到了冰棺旁,这次他并没有伸出手直接去碰触冰棺的盖子,只是围着周围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冰棺一侧,身子微微前倾,看向默槿的眼神中,充满了不可思议的眷恋和凝重,像是有一片墨色的海,在他的眸子内翻涌。

“我也不知道,”穆幽的声音又轻又柔,像是怕吵醒了此时的默槿似的,“我只想,她不要走茹云的老路,就足够了。”关于寥茹云,柳博铭更是知之甚少,他不太看得清穆幽的神情,转而去瞟了一眼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阿南,却发现他的脸色也不好,暗沉地仿佛面前不是他们几个人,而是一群要猎杀的畜牧一般,反正绝不是正常人会流露出来的表情。

打碎这一室沉默的,是穆幽隐忍的咳嗽声,听起来好像连带着肺腑都在颤抖,阿南立刻站起身,走到他身旁轻声问到:“主子,这儿有我和柳公子看着,您回去休息吧。”从穆幽自人界回来,他便感觉到穆幽身体上的变化,若说离开之前,他只是功力有所损耗,如今他便只有一副皮囊,内里全无五象之力,别说是要来刺杀抢夺默槿的妖物,就算是面前这个人间来的小家伙,也能够轻易打败了他。

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穆幽看向阿南,又看了看一脸严肃的柳博铭,最后还是妥协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在此处看好了,有事儿立刻遣人来知会我。”说完,穆幽将头偏向一边儿,忍不住又轻咳了两声。阿南将他送到了冰窖门口,再三保证自己一定会照看好默槿,他这才同侍从一起离开了这里。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少了个人的关系,柳博铭感觉冰窖内的温度持续下降了许多,而阿南也不像是个会和他闲聊的人,于是两个人都是一副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的样子,静静地坐在桌旁,看着冰棺内的默槿。

一直处于一片白茫茫的默槿,在仙识入体的一瞬间,她所看到的的幻象已经发生了变化,脚下所有的被雪覆盖的地面尽数崩裂开来,无论她如何迈步避开,最后还是掉入了藏蓝色的海水中。那水并非想象中的冰冷,而是如同被蒸煮过一般,默槿在其中不仅要忍受无法呼吸的痛苦,还要承受着高温的煎熬。她每每张开嘴向喊,灌入口中的,都是滚烫的海水。

不知过了多久,默槿感觉自己的肺部快要因为没有空气而被四周的海水挤压爆裂之时,她终于沉到了海底,等待她的却并非是一片柔软的沙子,而是另一片天空,离开水后,她开始急速地着落,在人间绝对看不到的景象让她暂时忘记了自己的处境。

海面在自己的脚下,而自己正在不断坠落地远离海边。

不等她回过神,猛烈的撞击后的剧痛从后脊椎和腰上扩散到了全身,但默槿并没有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反而是腰腹后,曾经藏有仙根的地方火烧火燎般地痛着,让刚刚坐起身想站立起来的她立刻蜷缩着身子重新倒在了地上。和以往的疼痛全都不一样,倒像是有人直接在她的骨节上刻画下一段故事般,她紧咬着后槽牙,不许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好在这种疼痛并没有持续太久,等后腰完全发热变烫后,这种感觉也慢慢消退了去,默槿的全身还因疼痛而微微发抖,但她强迫自己坐起了身子,并且用袖口摸了一把布满汗水的脸。默槿一边撑着地面艰难地站起身,一边观察着四周的情况。她已经可以确认这并非是现实中的景象,只是自己是如何到这里的,她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脚下是被烧焦后的土地,目之所及,全都是冒着烟的树干和被烧得只剩估价的动物的尸体,默槿在这其中小心翼翼地行走着,她只能凭借感觉,向着一个充满霞光的地方不断前行。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默槿却发现自己和那片霞光的距离丝毫没有缩短,正在她犹豫不决之际,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被风承载着,传入了她的耳朵。

“墨槿…”

是寥茹云的声音!

回过头找寻声音由来的瞬间,默槿看到所有的焦土重新焕发出了生机,草木从地上站了出来,天空中的乌云和远处的霞光也消散不见,只留下青白色的天空,和挂在远处的一轮乌金。树木生长地更快、更高,默槿看着远处的寥茹云穿着自己从未见过的衣裙,她每走一步,这一片偌大的树林便经历过一个季节,抽芽,见叶,开花,衰败,等她走到了默槿身旁,此间已无法数清到底经历了几番轮回。

看着面前与记忆中别无二致的寥茹云,默槿颤抖地伸出双手,抚摸上了她的脸颊:“娘、娘亲…”在她的放声大哭中,寥茹云依旧是挂着浅浅的笑容,当真像是个无知悲喜的神佛,但她还是伸出手臂,竟默槿抱在了怀里,同时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墨槿啊,”大约是感觉怀中的孩子不再抽泣,只是有些哽咽,寥茹云用脸颊蹭了蹭她的耳朵,轻声道,“你选择了什么路,娘亲都支持你,只是以后的艰难险阻,娘亲,再也不能保护你了…”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下,默槿怀中的她的身体也趋于透明,默槿想再看一次寥茹云的脸,入目却只有一片光华:“娘!娘!!”

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人,声嘶力竭的嘶吼在这空旷之地甚至连一点点回音都无法激起,空气像是平静的湖面,不见丝毫涟漪。

默槿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后腰处顺着血液渐渐流到了全身,开始是酸麻的感觉,随后又像是寥茹云温暖的怀抱一般,她撑着双眼不想睡去,可是终究还是抵挡不住仙识与仙根融合后的疲乏之感。默槿的身形来回晃动了几下,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她知道自己在沉睡,也知道自己的身体周围有一圈冰,可默槿并不想醒来,她想在看看寥茹云,哪怕一眼也好,再看一眼,自己不会再现世相见的娘亲…

苏醒的过程比想象中要轻松很多,默槿张开双眼的一瞬间,阿南已经快步冲到了冰棺旁,柳博铭紧随其后,两人合力将棺盖退到了一旁,阿南有些着急地伸出手想去扶默槿一把,却被柳博铭抢了先。

他用手环住默槿的后背,轻轻用力将她搂了起来,见默槿全身僵硬,似乎是不太能正常行走,他干脆弯下腰直接将默槿抱在了怀中。阿南虽然在一旁皱紧了眉头,但并没有多说什么,三人没有再继续停留在冰窖之内,由阿南引路,三人快步走到了小院之内。

只是因为制芥的问题,柳博铭暂时还无法进入,他将默槿交到了阿南怀里,有些担忧地为她理了理额边的碎发,随后又轻抚了一下她的脸颊,轻声道:“没事儿的,师兄来了。”虽然默槿并没有什么反应,柳博铭和阿南都以为是因为太过疲惫而导致的她反应有些慢,所以并未在意。阿南着了人去找穆幽,自己则先行将默槿送回了房中。

看着床上瘦瘦小小的默槿,阿南不知为何,突然苦笑了一声,他担忧了这么久的人,总算是醒了,只是似乎又要交到旁人的手里去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氂目 阿南自己也不明白这样的心情是因为什么,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想摸一摸默槿的头发,因为之前一直在冰棺中沉睡的关系,她一路从冰窖来到校园,头上开始是结了霜雪,现在霜雪化了,导致她的头发又变得湿漉漉的。若不是现在默槿的眼神太过木讷,恐怕会像是只刚从水中冒出头的小鹿一般可爱。

他这么想着,手自然而然地抚上了默槿的头顶,似乎对于这样外界的碰触有些许的不适应,默槿皱着眉头瘪了一下嘴,但并没有躲开,反而是扬起了头,让阿南的手从自己的发顶挪到了额头上,随后默槿的嘴角牵扯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连瞳孔内也映射出来些许内容,不再是死气沉沉的墨色。

把自己随身的帕子交到默槿的手里,阿南蹲下身,微微仰起头看着坐在床边儿的默槿,示意她把自己脸上和头发上的水擦擦干,可默槿看起来像是完全不理解一样,只是双手举着帕子,一脸茫然又无辜地看着阿南,让他心里一阵慌乱。

大约不过半柱香的时间,穆幽赶了过来,同时还把小院门口翘首以盼的柳博铭也带了进来,阿南此时已经发现了默槿的不对劲儿,他用帕子先是给她擦了脸,却不敢妄动,只能举着帕子站在一边儿。

“怎么回事儿?”穆幽进来的第一眼,就是看到浑身上下都泛着水汽的默槿坐在床边儿,连脚下都湿了一下片,“怎么不让她擦干?”穆幽指着床上的默槿厉声向阿南呵斥道,“她这再病了怎么办?”

话说完,穆幽和柳博铭也发现了默槿的不对劲儿,按她的性格,就算是跟大家伙儿闹脾气也不至于什么表情都没有,单单坐在这里一言不发。穆幽有些惊异地看了眼阿南,微微张开的双唇都有些颤抖,他几步挪到默槿身边儿,蹲下身,把默槿冰凉的双手捧在了手心里,直视着她的双眸:“默槿?你还记得我吗?”

回应他的,是默槿偏向一侧的脑袋,和微微皱起的眉头,她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反而是看着穆幽严肃的表情,怕得竟然露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惊得穆幽一时之间还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柳博铭在一旁看着默槿的样子,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几步上前拍了拍默槿的肩:“九师妹?默槿?唐墨槿?小棉花?”

“啊?”

最后一个名字刚叫出口,默槿的表情立刻变了,虽然眼底湿漉漉的感觉还没有收起来,但明显像是听到了什么令她高兴的东西,不仅目光从穆幽的身上移到了柳博铭身上,连嘴角都翘了起来,这会儿看起来就真的想一只在水里刚冒出头来的小鹿了。

看着她现在明显一副心智不全的样子,屋内三个大男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穆幽遣阿南先去招呼女医和侍从,不能让她这么湿着坐在床上,随后又询问其关于“小木槿”这个称呼的由来。

“你是怎么知道叫这个她会有反应的?你还知道些什么?”穆幽双手抱臂,因为怕再惹哭默槿,甚至不敢太过靠近床榻,只能站在屏风旁,但他的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默槿的身上。柳博铭接替了穆幽的位置,蹲下身来握着默槿的手,笑眯眯地看着她,嘴上倒是再应着穆幽的问题:“我也是听五师妹说的——就是那天跟我在一起的那个女子,她从前与默槿说过乳名的事儿,默槿说因为她小的时候分不清木槿和棉花是两种东西,而她又特别喜欢棉花,所以她娘亲才给她取了这么个乳名。”

穆幽低着头,很轻很轻地念了一句:“小棉花…”忽而笑了出来,“倒是茹云的做派,默槿喜欢什么,她就给她什么…”柳博铭也跟着点了点头,虽然两人想的事情不尽相同,但这一事件对于寥茹云和默槿的感情,恐怕是一样的。

侍女们来得更快一些,同时她们还接连挑了好些热水进来,阿南说她们要先给默槿洗一下身子,不然一会儿着了凉是要生病的。他们三个大男人自然不好在里面呆着,只能出来坐在了小院内的石桌旁。在等的间隙,三位女医也背着药箱匆匆赶来,被穆幽半路叫住了:“她们伺候着先沐浴更衣,你们稍后一会儿。”

几位女医应着,同时领头的走到了穆幽的身边儿,张了张嘴,面上却略有些犹豫的神色。穆幽挑着眉看了她一眼,又打量了一下在座的几个人,摆了摆手:“无妨,你要说什么。”女医拱了拱手,轻声道:“我想知道,默槿姑娘身上除却您交代的,是否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别的什么东西?”不怪柳博铭理解不了,实在是这种说法委实太过奇怪,所以直接问出了声,穆幽摆了摆手,让女医先停下来,随后左臂撑着小桌的边缘,直勾勾地盯着柳博铭:“出宫之后,你与她相处的时间最久,这期间可有什么大事儿发生,挑你能记起来的,通通说一遍。”

柳博铭低下头思索了一二,有些犹豫地开口道:“是有几件事儿,一是她曾经只身入宫去行刺,没想到那是个陷阱,她被囚禁了大约半月的时间,我于五师妹才将她救了出来。第二件事…应当是不久之前,她因双目失明,我与她去了德琴崖找、找我娘亲,为她医治眼睛。”

后一件事儿穆幽知道个大概,于是他摆了一下手,“单说她入宫一事,后面这事儿我知道。”柳博铭正要开口,没想到一旁的女医直接打断了她的话头:“双目失明?那默槿姑娘如今的眼睛却是好的?这人界难道还有能医治眼睛的大夫?”

若不是柳博铭亲眼所见,恐怕他也不敢相信,他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听我师父说,那人是我娘亲,当日我与默槿去海边儿取了氂的双目,后来也不知我娘亲是如何做到的,竟然真的将那一双眼睛换到了默槿身上。”

“氂、氂的眼睛?”在场所有人,除了柳博铭,一个个都睁大了双眼看着她,穆幽更是气愤地拍案而起:“你怎么不早说!?你是要害死默槿吗?”

柳博铭平白受了顿气,也皱着眉头站了起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九师妹是在你的地界上出了问题,如今反而你来怪我?若是她好好留在谷中,哪里会有这劳什子事儿?”柳博铭也是气到了极点,有些口不择言,穆幽气得一掌就要劈过去,被一旁的阿南一下拦住了:“主子,默槿还在里面,别吓到她了。”阿南这话简直是掐了穆幽的七寸,他立刻便没了气焰,只是愤愤地坐了下来,看向一旁的女医:“那如今怎么办?”

“这…”三位女医相互看了看,还是领头的那个站了出来,咽了口唾沫,犹犹豫豫地开口说到,“倒也不是全无办法,默槿姑娘能醒来说明她体内的仙识、仙根已然开始融合,只是如今被氂的力量所阻碍而已,拔除了这份力量,自然就好了。”

“拔除?你这话什么意思?”这两字听得柳博铭毛骨悚然,刚坐下去立刻又站了起来,其实熊熊地瞪着那名大夫。虽然女医为了不经吓到默槿,都是一副人类的样子,但其实毕竟是魔道的妖物,也不会去惧怕人界一个小小的修道之人,女医看了穆幽一眼,在他的默许下冷笑了一声,突然伸长了脖子,直接将头越过小桌,伸到了柳博铭面前,吓得他浑身一个哆嗦:“怎么办?自然是挖出来,换一双新的,还能怎么办?”不仅仅是她的脖子如蛇一般来回扭动着,甚至说话间,柳博铭都看到了她口中藏着的是血红的蛇信子,而非人的舌头。

对于柳博铭收到的惊吓,穆幽毫不客气地拿眼睛瞟了他一下,随后摆了摆手:“行了,让他知道这是在哪儿就够了。”穆幽的话音刚落,那女医立刻收了原形,又变回了一副好好先生的样子,拎着药箱,微微低着头站在三人面前。“总之你们先去瞧一瞧,能有旁的办法最好,不要让她再遭一次醉了。”穆幽说着,身子已经侧向了房门,里面不是发出水声,想来是默槿也不乖乖洗澡,几个侍女正哄着她玩呢。如此想着,穆幽第一次露出了这些天来的一个笑容,虽然带着难以掩饰的疲乏,但他到底是放心下了一半,至少默槿不再是冰棺内一具是生是死没有区分的身体,而是一个会呼吸、会有情绪的人了。

“主子,都收拾好了,”几个侍女带着方才所用的东西鱼贯而出,最后一个正小心翼翼地扶着默槿,跟在她身侧以防她不小心摔了,“默槿姑娘不愿意一个人在房内,我们劝不住,便将她领了出来。”侍女引着她一路走到了小桌旁,话音还未落,默槿突然快走了两步,直冲着阿南的身边儿去,脚下一绊竟然脑袋冲下就要摔到地上,好在穆幽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她的腰,把默槿扶住了。

虽然是站稳了,可默槿伸着手一个劲儿地要去扯阿南的衣服,穆幽没办法,只得抬着眉毛示意阿南将她看好,自己空出手来,转头去问几个侍女:“这是怎么回事儿?”方才领默槿过来那个侍女福了福,应声道:“回主子的话,虽然默槿姑娘瞧着由二九年华的样子,但心智实在不健全,方才我们给她沐浴时她便一个劲儿往外瞅,想来就是在看这边。”侍女说着,还微微侧了一下头,向阿南的方向示意着,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恐怕是因为南将军是第一个接触她的人,所以有些认人,才会如此。”

她们都是照顾惯了孩子的,所以阿南才会找她们来伺候默槿,穆幽听了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说话,“你们先下去吧,随时留人候着,万一需要的时候,方便照顾她。”几个侍女应了后,纷纷带着东西退出了小院。

而默槿对这些发生的事情都毫不关心,她只是站在阿南的身后,双臂从侧颈两边环住了他的脖子,当真像是个小孩子一般,挂在他身上不愿下来。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幼时 女医走到了阿南身边儿,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阿南拍了拍默槿的胳膊:“乖,坐下来,别乱动。”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很柔软,像是在和一只容易受惊的小鹿对话,可是看起来默槿并不打算听话地乖乖坐好,反而绕到了阿南的一侧,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他的一条胳膊,整个人倾靠在他身上:“不吃药,苦…”

阿南没想到小时候的默槿会这么…不一样,他有些求助地看向穆幽,而穆幽也正好在看着默槿,感觉到了阿南的视线,穆幽正准备开口说话,一旁的柳博铭反倒站起身伸出了手,夹着她的双臂外侧,将默槿拉到了自己之前的位置上坐好,同时双手搭在她的肩上,看似没有用力,但却让默槿感觉自己被人钳制住了。

她没有哭闹,只是撒娇的表情也敛了起来,有些怯生生地仰头想看清楚柳博铭的表情,但对方并没有看她,反而是向女医的方向点了几下头,示意她们可以过来诊脉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从小默槿就懂得察言观色,她面对阿南的时候和面对柳博铭时的样子是完全不同的,这让穆幽充满了好奇,脑中突然出现了寥茹云带着年幼的她的模样,以寥茹云的性格,默槿那个时候大约也不会造次,总是一副乖顺听话的样子才是。

如此想着,看着女医给默槿纤细的手腕下垫了腕枕,人类的手搭上她脉搏时,默槿不自觉地抖了一下,但因为有柳博铭的钳制,所以她并没有成功逃开,只是身子微微后倾,都靠在了柳博铭很上,看起来她对此非常抗拒。

穆幽从侧面拍了拍默槿的胳膊,让她把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来,轻声道:“你不喜欢这些大夫姐姐吗?”从之前看到这些女医,她的抗拒几乎就是写在脸上的,到现在这样子的动作和表情,甚至已经超越了不喜欢的范畴,甚至…应该是有些惧怕的。默槿看着他的表情,那双墨色的瞳孔内闪烁着明显的不安定,半天才犹豫地点了点头,像是耳语一般,小声说到:“之前吃了药,这里疼…”

她成年人的之体却做着小孩子的动作,原本放在腿上的左手举了起来,食指在自己的心肺处点了点,看得出,她是真的觉得那个时候很痛,所以现在眉头都皱在了一起。穆幽在自己身上同样的位置点了一下,自言自语道:“心口?还是肺腑疼?”默槿只能大力摇了摇头,表示并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

反而是一直看着女医的柳博铭收回了目光,眼神落在了默槿的发顶上,声音内藏着隐忍:“之前,谷中发生了一些事情,默槿误食了一段时间的御米子,导致她犯了瘾症,她是疼,大概也是这个事儿吧。”

“御米子?”

“回主上,似乎默槿姑娘以前得过痨病,御米子虽能根治,但极易上瘾。”一旁候着的另一位女医轻声应到,在说到痨病和御米子的时候,柳博铭突然感觉手下被压制的力量猛地向上蹿了一下,虽然仍旧是被他摁住了,可默槿的表情已经像是快要哭出来一样:“不要吃药!不要吃药!”

按理说,她这么大的人了还用小孩子的语气说话,甚至做着小孩子的动作,怎么看都不慎习惯,可穆幽偏偏心就软了,他拜拜手,让女医退开几分,留给默槿一些缓冲的空间:“我们不吃药,只是看病,好不好?”

“你保证!”大约是因为没有印象,也无从感知他们力量上的差距,默槿反而大胆了起来,一抬手直接戳到了穆幽的肩上,“你保证,只是看病,不会让我吃药!你要是骗我…要是骗我的话…”默槿涨红了一张脸,似乎在思考什么样的筹码才更有谈判的权利。穆幽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不免失笑道:“我不会骗你,我要是骗了你,就永远完不成我的愿望,好不好?”

“你的愿望?”小孩子的注意力很难集中,默槿也是,她立刻被穆幽话中别的内容吸引了过去,暂且忘记了自己正在威胁他这件事情。阿南趁此机会示意女医继续看诊,同时叮嘱她们手脚轻一些,虽然现在默槿并没有感觉,但他凭着战场上多年厮杀留下的野兽般的直觉却可以断定,若是真的把默槿惹急了,她虽然不会使用五行之术,但单凭念力向伤到此时毫无内里的穆幽和几位女医,还是绰绰有余的。

穆幽用余光看了眼其余几人的动作,咳了一声,继续吸引着默槿的注意力:“对呀,每个人都有愿望的,默槿呢?默槿有什么愿望?”

被问到这样的问题是她始料未及的,于是真的咬着手指、皱着眉头开始思考起来,穆幽也不着急,反而是弓着后背,把自己放在略低一些的位置,让默槿不用抬头也能看清楚自己全部的表情,以此来减少对她的压迫感。默槿思索了一会儿,开口时还有些犹豫:“我想…我想嫁给哥哥,可是娘亲说不行,为什么不行啊…”

她这样的回答让在场的三个人都差点儿跳了起来,现在默槿可以说是和她哥哥唐墨歌水火难容,互相不见面时都在想着法儿地让对方不好过,见了面儿更是变着法儿地想要对方的命,饶是阿南心直口快,一时间也语塞地不知道说什么好。默槿的声音还在继续,成年人清亮的声线,搭配上幼童一样儿的说话方式,听起来好笑又怪异:“哥哥明明也喜欢我,为什么娘亲不喜欢哥哥呢?还不许哥哥教我读书…”

这可能是默槿年幼时最苦恼的事情,所以哪怕时隔这么多年,她的心智重回到小时候,还是对此事念念不忘,穆幽有些尴尬地舔了舔嘴唇,突然问了一个别的问题来转开话题:“那你娘亲呢?你不喜欢你娘亲吗?”

“喜欢呀!”这一次默槿的反应更大,她甚至高高举起了没有被搭住的手,举过头顶,还差点儿打到柳博铭的下巴,“虽然娘亲看起来很凶的样子,又不让我同她一张床睡,可是我知道娘亲是爱我的。”她的声音听起来都轻快了许多,像是薄脆的饼,一下子被掰开了一般。女医终于是诊完了脉,她们移步到一旁商量了几句后,为首的走到了穆幽身旁,看了看周围表情各异的几个人,轻声道。

“恐怕…暂时还没有更好的办法,但好在默槿姑娘只是因氂目所阻,仙识与仙根无法完全融合,若是我等翻阅古籍皆是不成的话,最坏的一步,就是要刮了默槿姑娘的眼睛了。”

“不行!”摁着默槿双肩的柳博铭立刻出声制止,“她这双眼睛是我两人拼了命弄来的,怎能说摘就摘了?”女医看了穆幽一眼,后者点头后,她才拱手道:“这位公子有所不知,氂之一物品生长到千年后,自会羽化登仙,所以它的双目自然也带有其身仙力,只是这股力量与她体内天尊的仙识相互抵触,若是长久如此,恐怕默槿姑娘往后会变得连孩童都不如。”说清楚了厉害,女医们没有多做停留,向穆幽和阿南施礼后,便离开了小院。

默槿已经被一旁不会动的花吸引去了注意力,连蹦带跳地走过去蹲在花圃边儿不知道在看什么,阿南虽然目光流转于她的身上,但看得出来他的脑子这会儿也在思考这件事情。让默槿再次便被刮去双眼,这件事情无论是谁都不太能接受,可如果事情真的发展到了那一步,即便再不忍心,为了她的以后和大家共同的愿望,此事都是必须而为之的。

柳博铭有些颓然地坐在了椅子上,撑着脑袋痛苦地闭着眼睛,他原以为自己饮下了龙血,到了这魔道,无论如何都应当能够帮助默槿些什么,不成想竟然会变成如此光景。其中表情最为怪异的反而是穆幽,他虽然看着默槿,但目光却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存于她身上的影子一般。

寥茹云。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呢?”自言自语一般的喃喃了一句,还是穆幽先站起了身,“那就麻烦柳公子,你暂时陪护在默槿身旁,此处还有阿南看护,安全上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要照顾默槿的心情,还得多劳烦你。”

说完,三人互相道了别,穆幽先行离开了小院,不仅是因为他还有繁多事物要去处理,更有一些藏书只在他的寝宫中供他翻阅,穆幽也需去看看其中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幼时的默槿看起来并没有非常自主的作息习惯,按理说她的身体应该很疲乏了才对,可是直到柳博铭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坐在厅堂内快要睡着了,默槿还在缠着阿南继续给她念那些她其实根本听不懂的故事。阿南做了个禁声的手势,让默槿先别发出声响,同时伸出手用手指直接叩击了几下桌子:“柳公子困了就先去休息,估计她这一时半会儿还睡不着。”

大约是今天穿梭两界耗费了太多体力,柳博铭并没有坚持,只是和默槿做了个晚安的道别后,转身离开了她的房间。默槿对于屋内少了一个人的事情并不甚在意,甚至说如今柳博铭不在了,她心里反而是松了一根弦,不免轻轻地呼了一口气。正准备继续读书的阿南立刻抓住了这一点,将书反扣在桌上,偏着头柔声询问:“你不喜欢那个人吗?”

要说一点儿挑拨离间的意思都没有,自然是不可能的,但阿南还是给自己找了个十分冠冕堂皇的理由,因为他要照顾默槿,自然要关心她在想什么。默槿嘟着嘴思索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那个哥哥,我又不认识他。”

“可你也不认识我呀。”

默槿忽然笑了一下,伸出手在阿南的脸上戳了一下,“可是,你会给我帕子擦头发,”说着,她还做了个擦头发的动作,把好不容易梳好的头发又弄乱了几分,“你就是比她好。”

小孩子的世界永远这么反复无常,阿南也只能笑着接受了这个根本算不上理由的理由,点了点头,继续拿起书开始给她读故事。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回去 小孩子大约是精力有限,阿南的一个故事还没有讲完,她的脑袋已经一点、一点地,险些砸到桌子上,倒是阿南一边说着故事还一边注意着她的举动,才没让默槿的头因为睡着而砸上去。阿南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将书和起来放到了一旁。在他掌心托着的默槿的侧脸看起来肉嘟嘟的,呼吸平缓,倒是真的已经睡着了。

顺势阿南让默槿的头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双手分别从背后和膝窝处将她捞了起来,抱在了怀里。把默槿送到房中,阿南犹豫了一下,还是轻手轻脚地给她脱去了外衣,然后把被子给她盖上了。

此时的默槿看起来像是已经在做什么好梦,之前总是皱着眉头的样子也不见了。坐在床边儿的阿南有一瞬间的晃神,他突然想起来默槿刚刚来小院的时候,他夜里总是站在她的窗户外面,透过窗的小小的缝隙来看她,那个时候默槿连睡觉都不踏实,总是皱着眉头。虽然这么像有些自私,但阿南还是觉得,若是能让默槿一辈子都这么无忧无虑地,长不大又有什么不好呢。

发了一会儿呆,阿南笑了一下,伸手为默槿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以便她翻身的时候不会因为压到自己的头发而被疼醒,随后又伸手抚上了默槿的侧脸,红扑扑,看起来格外地柔软。阿南也真的微微用力捏了一下,很轻,睡梦中的默槿根本没有感觉到。他这才感觉心满意足了起来,站起身离开了默槿的房间。

一觉醒来,阿南是被隔壁屋子的声音吵醒的,这一觉他睡得也很沉,接连守了快半个月的冰窖,总算是能在床上舒舒服服得睡一觉了,所以刚被吵醒的时候,他还有一瞬的茫然,分不清楚自己是在哪里。紧接着便有人直接破门而入,闯进了他的屋子:“默槿呢?”柳博铭劈头便问,甚至直接闯了进来,开始在阿南的屋子里翻找起来。

“怎么回事儿?”看着他过分紧张的神情,阿南没有去责问他的突然闯入,而是利落地套上了衣服,并且别好佩剑,在他回答自己的问题之前,直接冲进了隔壁的房间。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变化,甚至他昨天放在桌上的书还保持在原来的位置,只是床上的被子没有收拾好,保持着掀开的样子,很显然,昨天他们两个人都睡下之后,默槿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并且离开了这里。

阿南将小院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任何线索,柳博铭更是手足无措,他对这里的认知比阿南更少,更别说要熟悉默槿会去什么地方了。收到消息的穆幽因为有事暂时没有过来,只传话说已经让侍卫去找了。

柳博铭和阿南合计了一下,决定由对魔道更为熟悉的阿南外出去寻找默槿,而柳博铭则留在小院内,万一默槿自己摸了回来,也不至于这儿一个人都没有。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的,柳博铭虽然拿了本书坐在小院内的石椅上,其实他这半天一页都没有看得进去,满脑子都是默槿的事情。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干脆扔下书,去房中找到自己的佩剑,像是发泄一般在院内比划了几招,但随后他便发现了这处小院的秘密。明明他的剑风扫过了一旁的花圃,可是这些看起来十分寻常的花叶都没有任何变化,不仅是没有被划伤,也没有被剑风吹动的痕迹。

蹲下身,柳博铭干脆伸出手去,想扯一片叶子下来,却发现自己虽然能碰到这些东西,却不能改变它们分毫。从昨天踏入小院后便出现了的怪异的感觉此时得到了应验,看样子,这处小院内,并没有四季、春夏之分,时间在这里,已然失去了作用。

另一边四处寻找的阿南和侍从们除却穆幽的寝宫,其余所有的地方都翻遍了,可都没有什么结果。侍从纷纷回来之后,阿南心里那种奇怪的预感越来越强,他指着一队人问道:“去没去过隼若那处?”被问到的侍卫皆是面面相觑,领头的有些为难地应到:“主子不让我们去,我们也没搜过,您看…”并非是他们怕麻烦,而是穆幽是出了名儿地说一不二,曾经就有不懂事儿的女官因为踏足隼若所在的地方而被逐出魔道的事情,他们可不敢去触这个霉头。

阿南皱着眉头思索了一番,点了点头:“你们再四处去找找,我去看看那边。”说完,他抬腿就要往隼若的方向走,被下属一把拉住了胳膊:“南将军,如果默槿姑娘真的在那儿,也不会有什么人打扰她,你看要不要等主子…”他们也是担心阿南之后会很难办,才出言劝慰,阿南虽然明白他们的好意,但此时对于他而言,默槿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隼若处并没有太强的制芥,若是有心之人想做些什么,默槿在哪里连跑都跑不掉。

“无妨,你们不用管了。”

说完,阿南依旧照着原定的方向大步离开,他此时心心念念的,都只是默槿的安危而已。

好在他这一趟并没有白跑,穿过制芥走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阿南远远地便看到一个浅鹅黄色的身影坐在隼若木旁,一动不动。阿南一半的心放了下来,另一半却又提了起来,他生怕默槿出了什么意外,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已经变为了飞奔。

还好,默槿只是倚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看样子是睡着了,她周围并没有什么别的东西,阿南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先传信给穆幽,说人已经找到了,只是暂时睡着,所以他等会儿再将默槿带回去。这边找到了人,阿南才发觉自己的双手从晨里开始便颤抖得厉害,只是先前因为紧张,所以一直未曾感觉到。如今心落下来了,身体的这些情况蔡彤彤被反映了出来。

阿南靠在默槿身边儿也坐了下来,这个地方他也是第一次来,以前只是陪着穆幽来过,那个时候穆幽总是将所有人都留在外面,独自一人站在树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近十年来,就连穆幽都很少来看看隼若,阿南以为这个地方就要变成第二个风云台时,没想到会借着找默槿的机会,自己也亲眼看一眼隼若。

默槿大约是从衣柜中随便翻找了件儿衣服,这会儿睡着后因为吹了些冷风的关系,整个人无意识地已经蜷缩在了一起,阿南也没有带多余的衣服过来,思前想后,只能在她周身凝结出了一层制芥,将风都隔绝在了外面。

这样瞧着,倒是一副特别的景象,隼若的枝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可树下的默槿却连一丝头发都没有飘动,若不是她的身体每一次呼吸时还会有微弱的起伏,阿南恐怕都要忍不住伸出手去探一探她的鼻息。

但随后,阿南又对自己这个想法嗤之以鼻,明明制芥是自己设下的,又怎么会起这样怪异的念头。

时间就这么一点一滴地流逝,到默槿悠悠转醒后,阿南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了。他看着默槿睡得红彤彤的脸,悄无声息地撤除了两人直接的屏障,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怎么睡在这儿了。”语气温柔而熟稔,像是跟一朵随时会飘散的蒲公英在低语一般。

默槿眨巴着眼睛看了他好久,才反应过来自己现下是在什么地方,“南南?你怎么找到我的?”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惊喜,就好像一个玩捉迷藏的孩子,以为所有的小伙伴都回家,没有人再陪她玩耍,内心已经被失落填满后,突然有一个人出现在她面前一样。默槿直接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是不是我乱跑,让你担心了?”

阿南顺势向默槿的方向靠了靠,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发顶:“没有,我这不是找到你了吗?”之后收回手站了起来,微微弯下腰,把手伸到了默槿面前,“走吧,我带你回去。”

“回去?回哪里呢?”虽然不明所以,但默槿还是把自己的手交到了阿南的手里,并顺着他的力道站了起来。默槿自如地拍了拍并没有沾上灰尘的衣裙,跟在阿南的身后,“你跟我一起回去吗?”

虽然不明白她为何会问这种问题,但阿南还是浅笑着,点着头应到:“对,我同你一起回去。”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醒 虽然早早已经收到了信儿,但真的看到阿南领着默槿走进小院时,柳博铭还是不由地松了一口气,他急忙收起佩剑想到默槿身边儿看看她有没有什么事儿,不想因一时的心神不宁,竟然被划破了左手的虎口,因剑刃锋利,血瞬间沿着皮肤的褶皱扩散开来。刚刚还挂着笑的默槿忽然皱紧了眉头,松开牵着阿南的手,抽动着鼻子一路向柳博铭靠近。

“你怎么受伤了?”默槿直接捧起了柳博铭放在身侧的手,虽然是问句,可她的注意力明显都停留在那个还在冒着鲜血的伤口上,像是魔怔了一般,默槿直接低下头,在伤口处用舌尖很轻、很轻地舔了一下。霎时间,柳博铭原本苍白的脸直接从耳朵根红到了脖子根,他的脑子里只有刚才默槿的舌尖触到自己皮肤时的那种酸软的感觉,虽然伤口处隐隐有些刺痛,但都抵不过默槿舔舐他的伤口给他带来的冲击感。

默槿并没有放手,她看柳博铭没有阻止她的动作,更是分别握住他的食指和大拇指,把伤口完全暴露了出来,然后低下头,把伤口含在了口中,随着每一次的吮吸,她的舌头不断地碰到柳博铭的手,甚至他都没有反应过来,默槿此时的动作已经不仅仅是为他舔掉伤口上的血,更像是在吸食他的血液。

阿南也反应过来了不对劲儿,他几步走到默槿身边儿,双手覆在她的肩头,微微用力想让她离柳博铭远一些,却不成想默槿此时是下了力气的,只是正常的力气竟然完全没有办法拖动她。“默槿?”阿南不敢用力,生怕伤到了她,同时有些担忧地看了眼明显魂不守舍的柳博铭,不知道他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默槿!”

穆幽几乎是冲进了小院,不由分说直接一记手刀劈在默槿后颈将她敲晕,柳博铭这时才回过神来,伸手想去接住默槿向侧面倒下的身体,却被一直扶着她双肩的阿南捷足先登:“我先把她送进去。”说完,阿南直接将默槿扛在了肩上,径直走进了房间。柳博铭想跟进去,却被穆幽一把拉住了胳膊:“你给她吃了什么?”穆幽的眼内布满了血丝,此时更是因为愤怒隐隐透出几分红色,看起来几位骇人。

“我?”柳博铭皱着眉头重复了一个字儿后,摇了摇头,“我刚刚见到她,而且你那个随从一直在这儿,你不相信我,总该相信他说的话吧。”柳博铭此时脾气也上来了,他扬起手臂挥开了穆幽的手,“你不要在这儿乱咬人。”

穆幽冷笑了一声,“我乱咬人?”他指了指房间的方向,声音像是在压抑着天天的怒火一般,“我不来,默槿方才可能就疯了!”

“疯了?你在说什么胡话?”

两人又要吵起来的时候,阿南从里面急匆匆地跑了出来,走到穆幽身边儿,语气十分急切:“您进去看看,我去找大夫。”说完,也不等院里的两人反应过来,便急匆匆地又跑了出去。穆幽和柳博铭此时也顾不上争论出个结果,对视一眼后,一前一后跑进了默槿的房间。

方才阿南应当是将她好好地放在了床上,可此时默槿不知为何直接从床上翻了下来,这会儿双手扯着领口的衣服,整个人蜷缩在了一起,身子还不断地打着寒颤。穆幽几步冲到她身边儿,将默槿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连着喊了好几遍她的名字,可是都没有回应。看起来默槿似乎正在承受极大的痛苦,因为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工夫,她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双手也攥得更紧。

“默槿!你松开手!”此时穆幽也顾不上会不会伤到她,只能掐着默槿手腕上的软筋儿,迫使她松开攥着自己衣服的手,若非如此,恐怕现在她的掌心便要见了血。可穆幽一边儿要扶着默槿,一边儿又要让她不要伤到自己,慌乱之间还是出了差错,默槿的右手再一次伸向自己的心口处时,薄而尖的指甲,直接将她脖颈凹陷处的嫩肉划了一道血痕,血液顺着她的皮肤向下,将白色的领边儿染红了指甲盖大的一片。“愣着干嘛!过来帮忙啊!”穆幽看向还呆愣在一旁的柳博铭,只恨不得自己生了八只手,才好应对此时的情况。

柳博铭这才如梦初醒般走了过来,眼神上下游走了好几遍,才伸出手将默槿的双手分别握住,让她至少不能再对自己的脖子和心口做什么,同时,穆幽抱着她直接用拇指去摁她的人中。可是默槿那一片皮肤都被他摁红了,默槿还是没有丝毫要清醒过来的意思。

“主上。”大夫们还想行礼,穆幽皱着眉头厉声呵道:“都什么时候了,赶紧过来看看她,到底怎么回事儿!”立刻有人上前来接手了穆幽和柳博铭的工作,只是她们的动作就没有那么轻柔,其中一位女医直接从口中吐出长长的一条蛛丝,将默槿的双手固定住之后,直接困在了床帏侧边,让她分毫动弹不得。

柳博铭虽然心疼,但也知道只有这样才能方便大夫们检查,他咬了咬牙,还是将头偏向了一边儿,不愿意去看这样一副景象。阿南虽然也锁紧了眉头,但他的目光一直和穆幽一样,一眨不眨地,丝毫没有离开默槿的身体。女医在她的头颈处各施了几针,默槿脸上那种病态的血红色很快褪了下去,反而显得更为苍白。

肉眼可见的,默槿的身体停止了挣扎,虽然间歇性地还在颤抖着,但已经不需要蛛丝的束缚和固定了,女医亮出尖利的指甲,将蛛丝划开,让默槿的双手自然地落在了身体两侧。

虽然透过缝隙阿南只窥见了一点点,可默槿手腕上血红的印子,看起来委实有些可怕,好像随时都要渗出鲜血来似的。在他的担忧中,大夫们并没有停手,反而有一名女医直接翻身上了默槿的床,将她靠近内侧的手臂上覆盖的袖子全数推了上去,露出白生生的一端胳膊来,外侧也是同样,女医在固定好位置的同时,将她的袖子也推了上去。

柳博铭听见床帏处的骚乱明显小了些,这才将目光转了回去,却发现默槿的胳膊上并非如一般女子一样,总是平滑、洁白的,在她左侧小臂的外侧,好像有一处粉红色的伤口,看起来形状十分奇怪。柳博铭走近了两步正想看个仔细,不知道穆幽是有意还是无意,偏偏挡在了他的面前:“我们先出去,默槿这个样子,我们三个在里面不合适。”

阿南犹豫了一下,却摇了摇头:“我守着吧,万一她发起疯来,得有个人能挡一挡。”穆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底的疲乏和歉意都被阿南看在了眼里,他冲穆幽点了点头,示意他自己没问题。确实如他所说,若是现在的默槿真得发起疯来,在座能挡一挡的,也只有阿南一个人。穆幽点了点头,直接将柳博铭带出了房子。

“为什么你不留在里面?”在柳博铭看来,阿南不过是穆幽手下的一个小喽啰,怎么可能有穆幽的能力,更毋庸说默槿此时只是个孩子,又能出什么问题呢。穆幽有些烦躁地低着头,不断平复着内心,他拉柳博铭出来其实只不过是为了不叫他看清楚默槿胳膊上的那个齿痕而已,虽然默槿同他说过那处疤痕的来历,但他想,默槿大概是最不希望知道这件事儿的人,便是柳博铭了。

“不为什么,阿南会照顾好她的。”穆幽不愿再去解释更多,干脆背过身,面朝着花圃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平缓下来。方才因为动了气,他空乏的丹田处现在仿佛有只手在不停揉搓一般地酸痛,若不是要面子,恐怕穆幽在踏出房门的时候便会直接倒下去。他吸了好几口凉气,尝试着慢慢挺直了身子,虽然腰腹处依旧有种筋骨黏连的酸胀感,但相比于之前已经好了很多。

穆幽皱着眉头,浅浅地呼了一口气,低声开始询问一旁已经坐下了的柳博铭:“今天你真的什么都没给默槿吃?”

一提到这个问题,柳博铭便气不打一处来:“今天醒来她人就不见了,阿南出去找她,我一直待在这个破地方,你见到默槿之前我也是刚刚才见到她,那有什么机会给她吃什么?你倒不如去问问那个家伙,看看是不是他的问题。”

穆幽看着他的表情,大概能分辨出柳博铭说的确实是实话,但问题一时又陷入了死局,他仔细思索了一下今天所有关于默槿的事情,却发现毫无收获。屋内半天都没有动静,两人虽然着急,但没人出来说话也不敢贸然进去,穆幽发神地看着柳博铭,仔细回忆着他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能让默槿突然失去了神志。

柳博铭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他用拇指内侧不断搓揉着被自己的佩剑划出的伤口,突然感觉一阵疼痛,原来是刚刚结好的血痂被他自己给蹭破了,“啧,”柳博铭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眉头皱得更紧了,“吃东西…吃东西…”

“我想到了!”

“这是什么味道!?”

两人同时开了口,柳博铭将自己的手举起来,把伤口的地方展示给穆幽看:“今天她回来的时候,我被自己划伤了,然后…”柳博铭皱着眉头仔细回忆了一下,语气里已带了八、九分的肯定,“她舔了我的伤口,好像..喝到了我的血?”

与柳博铭的疑惑不同,穆幽听完他的描述,差点儿将面前的桌子掀翻!他一掌拍在了石桌上,整个人散发出来的压迫感几乎让柳博铭抬不起头来:“你说什么?你的血!你体内有龙血,你是想害死默槿吗?”

不知是不是因为穆幽的怒火,柳博铭甚至感觉周围平静无风的空气都开始起了波澜,像是将一块巨大的石头砸入了盛满了水的水缸中,空气甚至都要因为承受不住这份压力而像缸中的水一般炸裂开来。女医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适时地打破了这样僵硬的气氛:“主上,公子,默槿姑娘似乎是要醒了。”

穆幽双手撑在桌子上,脸色惨白,整个人感觉疲乏到了极点,他深吸了一口气,在他周身萦绕的那种死亡的气息才隐约消散了一些。“我知道了。”穆幽应了声,但并没有回头,他盯着柳博铭的脸,语气冷漠到了极致,“以后,离默槿远一点儿,否则,我就敲碎你的骨头。”柳博铭很清晰地感觉到,这不是在威胁,穆幽是在说一个可能会成为事实的未来,他对于人类的藐视和不屑,在这一瞬间表露无遗。

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默槿缓缓睁开了眼睛,原本墨色的瞳孔因为无措而显得更加无辜,她想偏头去看自己旁边的人,却被女医用手掌挡了一下:“姑娘别乱动,针还没有取完呢。”在默槿身体两侧,双臂和颈肩,从上到下大约插了数十根针,经她提醒,默槿才觉得全身酸乏得厉害。

她用余光看到一直靠在窗边儿看着她的阿南,更加疑惑,索性开口询问到:“阿南,我这是怎么了?”原本是盯着她的脸出神的阿南突然听到她喊自己的名字,立刻站直了身体,两步走到了床边儿,最边上的女医十分有眼力见儿地退了半步,给阿南让开了位置。

“你记起我了?”阿南直接半跪下来,伸出手,为她抹了抹头上的汗珠,“之前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默槿看着他的眼睛愣了一瞬,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却突然皱了一下眉头,阿南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在默槿想偏头躲开的前一瞬,手掌下滑抚在了她的脸上,“你还记得什么?”

面对他的追问,默槿脸色也并不好,甚至唇色惨白到丝毫不减血色:“我记得…我记得有个人要、要杀我,他…”默槿颤抖地将双手抚上了自己的小腹,进而全身都颤抖着,连声音都无法连贯起来,“他破开了我的肚子,然后、然后…”不知道是因为想不起来还是因为惊恐,默槿睁大的双眼中,眼泪不受控制地一直涌出来,甚至连阿南的手掌都很快被打湿,他咬了咬牙,看大夫们都退到了旁边,索性另一只手也探上去,覆在了默槿的双手之上:“没事儿了,你已经没事了。”说着,他还微微用力压了一下默槿的双手,好让她感觉到自己完整的身体和腹腔,“已经没事儿了,真的。”

在他的保护下,默槿哆嗦着在记忆中的巨大伤口的位置抚过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伤痕后,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她正要开口说什么,目光却突然落在了阿南的身后,连眼眸中都带上了几分惊喜。

“师兄?你怎么来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歧路 “默槿。”

柳博铭并没有叫她师妹,而是叫了她的名字,默槿有一瞬的错愕,但眉眼很快又笑着舒展开来,柳博铭扶着她坐了起来,同时有些担心地上下打量了一番,伸出手挽了挽她鬓边的发丝,让它们都乖顺地俯在耳后。

“你怎么回来?”默槿看着他,虽然说不出具体是什么不一样了,但她感觉得到,柳博铭身上应该是发生了某种翻天覆地的变化才对。面对她带着笑又带着疑惑的眼神,柳博铭刚想开口说什么,却被身后站着的穆幽打断了:“你现在自己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自己?默槿一下子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低下头把自己上下打量了一遍,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摇了摇头,表示没理解他是什么意思。穆幽的表情似乎有些不耐,他皱着眉头走到床边儿,伸出手径直贴在了默槿的额上,仅仅一瞬,默槿像是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一般,直接伸手挥开了他的手,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为蜡黄,刚刚消下去的汗又渗了出来。柳博铭站起身挡在了默槿面前,警觉地盯着穆幽:“你想做什么?”

那种像是被击中魂魄一般的疼痛感让默槿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手脚和四肢,她拽着柳博铭的衣摆将他拉到了旁边,示意他自己没事儿。随后将目光落在了穆幽的手上,她也有些疑惑,之前阿南将五行之力渡给他的时候,分明不是这样的感觉,为何这一次这么痛苦呢?好像是一种不属于自己的力量由内而外在抗拒着什么。

看默槿的脸色,穆幽知道她反应了过来,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恐怖,像是在努力压抑着什么似的,眸光里甚至有喷薄而出的怒意,默槿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嘴唇,看了看在自己屋中的几个人,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仿佛一切都陷入了僵局。

“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吧。”穆幽哑着声音最后说出来的还是这句话,因为默槿的脸色实在太过难看,不知道是仙根、仙识合并的关系,还是龙血的关系,总之她现在的样子,无论如何穆幽的那些猜测都说不出口,只能先让她休息。说完,穆幽先转身离开了房间,阿南回头深深地看了眼默槿,又把视线滑过柳博铭垂在身侧的手后,也跟着出去了。

默槿有些犹豫地伸出手,先去拉柳博铭的袖口,没想到正巧对上他转过来的眼神,愣神的档口,柳博铭直接伸出手握住了她悬在半空的手,安抚性地用拇指指腹摩擦了几下她的手背:“他们说得对,你今天先好好休息,其余的事情,等明天再说吧。”

这一晚默槿倒是好眠,穆幽就没有那么好命了,他坐在偌大的书房内,将所有能够查阅得到的典籍通通浏览了一遍,对于这样的状况实在是无能为力。阿南一直留在小院内看护着另外两人的安全,依旧是那个窗口的位置,这一次默槿睡得很沉,连他开窗往里瞧的时候都没有醒来。

竹简和古籍被杂乱地堆放在桌上,甚至连一边儿的地下都没能幸免,默槿点了点头,谢过引路的侍从,回头看了柳博铭一眼,率先迈步进入了书房内。穆幽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而早一步赶来的阿南正站在旁边,手里捧了两本书正在左右不停地看着什么,眉头越皱越紧。

屋内过分严肃的气氛让默槿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好像她这次醒来,周围所有的人和事情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随着她走近的脚步声,穆幽慢慢睁开了眼睛,用一种藐视众生的眼神看着她,这让默槿没来由地不太高兴,也直勾勾地盯了回去。

后来默槿才发现,他并不是对自己有意见,而是对自己的这双眼睛,看起来十分不满。她伸出手,在自己的眼眶边儿摸了摸,正准备开口,穆幽坐正了身子抢在她前面开口:“既然事已至此,那只能继续让你的师兄以血养你,直到你体内的仙识和仙根彻底融合后,再想办法。”

“什、什么?”默槿和柳博铭都毫不掩饰地露出了诧异的神情,只不过默槿更加明显,直接问出了口,同时上前一步将双手撑在了桌子上,“什么叫让我师兄以血养我?我昏迷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因为小院内没有春秋、四季之分,所以直到今天离开小院,默槿才发现自己应当是昏迷了许久,而且那些侍从和女官们看着自己的眼神也都十分怪异,打量的眼神里总是藏着几分说不明的窥探,这让她十分不舒服。

这个问题一路上她也思考了很多,包括她最后身体的情况和现在这副完好无损的样子,包括穆幽奇怪的内力还有突然来到魔道的柳博铭,只能说明这段时间真的发生了很多事情,多到甚至昨天三言两句都说不清楚。

穆幽和阿南都不是好的讲故事的人,他们只是单纯把事情说了个明白,再加上柳博铭的补充,饶是如此,跌坐在椅子上的默槿依旧觉得脑子里一片混沌和空白,她不由自主地抚了抚自己的后腰,又将手从肩颈处摸到了后背凸起的骨节上,有些惊恐地看着穆幽。

对于她的这种表现,比穆幽和阿南想象中已经好太多了,穆幽放柔了语气,尽量温和地说到:“现在你感觉不到,但那柄剑,确实已融入了你的骨肉中,否则紧紧凭借你那半吊子的仙根和茹云半分仙根,你觉得自己能恢复地这么好?”对于他语气中明显的嘲讽之意默槿一时都没有读出来,反而是咽了口唾沫,不安地眨了几下眼睛。

“所以…所以现在要怎么办?”她将手放在,双手放在腰腹前的位置不断互相揉捏,借此来减轻自己的压力。穆幽皱着眉头看了眼柳博铭,有些不情愿地开口:“既然龙血的喂养已经开始,暂时还是不要停下得好,本身剑体中我的五象之力还没有被完全激发,可以先不去管它,当务之急是要让你体内的仙识、仙根先行融合起来。”

默槿并没有被他的语气所吓倒,反而仰起头,直勾勾地看进了穆幽的眼底:“以后呢?融合之后呢?我依旧不能报仇。”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同时又十分坚定,像是夏日里娟娟的溪流,突然被无尽的寒冬凝结成冰的感觉。穆幽有一瞬的愣神,因为他在默槿身上,看到了寥茹云的影子。

捏着鼻梁醒了醒神,穆幽保持着用手支撑着头的动作,沉声道:“我会给你想办法的,你不要着急。”

虽然他们的对话非常笼统,但柳博铭还是听明白了其中的意思,现在知道整个事情脉络的只有穆幽一个人,虽然他对人间的种种都十分厌恶的样子,但不可否认,仅凭他将自己的五象之力多半数都渡入剑体要为默槿所用这一点,他应当是不会伤害默槿的。

虽然答案不明确,但默槿看着穆幽眼下的青黛色,并没有继续将这个问题追问下去,舔了舔嘴角,她又想到了第二个当务之急的问题:“你说龙血,那…”她有些不安地看了眼柳博铭,又将目光落回了穆幽的发顶,有些迟疑,“那我要、喝多少啊?”

“喝多少?”仿佛是听到了一个笑话,穆幽毫不客气地冷笑了一声,抬起头来看着默槿,好像方才的落寞都是假象一般,“那我看你是不想要命了,一天一滴足矣,但不知道要多久,你体内的…才能融合。”穆幽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看着默槿表情仿佛在看着一个无解的天大的难题。

这让默槿莫名很不愉快,她干脆站起身走了过去,“也不是我自己愿意如此,你这般瞧着我也没用。”连阿南都被她这种带些埋怨的语气惊到了,将埋在书中的头抬了起来,嘴巴微微张开,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的默槿。穆幽错愕地嗤笑了一下,摇摇头:“你想多了,我只是在想怎么样能够摘了你那双氂的罩子。”

他的眼神不经意地滑过了站在四步开外的柳博铭,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谁听:“早知道,当初就该阻止你们。”言罢又收敛了目光,重新看向放在他面前的书。

“莫名其妙。”默槿腹诽了一句,但也不敢继续造次,她看了看阿南,询问了今天最后一个问题:“那这段时间我该做些什么?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这个问题大概是穆幽早早已经交代过阿南,他此时连头都不愿意抬,将放在桌上的右手抬起来食指勾了勾,阿南放下了书,轻声说到:“还是由我来教你功夫,毕竟你要能够学会如何运用自己体内的力量才是最关键的。”

点了点头,默槿冲阿南报以一个暖软的微笑,表示自己理解了,“那什么时候开始。”

“你若是不累,今天就开始。”

“那我在小院等你。”

看这个架势穆幽和阿南恐怕还有话要说,她拾取地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也给了他们俩一个台阶,“我先回去了,”说完她先阿南点了一下头,又冲根本没看她的穆幽行了礼后,跟着柳博铭一齐退了出去。

“倒是没想到,我无意的一个动作…”默槿偏头看了看身旁的柳博铭,今时今日,同样的人却是完全不同的境遇和心情,她的语气里也难免透着几分苦涩,“竟然惹出了这么大的麻烦。”

其实柳博铭方才在里面有一肚子的疑问,但看着穆幽和阿南那副样子,他有没办法问出口,此时找到了机会,倒是一股脑地都倒给了默槿:“为何成仙不行,偏偏要入魔道?他们和你,到底要做什么?还有这个穆幽,和你娘亲到底是什么关系?”

默槿降低了步速,好前面领路的女官拉开一点儿距离后,才挑着问题轻声回答到:“你记不记得我在宫中遇到的事情,”不等柳博铭反应,她已经继续说了下去,“我哥的真身是咏稚,如果我位列仙班,如何能杀他?我们所做的一切,不过都是为此在努力罢了。”

这些话语又轻又快地略过了柳博铭的耳朵,明明默槿就在他的身侧,可此时他却觉得这个女子距自己有一个银河的距离。他微微低下头,看着目视前方的默槿,忽而觉得这个师妹有些陌生,心里又有些酸楚。

“怎么了?”见柳博铭半天没回话,默槿干脆抬起头去看他,却刚巧撞进了他的眼睛里,那双深棕色的瞳孔,此时里面溢满了痛苦与辛酸,像是要漫出来似的让默槿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柳博铭也跟着停下了脚步,对视后他干脆转过身双手搭在了默槿的肩上:“难道做个普普通通的人不好吗?为何一定要如此逼迫自己?”这个问题从知道默槿的计划开始,就一直萦绕在柳博铭的心头,并非他理解不了默槿对于双亲的感情,只是他不信默槿竟然就能如此干脆地放弃所有的一切。

对于他的疑问,默槿的表情从惊异,慢慢变为了落寞,她低下头,不在去看柳博铭眼眸中映出的那个自己,同时也不再报以浅笑。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语气里都是化不开的冰:“我无法因为自己现在的一切,就忘记双亲所遭受的痛苦。我也不在乎弑神后我会遭遇什么,师兄…”她几乎是扯着唇露出了一个称得上凄惨的笑容,“我报仇并非是为了谁,仅仅是为了我自己午夜梦回之时,能够安心地看着窗外的夜色,而不是永远活在痛苦和不甘之中。”

从没说出口的话,面对柳博铭的责问倒像是流水一般都倾倒了出来,但随着他扶着自己双肩的手松开,默槿知道,这个师兄,也终究会与自己背道而驰。她没有抬头,默槿不想看到他的眼神,不想看到他无法理解自己的眼神,也不想看到他的任何表情。所以干脆直接转过身,跟上了已经走了很远的女官们的脚步。

柳博铭看着这个背影,心头一直死死支撑着的石头,还是砸了下来,让他恨不得蹲下身来,将心掏出来让默槿看个分明。

“我只是希望你…这一生,平安,快乐…”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逃离 其实这样的分歧是在所难免的,但是真正听到质疑自己的话从柳博铭口中说出来,默槿的心就像是沉入了阴冷的海底一般,她紧紧咬着后槽牙,忍受着心肺处一阵阵带着凉意的酸楚,但脚下的步伐依旧平稳而坚决。

曾经,墨镜也问过自己,如果不去杀死自己的哥哥呢,如果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呢,如果尝试着去遗忘之前的种种呢。可结果,默槿发现,不去做这件事情和假装忘记这一切的自己,根本就不再是自己。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房间的,只是身后的脚步声一直再没有响起。

叮嘱过女官一定要带柳博铭回来后,默槿一头钻进了自己的屋子,突如其来的任性让她有些手足无措,现在这样的情况下,最好还是选择暂时不要和柳博铭见面比较好。她吃了一口热茶,看着窗外发呆,同自己来的第一天,一模一样的,一成不变的景色。

在她低头喝掉手中最后一口茶再抬起头时,窗外透进来的光被遮挡住了几分,默槿凝神看了看,先触及到的,是阿南带着探索的眼神,他抿了一下嘴唇,率先开了口:“我在路上看到柳博铭,你们,吵架了?”他的语气中带着少有的迟疑,似乎不知道现在应不应该讨论这个问题。倒是默槿很浅地笑了一下,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无奈地站起身走到了窗边儿:“算是吧,我在路上,抛下了他。”就算是再轻松的语气,也掩不住默槿眼底的一丝落寞,毕竟是在一起生活了许久的人,对于柳博铭对自己的不理解,她的心里总是有些难以接受。

立在窗外的阿南比屋内的默槿矮了半个头的样子,他微微仰着头,看着就算低垂着脑袋,还是掩不住自己情绪的默槿,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阿南伸出手来,直接将窗户撑过头顶,在默槿惊异的眼神中示意她直接出来。

“这,这不好吧?”

默槿试探性地扶着窗框有些犹豫,窗并不高,下沿也仅仅到她侧腰的位置,但一个姑娘家家就这么翻窗出去,还是跟一个男人,总让她的脑子里想起那些寥茹云不让她看的话本中的唱段和故事来。阿南根本不给她犹豫的机会,在她半个身子微微探出窗的同时,直接伸手抱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带出了窗户。

连一声“不要”都还没来的及发出来,默槿的双脚便软软地踩在了地面上,阿南并没有着急松手,相反,他原本撑着窗户的手也收了回来,护在默槿的腰后。默槿咽了口唾沫,定神后连忙找回了自己的重心在地上站定,阿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推开了两步,将之前过分亲密无间的缝隙拉开成一个正常的距离。

他看着默槿整理好自己的裙摆后,率先转过身,径直向院外走去,默槿拾取地跟在他斜后方一步的距离,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默槿能感觉到,阿南的心情意外地很好。

“在想什么?”

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默槿上前一步和阿南并排走在了一起,同时身子微微前倾,侧头看着他。阿南瞟了她一眼,摇了摇头,默槿没继续追究,反而是换了一个问题:“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没想到阿南还是摇了摇头,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看样子是不打算说了,对于阿南的这个样子她充满了好奇,以前总觉得这个跟在穆幽身边儿的家伙,简直比穆幽还要不近人情,现在看来,倒是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默槿干脆向前小跑了两步,转过身面对阿南倒退着向前走,同时歪着脑袋笑眯眯地问了一个无伤大雅的问题:“那…你今年多少岁了?这个总不会再摇头了吧?”

阿南明显被她这个问题问住了,脚下步伐滞怠了一下,才继续往前走,但为了照顾默槿的步速,他也减缓了步速。在心里默算了好几遍,阿南才得出一个相对比较接近的数字,毕竟,对于他们而言,别说一年,就是百十年的时光也不过是眨眼一瞬,又怎么会如同凡人一般计较自己的年岁呢。

张了张嘴,阿南正准备开口,到了嘴边儿的话突然变成了一句“小心”,同时他伸出手去想拉默槿的胳膊,偏偏就在他的手要牵到默槿的时候,刚刚从另一条路上拐出来的柳博铭,已经将默槿扶在了自己怀里。单单凭借着青木的气味,默槿也知道自己撞到的人是谁,刚刚还轻松的表情此时已经完全消失在脸上,眉眼间只有浅淡的几分疏离和困惑。

看着她的表情,阿南伸出手来,这一次没有去握她的手腕,而是直接扬手挡开了柳博铭的左手,同时抓住默槿的大臂要将她带出来。没想到柳博铭也下了死劲儿,手刚被挥开的同时,另一只手绕过默槿身前直接将阿南的手也推到了一边儿。

被两个人夹在中间的默槿皱紧了眉头,她想推开,可是偏偏两人过手的时候脚步都不带丝毫挪动,她也不敢妄自插手,毕竟现在她体内的情况连她自己都不清楚,若是能拆开还好,若是拆不开过手的两人,恐怕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掌风扫起了默槿的头发,她闭上眼去将头发挽到而后的空档,突然左耳边一声闷响后,包裹着她的两种气息迅速地消散了开。默槿睁开眼睛,先是注意到阿南连着退了四、五步的距离,刚刚站定,转过头,柳博铭也在一丈开外的位置,左掌还保持着伸出的状态。

头颅内像是有无数只乌鸦在来来回回地绕着圈,将她的脑子搅得一团糟,默槿抬起手揉了揉两侧的太阳穴,走到距离柳博铭还有一步距离的地方站定,墨色的瞳孔内满是阴霾,看不清原本的样子:“师兄,你还好吗?”即便是问候也显得十分生硬,柳博铭的呼吸停滞了一瞬,有些不可思议地抬起头看着默槿,对于她过分生疏的样子表示不解。

阿南也走了过来,看起来刚刚的过手是他棋胜半招,但他并没有打扰师兄妹二人说话,只是在默槿余光能瞟到的地方站定,双手抱胸,静静地注视着面前的两个人。默槿的脸色并不是很好,或者说从醒来之后,她的样子一直不是很健康,如今生了气,反而面上见了些红色。

“我…”柳博铭开了口,却自己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默槿皱着眉头等了一会儿,见他只是盯着自己丝毫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后,干脆闭上眼睛叹了口气,退开了半步:“师兄还是快些回去吧,毕竟这儿不是落石谷。”说完,她脚下生风地快步离开了这里。

即便这个方向的路并不是最快能去阿南要带她去的地方的路,但阿南还是跟在了她的身后,阿南能感觉到,默槿并不是因为厌恶或生气才离开的,她的所有表现砸他看来,根本就是在逃离。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求而不得 疾走了不知道多久,周围渐渐连个人影儿都看不到了,默槿才减慢了步伐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周围没见过的亭台楼宇,应当是很久没用过的样子,即便离得并不是很近,也能看出其中衰败的意思来。

“这儿是历任魔君的…”阿南思考了一下,在人间这些女子该成为什么,“妃嫔?娘子们…住的地方。”

“那怎么会变成这样?”默槿毫不走心地问了一句,弯下腰敲了敲有些酸胀的大腿,多日不善于行后的一通暴走让她的双腿立刻开始抗议,她也不避讳什么,径直走到一旁的台阶上,拢了拢裙子便坐了下来。阿南也不嫌弃,跟着坐在了她身旁,但看到她躬下身子去揉捏自己的小腿和脚踝,还是将脸别开看向了别的地方。

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阿南继续说到:“因为上一任的魔君走后,他的夫人只有一位,也陪着他一齐走了,如今主子身旁又没有人,所以这一处便一直荒废着再无人过问了。”

默槿的腰腹和胸部都贴在自己的大腿腿面上,双手虽然摁在脚踝的地方却没有再揉,反而是侧着头,看向了阿南的侧脸,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问出了那个一直挺困扰她的问题:“穆幽和我娘亲…究竟是什么关系?”

不知为何,阿南突然勾着嘴角苦笑了一下,这样的表情和他那张过分棱角分明的脸实在不怎么相衬,看得默槿都皱起了眉头。阿南将目光落回了默槿的脸上,因为偏着脑袋,她的发丝垂下挡住了小巧的下巴,嘴唇上也粘上了几缕头发,不过看起来她本人并不知道。

着魔一般,阿南伸出手,用食指外侧轻轻地将那片散乱的发丝挡了起来,然后伸长了手臂,食指带着她墨色的发滑到了耳朵后面,虽然还有几缕鬓边的头发散在她的脸上,但大部分都被挽到了耳后,默槿脸部的轮廓也都显露了出来。

对于这样有些过分亲昵的举动,默槿虽然连耳朵尖尖都染了红,却并没有阻止,也没有躲开,她一直保持着这个动作,等待着阿南回答她的问题。

“我光知道那个时候楚墨天尊对战神墨白一往情深,甚至不惜自断后路,只为了在人间找到战神时能与他长相厮守,”阿南也微微倾倒了方向,让默槿映在他眼中的模样更加端正,“不过这些都是传说,她们那一辈儿的天尊,在我们看来,都是真正的神仙。”

“我是问…穆幽怎么看我娘亲的。”默槿并没有被他的话迷惑,反而把原本抱着双腿的手臂收了回来,将手垫在了脸下面,右边脸颊上的软肉被挤得凹进去一点,“不要避重就轻。”

阿南的眼珠向左下方看了一下,叹了一口气,语气突然变得低沉了许多:“大约主子对天尊…是一往情深吧,可惜,明月向沟渠。”

“噗…”默槿毫不客气地直接笑出了声,“看起来你们都很讨厌那些神仙。”

其实她的说法并不准确,神、仙和寥茹云这种天尊并非一类,但阿南并没有去纠正她,反而应景地点了点头:“是啊,就像他们也讨厌我们一样。”

“那我呢?”默槿把头转了过去,用下巴点在自己的手背儿上,说话时发顶的碎发一抖一抖的,“我又算是哪一类的?”

从来到这里开始,这个问题一直是默槿心中的一个死结,她也曾迷茫过,仿佛这一切皆是命中注定一般,可是她的娘亲不就是天神吗,又何来的注定呢?

这个问题,阿南也无法回答她,他索性站起身,直接拉着默槿的胳膊将她也拽了起来:“走吧。”

他依旧没有说要去往哪里,默槿也依旧没有问。

空气中弥散开一些湿热的潮气,还有越来越重的硫磺的味道,默槿抽动了几下鼻子,大概知道自己来到了什么样的一个地方,转过一处石壁,原本狭窄的道路一下豁然开朗起来,眼前的空气烟雾缭绕,如同幻境一般。她伸出手,在雾气中搅动了一下,看着这些水雾像是有实体一般,顺着她手的方向晃动了几下。

“我在这儿守着,你去吧。”阿南没有继续靠近,反而是向侧后方后退了一步,双手抱胸靠在了石壁上,一副非礼勿视的样子。默槿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这儿没有供她更换的衣服,不过看着藏在烟雾后只能看清大概轮廓的阿南,她还是放心地脱了外衣和中衣,只留下贴身的里衣和裤子,沿着粗糙的石阶走近了温泉池中。微烫的泉水由下至上,漫过了她的身体,默槿将头发大概打了个发髻,用腰带打了个圈,以保证它不会散乱下来掉进水里。

将脖子以下的地方都埋进了水中,默槿感觉到这段时间以来藏在体内的寒气似乎都被驱赶了出去,只留下暖软的那一部分。

靠在石壁上的阿南还是红了脸颊,虽然只能看清楚一个轮廓,但凭借着出色的耳力,他还是听到了默槿踏入水中的声音和细不可闻的舒服的叹息。这段时间她在冰窖内带了太久,即便如今体内有仙识支撑着,可毕竟是女儿家家,若是不逼出体内的寒气,恐怕日后还有的她难受,所以今日趁着她脸色和心情都不甚好,才会想着带她来泡一泡温泉。

看着云雾后的那一个氤氲的影子,阿南控制不住地伸出手,在雾气中虚无地握了一把,没想到反而牵动了这些水雾,让她的身形变了形状。阿南不敢再乱动,等翻滚的雾气静止下来后,以眼代手,静静地描绘着默槿的样子。

她之前询问那个问题的时候,他的心口处突然像是被绳索拷牢了一般,随着他的每一次呼吸,将自己的心脏束缚地越来越近。

穆幽对寥茹云的感情…大概就如同自己对默槿一般吧。阿南张开嘴,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泛起的酸楚,闭了闭眼睛,再睁开,里面仍旧是可以将人淹没的苦楚。

求而不得。

甚至…不敢奢求。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谕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一直以来阿南活着的重心都是穆幽,他的眼中从没停留过第二个人,所以第一次见到默槿的时候,他甚至有些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个赢弱的人,可以得到穆幽的青睐,也许是带着疑问靠近了她,每一次的相处都像是一种探究,直到大殿之上,她染着墨绿色血液的脸泛着红,双眼却坚毅地令人无法忽视,阿南才不得不直视这种怪诞的感情。

静了一会儿的温泉内再次响起了水声,这一次听起来有些慌乱,还夹在着默槿的一声轻呼。

“怎么了?”

不敢贸然靠近,阿南站直了身子,已经踏出去半步的脚也硬生生地停住,只能张口询问。兴许是因为隔着浓重的水雾,连默槿的声音听起来都带着暖软的潮气:“没事儿,发髻松了,这回连头发都湿了。”默槿双手将湿了大半的头发捏了捏,看它们不再滴出水后,重新盘了起来,但方才的腰带已经落到了水里,连找没处看找。她有些困扰地四处打量了一下,还是没什么办法。

正在犹豫间,一只握着一节木枝的手伸了过来,木枝大约有她的小指粗细,没有接口,看得出来并不是从树上折下来的。默槿看着偏过头不敢看她的阿南,吐着舌头接过了这一节木枝,将头发簪了起来:“谢谢。”默槿轻声道了谢,并没有对阿南这种突然闯入她“领地”的行为有什么不满。

大约是这里的温度和气氛都太过美好,阿南并没有退开,反而是找了一处凸起的石头,侧面对着默槿坐了下来,他腰间的佩剑被他抽了出来,此时正被阿南握在手中,用一块银灰色的帕子细细地擦拭着。

默槿干脆将身子转了过来,整个人浅浅地飘在水面上,双臂搭在岸上,下巴点在了小臂上:“它叫什么名字?”人间那些剑客的剑甚至会比他们的主人更为人所熟知,默槿看着阿南细致温柔的动作,不自觉地便问出了这个问题。没想到擦拭着剑刃的阿南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声音迷离而低沉:“它没有名字。”

他不是凡人,也不是剑客,这柄剑对他而言,不过是件杀人的利器,即便再顺手、再贴身,也不会拥有名字。默槿皱了一下鼻子,看起来像是在替剑不高兴一般:“为什么没有?”

像是不满意这个回答似的,默槿很少用这种带些任性的语气和旁人说话,她看着阿南的侧面,突然有些不满。

被连续追问的阿南也有些无措,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偏过头看了一眼趴在岸边儿的默槿,湿哒哒的发尾搭在了她的侧颈上,早已湿透的里衣导致她的胳膊隔着一层布料也能看到些里面浅浅的红色,大概是因为泡了温泉的关系,她眼下的皮肤也红红的。

“因为,它不需要名字。”阿南将目光收了回来,轻咳了一声后,却发现即便不看着默槿,他脑中的样子也不曾消退半分,“一件东西有了名字,便有了魂,对于一件兵器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好事儿。”

默槿很能理解他所说的东西,就好像人间一直有个传说,一条蛟要渡劫为龙,若是能有人言加封,便能历劫成功,可若是这个人说它只是蛟,那无论修行多久,都无法再化为龙。从前默槿只当这是些志怪小说,但如今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她自己的娘亲都是个传说中的人,更毋庸说这些本就有理有据的传说了。

可是即便如此,默槿还是觉得阿南的剑应该有个名字,但她没有坚持,反而是换了个问题:“那你呢,你为什么叫阿南?”

这个名字听起来实在太过敷衍,若是默槿捡到一只狗或一只鸟,兴许才会叫这个名字。果不其然,阿南干脆收了剑,把身子向默槿的方向转了转:“我是在南方被主子捡到的,所以叫做阿南。”

“就没有了?”默槿本以为这会是个冗长的故事,没想到却被阿南几句话就打发了,惊得她差点儿从水里站出来,“穆幽也太随意了。”

阿南摇着头,很轻地笑了一下:“主子并不是凡人,没有人谕的能力,叫什么,不过是个称呼罢了。”默槿不满地嘟了一下嘴,轻声问到:“那,若是我给你一个名字呢?”

她的声音太轻、太轻了,若不是阿南耳力过人,恐怕就要飘散在雾中无处可寻了,可他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阿南站起身走到了温泉池边,蹲下身低着头看向已经站起来的默槿:“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湿透的衣服贴合在她的身上,将女子的身体曲线完整地勾勒了出来,虽然温泉的水位依旧漫到了她的侧腰处,但阿南还是意料之中的红了耳垂和脖颈。默槿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反而是微微仰起头,毫无惧意地看着阿南的眼睛:“我问你,若是我给你一个名字呢?”

这一次,没有了云雾的干扰,没有了距离导致的声音的失真,默槿的声音像是一阵风,钻进了阿南的耳朵里,搅得他的脑子甚至无法正常思考。不知是不是因为泡过温泉的关系,默槿身上的草木的香味被增强了数倍,此时将两个人都包裹在了里面。

神谕对于魔道中人来说,几乎都是可望而不可即的,若是真得能够得到上神的赐名,无论是谁都无法拒绝。

可阿南却摇了摇头:“你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说完,他伸出的手在距离默槿发顶分毫处停顿了一下,还是抚摸了上去,很轻地揉了两下,阿南站了起来:“等你真的明白神谕是怎么一回事儿后,你还是想给我一个名字的话…如果,我们还能相见,我会想知道的。”

默槿仰着头,看着阿南的表情,却读不懂他眼底里深藏着的情绪,只能感觉到原本平静无波的四周,此时已经被一种浓重的悲伤的情感所包围,不同于温泉所带来的对于她自己呼吸的限制,默槿深吸了两口气,才将心底墨镜的致郁之感驱散了几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冰红糖水 在默槿准备出来之前,阿南已经识趣地退到了远一些的地方,背对着温泉池站着,即便如此,他的耳朵还是能清晰地捕捉到很多声音,以此来推断默槿的一举一动。直到默槿走到他身边儿,他才红着耳朵尖儿反应过来。

“走、走吧。”他的声音都带上了温泉的湿热之气,默槿一边儿用袖口擦拭着放下后还没干透的水,一边点了点头。在这一点上,她一直表现地像是个最正常的普通人,阿南看了眼她泛红的脸,在心里叹气的同时伸出手轻轻地贴合在了她的后背上:“自己着凉了。“言语间,由他掌心散出的五象之力已经将默槿的衣服烘了个半干,默槿愣了一下方才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冲他笑了一下,任由这种暖意充满自己的全身。

等到她发梢的水汽都融入了四周的雾气之中,阿南收回了手,率先迈开了步子。在进入小院之前,默槿的蹉跎都被他看在了眼里,可惜阿南不是个善于安抚他人的人,只能停下了脚步,眼睁睁看着低头小半步、小半步往前走的默槿直挺挺地撞在了他的怀里。

“啊,”一声惊呼之后,默槿捂着被撞到的鼻骨连声道着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路…”到了后面她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演变为了嗓子里的轻叹,“你看出来了啊。”

站在她身前的阿南微微低着头,毫不避讳地看向她的眼眸,点了点头:“要不……”没等他说完,默槿利落地摇了摇头:“我不是会逃避的那种人,和师兄只能算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只是…”她苦笑了一下,“恐怕要让穆幽去找找新的办法了。”阿南点头,表示理解她说话的意思,之后移步向侧边让了让,给默槿让出了一条道儿来。他倒不是逼着默槿去做什么决定,只是觉得,她既然说了不会逃避,那必然已经做好了准备去面对柳博铭。

果然,无风无波的小院内,柳博铭像是一颗千年的松柏一般立在庭院之内,脸色铁青,默槿在心里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了他面前,张嘴正准备说什么,柳博铭举起了放在身旁圆桌上的小碗,里面是已经凉了的红糖水,默槿抽动了一下鼻子,隐约嗅到了几丝血腥味。

她没想过如今这样的境地了,柳博铭依旧念着他们二人是兄妹的情分,愿意以血养着她,但也仅仅是默槿这么认为。当看到默槿和阿南以前以后地走进小院时,柳博铭觉得刚刚才缓和了一些的呼吸又停滞起来,他时强忍着怒火,将碗送到默槿面前的。

既然是送到面前的,默槿自然不会拒绝,轻声道了谢后,她双手捧着冰凉的瓷碗,将混着龙血的红糖水一饮而饮。两人各怀鬼胎,神情却是出乎意料地一致,都仿佛是在脸上蒙了一层蜡,叫人看不清他们的真心。

冰凉的红糖水并不好喝,因为温泉还不容易暖软的肠胃在红糖水刚通过食道灌入其中时便立刻有了反应。腰腹内像是被系上了一根细细的绳,一松一放,让她处于持久的刺痛中。放下碗后,默槿用拇指擦了擦嘴角,再一次道了谢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自己的屋子。

柳博铭侧过身看着她决绝的背影,而阿南则站在距两人三步远的地方,同样静静地看着默槿的背影。

这样任性的结果,是默槿一直到后半夜都没有睡好,腹腔内反反复复的疼痛像是在为柳博铭复仇般,总是在她将将要睡着时将她痛醒,又在她完全清醒后消失不见。

双手搓热也捂不暖冰凉的内宫阴府,默槿烦躁地坐了起来,干脆只穿着罗袜走下了床,点了蜡烛,又端了个烛台,想去厨房煮些热水来暖暖胃,却没想到已经这个时辰了,后厨的内还有着氤氲的烛火。

“谁?”她的精神都有些紧绷,但大概是因为身处于小院之内,默槿的身体并没有危险袭来时的感觉。果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厨房内传了出来,带着一点点暗哑,想来是一直没有去睡:“是我,阿南。”

推门走了进去,默槿才发现不仅是桌上的烛火,连炉灶内都烧着火,“在煮什么?”默槿一边儿问着,一边向前探着身子向锅里看去,却发现只是一锅白白净净的开水。阿南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是拿起勺子,盛了一大勺热水放在碗中,递到了默槿面前。

接过瓷碗的指尖如同他想象中一般冰凉,“想你会不舒服,所以煮了热水。”大约是因为这样的夜晚太过宁静,连他的声音里也染上了氤氲的月色,像是在讲述一个故事一般,静静地流淌着。默槿将碗捧在手里,先暖了暖,低下头准备喝的时候,阿南的手又伸了过来,这一次他的声音甚至可以用柔软来形容:“再等一下,烫。”

默槿忍不住看着他的脸出了神,此时的阿南,和与她初见时实在差了太多,那个时候默槿甚至腹诽过这个冰块似的家伙到底有没有心,如今他却因为一件有可能根本不会发生的事儿,在厨房守来近两个时辰,只是为了给自己盛一碗热水,暖手,暖胃。

还没有饮入口中的热水像是直接流入了她的心口一般,从廖茹云死后便空旷下来的内心,此时像是那个温泉的洞穴似的,溢满了暖暖的雾气,没有饮酒,默槿却觉得有些迷醉。

阿南看着她暖软下来的眉梢眼角,也扯着嘴角,露出了一个虽然不熟练,但十分真心的浅笑。连着喝了两碗热水后,默槿感觉一直勒在自己腰腹上的细线终于不见了踪影,她用依旧温暖的掌心隔着衣服捂了捂肚子,冲阿南笑了一下。

“你也早些睡吧,”她探着头看了眼窗外,虽然明知这里没有明确的昼夜之分,可默槿还是忍不住用人间的习惯去判断时间,“不早了,明日不是还要教我习武呢?”

看着默槿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阿南冲她摆手示意,叫她赶紧进去,莫要再受凉了。直到她房中的烛火熄灭,阿南依旧没有离开,他反而是便头看向另一侧的厢房,虽然没有点灯,但微微推开的房门,和站在自己房门口脸色铁青的柳博铭,还是被他抓了个正着。

不带任何情绪地冲他点了点头,阿南干脆地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渡力 大约是有意为之,默槿这半个月都没有和柳博铭碰过面儿,每日两次的血饮也是通过阿南递到自己这里的,对于这样的情况,默槿一半是放下了心的感觉,另一半则是难掩的失落之情。她一直以为柳博铭至少会来同她说些什么,哪怕是指责也好,可是什么都没有,两人的屋子指尖虽然只隔了一面墙,默槿却觉得仿佛千山万水一样,不可跨越。

今天照旧喝完温红糖水,默槿谢过阿南送他离开后,本以为会像之前几天似的,因为修习而疲惫地立刻昏睡过去,没想到,在她刚睡下后,突然有人踏进了屋子,脚步声沉重而纷乱,默槿刚坐起身,便感觉到有人直冲到了自己的床上来!

她张嘴要喊,但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和穆幽身上沉木的香味,让她把那一句“阿南”生生憋了回去,连着咳了好几声,默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发什么神经?大晚上不睡……”有些指责又透着不耐烦的话语在她点燃烛火后,立刻被打断了。滑下床榻的穆幽胸口处玄色的衣服湿了一片,若不是方才默槿离得太近了,恐怕都会把那当作是水渍,但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擦了血红的印子的掌心,当即明白那些都是血液。

“怎么回事儿?”她走到穆幽身旁蹲下来,伸手帮他抹了一把额头,因为看起来他脸上的冷汗都快掉到眼睛里去了。穆幽对于她的动作明显是有些不适的,但碍于身体的状况,并没有办法回避。到小院来不是他的本意,但如今能帮他的,也就只有默槿了。

挣扎得撑着地面,穆幽向默槿的方向靠了靠,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渡些五象之力给我,否则我的五脏六腑都会爆裂而死的。”默槿虽然没有弄明白当下是个什么情况,但她还是听话得盘腿坐在了地上,伸直手臂,将右手掌心稳稳地贴在了穆幽的心口处。随着暖流一半的五象之力被渡过去一部分,默槿感觉自己掌下穆幽的身体不再像冰块一样,也不再打折摆子。

是穆幽拍了拍默槿的手腕,示意她足够了,要不然默槿还想再渡些给他,毕竟穆幽的神色看起来已经差到了几点,在渡力的途中,默槿一直以为他要昏迷过去了。

用袖口狠狠地蹭了蹭嘴角,将已经干了的血痕擦掉后,穆幽才幽幽地开口:“我的五象之力在为你铸剑时都输了进去,所以暂时体内空虚匮乏,这几天几个老家伙又不停地来找事儿,晚间一时不察,差点儿着了道儿。”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看过宫内争斗的默槿却能从这简单的几句话中猜到这段时间穆幽有多不容易。

“什么时候可以恢复?”默槿用左手错了错自己冰凉的右手,同时站起身披了件儿外衣在自己身上,想了想,她干脆从衣柜里找了一床薄被出来,从后面给穆幽盖到了身上。

看着自己身上的东西,穆幽脸色实在不怎么好,但鉴于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和能看到自己这幅鬼样子的只有默槿这两点,他还是认命地将搭在身上的薄被拉了拉,把自己裹得更紧一些。结果默槿递来的热茶,穆幽叹了口气,这才回看向默槿的眼睛,边摇头边开口:“可能要一段时间,毕竟如此这种情况我也没有遇到过,现下更不敢让谁知道。”因为默槿事情,这段时间以来穆幽明里暗里知道的关于自己的非议恐怕比之前三、四千年加起来的都多,默槿自然明白,甚至有些觉得亏欠。

在穆幽面前,她从没想过去隐藏自己的情绪,所以只需看她低垂下去的眼眸和微微下降的唇角,穆幽就知道她脑子里在想写什么有的没的的事儿:“与你无关,我说了,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你不用觉得愧疚。”内心所想的事情被对方说了出来,或许因为这个认识穆幽,默槿并没有非常不好意思的感觉,只是抬起手挠了挠头:“那…以后晚间你可以来找我。”

来找她做什么,没说出口的话穆幽自然理解,但他却摇着头咀嚼了:“如今说你至关重要的时候,我不想影响你,也不会影响你。”

他如此决绝,默槿只能不去应声,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坐在地上,半晌都没有人出声。默槿只觉得眼前的穆幽从一个变成了两个,又从两个变成了四个,最后保持了双臂抱着双腿的姿势,一侧脸颊搭在自己的膝盖上,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最近这段时间她每天几乎都是昏迷一般地睡着,再被屋外阿南练剑的声音吵醒,若不是之前担心穆幽悬了一颗心,她恐怕刚才就能睡过去。看着她眼下的黛青色和露出袖口外带着淤青和血痕的胳膊,穆幽双肩向后侧了侧,将薄被抛到了身后,伸出手来,在她的脸上很轻地抚过。

掌心下滑,又触到了几处比较严重的淤青,其实从这些痕迹来看,阿南下手已经很有分寸,在练功、修习的过程中,这样的伤痕是在所难免的。从前,若是穆幽的侍从修习后说这个样子,他只会认为是对方没有努力的表现,如今,明明是同样的伤,却让他心口不自觉地发涩、发酸。

在心里暗暗嘲笑了自己一番,穆幽运了运气,确认自己已经能够正常行动后,跪立起来,扶着默槿的肩膀,让她向右侧倾倒到了自己怀里,另一只手臂从膝窝处捞了过去,将默槿抱在了怀里。虽然将她从地上放到床上只需一瞬的功夫,但穆幽并没有直接收回手臂,将手臂从她身下抽出后,转而握上了她的胳膊轻轻揉捏着几处比较严重的淤青,很久才放开。

看着消散了一点儿的淤青,穆幽低下头,用额头轻轻地贴了一下默槿的额头,无声地叹了口气。

不知道是不是被他那一声叹气引起的温热的气流所影响,默槿竟然偏着脑袋,把下巴在自己的肩上蹭了蹭。看着她这幅样子,穆幽失笑了一声,很快又忍住了。又摸了几下她的发顶,穆幽的手才离开了她的身体。

“好好休息吧,傻孩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风 体力得到缓解的穆幽离开小院前特地前阿南的房间转了一圈,他正躺在床上假寐,在穆幽推门进来的一瞬便感知到了他的气息,很迅速地起身走到了外厅:“主子,您怎么来了?”他有些暗暗后怕,还好来的是穆幽,若是别的人,恐怕就不会是这样一幅景象了。穆幽倒是不曾责怪他,在桌边儿坐下后简单询问了几句默槿近半月来的情况,阿南也一一答了,只是在说到柳博铭的时候,不免有些磕绊。

“他又出了什么乱子?”对于这个人,穆幽的心态是十分奇怪的,所以说起来的时候自然也没有好气,阿南不敢触他的眉头,立马将之前柳博铭和默槿闹翻的事儿一五一十全说了个明白。

穆幽听罢,愣了一下才点了点头,“即便如此,他依旧每日给默槿送着龙血是吗?”

“正是,只是两个人大约有十一、二天都不曾见过对方了。”

“不是什么大事儿,你只需看好默槿,一旦她的体内的仙识与仙根相互融合完毕,你便立刻按照我交代的去做。”穆幽说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出现了刚才默槿在睡梦中不慎踏实的那个样子,看起来格外地年幼。转而又一像,可不是嘛,相比于他几千岁的年纪,默槿双十不到的年岁,确实是小的。

看着穆幽脸上微妙的表情,阿南还是欠了欠身子,表示自己都记住了。穆幽离开后,阿南也无心继续假寐,索性拿了佩剑出门前。

剑刃划过,周遭凝滞的空气仿佛变成了水流,被划出一道道波纹,渐次散开。默槿便是在这样不规律的破空声中醒来的,同样推门走到小院内的,还有柳博铭。他手中也拿了剑,并且是已经出鞘了的利刃,在阿南收势的瞬间,他足下猛力点地,整个人像是剑的延伸一般,直直冲了过去。

剑尖刚刚入鞘的阿南反应也很快,左手带着剑鞘后撤的同时,右手已经稳住剑身,挡住了柳博铭的剑,随后灵巧的一个后翻,轻而易举地卸掉了这份力。柳博铭也不逼迫,等他站稳后,剑光才跟至他的身前,阿南将剑鞘扣上侧腰的同时,剑身竖起,与柳博铭的剑拼到了一处。

大约是因为阿南已经修习了一套,所以刀光剑影间大开大合居多,动作也灵活舒展得多,而柳博铭并未热身,所以刚开始时还没有那么灵活,自然是阿南给他放了水。可等他熟手后,阿南则发现柳博铭多剑术确实不错,他原本透着三分漫不经心的脸也变换了表情,眉头都微微皱到了一起。

默槿没有前打扰他们,相比于阿南和柳博铭,她更多的修习是在水象及木象之力的掌控之上,这样拿着兵器在缠斗中去找寻对方的弱点与疏漏,实在不是她的强项。别看默槿看得专心,其实她也只懂个皮毛,看个漂亮,摸不清楚里面的门道。

倒是柳博铭,从前在落石谷里他的剑术已是数一数二,而阿南更是用剑的高手,别看两人互相比划,其实阿南有意无意地也纠正了他剑下的几点错误之处。半个时辰过去,默槿搓搓脖子,正觉冷的时候,阿南的剑点上了柳博铭的脖子,再用半分的力道便会见了血。而柳博铭的剑却距阿南的身子还有一拳的距离。这下就连默槿都看出来胜负。

两个男子收了剑,长身直立,之前的所有不屑与愤怒都已烟消云散。从来不起风的小院突然扬起了一阵风,阿南鬓角散下的头发和柳博铭的衣摆都向着与默槿相反的方向微微飘动着。阿南先察觉到不对,转头去看立在门口的默槿,发现她面上也是十分惊喜的样子,纤细的右手伸出来半臂的距离,那些带着花香的微风,便是从她的掌心扩散而来的。

“师妹你……”柳博铭开口向询问原因,但感受着这一阵暖风,却又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毕竟风并非五象之力中的任何一种,甚至他不知道这一阵风是默槿的杰作还是拜别人所赐。

相比于他的困惑,阿南看起来虽然面上也带着三分惊讶,但更多的是惊喜,他收剑入鞘,几步走到了默槿的身边儿,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悬在她的掌心上停滞了一会儿,问到:“是什么样的感觉?”话音还未落,风却停了,不仅是三人的衣摆和头发,连带着院内的花草,都停止了摇曳,默槿有些奇怪地皱了皱眉头,她并没有抑制体内的这股力量,但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再像之前一样随心。

看着她逐渐严肃起来的表情,阿南干脆降下自己的手,握住了默槿因为用力而微微暴起青筋的手:“别着急,应当是你体内两者开始融合的象征,说明龙血一物确实能够帮你。”

“这是怎么回事儿?”感觉风停下来的柳博铭也快步走上了台子,看了一眼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先是眯了一下眼,随后将目光落在了别的地方。默槿也是一脸茫然地看着阿南,想听他继续往下说。

阿南抿了一下嘴巴,握着默槿的手的拇指无意识地在她柔软的皮肤上摩擦了几下后,带着几分迟疑开口道:“仙与凡人之所以不同,最大的原因便是在此,仙家能够御风而行,而凡人再如何修习、努力,至多是轻功了得,须得借物方能有用武之地,可仙家、天尊却不用。”

他的解释虽然通俗易懂,但从来不了解这些的柳博铭一下子还是没能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儿,倒是从来都没有什么强烈的情绪的默槿突然一把抱住了柳博铭:“谢谢你!师兄!谢谢你!”她的声音都在微微颤抖,整个人更是兴奋到将柳博铭的双臂都勒得生疼。

兴奋的默槿看不到,但面向着阿南的柳博铭却看得清楚,阿南并没有露出笑容,相反,他看着默槿的眼神充满了悲伤和不舍,简直像是一口连接着深渊的枯井,要将他自己先吞噬下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蛇 当天下午,穆幽在处理事务的间隙得知了这个消息,他给阿南的消息是继续监视两人的动静,没有再多说什么。

问题出在第五天日落之后,跟随阿南回来的默槿前脚刚踏入小院的门,后面便有个声音带笑带俏地叫着她的名字:“可是默槿姑娘?”女子的声音仿佛一条滑腻的蛇,攀附在默槿的胳膊上,直叫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先于她回头的阿南的眼中明晃晃透着几分厌恶,但当女子走进后又消失不见,只沉着脸不做声响。要不是默槿对自己的眼神还算有信心,恐怕都会以为是自己修习太过,恍了神。

这一次不仅仅是声音,女子直接伸手挽住了默槿的胳膊,她想抽出来都做不到,后脖子的汗毛全数立了起来,仿佛真的被蛇顶上了似的。女子亲厚的样子让默槿不禁觉得厌恶起来:“姑娘,你是?”这儿毕竟是魔道的地界,即便她术法有所小成,可是在这些千年的妖怪百年的妖精眼里,她根本就是块肥美的、带着仙气儿的肉。

默槿看出了阿南的为难,所以先接过了话头。女子依旧是巧笑嫣然的样子,连眼睛都眯了起来:“倒是我唐突,默槿姑娘唤我做雁丝便好,我姓罗,是…”女子抬起另一只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在唇边掩了一下,“穆主子未过门的夫人。”

几乎是用尽了十分的努力,默槿才没让自己在这位罗夫人面前失礼,这样的女子从前她在宫里每日都能遇上,本以为穆幽没有妻妾,便没有这方面的问题,不成想还有直接找上门的。不过罗雁丝也算得好耐心,估计自己来的第一天便有人给她通风报信,能忍到现在才来找自己,心机倒是比宫里那些不入流的女子深得多。

给阿南递了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默槿使了个巧劲儿把自己的胳膊从罗雁丝的手里救了出来,向后退了半步,让她们二人之间的距离稍微拉开一些,默槿才得以正常得呼吸,这名女子刻意展露的蛇尾和气势,委实令她不舒服。

“不知道罗姑娘找我,有何贵干?”

依旧是挂着笑,但罗雁丝的瞳孔却不再伪装成人类的模样,一双金黄色的竖瞳直逼默槿的双眼,“我想邀姑娘过府一趟,关于穆主子,我有些事情需……”

这个借口简直劣质到默槿连听都没有听完,她直接打断了对方的话:“我来这儿不是为了在这些事上浪费时间的,我和穆幽也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罗姑娘请回吧。”默槿已经做好准备,一旦不行就做“缩头乌龟”直接蹿回小院去,没想到罗雁丝竟然面上一点儿不见恼怒的样子,反而屈膝做了个福礼:“那是我误会姑娘了,雁丝便不打扰姑娘休息,先行告退了。”说完,当真是转身就走,弄得默槿和阿南皆是一脸的茫然。

“她到底是来干嘛的?”看着罗雁丝转过小路的转角,连她的侍女的背影都被楼宇遮蔽住之后,默槿用手肘碰了碰还在盯着那个方向的阿南,询问到。阿南也没弄明白这个罗家的大小姐是个什么情况,皱着眉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另一边儿,走了很远,再也看不到小院围墙的罗雁丝停下了脚步,原本带笑的脸如今阴霾得如同下了两、三个月的雨的天气,她愤愤地将最外面的衣服脱了下来,一把塞到了身边儿早已抬起双臂等着的侍女的手中:“交代下去,一定要找到机会。”

“穆幽?她竟然敢直呼我夫君的姓名?我看她是活得不耐烦了!”罗雁丝的脸上从耳后开始爬升出一片蛇鳞,连吐出口的舌头也变为了蛇的信子,她转过头恶狠狠地冲着小院的方向啐了一口,“毛都没长齐的玩意,敢在老娘面前抢人…”一旁的侍女已经将衣服递了下去,这会儿弓着后背毕恭毕敬地扶着罗雁丝的胳膊:“小姐您别生气,您不也说了,那就是个毛都没长齐的普通人类,怎么可能比得上您呢?”

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罗雁丝将竖瞳转到眼角,看了看自己的蛇尾,又看了看侍女的脸,冷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扭着蛇尾离开了这一片是非之地。

作为一个小插曲,这件事情很快便被默槿遗忘了,她现在每日恨不得连睡着的时候脑子里想得、梦中梦见的都是修习的事情,哪里还有工夫去管这些个没头没尾的儿女情长,连阿南在短暂的疑惑之后,都没有将这件事情通报给穆幽。

“今天下午我需得去主殿一趟,你在小院中休息便好,不要乱跑。”阿南虽然挂心默槿,但穆幽那边的事情自然更加紧急,他再三叮嘱后,才带着佩剑离开了小院。

睡了一个时辰的默槿是被噩梦惊醒的,她感觉自己浑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浸湿了,唐墨歌的脸即便在她睁眼后,依旧徘徊在她的脑海,不曾消减分毫。默槿张了张嘴,阿南的名字已经到了嘴边儿,又被她咽了回去。起身到了小院内,只有柳博铭在院中练着剑,见默槿出来,他挽过剑花收了势,走到了她身边儿。

“怎么满头的大汗?”说着,他从腰间抽出帕子,原本是想抬起胳膊给她擦一擦,但手刚举了一半,又定在了原地,两人之间的气氛略微有些凝重,默槿舔了一下唇角,还是伸手接过了帕子,擦了擦额上的汗:“做噩梦了,大约是身体这段时间疲乏得厉害。”她没有说具体梦到了什么,柳博铭也没有追问,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眼神中藏不住的担忧和困惑。

这种眼神甚至让默槿感觉出了汗的后颈开始发凉,她有些手忙脚乱地将帕子塞还给了柳博铭,低着头,不敢看他:“我,我去泡个温泉,若是阿南回来,你让他莫要担心,我很快就回来。”

逃也似的,默槿不敢再去看柳博铭的眼神,她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迷失在了那双深海一般的眼眸里。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劫 一路走来,默槿发现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她还暗暗松了口气,只要自己赶在阿南回来之前回到小院,甚至不会有人追究她到处乱跑的事情。七拐八拐之后,之前阿南带她来过的那处温泉便出现在了眼前,依旧是云雾缭绕的样子。默槿已经能想象到自己泡在其中,身体的疲乏得到缓解情形。四下无人,她干脆脱了个干净,拾级而下,将全身没入了冒着热气的水中。

大约是长时间的修习,刚刚浸泡到水中的时候,她感觉左臂竟然酸麻到让她止不住有些发抖,不过很快这种奇怪的感觉便被温泉浸泡后舒适的感觉所取代了。默槿干脆闭上眼睛,向后仰了过去,被挽起的头发用木头簪子全数束在了脑后,如今被垫在下面,倒也不觉得见了水的地面是冰凉的。

“带走!”

就在默槿昏昏欲睡的时候,从温泉入口的洞穴处突然传来了“嘻嘻索索”的声音,没等她张开眼睛,一条粗壮而滑腻的蛇尾直接探入水中将她卷了起来。蛇尾冰凉的触感和水中温热的感觉差别太大,被提出水面的瞬间,默槿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生生掐晕了过去。

小侍女走上前招了招手,示意巨蟒将默槿降下来些,伸手在她鼻下试探了一下,确认她只是昏迷而不是直接昏死过去后,领着巨蟒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洞穴。整个过程连四分之一柱香的工夫都没有,充满潮气的温泉洞穴便归于了平静,只有空气中还弥散了一点点默槿身上的香味。

阿南回到小院的时候,柳博铭正来来回回在小院内踱着步,越来越焦急的步伐和紧缩的眉头都让阿南感觉很不好:“怎么回事儿?”他向四周打量了一下,默槿的房门是紧闭着的,屋里也没有亮灯,“默槿呢?她人呢?”

直到阿南伸手扯住了他的胳膊,柳博铭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和自己说话,他烦躁地甩开了阿南的手,语气也是十分不耐烦的样子:“我不知道,下午出去就一直没回来。”

“那她跟你说她要去哪儿了吗?”

柳博铭回忆了一下,先是摇了一下头,后来又有些犹豫地回忆道:“她走得很急,说是去…泡温泉?”

“泡温泉?”阿南感觉自己心头上想是被扎了一根刺一般,从走进小院开始,那种焦虑和不舒服的感觉便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你就放心她一个人出去?”责怪归责怪,阿南还是立刻转头冲了出去,同时在路上拉了一个守卫,让他立刻去通报穆幽,就说默槿可能出问题了。

温泉洞**只有石壁上的水滴下时发出来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人类的心跳一般。阿南平复了一下呼吸,先是在洞口处喊了两声默槿的名字,见没有人回应,抽出腰间的佩剑,和紧接着赶来的柳博铭对视一眼后,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进去。

洞内硫磺的味道还是很重,因为弥散着雾气无法一下子看个通透,阿南又喊了两遍,可是回应他的只有他自己声音的回声,显得这个区域格外地空旷。

“嘎达”一声,阿南和柳博铭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阿南甚至将剑指向了柳博铭的方向,发问时的声线都是紧绷的:“什么声音?你那边发……”

“你认得这个东西吗?”柳博铭紧走两步冲了过来,差点儿撞在了阿南的剑刃上,但他此刻心中所想的、眼睛所注意的,只有他手里的那个东西。那是一支很普通的发簪,甚至因为没有正经地上油抛光而显得有些粗糙,但这个东西他永远都不可能忘记,是在内谷的时候,自己给默槿做的簪子。

阿南自然见过一两次,但他对这个东西的印象没有柳博铭那么深:“你确定吗?是默槿的?”柳博铭眼都不眨地点了点头,即便身处温暖的洞穴之内,他后背的衣服也全数被冷汗浸湿了。

“回、回小院,”阿南开口的瞬间才发现自己已经紧张到连说话时喉咙都会发紧,他摸了一把脸上因为温热而出的汗,“主子大概也已经赶到了。”

在没到小院之前,柳博铭和阿南还幻想着是不是他们正巧和默槿错开了,甚至希望回到小院就能看到换了衣服的默槿倚在门口,笑着说他们大惊小怪。可惜,一切都是幻想,小院内只有他同样一脸焦虑的穆幽。

两人将情况简单说明了一下之后,穆幽的脸色沉得像是被封了一层蜡,看不出喜怒,却能感觉到到他身侧涌动的杀意。

“有什么线索?”

充满压迫感的声音像是有实体一般,逼得柳博铭不得不后退了半步,但他很快稳定了心神,先是摇了摇头,随后将目光看向了在一旁的阿南。

看着两人的视线都落在了自己身上,阿南也感觉十分头疼,这一个月以来虽然默槿都是同他在一起,但两人说的几乎都是修习的事情,也更不可能有谁来找默槿的麻烦…

“罗雁丝?”阿南先是自己小声嘟囔了一句,有些不确定的样子,他抬起头看向了穆幽,“前几天,罗家的姑娘来小院找过默槿一次,但没说两句话就走了。”

“罗雁丝?”穆幽重复了一边这个名字,看样子是在脑子里过了一下之后才将这个名字和它的主人对上号,“她来找默槿什么事儿?”

阿南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你具体说说,那天是怎么回事儿?”穆幽下意识觉得这件事儿和默槿这次失踪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这个罗雁丝是从前他父王还在时定下的一门亲事,只是这么多年来,他的心思统统都放在了廖茹云身上,哪里还看得见这些。

从前廖茹云在这儿小住的时候,罗雁丝就借着各种各样的名义想来瞧瞧,最后还是穆幽直接出面,将她拦了下来,没想到都几百年过去了,这个女人还没有死心。

看着穆幽面无表情的脸,阿南大致将那天的情况说了一遍,越说声音越小,他真的是悔恨急了,总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到这会儿才觉察出了其中的不对劲儿。

不等阿南反应,穆幽一马当先冲了出去,带着守卫便向罗家盘踞的方向出发,柳博铭追上了两人的脚步,虽然他弄不懂这些个爱恨情仇,但牵扯到默槿的事情,他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回忆 说实话,默槿此时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希望自己可以重新陷入昏迷中去,也不愿面对这样的情况。虽然还没有张开眼睛,但她已经能感觉到自己是怎样一副凄惨的模样,手腕脚腕处大概是被拴了铁链,她就想不明白了,自己怎么看也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怎么这些人就这么大阵仗呢?身上大概是被盖了什么东西,虽然手臂感觉有些冷,不过身上倒不至于有不着寸缕的感觉。

在她睁开眼的前一瞬,一个曾经听过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搭配着入目的蛇尾,让默槿有种自己当真掉进蛇窟里了的错觉,但很快,她发现这恐怕并不是自己的错觉。围着她的人并不对,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们每一个人身上都露出了一点蛇类的特征,要么是骇人的蛇尾,或是遍布半张脸的鳞片,再或是皮肤上扭曲重叠的花纹。

默槿咽了咽口水,将罗雁丝的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总算抓住你了。”看来之前有人一直拦着她,否则自己恐怕早就经受过这种待遇了,但拦着她的人又会是谁呢?可能是因为先前她是被掐晕了过去,如今脑子还有些混沌,想事情也没那么精细,一时间竟然没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罗雁丝也没有准备多做解释的样子,她扬起的蛇尾的尖端懒洋洋地晃了晃,几条尚且年幼的蛇便被侍女捧着送了过来:“这些大部分是我的侄子,或是外甥,如今落了你这么个顶好的吃食,我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他们。”

随着她的话语,侍女开始将那些蛇放到默槿的身边儿来,她大约是在一处台子上,身下铺了些什么,不过恐怕并不是怕她受伤,而是怕伤到这些蛇柔软度腹部才是。默槿对蛇本身倒是没什么害怕的,但看着自己身上爬满了这么多手腕粗细的、冰冷的蛇类,想像个没事儿人一样自然也是不可能的。

她干干地咽了口唾沫,试图找些话头和罗雁丝搭话:“你、你为什么要绑我?”问完,默槿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这都是什么奇怪的问题,罗雁丝恐怕会有一百种答案来敷衍她,她真正想知道的,还是无从问起。

不过看起来罗雁丝并没有那么小心翼翼,她干脆退开了几步坐在了椅子上:“我不喜欢你,也不喜欢你出现在穆幽身边儿。“默槿看着她一副直爽的样子,只觉得自己快要被刚才那口唾沫给呛死了,从她离开宫,她似乎就成为了各路人马追杀的对象,理由也是冠冕堂皇、千奇百怪,但想罗雁丝这样简单粗暴的,她倒还真是第一次听到。

但正是因为简单,默槿竟然无从反驳她的问题。

身上原本盖着的麻布内也拱入了蛇,不知为什么,这些蛇并没有上来就咬她,反而像是贪恋她身体的温度一般,将她缠了个结结实实。默槿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不让自己的体温再持续升高,同时四处打量着思考着该怎么离开这里。被咬几口并不是什么大事儿,但她总觉得罗雁丝恐怕还有后招。

麻布因为蛇的动作而划开了一些,原本吃着鼠肉的罗雁丝像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一般挥手挡开了侍女端着盘子的双手,起身扭动着腰肢滑到了她的身旁,俯下身,罗雁丝冰凉的指尖抚上了默槿的胳膊。

那是一处深深的咬痕。

“别碰我!“一直对于蛇类的触碰熟视无睹的默槿像是突然被浇了一盆冷水一般,情绪激动地坐了起来,但因为有铁链的限制,她立刻又被拉扯了回去,后背狠狠地撞在了地上,不用想,肯定会青紫上一大片。但默槿像是失去了痛觉一般不停扭动着身体,想挣脱开罗雁丝的手,将身上的蛇都抖落下去了好几条,她的手却分毫没有离开那块齿痕。

“有意思。“蛇类滑腻的感觉随着罗雁丝开口说话席卷了默槿的全身,她的拇指狠狠地按压在了那处伤口上,”让我来看看…你的过去…“说出最后几个字儿的时候,默槿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几只手不断拉扯着,她以为本应永远被遗忘的记忆被生生地从脑海深处挖了出来,逼迫她再一次去面对。

因为是默槿的记忆,罗雁丝并不能直面地看到默槿的样子,但在唐墨歌的眼里,她还是依稀窥视到了默槿慌乱的表情,这样的表情极大地满足了罗雁丝的内心,她不自觉地将触角探得更深,想挖掘更多的内容,就在她感觉自己马上要碰到默槿记忆的核心时,一种撕心裂肺的感觉从她的心口炸裂开来,她的体内像是被雷公狠狠得砸了一锥,巨大的疼痛伴随着被雷集中后的麻木感,让罗雁丝连连退了好几步。

“你,怎么敢……“默槿身上的铁链也已被炸了开,甚至有几条蛇已经被炸得皮开肉绽,四散在了这间屋子里,”怎么敢……“

对于默槿而言,她并没有从回忆的幻境中清醒过来,她面前所看到的依旧是唐墨歌的脸,她僵硬地扭动着身子从地上站了起来,麻布被她半披半挂在身上,外露的皮肤上满是突出的血管,看起来格外骇人。

几个侍女试图上去压制住她,但没等她们靠近,从她们脚下的地上便蔓延出零星的雷来,最先靠近的侍女的右腿顷刻间便被劈成了碳。这样的情形吓得众人连连后退,连罗雁丝也在侍女的搀扶下推到了屋外。

默槿像是个蹒跚学步的孩子,但她虽然走得很慢,可任何阻挡在她面前的东西都会被掀开,不仅是木质的桌椅,就连挡住她去路的那堵墙,也在她微微晃动手指之后化为了灰烬。

罗雁丝还想退,但地下生出的藤蔓已经将她的蛇尾死死地抓住,一旁的侍女还努力想将她拉扯出来,但随后而来的一阵飓风直接将侍女们卷到了空中,又狠狠地掷到了地上。

“你怎么敢……“

默槿口中翻来覆去的只会说这一句话,但随着她离罗雁丝越来越近,后者甚至惧怕到已经无法保持半人、半蛇的样子,女儿家细软的衣服尽数被抛在了地上,随着藤蔓的不断收紧,罗雁丝感觉自己马上就要被拦腰劈成两段。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失智 擦着罗雁丝脸颊过来的是一柄利刃,虽然划破了她的脸,但至少也救了她的命。

“默槿!”跟着剑刃而来的是柳博铭,他不顾阿南的阻拦径直冲了进来,并且越过了罗雁丝,理所当然成为了首当其冲的攻击对象。此时的默槿只知道杀戮,任何能动的生物在她眼中都不过是磨牙的肉块而已。

以她的脊椎为根基,越来越多的、看不见的藤蔓不停席卷向所有人。柳博铭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东西,不敢妄自行动又害怕伤到默槿,只能一味地躲闪。罗雁丝已经被侍卫拖了出去,紧跟着冲进来的是阿南和穆幽,相比于柳博铭的茫然,穆幽的脸色已经差到了极点。

“都给我滚出去!”

他怒吼的同时,柳博铭感觉一股看不见的风迎面吹来,他脚下根本来不及站稳,便被掀翻了出去,同样被驱赶出去的还有众多侍女和守卫。“默槿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不能近前,柳博铭只能在屋外喊话,“你别伤到她了!她身子还没好!”

虽然没有像他那样嘶吼出声,但唯一留在穆幽身旁的阿南还是看出了他铁青的脸色,和充满错愕的双眸。

穆幽看了眼身旁的阿南,又抬头看了眼正在发疯的默槿,苦笑了一声:“我倒希望是她一会儿不要伤到我了。”话音刚落,趁着默槿的注意力都放在屋外的柳博铭身上的时候,穆幽双腿微微弯曲,猛然向上跃起,同时阿南腰上的佩剑也被他抽出握在了手中。

阿南在下面被看不见的阵阵阴风扫得顾不上穆幽,甚至连叮嘱一句“小心”的空隙都没有,此时的默槿墨色的双瞳遍布着血丝,连眼眶都泛着红光,令人不敢与她对视。

“你们,怎么敢……”

实在摸不清楚默槿此时脑子里在想什么,穆幽在避让她的攻击的同时,不断试图想唤醒她的魂魄,现在这样大约是因为罗雁丝强行令她想起了过去不想记起的事情,她的身体先于内心反应了过来,所以这些攻击虽然狠厉,但到底是杂乱无章的。

几番缠斗两人都没占着好处,默槿身体右侧的屏障几乎全部被切断了,而穆幽身上也生生吃了好几鞭子,连脸上都未能幸免。

低头看了眼阿南,穆幽咬着牙又加强了一遍制芥,这次索性将阿南也推了出去,在驱逐他的同时,穆幽大声叮嘱道:“问罗雁丝,她到底逼迫默槿回忆什么内容了?!竟然会把人逼……”

后面的语言都被淹没在了默槿再一次挥动藤蔓的呼呼的风声中,阿南最后看到的景象便是穆幽向一侧扭过身子,堪堪躲过了劈头而下的攻击,但紧接着更多的藤蔓缠绕在了他的身后,恐怕是避无可避。

其实送阿南出去的时候,穆幽已经做好了要与默槿同归于尽的准备,他的五象之力根本连一成都没有恢复,方才两次设置制芥已经去强弩之末。

不过,神奇的是,当默槿右手掌心生长出的藤蔓真正刺穿穆幽的侧腰的时候,他感受到的并不是伤口处钻心的疼痛,反而是由心口蔓延开来的悲痛与绝望,他像是躺在湿软的沙滩上,沉重的沙粒束缚住了他的四肢,只能任由潮水裹挟着滔天的恨意将他淹没。

屋外,阿南同样也红了眼眶,他一把扯开扶着罗雁丝的侍女,双手揪住她的领子将罗雁丝将地上提了起来:“你到底对默槿做了什么?”

一旁的柳博铭转头看了一眼他们,又将目光投向了里面,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方才好像在默槿的胳膊上看到了一处殷红的伤口,却又不见流血的痕迹,那好像是一处…齿痕。

“我…我…”惊慌失措的罗雁丝连依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都做不到,此时蛇尾都是虚虚地瘫软在地上,阿南又一次摇晃着她的衣领,强迫她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你到底让默槿回忆了什么?!说啊!”

“我、我记不清…”她的双手攀上阿南的胳膊,想借力让自己站起来,但接连两、三次都失败了,“我只看到…咳咳咳…一个男子的脸…”

“男子的脸?”柳博铭突然转过来,伸手抓住罗雁丝的衣领中间,将她扯到了自己面前,“什么样的脸?”

能让默槿发疯的男人的脸,柳博铭第一反应是上一次令默槿失心疯发作的原因,唐博文,但第二个念头很快盖过了第一个,唐墨歌。

这个人,几乎是默槿一生噩梦的开端。

罗雁丝哭嚷着,只会说:“我不是故意的…我记不住了…”

默槿释放的神力让在场的每一位魔道的妖物都感觉像是太阳灼烧着一般,随时都有种下一瞬就要被烤死的错觉。

“到底是什么样的?你好好想一想!难道你不想救主子了吗?”

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听不到穆幽的声音,只有默槿引发的冷风还在已经开始碎裂的制芥内“呼呼”作响。罗雁丝更加慌了神,只会攀着柳博铭的手一个劲儿地流眼泪,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南、南将军…”刚刚被扯开的侍女,哆哆嗦嗦地走过来,一个趔趄差点儿扑到了地上,还好阿南抬起胳膊让她拉扯住了一把,“刚刚,小姐是在那个贱婢…”柳博铭的眼神几乎让她感觉自己体内本就没有温度的血液快要冻住了,她连忙改了口,“不是,不是,那个…那个姑娘,姑娘…胳膊上,”说着,她还哆嗦地卷起了自己左手的袖子,露出一段遍布着蛇鳞的胳膊来,“这个位置,有一处、齿、齿痕,应该是…跟那个有关的、什么记忆…”

阿南和柳博铭面面相觑,这个齿痕阿南见过,但并不知道由来,柳博铭更是摸不着头脑,他甚至不知道在默槿的身上还有这么一处伤痕的存在。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像是在责问罗雁丝,又像是在自问自答,阿南焦急地原地转了两圈,最后还是回到了罗雁丝面前:“你再想想,还在默槿的回忆中看到了……”

一整巨大的碎裂的声音,阿南来不及回头,只感觉一阵妖风将他扇出了好几米,饶是他武功极巧,也连着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稳住身形。

此时的默槿已经全然没有了往日那副小姑娘的样子,她脚下踩着微风,两只手的掌心处生出藤蔓,而穆幽正被她卷在右手的藤蔓下,不知生死。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魇 “默槿……”

阿南张了张嘴,无声地念了一遍她的名字,来不及分辨被束缚的穆幽到底还有没有气息,铺天盖地的、夹杂着怨念的阴风从四面八方将所有人包裹起来,像是享受围猎的快感似的,默槿并没有着急动手,她收起另一只手掌心内伸展出来的藤蔓,好整以暇地顺了顺在混乱中被彻底拆散的发,藤蔓将穆幽送到了她面前。

“你们,都…”她张开嘴,声音暗哑地仿佛嗓子都撕裂开来了一般,阿南弓起身子,随时准备冲上去。

他身边儿的柳博铭更快!

在默槿歪着脑袋思考后面要说什么的时候,他已经提气冲了上去,第一下被风障挡开,但他丝毫不见气馁,接地后灵活地翻滚了一圈,再次提气冲了上去。默槿只需要动一动手指,便能将他压制下去,但明显柳博铭不断冲向她的动作已经引起了她的好奇心。

每一次和之前一次相比,柳博铭都更加接近默槿的身体,也更加接近被她提起来的穆幽,所有人一时间都判断不出来,到底他的目标是默槿,还是穆幽。

阿南看着他不断破损的衣服和染血的下巴,阻止的话到了嘴边儿,又咽了下去。他只能在柳博铭每次冲向那两个人的时候,尽自己所能地为他撑起一个制芥,为他阻挡掉一部分伤害。

第十七次冲上去的时候,柳博铭已经感觉到自己左侧肋骨至少断裂了两根,每一次提气、呼气对他而言都是巨大的折磨,但他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即便是需要封锁住几处大脉后才能再次冲到默槿面前,他也在所不惜。

“默槿!”

带着撕心裂肺的呼喊,柳博铭的指尖终于触到了默槿的手臂,但下一秒,他便感觉到自己被拖入了一个充满冰冷海水的深渊之中,这个深渊的尽头,便是眼神空洞的默槿。

“这到底…”柳博铭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在他身后想起了穆幽的声音,听起来他受了很重的伤,说几个字就要停顿很久,呼吸的声音都夹杂着痛苦的喘息:“她、被自己的…回忆,魇住了,咳咳…”

穆幽脚下又多了一小摊血,他捂着嘴又咳嗽了几声,嗓音粘连地再次开口:“可是我唤不醒她…”

此时的穆幽已然不是高高在上的魔道之主,此时远处的默槿的身影无限地和他内心深处的廖茹云的身影重叠,甚至他被拖拽进这个记忆的深渊后,他都不敢靠近默槿,他怕这个女孩子抬起头,他看到的会是廖茹云的脸。

粗略打量了一下四周,柳博铭一步一个脚印地慢慢靠近默槿,同时低声询问到:“要怎么唤醒她?”

穆幽止住呕血的声音,擦了擦嘴角:“不知道…她现在的、咳、念力太强了,根本…没有、没有破绽…”柳博铭有些担忧地回头看了一眼穆幽,对方虽然一脸的血污,但还是给了他一个略微有些扭曲的笑容:“我…不碍事,现在、重要的是默槿。”

柳博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后,点了点头,再次挪动脚步向默槿靠近。

藏身于黑暗的默槿看起来十分瘦小,靠近之后,柳博铭发现这并不是他的错觉,默槿此时的身型最多不过总角,若是站起来,恐怕还不到他的胸口。

两人一前一后停在了五步开外的位置,柳博铭压低了身子,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默槿?”

回应他的,是夹带着血腥味的一阵刀风,看不见的利刃从他右臂旁划了过去,鲜血立刻涌了出来,这是他们才发现,在小默槿的另一侧,完全没有光照的地方,还藏了一个人。

现在的默槿。

“这…”柳博铭对现在的情形更加质疑,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眼穆幽,想让他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没想到穆幽同样也愣住了,看着默槿的眼神充满了悲痛和不理解,但很快,他回过神来,对上了柳博铭眼神,随后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他捂着嘴咳了一声,满不在乎地将掌心的血液抹到了衣服上,”这里完全是默槿的世界,有两个她,也不足为奇。“

话虽是这么说,可到底真正的默槿也只有一个人,到底要带哪一个默槿离开,又要用什么样的方法,两个人都没有头绪。

在回忆深渊之外的人也是面面相觑,自从柳博铭冲上去抓住了默槿的手臂开始,围绕着他们三个人的阴风包裹得越来越紧,只有目力过人的阿南勉强可以看清楚里面的情况。

三个人都没有任何动作,包括柳博铭,竟然也闭上了眼睛。

他又一次确定了上面三个人的情况暂时不会发生变化后,看向一旁的罗雁丝:”说,到底是什么情况?“

罗雁丝已经被吓破了胆,她本身只是想刺激刺激默槿,没想到会闹成这样不可收场的地步,她咬着后槽牙连哭都不敢哭出声来,面对阿南的责问只会一个劲儿地摇头。

“啧,“阿南十分不爽地咬了咬嘴唇,正准备凝出利刃叫这个大小姐好好长长记性的时候,一只手伸到了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动作,”罗长老?“

被称作罗长老的人恐怕也是匆匆赶来的,一头青丝都没有梳好,杂乱地飘扬在风中,他身后的随从已经上前将罗雁丝服了起来,他看着自己的女儿没什么大碍,才向阿南举了一躬:“南将军,是小女不懂事儿,有什么问题,你冲着我老头子来。“

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是出了名儿地浇灌自己的女儿,阿南想用暴力解决问题的想法,看着面前像是兄妹俩的罗氏父女,他暗地里啐了一声,还是收起了满身的杀气。

阿南拱了一下手,算是行了礼,“主子和默槿姑娘,还有一位客人都被封在了里面,还请罗长老指教。“他虽然说得恭敬,但语调里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不满。

大伙儿也是见怪不怪,罗长老回身拍了拍罗雁丝的肩膀:“你不要着急,到底你读了那小丫头的什么记忆,说来于我们听一听。“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在面对默槿的事情时都太过敏感,阿南总觉得这位长老话里有话,甚至当下这样的局面,是他早已料想到了的也说不定。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斩 也许是有了自己父亲撑腰,罗雁丝明显镇定了很多,甚至绛紫色的唇边都带出了笑意:“我梦见…”她抬了抬眼,眸光在高压的风墙内的穆幽的身影上转了一圈,落回了自己父亲身上,“梦见那个姑娘家家,和一个样貌俊朗的男子在…”

“在什么?”

罗长老笑着追问了一句,眼底是藏不住的蔑视,而阿南只能眼睁睁看着罗雁丝的嘴一开一合,说出的话传了很久,才传到他的耳朵里。

“颠鸾倒凤。”

短短的四个字,已经让阿南感觉自己被人从后腰处抽空了气力一般,他甚至需要屈起膝才能稳住身型。可是罗长老像是还不满意的样子,轻轻拍了几下罗雁丝的后背:“你还看到什么了?”

倒是罗雁丝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那个小姑娘狠厉得很,差一点儿,连我都被她拉进去了。”明明是惊险万分的话,在阿南听来却是种炫耀,他感觉自己双耳中不断了轰鸣的声音传来,周围所有人的声音都被隔绝在了外面。

接连倒退了好几步,阿南终是撑不下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虽然面上没有特别明显的表情,但是捂住耳朵的双手上暴起的血管和青筋都表示着他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罗长老拿眼角瞟了他一下,若不是唇角带着十分讥讽的意味,看起来倒是有几分写意风流的意思。

“南将军这是怎么了?”

明知故问。

阿南在侍卫的搀扶下,勉强站了起来,他甩了甩脑袋,试图将轰鸣声驱赶出自己的身体,可惜并没有什么用。

几人僵持的空隙,上面的三个人突然发生了变化,那是一种近乎与尖叫的嘶吼,这一下不仅是阿南,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妄图躲避这个声音。

发出声音的,是默槿,或者说是小时候的默槿。

在深渊的尽头,年幼的默槿捂着自己的耳朵,蜷缩在默槿的怀抱中,她嘶吼的声音对默槿没有丝毫影响,但柳博铭和穆幽甚至被声音的震荡影响到吐出血来。

“到底…到底怎么回事儿!”柳博铭一边儿捂住耳朵,一边冲着已经跪倒在地的穆幽夸张地做着口型,他并不期望穆幽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因为连他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些什么。

直到他问第二遍,穆幽才抬起头来,他伤得更重,此时不仅是口中不断呕出血,甚至连左耳和鼻孔都有血液漫了出来。

“神…神谕…”他仅仅说了两个字,还没等给柳博铭说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两个默槿那边又出了状况。

年幼的默槿依旧还在不停地尖叫,只是此时她的双手从自己的耳朵上移开,死死地扣在了默槿的腰上,甚至连她的身体都开始渐渐变得透明,像是要消失了一般。

穆幽猛然约起,一把抓住了柳博铭的胳膊:“阻止她!那不是默槿!等她真的和默槿融为一体就晚了!”

说得轻巧,当下不过他们两个残兵败将,怎么阻止?

柳博铭还在思索的时候,穆幽已经从地上摸起了自己的佩剑,顶着声音的波动冲了过去,不过他的目标并不是默槿,而是她怀里的幼年时候的默槿的双腿。

“你要做什么!”柳博铭飞身过去想拦住他,可是穆幽是抱着与女子同归于尽的心态去的,即便被柳博铭抓住衣摆的力量阻了一阻,他还是很快在空中垫了一步,到达了两个默槿的身边儿。

此时他的右耳也开始冒出血来。

剑落。

那种刺耳的轰鸣停顿了一瞬后,紧接着他们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是女子的惨叫,不过这声音听起来也不像是默槿发出来的。

与此同时,刚刚还一脸得意的罗雁丝突然惨叫了一声,在静下来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可怕。她直直地躺倒了下去,蛇尾中间赫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噗噗”地向外冒着墨绿色的鲜血,“爹!爹!我的腿!”她一只手慌乱地去捂住伤口,一只手立刻抓住了罗长老的裤子。

但当她爹蹲下来,慢条斯理地掀开她的衣裙检查伤口的时候,罗雁丝痛苦的惨叫突然戛然而止。

阿南看着罗长老摁在罗雁丝后脖子上的另一只手,一股恶寒的感觉从后脖子迅速扩散到了全身。

侍女看着罗长老站起来,立刻上前递上了擦手的帕子,丝毫不见之前的惧怕之色,甚至连脸色都没那么糟糕了。

“这是怎么回事儿?”阿南暗自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让自己的脑子从刚才种种混乱中清醒过来,他看了看罗长老,又看了看地上的罗雁丝,最后还是把目光移到了罗长老的脸上。

这位老者可分毫没有对女儿的担心,反而是一副虚伪的、毕恭毕敬的模样:“是我们罗家出了个祸害,叫将军您与主子都不得安生,如今他们已经斩断了这祸害的蛇尾,”罗长老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还在上面的三个人,“想来主子很快就会恢复神智。”

虽然不知道他骨子里卖的是什么药,不过当务之急还是确认另外三个人的安全,阿南最后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罗雁丝,心里不知是不解还是记恨,但下一瞬,便全部被上面的动静吸引了心神。

很轻,很轻的哭泣的声音,却让所有人周身的空气都沾染上了名为悲伤的空气,甚至有的侍女忍不住已经流出了眼泪。阿南虽勉强能够在其中保持清醒,但却觉得心底像是被挖了一个洞一般,“呼呼”地灌着冷风,令他的心都沉到了不知哪里去。

在回忆深渊内的柳博铭和穆幽也不好受,虽然现在没有了之前冲破耳膜的轰鸣,但此时真正的默槿仍旧把自己封闭在自己的内心世界中,甚至还有越陷越深的意思。

柳博铭烦闷地挠了挠头,看向一边勉强能够自己站立的穆幽:“现在怎么办?”

刚刚吞下蛇灵的穆幽,脸上的蛇鳞才渐渐淡去,他有些不适地活动了一下脖子,随后走到了默槿身旁蹲下,低着头,试图看清楚她的脸。

“你别光看,现在到底该怎么办啊!”

对于他这样的态度,柳博铭恨不得直接上去将他推开,可是默槿此时还需要他来唤醒,所以柳博铭也只能深吸了几口气,将心底的怒火压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回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柳博铭再也忍不住滔天的怒火,在他举起剑刃的瞬间,默槿周身再次卷起的风沙将他阻挠在了外面,排挤在她和穆幽之外。

默槿停止了抽泣,穆幽的唇很轻地碰在她的唇上,但这根本无法称之为一个亲吻,而是穆幽将自己体内刚刚得到的蛇灵炼化后,如今再过给她。

带着鲜血的味道和蛇的腥味,默槿缓缓张开了双眼,墨色的瞳孔内却是一片茫然,面前发生的事情她不仅不理解,甚至根本不在乎。

下一瞬,风沙的屏障消失,柳博铭的意识短暂停滞后,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极速下落,不等他调整好姿势,后背已经摔到了地上。另一边儿的默槿和穆幽也没有好到哪儿去,只是因为穆幽在下面接了一把,虽然他也落到了地上,至少默槿是被他接住,又被紧接着跑过去的阿南护在了身后。

罗长老意味深长地看着被两个人掩护在身后的默槿,遥遥地冲穆幽拱手行了个礼,竟然转身离开了。

阿南回头看了一眼穆幽,发现他竟然没有半分惊异之色,反而是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

“默槿。”柳博铭爬起来后连衣服都来不及拍一拍,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默槿身旁,伸手便去探他的脉搏,同时一手小擒拿手冲着还在看着罗长老的穆幽便去了。

阿南反应极快,他借力打力将柳博铭的手挡开的同时,扶着默槿肩膀的右手下滑到了她的腰上,脚下蹬地,直推开了三、四步才停下来。

“你要对默槿做什么?”

“那你不如问问他在里面对默槿做了什么!”

柳博铭毫不示弱,看默槿被带着脱离了自己伸手能够到的范围后,立刻将目标转向了穆幽,右手成手刀,直取穆幽的后颈。

虽然没有看他,但穆幽对他的动作已然早有防备,在他伸手攻来的同时,已经立起右臂格挡住了他的攻击:“我刚刚不那么做,默槿就不会回去。”

“回去?”

不仅仅是柳博铭停手愣在了原地,连阿南都没有理解穆幽的意思:“主子,您说…她回哪儿去了?”

穆幽刚刚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转瞬又软了手脚,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好在有保护的侍卫已经反应过来接住了他,否则他这个魔可就都大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柳博铭看着冲进来的阿南,立即起身走过去揪住了他的领子,“那个穆幽,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相比于只用守在默槿身边儿的柳博铭,阿南此时已经忙得满头大汗,他不仅要照看着穆幽那边的情况,还对默槿这边放心不下,两边儿跑地鞋底都快穿了。面对柳博铭的追问,他烦躁地挥开了他的手:“只能等主子醒了再说,现在默槿这边怎么样?”

他没有去问柳博铭,而是看向了站在床边儿眉头紧锁的女医,这几位大夫从默槿来到魔道开始,就没有少照顾她,对她的情况自然也是最了解的。

听到阿南的问话,为首的女医又凝着眉看了眼床上的默槿,扭头示意阿南跟自己出来。

“默槿到底怎么样?”

在他看来,默槿此时的脸色已然比之前好了千百倍,可是却迟迟不见醒来,怎么都叫人放不下心来。

女医看了眼紧跟出来的柳博铭,与阿南交换了一个眼神后,才压低了声音说到:“默槿姑娘…如今三魂尽无,七魄也只余下一魄勉强吊着性命…“越说到后面她的声音越小,显然阿南身上可怖的压迫感还是对她造成了极大的影响。

“你们在里面的时候,“阿南猛地转过身,一把扯住柳博铭的衣领,将他拉到了自己面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也想知道!“柳博铭的脾气同样被点燃了,他一把握住阿南的命门强迫他松开了抓住自己衣服的手,同时后退了半步,抬手指向殿内另一间人来人往的厢房,”你不如问问你那个主子,最后对默槿做了什么!“

他喜欢的姑娘,先是知道她在不知何时被人伤害了,现在又眼睁睁看着旁的人轻薄于她,柳博铭的一颗心都快要炸裂了,若不是还存有三分理智,要等穆幽清醒过来后给他一个理由,柳博铭现在就能冲进去砍了他!

看柳博铭的样子不似有假,女医侧身向前,挡住了阿南的目光:“南将军还是稍等片刻,去看看主子那边的情况吧。“

重重叹了一口气后,阿南还是认命地又钻进了穆幽的寝宫。

他这里的情况倒是比默槿那方要好一些,为首的几个老大夫已经开始收拾药箱,交代侍女之后要注意的事情了。阿南冲进来后直接拉住了一个离自己最近的大夫,轻声问到:“主子怎么样?”

大夫收拾药箱的手顿了一下,这才注意拉住自己的人手南将军,正要拱手行礼,被阿南一把扶住了胳膊:“免了,主子到底怎么样?”

那人也不坚持,向阿南的方向又靠了靠,耳语道:“没什么大碍,只是内里损耗过多,休息几日就好了。”

“那…”阿南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穆幽,追问到,“主子什么时候能醒来?”

“这个…快了也就一两个时辰,若是慢了…”大夫将药箱最上一层合好后,将背带背到了自己肩上,“也就一天左右。”

无论长短,至少是给出了一个时间,阿南一颗心算是从喉咙回到了嗓子眼,他点了点头谢过几位大夫,叮嘱女官们好生伺候着,又扭头去了隔壁默槿的屋子。

“怎么样?”这回里面守着的人已经少了很多,除了柳博铭外,只剩下一位女医和两、三位侍女,第一个开口询问的自然是女医,柳博铭的眼神也从他踏进内阁后就没有离开过。

阿南倒了杯水灌下后,抹了把嘴,将刚才那边大夫给自己说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女医是松了一口气,可是柳博铭还是沉着脸,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阿南不愿意与他多话索性站到了屋内离床边儿最远的地方,只用余光看着穿上的默槿。

倒是女医走到了柳博铭身边儿,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不要着急,毕竟默槿姑娘如今这个样子都仍有呼吸、脉搏,想来真的是出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儿,才会导致她魂魄分离。等主子醒来,大约也就能知道了。”

都说伸手不打笑面人,面对女医的安抚,柳博铭也只能点头接受,但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从默槿的脸上挪开半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初见天地 不知过了多久,柳博铭甚至感觉自己的双腿都已经扎根在了地上,外间儿的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进来的两人步伐都很稳,只是其中一人脚下深浅不一,听起来是受了内伤的样子。

“穆幽,”柳博铭从凳子上站起身来的时候打了个趔趄,差点儿摔到地上,他扶了一把床沿稳住了身形,此时穆幽已经在阿南的搀扶下走了进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他一边发问,一边伸手指向床上仍在昏迷中的默槿。

打从进了里间儿,穆幽的眼神就没有落在除了默槿之外的任何地方,他直勾勾盯着默槿的脸,脑袋却偏向女医,先是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才开口问到:“她如今怎么样?”

那女医将之前同柳博铭和穆幽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说完后,双手放在腰腹一侧微微屈膝行了个福礼后,退到了一边儿。

无视了柳博铭尖锐如刃的眼神,穆幽扶着床沿在默槿的床边儿坐了下来,虽然黛青色的眼底和眼内的红血丝都没有完全消退,但他在抚上默槿的脸的时候,脸上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甚至带着几分解脱似的。

阿南看了眼站在一旁怒目圆瞪的柳博铭,躬下身子在穆幽身侧耳语到:“主子,大伙儿也都是担心默槿姑娘。”说是耳语,他说话的声音却刚巧能让屋内所有人都听得明白,同时,他的眼神不自觉地也飘向了床上的默槿。

从到了魔道开始,他最常见到的默槿似乎就是这样沉睡的样子,看起来宁静而温和,全然没有醒时的戾气。

穆幽的拇指划过默槿的眼下和脸颊,她的脸上有几处擦伤,女医都为她细细地涂抹了药膏,所以看起来脸上有的地方颜色并均匀,但这并不妨碍穆幽眼中的默槿,他从未觉得默槿如此好看过。

随后,他的手停在了默槿的侧颈,在他的指下,是平稳但了无生气的脉搏,一下,一下,刺激着他的指腹。

“我说过,她已经被送回去了。”

在柳博铭将要爆发之前,穆幽将手收回了几分,落在了被子外默槿的手腕处,看起来他的四指是搭在命门处,其实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感觉默槿的心跳而已。

“你之前便说过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柳博铭压着火气,每一句话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张刀剑雕成的脸都皱到了一起去,“默槿好好在这儿,为何你偏偏说她回去了。”

穆幽眨了眨眼,调整了一下坐姿,好整以暇地看着柳博铭,半晌,才开口道:“她是仙,如今更是成了天尊,她要去哪里,岂是你能管的?”

这没来由地一通诋毁,烧得柳博铭的心头血险些都要沸腾起来,他抚着胸口、另一只手指着穆幽点了半天,生生是气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看到他这幅样子,穆幽感觉自己胸腔处的郁结之气似乎都没有那么严重了,冷笑了一声,他才正经开口:“我送默槿回到了过去,回到了…廖茹云的那个年代。”

“主子…”这下不仅仅是柳博铭皱起了眉头,就连阿南都皱紧了眉,面色蜡黄,“您这是什么意思。”

穆幽伸出手来,侍女适时地绕过柳博铭和阿南将一盏茶递到了他手里,其实茶水早就不烫了,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吹了吹,又试过了茶盏外沿的温度后,才浅浅地抿了一口。

“默槿要做的,无非是向她哥哥报仇,可是如今她饮了龙血,又身为天尊,怎么可能对天帝的儿子下的了手。”

穆幽停顿了一下,在等他们理解了一下自己话中所说的意思时又饮了一口茶,“况且…默槿这一生几乎都是为了这一个目标在活着,我想,这并不是廖茹云所想看到的,所以我送她回到了过去,让她去看看这天地间最初的样子,待她归来,若是她还想报仇…”

不知想到了什么,穆幽竟然低下头苦笑了一声。

“她自己自然明白该如何去做。”

阿南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可柳博铭还是一脸的迷茫,他甚至有些扎耳挠腮地不安起来,不等穆幽再端起茶盏,他便紧着开口问到:“她回去又能如何?况且她是怎么回去的?”

“她回去,才能真正看清自己应该走的路。”

“至于她怎么回去的…”

穆幽将茶盏递了出去,转而用双手握住了默槿的手,一只手掌垫在其下,另一只手搭在她的手上,拇指亲昵地在她的手背上来回摩擦:“她是超脱五行的仙,只是三魂六魄离身而去,也不会有人能伤得到她,况且…还有她的母亲会保护好她。”

他在说这话时虽然双眼一直是看着默槿的,却让人感觉他只是通过这张脸,在读另一个人的情绪,透着滔天的悲悯和隐忍。

自混沌中醒来,默槿第一个感觉便是空。

不是说这一方天地空旷的厉害,而是她的心空得令她自己都发慌,她寻着一个方向走了很久,可是不仅没有碰到任何一个人,甚至连天地间的景色都没有丝毫的变化。

终于,她走累了,默槿重新打量了一圈自己身旁的景象,远处看起来天地相连,却又透着微光,而她脚下的地虽不会沾湿衣服,却又像无波的水一样,将她的倒影映照地明明白白。

天,不见日月,却不知哪里来的光,通透着所有她目光所能看到的地方。

默槿试着张了张嘴,她凭着感觉唤出了一个名字。

“茹云。”

声音轻又轻地四散而去,像是风一般,看似平平淡淡,却在这一方天地内引起了不小的涟漪。

默槿看见日月在脚下穿行,每一个轮回便是一个昼夜,渐渐地,她周围弥散的雾气越来越淡,甚至更远的地方出现了亭台楼阁,净白的飞檐和屋顶,还有从不消失的天光。

再一次迈开脚步,这一次她的步伐像是有人引领着似的,不再漫无目的,也不再蹉跎而迷茫。

似乎在那个地方,便有她所想知道的一切。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岁计 四周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是一样的,只有不断接近的一抹霞光才让默槿能够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是在向着某一个方向靠近,她越往前走,内心的安宁便越发扩大,直至蔓延到了她的全身。

不知道此处是不是天地的尽头,默槿伸出手,在面前浮动的暖色霞光中虚晃了一下,她看着云雾随着她之间的方向游动了几分,又停滞了下来,变成了新的花纹。

此时她脑海中所想的,还是廖茹云的名字,于是她再次开口,又唤了一声。

却依旧无人应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默槿像是此时才明白过来自己的处境一般,低低地自言自语了一番,她走得累了,索性在这天地的尽头径直坐了下来,脚搭载悬崖之外,一晃、一晃的。她突然想起了一首廖茹云曾经唱过给她听的歌谣,大约便是形容如此光景的。

“云伴天,地为炉,霞光遗落万千珠…”

曾经默槿不懂,只以为是个哄孩子睡觉的童谣,但当她看到漫天的霞云开始先自己身后浮动时,廖茹云所唱的歌都变为了眼见为实。

每一朵云都像是软绵绵的掐丝儿糕,又轻又凉,默槿甚至忍不住伸出了舌头,想去尝一尝她们的味道,可惜,入口只有些许的凉气。

她扭过头,看着所有霞云都从自己身侧穿行而过后,才恍惚想起了之前自己所经历的一切。

“穆、穆幽…还有,二师兄,还有…阿南?”她点着自己的下唇,双脚依旧是前后晃动着,“你们都在哪儿?”

此间并没有任何她认识的人,甚至没有她熟悉的景致,但默槿偏偏由心而生出了一种安逸的感觉,仿佛在廖茹云身旁午睡的自己,无论闭上双眼或是睁开双眸,都觉得安心。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她坚持不下去,趴伏在一侧睡了过去。

再醒来,默槿并未觉得冷,反而感觉身上盖了一层薄又薄的蚕丝被一般,将所有暖的气都拘在了其中。默槿闭着眼,干脆用下巴蹭了蹭下面的“被角”,可当她蹭了第二下的时候,那床“蚕丝被”便直接跃到了空中,默槿立刻被暴露在了寒风之中。

她揉着眼睛,撑着身侧的地坐了起来,依旧是那处天地的尽头,只是天光昏暗了起来,从她脚下的方向更是传来一阵阵的雷鸣,还不是伴随着闪电的强光。

“我睡了多久?”她一边整理着自己凌乱了的鬓角,一边自言自语到。

但是这一次,却有一个声音回答了她。

“约莫五十个春秋罢。”

“谁!”

默槿几乎是从地上跃了起来,同时右手举起微微握住,凝出了一柄匕首。

出声儿的人原本是在她的身后,如今默槿这般跃了起来,倒是把她吓得生生退了一步。

但默槿接下来的举动,却让她更为不解。

看清了来者容貌的默槿,在惊异之后,脸上已布满了泪水,原本水汽凝结而成的匕首也重新归于了霞云之中。她抖动着下巴,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廖茹云,生怕错过了她的任何表情。

“娘、娘亲…”

多日来所受的苦难,和这一年来经历的事情,仿佛都在这一瞬化为了乌有,默槿眼睛里看到的,和脑子里能够记得的,都只剩下面前这个浅笑嫣然的,廖茹云。

虽然后者还是一副茫然的样子,但当默槿扑到她怀里时,她还是伸出手,将默槿纤细的身子抱了个满怀,甚至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后背,并没有急于去问她到底为何会有如此混乱的情绪。

廖茹云问出的第一句是:“你叫什么名字。”

默槿愣愣地看着她,放在她肩头的手在听到这句话后,像是触电一般收了回来,贴在身子两侧,紧紧地握成了拳头:“您…不记得我了吗?”她不敢抬头,她害怕看到廖茹云点头的样子,可是声音并不因为她眼睛的闪躲而停滞不前。

“抱歉,我…并不知道你是谁。”

“那…”默槿整理了一下心情,小心翼翼地抬起了头,墨色的瞳孔内还存着几分水气,“您叫什么名字?”她安慰自己,兴许只是样貌相似而已,面前这个温婉的女子并非是廖茹云。

而默槿所得到的回答,几乎让她忘记了呼吸。

“我…没有名字。”

这世间万物无论高低贵贱都是有名字的,若是没有名字,便是连最低等的魔物都不屑于它们来往,面前这个女子,怎么会没有名字呢?

默槿有些着急,又有些害怕地上前一步,拉入了她的手:“怎么可能,你怎么会没有名字?”

与她的焦急不同,似乎廖茹云并没有觉得没有名字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她回过头看了眼在自己身后浮动的几朵霞云,抿着嘴冲默槿笑了笑:“不过是刚刚化形的霞云而已,没有名字,并不奇怪。”

“刚刚…”廖茹云的话差点儿让默槿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她咳嗽了几声,又提了一口气,半信半疑地问到,“如今…是什么岁计?”

人间称年,天界则称岁计,每一个岁计便是人世间的一甲子,她记得在内谷时穆幽曾告诉过她,现在应是一百一十八个岁计,只要问出如今的年岁,默槿便大约能知道现在的状况了。

没想到,“廖茹云”的回答再一次令她的内心产生了剧烈的震动。

“岁计?那又是什么?”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笑容,甚至一模一样的身型,说出的话,却另默槿遍体生寒。

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爬满了她的全身,像是紧密的蛛网一般,逼得她连呼吸都快要停下来似的。

“现在…是什么日子了?”

默槿不抱希望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她内心的不安越发扩大,逐渐在她的体内形成了黑洞,要将她整个吞噬了一般。

“廖茹云”面对她的警觉有些抱歉地笑了笑,稍稍退开了半步,好留给默槿更多呼吸的空间,同时自己也在伴着手指数着。在默槿看来,似乎是过了无数个年岁,又似乎只是短短一瞬,“廖茹云”的左手食指点着她自己右手无名指的第二个关节,笑道:“应是九十四万一千六百五十多个日月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寥茹云 这个年岁像是最后压垮默槿的一根稻草,她踉跄了两步,若不是身后的霞云衬了她一把,恐怕默槿就要坠到天边儿去了。

看她面色不佳,女子将话头咽了回去,伸出手挽住了她的胳膊往她之前站着时背对着的方向带了带,那片一色的天地间忽而多了一片石林,乍一看总是很眼熟的样子。

还不等默槿细细观察,女子拉着她在一处自然雕琢而成的石桌、石椅上坐了下来。女子并未坐下,而是站在她背后,很轻地为她揉捏着双肩,默槿被摁地舒服,人又有些昏沉的意思。

不知从哪儿吹来了一阵风,夹杂着海水的潮气,倒是一下让默槿清醒了过来。她在这风中,嗅到了氂的味道。

掌下的肌肉骤然收紧,女子自然有感觉,她将双手搭在了默槿的肩头,从她的右侧探过身来:“怎的了?”

默槿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能摇了摇头,随后拍了拍她的手:“你坐下吧,我来问你些事儿。”

面前这名女子对她似乎总有些迁就的意思,无论默槿说什么,她都会照做。坐下后,不等默槿开口,女子倒是先问了问题:“之前姑娘说名字,那姑娘可有名字?”

“默、槿”两个字儿在她肚子里滚了一圈后,说出来的内容却有几分不同:“我单字槿,姓墨。”

“槿?”女子并没有理解她所说的是哪个字,干脆伸出手指在空中虚虚地点化了几笔,问到,“可是这个锦?”

摇了摇头,默槿拉过女子的手,在她掌心写了个“槿”字,“是木槿花的槿。我…”后半句话被她咽了回去,女子也不在意,收回手又细想了一遍后,点了点头:“倒是不知这木槿花,是怎么一番样子的。”

从她羽化为仙开始,她就一直守着面前这个姑娘和天边成片的霞云,她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这方天地的这处桌椅所在的地方,不免有些可惜。很快,女子收起了惋惜的表情,胳膊搭在石桌上,身子微微前倾,面带笑意地看着默槿:“你要问我什么,问便是了。”

“为何你会没有名字?”

名字这东西无论是对三界八荒哪一种生物来说都是极为重要的,否则也不会有蛟需要人言加封才能化龙的传统,没有名字,甚至连身内的魂魄都会缺损了似的。

女子抿着嘴,低头向自己右侧下方瞟了瞟,思索一番后,轻声开口:“姓名那是天地间极有灵性的神魔才能拥有的,我这样的,暂且还没有谁能够为我加封做名。”

并非是不能够,而是没有谁,默槿试探地开口:“那,我为你取个名字可好?”

“你?”

女子的眸光中闪过一丝怀疑,但很快又被暖软的笑意掩盖了过去,但也就是这一瞬,让默槿更加确定面前的女子就是自己的母亲,寥茹云。

这般眼神她曾见过几次,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

“那,你便试试吧。”女子身子向后仰的同时,双手也从石桌上收回,放到了自己的腿上,好整以暇地看着默槿。

无法直观形容这是怎样的一种眼神,带着几分悲悯,又带有几分孤傲,像是默槿能够想到的最险峻的山峰上,傲然于世的那一颗老树,无论日月天地如何循环,它总就是那副样子,不悲不喜。

看得痴了,女子见默槿迟迟未开口,不免轻咳了一声提醒她,默槿这才从自己的幻想中清醒过来。

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声音细微但绝不羸弱地开口。

“寥茹云。”

顿了一顿,她又继续问到,“这个名字,你可喜欢。”

石林间突然狂风肆虐,以女子为中心,层层的风像是被接连投入石子的池水,不断激起涟漪,同样处在漩涡中心的默槿只觉得有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正在逐渐成型。

这样的风暴并没有持续很久,约莫是一炷香的时间,如同来时一般,这阵风去得也是戛然而止,无迹可寻。但默槿能感觉到,面前这个“年幼”的自己的母亲的身上,正有什么截然不同的事情已经发生。

寥茹云闭上眼,感觉背后腰椎处的灼烧感渐渐消退下去后,她站起身,双手交握、躬身,深深地行了个大礼。

“谢姑娘赐名。”

凡人的名字,是父母给的,因为父母是将他们带到天地间的“神明”。

蛟蛇化为龙,是人的金口玉言,因为人是俗世间最贴近神的。

而能够为羽化为仙的神赐名,寥茹云此时虽然不知默槿到底是何身份,但心底总是带了三分敬畏的。

倒是默槿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弄得手足无措,立刻站起身来将寥茹云扶了起来,可还没来得及说话,她便觉得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柔软的霞云层层包裹着默槿,让她不会碰到一旁的石壁,洞中没有天光,寥茹云便采撷了几分霞光挂在石洞顶端,橘色的光下,她坐在一旁,一手撑着下巴,呆呆地看着沉睡中的默槿。

“茹云,”另一位女子走了进来,身后最后几片霞云化为了轻飘飘的衣摆,“你去歇会儿吧,我来看着她。”

寥茹云听到了她的话,却也只是回了个浅笑,又摇了摇头:“不,我想让她醒来后,第一个看到的人会是我。”

女子叹了口气,并没有继续坚持,只是将藏在手心的霞光挂在了石洞顶端,原本有些昏暗的石洞此时倒是敞亮了不少。寥茹云有些紧张地盯着默槿,但这些许光线的变化似乎并没有对她产生什么影响,她还是沉睡着,连呼吸都没有丝毫变化。

“阿瑶,”寥茹云终于舍得将目光从默槿身上挪开,转而去看坐在自己身边儿的女子,“你说,她到底是谁呢?”

被点了名字的女子也只是耸着肩摇了摇头:“总是个厉害的任务没错,否则怎么能够给姐姐你赐名呢。”

寥茹云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说法,她想着等默槿醒来,一定要亲口问一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可她没想到,这一等,便是无数个日月轮回。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天地 每每昏迷后再张开眼,总是万象更新、日新月异的样子,所以这一次,默槿在张开眼睛之前,就已经被远处的絮絮低语吸引了,她偏了偏脑袋,并没有感觉到多么强烈的天光照射在自己眼睛上,手从被子里钻了出来,揉了揉有眼,随后慢慢睁开。

入目,是白玉色的床榻,和薄如蝉翼的床帏。

“姑姑!姑姑!默槿姑娘醒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在她旁边一直为她打着扇子的一个小女孩一跃而起,径直窜了出去,根本没听见她在后面叫她的声音。

等默槿撑着床自己坐起来的时候,一阵轻快但杂乱的脚步声从外面传了进来,紧接着的还有寥茹云的声音:“姑娘醒了,身体可有什么不爽利的?”她人没到,声音已经传了进来,等她走到默槿身边儿,话已经问过一巡了。

默槿抿了一下嘴巴,虽然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至少这天地间又是另一番景象。

寥茹云见她不说话,还当她还懵着,索性撩了夏衣的薄群,在床边儿坐了下来,伸手去摸她的脸,拇指在眼下微微用力,看了看她的眼睑。

“你…还会看病?”

刚醒来,默槿的声音还带着几分疲乏,因为被寥茹云的手摁住,唇齿间也有些黏连,听起来倒像是小孩子在撒娇。

“没事儿便好。”寥茹云将手收了回来,站起身,紧着让身后跟进来的宫娥伺候她起床洗漱。

屏风之外,寥茹云握着阿瑶的手,方才没显露出的欣喜之色,此时倒是表露无意,甚至连眼眶都红了几分:“阿瑶,太好了,阿瑶…”

阿瑶也带着笑,用没有被握住的手为寥茹云将散落的发丝挽到了而后。之前她们两人和其余姐妹正在院里说事儿,小宫娥来的时候,甚至她都没反应过来,寥茹云转身已经跑了出去,平时一丝不苟的头发都纷乱了去。

晓得是自己着急了,寥茹云还有些不好意思,她低着头,轻轻喘了两口气,又向屏风内叮嘱道:“衣服是按着姑娘的身材做的,可还合适?”

里面大约是在收拾整理衣服,一阵兮兮索索的声音之后,才传来默槿的声音:“刚巧着呢。”声音语调里,都是说不出的轻快。

看着被带出来的默槿,寥茹云上前挥了挥手,真为她梳头的宫娥识相地退到了一侧,双手将梳子捧到了她面前。寥茹云的手又软又轻,默槿甚至感觉每一次她抚摸上自己头顶的时候,从后脊椎和后颈处都会传来一阵阵酥麻的感觉,弄得她又有些疲乏了。

“怎的了?还没睡够吗?”寥茹云一边儿轻手轻脚地给她梳着头发,一边儿从水样儿的镜中去看她的点,正好看着默槿两个眼皮又粘到了一处去。

默槿有些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一声,抬手揉了揉眼:“是你的动作太温柔了,我想起了…”提起现世中的寥茹云,她的眸色立刻暗了下去,眼眸也不再通过镜子和身后的寥茹云交会,而是低了下去。

同之前一样,默槿不愿提起的,寥茹云自然不会多问。

她把梳子放到了一旁,将手中瀑布般的长发全数束了起来,先固定下来后,又凌空拧了几下,随后用簪子将它们全数收拾妥当。

往常默槿为了省事儿,要不就是一柄木簪子了事儿,要不就是用巾帼随意将其固定住便好,这样复杂的凌虚髻已经不知多久没有人为她梳过了。

她忍不住抬起手,用指腹小心地碰了碰头上的发髻,伴着簪子后坠的挂饰,皆是摇而不落,领托顶上。

“可还满意?”寥茹云的手搭在她的肩上,身子微微前倾,同她一齐看着镜中女子乖顺的样子,都微微笑开了花儿。

“咱们这是去哪儿?”着了夏衣,默槿感觉自己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及地的衣摆随着她走动,在大腿的肌肤上轻柔地擦过,像是被云抚过了一般。

在她身前半步引路的阿瑶回首笑了笑:“去见天帝,姑姑与天帝说了姑娘你的事儿后,天帝便一直叮咛着,等你醒了,一定要带你去见见他。”

天帝?

这个只存在于默槿之前人生的传闻中的仙家,并没有给默槿留下什么好的印象。

身侧的风在阿瑶说完话后都带上了几分冷意,寥茹云不着痕迹地看了几眼默槿,虽然她面上没有什么变化,但那双墨色的瞳孔内,几乎是闪出了寒光。

“姑娘认识天帝?”她思索之下,选择了最温和的一种问法。

默槿摇了摇头,张嘴似乎有什么想说的,但犹豫一番后,还是将话头咽了下去,又摇了摇头。

“姑娘总是这般神神秘秘,”阿瑶在前面,也注意到了她们两人间气氛的变化,索性接话到,“可是姑姑说你与我们不同,应是顶厉害的老神仙了,所以什么都不让我们问。”

这些话应当不是寥茹云授意她说的,所以寥茹云一个劲儿给她使眼色,叫她不要再说了,但阿瑶并没有理会,倒是将这段时间闷在心里的话都一吐为快。

“姑姑找你,可我们也不能总是留着个不认识的仙在我们宫中,姑娘一会儿见了天帝,还是要好生交代的。”

“交代”二字用得已是重了,可话说出口便无法收回,默槿抬着眉,瞟了一眼阿瑶,心里想得却是另外一件事儿。

先前没有仔细看,如今在天光之下细细观察之后她方才后知后觉这阿瑶的样貌…她先前应是见过的,可到底是在哪儿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寥茹云看她眉头紧锁的样子,还当是阿瑶说的话冒犯到了她,连忙伸手拉住了她的左手:“阿瑶年纪小,不懂事儿,说话不过心的,你也别往心里去啊。”

“话说出了口,便是泼出去的水,如何不往心里去?”

默槿心思正堵着,寥茹云又为阿瑶说话,弄得她更加不舒服,这句话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不知是不是因为她不自觉地在语气中夹杂了几分冷漠与傲然,把寥茹云和阿瑶还吓住了,双双对视了一眼,不再接话。

这一段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此间没有日月,默槿只能凭着感觉大概分辨时辰,看到面前高耸的大殿后,她估摸了一下,从寥茹云她们的府邸走来,约是用了小半个时辰。

大殿外,守卫、侍从并不许多,大约是都认识寥茹云,还纷纷同她们三人行了礼。默槿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个地方,在迈入大殿之前,还不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已经先一步进去的寥茹云见她没有跟上,侧身伸出手,笑道:“不用怕,我在这儿呢。”

默槿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温热、绵软的那只手,立刻将她的手握紧了几分,又轻轻捏了一下,叫她放下心来。

大殿很深,在最里面的高堂的白玉椅上,坐着一个一身白衣的人,是默槿曾经见过的一张脸。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天帝 都说人是会趋利避害的,之所以在阴雨天睡得会更安稳些,是因为对于任何一种生物来说,在阴雨天出门都是极其不明智的选择,大约是带在骨子里的恐惧,默槿最开始在见到落石谷内谷湖底的那副浮雕时,便被天帝的面庞惊得不轻。

她以为自己此番在大殿之上恐怕是要丢了人去的,不成想,真的站在堂下,看着高高在上的天帝,她心里反而踏实了起来。

寥茹云躬身行礼后,向右侧挪动了几步,将半个身子隐在她背后的默槿露了出来,不知为何,她倒真还有些紧张,生怕默槿突然冲撞了天帝。

“天尊有礼了。”天帝并不急着去打量默槿,而是先和寥茹云寒暄了一阵,大约问得都是些默槿不太听得明白的内容,但她也从中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个天帝,看起来高高在上,其实与寥茹云并没有什么从属的关系。

那之后发生的那些个事儿又是为了什么呢?

想得入了神,寥茹云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袖口,默槿才反应过来,天帝这是同自己说话呢。

“敢问仙家姓甚名谁?”

默槿看了眼寥茹云,后者则是很轻地摇了摇头,名字这东西不仅仅是对人重要,对神仙更是重要,所以她并未告诉天帝默槿的名字。

“姓默,单字一个槿。”

其实说了也不妨事儿,这本就不是默槿的全名,即便天帝知道了,也无法拿这两个字做什么文章。

年轻的天帝看起来简直就如同她在落石谷内读书时的师兄一般,举手投足虽有贵气,却怎么都显出几分稚嫩来。

她心里这么想的,自然面上看起来便更加冷傲。

天帝似乎对于她的这种反应并不讶异,反而身子向前倾了倾,一副好好先生的样子:“那敢问您是从何而来。”

默槿抿了一下嘴唇,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就来了这个地方,若是说从许多许多岁计后来的,别说这些个神仙,就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自来处来。”

索性,她干脆挑了句佛语,这样既不算是不尊重天帝,也算是回答了他的问题。

不知这些个神啊、仙啊的是不是早已习惯了,竟然没有任何一个人对默槿的回答提出异议。天帝点了点头,又问到:“那请问仙家,来我处又是做什么呢?”

他的语气温和的简直不像话,默槿甚至感觉自己后脊背的汗毛都全数立了起来,但偏偏她也不明白,为何人家好好跟她说话,反倒教她不安了去。

“我也不知。”默槿这一次干脆据实相告,她确实不知道自己来这儿到底是要做什么,索性也不去扯谎,反正暂时看来无论是天帝,还是这一种仙家对她都没什么敌意。

果不其然,天帝还是点了点头:“那便劳烦天尊这段时间照顾仙家。”

寥茹云适时地上前,将已经皱起了眉头的默槿拉到了自己身后,福身后,退到了一侧。

看起来此番大家聚在一起,并不全然是为了她这个来路不明的人,当她们退到后面的时候,大殿内今天的正题才被拿了出来。

看起来双十出头的天帝,被殿下一众神仙逼着成亲,无论怎么看都像是在做一个滑稽的梦。

默槿用胳膊肘蹭了蹭寥茹云的胳膊:“难不成天帝还未曾娶妻?”

没想到她还会关心这个,寥茹云脸上的惊讶之色还不掩饰,还带着一点点女儿家的娇羞:“是啊,天帝年幼,自然尚未成婚。”

默槿愕然,在人间的传说中,天帝身边儿总会有一位王母娘娘,总是板着一张脸,以儆效尤,而且很多仙子也是他们的儿女,怎么到了这儿,天帝甚至都没有成亲。

看默槿还是一脸的茫然,寥茹云索性把注意力都放在了她这边儿,偏着头,压低了声音:“天帝今年不过初化为仙,自然算是年幼的,只不过算着也是该到了娶亲的年岁,你看前面那几个冒着头的,”说着,寥茹云原本交握在身前的双手向一个方向伸了伸,示意默槿去看,“还有那几个跃跃欲试的,要么是想自己嫁出去,要么啊,就是想给家里的女儿或妹妹找个好人家的。”

这番话说得,跟人世间看热闹的小娘子一模一样,默槿的注意力早都不在那群争奇斗艳的姑娘身上了,反而目光灼灼地全数落在了寥茹云身上。

面前这个女子,虽然和自己的母亲张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却总带着几分稚嫩和娇俏,甚至看起来比默槿还要年幼,无怪乎她总是对默槿带着几分尊敬的意思。兴许在她看来,默槿也不过是个得道的老神仙罢了。

“怎么这么看着我?”

“你就不想嫁给天帝吗?”

此话一出,直接把寥茹云逗笑了:“我?噗…哈哈哈哈…姑娘、姑娘莫要说笑了,我这般年岁他都应唤我一声姐姐了。”

默槿这才觉出不对来,若是寥茹云比天帝年岁都大,那自己的父亲恐怕也早已存在于这天地之间了。

思及此,她抿了一下嘴唇,开口询问:“姑姑可知道墨白此人?”

她问出口,才惊觉自己内心一片震动,自己父辈前世的仙名她从未开口读过,真的字口中吐出,默槿才发觉自己到底是很想念他的。

寥茹云思索一二,还转身与阿瑶讨论了几句,可是转过来后还是摇了摇头:“这个名字我与阿瑶都没听过,不如回头我叫人四处打听打听?毕竟这三界八荒之大,我也不是什么都知道的。”

默槿只得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她的说法,但至此看来,恐怕现在自己的娘亲还不曾认识自己的父亲,她忍不住低笑了一声,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到自己的双亲是如何相识、相知、相爱,最后一并离开这方枷锁一般的天界。

看着默槿笑了,寥茹云心里不知为何也渐起一片暖软的情绪来,让她忍不住一直将目光流转于默槿的巧笑之间,仿佛这就是她本心最想要看到的画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穆幽 回去的路上,默槿和寥茹云都没有说话,阿瑶已经先回去张罗着默槿的住处,先前她昏迷的时候都是在寥茹云的寝宫内沉睡着,自是不碍事儿,可如今醒来了,自然要搬出去住了。

临近素霞苑,寥茹云犹豫了一下,抬手拉住了默槿的衣袖,夏衣很薄,所以她的指腹感觉倒像是先触到了她的肌肤,才扯住袖子的。

默槿停下了脚步,转过头带着一点点困惑看着寥茹云,等她先开口。

“我总有种奇怪的感觉…”大约是这样的姿势对于各陌生人而言委实有些亲密,寥茹云一直不敢抬头看默槿,只盯着自己牵住她的手,“总觉得,你的出现,会改变很多东西。”

这样的不安在见到天帝时达到了顶峰,所以回来的路上无论如何,寥茹云也想同默槿谈上一谈。

在这段时间中,默槿见过太多寥茹云不同以往的样子,反而让她觉得这样的寥茹云才是真实的。她转过身子面对寥茹云站好,同时用空着的右手握住了她扯住自己衣袖的手:“我什么都不会改变的,如果有,也是以后理应发生的事情。”

寥茹云还是不懂,看着默槿眼中化不开的愁苦和藏匿于其下的锐利,想继续问的话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她的住所距寥茹云的寝宫很近,约莫就是半柱香的工夫,只是人迹罕至了些,不过默槿倒是发现了一处很有意思的事情,那便是她所住的院内有一棵树。

有树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这树她曾经见过一模一样的,在穆幽的底盘上。

说起穆幽,她才惊觉自己竟然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想起过这个人了,也不曾想起过阿南和二师兄,如今也不知他们那边是怎样的一种光景。

她似乎与平常仙家不同,一旦睡下后,总是好几个日月后才会醒来,又是甚至要昏睡个十来天,寥茹云开始还总遣人来看她,后来知道她只是嗜睡,便又叮嘱着宫娥和姐妹们莫要去烦她。

这样一来,来她的独院的仙更加少了,默槿也乐得清闲,她索性累了便睡,醒了便长久地站在庭院中,看着那株隼若。

按理说,这棵树应该种在月老的宫中,为凡间的姻缘做着努力,也不知为何现在会出现在此处。

关于月老、墨白,她都向人询问过,但总得来些:“仙人俯仰天地,是我们所不能及的。”说白了,就是说这些事儿她默槿知道,可是她们却不知道,应该是之后的事情,是她们仙力不足之类之类的。

问过三、五个人后都是这样的答复,默槿索性不再问了,只等着唤醒自己的时机。

如今她能知道的便是天帝尚未娶妻,那么别说是自己哥哥的前身咏稚,就连那个在浮雕上空着的位置的主人如今也尚未出生。

对于他们这一辈的爱恨情仇,默槿也只知道个一二,具体是什么样的,还需等之后且看。

这段时间似乎每个人都很忙碌的样子,默槿的院子已经有二十多个日月没有过别人的踪影了,她决定自己出去走走,顺便看看寥茹云又发生了什么事儿。

刚出院门,默槿便被铺天盖地的红色吓了一跳,差点儿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还好这些个宫娥大多认识她,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同她行礼。

默槿点过头算是还了礼后,拍了拍离她最近的一名小宫娥的肩:“这是在做什么?可是有什么大喜事儿?”

小宫娥正不知如何回答,阿瑶从小路过来,将默槿拉到了一旁:“她们辈分小,是不许议论天帝的。”

“天帝?”

阿瑶点了点头,一边将默槿往寥茹云所在的宫里引,一边给她解释。

“再过半月,便是天帝大喜的日子,除了各位仙家的住所要装扮起来,我们还要为新后制作喜服,所以你瞧着,所有仙这段时间都忙得脚不沾地的。”

一路走来,默槿发现所有白玉的宫殿墙壁、柱子都被染上了殷红的祥云,祥云在石柱内来回游走,看起来就好像那里面是另一方世界一般。

她看得入神,脚下没注意,一个踉跄差点儿趴在了地上。

身侧有一只手,隔着他自己的袖子一把扶住了默槿的胳膊。

“谢…”

答谢的话被她生生噎在了喉咙中,面前这个人随神情不同,但面容却没有丝毫差别,以至于默槿看到他的第一眼,便认出了他来。

“穆幽?”

一旁的阿瑶吓得连忙附身请罪:“魔尊莫怪,这位、这位仙家…”

如此直呼魔尊姓名,对他是大不敬的做法,即便是默槿,也可能会因此而遭罪。

但被叫到的穆幽面上的表情反而是有趣多过介怀,他看着默槿手忙脚乱地站稳后又退了几步,同自己拉开距离,这才收回手,背在了身后。

“你是如何知道我的名字的?”

他很确定,面前这个小丫头片子自己从未见过,而天界一般也都称自己为魔尊,知道自己名讳的他一只手就数的过来,这个小娘子,显然不属于这一只手的行列。

默槿在心里苦笑了一下,腹诽着“我说我是无数岁计后认识你的,你信吗…”,但面上还是带着笑,躬身行了礼:“是我唐突,冒犯了魔尊殿下。”

寥茹云在一旁打着马虎眼:“是我这位妹妹不知,她总是在偏殿一睡良久,所以很多事情都不知道,还请魔尊莫怪。”

她一开口,穆幽的眼神立刻便落到了她身上,原本玩味的眼神也变得绵软起来,默槿暗自挑了一下眉头,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说了,你唤我穆幽便好,我虽比你年长,但总比不过天界第一位拥有名为的天尊。”

若是旁人听了,恐怕会觉得穆幽是在找茬,但默槿同他在一起也算生活了一段时日,自然知道,他此时此刻,是发自内心地希望寥茹云能够叫他的名字。

猛然间,默槿感觉自己像是生生喝了一碗醋一般,面上的五官不自觉地都皱到了一处去。

“不会吧…这个时候穆幽便喜欢上我娘亲?!那我爹怎么办?墨白啊墨白,你再不出现,你下一世的娘子就要被抢走了。”

兴许是她面上的表情太丰富,一旁跪着的阿瑶伸手使劲拽她的衣摆,一个劲儿地给她摇头。

寥茹云还以为她是不喜生人,巧笑着冲穆幽福了一福:“殿内活计还多,您量完了尺码,我送您出去吧。”

都说是伸手不打笑面人,穆幽也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但在转身之前,他突然伸出手在默槿的肩上点了一下,偏头向寥茹云说到:“你方才叫她妹妹,倒是差了辈分儿了。”

这一句话把在场其余三个人都震慑住了,寥茹云和阿瑶是以为他发现了默槿的真实身份,而默槿则是以为他也能够看到未来,知道自己同寥茹云到底是个什么关系。

“不是要送我吗?怎么不走了?”

穆幽行了几步,看到寥茹云没有跟上,又回过头,面上带笑地看着她,寥茹云这才连忙几步跟了上去,两人并排向殿外走去。

默槿看着他们二人远去的背影,心里的滋味说不出的奇怪。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墨白 “默槿姑娘…认识魔尊大人?”

阿瑶在默槿身前一步的距离为她引路,偏过头来满眼的好奇都快溢出来了,实在忍不住,终于是开了口询问。

默槿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毕竟是对寥茹云倾心的人,似乎对他太过熟识怎么想都不是间好事儿。

清了清嗓子,默槿正准备解释,突然一群宫娥抬着什么东西乌泱泱地打她们身边跑了过去,要不是阿瑶拉了她一把,恐怕就要被撞着腰了。

“她们这是怎么了?”

没成型的解释自然被咽了下去,阿瑶虽然好奇,但如今摆明了默槿不想提,她自然也不好再问,转而回答了她的问题。

“估摸着是天帝大婚所穿喜服要用的料子送来了,这东西金贵得很,所以她们才会这么紧张吧。”

后面两人都没有再搭话,直到进入了一个有些空旷的大殿,默槿才后知后觉道:“这儿…是哪儿?”

阿瑶摇了摇头,“我也不晓得,但姑姑说要带你来这儿,你且等会儿,她送完魔尊应该就会过来了。”

赶巧,她话音刚落,便听着一阵脚步声,寥茹云从外面走了进来,兴许一路上她还跑了几步,这会儿呼吸还有些急促。

在阿瑶走过去之前,默槿已经走到了她身边儿,身后轻轻地抚着她的后背:“急什么,我又不会跑了。”

寥茹云摆了摆手,又喘了几口气后,默槿收回了手的同时还不忘退了一步,一边拉开自己与寥茹云过近的距离,没想到缓过来的寥茹云倒跟着她进了一步,同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你之前,都向谁打听过关于墨白的事情?”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但看着寥茹云紧缩的眉头和微微涨红的脸,默槿还是选择先据实已告。

“问过你,问过阿瑶,其余的人…我都没提过这个名字,光问过可否知晓天界有位战无不胜的仙神之类的。”

看着寥茹云全身紧绷的肌肉舒缓了下来,默槿才开口问到:“怎么了?”

寥茹云似乎这会儿才觉得自己有些失礼,连忙松开了默槿的手腕,扭头向大殿深处走了走。

她轻之又轻的脚步声即使是在如此空旷的殿内都没有太大的回声,只有默槿一个人的脚步声在这里回荡着,让她产生了一种此时依旧是自己孤身一人的错觉。默槿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跟上几步与寥茹云并排走着。

一直穿过整个大殿到了后面的小院内,寥茹云才在观赏的山石边停住了脚步,她低头看着水面上映出的天边漂浮着的云朵的倒影,眼底里的情绪杂乱到默槿都读不出来。

“到底…发生什么了。”

她也低着头,看着云,看着天光,看着寥茹云的倒影。

半晌,寥茹云才把头抬起来,目光从池水中又移到了假山之上,语调徐徐:“今日…魔尊来、就是你口中的穆幽,来找我,说是上古遗落在凡间的一柄利刃,如今已然成仙,飞升之日便是天帝定下的大婚的日子。”

默槿没有插嘴,静静地等她继续往下说。

“那柄剑,便叫做墨白。”

寥茹云的担心不无道理,如今三界八荒无论哪个地界还从未出现过谁是有占卜后世、预言只能的,若是被天帝知道了,恐怕就不会如之前一般毕恭毕敬地对待默槿了。虽然天帝年底尚幼,但这般年岁便能坐上天帝之位,其仙肯定有他自己的过人之处和心狠手辣的一面。

默槿也是此时才理出来这层关系,难怪之前寥茹云那么着急地跑来,难怪自己今天刚出小院便能遇到阿瑶,恐怕她便是寥茹云特地遣去请她的。

“你不必忧心,知道此事的不过就一个你,一个阿瑶,没事儿的。”

“但愿如此吧…”

看寥茹云愁眉不展的样子,默槿难免觉得新奇,毕竟她记忆中的自己的娘亲,是无论何时何地都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如此直率的寥茹云,她从未见过。

“不说我了,”新奇归新奇,默槿还是不愿她这般劳神,所以自然地将话题扯开了去,“叫我来就这一件事儿吗?”

寥茹云摇了摇头,“这是个意外,我让阿瑶去找你是旁的事情,”一边说着,寥茹云一边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默槿跟在她身后,“天帝大婚,也邀了你,请帖是发到我这儿来了,我想怎么着也要给你做身喜庆些的衣服才是。”提起裁制衣服,寥茹云眼睛都亮了起来,先前的担忧和顾虑都在这种纯真的喜悦中暂时烟消云散了。

默槿看着寥茹云的侧脸,点了点头:“都听你的。”

很快,默槿来到了一个有些拥挤的地方,这儿所有的宫娥都在低头忙活自己手中的部分,默槿充满好奇地打量着她们,连寥茹云什么时候从自己身边儿走开的都不知道。

不过她并不着急,反而低下头去,更加专心地看着坐在自己身边儿的宫娥手上的活计。

“这是云服,其上所有纹饰都是由天边的霞光纺织后绣上去的,本身的料子也是沾了云的意思。”

拿了绳子的寥茹云看默槿看得专心,自然开口同她解释:“他们正在赶制的,便是天帝的喜服。”

“倒是好看。”默槿一边夸着,一边抬起手臂,方便寥茹云为她量体,“那你的呢?你参加这般大的宴席,可有礼服?”

寥茹云伸手推了推她的下颌骨,让她把脑袋转回去:“别乱动,不好量了。”洗绳在脖颈上绕了一圈,又放松了些,寥茹云身上暖融融的气息随着她开口说话,都扑在了默槿的耳朵和侧脸,“我自然是有的,所以不需特别再缝制一身,也算是省了功夫。”

“那这天界所有人的礼服都是你们来做吗?”

若真是这样,那可不是个小工程,默槿曾经见过为了一个参加一次国宴,宫里秀坊的灯光可是十二个时辰都不带咩的,里面的纺轮“吱吱呀呀”的没玩。她总喜欢站在人家的宫门外听那个声音,因为曾经寥茹云哄她睡着后,也会纺一会儿布,这样的声音总让她觉得特别安心。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喜服 她的尺寸都量完了,寥茹云用小刀在薄木板上刻了几下,随后将打过结的绳子也缠了上去,交给了一直等在旁边的宫娥,这才有功夫回默槿的话:“那恐怕我们这些个都不够使唤的,自然是叫得上名号的,才能到我们这儿来做一身礼服。”

“那我倒是沾了光呢?”

“可不,有的地仙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呢。”

说笑间,寥茹云又令她走近了另一间屋子,这间屋子小一点,但地上已经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竹片和木板,最里面坐着的三个仙人都快要被淹没了。

寥茹云把右手的食指竖起放在唇边儿:“咱们小声儿点,估摸着她们这会儿正头大呢。”

默槿学着她的样子,也压低了声音,甚至连脚步都不自觉地放地更轻:“这是做什么呢?”

“画花型呢,天后的喜服上的花型现在可还没决定呢。”

默槿不禁瘪了瘪嘴,眼神不自觉地瞟了过去,这个天后她至今不知道是谁,长什么样子,同自己哥哥的前身又有什么关系。可无论怎么说,她都对这个仙提不起什么好感来。

带她来此处自然也是挑选花型的,寥茹云示意默槿在原地等着,自己爬上了梯子拿了好些个竹片下来,一股脑地都塞到了默槿怀里:“你看看,可有喜欢的。”

这样总是不方便,默槿左右打量一番后,干脆走到一处角落里先是躬身把竹片都放在了地上,最后拢了拢夏衣的裙摆直接跪坐在了地上。

寥茹云张了张嘴,想让她站起来,话到了嘴边儿又咽了下去。

此时的默槿看起来比平日里娇小了许多,整个人也没有什么气势,和旁边雕花宫娥相比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从她出现开始,寥茹云便觉得与她亲近地不可思议,仿佛是有什么冥冥之中的联系,之前她还只是半信半疑,如今穆幽都特地来找她说明墨白的事情,恐怕面前这个小丫头,当真和自己关系匪浅。

正想着,默槿已经举起了手臂,手中握着两片竹片:“你帮我瞧瞧,我自己总挑不好。”

“好。”

寥茹云一边儿应着,一边移步到她身边儿接过了两片竹叶。

一是夹竹桃的叶带了花,另一则是活灵活现的木槿花。

两种都是寻常的花草,在那一些个花样中应当不是最好看的,但寥茹云很快就决定了哪一个。她将刻有木槿花的竹片拿在手中伸向了默槿:“这个可好?”

默槿抬起头、抻着脖子看了一眼后点了点头:“就这个吧,听你的。”

也不知道这是谁听谁的,寥茹云摇着头轻轻笑了一下,把手臂降了些高度,示意默槿扶着她的胳膊起来。

手是搭了上去,可默槿根本没用力,只是意思了一下。寥茹云看着她拍了身上的衣裙几下,轻声道:“你自己可能回去?我还要在这儿盯着。”默槿回忆了一下阿瑶之前带自己走过的路后,点了点头:“你且忙你的去吧,我自行回去便好。”

说着,她转身就要走,寥茹云突然一把拉住了她的袖子,默槿回过头,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寥茹云说话。

其实这一下是寥茹云下意识伸出手去的,她方才有种错觉,此番默槿一走,便再也不会见到了。但当她回过头来,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时候,却又没有了这种奇怪的感觉。

“怎么了?”

见她不说话,默槿索性转过身,探着脑袋看她。

“无事,就是…你且路上小心,之前叮嘱你的事儿也莫要忘记了。”

“晓得了,你放心去吧。”

说完几句话,默槿冲她笑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转身离开了。

寥茹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两页竹片,又看了看默槿消失的方向,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

回去的路不难走,但并不短。

默槿在花圃旁绕了好几圈,不得不承认自己恐怕是迷路了。看着与之前毫无区别的天光,用金轮来区分东南西北的方法定然是行不通的,只能看会不会有人经过此地,能让自己问个路的。

既来之则安之,默槿干脆找了块石头坐下,双臂搭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之后的事情。反正也是干等着,她干脆在心里把之后会发生的事情捋了一遍。

不知是等得太久,还是太无聊的,在暖洋洋的天光之下,默槿倚靠着旁边更大的一块石头,竟然就这么睡了过去。

“找着了?”

寥茹云听着院门被推开的声音的同时,几步冲了出去,迎来的却不是她遣去找默槿的宫娥,而是早已应当离去的穆幽。

“怎么是你?”她惊异之后,目光又落到了他肩上扛着的默槿身上,“你找到她的?”

穆幽点了点头,走进屋子毫不客气地直接把默槿扔在了床上,抬手拍了拍自己肩头的衣服,转过身看向寥茹云:“我路过北边那一片花圃,看着她在睡觉,怎么叫都叫不醒,索性就直接扛回来了。”

“你怎得知道她住在这儿?”

“我不知道,我是寻着你身上的香味找过来的。”

寥茹云拿眼角瞟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又说浑话,”但她还是将手中填满了水的半个竹筒递了过去,“喝些水,又麻烦你了一桩事情呢。”

她看着穆幽仰起头把那些水都喝了,才继续说到:“我去叫阿瑶散了她们,你且等等我。”说完,转身离开了屋子。

穆幽转过身,隔着屏障并不能看清里面床上的默槿,但他的神色却不怎么轻松,甚至一改方才调笑寥茹云时的潇洒随性,眉头都皱到了一处。

“怎得这个表情?”

回来的寥茹云看穆幽没有转头看她,干脆近了几步想拍他的肩头,没想到自己反被穆幽的表情吓了一跳。

穆幽的目光这才从屏风上移开,他将空空的竹筒杯放在了桌上,拉了张椅子坐了下来,伸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你也坐,我有些事儿要问你。”

在他说话的同时,寥茹云感到一阵微风吹过了自己的身体,随后周围所有声音都消失殆尽,她转头看了看四周,这才确认是穆幽张开了制芥。虽有些不解,但她还是乖顺地坐了下来,看着穆幽完全不同于往日的脸,当着他开口。

“这个小丫头,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来路 寥茹云将关于默槿的事情都说了一遍,穆幽沉默了片刻,压低了声音,开口道:“她身上,有我的五象之力。”

“什么?”

无怪乎她会如此惊异,从来天界的仙人身上都只有仙识与仙根,至多业之后跳脱五行之外的风之一力,还从未听说过哪个神仙身上会有旁的神力。

要不是穆幽事先张开了制芥,寥茹云这一嗓子恐怕能把守夜的侍卫都招惹来。喊完她立刻反应过来,连忙捂住了嘴。穆幽是又无奈又好笑,只能抬起手摆了摆:“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并非魔道中人,但她体内确有我的五象之力,而且…”

寥茹云不敢再插话,只能皱着一张小脸苦巴巴地看着穆幽,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她体内的仙根和仙识十分不稳定,这也是为什么会叫不醒她的原因。”

“自从默槿出现,她就非常嗜睡,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吗?”寥茹云趁机发问,默槿这种异常的睡眠情况早就引起了她的注意,只是一茬事儿接着一茬事儿,她实在没有精力再去管这些个小事儿。现在穆幽提出来的,她也就顺水推舟地提出了这个问题。

被问到的穆幽其实无法确认,也不过是凭借自己的猜测,他点了一下头,示意寥茹云随自己进到里间。

方才被扔到床上的默槿估计是因为姿势不舒服的关系,这会儿正皱着眉头蜷缩在床的最里面。穆幽收起腿单膝压在床边儿上,身子前倾直接扣着默槿的肩膀将她翻了过来,变成面朝上躺着的样子。

即使如此大的动作,默槿也只是皱了一下眉头。

寥茹云有些紧张地看着穆幽,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等到穆幽重新退到她身侧半步的位置,寥茹云忍不住轻声问到:“怎么回事儿?您…你这是要做什么。”

右手立于胸前的穆幽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寥茹云看向床上的默槿。

在这种凝重的气氛中过了大约四分之一柱香的时间,施法的穆幽一时一头薄汗,正在寥茹云疑惑之时,默槿的腰腹处突然闪出一阵微弱的光来,随后渐渐脱离开她的身体。

短短一瞬过后,那抹微光又沉了回去。

可即便只有一瞬,寥茹云还是看清了穆幽想让她看的内容。

寻常仙家无论是父母所生还是羽化为仙,仙根、仙识皆是清澈如山间泉水一般,可默槿的却像是染了墨一般,在其中藏着几分混沌。

“这是因为有魔道之人的五象之力在其中的关系,”穆幽额上的薄汗还没有消,寥茹云犹豫了一下,挑出自己的帕子递到了他手上,等他擦完汗继续往下说,“而且她体内的仙识十分奇怪,就像是…”

“别人的。”

“……对。”

寥茹云也不知道为何自己会有这种想法,但自从看到默槿体内仙力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口便是抑制不住的酸痛,仿佛是亲身经历过了面前这个姑娘所经历过的一切,虽然不识得她的记忆,却能切身体会到她的感觉。

这样的异状几乎是在她刚落在话音,便立刻表现在了她的脸上,微微放大的瞳孔和喉咙间压抑着的痛苦的呻吟,让一旁的穆幽都慌了神。

“怎么回事?!”

他一把搂住了寥茹云的肩头,迅速将她带离开了默槿的房间,移到了这座院子内另一处无人的房间里。距离并没有让寥茹云的感觉好多少,她坐在椅子上,上半身却向前俯着,一呼一吸都用力到像是不如此就无法呼吸了似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这般场景连穆幽都不曾见过,他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也恨自己为何如此粗心大意,明明知道默槿此仙有十分奇怪之处,偏偏还敢在寥茹云面前令她的仙识脱体显出。

恐怕她来到天界会直接出现在寥茹云面前,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思及此,穆幽整个人周身的气场都变了,寥茹云的脚边儿无风也卷起了几个小小的漩涡,将周围的空气都吸了进去。

第一个感受到这种压迫感的自然是寥茹云,她眼疾手快,在穆幽正准备冲出去的时候,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看着自己手腕处青筋暴起的手臂,穆幽觉得自己只要敢挣脱开寥茹云的手,恐怕她的胳膊就要断了似的。

仙家自然没有那么脆弱,但他还是顺着力道回到了寥茹云身边儿,皱着眉头矮下身看着她,等待她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

也不知道是因为离开了默槿还是别的原因,揉搓着自己心脏的那种酸楚之感确实渐渐弱化并最后消失了。

寥茹云醒了醒神,才发现自己从刚才握着穆幽的命门到现在都未松开,立刻红了脸,将手收了回来,互相交握在一起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清了清嗓子,她开口道:“应是收了她的影响,但…这感觉要仔细说来,倒是奇怪得很。”

“我看她整个仙都奇怪的很。”

瞟了一眼穆幽,寥茹云看着他有些气急的脸,不免匿笑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色,“应是她的仙识与我的产生了共鸣,所以我能体味到她所经历一切时的感情,只是…这仙识从来只有仙从一脉时才有很小的几率产生共鸣,我与她…”

“刚才我就在想,这个默槿,会不会就是冲着你来的?”

“我?”寥茹云看着穆幽的脸,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我有什么可图的,冲着我来,她却一直都很安分。”

倒是句实话,一下子两人都陷入了沉默,半晌,寥茹云才反应过来现在是什么时候,立刻站起了身:“你,你还不走吗?各个天门怕是早就落了锁,你…你可怎么回去啊?”

穆幽似乎根本没把这个事情当成一个严重的问题,他看了看他们二人所处的这件屋子,点了点头:“我今日便不走了,睡在这儿便好。”

寥茹云一下子竟没反应过来他是说真的还是开玩笑,有些惊讶地连嘴巴都微微张开了,知道看着穆幽绕进去了里面的屋子,这才确认他没有同自己开玩笑。

“那,那我先、先回去了,”寥茹云逃也似的跑出了房门,连关门的时候都没有转过去,“您好好休息!”

说完,门外便是一阵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又叫错了,该罚。”

穆幽浅笑了一声,站在里间儿的他根本就没有脱衣服,只是坐在了床边儿。

调笑过后,他的目光又落到了默槿的屋子的方向,这一次不再有伪装的温和和玩世不恭,眸光深处,皆是赤裸裸的狠厉,似乎要隔着几层墙壁将默槿生撕了一般。

“最好…别让我抓到你的把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少年人 第二天清晨自然有宫娥来伺候穆幽洗漱更衣,离开院落的时候他特意向默槿所在的房间看了看,一旁的小宫娥都掩着嘴笑了:“魔尊大人,这位姑娘一睡就是好些个日月,您要见她,恐怕只能碰运气了。”

虽然她们理解错了自己的意思,穆幽还是笑着点了点头,权当自己就是这么想的。

初见天光,宫里的所有人已经忙开了,穆幽远远地看了一眼盯着纺仙们的寥茹云,并没有打扰她。昨夜留在这里已经是不得已而为之,再呆下去定会落仙话柄,所以他索性连话都没留,直接就离开了。

天界这边儿关于天帝大婚一事儿,虽然事情繁杂,但好在都是有条不紊,可魔道现在的时日却并不太平。

穆幽初承大统不过半个岁计,手下找事儿的那是层出不穷,他这番在天帝大婚前赶回去,也正是因为这么一件事儿。

传闻偷袭了罗家的是个毛头小子,其余三家都说是别魔干的腌臜之事,罗家一时找不到人讨说法,只能传信给穆幽,大老远地将他请了回来。

“啧,”他前脚刚踏入罗家的地界,又给退了出来,“你们这…非要将自己家中弄得如此血腥?以后还怎么住魔啊。”

仅仅只踩了一脚,他的鞋底前面已经沾上了血迹。

“魔、魔尊您可算来了,”罗家的几位长老将他围了个彻底,“这、这不是我们要行腌臜之事,是这个小子!这个小子他…”

“是他杀了我父亲和两位哥哥,还将他老人家和我两位哥哥的血…洒满了我们整个院子。”

开口说话的是个高瘦的男子,面上看着已经成年,但穆幽对他并没有什么印象,只觉得他与罗家老当家的有那么三分相似而已。

不过倒是定有气势的一个孩子,还没完全张开,站到一群老家伙中间显得尚且年幼,不过倒是一副临危不惧的样子。

穆幽点了点头,随行的侍卫绕过他们,手脚麻利地将院子收拾了出来,他这才抬手拍了拍罗家小子的肩,穿过几位长老走了进去。

被抓住的小毛贼此时正被捆了个结实,估计是受了不少苦,这会儿孩子还是满脸的血迹,头发甚至都被薅秃了一块。

“为什么要来杀他们?”

穆幽看魔看仙都很准,他第一眼就确认,面前这小子,肯定不是另外那三家能请得动的人物,能够孤身一人杀了老罗家三位主事儿的,又放过了最小的,这本身就很奇怪。

而且按照书信上的说法,他泼完了那几位的血后也不离开,就站在大门口等着人来抓自己。

小子木着脸看了穆幽一眼,又把眼睛垂了下去。

这让穆幽有些意外,他抬起手勾了勾四指,罗家的长老刚想近身,一旁一直守着的侍卫先于他们一步,搬了一把椅子放到了穆幽身后。

他轻点了一下头,侍卫们便识相地退了出去。

“说说吧,就算死,我也得让你死个明白。”

其实他也是故意要整罗家一手,罗家家主和他两个管事儿的儿子打他即位开始,就没干过什么正经事儿,有人记恨也十分正常。但一般人惹不起便是躲到一边儿去了,面前这小子倒是个厉害角色,不仅孤身前来,将他们杀了后还等着别人来擒自己,倒是生猛。

跪在地上的小子抬眼扫了穆幽一下,竟然冷哼了一声,啐了一口嘴里的血沫子,开口道:“他们该死。”

少年音色还很浓重,有些沙哑,不知是因为年纪的关系,还是因为被罗家打的。

这一下可让穆幽来了兴趣,罗家在他面前即便使坏那也是暗着来,未曾被人抓住过把柄,没想到今儿倒是突然送来一位,不仅杀了人,还说他们该死。

“那你且说说,他们为何该死。”

少年抬起眼眸,即便被血污遮住了面部,也能感受到他眼底里的不可置信。打他束手就擒,这些人要么就是刑讯逼供,势要让他说出幕后指使之人,要么就是一顿好打,反正他们认定了什么就是什么,又哪里管得到他一个平头小子说的话呢。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这一次开口,少年的声音里掺杂着一丝犹豫和沉痛。

“罗家老二,看上了家姐,家父晓得罗家的为人,不愿意姐姐嫁过来…”简单的几句话,穆幽却仿佛从少年的眼神中看到了那一场他无力回天的腥风血雨,“家父身体不好,我打城里给他买药,回到家…便看到了他现出原形,断为两截的尸体。”

少年紧紧地咬着后槽牙,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他应是睁大了眼睛不让它们在仇人眼前掉下来。

“你少在这儿血口喷魔!”

“腌臜玩意!老夫打死你…”

“信口雌黄!魔尊勿要听信啊!”

罗家仅存的小少爷还没有开口,一群老家伙就已经忍不住要冲上去了。要不是穆幽抬头阻止,恐怕他们现在就要上去将少年撕碎了去。

咳嗽了一声,穆幽拿眼角刮了那些个长老一眼,却刚巧看到不发一言的罗家小子。他清了清嗓子,示意他走到自己近前来。

“你叫什么?”

“罗炎。”

穆幽冲他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问到却是在他面前跪着的少年人:“你,为什么不杀他?”

少年抬眼看了罗炎一眼,摇了摇头:“与他无关。”

“好小子,你倒是爱恨分明?”穆幽撩起袍子的下摆,将左腿搭到了右腿上,又将衣服平整地盖了上去,“你说罗家掳走了你姐姐,有什么证据?”

提及此事,少年近乎是目眦尽裂,“先前,他们来过一次,被我打了回去,后来…”他闭了一下眼睛,不愿对过往的事情多做回忆的样子,“他们收买了我们家的邻居,叫他们等我离开后,便给罗家的杂碎们通风报信。”

“啧…那你的邻居呢?你把他们也杀了?”

“没有,”少年顿了一下,“我割掉了他们的舌头,让他们再也没办法干这等脏事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阿南 “你怎么看?”穆幽转过头,好整以暇地看着罗炎,眼神里尽是探索和玩味的意思。

罗炎倒是没有像那些个长老一样一副气急败坏的嘴脸,只是眸光冷得骇人:“倒是爱恨分明。”他此一句也不知是在说少年没有杀自己多舌的邻居,还是说他放过了自己一事。

穆幽点了点头,算是对这句话表示了赞同。他勾了一下手指,示意罗炎附耳过来,低语了几句后,罗炎站起身,表情竟然有些惊异,但并不难过:“但凭魔尊做主。”

“带走。”

站起身,穆幽掸了掸衣服下摆,干脆利落地开口后,自己也转身踏出了罗家的大门,头也不回。

紧跟着想撵上去的罗家的几位长老们反而被罗炎挡了个结实:“我相信魔尊会给我们一个好的答复,你们先稍安勿躁。”

随后罗炎看了眼一片狼藉的院子,皱着眉头吩咐下去,说是让先把父亲、兄长们的尸身入殓,院子收拾妥当,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

被带走的少年一时还摸不清头脑,他以为横竖这次也是会要了他的命的,本来,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无论在三界八荒哪个地方,都是一样的道理。

没成想,穆幽并没有将他投入牢中,反而是带去了自己的寝宫。松了绳子后,连侍卫都下去了,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两两相对,一时间,静得只能听到少年喘着粗气的声音。

“坐。”

穆幽指了指一侧的椅子,自己先行坐了下来,在他回来前茶已经看好,此时正是入喉的最佳时候。

少年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在穆幽左侧隔着一方矮桌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他的手边儿也有一盏茶,正冒着热气。

这怎么看也不像是死囚的待遇,于是大着胆子,他举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想到下一瞬便被烫得要把舌头吐出去一般,他赶忙放下茶碗,不敢再碰。

一直拿余光看着他的穆幽此时才笑道:“以后跟着我,这些东西都是要学的。”

“跟着你?”

少年扭着脖子,身子有些僵硬地坐着,一时还摸不清楚穆幽到底想说什么。

“嗯,跟着我。”穆幽又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碗后,他站起身走大了少年面前,“只是你这张脸便要换一换,留在我身边儿,比回去你先前住的地方,更有意义。”

其实那个时候的少年尚且年幼,一张脸都是没有完全张开的稚嫩模样,所以那副老成的表情搭配在他的脸上,总觉得又好笑又心酸。

明白过来穆幽的意思后,少年几乎是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他站起身当即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谢谢你…收留,以后我的命就是你的了。”他不会那些个官话,只能按照自己所想的来报答穆幽。

“好。”

很轻地称赞了一声,穆幽弯下腰将少年扶了起来:“你叫什么?”

没成想少年却摇了摇头,“家中只有父亲有名有姓,邻居都叫我是他的儿,并没有个什么正经名字。”

也是,山野的这些小魔小妖,通常一户人家只能享有一个名字所带来的名讳之力,他没有并不奇怪。

穆幽皱着眉头想了想,问到:“你家住哪里?”

“津南山,半山腰上。”

“那…你以后就叫阿南吧。”

“阿南?”少年喃喃了一句,忽而重重地点了点头,“谢谢你。”

躺在床上,周围刀子、银针被摆放出来后发出的声音不免让他有点儿毛骨悚然。阿南再次抬起眉,看了眼站在自己头顶方向的那名无数只也不知道是手还是脚的蜈蚣,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

“别紧张,一会儿啊,你睡一觉,醒来便好了。”

一旁的女医扭动着蛇尾,一边把一会儿要用到的器具摆放在合适的位置,一边儿安抚着他。阿南年幼的这张脸实在太容易激发她的母性,倒让她作古了百年的同情心又死灰复燃。

“魔尊您也是狠心,这么小的孩子…”

大概是比较熟络,即便这样开玩笑,站在帷帐外等着的穆幽也不曾生气,只是帷帐之上他的影子动了动:“少说话,多做事儿。”

这样的事情他也是第一次见,所说对于老大夫来说这都是无比正常的事情,但到底如今躺在那张床上的是他亲手挑选出来的第一个人,难免有些紧张。

喝下那碗墨色的药汁后,阿南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慢慢变得不属于自己了,他想努力清醒,却又有一只手在将他往下拉扯。

那像是姐姐的手,细嫩,柔软,最后他不再反抗,而是乖顺地伴随着他的姐姐沉绵了下去。

缝合好最后一道口子,即便是老大夫的胳膊腿们也累得都快抬不起来了,“成了,以后这档子事儿啊,你可不能再用这玩意打发老夫了啊。”那条蜈蚣游走到穆幽的身边儿,将他递上的锦囊递给了身边儿照顾的小姑娘。

“是个好坯子,你眼光不错。”

夸赞完这一句,老蜈蚣竟直接趴在了地上,像是真正的蜈蚣一般活动着数不清的一双双腿,离开了穆幽的寝宫。

这位老先生比他爹年纪都大,即便是穆幽即位成为了魔尊,他还当穆幽是以前那个围着自己打转的小孩子。

其实穆幽也很喜欢这种感觉,这样才不会让他感觉自己是只是个职位,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魔。

张开眼,阿南先是活动了几下手脚,感觉都没什么大碍后才坐了起来。

“你醒啦。”

突然一个女性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阿南像是炸了毛一般警觉地弓起了身,像是随时准备扑出去似的。

看着宫女有些惊愕的表情,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并不是在罗家的地牢,而是在穆幽的寝宫中了。

宫女见他渐渐放松了下来,自己也跟着舒了口气:“你可要看看镜子?魔尊大人交代,您醒了,便问您这个。”

“我自己来便好。”

阿南不习惯有人伺候着,干脆自己跳下了床,没想到那名小宫女反而吓得连连退了好几步,低垂着头:“你、你先把…衣服穿上。”

此时,阿南才注意到,自己除却一条墨色的裤子,全身上下竟然什么都没有,正在他脸颊通红,像是快要被煮熟了一般的时候,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你醒了,倒是刚巧赶上。”

穆幽摇着扇子,笑得一脸春光。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同行 赶巧?什么赶巧?

就在阿南还摸不着头脑的时候,穆幽摆了摆手,一众宫女自他身后鱼贯而入,开始伺候着他洗漱。

别别扭扭地穿好了衣服,阿南对于这种束手束脚的衣服实在有些不习惯,但在穆幽的目光之下他又不敢乱动,别扭的差点儿就同手同脚了。

“照照,看好不好看。”

他被宫女引着走到了一面巨大的铜镜前,一瞬的错愕之后,他贴近了一些,相比于这身衣服,阿南更惊讶于自己的这张脸。

那是一张…与过去的自己完全不像的一张脸,圆圆的眼睛变成了细长的眼型,嘴巴也瞧着不同,只是他又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

身后的穆幽用合起的扇子敲了两下手心:“不错,可以同我去赴宴了。”

“赴宴?”方才还专注于自己的脸的阿南呆愣愣地回过头,一脸的不可思议,“赴什么宴?”

穆幽高深莫测地笑了一下,显然是不愿意告诉他的样子。

去天界这一路还算顺利,只是因为三界八荒之中很多人都被邀请参加这场旷世的盛宴,导致平时空落落的天界一下多了好些个神魔妖怪什么的。

“这…这到底是要干嘛呀?”

阿南跟在穆幽身后嘟囔了一句,他前面引路的这位显然是不打算和大家伙一起挤的,他带的路也越来越偏,人也越来越少。

正当阿南以为他这是准备让自己葬身异界的时候,绕过一处祥云,面前突然恍然开朗。

白玉的飞檐、雕梁看起来活灵活现,此处不像是旁的宫殿,为了看着精美总是将云彩都驱散去一旁。这座宫殿看起来就像是生养在云雾之中一般。

门口早早立了两位仙娥,看着他出现立刻迎了上来:“姑姑说您今日会来,便早早让我们在此处等您了。”

阿南跟在穆幽身后,身子几乎都酥麻了半边儿,也不知道这天界的姑娘家家都是如何长大的,每一个都比他阿姐差不了许多。

“这位是…”

两位仙娥显然是发现了跟在后面的阿南,浅笑询问到。

穆幽笑了一下,“我的朋友,随我此次一道来的。”

“如此,那便请进吧。”

这两位一边引着路,嘴还不带停,一会儿说是魔尊大人的衣服早早便赶制好了,就等着他来取,一会儿又说自家姑姑这十来个日月都忙得合不拢眼,十分辛苦。

阿南虽然不说话,但也听了个明白,他们口中这位姑姑估计便是个管事儿的,而他前面这个魔尊大人,恐怕是对人家姑姑有点儿意思,不然怎么会连这些引路的仙娥都晓得要说什么,才能让他开心。

只是她们都要叫姑姑,这位天官也不知是多大岁数了。

“你来了。我想着也应是快到了。”

如春风拂面,山泉入水,冰晶初化,无论怎样的言语,阿南感觉在这样的女子面前都是无用的。

寥茹云听到脚步声回转过身,眼内眸光微微扇动,还未开口,笑容已经挂在了唇角。

安排了其余女官们继续干活,她领着穆幽和阿南到了另一处房间。

“赶制是来不及了,不过按着你给的尺寸,我找了找,倒是有几件合适的,还得让你来定夺。”

阿南本在神游四方,看着这处与魔道全然不同的地方,突然一只柔弱无骨的手抻着一件衣服递到了他面前。

“到底是俊俏,总觉得哪一件都好看。”寥茹云又换了另一只手,这只手里也拿着一件衣服,比划的时候她的手背不小心蹭到了阿南的下巴,他才惊觉面前这位天官的手冰凉地可怕,一点儿不似姐姐的温暖。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寥茹云还以为是自己离得太近叫他不舒服了:“是我鲁莽了,要不…”她偏过头带着笑看向穆幽,“魔尊大人来给他看看吧。”说着,她用细竹竿将四件衣服都悬挂了起来。

环顾四周,阿南这才发现周围都是被挂起的衣服,样式、纹路、刺绣都是他未曾见过的。

“让他自己决定去。”

说完,穆幽拍了拍阿南的肩,留了句“认真挑”,便径直扯着寥茹云的袖子进了里面的小间。

不管外面的阿南,刚一进来,穆幽的脸色便有些难看:“那个小丫头片子,怎么样了?”

寥茹云也收了脸上的笑,摇了摇头:“自那时睡下后,就一直未曾醒来。不过她的院中每日都有人看着,我让她们一有事情第一个便来知会于我。”

点了点头,穆幽抿了一下嘴唇,整理过思路后,有些犹豫地开口道:“这段时日我翻看了所有能查阅的古籍,她这个样子,实在是没有任何记载。”

这样的结果也是意料之中,本来自世间万物羽化为仙就是意外之事,而她宫中这个意外中的意外,无迹可寻,也是情有可原的。

“我倒总是觉得与她亲厚,”寥茹云无奈地笑了一下,“倒像是…认识了许久的人一般。”

“就是你心善,我才总是放心不下来。”

埋怨归埋怨,穆幽却也没逼着寥茹云一定要如何提防那个小丫头。虽说她的出现是有些奇怪,但除了嗜睡与仙识这两点外,她也不曾做什么对不起寥茹云的事情。

“倒是她这么一直睡着,恐怕连天帝的大婚都要错过了。”

寥茹云不无可惜地说道,后一句话根本像是在嘟囔,“她选的那件礼服,我可是顶用心地做了呢。”

这样瞧着,她寥茹云可一点儿都不像是女官口中的姑姑,倒像是个在撒娇的小姑娘。穆幽匿笑了一下,摸了摸她的头:“我不是带了一个来嘛,不行就让他穿,反正不能浪费了你的手艺。”

“尽是胡说。”

笑着埋怨了他一句,寥茹云轻轻地叹了口气:“我也不知为何,总觉得那件衣服她若是穿不了,当真是十分可惜的一件事儿。”

穆幽也不好混科打岔,只能安抚道:“兴许明日就醒了呢,你也别着急。”

两人说话间,已经离开了里面的小院,而外面,阿南正抱着自己选好的那件衣服,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试衣 “挑、挑好了。”

他都是有些结巴,捧着那身儿衣服的手都不敢怎么用力,生怕一不小心,自己粗糙的手掌就会划伤了那些细软的面料。

穆幽抬眼扫了一下还挂着的几件儿衣服,却发现之前自己的注意力都不在这儿,所以无法想起阿南现在手里拿着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他一扬下巴:“去试试看。”

“是…是给我的?”

阿南一脸的不可思议,这样的衣服给他一个村野小妖穿,实在是浪费了。穆幽最见不得婆婆妈妈的样子,“难不成,你以为是给我挑衣服吗?”穆幽佯装生气,皱着眉头推了他一把,“快去试试,不合身了还能让姑姑给你改一改。”

带着一脸的疑惑,阿南还是走近了之前两人谜语的小隔间去换衣服。

也是赶巧,他那边刚进去,这边儿的大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姑姑,默槿姑娘醒了,我便直接把她带过来了。”

进来的是阿瑶,跟在她身后的自然是默槿,看起来她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儿,头发也未束起,只是松松散散地披在身后,一脸的无所适从。

“怎么了?一大早把…”

话说了一半,她才看清楚屋里的不仅是寥茹云,还有一个穆幽。她对这个家伙的印象还停留在上次那一面之缘上,所以难免有些无措,只能低头,算是行了个礼。

穆幽也点了点头,应了这个礼后自觉地后退了几步,给两个姑娘家空出地方来。阿瑶和两位宫娥紧着送进来的自然是默槿的礼服,寥茹云看到她到底是心里开心的,拉着她的手走到了阿瑶身边儿,叫她先摸摸看这料子喜不喜欢。

如云如丝,说得大概就是这样的衣服了。

“去试试吧。”

寥茹云示意道,阿瑶立刻将默槿引到了一旁的另一间屋子内,女子的衣服到底复杂,为了试这衣服,送衣服来的两位宫娥一并跟了进去。

阿南那件小屋的门从里面被拉开,他还有些不大习惯地扯了扯衣服的下摆,犹豫了一下才踏步出来:“主、主子,您瞧瞧…”

这衣服与他往常的差别太大,刚换好时他差点儿都要同手同脚地走路了。

寥茹云双手交握放在腰腹前,微微歪着脑袋打量着阿南,忽而笑了一下:“倒是没想到,你带来的孩子身材倒是不错。”

这话把阿南闹了个大红脸,他轻声咳了两下,连带着耳朵尖尖都泛起了梅花色。

“瞧你,把人家孩子都说害羞了。”看起来是解围,可穆幽带着笑的表情却怎么也不是那个意思。

他走上前,为阿南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正了正腰封,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头:“倒是不给我魔道丢人。”

寥茹云趁着时机走到一旁的五斗柜中翻找了一番,最后从压箱底里拿出了两根红绳和一方帕子来,冲着阿南的方向招了招手:“这边儿坐,来。”

有些不适应的阿南还先瞧了一眼穆幽,得到他的准许后,这才走了过去,在铜镜前别别扭扭地坐了下来。

站在她身后的寥茹云轻笑了一声,拿眼睛的余光瞥了下穆幽:“你是怕他还是怕我呀。”阿南这样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低着头不去看铜镜中的寥茹云。

寥茹云也没再逗他,把他头上的少年髻拆了之后,用梳子轻轻为他梳着头发。阿南感觉尖锐的梳子的顶端和寥茹云柔软的指腹一起滑过了他的头皮,不知怎的,他忽而想起了自己的姐姐。

从前姐姐尚在的时候,也是这样拉着他在家中的小椅上坐下,然后用梳子给他梳着头发,偶尔遇上打结了的地方还会低下头,一点一点地仔细梳开,生怕弄疼了自己。然后会给自己把所有的头发都拢到头顶,用她自己纺得头绳,仔仔细细地束好。末了,还会拍一下自己的额头,说是自己额头宽,以后啊,一定会有福气。

他不知道自己的姐姐从哪儿知道的这些说词,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不算得是有福气,只是这福气…她和爹爹都无福享受了。

寥茹云将他的额发分为了两边,随后拢住扎好,看着比之前那般少年的模样多了一丝沉稳和硬朗。可看铜镜的时候她才惊觉镜中的阿南竟然红了眼眶,虽然看不清楚他脸上细微的表情,但是一种浅淡的哀伤不免侵染了他的周身。

“怎的了?”

小心翼翼地开口,寥茹云的双手分别搭在他的双肩,右手食指还轻轻地点了点,语气温和。

光顾着看寥茹云的穆幽这才反应过来,几步走了过来,眼神内也是半懂不懂的意思,与寥茹云对视了一样。

阿南这才注意到自己想得太深,眼眶和脸颊都烫了起来,他用手背抹了把眼睛,粗略地笑了一下:“没事,就是…想我姐了…”

他姐姐和他爹的事儿,既是他人生的转折,也是他人生的一大憾事,寥茹云即便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看着阿南红通通的眼眶和穆幽低沉下来的脸色,也明白了大约不是什么好事儿。

三人之间的气氛一度有些压抑,还好,默槿的屋子很快从里面被打开,先走出来的是两个捧着空托盘的宫娥,她们带笑的站在两侧,有模有样地。

阿瑶紧跟着走了出来,先是笑着冲寥茹云点了点头,这才回身冲着小屋说了句:“快些快些,姑姑和魔尊大人都等着看呢。”

一时之间,屋内的目光都聚集到了那一间小小的屋子门口,都在等着里面的默槿会给他们什么样的惊喜。

“这…”寥茹云很快从讶异中清醒过来,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精彩,“阿瑶你就随着她胡闹!”

阿瑶嘟着嘴,假装委屈地哼唧了一声:“但默槿姑娘这个样子,确实比她光伴做寻常女子家的好看啊。”

梳着少年髻的默槿一甩头发,撩了衣袍上前了两步,在寥茹云面前站定:“姑姑觉得,小生这幅打扮可还如得了眼?”

也不知是从哪儿学的,最后几个字儿穆幽还带上了戏腔,细软的女生配上婉转的调子,一下把屋里的人都逗乐了。

寥茹云摇着头,为她整理了一下衣服的领子,又拆开来腰带上的结重新绑了一下:“倒是一眼能瞧出是个硬气的姑娘家,你喜欢,便就这么穿吧。”

一旁的穆幽微微皱着眉头看向两人,虽说默槿身上的衣服本来是女儿家的设计,但被她这么一束腰一敞怀,倒有几分少年的写意风流。即便是殷红为底、木槿花为绣,也抹不去她身上那种森森的煞气。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错乱 不过寥茹云倒是不这么觉得,她显然是觉得好看的,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我早先还怕你撑不起来,没想到竟是不错的,”说着,她推着默槿在镜前站好,自她身后为她又整理了一下衣服,“没想到…你肩头倒是宽,能撑起来衣服。”

默槿忽而笑了一下,暖软地如同四月的风,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从前也有旁的…说我穿衣服撑得起来。”

她从未提起过以前的事情,更是不曾以这样的表情说过自己的事情,她虽低着头没看到,但一旁已经站起来的阿南却分明看到自家主子和那个仙女姑姑对视了一眼,眼底皆是自己看不懂的东西。

不过好在没人去仔细询问她什么,这句感慨一半的话,默槿说完,自己也就忘了。

因了明日便是大婚的时间,寥茹云要忙的事情还有很多,穆幽说他带着阿南四处转转,而默槿则回了自己的院子。临走前,寥茹云还叮嘱她别再说过去了,否则就真的赶不上明日的宴席了。

等待的时间总是特别容易让人觉得忐忑,想到明日大婚的另一位主角正是自己哥哥的前世的生母,默槿心里便被堵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念头,在屋内坐不住了,干脆到了小院里,看看天光、看看四周张灯结彩的样子发呆。

这样的繁华是她从未经历过的,寥茹云之后她父王再娶时都没有这般的景象了,而她的几位哥哥成亲时都已迁至宫外,她更是不曾见过。

想着想着,默槿竟苦笑了一下,自己一十九年作为人的时候,竟然连这种景象都未曾见过也未曾经历,没想到入了魔,反而见着了。

怎么想来,都是讽刺。

在她晃神的工夫,小院门口已经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个身影有些怯懦地在门口停了停,才迈步往里走。

直到他走到了距离默槿三、四步的距离,默槿才反应过来。回头之前,她不免在心里苦笑了一下,面对着曾经熟识的魔,对方却当你是个陌生人,这种感觉…委实不怎么好。

她带着笑转了过来,冲阿南点了点头,又往他的身后看了一眼:“穆幽呢?”

