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怨——谋而后行》 章节目录 一 后事不知今生 姜筱璕死了。

在又一次肾功能衰竭免力抢救回来,将醒示醒之时,她迷迷糊糊地听到了医生向守在病床旁的父母交待她的病情,如不能换肾,她恐怕时日不多了,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极有可能经不起再一次的病危抢救。

当然,医生最后附带的催交了住院款。

晚一些的时候,她大脑清醒了,眼睛却睁不开。她听到丈夫跟一直守着她的母亲商量说,要将儿子从私立的双语学校转到公办小学,省下学费来凑换肾的钱。然后,丈夫说要去接儿子放学,就离开了医院。

再晚一些的时候,她眼睛还是睁不开。父亲拎了饭送来给母亲。她听到父亲催促着母亲赶紧吃饭,还问母亲有没有记得吃药。是了,母亲的血压有些高,一直在吃降血压的药。母亲却着急与父亲商量她需要换肾的事。

母亲说想将他们老两口现在住着的那套小三房拿去放盘卖掉,卖房的钱用来为她换肾……

她被氧气面罩罩住的嘴,只能免强的呼吸,却张不开嘴说话,睁不开的眼睛的眼角溢出了眼泪。她的手指努力尝试着动弹,却只是轻微的颤着,就算盯着她的手指仔细看,可能也很难发现手指有动,更不要说有能力掀开盖在身上的被单……

再然后,她就发现自己的灵魂可以离开躺在病床上的那具身体。灵魂很轻,可以在空中飘,可以穿过别人的身体、可以越过墙、可以到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她的灵魂跟着丈夫的身影来到儿子的学校,看到丈夫牵着刚接到的儿子,重新往学校里面走去。他们找学校领导申请给儿子转学,她看到儿子委屈的表情和噙着眼泪的双眼,却在校长问他是否是自己想转离学校时,用力地点着头……

她的灵魂又追随着父亲身影,回到父母工作一辈子才供完的那套小三房的家中。看到父亲从放衣服的大柜最下面的一堆衣服最深处摸出一把钥匙,打开衣柜最下面的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密封袋。

父亲小心的打开袋子,取出里面那本朱红色外皮的房产证,摸索良久后,装进他平时常用的黑色手提袋中带了出去。

她跟着父亲去到房屋中介中心。那里很长的一段街面上,每间相邻的铺面外面都挂着名称各不相同的某某房屋中介的牌子。父亲进了一家,出来后又进下一家,将房产证中的房屋结构那一页复印并留在房屋中介那里,同时还留下了父亲的联系方式……

晚上,她在外面飘荡了大半天的灵魂,虚弱的回到躺在病床上的身体里,缓缓睡去。

半夜,她终于睁开了眼。她的身体很虚弱,仍旧无力侧身,只能稍稍侧了侧头,转动着眼睛。

看到守在床边的母亲因疲惫而斜倚着床栏打着盹。

床的另一边坐着一个小护士,她的一只手里拿着个本子,另一只手拿着一支笔,脸对着那些监护仪,似是随时都在准备记录数据。只是那一下又一下极有规律点着的头,和闭着的双眼,却表示她也困得打瞌睡。

这是医院指派的二十四小时的特护。因为她是重症患者,医院一定给父母下了病危通知,经过多次抢救的姜筱璕知道。

她深深地凝望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和那张在白炽灯照射下更加苍老的容颜,无声的流着眼泪。

都说人这一辈子,永远都只有父母为子女无怨无悔的付出,永远都只有子女欠着父母的恩情,这一点她是自己当了母亲后才明白。

她很想自己能够活得长一点,多回报父母一点;她也很想陪着儿子长大,想与丈夫一起看着儿子成家立业……但是不能够了,她不可以再拖累身边的人,尤其是拖累为她辛劳了大半辈子的亲人。

贪婪地凝视母亲良久,看到母亲的眼睫有微微的颤抖,知道母亲心里挂着自己,不可能睡得安稳,可能要醒了。

这才万分不舍地下定决心,用尽全身力气,缓慢而艰难地扯掉了那条一端扎进自己血管里,一端连着血透机的输液管道……

她的灵魂飘在空中,看到血透机上的红灯闪烁;小护士突然惊醒后慌乱地检查连在她身体上的每一根电极、每一条输液管道,然后冲出病房去叫医生;母亲惊慌而绝望的流着眼泪,嘴里唤着她名字……

她没有等到父亲和丈夫赶来,便有黑、白两个身影将她的魂魄锁走。她没有挣扎,很配合地让他们将锁链扣在自己的脖子上、双手的手腕、双脚的脚踝处。木然而又飘飘浮浮地跟着他们回到了地府,等着轮回投胎。

她甚至有想奈何桥是什么样子,当她站在忘川河的渡口时,或者可以见到鸡皮鹤发的孟婆,看到彼岸那妖异如血的引魂之花吧!

等上了奈何桥,过了忘川河,喝了孟婆汤……从此,后世不知今生。

但愿,来生还能做这一世父母的孩子,还他们一世生养的恩情;但愿,来生还能做自己丈夫的妻子,一起慢慢变老;但愿,来生还能做自己孩子的母亲,陪他慢慢长大,看他成家立业。

但愿,来生能够平安顺意!

章节目录 二 今生有罪有悔 姜筱璕失算了。

她原本以为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她没看到奈何桥,也没有见到孟婆,更没等到轮回转世。黑白无常直接将她锁进了枉死地狱,每日里受着各种刑罚的鞭笞。

她在人世走一遭,仅活了三十二岁。

出生前六年懵懵懂懂。自记事起,听从父母的教导,认真的读书,考到了理想的大学,以优异的成绩毕业,顺利地找到了理想的工作单位。工作后遇到了现在的丈夫,建立了小家。看起来虽然很普通,但也还算顺利,没有大的波折。

她自己是普通家庭出来的孩子,父母在经济上给不了什么支持。丈夫是从农村出来的,家里还有经济负担。她们的结合,没车没房,只有负担。

但她没有怨言,与丈夫共同打拼后逐渐变得富足的家,比一开始就找一个有钱的丈夫,而自己需要在夫家做小伏低的感觉要踏实很多。

丈夫挣的工资一半要拿回农村老家供养父母,没关系,只要她精打细算、省吃俭用,总能省出来;再加上她自己努力的工作、拼命的挣钱。终于,他们一起供了房子,生了儿子。

眼看着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起来的时候,她病倒了。

最初只是以为得了感冒,她想着自己还年轻,舍不得花钱去看病,也没在意。由小到大,感冒谁人不是一年要得几次的病,挺挺就过去了。

等到她真正站不起来的时候,已经发展为尿毒症、肾功能衰竭、多脏器功能都有受损……

她在选择死的时候,没有指望死后能够上天堂,但也从来没想过会下地狱,且永世不得超生。

她不解,亦不服。终日里寻求一切机会向上申诉,终于惹恼了阎罗王。

阎罗王命人将她吊打了一顿后,将气息奄奄的她拖到轮回镜前,让她看了轮回镜。

轮回镜可显世间众生的生死轮回。她从镜里看到她放弃生命后,她的亲人在人世的生活。

因为她扯掉了连着她身体与血透机的输液管,本来就是危重症抢救回来的她,血管壁塌陷,四肢静脉多次穿刺均失败。在医生护士手忙脚乱地切开她的静脉时,心电监护仪上的那条心跳曲线拉成了一条直线……

那天夜里照顾她的母亲认为是自己在照顾她时打了盹,才会致连着她的输液管脱落都没及时发现。在她离开后,母亲伤心绝望之余,又多了一分愧疚。原本就有高血压疾病的她,无法承受这样的打击,当天晚上就突发脑出血而亡。

父亲在母亲死后,急着放盘的房子被人低价买走。父亲将卖房的钱交给了她的丈夫,说这些钱就让外孙子重新回到那间私立的双语学校读书吧,这是女儿的心愿。

丈夫接了丈人卖房的钱,还完了她的住院费用后,剩余的钱,没有让儿子读回私立的双语学校。而是在他农村的母亲的要求下,去相了亲,并重新结了婚,跟别的女人生活在一起。

有了后妈的孩子就会有后爹。再婚的丈夫不再每日接送八岁的儿子上下学,而是让儿子自已走读。

自己的父亲多次催促前女婿为外孙办转学,总是被前女婿以各种借口搪塞。看到年仅八岁的小外孙独自上下学,外公心疼孙子,只得自己不时的去接外孙放学。

在一次穿过马路时,祖孙两人被路上疾驰的货车碾压至死……

当画面显示到这里时,阎王对姜筱璕说道:“父母赋予你生命,养育你成人,你当好好的爱你的父母,方能还报他们生养你的恩情。可你不仅没爱惜父母,更加不爱惜自己。

你为了挣钱,用自己的身体去换,不顾自己的健康,此为一罪;

你失了健康,拖累了父母,让辛苦了一辈子的父母晚年还要因你失去一生奋斗换来的安居之所,此为二罪;

你生了孩子,没有好好陪伴他成长,导致他最后死于非命,此为三罪;

你生病之后,父母没有放弃你,你自己放弃了自己,累及父母伤心、惨死,此为四罪;

你成了家,当了主妇,却没有好好守住自己的位置,而是把你丈夫身边的位置留给了别的女人,让占你位置的女人心安理得的享用你父母血汗钱,此为五罪……

你之于生命,不够坚持,没有珍惜,这样的你难道不该下地狱吗?”

听了阎王的话,姜筱璕只感觉灵魂被鞭笞的痛都不及她此刻心里的痛。

她向阎罗王跪求,请求阎罗王给她一个重生的机会,哪怕是让她受尽十八层地狱所有刑罚的苦,她都愿意,只乞求换一次重生的机会。重生后,她一定要好好活着,为了爱她的父母,为了她将会有的孩子,为了她生时爱她的、希望她好好活着的人。当然,这当中不包括她前世的丈夫……

然而,阎罗王摇头拒绝了。阎罗王说:“如你这般后悔的人何止千万,怎么可能让所有后悔的人都重生?”然后甩袖离开,任凭姜筱璕在他身后不停的呼喊和苦苦的哀求,也没能唤回阎罗王的转身。

章节目录 三 世间有怨者众 阎罗王离开了,押解姜筱璕的鬼差看到浑身鞭痕又泪流满面的她,起了同情,没有立时将她拖回枉死地狱。

鬼差怜悯地对她说道:“想哭就痛快的哭一次吧!给你一柱香的时间。爷也趁这个时间找个地方歇一会儿。”说罢一溜烟跑了出去。这个临时起了善心的鬼差,刚刚听说今日押解回来的鬼当中,有几个年轻漂亮,身材又好的女鬼……

鬼差离开后,姜筱璕绝望地伏地痛哭。她痛得心尖开始滴血,第一次有了不甘心。

她哭了好一会儿,嗓子都有些哑了。绝望、悲伤之余,非常非常想再看看她的父母和孩子。

于是,她拖着受伤的灵魂和长长的锁链开始爬行,爬向闪着流光的轮回镜。心尖滴出的血,顺着她灵魂爬过的地方拖出一道血线。

她爬到轮回镜的那个台柱前,费力地支撑起残破的灵魂,艰难地再次看到了轮回镜里的景象。

但是此时轮回镜里的景象早已不是阎罗王翻给她看的,她父母和孩儿的镜像。

她惊恐地哭喊着:“不、不、不……让我再看看她们,哪怕就看一眼……”。

残破的灵魂被长长的锁链拖曳着,无力地匍匐于轮回镜上。她的手指慌乱地在轮回镜上摸索、擦拭,想要翻回父母和儿子的镜像。

轮回镜本是仙家宝物,没有仙家的法力又怎么能随意驱使于它?任凭姜筱璕怎样用力的擦拭,轮回镜依着它本来运转的规律,随着流光的转动,不停地变换着镜中的景象……

当镜中的镜像转到一个非现代,不知什么朝代的古装场景时,轮回镜上流光的转动变得缓慢、迟滞,不再象别的镜像那般快速闪过。

镜中,漆黑的夜晚,在无数点着的火把的照映下,一个身着黑金铠甲的将领和他身边两个身着朝服的文士,骑着高头大马,领着无数的黑甲士兵,冲进一条极为宽阔的街道,将整条街道照得如白昼一般。

街道很是宽阔,整条街道上,只有两座相邻的院落,头尾两端那两扇十二门开的大宅门昭示着主人的显贵。

黑甲士兵同时冲进了那两扇十二门的大宅。

来不及看清壮观的府邸是如何的华丽,黑甲士兵就对着一府从睡梦中惊醒的人开了杀戒。

不问姓名、不分男女、不管老幼,见人就杀。慌乱中从床上爬起来的人,未及穿好衣裳,便倒在了血泊之中;稍有反应快点的家将拿起随手操起的棍棒抵抗,又怎敌得过全副武装、手持战械的黑甲士兵?有见机快的,想往府外跑,奈何跑不出几步,被追赶上来的黑甲士兵手起刀落,一样结果了性命……不消一个时辰,整个府邸的人全都被杀光……

同一条街的另一端,同样是无数的黑甲士兵,在雕梁画栋、风格古朴秀美的府邸,上演了又一幕一个不留的屠杀……

一时间,两座曾经辉煌灿烂的府邸血流成河……整个轮回镜的镜面全是血色……

姜筱璕呆滞地看着这一幕,她无法想象这样的血腥场面怎么会演绎得如此逼真,那镜中流的血跟她心头流出来的血一样真实……

在她呆滞的时候,她心尖流出的血滴到了轮回镜上,被吸入了镜像中的血河。

镜中的血河渐渐泛起黑色如浓云一般的怨气,那黑云般的怨气滔天般翻涌……轮回镜不复之前的流光纷呈,而是被一团黑雾笼罩。

黑雾越来越越浓,逐渐将姜筱璕残破的灵魂完全包裹。

姜筱璕受伤的灵魂在黑雾中被吸扯着脱离了锁她的锁链,吸入轮回镜,直至完全消失。

一条锁链跌落在轮回镜前,发出窸窸窣窣的拖曳声和金属跌落地面的撞击声。轮回镜上的画面不停的晃动,镜面上的流光不停地闪烁着,挣扎着……过了好一会,终于又恢复了异彩的流光。

……

一柱香的时间到了,得了油头的鬼差幽会完女鬼,跑到轮回镜前来押解姜筱璕回枉死狱。

然而轮回镜前只见锁链,不见姜筱璕,惊得鬼差没系好裤带的裤子都掉了下来。要知道,不能转世的鬼魂均上了册,有了定数的。如今在他手上丢了一个鬼魂,如果不能把魂补上,判官大人定是要将他拉去顶上的。

想起枉死狱里的诸般刑罚,那些不分日夜被锁在枉死狱里的鬼魂的惨状,他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正自害怕间,那个新来的女鬼追着他跑了来。

那女鬼新来乍到,生前是做皮肉生意的,难得的知情识趣,侍候得这个鬼差很是舒坦,害他差了点忘了时间。

女鬼也有自己的打算。难得有鬼差可以看上她,别的鬼找不着的门路,得她遇着了,可得贴紧了。以后还指望着鬼差给她寻个机缘,让自己下辈子能投个好人家,再不让皮肉受人作践。

鬼差看到追过来的女鬼,眼珠一转,问道:“你下来后,可曾见过判官大人?”

女鬼答道:“未曾。”

“可曾开了生死薄?”鬼差再问。

“不曾。”女鬼再答道。

一条将锁链套在女鬼身上,鬼差提着裤子、拽着链子,拖着她往十四层的枉死地狱而去……

章节目录 四 人生惨不忍睹 隆安城,紫徽宫里的铜阊殿。

又一个清晨,太阳慵懒地射出一道又一道的金线,射进镂空细花的窗棂,透过香云纱的的窗帘,将桐柚金砖筛出了斑驳的纹路。

一个身着藏青凌纹长袍,头束青玉冠,身形削瘦、略显单薄的少年,正在殿内缓缓踱步。

少年人肌肤白皙光洁,五官鲜明俊美,虽只得十岁上下,却不难想象长开以后的清俊绝俗。低垂着的长长睫毛下,一双深邃的眼眸闪着星辰般的光亮,如不谙世事的孩童一般的纯净,偏又透着成年人看尽世态炎凉的沧桑。

他的脚在殿内不紧不慢地徐徐而行,看似悠然随意,却不知那大小不一的步幅透露出他心绪的不宁。

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传来,少年人停住了脚步。

不多时,小太监喜禄的声音响起:“殿下,冯侍卫求见。”

随着少年人一声“进来吧!”,一个身材魁伟、侍卫装扮的人出现在殿内,他便是少年昨天就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冯庚,今日一早就来回禀。

冯庚见到少年,即刻单膝跪地行礼,回禀道:“殿下!昨夜子时,朱震庭将军率一万黑甲兵包围了镇国公姜泽祁的府邸、辅国公赵消鸿的府邸。随行一同前去的还有杜宪淙中郎将、原乡候姜宏恩。”

少年身形一顿,只一瞬,便收敛住心神,问道:“怎样?”

冯庚答道:“灭门屠族,满门上下,鸡犬不留。”

“是何罪名?”少年问道,话尾有些颤音。

“谋逆。”冯庚答道。

少年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冯庚便没有起身,身形亦未有一丝晃动。

片刻后,少年的声音艰涩,问道:“可有人逃出?”

冯侍卫答道:“朱将军进府屠的人、中郎将守的门、原乡候封的街。每一处黑甲兵都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没有听说有人逃出。”

少年心神颤动,心道‘果然,该来的还是都来了。’只见他脸色由白转青,身形一个踉跄,站立不稳。

幸而左侧边便是一个侧放着的案几,少年以手扶住案几,撑住了身形。

一直跪立不动的冯庚脸上的神色变了一变,急呼了一声:“殿下!”身形跟着立了起来,伸出一只手,似是想去扶住少年。

少年一只手撑住案几,一只手放于身后,向着冯庚的方向轻轻摆动了两下,道:“无事,你先退下吧!”

冯庚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遵从地退了出去。

冯庚出去后,少年扶着案几的手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他感觉得到,胸腔里那颗鲜活的心脏猛然间活跃得过分,似重锤般猛然地往前胸处锤了好几锤子,‘咚咚咚’地敲击着,让他站立不稳。腹部随之一阵痉挛,闷闷地绞着,如一只大手握捏住自己的肠胃,有一下没一下的抓紧又放松,让他时不时的想要呕吐……

深深的吸了好一阵气,心跳才缓缓平复,腹部的疼痛也有了些缓解。

他慢慢地转过身,朝内殿走去。走到寝塌前,就着身体,合衣躺了下去。眼却未闭上,只那样直勾勾地看向烟罗纱的帐顶,似是要把那素白的烟罗纱看出一株娇艳盛开的牡丹来。

如果有人能够走进看,就会发现,少年的眼神空洞遥远,思绪早已飘到不知名的地方。

他,司马承颐,大庆建康帝的第十七个孩子,亦是最小的一个。

前世的他,以皇子之尊,却身中多种毒药。拖着破败的身子悲惨地挣扎着活到二十三岁,最后又被一种名为‘钩吻’的断肠毒药攻城掠地,抢占心脉,终是断送掉性命。

或者,老天也觉得他前世活得太过窝囊、凄惨。为了弥补于他,给了他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醒来时,他重生到前生十一岁的时候。

可是,贼老天还是很欺负人,让他重生一会,也不让他重生得再早两年。不,哪怕是再早一年也好。

十一岁的他,身体残败的开始,体内已经中了第一种毒。他并不知道这种毒叫什么名。前世,刚进了太医院的凌宵,被指派来给他看诊时,他的身体里最少已经有了三种难以根除的毒。

凌宵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最先查出来这一种。然而凌宵也说不出毒药的具体名字,只告诉他是一种有毒的药草所制。此种药草本可入药来治疗心悸,但过量就会变成毒药。

那时他才知道,他少时偶然的心慌变成了后来常发的心悸,便是因了这种药草的关系。过量的药草不仅引发心悸,还让他食欲不振,时常恶心、呕吐……原本还算过得去的身子从此开始衰败下去……

无奈又可怜的人生,连他自己都觉得惨不忍睹。

章节目录 五 不甘心就改变 司马承颐重生回来已有一月。

回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躲过各宫放到铜阊殿的眼线,悄悄地停了每日必进的汤药。

在这一月的时间里,他幸运地找到并联系上前世一直隐藏他身边,暗中保护他的影卫。这些影卫共有六人,是他的母后专门为他准备的,只为保护他,让他可以活下去。

他的母后,建康帝的第二个皇后。生前最高的位份只到贤妃,死后才被父皇追谥为端淑皇后。

他是不知道自己那个当皇帝的父亲是怎么想的。生前未见他对母妃如何的宠爱,死后追谥一个后位,凭白地给他这个无人看护的幼子竖了许多敌人,让他后面的人生凄惨无比。

他也不知道生前只当了贤妃的母妃,是怎样在父皇和一众宫妃的眼皮底下,给他留了六个武功高强的影卫保护他的安全,却没有告诉自己。

前世,他发现自己身边有影卫保护的时候,他已毒入心脉。而保护他的影卫,也早在多次阻杀针对他下手的刺客的过程中死掉了五个。最后剩下的那个影卫名叫‘魃’,是六人的首领。

在他临死前,魃告诉了他,主动叫出影卫的方法。

他还去了一趟皇宫外庭的浣衣局,领回了现如今还在做粗活的洒扫小太监喜禄和喜福。富、贵、福、禄,是他身边四个小太监的名字。前世,喜富、喜贵在他十五岁出宫建府前,就死在了宫中;喜福死在他的皇子府;喜禄是唯一个一直侍候着他到死的内侍。

如今,他十一岁,他们四个都还小,都不过十岁上下,还只能当跑腿,干粗活。喜富、喜贵原本就在铜阊殿的外殿打杂,喜福和喜禄却还在外宫的浣衣局洒扫。他现在能做的不过是将还没被人瞧上眼的喜福和喜禄提前要到铜阊殿来而已。

要来的喜福没有再去扫院子,安排了专门替他跑腿的差事;喜禄则放在身边近身侍候。

宝隆道十五殿的管事太监彭立脸色虽然有些不好,但一个皇子,要两个没有品街的小太监跟在身边,还真不能算个事。他要是在这上面为难了承颐,只怕他身后的主子娘娘都要训斥他不懂事,便顺手把这个人情送了出去。

除了这些,其他一切都没有变。

世道没有因为他的重生对他有所宽待,他依然落下了心悸的心疾;历史仍然按照前世既定的轨迹在行进着,姜、赵两个世家大族也于昨夜惨遭灭族,罪名同样是‘谋逆’。这让他觉得,他的重生不过是将前世的凄苦再尝一回。

他不明白,他是在哪一世时做了十恶不赦的坏事,还是得罪了哪路神仙,让他悲惨凄凉的人生过完一遭又再重复走一遭。

他……不甘心啊!

他嘴里喃喃地叨念着‘不甘心啊!我不甘心……’。

突然间一个念头闪过,‘不甘心就去改变。’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热,刚刚平复的心跳猛然间跳动了好几下,胸腔感受到一个闷击。抬手捂住胸口,深吸几口气,他告诉自己:不能激动,平静下来。

他仔细地想了一下,觉得这一世的人生还是有改变的。

至少,母妃留下的影卫,六个他都完整的见到了;富、贵、福、禄四个小太监也都还在;他有了前世的经历,比别人多知道一些事,他可以尽量的去避开危险。

他得好好想一想,今天、还有今天之后的所有日子,都发生了些什么事?不管是他亲身经历的,还是他听说的。

他又静静地躺了一柱香的时间,就缓缓地起了身。今天,前世的今天,应该还有一件事发生。而前世,这件事是在过了两天后才被人传到宫里来的。

起身后的少年走到外殿,对着殿门处叫道:“来人。”

喜福和喜禄应声而出,从门外进到殿中。

少年人吩咐道:“喜福,你去庆宁宫贵妃娘娘那里替我禀报一声。下月我便要去龙隐寺为母后祈安,父皇已许我今年为母后供奉一尊长生佛。今日我要去与龙隐寺的住持,了愿禅师商量一下,供奉哪一座佛。”

小太监喜福应声向外走去。

少年对着留下的小太监喜禄吩咐道:“拿了我的牙牌,让冯庚先去登记一下。再让他带多几个侍卫,备好马车在重华门外候着。”

“是。”喜禄应声后,忙去取了刻有承颐名号的象牙腰牌,出殿去找冯庚去了。

喜禄出去后,少年人对着空旷的殿堂,平静地唤了一声:“魃”,一个黑影落在纱缦之后。

他轻声问道:“魍可有消息了?”

“尚未有回报。”黑影回道。

“魑呢?可将凌先生安顿好?”少年人再问。

“凌先生已经住进九安街的宅子里,有郭顺出面帮着凌先生打点宅子,还算周全。魑只在暗中保护着凌先生安全。”黑影答道。

少年人点了点头,轻轻地说道:“九安街虽是偏了点,胜在安静。让郭顺好生侍候着,暂时莫要让先生出门,这几日街上不太平。”

“是。”黑影应声。

稍顿,少年思忖了一下,说道:“叫上魅,你二人在重华门外等我。”

“少主要出宫?”黑影问道。

“嗯!”少年应了一声,没有再要说话的意思。

“是。”黑影没有再追问,转身消失。

黑影消失后,出去找冯庚的喜禄,按照少年的吩咐交待完冯庚后回来,见到少年仍旧站在前面吩咐他的位置,没有挪动一步。便躬身请示道:“殿下,喜福要从庆宁宫贵妃娘娘处回来,怕还得有点时间,不如让奴才先侍候您换套常服?”

“好。”少年很干脆地应了一个字。

他很喜欢喜禄的眼力劲,很懂得分寸,行事也非常周到。即便是喜禄什么都不懂,凭着前世,喜禄一直侍候他到死,他也愿意给他这些体面。

章节目录 六 显贵未必是好 今日,隆安城发生了大事,一众得了消息的朝臣尽皆惴惴不安地候在勤政殿外的广场处,等候早朝。

卯时,皇帝司马琛身边的大太监王得贵出现时,不是来宣布早朝开始,却是来传皇帝免了早朝旨意。另外宣召了大司徒兼侍中李辅灵、中书监卢慎梓、尚书令杜永靖到庆元殿议事。

见一众朝臣神色各异地离开皇宫外院,司马长宁没有随着众人退出,反而向内庭递了牌子求见他的母妃,贵妃李氏。

司马长宁,大庆朝皇帝司马琛的第三子,亦可算是现存的皇长子。

司马琛年五十有余,有子十一人,除皇长子、皇二子、皇七子未能长大成人外,其他的儿子均顺利长大。其中,除十一子司马承颐年十一,尚未出宫建府,其他皇子都已有各自的皇子府。

喜福来到庆宁宫的时候,三皇子司马长宁正好坐在贵妃的吉庆殿中吃茶。

待喜福说明了来意,李贵妃将手上的茶盅搁于身旁的案几上,和煦地说道:“承颐这孩子极是孝顺,自打端淑皇后去了,每年都会到龙隐寺为先皇后祈安,一年也不曾落下。供奉长生佛的事,本宫也听说了,让承颐仔细的与了愿大师商议,好生选出要供奉的佛,本宫这里随一百两银子为奉。”

贵妃的话刚说完,便有庆宁宫的管事姑姑端了托盘出来,十两一个的银元宝整齐地码放在托盘上。

喜福忙伏地行礼叩拜贵妃娘娘的恩赐,然后躬身小心地接过托盘,对着将托盘递给他的管事姑姑道:“有劳芳姑姑。”

待喜福捧着托盘,小心地倒退着出了吉庆殿。三皇子司马长宁开口道:“一个连族序和字辈都未排的稚儿,母妃何苦给他这个体面?”

贵妃李氏眼神扫过,芳姑姑忙招手,示意殿内一干人都随她退下。

见殿内只留得自己母子二人,李贵妃方才对着自己这个已经三十出头,却不甚精明的儿子说道:“你父皇一向不信僧佛,却在月前突然许了承颐供奉长生佛,当是心中有所挂碍。不过是趁着承颐为先后祈安之时,让他代为供奉长生佛,祈求一些心安吧!母妃拿出一百两银子随奉,也是附你父皇的意。”

司马长宁不解、亦不愤地嘟咙道:“儿臣实在是替母妃不平!外祖官居大司徒,舅父任左都御使,李氏一门均皆显贵,何以父皇不立母妃为后,倒让无权无势的郭家一门出两后。虽然那郭贤妃死后方追谥为后,却无端端让承颐小儿有了嫡子的身份。如今还要为小郭氏供奉长生佛……”

“住口。”李贵妃着实听不下去了,倘若长宁现在不是她唯一的儿子,倘若她那聪明乖巧的七子能存活下来……她也不会将李氏一门的荣辱尽皆托附于这个已经不只是不甚精明,甚而是有些蠢笨的儿子身上了。

李贵妃压低声音斥责长宁道:“你今日一早巴巴地递了牌子进来,不就是想说昨晚发生的事?昨晚上出事的两家,是姜家不显,还是赵家不贵?”

见司马长宁抬眼想说话,李贵妃不给他说话的机会,道:“整个大庆朝,要说世家,有哪家一门出了十余任宰相?有哪一家能越过姜家三百余年的世家底蕴?何况姜家还有开国的功勋在那摆着。”

稍缓一口气后,继续说道:“再说赵家,庆安年间的大变,若非赵家儿郎舍身保国,哪里还会有今日的大庆?赵氏一门从此男丁不旺,庆安帝觉得对赵氏一门有亏欠,不仅以辅国之名封赵氏为公卿之家,许赵氏辅国公一职世袭罔替;还于商道上,给了赵家许多宽厚与便利。两百余年下来,无论是沉淀下来的贵气,还是积攒下来的财富,哪一样比不过兴盛只有百余年的李氏?”

司马长宁已经三十有二,长子都已成亲,儿媳妇已经有了身孕,转过年都是要抱孙子的人了,还被母妃这般抢白,就算只有母子二人在场,亦觉得脸上无光。争辩道:“就因为他们太过显贵,父皇才千方百计地寻了他们的错处,将他们除……”

司马长宁的话末说完,贵妃李氏的手便捂上了他的嘴,脸色铁青、咬着牙,强压住心中的急怒,低声在他耳边说道:“你也知他们太过显贵,才惹的杀身之祸?那你为何还把‘显贵’二字挂在嘴边,硬要与李家扣在一起!你是嫌自己的命活得太长了,还是嫌李家死得不够快?”

听了这话,司马长宁猛然间醒悟过来,脸色煞青地转眼看向李贵妃。

半晌,李贵妃见他终是不言语了,方才放开了捂在他口鼻处的手。

抽出手绢擦了擦手,将手绢往摆着茶盅的案几上一丢,抬起茶盅,啜了两口茶,方缓缓地道:“以后,莫要再将‘显贵’二字挂在嘴上。昨晚的事,不要随便说,尤其是在事情还没定性的时候,最好闭紧了嘴。就算在你父皇面前,若你父皇不问,你万不可提。将你府中的人的嘴都管严实了。”

司马长宁老老实实的应了声‘是’。

见司马长宁仍坐着,李贵妃心里暗叹了一口气,道:“无事,你便先回去吧!”

司马长宁的屁股在锦凳上扭了两扭,终是不甘心地应了声‘是’,方才出了宫。

章节目录 七 想要活着真难 司马长宁刚走,芳姑姑的身影便出现在殿中。

将贵妃扔在案几上的手绢捡拾起来,命宫女好生拿去浆洗干净。转头看到贵妃娘娘轻皱的眉头,便转身立于贵妃身后,熟练地开始为李贵妃揉按两侧眉角。贵妃娘娘自打生了七皇子后,便落下风症,头经常用会痛。

李贵妃享受地闭上眼,轻声问道:“喜福端着本宫赏赐的银子,一路从庆宁宫走回铜阊殿,宫里可有什么动静?

芳姑姑小声地答道:“庆惠宫的德妃娘娘、庆瑞宫的淑妃娘娘各命人送了八十两银子,都说是随娘娘的心意供奉,万不敢越过了娘娘去。襄安殿的胡昭仪、武仪殿的梅修容都随了五十两,其他各宫有随三十两、二十两者不等。”

李贵妃轻轻‘嗯’了一声,便没再说话。

芳姑姑见李贵妃眉心渐舒,便小心地说道:“莫说三皇子不明白,便是奴才也很是好奇,娘娘今日为何突然给铜阊殿这份体面呢!”

李贵妃没有回答,只闭着眼随着芳姑姑的揉捏轻轻的晃动上身。就在芳姑姑都以为李贵妃不会说的时候,李贵妃缓缓的启口道:“你们都以为皇上突然让承颐供奉长生佛真的是为了端淑皇后?”

芳姑思忖了半晌,斟酌着答道:“端淑皇后入宫十载无所出,位份却每年都有提升,一直晋到四妃中的贤妃。生了十一皇子后,虽然没有晋位份,那也是晋无可晋,总不能越过娘娘您去。”

稍一停顿,芳姑似有些不解地道:“但没了之后又被皇上追谥为端淑皇后,在这宫中,亦是难得的荣宠了。如今让十一皇子替端淑皇后供一座长生佛倒也不稀奇。”

李贵妃冷笑一声,说道:“端孝皇后临死前让小郭氏饮下的那碗绝嗣汤是皇上默许的。所以小郭氏入宫十载无所出,皇上也每年都给她晋位份,便是为了弥补心中对小郭氏的亏欠之意;又怜她年纪轻轻,因那绝嗣汤伤了身子,让秦医正给她调理身体,都是这么个意思,说不上真正的‘宠爱’。”

说到这,李贵妃又嗤笑了一下,说道:“只不过不明因由的秦医正,以为皇上看重小郭氏,不知从哪里寻来的医方,硬是让喝过绝嗣汤的小郭氏有了身孕,怀了龙子。”眉眼间,讽刺的意味尽显。

贵妃这话,芳姑可不敢接。皇家的这些事,贵妃娘娘说都犯了忌讳,她们这些当奴才的可不敢去应。只是,为贵妃按揉的手更加殷勤、卖力了些。

李贵妃倒不介意芳姑接不接她的话茬,继续说道:“郭家不过因着端孝皇后才有了一个散骑常侍的官职。若不是端孝皇后生了六皇子司马长松,担心司马长松长不到成人,郭家又怎么会从族中再挑一个小郭氏送进宫?”

这话芳姑可接,便开口问道:“端孝皇后薨了的时候,六皇子都快十三岁了。大皇子生母过世时,大皇子也不过十岁,怎地不见林婉仪家送族女进宫照佛大皇子呢?”

李贵妃道:“林婉仪不过是潜底的侍妾,生了皇上的长子才得了婉仪的封号。端孝皇后却是先帝为皇上娶的嫡妻,能比吗?何况端孝皇后的第一个孩子一岁便妖折了,皇上无法在咱们李家、德妃张家、淑妃沈家中有所偏颇,才会答应端孝皇后让小郭氏进宫。”

说到这,李贵妃隐隐地叹了口气,道:“说来说去,那小郭氏才是真正有大智的人。”

芳姑一边小心的继续揉搓着贵妃的后颈,一边不解地问道:“当年贤妃娘娘生了十一皇子后,主动请求皇上,十一皇子不进司马家的族序,不按字辈取名,这等于是主动放弃了十一皇子争储的机会。后宫的主子娘娘,哪一个不想让自己生的皇子搏那个位置?娘娘为何还说那小郭氏是有大智的人?”