对于她的这种直呼魔尊大名的行为,阿南还是有一瞬的错愕,但很快表情又恢复了正常:“说是去忙了,让我先来你这儿待一段时间。”

点了点头,默槿指了指先前明显有人住过的另一间屋子:“你若是累了,便去小睡一会儿,这一天的也是奔波的厉害吧。”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对待一个陌生的客人一般,但语气中的熟稔还是不自觉地透漏了出来。

好在阿南对这些人情世故本就不甚熟悉,并没有听出什么太大的异常。不过他倒是没有什么累,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默槿自打回了这儿,便也没什么能够交流的朋友,如今阿南来了,哪怕他并不认为两人算是朋友,默槿心里也是高兴的。

这种高兴自然而言地体现在了脸上,“那…坐?我让姐姐们送些茶点来,你且等一下。”

不等阿南反对,默槿已经一马当先地跑了出去,隔得有些远,风只能将她的语言带来一点点细碎的声音,看着院门口她的背影,阿南突然有些愧疚。

穆幽确实是去忙了,但来这儿找默槿并不是因为他无处可去,而是穆幽交代说,一定让他要盯紧了,千万别出什么岔子,还说这个小丫头片子十分不简单,让他多加提防着些。

但是看着这个背影,还有被风吹动的罗裙,阿南怎么也读不出需要小心提防的意思。

“稍等一会儿,连着茶,一会儿便送来了。”

默槿隔着石桌,在阿南的对面坐了下来,双手撑在桌上支着脑袋,眼底是藏不住的喜悦,“今个大家伙都忙乱了,平日里这个时间差不多不用我催,都会把东西送来。”

虽说她并不用吃东西,而且醒来的时日也不一定,但小院内的供给却从未停过,想来也是寥茹云特地交代过的。

阿南抿了一下嘴唇,开口提了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留在这儿?”

按照穆幽的描述,面前这个丫头的能力定然是不容小觑的,可是她到了天界,偏偏又从不谋取什么,只是守着寥茹云,这才让人更加怀疑。

第一遍,默槿并没有听明白他到底要问什么,阿南看她一脸困惑的样子,又问了一遍:“为什么要留在这儿?”

他的语气随意,像是真的在闲聊一般,但不自觉扣着石桌边缘的右手的无名指,却让默槿感觉有些无奈。

“是穆幽叫你来试探我的吧,”苦笑了一声,默槿又轻声埋怨了一句,“真是个不省心的…”

也不知他说的是谁,心思就被这么拆穿了,阿南也不觉尴尬,反而更加坦荡了,直勾勾地盯着默槿的眼睛,仿佛要从她的心里挖一个秘密出来一样。

面对他的眼神,默槿先是轻笑了一声,随后干脆身子向前探了探,同样直勾勾地盯了回去。

“来这儿,非我所愿,但我想…”默槿把撑着脑袋的手放了下来,交叠地搭在桌上,整个人看起来都非常柔软而和善,“他应是知道我心底到底想要什么的吧。”

像是风拂过耳畔,阿南有一瞬的失神,这样的默槿,与他脑海深处的什么东西正在产生可怕的共鸣。

他们是很少需要睡眠的,更不会做梦,但从床上起来的阿南此时却失去了一贯的清明,眼神尚且有些迷离。

前来伺候的宫娥正想近身,却被他摆手阻止了。

弓起身,阿南将有些凉的脸颊埋在了温热的掌心内。

梦境中,他突然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噩梦般的场景又一次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不一样的是,梦境的结尾,他却看到了那个女孩,带着笑,坐在自己面前。

更衣、洗漱完毕,阿南并没有直接去找穆幽,反而是先行去看了看又回到了冰棺之内的默槿。

冰棺下,有些模糊的那张脸无限地和自己梦境中所见到的那个女孩重合,以至于阿南有些怀疑,他的记忆是不是真的出现了漏洞。是不是,真的他曾经那般生硬地怀疑过她,质问过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舍得 在默槿的身边儿,阿南将梦境中模糊还能记得的画面大致回忆了一下后,快步来到了穆幽的寝宫,晨里他也刚刚忙完,阿南进来时,正巧还遇到了几位长老,一个个都是锁着眉头,看起来早上所谈的内容并没有让他们满意。

“主子?”

阿南摆了一下手,阻止了女官的通报,自己推门走了进去。果不其然,穆幽一只胳膊支在桌子上,手掩着眼睛,拇指和中指分别揉着两侧的太阳穴,另一只手在桌上搭着,食指无意识地轻轻叩着。

“主子。”他又低声喊了一句,穆幽才晃神似的看向他,愣了一下后回过了神:“来了,有什么事儿?”

最近这段时间,阿南并不常来这儿,多半时间他不是去看看默槿,就是被柳博铭拉着习武。穆幽的烦心事儿也多,自不愿意让他们再平添烦恼。

在一旁落座后,阿南摆手示意女官及侍卫都出去,才低声开口道:“昨日…我梦见默槿姑娘了。”

穆幽没有插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因疲乏而显得有些呆滞的眼底好不容易掠过一抹光华。他知道,如果仅仅是因为日有所思而夜有所梦,阿南是不会特地跑来同他说如此无聊的事情的。

整理了一下自己能记得的部分,阿南将昨夜的梦境大致描述了一遍。

穆幽开始还有些漫不经心,越往后来,身板都坐正了,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阿南,生怕错过他的任何一个语气词、一个表情。

“大概…最后就停在这儿,但前因后果却是有些忘了。”

他所说的前因后果,自然是穆幽叫自己去探探默槿的底细的前因后果,不过也是他先入为主,因了现在的自己对默槿到底有些了解,所以才会无法理解梦境中的自己。

喝了口热茶润了润嗓子,阿南看着一脸沉重的穆幽,蹉跎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默槿,她到底去哪里了?”

先前,穆幽告诉他们,默槿回去了,偏偏又不说是回去了哪儿,导致柳博铭还因为与他大打出手,自然最后是阿南拆开了两人,不过也正是因此,柳博铭自默槿出事儿后,就再未来见过穆幽。

摆了一下手,穆幽示意他不用着急。又唤了女官,遣她去把柳博铭请来,就说是有默槿的事情相商。

这一招果然管用,阿南手中的茶还没过一盏,寝宫书房的房门便被从外面大力推开,两侧的侍卫有些不好意思地冲里面拱了拱手。穆幽也不怪,只挥了挥手,让他们将门掩上。

“你说有默槿的消息了?”

似是故意磨他的性子,穆幽向阿南对面的那张椅子抬了一下下巴,示意柳博铭先行落座,女官给三人换了新的热茶。阿南瞧着柳博铭的眉心皱得都快能夹死蚊子了,冲穆幽拱了拱手:“主子,您还是别吊着我们的胃口了。”

举着茶碗的穆幽吃了一口茶,无奈笑着摇了一下头:“非是我吊着你们,我只是在想…该如何说。”

“你先告诉我,默槿去了哪儿。”

如今默槿只余一缕仙魄在续着命,她其余的三魂六魄到底去了哪儿,这一只是柳博铭的一个心病。

将茶碗放下,穆幽似是很轻地叹了一口气,开口时,他不免觉得自己喉头都有些发紧:“我借助她本身的力量,将她送了回去。”

“她如今还不及双十,前半生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的时候,几乎将时日都用在了复仇一事上,我…希望能让她看看过去,看看茹云…看看天地初开时的样子,若是回来后,她仍旧一心报仇,她自己自然也知道该怎么做。”

“你之前便说送她回去,到底是回、回哪儿去?”

柳博铭的心中划过一个念头,但因为太过大胆,倒是先被他自己否认了。

看着他的表情,穆幽苦笑了一下:“你不是,已经想到了吗?”

阿南与柳博铭对视了一眼,两人眼底都是掩不住的惊异,阿南几乎要站起身来,被穆幽摆手摁在了椅子上。

“你做的梦,先前我也梦到过一次,随场景不同,但我知道那就是默槿。只是有些模糊,所以未曾与你们说过。”

唯一不明所以的柳博铭倒是跳了起来,快步走到穆幽的桌前:“你说清楚,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旁的阿南喉咙处的软骨上下滑动了一下,一滴冷汗竟然从额上落下,藏匿在了鬓发间。

“柳公子,默槿恐怕…真的是携着自己的三魂六魄,回到过去了。”

刚开始对于穆幽那些不明所以的话阿南便留了个心,如今,即便穆幽没有完全说的明白,他也明白在昏迷期间,默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看来,她确实是回到了过去,甚至还因此更改了他们脑海中的一部分回忆。

阿南的表情越发凝重起来,穆幽暂且无视了柳博铭的怒火,转头看着阿南。

“如今你也梦到了,说明那应当不是我的错觉。”

“到底、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看着柳博铭惊慌的表情,穆幽毫不客气地嗤笑了一声:“你到底是不明白,还是不愿意明白?”

话音未落,柳博铭后退了几步,几乎是跌进了椅子里,连手边儿的茶碗都被他打翻,茶水全数倾撒在了桌面上,滴滴拉拉地往地上滴着。

茶香铺满了整个书房,和原本穆幽点的香混到了一处,让他的脑子更加不清醒起来。

有些为难地看了眼穆幽,阿南显然对这个随默槿而来的人间的公子哥是有些好感的。穆幽也不意外,冲他摇了摇头,示意左右无事。

“柳、柳公子,”阿南犹豫了一下,开口道,“默槿不会有事儿的。”

“回到过去…回到过去?”他口中念叨着,突然,狠狠地一拳砸在了椅子的扶手上,他猛然站了起来一把抽出了背后的佩剑,直指穆幽,“你是让她眼睁睁去看着她的爹娘是如何堕天,如何再死一次的吗?你这么做,你想没想过默槿会怎么样?”

“这是她应当去知道的,她不是个懦弱的凡人,她是仙尊,这也是她,必须承受的。”

穆幽的声音从未如此冷冽过,甚至阿南都感觉到空气中的风此时都变为了利刃,纷纷纠缠于柳博铭的身边儿。

可少年不躲不闪,就这么执剑而立,带着滔天的怒火和眼底深藏着的,给默槿的疼惜。

“她这一辈子还不够吗,你还要如此折磨她?”

“我这是为了她好,难道浑浑噩噩地活过百年再入轮回,就是你以为对默槿的好吗?”

“至少我不会逼着她去知道这些会让她发狂心碎的事情!”

“我说过了,她是仙尊,她没有凡人那么脆弱!”

剑拔弩张间,柳博铭近了两步,他的剑刃几乎已经要划破穆幽的脸颊,可他的手很稳、很稳,剑身没有丝毫的颤抖。

但他的唇却在发着抖。

“我只是心疼她,无论她是人是仙,我只是心疼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前夜 一时间,书房内所有的情绪都像是被冻住了一般,随后,原本与柳博铭针尖对麦芒的穆幽也偏开了脑袋,他的身子不自知地微微颤抖了两下,终是向后靠在了椅背上。

说到底,是他自私,送默槿回去一事看起来是帮着她有和自己双亲团聚的机会,其实,他不过是想让她亲眼看看自己的双亲所经历过的一切,以便…

下定复仇的决心。

不是向自己的哥哥,而是向那个曾经对不起寥茹云的整个天界。

阿南先前不懂,他到底天真,还真的以为自己的主子的所作所为,当真同他说的一样冠冕堂皇,可看着在宽大的椅子上尽显疲乏之态的穆幽,他才明白,自己想错了。

立在他面前的柳博铭看着他这幅样子,像是一个突然失去支撑的巨石,连连后退几步,连着剑带着人,齐齐跌坐在了地上。

“哈哈哈哈,默槿,我的傻默槿…”

似哭似笑的表情,和干涩的声音,阿南听得几乎都要夺门而逃。

“你说你是为默槿好?穆幽,你摸摸自己的心,”柳博铭右手握成拳,在自己的心口砸了两下,“你真的,还有心吗?”

看着他那副样子,柳博铭感觉体内有一股邪火无处发泄,干脆由着性子大吼了出来:“为了一个作古好几年的人,你竟然让默槿去经历那些事情,你还有没有心?你到底…”

“有没有把默槿当成是一个人?”

短短的几句话,似乎已经用完了他体内全部的起来,柳博铭直接瘫软在了地上,嗤笑了两声。他不在乎穆幽的回答,因为他的所作所为已经告诉了众人,他从头到尾在乎的,不过都是寥茹云而已,至于默槿,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可以有一柄报仇的利刃而已。

阿南也瘫坐在了椅子上,从头到尾,他都不曾怀疑过穆幽的心思,他总以为穆幽对默槿是爱屋及乌,未曾想过,她到底是战神墨白的孩子,又怎么可能爱屋及乌呢。

他的爱是自私的,所以,他不在乎用默槿一辈子的幸福来为一个已死的人报仇,甚至连带着她所有的仇恨,都要通通了结。

柳博铭咳嗽了两声,踉踉跄跄地撑着地站了起来,弯下腰收好佩剑,一个眼神都没有留给屋内的两人,转身离去。

他现在只想做两件事,一是翻阅古籍,看看有什么办法可以带默槿回来,二是,陪在默槿身边儿,哪怕只是她的一缕精魄。

屋内余下的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阿南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穆幽,而穆幽看着自己的双手,眼底划过种种情绪,最后都归于死寂。

两人的谈话没有任何结果,默槿只说了那一句后,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再开口,阿南也不好逼迫她,只希望穆幽回去不要因了他办事不力再把他赶走就好。

两人就这么在小院的微风中一直坐到了晚上,阿南忍不住掩着嘴巴打了个哈欠,默槿这才从晃神中清醒过来,她清了清嗓子:“要不去睡会儿?”

他是有些乏了,可面前人家姑娘家家还精神得很,自己一个大男人先去睡了,总觉得有些不像话。

默槿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匿笑了一声:“我不能睡,若是睡了明日天帝大婚定然是起不来的,你去吧,若是你家主子来问,我会向他解释的。”

其实用不到她解释穆幽也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但为了叫阿南放心期间,她还是答应了一声。

阿南又打了个哈欠,这次连眼角都见了泪光。

“抱歉…”

他埋着脑袋,低低地道了声歉,站起身拱了一下手,转身走进了先前默槿给她指过的那间屋子。

看着里面被上了灯,默槿突然笑了一下,干脆把两个手肘都搭在桌上,撑着脑袋,看着那间屋子。

之前在魔道的时候,都是阿南这么守着自己,未成想,还有一天能换个个儿,由自己这么守着阿南。

说是守着,其实也不过是阿南在里面休息,她在外面坐着发呆罢了。

天光已经暗下去许久,屋内的灯火也早已熄灭。

万籁俱静中,默槿忽而有些想念自己曾经在宫中的那段时间。

那会儿子很少有清闲的时候,即便后花园有大好的风光,但因为她要同哥哥、弟弟们一起读书,所以并未像别的公主一般能够常常去玩耍。

更别说这么闲坐着发呆了。

寥茹云和穆幽一前一后走进院子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景象。

到底寥茹云涉世未深,在穆幽拦住她之前,她已经出声唤了默槿的名字:“默槿姑娘,怎得不去休息?”

似是听到她的声音默槿才回过神来,未语先笑,她起身两步走到寥茹云面前:“怕再睡过去,误了大事儿,索性就在这儿坐一会儿好了。”

随后,她像是才看到穆幽一般,福身行了个礼:“阿南实在熬不住,我叫他先去休息的,你不要怪他。”

穆幽难免挑了一下眉毛,不禁对一仙一魔下午发生的事情有些好奇,按说阿南的性格,不应是会在这种环境下睡得踏实的,可偏偏…他扫过了那件关了门的屋子,看起来默槿并未说谎。

“已经睡下了?”寥茹云看起来有些为难,“那这礼服…”

默槿这会儿才注意到,在他们两人身后还跟着几位宫娥,都是远远跟着,所以方才未看清楚。

“先放到我屋中吧,明日晨里我给阿南送去便好。”

寥茹云回过头看了看,一时间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分开放,别把两人的东西弄混了。”看着宫娥们鱼贯而入,她还不忘叮嘱几句。这期间,默槿一直是带着浅浅的笑意看着她,仿佛是在看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寥茹云还没说什么,穆幽先有些看不下去了,他的右手虚握成拳,放在嘴边掩着轻咳了一声,这才唤回默槿的注意力来。

但这一声倒是把寥茹云吓到了,她连忙转过身看向穆幽:“怎得咳嗽了?可别是病了。”

她皱起眉头的表情吓得穆幽连忙摆了摆手:“没有没有,你想多了,不过是喉咙有些不舒服罢了。”

将信将疑地看了他几眼,寥茹云安排宫娥的速度明显变快了。

等到所有东西都摆放整齐,寥茹云拉着默槿的手给她叮嘱了一遍后,立刻带着穆幽离开了,离开小院几步远,默槿还能借着风听到寥茹云的轻声念叨,大概都是在说他不注意身体之类之类的。

默槿不禁咂舌,只觉得自己那个不知道在哪儿的爹爹,以后的路恐怕是充满了艰难险阻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膝枕 阿南是被敲门的声音吵醒的。

“醒了吗?我能进来了吗?”

即使一夜未眠,默槿的声音听起来也不显丝毫疲乏,倒是早早赶来的宫娥一个个都看起来有些累了。原本估算着两人一起都能收拾好,她们这些连着忙了好几天的小辈儿也能好好休息休息。

结果,这个默槿姑娘死活不让她们去吵阿南休息,直到她自己收拾妥当了,才亲自过来敲了门。

阿南回神的速度很快,一边应着,他一边从床上坐了起来。鱼贯而入的先是捧着礼服的宫娥,而默槿则在外间儿等着,在屏风上依稀能看到一点儿,她那身大红的衣服的影子。

等他洗漱完毕,默槿才进了里面来,刚在椅子上坐定,突然就听得木梳掉到地上的声音。

为他束发的那名宫娥瞬间清醒了过来,身子抖得如同筛子一般。

魔尊本身就是个不好惹的怪脾气,他带来的人,性格、脾气就更不一定是什么样儿的了。

还没等阿南开口,默槿看那小宫娥已经吓得捡梳子的手都握不紧了,叹了口气,走上前先把她扶了起来,随后弯腰将梳子捡了起来。

“你们都且去我房中歇会儿吧,不用伺候着了。”

“东西都放下吧。”

说是东西,也不过就一件儿外套与速发的布巾而已。

“怎、怎好意思劳烦姑娘…”

看着默槿拿着梳子站在自己身后,阿南急忙要站起来,却被默槿压了肩头,摁回了椅子上:“什么劳烦不劳烦的,你且乖乖坐好。”说完,手上又用劲儿压了一下。

女子柔软的手指不时会触到他的头皮,梳子的力道也很轻,阿南都怀疑有些头发是不是她一直都不曾梳到。

但偏偏就是这不怎么合适的手法,却让刚刚睡醒的他又开始昏昏欲睡起来。

按理说,穆幽对自己背后这个姑娘家如此防备,自己也应当如此,可是偏偏每一次面对她的时候,阿南总觉得心底藏着什么东西要喷涌而出。

不是柔软地一塌糊涂,就是微微发凉,总觉得自己没有照顾好她似的。

“谢谢姑娘…”

默槿将他前额的发分为左右两边,又捞了后面一半的头发全数扎了起来,随后打了个少年髻,才将口中方才咬着的巾布松开,剩余的部分缠了上去。

“什么谢不谢的…只是,算是还了以后的一份情义罢了。”

“以后的..情义?”阿南听得云里雾里,当真是不明白默槿在说些什么了。

而在他身后为他梳着剩下的头发的默槿也只是微微一笑,通过他面前水样儿的镜面与他对视了一眼后,又立刻将目光收了回来,落在了手上的长发上。

“是啊,以后…”

原本,默槿以为这天界的大礼会有什么不同,未曾想,也是一群仙家聚到一处,观完礼后吃吃喝喝,寥茹云和穆幽皆因身份尊贵被请去了上座。默槿谢过他们的好意后,将阿南也“救”了下来,好让他能够自在些。

约莫喝了几杯酒,默槿也没什么胃口,便说是要出去走走。

阿南早已在此处呆得脑袋不是脑袋,胳膊不是胳膊,连忙跟几个来打探魔尊虚实的人告了别,说是要照顾好默槿姑娘。

两人这才一前一后地逃了出来。

“我们去哪儿?”

“跟着我走吧,反正我们两人也都不认路。”

说着不认路,可默槿脚下的步子倒是丝毫没乱,一点儿也不像是醉了的样子。

阿南就这么跟在默槿身后,看着她随着步伐而左右晃动的长发,不禁有点儿出神。却又不知自己是在想自己的姐姐,还是在想什么别的人。

走过一弯小桥,默槿忽而觉得面上一凉,连带着手脚上的热气都有些散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阿南,发现对方的身体也紧绷了起来,随时准备应对出现的问题。

再往前,薄薄的雾因为两人的走动而产生了像水流一般的涟漪,默槿才看清,自己脚下往前一步的距离是一方大大的水池,站在此处隔着雾气,都看不清对面是什么。

左右打量了一番,她回头看了看阿南:“在此处歇歇可好?那酒这会儿倒是有些上头了。”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谎,默槿还踉跄了半步,差点儿掉到池子里去。

阿南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用了巧劲儿干脆把她拉到了自己怀里:“仔细些。”他微微蹙着眉,看了看四周,领着默槿往湖中心的小亭子又走了几步。

原本抓着默槿大胳膊的手也往下滑了几分,握在了她的手腕处,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她反抗的意思。

默槿痴痴地笑了两声,倒真像是有些被酒上了头的样子,脸颊也红扑扑的。

亭内没有什么桌椅,还在旁边一圈有能坐的地方,阿南先用空着的手隔着袖子抹了一把,才扶着默槿做了下来,自己则站在旁边,连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他这幅样子同现世实在差得太远,被酒精麻痹了神经的默槿先是笑出了声,才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

“阿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害羞了?”

话说出口,阿南原本的手足无措的表情立刻严肃了起来,他微微躬下身,看着面前这个依旧一脸傻笑的姑娘:“你以前认识我?”

默槿在心里吐了吐舌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就在阿南想再问些什么的时候,默槿的身体突然向后仰去,直挺挺地砸在了身后的木板上,听起来都痛。

“你…”一步上前的阿南正想说什么,却发现默槿已经闭着眼睛,睡着了,嘴巴还微微张着,随着呼吸,能看到里面时卷时曲的舌头。

叹了一口气,阿南走到她身旁,伸手从脖颈处捞了一把,先将默槿扶了起来,随后自己坐了下去,又将她的脑袋放在了自己腿上。

做完这一切,阿南自己都有些觉得莫名,按理说此时他应该找些侍从来直接将默槿和自己都送回去便好,但看着默槿难得睡得安稳的这张脸,他怎么也无法挪开步子。

感觉到了脑袋下面有个柔软的东西,本来是装晕的默槿干脆活动了一下脑袋,找到更舒服的姿势后,借着酒劲儿直接睡了过去。

临睡着前她想到最后一件事儿是:原来阿南这个时候就这么可爱了…

一梦醒来,阿南隔着被褥在自己的右腿上轻轻摁压了两下,默槿枕在自己身上的感觉还历历在目,可是现世里,默槿只是一具躺在冰棺内,留着一丝精魄的活死人罢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天地星辰 眼下另一边,穆幽也不怎么得安生,各家的长老逼得越来越紧,下面舌根子都快要嚼碎了,大多是说他为了寥茹云的女儿连整个魔道都要给她搭上,还有的说他这是想和情人的女儿再续前缘。

更有魔不知从哪儿打听来默槿如今的状况,硬是劝谏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先行取了默槿体内的仙识与仙根,灭了天界再说。

这些个话明里暗里都往他耳朵里传,穆幽当真是许久都未曾休息好了。

这一日是好不容易打发走了那些个长老,他终是能安生坐着发发呆、养一养神。还没喝一口茶的工夫,又有人推门进来,他闭着眼单想找些棉花来将耳朵堵住,什么都不再听。

阿南看着他这幅样子,也知道自家主子这些日子不好过,到了嘴边儿的话又被咽了回去。他摆了摆手,让女官们都现退了下去,自己则在书桌前站定,轻声道:“主子,是我。”

穆幽这才张开了眼,虽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藏在眼底的疲乏之色终究是显现了出来。他转了转头,发现屋内只余了他们二人,一时间竟有些晃神,不知该说什么。

见穆幽神情茫然,阿南忍住了伸手在他面前晃晃的想法,又喊了一声“主子”,穆幽这才醒过神来,又喝了一口茶,给赐了座。

“怎么的有空过来?”

自那日三人不欢而散后,阿南这还是第一次自己上门来找他,穆幽难得调动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准备听听他这是又来找自己说什么了。

如今他夜夜只能睡一两个时辰,别说做梦了,人还没睡踏实便要起床,根本不可能参见默槿又遇到了什么。想知道那小丫头怎么样了,倒是真的只余下阿南这一条线索。

先是很轻地叹了一口气,阿南才将自己近几日梦中所见大致叙述了一遍。说到亭子内发生的事儿时,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掌,捏了捏自己的大腿,喉头微微滑动,他的声音听起来都有些干涩。

“主子,她同我说,要还我一份情义…”

总是如寒冰般坚毅的声音,如今倒像是春日里溪水上的薄冰因溪流而裂开,却又裹挟着冰晶一般。

“默槿,我不过是曾为她守过几次夜而已,她…却记得清清楚楚,一直都记在心里。”

长久的沉默在书房内回荡,穆幽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和手旁的茶盏,而阿南则又一次陷入了关于那个梦境的回忆中。

暖软的天光下,默槿即便是笑的,眉宇间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愁。

“主子,”半晌,阿南缓缓起身,弯腰拱手后开口说话,声音暗哑地像是大哭过一场似的,“近几日的谣言我也听了许多,只希望,您能给默槿一个活下来的机会。”

穆幽的目光瞬间从自己的手上移到了阿南的身上,看他抬起的胳膊和低埋着的头,忽而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阿南的场景。

满院的血腥味也掩盖不住少年的意气风发。

最近几日,唐墨歌总是有些贪睡,往往下了书房便已困乏地不行,偶尔连晚上的茶饭都空了过去。

可偏偏临着子时又会忽而转醒,辗转反侧地睡不着,还觉得浑身都不舒坦,活像是又许多的虫子在肺腑内爬一般。

传了御医也不看不出什么问题,只能一副一副安神的汤药喝着,却还是没有什么用。

皎月如钩,唐墨歌又一次从睡梦中醒了过来,又是满头的大汗,连被褥内侧都湿了去。他干脆起身下了床,一边吩咐守夜的侍女将床褥更换了,一边披上厚重的大氅走了出去。

跟着的人都被留在了楼下,他独自一人提着灯笼,慢慢地爬上了城楼。

现下在这儿看,天地仿佛是倒转过来了一般,天上倒是灯火通明,地下反而是一片死寂。

他干脆吹了手中的灯笼,这下,地上唯一的灯火也不见了。

唐墨歌仰着脑袋,一手扶在旁边的石头砌起的鼓楼上,一边数着天上的星辰。

他原先是不懂这些东西的,只有唐墨槿对这些玩意由着异乎于常人的热情,没事儿的时候便总缠着萧蔚给她讲这些。他们两人一同登高时,她也总能指着满头的星辰说得头头是道,久而久之,唐墨歌也记下了许多。

鉴星塔的主人是换了一茬又一茬,他唐墨歌身边儿的人也换了许多,但他依旧觉得身侧空空如也,一伸手,仿佛只能摸到冰冷的云雾一般。

这样的愁丝并没有持续太久,他不知是冷漠无情之人才能坐上这帝位,还是坐上这帝位的人,总是会变得冷漠无情。无论这先后的顺序,他却总是觉得除却对唐墨槿那一腔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外,看着其余人等,都跟看木头桩子一样。

怯生生上来喊他的太监低着头,身子像是打摆子一般,这位新帝的脾气总是有些怪诞的,虽说也没见得动不动就需得下人领罚,却总有种说不出的恐惧。

唐墨歌回过头,看着他手里的灯笼,忽而笑了一下,将自己手中的也递给了他。

“走,回去,更衣,是该早朝了。”

寥茹云的人找到阿南和默槿时,阿南的腿已经完全麻木了,他先是冲穆幽苦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这…”看清两人的状况,寥茹云也是哭笑不得,赶紧让跟来的侍女先将默槿送上轿撵去,“你们先回去,伺候姑娘好好休息。”

低头捏着小腿的工夫,穆幽已经走到了阿南身边儿,唇边儿挂着一抹狡猾的笑容:“我让你盯梢,怎么倒是把人盯睡着了?”

“不、不是,主子…”阿南手忙假乱地扶着一旁的柱子站了起来,还蹦着往穆幽的方向跳了一步,“她,她突然就睡着了,我,我是看她睡得不舒服…”

说到后来,阿南自己的声音都越来越小,虽说也不是什么心虚的事儿,可他偏偏连带着耳朵根都要红了。

“好了,”寥茹云照顾完那边儿,看阿南已经被他说地都要把脑袋埋进地里去了,连忙过来解围道,“默槿就是这样,你别…”

她细软的语气忽然被一阵可怕的震动打断,连带着可怕的轰鸣声,从天界大殿的方向源源不断的传来。

穆幽和寥茹云对视了一眼后,一拍阿南的肩头:“可还能走?”

“不妨事儿。”

阿南也在看着穿来动静的方向,神色紧张。

“走。”寥茹云一撩夏衣的外袍,一马当先冲了出去。两位男子自然不甘落后,也一道儿跟了上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登仙 自天地初开,无论是哪位仙家都不曾见过如此的阵仗,天帝大婚之日发生这样的事情,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偏偏就是无人敢上前去看个究竟。

眼前被激起的云雾渐渐散去,最爱热闹的一众鸟族的仙家们才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想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

不等她们靠近,其后便有人一边让开了道儿一边拱手行礼。

立刻有人发现了寥茹云和穆幽,两人并肩而立,身后站了个小尾巴一样的阿南。

“姑姑,”立刻有仙上来,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个清楚,“姐们们正在打扫此处,忽而天边一阵阵的巨响,我们还当是打雷了,未曾注意。结果…”小姑娘抚着胸口,显然会被吓坏了。

她身后跟着的几个仙娥立刻上前扶住了她,另一位接过话去,“后来不知怎么的,一阵阵的狂风,吹得我们几个互相都瞧不见了。”

“是啊是啊,那一阵狂风,连酒杯、碟子都吹散了。”

“就是,我这边儿连桌子都快要掀了…”

女儿家的嘴一开始就没个停歇,寥茹云悄咪咪地拿余光瞥了眼穆幽,发现他的眉头是越皱越紧,偏偏又碍着身份不能多说什么,这才摆了摆手,让叽叽喳喳的仙娥们停了嘴:“之后呢?切往后说。”

“之后啊,”在右边扶着最开始说话的那位仙娥的另一位,扭过身子冲身后指了指,“之后这风里都夹杂着雨露,这柄巨剑几乎是直勾勾地冲了过来。若不是我们拉扯了沁儿一把,”她伸手拍了拍自己扶着的那名仙娥的背,“恐怕不止是她的衣角要被钉住了。”

此时,云雾皆已散去,寥茹云越过众仙,只能看到她们口中的那柄巨剑的剑柄。她点了点头,又吩咐了她们快快下去休息后,转头看向穆幽:“魔尊大人,可有什么高见?”

“高见没有,”自看到这柄巨剑开始,穆幽的脸色就一直不太好,定然不是被吓得,只能是这东西让他不甚舒服,“但,我应是认识他。”

“他?”寥茹云一下便抓住了穆幽话中的意思,若这剑是样东西,只应说“见过”或是“知道”,可偏偏,穆幽方才说了“认识”二字,恐怕事情当真是没有那么简单。

“你站在这儿别动,我且上前看看。”

话音未落,穆幽移动身形,几乎是转瞬间已经到了那巨刃的面前,他伸出手,不过并没有抚上剑身,而是拧了一股力量,直冲剑柄与剑刃的交汇之处。

就在寥茹云以为他要将这柄剑生生劈开的时候,那剑身自己却制下一层制芥,将穆幽所有的法力尽数挡在了外面。

即便此时他只用了三成的功力,可如此轻易就被阻挡了去,穆幽不得不更加谨慎地面对面前这个…神仙。

虽然只是听说,但这柄剑上透出的森森煞气,却让他想到了一件事情。

仙刃,墨白。

先前与他掐算过,这墨白剑飞升的时日,正是天帝大婚的日子。

穆幽垂着眼眸沉思了一下,收回手上的法力,双手背到身后,甚至还退了半步,“墨白?”他还有些顾虑,所以声音并不大,可这也足够让离他最近的寥茹云听个清楚。

对于“墨白”这两字的记忆,除却先前穆幽同她提过一次外,更多的是默槿,打这个小姑娘出现开始,她便一直在四处寻找一个叫墨白的仙家。

听着穆幽的意思,面前此剑,便是那墨白的真身?

寥茹云只觉脑子一片空白,身子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般直愣愣地向那柄剑靠了过去。穆幽只觉背后一阵微风,转身的瞬间,刚巧与同他擦身而过的寥茹云的肩碰到了一处。

等他转过身去,寥茹云的手已经抚上了剑身。

“墨白。”

相比于穆幽的将信将疑,在触到这柄剑的那一瞬,她便立刻明白,在自己掌下的并非是一件死物,而是活生生的,一位仙家。

“墨白。”

她又唤了一声,相较于之前,声音却更加空乏,甚至在这空落落的宴席之地连带起了一阵阵的回响。

寥茹云的发丝和夏日的裙摆无风而动,那柄巨剑也从微微的震动变为了肉眼可见的震荡。修为较低的几位仙家和宫娥相互搀扶着纷纷退了下去,反倒是离得最近的寥茹云和穆幽站得笔直,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

穆幽偏着头,静静地看着矮了他半个脑袋的寥茹云,眼底深藏的情绪此时像是伴随着这震动喷涌而出的火山一般,几乎要将他眸中寥茹云的身影淹没了去。

藏在身后的手攥住又放松,反反复复,最后,穆幽还是退了下去,站在了什么都不明白的阿南的身边儿。

“主子…”他的脸色差得可怕,阿南开口想问问这到底发生了什么,却被穆幽一个手势制止了。

从头到尾,穆幽的眼神都没有从寥茹云的身上离开分毫。

而另一边的寥茹云,却如同抚摸着一只困兽一般,轻轻地抚摸过石头质感的剑身,没有丝毫试探的意思。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这么做,但在看到这柄剑的全貌时,她便有种自心底喷薄而出的悸动,像是…春风下消融的冰雪,或是冬日里依旧不曾冻结的溪流。

“墨白。”

最后一次,她郑重地开口念了这个名字,霎时间,天边霞云炸裂开了万千光华直指此处,像是有实质的光落在了剑身之上,最外层的石头开始层层剥离,随着它们的湮灭,寥茹云看到了藏在剑中的那个仙家。

卓异俶傥,桀骜不凡。

一时间,寥茹云的脑子里只有这两个词语,墨白还未曾睁眼,寥茹云的心便已是狂乱不止。

殿外忽而一阵乐声,伴着仪仗,身上还穿着华服的天帝缓步而来,神色已不再是默槿初见时的稚气,反而多了些许的杀伐决断之意。

众仙家纷纷行了礼,连穆幽也拱手施礼,可站在墨白身边儿的寥茹云却像是被夺了魂魄一般,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墨白,一眼都不想错开。

“姑姑?”天帝有些奇怪,看向寥茹云的表情也有些不耐,“姑姑。”

连唤了两声,都不见她回应。

天帝正想再上前一步时,忽然以墨白和寥茹云为中心,卷起了一阵飓风,离得近的几位甚至差点儿被卷到空中去。穆幽也是稳了一下身形,才不至于踉跄,阿南倒是可怜了些,不仅要自己稳住身子,还要借一下穆幽的力,才不至于丢人。

飓风之中,一个略带疲倦和慵懒的声音,幽幽传来。

“我,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捷足先登 声音,像是在每一位的脑子里回荡着,而不是通过耳朵叫人听见。

面色不佳的自然不止天帝一位,他微微皱着眉头,看向飓风的中心。而寥茹云似乎对身旁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漠不关心,她眼中只有面前缓缓张开双眼的男子。

“墨白。”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也不是唤醒。

从张开眼,墨白眼底的光华就未曾散去,他似乎还有些不大习惯,抬起手臂在眼睛上挡了一下,低垂下眼眸,出现在他视野范围内的,自然是还有些木讷的寥茹云。

这位“姑姑”,此时倒是想个情窦初开的小丫头,红着脸,却又满眼的坚毅。

“墨白。”

伸出手去,寥茹云抓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腕,力道很大,甚至连她手背儿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泪花一个劲儿地在眼睛里打转。

没有被风吹到也眼睛,也没有进沙子,可是,偏偏寥茹云心底一阵阵地空虚像是要吞没了她整个人一般,虚无缥缈地,令她害怕到落泪。

墨白看着面前的女孩,想抬起手,却被她死死地抓住,像是害怕自己回逃跑一样。他只能放下遮蔽着天光的手,掌心轻之又轻地抚在了寥茹云的脸上,带着薄茧的手指抹过了她的脸颊,眼泪随之落了下来。

他有些匆忙,也有些手足无措,又一次抹过了她的脸颊,不仅蹭走流眼泪,还让寥茹云露出了个又浅又软的笑容。

“我回来了。”

这一次不再是示威,也不再是展示自己的力量,倒像是恋人的低语,只是为了倾诉千百年来的思念。

风,终于停歇了下来。

寥茹云有些慌乱地用袖口抹走了脸上的泪痕,先行几步走到了天帝身边儿,做福行了个礼,最后站在了天帝身后。

“墨白,”天帝的声音甚至都不再年幼,似乎在一夜之间发生了什么巨变似的,“尔且听封。”

被唤到的那位,目光依旧是落在寥茹云的身上,只是单膝跪地,微微地仰着头,等待着自己修行许久后,得来的福分。

“古刃墨白,开辟天地,修习千年,今,功德圆满,封,龙玉将军,护,天界安定。”

天帝金口玉言,一字一句皆是赏赐,也尽是枷锁。

随着他的言语,墨白不再是一身青衣平平无奇的路人,银灰色的盔甲、战袍覆盖了他的身体。原本散落的发也被头冠仔仔细细地束了起来,鬓边再无一丝碎发。

“墨白,听封。”

他右手成拳,左手为掌,领下了这个封号。

看着站起来的男子,穆幽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力和新奇,就像是个孩子,拿到了一件儿不符合自己年纪的玩具,他压抑着的内心开始像潮汐之下的海,每一次的波浪袭来,都是一次洗礼。

墨白的住处被安排在了极南的地方,宫娥都是一早挑选好的,在被领走时,墨白再一次地回过头,目之所及,依旧是天帝身边儿的寥茹云。

“姑姑,”天帝止住了寥茹云要行礼退下的举动,“且来一叙。”说完,先行转过身往前走了几步,给她和穆幽留下些许说话的空间。

“你…”寥茹云有些不好意思,她偏头看了一眼阿南,低头沉思了一下,“要不先去我殿中休息?”

“主子我没…”

“好,我等你回来。”

穆幽背在身后的手竖起两指摇了摇,止住了阿南的话,“你去吧,我看着你走。”说完,还冲着天帝的方向扬了一下下巴。

寥茹云报以轻笑,又同阿南告了别,这才跟上了天帝的轿撵。

“主子,您怎么不跟去?”阿南没有忍住,又一次回头看了眼已经变成芝麻大小的仪仗,有些不解。若是穆幽执意跟去,自然天帝也不好夺了他的面子,偏偏这一次,穆幽竟然会同意乖乖在此处等着,而不是跟去。

穆幽眼神飘忽,心里像是压了什么事儿似的,抿着唇,直到仪仗消失于天际华光之处,才叹了口气,道:“她,遇到了她命定中人,我再多事儿,便是不识趣了。”

“命定中人?”阿南有一瞬的愕然,“您是说,那个什么白?”

“墨白。”

在念他的名字是,穆幽都有些忍不住地咬紧了后槽牙,可偏偏他又丝毫没有办法,“墨白…按着年纪算,他倒应是先父王那一辈儿的了,上古利刃,羽化为仙,这天界,恐怕我们也不能多来了。”

阿南咋舌,没想到那看着白口白面、书生一样的男子,竟然有这般厉害。

随着轿撵移步的寥茹云一时之间还真的想不明白为何天帝会唤自己过来,只是揣测着恐怕此时天帝的心情并不是大好,毕竟,挑着大婚之日飞升为仙,这本就是给了天帝一个下马威,也不知道墨白是怎么想的。

本来还在好好地想事情,却不知为什么,一想到墨白其仙,寥茹云脸颊上便不由自主地飘起一抹嫣红。

飓风之中,他不仅为自己擦了泪,甚至…

寥茹云抬起手,飞快地在自己的额上触了一下,像是害怕,像是惊喜,立刻将手又收了回来。

他的唇倒不像他自己瞧着那般清冷,甚至微微有些发烫,那个让寥茹云读不懂情绪的、印在自己额上的亲吻。

“在想什么?”

寝宫前,落了轿撵,天帝并没有着急进去,而是走到了寥茹云面前,带着几分笑意,看着面前这位姑姑。

天地初开,霞云便存在于天界,她们应当是此间最早的客人了,其后才是另些个仙家。

天帝看着她,像是在看着,又像是越过了她,在看着别的什么。

寥茹云抿了一下唇,宁了心神才好回答:“没什么,我们进去吧。”

落了座,奉了茶点、瓜果,天帝并不急着开口,反而是好整以暇地打量起了寥茹云。这位姑姑,要说样貌或许并不是天界数一数二的,可她身上那种自成一派的气韵,却着实让很多仙家都着了魔似的。

明着、暗着向天帝提过婚的也不是没有,穆幽的打算这天界众仙也是看了个清楚,没想到…天帝吃了一口茶,轻笑了一声,被一个上古仙刃,不费吹灰之力就得了姑姑的一片真心。

“天帝怎得这般看我?”寥茹云也吃了口茶,面上的绯红已经消失不见,带着笑的脸颊,仍旧是天地初开时的样貌。

睡梦中的默槿像是极其不踏实似的,在床榻之上来回翻滚了好几圈,最后,整个都蜷缩成了一团,才重新陷入了昏睡之中。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读心 “姑姑,如何看到龙玉将军?”

对于天帝口中关于墨白的这个称呼,寥茹云稍稍思索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低垂着眼眸,似是在沉思,又像是在逃避。

天界之上,最多的也是最无用的,恐怕就是时间了,所以天帝并不着急,他甚至亲手为寥茹云换了一次面前已经凉了的茶,依旧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无论是从表情还是动作,都读不出他内心此时此刻的所思所想。

寥茹云抿了一下唇,笑容有些僵硬,但绕上指尖的发丝却让她整个人都是一如既往地柔和:“墨白,应是我命定的那位。”

说这话时,寥茹云还有些害羞,脸颊上的绯红又覆了上去,令她整个仙看起来更为稚嫩,一点儿都不像是整个天界的姑姑。

意料之中,又是想法之外的回答,天帝举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才又将茶碗送到了唇边儿,微微冒着白气的热茶让他的面目虚画了许多,甚至近在咫尺的寥茹云也有些读不懂他了。

“我知道姑姑的意思了,劳烦您了。”

如此,便是下了逐客令。

今日本就是天帝大喜,她继续呆在这儿才委实奇怪。寥茹云曲膝福了身后,由宫娥领着离开了天帝的寝宫。

偌大的白玉堆砌而成的宫殿内,只有天帝的呼吸声,却听不见心跳,也听不见情绪的波动。

等候已久的另一位新人,依旧静静地坐在床榻边上,等待着她的夫君挑起盖头的那一刻,也等着自己命运流转变化的那个瞬间。

寥茹云回来的比穆幽想象中要慢一些,他已经急得在屋内连续转了好几圈,才听得外面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怎么样?他可有为难你?”

无论谁都能看出来,今日天帝将寥茹云叫走时,他的心情并不是很好,但碍于身份,穆幽连向旁人打听都做不到,只能在寥茹云的寝宫内干等着。

好不容易等到了,自然是顾不上宫娥诧异的眼神,径直走了过去,双手分别捏住了她的两侧胳膊,让她定定地,只能站在自己面前。

看着穆幽微皱的眉头和有些不安宁的神色,寥茹云忽而很轻地笑了一下,似是有些无奈,又像是宠溺一般。

“怎么还傻了?”说着,穆幽抬起右手就要去捏寥茹云的脸颊,被她用手轻轻地挡开了。

“别闹,还有人瞧着呢。”说话的间隙,寥茹云向后退了半步,微微拉开了些和穆幽的距离。

在她看不到的、藏匿于穆幽眼底深处的位置,有一个地方正在渐渐冷冻结冰,直至让穆幽的心神都开始凝结,失去知觉。

“你…”他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双手,低垂着头,即便如此,寥茹云也能够从他的声音中听出前所未有的沮丧来,“你喜欢他?”

寥茹云今日第三次红了脸,她没想到穆幽会问得如此大胆,甚至直白地让她有些无法招架。可是即便如此,寥茹云还是点了点头,同时抬起头,想去看清楚穆幽的表情。

他似乎变回了第一天在天界见到自己时的样子,孤傲,冷漠,不可触摸地神圣,像他,又不像他。

道歉的话到了喉头,又被寥茹云咽了下去。

情爱之事从来就不是凭借着想法能够控制的,它们似乎来自于遥远的天外,又似乎是发生于自己的心间。

穆幽对她的好寥茹云并非铁石心肠到没有触动,可感动,从来都不会变为爱。

就好像今天只与墨白刹那间的对视,寥茹云的心便突然动了动,随着他写意风流般地眼神,寥茹云似乎已经在他的眸内读懂了,何为一眼万年。

殿内相对而立的两个人只是这么互相看进对方的眼里,一时间谁的没有说话。

半晌,穆幽忽而大笑了几声,甚至还夸张地拍了几下手。

“知我者,莫若你也。”

说完,他竟绕过寥茹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大殿,也离开了寥茹云的心间。

没说出口的话,反而是因了对彼此的信任与了解,即便无法成为情爱眷侣,互相相处过的时间依旧是不会变成虚假的回忆的。

所以,寥茹云没有开口说抱歉。

穆幽也未曾追问与她的心。

过分漫长的一天似乎终于走到了尽头,随着寥茹云吹熄了烛台,天边昏暗的天光也隐匿去了身影,暂时陷入黑暗的天界既让她感到陌生,又富裕她了完整的安全感。

寥茹云暂时没有移动,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面前虚掩的大门。

月上柳梢头。

她看到了新晋的月神尽职尽责地将那轮弯月悬挂在了空中,也看到随着月华而来的,那个挺拔的身影。

“深夜来访,姑姑莫怪。”

“他们叫我姑姑,你却也叫我姑姑,这倒有些奇怪了。”

与想象中完全不同的交流的内容,就好像是…两个久别但依旧熟识的有人,只消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看穿彼此的心。

墨白已经换回了那身书生一般的打扮,虽然还是难以掩盖他身上的煞气,但寥茹云偏偏能从其中读出了几丝紧张的意味来。

拱手,施礼,“在下墨白,见过寥姑娘。”

随后,墨白径直在寥茹云对面坐了下来。

借着月光,两位都互相打量着,这种发乎于心的吸引力,甚至让寥茹云一时有些神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答话,只能这么静静地、静静地看着墨白。

“很久之前,”墨白放在桌上的手微微弯曲了一下,右手四指握住了自己左手的食指和中指,随着他说话频率又节奏地微微用力捏着,“我曾目睹过漫天霞云,今日见到你,我便知道应是见到了那朵云。”

这话自然是真的,他没有必要扯谎,也不会扯谎。可寥茹云偏偏就红了脸颊,甚至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墨白更加紧张,甚至他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从桌上放下的手在衣襟下摆上摩擦了两下,像是要摩擦掉上面的冷汗一般。

“姑姑…可愿意同我,一起?”

话,问的模糊,却像是棱角分明的鹅卵石被掷到了湖面中一般,寥茹云的心也被打乱了。可这石头偏偏又契合地过分,在落入湖底后,正正好地,镶嵌在了寥茹云的心上,缺失的那一块。

无言地轻轻点头,寥茹云并不知道未来的自己会因此遇到什么、经历什么,但唯有此时此刻,此景此心,不愿辜负。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思忖 说荒诞也是荒诞,说意料之中亦是意料之中。似乎一夜之间,所有的仙人都晓得了这个羽化登仙的上古神兵一见钟情于天界的姑姑,寥茹云。

踏破天帝门槛的仙家自然是少了许多,可是天界同魔道到了联系自然而然也少了。

不过这一切,都和寥茹云宫中的宫娥、女官们没有太多的联系,她单单吩咐下去,一旦默槿醒来,第一件事儿便是要来知会她一声,好让她赶紧见一见她口中的那位墨白。

可是,默槿这一觉睡得格外地长,长到寥茹云甚至怀疑她会不会再醒来。

镇守天界本就没有太多的事情,为了避嫌,墨白大约是十三、五个日月才到寥茹云寝宫中看看她,也不多呆,只坐一盏茶的工夫便走。更多的时候,他便在这偌大的天界四处转转,看看自己尚且混沌之时,自己先主曾经呆过的地方。

天界有一处地方,已经早早荒废了去,如今连个看守的仙官也没有,但就是如此僻静的地方,偏偏是墨白最喜欢去的。

那里有半枝光秃秃的树干,上面缠绕着已经枯萎了的藤蔓,看起来相依相偎,似是一体。墨白经常躺在枯木的石阶下看着它发呆,一呆就是大半个日月,也不会有仙来烦他。

“你是说…接骨木坛?”

墨白吃茶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正布着桌上甜点吃食的寥茹云:“姑姑知道那个地方?”

就算两人没有说明,只是暗自里互通了心意,墨白还是依照着天界的规矩,和所有人一样,尊称寥茹云一声姑姑。

寥茹云自然不会失礼,她在圆桌上放下最后一碟装盘精美的桂花糕,将食盒收好后,也坐了下来,“约莫知道一些,却也不太多。”

看着墨白的表情又变回了那副有点儿呆愣又带着求知的表情,寥茹云掩着唇匿笑了一下,放下手为两个杯中都添了茶水,慢条斯理地开口道:“那个时候天地三界尚且一片混沌,似乎就有了那株接骨木,是姐弟二人,相依相偎,双笙双宿。”

她在经历那个时期的仙界时,还只是懵懵懂懂的一片霞云,所以话语间一大半都是流传下来的故事,“后来是那位姐姐喜欢上了另一位,拼了命地化为有四肢、能行走的生物,便是最早的仙人模样,可是她的那位弟弟倒是不乐意了,后来发生的事情都未曾有过记载,只知道最后姐姐仙祭,而弟弟回到了接骨木坛重新化为那半株接骨木,一直到仙识泯灭都不曾再入过轮回。”

“我总是觉得…”墨白咽下口中的糕点,用茶送了送,“我与那株接骨木应是有过什么渊源。”

“倒是有传言说,两位中弟弟曾有一柄神兵,就唤做墨白。只是年代太过久远,又没有记载,也不知是不是你。”

说完,寥茹云和墨白对视了一眼,两位都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出来,“不过是个闲谈,看我,倒还想多了。”寥茹云一边笑着,一边岔开了话题,又说起了旁的事情。

对于曾经的那段天地未曾开化的混沌时期,整个天界如今都是很少谈论的,也并非有什么避讳,只是约定俗成一般。因为接骨木中的姐姐而被毁过一次的仙界,已经鲜少有人提起了。

墨白今日留得有些久,茶过三巡后,他正准备起身道别的时候,寥茹云忽然站了起来,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将军且等一下,我有东西想给您。”说着,她拎起裙摆直接跑了出去,匆忙间连房门都没有关。

等在屋内的墨白半是好奇半是欣喜,也不知她会给自己什么东西,思索间,连阿瑶忽而跑进院子的声音都没有听到。

“姑姑?”打开的房门和无人应答的问话让阿瑶愣了一下,她又问了一声,这才得到墨白的回应。

“姑姑说是拿东西去了,要不,你且等等?”

看着墨白那张刀剑削刻一般的脸,阿瑶还未开口,脸已经红了,她只能大力摆着手,一边连连后退:“不、不用,我一会儿,不是,等您走了,我再来。”说完,她慌不择路地直接从偏门跑了出去,弄得愣在门口的墨白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很快,寥茹云的身影又出现在了庭院门口,她双手都背在身后,一看就是藏着什么东西。

待她走近自然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墨白:“怎得出来了?等着急了?”

忽而一阵风吹过,寥茹云鬓边的发丝被吹拂了起来,还有衣摆上的流苏和最上一层的薄纱,伴着四散的薄薄的霞云,看起来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一般。

墨白看得痴了,连刚才有人来过的事儿都忘记了,只木讷地向下走了两个台阶,直勾勾地盯着脸颊绯红的寥茹云:“姑姑,当真美貌。”

“哪儿学得这些浑话,”虽然是责怪,但被寥茹云说出来更像是在撒娇,“倒是没个正经。”

墨白舔了一下嘴唇,有些不好意思地伸手挠了挠头发,低头的时候,目光又落在了寥茹云藏在身后的双手:“是什么东西?要给我的。”

像是才想起来了这件事儿一般,寥茹云不仅是脸颊飞了红霞,连耳朵尖尖都像是涂了胭脂一般。她低着头只敢看他们俩距离不远的脚尖:“是,是我得闲自己做的,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有些不好意思地耸了一下右侧的肩膀:“你可不许嫌弃。”飞快地说完这句话,寥茹云一下将藏在手上的东西塞到了墨白的怀里,也不管他接没接住,匆匆向后退了半步,好像墨白身边儿的空气已经炙热到她无法呼吸了似的。

还好墨白眼明手快,否则东西就要掉到地上去了。

入手先是细滑的质感,随后他才定下心神,一手抚着猛烈跳动的心脏,一手将荷包翻来覆去,看了个仔细。

天青色的底儿,上面用云霞纺成的线绣了几朵小小的蒲公英,还有两只兔子,随着角度的不同,这些绣品的颜色也各有不同。看得出来,做这荷包的,手艺极其老练,无论是边角还是绣品都处理地恰到好处,那几朵小小的蒲公英既不会抢了兔子的风采,又不会微弱到令人忽略它们的存在。

墨白是当真喜欢极了的。

“谢谢。”他珍之重之地将荷包在手里轻轻握住,又觉得不妥,转而放进了衣服的内侧,手在外面摸了一下,又觉得不对,取了出来却实在不知该往哪里放了。

看着他这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寥茹云心底的紧张倒是先化解了一半。

她上前两步站定,伸手接过了墨白手中的荷包,将它仔细地坠在了墨白的腰间,随后又退了半步,动作幅度很大地上下打量了一遍,点了点头。

当她的目光循着墨白的身体上行,对上他的眼睛时,忽而双双笑了起来,伴着微风,墨白倒也是入了画儿一般。

门口的脚步声戛然而止,寥茹云从中惊醒过来,唇边儿的笑意还来不及手链,站在院子门口的默槿的身影便直勾勾地闯进了她的眼眸。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托付 “默、默槿姑娘。”

寥茹云有些惊愕,没想到她竟然在这个时候醒了过来,还正巧撞见自己同墨白在一起,因为到底也不知道这个墨白同她是个什么关系,所以心底里总是有些扭捏的。

随着寥茹云的目光,墨白第一次见到了默槿,最大的感觉竟是她的容貌看起来有几分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具体是在哪儿见过。

按说自他飞升以后,仔细看过的仙家一只手就数的过来,不应当会记不得,可是直到默槿有些拘谨地走到距离他们两位三步开外的距离时,墨白也没有想明白面前这个小姑娘样貌的女子到底像谁。

规规矩矩地福了身,默槿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墨白,目光终于从他腰间的荷包上移开了。

后世时,寥茹云也总喜欢为缝制些小东西,手帕、香囊、荷包都在其列,方才寥茹云为墨白佩戴荷包的样子,正正与她幼时的记忆无线重叠,才让默槿平白生出许多感慨来。

倒是寥茹云此时脸颊上的红晕还没褪去,她抿了一下嘴唇,有些不好意思地询问道:“姑娘是何时醒的?竟没有先来通报于我。”

墨白这是才想起那个在寥茹云去取荷包时突然来访的女官,有些抱歉地挠了挠头:“应是来过的,你方才不在,你身边儿那个小女官,方才来了。”

也是阴差阳错,寥茹云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一时还不知如何打破此时有些尴尬的处境。

默槿看了看墨白,又看了看寥茹云,在心里很轻地叹了一口气,这种感觉委实有些奇怪,自己的爹爹和娘亲,如今在自己面前倒像是两个孩子一般。

不过叹气归叹气,默槿的目光还是从寥茹云身上移到了墨白的脸上,同自己父王一模一样的长相,只是眼底、眉梢都少了三分威严与霸气,看着倒是显得年幼了许多。

“可否借一步说话?”

她问得彬彬有礼,甚至不自觉间带上了后世对自己父王的态度。

对于默槿,墨白也只是在同寥茹云吃茶时听她顺嘴提过一次,所以当默槿提出要与他谈谈时,墨白第一个反应是看向了寥茹云,结果,默槿随着他的目光,也看向了寥茹云。

“这,”寥茹云失笑道,“你们要聊,看我作甚。”

墨白这才觉得有些不妥,眼神立刻游走到了别的地方,干咳了一声后,向默槿的方向移了半步:“那请姑娘带路吧。”

虽然默槿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但她来这儿的时间到底比墨白要多,所以很快,她领着墨白便到了一处没有什么仙人的、存放布匹的小小的宫殿之内。

墨白先行推门进去,默槿断后,仔细身后没有“小尾巴”跟着,也没仙注意到他俩后,小心地掩上了门。

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默槿先是小声地提问道:“你…当真是战神墨白?”

虽然样貌相似,但是面前这个仙家比起战神,倒更像是个识文断字的书生,由不得默槿不多问了一句。

对于她的质疑,墨白虽然奇怪,但还是规规矩矩地回应道:“战神之名没有,不过本将军确实名为墨白。”

“啧,”默槿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战神一名是在大战之后才有的,如今墨白刚刚飞升,自然不知道了,“是我没考虑到。”

之后又问到,“你同寥茹云,是什么关系?”

这问题问得唐突,但墨白念得寥茹云最后递给自己那个叫自己安心的眼神,还是照实回答了。

“我心悦于她。”

虽然知道自己的爹娘两世都算是双宿双飞,但真真听到耳朵里,默槿还是平白生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连忙岔开了话题。

“此番找你,是想求你一件事儿,这事儿便是和寥茹云有关的。”

听到与寥茹云有关系,墨白脸上三分谦和已然消失不见,微微皱起的眉头,倒是有了五分后世的威严之意。

默槿压下心中对于自己父王的半分惊恐与害怕,越发压低了声音:“不知多久之后,会有一场大战,彼时还请你…”

她深深地看了墨白一眼,墨色的瞳孔内却藏着很多墨白看不懂的东西,“千万收敛锋芒,莫要被天帝抓了把柄。”

这样的提醒来得突兀又奇怪,可是默槿的表情又极其认真,叫墨白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该如何回应。

不等他开口,默槿又继续说到:“无论你信与不信,往后你与寥茹云的路恐怕并不是那么好走的,我也不知我还能在此处呆多久,只希望…”

她拢了双手,躬身行了个大礼。

“请你千万照顾好寥茹云。”

看着她垂下的头颅和披散在背后还未来得及梳理的头发,墨白暂且将心中的疑问吞了回去,点了点头:“请姑娘放心。”

无论是后世的金口玉言,亦或是现在的一诺千金,墨白低沉下来的语气都让默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从醒来后便提到了嗓子眼的心,此时终于是安安稳稳地落在了自己的胸腔里。她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没有其余要说的话了,甚至堪堪退了一步,靠在了门栏上,像是完成了一件儿极其重大的事情一般,微微喘着粗气。

她倒是说完了,墨白心中的疑团倒是越来越大。

看着默槿闭着的双眼,墨白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询问到:“姑娘是如何知道以后的事情的。”

如今在天界,尚且没有哪位仙家有占卜天地后世之能,如果有,恐怕早已被天帝察觉,可是面前这个半大孩子一般的小姑娘,看起来并没有被天界所重用。

“我说是我经历过的,你信吗…”

腹诽归腹诽,这样的话默槿是断然不会说的,只能摇了摇头,故作高深:“天机不可泄露,你只需知道,我不过是一心为了寥茹云好罢了。”

对于她这样身份隐秘的女子,墨白也只是信了五分,另外五分留作观察后再议。但她的忠告墨白倒是全都听进去了,毕竟瞧着寥茹云对她的样子,应是没有什么太大不妥。

离开这个无人的小殿,他们两位连个正式的道别都没有,一位向南一位向北,背道而驰。

回到先前吃茶的地方,寥茹云果然还坐在桌旁,有些无措地看着外面。殿门打开着,默槿刚出现在院子门口,寥茹云便立刻站起来迎了出去:“怎么样,说完了吗?”

她心底若说没有什么酸楚的意思,那自然是骗人的,但看着默槿似是累极了,她还是暂且按下了心头的不安,将她迎了进来,同时为她新拿了一个杯子,添了八分的热茶。

默槿捧着热茶,才发觉自己双手颤抖地离开,一颗心更是狂乱不止,甚至她怀疑连坐在自己对面的寥茹云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多事之秋 看着默槿,寥茹云心里一时倒是乱成了线球一般,找不到头,又找不到分界线,只能这么干巴巴地看着她。

被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其实并不是什么舒服的事情,但是默槿此时一心一意都在控制自己狂乱的心跳上,也没有出声阻止。

直到手中的热茶被喝了个干净,寥茹云再一次站起来为她添茶时,默槿才感觉自己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轻咳了一声,向外看了一眼后,右手竖起掐了个法诀,竟然将整个小院都笼在了自己所设下的制芥之内。

寥茹云第一个反应便是错愕,这样的手法是魔界才会用到的,她也曾见穆幽下过制芥,只是这样大范围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对于寥茹云的惊愕,既是意料之中又是情理之外。

默槿摆了摆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接下来,你只需听我说,然后将我所说的话埋于心底,牢牢记住,知道吗?”

她看向寥茹云的眼神不自觉地带上了三分的愧疚与七分的疼惜,一时之间还让寥茹云有些慌乱,总觉得面前这个小姑娘对自己…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默槿并不知道面前寥茹云的心里已经将二位的关系越想越偏,依旧在心中整理着自己要说的话。

“你……”

“你……”

寥茹云和默槿同时开了口,又同时被对方打断了,寥茹云有些为难地苦笑了一下,示意默槿先说。

“你与墨白,以后要多加小心,刚才我也同墨白交代了,千万要提防着…”默槿顿了一下,朝着西方的方向用右手食指轻轻点了两下,“那一位。”

“那一位?”寥茹云重复了一遍最后三个字,随后立刻反应了过来默槿说的是谁,她不自觉地张大了嘴巴,瞪着一双圆溜溜的杏眼看向默槿,“你,你在说什么?”

天帝的变化她并非没有看在眼里,只是对于寥茹云来说,天帝简直就是在她身边儿长大的一个孩子,无论如何,她也不会认同默槿此时的意思。

看寥茹云的表情,默槿就知道自己叮嘱了恐怕也是白费,但她还是轻呼了一口气,继续说到:“无论你信与不信,哪怕是为了墨白,你也应当仔细一些。”

叮嘱与怀疑都来得毫无头绪,寥茹云看向默槿的眼神都发生了变化,不自觉地带了三分的审视和怀疑。

即便如此,默槿望向她,依旧是一脸的坦然。

这倒是让寥茹云有些迷惑了,魔界所说自穆幽不常来天界后便与天界不再交好,但也不至于到随便哪位都能挑拨离间的程度。况且按照之前穆幽对于默槿的反应来看,他也是极其不相信面前这个小姑娘的。

但默槿的身后、法术却又像是出自魔界之手,连对天界的态度也不甚良好,所以,寥茹云一下子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之中,不知该如何回答。

面对寥茹云意料之中的沉默和质疑,默槿并没有多说什么,她又吃了一口热茶,撤下制芥的同时,又问了旁的问题。

“我睡着的这段时间,天帝与天后可有什么动静?”

“动、动静?”

寥茹云的心还放在之前的事情上,没想到这默槿转换话题的方式如此僵硬,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所询问的动静是个什么意思。

霎时间,脸颊绯红。

“这、这…”打了好几个磕绊,寥茹云才低着头,小声埋怨道,“这哪是我们能够过问的啊,而且也没有传什么消息出来。”

她说得也是情理之中,默槿点了点头,只能按下从寥茹云处探听消息的心思,将注意力都放到了手中的茶碗上。

两个姑娘家都相对无言地吃着茶,一时间,殿内静得连阵风都没有。

天界这边儿是平静无波,每一个日月都像是重复着过往无数个日月一般行进着,按部就班,没有丝毫新意。

但这种按部就班对于魔道来说,却是奢望。

解决到这一次袭来的数十只妖物,阿南将剑刃搭在了自己的左臂上,先擦拭了一面的血迹后,将剑转过来,如法炮制,把另一侧的血迹也擦了个干净。

高堂之上的穆幽冷眼看着这一切,从天界时墨白飞升那日后,他便再也没有离开过魔道,不过也正是因为有他坐镇,那些生存于暗处连魔都不如的妖物们,才不敢放肆。

今夜这种自杀式的袭击,穆幽也是第一次遇到,但他看着高堂下惊恐的诸位长老,满地的墨绿色的鲜血,还有沾满血污依旧长身直立的阿南,突然冷笑出了声音。

他的笑声倒是让长老们回过了神,因为大殿中央满是尸体和血迹,之前没有上奏完的长老也只能站在大殿的边角,继续上奏。

“虽说此时是小女一厢情愿,可天界的那位也不能如此对待小女啊。”

老人家刚刚被吓回去的眼泪这会儿又一次涌了出来,还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穆幽只觉得自己一个头两个大,之前他就因为这长老涕泗横流没有认真去听,没想到这一场偷袭后,他又提起了此事。

“待我查清此事,再给您一个交代。”

面上再不耐烦,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你,穆幽说了句软化,暂且安抚下了长老,“定然会让您的女儿平白受着这样的冤屈,您且放心吧。”

既然是魔道至尊,亦是一言九鼎。得了这样的话,那长老虽然依旧哭哭啼啼,但也没有再逼迫穆幽此时就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殿内的空气中都混上了妖物的血的臭味,穆幽皱着眉头掩了一下鼻子,看向殿下的各位:“还有什么事儿吗?”

短暂的静默后,穆幽在阿南的陪同下,先行离开了主殿,回去的路上,月华正是当空,穆幽低着头,看着自己短短的影子,忽而苦笑了一声。

阿南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能跟着也停了脚步,微微低着头,等待着穆幽的吩咐。

“你去查查,沁家的小丫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看看是不是真得如他们所说。”

要查,自然不能听信一面之词,言语的同时,穆幽从袖中取出了一个令牌来,扔到了阿南怀里,“天界你能找的也就只有这位了,你去找她说明情况后她自然会帮你。”

令牌,自然是自由出入天界的令牌,穆幽皱着眉头、满脸无奈地说着的天界的那位,自然是…

天尊,寥茹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大逆不道 守卫的眼神实在让阿南有些不舒服,即便他不是一个会注意别人对自己评价的人,被如此赤裸裸地、不怀好意地注视着,依旧是极其不舒服的。可已经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寥茹云还是没有出来,陪他等着的守卫的眼神也越发不耐烦起来。

“阿…南?”

带着三分的不确定,一个熟悉的女生从阿南的背后传了出来,守卫寻着声音转了过去,一身黛青色长裙的默槿正在向这边儿走来:“来找姑姑?怎么在这儿站着?”

“回姑娘的话,”守卫行礼的同时,应了她的问题,“他拿着魔道魔尊大人的腰牌,说要见姑姑,但…这,我们确实不认识他。”

默槿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成了,交给我吧,你们且去忙你们的,姑姑还要一段时间才能过来,别干等着了。”

这位愿意接了这烫手的山药,两个守卫自然是愿意的,他们自行了礼,便快步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阿南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默槿姑娘,又让你为我解围了。”

将手里的青枣分了两个给阿南,默槿摇了摇头:“举手之劳,走吧,我领你进去。”

说着,她抬腿就要往里走,却被阿南扯住了衣角:“我不是要来见姑姑的。”

“那你是来干嘛的?”

送了颗枣子到嘴里,默槿看向阿南的眼神充满了疑问和八卦:“难道…是为了穆幽?”

她这般调笑的语气,阿南立刻理解过来她是个什么意思,还未开口,脸就先红了:“不是不是不是,姑、姑娘莫要乱说。”

“那你怎么拿着穆幽的腰牌,来找寥茹云姑姑呢?”

玩心正起,即便知道阿南不是会扯谎的人,默槿偏偏故意曲解了他的意思,闹得阿南连呼吸都慌乱了起来。

“也是为了主子,但、但不是你想的,不是单纯为了主子…”

阿南这厢越解释越乱,最后连他自己都被绕了进去。默槿找够了乐子便也不再逗他,笑着从他手里提了一颗枣子出来,抬手递到了他的嘴边儿:“我同你开玩笑呢,到底是什么事儿,你且慢慢说。”

阿南迅速将枣子咀嚼后咽了下去,清了清嗓子:“是为了沁家长老的女儿,”他提起这个的时候倒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但看得出来,阿南对这个长老的女儿恐怕是没有什么好印象的,“说是天界有位仙家,被那女子纠缠的烦了,竟然…”阿南顿了一下,向默槿的方向靠近了几分,压低声音才继续说到,“竟然吸了她的精魂,将她打回了原形。”

“还有这样的事情?”

默槿被惊得张大了眼睛,手里的枣子都差点儿掉到了地上,“我这厢倒是没听过这样的事儿,恐怕以姑姑的性格应是也不知道,这事儿还得找对的人去问。”

“还请姑娘指教。”

阿南本来还有些左右为难,如今听默槿的意思是愿意陪着自己一道儿把这事儿查个清楚,他自然地拱手要行礼,却被默槿一把托住了:“别别别,我这也是…为了我自己。”

她随口扯了个慌,同时将能说的上话的天界的仙家都过了一遍,最后,将目标定在了那个人身上。

直起身的同时,阿南已经看到了默槿点头动作,看来是有了眉目,他也不自觉地长舒了一口气。

相比于不怒自威的寥茹云,能开得起玩笑、还愿意帮忙的默槿,自然是更好的选择。

“走,我们先去问问阿瑶。”

“阿瑶?”脚下的步伐不停,阿南跟在默槿倒是身后,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隐约觉得在哪里听过,却又想不起来。

在前面领路的默槿半侧过身子,同他解释道:“就是先前跟在姑姑身边儿那个,嗯…”她踌躇了一下,抬起手在额前眉毛的上面比划了一道横线,“就是这个样子头发的女孩,比姑姑矮一些那个。”

大概是有些印象,不过具体是哪一位,阿南就对不上号了。按理说天界人生地不熟,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默槿他也应当是要防备几分的,但是看着她那张脸,阿南怎么都提不起提防的心来。

很快,二位绕过了几处宫殿和庭院,来到了后面刺绣的地方,相比于上一次来,这一次的秀坊仙娥们少了许多,也没有了先前红红火火的热闹气氛,只有个别对坐着绣花的姑娘们低声聊着天。

默槿示意阿南在外面等她一下,自己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台阶,靠到一个单独坐着的姑娘身边儿,弓着背低声问了几句什么。

那姑娘将绣花的针在发间滑了一下后,回了句什么,还抬起手臂向侧方身后的方向指了指。默槿拱手谢过这位姐姐后,冲下面等着的阿南摆手示意他上来。

两人穿过了绣娘的大殿后,阿南才低声问到:“这是要去哪儿?”

“那位仙娥姐姐说阿瑶在后面挑选花样儿,我们直接去后面找她。”

这么想来,刚才那位姑娘转过身就是在给她指明方向吧。路并不远,两旁只有些假山,一个活的人影都没看到,不过默槿倒是轻车熟路,很快就找到了储备花样儿的房间。

推开门,果然瞧见阿瑶正对着满桌子的竹片皱紧了眉头。

默槿示意阿南稍安勿躁,自己先一步走了进去,隔着桌子抬起手臂,在阿瑶面前晃了晃。被惊动了的阿瑶立刻抬起了头,先是看到默槿,随后便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阿南,冲后者点了点头后,她才带着笑意开口:“姑娘,你耽误我这儿选花样儿的话,仔细天帝责罚你。”

知道她是开玩笑,默槿干脆绕过桌子一把挽住了她的胳膊:“我是来向你打听个事儿,我想了半天,姑姑的宫里大约也只有你会知道了。”

“我怎么听着可不像是在夸我呢?”

“好啦好啦,知道我们阿瑶姐姐厉害,我这不才来找你的嘛。”

“行吧,”阿瑶将手边儿的竹片放到了一边儿,看向默槿,“你要问什么?”

“最近天界可有什么跟魔道不清不楚的事儿?”

默槿先是选择了一个比较模糊的方式询问,毕竟这种取了他人精魄的事情太过大逆不道,实在不应是位仙家做得出来的事情,

没想到,阿瑶的脸霎时褪去了全部的血色,连嘴唇就泛着白,她哆嗦了好几下,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怎么知道的?还有谁知道此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万物初始 默槿和阿南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三分的果然如此,默槿适时地挽住了阿瑶的胳膊:“那请姐姐再同我们说说,具体是怎么回事儿?”

意料之中的,阿瑶连连摇头道:“说不得说不得!我若是多嘴,自然会有上面那位来找我麻烦的。“

听她话中的意思,恐怕惹事儿的还是个厉害角色,否则不会连天尊身旁最近的侍女都会如此忌惮。既是如此,默槿自然更加不能放手,她一边儿冲阿南使眼色,一边儿拖着阿瑶直接坐在了椅子上,自己绕到她身后,双手搭在了她的肩头。

因为总是低着头看花样或是做绣工,阿瑶的肩颈特别容易酸胀,从前廖茹云也会有这样的问题,默槿只两下,便捏得阿瑶软了骨头,再也没有要跑的想法。

阿南自然机灵,他去将门掩上,自己则站在门边儿侧身对着两人,看起来似乎对这厢两个姑娘家的话完全不在意一般。

也是看他懂事儿,阿瑶扭着脑袋看了默槿一眼,压低了声音:“听说是位上神,仙号唤做月华君,同再往下那里的一位不清不楚,“说到”再往下“三个字儿的时候,阿瑶不自觉地瞟了一眼阿南,他是跟着穆幽来过好几次的,有点儿地位的自然都知道他是打哪儿来的,”但这天界同魔道自有分别开始便不能通婚,月华君左右不在乎,可是下面那位竟然闹到了天帝那处。“

想起当时的场景,阿瑶即便也是听旁的仙闲聊是说起过,却也出了一后背的白毛汗,“你想想,天帝怎么着也不敢责骂说是上神大人的不是,只能混沌地说是不应有所牵扯便叫两人散了,结果…“

阿瑶心有余悸地咽来口唾沫,抬手掩住来唇,示意默槿低下头来:“结果,晚上那女子去来上神的宫中,生生被吸干来精魄,最后是被几位宫人用麻布裹来直接扔出来的。“

“听说呀,那位上神吸取精魄时,痛得那女子元神出窍,连三魂都无法安生。”

就算是魔道之中的小辈儿,怎么着也是千万年修养出来的,竟然连三魂都不得安生…听到这些话的默槿不免浑身抖了一抖。

阿瑶再次叮嘱道:“可万万不可同他人说,不然连我都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姐姐放心好了,”默槿点头如啄米,“我也只是听说有这么个事儿罢了,再说,我同宫中各位都没什么来往,自然不会多嘴。”

谢过来阿瑶,默槿在前面引路,去的自然是她暂住的那处院子。

两人一前一后刚进到屋内,默槿右手竖起立在身前掐了个法诀,阿南感觉周身一阵清风拂面后,不大的制芥已经将两人完全隔离了出来。

“谁让你来打听这事儿的?穆幽?”

其实无须阿南点头或是回答,魔道能使唤得动他的,自然也只有穆幽一人。“为什么要问这个?那女子当真和魔道有关系?”

看着默槿的表情,阿南是半句谎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木讷地点了点头,同时将那女子和魔道的关系也交代了个清楚。

“不知主子准备如何处理,但看那位长老的架势,恐怕是无法善终了。”阿南不如默槿会察言观色,但按着穆幽现在的脾气和魔道长老们的性子,若是天帝依旧要维护于那位月华君,恐怕两边儿都不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右手大拇指的指甲很轻地在右手食指上挖了两下,默槿一边儿思索着,一边儿考虑着处理的办法。

按说这些事情都与她没什么关系,但不知为何,她心底里总是晃得厉害。再者说,此事本就是那什么月华君不对在先,对魔道的女子始乱终弃,更是不仁不义,才会落得如此下场。

看默槿皱着眉头,猜也能猜出来她在想些什么,阿南伸出手,犹豫了一瞬后,还是轻轻地拍了一下默槿的肩头:“你也别操心了,无论如何这事儿也不会惹到廖姑姑这里。”

“话虽如此…”默槿还是有她自己的担心,如今墨白刚刚飞升,还得了个将军的赐号,若此时两界交恶,最吃亏的恐怕就是她这个爹爹的前世两,“不过咱们不能单单听了阿瑶的一面之词,要不要…”

她抬了抬一边儿的眉毛,脸上带了三分的狡黠,“探访一下那月华君?”

一时间,阿南因为心下愕然,连表情都没有,单瞪连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瞅着默槿,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怎么这么个表情?”默槿一边儿歪着脑袋看他,一边笑着逗他,“可是觉得一段时日不见,我瞧着比先前气色好了不少?”

“不、不是,不对,没有…不…”阿南被逗了个脸红,连自己准备说什么都忘了个干净,只能低着头,抿着嘴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默槿在现世实在不曾见过阿南这幅模样,反倒觉得他这幅样子也是极为有趣,看起来不再死气沉沉,反而有点儿像自己的弟弟。

想起唐博文,默槿忽而觉得心头一阵酸楚,无论这些个人怎么折腾,好歹他们都曾有过漫长的人生,有过尚在天界时的一切,可自己的弟弟,无论如何,都只不过是一介凡人,偏偏被卷入了这一切的情仇之中,不得善终。

不知是不是因为阿南口中的那个可怜的女子太像自己的弟弟,默槿心中忽而升起几分可怜的意思来:“去看看吧,总不能单单因了谣言就要错怪好人。”

话虽是这么说,但阿南分明在默槿的墨色的双瞳内看到了十成十的坚决和韧性,好像这并非是他阿南的差事,也是一直以来纠结于默槿的一个问题。

其实默槿会这个样子,她自己并不觉得奇怪,自己的父王为何好端端会堕天变为一介凡人?又是为了什么,廖茹云才会在魔道中住来那么久?又是因为什么,在补天的最后,廖茹云会选择和补天石一起离开天界?

太多太多的问题,默槿总觉得现下发生的这些,正是穆幽会送自己回来的原因。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夜行衣 按理说,以默槿的身份,她对于这一类偷鸡摸狗的事情应是不怎么熟悉的,可看着为两人准备好了夜行衣的默槿,阿南总觉得面前这个小姑娘并不单单是个天界的客人这么简单。

阿南微微皱起的眉头还让默槿以为是他对自己准备对东西和制订好对方案有什么不满意,默槿舔了一下自己因为说话比较多后有些过分干燥对下唇,轻声问到:“可是有什么问题?”

结束了晃神儿对阿南“啊”了一声,才反应过来默槿是在问自己什么,他连连摆了好几下手:“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他低着头,目光先是落在了两套乌麻麻黑对衣服上,随后流转到了默槿身上,“你怎么会懂得这些?”

他这样无端对防备让默槿心头一紧,第一反应是觉得他发现了自己对真实身份,可转念一想,如果连阿南都知道了,廖茹云怎么可能不知道?但她和穆幽都未曾来找过自己。

思及此,默槿才真正意识到,阿南并不是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而是开始怀疑自己的真实身份了。

彼时亲近之人的猜测和怀疑,总是教人难受。默槿低着头不去看阿南,勉强牵扯了几下嘴角,却又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我…并不会害你,自然也不会还穆幽和廖茹云,否则也不会冒险陪你夜探上神的仙宫。”阿南的心思大约是那三位中最轻的,兴许是连日的压力,默槿也不管他听得懂听不懂,干脆一股脑地将之前想说的话都说了个痛快,“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来这儿,但现下发生的事情与我的事情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所以你不用觉得我是在帮你,我不过是在帮我自己而已。”

“还有穆幽,他若是怀疑我,大可以自己到我面前来,不用借着什么手段说三道四,我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倒是尽数仰仗于他。”

说到最后,默槿已经有些开始赌气,干脆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喘着粗气,手掌下的夜行衣被她搓揉成了一团,再展开来估计布料上也会有不少的折痕。

对于阿南来说,她着一通脾气来得确实无端,可看着默槿有些湿漉漉的眼睛,他心底倒是生气了一阵的内疚,仿佛连他自己的心也苛责于他,不该怀疑面前这位姑娘。

他不会哄人,只能小步、小步地挪到了默槿面前,手脚像是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一般,先是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随后又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嘴巴也是开开合合,但一个想说的字儿都蹦不出来。

阿南从未如此讨厌过自己不懂说话间的艺术,此时只能干看着,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其实默槿在吼完了之后已经没有什么气了,本来嘛,这阿南无论在此地还是在现世对自己都是极好的,也正是因此,默槿才敢冲他大喊大叫。现在脾气发完了,她自己也先觉得不对起来。

红着的脸一半是因为生气,另一半倒确实是因为不好意思起来。

看着他频繁挪动的脚尖,默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再也不好装作生闷气的样子:“行了行了,是我不对,原不是你的问题,我倒是吼了你。”

她的脾气来的快,去得也快,阿南虽然还是没有摸清楚她的心思,但看着默槿笑了,便总是放下了心来,不生气便好,他本就是这么单纯的人。

将压在衣服下面的那张画满了线条的布再一次抽了出来,放在了衣服的最上面:“那再歇会儿,咱们便…出发?”默槿说着,手在那块布上的较大的墨点处用手指轻轻点了几下。

将图纸又细细看了一遍,确认大部分都记在了心中后,阿南点了点头,从默槿手下抽出了布片,动作干净利落地将它置于烛台之上。火舌舔过布片的一角,立刻便将大半片布都烧了起来,直到阿南的手因为火焰的关系再也拿不稳布,他才松开手,将布扔进了一旁的空桶之中。

看着他的动作,默槿有一瞬间的走神,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哥哥的前世渐近的关系,她最近总是会想起唐墨歌,倒都不是些什么大事儿,就是像刚才一样,只是一个动作或一个眼神,便让唐墨歌原本已经有点儿模糊的身影越发地清晰了起来。

摇了几下脑袋,将那个身影暂时驱赶出了脑子,默槿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将其中余下的半盏茶一口喝了个干净,放下茶杯时,却对上了阿南有些惊慌的眼神。

“那…是我方才所用的杯子。”

带着三分的怯意,阿南小声地开了口。

看了看尚且握在自己手中的杯子,又看了看自己手边儿桌子上的那个杯子,默槿感觉喝下去的凉茶又重新滚烫了起来,直烧得她脸颊绯红。

“我、我去换衣服。”

她干脆放下杯子直接抓起了一套衣服回身钻进了屋子的里间儿,刚打开上衣,又发现自己慌乱之间拿成了阿南的衣服。

阿南还没反应过来时怎么回事儿,默槿又冲了出来,一把将有些被揉乱了的衣服塞到了他怀里,自己抓起桌上余下的那套再一次钻进了里间儿。

她这一来一去闹得阿南也是哭笑不得,只能抱着衣服,无奈得摇了摇头。

再三确定自己的衣服已经稳妥,没有任何问题,默槿勒了一下腰带走了出来。她将头发尽数扎了起来,用发带像男子一般固定在了发顶,除了鬓边几缕碎发外,整张脸都干净利落得露在外面。

冲里间扬了一下下巴,默槿示意道:“去吧。”

阿南这才回过身,从椅子上起来的时候差点儿撞到了桌角,随后闷着头进了里面去换衣服。

看着横七竖八地搭在床上的女子家的衣服,阿南只觉得一阵无奈,他先是将手中的衣服放到了一边儿,把床上默槿换下的衣服都收拾妥当后才开始换衣服。

他的衣服比默槿的容易些,所以很快便从里面走了出来。同样是干净利落的夜行衣,阿南比默槿更多了一分肃杀和冷漠。

“走吧,”默槿站起身,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我们且去看看,这位月华君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月华君 都说是人的名儿树的影儿,默槿最开始听到月华君的仙号时还以为应当是个谪仙一般的仙人,不说白衣胜雪飘飘若飞烟,也得是个清秀模样的吧。但透过窗缝所看到的一身玄色长衫的男子,默槿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与她还能有一分玩笑的心情有所不同,几乎时刚进入庭院内,阿南身上的煞气便暴戾而起,险些吓得默槿没有隐匿住自己的身型。

咽了咽口水,默槿看着他桌上放着的酒杯和闪着油光的鸭子,直觉得香味往她的鼻子里钻个不停,不等她咽第二口口水,一列莺莺燕燕排着队便进了这件屋子。

一个个宫娥、仙子皆是着常服,默槿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儿,为首的仙子行了福身礼后,突然抽开了自己的腰带,随后衣服从圆润的肩头滑落,直直地落在了地上。

衣袍下的身型让默槿都看直了眼睛,那姑娘只着了薄纱一般的衣服,肩头、腰翘甚至没有丝毫掩饰,都暴漏在了暖橘色的烛火下。

她像是开了个头一般,其余的宫娥和仙子们纷纷也脱去了衣服,虽然样式各有不同,但每一位身上都没有太多的布料,当真是环肥燕瘦,各有千秋。

饶是活了两世的默槿也不曾见过这种情形,虽然没见过,但也清楚这是要做什么,霎时间便红透了脸,再不敢抬头去看。

“败类。”

阿南愤愤地骂了一句,默槿甚至听到了他咬紧后槽牙的声音,“什么月华君,简直就是个浪荡子。”

两人说话的声音都很低,必须离对方很近互相才能听得清楚。默槿感觉到扑在自己额上的阿南的呼吸实在太过炙热,忍不住抬起头用余光瞄了他一眼。果然,少年也是红透了脸颊,甚至微微喘着粗气,只是相比于默槿,他更多都是发自内心的愤怒。

月华君的所作所为彻底让他把这位神仙和强迫自己姐姐、杀害自己父亲的魔道中的长老归为了一类。

默槿轻轻地扯了扯他的袖口,“你先别急,我们且再找找有没有别的证据。”

一半是为了逃避眼前越发香艳的场景,另一方面,哪怕月华君的所作所为并不能被大家所认同,但这也不能够成为定他罪的理由,还是要找到更为直接的证据才行。

将脸偏向了一侧,阿南深吸了一口气后,让夜里冰凉的空气在肺脏中停滞了一小会儿,才缓缓吐了出来。

如此反复了两三次后,少年的脸颊上至少没有再飘着绯红,反而是惨败地厉害。

两人蹑手蹑脚地离开了这个唯一点着烛火的房间,向其余的地方摸索着。或许也是因为月华君夜里的行事太过离谱,整个庭院内并没有什么来往的宫娥,甚至连巡逻的守卫都不曾见到。

按照阿南的说法,月华君即便吸取了那位魔道女子的精魄,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些是被弃之不用的,那些东西便是魔本身的魔性。

这魔性与仙识一样,都是上位者身上必须会有的东西,无法吸收,也无法被损坏,只能安置在某一处等它自己消陨而散尽。这样的东西太过危险,默槿和阿南都认为无论如何这一分魔性都会被月华君安置在自己府邸内最安全的地方。

可是沿着庭院周边摸索了一整圈,默槿感觉自己的脚后跟都要打起水泡来了,阿南那厢还是没有丝毫反应。

“会不会是…你没感应到?”

寻找残存的这一分魔性的事情只能拜托给阿南,默槿不过是扮演了个放风的角色,因为即便她身上有穆幽的无上功力,她依旧是个仙识、仙根齐全的,货真价实的天尊。

抹了一把额上的汗,阿南自己也有些怀疑:“要不…再摸一遍?”

默槿差点儿被他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去,自打回到过去,她走过的最多的路也不过是从廖茹云宫中行至天帝大婚的宴席之上,像这样马不停蹄地来回行走将近两个时辰,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连连摆了好几下手,默槿指了指已经熄灭了烛火的那个屋子:“恐怕不能再找了,万一有人出来撞到了咱俩,后果不堪设想。”她倒不是真的怕累,只是以他俩的功夫,如果遇到个厉害角色,定然是会撞破她们二人隐匿身型的粗略法术,若真是到了那个时候,恐怕是廖茹云都救不了他们俩。

“先回宫中去,”默槿揉了揉已经有些僵硬的膝盖,“休息好了之后我再去谈谈其余几位姐姐的口风,看能不能得到更多的消息。我就不信了,这世上还真的能有不透风的墙。”

“什么…不透风的墙?”阿南也累了,他皱着眉挠了挠脑袋,一下子还真没反应过来默槿在说些什么。

“没什么。”

一句带过后,默槿趁着周围还没有什么旁的宫娥出现,一把拉扯住了阿南的袖口,直接将他拖出了月华君的庭院。

“今天是我有些鲁莽了,”默槿挽起袖口,露出一段白生生的手腕散着身上的热气,“若是多打听打听,也不会这么白跑一趟。”

阿南也被这衣服热得不行,但他却没有像默槿一般挽起袖口,只是偷偷扯了几下衣领,让衣服里能灌点儿凉风进去。

“本就是我的事儿,不怪姑娘你。”

“什么你的事儿我的事儿,既然我知道了,那就是我的事儿。”

这话倒也不假,原本穆幽送她回来就是让她亲眼看看这些事情多发生和结果,自然算是她的事儿。

阿南也没有再寒暄,两人就这样有些沉默地向默槿一直住着的小院走去,月光离得很近,默槿发梢的影子随着她的每一步的抖动都在月光下颤巍巍地抖动着,像极了兔子的耳朵。

奇怪的想法让阿南忍不住要勾起嘴角,可惜,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有勾勒完全,身旁的默槿忽然生生挺住了脚步。

阿南随着她有些僵硬的目光看过去,一身嫣红的廖茹云直立在小院的入口处,脸色铁青。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天尊 “阿南不懂事儿,你也跟着胡闹?”

遮天蔽日的制芥将整个小院都封闭了起来,廖茹云的怒火像是有形的一般,冲着低着头的默槿扑面而来。

再怎么说她默槿现在也是暂住在自己院落里的仙家,真的出了问题,她自然需要第一个顶上去,再联想到阿南和穆幽的关系,她才会如此生气。

“姑姑…”阿南看了眼低着头的默槿,叹了口气,上前一步侧身将默槿挡住,“是我央着默槿姑娘带我去的,跟她没关系。”

还不等廖茹云说话,一只手一机构攀上了阿南的肩膀,默槿的手臂微微用力,将他拉到了旁边,自己的目光正正对上廖茹云的目光。一瞬间,廖茹云仿佛是被一支利箭刺中了心脏一般,所有的怒火都被默槿眼底的委屈给浇熄了。

“你…”

她动了动嘴唇,开了口,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能又闭上了嘴巴。

阿南的目光也随着落在了默槿的脸上,看起来面无表情的小姑娘,眼底里翻涌着的痛苦却像是历经千百年也无法洗涤干净一般。

“姑姑,我有我的理由,真的出了事儿,我不会牵连于您的。”

想说的话有千句万句,可是能说出口的,只有这一句。

默槿低垂下眼帘,同时低下了头,肩膀很轻得起伏了一下后,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她又变成了之前那副模样。

好像同这个世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制芥似的那种感觉。

不用阿南开口,默槿干脆利落得将他们俩为什么会夜访月华君的府邸一事交代了个清清楚楚:“我告诉姑姑您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一旦我和阿南出了问题,您总也得有个办法脱身。”

有些不可置信得退了两步,廖茹云扶着桌子的边沿坐在了椅子上,自己的同僚竟然做出如此伤天害理的事情,这对她本身就是种打击。

她是如今天界为数不多的天尊,其余几位要不厌倦了恒久不变的生命和时间离开了仙界,要不就已然奔往西方佛法之下,还依旧留在天界的,不过她一位而已。

如今这样的事情,几乎是打碎了她百年来的一个梦。

“月华君…”廖茹云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那副过分俊美的脸才让廖茹云对其有了些许的印象。

“这位很少同我往来,我可能也帮不上你们什么忙。”

没有呵斥他们胡闹已经是个奇迹,廖茹云竟然还因为帮不上忙而道歉,这让阿南的心间一瞬变得暖软起来,初见她时的那份情愫又悄然得冒出了头。自己的姐姐也是这般爱恨分明的性格,即便看起来是位女子,可是一旦伤害到了自己或是爹爹,姐姐有的时候会比他这个弟弟更为坚毅。

不同于阿南的错愕,在最开始决定将一切坦白的时候,默槿已经猜出了廖茹云的反应。她这个心软的娘亲,无论什么时候,总是有一颗分明的心的。

“不需要姑姑做什么,只是希望我们二人不要给姑姑惹上什么麻烦才好。”

默槿轻声开口,正准备拱手送廖茹云离开的时候,她突然抬起头,竖起手臂,目光灼灼得看着默槿。

一种不好的预感席卷上心头,但没等默槿反应过来,廖茹云的声音已经灌进了她的耳朵里:“月华君在我这儿定了几件儿衣服,你们可以借着去送衣服的时候,深入摸索一下他的府邸。”

“以往总是阿瑶去送,我记得她还曾抱怨过月华君府邸中的宫娥太少,总是咱们送去衣服的宫娥们帮她们将衣服归置整齐的。”

说是不管,可真的要做事情的时候,廖茹云又总会是第一个无条件支持她的。从前是,现在也是。

默槿有些苦恼地挠了挠脑袋,试图劝住廖茹云:“不是,姑姑,这事儿就不劳烦…”

“不行,若月华君真如你们口中所说,那他已然是我天界的败类,怎能长留于此处?”

声色严厉的廖茹云微微挑起一双凤目,看起来不怒自威,默槿到了嘴边儿的话也生生咽了回去。别看自己的娘亲是个女流之辈,可一旦她决定的事情,就算是自己的父王,也劝解不下。更别说现在墨白和她之间还有那么一层窗户纸,自然更不可能逾越来管这些个事儿。

看着廖茹云离开的背影,默槿叹气的同时干脆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弓着背,整个人看起来都是无精打采的。

“怎么了?”‘

另一边儿阿南并没有着急回房中休息,一是有些担心默槿,二是因为默槿之前那个眼神,实在令他有些在意。

摆了摆手,默槿又垂下了双手,叹了口气之后她干脆整个人身子前倾靠在了桌沿上:“我就是不想让姑姑淌这趟浑水。”

随着她说的话,阿南的脑海中又一次出现了方才默槿看着廖茹云的那个眼神。

不舍,痛苦,委屈,无奈,他第一次在一个神仙的眼神中都到这样丰富的情绪,即便对于廖茹云有了一分亲近的心,阿南也觉得她是个高高在上的仙,只有默槿,给他了一种十分亲近的感觉。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了几下桌子,阿南终究还是把心里一直想问的那一句话问出了口:“你和姑姑…到底是什么关系?”

在他看来,默槿与廖茹云定然不是主人与客人的关系,廖茹云对默槿的容忍和关心已经远远超过了天帝要求她做得范围,而默槿看着廖茹云时流露出来的情感,也令他不得不去多想。

“你…是不是…”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阿南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有些荒诞的念头,“喜欢姑姑?”

“不对啊,那姑姑对你…”

没等默槿说话,他先摇着头否定了自己。

被这几句话堵得哑口无言的默槿差点儿咬到自己的舌头:“你这小脑袋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说着,她站起身毫不客气地用手指在阿南的额头上弹了一下,“赶紧睡觉去,别瞎想了。”

捂着额头的阿南的瞳孔有一瞬间的收缩,随后他低下了头,闷闷地“嗯”了一声,站起来就要往门边儿走。

默槿还以为是自己那一下把孩子吓到了,连忙又开口叫住了他:“我和姑姑,是我欠她一份情,你别乱想,刚刚…我也不是凶你。”

背对着她的阿南并没有回头,只能用力地点了两下头后,转身离开了屋子。

到了屋内烛火照不到的角落,阿南才敢停下脚步,他一只手摸上了自己的额头,另一只手摁住了自己狂跳不止的心。

刚刚那个动作,是他的姐姐才会对他做得动作。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妙”计 宫娥的衣服且好说,比较麻烦的反而是阿南的衣服,若是穿了侍卫的衣服,恐怕他是不好进去的,可单单默槿一位又无法准确辨识那名魔道女子的精魄,一时间她们四位面面相觑,都有些犯难了。

“要不…我变为女子?”阿南看了眼默槿手上拿着的那身鹅黄色的衣服,大致想象了一下穿在自己身上的样子,感觉也不是特别难以接受。不过第一个反对他的,反而是抱着衣服的默槿。

“那人若是夜夜笙歌,自然一眼就能分辨出来,”她摇头的同时,一双眼睛滴溜溜地一直在阿瑶身上打转,“要不…姐姐别去了。”

“我不去了?”

“少派些人,就说姑姑府上忙,腾不出人手来,所以找了侍卫帮忙之类的。”

阿瑶和一直不曾开口的寥茹云对视了一眼,看起来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寥茹云看了看阿瑶,又看了看抿着唇一脸期待的默槿,最后拍板点了头:“就这样子办吧,左右月华君与我也不常来往,我府中之事,他也不会特别清楚。”

“得嘞,”有了确定的答案,默槿将桌上侍卫的衣服拎起一个角,塞到了阿南的怀里,“且去吧,我有几句话要和姑姑说。”

也算得上乖巧,阿南冲寥茹云和阿瑶微微鞠了一躬后,自己转身进了旁边的小屋且去换衣服。

寥茹云好整以暇地看着默槿,她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瞅着自己,怎么看都觉得不是什么好事儿。

“姑姑…”看着寥茹云微微皱起的眉头,默槿就知道她在腹诽些什么,“您别这么瞧着我,我还能害了阿南不成?”

“姑姑是怕你把自己给害了。”阿瑶一边整理着桌上散乱的衣服,一边叹着气说到,“本就不是你的事儿,你非要往上凑,真的出了事儿还不得姑姑去保你?你呀…”

话未说尽,不过默槿已经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干脆直接蹲下来,双手像是小狗一样搭在了寥茹云的膝头:“昨儿个我做了个梦,是件顶好的事儿,想必我定然又能看到的那一天,姑姑且放心吧。”

关于默槿的预知的能力,她们一直都不曾仔细探索过,只知道她对之后会发生的事情总是隐隐有些预感,所以当她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寥茹云并没有细问,也不曾当真。

但看着她扬起的脸上露出的笑容,寥茹云忽而失神一般伸出手,轻轻地在她的脸颊上抚摸了几下:“你且要小心,记住,只有半柱香的时间,再多,阿南身上的气味便再也掩盖不住了。”

默槿大力点了好几下头,看向阿南去换衣服进的那个小屋的方向,很轻地笑了一下:“放心吧姑姑,我会保护好我们俩的。”

“只能如此…”

她能做的也只是将两个孩子名正言顺地送入月华君的府邸后,暂时拖住月华君一小会儿,至于其他的,还真是要看他们二人的造化了。

衣裙很是合身,默槿都有些怀疑这身宫娥的衣服是不是阿瑶连夜赶制出来的。她原地转了一圈,夏日轻薄的裙摆像是伞一般散开,随着她其下脚步停住,裙摆多扭了半圈后,也垂坠回了原本乖巧的样子。

相比之下,阿南的衣服看起来就要不显眼地多,一身银色的盔甲,站在侍卫丛里根本看不出什么区别来。

默槿最后一次靠近阿南,抽动鼻子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虽然她只能闻到像是竹叶一样清冽的少年的味道,但寥茹云所说的时间,她依旧死死地记在心里。

“半柱香,到时间就走,哪怕这次什么都没探寻到,咱们也得离开。”

两人贴得很近,默槿将一粒米白色的药丸塞到了阿南的手中:“到月华君府邸前了再吃,能多一分是一分的时间。”

将药丸藏入口中,阿南点了点头,表示她的叮嘱自己都记在心里了。

换上了宫娥的衣服,自然要有个宫娥的样子。

默槿双手拖着一个木盘,上面放着的皆是些男子束发所用的发带,或是腰封之上的绳索,别看都是些轻巧的东西,这么一直托举着,可也不是个省力的活计。

背后的脚步声一直规律而稳重,默槿几次想转过头去看看阿南,都硬生生止住了。

这一路上,不一定哪一处会有双眼睛盯着自己,还是不要做这些会引起旁人疑心的动作得好。

不知是不是这一条路太长了,默槿的脑子偏偏想着想着,就跑到了别的地方去。虽然脚下步伐不变,但她的眼神明显没有落在走在她身前两步的寥茹云身上。

这不长不短的一路,倒是想极了她的漫漫人生路,总是被他人牵着鼻子走进一处又一处的陷阱,无法回头,也无法看清周围的人和事。一样的小心翼翼,稍有差池恐怕就要断送了这条小命。

想着,她几乎是要苦笑出来,忽而腰上猛然一紧,她踏出的步子被钉在了原地,这是默槿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一行人已经到了月华君的府邸门口。背后的阿南的脚正正踩在她的衣裙后摆处,也幸亏是这一脚,否则她晃了神,就要一脑袋撞上寥茹云的后背了。

默槿没有回头,只是点了两下脑袋。

看她回过神,阿南悄没声地抬起脚尖,将默槿的衣摆放了出去,整个过程中他一直是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丝毫看不出同另一个侍卫有什么不一样来。

两位一阵寒暄,默槿听得耳朵都要生出茧子来,没想到天界的神仙也会如此无聊,可自己偏偏还要一直低着头认真听着。

好不容易话完了“家常”,寥茹云一甩衣袖向她和阿南的方向示意道:“为天后赶制新服,我府中人手不足,才借了侍卫才给月华仙君送这些物料,您可莫怪。”

“怎会怎会,”月华君的眼神至始至终就没有离开过寥茹云的脸颊和纤长的脖颈,“还要谢谢姑姑记得小生。”

寥茹云也不说破,单冲默槿点了点头:“且去吧,放好了便快快出来。”说完,她又冲月华君躬身轻笑,接了他递来的手。

“姑姑不急,我们且去喝杯热茶。”

看着他们两位渐远的身影,默槿在心里暗暗地啐了一声:“且看着墨白怎么收拾你吧,哼。”

阿南哭笑不得地看着表情丰富的默槿,伸出食指点了点她的后背:“走吧。”说着,和身后的侍卫一起扛起了那个顶大的箱子。

默槿也收回了目光,按着记忆中的路线进了月华君府邸的后院。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阵法 满共三个人进了院子,单另的那一位虽然不知道阿南和默槿有什么事儿,但寥茹云先前交代过他,一定要给二人打好掩护,快速安置完衣物和配饰后,他立在门口观察过后,飞快地冲里面摆了几下手,示意躲在暗处的默槿和阿南可以出来了。

“谢了。”默槿冲他抱了一下拳,来不及做多余的客套,和阿南一前一后冲了出去。

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像上次一样,两人虽然是名正言顺进来的,倒是也隐去了身形。月华君的府邸内存放衣料的地方处于院落的右后方,再往前的中心区域正是上一次默槿和阿南未曾去过的地方。这一次也无需多话,单单一个眼神,互相便已知道该怎么做了。

房屋间的走道儿上尚且有灵性的守卫和来回穿梭的侍女,阿南感觉握着默槿的胳膊带她一起直接上了人家的屋顶。还在默槿工夫也算不错,落下时脚步轻之又轻,没有踩响上面的琉璃瓦片。

阿南更是厉害,脚下仿佛像是真的生了细软的肉垫一般,丁点儿声响都没有。

如此飞檐走壁翻过了两间屋子,到达第三间的时候,阿南身形明显停滞了一下,紧跟过来的默槿连忙走到他身边,先伸手将他拉下蹲在了屋檐背脊的后面,才轻声问到:“怎么回事儿?”

原本攥成拳头的右手微微展开,食指轻点,方向正是他们脚下的屋子。

“在这里?”

默槿的反应很快,她立刻明白过来阿南的意思,同时开始观察这个屋子除了正门还有没有别的入口。阿南似乎是受了那名魔道女子的精魄的影响,身子僵硬得不像话,好像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

正在默槿探着脑袋四处寻找时,突然,她的胳膊被狠狠地攥了一把,要不是她下一瞬便看到了抓她胳膊的人是谁,恐怕默槿就要惊叫出声了。

“咳咳…”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默槿捂着嘴压抑着咳嗽了几声后,看向来人,“您怎么来了?”

墨白一身玄色劲装,相比之下,侍卫打扮的阿南和宫娥打扮的默槿看起来要不专业得多。

他没应声,先伸出手在阿南背后几处大穴上点了几下,最后掌心抚过他的额头,才向默槿飞快解释了一下自己来这儿的原因。

“寥茹云唯恐你们俩不足以应对,昨天夜里我便埋伏在此等着了。”

听到这话,默槿暗暗咋舌了一下,面上到依旧是风轻云淡的样子:“那事不宜迟…”她看了眼正晃着脑袋醒神的阿南,多少有些担心,“你行不行?”

不等阿南回话,墨白先于他一步开了口:“是这屋里的东西对他有影响,我暂且护住了他的三魂六魄,不会有事儿的。”

阿南听罢立刻抬起双臂抱拳道了声谢,然后冲默槿点了点头:“走。”

三位都是练家子,除却默槿下房时姿势有些不太优雅外,都没有什么问题。窗户已经被从里面锁死,不过这倒难不住阿南,他在旁边折了根草,灌注上魔力后探入了窗缝内,不消几个眨眼的工夫,窗框明显晃动了一下。

“成了。”阿南说话的同时,先一步推开了窗户,一个鲤鱼跃龙门,直接翻了进去。默槿还没来得及对这个高过自己脖颈的窗框做出什么表情,她只觉得腰上一紧,双膝处也被勒了一下,随后一股力量直接生生将她扔进了窗户。

不能喊叫导致她一口气闷在胸腔内差点儿给自己憋死,不过还没等她回过神,里面的阿南已经稳稳地接住了她,同时还后退了一步,方便紧随其后的墨白有个落脚的地儿。

他们二人都先打量了一下默槿的状况,但默槿先看到的确实屋内的情况,所以当他们看到默槿因为惊恐而微微放大的瞳孔和张开的嘴巴时,顺着她的目光,也将注意力放在了房内。

一室的悬浮在空中的,玄色的瓶子。

默槿先一步回过神来,向里面又走了两步,同时阿南催动体内魔力试图与这屋内那名魔道女子的精魄产生共鸣,而墨白则是负责善后,将窗户先关好,然后在窗框下沿平时注意不到的地方留下了一抹自己的印记。

这些瓶子的摆放看似杂乱无章,但是默槿随着自己脚步的越发深入,渐渐发现这些东西其实也是有迹可循的。而且这间屋子内里的空间看起来要比外面大很多,按着外面看到的,长不过十五步,短的一侧更是三五步就能走完,可是默槿已经走了快二十步,依旧没有到达法阵的中心。

墨白须得在外面看着阿南,以防他的三魂六魄也受到影响,所以只能压低了声音叮嘱道:“你且仔细些。”

虽然寥茹云已经告诉了他默槿的法力几乎在她之上,可是看到这个娇小的姑娘家,墨白总是忍不住要为她担心,却又不同于对寥茹云的疼惜与眷恋,这也委实让他烦恼了一段时间。

默槿怕影响到脚下的阵法所以并未开口,只是抬起左臂摆了摆手,示意他自己听到了。

稳了稳心神,默槿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向里面走去。大约又走了十三步的距离,她终于感觉身旁这一片瓶子所留出的空位与之前有所不同,立刻提起了精神。

站在空出的这一小片空位上,默槿按着自东向南的方向,在原地很慢很慢地转了一圈,这才确认自己应当是处于法阵的中心了。

可这阵法看起来十分诡异,她曾在魔道时读过那些个偏门的书中都未曾有过记载。没法子,默槿只能逼自己将这一方阵法的图生生记在脑子里,只希望出去的时候还能画出七八分来供寥茹云分辨。

“向西,七步,右手旁第三个瓶子。”

毫无预兆,阿南的声音在默槿的脑子里炸开了花,不是通过他开口说出的话,这声音像是一根刺入脑子的针一般,让她能够直接听到阿南所说的话。

惊愕归惊愕,但默槿还是寻着他说的方向走过去。

“西…”

“七…七…步…”

为了不影响到这个阵法,默槿所走的每一步都比先前更为谨慎,脚步也更轻。

终于,她走到了阿南所说的那个位置,只要伸出手,就能够到他所说的那个瓶子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中计 也正是在她伸出手的瞬间,默槿感觉一股看不见的风攥住了她的手腕,寻着力量的来源看去,默槿发现墨白一只手正扶着阿南的胳膊,一只手向自己的方向伸了出来。

“什么情况?”她不敢大声说话,只能夸张地做着口型,同时注意观察着阿南的情况。

被问到的墨白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右臂挥起,直接将默槿掀到了空中,随后再拉扯之间,她直挺挺地落在了靠近窗边儿的地下。

墨白扶着阿南也在向她的方向靠拢,“先走,我们随后跟上。”看起来阿南的情况十分糟糕,在墨白的搀扶之下才可以勉强行进,额上更是大颗、大颗的汗珠不断掉落着。

最后转过头深深地看了眼方才还近在咫尺的那个装着精魄的瓶子,“啧”了一声后,毫不犹豫地拉开窗跃了出去。

刚一落地,默槿脚下便是一团浓雾,还有越演越烈的趋势,在雾气弥漫开的前一瞬,她看到已经有很多侍卫打扮的人冲向了这间屋子。

正在默槿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条胳膊自身后搂住了她的腰,还带着点点的桃花香味,垂在她身前的衣料也十分轻薄,看起来像是…

“姑…”她惊呼了一声,还没叫完又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有些后怕地看了看周围。此时她才感觉到脚下已是一片虚无,四周依旧笼罩着雾气,不知道现在是身在何处。

扯着脑袋向后看了看,默槿发现在后面不远的地方,墨白正扛着阿南也在向她们俩的方向靠近。

低下头看了眼缠在自己腰上的胳膊,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寥茹云的侧脸,默槿一下子还没有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连开口询问都不知该从何问起。

一直到了默槿暂住的小院门口,寥茹云才放开了手,同时散了周身的浓雾,墨白紧跟着带着阿南也落了脚,不过他可没有前面的两位姑娘家那么轻松。

“请大夫!”

“不能请!”

“不能请!”

默槿和寥茹云同时开口否定了他的想法,墨白一眼的惊异,看看寥茹云,又看看默槿,最后感觉把被自己扛在肩上的阿南的下巴抬了起来:“他这个样子,不请大夫就是等着死!”

“我有办法,先带进来,别在门口说话。”寥茹云微微皱着眉头,不过语速依旧十分平稳,她先小院的方向指了指,叫墨白先将人送进去,然后又看向默槿,“去找阿瑶来,还有,叫她带上我房中的那个小箱子。”

“小箱子?”默槿有些摸不着头脑。寥茹云已经往院内走了半步,头也不会地应着:“对,你告诉谁阿瑶,她知道。”说完,她跟在已经走进院子的墨白身边儿,一手轻轻扶着他扛着的阿南,一齐进了院子。

虽然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但默槿还是飞快地到绣坊找到了阿瑶,将寥茹云的原话传达给了她。

阿瑶停了手上的活儿,皱着眉点了几下头:“我知道了,你且先过去,我随后就来。”

默槿想着恐怕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所以并没有强求要与她同行,只是撑着桌沿喘了两口气口,又急匆匆地返回了小院。

院内外面倒是看不出什么,但刚走进院子的小门,默槿便感到一阵铺面而来的寒意,竟像是要将她吹出去一般。默槿竖起右手在身前撑起了一方制芥后,这才顶着风头开了口:“姑姑,墨白将军,是我…默槿…”

虽然风将她的话吹得七零八落,在屋内倚着窗户立着的墨白还是听了个清楚,同时,他也感觉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穿透了他的周身,甚至将整个小院都笼罩在了其中。

正在床边儿给阿南擦着额上汗水的寥茹云显然也感受到了,她冲墨白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收起风阵。

“怎么样?”默槿几乎是撞开了大门冲了进来,险些将隔断处的屏风都撞倒了。寥茹云眼明手快地扶了她一把,否则这一下恐怕她就要磕着脑袋了。

墨白倒是又旁的问题想问,张了张嘴,却先被寥茹云的回话给堵住了。

“有些棘手,阿瑶呢?”

默槿将自己那边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寥茹云点了一下头,同时双手交叠覆在了阿南的额头上,像是个看不见的、又薄雾汇聚而成的小小法阵一般,暂时悬在了阿南的额上。

“这是…”

“暂且稳住他的精魄,其后的事情还要等阿瑶来了才有办法。”

默槿一下便明白了其中的关节,点了点头,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一颗心狂跳不止。

这会儿墨白才找到了插话的机会,他几步走到默槿面前,眼神凌然:“方才你用的,是什么?”

坐在地上的默槿的脑子都感觉是不清醒的,她眯着眼睛先是呆愣愣地看了了一会儿从寥茹云的衣袖的缝隙中露出来的阿南的侧脸,才反应过来墨白所问的是什么。

“魔道之中所擅长的制芥。”

似是因为她久久没有回话,坐在床边儿到了寥茹云代她回答了这个问题,同时转过头来,看向了墨白:“穆幽也未曾见过她,至于为什么会这个,默槿自己…”寥茹云将眼神移到了坐在地上的默槿的脸上,“也不曾说过。”

默槿先是看了看面色沉重的墨白,又看了看明显带有七分探索的意思的寥茹云,叹了口气,干脆将脖子弯下去,头顶在了膝盖之上。

“我说这玩意是穆幽教我的,我说你们一个是我爹的前世,一个是我娘,你们能信吗…”

忍不住一通腹诽,不过默槿忍了忍,还是没有将这些天方夜谭一般的事实说出口去,倒是心里累得慌,止不住地叹着气。

打破这般异常沉默的自然是拎着箱子冲进来的阿瑶。

“来了来了,姑姑等久了吧!”

说着,她直接借着墨白和默槿中间的缝隙窜了过去,将箱子放在地上的同时,也打破了着一室诡异的气氛。

这些个弄不明白的事儿都被几人暂且放下,现下的当务之急是要看看如何稳固阿南体内的精魄,连双腿绵软的默槿都扶着身后的凳子努力坐了上去,眼巴巴地瞅着那个箱子,想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玄机。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姐姐 大概是星辰被装入了箱内的瓶子中,默槿看着面前这一个个琉璃瓶子内如星云一般环绕的雾气,和墨白对视了一眼,两位皆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只有阿瑶微微弓着背站在寥茹云身边儿,随时准备听从她的吩咐。

在许多的瓶子中挑挑拣拣了一番后,寥茹云从第二层中挑选出了一瓶紫色的云雾一样的东西,相比于其他的瓶子,这瓶内所承装的东西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无星的夜晚。

寥茹云将瓶子递到了阿瑶的手中,自己则在箱盖内的的布兜内摸索了一下,大概里面放的都是些针,她挑选了一下,抽出一支中等偏小一点儿的。

“解开他的衣服。”她与阿瑶都不好下手,默槿也是个姑娘家,话自然是冲着墨白说的。

墨白先前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寥茹云看向他,他才反应过来,几步上前凑到了床边儿。

阿南的衣服穿得利落,腰上腰封拆去后,将几个活扣的带子解开,衣服自然也就敞开了。没有了衣服的遮蔽,这一下默槿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阿南的身体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

小麦色的皮肤上像是鬼画符一般布满了青绿色的线条,看起来…就像是细嫩的藤蔓在体内生根发芽了一般,而这些藤蔓的目标,都是他狂乱跳动的心脏。

默槿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一张小脸吓得惨白,可担心阿南的心情又逼迫着她直勾勾地盯着寥茹云和阿瑶的动作。

银针入胸时,在场的所有人都结结实实地捏了一把冷汗,床上的阿南虽然呼吸依旧十分急促,但看起来这根针对他倒是没有什么影响。

寥茹云的手很稳,手掌长短的银针被她稳稳地刺进去了一半,默槿看着都觉得心口疼,她却还能十分镇定地吩咐阿瑶的动作。

瓶内,没有星月的夜一般的云雾像是液体一般,随着阿瑶倾斜瓶身同时,流了出来。在最开始倒出的云雾接触到银针的末端后,它们仿佛真正的藤蔓找到了树枝,攀附着那根针,在屋内各种各样的眼神的注视下,钻入了阿南的身体。

他的反应比默槿想象中要来的强烈,不过看起来,这一切都在寥茹云的预计之中,因为在施针后,她早早便用绸布将阿南的四肢分别拴在了四周的床框上,令他分毫挣扎不得。

四肢不能自由活动,阿南的脖子和不断起伏的胸腔成了他唯一宣泄的渠道,依旧是闭着双眼,阿南不断左右晃动着脑袋,后背也因为疼痛而不断挺离床板,又重重地落了下去。

混乱之中,默槿隐隐约约听到他在念着什么。

此时,她至少全身没有再继续打摆子,也没有再出虚汗。默槿站了起来,轻手轻脚地向床边儿靠近了几步,站在寥茹云身后半步的地方,探着脖子、抻着耳朵去听他的喃喃自语。

“姐…姐姐…”

打从她认识阿南开始,就不曾知道除却穆幽之外,他还会有关心和在意的人,这个姐姐,也不知道是他的亲姐姐,还是什么旁的人?

看着床上不断扭动身体的阿南,穆幽感觉自己的脑子都要炸裂开了,最近魔道的事情本就不断,觊觎默槿的身体的那些长老变着法地暗示他,倒是从之前的单刀直入变为了旁敲侧击。

穆幽苦笑了一下,先前的记忆梦境中他只记得将阿南派了出去,其余的一概不知,后来是柳博铭闯了晨会的大殿他才知道阿南已经昏迷了多半天。带着大夫们赶来,却都是束手无措。

柳博铭在一旁抱着剑,脸色沉沉地一会儿看看床上的阿南,一会儿看看坐在床边儿皱着眉头的穆幽,一言不发。

“都下去吧。”

既然没用,那这些大夫留在这儿也只会碍眼,穆幽干净利落地打发了他们。谁都听得出来如今这位的心情可是已经差到了极点,再不快点儿溜走,恐怕连胳膊腿都要保不住了。

小院内很快安静了下来,穆幽不死心地又一次伸出手在阿南的脸颊上拍了拍,试图唤醒他。

可是,同所有的大夫所做的事情一样,他这也是注定的徒劳。柳博铭毫不留情地嗤笑了一声,直起身往床边儿走了两步,站在穆幽余光的范围之内。

“默槿你抱不住,如今连你最忠心的手下,你也要失去了。”

冷漠地如同极地寒冰一般的语气,穆幽体内的怒火几乎是一下便烧到了他的脑子里,但他很快又恢复了神志,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柳博铭,一言不发。

两人的对视几乎要炸了着间可怜的小屋,一触即发的恐怖气氛令人惶惶不安,几乎是在柳博铭的剑刃刚出鞘三分的千钧一发之时,床上一直昏迷的阿南突然开了口。第一遍两人都没听清楚说的是什么,穆幽立刻将目光转到了阿南身上,同时身子低了下去,把耳朵凑近了阿南的嘴边儿。

“姐…姐姐…”

姐姐?

穆幽思索了一下,立刻回忆起了许多许多年前发生的那一桩案子,可偏偏又想不明白,阿南的姐姐和如今他昏迷不醒,又会有着什么样的关系呢?

这样子的挣扎实际上哪怕是对于一个昏迷的魔来说,也是极耗费体力的,阿瑶身体摇晃了一下后,堪堪后退了两步,将已经空了的琉璃瓶子塞到了赶来扶住她的默槿的手里。

默槿扶着她先坐了下来,随后才走到阿瑶之前所在的位置,弓着背,看向不再挣扎的阿南。

“怎么样了?”

寥茹云同样是一额头的薄汗,看起来稳住银针这件事情对她而言也并没有所看到的那么容易。不过,寥茹云用袖口抹了一把额上汗后,依旧温和地勾了勾嘴角:“不妨事儿了,约莫睡上两天就会好了。”说完,她要站起身,默槿的手刚伸出去,一直等在后面的墨白已经从背后将寥茹云扶住,稳到了自己怀里。

他看了眼床上的阿南,又看了看伸着一双手的默槿,没好气地说到:“我送你回去。”说是送,根本就是强制性地扶着寥茹云将她带了出去。

阿瑶和默槿对视了一眼,皆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过原因却是不尽相同,阿瑶是觉得,自家姑姑这么多年,怎么就栽到了一个才飞升的小屁孩手里?

默槿则更为委屈,天底下哪里有爹爹跟女儿为了娘的事儿过不去的啊,可不就让她给遇上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似是 屋内点了烛台,随着烛火的摇曳,默槿的脑袋也有规律地一点、一点,从阿南出事儿到现在已经两天一夜,可是他除了睡得安稳了些、不再一直梦呓着什么“姐姐”之外,依旧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也不知道是因为觉得自己需要对阿南的昏迷负责还是因为他的苏醒与否至关重要,默槿这两天两夜的时间虽然不时有疲乏之感席卷心头,到底都被她忍了下来。

夜深仙静的这会儿子,困魔又一次找上了她。

为了让自己不会睡着,默槿干脆半个张椅子坐在阿南的旁边,虽然脑袋一点、一点的,倒还真是不怎么能睡着的难受姿势。

失重感是突然而来的,默槿认为凭借自己的反应力恐怕是来不及抓住什么,所以感觉就等着自己的脑袋撞上床沿的时候,没想到下巴突然暖了一下,一只手在她的脑袋堪堪要和床板亲密接触的时候,撑住了她。

屋里除了默槿,就只有昏迷的阿南了。

“你醒了!”还没正眼看到,默槿的声音已经打散了屋内的一室沉寂。她双手撑着床边儿连忙坐正,同时身子前倾去看阿南的脸色。原本面色如常的阿南不知为何,在她靠过来的一瞬后突然脸上飘染起了一片片的红晕。

默槿赶忙伸手摸上了他的额头,嘴里念念有词:“不应该啊,姑姑说醒了就是好了,可我怎么瞧着…”话还没说完,默槿的脸也红了大半,她连忙坐正了身子,同时阿南也收回了之前撑着她下巴的手。

可是那种柔软的触感,倒像是黏连在了手掌外侧的位置,就算双只手交握到了一起,还是存在于那里的感觉。

“咳咳…”阿南干咳了两声,同时撑着床板坐了起来,第一眼注意到的就是自己的衣服大氅着,而且心口处还有一个血点,他用手指在血点周围摁了摁,“这是怎么回事?”

说起正事儿,默槿脸上的红晕自然便消了,她皱了一下眉头,十分认真地看着那个血点向阿南轻声道歉:“抱歉,是我疏忽,那处法阵本来就是汲取魔道中人精魄的,即便有姑姑的方子压着,你还是受到了影响。”

“啧,”阿南挠了挠头发,“我昏迷了多久?”

默槿的眼神看向一侧,扳着手指算了算:“约莫是两个日月了,你感觉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的吗?”

听闻这个时间,阿南的表情变得十分怪异,他面色如沉,连眼眸里映着的烛台的火光都显得了无生气。默槿还当是自己说错了什么,抿了一下唇,弓着背压低了几分身形,抻着脖子去看他:“可是有什么事儿?”

“主子…”

阿南低着头,开口说了两个字,默槿既没听清又没看到他的口型,干脆挪了位置坐到了床沿边儿上:“你说,什么事儿,我给你想办法。”

哪里是什么能想办法的事儿…腹诽的话都闷回了肚子里,阿南摇了摇头:“我还得再去一趟。”

自然知道他要去哪里,默槿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脑袋,一只手干脆扯住了阿南敞开半边儿的衣服。

“我知道你想什么呢,我去,你别再乱来了。”

“可…”

没出口的话被默槿干净利落地打断了,她板起脸的样子倒是真多了几分墨白将军身上的肃杀之气:“没有多余的话,那位姑娘的精魄瓶所在的位置我已经记下了,等一会儿你感觉好些了,我自会去趁夜给你取来的。”

看他还有几分犹豫的神情,默槿干脆耍起了无赖,不仅扯着他的衣服,另一只手攀上了他的肩头还要去脱他的衣服:“你要不听我的,我现在就喊非礼!”

阿南哪儿见识过这个样子的啊,不仅身子连连往床里缩,双手也扯着自己的衣服半点儿都不敢松开,直直躲到了默槿伸长胳膊也够不到的位置才算作罢。

“成了,那看来你是同意了。”

拍了拍手,默槿收起了方才那副女流氓的样子,心情十分愉悦地冲阿南笑了一下,暖软地厉害。

不等阿南反应过来,她干脆右手立在胸前,干脆利落地下了一方制芥,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你可不能乱跑,否则我一分心,那月华君就要发现我了。”

感受到包裹住整个院子的厚重的制芥,阿南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后点了几下脑袋表示自己听得清楚,也感受得十分明白了。

没有了阿南,默槿一个人无需隐藏气息,很快便赶到了月华君的府邸周围,四周大量过后,她隐去身形的同时双腿弯曲,猛然发力后约过围墙直接落在了屋顶之上。

与之前夜访时一样,除却一个角落的屋内透着光亮,其余的屋子都沉寂在了夜色之中,默槿抬起头看了看一旁的天,大约计算了一下时辰,倒是放下心来,应当是有足够的时间去**魄瓶的。

夜色之中,这各处的房顶看起来都没有太大的差异,默槿好生分辨了一会儿才大致确定应该往哪个方向走,不过窝在屋顶上的她倒是犯了难。要去那间有阵法的小屋,必定会路过此时月华君正在寻欢作乐的那间房子。

这会儿可不是之前刚刚入夜不久的时候,默槿实在担心自己又听到了些什么不该听的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污了耳朵、脏了眼睛。

可事儿还得做,默槿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提了提神,又深呼吸了好几下,终于是挪动了步伐。

在房顶上高开低走的时候默槿发现这院子内的侍卫还是没有任何增加的迹象,也没人来找寥茹云的事儿,也不知道上一次偷袭月华君到底有没有发现。思索的同时,默槿已经脚程很快地跃到了亮着烛火的那间屋子上方。

果不其然,里面不仅有着靡靡之音,还不是伴随着姑娘家俏丽的呻吟声和男子的调笑。默槿忽而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本以为已经忘却了的记忆,偏偏这个时候像是在跟她作对一般,通通都被翻到了脑子里。

唐墨歌的样子像是一个魔咒,如影随形。

屋顶上的默槿软了双腿,只能撑着屋脊坐在了一个阴暗的角落里,同时另一只手死命地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儿声音。

这样的煎熬持续了不知道多久,默槿感觉自己体内的五脏六腑都搅乱到了一起,再这么呆下去,她恐怕自己就要交代到这儿了。思索间,默槿硬撑着站了起来,右手抚上小腹的位置摁压了两下:“别闹了,祖宗,别闹了…”她一边碎碎念着,一边屈膝蓄力准备跃到后面一座房子的屋顶上去。

脚下的屋子里传出的男子的声音,却将她生生定在了原地。

“我倒是想有个妹妹,那定然会日日叫她下不得床来。”

那是…她最不愿想起的,唐墨歌的声音。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真相 在双腿瑟瑟发抖的同时,默槿捂着嘴无声地干呕了两声,同时借着最后一点儿毅力猛然跃起,堪堪触到了旁边屋子的房檐。她死命地用手抓住边角的瓦片,双腿努力想要踩到什么地方借力爬上去。

耳边的靡靡之音丝毫没有削减的意思,不过听不到那名男子的声音对默槿而言已经是一种庆幸。她稳定了一下心绪,深吸了一口气,双臂用力曲起同时脚上踩到了屋檐下的雕梁,一个翻身,终于是歪歪斜斜地躺在了屋顶之上。

这一通的声音可不算小,好在周围本就没有什么守卫,又有丝竹、琴瑟之音当做掩护,倒是还真没被听着。

右手死命掐住自己左手的虎口,借着一阵阵的酸麻和胀痛,默槿勉强将腹中翻滚的不适之感压了下去。在此期间,她重新辨别了一下方位,确认了那间要去的小屋的位置后,深吸了两口气调整了一下,重新向小屋前进。

余下的路上几乎两个巡逻的侍卫都没有碰到,默槿虽然有些怀疑,但听着背后越来越弱的丝竹之音,也算是能够理解。还是同样的位置,仔细查看过确认左右无仙后,默槿蹑手蹑脚地蹲下身,双脚向后跃出的同时双手已经扒在了房檐上,随着身体的摆动,腰腹处提起劲抬起双腿,一下便将窗户踢开了。再借着身体的摆动,默槿在双腿探出去的同时松开了手,自然顺着力道直接钻进了窗户里。

就地打了个滚卸去身上的劲儿,默槿第一时间按下身子打量着这个昏暗的房间,同之前一模一样的布局,一模一样的烛火,看起来上一次他们的夜访,月华君和他的府邸都毫不知情。

抿了一下唇,默槿按着上次的轨迹,先走到了阵法的重心,随后按着窗户的方向确认了自己要找的精魄瓶在的方向。

一切都顺利地有些不可思议,在手指将将要碰到那个瓶子的时候,默槿犹豫了一下。她竖起耳朵,确认远处的靡靡之音并没有停止,周围也并没有脚步声后,这才伸手抓住了那个悬在空中的小瓶子。

瓶子很小,饶是默槿的手也一下便能将它握在手心里,正当她低头将瓶子收入腰带一侧的荷包内的瞬间,忽然一阵狂风吹开了小屋的大门,她被风眯了眼睛,忍不住抬手去挡,正是这一挡,反而将她手中的精魄瓶暴露了出来!

藤蔓像是鞭子一样缠绕住了她的手腕,狂风过后,默槿看到了逆着光站在门口的那个人影,熟悉地令她毛骨悚然。

“不乖的小老鼠,”当站在门口的那个轮廓开口说话的时候,默槿发现自己的身体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双腿和腰都软的厉害,根本没有办法控制住好好站在他面前,“是要被猫吃掉的。”

此时,默槿忽然很感谢系住她手腕的藤蔓,要不是有它吊着,恐怕在听到面前这位开口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就已经跪在了地上。

随着声音的主人不断靠近,那些精魄瓶仿佛也能够感受到他身上恐怖的气息,纷纷退到了侧边,为他留出了一条直通默槿身边儿的路。

直到他离自己只有两步距离的时候,默槿才真正看清楚了他的样貌,那张…和唐墨歌一模一样的脸,只是因为年长几分的关系,看起来更为有压迫感。明明他是带着笑附身看向默槿的双眼,偏偏让默槿感觉是被一头没有神志的巨兽盯上了一般。

“有意思,”月华君勾起嘴角,脸上的笑容更为肆意,他抬起右手轻轻地抚过了默槿左眼下的轮廓,而后轻飘飘地向她的脸颊上吹了一口气,“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是在怕我吗?”

默槿的嘴唇甚至都开始哆嗦,口腔内的牙齿不断碰撞,无一不表示着她的精神正处在高度紧张的状态。

像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似的,月华君干脆将整个手掌贴合在了默槿的双眼上,默槿只觉得眼睛深处一阵剧痛,月华君的手已经离开都没有感觉,因为这样的疼痛让她暂时性地失去了视力。

像是又回到了当初目不能视的时候,默槿的心仿佛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细线勒住了一般,她喘着粗气,唯一能动的左手在身前胡乱的挥着,下一瞬,便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握住了小臂。

“你到底在怕什么?”

仙人会怕看不见?这是一件儿很奇怪的事情,月华君立刻抓住了默槿与刚才截然不同的慌乱,若说看到自己时默槿生出的是恐惧,现在她心里蔓延开的却是凄凉。

他忍不住又靠近了半步,让自己与默槿之前再无任何缝隙,然后,像是嗅到了什么美味的食物一般,半眯起了眼睛,鼻翼抽动了几下。默槿发抖的身体和颤抖的睫毛都给他的内心带来了不可比拟的快感,甚至比在那几个宫娥、女官身上寻欢作乐还要令他愉快。

原本的决定一瞬便被新的念头所替换,月华君抬起手取出了她一直紧紧攥在掌心的精魄瓶,放在眼前看了看,轻挑了一下眉尾巴,随后在松开掌心的同时用食指轻轻弹了一下瓶身,这个瓶子立刻去了它该去的地方。

看着瓶子混入阵法之内的那个方向,月华君意义不明地笑了一下,随后弓着背,直勾勾地盯进了默槿的眼睛,眼看着她的目光从呆滞到一片清明,眼底像是藏匿了星辰一般,闪闪发亮。

视力刚刚恢复时先是能看清一个小小的范围,周遭依旧是一片的黑暗,在看清楚的瞬间,默槿宁愿自己再次瞎了,也不愿看到面前这张脸。

“你很怕我,”说话时吐出的热气都打在了默槿的下颚和脖颈上,这一次,月华君已然十分确定,自己正是面前这个小姑娘瑟瑟发抖的原因所在,可即便是恐惧到了极点,她的皮肤在温热的呼吸之下还是泛起了红色,这让月华君觉得十分有趣,“我改变主意,不把你交给氂了…”

相比于唐墨歌,月华君的声音更为空灵,也更为蛊惑人心,默槿内心极度的恐惧也无法压抑住她想要看进他眼底里的想法。

“你留下来,陪着我。”

在陷入黑暗之前,默槿只听到了这一句话。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别苑 一片漆黑的昏暗环境总是很容易让人产生不安全的感觉,但其实相比于光明来说,黑暗才更加安全。

在这样的一片黑暗之中,默槿并没有着急睁开眼,因为即便闭着眼睛她也能感知到自己所处的空间并不是很大,也没有点烛台或是用鱼目珠照明。身上盖了一层轻薄的被子,身下自然是铺了褥子的软榻,大致转了转手腕和脚腕,发现其上并没有被束缚住的感觉。

混面前的最后一句话一直在她的耳边萦绕了,所以默槿在睁开眼之前就已经做好准备迎接自己的会是什么。

但等真正适应这一片黑暗看清自己所在的环境的时候,默槿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富丽堂皇的宫殿,看起来根本不像是月华君府邸内的,奇特的是,环顾四周,默槿连一扇窗户都没有发现,也就是说她根本无法判断时间,也无法判断自己已经昏迷了多久。

爬起身来坐在床沿,默槿先是揉了揉眼睛,随后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先前以为是眼睛适应了才会看得这么清楚,可现在…她一会儿睁大眼睛,一会儿又眯起来,发现眼前所有的东西都十分清晰,即便离得远一些的地方也没有受到距离的影响。

“醒了?”

突然出现的声音吓得默槿一个哆嗦,差点儿摔下床去,门已经被推开了半扇,勾勒了金边儿的弯角长靴先一步出现在了默槿的视线内,随后是带着薄纱的银白色下摆,再往上…是端着什么东西的月华君。

即便是如此的黑暗,他脸上的一抹浅笑和带着星光一般的眼底,默槿都看得一清二楚。

没有问任何问题,默槿僵硬地站在床边儿,直勾勾地盯着月华君,眼神内除了恐惧还有一种奇异的痛苦的感觉,仿佛她面前的这一位对她而言似乎带有某种十分痛苦的回忆。

对于她并没有善意的眼神,月华君没有多说什么,反而是在桌边儿放下了手里的食盒,然后将手掌微微曲起拢在烛台上,火光摇曳,一会儿不大的室内的几处蜡烛都燃起了火光。

他自己先落了座儿,然后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抬着下巴向自己身边儿的椅子示意了一下,也不开口,两位就像是在打哑谜一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其实月华君本身是个很多话的仙,即便是他一位独处的时候,也能不时发出点儿声响。不过如今面对默槿,偏偏就没有了那么些话,大约是因为觉得心头里某处已经被柔软的布料填满了一般,不再需要弄出些声响来满足自己。

在这样仿佛拥有实质感的目光之下,默槿几乎是蹭着挪动到桌边儿的,她并没有在月华君身边儿坐下,而是选择了最远的一张椅子的后面,木木地站着。

对于她这种莫名的敌意,月华君实在是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打开食盒最上一层,拿出了晶莹剔透的桂花糕,切成规规矩矩的四边菱形,再往下一层是个小蒸笼,里面放着的也是一种甜点,蜂巢糕,其上还淋了蜂蜜。

最下面一层放了两个小小的酒盅,还有一壶尚温的酒,也被月华君拿了出来。

“女子多喜食甜食,我猜你也是,便准备了这些。”

像是普通朋友间的嘘寒问暖一般,月华君动作行云流水,丝毫没有任何不妥,十分有礼地将两个糕点推得离默槿更近一些,又给两个小酒盅中倒了酒,只是自己这杯满一些,而默槿那一杯则只有一半。

自从融合了寥茹云的仙识后,默槿已然不再需要进食,但看着月华君带着点儿期盼的眼神,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捻起一块桂花糕送进了嘴里。

这下子,月华君的眼神更有意思,甚至带着几分探索,直勾勾地盯着默槿右侧脸颊被口中糕点撑起来的那个小小的鼓包,他从未觉得看一个女子吃东西,是这样一件有趣的事情。

被如此热切的眼神注视着,默槿所感觉到的可不是有趣,反而是前所未有的压迫感。她在心里甚至忍不住要嘲笑自己,以前就怕唐墨歌,如今甚至到了看到同他样貌一般的,都会害怕的地步。

将口中的东西艰难地咽了下去,默槿抿了一下嘴唇,鼓起了十二分的勇气才敢看向月华君的眼底。他一只胳膊端着酒盅停在了嘴边儿,一只胳膊的小臂平平地搭在桌上,当默槿的目光看过来的时候,他几乎是自然而言地顿下了动作,带着几分笑意看了回去。

“这是哪儿?”

方才即便是月华君进来的时候,默槿也不曾看到门外透进一丝光亮,她现下有一个最坏的估计,但不知这个囚禁自己的怪人会不会同自己说实话。

月华君似乎对这个问题一点儿都不奇怪,他抿了一口酒盅内绵软的液体,嘴角的笑意更胜:“这是南海的海底,我的别苑。”

大殿之内,几个人的脸色都非常差,不消说阿南,就连站在寥茹云身边儿的阿瑶都是铁青着一张脸。

“我,先回去禀报主子,再从长计议。”

过分压抑的氛围让阿南的后脊椎都有些发凉,一旁一直盯着他的墨白先一步伸手拦住了他:“想走?”

寥茹云这会儿坐在主座儿上,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暖软,反倒她更像是这殿中的杀神。随着墨白的动作,她也站了起来,大步迈到了阿南的身后,几乎是电光火石间,她的右掌狠狠地劈在了阿南的后心处,力道之大,要不是墨白及时侧身收回了胳膊,恐怕阿南的脖子就会因撞上他的手臂而折断!

“告诉穆幽,”收回手的同时一甩袖口,寥茹云垂着眼眸,看向阿南的眼神都像是极地的寒冰一般,“若是因为他的事儿,默槿有个三长两短,我定然不会让他活得痛快。”

阿南还想辩解,但后心处不断传来的一阵阵酸痛之感,让他连开口说话都做不到,只能尽量将身体蜷缩到一起,以此来抵抗一阵又一阵的心悸之感。

说完那番话,寥茹云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径直绕过了阿南的身侧,阿瑶和墨白自然紧随其后,都离开了主殿。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乱道 “南将军?南将军?能听到吗?”

“去,快去找主子,说告诉他南将军醒了!”

“您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南将军?”

“南将军!”

“阿南!”

神志清醒过来的同时,阿南感觉自己被很多人围在了中间,甚至他吸入肺脏中的空气都被抢夺了的错觉。忍不住咳嗽了两声,马上有一只手伸到了自己面前,先是摸了摸他的额头,然后又收了回去。

“主子,已经不妨事儿了。”

他觉得这个声音实在是有些熟悉,但努力去想的时候脑子就仿佛是一块被掺杂了很多水的泥巴,什么都想不起来。大约是他皱眉的表情太过狰狞,下一瞬,有一只手将他扶了起来,同时还有个冰凉的瓷器的边沿碰到了他的下唇,微微用力下压后,同样的冰凉的液体被灌进了他的嘴巴里。

喂的人很小心,每次都等阿南将口中的完全咽下去后,才会喂下一口,动作轻柔,像是个姑娘。

随着那些冰凉的液体穿过食道最后到达胃中,被这个温度惊醒的不仅仅是他的身体,还有脑子。

这个时候阿南才看清扶着他坐的是个魔道的老大夫,而此时站在床边儿手里端着药碗正和穆幽说话的,是他的女儿。

“现下该是好了,不过他精魄刚刚稳固,还是不能太过操劳。”

精魄这个词像是击中了阿南的脑袋,他一下子想起了自己昏迷中的种种所见,径直从床上一跃而起,差点儿掀翻了扶着他的老大夫。

“主子!”他只穿了袜子,三步并作两步闯到了穆幽身边儿,语气急切地甚至有点儿不像他,“那个月华君是个什么来头?”

穆幽摆了摆手,让屋内伺候的侍女和大夫们都退了出去,等到最后一位侍女掩了门,他才将目光从门口移回了阿南的脸上,“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对于穆幽不加掩饰的延误,阿南更加确定这位仙家恐怕和之后发生的种种事情都有脱不开的关系。他抿了一下嘴唇,有些惶恐地应了声:“默槿,默槿似乎被他抓走了。”

话音落了一瞬过后,穆幽的反应比阿南想象的还要可怕,甚至他周身开始萦绕起了墨色的小型旋风:“你还看到了什么?!”

“其余的事情都是一样的,早先沁家长老的小女儿被抽取精魄,后来我去夜访也月华君的府邸,只是这一次,是默槿随我一起去的。”

“你没有照看好她吗?!”

就算是阿南,此时也能够感觉到像是要将他撕裂一般的旋风从他身体的四面八方席卷而来,“你不知道她对我们而言有多重要吗!”

只听得“噗通”一声,刚刚苏醒才稳固了精魄的阿南一时支撑不住,径直跪在了地上,他一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狂跳的心脏,大口地喘着粗气。穆幽此时才想起来面前的阿南不过是个大病初愈的魔,哪怕是他两成法力也经受不住。

强压下怒火,穆幽逼着自己清醒过来后,先是弯下腰将阿南扶了起来,让他坐下后好好跟自己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茶盏有规律地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桌面,还有一个细微的声音也伴着敲击声一下,一下,又一下。

“到底会去哪里…”

这两天,寥茹云和墨白几乎是把天界能藏仙的地方都照了个遍,可别说默槿其人,就连默槿三魂六魄的一点儿气息他们都未曾捕捉到。按理说月华君不过是个伴着天帝初生的上仙,怎么能厉害到如此程度呢?

墨白同样也没有头绪,听到寥茹云的问话也只能轻轻叹了口气。虽然不想问,但一时间他能想到的,也只有那个不受他欢迎的魔道尊主了。

“他那边呢?有消息吗?”

寥茹云先是眨巴着眼睛愣了一下,然后才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哦,哦,你说穆幽啊…”虽然理解了是什么意思,可墨白得到的依旧是否定的答案,“没有,阿南也没有消息。”寥茹云同时摇了摇头,看起来沮丧极了。

他们无法离开天界,可吸食了那么多精魄的月华君能不能离开就是个未知数了,若是他真的带着默槿离开天界,恐怕那个时候的默槿连一只待宰的羔羊都不如。要想找到她,就只能求魔道尊主帮忙,毕竟他们魔道没有那么多规矩,畅游三界八荒都没有什么问题。

可阿南已经离去一个日月还多,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似乎她任何表情的变换在月华君看来都是十分有意思的事情,即便是一个简单的咀嚼的动作,月华君也可以盯着她看半天。

这样近距离的接触一个自己不知该如何形容的脸,默槿的内心也十分复杂,她的眼神都不敢乱瞟,只能盯着桌上的甜点。像只仓鼠一样将桌上的东西都吃了个干净,实在没得吃了,默槿才端起酒杯,喝下了第二杯酒。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带你来这儿吗?”

对于她的慌乱,月华君一眼就能看出来,但她强装的镇定同样让月华君心生笑意,忍不住总想逗逗她。面前这个小丫头虽然拥有滔天的神力,但却好像完全不会使用一般,而且…

低垂着眼帘,月华君抿了一口酒,眸色沉了一沉,离开天界后按理说她的仙识会暂时沉寂,但不知为何,面前这个姑娘体内无论是仙根还是仙识,都没有任何变化,可她又不曾吸食过其余两界灵物的精魄,这一点就更加有意思了。

默槿也只有在他低头的瞬间敢去看一看他的脸,对于唐墨歌其人,她心里实在是不知该如何去想,被送回了现在这个过去之中,到底穆幽想让她做些什么,她又能做些什么,真真是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见她不语,眼神又越过自己落在了别的地方,月华君忽而心头生气一股没来由的怒火,他脸上的笑意倒是更胜,将酒杯放下后,月华君伸手还占有点点酒液的右手,突然一把捏住了默槿的下巴,逼迫她看向自己的脸。

“你如此怕我?到底为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真相是假 像是被鼻翼下的酒香迷惑了一般,默槿微微眯着眼睛,鬼使神差地对上了月华君的双眼。

相比于唐墨歌,面前这个神仙的眼神更加睥睨,像是带着毁天灭地的轻蔑一般,谁都不放在眼里。

“哥…”默槿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此时的她甚至产生了错觉,面前的并不是月华君,而是那个囚禁了她将近一月的唐墨歌,“放我走好不好…”在身体痛到极致的时候,默槿就是像现在一般双手死死扣住他的手臂,带着哭腔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求他放了自己。

每每这个时候,唐墨歌的眉头就会皱得更紧,似乎他无法理解为什么幼时那么喜欢自己的妹妹,如今会求着自己放她离开。

可是这样的眼神月华君并不喜欢,那不是看向他的眼神,而是默槿越过他,看向了另一个他所不知道的空间的眼神。

手上的力道更足,甚至捏得默槿微微张开了嘴巴,以此来缓解疼痛,月华君将食指的指腹贴在她的脸颊上,酒液的湿意早就被蹭到了她的脸颊上,可指腹上依旧带着些酒气。

食指滑过了柔软的下唇,触到了唇内侧口腔的内壁,然后月华君的食指越过了她的牙齿,点在了细软的舌尖上。

回赠给他的,自然是恶狠狠的一口利牙!

借着他吃痛放松的瞬间,默槿猛地站起来想从桌边儿逃开,可裙摆偏偏被倒下的椅子压住了,在她错开第一步之后,整个人就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她那一口下了死劲儿,月华君保养极佳的右手食指第二个直接上立刻冒出了血珠,看着这些殷红色的液体,月华君反而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走到了跌倒的默槿身边儿,准确无误地,一脚踩上了她大腿的股骨之上。

此时的默槿已然认清了面前这个神仙到底是谁,她眼底除了害怕只留下陌生的戒备,那种带着点儿疼痛的恐惧,已然消失殆尽。

不得不说,相比于这样陌生的眼神,月华君更喜欢之前那种带有明显情愫的眼神,哪怕是恐惧。他施加了腿上的力气,让默槿的左腿只能完全贴合在地面上,无法挣扎半分。

他的手里还拿着那一杯酒,甚至此时此刻他还抿了一口后,才向弓下腰看向默槿:“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何…这么怕我?”

一旦认清楚面前这位上仙不过是和唐墨歌有着同样的脸的一个陌生仙而已,默槿先前那种发自内心深处的恐惧感自然消失殆尽,当然无存。她忍着腿上传来的痛感,单抬起眼皮,有些轻蔑地看着月华君:“我只不过是怕死而已,并不是怕你。”

如此嚣张又懦弱的回答显然是在月华君的预料之外的,他有些惊讶地看着勉强支撑起上半身和他说话的默槿,随后,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浓:“你不愿意说,那我就只能自己看看了。”说着,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随后抬起手臂将酒杯狠狠地砸碎在了默槿手边儿的地上。

饶是这样的声音,也不见默槿的睫毛有意思颤抖。

“有意思。”月华君伸出舌头,先是将右手食指上再次渗出的血珠舔干净,随后挑动了一下手指,一片酒杯的碎片颤颤巍巍地飘了起来,仅一眨眼的工夫,默槿发现那片碎片消失在了自己视线的余光之中。

直到她感觉到到温热的液体滑过裸露在外的肌肤,一直流到了衣服的前襟,她才发现那片碎片正沾着自己的血迹又落回了地上。疼痛这个时候才从侧颈处传来,默槿想抬手去捂住那个伤口,可全身就像是被钉死了一般,分毫动弹不得。

月华君收回了踩在她大腿上的脚的同时,单膝着地跪了下来,像是享受一般,他靠近默槿的侧颈,先是抽动鼻翼嗅了嗅她身上的味道,然后伸出了舌尖,像是被血液趋势的蛇一般,逐渐靠近了默槿侧颈处的伤口。

因为无法看到他到底要做什么,反而皮肤上的触感更加明显。先是粗重的呼吸声,随后是喷在自己皮肤上的热气,默槿拼了命地想挡开他,可连一根手指都无法移动。

最后,无法抗拒的,湿热的舌,覆盖上了那个鲜血淋漓的伤口。

昔日的梦魇再一次出现在了默槿的脑海里,她的身体不住地颤抖,那种月华君喜爱的熟悉的情绪再一次出现在了她的眼底。

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一般,一口并不足以满足月华君体内对于默槿的贪婪,他将舌上的鲜血尽数咽了下去后,一只手覆上了默槿的肩膀,另一只手顺着默槿耳下细软的皮肤,一路抚摸到了她的眼睑之下,然后,慢慢覆盖在了她的眼睛上。

彻底失去视觉后,默槿已经无法继续保持心里那少得可怜的理智,她拼命挣扎着,想要挣脱开月华君所带给她的全部的束缚,可惜,一切都是徒劳。

湿热的舌面再一次贴合上了她的肌肤,比上一次更大的贴合面,甚至默槿感觉到了他的牙齿轻轻磕碰到自己的皮肤上。

“不要…”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身体颤抖不止的同时,她的声音也充满了恐惧,“哥哥…”

这样的声音在月华君听来,只会让他更加兴奋,不仅仅是血液,还有她的恐惧,和那种无法理解的深藏心底的情愫。

看着自己怀里昏迷过去的默槿,月华君右手两指并起,先抚平了她颈间的伤口,随后像是面对一件稀世珍宝一般,将默槿抱了起来。比想象中更加柔软的躯体,还有那种越发明显的青木的香味,都令他感到发自内心的愉悦。

前襟的血迹像是勋章一般,明晃晃地在她浅色的衣服上。

月华君抱着她,一路走出了这间小屋,走廊之上,依旧是一片漆黑,再往前,是幽暗的一片海,没有鱼虾,没有任何活着的生物的迹象。

将默槿轻手轻脚地放在了一旁巨大的石头上,月华君向脱去了自己的衣服,只留一条米白色的长裤,随后将手伸向的默槿胸前的衣带。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心绪 一片完全被隔离在海水之外的空间,头顶上各色游动的鱼群,脚下是美丽的珊瑚和碎石,但这一方不知从哪儿引来的温泉,却像是海底的另一方世界,真实地存在于这里。

水的浮力似乎缓解了一部分默槿的不适,虽然她紧缩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开的意思,不过至少身体没有再那么紧绷。

像是在淘洗刚刚采集出来的珍珠一般,月华君将水倾撒在默槿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目光如炬地看着那些水珠滚落,又跌回身下的温泉之中重新融为一体。默槿的发丝已被他仔仔细细地挽了起来,在他手中的默槿,就像是一个精致的木偶一般,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这样美妙的时刻,月华君并不希望被谁所打扰,但总是有一些不速之客,偏偏在这个时候叩响了外面的穹顶。

眼底的不耐和烦躁在一眨眼之后又消失不见了,月华君抱着默槿重新走上石阶,用自己的衣服将她包裹了个严实,当他给默槿披上最后一层外衣时,沉重的、异于人形的脚步声看看停在了一旁。

“她,交给我。”

略显沙哑的声音和笨拙的声线,如果此时默槿醒着,她一定会惊呼出声来,因为面前这个巨大的生物,正是她和柳博铭在德琴崖下斩杀的那只氂。此时它体型已与那时一样,口吐人言的同时,身上还挂满了金银玉器,看起来当真像是大户人家所养的富丽堂皇的猫儿。

在这样明显的压迫之下,月华君依旧自顾自地将默槿裹成了粽子,期间不曾施舍给氂一个眼神。带到他将默槿“照顾”周全,这才抬起了眼皮:“现在,还不行。”

“你不守信用!”盛怒之下,氂狠狠地跺了一下脚,整个穹顶都为之颤抖,可月华君依旧是一副不愿多说的表情,身为仙家对于这等努力修仙而不得的人间的生物,总是没有什么好感。

“你不守信用!”

或许是月华君的那个眼神,令氂更为不悦,它压低了身子准备冲上去明抢。可是月华君的速度比它更快,在氂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它身后长长的尾巴已经被钉在了原地,连带着身子都差点儿跌倒。

连连退了好几步,氂才稳住自己没有跌倒,它的鼻孔夸张地喘着粗气,右前爪在地上来回摩擦着:“她,我不要,我只要她的眼睛。”其实一开始,氂的目的就是默槿的这双眼睛,虽然不知为何,但她的这双眼睛充满了与氂完全相应的神力,若是能够得到它并且为己所用,羽化登仙就不再是氂的白日梦了。

骨节分明的手拂过默槿还沾着水汽的脸颊,拇指的指腹自眼下过眼角,最后准确无误地摁上了默槿的眼睑,只要他微微用力,就可以将这只眼珠从默槿的眼眶里取出来。

像是猫看到肉一般,氂伸长了脖子,探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看着月华君的手指。

突然,月华君不过一个眨眼的工夫,猛然伸长了另一只胳膊,指尖寒芒过后,便是氂的一声惨叫,可张开口,无论如何它都无法再口吐人言,只能发狂地惨叫。

月华君一边冷漠地瞟着地上不断翻滚着的氂,一边收回手臂将两手掌心向内,分别贴合在了默槿的耳朵上,像是怕氂的声音惊扰到了她一般。

随着氂的惨叫声越来越小,它来回翻滚、扭动的身体也停滞了下来,可它张开了嘴,却只能发出轰鸣一般的野兽的叫声。这样巨大的变化令它睁大了眼睛,甚至怒不可遏地亮出了一口尖牙。

但下一刻,它的脊背就被看不见的压力直直地压到在了地上,月华君放开了护着默槿耳朵的双手,似乎对于氂无法动弹也无法发声的样子十分满意:“你喜欢她的眼睛,我就给你一双一模一样的。”言罢,他挥了挥手,像是在挥走一只烦人的虫子一般,偌大的一只巨兽,竟然生生就被抛出了穹顶之外。

隔着那层看不见的阻隔,还能看到它不断地想再一次冲进来的样子,可失去法力的氂,也不过就是一头有着神力双眼的普通巨兽罢了。

不想再继续这样的闹剧,月华君将自己被水浸湿的发尾捏了捏,去掉水汽后,抱起了默槿,缓步又走进了那条长长的、幽暗的走廊。

对于默槿其人,穆幽并没有什么好感,所以当阿南回到魔道后,先同他说了默槿的事情,也未曾让他神色有什么变化。穆幽有些不耐烦地揉了揉鼻梁的山根处,摆摆手,打断了阿南的话:“精魄呢?沁家长老来哭了许多次,我的耳朵都快起茧了。”

阿南全身具是一愣,眨巴了好几下眼睛,才确认自己并没有听错:“主、主子,”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穆幽,没曾想过对于默槿的事情他竟然全然不曾上心,“精魄瓶如今恐怕,还在月华君的府邸。”

“啧,”穆幽右手的五个指尖规律而快速地依次在桌上敲打着,“那你便是得再探一次,估计正是月华君抓了那个小丫头,你肯定会有更多的……”

“主子!”阿南第一次在穆幽说话的时候打断了他,他有些气愤,同样也有些许的不可思议,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坐在上位的穆幽,“默槿她是为了取得精魄瓶才、才失踪的啊!”

穆幽对于他突然爆发出这样大的不满也有些许的诧异,但很快,他便垂下了眼眸,有一下没一下地但用食指指腹点着桌上那一摞摞的折子:“我晓得,那又如何?她不是我魔道中人,况且此事她如此积极,恐怕本身也与此事有所牵扯,你还要好好警告楚墨天尊,叫她不要瞎了双眼随便听信了旁的话。”

阿南的双肩和胸膛因为大力的呼吸而夸张地起伏着,这一路上他想过各种各样的情况,想过所有自家主子可能有的反应,甚至想过可能因为办事不利自己要领了罚,可从未想过,穆幽的口中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主子,我对您…太失望了。”

阿南不会说话,他只能用行动来表达自己的不满,所以这句话说完后,他根本不愿在这空落落的书房内再呆一刻,转身径直冲了出去。穆幽想说什么,但看着他的背影终究是把到了嘴边儿的话又咽了回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客人 “滴答,滴答,滴答…”

屋外的雨已经连绵了许久,按说天界应是不会有雨雪这样的天气,可偏偏占星均说天后第一个孩子伴生属水,命格中多火,所以才让在他降生后的七七四十九天内都要伴雨而眠。

“名字说是还没挑选出来,天帝都熬了好久儿不曾休息了…”

屋外说话的声音和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近了,又听得阿瑶同与她一道儿回来的那位女官道了别,等了一小会儿,这才收了伞推门进来。

“还是没有任何音讯,奇怪的是月华君也像是丢了一般,接连几日,我们平素闲聊的几个姐妹有他府中的常客,说是现在入了夜便关门谢客,白天就更不曾见过人了。”

虽然不知道寥茹云让自己去打探这些事情做什么,但阿瑶还是事无巨细都说了个明明白白。外面雨大,进了屋子不仅垂下的伞的另一端还滴着水,连阿瑶左侧的肩头都沾了潮气,想来她和方才那名女官是共撑了一把伞,才会淋湿了的。

这也是天帝下的规矩,按说仙界各位虽然不会魔道制芥那一套,但避雨的方法总还是有的,不至于像人间似的总要撑着把伞在雨幕中来来去去。

可偏偏也是为了这个刚刚出生的大儿子,说是仙家遮蔽雨水会折了他的德行,于是,来来往往的仙家都得撑着把伞,寥茹云这几日干脆就不曾出门,反正连空气中都泛着潮气,布自然是织不成了,自然也没仙敢来烦她。

除了如今因了默槿的事儿坐在这屋里的另一位,墨白。

他伸手拍了拍落在他衣摆上的雨滴,也似有些疲乏的样子:“还有什么旁的事情吗?”

知道他和寥茹云最近为了默槿的事儿都不曾好好休息过,阿瑶也不敢多嘴,摇了摇头,同时还往寥茹云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挪了半步,对于这柄上古神器羽化而成的仙将,她总是害怕多过敬畏。

寥茹云此时也没什么心思关照她,只空出一只手伸了过去,握住了阿瑶的右手:“辛苦了,余下的事情我来处理就好,你也快快去歇着吧。”

福身回了礼,阿瑶的伞倒是也不曾放下过,她走到门边儿,脚步顿了一下,有些怯生生地回头问了一句:“魔尊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姑姑的宫中少了活生生的一仙一魔,虽说已经被按了下去,可有些消息灵通的依旧将其中的事情打听了个明白,其中自然缺不了阿瑶。

寥茹云提及此似乎更加烦躁,她甚至抬起手撑着额头揉了揉右侧的太阳穴,随后摆了摆手,示意阿瑶快些去休息。见寥茹云是当真累了,她自然不敢多说什么,轻手轻脚地掩了门,往先前默槿暂住的小院的方向走去,自打默槿和阿南都失踪了之后,寥茹云就安排她在小院内住着,以防有谁突然回来,小院地方偏僻,一时无法察觉。

自她走后,屋内又恢复了与之前别无二致的沉默,只是屋外的雨依旧滴滴答答地不停,像是扰人清梦的琴音,又像是催着赶着的急急风。

“不行,我还是需下魔道一趟,阿南万一再出了什么事儿,就更是交代不清了。”

这个想法白日的时候寥茹云就提过一次,墨白说再等等,看阿瑶回来能有什么消息,再者,说不等一会儿阿南就回来了,也会带回来什么消息。也是听了他的话,寥茹云才会乖乖在屋内等着,如今阿南也没等到,阿瑶也不曾带回什么有用的消息。无奈之下,自然又提起了之前的这件事。

墨白叹了口气,双手十指交叉放在了桌上,他身子向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如今天帝为了这个大儿子,将整个天界看惯得如此严密,你如何出去?无用说是丢了默槿这么大的事儿,单单你去魔道找魔尊密会这一条,就有好些个仙能嚼碎了自己的舌头根来诋毁你。”

他说的自然是实话,寥茹云也明白个中道理、个中原因,毕竟,她在这天界呆得可要比墨白久得多。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寥茹云干脆站了起来,烦躁地在屋内来来回回转了好几个圈,“难道我们就只能这么干等着?”如此坐以待毙的行为,对墨白来说也实在与他的性格不符,无往不利的神兵利器,怎么就只能躲在这屋檐下呢?

可事实偏偏就是如此,在寥茹云经过他身边儿时,墨白伸出手来握住了她的手腕,同时克制地用了三分力道拉扯了一下,寥茹云脚下虽不稳当,倒是也没摔倒,只是停住了步伐。

“你走得我眼晕,”墨白脸上的表情可算是有些哭笑不得,他像是撒娇的孩子一般,左右晃了晃寥茹云的手腕,“你不要如此急迫,你再出了事儿,我们可当真就是六神无主了。”他柔和声音,又讨好似的将寥茹云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轻轻地用额头点在了她的手臂上,“你若是出了事儿,我可怎么办啊?”

从来强硬的男儿家的声音如今像是氤氲着雾气的温泉,将寥茹云心底里刚刚滋生出来的那些个可怕的念头都顺了个干干净净,她也知道自己是急火攻心,如今静了下来,也晓得方才说的话有多不合适。

寥茹云看着墨白的发顶,无奈地轻笑了一声,同时空着的一只手也抬了起来,犹豫了一瞬后,还是轻轻落在了他的后颈,像是哄孩子一般,寥茹云用拇指的指腹轻轻蹭着她手掌下那一小片皮肤。

“我晓得你的意思,再想想…估计还有…”

话音未完,屋外忽而起了一阵嘈杂的声音,甚至还有刀剑相撞的声响,墨白身上的气息一瞬间发生了变化,他猛然起身的同时,一把将寥茹云拉到了自己身后:“别动,我去看看。”

待寥茹云听清他说的是什么的时候,墨白早已冲了出去连个影儿都瞧不见,大氅的房门已经让屋外的雨水都飘了进来,寥茹云被带着水汽的寒风一吹,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自墨白出去后,一时间兵刃相接的声音更胜,但很快,他的声音也传了进来:“我乃战将墨白,还不快快停手。”

名号看起来是比他的脸有用,那些围攻的侍卫虽然都是一脸半信半疑,但已经停了手,同时纷纷推开半步,正不安地左右看着彼此,不敢再轻举妄动。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不论 听着双方已经停下了争执,着急的寥茹云一时找不到伞,干脆也就这么走了出来,手在头顶上搭了个小小的凉棚,遮蔽着漫天的大雨。

“怎么…”她眯了一下眼睛,忽而发现这是侍卫都是镇守天界的守卫,而在这一圈守卫中和墨白背身而立的持剑之人,正是一去好几日的阿南。

“阿南?”她又惊又喜,也顾不得合不合适,直接挥开面前挡着的几个侍卫,快步走到了两人身边,先是打量了一下墨白,确认他不曾有事儿后,又将目光投在了阿南的身上,“你怎么样?”

围着的一圈侍卫几乎是面面相觑,若说墨白刚刚冲出来的时候他们因不熟识这位才飞升几日的将军还情有可原,但楚墨天尊的大名,他们可是早有耳闻。反应快的几个立刻收了兵刃,然后挡下了身旁同僚手里的武器,伴着笑有些慌张地解释到:“这,他也不说他是哪位,偏偏点名要见您,您最近都、都不见客…”

自然有帮腔的连连点头,声音同样也是唯唯诺诺的,“天尊,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才对您的客人、客人…”

这会儿子寥茹云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就这一小会儿的时间,阿南脚下的雨水已经混上了浅浅的红色,因穿了一身黑衣也瞧不出有没有伤到要害。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又燃起的火来,转过身冲侍卫们点了点头,客套话还是不能少的:“几位职责所在,我这位朋友也是情急之下不知天界最近发生的事情,让几位操心了。”

“哪里哪里…”自然有聪明的顺着她的话往下接着,“是我们的问题,那、那我们就不打扰天尊和朋友叙旧,我们哥几个先行告退。”

“先行告退…”

领头的两位躬身行了礼,拉着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儿的一个劲儿地就往外冲,倒不是怕寥茹云,而是那个白衣的将军,身上的煞气已经领他们极其不安了。

看了眼快被淋透的寥茹云,墨白脸色自然不佳,他摸了一把脸上的水气,随后先于寥茹云一步扶住了摇摇欲坠的阿南,低语道:“先去屋里再说。”

这厢寥茹云不好再为他处理伤口,只叮嘱墨白千万别着急,有什么事儿往后放放,等阿南这一口气顺过来后再说。

里面两位处理伤口,外面寥茹云用帕子抹了额上的雨水,同时问阿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她赶来的时候也着急,打了一天的伞,临着要睡了没想到被淋了个透心凉。阿瑶苦笑了一下,卷着发尾挤出水来,下巴向里间儿的方向抻了一下:“我将将都要睡了,忽然听着打斗的声音急忙出去看,结果阿南不晓得天帝一子降世,入了夜硬闯进来的,所以会一路厮杀到小院去。”

地上的水已经积了一小滩,寥茹云垂下右手划了个圈,又一扬手指,雨水便都被赶了出去:“然后呢?怎得又杀到这儿来?”

按说那些守卫就算不认得阿瑶、不认得阿南,至少这是楚墨天尊的地界,可偏偏他们知道,还敢如此放肆,也不知是谁给他们这么大的胆子。

衣服黏在身上总是不舒服,阿瑶干脆脱了外衣,一边拧着裙摆上的水一边摇了摇头:“我说话都不顶事儿,阿南看争执不下,干脆带着他们一路杀了过来,想来是估计着姑姑你在这儿呢。”

今天若不是寥茹云出面,还真是不知道他会和那些守卫闹成什么样子。

寥茹云摇摇头,似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她又心疼阿瑶,冒着大雨一路冲过来,别说外衣、裙摆,估计内里贴身的衣物也都湿了个透。她伸出手在阿瑶的肩上轻轻地点了两下,阿瑶感觉周身一阵清风,随后她身后的水汽短暂地积出了个人形,立刻也同之前的雨水一样,被赶了出去。

“姑姑…”她错愕地看了寥茹云一眼,她这般做是违了天帝的意思,公然用法术驱赶雨水,寥茹云在她开口之前已经收回了手,竖起食指在唇前顿了一下:“嘘,不说就好。”

她往里间儿瞧了一眼,看起来里面还没有处理完,寥茹云为阿瑶顺了顺鬓边儿的发丝:“我这儿你不用管了,且回去歇着吧,估摸着半夜阿南也会过去,你好生休息。”

“成,”阿瑶知道这是有什么事儿不能叫她知道,她也不多问,又从屋里寻了把伞,将将撑开一半,“姑姑,那我先走了,您也莫要太晚。”

目送着阿瑶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雨幕之中,寥茹云才掩上了门,敲了敲屏风,得了墨白的一声“进”后,快步走进了里间儿。

阿南伤在背后肩胛骨之中,想来是被那些个侍卫从背后暗箭伤到,好在只是看着可怕,墨白收拾好手边儿的纱布,冲她点了点头:“不妨事儿,皮肉伤,只是流了好些血,上过药便好了。”

阿南这会儿上身被缠了个结实,干脆敞怀披了件儿外衣,盘腿坐在床上,见寥茹云进来他本想起身行礼,被墨白压着肩膀又给摁了回去:“你且老实呆着,姑姑不是那些神仙,不拘泥于此的。”得了话,阿南自然也乖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抿着嘴巴不知道在想写什么。

寥茹云也有些出神儿,她本以为阿南此番回去魔道,就算穆幽不与之同来,至少也会有个只言片语,但看现下的情况,阿南倒像是个离家出走的孩子,带着些内疚和手足无措,看在眼里,实在有些心疼。

“到底怎么了?”

左右见都不说话,墨白收拾好了药箱在寥茹云身边儿站定,干脆自己先开了口。

阿南脸上的表情一僵,本就惨白的一张脸干脆一点儿血色都没有了:“是主子…”只说了这几个字儿,他的脑袋埋得更深,就算同样坐着的寥茹云都快要看不清他的表情了。

“穆幽?他怎么了?默槿的事儿你同他说了吗?”

他从来不是这种吞吞吐吐的性子,可如今倒像个小姑娘一般咬着下唇不愿开口,极其不好的预感从内心深处升腾起来,寥茹云急得直拍桌子:“你倒是说话啊,穆幽他到底说,默槿的事情怎么办啊。”

墨白将一只手搭在了寥茹云的肩头,接连几日若不是用阿南此去的事儿哄着,恐怕寥茹云就要自己蹿到月华君的府邸要人去了。结果这把阿南盼回来了,他又是如此一副样子,墨白也实在恼火:“到底怎么样,你给句准话,这几日为了默槿和你的事儿,姑姑连个囫囵觉都没……”

“主子说,”阿南突然开口,拔高了声音,但立刻又降了下去,“他不管这事儿,不管默槿的事儿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畸恋 要不是墨白及时从背后扶了寥茹云一把,他甚至怀疑这一下子寥茹云就会因为一口气上不来而过去。平素净白的脸颊此时涨得通红,不用通过轻贴在她背后的手,也能通过不断起伏的双肩和胸脯看出她现在正喘着粗气,怒不可遏地看着阿南。

一时间,室内静得根本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只听得寥茹云急促的呼吸声。

阿南自知理亏,也一度低着头,不敢看墨白,更不敢去看寥茹云。

不知一路从哪儿想到了哪儿,寥茹云左手覆在左眼上深吸了两口气,先是反手拍了拍墨白一直搭在她肩上的手,然后看向了阿南:“那你又是怎么回事儿?”虽然有那么点儿意思,可寥茹云还不认为为了默槿,阿南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来。

“我…”少年的声音像是蚊子一般,嗡嗡地,却听不清楚,他自己似乎也知道,于是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我想来救默槿,无论主子怎么说,默槿…都是因为我才出事儿的。”

情理之中,又是意料之外。

点了点头,寥茹云在暗处和墨白交换了一个眼神后,站起身,双双靠近了床边儿。

“干、干嘛?”

“你不是要救默槿吗,那这事儿就得你去。”

“非你不可,嘘,小声点儿……”

每次从昏迷中醒来,总是另一番光景,可是看着眼前没有任何变化的床榻和屏风,默槿第一次感觉一股无名之火生生从腹腔烧到了心上,像是为了发泄一般,她狠狠地将枕头砸了出去,屏风应声而倒,接连着的还有空置在桌上的茶盏掉到地上的声音。

跟在这一通声音之后的,是月华君悠然推开房门的声音,“睡得可还好?”他带着笑,似乎对眼前的一片狼藉毫不在意。

这让默槿想到了自己哥哥那些无理取闹的妃嫔们,她被囚禁宫中的那段时间不是没有听到过宫女们闲聊,说是谁又砸了个瓷器,谁又绝食不吃东西,可偏偏都无法令唐墨歌动半分心思。

虽然情绪不同,但看看现在的自己,可不就跟那些无理取闹的宫内女子一般吗?

苦笑了两声,月华君已经端着甜汤到了默槿面前,他干脆把托盘放在一帮,自己一手捧着碗一手拿着勺子坐在了床边儿:“你不喜欢在桌边儿吃东西,那就在床上吃吧。”

无端温柔的声音,差点儿让默槿冷笑出声,“不知道的,还当我是月华君求而不得的姑娘呢。”她本意是要嘲讽月华君,没成想对方一点儿没动气的样子,甚至一边儿吹着勺中那一口甜汤,一边点了点头:“可不是嘛。”

他应得含糊,让默槿感觉自己这一拳简直就是打在了棉花上,平白又生了一肚子的气。她撇过脑袋,不去理会送到面前的甜汤。

月华君还是不气,只是将勺中那一口自己吃到口中,略一咀嚼后咽了下去:“我无心害你,若是想害…”即便不曾看着,默槿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是能穿透身上的衣服和薄被一般,看到自己的身体,“早在给你换衣服时,便害了你了。”

换衣服?默槿皱着眉头愣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虽然颜色相近,可已然不是自己开始穿得那一件儿了!在她尖叫惊呼之前,月华君已经先她一步立起掌念了法诀,将默槿牢牢地固定在了原位。

“我只是给你换了衣服,你急什么?”说着,他的动作依旧,盛了一勺子送到默槿唇边儿,“张嘴,否则,我便换个方式喂你。”

惊恐之下,默槿并没有心思再去听他说什么,只执着于他给自己换了衣服这件事儿,那…那自己身上的…

随着默槿的眼神,月华君看到了她的左侧小臂,似是轻笑了一声,他将手里的东西都放到了一旁,伸出手来一把握住了默槿左手的手腕,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的中指和无名指,正正搭在默槿的命门之处,即便解了禁锢,她也不敢乱动分毫。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拉起自己的袖口,看着那处耻辱的伤痕,出现在自己和他的眼中。

“别看…”

仅仅是看到,默槿感觉自己就再一次被抛回了生不如死的那段时间,每天惊恐着听着门外的脚步声,生怕下一瞬,唐墨歌的手便会摸到她的肩头,会滑向被褥的更深处…

“不要!放开我!”

身体小幅度地挣扎着,月华君像是在看一只自不量力而不断在自己掌心挣扎的蝴蝶一般,他干脆低下头,很轻很轻地,吻上了那个伤痕。

湿热的呼吸和柔软的唇同时贴合到了那一处皮肤上,离得如此之近,月华君甚至能嗅到默槿身上带着几分甜腻的香味,像是…在指引着他一般。

一触及分。

月华君并未更多地去碰触那片伤痕,转而是向上,在她大臂的内侧很轻地亲吻了一下:“到底是谁…你能不能告诉我?”

话音的最后,他的手拦上了默槿的腰,逼迫她的身体和自己的无限贴合,随后温热的呼吸扑在她的侧颈和耳后,像是情人间的呢喃,可默槿却无法控制地一直在发抖。

“我想,杀了他。”

像是在说一段私语,月华君的下唇不是会蹭到默槿的耳垂,那么凉那么冰又小巧的耳垂,终于,月华君很轻地叹了一口气,干脆将她的耳垂抿在了口中,只需一瞬,默槿整张脸都变得惨白,只有这一侧的耳朵红得发烫。

“你要乖,”松开那个可怜的耳朵,这一次,月华君给了她一个完整的拥抱,将下巴垫在了她的肩头,同时另一只手不断轻柔地抚摸过她的发尾,“我不会将你怎么样,也不会将楚墨天尊怎么样,只要你乖…”

巨大的穹顶之外,阿南长身直立,他看着眼下的那一片丝毫不能透过光线的墨色的海,唇角挂着从未有过的坚毅。

利刃滑过指尖,血珠被涂抹在了剑身的凹槽之上,随着血迹越来越长,剑身的抖动也越来越厉害,终于,阿南无法再紧紧地控制住这柄剑,而是由剑带着他,直直地冲向了穹顶的最高处。

划开的海水不断向他身后奔涌,阿南忽而觉得这一瞬有无限的时间那么长久,长久到,他的心都开始微微颤抖。

“默槿,等我…默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误解 对于与自己不同的女子,月华君的态度其实一贯是有些偏见的,他总觉得不过是些柔声细气的女儿家家,又怎么能和自己同日而语?连带着就算是楚墨天尊,他也越发不放在眼里。

可偏偏就是遇着了默槿,即便知道此时正有魔在深海之中妄图攻破这层穹顶,他此时脑子里所想的,却也是要在默槿身上结结实实偷个香才划算。

不过想法归想法,月华君还不至于荒诞到如此地步,他只是侧面,轻轻落了一吻在默槿的耳朵上,即便很轻、很轻的,可在默槿听来,却几乎要震碎自己的耳朵。

随即,月华君一直抚着她发尾的手忽而竖起立为掌,狠狠地劈在了她的后颈上,默槿只来得及用眼神瞟向他,后一瞬,便已然载在了他的怀里。

最后眼神复杂地看了默槿一眼,月华君像是对待什么名贵的器物一般,弓着身子将默槿放在了床上。

“睡吧,一觉醒来,便是都会有所不同了。”

穹顶之外,阿南持剑而立,可避在身后的右手却止不住地在发抖,这一方穹顶看起来薄如纸片,像是一层琉璃一般,可真的等他的剑砸到这穹顶之上,他才知晓为何月华君会选择此处来囚禁默槿。

若非有相应的法咒,无论是谁,恐怕都无法打开这道屏障。

思量间,忽而一阵阴风裹挟着海水推动了他的身体,阿南眸光凛然,转身的同时右手的剑已经自身侧划了出去,稳稳地停在月华君的颈边儿,水流被剑尖一分为二,渐起的波澜越来越松散,直到消失不见。

月华君倒是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似乎对着他脖子的不过是一纸纸扇罢了。

他未语先笑,眼底却积攒着片片死气:“你杀了我,谁给你开这穹顶?”

对于他的话,阿南自然不会轻易相信,可默槿连带着魔道精魄的感应接是由这穹顶之内传出来的,虽然水中本不会嗅到什么味道,但阿南片片就觉得这月华君的身上,都是默槿的味道。

那种有些甜腻的花香味。

剑刃又近了一分,这次月华君的侧颈已然被划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血液溢出,在水中很快又被稀释而消失不见。

“她,怎么样了?”

提及默槿,阿南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月华君也不同他兜圈子,冲穹顶的方向一扬下巴:“你且去看看不就好了。”

“你,跟我一起去。”话语间,阿南的袖中贴着手腕内侧的方向忽而生长出许多藤蔓,像镣铐一般将月华君的上半身锁了个结实,远远看着简直就像是一颗长了双腿的树木。

对于他如此失礼的行为,月华君除却眼底一闪而过的嘲讽,却也没有任何旁的表示,反而是点了点头,示意阿南跟上自己的脚步。

穹顶的入口是在临近海底的位置,周围一片漆黑,只有两侧一开、一合的贝类口中的夜明珠指引着方向,看似与周遭无甚区别的那一片穹顶,在月华君低念了一串法咒后,忽而洞开,源源不断的气流从里面吹了出来。

阿南发现自己周身的海水都被吹散到了两边,生生在这海底开辟了一条路出来。

月华君的脚步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停滞,兴许这段时间,这是他能见到默槿的最后一眼,虽然不知这种几乎病态的依恋由何而起,可他的内心很是明白,这种之前从未有过的情绪,于他而言如同上瘾的毒药,甘之如饴。

还像是离去时的一般,默槿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张床上,除却微微皱起的眉头,看起来就像是真得睡着了一般。

原本月华君还想近前,上身却被拉扯,只能停在了原地。阿南看着床上的默槿,焦急和担忧一时间溢满了他的内心,愧疚之色更是溢于言表。

凭借着最后一点儿自制力,阿南挥手将月华君牢牢地同门板拴在了一起,随后收起佩剑大步走到了床边儿。

“默槿?”他伸出手,这双拿剑的手,此时却在微微颤抖,“默槿?”阿南拍了拍她的脸颊,声音轻之又轻,像是月光下夏日微醺的风。

睡梦中的默槿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有些不适地缩了一下脖子,脸颊上的嫩肉在阿南的手上蹭了蹭,又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是不是因为耳畔响起的不再是月华君的声音,阿南熟悉的声音令她的眉头都松懈了许多。远远瞧着这一切的月华君只是冷眼看着,先前的游刃有余此时已经荡然无存。他眸中浓雾一般的暗影弥散开来,像是带着滔天的恨意,直勾勾地盯着阿南的背影。

不再想去吵她,阿南舔了舔嘴角,有些手忙脚乱地搂着默槿的肩先将她扶了起来,随后掀开被子从她的膝弯后侧勾住了她的双腿,将默槿抱在了怀里。

经过月华君时,他正低着头,阿南看不清他的表情,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可怀中的默槿此时才是当务之急,阿南脚下紧紧顿了一顿后,很快离开了这里。

重新归于沉寂的海底像是没有任何活物一般,月华君的头发披散下来,他活动了几下脖子仅仅撑开双臂便将身上原本紧紧束缚着他的藤蔓震碎在了上。像是不解恨一般,月华君狠狠地在这些藤蔓上踩踏了好几脚,甚至将有些藤蔓都碾成了粉末,才解了恨。

“阿南?魔道?”月华君冷笑一声,像是延误一般直接将外袍脱下扔到了一边。

床榻之上余温尚在,他像个孩子一般蜷缩起来,将默槿方才枕着的枕头抱在了怀里,随后拉起被子将自己整个都蒙在了里面。

“默槿…你逃不了的…默槿…”

这样长时间的昏睡不是没有过,阿南并不着急带默槿回去天界,浮出水面后,他立刻先带着默槿上了岸,寻了处干净的山洞,将默槿安置在了其中。魔怔了一般,阿南的手在默槿身侧的衣带上徘徊了许久,终于是没有狠下心来解开。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偏偏就是想知道默槿到底有没有被月华君…

不见她的这几日,这样疯狂的想法几乎填满了他的脑袋,令他每时每刻都必须找些事儿做,否则就要被这些事情逼得发了疯。

阿南坐在默槿身旁,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似哭似笑地长叹了一声,终究是没有躲过自己的心魔。

不敢去解她的衣带,阿南只得握住默槿的手臂,将她的袖子一寸、一寸地向上推,他怕看到,却又怕看不到,如此怪诞的想法险些要逼疯了他。

忽而,指腹下的皮肤不再平滑完整,阿南身形一震,喉结上的软骨上下滑动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最后一点儿盖住她手臂的衣袖推了上去,入目,是两排鲜明而完整的齿痕,再向上,是一个印子,殷红的,叫阿南一时间竟不知自己是否还活着。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夜海 考虑过醒来时会看到的所有清醒,但默槿还是勾起嘴角苦笑了一下,这一次,她还是没有算计过命运。一侧的胳膊因为长期被压在身下已经有些麻木了,默槿一边揉着它,一边坐了起来,这会儿才发现自己身上盖的并非是印象中的薄被,而是一件儿墨色的衣服,带有浅浅的竹子的味道。

鼻尖抽动,默槿再一次确定了衣服上的味道,自然转头开始寻找这件衣服的主人。

“阿南?”

刚开始,她的声音很小,在这个山洞里连一点点回声都没有,咳嗽了几声,清了清沙哑的嗓子,默槿再次开口的时候是,声音已经清亮了很多:“阿南?阿南,你在吗?”

顺着不远处的光点的指引,默槿将原本当做被子一样盖在身上的衣服披了起来,摸索着向外走着,不知为何,在海底那双能够在昏暗中看清东西的眼睛,现在似乎又变回了以前的样子。

揉了几下眼睛,默槿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洞穴的入口处,只需再迈出一步,便能沐浴到霜雪一般的月光之下。

不知为何,她突然有些胆怯,也不知是害怕这月光,还是害怕月光之下,依旧没有她所寻找的那个人。

默槿自己忽而笑着摇了摇头,何时自己也变得如此多愁善感,踌躇不前了?她再一次裹紧了身上的衣服,踏入了这个世界的月华之中,脚步在沙滩上留下一个个规则的浅坑,却也只有她这一双脚的足迹。

没有再开口去喊,因为默槿已经发现了本应平静无波的海面,远远的,有一个人影潜入又浮出,月光下,白色的胳膊和背后的皮肤,和幽暗的海面行程了鲜明的对比。

将被海风吹到脸上的头发简单拢了拢,默槿干脆找了块儿海浪打不到的地方坐了下来,她环顾了一下四周,不知是自己的心理原因还是这地方确实是她曾经来过的那个海岸,这儿,总是给默槿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的感觉。

随着海浪的拍打,她看着月光下不时浮出水面的阿南的影子,心思却飘向更远的地方。

如果不是她眼力不佳,这个地方,恐怕就是当日她同柳博铭夺取氂的双目的地方,包括那处她方才藏身的山洞,也应当是先前她呆过的。不知是命运当真如此有趣,还是被可以安排,默槿此时都不想再去思考,听着海浪,看着月光,她的心似乎都平静了许多。

先是听到了水浪的声音,默槿才注意到不知何时,在距离她十几步开外的地方,阿南正踏着海浪向她走来,头发被乖顺地抹到了后面,少年特有的棱角分明的脸颊看起来与当日在小院分别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阿南,”默槿未语先笑,同时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粒,紧走两步凑了过去,“你救了我?”

没成想,她得到的却是阿南的视而不见。

少年就这么眼睁睁地从她面前走过,身上海水的味道混着竹叶的清香,却让默槿觉得遍体生寒。

跟在他身后两步的地方,默槿实在摸不清楚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只能凭借着现在能看到的这些东西来判断,阿南到底是怎么了。

入了洞穴,阿南忽而停住了脚步,要不是默槿专心,恐怕就要用鼻梁骨撞上他的后脊背了。少年的背看起来格外消瘦,每一块皮肤都是紧紧地包裹在骨骼和肌肉之上,默槿看着他右边的蝴蝶骨随着他手臂的动作在皮肤下发生了变化,随后眼前一亮,不知从哪儿被摸出来的火折子照亮了一小片天地。

即便阿南此时不愿同她说话,可他举着火折子的手依旧是偏向身体外侧,更多的像是在为默槿照亮脚下的道路。

往前又走了一些距离,默槿才发现自己放下身下睡的并不是她想象中的稻草,而是阿南的衣服,中衣大约是因为自己睡觉时不踏实,已经有一边儿皱到了一起,而再往上,则是里衣卷成了团,想来是垫在自己脑袋下面当成了枕头。

“阿南,”默槿挨着阿南坐了下来,看着他将早就搭好的火堆点燃,“你怎么了?”

都说女儿家的心思不好猜,此时默槿觉得生生在自己面前的阿南的心思,也是不怎么好猜。她用胳膊碰了碰阿南的胳膊,还未挨到他,阿南忽然向外侧挪了挪,之间忽而拉开了半人的距离,默槿的胳膊有些尴尬地悬在空中,只觉得风都灌进了披着的外衣里。

“到底怎么了?”

不死心地,默槿向阿南的方向挪了挪,重新又向前拍他的肩,没想到这一次阿南更绝,直接站起身走到了火堆到了另一侧,坐下时也不知在和谁赌气,一个眼神都没有落在过默槿身上。

被如此忽视的默槿自然是又好气又好笑,她抿了一下嘴,干脆把披在身上的衣服脱了下来,团成一团扔到了阿南的怀里:“你既不想理我,为何又是用衣服给我垫着,又是给我盖的?”不自觉的,她的语调里带上了几分委屈的意思,一双眼睛在火光的照耀下明晃晃地,像是随时有星星要从里面蹦出来一般。

可阿南还是低着头,只专心去看自己眼前的这一小片火光,接了默槿扔来的衣服也只是放在一边儿,并不去穿他。

简直就像是小孩子在发脾气一般,默槿当真是哭笑不得,她叹了口气,也不再去看阿南,只轻声叮嘱道:“把头发擦干,海边儿风大,莫要受凉了。”

说完,她也闭上了嘴巴,双臂抱着膝盖,像个孩子一般蜷缩起来,呆呆地看着面前的火光发起了呆。

阿南此时才小心翼翼地掀着眼皮去瞧她,看一眼,躲开一下,生怕被默槿发现了一般,他缩在暗处搭在那件儿曾经披在默槿身上的外衣的手,握紧又松开,反反复复。心里的话也是涌到嘴边儿,又被咽了下去,反反复复。

他知道自己不应如此,无论在月华君身边儿默槿经历了什么,都不是她自愿去经历的。可偏偏阿南就是迈不过心里那道坎儿,他总觉得是因了自己,才会使默槿落得如此的下场。

但默槿对他没有打骂,甚至一句重话都没有,反而让他的心里更加不好受,就像是生生灌了一壶醋似的,酸楚地厉害。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精魄 昏昏沉沉之间,默槿感觉有什么东西披上了自己的肩头,原本微凉的后背立刻暖和了起来。她动了动手指想去抓住肩上的重量,可最后还是被连日来紧绷后忽而放松下来的心理打败了。

看着默槿火光下依旧不怎么踏实的睡颜,阿南全无困意,干脆在默槿身边儿坐了下来,手轻轻搭在她的后背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

“明天,明天我们就回去,你…”他的手顿了顿,“就可以好好休息了。”

“唐…”

默槿梦呓的声音很小,阿南靠了过去,还是没有听出个究竟。

默槿回来的事情第一个惊动的自然是一直守在小院内的阿瑶,她看了眼一前一后翻墙而入的两位,应是将卡在喉咙的尖叫声咽了回去。

“咳咳…我去,我去告诉姑姑。”说完,一溜烟便跑不见了踪影。

默槿看了眼自己还紧紧攥着的阿南的手臂,也识趣地松开了手,同时往后退了两步。

从她再见到阿南开始,他就未曾和自己说过一句话,而且总是一副不愿多加交流的样子。默槿在心中叹了口气,忽而想起了一件事情,刚张开嘴想说什么,便被一阵风似的寥茹云抱了个满怀。

没有记忆之中的香甜,反而像是浸了凉水一般冰冷地可怕,甚至默槿依稀能看出几分寥茹云没休息好的样子。她有些愧疚地低着头,抿着嘴巴,正准备回应这个拥抱时,寥茹云忽然扣住了她的双肩将她推远了几分。

随后,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在了默槿的脸上。

满院子的仙啊魔啊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阿瑶的下巴都快要长得掉到地上去了。

“姑姑…”默槿转回原本因为这个十成力道的耳光而偏向一侧的脑袋,抿了一下嘴唇,低声道歉,“抱歉,让您担心了。”

“你还知道…”寥茹云被她这副不声不响的样子气得不轻,连连喘了好几口气,才抚平胸口处的苦闷之感,“这几天,我和墨白都以为你要丢了,你说你…”

这样的责骂自寥茹云过世后,默槿便再未听过,旁人纵使千般万般地好,却总也比不上自己的亲娘。

鼻子一酸,默槿干脆一下扑到了寥茹云怀里,连带着哭喊的声音也不藏了,眼泪大粒大粒地涌出眼眶,立刻便浸湿了寥茹云肩膀上的衣服。

阿南和手足无措的寥茹云对视了一眼,随后阿瑶倒是先反应了过来,围到了两个女子身边儿,轻轻地拍着默槿的后背:“可是受了什么委屈,你同我和姑姑说,墨白将军也在,定然不会让你白白委屈了去的。”

她说得虽有些过火,却也说出了寥茹云的心里话。

自她见到默槿初时一直到如今,都从未见过她如此难过的样子,双手抚上她肩头的同时,寥茹云看向了一旁的阿南:“你是在哪儿找到她的?到底是遇着了什么。”

被问得哑口无言的阿南只能木讷地摇了摇头,从见到默槿开始,他都未曾与她说过一句话,又从何得知到底默槿是经历了些什么呢。

心头的愧疚像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阿南此时恨不得挨那一耳光的是自己…怎么就被猪油蒙了心,非但没有去照顾被囚禁了这么久的默槿的心情,只顾着自己心底里的不痛快。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可一口气在喉头打了个转儿,又闷了回去。

是啊,他能说什么呢?单单他与默槿相处时该说的话,他未曾开口,现下…自然也没人愿意再听。

默槿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拉开和寥茹云之间的距离,拍了拍她被自己哭湿的肩头,红着眼眶还能打趣:“可怜姑姑这件儿衣服了…”

被她这一番哭闹吓的,寥茹云心中那一点儿气早就烟消云散了,墨白看着几个姑娘家都定了神,便邀着大家进屋说话,默槿刚刚才回来,别再染了病。

纷纷落了座儿后,默槿清了清嗓子,单挑着能说的事情大致说了几句,无非就是自己夜闯月华君的府邸,被正主抓了个正着,困于海底之下等等,期间具体所遇那些孟浪之事,她都只字未曾提过。

末了,她忽而站了起来:“对了,”这一嗓子脆得厉害,连发神的阿南都不免转头看向了她,“那名魔道女子的精魄,我…我吞了下去,可有办法取出来?”

原本是面对门口坐的阿南听闻此话,同默槿一样猛地站了起来:“吞?吞了下去?”

默槿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抚了抚自己的后颈:“那日情急之下,我将瓶中精魄生吞了下去,月华君之后再从我手中抢的,不过是个空瓶子而已。”

“不是…”阿南一时惊异地连话都说不完整,他瞪着一双眼睛看向默槿,却发现怎么也读不懂面前这个小姑娘。

偏偏是自己陷她于水深火热之中,为何到了如此的境地,默槿心中所想的依旧是什么精魄、什么任务。

“我答应……”默槿扯起嘴角想笑,却不小心牵动了被扇了一耳光后红肿到了脸颊,表情都扭曲了起来,“嘶…”倒吸了一口凉气,“我答应了你,这不是总得想着法儿给你带回来嘛,不然你怎么和穆幽交差?他那个坏脾气,你定然要挨罚的。”

默槿仙根仙识,生生受了这许多日的魔道精魄所困,阿南无法想象此时她体内会是怎样一番翻江倒海,却还挂着笑,念着自己。

心头那种酸楚的感觉又翻涌了上来,他动了动嘴唇,却单单只能吐出“笨蛋”二字。默槿也不气,只挂着笑看着他,眼底像是平静流淌的溪水,带着涓涓的暖意。

倒是一旁的寥茹云急得就差团团转了:“这,这可怎么办?”

仙家如此生吞魔道精魄,她也未曾经历过,更不可能知道该如何取出。还是墨白反应极快,扯了扯她的袖口,低声道:“此事…恐怕还只能轻魔尊帮忙了。”

“穆幽…”寥茹云低低地念了一下他的名字,倒是觉得已经很长时间未曾再见过他了,“也只能如此了,可是…”她有些担忧地看了看默槿,又看了看阿南,“此去魔道,难道又让默槿独自前去吗?”

这话,本就是说给阿南听的,他自己心中有愧,无需墨白提点,上前一步撩起衣摆竟然直直地跪了下去,吓得默槿紧着两步想去扶他,却被一旁的阿瑶拉住了胳膊。

阿瑶竖起手指在唇边比了个“禁声”的手势,又扬了扬下巴,示意默槿先听听看他到底要说什么。

“此去,我拼了性命,也不会叫默槿姑娘有丝毫闪失,此心,皇天后土可鉴。”

他的声音很低,却每一下都砸在了默槿的心头,像是在湖水中接连投入了石子,涟漪之间互相交错,搅乱了这一心的宁静。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霏霏 此番算是操劳不断,按理说应是累极了倒头便能睡过去,可默槿躺在那张熟悉的床上,看着微风吹动的床帏,偏偏怎么也合不起眼。

白日里,不知寥茹云是因了哪句话,同墨白一起拉扯着阿南说了好久的话,留她和阿瑶单在小院中相看两不厌,那会儿便一直睡到了日落,阿南被送回来时兴许是领路的宫人手重,推门时把她吵醒了,就再也没入得了眠。

在心里叹了口气,默槿干脆坐了起来,随手撩了件儿外袍穿在了身上,系好衣带后想了想,又添加了件儿轻薄的大氅,这才举了伞出门。

按着阿瑶的说话,这雨下了好些时日了,又不能用术法避雨,来来往往总是撑着伞,实在费事儿。偏偏也无人敢去天帝面前说什么,结果就是这霏霏淫雨如此淅淅沥沥地已有将近二十来天了。

白日里未曾仔细去瞧,入了夜了,反而一丝一毫的雨滴都能看得清楚,倒真是像断了线的珠子。默槿抖了几下袖口,露出白生生的一节手腕,将手伸到了伞外。

“天界的雨…倒是也没什么特别。”

尚在宫中的时候,总是容易遇到阴雨天,那会儿她便喜欢夜里等宫人都睡下了,独自一人撑着伞避了侍卫到花园中走走,带着几分寒意的雨水很容易便浸透了衣摆,连带着露在外面的手啊、脸啊都冰凉地不行。

可她偏偏喜欢这样的天气,总觉天地间独独自己一个那份宁静,实在是不容易得见。

等到掌心积了一小捧雨水,默槿才将手收了回来,看着湿漉漉的掌心和指头上还未来得及滑落的几滴雨露,鬼使神差一般她低下头伸出了舌头,轻轻地在指尖上舔舐了一下。

入口也是没了什么味道,正当默槿想散了一手的水汽时,背后一声轻笑,吓得她差点儿平地里跃了出去!

“什么…”回了头,问出去的半句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默槿喉头的软骨不明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她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你怎么在这儿?”

虽不是朗朗乾坤,但如此时候月华君竟然敢如此堂而皇之地闯进寥茹云的宫中,默槿确实未曾想到,收敛下心思细细去感应,也没觉得他用了什么遮蔽的手法。惊异之余,也确实对面前这个同自己哥哥十分相似的仙家生了几分怪异的好奇之心。

月华君未曾打伞,发梢上都挂了水珠,整个仙看起来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可偏偏瞧不出半分颓然来,眸光滑过默槿的领口,倒是有几分写意风流的意思。

“你,要做什么?”

掌心已暗暗蓄了力,若是月华君敢近前一步,默槿掌心藏起的冰刃便会立刻招呼到他的脖子上。

像是什么都未曾察觉一般,月华君伸手在自己的衣领前比划了一下:“弄湿了,再不换了衣服,你又该病了。”

半信半疑地,默槿迅速低下头晃了一眼自己的领口,这才发现刚才受了惊吓,掌心的一哇雨水尽数洒在了脖颈和衣领上,但因为本身被夜里的风雨吹得厉害,才没有觉出凉来。

可现在月华君尚在面前,默槿不敢有半分放松,单也只是扫过衣领,又立刻抬头死死地盯住月华君的双手,决不放过他的一举一动。

对于她如此忌惮的表情和动作,月华君竟然有几分吃惊的意思,他匿笑了一声,主动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我何时伤过你?竟叫你对我如此防备?”

轻轻柔柔的声音透过雨幕闯到默槿的耳中,倒是有几分模糊不清,一方面她害怕惊扰到了阿南,另一方面又摸不清楚月华君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一时间竟然连自己都没了注意。

“没事儿,”见她不应声,月华君面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用已经湿透的衣袖沾了沾脸上的雨水,“我只是来看看你,看看那个魔道的小子有没……”

利刃出鞘!

长剑划破雨幕和空气,直冲月华君的后心!

带着三分恨意七分怒气,在阿南的手上却不曾有半分颤抖。

不知为何,默槿偏生觉得心头一紧,张嘴想让月华君避开,可话头到了嗓子眼,又生生被她自己咽了回去。下一瞬,默槿只觉得背后一凉,方才还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此时竟然站在了自己背后,大约是离得近了,连带着自己后背的衣服也沾上了水汽。

“你离她远点儿!”

见一击不中,阿南划了个剑花还要再攻,偏偏月华君像是逗弄小孩子一般,无论脚下如何移动,偏偏就是能把默槿夹在自己和阿南之间。因了估计默槿,阿南自然不敢使出全力。

回旋间,月华君凑到默槿耳畔低喃了一句:“等你回来,我再来看你。”说完,忽然推出一阵掌风打在默槿的后腰上,虽无什么煞气却绵绵不绝,伞脱了手,默槿拢了两步没有收住力气,结结实实地撞进了阿南的怀里。

再回头,月华君已经连带着她那把伞,消失地无影无踪。

阿南气不下,挽了个剑花甩开其上雨滴还要在追,被默槿拉住双臂给阻止了。

“算了,等日头起来你我就要前往魔道,那名女子的精魄要紧,现在不宜节外生枝。”

她说得在理,而且淋了雨的身体不断地发着抖,即便只有两只手搭在阿南的胳膊上,他也觉察了出来。皱着眉头打量了一下衣着单薄的默槿,阿南收了剑,一把扯住她的袖子便将默槿拉入了房中。

默槿自知理亏,自屏风后动作麻利地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又拿了一条干毛巾出来递给阿南:“你擦擦头发,别生病了。”这话是她顺嘴一说,说完才想起来,阿南是何许魔也,又怎么会病呢。

连带着又想起了之前他对自己不搭理的态度,举着的手像是失了气力,软绵绵地便要落下去。阿南叹气的同时,伸手一把接住了她的手腕,在默槿错愕的眼神中结果了她手里的毛巾。

手也不曾松开,一拉一扯,将默槿摁在了椅子上:“头发也不擦,我看要病的是你才对。”

虽然话说得凶,但隔着毛巾落在默槿头上的手却又轻又软,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弄疼了她一样。默槿想抬头看看阿南的表情,偏偏被毛巾挡了个结实,她只能低着头,很轻地笑了一下。

这一笑,倒是不知道又如何惹到了阿南,他猛地一下捏住了默槿的下巴,逼着她抬起头看向了自己:“为何不喊我?”

抿了一下嘴巴,阿南看她愣了神,又问了一遍:“为何不喊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晦涩 在阿南的双眸里,借着幽幽的烛火,默槿看到了自己有些错愕的脸,和这双眼瞳中翻涌的情绪,不舍,愧疚,疼惜,怀疑,悔恨,等等等等,汇聚为了江河,最终流向了那个看不见的心底深处。

被这样的眼神吓了一跳,默槿微微张开嘴巴,却忘记自己要说什么。

阿南先前在气头上还没觉得,如今看着默槿这样一副有些呆的样子,配上任由自己借着擦头发的名义揉乱了她柔软的发顶,瞬间就忘了自己还在生气了。

低低地叹了一口气,这次再开口,便是无奈多过了愤怒:“你不想说…”说着,他方才还固定这默槿的下巴的手也送了开,虽然眼神晃向了一旁,但还是有一下没一下地给默槿擦着头发,“就不说了…”

少年的声线被夜色拉扯地有些沙哑,不知从哪里听出了几分委屈的意思,默槿一瞬间竟然有些慌神,她抬起手臂,一把扯住了阿南放在自己头顶的那只手。

趁着这么个有些奇怪的姿势,默槿抿了一下嘴巴,脸色苍白,却又透着不正常的红晕:“我,怕你同他交手吃不着好处,而且,”本来说的都是实话,可不知为什么,看着阿南的眼神,默槿偏偏还有些心慌,“你听着动静一定会出来的,我想着你也在小院中,所以不曾怕他。”

最后这句倒是扯了谎,明明身子像是得了寒症一般打着摆子,但默槿偏偏说她不怕。不过这事儿,只有她知、月华君知,连天地都不曾看见。

大概是得了这么几句软话,阿南原本因为绷紧了肌肉而棱角过分分明的脸颊松懈了许多,映着烛火,也能看出几分暖意来。

他抖了了两下手腕,示意默槿放开:“再不把头发擦干,该病了。”阿南的声音又细又柔,像是哄孩子一般。默槿这才注意到,自己掌心贴着的那块皮肤温度高得有些不正常,为了给自己擦头发,阿南将有些湿的袖口全数挽了上去,所以这一握,并没有如默槿想的一般握到他的衣袖,反而是结结实实握在了他的胳膊上。

收回手的瞬间,两位都红了脸,不过默槿低着头并没有看到。

等默槿的发尾不再有水滴落下,她的脸色也恢复了正常,大约是因为受了惊吓又淋了雨,在阿南的眼皮底下,她揉揉鼻尖,打了个哈欠。

“困了?”正攥着衣摆想把那些水拧出来的阿南一眼便看到她掩住嘴巴的样子,眼角还带着几分水光,平时圆溜溜的眼睛这会儿也像是睁不开了一般。甩了甩手,阿南又走回了默槿身边儿,摸小动物一般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快去睡吧。”

“那你呢?”

默槿撑着桌子站了起来,揉了揉眼睛,强忍住想直接昏迷过去的困意,还想和阿南说两句话。

看着她这副样子,阿南心底里不知道那一处突然像是暖暖的溪流填满了一般,连带着眼神、语气都柔和地不行:“我瞧着你躺下了,我就回屋去睡。”

得了这句话,默槿心头放着的事儿算是彻底松懈了下来,她回里间儿的脚步声都有些踉跄,背对着听着的阿南一直竖着耳朵,生怕她在哪里磕着碰着。正当他仔细听着的时候,一阵“兮兮索索”布料摩擦的声音传了过来,阿南面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蹭了蹭自己的鼻尖。

紧接着是床板的声音,响过几下后,也没了动静。

“我躺下了,”默槿的声音听起来确实困乏地不行,“你快些去睡吧。”

阿南先是点了点头,随后才想起来对方并看不见,转身想往里间走两步,第一步还没迈出去,又生生止住了。他清了一下嗓子,看着隔断了两人的屏风,低声道:“再有事儿便喊我,我听得到。”

“晓得…了…”

听着默槿那厢连完整地答句话都有些困难,阿南不再扰她,却也并没有回去,他听着屋里呼吸的声音越发平缓,心也跟着放慢了跳动似的,一下,一下…直到里面的呼吸声绵长到令人昏昏欲睡的程度,阿南才提着一口气,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窗户未曾全部关上,透进丝丝凉意的同时,也洒入了半室的月华。月光与昏暗交接处那个不甚明白的分界线刚刚停在了床榻旁边,未曾惊扰到方才才入睡的姑娘。

蹑手蹑脚地靠近了床榻,阿南躬下身看着睡像乖巧的默槿,还是伸出手给她压了压有些下滑的被边儿,让柔软的边沿正巧卡在了她精致的下颌骨之下,搭在枕头上的手没办法完全盖进去,所以露出了几个骨节分明的手指,随着她每次的呼吸微微卷曲又放开。

不知道是自己到底太没有存在感还是默槿对自己当真是一百二十个放心,即便离地如此之近,她也不见有什么不舒服的举动。

没忍住,阿南盖完被子后,手背轻轻地蹭过了默槿的侧脸,冰凉但柔软的脸颊和他略显粗糙的手背行程了鲜明的对比。

这一下像是软到了阿南的心坎里,甚至他需得用另一只手掩住心口,才能将越发明显的心跳声掩盖过几分。

不能再继续看下去了…

阿南一边想着一边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儿将支撑的木枝放了下来,掩上的窗,彻底隔绝了屋外的所有动静,雨声,月光,还有…隐在暗处的,月华君的眼神…

这一切,阿南都未曾察觉,他拢了拢衣服,合上门后三步并作两步地回了自己的屋子,收拾折腾完后,也躺在了床上。明明和了眼想睡觉,可那份好像还停留在手背儿上的柔软让他怎么都静不下心来,反而每次不小心蹭到旁的地方,都是一阵辗转。

没有月光的屋内,有一处的阴影更重,月华君放轻了脚步从其中慢慢走了出来,他看着默槿从自己出现在屋内便皱起的眉头,偏生觉得这是长在自己心头上的一根刺,忍了又忍,他才没有伸手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

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月华君感觉自己的呼吸也随着默槿的呼吸渐渐平缓,虽然心口处依旧酸楚得厉害,可更下的内心深处,却也暖软地不可思议。

最终,他还是没有抵挡得住诱惑。

拢住了还带着潮气的外袍,月华君俯下身,轻轻落了一吻在默槿的唇上,相比于自己,更加柔软、温热的唇…

睡梦中,默槿似是感觉到了什么,在他一触及分的亲吻后,又向被子里缩了缩…

有些好笑地看着面前这个姑娘,月华君直起身子摇了摇头,半晌,又回身看了一眼灰暗的外厅,眸色不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溺海 为了方便起见,默槿并没有穿太过飘逸的衣裙,反而是学着阿南的样子,一身短打扮还束了手腕脚腕处的衣料。

寥茹云看着他们两位离开的背影,总有种十分奇妙的感觉,好像是生养了许久的女儿出嫁,又像是…养了很久的宠物要离家出走一般。墨白的手自身后轻轻环住了她的腰,寥茹云一直微微皱起的眉头还以为她是在担心默槿:“不妨事儿,看样子阿南会照顾好她的。”

闻言,寥茹云仰起头,先是扬了扬唇角勾勒出一个暖软的笑容,随后又摇了摇头:“只是有些不习惯罢了,没事儿。”

待宫门口空空如也的时候,月华君像是一缕幽魂,自庭院外的树上灵活地翻了下来,手上的扇子摇啊摇,挡住脸颊的发丝被微风拂开,眼底看不到一丝笑意。

“你…”阿南不知道第几次回身看向默槿,“你怎么了?有什么不舒服?”

他这么问也是事出有因,不知道为什么,今日一大早起来默槿刚出门看到阿南的背影竟然转身就要回屋里去,还好是他耳朵好使听着了背后开门的声音,转过身,正巧看到默槿藏不住的衣角和睡眼惺忪的模样。

打那会儿起,好像默槿就在躲着他一般,更是不曾地蹭着自己的嘴唇,这不,没一会儿都翻了红,眼看都要被蹭破了皮,阿南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像是被惊了一般,默槿先是“啊”了一声,随后才小心翼翼地去看他,可眼神刚刚碰到又迅速躲了开去,逗得阿南哭笑不得:“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儿啊?怎么一早起来就一直躲着我?”

“而且,”阿南指了指自己的下巴的方向,又反应过来默槿可能没注意,伸手又在她下唇的位置虚点了几下,“再蹭就要破了。”

蹭着下唇的手终于是放了下来,可默槿依旧低着头,就是不去看阿南,不是被风吹起的发丝露出了藏在其下的耳垂,也是微微泛着红。

虽然觉得奇怪,可默槿偏偏就是一副不愿开口不愿说的样子,阿南也不好逼她,只能一个劲儿回忆是不是自己什么时候做了什么事儿,教她不舒服了。

一路算不上舟车劳顿,在默槿打第十三个哈欠的时候,终于是看着了阿南口中的入口。

那是一片混沌之地,虽然四周照旧都是青山绿水,还有一条蜿蜒的消息,可在一个地洞的入口,默槿却觉得四周都被扭曲了一般,冒着青烟。

“这儿…是哪儿?”

四周打量了一下,默槿忽然有个大胆的想法。

踩到地面上的踏实感让她心里舒服了很多,阿南指了指那处地洞:“下去便是,人界能到魔道的入口不多,这算是一个。”

树丛,小溪,还有凌乱散落的碎石,默槿抽了抽鼻子,朝露被蒸发后所带的竹叶的清香弥散了开来。

“落石谷?”

默槿小声嘟囔了一句,因为声音太轻,阿南并没有听清,他偏了偏头,看向四周张望的默槿:“你说什么?”

此处看起来人迹罕至的样子,默槿张了张嘴,突然想起来此时寥茹云尚在天界,又怎么会有“落石谷”这个名字呢。她似是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没事儿,我认错了,”又干咳了两声,“我们走吧,快些,别让穆幽等久了,他可不是个好脾气…”

最后一句算是抱怨,阿南没说话,不过心里也十分奇怪,按说默槿从未和穆幽接触过,即便有两位中间也隔着个寥茹云,可看起来,默槿对他的主子却又像是十分了解的样子。

翻身跃进地洞的入口,阿南的身影立刻被雾气掩盖,默槿咽了口唾沫,说不紧张那都是骗人的,谁知道此时的这条通道里又藏着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之前那段不好的回忆她可一直深刻在心中,半分也不敢相忘。

“下来吧,我接着你。”

阿南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听起来倒是离得不远。

深呼吸了一次后,没忍住,默槿又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屏住呼吸腰身联动,直挺挺地就从地洞的一侧跳了下去。

接住她的,自然是阿南。

像是早早有所准备的样子,默槿只觉得后腰和后背同时被勒紧,身子嵌进了另一个同样温热的身体内,没有丝毫缝隙。

暖软的呼吸扑在了脖颈了,因为生怕默槿不小心崴了脚,阿南这个满怀抱地极其紧,速度也很快,此时默槿被他抱在怀里,倒是生生高了他一个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默槿用手轻轻点了两下他的肩头,示意他将自己放下来。

可阿南非但没有松手,那是锁住她后腰的手臂反而越发用力:“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虽然她的动作像是女儿家的娇俏,可阿南偏偏就是从其中读出了几分抗拒的意思,这让他感觉十分不舒服,索性趁着这个机会,问个明白。

双脚沾不到地,默槿只能借着腰上的力气想让自己的身体离阿南远些,没想到刚拉开点儿距离,便被后背的手摁回了远处。

“你在躲着我。”

阿南的头埋在她的颈间看不到表情,但委屈的声音不仅通过空气,更像是直接通过骨骼传到的默槿的耳朵里,她不禁瑟缩了一下:“没、没有!”否认的声音倒是很大,可怎么听来都像是底气不足的样子。

少年的发丝扫在了她的皮肤上,还有温热的呼吸,这一切都让默槿不得不又一次回忆起了昨夜的那个梦境。

无法看清面容的人,还有那个…甚至带着几分悲伤意味的落在唇上的亲吻…

见默槿没了声音,阿南还以为是自己玩笑开过了,连忙抬头去看,却在刚遇到默槿的眼神时便愣住了。

那是一种像是漩涡一般的眼神,其中虽然映出了自己的倒影,但阿南知道,此时默槿眼中什么都没有看进去。无尽的悲伤在她的眼底蔓延,好像随时要将她吞没了一般。

“默、默槿?”

阿南有种感觉,若是不叫一叫她,自己面前这个小姑娘,就要羽化而去,三界而不得寻了。

脚下一软,默槿没有反应过来差点儿摔了下去,还好阿南并未完全松手,立刻又攥住了她的胳膊:“想什么呢?我喊你也没反应?”

“昨天,我做了一个梦…”

就着这个奇怪的姿势,默槿反手攥住了阿南的衣角:“不知道是谁,亲了我?”

阿南没有插话,因为从默槿的声音听来,这可能并不是一个好梦。

她垂在身侧的手抬起,又一次蹭过自己的下唇,仿佛自言自语一般说到:“而且,那种悲伤像是海,无边无际,甚至我感觉自己在梦境中都要窒息了一般。”

随着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默槿像是真的不能呼吸了似的紧紧地攥住了自己胸前的衣服:“真的太难过了,我就像亲身经历过什么一般,晨里起来我的枕头都湿了一块…”

阿南弓起背看进她的眼睛,这一次不仅仅是眼底,甚至默槿仿佛已经被她口中所说的悲伤吞噬了一般,眼角都带了水汽。

没有分毫的犹豫,阿南伸出手将她搂进了怀里,无言地拍着她的后背,很轻,很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疑心 打断这段时光的是一声沙哑的嘶吼,从默槿无法看清的地方传来,阿南感觉怀里的这具身体越发瑟缩了起来,像是在害怕什么似的。他松开几分低下头,正巧对上默槿的眼神。

之前那种悲伤倒是没有了,却又被新的情绪填满——惊恐。

“这,”甚至默槿说话的时候嘴唇都在发抖,“这是什么东西…”

阿南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肩,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过身先向混沌的通道入口迈了两步,随后才扭过身子对默槿说:“跟紧我,别害怕。”

大概是因为这一次却是有阿南在自己的身边儿,默槿虽然依旧紧张到喉咙发紧,但害怕的感觉却在不断看到阿南的背影后渐渐消散了。她不知道这段路有多久,只想找着话题来缓和一下自己越发紧绷的内心。

刚开口时,甚至连她自己都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倒像是蚊子在嗡嗡叫一般。

饶是阿南耳力过人,也需得偏过头用余光看了看她:“怎么了?说话不碍事儿的,它们听到了也不敢过来。”

“它们?它们是谁?”

默槿攥着阿南衣角的手又收紧了几分,能感觉到被握着的布料将掌心的汗水尽数都吸收了去,阴风吹过,又透出几分寒意来。

没想到默槿会连这个都不知道,阿南抿了一下嘴唇思考着该如何同她解释,却被默槿以为是不方便说什么:“不好说,就不说了。”回应她的是阿南一声略带无奈的轻笑,和偏过来的脸颊。

虽然只能看到侧面,可默槿还是从他微微扬起的嘴角读到了一丝笑意:“不是不好说,只是没想到你竟然不知道而已。”

这倒是让默槿羞红了脸,现世时当她踏入这条魔道与人间的通道时其中腌臜之物都已被阿南清理了个干净,随后遇到那个…思及此,默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惊觉地回头四处看了看。可入目都是一片黑雾一般的混沌,更让她不安起来。

阿南也不再闹他,少年的声音与此间格格不入,却让默槿不由自主地安下心来。

“这些是毛鳞的叫声,它们藏匿于此,已吸食魔道和人间的污浊之气来壮大自己。”

“毛…鳞?”

这名字听起来就很让人不愉快,默槿脸上的嫌弃简直都要溢了出来。

领路的阿南向右看去的时候拿余光扫了一眼默槿的表情,立刻被逗乐了:“你想到了什么?它们身上不仅有鱼一般的鳞片,缝隙间还有坚硬的毛刺,所以我们就叫它毛鳞。”

这名字取得,跟闹着玩似的。

大概说话真的可以驱散内心的恐惧,默槿咽了口唾沫,把压在喉头一直想问的那个问题终于问了出来:“那…幽骥呢?这儿有没有一种叫做幽骥的东西?”

“他们是这儿的主人。”

阿南的回答再一次令默槿的心悬到了嗓子眼,被生生破开腹腔夺取仙根的痛至今令她都无法安眠,每次午夜梦回若是想起那个场景,都会害怕到遍体生寒,直到冷汗彻底打湿被褥才会得以解脱。

不想再多言,默槿推了推阿南的背,无声地催促他快一些走。

到达风云台时已经早早有魔在此处等候,沁泽园先是冲阿南拱了拱手,随后躬身行了大礼,默槿虽然有些认不出这一位到底是谁,但该有的礼节还是要有的。

她从阿南身后绕了出来,依礼,回了一个拱手。

“魔尊已在殿内等候,咱们赶紧着吧。”鹤发童颜的老人家虽然语调内带着几分讨好,但从他面上默槿却能看出深深的倦意。

侍卫不远不近地跟着,沁泽园同自己的族人在前引路,默槿有些不安地向阿南的方向靠了靠,轻声问到:“这位,就是那名女子的…爷爷?”

阿南扬了一下眉,匿笑了一下,有些无奈地看着缩在自己身边儿的默槿:“不是,”他摇了摇头,也学着默槿的样子把嘴凑到了她耳边,“这是她父亲。”

早知这魔道和天界的魔啊、仙啊都不能用长相评价老幼,只是天界似乎多喜欢豆蔻或而立之年的扮相,看着俊美又讨喜,魔道似乎多觉这白发苍苍又健步如飞的老人才是最好的选择。

皱了一下鼻子,默槿没有弄明白其中意思,不过她面前出现的大殿也容不得她再将心思花在这些地方。

此时的穆幽可没有现世时的那么好说话,况且…他似乎很不喜欢自己的样子。

默槿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跟在阿南身后迈步走入了大殿。

同上次来的时候,此间更多的是以墨色为主,看着便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她有些不适地用肩头蹭了一下被自己发丝弄得痒痒的耳朵,看着阿南行礼后退到一旁,扬了一下下巴,示意自己上前去行礼。

像是真的时光流转了一般,默槿看着脚下的石板,又抬头看了看高座之上面无表情的穆幽,心下悲然,一时间连基本的礼节都忘记了。

殿内形态各异的魔物都在一门心思看着她,她还有功夫发呆,穆幽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支着脑袋,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头,有些好笑地看着她。

不过很快,默槿就回过了神,她上前了半步,一躬及地,随后拱手低头报了自己的姓名,没得穆幽的允许,也不敢抬头去看,只能偷偷抬起眼皮去看阿南的反应。

看起来他倒是没什么慌张,想来自己的礼数还算周到。

可能是故意要给她这个下马威,直到默槿觉得自己腰都酸了,才听到一句优哉游哉的“免”,架子比天帝还大。

腹诽归腹诽,抬起头时,默槿面上已经带上了丝丝的笑意。

“阿南说,你将那精魄吞了下去?”

“是。”默槿不敢怠慢,将之前的事情简略地大致说了一遍,还没等说完,魔群之中忽而便起了一阵笑声,尖利地让默槿起了一后背的鸡皮疙瘩。

不用她转过头去看,自然已经有魔扭着腰肢上来找她的事儿了。

“天界当我魔道尽是傻子吗?仙人之体承载魔道女子的精魄?”那名女子下身为四组,还有一根尾巴高高的举起,尾巴尖尖上…有一根毒刺。

默槿此时内心已经濒临崩溃,现实找自己麻烦不说,怎么到了这会儿还会遇到她…

与此时哭丧一般的默槿不同,黛衣倒是一副怡然自得模样:“若是你体内真有精魄,现下早已被痛死了,还能站在这里夸夸其谈?”

抬着眼皮,默槿扫了一眼主座之上的穆幽,他也是一副看热闹的表情,唇边的笑意带着几分讽刺,似乎就等着看默槿出丑一般。

暗暗叹了口气,默槿在心里将此时的穆幽已经搓揉捏扁了不知道多少次,面上还得是和善的模样。

“我是否确实身怀精魄,就要请魔尊定夺了。”

默槿暗暗啐了一声,很不满意穆幽的不厚道,腹诽着:看我不拉你下水,叫你作壁上观。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强取 相比于当日的惶惶不安,此时默槿更多是物是人非的悲切,昔日种种像是小人戏一般在她眼前来来回回,默槿闭了闭眼,才将自己脑中的幻象驱赶出去,她看向穆幽对于眼神也带有三分凛然,倒是让穆幽读出了几分不一样的意思。

初见默槿,只当她是个不速之客,没成想小姑娘牙尖嘴利,倒是成了个麻烦。

穆幽一扬下巴,止住了黛衣的咄咄逼人,带着几分看戏的心情,开口道:“你说要我定夺?那本君该如何定夺?”

“我能承载魔道女子的精魄,皆因我体内…”默槿抿了一下唇,又看了看同样盯着她看的阿南,心一横径直闭眼把余下的话喊了出来,“我体内有魔尊您的五象法力!”

说完,默槿感觉过了许久,才悄咪咪地把一只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也不敢直接去看穆幽,只能用余光去瞟阿南,发现他也是一脸惊异。想来也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天界仙人体内竟然会有魔尊的法力,想想都匪夷所思。

果不其然,周遭忽而爆发出一阵阵的嘲笑声,连带着高座之上的穆幽都嘲讽地勾了勾嘴角,突然面色一冷,默槿还未曾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喉头一紧,胸腔内立刻变得出气儿多进气儿少。

“咳…你、你干嘛!”

双脚离开了地面,默槿只能用手臂攀着穆幽卡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臂借力,才能不让自己的脖子就此断在穆幽手里。因为疼痛,她不得不眯起了眼睛,可即便如此,她依旧被穆幽暗色眼底翻涌的恨意震慑在了原地,话都忘了说。

指腹扣紧,默槿感觉自己的脖子就要断送于此,穆幽的声音像是自天边儿传了过来:“是楚墨天尊教你这么说的?”

楚墨天尊?

那是谁?

一时间默槿感觉自己的脑子就像一锅稀粥似的,什么都思考不了。

“主子,”阿南看不下去,眼见着默槿只有出气儿没有进气儿,连忙紧走两步到穆幽身侧,一甩衣摆单膝着了地,“您若是把她掐死了,咱们没办法交代…况且,”阿南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又看了眼涨红了脸的默槿,“咱们也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不妨一试,您再做定夺。”

其实阿南一颗心紧张地都快要跳出喉咙来了,偏偏只能忍着,细声细语地安抚着穆幽。

自打天界的墨白将军飞升羽化之后,穆幽便变得有些喜怒无常,若是放在以前,他定然不会如此奇怪便要了旁人的性命。

眯着眼,穆幽眸光流转打量着阿南,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看到因为紧张而起伏明显双肩。

冷笑了一声,穆幽朗声道了句“好”,一撒手,直直让默槿跌在了地上,“那本君便试一试?”

这厢默槿根本没听清他到底说了什么,只觉得脖子一松,大量的空气冲进了肺腑,胸腔内灼烧的感觉让她差点儿疼昏过去,甚至吸入肺部的空气都变成了利刃,不停穿刺着她的胸膛。

下一瞬,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甚至…再一次离开了地面!

惊恐之下默槿一边剧烈地咳嗽一边想要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因为之前的无法呼吸她的眼前还是黑茫茫的一片,只有一个小洞能够窥探到周围发生的事情。

入目,便是穆幽冷漠的眼神,像是要将她刺穿一般,甚至默槿从这样的眼神中体会到了实质性的杀伤力,她忍不住捂住了嘴巴,不想再让一点咳嗽的声音发出来。

随着越升越高,默槿发现自己腰上不知什么时候被带刺的藤蔓裹了个严实,只要稍稍一动,腰上便会传来尖锐的刺痛。此时她所想的却是:还好今日没有穿一身儿浅色的衣服,不然恐怕这会儿就要丢仙了。

穆幽挑了挑眉,他分明能够感觉到藤蔓已经扎破了衣服,划伤了面前这个来历不明的小丫头的皮肉,偏偏她一点儿表情都没有。

心底不知哪里燃起了一股无名之火,穆幽抬起的右手手指微微收紧,自然,那些藤蔓也随之收紧,默槿闷哼了一声,立刻咳嗽了两声将方才想要呼痛的念头压了下去。

无论如何,也不能在现在的穆幽面前丢脸,这是此刻默槿唯一能想到的,至于他到底要用什么方式来验证自己体内是否拥有精魄,已经不是默槿此时能够考虑的事情了。

血液顺着藤蔓缓缓而下,又消失不见。

冷哼了一声,穆幽翻转手腕,突然猛地握拳。

这一次,默槿没能继续压抑住自己声音,破空的惨叫声像是直接从她的胸腔冲了出来一般,连喉咙都涩地发痛。

那种震荡魂魄的疼痛让默槿差点儿昏迷过去,可偏偏下一波又立刻席卷了她的全身,令她连晕过去都做不到。

默槿自己看不到,但满大殿的魔倒是都惊异地议论纷纷,自默槿的胸腔内,一抹幽蓝色的光越发明亮,像是挣脱枷锁的蝶一般,不断冲击着她的心脏。

眼睛已经无法看到任何东西,默槿感觉自己脸颊上的冷汗像是小溪一般流了下来,眼前一片片的乌黑,间或因为剧烈的疼痛而闪过一道白光。

这才是仙家汲取魔道精魄应受的罪孽,穆幽虽然脸上没有表情,但心地里也是暗暗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个小姑娘体内当真藏有魔道女子的精魄,就是不知道她到底是如何完好不存地站在这儿的,而且照之前来看…她表现得可一点儿都不像身负精魄的仙人那般。

阿南被眼前这一幕吓得惊心动魄,他甚至忘了要站起身来,就这么直购股地盯着默槿,下唇都被自己咬得发白也没有感觉。

突然,穆幽松开了手,将手背到了身后。默槿的身体像是秋日里的落叶,失去了藤蔓和依托后直挺挺地掉了下来。

饶是阿南反应再快,如此快的速度,等他扑过去的时候,默槿已经生生摔在了地上。

不知是不是已经疼昏了过去,此时的默槿像是一块破旧的衣裳一般在地上,发不出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动作。

阿南轻手轻脚地拦着她的肩头将她先扶着靠到了自己怀里,有些不解地看向穆幽,即便是看不惯天界的仙人,为何又要如此为难一个摆明了是来帮他的小姑娘呢?

“你好生看着她,别让她跑了。”

穆幽背对着众人,声色如常,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他松开手并不是因为他无法取出那道精魄,而是心口处突如其来的剧痛,令他乱了方寸。

方才若是强取,恐怕默槿的性命都难以保全,思及此时,他突然下不去手了。

攥住自己瑟瑟发抖的右手,穆幽第一次看不懂自己,到底是在想些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踏实 谢绝了侍女的帮助,阿南将此时依旧在瑟瑟发抖的默槿稳稳地抱在了怀里,即便他双手目之可见的皮肤上已然是青筋暴起,但真正落在默槿身上的力道却很轻,生怕再增加她哪怕半分痛苦。

偌大的殿堂内,遣散了众人后整个大殿都变得空旷,穆幽一步、一步缓缓走上了主座的位置,他扶着椅子的扶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即便刺穿心肺的痛已经不见了,但昏迷之中的默槿的身体依旧不时抽搐着,她的身体在床上不由自主地蜷缩了起来,都没有办法好好躺平。

一旁诊脉的女医有些苦恼地看了看自己身旁的同伴,没办法,只能大着胆子走到在窗边儿背对着床榻而立的阿南身边儿,微微一福,低语道:“南将军,这位…”女医磕绊了一下,看了眼床上已经完全瑟缩起来的默槿,还是挑了个折中的称呼,“这位姑娘总是乱动,我们实在不好诊脉,您看…”

阿南此时才将目光从窗外淋着月色的地上收回来,眉眼微微低垂,沉思了一瞬后他点了点头,走到床边儿将默槿搂着肩膀扶了起来,最后坐在了床榻边儿,让默槿歪斜地倚靠在了他的身上。

同时,他一只手自背后环住默槿的肩以将她稳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则虚虚地摁住了她临着床沿那只手,末了,他掀起眼皮瞟了一眼还站在床边儿愣神的女医,用眼神示意她可以诊脉了。

从未见过南将军对哪个女儿家如此用心,轻了重了都怕教她不舒服似的,所以女医才慌了神。刚触到阿南冰雕一般的眼神,便立刻跪坐下身,恭恭敬敬地垫了帕子去给默槿诊脉。

大约是命门被人覆着到底有些不舒服,默槿皱起眉头的同时一个劲儿地想将手收回来。阿南反应也很快,扣着她手臂的手微微向后扯了半分,直接固定住了默槿的手肘,让她动弹不得分毫。

没想到默槿似乎更为不适,干脆挺着腰要往一旁躲闪,没办法,阿南只能又收紧了几分手臂上的束缚,同时安抚性地用脸颊蹭了蹭她的发顶,低声安抚道:“没事儿,默槿,是我,阿南,没事儿的…”他的声音还带着几分沙哑,倒是柔声细语地,听起来十分怪异。

“阿南…”昏迷之中,默槿好像是听到了他的声音一般,迷迷糊糊地重复了一句,挣扎的动作倒是真的小了不少,只是依旧有无法控制的痉挛像是过电一般席卷她的全身。

可能是不舒服到了极点,阿南感觉自己怀中的身体瑟缩后猛然绷紧,连带着贴着自己胸膛的后背都绷得死死的。

“谁?”

睁眼的同时,默槿皱着眉头看向自己手腕,但很快,阿南感觉到她全身都放松了下来,没骨头一般靠在自己身上,可能是迷糊时为了抵抗疼痛的侵袭用尽了力气,默槿此时连抬起手腕的力气都没有。

她一眼便认出自己脖颈下的手臂上的衣料正是阿南今天晨里穿得那件儿,所以才未曾躲闪,看着女医收了帕子,又倾身靠过来,默槿不免向后想躲,却结结实实地撞到了阿南的肩上。

他摆手先叫女医退开了几分,同时自己也松开对默槿的禁锢慢慢站了起来,不过他的手一直轻轻搭在默槿的身后,生怕她一不小心将自己磕着摔着了。

阿南回头看了眼同样不明所以的女医,转过头重新看向默槿,低声询问她是怎么了,却得来默槿一个勉强的微笑,大约是依旧心有余悸,默槿这个笑容十分怪异,像是另贴了张画着笑脸皮在脸上一般,看得阿南直皱眉头:“不想笑,便不要笑了。”

这一次倒是真的笑了一下,虽然面色惨白,不过默槿看起来也是认出了周围的人都是谁,穆幽不在,她深深松了一口气,随后摇了摇头:“被吓了一跳而已,没事儿。”

知道她不喜欢不熟识的女医靠近,阿南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肩,站起身将默槿挡在了身后:“她还有什么问题?需要再诊诊吗?”

见他这副护犊子的架势女医哪里还敢继续,连忙摇了摇头:“不必了不必了,只是受了惊吓,再加上…姑娘先前便一直未曾好好休息,又撑了沁家小姐的精魄,才会如此。”

顿了顿,女医抿了一下嘴唇,有些怯生生地抬头看了眼阿南,又看了看默槿:“要不要,开些凝神的方子,喝上几日?”

阿南没有自作主张,反而又转过身弓着背看向了眼巴巴瞅着他的默槿,倒是有一瞬的失笑:“不想吃药?”

虽然面上挂了红,默槿还是点了点头,开口的声音小得只有她和阿南能听到:“凝神的药大多太苦了,我不想喝…”末了,还撒娇一般扯了扯阿南的袖口,讨好似的眨了眨眼。

此时的阿南也是好脾气,他干脆蹲下身,让默槿可以低头看着自己,然后反手握住了她扯着自己袖口的手,轻轻拍了两下:“就喝三日的,若是实在觉得苦,便吃些蜜饯儿,好不好?”

像是哄小孩子一样,阿南抬着头,看向默槿的眼神里满满的都是浅淡的暖意,虽然看起来他还是如常的表情和样子,可默槿偏偏能从里面读到几分疼惜来。

不知是不是这异样的情绪感染了她,等她回过神来,已经点了头。

不管后面默槿苦恼地捂住了脸,阿南这边儿已经和女医叮嘱再三,千万不要太苦了,也不要药量太足,他恐怕默槿受不住又不舒服了。

等所有人都散了,默槿才把脸从掌心里抬了起来,她苦笑了一下,看向在床边儿坐下的阿南,猛然一下想起了正事儿,差点儿从床上直接跃了起来。还好阿南眼明手快,一把摁住了她的肩头,同时有些惊异地问到:“你这是做什么?”

顾不上两位此时的距离贴得多么不合乎常理地近,默槿手忙脚乱地就要去掀盖在自己腿上的被子:“穆、穆幽,他不是要取精魄吗?那、那他…”

她慌乱的样子倒是让阿南哭笑不得,手掌使力将默槿摁回了床上,阿南摇了摇头:“不妨事儿,他那般硬取不过是因为觉得你扯了谎,当真要从仙人体内取出精魄来,哪有那么容易。”

“啊…”默槿有些失措地看着阿南,“你还笑,那可怎么办?总不能让我一直带在身上吧?”

“不会的。”阿南摇了摇头,“你且好好休息,我去找主子商量此事。”他站起身前不忘捏了一下默槿的肩头,叮嘱道:“无论谁来,都不要开门,知道吗?”

得了默槿的点头答应,他才起身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服,临出门前又叮嘱了一遍,不要乱跑不要开门等等之类的话。

“快些去吧,怎么像个姑娘似的…”默槿摆了摆头,赶着他才让阿南掩上了门。

门外,阿南听得一阵被褥摩擦的声音,想来是默槿乖乖躺了会去,这才放下心来。本是要走,身子转了一半又转了回来,执手立于胸前下了制芥,确保万无一失后,才点了几下门框,转身离开。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体统 大殿之内一眼便能望到头,高堂自上,只有穆幽一个人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阿南执剑站在殿外,有一瞬的晃神,忽而觉得穆幽此时只不过是一个躯壳停留在此间,而身上三魂六魄都不知去往何处了。

皱着眉头定了神儿,阿南踏入了殿内,穆幽虽然抬起了头,可眼睛还是定定地盯着一处,看起来竟像是失神了一般。随着他的目光看去,阿南发现还未来得及清理的地上,有几滴血迹,已经干涸,颜色比之前深了不少。

无声地叹了口气,阿南走至穆幽身旁,略一抱拳:“主子,默槿姑娘不碍事儿,只是一直没休息好,方才又受了惊吓才会昏过去。”

半晌穆幽都没有开口,依旧盯着那一小片血迹,也不知到底想从里面看出些什么来,阿南也不着急,只是微微低着头,站在一旁等候着吩咐。

“寥…”穆幽顿了一下,“楚墨天尊,现在如何?”

此去数日,除了寥茹云哪里穆幽实在想不出阿南还能休息在何处,所以开口问得自然也是她的事情。自从墨白飞升羽化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去过天界,更是不曾见过寥茹云,到了如今,也不只是为了骗旁人还是为了骗自己,连带着寥茹云的姓名都不再说了,提起时只用她的仙号代替。

略一回忆,阿南点了点头:“除却默槿不见那几日她恐怕是急碎了心,其余时日尚且不错。”

“不错便好…”幽幽地回了一句后,穆幽才像是真的回过神来,转头看向了阿南,可在他的眼眸中,阿南却看不到分毫生机,“默槿的事情沁家长老催得急,明日,你带她去风云台。”

“风云台?”

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阿南低低地重复了一遍。

穆幽点了点头,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站起身拢了拢袖子,径直走了下去。等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了阿南的耳朵里,阿南才如梦初醒一般急急往自己宫中赶去,今日才遭了这么大的罪,竟然明日就要生抽精魄出来,他当真担心默槿的身体会吃不住。

甚至有一瞬,阿南在想要不要直接带默槿离开这里,天地之大三界宽广,总有天帝和魔君的手碰不到的地方。

不过这个念头也仅仅是一瞬而已。

默槿在床上睡得并不踏实,临走时好好盖着的被子此时已经一半被她扫来到了一下,一半被抱到了怀里,可能因为睡不踏实来回乱动,她上衣背后的下摆也被撩起了一块,露出片白生生的后背来。

以前阿南倒是不知道默槿睡觉还会这幅样子,好笑之余,他弯下腰用手背贴了贴默槿裸露在外的皮肤,果然是凉地可怕。可他又不敢从默槿手中硬抢,只得又翻箱倒柜地找了床被出来,给她盖在了身上。

做完这些,阿南干脆就着落到地下的那半边儿被子也坐到了地上,读了一半的书此时倒是读不进去,他干脆用手垫着将下巴点在了床沿边儿,就这么眼巴巴地瞅着默槿。

若说长相,她倒是不如魔道女子妖颜魅惑,也不若天界的女仙们飘逸灵动,可阿南偏生就是喜欢她的长相,不可否认,在默槿身上,他总是容易看到自己姐姐的身影。

阿南感觉自己只是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可当耳边传来敲门的声音时,他才恍然反应过来,竟是已经到了第二日晨里。他先是转过头看向默槿,发现她也是一副被吵醒的样子,揉着眼睛,还想往被子里钻。

等了一会儿,她才想起自己身处何处一般,猛然坐了起来,要不是阿南反应快,这一下拉扯也不知是他压着被子会把默槿扯回来,还是默槿会带着被褥将他摔到地上。

“她、她们……”默槿打了个哈欠,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背掩住了嘴巴,眼睛倒是一个劲儿往门口的方向瞅。

一边理着衣服,阿南一边同她解释道:“今日主子要抽出你体内精魄,所以她们恐怕是被吩咐赶早来叫你。”

胸腔内依旧火辣辣地痛,腰腹上的伤甚至都没有完全处理好,默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惨淡地笑了笑。

那一瞬,阿南觉得自己眼前的默槿像是随时都要消失不见了似的,虚无缥缈。

所以下一瞬,他一把便攥住了默槿的手腕,脱口而出的话甚至没有讲过思考。

“别走。”

默槿被他抓地一个激灵,倒是没有躲开,只是仰着头有些迷茫地看着他,眼底还有晨里起来的零星泪光,看起来就像是只迷途的什么小动物一般。虽然不知眼前的阿南在担心什么,但她还是用另一只自由的手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走?我哪儿都去不了,你放心吧。”

听着她细软的声音,阿南才觉得是自己反应过激了些,干咳一声的同时松开了手,急急便往外走:“你,你洗漱换衣服,我去外面扥你。”

看着阿南的背影,默槿不免笑出了声儿,可笑过之后,心底里不知怎么着,倒是越发沉重起来。

昨日短打扮的衣服已然是穿不成了,好在女官们还算周到,虽然肩膀有些不合适,但总归是件儿利落的衣服。

路上不知道第多少次,默槿忍不住用手拉扯了几下自己的衣领,想将过分暴露的皮肤藏进去些,更是一直用手捂着领口不愿松开。虽然知道魔道民风如此,可自己这么穿,总有些奇怪。

穆幽和一众侍卫还有沁家老老小小数十口人早已在风云台等候,默槿自知失礼,不用阿南提醒,上前拱手施了礼,得了个“免”字儿抬起头时,才恍然想起自己的衣服领子都快开到腰腹去了,急忙又用手摁住。

她这个举动也不知惹到了谁,只听得沁家老小的人群中一阵冷笑,叫她生生起了一后背的冷汗。

穆幽也有些愣住了,方才默槿行礼时他还没觉得,倒是站起来那一瞬,他才惊觉这些个不懂事儿的是找了件儿舞姬的衣服给默槿,恐怕也是看自己对她的态度,还有她的身份。

当真是看人下饭。

也是个有心计的,因了阿南不喜欢这些事儿,所以宴会上从来都是一杯水酒便告了假离开,所以这衣服想来他也没那么多心思去想是做什么的。

垂着眼帘,穆幽的目光几乎是带有实质性地滑过了沁家一众人等,那种一直萦绕在耳边窃窃的笑声和私语声戛然而止。

还不等默槿反应过来到底是为什么,一件儿带着温度的大氅已经落在了她的肩头。

“成何体统…”穆幽嘴上这么说着,眼睛倒是没有再留在默槿身上,给她披上衣服后便侧身而立,只去看一旁的风云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梦魇 这句话自然落到了默槿的耳朵里,她抿着嘴将身上的衣服披好后,看了眼一旁同样皱着眉头的阿南,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还是穆幽抬起手臂,向着风云台的方向一指:“躺进去。”

风云台之上放着的是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棺木,盖子被撤下放在了一旁。默槿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应该向前迈步的脚却怎么也踏不出去。看出她的迟疑,阿南往她的方向挪了两步,安抚性地在她的手臂上拍了拍:“没事儿的。”

抽取精魄的具体方式阿南并不知道,只是他能保证若是在场当真有魔对默槿起了胖的心思,哪怕是穆幽,他也有能力斗上一斗。

其实默槿并不是因此害怕,她怕的,不过是那个棺木罢了,现世便长眠其中,现在还要她自己躺进去,思及此,默槿不免出了一后背的冷汗。

穆幽此时也回过头来,眼神在阿南抚着默槿的胳膊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又不着痕迹地飞快挪开了。

“快些。”他开口催了一句,却不知为什么声音暗哑地厉害。

深吸了一口气,默槿反过来拍了拍阿南的手,随后握着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放了下去。一步,一步,默槿感觉仿佛这短短的几步路、几个台阶,却要走往她的一生一般。

棺木并不高,只堪堪到默槿腰的位置,她迈入第一条腿的同时,忍不住再一次回过头去。

这一次,所有的魔都出现在她的视线之内,各异的表情甚至不加分毫掩饰,不知为何,默槿突然觉得一阵悲凉自心头涌出,惹得她心脉都顿了一顿。

定了定神,默槿又咽了口唾沫已掩下喉咙间的腥甜之感,这才站进了棺木中。

仅仅是踏入其中,便能感觉到迫人的寒气,默槿感觉身上的衣服根本没有御寒的作用,腹诽了一句后,还是老老实实地坐了进去。她撑着上半身正准备往下躺时,忽然一只手扶在了她的背后,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在她的身上扩散开来。

抬起头,默槿以为自己会看到阿南,没想到入目,却是穆幽的身型,他微微蹙着眉,眼底暗光涌动,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了下来,默槿有些无措地咬着自己的下唇,不知道此时穆幽突然上来,到底是要做什么。

看着默槿低垂下去的眼眸,到了嘴边儿的解释却怎么也说不出口,穆幽只能在心里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默槿的后背后便收回了手。

他想告诉默槿,进入冰棺只不过是为了保护她的身体在假死期间不会发生什么异变,同时也是为了防备着那些对她仙人身份多有想法而蠢蠢欲动的同类。

可最后,穆幽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只是垂着眼帘,看着默槿躺了进去,缓缓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眼,自然是不会给自己的。

冰棺内什么东西都没有垫着,默槿闭着眼睛有些不适地想活动一下手臂,却发现怎么也动弹不得,她想睁开眼睛,却也做不到。

这一下默槿彻底慌了神,侧耳去听,甚至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仿佛是在自己躺下一瞬间,自己便与这个世界隔绝开来了一样。她瑟缩地努力想抬起手腕,或者活动一根手指也好,可是都无能为力。

看着棺盖在自己面前被盖好,明明是第一次,可阿南心里不知为何涌起了一阵一阵的惊恐,他死命咬紧了一口银牙,才克制住自己没有直接跑上去打碎那个冰棺。

冰棺之后,默槿的脸色越来越差,甚至当真惨白地如果一具尸体一般。

穆幽立在旁边,愣了许久,直到沁家的长老上前提醒,他才如梦初醒一般快步走下了风云台。

高台之上,只留默槿一人。

诸位分列风云台十六个方向,皆立手与胸前,口中念念有词。

渐渐的,阿南感到四周起了风,连带着墨色的天空中的云彩也被环绕,像是水流一般渐次下沉,距离冰棺越来越近。

夺取仙人的三魂六魄,随后才能抽取精魄,最后再将这些魂魄附着与躯壳之上,听来倒是简单,可中途一旦发生任何事情,便是万劫不复。

默槿感觉身体越来越冷,从四肢的末端开始逐渐失去了知觉,先前之上不能动,现在,却连自己的存在都感觉不到了。

她晃了神,却连掉出一滴眼泪,都做不到。

这种惊恐的感觉充盈了她的全身,渐渐的,默槿感觉到了温暖,并不是由某一处开始的温暖,而是直接照耀至其魂魄深处的某种热度,迫切地想让她离开这具身体一般。

突然,身体上所有的感觉都消失了,默槿想坐起来,可收回右手的瞬间,手又被一个温热的掌心攥住了,像是有人覆在她耳旁说话似的,温软的声音和炙热的呼吸一起敲打着她的耳朵:“醒了?”不用去看也知道恐怕自己连脸都红了好几分。

“这…”默槿开口,声音却不是自己的声音,“这儿是哪儿?”

她睁开眼扭过脖子去看向身旁的人,那人却是一团雾气,瞧不见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低下头去看,握着自己的手的也是一团雾气。

明明是诡异到了极点的情形,默槿心里偏偏没有一丝恐惧,甚至还无端生出几分眷恋来,好像她本就应在此一般。

本就应在此?

默槿皱了一下眉头,自己身旁躺着的那个“人”立刻抬起另一只手,抚上了她的脸颊,随后摁上了她的眉心:“别皱眉,该不好看了。”像是姐妹间的体己话,又像是情侣间的情话,默槿一时晃了神,也抬起手去摸他的手背。

“你回来了。”

带着几分喜悦,那“人”坐了起来,同时伸出手臂将默槿也拉了起来,随后又是轻轻将她搂在了怀里。

默槿张了张嘴,却忽而想不起来自己是去了哪里,又是回到了什么地方。

为什么这人会说自己是回来了?默槿将下巴点在他的肩头,思量着,却脑内一片空白,好像她只是睡了一觉,黄粱一梦,如今梦醒了,梦里的东西,自然烟消云散。

她看不到,抱着她那人身上的雾气随着她的思绪渐起而逐渐消散开来,先是指尖、脚踝,随后是小臂、再往上是他的身体。

直到他脸上最后一点儿蒙在眼上的雾气消失,那张脸,清晰地,就搭在默槿的侧颈上,带着笑意。

“你回来了。”

月华君的脸,如是说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四章 复苏 冰棺之外,阿南紧张到指尖甚至有些发麻,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里面已经没有呼吸的默槿,而一旁的穆幽同样神色不善,不同的是,阿南是因为担心默槿,而穆幽则是突然发现自己无法感受到默槿的三魂六魄了。

驱散魂魄离体的法阵几近完成,周围一十二魔皆是大汗淋漓,沁家长老站在穆幽身后同样面色凝重。

虽然惹默槿不痛快的小心思倒是有一些,可归根结底他们所有人都目的都是将精魄还给沁家的小姑娘,所以哪怕是最不待见天界的魔,也并不希望这场“交易”被打断。

飓风席卷着乌云萦绕在整个风云台之上,仿佛倾颓之前的预兆一般,令人不安。

那是很细微的一个声音,像是觥筹交错见酒杯同酒杯互相碰撞后,发出的低鸣,随着这个声音,穆幽看到默槿的身体略微弹起又落下,精魄像是出水的鱼一般撕扯着她的魂魄,逐渐挣脱出来,自体内脱出,安安静静地停滞在这具身体的上方。

“敏儿!”

沁家的长老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他急着想上前,却被穆幽伸手拦住了。

此时他的面色已经不能用铁青来形容,简直就如同此时的风云台一般,乌压压地遮蔽了一层黑雾似的,读不出其中的情绪。而一旁的阿南已经将随身的剑刃抽出了一半,身子压低后背略微弓起,像是一张拉满了的弓箭,随时准备着。

“魔尊?”沁长老有些木然,周围的魔也并不解其意,看看穆幽又看看触手可及的精魄,不明白沁长老为何会被拦住。

穆幽不留痕迹地扫过周围所有的魔,皱着眉收回了手臂,冲身旁的沁长老点了点头:“小心些。”

精魄自然是由血亲代为接管更为稳妥,所以穆幽此时只是戒备着,并没有贸然向前。还好,冰棺的盖子被从头推开了半人高的距离,当沁长老伸出手时,那精魄自然而然便落在了他的掌心,微微一跃,安分了下来。

他有些紧张地看了眼台下的穆幽,得了他一个昂首后,才谨慎地走了下来。

维护法阵的众魔已经有支撑不住的趋势,无论当下这种不安的感觉到底是因何而来,此时都必须还魂入体,否则默槿那边儿又不知会发生什么。

随着穆幽的一个手势,一十二位魔众的口中念念有词,原本蔓延在地上的法阵开始以默槿所躺着的冰棺为中心不断回缩,直至消失不见。

不用旁人提醒,当魔众纷纷放下手的瞬间,阿南已经冲了上去,他径直伸手将默槿从冰棺中捞了出来抱在怀里,不等细看,便发觉了她不对劲儿的地方。

“主子!”

他开口去唤穆幽的同时,轻轻晃了晃怀里的默槿,“您、您快来看看!”

穆幽几乎从未听到过阿南用这样的声音和语气说话,简直就是在发出嘶吼。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倚靠在冰棺的阿南身旁,只一眼,便是一后背的冷汗。

不知为何,此时的默槿当真当时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安静地蜷缩在阿南的怀里,甚至…连呼吸都没有。

为了稳妥起见,穆幽皱着眉冲阿南摇了摇头:“先带回你府中,我稍后便赶过去,”末了,又一把攥住了急忙要走的阿南的手腕,“此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像是浑浑噩噩地睡了一觉一般,默槿再张开眼睛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身旁一个人都没有,张开嘴想喊,却又不知道应该叫谁,只有一个意料之外的称呼,一直在他的脑海中回响着。

哥哥。

虽然十分诧异,也不知道这个称呼到底是给谁的,默槿还是从床榻上起来,轻声唤了一句,“哥哥?”

有些迟疑,有些不熟练,总觉得这其中还应有更多的故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一时间没有人应她,默槿干脆走下了床榻,当她赤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才觉出此间的不同。

地下很冰,周围的一切看起来都了无生机,默槿皱着眉头打量了一番,总觉得此地不应当是这幅样子,但又说不出它应当是什么样子的。随着她约往外走,周身的温度便越高,此时默槿才注意到自己出来时匆忙披在身上的,似乎是件儿男子的衣服,白色的柔软布料上有银线绣成的图案,借着天光,默槿倚靠在门边儿仔细看了看,却发现自己并不认识这种树木。

正当她专心致志研究的时候,突然面前的天光被什么人遮蔽住了,默槿抬起头,看到的是一张她本应十分熟悉的脸,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只有那个一直藏在喉咙里的称呼,像是不经过她同意一般,私自冒了出来。

“哥哥。”

默槿发现当自己开口时,面前那人的眉梢、眼尾都缓缓舒展了开来,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令他愉悦的事情。

“你该回去了。”

说着,面前这个人伸手接过了有些木讷的默槿的手中的衣服,穿在了自己身上,随后猛然出掌击中了她的心口!

预料之中的疼痛和摔倒都没有到来,默槿张开眼,只看到满目的虚无,自己像是踩踏在了星辰之中一般,天地一色,分不清你我。

她又变得很累,很困,脚下不再能踩到实质性的东西,无尽的下落中,默槿突然想起了自己方才看到的那张脸,但很快,又消失不见…

女医们束手无策地站在床边儿,一地的碎玻璃也无人再敢靠近,阿南就站在这一片玻璃中,握剑的右手此时紧紧地攥着一片茶盏的碎片,已经滴下了血来。默槿是因为相信他,才愿意随他来魔道,也是为了帮自己,她才会将精魄吞入体内。这一次又一次,阿南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陷入危险,而自己无能为力。

“南…南将军。”

最靠近默槿的女医怯生生地开口,同时原本垂在地上的蛇尾已经竖了起来,尾巴尖尖一抖一抖地指着床上的默槿。

“您…”赶在阿南发怒之前,她继续说到,“您看看,默槿姑娘…是不是…”

毕竟是有些距离,女医无法确定,但她方才分明看到默槿的胸腔上下起伏了一下,像是溺水的人忽然被抱出水面时深吸的那口气一般。

阿南先是不确定地看了看那名女医,这才踢开一地的玻璃碴子,在床边儿蹲了下来。伸出手,他想摸一摸默槿的脸,却发现自己手上尽是血污。

愣神的空档,原本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的默槿忽然抽泣了两声,纤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随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默槿直勾勾盯着头顶的床帏,轻轻低语了一句。

“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拜访 这次的昏迷和苏醒都实在太过匪夷所思,穆幽赶到时阿南正站在床边儿和默槿两两相望,可气氛却不怎么融洽。

“我要回去。”

“昏迷的原因还没查清楚,况且你不知道那个时候你有多危险,我不可能现在放你回去。”

“我自己可以照顾好自己的。”

“没有商量的余地。”

一魔一仙简直就像是五岁的幼童,互相盯着眼睛直出气,谁也不让着谁的样子。穆幽咳嗽了一声,阿南这才反应过来他来了,急忙两步迎了上去,看了穆幽一眼后,又看了看床上的默槿,低声在他耳边说到:“突然就醒了,这会儿吵着要回去。您看怎么办?”

按照阿南的想法,无论如何也得等过个一两天,确认默槿身体无碍了才能放她回去,不然万一这路上出了问题,天高皇帝远可就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没想到穆幽拿眸子瞟了默槿一眼,点了点头:“那就让她回去,留这么个仙在魔道本来就不成体统。”

不同于因为错愕而睁大了眼睛的阿南,默槿倒是对他这个决定非常满意,不等侍女过来搀扶,自己就磕磕绊绊地下了床,一礼及地。

“谢魔尊。”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穆幽总觉得她的语气疏离地厉害,就好像是恨不得赶紧离开此地一般。压下心头不知从何而起的一阵恼怒,穆幽一甩袖子,径直离开了。

等在门外捧着一盒盒补药的女官皆是面面相觑,看着穆幽明显铁青了的脸色,为首的被身后的同僚推了两下才敢大着胆子上前:“主子,这些药……”

“啧,”穆幽此时正觉得烦闷,随手一挥衣袖,“送进去送进去,就说是给南将军的。”

“这…”女官们愣了一愣,这里面好多可都是给女儿家补身子的,给南将军?她们可没有那个熊心豹子胆啊。穆幽见她们听了吩咐还不懂,又“啧”了一声,指着这一群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女官就要发脾气,倒是门突然从背后被推开,出来的正是阿南。

“主子,”他也被门口的排场吓了一跳,“这是…”

“你来的正好,这些,”穆幽大手一挥,“都是赏给你的。”转头又对女官们吩咐道,“去,都给送进去。”

“哎哎哎,”阿南连忙用身子挡住了门,“这、这、”他左右看了看,脸颊上飞过一片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穆幽,“默槿姑娘在里面更衣,等她换好了,再、再送进去吧。”

当默槿拉开门,看着鱼贯而入的女官,也是愣在了原地,她看了看低着头的阿南,又看了看一直不敢看自己的穆幽,张了张嘴,却只能略显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听着背后出了声音,穆幽头也不会地说到:“你不是要回去吗?本座亲自送你回去。”

“哈?”

“主子?”

阿南和默槿同时出了声儿,在看到穆幽的眼刀后又识相地同时闭了嘴。等女官收拾屋内赏赐的空档,默槿往阿南的方向挪了两步,偏过头压在他耳边低语:“穆幽怎么回事儿?怎么感觉…像是突然生气了似的?”

本来阿南还在为了默槿执意现在回天界的事情而生气,可当她靠近的时候那种浅淡的香味和她呼出的热气就像把他的肠胃都柔软地包裹了起来一般,再大的火气也都烟消云散了。

有些不好意思地偏了偏头,阿南也压低了声音:“我觉得倒不是生气,倒像是…”他扬了一下下巴,示意默槿去看穆幽的脸色,“像是不好意思了。”

“不好意思?”默槿顺着阿南的视线仔仔细细地把穆幽的侧脸和后颈研究了一番,随后大力地摇了摇头,还夸张地耸了几下肩膀,“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口中更是连连否认,“他不好意思?那也太吓人了吧。”

话是这么说,可穆幽略微有些僵硬的脸颊下,倒确实是轻轻咬紧了一口银牙,更是不断地咬着自己的下唇,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此去一行只有他们三位,一路上都是穆幽开道,阿南和默槿在后面跟着,到了天兵镇守的天门之外,默槿还满是好奇,毕竟这个地方她也是从未来过的。

有了穆幽,这一路倒是通畅一直到了寥茹云的府邸。

今日不知道为什么,从踏入府邸的第一步开始,默槿便总有种后脊背发凉的感觉,折腾地她频频回头去看,好几次都差点儿被穆幽拉下。阿南生怕她又丢了,干脆隔着袖子攥住了她的手腕:“跟好了,”他将默槿又往自己身边儿拉扯了几下,“别看是天界,你也要多加小心。”

虽然仍旧心有余悸,但不知是不是因为阿南在自己身旁,默槿总觉得那种似有似无的被监视的感觉淡了很多。

可惜,她这种感觉并没有持续很久,当迈入小院时,为首的穆幽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整个魔像是瞬间被激怒了一般,戾气赫然而起,默槿甚至都能看到他衣摆之下隐藏着的黑色的旋风。

心头一紧,默槿挣开阿南的手腕越过穆幽两步便跑进了小院,此时小院内已是鱼龙混杂,寥茹云这厢的婢女和月华君的侍从已是刀剑相向,一触即发。

而默槿的闯入就好像是一粒石子被砸入了湖面之中一般,两方人马的注意力瞬间都被她吸引了过去。

穆幽先是和寥茹云对视了一眼,确认她被墨白保护地很好后,心底自然松了一口气,随后状似随意地绕到了默槿面前,将已经全身僵硬的她挡在了身后。阿南自然地跟了上来,手臂轻轻扶在默槿的后腰处,“别怕,我和主子都会保护你的。”

虽然不明白当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形,但穆幽已经决定了自己应是站在那一边儿的。他听闻背后默槿的呼吸逐渐平顺后,又向前了一步,带着几分讥笑看向月华君:“连楚墨天尊的地界儿也敢胡来?”

被呵斥的月华君倒是一副好好先生的样子,同他身后剑拔弩张的侍从对比明显,依照礼节他先向穆幽鞠了一躬,随后目光便流转到了他身后默槿露出的那一抹衣角之上。

“本君不才,只是为了请默槿姑娘过府一叙,可是,”月华君倒是个演戏的好手,他微微皱着眉头,倒真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似的,“天尊不知为何,一见我便兵刃相向,连墨白将军都轻了过来要对付本君这些个不入流的手下。”

阿南明显感觉到掌下默槿全身的肌肉随着月华君开口说话而猛然绷紧,甚至整个人都因此而瑟瑟发抖起来。他收紧了胳膊,干脆将默槿搂在了怀里:“别怕,我不会让他带走你的。”

“绝对不会。”

当年姐姐的事情,他已是追悔莫及,如今竟然还有人要从他手中夺走默槿,阿南暗自咬紧了一口银牙,已是利刃离鞘。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孩童 对于眼前的这一切,月华君仿佛根本看不见一般,他眼中如今有的,只有被穆幽和阿南护在身后的默槿而已。他又向前走了几步,伸出手来,在默槿的眼中似乎他纤长的手指将周遭的空气都划开了一般,那个缺口越来越大,一直蔓延到她身旁。

能够供她呼吸的空气已是越发稀薄,默槿的手刚开始只是轻轻攥住了阿南的衣服,可随着她的呼吸越来越沉、越来越急促,默槿感觉自己的四肢开始麻木,甚至已经感觉不到手脚的存在。

原本背对她的阿南后腰上的衣带被拉扯了一下,转过头的瞬间,他正好看到默槿向一旁昏厥过去的画面,这个画面,无限和他脑海中自己的姐姐的尸首重合,像是恶鬼的私语,一直在他脑海深处喋喋不休。

“默槿!”

在默槿坠地之前,阿南堪堪接住了她,没命地将她搂进了怀里,“默槿,你醒醒!”破空一般的嘶吼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到了他身上。

墨白执着剑,却是唯一一个目不转睛地盯着月华君的人,因为从默槿出现开始,他便在月华君的脸上看到了一丝过分隐晦的笑意。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明明是他身处劣势,却偏偏还能露出那样的笑容,仿佛势在必得一般。

随着默槿的昏迷,周遭的一切都好像拉开了序幕一般,更高的上空雨水没有来由地瓢泼而下,院内的一众仙、魔很快都被淋成了落汤鸡。阿南一边要护着默槿,一边还要提防着月华君会有什么动作,整个魔就像是一把快要被拉断的弦,岌岌可危。

天帝的声音及时出现,虽然未见仙影,但云雨散开,久违的日光像是烟,逐渐弥散开来。

月华君似乎对于天帝的到来并不觉得奇怪,他微微偏着头,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免。”

带着越发摄魂的狠厉,天帝走到了已经无法动弹的阿南身旁,勾了勾手指,一直被他抱在怀里的默槿的手指便轻微地颤动了几下,可是她的呼吸依旧十分急促,听起来就像是被梦魇了一般。

阿南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突然一把又抱住了默槿,死死地将她护在怀里:“你、你要做什么?”即便他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他的双腿都无法正常地站立,可他依旧不愿放手,不愿让默槿落入面前这个天帝的手中。

他会害死她的。

魂魄深处无声的呐喊震荡着阿南的神经,他仿佛是个发狂的病人,只会抱紧自己所在乎的东西,分毫不让。

天帝有些好笑地看了眼同样面色铁青的穆幽,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我需得带默槿离开,还请…”他冲阿南的方向瞟了一眼,那是极其睥睨众生的眼神,无论是默槿还是阿南对他而言,都不过是天地间一粒尘埃似的。

看着死命护住默槿的阿南,穆幽有些意外,自他认识阿南起还从未见他对谁如此上心过,可是当下的情形…穆幽苦笑了一下,转过头冲阿南点了点头:“放手。”

“我不放!”

发了狂的阿南根本听不进去任何人说的话,他只知道抱紧昏迷的默槿,因为若是放手了,恐怕就再也无法相见了。这没来由的认知令他的心都快要碎了,只能紧紧地抱着默槿,以此来填满自己内心的那一处空缺。

僵持不下之际,墨白收了剑,先是递给寥茹云一个让她安心的眼神,随后轻手轻脚地走到了阿南的身后,在他将要转头的瞬间,忽然立掌为刀,狠狠地劈在了他的后颈。

无论再如何挣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是带着悔恨和懊恼,闭上了眼…

月华君先于天帝一步将默槿从地上抱了起来,他略微皱了皱眉,似乎对于她的衣服很是不满,还有这一身的泥泞,让他的纯白的华服也沾染上了污秽。

寥茹云急急地上前两步,挡在了几欲离开的月华君身前,先是狠狠地刮了他一眼,随后有些面色不善地看向天帝:“这是怎么个意思?”她的背甚至微微弓了起来,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掌虚握着,似乎随时准备上手来夺一般。

天帝的笑容带着几分善意,却令在场所有人都毛骨悚然,因为突然而至的压迫感,几乎让几位道行不足的女官已经跪倒在了地上。

修剪平滑的指甲划过了寥茹云的脸颊,她想躲,却连眨一眨眼都做不到。

“她既然抢了月华君的东西,自然就要还给他些什么。”说完,天帝先冲月华君摆了摆手,让他带着默槿先行离去,然后又将矛头转向了墨白,“将军应是太闲了,竟然要跑来管这些儿女情长?”

不等墨白回话,他忽然一甩衣袖,将寥茹云生生逼退了好几步:“既然天尊喜欢魔道,便去常住一段时日吧,”停顿的空隙,天帝忽而诡异地一笑,“将军便去镇守天门,直到…天荒地老。”

金口玉言的天谕,即便寥茹云想要违背,她的心都无法承受这样的压迫。在场的每一位都无法理解天帝的做法,可他只是甩了甩衣袖,如来时一般,又消失在了小院之内。

待他彻底不见,一直压迫在诸位身上的强大法场才得以消散,看着昏迷着靠在自己腿上的阿南,穆幽眼底的颜色暗沉了许多,一时之间连寥茹云都被他吓得不敢说话。

倒是墨白,上前了几步,拍了拍穆幽的肩:“里面说。”然后立刻示意侍从先将阿南扶了进去。

看着自己的一身白衣,和似曾相识的这处屋子,默槿有些昏昏沉沉地又躺了会去,脑袋刚挨到枕头,一个轻而柔的脚步声便从外面传了进来,似乎来者还拿着什么东西,他的脚步又轻又慢,像是巡游而过的风,却令默槿有些不安。

她一边扶着自己的心口,一边又一次坐了起来,这个偌大的寝宫实在太过空旷,脚步声持续了很久,默槿才看到出现在她视线之内的少年。

应当是位少年吧,看他的样貌比之前自己见到他的时候似乎还要小一些。

可是之前到底在什么地方见过他,默槿却迟迟想不起来。

“又发噩梦了?”少年将装有红枣桃胶粥的碗放在了一旁,挨着默槿的腿坐了下来,状似随意地将她无意识攥紧的手牵了过来,细细地为她揉着虎口,“我在这儿呢,没事儿。”

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默槿才觉出到底是哪里奇怪,虽然她算不得多么高挑,可这手也太过稚嫩,简直就像是个十来岁孩童的手,带着几分肉感,在少年的手掌心内,虎口被摁下一个小窝,而少年的手指正摁在上面,缓慢地揉着。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真假 “这是…”听着自己的声音,默槿愣了一下,另一只没被少年握着的手一下摸上了自己的喉咙,又摸到了脸上,圆嘟嘟的小脸和过分稚嫩的皮肤,怎么看都不像已及弱冠的样子,“我…”她想问自己是谁,张了张嘴,却什么也问不出来。

面前的小少年让她觉得脸熟得厉害,可不知道自己是谁这件事儿,也委实太过奇怪了。

少年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原本摁压着她的虎口的手进一步将默槿的手握在了手里,拇指的指腹轻轻摩擦着她的手背:“睡迷糊了?怎么这副见了鬼的表情?”

“我…”默槿又试着张了张嘴,却连自己要问什么都决定不了,整个寝宫素雅地像是不曾有第三个人踏足一般,床榻很矮,周遭还挂着纯白的帷帐,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她完全不知道的空间一般。

少年伸出手来,先是摸了摸她的脸颊,随后在她额心轻轻弹了一下,带着几分笑意看着默槿捂着额头不解地看向自己。

“发什么神儿?”说着,少年伸长了手臂弓着背,把原本放在一旁的碗端了过来,先是用嘴唇碰到碗沿试了试温度,放开了默槿的手,“不烫了,来。”随后将勺子放到了默槿手中,默槿想伸手去拿碗,却被少年的手腕绕了个圈躲开了。

“我来吧。”

将碗又往默槿的方向推了推,少年好整以暇地看着有些迷糊的默槿,浅浅地笑出了声。

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到底怎么了,默槿最后吃最后几口的时候差点因为手软而把勺子掉在了被褥上。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舔了一下嘴角,悄咪咪地抬起眼帘看向少年,对方依旧是那副带着三分笑意的模样,只是身子微微动了动,将勺子从她手里拿了过来。

“都凉了,别喝了。”

口中这么说着,少年却一仰头,两、三口把碗中余下的粥都喝到了自己嘴里,“哎…”默槿半伸出手想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像是故意学默槿的样子,少年微微低着头,也舔舐了一下自己的嘴角,随后一手端着碗,另一只手拉扯住了被子的边缘:“再睡一会儿吧,时辰还早。”

无法理解他话中的意思,默槿并没有听话的躺下,反而是抻着脖子想去看一看外面的天空,不知道为什么,从醒来开始,默槿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是窗户外面漆黑一片,连应有的星宿与月轮都不见了踪影,仿佛他们置身与一个巨大的黑洞一般,什么都看不清楚。

“好了,”少年弯下腰,轻巧地在默槿的发顶落下了一个亲吻,“快休息吧。”他手上微微用力,压着默槿的肩膀让她重新躺了下去,随后又为她拉高了被子,好好地压在了她的下巴下面,“睡吧。”

也许是真的累了,也许是少年的话起了作用,默槿闭上眼睛不消一会儿,便觉得身体像是漂浮在了空中,连带着魂魄也越发安逸起来。迷迷糊糊之中,她感觉有人小心翼翼地踩着床边儿翻到了里面,紧接着便是一个还带有几分凉意的拥抱。

胳膊小心地贴着枕头从她脖子下的缝隙中伸了过来,另一只手臂则搭上了她的腰,微微收紧之后,默槿自然而然地落入了一个完整的怀抱之中。

又是那种虚无缥缈的声音,这个声音似乎一直在她的耳边儿低语着什么,可默槿已经什么都听不真切了。

床边儿,月华君像是擦拭什么精美的瓷器一般,用手中柔软的帕子沾了温水,一点、一点细致地擦拭着默槿脸颊上的皮肤,然后是纤细的脖颈,滑过锁骨的时候,默槿像是睡不踏实一般把脑袋转向了里侧,还吧唧了两下嘴巴。

月华君看着好笑,一边收回手将帕子浸湿后又拧干,一边自言自语道:“倒是一点儿没变…”

摸索了几下,他从被褥下面牵出了默槿的胳膊,将袖子推上去后又分别为她擦拭了胳膊,在擦到左臂上那个牙印的时候,月华君的动作顿了一下,带着点儿报复的意思,俯下身子在上面轻轻咬了一口。

即便知道现在默槿并不会醒过来,可他也不敢用力,生怕惊动了梦境中的,那个她。

女婢进来了三次提醒月华君该休息了,等日头起来还要去面见天帝,可他应着“知道了”,坐在床边儿的身体却一动不动。

第四次,女婢已经不敢再抬头看他,即便今天月华君的心情看起来好的离谱,可是如此频繁地打扰他…女婢开口的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月、月华仙君,您该休息了…”

意料之外的,月华君只是偏过头瞟了她一眼,随后忽然站起身双臂伸展开来。

“更衣。”

桌上唯一的烛台被熄灭,屋内的女婢全数退了出来,空荡荡的房间内,只有月华君和默槿两个人。随着搭在墨迹肋骨上的手臂,月华君能感觉到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他的神经前所未有地放松了下来,不自觉地又将默槿抱得更紧了些:“晚安…妹妹…”

不同于这边儿的安逸气氛,寥茹云的府邸几乎是炸开了锅,不说外面的守卫,就是坐在屋内的几位都是脸色铁青,阿南刚刚转醒,要不是墨白眼疾手快恐怕他这会儿都已经冲到月华君哪里去了。

“主子!”阿南捂着后颈,一阵阵的晕眩让他根本无法从床上站起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除却他之外,屋内的所有仙、魔都像是哑巴了一般,一言不发。

挨过有一阵袭来的晕眩,阿南的指甲设置已经扣入了自己后颈的皮肉内,他深吸了一口气,掀开被子踉跄地站起身,到穆幽身边儿不过三、四步的距离,可他仿佛走了一生那么久。

“主子…”他的声音沙哑地厉害,像是两片砂纸来回摩擦一般,穆幽的袖口被他死死地攥住,“主子,你得救救默槿,你得救救她…”说到最后,阿南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我没有保护好姐姐,上一次,也没有保护好默槿,她、她的手臂上,”阿南扯着穆幽的手给他指自己左胳膊上相同的部位,“还有齿痕,齿痕啊主子!”

“求求你…”自身的力气已经无法支撑阿南继续站立,他像是一座颓然倒塌的山,狠狠地跪在了地上,连穆幽都被他拉扯地踉跄了一下,“主子…求求你……”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八章 规矩 眼下这样的情形不是在场的任何人愿意看到的,可碍于天帝的压力,没有任何一位能够站出来,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寥茹云偷偷摸了摸眼角的泪水,努力平稳着自己的呼吸:“墨白,月华君如此执意要带走默槿,你知不知道其中缘由。”

看到墨白摇头,寥茹云并没有气馁,反而是转过身子又看向了一直站在窗边儿的穆幽:“穆幽,您可知道些什么?”即便现在穆幽总是以仙号称呼她,寥茹云还是不远让自己与他就这么因此而生分起来,所以一直还是以本名来称呼穆幽。

话音刚落,阿南便感觉到穆幽全身震颤了一下,背对着众仙的脸上更是一片肃杀,看起来格外恐怖。

他攀扶着一旁的椅子勉强坐了起来,另一只手一直紧紧地攥着穆幽的袖口,无声地请求着。

半晌,穆幽转过身,先是安抚性地拍了拍阿南的手背,往下腰将他的手放到了他自己腿上后,向墨白和寥茹云的方向走了两句。

“我不太确定,这件事儿和月华君一定要带走默槿有没有关系。”想来他是有了什么思路,只是一时之间拿不准注意,所以说得也有些犹豫。

倒是寥茹云立刻来了精神,本来有些佝偻的腰背也瞬间挺直了起来:“你先说,”她和墨白对视了一眼,“现下只有你有点儿想法,说来听听。”

穆幽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微握成拳放在腰腹之前,能看得出来,虽然他自己说“不太确定”,其实心里应当是已经有了八、九分的把握,不然不会姿态如此自信的。

“因为受到天帝限制,无论长幼,天界众仙都是不能离开天界的,”他看了看墨白,自然得到了他的一个点头确认,这也是墨白飞升后才感知到的事情,当仙号加身的那一瞬间,他便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一部分的自由,“但按照阿南所说和我们所见,月华君和默槿,恐怕都不受此影响。”

“这…”

墨白的仙龄尚短,还没有理解其中的联系,可寥茹云已经猛然站了起来,原本握在一起的双手此时竟然搅在了一处,以墨白这个距离看过去,都能看清楚她手背上的皮肤被勒紧、揉捏后留下的红色印子。

阿南也不懂,他抬头看了看有些激动的寥茹云,又看了看面色不善的穆幽,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可穆幽却闭上了嘴巴,只是盯着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寥茹云。

被盯着的寥茹云也是同样,琥珀色的瞳孔甚至因为受了刺激而有些收缩,身体不断地打着摆子:“不…不可能…”她自己否定着自己,可是从她几近崩溃的表情看来,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不对,默槿她…比我还早的话……”

不知道是她这些断断续续的话语中的哪一句让穆幽有了反应,堂堂魔道尊主竟然生生退了半步,他心里最后那一点点不确定,也被侵蚀不见。颓然地挪了几步,穆幽在椅子上坐下,脸上的表情竟是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

墨白的性子比阿南还急,他看着这两位“眉目传情”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在穆幽坐下后扯了扯寥茹云的袖口:“到底怎么回事儿?”

“哥…”

还未睁眼,寻着感觉,默槿张嘴便喊出了一个称呼,半口气都没用完,她忽然有愣在了床上,张开眼,一时之间她竟有些想不起来,自己的这一声是用来叫谁的。

屋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昨夜那个伴着自己入眠的声音,看起来不过是个幻觉。从床榻上起身,默槿第一个反应便是去看自己的手,相比于昨日来说,这双手看起来似乎也没有那么肉乎乎的,不过昨日本就是匆忙间瞟了一眼,做不得准。

一边胡思乱想着,默槿一边掀开被子走下了床榻,一旁的架子上摆着两件儿春装,白色的衣料无风而动,这样的料子就算是长期借住在寥茹云宫中的默槿也不曾见过的。她来了兴许,也不顾自己只穿了件儿长衫,还光着脚,径直跑到了架子旁边。

衣料摸上去的凉凉的,像是风吹过掌心的感觉,默槿用手指搓揉了两下,一时也找不到旁的人,干脆自己动手将衣服穿到了身上。

系好最后一个带子后,她抬起头正想找面铜镜看看,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面前十步开外的地方站了个人。

因是逆着光,默槿有些看不清楚他的脸,但不知为什么,默槿就是能知道面前这位到底是谁。

“哥、哥?”

她话语的最后微微上扬,略显疑惑的表情似乎是逗乐了少年,他拢了拢袖子,几步走到了默槿身旁,伸出手来,一边给她整理着有些窝进去的衣领,一边笑眯眯地看着她因为贪睡而留下了枕头上印子的脸颊:“怎么?连我都不认识了?”

脑子里细细转了一圈,可默槿却发现自己确实不知道对方是谁,方才那个称呼就像是从心口自己涌出来了一般,不需思考也无需理由似的。

默槿的表情越发凝重,这样的表情在一张肉嘟嘟的小脸上无论怎么看都让人觉得十分有趣。少年也不客气,整完衣领的手又往高举了举,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颊:“小笨蛋。”

少年的声音还未成型,听起来还带有几分仿佛女童的绵软,默槿嘟了一下嘴吧,像是十分不满的样子,“哥哥,也…是…”

“也是什么?”少年弓着背,让默槿不用抬头也能够只是自己的眼睛,那是一双墨色的瞳孔,在看到它的第一眼,默槿便感觉自己被洗了进入。包裹周身的满足和发自内心的喜悦感从这双眼睛里溢了出来,一路流淌到了她的心里,连带着默槿也跟着高兴了起来。

这双瞳孔像是上好的宣纸,默槿的一举一动都被映衬在其中,看着默槿不知为何也露出了笑容,少年也微微一笑,身体前倾将默槿环抱在了怀中。

“不想让你走,就在我身边儿好不好……”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传说 对于孩童来说,面前这一方天地几乎就是他们能够行走的极限,脚下每一步踏出都有浅浅的涟漪,不知是不是因为身体变成了小孩子的,默槿一路看着这些涟漪渐次散开,一时来了兴趣,几度想蹲下去摸一摸,都被牵着她的手的少年拉扯着继续往前。

毕竟是孩子,走了没一会儿,默槿感觉两条肉嘟嘟的小腿都有些酸胀了,干脆耍赖地两只手一起握住了少年的手,将他拖在了原地:“哥哥,走不动了。”

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勇气,反正默槿就是觉得少年不会为难自己,虽然暂时她对这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印象,对于过去也只存在模糊的记忆,但她就是有这种感觉。

果然,少年转过身,有些好笑地看着她,状似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后松开了两人牵在一起的手,转过身蹲了下来。

“重不重啊?”默槿一边摇着肉嘟嘟的小胳膊给少年假装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奶声奶气地问到。

不过少年并没有说什么,剩下的路并不远,大约半柱香的时间,默槿忽而觉得周遭的温度下降了许多,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正准备把脸颊埋进少年的肩窝时,他突然停住了脚步。

没有牵手,默槿依旧乖顺地跟在少年身后,亦步亦趋。

随着温度的降低,默槿忍不住缩起了脖子,往少年身边儿靠得更近了些,“哥哥,这事儿哪儿啊?”周围渐渐起了雾气,云雾缭绕之中,默槿忽而觉得自己应当是在哪里见过这般场景,却又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只得作罢。

再往前,是一个巨大的祭坛。

默槿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仰起头,面前巨大而高耸的两条互相缠绕的树枝依偎着,向上生长着。

她没有忍住惊异的表情,长大的嘴巴能塞进一个鸡蛋去。

“好高的树啊。”

先她一步的少年在默槿身前三、五步的具体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有些好笑地看着她:“当真是傻了不成?”说完,又向默槿靠了靠,“傻了也无妨…”

顺着她的目光,少年也再一次将目光投向了面前高台之上缠绕生长的两株植物,眼底闪过晦暗的光,余下的只有无限的眷恋。

“这不是树,”他慢悠悠地开口,“这叫接骨木。”

繁茂的绿色枝叶,更为高大的那一株上还绽放着白色的小花,一簇接着一簇,似乎是要将另一株接骨木拢起来一般。

但相对矮小的那一株看起来就没有这么好了,虽然是同一时间完全相同的树木,可怎么看…它都要瘦小一圈,别说是一簇簇的花,就连白色的花苞都没有几个。

默槿看得入迷,干脆越过少年又向高台之上走了几步,伸出手来,轻轻抚上了那株低矮了一些的接骨木:“你也好好好生长啊。”

不知道是哪句话让少年觉得好笑,如此静谧的天地之间,他的匿笑可是藏不住的。

寥茹云勉强自己递给了墨白一个还算得上是笑容的笑容,随后她的眼神变流转到了一旁,空落落的地上什么都没有,可她的表情却像是在无声地倾诉着什么似的。

半晌,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的穆幽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才开口说道:“这是我父辈尚且年幼时,流传的传说了,”他最后一次看了眼有些失神的寥茹云,见她没有反驳自己才继续说了下去,“天地初开时,天地间有是被两株巨大的接骨木撑开,分出了天与地,随着数十万年的生长,当天地初具雏形之时,其中一株接骨木却遭到了凡间妖物的侵扰,后来它们就一起消失不见了。”

像是怕穆幽脱力一般,寥茹云找准时机接过了话头,“确实是从凡间消失不见了,那株完整的为了保护自己的孪生妹妹,将自己和妹妹都移植到了天界,在天界还没有任何生命之前,它们便存在了。”

“等一下,”阿南一边摆着手,一边儿打断了他们的自说自话,“天地初开的传说有很多,但这可能是最不可能的一个,你们到底要说什么?”

“你是不信,还是不敢信?”

与所有事情都没什么太大干洗的墨白反而是其中最拎得清的,他立刻抓住了穆幽和寥茹云话中的重点,并且有了一个大致的想法。

“你们的意思是,月华君和默槿,是那两株撑开天地的接骨木?”

饶是再不愿意,寥茹云还是点了点头:“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何只有他们二人能够不受控制地来往、穿梭于天地之间。”

“就凭这个,会不会太草率了?”

阿南还是不愿意相信,仍旧再极力地否定着一切。

换来的,确实在场其余几位无尽的沉默。

桌上的烛台随着燃烧,滴下了泪来,细微的烛花炸裂的“啪、啪”的声音,在这样的夜晚听起来甚至令人毛骨悚然。

墨白反倒是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如果他们真的是兄妹,为何…月华君三番五次地要害默槿呢?”

“可能并不是害她,”穆幽抬起眸子看了眼寥茹云,神色严肃,“他可能只是想让默槿回到他的身边儿。”

“你是说…”阿南的整张脸上的表情都有些扭曲,看样子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他自己都不愿意相信,“月华君,就是哥哥,喜欢妹妹?”他甚至不愿意在这样的句式中提到默槿的名字。

就算再不想承认,穆幽还是点了头。

现世中,巨大的惊恐感席卷着阿南的全身,他像是只溺水的野兽一般在床榻上来回翻动着身体,努力想要逃离出这个梦境,却根本无能为力。

另一边,彻夜未眠的穆幽依旧在书桌旁,一只手臂支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拿着笔,却半天一个字儿也落不下,堪堪让墨汁滴在了纸上,徒留下一个斑驳的墨迹。

今夜,最幸福的恐怕当属正在嫔妃宫中浅眠的唐墨歌了,他搂着自己妃子的手臂不断收紧,同时口中一直喃喃着一个这名妃子并没有听说过的名字。

“墨槿…唐墨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章 针尖麦芒 大约是这样的想法太过匪夷所思,第二日寥茹云同墨白一道儿前往天帝那处的时候,看到月华君自远方悠然而来,皆是一后背的冷汗,一时之间也摸不清楚到底他是怎么想的。

寥茹云左右看了看,月华君身畔只有在前引路的三位侍女和跟随身后的几名侍从,并没有看到默槿的影子,她先一步拉扯住了要往里走的墨白的衣袖:“等一下,我想…问问默槿的事儿。”虽然说不清楚到底是为什么,但从寥茹云的种种表现之中也不难看出,她对于那个小姑娘,总是有些莫名其妙的、没来由地关心。

看了眼越来越近的月华君,墨白略加思索后点了点头,跟在寥茹云身后半步的地方,将准备进去的月华君挡在了门口。

“默槿,她怎么样?”

本来也不是寒暄的关系,寥茹云索性直截了当地开口就问她最关心的问题,白净的一张脸看起来不怒自威。

为首引路的婢女识趣地退到了两边儿,让月华君能够走上前几步,停在了与寥茹云一臂距离的地方,他先是寻着礼节拱了手,随后又意义不明地瞟了墨白一眼后,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微笑。

“她在我身边儿,自然是安全的。”

寥茹云有一瞬的迟疑,不过还是将余下的问题问出了口:“为何你三番五次地要找我们麻烦。”同时,墨白也对这个问题的答案表现出了十二万分的兴趣,目光灼灼地看着月华君。

如果眼神能够实质性地伤害一个人,恐怕月华君的身上现在早已是千疮百孔了。

可惜,并不行,所以像是带着一个浅笑的面具的月华君依旧好整以暇地站在两位面前,甚至拢了拢袖子:“我并非找天尊的麻烦,我只是,”他忽而低下了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十分有意思的事情,唇边儿原本僵硬的笑容竟然拉扯出了一个真正的微笑,“要找回默槿而已。”

不知道是不是被他的笑容所迷惑,寥茹云竟然有一瞬的愣神,等墨白的手落到了她的肩头,她才猛然醒悟过来,可月华君已经转身往大殿中走去。

“你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心头一股压抑许久的怒火突然蔓延了出来,寥茹云干脆也不管什么场合的问题,冲着月华君的背影直接吼了出来,“你到底,想把默槿怎么样?”

跟随在他身后的侍从由远及近渐次分开,直到露出已经转过身子看着他们的月华君。

“我想要的,你们跟进来便会知道了。”

说完,只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和一串春日微风吹过风铃的笑声。

天帝似乎对于寥茹云和墨白的不请自来一点儿都不惊讶,他抻着脑袋往后看了看,并未见到穆幽和阿南,一时还有些疑惑。

“怎么不见魔尊和他身边儿那个孩子?”天帝怀里还坐着个孩子,半大的孩子已经有了几分不怒自威的意思,有些杂乱的眉毛看得出来并没有经过过多的雕饰,不过同天帝倒是有七成的想象,还有三分…寥茹云思考了一下,应当是和天后的脸型更为相似一些才是。

在她晃神的工夫,墨白已经行过俗礼,接过了话头:“他身旁少年身体多有不适,晨里已经启程回魔道了。”

事儿,自然是不假,可原因却不是这个。

在场的六位仙家,除却稚子尚小,其余诸位,其实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偏偏都不曾说破。

“不说他们,”天帝先行岔开了话题,看着几位落座后,女官给他们看过茶,才笑盈盈地先是冲月华君点了点头,随后转而看向寥茹云,“不知天尊前来,所为何事?”

虽然受到了天帝的制约,可楚墨天尊到底比他年长,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所以天帝才会选择先问过寥茹云的意思,再做打算。

寥茹云本身也没准备隐瞒什么,她放下只抿了一口的茶,看向天帝的眼神前所未有地坚定:“默槿一事,天帝可否知情?”

天帝的身体似乎有一瞬的僵硬,但很快又放松了下来,他唤过女官叫她们先领宸颢下去找他母后,等几位的身影都消失不见后,天帝才重新转过头看向了寥茹云。

“此事,我或许知道的比您还多。”他的身子向前,微微点了一下头,伸手指了指月华君的方向,“不如叫月华君来为两位解惑可好?省得天尊觉得我这个天帝有所偏袒。”

墨白和寥茹云对视了一眼后,心里都打着是稍安勿躁的主意,见他们也没什么异议,月华君放下手中茶盏,收拾起了那一副看热闹的表情,把搭在左腿上的右腿放了下来,身子甚至还向前挪了挪,一副好好先生的模样。

“默槿,本就是我失散多年的妹妹,天地尚且一片混沌之时我们兄妹便在一处了,如今又怎能分开我们呢。”他说的理所应当,好像默槿之于他就是一件听之任之的器物,而不是一个自己会动会说话的活生生的仙。

寥茹云先一步被他气得笑了出来,眼底滑过的微光看起来都如同匕首一般:“那默槿呢,你们可曾问过她是否愿意被自己的哥哥永远束缚在身边儿呢?像个牵线的皮……”

不知道她说的那一句话刺激到了月华君,原本端着一副公子哥架势的月华君突然狠狠一拍身旁小桌站了起来,茶盏里的水都溅了出来:“你又怎么知道,她不愿意留在我身边儿?”

月华君的嗓音暗哑到了极点,听得墨白甚至生生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在月华君审视的眼神中站了起来,上前半步将寥茹云挡在了身后。

殿内一时间针锋相对,连天帝都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而同样针锋相对的,还有魔道的风云台处。

大批身穿银雪盔甲的天兵还在不断地涌出来,像是蔓延开的潮水,而负责守卫的士兵,早已身首异处。

阿南执着剑,像一张拉满的弓一般,直勾勾地盯着这些面无表情的天兵,只等穆幽一声令下,便让他们给自己的胞族们,血债血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一章 进退维谷 其实无论是穆幽或是阿南,甚至于正在风云台前严防死守的魔道死士们,他们根本都未曾经历过数十万年前那场浩劫。

天地初开、混沌未分之时,连最远古的两根天柱都未曾逃过的那场浩劫。

事情还要从今天早上说起,原本穆幽、阿南是准备同寥茹云一起去见见天帝,再怎么说他也是与之平起平坐的魔道正宗,想来也不会偏袒到哪里去。

可刚出了小院的门,迎来的却是被阿瑶同另外一名女婢搀扶着的一位魔道的守卫,甚至他已经没办法保持体面的人形,蜥蜴的尾巴在身后的衣服里拖出很长一段距离,几乎整个人是被两位女官架着才能行动,后腿更是一点儿力气都吃不住。从他们走过来的方向可以看到一条拖擦出来的血迹,颜色越来越深。

是阿南先一步认出了他,本来是一个箭步向前护住了穆幽,没想到他刚走到面前,那个魔道守卫奋力一跃竟然抱着他的腰跪了下来。

他的喉咙似乎也受了伤,发出的声音一直带有“嘶、嘶”的声音,让寥茹云听得都皱紧了眉头,虽然他们谁都没有明说,不过看他那个样子便明白是命不久矣了。

穆幽从阿南身后走了出来,有些疑惑地伸手想扶他一把,却被他一把扯住了衣服的下摆:“魔尊、风云台,哈…哈…”大概是伤到了肺,他喘着粗气,身体像是一个巨大的风箱,不停随着他每一次呼吸传来空洞的声音,“守、守不住了…”

这大概是他能说的最长的一句话了,穆幽甚至连他的名字都还不知道,他已在天界灼烧的烈火中变为了随风而去的灰烬。

阿南来不及反应,便被穆幽一把拉住了手臂:“回去!”

道别的话甚至都来不及说,寥茹云只能眼睁睁看着穆幽和阿南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了天际尽头。

大概这些抱着奇袭心态的天兵并没有想到穆幽会突然回来,按着线报,怎么说也得过了午时,等他们像分饼子一样将魔道分割成数个小块后,穆幽和他手下的那个少年将军才会回来。

可惜,好像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不过依旧还有对策,一时的收拢并不能阻止越发多的天兵通过风云台到达魔道,原本是用来连通人界和魔道的通道,此时却让天界有了可乘之机。

阿南还在等着穆幽发话,他握着剑的手已微微发酸,可是内心的火只会越烧越旺!

血液总是可以刺激到任何一个生物的嗅觉,无论会形成什么样的情绪,都没有谁能够不受它的控制。

即便是自制力过人的阿南在自己同胞的浓重的血液味道的包围下,眼底都开始泛起血红色。穆幽更是可怕,他周身暴涨的戾气几乎要化为实体,以此来将所有天兵粉碎。

不必再等更多的魔,穆幽摩擦了一下一直紧紧咬着的后槽牙,伸手打出了手势,震耳欲聋的号角声在整个魔道中响起,每一只魔都像是受到了蛊惑一般冲这些还未完全准备好的天兵扑了过去!

每一剑下去都会刺破些什么,到了后来阿南的手甚至都开始麻木,他的神经也被血腥味所控制,变成了一个杀人的机器,脑海中只剩下挥剑、收剑、杀人,再也没有任何别的东西。

穆幽站在整个阵列的最后也是最高的地方,很少有天兵能冲过数量如此巨大的魔道守卫的保护冲到他面前,即便如此,他的脚下还是停留了一、两具尸体。

看着眼前的这一切,穆幽感觉自己的心都像是被掏空了一般,火辣辣地痛着。

另一边,条子很及时地被递到了天帝的手里,他只看了几眼便皱起了眉头,在寥茹云和墨白不解的眼神中,他突然开口问了个问题:“魔尊…回去了?”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问,寥茹云还是实诚地点了点头,墨白想拉扯她都没有来得及,“您要见他?”

大概是被寥茹云的单纯气笑了,墨白干脆转过头直接用口型告诉她:“少说话。”可是已经晚了,月华君看着他们两位,笑了笑,突然冲天帝拱了拱手:“天帝,我妹妹被魔尊的左膀右臂生生掳了去,至今还昏迷不醒,这口气,天界不能忍。”

他的声音又轻又柔,仿佛是在讲什么言情话本一般,寥茹云皱着眉头,差点儿气得直接将手里茶杯中的水泼到他身上去!

“你血口喷人!”

月华君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依旧是带着笑意看向天帝,沉声又重复了一遍:“还请天帝为吾妹做主。”

原本他与天帝的计划是在攻破魔道最后一道防线之后再将还在天界的穆幽、阿南一并拿下,以私闯天界论罪,严加看管起来。没想到竟然会出了问题,不过月华君当真算是瞌睡了就送枕头的主儿,连着出兵讨伐的理由都给得如此冠冕堂皇。

“我月华君的妹妹,在魔道受了如此大的屈辱,难道天尊还要偏袒不成?”

明明知道他是血口喷人,明明知道事情所有的前因后果并不是这个样子,可是此时的寥茹云只能像是个哑巴一般,坐在椅子上,神情呆滞。

墨白是最先醒悟过来的,他一咬牙,干脆起身拱手领命:“此去艰难险阻,我愿前往。”

这倒是让天帝和月华君始料未及,按说以他和穆幽的关系,哪怕不是多好,中间至少还连着个寥茹云,主动请命一事倒是新鲜极了。

天帝尚且有些犹豫不决,倒是月华君突然转向了墨白,顺了顺鬓边披散下来的发丝,冷笑道:“以墨白将军的能力,当担此大任,只是…”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了寥茹云一眼,“若是将军执意前往,还需得立下个军令状才好。”

一时间,寥茹云都快要在心里将月华君戳成个漏勺,可偏偏墨白背在身后的手一直在轻轻摇摆,让她不要多言。

听罢,像是这个提议正合他心意一般,墨白很是自然地点了点头:“当然,若是天帝信不过我,自然是要立军令状的。”这是女儿家挑着话头时才会用的说话方式,不过想到穆幽当下的处境,墨白一边心里觉得害臊一边说话的时候也没客气。

果然,天帝顺着杆自然划了下来:“怎么会,墨白将军的能力我们还不知道吗,军令状就不必了,不过…”

“若是此去无法评定魔道,怕是我天界就要派以为去长期镇守,到时候就不知要请哪一位劳烦这一趟了。”

说完,天帝笑眯眯的眼神终于从墨白身上移到了寥茹云身上,带着几分匿笑,看起来诡异至极。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二章 因为爱情 如果说这勾心斗角的歪心思,恐怕十个寥茹云绑在一起也没有天帝这般厉害,摆明了他就是逼着墨白定然要在面对魔界时全力以赴,否则这长期镇守一事,无论如何最后都会落到寥茹云头上去。

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即便墨白此时心里有千万个不愿意,还是点头应允了下来。

可天帝给的玉令却又不急于发兵,一时间让墨白摸不着头脑。

在回去的路上寥茹云看着墨白脸色极差的样子,干脆遣了同行的女官先行回去休息,只带了阿瑶一个随着墨白去了他的府邸。

可能因为是武官的关系,寥茹云从第一步踏入大门开始,便觉得浑身不自在,无论是煞气腾腾的纹饰、雕梁还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监视般的守卫们,都让在自己宫中自由惯了的寥茹云浑身不舒服。

她忍不住往墨白身边儿又蹭了半步:“这些…”她冲刚好经过的一队守卫小幅度地扬了一下下巴,“都是你的人?”

自从进到府邸之后,墨白脸上就像是蒙了一层蜡一般,不仅没有表情,甚至连分毫情绪都没有外泄,当真像是一柄只为杀敌的利剑一般。饶是寥茹云与他亲近惯了,也觉得后脊背发凉。

墨白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随后状似随意地摇了摇头。

长长的回廊过后,后院一下出现在几位面前,就连平常接待客人的小厅门口,也有四名守卫。

从进门开始便感觉怪异的寥茹云终于想起来是哪里不对劲儿了,这根本就不是守卫,而是赤裸裸的监视,这些守卫,恐怕都是用来监视墨白的一举一动的。她又偷偷瞟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墨白,暗自点了点头,所以他才会打从进来开始,就像一尊石雕的佛像一般,没有分毫情绪。

直到进了小厅,外面掩上了门,墨白才像是放松一般叹了口气。

屋内并没有婢女伺候,阿瑶便包揽了煮茶的活计,寥茹云和墨白一左一右地在榻上落了座,中间的矮案上还像模像样地放了个棋盘,寥茹云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伸出手指煞有介事地在上面用指腹抹了一下,然后动作夸张地吹了吹:“我想这棋盘,墨白将军恐怕根本不曾用过吧。”

因为小厅外面还有守卫,寥茹云不知道该怎么办,干脆就随便挑了个话头,想看看墨白会如何反应。

没想到对方更为直接,先是摆了一下手,随后干脆把两个棋盒中的棋子全数倒了出来:“那便劳烦天尊,与我手谈一局了。”

说归说,他手上也不带停的,随着骨节分明的手指划过那些杂乱的棋子,几个大字便清晰地出现在了棋盘上:“少言,慎行。”

这算是得了答案了,虽然心中早有感觉,但是看到墨白每日都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寥茹云几乎是气不打一处来,她咬了咬下唇,连棋都懒得摆,干脆用手指沾了些阿瑶刚送来的热茶,在棋盘上先写了一个“默”,又写了一个“穆”,然后指了指墨白,蹙起的眉头和眼眸中都是止不住的担心。

现下她到变成最没用的那个,而且看着这个情形,虽然天帝不敢像监视墨白这样明目张胆地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可是恐怕从现在开始,自己宫中也是安生不下来的。

她的手搭在矮案的边缘,轻轻地搅在了一起。

墨白自然懂得她是什么意思,不过也正是因为墨白所担心的同她所想的不一样,所以解决的方法自然也是不同。学着寥茹云的样子,墨白在指尖上也沾了水,细细写了两个字:穆,魔。

寥茹云歪着脖子分辨了好几次,再三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后,惊讶地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满脸的惊讶之色,不过她还记得外面尚有监视这个问题,只是用口型无声地表达了自己的不解。

“安全。”

棋盘上的水字被抹掉,写上了两个新的大字。

将自己心爱的女子交付给一个曾经与她交往甚密的男子,无论怎么样都有些说不过去,天帝也正是笃定了墨白会有此种心态,才会放心地让他出战斗。

但同样的,天帝也不曾想到,对于墨白来说无论寥茹云身处何处、和谁在一起,只要能平平安安的,就什么都足够了。

寥茹云自然懂他的意思,但还是皱紧了一双细眉,一时间两位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张开眼睛,默槿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并不是躺在床上睡着的,不仅如此,她的脖颈和后背都硬得厉害,连腿脚都麻木了,只有手臂还能勉强活动。

揉了几下眼睛,她先是看了看自己倚靠的东西,可不正是之前她抚摸过的那棵接骨木,活动了几下脖子,默槿想站起来时,发现自己身上被一件宽大的长袍裹了个严实,好不容易才挣脱出来。

抱着衣服,默槿有些茫然地环顾着四周,那个总是在她醒后就立刻出现的少年现在却没有了身影。将怀里的衣服抱得更紧了些,她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阶,地面上起了雾,天光所在忽而有些暗淡,看起来就像是整个天界被披上了一层墨色的薄纱一般。

“哥哥?”

犹豫再三,默槿还是怯生生地开了口,希望可以得到少年的回应,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是谁,可是在这天地之间,她此时能够想起来的也就只有他一个。

但,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没有声音,没有脚步声。

默槿慌了神,她甚至没办法在越来越浓的雾气中分辨出自己来时的方向。向后退了几步,脚跟堪堪碰到了台阶上,她抱着那件儿应当是属于少年的衣服瑟缩地坐在了台阶上面,不时谨慎地看着四周,口中小声嘟囔着:“快找到我…哥哥…快点儿…”

“怎么…”天帝话还没说完,忽然看到原本带着三分闲适的月华君忽然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心口,整个仙看起来痛苦至极。

还没等他问完,月华君“啧”了一声,撑着拱了拱手:“默槿出事儿了,我得先行回去一趟!”说完也不用天帝招呼,几乎是健步如飞地,他立刻离开了此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三章 抢夺 快步赶回府邸的月华君正好撞见了急匆匆正往外赶的自己宫中的婢女,他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带着几分从未见过的急迫:“默槿怎么样了?”

大约是月华君的表情太过可怕,那名婢女竟然直挺挺地跪了下来:“主子,不管我们的事儿啊,我们只是在屋外守着,没有、没有进去…”

“我是问你我妹妹怎么样了!”月华君恨不得一脚踹倒这不争气的婢女,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先去看看默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用手指在空中狠狠点了两下,猛然甩开袖子快步赶了回去。

那名婢女恐怕是被吓得狠了,一时竟然站不起来,撑在地上的手也抖得厉害,方才有片刻她还以为自己就要死在月华君的掌下,还好…还好…

他的突然回来让府邸内几乎是乱作一团,所有女官和侍卫都知道月华君昨天带回来了个女子,而且养在自己房中,晨里离开时更是好生交代,千万不能出任何岔子,没想到还不到午时便出了问题。

挥开准备行礼的侍卫,月华君大步迈入自己房中,“默槿?”床边儿站了三位女官,皆是面面相觑,一副无从下手的样子。

靠右边的那一位先看到了带着雷霆之势的月华君,连忙拉扯了一下站在中间的女官,给他让出位置来,三位齐刷刷地跪在了床榻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床上的默槿依旧蜷缩在被子里,但她的灵台之处一片金光,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生生被拖拽出来一样,月华君道了句“免”后,一撩袍子也跪坐在了床榻边。他先是平顺了一下呼吸和有些颤抖的手,才将掌心贴上了默槿的脸颊。

“默槿?”

他的声音特别轻,像是怕吵醒她,又像是怕唤不醒她。

只是在掌心贴合上去的一瞬间,月华君便明白出了什么事儿。

他前一天将默槿的三魂六魄硬生生打入她自己体内藏于深处的仙识时,已经隐约有些感觉,默槿的魂魄恐怕是不完整的,开始月华君还以为是她的记忆未完全恢复的缘故,可如今竟然有什么厉害的角色在借用那摸索不着的一魄与自己争夺默槿的仙识和仙根。

月华君差点儿咬碎了一口银牙,自己寻觅十数万年的妹妹,怎么可能就让旁的人如此轻易便抢夺去了?

挥手屏退屋内所有婢女后,月华君先是将默槿扶起后自己坐上了床榻,让她倚靠在自己怀里,右手凌空一握,便是把尖利的冰刃,这刀刃先是划过了默槿的掌心,随后自然也落在了月华君的掌心。

两道血淋淋的伤口相互贴合后,月华君将默槿的手紧紧地握在了怀里,同时另一条手臂越过她的双肩将她更加用力地拥入自己怀中。

“默槿…谁都别想再把你从我身边儿抢走,谁都别想…”

最后几句话像是从嗓子眼里硬生生挤出来的一样,月华君即便逼着眼睛,也能够看到眼下微微发红的痕迹。

冰棺外,是坐立不安的阿南,而冰棺之内,原本躺卧着的默槿的身体同样也被穆幽扶了起来,他一手抵在默槿的后心处,另一只手则点在了她后腰的位置,看似随意,但若是仔细去看便能发现穆幽手上的筋骨尽数爆起,好像是要炸裂开来一般。

连阿南都不敢出声,一旁沁家的长老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自从前几日他那个因失了精魄一直无法化作人形的女儿沁敏一夜之间得了自己的精魄,他就再也不敢对这具冰棺中的“仙身”又丝毫大不敬的想法。也正是因为如此,穆幽才会选在他同阿南一起为自己护法,说是护法,不过就是为了在自己强行召回默槿的三魂五魄时不要被别的魔打扰了才是。

迷雾之中,默槿越发地将自己缩成一团,她怕到了极点,可是这些浓雾依旧在不断地侵入她的领地,默槿甚至感觉如果自己真的被这些雾气包裹住后,恐怕就连呼吸都做不到了。

一只手,忽然伸到了她的面前,雾气很大,即便这么近的距离默槿也看不清来者的长相,但她能分辨出来,这并不是自己哥哥身上的味道,而是更为狠厉的某个人。

偏着脑袋皱了皱眉,默槿总觉得这种味道十分熟悉,偏偏又死活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嗅到过。

不知是不是因为有个活生生的东西在这儿站着,默槿竟然忘记了恐惧。

她无意识地将怀里的袍子抱得更紧了些,慢慢抬起头来,看着浓雾后那张模糊的脸问到:“你是谁?你是来接我回家的吗?”

相比于少女更加稚嫩的声音,虽然默槿看不清楚他,但此时的穆幽却能清楚地看到默槿脸上每一个表情,包括她微微皱起的眉,和嘟着的嘴巴。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穆幽竟然不知该如何开口,现在的默槿就像是一张白纸,可以随意被涂抹上任何记忆、任何颜色,他忽然之间有个非常大胆的想法。

可是,还不等穆幽开口,他便觉背后一阵破空而来的风声,只得暂时向后撤了半步,以避开袭来的风刃。

“敢觊觎我的东西?”

可是攻击并没有结束,更多、更密的风刃像是长了眼睛一般不停地招呼在穆幽的身上。刚开始他还能够躲闪,但随着月华君的靠近,穆幽不得不在这个幻境之内撑开了一道半弧形的制芥,以此来保护自己。

可没想到一道风刃打在制芥上后被狠狠弹了出去,方向竟然是正对着坐在台阶上傻眼的默槿,此时的她根本反应不过来自己面对的是什么,只会傻乎乎地坐着。

穆幽伸出手想为她张开制芥的空档,月华君已经飞身扑了过来,风刃在他背后已被他将力量削减到了最小,可还是刺破了背后的层层衣物,留下了一下不浅的口子。

只听得他闷哼了一声,所有风刃立刻停了下来,随后再次化为了柔和的风,而月华君则顺势软绵绵地趴在了默槿的肩上。

女童的肩膀细软的厉害,月华君不敢用力,生怕自己这副成年的身体太过沉重,将她的肩膀压坏了。

不过默槿似乎并不是这么想的,她偏了一下脑袋,伸出白嫩的小手在月华君的脸上摸了摸,忽而笑了出来:“你长得也好看,像我哥哥。”

“傻妹妹…”无声地埋怨了一句,月华君从默槿的怀中抽出了自己的衣服,展开后将她整个人都蒙在了里面。只能看到一团纯白的,这让默槿立刻慌了神,可是紧接着,月华君便隔着袍子的衣料,在默槿额上轻轻落下了一吻。

“别怕,”他将默槿连通着衣服一起轻轻搂入了怀中,“你数一百个数,哥哥就回来了好不好?”

带着哄骗和循循善诱,月华君忍不住又亲了亲她耳朵的位置,随后松开了怀抱,站起身转向站在五步开外不知所措的穆幽,面色阴郁。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四章 反噬 大约是因为千万年来穆幽和月华君的样貌都未曾发生什么变化,只是打个照面儿,两位都认出了对方是有名有姓的那位,只是月华君一时竟想不出,为何明明已经被困在魔道的穆幽此时会出现在这里,还会同自己抢夺默槿的魂魄。

他定了定神,又将穆幽仔细打量了一遍,忽而才觉出是哪里不对。

“放她走。”穆幽更是干净利落,开口便直截了当地提了要求,却只换来月华君一阵冷笑:“走?我找她找了十万年,如今找到了,你让我放她走?”

“你应当知道,她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我知道,”月华君利落地点了点头,回首又看了一眼被蒙成糯米团子一样的默槿,“可是我不在乎,我只要她在我身边儿。”

“哪怕,”说话的同时,月华君的掌下已经暗暗蓄力,“是要违背天命!”

雷声像是从天边贴着地面一路传过来的,这本就是默槿的梦境,她与月华君又是一脉双生,在其中失了部分法力的穆幽不过是他为鱼肉而人为刀俎。

无法看清实体的鞭子裹挟着雷霆闪电不断地向他抽打过来,很难说此时的月华君是为了将他赶出梦境还是仅仅只为了凌虐他,这个让自己和妹妹再一次分开的始作俑者。

不知为何,再仔细看过穆幽之后,月华君便能确认此时站在自己面前的,并不是自己昨日见过的那个穆幽。

昨天那个简直就像是个没长开的小孩子,喜形于色、不够沉稳,可现在这个倒像经历过了大风大浪一般。

不过这也只是内里所能体现的不同,没有法力的加持在默槿的梦境中如此对峙,穆幽很快便赶到心口“突、突”地疼,连带着呼吸都有些黏连,他还想更近一步,却被终于玩够了的月华君一鞭子拴住了左臂和腰。

“我,警告你,别再来找默槿,”鞭子不断收紧,穆幽甚至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扭到了一处,“你再赶到她的梦境中来,我就吞了你的精魄!”

说完,他迈步向前高高跃起,带着凛然煞气的一掌狠狠地拍在了穆幽的胸膛上!

待他落地,方圆目之所及已经看不到除却默槿第二个人影了。

他缓了缓自己的呼吸,走回了默槿身边儿,一边儿撩起她头上的袍子一边自嘲道:“没想到这么快,就让你见到现在的我了。”

按着他原本的想法和计划,怎么着也要等默槿的记忆恢复后,月华君才会以现在的真身与她相见,没想到这一次事出突然,两位的相见倒是有点儿猝不及防的意思。

还好,默槿对他并没有什么过多的反感或是其他情绪。

被笼得久了,默槿都有些昏昏欲睡,当头上的袍子被掀开时她还瑟缩了一下,随后才揉着眼睛,看清了面前的来人。

“哥哥,”奶声奶气地,还带着一点点迷糊的鼻音,“我数了一百下了,你还没来,我就想先休息一下,不过我没有睡着,”怕他误会一般,小姑娘肉嘟嘟的小手在脸前面连连摆着,“真的没睡着。”

“好,”月华君伸出手,将她的握在了手里,又小又软的手像是一股暖流,将他心底里十万年来的空洞都填充完整了似的,此时他总觉得自己的胸膛内暖软地像是要炸开了一般,每一次呼吸都是甜的,“那我们回去好不好?”

默槿用力点了点头,可当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撑着地面准备站起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完全麻木了。

小脸立刻哭丧了起来:“哥哥,腿麻…”说着,她还伸出了双手。

“旁的不行,撒娇倒是没忘。”

虽然嘴上埋怨着,可月华君还是将袍子给她披在背上,随后背对着她弯下了腰:“哥哥背你,快上来。”

扯着月华君的袖口,默槿几下便爬到了他的背上,因为太小了,她的手甚至需要往前再探一探才能在月华君的颈前勾到一处。

细嫩的两个手指倒是碰到了一起,可是其余一根软绵绵的手指头却一直剐蹭了月华君裸露在外的那一小块脖颈上的皮肤,又痒又麻。没走会儿,月华君边摇着头蹲了下来:“你下来。”

没想到听到这话之后小丫头的手反而勒得更紧,嘴里说的话倒是一字一顿很有道理的样子:“我的腿麻了,所以哥哥得背我回家,不可以耍赖的。”

月华君几乎是哭笑不得地用手去拍了拍她的胳膊:“哥哥这样背着你不舒服,抱着你好不好?”

默槿似乎还考虑了一下,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可没松到一半,又一把勾住了,差点儿把月华君拉扯地都摔到地上去了。

她用手腕点着月华君锁骨的最前端凸起的地方,小心翼翼地竖起了小拇指:“拉钩钩,哥哥要抱我回去,不许耍赖皮。”

因为重新勾了上来,默槿有些冰凉的鼻尖一下撞到了月华君的耳朵后面,平日里也是冰冰凉的耳垂,不知为何此时却烫得厉害。随着她细声细气地说话,每一口热气都扑在了月华君的耳朵和脖子上。

忍住想要缩脖子的冲动,月华君伸出手用自己纤长的小指勾住了默槿那一节肉乎乎的小手指:“拉钩上吊,不许变。”

得了承诺,默槿才不慌不忙地从他背后滑了下来,然后立刻张开了双臂,微微仰着下巴,一副等着他过来抱自己的样子,可爱极了。

“你啊。”埋怨归埋怨,月华君还是捞着她的膝盖一把将默槿抱了起来,同时空出一只手牵着她的胳膊环住了自己的脖子,“抱紧了,我们回去。”

像是坐在他怀里一样,小姑娘看看他的脸颊,又看看不断后退的脚下的路,忽而觉得这一切都是那么地熟悉。

反噬比阿南想象地严重得多!

自从梦境中被驱逐出来,穆幽的嘴里就一直不停地涌出鲜血,明明是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阿南,此时却被如此之多的血液下了个半死,一时竟然没了主意。

还是沁家长老见多识广,他先着女官将默槿放回了原位、盖上盖子,随后将阿南拉扯到了一旁。

“只能送主子先去那里面,只是…”沁家长老小心翼翼地环视过周围,几位大夫都在为穆幽止血,并未注意这里的状况,“只是得要个人陪着,你看?”

“我去,”阿南毫不犹豫地点了头,“来人,去找柳公子过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五章 顺莱窟 一直暂住在魔道的柳博铭已经很久没见过穆幽了,所以此时突然有侍卫前来寻他,一时间他倒还起了疑心,不过看对方一额头的汗珠,想来是一路赶路才从中殿附近跑到了自己这个小院儿内。

收了剑,柳博铭还是决定同他一起前往,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样子的默槿先前柳博铭见过一次,隔着冰棺,朦朦胧胧地看不清楚样貌,总觉得又有十二万分的陌生,仿佛里面躺着的,是另一个人一般。不过他的目光并没有过多地停留在默槿身上,一旁的穆幽看起来状态更为糟糕,甚至柳博铭担心他一个不注意,恐怕就要熬不过去了似的。

阿南见他进来,挥手让守卫全数退了下去:“主子在默槿的梦境中受了重伤,需得多加调养,恐怕一时半会儿,”他抿了一下嘴角,脸色越发地差,“我和主子,都看护不了默槿。”

“需要我做什么?”

倒不是为了穆幽,而是为了默槿,虽然久未曾见,但到底是自己的师妹,方才趁着阿南同他说话的机会,柳博铭多绕了两眼,冰棺中的默槿的脸依旧是掺杂着铁青色的一片苍白,却让他越看越熟悉。

开始柳博铭以为是太久未见,有些陌生,所以多看几眼后才会生出这样的感觉,可后来又觉得不是。

阿南又往他身边儿凑了凑,低语道:“看好默槿。”

这是当下他唯一能做的,却也是如今魔道最难干的差事儿了,人人都知道现在的默槿如果没有外人的保护,那恐怕连砧板上的鱼肉都算不得,毕竟鱼肉里还连着刺,她可是一点儿反抗的余力都没有。

虽然有千万分的不舍,但阿南最后看了一眼冰棺中的默槿,又同柳博铭点了点头,随在穆幽的轿子后面离开了这里。

沁泽园有些瑟缩地往边儿又靠了靠,这名少年人一身正道的煞气,他常年混迹魔道,总是不相契合的,好在柳博铭也没有要同他搭话的意思,先前从阿南那儿得了他的名字,又大约知道了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柳博铭不过是暂且当他是个可以合作的伙伴罢了。

窟洞内万年如一日地,水滴落在潭中的声音均匀而有序。

穆幽甚至已经无法自行走下轿撵,若不是阿南抻了一把,恐怕方才还未进来,他就要摔在地上了。

坐在石头上,一边喘着粗气,穆幽一边挥开了阿南准备为自己宽衣的手:“我自己可以。”像是在同自己赌气一般,三下五除二地,也不管袖子、领口会不会被扯坏,穆幽几下便将繁琐的外衣和中衣都扔到了地上。

双手撑在膝头,穆幽忍了又忍,最终还是一拳重重地砸在了石头上,血倒是没有,可手指骨节处的淤青倒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扩散开来。

“主子……”阿南在一旁微微弓着背,到了嘴边儿的安慰的话,最后还是变为了一声叹息…

虽然他不知道梦境之中穆幽到底遇到了什么,但结果显而易见,那个将默槿的三魂五魄拘禁起来的仙人甚至比穆幽还要厉害上几分,无论是否因了默槿梦境之中的加持,方才,他都是一败涂地,甚至险些丢了性命。

除了那个月华仙君外,阿南想不到第二个人。

穆幽张了张嘴,可想说的话还没吐出口,先涌出来的便是一口颜色沉重的血沫子,大部分被喷到了地上,余下的,顺着下巴一滴、一滴地落在了墨色的里裤上。

这将阿南吓得不轻,心惊肉跳的同时,他连忙单膝跪下,轻声道:“主子,您身子要紧。”

穆幽深深地看了阿南一眼,伸出手在他的肩头拍了两下后,像是要借着他的力气站起来一样,手掌下用力支撑着。阿南也不敢大意,随着他的动作慢慢站了起来,总算是将穆幽送入了池中。

潭水并不深,穆幽盘腿坐在其中依旧能露出半个胸膛来,不过他的身体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打着摆子,想来是寒到了极点。

阿南也立刻到了潭水上方的石座之上,盘腿坐下双手掌心并未放在膝头,而是掌心向下触在了身体两侧凸起的石头上,不断地,他能感觉到体内火象之力正在被剥离出来,输送到这冰冷的潭水之中。

原本蓝、绿参半的湖水开始从阿南这一侧变为浅蓝色,而后又变为了白色,随后生起了袅袅的烟雾。大约也是因为有阿南的加持,穆幽身体上的铁青色褪下了不少,只是身子还不是颤抖着,却又不像是寒气所致。

最后看眼潭中的穆幽,阿南无声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如今外面的一切,他与穆幽已是无能为力,只能祈祷柳博铭和沁泽园能够在这段时日内保护好默槿了。

行至宫里的时候,默槿迷迷糊糊地在月华君的怀里醒了过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直歪着脑袋的关系,默槿的刚一抬起头,便红了眼眶,小手捂着自己的脖子一个劲儿地吸凉气。

“怎么了?”月华君脚下步子不见停,倒是带了几分笑意,转过头看着她,“嘴巴撅地都能挂个酒葫芦了。”

“脖子疼…”默槿奶声奶气地应着,一边用手掌揉着自己酸胀的脖子,“你还笑,我这么疼你还笑…”

不知是不是因为月华君的笑容太具有欺骗性,默槿一时之间也忘了方才阵阵略过身侧的阴风,反而倒是觉得他好接触了很多。

“好,我不笑。”话是这么说,却没见月华君脸上的笑意消减多少。到了屋内,他将默槿放在蒲团上坐好,自己则跪立在她的身后。女童柔软的发丝扫过他的指尖,还有细软的颈后的皮肤,月华君忍不住用指腹又磨蹭了几下,才将整个手掌覆上她的侧颈:“是这儿疼吗?”

默槿牵着他的手又往前引了一点,然后拍了两下:“是这儿,不能动,一动就疼。”

“啧,”月华君状似严肃地吸了口凉气,“恐怕是落枕了啊,要疼上好几天了。”

一听说要疼好几天,默槿小鹿一样的眼睛立刻蓄上了水气:“不要,怕、怕疼…不要疼好几天…”大约是在别人面前如此承认自己怕疼也是个丢脸的事儿,默槿不禁红了眼眶,连脸颊都泛起了红色。

“好,不疼了,”月华君掌下用力的同时,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了默槿的后脊椎处,让她的身子不要乱动,“不疼,不疼啊…”

就在默槿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的时候,突然他手上用力,生生将默槿的头往落枕的方向板了过去,随着“吧嗒”一声,女孩的哭声立刻直冲云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六章 声声叹 还挂着金豆的眼眶和细嫩的额头皮肤上挂着的汗珠交相辉映,月华君看在眼里,实在是又觉得心疼又觉得好笑。

“坏蛋!”疼的劲儿过了,默槿便一个劲儿要往外爬,想逃开月华君这个半钳制的怀抱,偏偏后者力气更大,还没等她探出第一条小细胳膊的时候,已经被搂着腰抱了个满怀。

见自己跑不了,默槿干脆双手在胸前一交叉,脑袋往过一偏,一副不想搭理他这个坏人的表情。越看越可爱,月华君忍不住伸手在她嘟嘟的小脸上捏了一下:“还生气了?”

这个样子的默槿别说是他,恐怕寥茹云也未曾见过,毕竟养在宫中的孩子和平常人家的女孩总是有些区别的。

倒是默槿,被扯了脸颊上的软肉后立刻绷不住了,大约也是脖子不疼,立刻笑开了花,往月华君的怀里又靠了靠,“乏了,”她一边儿细声嘟囔着,一边儿把脑袋点在了月华君的肩膀上,似乎是忘记刚刚自己的脖子是怎么落枕的,“为何这儿只有我们两个人?”

一边将她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后背,月华君一边儿用侧脸贴着她的发顶,轻声问到:“你还想有谁,我陪着你,还不够吗?”

回答他的,自然是越发绵长的呼吸,默槿不时抽动一下鼻子,不过看得出来应是睡熟了的。将她抱回床上之后,月华君长舒了一口气,最后又看了一眼默槿埋在被褥里的笑脸,身影慢慢消散开来,直至完全不见。

待月华君从梦境中醒来,他与默槿手掌相触的两道伤痕上的血迹都已经干涸,凝水为刃,小心地分离开两人的伤口后,自然有婢女走上前来要为默槿包扎,却被月华君伸手拦了下来:“我来。”

说话的同时,沾着清水的帕子已经到了他的手上,一旁站着的女官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开口:“月华君,书房中似乎有什么动静,您要不要先去看一下?”

月华仙君的府邸中,除却收藏精魄的密室外,不能为旁人踏足的便是他的那个书房,有传言说他书房中有一池被圈养其中的活水,而以水为介便能够连通古今。

如果月华君有机会澄清的话,说不定他会愿意告诉众仙,那并不是传说。

说是有动静,恐怕便是那眼活泉有什么动静吧。

不过,此时这些事情在月华君看来,都比不上默槿手上这道伤痕,所以他只是动了动耳朵,表示自己听到了,圈着默槿为她处理伤口动作却一点儿没变。细致地将血痂擦拭干净后,再细细地撒上一层金疮药粉,最后是上好的云锦将伤口包裹住,在手背处打了两个结,一直弓着背的月华君才直起了身子。

即便知道默槿此时根本不会醒来,可他还是将动作放得轻之又轻,生怕弄疼了她。

见他起身,婢女立刻靠了过来为他也将伤口处理完毕。月华君看着他与默槿伤在一处的口子,竟然不觉疼痛,反而生出些旁的感觉来。

再三叮嘱不能打扰默槿休息之后,月华君才有空去管管自己书房中的那些个事情。

另一边,唐墨歌早已等得不耐烦,不过他面上并不能看出来,只是在桌下的两条腿一会儿是左腿搭在了右腿上面,一会儿又反了过来,在轮换了第七次之后,镜中终于出现了一个自己一直想见的人。

“你晚了。”

唐墨歌看着镜中那张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无论如何都生不出更多的好感,却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每次看到,就像是心脏被蛛网缠绕住了一般,十分难受。

显然,月华君也有这种感觉。

他皱着眉头,不过脸色并不差。

“唐墨槿呢?”

“休息了,倒是你那边,那个魔道宗主怕是暂且无能为力,你可以想想办法。”

“对他动手,对我没什么好处。”

“啧,”月华君看着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怎么就觉得水中映出的自己看起来如此愚钝,“并非让你动穆幽,而是那个柳博铭,先前默槿能够躲那么久,就是因为他。”

唐墨歌挑起了一侧的眉毛,显然对这个人会被月华君提起感觉有十二万分的意外,“柳博铭?柳博锋的哥哥?”

“他的故事没有任何价值,你只需知道,如果他死了,默槿就会回到我们身边儿。”

“是我,”唐墨歌搭在桌子上的手猛然收紧,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向前,越发靠近那面镜子,“唐墨槿是我的,而你,不过是一个已经不存在的轮回罢了。”

对于他的执拗,月华君倒是十分欣赏,也正是这份执拗,让他生生世世都对默槿如此执着,无论如何都要让她留在自己身边儿,他熟悉这样的表情,每每求而不得时,月华君知道,自己脸上也会是这个样子。

他点了点头,对唐墨歌的话表示赞同:“不错,我是已经死了,可你还活着,你得在现世,将我们的妹妹,夺回来。”

这样的战争,对于墨白来说,就像是远古的记忆被唤醒了一般,无尽的恨意反倒让他的杀意越来越重,即便能够控制,可不得不承认,渐渐地,手中的墨白剑似乎已不再受他控制,反而变成是这柄利刃在控制自己。

血腥的气味总是会让战士兴奋起来,而穆幽和阿南的出现,自然立即振奋了魔道中人的士气。

墨白看着越来越靠近的一身漆黑的阿南,心下不禁苦笑,同时挥舞着手中的利剑让身后的天兵们重整旗鼓,接下来他们要面对的,恐怕就是一些与之前的小喽喽们有天壤之别的魔者了。

领头的,自然是阿南,他抬起右臂手在耳侧握成了拳,身后大片的士兵立刻停下了脚步,每一个都像拉满了的弓,只等他一声令下。

不过看样子两位都不着急,一是站在最后的穆幽,他骑着戟隼,只是静静地在那儿看着,眼神里是躲不掉的悲伤。

而阿南更为直接,他在众目之下依旧孤身上前,冲墨白拱手行了一礼。

“许久不见。”

“许久不见。”

相比于阿南,墨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乏,不过并没有什么虚弱的意思在里面,想来刚刚一战,并未让他浪费太多的气力。

“她…还好吗?”

阿南最终还是将最想问的话问出了口,可惜,他的声音太轻,无法直冲天界,无法让默槿听到,哪怕只是一声叹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七章 躯壳 “大约…是不好的吧。”

苦笑了一下,墨白甚至不敢去看阿南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明明临行前几位还是拱手相告的弟兄,此时却要刀剑相向。虽然他与阿南接触的时间并不多,可关于默槿,阿南为她做的墨白倒是都看在了眼里。

得了这个答案,似乎阿南的肩都塌了下来,脸上的笑意也挂不住了:“还在月华君那里吗?”

即便再不愿意,墨白还是点了点头。

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直到天边传来阵阵雷声,引起的轰鸣几乎要震碎人的耳膜,阿南才像是醒悟过来了一般,自腰间抽出了佩剑,高高举起,像是一个真正的战士一样。

“那,我就打上去,救出她。”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轻,甚至被雷声掩盖后,恐怕只有他自己能够听到。可这并没有什么关系,原本这句话,他也就只是说给自己听的。

有了阿南和其手下精锐的加入,魔道终生简直是如虎添翼,原本节节败退的场面也顷刻间有了好转,即便每天都有魔被抬下去,可是远远看去,属于天兵的白色阵营明显每一日都在缩减。

可是穆幽依旧没有出手,他总是骑着他的戟隼,远远地看着,甚至冰冷地像是一座石雕一般。

这样的场面持续了整整十日,当魔道将天兵完全赶出自己的领地时,人群中爆发出的欢呼直冲云霄,可是很快,他们就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像是有无数只手从脚下开始将他们层层抓住,每一个关节都无法扭动,甚至有的魔的脸涨得通红,看起来随时都要窒息了一般。恐惧蔓延的开始,就是士气低落的开端,可就在天兵反应过来准备反扑时,一直在后方远远看着的穆幽,突然被戟隼载着俯冲了过来。

带着滔天的恨意和煞气,所到之处黑色飓风从大地开始席卷着一切,就像是一场看不到尽头的黑色的森林,在这其中那些虚无的手开始被飓风搅碎,钻回地面。等一切烟消云散后,穆幽已经站在了队伍的最前列,他的戟隼高昂着头颅,似乎在蔑视着每一个面前的天兵,包括墨白。

“你终于出手了。”

十分不合时宜的一个声音,听起来甚至带来了几分喜悦。

“我还以为,堂堂魔道宗主,只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下拼命呢。”

随着声音的靠近,一个浅白的身影由四周的雾气渐渐凝结而成,同样银色盔甲的月华君看起来与平时的差别委实太大,第一眼的时候连墨白都没有认出他来。

“你来了,我便来了。”

穆幽的声音沙哑地像是两块最粗糙的石头来回摩擦着,久未开口的他甚至让阿南担心是否已经无法说话。

“可惜,”月华君摊开了双手,让他看向自己空落落的掌心,“你要的东西,并不在我手里。”

回应他的,是一记可怕的冰刃,薄到甚至看不清楚,等到能看清的时候,已经贴着月华君的脸颊飞了过去。

不仅是鬓角边的发丝,还有一道鲜红的印子,在他那张过分惨白的脸上看起来格外明显。

用小指抹了些自己的血,月华君伸出舌尖来轻轻地舔舐了一下,随后,像是尝出了一丝苦涩似的,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在他的记忆中,血应该是甜的,可此时,他却觉得这血是苦的,苦得令人心寒。

无声的号角在每个死士的脑海中回荡着,带着杀戮的嘶吼对于他们而言是最好的麻醉剂,这个时候无论是天界还是魔道,修炼千百年的众仙、妖魔都像是变回了最原始的生物。只有鲜血,才能够让他们感觉到满足,无论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混战的开始便是死伤的开始。

雨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比阿南猜测的来得更早。

不过很快雨势便大了起来,他的剑刃上甚至挂不住一滴血珠,反而是焦黑的土地上,血液像是河流在土地上的凹陷处流动着,又像是血管中的血液,最后汇聚在一起,又消失不见。

更接近天界的地方,穆幽和月华君的缠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穆幽像是不要命了一般,找找狠厉,每一次都是拿着命在和对方拼搏,他身上原本华美的墨色绣纹外袍早已被扔到了一旁,内里的衣服也见了血,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得到里面被划开的皮肉。

月华君也好不到哪里去,单单左胳膊上便有十一、二道血痕,趁着他白色的战袍看起来更为恐怖。

这是一场他们二位的战斗,即便所求不同,却都竭尽全力。

能够消耗的兵力成倍地减少,直到天光暗去依旧没有人愿意先停下手来。

阿南几次想冲进去帮穆幽一把,可是两人缠斗时形成的巨大的煞气已经将所有人都遮蔽在了外面,如今,这个巨大的屏障内便是一场有死无生的浩劫。

朝堂之上,唐墨歌不知道第多少次低下头,他的手死死地摁压在自己的胸膛上,钻心的疼痛甚至让他无法一直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即便知道曾经的自己所受的伤并不会牵连到自己,可是这样切身感受到的痛,依旧是不可避免的。

逆天改命,总是要付出一些代价。

他抬起头,在诸位臣子探索的目光中,倒是先勾起嘴角笑了出来。

“诸位,在看什么?”

他的声音也沙哑地厉害,甚至还能听出其中浓浓的疲乏,却又带着些许藏都藏不住的喜悦。

继位以来,唐墨歌的心思越发难以猜测,无论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亲信还是先皇尚在时遗留的臣子,都对这个新帝越发忌惮,甚至开始有传言说他不是人,而是能够震慑人心的魔。

对于这样的传闻,唐墨歌根本不曾在意过,魔也好,仙也好,从他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开始,他的目的便只有一个。

不,或许从他张开眼看到这个世界的那个瞬间开始,他在这个俗世间的目的,便只有一个。

捧着两颗被封冻于冰球之中的心口血,柳博锋感觉自己的心都像随时要跳出来的一般,甚至挽着他的陆天欢都能感觉到他浑身在不停地发抖。

“师兄,”她有些害怕,怯生生地开了口,“我们…我们真的要去吗?”

虽然她目不能视,但面前这个巨大空洞之中所裹挟着的怨恨和恐惧让她的魂魄似乎都在不停地颤抖着。

柳博锋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喉咙处的软骨上下滑动了一下,“杀了柳博铭,夺到默槿的眼睛,你,”他一把攥住了陆天欢的手腕,“就能重见光明了。”

“可是我害怕…”陆天欢几乎要哭出声来,这里的一切都让她觉得恐惧,甚至就连此时的柳博锋也让她觉得陌生,好像是另外一个残暴到了灵魂,占据了他的躯体一般。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八章 时光流转 饮下龙血后,身体的变化并没有想想中那么激烈,除却陆天欢因为对血腥味不太适应干呕了几下,其余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要说变化,大约是在面对面前这个巨大的空洞时的感受吧。

原本自其中散发出来的怨恨渐渐变为了一种更为虚无的感情,陆天欢不懂,柳博锋却甚是明白,那是世间万物对天生龙子的敬畏之情,亦是万千俗世对于唐墨歌的敬畏之心。

按下心中的煞气,柳博锋安抚性地将陆天欢又向自己怀里拦过,贴在她耳边轻声道:“进去后,无论听到什么都得跟紧了我,”他偏过头,亲吻了一下陆天欢柔软的发丝,“别怕,我会保护你,也会保护它的…”

虽然现下还看不出来,不过柳博锋和陆天欢都知道,在她的内宫阴俯之内,已经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孕育了。

提起孩子,陆天欢脸上也展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她抚了几下尚且平坦的小腹,长舒了一口气,而后点了点头。

步入其中,最先醒来的便是耳朵,不仅是陆天欢,就连柳博锋也因此间过分凄惨的叫声而瑟缩了一下,这根本不是人世间的生物会发出的声音。他不自觉地将陆天欢的手腕攥得更紧了些:“跟紧我,万不可走丢了…跟紧我…”

也不知这些话是说来安慰自己,还是说来安慰陆天欢的,柳博锋满以为自己已然站到国师的位置,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世间千万总也见了十之有十,可真正踏入这里他才明白,天地三界八荒,期间种种,又怎么是他一个凡人能够参透的呢?

思及此,偏生心里的恨意越发明显,他冷笑了一声,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要去杀死自己的亲兄弟,柳博锋心中非但没有不舍和愧疚,相反,此时他的心已经被欲望填满,甚至每一次的跳动都是这欲望的养分。

只要杀了柳博铭,只要他死了,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就会回到自己身上!

到了那个时候,他就不用受唐墨歌钳制,就不用每日畏首畏尾地活着。他要报仇,要杀了他那个偏心的爹,还有从未管过他的娘,还有那个处处帮着默槿的、不男不女的宿雪,他要他们死,要他们统统为自己的霸业陪葬!

这条路或许并不算远,可陆天欢脚下越走越虚甚至到了后来已经需要被柳博锋完全搂在怀里才能够借着他的力量往前行走。不过,她并不曾有什么怨言,甚至对带她进到这里的柳博锋也没有过半点儿不满,这个人是她失明后的天与地,除了他的身边儿,陆天欢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往哪里。

战事已经发展到了白热化,无论是穆幽还是月华君,他们都已放弃了保护自己,招招狠辣逼迫,仿佛是要拿自己的命与对方的命交换一般。你来我往间血珠飞溅,通通被他们周身萦绕的飓风吸纳,原本半透明的风场甚至扭曲了周围的空气,无数带着嘶吼的黑色裂缝寻找着空隙想要吞噬掉他们两位。

虽然不可能如愿,不过从墨白和阿南的角度看过去,简直就是一个个可怕的血盆大口。

无论是天兵还是魔道的众位都已无力再战,阿南的脸上甚至已经看不出半点儿他原本的皮肤的颜色,眼皮上已经结成硬块的血痂随着他大力的揉搓和眨眼像是下雪一样落了下来。

腿上的伤口恐怕是最深的,小腿接近脚踝的地方,粗略的包扎已经完全散开,透过被染红了的纱布,依稀可以窥见其中深可见骨的两刀。

梦境之中,默槿坐在矮榻旁边,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像是心口有团火正在烧着似的,偌大的厅堂之内,只有她一个人,可无论她怎么走,都走不出这一座禁锢着她的宫殿。

不知道第多少次尝试过后,默槿累得顾不得形象直接躺在了地上,白色的衣物摊了一地,像是外面儿茫茫的白雾都被她压在了身下一般,有些疲乏地扭转到右侧后蜷缩起了身子。

“哥哥…”这几日,没有人同她说话,也没有人来看她,她能够想起的只有那个伴着自己的少年。

所说不曾见到,可是每一次醒来,脑中偏生便凭空多了些许记忆,多数时候她是一株树,依偎着另一株,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脚下的土地。

看它们从虚无到繁茂,从贫瘠到富饶,从静谧到喧闹。

而她距离这片土地也越来越远,甚至有的时候,她都无法看清到底脚下发生了什么。

她想找那名少年问问,这到底是为什么,这是谁所看到的的东西,为何总是在这些记忆中流淌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悲切。

这悲切像是海里的妖怪,不断拉扯着她的四肢,让她无力攀上水面去呼吸一口空气,只能够挣扎着,被这些悲切溺死在水中。

每每醒来,她都像是在睡梦时被人勒住了脖子一般地痛苦。

可是没有人来见她,没有人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最先有所反应的并不是阿南,而是水池中静坐着的穆幽。

他的胸腔内像是藏了一条毒蛇一般,胸口涌动了几次后终是没有忍住,一大口鲜血喷涌了出来,更多的记忆像是被人直接塞入了他的脑中一般。穆幽双手紧紧攥住脑袋两侧的头发,想要借助身体的疼痛来缓解精神上的痛苦。

“主、主子!”阿南睁开眼,他的额上也是一片晶莹的汗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滚进了水池,他拼了命地要去掰开穆幽住着自己的两只手,“主子!快放手!”

没有任何魔或仙可以阻挠这天地间初生的力量,哪怕他还尚未觉醒。

月华君的存在像是一根看不见的刺,已经深深地刺入了他的胸膛!

“主子,对不起了…”

低声应了一句,阿南右手成掌干净利落地直接劈在了穆幽的后颈处,先是一声闷哼之后,魔道宗主的身体便重重地砸在了水里。

在他的鼻息要被淹没之前,阿南已经拖住了他的身体。

所说暂且自己无法为他传送法力已疗伤,但到底泡在这池水之中本就可以疏通经脉。

将紧皱着眉头的穆幽在水池中安置妥当,阿南并未上岸,他脱了身上因为洗了水而越发沉重的上衣和靴子,干脆挨着穆幽也坐了下来。

另一边发生的事情他并非不知道,可是他与穆幽不能都倒下了,否则这里将会因为没有法力的支撑而重新变得冰凉彻骨,最后他们两位都会被冻成冰碴子。

门外,陌生的脚步声越发逼近,柳博铭紧紧攥着自己的剑柄,身子微微压低、后背弓起,像是另一柄剑,随时准备出鞘,见血。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九章 胶着 能够让柳博铭感叹于物是人非的时间几乎没有,沁泽园从侧边小心翼翼地打开大门后,立刻便有一柄长刃接踵而至,他反应极快,连退五、六步,等再次站定之时,先前所站立的位置已经升起了一层藤蔓,上面像是带着倒刺一般,一旦被抓住恐怕就要掉很大一层皮肉才能挣脱开。

其实在剑刃伸出来的时候,柳博铭已然认出那是自己兄长的剑,即便已经快大半年未见过,可他的哥哥,他又怎么会忘。

不过,柳博锋却完全没有要同他叙旧的意思,纤长的剑刃邀风而来,直指柳博铭面门。虽说有一瞬的愣神,但在剑尖距他一尺距离时,柳博铭还是反应了过来,原本被握在手中的剑挥起的同时,他左手已续上了力,借着剑影结结实实地打了出去。

柳博锋反应也很快,在柳博铭的掌风沾着他的衣角时,人已经扭转了腰身生生绕开了必中的一掌。

为了护住身后放有默槿的冰棺,柳博铭脚下的位置一直没有什么变化,他将下盘稳扎稳打地控制在了距离冰棺半步为圈的范围内,无论柳博锋如何卖弄破绽勾他上前,柳博铭都未曾踏出这个区域半步。

沁泽园也没有闲着,他虽不敢直接参合进中间的战圈,但跟在后面的陆天欢自然是他下手的好机会。

本以为一个眼盲的姑娘,再无论如何也不过尔尔,没成想刚出手,便着了对方的套路。四周挂在冰柱上的水汽作为障眼法先一步杀到了沁泽园的面前,在他毫不在乎挥袖挡开的瞬间,一团幽蓝色的火焰夹杂着白色的内芯直冲他的袖口攻来!

好在此间为了保存冰棺温度极其,被移步绕开的火焰搭在了墙壁上,顷刻便变成了一团白眼,向着上面飘去。

习得火象精髓的陆天欢在此处自然是有些吃亏,她只能保证自己不会拖柳博锋的后腿,可要与一个魔道的长老打成有来有往,到底还是困难了些。

更何况沁泽园是何等地滑头,在他确认陆天欢的确因为双眼失明只能靠耳朵来辨认声音之后,便直接把双腿缠绕在一处,撑破了宽大的衣服下摆,一条滑腻的蛇尾湿哒哒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隐藏起了脚步声,陆天欢只能更加谨慎,她将原本四散在各处的火种都召回了自己身边儿,改攻为守,瘦小的身子微微弓着,即便在这一片冰雪之中,额头也沁出了些许汗水。

与这边且战且试探的方式不同,柳博锋与柳博铭本就路数相同、招式熟悉,往往是其中一人招式还未老,另一人已知道他的剑会落在此处,就算柳博铭为了守住冰棺失了灵活性,但凭借着他对自己哥哥剑法的了解,两人打得是有来有往,一时间根本分不出来胜负。

剑刃相贴滑过,刺耳的声音几乎让沁泽园起了一后背的鸡皮疙瘩,看得出来,更为依赖声音的陆天欢此时更加难受,甚至她已经控制不住地伸手掩住了自己的耳朵。

瞅准时机的沁泽园吐着芯子,干脆压低身子,尾巴大力地拍打了一下地面后借着力气径直腾起在了空中,巨大的惯性之下,他真的像是一条巨大的蛇飞跃着,冲向陆天欢。

这边的动静立刻引起了柳博锋的注意,他无法再一次对柳博铭发动攻击,而是干净利落地转过头伸出手臂,一颗粗壮的树木像是一堵墙一般径直拦住了沁泽园的去路。

沁家长老自然也不会示弱,在碰到树木的一瞬间他像是一条真正的蛇一般直接顺着树木盘旋了一圈,将身体固定在了书上,同时上半身极尽努力地伸展开来,依旧是冲着陆天欢去的。

见对方还有后招,柳博锋疾走两步,树上蜿蜒而下更多的藤蔓,一个个不仅看起来如同幼儿手臂一般粗气,上面还挂满手指大小的倒刺,若是这一下被勾住,恐怕不仅仅是皮肉,连带着骨头可能都要被削下一层皮来。

沁泽园并不恋战,在看到藤蔓向自己袭来的瞬间,便松开了尾巴的桎梏,甚至干脆在翻身躲开的同时将粗长的尾巴也收拢了起来,人的腿在这个时候总是比一条粗长的蛇尾来得轻巧。

这下子战局又恢复到了最开始的时候,柳博铭依旧守在冰棺旁边,而沁泽园也移步到了他身侧,陆天欢被柳博锋护在身后,两人堵在门口倒是半分没有退却。

这儿本就是魔道禁地,况且这会儿还被锁上了大门,要想通过打斗的声音让巡逻的侍卫发现冰窖中的异常已是痴人说梦。

柳博铭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只是对沁泽园叮嘱道:“想办法,你得出去找穆幽来,否则这么打下去,我们都得死。”说话的同时,他将手掌向后在冰棺上轻轻抚摸了一下:“默槿…”

就算知道对方并不会听到,可是就这么隔着冰棺碰一碰,柳博铭也觉得心头是满足的。

对于他们的想法,柳博锋自然心知肚明。

他冷笑了一声,相比于柳博铭和沁泽园的紧张,他显得要轻松得多:“穆幽?他如今闭关不出,你还指望谁回来救你们?”

他偏过头,表情戏谑地看了眼冰棺中朦朦胧胧的默槿的样子:“更别说,在这魔道之中有多少魔想现在就把这个婊子生吞活剥,不来落井下石就算不错,谁又敢来参合这一脚?”

他说的自然是实情,可让柳博铭诧异的一是他们两人是如何进入魔道的,二则是,这些事情他们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大约是紧锁的眉头连柳博锋都看不过去了,他“啧”了好几声,后来干脆笑出了声:“弟弟,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想知道?”他挑衅地笑了笑,手上的剑已经伸展了出来,“那就去问问阎王吧。”

与他轻之又轻的声音不同,这一次柳博锋的一招一式都不再留有余地,每一次都是抱着必死的心,冲着柳博铭的各大命门而去,同时地面布置何时已经布满了低矮的灌木丛,其中伸出的细细的藤蔓像是一只只小手,疯狂地想要拉扯住柳博铭和沁泽园的双腿已限制他们的举动。

但因为控制这些藤蔓的到底是陆天欢,在她目不能视的情况下,也只是给柳博铭造成了一些困扰而已。

沁泽园则更为滑头,他再次缠绕双腿变为了蛇尾,比起人退,湿滑的蛇尾在这种情况下自然更方便躲闪。

一时战况陷入胶着,无论是哪一方都没有讨到半分好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章 回还 顺莱窟内,除了钟乳石上凝结的水珠滴滴答答落在谭中的声音外,一时间静得连人的呼吸声的都听不见。

阿南猛然从梦中惊醒,这一觉他睡得很沉,就像三魂六魄都被拖到了冥府深渊一般,刚睁开眼的时候他想不起来自己如今是身在何处,不过冰凉刺骨的潭水很快提醒了他。

烛台上的蜡烛早已燃尽,只留下一摊蜡油,阿南只能凭借着墙壁上鱼目珠微弱的光去看穆幽,好在他们俩之间的距离并不远,只是一个抬手,阿南便感觉到自己碰到了一处柔软的东西,想来应该是穆幽的胳膊。

可是当他的手摸上去的时候,心下却是一沉,大约是睡梦中他没有为这寒潭灌输法力,已经灯枯油尽的穆幽此时全身冰冷,已然没有任何温度。

暗暗吸了口凉气,压着狂跳的心,阿南想站起身将穆幽拖抱到岸上去,可是刚站起一半,腰背还没挺直,阿南便听到了一声碎裂的声音,这声音很小,可是因为洞窟内的环境,它的回音却如同噩梦一般,不断在他的耳中回想着。

那是…冰面碎裂的声音。

不知什么时候,除却他身边窄窄一圈尚且是冰冷的潭水,其余地方的水面已经结起了冰。

阿南的喉头上下滑动了一下,他弓着背用胳膊肘将冰面杂碎以此来给自己空出更大的范围来,随后他将已经有些冻僵了的穆幽从背后分别自腋下勾住想要拖拽上岸,可当他的手腕碰到穆幽的胸腔时,突然又停住了动作。

虽然身体冰冷,可是不知为何,穆幽的心脏处一直是暖的,甚至隔着衣服和皮肉都能感觉到内里那颗心每一次跳动的脉搏。

“嘶…”困惑之余,阿南脑中又有了新的想法,他松开手,将穆幽又放回了潭水之中,自己则爬上岸快步走到了先前坐着的那块石头上,“主子,您可要撑住啊。”双手重新贴合上冰凉的地面,因了温度的变化,连这儿的地面都是湿漉漉的。

不过阿南的衣服早已湿了个彻底,他用胳膊蹭了蹭脸颊上的冷汗,气入丹田,重新开始为这一滩池水输送法力。

冰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着,渐渐又升腾起了白色的云雾,在鱼目珠的照射下,看起来简直如同天界的晨星落月一般。

自日升打到日落,穆幽和月华君皆是疲乏不已,可是没有哪一位愿意先停手,停下,便是输了。

月华君手中水汽凝结而成的剑断了又续,磕碰了又补,甚至有一块已经使用他的血补好的,半透明的剑刃侧边一抹红色看着着实令人心惊。

比穆幽更糟糕的是他能感受到自己体内的力量正在被不断地抽离,虽然先前他已吞下许多精魄以备这不时之需,可是等到真正发生的时候,他仍旧感觉心有余而力不足。

原本天地初生之力皆因了默槿的离世而落在他一人身上,可是如今默槿体内灵魄渐渐苏醒,自然这抢夺来的力量便是要归还给她。

“你倒真是…”自言自语地喃喃了一句,月华君摁着自己的心口,笑容几近苦涩,“会挑时间,我的好妹妹…”即便是埋怨的话,此时从他口中说出来却又带了几分欣喜。

总是心下喜悦的,毕竟数十万年来他活着,不正是为了找回默槿吗。

穆幽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原本杵在地上的剑重新抽着出来,看着月华君这幅样子,他到不是完全没有胜算,虽然不知道为何月华君会越发虚弱,可此时正也是最好的攻击的时刻。

没等月华君一口气完全吐出,穆幽突然出式,一点寒芒映着惨白的月色,其下却藏着另一柄剑,那是一根看似无害的藤条,可是当他的剑被挡开时,短了两寸的藤条却已如剑一般,刺入了月华君的身体。

即便他反应已经极快地避开了致命的心口,可是肩膀上这前入后出的一根藤条,还是令他闷哼出了声音。

将口中血气咽下,月华君一掌送出的同时自己向后跃起,堪堪退了两步。

方才穆幽也是心狠,若是他一剑中了后便立刻退却,恐怕便不必受这一掌,可他也是强弩之末,所以在方才一击已中的情况下,左掌又续起了力想要再给月华君一掌。

不成想对方反应更快,他的掌风还未碰到对方的衣服,而对方的那一掌却已结结实实地落在了他的腰腹之间。

内里像是被一根筷子搅乱了一般,穆幽忍了又忍才将到了喉头的咳嗽声掩了下去。

不过到底打这一掌时月华君七分是为了自保,即便再痛,也没有对他的内府造成什么影响。

反观月华君就要惨得多,甚至他已经没有太多的气力去止血,点过伤口旁两处大穴后,月华君干脆连带着自己的血凝成冰柱,将伤口暂且封住。

远远地,墨白和阿南对视了一眼,现下战况摆明了往一边倒,原本还有些蠢蠢欲动的天兵见方才还十分狠厉的月华仙君都造了套路,此时也已升了退缩之意,只是墨白不说,他们也无人敢退。

突然从屋内跑出的女子生生吓了门口的侍卫一跳,不知为何,他们竟然半分也感觉不到这女子身上的气息。

还是在外面候着的女官仔细看过她的面相后反应了过来,在衣冠不整的默槿刚要拔腿就跑的时候快步到她面前,将人拦在了原地。

“姑娘还是请回去吧,”虽然她依着规矩行了礼,可是说话的口气却十分生硬,“仙君交代,没有他的准许,您不可以踏出这里半步。”

看着面前的女官,默槿的脸上的表情也十分奇怪,像是悲切,又似心急如焚,她也不与其多话,干脆伸手便要拨开这名女官,可其后两个侍卫此时已动了手,不能伤她,却能将她双臂压住,令默槿半分动弹不得。

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长久未开过口的默槿的声音甚至听起来有些辨不出性别的沙哑:“放开我!哥…月华君有危险!”她还没有适应体内愈来愈强的法力,自然也无法应对,就连之前穆幽留在她体内的法力竟然此时也运转不灵。

女官又是一福:“姑娘如今还是管好自己吧,”说着她抬了抬下巴,两个侍卫立刻拉扯着默槿的肩头,将她生生推回了房内,“仙君法力深不可测,就算那魔道试了什么狠辣的手段,他们也不会是仙君的对手。”

门扉在她的面前拢得严严实实,默槿此时却只能干着急,她一边将还有些凌乱的衣服整理仔细,一边思考着该如何出去。

方才猛然惊醒之时,她忽而窥见一丝光景,便是月华君满身鲜血地躺在地上,向她伸出了手,眼眸内更是掺杂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最后,都归于了一声浅浅的叹息。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一章 出逃 如何出去,当下倒是成了最关键的问题,不知是不是自己慌神看错了,默槿总觉得在那个鲜血淋漓的月华君身侧有一个她十分熟悉的人,长身直立,追下的剑上还有不断掉落的血珠。

现下她内府脏器皆是搅在一起的痛,需得缓缓地吸了凉气再慢慢吐出方才不会痛到倒地不起,虽然不明白到底是因何缘由,可自后脊椎之上天灵感的一股真气却又让她十分在意。

心中更是一片混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像气泡一般包裹着打量的水汽,只待这气泡破了,其中水汽便能将这混沌的心洗刷干净。默槿隐约有些感觉,梦境之中那些似曾相识的一切,都对她至关重要,无论是现在的她,还是以前的她。

扶着桌沿又喘了两口气,默槿小心翼翼地将窗户推开了一条缝隙,也不知是这些守卫偷懒,还是月华君觉得她一个总是昏睡的姑娘家家没什么好设防的,屋后竟然一个守卫也没有。

她又试着推了几下窗,却发现只能推开一个容一人手臂通过的细缝,想要从这儿出去,恐怕得拆了这窗户才行。

可是无论是木头碎裂还是批断其与屋子相连之处,都会发出不小的声音,到时候那些守卫过来,默槿恐怕都还没从屋里出来,自然更不可能逃走。

她一边抚着胸口细细地喘着气,一边思量该如何是好。

“哒。”

屋外有什么东西响了一声,正巧是在默槿面前这扇窗的右侧墙壁上,她无法探出头去看,只能将手伸出窗外摆了摆。立刻便有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默槿,你可还好?”

这声音又轻又柔,自窗户的缝隙看出去,只能看见半个悬在空中的手臂,委实有些吓人,不过凭着这股香味,默槿当下还是立刻将来的这位认了出来。

“姑姑?”

她的声音都压在嗓子里,生怕惊扰了外面的守卫和女官,不过却也有几分藏不住的喜悦,“你可还好?”她离开那日起,就再也没得到过关于寥茹云和墨白的任何消息,好不容易见到了自然要多问几句。

屋外,寥茹云反而是轻叹了一声,她似乎是摇了摇头,可惜默槿看不到她的动作和表情,还想再问,寥茹云已经打断了她的话:“先救你出来,月华君去了魔道,如今正与穆幽纠缠不休,想来等他回来,你便是已经能走出很远了。”

本该是一件儿喜悦的事儿,可偏偏默槿心头一紧,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细线将她本就纷乱跳动的心又缠住了似的,那种疼伴随着呼吸,几乎侵入和她身体每一寸肌肤。不自觉手下又用了力,寥茹云急忙回握住她的手,不无担心地询问到:“可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紧?”

“没、没事儿,”默槿扶着窗沿,深吸了一口气闷在胸腔之内,忍过了一阵酸麻的痛感后,才磕绊着应道,“只是这要怎么走?我现下根本出不去。”

寥茹云用拇指指腹安抚性地蹭了蹭她的手背,语气柔和了许多:“一会儿这窗碎了,你只管往出跳便好,其余的你都不用管。”

虽然不知道她有什么注意,不过寥茹云能孤身一位、不惊动任何人就来到月华君府邸的深处,自然有她的办法。默槿松开她的手前微微用力捏了一下:“我信你。”

依言向右走到了墙根下,她与寥茹云一起轻声倒数到:“三…二…一…”

伴随着几声剧烈的木头碎裂的声音,默槿都未等窗户上半部分的木质框架掉下来,便扭转腰身提了一口气一跃翻出了窗!虽然动作略显狼狈,落地时更是打了个滚,不过下一瞬,默槿便感觉有什么东西覆盖在了自己身上,还带着三分暖意和寥茹云身上单单的甜香味。

“姑…”

久未见面,如今见到了,她自然是喜从中来,正想说什么却被寥茹云一把捂住了嘴,她在自己唇边儿比了个噤声的动作,随后脑袋转向侧边,像是在细细听着什么。

这个时候默槿才注意到自己是被完整地包裹在了一个巨大的披风里面,四周的布料都垂到了地面,只能依稀看到外面的场景。

果然,纷乱的脚步声接种而至,就在默槿以为寥茹云还有什么后招的时候,她却干脆连带着她的口鼻一起捂住了。

这一下弄得默槿有些摸不着头脑,她倒是配合地减弱了呼吸,甚至自己还将自己的心口捂住,以防过分努力的心跳声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大约半盏茶的工夫,那些守卫和女官争吵着什么,又有更多人被吸引来,那女官似乎是发了脾气:“不这屋后满共就这么大一片空地,根本没有能够躲藏的地方,”顿了一下,“你们几个,去屋内好好找找,你们两个留在这儿看着,其余的,把这儿翻个底朝天也要给我找出来。”

“要是这位儿在咱们手里不见了,我告诉你们,谁都没有好果子吃!”

一时间,脚步声和布料来回摩擦的声音几乎将默槿和寥茹云围了个严实,好在她落地时便是贴着一处草木跟处,虽然这披风在外面被人踩了好几脚,倒还真没有人发现他们。

也许是寥茹云还留有什么后手,默槿对自己的处境并没有什么感觉,令她不安的,反而是将醒未醒时,看到的那个梦境。

关于月华君的梦醒。

思及此,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天灵感几乎蔓延至了全身,几乎是拼尽了十二万分的力气,默槿才没有惨叫出声来,可她自己的下唇却已被咬破了好几个口子,这会儿血迹甚至沾染到了寥茹云的手上。

可是外面还有两个人,她们对视一眼后,谁都不敢出声。

寥茹云感觉掌心有些痒,翻开看时才注意到默槿的表情,一张脸几乎白到没有血色,倒是唇被血染红,看起来诡异极了。

“姑姑,”她牵过寥茹云的手掌,在上面飞快地书写着,“必须尽快出去。”

她这般少有的急迫让寥茹云也有几分急切,抿着唇思索了一下,智取是不行了,看来只能硬上。

点了点头,寥茹云听声辨位后,分别指出了两个守卫战的方向,指了指默槿,又指了指离得近的那位,随后另一只手指了指远的那位,又点了一下自己,随后竖起了三根手指。

默槿了然地点了点头,也竖起的三根手指,同时另一只手上已经凝出了一根细长的银针,只等寥茹云发令,便会立刻冲出去,其中一位的性命。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二章 涛涛 当温热的血液喷射而出,溅到默槿的手上时,她忽然感觉到一阵晕眩,甚至双腿发软生生便跪在了地上。寥茹云那边儿虽远了两步,可她手脚极其麻利,等反应到身后传来两声坠地的声音时,她手下那位已经只有进气没有出气了。

“默槿?”她也不敢声音太大,只能一边压低声音一边把默槿搂着又护进了斗篷里,“默槿?清醒点儿,我们得出去。”

自然是要出去的,默槿把额头抵在寥茹云的肩上,粗重的喘息声硬生生被她自己压了下去,随后她抬起手臂拍了几下寥茹云的胳膊,因为低着头,声音也显得有些模糊,“走,我、我没事儿,咳咳…”

嘴上说着没事儿,可寥茹云却觉得她像是生生要将肺都咳出来了一般,甚至捂着胸口下方止不住地干呕。

可是这儿毕竟不能久留,方才动静也不小,兴许马上就会有旁的守卫赶来,所以即便看着默槿如此不适,寥茹云还是架起了她的一条胳膊,急忙往围墙外赶去。

自行先翻上上了墙,寥茹云伸长了胳膊催促着:“快些。”只等默槿高高跃起两人手腕互相攥住的时候,自己径直往围墙外转了过去,利用身体的重量直接将默槿直接拉扯了过来。虽然两个女子家家在地上连着滚了两、三圈看起来实在太不文雅,但到底是逃了出来。

不过追兵也近在眼前,寥茹云和默槿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偏偏迈出步子的时候,一个往天门方向,一个往自家院中,一时竟僵持住了。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默槿环视了一周,干脆拉着寥茹云一跃跳入了看似清浅的池水之中,当冰凉的天池泉水没过头顶的时候,默槿又感觉心口一阵刺痛,甚至连带着腰腹和脊椎都麻得厉害。

若不是寥茹云拦了她一把,恐怕此时她就要沉入下面看不见底儿的深渊之中。

轻咳了两声,在水下默槿的生意听起来更为失真,“姑姑,您自去回宫中,我…”她低头看了眼自己和寥茹云牵在一起的手,偏生心下生出了无限的背痛来,“我此去便直接离开天界。”

“那怎么行?咳咳...”在水底下呼吸尚且可以,可当真开口说了话,寥茹云立刻被冰凉的潭水呛得连连咳嗽,可依旧不忘劝阻默槿,“你去、去我宫中,不会有谁敢…咳咳…敢擅闯进来的。”

默槿忽而勾起嘴角笑了笑,她有些狡黠地看着寥茹云,似乎对自己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十分满意的样子。

“就算是您,没有天帝御言也无法离开天界,更别说他们,”默槿的右手食指竖起,指了指自己头顶透着光的水面,“就算月华君可以,他孤身一人,我若是直接躲去魔道,他也没什么办法。”

“可如今天界与魔道正是多事之秋,你去,恐怕他们也不会给予你庇护。”

“这是唯一的办法,总要试试,再说,”灿然一笑,默槿双手收拢将寥茹云的双手都暖在了掌心里,虽然手背处流动着的是冰凉的泉水,可寥茹云分明在默槿掌心触到了如同天乌一般的热气,“我也不能牵连姑姑不是。”

“说什么牵连…”

寥茹云的语气软了下去,她自然也明白默槿说的恐怕是现在最好的解决方法,即便有千万般的不舍,也只能点头同意。

“我先走,待外面安静了,你再出去。”

默槿点了点头,又往更深的湖底沉了沉,她仰着头,看着那层透过泉水的光给寥茹云的周身都渡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儿,看着她渐渐上升,最后浮出水面,连带着最后一片裙摆也消失不见。

暗暗收紧了怀抱,放开的最后一瞬寥茹云将那件斗篷塞到了她的手里,默槿并没有推辞。

方才握着寥茹云的手时,她便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恐怕这一眼,便是今生今世的最后一眼了。

听得上面先是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声音已经无法传递到如此深的泉水之中,不过只是半盏茶的工夫,默槿便听得上面的脚步声渐渐散了,其中一个轻快的脚步便是寥茹云的,虽然听不见,可她的每一步似乎都是踩在自己的心尖尖上似的。

又等了半柱香的时间,期间默槿心头又一次袭上了先前那种异样的悸动,好像一颗心随时要从口中跳出来一般,她已经不能再等,自梦境中醒来,关于更早的过往中很多事情虽浮现在了她的脑中,却又被一层薄雾掩盖着,看不清楚。

如今当务之急便是找到月华君。

大约回忆了一下梦境中所看到的场景,默槿确认那就应当是魔道的某处,毕竟焦黑的地面和执剑而立的穆幽,再加上方才寥茹云的话中有话,想来月华君此刻恐怕正在魔道。

抚了两下心口,默槿深吸了几口气希望自己狂乱的心可以平静一些,不过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用。她右手抬起手指晃动地绕了几下,斗篷连带着她身上的水气都被抽离了出来,像一只只小鱼一般,落回了池中。

确认过左右无人,默槿带起了斗篷的帽子,彻底隐去了身形。

两人的剑刃上皆是鲜血淋漓,有自己的,也有对方的。

自柳博锋以指血开剑起,柳博铭便知道这将是一场鏖战,他的哥哥,当真是要置他于死地。身后是冰棺内无知无觉的默槿,外面是群龙无首的魔道,柳博铭在心中苦笑了一下,终究还是同样划破了自己的指尖。

“我不会让你得逞。”

从始至终,柳博铭都认为他的目标应当是自己身后的默槿,可是当下柳博锋招招狠辣,又像是要生生要了自己的性命一般,令他更是不寒而栗。

粗大的蛇尾挡在了他的面前,好在不是人间的老头子,虽然与陆天欢斗法令沁泽园也耗费了许多心神,但相比于此时只能依靠着墙壁的陆天欢,他的情况要好得多。

柳博锋眼眸之中已经不见任何情义,如今他更像是被他自己手中的剑控制住了一般,内心只有鲜血和杀戮,只有柳博铭的死,才能平息他不知从何而起的,滔天的怒火。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三章 算计 将斗篷又拢了拢,默槿最后回头瞅了瞅已经看不太清楚的天门山,心下一片悲然,又暗暗吸了好几口凉气才将心口的阵痛按压下去。如今,天界反而可能是更安全的地方。

“姑…娘亲,”默槿抿了一下唇,这个她的喉咙和舌尖都已经感觉遗忘了的音节,终究还是冒了出来,“一别,怕是再也见不到了…”她转过头,身影越发沉入云端,连最后道别的话也像是随之淹没在了茫茫云海之中,无人听闻。

不消说,这一路上默槿甚至在空气中都嗅到了血腥的味道,即便知道是自己的错觉,可那个梦境依旧令她惶惶不安。

很久之前的落石谷确实如传记中所说的,荒无人烟,甚至连鸟兽都没有,倒是那条小溪,依旧从不知源头的地方静静地流淌着。默槿有一瞬间的晃神,即便没有层层的石塔,她还是想起了柳博铭陪同自己进入内谷时发生的一切。

低头勾着嘴角笑了笑,默槿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柳博铭了,也不晓得现下他过得好不好。

不过这样的思念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儿,下一瞬,心口处的阵痛再次袭来,这一次愈发地强烈,甚至默槿掌下扶着的树都被她生生劈掉了一层,方才勉强站住。

无暇再去思索其他,默槿摁着心口舒了一口气,大步流星地向那个连接魔道和人界的通道走去。

这一次,是真的嗅到了血腥味。

在黑暗之中的时候,默槿还能够假意安慰自己,毕竟是两军交战怎么可能没有伤亡,可是当她自两军对垒间巨大的空地之中的风云台显现出身形的时候,一滴冰凉的液体落在了她的额上。

默槿有些茫然地看了看自己面前目眦尽裂的阿南,抬起手,在额上抚了一把,那地液体被晕开,连带着手指也沾染上了它,放到眼前,她只觉得一阵晕眩,猩红的血将她的指尖全部染红。

有些木讷地抬头看去,默槿看到的,是穆幽正在抽出那柄刺入月华君心口的剑。

剑刃上的血不断掉下来,这一次,是落在了默槿身前的地上,有一瞬间,默槿甚至听到了倾盆大雨的声音。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音儿也发不出来。

被刺头了心脏的月华君踉跄了两步,眼神却根本没有在穆幽身上停留,而是低着头,一直看着位于风云台之上的默槿。他忽而缓缓露出了笑容,像是很远,又像是近在眼前。

默槿只觉得一个凉气从后脊椎开始扩散,一直席卷了她的全身。

“哥!!!”

活过这么多世,默槿竟然不知道自己也可以发出这等惨烈的声音,甚至这根本不能称之为人的声音,它像是呼唤,又像是困兽的嘶吼。

月华君的衣裳已经染满了血红,他自半空坠落下来,默槿想都没有想径直扑了过去,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他的身体抱了个满怀,就像是抱了一块冰在怀里一般。

心口像是被毒刺缠绕,而太阳穴更是随着每一次心脏的律动而鼓动着,因为这些由内里散发出来的痛,默槿甚至感觉不到自己扑过来抱住月华君后狠狠摔出半丈远时,身上的痛。

“哥…”她一把攥住了月华君的手腕,那些数十万年前的记忆像是潮水一般将她与这个世界隔离,将她淹没,将她抛掷于无人的深渊尽头。而她能够抓住的,也就只有此时月华君这只冰凉的手了。

“哥…别死…”

沙哑的声音,与剑伤一起刺痛着月华君的心脏,他还是低估了穆幽,也低估了默槿恢复的时间,急促的呼吸声和透着冷风的伤口甚至让他没办法好好回答默槿的问题,甚至他都无法听清楚默槿不断开合的嘴巴,在说些什么。

他只知道,他的妹妹回来了。

可自己,却要离开。

此一别,又不知多久方才得以相见。

分离的痛甚至掩盖住了他形神消陨的荒芜感,挣扎了最后一分力气,月华君抬起手,从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袖口抹了抹默槿的额心,可那血迹像是烙印入了皮肤一般,怎么擦,都留有一块红印。

“咳咳…”鲜血不断被呕了出来,默槿压低了身子想要保住月华君,却在他身上挑不出一处好的皮肤,满满都是血迹、伤痕,“傻…妹妹…”

她这样的表情让月华君忽而想起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可惜,他已经没有时间再慢慢说与她挺了。

月华君的手顺着落在了默槿的肩头,他勾起手臂,将默槿楼入了怀里。

“永别了…我的……”

他最后一句话很轻,很轻,扑在默槿耳朵上的气息也变得冰凉,“你说什么?你要说什么!!”默槿发了疯似的将自己的耳朵凑到他的唇边,可是,那里再也没有一丝生气,没有一点儿声音。

最后一击在默槿的心口落下,那些浓雾似的穹顶也被击碎,蜂拥而至的法力和记忆让她感觉就像是全身筋骨被都被打碎了一般。

“啊!!!!!!!”

趴伏在月华君已经冰凉的身体之上,默槿即便承受着天地间的痛,也依旧不愿意放开搂着他的双臂。

穆幽落地后踉跄了两步,阿南自然从背后将他扶住,虽然看不出来,不过穆幽身上的血腥味同样重得可怕,若不是清醒过来的默槿不断在剥夺着月华君身上本就属于她的力量,这场战争会走向何方,倒是真的不好说。

“啪嗒,啪嗒…”

开始是零星的雨点,随后便是瓢泼一样的大雨,不仅仅是魔道,三界八荒忽然都下起了雨,雨势极大,像是要将所有的一切通通淹没了一般。

“哥…”默槿的喉咙已经完全哑了,她抬起头想再看一眼月华君,却发现他的脸颊开始变得透明,甚至能看到下面焦黑的土地和自己的双腿。

“哥?怎么会这样?”

她拼了命地想留住这具躯壳,却发现根本是痴人说梦,默槿瞪大了一双眼睛先是看了看面前墨白,又扭过头看了看阿南,她揪着怀中沁满了血水的衣服,像是个走丢了的孩子一般。

“墨、墨白,”以膝代足,默槿向墨白的方向挪动了几步,她抬起手让他去看她手中攥着的衣服,“这是怎么回事儿?我哥哥呢?我哥哥呢!”

可是回答她的,只有无尽的沉默,和纷乱的雨声。

“阿南,阿南?”见墨白不理它,默槿干脆抱着衣服从地上爬了起来,她转身时腿脚发软径直摔到了地上,可是默槿就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又挣扎地怕了一次,虽然步伐虚浮,可是她依旧走得很快,像是慢了,就没有人能够帮她了似的。

可当阿南扶住她后,也只是低着头,长叹了一口气。

战胜的喜悦在此时,也化为了乌有。

冰棺内的默槿,不知做了怎样的梦,一滴晶莹的泪珠还未来得及低落,便在眼角凝结为了一颗水珠。

天帝看着自己掌心那一片血红的叶子,表情倒是格外犹豫,他几次伸出手,却都在天后堪堪碰到那叶子时又缩了回来。

“如若我们什么都不做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四章 毒蛇 趁着屋外的雨声,天帝的声音暗哑地可怕,与天后面上甜甜的笑容对比,更为可怕,她轻柔地抚摸着再次隆起的小腹,手腕轻轻挥动拍了两下。

原本应该落下于她掌心的那片血红的叶子,又一次被天帝收回了锦盒之中,在床下夹层内仔细放好,他抬起头,看着坐在旁边的天后,脸上却没有丝毫笑容。如今,再没有谁能够在法力上钳制住默槿,虽然心里还有些不愿,但他早早写好的御书,此时已经在去往寥茹云府邸的路上了。

默槿抱着那件儿血衣,像是失了魂魄一般,木讷地坐在地上,隔着层层叠叠的衣服,阿南也能感觉到她全身都在发抖,而且属于她的体温正在急速地流失。与已经被扶上轿撵的穆幽对视了一眼,阿南单膝着地想要先将默槿扶起来,可是还没等他的手碰到默槿,便已经被她狠狠地挥开。

并非是用手,而是不知何时笼罩在她身边儿的那一层看不见的风,像是禁锢又像是屏障,无论阿南如何努力,都无法触碰到默槿的身体,反而引得她周身的风越发剧烈。

“这…”阿南不敢硬上,只能抬头去看穆幽,可是他的目光还没有和穆幽对上,便发到他突然抬起了手,顺着他的方向回过头,他的膝头忽然一沉,默槿竟然直挺挺地砸在了他的洗头上。

风,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可默槿此时也像是停滞了心跳呼吸一般,就像是个巨大而逼真的人偶。

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阿南先是将她抱了起来,得了穆幽的允许后,自然先行将她安排到了自己的住处。

这一路上,阿南都行得很快,因为默槿身上的体温已经低到甚至让他的双臂和掌心都觉得冰凉。

混沌,对于默槿来说,恐怕是最为熟悉的了,只是与先前白蒙蒙的雾气不同,这一次,她看到的确实满目的黑雾,将手放在眼前,也只能看清一个大概的轮廓。

浓雾之中,她不知行了多久,只觉得从双脚的足尖开始泛起了凉意,慢慢上升到小腿、大腿,然后是脊椎,最后直冲她的大脑。默槿发觉不知何时自己的四肢都无法动弹,只有一双眼珠勉强能够转动着,去观察周围的一切。

可周围有的,也只是一片浓雾。

她不知道自己在此间停滞了多久,好像连时间都无法闯入这里似的。默槿有些累了,她想活动一下胳膊,却分毫动弹不得。

下一秒,她感觉到一丝暖意从脚腕开始,慢慢延伸了上来,这暖意越发明显,甚至将自己的身体缠绕了起来,同时原本已经有些虚浮的脚步也稳固了下来,可惜她的眼睛也无法转动了,否则还可以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很快,暖融融的感觉缠绕过她的大腿贴着她的背蔓上了她的颈间,耳边更是像有个人在呼吸一般,每一次呼气时扑在她耳后的热气,都让她觉得有些痒。

此时的默槿,就像是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去感受这个荒芜的世界的一切。

藏匿于藤蔓之间的银针的数量越来越多,就算是沁泽园的尾巴上也被刺中了好几下,好在蛇尾的穴位与人大抵是有些不同的,虽然当时疼得顿住,却也没对之后的动作有什么太大的影响。

相比之下,依旧不愿意与兄长以性命相搏的柳博铭却吃了闷亏。他腰背处三个大穴旁半寸的地方都被刺入了银针,若不是在最后关头沁泽园用尾巴将他推开,恐怕这三根针,都会真真儿地落在那几处要命的大穴里。

用银丝为引控制银针的是陆天欢,可是要他命的,确实柳博锋。

“哥哥,”向后仰身同时手臂撑住墙壁再一次躲过了那条手腕粗细的藤蔓,柳博铭喘着粗气却还是想着能够劝阻柳博锋这种疯狂的行为,“你到底要做什么?你睁开眼看看!我是你弟弟!”不说还好,他提起兄弟辈分时,话音还没落,原本停下的七、八根藤条突然同时腾空而起,像是要将他生生拍死在此处一般,分别从左右两边儿袭击来。

情急之下,柳博铭只能一步踏上了棺材高高跃起,同时一条锁链从他袖口中抽了出来,直挺挺地刺入了冰窖之上的天顶之中,几粒冰碴子落了下来,打在柳博铭的身上,随后又向下,分别落在了冰棺之上和柳博锋的藤蔓上。

他算是躲过了一劫,可沁泽园躲闪不及,生生被几根藤蔓捆住了尾巴,他勉强挺直上身,才没让自己的身体也被拍打下去。虽说蛇类因为体温极低,也没有太过明显的错觉,可是这种生生拍碎了骨头的力道,还是让他的额头瞬间爆出了冷汗。

“小兔崽子…”一口银牙都要咬碎在口中,沁泽园一双碧绿色的眼睛瞪得特别圆,原本为了模仿人类而藏起的透明鳞片一般的下眼睑也从人眼的下方升了起来,甚至他吐出口的舌头也变为了芯子,“嘶嘶”地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死…”他发了疯似的扭动着脖子,随着骨节的声音越来越响,沁泽园的脖子就像蛇一般,无限延长着直接伸到了柳博锋的面前,他双手都在控制藤蔓,为了捆住柳博铭,方才已是用尽了十二万分的气力,此时面对沁泽园的攻击,他简直就是个活靶子。

下一秒,柳博铭的身体被重重地撞开,一个汗津津的小人儿已然后他一步跌到了地上。陆天欢无法看到眼前发生的一切,可是当蛇发出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时,她已经抬起了脚步,大步迈过地上的藤蔓,她的目标便是柳博锋。

可是将他撞开后,陆天欢自己却将最脆弱的后背留给了沁泽园,利齿,就是在这个时候刺入她的背部的。

蛇的獠牙上还带着鲜血,他的脖子高高立起,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地上的两个人,束缚他的力量松开后,沁泽园的下半身已经瘫软在了地上,恐怕一时半会儿是无法站起来了。

他已经彻底抛弃了人的形态,先前的衣服此时滑稽地卡在蛇的腹部,下面更是沾满了粘液,可是没有人能够在这种情况下笑出声来,即便碎了,也能够看出来在他耷拉在地上的蛇尾的最末端,一圈圈异形的皮肤,半透明的空腔,和不甘的“嘎啦嘎啦”的声音。

无药可解的剧毒毒蛇……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五章 生离 “天欢!”

柳博锋仰面躺在地上,他张开双臂,却依旧未能接住倾倒而下的陆天欢,小小的身子板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地上,如果不是最后一瞬地上的藤蔓猛然暴涨出了一层细嫩的枝叶,这一下恐怕就要把细胳膊细腿的陆天欢给摔坏了。

不过,她的状况并没有好到哪里去,顺着血液,毒蛇的毒液已经从后背开始涌入心脏,她的胸腔内此时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风箱,不断喘着粗气。鲜红色的血液从她的口中喷涌出来,沾染到了翻身赶来将她搂在怀里的柳博锋的脸上。

这样霸道的毒液几乎是顷刻间便会破坏人的内脏,越来越多的血液从口鼻处、甚至耳朵里流了出来,颜色也越来越深,就像是被冻坏的动物尸体化冻后流出的血液一般。

“哈…哈…”她张开嘴,想说什么,可是只有血液夹杂着痛苦的声音不停地漫出她的嘴。

这样的情况给了柳博铭短暂的休息,他往后退了两步,干脆将身体直接贴在了冰棺之上,因为剧烈打斗而升高的体温倒是迅速被降了下来。他借着这个空档偏头看了一眼,却发现冰棺中的默槿似是与先前有什么不同?

将头转回去,柳博铭想叫沁泽园过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儿,可一个眨眼的工夫,柳博锋竟然携着满身的冰刃直挺挺地冲了过来。

方才沁泽园以为定然一击能中,体内的毒液几乎殆尽,此时也只能躲闪,没想到他倒是滑动蛇身躲开了这一剑,但分心了的柳博铭却直接被钉死在了冰棺之上!

他忽然看到在柳博锋背后地上,血泊之中的陆天欢,她的眼睛虚无地张开着,不过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原本因为失明而灰暗的双眼此时瞳孔已经无限扩大,整个眼球看起来都是黑色的,地上是大片大片的血迹,柳博铭低下头,又看了看刺入自己肩胛骨之下的剑,血顺着剑身流出,然后滴在地上。

此时他才感觉到彻骨的疼痛,发了狂似的去挥剑想要挡开柳博锋的剑,可是已经还未等两柄剑刃碰到一处,柳博锋突然翻转手腕生生将手中所握剑刃扭转了半圈,立刻让柳博铭失去了全身的力气。

单凭一口气吊着,才没有昏死过去。

“哥…”他抬起手,用手直接握上了剑身,“为什么…”

兄弟相残这样的戏码,竟然会无端上演在自己身上,实在是又好气又好笑。

“天欢!”

杀红了眼的柳博锋,此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了柳博铭,杀了柳博铭!

他不再是与自己朝夕相处了十八载的手足兄弟,也不再是自己的挚爱亲人,现在的柳博铭,对柳博锋而言,只是人生道路上一块必须移除的绊脚石。

“陆天欢!!!”

随着一声嘶吼,刀刃更为深入地刺入柳博铭的体内,可令他越发不安的不是已经冰凉到没有知觉的手臂,而是身后传来的,冰棺碎裂的声音。

“不要!”柳博铭的眼睛立刻睁大,刚刚还脱力的身体不知从哪儿又涌起了一股气力,慌忙间他的掌心竟然扬起了一阵墨黑色的风,“别伤害她!”掌风送出,明明还差三寸才能触到柳博锋的身体,可他竟然就这么直挺挺地被击飞了出去。

尚在半空中还未落地,柳博锋只觉得后腰狠狠地撞在了什么东西之上,下一秒,便失去了知觉。

一直匍匐在一旁的沁泽园不知何时已经撑起了粗重的蛇身,方才那一下,便是他拼着气力扬起尾巴狠狠地抽打在了柳博锋的后脊椎上,人自然是立刻昏迷了过去。他仍不放心,活动着脖颈准备在柳博锋的脖子上来一口,却突然被一柄带血的剑挡住了:“长老,他…是我亲哥哥。”

说出这话时,柳博铭自己都觉得可笑,他的眼前已是团团的黑雾,方才也是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将手中虚虚握着的剑掷了出去,话音刚落,人便贴着冰棺,直挺挺地倒到了地上。

沁泽园看着这一室的一具尸体和两个昏迷不醒的人,只觉得气血上涌,化为人形后连连倒退了好几步,好不容易才稳住了身形。

如今穆幽和阿南都不在,他能找的也便是只有自己的家人。

一阵凉风吹过,默槿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她想掀开被子,却发现自己的手上一直紧紧的攥着什么东西,因为太过用力,此时手指关节处都泛着白,手指更是无法伸直。

看着那件被她死死攥着的血衣,默槿感觉先前看到的画面像是皮影戏一般又一次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只是这一次,她心口处的痛不再仅仅是灵力冲撞所带来的,其中,还裹挟着月华君数十万年来,对自己无尽的思念和执着。

阿南早早便听得里面有了动静,他站在屏风后却一步也不敢向前,看不到床榻之上的情况,他只能看到那扇不知何时打开的窗外,树影摇曳着,倒是抽了新芽,想来已是春末初夏,连带着魔道的天气都要暖和了起来。

“进来吧。”

看着屏风处露出的那一抹人形的影子,默槿一边将自己失去知觉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搬开,一边轻声说到。

她的声音像是自天边儿而来,又像是直接回荡在了心中一般,阿南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叫自己。

有些不安地咽了口唾沫,他总觉得此时的默槿与先前所见有些不同,却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同。直到走近了,他才发现默槿脸上不知何时竟多了一片血红色的图腾,那图腾委实太过张扬,在光洁的额上占了二分之一的位置,像是一抹漫开的藤蔓,张牙舞爪地炫耀着自己。

“墨、默槿…”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磕绊些什么,“咳,你、你这儿…”抬起手,阿南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又冲着默槿的额上比划了一下,倒是换来默槿一个有些疑惑的眼神。

她看了看阿南,又用手背蹭了蹭额头,有些茫然地望了回去,不知道他到底想要说什么。

“咳…”

压着声音又咳嗽了一声,阿南感觉胸腔之内突然一阵心悸,慌乱地退了半步才想起来自己屋内并没有铜镜,“等、等一下…”说完,他便直接转身跑了出去。

脚步声越来越远,默槿空落落的目光又落回了自己先前攥着的衣服上,上面的血迹已然干透了,变成了浓重的红色,像是晕开的墨一般,她手指细细抚过那一寸寸的血衣,心口再一次被狠狠地攥紧。

“唐…墨歌……”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六章 嘱托 同镜子一道儿来的还有被抬在轿撵上的穆幽,他唇色依旧泛着白虽然换过衣服,不过身上的血腥气仍旧没有散去,看到默槿失了魂似的坐在床上,他心下也是一紧,到了嘴边儿的话儿自然又给咽了回去。

没有他的命令,那些女医们也只敢背着药箱在穆幽的身后站着,倒是阿南同他对视了一眼后,得了个点头,才拿着手掌大小的一面铜镜走了过去,“默槿姑娘?”阿南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又将手中托着的镜子移到了她面前。

大概是因为角度的问题,第一眼默槿只看到了自己的下巴,她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掐着铜镜的边缘将它立起来了一些,随着镜面的方向的变化,她先是看到了自己惨白的嘴唇和红通通的鼻尖,最后是布满了血丝的双眼,和眉心偏上处那团火一般的图腾,纹路向上蔓延,直到额头一多半的位置才偃旗息鼓。

默槿的反应比阿南想象中要冷淡得多,似乎她抓镜子的手指也只是顿了一下,随后便松开来让铜镜落回了阿南的掌心。

短暂的沉默之后,默槿转过头看了眼穆幽,眼底里深藏的却是谁也读不懂的意思,她张了张嘴,却同穆幽一样,将要问的话还是尽数都咽了下去。

“先给姑娘瞧身体吧,”主事儿的女医的眼神在他们两位之间来来回回逛了好几圈,大着胆子开了口,“看看到底有什么问题。”

问题自然是没什么问题,只是她气血虚浮五华纷乱,就好像是在一具身体内躲藏了许多个魂魄一般。女医也没见过这样的症状,诊脉的手一时都有些颤抖,倒是原本倚靠在床边儿的默槿松开了血衣,用冰凉的掌心拍了拍她的手背,又挥了一下手,示意她先松开自己。

“穆幽,”默槿将目光投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低着头的穆幽,眉头微微地皱起,“墨白呢?还有寥茹云,你可有她的消息?”

长叹了一口气,穆幽似乎是摇了摇头:“你现在这幅样子,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

他说的自然在理,可是默槿心头升腾起的不安却越来越重,暂且不说墨白和寥茹云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月华君此时已然涅盘,又为何能够混个囫囵转世为了唐墨歌,这才是默槿此时最关心的问题。

她干脆掀开被子,翻身下了床榻,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了穆幽面前:“这件事情必定还没有结束,”默槿将自己额头上的碎发抹开,露出那片喧嚣的图腾,“月华君不可能如此简单就将法力归还于我,他必然给自己留了后路。”

“我眼睁睁看着他灰飞烟灭,”穆幽搭在桌上的手不断收紧,手腕处的青筋和血管凸起地甚至撑起了皮肤,“他不过一位上仙,又能做什么呢?”

“他不是!”

默槿伸出双臂一把攥住了穆幽的领口,逼迫他抬起头与自己四目相对,仅仅只是一瞬的失神,穆幽竟然落入了她无星深夜一般的眼眸中,哪怕瞬息,也足够默槿去做任何事情。

这样的认知让穆幽不禁出了一背的冷汗,他神经质地咬紧了自己的后槽牙,立起小臂挡住了要上钱阻止的守卫,带着十二万分地戒备,冷冷地看着默槿:“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默槿似乎是苦笑了一声,她低下头,就算如此近的距离,穆幽也只能看到她上下滑动了一下的喉咙和尖尖的下巴,不等穆幽反应过来,默槿突然抬起了头,她的眼中像是藏了星辰一般,直勾勾地望进了穆幽的眼里。

“我,和我的哥哥,”这样的声音,就像是浅浅的梦呓,直接响彻在在场每一位的脑海中,无法躲避,无法拒绝,“是天地初开,日月同辉时便存在的神,屈屈魔道,穆幽,你以为你杀得了他?”

明明是张扬跋扈到极致的话,可是从默槿口中说出来,却带着无尽的背痛,甚至有几个承受能力弱的女婢,此时已经跪倒在了地上,她们的眼泪无法控制地从眼眶内流了出来。

甚至阿南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方才还能好好地立在床榻边儿,此时却已经需要扶着柱子才能够勉强站稳。

穆幽脸上仅存的血色彻底退去,他瞪圆了一双眼睛看着默槿,无论是先前还是现在,这个姑娘身上都有太多他无法看清的东西,每一次他认为他已经了解了,可现实都会狠狠地甩给他一个耳光。

环视了一圈屋内的情况,默槿苦笑了一声,她松开穆幽的衣服踉跄地退后了两步,原本围着她的守卫此时都恨不得退到墙根去,那是生物的本能,是所有嗜血的生物都明白的道理。

在面对绝对的能力和上位者的时候,示弱和躲避,也许才能给自己留下一条活路。

“穆幽…”默槿重新抬起头的时候,她的眼睛微微眯着,似乎是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痛苦一般,之后干脆将眼睛闭了起来,“我得回去,无论月华君的后手是什么,我都必须…阻止他。”

“可是,你根本无从查起。”

阿南的担心不无道理,这么久以来,若不是因为默槿的觉醒他们甚至不会知道月华君的真实身份,又怎么可能知道如此隐秘的事情呢。

点了点头,默槿自然同意他的说法,可是有些事情总是需要有人去做的,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血衣,一个一直埋藏在心底里的名字,突然出现在了她的脑海。

“有一位…如果没猜错的话,”她无法完全确定自己的判断,但是从很久很久之后会发生的那些事情来看,这样的可能性才是最大的,“我得回去,”说着,默槿甚至开始整理自己衣服,“否则寥茹云也会有危险的。”

听到楚墨天尊的名字,穆幽眼底还是免不了滑过一瞬的落寞,他想站起身阻止默槿,可大战后他全身的骨骼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即便这么坐着,也是痛到了骨子里,更别说要站起来了。

阿南倒是看出了他的意思,上前两步轻轻握住了默槿的手腕,拉扯了几下,示意她先看看穆幽。

“你说…楚墨天尊,”视线相对时,穆幽自然先一步移开了目光,他有些不安地用手指蹭了蹭自己的鼻尖,“她怎么了?”他的话音刚落,阿南突然感到自己掌心下握着的默槿的胳膊紧绷了一下,像是遭受了什么巨大的打击一般。

可是沉默了一小会儿之后,默槿依旧什么也没说,她挡开阿南的手,将最外层的罩衣披在了身上,向前几步走到了穆幽身边儿。

微微弯下腰,默槿看入了他的眼眸之内。

“好好,照顾寥茹云,求你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七章 伎俩 本以为一路上会有许多艰难险阻,毕竟魔道尊主可是手刃了以为天界上仙,可除却天界石门外增加的守卫,默槿并没有看出来更多的区别。她有些不安地搅了搅手,原本出来的时候便是偷偷溜出来的,回去自然也不能光明正大地回去,可不走这儿,又能走哪儿呢。

先前的斗篷早就不知道被扔到什么地方去了,默槿体内的法力还尚未根深稳定,时而还会酸得后腰一阵阵地发麻,更是不敢妄动。阿南陪着默槿,也只能藏在暗处,且看着是否能有什么机会混进去。

看着坐在地上两只手轮番去揉后腰的默槿,阿南抿了一下嘴,将自己的大氅脱了下来,轻轻搭在了默槿的肩上。不等她抬起头,已经匆匆移开了视线,有些不好意思地用食指骨节蹭了蹭鼻子,阿南脑袋偏向一边儿眼神倒是一直没离开石门的方向:“咳,你在此处等着,我四处去看看。”

现如今也只有这个样子,默槿有些颤抖地伸出手,拉扯了一下他的袖口叮嘱道:“自己多加注意。”

虽说她是藏匿于此,可是按着天界现在的架势根本不会有仙踏出仙界一步,所以默槿这个地方应当是安全的。可阿南说去四处看看,默槿总有些放心不下,又不好阻止,只能多关照一句,让他量力而行。

点了点头,默槿看到他发间露出的耳廓像是红了一片似的,还不及细看,他却已经压低身型蹿了出去。

默槿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身影,直到那个黑点消失不见后依旧呆愣地看着那个方向,还没等她想明白自己在瞎琢磨什么,后腰一阵钻心的疼痛再次袭来,让她不得不弯下了腰,紧紧咬着自己的后槽牙才不至于痛呼出声儿来。

一抹烟色的裙摆,层层叠叠,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并非是默槿没有察觉,而是这钻心的痛根本让她无力再去计较什么。况且来者身上没有任何煞气,默槿也不想避让,她既然能一直忍到阿南离开后才出现,自然有她自己的打算。

抬头往上看去,默槿才发现并非是面前的女子离自己太近让她看到了裙摆,而是她挺起的肚子,将衣服撑开了许多。有些艰难地直起身子,默槿倒吸了一口凉气将气儿顶住在腰腹间,才感觉有所缓解。

瞧着她的脸色并不很好,天后倒是有些惊讶,本以为她拿回了属于自己的法力,怎么也不该是如此可怜的一副模样,不过当务之急并不是关照她身体好不好。天后直截了当地从广袖内拿出了一个锦盒,递给了默槿,见她迟迟不接又笑着补了一句:“这是你哥哥的遗物,应当是给你才对。”

“月华君?”默槿皱着眉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将信将疑地见过了锦盒,盒子外面只是一个简单的搭扣,轻轻往外一推便能打开。在掀开盖子之前,默槿又抬头看了一眼天后,不知怎么总觉得有些怪异,可偏偏又说不出来是哪儿里奇怪。

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默槿几乎是屏住呼吸将锦盒打了开来。

里面厚厚地垫了好几层绣着暗纹的锦缎,在锦缎的最上面只有一片小小的叶子,血红色的叶子,上面蜿蜒的纹路…默槿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两者竟然出乎意料地相似。

还没想明白其中关键,那阵酸痛之感再一次袭来,默槿一把盖住了盒子,整个上半身佝偻地都快贴到自己的腿上。

天后也没想到这东西对默槿的影响会这么大,受了惊吓还退了半步,又立刻补了回来,站在默槿身边儿像是安抚自己孩子一般,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后颈:“天界必须有一位神坐镇,这是月华君最后一缕精魄,以此为信,你可愿意留在天界?”

虽然对于默槿,她与天帝都未曾有太多的了解,但相比于一个根本让人捉摸不透的月华君而言,这个看起来才过双十年纪的小姑娘,总是更好控制一些。

低着头,默槿唇角微微勾起,虽然身上疼痛难忍,不过天后此番来找她几乎是正中她下怀。又深吸了几口气,默槿抬起头看向天后的眼神湿漉漉的,带着水汽,像是刚哭过一般:“天后抬爱,可是我根本不会运用这上古法力,对我而言,它们…”苦笑了一下,默槿低下头,像是真的在懊恼一般,“还不如让我一直做个普通人来得好。”

人,总是想做仙,成了仙又想做神,毕竟能够掌控三界八荒的生死,听起来这是多么风光的一件事情。可是对于默槿而言,月华君施加给她的这一些,反而是她曾经想方设法想要抛弃的。所以痛苦是真,眼泪也是真的,感情,自然也是真的。

看着她这幅样子,已为母亲的天后不禁一阵心软,别这么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就算自己不是男子,也要沦陷了似的,难怪连与寥茹云已有婚约的墨白都来为她求情。

稳了稳心神,天后清了清嗓子,手掌又一次抚上了她的发顶,温柔地揉了揉:“没事儿,我们都会教给你的,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以后都会知道的。”看着默槿的眼神,她便知道自己成功了。

各怀鬼胎一般,天后甚至扶着后腰一并坐了下来,她将自己贴身的腰牌取了下来,握着默槿的手放到了她的掌心内,带着几分无奈和笑意,让她将腰牌握了手中:“叫那个傻孩子也别思路乱跑了,有我的腰牌,没人敢拦着你们。”说罢,又抬起手摸了摸默槿冰凉的侧脸,“孩子,你该回家了。”

分说两边儿,这厢天后在默槿面前说着鬼话,那边儿阿南倒是费尽心机好不容易已经找到了一处缺口,正在急急往回赶,他总觉得心里有些慌乱,只希望默槿那边儿不要出什么事儿才好。

可返程的路还没走到一般,阿南忽觉浑身一震,竟是一抹天雷直勾勾地砸在了他的面前!映着光,一个巨大的、炸毛的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不等灰尘散尽,一只同他脑袋一般大的爪子便从薄雾后面穿刺了过来,直取阿南的脖颈!

他也不含糊,向后仰起身子的同时腰间青锋已经出鞘,正正拦在了这巨大的爪子之下,借着全身的力气狠命一推,虽然阿南自己也摔在了地上,不过好歹是避过了一轮攻击。

鲤鱼打挺的同时,阿南将繁琐的下摆撩起已经别在了细窄的腰封之内,准备迎战面前这还藏在迷雾中的不知名妖物。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八章 刮目 这声闷响的雷不仅惊着了默槿,连在回去路上的天后也不免停了脚步,总是一抹记挂又上了心头,可远了再没得动静,虽然有些不解,不过那可是围墙之外的事儿,从来都是好沾染得好。

默槿自然立刻奔了过去,且不说这声音她听得还有三分耳熟,单凭落雷的方向,便是阿南方才去探路的方向。

当她赶到的时候,阿南的胳膊上已经见了红,这两日他本就没休息好,如今又遇上这么个玩意的,自然有些不敌。氂见阿南躲过了它的前爪,干脆借着劲儿转了半圈身子,狠狠地一尾巴抽了出去。已经是强弩之末的阿南哪里顶得住,脚下退了不到半步,自然被抡了出去,要不是他还寸了半步,恐怕碎的就当是他的肋骨了。

默槿最后两步几乎是踏上了风,冲过去硬生生用自己的身体接住的阿南,但到底是个大男人的重量,她脚下也没法站稳,两个人双双都摔了出去。

看到默槿,氂的怒火几乎要把头顶儿尖尖上那撮毛都烧焦了似的,它压低了身子,不断发出低吼,右前爪在地上挖了好几下,不等默槿翻身起来便直接扑了上去,一口银牙闪了寒光,直冲了默槿的脸面便去了。

她的一只胳膊被阿南压在身下无法动弹,况且若是她躲过去了,以阿南现在的情况如果被氂狠狠来上一脚,恐怕也撑不住许久。电光火石之间,默槿突然伸长手臂张开了五指,半透明的穹顶自她的掌心展开,只听得一声闷响,氂竟然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什么东西上面。

它落地的时候连脑瓜子都有些晕乎,蹒跚地挪了几步,方才明白自己是撞在了什么东西上面。乘着这个时候,默槿抽出胳膊翻身跃到了阿南面前站定,手臂依旧保持着抬起的姿势,同时身子压低了看着氂。

“你要做什么?”

她与这等神物也算十分有缘,若是可以,默槿并不想与它大打出手,特别是在这样特殊的时刻。不过氂显然不是这么想的,它甚至懒得与默槿多做口头上的纠缠,又是一声惊雷落地,直劈在默槿掌心撑出的穹顶之上。

酥麻的感觉从指间一路窜到了手肘的地方,默槿手脚再快,也不可能夺得多这一道道的闪电,她只能将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抵在大臂内侧的穴位上,以便让这种酥麻的感觉不至于蔓延到了全身。

紧接着又是三、五道雷,就算是渡劫的妖物恐怕也没承过如此多的天雷,默槿掌心所撑穹顶甚至出现了缝隙,可想而知这氂是下了死劲儿,今日就是要取默槿的性命。

她一边儿往远离阿南的那侧挪动脚步,一边思考着究竟是出了什么问题,让前世的氂竟然也如此追着自己不放。

不过一个晃神的工夫,氂竟然借着那道细微的缝隙生生将雷注入了穹顶之后,霎时间默槿感觉自己后颈一阵发麻全身当下便失去了直觉,只能眼睁睁看着掌心撑着的穹顶消失不见,而她自己也因无法站立而面朝下径直砸在了地上。

鼻梁处先是涨得厉害,其后便是钻心的痛,同时两股热流从鼻孔中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大约是牙齿磕到了下唇内侧,喉头也是一股股腥甜的血腥味。不等默槿缓过来,她便感觉一只滚烫的爪子扒着她的胳膊将她翻了过来。

想来她的脸现在瞧起来一定吓人极了,不然不会连氂都愣了一瞬。

不过它下手的动作却一点儿不见慌乱,单独伸出来的一根利爪的指甲尖尖闪着寒光,直冲默槿的双目而来。

“不要…”她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却连她自己都听不见,“求你…”

刮目之痛,现世她已经历过一次,彼时她武功尽废,算是自己无用,可是如今她已然承了神,可偏偏此时一点儿法力都用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枚尖利的指甲捅向自己的眼球。

“不…”更多的血水从口鼻中涌了出来,为了防止默槿乱动,氂干脆将另一只前爪踩在了她的身上,胸腔内肋骨碎裂的声音却被默槿的惨叫通通盖住,两颗眼球生生被挖出的痛,让她连昏迷过去都做不到。

不能动弹,不能说话,不能阻止…

“住手!”

从地上爬起来的阿南撑着身子想冲过去,可接踵而至的尾巴又一次将他狠狠地甩了出去,默槿此时眼前已经一片混沌,无论再如何睁大那双眼睛,都无法再看清任何东西。

就连氂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默槿都不知道,她张着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冰棺之内,默槿的眼角不再是那一滴被冻结成冰的泪珠,涌出的变成了血泪,滑过她的眼角,流向了鬓角间。可这一幕,却没有被任何人看到。

不知为何,这几日唐墨歌总觉得疲乏地厉害,从三日前开始他便再也联系不上月华君,虽然知道这是肯定会发生的事情,但当计划进行到这一步的时候,他反而有些害怕了。

那时默槿失去双眸躺在血泊之中的样子是唐墨歌很久以来的一个心病,他十分喜欢默槿的眼睛,无论是以前那副,还是现在这双。但同时他也知道,这最后一层封印必须解开,否则,他的好妹妹将永远不可能踏踏实实地回到他的身边儿。

实在累得狠了,唐墨歌趁着无人的工夫,干脆向后倚靠在椅子上胳膊撑着脑袋想休息一会儿,桌角处那盏带血的花灯已经脆得不成样子,被风轻轻吹过便会发出像是要碎掉一般的声音。即便如此,唐墨歌依旧留着它不愿丢掉。

伴着无序的风声,唐墨歌竟然就这么沉沉睡了过去,梦境之中他的双腿已无法行走,像是被固定在了原地一般,不过他的视线却可以看到很远很远。

低下头,唐墨歌只看到交错的藤蔓互相依附着,他有些不适地想活动一下脖子,却发现自己肩颈处倚靠着另一株树。那树像是有温度一般,随着他的动作也舒展开了枝叶,随后,一个久违的声音在他耳边儿响了起来。

“哥哥,好久不见……”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九章 片羽 这样的结果是墨白无论如何也未曾料到的,他按照与阿南的约定等他离开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后便赶往了山门做以接应,可是等了许久,都未曾等到阿南或是默槿其中任何一位。

正当他不知如何是好准备再回府看看时,自更远处的天门外传来了一阵喧嚷,墨白回去的步伐一顿,直觉那边的喧哗应当是和阿南有关系。

几步赶去,连他都愣在了当场。

因为见着了令他放心的人,撑着默槿的阿南两眼一翻竟然直挺挺地栽了下去,要不是一旁守卫还算机敏,恐怕他就要连带着默槿一起摔到地上。

方才默槿的头一直耷拉着搭在阿南的肩膀上,没人看的清楚,这会儿瘫软到了地上,围观的众人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本少女精致的脸颊如今…竟然满是血污,而且应该鼓起的眼眶竟然是干瘪的,连眼睑都是凹陷下去的。墨白心头一紧,最坏的结果呼之欲出,不过那些守卫根本不等他反应,也不顾他们二位现在都是伤员,竟然嚷嚷着就要将人拖入天牢之内,听候发落。

“这,这是什么?”

阿南已经被扯了两条腿拖拽了几步,后面准备抬默槿的侍卫突然示意身旁的同僚停下,招呼着让他们来看自己的新发现,“这玩意…是…”

墨白也靠了过去,那些守卫似乎还有些不敢确定,此时都把目光投向了他。虽然沾满了泥土和血迹,可天后的标识依旧十分清晰,墨白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默槿会和天后扯上关系。

不过当务之急并非是深究这个,趁着守卫们都停下来的空档,他连忙补上了话头:“看样子,这姑娘与那少年都和天后关系匪浅,如此丢进天牢岂不是没了天后的面子,不如先送去我府上,就算日后出了问题,也怪不到你们头上。”

有人愿意接受这烫手的山芋他们自然求之不得,纷纷表示还是墨白将军想得周全。原本被拖拽的阿南此时也被两人一前一后地抬了起来,以防再次造成伤害,墨白挡开了守卫们要抬默槿的手,干脆将她抱在了怀里。

不知是不是有熟识的人,默槿虽然紧缩着眉头,但睡得倒是安稳,甚至还用脸颊蹭了蹭墨白的衣袖。她张嘴喃喃了一句什么,等墨白低下头去听时,又只听得有些凌乱的呼吸声,时重时轻。

接了侍卫的传信儿,寥茹云连手上儿的活计都没分配下去,召了阿瑶拎着药箱便径直跑了出去。她所在宫殿的位置距离墨白的府邸并不算远,可今日走来寥茹云只觉得这路怎么一个劲儿也望不到头,连额上都急出了冷汗。当时允诺默槿一人独行之后她是越想越不是滋味,可回头再看时,却已是无能为力。

如今听说默槿重伤,寥茹云自然是把问题都放在了自己身上。

刚推开门,便嗅到了一屋子的血腥味,外间儿床榻上躺着的是光裸着上身的阿南,墨白正坐在一旁,左手搭在他的肩头上与包扎着的大夫说着什么。寥茹云匆忙冲他点了一下头,也不用引路,快步走入了内室。

相比于外面已经清醒过来的阿南,默槿的伤势当真很重,地上沾满血迹的麻布帕子都堆成了一座小山,可她双眼流出的血水依旧擦不干净,连带着鬓角的头发和耳廓周围满都是血迹。几个宫女手忙脚乱地,甚至有一个因为害怕都快哭得背过气儿去。

“让开,都给我让开!”此时寥茹云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不礼仪,在天帝派遣的女医未到之前,她恐怕是这间屋内医术最好的,又怎么忍心看着这帮婢女如此糟践默槿。

在床榻边儿跪坐了下来,将床边儿带血的帕子挥开放下了药箱,寥茹云稳了稳自己的手,先是结果阿瑶递来的毛巾净了手,随后小心翼翼地扒开了默槿左眼对于眼睑。

空落落的眼眶,像是一个血色的漩涡,将每一个注视她的人都要卷入其中,万劫不复。

虽然只有一瞬的失神,可寥茹云的背上已是一背的虚汗,她不自觉地攥了一把右手掌心的药粉,同那些婢女叮嘱到:“摁住她的四肢,”她自己也压低身子将上半身的重量都压在了默槿的双肩和锁骨之上,“别让她乱动。”

“嘶…别…”被痛得狠了,昏迷中的默槿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听起来简直就像一条随时要咬人的蛇,她想躲开左眼的刺痛感,却被阿瑶稳稳地固定住了头颅,根本动弹不得,“别…”还想躲,可是寥茹云下手并不轻,愣是没有让她躲闪开本分。

随着药粉撒入眼眶之内,血液再一次溢出,只不过这一次并没有立刻流出眼眶,反而是将药粉也染成了红色,进而变为了近乎褐色的药泥,服帖地覆盖了整个眼眶。

这样的“酷刑”还没有结束,从眼眶内部直冲脑门的刺痛和凉意霎时便唤醒了默槿的神经,最先恢复知觉的是她的喉咙,紧接着是她的四肢。

手掌之下,挣扎的力度明显小了很多,寥茹云和阿瑶对视了一眼后,有些不确定地开口道:“默槿?可是醒了?”她倒是宁愿默槿一直昏迷着,这样无论经历什么样的痛苦至少都不会在她的记忆中刻下那恐怖的一笔,可惜,到底是事与愿违。

抽抽搭搭地吸了好几口凉气,挨过一阵疼痛之后,默槿才颤抖着回了话:“姑姑…”她想睁开眼,却发现本应属于双目的地方竟是一片荒芜,默槿抬起手臂想摸摸自己的眼眶,却被阿瑶一把攥住了手腕,堪堪停在空中。

“你…”话在嘴边儿绕了三回,偏偏寥茹云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又是一阵剧痛,默槿只觉得耳内一阵轰鸣,外面任何一点儿声音她都听不到了,只有不断回响的神经与神经间的嘶吼,像是一只手,拉扯着她谨慎的关于双目的筋骨。

正当寥茹云束手无策之时,外面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还有一个令人十分不安的气息,墨白已经从外间走了进来,看得出来他脸色也不是很好。同寥茹云对视了一眼后,所有人皆移步到了外间儿迎接天帝的到来。

彼时看着还有几分年幼的天帝,此时已全然是一副老成的做派,足金绣线的白衣干净地晃人双目,寥茹云低着头,拢在身前的手掌不自觉地互相搅在了一起,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章 击破 不等天帝开口,被婢女搀扶着的天后倒是几步向前将寥茹云扶了起来,丝毫不介怀她满手的鲜血,反而怜惜地用帕子为她擦了擦掌心:“可是默槿姑娘出了什么事儿?我与天帝刚听着消息便赶来了,”扭过头,她冲跟进来的女医点了点头,七、八个身着白衣的女子都背着药箱子鱼贯而入地进了内间儿,察觉到寥茹云想抽回手,天后也不强留,只是一直虚虚地扶着她的袖子不叫她离开,“姑姑不用担心,默槿姑娘自有福相。”

说着,她拉着寥茹云的袖子径直走到了桌边儿,随后扶着她的手臂坐了下来,偏偏就是不放寥茹云去里间儿看看。

藏在墨白身后的阿南掩不住地咳了几声,方才氂的尾巴扫过来时恐怕不仅仅是伤着了胸腔内的骨头,连带着肺腑之内此时都痒得厉害,一咳便是一掌的血。

像是此时才注意到他的存在一般,天帝向前一步,伸手挥了挥示意墨白让开。等到阿南完整地出现在他面前时,天帝忽然露出了一个略显怪异的笑容,不过稍纵即逝。即便墨白看到了,也以为是自己晃神儿出现了幻觉。

“可是魔宗穆幽派你来接姑姑的?”

天帝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阿南一时没听清楚他说什么,只是抬起头有些不可思议地看了眼寥茹云,又看了看墨白。却发现两位皆是低头沉默,连个眼神都不曾给自己:“这、天帝这是何意?”

“如今魔道势强,我天界总得有所表示,魔宗穆幽一直挂心于姑姑,这个人选自然非姑姑莫属。”

阿南一时惊得连嘴巴都忘记合上了,三界八荒谁人不知早在墨白飞升那日便与寥茹云互生情愫,其后更是定下了婚约,如今将寥茹云遣到魔道去,这不是生生要打楚墨天尊的脸吗?

可看周围所有仙的表情,竟然都像是早早便知道了一般,就连墨白也只是低着头,面无表情。

寥茹云好像说什么,可她刚上前一步,内间儿突然传来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竟像是生生将默槿的喉管撕裂了一般,后面只剩下沙哑的喘息声,连点儿声音都出不来。

天后的手一直扯着寥茹云的袖口,此时更是攀附上去握住了她的手腕:“这是必须遭的罪,姑姑还是莫要进去了,都是血腥味,对您不好。”话说得再恭敬,可话中的意思却像是刀子一般,狠狠地刮在了寥茹云的心头上,如今她不点头,这些神仙们就要拿默槿开刀逼着她就范。

天后的话音落下后,屋内一时静得只余默槿的喘息声,却压得他们几位的胸口连气儿都喘不上来。

大约是看到了此番情景,天后到底是个妇道人家也觉有些不忍,干脆冲阿南摆了摆手,将他召到身旁来:“你既来了,便是要带姑姑走的吧?此处有我们,你只管带姑姑离开便好。”说着,掌下微微用力,将寥茹云推到了阿南的身边儿。

话儿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寥茹云就算再想留下也是不可能了,她最后与墨白对视了一眼,将所有想说的话都藏入了幽幽的目光之中。当眼帘垂下的瞬间,寥茹云咬紧了一口银牙才决绝地转身离开,只给墨白留下一个背影。

她都走了,阿南又怎么可能留在此处,虽然挂心默槿,可当下的情况无论如何他也只能选择离开。同样的,他隔着屏风又望了望,总想窥见点儿什么,却一无所获。

屋内少了寥茹云、阿瑶和阿南,竟像是被抽走了许多空气一般,连内间儿默槿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天帝似乎还不满意,他带着笑又向墨白的方向踏近了一步:“墨白将军,此番与魔道对战失利,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此时对于墨白而言,他就像是站在一个不断塌陷的山顶之上,无尽的坠落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与其如此,墨白“啧”了一声,干脆决定自己跳下去,总好过被逼到绝路之时再仓皇坠落。

一撩衣袍,墨白单膝着地生生跪了下去:“末将失职,愿听候发落。”

等得便是这句话,天帝在心头冷笑了一声,面儿上却是一副十成十的可惜模样:“可怜墨白将军…此番默槿姑娘受伤便是因南海之氂寻衅滋事,便请将军镇守南海边界,以保天界安稳。”

都是打好的算盘,挖好的坑,墨白低着头想应却发现喉咙里干涩地厉害,反复咽了好几口唾沫才勉强能开口说话:“谢…天帝…”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抽空了一般,连通腹腔都酸楚得厉害。

南海边界是距离魔道最远的地方,再往外一步便是虚无之地,那里除了滔天的海水,便是冰冷的空气,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像是卡准了时机一般,待他应下后,里间儿的女医便钻出来了一个,虽然衣摆上尽是血迹不过她的表情却看起来轻松了许多:“天帝,天后,”福身行礼后,她又向天后的方向挪了半步,“默槿姑娘暂无大碍,只是这眼睛…”

“我晓得,”天后抬起手,立刻有婢女过来扶着她站了起来,“她既与已故的月华君同宗同源,便送她去月华仙君的府邸静养吧,记住,静养期间,无论是谁,都不许去打扰默槿姑娘。”

得了“诺”后,天后像是真得累了一般,小步挪到了天帝身边儿,揽着他的胳膊撒娇到:“我乏了,其后的事情交给她们处理吧。”

看着两位渐行渐远的背影,跪在地上的墨白将自己的下唇都咬出了血,上古天尊又如何?神兵飞升又如何?就连混沌时期的神如今也不过是天帝、天后手中的一枚棋子。

他扶着窗框站起身,想最后再看一眼默槿,却被两名侍卫挡住了去路。

他们什么也不说,只是那么直挺挺地站着。

明明墨白不废吹灰之力便能击倒他们,可此时的墨白,却连出手的勇气和理由都没有了。

屋内,默槿像是又陷入了沉睡和昏迷之中,只有越发平稳的呼吸证明着她还活着。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一章 醒悟 无法动弹的滋味并不好受,唐墨歌想活动一下自己的手指,却发现连最末端的骨节都像是被固定住了一般,更别说扭头去看看到底此时依附在自己背上的是谁。

那个声音依旧萦绕在耳边儿,带着几分朦胧的倦意,随时都要睡过去一般。她发出的声音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意义,只是在一声声喊着“哥哥”,有喜悦的,有哀愁的,有惊异的,像是要把所有的感情都倾泻出来一般,而唐墨歌只能生生受着。

这每一声“哥哥”里藏着的情绪,如同有实体一般钻入了他的心中,不断膨胀,最后炸裂,而那些情绪好像在他心中找到了养分似的,开始汲取他的能量和身体,从后脊椎处开始,一阵虚脱一般的无力感侵染着他的全身。

“默槿…”

其实对于“哥哥”这个称呼,唐墨歌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便是她,可刚刚他的脑子如同生锈了似的,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自己最喜爱的那个妹妹叫做什么,没有名字便没有灵,所以声音才会像藤蔓一般将他的魂魄死死锁住。

而开口的瞬间,唐墨歌感觉到自己全身的桎梏都得到了解脱,只是那个依附着自己的力量依旧没有改变。

有些蹉跎地转过身,短暂的离开后,微凉的身躯再一次倚靠了过来。

淡淡的甜香味,带着几分月光的凉意,不需眼睛去看唐墨歌也能确定此时在自己怀中的,应当是唐墨槿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音节儿也发不出来,只能像个傻子一般开合着嘴巴,同时,唐墨歌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正随着脉搏一跳、一跳地胀痛着,先前那些随着声音一起进入他身体内的情绪已经膨胀到了极点,马上就要将他吞没一般。

在濒临窒息的边缘,一双手自他的腰间将他轻轻抱住,凉意从与这双胳膊接触的皮肤处渗透到了全身。唐墨歌忍不住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像是要捏碎默槿的骨头一般,死死地将她扣在了自己怀里。

“哥…我回来了,你,什么时候回到我的身边儿?”

话音刚落,失重的感觉便从唐墨歌的脚下传来,在悬崖边一脚踏空的感觉大约不会比这更差了。怀里先前甜软的感觉已经消失不见,只有默槿的声音忽远忽近牵扯着他的情绪。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坠落的终点是剧烈的心跳和后背接触到床褥的踏实感,唐墨歌还没完全睁开眼,便感觉一双暖软丰腴的手握住了自己的左手,同时金属质地的护甲也蹭到了他的手腕上:“王上,您终于醒了。”

周围附和的声音渐起,甚至还能听到御医们长舒了一口气的声音,连带着脚步声,倒是让唐墨歌一时心烦不已。不过他脸上依旧是没有任何表情,张开眼,入目看到的果然是温贵妃,最近她叔父于朝堂之上风头一时无两,醒来最先看到她并不奇怪。

自然有婢女上前为他垫了靠枕叫他能坐起来听话,在温贵妃背后最先跪下的自然是几位大臣,一个个满口君臣,大约是说不知他已经如此疲乏,还念叨着要千万保证龙体之类的。

暗暗清了几下嗓子,唐墨歌挡开了温贵妃一直握着他的手,转头看向旁边的御医,“我睡了多久?”

“这…”白发苍苍的老人家像是受了什么惊吓一般,连忙撩袍跪了下来,“回王上话,您不是睡着了,而是突然昏迷了过去,到现在已经是两天三夜了。”

他顿了一下,似乎是撩着眼皮看了眼温贵妃,又将被压得更低后继续说到:“臣下怎么叫都叫不醒,施针也无用,还是温贵妃来了,守了您大半夜,您才醒来。”

外面的天儿确实还黑着,梦境中不过一瞬,但是看屋内的架势,唐墨歌估摸着自己昏迷时恐怕宫中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行了,知道了,都下去吧。”算着时间,该是洗漱早朝的时候,可是他出了声儿,却不见任何一人动弹,这倒是让唐墨歌觉得十分稀奇,“怎么?本王说话都不好使了?”

虽然是带着笑意,可唐墨歌说出口的每一个字却像是利剑一般,让人瑟缩不已。

还是温贵妃胆子大些,她被婢女搀扶着行了跪拜之礼,声音轻之又轻:“王上才醒便要早朝,当真是不把自己的身子单回事儿,您不心疼,臣妾可是心疼得紧,”说着,她还用帕子沾了两下脸颊,“还请王上多休息一日,不然…不然臣妾便要跪死在此处了。”

唐墨歌一时失笑了,无论他对待默槿如何,至少作为君王他可算是个不错的主子,既然已经昏迷了两天三夜,哪里又有醒了后继续休息的可能。撩开被褥站了起来,唐墨歌躺下腰用食指撩起了温贵妃的下巴,她这张脸确实好看,又带有千万风情,可不知为何,唐墨歌此时偏偏觉得心下生了延误,自然也不愿多看。

松开手后,他面上的笑意已经全然不见了:“你愿意跪,就去祠堂跪着吧,就按你说的,跪到死。”

说完,他冲一旁明显受到惊吓的几位婢女招了招手:“更衣。”

虽然慢了几拍,可此时已经没有人敢质疑他所说的话,温贵妃更是瘫软在了地上,她始终也不明白,为何一句话,竟然能深深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同样的坠落感,默槿正想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双眸之上被层层叠叠缠了许多层纱布,暗暗叹了口气,只能自己摸索着坐了起来。虽然眼睛看不见,可心眼却更为通明,世间万物在默槿的眼中都变幻为了另一种色彩,相比于先前以目所见之时,反倒是更为精彩了。

她将自己的手掌立起放在眼前,来回翻转了好几下,倒还是有些不适应,可惜,外面的女官们看起来并不打算给她留太多适应的时间。

“默槿姑娘,您醒了?”明明是问句,可她们捧着衣服送进来的样子更像是笃定了接下来的事情她无法拒绝一般,“天后请您过堂一叙。”说着,就有婢女上前要为她更衣。

默槿似乎是笑了一下,她只是挥了挥手,那几名婢女竟然直挺挺地顿在了原地,连眼珠子都无法转动。

“我,自己会换,你们都出去。”

她的声音不再像少女一般清冽,也不像妇人似的稳重,甚至有些分辨不得男女,妖异而带有蛊惑心神的能力。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二章 胎儿 世间万物似乎都变为了自己躯体的一部分,这样的感觉说来奇怪,却又十分惬意,虽然所看到的世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但归根结底不过都是一样的罢了。

慢条斯理地换好了衣服,默槿一边儿系着外袍右侧的带子,一边思考着此时天后传唤自己,会是因为什么。想来想去,也不过就是那几点,一是看看自己还能不能好好活着,二是看看此番再度失去双眸对自己可有什么影响。

临出门之前,默槿最后摸了一下刚在怀里的荷包,确认那片血红色的叶子正安安稳稳地在里面躺着后,这才推开了门,向等候多时的女官点了点头。

“烦请引路。”

只一眼,天后便感觉自己心口处沉甸甸地坠了一下,先前默槿双目尚在时天帝一直以为是因为拥有上古神兽的眼睛,才令她法力超群,可如今干瘪的纱布后连眼球的形状都不存在了,可默槿的法力反而更加绵延,甚至令高堂之上的天帝也不免三分心寒。

连着挑了好几次嘴角,天后才勾出一个勉强称得上是笑容的表情:“倒是好得快,我还当今日姑娘下不了床呢?”

可是默槿的注意力似乎根本不在天后身上,她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微微低着头,看她脸冲着的方向,倒像是在看着天后的肚子一般。

那张巴掌大的脸被纱布遮去了大半,又低着头,天后根本看不清她的表情,堂内气氛尴尬到了极点,天后扭着身子想转头去看看天帝,却被默槿两手一挥压住了双肩。依旧是低着头,甚至天后都不知道她是如何在瞬息之间隔着半丈的距离忽然迈步到了自己的身边儿。

“您这孩子…”默槿偏了一下脑袋,冷笑了一声,“我哥哥临终前将他的精魄托付于您时,可还说了什么?”

先前有氂的双目压制她无法参透古今,如今没了这份桎梏,世间万物对于默槿而言,已不过是掌心的玩物。从再一次碰到那片血红的叶子开始,她便知道了月华君胆敢生生接了穆幽那一剑的原因,无论是月华君还是唐墨歌,从来都是给自己留足了退路,绝不会行不确定之事。

或许,月华君无论哪一生、哪一世,唯一不确定的,便是自己吧。

天帝的脸色和天后一样,就像是瞬间被剥夺了血色一般,铁青地可怕。他挥了挥手退却左右和守卫之后,从高堂之上起身,一步、一步地慢慢踱下了高台,在此期间他的眼神再没有离开默槿一刻。

“你什么意思?”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却在靠近默槿时忍不住地瑟缩了一下,连带着声音都有些颤抖。

默槿挑了一下眉尾,即便看不到眼睛,却也能感受到她的嘲讽:“我哥哥,是不是让您将血叶化入腹中,要让您以身养他?”

这一次,天帝和天后都闭了嘴,先前以为默槿不过是讹诈他们但自己并不知道实情,可如今看来,这件事儿根本没有瞒她的必要,或许前后因果默槿比他们俩都知道得还要清楚。

不等天帝回答,默槿忽然问了不相干的问题:“天后最近可有请占星均为您诊过脉?”

“不曾,”天帝伸手扶住了天后的胳膊,将她往自己身后拉扯了半步,挡在了她的前面,“姑娘到底要说什么?”

好不容易送走了一个月华君,不成想又来了个更难缠的默槿,而且彼时月华君的心思天帝还是知道的,可现在这个站在自己面前半大的小姑娘的心思,天帝却怎么也摸索不透。

“天地万物,自由轮回,”默槿对于他此时这般戒备倒是毫不在意,干脆向后让了两步,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我哥哥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敢兵行险着,天后,您这肚子里的…”她捧起茶盏用盖滤了滤茶叶,喝了一口后,才慢条斯理地借着说到,“是个死胎。”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相比于天帝的咄咄逼人,默槿此时就像是个已经补好了陷阱的猎人,只等着处在愤怒和惶恐边缘的天帝失足掉入其中。

而她,自然会是那个笑到最后的人。

其实月华君也没有错,他算准了默槿找回数万年的回忆后定然不会扔下他这个哥哥不管,却也算错了,现世中默槿到底有多恨唐墨歌。这样的感情像是绳索的两头分别扣在默槿的身体两侧,生生要将她撕裂开来一般。

冷笑了一声,默槿干脆扬起手在空中虚画了两下,随后一道金光闪过,那符文直冲着天帝身后,天后的肚子便去了。金光刚一入腹,天后便感觉到一阵撕扯般的疼痛,腹中未足月的胎儿竟然生生被从腹腔内拉扯了出来:“不要!不、要,我的孩子…”伸长了手臂,可她却什么也摸不到。

“这不过是胎儿的灵魄而已,”默槿歪着身子斜斜地靠在椅子一侧的把手上,左手拖着茶盏,右手则举在空中,那灵魄自然奔着她的掌心便去了,“看,他连心跳都没有了,可不是个死胎?”

说着,默槿将手探入了灵魄之中,在本应存有仙识的地方用手指比划了一下,“他,生来便没有仙根,又怎么可能从天后您的玉体中汲取仙识呢?”

“不过,”默槿将左腿放了下来,右腿重新搭上了左腿,被纱布遮住的脸上露出的残缺的笑容,诡异地令人心底发寒,“只要放入哥哥的精魄,这个孩子便能够好好地活下来。”

“您,会怎么决定呢?”

她好整以暇地看着天帝,唇边儿的笑意划出了残忍的弧度。

看着面前的小院,寥茹云却怎么也展露不出一个笑容来,同样沉着脸的,还有跟在她身后的阿南。几度犹豫着开口,他还是未将想问的话问出口,只能生生闷在心里。

“这儿…很好,”寥茹云转过身冲阿南点了点头,“烦请替我谢谢穆幽。”

“姑姑,”阿南依旧沿用了旧时对寥茹云的称呼,只是低垂着眼帘叫对方无法看清他那双情绪翻涌的眼眸,“默槿,会怎么样?”

自天界离开后,这个问题如同噩梦一般一直萦绕在阿南的心头,整整一夜,他只要闭上眼,心头浮现的便是满脸血污的默槿微微张着嘴巴,似乎在指责他为何要丢下自己独自离去。

这样的想法一旦产生便如同噩梦一般,再也无法忘怀。

面前的少年低着头,眼眸和鼻梁都无法看到,寥茹云只能看到他紧紧闭着的嘴唇,甚至因为过于用力,他的嘴唇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

“我…不知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三章 封存 不断涌入脑中的记忆比冰冷的池水更加渗人,穆幽甚至一度感觉自己的心都已被这池水浸泡裹挟到无法跳动,他想睁开眼、想张口去喊什么,却什么也做不到。而且在岸上的阿南也比他好不到哪里去,甚至对于他而言,明明知道旧日所发生的事情到底会演变成怎样的结果,却无法阻拦。

他能够离开这里又如何,那个时候的默槿早已不在了,或许连现在这个,他都无力救回。

静谧的空气一直在两位之间流转着,似乎日月流转都失去了方向,也许不过短短几日,也许是数万年,穆幽已经分不清时间到了流淌,当他感觉身体渐渐回暖时,最先映入眼帘的,自然是阿南苍白的脸颊。

他跪在岸边儿,衣摆浸入了水中,眼眶却红地吓人。在只有鱼目珠光的洞内,阿南就像是个无法吸收光线的物品,冰冷地反射着这些光线。

自池水中站起的时候,穆幽脚下踉跄了一把,可阿南并没有伸手去扶他,只是静静地跪在原地,眼神甚至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无声地叹了口气,同样穆幽也没有伸手去借阿南的力,因为长久的坐姿导致他的双腿还没有完全恢复知觉,上岸时就连被石头蹭破了皮肤,也没有任何痛觉。

“默槿如何了?”