芳姑按揉的手法很不错,总能让贵妃因长年端坐而僵直的颈部在她的按揉下变得松软。

感觉极为舒适的贵妃,闭着眼睛答道:“她如果不这样做,承颐焉能有命活到今日?只怕不用别人动手,郭家便会自己动手。”

芳姑手下一顿,吃惊地道:“郭家?怎么会?”感觉到贵妃的身子侧了侧,忙收敛心神,专心地给贵妃揉捏起背脊。

贵妃方道:“小郭氏毕竟不是郭家嫡支所出的姑娘。郭家送她入宫,却要她喝下绝嗣汤,摆明不想让她有自己的孩子,只专心照佛六皇子成人就行。她无意中有了身孕,自知如果没有皇上的庇护,她根本保不住。就主动去到皇上面前,请求落了这个孩子。”

“啊?!……可十一皇子生下来了。”芳姑适时地表现出的惊叹,大大地提高了贵妃讲故事的兴趣。

长年埋在深宫里的女人,成百上千之数,只围着一个男人转,除了勾心斗角,便只能跟自己身边的心腹说上些话,散解深宫的无聊和心中的憋闷了。

“是啊!”李贵妃道:“小郭氏这样一求,皇上便知道了郭家的意思。可皇家的子嗣当然只能由皇上来决定要不要。皇上恼郭家插手皇家的家事,又怜小郭氏素来知本分、识大体,便替她保下了这个孩子。”

“只不过,小郭氏终究被那绝嗣汤伤了身子,承颐打从娘胎里都带着弱症。”说到这,李贵妃的语气里不乏幸灾乐祸之意。

“是了,怪道不得十一皇子自打出生开始,就每日里汤药不断。”芳姑说道。“不过皇上到底没让十一皇子进族序、排字辈。”

李贵妃叹了一口气道:“这也是小郭氏聪明所在。她这是放低姿态,向郭家表明她就算有了自己的儿子,也绝对没想过要让自己的儿子争储,仍会专心扶持六皇子。同时,也是向皇上和其他宫妃表明心迹,其目的,无非是想让儿子可以活下去。”

章节目录 八 嫡出的催命符 “听娘娘这般一说,端淑皇后倒真是个有智的。”芳姑说着,人也转到了贵妃的侧面,帮她揉搓手臂。

李贵妃摆了摆手,示意芳姑不用再揉了。趁着殿内没有其他人的时候,转了转松了筋骨的脖子。这种幅度的转动,在人前做便是失了礼仪,万不能做的。但这样大力的转转,真的能让她感觉舒服一些。

转了几转,长吐了一口气后,贵妃说道:“可惜啊!小郭氏苦心孤诣、伏低做小十多年,没了之后被皇上追封她为端淑皇后,毁了她全部的铺排。”

“追封为皇后,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荣耀,何以娘娘竟说可惜?”芳姑伸手搀住李贵妃的手,在贵妃起身时轻扶了一把。

贵妃一边走下踏凳,一边轻笑道:“皇上追谥小郭氏为后,一是断了李、张、沈三家的争后之心;二是了了对小郭氏的亏欠。却不知正因他追谥小郭氏为后,让承颐有了嫡出的身份,是祸不是福啊!”

芳姑听了贵妃这话,立刻便明白了。皇宫中,没有了母亲照拂的幼子,如再不得皇帝的看重,这嫡出的身份就是一道催命符。

当今皇帝有子十一人,存者八。前面七个皇子均已成年,早都出宫建府,参与政事了。独留一个幼子,司马承颐在宫中。端淑皇后没了的时候,十一皇子仅得六岁,皇上至今也没有指一位份位高的嫔妃看顾。

当年,九皇子司马长恭那个当宫女的母亲死的时候,皇上还指了德妃娘娘看顾九皇子。所以,九皇子才能在宫里平安长大,如今可是成日的跟在五皇子身后,比五皇子更殷勤的喊德妃娘娘为母妃呢!

更何况,还有一心想扶持六皇子的郭家在一旁盯着司马承颐呢。

“那如今皇上开口说为端淑皇后请奉长生佛,可是想昭告对十一皇子的看重?”芳姑疑惑地追问道。

“那是因为皇上心中不安。毕竟是三百多条人命啊,一夜之间说没就没了。如今不过是借着端淑皇后之名求个心安罢了!”李贵妃摇着头说着,抬步往殿侧走去。

芳姑忙快步跟上,一边搀扶着李贵妃往前走,一边说道:“昨夜才发生的事,皇上月前就许了这长生佛……”话语中似是对这两者之间有关联不十分相信。

李贵妃缓缓地走到殿侧摆放的那尊尺余高的大肚弥勒玉佛跟前,双手合什地拜了三拜。说道:“皇上忌惮姜家和赵家早非一日之事。簪缨的世家大族,家学风骨超然,连着出了十余位宰相。就算非嫡系的族中子侄,随便一个走出去,都是治理州、郡之才,朝堂上大半的文官唯姜家马首是瞻;赵家长年镇守西北边陲,握有大庆一半的兵力;大庆之铜,连年减出,‘钱帛兼行’之下,帛等同于钱。每年生产的丝帛,三之其二掌于赵氏手中,任谁当皇帝,能睡得安稳?”

芳姑侧身侍候着贵妃拜了那玉佛,见贵妃转身,便又跟上前搀扶着往殿内走。边走边问道:“皇上怎地不从姜家或赵家选女子进宫?只要这两家有女子入宫为妃,前朝与后宫便连在了一起,皇上便可少了这些担忧。”

芳姑一时嘴快将这话说了出来,立时就觉得说错了。

偷眼看了下四十有八的贵妃娘娘,虽精致的保养着容颜,到底抵不过岁月的雕刻,眼角的纹路任凭扑了多厚的粉,也无情的显露出来。倘若进了家世丰厚的年轻貌美的女子,这不存心给娘娘找堵吗?

李贵妃似没有怪她之意,只嘴角边扯出了一丝讥讽的笑意,说道:“你以为皇上不想吗?关键是姜家、赵家不愿啊!这百余年来,可曾听闻司马家哪一任皇帝的后宫出过姓姜或姓赵的后妃?倘若姜家、赵家肯送女儿入宫,不要说没张家、沈家啥事,就连咱们李家,怕也是没有女儿能进司马家的门,更不要说没有根底的郭家一门两后。”

“那将公主下嫁呢?”芳姑问道。

李贵妃又笑,道:“人家不要。”

“为何?难道姜家、赵家还能尊贵得过皇上?连皇家的公主都敢嫌弃?”芳姑不解地问道。

“哎!”李贵妃长叹了一口气,有的话她不能说。如果不是看到司马长宁太过蠢笨,芳姑又是她从府里嫁进潜底时,带过来的老人,她是不该如此多话的。今天她说的话够多了,其主要原因,她实在是不放心长宁。

李贵妃抚上芳姑的搀着她胳膊的手,轻拍着、语重心长地说道:“左谏议大夫是个能干的,他家的惠娘又是个聪慧又明事理的好姑娘,算是我看着长大的。”

芳姑有些愣怔地看向贵妃,明明在说着姜、赵两家的事,如何一下子就转到了左谏议大夫那里。

只听李贵妃又道:“我知道长宁如今正妃、侧妃都有了,要惠娘跟了长宁,现在确是委屈了些。但是我保证将来有朝一日,定会给惠娘做主,将一切都补偿给惠娘。”

芳姑脸色一白,脚下不稳,挫了挫身形。

芳姑原本姓史,全名史文芳。幼时家贫,卖身入了李府当丫环,扶持幼弟进学,左谏议大夫史学志便是芳姑的幼弟。

史家家贫,史学志二十五岁后方才成亲。惠娘是史学志的长女,年方十五,生得清艳脱俗,加之聪慧端方,史学志甚是宠爱,一心想为惠娘寻一门世家子为夫……

如今贵妃这意思,却想要惠娘进三皇子府为妾,芳姑哪里能跟史学志开这个口?

对上李贵妃看似恳切,实则阴冷的逼视,芳姑禁不住身子颤了几颤。

左谏议大夫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四品文官,当初亦是有了贵妃的帮助,李家的扶持,史学志才从小小的县丞升上来。

如今姜家、赵家没了,的确是李家最大了。李家一心想扶持司马长宁上位,司马长宁别的不行,但生孩子却很在行。正妃、侧妃、夫人、侍妾一大堆,所以子嗣也很旺。有子四人,女三人,长子都要有孩子了……

这样的皇子府,慧娘进去,不知几时才有出头之日。

贵妃如今想要帮着司马长宁上位,就要拉拢一切可拉拢的力量。很显然,史学志也成了贵妃想要拉拢的对象。

要拉拢史学志,仅仅有她这个宫里的姐姐是不够的,必然要加上惠娘,史学志才算是绑紧了。

芳姑缩了缩身子,一幅踌躇不定的为难样。

李贵妃看到芳姑这样,冷哼了一声,甩掉拉着芳姑的那只手,阴侧侧地说道:“姜家、赵家自恃甚高,不与皇家结亲,不把皇家放在眼里,只落了个满门抄斩的下场。如今,这事尚无定论,都不知到最后会夷三族还是灭九族。”

芳姑的脸变得煞白,身子似是站立不稳,摇摇欲坠。平息了半晌,终是咬着牙点了点头,道:“求娘娘恩典,准我抽空出宫一趟,与我那弟弟好生说道一下才成。”

李贵妃的脸瞬时就转成了笑脸,说道:“这是应该的。”

章节目录 九 可以相信你吗 紫徽宫分外朝和内庭。外朝是皇帝进行朝会的殿堂,内庭则是后宫嫔妃的居所。

外朝与内庭间有一条贯穿整个宫殿东西方向的宝隆长廊。长廊靠近内庭一边,有一条宝隆道,一溜的建有十几间宫殿。

建康帝子嗣众多,从潜底搬入皇宫时,便把内庭最靠长廊的这十几间宫殿都安排给皇子们居住,铜阊殿便是其中一间。如今整个后宫里,未成年的皇子只有司马承颐一人,倒让宝隆道十分的冷清。

当今皇帝司马琛在大郭氏端孝皇后过世后,隔了十五年,才追谥没了的贤妃,小郭氏为端淑皇后。时隔五年,没再立后,如今由贵妃李氏掌管后宫。

喜福端着一盘子银元宝,从庆宁宫走回到铜阊殿,相当于穿过了大半个后宫。贵妃娘娘赐了百两银子让十一皇子为端淑皇后供奉长生佛的消息不胫而走。

喜福进到铜阊殿向承颐回禀的时候,喜禄已帮着承颐换上了一件月白素纹提花锦袍,腰上系着同色起花倭缎锦带,窄袖窄身。喜福将那一盘银元宝呈到承颐面前时,喜禄正在往承颐腰上挂一枚白玉缡纹环佩。

喜福将李贵妃交待的话说了,承颐看了一眼盘里的银元宝,知道贵妃这般让喜福捧着一盘元宝在宫中招摇,定然是想让这消息散播出去,看看其他各宫的反应。

果不其然,承颐还没有开口说话,小太监喜贵便在殿外启禀道:“禀颐皇子,庆惠宫的德妃娘娘、庆瑞宫的淑妃娘娘命人送来了银子随奉。”

承颐脸上平静无波,只淡淡地吩咐喜福道:“你留在宫里,好生将各宫娘娘送来的银钱记档。”转头对喜禄道:“你随我去寻冯庚。”

小太监们都忙应声,各行其事。

铜阊殿正门开向宝隆道,后门开于宝隆长廊。喜禄躬身随着承颐从后门出了铜阊殿,行走在安静的宝隆长廊,承颐没有说话,喜禄也不爱多话,整个长廊只有他主仆二人行走的脚步声。

重华门就在宝隆长廊的东侧,铜阊殿也位于内庭宝隆道的东侧,离重华门比较近。行不多时,便看到在重华门外等候的冯庚。

喜禄躬身将承颐送出重华门,便立在门内候着承颐上车。承颐没有让他跟随,他便没有出重华门。

出了重华门并非就出了皇宫,从东侧出去,还要出了武安门才算出了皇宫。从重华门到武安门有一段不短的距离,重华门内不能行车,出了重华门后便可以坐车了。

承颐在冯庚的扶持下上了马车。除了冯庚外,另有三名侍卫骑着马随侍在车驾后面。承颐认得他们都是禁军侍卫,负责守卫皇宫,只不过这几人近几年都主要留在宝隆道当值。

如今宝隆道只有承颐一个人住在铜阊殿,其他的宫殿几乎都空置着。承颐突然觉得因着自己一个人,让这些禁卫守着宝隆道,白白地耽误了他们的前程。

就好比冯庚,武功、胆识、忠心都不错,如果能到父皇跟前当侍从,最少能混个四品的御前带刀行走,不象现在,只是宝隆道的一个普通侍卫,什么品阶都没有。

放下车帘时,承颐感觉车帘被风掀开了少许,知道是魃在跟他示意他们已经在了,便放心地吩咐冯庚出发。

龙隐寺位于隆安城的东郊的灵隐山上,是一座皇家寺院。皇家、世家大族、朝官及家人都会选择这坐寺院祈福、还愿,香火很是旺盛。

承颐一路催促着车马快行。即便如此,当他们的车驾到达灵隐山下时,辰时已过,日头早已经越过山顶,高挂于天空。

龙隐寺没有建于灵隐山的山顶,却也在半山之上。为了考验进香者的诚心是否足够,足足修建了九百九十九级台阶,除了人自己走上去,无法打马而上。

冯庚将马车和马照常地交予山下专门替人看管车辆马匹的驿站后,与另外的三名侍卫一起,护在承颐的身后,跟着他拾级而上。

承颐的身子弱,这是打娘胎里就带出来的毛病,长年汤药不断,整个皇宫都知道。冯庚也不是第一次陪承颐到龙隐寺来,打从端淑皇后没了之后,只得六岁的承颐在皇帝的恩准下,每年到端淑皇后的祭日都会来龙隐寺为母后祈安。

早年的时候,多数的台阶都由冯庚抱着上去。打从去年开始,承颐就咬着牙坚持自己走完了所有的台阶,虽然这当中,不知要停歇多少次。到今年,已是第五个年头。

四名侍卫陪着承颐往上行,每行一百级台阶,承颐都需要停下来歇息一会儿。冯庚与其他三名侍卫很是轻松,唯有承颐的额上浸出了细密的汗。

第四次歇息的时候,承颐坐进了那个专门修来供人歇息的小亭。其他三名侍卫,分三边站立在亭外不远的地方守着,只有冯庚拿了水囊进到亭内,将水倒进承颐专用的白色素瓷杯中,递给了承颐。

承颐饮了一杯后,在冯庚倒第二杯的时候,用只有冯庚可以听到的声音问道:“冯庚,我可以相信你吗?”他没有用‘本皇子’这一类代表身份的称呼,直接用了‘我’。

冯庚一怔,还在倒水的手一顿,就要习惯性的单膝下跪表示忠心。

承颐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低声说道:“不用表忠心,你只说‘可以’或‘不可以’!”

冯庚苦笑了一下,这种时候轮得到他选择‘可以’或‘不可以’吗?虽然他的本心也不会出现‘不可以’三个字。只是看着承颐认真的表情,他压低了声音,说道:“殿下放心。”

承颐点点头。

以他前世对冯庚的认知,知道冯庚肯说出来的话,定然是会做到的。便低声说道:“我需要你陪我去一个地方,不方便这许多人同行。”

冯庚一怔,看向承颐,顺手将倒好的第二杯水递了过去。对上了承颐有些焦急,又隐含期盼的眼神。

皇家的人,谁没有一点私密的事呢?十一岁的皇子,也不小了,不想给太多的人知道事,却选择相信自己……对自己的武功有自信的冯庚坚定地点了点头。

得了冯庚应承的承颐,看了看日头,提高了声音对冯庚说:“今日出来本就晚了,如今行得慢,等到了龙隐寺,只怕午时将过。”然后抬手指着守在外面的三名侍卫对冯庚说道:“不如让他们先行上去,与了愿大师说承颐要晚点才能到,你陪着我慢慢上去。”

冯庚听了,点头应下。

章节目录 十 殿下赶紧离开 今日并非特殊日子,上山进香的人不多。

颐皇子今日的衣着服饰都很简朴,那些代表皇家身份的头冠、腰带、佩饰全都换了下来。不知道的外人看来,顶多认为是世家的贵公子。

冯庚对自己的这身功夫尚算自信,有自己守着,颐皇子的安全应该无碍,所以才会在承颐的要求下,放那三名侍卫先行离开。

待那三名侍卫走后没多久,承颐便起身继续走。只是走的方向不是继续沿着石阶向上,而是折向右侧方的林子,踏着枯枝落叶前行。

冯庚很是疑惑地跟在承颐身后。他不知道承颐要去哪里,也不明白承颐如何会知道这样走。

十一皇子未成年,能出宫的日子不多。在他的记忆里,十一皇子上灵隐山是从六岁那年开始的,一年不过一次,且每次自己都有跟随。除了龙隐寺,他不记得自己有带十一皇子到过灵隐山的其他地方。

在林子里,跟着承颐走了一段不短的距离后,冯庚发现,每隔几棵树,或者每次有转弯变向的时候,十一皇子都会停下,在周围的树上转悠,似在寻找某种标记。

在冯庚刻意的观察下,他终于发现,那些树上都有一个独足小儿的图案,那个小儿的手指的方向便是他们下一步行走的方向。

然而,让他有些心惊的是,那些图案的刻痕非常的新鲜,新鲜的程度就象是刚刚刻下的一样。这让他觉得,刻图的人就在他们的前面不远处指引着道路,只是他始终没有发现附近有人。

当他们在那个独足小儿图案的指引下,走出没有路的枯枝落叶林后,地上终于出现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小道。

小道非常的隐密,两旁都是树,树上的枝干相互交叉,挡住了小道上方的天空,让小道更加的隐密。冯庚相信,走在通向龙隐寺的那些石阶上,绝对不会发现这条小道。

走上小道的承颐明显的松了口气,朝着冯庚微微一笑,露出几瓣整齐的白牙,说道:“冯侍卫可知灵隐山此名的由来?”

十一皇子一向纯善、和气,这一笑,让冯庚感觉‘干净’。

的确是‘干净’,而不似其他人一般,掺杂得有世故、伪善、阴险……等等其他成分的笑,只是单纯的、发自内心的笑。

冯庚一面小心的戒备着周围,一面随着承颐的脚步,往那条弯曲的小道上继续前行。嘴里回答着承颐的问话:“俾将不知。”

承颐边往前走,边说道:“据闻,灵隐山原是一座无人的荒山。几百年前,一位名为‘灵隐’的得道高僧游方到此处。高僧见此山有灵,便于山腰处搭了一处茅屋,落脚在此山中。慢慢消息传开,开始有香客上山寻灵隐大师参拜。参拜的人多了,就有人出钱将灵隐大师的茅屋改建成一座寺庙。那座寺庙便称做‘灵隐寺’,而这座无名山也因此被唤作灵隐山。”

冯庚从未听过此传闻,很是奇怪的说道:“世人只晓灵隐山上有龙隐寺,不知还有灵隐寺,难道龙隐寺就是以前的灵隐寺?只是换了名字?”

承颐却摇了摇头道:“两百年前,司马家的先祖举兵,得东武姜氏帮助。姜氏举家随先祖迁徙南下,选隆安定都。时隆安世族并不接纳先祖,姜氏先祖姜苇杭为司马家出了一个主意。在灵隐山的高处建了一座新的寺院,并让司马家的先祖于寺院中斋戒七七四十九天。

至斋戒满的那一天,灵隐山上空现五彩祥云,云中隐有金色龙影,龙身隐于祥云之后,龙头气指正坐于庙中斋戒的先祖。隆安城举城的百姓皆迎天而拜,世家大族方才臣服,大庆朝得以初定,这座新建的寺院因此得名‘龙隐寺’。”

冯庚听过龙隐寺的传闻,却不知当中有姜氏先祖的踪迹,更不知龙隐寺乃是司马家入隆安城后所建。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司马氏已经在隆安城站稳了脚跟,建立了大庆朝。

“看前面,想来那就是原本的灵隐寺。”冯庚的大脑还在回味着这个故事的时候,突听得承颐这样说。

他顺着承颐手指的方向看去。在茂盛的树林间,隐隐有一座庙宇的屋顶藏于其间。

冯庚看到十一皇子的脸有些发红,似是有些激动,气息不均;又似因为劳累,喘气不匀。

承颐加快了前行的步伐,冯庚有些不明所以,也加快了几步跟了上去。

两人沿着小道一直前行,小道的尽头果见一座不大的寺庙立于眼见。

承颐向寺庙的门口走去,冯庚一下就拦在了承颐身前,挡住了承颐前行的脚步。

十一皇子没有武功,可能听不到,但练过武功的他,隐隐听到有金石相撞的碰击声从寺中传来。

承颐似乎很是心急,想要绕过他继续向庙门走去。

“啊!……”一声女子的惨呼自寺中传出。

承颐嘴里不甚清楚地说了一句“真的是这里。”便再也顾不得冯庚的阻拦,绕过冯庚挡在他前面的身体,向庙门里奔去。

冯庚没有想到承颐会不顾危险,绕过他跑向庙门。还在愣神的时候,寺庙门前两棵巨大的古树上,有树枝颤动。风影摆动间,有两条黑影掠过寺庙一人多高的外墙,向寺内冲去。

冯庚一阵胆寒,他一直怀疑有人在他们前面指引着殿下来到这寺庙,但是他却一直没有发现人在哪里。如今殿下刚冲进去,树上便有黑影跟进去,要是这些人是想对殿下不利的人……他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再也顾不得暴露承颐的身份,大呼一声:“殿下,危险!”身体跟着冲进寺庙。

承颐比冯庚先冲进庙门,也比先他们一步来到灵隐寺的魃和魅早了一步。

刚进庙门,便看见寺庙的庭院里横七竖八的倒着好些人,全都流着血。四个全身黑衣,脸朦黑纱,手持钢刀的人,正逼向一个年轻美貌的妇人。

那位年轻的美妇怀里抱着一个五六岁大小的女童,惊惧而恐慌的大小两张脸,在朦面黑衣人的逼近下,一步一步地往庙里的第一座殿门处退。接近殿门时,那妇人突然扭转身往殿门处奋力的跑去,将后背留给了那四个黑衣人。

当先的一个黑衣人提气拨高了身形,抬脚朝那妇人的后背心处踢去,妇人立时就向前扑倒。倒地之前,将怀里的女童用力向前抛出,凄厉的喊出了一个字“跑”。

追上的黑衣人一刀划过美妇的后背,那妇人凄厉的惨叫一声后,倒在地上,便再没了声息。从妇人脖颈处喷出来的鲜血溅得又高又远,一直溅到殿门的门框上。

看到紧随着自己掠墙而进的魃和魅,承颐慌乱的指着那四个黑衣人叫了一声‘拦住他们’,魃和魅就朝那四个黑衣人冲了过去。

冯庚冲进庙门里面时,正看到两个黑衣人与四个黑衣人对打。他急忙跑到承颐身边拨出了佩刀护着承颐。一边看着那几个黑衣人缠斗,一边用身体挤着承颐往后退,嘴里说道:“殿下,这里太危险,我们得赶紧离开。”

章节目录 十一 祸根早已种下 承颐没有听冯庚的话离开,而是从冯庚的身后探出身子,看黑衣人之间的打斗。

两个打四个,人少一方的那两个黑衣人的功夫高出太多。而那四个一队的黑衣人身手平平,瞬间就被放倒两个。剩下的两个见势不妙,拨腿就往外跑,只有两个的这一队黑衣人追了出去。

一时间,庙里除了躺在血泊里的人,便只剩下承颐和冯庚。

承颐跑向第一殿的殿门处倒下的那个女人,想看看她还有没有救。跟着他过来的冯庚看到承颐费力的要将那女子扑倒在地的身子翻过来,忙挡在承颐前面,道了一声:“殿下,让属下来吧!”出手用刀挑着那妇人的披风,牵扯着将那妇人翻了过来。

冯庚之所以用刀挑披风,而没有直接用手,是因为从妇人的服饰来看,应是有身份的世家的内眷。男女授受不亲,他如果用手去触碰那妇人的身体,定然会坏了她的名节。即便是如此,冯庚亦觉得很是失礼了。

承颐苍白着脸问道:“她死了么?”

冯庚看着那妇人惨白的脸,脖颈处有一条由右前一直拉向后颈处的刀口,脖颈处的伤口仍有鲜血汩汩地往外冒。凭他的经验,这样的伤,断无再活的可能。他伸手隔空试了试鼻息,没有触碰到妇人的鼻子,对着承颐点了点头,说道:“死了。”

承颐听到冯庚这样说,脸色又白了几分。

突然,他似想起了什么,抬眼向殿门内看去。

美妇扑倒前用力抛出的女童,没有如美妇希望的那样跑掉,而是仰面倒在地上。她的左侧额角处正在流血,旁边有一个半人高的木质功德箱歪倒在地上,功德箱的一个角沾染了血迹。

想是那女人想让女童跑掉,用力向前抛时,却让女童的头撞到了木箱的一只角,磕破了头……

承颐面色惨然的朝女童走了过去,走到女童跟前,俯身跌坐下去。他不敢去探女童的鼻息,他怕还是跟那妇人一样的结果。

前世,在姜家和赵家被灭门的第二天,姜家家主姜泽祁的嫡次子姜瀚东的夫人——赵家嫡出的三小姐,带着独女,恰巧在灵隐寺为过世的姜太夫人祈福。逃过了头一晚的灭门屠杀,却没逃过贼人的刺杀,死在灵隐寺。

这个消息是后来才传出来的。他只想起事情好象是发生在今日,却不知道发生这事具体的时辰。也就是因为这事,他才知道灵隐山原来还有一个灵隐寺。而龙隐寺却是姜家先祖帮着司马家定天下的见证。

紧跟着他的冯庚没等承颐问,就伸手去探女童的鼻息,连探了几次,又抓着小女童的腕脉试了试,最终朝承颐摇了摇头。

承颐的身体开始颤抖,胸前又极不规律地被闷击了几下,右手抬起按向自己的胸前……他巴巴的带着魃和魅赶来,让他们先行探查灵隐寺所在,就是想看看能否有机会救下姜家的这位少夫人和孙小姐。

没想到仍旧迟了,还是和前世一样,他无法改变。

冯庚关切地看向承颐,面前的少年脸色由白转青,就连唇色都变得有些青紫,他很是担心他会在下一秒倒下去。

冯庚这样想着,又看看庙门处,刚刚追出去的黑衣人不知怎么样了?他们还会不会回来?回来后会不会对颐皇子不利?或者,他应该提醒殿下,他们应该赶紧离开。

冯庚的想法刚刚闪出,那两个后追出去的黑衣人便又飞掠进来,稳稳当当地落进了院内。冯庚认得他们的衣服,虽然都是黑衣裹身,黑纱朦面,但这两个黑衣人身上的衣料比那四个黑衣人的要好太多,是有暗纹的织锦所制。

冯庚立刻起身横刀于胸,挡在承颐身前。

却见两个黑衣人对着依旧坐在地上的承颐抱拳行礼,其中一人说道:“启禀少主,逃出去的那两个人已经绞杀。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腰牌,是原乡候姜家的府兵。”

冯庚惊异地看着那两个黑衣,又看看身后的承颐。这两个黑衣人称承颐为‘少主’,他们是殿下的人?怎么他从来不知道?

承颐胸前的闷痛敲了几下,在他大口的呼吸之后,终是顺了气息。他没有跟冯庚解释这两个黑衣人的身份,而是接着黑衣人的回禀,喃喃地说道:“原乡候姜家么!”

思忖着,‘看来前世也应该是原乡候姜宏恩派来的人,杀了镇国公姜家侥幸逃过灭门屠杀的少夫人和嫡孙女。只不知为何前世传出来的消息是贼人所为?’

原乡候姜宏恩他知道,原为梨原县的县令。

梨原县原有民五千户,属中县。姜宏恩到任后,将迁徙到梨原县附近的流民编入县籍,梨原县的户民就增至八千户,成为上县,姜宏恩因此从中县的七品县令升为上县的六品县令。

因有了此政绩,中正推官考评姜宏恩在梨原县任职的考绩为上上。三年届满,姜宏恩升至从五品的吏部员外郎,进到隆安城任职。离开梨原县时,他编入县籍的那三千户流民为他送了万民伞。这事传到隆安,皇帝便赐了他原乡候这样一个乡候的恩封。

入隆安城后,因着也姓姜,便寻到镇国公府上,拜见镇国公姜泽祁,希望能将他这个梨原小地方的散姓‘姜’氏,记入到北武大族的‘姜’氏族谱中。北武姜氏,大庆朝最尊贵的世家旺族,凡姜氏族人,身份自不必说,走出去都要高人几等。

如能入了北武姜氏,仕途不可限量。姜宏恩向北武姜氏家主姜泽祁表示,只要将他纳入北武姜氏族下,他会从此跟随姜家,与姜家祸福相依……不料,被姜泽祁断然拒绝了他。

‘许是这样种下的祸根吧!’承颐在心中哀叹。

章节目录 十二 一直守护于她 不抱任何希望的承颐,对着站在院子里的魃和魅吩咐道:“好好检查一下这院里的人,可还有活口?再看看死的这些人,是谁家的亲眷。”

魃和魅应了一声‘是’,便开始检查院里横七竖八躺倒的人。

除了靠近庙门处有两名府兵打扮的人是男的,其他人均是女的。从装扮上看,有仆妇和丫环,其他的便是穿着道袍的女尼。

魅检视女的,魃则检查那两个府兵。

半晌,魅摇着头向承颐回禀说,没有一个活口。魃则从庙门处躺着的一个府兵身上扯下一块腰牌,向承颐回禀道:“殿下,是镇国公姜家的府兵。”

没有去看冯庚眼中的诧异,承颐心里早就知道了答案,不过是想再确认一下而已。

看着躺倒一地的丫环仆妇,有十数人之多;而护卫的府兵只有两个。承颐心中不由得暗叹:“镇国公府到底是托大了,府中内眷出门,只有两个府兵跟随。若能多带几个,也不至于被姜宏恩的四个府兵便把人都杀了。”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承颐长叹一声,抚了一下袍角的那点尘土,缓缓的立起身。

没等到他立直身子,便觉得有什么东西拖曳着衣袍,让他无法站直。低头一看,一只小手正扣在他挂在腰间的那枚白玉环佩上。承颐微眯着眼,看向那只小手的主人,那个倒在地上的小女童。

‘没死,她没死,她还没死!’有一个声音在承颐的大脑中叫嚣着。这让他的心猛地一颤,感觉自己的心漏跳了几拍,又是一阵闷闷的钝痛。

女童左额角被撞破的位置的血已经凝固,但脸色很是苍白、双眼紧闭……唯一能证明她还活着的地方,是她紧扣着自己白玉环佩的小手。

承颐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小女童的脸,嘴里艰难地唤道:“魅……你过来看看她……是不是……还活着。”一句话分成几段才被他说完。

‘魅’是母后留给他的六个影卫当中唯一的一个女性。承颐想起冯庚检视那个已死的妇人时的顾忌与小心,知道自己先前太过心急,以至于失了礼仪。幸而自己现下只得十一岁,而那个妇人也已经死了,不算污了她的名节。

现在要检视的这个小女童看上去也就五六岁大小,还是个小童儿。不过,既然魅在,还是让同为女子的魅来检视更为妥贴。

听到承颐的吩咐,院子里两个黑衣人当中,身材相对娇小的那个应声走了过来,看那身形确是女子无疑。

冯庚立时起身挡在承颐的身前,以刀对着那个黑衣人,不让她靠近。

虽然这两个黑衣人看起来对承颐很尊重,称呼承颐为‘少主’;殿下还吩咐他们做事,适才殿下刚刚说的话也似在唤她。但身分不明之前,什么人都不可以靠近颐皇子。保护殿下,是他的职责所在。

承颐见冯庚挡住魅,方才醒悟般地对冯庚道:“冯庚,让她过来。没事的,他们是母后留下来保护我的人。”

在对上冯庚惊讶,同时带有疑惑的目光时,承颐仍坚定的点了点头。

魅在冯庚看向承颐的时候,已绕过他的身旁,走到小女童躺倒的身体跟前蹲了下来。

她伸出手指,于女童左侧颈项处探了一会儿,感觉到微微的搏动自指尖传出。抬头对承颐道:“少主,她还活着。”

承颐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不确信地问道:“她当真还活着?”

魅肯定地点了点头,回答道:“是,脉还有动,但是很微弱。”

承颐这才着急地吩咐道:“快,快将她送到凌先生处,请凌先生好生医治于她。告诉凌先生,一定要保住她的命,让她活下来。”

魅刚躬身抱起小女童,便又听得承颐道:“等等,我与你们一起去,我要确实地看到她能够活下来。”说罢便抬步往外行去。

刚迈出殿门,冯庚大步跨前,跟着出了殿门,挡在承颐身前。抱拳躬身对承颐说道:“殿下,此事不妥。您今日出宫是为了到龙隐寺,了愿大师还在等着您。”

承颐的身形一顿,方才回过神来。自忖在知道姜家还有人活着的时候,自己又心急了。宫里宫外有那么多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倘若自己亲自送这小女童去找凌宵,这小女童的身份定然会被有心的人查出。到时,不仅小女童性命不保,只怕还要连累凌先生。

想到这,他直觉地认为,就算让魅将小女童带到九安街找凌先生医治也极为不妥。昨夜隆安城刚发生了那么大的事,虽然冯庚打探来的消息是没有人逃脱,只怕朱震庭未必肯罢休。今日他的车驾在城中穿行时,不是也有黑甲兵在街上搜寻吗?

承颐在殿门前来回踱了几步,说道:“母后在世时,父皇曾拨了一座山庄给我养身子。那庄子名唤‘灵泉山庄’,就在灵隐山向东的灵山道深处。”

然后看向魅和魃,吩咐道:“魅,你将这小女童带到灵泉山庄;魃,你去将凌先生接到灵泉山庄,请他在山庄内为小女童医治。”

转头又对冯庚道:“冯庚,你将我的牙牌给魅,让她拿着牙牌去山庄。刘同是山庄的管事,看到我的牙牌,知道该怎么安排。”

冯庚迟疑地说道:“殿下,我们今日回宫时,牙牌还需登记。”

承颐摆了摆手,道:“如今尚未到午时,酉时前回宫便可。三个时辰,够魃将凌先生接到灵泉山庄再赶回宫门了。”转头又对着魃道:“魃,你将凌先生接到灵泉山庄后,让魑守在山庄,护着凌先生的安全,你即刻拿着牙牌到武安门等我。”

“是。”魃应声后,向庙外飞掠而去。

承颐看着冯庚满带疑虑地将牙牌慎重地交给魅,便对魅道:“这个小女童的生死对我很重要,你将她送至灵泉山庄后,好生安置。她若不死,你便需一直守护于她。”

章节目录 十三 解决正事要紧 姜筱璕的灵魂被牵扯着进了轮回镜,然后跌落在一座院子里的青石地上。

她还没有分辩清楚自己到的地方是一个什么所在,就听到一个年长男人苍老暗哑的嗓音响起:“赵逍鸿,这就是你说的,可以重振姜、赵两族的人?”

姜筱璕闻声抬起头,对上一张精瘦的老脸。不,应该说是一张老人的脸。

老人头发灰白,脸极为瘦削,年轻时定然常经日晒,肤色暗沉,同时泛着怪异的惨白,淡眉慈目中蕴晗着识人的精明。蓄着一撮短而硬的山羊胡,深陷在眼窝里的那棕褐色的眼,正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她,眼中带有明显的疑惑之色。

只听得老人说道:“老夫也不知道。老夫只是通过演算,窥得一丝天机,方才用这储积着姜、赵两族人精血的血玉,引得离恨天的一滴离恨水,将她魂魄牵引过来。”说话间,嘴里似在默念着什么咒语,手里晃动着一枚玉质通透、玉色鲜红如血、盈盈欲滴的玉环。

随着他手上的玉环晃动,姜筱璕只觉得心尖一阵刺痛,一滴血自她的心尖飞射入那枚玉环,将那枚有九成血色的玉环染了个通透,连最后一点淡青色都变成了红色。

“你看、你看。”瘦削老人晃动着玉环,激动的朝他身后的另一个老人喊去,“姜泽祁,你看,血满了。没错,应该就是她。”

被称为姜泽祁的老人,与前一位瘦削的老人明显不同。这位老人有着一张表情严肃又方正的脸,头发梳得十分认真,没有一丝凌乱,一根根银丝在黑发间清晰可见。微微下陷的眼窝里,也有一双深褐色的眼眸,深遂无波,透露出他的睿智和沉稳。

但有一点,他与瘦削老人极为相似,那就是他们的脸色都透着怪异的惨白。

姜泽祁就着被他称为赵逍鸿的老人的手,看向他手里举着的那枚玉环。的确如赵消鸿所说,那枚玉环如今整个都变成了血色,不掺有一丝杂色。

他不由得再次打量了一下半伏半坐,还保持着跌落于地上姿势的姜筱璕。看了半天,心里还是止不住地腹诽道:“真不知是从哪里找来的这么一个‘破人’,破成这样,真的能帮已遭灭族的姜、赵两家重振吗?”

的确,现在姜筱璕看起来真的就是一个‘破人’。

那唯一一件罩着灵魂的外袍上半身虽没有明显的破损,却留下了许多她在枉死狱受刑时的鞭痕、血痕、以及锁链束缚的锁痕;而下端袍裾处却都毛了边,拖着如流苏一般的布条……枉死狱的鞭也不知是拿什么做的?抽打时,灵魂痛得颤抖,衣袍却未有半私破损。

那被称为赵逍鸿的老人转过身来,看向姜筱璕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姜筱璕哑着嗓子答道:“我姓姜,名叫姜筱璕。”她的嗓子在前面哭喊时,已经沙哑。

“什么?你也姓姜?也叫姜筱璕?是哪几个字?”姜泽祁有些不太相信地问道。

“美女姜、箭竹筱、次玉璕”姜筱璕艰涩地答道,她的嗓子有些疼。

这是读中学时,有一天跟同桌拆字时,拆到自己的名字,便是这般注解的。她没问过父亲在给自己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是怎么想的,想要一个怎样的愚意。这是她对自己名字的自我理解和解释。

姜泽祁听了姜筱璕的回答,愣怔了一下,旋即眉头一松。一直板正严肃的脸色隐隐缓了一些紧崩之色,自语道:“这样说也不错。”

赵逍鸿轻拍了一下姜泽祁的肩,说道:“现下可是信了?天下怕是没有那么巧的事吧!”

姜泽祁仍是固执地摇了摇头,道:“一个名字而已,同名同姓者不知凡几。”

赵逍鸿见他仍不肯相信,便道:“你这老儿,心里怕是还存有一丝侥幸吧!”

姜泽祁脸带一丝愠色,道:“是又如何?”

赵逍鸿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道:“当年,姜宏恩想要在仕途上走得顺当些,便想搭上你北武姜氏,把他的名字记入你这一脉的宗谱。你一点情面都没留的拒绝了他,他如何能不怀恨在心?如今他已派人去了灵隐寺,只怕我赵家的丫头,你姜家的媳妇和你那嫡孙女已经在来这的路上了。”

姜泽祁本就无血色的脸更加惨白,颤声说道:“灵隐寺自两百余年前转为我姜家的家庙,世人知之者甚少;此后在司马氏的刻意引导下,龙隐寺香火鼎盛,世人渐渐只知龙隐寺,不知灵隐寺;近百余年,还知有灵隐寺者几乎没有。自灵隐大师归去后,灵隐寺便不再召和尚坐庙,近百年来,更是只有我姜氏族人中与佛门有缘之人守庙。我姜家内眷族人祈福、还愿多去灵隐寺。筱璕与她娘去灵隐寺祈福,我姜家亦无人对外说起。昨夜祸起突然,我只道她母女二人逃侥幸得以逃脱。姜宏恩如何得知灵隐寺?又如何知我姜家儿媳与孙女在灵隐寺。”

瘦脸的赵消鸿道:“姜宏恩本是不知的,要怪就怪你那小儿子姜瀚东多事。”

姜泽祁不解地问道:“此话怎讲?”

赵逍鸿道:“昨晚黑甲兵围府之时,你那小儿子命一小丫头从狗洞爬了出去。姜宏恩围的街,故意放走了那个小丫头,一路尾随而去的。”

姜泽祁终于忍不住,愤然地怒骂道:“狡诈的奸佞小人。”忽而转头看向赵逍鸿,问道:“姜家的事,我这当家主的都不知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赵逍鸿抬起右手,比了一个手势,说道:“我会算。”

姜泽祁白了他一眼,不置可否的转过脸去,看向一旁的黑雾。黑雾里有一个年约二十七八的男人,满脸悔恨的低着头。

赵消鸿道:“姜宏恩恨你如骨,连带恨你北武姜氏。朱氏莽夫只不过带了五万流民投靠司马琛,司马琛封了他一个左卫上将军,他就逍想我赵家的嫡女。我赵家的女子,连皇家都不进,他一个山野村夫,凭他也配?”

说到这,赵逍鸿往旁边‘呸’了一下,继续道:“姜宏恩借机与朱震庭勾结在一起,想要谋害姜、赵两家。恰逢司马琛忌惮姜、赵两家日久,三人一拍即合。可叹你、我二人自恃太高,没有将这些小人放在眼里,反让这些小人奸计得逞。”

姜泽祁道:“自来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自当于小人远而置之,于君子修而随之。难不曾还要我用一个小人,容小人竞进?”

赵逍鸿摆了摆手,说道:“不争这些了,现在争这些为时晚矣!如今我违禁用这聚魂之术,也不过撑得这一时三刻,时间不多了,还是先解决正事要紧。”

章节目录 十四 消灾避祸之术 姜泽祁听他如此说,也只得不甘的点了点头,一起转过头,再次看向仍跌坐在一旁的姜筱璕

见两位老人定睛打量着自己,姜筱璕颇有些局促的问道:“请问两位老伯,这里是哪里?”

“这里么……”两位老人抬眼看了看四周,除了他们站立的地方看得见是青石地面,附近有几丛绿枝以外,周围都是一团厚厚的黑云包围着,黑云中又隐隐透出些血色。

“这里原是我们姜、赵两家的府邸,昨夜一场屠杀,将两府共三百余人全变成了冤魂。老夫借着这块血玉将这三百多个冤魂聚在一起,暂时形成了一个聚魂阵,现在我们就在这聚魂阵的中心。”赵消鸿道。

“聚魂阵?”姜筱璕奇怪地重复道。她的眼看向那围着他们的黑云,只一眼,就惊得有些想要向后闪躲。那黑里透着血红的云里全是飘浮的灵魂,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大大小小,什么人都有。

好在她在地狱见过的鬼魂更多,只一瞬,她便又恢复了平静。“我怎么会在这里?”姜筱璕用平稳仍带着一些沙哑的声音问道。

“是我用了禁忌之术,将你的灵魂引来的。”还是赵消鸿在回答。

“为什么要将我引到这里来?”姜筱璕继续问道。

“因为你是天选来帮我们姜、赵两家报仇,并重新振兴两家的人。”赵消鸿道。

“天选?报仇?”姜筱璕奇怪地问。

“是。”赵消鸿道:“我赵氏先祖精通推演之术,通过推演可窥得天机,用以避祸、消灾。不过窥视天机有违天道,是我等术士的禁忌,不可乱用、多用。折损寿元是小,引得天罚是大。”

姜筱璕在两个老头自顾自的争辩之时,休息了好一阵。灵魂没有了锁魂链扣着,也轻松了许多,恢复了一些思考分析的能力。如今听了老人的话,奇道:“既然推演之术可窥得天机,避祸消灾,怎地没有避过你们灭族的祸?反而要寻什么天选的复仇之人,引我来此?”

听了姜筱璕的问话,赵逍鸿神色极为尴尬,原本极为惨白的脸都似胀出了些许血色一般,吱唔着说道:“我赵氏先祖确是精通推演之术。两百余年前正是先祖赵向阳推算出大庆朝帝数未尽,赵氏助庆安帝平乱,可保赵氏两百年的兴盛。是以赵氏一门才不惜损丁折福,换后世子孙两百年的平安喜乐。”

姜泽祁甩了甩衣袖,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屑地道:“怎地到了你赵逍鸿手上,这推演之术便没落了?姜、赵两家灭门的祸事你都没有算出来,以至于失了避祸的先机,害得三百余口活生生的人,一夜之间便脚不能点地的飘在这里。”

赵逍鸿一时气急,争辩道:“你怎知我没有推算出来?”

“什么?”姜泽祁吃惊地朝赵逍鸿面前飘了一步,问道:“难道你推算出来了?”

赵逍鸿被姜泽祁瞪着的眼睛逼视得后退,结舌地答道:“是……是啊!”

姜泽祁更是怒火中烧,抬起的右手食指都要指到赵逍鸿的鼻尖了,问道:“你既推算出来了,为何不提前告诉我?你要让你赵家合府的人陪着你死我不反对,但我姜家的人要活!”

赵逍鸿第一次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惨白的脸胀不出红色,只能怒瞪圆目,与姜泽祁对视。半晌终是赵逍鸿败下阵了,躲闪着说道:“我……我只算出有祸事,却没算出有灭门之祸。”

姜泽祁见赵逍鸿眼神退却,并不放过,大声吼道:“即便是你学艺不精,只算出了有祸事,何以不提醒老夫,让我姜家也做点防备?”

赵逍鸿见姜泽祁得理不饶人,便也提高了声音道:“我怎地没有提醒你?前几日,我不是还提醒你,鸡蛋不能放在一个蓝子里么?”

“你……你这就叫提醒?”姜泽祁气不打一处来,指着赵逍鸿说不出更多的话。

“我没有算出具体的祸事是什么,要是告诉你,你问我,我答不出来,你岂不笑话于我?所以,我便只能隐晦地提醒于你。”赵逍鸿有些不服气地回道,末了又补充道:“而且,我也在积极地寻求破解之法。”

“你……你……”姜泽祁气极反笑,道:“你赵家以武起家,大庆朝的世家却都知你赵家家主承袭爵位,不立嫡长、不看武艺,全然没个章法。而你赵家,每一辈偏偏又都会出一位武艺高强,会行军、会打仗,官居高位的武将。只是这武将官位再高,在家主面前都要伏低做小,毕躬毕敬。我今日才明白,你赵家袭爵想来看的就是这不为外人所知的推演之术了。”

赵逍鸿捋了捋没有几根的山羊胡须,颇有些自得地说道:“正是。”

“不知所谓。”姜泽祁怒道:“我真替赵逍涵抱屈,以将军之尊俯首于你这个言之无物的家主,以至于合家灭族。”

“你……你……”赵逍鸿指着姜泽祁连说了两个你之后,突又闭口不语,一声不吭了。

姜泽祁见赵逍鸿不语,正待转身,忽觉不对。以赵逍鸿的脾气,素日里哪里容得了别人指着他鼻子骂了不还嘴的?他看了看赵逍鸿的脸色,突然转身飘向那堆黑雾里,大声地叫道:“赵卓衡,你给老夫出来。”

赵逍鸿突听得姜泽祁点名赵卓衡,脸色一阵古怪,问道:“你怎地突然唤我赵家的孙儿?”

姜泽祁却不理他,仍对着黑雾里说道:“赵卓衡是不是不在?”

突听得一个妇人的声音应道:“在的,在的。”一边把一个年约十三、四岁的少年魂魄推到前面。

姜泽祁飘上前去细细打量这少年。那少年见姜泽祁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巡梭,忙避开了姜泽祁的目光,缩紧了灵魂的外形,似是想隐进那黑雾里面。

姜泽祁指着那少年问赵逍鸿道:“这就是赵逍涵那‘控弦破左的,右发摧月支。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的孙子?”

赵逍鸿侧过身去,极不自然地应了一声:“是。”

姜泽祁怒道:“赵家小老儿,你休要骗老夫,就他这般猥琐的样子,连老夫的面都不敢看,怎么可能是名满隆安的赵卓衡?”

赵逍鸿:“……”

章节目录 十五 家学传承有序 姜泽祁是真怒了,道:“老匹夫,看来你是真的算出了有灭门的祸事,事先遣了你赵家有前途的孙儿避了出去。而且避出去的一定不止赵卓衡一个,至少两个,定是善武者护着善术者一起,却不告诉我姜家。”说罢又是重重的一哼!

“我……你……哎!……”赵逍鸿想了半天,除了叹气,竟然无话可说。

姜泽祁是谁?一门出了十余任宰辅的姜氏家主,只不过听自己说赵氏擅推演,便从赵氏家主的承袭分析出这些因果。就算其中有猜测的成分,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见赵逍鸿没有反驳,姜泽祁那张刻满皱纹的老脸上竟然掉了下两滴浑浊的眼泪,长叹道:“罢了,罢了,这便是我姜家的命。你这聚魂大法,我姜氏一族不参加也罢,终不过是为你赵氏做嫁衣。”说着大手一挥,竟是要带姜氏一百多冤魂离开。

赵逍鸿这才焦急地上前,一把抱住姜泽祁的胳膊,一叠声地叫道:“老哥哥,万万不可。”

姜泽祁冷眼看向赵逍鸿,道:“为何不可?”

赵逍鸿急道:“这聚魂大法一旦聚集,万无中途散了的道理,倘若现在散了,前面所做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姜泽祁仰天叹道:“白费了又如何?你赵家留得有根苗,我姜氏一族连无意中避出的孤儿寡母都无法幸免,聚了这些魂又有什么用。”说话间,抬起另一只手,又要挥动着叫姜氏族人离去。

赵逍鸿忙扑向姜泽祁那只刚抬起的手,胡乱地将它压了下来。看着一众姜氏族人愤怒的脸,赵逍鸿硬着头皮说道:“谁说姜氏族人没有留下根苗?”

姜泽祁继续冷眼看向赵逍鸿,问道:“你又想哄骗于老夫?”

赵逍鸿忙带着有些讨好的笑,说道:“怎么会?你姜家的嫡孙女也是你姜家的根苗。”

“我姜家的嫡孙女?哪个?”姜泽祁脸上立时现出点希望,问道。

“姜筱璕啊!我赵家二房的三小姐与你姜家七子所生的嫡小姐。”赵逍鸿答道。

姜泽祁见赵逍鸿说的是随母亲到灵隐寺祈福避过昨夜屠杀的孙女,便问道:“你适才不是说,姜宏恩已派人去杀筱璕母女,她们母女只怕已在来的路上了?”

赵逍鸿指指旁边,看着两个老头争执的姜筱璕说道:“但是她还在啊!”

姜泽祁道:“她在关我姜氏什么事?”

赵逍鸿急道:“她也叫姜筱璕,她的灵魂里还有血精,可入肉体,不象我赵氏和你姜氏的所有族人一般,血在昨晚就流干了。如果不是昨夜我在黑甲兵入府之时即刻就布了阵,用这血玉收集精血,只怕今日这些魂早就入了地府了。”

说话间,晃了晃手里紧捏着的那枚血玉,道:“我虽学艺不精,推演之术不如先祖,不能掐指便算,需要借助嚣物。可也因为借助了这枚血玉,反倒给姜、赵两府的后人留了条生路。”

姜泽祁没好气地道:“不是给姜、赵两府的后人,而是只给你赵氏后人留了生路。”

赵逍鸿摇头道:“我虽推演之术不精,远逊于先祖,但一旦推演出来,便不会有错。此天选之人应在姜筱璕身上,只不过这个姜筱璕是由这个千年之后名为姜筱璕的魂魄和你姜氏嫡孙女姜筱璕的肉体共同组成。”

姜泽祁听着拗口,一下子没有明白过来,问道:“你的意思是……?”

赵逍鸿深吸了一口气道:“就是说,天选之人是这个姜姑娘的魂魄,但是却要借你姜氏嫡孙女的肉身。”

姜泽祁不置信地说道:“怎么会是这样?”

赵逍鸿道:“事实就是这样!你姜氏嫡孙女的肉体流的是你东武姜氏的血脉,只要能活下去,便也是留下了你东武姜氏的根苗了。”

姜泽祁暗恨赵逍鸿再次糊弄自己,气道:“她是女的,她虽姓姜,她的后辈子孙还能跟着姓姜不曾?”

一直听着两个老头争执的姜筱璕早已立起了身,虽然不是很明白他们说的很多话,见他们终于扯回到自己身上了,忍不住突然插嘴道:“姓姜不姓姜很重要吗?”

姜泽祁反应性地答道:“当然很重要。”

姜筱璕道:“姓名不过是代表人存在世上一个符号而已。据我所知,最早的人类出现在世上时,本无姓氏。姜氏的先祖也并非一开始就姓姜。”

赵逍鸿见姜泽祁怒气上涌,便觉不妙,抢在姜泽祁开口之前打岔着说道:“女子也无不可,总规是你姜氏的孙女,了不起到时招赘一个女婿进门就行了。后世子孙依然可以姓姜,依然流有你北武姜氏的血。”

姜筱璕忙摇手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两个老头听了她这话,不由得齐齐转过头来问她。赵逍鸿则是用眼睛不停地朝她打着眼色,示意她不可乱说话。

姜筱璕却道:“血液的确可以代表一种传承,不过男女并没有不同,每一个孩子都同样的各从父母身上传承一半,或者有聪慧与蠢笨的差别,皆取决于先天,任何家庭都一样;唯家学的传承,家族的传统和精神,需要通过家教、父子、兄弟的相互影响等来完成。如果家族注重忠孝、礼义、廉耻、才识等好的方面的教化,小家也可长存于世;反之,大族亦可没落。”

稍顿,见两个老人皆皱眉思索,似是没明白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姜筱璕重又解释地说道:“我适才听两位老人家争论了半天,一直都是在说是否留有后世子孙的问题。晚辈觉得,如果留下的子孙不注重家学的传承,蠢笨又败家,这样的子孙留下来,就算能够传宗接代的子又生孙,这样的家族最终也会消糜。如果一个家族的家学渊博,传承有序,这个家族哪怕只剩下一个人,就算只有一个女子,亦有可能发扬光大,重塑辉煌。”

“正是这个道理。”赵逍鸿突然一拍手掌,大声地应和道。

章节目录 十六 男女并无不同 姜筱璕见赵逍鸿应和,姜泽祁却不说话,只是看着自己的眼光颇有些耐人寻味。便道:“这些东西真要讨论起来,岂是一句两句能说得清楚的。只不过,我非常怀疑,现在是争论这些东西的时候。两位老人将我的魂魄引到这来,想来也不是为了让我听你们争论的吧?”

姜泽祁与赵逍鸿听了姜筱璕的问话,似猛然间醒神一般,相互对视一眼。

姜泽祁仍旧不忿地‘哼’了一声,气势比之前却明显有了缓和。

赵逍鸿忙道:“正是,这位姑娘说得极是。现下不是争执的时候,最紧要的是姜、赵两族今后能否存世。”

然后转过头看向姜泽祁,说道:“老姜头,你莫再气恼了。我赵逍鸿事先将孙儿送出去避祸,没有事先通知你姜家,确实不地道了些。不过,我好歹算出将来挽救姜、赵两族的人,应在你姜家嫡孙女的身上。现在再争什么都迟了,不如搏上一搏,以我们两家三百余口冤魂轮回转世的机会,换这位姑娘的灵魂与你嫡孙女肉体的一次重生,或者真能让姜、赵两家的后继有人。”

姜泽祁不甘心地问赵逍鸿道:“既然我姜家嫡孙女的肉身还能用,为何不让她自己的灵魂与肉体一起重生,反而要借这个女子的灵魂?”

赵逍鸿神色古怪地扫视了周围的黑雾一圈,长叹了一口气,对着姜泽祁说道:“生存的意识、求生的意志不同。你那嫡孙女亦是我的外孙女,倘若她能当此大任,我岂会不偏心?”

“反观这位姑娘就大不同了。”他反手指向立在一旁的姜筱璕道:“你难道没有感受到这位姑娘的求生意识有多强?心有多么的不甘?再加上适才她的一翻说话,便是你我姜、赵两族的子弟中优秀的人里面,也未必有她这番见地。”

说到这,他又抬手指着一处黑雾,对姜泽祁说道“她们已经来了,你一看便知。”

他话音刚落,便见一年轻妇人手牵着一五六岁的小女童飘了进来。年轻妇人见到姜泽祁与赵逍鸿,便上前施礼,未成语调便有泪盈盈滴落。她身旁的小女童瑟缩着扯着年轻妇人的衣袖,嘴里直呼‘怕’,见妇人落泪,便也跟着年轻妇人嘤嘤哭泣。

姜泽祁看到这,不禁皱了皱眉。转眼看向立在一旁的姜筱璕,这女子灵魂外那唯一的一件罩衫虽然破败,却不影响她将身子站得笔直。

想着她从地狱中被拉入这聚魂阵,除了初初看到这阵是由几百冤魂组成时,有一丝惊慌而外,其余的时间都能泰然处之。看到自己与赵逍鸿争论之时,能冷静的分析和说出自己的见解,尤其是对家学的论断……末了,不急不燥地点出大家如今的处境和事情的轻重缓急……

想到这些,姜泽祁不由得喟叹道:“居逆境中,周身皆针砭药石,砥节砺行而不觉;处顺镜中,眼前尽兵刃戈矛,销膏靡骨而不知。姜、赵两家的子孙,依托先祖的庇佑,得两三百年的安逸,精神意志早已被销磨得差不多了。”

无奈地长叹完,转头对赵逍鸿道:“就按你说的做吧!但愿你这次不会有差。”

赵逍鸿点点头,道:“放心,这人选上,老夫反反复复的推演不下数十次,都应在她身上,否则也不能将她从地狱中拖出来。”

姜泽祁很是疲惫地点了点头,道:“那就开始吧!时间当是不多了。”

赵逍鸿点头,抬手便要将手中那枚血玉环祭出。猛然间黑雾中飘出一位三十多岁的中年妇人,对着赵逍鸿一福,颤声说道:“老太爷,梓……梓桐,她不在。”

“什么?”妇人刚说完,便有一个年约四旬的中年男人跟着飘了出来,吃惊的问道:“怎么回事?昨夜黑甲兵冲进府门时,我就吩咐你将梓桐勒死,你难道是舍不得她死,没有按我的吩咐去吗?”

妇人一边摇着头,一边捂着嘴哭泣,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中得男人急得直跺脚,对着哭泣的妇人斥道:“你糊涂啊!女儿也是我的,朱震庭那匹夫不正是因为求娶桐儿不得,才会对我们赵氏不满?你如今舍不得桐儿死,若她被朱震庭抓住,只怕生不如死,还会污了赵氏两百余年的清誉。”

妇人仍是一劲地摇头哭泣,几次张嘴想要说话,却哽咽着难以开口。

这时妇人身后飘出一仆妇打扮的婆子,行礼后道:“老爷错怪夫人了。”

那中年男人见是自家老妻身边侍候的嬷嬷,便没出声阻止,等着她说。

那仆妇见老爷和一旁的老太爷都没有呵斥她的意思,便大着胆子说道:“夫人虽然舍不得小姐死,却也知道老爷说的这些道理。在夫人服毒前,是夫人亲自带着老奴等人到四小姐房里,侍候四小姐上路的,四小姐房中的丫头也都尽数勒死了。”

说到这,婆子听到一旁的夫人哭声更大,便侧转身扶了自家夫人一把,继续说道:“夫人也知道那朱贼逍想四小姐,担心四小姐死后身子会被玷污,让四小姐身边的大丫环红绡装扮成四小姐的样,在四小姐房里吊死;又命奴卑给四小姐穿了粗使丫头的衣服,夫人含着泪,亲自下手勒死了四小姐。四小姐闭了气后,老奴亲手将四小姐抱去了丫环们住的房间,脸上还抹了些院子里的泥。”

听了这婆子的话,那中年男人脸上怨怪的怒气缓了不少,却仍带疑惑的问道:“那为何梓桐如今不在?”说着话时,眼神却是看向自己的父亲赵逍鸿,又看向赵逍鸿手里执着的那枚血玉环,似是在问:“可是这血玉环漏吸了桐儿的精血?”

赵逍鸿看了看手中的血玉环,又看了看时辰,摇着头道:“如今时间已是不多,没有时间再查究竟了。”

转头对立在一旁的姜筱璕说道:“若我们将你送回去,你速去晋西赵郡的赵家沟寻我赵氏送去的孙子赵卓衡、赵卓恒,至于我那在靖南当将军的儿子赵昊彦怕是已遭不测。如今还有这魂不归位的孙女,赵梓桐。”说到这,精瘦的老人深吸了一口气,道:“我在赵家沟放了一些钱财。如梓桐确实为朱贼所掳,哪怕是出钱,也请替我赵氏寻些江湖中人,结果了她的性命,送她脱离苦海。”

听到赵逍鸿这话,啜泣的妇人,立时又呜咽着大声地哭了起来。

听着赵逍鸿交待姜筱璕寻赵氏子孙,姜泽祁脸色一阵沉郁。

想起这女子前番说女子与男儿并无不同,从父母身上传承的血脉一样。便也开口对姜筱璕道:“你如今是借着我姜家嫡孙女的身体还魂,你既说男女并无不同,我姜氏也有嫁出去的女儿,女儿亦有生子,她们亦是我姜氏后人。素日里有国公府在那撑着,日子自然差不到哪去。现如今,国公府惨遭灭门,还不知司马氏会给我们安一个怎样的罪名,我姜氏嫁出去的女儿日子必然难过。你若回去,更当为我姜氏照顾这些后人。”

说完这话,忽有觉得自己好笑。这女子虽已成人,但她要还魂的身体却是自己只得六岁孙女的身体。自己居然信了赵逍鸿的话,将姜氏的希望托于一六岁童儿。

但当他看到姜筱璕郑重地点着头,以及她灵魂深处闪烁着的光芒,竟然让他忽然有了一种感觉,‘赵逍鸿的话或许是真的,这女子真的会重振姜、赵两家。’

赵逍鸿不知姜泽祁心中的想法,看着时辰不早,祭出了那枚血玉环,口中喃喃而语。血玉周围逐渐弥漫起阵阵血雾,包裹住姜筱璕。在姜筱璕的灵魂被托住起飞的瞬间,她听到空中传来姜泽祁苍老暗哑又不失威严的声音:“到北武去,去那里修养生息,那里有姜氏的根。”

章节目录 十七 不多话的奴才 承颐终于还是赶在酉时之前回到了宫中。

冯庚没有追问黑衣隐卫的事,承颐也没有主动讲。冯庚将承颐送回到铜阊殿时,却避开了所有人对承颐说道:“殿下放心,今日之事,决不会从俾将口中传出。”

承颐对冯庚点了点头。以他前世加今生对冯庚的了解,他信得过冯庚才会让魃和魅在冯庚面前露面。

冯庚离开后,魃的身影出现在铜阊殿。

魃没能带来更多更好的消息,他与魑共同护送着凌宵到达灵泉山庄时,那个小女童还活着,但仍旧昏迷不醒。但对于承颐来说,没有死就算是好消息。

知道小女童还活着,承颐的心里便有了些安慰,甚至可以说是雀跃。‘不甘心便去改变。’下意识的一个念头,促成了他今日的行为,而这个行为真的改变了一些事。

这个小女童的生死,或者与自己的人生并无太大关系,但是‘她活着’应证了一件事,那就是‘他的人生可以被改变’。所以他重视小女童的生死,甚至于,只要小女孩能够活下来,他愿意让魅一直守着她,护着她。

他没来由地就相信,这个小女童便是自己重活一世的福星,只要她能活着,自己便能改变命运。所以,他在见到了愿禅师的时候,不仅谈了为母后供奉长生佛的事,还要求了愿禅师在龙隐寺帮他另点一盏长明灯。一盏没有姓氏、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线条勾勒出来的模糊小女童画像。

在喜禄侍候着承颐沐浴、更衣之后,承颐让喜禄仍旧帮自己束了发,着白玉冠,换了一件月白的宽袖常服。

喜禄看看已经完全隐去光亮的天色,不明白承颐为何还要装扮成外出的样子。不过他向来不多话,所以一字没问。

待喜禄给自己穿戴整齐,立在外殿等候吩咐后,承颐自己朝着内殿走去。

承颐来到寝塌前,从床头第五个抽格最里层掏出一个绒球。这个绒球很普通,是承颐幼时常抓在手里玩耍的玩具。拉开绒球缝合的接口处,将手指伸进去,从绒球的大肚里面勾出一枚钥匙。

接着他又掀开塌上的褥垫,露出褥垫下的床板。再揭下一块木质夹板,里面便露出一个红木箱子。做完这几个动作,承颐便有些喘气。歇息了一会儿,承颐才用钥匙打开红木箱子上挂着的一把铜锁,揭开箱子的盖子,露出里面并排放着的四个匣子。

这四个匣子都是承颐的母后还是贤妃时,陆续交给承颐的东西。里面放着的是她积攒下来的一些值钱,但又不违祖制、宫规的物事。前世,承颐没少拿这些匣子里的东西,或打点各类人情,或换了钱物度日。

承颐记得这些匣子里,有一个扳指,一个海象牙的扳指。

象牙本为单一的乳白色,时间久了便会泛黄,出现裂纹。承颐母后收藏的这枚海象牙扳指,不知在谁手上沾染了血,血顺着裂纹渗入牙骨,竟然让扳指淡黄色的牙骨中现出纹理斑驳的血丝,而原本产生裂纹的地方却以金丝掐于其上……使得这枚扳指色泽独特,又多了几分贵气。

前世,在父皇的某次寿诞之时,他将这枚扳指敬献给了父皇。却在父皇寿诞过后不久,看到这枚扳指出现在父皇身边的大太监黄得贵的手上,而且黄得贵似是特别喜欢这枚板指,几乎从不离手。

那时他才知道,真正喜欢扳指的人是黄得贵。也是过了很多年,他才想明白,母后在后宫中生活了十余年,能当上贤妃,多多少少都会知道父皇身边这些人的一些喜好。在给他的匣子里放这个扳指,应该是给他备着打点黄得贵的,其目的是让黄得贵能在他父皇面前帮他说上几句好听的话。

说来好笑,他们以皇子之尊,居然还得讨好一个侍候人的无根奴才。‘没办法啊!皇帝身边的一条狗都比别的人要来得尊贵些。’承颐自嘲地想着,手下却没有停歇,在那四个匣子里翻找。终于在那个梅雕木匣中找到那枚扳指。

承颐取出这枚扳指,将木匣放进那只大木箱,盖好夹板,拉好塌上的褥子。人又是一阵喘息,自己的身体愈发地容易累了,得尽快地与凌先生见上一面才行。

这样想着,脚却没有停歇,而是走到外殿的案几上,拿了一个锦盒,将那枚扳指放了进去。

看看戌时将至,想着今日父皇怕不会那么早就寝,便唤出喜福问道:“如今父皇在哪里?可是回了寿安宫就寝?”

宫里住着的主子,各宫都有自己的人关注着皇帝的去向,喜福是铜阊殿负责跑腿的小太监,当然包括打听各种消息,尤其是皇宫中权力最大的这个人的动向。

喜福躬身答道:“今日皇上事务繁忙,哪都没有去,只在庆元殿召见了好几批朝臣,如今还没散呢!”十岁的喜福声音还没变声,仍带着童音,不似那些已经成年的太监一般,说话象公鸭在叫唤,听着十分讨喜。

听了喜福的话,承颐拿起那个装有扳指的锦盒,塞入自己的宽袖之中。对喜福说道:“那你就跟着我去一趟庆元殿吧!”

喜福躬身应着‘是’,眼里虽有些疑惑,一幅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最后还是没有吭声地寻了灯笼,跟在承颐身后往外走去。

承颐心下满意地点着头。这才是当奴才该有的样子,尤其是宫里的奴才,能不多话时,绝对不能多话,这首先是宫里的生存之道;其次,这样的奴才用起来才令人放心。

承颐知道,喜福肯定是觉得他都说了皇帝现在很忙,就表明皇帝不会有空见他这个平时不被关注的皇子。

承颐当然不会跟他解释,自己现在要去见的人并不是他的父皇。

章节目录 十八 殿前送物送徒 行至庆元殿外的青石道上,远远看到庆元殿果然烛火通明。身旁偶尔有宫人路过,皆都绕殿而行,连庆元殿前面的庭院都不敢太过接近。

喜福提着灯笼走在承颐的侧旁,看向承颐,迟疑地叫了一声:“殿下……”似是想劝他回去,却没有说下去。

承颐装作没有听到,抬脚反而加快了些,径直往庆元殿大门前的台阶走去。因为他已经看到,在庆元殿大门前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那个人就是黄得贵。能让黄得贵这个大太监亲自守门,可见建安帝今日召众臣商谈的事极为重要、也极为机密。

承颐方行至庆元殿前的台阶下,黄得贵本人已经从台阶上走了下来。他原本是想好生斥责一下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经过庆元殿,不知绕道走,还直冲冲地走过来。待走近一看,方知是十一皇子。

对于承颐这个皇子,他本也没太放在眼里。不过到底是皇子,面子上的礼,他一个当奴才的人还是要守的。

便忙躬身施了一礼,操起他那副公鸭嗓,压低了声音,似是怕声音传到庆元殿内去一般。说道:“哟!十一殿下,这么晚来庆元殿,可是有事?”

承颐知道黄得贵极是小心眼的,在他面前万不可趾高气昂地摆什么皇子的谱,否则他一定会在父皇跟前给你使绊子。忙抬手扶住黄得贵刚躬了一半的身子,低着声音说道:“承颐今日去了龙隐寺,寻了了愿大师商量给母后供奉长生佛的事,想来与父皇回禀一声。”

黄得贵看到承颐这一扶,上了他要施的礼,心情明显舒畅许多,连这一整日守在庆元殿外的郁气都散了不少。便放软了语气说道:“今日皇上怕是没空见殿下了呢!”