这是穆幽离开顺莱窟时问的第一句话,他的嗓音像是被狠狠捏碎后又重新拼凑起来了一般,沙哑地令人后背发凉。可在门口看护的守卫也只敢低着头,一言不发。

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蹿上了心头,来不及同阿南对视穆幽直接勒住戟隼的脖颈径直跃了上去。

快些,再快一些,无法估算自己和阿南到底离开了多久,所以此刻默槿无论发生什么,恐怕都不在他的掌握之中。

意料之中,冰窖的门是虚掩着的,门外守着的却不是寻常的守卫,而是沁泽园的几位叔舅,见着穆幽前来都是一副见着救星的样子,纷纷围了过来:“您可算回来了,您走的这月余我家老头子都快要撑不住了…”

“还有那个小年轻,都、都、都昏过去好几次,就是不肯离开…”

“主子,您可快去瞧瞧吧!”

一边说着,这群看起来老大不小的叔父们将他直接围着拥进了冰窖,里面的寒气莫说是他们,就连穆幽都感觉自脚底开始升腾起了阵阵凉意,像是要将他的血液冰冻住一般。

暗自沉了内里疏通身体各处经脉,穆幽回头看了眼跟上来还有些气喘吁吁的阿南,先一步迈了进去。

相比于他离开时更为纯净的冰将本就不是很大的室内填充地更加严密,而冰窖内唯一一个热量的来源便是柳博铭和沁泽园所坐的地方,他们两位一前一后,沁泽园将手掌贴在柳博铭的背后,勉强维持了一点儿暖意。

这不是正常冰窖的冷,根本就是……

一个可怕的念头一闪而过,穆幽冲阿南使了使眼色示意他先去护住沁泽园和那个人类,其余的事情交由他做。若不是在顺莱窟闭关一月,恐怕连他穆幽也无法应对眼前的情况。

冰棺已经荡然无存,默槿的躯壳现如今正直挺挺地被冰封在墙壁之上,大约半人高的位置,冰体的纯度极高,哪怕隔着三五尺的厚度也能够看清楚她脸上每一丝头发,每一根睫毛。

可就是这么清晰的距离,穆幽却感受不到她身上任何起伏。

“主子,”将沁泽园和柳博铭送至门口,阿南急忙赶回了穆幽身侧,之前旧事暂且放下,如今最重要的还是看看默槿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他的目光在那具冰封的躯壳上流转而过,琥珀色瞳孔内是遮掩不住的惊愕,“默槿这是…”

他并不傻,当时伴着穆幽找寻将默槿送回过去的方法时,他也曾研读过很多关于此类的书籍,甚至包括那些远古的只能被他们魔道称之为传说的书籍,其中便有提到过关于那两株天地尚未开化时的接骨木。

没有回头,但穆幽无声的点头已经算是认同了他的想法。

吸入肺脏中的凉气似乎因为穆幽简单的动作已经凝结为了实体,此时正堵在他的心肺处上也不是下也不是,阿南甚至需要扶住一旁的墙壁才能够稳住自己的身体:“那…她留这具身体又有何用?默槿,她到底要做什么?”

当日送默槿回去时,恐怕就连穆幽也未曾想过会演变为今日这番情形,所有的一切都不再是他们能够左右的,甚至他们连作为一个旁观者想要知道那个时候在天界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是一种奢望。

天后的脸色渐渐回暖,她看着悬浮在默槿面前的自己孩子的精魄,忍不住上前了两步想去摸一摸它,可默槿哪里肯如此轻易就随了她的愿,有意无意地,她勾了勾手指将那团精魄移到了自己身后。

似乎是借着这精魄的光,默槿整个仙看起来更为轻盈,只是她面上的笑容却怎么也让人读不出其中的内容。

“接受哥哥的建议,用他的精魄来弥补这个孩子的,”诱惑一般,默槿从怀中取出了那个存放红叶的锦囊,在天帝面前晃了晃,“或者,现在就放弃这个孩子,可是…”默槿若有所思地露出了一个微笑,“以后还能不能再有,可就说不准了。”

对于天帝夫妇来说,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甚至还是一种侮辱,一个失去双眼的神,竟然如此毫不遮掩地威胁着他…

心头的愤怒像是一把火,一旦燃起就无法再熄灭,可天帝清楚地知道,自己此时并不是默槿的对手,哪怕他与天后练手,恐怕也不及这位上古元神的九牛一毛。好在他虽愤怒,却不至于失去理智:“愿闻其详。”

他也在赌,赌默槿对于月华君的情感,并不仅仅是单纯的兄妹之情而已。而默槿显露出来的笑容倒是很明显地告诉他,他赌对了。

“生下这个孩子,交给我,他不会是你们的阻碍,我以我的神识起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四章 院落 对于普通人来说,发誓这种事儿哪怕说得天打五雷轰顶恐怕也不过听听而已,可当默槿说出以自己的神识起誓时,天帝心头那块石头突然重重地落了地。这个孩子他必须要,为了他也是为了天后的身体,哪怕明知他日后会是个祸害。虽然心里松了口气,可天帝面上依旧是紧锁着眉头:“默槿姑娘,月华君待你并不好,这孩子生下来,到底也是本君的孩子…”

与聪明人说话从来不用点名,需点拨一二,默槿便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站起身,默槿冲天帝鞠了一躬:“我自然明白。”以后的路,其实默槿早早已看了个明白,答应又如何,说一千道一万无论如何也是自己的哥哥,总是不忍心下狠手的。

得了这个允诺,连带着天后也轻松了许多。默槿勾了勾手指,那团光球一般的精魄便移到了她的面前,小小的心脏已经与常人无异,只是安静地不会跳动罢了。

与天帝对视了一眼,默槿从锦囊中取出了血叶,用两根手指轻轻捏着,右手则立于胸前掐了个法诀,随后轻之又轻地从后腰处将血叶送了进去。

肉眼可见的,天后的肚子鼓动了一下,从腹部传来的怪异的感觉令她双腿发麻,一下子跌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天帝连忙转身去看,又要一边估计着默槿这边儿。

看似风轻云淡,实际对于默槿而言这是生生将自己的法力分于这尚在腹中的胎儿一半,对她而言脊骨处撕扯一半的疼痛恐怕并不能比天后好到哪儿去。

终于见叶子放入它应该在的地方,默槿收回手的同时吐出一口浊气,微微闭了一下眼后,换了双手立于胸前,一个个天帝都不甚熟悉的法诀被她完整而精准地捏了出来,肉眼可见自默槿的额心散发出一条边缘不甚清晰的金色流光,像是藤蔓生长一般盘旋着向着天后的肚子去了。

虽然内心有几分惶恐,不过天后扶着自己夫君的手臂也并未躲闪,当流光的顶端真正没入她的腹部时反而叫天后觉得一阵轻松。好像是原本装了石头一般沉甸甸的肚子如今被洗地过了似的,她望了在旁边弓着背抚着她后颈的天帝一眼,轻轻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并无大碍。

相比之下,默槿看起来就不是那么好了,甚至两额旁边蒙眼的纱布此时都见了水汽,脸颊两侧也是湿漉漉的,活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夫妇二人不敢打扰,只悄没声地对视了一眼,等着默槿补完着法阵。

约莫是半柱香的时间,当流光的尾巴彻底钻入天后的腹部后,幼儿的心跳声大得甚至站在旁边的天帝都能听得,不过一会儿便消失不见。默槿退了两步,一把扶在了椅子的扶手上,虽然听不得心跳,可天后腹中胎儿与自己的感应越发明显,甚至默槿渐渐能感觉到两人的心跳都已完全同步。

“噗通,噗通……”

就像曾经枝叶相依生长的那两棵树一般。

不等天帝开口,默槿站直身子点了点头,也不用多话,径直退了出去。天后拉扯了一把准备说什么的天帝的袖口,无声地摇了摇头:“随她去吧,恐怕是不愿与这胎儿离得太近,而且瞧她的样子应当是累极了,继续留在这儿,我们也问不出什么。”

关于天地尚未分明时的事情,恐怕只有默槿和她那个哥哥知道得最为清楚,作为三界八荒的天帝,他自然也想知道,不过也能够理解天后的意思,此时,并不是什么好时机。

回去的路上,婢女们远远地跟着,先前那些服侍月华君的女官们都被派往了别处,这些都是新人。似乎天帝已经默认了默槿会住在月华君的旧居,所以也并未给她安排新的住处。

转过两条小路,默槿突然停住了脚步,她望更远的地方望了望,随后抬起手臂将领头的婢女召至身边儿:“你们先回去,我去天尊故所瞧瞧。”

“可是…”到底是领了口谕的,婢女一时有些瑟缩,可忤逆的话又不敢说出口。

默槿最看不得旁人左右为难的样子,她微皱了一下眉头:“我知道了,你直接通报天帝便可,我的行踪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别跟着我。”

虽然无法与她双目对视,可被这张盯着纱布的脸对着,婢女后背的纱衣都快要湿了,原本以为是个普普通通的瞎子,可真的跟上了她才发现,天帝给她们这些身份干净的新晋婢女安排的,可不是什么容易的活计。好在默槿也不会有意为难她们,不让跟着便不跟着,毕竟监视默槿的一举一动的并非只有她们这些明面儿上的婢女。

独自行了一段距离,默槿有些为难地扭了扭后颈,有两道目光从她离开天帝住所开始就一直没有从她的身上挪开,冷笑了一声,默槿暗自腹诽着天帝格局太小,怎么偏生就容不下自己呢?不过抱怨归抱怨,她并不打算将那些人揪出来,暂时她与天帝平衡和信任还需要这些东西维系。

随着楚墨天尊的离去,她的旧居内的人也都被遣散了,领头的阿瑶,听说是被派去了旁的院落,依旧做着每日将锦云纺织成衣的工作,只是再没有寥茹云伴着她了。

天界之内不似人间,哪怕多日无人打扫也不见半点儿灰尘。

这里像是被遗忘了似的,在天界的边缘保持了自己一直原有的模样。

小院还是那个小院,站在正中,默槿忽而轻笑了一下,似乎无论在什么地方,总是会有这么一处小小的院落作为她暂时落脚的地方,就连如今月华君曾经的居所,她也只挑了一处边角的院落住着,并未搬去主屋。

当她还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唐墨槿时,便是被自己的哥哥锁在一方小院里,后来入了落石谷,又被送入内谷,再后来到了魔道,更是一处小院,再后来便是这处院子了。

一阵钻心的剧痛传来,默槿突然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她感觉她的天灵盖像内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一般。没想到反噬来得如此之快,她双臂抱着脑袋死死咬住后槽牙,才逼迫自己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院内吹过一阵冷风,默槿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因为疼痛而出现了幻听,总之,月华君的笑声如同噩梦一般,又一次在她的耳边响起……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五章 忘 夜半,自梦境中醒来,唐墨歌有些不适地活动了一下胳膊,压在他胳膊上的女子的面容有些看不清楚,不过凭着记忆大约能想起来,又是哪家新晋的小主子,昨夜被翻了牌子。

抽出胳膊后,唐墨歌起身披了件儿衣服便走了出来,门口守卫瞧着了要跟上去,被他摆手拦住。

夜里寒气重,唐墨歌却觉得怎么也寒不过自己心头萦绕的阵阵凉意。进来他梦到的关于过去的事情越发少了,甚至有些明明记得的努力去回想却发现什么也想不起来,特别是关于默槿的很多事情。

临睡前,他还曾将那副小相翻找出来又看了许久,生怕当真忘记了默槿的长相,可是梦境之中,他依旧看不清浓雾之后的那个人,是不是自己的妹妹。背后被那名妃子的指甲划出的血痕尚在,布料摩擦后从伤口处传来了火烧一般的感觉,唐墨歌脚下的步伐倒是不减,楼台之下,已经不见什么万家灯火了。

从这儿是看不到更远处的市集的,他倚着柱子双手抱胸静静站着,距离柳博锋离开已经月余,也不知道他们那边怎么样,几日前联系不上的月华君也不知如何,低下头,唐墨歌无言地笑了笑。

那疼痛来得快去的也快,还不等默槿适应,它便随着生生冷笑,又消散在了空中,只留下爬服在地上的默槿额上一层薄汗,让她清楚明白方才无论是痛,还是笑,都不是她的错觉。

爬起来时她的手还微微有些颤抖,默槿吞咽了一口唾沫,用左手拇指摁住右手虎口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没想到只是一个得了哥哥精魄的婴儿,竟然有如此之强的法力,还好尚在襁褓之时便被抽取了记忆,若是放任不管,默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后果定然是不堪设想的。

等到双腿都不再发抖,默槿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赶回了府邸,在这个孩子降生之前,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主上,”阿南脚下的步伐已经有些虚浮,为了庆祝穆幽出关,无论是先前蠢蠢欲动的各大家族还是忠心耿耿的那些人,都按着规矩出席了此次宴席,连柳博铭都因护驾有功而被敬了不少酒,阿南更是被灌得七荤八素,“您,还记得天尊吗?”

“噗通”一声,阿南干脆在穆幽的桌边儿坐了下来,他伸手抢过侍女手中的酒壶,先是给自己的杯中填满,又给穆幽倒了九分,随后用自己的杯子大力地撞上了穆幽的:“主子,您后悔吗?”也不用他回答,阿南忽而苦笑了一声,眼神落到了别处,可穆幽分明从他眼中看到了不舍,眷恋,和浓浓的愧疚,“我后悔,不该、嗝…不该叫默槿一人回去…她、如今,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带着酒气,阿南的声音里甚至都染上了哭腔,如今他与穆幽可以好好坐在此处,难说没有默槿的功劳,可是她呢?不仅不愿回来,甚至将自己的身体都冰封于层层叠叠的寒冰之下,不愿任何人窥见一二。

冰窖内的那堵墙,几乎已经变成了阿南的噩梦,每每午夜梦回他总看到默槿的身体突然睁开双眼,眼泪不断地涌出,他伸出手,却于事无补。

穆幽有些沉默地饮了两口酒,表情平静地反倒让人心寒,他张了张嘴,无论是训斥的话还是想念的话,却都无法说出口。

柳博铭被那群敬酒的姑娘们逼得紧了,干脆过来扯了阿南当挡箭牌:“南将军身体尚且虚弱,我先送他回去。”说完也不用谁应允,他夺下阿南的酒杯直接塞到了一旁候着的侍女手上,将他的胳膊架在自己的肩膀上将他带了出去。

“这…”敬酒的姑娘们几乎各个都是心怀鬼胎,如今一下没了目标,都有些愣住了,不过还好穆幽并未离开,她们立刻又调转了方向,纷纷找着话头去和穆幽吃酒。

凉风吹过,阿南倒是清醒了几分,他撤下自己的胳膊冲柳博铭点了点头,示意他自己可以走。可他脚下的步子却并不是往自己府邸去的,柳博铭开始有些不明白,后来随着周遭的建筑越来越少,草木越发茂盛,突然明白阿南这是要去何处。

脚步没有任何停顿,柳博铭明白过来之后,自然也快步跟了上去。

院子里,一点儿不染风尘,像是每一次阿南进来时都会看到景象一般,先前散落在地上的蔬菜早已被收拾干净,花、叶连带着倾撒而下的月色,都没有丝毫区别,同之前的无数次一模一样。

可阿南却有些不同,他踉跄了两步后,有些迷糊地举起手挨个点过面前的房门,身子转了好几圈,差点儿手指都要戳到柳博铭身上去了,最后才终于分辨出他想要去的那个房间。

那个曾经默槿暂住过一段时间的房间。

“柳兄,”茶壶内早已没了水,阿南倒了几下倒不出来,只能放弃,“你说,默槿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提起默槿,柳博铭煮茶的动作也是一顿,他看着依旧平静无波的水面,忽而发现自己甚至有点儿想不起来默槿的脸了,明明是曾经如此亲密的人,竟然也会走到如此田地。

其实阿南的问题根本不需谁来回答,他打了个酒嗝,干脆直挺挺地把脸贴在了桌上,“如果,再有一次机会,你会怎么做?柳兄?你对默槿,又是怎么样的情愫?”他含含糊糊问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剑,在柳博铭的心头刻画着默槿的样子,却又让他越发看不仔细。

“如果是我,是我先认识她的,我想…”阿南挺着要又坐了起来,不过头压得很低,整个人都藏匿在了黑暗之中,“我一定,会…带她走,无论她经历过了什么,哪怕是把她绑起来!我…也要带她走…”

不同于柳博铭所接受的教育,对于阿南来说,除却穆幽之外唯一真心待他的恐怕就只有默槿了,那几日夜夜梦到旧日之事的时候,醒来后的阿南都会呆愣很久,他无数次遐想着如果那个时候他就知道默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如今的他与默槿,又会是怎样的情形?

可惜,都只是遐想。

如今别说会是怎么样的关系,就连默槿的那张脸,阿南都发现自己有些记不清了。

记不清默槿到底该是何种样子,该是怎么哭?又是如何笑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六章 婴儿 手里的孩子刚刚被擦去雪水,墨色的瞳孔正滴溜溜地转着,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了默槿身上,便再也移不开视线。同这屋内的所有人都不一样,这位姐姐的脸上覆了半张遮住面容的白色面具,其后藏着的一双眼睛倒像是两颗剔透的玻璃珠,虽然颜色精致,却瞧不出半分生机来。

产婆看了眼横躺在床上的天后,手臂微微弯曲着不知如何是好。

默槿低垂着眼眸,不用真正用“眼睛”去看她也能知道那婴儿是在什么位置,又向前走了一步,她再次伸出双臂来朝向抱着孩子的产婆。

“给她吧。”天后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传出来的,虚弱得厉害,从始至终,她的眼睛都没有落到过那名婴儿身上,跟别说去抱一抱他了。得了允诺,产婆像是把一块烫手的山芋送出去了一般,她的手刚刚挨到默槿的手背便触电一般地缩了回来,那根本不是仙人的皮肤,光华却冰冷地吓人,仅仅是碰到了一下,产婆也觉得自己的手都要被冻僵了。

得了孩子,默槿的唇角才不再吊着,她单手拢着裹住孩子的棉被,冲天后鞠了一躬,竟直接施施然地转身离开了产房。

门外,是等着的一众天官和天帝,见默槿先走了出来,皆是面面相觑。

天帝无声地冲她点了点头,也得了默槿一个点头后便错肩分开了,默槿自往她的府邸去了,而天帝则是急着进去看自己的妻子可还安好,即便有上古精魄,产下神子对她身体的损耗依旧不可小觑。

“姑姑,”领头的是个扎着高髻的女子,远远见着默槿抱着什么东西回来,自然从门口迎了出去,“都按您的吩咐收拾好了。”她在前面引着路,身子微微弓着,十分恭敬的样子。一旁的守卫见默槿进来也纷纷低下了头,当她自这些人身边儿走过时,皆是阵阵阴风,像是直接将他们送到了天寒地冻的海底一般。

不知是不是为了喜气,从来素缟白净的月华宫也挂起了红绸,默槿打眼扫去门厅、长廊内都是,她话到了嘴边儿又咽了下去,算是认了这份喜气。看她没有责怪的意思,云衣也暗自松了口气。自从月华宫换了新主人,里面侍奉的仙娥也换了个遍,她是最早来的,可即便如此,依旧无法读懂这位主子的心。

柔软的床褥让人看了便有躺上去的冲动,里面的棉絮都是两月前便仔细挑拣好了的,云衣先一步上前将被褥拉开伸手要去接默槿怀里的孩子,却被她错身躲开了。

“拿纸笔来。”

将婴儿放好后,默槿顺了顺衣摆也在床榻边儿坐了下来,同时向云衣招呼道。

她举着笔想了半天,左手无意识地在孩子身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打着,似乎是在想着什么。

砚台内的参金墨干了又磨,磨了又干,约莫有一个时辰过去了,默槿才终于落下了第一笔。

“等等,再去人间找个奶娘来,给这孩子喂奶。”

“人,人间?”得了命令的云衣不免全身瑟缩了一下,且不说天界与人间的禁锢才松懈不过半月,这孩子到底是哪儿来的,她们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怎么能允许低劣的人类来哺育呢?

可当云衣的眼神接触到默槿面具后那双琉璃一般的眼睛时,下一句质疑的话便生生被她自己咽了回去:“知、知道了,主子,送完字条,婢便亲自去办。”

没有再多说什么,默槿的注意力似乎又回到了婴儿的身上,说来也奇怪,从离开天后的内宫阴府后这孩子没吃过一口奶水,却也不哭,只是滴溜溜地用一双葡萄般的大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如今屋内只剩下默槿一人,他便盯着默槿看,被裹在被子里的小手也不踏实,总想钻出来似的。

照顾一个婴儿,在默槿的记忆中她应当是从未做过这种事情的,不过凡事总有第一,所以她动作轻柔地打开了裹着的被褥,将婴儿直接抱在了怀里。

“…以后,我就是你的师父,你呢,就跟着我,”她试着用尽量柔和的语气和他说着话,同时眉眼忍不住也弯曲了起来,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似乎也带了几分笑意,连冰冷的面具似乎都拥有了温度,“你要好好活着,好好长大,好好地…”

云衣的动作很快,不消一会儿便带着一名看起来有几分痴呆的妇人敲门后走了进来:“主子,这人生了孩子后,没有子女缘,孩子走了,便傻了,我给了她家人些许银两,她们就将她卖给我了。”

“虽然痴傻了些,不过喂养孩子还是没问题的。”

默槿正抱着婴儿在房内转着圈,听着她交代完了之后刚往妇人身边儿走了几步,那妇人竟挣开了云衣的手,一把将婴儿抢了过去,随后翻身上了床,死死地搂着婴儿惊觉地看着她们。

此番变故把云衣也吓了一跳,她立手为掌正要冲上去,却被默槿的胳膊挡在了原地。

“以后,她就是你的孩子。”

说完,默槿勾了勾手指,领着云衣走出了这间专门为婴儿准备的房间。

“主子…”走过窄窄的桥,云衣忍不住开了口,“您到底要那妇人做什么?”

默槿向后偏了一下脑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不过她今日心情极好,自然也愿意多说两句。

“自然是奶孩子,我不会养,你想来也不会,总要有个会的。”

“可…”云衣仗着默槿好说话,忍不住又上前的半步,“可那毕竟是天后的…”

话没说完,不过从默槿的表情看她已然明白云衣要说什么。不过她并没有搭话,只是留了一个浅浅的笑容,随后一甩广袖,先一步离开了水边儿。

看着手中的字条,天帝心口一阵阵的闷痛,上面虽只有两个字儿,不过也能看看出书写者风格秀媚、气韵流畅,可上面的内容,却着实让他开心不起来。

“咏稚……”

低声又一次念出了这个名字,先前他便和默槿说过关于婴儿取名一事,不成想到了最后,她仍旧是自作主场,取了这两个字。

与天帝截然不同的是半靠在床头正被婢女侍奉着喝着汤药的天后,她挡开了面前的碗,向天帝方向伸出了手:“叫我看看,是什么将我夫君起成这般模样?”

字条落入了她手里,天后只扫了一眼便摇了摇手指,那字条自飘到空中,右下而起直接燃了起来。

“你这是…”天帝话还没说完,天后便笑着拉过了他的手:“那不是我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取什么字号,自然不是你我可以说了算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七章 打架 “小、小主子,你这…这一身泥的…”云衣手忙脚乱地在回廊中把咏稚拦了下来,一边拎着他的衣摆一边示意身后跟着的守卫上前将他背起来,“若是把这儿弄脏了,主子要生气了的。”

可孩子脾气上来有时候比大人倔强多了,咏稚一把夺过了自己的衣服,像是不解气,还狠狠地在地上踱了两脚:“我师父呢?师父呢?”嚷到后来,他干脆把云衣推到了一边儿,自己迈着小腿儿摆着小胳膊地往里冲。

眼看要拦不住了,云衣给守卫使了眼色,示意他上前挡住,至少别让咏稚这副模样地冲入书房中去。

可还没等那守卫过去,门倒是被从里面打开了,春日里乍暖还寒,默槿在青色的春装外还披了件儿薄薄的斗篷,咏稚这一撞上去,半个明显的泥掌印子立刻出现在了青烟色的斗篷上。

这一下,刚刚还莽莽撞撞的咏稚也吓没了音儿,一众婢女连带着守卫都纷纷跪了下来,偌大的院内,连丁点儿声音都没有。

皱着眉低头扫了眼斗篷上的泥点子,和跟小花猫一样的咏稚,默槿无声地叹了口气:“为何会弄成这副样子?”随后她转头看向了云衣,伸出手勾了勾手指,“带他去收拾?”

得了命令,云衣连忙上前拉住了咏稚的胳膊要领他走,没想到刚反应过来的咏稚干脆一把攥住了默槿的衣角:“师父,”刚一开口,已经听着了哽咽的哭腔,只是碍于默槿的脾气,眼底藏着的金豆豆倒是不敢往外掉,“旁的孩子皆有爹娘,独独我,只有师父…他们、他们总笑话我。”

“啧”了一声,默槿带着面具的脸再一次转向了云衣:“愣着做什么?”

“师父!”咏稚甩开胳膊挣脱开了云衣的手,干脆双臂环住一把抱住了默槿的腰,“你还没回答我,为何旁的孩子总是有爹娘陪着,而我…就连师父你都、都不陪着我?”今天书堂里的孩子们的笑声和嘲讽声似乎又在耳边回响起来,咏稚越发委屈起来,手上下了死劲儿,默槿探下手去第一次竟然没有搬开。

心头的委屈到达了顶点,一直藏着的眼泪再也藏不住,随着他的动作全都蹭到了默槿的衣服上,这下可倒好,又是泥又是眼泪的,衣服也是彻底要不成了。云衣悬在半空的手伸出去也不是、收回来也不是,默槿似乎是垂眸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咏稚,本来拉扯着他的胳膊要将人推开的手也下不去了,犹豫一瞬后,默槿将掌心轻轻覆咏稚的发顶,自上而下抚着他的头发,“先去收拾妥当,再来仔细同师父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儿。”

不知是不是默槿的语气软了下来,咏稚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更紧地锁住了她的腰,倒是默槿纤腰细骨,饶是半大的孩子一下也能用双臂将她圈了个圆满:“要师父陪我。”

小哭包这会儿眼睛都红了,脸颊上还残留着没蹭干净的眼泪,抬着头抽抽搭搭地看着默槿露在面具外的鼻尖和嘴巴,撒娇地晃了几下。

犹豫了一下,默槿还是冲旁边的侍卫招了招手:“告诉天后,我晚些再过去,就说…是咏稚练功时不小心伤着了,我盯着处理好了便过去。”

“可以松开师父了吗?”

低下头,默槿重新看向咏稚,有些别扭地拉了拉自己被压得死死的斗篷。得了便宜的咏稚自然懂得见好就收,他松开手臂的同时还向后退了半步,随后抬起手臂顿了一下,又往前挪了一小步,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小手去牵住了默槿的小指。

他在前头走着,后面跟着的是被拉住的默槿,再往后自然是一众婢女,如此大阵仗在府邸是很少能见到的。到了门口,默槿停住了脚步:“你进去吧,云衣陪着你,为师就不进去了。”

“不行,”咏稚转过头,空着的右手插在了腰上,“师父答应陪着我的。”

今日已经退让够多,默槿面色冷了下来,被牵着的右手拇指向下探去,同时被拉住的小指往上勾,这一下便死死地摁在了咏稚手上的一处大穴,痛得小孩子一下便松开了手。

将哭未哭的语调还没开口,云衣已经先一步抱起他走进了房中。

看不到默槿了,这金豆豆再掉就没了意义,咏稚立刻收起了哭腔,让婢女们伺候着换了衣服,洗了手和脸,重新束发戴冠。一通折腾下来,已是小半个时辰,迈出房门的时候咏稚以为自己谁都看不到,可没想到默槿一身青衣,依旧站在门口,连都碰上自己蹭上去的泥点子和眼泪什么的都还尚在,看来她连衣服都未曾去换过。

这会儿委屈劲儿消了,他才知道自己先前的举动有多大胆,现在知道怕了,连脑袋都不敢抬起来,只能低着头,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到了默槿的面前。

“师、师父…”孩童软绵绵的声音再加上他伸过来扯着衣角的小手,换了旁人当即便是没了脾气,可默槿不同,她看了眼干净利索的咏稚后,挥手挡开他的胳膊的同时,手上已经握住了一枝细细的藤蔓。

“啪!”

这一下,脆生生地搭在了咏稚的手腕处,没有衣服的遮蔽,孩子细嫩的皮肤立刻肿胀了起来。

饶是这样,也不见咏稚有半点儿哭腔,反而是低着头,左手死死地攥住了自己的衣服下摆,同时被挡开的右手掌心向上,直直地伸了出去。

“啪!”

又是一鞭,这一次是落在了掌心之上,火烧火燎的感觉让咏稚向遵循本能收回手去,可默槿身上强大的压迫力,又逼得他只能这么直挺挺地站着。

“啪!”

与方才一模一样的位置,甚至咏稚以为自己的手掌要从中断开了一般地痛。

三鞭过后,默槿吐出一口浊气,这才向后退了两步,坐在守卫搬来的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咏稚,“说,为什么跟别的孩子打架了。”

孩子小小的胸脯随着他剧烈的呼吸而起伏着,似乎是深吸了好几口气,咏稚说出的话像是直接喊了出来,在默槿耳边回荡着。

“他们说我是被丢了的杂种,说、说你是捡杂种回家的…回家的…风流女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八章 顽石 这些年日子慢慢过,无论什么样的话默槿也都听到过,开始她还会生气,渐渐地便只当是耳旁风,刮过便算了,毕竟就算这些仙人如何嘴碎也都不敢不长眼地在她面前乱嚼舌根。只是没想到,不过是去个书堂,竟然有那没家教的在咏稚耳边儿胡说,默槿不禁冷笑了一声。

她看着小小的咏稚,自己坐着大约便同他站着一般高了,一时倒还有些心痛,挥了挥手,鞭子已消散在了空气之中,她伸出手招了招,示意咏稚走到她身边儿来。

小孩子尚有些胆怯,掌心又红又烧,可蹉跎了几下后还是迈着步子走到了默槿的身边儿,将没挨过打的那只手递过去,放在了她冰凉的掌心内。

“咏稚,”她一直是如此中规中矩地称呼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同旁人的打架…”

话音未完,他见默槿的语气软了下来,自己的声音又立刻挂上了委屈,“可他们说你…我,我不许他们说你。”

“你先听为师把话说完。”

默槿身子微微前倾,将咏稚的另一只手也握到了手里,虽然看不见,不过他掌心红肿起来的那片皮肤却能够摸得十分清楚。用食指指腹轻轻摩擦着,默槿顿了顿,语调里忽然带上了几分狠厉,“如果,你下了决定要同对方动手,那么一次就把他打得服服帖帖,否则,你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呢?”

可能她的话咏稚没有办法一下子明白,默槿也只是点到为止,并没有准备说太多的意思。把有些愣住的咏稚交给了站在旁边的云衣,默槿站起身,抚了几下衣服的下摆,像是要将本就不存在的褶皱和尘土抚掉一般。

“我去面见天后,你们看好他,再出什么事儿…”

没有将话说完,默槿直接转身离开了,倒是云衣,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方才默槿说的话她都听在了心里,这位上神的脾气委实有些古怪,看起来像是什么都无关紧要的样子,偏偏有的时候又倔强地八条龙都拉不回来。

离了府邸,默槿仅漏出来的小半张脸上也已经不见任何情绪,她不动不笑的时候,越发像是一尊净白的佛像,带着几分悲悯和凛然。在外等候多时的天后身边儿的女官也不敢多话,急忙掌了灯在前面引路,按着仪仗,默槿出行应是八位侍女八位守卫,不过这规矩她是从来不守的,但领着两个侍女便已是足够了。

路上的距离并不短,默槿脚下步伐稳健,心中却是在想着旁的事情。

关于天后为何突然要见面她,默槿此时已经毫不关心,更多的她是在想那些个不长眼的乱嚼舌根的家伙,哪怕她再不喜欢自己这个哥哥,却也不是能容他人置喙的存在,自然是要给他们点儿颜色瞧瞧,否则还真以为她是个好脾气的主儿。

想着想着,默槿忽然有很轻地笑了一下,长舒出一口气。

这一笑,却是在笑自己痴傻,她本就不属于这个时间,不过是鸠占鹊巢罢了,这些仙人在现世之中恐怕早就忘了还有咏稚这个人,又何必与他们置气。偏偏咏稚嘟着嘴要哭不哭的样子反复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又搅得她心烦意乱,一时倒还真不知道怎么办是好。

虽然时间不对,可遇到的人与经历的事儿,却又是她真真儿一步步迈过来的,自然是付诸了全部的心血。

天后早早已坐在前厅,手边儿的茶换过五盏,终于是听得外面传来通报,说是默槿姑娘到了。大约是等得有些久,她的脸色并不好,但也不见发作,只是坐着不曾起身迎接。

对于默槿来说,无论什么样的态度恐怕她都无所谓,自然进来后拱了拱手,自在另一边儿坐了下来,等着天后先开口。

两位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足足有半柱香的时间,天后实在憋不住了,放下手里的茶碗先开了口:“姑娘可知最近天界一处发生了异动?”其实默槿倒真没有同天后斗气的意思,只是她觉得既然是天后传唤了自己,那肯定是有事儿要同自己说,所以才会一直静等着不曾开口。

也是熟悉她的为人,天后并未太过在意,只是在心里腹诽了几句她越发不好相处罢了。

也许是从前在宫中察言观色的日子过得太久,默槿此番倒是真的随性而至,只要不是太过冒犯之事,便总是要按着自己的心情来才好。

“不知,请天后明示。”

当真是有意思,她现在一颗心几乎就是摆成了两瓣,一瓣用来操心咏稚的成长,另一瓣用来挂心寥茹云和墨白他们,怎么还有闲心去知道天界又发生了什么。

对于她的这种态度天后也是见怪不怪,干脆也不绕弯子,右手食指在身旁的矮桌上点了几下,提起手腕的同时手指微微环绕地画了一圈,随后一个半透明的场景便出现在了她的掌心。

“早先天地接骨木所生的地方,突然孕育出了两块顽石,一大一小,似乎是在吸取天地精华一般,”天后顿了一下,不无担心地皱紧了眉头,“甚至一日便可生长半分,着实令我与天帝心忧。”

自古以来花鸟鱼虫皆可成仙羽化,神兵利器也多有听说,可是两块石头,这到算是稀奇事儿了,默槿也立刻明白过来天后传唤自己的用意。

曾经自己与哥哥生长的灵台其实离天界尚有一些距离,甚至无法确定那里到底属不属于天界,自然天界中人也无法踏足,所以想要去一探究竟,还得她这个老主人前去看看。

吮了一口白茶,默槿干脆地点了点头:“明白天后的意思了,明日我便前去探查,看看究竟是何原因。”

“那你那个徒弟…”天后有些犹豫,她的小九九其实也不少,却又不敢直说。

相比之下,默槿倒是坦率:“我带他一起去,毕竟…那儿也是他的故地。”

这话说得轻之又轻,像是怕被谁人听去了一般。天后跟着应声应允后,默槿看事情已经说完,自然起身便要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又突然想起旁的一件事儿来:“今日书堂里有人对咏稚出言不逊,我提前知会您一声,不过要怎么处理,便是我的事儿了。”

她这没头没尾的一句弄得天后好生奇怪,想再仔细问问,默槿的身影却已在门外的汉白玉路上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九章 书堂 在回去之前,默槿绕了个远路,经过书堂的时候里面的先生正在自己的位置上写着什么,大约是为了应和现在这群孩子的想法,明明是个正儿八经的青年,非要把自己弄得老态龙钟,白白的长胡子都能做成好多支笔了。

“先生,”默槿也不卖关子,脱了鞋子前脚刚迈入厅堂,便和他打了招呼,“向您问个事儿。”

对于这位仙人的突然来访,其实也算的是玉泽意料之中的事情,今日下午温完了书有几个孩子央得厉害,他便散了他们去后院休息,没想到一会儿竟然闹腾地他在前面厅堂都不得安生,急急赶过去却发现咏稚已经掐着另一个孩子的脖子滚到了水塘里,还在水不深,只是两个孩子都沾了一身的泥。

想来从不愿踏出府邸半步的默槿前来,恐怕正是为了此事。他飞升得晚些,并不知道那咏稚与她到底是什么关系,只当是她的孩子,也是今天听另外一个打架的孩子嚷嚷才晓得,默槿竟然只是他的师父。

停了笔,玉泽跪立起身拱手施礼后,向自己桌前的蒲团伸手示意了一下,默槿也不客气,径直落座后单刀直入地询问到:“今天和咏稚打架的,是谁家的孩子?”

玉泽在心底里暗暗“啧”了一声,这该来的总还是来了,他抿了抿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眼默槿:“是今日我看管不利才叫两个孩子打了起来,我已批评过他们二人,此事就…”

他的话还没说完,忽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知何时这书堂内竟然从地面到墙壁上渐起了一层薄薄的冰,连屋内的空气都变得冰冷骇人,吸到肺中更是连身子骨都要冻僵了似的。

“先生,我是问您,今天和咏稚动手的,是谁家的孩子?”

对于玉泽这种妄想糊弄过去的态度,默槿从来是嗤之以鼻,活得越久她便越发不待见这种行为,无论他是出于何种目的,总之惹了她不高兴那便是不行的。也不知是不是年纪越大,反而性格越发不好了的缘故。

身子狠狠地抖了两下,玉泽才勉强将自己的声音稳住,不至于在默槿面前太过丢人:“是…镇星仙官…”一边说着,玉泽一边在心里给这位仙官连连叩首,腹诽着可不是他故意要说的,委实是默槿太过骇人,方才有一瞬间玉泽觉得自己都要被从中间撕开了似的。

得了想要的答案,默槿紧紧抿着的双唇似乎也放松了几分,屋内墙壁上的霜雪暂且退了去,可地上的却还是被并封住的样子:“那,先生可知道他们家孩子说了我什么?”

“说、说您?”玉泽这一下又是满头的大汗,若是孩子间闹腾闹腾他还有办法劝住,可竟然有这不长眼敢嚼舌根到默槿这儿,那便是当真救不了了,“不,不知,小臣着实不知啊!”

看着一个一大把胡子的老先生跟自己拱手作揖,默槿实在也觉得有些奇怪,便也不想追问,原本放在腿上的右手提起几分凌空虚点了几下,屋内原本凝结成冰的水汽霎时又变回了原样。

她点了点头,轻声道了谢后,如来时一般又自顾自地离开了书堂,是留下瘫软地坐在蒲团之上的玉泽,大口大口地吸着凉气,同时不停顺抚着狂乱的心跳。

都说连天帝和天后都要让这默槿三分,如今当面儿见着了,玉泽也立刻明白是为了什么。

方才仅仅一瞬的对视,玉泽都被她面具后隐约可见的那双眼睛吓得半死,自他飞升以来,竟然从未见过哪位仙人的眼睛是长那副样子的,简直就像是…就像是两颗晶莹的水晶,根本不像是一双的眼睛。可无论是她进来还是同他说话的时候,却又分明地直勾勾盯着他,所以定然是看得见的。

忍不住又瑟缩了一下脖子,玉泽将这些奇怪的感觉尽量甩出了心里,只求无论如何不要再与她打上交道才好。

“咏稚,都收拾妥当了吗?”

默槿负手而立,站在回廊之中头微微低着,似乎是在看着花园浅浅的池水中那几尾小鱼。咏稚背着小小的竹篓从回廊的尽头一掂一掂地跑了过来,撑着膝盖轻轻喘了两口气后,面上是怎么也藏不住的笑意:“师父,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呀?”

昨日回来的时候默槿突然让云衣给传了话,说是今日晨里早早便要出门去,咏稚一方面是为了暂时不用去书堂开心,另一方面自然是因为能和默槿一通出门而喜悦不已,所以昨日在床上翻腾了许久才终于睡着。

今天晨里又早早便醒了过来,好不容易挨到了云衣来伺候他洗漱更衣,这不,刚收拾妥当就像脱缰的野马一样跑了过来。

难得,今日默槿似乎心情很好,见他跑过来也没说什么,还伸手将他耳边儿不够长的碎发往耳后拨了拨。

“云衣,”她自衣袖内伸出左手,食指与中指间夹了一张姜黄色的符,“若是有急事儿,写于其后,烧给我便是。”云衣那厢恭恭敬敬地接了,而默槿已经牵着咏稚的手走过了长长的回廊。

“师父,”小孩子的好奇心永远是最旺盛的,方才的问题没得到答案,咏稚看着默槿似乎心情极好的样子,忍不住又问了一遍,“我们这是去哪儿啊?”

迈出门廊时,默槿脚下的步子顿了一下,随后左脚才跟着迈了出来,她轻轻捏了两下咏稚在自己掌心的手,说到:“去…师父曾经一心想去的一个地方。”

答案给的含糊,却磨灭不了咏稚的兴奋劲儿,要不是有默槿拉着,恐怕他现在就要冲出去好好跑两圈了。背篓之内放了些简单的药膏和默槿叮嘱过的东西,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的时候默槿问过他一次,可觉得沉。

虽然肩头上有些勒得慌,不过咏稚倒一直都是一副小男子汉的样子,挺直着脊背大力地摆了摆手:“师父虽然是师父,可师父是女子,我虽然是徒弟,可我是男子,所以我不觉得沉。”听来奇怪,可仔细想来他说的话又十分有道理,让默槿都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师父,”见她周身气势都暖软了起来,咏稚的胆子倒是更大了一些,“师父你再同我说说,你一直想去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章节目录 第二百章 商羊 低下头,看着微微扬起的孩童的脸颊,默槿的内心有一丝奇异的情绪流过,就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同时她牵动嘴角,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容:“那是我曾经赖以生存的地方。”

这个词或许对于咏稚来说还太过陌生,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空着的左手抬起将背篓的肩带往前扯了一下,跟着默槿,离开了这里。

天界石门旁,两只商羊正牵着马车互相为对方梳理着羽毛,各自曲起的一条腿也藏在了肥厚的羽毛之下。这样新奇的东西咏稚是不曾见过的,他长大了眼睛,小手探了出去想摸一摸它们的羽毛,却又在手掌刚刚要碰到时瑟缩了一下。随后,他仰起头看向默槿的目光内都带上了几分渴求。

面对他这副小可怜一般的模样,默槿忍不住在心里匿笑了一下,随后颔首示意他可以去摸摸看。

像是丝缎一般的触感,咏稚的手很轻,像是怕弄痛了它们似的,末了还把手插进他们腹部下方短而绒的羽毛中揉了两把,小脸笑得都看不见眼睛了:“师父,你…”他抬起头想同默槿分享这一切,却只得了一个空落落的背影,两人牵着的手也不知什么时候送开了。

默槿正在同天界石门的守卫交涉着什么,面色严肃,不过也只是几句话的功夫,她带着咏稚此番出行全然是按着天后的意思办事儿,自然也无人敢进行阻拦。

说完几句话后,默槿刚转过身却被站在自己身后的咏稚吓了一跳,倒不是因为他在这儿站着,而是微微瘪起的那张小脸,看起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每每这个时候,默槿心里都会泛起嘀咕总觉得这个小不点和自己那个令人生厌的哥哥不可能是一个人,可偏偏两人灵魄相同,却又无一不再证明咏稚就是月华君的转世。

坐上其后的轿厢,咏稚将背篓放在了脚边儿,学着默槿的样子有模有样地盘腿坐在了蒲团之上,小型的炉灶上还温着热茶,看起来倒像是去休闲一般。默槿抿了一口后,摇了摇头,从矮案下拿出了一个羊皮水袋,将里面的水倒到空着的杯中了,手掌在杯壁外磨蹭了几下,水面便飘起了袅袅青烟。

在咏稚惊异的眼神中,她将那杯水递到了他的面前:“你便不要喝茶了。”

小孩子瘪着的嘴也因为她的这个举动收了回去,双手捧着杯子,咏稚一口气喝下了小半杯热水,默槿这才又往他的方向靠了靠,一副要同他说话的样子。

咏稚自然也是正襟危坐,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默槿。

轻抿了一下嘴唇,默槿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流水一般,虽无法看清却拥有它自己独有的质感。

“天地初开之前的事儿,书堂可教过?”

“回师父的话,”咏稚一板一眼地回应到,“先生只略微提过几句,他说那都是数十万年前的事儿了,无须多做了解。”

“倒是精明,”低声嘟囔了一句后,默槿从袖中抽出了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绢布,虽然看不清,不过能分辨出内里应该是写有字迹的,“路上无聊,你便拿了它看。”说着,她自然伸手将绢布递给了咏稚,也算是给他在路上找些了乐子。

其实给他看这些东西,包括如今带他去灵台,归根结底只有一个目的,默槿需要确认他对前尘往事的全部记忆尽数已被自己抽走,没有残存上半分。因为她有一个计划,而作为这个计划的一份子,咏稚自然需要好生听从她的管教,曾经的那些记忆,自然是最不可取的东西。

在他低头看书的时候,默槿侧过身子将一旁的木窗推开固定住后,将手也伸了出去,凉丝丝的云裹挟着水汽从她的指缝中溜走,默槿忍不住跪立起身,看着低于轿身的那些云层,希望能透过它们看到其下郁郁葱葱的人间。

可惜,这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无论在天界生活多久,无论是现世或是曾经,默槿对这个冷冰冰的地方总是没有什么归属感,哪怕如今已得了千万年的记忆,她仍旧觉得曾经扎根的人间,才是她该去的地方。

不知道哥哥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想法…

这样想着,默槿转过头,看了一眼咏稚。没想到小孩子也在看她,两人视线突然对上时,两人都愣在了原地。

“你不看书,看我作甚?”默槿也未加责怪,只是又给他添了些水,同时将矮桌上的糕点往咏稚的方向推了推。虽说仙人无需靠吃东西来延绵生命,但这些香酥的糕点总是小孩子喜爱的东西,天后到底是有心了。

咏稚像是被抓包一般,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小手软软地握着方帕,可却怎么也管不住自己的眼神,一个劲儿地往外瞟。

自他出生以来,便从未离开过天界半步,往日能看到的总是那些个建筑,也总是那些个仙人,看久了,自然觉得乏味。如今在云间穿行对他的而言,自然是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感觉,他如此有兴趣,也实属正常。

默槿顺着他的目光往外又看了几眼,这才明白过来他是在看什么。

“想看就去看吧,”为自己添了七分茶后,离开天界的默槿也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这一路还有些距离,不急。”

也不知道她的这句不急是说给谁听的,也许是给咏稚,也许是说给自己。

反正得了话的咏稚已经从自己坐着的蒲团上站了起来,低矮的轿厢内他倒是能够直接站起来,学着默槿刚才的动作,小小的手推开了那扇木窗,而木窗外,川流的云彩因为乌金高悬的关系,也被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咏稚垫着脚,将手臂也伸了出去,看起来暖融融的云摸起来却是凉冰冰的,他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惊异,正想回头告诉默槿,突然一股雷击一般的痛窜入了他的心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却又已经消失不见了。

不知为何,咏稚张了张嘴并没有将这件事儿告诉默槿,看着外面的云层他隐约有种十分奇怪的感觉,好像,这并不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一般。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一章 梦呓 默槿从来都是浅眠,更别说如今身边儿还有一个咏稚,她在自己的那一边来回翻了好几次都没有睡着,直到听得自己背后传来了绵长而均匀的呼吸后便立刻迫不及待地坐了起来。

外面露重,默槿离开轿厢时还多披了一件儿衣服。

如今不见了日光,连月色也是氤氲地藏在云雾之后,想来地上此时应当是绵绵的阴雨,借着月光,仿若仙境一般。

倚靠着轿厢,两只商羊也互相交颈而眠,周围所有的一切都像是睡着了一般,如此静谧的夜,默槿已经很久没看到过了。往日尚在宫中的时候,每每夜雨寥茹云便总是睡不着,待得宫内大伙儿都休息了之后,便撑着伞独自一人去外面走走。有时默槿睡不着她便会带上默槿,但更多时候是她踏雨归来的声音才会惊醒默槿。

那个时候默槿总不明白为何娘亲这么晚又这么冷,却还要独自一人出门,如今看着这漫天的月色,她似乎也隐约读懂了些什么。

“师父?”奶声奶气的声音还带着困意从轿厢呢传了出来,默槿刚一回头,便对上了从轿厢内钻出来的咏稚的睡眼,“师父,你怎么在这儿啊?”

无依无靠的小孩子一睁开眼发现偌大的轿厢内只剩下自己,登时便是一身的冷汗,叫了又无人应答,更是立刻清醒了过来。还好,当他从里面探出头来的时候,默槿正直直地站在一边儿。

伸手为他抹了一把额上的薄汗,背对着月色的默槿似乎也被这柔和的月光给软化了似的:“师父睡不着,你快休息吧。”这一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于默槿来说与其御风而行,倒不如带着咏稚一起慢慢走回这条回家的路,更别说也不是真的需要他俩走,只是坐在轿子内,已经是很轻松了。

不过或许对于咏稚来说如此的长途跋涉仍旧十分辛苦,晚上天刚蒙蒙黑还未歇下的时候,默槿已经发现他脑袋一点、一点地,都快要砸到矮桌上去了。停了车后,更是洗了把脸便直接钻了进去。

还当他会一觉睡到天大亮,没想到夜里竟然会突然醒来。

“师父,”不知是不是月色的关系,咏稚总觉得此时的默槿心里藏了好些事儿,别说蒙着面儿的那半张脸看不真切,就算不蒙着的那一半,也叫他看不明白,“你…能陪我一起睡吗?”饶是看不清,可她身上越发柔和的气息却让咏稚的胆子打了起来,刚刚因为惊恐而被驱散的困意此时又卷土重来,引得他连连打着哈欠。

对于这样的要求默槿也没想到,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同时扶着门框已经爬山了车,轿厢内依旧暖融融的,她刚一进去便把披在身上的衣服脱了放在一旁,“你先钻进去,别着凉。”方才在外面的时候咏稚恐怕就有点儿受寒,进来的第一件事儿又是看着默槿发呆,不得已她才出口提醒。

看到默槿进来其实咏稚自己心里也放松了许多,现下又得了应允自然立刻钻进了自己的被褥中,还将杯子上沿提了提,但露出一张小脸来,眼巴巴地望着默槿。

兴许是被他像小狗一般的眼神逗乐了,默槿低下头无声的笑了笑,自己也钻进了自己那个已经凉透的被子里。

“睡吧。”

正当她准备翻身面对里侧的时候,一只小手突然从被子外面摸了进来,咏稚又轻又软的声音随之而来:“师父,我能…牵着你的手睡吗?”

从记事儿开始,咏稚就从未和旁的人一起睡过,模糊间幼时还有个乳母总是在外间陪着,可等他能记清楚事情的时候,那个乳母便已不见了踪影,日常他能看见的、愿意陪着他的便只有云衣一人。

上了书堂之后,总是有同袍学着大人家的模样一边摇头一边抱怨道:“我爹娘总是不放心,我这么大了,还要跟我一起睡。”或是说“我都这么大了,夜里他们还回来瞧我有没有踢被子”之类的话。说实话,咏稚是羡慕他们的,可他们又羡慕咏稚,说是有个不管他的师父,无论做什么都可以。

其实咏稚并不想如此,他也想有人能管一管自己,或者说有人能在入夜后来看看自己可有睡好。

大概也是因为如此,那些孩童辱骂了默槿之后他想都没想便冲上去给了那个男孩一拳,一半儿自然是因为那小孩儿说了默槿,另一半儿来说,咏稚也是有私心的,他想看看若是自己做了这样的事儿,默槿还会不会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所以被打手板的时候,虽然痛,但咏稚心里却是高兴的,至少说明默槿还愿意管着他。

带着潮气的小手已经抚上了默槿冰凉的胳膊,咏稚不禁打了个寒颤,可依旧没有停下动作,还是想往下继续探一探最好是能牵到默槿的手。

一瞬间,默槿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如何想的,她提起手臂将咏稚的手直接握在了掌心,孩子细嫩柔软又小的手在她的掌心内好像是一团火,虽然暖不了却明显地存在着,让她怎么也无法忽略。

又撩了撩被子,确认两床被子叠加在了一起,咏稚的小细胳膊没有露在外面,默槿转头看了眼咏稚,轻声又说了一遍“快睡吧”,然后自己先一步闭上了眼睛。

等到自己所能感受到的被大量的目光消失之后,默槿才缓缓睁开眼睛,她偏了偏头,把脑袋转向了咏稚的方向。小孩子心思浅,一会儿便已经睡着了,小小的鼻翼有规律的一呼一吸着,看久儿了,似乎也勾起了默槿身体里早已作古千年的困意。

“睡……”

“妹妹,你怎么还不来接我?”

那句“睡吧”还未说完,咏稚那边竟然吐出了一句完整的话儿来,甚至连带着声音和语气都与他平日里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听起来就像是…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城南男子的声音一般。

默槿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连呼吸都停滞了,没说完的半句话堵在胸口像是一块巨石一般,令她惶惶不安。

那是唐墨歌同她说话的语气,也只有唐墨歌,会叫她妹妹……

一股寒意从后脊椎开始直接扩散到了全身,默槿甚至感觉自己已经打了无数个寒颤,之后才反应过来在这段时间之内,自己甚至忘记了呼吸。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二章 心思 一夜无眠的结果就是默槿今天怎么都有些提不起精神,其实并非是她一定需要睡觉,只是昨日夜里思虑过度才会导致今天晨里感觉整个人都没什么精气神儿。咏稚还以为是因为自己睡觉不踏实导致默槿不适地,毕竟晨里刚起来的时候,默槿已经睁开眼坐着在看书了,她的一只手依旧攥着自己的,另一只手则握着书页,面上却是几分呆滞,看起来也并不像是专心致志的样子。

自简单吃过早茶,默槿便再未开口说过话,只是撑着脑袋,木木地看着窗外。

“师父,”矮案重新被摆在了之前的位置,咏稚只能撑着桌子立起身来去扯默槿的衣袖,“可是我睡觉不踏实?昨夜吵到你了?”

此时的默槿连一个眼神儿都不愿给他,虽然他的愧疚用错了地方,不过自己没睡好这事儿确实是怪了他,所以默槿自然也不想有什么好脸色。咏稚舔了舔干巴巴的嘴唇,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手下却又扯了一下默槿的袖口:“那我今日自己在外面睡,师父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按说默槿并不是这么容易喜形于色的人,不知为何,咏稚总觉得今日的师父似乎有什么地方变得略微有些奇怪,可是具体他又说不出来到底是哪儿来的这种感觉。

见对方一直没有应话,从咏稚的方向看过去只能看到默槿因头发挽起而露出的耳廓,被天光照出一点点透明的感觉,他不知道默槿是在专心听自己说话还是又打起了瞌睡,毕竟这一路无事儿,总是有些无聊的。

听着那厢咏稚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还将昨日没看完的方帕子又不知从哪儿摸了出来细细看着,一直看着窗外的默槿这儿才收回了目光,不过她确实有些乏了,昨晚她将自月华君羽化后的所有细节都想了一遍,实在不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竟然能让睡梦中的咏稚说出那样的一番话来。

思考了一夜也没什么结果,默槿只能寄希望于那两个人,看看能不能给自己一些提示。

大概是被天光晒得暖软,默槿此时倒是有了几分倦意,她抽过原本压在胳膊下的靠枕垫在身后,双手抱胸往后面靠了过去,动了几下腰,大概找到了个舒服些的姿势后,闭上眼不肖一会儿,便已经沉沉睡去。

直到默槿的呼吸变得沉稳连心跳都越发平和之后,咏稚才敢抬起头悄咪咪地去看她,默槿那侧的窗户并没有关上只是将里侧的纱帘拉了个囫囵,几缕光线透过它们攀上了默槿的身体和脸颊,将她整个人分为了光与暗的两部分。

似乎车轮的声音让她并不得好眠,虽然看不见眉眼,不过默槿的嘴唇却是一直轻轻抿着的。鬼使神差一般,咏稚放下方帕后双膝在地上挪动了几下来到了默槿的身边儿半臂之隔的地方,他伸出手在虚空之中将默槿的面具勾勒了一遍。这个面具仿佛是默槿身体的一部分一样,别说是他了,恐怕天界所有仙人都未曾见过她面具之后的样子,甚至幼时咏稚还以为这面具就是她的脸呢。

指尖离得越发近了,只要他再伸长一分,那张看似轻飘飘的面具应该就能被他从默槿的脸上取下来,这样自己就可以看看到底面前这个师父和自己梦中的女子长得到底是不是一模一样。

“你做什么?”

面具后那双琉璃般的双瞳并没有睁开,默槿只是带着倦意轻声询问了一句,却将咏稚定在了原地,他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血液似乎都停滞了流动一般,心口“突、突”地狂乱跳动着,让他几乎感觉不到空气被吸入肺中的感觉。

“咏稚,”默槿坐起了身子,像是真的刚刚睡醒一般整理了一下耳后的发丝,“你方才要做什么?”

不能说,不能告诉她。

不知道为什么,咏稚心里只有这句话此时伴随着他心口的跳动清晰地出现在了他的心里,似乎说了,他与默槿的关系便走到了尽头。

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咏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我就是好奇,好奇师父你到底长什么样子?”

这样的答案既是情理之中又是默槿意料之外的,自从昨夜那句梦呓之后她对咏稚的戒心便更加明显,既不能让他惊了,自然也不可能让他醒了,所以默槿此时也无法去说更多的话,生怕刺激到了默槿。

两个人皆是各怀心事,默槿点了点头,原本放在膝头的手抬起了几分,长柔的指轻轻煽动了几下,一直禁锢着咏稚的那股力量立刻迎刃而解。松懈下来的咏稚所做的第一件事儿就是连连后退了好几步,连衣服下摆被蹭乱了都没什么感觉,他背靠着轿厢的墙壁,大口地喘着气。

“师父,”既然暗度陈仓不能够让他看到想看的,咏稚干脆直接将问题提了出来,“为何你要一直带着这面具?”他眨巴了几下眼睛,这倒是他发自心底疑问,自他懂事儿以来就一直困扰着她,“咏稚不嫌弃你,师父生得如何都是我的师父。”

他曾做过无数种猜测,也许是因为默槿样貌怪异,所以她才不愿以真面目示人?也许是因为天界之中有她的敌人或是老相好,怕见了尴尬?又或者是因为某种他还不了解的秘术法术,让默槿不得不如此?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这些疑问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发激发着他的好奇心,如今好不容易出了天界,他自然是要找机会好好问一问。

他的心思一时间乱地默槿也听不清他内里想得到底是什么,不过依旧干脆地摇了摇头:“只是我自己愿意戴着罢了。”若是以前咏稚向看看她面具之后的模样或许还有可能,但自从经过昨夜的事情之后,默槿更是坚定了自己最开始的想法,无论是哪一种,只要是会让咏稚感到熟悉、会回忆起从前的人或事,都不可能再出现在他的面前。

吃了闭门羹的咏稚也不生气,毕竟这么些年了默槿都是这幅样子,想让她取下面具恐怕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儿。

“师父,那…你再眯会儿?这次我保证,”咏稚一边说着,一边儿往自己先前的位置又蹭了蹭,“保证不乱动。”

默槿的笑容软化了她过分尖利的棱角,可是话还没说出口,外面的商羊突然长鸣了一声后双双停住了脚步。

“你在这儿呆着。”

说完,默槿压低身子一张挥开了门帘,整个人如同出水的锦鲤一般,直接钻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三章 面具 恍惚之间是一个依旧年幼的孩童,一袭竹青色的衣袍裹挟着暖暖的微风就这么冲了过来,寥茹云感觉自己被完整地圈住后,因为冲击还没退后的那小半步却又因为默槿的力气而被牵引了回去。

许久未见,总是觉得寥茹云瘦了很多,默槿十分克制地拥抱了她一次后便松开了手臂,不过藏在面具后的琉璃般的眼睛却一直盯着她的脸,一瞬也不曾离开。

刚出了天界石门,默槿便传信于寥茹云,只说自己一路东行要去旧时灵台,本以为要到了灵台再等两日,才能等到他们前来,没成想行至半路,竟然寥茹云已经在此等候,还带了个便宜的主儿来。

一旁被忽略了的穆幽忍不住用手背掩着唇轻咳了一声,示意默槿自己还在这儿。

“他也来了?”寥茹云回握住默槿的双手,同时向轿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低声问到,“他到底是…”

默槿摇了摇头,又向寥茹云近了一步,几乎是凑到了她的耳朵边儿:“是我哥哥,不过,却又不是他?”

这些话要讲起来恐怕要许久才能讲完,默槿并不着急,她先行出来不过是给穆幽和寥茹云吃一颗定心丸,否则一会儿咏稚直接出来,她怕穆幽会同他拼个鱼死网破不可。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连夜赶出的小亭内的桌儿上已经放满了看起来便十分精致的糕点和菜肴,甚至默槿都能嗅到阵阵香气。她转过身摆了摆手,拴着两只商羊的链子立刻松了开:“咏稚,出来吧。”

一直缩在帘子后面打量着他们几个人的咏稚听了她的话,这才伸着小胳膊小腿儿艰难的趴下了轿子,从头到尾,默槿都只是长在原地静静地看着,直到目光随着他往前。小小的人儿大约只有默槿一半儿高,这会儿正轻轻扯着默槿身后衣服的下摆,有些胆怯的样子。

也不管他胆小,毕竟面前这两人对他可都没有什么好脸色,千万年的仙、魔身上所迸发出来的戾气对于他而言,确实有些可怕。

落了座儿,咏稚忍不住挪动了一下屁股又往默槿身边儿歪了歪,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小心地过分,倒是没了先前同默槿叫嚣时的模样了。

默槿给他盘中夹了一块糕点,又夹了几筷子蔬菜后也没有再管他,倒是和身边儿的寥茹云许久未见而相聊甚欢。

“怎么会想着带他在你身边儿?”

在寥茹云的记忆中,只要和月华君扯上了关系默槿总是没有什么好果子吃的,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何此时默槿会选择将他带在身边儿,而且听刚才的称呼,甚至默槿还收了他为徒?这些种种吉祥之下,寥茹云甚至有些担心默槿如今身在天界,是否已经被哪一位控制了,否则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儿来。

“看他可怜而已,况且养在我身边儿,”默槿转过头,似乎是看了咏稚一眼,还伸出手将他鬓角的发丝往后捋了捋,“有什么事儿我总是能第一个知道的。”

这话一时听起来没什么问题,可寥茹云不知为何背后却起了一层薄汗,仿佛刚刚一瞬有千万煞气自她身旁席卷而过似的,甚至连一旁的穆幽都停了筷子,终于将一直盯着自己盘子的目光投向了默槿,问出了今天第一个问题:“后来你是如何全身而退的?”

这个问题不光是他,寥茹云也是一等一地关心,当日在她的府邸小院内的情形如今还历历在目,失去双眸昏迷不醒的默槿简直就是她为鱼肉人为刀俎,不知为何今日所见竟然已经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提及当日之事,默槿极其罕见地沉默了,她抿着唇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端起茶盏却也不喝,只是那么轻飘飘地端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她的身份儿或许对于穆幽来说已经不是什么秘密,隐约之间他应是有些感觉的,不过对于寥茹云,恐怕她一直都只是个突然出现的、不知为何总觉亲切的姑娘家吧。

“事情还要从,我哥哥死后说起…”默槿感觉自己的喉咙前所未有地干涩,每一个字儿都像是从腹腔内挤出来的一样,“他死后……”

像是故事一般的事情,确实太长了,默槿这么不急不缓地说着却好像又踏足于时间长河后将过往一一细数而过似的,她的声音里都带着颤抖,像是要为过去的自己申诉什么一般。

“那双眼睛本就是氂的眼睛,也是我压制体内神根、神识相融合的,最后一根稻草。”杯中茶已经彻底凉了,煎煮而出的绿色比先前更加明显,默槿错手让过了寥茹云要来为自己添热茶的手,一仰头,将杯中苦涩的凉茶尽数灌入了口中,生生是喝出了饮酒的气势。

故事结束,便是长久的沉默。

这些事情默槿更是从未在咏稚面前提起过,所以对于他而言在故事中所听到的默槿简直就像是另一个人一般,带着她现在已经消失殆尽的七情六欲,消失在了过去的时光之中。

“怎么不吃了?”默槿转过头唇边儿带笑地看向咏稚,说着又夹了一块软糯的糕点给他,“平日里府里不做这些,难得有机会,再吃一块?”

确实,她总是将自己关在房中不知在做什么,虽说仙家不靠这些吃食来延续生命,可是如她这般清心寡欲的却也是没有的,连带着可怜的咏稚,见着什么都觉得有趣。

其实他已经吃不下了,如果默槿转过来后他更是被勾起了兴趣,方才故事中听到有一神兽竟然能打败默槿并取走她的双目,咏稚的好奇心已经到达了顶峰,他这会儿眼神在默槿面上的面具上就没移开半分,让本已转过头去了的默槿又不得不转了回来,甚至连带着身子都拧了过来。

她微微弓下背,看着咏稚不免勾了下唇角:“看什么呢?”

“师父,”孩子有点儿奶声奶气的声音,却又带着几分坚定,“我想看看你面具后面,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四章 妖族 咏稚的问题一下让小亭内的温度都降低了很多,虽然他依旧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可是背后渐凉的气息却令他也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这不是咏稚第一次提出想看看默槿覆面之后的样子了,其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对默槿的真容如此执着,却偏偏就是想看。

看他们二人此时四目相对着谁都不说话,还是寥茹云出来打了圆场:“咏稚啊,默槿是怕吓着你了,等你大一些,自然会知道的。”本来都是哄小孩子的话,可咏稚却立刻将目光转向了寥茹云,定定地看着她:“你说等我大些,那我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呢?”

“又不是娶媳妇,看什么看…”给自己嘴里塞了口糕点的穆幽毫不客气地嘟囔了一句,不过立刻连表情都扭曲了起来,看着寥茹云微微落下的肩头,恐怕刚下穆幽的腿已经惨糟了他的毒手。被“管教”之后,穆幽自然也乖了起来,闭着嘴巴一个劲儿地给自己肚中灌水,再不插话。

看了眼寥茹云,又看了眼一脸向往的咏稚,默槿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许诺到:“等你行了加冠礼吧。”

得了承诺,咏稚立刻放下手中的筷子,有模有样地算着自己还要多少年才能速发加冠,真正成为一个可以站在默槿身边儿的人。

站在…默槿身边儿?

他自己似乎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可是心中的念头一旦产生就无法消除,关于未来的许多想法像是雨后春笋般纷纷冒了出来,其中最先开花结果的自然是关于“同默槿并肩”这个念头。

加冠后的自己应是比默槿高上几分,彼时取了面具的默槿站在自己身旁的样子已经在咏稚的心底有了一个模糊的影子,虽然仍旧看不清光影之中默槿的脸,可光是这么想想,便也不觉得这十数年会很难熬了。

确认咏稚已经睡熟后,默槿悄悄将安眠的角香燃着后放在了他的枕边儿,自己则轻手轻脚地钻出了轿子。

穆幽站在最前面,而寥茹云则立于轿边儿似乎是要等着扶默槿一把,两只商羊已经套上了绳索随时准备出发。

“睡得沉,咱们边走边说吧。”

借了寥茹云的几分力气默槿跃下了轿厢,看了看寥茹云又看了看穆幽,给出了一个提议。原本这些话下午初见时寥茹云便要说了,可惜碍于咏稚一直围着默槿哪儿都不去,生生忍到了现在,如今可算是得了机会。

“先说说里面那个,你真打算一直养着啊?”大约女儿家八卦的心思上到天界神女下到魔道婢女都是无法解释的一个东西,明明有好些更为紧要的事情,偏偏寥茹云问了一个先前默槿已经解释过的。

不过难得有个说话的人,默槿不仅默许了她挽着自己的亲密举动,又更为具体地将自己这种常人无法理解的行为解释了一遍:“养着他,这样以后他做什么、想什么我才能第一个知道,放在天后身边儿,我不放心。况且…我也有我自己的想法,姑姑你忘了,我可是能够预知未来的…”

末了,她又将月华君是如何在死前布局留下存有精魄的血叶,又是如何设计天后逼迫她将腹中胎儿贡献出来作为他新的身体,等等等等,所有事情都说了个明白。别说是寥茹云,饶是心思细腻的穆幽也不免一身冷汗。

不知不觉他已经缓下了步伐,走在了两只商羊的另一侧。

“这个月华君,倒是想得周全。”

默槿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恐怕这件事情哥哥他也早有预感,甚至可能如今这个局面也是他早已知晓的,毕竟作为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远古上神,在我的身边儿,到底是最安全的。”

这一点,默槿可以说是深有感触,特别是神力尚未完全觉醒,很多时候遇上了事儿,依旧是旁人想将她搓圆捏扁,就将她搓圆捏扁,半点儿都无法反抗。

“不说这个了,”短暂的沉默之后,还是穆幽岔开话题提起了正事儿,“墨白最近有联系你吗?”

“这个…”默槿有些狐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身边儿的寥茹云,“我与墨白将军不过点头之交,况且我的身边儿一直有天帝、天后的人,恐怕联系的口信儿还没传到我这儿,就会被拦腰截住,他不像是会做这么冒险的事情的人。”

“你说的也在理……”

听了她的话,寥茹云似乎和穆幽对视了一眼,随后皱紧了眉头,连带着挽着默槿胳膊的手都无意识地攥紧了她的袖子,像是在害怕什么。

这样怪异的情绪实在让默槿有些不适,她松开一直扶着商羊的左手轻轻拍了拍寥茹云的手背儿:“发生什么事儿了?先说与我听听。”

“是穆幽得了消息,叫他跟你细说吧。”

默槿有预感,接下来她所听到的内容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儿,甚至会和数百年后墨白战死三魂七魄入轮回、寥茹云炼石后再坠天这两件事儿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墨白他…如果我得到的消息没错,”穆幽甚至忍不住也顿了一下,用手背蹭了蹭鼻尖,“如今他与妖族走得极近,已经引起了天界一些仙人的注意。”

妖族…

炼气成型,具型为妖…

关于妖族在默槿现下所知的记忆中已经嫌有记载,甚至连它们何时覆灭的说法都不一,有很多都只是坊间的传闻而已。

妖族,并非是草木或兽类成精,草木有灵兽类有魄,得到之后恐怕都去了穆幽的地界,而妖族…

按着默槿现有的记忆,它们应是与人间伴生而成,因为人有了欲望,这些欲望在暗处继续地生长,便会拥有自己的意识,而这些意识觉醒之后自然不满足于依附于人,它便会吸收附近更多尚未觉醒的欲望,今儿成型,成型后便会脱离开原本的人,去往杂欲更为充盈的地方,比如赌庄钱庄,秦楼楚馆等等。

在这期间它们会吸收更多的欲望,更多的杂念,最后,自然便具型为妖,是为妖族。

“妖…妖……”

默槿轻声念着这个自己从未谋面过的族类,心里半是苍凉,半是恨意……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五章 灵台 他们三人一行走得并不快,第二日临着巳时过半咏稚才揉着眼睛撩开了一侧的门帘,木木地先是同默槿问了早,随后才想起来还有两位长辈,又软着声音向寥茹云和穆幽道了早安。

伸手拍了两下商羊示意它们停下后,默槿伸手将咏稚从车上抱了下来,“先去洗漱,休息一会儿,再走半个时辰大约就到了。”若不是因为昨晚他们三人一路走一路聊,这会儿其实理应是已经到了的。

咏稚听话地乖乖去了,寥茹云看着他的背影,却依旧忍不住地叹着气:“你说你…怎么就偏偏要养这么个孩子在身边儿…”她也不怕咏稚听到,说话的音量丝毫不见小,倒是穆幽在旁扯了一下她的胳膊:“算了,人家小丫头决定的事儿,你就别插嘴了。”

“我知道,”见默槿没有反应,寥茹云也没有了之前的气愤,“可你不能让连我念她两句的权利都不给我吧。”穆幽就差举起双手向她标明自己的一颗真心,也不知为什么,离了天界寥茹云的性子反而越发地像起孩子来,特别是这次见到默槿,更是平白生了许多幼稚的想法,弄得他与默槿苦笑不得。

“姑姑,”默槿没回头,只是偏过脑袋给了他们二人自己半张侧脸的剪影,“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吧。”

穆幽同寥茹云对视了一眼,虽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不过此次他们从魔道出来该说的话确实也都说完了,再跟下去进了灵台反而容易引起天界的怀疑,毕竟寥茹云此时仍旧是被天后借穆幽之手软禁在魔道,不好多生事端。

明知她是为自己好,可寥茹云一时心底里还是泛起了酸楚,那个曾经什么都要询问自己的小丫头终究是长大了,自己能够给自己的事情做主,自己也能够独自去面对很多事情了。

“好啦,”穆幽有些看不下去了,寥茹云牵着默槿的手眼眶红红地活像是要生离死别一般,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一会儿那个死小孩该回来了,咱们走吧。”

“你可得继续给我写信,”即便被拉着走出了好几步,寥茹云依旧扭着脖子同默槿喊话,“我都会给你回的,你得给我写啊。”

随着她的声音散在了风中,默槿也放下了一直挥舞着的手,一夜没睡她到底是有些乏了,方才不觉,如今送走了寥茹云和穆幽二人,独留她一个立于空空如也的天地之间,心下反倒生出了几分凄凉的意思来。

不过,还没等这份凄凉渗透心脾,身后响起的孩童的声音又立刻将她牵回了现实:“师父...”咏稚似乎是愣了一下,四周张望了一些后有些惊异地问到,“姑姑和那个黑漆漆的怪人呢?”

“什么怪人?”对于咏稚对穆幽的描述实在让默槿有些哭笑不得,上一世便不对盘,没想到这一世竟然连如此小的孩子都看他不顺眼,无奈地笑了笑,将话题引到了一边儿,“再往前车马便进不去了,你且收拾利索咱们便走。”

小孩子总是对新鲜的事物更为好奇,听说快要到那处传说中的灵台了,关于寥茹云和那个黑漆漆的怪人的事情便立刻被咏稚忘在了脑后。

他依旧扯着默槿垂下的袖口的一角,有些拘谨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虽然小,不过咏稚的脑子却不傻,他很清晰地感觉到自从踏过那一道看不见的边界线后,他们二位周遭的空气都发生了变化。

像是…不断被一脉不知名的力量探索着一般,咏稚总有种被人扒光衣服上下大量的错觉,以至于他不断地、更多地将默槿的衣袖扯在怀里抱住,一次来增加自身的安全感。

看起来默槿倒像是闲庭信步一般走得十分轻松,自从踏入之后她方才明白为何只有此处生长出来的两株接骨木能够拥有神识,能够在天地尚且混沌一片时生出精魄来。

她走出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延绵不断的法力的海面上,每一次与它的接触都会让自己都新的感知,一步生死,一步荣辱,一步生死,也不过如此。

随着不断地靠近,原本若隐若现的灵台终究是显现出了它的真身。咏稚有些不明白为何周围的天气都很好,此处也不见起雾,为何离得远的时候便无法看清呢?

默槿的胳膊已经快被他搂到怀里了,默槿干脆反手握住了咏稚因为害怕而冰凉的小手,轻轻搓揉了:“别怕,”虽然是在安抚咏稚,可她却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这儿是为师的故土,在这儿,没有任何人会伤害你。”

他的瑟瑟发抖已经将他的恐惧通过贴合在一起的躯体的震动完全传递给了默槿,不过此时的默槿一心都在灵台之上天后所说的那两块顽石身上,实在分不出心思来照顾咏稚,只能这么拉着他将自己体内的法力渡过一些给他,那些法力像是蛛丝又轻又细,不过咏稚却感觉被它们充满全身后,立刻感觉不到那种不带感情的窥探了。

脚下的石阶看不清楚全貌,咏稚走得很慢,几乎每一步都要仔细确认过之后才会落脚。

反正已经近在眼前,默槿一边儿安慰着自己,一边按照咏稚走路的速度慢慢拾级而上。

一共九十九节台阶,每一步走下去默槿的眼前都会出现新的画面,像是每一步都走过了一个世界一般,或许这正是自己能够预知未来的原因也未可知。这些问题都被暂且放下,当已经荒芜的灵台的中心出现在他们二人面前时,无论是默槿还是咏稚,都短暂地忘记了呼吸。

还是咏稚忽然粗重起来的喘息声才将默槿从震惊中唤醒了过来。、

此时,他们眼前不过一片荒芜,焦黑色的土地上没有办法生命的迹象,被巨大石头围起来的那两步见方的土看起来普通地就像是人间的土地一般。

先受到蛊惑的是咏稚,他放开了默槿的袖口,一步一顿、一顿一步地走到了围护住这片土地的石头旁边,然后缓缓伸出了手,掌心向下,闭起了眼睛。

对于他的动作默槿并不感到陌生,或许从这片土壤中汲取法力已经不是需要存在于记忆中的内容,它已经化为了自己和咏稚的本能,只要靠近灵台,灵台也会知道,它永恒的主人终究还是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六章 风与酒 默槿移动了一下脚步,但是最终她还是退了回来,应该发生的事情她无法阻止,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这个过程十分漫长,可默槿却一点儿都不觉得无趣,她抱臂站在旁边,微微低头垂下眼帘,静静地看着咏稚身上越来越充盈的法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对于咏稚来说不过短短一瞬,其实等他收起胳膊站起身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时辰,日头正高高地悬在头顶上方,刺目的日光让他一瞬间竟然没分清默槿在哪儿。

捕捉到他的目光后,默槿从旁边往前走了两步,还未等靠近,咏稚突然跑过来一把抱住了她的腰,将脸颊轻轻贴在了她的身体上:“师父…”

叫了称呼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方才睁眼的刹那咏稚有种已过千万年之久的错觉,所以当默槿没有第一时间出现在他的视线内时,他便慌了神儿。

抚了抚他的后脑勺,默槿用没被他抱住的那只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好了,再往前走走,我们已经耽误很长时间了。”

毕竟此行前来她还有天后交代的事情在身上,勿论能否完成,总该是要去看一看的。

跟在默槿后面的咏稚还是被眼前的一幕吓了一跳,先前看不清楚,如今他眼前的那团雾气像是散了一般,这才看清灵台的全貌。

原本以为只是一方被围起来的小小的天地,没想到如此打眼看去儿竟然一下望不到头似的。

行至大约中间的位置,默槿突然停下了脚步,她抻了几下袖子露出手和手腕来,随后手臂伸出像是在邀请什么。

微风吹过所有大约一切,也吹过了咏稚有些发烫的额头与两侧的太阳穴,他闭上眼学着大人的模样长舒了口气,方才觉得舒服些。

而默槿向上的掌心内,已经积了一小洼清水,随着她弯曲的手指和拢着的手掌渐渐放平,水非但没有流下去反而脱离开她的皮肤,悬浮在了空中。

细细的,像是鱼儿吐泡泡一般的声音不是从那洼水中传来。

默槿像是在认真地侧耳倾听着,本就单薄的嘴唇更是抿成了一条直线,看起来严肃极了。

等到水中再也传不出什么声音后,默槿才收回了手,没有她的加成,那洼水立刻变成了普通的液体,直挺挺地落在了泥土之上,发出“吧唧”的声音。

紧接着,咏稚怀疑自己听到了复苏的声音,从方才水砸落的地方传了出来。

不过不等他细想,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便伸到了他的面前:“跟紧我,莫要走丢了。”像是看不惯他反应不上来似的,那只手的五指轻轻煽动了几下,示意他赶紧牵住。

脚下是流动的风,虽然看不见,不过咏稚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丝风的流动,正是因为这层薄薄的风,他和默槿才不至于破坏灵台之上的泥土。

走在先前的默槿像是在寻找着什么,她没牵着咏稚的那只右手一只虚握成拳放在腰腹之间的位置,仿佛是要随时应对什么。

而且她的步伐很慢,甚至有时会需要停下来,然后细细打量着什么。

“师父,”在第十八次停下来的时候,咏稚忍不住弯腰揉了揉自己有些涨的大腿,“我们还要走多久?”

在风层之上行走远没有看起来那么轻松,每一步都要控制好落地的力道,否则流动的风恐怕就会将他带倒,恐怕还会牵扯到前面的默槿。

引路的默槿并没有着急回答他的问题,因为她自己正在观察旁边的一颗石头,虽然看不出来,但确实她此刻正努力与石头内的三千世界进行着交流,若是能够取下她脸上的面具则会发现此时她半侧额上那形状可怖的印记正微微泛着红光,看起来十分灼人的样子。

将法力收回时,默槿自己也闭上了眼,缓了缓才稳住了身形。

“再…向前走走吧。”

灵台之上她的法力已经被完全压在了体内,像方才那样进行试探本身就是集齐损耗精神的事情,更别说还要照顾着跟在后面的咏稚,更是难上加难。

背对着咏稚,默槿突然苦笑了一下,还记得之前自己什么都不能做躺在冰棺之内的时候,也是这幅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样子,只不过现在刀俎变成了这方发生了异变的灵台,而鱼肉则变成了她与咏稚两个。

不明白默槿此时在想什么的咏稚只能闭了嘴乖乖跟着,同时尽量让自己不去考虑已经肿胀起来的双腿,而尽量多得去将注意力放在旁边的泥土与毫不起眼的石子之上。

又问过了三个,最后一次收回法力时默槿甚至在风层之上踉跄了一步,若不是她自己立刻稳住了身体,恐怕会把咏稚一起拉下去。

“师父!”感觉到手被攥紧的瞬间咏稚同样也攥紧了默槿的手,同时手臂用力向自己的方向扯了一把。

脚下风层传来短暂的震动后,又恢复了平静。

“师父,”不仅仅是咏稚说话时带上了颤音,就连默槿也是一后背的冷汗,“歇息一会儿吧,您要撑不住了。”

这一次默槿没有减持,只是疲乏地点了点头,然后环顾了一遍四周,考虑着在哪儿可以找到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

就像是无尽大海中的一小片荒岛一样的地方。

思索间,原本已经酸胀的脑袋突然被一阵剧痛席卷,与此同时默槿感觉到自己颈后骨节处也传来了可怕的酥麻之感,下一瞬间,她便失去了对自己的身体的控制力。

天地的场景在此刻旋转,在跌下风层的瞬间默槿想将咏稚推出去,可后者却死死攥住了她的手,甚至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在沉入泥土前,默槿所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带着几分惊恐和惧怕,还有坚毅的,咏稚的脸。

酒从来都是个醉生梦死的好东西。

墨白撑着脑袋的手臂已经有些酸软了,他的舌头也已经尝不出面前瓜果的香甜味道,只有酒,他的嘴巴、舌头和胃,现在只对这杯中之物还有几分感觉。

见他双眼越发迷离,身旁的女妖在周遭姐妹羡慕的目光中再次跪立起身,故意用裸露在外的光华的腹部蹭过了墨白搭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手,然后尽可能地弯下腰为他再次填满了酒。

“将军,”另一旁的女妖干脆将自己的上半身都从背后贴到了墨白的背上,她的手臂环过墨白的脖子拿起了桌上那杯酒,那只手细若无骨地捧着酒杯,送到了墨白的唇边儿,“将军…”

这般酥软的调子即便是女子也无法不为之心动,可墨白眼中看着的,却偏偏只有近在眼前的,那杯酒。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七章 泥土 想要张开眼,做不到。

想要张开嘴,做不到。

甚至想要动一动之间,都成了做不到的事情。

凝神聚气,默槿右手食指指尖的皮肤下不停涌动着一股力量,随时准备顶破这层皮肉冲出来似的,可是每一次,都变成了徒劳。

在灵台之上,即便是她的能力,也被此处浓密的灵力压制在了体内。

更让她担心的,自然是此时还不知身在何处的咏稚,陷入泥土之前她能够回忆起来的,只有咏稚跟着自己一起跃下的画面。

全身都被结结实实地压在了泥土之下,依照植物的本能她尽力地从缝隙间偷取着那一丝丝的氧气,可是越来越稀薄的空气依旧让她感到晕眩和不适,而更为诡异的是她的手腕处,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了一般。

那绝对不是人的皮肤的触感,倒更像是一株纤细的藤蔓。

“…父…能,听…吗?”

好像隔了很远,咏稚的声音才传到她的耳朵里。

默槿想要回应,却无奈自己一时间什么都做不到,只能尽量放松自己的呼吸,让在这泥土中能汲取到的可怜的氧气不至于这么快就被自己消耗殆尽。

似乎又一次陷入了昏迷,等到默槿重新恢复知觉的时候她立刻感觉到了身体传来的异样。

并非是她的身体本身发生了什么变化,而是在泥土中位置的变化。

先前被锁住的胳膊此时已经高高地举过了头顶,连带着右边的身体也被提起来了似的。

咏稚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可他半点儿也没有放弃的意思,跪在膝下的风层依旧没有消失,在跌下去的最后一瞬他攀住了风层的边缘,同时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般,纤细的藤蔓从他手掌根部探出,死死地攥住了默槿的胳膊。

虽然她还是像陷入泥泞的沼泽一般陷入了脚下的泥土中,可咏稚却没有丝毫放弃的意思。

“师父…”

哑着嗓子,咏稚实在说不出来更多的话,他不敢留给自己太多喘息的时间,即便袖口处的衣服已经被他自己的鼻血染红后又变为了褐色,他都不曾停下。

默槿能够听见他的声音,却实在无法开口。

思量一二后她忽然间福至心灵,翻转了原本垂着的手腕,抓住了垂直向上的那根藤蔓,借由它为根基,将方才一直无法伸展出来的属于自己的枝叶依附着它生长上去。

泥土之中,先是冒出了一个小小的、嫩绿色的尖角,随后是越发多的藤蔓找准了目标,纷纷缠绕着咏稚的那一枝。

有了回应,咏稚心里自然是松了一口气,他偏头在自己的胳膊上蹭了一下,也不管本就涨红的脸此时已经被蹭成了花猫的样子,只是更卖力地去和泥土之中的那份力量进行拉扯。

就像那株嫩芽似的,默槿的手臂先被拉了出来,敞开的袖口内灌了不少泥,还有些擦伤,恐怕过上半日上面还会出现恐怖的淤青。

不过看到这只手,咏稚的心便有一般已经落回了肚子里。

当手臂完全离开泥土后,默槿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凝结出了水汽,在自己手掌旁边将其冻成了一方平台,让自己的手能够压在上面施力。

有了默槿自己的努力,其后的速度比先前快了不少,特别是她脑袋出来看到咏稚那副样子后,更是不敢再让他动用什么法力。

越来越宽广的冰层形成在了默槿的身体两侧,等到腰身要探了出来的时候,她双手撑在上面自己一点点爬了上来。

脱力的咏稚此刻已经瘫倒在了风层之上,眼睛微眯着,鼻血却不断地涌了出来。

鞋袜恐怕早就不知道丢到了泥土之下的什么地方,默槿来不及多喘一口气,两步约上风层先是封住咏稚体内几处大穴后一把将他抱在了怀里,小小的孩子抱起来像是没骨头一般,还在他还没有完全昏迷,总还有几分意识知道要搂住她的脖子。

“师父…你没事儿,就好…”

从先前的昏迷开始默槿总觉得这件事情来得莫名其妙根本找不到原因,她本身便是一株接骨木,自然不可能死在泥土之中,那又是为什么会发生如此荒谬之事?

难道是和天后所说的那两块顽石有关?

不及细想,失了方向的默槿只能先往灵台的最中心跑去,至少在那里她与咏稚都能稍作休息。

当默槿光裸的脚丫子再一次踏上这片白色的六边形台子的时候,她感受到的不是回归本身的暖意,反而是阵阵阴风,即便日头挂得再高,也无法租住她不断颤抖的身体。

台子一侧,正正有着两块半人高的石头,互相依附着保证对方在这寒风中不会掉下去。

哪怕知道来者不善,默槿此时也顾不得这许多,在来的路上咏稚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此时全然是凭着本能才会死死攥住默槿的衣服不放手。

手掌贴上了他的后心,翻涌的气血几乎将默槿方才渗入其中的法力全数顶了出来,咏稚的喉咙深处也发出了一声类似于呜咽的声音。

第二次默槿将自己法力的触手放得更缓、更慢,就像是慢慢流入大海的溪流一般,好在是没有再次引起咏稚的痛苦,可是如此细微的操作让默槿的头上也很快渗出了一层水汽,脸颊两侧的汗珠更是明显,有的甚至顺着她脖颈的曲线一路滑入了她的领口之中。

哪怕是台子上的阴风也无法让默槿感到半分的凉爽。

“咳…”咏稚突然咳嗽了起来,同时伴随着大量的血液涌出了他的口鼻,颜色却是近乎于褐色,这倒是令默槿放心下来。

方才他用尽了气力,又为了积攒力气而无法舒缓胸腹内的压力才会导致有如此之多的淤血,如今经络疏通淤血又咳了出来,想来让他休息一会儿便会自行醒来。

实在无力再去照顾咏稚,默槿叹气的同时干脆自己也向后倒下,直直地躺在地上闭起了眼睛。

对于旁人而言或许此间应是凶险至极,可对于默槿来说,灵台之上才是她真正的家。

她的呼吸越来越绵长,最后甚至已经捕捉不到,其中一块顽石像是苏醒的巨人一般这才慢慢展开了腰,他看了一眼默槿,又看了一眼躺在她身上的那个小孩子,重新又蜷缩了回去,再次变成了一块石头。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八章 醉生梦死 这儿的味道令寥茹云频频皱眉,她用净白的袖口掩了一下口鼻,可是依旧驱散不去那些围绕在四周的味道。

妖物的味道。

毕竟这里与天界只有一步之遥,她与穆幽都不敢托大只能暂时将她的仙识封印九成不止,以免别有用心者会发现。

“你…”穆幽举着酒醉却只是看着,他身旁的女妖被眼刀刮过几轮后也不敢上前,只弓着背在半人开外的地方端着酒壶伺候着。反观墨白那边儿,三两个女妖围在他身边儿,还有一个都快要躺在他的腿上了,墨白虽是端着酒壶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却也是来者不拒,任由她们在自己身旁环绕着。

不许用眼睛去看,穆幽都能感觉到身后装作自己的婢女站着的寥茹云此时已经握紧了拳头,若不是仙识被封,恐怕此时她已经冲上去好好教训那些个妖物了。

带她来,墨白自然也是有私心的。

若是能劝住墨白,肯定更好,可若是劝不住,让寥茹云看看他这副样子,说不定也就死了那颗心,往后的日子安生在魔道住着,哪怕作为朋友住一辈子,也总比旁的结果要好。

“你打算一直就这样?”

酒或许并不是好酒,穆幽浅浅地用唇沾了一下便放了下来,身子转向面对墨白的方向,本来盘坐着此时也曲起了左臂将胳膊架在上面。

看着女妖将他手中的酒樽添至九分满,墨白望着里面镜面似的酒液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仰头又将这一杯灌入了腹中。

回头同寥茹云对视了一眼,穆幽清了清嗓子腰背前倾同时还压低了声音:“那个月华君,如今默槿将他养在身边儿恐怕还有别的目的,我们需要一位能在天界自由活动的仙盯着。”

顿了一下,穆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的谦和:“你是最好的人选,”虽然不愿意,不过他再次向身后瞟了一眼又加了一句,“寥茹云也是这么想的。”

说了这么多话,只有在提到寥茹云的时候,墨白才有所反应,他带着几分迷离的眼神绕了许久终于停在了穆幽的脸上。

“她…可好?”

若不是怕被天界众仙发现,寥茹云此时定然飞身上前拎着他的脖领子狠狠给他两拳,让他知道自己好不好。

将手背在身手,穆幽扯了几下寥茹云的衣摆,示意她稍安勿躁。

“还好,只是挂心着你,也挂心着默槿。”

墨白看着穆幽的脸,突然笑了出来,他推开原本侧卧在他腿上的妖女,站了起来,晃晃悠悠地走到了穆幽的桌边儿,还不等他站稳脚下又是一滑,“噗通”一声坐在了地上。

手中的酒樽倒是握得稳当,酒都洒出了大半淋在了他和穆幽的衣服上,酒樽却是没掉。

“穆、嗝…穆幽,”他开口说话时,带着妖气的酒香扑面而来,令穆幽不自觉地向后仰了仰身子,下一秒墨白的手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上,“照顾好她…那个墨槿,我总觉得…”

“总觉得…”像是思维突然被扯断了似的,墨白转着脑袋想了好久,就是想不起来自己要说什么。

站在穆幽身后的寥茹云此时已是怒火中烧,看着昔日将军往日情深如今都化作虚无,她走又走不得,干脆狠狠地提了无辜的穆幽一脚,等他回头错愕地看向自己时,又冲墨白的方向抻了两下下巴。

夹在两位仙中间的穆幽实在是头大,不过他深呼吸了几次后,抬手学着墨白的动作也拍住了他的肩膀:“无论她到底要做什么,现在她都是站在我们这边儿的。”

“那是她亲哥哥!”

被搭了肩膀的墨白反而生气了气,抡圆了胳膊狠狠将穆幽的手臂挥了出去,“那是她,亲哥哥,三界、八荒…之内,她、唯一的,唯一的!亲人!”

冷笑了一声,墨白的眼神充满了讥讽和不甘。

“你们,我?凭什么和他比?”

看着已经彻底陷入自己世界不可自拔的墨白,穆幽一时间连说话的欲望都没有了,他的身子坐正,只是冷冷地这么看着,像在打量一滩死肉一般。

对于他这种丝毫不带善意的眼神,墨白也没有半点儿感觉,他举着那半樽酒又撑着地面爬了起来,之前忌惮穆幽而不敢上前的女妖此时纷纷绕过来将他扶住,簇拥着又坐回了桌儿前。

“你,来找我喝酒,”端着不知道第多少次被填满的酒樽,“我欢迎!”握着酒樽的手推了出去,带着几分黏连质感的半透明的酒被晃了出来,淋在了他的手上,“其余的事情,我啊,哈哈哈哈…我管不了…我管不了,管不了!”

无需他的送别,寥茹云跟在穆幽的身后紧紧抿着双唇,手也搅在了一起,指尖被攥地发红,指根又透着青白色。

穆幽伸出手想去牵她的手,却被寥茹云侧身躲开。他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天尊,最后也只得无声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默槿是被身上那种无法呼吸的感觉给憋醒的,她张开眼的同时狠狠地吸了一口气,这才感觉自己彻底从昏迷中清醒了过来。此时才能感觉到身上不仅是压迫感,胸腹的位置还有几分暖意,和四肢的冰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坐起身的同时,默槿看到一个僵硬的、小小的身体从自己的身上滑了下去,他甚至还保持着环抱住自己的动作。

心下一瑟,默槿连忙伸手将咏稚翻了过来先去探他颈上的脉搏,虽然微弱,好在还是有的。

立掌竖指,默槿立即将指尖触在了咏稚的额上,源源不绝地让自己的法力如同发丝一般依附入他的血脉之中,以此来让他的身体温暖起来。

“傻子…”

无声的埋怨了一句,默槿撑在一旁的手却已经握紧成了拳。

彻骨的冰凉像是要将灵魂都凝结成冰,就在咏稚以为自己的心要停止跳动的时候,一股暖流自他的头顶而下,顺着经络、血脉流至全身,又带着几分凉意,令他无比心安。

“默…槿…”

遵循着直觉,他呢喃出了一个深藏于记忆之中的名字……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九章 宝珠 看着怀里的咏稚,默槿抹了一把脸,原本被蹭破了皮肤的脸上不仅消去了划痕,还重新覆盖上了那一方冰冷的面具。

面具之后的表情冰冷地骇人,活像是看到了什么怪物一样,她的右手放在了咏稚的脖子上只需用力,便能带走这个对于她而言尚且脆弱的生命,哪怕是上神的生命。

“师父?”心头的暖意和充斥在四肢脉络中横冲直撞的法力令咏稚不得不从浅眠中苏醒过来,不用低头看也知道默槿的手正抚在他的脖子上,因为那儿正冰得可怕,“师父?你怎么了?”

他与默槿之间的距离如此之近,似乎只需腹背用力便能够抬起身体来碰到默槿的脸颊,即便逆着月光,也能感受到面具后默槿那双半透明的瞳孔内自己的影子。

一时相对无言。

大概是被盯得狠了,默槿突然身体颤抖了一下,回过神儿似的将卡着咏稚的脖子的那只手收了回来,同时躲开了他直勾勾的目光。

“醒了,”默槿掩饰似的清了一下嗓子,“可还有别的地方不舒服?”

咏稚从她的怀里坐了起来,先是活动了几下脖子,又抬了抬手臂,随后冲默槿露出了有点儿傻乎乎的笑容:“徒儿没事儿,师父您呢?”说着,他干脆扭过身子跪在了地上,上半身前倾着,再次进入了令默槿有些许不安的距离,“师父您还冷吗?”

如果视线可以穿透实物,此时默槿脸上暂时用水凝结为冰为成的面具恐怕已经要被切得粉碎。

“我记得,师父的面具被泥土吞掉了,为什么…”咏稚歪了一下脑袋,像是真的不懂一般。

靠在默槿怀里昏迷之前,咏稚清楚地记得默槿的脸上除了一点儿划痕和泥土之外,是什么都没有的,占了大半额头的火红的烙印还有眉心未曾见过的花钿都仿佛历历在目,怎么转眼间又被遮挡在了这该死的覆面之后。

面对他过分探究的目光,默槿不自觉地依靠了视线,同时把脑袋转向了另一边儿。

接连两次奇怪的称呼和话语,若不是应属于他的那份记忆还好好地被藏匿在自己的颈骨之中,默槿甚至都要怀疑此时的咏稚实在扮猪吃老虎,才会在无意之中说出那样的话。

虽然是在躲避咏稚的视线,但当她看到灵台中心一侧的两块巨大的石头时,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看着默槿的背影,咏稚忽而笑了一下,表情怪异地简直不像是个十来岁的孩子。不过这个笑容也只是一闪而过,随后他磕磕绊绊地撑着地面站了起来,敲打了几下有点儿酸麻的腿后跟上了默槿的脚步。

掌心接触到顽石的瞬间,默槿感觉自己掌下已经流过了一丝暖意,就像是人的皮肤在她掌下时的感觉一般。

不等她开口,另一块同样巨大的石头突然翻滚起来,目标自然是有些愣神的默槿。

可还不等它沾到默槿的衣角,自地下伸展而出的粗壮的藤蔓却死死地将他固定在了原地,简直就像是被捕到网中的鱼。

它如此行径已经是显露出了自己的身份儿,虽然对咏稚突然出手的行为略有不满,不过默槿并没有过多的表示,在这儿她的灵力收到了限制,有人愿意代为管教自然更好。

“本是冥顽不灵,如今还想讨伐上神?”

默槿微微昂首,落在两块石头眼中的那个过分苍白的嘴和精致的下巴此时都如同是即将落下砍刀的刽子手。

它们二位本是一体,后灵台之上忽降天雷将那块石头一分为二,同时也将它们送到了这荒芜一物的灵台之上。

“上、上神,”在默槿掌下瑟瑟发抖的那一块忽然发出了声音,它一边努力缩小着自己的体型,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被抓住的哥哥,希望不要这位上神旁边的小孩儿不要伤害到它,“我们…”

天地有灵,人为首,兽次之,而后千年草木,末之万年泥石。

一块石头能有如此的机缘巧合得此修为,自然是无比珍贵,它一边不停作着揖,一边张着嘴想说些什么来打动面前这位上神,以求自己与哥哥不会灰飞烟灭。

“你们二位,本是一体,”方才在掌心触到它的同时,默槿已经知道了重重前尘,还有后世,“如今既有灵性,我便不可能杀了你们。”

没想到后世嘴笨,原是因为这一生便是个不会说话的主儿。

默槿在心中匿笑了一声,虽没有在面上露出来,不过原本紧绷的唇倒是放松了不少。

“你,跟在我徒儿身旁?待他功成名就,你们二位自然也能够脱胎换骨。”

若是按照现在这个速度,默槿觉得就算再过千万年的洗礼,恐怕面前这两块顽石依旧是两块只能动弹说话的石头,可这不够,默槿需要的,不仅仅是两块石头。

掌下的那块似乎愣住了,还是咏稚抓住的那块先反应了过来,忙不迭地点着那个巨大的石头脑袋:“愿意,愿意,只要不杀了我们,上神说什么,我们都愿意。”

不知为何,当第二块石头开口时,默槿突然冷笑了一下,虽然没有发出声音,可是一直注意着她的咏稚和第一块石头都发现了,似乎它的哥哥说了什么领他发笑的事情一般。

可随之而来的压迫感让它们二位都没有空再去思考那个笑容,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快要将他们的石头身体压碎,两兄弟互相看着,发现对方都比自己好不了多少。

连带着咏稚也略微退了半步,默槿立在身前掐成法诀的双手泛着青白色,整个人看起来凛然而令人生畏。

可咏稚并不怕他,只是不知为何面对这两块石头的时候,他总有种想要冷笑的冲动。

就像是默槿最后那个表情影响到他了似的。

石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同时也越来越接近透明,从一块乌漆嘛黑的石头到晶莹的宝石,竟然也只不过短短半柱香的时间而已。

不过这短短半柱香,可不是咏稚所想的那么简单,对于默槿她们而言方才所经历的,恐怕是以后很多很多年都不会在遇到过的。

当两块石头终于被压缩成了两粒绿豆大小的球体后,默槿踉跄了半步,生生靠在了咏稚的身上。少年小小的肩膀用力挺直了,享受着自己师父难得的几分依恋。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章 下马威 “去将它们捡回来。”被搀扶着在一旁盘腿坐下的默槿指了指先前两块石头所在的方向,藏在面具之后的眼神有一瞬的落寞,不过很快稍纵即逝。

再握住那两粒晶莹的宝石后,默槿忽而感到后腰处泛起了一阵热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互相召唤一般。

暗暗在心里“啧”了一声,果然同她所想的一模一样。

一边腹诽,默槿一边从自己的腰封上取下了一个香囊,内里有云衣所制成的干花,打开时还散发着淡淡的香味。她抽动了几下鼻子,随后将两粒珠子放了进去,当珠子离开她的手时,后腰处的热潮同时也戛然而止。

香囊落到了咏稚的手里,默槿随即也松了口气,连带着一直挺直的腰板都微微弓了起来:“收好。”说完,她还在咏稚的手上握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默槿似乎一直在昏睡,难得有机会咏稚坐在旁边什么都不干,就只是这么静静地看着她,面具依旧没有摘下,即便维持它需要浪费一些灵力,可是不知为何,默槿似乎十分反感将自己的容貌暴露在咏稚面前。

暗暗地,咏稚一边回忆着先前惊鸿之中窥见的默槿的样子,一边又不断叮嘱自己这事儿可千万不能让她知道了。

嘴角微微落下,即便是在昏睡默槿看起来也是十分严肃的样子,甚至咏稚总是怀疑下一秒她便会睁开眼睛看向自己。即便有这样的错觉,他还是不可控制地伸出了手,虚虚地悬浮在默槿的下颌骨的旁边,再落下一分,便能触到她的肌肤。

咏稚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孩子的手很小,刚巧能够从尖尖的下巴摸到棱角分明的下颌骨的末端,看起来是一个刚好的弧度。

她的脸很冰。

这是咏稚的第一个感觉,紧接着她绵长而微弱的呼吸便夺取了他全部的注意力,这个时候的默槿脆弱的像是一只刚刚被孵化出来的鸷鸟,毛儿都还没长齐的样子。

撑着胳膊看着窗外不断略过的云,咏稚感觉自己脸上的灼烧感一直不曾消减。

刚刚有那么一个瞬间,鬼迷心窍一般他就那么俯下了身子,像是身体已经不受内心的控制一般,想要去亲吻默槿。

好在最后他停下了,随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站起来的瞬间甚至他的脑袋还撞上了轿厢的车顶,大概是因为他控制不住地跳了起来吧。

还好,默槿睡得很沉,一点儿没有苏醒的意思。

看了许久,咏稚才发现这条路并不是回天界的路,或者说并不是回月华府邸的路,他想去问问默槿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看着她没有半分要醒来的意思的脸,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就在他无比纠结的时刻,默槿倒是自己睁开了眼睛,第一个落入眼中的便是带着几分忐忑和不安的咏稚的脸,而他的背后,云已经被镀上了殷红色,看起来甚至像是被鲜血染红的。

方才她做了一个梦,一个她此生都不愿再去想起的梦。

关于月华君,关于他在自己怀中消散殆尽的样子。

“咏稚,”默槿扶着矮案坐了起来,同时伸出手在咏稚的脸颊上很轻地抚摸了一下,又立即收回手,若不是脸颊上尚存的那一抹凉意,咏稚甚至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什么幻觉,“我们到哪儿了?”

她的声音唤回了咏稚的注意力,不过他也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侧开身子露出了窗外的风景,咏稚有些无奈地耸了一下肩:“我,不知道,路上看您一直在睡着,也没敢叫您。”

他说的是实话,不仅没有叫醒,甚至还害怕她醒来似的。

这儿满都是云,不过默槿自有她自己的办法。

将手伸出了窗外,软绵绵的云被风裹挟着穿过了她的指缝又在后面融合成了一体,默槿向外探着身子,意外地抿起了嘴唇,即便看不见她的眼睛,咏稚也能读出其中的几分落寞。

“我们去拜访一位旧友。”

大概是先前就定下的行程,刚刚在触及到此方的云时默槿便明白她们之后会去到什么地方了,只是不知道这一次,还能不能遇到他们。穆幽带着寥茹云出来恐怕也是难得的事儿,很容易想到她也会来这儿,只是自己这边儿路上慢了些,不知道还能不能赶到。

心中想着,默槿给自己的杯中又添了些热水,刚刚醒来她喉头痛得厉害,恐怕也是灵力消耗过多的缘故,也有可能是…借着杯中水汽的阻隔,默槿抬起眸子瞟了一眼重新看向窗外发呆的咏稚,心头滑过一个奇怪的念头。

可是它实在太快了,快到默槿甚至来不及抓住它。

将将又行了小半日,直到月亮完全挂在了天空,远处歌舞升平的一座小楼才带着惹眼的红光出现在了她们面前。

相比于白日,这里喧嚣了不少,先前还只是饮酒作乐,此时倒是琴瑟丝竹各显风姿,远远地默槿便嗅到了一股令她有些许不安的妖气。

很显然,咏稚也闻到了,只不过他无法判断这到底是什么。

“师父,这好像是…”他跳下车的同时,又抽搭了几下鼻子,“是花香?又不像……”

默槿并不打算告诉他,只是伸出手在他脖颈一侧的某个穴位上摁压了一下,立刻,鼻翼间充斥的那种甜腻敢便消失不见了。“别去想它,”默槿的声音似乎也被这样的气氛所影响,带着往日所不曾听到过的柔软,“跟着我。”

说完,她先一步走向了那栋小楼,离得越近其中的声音便能够分辨地越清楚,还不等默槿走上台阶,门便被从里面打开了,两个女子皆是薄纱半裹,好看的脖颈和腰肢都搂在了外面,此时正互相依偎着,看着拾级而上的默槿,和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的咏稚。

“倒是稀客,楼上请吧。”

如果声音也有实体,咏稚毫不怀疑他会看到一抹妖异的红霞飘过小楼的上空。在踏上楼梯前,默槿再一次回过头定定地看了一眼咏稚,确认他依旧好好地跟在自己身后。

想了想,默槿干脆垂下手露出苍白的手掌,然后点了点头,示意咏稚牵住她的手。

看似不高的小楼走起来却有些费劲儿,特别是对于灵力消耗过多的默槿来说,她还要照顾着白天里才接收了过多灵力的咏稚,自然是说不出的疲惫。

不过也不排除这是那个声音的主人给她的一个下马威。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一章 小楼 十丈红尘,脂粉烟柳巷大约也就是这么个光景吧?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咏稚突然发现他们上来时的楼梯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平平的地面,地上坐着的是一位抱着琵琶的女子,此时正一边儿瞅着他,一边用指尖轻柔地挑着琴弦。

曲不成曲,调不是调,可偏偏就有迷惑人心的作用。

默槿握着他的手再一次收紧,将他堪堪将要涣散的精神再次唤了回来。回过神儿的咏稚自然也明白了对方的厉害,不禁暗自咋舌,实在不知到底是什么样的厉害人物,能够统领这些妖物。

非仙,非魔,自然也非人非神,还能是什么呢?

在心底冷笑了一声,咏稚跟着默槿在主座儿旁空着的矮桌边儿落了座儿,其下的蒲团柔软的有些过分,咏稚甚至不敢细想自己坐着的,到底是些什么东西。

默槿看着就要趴上咏稚肩头的女妖,长柔的指藏在袖口之下轻轻地扇动了一下,紧接着,那女妖便被弹出半丈远,若不是有位琴师错开了古琴伸手接住了她,恐怕还要被摔得更远些。

主座儿之上,墨白从他们进来开始,便捧着酒杯不再动弹,只是这么直勾勾地看着她,间或瞟一眼在她身旁的咏稚,迷醉的眼神中读不出任何别的情绪。

直到那名女妖被弹开,他才像是被重启了一般,仰起头干净利落地饮下了杯中的残酒,抬了一下下巴,示意那位琴师到宴席的中央来。

待他抱着古琴坐下,四周的靡靡之音竟然渐次削弱,最后消失不见。

“在下不才,在姑娘面前献丑了。”

指腹柔弱琴弦,裹挟着风与月色的曲调将整个小楼都铺满了似的,不仅仅是他指下的声音,连带着他自己说话的声音也如同这一方古琴一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一曲终了,默槿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回过神儿来,倒是咏稚,有意无意地用手肘碰了碰默槿的胳膊,他的师父受到了这琴音的影响,实在是一件儿让他不甚愉快的事情。

“师父,”咏稚软软的声音与整座小楼都显得十分违和,“你怎么了?”他尽量压低着声音,同时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那个越走越近的琴师,就在他准备开口赶人的时候,默槿脱口而出的一个陌生的名字却深深阻断了他的话。

“唐…墨歌…”

默槿自然明白,真正的月华君的魂魄此时正在咏稚的身体里面,连带着他的三魂六魄一齐,可是在认真看到琴师的那张脸时,她还是有一瞬的失神。

琴师在桌旁跪坐下来,端起酒壶将空落落的杯子添了个九分满,然后推到了默槿的面前:“看样子,姑娘在我身上看到了故人?”说着,他也为自己添满了酒,随后举起了杯子。

相比这一室旖旎之色,这位琴师实在素雅地有些格格不入。

不过失神也只是一瞬的事情,默槿并没有接那杯酒,反而是向咏稚的方向又靠了靠,胳膊轻轻碰到了他的胳膊:“墨白将军,您请我来,恐怕不是为何听曲喝酒的吧?”

被冷落了,那位琴师也不觉得尴尬,反而是顺着默槿的目光也把头转了过去,带着笑意看向墨白,等着看他如何接话。

已经半倚半靠在女妖怀中的墨白勾起嘴角,冲默槿举起了酒杯:“怎么就不能了?来小楼,不正是为了饮酒作乐的吗?”

默槿看着他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要通过他的双眸读出什么来似的。甚至她的周身自然而然产生了一种十分清冷的气息,将原本空气中弥散的那股甜腻的果香味都驱散了。

随着她的压迫感越来越强,同时也有越来越多妖物不断向远离她的方向瑟缩着,毕竟上神的灵力可不是她们这群小妖所能够抵抗的。

可是那位琴师,明明身体内没寸骨骼都痛到令他无法呼吸,偏偏还是安静地跪坐在默槿的身边儿,除却身体因为恐惧而不由自主地颤抖之外,连纤长的睫毛都没有一丝震动。

默槿在面具后挑了挑眉毛,随即收回了她在小楼之内施加的压迫感,不意外地,连带着墨白的脸色都好了一些。

他坐直身体,似乎刚才这一下过来他的酒也醒了不少:“先前天尊来过,她说你会喜欢这个琴师,我便叫你过来了。”

“他们来过了?”意料之中的事情,不过默槿此时倒是起了八卦的心思,面对寥茹云时,她到底还是像个孩子多一些,“那你便是这副样子见的她?还有穆幽?”

主座之上,墨白细不可查地苦笑了一下,“可不是,甚至更惨…”

也不知道他说的更惨是包括哪一方面,不过默槿还是从他的话中听出了几分自嘲的意思,看起来他的想法很不错,而实施的结果也很不错。

点了点头,默槿终于端起了今天的第一杯酒,然后轻轻碰了一下琴师放在桌上的手,随后抿了一小口。

咏稚感觉他可能眼睛都要看直了,别说是喝酒,就是与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有如此亲近的一个举动对于默槿来说也是十分不可思议的。而且,看着那位琴师带笑的脸,咏稚总是觉得在哪里见过一般,可是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他挠头的动作大概因为撞到了默槿而引起了她的注意,默槿侧过身子弓着背,在他耳边地吹了口气,随后带着几分随意地问他“是不是觉得不舒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咏稚觉得先前那种令人腻味的甜味倒是消失不见,不过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酒香味。

现在的默槿似乎极其放松,于是先前被挡开的几位女妖又再次围了过来,想要在咏稚身上占到什么便宜。

可她们的手还未曾碰到咏稚的衣角,便被狠狠地扇了出去,这一次默槿没有再手下留情,最为可怜的一位甚至被拍在了墙上,她的胳膊别扭地窝在身后,看起来就非常疼的样子。

“别动他,”默槿向后微微仰着身子,目光却是落在咏稚身上的,她已经喝了两杯酒,可是嘴唇的颜色看起来依旧十分苍白,甚至更为苍白,就像是个久卧病榻的人一般,“他是我的。”

说完,默槿伸出手捏了一下咏稚的脸颊,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二章 靡靡之音 光看下颌骨就能勾勒出面具之后那张因为消瘦而棱角分明的脸,还有透过两个窟窿而露出的琉璃质感的眼睛,在昏黄的光晕之下,咏稚突然觉得默槿的连和先前梦境中无端出现的一个人的脸无限重合,最后化为一体。

张开嘴巴想喊师父,可声音却被肩头突如其来的分量又压了回去,默槿向他这边倚着,搭在他的肩头,带着笑意,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之时,咏稚感觉周身的空气都凝结了起来,甚至星辰都停止了运转,只为让他听清默槿接下来所说的话似的。

“你,是我的。”

她呼出的热气带着几分果酒的甜香,还有她身上本身便有的竹叶的香味,这一切都变成了有实体的怪物,将咏稚紧紧束缚在其中,逃无可逃。

或者说,是他自己一开始就没打算逃离。

没想到默槿会如此不胜酒力,三杯下肚后便靠在咏稚小小的肩头睡得人事儿不知,有妖女又想上前,墨白身边儿那位倒是出声阻止了她们,转而看向一直跪坐在默槿身边儿一言不发的琴师,点了点头。

当琴师的手身上默槿的时候,咏稚身体的反应快到令人惊异,他一把拍开了琴师的手,像一只还没张开的狼崽子一般龇着牙,身子前倾地瞪着他。

墨白冷笑了一声,带着几分戏谑的表情倚靠在身旁女子的怀里看着眼前这一幕。

被拍开了手臂的琴师并不恼火,反而是重新将手伸了过去,同时带着克制的笑意看向咏稚:“我只是送姑娘去后面厢房休息,难道要让她在这儿睡一宿吗?”说着,他的手已经触到了默槿的膝窝,“公子自然可以随小生一起前来。”

他的动作更慢,像是要证明自己确实无害一般,甚至在抱起默槿的时候他的手都尽量没有去碰到她的身体。

可是彻骨的寒意还是透过层层衣料渗了出来。

有一瞬间,琴师以为自己的双臂已经同自己的身体分离,并且扔到了冰天雪地之中,这并非是单纯意义上的冷,而是寒气,无法想象带着这样一身寒气,默槿是如何能够安然入睡的。

后厢房远离的小楼的屋子已经准备好了一切东西,墨白像是早早便知道今天会有客到访似的,连春日里屋内不应有的暖炉都点了起来,汤婆子也在被褥内放着,那一小片地方被暖出了氤氲的热气。

咏稚站在一边儿冷眼看着琴师规规矩矩地将默槿放置在了床沿边儿上,立刻有婢女过来为她更衣,而琴师自然已经背过身去了。

待到一切整理完毕,咏稚看着拱手离去的一种妖物,忽然冷笑了一声。

他脱去鞋子直接跳上床榻跨过默槿坐到了里面,看着微微勾起身子的默槿,咏稚搓了搓脸好让原本讥讽的表情从上面消失,可是默槿睁眼时,还是看到了他嘴角边儿残存的那一丝并不令人感到愉悦的笑意。

将汤婆子又往怀里抱了抱,默槿像是真的喝醉了一般,连眼神中都带有几分暖意,方才婢女们要取她的面具时,她指尖已凝结出针,只要她们敢动手自然这针就会落在她们身上。

不过倒是咏稚先出了声儿,说是自家师父不许旁人看到她的脸,方才制止了那些婢女愚蠢的行为。

“我还以为您是真的醉了。”

不知道为什么,默槿在咏稚的语气中偏生听出几分委屈来,她偏着脑袋看向咏稚,眼神都比先前亮了许多,屋内的烛火并没有因为婢女的离开而熄灭,此时摇曳的烛光在默槿的背后为她勾勒出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儿,仿佛这光是她身体内散发出来的一般。

有一瞬,咏稚忘记了他们的处境,也忘记了自己和默槿的身份儿,只是遵循着心里的感觉伸出了手,轻轻地抚在了她有些凌乱的鬓边儿发丝上。

随即,彻骨的寒气像是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头。

哪儿来的什么光,默槿整个人都寒地像是一块永远捂不热、暖不化的冰。

认识到这一点的咏稚触电般缩回了手,他将冰冷的手掌握成拳,而另一只手也从外面攥住了他。为了掩盖自己这番奇怪的举动,咏稚舔了一下嘴唇试图用问题将刚才的一切掩盖过去。

“我们来这儿,到底有什么目的?”

他实在有些疑惑,别说是那样的淫词艳曲,就是平日里天界的宴席也不见默槿有半分兴趣,从来都是给着天帝面子小坐一炷香的时间便匆匆离开,今天怎么会特地过来呢?

随即,他又想到了那个琴师,和主座儿之上墨白的表情动作,总觉得哪里十分奇怪,偏偏有说不上来。

见他眉间的皮肤越皱越紧,默槿直接笑出了声儿,其实她应是带着三分醉意的,不然怎么会在咏稚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情呢?

可是在意识制止她之前,她已经伸出了手,用被汤婆子暖过的指腹在他额心点了一下:“小小年纪,皱什么眉头?仔细以后要变不回去了。”说着,又弹了一下他的额头,才将手臂缩回了被褥里。

这一次,咏稚原本只在脸颊之上的红已经迅速扩散开,甚至连耳朵尖尖上也染上了朱砂色,默槿毫不留情地轻笑出了声音。

却又在咏稚发难前停了下来,同时带着笑意回答了他的问题:“墨白想让我来,我便来了,以后的日子里,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况且…”

眼睛向后瞟了一下,默槿将身子越发弓了起来,直到她的下巴点在了咏稚膝盖的侧面。

“你不是陪着我呢吗?”

说完,就着这个略微有些别扭的姿势默槿竟然直接闭上了眼睛,甚至还用脸颊蹭了蹭他膝头骨骼外包裹的那层皮肤,寒意透过布料传了进来,却变成了灼人的烟火在他每一处血管内炸裂开来。

等到咏稚能够控制住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低下头去的时候,默槿竟然真的睡了过去,还是那个别扭的动作,汤婆子把她腰腹旁的被褥撑起了一个小小的凸起,她整个人已经完整了一张弓,看起来柔软而稚嫩。

若不是膝头传来的寒意,恐怕咏稚都要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一摸她的头了。

看着琴师回到方才抚琴的位置,墨白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真情实感的笑意,他眯着眼,举了举酒杯。

不过琴师手边儿并没有酒,只有古琴。

他随意拨弄了几下琴弦后便应着小楼之内原有的曲调将自己之下流出的琴音融入了其中。

靡靡之音,却如泣如诉。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三章 外人 咏稚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反而周围安静地如同深夜一般,连风动鸟鸣都不曾听见,原本抵着他膝头的默槿也不知去了哪里,整个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缓缓苏醒的心跳。

坐了一个晚上又睡了过去,即便是软骨头的小孩子也有些吃不消,他爬下床的时候差点儿摔倒,不过立刻有人推门进来,同时身后似乎还跟了两个人。

昨夜的琴师换了身儿衣服,略微贴身的袍子反而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英气,包括束起的头发,若不是那张脸上的笑意着实有些让人不喜欢,恐怕咏稚都要认不出他了。

躲开其后婢女伸过来要伺候他更衣的手,小小的人儿倚靠着床边儿谨慎到全身的骨头都“啪嗒”作响:“我师父呢?”从睁开眼变未曾见过她,虽然知道此处妖物想在默槿手下过两招都难,可他还是止不住地有些担心起来,膝头上的几分寒意依旧十分明显。

琴师摆了一下手,婢女们自然退到了他的身后,带着几分笑意他走到了咏稚面前单膝着地跪了下来,那样的笑容几乎让咏稚头皮发麻,每一根头发都要竖起来了似的。

“她走了,没带你走。”

“不可能!”身体先一步反驳了他的话,咏稚咬着小小的后槽牙,整个人从内向外都透露着抗拒,愤怒地看向琴师的双眼,咏稚恨不得此时便将他那张依旧上扬着嘴角的嘴撕烂!

愤怒像是火焰,一瞬间便从他的心头烧至全身,咏稚一把推开了琴师便要向外冲,可刚迈出里间儿的门帘,便生生撞在了一个人的怀里。

带着竹叶的清香和几分甜腻的花香味。

有些惊讶于咏稚微微发红的双眼和因为呆愣而张开的嘴,默槿心情极好地用食指勾了一下他的下巴,先是看了眼里面跪着的琴师和婢女,随后弯下腰在咏稚发红的耳垂上捏了一下:“怎么了?你们在聊什么?”

看起来她的气色极好,就连平时泛白的嘴唇此时都是带着水光的粉红色,像极了沾满露水的果子。

咏稚还未从惊异中回过神来,琴师已经走到了他们二人的面前:“我与小公子开了个玩笑,没想到他竟然信以为真,方才便要跑出去找你。”

带着笑意,仿佛刚才那个残忍的人不是他一般,咏稚背对着琴师看向默槿的眼睛,抬起的手臂先是攥住了她的裙摆,随后向上移动,攥住了她的小指,最后张开手掌,握住了默槿的整个手掌。

她的手很小,即便咏稚还是个孩子,此时他已经能够用手指完整地环住默槿的手,甚至微微用力,带着一点点的委屈。

虽然没有眼泪,但是他泛红的眼眶还是令人看起来十分可怜。

借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默槿干脆将咏稚从她与琴师中间牵了过来拉到自己身后护着:“大概是你不该跟他开这种玩笑。”其实站在窗外的默槿都听的清清楚楚,只不过她暂时还没想明白,一个并不善意的玩笑在这儿到底是想做什么。

毕竟,他是要跟自己去往天界的,在这个时候让自己心生不喜,恐怕没有什么好处。

琴师像是此时才反应过来一般,抱歉地拱了拱手:“是小生不曾注意,倒是让小公子难过了。”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咏稚的身上,却像是在看一个死物一般。

如此明显的厌恶之色连默槿都感觉到了,可是她也仅仅是点了点头,随后让他们放下衣服都离开了此处。

先前那身儿青色的衣服已经换了下来,如今默槿穿着的这一身绛红倒是令她看起来威严了不少,给咏稚留下的也是一身儿藏青色的圆领长袍。

擦过身上又换了衣服,咏稚才觉得一直萦绕在自己身上的酒气和脂粉味儿淡了许多,看着屏风之外桌边儿默槿的背影他扣着腰封后的搭扣的手却慢了下来,他有些不明白为什么那个琴师会一大早跑到这儿来,又是为什么默槿似乎对他带有几分纵容的意思似的。

以前这种纵容只出现在他的身上过。

听着背后没了声音,默槿以为他应是换好了衣服,正准备起身进去,咏稚才被她突然站起的背影惊醒:“等、等一下,还没好。”默槿的动作僵了一下,随后站在了原地并没有再坐下。

“他与我们一道儿回去。”

走出来的咏稚微微仰起头看着默槿,一时没有理解是什么意思。

默槿突然有些不敢看他,甚至将脸转向了另一边儿:“我说那个琴师,”她现在简直就像是个在母亲面前撒谎的孩子一般,若不是面具遮着恐怕脸上的表情会更为惊慌,“他跟我们一道儿回去。”

咏稚小小的手攥成了拳头,身子不停地打着摆子,他想开口拒绝,可是他在心底想了个通透也未曾找到一个可以拒绝的理由。

对于默槿来说他只是她名义上的徒弟,连带着那个月华府邸也与他没有什么关系,他怕自己的不同意在默槿那儿根本是一个笑话,心下像是漏了一拍似的,还未成熟的身体却被意识带领着先一步读懂了酸楚的意思。

不想让别的人出现在默槿的视线之内,任何人都不行。

他的占有欲在此时到达了制高点,反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闷着一口气在胸口,让自己空落落的心口不至于那么痛苦。

预想之中的指责并没有到来,默槿有些疑惑地低下头,随后她收获了一个眼睛更为红肿的小兔子,咏稚木讷地站着,胸口的起伏明显到默槿生怕他下一秒便会爆心而亡。

“你…”

第一次,她开口时已经有了迟疑,还没等她说什么,咏稚倒是干净利落地打断了她:“我没意见。”

他嘴上说着没意见,可默槿偏偏觉得小孩子粉嫩的脸颊上马上就要挂上泪珠了似的。心头的愧疚不减,却又生起了恶作剧一般的心思,“你没意见?我以为你会不高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咏稚在灵台之上抽取了太多的灵力,他给默槿的感觉越发想自己的哥哥,有那么一两个瞬间,甚至默槿自己都有些分不清楚了。

“我没意见。”少年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可还是坚强地抬起头看向默槿,即便看不进她的眼眸之内,也直勾勾地盯着。

“好,”默槿轻快地笑了一下,垂下手将咏稚的手拢在了手心里,领着他向外走去,“你没意见便好。”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四章 吃心儿 怎么可能没意见?!

咏稚觉得此时自己的胸腔之内恐怕正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否则怎会让每次吸进去的空气都被消耗殆尽,丝毫没有留下什么。

心头空落落的,连带着心跳都停滞了一般。

矮案旁跪坐着的正是晨间那位琴师,此时偌大的厅堂之内只有他们三人,默槿低头安安静静吃着茶,而琴师则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眉眼之中总是带着些许奇怪的情绪,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放空一般。

无论是哪一种,他的眼神都令咏稚十分不悦。

“师父…”

连个称谓都没有说完,正扭头过来的默槿突然顿住,随后将目光投向了迎着晨光的大门,影子越来越短,而屋外的墨白则离他们越来越近。

不知是不是宿醉的关系,他的眼眶红得厉害,精神却很好的样子,看到默槿便笑了出来,倒像是发了癔症的病人似的。

好似没有看到他如此奇怪的样子,默槿只是点了点头,算是问过了早,倒是那位琴师几步走了过去将他扶到了一旁的矮案边儿上。

小楼内过得都是醉生梦死的日子,竟然连吃个午饭都只有他们四位。

除却还在生气的咏稚,其余三位倒是实打实地吃了些东西,只是他尚且还不能理解为何从始至终墨白都未曾再同他们说过一句话。像是约定好了一般,默槿拱手行礼后在琴师的帮扶下上了商羊车,等咏稚伸出手想叫她像往常一样拉扯自己一把的时候,却发现眼前只剩下左右晃动的帘子,连默槿略长的衣摆都看不到了。

琴师站在他身侧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笑意,伸出手却不抱他,倒像是要看他的笑话一般。

少年的心思总是想得多又懂得少,他狠狠地刮了一眼那张令他讨厌的挂着假笑的脸,干脆自己撑着爬了上去,虽然姿势是丑了一些,但咏稚觉得自己没有在他虚伪的帮助下上来,已经是一种胜利了。

其实,根本没有人同他争个输赢。

透过帘子能够看到半边儿那琴师的背影,微微弓着正在赶着商羊。

咏稚不知道第多少次在心头冷哼着,愤愤不平地端起了自己的杯子灌下一大口水。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竟然还会有一个男子住进月华府去,还是个妖…

手中的杯子生生被他攥出了“吱扭”的声音,倒是引起了正在假寐的默槿的注意:“怎么了?”她带着几分笑意看向咏稚,暗暗猜测着他会说些什么,“你不喜欢他?”眼神向外瞟了一眼,默槿特意压低了声音,像是两个人正在聊些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一般。

“没…”咏稚的头都快迈到了自己的衣服里,他环抱着自己的一条腿坐着,低低地应了一声后干脆把脸颊贴在了膝头上,偏过脑袋不想去看默槿露出面具的那小半张脸,这是第一次,他不想看到默槿脸上的笑容。

别说是咏稚,整个月华府都对他们主子突然带了个琴师回来而惊异不已,虽然已经封住他身上妖气,可是妖物特有的那种阴森的气息依旧令道行不深的几位女婢感到不适。

好在云衣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她遣了女婢们,自己恭恭敬敬地站在落座的默槿身边儿,另一边儿是还在赌气的咏稚,他连身子都向外侧着不愿意直面堂下的琴师,也不远余光之内有默槿的存在。

可是偏偏他越是心口不一的样子,越让默槿觉得好玩。

毕竟她可从未见过自己哥哥如此可爱的模样,当真像是个小孩子一般。

默槿伸出手,先是轻轻拉扯了一下咏稚的袖口,等他转过头的同时又用小指勾住了他的小指,目光却不看他。

“琴…琴瑟…”另一只手放在膝头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倒是认认真真在思考什么的样子。咏稚的小指不自觉地勾了一下,将默槿抓着自己的尾指紧紧地握在了掌心,连自己的指甲扣入了皮肉中都没有什么感觉。

“肃…羽?”嘟嘟囔囔的默槿突然挺直了后背,身子也微微前倾着,“肃羽如何?”

“肃羽?”

琴师轻声念了几遍,突然笑了一声同时抬头看向默槿:“难不成主子您还要再拢个宫、商、角、徵不成?”

这只是句随口的玩笑话,不过他的笑意倒是真的。

一个妖物,能够入得天界,还能得上神金口玉言的一个名讳,也不知是积攒了如何的福德才能如此。

小指传来的束缚感已经变为了痛感,默槿嘴上不说,眼神倒是不自觉地瞟了置气的咏稚好几眼。

向云衣勾了一下手指,示意她先行领肃羽下去安置,不用再管这里。

偌大的厅堂之内只剩下咏稚和她两个人,此时咏稚才瘪起了嘴,活像是被欺负了一般,一边跺着脚一边转了过来:“师父喜欢他?”

他不懂为何默槿要带这么个奇怪的妖物回来,甚至还赐了他名字,还、还对他笑了!方才他胡思乱想了许久,偏偏只得出了这么一个结果。

他素来无心无情的师父,喜欢上了一个见面不超过十二个时辰的妖?

这个结论匪夷所思到令咏稚忍不住浑身发抖。

他迫近了半步,贴上了冰凉的椅子,低声又问了一遍同样的问题,这一次没有那么气急败坏,反而倒像是委屈极了似的,稚嫩的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

“师父…您、您是不是喜欢他?”

本该是他这个年纪羞于启齿的事情,可偏偏“喜欢”这个词儿用在默槿身上时,咏稚只觉得心口空落落地痛,并非是错觉,方才默槿说出“肃羽”二字时,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过了好几拍,眼前发黑头脑也晕眩地不行,全赖着攥着默槿的小指才不至于跌倒。

少年涨红的脸颊和惨白的嘴唇看起来又好笑又可怜,不过默槿偏偏还要逗他。

于是抬起被他攥着的手,连带着把他的手也牵了起来:“你再攥着,一会儿我去面见天后便不好解释了。”

定然是不好解释了,默槿垂眸看着自己被攥出了红印的小指,和更加愧疚和委屈的咏稚,倒是心情极好地笑出了声儿。

门外,云衣已经在伺候着,趁着咏稚还没反应过来只去盯着自己的掌心时,默槿已经走到了门外。

“小心伺候,”她压低了声音,眸光流转间倒是不曾有过的愉悦,“别让他们两个闹腾起来,我去去就回。”

毕竟这趟差事是领了天后的命令,哪怕再无所谓过场总是要走的。

默槿一边谢过领路的婢女,一边收敛了嘴角儿的笑意,有些事情可不能叫这些黑心肠的上位者知道了,否则以后的事情她恐怕就要难办了。

不过转而又想到了临走时咏稚的那个表情,她刚落下的唇角忍不住又扬起了一次。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五章 断弦 连飞禽走兽活到一定时候都会成了精怪,更何况是天后这等人物,几乎是在默槿进来的瞬间,她便感受到了默槿身上那种由内散发出来的愉悦,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包括她抱走咏稚的时候,都不曾有过的。

不过天后并没有对此多说什么,她领回了一位琴师的消息在半柱香之前已经被传到了她的耳朵里,不过现在恐怕还不是提问的最好的时候。

两位仙人都是各怀鬼胎,不过面儿上却都是和和气气的样子。

落了座儿,吃过第一口茶,天后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灵台一事,处理得如何?”如同是闺房之内的闲聊一般,天后甚至侧过身面向了默槿的方向,“瞧着你气色倒是比先前更好了。”

倒像是真的一般,她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默槿,同时唇边还带着些许的笑意。

这样的笑容默槿再熟悉不过,曾几何时,宫中的每个女子都是如此这般的笑容,带着几分风情,掩着唇,仿佛眼角眉梢都能开出花来。

回忆暂且压下,默槿点了点头:“不过是两块顽石受灵台庇护罢了,我已处理妥当,还请天后放心。”

灵台本该是湮灭之地,不过是仰仗着默槿此时暂居于天界,天帝才未曾对它动手,只是留着这么个地方到底是个问题,该是要早早打算起来。

看着天后的笑容,默槿心下却生起了阵阵寒意。

“那,那个孩子呢?此行一路可又该给你添麻烦了。”

“不曾,”默槿摇了摇头,提起咏稚,倒是又想起了临走时她忍不住回望那一眼,小小的人儿站在高台之上,带着几分委屈和不解看向自己掌心的模样,“他很乖,从来没这么乖过…”

心头一时间开了小差,默槿忍不住多说了一句,连眼底深处都不免亮了一亮,她那个哥哥,倒是越发地有意思了。

即便将这一切都清除地看在眼里,天后也没有多说什么,到底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哪怕现在内里放着的是个远古的魂魄,那也是她的孩子。

这么想着,她询问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我听玉泽先生说,前几日他还同旁的孩子起了争执?”

没想到玉泽会把话说到这儿来,也没想到天后会关心这些,默槿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头,但很快接过了话头。

“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在所难免,我已告诫过咏稚叫他不要乱来,”停顿了一下,默槿将目光从手中正吃着的热茶中移了出来,堪堪扫过天后紧绷的下唇,又望入了她的眼眸之中,“他是我的徒弟,我会管教,也会保护好的。”

像是心中被刺入了一根利剑似的,天后忍不住瑟缩了一下,随后又为了掩饰方才那一瞬的惊恐而坐直了身体。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在上神默槿的面前,她到底只是个上仙罢了。

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天后也沉默地吃着茶,想着这几天天帝同他细说的事情。

一碗茶尽,默槿也起身告了别,客套两句后天后并未送她离开,只是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她的背影,手中攥着的帕子都要被扯碎了似的。

关于咏稚,依旧是她不愿提起却又不愿放下的重重心事。

不过天后倒是提醒了默槿,原本打算直接回去的默槿出了天后的府邸后径直转向了另一侧的道儿上,脚下生风一般,一众仪仗跟都没有跟上。

还是领头的借着风儿听到了一句“暂留此处”,才挥手让队伍停了下来。

踏上镇星塔的瞬间,夜色中的寒气便扑面而来。

此处没有日升月落,没有乌金夕兔,只有漫天的、不变的星空。

暗夜下,默槿忍不住勾起了一侧的嘴角,不知是不是太久未曾有过这种感觉,偏偏她心底反而升腾起了血腥之气。

高台正中,蒲团上坐着的老者双眼还没来得及睁开,默槿的掌风已经招呼到了他的身上,等他想动的时候,也只剩下睁开眼睛的力气。

周全全部被压制在了原地,像是被水流簇拥着一般,老者想张一张嘴巴,都做不到。

“我说,你且听着就足够了。”

默槿好心肠地等他看清自己到底是谁后,才沉声开口。

声音也像是经过了黄泉的洗礼一般,原本编钟般的嗓音此时却像是森森白骨互相敲打一般。

“别去动你们不该动的,也别去说你们不该说的,”默槿并未把话说明,甚至她觉得只要自己出现在这儿,镇星就该明白她所说为何,“听清楚了吗?”

她走近两步,压迫力随即而来,镇星君满函此时却像是只被掐住了七寸的蛇一般,连大气儿都不敢出,生怕默槿一个不高兴便会打得他精魄全无。

“啧,”咋舌的同时,默槿眯起了眼睛,她并没有太多的耐心愿意在这件事儿上,压着怒火她再次问了一遍,“听清楚了吗?”

这一次,镇星君倒是飞快地眨了好几下眼睛。

得到了想要的回答,默槿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没有那么无聊,更不会滥杀无辜,只是想到咏稚当时的样子便会气不打一处来,干脆她勾了勾手指,原本平静的夜空突然扬起了一阵风沙,而风沙之后,竟然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了。

像是对这样的结果十分满意,默槿挑了一下眉毛,如同来时一般,同样无声无息地离开了镇星塔。

一般来说默槿并不是什么喜形于色的人,但是此时就算是只见过她两次的肃羽也能看出来,此时的默槿心情极好,甚至看到桌上那尾断了弦的古琴都没有什么太多的表情。

反倒是咏稚,大概是自知理亏,他一边将被划破的手背到身后藏好,一边小步、小步地靠近着站在门口的默槿:“师父,我…”话还没说出来,肃羽像是早有预谋一般,竟然先他一步走到了默槿身边儿,同时挡住了咏稚的目光。

“是小生的错,不知小公子不通音律还硬要教他弹琴。”

被拦住的咏稚冷哼了一声,绕过肃羽后重新又靠到了默槿的身边儿,想去牵她的手,却又想到了自己手指现下的模样,只得作罢。

低着头的咏稚突然觉得后颈一凉,反倒是默槿的掌心先落在了他的头上:“手伸出来我看看。”

不过是通知他罢了,默槿已经弯下腰将他背在伸手的手攥着腕子牵了出来。

因为他乱动,血液尚且没有凝住,默槿在一瞬的愣神之间,竟然低下头用舌尖轻轻裹住了他的指腹。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六章 十年 意料之外的温暖,咏稚等着小狗一般圆溜溜的眼睛,眸子内写满了不可思议甚至他有种冲动想要去捏一捏默槿的脸,看看是谁把自己的师父掉了包,好在他最后还是忍住了。

就连一旁的肃羽都因为惊讶而将眼睛微微睁大,瞳孔收缩着,嘴角的笑意倒是渐深了。先前还以为是个木讷的上神,没想到…

柔软但略有些冰凉的舌尖带着一点儿殷红的鲜血没入了唇齿之间,即便做了这样的事情默槿的表情也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之处。随着她的指腹贴合上伤口,不小的口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合到了一处,最后只剩下少年白嫩的皮肤上还残留一丝血迹。

站起身来,默槿无意识地用舌尖舔过了唇角,随后目光落到了咏稚身后的琴上,断了的琴弦卷曲着像是枯死的树木的枝条,抬起的手臂尽头手指微微勾起,原本在一旁篓子中的剪刀径直落到了她的手上。

在所有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中默槿竟然径直将所有的弦全部剪断。

那些琴弦发出的最后一声嘶鸣让云衣忍不住想要捂住耳朵,肃羽的表情也不是很好,只是他并没有像咏稚那般外露出来。

“师、师父…”在咏稚的印象中默槿并非是个喜怒无常之人,他瑟缩着却又尽量压抑着自己的惊恐靠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攥住了她垂下的手,想将剪刀从她的手中抽出来,“你这是…做什么…”

默槿倒像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将剪子顺着力道给到他手里后冲肃羽点了点头:“你来。”

之后那把琴咏稚再未曾见过,不过弹琴的人却是常在的,每每从学堂回来靠近后院儿总能听见如泣如诉的声音。开始的时候咏稚还会过去听听,后来便不再去了。

有一下没一下地研着磨,咏稚发现他已经快一个月没见过默槿了,从八年前肃羽来了之后,她的性情变得越来越奇怪,甚至有一次夜半醒来时,咏稚发现窗户上应着个人影儿,开始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胆敢夜闯月华府,直到他轻手轻脚地靠过去开了窗后才发现是默槿站在对面儿房脊上,映着月光在发呆。

彼时他想出去,却有个人影先于他一步跃上了房脊,给默槿披上了一件儿压风的大氅。

当即,咏稚关了窗直接缩回了床榻上,一边用柔软的被褥将自己裹得紧紧地,一边腹诽着默槿根本不会怕冷,又何必要那大氅。

大概是思绪飘得远了,直到云衣在他身旁轻咳了一声,咏稚才发现她已经在旁边站了许久:“云衣姐姐,”打过招呼他自然注意到了云衣手中捧着的小小的木箱子,“这是什么?”他也不见外,撂了笔墨站起身就着云衣的手将箱子打开,里面却是空空如也。

在他疑惑的目光中,云衣倒是先扯了笑出来:“主子吩咐,让您把香囊还给她。”

“香囊?什么香……”

原本还打算装疯卖傻的咏稚看到云衣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登时便没了脾气,在她带着笑意的目光中不情不愿地走到了床边儿,在枕头下摸了又摸,才慢吞吞地将那个已经十分陈旧的香囊拿了出来。

香囊的底边儿都已经有些磨损,上面的刺绣也打了毛边儿,看起来似乎是常常被攥在手里似的。

大概是最后一次了…

咏稚这么想着,手无意识地收紧着,直到香囊内放着两粒珠子将他的掌心硌得生痛才回过神儿来。

云衣捧着小木箱子,带着笑意看着他,也不开口催促。

即便再不愿意,咏稚还是将香囊放入了里面,最后看了一眼后带着几分怨气将箱子合了起来。

“她,要做什么?”问完话后,咏稚便抿着唇,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想要听到答案还是不想听到,于是又赶紧冲云衣摆了摆手,“算了,姐姐你还是别说了,省得我气闷。”

这些年来,他与默槿的关系不密反疏,倒是那个肃羽,现在越发猖狂,虽然他自己未曾说过什么,可那些个女婢、守卫俨然都将他当成了月华府的第二位主人。

当真是越想越气,咏稚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床榻边上,连连冲云衣摆手道:“行了行了,我还得温书呢…”

话是这么说,可直到云衣的影儿都不见了,咏稚还是坐在床榻上不见起来,反而是放在膝头的手不断收紧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另一边儿,默槿撑着脑袋发着呆,即便知道她没有认真去听,不过肃羽指下琴弦倒是不曾乱过,直到云衣请了安捧着小木箱子走了进来,他才用双手压住琴弦,止住了琴音。

像是从梦中刚刚醒过来似的,默槿有些疑惑地抬起头看向肃羽,还未曾开口云衣跪下身来将小木箱子送到了她的眼前。

面具后,默槿忍不住挑了一下眉尾,开口时的语调都显得轻快了许多:“他可有说什么?”

“姑娘希望他说什么?”

云衣没有开口,应声儿的是已经移步过来的肃羽,他也有些好奇,不知到底是怎样的东西,值得默槿用如此之久的时间来等候。

大约是暗含流光的眼眸吧,只是躲在了面具之后有些看不清楚,肃羽只能靠幻象来填满自己的猜测。

不过结果恐怕是要令他失望了,空落落的小木箱子里只有一个破旧到不行的香囊,甚至肃羽怀疑若是默槿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的力道再大些,恐怕就要将它撕成碎片也不一定。

隔着细软的布料,默槿立刻感觉到了自己后腰脊椎处传来的阵痛,像是在源源不断地抽取着她的力量一般,汗立刻从额上落了下来。如此强烈的感觉是之前从未有过的,可默槿并未生气,反而带出了一丝笑意。

“本是我的东西,现在怎么也随了他的性子一般?”

说着,默槿将香囊放回了小木箱子中。

撑着矮桌缓了好一会儿,默槿才感觉到自己胸腔之内的心跳回到了原位,而不是一直在喉咙处跳动个不停。

肃羽眼睛一眯,突然伸手将默槿拦到了自己怀里,同时轻柔地抚着她的后背,下巴也轻轻点在了她的头顶。

“总是逞能…”

默槿尚且知道是因为咏稚来了都被惊出了一后背儿的冷汗,什么都不知道的云衣更是吓得死死趴伏在了地上,抖个不停。

“师……”

那一声师父死死地卡在了喉咙之中,咏稚的眼眶肉眼可见地泛起了红色,随后干脆转身夺门而去,没留下一点儿声音。

半倚在肃羽怀里的默槿倒像是看着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似的,埋在他外袍内的那半张脸生生扯出了一个浅笑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七章 宸颢 没有任何一位跟着他追出来,咏稚像是要跑到天边儿去一般,生生跑出去了很远,直到周围的景色都不认识后,才渐渐放慢了脚步。方才那一幕像极了午夜梦回时他醒来之前在梦魇中所见的场景,不同的是每次醒来他都能借着撒入窗户的月光安慰自己那不过是个梦境。

可如今,他只能够死死地咬着下唇才不至于让自己发出什么可怕的嘶吼声。

反而现在更像是一个再也醒不来的梦一般。

发现自己并非只当默槿是自己师父一事儿大约是在三年前,那个时候他的个子已经窜到同默槿一般儿高低,不再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高高在上的师父。

已然忘记了那是怎样的一个宴席,咏稚只记得默槿的唇因为饮了酒而比往日都要红润许多,还带着几分水汽,借着烛光,像是着了魔一般,他只能遵循着本心去毫不掩饰地、直勾勾地看着她,直到有其他仙班过来敬酒时才幡然反应过来,磕磕绊绊地应着。

那日入口过喉的酒是什么味道,咏稚已经记不得了,他只记得自己坐下后默槿突然靠了过来如同撒娇一般将脸埋入了他的肩颈,微凉的鼻尖似有似无地蹭过他下颌,温热的呼吸打在他脖颈处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咏稚毫不怀疑自己下一瞬便能够烫得烧起来。

带着酒气,默槿身上竹叶的清香和甜腻的花香味混在了一起,简直比月老手中的红线还要缠人。

“我乏了,你带我回去吧。”

若是不熟悉的人恐怕听不出来,可咏稚打从记事儿开始便跟在了默槿身边儿,她这幅样子摆明是醉了在同自己撒娇。

认清楚了这个是时候咏稚越发地不能自已起来,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将默槿扶了起来,向两旁的仙人简单地点头示意后揽着默槿逃也似的蹿了出去。

这般软糯的默槿,他甚至想将她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瞧见。

本来先前是带了轿撵来赴宴的,可是醉酒的默槿偏偏倔强地厉害,无论如何也不愿上去,甚至伸出双臂死死圈住了咏稚的脖子,无论如何就是不上轿撵。

最后也不知是咏稚本身愿意如此还是当真没有办法,将跟着的随从都遣了回去,咏稚将默槿半搂在怀里又扶着胳膊,月色氤氲地一路走回了月华府。

肃羽大约是在门口等了许久,他手中的汤婆子都被冷风吹得没了温度。

当默槿远远看着他时便已经举起了胳膊冲他摆了摆手,还不等咏稚回过神儿来便觉得怀里一空,肃羽已经将默槿拉了过去将外袍披在了她身上。

“怎得走回来?咏稚当真是个孩子,也不会照顾你。”

像是情人间的絮语,肃羽将汤婆子塞到她手中后甚至蹲下来还为她整理了一下有些乱的衣摆,随后将她揽入了怀里。

无论过了多久只要想起来那个瞬间,咏稚便觉得自己从头到脚像是被浸入了冷水中似的,甚至忍不住瑟瑟发抖起来。

即便如今日头大得要将人烤化了似的,咏稚偏偏觉得自己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到了冰天雪地之中。

“咏稚?”

“咏稚,怎得在这儿?”

是一位他不甚面熟的仙人,既有几分少女的娇俏也有几分妇人的妩媚,此时正唇角带笑的附身看着他。

“天、天后,”咏稚差点儿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连忙从石头上站了起来,同时退开半步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见过天后。”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方才他退开的一瞬分明看到天后眼中划过一抹落寞的神色,但等他仔细去瞧时又只剩下盈盈的笑意。

“默槿呢?怎得你一人在这儿?怎么还…还哭了?”

少年的眼眶红得厉害,连带着鼻尖都是红的,可不是哭过的样子。

大约是觉得自己这幅样子太过丢人,咏稚连连摆手同时揉着眼睛,只说是被风吹着了。

能够在这个位置坐稳的速来都是心思分明的人,天后即便看破了也没有说破什么,反而伸出手掌心向上,邀请一般让他过来:“不如去我府上坐坐,顺便用了午茶再回去。”

于公,没有哪位仙人胆敢拒绝天后的邀请,于私,咏稚确实如今也不知该如何回去面对默槿。

头一道茶苦得厉害,不过也正是因此才能尝出糕点之中藏匿的丝丝香甜来,不知为何,咏稚总觉得自己在面对天后时反倒更为放松了似的,倒像是真的母子一般。

看着茶过了三巡,天后才状似不经意地问到:“可是默槿出了什么事儿?本宫倒是也许久未曾见过她了。”

“师父很好,”提起默槿,咏稚还是忍不住抽了两下鼻子,“好得不行。”

这语气哪里是好得不行的语气,不过没等咏稚再想出其他托词来,天后已经调转了话题,“再有十来日,你便是要行加冠之礼,默槿可有同你说什么?”

“劳天后费心,竟然将如此小的事儿都放在心上。”

不得不说,哪怕此时他心口处反反复复都是临走前瞥到的默槿藏不住的那一抹笑意,可当天后提及这些事情的时候,咏稚仍旧是留了个心眼。

默槿到底是将他教得很好。

看着他皱起的眉头,天后心里反倒有了丝丝凉意,哪怕当时再不情愿,咏稚依旧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幼时让凡间的乳母饲养便罢了,如今要行加冠礼了,这孩子却仍旧不知自己到底是谁…

这口气在天后的心底堵了快二十年,如今堪堪便要爆发出来。

她暗暗吸了口凉气压下心头怒火,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与平日无二:“弱冠之后,你可愿来天帝身边儿做事儿?”让他留在自己身边儿自然是痴人说梦,不过若是能够常常见到,再假以时日要想让咏稚认祖归宗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天帝?”

对于这位统领天界的上仙,咏稚的印象不过是一个有些模糊的身影和一个高高在上的称谓罢了,他先是皱了一下眉头,随即又摇了摇头:“我想跟在师父身边儿,她还有很多东西没有教我。”这话倒不完全是托词,除却幼时的几次外,默槿当着是没有怎么尽到做师父的责任。

天后好像说什么,一个爽朗的男生从外间儿传了进来,紧接着还能听到另一个人的脚步声,更为沉稳,也更为缓慢。

“听说母后府上来了客人,怎么不请儿子过来坐一坐呢?”

金冠羽衣,不过如此。

大殿下,宸颢。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八章 熬夜 无法言明却又蔓延全身的一种恐惧,即便在默槿身边儿呆了这么久,在面对这位大殿下的时候咏稚还是发现自己的舌头都有些麻木,以至于站起来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天后对于自己这个儿子的突然到访也感到十分惊讶,不过对她而言仍旧是十分令人喜悦的一件事情,越过呆立着的咏稚,她先一步上前牵住了宸颢的手,像所有娘亲会做的那样轻轻抚摸着他的手背,低声询问着他怎么会突然过来。

大殿下已经有了几分天帝的威严与霸气,他浅笑着同样回握住了天后的手:“不过是来瞧一瞧母后,难道您就不想我吗?”不过他的余光却一直在看咏稚,这个看起来毛都没长齐的孩子竟然能够被自己的母亲带到府邸之中,他不得不多了一丝谨慎。

还未来得及告诉他自己的名字,云衣连带着一众女婢的声音倒是在外面响了起来,她没资格进来只是朗声询问是否自己家小少爷在贵地打扰。

宸颢的眼角细不可查地跳动了一下,他有些摸不清楚那位上神到底是什么路数,不过眼下并不是适合与咏稚起冲突的时候。一边扶着天后往出走,宸颢一边示意女婢们将咏稚请了出来。

“多有打扰,”云衣侧身挡在了咏稚的前面,虽然她也正因为畏惧而瑟瑟发抖,不过如果不能完整地将咏稚带回去,那她所要遭受的事情恐怕比现在还要可怕数倍,“先行告辞。”

一直到连半个人影儿都看不见了,天后才收敛起嘴角已经僵硬的笑容冷哼了一声:“那个死丫头,连个婢女都如此嚣张。”

余下的侍婢早已退了下去,此时中庭之内只剩她们母子二人,宸颢依旧是一副浅笑的模样,只是眼神一直飘向之前咏稚一行人离开的方向,笑意带不入眼底。

“母后急什么,终究这天界是您与天帝的,她再厉害也不过是个没落的上神罢了。”

哪怕只是阿谀奉承宸颢的话也极大程度地安抚了天后的心,她笑了笑,没有再去纠缠于咏稚和默槿的问题。

“倒是你,怎么不去天帝哪儿,反而跑到我这儿来了?”

被娘亲拦在怀里左右晃着,宸颢才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撒着娇说要同她一起用午茶才好之类的话。

月华府中,并没有咏稚想象中的声响和那个理应严肃的背影,反倒是一片寂静,静到甚至令他胆寒的程度。

肃羽长身直立站在前厅中央似乎对于他们现在才回来十分不满一样:“主子已经进去了,怎么如此之慢?”明知不该,可他还是有几分气愤,若不是为了等咏稚,默槿也不至于半柱香前才进入密室。

恐怕这群人中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的只有咏稚,连云衣都快步走了过去:“主子已经进去了?她一个…”

目光晃过咏稚,她其后的话突然都咽回了肚子里,连带着脸上的表情都一瞬间消失不见,好像方才那个因为焦急而搅紧了双手的人不是她一般。

与肃羽对视了一眼,云衣也在门外站定,挥了挥手示意婢女们先领咏稚下去休息。

可是他哪里会是那么容易任人摆布的人,当第一双侍女的手碰到他的衣袖时,咏稚已经将她们尽数挡了出去:“我师父呢?”不过是出去短短一个时辰,他实在想不出来默槿在此期间会出什么问题,“她在哪儿?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大约是没有默槿的束缚,肃羽此时反倒是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他的整张脸都像是冰冻住了一般,没有任何表情,但说出的话却字字珠心。

“我们恐怕还不能将主子如何,能把她怎么样的那位,你方才不是见过了吗?”

天后,还是宸颢?

这两个身影在他的脑海中来回旋转着,咏稚甚至感到了一阵目眩神迷,自己被天后请入府邸不久,宸颢便急急忙忙地赶来,同时云衣也紧随其后,只能说明他们之前要么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要么是互相牵制监视,而正因为自己的贸然离开恐怕已经打破了某种平衡。

看他脸色唰地一下白得离谱,肃羽冷笑了一声,再次冲婢女点了点头。

这下偌大的前厅只剩下他与云衣两个人了,互相对视了一眼后,倒是云衣方才按压下去的担心的表情又漫了上来:“主子会不会有事儿?我是看着大殿下进去了才进去的,早了自然就没用了,没想到主子竟然如此着急。”

“本就是需要时日的东西,”相比之下,肃羽看起来要平静的多,仿佛他之前的焦虑都是伪装出来的一般,“你不该怀疑主子的判断。”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云衣的眉头依旧紧缩不解。

“滴答,滴答,滴答…”

明知道这其中不会有水声,默槿还是忍不住睁开眼看了过去,果然,水滴的声音立刻消失不见,进而演变为了“呼、呼”的风声。

她叹了一口气,进入此处之后时间的流逝对于她而言便没有了感觉,没有线香,也不见日升月落,又怎么能判断出时间的变化呢?像是累极了一般,原本跪坐在地上的默槿向右侧歪了过去干脆倚着石头靠了下来,双腿伸展着,同时拳头也轻轻砸着已经酸麻了的小腿。

在她面前是一个寻常吃饭所用的碗,而碗里放着的正是先前锦囊中的两颗石头。

现在时间还太短,尚且不需要她做什么。

想着想着,默槿竟然就这么倚靠着石头迷糊了过去,朦胧之间她的手指像是触到了什么,可是随着她猛然醒过神坐起来的时候,那种感觉又消失不见了。

“又是幻觉…”

此处除了她,一个活物都没有,默槿干脆摘了面具大大咧咧地盘腿坐在了地上,支着脑袋呆呆地看着碗中那两粒石子,和碗底一层清晰可见的黑色的水雾。

咏稚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实在无法入眠,干脆起身披了件儿外衣学着默槿的样子爬上了房脊,他寻了块儿平整的地方坐下后,干脆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白日里见到的天后、宸颢皆是不明所以的奇怪人物,甚至包括云衣都因为默槿不在而显得越发高深莫测起来,更别说那个恃宠而骄的肃羽,一想起他咏稚便觉得自己的后槽牙痒痒,恨不得要去咬上他两口才能解恨。

若不是他,这十年来陪在默槿身边儿、与她最亲密的人应当是自己才对,都怪他…还有那个墨白,十年了,哪怕再也未曾见过,可是他所给的这个噩梦一直停留在他的面前。

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去,咏稚几乎是越想越精神,干脆站起来在屋脊上来回踱步,一边思索着到底默槿此行去了何处,白日里遇到的那些人到底又有着什么样千丝万缕的关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九章 黑水 迷糊之中,默槿忽然觉得身体冷得厉害,按理来说她应是不会感觉到冷的才对,毕竟于她身边儿的环境而言她才是最冷的那个。

所以这样异样的感觉立刻让她清醒,但紧接着默槿发现自己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挪动自己的身体一分一毫,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层层包裹住后固定在了原地一般。

入目也是冰凉的黑色,连带着瞳孔内似乎都因为寒冷而生了冰霜。

正当默槿沉下心来想要强行挣脱的时候,偏偏那种束缚的感觉立刻便表示地无影无踪,她周围连点儿寒气都未曾剩下。疑惑地张开掌心,点点的星光从她的掌心溢了出来立刻漂浮着照亮了这一小片区域。

所有的东西都和她昏睡过去之前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碗中的黑水多了一些罢了。

晃了几下脑袋,又掐了几下虎口令自己完全清醒了过来后只得暂且将这件怪事儿放到了一边,专心对付面前的问题。

当她双手四指并起触到碗边儿时,其中的黑水如同被烧开了一般,“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失着,而那两块普普通通的石头的颜色倒是深了不少。

如此明显的变化让默槿不禁挑起了眉毛,即便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她还是感到惊异,虽然此时她内里的五脏六腑都搅到了一处,可是这两颗石头的变化还是让她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好在黑水到了量并不多,她很快便收回双手向后仰折躺在了地上,看起来坑坑洼洼布满阴冷水坑的路其实躺起来并不难受,那些水洼中的积水也不会弄湿她的衣袍。

不过默槿还是扭着腰往外挪了一下,毕竟有个石头的凸起顶在她的后背上实在让人有些不舒服。

“滴答、滴答”的水声再一次出现在了她的耳边儿,可是默槿此时已经痛到连呼吸都变得谨慎起来,更没有功夫去管这些不会伤害她的幻觉。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从这里出去,也不知道能不能赶得上…

想着想着,她竟然再一次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晚上熬夜不睡觉本不是什么大事儿,可是偏偏咏稚又动了一晚上的脑子,这会儿看着面前的古籍简直如同是天方夜谭一般,只恨不得立刻钻到桌子底下去好好睡一觉。

好不容易挨过了三个时辰,咏稚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儿忍不住低头打了个哈欠,可嘴巴还没合拢,他面前突然出现了一片阴影,而站在那儿的偏偏还是一个他并不怎么想见到的人。

宸颢。

“天帝传你过堂一叙。”

说完,他定定地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看着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儿的咏稚,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咏稚自然听到了他那一声气音,但转而想到他之前说的话,又没了什么脾气。

毕竟,人家是大殿下,天帝第一个亲儿子。

“走吧,”将古籍抱在了怀里,咏稚冲他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先行引路。

这一道儿过去并不是很远,不过倒是与月华府的方向南辕北辙,跟在宸颢身后咏稚的心倒是早已回到了府邸。

晨里临出来前他曾问过各个院门把守的侍卫,最后一次看到默槿是在后院内庭的时候,所以他猜想默槿并不是出去了,正相反,她恐怕是进入了府中哪个没人知道的地方。

这边儿的问题正想明白,那边的问题又接踵而来,咏稚急忙停下了脚步才没有直挺挺地撞在宸颢的背上。后者已经扭过身向他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随后退到了一边儿。

“咏稚,”天帝的笑容总是挂在脸上,不过又像是生生刻上去的一般,不见分毫情绪,“再十日便是你的加冠之礼,默槿可有给你准备什么?”

准备是没有,不过她倒是将她的香囊讨要了回去。

腹诽归腹诽,在外人面前他总不能不给默槿面子:“师父是个劳碌命,恐怕还未曾想起我的加冠之礼。”

天帝倒是很配合地点了点头:“也是,上神思虑过重,总是会有考虑不周的地方。”

“那你呢,”他放下手中批文,倒像是准备好好同咏稚聊一聊的样子,“你对自己的加冠之礼,准备地如何了?”

看着面前这种笑容可掬的脸,偏偏咏稚只觉得胃里一阵阵地泛着恶心,就好像是一个什么奇怪的生物穿上了人皮而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一般,他低头轻咳了一声同时对自己这种想法感到十分可怕。

他与天帝只是初见,更何况他并未对自己或是对默槿有什么不利,咏稚实在想不明白为何自己会有这种感觉。

见咏稚低着头不回话,天帝也不生气,反而自己给他找了个台阶:“想来是还未曾想过,这可不该,加冠之礼后,历劫化羽,你便可以位列仙班,可不能再这么糊糊涂涂的了。”

历劫化羽?位列仙班?

这些不过是古籍中所看到的,对于普通的仙人而言,他们一身都需要活在父母的庇护之下,哪怕是大殿下、二殿下也不例外,又怎么可能有机会历劫化羽呢?

看他的神色,天后便知道恐怕他对此事还是有几分耳闻的,自然也放心了许多:“有什么事儿,你便去问问默槿,她毕竟长你许多,又承了个师父的名儿,总该是要管着你的。”

这话说得活像是默槿未曾管过他一般,嘴巴先一步比脑子反应了过来,咏稚毫不客气地开口道:“我师父教得我挺好,不劳天帝费心。”

站在一边儿的宸颢眼睛都瞪大了,他为天帝办事许久,还真得未曾见过那位仙家敢如此同他说话。不过预料之中的责骂并没有传来,相反,天帝抚掌而笑,甚至从主座儿上站了起来。

“不过,倒真是默槿的好徒弟,”他抖了抖衣袖,似乎要将上面并不存在的褶皱抚平一般,“宸颢,送他出去。”

看着越来越小的背影,天帝面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了。他紧锁着眉头将手心里的笔杆险些要折断了去。

“好,默槿,你倒是当真有办法,且看着,最后应是谁笑到最后…”

风吹拂而过,随后是淅淅沥沥的小雨,随后天边炸雷一般的闪电。

不过对于默槿而言此时最重要的便是自己面前这接了半碗的黑水,她的双手手腕处已经因为过分用力而爆起了青筋,甚至口鼻处有血迹蔓延了出来,可是碗中的沸腾的黑水减少的速度还是太慢了。

默槿一边偏过头在衣服上抹去了血迹,一边自嘲地笑了笑,果然不该偷懒,若不是贪恋方才梦境之中…又何苦如现在一般呢…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章 琴音 自从到了这儿,她便很少做梦了,甚至睡得也少了许多,每当月色降临她所能看到的偏偏都是经年过后的前尘往事。

借着思绪飘远,默槿尽量让自己去回忆梦境之中的所见所闻,进而忘却此时身上如千万根针刺入一般的疼痛。

当真是痛极了。

随着碗中的黑水不断沸腾,其中的力量也在不断暴增,默槿几乎感觉自己的腕骨都要被折损了似的,整个人体内更是因为大量法力的抽离而感到空虚,疼痛便是在此时趁虚而入的。

即便知道此地深入山石之内密不透风,即便全力嘶吼也不会有人听见,可默槿还是选择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后槽牙,没有从紧闭的唇间流露出一星半点儿的痛呼声。

黑水随着沸腾逐渐在减少,同时原本浸泡在其中平平无奇的两块石子上的颜色也越发深沉,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侵染过了一般。

看着碗中的石子,默槿终于能够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来。

这几日,咏稚几乎都是板着手指过日子的,他一边儿期盼着自己的加冠礼快些到来,可一边又害怕它太快了,会让至今还不知去往哪里的默槿来不及参加。

云衣和肃羽的嘴都像是抹了浆糊一般,无论他怎么询问,两位都不曾开口,却也都不着急,甚至府邸之中也没有因为默槿的离开而有任何变化。今日晨里他去书堂之前云衣交代了说那边结束了便早些回来,有些要紧的事情不能耽搁了。

导致今天一天咏稚都有些魂不守舍,他一心觉得云衣所说的事情恐怕和默槿有关。

可当真正看到站在厅堂之内的几位未曾谋面的婢女时,咏稚觉得自己的眉头恐怕已经皱成了“川”字。

“这是怎么回事儿?”

侧身躲过了拿着小皮绳子向他伸手的婢女,咏稚看向一边立着的云衣低声问到,同时打量着其余站在后面的婢女,一个个都是生面孔,不过看样子也并不是常年会在天界四处走动的样子,其中有一位年纪稍小的还微微有些颤抖,也不知是不是月华府就不见客,连她们都有所耳闻才会这个样子。

云衣冲领头的婢女点了点头,阿瑶这才上前了一步,接过先前被拒绝的那位婢女手中的小皮绳子,福身道:“小公子晨安,默槿姑娘离开前叮嘱我们要按时为公子量体裁衣,已备之后加冠之礼所用。”

她站起的同时向前了两步,示意性地抬了抬手给咏稚看了手中的绳子,见他没有抗拒的神色后这才又靠近了半步开始为他测量着做衣服所需的尺寸。

余光扫了眼站在旁边的云衣,咏稚状似不经意地随口问到:“师父何时于你说的?”

阿瑶不疑有它,一边量体一边儿回了话:“约莫七八日之前,倒也不是姑娘亲自来的,不过是传了个口信儿给我们。”

心中暗暗“啧”了一声,七八日前自己还见过默槿,恐怕这些婢女当真是来做衣服的,对于默槿的去向也一无所知。

得了这个结论后咏稚明显有些兴致缺缺,好不容易量完了,阿瑶谢绝了云衣让她留下吃茶的提议,只说还要赶紧回去便匆匆离开了。

送了这些婢女离开口,云衣正准备回自己房中,倒是被咏稚挡住了去路。

“我师父到底去哪儿了?”

这些天云衣一直在躲着他就是怕他这般死缠烂打,没想到今天还是没有饶过,看着面前唯一离开前厅的大门,云衣只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主子的事情,我们做下人的不好多问。”

咏稚冷笑了一声,像是在驱赶什么似的在自己面前摆了摆手:“但她肯定告诉你了,自从那个肃羽来了之后师父就变得奇奇怪怪的,连带着你也越发奇怪,到底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其实也不是云衣不愿意说,倒是她真的对默槿的事情也知之甚少,甚至还不如那个来了十年的肃羽。

“不然你去问问肃羽先生?他与主子亲厚,知道的应当比我多些。”

说完,云衣还冲咏稚身后的方向挑了一下眉角,表情甚至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样子。

不用回头,单听这沉稳的脚步声也知道是谁来了。

从默槿消失后肃羽一直留在他自己屋中,咏稚不好硬闯,今儿个倒是他自己找上门来了。

咏稚也不知晓为何心头会有这样一番怒火,还未等肃羽近身他便力掌为刀扭转腰身直接攻了过去!

身型未至不过他身上的杀气却已是到了面前,肃羽条件反射地向后跃出两步,这才堪堪躲过,可是下一掌紧跟着又来了,这次是径直冲着他的门面来的。

若是身上伤了还好说,若是伤了脸,肃羽觉得自己恐怕便是要被赶回小楼去了,思量间只得再次躲闪,弯腰躲过的同时十指勾到一处,等他重新站稳时,十指间已勾出了四根纤长的琴弦,在阳光和水波的照耀下闪着寒光。

“呵,倒是小瞧你了。”

本以为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小琴师,没想到竟然也有功夫和法力傍身。

咏稚再不手软,此时更是下了狠手,招招冲着他的面门便去了。

若不是先前默槿便耳提面命过无数次不许与咏稚硬碰硬,肃羽此时倒是真想让面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知道知道自己的厉害。可偏偏他只能守不能攻,几个回合下来竟然真的让只用了拳脚功夫的咏稚占了上风。

云衣倒是在一旁如同看风景一般双手抱胸,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

看她这样,肃羽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明明都是一样在默槿手下做事儿的,偏偏他二位的待遇就如此之大?

大约是心下气愤,他下手也变没了轻重。

咏稚再一次携掌风而来之时,肃羽没有再一味回避,反而将琴弦立在身前同时五指大张,稳稳地接住了这一掌的同时双手不过一个环绕的瞬间,咏稚的手腕便被两根极细而冰冷的琴弦缠绕了起来。

不等他另一只手过来去扯那些束缚的琴弦,肃羽忽而甩开右手将原本勾在指尖的琴弦抛了出去叫她们稳稳地缠在了一旁凉亭的柱子上。随后拢掌而弓起,指尖发力,第一声琴音便击中了躲闪不能的咏稚。

紧接着不成曲调的音律如同是一个个枷锁一般,生生将气愤之中的咏稚绕了个完全,让他分毫动弹不得。

“你要做什么?”

不等他问完,咏稚改拨为抹,一连七八个音律齐齐甩了出去,云衣甚至还未反应过来到底怎么回事儿,咏稚已经闭着眼睛低下了头去。

“你这是做什么?”

此时着急的自然换成了云衣,不同于肃羽这个外人,到底她是瞧着咏稚长大的,怎么能看旁人就这么欺负了自家的小公子。

倒是肃羽慢条斯理地收了琴弦后,拢了拢衣服冲云衣深深一拜,笑道:“劳烦您照顾小公子了。”言罢,竟转身径直离去,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一章 迷失 谢过大夫,云衣这才在桌边儿坐下长舒了一口气,好在只是昏迷过去而已,若是当真因为肃羽而让咏稚出了什么事儿,等默槿回来他们可谁都没法交代。

听大夫的意思恐怕今天是醒不来,外面天色也暗了下来,索性云衣也不久留,只给他又盖了一遍被子后便离开了他的住处。

还未行至自己那间小屋的门口,便听到了空气中回荡的袅袅琴音。

果不其然,不仅房门打开,里面的矮桌边儿还坐了个正在抚琴的人影,即便没有烛火也能猜到,偌大的月华府内能够如此来去自如又拥有此般琴音的人,也只有那一位了。

“你今日实在太冲动了。”

云衣进来的同时将门在背后掩住,先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后,放在肃羽对面儿的蒲团上盘腿坐了下来,“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怎么给姑娘交代,若是她老人家发了火儿,你我都担待不起。”

肃羽指尖下琴音不停滞,眸光倒是在云衣身上流转了好几遍。

“你倒真当她是你主子了?”

不等对方回答,原本轻柔闲适的琴音突然涌起一股杀气,接连十数个抹、挑之后,屋内的气氛如同凝固了一般,两位四目相对竟都是满满的煞气。

就这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倒是肃羽先收回了目光,指下再次淌出的又是轻柔的乐声。

“你不必如此紧张,我们都是一样的,她先前能救你,如今便也能为了那个小崽子而杀了你。”相比于从小便照顾咏稚的云衣,肃羽对这偌大的月华府乃至整个天界都没有什么好感,不过是一方神仙却能够掌握凡间的人、妖两道,凭什么?

所以在墨白第一次询问谁愿意去往天界,去往默槿身边儿的时候他便义无反顾地站了起来,虽然他从未见过默槿,也不知到底妖物与天界的怨恨因何而起,可对肃羽而言,那种狠毒了的情绪简直如同他有意识起便一直堵塞在他心口处的似的。

不仅仅是咏稚对他,他对咏稚,也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怒火。

反倒是云衣并不这么认为,她低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了杯中自己有些模糊的倒影之上:“姑娘同他们、同这些仙人都是不一样的。”

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说给肃羽听的,她顿了几秒后再次抬起头来,眼神中方才因为肃羽的话而掀起的涟漪已经消失不见。

“默槿姑娘同他们不一样,你可以狠小公子,但你不能迁怒于姑娘。”

“呵,”肃羽冷笑着摇了摇头,“不过一丘之貉。”

云衣摇了摇头,不愿再做过多的辩驳,反而低声询问了默槿的近况。

闭关所在的那处假山正处于肃羽的院内,若是有什么移动,他应是最先知道的。

可面对云衣的询问肃羽竟然也露出了略微有些迷茫的表情:“按她所说近两日应是会有动静,可我这几个日夜都不曾休眠,不过假寐一两个时辰,偏偏还是什么都没感觉到。”

“会否是你学艺不精?”

云衣不过是开个玩笑,不过看起来他们二位都没有觉得这是个有意思的问题。

沉默了一会儿,肃羽只得摇了摇头:“按你说的她很少会出错,我们且再等一等吧。”

没有更好的办法,云衣只能点头同意。

没想到这一等,竟然又等了五日。

“这可怎么办?”

云衣感觉此时自己的脸色恐怕比肃羽好不到哪儿去,应该都是铁青地如同半个月未曾好眠一般,其实实际的状况也差不多,自从默槿离开后他们二位确实都未能睡个好觉。

瞟了眼还在里面收拾的咏稚,肃羽将云衣拉到了一旁沉声道:“昨日夜里我就差睡在那山石之上,还是没有什么动静。”

“这可怎么办…可怎么办啊…”

加冠之礼就是今日,若是厅堂之上不见默槿的踪影还不知往后要被天后如何戳脊梁骨,而且对他们以后要做的事情恐怕影响也不会小。

相比于云衣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肃羽还能稍显镇定一些,他安抚性地拍了两下云衣的后背,示意她稍安勿躁。

“昨天夜里我尝试着想打开封印,不过倒是纹丝未动,想来姑娘还在里面,只是可能中途出了什么岔子,才导致她至今都未曾离开。”

抿了一下嘴唇,借着影子能看出来阿瑶一行已经帮咏稚换好了衣服,此时正在束发,已备晚些时候的加冠之礼,“一会儿你边说默槿直接去观礼,我再去闭关的地方瞧瞧,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儿。”

又拍了两下云衣的肩头,肃羽没有再耽搁时间直接转身离开了此处。

云衣搅着双手焦急地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这简直就如同是上花轿之前丢了新娘一般,她又怎能不急。

从里面儿出来的咏稚倒是神色如常,只是若仔细去看便能发现他眼底的血丝可一点儿都不比云衣的浅。光是环顾一圈,咏稚便觉得自己的脑仁痛的厉害,自从那日与肃羽动过手后,他长睡了两天两夜后,醒来便不是觉得头脑发懵,活像是谁生生从他脑中拿走了一块似的。

借着下台阶的时候扶了一把扶手,咏稚才觉得头晕目眩的感觉好了几分。倒是没见那个令他生厌的肃羽,却也没见到这十日来他心心念念的默槿。

“我师父呢?”

认准了云衣的方向,咏稚忍着眩晕快步走了过去,两手分别扣住了云衣的肩头,“我师父呢?”

也不知是他的本意还是因为站不稳,被他摁在掌下的云衣只能随着他的动作前后摇晃了好几下。

暗暗咬过后槽牙,云衣只能按照先前与肃羽说好的扯了个谎:“姑娘直接去观礼,还请小公子稍安勿躁。”

“啧…”看起来咏稚并不完全相信她说说的话,不过现下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他收回双手勉力站直后,几乎是用眼神狠狠地刮了云衣一下。

“若是我见不到师父,有你们好看的。”

等他离开了这间小院,云衣甚至还能感觉到渗透骨髓的丝丝凉意。

来不及多想,她只能绕过几位侍从匆匆赶往肃羽的住处,只希望默槿已经出来能够赶得上加冠之礼,也好保住自己的小名儿和肃羽的脑袋。

一团黑气之中,默槿好不容易才张开了眼睛,可是她目之所及看到的仍旧是一片黑暗,动了动手指她才发现自己此刻恐怕已被那些妖魔的精魄反噬,所以才会长睡不醒。

在此间可没有时间的观念,默槿凝神聚气将弥散在外的黑气全数笼回了自己身体后,还没等反应过来便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甚至她都来不及倒吸一口凉气,便一把抓起碗中两块已经变为墨黑色的石头向头顶的方向跃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二章 箴言 云衣迈步进入小院的时候,肃羽仍旧皱着眉头面对着眼前的山石一筹莫展,不过当云衣再靠近了几步的时候突然整座假山都开始摇晃起来,连他们脚下站着的地面都没能幸免。

电光火石间两人交换过一个眼神后便不约而同地想往外跑,可惜还是晚了,一股巨大的冲击力裹挟着石块向他们冲了过来,紧接着便是一身白衣的默槿,云衣只来得及晃了一眼,便发现她已经踏风而去,空留下一院子的狼藉。

挥手挡开差点儿压到自己的石头,肃羽几乎是哭笑不得地看着自己的小院。

行加冠之礼前的仪式先前咏稚已经听书堂的先生说过好几遍,总觉得十分繁琐且极其麻烦,恐怕也要浪费许多的时间。

可是,现在随着仪式地不断完成,偏偏他又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

他的目光第十七次扫过观礼的众仙们,最后仍旧落在了那个空荡荡的位置上,其上是天帝、天后,其下是各路仙神,偏偏只是那个地方,少了一个人。

偌大的空缺仿佛不仅仅是在观礼的席位之上,还落在了他的心口处。

仙家速来活得长久,自加冠之后的年岁便没有了什么特殊的意义,所以这一天,其实对他而言也是极其重要的。

立在一旁的司仪见提醒了两次,咏稚还是没有动静,难免也有些紧张,忍不住弓下腰掩着嘴巴轻咳了一声提醒到:“该起了。”

下一步应是他的师父会来于他四字箴言,最后天帝会过来为他加封,自此,他便会变成一位真正的上仙。

咏稚眨了好几下眼睛才醒悟过来自己如今身在何处,他重新低头行过跪拜大礼后撑着蒲团的边缘想要站起来,可此时脑中又是一片混沌,晕眩的感觉再次肆虐过他的眼底和胫骨后方。

司仪动作再快也隔着两步的距离,观礼的人一半儿抱着看笑话的心情就等着他出糗好以此去折了默槿的面子,自然更是幸灾乐祸者多矣,有个别仙家甚至忍不住已经笑出了声儿来。

在一片如泥牛入海的混沌之中,忽而一阵带着草木香气的凉风直击他的门面,下一面这凉意便钻入了他的身体,仿佛流过百脉经络一般,体内昏昏沉沉的感觉都被淘洗了个干净。

不仅如此,半跪着的咏稚觉得右边大臂一紧,一只冰凉的手便将自己拉扯了起来。

对方似乎也并不着急,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自己恢复神智。

默槿的唇色苍白到让人怀疑她下一瞬便会支撑不住昏迷过去,可事实是她仍旧好好地站在原地,并且还将咏稚搀扶了起来。

“为师来晚了。”

看到他眼内恢复了神采,默槿倒是未语先笑,同时不着痕迹地收回了搀扶着他的手,向后退了半步,先是拱手向高堂之上的天帝天后行了礼,随后转过身子再次面对咏稚站好。

依照礼节,默槿的右手掌心轻轻地贴在了咏稚的额上

“静。忍。礼。淡。”

说完,她冰凉的掌心便离开了咏稚的额。

即便只是短短的四个字,但又因为施礼人的不同,似乎在咏稚心里也引起了不同的反应。

不过默槿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伸手从袖中取出了一串什么东西,捧在手心内递到了咏稚的面前。

旁人离得远恐怕看不清楚,不过咏稚的眼睛倒是一瞬间便睁大了。

那是他昔日被“夺走”的两块灵石,如今它们被放在了银质的铃铛之中,上有挂绳,下有挂穗。

“师父……”

十数日未见的委屈在此时倒是都翻涌了上来,咏稚感觉喉头干的厉害,吞咽了几次唾沫后都不见减轻,想说的话倒是都被咽了下去。

默槿瞧着他的样子依旧只是笑着,将铃铛放入他掌心后,又拢着他的手握成了拳:“此物赠你,名为,两仪铃,愿你我师徒以后同心同德,两心不想疑。”

之后的受礼时咏稚总觉得不真实地厉害,且不说这十几日默槿都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单说肃羽来后这十年,他们二人之间都从未说过这样的话,倒是一时还令他适应不得。

回去的路上,默槿在前面走着,咏稚则慢了她两步在后面跟着,一直翻来覆去地在打量那个铃铛,虽说单单用看是看不出什么玄妙的,可偏偏咏稚就是觉得当把这铃铛握在手心时,心下一片暖软,像是浸入了无尽的蜜糖汤汁中似的。

大概是想得慌了神儿,直到他生生撞上了默槿的后背方才反应过来不知什么时候仪仗已经随着默槿停了下来。

“不专心。”

抚了一下被撞到的后腰,默槿转过头来,带着几分匿笑看向咏稚,随后目光下滑落在了他手中的两仪铃中,眼神一时明暗不定。

不过还在兴奋之中的咏稚并没有注意那么多,他只是看到默槿注意到了他一直把玩在手上的铃铛,总觉有些慌张,以至于条件反射地便将手背在了身后。

“师父,这、这你已经给我了,可不能再收回去。”

一瞬间默槿还以为自己面前站着的仍是那个不及自己肩头高低的小男孩呢。

她笑着摇了摇头,倒是真的伸出手来,掌心向上,四指还微微勾了一勾。

立刻,小孩子的目光便变得凝重了起来,连嘴唇都哆哆嗦嗦地,默槿好笑地看着他深吸了好几口气后,才慢吞吞地将铃铛放在了她的掌心。

活像是一直被抢了骨头的小狗一般。

在他还没委屈地烧红眼眶前,默槿靠近了半步,拿着铃铛贴上了他的侧腰。

那处腰带的下面留有两个悬挂配饰、香囊的缺口,而此时,默槿正微微弓着后背,将铃铛上的绳子穿过缺口处,然后系在了上面。

像是被闪电击中了似的,虽然咏稚并没有过这样的精力,可是看着默槿的发顶和中间略微凹陷下去的后颈的肌理,他只觉得自己半边身子都麻木地厉害,像是不属于自己的了似的。

挂好后,默槿还整理了一下下面有些纷乱的流苏,保证它们都顺顺利利地之后,才站直了身子。

这一站直才发现,方才为了穿戴铃铛,她与咏稚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令她毛骨悚然的地步。

咏稚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此时也正直勾勾地看着他。

而在这样的瞳孔之内,默槿甚至能够看清楚属于自己的有些僵硬的唇角的线条。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三章 逃避 入夜,咏稚依旧呆呆地坐在床榻边儿,将脸埋在掌心中不愿抬头。今天对于他而言实在算得上是大起大落了,从回来的路上开始,他的就变成了被提线所掌控的皮影儿一般,一言一行皆不受自己的控制了似的。

唇上,那种柔软的感觉至今仍旧历历在目,无论他用手背儿蹭过多少遍,仍旧擦不去自己嘴唇上属于默槿的那种裹着竹叶味道的甜香。

早些时候在回来的路上,或许当真是因为离得太近了,咏稚甚至透过面具上的空洞看到了里面默槿的眼睛,那是一双仿佛海天衔接处一般的眼睛,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双眼睛都明亮,仿佛是采撷了极光放置进去一般。

随着他越发地靠近,那双眼睛中的光便越发吸引着他。

直到咏稚感觉自己的唇贴上了一个略微有些温热的唇瓣,他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些什么。

仓皇而逃一词根本不足以形容他之后的表现。

咏稚能够记得的便是自己猛地一把推开了默槿,随后逃也似的越过目瞪口呆的一众仪仗后,直接窜回了月华府中自己的小屋,之后就这么在床榻边儿鸵鸟似的躲了好久。

可是随着他等待的时间越长,他那颗跳动的心便越是落寞。

无论是什么结果、什么情况,咏稚都觉得默槿应当来看看自己,哪怕是狠狠地骂自己一通也好,总比现在这般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要好。

相比于他的庸人自扰,被强吻了的默槿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不过也只是现在表现的无所谓罢了,先前被咏稚推开的时候,默槿甚至一度忘记了呼吸,直到她被自己闷得差点儿背过气儿去,她才发现从咏稚无限地靠近自己开始,她已经屏住了呼吸。

在仪仗的婢女和侍卫惊异的目光中,她几乎是用了全部的克制力才没有用指腹去揉搓自己的唇瓣,不过回来的路上她还是因为不仔细差点儿摔了一跤。

肃羽第三次将目光投向站在窗边儿一直将手指点在下唇中央的默槿,终于忍无可忍地双手摁住了琴弦,可是直到半柱香的时间都过去了,她仍旧没有发现琴音已经断了的事情。

无奈之下,肃羽干脆起身走到了默槿身边儿,直接拉扯着她的胳膊让她转过来面对自己站好:“想什么呢?从回来时候开始便魂不守舍的。”

他所说的问题其实也是默槿一直在问自己的问题,在想什么,这个不算亲吻的亲吻之后,她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

看她不予回应,肃羽干脆双手都攀上了她的肩头,轻轻摇晃了几下,直到他看到默槿的目光不再是呆愣的,至少有了几分神采。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从回来开始便是这样,都过去快一个时辰了,我手都要弹木了,况且你根本没在听…”

说着说着,肃羽自己也委屈了起来,不说下午整个院落都是他一个人收拾的,单说临着傍晚,默槿突然闯了进来,虽然看不出来,可她的气息却纷乱地厉害。

随后默槿便站在窗边儿听自己抚琴,可最后他又发现自己弹了这么久,偏偏那个说要听琴的人可是一个音儿也没听进去。

能不委屈吗?

“不是…”

一时失了心的默槿只来得及挡开他的双手堪堪退了半步,这才认真思考起来对方到底同自己说了什么。

“我只是在想事情,没有魂不守舍。”

这回答简直是牛头不对马嘴,肃羽感觉自己就差那么一口气就要拗过去。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轻柔一些,更加委婉一些。

“你去咏稚的加冠礼,到底发生了什么?东西给到他手里了吗?”

说到正事儿,默槿倒是反应地很快,她先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又更快地点了好几下,头上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也发出金属互相碰撞的声音。

“然后呢?”

肃羽觉得自己现在简直就是个书堂的先生,循循善诱着希望默槿能够给自己一些准确的答案一般。

不过默槿并不会让他失望,稳定了一下心神后,默槿尽量让自己忽视自己唇上依旧残存的那种柔软的触感,将应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一遍,得了肃羽的一个点头认同后,她突然有些后悔。

可是具体在后悔些什么,她自己也不清楚。

“我去瞧瞧他。”

她从来都不是一味逃避的人,否则最早在到达落石谷的时候她便该是选择安安稳稳做个修仙之人才对,也就不会一步一步走到这样的境地。

此去一路,默槿偏偏想到了许多很久之前的事情,想的最多的,自然是宫中被唐墨歌囚禁的那段日子。关于那些事情她总是逼迫着自己忘记,甚至连默槿自己都以为自己已经将那些事情忘了个干干净净。

可今日咏稚那个吻…默槿猛然顿住了脚步,她有些难堪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唇,甚至连眼睛都忍不住闭了起来,可这样反而让她对下午发生的事情更加历历在目。

“该死……”

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狠狠地跺了一脚之后,默槿感觉加快了步伐。

还没等进到里面去,倒是现在咏稚的门外看到了一脸焦虑的云衣,她身后跟着的两个婢女捧着碗碟,也是十分焦急的样子。

“主子,”云衣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原本早早便要去搬默槿这个救兵,可是直接被肃羽拦在了外面,说是她无心见人,只得作罢,如今见着了,可不是有一肚子的苦水要倒,“小少爷不知生了什么气,大夫交代的汤药也不喝,后厨给做的汤羹也不吃,您看……”

一双带着水汽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瞅着默槿,偏偏她自己此时也是乱得不行,不知怎么是好。

不知道是不是云衣的声音大了些,还不等默槿做出决定,房门突然被从里面打开了,面色铁青的咏稚站在里面直勾勾地看着默槿,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一般,咏稚直接伸出手臂攥着默槿的胳膊将她拉了进去。

随后,门再次硬生生地在云衣面前关了起来,气得她差点儿叉腰骂街。

“算了算了,过会儿再来吧,先让主子和小少爷好好说说,也不知道这是发生了什……”

随着云衣的声音渐行渐远,默槿才感觉放松了些,可是不等她吐出一直闷在肺中的那口浊气,咏稚已经攥起了她的另一条胳膊,硬是将她扯到了自己面前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四章 颈吻 “你……”

“师父……”

默槿抿了一下嘴唇,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僵硬,“你先说吧。”虽然不愿意承认,可是咏稚确实越来越像那个她曾经无比惧怕的哥哥,无论是声音、样貌,或是身型等等,果然,无论是由谁来生来养,一个数十万年的精魄中藏匿的本性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被湮灭的。

低着头的咏稚并不是没有注意到默槿的失神,不过他自己本身也需要冷静一下,所以短暂的沉默后,他才开了口:“你回来,为什么、为什么不先来看看我?”

面具后的眉毛恐怕已经皱成了“川”字,默槿现在属实有些哭笑不得,若不是咏稚和她现在的姿势太过于奇怪,恐怕她都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活动了几下手腕,默槿原本的意思是想示意他放开自己,没想到咏稚以为她又要再一次逃避这些问题,干脆攥着她手腕的同时一只手臂从后面死死地扣住了她的腰,将默槿整个人都锢在了自己怀中。

“师父,”咏稚的额头几乎要贴上默槿的面具,“十年了,你是不是都没有回过头来,好好看看我?”

幼时的有些片段对默槿来说可能会有些模糊,可是对咏稚而言,在默槿不曾关注他的这些年里,每每无法入梦的长夜,他只能独自一人坐在床沿儿一边看着窗外氤氲的月色,一边将那些回忆反复咀嚼。

其实看清自己的心并没有太久,可是当他的感情无处宣泄的时候,便会汇聚而成一条不断奔流的溪水,无数次地洗涤过他的心头。

让他一次,又一次地去知道自己对自己的师父到底是抱着什么样为人不齿的心绪。

“师父,”咏稚根本没打算给默槿开口的机会,或者说他原本也是害怕的,害怕听到她的回应,“您到底是,如何看待我的?”

错过脑袋,咏稚弓着背将额头埋进了默槿的肩头,领口处露出几分的锁骨和因为紧张而不断颤抖的脖颈上的皮肤,看起来都格外诱人。咏稚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脱离开了控制,接下来所做的事情仿佛他已经想了很久很久,却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

尖利的犬齿先一步扣上了细嫩的皮肤,紧接着默槿还不怀疑自己听到了它们刺入皮肤的声音,甚至能听到血液涌出血管的声音。

可是比痛觉更先一步刺激着她的心的是紧随其后的贴上了皮肤的柔软的唇,带着几分凉意反而减弱了痛觉。

“别这样……”

此时的默槿已然忘记自己是位有法术傍身的上神,高耸的天宫在这一刻似乎又变回了曾经那个富丽堂皇的中宫的偏殿,原本朴素的内饰也被染成了富贵的金色。

她无法开口,无法拒绝,只能像陷入陷阱的小鹿一般发出迷茫的嘤咛的声音。

“咏、稚…别这样……”

绝对不同于以往的那种仿佛万丈冰封之下的声音,现在的默槿只不过是一个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的小姑娘,在咏稚的手臂之下甚至能感觉到她全身的颤栗。

可这并不会让他松开,相反,入口的血液除却本身腥甜的味道外甚至还带有些许默槿身上原本的掺杂了竹叶味道的甜香味,如同罂粟一般令他上瘾。

当咏稚的唇离开些许的时候,默槿却不适地瑟缩了一下,被唾液侵湿的那一小片皮肤正因为咏稚噗在上面的温热的呼吸而颤抖着,连带着后面新长出的细软的发丝一起,随着他的呼吸颤抖着。

伤口不浅,在他离开后仍旧有鲜血渗了出来,顺着脖颈的纹路并不是向下而是向两侧伸展着,像是被赐福的神印一般。咏稚再一次贴了过去,当他的舌尖触到腥甜的血时默槿才从颤栗中恢复了过来,迎接他的自然是小腹之上狠狠的一掌!

屏风碎裂的声音几乎响彻了整个小院,守在门口的侍卫却像是聋了一般,一动不动。

默槿攥着袖口狠狠地擦过自己的脖子,立刻那一侧的皮肤便被擦出了红印来,她左掌掌心凝着几分寒光,几乎下一秒便要去取了咏稚的性命一般。

可是半躺在地上的少年倒是不甚在意的模样,方才那一掌虽然气强也只不过是将他推开了而已,默槿自始至终都没有什么想要伤害他的意思。

想明白了这一点儿,咏稚反而笑出了声儿来。

他带着几分戏谑的表情看向默槿,甚至偏了偏脑袋,一副要去看那个被她压在掌下的伤口一般的轻佻模样。

深吸了几口气压下心头纷乱的悸动,默槿退了两步,几乎后腰撞上了桌边儿她才停下了脚步:“你发什么疯。”

即便是质问,在面对咏稚时她的声音也并不是那么冷漠。

抹了抹自己嘴角残留的血迹,咏稚扶着一旁的架子站了起来,“那师父您为何没有直接将我推开?”像是为了证明他自己所说的,咏稚忍着小腹翻涌上来的钝痛靠近了几步,“师父,方才那一掌,您原本是能要了我的命的。”

咏稚每走一步都要停顿几下,默槿微微颤抖的双唇几乎给他带来了无限的内心的愉悦,就像是被围困的猎物最后那无用的挣扎一般,明知是徒劳,却仍要继续。

随着他的靠近,默槿觉得仿佛自己的心跳已经被他的脚步声同化了,一顿,一停地令她根本无法好好思考眼前的问题,只想回避。

不过看起来咏稚并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借着两侧的桌沿,咏稚伸长了手臂再次封住了她的去路,只是这一次他并没有靠得太近,只有两人下摆的衣服微微贴合到了一起。

压低了身子,咏稚几乎是用仰视的方式在看低着头的默槿,同时也看清了她忽闪忽闪的那双蓝靛色的眼睛。

“师父,您总是不理我,”若不是现在这般情景,默槿当真以为他只是在同自己撒娇呢,“再这样下去,我恐怕就会杀了那么琴师,毕竟自从他来了,师父,您就不怎么理我。”

“我没有……”

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默槿偏开了头躲闪着,一边说着连自己都不信的谎话。

即便是不小心扫到,默槿仍能看清咏稚眼底藏着的那一团怒火,这也让默槿认清了事实,无论怎么做,最终咏稚都会变成那个令她畏惧终生的唐墨歌。

无关身份,无关年纪,无关长幼,只要是这个精魄所造就出来的人,都会令她瑟瑟发抖,惶惶不可终日。

但,更加可悲的是,默槿无论如何劝慰自己,可自己胸腔内跳动的那颗心都无法真正对他痛下杀手。

那是曾经同气连枝生长,一起生长了数十万年的,自己的哥哥啊。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五章 懿旨 不过看起来在场的另一位并不介意她这般蹩脚的谎言,咏稚低下头轻笑了一声,随后点几下脑袋:“好,师父说没有,便是没有了。”此时他表现得当真像是一个听话的乖徒儿一般,如果抛去他正攀在桌上挡住了默槿去路的双臂。

“只是,他在此间呆得太久了,师父打算什么时候将他送走?”

“咳…”默槿清着嗓子,一边给自己找着退路,她不敢与咏稚硬碰硬还有一点,自己与他同脉相连,稍有不慎甚至可能因为互相交手而让他体内的力量提前醒来,那个时候事情的发展就更加不是她能够控制的了,“他,他是我赐名的,若是离开了我,不一定还能活得下去。”

“师父倒是仁慈。”

也不知道咏稚这一句是说默槿对自己的态度,还是说对肃羽的态度,甚至只是单纯的冷嘲热讽罢了,不过他接下来提出的事情倒是让默槿瞪大了眼睛,忍着惧意一把攥住了他的领子。

“天后懿旨,命我十日后下凡历劫,师父,您可愿随我一同前往?”

这次不需咏稚再将她固在远处,反而换成默槿攥着他的衣领生生将他扯到了自己眼前:“你说什么?为何不与我前来商量?”

“师父不是都不管我了吗?”咏稚倒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我又何须与您商量呢?”

“你!”默槿此时才觉得自己平日里一定是教了他太多不该教的,旁的没有学会,说这些气死人的话来倒是一套一套的,“你…我何时不管你了?”她责问的同时,一只手向下摸索了几下,一把攥住了他腰上所挂的铃铛,“我为了给你做两仪铃,在……”

或许是提到了两仪铃,或许是因为攥着它时其中翻涌出来的灵力再次让默槿胸腔中郁结了起来,她忽然止住了话头,忍不住低下头猛咳了好几声,那声音听得都让人感觉她快要将肺咳出来了一般连站都站不稳当,全凭攥着咏稚衣领的那只手来稳住自己。

咏稚在她才低下头的刹那便立刻扶住了她的双肩,掌心传来的依旧是冰凉刺骨的感觉,但与先前都有所不同的是这次不仅仅是冷,还有些许细不可查的颤抖。

待她不咳了咏稚第一时间将默槿拦着在一旁的矮榻上坐了下来,又扯过好几个靠垫给她塞到了腰后,好叫她半倚着也能舒服些:“师父?”咏稚并未坐下,反而是在矮榻旁单膝跪了下来,仰着头小心翼翼地看向默槿,“您,您怎么了?可要去请个大夫?”

默槿这会儿喉痛发紧,一时说不出话,只能一把摁住了几欲夺门而出的咏稚的肩头,手指紧紧扣住才让他没有乱跑出去。

又咳了几声,这会儿听着倒是没有那么沉闷了,默槿自己知道不过是因为没有碰到两仪铃,自然体内郁结的气息又通透了起来才会这个样子。

“不妨事儿,别让旁的人知道了。”

如今整个月华府中真真儿是她的人的,细细数来却是一个也没有,外要防着云衣与肃羽,内还要提防着咏稚合适“醒”了,实在令她疲乏不已,也难怪会在闭关后突然发作。

咏稚倒是不知道这么多事儿,他还当是自己私下接了天后的命令才让默槿如此气愤,当下便服了软,就差儿抱着默槿的大腿像小时候一般撒娇认错了。

此时再去瞧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内里的火倒是都不见了,只剩下满满当当的关心,像是盛满了酒的杯盏,稍微晃一晃,里面的担忧之色便会溢出来似的。

默槿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又在他耳垂上轻轻捏了一下,带着几分无奈地叹道:“凡间如今的状况你要去历劫,恐怕还真是落了天后的套了。”

其实此时也不过是刚刚应下的,在默槿赶去观礼前半个时辰,天后私下找过咏稚,询问他是否愿意下凡历劫。那个时候咏稚一颗心都挂在许久不见的默槿身上,一方面是担心她为何还不现身,一方面又怨恨她如此重要的场合竟然缺席,这才带着赌气的意思将此事应了下来。

看着默槿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咏稚咬着后槽牙想了想,猛然便要起身,同时低声嚷着“我现在便去找天后将此时退了”,不过立刻被默槿摁了下去,同时还捂住了他的嘴。

“嚷什么?生怕这些事儿…”默槿不知想到了什么,话没说完倒是脸颊烧红了一大片。

她眼神躲闪了一下,不过又立刻落回了咏稚的脸上:“别嚷嚷,你既然应了,左右都得要去,若是此时反悔反而是落了她的圈套。”

当真是不把咏稚当自己的亲生孩子,才会下此狠手。

默槿一边儿腹诽着,一边考量着该如何处理这件事情。

肃羽自然是得一直跟在她身边儿的,这妖物就如同她与墨白之间的虎符一般,谁都不敢轻易撒手。可是放咏稚一人前去凡间历劫那更是万万使不得的事儿,若只是伤着了还好说,万一遇到个不开眼的冲撞了他,令他法力回拢,到了那个时候其后的所有事情都变成了纸上谈兵。

这边儿默槿皱着眉头想事情,倒是忘记了自己的手还捂在咏稚的嘴上,后者看她脸色不好也不敢打断,只能僵持着这么个快把腿都蹲麻了的动作,连大气儿都不敢喘。

“主子,小少……”

若是可以,云衣现在恨不得自刮双眸,看看能不能换取默槿的几分同情,好让她不至于死无葬身之地。

谁能想到屋内一番打斗安静下来后,他们师徒二人会是如此一番模样啊!

别说是云衣,就连跟在后面还没进门的肃羽都差点儿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在原地。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默槿,她立刻将手收了回来,同时迅速起身站到了旁边,也不知是不是她晃神看错了,竟然在扶着矮榻站起来的咏稚眼中看到了几分委屈。

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些问题的时候,略微沉思了几秒,默槿先是拉过了咏稚叮嘱他莫要到处乱跑,随后要向云衣和肃羽交代道:“看好他,好好吃完银耳粥便上床躺着去,今天哪儿也不许他乱跑。”

看着她急匆匆往外赶的背影,肃羽和咏稚对视了一眼,一仙一妖难得达成了一致。

“师父你去哪儿?”

“主子您要去干什么啊?”

远远的,默槿的声音被风裹挟着传了回来:“去找天后,讨个公道。”

这下子倒是换成云衣和肃羽面面相觑,而咏稚的表情更为丰富,满脸的惊异,同时又透出了几分得意似的。

得到信儿的墨白将那窄窄的一条纸看了又看,直到上面的每一笔、每一画都深深刻入了他的脑海后,才借着烛台的火将纸条焚烧干净。

一旁的舞姬见他眉间渐松这才敢上前去给他重新填满了酒水,柔若无骨的身体同样软绵绵地贴了上去:“主子,您这几日可都不曾陪我们玩乐,大伙儿可都挂心着您呢。”

这样的声音简直可以让每一个听到的无论仙、人、魔,都酥软了骨头,自然墨白也不能免俗,他无声地笑了笑,示意舞姬扶他起身向楼下走去。

靡靡之音中,一些妖物正互相依偎着不知在说些什么,见他下来了都纷纷围了上去,停顿了一瞬的乐声再起则更为迷醉,几乎将整个小楼都染上了浓重的脂粉气息。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六章 自请 厅堂之内左右都已退去,只留下两位主子一站一坐呆在其中,不知是不是因为只开了半扇窗户的关系,倒是越发地闷了起来。

侍女奉上的茶打开盖子后还微微冒着热气,其实默槿并不想吃天后此处的茶,但为了避开宸颢那双过分好奇的眼睛,她还是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随即将身子侧了过去面向通往内堂的那道门。

对于她如此明显的回避行为大殿下倒是没有什么自觉,反而从另一边儿走了过来,直直站在她面前将她的目光从中截断,令默槿不得不仰起头看向了他。

对于这样的遇见,宸颢也是意料之外的,毕竟月华府的默槿上神深居简出,从来能见闻者不过一二。不过今日见到了,他倒是认同了自己母后所说的那几个字。

柔枝玄冰,暗梅藏雪。

阅女无数的大殿下仅拼接着她露出面具外那不住四指宽窄的尖瘦下巴,便能想象得出她是怎样的容貌。该是有双挑起的凤目,垂下时暗波流转,凛然时又不怒自威,若是醉了…若是醉了那便更好,带着几丝酒气和娇媚的低语最是令人欲罢不能…

即便是默槿也被他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舒服,不得不站起身来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还没等她说什么,倒是里面起了动静,立刻有婢女引着将天后请了出来,默槿到了嘴边儿的责骂却也没准备闷回去。

本来就因了咏稚的事情而心下不爽利,此时更是找到了由头发脾气:“倒是不成想,天后膝下的大殿下竟是如此下作之人。”

知子莫若母,还不等宸颢反驳,天后一记眼刀便甩到了他脸上,生生瞪得他不敢开口。

天后这才退了自己的婢女,走到默槿身边儿握着她的手在掌心拍了拍,带着万分的歉意笑着同她陪着不是:“倒是默槿姑娘深居简出,大殿下如今瞧见了只觉得好看而不知是谁,惹恼你可莫要往心里去。”像是真的姐妹那边如此说着体己话,反而是默槿不好再说什么。

况且此行本就是她要央着天后收回成命,自然也不可太过造次。

低低地念了句“是我不该同他计较”,这事儿便也算是过去了。

三人落了座儿,当着天后的面儿宸颢倒是收敛了不少,恭恭敬敬地请过安后,又举起茶盏向默槿示意道:“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令姑娘不悦了,我以茶代酒,向你赔罪了。”

都说伸手不打笑面人,看着眼前笑到眼睛都微微眯起的宸颢,即便她再不高兴也无法再说什么了。默槿吃了口茶当时接了他的话头,侧过身看向主座之上的天后,才亮出今日自己突然到访的真正目的。

“还请天后收回成命,咏稚年幼,尚不能自保,更不应下凡历劫,去面对那些妖魔。”

从刚踏入厅堂之中天后便对她的来意心下了然,将应对之法都想了个通透,如今听她说来,自然先是挂上了几分带着歉意的笑容:“姑娘不知,历劫之事先前已呈报于天帝陛下,即便我是他的妻子,也已经无权过问了。”

天后量她默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可能在此时跑到天帝面前去硬碰硬,毕竟一个寥茹云,一个墨白,这两处死穴可是至今都被牢牢地攥在了天帝的手中。

默槿自然也明白其中的道理,虽然此时后槽牙都快将舌头咬破了,却也无话可说。

低着头想了想,默槿退而求其次又提了另外一个要求:“既不能收回,那可否请天后代为向天帝求个情儿,我同他一并下凡。”

“这…”天后倒是没有想到为了咏稚默槿可以做到如此地步,“这,你陪着去,这不是…这不是作弊吗?”情急之下她也只能想出这么个蹩脚的理由,不过很显然,默槿也是有备而来,她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作了个揖,带着几分让人读不懂的笑容,低声道:“那可请天帝封了我的法力,这样,便不算作弊了吧?”

这简直就是把一桌顶好的宴席放在了一个饿了十天半个月的人面前,她又怎么可能忍住不去动筷呢?

不过天后除了眼睛亮了几分,倒是没什么别的表情,她同默槿点了点头:“你若实在放心不下,倒是也可以如此为之,只是我还要同天帝商议,明日再与姑娘说个结果可好?”

其实说是商议,这么小的事儿又怎么可能真的去麻烦天帝,不过是要给默槿一个下马威而已。而后者明显也明白此番到底,自然也点头谢过天后,又福了一福后转身离开。

母子二人之间静默着吃了一会儿茶,还是宸颢先忍不住开了口:“这丫头到底什么来路?连母后您都如此让着她?”

被茶碗挡住的半张脸勾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天后看着她方才走出的那道门,冷哼了一声:“不过是上古遗落的一棵树罢了,她自请封了法力也要陪那厮去历劫,就看那个不成气候的小子这回还能不能护住她了。”

宸颢听得云里雾里,只得了个什么“上古遗落的一棵树”这般的评价,实在有点儿摸不清楚头脑。

放下手里的东西,他干脆走到天后身边儿单膝落地,一边给她捶着腿一边追问到:“母后,您可加过那默槿面具下的模样?我瞧着…”说着,他甚至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笑容也越发奇怪,“瞧着倒是精致极了…”

“少给我动歪心思,”掐起兰花指,天后的手柔柔地在宸颢额头上点了一下,“时机不到你赶去碰她,怕不是要给你打得魂飞魄散?”

听了这话,宸颢脸上的笑容反而越发怪异起来,听天后的意思,若是以后时机到了,没有法力傍身的娇俏娘子岂不是……

看着自家儿子这副表情,天后心里自然明白她在想什么,不过是默许了罢了,她心中不仅没有折辱了上古神仙的不安,反倒是满满的不屑。毕竟对于她而言,上古的年代时间已经太过久远,能够流传下来的那些故事都变成了传说。

这两位天地初开是便在的上神到底是怎样的深浅,还需得探一探才能知道。

默槿一来一去倒是没用多长时间,天色本来便就暗了,此时更是只有零星巡逻的守卫和天边的星光。

不知为何,今日天气晴朗却不曾见到月亮,默槿站在池边儿发了一会儿呆放才想起来今日应是月初,弦月单薄,看不见也是正常的。

没等她挪步往府邸走,却落入了一个带着甜香味的暖融融的怀抱中。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七章 试探 带着蜂蜜的甜香味,还有一点点茶汤的涩苦之味,最后才是属于咏稚身上的草木的气息。

这种种味道跟随着这个暖暖的拥抱一起,将夜晚看不见月色的几分惆怅都推散了出去,只留下一份暖意。默槿并没有多加阻止,只是拍了拍他的胳膊,示意他勒在自己肩头的手臂放松些:“可是要勒死你师父我?”

“怎么敢。”调笑着,同时咏稚的双臂落了下去,从肩头滑到了细窄的腰间,玩闹一般猛然将默槿的腰勒住,又往自己怀中带了带,“师父这么久还不回来,我担心的很,便出来看看。”

随着手臂的下滑,他也像是没骨头一般整个人贴在了默槿的背上,同时下巴搭在了她的肩头,“去得这么久,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按着默槿的性格即便事情没有办成,也不会站在这儿傻傻地发呆,所以咏稚推测恐怕是这一路上又遇到了什么别的事儿,才会令她如此消沉。

用余光扫了脸那张搭在自己肩头看了千百遍也不见烦的脸,默槿难得点了点头,同时像是真得累极了一般,干脆微微后倒靠在了咏稚的怀里:“遇到了一个不让我喜欢的…仙家。”

这可是默槿当着他的面儿第一次谈论起自己内心的这些事情,咏稚一下站直了身子,虽然还是环抱着她的姿势,可身体已经不自觉地紧绷了起来。他希望这样的时刻已经太久了,不被当成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子,而是一个能够平等交流的成年人一般。

没想到幻象了无数遍的时刻竟然在这样一个过分清冷的夜晚突然便实现了。

察觉到了他身体的变化,默槿还以为是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登时闭上了嘴。

咏稚倒是没有注意,僵硬过后才想搂着默槿的腰让她转了过来:“师父,您…您刚刚是在同我说话吗?”

他如此呆傻的表情一下就惹得默槿勾起了嘴角,或许是因为没有了月光的夜色太过撩人,鬼使神差一般,默槿抬起手在他的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娇嗔道:“难道这儿还有旁的人在听我说话?”

“不是,”咏稚差点儿咬到了自己的嘴巴,连舌头都有些打结,“师、师父,你刚刚是在跟我诉苦?”

“诉苦算不上,倒是真的遇到了个不喜欢的人,不过瞧着你便觉得好多了,”她手上又增加了一分力道,把少年细嫩的皮肤揪起了一小块,“你可比他可爱多了。”

“咳…”这回倒是轮到咏稚不好意思了,他不仅松开了手,甚至还低下头用手背蹭了蹭鼻尖,“比我…咳……”

大概是欣赏够了他的表情,默槿收敛起了笑意,正了正因为方才那个拥抱而有几分凌乱的衣服,绕过咏稚走了两步,不回头地问到。

“不跟我回去吗?”

“回…哦,回,这就来。”

月光下,少年的背影看起来都带着勃勃地生气。

关于与天后商议的有关事情默槿并没有着急告诉咏稚,虽说她已经有了九成的把握,但是在得到天帝、天后的点头首肯之前,一切还都是未知数。

咏稚房中的灯熄了后又过了小半个时辰,直到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后,默槿才从他房顶的屋脊上跳了下来,落地时没有一点儿声音,简直就像是夜色中的一抹幽魂。

推开自己的房门,里面盘腿而坐闭目养神的人也并不让她感到惊讶。

默槿回头看了看身后,将门掩上,连烛火都没有点便径直走到他身边儿坐了下来。

两人都在等,看谁先忍不住了会去开这个口。

不过很快肃羽便想明白了,他一个生来爱动的妖,和一个静静立了数万年的树比耐心,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认清了这一点后,他立刻服了软扭过头看向同样半倚在矮榻一角闭目养神的默槿:“那个小子,他对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他的目光中,默槿依旧没有什么动作,甚至连纤长的睫毛都没有扇动一下。

肃羽忍不住,干脆翻身在往默槿身边儿挪了挪,重又坐了下来:“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我们可没有那么多时间。”

见她还没有动静,肃羽甚至要怀疑默槿是不是睡着了的时候,默槿才幽幽地睁开了眼睛,抬起原本搭在小腹上的手将衣领往下扯了扯,露出了颈侧那个刚刚结痂了的伤口:“看到了吗?”她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扬,心情极好的样子,同时手指也松开了勾着的衣领,却像是懒得管它一般,只把手又搭回了自己的小腹之上。

看着那个口子,肃羽都忍不住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

上神的血,对于一个被她赐名了的妖物而言,这是何等的灵丹妙药,而此时此刻坦露着大片脖子的默槿在肃羽眼中,简直就如同一颗十全大补丸一般。

不过他很快还是忍住了想要亮出獠牙啃食上去的冲动,肃羽低下头,强迫自己不再去看那处伤口,只敢将目光堪堪落在散落的衣摆之上。

“这是什么意思?”