听了这话,承颐心里并不意外。但是面上仍做着略显失望的表情望向庆元殿,面带思暮之色的对着庆元殿的殿门凝视了好一会儿,这才对一直盯着他看的黄得贵道:“父皇国务繁重,承颐年幼,不能为父皇分担,实是非常惭愧。还请公公时常劝着父皇,当以龙体康健为重。”

说罢抬手对着黄得贵拱了拱,全是发自内心的托付与仰仗之情,承颐这才落寞的转身往回走。让见惯宫中百态的黄得贵都不由得一怔。

喜贵有些不明所以地提着灯,站在一旁看着承颐,见殿下要走,正想抬脚跟上。不妨承颐忽又转过身,从袖中掏出一个锦盒,打开来递到黄得贵面前,道:“差点忘了,今日出宫,无意中见到一件物事。虽不是稀罕之物,胜在特别,便买下送予公公把玩。”

喜贵见承颐打开了锦盒,便是要给黄总管看锦盒里物事的意思,忙将手中的宫灯举至锦盒同一高度,好让黄公公能够瞧得清楚点。

黄得贵本不欲在这等显眼的地方收任何东西的。只是眼瞅着锦盒中那枚海象牙的扳指,黄中带泛红的血丝已是稀罕,扳指上还掐了金丝,凭白地又增添了好些富贵,在淡黄色的宫灯映照下,那牙骨中的红丝,竟象似活了一般地游动……

一时间,眼中便泛起贪欲,那张老脸顿时堆了些笑意,嘴里说着:“老奴怎敢劳烦殿下惦记。”手却没去拿那扳指。

承颐将锦盒的盒盖合上,一旁的喜福忙躬腰,一只手从承颐手中接过那锦盒,趁着将宫灯下压时,将那锦盒塞进了黄得贵的袖中。

黄得贵似是不觉地对承颐说道:“我的好殿下,今日皇上政务繁忙,一整日召了好几批大臣商议,如今张右丞、李司业、沈少卿还在殿内,真是没空召见殿下了。”边说话,脸上便露出了歉意。

‘张右丞、李司业、沈少卿’宫中位于妃位的三家都有人在。承颐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后,便对他父皇和朝臣的态度有了一个认识的方向。

听得黄得贵将如今在庆元殿里的人的名字就这样说了出来,承颐明白,想来今日前来打探消息的人不少,极是油滑的黄得贵就是这样不知不觉中,把消息卖了出去。

当然,能在皇帝身边当大太监,自然知道哪些消息能卖,哪些不能卖,方能不触及皇帝的底线,才能在皇帝身边呆得长久。

承颐适很是领情地点了点头。

黄得贵转向喜福,对着承颐笑道:“殿下身边几时多了这么个机灵的小猴儿。”

承颐道:“这是新进从浣衣局打杂的地方调来的小太监,没经过调教,不懂规矩。只是瞧着还算乖巧,便让他替铜阊殿跑腿。难得公公夸他机灵,公公看看这小子可还能教?”

黄得贵却道:“不好说,还得多看看。”

转头朝着喜福说道:“好生侍候殿下,得了闲别学那些个不长进的东西躲懒,多看、多听、少说话,多做事,侍候主子可是一门学问,要拿出真心来好好学。”

承颐听了黄得贵这话,便知他愿意收喜福为徒。见喜福还躬着个身子在一旁站着,笑着踢了喜福的腿,骂道:“还不赶紧叫师傅,给你师傅叩头!刚才夸了你乖巧机灵,转眼就这么不晓事,摆明了想打本殿下与你师傅的脸。”

喜福这才懵懵地反应过来,皇帝身边的第一大太监瞧上自己了,要收自己为徒。忙扔了灯笼,就要下跪。

黄得贵递出手里执的拂尘阻住了喜福下跪,低声对承颐道:“殿下,这庆元殿前看似安静,却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

一句话承颐便明白了黄得贵的意思,对着黄得贵点了点头道:“明日让他自己来寻公公,今日承颐就先回去了。”

黄得贵躬着身,嘴里喊着‘恭送殿下。’看着承颐往来时的路回转,他自己也重新爬上台阶,站回到庆元殿的门前。

任何一个有人的地方,都会在不知不觉中结成一定的利益集团,自然就会出现区域、权势、等级的划分。

皇宫中侍候人的两大主体,宫女和太监。最明显、也是最自然就能结成的利益团体,便是各宫的主子与自己手下的奴才;其次,有了一定资历和身份的太监和姑姑、嬷嬷,可以从刚进宫的小宫女、小太监中挑自己认可的人进行调教,以师徒的名份结成另外的利益团体和尊卑等级。

机灵的小太监,宫里有品级的大太监还是愿意多收几个为徒的。承颐之所以专门在黄得贵面前说喜福没有经过调教,就是向黄得贵表明,喜福还没有师傅。这不仅是让喜福当了他的徒弟,同时,还把铜阊殿也送到了他的手上。

宝隆道十五殿一直属于彭立的势力范围,彭立有自己的主子。承颐很愿意看到宝隆道出现新的势力与彭立对抗,尤其是这个新势力是父皇身边的大太监黄得贵。

想到这,承颐对走到自己旁边,一路打着灯的喜福道:“以后你每月到喜禄那多领一份月银,从我的私帐上走。多的这一份月银,你都拿去孝敬黄公公。”

在看到喜福惊诧的表情之后,承颐继续说道:“路本皇子给你铺了,银子也帮你出,能不能讨得他的欢心,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喜福一听,就要下跪叩拜,被承颐拦住,说道:“这道上人来人往的,省了这些虚礼,好好办差是真。明天就先去领一份,早点去找黄得贵把头叩了。”

喜福一叠声的应‘是’。

承颐看着一脸喜色的喜福,心道‘这样,或者你就不会那么早死了吧!’

章节目录 十九 这是离魂之症 灵泉山庄,芷兰院的一间厢房内,一个年约二十出头,文士打扮的先生,刚刚为床上躺着的一个小女童施完针,起身走向外间。

见到他起身,身材娇小的魅追着他问道:“先生?这位小姐怎样?可是能活?”

这先生自然便是凌宵。

听得魅的问话,回答道:“不好说。从她伤后到我为她诊治这段时间的间隔有些长,耽搁得久了些,我已尽力救治于她。只是她伤在了头部,就算保住了命,却不知能不能醒?”

这话魅听得有些糊涂,欲待再问,却被他身旁另一个体形高大了许多的黑衣人止住,对着她示意凌宵的后背,说道:“先生甚是劳累,让先生先休息一会儿。”

魅顺着魑的示意,看向凌宵的背,这才发现,凌宵那件襦衫的后背处,早已汗湿了大半,可见适才为小女童施针极为耗费心神,她极为醒事地没再言语。虽然对于小女孩的生死,她非常想从凌先生口中得一句准信,但还是理智地闭了嘴。

凌宵却是在走到外间时,补充着说了一句:“我这就为她开一个方子煎药,子时之前若能醒,当是无碍。”

得了凌宵这句话的魅,心情更为复杂。

想到殿下临走时的交待,如若这小女孩不死,自己便要一直守护于她,她心里有些惶恐不安。他们六人都是贤妃娘娘亲选出来保护十一殿下的人,殿下如今却说要她来保护这个小女童……她不想一个人与魃他们分开。心里便隐隐地有些希望这个小女童不如死了的好。

她是不知道殿下为何这般地重视姜家这位小小姐的生死,要知道皇帝才命人灭了姜氏一门,殿下让她们救这女孩,要是被皇帝知道了,殿下怕也讨不了好。可一想到殿下知道小女童还没有死时,那犹如死水般的眼眸立时闪现出希望的光彩,她又希望这女童最好还是活着。

在这样矛盾的心情中,她一直守在小女童的床边,小心地将凌先生开的方子,魑煎好端来的汤药喂小女童饮下。当然,小女童昏迷着,嘴怎么都不张开,魅用了点力道,捏着小女童的下颌慢慢将药灌了下去。即使如此,那汤药也没能全部喂进去,而是洒了大半。

小女童确实在子时前醒了过来,魅不得不承认凌先生的医术了得。怪不得殿下要魑专程去宁西找先生,还说不管用什么办法,无论如何都要将先生请到隆安来。幸而凌先生本就有意要到隆安这个帝都来坐堂,魑只是费了些口舌,让凌先生提前了些时间就成行了。

所以,当小女童睁开眼睛,魑再次请了凌先生来看诊时,魅对凌宵的态度比之下午见到之时,更为尊敬。

姜筱璕醒过来时,头痛欲裂,头部被白绸裹了厚厚的一圈。

她的魂魄被送入这具小小的身体之后,并不能立刻被这具身体接纳,本能的排斥使得这具身体总想将她的灵魂挤出去。

凌宵施针时,姜筱璕的灵魂是清醒的,能感受到那些针扎进身体时,传来酸麻、酸胀、酸痛的感觉。幸而因着这些针,才将她的灵魂牢牢地固定在这具身体里,没有被挤出体外。

魅喂这具身体喝药的时候,她也是知道的。这具身体固执地不肯争眼、不肯张嘴配合。魅为了让她能喝下药,使的力道让有意识的她感觉有些疼。可那进得不多的药,多多少少让这具身体服了些软,她的灵魂才又多占了一分主动,让这身体的眼皮动了起来,睁开了眼。

姜筱璕对自己即将要来到的这个世界并不清楚。重生前那两个老头只顾着去争吵了,告诉她的信息少之又少,最重要的事居然临到最后才仓促的交待。

想着姜泽祁和赵逍鸿的嘱托,姜筱璕的寻魂在与现在这具身体博弈时就想清楚了,醒来后第一件事,当是先确定赵家四小姐,赵梓桐的生死。

所以当凌宵还在为她所在的这具身体把脉的时候,她就有些着急地想要问话。

可是,努力的张了张嘴,姜筱璕便发现自己还不能很好地支配这具身体。说话、发声这些要大脑精细配合的动作她现在都做不了。她不知道的是,就连她睁开的眼的瞳孔都没能收聚。在魅、魑和凌宵看来,她睁得大大的眼,如一潭死水一般,空洞无神。

凌宵在为她把完脉后,神情显得极为担忧,事情并不象他下午预料的那般,‘子时之前能醒来,当是无碍’。他不发一言地走到外间去开药方。

魅和魑跟在凌宵身后,魅问道:“先生,姜小姐现在可是无碍?”魅之所以这样问,想着的是姜筱璕那双空洞无神的眼。

凌宵执笔开药方的手迟迟无法落下,紧皱着双眉说道:“她虽是醒了,却似患了离魂之症。”

“离魂之症?”魅惊讶的看向凌宵,想起那无神的双眼,不是离魂是什么?

凌宵点了点头道:“恐是受了惊吓,魂魄离体。幸得下午施针帮她镇住了魂魄,现下魂魄虽然在她体内,但身体似不愿接纳一般,极为不稳。”

“那再施针能不能稳住魂魄?”魅再问道。

凌宵道:“下午方施了针,现下如果再施针,她的身体受不住,只能再用些汤药先稳住心神,明日看看情况再说。”

三人在外间说着话,里间突然传来一阵声响,似是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魅和魑同时闪身进了里间,便看到小女童不知为何跌落下床,正爬在地上。

魅飞快地一把将小女童年抱起,重新放回到塌上。

姜筱璕没有按照魅放她躺下的姿势安静地躺着,而是艰难地支起身子,想要下床。她的动作极不协调,一个立起身子的动作都做得摇摇晃晃、歪歪斜斜,看得魅和魑两人心颤颤的。

魅上前一步,按住了她的肩,想要将她按回床塌,嘴上说着:“姜小姐,你才醒来,身体还没好,还需要好好歇息。”

姜筱璕心里很着急,身体却不听使唤。那团血雾包裹着她的灵魂投入到这身体时,那枚血玉环也跟着过来了,如今正挂在这具身体的脖子上。她刚刚就是感觉到这血玉里面的血正在翻滚、发热,有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正急切地扯着她与血玉环向外牵引。

看着被魅压住,仍挣扎着要起来的小女童,后一步进来的凌宵仔细地盯着姜筱璕,对她说道:“小姐可是要去什么地方?”

姜筱璕空洞的眼睛望向凌宵,极慢、极费力地将头往下顿了一下。

凌宵脸上的表情从疑惑转为了然,略为沉思了一下,迎上魅和魑有些茫然的目光,对魅道:“你抱着这位小姐,我们陪她走一趟吧!”

章节目录 二十 集体陪同夜游 听了凌宵这话,魅很是惊诧,想要表达不同的意见,却不敢对殿下都极为尊重的先生无礼。转头看向魑,恳求他的支持和帮助。

魑比魅更了解凌先生、也更相信凌先生,他认为凌先生这样决定,一定有他自己的道理。

更何况,于医道,他们完全不懂,凌先生前番也说了这位小女童似是得了‘离魂之症’。听说得了这种病症的人,行为多怪异,却不可强行阻止,否则魂魄有可能会离体,从此痴傻。所以,在魅向他看过来的时候,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姜筱璕则在听到凌宵说的这句话后,非常地开心,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努力地想笑一下,表达一下自己感激的心情,怎知她努力了许久,也只是让嘴角扯动了一下,根本看不出她想表达的是笑意。

她主动地放弃现在做这些行为的打算,灵魂作鹌鹑状,老实地缩进了这具小身体里。认命地接受自己这个三十多岁的灵魂,如今让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八年华的大姑娘抱在怀里的尴尬。

魅抱着小女孩在前面走,魑与凌宵跟在她们后面。再后一点的地方,是山庄的管事刘同,也带着两个仆从远远地跟着。

刘同虽是山庄的管事,没有主家来的时候,庄子里的一切由他说了算。

可是今天庄子里突然来了几个人,这几个人是拿着殿下的牙牌来的,他不敢不小心的侍候。既然这些人大晚上的不睡,要在庄子里走,他这个当奴才的自然也只能跟着。如果他们有什么吩咐,也好第一时间支应,万不能因怠慢了他们而令殿下不喜。

本以为小女孩只是在山庄里转转,怎知行了一段,不能讲话,却能用手指指方向的小女孩一直指着走到山庄的大门前。且继续指向庄外,要往外面行去。

魅扭转头来看着跟在后面的魑与凌先生,意思是问‘现在该怎么办?’

凌宵看着小女孩空洞无神的眼,再看看她紧拽着脖颈处那条红绳的小手。他知道,那只小手握住的是一块血玉环,他在给她施针时看见过。

当时他只觉得那血玉环定然极为珍贵。他虽家中不富有,可也听过,血玉少见,且血玉中有七成红色的玉已算得上极品了。这小女孩挂着的那一块血玉居然是满红,而且色泽鲜艳,他甚至在施针时,晃眼间觉得那血玉环里的红色会流动。

他也知道,为了方便他为小女孩医治,他们全都是在白日的下午第一次来到这个山庄。皇家的山庄,说是不大,也小不到哪去。不要说自己弄不清楚路,即便是魑他们这些受过专门训练的人,也未必初次来就能弄清楚这座山庄的路。

眼前这个小女孩晃动着一双空洞无神的眼,一路指着就这样将他们带着走到了山庄的出口。这不能不让凌宵想,定是有什么在指引着小女童,否则不可能第一次到山庄,从昏迷中醒来居然就可以这样指着魅将她带着走到山庄大门。

那么指引小女童的又是什么呢?从魅抱着女孩往外走时,小女孩的左手虽然在指着方向,右手却一直握着那枚血玉环。

想到这,凌宵对上魑也看着自己投过来询问的目光时,肯定地点点头,道:“继续吧!小心些就是。”

魑不知道,如果魃在,或都殿下在,会不会拦住凌先生,不让先生这样去冒险。但是从他按殿下的吩咐,去宁西找到先生并护着先生来到隆安之后,接到的命令就改为‘保护好先生的安全,一切按先生的吩咐行事。’

所以当凌宵说继续后,魑虽疑惑,仍旧表示了遵从。

因为要出庄,不知道要走多远的路,而且现在已是深夜,外面一片漆黑。魑便让刘同准备马车,而自己则按凌先生的吩咐,飞掠回去,取了先生的针包带上。

等到马车牵来,魑已然赶了回来。

他看到这不是他们白日里从九安街乘坐过来的那辆。而是另一辆车箱相对较大,颜色也更为深一些的灰褐色的车。拉车的马是一匹深褐色的黄彪马,体形很是健壮。若不是车辕两边挂着的那两盏马灯,这马车就这样停在在无光的夜里,定然很难让人发现。

仅这一点,魑便认可了刘同这个山庄管事的办事能力,有资格做殿下山庄的管事。

魅抱着小女孩先上了马车,然后,魑请凌宵也坐进了马车里,自己则坐在赶车的车把式身边。

马鞭轻响,马车缓缓驶动。马蹄嘚嘚,一下一下极有规律地敲击着地面,声音寂寥而单调。

马车在山间的林道中行走着,每当出现岔道时,便会从马车中传来魅‘向左、向右或直走’这一类指明方向的话语。

魑知道,这应该是那个小女孩手指指出的方向。这一刻,他也相信,一定有什么指引着这位小女孩。他的大脑里,甚至闪过一种想法,指引小女孩的可能是‘神明’。

马车行了约半个时辰,他们从山间林道驶出,走向城郊的小道。虽然都是偏僻的小道,却越来越接近建安城。

魑的心里不禁生出一个猜测,这位姜家的小小姐不会是想要进城回国公府吧!如果是那样,他们这一晚就白折腾了。单不要说此时已是深夜,城门已经关了,他们进不了城。就算城门开着,他也不可能让她去。

国公府的人虽然都被杀了,可是百年世家的大宅,有多少的财宝躺在那府邸里,明眼人都是知道的。皇帝一天没下旨进行抄没,朱震庭的黑甲卫就会一直在那条街上守着,没有人可以进得去。如果真有不长眼的人这种时候想要硬闯进去,无疑是去送死。

魑不可能让凌先生跟着去送死,也不会让魅抱着小女孩去……

魑的思绪还在这样转着的时候,马车突然停住了。车把式有些颤抖的声音在魑的身边响起:“大……大人,没……没路了。”

章节目录 二十一 夜探荒郊尸山 魑有些奇怪赶车的仆从为何突然声音发抖,似是看到了一件极为害怕的景象。借着马灯昏暗的光,目光从他惊惶不安的脸上扫过,眼睛看向他死定定盯着的前方。

这一看,魑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他们的前面是几座尸山,横七竖八的尸体堆起来的,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山丘。

魑还在震惊中的时候,他身后传来风动,车帘被掀了起来。魑猛地转过身,开口说道:“不要……”却看见凌宵已躬着腰走下了马车。

凌宵是在车内见小女孩不再指方向,而车又停了下来,便知到了这女孩想要来的地方。他非常想知道,得了离魂之症的病人,执着地想要去的是什么样的地方,这或许对他以后再治疗这样的病患者极有帮助,所以率先下了车。

待他下了车,借着马灯的灯光,看到眼见的景象,脸瞬间就变得惨白。这种时候,在城郊偏僻的地方,突然出现这么多尸体,再结合前一日隆安城中发生的大事,不难猜出,这些尸体都是些什么人。

‘应当也是这些死去的人尚未完全散去的精魂之气,将这小女孩引到这里来的吧!’,凌宵这样想着,禁不住有些哀叹!生前再显赫,死后什么也不是,谁能想到大庆朝最最显贵的两个世家,死后连一个埋他们的坑都没有?只能暴尸荒野。

强忍着胃部的翻绞,转头看向跟在他身后准备下车,而此时正立在掀开的车帘下的小女孩,问道:“就是这里吗?”

姜筱璕震惊地看着车外那些尸山,感受到右手握着的血玉环更加热得烫手。半晌,才迎着凌宵询问的目光,点了点头。

这些尸体虽然多,看起来至少有两三百具,但是没有她在地府里见过的鬼多。尸体还没有明显的腐烂,大多是被人砍死的,死状虽然有些惨,却远不及枉死狱里锁着的那些魂魄受刑时惨。所以,她只是气息不稳,脸色发白了一些,却没有更多的不适。

或者,是身体与灵魂还没完全融合吧,让她的身体无法接受到一个六岁女童该有的害怕、恐惧等等情绪。

紧跟在她身后,帮她打着帘的魅,在看了一眼车外的尸山后,来不及将她抱下车。自已便一个翻身跃下了马车,转到车箱后,拼命的开始呕吐。

被魅甩下的车帘,打在姜筱璕小小的身子上,让她站直的身体,有些许的晃动。

凌宵顶着一张苍白的脸,问她道:“可要下车?”

姜筱璕再次肯定地点了点头,她觉得这两次做点头的动作,比她们出庄子之前做这个动作时,要自然、顺畅许多。

凌宵在姜筱璕点头之后,上前将她从车上抱了下来。

姜筱璕的脚刚点着地,颈前的血玉环就牵扯着她往其中一堆尸体的方向走去。她本就还没与灵魂融合的身体被拉着踉踉跄跄的前行,姿势极为不协调,似是每走一步都会扑倒。

凌宵上前一步牵住她的左手,把自己的力通过手借给她,帮着她平衡着身体,并随着她的步子,与她一同前行。

魑已经从车辕上取下一盏马灯,提着跟在凌宵身后,此时便也跟着他们一起走。只有车夫胆小地抱着头,蒙着眼,不肯下车。车后还有魅的干呕声不时地从车后传来。

姜筱璕如今身体小,走路的步子肯定也小,再加上她无法行走得平稳,是以走得很慢。

他们缓缓地经过两堆尸山的面前,借着马灯暗淡的黄光,看到许多尸体或俯卧、或仰着,重重叠叠地堆在一起。因为尸体太多,明显又是从别的地方拖来乱扔在一起的,有的甚至被折叠成奇怪的形状,有些只看到一个头,有的只露出一双脚……

这些尸体当中,明显有被刀砍死的,刀划过的地方有大遍干涸的血迹;有的是枪捅死的,尸体上留有枪头捅穿的血洞,有的还残留着半截枪头在尸体上……

姜筱璕没有在这些尸体中看到姜泽祁和赵逍鸿,或者是她不想看到他们也被如些对待,所以将脸扭转了一下方向。

“害怕,就不要看。”凌宵的声音自她的头顶上方响起。

姜筱璕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只默默地跟随着右手握着的血玉环牵扯的方向行走。

她们来到第三堆尸山前,这一堆尸山上尸体的数目明显比前面经过的那两堆少,这些尸体多为十多岁年轻的女子,从衣着上看,应当是两府的丫头。

这堆尸体从外形上看,相较于其他尸体也显得干净些。之所以称‘干净’,那是因为其他尸体上都沾满了血迹,而这堆尸体身上的血迹不多。且那些血迹更象是后来被沾染上的,不象是这些尸体本身流出的。因为她们身上看不到明显的伤口,但是她们的脖子处都有一道青紫的勒痕。

姜筱璕被牵扯着来到一具尸体的旁边停下。这具尸体是一具仰面躺着的年轻女尸,身体被两三具尸身压着,头朝外,脸上有脏泥敷着,看不清楚长相……

姜筱璕猛然间感觉到右手握住的血玉环在震动,似发出‘呜咽’般的哭泣声。

想起重生前最后跑出来的,赵家那对中年夫妻,以及那个婆子说的话。姜筱璕费力地抬起左手,指着那具脸上有脏泥敷着,看不清长相的女尸。

凌宵以及后面跟着的魑都奇怪地看着姜筱璕。凌宵揣测着她的意思,试探着问道:“你是要我查看这具女尸吗?”

姜筱璕用力的点了点头。

章节目录 二十二 ‘女尸’死而复生 看到凌先生向姜筱璕指的那具女尸走去,魑跨前一步,对凌宵道:“先生,还是我来吧!”

凌宵意味不明地看向小女孩,大脑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沉思了一会,还是说道:“这是一个年轻女子,我是医者,还是我来合适一些。”

魑一时没明白凌先生这话的意思,姜筱璕更没有想这些问题。她只想早点确定,那个脸上敷有泥的女尸,是死是活,又是不是赵家冤魂中失踪的赵梓桐。

这时,不再干呕的魅也走了过来,顶着一张惨白的脸,说道:“还是我来吧!”说着就朝那堆尸体中走去。

魑的手抬了一下,想问魅行不行?要不还是自己去。人都已经死了,还讲究什么男女大防?何况,在这些尸体被运到这里来时,难道还会有人在意男女大防,专门寻婆子来搬女人的尸体不曾?

当然,这些想法,魑最终没有当着凌先生的面讲出来。

他转眼看向魅,见她正憋着一口气,将压在最上面的三具尸体掀在一边,将那具满脸是泥的女尸拖了出来,放到凌先生脚边,立时又跑到一边去干呕。

看到魅吐无可吐,却仍旧一个劲的干呕,呕到咳嗽,呕到眼睛里都积了些泪花。魑转到马车的车厢一侧,取了些水,递给魅,让她喝点水,漱漱口、顺顺气。

凌宵在姜筱璕空洞无神的眼光注视下,弯身下去,仔细地探查这具尸体的鼻息,脉博。好一会儿,他搭在女尸腕脉上的手微微颤抖,眼神极其复杂地看了一眼站在他身边的小女童,对着躺着的女尸告了一声‘得罪’,右手的二指与三指探向女尸左耳下方的脖颈处……

不过一息,他对魑吩咐道:“魑,把我的针包取来。”

正在一旁给魅递着水的魑一怔,听到这话,忙又回到车上,寻着凌宵的针包,飞快地跑了回来,递给了蹲在女尸旁的凌宵。

当他的眼光看到好好地站在凌宵身旁的姜筱璕时,不由得一怔,眼睛看看姜筱璕,又看看凌宵。针包是出门时,凌先生让他专门跑回去拿的,为的是防着路上姜筱璕出状况。现在姜筱璕好好的站着,似是没有出什么问题,凌先生却要针包……?

魑还在迷糊时,却看到凌宵快速地打开针包,取出里面的针,几根针飞快地落在了躺着的那具女尸的头面部、颈部,然后,凌宵又挽起女尸的衣袖,往她的双手的几个穴位处都分别落了针……

魑和缓过气来的魅都奇怪地看着凌先生,极为惊诧地看着凌宵往一具尸体上施针……

待一趟针施停,凌宵的额上浸出了细细的一层薄汗,眼睛看向小女孩,问道:“还有吗?”眼睛却示意地看向其他尸体。

魅和魑都不懂凌先生问这话的意思,姜筱璕却是明白。她摸了摸颈前的那枚血玉环,没有得到更多的提示,缓缓地对凌宵摇了摇头。

凌宵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又转头去查视地上躺着的‘女尸’。

除了远处黄彪马的喘气声,在场的所有人都屏神静气。魅和魑时不时的对视一眼,没有听懂凌先生与小女童之间的对话与交流。

大约过了一柱香的时间,凌宵扯下女尸头上的一根发丝,将发梢放于女尸的鼻子前。发梢微微的颤动,一下一下,微弱而缓慢……看到这一切的魅和魑都瞪大了眼。

凌宵收了女尸身上的针,转头对魅说道:“此地不宜久留,将她抱进车箱里,回到山庄再行医治。”

“医治?”魅惊诧地看向凌宵。魑也上前一步问道:“先生是说要给这这女尸医治?”

凌宵道:“她没死,算不得尸。”

魅和魑都不置信地看看地上的‘女尸’,再看看一本正经,认真得不能再认真的凌宵,眼中全是惊疑不定的神色。

凌宵指着‘女尸’脖颈处的那道勒痕,对着魅和魑说道:“她应当是被人用白绫套住脖子缢杀的,可能当时她只闭过了气去,看上去象死了一样。适才为她探脉,发现她脉息尚存,虽是极弱,却没有真的死去。”说到这,转身用不明意味的眼神看了看一旁站着的姜筱璕。

魅与魑也随着凌宵的眼光转而看向姜筱璕,想起小女童醒来后一连窜古怪的行为,眼神极为复杂,都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敬畏。

看到魅勿自发着愣,凌宵只得再次出声,说道:“魅,先将这女子抱到车上吧!地上湿气重。”魅这才反应过来,很是听吩咐地将躺在地上的‘女尸’抱起,往马车走去。

守着马车的车夫听到脚步声,抬起环在双臂间的头,猛然间见到魅抱着一具女尸要放进车厢,惊得牙关打颤,想问些啥,又不敢问。

姜筱璕看着眼前这几座尸山,心情极为起伏。从两个老头争吵的话语中可以听出,姜、赵两家是曾经的世家大族……却不曾想,死了被这样粗暴地堆放在这里,不要说棺材,就连挖一个大坑掩埋都没有……

她腿一软,双膝跪了下去,对着这些尸体,极为诚心的拜了三拜。这次,这具身体没有跟她别扭,她的头真真实实的叩到了地上。

姜筱璕一边叩拜,一边在心里默默地叨念:“第一拜,拜你们将转世轮回的机会让给我重生,今生,我一定会珍惜生命,努力的活下去。第二拜,我会记住你们所托,尽可能的去找寻你们的后人。活着很难,但我会努力让大家都活下来。第三拜,如果能活着,就努力活好,只有活好了,才有机会替姜、赵洗冤报仇。”

姜筱璕刚默念完,立直身子,一阵风刮过,风中似夹杂着低诉、哭泣的声音。她颈前挂着的那枚血玉环也隐隐地颤动着,似是与那些声音相应和……

站在他旁边,看着小女童一举一动的凌宵,抬手挥了挥衣袖,挥散那一阵风。伸出手拉起姜筱璕,说道:“走吧!这里阴气重,不宜久留。”

姜筱璕听话的点了点头,任凌宵牵着她往马车走去,魑依然举着那盏马灯在后面跟随。

魅已将‘女尸’安置于车内,立于车旁。见到他们过来,重又将姜筱璕抱起送入车中,再请凌宵上车。说道:“车里不够大,我走着回去。”

魑将马灯挂好,对上车内凌宵透过未放下的车帘看出来的目光,说道:“我也走回去。”说罢,放下车帘,拍了拍因害怕还抖着身体的车夫,说道:“走了,回山庄。”

车夫颤抖地挥动了一下马鞭,马车缓缓驶动。马蹄嘚嘚,向来时的路走去,车旁多了两个随形的身影。

章节目录 二十三 倒是一桩好事 次日,建康帝恢复了停了一天的早朝。

朝堂上,建康帝简单地将姜、赵两府的灭门之案定性为‘谋逆’,判了抄家灭族,却没有再议是夷三族还是灭九族。似乎皇帝与朝中的大臣都达成了一个共识,两府合府的人杀光了,就是灭了族。

同时,建康帝连着颁了三道旨意。

其一、将三公主司马子靖赐婚于朱震庭;

其二、姜、赵两府的抄家的事,由少府蒋思言主持;

其三、命司农寺少卿沈洪毅前往钱杭府,尚书右丞张广成前往巴青府、国子监司业李元郅前往水江府督办织造。

此三旨一出,立时引来了众臣的议论。

其一,将三公主赐婚朱震庭,意为朱震庭即将成为驸马。自古驸马不参政、议政、不掌兵权,只封虚衔。且不说朱震庭这个山野莽汉是否配得上公主,单就朱震庭手上的五万黑甲兵的归属,就成了许多人眼热的肥肉。偏偏建康帝的圣旨只赐婚,没有指明那五万黑甲兵的去向。

其二,少府蒋思言,掌管的是关税、国税,而这些税专供皇室需用,说白一点,相当于皇帝的内帑。任谁都知道姜、赵两个三百余年的世家大族,不知积攒了多少财富,如今让蒋思言去抄家,无异于是向所有人宣布,皇帝要将姜、赵两府抄没所得,归进他的小私库。

其三,连年的战乱以及地方割据,大庆朝的统治范围逐渐缩小,势力范围主要集中在水江以南的半壁江山。而用于制钱的铜,主要由北地出产,所以用于制钱的铜越来越少。无柰之余,只能以物易物,渐渐形成‘钱帛兼行’的势态。钱杭府、巴青府、水江府都是‘帛’的重要产地,庆安帝时就交由赵氏督办。如今皇帝派了沈、李、张三家分别前往三地督办织造,便是将从赵氏收回的造‘帛’产业,分给这三家打理了。

想来,这便是昨日休朝一天,皇帝一整天,在庆元殿召了好些相关的大臣商议的结果。

姜、赵两家的灭世,皇帝司马琛充盈了小金库;李、张、沈三个仅次于姜、赵的世家得了赵家织办丝帛的产业;领军剿灭姜、赵两家的朱震庭得了皇帝的赐婚,娶了皇家的公主,得了一个驸马的头衔;陪同朱震庭前去的杜宪淙与姜宏恩反倒没他们什么事儿!

一个早朝下来,姜、赵两家的事终于有了一个定论。欢喜者有之,如李、张、沈三家得了莫大的好处者;不忿者有之,如杜宪淙、姜宏恩之流,顶了恶人的名声,替别人做嫁衣;惶恐不安者亦有之……

当黄得贵高声唱完‘无事退朝’之后,一众朝臣便都出了勤政殿。

行至勤政殿外的广场时,礼部郎中曹卫礼追着司马长宁一路小跑,终于在台阶下的一个转角处,追上了司马长宁。

躬着身、陪着笑,曹卫礼侧立于司马长宁的右侧,低声地询问司马长宁道:“殿下,今日殿中定姜、赵抄家灭族之罪,却没有明确灭几族。不知贵妃娘娘那可有听到什么消息?皇上可还有什么别的思量?”

司马长宁斜睥了曹卫礼一眼,道:“本殿记得你那大妇姜氏已经死了好多年,你不是继娶了平山伯府的庶女候氏为妻吗?应当不能算在三族之内了吧!”

曹卫礼抹了一把在勤政殿中就浸出的汗,腆着脸说道:“是极!殿下说得在理。”

接着又自我辩驳道:“臣当年娶的只是姜氏族女,非姜氏嫡系。确如殿下所言,姜氏已经死了八年,姜氏死后,臣下便再不与国公府有来往了。”说到这,身子附向司马长宁,压低了声线道:“若皇上有了别的思量,还望殿下多替臣下辩驳一二。”

司马长宁鄙夷地看了曹卫礼一眼。

想当初,姜家盛极一时,曹卫礼为了能娶到姜氏族女,替姜泽祁牵马坠蹬,并声称自己绝不纳妾,为的就是跟姜家拉上关系。

娶了姜氏女后,曹卫礼在姜氏族人面前做小伏低,偏又自己作死,悄悄地与平山伯府候家的庶女有了首尾,直至候家庶女肚子都大了,包不住了才被闹了出来,气死了曹家大妇姜氏,国公府便不再让他上门。后来他便调转头来继娶了平山伯候先勇的庶女。

姜氏嫁与他十载,只得一女,名为曹怡萱。姜家若非看在还有曹怡萱这个姜家女儿生的女儿的份上,只怕姜泽祁饶不了他,安能让他这般好好的活着?即便如此,姜氏死后的八年,曹卫礼在礼部郎中这个四品上的位置一直呆了八年,未有任何升迁。近来才借着平山伯府的关系,搭上了自己这边。

想到姜氏大妇为曹卫礼生的曹怡萱,早就听闻是少有的仙姿佚貌。

司马长宁眼睛突然一转,对曹卫礼道:“听闻曹郎中长女去岁及笄,绰约多姿,是个难得的美人。如今慈恩寺的桃花正值花期,蓓蕾初绽,本殿近两日正想前往慈恩寺赏花。只不知是花艳丽丰姿,还是人更楚楚动人。”说罢,抬手拍了拍曹卫礼的肩,哈哈大笑两声,昂着头走了出去。

三大丝帛织造府,虽是分别分给了李、张、沈三家,但产出量最大的水江府到底给了李家。李家是谁?大司徒兼侍中的李辅灵家,贵妃李氏的后家,亦即他司马长宁的外祖家,这怎么能让他不笑?