他自然知道今天下午默槿和咏稚在房中发生了些什么,这个伤口恐怕就是那个时候弄的,可是具体为什么会发生这些,他就不得而知了。

掀开眼帘,默槿眼神慵懒,简直就像是一只刚刚睡醒的小猫咪一样,她调整了一下倚靠的姿势同时伸出手来勾着肃羽的下巴,让他顺着自己的力道抬起了头。

平日里温顺、克制的琴师,此时却已经被体内翻涌的气血搅乱了呼吸,连带着脸颊都变得通红。

像是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一般,默槿甚至露出了一丝难得一见的真正意义上的笑容。

“你做得很好,之后…”她挑逗地又勾了一下肃羽的下巴才把手收了回来,“去人间历劫的事儿,你可以跟着我们了。”

“什…什么?”被血香味儿闷住的脑子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儿,绵长的掌风已经送到了面前,若不是肃羽反应极快,恐怕被推出门的时候他都还是那副跪立的姿势。

接连倒退了好几步,肃羽才在地上站稳,而默槿的大门,已经在他面前合了起来。

“这到底…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肃羽难得露出了几分无法理解的表情,一边挠着脑袋,一边儿绕过主屋去了后面他住的侧厢房。

默槿将落在胸前的发丝搅在手指上缠绕起来,放下,再缠绕起来,再放下,随着这样无意义的举动,她脑中的想法反而越发清晰起来。

失去法力的自己对于天界来说同样是一只待宰的羔羊,而尚未解除封印的咏稚对她起不到任何保护的作用,能够自保就已经不错了。所以她需要一个能够在人间保护她们的人,而这个人…非肃羽莫属。

除了保护,或者他还可以有些别的用处,也未可知呢……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八章 提醒 (5.6额外掉落) “主…主子,”随着越来越近的声音一起映入眼帘的是因为惊异而瞪大了眼睛的云衣的脸,“您,您不会昨天就在这儿…”

面对她的诧异,默槿倒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她确实昨天倚着矮榻睡了一宿,所以这会儿才会从后背麻到了大腿根儿,连带着挪动双腿都有些吃力。

跟在云衣身后的肃羽还是那副好好先生的模样,只是若要仔细去看便会发现在他鬓角下半藏半露的耳朵尖上,已经红了一小片,简直就像是被女儿家的胭脂殷红的一般。

默槿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下,看来她的所作所为还是起了一些作用的,不过在肃羽耳朵尖尖上的红烧到他的脸颊之前,默槿还是在云衣的搀扶下坐正了身体,同时将因为睡觉而有些敞开的衣襟正了正。

“发生了什么事儿?”

虽然她不常睡懒觉,可是在有限的日子里无论是云衣还是肃羽都未曾有过前来打扰的情况,只可能是出现了什么问题。

最开始默槿还以为是咏稚又出了什么状况,可是转头一想,如果当真是他,恐怕来叫醒自己的就不是他们二位,而是咏稚本人的。不过无论是云衣还是肃羽,相比于担心,他们脸上更多的是几分藏匿不起来的笑意,这也让默槿明白过来,发生的事情并没有那么着急,所以她还能好整以暇地坐在这儿听他们细细道来。

“是天后的婢女,”云衣转过头同肃羽对视了一眼,笑意当真是藏都藏不住,“晨里便来找你,结果吃了闭门羹。”

“按着您交代的,说是身体不适。”肃羽补充到。

“小少爷方才才醒来,我们怕出什么乱子,这会儿才敢过来找您。”云衣作势要扶默槿起来洗漱,没想到却被她摆手阻止了。

在她不解的目光中,默槿反而又缩回了矮榻的衣角,甚至还扯过旁边的薄褥子盖在了身上。

“不是身体不适吗,那就让她们请旨进来宣吧。”

肃羽和云衣皆是愣了一瞬后,又相视露出了微笑,连连应着退了出去。

既然是抱恙,便该有些抱恙的架势,做戏也要做全套不是。

结果,当乌泱泱一群人踏入房间的时候,别的几位还没反应过来,咏稚竟然直接冲了过来,一把将薄褥子扯了起来,将默槿裹了个严严实实,随后像是守护神一般在她身边儿站稳,让默槿原本靠着硬邦邦的矮榻边缘木头的脑袋能够倚在他的身上。

默槿悄没声得借着调整姿势的机会瞄了一眼咏稚到了耳朵,虽然被发丝藏着看不仔细,不过那比往常还要红上几分的脖子倒是没有办法被藏起来。

被褥下,她肩头上的衣服早早便被自己扯了下来,方才进来时正是衣冠不整的样子。

本以为他会因为羞红了脸而不敢看,没想到竟然直接不顾礼数冲了上来,这倒也是让默槿始料未及的。

而她自己也知道,所说此时虽然大半张脸上仍旧覆着面具,不过单单看她完全失了血色的唇和素锦缎子一般惨白的脸,恐怕已经能够想得到那双眸子里该是何等落寞了。

再加上咏稚方才着急忙慌的样子,更是让几位传话的婢女对她抱恙卧床一事深信不疑。

“这…”按理说,令懿旨也应行跪拜之礼,双手接旨才是,可是看默槿现在的状况,为首的婢女反而没了主意,“姑娘您这……”

倒也不好叫她们太过为难,默槿一手掩着唇咳了好几声,一手攀附上了咏稚压着自己肩头的手:“扶我起来。”

“可是师父您……”

拒绝的话说了一半,咏稚忽然感觉手背上紧了两下,原来是默槿搭着他的手捏了两下。虽然读不出到底是什么个意思,不过咏稚还是乖顺地停了话头,一手拦着默槿的肩,一手由她扶着借力,将默槿搀下了矮榻。

甚至在走到婢女近前的中途默槿还踉跄了两步,当真是弱柳扶风的模样。

懿旨的内容其实默槿才知道她们来历的那一刻便已经知道了个明白,不过对于伴着默槿跪下的咏稚而言,这倒是个天大的喜讯。

也是为难了他,一直等到送客的云衣回来说是将那几位婢女彻底送了出去后,他才一把抱住了坐回床榻上的默槿:“师父你昨日去找天后便是说这个?”又压着她的肩头将她推开了半臂的距离,“那您怎么不早早告诉我?还要由得别人来说。”

一旁的云衣和肃羽对视了一眼后便识相地退了出去,屋内重又剩下师徒二人。

直到他们走了,默槿才挂了笑意冲咏稚点了点头,手上也没停着,不客气地刮了一下他的鼻子:“方才那般不懂规矩,你看那些丫头们回去可还不知要在天后面前如何说我。”

“那有什么的,”咏稚这会儿心情好,他的目光又落到了桌上那几折薄薄的纸上,“师父您能伴着我,我就很开心了。”

屋后的偏厅厢房内,古琴上虽无人抚弦,却有琴音流出。

而本应坐在琴前的肃羽此时倒是坐在了桌边儿,正低着头,认认真真地写着什么。

半晌,停了笔,一旁候着的云衣这才走过来将手中的竹筒递到了他手边儿:“这回可要仔细些,恐怕姑娘还不打算告诉主子这件事儿。”

“早晚都要说的,”给细竹筒外裹着油布纸,相比之下肃羽的神色便要轻松得多,“况且她也瞒不住。”

看着那个细细的竹筒,云衣倒是不知为何忽然生出了几分感慨:“自我离开主子已经快二十年,这若是换了往常早不知该成什么模样了,没想到…二十年了,我竟还呆在同一个地方,伺候着同一位姑娘……”

肃羽看着她,半晌没说话,连封腊的手都停了下来,不知什么时候,琴声也停了,屋内只有风穿堂而过的声音,像是流逝的时间的侍者,提醒着大家那看不见、摸不着的时光正在飞速逝去一般。

“二十年,十年…又有什么区别?”

不知是不是风突然吹动了某一扇没关紧的窗,肃羽才猛然醒过神继续着手上的活计,“对于我们,对于她们,又有什么区别呢……”

对于这些养尊处优的神仙而言,无尽的时光早已如呼吸一般自然,所以,他们不再敬畏死亡,不再敬畏湮灭的灵魂。

肃羽眼底闪过一丝寒光,像是刀光剑影尽藏其中一半,“忘了事儿,总要有谁来提醒提醒她们,提醒一下这些居高位者,她们,也是会死,会痛的。”

“和三界八荒内的其他活物一样,没有区别。”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九章 人间 “其实…您真的不需要带太多的东西,”云衣搅着手站在旁边,有些哭笑不得得看着站在一堆东西中间纠结不已的咏稚,“毕竟您是去人间历劫,天帝并不会像对待主子那样对待您。”

他们都默契地没有具体谈论到现在默槿的身体情况,即便她已经再三向咏稚说明所有的一切都是正常的,等到了人间现在她身体的这些症状都会消失,不过这并没有让咏稚心里好受些。

此刻他有些焦躁的原因恐怕也有一大半是因为这个。

肃羽坐在床榻的边缘,同样皱着眉头神色担忧地看向床上半睡半醒的默槿,一言不发,连身旁的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其实封印法力的过程比他们想象中要简单得多,默槿从占星均手中接过了一碗墨一般颜色的药剂,在天帝关切的目光中将它们尽数灌到了肚子里。第一口下去的时候默槿便知道了这药的厉害,同时在心里苦笑了好几声,看起来她装病一事儿并没有为她博取到丝毫同情。

疼痛是从第一口下肚起便扩散到了四肢的,像是要将肉身从骨骼之上分离的疼痛,默槿将舌根都咬出了血,才勉强忍住没有直接栽到在天帝面前。

这一路上每走一步她都能感觉到又心口处随着脉搏而扩散到全身的剧痛,除却行走的双腿,她几乎感觉不到自己肉身的存在,而悬浮的灵魂也在瑟瑟发抖。

默槿不想再回忆起她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回月华府的,刚迈进大门的瞬间,她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若不是肃羽接住了她,恐怕她的脑袋就要砸到旁边的柱子上。

可最痛苦的并不是这些,而是现在……

打断肃羽的沉默的是默槿隐隐约约的抽泣声,并非是真的抽泣,为了缓解疼痛的感觉她不得不更加小心地呼吸,以至于有些晕眩而缺氧,这个时候默槿就会忍不住狠狠地呼吸两下,随之而来的,自然是更为可怕的疼痛。

好像全身的皮肉被数十只手死命地拧着一般。

回过神的肃羽第一次有了一种手足无措的感觉,他看着自己身边儿放着的一盆凉水和侵在其中的帕子,只能无奈地将脸埋入了掌心之中。

这些东西也只能略微缓解默槿的疼痛,并不是长久之计,况且她的身子已经够冰的了——肃羽就着自己现在佝偻的动作伸出了手将默槿露在外面的那只手拢在了自己的掌心——她就像是一块暖不热的万年寒冰一般。

好在这样的痛苦明天就会结束,到了人间,失去法力的上神便会恢复正常,变成一个真正的…凡人。

寥茹云收到消息时差点儿将茶碗打碎在了地上,虽然她并不知道默槿与人世间到底存在怎样的联系,但凭着与她平日里的交流便能看出来,她并不喜欢那个充斥着各色活物的地方,相比于魔道和天界,人间反而像是一个容纳百川的大染缸,无论是谁都能在那儿找到一处容身之所,哪怕是为众仙所不齿的妖物。

顺着自己纷乱的思绪,寥茹云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墨白,那个小楼之中不再意气风发的墨白。

她闭上眼似乎还能看到墨白初蹬天界飞升为仙那日,如剑刃一般的白衣少年自雾气中走出,眼眸之中包涵了千万年的寂寞,却也有着千万年的期盼。

可是上次在小楼之内再见到的时候,他眼眸之中的光已经彻底消失了,寥茹云看到的只是一个颓然的上仙。

这样的回忆定然是不痛快的,她皱着眉头将纸条燃烧后扔到了旁边喝了一半的茶碗里,赌气将绣针直挺挺地插入尚未完成的绣品之中,干脆地起身走了出去。

魔道四季落雪,唯有她住的这处小院四季如春,草木依旧。

最近,她发梦的时候似乎越来越多。

明知这样不好,可是默槿仍旧控制不住自己向内走去的脚步,这里曾经是她最为熟悉的地方,所以即便在梦中她也知道迈过这三道门槛后会会到谁。

唐墨歌。

不过总角年岁的自己的哥哥。

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鱼,而自己正坐在垫高了许多的椅子上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着什么,唐墨歌便站在桌边儿的小凳上,像个小大人儿一般背着手低着脑袋,认认真真地看着自己写字儿。

这是那一年每天都会发生的事情,默槿忍不住向窗外看了一眼,透过屋檐上的积水落下成线的雨帘,她隐约看到了窗外青绿色的竹林和茂密的树木。

该是盛夏季节,所以她才会穿得如此单薄。

但又因落了雨,空气中凝结起了寒气,她的身上此时正披着一件儿明显不属于她的轻薄斗篷。

底儿为石青,上绣双蟒,下摆有五色祥云图。

那是唐墨歌的斗篷,她曾见他穿过几次。

“三哥,你看看,我写的对吗?”

女童奶声奶气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捧着那张写满了字儿的宣纸献宝一般往唐墨歌的方向挪了挪屁股,连带着身子也趴了过去,瞪着小狗一般的双眼,巴巴地仰着头看向唐墨歌。

从默槿的角度并不能看到唐墨歌的表情,只能瞧见他消尖的下巴和挺拔的双肩,不过一十有三的少年人已经有了几分硬朗的气息。

没忍住,明知道他们不可能听到,默槿还是放轻了脚步绕过几个没人的书桌走到了窗边儿。

当她站稳后,却敏锐地发现原本将注意力全部放在那张宣纸上的唐墨歌抬起眼眸向自己的方向瞟了一眼,已然有了日后写意风流的意思。

直到肺腑因为没有空气而胀痛得厉害,默槿才发现自己竟然因为唐墨歌的那一眼而忘记了呼吸。

“师父?师父?”

“她怎么还不醒?你说话到底准不准?”

“这才不过一个时辰,小少…少爷您别着急,等小姐精魄归位自然会醒来的。”

身体左侧下陷的感觉随着光线重新照到她身上也消失不见,最开始那个声音变得离得远了些,“我出去瞧瞧,既然化为了凡人,恐怕师父醒来会饿得厉害,我……”

他还没说完,另一个声音便打断了他:“您该改口了,否则会被看出破绽的。”

安静了一小会儿,先前那个声音才试探地说出了另一个称呼。

“妹……妹妹。”

这一次,换默槿停滞了呼吸。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章 娘娘庙 等到房门开合的声音消失,小小的客栈房间重新安静了下来,默槿也重新陷入了昏睡之中。

她又回到了窗边儿,依旧是绵绵的细雨,将夏日里的闷热带走的丝毫不剩,只是这一次年幼的女童已经长成了豆蔻年华的女子,笔下的字儿也变得娟秀可人,这一次她的桌边儿再没了那个背着手、低着头的少年。

说不清心里的感觉是放松还是失落,只不过还不等默槿肺中这口浊气吐净,一个带着潮气的身影便略过几张桌子走了过来,默槿看到自己抬起了头未语先笑,映着光的眼眸中是怎么也藏不住的光。

“三哥。”

唐墨歌径直走进了那抹光中。

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不再叫他三哥,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抹光晕从自己眼中消失不见了呢?

对于霞披凤冠默槿不是没幻想过,而想象中那个坐在床边儿掀开自己大红盖头的人,在十八岁前,一直都是唐墨歌。

十八岁之后…十八岁之后她心里剩下的便只有复仇,哪里还能容得下如此绮丽的幻象呢。

再次醒来,默槿是被一股香味唤醒的,她的肚子先于她的身体醒了过来,当肚子开始“咕噜咕噜”叫的时候,默槿才茫然地睁开了双眼。

入目是低矮的床框,旁边是不同于自己寝宫的藏蓝色的床帏,还挂有不合时宜的流苏,包括外面街上传来的叫卖声,竟然让墨槿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登时眼眶便红了起来。

一直关注着她的咏稚在默槿刚有所动静就已经走到了床边儿,这会儿见她张开了眼睛自然而然地靠了过去,却怎么听到了低低的抽泣声。

“师父?可是身上还不舒服?”他将油包子一口塞到了嘴里,在衣摆上匆忙蹭了几下手,连忙将默槿揽着让她靠到了自己怀里,“师父?师父我是咏稚。”

方才肃羽同他说的话倒是都落到了脑袋后面,此时一心只剩下默槿一个人。透过面具,他甚至看到了默槿微微发红的眼眶。

不消一瞬,默槿已经回过了神儿,她不着痕迹地离开了咏稚的怀抱:“不打紧,已经不难受了。”

倒是真的饿了,披着外衣在桌边儿坐下的默槿连话都来不及说完便灌下了半碗豆腐脑,然后才后知后觉地看到了肃羽停在半空的手,手里拿着的是一个散发着酸味的白瓷小壶,里面装着的是醋。

“我就说怎么吃着没味儿。”接过醋壶,默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咏稚倒是吃饱了,坐在椅子上一边儿揉着肚子一边打量着默槿,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却又不好开口的样子。被他盯得实在心里发毛,默槿终于把头从碗里抬了起来,抿了抿嘴,示意他有话直说。

“师……妹妹,你这面具确实有些招摇了。”

他说的也是实话,方才出去买早饭的时候他还特意打量过了,不仅街上女子少,如她这般覆着面的更是没有,再加上默槿本就高挑些,更是惹眼得紧,所以他才会说出这种话来。

肃羽和默槿都停下了动作,前者是因为才注意到这个问题,后者却是因为这个称呼。

妹妹。

已经有多久,没有人这么叫过自己了。

咏稚还以为她是生气了,连忙摆着手赔笑道:“不摘便不摘,我只是随口说说,师父你别介意。”

一紧张,这称呼又绕回去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默槿拿旁边的帕子擦了擦嘴,手指抚上了自己那张面具,虽说有几分不舍的意思,不过她也知道是时候再推咏稚一把了,“只是不习惯罢了。”说着,迎着咏稚藏都藏不住的探究的目光,默槿松了面具后的带子,将它取下后放在了一旁的桌上。

在此之前,咏稚幻想过无数次到底面具后的师父该是何种模样,大约想过千百种之多,可现在真真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方才觉得没有任何一张脸比眼前这张更为合适了。

只是,她额上的一片红痕委实有些晃眼。

咏稚很想假意没有看到,不过他的目光早已出卖了他。

刻意带出几分惋惜的神色,默槿垂着眼帘指尖抚上了自己额上的红痕,连语气中都染上了落寞:“这是个意外,是…曾经有个人,留给我的…”她说得模糊,神情又奇怪,咏稚瞬间在心中已经顺着她的话编出了无数个场景,无外乎是些生离死别的剧情,可就是被话本传唱了无数遍的东西,偏偏此刻惹得他心头酸胀得厉害。

他的师父活了许久,之前的生命中,一定有过无比重要的人。

这样想着,他竟然自己跟自己生起气来,只恨自己生得晚,又担了个师徒的称呼,以往亲近的理由此刻倒是成了不满的罪名。

不过默槿没有在这样的情绪中陷入太久,倒还反过来安慰咏稚:“不关你的事儿,是我多说话了。”

她约是如此柔声细语,反而越让咏稚觉得心口发堵。

到底是怎样一位仙家,能够让默槿生出这样的表情来。

嫉妒填满了他的心,以至于默槿询问了两遍他才反应过来是在同他说话。

“咏稚?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嗯?”他猛然抬头,望进了默槿的蓝靛色的眼眸中,“师父你说什么?”

有些无奈地笑着摇了几下脑袋,默槿又问了一遍:“天帝之后还与你说了些什么?”

“说了些……”此时他才从先前吃味的情绪里醒悟过来,连忙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锦囊,“瞧我这记性,光担心师父你了,差点儿给忘了。”

“是妹妹,哥哥你又叫错了。”

默槿一边伸手接过锦囊,一边笑着冲咏稚眨了一下眼睛,竟让咏稚差点儿从椅子上落了下去。

那是露出一排牙齿后,微微眯着眼睛的笑容。

是他从未在默槿脸上见过的笑容。

香囊之内有一张鎏金的字条,默槿变换着角度努力分辨着上面的内容。

“北朔城,娘…娘娘庙。”

“娘娘庙?”一直装哑巴的肃羽此时才出了音儿,不过他脸上的表情倒是和默槿的不谋而合,同样都是挑起一边儿嘴角的冷笑,只有咏稚一个人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低声问道:“什么意思?”

“娘娘庙,”肃羽见默槿连解释的想法都没有,只能勉为其难地接过话头,“顾名思义就是供奉娘娘的庙宇,还供奉的这位娘娘,自然就是咱们的天后娘娘。”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要给他们一个下马威,将最开始的地点定在了这么个地方。

不过默槿很快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三下五除二地将最后一个油包子塞到嘴里嚼吧嚼吧咽了下去。

“走吧,先去拜过这位,天后娘娘。”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一章 老人家 并非逢年过节,不小的庙宇内并没有太多前来祭拜、上香的人,默槿连庙内供奉着娘娘像的门都不愿意踏进去,还是咏稚劝着才将她哄了进来。

凡人修的像大多是按了自己的想法,大约便是挑着身旁美容止的女子模仿,最多增减几分,可是眼前这尊神像倒是让默槿难得地挑了挑了眉尾,她偏过脑袋像是真的在躲着神像的目光一般凑到了咏稚耳边儿:“倒是有七分相似,恐怕雕像之人会知道些什么?”

香囊内就那么几个字,跟猜哑谜似的,默槿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能走着看着。

咏稚同跟在后面的肃羽交换了一个眼神,互相点头示意后,独自一人绕过神像从后面离开了此间供奉的屋子。

他不在了,这个地方默槿是一刻也不愿意多呆,径直走了出去。

肃羽自然是跟在她身后,同时脸上的笑意倒是越来越重。

“想说什么就说,藏着掖着我看着都难受。”

“主子不觉得自打来了这儿,您的脾气越来越大了吗?”看着眼前背着手立在窄道儿中的姑娘,肃羽的语调越发轻快了起来,“离开了那儿,倒是觉得主子心情好了许多。”

其实不用他提醒,默槿自己也有所觉察,不仅仅是脾气,似乎这可胸膛内跳动着的心也染上了各色的情绪。包括在外面路过掐牙金丝饼店的时候,她甚至都有些挪不动脚步——闻着就很好吃,不过还是被肃羽以“公事为重”给劝了回去。

想到掐牙金丝饼,默槿忍不住又咽了一口口水,这才想起来自己是在和肃羽讨论一个十分严肃的问题。

“我知道,”她看着眼前枝叶繁茂的树,忍不住伸出手去抚了一把肥厚的叶子,“大约是法力被封、又落得了人间的关系,过几日便好了。”她的指腹看似无意识地擦过那片叶子上的条条纹路,可肃羽却退了半步,不再去打扰她。

分说两头,那边儿默槿研究着人家庙里千年的菩提树的叶子的时候,他已经谢过小道长进入了娘娘庙后面歇息的厢房内。

正如那位小道长所说,寻着叮叮当当的声音便能看到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在一片空地上敲敲打打着什么。他刻意咳嗽了两声,看老者将头转了过来后才拱手作了揖,没成想那老者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似的又把头转了回去。

月华府的小少爷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不过想到之后恐怕还有事儿要麻烦这位老先生,只能压着脾气走了过去。

靠近后,他心口直接凉了半截。

方才并非老先生看不起自己,而是他根本就…看不见。

不过这么近的距离,老先生早已感觉到自己身边儿站了个人,自然放下手中工具,将身上的木屑抖了抖,扶着腰缓缓站直了身子。

“你不是这庙里的人,”老先生抽了两下鼻子,似乎是在嗅些什么,“敢问居士怎么不在庙前拜过,反而跑到来找我这个小老头子?”他说着话,同时伸手端过了放在一边儿长凳上的大碗送到嘴边儿,喝了一口尚温的浓茶,又将碗放了回去。

咏稚的目光一直随着他的手送出去、收回来又送了出去,若不是这位老先生睁开的眼睛内连一点点墨色的瞳孔都没有,他恐怕就要以为此人是在骗他。

不过咏稚心里仍有几分疑惑,他没有说话,反而是从怀中掏出了香囊在老者面前晃了晃,老先生并没有躲开,反而又凑近了些,再次抽了抽鼻子。

随后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扶着干瘦的胸膛笑出了声:“居士可是觉得我老头子在骗人?明明能看见,却偏偏要装成看不见?”

被抓住了小心思的咏稚有些不好意思地清了一下喉咙,脑袋点了一半又想起来老先生看不见,又连忙出了声音:“我是有事儿想求老先生给个指教,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好说好说。”

老先生倒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同时掌心向上伸到了咏稚面前,他看着这只粗糙的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老先生是要自己手中的香囊,连忙又给递了上去。

香囊是原本装有字条的香囊,方才默槿递还给他的时候他还凑近了嗅过,除了因贴身放着而沾染上自己身上与默槿相仿的那一丝竹叶的味道外,他倒是没觉得有什么特殊。

不过此刻看着老先生皱着鼻子嗅着香囊的样子,他反倒觉得是自己的鼻子出了问题,忍不住揉了两下,也学着老者的样子皱起来闻了闻,可是除了木屑的味道外,依旧什么都没闻出来。

在他自我怀疑的空档,老先生倒是已经有了结果的样子,他并未将香囊还给咏稚,反而冲着他方才来的方向扬起了下巴:“还有一位,怎么不请那位居士也来坐坐?”

咏稚正疑惑着,就看见默槿拎着衣摆的前襟迈过半尺高的门栏,同肃羽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原本还带着几分得意神色的老先生在默槿靠近他半丈开外的地方时,突然皱起眉头“嗯”了一声,让在场三人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是谁?”

他虽然是面对着默槿,不过看样子并不是在询问默槿,咏稚的目光自然从默槿身上过到了肃羽身上,后者还是那副好好先生的模样,毕恭毕敬地站在默槿身后左侧半步的地方,微微低着头,直到老人家绕过默槿站在他身边儿不停闻着什么的时候,才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些许距离。

“老人家,”在他想进一步追上去再闻闻的时候,默槿已经转过身将手臂挡在了他面前,“这位不过是我的教书先生,我们前来请教的,却是别的问题。”

即便没有了术法傍身,默槿面对他们时仍旧带着几分傲气,此时虽然被夹在两人中间,不过她的气势反倒更胜,隐隐还有压过老先生的意思。

后者听了倒是愣了一会儿,随后像是放弃了一般,退回了原来的位置:“女居士说的在理,那您想问的,便是这个香囊吧。”他将攥在手里的香囊往前递了递,身子虽然弓着,头却是昂起的样子,只有白色的眼眶内映出了天上云朵的样子。

“不是我,”默槿并不上钩,低着头做了个福,隔着袖口的布料将老先生举起的胳膊推着到了咏稚的面前,“是他要问。”

“还请先生答疑。”

咏稚连忙接过了话头,同时在默槿松开他的胳膊的瞬间侧身挡在了两人中间,将老先生没有眼神的目光挡了个严严实实。

在他背后,默槿与同样微微挑着眉的肃羽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皆是一脸的匿笑。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二章 令牌 咏稚看了一眼手里的令牌,又看了眼正专心致志吃着掐牙金丝饼的默槿,感觉自己的脑袋都快要涨破了。

还有一旁坐着的肃羽,明明是一副什么都明白的样子,却在默槿的目光下选择做个哑巴,闭口不语。

问不出这玩意背后的故事咏稚难免有些烦闷,干脆直接将东西扣着扔在了桌上,从篮子里挑了块最大的金丝饼,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别说,这默槿从离开娘娘庙就开始念叨的东西确实好吃,见他松了眉头,肃羽和默槿对视了一眼,在后者细微的点头动作之后,肃羽才开了口。

“那位老先生,是人间的闻听。”

“闻听?”嘴里咬着饼子,咏稚含含糊糊地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表示并不能理解是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就是在人间呆着的地仙,嗯…就好像是话本里总说的那种土地老儿一样。”

这倒是和咏稚所知道的土地老儿差得有些远了,不禁有些好奇:“一个瞎子?”

“那不是瞎,”默槿似乎是吃饱了,此时正用花果茶送着嘴里最后一口东西,又喝了两口,才继续说到,“闻其实代表的并不是鼻子上的嗅觉,而是见闻的意思。”

见她正色起来,咏稚也收起了那副轻佻的模样,身子微微前倾,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闻听其实是地仙,尽是前世得道之人转世而成,因为福薄,克母克父,所以多是孤儿。待他们到了加冠的年岁便可见闻三千世界,说白了,就是天界在人间的耳目,因为参破太多天机,所以闻听是没有肉眼的,”默槿点了点自己的眉心,“他们只有心眼。”

“倒是一副心眼很多的样子。”咏稚想起来他将令牌塞给自己后便三缄其口的样子便气不打一处来,自然埋怨了一句。

默槿这回倒是认同地点了点头:“这倒是,”随后又冲他伸出了手,“给我瞧瞧吧。”

令牌应是用许多种木头拼接后雕刻而成的,不过做这令牌的人手艺极好,哪怕是用指腹一寸一寸地摸过去,也不会摸到拼接处的缝隙,反而只有细腻的木头的感觉。

上面的字…默槿皱了一下眉头,甚至一时间无法判断这上面的到底算不算是字。

看她看得仔细,咏稚和肃羽都没有出声打扰,当咏稚想伸手再拿块饼子的时候却发现最后一块已经被肃羽拿到了手里,他瞪圆了眼睛没想到这儿还有个程咬金。

龇牙咧嘴了一番后,只能又叫小二给上了一篮,好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

在他俩你龇牙我咧嘴的过程中,默槿的眉头越皱越紧。

虽说她不算博览古今,但看过的古籍、藏书恐怕也不是一般仙家能够比,可是这些鬼画符一样的东西,偏偏她就是解不出来。木牌反过来后,后面倒是光洁的一个平面,只有不同木质的纹理所组合而成的花纹。

默槿一想事情便忍不住用牙齿去要自己的下唇,咏稚一边啃着手里的饼子,一边有些心疼她已经泛红的嘴唇,正想说让她休息一会儿再说,默槿却突然坐直了身子,连眼睛都睁大了。

“有发现?”一直注意着她的肃羽同样也看到了她表情的变化,先一步凑了过去,含着下巴看着默槿,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不过默槿并没有特别在意他,反而是将令牌背面朝上放在手心后伸了出去,停在了三人中间的位置。

“重要的不是那些鬼画符,”她还对自己方才冲着正面纠结了那么久的事情耿耿于怀,忍不住瘪了一下嘴巴,倒是有几分可爱的模样,“而是这些不同木质所拼成的令牌本身。”

默槿并没有直接把答案说出来,她用手指沾了些自己碗中的茶水,在令牌背面圈出了一个地方,又点了几个水印子,示意咏稚和肃羽仔细去看。

“嘶……”

“这个……”

两个男子把脑袋转过来转过去,从不同角度认认真真辨认了半天,上面的茶水都快干了,咏稚才突然一拍桌子直接站了起来。

“是地图!”

肃羽愣了一瞬后也立刻舒展开了眉头,恍然大悟的样子。

默槿这才露出了一丝笑意,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准确地说,是路线,迷宫里面的路线。”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因为掐牙金丝饼的店面并不大,此时三人是坐在凭栏旁的一处桌子上,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叫卖的声音接踵而至,默槿伸出手冲着外面晃了一下,“我猜知道这个令牌应该用在哪儿的人,在北朔城里应是比比皆是,只是怎么用,恐怕很少有人会知道。”

这几乎已经是大白话了,咏稚和肃羽立刻点着头表示明白,默槿将令牌还给咏稚保管后,冲给一旁桌上着饼子的小二摆了摆手,示意他靠近一步说话。

“倒是机敏。”

水样儿的镜面中,默槿的侧脸因为波纹的关系而有些扭曲,不过这并不妨碍宸颢一边儿酌着小酒,一边笑盈盈地看着她。

指甲修剪平滑的手在镜面之上抚过,像是抚过绸缎一般的感觉,连带着里面默槿的影子也被搅乱了,“嘶……”像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物一样,宸颢挪了挪坐在蒲团上的屁股,越发靠近了那面镜子,“脖颈……耳垂……”

他的手依次在镜中的画面中滑过,随着口中念念有词,一路下滑过画面中默槿的肩颈,后背,直到藏在衣袍下无法辨认分明的细窄的腰。

“默槿,”仰头将杯中的酒饮尽,宸颢的表情堪称迷醉,“默槿……”

打断他的是侍女的通传还有脚步声,天后看起来心情也极好,所以她并未深究为何自己的儿子会在中午便开始饮酒作乐,不过在看到镜中默槿的身影时,她仍旧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

“儿臣自有分寸。”

不等天后开口,宸颢已经站起身让出了镜前的位置,他弓着背,毕恭毕敬的样子。

这副模样很好地取悦了天后,所以她也再未多说什么,只是挥了挥衣袖,镜中的画面尽数消失不见,映照出来的自然是她那张巧笑嫣然的脸。

“大殿下知道便好。”

平日里,天后几乎不会这么叫他,无论在面对众仙是她是什么身份,可在面对这两个儿子时,她到底还是个挂心孩子的母亲,所以“大殿下”这三个字从天后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宸颢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尊贵的长子撩起衣袍直接跪了下来:“母后放心,儿臣有分寸。”

殿内一时寂静到了极点,宸颢以为自己的膝盖今日便要跪麻在这厅堂之上的时候,一只柔若无骨的手反而扶上了他的手肘:“你我母子,何必说话如此生分,叫外人听了还当是你我母子不和睦呢。”

宸颢站起的同时也已经扶住了天后的手腕,软软笑着,同她一齐坐了下来:“母后与我如何,哪里轮得到旁人置喙。”

两位皆是笑容可掬,可其后的心思到底是什么,偏偏谁都看不清楚。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三章 同路 “真的不是我害怕,就是这地方……”

“你给我师父松开!”行了大半天的道儿本就累极了,再瞅着肃羽一副快要趴到默槿肩上的样子,咏稚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干脆上了手拍开他搭在默槿肩上的双手将人扯到了一边儿,“你怕、怕就跟着我,少占我师父便宜。”

反正山头荒地的也没什么人,咏稚撒开嗓子喊能听着的也不过是些孤魂野鬼,下午逛集的时候他便心下不爽,肃羽总是跟在默槿身边儿有说有笑,那些人间的东西他确实不了解,又碍于身份不敢过于亲密。

本想着入夜上了山这小子该是收敛些,没想到还是这么多戏。

走在最前面的默槿倒是专心致志用火折子辨认着手中地图的方位,这还没到八卦迷阵所在的地方,可不能先迷了路。

两个大男人在后面拉拉扯扯,实在也不成体统,况且他们现在是处在半山腰的位置,往来的穿堂风夹杂着风的呼啸声,在加上他们俩的声音,让默槿实在没法忍住想要骂人的冲动。

“都给我,消停些。”

她声音不大,甚至没有回头,不过咏稚和肃羽同时条件反射一般绷直了后背,直挺挺地站着,只是两人四手还死死地缠握在一起,咏稚的右腿也被肃羽的左腿绊在原地。

倒是先找事儿的咏稚委屈了起来:“师父,我这不……”

他心下小揪揪多得很,可准备好的词儿一句还没说完,前面的默槿突然猛地鹞子翻身直接跃到了他的身边儿,同时冰凉的掌心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而手上的火折子在她翻身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吹熄了火光。

同样惊觉的还有肃羽,此地对他而言本就极为不适,如今又添了杀气,他整个人已弓起后背,随时准备拔剑相向的架势。

鼻翼间侵着竹叶的甜腻气息一瞬之内倒是让咏稚有些出神,险些忘了他们此刻是在什么地方,不过利箭破空而来的声音倒是将他分散的心思拉扯了回来。

这回不用默槿提醒,他与肃羽都先一步有了动作。

相比于肃羽,咏稚更担心地则是默槿的情况,因为从方才弓弦被松开时的声音来看,默槿的位置正处于面对他们的方向,而此刻的默槿可是丝毫没有法力傍身的一介凡人。

肃羽那厢的手刚伸了一半还未摸到默槿细软的衣角和胳膊,咏稚已经就着默槿捂着他嘴巴的姿势将她搂着腰背拦进了怀里,同时勾着脖颈仰面向后倒去,结结实实让自己的后背砸在了地上,不过同时也将默槿好生护在了怀里。

此时更不是争论的时候,见默槿没事儿,肃羽招手摔出琴弦凭着过人的耳力直接将拴住的那位拖拽了过来,可拖了不到几尺距离突然肃羽动作顿了一下,同时微微眯起了眼睛。

“你干嘛?”

默槿的声音又小又软,此时因为口鼻也被闷在了咏稚的怀里,连说话都有些费劲儿,更是没办法去阻止他在自己侧腰上乱摸的手。

不过很快,默槿便知道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带着那么点儿报复的心思,默槿直接将火折子的蹭着咏稚手背裸露的皮肤抠开了上面的盖子,冲着肃羽抛出琴弦的方向直直扔了出去。

虽然火光微弱,不过还是足以让他们三人看清对面的状况。

“这……”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绑了人的肃羽,他立刻收回琴弦,同时快步走了过去:“不知…方才我以为是有人要伤我家主子,还请…咳,还请姑娘莫要见怪。”

可惜他有心修好,可是攀着那姑娘的肩膀的少年人却没给他这个机会,直截了当地挡开了他伸过来的手,自己爬起来后连呼到背后的衣服下摆都来不及收拾,先去扶了地上先前被拴着脚踝拖拽了几尺的那位姑娘。

好在此间地上多是青苔草木,才没有把那位姑娘磕着碰着了。

有些不安地看了眼跟上来的默槿,肃羽半张脸藏在阴影中,做了个可怕的表情,结果被默槿攥着手腕扔到了后面,去和被她喝令站在原地的咏稚一起罚站去了。

“姑娘,还有这位…公子,”原本她是打算叫小哥的,结果想到自己的年纪再想想眼前这人的,还是觉得莫要折了对方的寿才好,“方才是我家哥哥不对,他们嘴笨不会说话,我代为给二位说个不是。”

都说伸手不打笑面人,更勿说默槿这一低头、一福身,倒是有什么也不好意思说了。

那女子先是摁了一把少年护在她手臂上的手,才转过身子还了礼。

“姑娘哪儿的话,是柳哥哥先动了手,才惹了误会不是。”

默槿那哪儿是看人的眼睛,简直就是读心的鬼怪一般,单凭这姑娘一个动作,便大约能判断出来两人是个什么关系。不过更重要的是她还瞟着了少年侧身时露出了半个藏在里面腰封上的令牌,倒是成了同路。

她先后退了小半步,离两人又远了一点儿后,方才摆手示意咏稚和肃羽过来,“我叫…默槿,这是家兄,这位是我的师父,唤做肃羽。”

“姑娘姓默,倒是少见。”依旧是那位姑娘开口接了话茬,“我叫党筱儿。”随后她瞟了眼身旁的少年,不留痕迹地点了点头。

“在下柳正初,见过三位。”他的眸光在面前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了咏稚的脸上,“敢问公子贵姓。”

方才默槿故意未曾介绍他的名字,单说了是自己哥哥,他便挂了心。果不其然,当咏稚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那位姑娘倒是先装模作样掩着唇笑了出来:“姑娘姓默,可你家哥哥却是姓…咏?”

比起肃羽和咏稚一瞬间的错愕,倒是默槿依旧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先是转头看了眼咏稚,转过头来的时候连眼眶都红了几分:“小女出身卑微,哪里配得上家里的姓氏,也就是出来了,才敢将平时心里藏着的话说一说,倒是让两位见笑了。”说着,她还往咏稚身边儿又靠了靠,真真是一副小女人的做派。

不过看样子柳正初和党筱儿也并没有因了她一句话就相信,毕竟深山老林之中忽然遇到如此怪异的三个人,谁都不得不堤防着些。

“还没问过二位,三更半夜地,所为何事?”

打圆场的自然是一直未曾开口的肃羽,不过应他话的党筱儿倒是没那么好的脾气。

“那您们三位呢,深更半夜,又是所谓何事。”

咏稚觉得半倚着自己的默槿微微点了一下头,同时还用被衣袖掩住的右手在侧腰处放令牌的地方点了一下,才敢将它拿了出来,亮在两人面前。

“如此夜色美景,想来我们的目的应当是一样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四章 如梦 见了令牌,柳正初和党筱儿的心倒是放下了一半,无论这三人是个什么关系,暂时他们五个至少是统一了战线,无论之后有什么分歧当下所要面对的都是一样的事情。

而默槿一行根本就没有将这两位放在眼中,不过是为了少个敌人,才会做小说了软话。

这才有五个人围着两个火堆取暖的场景。

肃羽担心默槿冷到,原本是打算给她披上自己的外衣的,没想到咏稚更快一步,干脆把自己衣服脱了给默槿搭在了肩头。做完他还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从来都是默槿照顾着他,况且默槿本身就寒得像块冰似的,又怎么会觉得冷呢,只是该做的戏要做全套罢了。

“两位这是迷路了?”他用木枝捅着面前的火堆,希望它烧得更旺一些,毕竟这样可能别人就看不到他脸上飞起的红晕了,毕竟此时默槿正软绵绵地半倚半靠地坐在他身旁。

不知是不是因为被封了法力的关系,现在的默槿不仅毫无反击之力,甚至连三餐、作息都变得如凡人一般,需得按时吃东西、按时休息才是。

柳正初正襟危坐着,倒是党筱儿一边儿三心二意地回着话,一边不是用余光瞟着看他:“我们…啊,对,我们也是迷了路,约莫是…是…柳哥哥,我们是何时上得山?”

“未时四刻约莫。”

不知是不是知道面前三人没有什么威胁,刚开始默槿所感受到的那股煞气和怨气此时都已经消失不见了。她也确实困乏得离开,此时搂着咏稚的胳膊又靠着他的肩头,虽说不大舒服,不过倒也勉强能够休息一下。

没想到这一休息,竟直接睡了过去。

余下的肃羽倒是很快发现了这一点,不过他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冷眼看着面前三个人互相商量着一会儿如何齐头并进的事情,在心里又暗暗发笑。对他而言,下凡这件事儿只不过是为了跟在默槿身边儿顺带着保护她,至于其他人,自然不会被他放在眼里。

“那即刻便出发吧,按着你们的说法…”咏稚仰头盯着漫天的星辰看了一会儿,才大致分辨出了个时间,“再有最多一盏茶的工夫便要到寅时了。”

得了柳正初的点头同意,咏稚正想起身却突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的胳膊已经麻得没有任何知觉,而默槿更是睡得就差将头埋进他的怀里了。

“我来吧,”这一回,肃羽倒是快了他一步,先行将默槿抱起随后背在了身上,“一会儿遇到什么危险还需你打头阵,带着小小姐不方便。”

这说得倒也是实话,一下子将准备伸手去揽默槿的动作给阻了回去,党筱儿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跟着点头应和着:“自然是让肃羽公子守着默槿姑娘比较好。”

咏稚一个人打头阵走在最前面,干脆气鼓鼓地咬着后槽牙一个劲儿在心里骂肃羽会挑好时候,中间自然是背着默槿的肃羽,最后则是柳、党二人,一左一右,自然都将剑拿在了手中。

本来几人就是各怀心思不愿互相多少什么,开始柳正初同党筱儿还偶尔交谈两句,走到后来几人都疲乏得厉害,自然没了那么多说话的心思。

最先撑不住的是党筱儿,她踉跄了半步后扯着柳正初的衣袖直接坐在了脚边儿的石头上:“这、这我们定然是又迷路了,该是走了快一餐饭的时间,怎么还没出去?”

有一个人停了下来,自然其余的人也无法继续前进,借着咏稚帮忙肃羽才将默槿从自己背上放了下来,他一边活动着有些僵硬的手臂一边四处打量着,可是怎么看着看着,眼神就落回了默槿的身上。

“少爷,少爷,”因为默槿此时正倚在他的腿上,所以肃羽只能出声引起咏稚的注意,没想到喊了两嗓子,却没有任何人应他,待他回头去看的时候,竟然连柳正初和党筱儿也不见了踪影,“姑娘,”他的心立刻悬了起来,连忙低头想去找默槿,却发现竟然连默槿都不见了,“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悠悠然张开眼睛,默槿看着眼前金碧辉煌的一切,竟然眼角泛红,堪堪要哭出来的模样。

“柳…柳哥哥…”党筱儿只觉得怎么一个歇脚的工夫,身旁便一个人都没有了,她起身只走了两步,却觉得身子一暖,眨眼的瞬间竟然是整个人光裸地泡在一个巨大的木桶之中,而木桶四周还站着好些婢女,皆是低着头毕恭毕敬的模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大概是因为没了能够倚靠的人,此刻的党筱儿倒是没有哭天抢地,反而仔细观察起了四周,“这地方,倒是熟悉得紧,可到底是在哪儿见过……”

“是在哪儿呢……”

木桶下像是燃着火似的,温度不仅没有降低,反而越发地热起来,惹得她明显有些焦躁起来,“柳哥哥?你在吗?能…能听到……”

水雾弥散之后,她发现远处的珠帘后面突然冒出来了一个人影,此时正在缓缓撩开层层叠叠的珠帘,似乎随时可能进来的模样。

而那只手骨节分明又带有薄茧,分明是个习武之人的手,男子的手。

低下头,柳正初第一个注意到的便是地面的变化,原本泥泞的山路此时却变成了平滑的青石板路,而再抬起头时看到的也不再是黑漆漆的山石丛林,反倒是带着小桥流水的桥头人家,不知是不是赶巧遇上了什么节日,平日里可是看不到如此多的女儿家出来巡河而游。

穿着鹅黄色和浅绿色春装的姑娘们三三两两地结着伴儿,手中捧着的是一个个制作精美的河灯,只是上面的蜡烛并未点燃,看样子是准备去河堤放灯的架势。

他左右打量着,可他心头所想的那个女子却偏偏不在其中。

被人潮推着,他无法停下只能朝着河堤的方向前进。

“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肃羽几乎不需要反应的时间,他盘腿而坐同时十指交错扯开后,闪着寒光的琴弦已经被拉扯成了高低有序的样子,袅袅琴音就像是一柄柄利刃,冲着他眼前小楼上的同袍和墨白破空而去。

惨叫和血腥味都未曾出现,等他一曲终了,方才觉得自己身下压着的衣摆已经被潮湿的山间泥土侵染了大半,而抬眼四周看去,其余几人都已横七竖八地躺在了地上,只有默槿木木地张着眼睛,看着枕在她腿上的昏迷不醒的咏稚。

他以为自己会是最早从幻境中醒来的,没想到竟然有人比自己还早,况且这个人还是应当没有丝毫法力的默槿。

这不仅让肃羽本已被风吹干的后背又起了一层薄汗,甚至连带着心间处都有些震动。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五章 搭话 “主、主子,”此间没有外人,他自然也用不了伪装什么,只是声音里难免掺杂了几分晦涩,“您怎么……”

他在默槿身边儿停住了步伐,单膝着地跪了下来,而自始至终默槿都不曾抬眼看他,只是专心致志地看着枕在她腿上仍旧昏迷不醒的咏稚。不过肃羽立刻注意到了不大一样的地方,不仅她裙摆上留有血迹,连咏稚重色的衣服上也被血污侵染,袖子上半截很大一部分正被默槿攥在手中的位置,血腥气重地让肃羽有些反胃。

他忍着揉了几下鼻子,伸手去握默槿的手腕,没有预想之中的抵抗,反倒是轻轻一拉便将她的手拉到了自己面前。

果然,掌心处横着两道深可见骨的血痕,若不是默槿用刀精妙,恐怕她的手便是要废了,怎么还有可能在这儿攥着咏稚的衣袖发呆。

因为不知那两人什么时候会醒来,肃羽也不敢使用术法只能拿了止血的药粉细细撒在伤口处,又用干净的白布条裹了个严实。撒药粉时,默槿虽然依旧没有抬头,不过她手指倒是因为疼痛而瑟缩了好几下,修剪平滑的指甲刮过咏稚握着她的手的掌心时,反倒令人有些心猿意马。

不过这样的时间并没有停留太久,待伤口处理好,默槿立刻便将手收了回去,依旧是轻轻覆在咏稚肩头,似乎是想要借此给予他挣脱出来的力量一般。

火堆已经燃尽,此时除了幽幽的青烟外,只剩下被烧干了的柴火细微的“噼啪”声。

肃羽挨着默槿坐了下来,想了想,又脱了衣服给她披在了身上,而原本她身上搭着的咏稚的外衣,倒是已经物归原主。

第三个醒来的竟然是柳正初,想来他最后才看出是个幻境,挥舞剑刃时还差点儿劈到默槿这厢,还好肃羽只是闭着眼睛假寐,否则他怀疑哪怕那剑过来了,默槿为了护着咏稚也只会选择生生接下一刀来。

琴弦如同柔软的绸缎一般顺着剑刃缠上了他的手臂,将柳正初高高拽起的同时另两根琴弦也依附上了他的身体,一从腋下绕过将人环住,二则是稳稳地缠在了他的腰上。

柳正初自幻境中猛然张开眼时,还以为自己是从一个梦境跌入了另一个梦境,直到肃羽匿笑着同他打着招呼让他低头仔细瞧时,他才反应过来。

“二位倒是厉害,”他这说的是实话,方才环境之中所见皆是人心底最深处的欲望,“竟然早已挣脱开来。”倒不是客气话,柳正初是当真以为自己应是最先离开梦境之人,毕竟按着处事和体格来看,自己都是更为壮硕那个,再不济最多输给他们三人中那个看起来高挑而精瘦的小子。

不成想,咏稚还没醒,跟着他的这一男一女倒是惊醒地快,甚至看默槿悄悄揉着被压麻了的腿的样子,恐怕她醒来也不是一时半会儿了。

破除幻境术法一事不能依靠外力,否则深陷其中之人甚至可能因为外力所伤而跌入更深一层的梦境中,所以柳正初只能学着默槿的样子,将党筱儿半搂在怀里,叫她能躺得舒服些。

见有人能够陪着默槿,肃羽收了琴弦站起身抖了几下衣服,轻声道:“我再去折些柴火,这会儿正是最冷的时候,我家小姐体弱,还请柳公子照看一二。”

都是出门在外,更何况因为方才的事情柳正初对这个看起来瘦若无骨、弱柳迎风的默槿实在充满了十二万分的好奇,自然连连点头应了下来:“肃兄尽管去便是了,我会看着你家小姐、少爷的。”

得了肯定,肃羽暗暗递了默槿一个眼神后,当真转身走入了漆黑的密林之中。

柳正初舔了几下干裂的嘴角,带着几分干笑试图打开话头:“默槿姑娘倒是好身手,不知你是如何发现的?”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离开梦境再看到默槿其人偏偏又有了种十分怪异的感觉,好像是一直被她压抑在心底的什么东西得以释放似的,此时的默槿比之前看起来更加不近人情,甚至有几分王宫贵胄的意思。

约莫便是让人难免心生惧怕之意。

此时的默槿哪里有功夫同他寒暄,一边挂心着仍旧身陷幻境的咏稚,一边又不可抑制地想到方才自己所见梦境,最后还要担心着那个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的肃羽,简直是将一颗心生生掰成了八瓣。

但是面儿上总还要给对方一些,所以她只能挑着简单的话头应着,同时伸出了自己的手,示意对方看她手上缠着的已经渗出血迹的伤口:“我没什么法力傍身,自然幻境对我的影响也更弱些,既看出是假的便没有留恋,划了两道便出来了。”

她这说法乍一听十分有道理,可仔细一想却又十分奇怪。

幻境之中皆是人心底所念所想,哪里会有那么容易看得出来,况且这划刀子的方法即便如此好用,又有几人能够对自己痛下狠手呢。

看那血迹,恐怕她掌心的伤口应是十分严重才是。

一个没有法力、没有功夫傍身的姑娘家,竟然能对自己都做到如此地步,对别人恐怕更为可怖。

这么想着,柳正初虽然仍旧好奇不已,却也没有了搭话的念头,只专心护着怀中的党筱儿,希望她能够尽快醒来,毕竟在幻境中留恋地越久,对她自身的伤害也会越大。

同样的,默槿看着怀中因为梦境而露出浅淡笑意的咏稚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生生在心底生起了一种被背叛的感觉,只恨不得在他肩上狠狠咬上几口解气才好。

霜天雪落,可咏稚光脚踩在上面却觉不出丝毫冰冷,甚至看着眼前山石中隐隐透出的衣角,反而觉得心头暖融融得厉害。他但披了件儿外衣,此时也不想回屋再添置衣服,就这么迎着风雪走了过去,绕过一座假山,果然在其后看到裹着中衣发呆的默槿。

带了几分玩闹的心情,咏稚放轻了脚步,直到他的胸膛将将贴上默槿的背后时才突然“啊”了一声,同时伸手覆盖在了默槿伸出的手臂的掌心之中。

“怎么不多睡会儿,”将她的手臂拢了回来,咏稚又向前饶了半步,这次默槿冰冷的后脊终于落入了他的怀中,“醒来不见你,倒是让我一顿好找。”

默槿似乎对他的到来丝毫不感到意外,甚至身子向后倚了一下,让自己冰冷的后背能够更多地贴合在他温热的胸膛之上:“醒来后看你睡得熟,想来是累了?不愿吵你罢了。”

她的声音如梦似幻,同样贴上他脖颈的脸颊虽然依旧冰冷,但如此互相摩挲却又多了些许情人间的亲昵。

“再陪陪我,可好?”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六章 黄粱 意料之外的,默槿的唇竟然是温热的,她扭过身子后胳膊自然而然地环上了咏稚的脖颈,踮起脚尖将自己的唇瓣送了上去,像是细致的低语一眼,带着压抑不住的几声低吟,默槿轻轻用舌尖描绘着咏稚棱角分明的唇角,等到他略微干燥的唇变得柔软而温暖后,这才贴合着将舌尖探入了他的唇齿之内。

咏稚的手自然而然地揽住了她的腰背,将怀中柔软的身躯更多地压向自己。

他的舌尖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般,在默槿微凉的舌刚探进来的刹那便立刻缠了上去,同时扣着她的后颈不许她再离开。

粘腻到令人脸红的水声从两人相互依偎的唇齿间不断传出来,若不是默槿的手抵着他的肩头向后推,咏稚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之后还能在这儿做出什么事儿来。

“才睡醒,又瞎想什么呢?”

默槿平日里总是苍白的脸颊此时倒是沾染上了轻盈的红晕,像是上好的脂粉点在脸颊之上似的,还有唇脂。咏稚觉得自己一定是收到了某种蛊惑,否则他的指腹又怎么会立刻抚上了默槿微微红肿的唇,并且低着头又一次吻了上去。

不同于之前侵略一般的强势,这一次咏稚似乎只是专心于用自己的唇去描绘默槿那张对于女子而言棱角过分分明的嘴,从上唇中间微微凸起的唇珠到凌厉的嘴角,再到单薄的下唇。

这一切对他而言都如同梦境一般,肖想了许久的师父此时竟然真的如此乖顺地倚靠在自己怀中,任由自己予取予求。

当真是个极好的梦境。

暗夜之下,便是极好的掩护,党筱儿挥着手屏退左右后,如同一尾游鱼一般,从木桶的这一侧起身踱到靠近珠帘的一侧,施然坐下,同时玉臂半横,搭在木桶边缘,还扬着温热的水汽。

如她所想,下一瞬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便攀附上了她的胳膊,因为不曾控制力道甚至仅仅一握便弄痛了她。党筱儿也不含糊,被拉扯着站起来的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柔柔地点在了来者坦露的胸膛之上:“如此心急?王上不怕弄疼了臣妾?”

恃宠而骄的妩媚妖妃,最衬得上那句“祸国殃民”。

在低低的惊呼声中她直接被面前这个精壮的男子从木桶中懒腰抱了出来,带着花瓣香气的水也跟着被淋了一地,湿滑地一时都让人无法站稳。

而党筱儿也没想着还要在这种情况下站稳步伐,自然顺着力道向后倒去,有意无意地便倒在了柔软厚实的熊皮之上。

色彩浓重到墨色的熊皮在下,而她带着水汽和花瓣的嫩白色的身体在上,如此鲜明的对比再搭配上因为潮湿而不似平日里端庄修饰的发髻,一切欲望在此时都化为了无形的利爪,勾扯着王上的心和他的身体。

甚至来不及去到床榻之上,王上直接脱去了身上最后一层覆盖,跪立下来死死地压在了党筱儿的身上。

“你是本王的…”他的声音里似乎都带着火,顺着党筱儿勾上他腰背的腿,誓要将两人燃烧殆尽似的。

就着不多的几分月光,肃羽终于将要传达的消息简单书写在了巴掌大小的一方纸片之上,而琴弦编制出来的半透明的信鸽在此番状况下更不可能被谁所看到。

他仔细将信放好后,在“鸽子”的头顶抚了两下,原本一动不动的傻鸽子扑棱了几下翅膀,歪歪斜斜地直冲着天顶飞了过去。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肃羽才低下头将已经收集好了的树枝用袖子拢着抱了回去。

“还没醒吗?”

重新烧起火堆之后,柳正初也不再离地那么远,他抱着党筱儿也在暖融融的火堆边儿坐了下来,同时还细心地为怀中的党筱儿调整了姿势,让她躺得更舒服些。

相比之下咏稚就要可怜上几分,他那般高挑的身材如今人事不知地躺在默槿腿上,怎么看怎么奇怪。

不过现在也不是纠结此事的时候。

默槿将目光从咏稚带笑的脸上移到了火堆上,她浅色的瞳孔之中映照出来的火苗都像是没有温度的一般:“不成器……”模糊地低声责骂了一句后,她依旧只能在柳正初面前扮演那个小妹的角色,“不知为何,先生可有什么办法?”

她抿着嘴巴眼含泪光的表情着实楚楚可怜,饶是深知她身份性格的肃羽也不免心跳落了一拍,更别提本就当她是个弱小女子的柳正初:“不打紧,你看我这党家的妹妹不也尚在梦中,你且别着急,总会醒过来的。”

肃羽本已经将一根琴弦悬在指尖,不过看默槿的眼神她恐怕并不想此时让这二人醒来,虽然憋得内伤,不过还是只能将琴弦收了回去。

“柳公子同党姑娘的关系当真是好极了,比我们两兄妹还要好些。”她特意挂了几分泪意,喉头处压低了几分的声音和抽抽搭搭的样子,倒是我见犹怜。连肃羽一时都觉得心头又暖又酸,更何况是柳正初呢。

他着急忙慌地摸遍了身上,最后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绣工精美的荷包隔着火堆向默槿抛了过去,“这是安神香,你现下着急也没用,倒不如平稳了心绪,想想之后的事情。”

柳正初也许当真是想交她这个朋友,毕竟一个能够顷刻间便挣脱幻境的女子和一个看起来便深不可测的先生,以后若是当真入了门派,也好有个照应,所以他才会如此不顾礼节,将那个荷包送给了默槿。

可他却不知,此举却是正中默槿下怀。

她在心底匿笑了一声,指腹轻轻在荷包上绣着的两尾锦鲤上细细抚过,低着头害羞地道了个谢,同时将荷包凑近鼻翼下嗅了嗅,其中味道甜软,倒当真是安神的香料。

只不过…她低头的同时,目光扫过咏稚的脸最后落在了自己覆在他胸口的手上,可惜这荷包不是党筱儿做的,否则还可一石二鸟,更为刺激。

第一眼看时她便注意到了,这位姑娘恐怕是只爱武装不喜红妆,那双手怎么瞧都像是握惯了刀剑的手,而非绣花织布的手。

绣花的手应是如同自己的一般,虽然看似平滑柔软,可那指尖上,却不知有多少个新新旧旧的针眼相互作伴呢。

将荷包细细收好后,默槿才转头看向眼含笑意的肃羽,同时挑了一下隐在暗处的眉眼,示意他可以动手了。

“先生,您说怎么办才好?”

肃羽几乎是用了十二万分的定力才没有直接笑出声来,他借着添柴的机会冷哼了一声,虽然柳正初听不到,不过在他身边儿坐着的默槿倒是听了个一清二楚。

等没人的时候才同你算账…

腹诽归腹诽,默槿还是小心地去扯住了肃羽的衣角,低声又问了一遍,像极了伏低做小的大家闺秀,可她脸上无论是担忧还是笑意,都无法深入那双连火焰都要冰冻起来的双眸之内。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七章 心阈 当琴弦如同尖利的银针一般刺入咏稚的后颈时,连默槿都忍不住暗暗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脖子,这样的东西不仅要刺入皮肉,甚至要缠绕上骨头去,想想便觉得可怕。于是她越发专心地去看着咏稚的表情,一旦有任何过于痛苦的表情,默槿绝对会毫不留情地扯出他后颈的那根琴弦。

好在肃羽虽然不待见咏稚,但当下什么更重要,他还是分得清楚的,再琴弦深入骨髓之前,他同盘腿坐在咏稚正面的默槿交换了一个眼神后,微微点了一下头,将琴弦最后一截琴弦送了进去。

刚开始,咏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是随着琴弦之上慢慢渗出血珠来,他的表情便越来越凝重,同时眼睑也随着眼珠的转动而微微颤抖着。

“这……”

“禁声!”

柳正初连个气音儿都还没发出来,肃羽已经呵斥着让他住嘴,引领幻境中人明白自己此时正身处梦境之中本就是个精细的活计,他此时额上已经冒出了薄薄的一层汗,若是柳正初再来添乱,他恐怕自己会伤着了这小子。

他不好受,梦境之内的咏稚同样也不好受,原本外间雪大,他正同默槿一起倚在垫了松软垫子的躺椅上说话,怎么忽然间外面不仅狂风大作,连挂了霜雪的树木也伸展开了枝丫,不过一个晃神的工夫,竟然已是满园的绿色。

他将手臂从默槿的脖子下抽了出来,摆手示意她稍安勿躁,自己则走到了大开的房门边儿上。

漫山遍野的绿,这次不再是院落之内,就好像他整个人连带着默槿、连带着这屋子一齐被人搬入了深山老林一般,放眼望去尽是浓到近乎墨色的绿。

咏稚不安地转过身想去找方才还蜷缩在躺椅上的默槿,却只看到一件儿自己的衣服,空落落地搭在了躺椅上。

他想近前一步仔细去看,脖颈后来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刺入体内,而随着它的进入,同样冰凉的感觉从后颈盘旋上升直接布满了整个脑子,咏稚抬手想去扶一旁的窗框来稳住身子,没想到手竟然直挺挺地从墙壁中穿了过去,整个人就这么生生跌在了地上。

相比于摔到骨头的痛,脑后仿佛要炸裂开似的痛更加让他难以忍受,咏稚蜷缩着抱着自己的后脖子,想通过嘶吼来缓解这般疼痛,却只能张开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看着躺倒在地上不停扭动的咏稚,柳正初暗暗将怀中的党筱儿又护得紧了些,若是一定要用如此的方法才能够将人从幻境中带出来,他宁愿不试。

肃羽微微佝偻着后背,此时不仅是咏稚,连他也在忍受着五脏六腑尽数搅在一起的疼痛。恐怕此间不仅有令人陷入环境的法阵,同时应是还用了什么方法保证无人能够从梦境中将人带出来。

好在他长期同默槿呆在一处,哪怕此时这阵阵剧痛,他自身的法力也勉强能够支撑得住。

只是…他瞟了一眼柳正初怀中眉目紧缩的女子,不免在心中叹了口气,想着一会儿该如何拒绝才好。

看了看满头大汗的肃羽,再瞧了几眼侧卧在地上不停发抖的咏稚,默槿当下心头便有了判断。

她跪倒在了地上,手轻轻抚上咏稚的面颊,感受着他微微发抖的身体和不断失去温度的皮肤,心头却是又愉悦又酸楚,让咏稚体会体会这般疼痛,她倒是不甚介意,但不知为何看着他这副模样,自己偏偏又觉得后悔,早知不该用这种方法强行将他拉出梦境。

可木已成舟也只能硬着头皮做下去。

“哥哥,”默槿轻轻拍了几下咏稚的脸颊,小指不安地在他耳后的皮肤处摩擦着,“哥哥?你醒醒啊,你倒是…快醒醒啊……”

不得不说她应是将女儿家关心则乱的小心思表现了个淋漓尽致,若不是肃羽从自己的角度看过去能捕捉到她毫无暖意的瞳孔,恐怕连他都要被默槿那微微颤抖的声音所蒙骗了。

******

冰天雪地,深山老林,亭台楼阁,此时都已消失不见。

咏稚一个人空落落地躺在地上,四周平静地如同一团死水,连一道多余的风都不曾存在。

就在他看看要昏迷过去的时候,一只手抚上了他的脸颊,小指似乎因为紧张和不安一直轻轻叩在他耳后那片发烫的皮肤上,不时摩擦几下。

“哥……”

“哥哥……”

“……醒……”

“……醒醒啊……”

声音渐渐清晰,从远及近,最后仿佛是贴着他的耳朵说的似的,连说话时呼出的热气都能有所感应。

咏稚紧闭的双眼似乎也受到了某种召唤,身上的剧痛和后脑炸裂开来的感觉同样被一点点抽离,现在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温暖的泉水之中,那些泉水像手一般抚摸过自己的身体,缓解着方才因为不适而引起的各种疼痛。

不过在他张开眼睛的瞬间,这一切感觉都消失不见。

他仿佛站在心中的阴暗面一般,放眼望去皆是墨色,连脚下踩着的地方都是一片空落。

抬起手臂挥舞了几下,咏稚才发现自己竟是在一片混沌虚无之中,而这片虚无之中他所能看到的仅仅也只有自己。

******

“啧,”默槿皱着眉头轻轻咋舌着,同时忙不迭地用袖口给咏稚抹去了额角不断涌出的汗水,“怎么还不醒来?”

另一边儿,肃羽正坐在另一块石头上喘着粗气,他指尖的琴弦又变回了细软的模样,只是再没有人敢小看那些如发丝一般的细线。

抬眼瞟了下默槿,肃羽调整了几次呼吸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至于太过急促:“马上便会醒来,小姐稍安勿躁。”此时,默槿的反应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反应,本以为这个咏稚不过是她的一个小兴趣、小把戏,可是现在看来,都是应当重新定义他在默槿心目中的地位了。

肃羽将这些都暗自记在了心中,同时也是疲乏得厉害,说完这一句后,低着头只去擦拭自己琴弦上的血迹,再没多话。

******

“哥哥……”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咏稚听得很清楚,声音是从自己背后传来的,带着抽泣的声音,听得他心头软地都要化开了似的。

咏稚转过身的同时双臂已经大大地展开,就等着一个有小有软的身影奔向自己,可是转身的同时,他脚下原本不可窥见的地面突然拥有了实体,而地面裂开,他只能无限地下坠,直到他再也看不见那片混沌的黑暗。

下坠的结果是心跳猛然漏了一拍,而这一次张开眼,咏稚倒是确实看到了什么。

“师……”

旁边的肃羽像是掐准了时机一般,直接开口打断了他未出口成型的称呼。

“少爷可算醒了,小姐都快急哭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八章 时辰 他这一声不仅将咏稚拉回了现实,同时也提醒了他现在的身份,借着默槿的力气坐正了身子,咏稚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方才是怎么回事儿?”

默槿柔声细气地同他大概解释了一番,咏稚一边揉着自己的后颈一边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默槿,随即眼神便落在了她的掌心,那里原本缠着的布条已经完全被血从里面弄湿了,只有手背处能勉强看出来原本布料的白色。

情急之下,咏稚的动作似乎比他心中所想的反应更快,他一把握住了默槿的手腕拽到了自己眼前面,手上力道大得立刻让她苍白的皮肤染上了红印。

只是默槿并没有喊痛,而是低着头咬着下唇,甚至不敢和此时的咏稚对视。

倒是一副乖巧的女儿家扮相,咏稚几乎是气不打一处来,他的另一只手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地卡住了默槿的下颌,逼迫她抬起头来看向自己。

映着火光的那半张脸微微发红,眼眶也泛着水光,而隐在黑暗中的另外半张脸却仿佛亘古不变一般,眉眼清冷。

不知她的表情戳中了咏稚哪一点儿不可告人的心思,他忽然冷笑了一声,身子前倾将脸颊贴着默槿的脸颊蹭了过去,他的下唇轻轻贴在默槿隐于黑暗之中的那片冰冷的耳垂。

当他的舌尖贴上柔软的那一小片皮肤的时候,默槿终于无法再继续维持自己冷淡的表情,她扭动着手臂想要挣脱开束缚,可偏偏原本卡着她下巴的那只手已经贴着脖颈滑过侧边的胸型来到了后背,死死地将她扣在了原处。

“师父,”咏稚的声音像是正在燃烧的柴火,带着辛辣的味道和不可违背的占有欲,“您,知道我在幻境中见到了什么吗?”

从柳正初的角度看去,不过是兄妹之间说着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体己话,可肃羽却清楚地看到默槿撑在地上的那只手正在不断收紧,每一根指头都死死地扣入了湿软的土地中。

甚至她的手背,原本平滑的皮肤上,现在每一根骨骼、每一处凹陷都清晰可见。

“我看到了您,”咏稚明知道她不敢反抗,于是越发贴近着她的耳廓,甚至湿热的舌尖已经舔过了她冰冷的耳廓之内,他满意地感觉到与自己贴合的这具身体正随着自己的呼吸而不断颤抖,“甚至,我抚摸过了您的身体,我还做了一直想对您做的事……”

“少爷,”肃羽觉得如果自己再不出声,恐怕默槿会不顾暴露身份而直接对咏稚出手,“小姐手上有伤,您仔细再伤到她。”

他的声音像是一颗冰凉的水滴,看看滴入咏稚心口处最空落的那处去,以至于激起的涟漪足以让他僵直在了原地。

他自己也无法理解,若说幻境之中所见所闻皆是平日所想,这还能够理解,可是现下自己对自己的师父所做的呢,竟然是如此大不敬的离经叛道之事。如同触电一般,咏稚不仅松开了禁锢着默槿的双臂,同时还往后蹭了两步,与她拉开了距离。

不仅是他们二人,连带着肃羽都松了口气。

看着默槿绯红的脸颊和渗着水光的双眼,肃羽认命地摇着头挪到了她的身旁,“给我看看,该换药了。”说着他伸出手想去拉默槿的手,可当他指尖的皮肤刚刚碰到默槿手臂上被攥出来的红印时,默槿竟然瑟缩了一下,像是怕及了他的样子。

“小姐,是我。”

肃羽低声说着,同时伸长了手臂,这一次终于在默槿躲闪之前将她的手拉了过来。

“再不换药,这手以后可怎么缝衣绣花啊,”他声音温和,倒像是真的担心自家小姐安慰的先生一般,低着头,动作轻柔地将已经脏了的布条展开,“小姐切莫让我担心了。”

担心?

默槿在心头冷笑了一声,他又怎么可能真的会担心自己呢,不过是担心因为自己情绪波动太大,而无法完成大家既定的计划罢了。

不过他的话确实提醒了默槿,她一边张开手更加方便肃羽换药,一边看着咏稚挑衅一般用袖口蹭了蹭方才被他舔过的耳朵,脸上一丝笑意都没有。

面对默槿的冷脸,咏稚此时只能将头更深地埋下去,恨不得做一只没有脸面的猫,以此来躲避默槿的目光。

天知道他刚才是怎么有胆量对默槿做出那样的事情!

原本在梦境醒来的瞬间,咏稚已经决定无论旁人怎么逼问他也不可能将那绮丽的梦境宣之于口,结果怎么转眼间就说了出来,还是在默槿面前。如今的咏稚只恨不得狠狠刮自己两个打耳光,现在他对默槿做得这一切简直就是趁火打劫,想到日后可能会被讨回去的“利息”,咏稚现在紧张地连小腿肚子都在发抖。

不过相比于他,默槿此时就要清冷的多,等肃羽给她换完药后,她借口太累了,这会儿已经拢着肃羽的外衣枕着木枝睡了过去。

当下只剩下党筱儿一人仍旧身陷幻境而不得解,倒是让柳正初担心之余还有几分不好意思。他们二人皆是习武之人,而咏稚一行倒是只有他一人习武,原以为他会是个劲敌,没成想他这两位“伴读”却更为厉害。

包括那位看似名不见经传的琴师……

当柳正初的目光滑过肃羽时,后者只觉得肺腑间一阵绞痛,方才带出咏稚时的痛觉似乎又一次席卷到了他的心头。

不过没等他开口,柳正初倒是先带着几分歉意冲他笑了一下:“先生手艺精绝,只是我担心党家妹妹没有咏公子那般定力,所以,还是算了…算了吧…”看样子他是真的被咏稚方才的样子吓到了,不仅开口拒绝,还连连摆着手。

咏稚再一次尴尬地笑了一下,侧过头看向隔在自己和默槿中间的肃羽,语气里难得带上了几分迟疑:“我方才,是什么样子的?”

“大概就是…”肃羽故意停顿了一下,唇边的笑意更胜,“反正挺可怜的,躺在地上一个劲儿地发抖……”原本他还想告诉咏稚,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比他方才逼迫默槿的样子更为丢脸,不过咏稚已经早早把手捂上了自己的耳朵,甚至还闭上了眼睛,连连摇头。

逗得柳正初都忍不住匿笑了一声,随后他看向肃羽,将话题又引回到了他的身上。

肃羽那是何等的心思,哪里会容许一介凡人对自己和默槿打探个不停,所以话虽然说得极多,可柳正初想问的问题却都被他四两拨千斤地避让了过去。

正当他们二人聊得火热时,咏稚突然皱着眉看向了天空,随后竟然站了起来,仰着头在原地转了好几圈。

“咏兄这是怎么了?”

柳正初最先注意到了他的样子,也跟着抬起了头,可是怎么看都没看出个所以来,只能出声询问。

“二位觉不觉得这时间过得…太慢了些……”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九章 欲望 顺着他的目光,柳正初和肃羽也抬起了头,只是前者的表情更为惊异,而后者似乎早已发现了什么似的,单单瞟了一眼悬在乌云之后的月亮,将目光又投在了咏稚的身上。

柳正初歪着脖子看了许久,像是突然发现了有什么地方不对,护着党筱儿躺在一旁后起身走到了咏稚的身边儿:“这月亮,怎么半天也未曾动过地方?”肃羽意味深长的目光从他们二人脸上一晃而过,随后便走到了默槿身边儿拍了几下她的胳膊:“小姐,你且醒醒,这地方像是有些不对劲儿。”

其实默槿根本不曾睡着,不过她还是装作刚被唤醒的样子,揉着眼睛有些不情不愿地坐了起来:“干什么…”嘟囔了几句后,像是才想起来自己的处境,立刻炸了眨眼看向咏稚,“哥哥,怎么了?”

在一旁单膝着地的肃羽忍不住苦笑了一下,不过还是扶着默槿的肩头揽着她站了起来,抬手将天上的月亮指给她看:“是少爷先发现的,从咱们醒来似乎已经过了很久,可是这天上一点儿变化都没有。”

看了几眼月亮,默槿抬起手臂顺着往外看去,不仅仅是月亮,连带着漫天的繁星也如同墨色画布之上的留白一般,看了半天也不见动静。柳正初看他们兄妹二人的表情一下变得严肃后,自己也跟着紧张了起来:“这…筱儿醒不过来可是跟此时也有关系?”关心则乱一词在他身上当下可算是表现的淋漓尽致,不过默槿并没有更多的工夫去嘲笑他,倒是这个突然改了口的称呼引起了她的几分注意,但很快又被眼下需要解决的问题给掩盖了过去。

她同咏稚对视一眼后,看着肃羽向党筱儿扬了一下下巴:“倒是劳烦先生了。”

可能是因为心里如今记挂上了别的事情,虽然她说的话依旧十分客气,只是语气却有些生硬。

好在柳正初如今一颗心都挂在他那位青梅竹马的妹妹身上,自然没有注意到此间变化。

认命地走到了党筱儿身边儿,肃羽怎么想都觉得是自己吃了亏,如今不仅要跟在这个咏稚身边伏低做小,连带着默槿失了法力后,对他的影响不是没有,只不过是如今还未曾显现出来罢了。

现在,又当他是个发光发热的汤婆子,谁需要就往谁怀里塞。

这么想着,他出手时自然没留余地,几乎是一瞬间,肃羽指尖抽出的琴弦便深深刺入了党筱儿的脖颈后面,同咏稚的反应一模一样,原本好好躺着的党筱儿身子猛然震荡了一下后,开始像煮熟的虾子一般蜷缩在了一处。

***

六月的艳阳天里,党筱儿穿着单薄的夏衣正半倚半靠在曲折回廊的衣角百无聊赖地看着下面一池的鲤鱼,为了她指缝中落下去的那一点点米粟而奋力争夺的样子,不禁冷笑出了声音。

这宫里的人,可不就如同这池塘内的鱼儿一般?

一个个争宠献媚,不过是为了王上那一丝丝垂怜,以此来为自己的家族谋取利益,为自己谋取地位。

她,自然也不能免俗。

只是她做的比旁人更好,所以她现在能够在此处闲散地看看流云,看看池水,看看鲤鱼,而不至于像旁的那些个宫中女子一般,每日活得勾心斗角、疲于奔命。

金银珠宝,玉石瓷器,这些王上赏赐来的和内务府供来的东西已经堆满了党筱儿的宫殿,她单单透过窗看着屋内的这一切,心头的笑意满得都快要溢出在脸上了一般。

最开始的时候她的心底里总还会觉得空落落得厉害,像是不知何处被挖空了一块似的,夜里独守空房时,冷冷的风一次一次灌入她的胸口,让她即便抱着汤婆子也无法安眠。

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现在,她只需站在金碧辉煌的宫殿之内,便觉得心下满足。

这世间又有那个女子会比自己过得更为幸福呢?既然心头的欲望已经被填满,自然便是不会觉得空了。

一旁的婢女小心地捧着鱼食,不是掀起眼帘看向回廊外的天空:“主子,变天儿了,咱们回去吧,否则着了寒气,心疼的还是王上。”她很会说话,又懂得审视适度,自然活得比之前那两位婢女要更好,也要更长久。

果然,在她开口后,党筱儿只思考了短短一瞬便站起身将她手上的鱼食一把抓过后尽数抛到了回廊下的水池中。

在仿佛炸开锅的鱼儿的沸腾中,她伸出手臂示意婢女搀着自己,可当她的手落下去的瞬间,整个身体自下而上传来的失重感却让她尖叫出了声音。

紧接着是重重的坠落感,党筱儿怀疑若不是自己就地滚了两圈,恐怕当下便不是背疼,而是会摔断四肢了。如此狼狈的模样可千万不能被他看见,这么想着,党筱儿立刻忍着剧痛便爬了起来,但身子站起的过程中她的动作突然又僵硬在了原地。

不能让谁看见?

她如此在意的人,到底是谁呢?

党筱儿皱着眉头想了又想,可心里却一个人也没有,空落落地,令人心头发慌。

“筱儿?党筱儿?”

“筱儿!”

“先生……怎么回……”

“筱儿!!”

一个声音忽远忽近地在她耳边回荡着,像是一只温暖的手攀住了她的后颈将她生生拖拽出来似的,在晕眩的边缘党筱儿终于找回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在她睁开双眼还没来得及看清面前之人是谁时,一个温热的怀抱便将她狠狠地揽入了身体内。

负在双肩和后腰上的手臂紧到如同桎梏,令她没来由地烦闷。

“你怎么样?”柳正初松开了怀抱,不过双手还虚虚地换在党筱儿的身侧,他有些担心地看着对方,生怕肃羽如此粗暴地将她拉扯出梦境会引起党筱儿的什么不适。

不过看起来她面色红润,十分不错,至少比在场其余几人的脸色要好得多。

肃羽没有再去管那一对青梅竹马的问题,转而移步到了咏稚和默槿二人的身旁。说来也奇怪,明明咏稚对默槿做了那样的事情,可是现在仰头看着天空的二人又是如此和谐,和谐到肃羽甚至觉得自己过来都有些多余的意思。

“我不是不相信你……”咏稚不知方才说了什么惹得默槿十分不悦地瞥了他一眼,此时正手忙脚乱地解释着,“我是,我是担心你…担心你的身体……”

这儿有外人,他只能十分隐晦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不过默槿却难得一副小女生做派,在他鞋上撒娇一般踱了一脚后,转过身扯住了肃羽的衣袖,让他抬头看向星空。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章 晨星 肃羽很少会看到如此这般多的繁星,所以静下心来仔细辨别时难免有些心猿意马,他所承受的训练中从未有过关于美的训练,一个总是随时提防着旁人的妖物怎么可能有空抬起头看星星呢。

至于后来到了小楼供墨白拆迁,更是日出而息日落而作,想起来抬起头去瞧几眼的时候,不是橙黄色的晚霞便是带着几分料峭的初生的金乌,所以他十分坦然便接受自己如今看着满天星辰愣神的模样。

一定痴傻极了。

腹诽了自己一句后,肃羽努力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回到了默槿方才所指的靠近东方天空之中的那一片星宿,分辨着它们各自的位置。

“小姐,”看得后脖子都有些酸痛起来,肃羽还是没能看出个究竟,他只能低下头微微抱拳,语气里充满了歉意,“小生不才,实在看不出来。”他这说的是实话,一个几乎不曾注视过夜空的人,又怎么可能对星宿有所了解呢。

叹了口气,默槿重新看回了站在一旁手不是手、脚不是脚的咏稚,“这幅样子人家还当我做妹妹的欺负你了,行了,是我没教你,不算你的过错。”

咏稚刚松了口气准备接话,柳正初和党筱儿两人却一前一后地走了过来,前者额上的汗好不容易消了下去,担忧的神色也减轻了不少,不过后者的表情看起来就更为怪诞一些。

肃羽的手轻轻压过默槿的肩头,她像是明白了什么暗示似的并没有再对此多做纠结。

“跟着我走,很快便能出去了。”

肃羽已经走过去将还燃着微小火苗的火堆踩灭做着善后的工作,咏稚则还站在默槿身边儿仰头辨认着东方在他看来根本纷乱无需的星辰们,倒是党筱儿紧了两步走到柳正初身边儿,先是看了看默槿,随后又晃了一眼用侧面对着她的咏稚,最后才低声询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边走边说吧,”默槿并未给他们太多寒暄的机会,虽说她是有了十足的把握,可是离开这儿之后还不定要面对什么,所以最好的办法便是尽早做决定,尽早实施,若是错了也好补救一二,“路上再说。”

党筱儿同柳正初对视了一眼,得了柳家哥哥一个坚定的眼神和点头示意后,只能暂时认同了这个说法。

在肃羽过来之前,默槿又对着天空掐算了一番,之后对自己的判断更为肯定,眉心眼角最后一点困惑也消失不见。此时的默槿在咏稚眼中简直就如同一块能够吸收晨星月华的玉佩似的,整个人在幽暗的黑夜中正散发着光芒。

按着顺序,默槿要领路,自然走在最前面,中间是被护着的党筱儿,断后的则是肃羽,他还有些不放心,好说歹说倒是让默槿缠了一根他的琴弦在左手小指的指尖,以防不小心走散了或是遭遇什么不测。

在踏出这一步之前默槿便有种十分奇怪的感觉,虽然双目无法真切地看见,但温暖的阳光此时应当是铺撒在她的身上的。

果不其然,当她后脚刚刚离开湿软而漆黑的土地时,阳光便如同一柄利刃一般劈开了她面前的夜色,但同时眼睛也因为突然强光的照射而短暂地有些失明,她捂眼的瞬间,只来得及看到一个蓝靛色的身影猛然冲向了自己。

下一瞬她便被扑倒在了地上,只是这一次垫在她下面的不再是泥泞的土地,而是柔软、温热的躯体。

肃羽只来得及瞟了一眼在最前面消失不见的默槿,便也被太阳逼得闭起了眼睛,更为让他不安的时在闭眼的刹那他已经感觉到原本攥在手中因为距离而绷紧的琴弦生生断掉的声音!

“小姐!”通过呼吸能够判断他身旁仍旧跟着两个人,不用想也知道是柳、党,所以戏仍旧是要做全套的,肃羽一边唤着默槿,一边伸出手臂试图抓住些什么,最好是能够抓住柳正初,这样两个人互相还有个照应。

第一下只捞到了带着暖意的空气,第二下还没挥出手,肃羽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撞在了自己的肩膀上,藏在靴筒内的匕首还没来得及拔出来,一个带着些喘息的声音便在他的身后响了起来:“肃兄?”

“是你吗肃兄?”

他从来没觉得柳正初的声音如此悦耳过,简直就是天籁,随着柳正初出了音儿,肃羽听到在他右前侧大约半步的地方,党筱儿的声音也传了过来:“柳哥哥?肃公子?”一边喊着,她一边将手臂抬起来挥舞了几下,“你们能瞧见我吗?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有些不舒服…”

此时谁都张不开眼睛,不过柳正初确认了她尚且安全后,那声重重的呼气声差点儿把肃羽鬓边的头发吹起来。

“筱儿你别担心,一会儿就好了。”

自然,三人就保持着这个动作缓了一小会儿,最先睁开眼睛的是十分担心党筱儿的柳正初,虽然他的双目依旧被烈日刺激地落下了两滴生理性的眼泪,不过他还是很快适应过来,拍了两下肃羽的肩头后,先一步走过去将坐在地上的党筱儿扶了起来。

“怎么不见默姑娘和咏兄了?”

同样睁开眼睛的肃羽也有些困惑,他原地转了两圈环视了一下四周,不得不苦笑了一声:“恐怕…是被分开了,他们两位应当是在一处,我们还是先考虑看看我们三人怎么离开这儿吧。”

既然他都是一副不甚担心的样子,柳正初和党筱儿自然更没理由再去纠结于他们二人不见了的事情,当下观察起周围的情况来。

高耸的白色石壁,有的应是天然形成而有的地方则是有着明显人工开凿的痕迹,三人正面左侧和背后都是高高的这种石壁,只有右侧有一个能容纳两人并行的通道,不过看起来仅仅一丈半的距离后便是一个转弯,之后的情况便看不清楚了。

肃羽懒得与他们多说,先人一步走了过去左右打量了一番,同时在石壁上摸了几把,又用舌尖舔过摸了石壁的手指后,轻轻啐了一口。

“这是迷宫,估计此间才是那方令牌上所标注的地方,先前不过是个小场面罢了。”

说到令牌,柳正初同党筱儿对视了一眼后,连忙从腰上摘下了令牌,肃羽也走了回来,不过他并没有去看令牌,而是继续打量着这个奇怪的迷宫。

***

“嘶……”虽然有东西垫着,可是如今默槿不过一介凡人的身躯,如此猛烈的撞击后还是脑子空了几秒,随后才反应过来应当是走出了环境的范围,只是不知当下又是什么情况。

在她想睁开眼睛之前,温热的掌心已经抚摸上了她的眼帘。

“别动,仔细伤了眼睛。”

咏稚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悦,默槿现下倒是反应过来,那个扑向自己又给自己做了人肉垫子的人,除了咏稚还能是谁。

她的耳朵此刻正贴在咏稚温热的胸膛之上,即便隔了好几层衣服却还是能听到他纷乱的心跳,慌乱到默槿觉得自己的心跳也随着失去了规律。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一章 封闭(5.12额外掉落) 无端的,自己胸腔之内的那颗心和耳旁的心跳声越发重合,反倒让默槿心里愈加不爽利起来,也不知是哪儿来了一股子无名火,干脆一把推开了咏稚的胳膊撑着地站了起来。

默槿自己给自己眼睛上用手打了个凉棚避去了些许光晕,可是仰面躺着的咏稚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方才刚踏出那一片黑暗的时候他为了护着默槿根本没在乎自己是个什么情况,直挺挺冲出来的时候也只来得及一手搂着默槿一只手去护她的眼睛。结果落到这会儿张开眼了仍旧是好几个白色的光点悬浮在视线之内,怎么眨眼睛也躲不去。

看着他像是个转晕了的陀螺一般马上脑袋就要撞到一旁的石壁上了,默槿才一步并过去扯住了他的袖口,让他先背着光站好,随后又撑着他的眼皮去看他那双红通通的眼睛。

活像是被谁欺负了似的,还带着几分水汽,连鼻尖上都有些红意。

“不妨事儿,”咏稚此时才想起自己先前对默槿做了何等出格的事情,所以方才她挡开自己胳膊时虽然心口闷得厉害,却也明白是咎由自取,现在她突然靠了过来,反倒让他慌了心神,“师父,真不碍事儿,一会儿便好了。”

“别动,”咏稚那余光横了一眼他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干脆抬手一把捏住了他的下巴,“看好了就松开你。”

大约是她从没用过这么任性的语调和咏稚说话,后者几乎是愣在了当场,直到她确认他的眼睛没问题后送开手退了半步后,咏稚仍旧没回过神儿来。

她打量了一下四周,心下立刻有了判断,看着咏稚还是闭着眼用手掐着眉心的样子,干脆自己动手从他腰上把令牌取了下来。

“师…师父,”咏稚眯着眼睛看了眼默槿,又避着光看了看周围,不解道,“师父,这是哪儿啊?”

“叫妹妹。”

默槿原本一颗心都扑在令牌之上,结果咏稚三番五次地叫错了称呼,让她实在又好气又好笑,“若是隔墙有耳呢?若是被旁人听着了呢?怎么这么不仔细?”

这会儿倒是有了几分师父的威严,咏稚吐了一下舌头,几步走到默槿身边儿同她一样低头打量着令牌,同时讨好般地细语了一句:“妹妹。”

也不知是哪儿触动了默槿的神经,她回过头瞟了一眼咏稚,也不应,径直拿着令牌就朝着一个方向走了过去。

她们所在的地方的结构同肃羽他们是不同的,一条横着的长廊就是暂时所能看到的全部,默槿大致辨别了一下方向,再加上先前注意到的星宿的位置,向左迈出的步子也算是坚定。

***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党筱儿甚至有些开始怀念先前所在的那片阴冷而黑暗的林间了,至少不需要被太阳如此晒着,更何况看柳正初和肃羽的意思,往后的路可不比先前的短。

她实在觉得双腿已经提不起半分,喉头也干咳得厉害,只是手臂轻轻撑了一下旁边的石壁,却怎么掌下一空,直挺挺地落了过去?

这么大个人跌倒了那动静自然不小,还在前面研究令牌的柳正初一下回过头来,却怎么发现原本好生跟在后面儿的姑娘家不见了踪影,登时便急得冒出了一额头的细汗,“肃兄,这、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正问着,极其诡异的一幕却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右边墙壁中间突然伸出了一只手,看着细皮嫩肉、养尊处优对的样子,偏偏把柳正初吓得径直拔出了剑便要刺去!

还好肃羽反应快,在剑尖刚要送过去的瞬间便已反手握住了柳正初的手腕:“躲开!”

他竟是在同那只手的主人说话!

说来也怪,那手像是受惊了一般,竟然真得缩回了墙里去。

这边儿柳正初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儿,那边儿缩回去的手竟然又伸了出来,这次不仅仅是一只手,连带着粉嫩的袖子和一个脑袋一起从中冒了出来。若不是那张脸柳正初闭着眼睛都能描绘出来,恐怕连心都要被吓得吐出口去。

党筱儿一脸惊讶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处境,又看了看站在石壁中间目瞪口呆到了两个人,“咯咯”地笑出了声儿来,“柳哥哥方才可是被我吓到了?”

“没想到竟是如此巧思?”

相比于还有心情逗乐的党筱儿,肃羽的表情便要严肃地多,他松开柳正初的手腕快步走到了党筱儿所在的那处石壁旁,伸出手试探性地抚了上去,果然,他的手根本什么都不曾碰到,就这么径直穿了过去。

再去试旁边的石壁,却倒是真家伙,手摸上去只有被阳光照射后的灼烧感。

“这,”柳正初也撵着步子走了过来,同样惊异地测试过了两块看起来完全相同的石壁,嘴巴都合不拢了,“世间竟有如此奇巧淫技?厉害,实在厉害!”

他这不合时宜的夸赞实在让肃羽有些哭笑不得,他一方面担心他自己出不去,一方面又要担心咏稚和默槿两人一行会不会再出什么岔子。

早先时候,咏稚看着默槿的那个眼神,哪里是晚辈前辈、徒弟看师父的眼神,那分明就是……

肃羽这边还没开完小差,那边儿柳正初已经从石壁中伸出手来将他拉了过去:“肃兄,你就莫要担心了,我看咏兄待他妹妹也是极好,不会出事儿的。”

就是太好了,才怕出事儿…

不过这话肃羽自然不会说出来,他只得陪着笑地点了点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到了令牌之上。

***

看着面前第三次出现的死胡同,咏稚那点儿耐心已经彻底用完了,更别说身旁的默槿此时挂在他的手臂上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脸被晒得通红,嘴唇却是干得已经裂开了细小的口子,无论舌头怎么舔舐过去,都没有任何作用。

在他发脾气之前,默槿拽着他的胳膊将他拉到了石壁之下:“坐着,先歇会儿,肯定是我们的方法出了问题,否则不会这么久都走不出去的。”

羊皮水壶内不是没有水,可默槿却不敢喝,这也说明她如今却是没把握自己还能否安全离开这里。

中途的时候咏稚曾试过想用术法凝结些水汽来给默槿和自己解渴,可直到他额上青筋都爆了起来,才明白过来此处怕是将所有术法都封了个严严实实,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催动体内半分五象之力,更别说凝气为水了。

“师…”

“妹妹,你说若是你我死在这儿,旁人会怎么想?”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二章 岔路 “胡说什么?”

那只往常总是冰凉凉的手此时倒像是被日头暖热了似的,轻轻拍在咏稚的脸上也不觉得冷。默槿做完这个动作自己都愣了一下,似乎这是很早很早之前才会发生的事情。

那个时候寥茹云管教她比旁的宫人都要严厉,有时候即便是童言无忌,可遇着默槿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她便会这么轻轻拍一下她的脸颊,还需得让她道了歉后敲三下木头才算作罢。

所以当默槿做出这个动作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在了原地。

跟着一起呆愣住的还有咏稚。

他的目光在默槿的脸上和她悬着尚未收回的手上来来回回过了好几遍,终于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妹妹你还行这个?”

除却第一次开口喊她妹妹时别扭地厉害之外,其后这个称呼在咏稚嘴里似乎是越来越顺口了,倒是比叫了十几年的师父要舒服得多。

默槿有些讪讪地收回手,重新向后往墙壁上靠了过去,闭起了双眼。

“休息一会儿吧,”借着默槿脖颈和墙壁之间的距离,咏稚将自己的胳膊放了过去,好叫她靠得可以更舒服些,“方才…是我乱说的,我们一定可以出去的。”不过是个小小的试炼而已,咏稚借着拢住默槿肩膀的动作,目光不再躲闪反而直勾勾地落在了默槿的脸上。

大约是因为双颊被暴晒后飞起了片片红晕,现在的默槿看起来绝没有一点儿不近人情的意味,反倒是微微颤抖的睫毛和因为休息不踏实而偶尔抽动两下的鼻尖,在咏稚看来都令人心下欢喜得厉害。

不知是看乏了还是他本就疲乏得厉害,就着这个极不舒服的偏着脑袋的姿势,咏稚竟然也陷入了一片荒芜之中,他逐渐感觉到三魂六魄不再受到身体的束缚,整个人像是漂浮于海面之上似的,只有微微的凉意从他的头顶直灌到心肺之中。

“呼……”

这一声喘息重地让默槿立刻睁开了眼睛,其实她一直不过是闭着眼睛假寐,再加上咏稚看她的目光实在太过灼热,才令她宁愿装睡也不想同咏稚对视。可是随着肩膀上的胳膊越来越沉,默槿心头也跟着沉了下去。

她没说话,一手稳住咏稚的胳膊同时站了起来,将他的手轻轻放到了地上。

与此同时,咏稚外袍之下侧腰的位置,此时正在隐隐约约地发着光,墨色的光芒。默槿几乎是有些手忙脚乱地将他的衣袍撩开,这才看清楚光源的始作俑者,自然是先前她给咏稚的那个荷包,即便透过细细密密的布料,里面的光芒确实藏都藏不住的。

墨色的光芒。

掌心抚过荷包,默槿心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这是计划的一部分没错,可是若是让咏稚在这儿便出了事儿,又怎么对得起自己精心布局如此之久?

像是肯定自己的答案一般,默槿隆起手掌覆盖在了荷包之上口中念念有词,听起来就像是夜晚鸟类的低语,只有双唇碰到时才会发出稍大一点儿的声音。随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坚定,荷包之中透出的光芒也被渐渐削弱,最后直至消失不见。

与因为疲乏而直接坐在了地上的默槿相比,咏稚的脸色就要好的多。

他方才高昂起的头此时也落了下来,像是个真正因为疲惫而休憩下来的旅人一般靠墙坐着,低着头。

反观默槿则要惨得多,若是说方才她还算能看出是个人模样,此时的默槿却只能让人联想到一身萧索的病人,别说是脸色不好,就连那双淡色的瞳孔仿佛都失了光晕一般。

事实也确实如此,一阵眩晕之后默槿扶着自己的额头半天没有站起来,她眼前的虚无开始只是一个点,随后出现了更多的点,默槿认命地闭上了双眼,等到她感觉晕眩的感觉不在了后再张开眼,却什么都看不到了。

一片黑暗。

没想到两仪石的力量竟然如此可怕,甚至连她身上最后一点儿神迹都不放过。

视力恢复还不知需要多久,默槿只能趴跪在地上摸索地蜷缩到了咏稚的身边儿,像是只归巢的鸟儿一般,将自己挤进了他的臂弯里,双腿蜷缩着用双臂抱住后低着头假寐。

唤醒她的是一阵颠簸和后颈灼烧一般的感觉,默槿张开眼睛,却发现自己仍旧什么都看不见,连伸到面前的手掌都看不见一点儿轮廓。

“呼…呼…你,你醒了?”

原本环在脖子上的手收回去的那一瞬间,咏稚便知道背上的默槿应是恢复了意识,长舒了一口气:“我见你睡得沉,喊了两遍也不见醒,大家又不愿久等,便背了你出发。”

大家?

此时默槿才完全清醒过来,她被人托着大腿背在了背上,而耳中能听到的不仅是咏稚沉重了些的脚步声,还有另外三个虚浮的脚步,旁的也许默槿听不出来,可肃羽的脚步声她听了十年,自然第一个便辨认了出来。

“你们怎么……”她开口只说了几个字儿,随后便愣在了原地,瞪着一双无神的眼睛连嘴角都有几分抽动,“我的…声音……”

简直像是在一口枯井中打水时木桶摩擦在旁边的石壁上一般,倒不是有多难听,只是干涩得厉害。

肃羽已经并步靠了过来,同时第三次提出要同咏稚换一换,由自己来背默槿,却也第三次被他拒绝了:“我不累,我背着她就好,妹妹这么轻…”说着,他又将默槿往背上托高了些,“再走多远都可以。”

看不到他的表情,默槿只能从声音去判断他的兴趣,不知为何,她总是觉得咏稚当下心情应是好到了极点,连说话时的尾音都毫不含蓄地微微上扬着彰显着他的愉快。

肃羽叹了口气,不再同他争论这个问题,转而伸手拍了一下默槿的肩,安抚道:“大约是因为久未饮水嗓子发了火儿,等到了地方我给你寻些莲子、天冬、连翘,熬成了汁水喝上几日便好了。”

“那…多苦呀。”还没等默槿说话,一直走在更远的地方的一个脚步声的主人便发了话,默槿一下便听出是党筱儿的声音,恐怕她的状况也不太好,声音同样干涩地厉害。

果不其然,柳正初的声音紧接着响了起来:“那可不成,你们两个姑娘家家不比男子,当是要注意些得好。”

咏稚似乎是见默槿不说话,轻笑了一声,问道:“难道妹妹怕苦?”

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通过贴合在一处的身体准确无误地传递到了默槿的身体中,连带着她的身体也跟着震颤起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三章 出路 与他们还有心思开玩笑所不同,默槿此刻思考的并不是什么喝不喝药、苦不苦这一类的问题,而是她的眼睛什么时候能恢复,方才从肃羽同她说话前先拍了她的肩头的动作看来,他应当已经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失明呢。

那其余几人呢,柳正初和党筱儿倒不是关键,重点是咏稚他知不知道。

失明一事带给默槿的回忆都是些不好的、染着血腥气的,她现如今不仅没有法力傍身,连带着靠法力维持的双眸也无法继续使用,更别说心中天眼,那更是被天帝连通法力一道儿封印了去。

这才是真正让默槿慌了神儿的地方。

似乎对于默槿的沉默有些不解,咏稚侧过头来想看看默槿的表情,却突然被搭在他肩头的胳膊死死地锁住了,呼吸都有几分困难。不过他仍旧放软了声音,用额头去蹭了蹭默槿的脸颊,希望她可以放松一些。

“好,不愿意喝,咱们就不喝了。”

当着像是哄孩子似的。

也不知是不是受了他的语调的影响,默槿抿了一下嘴唇,原本打算藏好的话,就这么被她自己一股脑地倒了出来:“哥,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看不见了…哥……”

她声音里的哭腔实在太过明显,让柳正初都忍不住侧目了一下。不过党筱儿倒是十分能够理解,一个养尊处优的小姐突然之间受了这么些个苦不说,竟然突然之间还失明了,默槿的表现已经十分勇敢了。

“哎呦,怎么还哭了,”咏稚背着她自然没法空出手来再去安慰她,只能又用脸颊蹭了蹭她到了脸颊,“先生已经看过了,不妨事儿,到了上面休息两天就会好了。”

“你保证。”

她心里郁结之气简直来得莫名其妙,这三个字儿像是自己长了腿一样,在默槿反应过来之间就已经从她嘟着的嘴巴里跑了出来。

相比于应为惊讶而脚步顿了一下咏稚,肃羽的反应就要快得多:“小姐这是在撒娇吗?”

在外人听来这可能只是自家先生对自己家小姐善意的笑,可是听在默槿的耳朵里却怎么听怎么讽刺,甚至她觉得自己都能听得到肃羽在心里的一阵阵冷笑。

关于她突然僵硬的躯体,最先有所感觉的是咏稚。

他回过神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像个真正的哥哥一样,肯定地点了点了,动作之大甚至扯断了几根被默槿压着的头发,“我向你保证,休息上了两天,肯定就会好起来的。我保证。”

其实默槿哪里需要他的保证,可是偏偏咏稚说得专心又笃定,让她不信都有些不好意思。

为了挑开话头,默槿主动向肃羽询问起来先前的事情,问他们是怎么找到自己的,现在大家这又是在往哪儿走。

“刚瞧见你们的时候吓了我一跳,”肃羽也从善如流没有再提起方才默槿的娇嗔,顺着她的话回答到,“还以为你和少爷出了什么事儿。”

说着,他还抚了几下胸口,似乎真的被吓得不轻似的。

“您二位靠在石头上,远远看着真的像是…”柳正初的话没说完,胳膊内侧便被党筱儿轻轻掐了一下。

她有些抱歉地偏头看向咏稚,不好意思地赔了个笑脸:“他不会说话,你们别忘心上去。”

不过即便他没说完,默槿也能理解他的意思,恐怕被找到的时候,自己和咏稚的情况只差不好,想来这个柳正初也不算信口开河。

看着她皱起的眉头,肃羽立刻接过了话头,一边让她放宽心,一边将自己等人是如何察觉出迷宫中藏着的幻术一事大约说了个清楚。这倒是引起了默槿的兴趣,她在咏稚的背上微微挺直了上身,头则是转过去面向着肃羽的方向:“所以你们穿过了一堵墙,就看到了我们?”

肃羽先是点了点头,想起来默槿看不见又加了句“正是”。

“这倒是有意思,”相比于五象术法,须弥环境、奇巧淫技一直不是默槿的专长,自然觉得有趣,“若真是这教派之中的高人,能讨教一二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了。”

“约莫再半个时辰便能走出去了,你若是乏了要不要再睡会儿?”

在场这几人中其实只有咏稚听出来默槿是强打着精神在聊天,虽然不知具体是为了什么,不过其实当下她的精气神并不很好。

这话就像是给了她一个台阶下,反正默槿此时双目失明,就算下来自己走也不过是拖大家的后腿,还不如他这么背着好些。

只犹豫了一瞬,默槿难得尊从自己的内心,软绵绵重新靠回了咏稚的背上:“那我再休息一会儿,若是你太累了,便让先生背我吧。”

“不累,”咏稚拿眼角横了一下肃羽已经抬起一半的双手,示威一半摇了摇头,“我被自家妹妹,怎么会累呢,你快些休息吧。”

她是真的没那么些个心思再去计较怎么咏稚和肃羽又不对付这种小事儿,反正他们两个从来也没有对付过。

只是在陷入沉睡之前,默槿脑中滑过了一个十分奇怪的想法:唐墨歌似乎也这么背过自己。

***

大约是日有所想,夜有所梦。

漫天的白雪和不怎么瞧得见太阳的天空,将整个王宫都笼罩在了阴霾之下。只不过孩子家家从来见了雪便会开心,更何况最近几日书堂放了假,更是让这几个小魔头赚足了出来闲逛的时间。

原本几个兄弟是不愿意带着唐墨槿的,嫌弃她是个女儿家,跑马、射箭、蹴鞠都不能同他们玩到一处,不过碍于唐墨歌的淫威,最后还是带上了这个妹妹。

其实唐墨槿乖巧地厉害,哥哥们在马场上跑马,她便由婢女伺候着在一边儿的伞下磨墨画画,快到了祈福祭拜的时刻,她所绘大部分是些界画,偶尔疲乏了也会描几幅兄弟们的小像当时玩乐。

雪下的越发大起来,甚至唐墨槿一时都没有分清楚抵着茫茫白雪向自己靠近的是谁,那声“三哥”便已脱口而出。

在面对唐墨歌时她总是心下欢喜的,这位哥哥比起旁的兄弟来总是与她更为亲厚些,什么事儿都总愿意带着她,刚刚拔高抽条的个子已经追到了父王的肩头,而那张脱去稚嫩的脸也越发有棱角起来。

“下大了,叫下人先送你回去吧。”

默槿却摇了摇头,难得任性了起来:“是三哥领着我出来的,怎好叫旁的人送我回去呢?”

原来她是会撒娇的。

不知为何,这个想法让唐墨歌的心头忽而像是灌了一大勺蜂蜜似的甜了起来,几个兄弟的呼喊声也扔到了脑后。他从太监手中接过伞来撑开举在了头顶,另一只手掌心向上伸到了唐墨槿的面前。

“走吧,哥哥送你回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四章 冰凌 中宫长长的走道儿已经被雪完全覆盖住了,青色的瓦砾也只能看到边缘,倒是大红的宫墙在这一片白茫茫的雪域中,如同指引方向的灯一般。

这是唐墨槿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雪,即便她的鞋袜已经湿透了,小脚丫也冻僵了,可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明显:“三哥,那是什么?”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唐墨歌看到在飞檐之下,正挂着一条条晶莹剔透的冰凌,借着一点点日头的光照,正微微闪动着光。

只一眼,唐墨歌便看出来了自己妹妹的意思,毕竟,她这般的眼神,他也是见得多了。唐墨歌几步走到了飞檐之下抬起头看去,估摸着若是自己站上去还需要多远才能够到最长的那个冰凌,唐墨槿紧跟着也走了过来,带着笑意拍了拍他的肩头,又指了指上面,带着几分撒娇的意思眨巴着一双圆圆的眼睛直勾勾地瞅着他。

这是小的时候他与带他的太监也玩过的游戏。

左右看了看,唐墨歌确定没什么旁的婢女或侍卫之后背对着唐墨槿单膝着地跪了下来,同时双手举过肩膀拍了两下:“来吧,我护着你。”

虽然还有些不好意思,可是显然飞檐下挂着的冰凌的诱惑力明显更大一些,唐墨槿舔了舔冰凉的唇角,迈开腿跨在了唐墨歌的脖子上。

虽然她的三哥与她相比已经是个高挺的少年身材,可她却还是个个子小小的丫头,即便伸长了手臂也只能将将碰到冰凌的尽头,可是她想要一个完整的冰凌。

唐墨歌仰着头看了一眼,估摸了一下其中的距离:“我跳起来,你去掰它,好不好。”

唐墨槿的左手刚从拢袖中拿出来,此时此时攀在唐墨歌的颌骨下面倒是让他连脖颈和脸颊都有些烫了起来。

唐墨槿仰着头“嗯”了一声,尽量把身子挺得更直了些,示意下面的唐墨歌可以跳起来了。可当唐墨槿的掌心刚刚碰到冰凌时,她便觉得身子左右摇晃了一下,随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脊椎先是一阵麻木后便是遍布全身的剧痛。

“小、小妹,嘶...你怎么…怎么样?”唐墨歌摔得更狠一些,而且肩颈的凹陷处方才还被落下的唐墨槿的鞋跟狠狠甩了一下,可他听着头顶传来的吸气声,登时便把什么痛都忘记了,手脚并用地从雪地里爬起来去看躺在上面的唐墨槿。

她的脑袋露在了宫殿高高的台阶之外,没办法判断有没有伤到脖子唐墨歌甚至不敢扶她起来。半大的小伙子也慌了神,跪着在原地转了半圈才想起来应该是去喊人来,但当他准备起身的时候袖口却被唐墨槿的指尖勾住了。

小小的姑娘家因为疼痛,一张白净的小脸被涨得通红,可仍旧忍着剧痛安抚着她的三哥:“别…让旁人知道又该念你了。”

在宫里长大的孩子从来最是会察言观色的,这位哥哥待她好她自然知道,而因为这份好旁的嫔妃总是对他多加议论她自然也是知道的,所以连带着孩童间的玩闹都要将真心藏起来几分,更何况两人独行回宫这等大事儿。

唐墨歌的后槽牙咬了又松,反复了好几次,可仍旧落不下已经站起来的那条腿。

“我,真的没事儿,”唐墨槿趁着劲儿手撑在厚厚的雪中,压出了个掌印儿来,“只是腿软了而已,”说完,她自己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手从唐墨歌的袖口移到了他的手腕上,轻轻地圈着,也不怕他甩开,“三哥,你背我回去吧。”

其实当下她的衣服已经湿了大半,或许双腿真的因为吓破了胆儿而微微发抖,可是唐墨槿自己已经感觉不到了。

这个时候唐墨歌才重新落下了那条站起来的膝盖,仍旧有些不放心的将倚着自己胳膊的唐墨槿上下打量了一遍:“当真没事儿?”

“再坐下去恐怕就要出事儿了,这冰天雪地的,我裤子都湿了。”

唐墨歌的肩还未到成年人那般宽厚,少年因为窜个子而消瘦的背后的蝴蝶谷更是隔着厚厚的几层衣服都能感觉出来。

可唐墨槿却觉得这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即便寒风夹杂着雪花把耳朵都要冻掉了似的,她却一点儿都不担心。

她的三哥,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哥哥。

梦境的最后,中宫那道细窄的通道被无限制地拉长,当真像年幼的唐墨槿幻想的那样,她的哥哥步履稳健,而这条路一直没有尽头。

***

每每自昏迷中醒来,便会是另一片光景的日子似乎默槿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醒来时想张开眼睛,不过立刻感受到了眼睑之上还覆了一层什么,闻起来有淡淡的奶香味。默槿没有多做纠缠径直从床上坐了起来,盖在她身上的薄被掉了下来滑到腰上,因为目不能视所以一时默槿也分辨不出到底是什么时辰,只能试探地开口唤了几声。

“哥…咏稚?哥哥?肃羽先…”

“你醒了!”

门被推开的瞬间,外面的阳光的味道一并被越过屏风直冲进来的咏稚带了进来,默槿只觉得两边肩头被手圈住后,一个灼热的视线将自己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

“没事儿就好,眼睛还难受吗?别的地方呢?要喝些水,还是我去厨房给你取些粥来?倒是怕你没胃口,这儿还有些橄榄菜,我一齐给你拿来。”

说完,咏稚一阵风似的就要往外跑,默槿没法子才出手去抓他,也不知道自己攥住了衣服的那个地方,只听得咏稚“哎呦”了一声,又重重坐回了床上。

“别急,”默槿依旧不放手,倒是进一步去摸索了几下,掌心似乎是拍到了咏稚大腿的位置后,又轻轻拍了两下,“别着急,这是在哪儿?”

“这儿就是风幽门。”

原来是到了地方了,默槿暗自催动内里没有任何反应,才想起来自己被封住了法力不说,连带着最后一点儿维持双目的五象之力都被损耗了去,还不知多久才能恢复。

“昨日夜里到的,你与党家那个被安置在了一处,我们三人就在隔壁,他们都出去了,我听着这边有了动静便立刻赶过来了。”

夜里便到了,恐怕现在应是过了晌午,不然咏稚身上的暖意不会如此明显。默槿点了点头便要下床,却一把被咏稚摁住了大腿。

“你要去做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紧张极了,似乎是怕默槿要去做什么奇怪的事情似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五章 别扭 “怎么了?”默槿一下没反应过来,对于他如此过激的行为难免有些不愉快,“你这是要做什么?”

“不是…”

此时咏稚才觉出自己的动作实在不妥,连忙收回手站了起来,低着头甚至不敢去看默槿的脸:“只是你目不能视,去哪儿都不方便。”

不知是不是受了方才梦境的影响,昔日已经模糊了去的唐墨歌的样貌此时却在心中越发明显,默槿蹙着眉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下心头的无名之火,尽量舒缓了语调:“不妨事儿,先前我也看不见,仍旧活的好好的。”

这段故事现在的咏稚自然是不知道了,不过看着默槿表情坚毅的脸,他还是服软点了点头,蹲下身将鞋子放到了默槿脚边儿,沉默地看着她摸索着穿好鞋子,又递上了衣服。

他这幅样子与刚冲进来时实在差得太远,给中衣系着衣带时,默槿把侧过去面对着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怎么了?一会儿说话像倒豆子,这会儿又一个字儿也不说。”

递上最后一件儿外衣,咏稚的仍旧低垂着,看着默槿晃动的衣服下摆,张了一下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默槿也不是会逼他的性格,见他不愿意说,便也不再追问。

去往厨房的路上,咏稚发现双目失明确实没有对默槿造成太多的影响,而从她一只手攀在自己肩上一只手攥着自己小臂中间位置的动作来看,她以前确实是眼盲过一段时间。

若不是中途石板铺成的小路上有块断裂的板子的凸起将默槿绊了个踉跄,咏稚甚至都要怀疑她这目不能视会不会是假装的。

“师、咳,妹妹小心。”他的手抚上了默槿搭在他肩头的那只手,没有用力也没有握住,只是安抚性地拍了拍,继续往前走去。

很不对劲儿,特别不对劲儿。

默槿在心里已经把眉头皱成了“川”字,方才自己刚醒来的时候这咏稚还想小狗一般围着自己有说有笑,怎么突然之间便变成了这幅样子,像是在刻意回避什么一样。

既然有人领着走路,默槿便将一半儿的心思用在了旁的事情上。

比如说,想想刚才自己都说了些什么。

“到了。”

这边儿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咏稚偏过头来已经应了声,“仔细脚下门槛。”减慢了步伐是在等着默槿,而后者先是蹭了半步让右脚脚尖顶在了门槛上后,才曲起左腿摸索地迈了过去。

刚一进门便听到党筱儿的声音,恐怕还冲他们这个方向摆了几下手,因为默槿听到了空气被快速滑过的声音。

没有不过去的理由,默槿先是挂了个笑,然后依旧攀附着咏稚的肩膀和胳膊走到了桌边儿。她先坐下后,咏稚才挨着他坐了下来。

最先问话的是肃羽,他的手似乎已经伸到了纱布旁边,但并没有实质性地碰到:“眼睛还是不成吗?”肃羽的声音又变回了先前细软的样子,想来这一晚大家休息地都还不错。

默槿点了点头,倒是自己抬起手摸了摸纱布后眼睛的位置:“这用羊奶的法子是谁想的?”

“默姑娘有所不知,在法阵中失明是常见极了的事情,风幽门自然有他们自己一套处理的办法。”柳正初的声音从左边穿了过来,默槿寻着声音转过头冲他点了点头:“柳兄也在。”

她的手腕被抓着塞入了一个勺子,随后又有个温热的碗被推了过来碰到她的手背:“大夫叮嘱说这几日你要吃的清淡些,”咏稚像个真正的哥哥一般,用默槿的筷子从桌上的菜中挑了一些放到了默槿面前的盘子里,“一会儿我再去后厨给你打碗醪糟,你先吃着。”

勺子落到碗中是绵软的力量,默槿已经嗅到了米粥的香味,肚子倒是很不客气地“咕噜”了一声,想来是饿得极了。党筱儿没忍住轻笑了一声,但随即又被肃羽的声音盖了过去:“小姐快些吃吧,您醒了一会儿该去见见门主了。”

“你们已经见过了吗?”默槿眼下一口粥,问到。

“没有,”接话的是咏稚,他直接同自己坐到了一张长椅上,这会儿恐怕正往嘴里塞着什么,“你没醒来,我与肃…羽先生谁都没见。”

柳正初接过了话头:“我同党妹倒是见过了,单说要参加三日后的入门测试,这几日便好生休息就好。”

点了点头,默槿没有再问过更多的问题,毕竟他们三位此行的目的又不是要拜入师门,自然和柳正初、党筱儿没什么共通之处。

只不过柳正初压低了声音,又继续说到:“别看那法阵厉害,这次闯过的竟然也有十来位,可惜我们只见过其中几位,其余人似乎都在房中深入简出,也不知是要藏些什么。”

“就是,”党筱儿似乎对此也有些不满,“大家都是想要拜入师门罢了,拼什么他们一个个就高人一等的样子。”

大约是大小姐在家不曾受过这种委屈,默槿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听着,也把事情弄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原来昨天夜里他们到的时候便已经到了几人,先前两处房子并不是挨在一起的,毕竟都是修道之人,喜欢清静在所难免。是肃羽出面好说歹说才请人家给他们让出了两个挨着的客房方便互相照应,恐怕是搬出来时那些人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才叫党筱儿如此气愤。

想来这个故事肃羽和柳正初已经听过了,都陪着笑安慰她,说是等到入门测试时,一定会替她报仇,这才将话头告一段落。

这边儿咏稚只吃了几口东西再不动筷子,只看着默槿吃粥,等粥见了底儿,又绕去了后厨。

醪糟没落得,倒是得了碗温热的羊奶:“你喝一些,最后剩个点儿再给你眼睛上换了。”默槿捧着小碗没拒绝,难得乖巧地点了点头。

只是在换药的时候,不知是什么人从她背后传出了一阵兮兮索索的声音,间或夹杂着几声嘲笑,咏稚为她擦眼睛的手僵了几次,都被默槿拍着大腿安抚了过去。

“之后有他们好看的!”

党筱儿自然也听到了,这算是新仇加上了旧恨,倒是让默槿这个当事人哭笑不得。

“好了,我们先去面见门主,晚些时候再见。”她欠了欠身,几乎是逃也是的离开了吃饭的地方,领着她的咏稚在迈出门廊时,最后回头,将那些嘲笑她的人的样子都深深地刻入了眼中。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六章 残局 一路上除却脚下遇到台阶或不平时咏稚会出声提醒一二,其余时间他都安静地十分异常。可惜现在肃羽看不到默槿充满疑惑的眼神,自然也没办法给她答疑解惑,说起来,其实肃羽也不知道咏稚这是突然闹起了什么脾气,竟然能闷不做声地走了这么半柱香的工夫都不开口。

门主迎客的楼台下有一百九十九节台阶,新入门的弟子每日必修的一刻便是拿着笤帚将这一百九十九层台阶齐齐扫过一遍,咏稚三人来的赶巧,正遇到午时打扫完的两名弟子正在收拾东西。

肃羽与他对视了一眼后,先后向两位小弟子微微弯腰鞠了一躬,算是行过礼,之后咏稚提醒着默槿,领着她上了台阶。

在真正进入门厅之前,默槿停下了脚步,同时手上力道加重将咏稚拉扯到了自己身边儿:“仔细些。”她只来得及交代这三个字儿,因为立刻便有同样白衣的弟子从里面迎了出来,想来是算准了时间的。

大片的花池占据了门厅内的大片空地,连肃羽都有些惊异,毕竟在如此高耸的楼台之上,室内竟然还能够养着鱼儿,甚至池子里还有代开的花苞,倒真真是好雅兴。

三人从池子的左侧绕了过去,又走过几层挂在屋顶的纱幔,才终于见到了这位风幽门门主的背影。

上座之前还有一层纱幔,随着四面大氅的窗户透进的风而随意摇曳着,日头应着外面房顶的飞檐将影子投射了进来,倒是突然让默槿又想起了今日醒来前所做的那个梦。

只是梦中的飞檐更为复杂华贵罢了。

将人领到后,小弟子拱手向诸公行过礼后,自然而然地退了出去,想来平日里这位门主也没得被人伺候的习惯。

咏稚刚准备开口,在他丹田处一口气还未成型的时候,默槿突然在他的肘窝处轻轻捏了一下,随后冲自己右边的方向点着下巴示意了一下。

先将默槿安置在了最右边的位置,咏稚和肃羽才依次在她左边的两个矮案后坐了下来。

面前的棋盘上摆着的残局不仅不尽相同,连所用的棋子也有很大的区别。

咏稚面前的最好,黑白两色的云子各个润泽饱满,甚至能映出一旁香炉上的袅袅细烟来。

而肃羽面前的则是玛瑙,白子透亮,黑子乌亮,每一枚棋子上的花纹又各有千秋。

最后便是默槿面前的,不仅棋盘边缘已经有所磨损,连带着瓷制的棋子上也有不少的磨损,毕竟相比于另外两种瓷制在保存的过程中难免会出现磕碰。

坐在中间的咏稚虽然能嗅到身旁安神的香料,可心里仍旧是挂心着默槿,不时用余光瞟向默槿的方向。结果后者倒是全完不担心的样子,干脆双手环起放在了盘坐时两腿交叉的地方,清修起来。

与肃羽交换了一个眼神,咏稚虽然不甘,但也只能专心于自己面前的棋盘。

说起来围棋共三百六十一粒棋子,可当下桌上残局之中最少的便是默槿面前的,不足二十七粒,而她手边儿棋盒内却只有两粒白子,虽然咏稚和肃羽的情况能好些,不过也不足以让人觉得乐观。

直到咏稚桌上的那一炷香点完,一直背身而坐的风幽门门主才有了动静,他落在膝头的掌才刚抬起,下一瞬便已出现在了咏稚面前,右手伸出,对着咏稚做了个“请”的动作。

咏稚对围棋也不过是略懂一二,甚至此时他倒觉得还不如让自己听古琴辨弦,恐怕都要比让他下棋好。

不过既然人家已经请了,他也只能用自己不多的那点儿关于围棋的知识随手落下了一子。

奇怪的是,风幽门门主并没有如他想象的一般立刻跟上一子,反而是摸着自己的胡须低着头思索了半天后,又是一个抬手,立刻又坐在了肃羽的棋盘之前。

如不是他没束入发髻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而飘忽了几下,倒是根本无法看出他如此剧烈的动作。

相比于有些手足无措的咏稚,肃羽就要显得轻松地多,他在风幽门门主刚刚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便已经将在掌心握暖了的玛瑙棋子落了下去。在咏稚看来那该是个十分刁钻的位置,至少他一时半会儿是想不如来自己若是坐在肃羽的对面,下一子该是落在什么地方的。

同样的,门主低头看着棋盘思索一二后再次抬起手臂,自然坐到了默槿的面前。

这一次有了先前的经验,至少肃羽和咏稚二人的眼睛已经能够捕捉到门主动作的残影,想来没有什么瞬身之法,不过是因为动作太快所以看起来像是用了术法一般。

“我不懂下棋。”

咏稚差点儿因为默槿的这句话从蒲苇编成的圆座上跌下来,他以为无论怎么样,哪怕以自己目不能视为理由,也好过如此直截了当地接了对方这个下马威。

“这并非下棋。”

风幽门门主看着默槿面上的纱布,突然高深莫测地笑了一下,自己反倒是从默槿手边儿的棋盒中拿出了一枚棋子,“我替姑娘落下这一子,可好?”

说着,他夹着棋子的两指带着手和手臂便要往棋盘一角探去,可默槿同时也夹起一枚棋子在两指之间,在门主的手伸到一半的时候,她已经将门主的手腕架在了半空之中。

“我不懂棋,却也不容别人动我的棋子。”

话语间,两人手腕相抵竟然一套小擒拿手互相拆招,谁也没有占到半分便宜。

门主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对于眼前发生的这些并不是十分能够理解,不过他也受了原本心头那一分怜香惜玉的心思,若是不全力以赴,恐怕丢人的就要是自己了。

默槿微皱起眉头,因为看不见的关系,所以周身一切不可见的变化对于她而言反而更加明显,面前凛然的煞气几乎要演变为实体的刀刃,直冲了她的几处要害刺来。

她自然不能示弱,虽无法力傍身,但单凭手上的工夫,默槿仍旧是击退了两次门主的进攻。

直到两人指尖棋子相互撞在了一处,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动,默槿和门主都愣在了原地。

棋子被夹在指间,碎的声音却只有一个,咏稚和肃羽皆是目不转定地盯着那处棋盘之上、方寸之间的争斗,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到了此时默槿的注意力,毕竟她如今全靠一副耳朵和本能与门主交手。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七章 请求 随着两声清脆的声音,已经碎成两半的瓷制的棋子已经砸在了棋盘之上,门主收回了手站起身一揖到底行了个大礼:“姑娘仁心,飞白自愧不如。”

“门主过谦了。”默槿并为其身,只是象征性地抬起了头,冲左飞白的方向礼节性地笑了一下,“既然我这徒儿与琴师都落了子儿,还请门主为其讲解一二。”冲自己左侧的位置抬手示意了一下,默槿将头低下摸索地将那枚碎成两半的棋子都捡起来放入了掌中,不再发声。

再次行过拱手礼后,左飞白先是来到了肃羽的桌前,在他方才落下的棋子上点了几下。

“一切有情皆受用,人间天上得期享。”

“此子落下,倒是上签,虽求财未有,但寻人得见交易得成,只是失物难寻,还请公子三思而后行。”

开始肃羽面上还是挂着笑意,可听到签文后,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最后抿紧了双唇,竟是一言不发的样子。

左飞白看着他的表情,摇着头轻叹了一口气,随即起身走到了咏稚的面前。

还未说话,已经先皱起了眉头,看得咏稚一后背的白毛汗。

“下签…”似乎能得出这么个签文来,连左飞白都有些诧异,不过他定了心神还是将签文念了出来,“佛神灵变与君知,不如守旧待时来。”

“此为满签,诸事不顺,倒不如信旧勿动,可保平安。”

听起来就不像是什么好事儿,咏稚甚至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不过仍旧是与左飞白还了礼数。

“姑娘这签…”左飞白没有起身,只是将身子扭了过去面对着默槿,表情也不似之前那么凝重,“还好姑娘未曾落子,不然连解都无从可解。”

除却要试探默槿是否还留有法力,左飞白要默槿落子一事无外乎是上面想要对她的运势探查一二。占星均每每想要占卜默槿的星宿卦象,星轨必定大乱数日,搅动人间风云,竟是连一个字儿都占不出来,所以天后才会出此良策。

不成想没了法力的默槿单凭手上功夫竟然也能够将自己指间护着的棋子震碎,他自然不敢再继续轻举妄动。

默槿也能理解他的意思,挂了个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

卜完签文,四人方才得以在之前见过的那处水池的一边分主客关系落了座,咏稚开诚布公地直接将自己的来意说了个大概,左飞白立刻接上了话头。

“天界早已有所通知,只是我这边明日便要忙于招录新弟子,”左飞白越过咏稚看了看默槿,脸上的笑意越发真诚起来,“刚巧姑娘的双眼还需休养,可否请公子宽限几日?”

其实需要的东西早已准备妥当,如此拖延不过是存了些别的想法,一是奉了天后之命,看看默槿是否当真没有任何法力,二来左飞白也有自己的私心,此次招录弟子若是能有个真正的天界的仙人为自己坐镇,那风幽门在江湖上的地位自然拔群而起,令其余门派不可同日而语。

或许咏稚还没想明白其中关键,不过默槿和肃羽倒是一下便读出了左飞白的小心思。

可是偏偏他说的又十分冠冕堂皇,令咏稚不得不点头答应,况且他自己确实也十分挂心默槿的情况,若是能等到她恢复视力再行上路,自然再好不过。

肃羽同回过头来的咏稚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他的想法后,咏稚才冲左飞白拱手道:“那便是要多叨扰几日了。”

“怎么会,”左飞白面上不显,心里倒是松了一口气,若是他们硬要走,自己定然是拦不住的,“一会儿我便着请弟子为几位安排住处,再请大夫为姑娘瞧一瞧眼睛。”

默槿点了点头算是谢过,也没有多说什么。

临了要走了,左飞白突然出声喊住了他们三人,双手背在身后,面上还有几分勉强的意思:“公子,明日招录弟子,您看…”

咏稚一下子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倒是攀附着他的胳膊的默槿先点了点头:“明日若是有时间,我们定然会出席的。”

左飞白的那些小心思或许藏得很好,可是对于此时仍旧能够洞察人心的默槿来说,想要知道他那些小九九甚至易如反掌。

到了此时咏稚才明白过来,不过默槿既然已经答应了,他自然也没有反对的理由。

拾级而下,直到踩到了平整的小路上,咏稚才忍不住出声询问道:“为何答应他?”这确实不符合默槿的性格,按说她在天界都不愿参与什么宴席一类的事情,而招录弟子如此繁琐的事情,她竟然想都不想便应了下来,实在有些奇怪。

肃羽也没想明白她是怎么想的,自然也将目光投向了默槿的身上。

后者高深莫测地笑了一笑,似是有意跟他们两人打趣似的,“自然是闲得无聊,不过看个乐子罢了。”

“你又看不见…”或许是这样的默槿看起来太过平易近人,咏稚说话也不再多加着紧张和小心,轻声嘟囔了一句,仍是不愿意放过她,“到底是为什么?你不是从来最讨厌这一类事情了吗?”

走在一旁的肃羽认同地挑着眉毛点了点头。

清了几下嗓子,默槿压低了声音正色道:“我不过是好奇同咱们一路过来的那个柳正初和党筱儿会是个什么样的结果,反正在风幽门内带着也是无趣,还不如给自己找些乐子。”

她哪里是厌烦这些事情,不过是天界那些仙家一个个看似清冷平和不为外物所动的样子,实际上呢,一个个头发丝拔下来都是空心的,着实令她感到不悦。

倒不如这人间的种种,贪便能贪写在脸上,恶便将恶放在行动之上,善自然也不例外,如此表里如一,反倒让人佩服。

只是默槿暂时还不想与咏稚说这么多,毕竟现在他知道的越少,其后便越能够任她摆布,明白太多的人偶,总是不容易操控的。

咏稚偏过头看着她的表情,竟一时读不出她是真情还是假意,不过瞧着她明显轻松了很多的表情,也不愿再多加追究。

似乎失去了法力的默槿,反而更容易开心起来。

回到先前休息的厢房时,已经有四名弟子站在两个挨着的门外等候他们的到来,门打开着,柳正初和党筱儿正一左一右地坐在她和默槿房中的圆桌旁,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默槿,”党筱儿先看到了他们三人,连忙迎了过去,“这是怎么回事儿?他们要赶你们走?”

这问话的内容搞得默槿哭笑不得,还是肃羽先一步隔在了几人中间,才没有让党筱儿冲过去抓住默槿的手臂和衣摆,不过柳正初也跟着站了起来,眉头锁得死死地,盯着那几个无辜的白衣弟子。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八章 风幽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柳正初看着仍旧一脸凝重的咏稚,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跟着也黏了上去。

寻着声音,默槿偏着头凭着声音的感觉向前挪了两步:“不过是给我们换个房间而已,不是要赶我们走…”

“就是,我们哪儿赶啊…”

被堵在门口的弟子像是找到了撑腰的主心骨似的,年纪小的那个恐怕刚才被凶得不轻,现在看着默槿出来替他们说话,眼眶红红地,倒像是要哭了一样。

肃羽暗自摇了摇头,示意那几名弟子跟着自己先去隔壁房间收拾,留他们四人在这间屋里说话。

落座后,咏稚仍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柳正初甚至以为是咏稚为了不让默槿担心而骗了她,话里话外都在给咏稚找台阶下。反而是他本人一点不甚在意的模样,只是低着头,眼神一会儿瞟向默槿,一会儿又盯着自己的那双手愣神,让柳正初问出去的话像是落在了空气中,实在尴尬。

看不清楚咏稚现下是个什么神情,不过他心气儿不高默槿倒是也有所感觉,自然不会逼着他应和什么。

“当真是换个地方住而已,”她再三带着笑向柳正初和党筱儿保证着,实在没法子只要岔开话题,只希望他们别再继续问了,“倒是明日弟子招录一事,你们可知道些什么?”

党筱儿还想继续追问,却被柳正初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倒是没有更加仔细的,大概同往年一样,并没有什么新意。”

“同往年一样?”

默槿对于人间各门各派的认知也不过是停留在她曾经暂住过的落石谷而已,虽然五象之力的控制与法术学了不少,倒是还着没见识过招录新弟子的情景,身子微微前倾,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党筱儿其实也是一知半解,只是一直不好意思开口询问,此时看默槿与自己一般好奇的样子,自然也抛却了那些个姑娘家家的惺惺作态,双臂撑在桌上捧着脸,听柳正初细细讲来。

“往年最先看的是前来应招弟子之人的体质、术法,不过这个都不严,先前毕竟已经过了两关,想来已经筛选去了不少人。”

提及之前的环境和迷宫,默槿与党筱儿都是深有感触,一人几乎是被背着过了迷宫,另一位更是身陷幻境无法独自挣脱,虽然两个姑娘家补鞥你做什么眼神的交流,不过从默槿的表情能看出来,她也和党筱儿一样十分认同这句话。

“之后便是要看看个人的资质,毕竟研习法术一事不能全凭借努力,风幽门最讲究天分,这也是历年最多人被刷下去的一关。”

默槿抿了一下嘴唇,这么想想当初自己去落石谷一事倒也是麻烦了萧国师搭桥,否则可能也不会如此顺利。

想到落石谷,自然而然地默槿的手抚上了自己眼上的绷带,这双眼睛…倒是都拜陆天欢所赐,否则也不会换氂之目,更不会落得现如今的下场。

好在这样的迁怒并没有持续太久,柳正初的话打断了她的思路:“最后便是各位殿主挑选适合研习本殿术法的各位新弟子。”

“那被挑剩下的呢?”党筱儿不无紧张地问到。

柳正初却也微微皱起了眉头:“这个…便不得而知了,也不晓得是被遣下山去,还是留在门中做了其他的活计。”

看来在这一环节被挑选剩下的人并不多,否则再怎么样也会有大量的消息传出来,得出这个结论后,党筱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绷直的腰背也微微弯了下去,形成一个放松的姿势。

“各殿、殿主?又是什么?”

看来这里的门派制式与玄羽派有很大的区别,在玄羽派中师父柳源楷便是拿大头的门主,其下不过几位授课的师伯而已,倒是不曾听说有什么殿主之类的称呼。

柳正初不疑有它,毕竟这一路上默槿表现的就像是一个跟着自家哥哥偷偷跑出家门见世面的小姑娘,对这些江湖之事一问三不知也是十分正常的。

他为自己续了杯茶水,继续说到:“风幽门门主之下便是首座,掌管门下各类琐碎之事,膝下无徒,只有听候差遣的最低级的门人。”

“就像内务总管一样?”

默槿立刻找到了最合适的解释,无子无徒,拆迁杂役,怎么听都像是宫中的内务府总管的职务。

此话一出,连党筱儿都愣了一下,虽然这样的形容十分贴切,可是无论如何一般人也不会直接联想到宫中的内务总管,如果是大家闺秀至多第一反应应当是自己家的家臣。

柳正初与党筱儿对视了一眼,纷纷顿了下来,尤其是柳正初,正似笑非笑地看着默槿。

在他看来,默槿与咏稚气度不凡却又有些不谙世事,两人兄妹相城却不同姓,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难道是宫中溜出来玩的皇亲国戚?

若是如此联想,这一路上解释不通的倒是都能解释通了。

桌下,党筱儿暗暗踩了一脚柳正初的脚尖,用眼神示意他莫要多嘴,然后自己带着笑应了声儿:“这么说来确实很像,然后呢?”说着,将话头又递回了柳正初嘴边儿。

“咳咳…”从愣神中被踩醒,柳正初装模作样的咳嗽了两声,好在默槿看不见,咏稚没心思理会,否则他这般拙劣的演技恐怕谁都骗不过,“对、对,没错。”

“首座之下…首座之下便是十殿殿主,各位精通术法不同,脾气性格也十分迥异,除却天生资质好像他们自己还各有一套挑选入门弟子的方法,却不为外人道矣。”

默槿深有感触地点了点头,看起来着十殿殿主大约变相当于玄羽派的各位师伯了,确实是性格迥异,各有千秋。

“再往下便是典座,这些人是最老一辈儿的殿主的得意营生,大部分时间都跟在殿主身边儿,具体做什么…我还不得而知。”

默槿点了点头,正想开口再问些什么,外面传来了三人的脚步声,随后门被从外面推开了:“小姐,少爷,咱们该走了。”

***

门厅之内,左飞白皱着眉头在最右侧的棋盘边上停住了脚步。

默槿早先所坐位置的棋盒内残留的那独一枚棋子,也已经碎成了两瓣。

左飞白不曾想到,默槿令旁人无法窥视她的未来,竟然下得如此狠手,倒是可惜了这两枚瓷制的棋子。他伸手将半粒棋子拿了起来,断面处在阳光的映照下似是藏了星光在里面似的,随着角度的变化不停闪烁着。

其实这三种棋子中,瓷制的反而最为贵重,因为每一枚棋子在制作的过程中,都加入了人骨研磨而成的细粉,使得棋子更加细腻,轻盈。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九章 倔脾气 “柳哥哥……”目送着咏稚三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党筱儿终于忍耐不住一把攥住了柳正初的衣袖,“那个默槿……”

“嘘!”

相比于党筱儿喜形于色的表现,柳正初虽然也感到十分不可思议,不过相比之下他就要淡定得多,“估计是的,那这一路上他们的表现就都说得通了。”柳正初还在思考着自己先前的考量,性急的党筱儿已经快要跳起来了

她干脆抓住了柳正初的两条胳膊摇晃着让他注意自己:“不是,你还记不记得先前那位僧人给我算过说我今生是大富大贵的命,甚至会立身云端,站在天底下最尊贵之人的身边儿。”

先前,只有党母对那位僧人的说法深信不疑,而党家的其余人只不过当是个讨饭的和尚为了化缘而信口胡说,可是现在,特别是在那个幻象所见的梦境之后,党筱儿反而开始对那位僧人说过的话深信不疑了。

柳正初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小脑瓜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他曲起手指敲了一下党筱儿光洁的额头,“还不快去准备明日招录的事情,否则别说是立身云端,就怕你明日就要自己回家去了。”

“哦…”党筱儿像是被浇了水的火苗,怏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房间里。

不过柳正初看着他们消失的那个拐角,偏偏又品出点儿说不出的怪异之感。可想得脑壳发胀也没什么结果,只能摇摇头,也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处小院自然比那些等待招录弟子的人住的地方要好得多,默槿摸索着在软塌上倚着坐了下来,收拾完的肃羽自然而然地靠过来给她奉了茶:“今天的棋局,小姐看出什么了?”小院内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们三个人,肃羽终于找着机会问出了他一直十分介怀的事情。

一路上都有些魂不守舍的咏稚听到他问话的内容,也暂且把心头所想放到了一边儿,靠过来在矮榻的另一边儿坐了下来,等着听默槿解释一二。

慢条斯理地用过茶后,默槿才觉得有些冒烟的嗓子好受了不少,低咳过后,高深莫测地笑了一下,正当咏稚和肃羽以为她要说出什么了不得的言论时,默槿忽然暖软一笑,脑袋向一边歪了一下:“我也不懂,占星卜卦一事,从来都不是我所擅长的。”

坐在凳子上的肃羽差点儿没摔倒地上去,他有些不满地瞪了默槿一眼,奈何对方此时眼不见为净,根本看不到他眼神里的怨念,只得作罢。

“不过,那个门主所说的占星均,又是什么事儿?”

先前一个问题没得答案,不过肃羽并不打算放弃,关于占星均一事他从未听默槿提起过,看咏稚的样子,此时他也闻所未闻,所以借着机会干脆一起问了出来。

提起占星均,默槿面上残留的那点儿笑意突然全都收了回去,她抿了一下嘴唇,坐正了身体:“占星均,最开始写作君的君,他自诞生开始便掌管着天界各位仙家的星辰命运,说白了就是天界算命的。”

从她的字里行间能听出来,似乎默槿对这位仙人十分不满。

不过她并没有回答肃羽最为好奇的内容。

咏稚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肃羽一眼,在后者期待的目光中,将之前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那左飞白所说的占星均为你卜卦时的那些事儿,又是什么意思?”

这次默槿不仅是收了笑意,甚至连嘴角都微微抿了起来,脸部的线条生硬地如同被冻僵了一般,她手中见了底儿的茶碗被死死地握在了掌心,若不是此时她法里尽失,咏稚觉得恐怕那茶碗今日便要寿终正寝了去。

“占星均,卜过我的命盘,只不过失败了。”

硬冷的声线像是在冰窖地冻过一般,默槿正襟危坐,一改先前在人间时所表现出来的散漫。

即便此时她不过一介凡人身姿,却偏偏贵气到令人两股战战,将将要于她跪下似的。

“他以为自己是谁?天后又以为自己是谁?屈屈一介仙人,也敢卜上神的卦象命盘?我看他是活得不耐烦了。”

说到后来,默槿已经有些咬牙切齿,恐怕这些话在她心里已经闷了许久,此时说出来已经不像是回答咏稚与肃羽的问题,反倒像是发泄一般的自言自语。

一时间屋里没有任何人敢应声,生怕在此时碰到默槿的逆鳞,那另外一个肯定会被当枪使,而造成不可挽回的局面。

肃羽悄没声地给添了两盏茶,终于忍受不了如此压抑的气氛站了起来:“我去四处打探打探,看看还有什么有用的情报。”

风幽门算是天后在人间笼络信徒的关键所在,自然有可能藏了更多的秘密,一般而言都是夜间四处探查,不过肃羽仗着自己身份特殊,同时也是为了避开现在如同火山爆发一般的默槿,才提出在此时出去探查。

没见默槿应声,咏稚倒是点了点头:“去吧,仔细别被发现了。”

虽然没明白素来与他不对付的咏稚怎么这次如此好心,不过能暂时逃离开这个房间对肃羽来说就是顶好的事情了,更何况来了人间,他自然还有些“私事”,当下正是处理的最佳时机。

待听得小院的门都被掩上的声音,咏稚才收回了一直望向外面的眼睛,向默槿的方向偏转了一下身子:“师父,我…想问您一件事儿。”

他正色道,脸上又是那副忧心忡忡的抑郁的表情。

可惜默槿此时看不到,只挑了一边眉毛示意他有话直说。

“关于您的眼睛……”先抛出了这个问题,咏稚眯着眼睛,仔细分辨着默槿脸上最细微的表情和动作,以此来判断她有没有生气,见她不过是有些惊讶地将头转了过来后,咏稚才敢继续说下去,“您的眼睛先前是如何瞎了的?”

从风幽门门主那处离开,这个问题就如同带刺的藤蔓一直死死缠绕在咏稚的心头,随着他的每次呼吸将他的心口不断划开,疑问像是掺杂在血液中奔涌而出,直到冲进他的喉咙,让他不得不问出口来。

又是短暂的宁静,默槿的手指轻轻扣在填满了热茶的茶盏上,节奏规律而清晰,如果不是因为距离太近,甚至咏稚都无法发现她的尾指正在微微发抖。

“师父,您能告诉我吗?”

咏稚的声音诚恳到甚至有些委屈,他只活了二十年,哪怕作为人间的凡人这个年岁连生命的一半都不到,更可况是以千万年来计算的仙人。

他太小了,所知道的事情也太少了,少到甚至令他在面对默槿时感到无比的恐慌,因为不了解,所以他的师父似乎随时都能够抽身离去,不带走关于自己的任何记忆。

随着吞咽唾沫的动作,默槿脖颈上的筋骨和皮肉开始绷紧,可过了很久,也没有放松的迹象。就在咏稚以为她准备用沉默回答自己的时候,默槿突然偏开了脑袋,同时低低地长舒了一口气。

“倔脾气…”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章 邀约 声音若是能化为有型的力量,此时此刻咏稚定然已经被轻飘飘地托举至云端了,暖软的光照在身上,半梦半醒间应是有自己最想见之人渐渐靠近的声音,夹杂着微弱的吹拂着云的风。

没有强调痛苦,也没有刻意隐藏那是的不安,默槿微低着头,讲述时偶尔会抬起手臂在桌上轻轻地点两下。她所说的故事像自己又不像自己,跨越了那么远的时间,以至于咏稚听完了才发现自己竟一直在屏着呼吸听她说话。

这样的后遗症便是压抑不住的低声咳嗽,默槿愣了一下,停止了讲述同时探着手去摸桌上的水壶,想给他倒上一杯热水。

本以为需要伸长手臂才能碰到什么东西,所以默槿出手的速度很快,她不知是自己被吓到了还是因为说了谎而紧张,关于自己双目失明的谎言。

指尖先是触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随后它被顶开,可就在默槿停住手的同时温度不算低的热水泼洒了出来,正正淋在默槿左手的尾指和无名指上。

滚烫过后自然是鲜明的刺痛感,手指像是拥有了自己的脉搏似的,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默槿!咳咳…”

手腕被一把抓住,连带着身子都一起拖拽了过去,若是没有坐稳这一下可能默槿就要栽到咏稚怀里去了,不过现下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背弓着小腹已经因为身体前倾而贴上了自己的大腿,同时手肘下垫了个软软的地方,应当是咏稚的腿,而整条小臂除却被他握住的地方外,都贴合在了他柔软的衣料上。

这个动作让默槿根本不敢乱动,她转了一下手腕还没来及说什么,咏稚已经厉声制止了她的动作:“别乱动,我瞧瞧!”

比手指更烫的,是此时他握住自己手腕的掌心,简直要将默槿烙出印记来。

“真的没事儿,”默槿从低处仰着头,同时再次不安地向后抻了一下胳膊,“水不烫,再者它也烫不到我。”

仔细看去,除了指根和最后一个骨节的皮肤有些泛红之外,确实没有被烫伤了的迹象,咏稚松了口气的同时,先前被惊慌和担忧掩盖下去的努力此时又蹿了上来:“你要做什么你告诉我,对这儿不熟悉还要乱动,好在水已经放温了,若是烫着了怎么办?”

他的反应实在太大了,随着他说话声音越来越大,默槿甚至被他拽着手腕又往前拖动了一点儿,她现在只沾了五分之一的凳子,再扯恐怕就要摔下去了。

可偏偏事与愿违,像是故意与她作对似的,咏稚的声音刚出来,默槿再一次感受到了胳膊上拖拽的力气:“我连你都照……小心!”

稳稳地落入了一个怀抱之中,连带之前握着自己手腕的手臂此时也从身体两侧环了过去,又在背后加错成了一个圆环,将默槿禁锢在了其中。

咏稚也反应过来默槿突然跌下来恐怕是和自己有关系,像是缺水的鱼儿一般开合了好几遍嘴巴,最后也只能选择一言不发。

他身上的味道令默槿恐惧,却又因太过熟悉而令她不由自主地凑近了去嗅,原本以为换了熏衣服的香料这种味道便会被改过去,后来默槿才发现这种味道恐怕已经渗入了咏稚的骨髓之中,随着他的精魄而不断转世,又怎么可能是简单的熏香能够掩盖地住的呢?

草木的味道被凛冽的寒风裹挟着,不断通过鼻腔冲击着整个心府。

只属于咏稚的味道。

“师父?”咏稚慌得连称呼都改了,他僵在原地只敢开口喊她,因为肩上突然靠近的呼吸声和透过衣服仍旧能够感受到余温的气息实在令他乱了心神,“师、师父……”

默槿先一步摸索着手臂撑到他的肩头站了起来,向侧边让了一步避开椅子也让过了咏稚:“你还要在地上坐多久?”

***

空气中弥漫的气氛实在太奇怪了,肃羽擦拭着琴弦,一会儿看看坐在桌边儿双手放在膝头握紧又放松的咏稚,一会儿转过头看看坐在矮榻上慢悠悠品着茶的默槿,实在不知道该开口说什么。

方才风幽门的弟子来传话,说是左掌门想与默槿姑娘手谈一局,若是可以,戌时一刻会有人来接姑娘过去。

还没等咏稚挑着眉毛拒绝,默槿已经带着笑福身道:“有劳了。”

这便算是应下了,那名弟子向三人拜过后自离开了这处小小的院子,留在咏稚一个人站在原地左右不是,一双丹凤眼瞪得圆溜溜地,不可思议地看着默槿。

“你不是不会下棋吗?”

“我说的是我不会允许旁人占卜我的星宿,何时说过我不会下棋了?”

默槿面上的纱布已经去了,只是因为眼睛还没有完全恢复,所以仍旧是逼着的。纤长的睫毛在脸上落下了一小片阴影,随着她挑起眉头的动作而时时发生着变化。

“那、那也不用这天都黑了。”跟在默槿身后,咏稚围着她从左边儿绕到了右边儿,又从右边绕到了左边儿,还好默槿瞧不见,最后一个进来刚关了门转过身的肃羽瞧着都觉得眼晕。

“小姐自有打算,你就别问了。”

看默槿的样子就知道,她对这场入夜之后的邀请应该是早有准备的,否则不会到了这会儿了还着着见客的正装,同时仔细盘好的发髻也没有散下来,要知道若是平日不用见客的时候,默槿在月华府简直恨不得穿着中衣整日呆在自己房中温书、发呆,又怎么会这副打扮。

“可是,可是那个、那个左飞白…”咏稚差点儿急得跺脚,“一看就没什么好心,他若是天后的手下,此时偏要……”

“啪!”

“啪!”

第一下因为默槿看不见而没捂对地方,所以又有了第二声。

手掌先是拍在了他的脸颊上,随后立刻又落在了他的口鼻处:“疯了?在此处非议天界,你是不要命了吗?”原本,默槿扯谎讲那个故事不过是为了日后的计划做一个小小的铺垫,可她没想到咏稚的反应居然如此之大,单单是听说天后在人间的耳目要请自己手谈一局就差点儿说漏了嘴。

捂着的手掌又贴合了几分,带着点儿威胁的意思,可偏偏咏稚个头蹿得很快,昔日只能抱着默槿大腿的小徒弟,此时已经压过她一个头的距离了。

仰着头又瞪圆了眼睛,看起来简直像是一只炸起全身毛发的猫,若是有尾巴,咏稚相信此时也一定是压得低低地,看起来十分凶狠的样子。

可是这一切他眼中觉得有意思的地方,都在看到默槿睁开却目不能视的那双浅色瞳孔的时候被噎了回去。

所以才会变成当下这幅场景。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一章 血色 高台之上,咏稚墨色的衣摆被风吹了起来,靴子边缘的金边儿倒像是映着光难得张扬一次,差点儿晃了肃羽的眼,他偏头避开,所以没有看到咏稚望向默槿的眼神。

这是第一次,咏稚任由心底的恶意和爱意同时扩散开来,直到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绪。

昨夜默槿回来时已快到子时,肃羽在隔壁客间睡下许久,只有咏稚还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木木地坐在椅子上,活像丢了魂儿似的。

谢过白衣弟子后,默槿寻着声音在他面前坐了下来,眼下又细微的黛青色,被光一照倒是让人觉得气色更为不好。不过咏稚没有开口,他就这么死死地盯着默槿的脸,妄图从上面敲出些什么来。可默槿只是笑,带着几分疲倦的笑着,不发一言。

她的绝口不提彻底激怒了咏稚,他大口喘着粗气,放在膝头的手像是没有痛觉一般攥得死死地,手背处的青筋暴起,将皮肤都撑了起来。

想要质问的问题都被一股脑地堵在了喉咙里,他什么都问不出来,只希望默槿能拉他一把,不要让他被淹没在这无尽的愤怒的深渊中。可是,默槿不仅没有伸出手,反而推了他一把,平顺的语调仿佛今天根本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般:“怎么不去睡,在这儿做什么?”

“你又在做什么?”

气愤到了极点,咏稚的声音反而温柔到令人生出一种如沐春风的错觉,他压抑着内心想要攥着默槿的脚踝直接将她拖拽到里屋锁起来的冲动,又问了一遍。

“你在做什么呢?”

话里话外的意思谁都听得懂,默槿挂在脸上的笑意终于撑不下去,她下意识地向后靠了一下想要躲开这个样子的咏稚,因为无法看见,所以恐惧更容易加倍。

可是,咏稚根本没给她任何机会,他一把扣住了默槿后颈同时另一只手将她的两个手腕都握在了一处,骨头摩擦的痛让默槿皱起了眉头,不过更多的情绪已经表现在了微微张开的唇,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过往那些被她藏起来的回忆膨胀到了极点,终于撑破了她所设下的牢笼。

记忆在心中肆虐,所到之处都沾染上了可怕的颜色,那是唐墨歌衣摆上的金边儿,也是他背后的指印,更是他肩头的血痕!

“你…你要做什么?”

现在的默槿同当时一模一样,双目失明,手无缚鸡之力。

无论她先前做了多少事情,做过多少努力,可是这一刻她仍旧被咏稚死死地摁在椅子上,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她怕吵醒肃羽,怕咏稚做出更可怕的事情了来,也怕同样的剧情在自己身上反复上演。

所有可怖的情绪像是一只女子的脚,轻轻踩在她的心口上,不至于让她死,却也不让她好生活着。

她的惊恐还在继续惹恼着咏稚,被扣住的手腕像是被硬生生挤进了一个烧红的铁环,随着它的不断收缩,默槿甚至怀疑自己的手腕就要被掰断了。

她从压抑的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更像是嘶吼,带着血腥的气息,默槿咬着后槽牙想要将多余的情感藏起来:“我是你师父,你到底,想做什么?”

“可我不想。”

与他的手劲儿完全相反的轻柔语气,就连幼时奶娘哄睡时,他也不曾听过如此温柔的声音。

可他接下来所做出的的动作却截然相反,松开她的后颈是为了将人从椅子上拽起来,像是拖着一只屋里反抗的幼猫,只有细碎的布料摩擦的声音证明她仍旧在反抗。

“你明知道…”咏稚笑着,悲哀的声音与胸腔发生了共鸣,“明知道他们对你做过那样的事情…”柔弱的语调突然拔高,从声音到内容都在刺激着默槿的耳膜,“你还要去应和他们?天界,天后,他们到底在你眼里是什么?”

“为什么就如此重要!”

随着他的愤怒爆裂了名为理智的心脏,咏稚狠狠地将默槿甩到了床上,她摸索着想坐起来,却被掐着脖子摁回了床上:“你刚刚同我讲完那些事情,就让我眼睁睁看着你被带走?默槿,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嗯?你自己知道吗?”

咏稚腰上抽出了腰上一直别着的短刃,将刀尖点在了默槿的脸上。

明明他心中一直在尖叫着阻止他这样疯狂的行为,可是他的身体像是脱离了心的束缚,只懂得遵循生物的本能。

当冰凉的刀尖挨上默槿的脸颊时,她彻底失去了说话和行动的能力,这一次不仅仅是回忆,连带着眼眶和身体都开始疼痛起来,昔日所有的痛苦轮番在她的身上上演着,甚至默槿觉得下一秒那把刀就会插入自己眼眶都边缘,然后伴随着陆天欢天真的笑声,撑开自己的眼皮,将整个眼球完整地刮下来。

“不要…”

她像是被毒哑了的鸟类,又像是脱水的鱼儿,无措地张着嘴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不要……”

可是她想说的话在传到咏稚的耳朵里之前,就已经被疼痛所粉碎,片甲不留。

“不要……”

哀求的声音只能够她自己听到,就像当年一样。

一模一样。

“不要!!!!!!!!”

在咏稚反应过来之前,默槿一直颤抖的身体突然僵硬了一下,随后她用不可思议的力道推开了他,同时自己翻滚到床边儿连脑袋撞在了床框上都顾不上,默槿滑下去跪在了地上,背部像猫一样弓起,呕出的血液顺着她的指缝流了出来,落在了地上,落在了裙摆之上。

鲜血甚至扩散到了她脑中,此时她所想到的一切都是血红色的,包括咏稚的脸,陆天欢的脸,天帝、天后、大殿下的脸。一波接一波的血红将她死死地拍在了原地,默槿抽搐着,眼睛瞪得极大,却只能映照出一片血红。

***

“咏公子?”左飞白又请伸手请了一次,“请入座。”同时低声表达了自己的歉意,“默槿姑娘与肃公子实在是…无能为力啊,只能请他们在下面观礼了。”

咏稚的目光仍旧没有从默槿的脸上收回来,不过他心底却暗暗松了一口气,心头渐次退下的血红色没有再继续折磨他,于是他能够挪动脚步坐在了左飞白的身边儿。

默槿像是受到了蛊惑似的,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没有任何伤痕的脸颊,眉眼清冷。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二章 夜色 说是观礼,默槿其实全然未关注场内发生了什么事情,本来她双目不可见,就是伴着咏稚来凑个热闹,还在肃羽陪着她,场上发生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还能同她耳语两句,虽然默槿也并没有听进去什么。

此时审视诸位等待招录的人群的并非是什么殿主,虽然他们仍旧是与平常弟子一般的白衣,不过衣上暗纹刺绣倒是算得上精致,想来应是各位殿主的入室弟子。

默槿还在像昨晚的事儿,忽而周围观礼的弟子们发出了一阵惊呼,她也被从回忆中拉扯了出来。肃羽适时地凑到了她的耳边儿:“是个男子,不知道他同那女弟子说了什么,直接被一指弹了出去。”

“一指弹了出去?”

能过了前两重关卡站在这儿的绝不是什么泛泛之辈,竟然会被一名女弟子弹出去,默槿倒是来了点儿兴趣。她拽了拽肃羽的衣角,示意他仔细去看场上,看看是否能品出点儿什么来。

演武场台子的下面皆是白色的海浪,风幽门弟子无论等级尊卑皆是一袭白衣,要不可说是要想俏一身孝呢,虽素白的衣服男子穿来显得柔软了些,不过瞧着倒真真是赏心悦目。

克也正是因为他们皆是白衣的关系,默槿和肃羽二人站在其中便尤为显眼,肃羽大约是为了不显得太过特立独行特地换了身儿浅蓝色的圆领衣,可默槿哪里管这些,她从来都是我行我素的主儿,所以那一袭红衣在这茫茫白色之中,想让人不注意都难。

眼睛似乎有了自己独立的意识一般,咏稚总觉得自己是在专心看着演武场上发生的一切,可等回过神来后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已经落到了默槿身上。

她与肃羽过分亲密的举动自然落在了他眼中。

若嫉妒会演化为火,恐怕现在他已经被焚烧地尸骨无存,昨夜发生的一切对于默槿来说好像不过是个插曲,她今日晨里从自己房间出来时竟然还能神色如常地同自己打招呼。

相比之下,咏稚的脸色就要差得多了。

默槿的声音和她的举动,当真是下怀了他。

为了躲避咏稚手中的匕首,默槿在推开他时根本不曾估计其他,这就导致她不仅仅是在床框上磕到了脑袋,推开时匕首的刀尖刚好划在了她的脸颊上,不仅刀刃上沾上了鲜血,连被褥上也被撒上了一串血珠。

每一粒血珠都像是一个无声的证词,向咏稚说明着他到底对默槿做了什么样可怕的事情,而瘫坐在地上呕出好几口血的默槿的状态更是可怕。

就像是被猎物囚禁后惊慌失措的兔子,她想站起来走到外面去,可是颤抖的四肢和瞎了的眼睛根本不足以让她这么做,每一次她因为站不起来膝骨撞在地上的声音都刺激着咏稚的耳膜。

“师父,”他苦笑着,站起身靠近默槿,“你就这么怕我吗?”

“你别过来!”

默槿已经不是在说话,而是嘶吼,因为惊恐她的声音甚至有些失真,听起来就像两个碎掉的瓷碗努力想到拼合到一起去的时候会发出的那种声音。

“你别过来!你滚!你滚开!”

她瑟缩着,只能够向着咏稚脚步声传来的反方向不停挪动着,站不起来便只能四肢着地地爬,可是当她的脑袋挨到墙壁时,她发现自己连躲开都做不到。

圈着自己的双腿默槿不停地摇着头,口中自言自语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别过来…求求你,别过来…别过来!”

“别过来…求求你了…”

在声音渐高的恳求中,咏稚蹲了下来,他在默槿浅色的瞳孔呢自然看到了自己的身影,没有光,只有自己样子。

似乎是他的靠近惊扰了默槿,也可能是匕首被他放在地上的声音让默槿感到恐惧。她猛然停住了不停摇头的动作,脸定定地面对着之前匕首发出声音的地方,全身颤抖到连头上的钗子都快要掉下来了似的。

“求求你…别挖我的眼睛,求你了…”

声音像是隔了很久才传入咏稚的耳朵,他愣在了原地,脸上愤怒的潮红如来时一般迅速褪去,面如死灰。

他抿了一下干燥的嘴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可怕:“你说什么?你的眼睛怎么了?”默槿先前只与他说自己的眼睛是被天后派人拿走的,可具体怎么夺走,她却只字未提。咏稚不想多问还以为是怕天后报复,但是此刻看着默槿如此惊恐地面对着匕首的方向,他突然有了一种极其可怕的想法。

“别挖我的眼睛,求求你了…”

她颤抖着恳求的声音依旧没有停下来,似乎他的问话此时根本无法引起默槿的注意。

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咏稚尽量让自己先放松下来,手臂抬起来了好几次想要去抚摸默槿的头发,却又被她脸上的血迹吓了回去。如果不是他,默槿也不会受伤,更不会变成现在这幅样子。

是责备也是责任,咏稚深吸了两口气,同时他的手也轻轻落在了默槿的肩头,短暂的颤抖之后,还在她没有直接将这条胳膊甩开或者拧断,有些奇怪地盯了一眼自己的胳膊,咏稚发现自己竟然开始嫉妒起自己这只能够碰到默槿的手掌里。

他努力眨着眼将注意力拉回它该在的地方,柔声道:“默槿,你的眼睛,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这一次回答他的是突然停下的颤抖和声音的戛然而止,默槿颤巍巍地将没有实质性目光的眼神上移,尽量停在与咏稚面对面的地方,然后咏稚看到她的手举了起来,做了一个挖的动作。

“被刀,活生生,挖出来的…”

她的声音小的不能再小,如果不是咏稚自己能够判断他恐怕都要以为他们身边儿正埋伏着什么可怕的人。

可是默槿的这句话也同样让他毛骨悚然。

神仙自然也会痛,也会病,而生生用匕首将双眼挖出,到底是怎样的仇恨才会让天后做出如此可怕的事情。他想起自己先前竟然还敢单独受她邀请一事,胃里便翻滚地厉害。

不过当下最重要的还是默槿的状态,咏稚将另一只手也搭在了她的肩膀上,拇指安抚性地不断磨蹭了那一小块柔软的布料。

“没事儿的,都过去了,妹妹,都过去了…”

“过去了?”默槿偏着头,表情惊恐,却又充盈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放松。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三章 谛听耳 “公子……公子,公子?咏稚公子?”

左飞白的声音再次将咏稚拉扯了回来,他差点儿“啊”了一声,不过还是很快控制住了自己,同时随着其余几位一起站了起来移步暮灵岗后山处。他看了眼默槿,昨日哄着她睡下后小小的抽泣声仍旧像是在耳边回荡着,现在她却站在别人的身旁。

咏稚忍不住勾着嘴角苦笑了一下,何时自己也会有如此不着边际却又情感十足的时候,若是被旁人或是被默槿知道,恐怕都是要笑话他的。

后山传闻是几朝前的一处乱坟岗,山石做门,只要迈入其中便是入了另一方天地,自然不是所有弟子都能去的。而在这乱坟岗当中还有一处深不见底的洞穴,在风幽门建成前不断有人曾想下去一探究竟,可每一个活着回来的人都对此三缄其口,于是暮灵岗便被越传越邪乎,直到风幽门在此立下门派,谣言才渐渐散了。

不过咏稚没想到肃羽和默槿都拒绝了一同前往的邀请,远远同他摆了摆手便退出了演武场。

左飞白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他不无可惜地摇了摇头:“默槿姑娘仙体尊贵,确实不该去往这种地方,再加上她法力被封更容易被妖物有可乘之机,不来也是对的。”见咏稚满脸的不舍,左飞白不得不站出来解释了一波,同时手臂向前做了个请的动作,示意咏稚随自家弟子走在最前面,以示尊敬。

关于招录新弟子的流程咏稚那日也是左耳进右耳出,如今站在这巨大的空洞只前,连他都感觉到丝丝凉意,可是看两边的树叶又十分安静,并不像是有风的样子。

“这谛听耳自我开门立派便已存在,具体怎么形成的也未可知,”左飞白亦步亦趋跟在咏稚身边儿,同他低声解释着后山的那些传说,“我也曾想试试此洞到底有多深,又通往何处,可每每总是失败。后来谛听耳成为我派一大象征后,便也再没试过,也由着它去了。”

咏稚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当时听了个明白。

面前供桌上摆满了各色的东西,甚至还有半只新鲜的黑毛驴,此时被盘成个半圆造型的样子放在一个巨大的盘子中。

白衣弟子上前念念有词,同时手上一直夹着一张灵符,就在咏稚心头暗笑不知这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装模作样的时候,灵符是突然泛起了红光。他还以为是自己一碗没睡出现了幻觉,可揉过眼睛后却发现根本不曾消失,反而那红光还有越来越亮的趋势。

“符纸为桃木所制,又以驴血画符,不过都是为了镇压此处邪气罢了。”

见他盯着符纸不放,左飞白自然而然地解释到,得了咏稚一个轻飘飘的点头,复又站直了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前处。

到底在这乱坟岗能试出什么来,咏稚实在是提不起太多兴趣,不过弟子那个队列中的柳正初和党筱儿显然不是这么想的,昔日还以为要被赶走的同伴竟然是风幽门的座上宾客,这样的落差实在令他们有开心心底却又发酸,嫉妒着拥有如此殊荣的为何不是自己。

党筱儿错了两个人终于和柳正初站在了一排:“你说为何不请默槿和肃羽先生过来呢?到底他们是什么人啊。”

柳正初的眼神也像是黏在了咏稚身上一般,头也不回地摇了摇,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不过肯定身份特殊,否则也不可能到演武场观礼,”方才别说是在高处坐在着的咏稚将那一片白茫中的星点红色看得清楚,就连站在演武场上的党筱儿也立刻被吸引去了注意力。

开始是觉得绝版而行的朋友没有被赶走十分开心,可后来注意到高高在上的咏稚时,这种开心便变为了羡慕,渐渐自然会演变为嫉妒。

只是此时的党筱儿还不明白,人的福分都是上天注定的,这一辈子没有偿还完的,总还需要以后来还。

随着符纸点燃后被扔入了谛听耳内,轰鸣的震动便从所有人的脚下传了出来,先前还艳阳高照的天空忽然之间乌云密布,当真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意思。

不过咏稚的脚下很稳,这样的场景还不至于吓到他。

可是接下来所看到的东西就足以让他长大嘴巴了。

震动停止,在所有人都以为能松一口气的时候,忽然地上开始爬出无数奇怪的生物来,像是人,又不像是人,这种生物的关节都存在着各种可怕的扭曲,咏稚甚至怀疑是不是一会儿就会看到一只像蜘蛛一般爬行的生物?

事实证明,这片暮灵岗确实不是等闲之地,他脑子里乱七八糟地刚想完,竟然远远地真的看到有一个生物的关节全部翻转了过来,四肢爬行的速度又极快,似乎立刻就要杀到等待摘录的弟子面前似的。

“所有人,准备……”

“开始!”

随着方才祈福、烧符纸之人的一声令下,那些等待招录的人们便拿着符纸四散开来,偶尔有相熟的碰到了一起也立刻便会分开,想来先前的规则已经说的很清楚,只有自己独自相互了一只妖物,才会通过第二关的测试。

党筱儿拿着符纸原地转了两圈,又狠狠一跺脚,这才鼓起勇气迈出了第一步。柳正初虽然不能跟在她身边儿,不过也一直未曾走远,总是在隔了一两个人的距离关注着她,生怕她着了道儿去。

***

“怎么了?”刚在矮榻上喝上热茶的默槿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方才的一阵阵轰鸣差点儿让她将刚煮好的茶泼到自己身上,难免有些不高兴。

肃羽的双手也已覆盖在了琴弦之上,侧着耳朵听着,不过除却伴随着轰鸣声的一阵震动之后,倒是也没有什么别的动静了。

“我出去看看?”他示意性地问了一声,默槿却只是又喝了一口茶,将放在身边儿的刺绣复又拿了起来。

看她明显是一副不愿理人的样子,肃羽也不敢多言,只能静静地扫着指下的琴弦,尽量让默槿的心能够平复下来。从早上见了第一眼起肃羽便知道默槿远没有他看到的这般风平浪静,甚至可以说她的心中已经掀起了滔天的巨浪,只是善于隐藏罢了。

他才不是那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子咏稚,琴师肃羽伺候过的女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又怎么会不懂女儿家的心呢。

默槿的那盏茶喝到凉也未曾放下,而手中握着的针,半天不曾落下一次。

叹了一口气,肃羽走过去挨着默槿坐了下来,轻柔地为她捏着肩颈:“要不我去瞧瞧,”在默槿急眼之前他又加了一句,“去看看别让他们出了什么岔子。”

默槿挑起了一边的眉毛,似乎有些惊讶,又有些藏不住的喜悦,随后轻咳了一声,点了点头:“自己仔细些。”说完,重又去吃了口茶,点了点头。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四章 择优 走出房门后,打量四周确认没有弟子把守后,肃羽扬起外衣的袖子从自己头顶抹了过去,随后双脚也离开了地面凌空翻身后,一只活灵活现的白鸽扑棱着翅膀出现在了门前。

默槿听着动静抬起头冲着那个方向点了点头,肃羽回以一声低鸣扇着翅膀离开了院子。

暮灵岗内当真是妖魔横行,人鬼不分,在高高的枝丫上落了脚,肃羽第一个去瞧的便是处于咏稚身后的那个巨大的空洞,他不免偏了一下自己的鸽子脑袋,还用爪子不安地挠了两下身体。

谛听,他万万没想到此处竟然有谛听耳,恐怕天界对于风幽门的控制要比他们任何一个人想得都眼中,看着巨大洞穴四周散落的土和石子,肃羽基本可以判定应当是谛听震怒才会引发方才如同地震一样的感觉。

得了结论后他本想转身离去,却又被咏稚的表情抓住了目光,他一直微微皱着眉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某一个方向,竟然不似之前那副兴趣缺缺的模样。对此,肃羽也提起了几分兴趣,反正当下回去很可能还会被默槿当做出气筒,还不如在这儿多待一会儿,还可以汲取这些人类被鬼怪妖物惊吓后内心所产生的恐惧之情,一举两得。

挥动着翅膀,肃羽落在了更靠近地面一些的树枝上,顺着咏稚的目光看去,最后视线落在了柳正初的身上,而随着柳正初一直往他左边方向转动脑袋,肃羽又发现了党筱儿的位置。

此时党筱儿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倒是有三个看起来便浑浑噩噩的游魂虚无地飘荡在空气之中,

可是偏偏党筱儿拿着手中符纸只敢一个劲儿地往自己面前挡,丝毫不敢去主动降服那些幽魂,这让柳正初急得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却又无法上前去做什么提醒和帮助,只能看着干着急。

而几位殿主的视线滑过党筱儿时,纷纷都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毕竟,过了前面诸多险阻竟然在临门一脚的档口落了下来,还是个看起来如此标志的女子,难怪一个个都是副心下不忍多瞧的样子。

肃羽砸吧了几下尖尖的鸟嘴,正准备低飞过去帮她一把,却感到一阵凛然的目光刺中了他的胸膛,哪怕作为一只鸽子,他全身的羽毛也立刻竖了起来,后脊背甚至打了个寒颤,十分惊恐的感觉。

树枝上的白鸽跳着可爱的小脚团团转着想要看清楚到底是什么人,竟然有如此大的神威让自己都不寒而栗,但转了两、三圈,一个像样儿的人也没看到,更加让他觉得惊恐。

当下便放弃了要去帮党筱儿的想法。

反正用这种作弊一般的方法入了风幽门,恐怕日后也没有什么好果子吃,还不如另谋出路得好。

一边在心里安抚着自己,肃羽一边又瞟了谛听耳一眼,这才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飞走了。

似是有所感应,肃羽刚刚消失在山涧的转角处,咏稚便抬起了头,向着他停留的树枝的后方看了好几眼,不过同样没看出什么动静来。

天后面前的镜子中,水样的涟漪依次荡开,镜中的场景便发生了变化。从杂草丛生、妖魔横行的暮灵岗变为了一个焚着香线的室内,偏座儿之上还放了一把古琴,上面的弦细如发丝,却每一根都闪着寒光。

“吱……”

窗户被一个鸽子顶了起来,默槿顺着听到的方向将脸转了过去,等到一阵兮兮索索的布料的声音停下来后,她才将手中正绣着的香囊放在了一旁桌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润了润嗓子。

“主子,”肃羽挨了过去在矮榻下方的踏脚上坐了下来,轻柔地为默槿捏了几下因为长期蜷缩着坐而更加冰凉的小腿,一边将自己方才所看到的都说了出来,“……没成想此间竟然藏有谛听。”

冷笑了一声,默槿收起被捏舒服了的那条腿,又将另外一条伸了出去,肃羽识相地将手搭了上去,等着听默槿接下来所说的话。

“倒是好手段,连西天诸佛竟然也会和他们站在一处。”

虽只提到了一个地方,肃羽却也听明白了她全部的意思,手下力道更轻,他将半边儿身子靠到了榻上,空出一只手来扯着默槿的袖口:“主子,您可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没想到墨镜竟然摇了摇头:“暂时没有,走一步看一步,毕竟千万年后和我也没有什么关系了。”

因为等到了那是便是她深陷其中而不得知,到底谁又是谁,谁又与谁狼狈为奸,和她已经再无关系了。

虽然不知道默槿为何突然会这么说,不过肃羽还是顺着她的意思点了头,等她将腿都收回去后自觉站起来煮起了新茶。

等到雪水被煮开,默槿才在细小的“咕嘟”声中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你看着那个党筱儿有没有可能会入风幽门?”方才肃羽一直说的都是咏稚的事情,至于党筱儿与柳正初,不过都是一笔代过罢了。

虽然不知道为何她会突然关心起那个姑娘,不过肃羽还是将自己之前看到的和自己的判断都说了出来:“瞧着…大概是不能行的,胆子太小了,柳正初一直悄没声地在旁边帮她阻挡那些恶灵,偏偏党筱儿都不敢动手。”

不知道为什么,肃羽总觉得听完自己这么说后,默槿反而是一副意料之中的微笑模样。

“如此,甚好。”

好在哪儿呢,肃羽看着默槿已经收敛起的笑意又不敢多问,只能添了茶后,将茶壶放回燃着的小炉子上,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默槿没有在绣那个尚未完工的香囊,喝了口茶后倒是歪斜地倚靠了下去,像是没骨头一般陷入了矮榻上的靠枕之中,敛起了双眸。

“主子可是要睡会儿?”

昨天一夜,恐怕这小院内的三个人都未曾睡好,肃羽与咏稚有法力傍身不过是损耗些精气神儿,而默槿则没有那么好的身体,所以这会儿软绵绵地睡下了也不奇怪。

倒是睡得踏实,肃羽这声询问也没入得她的耳朵,只听着默槿的呼吸越发绵长起来,原本还规规矩矩搭在一旁的胳膊也滑到了腰腹上,随着呼气有规律地起伏着。

暮灵岗处,因为用掉手中符纸的待摘录的弟子越来越多,咏稚略微有些不耐烦了起来,只想着赶紧结束,他好回去问默槿一些事情。

场下只剩了五名男子和两名女子,党筱儿已经彻底放弃了似的,干脆闭着眼睛坐了下来,权当是眼不见心不烦,而另外几人的状态也都与她差不了多少。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五章 橘子 时间又过去了半柱香,连天上的日头都从东边儿挪到了头顶,终于有一名白衣弟子走到了左飞白身旁福着身子同他耳语了几句后,转身面向下面谨慎的七人,扬声宣布第二场的测试到此结束。

临近午时,大伙儿熙熙攘攘地都要去用餐,而咏稚也终于暂时得了空闲,在左飞白三番五次叮嘱下午的时间之后,逃也式地往住处跑去。

刚一推门,他的一声“妹妹”便被屋内的场景彻底憋回了肚子里,别呛着了偏偏又不能咳嗽,咏稚撑着门捂着嘴过了好一会儿才挺起背走了进来。一旁坐着冥想的肃羽随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也睁开了眼睛,只是仍旧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冲着矮榻的方向扬了一下下巴。

咏稚挨了过来,也冲着那个方向点了一下头:“什么时候睡下的?”

“没一会儿,睡了不过一刻钟,估摸着一时半会儿醒不来。”

两人就像是做贼一般都压低了声音,肃羽转了一下眼珠子,有一件事儿过了脑子,随后拍一下咏稚的肩头示意他跟着自己出来。

到了与主屋隔着两个房间的偏房后,肃羽才长舒了一口气,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咏稚:“进来啊,不然怎么说话?”

不知为何,咏稚反而高深莫测地看了肃羽一眼,竟然摇了摇头:“不安全。”明明是说了话,肃羽发现咏稚的嘴巴竟然没有明显的动作,只是发出了声音,虽然有些暗哑不过也能够听的清楚。

更何况这三个字儿早几时便已经在肃羽的心中转了好几个圈,当听他开口后自然立刻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

作为回应,肃羽脸色认真地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他的说法。

“她知不知道?”

咏稚再次开口,同时在问话时脑袋向左偏了一下,方向正是默槿所在的主屋。

肃羽这次摇了头,同时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了几分:“恐怕比我们想象中还要严峻。”

当下不仅仅是受制于人的问题,最紧急的反而是默槿的眼睛,肃羽低头思索了一下,尝试性地提出了一个方法:“要不你于主子过些五象之力看看可否有用?”

其实这个办法早两天前刚下至人间是肃羽便想过,但当时默槿只是单单没了法力,眼神又不受影响,所以他才暂且按下不表,没想到之后发生了这么写乱七八糟的事情,如今又在一个天后的党羽处出而不得,这个想法便再次被肃羽从心底里翻了出来。

咏稚到底还是小些,这个方法他竟从未想过,可是心头随之一动后新的问题又摆在了两人的面前,不仅仅是咏稚,肃羽显然也反应了过来,方才扬起的眉毛这会儿已经无声地落了下来。

互相对视后,两人同样不发出声音地动了动嘴皮子,做的都是同一个口型。

天后。

若只是一人感觉到了还有可能是错觉,但两人同时都有所感应,恐怕就不是错觉二字可以解释的了。方才在暮灵岗的时候,就在肃羽因为脊背发凉而先行离去的时候,咏稚也有所感应,只是他没有打寒战,单单是觉得后脊背发凉而已。

被人监控的感觉。

等默槿醒了恐怕还要问问她,对此事是怎么看的。

院门被“吱扭”一声推开了,两人一时还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中,直到站在门口的咏稚无心地瞟了一眼主屋的发现,竟然来招呼都来不及打拔腿就跑,肃羽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事儿,不过也跟着跑了过去。

送午餐的白衣弟子已经走到了主屋门口,若是再慢一步他的手就要扣上紧闭的门扉了。

还好还好…

咏稚一边抚着自己的胸口顺气,一边示意他们跟着自己,小心地挪到了旁边的房间。

“我妹妹脾性不好,若是被不想熟的人吵醒了定然是要发脾气的。”

咏稚挂着笑给诸位解释着,肃羽也跟了过来帮忙打着圆场:“小姐养尊处优惯了,脾气有些古怪,还请各位不要见怪。”

“放在这里便好,”肃羽在左边儿站着示意了一下,笑容别提多温馨了,“等小姐睡醒了,我们用完后自会收拾了去的。”

将这几名弟子送到了小院门口,又再三道了谢,将门合上了肃羽几乎靠着院门要瘫软下去一样:“还好,还好…”

咏稚也跟着抹了抹额上并不存在的虚汗,之前默槿因为被云衣吵醒后大发雷霆的样子当真是历历在目,虽然如今没了法力,可若是真的生气起来定然他们二位也是拦不住的,所以方才才会如此惊恐。

没想到默槿这一睡竟然将午饭也睡了过去,咏稚走之前叮嘱着让肃羽照顾好她,自己便去殿前观礼。

这一次是正式的各大殿主收录入门弟子的时候,与之前几场测试相比当然更加重视,通过先前考研的各位准弟子们在中午的一个半时辰里已经沐浴更衣,纷纷换上了标志着风幽门弟子的白色衣衫。

在一群互相聊天、表情兴奋的人之中,柳正初的皱着眉、低着头的样子格外出挑,他不时用目光瞟向最后面的方向,可是这么也瞧不见那个女孩。

相比于柳正初,反而党筱儿才像是那个被选上的人,即便离得有些距离,咏稚也能看到她微微勾起的嘴角和放着光的双眼,而这双眼睛看着的人…竟然是自己。

咏稚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报以微笑冲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随后在观礼的主席位坐了下来。他的身份已经在整个风幽门的地界上被传得沸沸扬扬,所以当他再次出现的时候自然成为了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同样,与他相互点头致意的党筱儿自然也成为了大家关注的第二个焦点。

不过这一切叽叽喳喳的议论都在左飞白出现后消失不见,每一个人,无论是各位殿主还是已经得了弟子名额的人群,亦或是最后面那些落选的人,都抬着头看着他,等待他简单致辞后开始由各位殿主挑选入门的弟子。

***

默槿醒得时候日头已经被染上了浓重的橘黄色,也不知是睡迷糊了还是当真有所感应,寻着光迎来方向默槿抽打了两下鼻子,当真嗅到了橘子的味道。

口中刚因想起橘子而湿润起来,一瓣儿冰凉的东西已经贴上了她的下唇:“主子醒了,先吃口橘子吧。”

橘子…

默槿突然抬起了头,将举着橘子的肃羽还吓了一跳,但随即他的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因为他看到默槿那双浅色的瞳孔内,此时正映照出了窗外橘色的落日,神采奕奕的样子。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六章 礼物 特意给她留着的午饭到底是没有进默槿的嘴,她只吃了半个橘子便急不可耐地粗略整理过仪容后,带着还没反应过来的肃羽离开了院子,所去方向正是先前与左飞白手谈的地方。

等了没一会儿便看到了同咏稚一边说话一边走进来的左飞白,看到默槿和肃羽,他半分没有惊异的样子,相反,嘴角挂着的笑意反而更重了。

连咏稚都还没反应过来他倒是更快些,行了个弯折了腰背的大礼,双手抱拳前倾着:“恭喜默槿姑娘。”此时咏稚才注意到默槿那双浅色的瞳孔内已经带出了点点晚霞的光晕,此时正从左飞白的身上移到自己身上来。

明明不过三五日的工夫,偏偏咏稚觉得已经过了许久,能够重新看到默槿的这双眼睛,他甚至觉得喉头有些发紧,鼻腔也酸酸的。

可惜,默槿并不打算在这儿陪他伤春悲秋,向里面示意了一下,左飞白走在最前面将三人都引了进去。

门庭之内同上次来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室内池中的鱼儿渐多,可花却少了,那三个材质各异的棋盘和棋子也不见了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把琴,和两个腰牌与三个香囊。咏稚不自觉的用左手手腕内侧蹭了一下自己腰封下挂着的那个香囊,难免将它与这几个来做个比较。

大约这便是除却巫山不见云的意思,见过默槿手下出来的绣品在看这些不过都是落了俗套的花样和绣线。像是知道他在腹诽什么似的,走在前面跟着左飞白最近的默槿突然偏过头像小孩子一边冲他微微笑了一下,然后迅速转了回去,活像是怕被先生抓包的淘气的学生似的。

咏稚自己没有察觉,不过走在他身旁的肃羽倒是暗暗皱了一下眉头,摸不清楚默槿的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方才那一下像是无心又像是故意的,而咏稚现在这副笑而不自知的样子,反倒更加可疑一些。

左飞白的声音很快打断了他这些没有边际的猜测。

“此乃宫中腰牌,此三个锦囊是天后赏赐,说是若遇到问题便可依颜色由浅到深的顺序打开,其中定有破除之法,最后便是这七弦琴。”

说着,左飞白将琴抱了起来,甚至带着几分敬畏之情将琴交到了肃羽的手中:“公子擅弹,此琴不过聊表心意。”

肃羽的指尖依次划过琴弦,太古之音缥缈多变,就连默槿竟然也有一瞬的失神。

将其余东西收好,左飞白知道留不住他们,干脆做了个顺水人情,单说明日一早自会有弟子送她们下山去,就是要委屈一下同未通过招录的人群一并下去。

相反,默槿听到这样的安排反而点了点头,道了句:“有劳了。”

日头早已落了下去,山岗之上的夜风吹拂着,倒是生出了几分寒意。咏稚发现敞着的院门外偶尔路过的巡视的弟子也已加上了披挂,想来正是为了压住这阵阵凉意。

屋内的东西差不多已收拾妥当,咏稚瞧了眼这会儿一心陷入琴中无法自拔的肃羽,叮嘱了一句让他自己机灵些,随后寻了件儿薄绒的大氅踩着风离开了院子。

默槿并没有说她具体是要去哪里,咏稚只好一路边问边找,还好默槿一身掐了金边儿的玄色长衫在都是白衣的风幽门十分显眼,问过三名弟子后自然已经有了个大概的方向。

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柳正初。

他已换上了一身白衣,只在衣摆最下有一圈浅浅的暗纹,不似高阶弟子的衣服那般华美,不过看得出来他心情极好。

可是就在这“极好”的表请之下,又藏了几分担忧,而他所去的方向看起来同咏稚是一样的,都是那些未曾通过招录的人暂住的客房中。

转了转眼珠,咏稚干脆紧着两步赶了上去,搭着柳正初的肩头同他打了个招呼,又状似随意地询问这么晚了他是要去哪儿里。

“瞧瞧党家的姑娘,”柳正初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她没通过,我怕她这会儿哭鼻子,所以才同殿主告了假过来看看她。”末了,忽又想起自己的身份似的,匆忙拉开了距离,行了个见礼,“是我愉悦,竟然同咏公子说这么多。”

他的身份在入室弟子中自然不是秘密,那是真正的天上的神仙,柳正初想到之前对他与默槿还有诸多猜测,这会儿臊地脸都红了。

可是咏稚对他这幅样子反而不习惯起来,干脆一把拉着他的肩膀又把人拉了起来,胳膊自然而然地想是哥俩好一般搭了过去:“什么公子不公子,先前我们不是相处地很好吗?何必因为一个身份缘故就如此拘泥俗礼?”

既然他都如此说了,柳正初就是想不如此他也不会说出口来,只是陪着笑了笑,又说起之前的那个问题:“公…咏兄也瞧见了,党家姑娘胆子小本就不是修习的好苗子,她也是为了陪我,可怜她如今却是要一个人回家去了。”柳正初的担心不无道理,刚过二八年华的姑娘一个人要走这么远的路,当真是危险极了,可现如今他又不可能再送党筱儿回去,自然是皱紧了眉头,没有什么更好的解决之法。

咏稚计上心来,并没有立刻接他的话,反而是提起了默槿:“我妹妹跑了出来,应是找党姑娘去了,咱且一起去瞧瞧。”

刚到了这些未招录上的人暂住的客栈周围,浓重的低气压几乎让咏稚的鼻子立刻不舒服了起来,他揉着鼻尖忍了又忍才没有咳出声来。而与此间气氛格格不入的,正是先前他们搬出来的那个房间,想也知道,恐怕党筱儿和默槿正在其中,不知道说着什么。

两个姑娘家家都不是拘泥的人,这会儿正坐在矮榻上有说有笑的,默槿的左腿盘着压在了自己的右腿下面,而右腿则伸了出去,小腿搭到了床榻外面,可能因为先前调整姿势的时候不甚注意,这会儿她那节白生生的小腿搂在了外面,这会儿正一前一后有规律地摆动着。

“咳咳…”

进门后,柳正初不好意思地假装咳了两声,眼睛怎么也不敢落过去,默槿才惊觉自己现在这幅姿势当真是不雅极了,这才连忙拉扯着衣摆在床榻上坐正了起来,规规矩矩地冲柳正初点了点头。

“柳哥哥,”看到柳正初过来,党筱儿的心情似乎更好了一些,她一蹦一跳地下了矮榻,几乎是小跑过来拉住了他的手腕:“默槿她们也要去王都,刚巧与我顺路,这样你就不用担心我了。”

“王都?”柳正初重重地重复了一句,眉头却皱了起来,“你不回家,去王都做什么?”

“柳哥哥…”党筱儿扯着他的衣角好一通撒娇,将他的手臂左右前后晃了好几下,“不过是一河之隔,我就是去凑个热闹,看完变回去了。”

“马上便是重阳,你不回去,又让伯父伯母操心了,不行,我不同意。”

“柳哥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七章 下山 相比于看得兴致勃勃的默槿,咏稚的表情就要冷淡得多,他早早便绕过了两位争执不下的兄妹,转而走到了默槿的身边儿,在将大氅披到她身上的时候,默槿突然顿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可思议地抬起头看着他。

“怎么了?”

即便他们二人争论的声音再大,默槿还是将咏稚话中每一个气息都听得清清楚楚,她放下手中吃了一半的糕点,拍了拍手,将大氅的领口又往一起拉了拉:“没想到你会给我带件儿压风的衣服,山上夜里竟是如此地凉,我还担心回去受寒了。”

面对她的低眉,咏稚没有接话,反而是压着上半身伸长了胳膊,从盘中将她没吃完的那一口糕点拿到手后一口送进了口中。

有些甜腻,是女儿家一般喜欢的那种,不过咏稚并不在乎,只是方才看到墨槿嘴角沾得那一丁点豌豆黄的渣渣,便觉得这糕点一定好吃到了极致,身体先于心一步反应过来,等他想明白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添了蜂蜜的豌豆黄已经被他咽到肚子里。

“怎么样?”默槿挑起了一边的眉头,带着点儿玩味的意思看着咏稚,“好吃吗?”

这问话的方式并不像是在问糕点,反倒像是在问些旁的什么。

还没等咏稚想好怎么回答,党筱儿倒是突然扑了过来,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似的拉着默槿的手:“你可要微微做主,柳哥哥他不同意我跟你们一道儿去。”

看着一坐一站的默槿和咏稚,柳正初的脑袋立刻从一个大变成了两个大,这两位都不是什么普通的人物,党筱儿非但不避讳,看起来还像是同默槿约定了什么一般。

果不其然,默槿拍着她的手背,自己也趴下了矮榻站定后冲着柳正初盈盈一笑,一时间他连呼吸都顿住了:“党姑娘此番在风幽门呆得本就憋屈,柳兄就允了她吧,不过是出去散散心,再说还有我们三人陪着,正巧也能同我住一起,两个姑娘家的说话总比跟些大男人聊天要好。”

此时的默槿丝毫看不出年幼少女的神情,相反,她一颦一笑的弧度和举手投足间的动作竟然让柳正初想到了如今在他家主事儿的大妈,只要她开了口,所说的话便是他们家的命令,旁的人只有执行的份儿。

心里明明还有些犹豫和担心,可头却已经点了下去:“那…”看着状况,如今再反对就已经是晚了,“那就有劳三位了,切莫让她在外面呆得太久,否则党家的伯父伯母定然会怪罪于我的。”

见他们基本谈妥了,咏稚自然出来打了个圆场:“自然自然,我与我家先生自然会看好党姑娘的。”他回头看了眼默槿,后者递给了他一个眼神后,咏稚转回身子继续说到,“夜也深了,两位想必还要说些什么,我们便不叨扰了,妹妹身子弱,再受了风明日出行该是要受影响了。”

默槿也走上前福了一下:“叨扰党姑娘了,但明日山门口见。”

互道了安,默槿跟在咏稚的后面离开了此处。

只是两人都十分有默契地并没有往小院走,而是寻着细窄的山路一齐往更高的地方爬了上去。

大约是受阳光和月光的影响,山顶上的树木虽然长相巨大,不过都是一个、个孤零零地生长着,即便现在伸长了手臂也互相不能碰到。

默槿还在往前走,像是要走到世界尽头一般,而咏稚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亦步亦趋地跟着,不阻止,也不发话。

直到山涧间裹挟着水汽的风悠然而上,风吹到了面上引起一丝凉意,默槿才停下了脚步。

月亮如今挂在了头顶上的位置,冷冷的光撒下来,竟然也能看清几分山涧下小溪的反光。

咏稚弄不明白为何默槿会突然来这个地方,不过他还是没有说话,或许是此间实在太过安静,一点点的鸟鸣虫叫都没有,才会让咏稚也不舍得开口,打破这里的平静。

将手拢在嘴边儿默槿突然发出了一声呼啸,那声音听起来根本不像是人类能够发出来的。就在咏稚还摸不清头脑的时候,一个更为洪亮的声音已经从山涧内传了出来。

震耳欲聋。

好不容易等树枝都停止了摇曳,咏稚才犹豫着将手放了下来,而从始至终默槿都站在那个悬崖边上,没有捂住耳朵,也没有挪动半步,似乎连呼吸都停滞下来了似的。

半晌,咏稚才敢低声询问:“刚才那…是什么?”

“谛听。”

默槿的笑容甚至有了一丝邪魅,她眼中的月光越发亮起来,而咏稚在这其中并未看到自己,只看到了山间之下无边的黑暗,和那唯一一条依稀可见的小溪。

他还想追问,默槿已经先行开口解答了他的疑惑:“我只是同他招呼一声,这整座山,可都是它,如今我们站在他的身上,总要打声招呼才好。”

人间,种种生物的生命毕竟太短了,所以他们无法看见山的变化,自然无法看到山中所隐藏的、千万年才会活动活动身子的神兽们。

不过默槿全都知道,她也明白如此数万年、数十万年的孤寂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默槿?”

又开始晃神,咏稚有些担心地看着默槿,同时伸出手在她脸前面摆了几下,想要引起她的注意。

没想到重新将眼神递给他的默槿只是回过头又看了一眼山涧,轻声念到:“走吧,我们回去。”

***

“咏家的哥哥,你知道王都都有什么好玩的吗?”

相比于旁些没有被招录上的人,他们这一行四人的气氛实在好得有些诡异,可是能够离开风幽门前往真正历劫的地方,就连最喜行不漏于色的默槿都忍不住挂上了笑意,更别说他们之中还有个咏稚,自然越发吸引旁人的目光。

先前不过是下山那一段路便有两、三个姑娘家凑过来想同咏稚搭上话,可惜,人家一心都在照顾默槿身上,最终这几个姑娘也只能自讨了个没趣。

肃羽看着咏稚投过来的求救一般的目光,硬生生将笑意忍住后转而指着一旁的树同默槿说开了这看起来名不见经传的树木的药用价值,生生将咏稚下一个求救的对方也带走了。

倒是默槿忍不住笑了一下,虽然人是跟着肃羽往边上走了两步,可余光倒是一直落在了咏稚身上。

如此轻松闲暇的时光,她当真是太久没遇到过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八章 一日之计 蔚禹与北朔之间还隔了个上肃城,虽然人口不多不过面积很大,听党筱儿说是因为这片区域内大部分是山地而且无人居住。

原本咏稚的意思是绕过上肃从旁边临海的西渠过去,没成想他这个想法刚提出来便被默槿拒绝了:“我倒是觉得莫要绕路了,大不了遇到赶不及的时候山上将就一晚就好,”末了才转过头看向兴致勃勃听着说书人口若悬河的党筱儿问到,“党姑娘觉得呢?”

党筱儿吐了口瓜子皮,回过头才反应过来一桌儿上其余三个人整齐刷刷地看着她,愣了一下不由往看起来最无害的默槿身边儿靠了靠:“刚才在说什么?”咬了一下头,默槿将刚才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没想到党筱儿竟然表现出了十二万分的向往:“从前柳哥哥说他们猎鹰时便会睡在山林里,可惜他们从不带我去,一早我便向要试试看了。”

这会儿换成默槿倒是有些惊异了,她原以为党筱儿会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在心里如何说服她的句子已经想了一箩筐了,没想到一句也没用上。

肃羽和咏稚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也只能点着头应了下来。

这回党筱儿连书也不听了,一直缠着默槿同她说说若是住在山上有什么好玩的地方,若不是默槿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她恐怕这会儿都要忍不住过去挽着她的胳膊了,就像在镇子上那些同自己交好的女儿家一般。

挽着手,一同在院内绣花,投壶,喂鱼,可惜这些,默槿都未曾经历过。

既然要走山路,马车总是有些累赘的,好在党筱儿也不是真的娇弱,虽不精通不过已马代步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估计着默槿的身子,咏稚原想让她与自己同乘,结果这个提议根本没递到默槿的耳朵里在半路便被肃羽拒绝了。

休息一晚,第二日天刚挂了亮两扇相邻屋子的房门便被打开了,党筱儿还揉着眼睛,而默槿已经收拾妥当背着小小的包裹随时可以出发的样子。这边儿肃羽去准备水和干粮,默槿叮嘱党筱儿快些收拾后跟着咏稚到了楼下。

连小二都有些迷迷糊糊的样子,老板似乎是跟着肃羽去了后面,只留下他一个人招呼着,两筐贴饼子和四碗米粥算是几人的早饭。默槿低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米粥,却很少往口中送的。

自己那碗都下去了大半碗,可默槿还是没有什么动静,咏稚往上瞧了一眼看没有人要下来的迹象后,端着碗同默槿坐到了桌子的同一边儿,轻声问她怎么了,是不是昨日同党筱儿在一起住着的时候没睡好。

默槿摇了摇头,干脆把勺子放下连米粥也不搅了,“是有些没睡好,不过跟她没关系。”余光瞟了一下楼梯的方向,她侧过脑袋靠近了咏稚的耳朵,“她会同咱们一道儿进宫,这是她九世修来的福分,我只是担心…”默槿咬了下下唇,呼出的这口热气全都打在了咏稚的脖子上,“担心她会成为这次的变数。”

说一千道一万,不过还是担心咏稚历劫会出什么纰漏,虽然自己心下并不担忧,不过咏稚还是对于默槿对他的关心很是开心的。咏稚抬起手用手背碰了碰默槿那碗只喝了两口的粥,细声细气地哄着:“再吃几口,你身子不比之前,况且没睡好,总是不能再可怜了身体。”

听起来这话倒像是家兄对自己家妹妹的关心,虽然有些过了,倒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不过默槿却是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确实,自打法力完全被封印住了开始,她来到人间后倒是越发像个人了,莫说是身体方面,就连性格也越来越像了。想来又觉得可笑,若是按着年岁来算,就算是唐墨歌的这一世也已经活过了将近午时个年头,更莫说还将一个小小的胎儿拉扯成人。

这么想着,默槿忽而觉得累得发慌,后腰同脊椎一起疲乏得厉害,她的身体晃动了两下,若不是咏稚一把扶住了她的后背恐怕默槿这一下就要生生摔下去了。

“当真没事儿吗?”

咏稚放下了手里的饼子,用干净的手背儿试了试她额上的温度,“还有什么旁的不舒服的吗?”

此时默槿闭着眼睛竟是连话都说不出来,肃羽从后院跟着老板一前一后进来时看到的刚好是这幅样子。他急忙越过了还正同他说着话的老板,三步并作两步地跃了过来,俯下身子看了看默槿,又瞪向了一旁同样有些不知所措的咏稚:“主子这是怎么回事儿?”

“我、我也…”这突如其来的质问让咏稚也觉得莫名其妙,“我哪里知道?突然就这个样子了。”

肃羽哪里肯信他说的话,劈手便要去拍开咏稚扶着默槿后背的手,可没等他的这记手刀落下,已经被默槿稳稳地握住了手腕。

“慌什么?”她的声音听起来还是很累的样子,不过睁开的浅色双眸和坐正了的身子倒是看起来已经好了不少,“不过是没休息好罢了,肃羽,你不该这样的。”

自打来了人间,默槿很少同他们俩这么说话,多数时候她才是最能入戏的那个人,做个被娇惯过头儿了的大小姐或者做个被哥哥宠爱着的妹妹,其实这些不过是因为没有,默槿才尤为珍惜。

方才会突然觉得疲乏不已,恐怕也正是因为心境发生了变化。

默槿在心头冷笑了一声,没想到失去了法力竟然会对自己造成如此之大的影响,那若是以后他也失去了法力,或许这也是种不错的方法。

生起了旁的念头默槿也不想再对方才两人差点儿动手的事情多加追究,请肃羽落了座,又将咏稚赶回了他自己早先做的那一边儿,等党筱儿下来的时候三人间奇奇怪怪的气氛已经散了不少。

除却默槿先笑着打了招呼外,便是肃羽笑着点头了点头,咏稚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党筱儿在他身旁坐下后,才勉强挂了个笑容。

一行四人,这边是踏着晨光出发了,过了城门时,党筱儿突然勒住了马扭头又看了回去,北朔城的城门上刻着的巨大的名字这会儿正全部沐浴在阳光之下,像是要洗去一晚上所沾染的寒气一般。

冲着刻字的方向,党筱儿低着头沉默了一小会儿后,才终于催马赶上了前面的三人。

她的柳正初,她的柳哥哥,恐怕就要永远留在这个小小的城池之内了,可是她不一样,自打幻境中所窥见的那个梦境后,党筱儿便已然决定了自己的去向,与咏稚一行人结伴而行不过是幌子,至今为止她还坚信着他们同中宫一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而这关系,正是她未来飞黄腾达的关键。

马跑出半个时辰,周围平坦的地方即便渐渐少了,荒草丛生的郊外也逐渐出现了拔得极高的树木,开始只是一颗两颗,后来渐渐开始连成了片,连阳光都被遮蔽住了。

在一条不算窄的溪水旁,咏稚最先勒住了马,其余三匹也跟着停了下来,趁着马儿低头喝水的间隙,他回头看了眼马背上的默槿,见她除了脸颊微红外并没有什么异样,这才放下心来。

买过这条无名的溪水,便算是真正进入上肃的地界儿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九章 山魅 昨日计划路线时咏稚便知道上肃内几乎都是泉山环绕,城池大多倚山而建,不似别的地区在平原上的城池总是方正些的,他们大多倚靠着山势要么自上而下,要么寻着西窄的山涧建成,城池的形状也想是个葫芦一般。

过了小溪不过一盏茶便已看到要走的第一座山,若是能够一直按着计划行进,翻过去后在山的半山腰便是他们今天要休息的地方,而明日中午便能赶到最近的城池内稍作补给。

一切都在按着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中午日头最旺的时候,四人在山顶茂盛的树下反而只觉得凉爽得很,吃了干粮休息了一盏茶的工夫,等马匹吃饱喝足便继续上路。

下山的工夫慢了些,山里又总是黑得早,所以等到日头彻底落下连一点儿橘色的霞云都看不见了的时候,四人才刚刚行到半山腰的位置。

倒是和计划的时间差不多多少,运气好的是他们找到了一处无人的茅草屋可以作为晚上休息的地方。

显然,党筱儿这样的大小姐是不曾见过这样的屋子,更不曾住过的,她倒是没有半分嫌弃,反而充满了各种好奇,听说咏稚要去周围转转的时候也自告奋勇地跟了上去。

在火光照不到的暗处,默槿点了一下头,得了应允后咏稚才同意了党筱儿跟着,但也告诉她切莫乱跑,否则山林间天又黑,根本找不到回去的路。

这也并非全是在吓唬她,因为遮天蔽日的茂密森林,别说是星光,就连月光也是零零散散地,只能通过缝隙投射进来一些,而默槿的身边儿更是暗地一点儿光晕都没有。

肃羽又给火堆中加了两块柴,同时从自己的包袱找了件儿最厚的外袍给默槿披在了背上,她已经冷得连呼出的气都沾了白色。

“主子身体不舒服?”周围莫说是虫鸣鸟叫,就连风吹过的声音都不怎么听得到,所以肃羽也跟着压低了声音,他已经觉察出了此间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不过对他而言这并不属于他应当去管的事情。

暂且党筱儿跟着咏稚也算安全,毕竟没有任何一个妖物敢直接去和天后肚子里掉下来的肉叫板,若是担心,也应当是担心他腰间的荷包会不会蠢蠢欲动。

看肃羽皱着眉,默槿的脸色也不怎么好,她没回答肃羽的问题反而低声问了另一个自己的疑惑:“此间可是有什么别的东西?”她已经没有法力不能感知这一切,不过如此异常的温度几乎立刻触发了她野兽一般的直觉。

暗暗环视了一圈,肃羽点了点头:“主子放心,他们不敢怎么样的。”

抬手做了个按下的动作,默槿摇头道:“我不是担心咱们,我是担心党筱儿。”

“可您并不喜欢她。”

默槿挑起了一边儿的眉头,似乎有些不可思议他为何会说出这种话来,不过也没有反驳,“你怎么知道?”如此也算是变相承认了他所说的话。问完,默槿才突然想明白了什么似的冷笑了一声,“原来如此。”

看她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倒是换肃羽有些不好意思了,他低着头又拨弄了几下火堆:“算不得太严重,只是以前主子心思缜密又有法力加持我根本无从感知,而现在…”他用余光打量了一下默槿因为冷而攥紧了外袍的手和青白的手腕,笑着点了点头,“现在却是能知道了。”

“可你也知道该怎么办。”

“当然,小姐。”

肃羽轻声应和,脸上本就怪异的笑容被火堆映照过后显得更加诡秘异常。

本来默槿是对咏稚和党筱儿这次出去没什么念想的,不过是探探路,在如此妖物横行的地方想要猎到野味,那可是不容易极了的事情,所以当咏稚拎着一只并不瘦弱的被拔了毛的山鸡时,默槿的眼睛都瞪大了。

而比她更为兴奋的自然是党筱儿,不过短短几步路,她已经围着咏稚转了两三圈了,称呼也从一开始的“咏兄”改为了“咏家哥哥”,似乎她见着谁了都喜欢叫哥哥似的。

肃羽和默槿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写满了玩味的意思,即便默槿知道党筱儿以后会走的路,现下也是闷声吃心了的。

素来只有她与咏稚亲厚,没想到今天还能见到另一人绕着咏稚前前后后。

打了声招呼,咏稚拿着匕首到背光的地方去继续处理山鸡,党筱儿本想跟着去可女儿家的矜持还是把她拉扯在了原地,不过只要有眼睛的都瞧得出来,她的一颗心可完全不在这儿呢。

默槿在心里“啧”了一声,干脆做了个顺水人情:“党姑娘没见过山里的野鸡?”

“别说是野鸡,家中我能见到的也都是已经端上桌儿料理好了的。”她没摸清楚默槿想说什么,应话的时候眼神还是一个劲儿瞅着咏稚的方向,那双眼睛里的光比面前的火光还要亮。

倒是肃羽明白了默槿的意思,迅速接过了话头:“此间你我四人年纪相仿,不必拘泥,想去看便去吧,不然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个店了。”

听了他的话,党筱儿先是面上挂了红,随后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来往咏稚的方向蹭了两步,半推半就的样子娇俏不已:“那、那我过去瞧瞧。”

等到默槿柔声细气地说着“去吧”的时候,其实党筱儿已经快步走了过去,生怕慢了,便没了机会似的。

火堆边儿重又恢复了宁静,这次连肃羽都没有开口,他只是将双手担在盘起的双腿上,看两眼火又看两眼默槿,一时间莫不清楚默槿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

明明知道这党筱儿以后的命数,如今却把她往咏稚身边儿推?

当真是女子心海底针,哪怕是或者数十万年的上神也不能免俗。

其实默槿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她用犬齿不住地咬着口腔内侧柔软的皮肤,直到尝到了血腥味还不肯停下来,反而更加暴虐地去咬着自己的下唇。直到有些泛白的下唇都染出了血色才堪堪停下。

身后的动静在这样静谧的地方被无限制地放大,两人似乎在说着什么,风将他们的轻声细语倒了过来,却也带来了树叶间兮兮索索的声音,让她听不真切。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何要做出这样的举动,偏偏刚才借着洒下的那一缕月光她就是能分辨出党筱儿眼底深藏着的崇拜和情愫,口舌像是拥有了自己的意志,无须她去决定,那些话就自然而然地被吐露了出来。

伴随着她后心处的阵阵钝痛,偏偏又叫人欲罢不能。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可在默槿看来仿佛已是一夜的时间,咏稚终于和党筱儿一前一后地走了回来,山鸡被处理完了之后仍旧有不少的肉,此时肃羽正从包裹中拿出盐巴和茶叶来,准备给它调个味。

咏稚把架着山鸡的树枝插到了土里,然后来回走动了几步活动了一下酸麻的双腿,原是想坐到默槿身边儿的,没想到已经被党筱儿占了先,余下的他只能坐在党筱儿和肃羽之间去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章 枯叶 一整晚,默槿都非常地沉默,一直抱着膝盖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似的,不过更为奇怪的是她与肃羽似乎达成了某种协议,无论默槿去到哪里肃羽都一直跟着,哪怕只不过是去临近的溪边打水也要寸步不离地跟着。

“先生和默姑娘的关系很好啊。”党筱儿的语气中除了羡慕,咏稚还听出来些不一样的情绪来,“就是不知道默姑娘是怎么想的。”

“不过是家中的琴师罢了…”咏稚半是回答她的问题半是自言自语着,能怎么想,一个是妖,一个是活了数十万年的上神,能有什么关系,就是有也是他和……大概是心头所想突然映成了画面出现在了脑海中,夹杂着先前幻境中的绮丽梦魇,让咏稚突然红了脸颊住了嘴。

不过党筱儿却没有任何打算放过他的准备,整个身子都软绵绵地靠了过来,胳膊同他的胳膊撞到了一处,咏稚刚想往外面挪些,却突然被党筱儿一把挽住了胳膊:“夜里凉,公子不冷吗?”

声音妖异地令人毛骨悚然,却又不自觉地放下了心头的记挂似的,咏稚恍惚觉得自己周围应当还有个什么人在才对,可是此时却像是被猪油蒙蔽了心智一般,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这样是不对的,她回来看到该是要不高兴了…

她怎么会不高兴,她根本不在乎!

这两个声音把他的心当成了自己的屋子,在里面无休无止地争吵着,咏稚一边觉得头大如斗可一边又觉得其中一个声音说得并不是没有道理,可到底是哪一个睡得对?它们口中喋喋不休地提到的“她”又是谁?

恍惚间,一个温热的气息覆盖上了他的唇齿,温热的舌尖如同指腹一般描摹着他唇角锋利的轮廓,咏稚瞪大了眼睛,却怎么也看不清在自己面前的到底是谁。

肃羽站在粗壮的树枝根部,背靠在树干之上眼睛却是往下看的,面对着洒落而下的几缕月光,笑得毫不留情:“主子,你猜,此时他在想着的是谁?”

在他脚边儿一步远的地方,默槿正耷拉着双腿坐在树干上,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有些开始泛黄的树叶,若不是指骨关节因为用力而隐隐发白,恐怕从她平静的脸上根本读不出丝毫情绪来。

“做好你的事儿,再多嘴,我就撕了你这张皮。”

“啧啧啧…好凶啊,”肃羽干脆学着她的样子也坐了下来,可是树枝并没有因为重量的变化而产生任何晃动,好像坐上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片鹅毛、一抹幽魂似的,“我哪儿敢管主子您的事儿,只是好奇罢了。”

默槿用余光瞥了他一样,勾着嘴角做了个假笑的表情,似乎对他所说的话嗤之以鼻,“好奇?”

大抵是知道快要触到默槿的逆鳞了,肃羽也不再多话,只低着头去看已经被党筱儿摁着肩膀按在地上的咏稚,瞧那啃咬的动作,恐怕明天起来咏稚的脖子上要见一层红了呢?

想到他醒来后想起来现在发生的事情的表情,肃羽便觉得值回了本钱一般,忍不住窃笑出了声音,再想想默槿现在的表情——虽然隐在阴影之中不过以他对默槿的了解要猜她的表情可不是易如反掌。

这么想着,肃羽将身子前倾着,然后转过了头。

果然同他心中幻想的一模一样,都是一板一眼的样子,可那双浅色的明明什么都映照不到其中的眸子,现在却挂满了愤怒和痛苦。

在默槿发脾气之前,肃羽掌心送出拍在了树干上,他的身体自然而然地离开了坐着的树枝,像是一朵依次绽开花瓣的莲花似的他在空中转了两圈卸去力道后落在了地上,衣摆逆着转了三分之一圈后又收拢回了它们各自该在的地方。

党筱儿的外袍已经被脱得扔到了地上,而躺在下面被压着腰的咏稚也好不到哪儿去,腰封早就没了踪影,中衣也只剩下两根细带苦苦支撑着。

抬起头,肃羽又看了一眼默槿,如此远的距离饶是他目力极好也只能看到一个衣摆飘飘的半身正坐在树干上,此时倒是拢起了双腿不再晃来晃去,大约人也是微微前倾着,正密切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把?