曹卫礼眼见着三皇子大笑而去,表情惊诧中隐含一丝羞惭,却不敢有一点蕴怒,匆匆忙忙地向外走去。

边走边思量着,‘三殿下虽没有直接答应他帮忙,到底表示了一个意思,曹家还有他看得上眼的,虽然看上眼的是他的长女。他要赶回去与候氏商量,再去平山伯府讨个主意。’

先是司马长宁肆无忌惮地大笑着离开,再是曹卫礼面带惊异地着急离开。在他二人离开后,在离他们谈话不远的一棵树后,走出了两个人。

两人的装扮与先前离开的司马长宁的装扮极为相似,人的外形上也有几分相似,长相与品貌看上去都属上乘。只是一人显得冷俊,年岁在三十岁上下,另一人透着阴柔,稍年轻些,但也有二十六七的样子。

只见那长相阴柔,年纪稍轻的人对着年纪稍长的那人说道:“五哥,三哥这是想既赏桃花,又赏美人吧!还真是春风得意啊!”说话间摇着手里的一把玉骨折扇,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只不知这曹卫礼肯不肯拉下这个脸来求富贵。”

说话的是九皇子司马长恭,被他称为五哥的人,便是德妃所出的五皇子,司马长青。

听了司马长恭的话,司马长青轻哼了一声道:“你没见他急匆匆赶出宫的样?他如今是靠着平山伯候先勇关系巴上三哥的,定是赶着回去找平山伯府商量去了,不过我料他肯定会答应。”

“哦?五哥何以如此笃定?”司马长恭问道。

司马长青轻蔑地道:“曹卫礼这两日战战兢兢的,就怕父皇下指夷三族或灭九族。将姜氏留下的孤女送给三哥,一来讨好了三哥,算是搭上了李家;二来也算是甩出了姜氏姻亲这个包袱。他日父皇突然想说要夷三族、灭九族啥的,总不能因着三哥纳了姜氏留下的孤女,扯上咱们司马家。那没了一个与姜氏有关的人的曹家便也可以躲过。”

司马长恭听了司马长青这话,眼珠直转,笑道:“果真如五哥所说,这倒是一桩好事。”

司马长青没有再接话,只道:“走,递牌子请见母妃吧!”

两人遂朝内庭走去。

章节目录 二十四 不能让她知道 四月,在盈盈笑意中,柳梢绿了;在春的旋律里,草地渐茵。

铜阊殿前的院子里,司马承颐身着月白的直襟长袍,静立在一丛花树下,沐浴着清晨的阳光,啜吮满眼花香,觉得安宁温馨!喜禄立在不远处,安静地守着承颐,随时等候他的吩咐。

一粒小石子击打在花树的枝干上,震落一树的花露,沾在承颐月白的长袍上,溅出点点湿意。

承颐知道这是魃回来了,便慢慢踱步回到殿内。

喜禄看到承颐沾了湿露的长袍,说:“殿下,奴卑去找一件衣袍来给您换上吧。”

承颐轻笑着说:“无妨,这是花露,有淡淡幽香,比之熏香更让人舒适。”便让喜禄候在了殿门处,独自进到内殿。

承颐刚进到内殿,魃的身影就出现在内殿,伏身行礼后回禀道:“殿下,昨日凌先生为姜家小小姐施了针,姜小姐于昨夜子时前醒了。”

“哦!?”承颐感叹一声,拖长的尾音透露出明显的惊喜。

魃看到承颐脸上的惊喜,思虑着后面的消息会不会让殿下由惊喜变为惊吓。

想着自己一早便被承颐派到灵泉山庄打探消息,还一再嘱咐自己,一有消息立刻回来向他回禀,殿下得有多在意姜家那个小小姐的生死?要是知道那个小小姐可以从死人堆里把活人刨出来,殿下又会怎样?魃突然很想看这个清冷的少年的表现。

对,是清冷!从贤妃娘娘过世以后,小殿下一直安静地呆在铜阊殿,似乎不知道他们六人的存在一般。直到一月前,突然将他们召了出来后,魃就对这位他们奉命保护的小殿下有了另一种与以前不同的感觉,却一直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

今日他突然明白了,在少年安静的外表下,是一种对周遭一切的失望和清冷。反而是在救了姜家那位小小姐后,殿下表现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在意和关心。想起在灵隐寺刚刚救下姜小姐时,殿下对魅说的话,魃觉得下次有必要提醒一下魅,要更加尽心的保护姜家小小姐。

“那她身体现在怎样?”看到魃在走神,承颐追问道。

魃忙收敛住心神,回道:“听魅说,姜家小小姐醒来,眼神空洞无神,不能言语,无法行走,就连做点头这样的动作都很困难。”

“怎么会这样?凌先生呢?有没有再为她瞧瞧?”承颐问道,声音里有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担心。

魃回道:“有,姜小姐醒来之时,他们立时就请了凌先生为姜小姐看诊。”

“那凌先生怎么说?”承颐有些着急地问道。

“凌先生说姜小姐受到了惊吓,许是‘离魂之症’!”魃答道,不待承颐再次追问,便接着说道:“幸得先生施针将魂魄固在了姜小姐的体内,只是还不十分稳固,今日还会施针。”

承颐听了这话,似是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不过……”魃正在斟酌着用怎样的话语去表述魅和魑告诉他的,昨晚上姜小姐的行为。

“不过怎样?”承颐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自从救下那个小女童以来,他才真正觉得这一次的生命与上一世有了不同。就好比昨晚,他成功地将扳指送给了黄得贵,黄得贵表示想收喜福为徒。

昨晚回来,他就吩咐了喜禄,以后每月多给喜福发一份月银。今儿一早,他就让喜福领了月银,去勤政殿那边候着,找机会跟黄得贵把那个拜师的头给叩实了。他可不想刚刚有了一点改变的人生,又被打回原形。

魃迟疑了一下说道:“不过姜小姐虽然看起象是失了魂,却似另有神明在指引一般。”对,就是这话,魑是这样说的。

“神明指引?此话怎讲?”听了这话,司马承颐想起自己的重生,心里不禁起了猜测。

魃遂将他从魅和魑那听到的,姜小姐昨晚的所有行为,不断气地一股脑全说了出来,中途压根不看承颐越来越惊诧的表情。

待魃的话全都说完,承颐好好地消化了一阵,才开口问道:“你是说,姜小姐身上有块血玉环,那块血玉环指引着她去到姜、赵两家的弃尸地。在几百具尸体中,独独指着一具女尸让凌先生查看?”

魃有点喘气不均地点了点头。

承颐接着又问:“凌先生一查之下,那个女尸居然没死,被凌先生当场施针救活了,并带回山庄医治?”

魃继续点了点头,虽然他在听到魅和魑说的时候,也觉得太过离奇。但是,魅引着他隔着窗棂,看了那具已经活过来的‘女尸’。

昨晚他们回到山庄后,经过凌先生再次施针救治后,‘女尸’已经有了明显的气息,只是一直未醒。山庄管事刘同叫了自家十二岁的丫头帮那具‘女尸’清洗了脸上的污泥,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那不知名的‘女尸’肌夫胜雪,面容娇好,就算闭着眼睛躺在那,也能觉出是个美人。想起魅说救回来时,‘女尸’身着粗使丫头的衣裳,魃却怎么也不相信那样一个美人会是一个丫环,有谁见过哪家的丫环养得那般白晰?

承颐不知道魃在想什么,他在尽力的回想上一世的这个时间段里,自己可有听到姜、赵两家的弃尸里爬出过活人,得到的结论是‘没有’。当然这不排除‘有’,而承颐不知道的可能。

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这一世,随着承颐尝试着去改变,有些事情真的起了变化。比如那个姜家小小姐活了下来,连带着那个现在还不知道姓啥名谁的‘女尸’也到了灵泉山庄,出现在了承颐的视线范围。

承颐有点兴奋,觉得心脏的跳动又有些加快,忙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一下的自己的情绪。趁着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自己忘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自己姓司马,他的父皇是姜、赵两家的灭族仇人。不管自己出于什么心里救了姜家的小姐,都不适合让姜小姐知道是司马家的人救了她。

想到这,承颐额顶浸出了一些细汗。忙对魃吩咐道:“魃,你立刻再去一趟灵泉山庄。告诉凌先生、魑、魅以及管事刘同,万不可对姜小姐以及与她有关联的人提到我。”

魃一愣,问道:“要是姜小姐问起是谁救了她,该怎么说?”

承颐想了一下答道:“就说是凌先生,再说也确是先生的医术救的她。”

魃神色莫名地看了承颐一眼,心道:“如果不是殿下你,凌先生又怎么会从九安街去到灵泉山庄?”不过他也只是想想,殿下这般吩咐,必然有殿下的理由。

便应声道:“是”。刚转过身要走,突又转回来问道:“但是山庄怎么说?”

“什么山庄怎么说?”承颐不明白魃问这话的意思。

魃道:“殿下不是说,灵泉山庄是皇上拨给殿下养身子的吗?稍一打听,便知道是殿下的吧?”

“哦!”承颐这才明白魃的意思。回道:“那山庄是母妃在世时父皇拨给我养身子的,但由于当时我还小,不能明着说是给我的,也不能记在母妃名下。所以便以赏赐的名议私下记在郭氏一个远房族亲名下,而且这个远房族亲早就已经死了,庄子的地契母妃早就给了我。找个时间转到先生名下就是了,把先生从宁西找来,我本来就想帮先生置些家产。”

章节目录 二十五 不作死不会死 司马长青与司马长恭来到德妃的庆惠宫时,德妃正在庭院中,为两盆她最喜欢的重瓣杜鹃修剪。

德妃张氏喜欢杜鹃是宫里人都知道的事,不管是盆栽的矮枝,还是灌木生长的高枝。但凡能寻着不一样的杜鹃,便会收集到庆惠宫来,亲自侍弄。所以,每到四、五月,杜鹃花盛开的季节,庆惠宫便是紫徽宫里最美的宫殿。

司马长青和司马长恭来到德妃的身旁,躬身施礼,口中齐声叫着‘母妃’,向德妃请安。

德妃将视线从那盆正在修剪的杜鹃花上移开,转身看向司马长青和司马长恭,微笑着说道:“你们来了!”

眼光从他二人身上扫过,停留在他们身上的时间一样的长,目光一般的慈爱和煦,一点都看不出不同。怪不得宫里人都说德妃娘娘教养九皇子,与五皇子是一般地当作亲生儿子来对待的。而九皇子司马长恭对德妃娘娘亦如亲身母亲一般孝顺和尊敬,甚至比五皇子还要贴心。

两人行完礼,司马长恭抬眼看到德妃还握在手上的剪子,忙伸手接过。说道:“母妃,小心剪子弄伤了手,还是让儿子替母妃修剪吧!”

德妃笑道:“说别的倒还罢了,若说这剪枝,哪里是你们能做的?你别帮我把它打好的花蕾给剪掉才是真的,这两日它可就要开了。”

司马长恭迎着德妃娘娘的笑脸说道:“知道母妃宝贝着这花,长恭定然万分的仔细。不如母妃在一旁指点,您说剪哪,长恭便剪哪,保证不会碰掉一个花蕾。”

德妃便真的轻笑着在一旁指着那盆杜鹃上一枝长得稍高的枝,或旁边躲着的地方哪里有一片快枯了的叶……让司马长恭修剪,司马长青则在一旁笑意盈盈的看着。

远远看过去,就是一幅母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动人画面。

德妃身边的管事嬷嬷,丁嬷嬷见到两位皇子进来,早早就将殿内及庭院四周侍候的人远远地打发开去。自己也守在几丈开外的门廊处,不让不晓事的奴才不小心闯进来。

但凡两位皇子来见德妃,丁嬷嬷都会这样做。

德妃一般不会在内殿与两位皇子谈事,尤其是重要的事。内殿有门、有窗、有柜子、有摆设等等,但凡有东西的地方,都有可能藏听壁脚的‘耳朵’。

虽然德妃性子最是和蔼可亲,待下人最是善厚,却保不住庆惠宫所有的奴才都与主子一条心。再者,今日一条心,明日也可能被更多的钱财收买,转而效忠别人。丁嬷嬷自己不也帮着德妃娘娘在其他主子处,收买了好多本来是与其他宫主子一条心的奴才,后来又表示会效忠德妃娘娘的人吗?

但是在院子中央说话就不一样,四周空荡荡的,一眼便可将整个院子尽收眼底,根本没有地方可以藏身。任耳朵再长的人,也不可能听到娘娘与殿下们之间的说话。而且,就娘娘与两位殿下那样,别人只道是在修剪花木,根本没有商谈什么密事,又怎么会冒着风险来偷听呢?

院子中央的德妃娘娘正指着一处,让司马长恭修剪。司马长青凑趣地将头也凑进了一点在看,轻声说道:“母妃,昨日贵妃娘娘那边大张旗鼓地给铜阊殿体面,可是有什么说法?”

德妃轻笑着又指了一处让九皇子下剪子,说道:“说法多了。前晚姜、赵两府的事,皇上毕竟心有不安,才许了铜阊殿供奉长生佛。贵妃揣测着圣心随奉,各宫只能跟随,讨了皇上的好,又立了自己在后宫的威。”

司马长恭边剪边道:“贵妃娘娘就不怕猜中了父皇的心意,改日父皇想转出别的意思,恼了她?”

德妃手上指点着,嘴上夸着司马长恭道:“你是个真明白的。后宫里生活的人,不能太聪明。即便真聪明,也还是装蠢点的好!简在帝心,也要分什么事,帝王是不会允许一个随时都能猜中自己心思的人睡在身边的。”

司马长恭听了德妃的夸奖,脸现喜色,又夹带着有些害羞的表情,象一个得了母亲表扬的孩子一般。恭敬地答道:“儿子受教!”然后又才低下头,继续修剪着花枝。

司马长青说道:“这是一个说法,另外的又是什么说法?”

德妃道:“将铜阊殿要出宫的消息放出去,看有没有蠢笨的人冒头。”

“母妃的意思是对十一皇弟下手?”司马长青思索着问道。

“十一弟今日在铜阊殿好好的。看来我们的皇兄、皇弟都很聪明呢!”司马长恭笑着说道。

“我看未必,不过是因为前晚姜、赵两家的事更重要,他们都忙着找人商量去了,暂时没空管铜阊殿。”司马长青道。

司马长恭听了这话,一边继续挑着花枝细细地剪,一边点头道:“还是五哥的思虑更周密。”

德妃满意地看着司马长青,再说道:“昨日,贵妃身边的芳姑递了牌子出宫去看侄女呢!”

“嗯?!”司马长青与司马长恭对德妃突然转换的话题没有转过神来,都脸现疑惑的表情。只一瞬,便又都笑语宴宴。

“左谏议大夫家有一个漂亮又聪慧的小姐,已经到了待嫁的年纪。”德妃说完这一句,对司马长恭吩咐道:“行了,这盆粉色的修剪好了,换那盆红色的吧!”

司马长恭应了一声,将粉色的这盆杜鹃花移了开去。

“史学志不早就是李家的人了吗?”司马长青一边轻声问着,一边将德妃指着的那盆红色的杜鹃端着摆到了正中间的架子上,三人围着第二盆杜娟花继续修剪。

“贵妃这不是怕芳姑这边的份量不够重嘛!”说着开始指点司马长恭下剪子。

司马长恭一边下着剪子,一边说道:“三哥真是好艳福,眼看着过两日便会得了曹郎中的嫡长女,这边贵妃娘娘又给他备了左谏议大夫家的姑娘。他那皇子府的后院,只怕比父皇的后宫也差不离了。”

德妃听了这话,看向他二人。

司马长青遂低声将他们进后庭前,听到司马长宁与曹卫礼之间的对话,复述了一遍给德妃听。德妃听了,笑意盈盈地指着一处花枝,说道:“不作死不会死,让他去作。”

司马长青会意地点着头,脸带笑意。

章节目录 二十六 不可留下后患 司马长恭一边剪了德妃刚指的一处枯枝,一边问司马长青道:“五哥,同是姜氏女,曹卫礼都知道找三哥讨一个章程,怎么承恩候府的谢中槐就没有来找您呢?”

司马长青思索了一下,答道:“许是今日朝会上,父皇没有说要夷三族、灭九族吧!毕竟姜弘静替谢中愧生了两个儿子,怎么来说都是嫡子。且那两个嫡子皆是聪明伶俐、知书识礼之辈,只怕谢洪生谢老候爷舍不得两个嫡孙呢!”

听了这话,一直笑意暖心的德妃脸上沾了些寒气,轻飘飘地说道:“素珍虽是张家三房的庶女,进了承恩候府十年,也为谢中愧生了一子一女,却一直做小伏低,从未有抬起头来做人的时候。

承恩候是一个荫封的爵位,袭不过三代。到了谢洪生这里已经是第三代了,谢中愧想要承爵,最多是降等承袭,谢洪生腆着脸替谢中愧请封候府世子的折子至今都没有批下来。以前姜家在的时候,他们还想依着姜家把这个候爵保下来,如今姜家没了,如果要保这候爵的爵位,那候夫人的位置就得我们张家的姑娘来坐。”

说到这,看向司马长青道:“说起来,素珍也是你的表妹。”眼中深意明显。

“孩儿知道了。”司马长青听了德妃的说话,立刻就知道了自己母妃的意思。

“算了,今日也累了,便不修剪了。”说起张家,德妃便有些兴致厌厌,突然间连最爱的杜鹃花都不受待见了。

司马长恭直起一直弯着的腰,讨好地笑着对德妃说道:“母妃怎地突然没了兴致?可是因为巴青府不如水江府、钱杭府?”

德妃脸上带着少有的郁色,说道:“李辅灵任大司徒兼宰辅,博原李氏一直排在清邑张氏的前面,李家去了水江府,也算当得。可沈家去钱杭府算怎么回事?”

司马长恭谄笑道:“母妃快别心烦了,其实广成堂哥去了巴青府,咱们张家在三家当中才是最好的。”

听了这话,德妃和司马长青都脸带异色地看向司马长恭。

司马长恭晃了晃手上的剪子,对德妃道:“母妃,还是让儿子帮着您把这盆杜鹃修剪完吧!您看儿子都修好大半了。”

德妃瞬时又脸带笑意地点点头,重新开始指点起司马长恭要下剪的位置。

只听得司马长恭道:“赵氏掌管三府织造时,历年都是巴青府最少。但事实刚好相反,实际上巴青府每年的丝帛产出最高。”

德妃与司马长青对视一眼,都抬眼看向司马长恭,很是疑惑他怎么知道。

司马长恭心下一禀,忙收起脸上那一丝得意,换为一种极为羞涩的表情,解释道:“绮兰前些日子刚小产,落下是个男胎,心情极为不好。儿子见她终日里伤心难过的,便想寻点她喜欢的物事让她开心。”

德妃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眉,不明白司马长恭何以从巴青府转到了他的皇子妃高氏。只一瞬,她便恢复了平静可亲的脸色,耐心地听司马长恭说。

司马长恭继续说道:“绮兰去年见到皇嫂那件云锦做的衣裳一直很羡慕,皇弟我便想着去工部司作监范仕会那边找点路子,要是能给绮兰寻到云锦做衣裳,说不定能让她开心。”这话却是朝着司马长青说的。

“怎知到了范仕会那里,他说半匹云锦都没了。却介绍了一个去处给儿子,说那里指不定有。”说到这里时,目光又转回到德妃这边。

这一点他是跟德妃学的。跟人说话时,在场的人都要尽量照顾到,不能只看某一个人,否则不小心得罪了谁都不知道。何况现在他面前的一个是教养他长大的母妃,一个是母妃真正的儿子,哪一个都不是他可以冷待的。

“范仕会说的去处是祥袢街一个专门做丝帛生意的店,老板姓周,正好是巴青府那边的人,儿子确实在他的铺子里买到了云锦。听他说,巴青府云锦的产量其实比水江府、钱杭府要多许多,只是不知为何运到隆安城的这般少。”司马长恭继续说完这段话,仍躬着腰修剪花枝。

听了司马长恭的话,德妃和司马长青明显的放松了脸上疑惑的表情。

司马长青似是解释地对司马长恭说道:“你皇嫂那衣裳是去岁方知舟回隆安述职,路过巴青府时带回来孝敬我的。统共两匹,一匹送到了母妃这里,一匹你皇嫂自己留着做了衣裳。早知道弟妹喜欢,真该让你皇嫂给弟妹送去。”

德妃接口道:“那云锦是好,就是那果绿的颜色太鲜亮了,母妃年纪大了,哪里还能穿这么鲜嫩的色?果绿正适合绮兰她们这般年岁的媳妇穿,等会出宫时,让丁嬷嬷找了给绮兰带去。”

司马长恭忙道:“母妃不必破费,那是五哥孝敬您的心意,怎么能拿给绮兰?儿子在祥袢街已经买一匹给她。”

德妃道:“破费啥?母妃这里的东西,只要能带得出去的,便都是你们兄弟的。绮兰喜欢,就多做一身,放在母妃这,也是放箱底里压着,白白的浪费了。”

听了德妃这般说,司马长恭没再坚持。说道:“儿子在这替绮兰多谢母妃赏赐。”身形因着在修剪花枝,只微微的一躬。

司马长青道:“听九皇弟适才所言,莫不是赵家以前私下贪没了巴青府的丝帛?”

司马长恭道:“我也是听了那姓周的商人说起,才想到巴青府离晋西赵郡其实不远。”

司马长恭这话一出,德妃与司马长青又是飞快地对视一眼。

司马长青沉吟道:“如果这事是真的,赵家这次被灭族也不算太冤。”

稍顿,又道:“只不过晋西现在已不在大庆的领土范围。今日朝堂之上,父皇与众朝臣之所以没有议及姜、赵两家夷三族或是灭九族的事,实是当初姜氏的发源地北武与赵家的发家之地晋西,如今都不属大庆了。”

德妃点着头道:“姜、赵两姓世代通好,与皇家不联姻,与朝臣世家结姻者少。姜家尚有女儿倘尔嫁到世家,或择有前途的年轻仕子结亲;赵家自庆安年间人丁大损之后,女儿更少,即便是嫁回赵郡,也没有嫁到别家的。皇上若下令夷三族,也不过是抓一两个曹卫礼、谢中愧之流。若是灭九族,怕是要派兵攻打北武、晋西才成。”

司马长恭似是才明白何以今日朝堂上,为何一个‘谋逆’的罪名,居然就这么囫囵地过了。

德妃又对司马长青说道:“你得空去见一下你舅舅,将这事与他好好说一说,少不得派些得力的人去查一下。查实后具体怎么做,早点拿出个章程,也好让广成到了巴青府后知道怎么行事。至于祥袢街的那些个丝帛商人,该清理的清理干净,万不可留下后患。”

章节目录 二十七 闲话家长里短 司马长恭再次看到他的这个‘母妃’挂着和煦的笑,在声色不动间,就处理了好些人的性命。先是为承恩候府生了两个嫡孙的姜弘静,得替司马长青那个在谢家当妾的堂妹挪位置;然后是祥袢街那些从巴青过来的商贾必需清理。

司马长恭觉得见德妃一次受教一次,德妃身上有太多他还需要学习的东西。小的时候他还不懂,现在才算是真正的有了些理解和体会。

看着德妃不动声色地吩咐完司马长青,司马长恭笑着说道:“说起来,姜、赵两家灭族,朝堂上给其他世家留下了许多位置;财力上装满了父皇的小金库,李、张、沈三家得了三府织造经营的权力;就连朱震庭那个山野村夫都得了父皇的赐婚,有幸娶了咱们司马家的公主;就只有跟着朱震庭去剿灭姜、赵两家的杜宪淙和姜宏恩没有封赏,着实有些怪异。”

德妃看着司马长青,说道:“昨日皇上最先召到庆元殿的人是李辅灵、卢慎梓、杜永靖。杜尚书是锦瑜的父亲,他既然接纳了杜宪淙这一支入了杜家的宗谱,自然不会让他白做。想来对杜家的封赏应该是在靖南。”

“靖南?”司马长恭与司马长青均有些诧异地问道。

见母妃不答,一直盯着自己,司马长青知道母妃这是要考教自已,便思索着说道:“父皇既然出手灭了赵家,想来统领靖南边境五州十二界,三十万大军的赵昊彦已经秘密除掉。母妃是说跟随赵昊彦在靖南定州的杜宪淳,杜宪淙的胞弟?”

德妃点了点头,很是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自己只提了一个地名,儿子马上就能想明白其中的关节所在,比起当今皇帝司马琛来,一点都不差;比之司马长宁,更是好上不知多少倍……

司马长恭看到德妃看司马长青的眼光,将自己的头埋得更低一些,专注地看着那盆已经修剪得七七八八的红杜鹃,要在里面找到还不够完美的地方。

耳边听得司马长青再问道:“那姜宏恩呢?除了前些年他在梨园县授意流民送的万民伞外,没有听说他有何靠山或亲朋。当年没有靠上姜家,如今却是他参与灭了姜家。”

德妃不屑地轻轻嗤笑了一声,说道:“有些人呢!喜欢自作聪明,如今是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司马长青与司马长恭都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德妃,等她解惑。

德妃道:“姜宏恩跟朱震庭交好,因此才得了朱震庭的保荐,随同朱震庭前去剿灭姜、赵两府。但他在办差的过程中起了私心,将姜府跑出去报信的一个小丫头放了出去,并私自派了府兵跟踪那个小丫头,追到了姜氏家庙中,杀了姜氏在那里为姜太夫人祈福的七少夫人并庙中一干人。”

司马长青与司马长恭对望一眼,皇上要剿灭姜、赵两府,姜宏恩帮着皇上斩草除根,可以说是更高水准地完成了皇帝下达的任务。一时没明白姜宏恩做错了什么?怎么母妃却说他自作聪明,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德妃的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吐出冰冷的话语。道:“聪明的人很多,可皇上要的是聪明而又听话的臣子,而不是又有私心,还要自作主张的臣子。”

说到这里,司马长恭手下那株红色的杜鹃已经剪无可剪,再剪,便真的要剪花蕾了。便向德妃请示道:“母妃您看,这花这样可算剪好了?”得到了德妃的首肯,他便直起了身子,将手中的剪子放到一旁。

见到司马长恭将剪子都放下了,司马长青伸手扶了德妃朝一旁走去。

丁嬷嬷见九皇子已将剪子放下,五皇子搀着自家娘娘走向一旁,便明白,这是正事谈完了,侍候的人可以出来了。便往回廊外击了两下掌,立时大宫女碧莹领着四个小宫女,三个端着水,一个捧着香胰子和手巾,朝院中行来。

丁嬷嬷侍候着德妃,碧莹侍候两位皇子净了手。

德妃道:“今日你们来帮我修剪杜娟花,在这日头下晒了好一阵,不让你们吃盏茶,到时要怪我这当母妃的人刻薄你们了。”

司马长青与司以长恭笑着说道:“儿臣岂敢!”

德妃轻笑着道:“进殿歇歇吧!”转头吩咐碧莹冲茶送到殿内,又对丁嬷嬷道:“你去将去年长青让人送进宫来的那匹果绿色的云锦找出来,一会给九皇子妃送去。”

两个皇子一人扶一边地将德妃搀着走进到殿中,这不是说德妃已经老得走不动路了,一定要人搀着。相反,德妃比贵妃李氏还要年轻两岁,身子硬朗着。之所以每次都这样,那是因为,三个人都喜欢做这种样子让别人看。

进殿后,德妃在正中主位坐下,司马长青与司马长恭分别坐于两侧的锦凳。

不多会儿,碧莹领着小宫女端上茶,分别置于三处案几上后,小宫女便退了小去,留下碧莹在殿内侍候。

德妃端了茶,轻轻啜了一口,碧莹便小心的接过茶盅放于一旁的案几。两位皇子也跟着端茶细饮。

德妃这才对司马长恭道:“母妃也是前些日子听说绮兰小产,算上这次,都三次了,还每次都是男胎。说起来你都二十有六了,至今府上只有两个侧妃各得一女。需不需要母妃帮你求一下皇上,让他派秦医正去给绮兰看看?”

司马长恭忙道:“儿臣多谢母妃挂心。只是秦医正年事已高,素来专为父皇看病,如今连父皇也轻易不劳动秦医正了,儿臣怎敢因为绮兰而劳动秦医正?绮兰此次小产又恰好是董太医当值,董太医说绮兰还能再生,以后仔细些便是。”

德妃听到这点点头道:“董太医医术也是极好的,既然他如此说,倒也罢了。”

转头又朝司马长青说道:“你如今那府上也只得一子一女,榛儿都十二岁了,锦瑜自从生了榛儿便再无身孕,你那两位侧妃年纪也不轻了。实在不行,府里就添些新人吧!虽不必象长宁那般,添一两个总是无妨,司马家总是喜欢子嗣多的,当年你父皇能继承皇位也是胜在子嗣上。”

司马长青听了,忙应下道:“是,母妃,儿臣知道了。”

德妃又有些不放心的嘱咐道:“让锦瑜帮着寻一两个家世清白的抬进府里。告诉她,该识大体的时候,就要拿出当主母的大气来。这一点,相信杜永靖杜尚书也是认可的,母妃这里改日也请杜夫人进宫叙叙话。”

这话说起来就是要说动锦瑜的娘家都出面劝杜锦瑜帮自己纳妾了,只怕锦瑜的心里不会那么舒坦了。司马长青有些神色不定,正不知该如何回答自己的母妃,一旁的司马长恭笑着一张脸,说道:“五皇嫂一向端庄贤惠,定能帮五哥选到合意的小嫂嫂的。”

德妃听他说‘小嫂嫂’,笑骂道:“就你嘴甜,这小嫂嫂是哪里的叫法?如今人都还不知在哪,你就混叫!”作势瞪他,却眼中带笑,并无怪罪之意。

替司马长青解了围,母子三人又闲话了一番家长,司马长青和司马长恭这才从庆惠宫告退出宫。

章节目录 二十八 皇子的烦心事 出宫的路上,司马长青一直铁青着脸没有说话。

司马长青不说话,司马长恭跟在他后面也没说话。德妃娘娘可是从小就教导他们,这宫内才是最没有秘密的地方,说不清哪处花丛后就躲着一个人。他们不是今儿早朝刚下就在树后听了曹卫礼和司马长宁的谈话嘛!

一直出到西直门外,司马长青上了一直等候在那里的皇子府马车,都没有再说一个字,也没有跟司马长恭打招呼。

司马长恭思忖了一下,没有上自家的马车,而是走前几步,跟着司马长青上了他的马车,只叫自家的马车跟在后面。

司马长青看到司马长恭上了自己的车,知道他有话要讲。

果然,司马长恭待马车开始行驶后便开口说道:“五皇兄可是为着母妃说的有关子嗣,要抬人进府的事而烦恼?”

司马长青的脸色更加难看,半晌才不无悔意地说道:“你我兄弟从来不分彼此,我的事从来不瞒你。你也知道,自十一年前,父皇派我们去秦江一带办事,当时仗着年轻,又有那些个狗官的刻意讨好与奉承。秦江河上那一个多月的肆意放纵胡闹之后,为兄回到隆安,对家里的那些美人便再也提不起兴趣来,即便是锦瑜,一年都难得应付上几回。如今,除非手段高超的妓子,为兄都……”

说到这,司马长青再难开口说下去。

长叹了一口气后,转过了话头说道:“这十来年,本就委屈了锦瑜,如今还要让她帮着抬人进府,我就怕她忍不住要闹起来。杜家在世家里虽算不上靠前,可是杜永靖毕竟是尚书,他可不是容易糊弄的。要是因为这事把十年前的事给牵扯出来,我们那一堆兄弟一定会逮着大做文章,到时父皇肯定饶不过我们,就怕……”

后面的话他没说,司马长恭知道,到时只怕与那大宝之位也是无缘了。见司马长青眉头紧锁,便安慰道:“五哥莫急,容我好生想想,定能找到好的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司马长青听了这话,减了脸上的愁苦之色,添了一丝欢喜之意,说道:“九弟你打小就很是机灵,行事素来有计较,这事要是能绕过去,五哥今后定然不会亏了你。”

司马长恭转了转眼珠,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道:“五哥,听闻太医院有人会配一种药,吃了后不仅能助兴,还能大大地增加妇人怀上孩子的机会。”

司马长青脸现惊诧,问道:“真的?”

司马长恭很是确定地点点头,道:“真的。据说当年父皇一直无子,着急时也曾服食过类似的药。”

“真的?”司马长青吃惊的问道。

司马长恭点着头,很是笃定地说道:“这世上的事,都是有迹可循的。能有传闻的事,只要用心查一查,便能发现蛛丝马迹。”

“那你去查过了?”司马长青一改平日里的沉稳,有些急切地问道。这件事对他十在重要,毕竟困扰他十余年,而且子嗣确实对他想要的那个位置非常重要。

司马长恭摇着头,说道:“没有,九弟我也是刚刚听说。”

司马长青听了这话,立时泄了气,身子没了支撑地向车厢壁靠去。

司马长恭连忙凑上前去,说道:“五哥莫急,九弟我虽然刚刚听说,可是只要想想我们这些个皇子、皇女,便觉得此事有八成是真的。”

司马长青听了他这话,便又立直了身子,问道:“此话怎讲?”

司马长恭压低了声音道:“五哥你看,咱们兄弟十一人,除了年龄与我们相差几乎一辈的十一弟,前面十人相差不算太大。仔细捉摸起来,还有一个特点。”

“什么特点?”司马长青心里急得跟猫抓似的,给司马长恭的话挠得痒痒的,却不得不克制着情绪,面无表情地问。这是母妃教导的,当你越是想得到或是想知道什么的时候,越要表现得不在意,否则别人就会利用你的急切跟你讨价还价,甚至‘割你身上的肉’。

司马长恭见司马长青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样子,眨巴了一下眼,终于说道:“算上夭折的大皇兄、二皇兄,加上三皇兄、四皇兄和你,还有大皇姐,你们六人几乎一般大,年岁相差不过月余。到得六皇兄、折了的七皇兄,八皇兄、我、十皇弟以及二皇姐,又都差不多大,不过是早几日、晚几日出生的差别。”

司马长青听了这话,仔细想想还真的如司马长恭说的一样。

司马长恭见司马长青听进去了,继续说道:“据闻那两段时间里,父皇先是在皇子府里频召姬妾,一时间府内同时有六人有孕,得了五子一女。也因着子嗣旺盛,得以助父皇登临大宝。父皇坐上皇位后,又有一段时间很是宠幸宫中的嫔妃,甚至是宫女都多有获幸者,贺宝林也是那时有了身孕。”说到这,司马长恭垂下了眼眸,掩住了适才说话时眼中的光彩。

‘贺宝林’,司马长青知道,司马长恭的生母,原本是没有品级的宫女,生下司马长恭后就死了,下葬才得封了一个正六品的宝林。

拍了拍司马长恭的肩以示安慰后,司马长青已经对司马长恭的话信了大半。就问道:“真的有如此有效的药?”

司马长恭不直接回答,反而说道:“听闻三哥最近不知从哪寻到了方子,悄悄让太医院的人给配了。如今正在服用,一夜要召好几个妾侍呢!五哥不妨打听打听。如果真能寻着这药,锦瑜嫂嫂定能与皇兄琴瑟合鸣,到时皇兄要遵照母妃的意思抬人进府,只怕也顺当些。”

司马长青道:“如果真的有这样的药,就不需抬人进府了,你五哥我自当好生弥补一下这些年来对锦瑜的亏欠。”

章节目录 二十九 一起寻人寻药 听了司马长青这充满愧疚的话,司马长恭却连连摇头道:“不妥。”

“为何不妥?”司马长青问道。

司马长恭回道:“母妃既然已经吩咐下来,如果五哥不抬人进府,便是不遵母妃的意思。母妃或者不会怪罪五哥,却是会怪责皇嫂的。倘若母妃怪责皇嫂,五哥想对皇嫂弥补亏欠的心意岂不白费了?到时惹得皇嫂回娘家诉苦,给杜尚书知道了,反倒不美了。”

司马长青听了司马长恭这话,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以他对自己母妃的了解,的确会是这样。倘若杜锦瑜真的回杜家哭诉……

司马长恭又道:“再者,那种药是三哥找来的方子,悄悄寻人配的,帮他的人肯不肯说出来还不一定。”

听司马长恭这样说,司马长青本就不太好的心情已是不耐,不屑地哼了一哼。

司马长恭忙道:“五皇兄身边能人多,只要找到人,轮不到那些人不说。但这种事不能明着进行,只能私下打听,怎么着也得费一些时间。就算找着了,还得找些人试药不是?五皇兄万不可拿自己的身体去冒险。”

这话听来是这么个理,司马长青才生出的一点兴致便又给打了下去,厌厌地问道:“那你说怎么办?”