暗自笑了两声,肃羽挪了几步绕过火堆站到了两人身边儿,直到这样靠近的距离时党筱儿才抬起了头,只是她的眸子不再是寻常的深棕色,倒像是沁满了鲜血一般,在火光的照耀下幽幽地发着红光,眼角不知是被妖物侵染导致的还是被体内的欲念烧得,竟然同眸子一般红通通地厉害。

“在我眼皮子底下撒野?”不等党筱儿亮出一口与她先前极其不符的獠牙,肃羽便先开了口,同时横在小腹前的右手突然收紧,远处传来细微的叶子被划破的声音,党筱儿的头还没来得及完全转过去看清楚到底是什么,她的四肢和脖子上就被琴弦细细地勒住了。

力道并不大,但是若她敢乱动,恐怕这些看似柔软的琴弦也能立刻撕开她的皮肤深深地扣入骨肉之中。

到底是未完全开化的妖物,肃羽威胁的话都还没说竟就乖乖地停了下来,被细线扯着的党筱儿如同没了魂魄一般低垂着头瘫坐在咏稚的腰上,而被她压在身下的咏稚更是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问题,正眯着眼睛想开口去问肃羽的时候,突然耳后一阵钻心的疼痛,竟然一下子就昏迷了过去。

此时默槿已等得有些不耐烦正准备撑着树枝站起来的时候,突然脚下风声渐起,带着飞起的几片落叶的肃羽已经停在了她的面前,不等她定下神来一条胳膊已经环住了她的腰,将她带下了树去。

如同来时一般,默槿隐约看到他踩在脚下的那根细细的琴弦,这一头系在树上,而另一头此时却插入了那个没有实体的妖物的心口。

它似乎是痛极了,连没有具体的五官的脸都皱到了一起,在靠近下半张脸的位置有一个空洞,大概就是它的嘴巴的位置,不过默槿并不能听到她惨叫的声音。

她瞄了一眼肃羽的表情,果然,微微皱着眉头像是不甚满意的样子,想来那声音在他听来可谓是极其刺耳了,这么想着,默槿的心情倒是突然好了很多。

踩上踏实的地面后,默槿先一步撤出了肃羽本就不紧的禁锢,将党筱儿从咏稚身上拖了下来,并排和咏稚放在了一起,随后又从包裹中找了件儿薄的大氅给党筱儿盖住。

做完这一切,她才慢条斯理地走回了被定住的妖物的身边儿,肃羽已经重新做了下来,将方才温了的铜壶又放回了火堆中,同时搓着双手似乎是在取暖似的。

注意到了默槿的目光,肃羽瘪了一下嘴老大不情愿地转了转身子换成了面对妖物的姿势:“我在这儿,你们还敢造次?”那妖物被吓得直打哆嗦,莫说是它本就没有六神精魄,就算它有,恐怕也早被吓破了胆去,哪里还敢扯什么滑头。

依旧是那个空洞,开合了几次后不再动弹,不过却半抬着头,眼巴巴地看一看肃羽,又看一看默槿,好不可怜。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一章 晨时 看肃羽半天不说话,默槿倒是难得也有忍不住的时候,她给自己杯中添了些热水捧在手里暖着,状似随意地问到:“它说什么了?”

“没什么,”肃羽却一反常态,立刻否定的声音反而像是在掩饰着什么,“没什么…”为了让自己也认定自己所说的话,肃羽干脆又重复了一遍,只是这一次的语气明显已经没有了先前坚定,若是此时默槿追问几句,恐怕他也无法继续保密。

不过看起来默槿也是累积了的样子,她抿了一下嘴唇看着手中的杯子发了一小会儿呆,然后竟然冲着妖物轻轻点了一下头:“他们何时能醒来。”

空洞再次开合了几次,这次肃羽倒是如实传达了过来。

“大概两三个时辰等心中的迷雾散了,自然就会醒来的。”

得了想要的答案,默槿也不再继续纠缠,她摆了一下手,示意自己没有旁的什么问题后,肃羽将头转向了妖物:“以后要看准了,否则下次…”其实哪里有什么下次,不过是他平日里看话本中威胁人都是这么威胁的,自然也是有样学样。

明明是很好笑的样子,可在场的几个人中昏迷了两个、还有一个心不在焉,最后一个竟然真的被吓到似的,还抖了抖肩膀连连摇头。

挥手撤回了自己的琴弦,肃羽摸了摸自己有些散乱的头发有些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那妖物一边倒退一边作揖,等到离得足够远了之后,立刻把腿就跑,消失在了树林深处。

“主子不想杀它?”

肃羽也是闲得自讨没趣,明知道默槿此时心头记挂着旁的事情正是最不好的时候,却偏偏要靠过来招惹她,甚至还用胳膊肘撞了一下她的胳膊。果然,默槿握着水杯的手立刻攥了起来,有些纷纷地看向肃羽:“和你有什么关系?”

大概也是没想到默槿的脾气会说来就来,肃羽连忙做了个停战的手势向四周望了望:“夜深了,主子您也休息吧,夜里我守着。”默槿此时除了眼睛熬得通红之外,更是不停地捂着嘴打哈欠,想来是累到了极致,肃羽也不再招惹她,只是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扑在了地上,有将包裹放在了枕头的位置,冲着这个简易的床铺点了点头。

“他们俩都不进去,你一人进去我也不放心,还不如都在这儿睡下,我都能盯着些。”

此处山石耸立久不见人,万事万物皆了灵性,方才那妖物也不过是山涧里生人的怨气与狠毒有了形,又想着吸收些路过的人的念想以充沛自己,恐怕也是饥不择食,否则不敢逾越到肃羽的面前来。

只是若是让默槿一个人进小屋睡着,那些妖物恐怕更会当她是顿美味,与其如此还不如就在外面将就一夜罢了。

在外袍上躺了下来,身下的落叶被压碎的声音不时传来,默槿枕着那个并不柔软的包袱倒是还未等这破碎的声音响完,便已进入了梦想。

看着火堆边儿睡死过去的三个人,肃羽脸上一贯挂着的笑此时也已笑死不见了,方才那个妖物所说的话不断在他的脑海中回荡着,就像是燃着的火堆的火苗,时而跳脱出来时而又规规矩矩地炙烤着他的内心。

“我可以帮您,实现您的欲念…”

欲念……

肃羽在心底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眼神不由自主地便落在了默槿的身上,他自己在想什么其实他自己也不太清楚,可偏偏就想这么瞧着默槿,哪怕她此时不会笑、不会说话,甚至不会有任何的情绪,他也能这么静静地看一晚上。

他的欲念到底是什么,肃羽自己都摸不清楚。

金乌带着早霞完全跃出天地交汇的尽头时,最早睁开眼睛的是咏稚,他只觉得这一晚上睡下来怎么腰不是腰、背不是背,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得厉害,特别是后颈、后腰和腰侧两边,简直就像是被人狠狠揍过几圈似的。

他迷迷糊糊地看到自己身边儿还睡了个人,开始以为是默槿,坐起后怎么又发现坐在自己对面的肃羽的腿上还躺了一个?此时再定睛去瞧,才发现躺在自己身边儿盖着默槿的大氅的是党筱儿,而面朝里枕着肃羽大腿还没睡醒的人,才是默槿。

心上带刺的藤蔓再一次勒紧了去,生生闷得他忘记了还要呼吸这件事情。

用纸手忙脚乱的从地上爬了起来,火堆已经完全熄灭了,只剩下一缕轻之又轻的细烟正在晨光的映照下缓缓上身着。

“我去洗把脸。”说着,他转了个方向慌乱地走了两步,背后却传来了肃羽的声音:“少爷,走反了,水源在那边儿。”回过头,保持着同一个动作的肃羽倒是抬起了手,指出了一个和咏稚所走的方向完全相反的位置,跳着一边眉梢,十分玩味地看着他。

准确地说,是在看他的脖子。

不仅后脊背有些发寒,不过咏稚还是立刻转了过去朝着正确的方向走了过去。

溪水里还裹挟着一点点冰碴子,咏稚捧着抹了两把脸才完全清醒过来,被冻得有些红的脸颊和鼻头,随着溪水缓缓流动所带出的涟漪让他在水面中的倒影也变得有些模糊起来。

想到肃羽方才奇怪的眼神,咏稚将头又往外伸了一下,当他的脖子出现在扭曲的水面之上时,他差点儿喊出声儿来!

一脖子的红斑,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用手在上面摁压了两下,倒是也不痛,只有非常使劲地摁下的时候才有些许的感觉,咏稚实在对这些东西的形成摸不着头脑,就算山野间多蛇虫鼠蚁,可敢在他身上大做文章的恐怕还未出生才对,怎么会一个晚上就生出这么些个红斑来?

在他努力回忆的空档,背后一个身影正在悄没声息地靠近着,若不是党筱儿踩中了两片落叶发出了声音,恐怕咏稚还不会从回忆中空出几分精力来同她说话。

“昨天…”无论怎么回忆咏稚都想不起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记得默槿说要去给水袋里添水,还不等自己做声肃羽已经跟着站了起来,说是他陪着默槿去,自然不可能扔党筱儿一个女儿家独自带着,所以他便留了下来,可是在这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脑子里简直就是一团待蒸的发糕一般,“昨天…睡得怎么样?”

问完咏稚恨不得狠狠地给自己一耳光,这问得都是些什么奇怪的问题,在一个姑娘家听来定然十分容易引起误会。

果然,党筱儿突然红了脸,匆忙往旁边挪了两步,捧起一捧水掩饰一般往脸上泼了上去,接连三、四次之后,她才带着水汽看向了咏稚:“我也、也不记得了…”

咏稚脖子上的红斑简直刺目地令人不敢多看,可党筱儿却怎么都无法挪开视线,在看的时候,那个梦境又一次闯入了她的脑海。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二章 下山 绮丽梦境之中,她再一次回到了那个氤氲着浓重水汽的木桶中,整个宫殿空荡荡地只有她自己的呼吸,随后珠帘再次被撩拨开来。

撩开珠帘的手上覆着薄茧,大约在掌心和指节的位置,党筱儿在梦中竟然觉得后脊背一阵酥麻,仿佛那只手已经抚上了自己的身体一般,在每一寸柔软的皮肤上都能够留下属于他的痕迹。

接着,手的主人出现在了珠帘之后,因为有所间隔所以并不能很准确地看到他的样貌,但是党筱儿还是第一时间认出了那个人。

身着华服的咏稚。

他的唇角挂着的不过三分假意的笑容,却勾走了她心头全部的魂魄,若不是木桶中的水突然结了冰,恐怕她会像之前一般继续沉浸于那个梦中。

等党筱儿抹干净面上的水迹,咏稚已经退到了五步开外的地方,即便用冰水擦拭过很多遍,可他勃颈上的红痕非但没有消退的意思,反而因为皮肤被冻得苍白而更加明显。

走回去的路上咏稚一直在不自觉地用手背蹭着脖子,好不自在的样子。

党筱儿怯生生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蹉跎了半天才敢开口:“昨天公子和我…”晨里起来的时候两人挨得极近,默槿又靠在肃羽的身边儿,党筱儿心下一分惊异九分窃喜,若不是手臂上的守宫砂尚在,恐怕她都要以为自己和咏稚已经发生了些什么,“昨夜…”

对于昨晚发生的事情咏稚自己其实也是一知半解,自觉地迷迷糊糊之中有人亲了他,可再仔细去回忆,心中便只剩下一片空白了,紧接着在这一片空白中出现的则是默槿的身影,她也穿了一身素缟,甚至不是天界的制式,倒像是平常人间才会有的衣服。

默槿的脸颊上挂着未干的眼泪,可眼眶却只是红着,再也带不出一丝水汽。

猛然摇了摇头,咏稚一边将这个诡异的身影赶出自己的脑子,一边连连否认道:“昨夜只是睡下了,什么都没发生,党姑娘莫要多想。”说着话,咏稚几乎是脚下生风,急忙要赶回大伙儿的身边儿去才好,好像跟着他的不是温香软玉的党筱儿,而是什么索命的女鬼一般。

“主子,”远远地,肃羽便注意到了那两人一前一后回来的样子,他用手背轻轻碰了碰还在发神儿的默槿的胳膊,示意她该去收拾一下了,同时自己也跟着站了起来,“我陪着您去。”

“不用。”默槿语调生冷。

肃羽眸子转了半圈,用余光瞟着面色铁青的默槿,带着笑意:“那让小少爷陪着您去?”

对于他的提议,默槿还不客气地横了他一记眼刀,干脆还没等两人回到这边上,自己已经自顾自地拿着束发的头绳离开了。

路过咏稚身边儿的时候他伸出手想去拉默槿一把,却被默槿侧身躲过,同时随着背影的远去单单留下了句:“别跟着我。”便快步离去,咏稚还当是自己身上有什么令她不悦的味道,抬起手臂来嗅了嗅衣角,却什么也闻不到。

党筱儿也跟着停了脚步,带着几分疑惑看着默槿渐行渐远的背影,语气中倒是当真在担心她:“让姑娘一个人去,没事儿吗?”

“不妨事儿,”肃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两人身边儿,双手背在身后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我叫小姐脾气不好,醒来时尤其如此,党姑娘不用介怀,等她回来自己就好了。”

也不知道默槿听到他如此妄议自己会做何反应,只是此时,默槿恐怕也是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几乎恨不得直接跳入冰凉的水中去,不过心中残存的几分理智还是阻止了她,不过这样的力量也是有限的,还是没能防住她干脆把整张脸都埋入了溪水中,冰凉的水从上游冲下来的时候还裹着冰碴子,一个个砸在她的脸上虽然不会擦破皮肤,却也痛得厉害。

直到一口气吐尽,默槿才猛然从水中抬起了头,同时坐正了身子。

虽然明白一切都是山间妖物擒住了人心的漏洞才会发生昨夜那样荒唐的事情,可是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又一前一后地回来,默槿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干脆眼不见为净直接跑了出来。

她也不去擦脸上的水,反而将双手也浸湿后捋了几把头发,对着水面将半数的头发高高地盘过头顶用发带扎住,再次将双手浸湿,将耳边儿的碎发也抹到了耳后。

做完这一切,默槿低下头看着水面中有些扭曲的自己,觉得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内心。

冰冷,扭曲。

她不是不懂自己的心思,只是不愿去承认罢了,可是偏偏没了法力的她简直就像是个普通的人类一般,甚至默槿怀疑连带着属于唐墨歌的那份情感也随着她法力的变化而依附在了她的身上。

否则,她的心怎么会如此酸楚,倒恨不得刨出来了得才好。

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背影,咏稚反而慢慢停下了脚步,默槿这么跪坐在溪水边上,反而显得她更加娇小,细窄的腰身外衣袍被风吹起来了几分,勾勒出身体的线条来,而更为单薄的双肩则像是刀削出来的似的。

他原本是要到默槿回去的,因为肃羽说要尽快出发,这样还能赶上个正点儿的午饭所以才会请他来找默槿。

可是看着这个背影,咏稚是半步也不敢上前,他怕自己走过去了,晨光之中的默槿却要消失了。

打破如此僵局的还是默槿自己,她将掌心打湿后又摸了摸干涩的眼眶,直到掌心火辣辣的感觉消退了些后才撑着旁边的石头站了起来,刚一转身便看到一张外呆呆站着的咏稚。

喜悦与辛酸一同袭上了心头,默槿甚至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停滞了一下,随着咏稚的目光聚焦到她的身上,才恢复了运作。

勉强给了他一个小脸,在咏稚问出任何默槿不想回答的问题之前,她状似轻松地说着“回去了”,就当真头也不回地走到了咏稚的身边儿,又越过了他。

就像是过去无数次一般……

咏稚不知道自己从哪儿冒出来了这么一个奇怪的想法,不过他还是立刻跟上了默槿的脚步。

下山总是比上山要快些,就是这一路上不能骑马,所以四匹老马都被个人牵在自己的手里,倒是也分割开了几人的位置,默槿左右看去,除了满眼的绿色也就只剩下咏稚牵在手中的那匹马健硕的侧影了。

也不知原本走在自己身边儿的肃羽是什么时候被赶到后面去的,虽然只能看到最下面的衣摆,不过默槿还是一眼认出了她亲手缝制的那件儿衣服,和每一步都仿佛是踩在她心头一般的脚步声。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三章 插曲 吃饱喝足,短暂休息过后,默槿本想尽快赶路,没想到在小小的客栈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好些人,看她站起身后竟然一个个面露难色的样子。

正在四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一位老者在两位壮年人的搀扶下从众人让开的窄道儿中穿行了过来,稳稳地坐在了几位的旁边。环顾四周,默槿发现不大的店面里只剩下他们一桌儿用饭的客人,随即给咏稚递了个眼神,让他机灵些见机行事,然后自己走出来打着圆场。

“老人家,我……”

结果她一揖还未成形,老人身旁的一位壮年人竟然出来挥手将她的手臂挡散,十分不满地看着她:“男子还没说话,你一个女儿家插什么嘴?”他的语气极差,看着默槿的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带有几分延误,默槿也跟着直起了先前微弯的后背,眯着眼睛重新打量起面前的这三个男人。

但随后默槿发现不光是他们,就连在外看热闹围观的人群中,也几乎看不见女子踪影。在党筱儿觉得不服要发脾气之前,默槿退了半步摁住了她的肩膀,微微摇头让她稍安勿躁,随后示意咏稚上去问问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得了指使咏稚才敢站起身去走到了老者面前,不过他念着方才其中一人对默槿十二分的不客气,干脆也不按着什么长幼辈分行礼,只是干巴巴地往三人面前一杵,语气十分不耐烦的样子:“有何贵干?”

“这位少爷,听闻村民说你两位是从山上下来的?”老者用拐杖打了几下壮年的脚踝,他自然挪到了一边,随后才听得老人家几分不可思议几分羡慕地的声音。

两位?

坐在后面桌上的三人对视了一眼,一时间心下都十分不痛快的感觉,感情这儿的男子是压根没把女儿家当成人来对待吗?不然怎么会如此说话,更何况…肃羽暗地里观察了一下默槿的脸色,发现她虽然没有皱眉或者因为气愤而咬紧牙齿,不过凛然的浅色双眸里可不像是面上如此风平浪静的样子。

咏稚讪笑了一下,回身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后的桌子:“我们四位,难道穷乡僻壤连数数都不会了吗?”他本就不高兴,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好脾气,那壮年看老者说话吃瘪干脆上前一步双手抱胸,胳膊上撑起的肌肉一鼓、一鼓地。

若不是在如此环境之下,默槿倒是有心情好好欣赏一下他这副庄稼汉打扮下的身材,可惜当下她只觉得可笑至极,无论是他们这副山野打扮,还是这尚未开化的民风。像是感受到了默槿的不屑一般,咏稚干脆就当那壮年是个不存在的空气,他偏着脑袋看向老者:“有事儿说事儿。”

老者再次用拐杖打了一下壮年的小腿,有些不满地“啧”了一声,撇着嘴示意他退到后面去,随后才陪着笑慢条斯理地说到:“那不知山上妖气弥散,不知两…”在看到咏稚越发不耐烦的眼神后,老人顿了一下,才勉强改了口,“不知几位是如何过来的?”

“呦,您这是怀疑我们不是人吗?”党筱儿哪里受得住这等气,即便默槿的手还压在她的肩膀上,可并不能将她的声音封死在喉咙中,“我怎么都瞧不见姑娘家,难道是个鳏夫村?”

“你、你、你!”估计这老人家在村里活了一辈子也没有被一个女儿家这么说过,一时涨红了脸,竟然一个字儿都说不出来。

肃羽暗暗笑够了,这才站出来打着圆场:“我们姑娘说话直接了些,老人家莫怪,还是说说,”他的指尖在桌上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击着,竟然当真让小小的厅堂内的气氛缓和了下来,“几位找我们有什么事儿吧。”

老人家深呼吸了几口,还不容易平缓了呼吸,一看到党筱儿的脸又像是要背过气儿了去的样子。没办法,一直站在他身边儿不发一言的另一位青年男子拍着老人家的后背,一边儿说明了来意。

“几位既然能从不知山上完好无缺地下来,想来一定有功夫傍身,可否在村中多留两日,已解我村燃眉之急。”

这人瞧着像是读过几年书的样子,单说是伸手不打笑面人,同默槿交换了了一个眼神后,咏稚冲他点了点头:“你且仔细说说。”

看他们有愿意听的意思,老人家也不再计较方才党筱儿的大不敬,挡开青年拍着他后背手接上了话头:“再过一日便是秋露,那食人的怪物便要来祸害我们的庄稼,祸害我们这些男子,可否请两位公子行行好,留下来,帮我们铲除那怪物啊!”

肃羽同默槿对视了一眼,他们二人立刻明白了这老人家所说的妖物是什么,不过咏稚关心的却是别的问题:“你说祸害男子?是什么意思?”

老人家有些怨毒地瞪了一眼党筱儿和默槿,反倒让两个姑娘家摸不着头脑,不过他很快收回了目光,又带着几分殷切地抓住了咏稚的手:“女子污秽啊!那、那妖物正是附在污秽之上来、来蛊惑我们这些壮丁的啊,以此来汲取我们的阳寿,公子啊,公子你可要帮帮我们啊!”

“是啊,”看是有戏的样子,先前被赶到后面去的那位壮年也急吼吼都两步赶了过来,“老阿公今年已经八十七了,如果再被那污秽沾染一次,恐怕、恐怕就要不行了啊!”

也不知道是哪儿的规矩,他如此诅咒这位老阿公非但没有被拐杖敲了小腿,反而是和那老阿公抱头痛哭起来,外面乌泱泱的一群男子竟然也跟着落了泪,别说是党筱儿和默槿看得头皮发麻,就是肃羽和咏稚也起了一后背的鸡皮疙瘩,只觉得恶心不已。

更何况咏稚的手还被攥在老阿公的手里,他一边讪笑着看着唯一那位站在旁边冷眼相看的青年男子,一边费力地将自己的手扯了出来,不着痕迹地在衣摆上蹭了几下,敷衍地笑了两声:“这忙,恐怕我们是帮不了了。”

“噗通”一声!老阿公竟然直挺挺得从椅子上滑了下来,一下子跪在了咏稚面前!

虽说按着身份来说他受此跪拜并没有什么不妥,可是看着后面乌泱泱的一群人跟着都跪了下来,咏稚也不曾见过这么大的阵仗,一时慌了神儿只能回头去看默槿。

虽然心里正暗暗骂着娘,不过默槿还是不情不愿地点了一下头,做了几个口型,示意他接下这桩赔钱的买卖,哪怕是天后有安排、明知是个陷阱,现在看着赶鸭子上架的架势,他也只有点头同意的份儿了。

倒是肃羽心细,就在默槿同咏稚天人交战之时,他倒是注意到在这一群或真、或假哭泣的男人之中,那个青年人竟然一直直挺挺地站着,除了方才说过那一句话后,好像发生的这一切都和他没关系似的。

肃羽拍了拍默槿的胳膊,示意她去注意那名男子,同时咏稚的声音已经将大伙儿的注意力都拉扯到了自己身上。

“您诚意,我们便留下来看看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儿,不过到底能不能管,还得等着具体看了才能知道。”

“好说好说!”最先变脸的又是那个壮年的汉子,他一边把老人家扶起来一边招呼着,要给两位接风洗尘之类的话。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四章 村落 为了安全起见,咏稚谢绝了老者要给他们准备两间屋子的说法,只挑了个大点儿的,能够住下四个人便好。默槿打进来开始便一直皱着眉头,也难怪,哪怕曾经求学在玄羽派的时候她暂住的小屋虽然简单但至少十分整洁,眼前这间屋子,无论怎么说也不符合她的要求。

好在唯一没哭的那个青年被老人家留下说带他们熟悉熟悉村落,方才他跑了出去说是找人来将这间屋子收拾收拾。

默槿干脆站在门外面,仰着头打量着周围的屋子和依稀可见的山脉,咏稚给肃羽使了个眼色后,自己也走了出去。

这种时候他们之间再惹出什么矛盾来定然是极其不明智的做法,想来默槿自然不会如此无理取闹,所以咏稚才撵着这会儿去和她聊上几句。

“晨里,还有昨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原本咏稚一开口想问的其实是为什么他身旁会躺着党筱儿,又为何她与肃羽是、是那么一副模样,可在走出来的途中又觉得这么问未免有些兴师问罪的意思,所以还是放低了姿态,轻声细语地先问了另一个他十分关心的问题。

恐怕站在外面正愣神的默槿也没想到咏稚会出来找自己,他出声时自己竟然全身哆嗦了一下随后才转过头去,不过只一眼,又将目光投到了更远的地方,因为侧面对着他的缘故,咏稚总觉得默槿说出来的话传了许久,才传到他的耳朵里来。

“不过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罢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反而更加提起了咏稚的好奇心,他绕了两步在默槿面前站定,在她正准备扭身离开的时候却一把扣住了她的肩膀,少年的脸上不知为何挂起了几分笑意:“那师父呢,师父的所思、所梦又是什么?”这些话为了不被旁人听去,咏稚几乎都是用气音说的,他压低了自己的上半身将下巴轻轻点在默槿肩胛骨的凹陷处,宛若一个没有成型的拥抱。

可惜,在听到默槿的答案之前,纷乱的脚步声已经将他们打断了去,是那个自称为之茂的青年背后跟着两位女子,都是低垂头脑袋只一心看着脚下的路,在后面还跟了一个眼生的男子,看起来五十出头的样子,嘴里叼着根儿草,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几乎令默槿立刻皱紧了眉头。

咏稚侧过身将默槿护在了身后,手臂横在她面前带着几分惊觉地看着这四个人。同时略有些不满地看向之茂,冷声问道:“这是要做什么?”

之茂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他抱歉地躬了一下身子,随后先是指了一下两位如惊弓之鸟一般的女子:“这两位是帮着收拾屋子的,后面那位,”之茂似乎对那名男子也有些不满,原本面对他的时候还是一副好好先生的样子,等转过头面向咏稚的时候,嘴角的笑意已经完全不见了,“是这两位的丈夫。”

对于这个奇怪的村子里各种奇怪的规定默槿觉得自己已经算是见怪不怪了,可是看着那男的只往旁边一坐什么都不干的样子,依旧是觉得十分不能理解。

比她更大脾气的是党筱儿,肃羽一个没看住她竟然紧着两步跑到了那个男人面前责问到:“你一个大男人,两位夫人帮忙收拾,你就这么干看着?”

面对党筱儿,那男子反而露出了不一样的神情,说不上的诡异和怪诞,他啐了一口将嘴里一直嚼着的草根吐到了地上,站起身来仰仗着身高的优势自上而下地看着党筱儿,那眼神简直就像是在打量一块上好的五花肉一般,令人不安。

“你、你要做什么?”

党筱儿说着,不自觉地退后了一步,素来她在家中都是被娇宠惯了的主儿,哪里敢有男子如此放肆地盯着她上下打量,到底是个小姑娘,立刻慌了神去。

肃羽绕到后面轻轻在默槿冰冷的目光中轻轻推了咏稚一把,同时在他耳边儿低语了一句什么,虽然咏稚皱着眉回头瞪了他一眼,不过下一步还是往党筱儿的身边儿靠了过去,像保护默槿那样,将党筱儿护在了身后,只露出半个身子来。

“这位兄台,您这是要做什么?”

虽然咏稚此时已经不高兴到了极点,眼中挂着薄怒不过面上倒是看不出来什么,那男子咧着嘴巴“嘿嘿”一笑,露出一嘴黑黄的牙齿,冲被他挡在后面的党筱儿抬了抬下巴:“这婆娘够劲儿,兄弟多钱卖给我?”

男子丝毫没有注意到咏稚因为不可思议和无法理解而瞪大了的眼睛,反而自顾自地指着两个正在收拾着屋子的女子抱怨到:“这两个婆娘,不够劲儿,都是和别家换来的,我想买个新的,今天地里收成很好,看你后面这个是个好货,我可以多付点儿。”

这一整个过程中,默槿明显感觉到周身的空气开始变冷,以咏稚为中心不断向外扩散着寒气,这寒气并不是说能够滴水成冰的冷,而是侵入内心的鄙夷和阴冷。

不过在他发怒之前,肃羽已经先一步递了个眼神给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咏稚看了眼站在他旁边的默槿,又转过头看了眼因为恐惧、恶心、不解等多种情绪加注而完全瑟缩在自己背后的党筱儿,忍着心头的恨意摇了摇头,他甚至不屑于挂了虚假的笑容在脸上:“这位姑娘是我的朋友,再者说,女子也是人,兄台竟然想买卖人口?”这无论是哪朝哪代都是不允许的事儿,为何会在这个村子里被如此明目张胆地提出来?

更令人不解的是这个男子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回答似的,竟然哈哈大笑起来:“朋友?哈哈哈哈…她这种烂婆娘,是不配跟你做朋友的,哈哈哈哈…小兄弟可真会开玩笑,不卖就不卖嘛,不过你们四人住在一处,那岂不……”

“卯广!”一直站在门口的之茂突然厉声呵斥了一句,几步走过来拉着他的胳膊将他拖到了远离咏稚和党筱儿的门口,“你别在客人面前瞎说,小心老村长知道了削你。”

他口中的老村长应当就是先前那位求人办事儿还脾气特别大的老人家,咏稚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不过面上的工夫该做还是不能少的:“没事儿,是我们与这不知村中的规矩格格不入罢了。”

卯广还想说什么,被之茂一扯胳膊全都噎了回去,只是他盯着党筱儿的那双眼睛却怎么也挪不开视线,无论党筱儿怎么躲,卯广的目光都像是讨人厌的虫子一般死死地黏在她身上。

相比之下没怎么出过声儿的默槿就要低调得多,况且肃羽一直将她挡在之茂和卯广的视线死角之中,不然她有任何出现在两人视线内的机会。

屋子里的地方本就不大,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已打扫妥当,虽说物件儿还是那些个老物件,不过明显整洁了许多,看着也让人心下轻松了一些。

送走这四人后,咏稚立刻将门窗都关了起来,招呼着让大家围着方桌坐了下来,他首先看向肃羽,想看看从他那儿还能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没想到肃羽反倒是不动如山,只是干干地坐着,甚至连咏稚看都没看一眼。

还是党筱儿忍不住先开了口:“这个村子里,都是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人?刚那两个不说,中午那个老家伙,又是什么来头?还有那个让默姑娘闭嘴的男人,都是些什么人啊?”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五章 强娶 其实她连珠炮似的这些问题同样也是咏稚想问的问题,相比之下,默槿和肃羽就要平静得多,甚至让咏稚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前的宁静感。他再次将目光投向了肃羽,不过还没说什么,默槿倒是清了清嗓子,沉声说到:“恐怕民风如此,对咱们几人已经算是客气的了。”

“你都知道些什么?”

咏稚有些惊讶于她会说这样的话,不过按着默槿活过的年岁,她如果知道些什么旁人不知道的其实也非常说的过去,咏稚问得就是这个意思。

抿了一下嘴巴,默槿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肃羽似乎是欣赏够了她难得的有些窘迫的样子,冲咏稚摇了摇头:“别逼小姐了,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们的。”

肃羽伸出手去,在默槿的头上轻轻摸了两下,那模样简直就像是在摸自己的小狗一般:“况且,还有个人愿意和咱们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党筱儿还没理解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咏稚倒是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绕出自己坐着的长椅手像是不偏不倚地在肃羽的手臂上打了一下,冷眼瞪了他一眼才走到了房门边上。

可能是他的动作已经紧张到有些轻微的变型,连什么都不明白的党筱儿都不免捂住了口鼻,连大气都不敢喘。她这幅样子实在令默槿忍俊不禁,难得地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咏稚刚巧回头来看他们三个人,只觉得一瞬间的冰雪消融之景也不过如此。

默槿浅色的瞳孔内似乎盛满了盈盈的秋水,随着她弯了嘴角,这一池碧波也形成了浅薄的涟漪,一圈、一圈渐次在眼眸中荡开来。

被人这么盯着,默槿自然也是有感觉的,不过她并没有直接看回去,反而是让如此的笑意在脸颊上多停留了一瞬的时间,随后才如日落西山般慢慢收敛了嘴角的弧度,只不过眼眸之中的笑意依旧没有藏起来。

带着点儿不解和娇俏默槿的视线与咏稚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先挪开视线的少年耳朵尖尖已经泛起了红色。不过他仍旧记得现在不是撩闲的时候,急忙暗地里清了清嗓子将脑袋转了回去,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的心跳平和了下来。

就在党筱儿实在忍不住想开口的档口,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又轻又缓的脚步声,人影出现在了门上,可是他几次三番地举起手状似要敲门的样子,却又三番几次地放下了手。

因为咏稚是压着身子半蹲着站在门口的,所以这个人应该是没有注意到他才对。

同默槿交换了一个眼神,得到同意后咏稚猛然将门来开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把攥住在门外蹉跎不已的那个人的手腕将他拖了进来。

几个踉跄之后,党筱儿才发现这个鬼鬼祟祟的人竟然是才离开没多久的之茂?

她干脆站起了身子绕过桌子几步走到了之茂的面前,绕着圈地将他打量了一遍,学着自己父亲问责下人的样子先是冷哼了两声,随后状似凶狠地问道:“说,你这厮鬼鬼祟祟,是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啊?”

之茂哪里明白这唱的是哪一出啊,连忙先拉自己进来的咏稚投去了求救的目光,可惜后者把他拖拽进来后便直接放了手,确定他背后再没有其他人跟着之后已经关上了门,重新回到了桌边儿。

不过这一次他并没有着急坐下,反而是绕过了整张桌子站到了默槿的背后,冷眼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

他与默槿一坐一站,一静一动,竟有几分写意风流的意思,党筱儿觉得似乎家里请的先生为她的荷包做得描红便也是这幅样子,一人坐着一人立于其后,却意外地和谐不已。

这边儿之茂顺着党筱儿的的眼神也将目光投向了默槿,他看着这位端坐着的女子,下次却生出了几分狠毒来,不过他将这份情绪藏得很好,就连最善读人心的默槿都没有发现。

之茂慢慢站直了身子又往旁边挪了半步,似乎是要离这个奇奇怪怪的党筱儿远一些,等他稳定了心神才将自己的来意说了个大概。

“我有个妹妹,今年不过总角,还、还未到婚配的年纪,可是老村长家的儿子看上了她,说是过了…过了秋露就要找个好日子,把我妹妹娶过门…当、当他的,第四房媳妇……”

之茂越说越激动,虽然声音一直压得很低,可他肢体的动作幅度却越来越大,甚至整个人都开始神经质地瑟缩了起来,好像他周围随时会有野兽扑出来啃咬他的脖子似的。

“你别急,”这种时候,还是默槿最为冷静,她招了几下手示意党筱儿和之茂都坐下后,肃羽立刻将才洗干净的杯子中加满了热水推到了之茂面前,“慢慢说,不过,可别撒谎。”

不知是默槿身上那种沉着的气息稳定住了他的情绪还是手中热乎乎的杯子,总之之茂喝了口热水,逼着自己平静了下来。

“我们村从不与外通婚,我的母亲是掉入山涧来的,被我爹捡到之后……”对于之茂来说那恐怕不是什么好的记忆,他原本放松了些的肩膀再次因为紧张而耸了起来,夸张地架在身体两侧,“捡到之后,她被、被强娶之后有了我,随后又有了个弟弟,可是家里揭不开锅了,于是、于是我爹便把弟弟拿出来和别人家换了个女儿,也就是我这个妹妹。”

这段故事虽然听起来匪夷所思,不过倒是很好理解,毕竟谁家都想要个儿子,没米下锅的时候用儿子换个女儿还能再收好些个粮食或钱财,虽明令禁止,却又是屡禁不止的事情。

四个指节有规律地敲过桌面,默槿大约整理了一下这个故事,将心中的问题一股脑地都问了出来:“第一,你妹妹同你没有血缘关系,你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险让我们带走她;第二,你的父母呢,他们二人发生了什么事情?”

停顿过了一下,默槿似乎是专门给了之茂一个喘气的空档似的,等他的呼吸不再粗重地厉害,才提出了第三个问题:“这个不知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之茂的身体随着这个问题被问出来后开始不自觉地发抖,他甚至无法再闻闻地握住手中的杯子,若不是肃羽眼明手快扶了一把,甚至那杯子此时恐怕都要被砸在地上了也说不定。

不用他回答,默槿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只是…她侧目看了眼还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之茂的党筱儿,不知道是否应当在这个姑娘面前让他说出那些可怕的事情。

正在思索之际,一只手突然搭在她的肩头还轻轻拍了两下。

“没事儿的,”咏稚的声音又轻又柔,“妹妹,没事儿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六章 混乱 看起来,咏稚似乎是将她对党筱儿的担忧理解为了对当下情况的忧心不已,不过默槿并没有急着纠正他这个错误,因为从党筱儿的神情来看,她倒是也对这件事儿充满了好奇,这会儿正眼巴巴地看着之茂,希望从他那儿得到更多的消息。

有些敷衍地点了点头,默槿也重新将注意力放到了之茂身上,用眼神示意他可以继续往下说了。

“我的父母…他们都、都死了…”

恐怕这件事情只在默槿一人的预料之中,因为其与三个人的表情堪称精彩,特别是咏稚,他原本细长的眼睛此时瞪得圆圆的,完全想象不到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之茂苦笑了一下,原本因为害怕和紧张而瑟缩地放在膝盖上的双臂被他抬起放到了明面儿上,同时将遮蔽着双臂的衣物都推了上去,露出两条纤细异常的手臂来。

不过最让人感到可怕的,则是上面四处遍布的伤口。看起来有刀伤有鞭打后的伤口,还有一些形状怪异的伤口咏稚甚至无从判断是什么东西导致的,党筱儿已经把头偏到了一边捂着嘴不断干呕着,这样的景象对于一个富家大小姐来说确实有些难以接受,不过令她意外的是,默槿竟然没有丝毫反应,只是冷冷地看着。

“这…”连肃羽说话时都卡了壳,他匆忙喝下一口水加以掩饰,然后才问出了满屋其余几人心中也想知道答案的问题,“这是,怎么弄的。”

“我爹…”之茂苦笑了一下,眼帘垂下将自己眼眸完全隐藏在了黑暗之中,“都是我爹…”

之茂的双肩从小幅度的瑟缩到无法控制地颤抖,他的双手握成了拳头重重地砸在了桌面上,“他是个酒鬼,打我,打我娘…后来、后来有了妹妹,他…他竟然……”之茂的牙齿咬住了干裂的下唇,从默槿的角度看过去,他原本惨淡的嘴唇此时更是快要被咬破了似的。

不过这样的事情,并不能引起她的同情心,若是知道了轮回到底是如何运转的,恐怕对这些人都无法抱有太大的善念。

但是她仍旧适时地接过了话头,没有让之茂再继续去回忆那些痛苦的过去。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的父母呢?还有,关于你这位妹妹,你有什么把握她一定会跟我们走。”

“她会的!她一定会的!”

之茂的情绪突然激动了起来,甚至他站起身一把握住了默槿的手腕用双手紧紧攥着,咏稚上前一步阻止却被默槿用眼神阻止了。

“她一定会跟你走的!相信我,她一定会的!”

不断重复又不断肯定着自己所说的话,不过这一切都不能让默槿信服,她的表情甚至称得上冷酷,重又将那个问题提了出来,并且那双浅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直勾勾地刺入了之茂的内心。

像是真的被击中了一般,之茂立刻意识到自己失礼了,惊慌间松开双手的同时他想向后退两步却被凳子绊了个正着,好在只是猛地一屁股坐了下去没有摔倒地上。

如此的变故倒是让他混沌的眼神清明了不少,之茂捂着脸痛苦地喘着粗气,声音闷闷地从手掌后面传了出来。

“是我娘亲…那天、那天的天很黑很黑,她领着我做完农活回家,可是屋子里没有亮光,一点儿都没有,蜡烛就那么干巴巴地放在桌子上。”

之茂彻底陷入了回忆之中:“但是,里面的房间的门却被锁了起来,我听到了、我听到了妹妹的哭喊,那个时候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我去看娘亲,她就…她就那么呆呆地站在原地,像是傻了一样。”

说着,之茂放下了捂着脸的手,此时,他的脸上也是一片可怕的青灰色,双眼就如同他描述的他的娘亲一般,满是死寂。

“我哭着求他,求他放开妹妹,妹妹一直在哭啊!一直在哭!难道他听不到吗?后来,后来娘她突然动了起来,她从背篓里找到了砍刀开始劈门,那个声音、那个声音我至今都记得!”

之茂的双手虚无地握着什么,向着自己前面的空气一下一下重重地劈着,“然后,然后我听到我的父亲,我的父亲啊,他走了出来,他身上还带着血,那是…那是妹妹的、妹妹的血……”

“再后来,再后来…满屋子都是血,整个屋子的地面,全都被血浆覆盖住了,我、我的身上也是…”眼前的之茂似乎又回到了事情发生的那天,他正慌乱地磨蹭着自己的衣服,想把上面那些不存在的血迹都擦掉,可是从他的眼神中默槿明白,那些血迹已经侵染进了他的心,从此再也不会被擦掉了,“娘亲跪在父亲的边上,那已经看不出来是他了,哈哈哈哈…”

他大笑着,双手高高地举过了头顶活像是在为这件事情而欢呼,“看不出来了,什么都看不出来了,哈哈哈哈哈哈…他死了!他死了!”

之茂的声音突然变成了女性一般尖利而柔软的声线,这样的变化让党筱儿不禁全身发寒,她往后挪了挪,让自己更靠近咏稚的位置一些。

突然,这样的欢呼和狂笑都停了下来,之茂瞪大了眼睛看着默槿的脸,伸出双手不自觉地摊开,掌心一会儿面向自己一会儿面向默槿:“可是,我的母亲也死了,”之茂的双手抚上了自己的脖子,咏稚甚至觉得他此时摸得并不是自己的脖子,而是他的娘亲的脖子,“她在这儿,把砍刀狠狠地砍了进去,血,又是血、又是血!”

嘶哑而尖利的声音已经伤害了他的嗓子,之茂不得不重重地咳嗽了好几声才能够继续说下去:“那些血没有掉到地上,没有和那个男人的血混到一起,它们都…它们都……”

之茂皱着眉头,脖子和脑袋以一种堪称诡异的角度扭动着,幅度之大让党筱儿担心他的脑袋会随时掉下来一样。

“它们都…它们都、都喷溅在了妹妹的身上,和妹妹的血、妹妹的身体、妹妹的头发…全都,融为了一体……”

讲完这个故事大概已经消耗尽了之茂所有的体力,他的手肘撑在桌子上整个人如同一只煮熟的虾子一样蜷缩着身体,头几乎都要撞在桌面上了。

“可是,妹妹什么都不记得了…”

之茂的声音重新平缓下来,像是一个百岁老人一般讲述着这些,默槿的眉头却在这个时候才皱了起来,不是因为这个之茂现在的状态,而是因为这个故事本身。

从他的语气和字里行间中不难看出,恐怕之茂对于他这个买来的没有丝毫血缘关系的妹妹已经有了许多不该有的想法,所以这一次他才会冒险求他们一定要带她离开。

可是这个妹妹呢?她又会是怎么想的?她真的…愿意走吗?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七章 蝼蚁 可惜,这个问题恐怕问现在的之茂也不会有什么更好的答案,听完这个故事的大家看起来都需要一些时间消化,之茂也没有像来的时候一样逼迫着咏稚他们给自己一个答复,而是又恢复了先前彬彬有礼的疏离模样。

之茂一边擦着自己脸颊上的汗,一边不好意思地冲咏稚笑了一下,不过这笑容当真是比哭还难看。

在他要离开屋子之前,一直没说话的肃羽突然拦住了他的去路,先是挑着眉毛看了默槿一眼,随后又落回了之茂的身上,他嘴角带着几分笑意问到:“那为何你对这个村里发生的事情会如此…”肃羽皱了一下鼻子,似乎是在为这种事情挑选一个合适的词语,不过之茂显然已经理解了他的意思。

“我娘以前是大家闺秀,她懂很多,还懂写字,这些…”提起娘亲,之茂的神情再次落寞了下来,不过也只有一瞬,立刻又恢复了正常,“村里没有的,都是她教给我的。”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肃羽竟然也生出了几分惋惜之情来,其实这个只属于人间的三魂六魄并没有做错什么,只不过是为了他的下一世在积攒德行而已。

可是,肃羽已经不止一次对这种轮回之事嗤之以鼻了,明明这一世的痛苦已经无法偿还,又怎能是下一世能够弥补得了的呢?

真正刻在魂魄之上的伤痕,又怎么可能是一碗孟婆汤就能忘却干净的?

想着,他自然而然地将目光投向了默槿,方才在听故事的最后他就已经明显感觉到了默槿的不对劲儿,按说这样的事情她看到的应是他们之中最多的,不过很显然,她对之茂的这件事情反应尤为过分,甚至…

目光下移,肃羽看着默槿放在桌上握得死死地双手,心下难得伸出几分担心来。

走到近前,他轻轻拍了拍默槿的手腕,没想到默槿整个人竟然瑟缩了一下,随后才抬起头以眼神询问他打扰自己是要做什么。

肃羽也不多说,只是给她的拳头施舍了一个眼神,默槿恐怕此时才发现因为太过用力,自己的掌心已经被指甲磕出了四个弯月一般的痕迹,看起来若是肃羽再晚些提醒她,这些红痕就要变成可怕的伤口了。

好在党筱儿和咏稚一坐一站,都未曾注意到她的魂不守舍。

“默姑娘怎么看?”党筱儿似乎终于是消化完了方才听到的那个对她而言十分骇人听闻的故事,她不自觉地向同为女子的默槿寻求认同,没想到却只换来默槿的一声轻笑。

“你这…”党筱儿正要说什么,肃羽却突然竖起手指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同时眼神递向半开的门口。

看样子,他们这小屋今天当真是热闹极了,刚刚送走一个,竟然又迎来了一个,不过这次来的人恐怕并不是什么讨喜的角色。

远远地,默槿看到佝偻的老村长和那个卯广,便觉得生理性地反胃。

默槿直接站起身来,拉着党筱儿的手臂让她也站了起来,随后令人一前一后在默槿的带领下直接进了里面的房间,并且将房门虚掩了起来。

在进去之前,默槿还冲咏稚和肃羽点了点头,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

党筱儿自然不是那么没有眼力见儿的人,她虽然有些不谙世事不过当下的情况却也不是不能理解,摸了一把还算干净的床榻,她挨着边缘坐了上去,然后带着几分不解冲外面屋子扬了扬下巴询问默槿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想到默槿也冲她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别坐在那儿,往自己身边儿走走。

两个姑娘一左一右地把耳朵贴在了门板上,偷听着外面的谈话。

老人家的步伐虚浮,而那个卯广…党筱儿可能听不出来,不过默槿却十分清楚,他的步伐不仅因为身材的关系显得比老村长要重很多,此时竟然还体现出几分急躁和焦急来。

默槿一时想不通是什么样的事情可以引起他如此奇怪的情绪。

不过等到四人寒暄完了之后,老村长倒是开门见山地解答了这个问题。

“咏公子,我瞧着你带的那两个…女子,”似乎他十分不习惯如此称呼女子,竟然打了个磕绊又停了几下,才继续说下去,“她们都很不错,我的儿子,下一任村长,还有…”声音再次停顿了一下,默槿还听到了椅子被挪动的声音,“卯广,他们都能够很好地照顾她们。”

如果不是躲在里屋偷听,党筱儿毫不怀疑她不仅会不顾形象地破口大骂,甚至还会摔碎茶杯、茶壶来表达她心中的愤怒和不满。

不过现在,默槿的手轻轻地搭在她的肩膀上,玩味地向外面的方向抛了个眼神,就好像是一只慵懒的豹子在观看猎物之前互相残杀一般。

那一瞬间党筱儿突然有种感觉,无论这间房子里的任何一个人发生了任何事情,对于默槿而言,都是无关紧要的。

不过这种奇怪的想法很快被肃羽的声音打断了,她们看不到外面,所以无法想象现在咏稚是个什么状态。

“两位,我想我家小姐和党家小姐都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

“不需要她们同意,”果然,卯广已经急不可耐地喊了出来,甚至默槿怀疑他还专门转向了里面她和党筱儿所在的这个房间,“只要你们点头,我就会按照我拿到手的,给你们足够的金钱,足够多的!”

似乎是担心一般的价格无法打动他们,卯广还着重强调了一下这个问题,只听声音,他那样洋洋自得的语气都让党筱儿忍不住要将胃里本就不多的东西呕出来了。

肃羽依旧彬彬有礼:“卯公子,我们说了,我们家小姐,和党家小姐都是不会同意的,如果只是为了这件事情而来,那么两位请回吧。”

“咚”地一声巨响,里面认真听着的默槿和党筱儿都被吓了一跳,耳朵短暂地离开了门板,但立刻又贴了上去。

看起来是有人砸了一下桌子,随后老村长说了些什么,但声音很模糊根本听不清楚,正当党筱儿准备换一边儿耳朵去听的时候,外面的声音又大了起来,这次开口的换成了老村长。

“晚上的宴会,还请两位一定要来参加,一定要来。”

之后又是寒暄了几句,不过卯广再也没有说话,而咏稚从头到尾默槿就只听到了他那不情不愿地脚步声,再没有任何动静。

等了一小会儿,自然有人来给她们开门,肃羽拉开了门侧身让到了一边儿,而咏稚正气哼哼地坐在椅子上,目光凶狠地盯着已经被关起来的外面的大门,不住地喘着粗气。

默槿觉得有趣极了,她先一步绕了过去伸手摸了摸咏稚的头发,活像是在抚摸什么毛茸茸的宠物似的:“怎么把我家哥哥气成这样?”

咏稚干脆毫不客气地白了她一眼,似乎是对她现在还能笑得出声儿来有着十二万分的不满:“晚上定然宴无好宴,只让我们两个去,留你们在这儿?那不是…不是…”

“不是正好,瓮中捉鳖吗?”默槿笑着,眼中却没有一丝温度。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八章 腐朽 与咏稚和党筱儿微微皱眉的表情所不同的是肃羽倒是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倚靠着门框,他挑着一双薄情的凤眼先是看了眼提出这个建议的默槿,又看了眼明摆着在闹脾气的咏稚,忍不住笑出了声儿。

这其中最莫名其妙的恐怕当数什么都没理解的党筱儿,她见着肃羽还能笑出声儿来,气不打一处来径直走了过去:“你就不但你加小姐?若是今晚、今晚出了事儿…”党筱儿瑟缩着脖子打了个寒战,恐怕是想起来先前卯广的所作所为和之茂说的那些事情了,“你、你们难道就不会后悔吗?”

看着这个仰着头冲自己吼叫的小丫头片子,肃羽虽然没再继续笑出声,不过唇角的笑意却半点儿没有减淡,他绕过党筱儿在屋子内一边转着,一边用指尖轻轻刮过几处墙壁和陈旧的家具,最后走到了半掩着的大门边儿上。

“所以,我们得先下手为强啊。”

刚刚入夜,来收拾碗筷的女子身后卯广健硕的身型犹如漆黑的妖魔,党筱儿不禁攥紧了默槿的袖口,将自己大半个身子都藏到了她的身后。

肃羽最后看了一眼两个女子,点了点头示意她们自己小心,同咏稚一前一后跟着卯广出了门儿。

这下无力彻底安静下来了,党筱儿攥着茶杯坐在桌边儿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从哪个犄角旮旯里会突然跑出来个怪物似的。默槿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她一边观察了党筱儿一边又要留神外面的动静,人倒是不可怕,肃羽布下的迷阵足以在屋子外面就将他们打法了,可怕的…是另一些东西。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党筱儿的声音压得极低,就好像是仅仅凭借着呼出的气再说话似的,默槿忍不住抿着唇笑了一下终究是败在了她瑟缩成一团的可怜模样里。

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手腕,默槿冲里面的房间抬了一下下巴:“若是害怕,你便先去里面睡觉吧,听着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便是了。”

“不行不行不行,”党筱儿反手握住了默槿的手腕连连摇头,“哪里能留姑娘一个人,我、我不是怕,我就是…”女儿家的小小心思被拆穿还有几分不好意思,况且党筱儿觉得默槿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家闺秀,她都不怕,自己还有一点儿功夫傍身,又怎么能先去躲起来呢,“就是…就是担心保护不好你。”

眸光流转,默槿似乎是带着几分嘲讽的意味瞟了她一眼,不过等党筱儿定睛去看的时候,烛光下默槿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也只有几分暖软的微笑罢了。

其实,此时的默槿也十分纠结,不过她所思考的并不是一会儿可能回来的那些腌臜东西,反而是面前端坐着的党筱儿…按照她最开始的想法这条去往蔚禹的路,已然是她送给党筱儿最后的葬歌,可是看着她现在这副明明很害怕却又要强装镇定保护自己的样子,默槿回到过去的这数十年来,第一次感受到了内心的迷茫。

“咚…”

外面突然传来了一声闷响,吓得党筱儿猛地把脖子都缩了起来,怯生生地看着门口的方向,默槿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她,低声叮嘱道:“你在此坐着,千万不要乱动,我出去看看。”党筱儿想要阻止她却发现自己因为恐惧甚至双腿已经完全失了力气,连站起来都做不到,后腰处更是麻痹得厉害,只能哆哆嗦嗦地点着头,连让她自己小心这种话都说不出来。

不过默槿还是递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同时低下头吹熄了蜡烛。

一切,都陷入了黑暗之中。

党筱儿紧张到连呼吸都停滞了,她尽力把眼睛瞪得极大想要看轻些什么,可惜连月光都不肯赏脸映照入这个小小的房间,所以她即便是将手伸到了自己面前,也无法看清什么东西。

与此同时,默槿已经脚步轻盈地挪到了门口的位置,她扶着门框蹲了下去又往内摸了摸,自然触到了那根细细的琴弦,因为无法判断闯进来的是人或是其他什么东西,所以默槿暂时也不敢有多余的动作。

过了一小会儿又是“咚”的一声,这次别说是党筱儿,连默槿的心跳都提到了嗓子眼,因为这一次的响动明显比先前离得更近,甚至让她感觉下一瞬就会有人撞上紧锁的大门一样。

毕竟此时她也确实不过是个凡夫俗子,毫无法力和功夫,若是肃羽落下的暗箭和阵法出了什么问题,恐怕遭殃的还是她和党筱儿。

又在这种死一般的寂静中过了一段时间,默槿只能凭借着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来辨认时间的长短,可惜因为过于紧张,她的心跳根本慌乱地像一头正在为围堵猎杀的小鹿,毫无规律可言。

突然,一种奇怪的味道弥散开来,充斥在了默槿的肺中,她定下心神,同时也对外面的东西有了个大概的判断,向后撤开两步的距离让自己的身体尽量靠在了拐角处的墙壁上,默槿捂住了口鼻也减弱了呼吸的力度。

“吱……”

门被推开,月光终于借着这单薄的缝隙铺洒了进来,可党筱儿反而瞪大了双眼,因为月光下,门口空空入夜,可是门口的地下,月光正好映照出来的那一小块方形的地面上,却、却又一个奇怪而扭曲的影子。

像是烟雾一般没有任何规律地扭动着,但同时又不想烟雾会扩散开来,而且通过影子来看它应当是个实实在在存在的东西。

在这种时候,身体确实容易比意识先一步醒来,默槿还来不及阻止,党筱儿尖利的叫声已经划破了此处寂静的夜空,而那扭曲的怪物的影子也随着这声音顿在了原地。

下一瞬,原本圆润扭曲的体态突然改变了形态,像是无数尖细的刚刚冒头的竹笋似的,冲着党筱儿的方向直插了过去,当影子的最后一部分消失在房内的阴影中的时候,默槿终于有了动作。

铃铛的声音如同入夜的明灯,将整个屋内静置的空气全然打乱了,党筱儿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站起来,眼睁睁看着自己迈开了脚步,堪堪贴着一阵阴风快步走到了默槿身边儿。

站在门口的默槿还维持着拉扯着绳子不断摇晃的动作,看到党筱儿过来她自然松了一口气,同时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捆了好几股的红绳塞进了她的手里:“摇,别停!”

只交代了这简单的三个字儿,默槿就地打了个滚,看样子是躲过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随后迈过月光照射形成的方块,再一次沉浸入了墨一般的黑色之中。

其实根本不用党筱儿刻意去拉拽手中的红绳,单单是她不断颤抖的身体便足以让屋内那些不知道藏在何处的铃铛一直响个不停。

但伴随着铃铛的声音,让她感到更为恐惧的反而是时近时远的破空声,还有空气中渐渐弥散开来的腐朽的味道,就像是…

就像是树叶落在泥土中被不断侵蚀后散发出的味道。

迈入院子的卯广抽了两下鼻子,也对这种味道的出现十分不解。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九章 暗铃 随着第二个人的脚步声出现在院子里,默槿明显松了一口气,原本她和肃羽都以为入夜后卯广或者其余的什么人便会急不可耐地出现在这里,这样倚靠院内的迷阵便能够将他留在此处。

如果事情按照他们所想的这样,那么现在这个妖物也不会追着默槿满屋子乱跑,而是应该会追着外面那个逃不出迷宫的人。

不过还好,至少他没有“辜负”默槿的希望,确实出现在了院子里。

当到达桌边儿的时候默槿没有再继续和妖物进行这种无聊的追逐游戏,反而蹲下来从小腿侧边拿出了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刀锋滑过,血就像是得到了指引似的冲着阴风袭来的地方冲了过去。

党筱儿所听到的声音比兽类受伤的惨叫更为渗人,简直是将这个声音直接塞入她的耳朵一般,不过好消息是这个声音随即立刻冲出了房门,冲着外面的袭击了过去。

默槿干脆一下坐在了地上,她的双腿其实也在发着抖,不得不伸出手去摁住才能不让它们碰撞在一起发出声音来。

铃铛的声音还在响着,党筱儿忽而觉得屋内没有那么黑了,甚至能够看清默槿浅色的衣服正散乱地铺在桌下的地上,同时屋内的血腥味也代替了原本腐朽的落叶的味道。

“姑娘?”她想松手却又怕那个奇怪的东西再回来,只能尽量往默槿的方向靠了几步,同时压着嗓子用气音喊着她,“姑娘?姑娘?”开始即便都没有什么反应,党筱儿自然也急了,她干脆喊了默槿的名字,希望能够得到回应。

好在默槿只是有些腿软,还不至于到无法说话的地步,扶着椅子借力站起来之后,默槿冲她点了点头,报以一个放松的微笑:“没事儿了,不用摇了,今晚它应当是吃饱了。”

“吃饱了?”

听到默槿说不用摇了,党筱儿如触电一般扔开了绳子并且迅速跑到了默槿的身边儿,有些手足无措地打量着她,同时还要分心去关注外面发生的事情,“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

方才担心量不足,默槿那一刀下得极狠,这会儿垂在身侧的指尖都开始滴滴答答地向下落着血珠子,连接着手指的半个手掌更是被血已经完全染红。

党筱儿差点儿原地跳起脚来:“你你你、你受伤了,”女儿家家哪里见过如此的场面,立刻又软了腿,不过她想着此时屋里只有自己同默槿,若是自己倒了,可就没人能够照顾默槿,所以硬是压下了心头的慌乱,想去找好看有什么东西能够给她包扎伤口的。

没想到默槿见她要走,直接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臂,低声呵斥道:“别乱跑,不要命了吗?”

“可是你的手…”

党筱儿伸着手指颤巍巍地指了一下她垂在身侧的手,五官都皱到了一处去,屋内的血腥味越来越重,甚至她怀疑不肖一会儿默槿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昏迷过去,只是不知道在那之前自己还能撑多久。

攥着她胳膊的手臂轻轻扯了一把,默槿反而将党筱儿拉得离自己更近了些:“你现在乱跑我保护不了你,小伤口,只是看起来可怕而已。”

似乎是为了印证她自己的说法,默槿还活动了几下手指,同时干脆将已经沾上血迹的袖口攥在了掌心让血不至于再滴到地上。

屋外的声音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强,不仅仅是碰撞的声音和凄厉的惨叫,甚至党筱儿还听到了混乱的脚步声,一时间她对于默槿受伤了这件事情的紧张倒是被压了下去,不过注意力转而又回到了外面。

恐惧的情绪重新开始控制她的身体,党筱儿甚至不知道默槿什么时候松开了她的胳膊的。

“你要干什么?”

此时,默槿已经绕过了桌子,她走路的方式很奇怪,像是在不停地迈过地上的一些看不清的障碍似的,脚步往往提得很高又轻轻落下。

面对党筱儿的疑问,默槿只是背过手冲她摇了摇,随后又用食指向下点了两下,大概意思是让她不要乱动,而她自己已经靠近了门口的位置。

似乎是有意躲避,默槿并没有让自己或是自己的影子出现在月光中,反而是扒着门边儿从缝隙中往外窥视过去。

外面的场景同她想想地差不多,如此昏暗的亮度正巧适合妖物捕食猎物,而卯广所发出的惨叫更是为这不知道姓名的妖物提供了最直接的指引,不过一切并没有持续太久,默槿眼睁睁看着那个“竹笋”的尖端插入了卯广的身体,所有的一切都砸这一瞬间进入了一个静止的画面。

声音和气味全部都消失不见了,月光下,卯广像是傻了一般还保持着向前奔跑的动作,可惜他提起的右脚却一直没有踩到地面上,可如果去看影子则会发现更为诡异的一幕,在卯广的影子后面,还有一个颜色更为浓重的影子,像是一把没有手柄的匕首,正正地插在他后心的位置。

没有惨叫,没有血迹,没有脚步声,党筱儿甚至不敢走过去,她只能借着扩散开的月光去分辨默槿的位置,所以当默槿回到她身边儿的时候,还把党筱儿吓了一跳。

“它走了。”

默槿也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身体晃了两下终究是一屁股落在了椅子上,若不是党筱儿一直在盯着她看,恐怕她的手还没扶上来,默槿便要向后仰了过去。

失血确实让她的身体受到了一定的影响,先前精神高度紧张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放松下来倒是觉得晕眩得厉害。党筱儿贴着她坐了下来,探着身子要去看她的手,不过还是被默槿灵巧地躲了过去。

“他们该是快回来了,”咽了口唾沫,默槿的声音听来都有几分干涩,“我没事儿,只是…小伤而已。”

果然,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一群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默槿终于撑不住,干脆身子一歪倒在了党筱儿的肩上。正当党筱儿抬起胳膊要去晃她的时候,只觉得一阵冷风滑过,竟然已经有人将默槿扶了起来同时稳稳地摁在了自己怀中。

这一来一去让默槿不禁头发昏,连眼前所看到的场景也模糊了起来,不过她仍旧能够感觉到摁在自己肩上的双手干燥而温暖,还带着浅浅的竹子的冷香。

“咏…稚……”

或许是下意识觉得自己已经安全了,一直强撑着的默槿眼一闭,身体彻底失了力道。

小小的一间屋子如今挤满了人,肃羽绕过先于他跑进来的两个男子,走到桌边儿点燃了蜡烛,同时瞟了一眼咏稚的小腿,忍不住匿笑了一下,随即正色道:“几位还不去看看外面那位?恐怕是要撑不住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章 伤口 村民们乌泱泱地又离开了房间,只留下之茂一个站在桌边儿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低着头,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咏稚现下可没有那样的好脾气,他从包袱里找来膏药放到桌上,挨着默槿坐了下来带着几分怨气地拉过了她的手。

因为长时间的攥握,默槿在张开手时都有些困难,咏稚当真是又气又急,自然下手也没了轻重摁着默槿四指的指尖便向下用力,直到听到默槿倒吸了一口凉气才惊觉是自己鲁莽了。

党筱儿终于也踏踏实实地坐了下来,顾不上壶里的水早已被夜色浸透变得冰凉,她连灌了好几口才终于冷静下来,随后自然是注意到了在一旁迟迟没有离开的之茂:“你还杵在这儿做什么?”她心下恼火,说话自然也不好听,冷嘲热讽的几句话把之茂说得脸都白了。

要不是肃羽出来打了圆场,还不知道党筱儿还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党姑娘,算了,宴会上他是第一个注意到那个粗人消失不见了的,之后便立刻来找了我家公子,这才把我们一路带了回来。”

瞟了眼外面围着卯广的那群人,连肃羽都忍不住冷笑了一声:“他们原想阻止,却又忌惮于公子的功夫,一个个简直就像是缩头乌龟一般。”原本他对这样的村落就无甚好感,自然说话也不客气,只看着之茂刚好了一点儿的脸色又惨白了去。

他留在屋内咏稚也瞧着烦,不过碍于他方才确实也算救了默槿,也不好赶他走:“公子还有什么事儿吗?”

“这个…”之茂方才想了又想的说辞在屋内一室的血腥味中,全都忘了个干净,他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默槿掌心如同裂谷一般的伤口,磨蹭了半天,最后竟然转身跑了出去。

屋内四人面面相觑,不过谁也没有提出去外面看看这一类的想法。

咏稚放松下了手上的力道,“忍着点儿,”一边儿轻声叮嘱着,一边将默槿蜷缩的指骨按压了下去,让她的手能够平平地展在自己的腿上,“下手这么重,留疤了怎么办?”

他低着头的样子借着一抹烛光倒是弱化了平日里过分富有攻击力的长相,默槿干脆也不计较反而压低了身子去瞧他,倒是把咏稚还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方才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倒真像是做哥哥的在埋怨妹妹。

其实他埋怨的也是自己,沾着碗中的温水,柔软的帕子一寸一寸地擦过伤口周围的血迹,直到水都染成了浅红色才能看出掌心的纹路来。

咏稚的指尖保持着将将碰到的距离,从手掌的一端划到了另一端,语气轻柔地除了挨着他的默槿外几乎没人听清他说了什么。

“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当真不知道痛……”

默槿干巴巴地咧着嘴像是想笑,可又被掌心的痛牵动了嘴角,脸上的表情变得怪异起来,随后她干脆不再去看掌心的血痕,反而将目光下移到了咏稚的小腿处。

即便隔着一层裤子、一层罗袜、一层薄靴,可默槿还是眼睑地看到了一抹晕出来的血迹,她竟一时想不明白咏稚为何会伤到这种地方。

下一瞬,冰凉的药膏覆在了清理干净的伤口处,先是凉地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可随后当膏药被抹开时,随之而来的则是烧伤一般的痛。默槿忍不住想将手抽回来,没想到咏稚早已料到她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早早便摁住了她的手指,另一边儿也用自己的手腕压住,不让她挪动分毫。

若第一下疼痛了来得及默槿尚未反应过来,随后的一段时间里她所经历的疼痛便是眼睁睁瞧着它发生地,连额上都渗出了薄薄的一层冷汗,当真是难受得厉害。

“现在知道痛了?”咏稚自己都觉得自己如同一个怨妇一般总是叨念着一样的事情,可是看着默槿这幅样子,这些话便不自觉地跑了出来,根本由不得他多做考量,“早些做什么去了,现在晓得方才划破的是自己的手了?”

一旁的党筱儿忍不住“噗嗤”一声直接笑了出来,笑出声儿后又觉得不好,连忙掩着嘴摆了摆手:“倒是觉得这时候你们才像是兄妹二人,平日里倒是总觉得默姑娘比你要大些。”

说者无心可听者有意,若方才只是让默槿的额头上疼出了一层冷汗,那党筱儿的这番话则是让她和咏稚的后背都惊出了一层白毛汗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后,还是默槿先挂着笑意打着圆场:“大约是我自幼养在书堂里,哥哥总是野一些,倒显得我更加老成了。”

党筱儿大约是想起了什么,神情有一瞬的落寞,不过很快便笑着点了点头:“这倒是,柳家哥哥比我大三月有余,可瞧着啊,却总是我比他要老成些没错的。”大概这是找到了话头,党筱儿提起柳正初时眼里仍旧挂着亮晶晶的星光,可怎么越说她的声音越底,最后倒不像是在说话,而是在自言自语一般。

咏稚一直没开口,这样的场合他总是应付不来,所以还不如专心做自己手头上的事情,涂抹完膏药后,便是用细纱布将默槿的手掌细细裹好,最后挑着手背最不会压到伤口的位置打了两个活结才算是齐活。

他抻着默槿的手背将她的手往上送了送:“可有不方便的?”包扎伤口这类的事情他几乎是第一次做,多有些不熟练,细纱布缠得也是歪歪扭扭,总担心默槿会嫌弃什么,不过看样子默槿并不在意,反而这会儿心思都飘到了外面去。

外面的自然是卯广,如今他被反过来仰面躺在了地上,身上看起来全须全尾可偏偏就是瞪大了一双眼睛谁喊都没有动静,急得有村民甚至要上拳头,还是被之茂拦了下来。

他一时也有些瑟缩,不过还是壮着胆子又回到了小屋里,想问问看里面那几位有什么办法,毕竟看这样子,那个叫不上名儿的妖物可是原本要袭击屋内两个女子的,不知为何没有成功,才勉强用卯广这一身肥膘填了肚子。

肃羽先一步站在了门口,看着他过来,回头敲了一眼默槿得了她的一个点头后,抬起手并未让之茂进屋:“过去看看吧,我家小姐受了伤,现下已经不想见人了。”

如此算是将话说死了,若是再硬闯便是当真说不过去。

看着在地上躺着的卯广其实肃羽心里在踏进院子的时候已经有了考量,若不是之茂发现得及时,他们回来的脚程也快,恐怕地上这摊烂肉倒是真的救不回来了。

蹲下身在卯广的心肺处摁压了几下,肃羽有意让他吃些苦头,所以并未立即唤醒他,反而是站起身来故作高深地又是摇头又是叹气,急得后面赶来的老村长一会儿气长一会儿气短,差点儿要背过气儿去似的。

末了,肃羽才用足尖点了几下卯广的胳膊,扬着下巴示意众人将他扶着坐起来,自己则在卯广的背后蹲了下来:“还好只是被抽取了精气,养上十天半月的便会好了。”

说着,他自袖内排出几根银针,电光火石间便刺入了卯广背后的几处大穴。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一章 入夜 这般的气势是在场这些山野乡村所未曾见过的,都被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直到肃羽收了针,卯广又摔回地上时,那几个愣神的村民才匆忙醒悟过来,老村长指挥着让他们将卯广先送回自己家中去,自己也凑到肃羽身边儿想讨个近乎。

没想到肃羽更绝,像是根本看不见他们一样径直转身往回走,结果立刻有村民拦了上来挡住了他回去的路。肃羽也不急,挂着三分虚假的笑意看向老村长,就想看看他葫芦里卖得到底是什么药。

“这位、这位公子,”在之茂的搀扶下,老村长先是做了个揖,都说是伸手不打笑面人,看他态度如此之好肃羽自然也不能显得太没礼貌,于是拱手也回了一礼,站直身子后示意老村长继续往下说,“今日之事多有得罪,是那混小子不懂事儿,您别往心里去啊。”

毕竟年纪大了走过的路比这些个小年轻走过得桥还要多,方才他一出手老村长便看出些不一样来,只是具体哪儿不一样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但他也明白,明日祭祀之上若是想将妖物一举歼灭,恐怕还得这位和里面那位公子多多帮衬,自然,先前还是他的左膀右臂的卯广如今则变成了“不懂事儿的混小子”,这就是人类。

肃羽心里虽然已经冷笑过了千百遍,不过面上还是一副好好先生的模样,带着笑意看向老村长:“哪儿的话,我们在此借住,自然要为村子做些什么。”

他这软刀子刺人不见血,反倒让老村长上火着急地连连摆手:“这、这可同之前说好的不一样啊,之前说好的,你们要在祭祀上为我们出一份力的,将那妖物、一、一网打尽啊!”

假意偏着脑袋想了想,肃羽皱着眉头很是不解的样子:“有吗?我几位只说看看到底是怎么个情况,具体能不能管可就不一定了。”彼时他已与咏稚套过话,又怎么能如此轻易落入几个老家伙的陷阱呢,此时自然是换了老村长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眼巴巴地着急地一个劲儿跺着拐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看够了“猴戏”,肃羽才又冲他一拜,带笑道:“只是这位卯广兄做人做事委实不厚道了些,若是照旧如此,这忙,恐怕我们几人就帮不上。”

一听事情还有转机,老村长忙不迭地点着头:“我明白,我都明白,就…就…”他环视了一圈,点了两个青壮年的男子,“你们俩,去把卯广那个混小子拖出来鞭刑十下,再将他家中余粮拿出一半来充公,现在就去。”

肃羽看着虽然面有惊异但仍旧连滚带爬跑出去的两个人,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可嘴上说的话却一点儿不见生硬:“您何必动这么大气呢,明日我们还在,自然不会容许那妖物在我几人的眼皮子底下作乱,您且放心,莫要再急坏了身子啊。”说完,肃羽冲周围剩余不多的几人点了点头,他要离开的方向自然给他开了个口子,容他施然离开。

进了屋子,自然便将门带上了,此时屋内的气氛倒是好了些,默槿正在安抚着党筱儿,而咏稚则坐在一边定定地看着桌上的蜡烛不知在想些什么。

肃羽进来时发出的响动把他们三人都惊动了,倒是默槿最先冲他点了一下脑袋,低声问道:“都处理好了。”

“罚了他家一半的粮食,还有十下鞭刑,想来是做不了恶了。”

当他说完,党筱儿倒是显得高兴了起来,嘟囔着:“这等恶人就是应当如此,”可又看到默槿和咏稚并没有什么高兴的神色,便不自觉的又看向了他们二人,“你们…”目光在二人间流转来回,“这是怎么了?”

咏稚看了眼微微周围的默槿,轻声叹了口气:“他有两房媳妇,受了刑还不得那两位娘子伺候着,况且家中少了粮,还不知会怎么样呢…”

其实他说的不无道理,可对于肃羽来说无论这个村子里的人发生了什么,实际上同他都没有什么关系,所以他不似默槿与咏稚仍旧是一副开心不起来的样子:“行了,好不容易有件令人开心的事儿,叫少爷这一说倒是我做错了,你看党小姐方才刚见了几分笑意,如今又学着小小姐的样子皱起眉来了。”

这一句话把屋里三个人都论了一遍,默槿这才抬起头,眸光流转瞟了他一记白眼,不过确实是松开了眉头同时站了起来:“去睡吧,晚上受了惊吓,夜里定然睡不踏实……”

没等她说完,坐在一旁低着头的咏稚突然出了声儿:“晚上我守着,你们且放心睡吧。”

党筱儿张了张嘴还要说什么的样子,却被默槿挽着胳膊直接拉进了里面的屋子。

大通铺上的被褥闻起来的味道让人实在睡不下去,两个姑娘家一合计干脆直接枕着保护盖着自己的衣服睡下,反正就一晚,凑合一下便过去了。

直到里面兮兮索索的声音停了下来,肃羽才从门边儿撤回了桌子旁坐下,“主子不高兴了。”

他这是陈述句,毕竟方才他准备进去照顾着没想到那门就直挺挺地在他面前被摔上了,他也不敢硬闯,只能又坐回了桌边儿。

咏稚瞟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兴许是因为之茂妹妹的事情,也兴许是因为今晚的事情,说不上来,总觉得她来了这儿之后脾气变得有些奇怪。”

肃羽借着惨淡的烛光定睛看了看,发现咏稚脖子上的红痕虽然浅了些,但到底还是能看清个一二,不禁摇了摇头,腹诽到:可不是不对劲儿嘛,也就你看不出来……

昨夜本就是他守的,晚上又是一番折腾,肃羽这会儿倒是当真有些困了,他将两个椅子搭在一处靠着墙半靠着,拢了拢衣服也闭上了眼睛。

屋内的一切都陷入了沉默,咏稚端着烛台到了一旁不会吵到众人的位置,这才将左侧小腿上层层叠叠地布料拉扯开,上面的血迹早已干透了,最后一层贴着皮肤的足袋正紧紧地贴在伤口上。

他皱着眉头看着那一块的皮肤,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上手便准备直接将那块布料连带着黏住的皮肉一起撕下来,一双手却猛然握住了他的手腕:“发什么疯?”默槿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几个气音的样子,“受了伤还不踏实。”

咏稚根本没有听到任何的脚步声,他定定地看着眼前的默槿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直到默槿松开他的胳膊从桌山端了碗水又坐到了他身边儿,咏稚才收了一下下巴惊异地看着她的侧脸。

女儿家的手又细又软,即便是默槿常年拿针的手也比一般男子要细嫩得多,所以当她的指尖沾了凉水触到咏稚的皮肤时,他竟然觉得后颈一阵酥麻,竟然舒服地要睡过去似的。

不过下一瞬皮肤被拉扯的痛又立刻将他的精神出牵扯回了原处,倒吸凉气的同时,咏稚更是一口咬住了自己的后咬牙。

默槿偏头瞟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埋怨的意思,手上的动作倒是没停:“这会儿觉得痛了吧,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二章 诱饵 看着埋下头给他处理伤口和黏连在上面的布料的默槿,咏稚觉得喉头一阵阵地发紧,有些话似乎就要不经过大脑溜出嘴巴了,可是肃羽却在看不到的地方开了口,虽然语调柔和,可无论怎么听他似乎都有些不高兴的样子。

“太晚了,小姐你该休息了。”

里间儿党筱儿已经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现在这幅样子又是做给谁看呢。

默槿不出声地冷笑了一下,丝毫没有挪动脚步的意思,仍旧半跪着用指尖沾了清水将剩余的布料继续与咏稚的皮肉分离开,她的动作轻之又轻,不仅没有让咏稚感到疼痛,甚至还觉得从小腿筋骨相连的地方升腾起了一阵阵的酥麻,而这种感觉正随着他的血液即将流入心脏之中。

无声的较量在昏暗的屋内展开,肃羽不动声色地坐在椅子上,而默槿则是装作什么都没听到一般,继续处理着伤口。

直到咏稚的小腿被干净的纱布包裹整齐,默槿才扶着有些僵硬的膝盖站了起来满意地点了点头。

在回里间儿的路上,默槿经过桌子时难免面色不佳,她用余光瞟了一眼闭目养神的肃羽,张了张嘴,但似乎有所顾忌似的还是将原本要说的话都咽了下去。随着木门“吱扭”一声被掩住,屋外又只剩下肃羽和咏稚两人。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咏稚总觉得肃羽似乎对默槿专门出来为自己处理伤口一事感到十分不满,可是他又为何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咏稚也不过有个大致的猜测而已。

可正是因为这个从猜测,反倒让他的心跳乱了一拍,低下头借着烛火看了看被包扎仔细的伤口,咏稚反而觉得心口越发紧绷起来,连带着一阵阵地酸楚令人不安极了。

安稳的沉睡之中夜色总是过得特别快,当外面传来鸟鸣时党筱儿才眯着眼睛把头转向了窗户的方向,虽然没有打开不过还是能够看到外面日头已经升起来的样子。

转回头去倒是看到已经坐起身来的默槿正揉着眼睛。

今天便是秋露,按着老村长的说法暮色四合时会有妖物来祭台之上夺取贡品,而当晚这个为非作歹的妖物则会选择一户人家附身在女子身上,之后的事情便不得而知了。

关于这个传闻同样也是之茂给他们四位送早饭是来带的话,似乎他对于肃羽的存在依旧十分忌惮,只敢远远地站着,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这一天的光景说快也快,说慢也慢,党筱儿贴着墙根坐下脑袋正一点一点地昏昏欲睡时,突然肩上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但当她张开眼时却谁都没看到,反而是脑中有个声音一直在低语着,让她跟随着自己的脚步。

可是这哪儿里有什么旁人的脚步让她可以跟随。

正当党筱儿以为是自己因为精神太过紧张而出现幻觉的时候,她面前的土地上真的出现了一个脚印,看脚尖的朝向应当是向外面走的。

原本出现这种情况她的第一反应应是叫来其余几人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可党筱儿此时全然忘记了自己的处境,甚至在心底生出一种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感觉来,于是她将自己的脚步也放得极轻,寻着那个凭空出现的脚印踏出了第一步。

第一个发现党筱儿不见的是肃羽,他和咏稚刚巧从老村长那处回来,说是去看看祭祀的流程之类的,但说白了无非就是一群无所事事的大男人在一起吃肉喝酒,倒是丝毫不见有紧张的神色。

相比之下一路走回来碰到的两个结伴而行的姑娘反倒是怕及了似的,连走路都是贴着走道儿的边边,生怕惊扰了什么。

咏稚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进屋后他低声同默槿打了个招呼正准备说说此去有什么发现时,肃羽突然一把推开了门有些惊异地在屋内打量了一圈,虽然目光在触及默槿时明显松了一口气,不过脱口而出的语气还是表现出了他的焦急:“党筱儿呢?主子你见她了吗?”

坐在窗下的默槿借着仅剩的天光正在看书,直到肃羽走过来将她的书抽走,又问了一遍“主子你见到肃羽了吗”后,才好整以暇地站起身抚了抚衣裳上并不存在的褶皱:“你们回来了,她被带走了。”

“被带走?带去哪儿了?”咏稚有些摸不着头脑,甚至他还没想明白为什么肃羽会因为一个刚认识的女子而如此紧张。相比之下,肃羽的反应要大得多:“主子你…”看他的样子后面的话恐怕不是什么好话,不过在脱口而出之前肃羽还是忍住了自己的情绪,深吸了两口气,“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默槿挑起一边的眉头,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既然答应了要帮他,自然是送佛送到西去。”

跟在肃羽的身后,咏稚忍了又忍,实在是受不了两人之间如此怪诞的氛围,向前赶了两步走到了默槿身边儿,用手肘蹭了一下她的手臂引起默槿的注意后又冲走在前面引路的肃羽的背影扬了一下脑袋,无声地询问着眼前发生的这些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没想到默槿也学着他的样子打起了哑谜,先是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又摇了摇头,最后还是一个字儿都没有说出来。

三人是绕了小路出的村,虽然绕远了些不过好在没有被任何人发现,只是路走的远了些,等到三人上了半山腰的位置天已经蒙蒙黑了。

这条路并不是他们下山时所走的路,甚至不是往山上去的路,反倒像是继续往山涧更深处走的一样。

脚下的溪流时急时缓,激打在石头上的声音在整个山涧内回荡着,一时间默槿甚至有些听不清自己的心跳了。

山涧泉水清冽,流过的地方不仅带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还带走了周围白日里太阳石头后所留下的温度,所以默槿不自觉地将外袍裹得更紧了些,脚下的步伐也越发紧张起来,生怕一不小心踩到了水中,党筱儿没带出来倒是把自己还搭进去了。

又走了一会儿,连咏稚都有些不耐烦了的时候,前面突然起了一片星光,走近了看才能看出是一片片的萤火虫正在追随着什么四处飞舞的样子。

默槿一把扣住了咏稚的手腕,将他半拖半拽地拉到了一边的山石后面。

走在最前面的肃羽似乎早已料到会是如此的情景,在默槿和咏稚二人藏好之前他还减缓了脚步,直到两人连带着自己的影子完全藏匿进了黑暗之中,这才继续向前走去。

那些飞舞的萤火虫在感受到肃羽进入它们照亮的范围时,瞬间如同被定身了一般,木木地停在了空中,而一个侵染着夜色的人形影子正随着肃羽的靠近同样也在向他走来。

默槿伸出手轻轻捂住了咏稚的嘴巴,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无论看到什么,别动,别说话,直到我说可以了之前,什么都别做。”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三章 山妖 面对突如其来的命令,咏稚显得有些紧张,因为眼前所发生的事情并不是他所熟悉熟知的,相反,看肃羽的样子,恐怕这是他很早之前就已经和高雨瞳商量妥当的了。

就着被捂着嘴巴的动作点了点头,咏稚突然发现因为贴得太近,默槿的此时正轻轻倚靠在他的身上,不仅如此就连捂着自己嘴巴的手掌也有些没轻没重,柔软的掌心碰到同样柔软的嘴唇,只是前者太过冰冷,以至于咏稚有一瞬的冲动想用自己的唇去含住默槿的手指。

不过在他做出如此荒唐的事情之前默槿将手撤了回来,她此时的注意力都放到了肃羽那边,自然没有看到咏稚的眼神。

那是…近乎痴狂的眼神,仿佛此时咏稚已经化身为某种野兽,正在挑选着角度想要给默槿的脖颈致命一击。

“别看我,”似乎对他的跑神十分不满,默槿用胳膊蹭了蹭他的手臂,“看那边。”说着,冲肃羽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到。

人形的影子随着靠近正在显露出真容来,令咏稚毛骨悚然的是,那层层夜色被无形的双手剥离之后露出来的竟然是党筱儿的容貌,连体型都完全一致。可是看着眼前的“女子”,肃羽也只是冷笑了一下,随后挡开后,琴弦已经死死地拴在了它的四肢之上,而那双平日里抚琴弄弦的手此时掐着一根银针正浅浅刺入“党筱儿”的脖颈之中。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咏稚瞪大了眼睛,他无法相信肃羽竟然会做出这种事情。

余光瞟到了他瞪大的眼睛,默槿不知为何突然抿了一下嘴巴,这个动作是很少会见到她去做的,因为这表明着此时正有什么事情困扰着她,可是咏稚却错过了这一幕。

稳定了一下心神,默槿的手轻轻在咏稚肩上摁了一下,扭过头将嘴靠近他的耳朵低语道:“别乱动,你就在这儿呆着。”无需咏稚对她所说的话做出什么反应,默槿干净利落地翻出了藏身的石头,几步掠到了肃羽的身边儿。

她的出现显然让这些原本被定住的萤火虫慌了神,如果说之前随着那个看不见的影子它们是有规律的飞行,而现在这些可怜的小虫子们就像是失去统帅的士兵,甚至咏稚看到有几只萤火虫竟然互相撞到了一起,落在了地上。

显然,肃羽也没有想到默槿会在这个时候出来,而那些包裹着真正的党筱儿身体的影子显然和他一样没有想到,原本先前推送的动作因为默槿的出现而僵在了原地。

不过现在可不是适合内讧的好时候,肃羽压下心头的无名之火,指尖的银针又刺入了一分,这一次黑影不再像先前一般冷静,反而是低吼出了声:“不,别动它……”

它的声音低沉地如同这座山本身会发出的吼叫,令躲在远处的咏稚不免身心一震,但在心里又升起了一种十分奇怪的感受,好像这样的声音他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经十分熟悉了一样。

怪异的熟悉感和陌生感同时向他袭来,以至于默槿说了什么他都没听清楚。

那团黑色的浓雾甚至能够通过自己简单的变化来表现出各种各样的情绪,比如现在,咏稚从它蠕动的频率中感受到的便是不甘愿,想来默槿的出现已经影响了它们与肃羽之间的平衡,才会导致这样的情绪出现。

相比之下,默槿的表情看起来就要轻松地多,看着党筱儿的身体,甚至咏稚从她的背影中都读到了一丝幸灾乐祸的意味。

一路上,默槿对于党筱儿的态度并不算差,甚至有的时候两人当真如同人间的姐妹一般还会聊上几句,所以这般怨毒来得毫无理由,令咏稚困惑不已。

同样困惑的自然还有站在她身旁挟持着假党筱儿的肃羽,原本的计划应当是他引出那个已经成精的妖物后默槿才会和咏稚一起出手,可是现在看来,默槿似乎是打算不借助咏稚的力量,自行将面前这个巨大都可以吞噬山脉、月光的妖物解决掉。

随着党筱儿的身体落在地上,一直像一柄剑一般站着的默槿突然有所动作,这次她换成了左手持刀、划在右掌之上!

当鲜血喷溅出来的瞬间,那妖物就如同被火烧着的棉花一般,发出了可怕的“撕拉”的声响,同时还伴随着毛皮被烧焦的味道,忍着内心的延误默槿一步迈过党筱儿的身体将手掌上的血狠狠地蹭在了两侧的石头上。

冰冷的石头似乎让掌心的疼痛没有那么明显了,但同时石头上细小的尖利凸起也给她的掌心带来了新的伤口。

随着她不断移动步伐,殷红的鲜血被涂抹在了周围很大一片范围之内,开始咏稚还没有理解她到底在做什么,但看着那团黑色的浓雾不得不对着她血液划出的范围而瑟缩起来的时候,咏稚一瞬间便明白了默槿的用意。

她的血是桎梏,而面前这个叫不上名儿的妖物正是因此才无法逃脱。

在肃羽手中的傀儡已经失去人形化为了一摊柔软的烂泥,将其丢弃在一旁后,肃羽看了眼默槿的背影,目光凛然,不过他手下的动作却也没见有所停缓。

被送出的琴弦狠狠地刺入了两侧的树木之中,而被绷直的弦正好拉出一把琴的样子,在月光下闪着寒气。

见他架好琴弦,默槿十分敏捷地向后跃了半步同时地下身扣住了还在昏迷的党筱儿的肩头,将她连拖带拽地生生拉倒了肃羽的身后。

右手大张,即便是这样的距离咏稚也能看到原本已经不再流血的伤口随着默槿的动作被硬生生撕裂开来,而那些血液都落在了肃羽的琴弦上。

像是在吸食了什么似的,血珠并没有落到地上,而是被琴弦完整地吸纳进了其中,素色的弦染上了血色,便是镇妖的利器。

当滂沱的琴声在山涧之间来回时,连咏稚都忍不住捂住了耳朵,可想而知那黑雾一般的妖又怎么能受得住侵染了上神血脉的琴音呢?

越来越大的震动的声音以黑雾为中心开始扩散,周围的树木、山石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晃动,若不是咏稚动作快向外跃了几步,山上压下的石头恐怕就要将他砸个正着了。

看样子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好躲的,咏稚分辨着如同煮沸了似的溪水的流向,尽量挑选了干一些的石头落脚,以免自己被青苔滑倒。

就在他堪堪要站到默槿身后的时候,一阵无形地波动突然炸裂开来,别说是他,就是奏乐的肃羽本身都忍不住停下琴音捂住了耳朵,而最令他们意想不到的确实默槿。

此时她竟然没有去捂自己的耳朵,反而是转过身蹲下来为昏迷的党筱儿护住了双耳?

不过这一瞬的工夫,咏稚便看到默槿左侧的耳廓内染上了红色,伸出手咏稚想去扶她,却被肃羽抢先了一步,而咏稚只能眼睁睁看着默槿衣袖处柔软的布料从他的指尖划过,留下一抹冰冷的空气。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四章 驱魔铃 “带着党筱儿,”肃羽的声音冷得仿佛千年不化的寒冰,甚至连昏迷中的默槿似乎都觉察出了几分凛然的意思,不免瑟缩了一下脖子,“回去了。”他先一步迈开了脚,去的正是来时的方向。

咏稚倒是有些为难,按说男女授受不亲,可若是把党筱儿扔在此间不管定然也是不可能的。他暗自思索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将外袍脱下来给党筱儿盖上,随后尽量不碰到她身体地将人背在了身上,按说她与默槿的重量应是差不多的,偏偏咏稚心里倒是有了几分不一样的感觉,并未想着什么暖玉潇湘只希望尽快赶回去,看看默槿到底怎么了。

到底肃羽教程快些,他一直保持着很远的距离在前面引路,咏稚无论怎么赶都只能和他维持一个相对平衡的位置,只能看清他的背影,再往近了,肃羽自然会加快步速来拉开距离。

其实在回去的途中默槿便已经醒了过来,方才不过是被那阵波动震晕了脑子,如今被凉凉的夜风一吹,自然清醒了很多。

活动了两下小腿,默槿示意肃羽放自己下来,却不想被越发狠厉地力道再次扣住了肩膀和膝弯,“别乱动,”声色俱厉大约形容的便是他此时的模样,“仔细我把你丢下去。”说着还示意性地将手臂向外送了一下,可手却仍旧扣着她的身体不敢放松半分。

默槿一下摸不清楚他到底为何会突然之间冒出了火气来,手脚确实依旧能感觉到几分残留的酸软,自然也没有强硬地再要求自己下来行走,反而是放松了腰身同时还搂着肃羽的脖子后面把自己往上提了几分,让他抱得更不费力一些。

夜风习习,默槿仰着头微微眯着眼睛,因为吞噬山涧精气的妖物被震碎了真身,倒是连夜空都亮了几分,反倒让人越发地不适起来。

在绕过小路回暂住的屋子时,肃羽在山石后面停了一下脚步,一是等咏稚赶上来,二则是担心有人会在此堵着他们的行迹。

看他如此防范的样子,默槿反倒显得过分轻松了些:“他们不会发现的,”像是为了印证她所说的话,果然,一眼望去除了几间被月光勾勒出边缘的屋子外,道上当真是一个人都没有。

在回去的这一小段路上,默槿其实也在四处观察着,末了她得出结论来:“估摸着还在祭祀,恐怕一会儿你和咏稚还要再去一次。”

肃羽听了也点了点头,虽然默槿之前的行动显得过分鲁莽,但如今她倒是恢复了理智,做出的判断和自己也不差上下。

前脚将默槿安置在里间儿的通铺之上,后脚便听得门被撞了开,还裹挟着咏稚的声音:“师父,你怎么样了?”一边问着,他一边大步流星地把党筱儿送进来后一步跃到了默槿身边儿,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胳膊刚巧撞到肃羽的腰腹上,将他推开了半分。

“不妨事儿,”默槿仰着头,从她现在这个角度看过去,咏稚的脸怎么瞧怎么好笑,自然她也就顺其自然地笑了出来,不过也只是转瞬即逝罢了,“你同肃羽再出去一趟,估摸着那些人还在祭祀之上。”

“可是这儿……”

有了昨天的前车之鉴,咏稚对于这个地方是越发地不安心起来,不过肃羽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肩头,摇了摇头:“没事儿,今夜恐怕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他们也不敢四处乱跑,更毋庸说要到这儿来。”

听得这话十分在理,咏稚又看默槿再次冲他垂着眼帘点了几下脑袋,这才直起腰来跟着点了点头。

果不其然,祭祀的高台周围仍旧围满了人,高台的圆柱之上拴了个黄发垂髫的姑娘,此时因为过度的惊吓精神上已经有些恍惚了,而老村长拿着驱魔铃站在一旁同样是瑟瑟发抖的样子,若不是拄着拐杖恐怕早早已摔了下来。

最先注意到他们来了的自然是之茂,因为从头到尾他根本不曾关心过眼前所发生的一切,一个心都挂在咏稚身上,生怕他们生出旁的事端来影响自家妹妹离开的事情。

好在现下他们如约而来。

“两、两位恩公啊,”老村长因为面朝着众人,自然是第二个注意到的,他连忙走到了高台的边缘,弓着背连连摆手,“两位终于来了,这、这眼瞅着便到了时辰,我们…”他摊着手在下面围观的一种男子头顶滑过示意到,“我们这全村老小,可都指望着两位了啊!”

咏稚对这些事儿其实根本不关心,从头到尾他都是一副对旁人爱答不理的样子,反观肃羽,平日里总是清冷惯了的他,反而对这个村落所发生的事情报以了很大的热情。

现在也是,远远地他的脸上已经挂上了笑意,此时更是拱手向老村长还了礼:“我与我家公子深夜外出正是为了此时,那妖物已被我等驱除,不会再来惊扰各位了。”

一时间议论声如同忽然落下的阵雨一般在每一个角落响了起来,特别是高台之下围着的一众老小儿们,有的雀跃有的则是满脸狐疑地看着他们二人。

看老村长的表情,他应也是属于后者,被之茂和另外一位壮年搀扶下来后,老村长颤巍巍得走到了肃羽的面前。

“年轻人,说话可不要贪心,那妖物、那妖物盘踞百年之久,怎么是你说驱除便驱除的了呢?”

肃羽挑起了一边的眉毛,又递了个叫人读不懂的眼神给咏稚后才开口应道:“这话我倒是不懂了,明明是您叫我们留下降服妖物,为何如今我们做到了,偏偏不信我等的也是您呢?”

“这…”老村长一时语塞,愣了一会儿才接茬说到,“我活了这许多年,那妖物自我幼时便存在,不可能不可能…”

“不可能什么?”

咏稚一边儿挂心着默槿那边的情况,一边儿又对从之茂那儿听来的村中的情况十分不满,自然说话不会像肃羽那般圆润还不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自然语气也生硬地厉害:“照你这话,你该是这妖物养大的,才会如此了解它?”

他说这话的愿意不过是为了让老村长在众人面前下不得台面来,没想到老村长非但没有反驳,反而煞白了一张脸,干瘪的嘴唇哆哆嗦嗦了好几次都未曾开口说出什么话来。

肃羽同咏稚对视了一眼,只不过前者淡然而后者眼中不免掺杂了五分的惊异。

“难道,”带着笑,肃羽靠近了老村长一步,“我家公子说得没错?”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五章 雨水 言罢,他突然一把夺过了老村长手中黄铜色的铃铛拿在了自己手中,在村长惊恐的眼神中,肃羽第一次摇动了铃铛,奇怪的是驱魔铃明明五脏俱全,偏偏到了他手里便没有半分响声。

“这是何意?不妨您给我们解释解释?”

不安和恐惧的情绪比起愉悦快乐的情绪更容易在人群之中传染,虽然开始周围围观的众人还有些不相信,可是随着肃羽抬起手臂将铃铛摇晃给众人看得时候,他们的目光越来越多地带着满满的猜忌和恶意聚集到了老村长的身上。

就在刚才,明明他们还听到了老村长晃动铃铛的声音。

“你不愿意说?”肃羽冷笑了一声,手轻轻搭上了无人搀扶的老村长的肩膀,似乎只是一只手的分量,那老村长竟然身体摇晃地像是要倒下去了一般,“哎,你可不能倒下,你还要听我说完这个故事呢。”说着,他如同夹小鸡崽子一般将老村长的胳膊夹在了压下,提着他一路回到了高台之上。

如此一番折腾,那老村长是当真再没有力气好好站着,随着肃羽松开钳制住他的手臂,老村长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惊恐地看着台下的诸位村民和半仰着头的咏稚。

“从何说起呢?”肃羽将驱魔铃拿在手中无论如何摇晃都没有丝毫动静,他带着堪称残忍的笑容,再次将它举了起来,“就从这个铃铛开始说起吧。”

“你叫它驱魔铃,可我看这明明就是给妖物指引方向的鬼祟之铃,只要此物响起,山涧所有的妖物都会知道是你,奉上了女娃娃来供它们吸取三魂六魄,最后这些女娃娃就会变成无知无觉的怪物供你驱使!”

这样的故事听来到底太多天方夜谭,下面的一种村民虽然议论纷纷尽信者却不过一二。

只有一个人,此时目眦尽裂垂在身侧的双手也紧握成了拳,甚至血液已经顺着他的指缝流了下来。

看着眼前的之茂,咏稚心头无端升起一阵烦闷来,虽然肃羽说的这些具体是如何发生的他并不知道,可是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却知道毁了这个年轻人和他的妹妹的一生的人是谁。

“你们不行?”肃羽绕到了台前,身子微微前倾,双手背在身后脸上讥讽的笑意在越发明亮的月光下显得尤为讽刺,“你们是不能相信,毕竟,如果信了我所说的,那你们家中的娘子、媳妇,可就都是被骗了的痴傻女子。”

“可是你们想想!”

肃羽突然拔高了声音,不再是平日里典雅的琴师,现在的他举着那铃铛站在高台正中,夜风将他的外袍和发丝高高扬起。

“若不是因此,那些被你们抢来的姑娘又为何会对你们言听计从呢?”

“为什么?!”

他的每一声责问都像是刀子一般,狠狠地刮在在场每一位男子的心头,有孩童不懂,正扯着他父亲的袖口软糯地问着:“那个叔叔究竟在说些什么?”

可是没有人能够回应他的话,从方才开始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无法再说话,甚至无法眨动一下眼睛,但从他们的眼神中能够看出来,他们所有人都是醒着的,都是明白的,都是知道肃羽到底在说些什么的。

扔下铃铛从高台之上一跃而下,肃羽来到了在场唯一一个低着头的人面前。

之茂。

“我给了你你想要的,现在,该是你将我要的东西给我的时候了。”

直到肃羽走到了他面前,之茂才如梦初醒一般抬起了头,他的眼眶烧地通红,却一滴眼泪都未曾留下。

肃羽细白而纤长的指尖覆在了他的额上,口中低声念了一句什么之后,白色的光晕随着肃羽手指的移开,也跟随着他的指尖一起被带离了之茂的身体。

之茂浑身一震,眼角这才真真地落下一滴泪来。

在咏稚不明所以的目光中肃羽将这团光晕收好后退开了半步:“如今,你打算怎么办?”

同他所想的不同,之茂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反倒像是解脱了一般长舒了一口气。

“走吧。”

他明明脸上无泪,声音却像是刚刚大哭过一场一般干涩地令人耳根发麻。

“带着她,走得越远越好。”

这样的人肃羽见过太多,当一切的心愿被达成之后其实他们并不会继续活下去,相反,失去了支撑着他们自己的那根筋骨,等待他们的也只有无尽的黑暗与灭亡而已。

用一瞬的快乐来交换一生的痛苦,这样的买卖到底合算不合算,肃羽并不知道,但他仍旧十分尊重坐下如此决定的之茂,所以他的手轻轻落在了他的肩上拍了几下,随后错身离开,去往来时的方向。

等走到了小屋里,背后的天已经被烧成了火红色,如同白昼一般。

而默槿正扶着门框站在外面,仰着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可偏偏咏稚却从她的眼中读出了一道泪光。

“快些离开吧,火很快会烧到这里的。”

肃羽没有在她身边儿多做停留,只是简单叮嘱了一句后便冲进屋子开始收拾东西。

好在四人的东西都不很多,党筱儿虽然还有些摸不清头脑,不过看着火烧过来时她跑得倒是一点儿都不像一个刚刚睡醒的人。

“这火,会烧多久?”

站在半山腰上,党筱儿用手蹭了一把脸上的汗珠,她弓着背双手撑在膝头上,微微皱着眉头。

“会烧很久,直到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化为灰烬。”

“所有的一切……”

像是为了肯定自己所说的话,默槿又重复了一遍。

不过她的话音刚落,党筱儿突然缩了一下脖子,因为一滴冰凉的水珠正巧落在她的脖颈后面,引得她起了一后背的鸡皮疙瘩。

“下雨了,我们该是要快些走吧,前面兴许还能有个避雨的地方。”

在其余三人都转过身去了的时候,只有默槿还面朝着火光冲天的山涧的方向站着,那些桔黄色的光映照在她的身上偏偏显得格格不入。

咏稚回过头时看到的便是这番景象。

默槿仿佛置身与一张水墨画之中,可偏偏这画里又没有一点儿位置是真正留给她的。

仿佛,她并不属于这浩然天地之间一般。

这样的想法来得快去得也快,咏稚折返回去一把牵住了默槿的手,在她还未挣脱开之前已经牢牢地将她细软无骨的手攥在了掌心。

“走吧,我们该离开了。”

最后看了一眼不见分毫减弱的趋势的火光,默槿点了点头,跟在咏稚后面向前走着,她没有再回头,而背后的火光开始越来越小,也许是因为雨水的浇灌,也许是因为随着这场大火,那些怨毒极了的三魂六魄终于得到了安息。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六章 后世 赶了一整夜的路,行至山脚下天蒙蒙亮时倒是见了晴,可惜一行四人都已经被淋成了落汤鸡,默槿伤口处还有些许发炎,先前还倔强地不愿咏稚背她,最后却差点儿摔倒在石阶上,吓得咏稚和肃羽再不敢纵着她偏偏要自己走的想法。

两个大男人背着俩姑娘家着实有些惹眼,还好天蒙蒙亮时连路边儿的小摊贩都刚起来摆摊,倒是也没有太多地引人注目。

要了两间天字房,肃羽又忙不迭地让小二跑腿请了大夫,又麻烦了两位厨娘伺候,这才算是将默槿和党筱儿安置了下来。

相比于仍在昏睡的党筱儿,默槿的情况要好得多,灌下第一副煎好的汤药发了汗后她已经不觉得胸闷得厉害,只是四肢还有些无力罢了。

碍于党筱儿依旧不见醒来,其余三人也不敢往远了跑,只能匆匆用过午饭又赶了回来,晚上也是如法炮制。

入了夜,咏稚坐在矮榻上一个劲儿地点着脑袋,默槿送走为她换药的大夫后带着一身的草药味儿绕了过来,拍拍他的肩头,冲隔壁另一间屋子抬着下巴示意了一下:“且先去睡吧,明儿个还要赶路来着。”

下午时分三人已经做了决定,无论明日党筱儿能不能起来,这路是不能再耽搁了,若是不能骑马,便是租借个马车让两个姑娘在上休息着便是了。

咏稚揉了几下眼睛,本想说再等会儿,可奈何脑子也是蒙的厉害,只得点了点头:“那我先回去休息,你也早些。”说完他看向了肃羽,却发现后者全然没有要走的意思,仍旧临着窗正往下看着,满街的灯火倒是都映入了他漆黑的眸子中。

顺着他的眼神瞟了过去,默槿垂眸想了一瞬,说到:“你先回去,我同他说几句话。”咏稚还想说什么,却已经被默槿挽着胳膊送到了门口。

“且好好休息。”

又叮嘱了一句后,门便生生在他面前被掩住了。原本咏稚还在犹豫是否留在这儿听听看他们在说什么,可偏偏打更的小二此时正巧上了楼梯,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咏稚虽然心底里不悦,但仍旧是回了隔壁的屋子。

听着走廊上两个连续的脚步声都消失不见后,默槿才离开门口往里面走了走,她没走到窗边儿,只是站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直勾勾地盯着肃羽。

半晌,带着几分凛然的笑意问到:“你到底在气什么?”

夜色之中,默槿直挺挺地站在那处,窗外吹进来的冷风将她鬓角边散落的发丝吹了起来,有的沾附到了唇角有的绕到了耳后,看起来令她整个人都憔悴了许多。

再加上微微皱起的眉头和因为抿着而失了血色的双唇,怎么看怎么不像她。

偏偏肃羽却感受到了几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意思,周身所有的空气都被裹挟着,以他为中心不断施加着压力。

他低着头,此时才惊觉即便没有法力加持,默槿三魂六魄之内自天地初开便存在的压迫感几乎将他的双肩都要压碎了去。

咏稚不仅对于自己先前的想法产生了怀疑,原本以为默槿的法力尽数被天帝封去此时已不够是个有名无实的上神罢了,可现在……

但即便内心颤抖不已,肃羽面上仍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清冷模样:“那您知道您己到底在做什么吗?”

侧过头看了眼党筱儿,默槿心间豁然开朗,可肃羽看起来根本没打算给她什么反唇相讥的机会,一咬牙,他将想说的话一股脑全都倒了出来,也不管对方到底是个什么心情,有没有认真在听他说话。

“您做出这等事情,若是出了问题那我又该找谁评理去,本就是件荒唐的事儿,你、你竟然为了一己私情差点儿连命都不要了,当真让我失望极了。”

兴许他真的是气急了,先前还记得用敬语,后面则是想到什么说什么,甚至有些口无遮拦的意思。

“以血降妖,小生以前怎么不知上神竟如此狠辣,您这两只手可都是伤了个彻底,早已定下的计划,就因为…因为她与咏稚走得太近?你就……”

“够了!”

若是说先前那些话默槿当他是受了气随便说说,听过便过了,可如今肃羽一旦说到咏稚,她竟声严厉色了起来,一双凤目挑着眉梢瞪了过来,直叫肃羽起了一后背的白毛汗,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都说了些什么不过脑子的话。

“主……”

此时在想低下头认错,恐怕以默槿的性格也不会应下。

果不其然,还没等他的第一个字儿吐出口来,默槿猛然一甩衣袖差点儿抽到他的身上:“我想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转过身往床边儿走了两步,默槿脚下步伐顿了一些,有些不耐烦地叮嘱到,“记得将党筱儿身上法力解开。”

面对俨然一副送客架势的默槿,肃羽即便此时有千言万语堆积在心头,最后却也只能化为一声浅浅的叹息。

直到身后的门开启又合上,默槿才踉跄了半步靠在了一旁的床帏之上,堪堪坐在了床边儿。

党筱儿睡得很熟,嘴巴微微张着胸脯随着呼吸有规律地上下起伏着,貌美,年轻,天真,这些词汇几乎都可以用到她的身上,鬼使神差一般默槿伸出手来将她脸颊一边儿有些散乱的发丝挽起后都别到了耳后。

似乎是睡梦中感受到了什么,党筱儿鼓起一边脸颊呼了一口气,随即又扭着腰换了个方向后继续睡了过去。

她的侧脸弧度圆滑像是极好的工匠细细雕刻出来的一般,默槿看着自己心头也觉得暖软,可偏偏她后世的样子不停地撞进她的脑子,一遍两遍三遍…几乎是要将她生生逼疯了去。

每每看到党筱儿冲她笑的时候,默槿心头便升起一片恨意,可是她自己又分明清楚地知道这一世的党筱儿和后世的陆天欢不过是同魂同魄,两人并不全然相同却又不尽相同,这样混乱的认知让默槿有的时候也无法准确拿捏自己对于党筱儿的感情。

这一世,她早已看过她的生死一生,而下一世…

想起陆天欢,默槿的眼睛便觉得酸胀得厉害,更何况在低下头的时候目光又一次划过了她的双唇。

这张曾经在咏稚身上留下印记的嘴。

指腹搓揉过柔软的唇瓣,默槿浅色的眼眸深处生出些许恐怖的漩涡,像是要将她吸入其中一般,但最后,却也只留下浅浅的一声叹息。

***

看起来昨夜一行四人都睡得不错,党筱儿更是因为饿得很了早上一口气吃了一整碗混沌面,还掰了默槿半个油饼子,上马时她自己都开玩笑到该是给马多喂些草料才行。

从店家所给的地图来看,再往后的山便都是能够顺着山脚绕行而过,按着计划约莫三五天便能进入蔚禹城境内。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七章 五色线 “哎,姑娘,我看这忙里忙外的,是要做什么呀?”

挡住一位挎着竹篓的姑娘的去路,党筱儿指着周围张灯结彩的酒家店铺问到。

相比于其余有些沉闷的三位,党筱儿倒是在蔚禹城过足了瘾,打从进了城门开始她就没有一刻是踏实的,虽说这儿离她的家乡并不很远,骑马也不过两日便能到达,可偏偏因为是王都总是叫人多了一丝向往。

看什么都有意思,看什么都觉得好吃,默槿觉得若不是有自己三人如同黑面神一般地跟着,恐怕她已经要乐得没边儿了。

自从那夜之后她们三人似乎又回到了先前的时候,谁对谁都不甚关心的样子,偏偏又都挂心着彼此,看起来实在可笑。

不过一会儿的工夫,党筱儿竟然拿着几根细线从旁的摊子上又绕了回来:“我打听了,后儿便是祭月节,占星来看是个好天气,应是能见到顶圆的月亮,所以各家各户为了这个都忙碌着。”

她将手中细线递给默槿,又分别分发给了肃羽和咏稚,“说是那天下午祭月开始之前,运气好能占着好位置的话还能看到天子巡游呢。”

一听到祭礼、祭祀一类的事情,默槿便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况且这祭月礼她也只在古书上看到过,却从未真正见过。

如党筱儿所说,正是因为每年祭月礼都不一定能够看到玉兔月宫,所以到了她们那个时候便已将祭月礼推迟到了八月十五那一天。

毕竟若是祭月礼无月可祭,那便是顶扫兴的一件事儿了。

不过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样子,默槿也不好说什么,点了点头,倒是对她递给自己细绳生出了几分兴趣。

肃羽和咏稚虽然知晓这是做什么的,可却从未带过,此时也只能四目相对不知所措。大约是他们的表情逗乐了党筱儿,她竟还不留情地笑出了声儿,同时牵起了默槿的手腕往他二位面前送了送:“这样…凝成一股,然后在这儿…挽起来…再将这儿都绕进去…”她一边讲着,一边有些生疏地将默槿那五股细线又编又绕,终于是做成了一根手链。

虽然丑了些,绳结松散了些,不过最后这五色手链还是安安稳稳地套在了她的手腕上。

党筱儿拉紧手链后非但没松开,反而一把握住了默槿的手:“怎如此冰?可是还病着呢?”

方才还在玩闹默槿没觉得,如今她握着自己的手她才想起自己的体温早已与常人所不同,连忙收了手,带着几分歉意笑了笑:“我气血两虚,打娘胎里带出的毛病,治不了根,所以总是手脚冰凉的样子。”

好在这样的女子并不少见,党筱儿也没当回事儿,只是略有惋惜地吐了一下舌头,注意力重又回到了咏稚和肃羽身上。

相比于咏稚,弹弦抚琴的肃羽的手便要巧地多,党筱儿似乎是看不下去了,干脆伸手拿过了咏稚手中备受蹂躏的几根绳子,自顾自地一边说着一边给他编了起来。

当党筱儿劈手夺过时,肃羽立刻将目光放到了默槿身上,虽然面上看不出来,但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气却足以令肃羽打了好几个寒颤。

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还没等咏稚开口说什么,肃羽突然绕开几步插到了两人中间,将默槿同咏稚、党筱儿完全隔开了。

他抬起手,示意默槿看看自己手上拎着的五根编了一半的五色绳:“小姐,小生手拙,不若您帮我编吧?”

默槿愣了一下,没想到肃羽会突然跑过来,毕竟这一路上他们二人说话的时候当真是少之又少,以至于默槿这几日感觉自己都快变成一块不言不语不动的石头。

看默槿似乎没有什么反应,肃羽干脆又把手往外伸了伸,几乎将那几分细绳举到了她眼前:“小姐?”

肃羽这一声压得很低,相比于刚才特意想要令旁人听到一般的声调而言,此时到更像是情人间的私语。

一个哆嗦默槿才收回了一直看向他身后的目光,忙不迭地点着头,一边低下脑袋细细按着党筱儿方才所说的将细绳缠绕到了一处。

相比之下竟然是默槿更快一些,她这边儿已经编好了,党筱儿那边仍旧在抓着咏稚的手腕捆着最后一个菠萝扣。默槿不过瞟了一眼,又立刻让开了视线,有意无意地肃羽竟然也挪动了脚步,再次将身后的两人挡了个严严实实。

这不看还好,目光刚飘到一旁默槿才觉得自己后背酥麻得厉害,竟然生出几分惧意来,像是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盯着自己一般。正待她转过头想去看的时候,肃羽竟然一把揽住了她的脖子止住了她的动作:“别动,别去想他们,”默槿也不知道肃羽口中所说的他们到底是那些令自己如芒在背的人,还是他背后已经被挡了个严严实实的两人,“别去想……”

像是故意要引起旁人误会一般,肃羽甚至用手背蹭了一下默槿的脸,带着几分刻意表演出来的笑意:“别乱动。”

“走吧。”

咏稚的声音如同平地一声雷般猛然响起,一下将默槿拉扯出了她自己营造出来的空间之中,周围所有的声音在这一时间回到她的耳朵里,更有些不堪入耳的话正溜溜达达地钻进她的耳朵。

“小姐?瞧着倒是大家闺秀,怎么这般不知检点。”

“就是,你瞧着,都是什么打扮…”

“可不是嘛,我刚还看到那男子去摸他们家小姐的脸呢…”

此等闲言碎语若是放在平日里默槿当然不会去在意,可如今她约是想让自己不要去想,偏偏约是会听到这样的声音。其实这些凡人如何评价自己于她而言没有半分关系,她心下烦闷的原因是因为旁的另一些人所说的话。

大约是自己生得异端,一双眼睛又不似常人,反观党筱儿和咏稚,倒是令看到的路人只生出几分赞美之情来。

“瞧着便是郎情妾意不是…”

“那小姑娘还红了脸呢……”

“般配,当真般配!”

默槿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难道当真被封了法力竟然连往日里的平常心境也会消失不见吗?她闷头一个劲儿往前走着根本没注意脚下的路和来往的人群,等到肃羽紧走两步握着她的胳膊肘时,她的额头还是狠狠地撞到了什么东西上。

初时只觉得硬的厉害,可接下来却又觉察出几分软意来,一边捂着额角一边抬起头,默槿这才看清自己竟然因为不认路生生撞进了一位身着甲胄的男子身上,而这位男子同样也是一脸的惊异,瞪圆了眼睛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八章 正事 周围围观的人倒是不少,看起来大部分都是看热闹的,这边默槿揉着额头还未说话,那边咏稚已经紧着两步赶了上来,眉眼间已生出几分努力正要开口指责那名男子,默槿先一步将余下的那只手凭空摁了摁,示意咏稚稍安勿躁。

“来者何人,竟然挡我们王…我们将军的道儿?!”

被撞的那位还没说话,跟在他后面的一个满脸胡茬的男子倒是先声夺人,声音洪亮地默槿直觉得自己耳朵都有些嗡嗡作响。

不过先前过来拉她的肃羽倒是看出了几分端倪,非但没有说什么反而握着默槿的手肘将她向后拉扯了半步,让出了跟过来的咏稚。

“回这位…将军,”他特意强调了将军二字,随是行礼,可一双挑起的丹凤眼倒是毫不客气地在少将军身上来回打量着,“是我家小姐初来贵地冲撞了几位,还请见谅。”

“你说见谅就见谅?若是把我家将军撞坏了……”

党筱儿着实没有忍住,在听到这话后不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唇都懒得掩,大咧咧地上下打量着那个一直不曾开口说话的男子,冷哼道:“我们女儿家身子柔弱,没想到这位将军更是厉害,竟被撞一下便能撞出事儿来?”

她也是看那满脸胡茬的男子说话做事太过气焰嚣张,只一心想去教育了他,偏生没注意到默槿在前面一个劲儿给她使眼色叫她莫要多言。

结果,方才还一脸平和的将军此时已经拧起了眉头。

看事情的苗头不对,原先还存了看热闹的心思的默槿此时也不好再继续作壁上观,她戳了一下咏稚的后腰,在他偏头之际冲那将军的腰间使了个眼色,怕他不明白又祝福了两字:“腰牌。”

到了这会儿咏稚才认清面前这人的真实身份,先前还皱着的眉倒是舒展开了,但立刻又皱了起来。

周围皆是围观的人群,不过看这位“将军”的做派似乎这些平头百姓并不知晓他的真实身份,倒是一下让咏稚无从开口。不过他的心思转得极快,手在摸上腰间藏着的另一半腰牌时便立刻有了主意。

“咳…”吸引了那位将军的注意后,咏稚拱手行礼手臂伸张出去的距离比平日里要远上一些,刚巧露出外袍下腰间别着的半块腰牌,“请将军见谅,我家妹妹初入王都人情世故皆不熟识,冲撞了您,我这个哥哥愿意替她代为受过。”

直到将话说完,咏稚抬起了头确认对方已经注意到自己身上的东西后才慢慢直起了身子。

果然,虽然将军的眉头仍旧没有松开,不过他已抬起手止住了那位大汉到了嘴边儿的话。

“带回去。”

他的声音清冷到就连默槿的心底都生出几分寒意来。

“带、带回去?”显然,那位胡子拉碴的壮士并不能理解怎么路上撞到自己主子的人突然就要被带回去,而且看他家主子的意思还并不是铐上带回去,而只是就这么直接…带回去。

“没听清楚?”想来这位将军也是个说一不二的主儿,他只挑着眉重复了一遍这话,已经将跟着的几人吓得直打摆子连连摇头。

果不其然同默槿猜测的一模一样,他们所走的并不是寻常的地方,而是名副其实的官道儿,而在这条路的尽头,自然是红墙金瓦的高墙,高墙之内有什么,默槿闭着眼睛都能如数家珍。

唯一不在状况的恐怕就是党筱儿,若是说开始跟着将军的人往此处走时她还存了几分打抱不平的心,可此时她已是惊异到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本来她不过是想来王都玩几日变回去,即便有些不着边际的想法也不过是针对咏稚而言,看着即将走到它脚跟下的红墙,党筱儿的腿儿都要软了去,若不是默槿在一旁抻着手臂扶着她,恐怕已经坐到地上去了。

反观其他三人,党筱儿更加确认这三人定然不是寻常家里的公子哥,且不说总是一个表情波澜不惊的默槿,就连肃羽唇角便都带着笑意,咏稚更是闲适地就差上去和那位将军称兄道弟了。

“默……”偏过头党筱儿想问问到底为何会变成如此境地,还没等她一句话从口中成型,默槿已经竖起手指比划到了唇边儿叫她噤声,同时扶着她的手改为握,将还在往前走的她拉着停在了原位,这才没有让自己步了他的后尘撞到咏稚的背上。

似乎经过了一系列繁琐的交涉后,领着他们的将军才得以通行,不过在这四个身着常服的人经过时,几名守卫难免多看了几眼。

入了宫自然没有要休息的道理,穿过长长的回廊时,默槿几次有些晃神,似乎一转眼就能看到自己的娘亲正坐在凉亭中不知疲倦地绣着帕子或香囊,待听着她的脚步声后虽没抬起头,不过眼角眉梢却已带出了浓厚的笑意。

“姑娘?”

在默槿第四次愣神的时候,将军终于忍不住开口提醒了一句,却在对上默槿的眼神时一下将自己方才想说的话都忘了个干净。

宫中奇珍异宝、能人异士不计其数,可是这样的一双眼睛他却从未见过。

还好身旁有公公接过了话茬,否则场面一定会特别尴尬。

“几位在偏殿稍事休息,王上议事结束自会召见各位。”

咏稚虽然在心底挑了挑眉,面上倒没有显现出有分毫不高兴的意思,点了点头,算是应了公公的话。

直到进了偏殿宫女掩上了门,党筱儿才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来,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咏稚和肃羽对视了一眼,两人又一起看了眼从一进来便站在窗边儿不知看着什么的默槿一眼,最后还是肃羽叹了口气,临着桌子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几位有风幽门的任务在身,所以拿了半块令牌是要入宫的,原本想着找了城中望族引荐一二,没想到今日撞见了位皇子,便顺水推……”

“皇子?!”

党筱儿几乎是尖叫出了声音,脸上的血色如退潮一般霎时便不见了,整张脸蜡黄地厉害连嘴唇都哆哆嗦嗦地话都说不利索:“那、那我方才…还、还……”

肃羽假意皱起鼻子点了点头:“是啊,你方才还责骂了他,说他不如女子呢……”

这边儿党筱儿就差哭出声儿来,反观另一边的默槿,倒是安静地有些诡异。

靠过来的咏稚并没有太过贴近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默槿的侧颜,自离开天界之后他们二人如此这般独处的日子几乎已经被消磨在了琐碎的俗事之中,咏稚已经忘记有多久没这样见过默槿发呆了。

不知从何时起自己的个头已经蹿过了默槿,似乎昨日还是刚到她肩膀的半大人儿,如今却已成了应当独当一面的男子似的。

“师父……”顺应心意一般,咏稚伸出手轻轻在默槿肩头点了一下,

一片光华下,蓦然转过头的默槿竟是眼中含泪,晶莹地如同东海的珍珠。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九章 越俎代庖 不过在咏稚想要更靠近一步的同时,身后虚掩着的门被从外面缓缓推开,公公通传的声音并没有像推门的宫女放缓动作一般刻意地压低,这其中的关系不禁让默槿玩味的挑起了一边的眉尾。

而为背后的声音扭转过身子又转回来的咏稚已寻不到默槿脸上的落寞,方才那颗还未来得及落下的泪珠仿佛是他的幻觉。

已过不惑的君王一身华服,虽然乍一看衣冠靴底皆是金碧辉煌,但却又压了墨色的暗纹料子做边儿,富贵之中又自带有三分肃穆的贵气。

其实在第一眼看到咏稚时,宗明易已然确认他就是梦境中那位夫人所说的降妖之人必定是这位能人异士,甚至他对自己有一瞬都生出些许疑虑来,到底能否很好地统领其人。

从来帝王皆是九世凄苦离别才能换得一世荣华富贵,只因为这种人的魂魄更为通透,所以自然对于世上所见之事早已见怪不怪,心生怜悯却又止于社稷。

但在看到咏稚的那一瞬,宗明易的内心产生了从未有过的震动,仿佛面前这人才应是天地间的霸主,他眼中分明承载着万物,细细看去却又什么都没有。

而当咏稚作揖行礼时,一低头的空档露出了背后的默槿,宗明易竟然堪堪退了半步。

如此变故是殿内众人谁都不曾想到的,连咏稚都带着一分的惊异同样向后退了半步护在默槿前面,提防着这位帝王要对他的师父做些什么。

宗明易止住了一旁童公公未出口的那句“大胆”,摆了摆手,示意殿内其余人等尽数回避,并且退让至十丈之外,无论殿内发生任何事情、传出任何声音都不得靠近。

因为门窗都遮蔽着,所以屋内的光线并不是很好,只有靠近默槿的那扇窗因为她方才的驻足被打开了一半,此时越发强烈的日头照射了进来似乎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边儿。

不过虽然有一瞬的失神,但宗明易到底是帝王心境,自然明白当下仍是正事要紧。

宗明易向咏稚还礼之后摊开一直握着的左手,掌心所躺着的是半块玉质的腰牌。

咏稚垂下眸子自自己腰间取出了另半块由左飞白交至他手中的木质腰牌,承到了宗明易的手中。

当两块腰牌相结合时,明明是毫无相关的两种材质竟然随着中间细小卡槽的连连切合真得并到了一处,若不是此事为宗明易亲手所为,他根本不会相信如今严丝合缝的这块巴掌大的腰牌竟是两块合到一处去的。

半块玉质腰牌自他出生起便伴在身旁。

幼时,宗明易每每听他的父王说起这块腰牌的传说总是在心中嗤之以鼻,毕竟古今多少怪力乱神都不曾有刚刚降生的孩童手中攥着玉牌的说法,而在先帝身后,这半块腰牌也作为父子间情义的信物被宗明易伴着先帝一同入殓。

可就在两月前,宗明易忽然做了一个梦,梦境之中飘飘欲仙的一位夫人将腰牌再次交还到了他的手中,还说他命中有次一劫,而镜中所见之人便是解铃之人。

当宗明易睁开眼时他手中握着的,正是那块本应与先帝长眠地下的玉质腰牌。

更为惊异的是晨里净面后他抬起头,铜镜之内映照出来的并不是他的脸,反而是一张少年人的模样,而这位少年人宗明易却从未见过。

待他想要仔细再去瞧瞧的时候,镜中模糊的影子已经变为了穿着鹅黄中衣的他自己。

此时宗明易不放心旁人去做,只暗自将这个梦境和玉牌一并交代了他的第三个儿子——也就是民间所知的安武将军,宗英承。

正是今天被默槿撞了个满怀的那位。

所以当宗英承连佩刀都不及卸下便匆匆来到议事的中厅之时,宗明易便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

“这……”他的双唇甚至都有些颤抖,若是梦境之中那位夫人所说皆是事实,那面前这位看起来像是公子哥一般的俊俏后生便是他的解铃之人,可这铃究竟系在了何处,宗明易根本无从得知。

默槿看着他有些出神,不知是黄袍加身的关系还是帝王家的面相总是不尽相似,这个样子的宗明易偏偏让她想到了自己的父王,唐修雅。

相比于墨白,默槿对于唐修雅的记忆反而更加鲜明一些,彼时在书房学习之时她的父王鬓角间还未见白发,只是眉心因为时长皱着便有了道浅浅的折子,不过每次看到默槿,这道折儿便会随着笑容一起舒缓开来。

若是自己的父王老了,是不是也会是这幅样子?

在她发神的过程中,肃羽已经绕过党筱儿来到了咏稚的身边儿,他依照俗世礼节行了大礼,起身后又拜了一拜,这一套做全后才低声问到:“今日宫中可有异向?”

提及宫中异向宗明易思来想去还是一筹莫展的样子,默槿这会儿倒是从不知多久之前的记忆中醒悟了过来,先是看了看眉头紧锁的宗明易又看了看同样一筹莫展的咏稚和肃羽,忍不住匿笑了一声。

肃羽听得背后有了动静,自然向一旁让出半步的距离让默槿好走上前来,同样的,咏稚也向旁退让了半步,给自家师父留够了足够的空间。

“王上,最近呈报的奏折之上可有些先前从未遇到过的天灾之事?”

她这一句话应是说到了点子上,方才还皱着眉的宗明易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虽然脸上看不出来但眼神里已不见丝毫困惑之色。

“姑娘提醒得及时,”他看着默槿的脸有一瞬的愣神,但即刻又将目光移开像是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一般,“前日里原蛮御史飞鸽传书,有一日乌云压城却未落半点儿雨星,反而是见了云雾之中藏有龙踪,许多百姓都看到了,但一夜之后却无处可寻。”

按说这应当是天子显灵的喜事,可偏偏自此之后从原蛮一路向王都皆有不止一人看到所谓龙踪迹,便有国师斗胆觐见,宗明易大约回了一下那位白发苍苍的国师所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国师言说此乃孤王世代积怨,于忘川之下化为龙形便是要来取代孤王的位置。他还说…”宗明易顿了一下,本想隐瞒什么似的,但在触到默槿的双眼时心中的话便自己涌了出来,“说此一事若是处置不当,便会、便会覆我国邦。”

看他的样子,恐怕这位斗胆直言的国师已经先入了轮回。

默槿点了点头,转而看向了咏稚,毕竟是他历劫自然自己不能越俎代庖,还得看他准备怎么处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章 金线饼 看着身后跟着的轿子和多出来的两匹高头大马,宗英承当真是摸不着头脑,怎么晨里遇到的几个市井公子、小姐今天就成了自己的入幕之宾。

其实宗明易的想法是在后宫之中找一处安静的偏殿安置几位,没想到这个想法刚提出来便遭到了默槿的严词拒绝,理由也是十分得体,说是未婚男子后宫多有不便,于是宗明易只能退而求其次将他们安排在了宗英承的将军府内。

末了还仔细交代着不可怠慢了,特别是咏稚。

八人抬着的轿撵党筱儿从未做过,况且短短一段路这轿中竟然还熏有香料,大约能嗅出几味凝神的药材来,却又切合于甜香味其中毫不突兀。

若说党家在艳勒镇是个土皇帝,现如今党筱儿便是见着了真皇帝。

或许是从踏入宫中的那一步开始,她命运的齿轮便开始朝向另一个全然不同的方向奔涌而去。

外面咏稚同肃羽骑马伴在马车右侧,一前一后,虽然周围守卫、太监的目光就没断过,不过因为到底是宫里懂规矩的奴仆,没有太过明目张胆咏稚便也没有多说什么。

况且咏稚的心思也不在此,离了宫后他心里转悠的只有两件事儿,其一自然是关于渡劫的一干事等。

按着先前在殿中默槿的推算,那龙影行至王都大约还需七天的时间,而七日之后正是宗明易的寿辰,恐怕龙影正是要借此机会取而代之,自己坐上真龙天子之位修成正果。

龙影便是人们所见龙形的真名,九世悲苦之后为了洗净俗世烦扰三魂六魄需得在忘川之底沉寂足足百年,百年后三魂六魄倒是入了轮回成了人中龙凤,可那洗下的一缕悲魂却得怨毒地再过百年才能消散。

恐怕正是因为有墨白纵容妖道横行,本应被锁于忘川的这一缕悲魂才会挣脱束缚来到人世间为非作歹,甚至妄图取而代之。

当推算出它真正的目的后,默槿虽然面上仍旧是浅淡的模样,心里却暗暗吃了一惊。

若是自己先前并未提出同咏稚一并前来,很可能咏稚便会折在此处,倒是不仅人界又是一番改朝换代的多事之秋,恐怕连咏稚也无法全须全尾地回到自己身旁。本以为天后对他总还有些母子之情,谁曾想竟如此狠毒。

再说天后恐怕对墨白的事情了如指掌,但为何又会纵容他至此,也是一大问题。

而咏稚所考虑的其二确实一件小事儿,方才宗明易说要让四人住在中宫之内时,党筱儿自然是十分欣然,他与肃羽并不挑拣,住在哪里都成,偏偏是平日里对这些事儿最无所谓的默槿立刻摇头表示拒绝。

理由倒是说得十分冠冕堂皇,不过凭自己对她的了解,咏稚几乎是十二万分地肯定,默槿对住在宫中一事其实是极其抗拒的。

因为她的手在听到宗明易提出此事时竟然有些许的颤抖。

看默槿的样子她对宫中布局、建筑和礼节都可以说是了如指掌,还有今日她瞧着窗外的眼神,分明就是透过眼前的一切在回忆着什么,可她又不愿住在宫内,这实在容易让咏稚浮想联翩。

大约半柱香的时间,一直平缓前行的轿子顿住后缓缓地乱了地,自然有人来请两位姑娘下马。

秉着皇明为天的准则,宗英承亲自安排了四位的住处,为了方便应是要求家丁将西厢之内临近的五个房间全部收拾了出来,以备不时之需。

虽然这名义上的将军府的东西同宫中王上所用自然比不得,却也比党筱儿家中能用得起的要好得多,所以当默槿来敲门邀她趁着天色尚早一同出去逛逛时,党筱儿提溜转着眼珠子谢绝了她的邀请。

为了以防万一,肃羽也未离开,只不过默槿吩咐了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自由她去了,反正这本就是她的命数,早一天晚一天又有何区别呢?

就这样,咏稚同默槿搭了伴儿换了身轻便的短打扮从后面偷偷溜到了街上。

大约是临着饭点儿,街上人并不多,倒是各个酒家、小摊贩所卖得食物的香味一个劲儿地往默槿的鼻子里钻。经过一家金丝饼铺子时她可就再也挪不动脚步了,咏稚从未见过她如此可爱的模样,怯生生地向内望着一个劲儿咽着口水却又不敢进去。

身体倒是快了脑子一步,咏稚大着胆子一把握住了默槿的手径直将她领着走近了铺子里:“半张牛肉馅儿的金丝饼,在这儿吃。”

大约是因为价格的关系,虽然闻起来喷香的味道不过店里的桌子却只占了两张,给过钱后咏稚又牵起了默槿的手,这次不再是扣她的腕子,而是正大光明地将她细软的手握在了掌心。

那处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像是树木的树结一般长长地贯穿了整个掌心,咏稚先前就像用术法替她消了,没想到却被默槿拒绝了。

“我未曾阻止他暴虐于人、滥杀无辜,这是我应受着的。”

说这话时,默槿的表情咏稚到现在都记得,大约天上地上最悲悯的菩萨也不会有默槿那般的表情,所以他当时停了手。

大约因为伤口扔在生长,当咏稚指腹上的薄茧碰到时默槿忽而觉得掌心一阵搔痒像是从皮肉里渗出来似的,怎么也挥之不去。

即便两人落了座儿,咏稚也未曾放开她的手。

默槿略微用力向后想把手抽出来,非但没有成功,反而苦口及手背外侧还被收紧一般扣住了:“别动,”咏稚的声音轻地像是抚过她耳旁的风,“一会儿便好。”

他说的话其实默槿当下并未听懂,但或许是咏稚掌心的温度暖软地令人昏昏欲睡,她竟然就真的任由他这么握着自己的手,直到小二端了苦茶和半张金丝饼过来。

“客官,您的半张金丝饼,”先是一个方方正正的木头盒子落在了桌上,木盒之上放着的正是细细切好的金丝饼,木盒下面四周都有出气的空洞,空洞之内大约是烧了炭火,正滚滚地喷着热气,“还有您的一壶苦茶,您请慢用。”

将东西都放好后,小二退开两步,轻手轻脚地离开了这里。

这木盒子当真有些稀奇,连默槿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想来是为了位置金丝饼的温度才会做如此的设计。

咏稚看了一眼默槿眼神,微微一笑,猛然握了一把她的手待她转头看向自己时又放了开来,还了她自由。

“吃吧,刚刚眼睛都看直了。”

说着,他从桌上筷桶内取了双筷子递给默槿,待她接了自己也取了一双自去夹了一片送入口中。

倒也不怪默槿方才在外面看直了眼、悄悄咽着口水,尚温的饼子边缘焦脆,内里自然是多汁的牛肉,还有皮与馅之间掺杂了金箔一般的香料,唇齿间一磨便消了为了保留汁水而无法去处的油腻之感,倒是值了方才给出去的银子。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一章 供奉 本以为吃过金线饼腹中有粮心中便不会慌了,没成想反倒越吃越饿,最后一片饼子进了默槿的嘴,原本应是没有腹饿之感咏稚似乎也觉得胃里空了起来。

默槿连吃东西都极为安静,除却最开始隐约能听见一两下因为要到了饼边儿发出的脆脆的声响外,她倒当真是不会发出半点儿声音。

嘴角因为蹭到了饼子显得亮晶晶地,鬼使神差一般咏稚将自己白净的袖口掐起一点顶在食指指节骨上,想都没想就用自己顶好的衣料蹭了过去,将那一点儿油光从默槿的嘴边儿蹭到了自己的袖口处。

她方才出来时补了一层唇脂,这一蹭莫说油光,倒是把唇脂也连带着蹭掉了一角,好在从她嘴上并不能看得太明显,只是袖口这处一角却见了一抹浅红。

两人登时都愣在了原地,默槿干巴巴地一口饼子咽下去还差点儿噎到,顾不得其他又猛灌了一口茶,被烫到舌尖才真正反应过来。

咏稚假意看向一旁咳嗽了一声,自言自语般念了句:“我、我再去要上半张饼。”话音未落倒是被缓过来的默槿松松攥住了胳膊。

“不过混个嘴香,再吃倒是腻了。”

结果为了不腻,两人溜溜达达地走过一条街到了处喝粥的地方,小二倒豆子一般念了几十种粥的名字,默槿实在记不下来,单说上两碗养胃的咸粥,再来一冷一热两个小菜,末了又要了碗当即消暑的冰粉儿。

看着面对着人界百态十分自如的默槿,咏稚忽而心里头又泛起了酸来,他借着给默槿添茶的名义从桌子另一边儿换到了默槿左手边儿坐着,一边看着碧绿的茶汤落入白净的茶碗中,一边状似随意地问到:“妹妹倒是熟悉,也不知道以前是同谁来过?”

这话听得默槿要平白生出一背的白毛汗来,在旁人听来不过是同自己小娘子说的吃心了的话,可默槿却听出几分怨念的意思来。

掩饰一般端起茶碗,可惜还没碰到唇边便被咏稚的手拦住,这下碰到嘴巴的不再是温热或冰凉的茶碗边缘,反而是咏稚柔软的手背儿。

他笑眯眯地看着默槿,又看了眼还冒着热气的茶汤:“仔细烫了。”

咏稚也不知自己是哪儿不对劲,偏偏就是想这么做,于是他就当真就着这个姿势端过了默槿的茶碗放在自己对面面前,而将自己刚刚喝过一口的茶碗推了过去,状似随意地点了下头:“这个温了,你渴了就喝这个吧。”

默槿哪里好意思,只能垂着眼眸不去看他,原本素白的脸上硬生生攀起了一丝红晕来。

兴许是这家的粥因为温在火上所以总是烫的,一碗粥下了肚默槿脸上的红晕倒是一点儿没消,反倒是咏稚做得四平八稳,无论周遭人看他是什么目光他都根本不在意的样子。

也对,天界神佛,又怎么回去关心凡人怎么看待自己呢,更何况是他这种不吃供奉的散仙。

一手支着脑袋,咏稚瞅着默槿低头吃冰粉的侧脸突然想起了心中一个藏了许久的疑问,兴许是这儿的气氛太好,他自然而然便问了出来:“可有供奉着你的庙宇?你可曾去过?”

听了这话,默槿的手反倒顿住了,刚盛起的一勺子冰粉又带着红糖的汁水落回了碗中。

她似乎是低着头苦笑了一下,随即又挂了个带着几分真意的笑摇了摇头,缓慢而落寞。

“我哪里会有……”话说了一半,默槿忽然顿了一下,其实她想起的不是自己,反倒是寥茹云,以一己之力铸石补天的上仙,最后竟然因为自行坠天入世,连一个供奉香火的庙宇都没有。

听她声音哽咽,咏稚还以为自己问错了什么话,忙不迭地道了歉,一个劲儿说是自己问错了话,让默槿千万别不高兴。

此时的两人倒真像是对新婚燕尔的小夫妻似的。

带着几点泪光,默槿看着咏稚的样子都有些模糊了,她忽然发现咏稚的脸已经全然张开,现在的他与那个卡着自己脖颈问自己“能逃到何处去”的哥哥竟是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

最开始承了月华君的遗命将他的精魄注入天后体内,其实默槿是存了十成十报复的心思,包括其后从墨白处带回肃羽、十年间的不闻不问,说白了不过都是为了折磨咏稚。

可是看着眼前这个因为自己一时哽咽而不住道歉的少年,默槿心头又酸又堵,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见默槿盯着自己,咏稚也不再说话,一只胳膊撑在腿上另一只伸过去先是用小指碰了碰默槿的小指,见她没有不情愿的意思后又大着胆子将她的小指拢在了自己掌心轻轻握着。

咏稚还以为是自己问得问题触到了默槿的伤心事儿,眼睛滴溜溜转了半圈,再看向默槿时倒是带了一丝狡黠与光泽。

“无妨。”

也不知他说的是哪门子的无妨,默槿还没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他已喊过小二付了银子,拉着默槿便往外走。

暮色之下少年的背影借着晚霞更为挺拔,倒像是一颗郁郁葱葱的树。

默槿忽而被自己这个想法都笑了去,可不是一棵树吗,咏稚是树,她也是一颗树。

走在前面的咏稚听得背后一声轻笑或过头来刚好瞧见默槿唇角落下的瞬间,像是被这个笑容蛊惑了似的,咏稚降下步速同默槿并排走到了一起,眼睛虽看着前面一颗心却是都挂在了她的身上。

“你应是多笑笑,才好。”

说完,他自己倒是先觉得臊得慌转过了脸去,从而遗漏了默槿脸上一闪而过的惊异。

就这么被领着走了好几条街,直到路上人都少了去咏稚似乎才找到了他要来的地方,将默槿领到门口站好,咏稚再三叮嘱她不要乱动后自己跑了进去。

仰着头分辨了一下,已经挂起灯笼的门口牌匾上两侧极亮而中间是暗的,不过默槿仅凭着感觉也能分辨出此处是个什么地方。

嗅着里面带着几分甜腻的香火气息,应当是个月老庙了。

不过她奇怪的并不是咏稚为何带她来这儿,而是奇怪为何咏稚带她来这儿却把她扔在外面自己跑了进去。

默槿此时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十分奇怪,而在她意识到之前,咏稚已经拿着一堆东西快步走了出来。

“走,我们找处没人的地方。”说完,咏稚将东西夹在了一边胳膊里,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默槿冰凉的手。

“无需旁人供奉,师父,您自有我供奉您一辈子。”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二章 香火 天色渐晚,路上的行人自然慢慢少了,等到两人行至一处背着市集的细窄河道边儿时,抬头看去两侧略高的堤坝上只有酒家零星的灯火了。

默槿抖了几下裙摆上可能因为方才下来时不小心沾上的泥土,站直身子打量着四周。

河道细窄,拱桥下面的石洞连着倒影一起都快形成一个竖长的椭圆形,暮夏十分尚未枯黄掉落叶子的柳枝儿还在随风摆动着,不时从咏稚的耳边儿滑过。

他倒是没在乎周遭是怎样的风景,只是将原先夹在胳膊下的红纸拆开,里面竟然是两根香,刚拆开时略带甜腻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番邦的到来也带来了他们的香料,除却用在食物里,这些礼佛的僧人也将香料掺杂在了供奉的香火之中,难怪放在在月老庙外默槿便觉得那味道甜腻地像是女儿的脂粉,这会儿倒看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了。

她这边还在想着番邦的香料,咏稚已在指尖取了真火将两支拇指粗细的香点燃后轻轻一划,上面的明火自己便消了去。

开头一缕黑烟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之中,反倒是余下的袅袅白烟,在空中慢慢勾勒出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默槿笑了一下,伸手点了一下咏稚缩在背后的那只手的手臂:“莫要胡闹。”

到底是在人间乱用五象之力若是被平常人看到了,自然又是一场不必要的风波。咏稚在心里吐了一下舌头,不过还是松开了手印,先前被风聚在一起的白色烟尘没了控制它们的力道,自然向天上飘去。

改为双手奉香,咏稚有模有样地闭着眼睛将两根香举到胸前,随后撩开衣袍单膝落地,没有跪拜,却把香插在了默槿脚边儿的土地上。

“你、你这是做什么?”

其实默槿看出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心口处一瞬发紧,原本要出口的话不知怎么转了个弯就变了味道似的。咏稚并为其身,反而是就着现在的姿势仰着头,让垂下眼眸的默槿根本逃都没地方逃。

他隔着香火伸手扯住了默槿的袖口,偏着脑袋带着笑看她:“我说了,师父无需旁人供奉,我自会去做这些。”

因为他心无所求,所以没有行三叩之礼,却又因为默槿为师为母,所以承受得起他这天地一跪。

喉头像是堵了东西似的默槿浅粉色的双唇开开合合了好几遍,一个字儿都说不出来。

咏稚并不着急站起身的时候还顺便拍了拍衣服,绕过扔在烧着的香他挪到了默槿的身后,双手搭着她的肩,两根食指垫在默槿的下颌骨两侧让她顺着自己的力道抬起头去。

“这儿,能看到天界吗?”

如在耳边的气音让默槿瑟缩了一下,她想往前躲两步,可肩头上的手像是早已看穿她那点儿小心思似的,反而余下的四指微微扣住,将默槿摁在了原地。

这一次不再是幻觉,默槿分明感觉自己后背贴上了一个温热的躯体,随即右侧肩上一沉,咏稚的呼吸裹挟着他低沉的音色一起挤进了耳朵,涌入了她的大脑。

“师父,您还没回答我,这儿,能看到天界吗?”

“咳…”默槿的耳朵尖尖已经挂了红,连带着耳垂和其下脖颈上的皮肤,都如同刚从温热的浴室中出来一般,“咳…能吧,我也不知道。”

咏稚称她为师父,可如今默槿自己却忘了自己到底是何种身份。

隔着几层细软的料子,默槿能够清楚地感受到在自己模棱两可的回答之后咏稚无声地笑了起来,果然,等他再开口时连声音里都染上了笑意:“那,便当是能看得到吧,他们自然也能看得到我们。”

默槿还没明白咏稚想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原本点在她肩头的力道随着咏稚的离开而消失不见。

心中一瞬的惋惜和落寞之情还未成型,咏稚的胳膊倒是顺着手臂滑了下来最后一上一下贴着将默槿的腰锁在了自己怀中,此时默槿再想躲,却连胳膊都抽不出来。

从咏稚的角度看去,默槿的耳垂不仅红通通地,借着对岸酒家的灯火更是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半透明的感觉,混杂着甜腻味道的草木香气分明与自己身上的味道有所区别,此时却又无界限一般相互纠缠着,难舍难分。

“别闹……”

默槿自己都觉得自己说这话没有底气,咏稚自然更不会去听,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扣得更紧了些。

“师父,若是漫天神佛能看见,我倒想让他们都看看,您是我的师父,一日是,终身便是。”

其实咏稚自己也不晓得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也许正是自暮灵岗风幽门处的幻境之后,他反而看清了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这份怪异的渴求其实一直深埋于他的心底,只是一直被咏稚自己当做师徒之情未曾细细去想过罢了。如今,那梦境如同一柄利剑劈开了他裹藏着这年头的茧,自然便大白于心。

默槿的喉咙上下滑动了一下,原本她是极讨厌旁人如此碰到自己,明明最该拍的便是咏稚,可现下却像是没了骨头一般,只能软绵绵地半倚在他怀里,连巨完整地话都说不出来。

好在没等她想好要说什么,背后一声破空而来的琴音让两人登时便绷起了脸,咏稚松开默槿的同时目光凛然向后转去,默槿没急着转身,不过也顺着声音扭过了头。

堤坝之上,换了一身儿黑衣的肃羽正斜倚在柳树上,一双眸子在夜色中反而亮得人心发慌。

不等咏稚这厢质问的话说出口,另一边儿党筱儿的声音倒是越来越近:“你找着他们了吗?怎么…”在肃羽身边停下,党筱儿半抻着脖子探出了脑袋,“你们怎么在这儿?”

河道再怎么细窄,掉下去哪怕不会淹死恐怕也会浸湿衣服,她看着站在一处的咏稚和默槿,微微皱着眉,不过声音到还算轻快:“那将军设下酒宴说要为我四人接风洗尘,寻遍了几处集市都未曾看到你们,还是肃公子有办法,一下便猜到你们会在这里。”

哪里是猜到,分明就是用术法作弊直接看到的。

默槿伸出手来借了肃羽的力气爬了上去,腹诽的话倒是都藏在了这重重一握之中。

咏稚自行上来后,同样意义不明地看了一眼肃羽,随后冲党筱儿略带歉意地笑了一下:“我家妹妹说要来看看,没想到便走到这儿了。”

“不妨事儿,”他一笑,党筱儿的心都是软了去,丝毫也想不起自己方才为了找他们倒是快把鞋底都走薄了,“不妨事儿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三章 酒宴 既然是接风洗尘的酒宴,酒自然是不能少的,有了酒,伺候饮酒的姑娘肯定也不能少。

于是便有了现下这幅光景。

咏稚作为携带腰牌之人自然被请去与宗英承同座,两人皆是主位,其余人等顺次往下,原本肃羽该是坐在第二个位置的,结果他谢绝了两位陪酒的姑娘,自然而然地跟着默槿坐到了后面。

女儿家是上不得台面的,所以默槿倒是同党筱儿坐到了一起。

低头咬了口连骨头都酥了的排骨,默槿像是刻意回避着什么似的,从始至终都未曾抬起过头去,甚至连宗英承举杯时,她的目光都是浅浅落在自己的手腕之上,远了看不清楚,但坐在她身旁的肃羽却尽收眼底。

相比之下,党筱儿就要活跃得多,她作为女子从未同自己的爹娘一道儿参与过这样的酒宴,自然看什么都是新奇着,连带着表演着歌舞的舞姬们,她都觉得有趣极了。

“慢些,”默槿冲肃羽使了个眼色,后者刚立起的上半身又服服帖帖地坐了回去,“少喝些,仔细醉了明儿该不舒服了。”

酒倒该是好酒,可惜默槿只饮了一口,桌上那一整壶酒全进了党筱儿的肚子,此时她看东西已经有些模糊不清起来,不过看样子她兴头极好,默槿也不劝,只说了该说的话后,又为她续上了一杯。

肃羽同样握着半樽酒,带着几分玩味看着照顾着党筱儿的默槿,让人一时还当真摸不清楚到底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酒宴刚开始时还道貌岸然的一群人这会儿也算是喝得高兴上了头,原本游走在各处添酒加菜的姑娘们此时都被搂着腰拦在了他们的怀里。

默槿没有注意在咏稚左右跪立的两名女子到底是他自己拦下的,还是宗英承硬塞给他的。

只是这边儿默槿还没说什么,党筱儿倒先不乐意了起来:“怎么没酒了?”她眯着眼睛看向斜对面坐着的那位不知什么品阶的官员怀中的小娘子,嘟嘟囔囔地说了一句什么,随后突然站起身,歪斜着往前走,还不足两步,竟然直挺挺地摔进了肃羽的怀里。

若是平日里,党筱儿这般大家闺秀如此胡闹早就臊红了脸,可现在喝了酒,自然做的都是平日里想了却不敢做的,就这么着,她竟然攀着肃羽的脖子傻笑两声后直挺挺地把自己的嘴巴贴到了他的脸上。

别说是默槿,就是被这边儿的动静吸引了的其余人等纷纷倒吸着凉气,可惊讶完了,那些人倒是又开始起哄。

不知道方才党筱儿是自己没注意还是喝醉了看不清,第一下并没有问到肃羽的唇上,只是堪堪擦过最后贴上了他的脸颊。

似乎对这个结果极其不满似的,党筱儿上身贴着肃羽的胸膛借力与他分开了一点儿距离,紧接着原本攀着肃羽双肩的手突然收了回来,稳稳地扣住了他的脑袋。

这次倒是正正亲了上去,默槿就在距他们二人不过半臂距离的地方,不仅长大了嘴,甚至觉得耳朵里都是一阵阵的轰鸣。

这轰鸣之中夹杂着的正是党筱儿的牙齿磕碰到肃羽的牙齿上的声音。

她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只转过头去非礼勿视。

可这一转头,她先前一直不愿去看的,倒是都跑进了她的眼中。

主座之上的两张方桌后,宗英承身旁倒是只有位规规矩矩倒酒的姑娘,虽然也坦露着大片白嫩的肌肤,但宗英承根本就是一副目不斜视的样子,饶是这姑娘有百般能耐也无法贴上去。

反观咏稚,不像是他在调戏姑娘,倒像是两个倒酒的姑娘在调戏他一般。

一个柔若无骨地攀附在他的肩上,另一个则更为大胆,搂着他的胳膊不叫他自己动手,偏偏自己夹了菜要往他嘴里去送。

“哼……”

肃羽这边儿好不容易掰开党筱儿的手腕将她交付给了一旁赶来的两位官家的侍女后,自然没有漏掉这一声冷哼。

理着衣服还没来得及坐下,默槿突然站了起来,这一下力道猛得差点儿磕着肃羽的下巴,不过后者反应也极快,立刻更贴近一步,扶住了默槿的胳膊:“小姐可是也不舒服?”

现下有人给了台阶,默槿自然顺着走了下来,省得继续在这儿呆着她会做出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是了,”一边应着,默槿一边儿放软了关节,半倚半靠地偎在了肃羽身上,“回去吧,兄长他…自然有人照顾。”

转过身的瞬间,默槿很清楚地听到肃羽嗤笑了一声,她虽未醉,却心下很不爽利,干脆借着劲儿一脚踩上了肃羽的脚尖,听得他倒吸了半口凉气,又装作惊异地跳开了半步:“敲我,当真是醉了……”

咧着嘴巴冲默槿露出了一个并不怎么温和的微笑,肃羽干脆一把将默槿搂着肩膀摁在了自己怀里:“那小姐便更要仔细,若是再走不稳,便由小生将您抱去轿上可好?”

在这般威逼之下默槿哪里还敢乱来,胡乱地点了几下头表示自己再也不会了。

他们本就位于酒宴的最后两桌,离门口极近,即便接连退去也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直到咏稚实在无法忍受身旁两位女子的贴近猛然站了起来,这厢才发现厅堂之内竟然少了三个人,而这些官员们竟然毫不知情。

这边儿进了马车,默槿自然也坐正了身子,她并不想早早回去,但看着党筱儿却又放心不下,倒是送她们下来的宫女十分有眼力见儿,马车停到将军府门口后先扶了党筱儿下来,并不急着伸手去请默槿,反而是低着头请示了一句:“姑娘若是还想散散酒气,便往东边走,这个时辰夜市还未散去。”

看着这不过豆蔻的小小女子,默槿突然跑了神儿,怎么着又想起了许久之前的那些事情来。

肃羽见她又开始神游四方,再看看被两人架着连路都走不直的党筱儿,忽然勾唇笑了一声,点了点头:“那就劳烦您仔细照顾着党姑娘,我陪我家小姐再去转转。”

多余的话不用说,他低声请了一遍,将默槿又塞回了马车里。

“肃羽,”马车行了一会儿,默槿眼神之中才重又清明起来,她个胳膊架在马车的窗框上支着脑袋,百无聊赖地看着外面的风景,“你说,入宫到底有什么好的?”

“主子,里面的人总觉得外面自由,而外面的人却羡慕着里面的锦衣玉食,别说宫里宫外,就是天上地下不也是这么个理儿吗?”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四章 集市 是这么个理儿吗?

似乎当真是了,看着窗外不是滑过的灯笼的余光,默槿伸出手去掌心向上似乎是要承接什么,不过只一小会儿,很快她将手收了回来,微微卷曲起来放在膝头,十分乖巧的样子。

越往东走自然人声越大,空气中弥散着糖人和油炸糕的味道,明明在酒宴上没吃多少,可这会儿闻到这些味道她反而胃里一阵翻腾,车夫倒是紧着两步停下了车,随后马车的帘子被聊了起来。

“小姐,先生,再往里便不能行马车了,您两位看……”

肃羽先行钻了出去跃下马车冲车夫笑了一下,掌心排出小拇指尖大的一点儿碎银:“马车留下,你自回去吧,不用来接了。”

得了赏银那马车夫忙不迭地点着头,连忙将银子在钱袋中藏好,作了个揖兴高采烈地踩着鼎沸的人声走远了,此时肃羽才重又掀开帘子冲里面的默槿招手道:“下来吧,既然来了,总是要去看看的。”他说的自然是背后喧嚣的人群,默槿虽然不喜欢空气中弥散的油腻的味道,可一时间也没有旁的地方可去,只能带着些许的不情愿被肃羽拦着抱下了车来。

还好卖吃的的小摊贩只有在街口一点的位置,往里再走便是些小玩意,大约是临近祭月节的关系,不仅有五色红线编成的手环,还有各色的船灯也被挂在了摊贩的架子上,更有甚者连背后的回廊都牵起了一条长线,线上挂着的也满是河灯。

默槿边走边看,不过都没有太大兴趣的样子,肃羽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虽然也在左右瞧着,不过也没看出对什么东西有太大的兴趣。

走了小半柱香的时间,默槿发现这处集市倒是很大的样子,她这会儿子才刚刚走完了外面的一条街,里面看起来还有很多东西似的。

虽然她的心此刻并不在这儿记挂着,但是能有些动心思的事儿打发脑子总比自己一个人瞎想地强。

过了鼓楼的门洞才是真正热闹的地方,平日里日头落下便要早早回去的大家闺秀、小家碧玉这几日都得了特赦可以随意走动,可不是将这市集的街道都沾满了去。

刚过来时门边儿摆着的摊贩看起来正准备离开,他面前的桌子上还余下几个面具,其中有一个瞧着该是做坏了的样子,偏偏在额头的位置空了一块儿,默槿随手拿起瞧了瞧,正准备撂下时,肃羽突然伸手截了过来。

可他自己不戴,反而在默槿脸上比划了一下,兽耳的面具描了红,又带有金线勾勒出来的唇影,在烛火的映照下默槿身上清冷的气息倒是消散了不少,反倒多出几分平日里不曾见过的风流。

“这个多钱?”他偏着脑袋用余光扫向摊主,那边儿忙不迭地应着话,又说因为做的有问题,看姑娘漂亮又从架子上卸下一串铃铛递了过来。

这手给了钱,摊主一边谢着一边把铃铛交到了肃羽手里:“公子带着你家小娘子再往前走走,还有猜灯谜的地方,若是赢了还有河灯,明日也深了正巧可以放。”

对于这个东西默槿本是不愿意带的,可偏偏肃羽很是坚持的样子,亲自给她扣好了两侧耳后的皮绳,又攥着她的手将五色绳串了铃铛做成的手链也给她带了上去。

同时,指尖一掐,原本党筱儿给她编的五色绳子应声而断,直接落在了地上。

“做什么?”

默槿正准备弯腰去捡,却被肃羽一下按住了肩头:“本就不喜欢,戴它做什么?不如带我给你买的这个。”

挑着眉角,默槿忽然间觉得自己该是醉了,否则怎么看不清肃羽眼中闪烁的星光。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零星的星光,她后撤了一般的手臂停在了原地,并没有再继续逃开肃羽的手掌。

他的手心很热,甚至可说是滚烫的,默槿觉得几乎要灼伤自己的皮肤一般,所以在他松开时又觉得冷,仿佛自己体内的寒气也被这掌心暖热了,才会觉出几分寒意来。

“往前走走吧。”肃羽带笑看着默槿的脸,伸出手在她手腕的铃铛上拨弄了几下,“这会儿一准丢不了。”

往里走两边还有卖面具的,河灯也是不少,默槿甚至看到有人挎着篓子卖粽叶和棉线的,当真是热闹极了。

她正往一边看着,忽然右臂被人扣着往左侧推了半步,默槿还没开口,肃羽的声音已经从头顶传了过来:“怎得不看路,仔细撞着人了。”

那人大约是喝了酒,醉醺醺地眼睛都睁不开了,见肃羽身形消瘦覆了面具的默槿有显得越发娇小,一下倒来了脾气,上手便要去推肃羽,自然被他侧身躲开,同时将默槿拉到了自己身后护着。

“嘿,老子又没、没撞着,你嚷嚷什么啊?啊?”说着,醉酒的男子又要上手去推,肃羽这次不躲反倒立起掌在他的手刚要碰到自己的时候狠狠地拍着出去,正击在他的手腕上,半是卸了他的力道半是将他推了出去。

因为喝了酒的关系,男子脚下更为虚浮,踉跄出去两三步才歪斜着身子停了下来,嘴里已经开始骂骂咧咧地不讲人话。

默槿听了直皱眉头,在后面攥了一下肃羽的手,正想让他不要惹事儿,另一边儿反而跑过来了两名男子,同样也是满身的酒气,跟着最开始那名男子一齐叫嚷着,反倒说是肃羽撞了他们,还叫肃羽赔钱。

这等荒唐事儿他俩哪里遇到过,正当默槿准备扯着肃羽离开时,对方却以为他们是害怕了,更加变本加厉起来,甚至还扣住了肃羽的手臂不让他走。

生怕一会儿动起手来伤到默槿,所以肃羽反手握了一把她的手心后将她推出去半步,自己同时向前走了半步,刚巧挡住其中一人准备越过他去找默槿麻烦的脚步。

“有什么事儿,跟我说,别去烦我家小姐。”

看热闹的人已经围了过来,默槿正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她背后突然有一人伸出手来,带着一缕幽香将她往后拉了拉,拽到了人群里混入了一众姑娘之中。

“嘘…”女子带着面纱,手指抵在唇边儿做了个禁声的手势,“这是东市的地头蛇,恐怕你家先生是要讨不到好处的,咱们女儿家就别跟着凑热闹了。”

她攥着默槿便要拉她走,却没想到默槿力气本也不小,第一下竟然没拉动。

挑着眉,默槿隔着袖子将女子拦着自己胳膊的手挡了下去,同时往旁边又躲了半步,奈何人实在是有些多,并不能拉开太远的距离。

这名女子见哄骗不成,干脆也亮出了凶相,扯开嗓子便骂:“好你个小妮子,嫂嫂我好吃好喝地供着你,你、你竟然敢偷我相公!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五章 声声慢 默槿就是做梦也不会想到这种诱拐民女的戏码会出现在自己身上,她并不觉得生气反倒像是要笑出声了似的,好整以暇地看着女子,等着听她往下还能说出什么样的话来。

“你、你个不识好歹的丫头,啊!?敢偷人偷到自家嫂嫂头上,你好大的胆子!”

叫嚷间,这边人群里也空出了很大的一片位置,方才还挤挤攘攘的人群硬是向外扩散将她们二人单另留在了中间。没了人群的阻碍那泼皮一般的女子更来了劲儿似的,伸手不仅攥住了默槿的胳膊还要去拧她的脸颊。

这默槿哪里肯呢,抬手一把拍到了她的关节处,与方才肃羽打人时用的招式一模一样,只是因为她如今没有法力傍身只能借用巧劲,即便是个干惯了农活的妇人也只是被拍开了手臂而已。

“好啊,你还敢打我?!”女子的声音越发高了起来,默槿听在耳朵里脑子一阵阵地发懵,十分不悦,正当她皱着眉头的时候,清冷香气间肃羽翻身越过同时一招小擒拿手隔着衣袖死死扣在了女子攥着默槿胳膊的手腕上。

“放手!”

在旁人看来肃羽根本不曾用力,那女子只听了他的呵斥便立刻松了手,实际只有那女子自己知道方才筋骨处有多痛,肃羽的指尖简直像是要生生扣入她的骨头一般。

再次将默槿挡在了身后,此时肃羽脸上已经没了方才戏谑一般的三分笑意,最先闹事儿的男子已经被他卸了膝盖的关节,想来是走不了了。

另外三人明白这是碰到硬茬了,交换着眼神要溜,可肃羽的速度更快,连默槿都有些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那两名男子的腰带已经被抽了下来同时双腿被各自的腰带死死困在了一起,刚迈出的那一步还没成型,两人便双双摔在了地上。

被扣了手腕的女子更惨,半声惨叫还没冲出喉咙,肃羽一记手刀砍在了她的颈后,人自然也倒了下去,正巧落在其余两人的身体上,又是一通叫嚷。

被这样的事儿闹了心思,默槿自然没兴趣再逛,她站在一旁等着肃羽将这些人送给了后知后觉赶来的官兵,面上的兽耳面具已经摘了下来被她拿在了手里。

“不再逛逛了吗?”

处理完了那边儿的事儿,肃羽拢着双手走了过来,脸上方才那种愠怒的神情已经被浅笑所取代,不需默槿回答,他反倒献宝似的将手伸了出去,在默槿面前摊开来,掌心放着的,是一个看起来十分精巧的三角香囊。

浅淡的薄荷香味正从香囊中慢慢散发出来。

***

被一口酒、一口菜灌得不行,咏稚几次想起身都被趴在自己肩头的女子给摁了下去,倒不是他不胜酒力,只是如果在这儿驳了宗英承的面子毕竟是不好的事儿,所以他才一直忍让着。

可当祝酒的官员散开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时,咏稚却再也坐不住了,他几乎是拍案而起,同时方才还演出几分醉态的眸子此时也清明不已。

“我妹妹呢?还有肃…肃羽先生?他们人呢?”

在靠近门边儿上的两张桌子上正剩下了没动几口的菜和已经和干净了的酒壶,原本该坐在那儿的人却不见了踪影。

“这…”一众官员、姑娘都喝得七荤八素,哪里还能注意到少了个人的事儿,只有宗英承还保留有几分神志,连忙请了门口候着的几位侍女过来问话,“可有见到默槿姑娘与他家先生,还有…还有另一位党姑娘,可有见到?”

两名婢女对视了一眼后,其中一位想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回将军的话,见着了,约莫一个时辰前三位便走了,是府中的姐姐来接的人,所以并未特别向将军禀报。”

这种酒席之上女子家中途退席确实不是什么大事儿,更何况是他将军府的人来接的,自然不会特地过来通报坏他的兴致。

可偏偏今天走的人是默槿,还是同肃羽一齐走的,他这一颗心立刻挂在了嗓子眼,抬腿便要走。

宗英承哪里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连忙起身将他拉了回来:“既然默槿姑娘有肃先生照顾,你就别挂心,还是说…你是等不及了想回去瞧瞧另一位姑娘啊?”

若是平日灵台清明之时宗英承看到咏稚这样的脸色定然不敢去说这种不着四六的话,可如今他不仅喝了酒,还喝上了头,自然是想到什么就去说什么,偏偏这话一下就触到了咏稚的逆鳞之上。

他不怒反笑,可墨色的瞳孔内却半分笑意也没有:“那按着将军的意思,该是怎么办才好?”

“要我说啊,咱们再吃一会儿酒,夜深了直接在此歇下便好,这将军府啊今晚咱们就都、都别回去了。”

宗英承会这么说也不是没有原因的,为了他的父王他早前迎娶的正房可是朝中重臣的女儿,既是这般出身又怎么可能允许旁人与自己共侍一夫,所以即便宗明易有想让这个最能干的儿子再纳两房妾的想法,也一直没有实施下去。

所以借着酒宴的机会若是能不回将军府,还能偷个香,自然再好不过。

看着他满脸的潮红,咏稚这才冷了脸,目光中夹在着冰溜子一般齐齐扫过再做的每一个人,末了他一句话也没说,甩开宗英承的手径直夺门而出。

“这……”

平日里哪里敢有人如此不给他面子,所以宗英承自然也冷了脸,他这一冷脸,再做的哪位大臣不是如坐针毡,立刻便有溜得快的找了借口蹿儿出去,走得慢得干脆装醉直接睡了过去。

一时间整个厅堂之内的人少了大半,更是没有任何声音,只听得宗英承一个劲儿喘着粗气怒不可遏似的。

半晌,他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儿来:“回,府。”

而咏稚这边出来后反而是没了主意,好在还有等着的车夫说先前那两位姑娘都醉的厉害,看样子是给送回将军府去了,问他要去哪儿。

这一路上马车其实并不颠簸,可咏稚怎么都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已不在胸膛之内,反倒像是跃上了胸口,随着他一呼一吸间阵阵地发痛。

他一人的马车行得要更快些,到了将军府门口没看到候着的马车,反而看到几个官兵正站在那儿和家丁正说着什么,咏稚耳力本就极好,再加上他们说话的声音并不小,夜风夹杂着声音断断续续地便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说是将军府的客人……对,一名黑衣的男子还有个小娘子,不过站的远,并没有看清是什么样的……”

“他们怎么……”

咏稚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刚薅住官兵的领子话都还没问完,路那头突然传来了轱辘辘的车马轮子的声音。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六章 前夜 “咏公子这是怎么了?”

刚一下车便看到这样的场景,任谁都会忍不住多想,宗英承虽然步伐有些空虚不过心里还是明镜儿一般,他借着侍卫搀扶的力道走了过去,一时也没弄明白为什么官府的官兵会在自己家门口。

看门的老头带着儿子蹭了过来,先是见过了宗英承才将方才听到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听描述应该是肃羽先生和默槿姑娘,不过他们二位应当没事儿,可怜了那几个想拐走默姑娘的人贩子啊…”

来的两个官兵不无认同地点着头,估计他们作为见过那几个人贩子的人更是深有感触,依着送人贩子来的那几个巡夜官兵的描述,那名公子瞧着一点儿都不像是能打的样子,没想到下手那么狠,似乎有一个到现在都没完全清醒过来。

咏稚已经等不及他们感叹来感叹去的,虽然松开了手,不过他丝毫没顾及如此近的距离会给对方多大的压迫感,皱着眉头的咏稚此时心里念想着的都只有一个默槿罢了。

“他们到底在哪儿?”

“这我们也不知…”官兵左右为难地摆了几下手,“先前是在东集市遇到的,可现在都过了半个时辰,更是不晓得会在什么地方了。”

这几位官兵也很为难,本来他们就是过来通传一声,说是人贩子招认收监了,没想到还能摊上这样的事儿。

相比之下宗英承就要冷静地多,他掩着嘴打了个哈欠,随后落下手臂状似随意地拍了两下咏稚的肩头:“既然肃羽先生身手了得,依照本王的意思公子你也安心休息便好,等回来了,自然就知道了。”

其实咏稚此时酒劲儿倒是有些上头了,宗英承在他左肩拍下时力道也是没了轻重,差点儿他就要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样去找默槿二人,不给他们添乱就不错了。

不过回了屋的咏稚仍旧挂心不已,干脆也不上床睡觉,挑着蜡烛搬了把躺椅到外面湖边儿的凉亭里,靠在上面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浓茶,一方面是为了解酒另一方面则是为了解乏,以防默槿还没回来他倒先睡着了。

同样被护着回了主屋的宗英承洗漱完了正准备上床时反倒觉出来几分不对劲儿了,本来他父王将咏稚一行人交给自己已是朝中人人羡慕的差事,如今有两位差点儿出了事儿,他这会儿方才后知后觉出了一背的冷汗,连忙披了件儿外袍就往别苑跑。

“你们在这儿候着,”他手忙脚乱地终于将外袍上的带子系好,正了正衣襟回身儿命令道,“没我的命令,不管听得什么动静都别进来。”

“可……”

“没有可是!”

可怜的守卫连句话都还没说完,被宗英承一声呵斥直接给堵了回去。

过门槛时踉跄了半步,不过还在因为方才出了冷汗又跑了这么一路,反倒让宗英承的酒醒了大半。

进来后打眼一扫,宗英承第一个注意到的便是湖边儿如豆的星光,他走过去时因为步伐不稳还在上面撞了一下,被咏稚松松握在手上的茶碗落到地上听声响大约是碎成好几瓣了。

不过即便这么大的声音,咏稚也没有醒来的意思,甚至他还翻了个身儿将盖在身上的袍子往上拉扯盖在了肚子上。

被他这副迷糊样子给逗乐了,宗英承眯着眼睛笑出了声来,而他背后那间屋子的蜡烛却被熄灭了,自里面走出来为轻薄衣衫的女子,借着月光能隐约看到披散下来的长发和素净却依旧美丽的一张脸。

党筱儿足下生莲一般轻轻柔柔地走到了宗英承身边儿,瞅准了机会半倚半靠到了他的背上,呼出的热气正好拍在他的脖颈后面。

“怎么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休息…”仿佛被这热气一喷,刚刚因为夜风吹过而消减下去的酒气又一次翻涌上了脑袋,宗英承晕晕乎乎地点了点头转过身将手臂搭在了党筱儿的肩上,“这就…伺候本王休息…”

女儿家娇媚的笑声像是酥麻的手在宗英承的耳边儿轻轻刮过,引得他一阵颤栗连后脊椎都酥麻得厉害。

“这边儿,”党筱儿扯着宗英承衣摆的一角,无需怎么使力便牵扯着他跟着自己走上了白玉的台阶,“这儿,咏公子……”

“咏……”宗英承似乎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可他脑子里此时只有月光下党筱儿衣衫半解露出一片白嫩的肌肤的样子,即便觉察出了什么不对的地方,也被他浆糊一般的脑子糊弄了过去。

门扉合上的瞬间,仍能听得女儿家的笑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

随着默槿走过,她腰上的荷包中薄荷的味道也随之倾散了一路,可惜这条街因为宵禁的关系只有零星没住满客的酒家的门口还悬挂着灯笼,其余店铺都关了门,再没有第三个人能够与她分享这份带着凉意的香味。

她并不知道肃羽打算带自己去什么地方,不过默槿也并不在意,无论现下去哪儿总都好过回将军府去。

即便她说是为不扰党筱儿的一世姻缘,可肃羽的笑似乎总是饱含深意的样子。

抿了抿嘴角,默槿硬是将心头的酸楚撵了出去,像极了遇到危险只懂得将脑袋藏起来的鸟儿一般,以为自己看不到,旁人便也看不到她的心思了。

不过速来以揭穿她的心事的肃羽竟然也没说什么,这点倒是让默槿觉得有些奇怪。

大约走了一盏茶的工夫,肃羽突然停下了脚步,同时也握住了默槿的胳膊让她转过身去看向河岸的方向。

不知是哪家姑娘如此急不可耐已经放出了河灯,孤零零的一个在河道上飘着,倒是做的精致,即便夜里的水面并不怎么平静,这艘歪歪斜斜的船灯竟然都没有被浪打下去。

直到看着它钻过桥洞消失在视野里,默槿才眨巴了几下眼睛,她想继续往前走肃羽捆住她的手臂却不曾放开。

抬起头,默槿试图从肃羽的眼中看到些什么,可眼前一晃却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视线,那头是肃羽深不见底的双瞳,这边儿则是默槿带着几分疑惑的脸。

被举在两人之间的,正是一盏河灯,或许是因为方才被肃羽藏起来了的关系,河灯的边缘略微有些被压到的折角,不过整体看来倒还是很好看的。

“放河灯吗?默槿上神…”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七章 星河 在天界时,月华府的宫人总是叫自己“主子”,无论他们愿意不愿意,自己这个外来的神仙到底是他们的主子。

而天后与天帝似乎对她的身份多有不满似的,总是喊她“默槿姑娘”,却从未叫过她上神一称。

那些莺莺燕燕的仙子、上仙们更是懂得审视适度,一个连天帝、天后都不愿待见的上神,她们又怎么会不怕死地前来搭话呢。

所以,默槿上神这四个字儿,可是有年岁没人叫过了,也难怪肃羽开口之后默槿竟然愣在了当场,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个并不十分精美的河灯,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肃羽在对于默槿的事情上总是很有耐心一般,他就这么举着河灯等着,因为看不到默槿的脸,他甚至无法从表情去判断她对于自己的这盏灯有什么看法。

半晌,一双惨白的手终于颤巍巍地将灯接了过来,在肃羽读到她的眼眸之前默槿低下了头,将边缘的折痕轻轻抚平,顺便撑了几下让有些被压扁的竹骨回到了它们该在的地方。

“去哪儿……”

开口只不过几个字儿,默槿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和哽咽了,这一生其实她只放过一次河灯,便是柳博铭陪着自己的那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有个人不当自己是什么朝廷遗孤,也不当自己是眼中钉、肉中刺,反而只是将她当做一个寻常人家的姑娘一般陪着。

默槿原以为这样久远的事情在她舍弃一魄后就应当被抛到脑后,可方才在肃羽拿出这个河灯的一瞬间,她便什么都想起来了。

那日的场景仿佛历历在目,无论她怎么样逼迫自己不去想,可当日的风花雪月却像是烙印入心底一般,不是她说忘记就可以忘记的。

虽然不知道默槿想到了什么让她如此痛苦,不过至少对于肃羽而言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扣住默槿的手腕不用她多做反应,肃羽一把捞着她的膝窝将她抱进了怀里,同时足下生风竟然借着风力飘然而上。

好在街上根本没人会看到这些,否则明日蔚禹城指不定又会传开怎样的流言蜚语。

乘着风,脚下的城邦越来越小,灯火杂糅的市集也只成了夜色中的一点星光,反而是头顶之上的星辰离两人越发近了起来。

天边儿早已没了霞光,可星海铺成的河流却随着他们的靠近越发明显起来。

今夜是个阴天,并不能在下面完整地看到月亮,所以当肃羽抱着默槿乘风而起冲破一层浓重色彩的乌云后,默槿竟然被跃出云层的月亮晃了眼,匆忙之间只能偏头躲过,柔软的唇瓣却堪堪擦过了肃羽的耳垂,留下一点点清冷的温度。

“咳…”肃羽似乎被她吓了一跳,连带着脚下的风都顿了一瞬,才继续往前。

此时的月亮已经显得极大,肃羽乘着风最终停在了一块奇异的山石之上,将默槿放了下来。

当她的双脚踩在此间的石头上时,原本已经被咽下去的哽咽此时忽而又升腾了起来,直冲地鼻腔酸痛,可是眼泪却怎么也掉不下来。

这儿大约是人间与天界相连的唯一的星河,早晚落霞时分便会有仙娥来此间浣纱,因了四季变化,四时所落出的早霞、晚霞的颜色也不尽相同。

随着星河落下,那些鲜丽的颜色也伴随着一起落到人间,这才会有了人间所能看见的霞光。

从前与寥茹云住在一处时,便是她手下的小宫娥做着这些事情,只是不知现下每日来星河河畔浣纱的又换成了哪位。

“明日祭月却不是个好天气,恐怕人间是看不到如此光景的月宫了,”肃羽装作没发现默槿的异常一般,甚至转过了身子用自己为默槿拦住了几分月光的寒意,“这般风景,当时你独有的才对。”

说完,他才转过身,背对着一整轮明月,隔着默槿的手将自己的掌心贴在了河灯之上。

大约是为了造型好看,这河灯做的是个莲花模样,只是上面的花瓣半拢半闭着,倒是有几分女人家的娇羞模样。微微使力,默槿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儿,那河灯里细软的竹子便随着肃羽的力道缓慢展开,最后变成了一整朵展开来的荷花。

默槿眼眶还红红的,眼角挂着星光却已露出了笑意:“人间女子多娇羞,所以才用含苞待放的荷花来向心上人表明心意,你倒好,硬生生让这荷花展开来,反倒显露出几分英气来。”

手背被推了一下,原本位于两人中间的河灯被肃羽让地又往默槿这边儿靠近了几分:“什么样的人就该放什么样的河灯,上神。”

不等默槿开口,他紧接着又举了一下手,将默槿的手和河灯送得更高了些:“许个愿吧。”

许愿…看着近在眼前的河灯,默槿反倒摇了摇头:“我没什么愿望,寻常女儿放灯都是为了寻得良人,而我这一生早已写定命数,可没得地方再书下一位良人的名字了。”

“谁人说这河灯只管姻缘?”

肃羽挑起了眉,平日里的清冷模样如今借着几分月色反倒显露出几分只属于妖的鬼魅之感来,“这是上神的灯,上神想许什么就许什么,漫天神佛又有谁能挡得了您的路呢?”

“除了……”

语速减慢,肃羽瞄准默槿带着三分困惑看向自己的刹那,手掌下滑一把攥住了她的腕子向自己拉扯过来,同时另一只手环过默槿的肩死死地扣在了她脖颈的后面,逼迫她只能抬头看向自己。

“除了…您的那位哥哥啊……”

“放手!”

没有法力加持下,默槿对上常年浸淫于自己身旁的妖物肃羽根本没有半分胜算,更毋庸说此间天地稍有差池立刻会被天界众仙得知,到时会发生的事情连默槿都无法摆平。

肃羽的唇角眉梢明明带了笑意,可一双眼睛却冷得吓人,饶是默槿本身便如千年寒冰一般,也不禁打了个寒颤。

“放手,肃羽。”

再次开口,她的声音已经镇定了很多,瑟缩的肩膀和脖子也因为放松而舒缓开来。

是了,他肃羽又怎么会做如此赔本的买卖,什么酒宴,什么集市,什么荷包、花灯,不过都是为了这一瞬间罢了。默槿冷笑了一声,浅色的双瞳与肃羽的眼眸对到了一处,不再躲闪,不再回避。

“我知道该怎么做,本上神要做什么,还轮不到你来教我。”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八章 晚归 云海翻涌,星河流转。

原本平静无波的山巅之上,竟然仅仅因为默槿的一句话便起了层层叠叠的波澜,这样巨大的力量连肃羽都无法抵挡,风刮在他的皮肤上如同刀子划过一般,这令他不得不松开攥住默槿手腕的手同时顺着风吹的方向向后撤了两步。

可他的避让换来的却是默槿的步步紧逼,身着人间寻常服饰的女子每一步踩出来便是无尽的冰霜之气,下一步又消失不见。

“肃羽,你方才是在质疑我吗?”

如同天界最古旧的钟所敲出来的声音一般,甚至肃羽看到地上的小石子随着她语调的强弱同时也在瑟瑟发抖着。

干涩地咽了口唾沫,肃羽硬是压下心头的恐慌逼着自己抬起头,可他的目光刚触及打默槿的眼眸,又无法控制地移到了一旁。即便心里有千万分的不愿意,可以为上神对一介妖物的压制又怎么是他仅仅凭借自身的心意便能更改的。

反观默槿,似乎对他如此避让的态度十分满意,眼帘微微下垂,自她身旁穿梭而过的风也渐渐停了。

借着最后一缕东风,默槿松开了手,那盏河灯自她掌心为起始晃晃悠悠地随风而去。

直到落入九天星河之中,似乎也携带着自己的火光成为了其中的一点晨光似的。

肃羽回过头去所看到的正巧是这一幕,他同样垂着眼帘转过头,撩开衣袍猛然落下一侧膝盖,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方才被遮蔽起来的月宫此时倒显现了出来,在他背后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发光的圆饼,原先肃羽脸上的妖异也不见踪影,余下的只有几分服服帖帖地低眉顺目,还藏有一分的惊恐之情尚未完全退散。

看着他这般伏低做小的样子,默槿突然笑了出来,不仅仅是声音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几步上前扶起了肃羽轻轻挽着他的胳膊:“夜深了,再不回去天都该亮了。”仿佛之前携带穿石搬山之力的并不是她一般。

回去的路上仍旧是肃羽抱着默槿,只是这次他的手再也不敢造次,除却一只手稳稳换成一个圈叫她坐在自己肩头的同时稳住了默槿的双腿外,另一只手就差背在身后以示清白。

两人这一路赶得急,整整落在离将军府两条街外的街道上时,别说天都没脸,连早起的摊贩都未曾醒来做工。

正了正衣襟,默槿一马当先走了回去。

刚进门却看到一阵阵的骚乱,本该最是寂静的夜半时分此时将军府倒是一副灯火通明的样子。

他们的回来并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这倒是极好的,默槿本来也不愿和人间诸事有所牵扯,挑了绕路的小道七拐八拐地才回到了他们住的地方,本以为绕过了人群,没想到这一进门默槿差点儿被吓出来。

院内挤满了人,乌泱泱的一群立在其中一个房间的门口,为首的姑娘雍容华贵一身掐线金丝羽衣,长长的衣摆因为朝露的关系略微有些湿了,绕到侧面才发现她脸颊上也贴了几缕头发,想来是已经在这儿站了许久。

默槿原是想上前一步问问清楚,不过还不等她有所动作,肃羽在背后拉了她一把同时向另一个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湖的另一侧只有一盏烛火微弱的蜡烛,看起来随时会被夜风熄灭的样子,默槿眯了一下眼睛才发现在烛火旁边的躺椅上躺着一个人,看样子是为了躲这边儿的火光所以转了过去,此时正用后背对着自己。

“咏、咏稚?”

大约是太过惊讶,默槿说话时竟打了个磕绊,看了一眼这边儿的华服女子,又看了看咏稚,默槿终于还是拎起衣裙往对岸走去。

行至大约一半的地方,本来行色匆匆的默槿突然停住了脚步,肃羽刹得不及时还差点儿撞到她的后肩:“主…咳,小姐,怎么了?”

明明在她眼中看到了心急如焚几个字,怎么这会儿又不懂了。

问话的工夫,默槿早先锁着的眉头倒是舒缓开来,因为快步行走而前倾的身子也重新周正了过来。她垂着眸子将边缘有些湿了的裙摆拎起又放下,反复了两三次才低声答到:“他睡着了。”

咏稚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在夜露最终的时候躺在湖边儿的躺椅上睡着了,不难看出点着的蜡烛恐怕是在等什么人。

心尖尖上像是被那烛火燎过了一般,可还没来得及感到痛蜡烛便熄灭了,连同桌上的烛台一起。

“您,心软了?”

肃羽没有回退,就着这个过分暧昧的距离弓下腰将嘴靠近了默槿的耳朵,不过尽管自己的鼻翼间已经钻入了她身上侵染着竹香的甜腻味道,默槿的耳朵和脖颈也不见丝毫变化,甚至连她的皮肤都未曾无法克制地收紧哪怕一瞬。

正当他准备放弃这个问题退开时,默槿反而柔声细气地开了口。

“毕竟,他是我哥哥,我唯一的……”

最后几个字儿默槿的声音实在太小了,即便离得这么近,肃羽也遗憾地将它们遗落在了风中,不过即便没有这几个字,他也晓得该如何接话。

“却也是您的仇人。”

相比于先前有来有往的两句,这句说完肃羽直起了身子,单方面宣告着这次的交流到此结束。

默槿自然也读懂了他肢体语言的含义,所以她只是挑着眉梢似笑非笑地看了肃羽一眼,再没说什么。

紧着几步走到了咏稚的身边儿,看样子默槿原是想去推他的肩膀,掌心还未碰到之前又往上送了送,最后落在了咏稚睡到微微发红的脸颊上:“哥哥,醒醒,哥哥?”

也不知她到底是想将人叫醒还是不想,肃羽毫不客气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不过却不敢过分造次,生怕再触到了默槿的逆鳞,那结果定然是不可相信的。

“哥,”压低了身子,默槿的上半身几乎贴在了咏稚的胳膊上,恶作剧一般冲着他的耳朵轻吹了一口气,“哥,去里边睡吧。”

迷迷糊糊地咏稚怎么觉得自己听到了默槿的声音,也不知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念,所以当他第一次睁开眼看去时还以为自己扔在梦中。

既然是梦,那自然是想做什么便去做什么,于是他不仅抽出了被默槿压着的那条手臂搂住了她消瘦的肩,另一只胳膊也画了个圈最后稳稳落在了默槿的腰上。

“不让人省心的……”

含糊应了一句,咏稚迷糊着又要再睡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九章 命盘 默槿当真是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也不知心里是怎么想的,偏偏就觉得咏稚这近在咫尺的喉结上下滑动的那一下无比吸引她的注意力,还没等想清楚,她已经偏着脑袋一口咬了上去!

“嘶……”好在她下口时收了力道,虽然看着连犬齿都亮了出来,不过也只是留了一个浅浅的牙印。

“咳咳…”

最先感到不好意思臊红了脸的反而是肃羽,他甚至已经无法判断究竟默槿是故意做给自己看得,还是确实情难自已才会如此。

第二个惊醒过来的自然是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的咏稚,他坐起身的同时还没忘记收紧怀抱,生怕将倚着他的默槿个摔了去。

这一下倒是清醒了个彻底。

“你…”低下头,默槿身上被夜风填补过后更觉清冷的香味在咏稚的鼻翼间仿佛形成了一个屏障,让他除此之外再也嗅不到其他的味道,“…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像是为了挽回面子似的,他假意生气道,不过眼里的水汽倒是全然无法让人害怕起来,更别说是要“恐吓”默槿了。

自然他这个妹妹的脸上也没生出一点儿怕来,反倒笑着从咏稚的怀里钻了出来,退了半步拉开了几分距离让冷风灌了进来:“瞧见你在这儿谁,怕不是明日便要患了温病?怎么这么不注意?”

明明是咏稚责问她晚归的事儿,怎么三言两语就变成默槿反过来责问他了?

不过心里转了好几圈的理由还没成型的话立刻就被对岸的喧嚣打断了,默槿也跟着抬起头看了过去,倒是肃羽,一副完全不感兴趣的样子,眼神全落在了默槿的耳朵尖尖上,借着火光能看到,那一点点露在发外的皮肤正粉嫩地发红呢。

咏稚先站起来往过走了两步,皱着眉头眺望过去:“怎么回事儿?我瞧见…党姑娘了?”

“党姑娘?”默槿挑起了眉,语气中的疑问不重,反倒像是带了几分笑意。咏稚立刻抓住了这个点,他转过头看向默槿,无声地用口型询问她还知道些什么。

晃着手指左右摆了几下,默槿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不可说,说不得。”

她都这么说了,那自然是真的说不得,不过余光瞟到肃羽时咏稚发现他竟然也是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酒宴上散了的酒气仿佛这会儿又郁结回了胸膛之中,涨得他一颗心“突、突”地令自己难受。

为了岔开注意力,咏稚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快步往对岸走去,可惜了他并未注意在他转身的刹那,默槿脸上的笑容已变了味儿,更像是一副蜡制的面具被覆在了脸上,沉得令人害怕。

“走吧,”肃羽上前两步,声音轻之又轻,“我们也去瞧瞧。”

默槿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无论是对于妖还是对于仙而言,看着自己曾预见过的事情真实地发生在自己眼前,都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就连在自己身边儿并无太多机会接触这些的肃羽都无法避开如此的诱惑。

不过默槿也藏了私心,所以她并未阻止,循着咏稚的脚步也跟着走了过去。

三人先后在旁边站定后,里面吵吵嚷嚷的声音倒是弱了下来,过了一小会儿从里面先出来的竟然是还着了昨日酒宴时的衣服的宗英承,只是他头冠被拆,一头墨发披散着,自他出来便散发出一种女儿家的香甜气息来。

紧跟着出来的是被扣住双臂的党筱儿,相比于宗英承她更为衣冠不整,倒不如说是一时情急找了两块裹身布而已,头发也是胡乱缠着,步摇被发丝牵扯着都掉到了后背的地方。

咏稚想要上前一步问个清楚,却被及时赶来的默槿拉住了胳膊:“命中有此一难而已,若是过去了,她便是枝头的凤凰,若是过不去,自然也是她的造化不够。”

低下头咏稚想去看一眼默槿却发现她只是伸出手来勾住了自己的胳膊,而她整个人仍旧是藏在自己背后半步的位置,这点儿烛火根本不足以照亮她的脸,自然也无从去看她的表情。

按说默槿只是说了几句天界的规矩罢了,可咏稚不知为何,偏生就是从中听出了丝缕怨气来。

看不着默槿,咏稚只能扭着脖子去看肃羽,但恐怕想从这位琴师身上捕捉到什么气息更是痴人说梦,从始至终他都是一副表情,似笑非笑地让人不由皱起了眉头。

像是感受到了这边的动静,那名华服女子端着双手走了过来,她身旁伺候着的女婢立刻低声介绍了三人的来历,只是话说得并不好听,让肃羽都挑起了眉尾。

那女婢话里话外都将党筱儿与他们归为一类,并且明着暗着都要将这狐媚惑国的罪名一并安到着三人头上。

毋庸说默槿本就不是容许一介凡人如此搓揉捏扁的性格,便是有人话中带刺在咏稚面前说她,便已经是触了他的逆鳞。

也不再与她们客气,咏稚冷笑一声往侧面让了半步,彻底将默槿挡在了身后,也挡住了另外两位女婢伸过来的手:“无论你们这儿发生了什么,我妹妹刚回来,恐怕都与她没什么关系吧?”

“呸,都是一丘之貉,”那华服的女子恐怕是气急了,一双眼睛烧得通红,全然没了大家闺秀的风范,“今日是这个贱胚子做了我夫君的床上宾,明天呢?是不是就轮到你这个妹妹了?”

若不是默槿在背后死死握着咏稚的手腕,恐怕他今日就要不顾及对方是个女子家家,这一耳光定要扇得她人事儿不知方能解气。

见他们三人不反驳,华服女子反而更有气焰,手指就差要戳到咏稚的眼睛里了,“妹妹?我看是不知道哪儿买来的妓子吧?还好意思领在身边儿说是妹妹?同塌而眠的妹妹吗?!”

咏稚已是气愤到了极点,反倒不怒反笑,一双挑起的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在一旁还未解酒气的宗英承,冷声道:“若是将军管不好您这位夫人,便由我这个外人代为管教。”

话语间,他已握着方才挡在自己面前叫嚣的那名女子的手腕将她推了出去,紧着两步走到了华服女子的面前。

他个头本就不低,绕是默槿也不过到他下唇边缘,这位女子恐怕更低,若是没了头上的繁琐装饰,可能也不过到他肩头而已,自然没了气势。

更别说咏稚因为她出言不逊已是急火攻心,自然也不管这凡人能不能挡得住自己滔天的怒气,只一个劲儿允许自己心口处的火焰翻滚着。

大概是看准了时机,在宗英承正准备开口的时候,党筱儿倒是一下哭倒在了地上,半倚半靠着他的大腿,一副梨花带雨的样子好不可怜。

原本默槿已经踏出了一步手也伸了出来正准备去扯咏稚的衣角,党筱儿这一声哭嚷,反倒让她只能收了手去,站回肃羽的身边儿。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章 命结 “本不是我的错,我当是…当是……”党筱儿这边儿倚着宗英承的腿,却一个劲儿抻着脖子去瞧被那华服女子遮挡住大部分的咏稚,眼里的泪水倒像是动了真情实干似的,不要钱一般唰唰地往下落。

别说宗英承,就连咏稚看了都动去了恻隐之心。

“还不快扶党姑娘起来?”在宗英承的训斥声中几个婢女才磨磨蹭蹭地挪过去明显带了十二分的不情愿将党筱儿从地上扶了起来,恐怕她身体当真多有不适,即便站起来后也需得有人搀扶着,否则下一瞬便要又跪到地下去的样子。

华服的女子一口银牙都要咬碎去了,连说了七八个“好”字儿,一声比一声狠厉,最后猛然一挥袖子甩手而去。

看着她的背影,默槿垂下了眼眸,将其中几分萧瑟都隐藏了起来。

即便她再据理力争又能如何,宗英承的态度摆明了是向着党筱儿,再这么折腾下去丢了面子的也只能是她自己。只是,还不知她叫什么,以后却要见不到了。

“怎么了?”

一回身儿看到的便是默槿这副表情,咏稚刚放下的心重又提了起来,他还以为是方才那几个婢女说话冲撞了默槿令她不悦。

“可是还觉得心里不爽利?你且等着,我去找她们去!”话音刚落,咏稚生冷地转了转眼珠便要去找她们,还好默槿的注意力一直在他身上,猛一把将他拉了回来。

手上用的力气并不大,反倒柔软地厉害,却让咏稚更不敢挣脱了去。

抬起头勉强露出个笑容后,默槿摇头道:“与她们无关,大抵是一夜没睡,身体不舒服罢了。”

这一晚上的事儿可当真不少,咏稚也是听了她的话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尚且在湖边儿躺椅上承成凉风眯了一会儿,默槿和肃羽可是一晚没睡。

立刻什么事儿都被他抛到了脑后,咏稚反手握住默槿的手腕一边将她往自己房间领一边低声数落着:“出去走走便走走,怎么还一宿一宿地不回来,现在知道乏了?这一白天可又要睡了过去才是。”

默槿第一次知道原来男子气闷时也会有这么多的话,她觉得有意思并未阻止,倒是走在最后的肃羽挑起了眉,眼神几近玩味之意。

无论是小姐还是主子,默槿的房间她不请肃羽都是不好进的,在合上房门前咏稚略带挑衅地冲门外候着的肃羽笑了一下,说话的声音和他的表情极其不符:“先生也应当累了,快回去休息吧,妹妹这儿有我就行了。”

说完都不等肃羽有所表示,径直关了门,连个蚊子能过的缝隙都没给留下。

默槿解了外袍也无心再去收拾,只拆了头上的步摇放在桌上便钻进了被褥之中,大约是被夜风吹透了的关系,即便这会儿已能看得烟煴的日头,却还是寒凉的感觉。

听得里面没了动静,一直靠在屏风外面的咏稚才挪步走了进来,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奇怪。

一方面他自然是生气默槿与肃羽夜不归宿的事情,可另一方面他更忧心的是默槿一夜没睡,如今眼下都挂起了黑雾似的,看起来精神差到了极点。

数落的话本来已经到了嘴边儿,但在看到床上的默槿敛着眼睛将下巴尖尖藏在被褥里的样子时,咏稚的一颗心都像是在上好的毛皮上滚过了一般,柔软的不可思议,那些话自然也消失不见了。

也不知默槿睡没睡着,咏稚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将原本压着她下巴的被子的边缘掩了下去压在了她的下巴下面:“睡吧,”就手的位置轻轻拍了两下,“好好休息便是了。”

他不急走,却也不能在里间儿呆着,所以咏稚随便找了本书坐在外面的软塌上看着。本意不过是等默槿睡熟了再走,没想到这一等,倒是咏稚自己先睡熟了。

听着屋内的动静,肃羽知道今天恐怕是盼不到他们二位中的任何一人出来,冲着紧闭的大门他拱手行了一礼,离开了。

原以为这一觉会睡到日落西山,没想到刚过申时外面叫嚷的声音便越来越大,以至于连睡得极沉的咏稚都被这鼎沸的人声给吵醒了。

他抬头望里间儿看去,发现里面的默槿醒得比他还早,从影子看这会儿当时在弓着背洗脸,清了清嗓子,咏稚问到:“怎么了?可是外面吵着你了?”

过了一小会儿,里面不是响起的水声彻底安静后,才听到默槿回答:“也不是,本就睡饱了。”她穿好了外袍的最后一个袖子,绕过屏风走了出来,从桌上倒了杯冷掉的茶润了润嗓子,再开口时声音已不再显得干涩,“出去看看吧,别又是党筱儿出了什么差池。”

其实,默槿怎会不知外面为何喧闹不已,只是她不愿在此时说出口罢了,毕竟明日便是祭月节,竟然遇上这样的事儿,也不知宗英承、宗明易父子二人会如何处理此事。

他们出来时隔壁的房门好像卡着点儿一般也被从里面拉开,走出来的是已经换了一袭黑衣的肃羽。他表情严肃地同默槿对视了一眼,两人仿佛对即将看到的事情心知肚明一般,都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互相点了点头。

咏稚不敢造次,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默槿身后,他在腹中猜疑了好几种情况,但当真得看到的时候,仍旧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对于仙家而言,是没有真正的生死的,只要仙根不灭,哪怕是受了重创再入轮回,最后仍旧会回到天界,所以咏稚从未如此接近过一个人生命的消逝。

高高的房梁上垂下三丈白绫,而白绫的尽头挂着的,正是一身红衣的那名女子。

周围的婢女被吓得都软了双腿只能跪着,还有几个胆小的更是被吓晕了过去人事儿不知,而党筱儿则被两名守卫一左一右压着胳膊,摁在了地上。

环视了一圈,默槿并没有看到宗英承的影子,但因为他们三人身份特殊,旁的人都是在用过分警觉的眼神注视着他们,连问都没地方问去。

后退了半步默槿冲肃羽使了个眼色令他附耳过来,压低了声音吩咐道:“去找宗英承,事情不能再闹下去了。”

他们的身份终究是个只能由少数人知道的秘密,所以无论情况再如何发展,默槿都不希望在真正出事儿前会发生咏稚或是肃羽与凡人动手的情况。当下最为稳妥的办法,自然是找了主事儿的宗英承回来,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方能解燃眉之急。

可就在肃羽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刚刚还空落落的身后竟然已经站满了一整排侍卫,将他们三人团团围了起来,一点儿退路都未曾留下。

默槿心下重重地一沉,刚暗道了一声不好,为首的一位金甲守卫便呵斥道:“将这几个谋害将军夫人的帮凶一并抓了,投入大牢!听候发落!”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一章 大难 牢狱对于他们四人而言都是极为陌生的,所以当党筱儿被推入湿冷的牢房时,她脸上挂着的泪珠已经成串地落了下来,相比之下默槿反倒要平静得多,她只是紧要着后槽牙,不愿发出过多的声音罢了。

隔壁的门锁开了又合上,能听的咏稚和肃羽也接连被推了进去,而咏稚进来后第一件事儿便是敲着喊默槿的名字:“怎么样?你有没有怎么样?”

方才如果不是默槿突然出手摁住了他的右手,恐怕他凝水而成的冰刃便已经被送了出去。

或许是默槿看向他的眼神太过沉痛,咏稚竟然真的乖乖收手,任由几个守卫上前用长枪指着他的脖子,将他带到了这种地方。

只是收手归收手,但在踏入地牢的瞬间咏稚已经开始后悔了。默槿的身体本就寒冷无比,在这样的地方每多呆一会儿,便是对她的伤害,所以他才会如此情急地要去了解默槿那边儿的情况。

默槿先是扶着党筱儿在铺了草垫的一角坐了下来,随后快步走到墙边儿在大致相同的位置也轻轻叩了几下,作为回应:“不妨事儿,只是…”她转头看了眼党筱儿,转回墙壁是眼眸中的厌恶之情一闪而过,“我且先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你们稍安勿躁,等宗明易回来应当就会立刻来放我们的出去了。”

当下也只有这个办法,即便千万般的不乐意,咏稚还是沉声应了下来,同时又叮嘱了一句:“你和党筱儿自己当是要小心些。”

“晓得了。”

回这句话时默槿已经离开墙壁几步远,她顿了一下,又挪动脚步走到了党筱儿的身边儿,此时她已经哭得不能自己,默槿甚至怀疑再哭一会儿她眼中流出的就不在是透明的眼泪,而是鲜红的……

将这个奇怪的念头撵了出去,默槿拢起衣袍也在草垫上坐了下来,一只手轻轻拍着党筱儿的后背。

“到底怎么回事儿?”

党筱儿抽抽搭搭了好一阵儿,才勉强忍住眼泪磕磕绊绊地给默槿讲了一遍他们去之前所发生的事情。

昨夜众人散了之后她便又回去睡下了,今天晨里她也是被外面的人声给吵醒的,本以为是那华服女子又来闹事儿,所以党筱儿连衣服都没穿整齐便跑了出去,没想到…

“不过一晚,我哪里知道她、她竟取了三丈白绫,自己将自己……”

想起那个场景,党筱儿的身体仍旧止不住地发抖,毕竟她这般大家闺秀哪里见过自尽这般的戏码,登时便慌了神儿。

“…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那几个、几个婢女便压了过来,说…说是我杀了她家夫人,我…我……”

话没说完,党筱儿又哭了起来,到底是寻常女子,如今平白无故背了条人命在身上定然是不好过的。

默槿无声地叹了口气,又拍了几下她的后背,轻声安慰道:“等宗明易回来,总会有办法的。”

“默槿姑娘,”党筱儿攥住了她衣服的下摆,一双眼睛哭得都肿了起来,正可怜巴巴地望着默槿,“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了,还有咏稚,咳…”她似乎才觉得如此直呼其名不好,忙又加了一句,“还有咏稚公子,只有你们能救我了啊!”

若不是默槿身上所穿衣料极好,这几下拉扯下来女儿家尖利的指甲恐怕就要将她的外袍扯破了。

即便心里有十二万分的不愿意,默槿的表情仍旧是温和而细软地,她点了点头,收回手之前最后拍了几下党筱儿的后背:“会的,既是我们带你来的,自然不可能丢下你不管。”

不知是哭累了,还是在默槿身边儿觉得安全了,党筱儿就这么抽泣着竟然倚靠在墙角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默槿敛下眼帘看着自己的脚尖,不免冷笑了一声。

想要去到那个位置,怎么可能不经历些苦难,不过这应是党筱儿此生最后一次哭着求人了,以后的日子,她自己会走得稳当的。

用指尖挑起了党筱儿抱住自己双腿的双臂上的衣服,露出里面白净的腕子,指腹相贴时恐怕是因为太过冰冷,党筱儿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看她又沉沉睡去,默槿才将其余两指也落在了脉搏之上,有些急促,不过大体来看还是不错的,倒是个生儿育女的好胚子。这一次默槿脸上的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无法想象若不是早已知晓,若是出了什么差池,爬上党筱儿的床的不是宗英承而是……

仅仅是思及此,默槿的心头便一阵阵发紧,甚至连喉头都酸楚得厉害。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将这怪异的情感压下去,同时松开了手,也学着党筱儿的样子抱着双腿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足够可怜。

毕竟,宗英承何时会回来,那可是说不定的事情。

“起来!起来!”

说着不睡,默槿最后仍是昏昏沉沉地迷糊了过去,只是她刚感觉自己的身体无尽下落之时,外面棍子击打牢房的铁门的声音便吓得她一个激灵,立刻睁开了眼睛。

紧接着,一个意料之中的声音响了起来:“干什么?还不快把门打开!”

是宗英承,地牢没有日月,所以默槿算不出时间,不过看宗英承身上披着的寒气,想来至少外面已是子时左右。

党筱儿也已醒了过来,不过她的样子看起来不太对劲,脸颊通红,身上明明烫得厉害可却又在一个劲儿地打摆子,想来是又惊又怕得了温病。

两边的门同时被打开,那边咏稚和肃羽一前一后被宗英承请了出来,这边儿却迟迟不见人出来,咏稚心头一紧张,箭步便冲了进来。见默槿面色如常先放下了心,随后才注意到党筱儿的异状。

“这…”他回过头看向肃羽,后者也跟着走了进来,他先将默槿扶起交给了咏稚,自己复又半跪下身去给党筱儿诊脉,登时眼睛便瞪直了去,“烧得厉害,快去请大夫,晚了人就要烧糊涂了。”

在外面一直抻着脑袋往里看的宗英承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他其实早早便回了将军府,只是现在在装作刚刚从宫中出来的样子,不过是为了挫一挫咏稚的锐气,绝不向弄出人命来。

等到党筱儿被他抱着送到自己房中时,请来的大夫也从门口被一个守卫拖着拉了进来。

“这…姑娘这是…”他眯起眼睛先上下打量了一遍,才垫着帕子开始为其诊脉。

咏稚有些不安地用胳膊碰了一下默槿的后背:“这是怎么回事儿?”他确实有些担心,只希望千万不要出什么差池才是。

默槿倒是坦然笑了笑,勾着嘴角冲他挑了下眼睛:“大难不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二章 挂心 掩着嘴咳嗽了几声,咏稚的目光还没从党筱儿的身上收回来,肃羽已经扶住了她,手轻轻地搭在她的后腰处,另一只手则过来扶着她的胳膊。

当宗英承和咏稚看过来的时候,他二人已经向后退了两步。

默槿脸色本就惨白得厉害,此时柔若无骨地倚靠在肃羽身上,不用瞧也知道恐怕是因为身子不爽利了。

宗英承暗暗在心里给了自己个耳光,怎么光想着担心发了温病的党筱儿却忘了那边贵客咏稚的妹妹也是才从牢中出来,他连忙赔着笑走了过来:“姑娘若是不舒服,便回去休息吧,一会儿看完了我叫大夫过去帮您瞧瞧?”

像是真的有些病得迷糊了似的,默槿的双唇抖动了几下,却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

肃羽干脆摁着她的肩头压在了自己怀中,另一只手由默槿的发顶开始轻轻抚摸着:“不劳将军费心了,我自会照看我家小姐。”

“我同你们一……”

咏稚见他们要走,急忙跟过来两步也作势要离开,可话只说了一半,却被默槿打断了:“先生陪着我就好,哥哥既然挂心党姑娘,便在此处陪着便是了。”

她的声音闷闷地,听起来不仅鼻音极重,好像是带着哭腔似的。为了逼真起见肃羽配合着还用眼神刮了咏稚一眼,又护着默槿向后退开了一步:“少爷不用担心,我陪着小姐便是了。”

说完,肃羽点了点头全当是行礼,转过身后才放开了桎梏着默槿的手臂,不过胳膊仍是轻轻落在她的后腰,宽大的掌从默槿一侧的腰旁绕了过去,让人平白生出几分惧怕之意,唯恐那只手略一用力,默槿的腰便会被他掐断了似的。

回过神来宗英承的眼神几近玩味,开口也带上了几分醋意:“本将倒是不知,咏稚公子竟然对筱儿如此挂心?”

咏稚也不是个傻子,从默槿打断他说话起他便知道那两人的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了,只是没想到默槿竟然连与自己讨论一二都懒得开口,况且…他还忧心着默槿的身体,方才听她咳嗽时肺腑处空得厉害,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受了寒。

见他不回话,同时脸上神色越发凝重起来,宗英承还以为是自己说到了他的心坎里,登时心中可以说是警铃大作。

若是平常人家宗英承自有把握无论用什么方法,哪怕不择手段也可以将党筱儿留在自己身边儿,可若对手是咏稚的话,他确实没有多少胜算。

干咳了两声,咏稚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略有些尴尬地转头瞟了眼大夫的背影,又看了看方才默槿离开时迈过的那道门槛,自己心里同样也半是无奈,半是担忧。

仿佛又回到了肃羽刚来时那个样子,默槿不再时时刻刻都陪着自己,反而更多的是呆在肃羽的房中或将肃羽领到她房中,靡靡琴音只要默槿醒着,几乎就未曾停过。

那十年光景对于咏稚来说恐怕是他此生都不像再体会的日子。

“……子?咏稚公子?”

突然咏稚一个激灵,才反应过来是身旁有人在叫自己,连忙站起身,正好瞧见宗英承紧皱着眉头的样子,还有他身边站着的那位低眉顺眼的大夫。见咏稚回过了神儿来,宗英承意思意思挂了个笑在脸上,冲身后的大夫示意到:“筱儿这离不开人,我怕那几个婢女心有芥蒂伺候不好,所以只能劳烦公子令这位大夫过去为默槿姑娘瞧瞧脉了。”

他本以为咏稚为了留在这里肯定会推脱一二,却没想到他此时倒是巴不得有个理由从党筱儿身旁躲开,还能去看看默槿怎么样,自然是忙不迭地应了下来。

待屋内彻底清净下来之后,宗英承退去了左右等着伺候的婢女,亲自搅了汗巾拧得不滴水后搭在了党筱儿的额上,手并未离开,反而是顺着汗巾的边角慢慢滑到了她的脸颊上。

闭着的双眼还有些红肿,想来是哭得太狠了。

宗英承这颗心随着不停的跳动此时正一下一下地痛着,早知会是如此结果,还不如早早便去将他们四人提出来,又何必搞成今日这般样子。

手指下滑,渐渐没入了党筱儿的衣领,不过也只扯开了一点儿,隐在锁骨上殷红的拇指甲盖大小的两片印子一点儿都不曾褪去,反倒是有越发艳丽的迹象。

像是被这两片印子迷惑了一般,宗英承鬼使神差地俯下身,在她的锁骨之上轻轻地落了一吻,低语道:“无论是谁,本王都不许他将你从本王身边夺走。”

“决不允许……”

他的声音低迷,像是受到了某种蛊惑一般,透着一股子的邪魅气息,连带着周身的气场都阴郁了起来。

另一边儿前脚默槿刚换好衣服躺回床上,外面就听得大门被推开的声音,肃羽跟着同来者打了招呼:“大夫,少爷,小姐已经躺下了,我看……”

他没有将话说完,满以为咏稚不会没眼力见儿到如此地步,却没考虑到咏稚就是为了见默槿才特意过来的,又怎么会理会他的这些个暗示。

咏稚压根没理会肃羽说的话,绕过他后径直走到屏风旁叩击了两下后,一边招呼着一边走了进去:“带了大夫,无论怎么说先叫老先生于你瞧瞧脉,”刚一进来,咏稚便注意到默槿正坐在床上倚靠着床帏看向自己,眼神怪异地没有任何情绪,“别受了寒一下也病倒了。”

默槿唇边的笑意极浅,若不是她的声音柔和,咏稚几乎以为自己所看到的应是天界之上法力无边的默槿上神。

她将身子坐正后,施然伸出手落在了床沿边儿上,一边瞧着那位老大夫给自己的腕子上垫上帕子,一边状似随意地问到:“怎么不在党姑娘屋中候着?跑到我这儿来了,也不怕将军一介武夫,粗手笨脚地照顾不好党姑娘。”

此时那老先生额头上已经出现了一层薄汗,一是因为从宗英承的房间到这处偏院子,咏稚几乎是拖拽着他一路跑过来的;二则是因为默槿身上此时的醋意,倒是酸得他牙口都要倒了。

别说是这位什么都不知道的老先生,就连什么都知道的肃羽都被酸得瑟缩了一下,恨不得自己此时就能遁地而走,不要再在如此奇怪的气氛中呆着。

咏稚舔了一下嘴唇,他本是想反驳默槿,问问她难道不是她与肃羽给自己下了绊子将自己留在那儿的。可是看着默槿苍白的皮肤和浅到同肤色一般的唇时,满腹的怨言也都只变为了一声叹息。

错开大夫坐着的椅子,咏稚同样挨着床尾坐下,隔着被褥将手搭在了其下突起的地方,大约是抚上了默槿的小腿,他扣着手掌轻轻捏了两下:“党姑娘自然有将军看着,如何也不至于还需我去照看着,何况……”

他无奈地笑了一下,这才抬起头看向默槿,语调中几分眷恋反倒似绵绵的溪流,将默槿身上的狠厉之色都送了回去。

“我挂心你得紧,自然赶不及要回来看看你。”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三章 宣示 那老大夫接连咳嗽了好几声,才压下自己心头的移动,方才这姑娘瞧着自己的眼神就够可怕的了,如今他正正坐在两人之间,当真如同冰火两重天一般。紧着收了药箱,老先生弓着背将方子递给了侯在一旁的肃羽:“大约吃上三日便能打好,不过是受了寒气又惊又怕,姑娘身体底子不错,并无大碍。”

肃羽一边儿送先生出去,一边似乎又低声问了几句关于药方的话题,直到外屋的门被从外面带上,屋内归于一片沉寂。

默槿抿着嘴唇低着头,只敢去看咏稚搭在自己腿上的那只手,半扣着的样子,似乎只需微微用力便可以生生掰断了自己的骨头似的。

她既不愿抬头,咏稚也不介怀,反倒是自己挪了位置,坐在了她方才搭着手的床沿边上,同时顺着默槿的胳膊将她藏入被褥中的手臂拉了出来,交付到了自己另一只手上,等握紧之后,拉着的手便松开,也轻轻覆在了上面。

她的手依旧是冰凉不一,偏偏咏稚就觉得自己在她的掌心摸出了一丝温热来,也正是这一丝的温热,让他有勇气把接下里想说的话都说出来。

“我不知师父你到底是如何想的,但…我晓得自己是怎么想的。”

他如同下定了决心一般,身体倾着弓起背,目光灼灼正盯在默槿闪躲的双眼上:“我只想陪着您,无论您要去哪儿,要去做什么,我都会陪着您的。”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咏稚忽然错身从床沿上下来,同时屈起一条腿径直跪在了地上。

“你…”默槿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你这是做什么。”

“师父即为天地,我便只拜师父,若是徒儿在此事上说了半句谎话,便让我在天地间都无所立足之地。”

这毒誓下得极狠,饶是默槿的掌心都渗出了一层薄汗。

不过咏稚似乎毫不介意似的,用手背轻轻蹭过,待那一层汗水都被蹭到了自己手背上之后,重又将自己的掌心贴合了上去。他并不急着让默槿表态,反正来日方长。

他,他们之间,还有无数个十年可以让默槿慢慢去想,也让自己慢慢证明。

假装清了几下嗓子,默槿扯了手臂一边把咏稚来起来一边责怪道:“你这要是被别人看见了,像什么样子?哥哥于妹妹下跪?你倒是不怕旁人嚼舌根。”

咏稚知道她这便是不气方才的事情了,虽然本身他便觉得默槿不该为自己被迫留在党筱儿房中一事生气,可谁叫这女儿家的心思都如同东海水晶宫的位置一般摸索不得,与其争吵,不如像现在这样说几句软话,自然便会过去了。

默槿不再醋着张脸,自然咏稚也放松了下来,他重又在床边儿坐下,冲默槿露出了一个绵软而灿烂的微笑:“若是被看见了,我便八百里加急传信回去,定要叫家中父母都点了头,让妹妹尽快嫁给我。”

“又开始满口胡话……”

红了脸颊不愿再去瞧他,咏稚也不再闹腾,松开了一直攥着她的手站起身来:“睡会儿吧,抻着还有时间,等一觉醒来,便是祭月之日了。”

提起祭月,咏稚和默槿所想到的都不是满街甜香的月饼,也不是夜空中高悬的明月,更不是金黄透亮的桂花酒,反而是…

“龙影。”

提及此,连咏稚脸上的笑容都渐渐消减了下去,他的眉头重了皱起,轻叹了口气:“快些睡吧,祭月当日恐怕没什么时间休息。”

毕竟渡劫一事才是他们此次下凡的重头戏,默槿自然不会玩笑,自然往下蹭着钻进了被子里,将自己裹得像只蝉蛹一般,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还不忘抬头用下巴将被子的边缘压了压。

“你也好好休息,”她一边叮嘱着,一边闭上了眼睛,抿了一下唇像是丝缕过某件事情后,才又添了一句,“晚安,哥哥。”

离开了默槿的房间,果不其然便瞧见树影下站了个人,手中拿着的可不是默槿的药方。

咏稚“啧”了一声,虽然心中有所怨言,却还是紧着走了过去,在肃羽身边儿站定。

二人谁都不曾看谁,一人抬着头看脚下墨绿的池水,一人则仰着头看那无形无月的夜空。

半晌,咏稚闷不住仍是先开了口:“明日,照顾好默槿。”

“她是你师父,自然不需你操心。”肃羽一改平日好好先生的模样,笑也不见了,声音更是生冷如冰刃似的,“你只管操心好自己便是。”

咏稚跟着冷笑了一声,可映着乌云的墨色眸子依旧读不出任何情绪:“她是我师父我自然关心,反倒是你……”终于,咏稚低下头用肆无忌惮地眼神将肃羽全身上下齐齐刮了一遍,“一个妖,又想从我师父身上得到什么呢?”