司马长恭道:“我们得做两手准备,两边都进行。”

“哪两手准备?怎么进行?”司马长青问道。

虽然车中只有他们兄弟两人,马车又在行走着,车外传来嘚嘚的马蹄声,一般人根本不可能听到车内人的对话。司马长恭还是做足了气氛地向司马长青身旁俯过身去,压低了声音说道:“咱们一边寻药,一边寻人。”

司马长青似是被司马长恭这番小心的做派感染了,没再吱声,只以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司马长恭果然继续说道:“寻药自然是五哥动用宫中值得信赖的人往太医院去打听;至于寻人嘛!就交给九弟我。既然五哥对那些技艺高的妓子还有感觉,咱们便着人去寻一两个经过专门调教,但还没有伺候过人的女子抬进府中。”

司马长青听了,连连摇头道:“这不行,这样的女子别说锦瑜不会同意,母妃更是不会同意。倘若给母妃知道了,一定会责罚于你我。”

司马长恭安抚地拍了一下司马长青的肩,说道:“五哥莫急,听九弟我把话说完。”

司马长青再次以眼神示意他说。

司马长恭这才又说道:“绮兰的家世不高,父亲高建成只是一个从五品的户部郎中,却正好管着户籍。如果寻得合适的女子,九弟自当亲自去寻了岳丈,将那女子的家世弄得清清白白,保管让人寻不出一点暇眦。身子干净,家世清白,自然就算得上好人家的女子。”说到这,眼看向司马长青,左眉弓往上扯了两扯,左眼也跟着眨巴了两下,眼神中明显地透露着‘你懂得’的意思。

司马长青听得司马长恭这般一说,心思便真的动了。只听他说道:“倒是一个不错的办法,只是锦瑜那边怕还是不好说。”

司马长恭道:“五哥若信得过我,九弟愿意亲自去与皇嫂说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定然叫嫂嫂心甘情愿地抬了这女子进门。”

司马长青听完这一席话,脸色从一开始的青转白,再由白转淡漠,最后终于从淡漠到转红。

他抬手重重地拍了拍司马长恭的肩,道:“你自小能言善道,与你皇嫂素来亲厚。如果真能说得你皇嫂心甘情愿,不,哪怕不是心甘情愿,只要她能不吭声地让人进府,便算成事。只要此事能顺利办成,你那岳父的位置我看也该升一升了,怎么着也该轮一个四品上的侍郎坐坐。”说话间,一向喜形不露于色的他,竟然哈哈笑了两声。

不知不觉,他们驾着的车来到瑞金门,这是出皇宫的西门。从这道门出去,是通往隆安城中心的各条主街道,皇子府、世家、朝臣的底邸也都主要集中在隆安城的西边。所以素日里,他们都是从瑞金门进宫上下朝。

司马长恭在出瑞金门前下了司马长青的车。此时,早已过了下朝的时间,瑞金门处并未见到别的朝臣。一直目送着司马长青的车驾出了门后,他才又上了自家的马车。

上车前,他低声问了一声跟随在车驾外的护卫道:“董毡今日可当值?”

护卫稍一思索后答道:“董太医此旬是逢五当值,今日正好十五。”

司马长恭便吩咐道:“那去一趟太医院,再为皇子妃讨几副药。”护卫得了吩咐,忙指挥着车夫调转马头,往太医院行去。

行至太医院,自有杂婢为他们带路。行至太医值所,董毡正在配药,他如今任太医院副使,掌配药、取药。

见到杂婢引了司马长恭来,忙将手上的活放下,上来见礼。满脸带笑地道:“不知九皇子妃如今身子可大安了?”

司马长恭道:“本来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这两日又说有些反复,说董太医上回开的药方好,我今日便顺道来取两副药回去。”

董毡忙殷勤地问道:“可要老朽到府上为皇子妃看诊?”

司马长恭道:“这到不用,董太医直管把上次开的药捡几副给我带回去,若吃了不见效,再来请你不迟。”

董毡忙点头应下,说马上去准备。

待杂婢退下,董毡也忙着开始捡药。

司马长恭沿着他配药的案几一路巡梭过去,似是随意看看。在路过董毡身边时,低声说道:“近段时间,或许会有人来打听你配的那药。”

董毡一听,手稍顿,便若无其事的继续抓药。

司马长恭继续低声说道:“不要轻易让人查到你这里,至少拖上一两个月;最后找上你了,也不要轻易给出去。越难查到的消息越值钱,越难得到的东西越珍贵。”

董毡一边抓药一边应声道:“殿下放心,老朽省的。”

章节目录 三十 郭太夫人大寿 魃离开铜阊殿后,承颐想起昨日贵妃娘娘让喜福捧回来的那一百两银子,便让喜禄准备一下,晚点跟他去一趟庆宁宫。

不管贵妃李氏为何要如此大张旗鼓地让喜福端着一盘银元宝从庆宁宫走回铜阊殿。既然贵妃娘娘说了是为端淑皇后供奉长生佛的,承颐怎么着都得去表示一下谢意。

各宫都有送来随奉的银子,承颐不可能每个宫都去。如今宫中是贵妃主事,庆宁宫承颐需得亲自去,庆惠宫和庆瑞宫可以派身边的喜禄去,至于其他各宫嘛!……承颐突然觉得可用的人真的太少,看来得早点把喜富和喜贵从外殿调进来了。

虽然承颐打算去庆宁宫,却没想太早去。这几天刚刚发生了大事,整个大庆朝都在围着这件大事转,谁知道朝会之后,他的那些皇兄们会不会递牌子求见各宫娘娘,找各自的母妃商量呢?昨日喜福不就正好碰到三皇兄坐在庆宁宫吗?他暂时还不想与自己这些皇兄们见面。

想到这,承颐决定先去看一下书,巳时方着人去打听庆宁宫有没有人。

怎知他正准备转身往书房那边走,喜禄进来回禀道:“殿下,六公主请见。”

承颐有一瞬间的愣神,不知道司马子媛为何突然来找他。

六公主,司马子媛,他的六皇姐,只比承颐大三岁。是司马琛目前最小的女儿,也是唯一一个还没有赐封号的公主,

司马琛共有六个女儿,除第五个女儿司马子妍没能长大之外,其他都平安长大。建康帝对儿子甚是苛刻,膝下存活的八个儿子,除了承颐,其他的都在十五岁成人时出宫建府,但却都只是皇子府,没有一人封王。对女儿却很大方,只要及笄待嫁,便都会赐封号、封公主。

华慧公主、华锦公主已经嫁人,宫中剩下的三位公主,一位是襄安殿的胡昭仪生的三公主司马子靖,封号华曦,今日殿上刚刚赐婚给朱震庭;一位是武仪殿的梅修容生的四公主司马子雅,封号华阳;最后便是韩贵人所生的司马子媛,如今只得十四岁,尚未及笄,所以还没有封号。

六公主司马子媛的母亲只是一个贵人,因生她之时难产而死。司马子媛出生便没了娘,司马琛便将她交给了当时已是淑容的小郭氏教养。及至小郭氏升为贤妃,司马子媛也跟着小郭氏一起住进了庆和宫,一直以母妃称呼郭氏,追着时常来请安的六皇子司马长松叫六哥。

原本还算亲厚的‘母女’却因承颐的出生起了变化。

承颐打小就能感觉司马子媛不喜欢自己。以前母妃在世时,他们同住庆和宫,司马子媛不喜欢跌跌撞撞的承颐追在自己的身后。除了来给母妃请安时,免强地应付一下自己,更多的时候则是躲回自己的启祥殿内,不见承颐,甚而躲着郭贤妃。唯一肯主动出来的时候,便是六皇兄来跟母妃请安的时候。

小郭氏心善,又怜她打小没了母亲,并不与她计较。

小郭氏过世后,承颐从郭贤妃以前住的庆和宫挪到了铜阊殿居住,司马子媛按规矩也不能再住在庆和宫。许是看到她将满十岁,建康帝没有再给他指教养的母妃,而是命人将她移至宝安道的铜雀殿,与其他公主一处居住。

宝安道与宝隆道差不多就是宫中后庭的两端,相距甚远。自此之后,除了重大的节庆之日,承颐与司马子媛更是极少相见了。如果再加上前世的时间……前世,司马子媛出嫁后,他们便再没有见过,算起来最少得有十年了……

承颐觉得,自己好象都忘记这个时候的司马子媛是什么样子了。没想明白司马子媛何以今日会突然出现在铜阊殿。

正思忖着,一个身着鹅黄色宫装的年轻女子出现在铜阊殿中。凭着剩下不多的记忆,承颐上前与六皇姐见过礼后,便吩咐喜禄上茶。自己则开始打量这个差不多‘十年未见’的皇姐。

或者是因为能进宫的女子容貌上一般不差,所以皇家的子嗣最少有一半长相漂亮的血统,是以每个皇子、公主站出来都不差。再加上皇家有规制的装扮,这些规制为了体现皇家高人一等,装扮上的定制本就比普通的世家子女又要光鲜一些。

这种条件下走出来的龙子凤女,还真是应了龙章凤姿之说。是以,站在承颐面前十四岁的司马子媛,已然容色清丽、气度不凡了。

稍稍打量过后,承颐请司马子媛落坐,喜禄已经端上茶来。承颐礼貌地请六皇姐饮茶,自己也端了茶盅饮了一口。

怎知司马子媛并不端茶,而是叫随她一起来到铜阊殿的宫女环儿将手里捧着的一方素锦奉上。说道:“明日便是郭太夫人的六十大寿,是个整生。六皇姐出宫不便,不能亲自为郭太夫人贺寿,只能亲手为郭太夫人绣了一幅‘百福’图作寿礼,烦劳十一弟帮我送上。”

经司马子媛这样一说,承颐这才反应过来,明日的确是郭家太夫人的六十岁寿辰。

郭太夫人就是大郭氏端孝皇后的亲生母亲。如今郭家当家的是端孝皇后的同胞弟弟郭子丰,因着端孝皇后的原因,得了一个正三品下的左散骑常寺的虚衔。郭太夫人也是端孝皇后向建康帝亲自请封的二品诰命夫人。

郭太夫人做寿,承颐按例每年也都是要出宫亲自去贺寿的。只是他突然重生回来,又恰逢发生了这许多事,忙得将这个日子忘了。

承颐还在自己思量时,司马子媛却已命环儿将那幅绣好的图打开。

只见一丈见方的素锦上,用红、金两色的线交错地绣了一百多种不同的福字在上面。除了中间那个最大的福字,周围的福字不管怎样变化,字体都极为均齐,整幅字显出一种稳重、端庄的韵味。可见这幅绣图耗费了不少时间,绣图的人更是用了心的。

承颐一边欣赏这百福图,一边夸赞虽都是一个福字,却各有千秋,字体各异、无一雷同,不说这绣功,单是这些字体已然当得书法大家……

承颐的话还没说完,司马子媛的脸上现出一抹可疑的红。她匆忙地命环儿将绣图收起,放进一个螺钿镶嵌漆盒里装好,再次郑重的嘱托承颐,务必将这绣图亲自交与郭太夫人。

承颐虽与这个六皇姐不甚亲厚,毕竟曾在一起生活过六年。听她如此慎重的叮嘱,当下命喜禄小心地从环儿手上接过,并表示会亲手为离太夫人献上后,司马子媛才告辞离开。

司马子媛走后,承颐仔细地回想前世的事。他确信司马子媛在前世时没有让他转过任何东西为郭太夫人贺寿,且十岁之后几乎与自己没有什么交集。再回想司马子媛与郭家,也没有发现司马子媛与郭家有特别来往的痕迹,司马子媛未来夫婿好似姓林……

不禁有些疑惑,这一世与上一世,除了自己刻意想去改变的事之外,还有什么别的改变?是什么引起了这些改变,而这些改变到底对自己是好是坏?

喜禄已将那漆盒收好出来,仍见承颐站在原地思索,便问道:“殿下,可还要去庆宁宫贵妃娘娘处?”

承颐被司马子媛这一打岔,便失了去庆宁宫的兴趣,说道:“本殿还要好好想想明日给郭太夫人送什么作为寿礼,就不去了。你替我到各宫娘娘处去谢一声吧!”

喜禄看着自家殿下神思不属的样,点头应了声‘是’,然后向外退去。

刚出了殿门,便又传来承颐稍提高的声音,道:“顺便替我向贵妃娘娘回禀明日出宫为郭太夫人贺寿的事!再通知冯庚提前准备一下。”

章节目录 三十一 不隐藏的黑衣 当魃重新回到灵泉山庄时,姜筱璕正在院子练习走路,魅就在不远处的树下,看着她走。

姜筱璕当然不是不会走路才练习走路的,关键是她现在的这具身体不配合。

好在昨日她最后对着那几堆尸山的一跪,让这具小身板放下了不少的戒备,似是免强接受了她。她现在在做的也是让自己的灵魂与这具身体磨合,从而做到真正的心神合一,至少得恢复成一个正常人,正常的说话,正常的行走。不至于象现在,五六岁大的女童,走起路来也就比一岁多的小儿好那么一点。

魃几时出现在院子里,姜筱璕不知道,她是在转过一圈之后,看到魅身边多了一个黑衣人时才发现。

因为魃的身形不如魑壮实,明显瘦削许多。虽然魅和魑整日里都是一成不变的紧身黑衣,不露脸,只露一双眼睛。姜筱璕还是一眼就发现,魅身边多出来的这个黑衣人,不是昨晚除了魅之外的另一个,而是今早来过一次的那个。

是的,这个黑衣人今早来过一次,姜筱璕肯定自己的想法。

因为昨晚的一番折腾,她们重新回到山庄之时,丑时都快过了。凌宵还要为她们救回来的‘女尸’进行诊治,而姜筱璕因为‘小’,便被魅抱回芷兰院睡了。

魃一早就被承颐派了出来打听消息,卯时三刻便到了灵泉山庄。先去见了魑,大至了解了昨晚的情况,惊得一个嘴巴可容两个鸡蛋,便打算到芷兰院来寻魅求证。

找到芷兰院的时候,姜筱璕仍旧闭着眼睡在床塌,魅则伏在离床塌不远的一张桌上打盹。承颐要魅守着姜小姐,她便真的一刻不离地守着,就算睡觉也没离开。

魃落到她们房间里时,魅即刻就醒神,全身立刻表现出攻防的姿势。见到是魃,方才放松下来。

两人见姜筱璕紧闭着双眼,仍旧睡着,便只稍向外走了一些,轻声的说着话。

姜筱璕虽然没有武功,不如魅反应灵敏,但她睡眠历来比较浅,在魃跟魅说话时,她便醒了。不过隔着稍远,她听不到他们说的话,只不过她看到了魃的身形,也知道魅领着这个黑衣人出去了一趟。再回来,便只有魅了。

魃第二次来到灵泉山庄,他最先就是找了山庄的管事刘同,交待了承颐的叮嘱;然后在刘同的带领下,找到了魑。在不惊动凌先生的情况下,将承颐的吩咐对着魑又说了一遍,这才来找魅。

如今姜筱璕再看到魃,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看到魅一劲地点头,那人似是在对魅交待些什么!便确定,这人应当是魅和昨晚另一个黑衣人的上司。因为昨晚,她能感觉到魅和魑属于平级关系。

醒来后到现在,由于自己不利于行,不良于言,所以都还没办法向一直守在自己身边的魅,以及帮自己治病的那个凌先生打听这里是什么地方,他们又是什么人,为何要救自己等等……

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他们对自己没有恶意。不仅如此,她们对自己还有些善意,没有忽视她一个小孩子的‘任性’,陪着她半夜去死人堆里‘捡人’……

姜筱璕正想着事情,好象为了特意证明她的判断没错一样,另一个黑衣人也出现在芷兰院,同样是从高处‘落’下来的。

姜筱璕知道,这应该是他们在这个时代的武功,而且不弱。但是她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青天白日的,他们要明目张胆地身着黑衣、蒙着黑面?最奇怪的是,他们进一个院子,不好好地从正面进,非要蹦到树上或房上,再从高处落到人前……?

这个刚‘落’下的黑衣人,正是昨晚上的魑。他来芷兰院的目的,是告诉姜筱璕,昨晚上从死人堆里捡过来的那具‘女尸’,现在醒了。

只是‘女尸’醒来后,情况很不好。

为什么不好呢?魑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刘同家的二丫见她醒来,就急忙去叫了凌先生。凌先生和魑到了的时候,‘女尸’先是询问这是哪里?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凌先生不会说谎骗她,就说了这里是灵泉山庄,而她是他们昨晚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女尸’听到死人堆,便追问除了她,可还有其他人活着?

凌先生再次诚实地回答她,除了她侥幸捡回了一条命之外,再无活人。就这样,那女子就大哭起来,哭了一会之后便要寻死,凌先生与魑为避男女之防,除了在旁边急,没办法出手。

幸得刘同家的二丫力气大,同为十几岁的丫头,长期在庄子上干活的二丫成功地用双臂捆住了打算寻死的女子。于是女子又开始了哭泣,而且越哭越伤心。

凌宵无奈,只得叫魑来找姜筱璕。

姜筱璕听到魑说昨晚救回的女子醒转,也急着要去看。她非常想确定,她们救回来的这个人,是不是就是赵逍鸿最后提到的那个聚魂阵里没有魂魄的孙女,赵梓桐。

早上,她起来后,由魅抱着去看过那女子,当看到女子白晰又姣好的容颜时,姜筱璕几乎可以肯定她就是赵梓桐。现在只不过想亲口得到证实而已。如今听到她想寻死,她觉得她或者可以理解她的心情,只是她不能让她去死。

看到姜筱璕着急地想要往外走,一着急,步履与身体比刚刚练习走路时更不协调。魅快走几步来到姜筱璕的跟前,对她说道:“还是让属下抱小姐过去吧!”说罢,也不等姜筱璕回答,抱着她就往馨兰院的方向掠去。魃和魑也跟在身后行来。

感觉到魅在空中的腾挪,姜筱璕能够看得到芷兰院正离她们快速的远去。

想着自己适才还在蹒跚迈步的样子,姜筱璕突然升起一个强烈的念头。如果有机会,自己也要学武,学这几个黑衣人身上的‘功夫’。不强求能象魅这般高强,至少可以强身健体。想起前世自己的病,姜筱璕更加坚定了这个想法。

章节目录 三十二 劝解赵家小姐 有了魅的帮助,一行四人很快便到了馨兰院。

越过庭院进到房内,见到凌先生正尴尬的坐在外间,里间传来女子嘤嘤的哭声。

见到他们进来,一向镇定的凌先生表情里有懊悔,也有郁闷。不由自主地对着魅怀里抱着的姜筱璕说道:“我没想到……我只是照实回答……”马上又否定了自己,说道:“不……我应该想到的,病人的情绪……”

说到这,凌宵的表情呆滞了一下,转而恍然大悟一般。大声说道:“对,就是这个!病人的心情与疾病……”话未说完,突然立刻转过身去坐到桌边,嘴里念念有词,提笔快速的写着什么,似是生怕下一秒就会忘记了一般。

看到这样的凌先生,魑并不奇怪。他在被殿下派去宁西找先生的时候,经常守在先生给人看诊的暗处,也时常见先生给病人看着病会突然坐下来,快速地记下一些心得,过后再慢慢滕写。魑便自觉地走到桌边替先生磨墨。

姜筱璕现在没有心思去猜踱凌宵的行为,只示意魅放下自己,然后迈着小短腿往里间蹒跚的走去。魅小心地跟在她身后,随着她慢慢往里走。魃看看立在桌边帮凌先生磨墨的魑,又看看跟着姜筱璕往里间走的魅,决定跟着魅去看看那位醒来的‘女尸’的情况。

走到里间的门框处,只见床塌边有两个穿粗布花衣裳的年轻女子一坐一站。站着的那个十三四,长相普通,梳着双髻,正局促不安的守在那坐着的人身边。坐着的那个勿自哭泣,虽与站着的那个穿相似的花布衣裳,却自有一番风流的姿态。

姜筱璕张了张嘴试了试脸上肌肉的活动程度,又吞咽了几下口水。她已经可以发出声音了,早上她试过,只是还得一个字一个字的蹦。试着提气,她终于喊道:“赵……梓……桐?”

坐着哭泣的女子突然听到这三个字,猛地抬起脸来。

只见她肌肤胜雪,容色清丽,娇翘的鼻尖因哭泣变得微红,不过十四五岁,却显出一种高雅的气度。尤其是那一双顾盼的眼眸勿自噙着泪,犹似一泓清水之上凝了一层薄烟,惊诧的表情,也难掩女儿家的娇柔婉转。

姜筱璕见少女对这三个字有反应,遂看着她,再次喊道:“赵……梓……桐?”虽然还是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出来的,第二次再出口,姜筱璕感觉这话说得明显顺畅了。

少女看向姜筱璕,见一身着粗布花衣的幼童,头部缠着白布,遮住了她的眉,其下一对眸子很大却稍显无神,正对着自己看;面无血色,透着些许惨白;那张娇小玲珑的嘴也没有什么血色,正一张一合的喊出自己的名字。

这张小脸她是熟悉的,是父亲的三妹,那个嫁给姜家七爷的三姑奶奶的亲闺女姜筱璕。但是那双眼她觉得有些陌生,明明看着是在对着自己看,可总觉着里面没有自己。

她呆呆地看了好一会,见到小女童又喊出自己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尾音往上提,似是在确认什么。并不象以前一般,一见面便亲热的上前叫她‘梓桐姐姐’。

就在姜筱璕都快要认为自己的判断错误的时候,少女突然朝她叫道:“筱璕妹妹,你这是怎么了?”说着,人已经走了过来,半俯着身子,扶住她瘦小的双肩,仔细地打量她缠在头顶的那圈白布,脸上还带着未擦干的眼泪。

这时魅的身影出现在姜筱璕的身后,她听到了姜筱璕用极慢的语速叫出了‘赵……梓……桐’三个字,知道她能慢慢说话了。但也知道还不能十分流畅地说,便替她答道:“姜小姐的头部受了伤,救回来前流了很多血,暂时说不了太多话,走不了太多路。”

额……姜筱璕对于魅总结的这个‘说不了太多话,走不了太多路’很是满意。便对着她面前的少女肯定地点了点头。

从这个少女称呼她为‘筱璕妹妹’,便可断定她不是丫环,定然与自己身体的本尊认识,自己的判断应该没错。她就应该是那个魂魄不在聚魂阵里的赵梓桐,因为没有死,所以魂魄才没有跟姜、赵两族的人的魂魄聚在一起。

赵家小姐醒来时已经见过蒙面的魑,当时已然害怕过了,此刻见到魅便不再有什么感觉。只专注地盯着姜筱璕,再问道:“三姑奶奶可好?姜老太爷家里可还有谁在?”似乎自动忽略了魅说姜筱璕说不了太多话、走不了太多路的这件事。

好吧!姜筱璕承认,她现在还弄不清楚这个时代关于亲戚的这些称呼。姜老太爷她猜应该是姜泽祁,可三姑奶奶又是哪个?为啥赵家小姐独独问这个三姑奶奶?她该如何回答?

看着突然一脸愁苦的姜家小小姐,魅觉得那双大眼睛好似都有了些神,不似昨晚刚醒时那般的空洞了。便替她答道:“镇国公姜家如今也只留得姜小姐,其他人也全都遭了难。”

听了这话,赵家小姐又伤心的哭泣起来,一边哭一边说道:“想我们赵家辅国公府与姜家镇国公府本是大庆朝最最尊贵的世家大族,怎地突然之间就遭此大难?一夜之间,家毁人亡……”

姜筱璕不明白眼前这个十多岁的漂亮少女怎么突然就象絮絮叨叨的老太婆一般地念这些无用的东西呢?突逢大难会被惊吓、会恐慌、会哭泣,她都理解,可是念这些无用的东西有用吗?再尊贵又如何?岂知这祸不知因为太过尊贵惹的?

独自哭了好一会的赵梓桐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哭,而站在她面前的小女孩只是瞪着一双大眼盯着她,没有哭,也没有流一滴眼泪。猛然间止住了哭泣,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问道:“筱璕妹妹,姜、赵两家三百余口人,如今只剩得你我姐妹二人,难道你都不伤心的吗?”

姜筱璕被她问得愣神,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不是不哭,只是她的眼泪早在重生前流干了;她不是不伤心,可她的灵魂早已不是姜家的孙小姐。她也会为姜、赵两家的凄惨感到难过,可难过在心里,还到不了当着陌生人的面这般哭泣。

她其实有点想问现在哭有用吗?哭了死去的人就可以回来吗?可她没有问出来。一则,她现在还无法利索的说话,二来,她好象也不能表现得这么无情。

经赵梓桐这一问,魅也忍不住地看向姜筱璕。她才发现,自昨夜这位姜家小小姐醒来到现在,的确没有流过一滴眼泪。

看着就那样木木地对视着赵小姐质问的小女孩,魅只得无奈地再次提醒赵小姐道:“姜小姐伤了头。”

经过魅的提醒,赵梓桐的眼光再次看向姜筱璕缠了一圈白布的头,这才略带歉意地对姜筱璕说道:“是梓桐姐姐太过伤心,一时急不择言,筱璕莫要怪姐姐。”

姜筱璕根本没有在意她的失态,她过来看她的目的,一是确定她是不是赵梓桐,现在这个基本可以确定了;二是要劝她不要再寻死,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命,怎可再如此轻生?

只是在看了赵梓桐刚刚的表现后,她觉得,如今这位赵小姐刚刚醒来,情绪极不稳定,不是最佳的劝解时机。而自己如今不良于言的情况也不利于劝解。

无奈之下,她伸出了自己的小手,握住赵梓桐那双柔软的手,盯住她的眼,一字一句地说道:“活……着……不……易,努……力……活,要……活……好。”

赵梓桐眼盯盯地看着姜筱璕费力地说完这些字,想着以前聪明伶俐的小表妹,如今连说一句话都这么困难,禁不住又要流眼泪。她刚作势要抹眼泪,手上立刻感受到被用力握紧的力度。对上小堂妹恳切的表情,她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一直站在门栏处的魃,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章节目录 三十三 要送出的绣品 魃再次回到铜阊殿的时候,已经过了承颐平时就寝的时间,殿内除了承颐床头留有一盏昏黄的小灯外,其他地方都灭了灯。

承颐身体素来不好,打小便被养成了早睡的习惯,一般戌时便会就寝。今日他也早早地打散了发,只着白色的中衣躺进了床塌里,闭目想着事情。他着实有些奇怪今日六皇姐来找他的事。

听得有人进殿的声音,立刻就坐直了身形,问道:“魃?”

“是。”帏幔后那个半跪着的身影回道。

“事情可都交待清楚了?”承颐再问道。

“是,都交待清楚了。”魃仍是最直接简短的回答。

承颐听了魃这样回答,打算继续躺下。又听到魃说道:“姜家小小姐昨日在尸场里捡回来的‘那个人’醒了。”

“醒了?”承颐没想到捡回来的那个人真的活了,问道:“可知是谁?”

“辅国公赵逍鸿之子赵昊闲的嫡女,赵梓桐。”魃答道。

“赵梓桐?”这个名字承颐很陌生,在他前世的记忆里,真的没有这个人物的存在。

听出承颐对这个名字的陌生和疑惑,魃道:“左卫上将军朱震庭曾向辅国公府求娶过,而求娶的对象好象正是这位小姐。”

自打承颐一月前将他们召出来后,除了保护殿下的安全外,他们这些影卫还多了一个任务,就是负责打探消息。他们六人中,由最善于隐藏和躲避的魈主要负责这件事,而他负责在承颐需要时告知殿下。他记得魈传来的消息中,有这么一条。

“朱震庭求娶赵家嫡出的小姐?难道他见过赵梓桐?”承颐有些好奇地问道。承颐因着生母早逝,六岁之后便极少与世家有什么来往,但就算是极少出宫的他,也知道赵家的女儿不多,在隆安只与姜家有通婚,再有就是嫁回赵郡。

魃摇着头说道:“暂时不知。”魈一个月前才开始着手进行打探消息的事,人手不多,收集的消息也不算太多,还没法确定朱震庭是因为见过赵梓桐而求娶,还是仅仅因为听说而求娶就不得而知了。

承颐不过是一时好奇,无意在这事上纠结,挥挥手便打算叫魃退下。魃又说道:“姜家小小姐的‘离魂之症’似乎好了一些。”

承颐正要躺下的身子又重新坐直,问道:“是凌先生说好了一些吗?”

魃停了一下,方才答道:“是属下观察发现的。”

“哦?!”承颐更是惊奇了,问道:“何以见得?”

魃遂将自己第二次回去看到姜筱璕在练习走路,听到赵家小姐醒了之后叫了赵梓桐的名字,最后劝赵小姐说的那些字全都讲给承颐听了。

承颐听完沉默半晌,问道:“她真的说‘活着不易,努力活,要活好’?”

“嗯!”魃肯定地应了一声,今日他难得的多话,便再多说了一句。道:“属下觉得,姜小姐只是暂时行动不便,说话不利索,但头没磕坏。”

承颐失笑,能感叹‘活着不易’的人,必定是一个经历过生死的人。虽说姜小姐刚经历了生死,可是一个五六岁的孩童能说出这样的感概,承颐觉得有些超出想象。想着自己重生的经历,他不禁起了一个古怪的念头,难道因为自己的原因,姜小姐也重生了?

“不、不、不,不对。”承颐马上否定了自己这个想法。前世姜家这位小姐仅活到六岁是肯定的,再重生也只是孩童六岁的记忆,不可能有如此成熟的感悟。

而‘努力活、要活好’这几个字,必得有大决心、大毅力、大智慧的人才能做到。承颐突然开始期待这位姜家小小姐的表现了。

被这些消息弄得思绪有些兴奋的承颐,完全没了睡意。

他索性下了塌,趿着鞋走到桌子旁边,将桌子上面那个螺钿镶嵌漆盒打开来,取出里面折叠好的素娟,抖开来挂上。再退至床塌边,轻声对魃说道:“六皇姐今日特意来铜阊殿,将这幅绣图交给我,说是送给郭太夫人的寿礼,要我明日帮她送到郭府。你能看出这幅绣图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借着殿内昏黄的灯光,魃看出那上面绣了字。除了正中间那个大大的福字,其它旁边的字比较小,灯光又暗,隔得有些远,魃没办法看出是一些什么字。只能大致看出是由红色的丝线和夹在当中的金钱绣成,金线在灯光的晃动下,一闪一闪地发着光。

魃看了半天,没有看出有什么特别的,只觉得这幅绣图很是精致,绣的人定然费了不少心思。正待要低头向承颐回说‘看不出来’。却在低头的一瞬间,眼光不经意地扫过绣图时,感觉那绣图上有金线勾勒的地方,象极了一种东西的样子。

他心下一禀,仔细定睛看去,却又看不出什么来了。金线只是夹在红线之间点缀,并没有组成什么图案。

他不死心,又假作低头时眼光扫过绣图,恍惚中又出现了那个样子的图。连续几次,他终于发现,需在一个特定的角度看那幅绣图才能看到。遂轻声对承颐说道:“殿下,您到属下这个位置来。”

承颐正在奇怪魃看一幅绣图,把头看得上上下下的甩动,正想说他不懂看便不看了。突听他这样说,便知有异,依言走到他说的地方。魃等承颐站定后,说道:“殿下,你慢慢的低头,用余光扫视那绣图,只看金线反光的地方。”

承颐依照魃说的方法看去,第一次没有发现什么。魃很有耐心地说道:“殿下再慢点,不要太快。看图时不用专注,太专注反而看不到,只用眼角的余光扫过。”

承颐再次按照魃说的去看,恍惚似看到一个金色的影子闪过。承颐如同魃一样,头上上下下的移动,试了很多次,终于确定,从某个角度看这幅绣图,那金线穿过的地方,居然是一只飞腾的金龙。

承颐心里一阵胆寒。龙是只有皇帝才能使用的饰图,即便是他们有皇子的身份,最多只能绣四莽的图案。一只绣有金龙的绣品送到郭家去,不说郭家没命,就连他与六皇兄,他们这些与郭家有关系的皇子怕是都要受牵连。

司马子媛为何要让他将这幅绣图送到郭家呢?按理说她也算是郭贤妃带大的孩子,跟六皇兄司马长松也很亲近,为何突然要害郭家?还是借他司马承颐的手。前世也不曾听说郭家有谋权的罪状……

承颐正在思索间,魃说道:“据悉六公主并不擅长刺绣,而此幅绣作甚是精妙,非等闲之人便能绣成;还有,近日魈传来的消息,六公主近来与庆瑞宫多有走动。”

“庆瑞宫?淑妃沈氏?”承颐问道。

魃缓缓地点点头。

承颐似是明白了什么,不无感叹地道:“我那忠厚老实的四哥与六哥两人最是要好,四哥一直都是最为忠实的拥嫡之人呢!”

魃没有接承颐这话,只是问道:“殿下,如今该怎么办?要不要直接毁了这绣图,明日另找一件别的东西替六公主送去?”

承颐抬头看向魃问道:“魅不是女的吗?她可会刺绣?看看有没有办法拆去一部分金钱的地方,补绣上红线,只要金线的位置断了,那龙就不成形了。”

魃愣了一下,苦笑道:“魅自十岁上下便与我们一同习武,属下只见她拿过刀,未见她拿过针。”

承颐看了看绣图,似是颇为不舍。说道:“他们费了这许多心思,就这样毁了还真是可惜。我其实很想把这绣图送到郭家,看四哥与六哥的兄弟情有多真。”

魃看到承颐这般不舍,想了想说道:“或者有一个人可以?”