他也从未与肃羽这般说过话,两人不管如何不对付,中间总还有一个默槿。可如今默槿法力被封,相当于其中平衡已经被打破,自然无论是谁都想在此时高对方一头,以此打压对方的气势。

只是肃羽没想到此情此景之下,咏稚竟然还能够冷静下来仔细考虑,非但没有和默槿吵起来,看样子两人反而刚才在屋内说了很多自己不知道的话。

这如意算盘算是打输了,肃羽暂时失了先机,也不想再与咏稚争一时口舌之快,只皱着眉头弓了一下手,头也不回地往自己的房中走去。

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又转过头看了眼默槿的屋子,咏稚皱着眉不知下了什么决心,只重重点了点头,与肃羽相反方向也回了自己房中。

***

就像咏稚所说的,默槿这一觉其实睡得很踏实,等她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咏稚已经举着筷子将每种菜品都尝过一番。相比之下肃羽倒显得沉稳了许多,他只是坐着,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他护在手心里的那杯酒,脸上沉得读不出任何情绪。

“醒了,”最先听到动静的自然是肃羽,只是他还没站起来,却已经被咏稚抢了先,“这是将军府刚送来的,我想着你该是要醒了,便将饭菜都送到了这里。”

打了个哈欠,隔着屏风默槿也看出来坐着没动的那个黑影是肃羽,而偏过头同自己说话的影子自然是咏稚的。

踩了鞋子又穿戴整齐后,自然有婢女从外面鱼贯而入伺候她的洗漱,等默槿坐到桌旁时,肃羽的酒已经下去了大半,白玉色的杯盏中,桂花酒香气一阵阵地直冲默槿的鼻子。

“给我也倒上半杯。”

其实默槿并不爱喝酒,可现如今她自己也不知是不是受了人间过节气氛的影响,嗅着桂花酒的味道,反而腹中的酒虫被勾了起来。

她抿了一口酒,正要举起筷子,咏稚突然摁住了她的胳膊:“既然是祭月,你我三人这许多年光景,当是也该喝上一杯。”说着,他先用自己的杯沿碰了一下默槿手中的杯子,又冲着肃羽举起了酒樽。

“这些年,劳先生照顾我妹妹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四章 不解 咏稚这句话说得实在奇怪,连默槿都忍不住将目光从肃羽身上挪到了他脸上,可咏稚却似全然没有感觉一般,举着杯子直勾勾盯着肃羽,只恨不得将他的皮肉都烧穿,好看看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相比于咏稚的咄咄逼人,肃羽显得安静了许多,他只是微微皱着眉,先是迎着咏稚的目光看了回去,随后低下头似是苦笑了一下,再抬头时又变回了平日里温和谦逊的模样。

“公子您客气,这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

着当时以绕指柔打百炼钢,咏稚之后准备的话全都被肃羽这一句堵回了肚子里。他们两人的明争暗斗默槿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只是今日还有要事,她不希望他们二位将精力浪费在这种地方,所以突然伸长了手臂用自己手中的杯子去撞了一下肃羽拢在手心的杯子的边缘,轻声道:“喝完这杯,晚上你二人定要多加小心。”

有她打了圆场,自然也不会再有过多的争执,咏稚先点着头将那杯酒饮尽,肃羽瞧他仰了脖子自己也将杯中酒喝了个干净。

这一顿饭吃得可以说是气氛极其凝重,三人皆是各有各的心思,以至于宗英承前来找他们一同入宫时都差点儿被阵阵阴风逼退了出去。

“几位,没事儿的话咱们该启程了。”

虽说宫内祭月晚宴在酉时一刻才开始,可这祭月毕竟是大事儿,各地官员承献礼物皆是从下午便开始了,中宫之中也都忙着准备,他们自然也要早早赶到,以备不时之需。

这厢默槿已经先一步放下了筷子,起身冲咏稚点了点头,另两位自然也放筷子起了身,只说收拾一二,一会儿在前院见,自然不会耽误了时日。

看着宗英承离开,咏稚并没有立刻回自己的方便,反而是绕过桌子站在屏风后叩了几下木头,里面兮兮索索的声音顿住后,过了一下默槿才应了声:“怎么了?不回去准备。”

咏稚舔了一下嘴角,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桂花酒的味道,他在屏风后面只能看到默槿的影子,被正午炙热的阳光勾勒出了一层金边儿,虽然在外面只能看清浓淡,却又有几分洗衣风流的意思。

少女的肩颈纤长地仿佛稍稍用力便会断掉一般,咏稚着了魔似的直勾勾地盯着,直到一层柔软的薄纱透着阳光被披到了默槿的身上,他才掩饰般咳了一声,低下了头:“肃羽,咳…肃羽今晚就跟着你,我担心龙…我担心它会找你的麻烦。”

因为估计着有婢女在旁,所以咏稚并没有将话挑明,不过他相信默槿已经理解了他的意思。

这样的担心自然是不无道理的,对于龙影而言吸引他的其实并不是人世间万人之上的这个位置,而是人世间人杰地灵的这处地方,可若是他道行深些能够知道此处还有个被封了法力的上神,那自然会选择吞了默槿,一劳永逸。

其实默槿也想到了这一层,但她并不打算认同咏稚的说话,于是紧着穿好了衣服后,摆手叫多余的婢女离开,同时唤了咏稚进来。

铜镜之中映照出来的脸颊青白又略有黛色,看起来便是没休息好的样子,为她上妆的婢女在默槿身前跪下,请她闭上眼。

不知是不是因为默槿看不到的关系,咏稚的胆子反而大了起来,他借着铜镜的反光直勾勾地盯着默槿的眼唇,又将方才说过的话说了一遍,语气更加坚定,似乎笃定了默槿一定会同意一般

“不行,”没想到默槿挡开了婢女的手,缓缓睁开眼睛,浅色的瞳孔内却是比他更为坚定的目光,“那龙影受忘川侵染许多年,怨气滔天又觉得自己怀才不遇,肃羽不跟着你,我不放心。”

虽然没有明显的表情,但一旁伺候的仅剩的两位婢女明显是愣在了原地,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在说什么。

默槿挑着眼尾瞟了一眼跪在自己身前的婢女,微微一笑,道:“怎么停了,仔细耽误了时间你们将军该不高兴了。”

她并未板着脸,甚至还是带着笑意在说话,可那婢女偏生觉得自己已在黄泉路上走了一趟,满背满头的冷汗,好不可怕。

“是…是……”

婢女忙不迭地应着,同时手掌轻轻拂过默槿的眼睑示意她闭上双眼,好叫她继续为她化妆。

没了那双浅色瞳孔所带在的震慑感,咏稚倒是能够正常说话了:“可…”但还不等他的话一句成型,默槿抬起头摆了两下,止住了他的话头:“听话,别闹。”

不知为何,咏稚竟然被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儿说得晃了神儿,一时间似乎又回到了自己刚及总角时的年岁。

那会儿他不过到默槿的手肘的位置,尽了力去搂也只能搂着默槿的腰,于是每每这个时候,默槿便会摸一摸他的脑袋,一边说着“听话、别闹”一边却又不会将他推开。

再大些时候似乎是为了让他明白男女有别的意思,一日夜里他发了噩梦跑到了默槿房中想同她一齐困觉,却被默槿冷着脸赶回了房子,也正是在那之前,默槿刚刚将肃羽带回了月华府。

这些事儿咏稚以为自己都该记不清楚了,可现在想起来才发现不仅事情记得清楚,就连当时默槿冷着脸说每一个字儿时的表情他都历历在目。

在那之后的十年光景里,他竟然再未曾听默槿同自己说过这四个字。

如同咒语一般,默槿此时搬出这句话来,他的心里竟像喝了米酒似的,生出几分暖意的同时也醉了心神。

“那…那师父你自己……”

说到了这儿,咏稚才猛然瞪大了眼睛,他竟然晃神到忘了自己如今身在何处,当着两位婢女的面儿竟叫了默槿“师父”?

就在他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默槿突然一拢袖子在两位婢女手上分别蹭了一下,十分不起眼的一道白光闪过,两位婢女皆是愣了一瞬,再回过神来时,脸上的表情已变得谦卑而恭敬,丝毫不见方才惊异之色。

咏稚也跟着心头一紧,皱着眉从铜镜里捕捉到了默槿的眼睛。

后者带着几分笑意,狡黠地冲他眨了一下眼睛,还竖起手指在唇上压了一下,示意他知而不言,随后自己暖软地扯出了一个笑容。

这边儿被伺候着换衣服的咏稚还在晃神儿中没反应过来,方才若不是肃羽突然敲门进来,他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在默槿的房间里呆了那么久。

回来的途中他百思不得其解,默槿明明已被封印了法力,为何还能在如此龙气聚集之地控制别人的记忆,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肃羽在一旁玩味地看着咏稚如同变脸一般的表情变化,心下忍不住冷笑,但碍于还有外人在场,也只能装这样子端是一副好好先生的模样。

“小姐她没事儿的,少爷莫要担心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五章 异瞳 行走在宫中,宗英承原以为就算这位肃羽先生见多识广不会露怯,可默槿一介女流兴许会被中宫之内的红墙绿瓦吓到腿软也不一定。

但连过了三道关卡后他才终于承认,或许与他相比,默槿才是真正适合在宫中生活的人。

自入宫以后她唇角边的笑意便透着股寒凉,许多行礼的侍卫借着低头的机会打量她时,还没等看到眼睛,就先被这抹笑意击地一个激灵,只恨不得自己脖子再生得长些,好叫自己把脑袋埋到土里以避开这个目光。

即使是宗明易,或许也不曾对谁人有过如此可怕的压迫力。

就好像…就好像默槿是这宫中的一草一木一般,她的举手投足指尖已将这偌大宫廷的威严展露无异。

也正是因此,当大太监通传三皇子已到上前请安时,原本还低声议论的各地赶来的官员登时便变成了哑巴,只敢挑着余光悄没声儿地去看他们一行四人。

昨夜在将军府发生的事儿恐怕宗明易早已知道,他的脸色并不十分好,但在看到默槿和咏稚时仍挂上了几分笑意。

为了不惹麻烦,默槿来之前便已与咏稚说过,该行得礼节一个也不能少,所以即便心中有所不乐意,咏稚还是乖顺地俯下身子,膝头着了地,行了个跪拜的大礼。

宗英承呈上的是一人多长的一方绣品,上面所绣自然是他宗家的万里河山。想来这东西应是极其费时费力的,宗明易自然欢喜,收下了还冲宗英承点着头笑了笑。

在真正的晚宴开始前还有两个时辰的时间,宫中自然为他们安排了休息的地方,宗英承将咏稚三人送到后又留了两个自己身边儿的婢女伺候着,而他自己则带着几分人匆忙又赶了出去。

咏稚喝了口刚送上来的茶,靠在椅背上看着门口出神儿,肃羽不知在想什么,干脆盘腿坐在了台子上摆着的蒲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琴弦。而默槿则脱了鞋子已上了矮榻,雪白的罗袜被足尖压出一个尖尖来,那尖尖便随着她的垂在榻外的小腿画着圈。

看着外面郁郁葱葱的花草,默槿倒生出了几分浮生偷得半日闲的意思来,干脆将手伸出了窗外,让轻柔的风略过她的指尖,让阳光投射在她的手腕上,留下几分难得的暖意。

大约因为宫中本就静得厉害,无人打扰,在加上她昨夜并未睡好,默槿这么倚靠着窗竟然昏昏沉沉地生出了几分困意,后来干脆将脑袋枕在自己的胳膊上眯起了眼睛。

原以为这两个时辰怎么着她还能睡一小会儿,没想到突然院内响起一阵的脚步声,一个尖利的女声登时划破了满院的寂静,就连默槿都被她吓得一个激灵猛然坐直了身子,同时抽回了手臂。

“我倒要看看,那个让王上魂牵梦绕的小妖精,到底是谁!”

脚步声越发近了,而默槿正巧在榻上坐正了身子,便立刻入了这位妃子的眼:“那个,做什么呢?你在这儿做什么?!”

大约是默槿眯着眼睛瞟了她一下,那双浅色的瞳孔将女子吓住了,她在原地愣了一下,才又抬腿向里面走来。

想来这位妃子风头正胜当时受宠的时候,否则门口的守卫怎么不敢去拦呢?

这样的女子,先前默槿在宫中时已经见得够多了,没想到舍弃了一魄回到这儿来,竟然还能再遇到,想来从古至今宫中的女子都该是如此没什么新意才对,也难怪见惯了世间百态的墨白会……

想起墨白和寥茹云,默槿的眸中忍不住划过了一丝落寞,而这一丝情绪偏偏不偏不倚地被抬头的肃羽抓了个正着。

“给嗔妃娘娘请安,嗔妃娘……”

“都给本宫让开!”

宗英承留下的两位宫女的膝头刚点到地上,请安的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完,这位嗔妃竟然一脚将左边儿的那名婢女踢开,径直走到了默槿的面前,瞪圆了一双眼睛,脸都涨得通红。

“你,过来,看仔细了,可是她?!”

翘着最后两指,嗔妃揪着一名低头驼背的宫女扔到了矮榻旁边,也不知是她力气太大还是那小宫女已经被吓软了腿,竟然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坐在了默槿的面前,哆哆嗦嗦着一张嘴,话都还没说出口眼泪就已经掉了下来。

事情发生的突然,绕是咏稚和肃羽都没反应过来,等他们站起身想过来时,矮榻上的默槿已经被嗔妃带的一众宫女太监团团围在了中间。

两个大男人对视了一眼后,还是肃羽深谙在权利中心生活的规矩,并没有贸然上去,反而是将被踹倒的两位婢女扶了起来,在其中一位耳边低语了两句,她便立刻轻手轻脚地跑了出去。

而另一位借着咏稚的力气站了起来,贴到了两人的耳边低声道:“是匡家的姑娘,最近风头正盛,这、这默槿姑娘怎么惹恼了她…这……”

在中宫之中,明着暗着都会有两位冒尖儿的主子,一位便是正统的中宫之主,王上的正妻,而另一位便是最受王上宠爱的妃子,这前一位只要不出问题便会一直都在,可后一位却不然,都说圣心难测,在女人身上自然也当是如此,所以宠冠一时的这位暗里的“主子”如此嚣张跋扈,也不奇怪。

只是咏稚等人怎么都没明白,不过是第二次进宫的默槿,怎么就成了这位嗔妃的眼中钉肉中刺?

被围在里面的默槿倒是不慌不忙地坐正了身子,既然她嗔妃叫嚣,她干脆也不行礼,就这么圈着腿坐着,看看她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嗔妃对那小宫女被吓软了双腿的事情似乎极其不满,竟然亲自弯下腰掐了一把她的后背,小宫女登时红了眼,泪珠子一个劲儿往下掉,可就是不敢出声。

“主子问你话呢!”站在嗔妃右侧的一个婢女跟着蹲了下来,竟是比嗔妃更狠的手生生扯着小宫女的头发叫她把头抬了起来,“你瞧仔细了,画上看到的,是不是这张脸。”

默槿微皱了一下眉头,无需细想心中却已有了答案,她轻蔑地笑了一声,拿余光瞟了一眼气得只喘粗气的嗔妃,反而对这位小宫女轻声细语:“你别怕,若是我你就说是,若不是你便说不是,说完了,你就可以离开了。”

大抵是作古许久的同情心突然又枯木逢春,看着小宫女哭得梨花带雨的脸颊,默槿心里也是酸苦极了。

进了宫本以为是怎样风光的事情,却不知与外面相比,这里才是活生生会吃人的地狱。

也不知是不是默槿的话当真安抚了她,小宫女竟然真的停止了掉眼泪,抽抽搭搭地点了点头:“是,是她。”

“我在御书房重所看到的画、画中所画…正是这双眼睛……”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六章 嗔怪 兴许咏稚和肃羽还没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儿,默槿倒是已了然于心,自古中宫之中从来没有什么新鲜事儿,争宠斗艳、排除异己、收买官宦不过都是最低级的玩法,是她的娘亲连一个嗤笑都懒得给的。

自然,默槿也不会对这一类人有什么好感,她挑起的眉尾都带了几分轻蔑之色:“她既已说了,你便放了她吧。”

“你…”嗔妃登时一双桃花眼便瞪得浑圆,拧着帕子的右手就差戳在默槿脸上了,心口像是堵了块棉花似的,想骂的话太多都无从说起,“好啊,还没爬上龙床就想着如何收买人心?本宫看你不仅是不想要这双眼睛,就连这条命都不打算要了!”

话音刚落,方才拧了小宫女的那位婢女便要上手去拉扯默槿的胳膊,想把她拉下矮榻来。可饶是默槿不能在此地动用五象之力可要躲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还是很简单的事儿,她下盘几乎没动只是侧了身子在婢女的手伸来时让到了一侧,同时力气手掌用侧面在她手骨最中间狠狠劈了一下。

这一下不说一时废了她的胳膊,就连吸冷气的劲儿都没有。

原本默槿另一只手同样也吃住了劲儿只等着她侧身跌过来时照顾在她的心肺处,但窗外的脚步声已经太近了,默槿只能收了力气,让那位婢女压着自己跌在了榻上。

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她自己没站稳摔倒了似的。

宗英承匆忙跑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景象,被华服的众人围在中间的默槿实在瞧着便让人觉得可怜。

只有那名可怜的婢女才晓得,方才自己是吃了怎样的哑巴亏。

见了宗英承进来,嗔妃一时间眉头锁得更紧了,气头之上一把推到了自己身旁的一位宫女:“没长眼的,人都看不住!”

她能到这个位置除了借助娘家的力量自然还有几分脑子,宗英承不会无缘无故卡着这个时候前来,她都是仔细打听过了的,今年他负责酒宴的诸多事宜怎么可能在祭月节当日还有空来关心几个无关紧要的人,只能是有人去搬了救兵来。

见了他,嗔妃自然不能再同先前一般嚣张跋扈,只是脸上的表情依旧十分不屑:“本宫当是谁,三皇子今日不在主厅好好看着他们准备,哪阵风这是吹歪了,将您吹了过来?”

由此可见,嗔妃当真是宠冠中宫,否则也不会敢与一个皇子这么说话,可不是变着法儿地说宗英承多管闲事儿。

宗英承额上的汗还没消下去,只是挂着笑,不咸不淡地看着他父王的这位妃子,半晌才敛了眼帘行了一礼。在他行礼的同时,他身后跟着的四名侍卫已经绕到了嗔妃的背后,将矮榻上的默槿护了个严严实实。

而那位可怜的小婢女则被侍卫拖着胳膊给扔了出去。

咏稚挑眉看了眼肃羽,而后者啧抿着嘴巴冲他点了点头,方才他送出去的那位宫女自然就是去搬救兵的,不过肃羽依旧有些奇怪,按说这救兵都到了,怎么搬救兵的人反而不见了。

宗英承看起来并不急着同这一众女流说什么,反倒是越过几人将瘫软在地上的小宫女扶了起来,眉眼间尽是温柔的神色:“你别怕,一会儿本将军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记住,”将她摁在椅子上坐下,宗英承的笑容怎么瞧着都有几分怪诞,“千万不能说谎。”

这句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若不是默槿耳力过人肯定给漏了过去,不过对于这句话她尚且还有几分疑虑,看起来这宗英承并不像是过来平息事端的,反而像是…过来保护自己的。

可是按着他们三人与宗英承的交情,无论如何也不至于他要抛下宴席的诸多事情跑来,只能说他背后还有什么人…

堂堂将军、三皇子的背后又能有什么人呢,虽然摸不清其中关节,不过默槿对于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已经有了准备。重新坐正身子后,借着守卫之间的缝隙,默槿冲一脸担忧的咏稚和皱着眉头的肃羽点了点头,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没想到快入秋了,外面的日头依旧十分毒辣,默槿就这么静静坐着竟能感觉到背后的太阳烘烤着后背,给她的身体也渡上了一层暖意。窗外的热浪一阵阵地涌进来,夹杂着鸟类的低鸣和蝉的声音,倒是让她有些昏昏欲睡起来。

不过这一切并没有持续太久,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后,一排沉重且规律的脚步声从外面的长廊中传了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第一个听出来的其实不是默槿,当她放松身子时,那边儿嗔妃的脸色已经惨白到如同上好的生宣一般。

太监通传的声音刚像是压死骆驼的一根稻草,还不等宗明易迈入这件屋子她已经软了双腿一下跪在了地上。虽然这膝盖骨磕着地上的声音十分清脆,但默槿却忍不住冷笑了一下,也不知她这一跪是有几分真、几分假,更是不知在中宫之中又有多少人因为她这一次次地跪下而落个无可归家的下场。

“嗔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宗明易假装不知,仍旧快步上前将她扶了起来,同时瞪圆了眼睛看向宗英承:“孤叫你去看着祭月典礼,你怎么在这儿…”手臂一划又指到了床榻边站得直挺挺的四名守卫,“这都是你的人?什么意思?难道要造反不成?!”

原本默槿还有些担心因为宠爱嗔妃她和宗英承恐怕是要做一对可怜的冤大头,但是看到转过身来的宗明易的表情时,她现下只有一阵凄寒,看着还什么都不明白的嗔妃的笑脸,她并不觉得解气,反倒觉得心头无端生出几分惋惜来。

本都是好好的女儿家,偏偏在这中宫之内被活生生逼成了吃人的魔鬼。

可她们或许穷尽短暂而华美的一生也不会明白,无论再怎么样她们终究是人,而那些真正的魔随时都在伺机而动,准备享受他们的美味佳肴。

宗英承所说的一切都像是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一样,或许是先入为主,默槿总觉得他的一举一动都像是排演好了似的,也正是这看似示弱的动作,反倒将嗔妃更深地推入了深渊之中。

“…王、王上,求求您,求求您…”小宫女的额头在地上都磕出了红印,她双手攥着宗明易衣摆的最末端不住地求饶,“是嗔妃娘娘,是她让奴婢去看您这两日、都、都在画些什么,奴婢不去,她就…她就让嬷嬷晚上看着奴婢,不让奴婢睡觉…”

“王上,求求您…您要为奴婢做主啊…”

房中静谧地可怕,这一瞬间默槿仿佛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她母妃的房中也发生过这一幕,只是苦苦哀求的并非是一名婢女,而是一位伺机伤害寥茹云的女婢。

最后她的结果是什么?默槿皱着眉头想去看清楚那段记忆,可脑袋却像是接连三、五日都没睡好似的昏沉地厉害。

“默槿!”

最后闯入她眼中的,是咏稚的脸,和他不断开合却没了声音的嘴巴。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七章 主仆 “这是怎么回事儿?!”

默槿仰着脖子倒下的瞬间,第一个冲过来的是一直盯着她的咏稚,第二个则是站在他身边儿的肃羽,当宗明易想要推开嗔妃过来看看时,却被后者一把抱住了胳膊。

她哭得可谓是梨花带雨,嘟了一张小嘴将根本没有的委屈偏偏能说成天一般大的事儿。

“妾身怎么敢做这样的事儿,王上,”她一边哭哭啼啼地嚷着,一边侧过身子挡住了宗明易看向默槿的目光,偏要将自己的脸映入他的眼眸之中,“妾身素来胆子都是极小的,又、又怎么敢……”

“王上,你要为妾身做主啊王上!”这边嗔妃又喊又嚷,平日里宗明易觉得她如此娇嗔都是极有乐趣的事情,可现在看着她这张脸,宗明易满脑子想着的确实默槿那双浅色的瞳孔。

他皱起眉,正准备说什么,一旁跪着的嗔妃的婢女突然抬起手臂将嗔妃拉了下来,同时压着她的膝盖不叫她起身:“晚上,都是奴婢的错,都是奴婢为了讨娘娘欢心才做下这样的错事,请、请王上看在娘娘对您是一片真心的份儿上,就给奴婢一个全尸吧!”

就在房内众人还没明白一呼一吸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先前趾高气昂的婢女竟然猛然起身拿脑袋撞向了一旁的柱子上。

只听地一声沉闷的巨响,她的身体竟然软绵绵的摊在了地上。

一旁的太监瞪大了眼睛都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那边看惯生死的宗英承已经冲了过来,先是摸过勃颈上的脉搏,随后又横了一根手指在她的鼻子下面,等了一小会儿,最后转过头拧着眉头冲宗明易摇了摇头。

“云溪?云溪?云溪!”

这一切发生的实在太快了,甚至嗔妃都没有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她挪动这双膝爬到云溪身边儿时,眼泪还没在眼眶内成型,人已经傻在了原地。

“云溪?”她的手颤抖着摸上了云溪的脸,可她再也无法睁开眼睛,因为嗔妃的关系,她的脑袋无力地转向了一遍,云溪整个人只剩下鼻孔中流出的依旧是温热的,“云、云溪,你不能…不能这样云溪……”

“快,快来人把这贱婢的尸首抬下去,小心脏了地方!”醒悟过来的众人中最先出声的是跟在宗明易身旁的太监总管,他的声音在太监中算不上尖利,可偏偏让默槿皱紧了眉头。

其实方才的晕眩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儿,当云溪撞柱身亡时她便已经缓了过来,只是身上和心头都疲乏地难受,才没有第一时间张开眼睛。

如今她皱起了眉,咏稚还当是她在昏迷中都觉得这些人吵闹不已,正准备压低声音让他们都闭嘴,怀中的默槿突然收紧手掌将他的袖口攥在了其中。

这下子咏稚哪里还顾得上旁人,只露了默槿的肩膀好叫她在往自己身上靠一靠,尽量舒服些,同时另一只原本护在她腰上的手也伸了上去,在默槿的脸颊上蹭了几下:“怎么了?”

喉头一时紧地发干,默槿只能先闭上嘴巴冲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什么大事儿。

与众人或惊恐或诧异的表情不同,蹲在尸首边上的宗英承的脸一直是冷冰冰的,那并非是见惯生死的淡然,更像是心有不甘一般。可是对于一个宫女,他又有什么好不甘心的呢?

不过他的心思藏得也极深,这个阴霾的表情不过一闪而过,等到嗔妃被人扶起后指着他鼻子骂是,宗英承又变回了之前那副十分生气的模样。

“都是你,你还我云溪!还我的云溪!”

咏稚和肃羽对视了一眼,都觉得这位嗔妃实在怪异极了,可是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反倒是宗明易突然脸色沉了下来,阴郁地挑着眼睛看着嗔妃,一旁的人都吓傻了,除却在矮榻上的咏稚和默槿,就连肃羽为了不暴露身份都跪了下去,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宗明易走过来冲默槿点了点头,尽量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不那么可怕:“姑娘还是去别的地方休息吧,老三,”他冲宗英承招了一下手,叫他过来后又指了指默槿,“照顾好了,还有这两位,一并带走吧。”

得了金口玉言,虽然心有不管,不过宗英承在回过头狠狠地刮了嗔妃一眼后,还是领了皇明。

他的守卫想帮咏稚去扶默槿,却被一旁的肃羽挡到了一边儿,他自己也不伸手,就这么看着默槿被咏稚半搂半抱地扶了出去。

另外准备的地方离这里并不远,默槿一行人刚刚坐定便听得一阵哭嚷的声音,只是这声音太散以至于并不能听清楚嗔妃到底说了些什么。

在这样有些渗人的哭喊声中,默槿突然开口喊住了准备抽身离去的宗英承,并指指自己对面唯一空着的那张椅子:“坐吧,等安静了再出去,现在出去,你不是正好撞上?”

虽然不明白她为何会如此笃定,但本就心生犹豫的宗英承自然是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只是他的目光如炬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默槿的那张脸。

“你到底是谁,来这儿,有什么目的?”

这几日相处下来宗英承虽不能完全确认,但他至少有七成的把握,在自己面前的这三人中真正拿事儿做主的并非是表面上的主子咏稚,而是自己对面这位看起来柔柔弱弱却坚如蒲苇的小丫头。

默槿。

两人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对视着,默槿却毫不示弱,她既然敢开口叫宗英承留下来,自然就不怕他对自己起了疑心这件事儿。

抿了一下唇角,肃羽煮的雪水终于开了,一壶下去浇在热茶上便是扑鼻的香气,当两盏茶碗分别落在她们二人面前时,默槿才开口道:“你不用出去,自有人会替你把事情做完。”

“谁?”

默槿高深莫测地笑了一下,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宗,明,易。

看着宗英承瞪圆了的双眼,她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有意思的事情一般,竟然笑弯了眼角,不得不饮下一口茶汤来掩盖自己的笑意。

“将军,他所走过的路都是您现在所走的,您能想到的,他怎么会想不到?”

默槿用指尖沾了一点儿绿色的茶汤,轻轻在杯沿上画着圈,随着她的动作碗中的茶面起了一层薄薄的涟漪:“云溪死得不值,她活着,或许嗔妃还能吊着一口气,可如今她死了,嗔妃又能有谁来护着呢?”

“一个女子,愿意用命去保护另一位女子,而这位女子偏偏又因为前者的殒命而疯魔,这是种什么样的情感,将军能理解吗?”

“主仆?中宫之内的主仆,又怎么可能愿意为了对方,去一命换一命呢?”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八章 龙影 在场除却她外皆是男子,一时竟然傻了眼连大气都不敢出,默槿方才的说法实在有些骇人听闻,阴阳交合、男婚女嫁本是寻常伦理,可这女子和女子……

看宗英承的脸色蜡黄,默槿才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冲外面另一边儿的屋子扬起了下巴:“你猜猜,他当是如何?”顺着她的话,宗英承将自己带入了其中,如果是自己被自己的妻妾如此欺骗,那定然是叫她永世不得超生才是。

可那是鬼神掌管的事情,他便也只能做自己能做的,若是换成了自己的父王,宗英承倒吸了一口凉气的同时眉头已经彻底锁死,他定定地看着默槿,忽然沁出了满头的冷汗。

“你早知会是如此?”

默槿扬起一边眉毛,勾着左侧的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既不点头也不否认,反而压低了嗓音问他:“听闻将军府中有一位主子也是匡家的姑娘?和这位嗔妃当是姑侄的关系,是与不是?”

这次不仅仅是冷汗,宗英承甚至觉得自己后颈处的骨头都因为恐惧而酥麻了起来,虽然默槿并未明说,可她想表达的意思已在字里行间说了个明白。

既然自己府中正室的死因不明,不如便定为畏罪自杀,因为不想同她姑姑一般受皮肉之苦。

“只是可惜了匡家,”默槿终于放弃折磨那碗可怜的茶汤,将手在帕子上擦净后站了起来,背着几人走到了床边,“两朝忠烈,却比不过天子的一分妒忌。”

自古功高盖主便是朝堂之上最大的忌讳,而比这忌讳更可怕的,是为王为君的那颗心。

晚霞已经染红了天空,平日里看起来美轮美奂的霞光此时却也透出了一丝鬼魅的气氛来,好像那红并非是由日头染红的一般。

暂时休憩的小屋被推开,面色如常的两名婢女一左一右弓着背,恭恭敬敬地请几位去晚宴的厅堂,说是王上处理完了手边儿的事儿即刻便来。

一路走过去又是极长的回廊,高耸的绿瓦红墙的官道上每一块青石板都像是在说着自己的所见所闻。默槿忍不住停下脚步摁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偏生还是觉得有些目眩,肃羽冲前面回过神来的咏稚摇了摇头,示意他不用特地过来,同时趁着默槿的后背将她护着往前继续走。

“怎的了?”

肃羽压低了声音,尽量将自己所说的话都藏在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中。

默槿一开始扶着额头的中指和无名指滑向了右侧的太阳穴,用力摁压了两次后才放了下来,但看她的样子似乎还有些不适似的:“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什么声音?”

“甲胄摩擦的声音,还有…水滴的声音…”

默槿说得非常隐晦,似乎进了中宫的地界之后她的心境也发生了变化,已经无法再同外边一般肆意而为,所言所行只要稍不留神便会要了自己或是旁人的性命,即便她贵为公主已经远离了权力纷争的中心,可仍旧无法避免这些。

宴席之上已经坐了大半的人,碍于身份的关系咏稚一行人都被安排在了最后面,不过又专人伺候着倒也不觉的尴尬。

相比较而言默槿倒是觉得不用抛头露面的或许更好,何况以宗英承现在对他们的态度,暂时还是不要去触及其逆鳞更好一些。

坐下后自有人来上了酒,每个矮桌之间的距离并不是很远,应该是为了方便各人之间进行交谈,这倒是与默槿所知道的酒宴有所不同,在她仍旧在宫中的时候,这样的宴席仍是非常多见的,只是可惜每张矮桌间的距离宽得能躺下一个人,再加上有琴瑟丝竹之音,别说聊天了,就连同相熟的人打个招呼恐怕都很困难。

现在回忆起来,这或许还和墨白的身份有关系,即便离开了天庭堕入轮回没有了记忆,不过他往日所见所闻仍旧深深地刻印于灵魄深处不得更改。

酒过三巡,就连厅堂中央舞姬、歌姬的表演也打到了高潮,原本还看得津津有味的肃羽突然坐正了身体,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屋顶的某处,面色冷峻。

最先注意到他的变化的自然是咏稚,他“啧”了一声,向肃羽的方向侧过了身子:“来了?”

肃羽没有说话,只是保持了向上看的姿势点了一下脑袋,眉头皱起的同时指尖已经扯出了一根琴弦。

“按说好的,”咏稚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走到了他的身后,看到他指尖寒芒乍现的同时手已经摁在了他的肩头,“你保护默槿,我去处理上面那个。”

既然是坐在最后的暗处,除却伺候的宫女外几乎没有人会注意到这里。在奉酒的宫女再一次绕过他们这三桌往前去的时候,咏稚一个闪身,藏在帷布后面一路摸到了最边儿的门旁,他本想最后看一眼默槿,没想到刚一转头正对上默槿的目光。

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关系,她的脸色不再是平日里的素白,反倒在脸颊之上多了两抹红晕,眼睛也亮得如同藏入了星辰。

“自己小心。”

看她口型说的该是这个,但咏稚却实在无心去想,因为在默槿刚刚张开嘴巴做出第一个口型的时候,他的注意力便全部被默槿鲜红的唇瓣吸引了过去,这样下去对上上面那个闹事儿的主儿恐怕是讨不到好处的。

好笑地看着咏稚猛然转过脑袋后冲到了外面,默槿撑着脑袋的手似乎都笑得扶不稳当自己,干脆放下手臂搭在桌上将脑袋枕了上去。

肃羽在她背后看着这一切,目光如炬。

外面的看守并不多,咏稚绕过两位之后便找到了一处凸起的房檐,凌空几步便翻身爬了上去,屋顶是中间高两边低的设计,他刚翻上去的时候恰好是处于最低点,而那个模糊的人形黑影正像只猫一般,在屋脊上往前走着。

听着这边有了动静,它立刻停下脚步,看影子的样子该是回过了头。

咏稚自然而然地停滞了腰背,相比之下他的每一步都越发坚定,毕竟连真龙天子都不怕,又怎么会怕这个未成全形的龙影呢?

伴随着下面宫殿之中的鼓声,咏稚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龙影的背脊上似的,即便是一抹看不见的影子也已经瑟瑟发抖起来。

龙影本不该是如此,可这个念头还没在咏稚心里成型,他如然觉得眼前一花,那龙影周身墨色浓雾散去,竟然露出了里面的样子来。长发及腰,脸颊苍白,唇色极淡,衬着那双浅色的瞳孔,倒是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意思,更何况她的眼中已经盛起了泪珠,活像是被谁欺负了似的。

“哥……”

就连声音也模仿地惟妙惟肖,恐怕就连默槿自己都无法分辨出来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区别。

这也就不奇怪咏稚在看到它的身形的一瞬间便停下了脚步,握着剑的手腕抬起又放下,怎么也不敢再上前一步。

龙影本就是历尽疾苦后人心的欲望,自然最知道该如何利用人心。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九章 藏品 “哥哥…”与咏稚的退缩截然不同的是龙影的步步为营,它转变方向开始冲着咏稚的位置挪动脚步,甚至就连它走路的姿势都和高雨瞳一模一样,“哥哥,你怎么不理我了?”

龙影越来越靠近,咏稚心里明明十分清楚这一切到底都是自己内心的欲望被利用后所制造出来的假象,可是看着微皱着眉头神情可怜的默槿,他却怎么也挪不开脚步。

他对于默槿的心思已经重到,哪怕明知是幻影也无法下手的地步。

在咏稚无法分神的空档,另一团黑色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别后,而这黑影的手中正握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

“哼,”就在刀剑刚刚要刺中咏稚的后心时,方才还看着“默槿”一副情深意切的模样的咏稚竟然消失在了原地,只给黑影的掌心留下了一抹水汽,“愚蠢。”

他的声音从更远的地方传来,在屋脊的另一头,咏稚长身直立,身后压得极低的云层中不时闪过寒光,可想而知其中究竟蕴含了多少的力量。

“默槿”和“肃羽”融合在了一起,又变回了那副龙影原本的模样,不过就算看不清五官,咏稚也能够感受到它的愤怒,被戏耍的愤怒。

“凭什么!他可以端坐高堂之上,可以立于万人之上,而我!我和他有什么不同!?为什么偏偏是我!!”

龙影一边怒吼着,一边压低身子向着咏稚的方向冲了过来,它手中仍旧握着那把匕首,同时左手掐出法诀,将周遭的落叶都卷了起来,一时间风雷大做,吓坏了正在庭前献舞奏乐的姑娘们。

默槿看了看窗外,又抬头看了眼房顶,随时勾着嘴角的,却怎么也看不出笑意来。肃羽不敢放松,虽说是龙影,但相比于已经坐在高座之上的宗明易,可能这团被他遗弃的精魄的一角才是最为可怕的。

不过瞬息之间,咏稚已经躲开了黑影的三次攻击,他借着风力在空中扭转了方向贴着龙影的后背与它交换了位置后,自己手中的长剑借势抽出直指它的颈间。

可是一切自然不会那般容易,就在咏稚的剑要刺中龙影时,狂风和雨水裹挟着那些落叶一齐向他袭来,每一片落叶都像是一把开了刃的尖刀,只要碰到必定会割伤皮肤。

安全起见咏稚只能向后撤步同时舞着剑花将攻来的落叶纷纷打落,可是落叶的数量太多,直到他的右脚险些踩空,仍旧又一小部分的落叶在向他袭来。

退无可退咏稚只能稳住脚步,同时空着的左手借着被自己打散的水汽凝出另一柄长剑,两把利刃手柄相合竟然变为了一枝长棍,以此咏稚才击散了余下的落叶和风雨。

可就在他准备松口气的时候,眼前水雾散去的同时,龙影的掌也随之而来。原来它一直藏在自己所营造出来的飓风之后,等的便是咏稚放松的这个瞬间。

霎时,灵台仿佛都被雷击中了一般,咏稚全身酸麻握在手中的剑砸在了房顶上,用法力凝结而成的那一半应声而碎,自然变为了水汽。

“你,”龙影的手向外推去将咏稚的身体推出了房顶的范围,但它并没有松手,反倒是在咏稚下坠的瞬间一把扣住了他的脖子,“既然不喜欢美梦,那就尝尝自己的梦魇吧!”

随着一声惊雷,咏稚瞳孔中眼白的地方起了雾,并且开始向瞳孔中汇聚,使得他墨色瞳孔渐渐被这团迷雾遮住。

原本痛苦的表情也舒展了起来,倒不像是梦魇,而像是个真正的美梦一般。

龙影显然没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它皱紧了眉头收回手臂将已经四肢瘫软的咏稚拉回了自己面前,同时另一只手伸了过去死死地摁在了他的额头上。

可是明明它已用尽妖力,却什么都没看到。

一个念头飞快闪过,龙影还没来得及抓住它,自己胸膛却狠狠地挨了一脚!睁开双眼的咏稚哪里还有一丝迷茫,反倒是嘴角擒起了一抹笑意,带着嘲讽之意他一把扣住了龙影顺着自己那一脚力道向后飞去的手腕,同时伸手召回了他掉在一旁的利剑狠狠地刺入了它的腹腔。

就在咏稚以为已将龙影完美解决的时候,他却惊恐的长大了眼睛。

刺入的那一剑不仅没有使龙影流出血来,甚至…甚至还将他自己的手送入了龙影的体内,黑色的浓雾在它的体内聚集,立刻将咏稚的手缠住后开始顺着他的手臂向上攀升。

挣脱不得的力道和关于未知的恐惧让咏稚惊慌到了极点,先前两次能够逃脱皆是因为他有所防备,可如今这一击却是下了死力,他根本没有给自己留有后路,只能眼睁睁看着黑影攀附上自己的大臂,开始向自己的胸口进发。

默槿眯着眼睛看了眼仰着头只会干瞪眼的众人,不免冷笑了一声,但同时她也感到心口一阵慌乱的悸动,想来是咏稚被抓了个正着。

不是再能拖延的时刻,她一拍肃羽的肩,先一步从窗户翻了出去。

咏稚甚至没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胳膊一松,自己便被一个冰凉的手臂攥住了手腕:“可还好?”默槿上来地急,毕竟她心口处已传来阵阵紧绷的感觉,当下只能用快速的方式处理,否则一旦咏稚的心间与她相连,后果不堪设想。

“咏稚?”见对方没有回应,默槿倒是先慌了神儿,她匆忙伸出手去想要掐咏稚的人中叫他清醒过来,只是手还没碰到咏稚的下巴,已被他一把握住,连拉带扯地拥入了怀中。

“师父,师父……”他呢喃了两句后,干脆不顾场合地将脸迈入了默槿的侧颈处,轻轻在她裸露的勃颈上落下了一吻,炙热的呼吸险些炙烤到默槿的皮肤。

如此过分的亲近令默槿起了一后背的白毛汗,她刚准备去推开咏稚,却听到背后琴音渐起,那个正准备冲过来到了龙影已经抱着脑袋跪在了房梁上,连滚了好几圈才堪堪停住,差点儿就要摔下去了。

拢着琴弦的肃羽冲看向自己的默槿挑了一下眉毛,又冲龙影扬了一下下巴,默槿这才就着被抱住的别扭姿势转头去看,这才发现捂着脑袋的龙影身旁掉落着一个荷包,正是先前咏稚挂在腰间的。

她轻声“啧”了一下,咏稚还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连忙松开了手,却发现接连上来的肃羽和默槿都在死死地盯着龙影的方向,自己自然也随之看了过去。

那个荷包被雨水淋湿,颜色比先前深了许多不说,里面存放的东西也被软踏踏的布料勾勒了出来。

默槿发现除却两块石头,竟然里面还放了什么东西的样子,看起来是个半圆形的样子盘踞着。她正准备偏过头去问咏稚里面还放了些什么时,咏稚竟然一个箭步冲着龙影冲了过去,目标自然是那个掉落在它身旁的荷包。

一声“站住”还卡在喉咙里,肃羽的琴弦已经自他指尖漫出冲着默槿袭来,只是这一个空档,咏稚已经死死地抓住了那个荷包。

章节目录 第三百章 盟友 “你要做什么?”

若不是被肃羽的琴弦所阻拦,方才默槿只要出手定然能够稳住咏稚叫他不要乱来。可现在再说什么都晚了,从咏稚握住荷包开始他就变得十分奇怪,仿佛膝头有千斤重量再向下压似的,整个人跪在了龙影的旁边。

看着预料之中的这一幕,肃羽眼中的癫狂越来越重,整张脸红得像是发了癔症似的,全身都在不停地打着摆子:“可以了,主子,已经可以了……”他笑着同时指着咏稚的方向目光不停在他和默槿之间来回,“可以了!动手啊!动手啊默槿!”

可默槿的反应却与他想象中大相径庭,默槿非但没有动手,反而反手丢出一柄匕首只冲着他攥着琴弦的右手:“放开!”

为了躲避这一刀,肃羽只能撤掉自己钳制住咏稚的五根琴弦向后翻身躲了过去,冰制的匕首扎在房顶的瓦片上应声而碎,但它的声音却像是扎在了在场每一个人都心上。

“你疯了吗?!”

肃羽站稳身形,重新将五根琴弦挽起拉成满弓的弦一般,上面凝结了一道紫气,正对着默槿的方向。

“怎么?血海深仇都忘了?你所受过的折辱也都忘了吗?嗯?”

他的咄咄逼人令默槿不得不退了半步,但很快落雨中她便稳住了自己的身体,同时为保护咏稚还向他的方向挪动了几步,将自己作为肉盾挡在了咏稚的面前。

自从攥住荷包之后,咏稚便陷入了昏迷,如今他双手垂在身侧,头倒是刚刚仰起,可雨水砸在他的身上,他却像是一点儿感觉也没有一样,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右掌心中所握着的荷包正在撒发着黑气,如同蛇类一般蜿蜒着缠绕着他的手。

默槿站定位置后抬起右手,肃羽只觉得后脊背一凉,自己周围出现了数以百计的冰针,若是真的被击中,哪怕最开始只有一根,最后恐怕他也会变成一只刺猬。

可两人的针锋相对根本不会停下,肃羽的弦依旧拉满,毫不示弱地看向默槿:“杀了他。”

相比之下默槿就要冷静地多,雨水在她周身也停了下来,透过雨珠去看会发现默槿后槽牙的位置有微微的凸起,恐怕是因为咬紧了一口银牙才会产生这种现象。

“不行,”摇头止住肃羽要说出口的疑惑,默槿沉声道,“现在死,他什么都不懂,太便宜他了。”

“那你想如何?”

肃羽不信默槿会巧舌如簧,也不觉得此时此刻她还有哄骗自己的必要,但同样都说活了千万年的妖精,都是些什么心肠都知根知底,他自然也不可能如此轻易放过这个绝妙的机会。

默槿忽然冷笑了一声,张开五指先退去了肃羽周围的银针:“现在让他死在梦境之中,自然是太便宜他了。”

“我要…他亲手杀了自己的母亲,要他亲手毁了天界,最后才将这东西…还给他,”默槿说话的同时不由自主地将手从发丝与颈间的空隙中滑入,一路抚摸到了冰凉的后颈,当手指轻按上去的时候,发烫的跳动感立刻传了过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破她的皮肤而冲出来似的,“到了那个时候,看着他发疯崩溃再杀了他。”

并非是与肃羽商量的语气,默槿似乎只是在通知他。

“我如何信你?!”

其实关于默槿和墨白的那个联盟,就连肃羽也无法保证十年过去了它到底是否还存在着,更何况自己下来人间后与墨白的通信也断了,无法掌握天界的情况也是他不敢轻举妄动的一个原因。

他一个妖物,一步棋走错便会丢了性命,这也是为什么一开始他会选择抱住默槿这条救命稻草。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如同现在一般,只需一个合适的距离,即便是被天帝封印去法力的默槿,她的法力也足以和天地所抗衡。

但认同归认同,肃羽还是要讨个相信,同时也是为了让默槿想明白她自己在做什么。

拧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默槿突然握掌为拳,自她小指圈出的空隙中露出一把小匕首的利刃来,手起刀落,她鬓角一缕发丝应声而断,落在了她的掌心。

发丝被雨水打湿了,默槿低下头对着它轻呼了一口气,随后扬起手借着一阵掌风将它推至肃羽的面前:“发为心血,我将它给你,若是以后我无法践行承诺,你便可以用这个…”

“杀了我。”

得到这样一个东西几乎是得到了默槿的半条命,也许已发为媒介无法真正杀死一位上神,但想要杀死这一世的默槿自然如翻手一般简单。

“如此,便是信物,往后你默槿上神不守信用便也莫要怪我一介不入流的妖物用那些个不入流的手段了。”

虽说是赤裸裸的威胁,其实默槿看起来根本没放在心上,肃羽一时无法判断她是根本不惧自己,还是心思都在旁的地方没空考虑自己的事情。

不过肃羽知道,无论如何,今天这件事儿是做不下去了。

想明白这一点后,他心头反而落得轻松了许多。

将发丝细细收好,得了醒悟的肃羽不再同默槿剑拔弩张,又变回了原先那个好好先生的模样。

处理完了肃羽的情绪,默槿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咏稚的身边儿,当下最重要的已经不是一旁昏迷不醒的龙影,而是被两仪铃中的靡靡之音所遮蔽住心智的咏稚。

默槿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为何不选择在此时了却了咏稚的性命,抽出他的仙根、碾碎神识,如此这般他就无法再去做伤害自己的事情,可看着这张高高扬起的脸,默槿明白此时此刻她怕是再也下不去手了。

轻叹了一声,也不为难肃羽需要此时过来帮忙,默槿伸出手凝出一层光晕后,轻轻将掌心贴合上了咏稚的额头。

肌肤相碰的瞬间,默槿脚下都忍不住踉跄了一步,她差点让也被这股子邪气卷到咏稚的梦境中,还好她已五行之力护住了心神,才指示一个晃神便站定了双腿。

掌心光晕渐盛,默槿额上本就湿漉漉的,如今又出了一层薄汗,没束入发髻的鬓角两侧和额发都被彻底打湿,让她看起来又憔悴又好笑。

***

一眼万年大约便是这么个道理。

咏稚站在窗外看着里面的风景,虽然周遭安静地令人诡异,他无法听见虫叫鸟鸣,无法听到宫女和守卫们的闲谈,却偏偏能听见阵阵微弱的婴儿的哭声,而这哭声的来源正是他循着源头找过来的原因。

小小的华服男子站在小小的床儿边上,一双肉嘟嘟的小手甚至紧张到不知该放在哪里。

他听到他说:“妹妹,墨槿妹妹。”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一章 欲念 暂时放下心结,收拾好自己的琴弦后肃羽也来到了默槿的身旁,他一边将昏迷过去的龙影用琴弦捆上,一边询问到:“该怎么办?”

被咏稚握在手中的荷包内一阵阵石头来回撞击的声音伴随着细微的铃铛声在雨中反而显得格外奇怪,同样那些黑气也令默槿不安到了极点,还没有稳定下来的那些法力究竟会对之后的事情造成多大连她都无法准确估量出来。

吸了口凉气,默槿的声音都沉了几分,“肃羽,你在旁守着,一旦我也陷入其中,你知道该怎么办的。”

那边肃羽已经把龙影困成了一个粽子,听得默槿说话还只来得及抬头没来得及搭话,便看得默槿一把握住了咏稚绕着黑气的手,刚碰上去的刹那脑袋一沉,直直倒在了咏稚的身上。

若不是有咏稚的身体护着,恐怕这一下磕在房梁上把脸都要划破了。

既然她已经进去了,肃羽说什么也都是无济于事,他站起身走到了默槿身旁从袖中不知什么地方抽出了一根银针捻在手里,目不转睛地盯着默槿的脸。

***

正在咏稚看得入神时,突然耳畔吹过了一阵风,他先是感觉到了一丝凉意,随后又听到了风声,伴随着这声如泣如诉的风吟,周遭的一切都像是如梦初醒一般发出了声音。

咏稚脚下的步子也不再沉重,但还没等他往前迈出那一步,他的手腕已经被默槿攥住了:“醒醒,咏稚,醒醒。”

在来时的路上,默槿已经在心中打了腹稿,虽然这般做有些不地道但总好过于让咏稚现在就发现自己所要做的事情,在心里冲着龙影道过歉后,默槿扯起谎来倒是更没有压力。

“师父,你怎么……”

“我来带你出去。”默槿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越发焦虑,毕竟这些阴暗的黑气是从由她的身体作为通道而剥离出来的,会携带着她的思绪和记忆并不奇怪,但相应的,这些东西对她的影响也会非常大。

“是龙影,”不许咏稚发问,默槿将准备好的说辞一股脑地都丢给了他,“在荷包内的两仪铃上,龙影设下了梦魇,所以你才会看到这些。”

“你是说…这些是我的梦魇?”

默槿点了点头,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咏稚,生怕他会意出什么端倪来。而咏稚则在说完这句话后将目光再次投向了那扇窗内,小小的华服小儿不知何时已经抽条为了少年的模样,双手背在身后有模有样地读着书,而在他身后桌子上坐着的是个同样锦衣华服的女子。

虽然因为距离有些远,但咏稚还是仅仅凭借轮廓便认出那人是谁。

默槿,自己的师父,也正是方才那个小小少年念叨过的名字。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周遭的一切都发生了变化,原本暖阳的天气突然变得阴沉,甚至还落起雪来,咏稚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手掌微凉之后雪花立刻化为了一摊水。

“这……”就连默槿也惊讶地说不出话来,这本是她的记忆,如今她这个主人伸出于此,而幻境竟然会随着咏稚的心思而发生变化,一种极度不安的感觉席卷到了她的全身。

作为咏稚,最先感觉到的便是握着自己的那只手,不仅冰凉地可怕同时还在瑟瑟发抖。

他虽然挂心眼前的场景,但却更为担心默槿对身体,自从来了人间他便总觉得默槿脆弱得厉害,失去法力的上神甚至连寻常会些拳脚的男子都打不过。所以当默槿再次因为恐惧而颤抖时,他已无心再去观察周围的一切。

反手将默槿的手拢在手心握好,咏稚的目光也收了回来:“如果这是龙影的给出的梦魇,我们要如何出去?”

方才环顾四周,咏稚发现这里大得可怕,就连天上的云和地下的风都像是裹挟着万里河山的景色一般,如果这个梦魇当真大到这种程度,那想要找到出口恐怕并非一件易事。

既然咏稚有了想离开的想法,默槿自然十分乐意,她还不犹豫地指向了幻境中心的那间屋子:“那扇门,便是出口。”

“可那不是……”

话问了一般,咏稚突然停住了,看着房屋中的两人,他突然明白过来了默槿的意思。

外面的四季时辰一直在不停地发生变化,可屋中坐着到了两个人却没有收到丝毫影响,就连他们身上所穿的衣服除却屋内场景变化的那一次外,都没有发生变化。

所谓事有反常即为妖,想来这幻境中不一样的地方自然是那个屋子。

只是越往过走,咏稚心头越升起些许的不舍,而他不舍的对象自然是那个小小的半大丫头,此时她正一手握着书卷一手搭在窗户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给自己打着扇子。

外面秋高气爽的景色配上她这副模样怎么看怎么奇怪的紧。

可咏稚偏偏只看出属于女童的十二分的可爱之处来。

随着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被他握着的默槿自然有了感觉,投过狐疑目光的同时,默槿也低声询问到:“觉出什么不对劲儿的吗?”

咏稚像是突然被惊醒了一般,猛然转头看向了默槿,末了露出一抹有些牵强的笑容来,摇了摇头。

方才看着那女童时,他心底竟升腾起一种十分奇怪的念头,而那女童的身影也和身旁默槿的样子无限重合,即便没有张开也未具如默槿般棱角分明的轮廓,可那小姑娘的眼神在咏稚看来已经和默槿有了九分的想象。

他只当是龙影极其厉害,当真能够发觉出他内心的梦魇,或者说是内心的…欲望,而这欲望在面对默槿时是更为隐晦、藏匿地更深的,所以他无法说出口,咏稚无法想象若是自己的师父知道自己对她是抱有如此龌龊的心理,她是否还会如现在一般陪着他。

可转而一想,先前在风幽门外的密林中,他已经为了一时之气说了那般难听的话,可默槿也不见得与他生分,自然让咏稚更为不解,实在摸不清楚默槿在想什么。

“看着我做什么?怎么不走了?”

从刚才咏稚将目光投向自己开始,他就没有再眨过眼也未曾挪动过脚步,默槿有些无奈地提醒到,同时捏了一把他的手,低声安抚着他狂乱不堪的心跳:“别怕,为师陪着你。”

咏稚这才彻底回过神来,他最后看一眼倚在窗边儿的小女童,在心里重重刻下了一笔后,义无反顾地攥着默槿的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口是凉意习习的秋风和落雨,还有严阵以待的肃羽。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二章 决定 看着半昏迷在肃羽怀中的默槿,又看了看被捆成粽子一般的龙影,咏稚觉得自己真是一个脑袋两个大,还好在他不知该怎么处理时那边一直打量着默槿的肃羽饶了一分注意力给他:“先带去书房,我想办法将宗明易请过去,你且看着,别让他们俩出事儿了。”

既然要去庙堂之上自然不能带着这个样子的默槿,没办法的办法便是将她暂且安置在宗明易的书房内由咏稚照顾着。

两人又抱又扛地自然不能走下面的平路,没得办法,咏稚和肃羽一合计后只能高开低走地穿梭于各个房梁、屋脊之上,好在默槿本就极轻,那龙影又只是个虚体,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咏稚同他便前后脚到了御书房。

正门有人把守自然只能用琴弦卸掉顶着窗户的木棍,随后翻了进去。

在软塌上将默槿安置好后,肃羽冲咏稚点了下脑袋,又翻窗而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烟雨之中。

方才还站在龙影旁边严防死守的咏稚等肃羽的身影彻底消失后,一直如面具一般覆在脸上的笑霎时便消失不见了,一双墨色的瞳孔内情绪仿佛是夜里的海,裹挟着默槿的影子要将她拖入深渊一般。

站在软塌旁边,咏稚像是在品鉴什么古董瓷器似的。

默槿大约是觉得有些不舒服,侧身躲闪了一下,迷迷糊糊地也认不清眼前是谁,只能凭借着浅淡的香气来判断。

“咏、咏稚?”默槿不适地活动了几下脖子,“龙影…怎么…”

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如同一根针似的刺入了默槿的胸口,可她这会儿脑子混沌得厉害,偏偏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样奇怪的感觉。

“睡吧,已经没事儿了,睡吧……”

如此低沉的气音像是真的拥有催眠的能力一般,默槿原本还能些微睁开的双眼如今如同被千斤坠压着似的,几次努力后都没能再睁开,伴着耳旁温热的呼吸,默槿心里既觉得荒诞又偏生舒服得紧,最后就这么皱着眉沉沉地睡了过去。

待得掌心下的默槿的呼吸变得绵长起来后,咏稚才睁开了半眯着的眼睛,墨色的瞳孔直勾勾地盯着默槿的脖颈,如同饿狼盯着自己的食物一般。

就在他忍不住要用尖牙咬上那细嫩脖颈的前一刻,大太监尖利而刺耳的通传的声音从外面很远的地方传了过来。咏稚打了个激灵后猛然站直了身子,在宗明易进门前拍了两把自己的脸颊,并挪步走到了龙影的旁边。

“这…”宗明易在书桌后抻着身子,不可思议地看着蜷缩在堂下的那团黑影,“这便是尔等所说的,龙…龙……”

“龙影,”咏稚适时地接上了话头,“传说一世称帝便要经受九世磨难,而在最后一世经历忘川之时心头对于俗世的积怨便会被它洗涤而过,最后只留下一个为国为民的精魄得以转世。”

关于九世乞丐换一世皇帝的说法古来便有之,但不过都被人们当做是坊间的传闻,从未有人敢在这种地方说出来。

一旁唯一候着的大太监已经白了脸,倒是宗明易一副小孩子听故事的表情,十分新奇的样子。

他的目光来回在咏稚和那龙影之间打着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其实在看到龙影的一瞬间,宗明易已经相信了这个听起来简直可以说是天方夜谭的说法,毕竟旁人可能不觉得,但在他看来,这团动弹不得的影子倒是真的和自己的样貌、身材一模一样,甚至于现在看着自己的眼神。

若是有一面铜镜放在面前,宗明易觉自己恐怕会在镜中看到一模一样的眼神。

“还需请教高人,当是如何处理这龙影?”

咏稚低下头,冷嘲似的嗤笑了一声,目光如炬地望出了窗外,顺着他的目光御书房内的众人都看了过去,在绵绵阴雨和浓重的雾气后,那座形状怪异的九层塔的轮廓正若隐若现。

把头转了回来:“龙气聚集之地,令其烟消云散。”

若说龙气聚集,其实最为鼎盛的自然是朝堂之上王上所坐的龙椅,不仅是龙气聚集更是受文武百官朝拜后有所加持的地方,就如同庙宇之中受凡人供奉的菩萨、仙人一般,有了跪拜和供奉,自然就会变得与其他地方不同。

但施法需得七天七夜不得停歇,自然不可能用朝堂之上的龙椅,所以咏稚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了中宫之中最为清净也是最无人叨扰的地方。

星天鉴的九层塔。

“王上,这可使不得啊…”

不同于宗明易,从咏稚等人莫名其妙地出现开始,这位天子身边儿的总管太监似乎对他们便极为不满,甚至此时不等宗明易点头同意,先一步将自己否认的意见抛了出来。

“星天鉴乃是我国之根本,怎能容许这些不知底细的外乡人随意进出,王上,还请三思啊!”说着说着,这大太监便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双手伏地将头低低地埋了下去。

他这副卑躬屈膝的狗腿模样立刻换来了咏稚的几声冷笑:“要如何处置龙影、处置我们是王上的事儿,你一个在他身旁伺候着的,有什么资格提王上做决定?”

肃羽说不上来咏稚说这句话奇怪在哪儿,内容自然没什么问题,听来便是很有道理的样子,可是从咏稚口中说出这样的话,总让人觉得有些奇怪。

不过还没等他想出个一二来,皱着眉头的宗明易已经接过了咏稚给的台阶:“传,卓叶飞即刻觐见。”

这道密令被层层传了下去,在等候的时间里宗明易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龙影之上,若不是有那位爱多嘴的大太监拦着,他恐怕都要蹲下身去仔细瞧瞧。

龙影其实已经醒了,只是口鼻处皆被琴弦捆绑了个严实,从而令它只能瞪圆了一双眼睛却无法开口吐出半个字儿来。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可正是这简单的脚步声,却让肃羽皱起了眉头。

轻而柔之,却又重而稳健,怎么听都不该出现在同一个脚步里。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三章 叶飞 比他的脚步声更让咏稚觉得别扭的是他的长相,作为男子,太过阴柔,可作为女子,这位鉴星官的眉眼又过于锐利,带着蒸腾的煞气铺面而来,就算是地上躺着的龙影都被他吓了一跳。

他跪下身来,沉声向宗明易请安,随后不等他的恩准又不卑不亢的站了起来。按说这是大罪,可就连速来多嘴的大太监也没有说什么,想来这样的事情已经由来已久了。

不过咏稚关心的并不是这些凡夫俗礼,他关心的是这个声音,卓叶飞的声音。

若说是男子的声音,不够刚毅,可若说是女子的声音,又阴柔不足,实在叫人难以判断。

在他愣神的档口,宗明易这边已经开了口:“几位道长需得借你的九层塔一用。”

“几日?”这鉴星官竟然架子比宗明易还大,不仅能够不看着宗明易回话,说话的语气和内容更是生硬,结果偏偏在场没有任何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地方。只有咏稚皱紧了眉头,还不客气地直勾勾盯着他看。

“只需七日……”

“不行。”

拒绝的声音也是干净利落,令人嗔目结舌,“七日便是整整八十四个时辰,星云流转、命伦变幻、沧海桑田早已翻过千页文章,太久了,不行。”或许是他拒绝的声音太果断,宗明易竟然一瞬间竟无法反驳,只能干瞪着眼睛看向咏稚和肃羽二人,示意他们也说些什么。

可是占星的事儿哪里是说懂就能懂的,看着同样面面相觑的两人,连躺在地上的龙影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若不是嘴巴被琴弦锁死,恐怕它张狂的笑声此时都能掀翻了御书房的屋顶。

卓叶飞打量了一下目瞪口呆的宗明易,又看了看眉头紧锁的咏稚和肃羽,面无表情地拱手做了个揖:“王上既已无事,下臣便告退了。”话音刚落,卓叶飞已经转过了身子准备向门口的方向迈步,却被一个没听过的声音拉扯在了原地。

“请留步。”

默槿的声音还有些虚弱,大部分是气音,明明是个寻常女子,卓叶飞心头却忽而警铃大作,还不等他的心里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停在了原地,等待着她的下一步指示。

肃羽立刻来到软塌旁边让默槿能够借着他胳膊的坐起身后下来,只是落地站稳后,默槿摇着头拒绝了他的搀扶,自己步履虚浮地绕过了众人来到了卓叶飞的面前。

如女儿家家般矮身做福,再站起,她与卓叶飞的个头错的并不多,只需微微抬起头,便能看进他的双眸之中。

“鉴星官的担忧十分有理,国祚命脉皆离不开这上天之意,可是…”她忽而狡黠一笑,让卓叶飞偏偏愣了神,接下来的话听起来简直犹如天书,“若这七日星云不转,命盘不变,鉴星官可否将九层塔借与我们一用?”

要想打从根本上驱散龙影,龙气聚集之地是必定需要的,所以默槿才会不惜暴露也要让眼前这个人答应她。

况且在他的身上,默槿发现了一件极其有趣的事情,恐怕就算她博览古今已经活过这么多的年岁,对于这样的人也只在古籍中见过。

面对面瞧着,倒也是实打实地第一次。

“默……”听完她的话卓叶飞还没反应过来,咏稚已经急了,他几步窜到默槿身边拉着她的袖口要说些什么,可手背一凉,却被默槿的眼神给堵了回去。

默槿握着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摁了下去,却也不松开,仗着袖口宽大两人之间的距离又极近,自然将自己的手钻入了他半握的掌心内,甚至玩闹一般轻轻挠了一下咏稚的掌心,令他不得不收拢五指将她的手包裹了起来。

“鉴星官,您可同意?”

从先前他与宗明易的对话中已经可以看出两人的地位,虽然宗明易是万人之上的位置,但也正是因为了龙影的存在,才会导致有些人仍旧是对他不服气或是爱答不理的。

默槿判断虽然卓叶飞并不知道自己为何无法尽心辅佐眼前这位君王,但他内心深处对这个判断本身应是无从质疑的。

毕竟星天鉴自古便是能够通晓古今之人,哪怕是心术不正的柳博锋也是因了他修炼多年的有了仙影,才能够胜任那个位置。这个卓叶飞,想来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或许是默槿所说的方法太过于天方夜谭,卓叶飞在短暂的惊愕后,竟然还不客气地讥笑出声:“这位姑娘好大的口气,哪怕只是一个时辰,星云不转会导致山脉崩塌、河流逆转,命盘不变更是会颠覆一个王朝,都是大凶大恶之兆,你怎么敢说你能令它们七天七夜不发生变化呢?”

面对他的咄咄逼人,默槿似乎早有打算的样子,她又上前了半步,将她与卓叶飞之间的距离缩短至仅能容下一只手掌的距离,同时偏过脑袋让自己呼出的热气都能打在他的勃颈上:“姑娘不信?何不试试。”

她这句话全是用气音送出来的,哪怕是一步之遥的咏稚也未听清楚默槿到底说了什么,只看到卓叶飞如同被人掐住了后颈皮的猫一般,先是炸起了全身的毛发,但随即又在默槿的眼眸中塌下了肩膀。

像是不愿再面对默槿似的,卓叶飞扭过头看向宗明易:“一个时辰之后,九层塔见。”

“只要这位姑娘说到做到,下臣自然愿意将九层塔拱手奉上。”

看着他消失在秋雨中的背影,先前低语时默槿脸上的自信与狠厉已然消失不见,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同咏稚交握的双手,一言不发。

卓叶飞如此快的转变恐怕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曾想到,就连能言善辩的大太监也是愣了一会儿才醒悟过来,捂着嘴轻咳了几声提醒宗明易该是要说些什么的时候。

回过神来的宗明易已经无法再将注意力分给咏稚和肃羽了,就连那个奇奇怪怪的龙影都无法再让他移开视线。此刻他一心一意都扑在了默槿的身上,这个拥有异于常人的浅色瞳仁的女子到底是何来头,对她的那份好奇简直要冲破宗明易的心。

“还有,还有一个时辰,几位方才宴席之上并未尽兴,我看要不就在这偏殿为三位单另摆出一桌来,如此也可尽兴。”

他的话几乎正中咏稚下怀,不等默槿给出提示,咏稚已经上前一步谢过了王命,挂着笑意令他再不能收回成命。

离开的卓叶飞并未撑伞,快步行至偏僻的地方后,他捂着自己狂乱的心口忍不住为自己掐了一挂,随后目眦尽裂,唇色惨白。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四章 指路 大约吃了些东西填饱了空落落的肚子,默槿一边吮着热茶一边出神儿地看着自己面前的那盘甜枣糕,咏稚分神瞧了一眼还当是她不好意思多吃,自作组长得给她盘中夹了一块,反倒让默槿看着他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怎得?”咏稚回看过去,虽然眼底是遮不住的疲倦不过面上的笑容仍是不见消减,“一直瞧着不是想吃?”

其实偏殿之中并没有旁人,默槿自然也不是想吃枣糕,只不过心头一直记挂着卓叶飞的事儿而已,才会愣神许久。她笑着摇了一下头,举起手中的茶碗示意了一下,“饱了,只是在愣神而已。”

咏稚顺着点了点头:“今日倒是累极了,只是龙影之事懈怠不得,恐怕…”

他心里自然是心疼默槿的,要想真正控制星云不转、命盘不变莫说是天界的星天鉴,就是天帝、天后也恐难为之,可想而知需要做这事儿的在他们三位中只能是默槿。

不过咏稚也有些摸不明白,明明默槿已经被封印去了五象之力不过一介凡人,为何能够进入龙影所制造的幻境,又为何…能做出如此决绝的决定。

大概是他想得太入神,一时拧紧了眉头,默槿看不下去侧身过来推了他一下:“怎么话说一半,想什么这么入神?”

目光从默槿身上挪开,苦笑着摇了摇头,其实从那日默槿能够不惊动自己地来到自己身旁,他就已经心生疑问,此时只不过是默槿自己将这个疑惑解答了而已。

虽然不明白那日她与肃羽离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瞧着两人胸有成竹的样子,恐怕命盘一事也早在他们的考量之中。

思及此,咏稚脸上苦涩的笑意只得更重,从始至终默槿似乎对他总是不如肃羽信任,可明明自己才是那个陪伴了她许多年岁的人啊。他的手无意识地攥紧,直到那双可怜的被捏在掌心的筷子应声而断,他的手掌传来一阵刺痛时咏稚才反应过来,可匆忙张开掌心也已无济于事,筷子断裂的地方沾着他掌心的血迹,落在了地上。

“啧…怎得这么不小心…”默槿立刻注意到了他这边的情况,起身过来的同时掌心已绽出一抹光晕来,在她附身跪下后掌心自然而然地贴在了咏稚的掌心,一阵酥麻之后,等到默槿的手移开时咏稚的掌心只有零星血迹,伤口自然已消失不见。

“您……”

“嘘……”默槿狡黠地眨了一下眼睛,手指比在唇边做了个禁声的手势,她敢如此嚣张正是因为她体内的法力已尽数恢复,就算此时天后已有所察觉,也奈何不了她。

可咏稚却更加迷茫起来,就算心里的小揪揪转过十八道弯也想不明白为何默槿会在此时突然向自己证明她法力已然恢复一事。

带着这个捉摸不清的问题,在去往九层塔的这一路上咏稚都十分沉默,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自然是默槿和肃羽,前者一改先前对中宫不愿待见的模样,甚至有心思打量起这些凡间也不太多见的花草奇石来。

后者更为奇怪,平日里目不斜视的琴师先生,这一路上差点儿将咏稚看了个对穿。

踏入星天鉴的范围不过几步,就连默槿都感受到了一股肃杀之气,这气并非是九层塔所有,反而是由此时站在塔下的人散发出来的。

冰凉的掌心贴合上了脚步黏连的咏稚的后背,默槿低声念了句:“莫慌,我在呢。”

龙影已经被抬了过来,正在卓叶飞的脚下,而他则身着朝服,半是恭敬半是冷漠地站在九层石阶之上,目光睥睨。

可他垂在身侧的双手却在频频发抖,特别是在目光触及默槿的脸时,不仅匆忙移开,连本就因为紧闭而变薄的双唇都越发抿到了一起。

如此怪诞的仪态在他身上却有种说不出的和谐,咏稚一时觉得怪异,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行过虚礼,咏稚和肃羽一头一尾拎着龙影往九层塔顶走去,而默槿特意慢了一步落在了后面。对她之前所说的话执念极深的卓叶飞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也放慢了脚步和默槿一齐并肩向上。

九层塔从外面看是六面九层塔的样子,所以里面看来也是棱角分明,就连台阶也是每层与每层之间经过周密计算的,感觉上已经绕了好久,其实不过只上了一层楼而已。

这就导致每层台阶的高度都十分有限,甚至有的时候脚下走的根本不能称之为台阶,只是像个凸起一块的矮坡一般。

默槿是极有耐心的,她只是在卓叶飞与自己并肩后偏着脑袋冲他打了个招呼,往后便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地一言不发。卓叶飞这边儿着急的额头都沁出了薄汗来,默槿却仍旧是一副四平八稳的样子。

“姑、姑娘…”卓叶飞其实有些记不得他们三人的名字,为了避免尴尬干脆就不叫名字,只称呼默槿为姑娘,“先前你所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同于以往,此时卓叶飞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九层塔内反倒显得越发阴柔起来,似乎属于男性的那一部分正在随着他体力的流逝而逐渐削弱一般。默槿的表情也十分有趣,她先是放松着五官看向卓叶飞,等脚下停滞只是突然出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这一切都在一瞬之间,卓叶飞惊地要喊,可默槿的另一只手已经落在了他的嘴巴上,不仅死死地摁住,同时还收紧五指将他的下半张脸扣在了自己掌中,叫他躲闪不得。

“你别怕,”默槿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先前我不过是猜测,此时需得证明一下我自己的想法没错罢了。”

在她的四指之下,正是卓叶飞的脉搏所在,她细细地摸过,直到冰凉的指尖几乎要将卓叶飞的皮肤冻伤之前才松开手退到了另一侧的楼梯扶手边上。

“一身两命,你既是你,又是你的妹妹。”

在这古旧而神秘的九层塔内,默槿的声音像是远古神袛一般,携带着凡人滔天的欲望,却又有为神者的永世落寞。而这声音也只有卓叶飞能够听得到,在上面的咏稚和肃羽还当是他们二人走累了才会停下脚步,丝毫没往别的地方去想。

卓叶飞此时已经被吓得说不出话来,午夜梦回他总是会做一个奇怪的梦境,可当他每每想要为自己解梦占星时,却总有大片大片的乌云遮天蔽日地将星辰月华都挡在外面。

“还请姑娘明示!”

等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四肢和声音,卓叶飞“噗通”一下跪倒在了地上,脑袋重重地磕在了默槿脚边儿:“请姑娘明示,请姑娘为我找一条出路啊!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五章 疾苦 在跪倒在地不停叩拜的卓叶飞的眼中,默槿毫不意外地看到了恐惧,颤栗还有惊恐,想来这样的情绪其实已经影响了他许久。

卓叶飞是当真被折磨怕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若是有人愿意屈尊将他这一生一世绘成画本,恐怕愿意看的人都寥寥无几,毕竟看戏文画本是给自己找乐子,而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的。

一切如同命中注定一般。

他出生时便克死了母亲,不足五岁又克死了爹爹和大娘,本来富裕的家族更是转瞬间树倒猢狲散,还好拿了最多钱财的三娘看他可怜,将他过继到了自己膝下。

往后他便跟着这位三娘一起过日子,三娘命好即便带着两个孩子最后还是改嫁到了蔚禹城。那个时候卓叶飞已经十分懂事儿了,他以为自己的命数该是发生颠覆、该是好起来的时候。

结果不过一月的时间,还挂着大红灯笼的家中忽然无缘无故地起了一场大火,一家三十多口人,只有他和两个贴身伺候的婢女逃过一劫。

再之后流落街头,可怜那两位婢女先后病故,而他则被一位游历的高人带回无名山上修行,就在一年半以前,那位高人终于也在他面前生生坐化。卓叶飞实在无处可去,只能乞讨着一路又回到了蔚禹城,却没想到在这儿交到了他一辈子的好运。

星天鉴这个位置是多少修道之人想都不敢想的,偏偏那日刚到城中后,躺在窄巷中的草席上午睡时,梦中有一面容与他七八分像的女子将皇榜揭了下来,叫他一定要去试试。等到申时张开眼时,那皇榜竟然真得被他死死攥在掌心,紧到右手都麻了去,最后还是他自己一根一根将自己的手指扳开才得以看到那张从未见过的皇榜。

上面的字儿与他在梦中看到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而申时一刻,正是在宫门外集合的时间,原本卓叶飞是不想去的,可他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仿佛不再受控制似的,四肢如同被别人操纵一般自顾自地整理好了破旧的衣服,自顾自地来到了招录的地方。

招录的过程繁琐而无趣,看着周围的那些道貌岸然却狗屁不通的假修道之人被一个个扔了出去,卓叶飞的心反倒平静了下来,连同那个只有他能听到的女子的声音也不再可怕。

“…即便,即便我又占星只能,和与她相比却是小巫见大巫,是她,她才是真正该胜任星天鉴之人…”

过往种种如倒豆子一般被卓叶飞吐露了个干干净净,而默槿则一直保值着半倚半靠的姿势,静静地站着,她看向卓叶飞的表情冷漠到了极点,甚至让卓叶飞觉得默槿并非是在看自己,更像是在透过自己去看那个不知从哪儿来的女子。

“默槿?”上面的默槿和肃羽大约是等了一会儿还不见他们上来有些放心不下,寻着台阶又找了下来,但因为九层塔的结构问题,除非走到距离默槿所在台阶上一层的台阶,否则其他地方都无法看到她和卓叶飞的身影。

“小姐?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肃羽的声音也跟着传了过来,而且比咏稚的声音听来要离的近得多。

默槿这厢“啧”了一声,一把扶起卓叶飞,一边将他往上拉扯一边回应到:“这就上来,我走得慢,卓先生等了我一会儿。”末了又转过头来冲卓叶飞低声道,“你的事我已知晓,等到龙影一事处理好了,自然便会轮到你的事情。”

话音刚落,肃羽滚了银边儿的衣袍便出现在了默槿的视线中,他似乎是等在此处似的,弓着背伸出手,就等着默槿将自己的手递给他了。

终于四人都到了九层塔的顶层,卓叶飞的情绪也稳定了下来。

外面已是暮色四合,当天顶打开的瞬间,漫天的星光与月华叫在场所有人都有片刻的愣神,包括每夜都伴着这些星星而眠的卓叶飞。

“这…如此盛世……”

他的感慨并没有得到什么声音上的回应,不过饶是默槿也忍不住点了点头,确实是盛世,群星与夜空的盛世,恐怕天后已经知悉此地发生的一切,就是不知自己法力恢复一事还能瞒多久。

虽说是不怕他们的,但到底是少一事总好过于多一事。

肃羽已扯出指尖琴弦分别固定在了左右两侧的柱子上,撩袍坐下后,先试了几个琴音,随后向默槿点了点头。

还未到子时,还需得再等候一个时辰,四人左右无事可做,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太过紧张的缘故,这一个时辰反倒觉得过得极快,还没等默槿靠着柱子迷糊一会儿,便被咏稚晃着肩头叫醒了。

“妹妹,该是时候了。”

借着天顶看去,最亮的那颗星已经停在了头顶正上方,可不是马上便要子时了。

她连忙起身蹭了蹭脸颊,移步站定到了龙影头顶的方向,深吸一口气后冲咏稚点了点头。

他们如此阵仗连什么都不知道的卓叶飞都冒出了一身的冷汗,只能直勾勾地站在一旁傻看着。

当咏稚刺破将龙影拖拽至他已经用鲜血画好的法阵之中后,在阵眼坐下后,同默槿交换了一个肯定的眼神。

琴音渐起的瞬间,默槿高举起了双手,一圈金色的光芒自她手中圆满后突然暴涨,随后向四方没开,只一瞬便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里。

同时,子时的钟声终于伴着琴音响了起来,如同催命的黑白无常令龙影瑟瑟发抖起来。

七天七夜的过程自然是漫长的,更毋庸说默槿为了控制天星诸位不移不动更是丝毫差池都不能出。

卓叶飞颤栗地看向泛白的天空,经过一整晚的观察他已经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往日里随着时间的推移,星辰自有她们自己的轨迹,可就在高雨瞳将那道金光轰出去后,所有的星星都像是睁着眼睛睡着了一般,一动不动。

他不敢说话,不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惊扰到了他们。

咏稚和肃羽也并不轻松,虽然不用固定诸天星辰,可是自阵法起效开始,肃羽的琴音便不能停下,饶是抚琴的老手此时指节处也发起紧来,更不用说被磨出了水泡的指腹。

坐在阵眼的咏稚更是可怜,他当以仙身为媒介将龙影内里的所有污秽淘洗后才得已四散与天地,这样的过程也是他洗涤自己的过程,只有如此,他真正懂得人世间最大的疾苦。

七天七夜,卓叶飞不敢离去,也不敢让旁人上来生怕惊扰了三位。

整整七日,当最后一个时辰的最后一瞬过去时,默槿竟然“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紧接着传来的,是琴弦断裂的声音。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六章 挟持 为了保护三位,卓叶飞在这七日见也寸步不离地一直守着,直到子时的钟声传来他方才瘫软在了地上,可一时之间看着昏迷不醒的三人,却也没有了法子,不敢妄动只能独自在此守着。

他不知法阵之中那一小块石头可算是已炼化了龙影,更不敢拿手去碰,只能将九层塔上的一切都暂时保持原状。

大约睡了三、五个时辰,卓叶飞是被外面大亮的天光给晃醒的,他为了避嫌原本是挨在咏稚身后借了个蒲团勉强躺下的,可一睁眼却发现除却打开的塔顶外,一眼便能看尽的空间内,竟然只剩下肃羽一人。

卓叶飞几乎是直接跳了起来一跃来到了肃羽身旁,此时也顾不得礼节不礼节只能上手去晃他的肩头:“先生!先生您醒醒,另两位人呢?”

即便短暂地休息了一晚上,可肃羽体力消耗得太大,擦伤的指腹还挂着血痂此时搭在琴弦之上瞧着便可怜极了。来不及等他从迷迷糊糊的状态里清醒过来,卓叶飞“啧”了一声,飞身下楼,只希望能在下面遇到咏稚和默槿,千万不能出什么差错。

可是来回寻遍了九层塔的里里外外,卓叶飞仍旧是一无所获,在回塔顶的途中他正好遇到往下走着的肃羽,连忙迎了上去:“到底怎么回事儿?”

“如今主子的身子奇差,想来是少爷夜半时分醒了,将小姐带走了…”

肃羽一边说着一边冷汗便簌簌地往下掉,将星云命盘锁住七日之久,即便是全胜时期的默槿恐怕也会有些吃不消,更毋庸说现在她只有当日的七八成法力,更让他感到奇怪的是,为何咏稚要选在这个时候突然将默槿带走。

手中攥着的龙影石几乎将他的掌心硌出了红印来,还好有块衣料抱着,否则肃羽这双伤痕累累的手便是又要新添好些伤疤了。

此时宗明易刚下了朝正与诸位大臣在书房议事,侍卫见肃羽同卓叶飞一前一后地来了连忙通传进去。可肃羽本就着急,哪里还等得了这一道道的传报,径直错身躲过最前面的两个侍卫蹿入了房中,脚下步伐虽仍旧有些虚浮却也十分灵活,接连几个收了惊吓的婢女和太监都被他灵活地躲了过去。

“这…成何体统?”

内里议事的大臣并非全都对肃羽其人有印象的,所以惊呼声打扰到他们后自然提气便骂。肃羽横了他们几眼后干脆上前将手中血迹斑斑的布包放在了宗明易面前的桌上,挑着眉示意他展开。

“此为龙……”

宗明易刚把那帕子掀开,肃羽便急不可耐地想要同他解释,可宗明易的反应却十分奇怪,他不仅连连摆手制止了肃羽要说的话,随后立刻将御书房内的所有人都撵了出去,连他身边儿最亲近的大太监都一并赶了出去。

肃羽虽然心底里着急,却也不能在这儿忤逆了他,毕竟之后寻找默槿一事还需得他的帮助才是。

等到书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后,宗明易才重新将方才捂在掌心下的帕子展开,取出了其中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那一小块石头。

“此为龙影石,便是那日王上所见龙影炼化,此物可为在位者挡住一次祸事,还请小心收好。”

其实关于龙影石还有旁的一些内容,可肃羽如今实在没了心思跟宗明易多说,尚且不知咏稚到底是什么时候带走默槿的,时日越久,默槿的危险必定越大,所以当务之急正是借助宗明易的力量来找到他们二人。

“王上,”在宗明易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龙影石上的时候,他不得不再次上前了一步,“我家少爷和小姐突然失踪,恐已离开中宫,还请您……”

“什么?”肃羽原本以为宗明易对此事不会有什么反应,没想到他刚提及咏稚和默槿消失不见了的事情,宗明易竟然直接拍案而起,连龙影石都连带着一起被拍在了桌子上,“默槿不见了?!”

问出口后肃羽和宗明易皆是一愣,倒是宗明易先反应了过来,咳了两声掩饰过去后眉宇间虽扔透着担忧,不过神色已正常了些许,“默槿姑娘不见了?是如何不见的?为何会同咏稚一齐消失?”

他这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肃羽也不知该如何回话,别说宗明易想知道,就连他自己也想知道不过短短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让咏稚突然之间将默槿带走,并且没有留下任何口信之类的东西。

“你希望本王如何去做?”

肃羽等的便是这句:“还请王上下诏,凡在国境之内见到我家小姐的,必得上报,不得怠慢。”

宗明易皱着眉点了几下头,随后又摆了摆手:“还不够,若咏稚是特地要带走默槿姑娘必然不会走官道,而且中宫之内他能带着一个人离开工夫自然了得,甚至可能走鬼道…”说起鬼道,宗明易甚至都浑身瑟缩了一下,“各地都有驻扎的官兵,便是叫他们也要四处注意着才是。”

“谢王上!”

肃羽发誓这是他来了此间后最最真心的一次跪拜。

宗明易这厢忙碌着下诏、绘制人像的工作,肃羽则先一步离开了中宫,扮做寻常百姓的模样潜入了民间,准备先将蔚禹城翻过来找找,因为他并不相信短短半日时间咏稚可以带着默槿逃出多远。

***

在众人为他们二人忙到焦头烂额的时候,马车内的默槿已经被裹着厚重的狐裘大氅喂过了好几碗人参汤。

竹节一般纤长的指腹轻柔地为她抹去唇角边浅棕色的汤药,随后将手指送入了自己口中,咏稚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倒是苦极了,难怪你总是不愿好好喝药。”

马车外是冰天雪地,而马车内也只有他一人的喃喃自语,从头到尾默槿只有微弱的呼吸声让人知道她还是个大活人。不过咏稚似乎对眼前的景象全然不在意,伸出手为她掖了一下大氅的边角,将她裹得更严实些后,咏稚矮身钻出了马车,扶着马车的顶棚极目远眺,同时向下面赶车的马夫问到:“还需多久?我妹妹身子不爽利,千万不敢在这儿出事儿了。”

那马车夫也是迎着风雪在说话,还好咏稚如今耳力过人才没让这些声音孤零零地散落到各处去。

“约莫…半个时辰,再快、便要踩到雪窟窿里去了,马儿受不住!”

咏稚看了看周围的景象,确认马车夫所言非虚后才点着头又缩回了马车里面。

他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将绝大部分地方都让给了默槿,至少让她昏迷着也能躺得舒服些。

从始至终咏稚的眼神都未曾离开默槿的脸颊,眉宇间挂着的是连默槿都未曾见过的凛然。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七章 风雪 高高的城墙之中,四处都燃着火炉,好像方才雪原之上的风霜都是梦境一般。

一身身墨色华服披着厚袄的咏稚,怀中还抱了个只露出小半张脸的默槿行走在这城中,如此出挑的生面孔很难不引起别人的注意。还没走几步,便有人冒出头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为首的一人面上只有一眼,位于额心,嘴巴却奇大无比,几乎横贯了整张脸。

笑起来,白森森的牙齿令人不寒而栗。咏稚皱着眉上下打量了一番后向旁边让了半步本意是绕过惹事儿的众人,没想到他身后跟着的两个同样长相奇怪的人跟着让了过来,这下彻底将他挡了个严实。

周围的居民看到这样的事情非但不躲闪,反而纷纷围了过来,更有甚者已经开始议论起他们两边谁能赢这等荒唐的事情。

“瞧着面生,一看就是个软骨头,倒是可惜了他怀里那位姑娘,啧啧啧…”

“一会儿还不是街老大的,哪里可惜了?你多去表现表现,说不定还能…嘿嘿嘿,以前那个不就是…用过几次后便赏给了手下……”

“这个瞧着是极品……至少样貌不差,就是不知道身上有……”

即便不去看说这些话的人单听声音便觉得恶心极了,咏稚暗自吸了一口凉气不愿与他们多有牵扯,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竟比城外的风雪还要冷。

“让开。”

为首的那人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嘴巴裂得更大,说话时唾沫星子都快要喷到咏稚的身上了:“你们听听,啊,听听,看看人家多有骨气,叫咱们让开,啊!听到了吗!”

他突然大吼出了声音,同时腰间大刀已经被他抽出直冲着他搂着默槿的手刺来:“让开?你个杂碎!敢叫老子让开!”他攻来的瞬间咏稚已经侧步让到了旁边,只留了左腿在原地同时勾起了脚尖。本以为那人盛怒之下不会留意得到,没想到看似粗犷其实这人却细心地紧,硬是寸了半步躲开了咏稚伸出来要绊他的腿。

转身的同时刀已如影随形地再次劈了下来,看他刀法大开大合,可双手抱着默槿的咏稚却偏偏找不出他的破绽来,只能翻身向后躲开。

“杂碎!”独眼壮汉一刀劈下竟然将大理石质地的桌子生生断成了两半,其中一半更是被他一把拎在了手中,如同棍棒似的抡了出去。

咏稚抱着默槿自然不方便还手只能一味躲闪,在桌子砸下的前一刻他终于贴着人墙缩到了后面,借着被桌子掀起的一层雪沫子,咏稚终于混入了人群。他分出一只手来将斗篷上的帽子戴上,同时拢着右侧的披风将默槿的脸挡了起来。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不过却让咏稚越发小心起来,他没有再继续选择相对开阔的集市附近的大路,反而专门挑选仅供一人通过的那些巷子去走。城中地下和屋顶的霜雪也不知是沉寂了多少年的,最下一层都结成了透明的冰晶,稍不注意一脚上去便会摔个七荤八素。

可这城中的所有人,竟然都能够在上面如履平地。

干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咏稚这才认识到消息中所说的“城中皆是好手”到底是几个意思。

绕过人口最为密集的两个集市后,饶是咏稚也有些喘着粗气,他将尚在昏迷的默槿放下用一条胳膊拢着,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叼在嘴里,又将默槿抱了起来。

按说这么远的路,背一个人可比抱一个人要轻松上许多,但因为天寒地冻,咏稚生怕将默槿背在身后会让她着了风雪,如今她身子骨弱得厉害,可别再病了,所以才会选择明显费力得多的方法。

被白雪覆盖的宫殿看起来如同海底的水晶宫一般,但若是仔细去瞧便能分辨出被掩埋下风雪之下的,原本黑色的墙壁和砖瓦。这儿的一切让人看着便不寒而栗,咏稚不自觉地将默槿抱得更紧了些,因为叼着信所以并不能说话,但他仍旧选择用脸颊去蹭了蹭默槿露出大氅外的眼睛,以示安抚。

还没走上最后几层台阶,一行九个守卫便提着长枪刺了过来,每一把枪的枪尖皆是停在距离咏稚的眼睛半寸的地方。

“来者何人!?”

九个人同时发声,人不人鬼不鬼的声音几乎立刻蹿上了天空,震得屋檐上新积上的雪都落下了一层。

咏稚面上倒是毫无惧色,只是他将怀中的默槿抱得越发紧了些,以此来让她远离那些尖利的黑色的枪尖。

为首的一人覆着面,看不清楚具体长什么样子,声音也是模模糊糊的,他先呵斥住了手下众人,随后收起长枪向前了一步:“你不是城中的人,你来这儿做什么?”

见他们都没有继续进攻的意思,咏稚才将默槿放了下来,空出一只手来将信递了出去。其实他远远不如面上这般平静,不过此时能听得他的狂乱的心跳的也只有尚在昏迷之中的默槿。

信封并未封口,蒙面人先是将它齐齐捏了一遍,确认里面没有其他东西后方才打开了信封,却也不急着把其中那也又薄又脆的纸抽出来,反倒是冲两边摆了摆脑袋,示意他们先行退开,这样哪怕信中藏了毒,也不至于他这一整个小队都全军覆没。

所有人的眼睛都在死死盯着咏稚,只有蒙面人的注意力完全在手中的信封里,抽出信纸后,那信封竟然随风散了,如同一缕黄沙消失不见。蒙面人展开信来只读了不足两个字,忽然全身一阵,猛然抬起了脑袋。

即便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却也能够读出他内心的惊异。

“里面请。”

要求其余人守卫好此处,他亲自为咏稚开道,将他和默槿引了进去。

宫廷之内的一切和外面又有所不同,城中几乎是三步一炉子五步一火堆,只要能够取暖这些人几乎无所不用其极,可宫廷之中却仍旧是霜雪覆盖的模样,即便路过个别开着门的宫殿门口,也丝毫感觉不到里面透出的热气。

“主人正在地牢之中,还请您再次稍作等候。”

将咏稚和默槿带到了一处巨大的宫殿之内,蒙面人从侧边的大门绕了出去,想来该是去地牢请他的主人过来。

大殿空落落的,除却最上面的一把破损的椅子外,竟然连一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咏稚将默槿放下后也只能令她暂时靠着自己,不知是不是因为此处过于阴森,默槿如此极寒的身体竟然都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发起抖来。

咏稚最无法眼看着她受苦,犹豫再三还是将掌心贴合在了她的后颈上,正准备渡些法力于她时,外面突然平底而起一声呵斥,紧接着一支银鞭破空而来,若不是咏稚反应极快圈住默槿往后连退五步,这一鞭子恐怕就要让他的手臂皮开肉绽了。

“月华君,久不见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八章 恶鬼城 看着地上被鞭子抽碎了的那一小方冰面,咏稚忍不住冷笑了一声,“久不见,便是这样的招待?”

虽然知道来者并不会与他刀剑相向,但咏稚还是将默槿护在了怀里,用自己的斗篷牢牢将她裹住。

铁靴磕在地面上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不过咏稚只是在心里瑟缩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和身体动作都没有丝毫变化。

当雾气散尽时,那个妖异声音的主人也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作为女子,濮阳新月的个头确实算极高的,踩着这双铁靴几乎与咏稚一般齐平,给人无形中带来了很浓重的压迫感。濮阳新月伸出手来原是想勾开咏稚搂着的斗篷看看传闻中的默槿上神到底长什么样子,可她的指尖还没来得及触到斗篷的滚边儿,咏稚一记掌风推来,将她的手臂从手腕处生生拍了出去。

“别动她。”比起之前,他的声音越发阴郁,头微微低着,从上眼帘的边缘露出的眸子中透着凶光。

濮阳新月并没有触怒他的意思,她勾着蓝色的唇笑了起来,冲身后方才领他们进来的男子摆了摆手:“去,叫花白派人整理好温觉阁,再安排上几个机灵的伺候着。”

那守卫队长领了命,立刻着手去办,大殿之内又变回了之前空落落的样子。

拾级而上时,咏稚只能看到濮阳新月的背影,不知怎么的他偏偏就在如此坚毅的背影中读出了些许的冷清之意来。

“说说吧,”坐下后濮阳新月把一条腿架在了另外一条腿上,上半身也是懒懒散散地倚靠着扶手,半眯着眼睛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似的,“你的事儿我大约听闻了,只是没想到你还能醒来。”

咏稚的表情称得上是肃穆了,其实他不过是恢复了一、二成的记忆,更多的还需得从默槿那儿掏出来,这也是为何他会带着默槿到这儿来。

毕竟恶鬼城地处偏远不说,便是外面常年足以封山的大雪,也让此处多了几分安全的保障。

看他不说话,濮阳新月还以为是咏稚不愿意说,她也不强求,手中的鞭子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挂回了腰上的搭扣里:“不愿说就算了,你既来了,无论是天兵天将,还是牛鬼蛇神,谁都不能从我恶鬼城中拿人去。”

“只是…”濮阳新月放下了一条腿,身子前倾手肘压在大腿上,“你来便来,为何还要带着你这个妹妹?”

方才濮阳新月便瞧出来了,相比于之前月华君为寻找他这个妹妹而生出的执念相比,眼前这个还未完全长开的年轻版的月华君对默槿,更多的是如海般深沉可怕的眷恋,虽然濮阳新月没见过海,但她见过那样的眼神。

稍有不慎,海面上的那个人就会被水下的漩涡拖拽进去,最后尸骨无存。

不过这一切都和濮阳新月没关系,她所做的只是按照当年承诺为咏稚提供一个能够庇护他的地方,而这场庇护将在他踏出恶鬼城的那一刻结束。

至于其他,除了对传说中的默槿上神有几分好奇外,濮阳新月便什么也不关心了。

咏稚终于不再继续沉默,“我来便是为了她,”手指无意识地钻进斗篷内,默槿的身体仍旧是冰的,无论怎么暖也暖不回来,“她身上还藏有我的记忆,我需要左罗刹使的帮助。”

“他?连我都管不住他,”濮阳新月似乎对这个左罗刹使十分不满似的,撅着嘴巴靠在了宽厚的椅背上,“你要他帮忙,需得自己去打动他,反正我说了,他也不一定会听。”

“原来坊间传闻左罗刹使恃宠而骄,倒不单单是传闻了?”

“你不用激我,”濮阳新月摆了几下手,眼神睥睨,“若是能管得住他,我早将他捆了放到我的闺房中去了,还用等得到这会儿子吗?”

提起这个左罗刹使,濮阳新月的心口立刻被过往的种种委屈堵了个严严实实,方才还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转眼间就变成了一个委屈巴巴的小女儿家家。

不过咏稚又怎么会去笑话她呢,一个人的真心无论给了谁,都不该是这个人被旁人笑话的理由。

就如同他对默槿一般……

“行了,这些事儿你也不感兴趣,”都说女人翻脸比翻书还快,这位罗刹王也不例外,刚刚还是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这会儿已经横着眼睛站了起来,“他出去替我办件事儿,等回来了,自然会有人去通报的。”

拾级而下,濮阳新月每一步都如同走在刀尖之上,精准而优雅,只是她过分轻盈的身体和脚上那双可怕的铁鞋怎么看怎么不相干。

“你既然不愿意旁人碰她,就自己将她照看好了,没了法力的上神在恶鬼城可是顶好的食物。”

并非是单纯的威胁,咏稚虽然不记得具体的细节,但恶鬼城这个地方是什么样的,从各界的传闻中也能够窥得一二。他点了点头,算是谢过了濮阳新月的这句提醒。

“主人,”方才被派出去的那位守卫在门口远远地冲他们三人拱起手,“右罗刹使那边叫我来回话,说是一切收拾妥当,可以请客人过去了。”

“去吧,”濮阳新月扬了一下下巴,“之后有什么事儿也等安置好她再说吧。”最后,她的指尖轻轻地在咏稚怀中的方向点了两下,像是某种动物的触手,令咏稚心里起了一层白毛汗。

那名守卫在前面领路,咏稚抱着默槿在后面跟着,先前出了大殿他原本是想接手默槿来着,却被咏稚一个眼神吓了回去,虽然不知道此人到底是个什么底细,但能的罗刹王亲见,必定不是什么凡夫俗子。

更何况能住在左罗刹使的宫内,他能想到的只有那么几个人,可偏偏在咏稚身上并不能闻到属于他们的味道。

估计今天不用入夜,城中便会传闻四起,内容自然是城中来了个奇怪的男子还带着一个姑娘家,得了濮阳新月的亲见之类的。

不过说起来这个姑娘,守卫对她倒是也充满了好奇,毕竟恶鬼城内能看到的大多都是染了恶疾或是鬼怪与人一齐剩下的女子,单说他曾窥见的那小半张脸,都不像是恶鬼城中的人,还不知整张脸都露出来该是什么样貌。

还有她身上的香味,守卫无法分清自己隐隐约约嗅到的是咏稚身上的味道,还是他怀中女子的。

竹叶的清香夹杂有几分甜腻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却叫人连心肠都软了去。

走在前面他没头没尾地想着这些事儿,一下子晃了神儿,还是咏稚轻咳了一声,守卫才反应过来自己险些走过了温觉阁的大门。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着头,连忙转身拉开了温觉阁的大门,冲里面做了个请的手势。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九章 打听 “等等,”咏稚前脚刚迈进门,后脚转头看向了准备离开的守卫,冲他招呼道,“你来,我向你打听些事儿。”

“可是…”毕竟已经离开岗位太久了,一旦出了什么事儿,他这个小队长首当其冲就要被拿出来问话。

在他犹豫的时候,咏稚放下默槿用一只手护着,另一只手从怀中掏出了一颗小指甲盖大小的珍珠,在守卫面前晃了晃,确认他的目光已经被珍珠吸引后,再次确认到,“就问几个问题,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

守卫一把接住了他抛来的珍珠,喉咙干巴巴地上下滑动了一下,犹豫再三还是将珍珠收近了他贴身的衣服里放好,跟着咏稚进了温觉阁。

里面大概是添了许多暖炉,他身上厚重的甲胄刚进去呆了不一会儿便起了一层水汽。咏稚先行将默槿安排进了里面床上躺下,又脱了自己的斗篷才从里面赶了出来,招呼着守卫坐下。

“没事儿,我不是恶鬼城中的人,自然不用跟我讲究什么规矩,”他又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坐,坐下说话。”

分别给两人倒上了新煮的热茶,咏稚喝了一口方才感觉自己的嘴唇、舌头找回了属于自己的感觉,“小哥,你知道左罗刹使离开多久了?”

攥着茶碗的守卫还有些拘谨,他不敢去喝主子们的茶,只能用舌头舔了舔嘴角,点了一下脑袋:“三日之前,也正是我当差的时候,一大早城中的雾气还没散呢,就看着左罗刹使背着个箱子,急匆匆地拿着文牒离开了。”

“三日之前…”咏稚的手在桌上敲击了几下,记上心去,又问到,“那你知道他是去做什么了?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这些…这些、小的就不知道了,”可能是害怕咏稚觉得自己没用收回那颗珍珠,守卫连忙又说到,“不过他拿的文牒是咱们罗刹王的文牒,估计是个困难的差事儿,才得他左罗刹使亲自出马。”

守卫又往咏稚那边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还有他背着的那个箱子,虽然被布裹得严严实实,但是咱也能认得出来。”

像是故意卖关子似的,直到咏稚充满好奇的看向他,守卫才舔着嘴巴继续说到:“那是放人头的箱子,估计是个大买卖,去的时候箱子空荡荡的,回来的时候就会是满的了,只能听得人脑袋在里面咕噜噜的声音。”

“你是怎么知道的?”原本还害怕这守卫一问三不知浪费了他那颗珍珠,没想到此人却是个话匣子,除了脸上这个面具瞧着又奇怪又别扭之外,咏稚现在看他怎么看怎么顺眼,自然也就顺着他的话往下继续问。

“啧,这哪儿能不知道啊,”估计这守卫是彻底放松下来了,见咏稚当真没有其他人那么恐怖,自然拉着凳子往他身边儿挪了挪,“我在这儿当差有七八年了,左罗刹使刚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城里是个小兵豆子了。”

说起当年的事儿,这守卫的举手投足都变得不太一样了,似乎充满了信心似的,“大概是左罗刹使来了一年左右,我被选到这儿来,也没别的任务,就负责看大门,从那个时候开始,左罗刹一年便要出去十来次,每次都是背着那个空箱子,回来的时候带着咕噜噜的东西。”

“嘶,后来啊,有一次那个…”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守卫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将声音压得更低,“那个左罗刹使回来的时候,呦,那一身的血啊,把他走过的路都染红了。”

“开始,我以为是他受了重伤,后来发现左罗刹身上只有几处浅浅的伤口,那些血啊都是从裹着箱子的布上滴落下来的。”

守卫狠狠地打了个寒颤,终于没忍住喝了一口热茶,这才觉得刚才被冰冻的肠胃似乎重新暖和了起来。

“这事儿您听听就行,要是让那几位知道我嚼舌根,我这脑袋就要和身子分家了。”

咏稚笑着又给他添上了一口热茶,知趣地连连点头:“那是当然,我就是看小哥一路带路辛苦,请你进来喝口热茶罢了。”

都说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咏稚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之间如此巧舌能言,但这种感觉并不坏。他自我肯定似的又点了点头,与守卫各自喝完茶碗中的热茶后,将他一路送了出去。

回到房中,他脱去外袍后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去里面看看默槿。

去了大氅和外袍,默槿被被褥笼着显得越发小巧起来,只是脸色仍旧不好的样子,青白地几乎病态。咏稚将自己的掌心贴了上去,摸到的是比先前更为可怕的冷,他无措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时还真是没了主意。

以往默槿自己清醒时,便可以用自己体内的仙根来对抗这不知从哪儿惹上的极寒之症,可现在她不仅昏迷不醒更是法力全无,这条路自然是行不通了。

正当咏稚一筹莫展之际,外面的大门突然被人叩响,三声之后一个活泼轻快的娃娃音从外屋传了进来:“不是说人来了吗?怎么不见了?人呢?”

花白像是个娇嗔的小姑娘家似的,一手插着腰一手指挥着随性的婢女们便要她们去找,好在人还没进到里面的屋子,咏稚已经推开门走了出来:“见过右罗刹使。”

少女银铃般的笑声在这样的环境中反而显得越发诡异起来:“你是姐姐的客人,自然也是我的客人,叫我花白就可以了。”说着,她抻着脑袋往里面一个劲地瞅,可还没等看到床帏边缘时,咏稚已经背过手将房门拉了起来:“那不知花白姑娘来所谓何事?”

“都说了叫我花白,”似乎被看穿了心思她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似的,说话的语调再次拔高了几分,“我姐姐说,你带了个病人需得用些热汤药,刚熬好,我怕她们办事儿不牢靠,便自己给你送过来了。”

她交叉抱胸的双手让出一只来,冲身后拎着食盒的婢女勾了几下手指,那位红衣的婢女立刻走上前来将食盒放在桌上,最上一层是厚厚的几层棉布,中间一层是汤药,周围也用棉布围着。

最下一层最为奇特,看起来是加入了碳火似的,当二层被当做托盘端了汤药碗时,便露出了下面还发红的炭块。

想来这冒着热气的汤药便是如此一路保存下来的。

“接着啊,”看咏稚光盯着食盒愣神,花白尖利的声音立刻嚷到,“快快快,喂给你带来的那位姑娘喝,保证喝了就见效了。”

咏稚虽然接过了托盘,不过并没有回身进屋的打算,他鞠了一躬反倒将托盘连带着汤药都要还回那位婢女手中的样子:“劳花白操心,只是我妹妹的冰是打心底里得来的,寻……”

“所以才得喝这心药,”花白伸出手将托盘又推了回去,笑盈盈地自己往后退了半步,“你既然将她当宝贝,恶鬼城自然不会害了她,不想给别人看,我便不看了,只是汤药一定要喝,否则以她现在的情况,很有可能还没等到那厮回来,便先死在这儿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章 南辕北辙 传闻,恶鬼城内左罗刹使与右罗刹使花白十分不合,也正是这个原因,罗刹王濮阳新月才将他们一直当做自己的左右手来用。但看着眼前这名看样子还不过总角的少女提起左罗刹使时,眉间眼除却三分戏谑剩下的皆是温情,想来这坊间传闻也有不靠谱的时候。

拱手谢过后,咏稚将几人送到了门外,回来后原本想直接进里屋去,可余光扫到桌上那碗汤药时又顿在了原地,他倒是不觉得恶鬼城敢当着他的面儿伤害默槿,可到底她这体寒是如何来的,其实咏稚也不甚清楚。

挠了几下后脑勺,他还是端着汤药碗走了进去,因为一直在温着,所以碗底的温度也并不低,咏稚倒了两次手才将碗端到床边儿放下,又连忙用指腹去摸自己的耳垂,担心烫出印子来。

床上的默槿一动不动,除了因为呼吸而上下起伏的身体外,咏稚觉得她不过是一尊精致的玩偶一般,不笑,不说话,甚至不会睁开眼。

想到这儿,咏稚分明地感觉到自己的心口空了一拍,像是在经历极大的一次震颤一般,他的手在心思反应过来之前,重又覆上了默槿的脸颊:“妹妹,你到底……”他心头疑问已不是一天两天,可是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呢?从先前两人相处的这几年来看,恐怕默槿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自己的身体会一直寒凉。

“你啊…”有些埋怨地捏了一把默槿的鼻子,咏稚同样跟着皱了一下鼻子。

屋内再暖和,毕竟屋外是天寒地冻的样子,那碗汤药很快便连热气都不冒了。咏稚将默槿拢在自己怀里,手臂从她左侧肩膀前绕过去后,手则是卡在了她的下颌骨上。

只需轻轻一握,姑娘家细软的骨骼便会被挤开,青白色的唇微微张开,咏稚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他往旁边瞟了好几眼使自己完全镇定下来后,才将汤药碗沿碰在了默槿的唇上。

给昏迷的人喂药需得慢之又慢,因为稍有不慎便会将药汁灌入气管中,到时候又咳不出来别提多难受了。

每喂一小口,咏稚就会松开手让她闭上嘴巴吞咽一下,等到看着她两腮不再微微鼓起,才会继续去喂下一口。

不大的一碗药,生生被咏稚从温热喂到微凉,终于是见了底儿。原本他是想给默槿喝那最后一口药渣子的,可看着她已经锁成“川”字的眉后,终究还是放下了碗去。

“睡会儿吧,”即便知道她现在什么都听不到,甚至不会有所梦、所想,可咏稚在将她放到床榻上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叮咛道,“你需得好好休息一下才是…”

在默槿的唇边,有灵性的药汁,浅褐色的汤药抻着她青白的脸色怎么看怎么奇怪。咏稚压着后背给她掖被子边儿时离她极近,只要低一点点脑袋,便能亲上去,所以自然也看得极其仔细。

他扭着身子在床沿上坐下,把手伸进了自己刚刚为了保暖而翻折了边儿往里面扣着的被子里,摸索地握到了默槿的手。指腹抚过她手背的肌肤,咏稚不急不忙地俯下了身子,终究是把这个肖想了许久的吻一半落在了默槿的唇上,一半落在了她沾上药汁的脸颊上。

青竹叶子的味道同甜腻的果香一起扑鼻而来,连唇齿间尝到的汤药的味道都不再苦涩,完全被改过去了似的。

这个亲吻太过平缓,若不是离开前咏稚用舌尖勾了一下默槿的唇角,也许当真像是要为她舔掉嘴角的药汁似的。

心满意足地做正身子,被褥内默槿的手被握紧了一下,大约腕上已经带了红印子后,咏稚将手抽了出来,重新翻折好了被边儿,起身离开。

他的房间在默槿的旁边,凭着结构看估计两个屋子是一模一样的,所以当他枕着枕头发呆时,想得自然是自己同默槿现在应当是头对头睡着的这种傻事。

唇边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咏稚终于挨不住席卷而来的困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左罗刹使喜静,最爱独来独往,所以当他不在的时候,他的宫内几乎连个巡逻的守卫都看不到,更不用说伺候的婢女。

所以现在的温觉阁也十分安静,安静到只能听得见外面簌簌的落雪声。

这声音如同带有催眠的效果一般,咏稚本想着小眯一会儿便再去看看默槿,却不想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日清晨。

***

将城中都走遍了,肃羽背着小小的行囊站在一处山崖之上,下面是灯火通明的蔚禹城,可偏偏如此繁茂的城中,一点儿没有咏稚和默槿的影子。一种极其不好的念头涌上了他的心间,先前咏稚看默槿的眼神便令他充满了戒备,当然,咏稚看他也是那个模样的。

手中拿着的羊皮纸地图上,代表蔚禹城的这一大块已经被红朱砂打了个叉,肃羽的手摸过那个微微凸起的叉,一时间竟然在心中升起一种不知所措的意味来。

不过他很快打消了这种奇怪的感觉,借着天上的月色分辨着羊皮纸地图上的其余几个圈,这些都是他估摸着咏稚带着默槿最有可能去的地方,其中最近的便是艳勒镇,党筱儿的故乡。

提起这个人,肃羽忍不住又皱了一下眉头,但很快这个名字便被他扔在了脑后,毕竟现在被自己亲传徒弟拐走的人是默槿而不是她。自然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毕竟离开前他也留书给了宗英承,大意便是请他继续关照着蔚禹城内的情况,顺便好好待党筱儿,等他们回来。

这些并非是客套话,肃羽偏生就是有种感觉,默槿同咏稚最后还是会因何回来一次,虽然这种感觉来得实在莫名其妙。

用手背蹭了几下被夜风吹得麻木了的脸,肃羽一边将羊皮纸地图贴身收在怀中,一边左右活动着脖子,活像是一只长度令人堪忧的蛇类。

曲起双腿后全力蹬出后,肃羽一瞬间消失在了无星的夜空之中,但在他先前所站的位置上,却留有两个浅浅的足印,可见他方才用了多大的力道。

没有风向之力可以御风而行,肃羽只能选择适合自己的方法。

先前他注意形象还只是将鞋子和罗袜脱了后将双脚及小腿变成狼的后肢方便跳跃,后来发现去往艳勒镇的小路上根本连个鬼影都看不到,他干脆将双臂也变为了狼的姿态,整个人如同在树枝上奔跑一般,所到之处那些小型的鸟兽无不被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应声。

即便是在这样的速度下,肃羽赶到艳勒镇的时候也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了,沿街还开着的客栈都不多了,现在也不是讲究的时候,肃羽想着在外面找个没人的拆房或是屋顶将就一晚也并非不可以。

只是在转过一个路口时,贴在告示板上的告示却引起了他的注意,虽然关于默槿和咏稚的皇榜已经占据了二分之一的版面,但这张凶神恶煞的脸实在太过吸睛,导致肃羽不想看也看得到了。

上面大约是写着这个数次行凶之人今日来已出现在艳勒镇,一方面请诸公注意自己安全的同时,若是有什么情况也要及时向官府报告。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一章 味道 这画像上的人带着面具,根本无法分清楚到底是谁,可看着这张脸,肃羽偏偏升起了一种不可名状的熟悉感。但因为看不到脸,也未曾见过真人,所以肃羽并不能判断此人是否也与他同宗同族。

其余的都是些没滋没味的告示,粗略浏览过了之后肃羽没有捕捉到更多的信息,转身离开了。

他这厢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一个黑影落在了告示牌旁的树上,那黑影像一只猴子似的蹲在树上,双手垂着似乎在把玩着什么。

“有意思,当真有意思。”

他的声音听起来年岁不大的样子,但语气、语调都阴郁地可怕,活像是从地狱出来的恶鬼在人的耳边低语一般。

可一阵夜风拂过,再定睛去看,树上又空落落地,连只家雀都没有。

在某个客栈的屋顶将就着躺下,之所以肃羽如此小心不住客栈也是为了免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毕竟,咏稚能够那么快地离开蔚禹城,恐怕事情已经没有那么简单了。客栈中鱼龙混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又冻不着。

这一晚肃羽几乎都是浅眠,一是因为担心默槿,二则是因为告示上那个带着面具的人,每每一闭上眼睛,肃羽仿佛就看到那张面具空落落地出现在了自己面前,下一瞬间,面具便要落在自己脸上似的。

又是一次荒诞的噩梦之后,肃羽不得不坐了起来,他的后背几乎被冷汗沾湿,皱巴巴地粘在身上。可是速来最注意这些的肃羽这会儿却无力再去关注,因为空气中传来的零星的味道,已经彻底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背好包裹,肃羽站在房顶上抽搭着鼻子仔细寻找一番后,大致确定了一个方向,晨光的掩饰下他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薄雾之中。

还没看到这户人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一股子浓重的血腥味已经冲进了他的鼻腔,将肃羽身上的汗味都遮掩的干干净净,可想而知这屋内的血的分量。他面色白了白,将包裹又系紧了些,放缓心跳和脚步翻身从旁边的小屋上跃到了院中的小屋。

这大概是家中偏后的位置,零星的杂草将地面装饰地更为凋零,肃羽无需下地,只需在屋脊之上高开低走便找到了血腥味的来源。

他早,却有人比他更早。

大敞的卧室的大门外面,除却乌泱泱围着的数十个佣人、婢女外,估摸着还有几个一大早来给大户人家送东西的农民或信差,而被围在中间的几人,看样子分为了两边,一边是前来查案的官差,另一边则是哭地凄凄惨惨的一家老小。

其中主事儿的大概是个刚过而立的妇人,身后还跟着两个差不多大小的男子,看样貌又七分相像,也不知是姐弟还是兄妹。

肃羽关心的倒不是这些,因为他从踏进这个院子就明白,杀人的并非是人,这些官差再怎么查,也不会有所收获的。

绕过假山后面,肃羽直接攀上了出事儿的房间的屋顶,他从袖中抽出根足有半根小拇指粗细的银针,手起针落,登时屋顶上便多了一个大洞。血腥味立即拥挤着从里面弥散了出来,肃羽皱着眉用袖口捂住了鼻子,但延误归延误,他还需得亲自看过才能确定。

果然,整个卧室都被血铺满了,大约一个人身上能有的,也就只有这么些血了,墙上,屏风上,满满的都是,看起来人大概是死在里间的屋子,因为外面的地上几乎没有什么血迹,反而是屏风内侧,几乎被涂满了半个屏风。

肃羽直起身子深吸了几口气,又捂着鼻子低下头去,这次倒是发现了一点不一样的地方,在外间的地上并非没有血迹,而是没有像里面那样惨烈的场面。

外面的血迹更像是一滴一滴滴落下来的……

他正奋力分析着到底是什么情况,门前空地上突然传来了一阵骚乱,肃羽双腿一蹬,将自己送出去了一段距离,双臂稳稳地趴在了屋脊之上,探着头看了出去。

因为离得太远有些听不清楚,肃羽“啧”了一声,翻转手腕抽出琴弦来直直地刺了过去。本就透明的琴弦在这样阴霾的天气中自然更不容易被看到,他也小心,并未将其探入人群之中,只是远远悬空停着。

“……不是马!那真的不是马!官老爷、官老爷你要相信我啊!那是…那是阎罗王的坐骑…那是、那是能载着人穿过茫茫雪原、穿过刀山火海的、的…那不是马!那一定不是马啊官老爷!”

被两人搀扶着的粗布短衣打扮的男子一半的头发都白了去,此时哆哆嗦嗦地描述着自己所见到的东西。

当差的官员倒是负责,如此奇怪的言论竟然也一字不差地记录在案,随后为首的那个又问到:“那你还记不记得,骑着它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面具,有面具!”老汉的手比划在自己的脸上,拢成一个巨大的鸟嘴的形状,“就是、画、画像上那个,那个样子的面具!”

“嘶…”提起画像,在场所有人都齐刷刷地吸了口凉气,那位官员挠着眉毛皱紧了眉头,“可是,这匡家…和那个恶鬼一样的杀手,到底又有什么关系呢?”

匡家?此时此刻肃羽才反应过来,他现在看到的这一众老小,都是宫中那位贵妃的家人,万没想到他们一家竟然会遭此毒手。肃羽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可立刻又收住了嘴角的笑意,歪着脑袋怎么也想不明白其中关键。

下面当差的也不知道又问了些什么,那老汉竟然捂着脑袋抱头蹲在了地上,浑身瑟瑟发抖。

这回他的声音就没那么清楚了,肃羽只依稀听到了几个词语,是什么“味道”、“杀人”、“恐惧”之类的,根本没办法连成词。之后又躲在屋脊后面听了一会儿,肃羽发现再没有什么特别有价值的内容,转头又趴回了自己开出来的那个小洞边上。

大概是习惯了这样浓重的血腥味,肃羽揉了几下鼻子没有再捂住,直接埋头看了下去。

这一次看倒是没看出什么内容来,但却嗅到了些不一样的味道,不是草木天然的香味,也不是官宦贵胄常用来熏衣服的香料,抽动了几下鼻子,肃羽摇着头。

更加不是女儿家用的水粉胭脂,因为这味道实在太过寂静了……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一个缥缈的声音由远及近,借着他还未收回的琴弦直接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是妖,是妖的味道…是我们的味道……”

这个声音又轻又柔,恐怕他的本意是迷惑肃羽,可肃羽本就是以声杀人的高手,又怎么会败在如此雕虫小技之下?他面色一冷,直接站起身急走几布踩在屋脊上往下看。

一个黑色的人影,从人群中一闪而过,再要去找却什么也没有了。

肃羽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洞,眼底的墨色无限地暗沉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二章 暗算 有了目标自然好追踪了许多,肃羽揉了几下鼻子扯回琴弦,对着脚下屋子的方向双手合十拜了三拜后寻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追了出去。

院中众人只觉得头顶一阵阴风,胆小的几乎吓破了胆儿,胆大的也不愿再多做停留,官差也没法子,敛了屋内仅剩不多的尸身后将一干人等先带回了衙门。现在别说是叫几位娘子去蹲大牢,只要能在一个可以保护她们安全的地方,哪里她们都愿意去。

其实匡家这些年异军突起,几乎是一夜之间便颠覆了党家在艳勒镇的名头,只是党家老爷子从来视钱财为身外之物,所以这场无法摆在明面儿上的交锋自然便没了什么看头。

如今匡家在宫中的贵妃被害,恐怕别说他匡家本家,就是庙堂之上的那位,恐怕也在宗明易那里讨不到任何好处。嗔妃的事情不过是个说辞而已,真正所要解决掉的,自然是这个权势滔天又富可敌国的匡家本身。

肃羽一边追着一边脑子里也没停,不过他所考虑但并不是庙堂之事,而是先前所闻到的奇怪的味道,虽然一直想不起来,但肃羽确定他之前也曾嗅到过这样的味道,并非在自己的身上。

那味道就像是…数十年未住过人的屋子猛然打开的一瞬间,从大门涌出来的能够将人的身体、发丝都沾染上的那种味道。寻常百姓总以为只是房子久不用了,没有人气才会导致产生这种的味道。

其实不然,喜欢占着人家空屋子的除却蛇鼠爬虫外,便是妖物了,

这样的空房间大多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或是故事,而其中多已怨念为主,而怨气,则是妖物精进最好的补品。

久空的屋子被人住了后,若是这人运道背了,或是本就真火不足,更是极易被妖物欺负,所以才会有住进空屋子后生大病的事情发生。

奇怪的是,在天界是不可能嗅到如此味道的,因为压根没有妖物可以在没有庇护的情况下生活在天界,那么只有可能是不日前来到人间后,才遇到了这种味道。

越过集市时,肃羽原本还有些为难,因为他耽误的时间有些多,路边儿小吃毯子和客栈、酒家的后厨已经开始准备一会儿要卖的东西,一时间空气中的味道鱼龙混杂,他担心再往后会失去线索。

前面跑着的蒙面黑衣人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但奇怪的是他非但没有借这些嘈杂的声音和浓厚的食物的味道来掩护自己,反而减低了速度,生怕肃羽追不到他似的。

既然如此,肃羽又没打算同他客气,几个起落非但速度不减,甚至还增强了脚力,若是此时有人抬头看去,恐怕也只能映着晨里的阳光看到两个黑影罢了。

这一追生生是追到了下午,肃羽这一路连口水都没喝,眼看着已经出了艳勒镇的范围好久,在前面茂密的芦苇丛中,那黑衣覆面的人突然停在了某处。

如此一来即便有诈肃羽也要紧随其后地跟上,因为他已经想起来先前是什么时候嗅到过那种味道了。

在从宴会的屋顶上抓住龙影后,回到宗明易的御书房中的时候。

原本肃羽以为那种味道是龙影身上的,因为直到九层塔的时候,这种味道仍旧若隐若现地存在着,想在想来,恐怕在那个时候,他们之间的某一个人就已经和面前这人产生了千丝万缕的关系。

如踏风而过,借着几根略粗一些的芦苇,肃羽向前翻过后借力踩在了上面,三步之后芦苇荡倒了细窄的一条,而他则稳稳地落在了蒙面黑衣人的面前。

即使从面具的空洞中看过去也无法看清眼前这人的样貌,但一呼一吸间所嗅到的味道倒是让肃羽坚信自己并没有跟错人,正是眼前这一位。

不等对方有所动作肃羽已先发制人地抽出银针直直顶在了蒙面之人的脖颈上:“你到底是何人?”

黑衣人先是将双手举到齐耳的位置,慢慢张开手掌示意肃羽他掌心什么都没有,当他想用手指挡开比在他咽喉部位的银针时,非但肃羽没有撤开,反倒因为他的举动有近了一分。

此时银针的尖尖已经刺入了他的皮肤,再近一步恐怕就要刺中里面的咽喉了。黑衣人立刻停下了动作,又变回了将双手举到耳旁张开手掌动作。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他的声音里像是夹杂了某种笑意,不过肃羽倒是一下明白了过来,如此,眼前这位算是认了他真实的身份,同肃羽一般,都是妖。

不过这并不足以让肃羽放下戒备之心来,他依旧冷着脸又问了一遍“你是什么人”,腔调掷地有声。

“啧,”那黑衣人像是玩够了似的,放下双手的同时连肩膀都塌方了下来,“养在上神身边儿的,和我们这种只能自己讨生活的,果然不一样。”

“你知道默槿?她现在怎么样了?她在哪儿?默槿身边儿可还跟着什么人?”

面对肃羽连珠炮一般地提问,黑衣人昂起了头抓着面具凸起的鸟嘴的位置一把将头套摘了下来,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不过肃羽还是注意到了他口中咬着的细短竹竿。在里面喷出银针的瞬间,肃羽已经侧身倒在了地上,这一摔他才发现他并非如自己所想一样是站在地上,而是站在了一艘小船上,因为船上铺满了芦苇,反倒让他无法察觉。

正当肃羽准备起身时,突然觉得脑袋一阵晕眩,还没等看清黑衣人的长相,脑袋一歪,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黑衣人不耐烦地用脚尖踢了他两下,哪怕身体翻过去变成仰面躺着的样子,肃羽仍旧没有醒来。黑衣人冷笑一声后蹲下来在他倒下后挨到地面的那一侧肩膀上摸了两下,在摸到大臂中间时顿住,从上面抽出了一根牛毛一般细小的银针来。

“都说了,你这种养在上神身边儿的,怎么可能比得过我们这些日日讨生活、需得在刀尖上舔血才能度日的妖物呢?”

以内力将船上原本铺着的芦苇草通通震了出去,黑衣人从下面摸出一柄长长的杆子后,分别在身上蹭了蹭掌心:“走吧,爷受累,再带一个回去,管叫那月华君欠我个人情才行。”

小船在芦苇荡中渐行渐远,更远的地方极目远望过去便是皑皑白雪覆盖下的,银装素裹的另一片天地。

***

这两天中咏稚做得最多的时候就是眼都不眨地盯着默槿看,而做得第二多的自然是睡觉。

不知是当真疲乏地厉害还是太过无聊,在这儿的短短两天内,咏稚每日都是睡到日上三竿,生生空过去一顿饭才好。

睡够了,简单吃几口,又去照顾着默槿喝药,也不知是花白的汤药确实有用还是默槿的身体稳定下来,她的身体似乎真的没有那么寒凉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三章 强抢 只是默槿一直不醒,咏稚也不敢离开她身旁,结果濮阳新月三次派人来请他,都未能请动。

今日刚得了花白的消息说汤药碗被送出来了后,濮阳新月便立即亲自赶往了温觉阁,刚一拉开门便感到了扑面而来的热气,屋里竟然烧着三个炉子,其中不知添加了什么药材,连空气都有些苦涩。

濮阳新月皱着眉头掩了一下鼻子后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踩着她那双铁鞋迈了进去,跟在她后面的婢女想要跟进来,都被她用手势阻在了外面:“你们候着便好,我同这位客人说几句话,不好叫旁人听了去。”不知她是有意还是无意,偏偏说得如此暧昧,令人浮想联翩,两位婢女登时红了脸立刻背过身去,什么都不敢再看再问。

合上了门刚转过身,濮阳新月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不见。

方才听着外面有动静咏稚立刻冲了出来,正巧听见她所说的这句话,不禁皱紧眉头问到:“不知罗刹王前来,所为何事?”

濮阳新月也不应他,反倒是自顾自地坐下后还翻了个杯子添了碗热茶捧在手心,状似随意地打量着整个温觉阁:“这倒是我第一次进来左罗刹使的地方,他啊,戒备心重,根本容不得外人来这儿。”

因为不知道她到底想要说什么,咏稚并没有急于搭话,反正里面的默槿左右醒不过来,自然也不会看到自己同濮阳新月在这儿说话的样子。

这么想着,他自然也在桌子对面坐下,翻手取了只茶碗,还没等他的手碰到茶壶,濮阳新月竟然先一步拎起壶来帮他添了七分满。

这下子咏稚心里已经有了定论,不管是与什么牵扯相干,眼前这个女子定然是有事要求自己。

想明白了这一点,咏稚自然更不着急,索性放松下来软了腰用手臂搭在桌子上支着脑袋,透过屏风模模糊糊地看着里面的屋子。濮阳新月顺着他的目光也转过了脑袋,虽然看不见屋内人的样貌,但空气中除却苦涩的药味外所残留的一点点甜腻的香味,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若说比耐心,咏稚恐怕并不足以比过默槿,但面对区区一个恶鬼城的城主,他还是有足够的耐心的。

果不其然,吃到第三碗茶的时候,濮阳新月的眉头已经锁了起来,她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将茶碗落在了桌上:“你倒是好耐心,”言罢,她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来,“这是今日一早收到的左罗刹使的信,”濮阳新月将信摁在桌上推到了咏稚的面前,“他擒住了一个人,你且看看,是不是那个。”

关于咏稚一行其实有三人这件事儿,在最开始通信的时候他就已经说明了,但同时咏稚也说了,这个人会坏了他的大事儿,自然不会带着他一起往恶鬼城来。

咏稚取出信纸展开来后还没看到一半,唇角边已经挂起了冷笑:“倒是条忠心耿耿的好狗,也不知道我这个妹妹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药……”

相比于气愤,濮阳新月更觉得此时此刻的咏稚是在吃醋,并非是一位兄长在吃妹妹要被人抢走的醋,而是一个人男人在为了一个女儿吃心儿。关于这对兄妹的传闻大多已经消失,就连真正的月华君也在二十年前身死陨落,所以当咏稚第一次同濮阳新月联系上的时候,她本是不行的。

可是在看到那样信物后,便由不得她不行了。

左罗刹使在信的最后询问濮阳新月当时如何处置此人,想来她带着醒过来就是要同自己交涉这个。看完信后,咏稚将它原模原样地放了回去,信封也递还给了濮阳新月,同时低声问道:“你以为如何?”

贴身收好了信,濮阳新月唇角的笑意渐浓:“这话当时该我来问你,你打算如何处置你妹妹这条忠心耿耿的狗呢?”她笑,是因为她已经有了打算,但是她也想听听看,这个执念于自己妹妹千百万年的上神,又会如何去选择。

咏稚此时倒是皱起了眉头,他的食指无意识地在桌上轻轻点着,眼帘垂下,叫人无法看清楚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濮阳新月自然不着急,她将碗中冷了的茶水倒掉,又添了碗新的。

其实咏稚并没有思索很久,当濮阳新月这口茶刚进到嘴里的时候,他的手指已经停了下来:“我要见活的,但是别太活泼了,耽误事儿。”

“啧,”濮阳新月眼瞳内眸光流转,“你倒是轻松,什么事儿都交由我来做?”

“你希望我为你做什么呢?”

咏稚没有那么多弯弯曲曲的心思,他干脆将这个一直堵在心口的问题问了出来,同时目光灼灼地看进了濮阳新月的眼眸内,深色的瞳孔同她深蓝色的唇搭在一起说不出的怪异。

本来,濮阳新月还在伺机开口,没想到咏稚自己主动提了出来,她也了的顺着台阶往下走:“左罗刹使,只有你能制得住他。”

“怎么?你还真想将他捆了送到自己闺房之中去?”

初见时,濮阳新月开的玩笑咏稚还记得,他本是拿这句话打趣,可说完后濮阳新月非但没有笑,反而定定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可他…他不是名男子吗?”咏稚愕然,在天界这么些年,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儿,就连听说都未曾听说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纤细的濮阳新月竟然有这般的心思。

看着咏稚惊异的眼神,濮阳新月忍不住笑了出来:“他自然是男子,否则我又怎么会爱上他呢,可惜,他心已有所属……”说到这个,濮阳新月的眸子重新暗了下来,她眼巴巴地看着离她最近的那个正在烧着碳火的炉子,面色冷冷。

虽然咏稚不明白女儿家的心思,但仅凭着眼神他也能读出濮阳新月心中的怨念,想来这个左罗刹使的心之所属,大约便是同这烧碳火的人有关?咏稚将他见过的人齐齐在脑中过了一遍,最后还是空气中弥散的苦涩药味提醒了他。

“右罗刹使,花白?”

随着他猜出答案,濮阳新月狠狠地刮了他一眼,不过也未否认,无声地点了点头。

这般光景倒是有些好笑,咏稚一时心里五味杂陈,反倒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濮阳新月见他没有动静,还以为他是不愿帮忙,连忙伸出手来握住了他的手腕:“你且想想,这世间多少男子与姑娘家一见倾心便不顾女儿家的心意生生用聘礼将姑娘娶回家的,这还算好的,还有,还有那不入流的,若是那女儿身有婚约,便将她硬是霸占了去,那姑娘家又能如何?要么一死,要么委曲求全嫁做他们做娘子。”

她越说越激动,甚至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了咏稚的身边儿:“我不过是做了同他们一样的事儿,你也是男人,你为何不能理解我呢?”

咏稚皱着眉头,不发一言,末了他挡着濮阳新月的胳膊将她推开了几分,终还是摇了摇头:“不行,那些人做错了,你不能再错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四章 唯恐 谈话的结果自然是不欢而散,咏稚看着负气而走的濮阳新月心底里想着的却是里面昏迷不醒的默槿,虽然他记挂她许久,哪怕咏稚已从支离破碎的记忆中拼凑出些许过往,他仍旧生不起一丝一毫伤害她的想法。

在桌边儿坐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咏稚支着脑袋又要睡过去时外面响起了一串脚步声:“公子,公子您在吗?”问话的小童还不及他胸膛高度,厚厚的帽子将脸捂了个严实,探着头往屋里看,却又犹犹豫豫地不敢进去。

“公子,我爹叫我来找您,您在吗?”扒着门框,小童终于把脑袋探了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做在桌边儿带着几分诧异看着他的咏稚,连忙松了口气,“您在就好,我爹说让我来告诉你,左罗刹使已经进城了,如果那位大人不为难他,说是…”小孩子歪着脑袋想了一下,有模有样地重复完了他爹爹所说的话,“说是一会儿便会回来。”

“你爹爹?”恶鬼城中咏稚认识的、能叫上名字的人不超过三个,可没有一位能当面前这个小不点的爹爹。见他皱起了眉,那小童也极了,手掌在裤子上蹭了蹭壮着胆子一步迈入了温觉阁中。

“就是先前,爹爹带你进来的,爹爹说你是他朋友,叫我来告诉你一声,你怎么.怎么能不记得……”说着说着,小孩子像是急了似的连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咏稚这才将他口中的爹爹和早先带他进来的那名守卫对上号。

连连点头道:“是我睡迷糊了,对,你爹爹是我的朋友,也谢谢你特地跑来告诉我,”想了想,咏稚伸手入怀摸了两把,从荷包中拿出了一块小拇指指节大小的碎银子递到了他的手里,“回去叫你爹爹给你买些好吃的去。”

“不!”小孩郑重其事地将银子收到他腰上背着的一个布料粗糙却针脚细密的布袋子里,“我要把钱都留着,给我以后去学堂用。”

说完,他冲咏稚摆了摆手,一蹦一跳地离开了温觉阁。

看着他的背影,咏稚不免摇着头轻笑了两声。

短暂的打扰过后,咏稚的心思自然落在了准备回来的左罗刹使身上,他到底能为自己的事情做多少事儿,其实咏稚自己也不甚清楚,毕竟这等事情又无史料记载,也没有书籍可查,全凭借上仙们口耳相传,可如今……

想着想着,他的思路又转回到了里面躺着的默槿身上,她该是知道许多,可是,她愿意说吗?在面对之后的自己时,她又会怎么样?

这其实也是最开始咏稚迟迟不敢说明自己已略微恢复记忆的缘故,毕竟从这些已经想起的残破回忆中,咏稚总觉得自己对默槿并不是很好,她恨自己或是迁怒于自己,也都是情有可原的。

***

这一路又是走船又是马车颠簸,朦朦胧胧之中肃羽觉得自己的骨架子都要被震碎了,不过他眼睛上蒙了层黑布,黑布外又罩了个什么东西,双手双脚皆被捆住,他即便想动也动不得。

好在车马行得极快,否则肃羽觉得自己应是还没等被带到地方就要一命呜呼了。

明显有所变化的是马车外凛冽的风声,即便看不见也能感觉到它们的凛然,况且开了条缝隙的车窗处不时还有雪花飘散进来,偶尔一两片落在了肃羽的手上,都容易冻得他一个激灵。

关于原蛮这片区域几乎是个三不管地带,一边临山,一边靠好,虽然与西渠、蔚禹都有接壤,但期间隔着大量的沼泽地,深处又是常年不停的大雪,所以中原人对这个地方可以说是知之甚少。

先前默槿也并不关心此处蛮夷之地,所以肃羽自然也没什么了解。

不过他对自己将要去的地方倒是有所考虑,原蛮之中,即便人们对它再陌生,但有个地方还是十分熟识的。

恶鬼城。

名字听来好笑,可真正知道恶鬼城是怎样一个地方的人,是绝对不可能勾起嘴角的。若说起那些干杀人勾当的地方,江湖之上毋管说哪个阁、哪个楼,都没有一个杀手组织敢与恶鬼城一较高下,传闻城中左右护法已是法力无边,还有个永远坐镇恶鬼城的城主,罗刹王,至今为止连他到底是男是女,江湖之上仍旧是众说纷纭。

肃羽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脖子,若是咏稚和默槿当真被带到了恶鬼城去,那他所能做的事情恐怕就寥寥无几了,特别是在默槿如此特殊的时候。

期间,那个抓了肃羽的黑衣黑面的家伙喂了他好几次水,还在某天日头正盛时塞了个干瘪的冷包子到他嘴里。

虽然心中多有怨言,不过肃羽并没有表现出来,毕竟只有拥有足够的体力,在之后的抗衡中他才能有丝毫胜利的可能。

马车停了一会儿后再出发时,肃羽十分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地方。

此时的窗外,充斥着叫卖的声音,还有食物的香味。

由此,肃羽不难推断出他大约已经被带着到了恶鬼城的领地。果然,马车在经过一条极为热闹的街道之后,在略微安静的一个地方停了下来。手从背后拎着肃羽的衣领将他拽了下来。

“楼梯。”

这是肃羽第二次听到抓他的那个人开口说话,他一边用脚尖摸索着踩上了第一个台阶,一边试图询问到:“这儿到底是何处?”

“别想跟我卖关子,”黑头黑脸的男子的声音从背后传开,同时传来的还有后背处的一个推力,“不想冻死在这儿就快走。”

没法子,如今人为绳索他为螃蟹,肃羽只能顺着他力气又往上走了好几步,同时也凭借着感觉细心描绘着周围的情况。叫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还能听到一些,看来恶鬼城中的主殿与市集的距离并不远,而周围不时响起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自然说明了这个地方的重要性。

“恭迎,左罗刹使!”

一小队人马在他们二人的面前停了下来,掷地有声地问候后,其中两人走上前想从左罗刹使手中接过这个被蒙着布口袋的男子,却被他伸手挡开了:“主子呢?”

小队中为首的一人上前一步,先将两名不懂事的同僚推到了后面,这才应到:“主子在大殿等你。”

其实自他走后开始,最不喜临朝的濮阳新月便天天坐在大殿之中望着那个入口出神儿,又是若是没人特意提醒,甚至她会连午饭都忘了去。

可惜,这一切左罗刹使都并不知道。

他点了点头,手中攥着的身子绕了一圈,确认肃羽不会乱跑后,冲为首的小队长使了个眼色:“今日城中还发生什么事情了?”问话的同时,左罗刹使还抽搭了几下鼻子,像是在嗅着什么。

“回您的话,来了个男子,还带了个小丫头,如今正住在您的宫中。”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五章 袒护 面对左罗刹使了然地点了点头,那小童的爹爹其实是冒了一头冷汗的。只要是在这恶鬼城中呆过的,无论是人是鬼都明白一件事儿:左罗刹使的罗刹宫是生人勿进的地方,比罗刹王的女子闺房还要恐怖。

但现在,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像是早已知晓似的点了点头,实在令人不解。

不过被蒙着脑袋的肃羽倒是也打了个激灵,因为他也明白过来这个来了的男子是谁,而他带着的姑娘家又该是谁,可是咏稚千里迢迢来这儿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肃羽仍旧没有任何头绪。

同样没有头绪的还有另一件事儿,既然咏稚在此,为何这个左罗刹使还要用这样的手段将他捆来?只要好好说,他定然不会抛下默槿的。

“走!”

他正想得入神,没想到那边左罗刹使已经同守卫的小队寒暄完了,在他背后又推了一把,撵着他继续往上走。

肃羽暗暗数着,约莫是走过了九十多级台阶后,他的脚尖终于探到了平地上。沉重大门被推开时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声音不禁令人不寒而栗,肃羽沉下心来,暗自感受着周遭的一切。

不过左罗刹使仿佛早已看穿他的打算似的,根本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扯着捆住他的身子便将他一路拖拽着向前。若不是肃羽腿脚利索,中间有那么两次他险些就要摔到地上去了。

“跪下!”

还未等站定,他的膝窝处便生生挨了一脚,可肃羽从来陪着的便是默槿这样的上神,伴着她莫说是人间帝王,就连天界的天后他想不拜也不用拜,又怎会甘心在一个小小的城主面前行此大礼。

他也是硬气,生生止住了自己膝头着地的动作,硬是站了起来,因为无法看到所以他干脆动作幅度极大地扬起了头,好叫主座之上的人感受到自己的不屑,最好是能激发他的愤怒,因为只要有怒火,便会产生破绽。

可惜,肃羽没想到的是,先露出破绽的反而是他自己。

“呦,以前怎么不知道,先生倒是个硬骨头呢?”

***

得了小童的情报,咏稚在温觉阁中又枯坐了半盏茶的工夫,刚好遇到右罗刹使花白的婢女过来送药,他将人留了下来:“你帮我盯着些,她若是又什么不舒服的话…”

那婢女看了看床上的默槿,又看了看皱着眉头的咏稚,笑盈盈地接话道:“若是她有什么动静奴婢便去请右罗刹使过来瞧瞧,您自放心离开吧,这儿有奴婢呢。”

这几日送汤药来的都是她,凭空地,面对如此专情的眼神,就连她一个只有几面之缘的下人也瞧出了床上这位姑娘对他的重要性,自然不敢怠慢。

咏稚仍旧有些不放心,但想到左罗刹使和罗刹王的关系,还有他理应带回来的那个人,若是不去大殿看看,咏稚觉得自己当是会焦虑而疾。

得了婢女再三肯定,他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温觉阁。

真正离开后,咏稚觉得自己心头压着的石头反而被挪开了,当下默槿不过是昏睡不醒,最要命的还当是那个妖物,毕竟他与左罗刹使一般,都有激发人记忆的能力,也就是说非但他的过往可以从默槿那儿得到,默槿自身的回忆也能通过某种手段恢复。

而杜绝这种事情的发生,正是咏稚现下要做的。

当他看到“铁骨铮铮”的肃羽硬是顶着以为守卫的腿脚站直起来时,嘲讽的话不由自主地便冒了出来。即便在如此狼狈的时候,肃羽竟然仍能做到衣襟不乱,着实令他生起了一肚子的无名火。

被插了话的濮阳新月也不生气,挑着指尖示意左罗刹使将肃羽头上的头套和蒙眼的布摘了后,冲咏稚点了点头。

“你到底为何在此,默槿人呢?”

面对肃羽的咄咄逼问,咏稚就要显得从容得多,左罗刹使已为他让开了位置,退到一侧看着,只是眼神明灭,其中的情绪反倒叫人读不太懂。

咏稚将肃羽整整齐齐地上下打量了一边,冷笑道:“我妹妹的名字,也是你一个琴师能直呼的?”说着,他一把攥住了肃羽的衣领,将他揪到了自己面前,“你肖想她时也不瞧瞧,你是个什么,可默槿是什么?你有什么资格?嗯?!”

“你到底有什么资格!?”

明明被捆绑住双手的是肃羽,可当下的场景怎么看怎么都是咏稚有些气急败坏。也难怪,自从十年前这个人被默槿莫名其妙地从墨白处领回来后,他便平白受了十年的冷落。

到了后来,这种冷漠便越发令他发狂,直至今日,咏稚已不打算再藏着自己的野心,所以一股脑地冲着肃羽都发泄了出来。

咏稚的手背狠狠地拍在了他的脸颊上,苍白的面容立刻映出了一片红印来,咏稚发狂地笑了几声,猛然一把将肃羽推倒在了地上,同时快速跟上一步狠狠地踩在了他的手上。

“你喜欢弹琴?好好的不去当你吸食污浊之气的妖,偏偏同一个上神说不清楚,你有什么资格?!”

掌上的手骨已经紧贴在了地上,再多一分力恐怕肃羽这双弹琴拨弦的手便要断送在此处。可是他的面上却没有丝毫动容或是害怕,相反,在场的所有人竟然隐隐约约在他面上都看到了一抹冷笑。

“我?咏稚,月华君,月华上神,那你呢,你又要……嘶……”

肃羽的话还没说完,接连两次骨头断裂的声音从咏稚的脚下传了出来,肃羽的额头上大滴大滴的汗珠立刻涌了出来,顺着额角一路流入了发丝之中。

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咬紧了一口银牙,直勾勾地盯着咏稚,似乎在嘲笑他一般。

“你……”掌心已经凝出了利刃,就在此时一直作壁上观的左罗刹使突然出手,甚至众人连他是如何走过来的都未曾察觉,他的手便已死死地攥住了咏稚握着匕首的手腕。

再一震,匕首落在地上碎成了两瓣。

咏稚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左罗刹使,真要破口大骂,上面的濮阳新月却突然开了口:“你们的恩怨,我们无心关心,”她冲左罗刹使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他当下的举动,“往后的事儿,往后再说。”

将咏稚推开几分,叫他的脚从肃羽的手上离开后,立刻有侍卫在左罗刹使眼神的示意下上前将肃羽一左一右地搀了起来后牢牢地控制在了原地。

“先带下去吧,”濮阳新月都如此说了,自然便是板上钉钉,咏稚想再说什么都无济于事,“吴信,走,咱们先虽咏稚公子去看看他那个妹妹,再做打算。”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六章 妒心 提及默槿的事儿,咏稚自然不敢再有异议,去往温觉阁的路上他简单将默槿之前发生的事情据实已告,说起她将命盘星月停转七天的事儿,饶是见多识广的濮阳新月都倒吸了口凉气。

先前她一直不明白,按说上神之身的默槿哪怕被封了法力也不该如此任人摆布,现下倒是明白了原因。

相比之下左罗刹使吴信的脸色倒是没那么好了,这一路上他都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

还没靠近温觉阁,便听得里面来来回回的脚步声,一行三人对视了一眼,用不得旁人提醒咏稚足下生风第一个冲了进去。

“怎么会…花白?可是我妹妹出什么事儿了?!”

被一把攥住胳膊的花白打了个激灵,才将注意力从屏风那处挪到了咏稚的身上:“约莫是她想要自行冲破身体的限制,却又苦于这具身体缺了一魄,才一直不得要领,突然发起温病来。”

咏稚皱紧了眉头,将这句话反反复复在心中捻磨了好几遍,才明白其中的意思,虽然丢了一魄不是什么小事儿,可当下最重要的还是她发了温病的事情。不用咏稚开口,花白已经拍着他的手安抚道:“不妨事儿,我已经着婢女照顾着,药房炉子上还熬了汤药,一会儿煎好了自然会送过来,喝下去再踏实睡一晚应当就会大好。”

他正点头应着,花白原本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突然移到了他身后,两个眼睛都亮了起来,不需回头咏稚也晓得该是吴鑫和濮阳新月慢了半步,也进了着温觉阁。

果然,与花白的表情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濮阳新月的眼神,她看向吴信背景的眼眸中简直就是电闪雷鸣,风雨交加。咏稚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决定还是暂且不去管这些个儿女情长,不过为了一会儿不至于叫濮阳新月气愤到拆了他妹妹暂住的这个暖阁,咏稚还是将手握成拳放在嘴边儿挡着轻咳了几声。

“差不多得了,”他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钻出来的,“先去瞧瞧我妹妹,也照顾一下那个…”他冲濮阳新月的方向扬了一下下巴,后者虽然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不过动作倒是看得清楚,想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话,不过她终究是没说什么,转而也催促着叫吴信先进去看看。

吴信松开手看向花白,语调语气与先前当真是大有不同:“可要一起进去瞧瞧?”大约只要有双招子,都不会看不出来这两人是两心相悦,咏稚不知自己怀着是怎样的心情,总之这回儿倒是对濮阳新月生出几分怜悯之情。

自己喜欢的人是自己的下属,可他喜欢的确实自己另一名左膀右臂,如此事情着实也只能委屈了自己。

花白摇了摇头,又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她的病我可治不了,还当是哥哥你去吧。”

这一声“哥哥”像是特地叫给濮阳新月听的,刚站到桌边儿的她愣是把一口银牙咬出了声音,听得咏稚后脊背一阵发寒,悄然退了两步,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要卷入两人的明争暗斗之中。

说来也怪,总是该这下属怕自己的主子,偏偏花白看向濮阳新月的眼神中更多的是挑衅而非谦逊。正当他感到迷惑之际,吴信从后面拍了下他的肩:“你可要跟我进去?”

“自然,”毋庸说咏稚本就不想同两名争风吃醋的女子呆在一处,现下是名男子给默槿诊脉看病,他自然要近前守着。

说是看病,不过吴信却不会悬丝诊脉、望闻问切那一套,他挥开了给默槿额上换着冷毛巾的婢女,直接在床边儿坐了下来,先是扒拉着默槿的眼皮瞅了瞅,结果第一下便被她那双眸子吓了一跳,忙回头去看咏稚。

咏稚也只得点了点头:“她双目尽毁,这双眼睛不过是个摆设,到底还是已心眼为主。”过于默槿的眼睛一事,就连天界众仙也是知之甚少,而天帝、天后更是避之不及,虽然咏稚知道她先前那双眼睛是如何没有了的,却搞不懂现在这双眼睛到底有什么目的。

吴信哪里知道他心中的山路十八弯,得了一个还算说得过去的答案后点了点头,提起右手并双指直往默槿身上几处穴位招呼,不过几个起落,竟然叫默槿后颈被头发遮蔽的地方生出一片金色的光晕来。

惊异之余,咏稚不免靠近了一步,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处去看:“这便是……”

“是了,”吴信结果婢女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又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珠,忍不住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此物本为外人所有,只是因两人血脉相吸先前才未曾出什么问题,但是现在……”

他用手指背侧轻轻摸过了默槿的额头,叹了口气,“但是现在,该是要物归原主的时候了。”

“这正是我前来找你的原因。”

咏稚一下站直了身子,目光灼灼地看着吴信,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也算不得什么顶难的事情,只是需得先将她的温病掩下去,否则,若是强硬而为之,她六华全乱心生妖魔,便是你我四人练手再加上那个琴师都不会是她的对手。”

对于上神入魔后真正的实力,同样也是众说纷纭,但唯一可知的便是此仙会变得异常暴虐且厉害非常。传闻现今魔道之主魔尊穆幽的生身之母便是位入魔的上神,只是因年岁太过久远,所以一直没有人能给出一个准确的答复。

既然暂时只能靠花白为她治病,咏稚又不再着急,反倒是听着吴信提起肃羽的时候,才解开的眉头又锁到了一处:“那个琴师,你是如何打算的。”

他的声音已经压得很低,没想到吴信的戒备心更重,他干脆摇了摇头,手指在床褥上点了几下,示意咏稚低头来看。

【濮,另有打算,稍安勿躁】

他以指代笔在床褥上写下了这么一句,虽然中间有一两个字咏稚看不分明,但连起来大约也能猜出是个什么意思。

虽说当下的光景看起来是他以为上神屈尊来了这恶鬼城,但抛开了这些个俗名,他咏稚还并非是月华君,真要同濮阳新月翻了脸,恐怕连保护默槿都十分吃力。

心头虽有千万般不愿,咏稚也只能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吴信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临出去之前还攥着咏稚的胳膊又用眼神示意了一遍,得了他一个无奈的笑容后,才在前面领着出了闺阁。

“怎么样?”花白自然是第一个扑上来的,她双手攥住吴信的双手,眼内亮得像是藏了星星,仿佛全然不在意濮阳新月那如匕首般的眼神。吴信相比较之下就要收敛得多,他抽出一只手来抹了几下花白的脑袋,将身子转向了濮阳新月所坐着的方向。

“先得治好了温病,才能拔出她体内的咏稚所要的东西。”

濮阳新月点了几下头,灼灼目光却一直钉在花白、吴信二人未松开的那只手上。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七章 旧闻 看着濮阳新月决绝离开的背影,和那一群乌泱泱的婢女、奴仆们,花白毫不客气地冲着她消失的方向吐了吐舌头:“略…老女人,还想和我抢吴信,”说着,她如同没骨头一般抱着坐在她旁边的吴信的肩软软地靠了上去,“哼,想都别想!”

对于一直克己守礼了二十年的咏稚而言,花白如此的言论实在不该,所以他皱紧了眉头也在所难免,奇怪的是被搂着的吴信也并非全然接受,反倒伸手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不许对主子无理,再无论如何养了你、教你一身武艺的也是老主子,你这么说她,那是将老主子放在了什么地方?”

花白生怕惹了他不高兴,只能讪讪地吐着舌头坐正了身子不再多话。

趁着里面不时响起的水声,咏稚终究是忍不住一颗八卦的心,用胳膊肘撞了吴信两下:“你们和那位,”他用眼神瞟了一下濮阳新月离开的方向,“到底是什么个意思?”

“还能是什么个意思,”花白提起这个像是委屈到了极点似的,嘴巴嘟得都能挂起油瓶了,“先前老城主尚在时,她便一直缠着吴信,后来老主子突然过世…”提起恶鬼城之前的城主,花白的语气中都带着满满的怀念之情,“她才不得不接手了恶鬼城,可罗刹王哪里是那么好坐的位置啊…”

说到濮阳新月,花白和吴信两人的状态可以说是完全不同,花白更多的是小女儿家家对情敌的讨厌,而吴信却是掺杂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一时引得咏稚充满了好奇。

“仔细说说?”

关于恶鬼城无论哪方势力都是知之甚少,如今有这么个大好的机会能听他们自己人讲述一二,咏稚自然不会放过。

吴信与花白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后,吴信将酒从坛中倒到了酒壶中放在热水里温着,才慢慢打开了话匣子。

恶鬼城究竟是何人所建、为何所建都因年代太过久远而不可考证,唯一知道此中关键的恐怕只有每一任的城主。关于他们的秘密,都是上一任即将离世的城主与下一任即将即位的城主耳口相传,自然不会落入旁人的耳朵里。

而同一时间,恶鬼城中只会有一位城主,也只有一个人可以知道这些秘密。这也是城主身份神秘的一点,他们能够十分准确地预测自己的死亡时间,分毫不差,而且每一任城主皆是坐化而亡,几乎不会有任何的征兆。

只是每每临近那个特殊的时刻,城主便会将即将即位的城主带入密室之内,让左右罗刹使在门口守候,同时点一支香,当香烧完的时候,密室的大门一定会打开,走出来的便只有新的城主。

将老城主的尸身放置在原蛮的皑皑白雪之下,便是真正结束了作为一位恶鬼城城主的一生。

而且,关于城主一职还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只要成为了恶鬼城的城主,便需得斩断七情六欲,更无法婚嫁迎娶,一辈子只能孑然一身。

咏稚抿了口温好的梅子酒,有些不解地看了看吴信又看了看花白:“既然无法婚丧嫁娶那新城主又是如何选出来的……”

按说如此壮大的一个江湖组织、一座城池,若是放在中原自然是要家大业大也好守着,偏偏恶鬼城中位居高位者皆是什么亲眷都没有的人。

吴信一口将杯中的酒饮尽,摇了摇头,“每一任老城主都会选出一位合适的继承人,此人可能并非来自于恶鬼城,但他一定会在城主所说的时间和地点出现,将他们带回来,也是左罗刹使的责任之一。”

“也就是说,濮阳新月是你带回来的?”

“可不是嘛,”花白不能饮酒,只能抱着茶碗眼巴巴地看着,语气自然更加不善,“所以她才会一直挂心着吴信,都已经坐上了城主的位置,还不检点些……”

“花白!”

大约是她说得确实有些过了,吴信出口轻声呵斥了一声,四方桌上短暂地陷入了沉默,个人都捧着自己的酒盅或茶碗,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

离开了温觉阁,濮阳新月并没有如她先前所说的移步自己的闺房,反而是打法了打量的婢女和奴仆先回去,自己只领着一个贴身的侍卫来到了位于大殿之后很远的地牢之中。

与旁的地方不同,这里没有血腥味,也没有囚犯们大声的惨叫和咒骂,反而静得像是一座死城一般。无论来多少次,这个地方都会令濮阳新月感到不寒而栗,她抿了抿嘴,阻止了门口一队守卫的通传,反而叮嘱到:“只叫周兴昌出来见我,记住,不许叫任何人知道我来着这儿。”

主子交代的话他们自然进行去办,除却那个去找地牢统领的小士兵外,这队剩余的几位都按着原路继续巡逻,当真像是没看到濮阳新月一般。

她显然对这样的情况很满意,一个点头的工夫,一阵寒凉的阴风便裹挟着一股子煞气从里面窜了出来,不等濮阳新月错开半步,宽广的白袖口中便伸出了一只如女儿家柔若无骨的手,轻轻抚过了她的脸颊。

“我这地方怎好叫您移步过来,主子要见谁,着我送过去不就好了。”

如此妖媚娇俏的声音,就是秦楼楚馆里的姑娘们也要在他面前失了颜色。不过濮阳新月像是早已习惯似的,伸手隔着袖子将这只手推开,单去交代自己要见的人,并叫他做好安排,又再三叮嘱到:“不可让任何人知道我来过此处。”

“我的嘴巴,天下一等一地严,”周兴昌如脚下生了风似的,走起路来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他亲自将濮阳新月、宾白一齐安排到了某处隐秘的囚室内,比了个稍等的手势,“我亲自将人提过来,主子稍等片刻。”说完,踩着一阵风小时在了其中。

这个地方其实是濮阳新月第一次踏足,她先前以为此间所扣押的都应是些大恶之人,但沿途所看到的众人,反倒不过一副众生相,令她好生失望,只能憋着嘴撑着脑袋无聊地敲着桌沿。

在如此安静的地方,任何声音都会被无限制地放大,所以当肃羽的脚步声带着“卡啦、卡啦”的镣铐声传来的时候,濮阳新月立刻坐正了身子,又端起了城主的架子来。

大概在这其中关的时间并不多,肃羽仍旧是一副干干净净的打扮,只是他的腿微微有些跛,想来是因为膝窝挨了一脚的关系。

濮阳新月笑着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坐。”

不过看起来肃羽并不打算听她的话,宾白正准备上前教训他,却被濮阳新月伸手阻了下来:“现在是我有求于他,你动了手,他不帮我了,难道你去?”宾白跟了她五年之久,自然知道她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说给旁人听的,也不恼怒,收了刀又重新站定在了她的身后。

“有求于我?”

濮阳新月冷然一笑,点了点头:“对,有求于你。”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八章 各自为谋 落座后的肃羽并没有放松下来,相反,他的身子一直绷得像张琴弦一般,稍有风吹草动便会立刻惊觉起来。濮阳新月饶有兴趣地看了他许久,终于开了口。

“咏稚碍着你的事儿了,你帮我做一件事,我可以找人帮你杀了他。”

肃羽原本还当她是个城府极深的女子,没想到刚一说话怎么就露了馅,他冷笑着挑着眉梢看向濮阳新月:“说一千道一万,他如何那也是我的家事,你一个外人…”

“家事?”这回换濮阳新月冷笑了出来,“你,一个靠吸食人的怨气来增长法力的妖,和两个上神之间说是家事,骗谁呢?”

显然肃羽没想到濮阳新月竟然知道的这么清楚,这也印证了他的一个想法,那名抓住他的妖,恐怕在这个女子身边儿呆了许久,而且一路从恶鬼城的街巷穿过来时,他也感受到了很多繁杂的味道,想来正是不同于凡人的那些妖物或魔物散发出来的。

可是,肃羽这才将坐在他面前的濮阳新月细细地打量了一遍,她定然是个普通的、身手极好的凡人,为何能够坐拥恶鬼城,想来也是不容小视。

想明白了这一点,肃羽也明白自己该如何去做了,他清了清嗓子,用指尖沾了些白水在桌上画出了一条直直的横线,先是点了点横线的最左端:“我同咏稚,是默槿这条线上的两端,今日他气焰正盛默槿便会提携我一把,明日我功高盖主,默槿自然会帮衬她自己哥哥一把,我们两个谁都不能死。”

“可是那个默槿,她现在就是个废人,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濮阳新月一直无法理解,为何无论是天界还是妖魔都如此忌惮那个默槿,可是在她看来,现在的默槿不过是个连自己的性命都不一定保得住的小人物而已,“你们如此信奉于她,究竟是为了什么?”

“信奉?”肃羽睁大了一瞬眼睛,随后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来,“需得人供奉才能有法力加持的那是仙,是佛,可她…是神,比万物更年长比日月更亘古的神,只要三界八荒还在,她,就会在。”

“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神?”

肃羽高深莫测地笑了笑,忽然闭起嘴巴将食指压在了双唇之上:“这是个秘密,”随后他放松身体,微微弓起后背又在已经干了的水渍的位置点了两下,“我们还是说说这个吧。”

濮阳新月本身对默槿就只是好奇罢了,听到肃羽愿意和自己谈谈这笔交易,自然将先前闲聊的事情都扔到了一旁:“好,你帮我做一件事儿,我许你恶鬼城左罗刹使的位置,一人之下万人……”

“我想,姑娘会错意了,”摆着手,肃羽向后仰着一下身子,靠在了椅背上,“帮你做事儿,可以,事成之后我只有一个要求,回到默槿的身边,而在此之前……”

铮铮琴音像是伴着他说话的旋律一般,在不大的囚室内来回回荡。

“我只需要你做一件事儿,保护好默槿,千万不能叫咏稚得逞了去。”

这番话倒是让濮阳新月有些不解了:“我瞧着咏稚对他这个宝贝妹妹金贵得紧儿,又怎么会害她呢?哪里还轮得到我去保护,”提及此,她忍不住有些嗤之以鼻,“明明心里喜欢得要死,偏偏什么都不敢做,还是个大男人呢……”

看着皱着眉头撇着嘴的濮阳新月,肃羽并没有多说什么,咏稚对于默槿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样的,恐怕只有他本人才知道。而默槿对于咏稚…恐怕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在空中摆了几下手,像是要挥散这些奇怪的念头似的,肃羽清了一下嗓子胳膊撑着桌子又往前倾斜了一点儿身子:“我说的,是你要看好那个抓我回来的妖,若是他出手帮了咏稚,那就真的是毫无回天之力了。”

虽然对这些奇奇怪怪的关系不明所以,不过在听到抓肃羽回来的那个妖时,濮阳新月突然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容:“既然如此,那我们更须得合作了。”

***

花白的侍女伺候完默槿后,花白似乎也疲乏得厉害,吴信将她送至宫门口回来的时候顺道又取了坛子酒来,相比于先前所温的酒,这般直接喝却要烈得多。咏稚端着碗也砸了一口,吴信举起酒碗示意他再喝,却被咏稚摇头拒绝了:“她不舒服,”偏头的方向正是默槿所休息的屋子的方向,“我需得陪着她,浅尝则止。”

搓掉花生里面那层薄衣,将花生仁扔进嘴里,吴信轻笑了一声:“月华君,你的变化倒是有些大了。”

对于月华君这个名字,咏稚其实还未曾完全习惯,现在听起来更像是在听别人的名字似的,但他知道,这就是自己的名字,是自己沿用了千万年的名字。

吴信其实一直瞪圆了一双眼睛看着咏稚,自然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末了敛下眼帘,低低地问了一句:“你同里面那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变得太多了,我差点儿没有认出来你。”

关于月华君殒命一事,天界一直瞒得很好,即便三界八荒之中各色传闻层出不穷,可是都没有哪位敢板上钉钉地说出“月华君已身死殒命”这样的话来,毕竟若是连天地初开时的神都能被杀死,那这三界八荒怕是再无宁日。

但是今日看到咏稚,又与他闲谈过几句后,吴信几乎可以断定,此人既是月华君,又并非月华君本君,所以他才会有此一问。

本来,咏稚也并没有打算瞒着他,毕竟之后的事情还需得到他的帮助,与其藏着掖着,不如在此时就坦诚相见得好。

又砸了一口酒,咏稚学着吴信的样子吃了两粒花生米后,将酒碗中的酒饮下一半,方才打开了话匣子。

他所能知道的只有自己真实身份,还有默槿体内藏匿的自己的记忆,除此之外,其实咏稚自己也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

“嘶…”吴信吸了口凉气,将剥了一般的花生米扔回了盘中,毕竟现在这些东西已经无法引起他的兴趣了,他双臂手肘撑在桌上,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咏稚的方向靠了靠,“你是说…你以咏稚的身份活了二十年,突然有一日发现自己并不是自己,或者说…现在的自己并不是完整的自己?”

对于他如此简单粗暴的总结,咏稚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吴信说得并没有错,只得点头认下。

“那我就不理解了,”吴信蹭了一下鼻子,又分别给两人面前的酒碗中添满了酒,“既是妖都可以做的事儿,为何你不找那个,就是被我生擒住那个?”

“肃羽,”咏稚在念出他名字时,声音已然冷了下来,“他并非是我妹妹的人,而是龙玉战神墨白的亲信。”

这下子吴信更不明白了:“那为何他会同你们一起来人间,按你的说法此番历劫几乎是九死一生,他明明知道为何又要跟着呢?”

咏稚沉默了,他抿着嘴,低着头看着眼前的酒碗,良久才回过头去看了眼默槿所在的方向,缓缓地摇了摇头:“恐怕这些问题答案,都在我被她藏起来的那些记忆中。”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九章 计谋 吴信举起酒碗,轻轻地在咏稚的酒碗上碰了一下,举了举,一口饮下:“虽然你不记得了,可我还记得,恶鬼城多年受月华君庇护才得以长盛不衰,帮你找回记忆,于我、于罗刹王而……”

“左罗刹使!”突然一个声音从后边的窗户外面响了起来,伴随着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一个半大小子竟然直接从半开的窗户外翻了进来,“左罗刹使,我爹爹叫我来告诉您…”

半大小子咏稚看着面生,但看吴信的样子,虽然有些惊讶于他的闯入方式,却不惊讶于其人本身,所以咏稚也只是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直到他喘着粗气提到濮阳新月时,咏稚才挺直了腰板,显出几分兴趣来。

“慢慢说,不急。”吴信给他顺了顺后背的气儿,又从腰包里摸出来一点点的碎银子塞到了他的手中,“不急。”

那半大小子见着碎银子,倒真是体不虚气不喘了,嘿嘿一笑,抹了把脸上的汗正经说到:“是那位大人,方才突然去了地牢,而且只带了白小子,更是周剥皮亲自接待的。”

吴信冷然,“啧”了一声后摆了摆手,半大小子招呼着又从来时的窗户翻了出去,末了还将窗户恢复成了原样,嘿嘿一笑,听着脚步声是跑远了。

“这是…”咏稚指了一下那扇窗户。

“是个线子的孩子,给我传递些城里的消息。”看吴信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咏稚也不再追问,反倒是注意起了那小子刚才所说的话:“濮阳新月突然去地牢做什么?而且听那个意思是只带了一个人,又是只见了一个人?”

吴信又饮了口酒,状似无奈的摇了摇头:“白先生是罗刹王的盾,全名唤做宾白,周…”吴信似乎也对周剥皮这个名字觉得十分贴切而有趣,“周兴昌是地牢统领,罗刹王以往从未亲自踏足地牢,此番前去肯定只有一个原因。”

咏稚和吴信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地报出来了一个名字。

“肃羽。”

相比较之下,吴信就要显得迷茫地多,先前濮阳新月留肃羽一命时他就有些怀疑,现在竟然亲自去地牢见他,其中猫腻无需深究都能感觉得到。咏稚倒是猛然坐直了身子,还把吴信吓得一个激灵。

“可是想到了什么?”

“嗯…”咏稚沉吟一二,权衡之后还是决定将这件事儿告诉吴信,“你未回来的时候,濮阳新月找过我很多次,我都避而不见,后来她趁着花白及其婢女都不在的空档,来了这儿。”

“这就奇了怪了,”吴信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他摸着碗沿慢条斯理地琢磨着,“她从不踏足我宫中,只说是受不了男人家的邋遢,可她来找你,又是为何?”

说起这个“为何”,咏稚自己的脸上都挂起了绯红,看得吴信心中一惊瞪大了眼睛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你……”

咏稚匆忙摆了几下手,示意他莫要多想:“她来找我,到还是与你有关……”

将那日晨里的荒唐事儿大概说了一遍,吴信越听心头越凉,没成想自己的主子竟然并未摒除情欲念想,甚至还对一个陌生人提出如此荒谬的要求,着实令他汗颜不已。

看着吴信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咏稚看热闹一般地饮完了自己杯中的酒水,有为两人碗中分别需了上:“此事,你竟然半分都不知道。”

吴信摇了摇头,脸上又是一红,按说妖物最善读懂人心,可自从他收敛心智一心陪着花白之后,好像对于此类事情着实不再擅长。

“花白倒是同我提过几句,只是…”吴信苦笑了一下,“只是我以为她不过是小女儿惺惺作态,不过安抚一二,从未放在心上。”

咏稚点了点头:“如此说来,这事儿该是真的,但是这又与濮阳新月去找……”

他的疑问还没说出一般来,咏稚突然瞪大了眼睛盯着吴信,看得后者后背发毛一个劲儿地出虚汗。但也正是这样的眼神,让吴信也渐渐反应过来濮阳新月到底想要做什么,这回可不再是白毛汗,倒是额上结结实实落下的,黄豆大小的汗珠。

“我……肃羽他……”

磕磕绊绊了半天,吴信愣是一句完整的话也没说出来,咏稚拍了拍他大家念头,颇有些猫哭耗子的意味:“没想到,她竟然为了你,会下如此大的心思。”

同为妖物,肃羽同吴信相比较而言,反倒是更易控制的那个,至少濮阳新月恐怕是这么理解的。

不过,咏稚看起来并不十分紧张的样子:“她能有这种想法恐怕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今后这恶鬼城,你当是凶多吉少。”

“你当以为如何?”

吴信一时觉得脑中混沌地厉害,实在想不到什么更好的主意,只能求助于咏稚,却换来对方灿然一笑。

“她们想要黄雀在后,咱们便将计就计,只是为了做戏做全套的,只是要委屈了你,还有右罗刹使花白了。”吴信点了点头,顺着咏稚的手指附耳过去,越听越是心惊,最后凉凉地吸了口气,笑容惨淡地点了点头。

“没想到啊,没想到啊……”

左罗刹使离开恶鬼城已有半月时间,既然此番回来了,自然又要忙不迭地去处理城中其余事物,宾白这几日的活计除了保护濮阳新月的安全外,便是紧紧盯着温觉阁,看看里面可有什么动静。

说来也奇怪,明明先前咏稚急得不行,总是找各路人马询问吴信的去处,偏偏如今人回来了,他倒是不急了,每日天不亮便起来给还在昏迷中的默槿擦身熬药,白日里就这么生生守着。

简直成了恶鬼城中女儿家口口相传的一号人物,因了她们并不知道咏稚同默槿那般复杂的渊源,只当是个心疼小娘子的相公,一时间城中女子对自家相公皆是多有嫌弃。

再说到肃羽,其实那日他已化作一拢琴弦被宾白带了出来,现在于地牢中躺着的那个,不过是个幻影,好在有周兴昌照拂着,一直未曾有人发现。

日子慢悠悠地过了三个日月,突然晨里濮阳新月当着所有人的面问起了咏稚和默槿,吴信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回主子,下属愚笨,近日来光是处理手头事务已是分身乏术,所以默槿姑娘一事至今也……”

“确实愚笨,”濮阳新月挪了挪腰背,将左腿搭在了右腿上,看得出她今日心情极好,“我恶鬼城正是因有了月华君庇护才得以绵延百年,左罗刹使怎么能为了这些琐事而怠慢了咏稚呢?”

她袖子一挥,自然有人将一托盘一托盘的名贵药材端了出来:“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你且放下手中所有事务,若是处理不好他们两位的事情,你这左罗刹使的位置,也就该换人坐坐了。”

“属下领命!”吴信猛一抱拳,将头埋地更低了些,高堂中,上下两人皆是鬼怪心肠,打着各自的盘算,匿笑不已。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章 螳螂 既然是要好好地料理此事,自然各自手上的活计都停了下来,花白走过咏稚身旁时拍了一下他的肩头,示意他稍安勿躁。将参片喂入默槿的嘴里压在舌下后,花白退至一旁,同吴信点了点头。

偌大的房间内依然被清空了出来,默槿被放到了地上,身下压着的是一个巨大而诡异的图画,咏稚歪着脑袋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究竟。正当他困惑之际,一旁坐着的濮阳新月突然嗤笑了一声,原本撑在脸颊上的手往下移了移撑在了下巴上,仰着头看向咏稚的侧脸。

“此为镇魂脉,是我恶鬼城中极好的宝地,而这个福印则是保证此处气不外泄,脉不外漏。”

所谓镇魂脉,说白了就是在三魂七魄将将散去时,能够借助天地精华强行将其留住的地方。虽然默槿的状况谈不上留住魂魄这般严重,但毕竟有此脉在,吴信做事也可以放开手脚一些。

他才入镇魂脉之前,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位置,不知为何露出一抹浅笑,随后才踏入其中。

随着他的牵引,默槿自地上跪坐起来,手落在膝头掌心向上,吴鑫盘腿而坐自然将自己地掌心落了上去。

屋内的妖气暴涨数倍,就连濮阳新月都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咏稚抬手用袖口挡了一下,但很快又放了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默槿的后颈。

她的发丝先前已经被花白尽数盘起,此时无论是小巧的耳朵还是光洁的后颈,都毫无保留地露在外面,而立于默槿身后的宾白手中正攥着一柄利刃,刀尖所指正是默槿脖颈的位置。

无论在场哪位都未曾见过如此的场面,一时连濮阳新月的手心里都攥出了一层汗来,不过她多数在意的并不是默槿,而是房梁之上的那位。

落弦的时间须得快,位置又要准,否则吴信这挨一下恐怕大半年都无法从床上起来。到了这会儿,濮阳新月才觉得自己做事儿莽撞了些,怎得就能随随便便将吴信的身家性命交由到一个陌生人手中呢。

可木已成舟,无论她此刻心中是怎样一般懊恼景象,也都无法改变了。

灰色的雾气夹杂着极不明显的光晕一直萦绕在两人两贴的手掌之间,忽而吴信身子一颤,脖颈和手臂上因为太过用力甚至冒出了青筋,而更为可怕的是默槿的身体。

原本平静的脸上此时五官皆因不适而皱到了一处,从手臂开始,灰色的诡异纹路如蛇一般开始在她身上蔓延,由下至上,不一会儿便爬到了脖颈至上。青白色的皮肤衬得那花纹更为诡异,咏稚已经紧张到不得不咬着自己的指节,才不至于冲过去推开吴信。

大约是痛极了,默槿的后槽牙已咬紧了去。

随着诡异灰色纹路开始在颈后交汇,那纹路慢慢凝结为了一双手的样子,一左一右,像是要为登场的角儿掀开帘子一般,默槿的脖子来回扭动着看起来是想要躲开对的样子,偏偏那纹路又蔓延至了脸颊,逐渐将她整个人都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金色的光晕藏在皮肤之下越来越强,直到她颈后的皮肤都被撑起一个浅浅的鼓包,宾白的刀子已经蓄死待发,突然吴信闷哼了一声,竟然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他的手刚刚离开默槿的双手,那些纹路与灰色的雾气一瞬间便被默槿自身的力量拍了出去,冲击力大到将挂在隔断之上的白玉珠帘子都震了个七零八落!

咏稚第一个冲了过去,一把挡开宾白来不及收回的刀,让默槿倒在了自己屈起的臂弯里:“怎么回事儿?”他甚至丝毫没感觉到自己掌心已被刀刃划了道极深的口子,满心满眼所装下的只有此时面如死灰的默槿。

“吴信?吴信!”

花白那方的情况也不乐观,她只将将来得及挨了个衣角,便被濮阳新月扯了后衣领拉倒了一旁:“去,送到我闺房之中。”

“你要做什么?”此时花白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长幼尊卑,梗着脖子瞪圆了一双眼睛一把挡开濮阳新月扯着她的衣领的手后,冲到了吴信身前拦着,“你对他做了什么?”小姑娘的一双眼睛烧得通红,大有与她同归于尽的意思。

可惜,当肃羽出手之时,花白同样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在了吴信的身上。

此时咏稚已经完全将默槿搂在了怀中,他全身的肌肉与筋骨都绷紧了去,死死地盯着冷笑的濮阳新月:“到底怎么回事儿?”他压着嗓子的声音倒是有几分当年月华君的意思,濮阳新月装作害怕的表情瑟缩了一下脖子,随后又张狂地冷笑出了声音:“哦,我想做什么?你难道还不清楚吗?”

随着她的一声唿哨,房梁之上忽然翻身下来一个人,白衣白靴,双手成爪,而在十指指尖相互牵连着的,便是细不可见的琴弦。

“肃羽……”

咏稚的声音几乎可称得上是咬牙切齿,偏偏肃羽的一双眼睛都落在咏稚怀中默槿的脸上,丝毫不在意他目眦尽裂的表情。

“你应过我,不伤害默槿的。”

“自然,”濮阳新月丝毫不在意他的冷漠,毕竟她想要的东西已经拿到手了,至于旁的,自然会有人代为处理,“还要我再吩咐一遍吗?”

话音刚落,宾白已经在另外两位侍卫的帮助下将昏迷不醒、满口血色的吴信背在了背上。

“你要带他……”咏稚话还没说完,一根琴弦已经刺在了他的面前。

肃羽的声音并不是如濮阳新月一般愉悦,反倒落寞地令人心头寒凉,“老实些,默槿不会有事。”

濮阳新月看着他们兄妹、主仆三人的对峙,一抹笑意终是忍不住流露了出来,她用足尖拨弄了几下躺在地上的花白的胳膊,冷笑道:“你不答应我,不愿为我做事儿,总有人是愿意的,这不,我就找到了一个愿意的……”

咏稚的目光从濮阳新月的脚尖移到了肃羽的脸上,而他自己的眼眶却烧得通红:“你疯了!?我师父这十年来待你如何,你都忘了吗?!”

“我记得!”肃羽也低吼了出来,“正是因为记得,我才要阻止你,阻止你再变成月华君的样子……”

肃羽的声音渐渐低了,他自己也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琴弦,猛然松开的瞬间甚至整个人踉跄的后退了两步:“我自然都记得,怎么可能…怎么会忘……”

看够了这一出大戏,濮阳新月百无聊赖地踢开了花白的胳膊,冲早已在一旁后者的周兴昌点了点头,自然有人上来将花白拖拽了下去。此时咏稚已是自身难保,又哪里能顾得上她一个姑娘家的死活。

只希望濮阳新月尚有一丝良知,不至于伤害这个跟随了她十数年的小丫头。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一章 黄雀 当一切都归于沉寂之后,偌大的温觉阁里只剩下了咏稚和默槿两个人,倒是外面已经被濮阳新月安排了十数支巡逻的小队,美其名曰保护他们的安全,实际上濮阳新月到底想做什么谁都知道。

一阵风吹过,原本大开的窗户都被严丝合缝地拢了起来,即便巡逻的侍卫中有为此感到奇怪的,不过也没有人敢上前深究,毕竟那是月华君,无论有没有恢复法力、恢复记忆,那也是他们奉为神明的月华仙君。

屋内暗了下来,一直藏在脸皮下面的笑意终于忍不住侵染了出来,咏稚笑地嘴巴都裂开了却没有发出任何一点儿声音,这样的场景诡异地令人毛骨悚然。

他无声地大笑着,最终弓下了腰背将头深深地埋在了默槿的肩颈处,“妹妹,你倒是好计谋,好计谋啊……”咏稚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直接用气息顶出肺中的似的,灼烧地让默槿那一侧脖颈的皮肤都染上了红色。

“我忘记了,你都能听到,都能…”他抬起一点头,将唇轻轻地贴在了默槿冰凉的耳垂上,“都能感觉得到…”

怀中的身体无规律地动了两下,咏稚这才将一直压在默槿身上的手臂从她的膝窝下穿了过去,将默槿整个人抱在了怀中。

“我的好妹妹啊,我的…好妹妹。”

他将默槿坐着放在了床边儿,手仍旧从背后托着她的后背怕她摔下去,同时指尖仔仔细细地摸索过了她的脖颈侧边,最终寻到了两侧完全对称的两根银针。

食指长短的纤细银针被抽出时,默槿像是承受了极大的痛苦一般,当第二根银针刚刚离开她的身体,烧红的眼眶便立刻瞪圆了,眼泪簌簌地往下落着,砸得咏稚满手都是。

他有些心疼地抚过默槿的脖颈,眼神中更多的却是疯狂的神色:“你醒了。”

默槿皱着眉头,她的脑子里现在乱得就像是一锅粥,她在哪儿,面前这人又是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一概想不起来。

更可怕的是,她感觉得到自己并非是因为忘了而想不起来,而是…有人将自己的记忆动了手脚,生生挖去了一块。

好在面前这人,她是知道的,“哥……”如幼童一般怯生生的语调,陪着默槿双十年岁的样貌,在外人看来已是违和到了极点,偏偏在咏稚看来却是极满意的模样。

他再次伸出双臂,将尚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的默槿抱了个满怀,一边拍着她的后背,一边不断收紧胳膊将她压向自己的怀抱:“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

花白对于现在所发生的一切都是无法理解的,她看着身旁蜷缩成一团的自己的几位婢女,怒火中烧,只恨不得拽着周剥皮的脖子将他的脑袋拧下来!

不仅如此,花白还要分心去想吴信和咏稚的事情,还有后来突然冒出来的那个人,说一千道一万,这些乱七八糟的诸多事情中,其实她花白反倒是最无辜的那一位。

“周剥皮!你把老娘放出去!有本事叫罗刹王来!你在这儿猪鼻子插葱充什么大象呢?!”气愤极了的花白干脆也不管对方能不能听见,扒着监狱的铁栅栏便是一通乱吼,像是要发泄什么似的,“还有罗刹王,您做的这些事儿,若是老城主在天有灵,都能生生被您气活了过来!”

“周剥皮!你给老娘过来!周剥皮!”

牢狱之中可没有时间的区分,暗无天日的地下很容易便会击碎人的心理,花白的婢女显然已经被吓坏了,你撞一下我胳膊,我退一下你的腿,可就是没有一个人敢借着唯一那盏随时像要断了气一般的煤油灯过去叫花白莫要如此。

不知过了多久,花白喊得嗓子都冒起了火,突然一支火把一上一下地小幅度移动着,向她们这件牢房靠了过来。

火光之下映照出来的,自然是周兴昌的脸。

“周、周剥皮!你给我,你给我叫……”花白干巴巴地咽着口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完,就被周兴昌晃着手指打断了。

“主子现在可没心思管你,这儿,能管你的,只有我。”他的声音如同湿冷滑腻的蛇,冲着每一个可怜地瑟缩到一起的女儿家吐着芯子,“这儿,能管你们的,”他的手掐成兰花指的样子,虚虚地在空中一一点过每一位婢女的位置,最后落在了花白面前,“只有我。”

“你什么意思?”花白攀着铁栏杆又一次站了起来,即便她的声音已经完全沙哑了,却并不妨碍她如刀子一般的目光落在周兴昌的脸上,“主子没时间?连看看我这个入狱的右罗刹使的时间都没有吗?”

周兴昌原本并不想这么快告诉她,毕竟一个失魂落魄的玩具,和一个意志坚定需要慢慢消磨起意志的玩具比起来,自然是后者更有意思。

可是,他又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如此坚毅的右罗刹使花白听到这个消息后,魂不守舍的样子。

他的笑容只停留在了下半张脸上,眼眸中冷地似乎能凝结住火把似的:“因为,你右罗刹使只是进了我的地牢,可那左罗刹使,吴信,却进了她的闺房之中。”

“你骗人!”

花白伸长了胳膊想要去扯周兴昌的衣服,可后者早已将地牢的各处熟背于心,他所战的地方刚好让花白尽力伸长了胳膊也无法碰得到,只能看着两者间那一只宽窄的距离,心下越来越凄凉。

“你,骗人!你骗人你骗人你骗人!你、你、你骗人…周剥皮你骗人……你不得好死……你骗人……”

反反复复,花白口中能说出来的也就只有这么几句了,她跌坐在地上,卡在栏杆外的胳膊还没收回来,如同断掉了似的从手肘处耷了出去。

看着她眼中的火渐渐熄灭,周兴昌甚至兴奋到全身都在颤抖,他忍不住靠近了半步,想要将这一切看得更清楚些。可就是这刚刚好的半步,原本已如烂泥般跪坐下来的花白突然爆起一把攥住了周兴昌的衣服。

就在她拉着衣服向自己的方向扯过来想要去抢夺他手中的火把时,周兴昌的速度更快,一直攥在手中的匕首已经自下而上斩断了那一侧的袖子,同时连退了两步。

“右罗刹使好身手,”这回他连那半张脸的假笑都没有了痕迹,“只是不知道之后主子亲自前来的时候,您还能不能如此坚定地相信吴信大人并没有对不起您。”

周兴昌甩了一把尚存的袖口,举着火把愤愤地离开了这间单独的牢房。

错失了一次机会的花白自然有些气馁,她将那块衣服一把摔在了地上,“啧”了一声后也学着几个婢女的样子坐在了地上。

“主、主子,”最靠近她的那一个被拱着退了出来,怯生生地扯了扯她的胳膊,“您也过来吧,这里面寒得厉害,咱们挤一挤,还能暖和些。”

有些厌弃地看了眼地上的干草堆和周围脏兮兮还透着血腥味的墙壁,花白也知道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靠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二章 醒悟 躺在女儿家闺房之中的吴信看起来与周遭的一切实在太过格格不入,以至于打眼看去躺在濮阳新月床上的他,宛如一个假人一般,自然,会产生如此错觉很大原因也是因了他过分灰青的脸色,简直就如同已故许久似的。

濮阳新月心下急得已是满后颈的冷汗,可肃羽站在床边儿仍旧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先前她曾出声催促过一次,没想到肃羽却说:“若是下错了针,他能不能醒来便两说了。”

虽说对肃羽的话濮阳新月一直是将信将疑的,可她确实不敢拿吴信的事情开玩笑,只得一直耐着性子等着。

直到又过了半柱香的时间,肃羽终于从袖中抽出了拇指长短的银针,分别在他额头两侧及肩颈两侧落了针,不肖一会儿,吴信竟然真的睁开了眼睛,只是不难看出他此时气力全无,就连转过头想看看站在自己身旁的是谁都做不到。

不过他仍是一眼认出了自己所处的位置:“主、主子?”他怎么也想不到最后他竟然不是在自己宫中或地牢中醒来的,反倒是在濮阳新月的闺房之内,虽不能动,不过吴信还是冒出了一后背的白毛汗来。

见他醒了,肃羽自然识趣地退到了一旁,将床榻边的位置空给了濮阳新月。

后者几乎是扔下手中的茶碗直冲了过去,扑跪在床榻下的垫子上一把握住了吴信的手:“我还当你是要醒不过来了呢。”她这般如泣如诉的声音反倒叫吴信摸不着头脑,他勉力想要抬起胳膊,却在举起不过一扎距离后又重重摔回了床榻上。

“我这是,怎么了?”吴信做不起身子也抬不起头来,只能尽力转动着眼珠子看向濮阳新月。

没成想后者非但不是满面的担忧,反倒是唇边擒了一抹残笑,眉眼内亮得如同得了癔症一般,令人不寒而栗。

懂事儿的肃羽自然退了出去,他在厅堂内站了一盏茶的工夫,竟然半晌也想不起自己到底要去做什么,还是有守卫来报说温觉阁内有响动,这才将他的三魂七魄都唤回心头来。

***

“哥,那我应当做什么呢?”

默槿抱着一小碟果子盘腿坐在地上,手中拿了个青色的果子,正用牙齿一点点磕着吃,想来是被酸得厉害,一张脸上的五官都皱在了一处。

埋头将制作衣服的细线缠在柱子上的咏稚扭过脑袋看了她一眼,被她这副模样逗得笑出了声来:“不好吃便别吃了,等事儿办完哥哥带你出去吃好吃的?”

砸吧了几下嘴巴,默槿先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好吃,就是酸了些,那哥哥要带我出去吃什么?我想吃……”她又磕了一小口青果子在嘴里细细咀嚼着,掌根撑着下巴眼睛已经飘到了一边儿去。小孩子就是如此,注意力无法如同大人一般集中,所以只是打了个绊子,便想不起来自己先前问得是什么内容了。

此事若真出在孩童身上自然是正常的,可出在默槿身上,怎么瞧着都觉得怪诞。偏偏咏稚就喜欢她这副模样,虽说有些呆呆的,却也是他能够一手掌控的。

不想默槿上神,她看过的太多,自然能够令她心动的,几近于无。

用袖口抹了把额上的薄汗,咏稚算着时间将最后几个丝线挂好后,挨着默槿也席地而坐,轻轻喘着气口,一双眼睛却悄咪咪地盯着默槿的手瞧着。

默槿抬头看了看他,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中捏着的果子,果子的一半已经被她小口小口地磕完了,露出里面的核儿来。

她犹豫了一下,将捧在手里的碟子放在了膝头上,从中挑了个不那么青的,举到了咏稚的嘴边儿:“你吃这个。”

咏稚垂着眸子看了眼自己眼皮下面的那个,摇了摇头,学着小孩子的模样还嘟起了嘴来:“哥哥想吃默槿手里那个。”

“酸。”大抵是默槿觉得这么青涩的果子给他不好,所以即便咏稚开口了,她仍旧有些犹豫,甚至一边念着一边将那只手背到了身后去。咏稚的心思她哪里能明白,只是觉得自己手中这个已经被自己啃得没了样子,又酸得口齿生津,自然想要挑个更好的给咏稚。

奈何咏稚眨了一双桃花眼,不仅躲开了她又举起来一些的那个完整的果子,还偏偏就瞅着她背到身后的那只手,看起来委屈极了的样子。现在的默槿哪儿有什么法子,只能怯生生地将完整的那个放下,把另一只手举起来,将自己咬了一半的青果子递到了咏稚的嘴边儿。

这次,他才露出了几分笑意,学着默槿的样子用牙齿从上面磕了一小片下来。

当真是酸得厉害,虽然看不见,不过咏稚觉得自己的五官兴许此时也都拧成了一团,不然先前还微微皱着眉头的默槿这会儿怎么已经笑得露出了牙齿来。

不过不等他细细去看这个向往已久的笑容,门外的脚步声已经让他整张脸都冷了起来。

默槿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咏稚一把将她拦着转了过去,将自己的外袍脱下将她从头到脚拢了个严实,只露出一张小脸来,只对着天边儿挂霞的窗外。

“有恶鬼来了,哥哥去会会它,你莫要乱动,害怕就闭上眼睛等哥哥来接你,好不好?”

在咏稚说话的空档,肃羽已经领着两小队濮阳新月的人马闯了进来。

他冷笑道:“不知什么时候你也学会骗人了?”

默槿自然是怕的,她哆嗦着嘴巴想把手从衣袍里探出去攥咏稚的胳膊,可是还没等露出个指尖来,身前交错的衣领又被咏稚拉紧了些。他的手隔着单薄的衣服在默槿的头上拍了拍:“乖,听哥哥的话。”

在如此陌生的环境中,当咏稚从她面前消失开始,默槿也只能按他说的闭起眼睛,捂住了耳朵,干脆不去听不去看,自然也就不会怕了。

肃羽自然第一时间发现了默槿的不对劲,他脸上残存的一分笑意此时已经僵在了上面,变成了一个极其怪异的表情:“主子?主子?”连唤了几声,默槿都没有理他,肃羽的心已经漏了好几拍,他眯起眼睛看向刚站起身的咏稚:“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我?”咏稚眯着眼睛瞟了眼坐在自己脚边儿的默槿,又眯着眼睛看向了肃羽,“我只是取回了我的东西而已,她拿了我的东西,不乖,还要骗我这个哥哥,你说,我当是怎么办呢?”

说着,咏稚抬起的右手掌心已经凝出了密密麻麻数十根银针,每一根都闪着锋芒。

“躲开!”肃羽只来得及吼出这一声来,可银针的速度比他说话的速度更快,还不等两队守卫做出什么反应,那银针已经裹挟着寒气,杀到了眼前。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三章 交汇 在极致的速度之下,所有一切的技巧都无法阻挡,即便肃羽的速度也已经很快了,可当他退出房门五步后站稳的同时,脸颊上仍旧留下了两个血红的印子,但并未出血。

因为那些凝结而成的冰针太快了,快到甚至来不及流出一滴血来。

相比之下,两队守卫的遭遇就要更惨一些,他们甚至不像肃羽拥有躲闪的能力,在他将警告说出口的瞬间,那些冰针已经刺入了他们的心脉极关节各处。

同样,极低的温度会直接将这些伤口冻结成冰,他们不能动,却也死不了,只能直挺挺地向地上倒去,发出惨烈的声音。

显然,默槿被这样的声音吓坏了,即便她捂紧了耳朵,可惨叫声还是不断地从背后传来。她忍不住伸出手胡乱地向后摸去,想要摸到一星半点的咏稚的衣角,不过衣服没摸到了,却摸到了一只温热的手。

“不是叫你乖乖地,不要乱动吗?”咏稚盯着门外的肃羽,向后退了两步,重新蹲到了默槿的身边儿,“好了,听我的话,别乱动,把耳朵捂紧,你数一百个数,哥哥就回来了,好不好?”

他哪里是和默槿商量这些,在说话的同时,咏稚已经将落下一半的外袍重新在默槿头上盖好,又将衣襟前的两片往中间拽了拽,再次将默槿裹得只留下一双眼睛在外面。

“听话。”他摸了一把默槿的头顶,不需等她应声,一声飞身跃了出去。

肃羽与咏稚二人都极有默契的将缠斗的范围控制在了这温觉阁内的空间里,哪怕是一抹衣角都不愿露在此时的默槿面前。

若说在接到通传之前他只是心有疑虑,那方才咏稚的一言一行无意是在令他的猜测坐实,只是现在肃羽已分不出更多的心思来去担心濮阳新月,一个找回自己记忆的月华君,就已经足够他喝一壶的了。

更别说还要顾及着不能让此时的默槿看到了,刚刚被封住了一魂一魄的默槿就如同一只极易受惊的飞鸟,稍有不慎她自己就会先伤害到自己。更毋庸说默槿本身就少了一魄,现在正是最不稳定的时刻,肃羽又怎敢贸然。

地下的银丝虽不明显,但肃羽本就是布阵的高手,他又怎么可能看不出其中端倪,所以只敢借助悬梁和四周放着的椅子、立着的柱子与咏稚交手。可后者像是看准了他会如此一般,生生将战局应是拉扯在了地面上,肃羽躲闪不及,小腿及胳膊已经被银丝划出了数条口子。

好在妖本就身轻,他又灵活,所以每每刚划破皮肤时,他便能够借力躲开,所以并未又太过明显的损伤。

两人几乎是打得不可开交,可肃羽心中仍旧存了几分疑问,只是又说不起明白到底是哪里不对。

直到咏稚凝起掌风直冲他的面门而来时,他才觉察出几分不对。

即便伤口再浅,四肢仍旧是受了伤的,自然他的动作和速度都会受到影响,况且两人已缠斗了半柱香的时间,按说若是一开始两人能够战成平手,那此时的咏稚应当能够借助他布下的银线将自己生擒活捉了才是。

可偏偏…就如这一掌似的,他只要拼尽全力向后仰去,再寻着银丝的缝隙落掌向后翻转,自然就能逃开。

可咏稚的速度并不仅仅如此……

看肃羽目光一震,咏稚自然冷笑出了声音,他甚至还有功夫分神瞧一眼默槿是不是乖乖听话,好好捂住了耳朵。确认之后才笑着开口,声音同样压得很低:“你一个妖,别以为浸淫我妹妹身旁十年,就能斗得过我了。”

说完这一句,咏稚突然在空中扭过腰身,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猛然落下,肃羽还未曾看清楚他的表情,人影一闪已到了他的身后。

双手手腕甚至来不及从身体两侧抬起护住头颅,咏稚的手已经穿过他的腋下,以大臂法力,手腕向后翻转,气力凝结于掌根之上,狠狠地拍了了他的下巴上!

同时肃羽感觉到后心一阵酸麻,随之痛感从心口处蔓延了出来。

他想喊,可还没等嘴巴张开,他的衣摆已经被肃羽攥成了个团,生生塞进了他的嘴巴里。

“老实些!”咏稚在他倒下的同时也跟着跪立了下来,腰间藏着的匕首顺势被抽出,此时带着寒意正贴在肃羽的脖子上,“我知道这么杀不死你,但我可以折磨你,若是不想吓到默槿,就别出声。”

其实现下的情况肃羽就算想出声音也发不出来,更毋庸说他到底是在担心默槿的。

门外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近了,咏稚一挑眉头,抬起头看了一眼后又低下了头,冲肃羽冷笑了一下,收起刀站了起来。本来肃羽就晕眩的厉害,而咏稚在站起身的同时竟然狠狠地在他的心口踩了一脚,这下不仅仅是脑子发懵,就连一根手指,肃羽都没力气再动了。

从门外进来的,是抱着花白的吴信,而他身后跟着的一片持刀拿枪的人中,领头站着的正是濮阳新月。

咏稚看着他们进来时挑了一下眉毛,手中匕首抛出又引回,只一刹那的工夫,原本严密的银线竟然纷纷落了下来,如同六月的柳絮飞白一般,落得花白和吴信满头满身。

“这是怎么回事儿?”

这会儿咏稚才注意到花白的胳膊竟然是病态下垂的,看样子里面的骨头恐怕已经断为了好几节,不知还有没有能够修复的可能。

不过看吴信的眼神和他这半身的血迹,恐怕这个伤害了花白的人,也已经被他送去见了阎王。濮阳新月发疯一般要往里冲,应是被宾白拦着压在了守卫铸成的人墙之中。

“吴信!”可宾白能够压得住她的人,却压不住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的凄厉女声听起来就如同枉死的厉鬼一般,“你竟敢骗我!你竟敢联合一个外人骗我!”

“那个贱婢就那么重要?!你杀了的可是你的手足兄弟啊!你有本事杀了我!你杀了我啊!”

从头到尾,即使是在这样的责问中,吴信的眼神都没有从花白的脸上挪开一瞬,末了,他只是冷冷地应了一句:“你不配,脏了我的剑。”

咏稚倒是想多留一会儿,看完这出好戏,可是看样子花白和吴信的状况并不允许他们继续在此拖延,虽然有些可惜,但咏稚还是侧身挡在了吴信的面前。

“你带她先走,我立刻赶到。”

此时不是推脱的时候,吴信自然明白自己的力量定然无法同月华君匹敌,即使咏稚只取回了部分记忆,而没有拿回全部的法力。

他点了点头,毫无留恋地扭身直接从窗户跃了出去,竟然落在了后院中的水池之内,气泡冒起来了几下后,水面很快归于平静。

咏稚好笑地看了眼哭天抢地的濮阳新月,心下冷笑的同时还没忘记旁边还有一个肃羽。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四章 暗流 原本当下处境已让他不寒而栗,肃羽本以为至多咏稚只会带着默槿远走高飞,未曾想到这里面竟然还有自己的事儿。由不得他细想,当咏稚的眼神扫过他时,肃羽全身的筋骨都似被人锁住了一般,原先他不信,现在却不由他不信。

一个妖物,又怎撑得住上神的蔑视呢?

趁着如此的空档,咏稚伸出手握成了抓,随着他抓握的动作,肃羽竟然从人形渐渐化为了一团黑色的雾气,可就算变为原形,肃羽竟然也因为紧张而无法动弹。

黑雾本身的几处凸起和凹陷都同咏稚的手的形状无限贴合,好像隔空正是被如此握着的一般。

唇边的冷笑已经变为了狞笑,咏稚眼底冷得没有一丝光华,可脸部的肌肉却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

从前他以为自己不过一介散仙,被其余同门欺负了虽心有不服,但总是怕自己学艺不精丢了默槿的人而不敢还手,后来当他知道自己是上神月华君复生后,其实一直没有太过明显的感觉。

直到现在,能够真正肆无忌惮将法力释放出来时,他才真切地明白过来,为何天界众仙甚至于天帝、天后都对默槿如此忌惮,一个上神,一步便是一岁库容,眨眼便是万顷河山,又怎能不令他们恐惧呢。

半个巴掌大小的白玉长颈瓶的木塞用两只拔掉后,咏稚的手最终握成了拳头,而肃羽也从一团雾气变为了拇指大小的一团水汽,随着他从外到里做了个扬手的动作,那团水汽自然也进了瓶子。

“咚”地一声,瓶塞又被摁了回去。

看着掌心的白玉长颈瓶,咏稚的面容已经恢复了平静,他挑着眉梢震慑一般地先是看了眼愣在原地的濮阳新月和宾白,又颠了颠手中的瓶子,“你既然,这么喜欢跟着我们兄妹二人,那就一直跟着好了。”

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前,咏稚突然屈膝发力向后撤去,在中途又生生借着过人的腰力扭转了方向,在经过蒙着脑袋的默槿身边儿时,一把揽住她的腰拢在了怀里。

直到再一次的水声响起,濮阳新月才一下子醒过了神,指着外面嚷着让宾白去将人带回来。

可说了两遍都没人动作,她向自己走过去,却发现双腿颤抖到只能依靠宾白扶着而勉强站立,更别说要用这面条似的两条腿走过去了。

“废物,废物废物废物!”

双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一下一下捶打着宾白,濮阳新月将怨气尽数都发泄在了他身上,唯有她自己清楚,这骂的到底是自己,还是旁人。

水中的世界看起来并不如想象中看得清楚,咏稚慢慢吐出了一个气泡,又看了眼怀中的默槿,估算着他们同那个暗门之间的距离。

虽然看不清楚,但其实单单凭借周身水流的方向也能够大致判断出来暗门位于什么地方。现下他是左右无事,可默槿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能够在水下自由呼吸的事情,一张青白的笑脸涨得微微发红,双手更是紧紧圈住了咏稚的腰身,生怕他丢下自己似的。

如此示弱的默槿让咏稚觉得十分有趣,也正是为了这点儿有趣,他硬是忍住没有渡口气给她,只是安抚性地摸了摸她的后背,又将她往自己怀中压得更紧。

顺着暗流一路沉到了接近池底的位置,拨开一层水草之后自然感受到了更为强力的暗流,只是这暗流的方向是向后的,要想通过此处密道定然是要顶着这暗流往前。

咏稚不敢托大,过了一口水汽中的空气到自己肺中,卡着默槿的后颈稳住了她的脑袋,两人双唇间的水都被顶了出去,过到默槿口中的只有微温的空气。

像是渴急了的人似的,默槿这口气吸得很急,最后还不小心咬了他的下唇一下,不过咏稚也并未提醒什么,自然这一路过去会有为了保证空气而修建出来的空室,也可提供氧气。

看了眼默槿,似是要从她眼中看出几分鼓励来,咏稚还有闲心冲她勾着嘴角露出个笑容,才一个猛子扎入了充满暗流的隧道之中。

虽然里面暗流涌动,但只要寻着合适的位置顺着一路往前,其实并不会感觉太过困难。只是为了照顾默槿,咏稚需得一手搂着她一手向上摸去寻找暂存空气的空室,这才导致速度慢了许多。

当摸到第一个空室时,默槿的手已经快要将他的衣服扯开了,当他抱着默槿往上猛地划水后,脑袋一凉,两人先后浮出了水面。

默槿大口呼吸的声音几乎震得咏稚耳朵发痛,却又看得忍不住笑出了声。

“后面还有段路,休息一会儿再走?”

其实当下最好的办法是吸两口空气便立刻出发,因为空室中本身空气并不多,恐怕是因为今年多雨多水的关系,原本半人高低两臂见宽的空室只有一半不到的位置是空的,其余都被水给填满了。

可咏稚到底心疼默槿,不敢催她,不过好在默槿虽然失去了记忆,好在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她一只手攀着咏稚的肩头,另一只手甩了几下水后,抹了一把脸,摇了摇头:“继、咳咳…继续走吧,万一他们追来,水下、水下……”

虽然她担心错了地方,不过咏稚仍是觉得自己妹妹可爱至极,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已经乱成一团的头发。

“好,”他应了一声,将原本松开几分的胳膊又勒紧了来,“那咱们便走吧。”随着他竖起的手指从三变成一,默槿只觉得腰上被狠狠攥了一把后,整个人再次沉入了水中。

有了对空室位置和距离的掌握,这次咏稚前行的速度就要快一些了,中途又经过了四个空室后,在进入第五个空室时,咏稚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默槿还不明白只能一个劲儿喘着粗气看他。

咏稚偏了一下脑袋做了个听的动作,学着他的样子,默槿用一只手抚上狂跳不止的心口,同时尽力去听,倒是真听到了些什么,轰隆隆的声音,却又像是远在天边一般。

看她拧起眉来,咏稚笑了一下,也抹了把脸上的水:“是水声,估摸着咱们快能出去了。”这恐怕是默槿醒来后听到的最好的消息,她的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连连点了好几下头。

重又回到水中,即便划水的不是默槿她也觉出暗流的湍急来,而且与先前相比,水中被裹挟进了更多的泡沫和空气,叫人越发地看不清楚。

原本咏稚划得用力,但突然之间他全身的肌肉崩住后,竟然一动不动地定在了原地。

默槿睁开眼想去看,却被摁着脑袋再次压入了咏稚的肩头,随后一股巨大的拉力传来,竟是有人在外面抛下了锁链,生生要将他们二人从漩涡和乱流中拉扯出去。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五章 如何 越是到上面自然水流便越发湍急起来,咏稚本欲用两只手去握住那手腕粗细的铁链,可偏偏默槿也被乱流冲得没了阵脚,只能一个劲儿地收紧胳膊去搂住他的身子。

可到底默槿刚醒来没多久,又经过一番惊吓和如此颠簸,两条胳膊上哪里还能剩下许多力气,原本是环着咏稚的胸膛,只几下便被乱流打得双手滑到了腰际,自然默槿整个人也随着往下滑了不少。

咏稚吓得不敢乱动,只能咬着牙将铁链又攥紧了些,另一只胳膊空出来勾住默槿的双肩将她往上提了提,拢在了怀里。

好在漩涡和乱流的范围并不大,当咏稚耳边轰隆隆的水声渐渐小了起来,他感觉身下水的浮力似乎也没有那么厉害了,眯着眼睛往下看去似乎能看到泥泞的沙地,他试探性地往下踩去,第一脚落了个空,但很快第二脚便踩在了什么东西上。

并不是很结实,恐怕是海中的泥沙,虽然陷下去半步,不过咏稚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的身体,同时晃了晃怀中已经有些恍惚的默槿:“马上到了,可还好?”

默槿也不知道他到底在说什么,只听得有人问自己可还好,便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咏稚哭笑不得地低下头又看了她一眼,只得借着铁链拉扯的力量和自己脚下深一脚浅一脚踩着的泥沙,一路将人抱了上去。

好在到了后面虽然默槿仍旧是迷糊得厉害,但好歹也知道自己能踩到地了,自然不需要咏稚再抱着,只是搂着他的胳膊跟在后面,同样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外走。

直到踩上坚硬的岩石,默槿双腿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来,饶是咏稚这般的伸手,在经历过这一通折腾后也来不及伸手再去拉她。好在先他一步出来的吴信已经缓了过来,隔着自己的衣袍将默槿扶了一把,才没叫她的膝盖生生磕在这石头上。

两人直接躺倒在了岩石上,天上的日头看着晃眼,却又暖融融地照得人脑子发昏。

可惜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咏稚用手臂捂着眼睛喘了两口气后,抹了把脸直接坐了起来。同时,背后一个脚步声去了又回来,一只手拿着鼓鼓囊囊的羊皮水囊递到了他面前。

咏稚挑着眼睛看了一眼,道了声谢,自己却不喝,打开塞子后反倒先扶着默槿起来靠在自己腿上,给她喂了一小口水:“莫要咽下去,”他眼明手快,一把卡住了默槿的脖子,“漱漱口,水还多着呢,别急。”

眯着眼睛的默槿也不知该往那边吐,干脆自己撑着随便挑个方向将口中带着泥沙的水全吐了出来。周遭空气一瞬静得不像话,她勉强顶着刺目的阳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可是将那口水吐在了咏稚的身上!

后者简直是哭笑不得,说也不是骂也不是,只能用食指骨节狠狠地刮了一下默槿的鼻梁:“你啊,”念叨归念叨,可咏稚仍是忙不迭地又喂了一口水给她,“再漱漱口。”

同时,这次咏稚学乖了,用手臂抵着她这一侧的脸颊,将默槿的脑袋推到了另一边:“冲那儿吐,别再弄我身上。”

漱完口后,又伺候着默槿喝了几口水,咏稚才反过来照顾自己,刚漱完口,那边拿水囊过来的男子忍不住搓了搓手,往漩涡之中又瞧了几眼,催促到:“两位爷,咱们还是快些走吧,再晚了,一是怕马车上那位撑不住,二是担心恶鬼城会有人追过来。”

这两点咏稚都不担心,不过却都是吴信担心的,毕竟他也是被逼急了才会选择这条路,真的去同濮阳新月的人或是自己的旧部刀剑相向,仍旧是他所不愿做的。

“那便走吧。”见羊皮水囊交还给那名面生的男子,咏稚挡开了他要过来帮忙的手,呼了口气,自己将默槿扶了起来,轻声细气地问了句:“可还能走?”