“谁?”承颐来了兴致,问道。

“山庄里不是刚救醒了一位赵家小姐吗?听闻赵家的女儿无论在才识,针织、还是管家等方面都会悉心教导,想来刺绣方面定是不差的。只不知赵小姐刚刚醒来,愿不愿意帮这个忙。”

承颐想了想道:“你将这幅绣图现在就带着去山庄,将我的意思告诉魅,让魅拿着去找赵小姐。她如肯帮忙,明天你赶在午时之前送到郭府外等我。我这里也会备多一份礼物,如你不能赶来,便只能用另一件东西替代。到时我自会去与六皇姐道歉,说我弄脏了绣品。”

“是。”魃应了一声后,将绣图重新放回螺钿镶嵌漆盒里,抱着消失在黑夜里。

章节目录 三十三 寿宴上来圣旨 因为晚睡,再加上睡时,情绪仍比较激动和兴奋,使承颐久久不能入睡。

次日清晨,承颐至辰时方醒。虽然晚起,承颐反而觉得头有些胀痛,但他并不打算告诉别人,因为今日还要出宫。

十一岁的承颐,原本也有课业,却因为他打小体弱,每日必进汤药,国子学那里,也是有一日没一日的上着。许是众人已经习惯了他经常不去上学,也没人催逼于他。是以喜禄眼瞅着卯时已过,承颐的内殿尚无动静,也没来吵承颐。

洗漱、更衣、吃过早膳后,又去了半个时辰。眼瞅着时间不早,承颐将准备好的寿礼让喜禄捧着,往西直门走去。

巳时,冯庚已在西直门外候着承颐了。待承颐一到,冯庚从喜禄手上接过他捧着的盒子,放进马车里,再扶了承颐上车后,驾着车往瑞金门放向行去。从瑞金门出了皇宫还要行一段不短的距离才能到左散骑常寺郭子丰的府上。

隆安城最繁华的地方就在瑞安这一带。世家、勋贵、品级高的朝臣几乎集中居住在瑞安的右区,左区是各种酒肆、茶坊、商铺的街道。

瑞安右区居住也是有讲究的。排在前面的世家大族居住的地方最接近皇宫,街面最宽,他们府前的那条很宽的道可容四车并排通过,可称为街。就好比刚被抄家灭门的姜、赵两家,他们住的那地方便叫瑞安街。

世家中排名稍后的李家、张家,勋贵中的候府、朝臣中的尚书府等,住在瑞安街再后一些,那里的道可容双车通过,称为巷;由瑞安巷再往后比较大的区域,如伯爵和品级在三品上下的朝臣所住的地方,进出的道仅容一车通过,便称为胡同了。又根据品级的高低,胡同由一往后排到五,总共有五条胡同。

郭家因着端孝皇后的关系,在瑞安一胡同的最北边安了宅子。

承颐快到郭府时,已近午时。进瑞安一胡同前,承颐吩咐冯庚将马车稍停一下。不过须臾,赶车的车夫根本没有查觉,武功不弱的冯庚也只觉得眼前黑影一晃,一阵风刮过,承颐坐着的车内便多了一个镶镙钿的漆盒。

冯庚自前日知道承颐身边还有一些武功远高于自己的黑衣人在替殿下办事之后,便不再奇怪这些举动了。

看到车帘晃动的瞬间,车厢内就多出来的这个镶镙钿的漆盒,承颐知道昨晚交待魃办的事成了,便命冯庚继续往郭家前去。

许是承颐来得晚,许是来郭家的人不多,更或者是郭家进退安排有度,总之只能容一车通过的胡同里没有堵塞的现象,承颐顺利地来到郭府大门前。

见到宫里的侍卫扶着承颐下车,守门的小厮忙往里传报‘十一皇子到’。

不管别的人对承颐这个身份怎么看,怎么着承颐也是皇子,郭子丰得到家奴的通报后,还是领家自家的两个儿子郭文成、郭文韬迎了出来。

在门前迎到承颐,郭子丰尽量收敛起脸上的阴郁之色,笑迎承颐。一阵寒暄之后,将承颐迎进了花厅。

花厅里的人不算太多,且高品级的朝官如中书监卢慎梓、尚书令杜永靖这些并没有看到,世家里面李家、张家,这些大家的家主也没有出现,只派了家中的子侄前来……承颐终于明白郭子丰为何脸色不愉了。

见到承颐,花厅里的人纷纷给承颐行礼。承颐一边礼貌地颔首示意,一边随着郭子丰往里走。

郭子丰领着承颐进到花厅后面的小厅。虽是小厅,却留了足够多的位置,席位也能容几十人。这是郭家的安排,将皇家的人或朝庭大员与外面那些低品级的官员分开来。只是这小厅里的人也不多。

承颐在小厅里见到了四皇兄司马长明和六皇兄司马长松,忙上前跟两位皇兄见礼。

郭子丰要安排承颐坐在司马长松旁边,承颐说道:“太夫人的大寿,承颐是晚辈,当先去给太夫人拜寿。”又抬手指向冯庚手上捧着的两个盒子,特别指着上面的那个镶螺钿的漆盒说道:“还有六皇姐托我带来的寿礼,千叮咛、万嘱咐的,要我一定要亲自交给太夫人。”说着这话,眼睛看向自己的两位皇兄。

只见司马长明眼中有亮光闪过,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什么变化。司马长松听闻是司马子媛送的寿礼,点着头对承颐说道:“六皇妹有心了。既然这样,你且先去与太夫人行了礼再出来吧!”

承颐躬身一揖,答了一声‘是’。郭子丰便命次子郭文韬领承颐往内院去给郭太夫人拜寿。

郭太夫人居住在郭家内院的寿安堂,如今那里座了好些官府的内眷,以及亲朋好友的小辈女眷。听闻得有外男要来拜见,尽皆起身要回避,一时间显得有些吵乱。

郭太夫人忙笑着安抚那些中年妇人道:“十一殿下虽是男子,不过才得十一岁,老身托大点,殿下算得是我的外孙子,你们便是他的长辈。让丫头婆子将小姐们引到里间去便算了,你们这些做长辈的跟着闹腾算什么事,赶紧坐下来。”

上了些年纪的妇人也就坐了下来,有些年轻的媳妇仍旧跟着未出嫁的姑娘们一起避到了里间。

进到寿安堂的院子,让丫头通传后,郭文韬知道寿安堂有内眷,便没有进去,只承颐跟着引路的丫环往里进,自有守门的婆子将门帘打起。

承颐进到寿安堂的正厅时,见到了坐在正中,按二品诰命装扮的郭太夫人,她的旁边陪了几个上了些年纪的夫人。

见到承颐进来,除了郭太夫人,其他夫人都起身与他见礼。承颐则对郭太夫人行晚辈礼。待大家礼毕,郭太夫人忙命丫环端了锦凳来放在自己身边,给承颐坐。待承颐坐下后,便又招呼着那些夫人落坐。

待大家都坐定后,郭太夫人一边拉着承颐的手问起承颐的身体情况,边问还边对在旁边的那些夫人说道:“我这个外孙啊!打娘胎里就带了弱症,可怜从出生开始就开始饮汤药了。也就是皇家养得起,那些珍贵的药材不要钱地往药罐子里扔,才能养到这么大。要是平常人家,怕就没这个福气了。”

郭太夫人这话,让坐在她旁边的那些人不知该如何接茬,只能应和地说道:“十一皇子是个有福气的。”

承颐趁着大家说话的间隙把司马子媛带来寿礼的事说了,并让人把那个漆盒捧上。冯庚不能跟着他进到内院,捧盒子的人早就换了郭家的一个丫环。

承颐实在有些不耐烦在这堆妇人里面应付,想早点离开,就连看她们打开漆盒看绣品的想法都没有了,只想早点离开。

正想着,突然有婆子进来回禀说:“老夫人,有圣旨到,请您出去接旨。”

章节目录 三十四 得兵权的舅舅 郭太夫人哪里想到自己过一个生辰会有圣旨来?

以前自己的女儿当皇后的时候,郭太夫人每过生辰必有宫中的赏赐那是自然而然的事。不过一般都是自己那个当皇后的女儿,以皇后的名义送来的赏赐,皇帝极少有封赏到郭家。除了那唯一的一次,女儿为她求来二品诰命加封时。

待得小郭氏进了宫,每年也都会有仪程送到郭家。可那也仅仅只代表小郭氏自己作为一个晚辈,对长辈寿辰时的礼节。中规中矩,无可挑剔,当然也不会令人期待。

可自从端孝皇后过世后,郭家便没了这些尊荣,自己身上这身诰命服一年能拿出来穿的日子都没几次。所以,突然听到有圣旨来,还点名要她去接圣旨,便愣在了那里。还是站在她一旁的儿媳妇,郭子丰的夫人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唤她,才让她回了神。

郭太夫人年已六十,身体早已发福,很是有些肥胖的身子今日在穿了那身有些份量的诰命服后更为沉重。她原本打算今日就坐在寿安堂正中不起身的,所以就连四皇子、六皇子以及承颐来给他拜寿,她都端坐在那里没动。如今要接圣旨,肯定得起身。

得了媳妇的提醒,回了神的郭太夫人忙道:“快扶我起身。”她身后长年侍候她的两个身材壮实的嬷嬷忙绕行至前面,搀扶着她起来,然后扶着她向外院行去。郭子丰的夫人自然跟在后面,其他的夫人们便留在了堂中。

承颐趁着这个机会,也随着向外院走去。

行至外院,香案已经摆上,郭子丰父子已经等在那里,正陪笑地与前来宣旨的中常侍陆元正说着话。就连小厅里的司马长明与司马长松也都出到了院外,想听听圣旨是什么内容。

见到郭太夫人喘着气,被人扶了出来,郭子丰忙对着陆元正拱了拱手后,从一个老嬷嬷手上接过郭太夫人的一只胳膊,而一直跟在郭太夫人身后的郭子丰夫人顺势接过了另一只胳膊,两人一起掺扶着郭太夫人跪了下去。

见到郭家主事的三个人都下跪了,后面跟着的郭家人便尽数地跟着跪下。承颐则转向一旁,站在了司马长松与司马长明的旁边。

见到郭家的人摆好香案,郭太夫人也已经跪下,陆元正转身从身后的小太监捧着的匣子内取出一个玉轴,展开后现出鸾锦,一旁站着的司马长松脸露喜色。

‘玉轴鸾锦’,这是对一品诰命封赏时才用的宣命卷轴。他没有想到,在母后过世了十多年后,郭家在没有任何建树的情形下,郭太夫人还能有诰命晋升的封赏。

‘这是不是说,父皇对他这个嫡子有了看重的意思?’司马长松不由得升起了这个念头。

只听得陆元正清了嗓子后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治世以文,戡乱以武。而军帅戎将实朝廷之砥柱,国家之干城也。尔肃州刺史郭子沛,虽授以文职,守大庆边务十余载,援靖南军务,今特加‘使持节督肃州军事’。

宣曰:德之在人,亲者父母均也。故朝廷追锡之典并逮之,尔肃州刺史之嫡母郑氏,孝敬勤俭,克举其官。兹特赠尔为从一品贞善夫人,九原有知,钦承无数。

此旨念完,郭家一众人呆在当场,他们全都没有想到,郭太夫人会因为郭子沛被皇帝晋封为从一品的诰命。

郭子沛何人?圣旨里说郭太夫人为其嫡母,其实不然。

郭子沛只是郭氏族亲郭艺林之子,他还有一个姐姐,名为郭茗珠。因为郭艺林早逝,郭子沛姐弟无依,郭茗珠就被郭家选中,成为进宫照顾司马长松的人选。为了方便郭茗珠进宫,更为了能进一步掌控小郭氏,郭家遂将郭子沛姐弟转记到郭太夫人郑氏名下,记为郭氏嫡支的嫡子、嫡女。

郭茗珠进宫后,郭氏帮郭子沛在边县谋了一个七品的县令,后因小郭氏的位分在宫内渐有获升,郭子沛的官职也逐渐提升。但郭子沛却始终都在边境州县任职,从未回到过隆安城。又因肃州为下州,一州刺史也只是四品下的官级。

但今日的圣旨在刺史的文职上加了‘使持节督肃州军事’,官级上虽没有提升,但却表示郭子沛不仅管理肃州的政务,还管理军务。虽然肃州只是一个下州,很显然,皇帝给了兵权给郭家,哪怕这个兵权不大。

站在司马长松边上,一直面色平静的司马长明,目光猛地缩了一缩。

而司马长松与郭家所有人一样,都是呆愣的表情。不能溢于言表的心里,不知道该欢喜呢,还是该忐忑。

按理说,皇帝给兵权给郭家,还晋了郭太夫人的诰命,这对郭家来说是荣宠,对六皇子这个先皇后的嫡子来说是好事。

可是郭子沛并不是郭太夫人真正的儿子。这十余年的时间里,为了不让郭茗珠姐弟联手,郭家想尽了办法将郭子沛硬是拦在了大庆的边境,没有让他回到隆安。

当初还为了司马长松,以郭子沛的前途相逼,让郭茗珠喝下绝嗣汤。在得知小郭氏意外有了身孕的时候,即便皇帝有意留下小郭氏腹中的胎儿,郭家也多次使人落药,只是最终未能成功让小郭氏落胎而已。不过,这也使得承颐出身便体弱多病……

陆正元在念完圣旨后,见郭家的人全都呆愣着。郭太夫人转头眼瞅着郭子丰,嘴里很是疑惑地叨念着:“怎么会是他……?”

陆正元并没有听清郭太夫人嘴里叨念的话,只道郭太夫人开心过头了,忘了领旨谢恩。便将圣旨收来卷好,递到郭太夫人面前,道:“老夫人,恭喜了。赶紧接旨吧!本官还要回宫向皇上复命呢!”

郭子丰这才回过神了,晃了晃郭太夫人的胳膊,说道:“母亲,赶紧谢恩领旨。”

郭太夫人也才在儿子的催促下接过圣旨,并在郭子丰夫妻的搀扶下费力地起了身。

郭子丰将郭太夫人交给自己的妻子后,忙着亲自将陆元正送出郭府。当然,对陆正元的谢仪便在请送的瞬间落进了陆正元宽大的衣袖中。

陆元正才被送走,在花厅的一众官员便都前来对着郭家人道贺。站在一旁的司马长明对司马长松说道:“恭喜六弟。郭家如今得了父皇的看重,以兵权相授,实是为六弟又增助力。”虽然没有明说是为哪方面增助力,但明眼人一听就懂。

司马长松以揖还礼,嘴里说着谦逊的话,眼睛却瞅向一直站在一旁,表情同样惊异、也带有些呆傻的司马承颐。

说起来,郭子沛才是承颐真正的嫡亲舅舅呢!

章节目录 三十五 回程闹市惊马 自从接了圣旨后,一拨又一拨恭贺的人都涌向郭太夫人和郭子丰,让他们无暇再顾及四皇子、六皇子,以及承颐。郭子丰只得吩咐郭文韬来陪着司马长明他们三人,还叮嘱他要尽量照顾好几位皇子。

郭家门前那条胡同路上,也不似承颐来时那般冷清,渐有马蹄来回走动和车轱辘转动的声响。守门的小厮不时地进来通报某某侍郎府的某某人到,某某参将府的某某人到,就连前面没有看到的勋贵之家的候爵、伯爵府都陆续有人前来,致使郭家从午时开始的寿宴一直延续至未时,都还有人入席。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陆续到来,口口相传之下,大家终于知道,今日所下的圣旨并非只有郭家一家接到。赵家三子赵昊彦在靖南所守的五州十二界,今日圣旨一下,便分别交由朱震庭掌益州军备,杜宪淳掌冀州军备,林浩然掌交州军备,萧蔺掌并州军备,郭子沛掌肃州军备。

朱震庭是新近带了五万兵马投靠建康帝的将才,得建康帝赐婚,娶司马家的三公主,司马子靖。本来娶了公主的驸马便不能参政议政,独朱震庭得娶公主还可领兵,如今更是得管一州庶务,可见建康帝对他的信任。襄安殿的昭仪娘娘极有可能再获荣宠……

杜宪淳乃中郎将杜宪淙的亲弟,长年跟随赵昊彦镇守靖南,领都司一职。杜宪淙早已将族人记入尚书杜永靖家的族谱,而杜永靖的嫡女嫁予德妃所生的五子司马长青为正妃。

林浩然是淑妃所出的四皇子司马长明的妻弟。他原本为从四品的城门领,如今得任交州都司,掌交州军备。

唯萧蔺与众多皇子没有姻亲关系,却与贵妃李氏的李家有亲,萧蔺的夫人正是李辅灵的小女儿,贵妃李氏的嫡亲妹妹李湘如。

这些圣旨一下,有眼尖的人马上就分析出,建康帝将从赵氏手中新收回来的兵权分别交到了三公主的夫婿、三皇子的母妃的后家,四皇子的妻弟、五皇子的妻族、六皇子的母族手中。所有的人自动忽略了同为郭氏所出的十一皇子司马承颐。

在不能看清皇帝的倾向之前,精明的人决定谁都不得罪,该奉承的时候,这关系都得维系好。本来比较冷清的郭家太夫人的寿宴,在领过圣旨后,渐渐热闹起来。

承颐是在午时宴席开了之后,略为用了些膳食,便起身告辞离开的。郭文韬虽然被安排来陪三位皇子,但他主要的作陪对象是四皇子和六皇子。所以当承颐提出要告辞离开时,郭文韬并未怎样挽留。

承颐在郭文韬陪着走出花厅时,被郭家安置在花厅招待的冯庚立时就看到了承颐,即刻就起身跟在承颐身后,与承颐一起乘上马车往皇宫返回。

在承颐离开后不久,四皇子与六皇子也离开了郭家,郭文韬得以脱身去会自己的那些世交好友。

从听到陆元正念出圣旨时,不说郭家心乱,承颐自己也非常乱。

郭子沛,母妃真正的亲弟弟,自己的亲舅舅,突然得以掌兵事权,这是前一世没有的事。前一世自己一直到死,都没有见过这个舅舅。承颐只是听过自己母妃有这么一个弟弟一直默默无闻地在肃州做刺史,从未进到隆安城,未听说有功,也没听说有什么建树。

承颐坐在马车内努力地回想和思索着,猛然间车外的马一声长嘶,车厢一阵晃动,马车开始向前急驰。坐在车厢里的承颐被马车拖着向前的力道带倒,身子向后倒在了坐塌上,头撞到了车厢的后壁。

承颐还没有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便听得冯庚急切的声音在车外响起:“殿下,这马好似惊了,你千万坐稳扶好,待俾将将马拉住。”一边又发出一连串让马停下的喝斥声,似是想与那赶车的人一起拉住受惊的马。

只是冯庚与车夫的努力没有凑效,外面传来马撒足狂奔的蹄踏声,还夹杂着路上行人的惊呼声。承颐拼命想扶住车厢壁稳住自己的身形,无奈车厢里并无地方可抓握,被马拖着的车随着疯狂的马扭来扭去的疾驰,晃得承颐在车厢内东碰西撞,直撞得承颐七晕八素地眼冒金光。

猛然间,一声断喝,随之一声长长的马嘶戛然而止,承颐所坐的马车高弹了一下后,跌落回地,终是稳在了地上。承颐的身子在车内被向上抛高后,又重新跌落。幸得跌回来的地方还在坐塌的位置,没有直撞在车厢的侧壁。饶是如此,承颐的腰砍在坐塌的棱角处,被撞得眦牙裂嘴,深吸了好几口气。

车帘掀开,冯庚的身影出现在车厢里,急声问道:“殿下,可有受伤?”

承颐左手按在跌落下来时,砍在坐塌棱角处的腰部,皱着眉问道:“怎么回事?”

冯庚看到承颐扶着腰的手和皱着的眉,很想上前为承颐检视,又怕冒犯了承颐。不过听到承颐还能如此平静地问话,心里总算松了口气,想着殿下就算受了点伤,也应当是小伤,定无大碍。便答道:“我们的马似突然受了惊,发足狂奔,幸得适才有人出手,出掌拍晕了马,才得以停了下来。”

“拍晕了马?”承颐惊讶地反问,一匹发足狂奔的马被人出手拍晕。冯庚虽然说得不清楚,显然这人不是坐在车上驾车的车夫和冯庚,而是路边的行人。一个过路的人,一掌将发狂疾驰着的马拍晕,这得有多高的功夫?

两人在这里说着话,外面传来车夫颤抖的声音:“多……多谢……军……军爷……”看来车夫吓得不轻,连说话都说不清楚。

“军爷?”承颐眼带疑惑地向冯庚看去,问道:“难道刚才出手拍马的是皇城的军士?”

冯庚也一脸的茫然,他适才只觉得眼前有银光闪过,一个身影从正面迎上,对着他们的方向飞掠而起,一掌击在了马的头部,马便歪着倒了下去。冯庚自己见机快,一刀斩断了马索,他们的车驾才得以稳住。

马车刚稳住,他着急承颐有没有受伤,还没来得及看那劈马的人是何许人,便掀帘进车内询问承颐。如今对向承颐看着自己的目光,只得茫然的摇了摇头,道:“俾将尚未看清。”

承颐一边揉着腰,一边抬着右手指了指车外,对冯庚说道:“出去看看。”

冯庚应声退出车外,承颐也躬着腰,将身子探出车帘外。他很想看看这位一掌就拍晕了马的人是怎么一个样子。

承颐的身子还没完全从车帘处探出,就听得冯庚试探着的问声响起:“琰……琰王?”

承颐身子猛然一怔,抬眼看去,只见一个身材修长高大却不粗犷的人,身着一身银色铠甲,孑然独立于街道的正中间,混身散发着逼人的强势。再看他的脸,银色的头盔下,棱角分明的轮廓,剑眉斜飞英挺,黑眸细长锐利,鼻梁高挺,唇方口正……如果不是左侧眼角拉向唇角的那道狰狞的伤疤,这将会是一个英俊而完美的人……

那道狰狞的伤疤承颐前世见过,承颐不由自主地唤出一声:“七皇叔!”

章节目录 三十六 护着他的皇叔 承颐口中的七皇叔便是当今皇帝司马琛唯一存活在世的幼弟司马琰。在司马琛登基之后,这个幼弟才出生,是先帝晚年时宠幸的一个美人所生的遗腹子。司马琰这个名字还是司马琛帮着取的。

司马琰出生后,由于他的亲生母亲只是一个美人,身份不够,便交由曾经抚养过司马琛的龚老太妃抚养。但龚老太妃也不过多活了十年,在司马琰十岁时就过世了,司马琰在宫中成了一个尴尬的存在。

从年岁上,司马琰比司马琛的第五个儿子司马长青还要小,也只比六皇子司马长松他们大一岁左右。

按辈份来说,司马琰与司马琛同辈。十岁的皇弟,不到自己出宫建府的年纪,却也不方便让司马琛自己的嫔妃照顾。何况那时,端孝皇后大郭氏的身体已经开始不好,正挂心着自己的儿子将来的出路,哪里有闲心去照顾司马琰。

即便是龚老太妃在世的时候,比司马琰还要大上两三岁的司马长宁,带着自家那几个兄弟,整日里有机会,也会逮着司马琰这个小皇叔欺负。而龚老太妃绝不会为了司马琰去责怪司马长宁他们,让司马琛不痛快。

经常被打得浑身是伤的司马琰更多的时候是去跟守卫皇宫的禁卫军私混,缠着他们教授自己武艺,用自己的拳头保护自己。

十二岁以后,他的身上再也不会出现被司马长宁他们打伤的痕迹。十五岁出宫建府后,他便自请前往冀北从军,自此极少回建安城。为大庆守边十三载,冀北的守将换了一茬又一茬,司马琰硬是从一个小小的从七品游牧副尉做到了正三品的参将。

冀北以北的地区常年战乱纷起,自立者比比皆是,尤其是八年前居住在闾丘的闾丘氏与异族万俟人勾结,联合攻打大庆冀北三州八界。司马琰领兵坚守,终于将闾丘氏与万俟人打退,而司马琰脸上的那道狰狞的伤也是在追击万俟人时被流箭射伤。

也正因为与闾丘氏和万俟人那场仗的胜利,司马琰得封都统,晋升为二品武将。又因为脸上那道伤太过狰狞恐怖,再难与皇位有交集,不再有顾虑的司马琛才封了他为大庆朝唯一王爷,琰王。

听到承颐的这一声“七皇叔。”那位身着银色铠甲的人向承颐看了过来。打量承颐半晌,眼中充满疑虑,用猜测的语气说道:“承颐?”

承颐没想到七皇叔能够说得出自己的名字。

前世在他十五岁出宫建府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位皇叔,也没有今日的惊马,看来这一世改变的人和事太多。他很是怀疑七皇叔怎么能够认出自己,便问道:“皇叔怎么认得承颐?”

司马琰突然哈哈大笑,露出嘴里的一口白牙,说道:“皇兄的十位皇子,除了死掉的那三个,每一个我都非常熟悉。虽然近十多年来本王长年守边,极少见到,但如果他们站在我面前,我还是一眼就能认出他们分别是谁。唯一我没有见过的,便是小皇嫂所生的第十一子承颐。如今你唤我七皇叔,那便只能是承颐了。”

承颐点点头,七皇叔在宫里的事,小时候他有听母妃说过。忙对着司马琰重新躬身施礼后道:“承颐今日出宫为郭太夫人贺寿,正打算回宫,不想马突然惊了,在街上狂奔急驰。幸得皇叔出手,将那畜生击晕,救了承颐。”

司马琰听了承颐的话,看看倒在一旁的马,脸上露出深思的表情。

这时司马琰的身后传来马蹄声,一个身材同样修长干练,身着铠甲的人牵着两匹马走了过来,走到他身后,低声叫了一声‘都统’。将其中一条马绳递到司马琰的面前。

司马琰接过马绳,对那人吩咐道:“隐玄,你去看看那匹马,可有什么蹊跷之处,何以会突然受惊?”

那被称为‘隐玄’的人得了吩咐,应了一声‘是’,便宜去探查那匹倒地的马。

一旁的冯庚听了司马琰的话,似是得了某种提醒,脸色也猛然地变了一变,退至承颐身边,小心的戒备着周围。

不多时,那名叫隐玄的人便立起了身,手里举着两根细如牛毛的针,对司马琰道:“都统,这是无影针,在马腹处的皮下找到。这无影针一般是由一个针匣射出,射一次至少十根以上,想来还有一些进入到马的肚腹中,方才引起这马发狂。”

冯庚听了,脸色发白。他一路随驾在车夫身旁,并未查觉这马几时被人射了针,倘若这针是往人身上射的……不知道是谁要害十一殿下,今日如果没有遇上琰王,只怕殿下……这个结果他不敢再想下去。

冯庚还在胡思乱想之时,便听到司马琰说道:“隐玄,本将军骑了这十余日的马也累了,你将咱们的马套上拉车,我就坐承颐的车休息一会,顺便送承颐回宫吧!”

冯庚还在愣神间,那位名叫隐玄的人已经得令,熟练地将马车上被冯庚斩断的绳索重新打了一个结拉紧,套在他牵来的那两匹马的头上。等着司马琰他们上车。

承颐眼眶一热,眼中有湿意浸出。他知道七皇叔这是怕他再有危险,要送他回宫。还是和前世一样,这个素未谋面的皇叔,总是没有理由地就会尽可能的帮着他。如果没有皇叔的帮助,前世他熬不到二十三岁。

轮不上承颐再有多的感动,司马琰自己率先掀了车帘上了车,对着兀自在那发怔的承颐说道:“怎么还不上车?”

承颐这才回过神来,在冯庚小心的搀扶下上了车。司马琰看着承颐瘦弱的小身板,眼里又是一阵沉思。

待他们都进车厢里坐稳,马车便启动了。这次不再由车夫驾车,而是那位名为隐玄的人牵着马走。车夫与冯庚都不敢再坐在驾车的位置上,而是都走在车两边,随着车驾慢慢往皇宫方向走去。

车厢内,司马琰看着承颐定定的盯着自己看。不由自主地摸上自己左脸颊上的那道伤疤,问道:“可是害怕?”

承颐摇了摇头,说道:“不害怕,只是想着皇叔当日一定很疼。”

司马琰自嘲地笑了笑,说道:“很疼吗?大约是的吧!我都不记得了。”

承颐看到那伤几乎穿过左眼角,想着司马琰受伤时的凶险,忍不住说道:“七皇叔,当日的战事一定十分凶险吧?怎地不多带些人在身边保护?”

司马琰‘呵呵’笑了两声,不甚在意地说道:“为将者,当身先士卒,方能振奋人心,鼓舞士气。”

承颐却很是担心地说道:“七皇叔,倘若以后再有危险的战事,千万莫要再冲得太前,保住性命才是最重要的,活着其实真的不容易。”

司马琰听了承颐这话,眼中闪过异色。眼睛看着承颐,视线却并没有聚集在承颐的脸上,似是透过承颐,想到了另外一个人。

过了好半晌,司马琰方才说道:“很多年前,有一个聪明的女人也对我说了与这极为相似的话,所以我离开了隆安城,上了战场。随着我的战勋越来越多,职位越来越高,那个女人又让人带话给我,说身体上的残缺或许才能消除某些疑心,保全我这条命。所以我明知道万俟人善使驽箭,还会在箭头上涂一些毒蛇的唾液,不利于伤口愈合,我还是带人追了上去,而且冲到了最前面。”

承颐听了这话,不觉一呆,怔然地说道:“七皇叔的意思是说,这伤你是故意受的?”

司马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皇兄见到了我脸上的伤,不仅升了我为从一品的都统,继续领冀北的兵马,还封了我为琰王。”

停了说话,看到承颐仍旧呆怔的表情,拍了拍承颐瘦弱的肩。说道:“你身子太弱了,这样活着确实艰难。皇叔在想,应该找个人教你练些强身健体之术。”

章节目录 三十七 识人方尽其才 司马琰将承颐送到瑞金门后,方才命隐玄将马解下,再打马离开。临离开前,司马琰很有深意地看着冯庚,要他仔细护卫承颐的安全。

同行时,承颐得知是建康帝急召司马琰回隆安城的。

原来司马琰在接到司马琛发来的急召之后,星夜兼程。昨日丑时末已到城门外,但因错过了进城的时间,硬是在城外候了两个时辰,等早上城门开了方才进的隆安城。进了隆安城后也没敢耽搁,立即便进宫求见,却正值司马琛早朝。他是等了早朝过后方才晋见建康帝的,以至于全身铠甲都没来得及换。

至于司马琛急召他回隆安城所为何事,司马琰没说,承颐便就没问。很多事,承颐认为,如果司马琰认为需要,自然会对他说,但如果不必要,就算承颐问,只怕也是白问。

回到铜阊殿,这两日都去黄得贵跟前侍候的喜福却与喜禄一起在殿外候着承颐。

冯庚将承颐送进铜阊殿后,便对承颐说道:“殿下,今日身子可有伤着?要不要请太医过来瞧瞧?”

承颐后腰处很是酸痛,自己猜想一定会有瘀青,却仍是摇了摇头。只道:“不碍事,不过是稍稍碰了一下而已。”便让冯庚退下了。

素常给他诊脉及开药的都是太医院提点胡光伟,自己的汤药有异,承颐无法知道是药方本身就有问题,还是太医院取的药有问题。胡光伟自己是太医院的提点,是十个负责太医院配药和取药的提点之一。

显而易见,胡光伟的嫌疑最大,但也不是唯一的嫌疑人。何况,想要害他的人,绝对不止一个。在一切都不能确定之前,承颐不想让胡光伟或者别的人发现自己悄悄地停了汤药。

还有一个最主要的原因,是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承颐需要时间好好理一理,尤其是今日圣旨赐给郭子沛兵权的事和七皇叔的出现,这些前世没有经历过的事,他得好好理理前世的记忆,看看这当中有没有疏漏。

况且适才进殿时,看到喜福站在殿外,似乎有话要说一般。

待冯庚退下后,喜禄帮着承颐换衣袍时,承颐对喜禄道:“我觉着后腰酸痛,你帮我看看。”

喜禄一看,便吓得慌了神,结结巴巴地说道:“殿……殿下,怎……怎么……弄伤了?”心里在想,怪不得适才冯侍卫说请太医呢!

承颐尽力扭转过自己的身子想看,却怎么也看不到。问道:“很严重吗?”

喜禄一面点着头,一边颤着声回道:“很……很大一块……都青紫了,还是请……请太医来看看吧!”

承颐摇了摇头,说道:“请了太医,又得兴师动众了,倘若有心的人认为我是故意想宣染今日惊马的事,反到不好。不过是碰伤,你一会去太医院,要点敷伤的膏药就行了,只别说是我要用。”

喜禄还要再说点什么,承颐挥了挥手,示意他不用说了。喜禄便遵从地没再吭声,默默地帮承颐换了一件宽松的衣衫后,退了出去,去了太医院。

待喜禄离开,承颐见喜福在殿外探头探脑,便唤了他进来,问道:“今日怎地不在你师傅跟前侍候?”

喜福忙躬着身回道:“正是师傅叫奴才回来,要我给殿下您带几句话。”

“哦?”承颐心里有了猜测,‘莫不是有关今日圣旨的事?’嘴里却没问,说道:“带什么话?”

喜福道:“皇上召了琰王回宫商议靖南军务,琰王建议分而治之,皇上很是赞成;在分治的人选上,其他四州均已定下,独肃州人选无法决断。琰王问及肃州刺史现在是何人时,师傅正好在旁侍候,不仅说了是郭子沛,还提了郭刺史是端淑皇后胞弟。”说到这,喜福就停住了。

承颐看着喜福,问道:“没了?”

喜福点头回道:“没了,就这些。”

承颐想了想,虽然只得了几句话,黄得贵却是告诉了他几个意思:一、琰王回隆安了;当然这个承颐已经知道了;二、建康帝对琰王还是相当看重的,急召琰王回隆安,就是为了商议靖南军务布防的人事;三、分而治之的方法是琰王提的,但从皇帝赞成,并且其他四州都已定下人选上来看,他的父皇一早便是这么打算的,只是需要一个支持者,而这个支持者最好就是一直战功卓着的琰王;四、郭子沛能掌兵权,有琰王的提点,但也有他黄得贵在皇帝面前提起端淑皇后的功劳。或者,最后一点才是黄得贵专程让喜福回来传话的意图。

承颐想清楚这些后,问喜福道:“这两日跟在你师傅身边,可知你师傅有何喜好?”

喜福忙躬身答道:“师傅极是喜欢殿下给的那个扳指,这两日都一直带在手上,轻易不离手。”

这个承颐当然知道,否则不会专门找出来送去。便再问道:“除了这个呢?”

喜福思索了一阵答道:“师傅好象还很喜欢珊瑚。昨日皇上把摆在御书房多宝格上的一个寸高的红珊瑚摆件,让师傅送到德妃娘娘的庆慧宫,师傅便带着奴才一起去的。一路上师傅极为不舍,说他新置的宅子就缺一个珊瑚摆件,还想着哪日里办好了差,找皇上讨要了这个珊瑚,怎知皇上突然就给了德妃娘娘。”

说到这,喜福抬眼看了一下承颐,见承颐听得很是认真,便又继续说道:“奴才大着胆子问师傅,为何皇上突然要将这珊瑚赐给德妃娘娘。师傅说是因为张右丞去了巴青府,怕德妃娘娘不高兴,便拣了一件东西送过去,表示皇上心里清楚暂时委屈了张家,以后会在别的地方补偿,怎知刚好选了这支红珊瑚。”

承颐听了,心里便明白了。想起母妃留给自己的东西里面,正好有一件半尺高的红珊瑚,便让喜福等着,他自己进到内殿的床塌下,取了那珊瑚装进一个描金细丝漆盒里交给喜福。问道:“你知道如何交给你师傅而不让人发现吗?”

喜福稍一思忖,答道:“今日皇上极为开心,午时便吩咐要与琰王共进午膳,师傅忙着侍候,一直都未用膳,奴才正要去御膳间帮师傅取饭食。”

承颐听罢,想着那提膳食的食盒,只要抽掉中间的拖格,要装下喜福手里这个漆盒应该不是问题。便点了点头对喜福说道:“好,你赶紧去帮你师傅取膳食。回去告诉你师傅,承颐非常感激!”