默槿这会儿倒是缓过来了一些,虽然双腿沉得如灌了铅似的,但到底还能走路,借着咏稚的一条胳膊,四人很快到了不远处的马车里。

进了马车,里面空间倒是不小,咏稚干脆把默槿湿透的外袍亲手脱了下来,将她往里面一推,自己和吴信转向外面坐了下来:“换衣服,别着凉。”

说起来本该是一室的暧昧,但因为咏稚和吴信此时都是一身咸咸海水,衣服又湿乎乎地都黏在了身上,自然也有没了那些绮丽的想法。

默槿速速地将衣服换下后,又用帕子倒了水擦了把脸,随后将洗净的帕子从咏稚的肩头越过去递给了他:“哥哥,给你。”女儿家怯生生的嗓音激的吴信也是一个激灵,他掩饰一般地咳嗽了两声。

咏稚有些好笑地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末了忽然笑出声来,两人这才松了口气似的双双软了后腰。

一通折腾之后,吴信和咏稚总算也换好了衣服,默槿已经揽着花白在角落昏昏欲睡,咏稚过去将花白从她怀里剥出来放到了一边儿的包裹上好叫她枕得舒服些,又借了自己一条腿给默槿当枕头,这才有工夫坐下来同吴信说话。

说的内容无外乎是问问他到底是怎么跑出来的。

虽然先前两人已经有了计划,但具体濮阳新月的闺房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他们二人可都是不知道的。更别说当时还出了花白这个岔子,当她被劈中后颈后倒在吴信身上的时候,他险些控制不住直接跳起来,好在最后还是忍住了,没有乱了计划。

被抬去濮阳新月闺房之中的时候,吴信按照计划暗暗记下了路线,而一直被蒙在鼓里的花白,竟然在知道此事后,生生打伤了周兴昌,要从牢里掏出来。

“肃羽走后我自然知道机会来了,濮阳新月又怎会是我的对手,可当我冲出来时却刚好遇到地牢派来的人,”吴信苦笑了一下,垂下去的手的手背轻轻磨蹭了几下花白的脸颊,“他们大约还不知道我已经同罗刹王动过手,反倒来向我报告说花白越了狱,等我再去的时候……”

花白既要护着自己,又要护着那几个只有几分三脚猫功夫的婢女,自然吃了不少亏,等到吴信过去的时候,她的胳膊已经别扭地垂在身侧,执剑的手也从惯用的右手换成了左手。

被刺中好几剑的周兴昌也杀红了眼,若不是吴信及时赶到,恐怕他地牢中的天雷地火阵便会直接招呼在花白她们几个姑娘家的身上。

现在想起来,吴信仍旧赶到一阵阵地后怕,他干脆将花白没事儿的那只手牵着握在了掌中:“先前我对你所说的事情还是将信将疑,现下…现在却是不得不信了。”

咏稚伸出手拍了几下他的肩头,“你与她,”他瞄了眼地上昏迷之中仍旧皱着眉头的花白,“以后当是如何?”

吴信再次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眼神却无端地坚定了起来:“只要跟她在一起,如何都好。”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六章 分割 咏稚原以为这一段的路会是绕过山去,在下面打着转悠就能走过,怎么感觉坐了没一会儿这马车倒是向后倒了过去,倾斜成了一个不小的角度。他看了一眼吴信,发现后者也是一脸的惊慌,这才忙撩开了帘子去看。

而吴信则扶着马车顶直接去撩开了门帘:“怎么走这一段?”他并不是不知道这条路,但一般情况下总是两人同行又赶时间时,才会选择走栈道上山,平日里只要没有急事儿,是没有恶鬼城的人愿意走这条路的。

窗户外面一打开帘子,扑面而来的便是山林间草木的味道和一阵阵的水汽,反倒令咏稚心下生疑,毕竟那一段地下暗流不可能有太远,为何此间的气候和恶鬼城中的会差别如此之大。

先前给咏稚递水的车夫抹了把额上的汗,驾着马车走这一条路,恐怕是不怎么轻松的活计:“左罗刹使,后面恶鬼城的人定然不会放过咱们,走下面太容易被抓到,走这儿,虽然路不好走也不安全,但到底会快些。”

他偏头看了看周围,判断了一下现在马车所处的位置,一直紧绷的脸颊才有了一丝笑意,可当吴信的目光落到前面的路时,却突然又皱起了眉头:“前面有一段……”

前面有三丈来长的路几乎都是将圆木楔入峭壁之中的路,况且坡度极抖,这么大个马车,前面的马不一定拉的动。

车夫略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您也知道啊,那一段…”他分神冲身后马车里面瞟了一眼,“需得劳烦两位下来推了。”

“不麻烦,”吴信还没说什么,咏稚的声音倒是先从后面传了过来,“左右是送我们出去,该是我们麻烦您了。”

“哎呦,这位公子爷,您这话说得就折煞小老儿了,我啊,一直想离开恶鬼城,奈何没有出路,所以此次左罗刹使找上我的时候,小老儿那是一拍大腿就同意了啊。”

能和里面那位搭上话,车夫自然心里是有些激动的,不过咏稚说完那句客套话后,自己倒是没有继续搭茬的意思,车夫说了几句见他不待见自己,也跟着闭了嘴,专心致志地赶着车。

晃晃悠悠,迷迷糊糊地也不知过了多久,咏稚忽然觉得肩上一重,这才反应过来是吴信将手搭在了自己肩头。

“该下去推车了。”

撩开窗帘看了眼马车下正走着的路,连咏稚也是一后背的冷汗,点了点头,将默槿的上半身从自己腿上挪了下来,又安抚地拍了几下她的脸颊,轻声道:“睡吧,哥哥马上回了。”末了,还在她额上落了一吻,这才跟着吴信绕了出来。

吴信将手掌离开又摁了上去,直到找到一处趁手的位置后,同咏稚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前头有马儿拉着,后面是两位在推,其实马车之中迷迷糊糊的默槿和昏迷的花白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单只有默槿因为周身温度降了许多,难免皱了皱眉头。

马车走过的路都会被压出深深的车辙,奇怪的是这一道的原木上并没有这个样子的痕迹,咏稚一边偏着脑袋在袖子上蹭了把汗,一边自嘲到:“在这山野间需得自己推车走的,恐怕也就咱们二位了。”

吴信跟着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世事难料,我于恶鬼城尽忠职守百年之久,也没曾想到会以这种方式离开。”

好在这一段路并不远,赶在吴信的胳膊脱力前,终于是上到了一个较为平缓的石台上,马儿也累得直吐舌头,车夫连忙嚷着叫他们都歇一歇,停一会儿再走。

两人并不急着进去马车里面,一是因为两人皆是一身的汗味,怕里面的两个姑娘不高兴,二是临近夜晚,山间密林中吹过的风都裹挟着凉飕飕的水汽,于是三个男子自然站在车外一边喝着羊皮水囊里的水,一边喘着粗气。

车夫喝一口水却不咽下,而是对着拉车的马儿一通乱喷,直到喷得它全身都见了水珠才罢休。

吴信看咏稚瞧得入神,举着水壶示意了一下:“这马儿刚如此费力,现在又停了下来,一身的汗不如咱们消得那么快,这样给它降降温,对它也好些。”天界哪里有马让他去懂这些,倒还真是第一次听到,跟着点了点头。

又喝了几口水,车夫招呼着他们上了马车:“再走过一段,就到了上面,自然就会好些了,若是运气好,今晚咱们估计就能在城中找个地方休息了。”

出来之前,咏稚大概研究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确实依稀记得恶鬼城外,位于原蛮靠近西渠的地方,有个不小的边城,叫做……

“河厥镇,别看地方偏远了些,可人家的镇子却不小,里面的东西也很多,大概是因为它位于原蛮、西渠和蔚禹的交接处,是个极其重要的枢纽。”

看他皱着眉头苦思冥想的表情,吴信带着笑意开了口,同时手已经揉上了自己干瘪的肚子:“希望今晚能好好吃一顿,再睡个好觉,明天可还要赶路呢。”

突然,马车的轮子“咯噔”一声压过了什么东西,再往前走了没两步又停了下来,这一下动静不小将本就迷糊地眨着眼睛的默槿给惊醒了,她坐起身先一步撩开了窗帘,眼睛忽而睁大后,干脆直接钻出了马车。

咏稚伸手想去攥她的腕子都没来得及,只能跟着也立刻钻了出去,头上的发髻还差点儿撞到门框上。

但当他跳下马车站在默槿身边儿时,已经忘记自己先前在想的是什么了,只觉得面前的一切如梦境一般奇异,扑面而来的寒气和暖意像是两只手,将他的灵魂拉扯又重塑起来。

默槿也同样感到惊异,甚至微微长大了嘴巴。左边是恶鬼城的地界,常年的雪域使得那里看起来就没有任何升级,即使此时,也在纷纷扬扬地落着雪。

而右边,则是靠近河厥,郁郁葱葱的树,和渐渐升起的炊烟与火光,都在昭示着新的一个夜晚的降临。

而将这两端分开的,正是中间的一条长长的河,即便站在这山巅之上也无法看清楚这河的尽头在哪里,好像真得是从天际落下的一般,就如神话传说中,天后拿玉簪在天上划开的界限一般。

可惜,这些终究只是故事,天后才没工夫管这许多的闲事儿。

思及此,面前的景象也不再如此震撼,咏稚低下头看了眼默槿,平白无故地心头反倒生起一阵火烧般的情愫,干脆一把将她的肩膀勾着压向了自己怀里:“回去吧,仔细着凉了。”

如今她的身子骨怕死连个凡夫俗子都不如,这不,刚进了马车便忍不住连打了三个喷嚏,惹得咏稚的脸色更差,忍不住伸出手在她额上点了几下:“叫你不注意,给,”说着,他将自己的外袍脱了下来,一把拢在了默槿的肩头,“穿好了,不然仔细哥哥收拾你。”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七章 编造 因为拢了衣服,所以后面路上睡够了的默槿趴着窗户往外看,咏稚也没有再阻止,他反倒更加关心的是花白的伤势:“那个周兴昌到底对她做了什么,怎么这么久了还不见醒?”

吴信同样也是摸不着头脑,这会儿地下已经起了凉气,他不敢再放任花白这么躺在地上,干脆将她抱着揽到了怀里,可就算这么折腾了一番,花白仍旧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无声地摇了摇头,马车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直到默槿的肚子已经“咕噜噜”地响过了三次,外面马车夫才终于停下马车掀开了帘子:“两位爷,还有两位姑娘,再往前走一里地就是河厥镇了,这马车上有恶鬼城的印记,咱们不能再用了。”

听了他的话,既然先后下了马车,等到花白的时候,吴信先将她交给了已经下去的咏稚后,自己扶着一旁的木板跳下去,又从他怀里接过了花白。

那马车夫往里探头看了看,确认什么东西都没落下后,冲四人点了点头:“小老二便不陪着几位了,将这车毁了之后,我自有我的去处,就不劳几位也费心了。”

说完他抱过拳后正要离开,咏稚突然叫住了他:“这个,你拿好,一路辛苦了,往后好好过日子,再别去那种地方讨生活了。”他伸出的手上拿着一折的金叶子,在火光下闪着光晕。

“这、这使不得使不得,”车夫连连摆手,还一个劲儿地将咏稚的手往外推,“左罗刹使能带我出来,小老儿已经是感恩戴德,怎么还好意思收恩公的钱财呢?”

咏稚笑了一下干脆将金叶子直接塞进了他的手里:“他是你的恩公,我可不是,这些,就当是路费了。”

马车夫还要再说什么,抱着花白的吴信冲他点了点头:“拿着吧,以后总是用得到的,再这么推来推去,我们四人就该进不了城了。”

目送着马车重新消失在密林之中,吴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就好像是在同自己过去的百年生涯道别一般。咏稚一手领着默槿,一手在他肩上拍了几下,等他转头看向自己时,又冲前面城门方向扬起了下巴:“走吧,花白的身体要紧。”

原本以为进去还需要费些功夫,结果即为当值的官爷光是看到花白那副面色苍白的样子,连吴信事先准备好的说辞都不听了,直接将他们四人放了行。

走在热闹的街道上,咏稚一边要看住了对什么都充满好奇的默槿,一边还要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这河厥镇倒是奇怪,旁的地方都是恨不得不给自己找事儿,反倒那几位官差,像是生怕遇不到事儿似的。”

吴信颠了一下胳膊,将花白抱得更稳了些,笑着摇了摇头。

“你有所不知,河厥镇别看地方不大,确实是个枢纽的要道,也正是因此,这个地方其实不太归姓宗的管,就连镇守的官兵也有一多半都是江湖人士,自然懂得体谅江湖人士的疾苦。”

“江湖?”其实对于咏稚而言,凡夫俗子需得一争高低的东西对他而言没有任何意义,自然也无法理解吴信口中所说的这种江湖。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毕竟着也算是变相地帮了他的忙。

按着城门口的士兵所言,没走多一会儿,一个充满着药香味的两层小楼便出现在了四人面前,吴信和咏稚对视了一眼,一前一后地走了进去。

看样子默槿对于此间的味道多多少少有些不喜欢,刚一进来便用袖口捂住了口鼻,眉头也轻轻锁到了一起。

咏稚多瞧了她一眼,她倒是机灵,立刻将手放了下去,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

如此乖巧的模样逗得咏稚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转过身来捏了捏她的脸颊:“带大夫给花白瞧好了病,咱们就离开,好不好?”默槿虽然有些瘪着嘴巴,但还是点了点头,同意了他所说的。咏稚又是一笑,干脆将她本就纷乱的头发揉得更乱了些,直到默槿不愿意地直往旁边躲,他才收回了手。

另一边吴信抱着花白已经在床边儿坐了下来,正轻手轻脚地将花白放在床上,早有一位女大夫在旁边候着,手中拿着个不小的箱子。

诊过脉后,大夫皱着的眉头倒是松懈了不少:“你也是,你家妇人已有了两月的身孕,她自己来不来月事也没同你说过吗?如此操劳,还受了这么重的伤,我看这孩子你们夫妻俩是不想要了!”

或许同为姑娘家,更能明白怀胎十月的辛苦与不易,女大夫此时愤怒地就差插着腰去戳吴信的后脊梁骨了:“你可好,不好好看着你家娘子,偏偏还要去外面惹事儿,我瞧着这位姑娘也不是什么不会拳脚的妇人,自己惹了事儿就要自己处理好,哪里有带回家叫自己娘子来处理的?啊?”

平日里叱咤风云的吴鑫,此时也只敢坐在床边儿低着头,活像个受欺负的小媳妇似的。

咏稚倒是忍住了没笑出声,反倒默槿咬着自己的骨节,歪着脑袋看向了吴鑫和花白,轻声问到:“哥哥和姐姐什么时候有了孩子,我怎么不知道?”

这话本来说得没什么问题,偏偏默槿单只有心智小得厉害,看样貌反倒一眼就能大致瞧出她的年岁来,所以此话一出,那女大夫立刻调转过头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咏稚。

生生将他瞪出了一后背的白毛汗:“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倒是不用咏稚自己回答,默槿看着她要过来,猛地一把圈住了咏稚的胳膊,自己一边往他身后躲,一边又要同那女大夫说话:“他、他是我哥哥,你要干嘛?你、你…你要干嘛?”

等到女大夫走到咏稚面前的时候,默槿已经彻底躲在了咏稚的身后,只敢从他肩头露出一双浅色的眼睛来瞧着她,却又在视线刚刚对上时躲闪到了一旁。

那名女大夫倒是不在意的样子,冲又将目光落在了咏稚的脸上,那目光凶狠地,活像是在审犯人似的:“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咏稚倒是有礼,先是冲女大夫笑了笑,又点了点头:“她确实是我妹妹,只是……”说到这儿,咏稚还用眸子向后瞟了一眼,心疼与喜爱同时溢满了双眸,“只是生来便没有爹娘,单我将她拉扯长大,可她……”

伸手将默槿拉到了身旁,咏稚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又示意大夫去看她的眼睛:“村中人只当她是个妖魔,我也只能带她出来,直到六岁了才会说话,可这脑子就……”

吴信在后面看得都一愣一愣的,甚至他眼睁睁瞧着咏稚的眼眶内已经挤满水汽,只需一个眨眼便能掉出来似的。

“这脑子一直就不见长大,总当自己是个孩子……”

默槿的表现,再加上咏稚的眼泪,竟然真真骗得那女大夫也红了眼眶,可转头看向吴信时,又觉得有些不对劲:“那你们四个,又是如何勾搭到一起的?”

吴信这边还没编好,那边咏稚已经接茬演上了,一番下来可以说是情真意切,连带着骗了那女大夫不少眼泪,甚至连诊金都给他们减了一半去。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八章 挣脱 “河厥的百姓都知道恶鬼城,却也是敬而远之,倒是不知道那左罗刹使竟然这么……”女大夫一边给花白固定这胳膊,一边眼神不时流转到默槿身上,想来方才听得故事中,她最可怜的便是默槿了。

吴信这边匆忙把咏稚编的故事在心中过了一遍,以防两人以后对不到一起去,再出什么乱子。

也不知道这咏稚是怎么想的,但这一会儿工夫,倒是将故事编得不错,什么自己一路讨生活不得不跟着别有用心的左罗刹使到了恶鬼城,可偏偏这个不是玩意的左罗刹使看上的其实是年岁尚小的默槿。

再比如罗刹王自己没了七情六欲,所以也容不得恶鬼城中的众人有家有口,自然要追杀咏稚等人。

虽然自己骂自己时,心里总有些许别扭的感觉,但咏稚这个故事编得倒是能赚到些眼泪。

“好了,”女大夫站起来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接过小童手里的三个药包递给了一直站在一旁等着的吴信,“三碗水熬成一碗,晨里和晚上睡前各一碗,记得,一定要吃些东西再喝药,药性狠厉别伤了女儿家的肠胃。”

吴信将她说的话都一一记下了,又去付了药钱和诊金,又抱着花白跟在咏稚身后出来了。

方才他在里面陪着花白的时候,咏稚已经牵着默槿将周围大约转了一圈,他自作主张将客栈定在了距医馆不过半里地的地方:“离得近些,万一花白再出了什么事儿,也好照看着。”

这家客栈并不大,应当是自己搭建起来的三层小楼改装了一下,也没什么天字房、地字房的区别,吴信环视了两圈,并未发现什么易攻难守的地方,点了点头,先一步付了房钱。

两间屋子就在隔壁,两人约好大致收拾一番,便出去寻些吃的。

这一路舟车劳顿,又是游水又是爬山,咏稚只觉得自己一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更别说默槿了,她几乎是刚一挨到椅子便再也站不起来。咏稚没法子,只能蹲在她身边儿好声好气地哄着:“洗完澡,出去看看有什么好吃的,吃完东西回来再睡可好?”

憋着嘴的默槿干脆用双手捂住了耳朵,一副不想同他说话的样子。咏稚也实在是哭笑不得,怎么也没想到,失去记忆的默槿竟然会是这么一副样子。但觉得有趣归有趣,该去收拾洗漱的也一点儿也不能少。

又是哄又是骗地,他们这一来二去倒是用了不少时间,等到去敲吴信的房门时,外面的烛火、灯笼已经彻底亮了起来,夜里街上的人并不多,而且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开着窗便能感觉到凉意。

“怎么样?”

进了吴信的屋子,咏稚将默槿安置在桌边儿坐好,自己则跟着吴信走到了里面去,这会儿才能瞧出来吴信的激动之情,脸颊上的软肉都在微微颤抖着似的,也不说话,只一个劲儿握着花白的手,反复用指腹磨蹭着她的手背。

花白的精神看起来倒是好了些,半靠在床边儿眯着眼睛,空着的右手一直搭在自己的小腹上,眼角眉梢全是笑意:“我方才还同他说呢,单以为是恶鬼城天寒地冻,我又不甚注意也没来月事,没想到……”

她的手再一次抚摸过自己现在尚还平坦的小腹,“没想到竟然是有了身孕,也不知孩子会不会有影响……”

人间众生对绵延传承一事总是有着超乎仙家所能理解的热忱,不过咏稚并没有泼冷水,反倒安慰起了两人:“该是没事儿的,毕竟你身子骨底子好,往后好好休养便是。”

其实人嘛,都愿意往好了去想,花白自然也是,即便知道旁人所说不过安慰,却也愿意自己听来骗骗自己:“借您吉言,只希望以后的生活不至于再刀尖上舔血就好。”

“不会了,”吴信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像是要将两人的掌纹烙印在一处似的,“不会了……”

面对花白,他速来巧舌如簧的嘴现在也冒不出一朵花儿来,既然说不来那些个甜言蜜语,只能用他所能做到的最真挚的语气给予承诺了。

花白笑了一下,干脆伸长胳膊在他额上弹了一下:“既是不会,你现下便给出去找些吃的来,好喂饱我,也喂饱你这个未出生的孩子。”

可说到这个,两个大男人倒是都犯了难,默槿还好,左不过上街的时候紧紧牵着便是了,可花白现下的状况又不可能叫她也跟着一齐来回走动,可无论放谁在这儿看着,都奇怪的很,只有吴信……

刚站起身的吴信同咏稚对视了一眼,苦笑着摇了摇头:“你同默槿姑娘去吧,给我们带些回来便是了。”

“行,有什么忌口的吗?”

见二人摇了摇头,咏稚又问:“可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吴信依旧是摇了摇头,倒是花白,还有些不好意思地怯生生挑着眉眼看了眼咏稚:“我倒是想吃些…吃些酸的东西。”

“酸儿辣女,”咏稚一边点头一边笑着打趣道,“恐怕你腹中的,会是个男孩。”

“那我可不要,还是女儿贴心,若是个男孩…若是个男孩我就将他扔给吴信去看着,我才不喜欢男孩呢。”

摇了摇头,咏稚冲坐在椅子上的默槿伸出手来,示意她过来牵着自己,不再打扰里面的两人说着体己话,离开的时候还不忘将房门带好。

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在出来前咏稚站在窗边儿观察过了,除了巡夜的河厥守卫外,并没有看到什么形迹可疑之人。无论恶鬼城的势力到底有没有渗入河厥镇来,至少明面儿上,他们都是有所收敛的。

相比之下,默槿就要显得轻松得多,毕竟她现在无论看到什么都觉得有趣,若不是被咏稚一直攥着腕子,恐怕这会儿早都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两人也不敢走远,挑了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馆子要了些吃的带走,还好这叫小店的老板娘知道他们投宿的那个客栈,只说叫咏稚先把食盒和碗碟都拎过去,明日晨里她叫伙计过去取便是了,也无需他们再跑一趟送过来。

同吴信、花白一起吃过东西后,咏稚自然和默槿回了旁边的屋子睡觉,原本咏稚打了地铺,谁成想默槿又闹着非要同他一起睡地铺,没办法,咏稚只能又给床上加了床褥子,自己也躺了上去。

默槿将手从自己的被子里探了出来,悄咪咪地深入咏稚的被子小幅度地摸索了几下。她这些个小动作哪里逃得过咏稚的感觉,自然被一把攥住了手掌:“不好好睡觉,做什么呢?”

“没做什么,”默槿的气音中夹杂着她呼出的热气,在黑暗中全都扑在了咏稚的耳边,“就是想同你一起睡。”

咏稚似乎是轻笑着摇了摇头,推着默槿的手又塞回了她自己的被子里,但却又没收回自己的手,就这么轻轻握着:“睡吧,晚安。”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九章 医不自医 一夜好眠,睁眼已是日上三竿。

这觉也不知道是怎么睡的,反正一起来咏稚便发现自己身上原本盖着的被子如今都掉到了地上,而默槿恐怕是夜里醒来过,将她的被子分了一半给自己,反倒让她的后背都露在了外面,这会儿蜷缩地像个小猫似的,连鼻子都埋进了被子里。

无奈得摇着头笑了笑,咏稚小心翼翼地将被子都拉回去裹在了默槿的身上,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最后才准备将自己的手从她的掌心抽出来,没想到刚抽动一点儿,默槿竟然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哥……”晨里起来她的声音并不清亮,反倒有些沙哑,听起来更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了,“别走……”

孩童总是这般,睡也不愿睡,醒时却又闹着别扭不愿意醒。

咏稚笑着还是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末了给她掖了掖被角:“你再眯一会儿,我洗漱完去看看吴信,再回来叫你。”

默槿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也不知是不是相信咏稚绝不会骗她,立刻呼吸就变得绵长了起来。

收拾妥当到了隔壁门口敲了半天,都没人应,咏稚随手招呼了一位正从楼梯往下走的店小二,指了指自己面前的这扇门:“这间屋里住着的一对儿夫妻俩,晨里你可见着了?”

端着托盘的小二低着头想了想,忽然恍然大幅地点了点头:“倒是见着了,只不过没同那位公子搭上话,他怀里似乎是抱着自家娘子,急匆匆地往外跑去了,看方向该是打西边儿去了。”

“西边儿?”咏稚嘟囔了一声,瞟见店小二还在等着自己说话,忙摆了几下手,“知道了,你去忙吧。”

推开自己房门的时候,屏风后面传来了水声,床上的被褥已经被叠了个整齐,大约是听得这边有动静,里面的水声也跟着停了下来:“哥?是你吗?”

咏稚在外面喝了口茶,应了一声,里面的水声才又响了起来。

走出屏风的时候,默槿鬓角边的头发还有些湿,正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连额头都没能幸免,咏稚低头轻咳了一声,走到近前伸手揉了一把默槿的头发:“看这乱的,坐下,我给你梳,梳完了咱们去找吴信和花白。”

“哥哥姐姐不在隔壁吗?”

默槿坐在铜镜前也不安生,扭着脖子想要回头去看咏稚,被他用两指指节推了脸颊给摁了回去:“乖些,仔细一会儿将你的头发扯掉了。”

既然不能回头去看,默槿干脆挑着眼帘从镜中去找咏稚的眼睛,对上了便微微一笑,又问了一遍:“哥哥姐姐呢,她们去哪儿了?”

如墨的发丝在他手中散下,虽然先前是月华君的时候,他也曾为那些姑娘家梳过头,不过都是为了情调而已,如今握着默槿的长发,偏偏咏稚觉得自己后颈处都紧张地出了一层薄汗。

甚至他觉得自己咽口水的声音都大得吓人,否则怎么会连镜中的默槿都笑弯了眉梢,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咳咳…”掩饰般地咳了两声,咏稚将梳好的发丝拿出头顶的一小部分来,先是在发顶的位置打了个发髻,中间又留了个半圆不圆的空,“店小二说是看着他们打西边儿去了,估摸着是去了医馆。”

“一会儿,”待这个发髻固定好了,又从两侧取了两片头发,分别从左右两边自发髻的空圈中穿了过去,“路上买点儿垫肚子的,你跟哥哥一起去看看好不好?”

默槿脆生生地“嗯”了一声,正准备点头,却被眼明手快的咏稚一下摁住了额头:“仔细些,不然真的要扯到头发了。”说完,松开额前点着的手指,又继续为她盘着发。

来回转了两、三圈,默槿脸上的笑容已经堆了起来,暖融融样子:“哥哥,你以前…”她顿了一下,偏头将目光从铜镜上移到了咏稚的脸上,“可曾给旁的姑娘梳过头发?”

原本咏稚应该能脱口而出一两句甜言蜜语将他这个“傻妹妹”糊弄过去,可看着默槿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浅色双瞳,他偏偏就起了恶作剧的心思,笑着向默槿的方向靠了两步,直到她眼中所看到的只剩下自己。

“你猜?”

带着笑飞快地应了一句,在默槿瞪圆了眼睛要伸手去推他之前,咏稚自己已经退了两步,指了指桌上的茶杯:“喝口水,咱们便走了。”说完,根本不给默槿反驳的机会,自顾自地先一步出了门。

被咏稚攥着腕子,默槿只能忿忿地用一只手捏着松软的糖包子,一口一口恶狠狠地咬下去。咏稚借着余光瞟了一眼,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将手中的糖包子当成了自己呢。

可这带着几分欢快的气氛在进入医馆时便散得干干净净。

见咏稚同默槿进来后,吴信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快步迎了上去:“这小童前脚刚出去,你们怎么后脚就到了?”

看他眉头紧锁的样子,咏稚向后探着头看了两眼,立刻意识到是躺在床上的花白出了问题。三两句解释清楚为何他与默槿这么快会赶来后,忙不迭地问到:“花白这是怎么了?不是昨儿临睡前还好好的?”

诊脉的女大夫仍是昨天那位,此时她清秀的一张脸上也满是汗珠,手上的针落下后,才浅浅地呼了一口气,复又拿起了另一根针。看样子她是没空解释什么,吴信将咏稚和默槿拉到了旁边,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

晨里约莫寅时刚过,睡梦中的花白突然一阵抽搐,眼看着就要背过气儿去,吴信唤了好几声不见她清醒过来,只匆匆披了件衣服,又找了块参片硬是塞进了她的舌头下叫她含着,便立刻抱了人送来医馆。

“那顶厉害的女大夫说,好在送得及时,否则……”提及此,吴信仍是一头的薄汗,但同时他也感到十分不解,“按说在城中花白的医术也是顶了天儿的,为何到了自己这儿,偏偏就不灵验了。”

“医不自医,便是这个道理。”

不知何时,施针的女大夫已经站了起来,几步挪到了三人身边儿:“醒了,过去瞧瞧吧,”末了又瞟了咏稚一眼,点了点头,“倒是个能交心的朋友。”

得了这么个没头没尾的评价,咏稚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倒是默槿先皱起了眉头,推着咏稚往花白床边儿走,经过女大夫是还毫不客气地冲她吐了吐舌头,分明就是个被抢了甜食的五、六岁的小丫头。

那女大夫哪里会跟她计较这些,无奈地笑了笑,用水净了手、面后,也跟着来到了床边儿。

花白此时全靠几处大穴的银针吊着命,她眯着眼睛说话时也是进气少,出气多的样子。

“戈须草,戈须草能保我和孩子的命!”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章 戈须草 这边咏稚和吴信皆是一脸的不可置信,甚至连个完整的草药名字都重复不出来。

“戈…戈什么?”吴信急得随手拉过一位大夫的衣服,一边指着床上的花白一边重复着,“我娘子说的、说的到底是什么啊?!大夫,大夫她说的到底是什么啊!”

还是那位女大夫反应快,突然跑到后堂去翻找了一通,拿着一本页脚都有些卷折的书一边翻着一边跑到了吴信的身边儿:“这儿,这个,”她指着某一页上半部分的一张拇指大小的图说到,“这就是戈须草,可是,可是咱这医馆太小,并没有这么贵重的药材啊……”

“我去找!”吴信一把握住了女大夫的手腕,眼睛一眨不眨地直勾勾地盯着那张小的不能再小的图,像是要把它生生刻进心中似的,“哪里会有,我去,我去找!”

一时的兵荒马乱默槿也有些慌了神儿,牵着咏稚的衣角跟在他后面却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只能怯生生地听着。

女大夫迅速浏览了一遍书页,指着其中的两行字给吴信和咏稚看:“戈须草大多喜寒,喜水,于山涧溪流的石阶之下多见一些。”吴信扭头就要出去,被咏稚一把攥住了胳膊,他皱着眉头看向欲言又止的女大夫,问到:“既然生在如此容易找到的地方,为何此种药材会价格高昂呢?”

贵,自然是因为少,可按着女大夫方才所说,只要稍有些耐心愿意去找的采药人,应该都能找到才对,为何会连一个正经医馆中都没有这种药材。

女大夫苦笑着点了点头:“确实如此,戈须草虽生在容易采摘的地方,可是它的根系之中却有一种十分奇异的飞虫,稍有不慎皮肤上沾了一下,当即便会发言红肿,三日内溃烂至全身,所以……”

听到这儿,连咏稚都锁紧了眉头,吴信却一把甩开了他的胳膊:“三日时间足够我回到此处,还请大夫妙手仁心一定要照顾好我娘子!”说着他干脆一把撕下了那页医书,径直跑了出去。

咏稚这边也是左右为难,他看了看床上躺着的花白,又看了看已经空荡荡的大门,最后“啧”了一声,干脆蹲下身来,冲背后的默槿点了一下脑袋:“上来。”医馆内的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儿,背好默槿站起身来的咏稚又叮嘱了一遍:“烦请照顾好他家娘子。”说完,也跟着跑了出去。

其实吴信会去哪儿找咏稚也没个准信,只能当时分头去找,若是运气好了总会在山上遇到。只是,他又垫了一下胳膊,将背后略微滑下来些的默槿往上趁了一把,将默槿讲给别人左右他是不放心的,哪怕累一些,也要带在身边儿才好。

无论是月华君还是咏稚,对于默槿的突然离开都已是怕到了骨子里,又怎么敢再让现在如幼童一般的她一人呆着。

出了河厥镇,等到人迹罕至处咏稚也不再藏着掖着,干脆御了一团风踩在脚下直指山尖清流之处。默槿对此像是充满了兴趣似的,一直不老实地在咏稚背后将脑袋探来探去,左右地瞧着。

“乖些,”咏稚干脆就着托着她的双手,在她的屁股上拍了一下,“再乱动仔细我把你扔下去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本就心急,说话的语气自然不好,吓得默槿再不敢乱动,乖乖将下巴担在他的肩头往前看着。

离山顶越近,周遭的温度自然越低,在越过那条白白的雪线后,默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身体不住地拢到了一处,像是要躲进咏稚的身体内似的。

其实咏稚自己也不好受,虽然如此的天寒地冻并不能伤他分毫,但这副皮囊总归还是能觉出冷热来的,更别说还背了个冰坨坨一般本就寒凉的默槿,可谓是“腹背受敌”。

好不容易挨到了山顶,挑了处岩石将上面的雪吹了个一干二净,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石块来,咏稚才将默槿放在了上面。

双手搭上她瘦弱的双肩,咏稚有些不放心地又攥了一把:“你就在此处呆着,哪儿都别去,若是有什么事儿…”他思量了一下,从荷包中拿出了一个白玉长颈瓶来,“若是遇到什么事儿,你便晃一晃瓶子,告诉这瓶子你有危险了,我自然就会赶到。”

毕竟事出突然,临时找了肃羽来帮忙也是逼不得已。刚走出两步,咏稚回过头来又叮嘱了一句:“千万不能将瓶塞打开,记住了吗?”

坐在石头上的默槿披着咏稚的外袍,正在数着天上依稀可见的星星,听了他的话低下头来,认认真真地点了几下脑袋,重新又抬起头去。

如今也只能如此,咏稚强迫自己放下心来,加快了寻找的脚步,只要快些找到药材,自然也能够快些回去,默槿也就不会出什么危险。

其实他想得并没有错,以吴信的伸手再如何快也得是从半山腰开始往上走,而他这么走自然是从山顶往下找,等到两人会合的时候也就是将这座山的阴面儿都齐刷刷找过了的时候。

原本咏稚是想将默槿带在身边的,可奈何一路御风而上时他才注意到山间溪水畔可算是怪石林立,若是没有傍身的功夫稍有不慎便会摔下去,倒是断手断脚都是轻的。

咏稚并无把握可以一边寻找一边保护好默槿,所以思来想去干脆将她放在最不可能被人找到的地方,这样反倒安全。

溪水寻路而下,周遭两侧出了遮天蔽日的树木便是奇异的山石,想来那些戈须草便是存在这之中了。

状如戈头,下生长须,戈为绿,须为白,须及地而成根,周而复始。

咏稚这一路几乎没怎么挺直过腰背,他细细地将每一处石头都扶了起来认真找过,旁的药材倒是见了不少,甚至还窥见一、两个形状怪异的石头,偏偏就是没瞧见戈须草。

约莫找了小半个时辰,他感觉自己的上半身生要被拦腰斩断了似的,才终于坐在石头上歇了起来。看着自己刚刚走过的雪线,咏稚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口中更是喘着粗气,奈何他不能像话本中似的瞧一瞧土地老儿,直接喊出他来问问此间哪里有戈须草,不然到时能少了许多麻烦。

自己给自己打完趣,咏稚弯下腰捧了一捧还裹着冰碴子的溪水抹了把脸,又捧着喝了两口后,撑着大腿站了起来,继续往下一路摸索地寻找。

女大夫这边情况也不是很好,花白身上几处大穴上的银针都未曾撤下,口中的参片已经被换了两次,可看样子她的腹痛并没有减弱。一旁给花白擦汗的女童十分不解,看着女大夫问到:“为何不直接让胎儿滑下,再为其调理身子?”

女大夫苦笑着摇了摇头:“如今这孩子是她的催命符,也是她的保命灵药,若不是挂心着这个胎儿,恐怕她……”末了,她又摇了摇头,扭着身子向门口的方向瞧了一眼,自言自语着:“只希望他们别出什么意外,能带回株救命的戈须草来才好……”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一章 命门 将一个动作重复千百次,就算是铁打的身体也有些熬不住,吴信的腰几乎已经直不起来了,往下看去,来时的路全部被茂密的森林所覆盖,周遭的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宁静。

耳边能够听得到的,除了溪水敲打着石头和彼此的声音外,就只剩下吴信沉重的喘息声,以及急促的心跳了。

大概歇了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吴信的腰几乎还没有完全伸直,又再次弯折了下去。

***

这块石头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在掀开它之前,咏稚摸了一把额上的汗,几乎是不抱任何希望地将这块三尺见方的石头搬了起来,可一晃眼的工夫,他定定地站在了原地。

那一株青白相间的戈须草,正乖顺地伏在地上,可能因为被石头压着的关系,它并不是直冲着头顶的天去的,所以倒伏下来的这一边有更多的根须都深埋在了地下。

正在咏稚犹豫该如何出手之时,远远的,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咏公子!咏、咏稚!”开口还能记得个尊称,到了后来吴信实在是无力说话,干脆也叫去了他的名字,“你怎么,怎么跑我上面去了……”吴信跌跌撞撞地爬过几颗巨石,又绕过了一颗参天大树后,终于来到了咏稚的身后。

不用对方先开口,吴信在看到石下的戈须草时,本已疲惫到略显浑浊的双眸猛然亮了起来:“戈、戈须草!戈须草!咏稚,真有你的!”若不是咏稚的眼神太过凛然,恐怕吴信已经展开的双臂就会一下子抱了上去。

咏稚点了点头,却一把扣住了急匆匆走过他身旁的吴信的手腕。

“咏稚,你这是什么意思?”吴信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调儿,他紧张地瞪大了眼睛,十分不解地看向咏稚。

后者倒也不同他打马虎眼,冲那株戈须草扬了一下下巴后,沉声道:“你这一出手,可想好了,一旦出了问题,顶好的情况便是费一条胳膊,若是不好……”

“若是不好,花白和孩子,就请您代为找个好人家,让她忘了我,可千万要好好生活。”

说这些话的时候,吴信的眼睛一直落在咏稚的脸上,但咏稚分明能够感觉到他看着的并不是自己,而是此时躺在床榻之上,为了他正在遭受撕心裂肺之痛的花白。

只一个愣神的工夫,吴信伸出左手来用袖子拢着手掌直接插入了戈须草下的土地里,将那一捧土都连根拔了起来。

他收回手时也算小心,只掉落了一点点泥土在地上,除此之外那个捧着戈须草的手反倒没什么感觉。咏稚这边待他的手臂完全退出来后,将石头落在了地上。正当两人准备松一口气时,突然破空而来一阵纷乱破碎的琴音,咏稚立刻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冲着山顶疾驰而去。

另一边将戈须草收好在腰包中的吴信已经向山下迈了两步,最后仍是狠狠一跺脚,干脆地扭过头跟在咏稚身后冲上了山顶。

越过雪线不远吴信便看到了咏稚的身影,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动手,反倒僵直了身子站在原地,整个人气场低到连他都觉得心悸。

“怎么……”

紧跑两步来到了咏稚的旁边,还不等他问出口句什么来,这些站在咏稚面前的人倒是已经给了他一个答案。

看到吴信来了,恶鬼城守卫层层人墙从中间分开,露出了藏在后面的身穿狐裘的女子。

濮阳新月。

而她脚下踩着的,正是被堵住了嘴巴,双手双脚皆被捆住的默槿,白玉长颈瓶咕噜噜地从她的手中滚了出来,径直滚到了咏稚的脚下,他弯腰捡起瓶子收紧荷包后,眼神越发冷冽起来。

“倒是叫我好找,可是怎么……”濮阳新月故意向两人身后望了望,“怎么不见我的右罗刹使,花白呢?”

“你要什么?”时间紧迫,咏稚并不打算同濮阳新月多说什么,况且现在戈须草已经找到,当务之急是将其送回去救治花白,至于默槿…咏稚眼底的阴霾如同暴雨来临前的天空,暗地令人心头发慌。

濮阳新月瞧着心下也发憷地厉害,可她偏偏不信这个邪,能够威胁到高高在上的月华君,是怎样一种快慰心头的感觉。这么想着,她脚下的力道不由自主地加重,甚至狠狠地在默槿的背部碾了两下。

“停手!”

果然,一直坦然自若的咏稚甚至上前了半步,死死地瞪着濮阳新月踩着默槿的那只脚:“你既是看我不爽利,为何拿一个与此事不相干的人做文章。”

“不相干?”濮阳新月弯下腰来,手上握着的弯刀的刀尖轻轻滑过了默槿裸露在外的脖颈,立刻见了一道红痕,“若不是她,你又怎会来我恶鬼城,若是你不来,又怎会生出如此多的事端?”

看着濮阳新月泛红的双眸,咏稚知道她已经失了神志,再说什么都是无意,就连被她踩在脚下的默槿也不能够保证安全。

咏稚掌心暗暗蓄力,可濮阳新月瞟了他的掌心一眼,毫不在意地冷笑了一声,突然一把攥住默槿的头发将她的头提了起来,让她的上半身弯折成一个诡异的弧度,那柄弯刀更是直接贴合在了她脖颈处细滑的皮肉伤。

“你敢出手?”她冷笑着,将弯刀压得越发用力,“你能伤了我,我也能伤了她。”

确实,濮阳新月面前还站着两排守卫,等到这波水汽凝结而成的银针刺穿她的先头部队时,她的弯刀自然也抹在了默槿的脖颈上,哪怕不至死,咏稚也不敢拿默槿的命去赌。

他暗暗啐了一口,还是松开了双手,同时向后退了半步,厉声问到:“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吴信!”濮阳新月突然发起疯来,“我一直、一直、一直想要的,都只有他,你为什么不帮我!?你为什么不帮我!?”

“你不是也喜欢自己的妹妹吗?啊?”说着,濮阳新月突然用弯刀挑开了默槿一侧肩头的衣服,露出下面被冻地青白的皮肤来,“你不是喜欢吗?为什么你不帮我?!为什么!!”

“你,给我住手。”

看着默槿的外袍和中衣皆被撕扯开来,大片的后背和肩膀裸露在外,咏稚压抑许久的怒火终于烧上了他的眸子。连带着天地都暗淡了起来,仿佛一片巨大的乌云将此间天地尽数笼络其中似的。

“死……”

咏稚威严而绵长的声音如同直接响彻在了每个人的脑海之中,还不等濮阳新月反应过来,她面前的两排守卫已经齐刷刷地被削去了脑袋。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二章 存亡 原先,濮阳新月觉得不过是个名存实亡的上仙罢了,没有凡人祭拜又怎么可能翻起什么风浪来,可当她感受到四肢皆被束缚着,整个人被托举起来的时候,才幡然明白咏稚竟然不似她想象中的那般没用。

因为濮阳新月此时已经被咏稚攥着脖子提在了空中,她的一众侍卫竟然没有一人敢上前来,一则是担心会在此激怒咏稚,二则是恐惧于他背后的数百根水汽凝结而成的冰锥。就连宾白也咬着后槽牙白了一张脸,眼看着濮阳新月在咏稚手里已是进气少出气多,自己却没有任何法子。

后边的吴信这才姗姗感到咏稚身边儿,被他提着脖子的濮阳新月立刻挥舞着手臂想去抓他的肩膀,却被吴信侧身躲闪了过去:“罗刹王,”他的声音几乎如脚下千百年来不曾笑容的寒冰一般,“既是你我的恩怨,又何必迁怒旁人。”

他言下之意说的并非只有此时被咏稚护在怀里的默槿一人,还有躺在医馆中生死未卜的花白。吴信倒是真的疲乏极了,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给她,只抬起手臂在咏稚的肩上拍了两下,待他转过头看向自己的时候,轻轻地摇了摇头,“算了。”

濮阳新月这一生是他看着长大的,他对她的感情当真是如同一个爹爹对自己女儿的感情是一模一样的,又怎么忍心看旁人如此对她。

虽然对吴信的妇人之仁颇有不满,不过既然他都不再计较,而方才自己又抹了她手下半数守卫的脖子,也算是给默槿讨回了公道。

似乎是连一个眼神都不愿多加施舍,咏稚一把将濮阳新月甩了出去,脱下自己的外袍将受到惊吓的默槿裹了个严实,她身上的衣服本就单薄,这下更是被雪侵染个透,就算被咏稚搂着也止不住地打摆子。

“没事儿了,没事儿了,”分不清她是冷得还是怕的,其实咏稚自己也是一阵后怕,双臂环在默槿的腰背上,将她摁在了自己怀中,只恨不得融入骨血一般,“哥哥在的,没事儿了……”

不过一瞬的分神,只听得身侧吴信大吼了一声“小心”竟然整个人飞扑了过来,咏稚只来得及搂着默槿向后急退了三步,再等他伸手去抓吴信时,已经来不及了。

但濮阳新月打一开始的目标并不是吴信本身,而是他一直小心庇护着的那个腰上的粗布包袱!

绳结应声而断,扑在半空中的吴信和从下方蹿过来的濮阳新月同时向那小包袱伸出了手。

就在濮阳新月的指尖刚刚抓到包袱边缘的一角时,吴信已经稳稳将包袱握在了掌心死死攥住。“撕拉”一声,缝合结实的粗布包袱竟然被从中间生生扯断了去,先是一包泥土撒了出来,紧接着戈须草白色的须根便露了出来。

估摸着吴信是只抓住了青色的叶头,此时也顾不得什么中不中毒的问题,在他跌在地上呲出去三尺左右的同时,吴信已经将整只戈须草移到了自己另一只手中,立刻从掌心到手背都之红肿了起来,看得旁人都心下恐惧。

“吴信。”这边咏稚才带着默槿躲过宾白的三剑两掌,分神看向吴信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到了此番田地,自然无法再继续拖延,咏稚另种握住几只冰锥将它们在掌心捻磨为棱角分明的冰晶,一把撒了出去,直冲宾白的面门而去。

另一边濮阳新月拍地而起想要再抢,却也被吴信红肿的右手吓得愣在了原地,直到被冰晶刺入肩膀和侧颈的宾白惊呼一声,她才回过神来。

可此时吴信已经带着戈须草退到了一丈之外的地方,而咏稚更快,脚下已踩了一团风,直冲距他两臂距离的吴信而去。

“拉住了!”

在马上要经过吴信头顶时,咏稚一手护着默槿不叫她掉下去,另一只胳膊全部伸出风团的边缘,在经过吴信头顶时与他的胳膊稳稳地扣在了一处!

“上来!”话语间猛然发力,咏稚竟然就凭着一条胳膊的力道生生将咏稚拖拽到了风团之上,身子歪斜了几下后,吴信一屁股坐在了咏稚身边儿,虽然胳膊红肿酸痛地已经没有了知觉,可仍旧朗声笑了出来。

“月华君,好个月华君!”他笑着指了指咏稚,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既然你有如此的能耐,花白就当真要拜托给你了。”

方才与濮阳新月抢夺戈须草时,他满脑子所想的都是在病榻上备受折磨的花白,已然将自己会受尽苦楚而死一事忘了个干干净净,等到了这会儿,红肿和百爪挠心地酸痛从手腕已经蔓延到了手肘处时,他才惊觉自己是一个身中奇毒,只能活三日的人了。

咏稚也在风团上盘腿坐了下来,不过他并非是要休息,而是垫了一层布料仔细去分辨吴信的胳膊,想要看出他中的究竟是什么毒。

看着咏稚紧缩的眉头,吴信苦笑着摇了摇头:“别再给你染上了,”戈须草仍旧被他死死握在手中,其实并非是他不想松开,只是此时他的手指已经完全没了知觉,仿佛那并不属于他身体的一部分似的,“剩你妹妹同花白两个女儿家,日子不好过的。”

“不会的!”这边咏稚还在认真研究着吴信中毒的胳膊,默槿听到这话倒是不乐意了起来,堵着嘴巴一把揽住了咏稚的胳膊,“哥哥不会丢下我的,我与他同气连枝,哥哥去哪儿都会带上我的。”

现在的默槿就是个没长大孩子,说话也只能哄着,不能凶了也不能不搭理她,否则定时能掀了半边天去。

咏稚腾出一只手来摸了摸她的发顶,轻声细语道:“不会的,哥哥哪儿都不去,就在你身边儿呆着。”

得了他的肯定,默槿才松开自己已经被咬得发白的下唇,垂着眼眸同咏稚一起去研究吴信的那条胳膊。

其上的红肿已经在整条小臂和手心、手背处晕开,先前还想是被蜜蜂蜇了似的,一小片一小片地红着,现在却像是整个小臂都浮肿了起来,若不是咏稚眼尖,恐怕都无法分辨出哪儿是手心哪儿是手背。

他也一时没了主意,轻叹一声放下了他的胳膊,苦笑道:“我这一身的本是又如何?却还是无法为你逆天改命。”正是因为法力无边所以上神在凡间才会收到诸多限制,这也是为何默槿陪同咏稚下凡渡劫前,须得由天帝亲手封了她的法力才是。

与他们二人满脸的落寞不同,默槿倒是还在抻着脑袋看吴信的胳膊,更是毫不介意地拎着他的袖口将衣袖都抻到了手肘之上。吴信皱了一下眉,轻轻拍了两下她的手背示意她松开,某要再让自己染上此毒。

偏偏默槿倔强得很,被拍了两次都不愿松开,反倒越凑越近,鼻尖都快点到吴信红肿的胳膊上了。

“可看出什么了?”吴信用另一只手冲咏稚摆了摆,示意他稍安勿躁,同时柔声询问到。只听得默槿“咦”了一声,突然凌空一握一把短小的匕首已被她攥在手中,不等两个大男人反应过来,刀尖已经落在了吴信的胳膊上。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三章 芦苇 没想到默槿看起来怯生生的样子,下起刀来却丝毫不见手软,根本不等咏稚和吴信反应过来,因为肿胀而变得有些透明的皮肤已经被她破开了一个小口。咏稚伸手想去拉默槿,却被吴信用另一只给拦住了。

他根本没看清怎么回事儿:“你要做什么?”方才问完,默槿竟然脱下了一直披在身上的咏稚的衣服将伤口处摁压住后,用力从吴信指尖的方向一路推着皮肤下肿胀的淡黄色液体从伤口处将它们挤了出来。

想来是痛极了,只挤了一下,吴信额头上竟然落下了黄豆大小的汗珠,连眼仁都涨地通红,后槽牙更是死死地咬合在了一处。

此时咏稚才扶了默槿的肩头探了过来,他先是皱着眉仔细看着默槿的手,唯恐她一个不小心也沾染上了毒液,后来慢慢将目光上移,看到了那处被她划开的口子。

先前离得远没看清楚,如今这么个距离,他反倒看得越发仔细了起来。

那些淡黄色的液体中,竟然藏了好些线头粗细的虫子,当它们被挤到衣服上时,则更加明显。

也正是因为开了处口子将这些液体挤了出来,原本还在缓慢攀升的肿胀区域竟然慢慢停了下来,想来也是跟这些虫子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咏稚想要接手过来默槿此时正在做的活计,却又怕自己手脚不仔细一个不注意再让自己也惹上了这碍事儿的虫子,一来二去,默槿竟然将吴信伤口内淡黄色的液体挤了个七七八八。

原本张开的皮此时又覆盖回了胳膊的肌理上,只是因为被撑开地离开,此时皱巴巴地活像是第二层皮肤一般。

末了默槿长长地呼了口气,才将衣袍反包着系好放在了一旁。

也就这一会儿的工夫已经能看到河厥镇的城门,在芦苇荡的边缘咏稚将风团散去三人落在了地上。

只是这一个不注意,先是吴信双腿一软踉跄地差点儿跌在了地上,而默槿那边同样一个不仔细,原本就散落得不成样子的衣服更是顺着肩膀落了下去。

咏稚是扶了这边就帮不了那边,一时也是心急如焚不知如何是好。

默槿这幅样子定然是不能进城的,可吴信手中又攥着救命的药草,不能不送。

看着默槿一副懵懂模样,咏稚咬了一下后槽牙,叮嘱道:“你就在此处,哪儿都别去,若是有人来了你便躲起来,哥哥很快回来,好不好?”

默槿哪里知道他是要去赶着救人,光听得要把自己扔在这儿便立刻瘪了嘴。但第一声哭腔还没来得及发出来,咏稚皱着眉头冲他点了几下手指:“你哭一声,哥哥便晚一些来找你,你若是不哭,哥哥很快就回来。”

虽然他也不愿用这种话威胁默槿,可当下却也是没有更好的办法。

看着默槿涨红了的笑脸,咏稚心下酸软地不可思议,在身上摸了几下只得又拿出之前那个白玉长颈瓶来:“还是老规矩,遇到危险了便告诉这瓶子,哥哥就能知道了。”

临走,咏稚又叮嘱了一句:“万不能将瓶子打开,切记切记。”

看着咏稚和吴信消失在芦苇丛边缘的背影,默槿只能勉强挑了处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双手轻轻环住膝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瓶子。

可无论怎么看,她的表情都不像是个被哥哥丢下后期期艾艾的小姑娘,反倒是唇角边擒了一抹笑意,看得人不寒而栗。

咏稚这边让吴信勾着他的脖子先是到了城门口,恐怕是因为他胳膊上的伤看起来太过骇人,守卫之中还遣了个人同他一道将吴信送至了医馆。这边刚进了医馆便瞧见女大夫冲了出来,咏稚满心念着的都是默槿,连声招呼都来不及打,径直又蹿了出去。

还是吴信向一道送他回来的守卫道过谢,又紧着慢着同女大夫去瞧了里面的花白,人倒是还有些意识,听得吴信回来了,花白的双唇颤颤巍巍地抖了又抖,却就是一个字儿都说不出来。

吴信用袖口将脸上的汗抹了去,挨着床边儿跪了下来,用完好无损的那只手轻轻覆上了花白的脸颊:“睡吧,一觉醒来,我带你去吃杏仁糕,还有绿豆酥,好不好?”

花白眯着眼睛,将他细细打量了一般,虽然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却也是有心无力,只能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权当是回应了。

这边女大夫要准备用药,自然有小童将吴信请了出去,坐在外面的椅子上,他才觉出胳膊痛得厉害,撩起袖口的衣服去看,先前还以为这条命定然是保不住了,但此时瞧着已经不再红肿的胳膊,吴信反倒觉得恐怕保不住的,也只有这条胳膊而已。

再说咏稚,他几乎是蹿回暂住的客栈从包袱中找了身儿默槿衣服拢在怀中,连楼梯都来不及下,径直从窗户翻了出去,又是一路疾跑,约莫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先前他让默槿藏好的那处芦苇荡。

艳阳之下,芦苇荡也泛着金光,打眼扫去竟是黄橙橙的一片,可在着黄橙橙的一片中,咏稚却怎么也瞧不见那个他念想了一路的身影。

“默槿?”一边拨开芦苇往里走去,咏稚一边招呼着,自他走过的地方倒是飞起了几只剪尾的燕子,但就是不见默槿,“妹妹,妹妹?你在哪儿呢?默槿?”

突然,面前一阵水声,咏稚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过了芦苇荡,眼前的河流极宽,阳光照射下同样也泛着金光,映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了。

当咏稚向左右两边去瞧时,才发现一个藏在芦苇荡中的小小的船码头,而默槿正坐在码头的一角,用脚丫子拨弄着河面的水儿玩。

“哥。”

瞧见他过来,默槿扬起手挥了挥,倒一点儿不见先前那副要哭的模样,只是后背露出的白花花的一片,咏稚怎么瞧怎么觉得心烧得慌。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默槿身边儿,他干脆一股脑地将衣服都扔在了默槿的身上,皱着眉佯装生气地“啧”了一声,“快换上,这副模样,我不是叫你藏好吗?”

默槿没想到平白无故挨了几句,嘟着嘴“哦”了一声,乖乖地去解身上的衣服。

咏稚差点儿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忙转过身去,背对着默槿:“你,你换快些,别着凉了。”

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儿的默槿借着水光瞧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天空:“这么大的太阳,又怎么会着凉……”

“叫你快些就快些,还敢顶嘴?”

眼看着咏稚要生气了,默槿也不敢多说什么,手下麻利地将他带来的衣服换上后,看着水光中还没转过身来的咏稚,凭空起了逗乐的心思。也不穿鞋子,干脆又悄没声地坐下将脚伸入了微凉的河水中。

“哥。”

待得他回头的瞬间,猛然将水撩了起来,让盈盈的水珠沾了他满身。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四章 左手 别看这河水又艳阳照着,实际上仍是透着凉气,咏稚几乎是北泼得一激灵,等到默槿光着脚踩过木质码头把自己藏进了芦苇荡中,方才回过了神。

她的衣服自然不能落在这儿,鞋子也还在地上东倒西歪地扔着,咏稚摇着头无奈地笑了一下,弯下腰将已经不能穿了的衣服裹了裹拿在左手,右手则勾着绣花鞋子的后跟将两只脚的都拎了起来。

默槿并没有继续往芦苇荡里面钻,只是站在浅浅的位置,两只手分别拔开脸颊两侧的芦苇,露出一张笑眯眯的小脸和半个身子,看着咏稚越靠越近。

“哥,”她知道自己跑不过咏稚,干脆先服软认怂,“我可不是故意的。”

咏稚估计用余光瞟了她一眼,高深莫测地“嗯…”了一声,等到默槿想跑的时候被他一把锁住了手腕,表情也柔和了下来:“仔细些,别闹,”说着,他将衣服塞给默槿后自己蹲下将鞋子放在了地上,用手背碰了两下默槿的右边小腿,示意她抬起脚来,“里面万一有个石子、虫子,把你磕着碰着或者咬着了,怎么办?”

虽然是数落,但他给默槿穿鞋的动作却十分认真,甚至毫不介意地握着她的脚踝先拢了自己的袖口蹭了几下她的脚底:“有没有觉得不舒服?回去路还长,要是藏了个小石子什么的,你可不好受。”

说完,他抬起头本是想给默槿一个警告的眼神,却在看到她的样子后愣在了原地。

默槿抱着衣服掩了半张脸,浅色的眸子亮晶晶地,即便看不到下半张脸也能从那双弯弯的眼睛里看出十二分的笑意来。

若是可以,咏稚定然愿意一生一世都沉沦在这样的目光之中,再不醒来。

因为一只脚站不大稳地关系,默槿小声惊呼了一声后落下一只手搭在了咏稚的肩上以此来保持平衡,同时愣神的咏稚也被肩头上这一下唤回了精神,连忙低下头掩饰一般又用袖口蹭了几下她的脚底,随后勾着鞋子后侧的边缘让她将右脚的鞋先穿好。

松开手后,咏稚这会儿倒是不敢抬头,只低声问到:“有不舒服吗?”

默槿“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另一只脚也穿上后,咏稚愣了一瞬的神后才站起来,他拍了拍自己衣摆上沾上的回身,又抖了抖两只袖子,想了想觉得仍是不对劲,冲默槿叮嘱道:“站在这儿别动。”

默槿以为他又要去做什么的时候,咏稚只是扭头往河边走了几步,借着河水洗了洗手,立刻又折返了回来。

折返的途中,他还在衣服上将手上的水擦了个干净,这才过来牵了默槿的手,接过了她手上抱着的那团衣服。

“哥,”重新走在河厥镇的闹市之中,就连默槿都有一种再是为人的感觉,“他们二人怎么样了?”还没到客栈,咏稚便领着她转了弯,很显然两人要去的并不是医馆,默槿有些担心,便低声问到。

走在前面半步的咏稚捏了一下她的手,头也不回地摇了摇头:“不晓得,如今药也拿到了,到底会如何,也只能看二人的造化了。”

话倒是大实话,可默槿不知为何偏偏觉得心口一痛,生生逆着咏稚拉着她往前的力道定在了原地。咏稚还以为她生出了什么不舒服,连忙转过身先将她拢着肩膀带到了一旁,随后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般,确定没什么外伤后柔声问到:“怎么了?怎么突然停下来了?”

默槿空着的那只手抚上了自己的胸口,深吸了好几口气后才摇着头开口:“我也、不知道,只觉得这儿空得厉害……”她说着话,又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她的肺腑是个无底洞一般。

咏稚眼神暗了暗,向旁边瞟了一眼,再转回来时眼神倒是已经柔和了许多,“没事儿的,大概是饿得久了,自然会有些不舒服。”他捏了捏默槿的手,又在手背上拍了几下,“是哥哥不好,一会儿咱们吃完了再带些回去给他们夫妻二人,好不好?”

默槿看起来仍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但她仍旧点了点头,跟着咏稚继续往前走去。

这一路上小食倒是不少,街边儿的豌豆黄和糖水龟苓看着便有食欲,咏稚拗不过默槿,最后还是给她买了块巴掌大的乳糕拿在手中啃着。

大约是腹中有粮,心中自然便觉得踏实了些,默槿拒绝了咏稚让自己先在店内吃完的主意,让小二将他们点的东西在后厨就打包好,一并要带走。

留了医馆的名字叫他们一个时辰后自己来拿,两人又急匆匆地赶了回去。

刚踏近医馆,吴信便迎了上来,他的右手从指间到手肘都缠满了纱布,不过虽然瞧着这条胳膊不能动弹的模样,人却是精神极好的样子。

“你们可算回来了,我还在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说着,他拉着咏稚在桌边儿坐下,冲后屋的一个方向指了指,“花白也没事儿了,这会儿在里屋睡下了,孩子大抵是抱住了,她已经没事儿了。”

这算是个好消息,挨着咏稚坐下的默槿长舒了一口气,这才有心情去将四层的食盒打开,将碗碟筷子之类的从里面搬了出来。

咏稚也跟着点了点头,收下食盒后冲一桌的饭菜点了点头:“快吃吧,饿了一天了,她在路上还垫了几口乳糕,”冲默槿的方向别了一下脑袋,“你便多吃些,这样才有力气照顾花白。”

原本吴信还有心推脱,一提及花白他到也不推辞,用左手拿了勺子先喝了两口还热乎的白粥,可等到拿起筷子的时候却犯了难。

如今他的性命随是暂时无忧,可这条惯用的胳膊定然是保不住了,举起筷子的时候,连吴信自己都愣在了原处,苦笑地看了看满桌的饭菜,再看看自己的手,嗤笑出声,引得低头喝粥的默槿和给默槿夹菜的咏稚都看向他。

看着他这个动作,咏稚自然更快的反应了过来,他摸了摸默槿的脸颊冲她的碗点了下下巴示意她快吃,随后看向了吴信。

“既然保住了命儿,花白还是由你自己照顾。”

“我照顾…花白…”吴信显然有些迟疑,他常识性地用筷子在盘中夹了两下,偏偏一块不大的豆腐都被他夹成碎末了也没什么结果,“我这个样子……”

咏稚“啧”了一声,用食指骨节叩击了几下桌子:“若是你这种连命都不要都要护着花白的人还不能照顾好她,旁的人自然更不行了。”

说罢,他干脆将自己手中的筷子也换到了左手,举了举:“不过是换只手的关系,你是习武之人,又是……”关于吴信的特殊身份自然不能在这儿说,所以咏稚只用舌头贴着上颚发出了一个清脆的弹舌音,“你若是怕人笑话,我便也陪着你用左手。”

虽然他安慰人的方法着实有些拙劣,但到底是将愁眉不展的吴信给逗乐了,还打趣道:“还是算了,我瞧着默槿姑娘的左手都用得比你好。”

“我妹妹天资聪慧,”咏稚还在用左手同豆腐较劲,默槿已经吃到了嘴里,“哪里是我等能比的。”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五章 惊慌 大约是累极了,默槿坐在床边儿时脑袋已是一点一点地,等到咏稚打了热水进来推开门时,门框撞到门框的声音吓得她一个激灵,差点儿从床上直接蹦了起来。

在看清来人是咏稚后,她又再次陷入了那副睡不醒的样子,惹得咏稚又心疼又好笑。

原本是想叫她自己过去洗脸,可看着她如今这副睡不醒的模样,咏稚只能将盆子放在架子上后,亲自将面巾浸湿又拧干,走到了床边儿。

“默槿,”他先是小声地唤了一声,等到默槿迷迷糊糊地掀开一半的眼帘看向他时,他的手才轻柔地落在了她的后颈上,“哥哥给你擦把脸,擦完了睡得舒服些,好不好?”

也不知道迷迷瞪瞪的默槿有没有听清楚,不过她倒是闷闷地从嗓子眼里发出了一声“嗯”,咏稚权当她是答应了,柔软的面巾这才贴上了她的脸颊。大约是热腾腾地默槿也觉得舒服,虽然被捂住了口鼻,倒是也没有什么过分挣扎的举动,只是在擦到眼睛的时候躲闪了一下,似乎多有不适似的。

关于默槿的眼睛恐怕是咏稚知道的关于她的最清楚的事情,所以在她这个躲闪的动作后,咏稚不仅没有强迫她,反倒手下的力道越发轻柔了起来:“只是擦一擦而已,擦完了舒服些。”虽然这么哄着,但默槿的脑袋仍旧一个劲儿向后仰着。

饶是咏稚力道不小,却也不愿意在这样的事情上强迫默槿,最后没得办法也只能将两个眼睛草草擦过了事儿。

再一次搅了面巾,给默槿细细擦过双手和小臂,此时她脑袋点得已经下巴都快要撞到胸口了。在擦到左臂的时候,咏稚突然愣了一下,因为在默槿的胳膊上,有一个十分明显的牙印,明显到咏稚闭着眼睛用指腹擦过,也能够感受到皮肤的凹凸不平。

这块印记一直是咏稚的心头软肋,即便现在拿回了属于月华君的记忆,咏稚发现他仍旧不知道这个过分隐秘之处的齿痕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默槿身上,又是谁人留下来的。

每每想到这个,咏稚便觉得没来由地一阵烦闷。

但此时看着默槿昏昏欲睡的脸,他应是压下了心头火烧火燎一般地酸痛,将帕子丢进脸盆后先照顾着默槿脱去外袍后躺了下来,自己才去又打了一盆热水收拾自己。

等到咏稚拆了发髻在床沿上坐下来的时候,默槿已经缩成了一只煮熟的虾米,小半张脸都被拢在了被子里看不真切。

咏稚伸出手来,像一个真正的哥哥一般,拇指指腹轻柔地滑过了她光洁的额头,微凉的眉梢眼角,又压下被子的边缘掖在了她的下巴下面,最后才用指腹抹上了她的唇。

也不知道梦境之中默槿梦到了什么,竟然张口咬了下去,睡梦之中的人能有什么力道,自然不会叫咏稚觉得痛,反倒是整个掌心都如同过电了一般痒得厉害。

单单咬了还不算,默槿甚至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而咏稚的手指撤回不及,倒是碰到了她柔软的、湿滑的舌尖。

鬼使神差一般,咏稚看着自己还有浅浅齿痕印子的拇指呆了一瞬后,慢吞吞地竟然将拇指举到了自己唇边,伸出舌尖在齿痕的印子上轻轻地舔了一下。

明明该是一模一样的触感,偏偏咏稚此时倒是嫌弃起了自己的舌尖不够柔软,随后他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就算没人看见,他仍是连面颊上都飞了红色。

背对着默槿坐了半天,直到背后的呼吸声又轻又柔,缓过劲儿来的咏稚才脱了鞋袜掀开外侧的被子躺了进去。

他原也是困乏得厉害,偏偏这会儿脑中如同发了癔症似的惊醒得不得了,只能看着床帏发呆。

如果在没睡着的情况下,躺在床上时总是保持一个姿势其实很不舒服,咏稚此时便是觉得自己后背不是后背、胳膊不是胳膊,想要活动一下却又吵醒了默槿。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实在是全身上下难受得紧,这才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从仰面躺着研究头顶的床帏变成向内侧躺着研究默槿的睡颜。可惜那张看过千万遍都不曾厌倦的脸还没被他看个仔细,反倒是胳膊下面传来一阵压到异物的奇怪感觉。

咏稚轻手轻脚地用另一只手摸了过去,先是摸到了默槿的指尖,随后在她松松握着的掌心里,摸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即使不用眼睛,咏稚也能判断出来她握在手中的到底是什么。

在心底冷笑了一声,咏稚看都没看干脆将那个白玉长颈瓶塞在了枕头下面压着,随后又将自己的手拢着放入了默槿空落落的掌心磨蹭了几下,这才算完事儿。

也不知是真的累到了极点,还是因为默槿轻握着他手背的手过分绵软,咏稚竟然就用这个别扭的姿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既然姿势别扭,自然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第二天晨里直到咏稚洗漱完毕,他方才觉得自己酸麻的胳膊找回了些感觉,早早便收拾好坐在桌边儿的默槿正在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的茶碗,不是又用余光瞟一眼咏稚。

可等咏稚感应到了转过头来看她时,默槿却又会立刻将目光收回去。

所谓反常必有妖,咏稚擦干手上的水份挨着默槿坐了下来,先是慢条斯理地被自己添了碗店小二刚送来的热茶捧在掌中,才带着几分笑意看向默槿。

“你一直在看我,却又不许我瞧你,到底是怎么了?”

大约是没想到咏稚会如此敏锐,被戳破了心思的默槿紧张地一边清着嗓子一边挪动位置与咏稚拉开了些距离,又掩饰一般蹭了蹭鼻尖:“没事儿。”

她如此拙劣的谎言若是旁人说,早已被咏稚一记掌风劈在脸上,可是他看默槿这副样子,却只觉得可爱到心底发腻的感觉。

咏稚也不介意,柔着声音又问了一遍:“你可是有什么事儿瞒着哥哥?哥哥不怪你,你说于哥哥听好不好?”

默槿眨巴这一双浅色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咏稚。

按说一个成年人这故作可爱的模样只会让人觉得厌烦,但看着默槿坐,咏稚却只觉得连心都要化了似的,立刻又点着脑袋继续承诺到:“哥哥向你保证,好不好?”

得了咏稚再三地肯定后,默槿咬了咬自己的下唇,这才蚊子一般小声说到:“哥哥给我的那个瓶子,我、我给弄丢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六章 一眼 “瓶子?”咏稚反问道,皱着眉倒是没想起来是什么东西如此重要。

默槿用双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对称地划出一个细长的瓶颈,下面圆滚滚的瓶身,最后两指向内平滑并到了一起。

比划完,她又将手乖巧地放在了膝头,丝毫不敢乱来:“就是,就是这个模样的瓶子。”

到了这会儿咏稚才反应过来默槿说的是什么,摇着头笑了两声,站起身来:“我当是什么事儿,”他走进里面屋子从枕头下把白玉长颈瓶拿出来在手中颠了颠,随后张开手心给默槿看了看,“瞧,不是在这儿?”

看着她疑惑的表情,咏稚脸上笑意更浓:“你昨儿个握着这个东西睡着了,我睡下时才发现,就顺手放在枕头后面了。”

“这样啊…我当说怎么一觉醒来就不见了,还以为是被我弄丢了去…”

大约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默槿嘟了一下嘴巴,目光顺着咏稚的动作看着白玉长颈瓶被重新放入了他腰间的荷包内,似乎有一瞬的愣神,之后眼中又盛满了轻盈的微笑。

晨里去医馆的人很少,所以一进来便看到吴信趴在桌上,脸埋在双臂中,呼吸平缓的样子。咏稚上去想要晃醒他,被一名小童揽着腰挡在了原地:“叔叔才睡下,你们莫要打扰他了。”看这小童眼下都是一层黛青色,想来昨日为了花白的事儿他们该是忙了很久。

这么想着,咏稚倒还有些愧疚起来,不好意思地收回了手,半弯下了腰来同拦住他的小童对视道:“那名姐姐可醒了?你带我去瞧瞧好不好?”因为现在需得照顾默槿的关系,应对这样的小孩子,咏稚反倒觉得有几分得心应手来。

小童点了点头,医馆后院的一间屋子指了指:“广大夫正在为那位姐姐诊脉,你们进去便是了。”

广大夫该就是一直为花白操碎了心的那位,咏稚领着默槿一路往里,刚准备敲门,却正巧和从屋里出来的广荷珠撞了个满怀。若不是咏稚身手敏捷不仅接住了药箱又攥住了广荷珠的肩头,恐怕她这会儿连人带药箱都要滚落在地上了。

后面的默槿倒是没在意这些,只是看到半靠在床榻上的花白正翻着什么,开心地直接进了屋子:“姐姐醒了?可还觉得有什么不舒服?”

花白听着动静也抬起了头:“大夫刚问过,你们又来问一遍,一会儿该不是吴信哥哥也要来问一遍吧?”她探头往默槿身后去瞧,本是满眼的希望,却在看到空空如也的房门后,眸内的光晕渐渐暗淡了去。

就连咏稚也不知道默槿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她坐到床边儿像模像样地拍了拍花白的手:“他在前厅里睡下了,小童说他忙了一夜,所以我和哥哥也没敢吵他。”

说完,默槿突然匿笑了一声,眼角都弯了起来:“他若是醒了,一定第一个过来看你,哪里还轮得到我们。”

门口,咏稚将广荷珠扶正后退了半步,又将药箱递还给了她,见她无恙才问到:“花白的身体…”

“……啊?”受了惊吓,广荷珠的眼神一直在咏稚脖颈间流转着,听着他说话才猛然抬起头去,却又像是根本没听明白似的。

咏稚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同时还向屋内扬了一下下巴,:“…还有孩子,怎么样了?”

“嗯……”顺着他的动作,广荷珠转着身子别扭地向屋里看了一眼,这才彻底回过味来,忙不迭地低着头,倒豆子一般将花白的状况说了一遍。

她说得有些颠三倒四,不过咏稚倒是能理解出她的意思来,想来确实是忙活了一夜,原本就未施粉黛的脸,此时因为太过疲乏已经熬地有些泛黄。

“往后可千万不敢再让她做什么重活儿,第一胎若是保不住,往后就更难了。”广荷珠又嘟囔到,“待她夫君醒了,可是要好好交代一番。”

“哎,”原本要踏近屋子的咏稚在听到广荷珠提起吴信后,突然伸手拦住了她的去路,因了男女有别的关系,所以他自己也向后退了两步,这才没让广荷珠的肩头直接撞上他的胳膊,“说起吴信,他怎么样了?”

昨日戈须草一事大家都受了不小的打击,咏稚一心挂念着默槿,自然是没了心思再去想着这边的两位,如今默槿没事儿,他自然担心起了吴信的情况。

“那戈须草…”提及这种奇怪的草药,对于吴信昨日胳膊上肿胀起皮的样子咏稚还是历历在目,甚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广荷珠似是也想起了什么,连脸色都青白了许多,末了皱着眉轻叹了口气:“那位…命倒是保住了,只是胳膊,怕是就此废掉了…”

想来医者父母心,无论是谁,在她们的眼皮底下失了条胳膊,心底里总是不好受的。

咏稚点了点头,在他看来能保住命已是万幸,至于一条胳膊…虽然有些可惜,但总比丢了一条命去要好得多。他点了点头,谢过广荷珠后绕过她也跟着进了花白的屋子。

里面默槿的手正搭在她的肚子上有模有样地摸着什么,逗得花白一阵“咯咯咯”地乱笑,又连连摇头:“它这会儿还太小,你能摸出什么来啊。”话虽这么说,但花白并没有挡开她的手,反倒是放松了肚皮,让她能够摸得更清楚些。

咏稚在她身后站定后也跟着笑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冲花白点了点头,又伸出手去搭在了默槿的肩上捏了两下:“你别胡来,小心再吓到孩子了。”

“怎么会…”默槿堵着嘴巴仍是不愿将手收回来,只是也不曾用力,只是从指尖到掌根都轻轻地贴合在花白的肚子上。

花白大约是当了人母,连带着脾气都好了很多,冲略有些担忧的咏稚摆了摆手:“不妨事儿,我如今躺着哪儿都动弹不得,再说了,一个孩子不可能这么摸摸便又掉了。”大约是对默槿的印象总是不错的,花白在面对默槿时反倒比吴信还多了一丝耐心,看着她的眼神宛如在看一个年幼的孩童一般。

两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默槿身上,看着的却是不一样的人似的。

空气一时凝结了起来,周遭的一切声音都不复存在,默槿弓着背突然挣开了咏稚的胳膊,将耳朵连带着侧脸都贴在了花白的肚子上,十分认真的微微皱着眉头听着什么。

花白有些惊异,冲咏稚看去发现后者却拧着眉头,面色十分凝重。

“默槿,”赶在她有旁的奇怪的举动之前,咏稚拍了拍她的后背,“别压着花白了,起来。”

“可是…”因为蹭着布料的关系,默槿的声音听来有些奇妙,“可是这个弟弟在说话,你们都听不见吗?”

花白当是她在开玩笑,唇边儿的笑意已经扯开了,正准备打趣她几句时,却发现咏稚脸色沉得可怕,连带着那双墨色的瞳孔内都像是沉淀了什么。

这次他没再同默槿打商量,而是粗暴地攥着她的胳膊直接将她从花白的身边儿拽得站了起来:“你都听到什么了?你怎么能听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七章 听言 面对咏稚突如其来的责问,连默槿都被吓得一哆嗦,更别说还在病中的花白,她掩着嘴咳嗽了好几声,想去扯咏稚的袖口叫他别吓到默槿,却根本被咳嗽的声音挤得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

默槿的双唇哆哆嗦嗦了好几下,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就是,听着了,他说…”在咏稚如此可怕的目光下想要完整地重复一句话当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默槿连眼角都烧起了红色,嘴角下垂看起来委屈极了,“说他想好好活着,想…想安安稳稳地来到这个世界上……”

听完她的话,咏稚再次皱起了眉头,按说默槿已经没了之前的记忆,又怎么可能再催动体内神力去和一个根本未成形的魂魄交流。

他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双手摁在了默槿的肩膀上:“昨天你一人在芦苇荡的时候,可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

“奇怪的…”大约是咏稚的表情太过严肃,刚刚还要落泪的默槿此时已经皱着眉头眼神四处瞟着,像是在回忆似的,“奇怪的…有一件。”

她突然目光一亮,直勾勾地看进了默槿的心里。

“昨日哥哥你同吴信离开后,芦苇荡中响起了琴音,我寻着找了好几圈,最后却发现那琴音是从白玉瓶子里传出来的。”

听着默槿的讲述,咏稚十分隐秘地咬住了后槽牙,只恨不得此时将肃羽从白玉长颈瓶中扯出来,令他魂飞魄散了的好,这样往后他就不会再继续迷惑默槿了。

只是想归想,当着默槿的面儿,咏稚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太过明显的变化,只是嘴角的肌肉忍不住抽动了一下,追问到:“之后呢,还遇到了什么?”

默槿咬着下唇想了想:“后来有个声音从瓶子里传了出来,说是…说他是我的教书先生,让我把瓶子打开,放他出来。”

“你怎么做的!”原本只是松松搭在默槿肩上的双手此时却死死地扣住了她的双肩,若不是花白抬起手臂拍了一下咏稚的胳膊,恐怕默槿还没有说完,肩头的骨头就要先被他握碎了去。

看着默槿涨红的眼睛和将落未落的泪珠,咏稚也是一阵手忙脚乱,只敢用指腹去轻轻刮蹭她的脸颊,一边哄着:“不是,哥哥,哥哥这是怕你出事儿,是我不好,不该叫你一人呆着,以后都不会了,好不好?!”

他这便是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花白忍不住瞟了个白眼,偏偏默槿就吃这一套,揉了揉眼睛,她磕磕绊绊地将后来发生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我告诉他,哥哥不叫我打开瓶子,他说…是你是骗我的。后来…”

小可怜一边说着一边小声地抽泣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委屈极了。

“后来他一直说,我告诉他若是他再胡说八道,我就…我就将他埋在土里,让他永远出不来。那个声音这才安静下来……”

对于默槿来说,这当然是委屈极了的事情,所以自然找着了理由哭得梨花带雨。刚巧吴信刚好进来,正好看见咏稚挠着脑袋手忙脚乱的样子,而半躺在床上的花白倒是一副幸灾乐祸看热闹的样子。

最有意思的便是默槿,明明是在擦眼泪,偏偏还要吊着眼尾去偷看咏稚的表情,连哭都哭不专心。

吴信进来时,咏稚几乎是觉得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立刻揽着默槿给他让出了位置:“广大夫刚似乎叮嘱了诸多事情,你且仔细问问,大夫说若是这一胎保不住,往后恐怕就要出更大的问题了。”

这话吓得吴信登时出了后背的冷汗,哪里还管得着他们兄妹二人的家长里短,立刻扑到了花白的床边儿,握着她的手问长问短。

这边咏稚拽着默槿在桌边儿坐了下来,十分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沉声道:“是哥哥错了,哥哥只是担心那瓶中的怪物伤到了你,所幸无事就好。”

末了,他又继续问到:“之后呢,还发生了什么?”

“之后…”默槿嘟着嘴回忆着,“之后我就坐在码头边一直等着你,那怪声和琴音都没有再响起过。”

咏稚点了点头,一边无心地将默槿的手握在掌中,一边思考着这个听起来互不相关的两件事儿。

除此之外默槿所有时间都是同他在一起的,自然不可能出什么意外,思来想去便只有那段琴音十分可疑。

可是此刻吴信一心都扑在了花白身上,按说这房中若是有了解妖物如何操控记忆一事能问的,也只有他一个人。

虽然心中焦虑,可咏稚也不是全然不讲道理的人,现在他们小夫妻二人的心思都在彼此身上,哪里还容得进去自己插嘴,只能安生在旁边坐着。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默槿的肚子突然“咕噜噜”地响了起来,她脸还没来得及红,一直拉着花白说话的吴信倒是扭过了头。

“可是饿了,娘子也说饿了,”他抬起头看向咏稚,虽面露难色却还是开了口,“我脱不开身照顾,咏稚兄……”

“好说,”咏稚正愁此时不知该怎么办,听到吴信开口,还未等他说完便站了起来,“我去买些吃的,和换洗的衣服,你二人也该…”他顾忌着花白一个女儿家的颜面,没有说完,不过花白和吴信二人倒也明白了他的好意,点了点头。

“只是还请照顾一下默槿,”咏稚话头一转,反手在坐着的默槿肩头拍了两下,末了又转过去冲吴信使了个眼色,“我来去快些,就不带着她四处乱走了。秋日里天气凉,别让她再病了。”

虽然已经嘟起了嘴巴,不过默槿并没有反驳咏稚的决定,只是依依不舍地将他送到了门口,再三叮嘱要给自己带碗甜口的龟苓膏,才算了事儿。

没有咏稚的陪伴,默槿的表情都落寞了许多,她规规矩矩地在桌边儿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茶杯的边缘,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吴信和花白对视了一眼后,冲后者点了点头,自己走到默槿的对面坐了下来。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细软,不至于吓到默槿:“方才你说能听到我家娘子腹中胎儿的声音,是个男儿?”

默槿怯生生地点了一下脑袋,却没有搭话,想来是有些认生。

吴信倒是一副心下了然的模样,冲花白的方向指了一下:“那你可否再去听听,他还说了什么?”

他本以为默槿会直截了当地答应,没成想她竟然把头摇得像是个拨浪鼓一般。

“哥哥会生气的。”

虽然不知道吴信要做什么,但花白看懂他的眼神后也在后面帮腔道:“我们不会告诉你哥哥的,你就来帮姐姐听一听,好不好?”

默槿到底不是真正的幼童,哪里会有这么好骗,不仅没答应,她反倒直接站起来退到了门边儿上,十分警觉地看着屋内一躺一坐的两人。

“哥哥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一时间,屋内气氛僵硬到了极点。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八章 计从 咏稚出了医馆并没有直奔燕兴楼,反而是七拐八拐地最终走进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小巷内,转过两道弯后,巷子的最后是个死路。咏稚回头看了一眼,干脆一拢袖一挥手,生生在自己背后又竖了一堵墙来,若是不熟识的人看到了,定然会以为这便是走到了尽头。

巷子的两侧大约都是店家的后院,这会儿起了炉灶,反倒沾染了些许烟火气。

可咏稚周身的温度却低得可怕,他从荷包中拿出早上出门前装在其中的白玉长颈瓶,五指收拢猛然握成爪后,掌心竟然焚起了熊熊的烈火。

白玉长颈瓶倒是不见被烤炙出裂痕,反倒是瓶中的肃羽忍不住嘶吼出了声音。

“你若是有胆子,便不需得用这种下作法子!”

他也知道咏稚此番可没打算放过他,干脆直接戳他的痛处便去了,“喜欢自己的师父?还是自己的妹妹,咏稚,你感觉也不好受吧!”

别看被这上神的血火熬得心肺都在痛,但当肃羽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他只觉得全身上下都透彻地舒爽,只恨自己没有早些将这些话一股脑地当着咏稚的面儿倒出来。

外面的咏稚已经要咬碎了一口银牙,可说话的语调听起来反倒越发冷静。

“你替墨白做事,只是你现在做的这些事儿,可敢让寥茹云知道?”

自拿回过去重重记忆,咏稚自然也不是能容得旁人随意搓圆捏扁的主儿,他冷笑着反问到,还特意强调了寥茹云同默槿的关系,“她们二人情同母女,可你要做的是什么?你这是要叫她们神、魔永隔啊!”

提及墨白的计划,虽然咏稚只隐约知道个大概,但墨白打从一开始都没打算叫寥茹云再回来一事,他却是早早便想明白了的。

被说中了心思的肃羽如同哑巴了一般,白玉长颈瓶中半天也没有动静。

咏稚冷笑了一声,将掌心火焰熄灭后把瓶子紧紧地攥在了手里:“下作又如何?现在陪在她身边儿的是我,肃羽,你不过一介妖物化形,竟然还肖想一直陪在默槿身边儿?”

他神色严厉,语调中是掩不住的嘲讽。

先前他只是咏稚时一直不大明白为何肃羽瞧着自己的样子总是带着浅淡的厌弃,现在倒是想明白了,任谁看到自己喜欢的女子同旁人那般亲近,总都是不情愿的。

毋说是不情愿,现在只要想起肃羽曾夜夜宿在默槿房中,哪怕只是为她抚琴安神,咏稚也会气得心头火烧火燎似的。

瓶中这下彻底没了动静,咏稚冷笑一声,这才收了瓶子又收了神通,走出巷子。

***

“不好好休息,这是在做什么?”

一个稚嫩的声音将对峙的三个人都吓了一跳,默槿背对着门口什么都没看到,而花白和吴信的视线则是被她挡了个掩饰,所以当小童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的时候,默槿差点儿跃出三四尺远。

吴信倒是已经同他混了个眼熟,连忙摆手道:“我们同这个姐姐开玩笑呢,没事儿,没事儿。”说着,他冲默槿使了个眼色,正要伸手拉她进来,没想到她却侧身躲开了他的手,自己闪过门框蹿了进来。

也不靠近,就直挺挺地站在屋子的一角看着花白同吴信,眼神中仍旧是写满了不安定。

关于咏稚的这个傻妹妹,医馆中隐约有些传闻,日头里小童见他们二人一前一后进来时还不觉得,如今单单见了默槿,倒也觉得有几分可惜。

明明是极好的容貌,又有双特别的眸子,偏偏是个痴儿。

他人小鬼大地学着大人模样叹了口气,冲吴信点了点头:“花白姐姐腹中胎儿刚刚安定下来,秋日里寒气最盛又不易察觉,你可要小心照顾着。”

“一定,一定……”

末了,小童又看了眼贴着墙根的默槿,无奈摇了摇头,最后还是离开了门口。

吴信连忙将门拢上,却再也不敢强迫默槿,生怕她真得跑了出去,自己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万一真将她气走弄丢了,咏稚可不会扭断自己的脖子吗?

脑中将那副画面过了一遍,吴信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绕着桌子走到了默槿对面,远远地便将双手摊开,示意她自己绝无敌意。

花白也在一旁帮腔道:“吴信只是觉得有趣,没有忤逆你哥哥的意思,你既不愿意,我二人定然不会强迫于你。”冲着吴信连着使了好几个眼色,吴信才跟着重重点了几下脑袋:“一定一定,再说我这条命都是姑娘你救回来的,又怎能让姑娘你做些不愿去做的事儿。”

看样子默槿对他们的话还有些将信将疑,吴信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半圈,干脆退到床边儿坐下:“我便在这儿同我家娘子说话,你若是站累了,便坐下等着你哥哥回来可好?”

为了不叫默槿再做出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吴信干脆不去看她,只专心地同花白说话。

虽然心头仍旧有些不安,不过默槿确实站得膝盖酸胀,犹犹豫豫地看一看桌椅,又看一看吴信和花白,最后还是抵不过身体的不适,挨了个椅子的边角坐下,仍旧十分警觉地盯着两人。

约莫是过了一炷香左右的时间,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吴信还没反应过来,默槿已经从座位上蹿了起来跑到门边将门拉开,探了半个脑袋出去同咏稚笑眯眯地打照顾。

这一会儿的工夫没看,外面竟然落起了绵绵的秋雨,虽然雨丝细不可见,但没打伞的咏稚的发丝和肩头都蒙上了一层水汽。

默槿连忙将他让了进来,又手忙脚乱地想去给他拿擦头发的帕子,偏偏因为不熟悉医馆内房间的布局,而像个无头苍蝇一样转了一圈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吴信掩着嘴笑了两声,被躺在床上的花白狠狠刮了一眼后,才从床头便的架子上拿了个没用过的帕子,递到了咏稚面前。

“买了些粥,回来路上走一半儿便下开了雨,想着怕你们饿极了,路又不远,就直接回来了。”

他笑着用帕子抹去了脸上的水珠,又擦了擦头发,正要将帕子还给吴信时,突然一只苍白的手从他侧后方伸了过来,拦路将帕子拦截到了自己手中,同时另一只手又递上了一杯热茶给咏稚。

“做什么?”咏稚吮了口热茶,柔声问到。

默槿缩在他背后也不应,只扯了他的半把头发在手里细细擦着,像是要将上面的水汽全部擦干似的。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九章 除根 “不擦了,”咏稚此时心头暖软地像是被猫咪毛茸茸的尾巴擦过一般,“一会儿粥该凉了。”说着,他扭过身子想去攥默槿的手,却被后者直接躲开了,又往旁侧挪了半步,继续给他擦着头发。

其实毛毛秋雨下的头发哪里是凭这么方帕子能擦干的呀,默槿不傻自然知道。咏稚也明白,虽然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看这样子大约是在同自己置气。

他无奈地笑了一下,干脆直接转过身子弓下了背,眨着一双墨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默槿笑。

“你…”默槿双手搅着帕子只同他对视了一眼,便慌忙将目光挪到了旁边去,“你瞧着我做什么。”

咏稚屈起手指在她的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笑道:“越发没大没小了,叫哥哥。”

“哥……”虽然不情愿,默槿还是乖顺地开了口。

末了换来咏稚揉着她的发顶将她引着坐到了桌边儿。

食盒上也沾染了些水汽,所以咏稚在打开时甚是小心,先是将盖子掀开条缝后倾斜到一侧,待上面的水珠都顺着斜面落在地上后,才将整个盖子掀开了来。

米粥暖软的味道一瞬间从食盒中涌了出来,连带着还有下面的小碟泡菜,虽然乍一闻觉得酸到舌根生津,但配着米粥的香味反倒让人食欲大增。

花白的床头专门放了张能够架在床上的小桌儿,吴信要伺候着她,自然也是坐在床上,所以桌边儿只剩下默槿和咏稚二人。

吃饭时,默槿总是拿眼角瞟着另外二人,且一直轻缩着眉头,可每每当咏稚看向她的时候,默槿却又扯开笑容,装作什么事儿都没发生的样子。

看着默槿蜷在矮榻上睡熟后,咏稚给她压了压颈边的被角,压低声音靠到了吴信身边儿:“她这是怎么了?”

虽然有些面红,但吴信还是将之前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花白开头还能补充上几句,后来也因体力不支而昏昏沉沉地倚着吴信睡了过去。

故事听了个大概,咏稚点了点头:“她该是防备心思重些,如此挺好。至于她说的话…”他的目光在花白尚未隆起的肚子上流转过后,点了下头,“合该是真的,是个男孩,看样子是保住了。”

“保住了就好,保住了就好……”

先前吴信总是孑然一身,即使身在恶鬼城中也似乎与这天地间没有分毫联系。可当听说花白怀有身孕时,他忽然觉得心口被一块巨石重重地撞击了一下,从此只要与花白和孩子有关的事情,在他看来都是顶重要的大事儿。

这也是为何他豁出命去也要拿到戈须草,甚至不惜将花白托付给咏稚,只希望她与自己的孩子能够好好活下去。

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咏稚在心头无声地叹了口气,眼神不由自主地又落在了默槿的身上,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

自那日之后,无论咏稚去做什么默槿都会紧紧跟着。

好在花白到底是习武之人,又通医术,只在医馆中住了五天便被广荷珠撵了出来,只说叫她莫要再赖着不走。

至于吴信的胳膊,广荷珠倒是有几分歉意,到底是没有治好,自手肘往下,吴信的右臂像是被一层蜡蒙住了似的,动弹不得,看起来甚至有些吓人。

这几日花白在房中闲得无事可做,咏稚又有自己的小心思不好叫默槿跟着,他干脆一大早便领着默槿到了隔壁花白的屋子,又给她们二人搬出了昨日下午去买的针线布料。

“吴信的胳膊,”咏稚看了看门的方向,其实吴信刚出去没一会儿,即便是在客栈内要个早饭也不可能这么快,“看着总有些吓人,默槿手艺不错,你教教花白,以后也好能自己给你腹中的孩子做些衣服。”

“那你……”

听着话的意思,默槿还以为咏稚要离开,立刻抱着针线篓子站了起来,吓得花白也跟着坐直了身子,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看她如此粘着自己,咏稚心中反倒不是滋味起来,一方面想起先前她同月华君的关系,一方面又觉得这是自己给自己的另一次机会,只要默槿一直想不起来,那他与默槿就能按照他最先设想好的,一步一步走下去。

“哥?”见他慌了神,默槿忍不住伸出手指勾住了他的腕子,左右晃了晃,“哥,你要去哪儿。”

“我哪儿都不去,”回过神来的咏稚先是扬起了唇角,随后揉了几下默槿的头发,将她又压回了床边儿坐着,“我就在这儿,你好好教她便是了。”

“你、你保证。”

女儿家怯生生的声音引得咏稚心头一阵暖软,连忙点头应着:“自然,哥哥哪儿都不去,你只需一抬头,便能看着哥哥。”

说起这针线活,默槿倒还真算得上是拿手的,虽然她自己也觉得奇怪,偏偏手指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似的,针线上下翻飞时,针脚已经细密整齐地将两块半月形的布片缝合到了一处。

吃过早饭,两个姑娘家又脑袋对着脑袋回到了床榻上,吴信自然不会讨没趣地去打扰他们,咏稚又冲他使了眼色,前者自然跟着走了出来。

咏稚压低了声音的同时眼睛还在不停向里屋的方向瞟着。

“我离开一会儿,切莫让默槿发现了。”

吴信的喉结甚是明显的上下滑动了一下,他开口说话都有些磕绊:“那,她若是找你……”他还没问完,咏稚已经摆了摆手表示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他走到窗边儿打开窗向远处看了看,虽然根本看不清楚,但河厥镇与恶鬼城之间那座顶端布满了雪迹的山却还是能分辨出大概的轮廓的。

“我必须出去后顾之忧,带着她,我不放心。”

他可不是去恶鬼城做善事的,无论于情于理,咏稚都不希望默槿看到自己那副模样,他希望默槿只当他是个顶好的哥哥,至于其他的任何一面——咏稚的眼神随着乌金躲进云中,也变得暗淡了起来,那都不是默槿该知道的事情。

从咏稚的表情中,吴信自然读懂了他要去做什么,低下头看了眼自己只能垂在身侧的那条胳膊,吴信自嘲似的笑了笑:“好,我会照看好她们二人的,你…早去早回。”

一挥手,一具趴伏在桌上的身躯的轮廓越发明显起来,直到咏稚本身的颜色渐次退去,桌边儿趴着的那个“咏稚”甚至连呼吸时肩头的起伏都显得活灵活现。

他最后看了一眼里间儿还什么都不知道的默槿,犹豫一瞬后,从荷包中取出了装有肃羽的白玉长颈瓶交到了吴信手中。

“若是真遇到什么事儿……”咏稚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打开盖子,虽然肃羽定然会带走默槿,但至少不会叫你们受伤。”

说完,随着一阵冷风滑过,窗边儿只剩下了吴信一人的身影。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章 拔除(一) 脱去了琐碎的凡人的皮囊后,咏稚将自己裹藏进了风中,没有了那具身体作为累赘,风带着他极快地掠过了河厥镇,又穿过了山涧密林,最后停在了恶鬼城边缘的雪原之上。

咏稚居高临下地看着地面上的一切,城中所有的人看起来都与他上一次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他怎么会不明白,冒犯了默槿的仅仅是濮阳新月一人而已,而那些看到了的,也已被他送去了阴曹地府。可偏偏咏稚心头就如同燃了一团火似的,若不是发泄出来,恐怕最后被烧毁的将是他自己。

一位上神要落下神谕何其困难,可要收回神谕却是件极其容易的事情。

在恶鬼城中,濮阳新月的宫殿之内,有一枝接骨木的化石,也正是以它为中心,这茫茫雪原才能千百年来不增不减,一直作为一层天然的屏障守护着这里。

现在,该是他收回庇护的时候了。

盛着风,卷起的风雪迷惑了所有人的眼睛,当咏稚突然出现在大殿之内的时候,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特别是宾白,他的剑刃已经划出了剑鞘,脚下生风直冲咏稚而去。

可还不等他近到咏稚身前五步的地方,突然一阵风从宾白侧腰的地方袭来,如同凌空一掌似的,愣是将他推出去半丈远。

紧接着宾白觉得腰上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勒住了似的,下至胯骨上至胸腔都憋屈的厉害,提剑去砍,也只砍到自己的衣摆。

“这…”周围的几位长老已经慌了神儿,他们虽不知道咏稚的真实身份,却也知道拥有如此能力的人定不是凡品,“这、这都是什么啊!”

忠心的几个还能够压抑着心底的惊恐将濮阳新月围在了高座之中保护着,不忠心的,已经脚底抹油连个影儿都看不见了。

濮阳新月呆呆地坐在高座之上,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气势,她不明白,为何咏稚如此厉害先前却要寻她恶鬼城庇护。还没等想明白这个问题,宾白的身体内突然发出一阵令人心底发颤地骨头折断的声音。

他想喊,可大量的风灌入了他的口鼻,竟然令他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直到宾白的身体如一块破布似的落在一旁,他都没能再说出一个字、一句话来,甚至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外伤和血迹,只是腰背扭曲成十分诡异的形状,直到死前双眼仍旧是圆滚滚地瞪着,似乎不敢相信自己所看的一切似的。

咏稚脚下的每一步都令仅剩的几人瑟瑟发抖,咏稚每近一步,他们便退一步,直到退无可退,咏稚已经踩着风来到了他们的面前。

如同打量一群蝼蚁一般,他的眼神冰冷到只需一个目光的接触便将昔日作威作福的长老们写得双腿打颤,就差直接坐在地上了。

末了,他将目光移至呆滞的濮阳新月的脸上,冷笑了一声。

“我只寻她一个人的仇,你们现在走了,我还可以留你们一条活路。”

几位老者也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方才是觉得几人合力还可抵挡一二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如今连宾白都死得悄无声息,他们几人拧在一起怕是也保护不了濮阳新月。

咏稚以为他们会马不停蹄地离开,没想到除却一人显出几分犹豫外,其余几人竟然纷纷拿出了趁手的兵器,一副要与他死战到底的架势。

其中以为执长棍的光头老者用手肘狠狠地撞了一下躲在他身后半步的另一位老者,狠狠地“啐”了一口:“不能让旁人看扁了咱们,就是死,我们也要死在罗刹王的身边儿!”

他这句话像是喂给身旁几位同僚的定心丸,此时虽然人已不全,但他们仍旧盯着心底无法磨灭的恐惧将咏稚围在中间,摆出了阵仗。

看着他们各式各样的不断敲击着地面的武器,咏稚只觉得好笑,他根本没有看他们,只是抬起手在空中向着地面虚无地点了两下,原本坚硬的地面竟然就变成了湍流的河水,不等几位老者反应过来,直接将他们卷入了洪流之中。

其中一位拿长枪的老者想来伸手要更好些,在被卷入河水前他生生用长枪固定在了外面的地面上,同时从怀中抽出一小节空心的竹子,对着咏稚的方向猛然吹了一口气。

这口气也成了他送命的利器,还不等他亲眼看到竹子里藏着淬了毒的牛毛针被喷出去,他突然觉得喉头一涩,那些细如牛毛的银针竟然刺入了他身体的好几处大穴,登时便没有了回天的余地。

“现在,只剩下我们了。”

待河水变得清澈,咏稚的手指又凌空是点了点地,大殿内的大理石地面又变回了原来的模样,若是听闻旁人说出这般奇怪的事情,濮阳新月定然会以为不过是什么障眼法罢了。

可如今,这样的事情真真切切地发生在她面前时,她能做的也只有一个劲儿喘着粗气。

濮阳新月面上随是在笑,可眼底的悲切之意却让她立刻涌出了眼泪,如此分化的表情同时出现在她的脸上,让这张带有几分妖异的脸颊更显诡异来。

她哆哆嗦嗦地从高座之上站起来,死死地盯着咏稚的脸:“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其实若是叫她自己去说她到底为的是何为什么,她自己却也说不清楚,可濮阳新月就是无法理解,究竟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从咏稚来寻求她恶鬼城庇护到如今这副惨淡的模样,究竟是为什么…濮阳新月忽然大笑起来,如同喝醉的人一般双眼通红像是发了癔症,她伸长手臂一边指着咏稚,一边笑,声音在整个大殿内回荡着。

“你,你不愿意帮我,你不愿帮我…却愿意去帮那无情无义的吴信?你就不怕,不怕他捅死你吗?”

此时的濮阳新月已经彻底疯了,她自知无力与咏稚对抗,索性放任自己将想说的话一气都吼了出来。

跌跌撞撞地走下台阶,濮阳新月边哭边笑,最后直接跪在了地上,她摸着那几处先前消失不见的地砖,痴傻地用纤长的手指去扣其中的地缝:“元师父?藏长老?藏长老?你们都在哪儿啊!你们都在哪儿啊!!”

“吴信,吴信?!你在哪儿吴信!!??”

“救救我,快救救我!吴信!!”

大约是真的疯了,咏稚推开两步垂着眼帘看向在地上不知摸索着什么的濮阳新月,心下有一瞬竟然也生出几分感慨来。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允许自己变成这副模样,无论如何,他也不会允许默槿离开自己半步,除非他死,否则默槿哪怕化成了灰,也得跟在他的身旁。

双眸一闭一睁,咏稚墨色的瞳孔中已凉薄地没有任何情绪,他只是挥了挥手,方才还在哭喊的濮阳新月突然没了声音,脖子以一种扭曲的角度向后偏折着。

咏稚看着她倒下,心中再也没有任何涟漪。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一章 拔除(二) 大殿之内,如今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他,和一枝半人高的接骨木的化石,正是他此行要寻找的东西。

看着眼前的接骨木树枝,咏稚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天地之间独独自己一人的时候,他伸出手去用手背贴上了接骨木枝,可惜此木虽然仍有庇护之力,却已经无法再同他产生共鸣。

嗤笑了一瞬,咏稚面上的表情更为冷淡了些,他翻过手来一把握在了接骨木枝的中间,猛然向上法力,生生将它从地面以下拉扯了上来。

随着越来越多的接骨木离开地面,恶鬼城内的霜雪更盛,可原本覆盖着皑皑白雪的雪原却开始不断回缩,露出被掩埋百年的土地和幼苗来,而雪都化为了水,渗透到了这片贫瘠的土地之下,新枝抽芽、草木生长,所有的一切看来都是那么的欣欣向荣。

除了位于中心的恶鬼城。

突然升高的温度和环境令整座恶鬼城开始分崩瓦解,巨大的千年寒冰也开始在日头的照射下低落下水珠来,惊恐的人们互相推搡着都想要尽快离开这个曾经是一处庇护的地方。

当整枝接骨木被完整地从地下抽出来的一瞬间,咏稚觉得掌心有一瞬的灼烧感之后,接骨木枝竟然化作了尘土,随着狂风飘散在了四周。

最为最后支撑的大殿也开始摇摇欲坠,最先掉下的是周遭的烛台和火把,借由烛九阴的蛇油燃烧千百年的烛台,终将也有熄灭的一天。

当房梁上的木头开始断裂坍塌的时候,咏稚信步闲庭地走了出来,如同是在花园之中似的,周遭的一切都在避让着他,为他让开了一条道路。

***

惊扰到默槿和花白的并不是窗外的喧闹声,而是不时从脚下传来的微弱的震动,两个姑娘家对视了一眼后,纷纷向窗外看去。

虽然看不仔细,但默槿分明能够感受都一种夹杂着惋惜与怨念的冲击力正在向自己奔涌而来,但它的目的并不是自己,更像是千年积怨终于放下了一般。

紧接着,大约是恶鬼城的方向竟然凭空升腾起阵阵白烟,一条蛟竟然破土而出,夹杂着风雪和尘土直指九霄而去!

“那是什么?!”

花白同样也看到了,她惊恐地长大眼睛,双手捂住了嘴巴,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站在窗边儿的默槿也同样瞪大了眼睛,她双唇哆哆嗦嗦了半天,才能够正常地发出声音来:“是、是蛟……”她转过身坐在床边儿一下握住了花白的手,“那是蛟……”

紧接着她要冲出去找坐在桌边儿的咏稚,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他竟然还趴在桌上睡得安稳,实在让默槿心下生疑。更为可疑的是吴信竟然拦住了她的去路,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你哥哥还在休息,别吵他。”

默槿眉头一皱,心下那种不踏实的感觉更胜,哪里还管得了吴信拦不拦着自己,挡开他的手臂向外间冲了过去。

其实吴信的本意是拦住她而已,所以才会伸出腿去绊她,没想到默槿的身子骨奇轻无比,竟然直接飞出来!

就在吴信以为她要摔个结实的时候,一直趴在桌上的咏稚突然抬起了头,伸出双臂将默槿勾住,稳稳地接在了怀里。

“慌什么?”他将默槿放下,顺手为她抖了几下起了折子的裙摆,“哥哥不是在这儿呢?”

虽然觉得奇怪,但此时更为奇怪的自然是那条已经不见了的蛟龙,默槿拉着咏稚的手将他拽到了窗边儿,指着已经一片晴朗的天空:“那、那刚才那是什么?那条、那条蛟……”

咏稚看着默槿瞪大了的眼睛,唇边牵起了一抹笑意,他反过手来将默槿的手拢在了掌心暖着,一边点着头,示意她自己在听。

“那是…走蛟化龙吗?”

其实无怪乎默槿会如此惊异,即使拥有数百万年记忆的咏稚细细想来,他唯一见过的走蛟化龙也是进万年的事情,以默槿现在的记忆,不知道自然是再正常不过了。

他点了点头,将默槿从窗边儿领了回来,用空着的那只手将窗户掩了一半下来挡住风雪。大约是因为恶鬼城被拔除的关系,周遭的气候一时间都变得有些奇怪,秋日里飞雪虽积不起来,却也会使得温度变得极低,为了不让冷风吹着默槿和花白,他才会早早掩了门窗。

花白在吴信的搀扶下走了出来,估计是绣了一早上的荷包,这会儿正活动着酸胀的脖子,一边转一边问:“吃些什么,我这肚子里直打鼓。”

吴信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尖:“不起来倒是也想不到吃,这一活动反倒胃口更大了?”

两人笑闹了几句,自由吴信出去向小二要了几碗面来充饥。

在等面的过程中,默槿实在闷不住话头,向咏稚的方向凑了过去:“哥哥,你说那蛟化成龙后,会去哪里呢?”

“自然是会去天上,称王做帝了,话本儿里都是这么说的。”花白的手中拿了两个荷包,一是默槿今天晨里绣的,二则是她自己绣得,怎么看都觉得自己的针脚奇怪得紧,不免有些失落,“默槿姑娘当真是手巧,不想我这个,简直就是猪蹄子绣出来的。”

一旁的吴信哪里见得自己娘子嘟着嘴的样子,连忙伸手将她手中的两个荷包都接了过来,哄着夸着,这才将花白逗笑了去。

“…哥哥?”

但默槿不知为何,此番并没有被花白将话头带偏,反倒是拉扯了几下看得入神的咏稚的衣袖,又问了一遍。

咏稚偏过头去看了她一眼,反问到:“为何你会如此关心此事?”

被问到的默槿也愣住了神儿,她确实对此事几位关心,可若是叫她说为何会如此关系,她倒也说不出个一二来。

看着默槿咬着手指皱着眉头的样子,咏稚暗暗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自从肃羽以琴音试探默槿之后,他确实变得有些过于紧张了,以至于现在发生这样的事后,连默槿都有些怀疑。

不过默槿并不知道他心里的愧疚之意,只是低着头柔声道着歉:“我、我就是好奇罢了,哥哥…对不起……”她这一低头一服软,反倒是咏稚觉得自己犯了天大的错误似的,连忙摇着头将她放在自己膝头握紧的拳头拢在了手心里。

“哥哥只是好奇,你平日里也不见关心什么,为何对这件事儿如此上心,没有怪你的意思。”

最后还是咏稚答应她今日不用将面里的豆腐都吃完,才逗得默槿露出了一个笑容。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二章 送别 收拾好碗碟、食盒,吴信擦着手在桌边儿坐了下来,默槿正在给咏稚展示她摆出来的茶花底,似乎是加入了什么奇怪的东西,花白也探头看了过去,攀着默槿的肩膀与她笑成了一团。

待吴信坐下,咏稚将目光从默槿身上抽离了回来,“这些,你们拿着,”他从腰间抽出了一样东西,大概半个巴掌大小,被细绒布包裹起来,“以后定然用得上。”

结果这块细绒布,吴信有些疑惑地看了眼默槿,又与同样被吸引了注意力的花白对视了一眼后,低下头将绒布的两角掀开,自然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好几片金叶子。

每一片金叶子本就层层叠叠,如今这好几片放在一起,看起来倒真是十分有气势。

“这…”吴信连连摇着头,连带着手上也一直往外推着,“太过贵重,我万不能收。”

咏稚笑着,又反手推了回去,还在他的手背上大力拍了两下:“不说花白生产需要这些,就是之后孩子与你二人的衣食住行都要你多费心。”说到这个,似乎连咏稚的眼角也沾染上了几分落寞,窗外的阳光洒进来,却也只能照亮半边桌子,咏稚整个人都隐在了阴影之中,更显得他面容清冷。

“我此生已是无望,所以只希望你二人好好的。”

听着这话,花白和吴信皆是露出了落寞的神情,脑袋微低着,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默槿探过头,双手扒在咏稚的手腕上,歪着脑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花白,轻声问到:“姐姐他们,不与我们一道儿走吗?”

空出一只手来揉了几下她的发顶,咏稚笑着摇了摇头:“花白有孕,受不得长途跋涉,他们明日启程去往东海之滨,到时候你与哥哥一起送送他们,好不好?”

其实他一时编出的谎话满是漏洞,既然受不得长途跋涉,又怎么可能受得了水路的船只漂泊,说白了,不过是怕恶鬼城前来寻仇罢了。

但这也是他们三人商量的结果,之所以先前没告诉默槿,也是不想叫她挂心着要离开的日子而徒增烦恼。

不过默槿似乎对他话中的漏洞根本没听出来,只是有些可惜地抿着嘴角点了点头,随后又扯出一个笑来看向花白:“当真是可惜了,那姐姐可要抓紧同我学呢,这样以后小宝宝出生了,你便能给他做衣服穿了。”

“那得怎样的手艺啊,”吴信顺着她的话头先接了过来,“她这手,舞刀弄枪还算可以,可要她坐在那儿安安生生地绣花……”吴信瘪着嘴一个劲儿的摇头,气得花白伸手就要去拍他的肩膀,却被他灵活地侧身躲过,还抓了那只手在掌心握着,“啧啧啧,看到了吗,她啊,就是个小疯婆…哎,哎,娘子别打,别打脸……”

逗趣的气氛一时间让所有人都忘记了明天便要来临的离别,赶着日头没落下去之前,默槿又教花白绣了些样式,还留了几分模子给她,只说略微改一改大小,应是能用上三、五年岁。

看着她们二人脱了鞋子坐在矮榻上说着话,背靠着窗沿站着的咏稚突然生出几份感慨来,轻声叹了口气。

站在他身侧的吴信其实将这声无言的叹息听了个一清二楚,他本想转过头去安慰一二,看在看到咏稚的表情时,却又把将将吐出口的话纷纷咽了回去。

现下的时光,哪怕是偷来的,咏稚轻咬着后槽牙,眼神中藏不住的狠厉,他也要着偷来的时光变成真的。

第二日天蒙蒙亮,默槿便被咏稚晃醒,“不是说去送送他们?这一别,也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了。”他将衣服都放在了床边儿,低声又喊了一遍,默槿这才揉着眼睛拖着脚步去收拾洗漱。

四人简单吃了些东西,吴信背着一个包裹,专心护着花白,咏稚则帮忙背了一个包裹,一只手牵着默槿的手,先前还叮嘱她千万要跟紧了,早集的人多,若是丢了可还要劳烦大伙儿找她。

出城的这段路并不短,可默槿却觉得自己如同脚下生风一半,乌金还未悬挂到头顶,便看到了在码头上停泊的那艘船。

船夫正坐在码头上同旁的几位船夫抽着旱烟,远远瞟着了几人的身影,连忙将烟灭了,连手都在喝水中洗过,才敢来接吴信身上的包裹。先前他给恶鬼城办过事儿,自然知道吴信的身份,虽然恶鬼城淹没的消息已经传得人尽皆知,但谁知道这左、右两位罗刹使一齐出海是为了个什么,自然不敢怠慢。

“这船……”咏稚将手中的包袱也递给了船夫,拉着默槿将这艘船上下打量了一番,皱着眉头一副不甚赞同的样子。

船夫见他华服美玉的样子,还当是恶鬼城的哪位少主子,忙不迭地冲他点了头解释:“这只是在运河中用的,等到入海前,会换了商船,那种船又大又结实,肯定没问题的。”

咏稚随仍旧有些将信将疑的样子,但看吴信与花白都是一副成竹在胸,自然也没有多说。

虽说咏稚算不得江湖儿女,不过花白和吴信倒是已经习惯于如此的离别了,没有什么哭哭啼啼、再三叮嘱的场面,二人只是冲他们摆了摆手,一前一后地登上了小船。

咏稚原本是要直接走的,可不知默槿起了什么心思,非要站在码头上直到看着那艘船消失在河流之中,这才柔柔地收回了握着咏稚手腕的力量,低着脑袋往城中走去。

知道她是心头不舍,偏偏又无能为力,左右打量了好久,咏稚突然收了力道叫她撞在了自己的胸膛上,趁着默槿抬头的时候手指滑了出去。

默槿的目光也跟着滑了出去,入目看到的是一家金丝饼店,虽然里面没有几个人,但飘出的香味却是令人垂涎欲滴。

抽动了几下鼻子,默槿明明是很想吃,却还要摆出一副看不到的样子,逗得咏稚忍不住嗤笑出了声音。

“就当是陪哥哥吃两口,好不好?”

默槿眼角一直在偷瞄着那家店铺,看着新出锅的一张金丝饼被切分成了大小均匀的十二等分,端上了人家的桌子,终于忍不住咽了一大口口水,却还要装装样子:“我是陪哥哥吃的,不是我自己想吃。”

“是,是,是,”咏稚一边领着她进了店,一边应着,“是陪我来的,是陪我来的。”

坐在窗边儿的位置上,默槿看着外面的行人,突然将手伸了出去,屋檐上不知为何低落下了几滴水珠,正好被她接在掌心。

咏稚看着也不阻止,只是静静地看着,像是就这么坐到海枯石烂也无妨一般的模样。

直到小二上金丝饼时,才打破这种诡异的气氛,嘴上说着是陪咏稚来,可默槿拿筷子的气势却一点儿都不示弱。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三章 不安 原本该是个美好的下午,虽然送走了朋友,但至少还有默槿陪在自己身边儿,可偏生就是有那些个不长眼的,正当咏稚夹着最后一块金丝饼逗默槿玩的时候,突然一个人跌跌撞撞地直接翻过栏杆砸在了他们的桌旁。

咏稚第一个反应便是扔下筷子,同时伸手将默槿从椅子上拉了起来,藏在了自己身后。

“什么…”

没问出口的话在看到那个人的脸时,已经全部咽了回去。摸不清头脑的默槿从旁边探出脑袋来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咏稚立刻用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又将她推回了自己背后。

“闭眼,别过来。”简单交代了一句后,咏稚蹲下身,用袖口隔着手指捏着那人的一侧肩膀,将他整个人都翻了过来。这一转过来,原本围在周围看热闹的人纷纷回退了数步,这人身旁剩下的也就只有闭眼站着的默槿,和蹲下的咏稚。

空气中弥散开来一种奇怪的味道,类似于青草被碾碎之后的味道,却又像掺杂了某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似的。默槿皱着眉抽了抽鼻子,低下头朝咏稚的方向问到:“哥,是什么?”

被翻过来的那个人已经完全没了呼吸,身上的血管尽数爆起,但并非是青、紫二色,而是一种极度饱和的红色,看起来就像是血液仍旧在皮肉之下不停奔流一般。

这人的眼睛尚未闭上,半睁着,紧紧通过露出一半的眼珠也能看出来,他的眼白已经彻底变成了血红色。

咏稚正要伸手去捏他的口鼻看得更仔细些时,突然一队官兵冲了进来,不由分说地将咏稚和默槿与尸体隔开,但同时又将他们二人与围观的众人隔开了。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这些守卫并不全是官兵,还有不少前来投奔的江湖人士,所以行事风格比起正规的官兵更为猖狂,其中看起来像是领头的那位根本没在乎咏稚说了什么,摆手示意几个用三角巾捂住口鼻的衙役将尸体抬走后,这才转过身来推开了挡住咏稚去路的一个守卫,挑着眼梢看他。

两人对峙了半晌,默槿被吓得直往咏稚背上靠,那个守卫头子瞧见了似乎是匿笑了一声,才开口问道:“刚才,就你们二人靠近尸体了?”

其实不用咏稚回答,周围围观的群众已经七嘴八舌地将刚才的场景添油加醋说了个明白,咏稚只是点了点头,算是默认,同时一手摁住默槿的手拢在了自己掌心,又捏了两下,示意她稍安勿躁。

“既然如此,”领头的守卫上下打量了一番他们二人,点了点头,“啧,就跟我们回去吧。”

“去哪儿?”

咏稚不动如山,硬是用眼神呵退了两个上来想要动手的守卫,目光灼灼地看着领头的那位。

“啧,倒是个硬茬,啊,”显然,他也没想到咏稚的脾性如此之大,又退会了他的勉强,冷笑了两声,“你刚才,带着你身后这个小娘子,可是接触了一个感染了瘟疫的死人,你说能带你去哪儿?”

“瘟疫?”

还没等咏稚说话,默槿在他背后倒是怯生生地应了一句,“什么时候开始的?晨里走的时候还……”

“怎么那么多话!?”这领头的也是个急脾气,他干脆将要上佩刀抽出一半,威胁道,“赶紧走!别给老子添乱!!”

咏稚还想说什么,但原本躲在他身后的默槿此时倒是挪了两步站到他的身旁,轻轻回握了一把他的手:“哥,咱们别给人家添乱了,走吧。”

其实不用默槿说,咏稚也不会继续站在这儿让人看热闹,实际上还有另一个原因,若是这些人发现自己同默槿并不会染病,恐怕后果更糟,还不如随着这对守卫离开,等到了人少的地方再做打算。

原本,咏稚以为他们二人哪怕不是被带去衙门,也会被带去什么牛棚一类的地方,毕竟如今这个年代生出此种可怕的瘟疫,死得比活的多,哪里还有人愿意收留。

没想到,越走越不对劲儿,经过他们投宿的那家客栈后,继续往前走,一个熟悉的楼门牌出现在了眼前。

得益馆。

这边咏稚头还没低下,那边脆生生的问候已经递到耳边儿了:“咏稚公子,还有…默槿妹妹?你们怎么……”

寒暄的话还没说完,领头的守卫有些不耐烦地在默槿肩头推了一把:“赶……哎!哎你小子!放手!你给老子放手!!”他一个字儿都没说完,推默槿的那只手就被咏稚狠狠地掐住了命门,疼不说,他若是再用上两分的气力,恐怕守卫的这半边身子都要被费了去。

广荷珠是知道他与吴信的身手的,连忙紧着两步走下来打着圆场:“他们这些人都是大老粗,不知道默槿妹妹金贵,也是不仔细,公子、公子?”广荷珠有些疑惑地看着咏稚,发现他根本不为自己说的话所动,只得转头去同默槿说话,“你,你劝劝你哥哥,都是乡里乡亲的,不至于…再说了,这也是一时情急,不至于的,不至于的。”

其实令默槿心软的并不是广荷珠的话,反倒是医馆内不时响起的惨叫,她伸手拍了拍咏稚攥着守卫头子命门的那只手,摇了摇头:“哥,算了,不知者不罪,而且这里面……”她朝医馆里递了个眼神,表情中是掩盖不住的担忧,“恐怕都是些病人,他们也是照章办事,怕再出了再大的纰漏。”

空气中静了一瞬,咏稚低头看了眼默槿,又看了眼医馆里面人满为患的样子,冷哼了一声,一把将守卫推开,那守卫头子连连退了五步,把身后的同僚都撞翻了两个才稳住了身形。

见识过了咏稚的力气,他也不敢再近前去,只是装模作样地冲广荷珠叮嘱了一番:“看好了,千万别让出来,不然老子唯你是问。”说完,带着那一队守卫飞快地离开了。

广荷珠领着他们进了得益馆,却没有在大厅停留,反倒是一路带着他们上了三楼。先前来的时候,这儿的房间多是空落落的,这次来,倒是左邻右舍都住上了人,环视了一圈,虽然小了些,但在瘟疫之中有这么个地方安身,咏稚也没有多说什么。

倒是默槿,似乎对这场瘟疫极其关心的样子,打一进屋便开始问东问西。

“这,晨里送花白姐姐与她家哥哥离开时还是好的,为何现在就突然……”

广荷珠长叹了一口气,只在听到吴信和花白已经离开时松了一口气:“还好他们已经走了,楼下住了两个都是当娘的不小心,连带着肚子里的孩子也……”

“哎,突然起了瘟疫,就是在今日晨里发现的……”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四章 瘟疫 按照广荷珠的说法,这场瘟疫起得极快,昨天夜里还好好地,晨里突然有个小医馆接到一名浑身皮肤苍白血管却越发暗红的男子,那儿的大夫看不出病因,便送到了得益馆来,没想到……

“人刚送到,甚至师父还没来得及诊脉,就已经没了呼吸…”

想来眼睁睁看着一位病人死在自己面前,却无能为力,无论是她的师父还是广荷珠的心里都不好受,所以咏稚并没有再对她冷言相对,反倒是有几分不熟练地拍了两下她的肩头。

男子力道更大一些,第一下广荷珠差点儿没站稳,第二下倒是已经踩稳了双脚,同时带着几分欣喜地看向咏稚,连说话都有些磕绊:“不、不劳公子费心,我……”她抿着嘴唇又将头低了下来,脚尖在地上磨了磨才想起下面还有好些个病人,忙不迭地笑了一下。

“我先下去了,等这一茬忙完换班的师弟们来了我再来找你们说话。”

说完,她也没来及看咏稚的表情,步伐轻快地跃了出去,其实咏稚没想到她会说出一会儿再来的话,还有些不知所以起来,直到他转过头看向瞪圆了双眼的默槿,才想起来自从进了屋子便冷落了她,心里后悔地一个劲儿地跺脚。

可现在小孩子脾气的默槿哪里还听得进他说什么,手足无措地指了指被掩上的房门,又指了指咏稚,磕磕绊绊地小声嘟囔道:“哥哥,哥哥喜欢那个姐姐吗?”

面对默槿如此纯良的表情,咏稚此时当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想说的话都堆在了嗓子眼,却一个字儿也冒不出来。

默槿像是看不出来他的窘迫一般,有模有样地摸着自己的下巴:“难怪哥哥刚刚要去看那具尸体,原来是为了找个理由再来见过这位姐姐,哎,哥哥,你是什么时…候……”

刚开始默槿光顾着自说自话并没有注意到咏稚的表情,直到她挪了视线到咏稚的脸上,才发现后者竟然面色铁青地看着自己,她调侃的话说了一半,也不敢继续往下说了,乖巧地放下手来,眨巴着眼睛看着咏稚。

其实咏稚对默槿哪里会有什么生气的情绪,反倒是对自己凭空生出了许多不满,一会儿又是懊恼方才不该对广荷珠那么亲近,一会儿又懊恼非要管这些个闲事儿还将自己搭了进来。

不过想归想,他面上仍旧是那副有些阴郁地表情,见默槿不敢再乱说话,这才放柔了眼神。

昨天夜里默槿睡得不怎么踏实,这会儿同咏稚谁也不说话,在桌边儿坐了一小会儿脑袋便一点、一点地。

就在她觉得脑袋猛然向前收不回劲儿要砸在桌上的时候,咏稚突然伸出手来捧住了她的下巴,手上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颊:“去床上睡吧。”

此时的默槿当真是疲乏得厉害,连咏稚是个什么表情都没看清,踉跄着坐到床边儿脱了鞋子又脱了外衣,直接翻身缩成个耳朵的形状,面朝里躺了下去,不一会儿,绵长的呼吸声便越发轻柔下来。

这会儿咏稚才敢过去看她,果不其然是这么一副样子,他抿着唇一边无声地勾了勾嘴角,一边将放在床头的被子展开,将默槿的双腿和腰腹裹了个严实,知道她不喜欢被拢着胳膊的感觉,还将她蜷缩在身下的胳膊拉了出来,压在了被子的边缘。

做完这一切,咏稚长舒了一口气,他不敢在床边儿坐下,刚睡着的默槿惊觉地厉害,所以他只能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目光柔和地如同月光,像是在看默槿,又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似的。

广荷珠将额上的细汗仔细擦了去,又用白铅粉补了补额上和脸颊两侧被擦去的细粉,这才施然推开了咏稚的房门。

她一进来所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可她哪里会往别的地方想,只觉得咏稚一个男子独自带着这个痴傻的妹妹,定然是辛苦极了,平白又伸出许多情愫来。

“咳,”她见咏稚也有几分迷糊的样子,先是轻咳了一声才挪着步子靠了过去,“要不然我在这儿看着妹妹,公子去我房中歇息一会儿?”

说出这番话来她已是用了十二万分的勇气,连脸颊都烧了个通红。没想到刚才在出神儿的咏稚“嗯”了一声,转过头来,声音疏离而有礼地问到:“大夫方才说什么?”

那么羞人的话,广荷珠哪里好说第二次,只得掩着面一个劲儿地皱眉,半天才扯了些别的来掩饰:“我是说…粥,楼下的粥煮好了,可需要我端些上来?”

“什么粥?”咏稚看了眼床上仍旧缩成一团的默槿,走了出来伸手向桌边儿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同时压低了声音,“默槿挑嘴儿的厉害,不喜欢的,恐怕一口都不会碰。”

广荷珠笑了一下,话语间倒是已经沾染上了几分醋意:“公子倒是对这个妹妹疼爱有加…”可偏偏咏稚对除了默槿的所有人都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自然也读不出这其中的意思来,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她所说的。

见自己的暗示没用,广荷珠嘟着嘴暗暗“哼”了一声,却还是答了咏稚的问题:“都是些白粥,用饭的大部分是病人,白粥最是养身暖胃。”

听到是白粥,咏稚叹着气摇了几下脑袋:“她最不喜欢喝那没滋没味的白粥,也不劳烦广大夫了,一会儿等她醒了,我自会带她出去吃的。”

“这可万万不行!”

广荷珠一听说他们要离开得益馆,吓得本就因失了血色而苍白的一张脸更为惨淡:“你们二人都接触过了病人,又在这医馆呆了许久,可千万不能离开这里再将瘟病染给其他人啊!”

一听不能出去,咏稚的脸立刻冷了下来,先前他会同意跟着城中的守卫到这儿来,也是看中了得益馆清净,没想到竟然还会闹出如此的麻烦来。

他耐着性子压下了声音,继续问到:“那什么时候,我兄妹二人可以离开?”

“这……”广荷珠一时间心中的念头也是千奇百怪,她双手搅着自己的袖口低头想了半天,“若是你二人待瘟疫过后能熬过去,自然就可以离开了。若是熬不过去……”

接下来的话她不忍心说,倒是眼眶已经烧红了。

今日她已是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如今面对心仪的男子竟然又要再说一遍这样的话,哪里能不红了眼眶呢?

正当咏稚不知该如何接话的时候,一个尚且含着睡意的朦胧的声音从他的背后响了起来:“哥哥,你是起伏大夫姐姐了吗?”说着,默槿一跃下了床,连鞋子都没来得及踩上便跑了过来,“大夫姐姐您别哭啊,我哥哥他就是…就是不会说话,他不是有意的…”

平白无故被扣了这么个起伏女儿家的名头,咏稚和广荷珠都是一脸的茫然,方才尴尬的气氛倒是一扫而光,只有默槿一个人还在轻声数落着咏稚的不是。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五章 分桃 “默槿,”愣了好一会儿,咏稚才想起来拉着默槿的手将她拖到了自己身旁,“不要乱说,我没惹人家大夫生气,”说着,他还在默槿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末了又怕肿起来,紧接着又轻轻吹了两下,叮嘱到,“别乱说话。”

广荷珠也从方才的情绪中绕了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抹了抹眼睛:“你哥哥没有欺负姐姐,不关他的事儿。”

默槿看了看广荷珠还泛着红的眼眶,又看了看盯着她微微皱着眉的咏稚,嘟嘟囔囔地应了句“好吧”,便跟在咏稚身后再没有开口。

见她安静了下来,咏稚重新看向了广荷珠:“若是我们一定要离开,可有什么办法?”

“这…如今不知道你们兄妹二人有没有染上瘟病,哪怕是我也不会容许你们离开的。”

虽说是面对喜欢的人,可广荷珠作为一名大夫还是有十分坚定的意志,她低着头咬着后槽牙,又将咏稚拒绝了一遍:“你二人现在都不能离开,说什么都不行。若是默槿姑娘觉得白粥味淡,你可以多给她拿些小菜调和,但离开的话,却不要再说了。”

说完,广荷珠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去,出去后还不忘将房门狠狠地摔上,似乎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默槿同咏稚也是一脸的懵懂,对视一眼后,默槿点着下巴皱眉想了半天,问出一句:“我什么时候…不喜欢喝白粥了?”

其实她不喜欢喝白粥这话不过是咏稚拿来诓广荷珠的,为的就是告诉她自己会离开得益馆,叫他们不要再浪费人力去找自己与默槿了。没想到遇上个死心眼的,不仅脾气急了些还一股脑将这些话都说于默槿听,闹得他现在左右不是。

没了办法,他只能挂着笑摸了摸默槿的头,将她按着双肩安置在了椅子上:“担心这医馆里做得粥不和你胃口罢了,你不嫌弃,我现在就下去打两碗粥来。”

默槿目送着他离开了屋子关好了门,这才弓着背将双手重叠压在了自己的心口处。

不知为何,方才从梦中惊醒之后先是看到咏稚同广荷珠站在一起,她的心头便是跳着痛了好几下。开始她还以为是睡得不舒服才会这样,没想到后来站起身后非但没有减弱,反倒越来越痛,到现在她的额上甚至渗出了一层薄汗,连鬓角的发丝都打湿了。

一边摁着自己的心口,默槿一边用力地呼吸了好几口气,虽然不见好转,却也没有再继续恶化下去。

听得门口的脚步声渐渐近了,默槿连忙坐正身子,双手搭在了桌边儿,一副乖巧模样看着门扉的方向。

咏稚是用后背顶开了房门,所以错过了默槿最后拧着的一分眉头,等他将托盘放在桌上时,默槿已经恢复了先前笑着的那副模样。

“吃吧,”将其中一个勺子递给了默槿,咏稚在她右手边坐了下来,又将一小碟萝卜干往她的方向推了一下,“爽口的小菜只有这个,委屈你了,明天哥哥带你出去吃好吃的。”

“嗯!”默槿脆生生地应了一句,送了口白粥到自己口中。

可能因为是给病人们吃的,所以这白粥比平日的餐馆做得要更为软糯,似乎里面的米粒也细细切过似的,一口下去根本不用咀嚼便能直接咽下去。

其实他们二人中不喜欢和白粥的那个人是咏稚,他拧着眉喝了大半碗就放下了勺子,看着默槿一口白粥,一口萝卜干吃得不亦乐乎,倒是心情也没有那么差了。

只是他与默槿离开的事情还是要早做打算,否则继续留在这里,他先前所想过的问题都有可能出现,他一人还好,可带着默槿,一是还需得保护默槿的安全,二是…咏稚并不想让默槿遇到任何不好的事情,自然也不希望她看到自己……

摇了摇头,将那些可怖的场景都甩到了脑后,看着默槿喝完粥,咏稚又下楼送了一趟碗碟,再上来时默槿已经在桌上点上了蜡烛,坐在旁边下巴担在手背上看着书。

他四处环顾了一下,发现这些书大约就是医馆放在房中给病人解闷的,方才下去的时候他还拿了个桃子上来,如今看到默槿在读书也不去吵她,自己拿着小刀将桃子细细切成小块,放在碗中推到了默槿的手边儿。

“嗯?”旁边有东西靠近,默槿自然有感觉,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随后笑眯眯地拿起一块却没自己吃,反倒伸长手臂送到了正在擦拭小刀的咏稚的嘴边儿,“哥哥先尝尝。”

咏稚看着眼前纤细的手指和上面掐着的那一块水灵灵的桃子,也没觉得哪里不对,直接张嘴将桃块咬入了口中,只一下却是满口生津。

默槿眨巴着眼睛看着他,笑着问:“甜吗?”

咏稚此时根本开口说不出什么,只是面色如常才没叫默槿看出端倪来,他紧着又咀嚼了几下后,忙不迭地点了点头。

不疑有他的默槿自然也掐了一块送到自己口中,可只咬了一下,便连嘴巴都咧开了,眉头皱在了一处:“哥哥…骗人,明明这桃子这么酸……”

可说归说,默槿还是将这块桃子都吃到了肚子里,饶是咏稚伸出手接在她嘴边儿告诉她“觉得酸便吐出来”,她还是将那块桃子咽了下去。之后还冲咏稚吐了吐舌头:“这是哥哥给我消的桃子,以后…”她的眸子突然暗了暗,目光也从咏稚的脸上滑落到了桌上的烛台之上,“以后哥哥娶了媳妇,我有了嫂嫂,哥哥就不能再给我削桃子吃了。”

“你……”

咏稚竟然一时语塞地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虽然对于旁人他总是不甚在意,可默槿的每个动作、每句话他都恨不得拆开来逐字逐句地好好品品,所以一时间他竟无法相信自己方才听到的。

心中一边打着鼓,咏稚一边在心中反问自己:方才…默槿是吃味儿了再赌气吗?

可想归想,暂时这些事情他仍旧不希望让默槿知道,只是将桃子往自己这边端了过来:“觉得酸便不吃了,哥哥明日去给你买几个又甜又脆的桃子,再给你削…”

说着,他自己又捏了一块送到嘴里,却怎么也吃不出方才的味道,反倒是酸涩的厉害。

直到两人睡下之前,那盘桃子都没有人再去动一下。

入夜,咏稚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觉得身上盖着的被子都被卷到了一旁去,他闭着眼睛伸手过去想要摸被子,却摸到了蜷缩成一团正在瑟瑟发抖的默槿。

“怎么了?”几乎是一瞬间他便被吓醒了,连忙坐起身来拍了拍默槿的肩头,“默槿?默槿你怎么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六章 仁心 蜷作一团的默槿像是被梦魇住了似的,只会一个劲儿地打摆子,半句话也说不出来,身上更是冰凉彻骨,咏稚把手探进被子在她的后心处摸了一把,把自己都吓了一跳,连一点儿热乎气儿都没有了。

这下他更是慌了神儿,连带着被褥将默槿一起揽入了怀中,伸手去掐她的人中,还没等指尖发力摁下去,默槿猛然睁开了双眼,那双浅色的瞳孔竟然漫出了血红色,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咏稚也被吓得一个激灵,立刻用掌心拍了拍她的脸颊,虽然默槿没有立刻做出反应,但眼眸中渗人的血红色倒是渐次消散下去,最后彻底不见了。

“默槿?”此时咏稚才敢出声,同时拦着她肩头的胳膊也微微用力将默槿又往自己身上靠了靠,只希望能暖一分是一分,“默槿,还好吗?”

似乎是这会儿才真正缓过神儿来,默槿两眼发直地愣了会儿神,终于将目光移到了咏稚身上,她双唇哆哆嗦嗦地开合了好几次,最后倒是磕绊着说出句完整的话来。

“哥,我看到…看到那些过世的人……咳咳咳……”

可没等这一句话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想是自发地一般将她的话打断了,同时默槿再也无法隐忍,双手摁上心口发出了一阵阵的低吼,如同被困入陷阱的猛兽一般。

若说先前咏稚还以为她是患了什么心病,但是在听完这句话、再结合默槿此时的动作,他立刻反应过来。

都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其实谁又能知道,单单是看着一个人在她面前离世,默槿也会心头发昏,如同自己被生生刮去了一片肉似的,更别说在这瘟疫面前。

他抿了一下嘴唇,将默槿整个人像裹粽子一样用被褥裹了起来,然后双臂环过她的身体轻轻拍着:“你刚才…”咏稚尽量放柔了声音,“是不是看到很多人影穿梭于眼前,最后都消失在一个漆黑的河边儿?”

默槿大约是痛得只能倒吸凉气,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她瑟缩着身子同时点了点头。

若是平日里,她这般缩在咏稚怀中,发顶的细丝还在蹭得他的下巴痒痒地,兴许他早就开始心猿意马了。但此时咏稚满心满眼只有因为痛苦而低吟着的默槿,再也想不到其他去。

“你将眼睛闭上,哥哥喂你一样东西,”说着咏稚松开了抱住她的手,将身子往后彻底靠在了床帏上,这样即便他不用力,默槿也是埋在他怀中的,“别怕,很快就没事儿了。”

指尖延伸出一寸裸露的指骨来,而这一节指骨竟然是锋利如刀的,咏稚用左手拇指摁压住无名指的第二个指节,随后在指腹上狠狠地落下了一记骨刀。

刚开始伤口是泛着白色,但随后立刻冒出了血珠来。

收起那节指骨,咏稚连忙摁着默槿的肩叫她把头抬了起来:“你别看,只管咽下去就好了。”

没成想因为太过疼痛,默槿已经压紧了牙冠,他若是不用些强硬的手段恐怕根本喂不进去。

眼看着那滴血就要落在被褥之上,咏稚哪里还管得了默槿乐意不乐意,干脆将右臂提上来环过她的脖子直接用手卡住了她的下颌骨。拇指与中指、无名指一起用力,直接错开了她的牙床,自然连带着上下唇瓣也分开了。

瞅准了时机,在那滴血落下之前,咏稚终于将无名指指腹送入了默槿的口中,但她只轻轻吮了一口便立刻反应过来到底是什么,马上伸手要去推开咏稚禁锢住她的胳膊。

但她的那点儿力气哪里足够和此时的咏稚相抗衡,最后硬是被又灌下了两滴血珠子,咏稚才顺着她的力道将她放开了。

“咳咳咳…”默槿咳嗽的同时不停摁压自己的喉部,想要将方才喝下去的血吐出来,可那些血早已融入她的体内,又怎么能再吐的出来。

“哥哥…”默槿的眼睛烧得通红,也不知道是咳嗽地还是先前太过难受而导致的,只是咏稚看了心头便一阵发慌,只能别过头去,看着床边儿月光照亮的那片地面,“哥哥…你给我喂得,到底是什么啊!?”

饮人鲜血的事儿对于默槿来说简直无异于割她一刀,更毋庸说还是自己亲哥哥的血,她现下只觉得满口的血腥味,怎么咽唾沫都洗刷不去。

“哥…你到底…到底要做什么……”

咏稚不敢看她,只低低地问到:“你心口可还觉得痛?”

他不说默槿还没发现,原本摁着心口的双手此时都撑在了床板上,自然心口也是不痛了。她停了哭音儿,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咏稚,像是问他也像是在问自己:“为、为什么会这样?”

“没什么,”咏稚不想答她这个问题,干脆翻身下床走了出去,“你快睡吧,明日咱们便离开。”

“可是…”

“快睡吧。”

原本默槿还有一肚子的问题,可她这会儿头脑昏沉得厉害,想要再说什么已是觉得全身无力,只稍稍歪斜了一下身子,便直挺挺地砸在床上沉沉睡了过去。

坐在桌边儿的咏稚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方才若不是他当机立断用自己的鲜血封住了默槿的五感,还不知道之后会惹出什么祸端来。与他不同,默槿比他年幼,似乎生来便得了天地间全部的良心,最见不得杀伐之事,这也是为什么数万年前她会……

一想到此事,咏稚心头的痛便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他学着默槿的样子也将自己的掌根压在了心口处,压上后却又痴痴地苦笑了出来。

他哪里有心啊,他的一颗心都落在了默槿的身上,现下在痛的,还不知道是什么地方。

不过感慨归感慨,咏稚仍是当机立断决定明日无论如何也要离开河厥镇,既然瘟疫四起,往后死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他的血可在默槿身上坚持不了太久,若是因为这种事儿冲开了默槿心头的朔封,那就当真是阴沟里翻了船。

既然这么想着,咏稚自然连夜准备将包裹收拾齐全,只等明日默槿醒来后直接离开,也不用在乎这城门它是不是封着,这得益馆是不是不让自己离开。

没成想他的包袱还没收拾完全,突然外面一人持着烛台轻叩了几下门框,看影子是个女儿家。

立刻,广荷珠的声音也跟着传了进来:“咏稚公子?我之前在楼下听着有动静,可是妹妹出了什么事儿?”

咏稚眼珠子转了半圈,动作利落地将包袱塞到了床下,起身故意将身上的中衣扯散了些,这才去开门。

“广大夫,这么晚了,可是方才我们吵到你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七章 欺瞒 “你们…你们……”

捧着烛台站在外面的广荷珠被吓得连连后退,直到后腰撞在了走廊的护栏上这才停下来,她实在无法相信自己当下所看到一切,只觉得胃里说出得难受。

自然也没有什么心思继续交谈下去,匆忙找了个听错了的蹩脚理由,逃也似的离开了三楼的走廊。

看着烛火一路摇曳最后到了最下一层,咏稚收回脸上的虚假的笑意,掩上门退回了房中。他也疲乏到了极点,却又不敢再睡,生怕默槿再有什么闪失,将包裹整理好后便坐在床边儿守着。

虽说默槿的心被他的血朔封了起来,可梦境中仍旧会看到那些离世的人的三魂七魄,恐怕也不是什么高兴的事儿。每当默槿发抖的时候,咏稚总是不厌其烦地将手搭在她的肩头,拇指指腹隔着中衣柔软的布料轻轻摩擦着她的身体,希望可以叫她放松下来。

就这么一直坐到了日头东升,默槿恐怕也没说好,在咏稚再一次将手搭上去的时候,突然身体僵直了一瞬后,又放松下去。

咏稚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他腕子上用力压着默槿一侧的肩头叫她转了过来:“既然醒了,咱们就走吧。”

“走?”先前还揉着眼睛的默槿突然惊醒了似的,瞪圆了一双浅色的眼睛看着咏稚,“可广大夫说,咱们不能走。”

咏稚没点头也没摇头,他站起身冲床尾放着的两个包袱点了一下下巴:“你快去洗漱,收拾好了咱们便离开。”

“可这满城的病人……”

默槿的话还没说完,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撞击的声音,随后便是众人惊慌失措的叫喊,几乎要冲破屋顶了似的。

兄妹二人皆是皱起了眉头,咏稚一把捞起放在旁边的默槿的衣服,扔在了她怀里:“你快些洗漱,我去瞧瞧是什么事儿。”说着,他转身便冲了出去。

默槿也不敢怠慢,三下五除二地讨好衣服用水抹了把脸,又摸索了个簪子将头发利落地束了起来,也追着咏稚的脚步跑了出去。

就单单是她收拾洗漱的这点儿时间,楼下已经又传来了两次那种惊天动地的巨响,甚至还伴随着一种形容不上来的、撕心裂肺的惨叫。

“哥,到底发生了……”

“别过来!”

默槿刚走到门口,前脚还没迈出去,听着她声音回过头来的咏稚突然伸出手,远远地将她阻在了原地。

“别过来,”连咏稚的声音都有些许的颤抖,“默槿,你别出来,就在那儿呆着,别过来,千万别过来。”

虽然看不见,但从一楼厅堂及脚下的二楼传来的慌乱的声音,越发地叫默槿不安起来,她感觉自己的心跳也在随着这些撞击和惨叫的声音不断收紧,像是停止了跳动的能力似的。

咏稚探着头又向下看了看,厅堂内完好的桌椅已经所剩无几,两个发病的病人全身弓成了一种扭曲的形状,守卫将他们围在了中间,地上满是木制桌椅的残骸,看起来惨不忍睹。

“到底发生了什么…”连他也忍不住喃喃了一句。

正想得出神,突然一声巨大的撞击声从楼下传了出来,咏稚眼睁睁看着自己斜下方的位置飞出来一个人,如同破布一般落在了地上,紧接着又飞出来一个人,落地时却是四肢着地,活像个披了人皮的野兽。

“怎么,怎么还有!?”

不知道是谁发出了惨叫,先前被扔出来的那个人竟然也扭动着脖子用头将身体顶了起来,原本扭曲的双臂竟然还能够撑在地上支撑起身体。

眼前的一幕莫说是这一众见多识广的江湖人士,就连咏稚都说不上来到底是为何。

但更为可怕的是,更多的这些披着人皮的奇怪的东西从二楼窜了出来,即便摔得再惨,他们也能够四肢并用地爬起来,身体扭曲地站在原地。

不知道是谁,围观的人群中突然响起了一声哭喊,咏稚隐约从她的一口乡音中听清楚了几个词:“…死了……相公…不安…不安生”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他心中升起,更为可怕的是咏稚发觉自自己心口处一阵凉意扩散开来,恐怕连他自己的内心都肯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咏稚猛地转过身两步退到了门边儿,伸手直接捂住了默槿的口鼻,压着她一通退回了屋子。

门扉被两支从地上长出藤蔓关上后这两支藤蔓竟然开始疯狂地生长,直到堵住了大门。

“我们得离开这儿。”

咏稚甚至来不及去看被他推得坐在凳子上的默槿的表情,匆忙背上包袱后,拉着默槿的手腕就要往窗边儿走,可默槿不知道突然从哪儿生出这么大的力气,竟然反手一把扣住了他的腕子。

此时咏稚才闲下心来不得不去看默槿,这一看,竟然迫使他生生退了半步。

“你……”

默槿似乎并没觉出自己有什么异常,只是微微皱着眉看向咏稚,低声问到:“哥,我们…不管他们吗?”

“管?怎么管?”咏稚压着心头的恐惧,逼着自己向着默槿靠近了两步,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拳,“那些已经算不得是人了,就连我也…也无能为力。”

“可是…”默槿嘟着嘴,眼眶红地像是烧过似的,可此时她眼眶之内原本浅色眸子此时已经全然被白色所替代,就这么睁开瞧着,也让咏稚毛骨悚然。

但他并非是因为害怕,而是担忧,视物的双目被遮住,可默槿的行动却全然不受影响,这说明她的天眼已开,是要飞升的预兆。

他必须赶在此地灵魂对默槿造成更大的影响之前,将她带离此地。

没空再去说服她,咏稚干脆直接拉着默槿的胳膊将她抗在了肩头,以掌风掀开窗户后,径直跃了出去。

原来不止是得益馆之内,城中各处都充满了那些体态扭曲的奇怪的生物,开始还有人上前围观,可后来当那些披着人皮的怪物被认出来时,他们的亲人反倒不敢上前了。

好在这些怪物还不会爬高,咏稚一路挑着房梁、围墙等处高开低走,竟然冲了出来。

越往城边儿人倒是越多,那些怪物也少,但奇怪的是明明已经临近城门了,人群却越聚越多。

等到咏稚背着默槿来到城墙边上,这才看了个真切,明明已是日头中烧,可城门却还是没有打开的意思,竟是要将这满城的人都置之不理。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八章 大雨 “哥哥,”被风头吹着,默槿的话都有些散落在风中了,饶是咏稚耳力极佳也需得停下来才能听清楚,“我们,就这么一走了之吗?”

虽然还没回复记忆,但默槿又不是个傻子,她自然明白自己是何种身份,所以才会对咏稚的决定如此不解。

蹲在屋脊上的咏稚将默槿放了下来,搭着她的肩头叫她往下看,同时伸出手指了指城门的方向:“城中数万人,我们又凭何更改他们的命数,况且你看看那道城门,”他扣着默槿的后颈,叫她专心去看,“那道城门已经将他们都锁死在了其中。”

默槿哆嗦着双唇想要挪开视线,可越是想要不去看,偏偏趴在城门上的每个人的表情、动作却都好似历历在目一般。

“不要……”

但她也明白,即便救得了一,却也救不得二,这些人这一生合该到此结束。感受到默槿先前一直紧绷的肩头终于放松了下来,咏稚立刻跟着也松开了手上的力道,叫默槿转过来窝在了自己怀中。

他的手一下一下抚摸着默槿脑后的黑发,轻声安慰着:“没事儿了,哥哥马上带你离开,没事儿了…”带着什么都不知道的默槿离开,是此时咏稚唯一想做的事情。

周围喧嚣的声音如同锣鼓一般,默槿已经烦闷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咏稚打量过四周的环境后,忍不住“啧”了一声。

恐怕是为了防备城中又善武艺者想要强行离开,周围城楼之上弓箭手及长枪手都已就位,只要进入他们的射程,恐怕招呼来的就会是数十甚至数百根利箭,即使躲过去了,还有闪着寒光的长枪。

如此看来空中自然是不能走了,上面不行,咏稚只能从下面找出路。若不是默槿此时不能在水下呼吸,其实走水井入暗流再出城倒是个不错的选择,可如今……

到底也是自作孽,咏稚叹了口气,背起默槿又是几个起落,最后停在了一户人家的后院。

看起来这户人家还无人感染瘟疫,只是一大家子人此时都汇集在中厅,几个粗布短衣的女儿家已经惊恐地昏了过去。咏稚瞟了一眼为首的那几人,也只能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在不惊扰他们的情况下,咏稚寻到了后院无人前来的柴房,轻巧地躲了进去,等了一小会儿,见没有人察觉,这才松开了捂着默槿口鼻的手。

“一会儿,跟紧哥哥。”

默槿正觉得奇怪,为何咏稚不往城外走,反而找了这么个地方,但随后她便看到地上的泥土竟如同煮沸的开水一般翻涌了起来,只听“噗”地一声闷响,咏稚面前半步距离的地面竟然从里被吐出了一摊泥来,一个三尺见方的洞穴已经出现在了面前。

“这…”默槿虽也善用五象之力,但当下还未能够触类旁通,所以看到咏稚用时还有些茫然,只能在背后轻轻去扯他的衣袖,“咱们要从这儿走?”

咏稚扭过身子冲她笑了一下,又安抚性地摸了摸她的额头:“脏是脏了些,离开河厥镇,哥哥亲自给你洗衣服,好不好?”

其实默槿哪里是怕脏啊,她只是没想到咏稚会用如此的方法离开,先前她还以为咏稚会为了离开河厥镇不惜杀了那些守城的官兵,如今看来倒是她以小心置信度君子了。

不过当下也不是说话的机会,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

在弓下身子准备进去之前,咏稚犹豫了一下,还是回身以掌风打开了柴房的门。

既然是借了人家大门大院的光,若是在感染瘟疫之前这些人能够发现此处通道,也算是他报过这个恩情了。

当从竖直的通道转入与地面齐平的洞穴后,身后的光已是越来越弱,默槿只能凭着黑暗之中咏稚的呼吸声与他保持了距离。

爬了不知道多久,默槿觉得自己的双手和双脚已经开始发麻,膝头的布料更是被泥土中的水汽浸透了,才忽然听得一路都没出声的咏稚应了句:“到了。”

随后又是一阵轰隆之声,上面五、六尺厚的泥土竟然直接被咏稚一掌劈开,可见这段暗无天日的泥路爬得他也十分烦闷。

站直身子后咏稚向旁边的泥墙借了一分力,直接蹬着它翻身蹿了上去,还没来得及站稳便立刻将手伸了下去:“默槿,来。”

原本素净的双手此时已是不满泥土,不过默槿跟着攀上来的手也好不到哪儿去,最先沾上的泥已经干了结成了块,新的湿泥又覆盖在了上面,好不狼狈。这还不算,当默槿露出头的时候,咏稚沉闷的心情倒是像被日头照射到了似的,登时便裂开了嘴。

估计在爬地道的过程中默槿用沾了泥的手蹭了脸,这会儿右脸颊和高挺的鼻梁上才会满是泥土。

将她拉出一半后,咏稚干脆躬下身搂着默槿的腰背将她整个人提了出来,结果一个不仔细竟然踩到了一块石头上,两个人一齐向后仰了过去。好在是草地,即便这么砸上去也不觉得有多痛,只是咏稚担心默槿,双臂死死地扣住了她的腰身,生怕她哪里不小心会直接磕在地上。

结果磕碰倒是没有,可惜了她这身儿鹅黄色的衣服,背后和腰上多了两个巴掌大的泥印子。

“没事儿吧?”

得了默槿的摇头否认后,咏稚这才松开了手,默槿起身后将他也拉了起来,两人一时间竟然生出几分劫后余生的情绪来,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半晌,默槿突然瑟缩了一下脖子,忙用手背去蹭了蹭自己的额头,这才发觉天不知何时已经变得灰蒙蒙地,大有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咏稚自然也随着她的动作抬起了头,还没等看仔细,脸上已经被雨滴砸了几下。

“走吧,”这会儿也顾不得什么脏不脏的,他将背上的包袱拴紧了些,垂下手牵起了默槿的手,“前面走走应当会有人家,不然就只能寻个能避雨的地方先躲躲了。”

按说此时应当是一天中日头最胜的时候,也不知是因为心情的关系还是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默槿反倒觉得心口烦闷地难受,活像是被堵了块棉花似的。

好在两人的运气不算太差,走了不过一刻钟,便远远地看到了几间连成片儿的屋子,越走近看得越仔细,估摸着该是片村子,各家各户这会儿连鸡鸭都赶进了圈中。

咏稚牵着默槿往里走了走,找了户看起来尚好的门户,上前敲了敲门:“打扰,雨势太大了,可否借您家避避雨?”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九章 疑惑 原本,咏稚以为至少要敲过三、五户人才会有人愿意给他们开门,没想到还没等他的指节骨第二次落上门扉去,里面已经传来了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从里面的打开了。

“小兄弟,这么大的雨,里面来、里面来,”前来开门的是个粗布短打扮的庄稼汉,开始他还以为只有咏稚一个人,等到咏稚往里走了一步错开角度,这才注意到他身后还跟了个小娘子,“呦,这是你家娘子,怎么、怎么大下雨天地跑出去?”

将他们二人引进屋后,庄稼汉连忙招呼着叫围在炉灶边儿的自家媳妇去取两块干净的抹布来给他们擦头发。那妇人想要直接上手去拢默槿的头发,被咏稚不着痕迹地挡住了双手,同时道了声谢,结果了抹布。

抹布很干净,被洗得已经有些发白,上面还残留了些皂荚的味道,这倒是让咏稚难得觉得新奇。

可即便擦过头发和脸,咏稚和默槿站的地方仍旧被往下滴着的水珠变成了一片小小的水洼,庄稼汉冲妇人使了个眼色,又挤眉弄眼地不知道做了堆什么口型,那妇人上前一步,这次没敢去拉默槿的腕子,只冲她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若是不介意,我女儿有两件还算过得去的衣服,叫这位小娘子换上?否则受了寒,是会落下病根的。”

默槿自然是不会落下病根,但这件湿乎乎的衣服粘在身上确实不好受,她将目光投向了咏稚,见后者隐秘地点了点头,这才跟着妇人去了里面睡觉地房间。

屋里是个大通铺,在通铺的最里面躺了个姑娘,似乎是在睡觉,妇人和默槿进来也没有吵醒她。

一边给她翻找着衣服,妇人一边笑了笑:“我家女儿,同你看起来差不多年岁。”怕吵醒自家女儿,妇人说话时几乎都用的是气音。默槿跟在后面只能拘谨地站着,听到这话后也只是点了点头,没有更多的说什么。

这件衣服大概是妇人自己做的,针脚不可能如默槿自己缝制地那么好看,料子也不过是最普通的棉麻,但此时换上这么一身衣服,默槿自己都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怎么说也比被又冰冷又粘腻的衣服贴着皮肤要好。

走出屋子时,大概是妇人见她脖领子后面没翻好,伸手来给她翻了一下,不小心碰到默槿的皮肤,几乎是惊呼了出来:“呦!怎么这么冰!快快快,”这次没人拦着,她一把握住了默槿的手腕,忙将她往做饭的炉火边引,“这身上都冰成这个样子了,快去暖暖!”

已经换过衣服的咏稚听着动静几乎是立刻赶了过来,他与默槿对视了一眼后,从妇人手中接过了她:“劳您操心了,恐怕是因为淋了雨,”转头又看向了默槿,“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说话间,三人已走到炉火边围着坐了下来,吊起的铁锅中也不知道煮了些什么,这会儿已经咕嘟咕嘟地沸腾了起来,闻着还有股奶香味。

妇人挨着自家丈夫坐了下来,冲默槿的方向使了个眼色,又在自己右边手臂内侧靠上的位置点了点,摆了摆手。奇怪的是,她又在自己左手的位置以指代笔划了两下。

庄稼汉看到之后拧了眉,但很快又松懈了下来,点了点头。妇人这才站起身掀开锅盖用勺子搅拌了两下,这些空气中弥漫的奶味更重,还混合些许的米香,让咏稚都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来,”妇人端起两个用水再次过了一遍的碗,先盛了一碗递给了默槿,“奶都是今天早上现挤的,米也是我们自己种的,尝尝,需要了我去给你们拿糖罐子。”

默槿是喜欢吃甜的,她正有此意却被咏稚摁住了手腕:“已经是叨扰了,就不麻烦了。”

虽然不知道自家哥哥是什么意思,但默槿并没有强求,在这么凉薄的天气里能喝上一碗奶粥已经是顶好的事情了,有没有糖已经不重要了。

他们喝着,庄稼汉也给自己盛了一碗,倒是那妇人并没有喝,反倒是兴趣盎然地看着默槿,似乎对她的关注实在有些多了。咏稚忍不住往前倾了倾身子,挡住了她的视线,妇人这才不好意思地又去搅动了一次锅里的奶粥。

庄稼汉喝了两口似乎是缓过劲儿来,先是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名字,单说是性汪,又说了几句这个村子的情况:“我们这片是汪家湾,大家都沾亲带故地,几乎都是一个姓,我媳妇倒是姓霍,是外村嫁进来的,里面我女儿,今天一十三了,还没个说媒的,可急死我了…”

“哎,还没请教,小兄弟怎么称呼,这位又是…”

“这是我娘子,”在默槿疑惑的眼神中,咏稚暗暗捏了一下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多说话,“我姓吴,叫吴信,我娘子姓花,叫花白。”

这下默槿就算是傻子也明白过来是个什么意思,咏稚并不相信这户人家,所以并没有说出自己和他的真名,反倒是借用了吴信夫妻二人的名字。默槿虽然不知道他是觉出哪里不对劲,却也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花白?”老妇人接过话头,像是打量货物似的上下打量了一番,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但默槿仍旧捕捉到了她的眼神,“好名字,好名字。”

“你能懂什么?”那庄稼汉白了她一眼,将已经喝完奶粥的碗塞到了她手里,又转过头来继续和咏稚搭话,“小吴兄弟,也不知道你二人为什么会跑到这儿来,我们这儿就算离最近的河厥,也是有段距离的。”

咏稚装作不好意思地挠着头笑了笑:“我家娘子说想出来,借着最后这点儿秋意四处走走,没想到,没想到这突然落了雨……”他也将喝完的碗递还给了霍姨,双手无意识地拧在一处又搓了搓,“连累我娘子也跟着我受苦了。”

默槿没说什么,只是递了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给另两位,当真像是个不谙世事的大家闺秀一般。

咏稚接着说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雨能听,我娘子身体不好,再淋着回去肯定要生病了,可惜老爷子在家,肯定急得让人满城找我们。”

果然,说到这儿那霍姓的妇人和庄稼汉对视了一眼,其中的内容咏稚还没来得及读明白,庄稼汉又开了口:“小兄弟如果不嫌弃,可以在我们这儿住一宿,明日天气好了再走也不迟。”

来了。

咏稚暗道一声,没点头也没拒绝,只是装作焦急地往窗外又看了两眼:“也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能停…”嘟囔完,又开始同庄稼汉闲扯了些别的,直到妇人去做饭都没停下来。

默槿有些昏昏沉沉的意思,也不知道是昨个没睡好还是淋了雨不舒服,干脆歪着身子将头靠在了咏稚的肩上,眯起了眼睛。

庄稼汉看着了,咧着嘴笑了笑:“你倒是宠媳妇,不过这小娘子确实,确实水灵,城里养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咏稚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庄稼汉,没有继续就这个问题交谈下去的意思。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章 牛车 之后又闲聊了些什么默槿已经听不清了,她只感觉到脑袋越发地沉,最后身子一轻像是被人抱起来了睡得,随后身体又落在了一片相对平坦地地方,虽然硬了些,但大约是因为她心焦体乏,立刻又昏睡了过去。

咏稚留了个心眼,瞟了一眼睡在里面的另一个姑娘,暗暗咋舌,但面儿上倒是什么也没表现出来心下却已是十二万分的惊觉。

在晚饭前,妇人硬是不顾咏稚的反对,将自己女儿和默槿一起叫了起来,下了些面条,拌上自家做的酱料和码子倒是特别香,只是默槿吃不惯面,只吃了小半碗最后全数给了咏稚。

更令她奇怪的是那个女儿,瞅着自己爹娘的眼神偏偏叫她觉得只有恐惧,十分奇怪。咏稚自然也注意到了,默不作声地摇了摇头,让她不要多话。

也不知道庄稼汉是看到了他们兄妹二人的眼神交流,还是单纯觉有这么个女儿丢人,对那个小姑娘推推搡搡、口中又骂骂咧咧地:“不会做活,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就知道吃!”

估计还是为娘的心疼自己闺女,凑上去将吃完面条的女孩又推进了屋子,一边给庄稼汉倒了杯暖上了的烧酒:“她现在不是病了嘛,过几天,过几天就好了。”

庄稼汉拍了拍衣摆坐下,口中仍是骂骂咧咧地:“赔钱货,你这肚皮也不争气!再生不出儿子来,你等着瞧!”

默槿似乎有些被这阵势吓到了,一个劲儿挑着眼睛去看咏稚,后者都是一个表情,说不上地怪诞。默槿也不敢多问,又喝了一碗面汤,挨着咏稚坐下后一言不发地盯着炉火发呆。

喝完酒的庄稼汉似乎是缓过劲儿来,面上又变回了之前笑眯眯的表情,甚至还让了一杯烧酒给咏稚:“我婆娘别的不行,酿酒的手艺在这汪家湾都是有名儿的,”见咏稚端着杯子不动,他又托着杯底送了送,“你尝尝,尝尝看。”

看样子是拗不过去,咏稚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倒确实是好久,一下肚便立刻暖了起来,喉头还有几分回甘。看他喝过,庄稼汉才舒坦地向后仰着靠在了椅子上,又开始东拉西扯地话头来聊。咏稚端着酒小口小口抿着,间或搭上几句,但每每话题绕到默槿身上时,他便会有意无意地回避开来,到后来那庄稼汉似乎也听明白了,不再说什么关于默槿的问题。

外面的雨不见小,仍旧是淅淅沥沥的样子,咏稚只觉得肩头一沉,默槿竟然又靠在自己身上睡着了。

是霍大娘先发现默槿睡着了,连忙扒拉了两下庄稼汉的胳膊,冲咏稚的身侧扬了扬下巴,又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她站起身,压着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和咏稚说到:“估计是白天淋了雨没好利索,睡一晚就好了。”

她走在前面打开了里屋的门,大概是因为他们女儿睡前将窗户开了条缝儿的关系,屋里的温度并不高,还有些往里潲雨。

“死丫头…”轻声责骂了一句,霍大娘手脚并用地上了炕头将窗户关上,一边又拉扯出一床便被铺在通铺的另一头,“让小娘子睡这儿,晚上你挨着她睡,叫我老汉睡咱俩中间。”

这是最合适的安排,咏稚点了点头,低声谢过。不过他仍是避开了霍大娘伸过来要帮忙的手,自己一条腿跪上床榻,将默槿横放在了炕上,又给她给好了被子。

这被子恐怕已经很久没人用过了,因为一下了雨还带着些潮气,不过十分干净,也算令他满意了。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默槿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当咏稚握着她的腕子想将她的手放到被子里去的时候,默槿突然反手松松地扣住了他的腕子。

“哥…”

她的声音又细又小,简直就像是一只还没睁眼的奶猫子,咏稚笑了一下,用三指点了点她的腕子,这才将她的手送了进去。

又在炉火边儿坐了一会儿,霍大娘怕吵着两个姑娘睡觉也没有再去织布,倒是坐在了咏稚和庄稼汉中间,扯些家长里短聊天。一会儿问问咏稚他同默槿有没有孩子,一会儿又问他们家几口人、住在哪儿之类的。

照旧,关于默槿的话题咏稚都一并没有回答,只是绕着问题又扯到了别的地方去。

大约到了戌时过半,咏稚也觉得脑袋沉了起来,一点一点地,渐渐全身都没了力气。他招呼了一声后,也进了里屋挨着默槿躺下,原本还想留着一两分的清明,却不想脑袋刚挨了枕头,竟然如同昏迷一般,就这么睡了过去。

再醒来,自然是另一片光景。

咏稚感觉到自己是坐在一个颠簸的马车内,而更为可怕的是他的手脚都被人反绑了起来,连头上都罩了个什么东西,导致他看也看不见,甚至连呼吸都有些收到影响。

张口想喊,才注意到一条粗麻绳从口中勒过,估计时间不短,因为他的下颚都有些发麻。借着胳膊的力量向旁边摸索了几下,立刻撞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应当是个人,但并不是默槿。

咏稚的眼珠子转了半圈,计上心不再说什么,反倒是反手摸到了背后的木头梁子,想来他是被装在运送什么东西的牛车里了,因为空气中还传来了些牛粪的味道。

唇边的笑意渐深,先前河厥镇咏稚本就心头憋屈,但估计着默槿他才未做什么令她不悦的事情,如今有人提着自己都能脑袋往上送,他自然乐得收下。

借着风,咏稚听到了两个男人交谈的声音,其中一人便是那个庄稼汉,另一人声音更年轻些,口中也是骂骂咧咧地,大约是说现在这活计越来越不好做了,难得有个水灵的小娘子,估摸着是熬不过几天。

听闻他提到默槿,咏稚这才紧张起来,闭上眼后他令自己的五感挣脱束缚,四处打量着,这才发现默槿还没从迷药的药劲中醒来,被一匹牛托着,同样也是手脚被束缚住了。

“你说,带俩女的就成了,为什么还非要把那个细皮嫩肉的男人也带上?难道大王也好这口儿?”

庄稼汉向后头看了看,确认笼子里的咏稚和林秋巧都没有醒来的意思,又看了看默槿,竟然还低声叹了口气。

“滚一边儿去,”另一个青年男子笑骂了一声,“回头这话被大王听到了,看他不扒你一层皮!”

说完,砸吧了两口烟,一阵吞云吐雾后,神神秘秘地凑到了庄稼汉的耳朵边儿:“最近这也是个怪事儿,突然弟兄们开始无缘无故地走丢,大王说是被山神给抓去了,需要这些个细皮嫩肉的后生仔祭祀山神,它才不会继续吃咱们的弟兄。”

“啊?”庄稼汉显然被这个说法吓坏了,大喝一声,差点儿掉下牛车去,逗得另外一人哈哈大笑。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一章 山大王 这段崎岖的山路大约走了快一个时辰,咏稚觉得自己屁股都要被颠成八瓣了,终于听到了鼎沸的人声,想来是到了他们口中山大王的地界。

倒是也没想到,昔日天界两位上神竟然也有被抓来的时候,咏稚一边想着,一边儿考虑一会儿该怎么在不被默槿发现的情况下,泄了自己的心头愤恨。

正想着,牛车突然停了下来,有人上前来将蒙在笼子上的布撤掉,又把手伸进来先是撤掉了林秋巧头上的布口袋,捏着她的下巴将人像货物似的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随后又摘掉了咏稚头上的布口袋。

“靠,怎么是个男的?”

估计这验货的哥们儿也没想到会在牛车里看到个男的,还是睁着眼睛的,吓得一个哆嗦,但很快反应了过来:“呦,身体不错啊,”他扭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庄稼汉,笑道,“汪老三,你这是找了个硬茬子啊。”

这些强抢民女的人也算得上是识人无数,见咏稚这一路都没叫没嚷地,自然也知道自己抓了个硬茬回来。不过汪老三并不慌张,他冲已经被人抓着胳膊拖下牛车的默槿瞟了一眼:“他的美娇妻也在这儿,这小子要想有什么坏心思,还得先掂量掂量他娘子的命。”

“还他娘子呢,”查人的那位将蒙头的布口袋扔回了笼子里,“呸,一会儿啊,可就不是他娘子了。”

这声调笑引发了周围好几个人的笑声,咏稚只是看着,不发一言,眼神却不是冰冷地,反倒透出一丝邪魅来。可惜这会儿子天刚蒙蒙亮,这些占山为王的家伙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的神情。

被连拖带拽地搬到了一个木头垒起来的大厅里,四周围摆满了椅子,默槿先一步被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立刻有人上来踹了那个伙计一脚:“你这么扔,磕着碰着了怎么办?滚滚滚!”

咏稚挑着眉梢看了那人一眼,暗暗记下了那个伙计的样貌。

很快,一个敞胸露怀的高壮男子走了进来,他一手拿着酒壶,一手还排着一串不知道是什么地东西,大咧咧地在椅子上坐下,自然有人上前给他说明当下的情况。

“啧,”光听到他们说抓了个标致的,山大王便打断了他的话,示意下面人将默槿的脸露出来,“让我瞧瞧,到底有多好看?”

这些个活计毛手毛脚地哪里懂得怜香惜玉,若不是咏稚想看看这些人还能有什么后招,恐怕现在就会让他们血溅当场。一个瘦猴似的男的掐着默槿的下颌骨让她把脸扬了起来,虽然现下默槿仍是昏迷的,但已经能够看出其天人之色来。

连那山大王都没想到会是这么好看的个姑娘,忙咽了两口口水,招呼着叫汪老三上前来。

“哪儿来的,什么路数,嘿你小子是走了狗屎运了?这么好看的小娘子也能抓着?”

汪老三一边搓着手,一边将咏稚和默槿二人是怎么“自投罗网”的故事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末了又说:“听意思是个大户人家,但没打听出来是哪儿的,那小子嘴特别严实,这姑娘,跟个哑巴似的,几乎不说话。”

“不说话没关系,会叫就行了啊!”

又是一阵哄笑,大厅内的气氛好到了极点。

那汪老三也不急着退下,反倒走到了默槿旁边:“大王,您不知道,这姑娘最特别的是这双眼睛,那可不像咱都是黑乎乎的,她那眼睛看起来就像是…就像是…像是玻璃珠似的。”

“你个不识字的赔钱货,”也不知道这位姑娘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听声音竟然是先前那个畏首畏尾的霍大娘。

恐怕是因为用了人皮面具的关系,她现在的样子倒是看起来与默槿差不了多少。

此时她身上已经全然没有庄稼人的质朴,一身衣服的布料不少,可就是没遮住太多地方:“人家姑娘一双琉璃似的眼睛,被你说成玻璃珠?”

周围又是一阵哄笑,霍大娘扭着腰肢走到了咏稚旁边,正巧看到咏稚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地上默槿,忍不住出声打趣道:“呦,俊俏后生,还瞧你家小娘子呢?还是好好想想怎么救你自己吧。”说着,她手中的凉扇还冲咏稚的方向扇了几下,一阵浓郁的香味几乎叫咏稚又要昏了过去,她反倒露出了更为灿烂的笑脸来。

“吓傻了?还是…”霍玉珂原地转了一圈,笑颜如花,“这会儿觉得老娘貌若天仙了?嗯?”

“妹子,来,”山大王横了咏稚一眼,伸手冲霍玉珂招呼了两下,“过来,这种娶过媳妇的男人,不能要,不干净。”

霍玉珂在他右手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立刻有人给她端上了水果和暖身子的热茶,她抿了一口,才笑眯眯地看向霍子明:“成婚,当然不行,但给老娘玩玩,还是可以的。”

“什么老娘?你这一口一个老娘,你这、这…以后嫁不出去怎么办?”

没想到霍子明自己占山为王还干着贩卖女人的勾当,反倒对自己妹妹的言行举止如此注意,不过霍玉珂显然也就是说说玩,撒了个娇,也就算了是过去了。

等他们兄妹二人说完话,这才有人上来请示道:“老大,这还有个姑娘,怎么办?”

“嗯,弄过来,我瞧瞧。”

林秋巧的身子骨恐怕比默槿还要虚弱,已经没办法自己走路了,同样也是被拖拽着拉到默槿身边儿扔到了地上。霍子明挑着一边的眉毛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啧”了一声。

“你别说,这个小娘子也是标致,可是和还睡着这个比起来,就差了那么些个意思…”霍子明此话一出,林秋巧的身子抖得已经像个筛子似的。

她不似咏稚和默槿不食人间烟火,关于汪家湾旁边这座无名山上有山大王的传说,几乎在她们城里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自然,像她这般的小娘子落入这些人手中会是个什么下场,她自己和很清楚,可偏偏她又没勇气自我了断,这会儿也只剩下哭的力气了。

周围的几个汉子已是跃跃欲试,不过此时霍玉珂倒是开口说话了:“别看样貌差些,可这个姑娘干净。那个好看的,身上没了守宫砂。”

霍子明愣了一下,“呦,没想到这一对小夫妻还挺有意思,来,先把这两个小娘子都送到我屋里去,至于这个小白脸…”

霍子明抿着嘴犹豫了片刻,才冲汪老三点了点头:“关起来,等到明天再去祭拜山神娘娘,把这个小白脸送给她,叫她莫要再吃我的弟兄们了!”

咏稚看着默槿被拉走,虽然心下气愤,可愣是忍住了没有妄动,毕竟东西不炖到火候,吃起来是会塞牙的。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二章 修道之人 被推搡着进入了一个石洞,石洞之内虽然点着火把但光线仍旧十分有限,汪老三举着个火把走在最前面,咏稚被卡在中间,后面还有两个青壮年,感觉并不壮硕,想来是因为咏稚虽然高,但总是一副白面书生的模样,和默槿在一起又为了顾忌她而丝毫不会显出煞气来,所以会安排这么两个人过来锁他。

想着默槿,咏稚又跑了神儿,直到他不留神撞在了汪老三身上,后者猛地推了他一把,咏稚干脆顺势坐倒在了地上,一副被吓软了腿脚的样子。

“呸,软脚虾,”汪老三啐了一口,火把在咏稚腰际晃了晃,又抬高照到了他的脸上,“仗着有副好皮相和一个好爹,就能娶到那么漂亮的小娘子,我呸!”似乎光说着还不过瘾,汪老三还要做什么,被另一位一直跟在后面的青壮年拉住了。

“算了,三哥,这地方邪门得很,”边说着他还边往四周看了看,像是担心有什么东西随时会飞出来似的,“赶紧把他扔里面咱们就走吧。”

另外一个也帮腔点头,汪老三虽然仍是心下不爽,但久不在山上呆,也不知道这儿出了什么问题,只得听兄弟的,骂骂咧咧地揪着咏稚的衣服将他塞入了一个木头打得到笼子里,这笼子很低,咏稚站在里面几乎要么就得低着头,要么就得弯着腿。

最后又恶狠狠地刮了他一眼,汪老三才跟着两个兄弟出了山洞。

等到最后一丝火把的光线消失在山洞出口附近,又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咏稚才活动了两下手肘,将手腕和双脚上的绳索挣开,单手一拉笼子的大门,原本锁在上面的铁链应声而断,不过咏稚伸脚挡了一下,所以掉下去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声音。

出了笼子,咏稚径直往山洞更深处走去,虽然没有光,但他却能够看得越发清晰起来,那里面恐怕就是他要找的东西。

***

等押送的几个人走后,林秋巧看了看坐在自己旁边一副乖巧模样的默槿,又看了看抽着烟袋子坐在旁边看账目的霍玉珂,猛然一下从椅子上滑下去跪在了地上:“姑娘,姑娘你行行好,我还没嫁人,求求你,行行好,放我离开吧,求求你!”

她一边哭着一边手脚并用地爬到了霍玉珂的脚底下,双手攥着她的衣摆轻轻晃着,同时给默槿使眼色,叫她也过来做小伏低一番,看能不能给自己讨一条活路,毕竟如果真的被这儿的人…恐怕也只有一死了。

可被递眼神的默槿还没有任何反应,看账目的霍玉珂倒是被她拉扯地一个歪斜,烟杆上的烟袋子差点儿打到林秋巧的脑袋。

霍玉珂伸出手用三指捏着她的下巴,让她将头抬了起来:“其实按说,若是先抓住了那个傻乎乎的小娘子,你这样的,我是看不上的。”

“对,对,我、我相貌丑陋,还是请姑娘发发慈悲,放了我吧,求求你了…放了我吧…”

“可是,”林秋巧收回手向后倚靠在椅背儿上,又抽了一口烟,“既然已经抓回来了,这到嘴儿的肉,哪里又扔了的道理,你说,是不是?”她问完还冲林秋巧挂了个暖软的笑,偏偏一股子的邪魅感觉。

没等林秋巧说话,霍玉珂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连眼睛都亮了起来:“其实…放你走,也不是不行,不过……”她故意拖长了音调,等着看林秋巧有什么反应。

“您说,您说!”林秋巧更进一步抱住了霍玉珂的大腿,连连点头,眼睛都瞪直了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生怕霍玉珂突然变卦,“要多少钱,我家里都愿意出。”

“钱?姑奶奶不要钱,本姑奶奶要…”

“你刮了那位小娘子的,那双眼睛。”

说罢,霍玉珂抬了一下腿将林秋巧踢到了一边儿,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匕首来,一下扎在了桌上,俯着身子冲林秋巧脸上吐了口烟:“怎么样,你干不干?”

林秋巧可是货真价实的大家闺秀,自幼她连一只鸡是怎么被放血烧毛的都没见过,哪里能受得住这些,早已瑟缩着连连摇头,连滚带爬地退到了默槿的脚底下,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的反应极大地取悦了霍玉珂,像是还不满足一般,霍玉珂拔起匕首又逼近了几步,一脚踩住了林秋巧的衣摆,叫她退无可退,“只要你做了,你就能走,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刮过一位小娘子的眼睛。”

“你看,”霍玉珂眼角眉梢都向上瞟了一眼,又扬了一下眉尾,“她要么是本就痴傻,要么是被吓破了胆,肯定也不会说的,来,”匕首被推到了林秋巧的面前,“把她的眼睛刮了,我就放你走。”

“不要,不要…”林秋巧已经彻底被吓傻了,手胡乱地向外挥着,眼睛闭得死死地,什么都不愿意看,“拿走,你拿走!走啊!”

正当她已经几近癫狂时,突然有一只冰凉的手扣住了她胡乱挥舞的手腕:“别动,你流血了。”

默槿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林秋巧慌乱之中睁开眼睛这才发现自己刚才挥舞双手时,指腹已经被匕首抹了道不浅的口子,这会儿正往外冒着血。恐怕是因为极度的惊恐,她方才并没觉得痛,此时被默槿提醒了,才觉出钻心地痛楚来。

霍玉珂瞟了一眼蹲下身来的默槿,嗤笑道:“呦,原来没有吓傻啊,要不你俩换换,你刮了她的眼睛,我放你走?”

没想到默槿像是没听到她说话一般,反倒先是低着头将林秋巧指腹上的鲜血舔掉,又从衣服上手口并用地撕下一块布条给她裹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才站起身来直勾勾地看向霍玉珂。

不知为何,霍玉珂竟然被这双浅色的瞳孔看得浑身一震,仿佛她面前站着的并非是个娇弱的小娘子,而是一头正在吐着信子的蛇一般。

***

“倒是少见,”咏稚围着那棵树转了一圈,最后在一面看起来完全没什么特地的方向停了下来,“若不是你依附于我同族身上,我还没这么快就能找到你。”言罢,他伸出手在树身上轻轻扣了扣,那树竟像是被挠了痒痒一般,摇曳开了树枝。

随后只听得一声轻叹,树影之中竟然升起了一团黑雾,那黑雾越发升高、变薄,最后竟然变成了一个女子的残影,只是黑乎乎地看不真切。

一见咏稚她便立刻想要扑上去,虽然看不到她的五官,却也能感觉到她的怨毒。

咏稚退了半步,手掌挥出后又蜷缩成爪,墨迹一般的女子的影子竟然生生像是被锁住了全身似的,顿在了原处,随后咏稚在她额头的位置点了一下,那层墨水般的浓雾便渐次从头顶开始退散,露出了下面藏着的那个姑娘。

小姑娘大约二八年岁,样貌说不上惊艳却有种十分通透的美感,第一眼便能瞧出是个修道之人。他心下愕然,没想到这儿山里吃人的妖怪,竟然是个修道之人的三魂七魄,还如此地完整。

没等咏稚开口,那小姑娘“噗通”一下跪了下来,连连磕头:“求上神给我做主,求上神给我做主!”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三章 报应 故事无非是些老生常谈的故事,她下山降妖,没想到反倒被那个山大王抓住了,虽然有功夫傍身可毕竟是个女儿家,双拳难敌四手,最后还是…说到这儿的时候,咏稚又想起了默槿,难免有些焦急,皱了一下眉头,先是勾了勾手指,示意她站起来回话。

“小道只求上神能让我离开此处,待铲平了这祸乱人间的山头,小道甘愿堕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她附于树上之后,手能伸到的地方自然有限,害她性命的霍子明又怎么会来这么个地方,所以苦于无法报仇,这小姑娘一直未能转世,反倒怨气越发深重,此番若不是被咏稚震醒了心神,恐怕就要与山间妖物化为一物了。

因为肃羽的关系,咏稚当真是十分厌恶这些只会攥空子的妖。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不能杀生,所以才拐弯抹角地一定要找到这个小道,才能一解他的心头之恨。

“你且听我说,”咏稚挥了挥手,止住了她的喋喋不休,“我可助你离开此地,但你也需得答应我,只杀该杀之人,其余的自有官府衙役会给你个公道。”

“还有,莫要在我妹妹面前动手,若是她见了红,便是我也控制不住。”

“妹妹?”小道皱了皱眉,竟是一下没反应过来,“您是说…您还有个妹妹?未曾听说月华仙君还有个妹妹…”

想来这小道修习也不过十数年,又哪里能知道那些个天界的旧事儿,咏稚摆了摆手,不愿多提。

“你见到了,自然便知道了。”

她既能即刻认出自己,自然也能认出默槿,咏稚并不慌张,他伸出手刚刚要碰到树干时,又转过头来叮咛了一句:“只杀该杀之人,你可能做到。”

那小姑娘虽然心有不甘,但仍旧是点头应了下来:“小道明白。”

当咏稚的手碰到树干时,小姑娘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清流一般,一直堵在心口的郁结之火也似有缓解,紧接着一直被束缚的手脚也渐次挣脱开,不过一瞬的工夫,她便能从树影之中迈出第一步去。

“去吧,”站在她的背后,咏稚的声音说不出的邪魅,不像是个高高在上的天神,反倒像是个…霍乱人心的…妖魔,“去做你想做的……”

***

“看什么看!”霍玉珂心下害怕,偏偏又不愿意在属下和她的阶下囚面前失了面子,干脆狠狠一掌扇了出去,可还没等她的掌心刮到默槿的脸,她的手腕竟然被默槿生生扣住,死死地定在了半空中。

“你,放手!你给老娘放手!”喊叫的同时,霍玉珂干脆提起了手中的短匕首,可还没等她落下一刀去,那匕首竟然脆生生地折断了去,刀刃落在地上,发出的声音几乎令她胆寒。

先前只觉得默槿痴傻可笑,却没想到她竟能在不声不响间制住还有几分拳脚工夫的自己。不过霍玉珂并不害怕,此处毕竟是她的地盘,又怎么能容许默槿如此放肆?

“来人啊!来人啊!”

可她的声音还没来得及传出房门,突然外面轰隆隆一阵巨响,像是雷声又像是塌方似的,紧接着慌乱的哭喊声从各处传来,屋内三人皆是一愣,连林秋巧都忘了指尖的痛,竖着耳朵专心去听到底发生了什么。

“滚开!给老子滚开!!”

霍子明的声音在一墙之隔的隔壁响起,一并响起的还有一个尖利的女声,霍玉珂双眼一寒,竟然凭着一股子狠劲儿将自己的手腕从默槿的手掌中扯了出来,转头夺门而去。

“哥!”她的声音还没发出一半,又卡回了喉咙里。

原本灯火通明的走廊此刻却被黑色的雾影遮了个十成十,而更多的雾影正从霍子明的房间里蔓出来,如同有意识一般像海浪似的向霍玉珂的面前涌了过来。其中还夹杂着女子凄厉的惨叫,令人听了都不寒而栗。

霍玉珂被吓得连连后退,退过了默槿所在的房间,可奇怪的是,那雾影并没有涌进来,反倒是在林秋巧的尖叫中将房门从外面掩了起来。

黑色的雾影爬上墙壁,整间屋子里唯一还亮着的便是桌上的烛台。

林秋巧挂着泪珠小步小步地挪到了默槿的身边儿,怯生生地攀着她的一条胳膊,全身连带着声音都在发抖。

“刚才…过、过去的,是什么……”

在她瑟瑟发抖的声音响起的同时,霍玉珂的惨叫也终于在走廊尽头响了起来,林秋巧原以为默槿是被吓傻在了原地,但当她壮着胆子去看时,却发现默槿眼角竟然挂着一颗将落未落的泪珠,整个人似乎都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

林秋巧咽了口唾沫,拉着默槿的胳膊想叫她先坐下,却又被她周身的气势震慑在了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雾影散了去,烛火重新被点燃,一个脚步声由远及近,轻巧又着急。

“默槿!”

门被推开的同时,咏稚透着焦急和担忧的声音也随之而来,他三步并作两步闯了进来,一把将站在屋子中间的默槿抱了个满怀。

“你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

咏稚的样子林秋巧是见过的,她没想到这个被他们说要拿去祭山神的男子竟然没出任何意外,自然也是高兴的,又连忙将她与默槿方才遇到的事情简单概述了一遍。

虽然说得颠三倒四,但咏稚还是从中听了个明白。

说完这些,林秋巧的身子前后摇晃了一下,似是撑不住了一般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可她并没有落在地板上,反倒是凌空像有什么东西将她拦住了似的,随后她的身子连飘带浮地落在了一张椅子上。

默槿抬眼看了一眼林秋巧,又看了一眼咏稚,像是摸不清楚他葫芦里在卖什么药似的。

“进来吧。”

随着咏稚的声音落下,一个轻巧的脚步声从大门右侧响了起来,一个小道打扮的姑娘家,畏首畏尾的走了进来,却不敢进来,只在门边儿两三步的地方又停了下来。

“我知你心头苦闷,可我会纵容她伤人也是事出有因,你且听完,可好?”

他同默槿说话像极了哄孩子似的,同时咏稚还向那名小道递了个眼神,示意她一会儿故事有多惨就说多惨,这样,默槿才会愿意保住她的三魂七魄,她才能够再入轮回。

“小道名叫萝浮,修习十余载,三月前下山巡游……”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四章 林家 故事说完后,萝浮几乎已经哭断了气儿去,抽抽搭搭地立在房间的空地上,看起来好不可怜。房内一时间是极其安静的,只有昏迷的林秋巧的呼吸声,平缓而柔和,默槿想她大约是累极了,现下终于能好好休息了。

“你…”久未开口,默槿第一个音儿发出来时声音沙哑地将咏稚也吓了一跳,连忙给她补上了新的热水,“我知道了,就照哥哥说的做吧。”末了她抿了口水,先是润了润干涩的唇瓣,随后才大口大口地咽下,像是行走沙漠的旅人一般。

这儿是山大王的地盘,哪里能有她能入口的茶,大部分都是些自家酿的酒,所以她只能喝些热水暖暖肠胃。

不知道是不是迷药的关系,即便她坐在马前,腹中仍旧是搅着痛,叫默槿忍不住弓起了背。

咏稚正在将昏迷中的林秋巧扶上马去,听得她这边儿的动静忙不迭地转过头:“怎么了?不舒服?”用绳子将林秋巧固定在了马背上,咏稚牵着马的缰绳走到了默槿身边儿,不无担心地伸手摸了摸她腕上的脉搏,“约莫是累着了,你忍忍,下了山就能好好睡一觉了。”

往下走了一段,默槿忍着腹痛回过头去,整个山庄像是陷入了巨大的黑暗漩涡一般,即便偌大的门廊仍旧是灯火通明,却叫人丝毫无法感觉到活人的温度。

察觉到了她的动作,咏稚不着痕迹地微微用力将默槿的腰又往自己怀中扣了扣,在她后颈发际处轻轻落了一吻:“休息一会儿吧,路上还有段时间。”

林秋巧这幅样子自然不可能快马疾行,所以现下两匹马的缰绳都在咏稚的手里,他这边要护着默槿,那边又要看顾着林秋巧,又是下山的路,只得慢行。

每一次他呼出的热气都会落在默槿的颈间,开始还觉得有几分酥麻,到后来被催生出了几分困乏之意,也不知道是走到哪儿一段,默槿向后拧了拧身子,靠在咏稚怀中睡了过去。

下到半山腰时,脚下的路突然传来一阵阵的震动,马儿受了惊吓倒是比先前跑的更快了些,咏稚趁着手拉扯了一下捆住林秋巧的绳子,确认牢固后干脆也一夹马肚子提了速度。

背后是滚滚的天雷,而天雷落下的位置,正是先前默槿所在的那个房间。

萝浮在山门口跪拜送别的样子再一次出现在了咏稚心头,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垂下眸子瞟了一眼昏昏沉沉的默槿,自言自语道:“如今,你我是真的在一条船上了……”

咏稚无需休息,可马匹受不得如此长途跋涉,所以在行至山脚下的溪水旁时,咏稚先是将默槿摇醒扶了她下马,那边又去叫林秋巧,结果人家姑娘家一个激灵竟然一巴掌推开了咏稚,马儿受了惊吓,她自己也险些掉下马去。

“这、这是哪儿啊?”

在咏稚的帮忙下她下了马,左右打量着却认不出来这儿是哪儿。

默槿在溪水边捧了一捧水先抹了把脸,也跟着四周打量了一下,咏稚被她们俩逗笑了,抬手往上指了一下:“刚下了无名山,后面的路姑娘知道怎么走吗?”

河厥镇自然是不可能回去了,所以咏稚决定先将林秋巧送回去,况且这上面还需得人来处理,否则那些被吓破胆却还没死的人,也熬不过几天去。默槿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他的打算。

倒是林秋巧红了脸颊,显得有些为难:“我只约莫知道个方向,具体的,我也…”

“无妨,知道方向便可,咱们一路问着便过去了。”

长话短说,这一道儿也算是问着走着,因为担心再遇到之前那种事情,林秋巧根本不敢在农家投宿,三人只得找了个破庙,算是个头顶有所遮蔽地地方,第二天又走了快五个时辰,终于远远地看到了楼城门。

林秋巧最是兴奋,这两天几乎都是在马上度过的,她大腿内侧都快被磨破皮去了,如今见了家乡,竟然将将落下泪来。

没想到眼瞅着到了家门口,却被侍卫拦了下来,林秋巧掐着细腰皱着眉责问道:“你几个知道我是谁吗?连我都敢拦着,怕不是嫌命长了?”

默槿错愕地拿余光瞟了她一眼,没想到林秋巧还是个会狐假虎威的小丫头,与先前所见识到的全然不同。

那守卫也苦着张脸,拦又不敢硬拦,可放又不敢放,最后还是领头的一名身着甲胄的男子走了过来,将林秋巧上下打量了一番,挥手叫那名可怜的守卫退下:“你便是林家的姑娘。”

“知道是我,还敢拦着?”

“啧…姑娘有所不知,河厥镇发了瘟疫,整个城的人都变得…变得…不太正常,我们临近的城镇自然需得注意些。”

“河厥怎么了?”默槿一个箭步绕过咏稚冲到了那名男子面前,“你刚刚说河厥镇…怎么了?”

“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瘟病,满城的人都…”旁边一个守卫搭了话去,“我叔叔婶婶家也在那儿,估计已经变成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了……”

“去!”身穿甲胄的男子给他递了个眼神,将那名守卫撵到了一旁去,转过头来又冲着林秋巧好声好气地说到,“林家姑娘也无需担心,只是在滞留区呆上两晚,若是无事,您和您的朋友自然就能回家去了。”

本以为需得等到两日之后才能离开,没想到刚过了晚饭的点儿,突然有个身着华服的男子领着两个家丁将林秋巧三人一并提了出来,在众人羡慕的眼神中,离开了此处。

刚进了城,林秋巧一下挽住了那名男子的胳膊:“哥,你怎么…”

“没大没小,”男子轻声呵斥了一声,却也没有收回手臂的意思,“你知不知道爹娘多担心你?河厥发了瘟疫又无人能出城去找你,我们将安郡都快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你,只听人说你打西北城门离开后便再无音讯。”

“你啊你啊,知不知道娘这几日担心地水米不进,你回去了可得好好给娘道歉。”

“知道了,知道了哥,我这不是没事儿嘛。”说着,林秋巧挽着林博鸿的胳膊前后晃了好几下,终于是让她这个冷面的哥哥脸上浮现出了意思笑意。

“你啊……”

虽然仍旧是埋怨的语气,但落在林秋巧额上的手指倒是越发轻巧了起来,想来妹妹失而复得,他也是打心眼里开心的。

走过西集市最热闹的几条街口后,默槿发现周遭的环境越发安静起来,又穿过了一条巷子,偌大的林府的门牌已经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我的儿啊!”

还没进门厅,一个富态的老夫人便直接从里面踉跄着跑了出来,若不是林博鸿搀了她一把,恐怕这一下子就要带着林秋巧一起摔下去了。

“我这苦命的儿哦,你简直就是个讨债鬼,你知道这几日为娘有多担心吗?啊?你这几日到底跑去哪儿里了?叫为娘如何找也找不到啊,你个讨债鬼啊!”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五章 恩 待几人坐下距默槿等人进门已经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老夫人仍旧是抽抽搭搭地握着林秋巧的手,低声埋怨着她的硬心肠,林秋巧只得在一旁低声应着,不时冲默槿投去一个委屈巴巴的目光。

先前默槿以为林秋巧最多是个富商之女,可见到了林父她才发现,原来倒是个官宦之后。

林父撩袍坐下后,屋内众人才跟着敢落了座。默槿看了眼咏稚,两人目光刚一对上她便明白,咏稚同自己想得是一模一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已经把林秋巧送回来了,自然他们也该走了。

“两位如何称呼?”林父开口自带了一种身居高位者的高高在上,倒并非会让人不适,只是默槿平白有些为咏稚感到委屈,明明是救了他家女儿,此时自己哥哥却像是被审犯人一般瞧着,令她十分不痛快。

不过林秋巧倒算是激灵,低声埋怨了一句“爹”,将老头子的脾气哄了哄,“他二人可都是我的救命恩人,若不是他们,我…我都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到底怎么回事儿,路上问你你便不说,如今回了家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林博鸿也有些惊异,先前去领他们出来后,在路上他便问了林秋巧这几日都去了哪儿,又为何会认识咏稚、默槿二人,偏偏林秋巧的嘴巴严地就像糊了层浆糊,怎么也敲不开口子,只说回了家见了爹娘一并说了便是。

舔了舔嘴唇,林秋巧刚准备说什么,咏稚突然出了声音:“林大人,兹事体大,要不还请屏退下人之后再说?”

虽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林父还是摆了摆手,那些女婢和奴役们自然明白,主子的事情哪里是他们能够参合的,纷纷退到了主屋外两丈开外的地方,生怕听到了一星半点儿,反倒会要了自己的性命。

林秋巧坐正了身子,她先是怯生生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娘亲,又扭过头看了眼林博鸿,最后深吸了一口气才敢断断续续地将她这几天的遭遇讲给了林家人听。女儿家被劫持拐卖,确实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更何况还被拉上了无名山去,若是被旁人知道了,恐怕林秋巧这辈子都无法在安郡抬起头来。

她先来无事想寻着护城河渠看看能一直通到什么地方,却不想半途遇到了个老人家,央着她,求她送自己回汪家湾。

速来被家中保护得极好的林秋巧哪里知道之后等着自己的是怎样的地狱,自然送了老人家回去,临行还给老人家口袋中塞了些碎银子,叫他补贴家用。

可没等她走出汪家湾的村口,后脑勺便狠狠挨了一下,所以默槿第一次去里间换衣服时霍玉珂才会一直跟着,一是为了看看林秋巧有没有醒来,二也是担心放默槿一人会被她看出什么端倪来。

后面的事情默槿也都知道了,听得时候跑了神儿,直到身旁的咏稚突然站起身来,她才匆忙跟着也站了起来。

林父双眼红通通地,眼底明明擒着眼泪却就是不肯在外人面前示弱:“公子,夫人,您二人就是我林家的再生父母!请受林某一拜!”

其实按理说无论是默槿还是咏稚都受得起他这一拜,不过依着人间的规矩咏稚还是一把托住了林父的胳膊,将他搀扶着坐在了椅子上。

“您如此便是折煞我夫妻二人了,”咏稚退了两步,将默槿的手攥着往自己身后拉了拉,“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林母已经搂着林秋巧快要哭晕在了椅子上,若不是背后还有个林博鸿一直给她顺着气儿,恐怕当成就得请了郎中。

林父原是要留咏稚和默槿在府中小住,不过被咏稚驳回了去,只说他娘子脾性不好,不习惯与人同住,回绝了他的好意。

“明日,明日午时二刻,三合楼,我一定要宴请二位!答谢二位的救命之恩。”

咏稚原本也不想应的,奈何林秋巧也跟着林父一唱一和,又说是他们不在府中无法照应,又说与默槿投缘可一路上却没怎么说上话光顾着担惊受怕了,最后咏稚实在没法子,才点头应了下来。

拜别林家老小,出了林府,咏稚反倒微微皱起了眉头,他握着默槿的腕子一言不发直往闹市走去。

“哥?”被他领着的默槿还有些摸不着头脑,怯生生地唤了一句,咏稚此时才像是回过神来,放慢了脚步,转过头看着好不容易赶上两步与自己并肩的默槿,冲她扬了一下眼角。

“你走那么急做什么?”

不问还好,默槿这话问出口的同时,咏稚刚松开的眉头又一次锁在了一处,他正要说什么,突然默槿的肚子“咕噜”了一声,让两人愣了一下。

随后咏稚笑着摇了摇头,向周围打量了一圈,领着默槿走近了一家店面不大的铺子。

安郡城中有个极大的寺庙,这儿的人信佛的居多,所以素食也极为有名,咏稚看着牌子点了几个,等小二退去后他挪了挪位置,坐到了默槿的身边儿,此时才低声道:“你可知我为何不想住在林府?”

默槿瞅着他摇了摇头:“因为…太吵了?”

她随便猜了一个,却不知道为什么说出口后,咏稚反倒苦笑了一下:“傻妹妹…”

“那是为何?”

“林父,恐怕想要对你我图谋不轨。”

***

用过晚饭,林秋巧早早地回屋睡下了,她满心满眼都是想着明日便能再见到咏稚和默槿,几乎是擒着笑容睡着的。

可在林父的书房中,如豆的一点烛火在夜风中摇曳着,父子连先对而坐却不发一言。半晌,林博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凝重地问到:“难道就没有更好的法子了吗?”

林父的眼眸中藏着十成十的狠厉,他点了点头,声音同样低沉地厉害:“知道此时的除了咱们一家四口外,就只有他们二人,我瞧着那夫妻俩也是嘴严的主儿,况且他家娘子受了如此屈辱,那个咏稚恐怕也不会四处张扬。”

“既是如此,那为何还要…”

“你懂什么!?”林父突然暴怒而起,狠狠地拍了一张桌子,吓得林博鸿登时便没了声音,“只要他们活着,你妹妹的丑事儿就有可能被说出去,我林家不能丢了这个面子,所以他们夫妻二人,必须得死。”

林博鸿还想说什么,林父站起身来,几步走到他面前双手搭在了他的肩头:“即便咱们家里人知道巧儿并未…可难道你要爹站在街口和每一个人解释吗?林家丢不起这个面子,爹也丢不起这个面子,你明白吗?”

看着自己爹爹烧红了的眉眼,林博鸿最终还是将先前想说的话都咽回肚里后,点了点头。

“儿子知道了,我即刻去办,保证…万无一失。”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六章 求签 直到躺在床上,默槿还在想今天用饭时咏稚所说的话,对现在的她而言,确实无法理解为何明明是救了林秋巧,偏偏惹祸上身,人家却要杀自己灭口。

心里藏了事儿自然是睡不着的,默槿又翻了个身调整了一下姿势,双腿弯曲时膝盖隔着薄被撞到了咏稚。

“睡不着吗?”

他的声音听来也十分清明,想来也没睡着。默槿在黑夜中无声地点了点头,又弓下腰背去干脆将额头贴在了咏稚的肩上:“哥,”她小半张脸都蒙在被褥中,说起话来声音有些模糊,咏稚侧着耳朵才能听仔细,“你白日里说的,可是真的?”

到现在为止,她仍是不敢相信林家会对他们兄妹二人狠下杀手,所以才会有此一问。

咏稚想得倒不是这个,他抬起手颇有些安抚意味的摸了摸默槿的额头:“不该同你说那些,看,睡不着了吧。”

“也没有…”带着点儿鼻音,默槿又往咏稚身旁靠了靠,深深地吸了口气,再次闭上眼睛,“你别走,一会儿我就能,睡着了…”说着,她的声音更加模糊起来,像是真的如自己所说那边要睡着了似的。

无声地扬起了嘴角,咏稚搭在一旁的手翻转了一下,又往下按了按,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忽然听得外面淅淅沥沥落起了雨来,雨声渐起,隔着窗也透进来几分寒气。

已经有些迷糊的默槿无意识地又往咏稚身边儿靠了靠,后来干脆抱着他的一条胳膊弓成了个耳朵的样子。

肩部往下一点儿,默槿微凉的呼吸隔着一层单薄的中衣打在了咏稚的肩上,他也跟着侧过身,伸手将默槿又往自己怀中拢了拢,“睡吧……”

因为下雨的关系,连咏稚都没有早早起来,默槿揉着眼睛舒展了一下胳膊,咏稚的声音在旁边响了起来:“醒了?”倒是激得她一个灵醒,连忙睁开眼来:“哥,你…”

咏稚披了件儿外袍,薄被仍旧半盖在身上,此时正低头研究着什么,默槿也磨磨蹭蹭地坐了起来,可没等她看仔细,咏稚已经将那张残页一般的羊皮地图塞回了细竹筒内放好。

“晨里,林家来递了牌子,还是昨个儿的时间,地方是三合楼二楼,灵字号的包厢内。”

他一边说着,一边掀开被子起来,听脚步是去往窗户边儿敲了敲,一会儿又转了回来:“还有些下雨,晨里还要出去吗?”原本默槿说想去兴源寺瞧瞧,只是不知这么大的雨,她是否还想去。

刚睁眼的时候有被褥中的热气烘着并没觉得,这会儿从里面钻出来坐了一会儿默槿才觉出几分寒意来,可昨日吃饭时,那小二说安郡的兴源寺是出了名儿地灵验,又不想因了一场雨耽误下去,毕竟今日若真是一顿鸿门宴,那酒宴之后…

想到这儿,默槿冲咏稚点了点头:“去,既是说好了,当然要去。”

咏稚也笑着回了个点头,催促着她去洗漱,还说一会儿路上可以买些芝麻糖吃,晨里烤出的这一炉是最好吃的之类之类的话。

出了门,默槿原本握在手上的伞便被咏稚拿了过去,撑开在两人头顶。

雨并不大,打在伞上也只有细微的声音,周遭的行人皆是行色匆匆,倒是默槿二人颇有几分闲庭信步的意思。如咏稚所说,第一炉的芝麻糖又酥又脆,一口下去舌尖先是触到了焦糖的甜味,牙齿研磨、咀嚼之后,便只留下满口的芝麻香气。

默槿抬起手给咏稚嘴边儿递了一个,后者咬了半口,她自然而然地收回手将另外半块丢进了自己嘴里。

雨中,兴源寺的主殿也显得有些朦胧,大约是因为不年不节还下着雨的关系,寺中的香客非常少,只零零星星地站在屋檐下或大殿内。

殿内供奉的是位菩萨,手持净琉璃宝瓶,另一只手拈花而起,唇边带着笑意。

咏稚将伞立在了门边儿,又抖了抖自己身上沾着的水珠后才随着默槿进了大殿。他二人自然不能跪拜,所以默槿只是双手合十,鞠了一躬,算是行过见礼。

没想到默槿这边还没直起身子,旁边一个小沙弥突然捧着签筒走了过来,一副少年早成的模样:“女施主,请个签吧。”

默槿有些惊愕地回头看了眼咏稚,也不知这小沙弥是不是专门在寺中招揽客人,看着有男女一齐来的,便请着女菩萨请签,她笑着摇了摇头,可还没等她把拒绝的话说出口,小沙弥又接着说到:“寺中请签不用香火钱,是我师傅看您面有善缘却无善果,所以才请姑娘一支签。”

“哥…”默槿有些怯生生地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后一步距离的咏稚,发现后者脸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倒是眼神也没有落在小沙弥的身上,反倒是四处打量着。

“小和尚,你师傅呢?可否带我们见一见?”

“阿弥陀佛,”小沙弥像模像样地合掌施礼,“师傅他老人家不见客。”

“那你是如何知道,她便是你师傅所说的有善缘却无善果之人?”

小沙弥这才露出今日第一个浅浅的笑容来,一笑,肉嘟嘟的脸颊上便落下一个浅浅的梨涡来:“师傅说了,相由心生,我看女施主面带困惑却眼含清明,便能够知晓师傅说的是她了。”小沙弥又冲咏稚立掌施了个礼“我师傅还说,同这位女施主一起来的,是位贵人,也是个…凶兽,所以,叫我不要多言,以免惹您不开心。”

“噗…”默槿没忍住,掩着唇笑出声来,她小心翼翼地拿余光去瞟咏稚,发现后者也是一脸的惊异,估计他也没想到这小沙弥说话如此耿直,也不知他是觉得需得守得清规戒律不可骗人,还是当真觉得自己说的话没什么问题。

默槿蹲下身来同小沙弥的视线齐平,从他手中接过了签筒:“既是如此,我便请一支吧。”

在请签之前,默槿又一次回过头看了眼咏稚,这才晃动起了手中的签筒。

只晃了几下,便有一支细细的长签落在了默槿身侧折在地上的裙摆之上,小沙弥弯下腰想去捡,却被咏稚快了一步。

“这位施主…”

可小沙弥根本来不及阻止,咏稚便已将签上的内容读了出来。

“佛神灵变与君知,不如守旧待时来。”读完,咏稚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先前在北朔城风幽门中,左飞白也说要给默槿卜上一卦,却被默槿婉拒了,只说自己的命数非凡人所能窥探,没想到到了这会儿,仍是有人孜孜不倦地想要提醒默槿一些什么。

看他脸色不好,小沙弥也不敢再说什么,生怕真如自己师傅所说热闹了这位难缠的主儿,叫他们寺中僧人都不得好过。

反倒是默槿站了起来结果咏稚手中的签,细细看过后,塞回了小沙弥手中的签筒内,面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七章 谋 又在寺中转了转,后面还供奉了两位坐化金身,默槿都没有进去,隔着门槛大约看了看便算了,她体质特殊,确实不想冲撞了这些东西。

这一路上咏稚都是一副有口难言的样子,有些走乏了的默槿在回廊边儿坐下,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示意咏稚也坐下。

“哥,”她将鬓边有些沾上水汽的头发挽到了耳后,“你在想什么?想那个签文吗?”

虽然请了签,但默槿最后还是谢绝了小沙弥要为她解签的好意,对她而言,那两句禅语无论签底儿是什么,都没有什么意义,就像漫天神佛不会给自己算卦一般,他们本就超脱于俗世之外,这些尘世的东西又怎么做得了准。

咏稚挨着她坐了下来,眼神却一直落在外面的池塘中,入了秋,池塘中的荷叶几乎没有特别完整的,更别说是荷花了,倒是莲蓬一个个长得很不错,靠近岸边儿的想来都被香客折了去混个嘴香,而里面的那些因为距离太远,反倒没有折损。

顺着他的目光,默槿也看到了那些莲蓬,轻笑道:“若是以后有机会,咱们还可以煮莲子粥来喝。”

她知道咏稚不愿回答自己的问题,自然也不会追着去问,毕竟在默槿看来,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咏稚做了什么,自然都是为自己好的。

默槿将手伸了出去,屋檐上滴下的水珠落在了她的掌心,积满后又顺着腕子流了下来,最后仍是落在了地上。趁着她看着水珠发呆的工夫,咏稚已经将目光移到了她的身上。

不过几日的工夫,默槿似乎已经有所成长,只是记忆尚没有恢复,这也是万幸之事。思及此,咏稚的手不着痕迹地抚过了自己的侧腰,荷包中藏着的,自然是那个白玉长颈瓶。

他一直将肃羽带在身边儿,唯恐出了什么岔子,叫他惊扰了默槿的那份回忆可就不好了。

两人相对无言地又坐了一会儿,为数不多的香客们纷纷绕过大殿和后面的回廊,走进了一个拱门之中,默槿有些好奇,拉着咏稚想去瞧瞧,没走两步便闻到了米粥的味道,其中还混了些莲子的清苦。

相识无奈一笑,咏稚倒是很快反应过来,先来是寺中午间的素斋开了桌,这些香客才会过来。

他与默槿都不喜人多的地方,自然没有再过去,况且午时的钟声刚刚响过,他们也该是启程去三合楼的时候了。

经过大殿的时候,偌大的屋子里只留下那个捧着签筒的小沙弥一人,远远地他也看到了撑着伞站在雨中的咏稚、默槿二人,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礼。默槿回头瞧了眼咏稚,也还了一礼,这才离开了兴源寺。

一路往南,走过了大约三条街后,周遭的一切都开始喧闹了起来,先前晨里的时候,因为雨势太大很多店家都没有出摊,如今这雨小了,路上的人自然更多了。

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又走了半条街,终于看到了高高挂起的三合楼的牌子。

林家肯定早有吩咐,所以咏稚刚收了伞,便立刻有一名衣着不同的小二上前来接过了他手里的雨伞,同时冲着里面嚷道:“二楼灵字号,贵客两位,里面请!”顺着他的声音,立刻有人接着迎了出来给咏稚和默槿带路。

虽然知道今日这场宴席有可能是他们在安郡城吃的最后一顿饭,可偏偏店内的菜式都很不错,刚一进去,默槿便听到自己腹中开始打起鼓来。还好此处人多,并没有旁人听到,不过她怀疑耳力过人的咏稚已经发现了端倪,因为他明明皱着眉的脸,此时倒是露出了一分不易察觉的笑容来。

他二人是卡着点儿来的,进门的时候林博鸿和林秋巧已经坐在了副手的位置,独留下一个主位,想来是给林父留的。

随着小二的安排咏稚和默槿依次落了座儿,林秋巧耐不住立刻绕过来坐在了默槿身边儿,挽着她的胳膊问这一上午都去了什么地方。

默槿柔声细气地同她讲了,还问了她身体如何之类的问题,而另一边林博鸿和咏稚也不时说上三两句话,无不外乎是些同两位妹妹有关系的,一时间包厢内的气氛融洽到了极点,默槿险些忘记了之前咏稚对自己的叮嘱。

等到约定的时间,包房的大门被从外面推开,进来的是还未摘下官帽的林父。他看到咏稚和默槿,眼睛都是一亮连忙迎了过来:“府衙内事情太多,耽误了耽误了,一会儿我先自罚三杯。”

“哪儿的话,您是为了这一方百姓,况且时间刚好,您可没迟。”

咏稚面上同时也挂起了客套的微笑,他的面容生得好看,比默槿更多了一丝男子的硬气,平日里自然柔和了眼角眉梢,看着才没那么难以亲近,如今更是杂糅了几分笑意,看着更似个邻家男孩一般亲近。

“没大没小的,”林父在经过林秋巧时假意皱起了眉头“人家夫妻俩,你跟着凑什么热闹,去你哥哥旁边坐,别没了规矩。”

“不嘛,”想来平日里林秋巧也是被惯坏了的主儿,她非但没动地方,反倒将默槿的胳膊搂得更紧了些,“我晨里边想着见到默槿姑娘要好好说说话,你们一群男人聊你们的,我二人又不能插嘴,还不许我同她坐得近些了?”

“你这丫头…”

林父还要说什么,林博鸿压着他的胳膊压了回去,同时细不可闻地捏了一下他的胳膊:“不妨事儿,平日妹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难得有个年纪相仿的小娘子同她说说话,您就别管着她了。”

“你呀,你这个妹妹,都是被你宠坏的。”

话虽是这么说,不过林父也并没有再坚持要林秋巧坐回原处。凉菜已经上齐,从林父进门开始,后厨的热菜便也开始准备起来,他们先垫了几口后,自然酒也被送了上来,林博鸿十分有眼力见地给在座各位都斟上了酒,连林秋巧面前的酒盅内都有三钱的酒。

一番感谢之后,第一杯酒算是进了肚子,默槿还好,林秋巧恐怕是第一次喝,辣地直咧嘴巴,默槿赶紧将冰粉盛了半碗给她,笑道:“你若是不能喝,便让你哥哥代劳就好。”

“难得我能跟着爹爹和哥哥出来,哥哥还亲自给我斟了酒,哪儿有不喝的道理。”

等热菜上来的时候,林秋巧加起来也喝了有七钱的酒,这会儿正倚靠在默槿的肩头一边傻笑一边问到:“你同你家相公,是如何认识的?你、你总唤他哥哥,是为什么啊?”

“这丫头…”

林博鸿面上一僵就要站起来将胡言乱语的林秋巧拉回去,没想到默槿却冲他摇了摇头:“你们说你们的,我们姑娘家聊我们的,林家哥哥不用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