喜福忙应声,捧着盒子,躬身向后一直退到殿门处。方转身准备往外走时,承颐对着他的背影说道:“喜福,你做得很好。”

喜福抬脚的身形一顿,立时转过身,对着承颐又是一躬身,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欢悦与兴奋,说道:“多谢殿下夸赞,喜福定不负殿下栽培。”

承颐眼睛看着喜福,肯定地点了点头,说道:“跟着你师傅好好学。”

看到承颐眼中透出的鼓励和认可,喜福比得了银钱的赏赐更为开心和激动,重重地点了点头,重新转身向外行去。

章节目录 三十八 当年欠下的债 喜福离开后,承颐便行至殿侧一边的一个软塌上侧卧了下去。

他今日着实有些累了,再加回宫途中的惊吓和车厢内好一阵翻滚,身体好几处都与车厢壁相撞。虽没有明显的瘀伤,却都很是酸痛。

最主要的是,今日发生的事太多,他想躺下来好好静一静,好好地回想一下与前世的不同……

前世,郭子沛没有掌兵权是肯定的。这一点,承颐从听到圣旨的内容后,早已在记忆中反复的找寻过。他的这个亲舅舅不仅没有掌兵权,而且还一直都默默无闻、无所建树、更无进益。至承颐死的时候,都没有听说郭子沛回到过隆安城,更没有见过这个舅舅。

那今生的改变又是因为什么呢?

根据适才黄得贵让喜福带回来的话的意思,是说父皇早就打算将收回的兵权让五州分管。在其他四州上的人选都已定下,独肃州没有定,向七皇叔征询意见。七皇叔提出可以由刺史兼任,但却不知现任的肃州刺史是谁!

一个掌冀北兵权的都统,不知道同为边镜守备的靖南肃州刺史是谁,好象有点说不过去。那就是说,七皇叔是在皇帝面前假装自己不知道原本的肃州刺史是谁,而是就事论事的表示可以让一州的刺史代领兵事。

这样的事,上一世七皇叔有没有做呢?承颐皱着眉思索着。想到上一世,七皇叔总是没有理由的尽量护着自己,承颐觉得,如果上一世父皇同样在这事上询问过七皇叔,七皇叔肯定也这般说了的。

只是上一世为什么郭子沛没有在刺史的官职后加上‘使持节督肃州军事’的封号,这一世却有了?或者还真如黄得贵想在承颐面前卖好那般,是由于黄得贵适时的在皇帝面前提了端淑皇后,才促成了皇帝的这一决定。如果真是这样,那自己的那个扳指前日送得太及时,而今天的这尊红珊瑚也送得值得。

前世,七皇叔这个时间段回隆安城,承颐并不知道。但是琰王离开隆安的事,却是整个隆安城的人都知道。据说,琰王当时在自己的府中发了狂,打杀了好些家仆和婢女,还打死了自己身边的侍卫,然后连皇帝都没告知,就直接回了冀北。

这事在当时很是轰动,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是隆安城的人茶余饭后谈话的主要内容。

可是今日见到的七皇叔,温煦可亲,哪有一点要发狂的样子?想到这,承颐觉得,必须让魃和魈好好去查查,七皇叔的王府里到底有什么隐情,会惹得刚从冀北回来的七皇叔发狂。

承颐对着空旷的殿内唤了一声‘魃’,可是等了很久,却没有象往一样等来那个黑影。又连唤了两声,都没有等到魃的现身。

承颐很是奇怪,自从第一次唤了魃他们出来后,魃总会时不时的隐在自己的身边,任自己随叫随到。如果有事需要离开,也会事先想办法知会承颐一声的。

今日自己出宫去郭府,因想着是在城内的繁华地带,又有冯庚跟随,便没有想着要魃他们一同去护卫。没想到回来的路上反到出了事,幸得七皇叔刚好经过,出手相救。如今唤了几声,都不见魃出来,想来魃必然不在铜阊殿。

‘莫不是出了什么事?’承颐想着,起身去到里间床塌前,俯身从床头的暗格处摸出一个焦木所制的无核哨子。这就是承颐六岁生辰时,郭贤妃送给他的生辰礼,让承颐一定要收好,不可丢弃。却没告诉承颐吹两短一长的哨音,便可唤出魃。

重生后的承颐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用它召出了魃。魃告诉过承颐,这个哨子无核,声音不大,但传音远。如果他们不在承颐身边,而承颐遇紧急事,又需要找他们时,可以吹响哨子叫他们。

承颐将哨子握在手里,犹豫着要不要现在吹响哨子将魃他们叫来。突听得殿外有脚步声响起,且伴随着喜禄的声音:“殿下,奴才从太医院回来了。”

承颐吩咐过,他在内殿时,如果没有吩咐,不能随便进内殿。喜禄虽然近身侍候了承颐一个多月了,但承颐不认为现在是将魃他们的存在告诉喜禄的时候。上次让冯庚知道都是迫不得已的事,越多的人知道魃他们的存在,自己就少了一分保命的把握。

所以,听到喜禄的声音,承颐还是先将那个焦木哨子放回了暗格里,才对着外面的喜禄说道:“进来吧!”

喜禄听了这话走进殿内。

承颐问道:“可有取到膏药?”

“取到了。”喜禄一边回答,一边忙从衣袖里掏出一个小罐子,打开来露出罐里面装着的黑乎乎的糊状膏药。又拿出一个小布包,从里面抽出一条长长的白中泛黄的纺布,说道:“太医院的医士交待了,将膏药敷在伤处,再用这条布带缠住。”

承颐一边俯身侧躺上卧塌,一边问道:“可有问你是谁要的?你又是怎么说的?”

喜禄脸上露出一丝极为不自然的表情,回道:“问了,奴才回说是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跌伤了屁……屁股,不方便请医士看,那医士便给了膏药。”说罢,将头埋得更低一些,抬步跟行到卧塌处。

承颐背对着喜禄的脸不由得偷笑了一下,没有怪喜禄在自己面前说‘屁股’这一类不雅的字。由着喜禄小心地替自己解开侧襟的袢扣,露出右侧腰的瘀伤处,细心地敷药,缠纺布,再将衣衫扣好。

待一切都弄好,承颐没有起身,只轻轻地摆了摆手,道:“你下去吧!今日我也累了,想先歇一会。”

喜禄轻声的应了声‘是’,将锦被替承颐搭在身上后,轻声地退了出去。

喜禄退下去后,承颐并没有真正的睡下,仍旧睁着眼想问题,努力地从前世的记忆里搜索着关于七皇叔的事。

前世的确还有一段记忆是涉及到七皇叔打杀家仆和婢女后离开隆安城的,不过却是在过了很多年后,承颐已经瘸了一只脚,病得起不了身时候,方才在七皇叔来看他时,无意中知道的。

那时,五皇兄已经登临大宝,正在清算与他争夺皇位的兄弟们的旧帐。曾经最有希望坐上那个位置的三皇兄司马长宁首当其冲,那些曾经跟随三皇兄的人全都脱不了干系,礼部郎中曹卫礼一家自然也在其中。

五皇兄要收回七皇叔手上的兵权,七皇叔在交回兵权时与五皇兄似是谈了些条件,其中一条便是保了曹卫礼,让本来定了要斩首的曹卫礼改为流放。

承颐当时听了后表示不解,在七皇叔前来看他的时候问起。

七皇叔没有过多的解释,只说曾经无意中害死了曹卫礼的长女。救曹卫礼,只当是还了当年对曹家小姐欠下的债。而当承颐追问当年发生了什么事?又是什么时候的事,七皇叔说的时间好象就是这次回隆安的时候,但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却怎么都没说。

章节目录 三十九 九皇兄的族亲 承颐已经躺在床塌上胡思乱想了半个时辰左右,魃回来了。承颐并没有用哨子催促他,是魃自己回来的。

看着魃自己现身并出现在帏幔之后,承颐知道应该是魃有事要说,便没有追问他何以不在。

“少主。”魃先开口唤道。

承颐一动不动地侧躺了半个时辰,觉得压着的左臂有些发麻,便挪了挪身子,转成平躺。嘴里应了一声:“嗯!可是有事?”

魃回道:“魍他们有消息了。”

听到是魍他们的消息,承颐坐起了身,问道:“可是找到人了?”

魃道:“是。找到了。魍说秦江那边的关系也处理清楚,他与魉两人已经带着人上路,如今已在回来的路上了。”

承颐听了,这两日一直没有再砰砰乱跳的心,似乎又猛烈地跳了两下。抬手捂住心口,承颐深吸了两口气后,说道:“好。”隔了一会才又问道:“大约几时能到隆安城?”

魃回道:“秦江到隆安,先走水路到怀柔,再从怀柔转陆路回隆安,不过十日的路程。魍发信时已说上路,今日收到的消息,他们在路上至少已经走了三四日了,左右不过七日的时间,应当就会到了。”

承颐听了点点头,问道:“前一阵子,让魈在东郊置的庄子可是得了?”

魃回道:“魈说已经得了,这几日正着人洒扫,还想着问少主打算派谁去当管事?”

承颐想了想,说道:“这几日凌先生移到了灵泉山庄暂住,怕是一时半会儿不会回九安街。就让郭顺到那庄子暂时打点一下,等找到了合适的人再说。”稍顿又道:“传信给魍,回来先不进隆安城,就到东郊的庄子上等着,到时我会先到庄子上看看。”

魃点头应‘是’。

见魃没有要说的话,承颐问道:“你和魈近几日可还有别的事要忙?”

魃听了这话一怔,忙躬身回道:“并无他事。殿下可有吩咐?”

承颐说道:“七皇叔回隆安了。今日去郭府参加郭太夫人的寿宴,回宫的途中驾车的马突然受惊,七皇叔恰好出宫遇上,出手制住了受惊的马,并从马腹处检出了一种细针。想来是有人在马行驶过程中用针射了马,方引得马在街上发狂。”

“少主可有受伤?”魃问道。全身只有眼睛露在外面,眼神里有明显的关切之意,却无吃惊的样子,这让承颐觉得魃似乎在来见他之前就已经知道了这事一样。

“车厢颠簸时,撞了几下,只是些微的酸痛,并无大碍。”承颐有些疑惑,却没有问出来。

魃的眼神再次看向承颐,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态,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承颐也不强求,说道:“七皇叔长年镇守冀北,几年难得回隆安一回,也不知他那王府如今是个什么样,听闻七皇叔的王妃是父皇帮他选的?”

魃回道:“是,就是八年前琰王立了大功,趁着封王的时候,皇上一道赐了婚,琰王妃是六部司仓曹主事贺远信之次女。”

“六部司仓曹主事?”承颐有些讶异。一个正六品主事的次女指给七皇叔当王妃,他自己的父皇对七皇叔还真是‘看重’。不知被皇帝看中,出了一个‘王妃’的贺远信家,算是幸运还是不幸。

“嗯!”魃答道:“说起来,贺主事与九皇子的母亲贺宝林还是族亲。”

“九皇兄?”承颐听了这话,脸色一变,不自觉地声音都高了许多,追问道。

“是。”魃肯定地答道,却不明白十一殿下为何突然这般惊讶。

承颐顾不得胸前的心跳突然地加快了许多,起身双脚落地,没有趿鞋,就在床塌前开始来回地走动,思绪也开始飞快地转动。他在想问题时,喜欢这样无意识地来回走动。

魃看到承颐光着脚,连鞋都没有穿,想提醒承颐,便开口叫了一声:“殿下……”

哪知承颐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急切地说道:“不要吵我,等我想想,等我好好想想。”双脚来回不停地交换着走动,急切而又慌张。

凡事只要一与九皇兄有关联,承颐便会莫名的觉着诡异和恐慌。前一世的经历表明,世上那许多龌龊肮脏的事,只有别人想不到,却没有九皇兄做不到的。他好象突然有一种感觉,似乎是知道前世七皇叔为何会突然发狂了。

‘不、不、不,这不行!’承颐大脑里这样想着,他不可以让七皇叔这样离开隆安城。前世,七皇叔突然打马回了冀北,连父皇这边都没有辞行,父皇后面可是降了罪的。不仅削了七皇叔武官的品阶,还往冀北派了卢慎林去当监军,掣肘于七皇叔。

“魃!”承颐突然顿住身形,对魃吩咐道:“从现在起,你不用呆在铜阊殿这边。即刻去琰王府隐匿起来,帮我看着七皇叔,一旦他有什么过激的举动,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拦下他。”

“过激的举动?”魃有些不明所以的问道:“什么样的举动叫做过激的举动?”

承颐被魃问得有些呆滞,不知怎么跟他说,只得一跺脚,说道:“比如要打杀府里的人什么的?”

魃更是迷糊了,说道:“琰王好好的为何要打杀府里的人?如果府里的人真有错处,他是王爷,要打杀府里的几个下人,也不为过吧?”

承颐急得跳脚,没法跟魃请明白,说道:“不管怎样,你发现有什么异动,就及时报告给我。另外,密切监视七皇叔的那个王妃,还有王妃身边的人,但凡是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都一一报知我。”

魃看到承颐着急的样,理智地没有再问,干脆地点头应‘是’。

承颐又道:“还有,这几日把魈也叫上吧!让他放下手头里的事,重点查一下司仓曹贺家与九皇兄来往的情况,还有琰王妃与九皇兄可有来往?”

听到承颐这样吩咐,魃的眼中闪过异色,也生出了些许急切。点头应了声‘是’之后,便要离开。

不想承颐又叫住房了他,说道:“对了还有,再查一下曹卫礼长女现在何处。如果可以,看能不能找到人监视一下曹家小姐的近日的行止。”

承颐在说出这话时,甚是为难和犹豫。他身边能够派出去用的人统共就六个,魍和魉被派去了秦江寻人;魅和魑都在灵泉山庄,一个负责保护凌先生,一个守着姜家小姐;只留得魃和魈。自己安排的事那么多,还不在同一个地方,还真是为难他们。

想到这,承颐不禁有点迟疑,用询问的语气问道:“要不,去灵泉山庄,调魅回来帮手?”

魃摇了摇头,道:“属下与魈能办好殿下交待的差事,只是殿下这里……”

承颐忙说道:“我这里没事。我会尽量不出铜阊殿,如果有需要,还有冯庚。”

魃听到承颐说到冯庚,眼色有些莫名。那个侍卫嘛,忠心可能还算可以,武功嘛就不是那么太高了……不过想着承颐说尽量不出铜阊殿,就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章节目录 四十 不晓事的表妹 经过了两天的磨合,姜筱璕终于感觉现在的这付小身板接纳了自已。终于可能象一个正常五六岁的孩子一样走路,而不再蹒跚了。说话也明显的利落许多,至少可能完整的说出一句话。

也许话与话之间的间隔稍微长了一点,可是谁不会体谅一个头部受了伤的六岁小童说话慢一点呢?

这两日因为头部受伤而导致的‘不利于行、不良于言’还有另一个好处,那就是谁都不会要求她多说话来回答她们心中想知道的事;反而因为她头部受了伤,‘忘’了很多事,正好由别人来告诉自己;就好比赵梓桐赵四小姐。

赵四小姐醒来后,除了刚醒时冲动想寻死,在姜筱璕对她说了活着不易、要活好之后,便没再寻死。这当然不是说姜筱璕劝说住了她,而是她自己冷静后想清楚了一些事。

毕竟是世家大族里教育出来的嫡小姐,曾经的教养和见过的世面,也不允许她一直懦弱下去。

所以,当她冷静下来,并从二丫那里打听到是凌先生救了自己以后,便主动地让二丫请了凌先生过到馨兰院,用了世家小姐标准的礼仪正式地拜谢凌先生的救命之恩。

弄得凌宵原本以为她是身体不舒服,急冲冲地赶了去的,未曾想是谢自己。凌宵想说不是自己救的她,是她那个小表妹,姜家小小姐。可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告诉她前晚的诡异。再一想,又确是自己施针让她顺畅了气息,最终还是半推半就、手忙脚乱地受了她的礼。

赵四小姐感谢之余又表示自己的小堂妹暂时身体还有不适,还得叨扰凌先生这山庄一些时日。

这本是十一殿下的山庄,凌宵并不知道承颐想要将山庄转到自己的名下。只是得了魃的嘱咐,说不要露了殿下的名讳和身份,便嗯嗯啊啊地支唔过去,只说‘不叨扰,住多少时日都无妨’。

赵梓桐当然不会一直住在这,只是如今隆安城里的情况怎样,自己并不清楚,怎么样也得弄清楚了局势才好做下一步的打算。这段时间内,在自己没有办法找到别的地方安身之前,有了凌宵这句话,至少暂时可以安下心来打探消息。

赵四小姐在偿试找二丫问隆安城现在的情形后,发现二丫连姜、赵两个世家的灭族都不知道,就放弃了从二丫身上打听消息的想法。

她也曾尝试让二丫去问她爹,这个山庄的刘管事,如今隆安城对姜、赵两家的事是怎么一个说法。可是在二丫被刘管事狠狠地骂了一通,红着眼回来之后,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不方便总是去找凌先生,凌先生不只是一个医者,也是一个男人。身体上的不适找一下还说得过去,如果总是找一个外男来说话,哪怕自己的本意只是想打听点消息,也是不合礼仪的行为。

万般无奈之下,赵四小姐便想到了自己小表妹身边的那个黑衣人。

凭着女性的直觉,她自然能觉出魅是一个女性。而且她能感觉得那个黑衣人是在保护小表妹。黑衣女人在说到救起小表妹时,小表妹头部流了很多血,那就说明是她救了小表妹,至少救小表妹时,这个黑衣女人在场。

她甚至有一个猜测,这个黑衣人说不定是姜老太爷留下的人,就象自家的老太爷不是也做了一些准备?

想到那两个被悄悄先送走的弟弟和堂弟,她深悔自己好不容易被救活过来的那一刻,居然忘了自己还有两个弟弟在外,只想着父母亲人均已惨死,自己也不愿独活。没有深想就决定去死,幸而得人拦下,保全了这条命。

所以当赵四小姐终于理清了自己的思绪后,去到姜家小表妹那里打探情况时,那个护着小表妹的黑衣人离得远远的,只让小表妹不离开她的视线,偏又不听她们之间的谈话时,赵四小姐有些郁闷了。

连着两天下来,小表妹逐渐说话利索了,能够完整的说一句整话后,赵四小姐就更加的郁闷了。

这个伤了头部的小表妹很多事情都忘记了,对姜家的事不甚清楚,甚至对整个大庆朝都不了解。反而是小表妹缠着她这个来打探消息的人,一件一件地把事情说给小表妹知。

但是有一件事,赵四小姐认为小表妹绝对不可能知道的事,这个小表妹居然知道,那就是他们赵家悄悄地将这一辈最优秀的两个男孩送到赵郡的事。

小表妹甚至知道送走的是赵卓衡和赵卓恒,这就不得不让赵四小姐惊骇了。毕竟这件事是赵家的秘密,原本就老太爷、父亲、母亲和二伯知道,她自己也是在发现小弟卓恒不在了,才从母亲那里悄悄打听出来的。

可小表妹说她是死过一次的人,所以她的魂魄见了姜、赵两家的两位老太爷,自家的老太爷要她们去赵郡找两个弟弟。

对于这一点赵四小姐半信半疑,不过赵郡她是肯定要去的,毕竟两个弟弟,还有堂姑母都在那里。这个小表妹虽然姓姜,可也算半个赵家人,一起带着去,堂姑母应当不会有想法。

交谈中,赵四小姐发现三姑奶奶对这个小表妹也太过娇宠了些,都六岁了,居然全不知道家中的亲戚长辈、以及这些长亲戚之间的相互关系!更不要说与姜家、赵家有关的姻亲,拐了弯的亲戚。

因为,小表妹居然向她这个赵家的人打听她们姜家都有哪些姑娘嫁出去?分别嫁的哪些人家?

她们这些世家大族里出来的小姐,哪个不是四五岁启蒙识字开始,便要先将族普及家中亲人的姓名、称谓、相互之间的关系都背会?

再大点就要知道有些什么姻亲,不要走亲戚时连亲戚是什么亲、姓啥名谁都不知道,那是要被人嘲笑的。到十岁上,嫡女都是要嫁给大家族当宗妇管理内宅大院的;开始学管家的时候,便要将世家大族、勋贵、朝官的各种关系背熟;嫁人以后夫家的人情往来,就全要由当家主母来主持了……可这个小表妹……

赵四小姐看着小表妹缠在头上的那块才换过的白色帛布,不禁为她以后有些忧心。暗暗下定决心,三姑奶奶不在了,姜家也没什么人了,少不得以后得由她这个做姐姐的来教导她了。

章节目录 四十一 被撵回来的魃 早晨,不知名的鸟儿一早就在庭院里争相卖弄自己动人的歌喉。

被吵醒了的承颐起了身,只着中衣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一股新鲜还夹杂着花气芳香的空气扑面而来,伴随着一缕缕金色的阳光射进殿内。新的一天开始了。

听到有声音响动,一直守候在殿外的喜禄即刻轻声问道:“殿下,可是醒了?”

承颐‘嗯’了一声,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后,才唤道:“进来吧!”

紧接着便是喜禄带着喜贵,端着承颐洗漱的用具走了进来。喜贵端着盆,喜禄侍候承颐洗濑,然后更衣,间中还出去吩咐喜富到御膳间取承颐的早膳。

打从昨日起,承颐就已经吩咐喜富和喜贵不必再在外院做洒扫的活,而是进到内院,让喜禄带着他们做事。魍既然传信来说人已找到,那么许多事也该着手准备了。

喜富取了早膳回来时,悄声对喜禄说道:“喜禄哥,今天进御膳间取殿下膳食的时候,正好听到有人在说十一殿下昨日回宫,路上惊马的事。”

喜禄看了喜富一眼,点了点头。喜富便闭了嘴,跟着喜禄将早膳摆上桌面,将食盒挪开退至一旁。

承颐过来吃早膳时,喜禄在一旁侍候,喜富就在一旁看着喜禄的行事。待承颐吃完,喜禄帮着承颐净手时,才将喜富说的话告诉了承颐。

承颐想了想,说道:“昨日是在闹市,知道的人必然不少,消息迟早会传到宫中,只怕今日得不着清静了。

话才说完,喜贵就在殿外禀报:“殿下,庆宁宫的德兴公公奉贵妃娘娘之命过来看望您!”

承颐轻笑了一下,将擦手的巾帕扔回给喜禄,说道:“快请李公公进来!”

李德兴,李贵妃身边最得势的大太监,本姓王,得了贵妃的宠信,赐姓李,便不要了王姓。今日能把他派到铜阊殿,承颐都有些意外。

得了承颐的吩咐,喜贵恭敬地将李德兴让进外殿。

李德兴见到承颐,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后,就尖着那幅公鸭嗓说道:“听闻十一殿下昨日在宫外受了惊,贵妃娘娘很是担心。本来娘娘打算亲自来探视殿下的,奈何娘娘近日身体也有些不适,就命了奴才一定要亲自来替娘娘看看殿下,可曾受伤?”

承颐听他说是替贵妃来的,只得抬手拱了拱,以示对贵妃娘娘的敬意。然后说道:“多谢贵妃娘娘挂怀。不过是惊了马,在闹市里跑了一段,幸得没有伤着人,承颐亦是无碍。”

李德兴看了看承颐的确不象有事的样子,便道:“幸得殿下无事。可好好的那马怎么就惊了呢?”还不待承颐回答,便又道:“听闻是琰王制住了受惊的马,还一路护送殿下回的宫?”说到这,用一种探询的目光偷眼瞅向承颐。

承颐心下了然,这才是来探视的主要目的。点头应道:“正是,多亏七皇叔正好出宫遇上,出手拍晕了那马。又见承颐的车驾无马可使,便借了他的马拉了车将我送到宫门处。”

“哦!”李德全说道:“殿下与琰王很是熟识?”

这话由一个奴才问出来算是无礼了,不过他既然说代替贵妃来,承颐就假装不知,露出愕然的表情,说道:“承颐与七皇叔第一次见,如果不是冯侍卫唤出‘琰王’,承颐都不知道那个脸上有伤的人便是七皇叔。”说到‘脸上有伤’几个字时,脸上露出害怕的表情。

李德兴看到承颐这个样子,确实不象作伪,便媚笑着道:“也是呢!琰王去战场时,殿下都还没有出生。琰王去到冀北一呆就是十三年,统共回隆安城都没几回,殿下是没什么机会见到琰王爷的。”

说到这,便向身后跟着的那个小太监招了招手,那个小太监手上捧着托盘走上前来。李德兴指着托盘上的一个盒子说道:“贵妃娘娘知道殿下一向身子弱,昨日又受了惊,便命奴才送来一支山参,给殿下补补身子。”

承颐忙道了谢,命喜禄接过。又寒暄了几句后,李德兴才领着小太监离开。

如此这般,好几个宫里陆续都有派人送了些滋补身体的补品过来,陆陆续续地拖到近午时才停。

承颐望着那一架子补品心里在冷笑,不知七皇叔这一程护送,有多少人会生出另一番心思。然后转身向内殿走去,吩咐喜禄道:“我有些累了,想要歇息一会,再有什么人来,都拦下。”

喜禄应声将内殿的殿门替承颐关上,自己领着喜贵在外殿整理那些刚送来的补品。

承颐刚进到内殿,就看到魃的身影落到帏幔后。便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魃蒙着黑布的脸看不到表情,只听他答道:“属下一早就来了,只是殿下一直没空。”

承颐听他这般说,不禁有些心急,问道:“可是琰王府有什么异常?还是七皇叔有些不妥?”

魃听了承颐这般问,极为讶异,回道:“琰王府看起来一切都还好,琰王也没有不妥?”

承颐听了稍稍缓了口气,转念又问道:“没有异常,你怎地一早回来了?不是让你们好生盯住琰王府的吗?”

“额……”魃犹豫着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额……什么?有什么就快说,可是想急死我?”承颐听到魃这般犹豫不决的话音,便有些焦燥起来。

魃听得承颐焦急,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说道:“其实属下昨夜与魈一同伏在琰王府的墙头上时,就被月侍卫给发现了。”

“啊?”承颐一时没听明白,问道:“月侍卫?哪个月侍卫?”

魃说道:“就是琰王爷身边的侍卫总领,月隐玄。”

“七皇叔身边的侍卫总领?他功夫很高吗?比你要高很多吗?怎么你们才去就被发现了?”承颐极为不相信地问道。

在他的认知里,冯庚在皇宫的侍卫里功夫算是不错的了,但比起魃他们差了可不止一点半点,他以为魃他们至少算得当世的高手了。哪里会想到只是伏在墙头就被七皇叔的侍卫发现了。

魃极是为难地挠了挠头部,终于说道:“其实我们都是月统领一手训练出来的,我们要想在他眼皮底下做什么事,而不被他发现,几乎不可能。”

“啥?”这次承颐是真的傻眼了。母妃留给自己的这些影卫是七皇叔身边的侍卫统领训练出来的?

“属下等六人都不是隆安城的人,而是冀北一带的孤儿,是七皇爷收留了我们,并由月侍卫训练和教授武功。六年前,我们被选中派到隆安保护殿下的安全。”魃不间断地说完这些话,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承颐听了这话,半天回不过神。他一直有猜想这六个人的来历,却怎么也没想到是七皇叔送来的人。如果真的象魃说的这样,那么母妃能瞒着父皇和一众宫妃的众多耳目,给他留下这六个武功高强的影卫的事就说得通了。

可是,为什么七皇叔会帮着母妃呢?承颐突想起昨日七皇叔在马车上给他说的“曾经有一个非常聪明的女人”,难道七皇叔口中那个聪明的女人就是母妃吗?母妃和七皇叔一直都有联系?如果是这样,七皇叔帮着舅舅得兵权,又护着自己的这些行为同样也可以说得通了。

章节目录 四十二 再次回到王府 承颐的思绪游移着,忽然觉得不对劲,现在不是该想这些问题的时候,他们正说着魃为何离开琰王府的事。便对魃说道:“这些事过后我再细细问你,现在重要的是,你们被发现了就回来了?”

魃极为不自在地回答道:“被发现了,当然就被月侍卫撵回来了。然后我回宫里守着殿下,魈去曹家查曹家大小姐的去向。”

“慢着。”承颐突然回想起什么,盯着魃问道:“你说七皇叔身边的那个侍卫叫月隐玄?”

魃肯定地点点头,应声道:“是,平时大家都叫他月统领。”眼睛里,对承颐的反应有些疑惑不解。

承颐突然拔高了声音,完全不象平日里平静的低语。厉声对魃吩咐道:“你现在马上叫上魈立刻回到琰王府,就算那个月侍卫发现了你们,你们也要守在王府附近。如果月侍卫要撵你们,你们就告诉他,七皇叔有危险。”

魃听了这话,眼睛瞪大了几分。

承颐看着呆怔的魃,急得想跳脚,厉声喝道:“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去呀!”

魃这才抱拳,匆匆行了礼后离去。

魃走后,承颐的身体有些发抖,说不清楚是害怕还是紧张。

月隐玄,他想起来了,前世说七皇叔发狂杀的人中,还包括七皇叔自己的侍卫,名字就叫月隐玄。但是皇叔后来曾说,侍卫不是他杀的,是为他挡刀死的,他之所以匆匆离开隆安城,是因为他当时已经身负重伤……

魃在给魈传了信后,自己先赶去了琰王府。

琰王府是建康帝赐给司马琰的府邸,也位于隆安城的东区,但却不在瑞安街,连瑞安胡同都没挤进去,而是位于隆安城的东南边,与那些做生意、开铺子的商业街道混杂在一起,甚是吵闹。

当时因着司马琰满了十五岁出宫建府,以皇子的规格建制,府邸的大门仅开得四门。后来司马琰虽加封为王,司马琛却没有给他再另赐府邸,只是在原来的皇子府上挂了一个琰王府的牌匾。而司马琰自己十多年几乎都没有生活在隆安,便也没去在意。

再次回到琰王府的魃并没有刻意地去隐藏,所以月隐玄轻而易举地就发现了他。

月隐玄沉着脸对再次出现的魃问道:“你们不是不知道王爷有多重视十一殿下的安危,选了你们六人送到隆安城,就是为了好好保护殿下的。为何不好好地守着殿下,又跑来这里?”

魃施礼后回道:“月统领,属下本已回到殿下身边,可殿下又命属下一定要回到王府,还说王爷会有危险。”

月隐玄一听这话,眼睛微眯,追问道:“殿下为何会说王爷有危险?”

魃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说道:“殿下没有说,只是让属下过来王府守着。”

月隐玄皱了皱眉,再问道:“殿下还说了什么?”

魃认真地回想了一下,说道:“殿下很急,催着属下过来,其他都没说。倒是昨日让属下过来时还吩咐了些别的事。”

月隐玄问道:“殿下还吩咐你们别的什么事?”

魃回道:“殿下要我们查贺仓曹与九皇子那边平日里可有来往。”稍顿,偷眼瞧了一下月隐玄。

仅这么一个动作,就被月隐玄瞧在了眼里。月隐玄说道:“有什么就直接说,不要做那些画蛇添足的小动作,让人一眼就看出你们心里还有话说。你们是我训练出来的人,就算只是动动眼皮,我都会知道。”

魃忙回道:“殿下还让查王妃和王妃身边的人与九皇子可有来往。”

‘丝……’听了这话,月隐玄不禁吸了一口气,追问道:“殿下真是这样吩咐的?”

魃点头肯定。

“可有说为什么吗?”月隐玄问道。

魃摇着头回道:“殿下很有主见的,只吩咐我们做事,从不多话。”说到这突然想起还有一事没说,便补充说道:“对了,殿下还让我们查礼部郎中曹卫礼家的长女这几日的动向。”

“礼部郎中曹卫礼?”月隐玄思索着问道:“曹卫礼的长女跟王爷的安危也有关系?”

魃摇了摇头,说道:“属下瞧着曹家小姐与王爷的安危没什么关系,反倒与殿下有点关系。”

“哦?”月隐玄奇道:“有什么关系?”

魃道:“我们昨日才查到,曹卫礼的长女是他过世的夫人所生,而他那过世的夫人姓姜。前几日,殿下刚好带着属下等救了姜家的一位孙小姐,如今放在西郊的一处庄子里养伤。”

“姜家?可是前几日刚灭族的国公姜泽祁家?”月隐玄问道。

魃点头应是。在月统领的眼神示意下,将他们如何去灵隐山,找到灵隐寺,又如何救了那位姜小姐的事说了一遍!

月隐玄听完沉思了好一会儿,对魃说道:“这事我会跟王爷报告,待王爷定夺后自有安排。你们也不好好想想,王爷入隆安城怎会不带人护卫王爷的安全?只是没有安排入城而已,有需要自然会从城外调人进来。如今殿下认为是王府内有危险,那就会调人进王府。你且先回到十一殿下身边去,殿下身边没人会更让王爷担心。”说吧已然转身离去,不容魃有所分辩。

魃站在那里进退不得。想着承颐急切地样子,魃就算自己回去,可能还是会被殿下再次撵回来。看来只能找一个王爷和月统领都不可能会去的地方,那样不会发现自己在王府。而自己其实还这王府内,真有什么事也可以及时出现。

殿下也说了在王府附近也行,何况自己还通知了魈,要是魈冲进来,又给月侍卫撵回去怎么办?魃给了自己留在王府更充分的理由。

在魃和月隐玄谈话的时间里,他们没有看到,一个妇人,领着一个婆子并一个丫环朝司马琰所在书房走去。

那妇人约摸二十多岁的样子,肌肤微丰,合中身材,修眉端鼻,精致的妆容下,也算得上容色清秀,她便是琰王妃贺文秀了。一个四十余岁的婆子扶着她,旁边还跟一个提着食盒的丫环。食盒里装的是一碗贺氏亲自为琰王熬的滋补汤。

章节目录 四十三 下药是为哪般 月隐玄行至司马琰所居的院子时,正遇上贺文秀领着仆妇和丫环从里面出来。月隐玄连忙侧身让在一旁,恭敬地行了一礼。

看到贺文秀脸上有难掩的欣喜之色,月隐玄心里不禁暗自奇怪。

这位王妃自打八年前嫁给王爷以来,虽未与王爷见上几面,但每次见到王爷脸上的那道伤疤,从初时被吓得躲闪,到后来的不屑与鄙夷,什么不善的表情都有,独独没有欣喜之色。‘今天倒真是奇了。’

想起适才魃说的那些话,他皱了皱眉,加快了脚步,朝院中走去。

司马琰住的地方是琰王府内坐南的一间庭院,与其他院子都相距较远,与王妃所居的东院也隔着些距离。建府十三载,司马琰真正回来居住的日子,全部加起来恐怕不过百日。

月隐玄穿过庭院,进到屋内时,见到司马琰正坐在一张案几前,看着一本兵书。

他进去时,司马琰抬眼看了一眼是他,便又转眼看向手里拿着的书,嘴里似是不经意地问道:“今日府里可有接到拜帖?”

月隐玄躬身答道:“倒是有一些,都是以前在冀北呆过的武将,品阶不高,朝中四品以上的文官都不敢对王爷表现亲近。”

司马琰没有吭声,手指捻起一页书角,翻了一面。

月隐玄继续道:“不过三皇子府上倒是送了拜帖过来。”

“哦?”司马琰看书的眼神转了过来,说道:“司马长宁?”见到月隐玄点了点头,司马琰略一思忖后,轻笑着又将视线转回到书页那边,说道:“他还是这般的沉不住气,李辅灵和贵妃那边怕是不知道。”

月隐玄想着适才看到贺文秀的表情,说道:“适才属下在院门外遇到了王妃,不知王妃来寻王爷……”

司马琰头也没转地淡淡说道:“说我长年在外征战辛苦,为我熬了一碗滋补的汤送来。”

月隐玄听了,不知怎的就突然想起魃说的十一殿下的那些担心。问道:“王爷喝了?”

司马琰慢悠悠地说道:“用银碗银汤匙盛的,诚意十足,我有理由不喝吗?我若不喝,怕是现在都还不会离开。”

月隐玄不禁有些急,说道:“可有些毒即使是银也不会变色的。”

司马琰终于将书放了下来,看着月隐玄道:“这十年来,我这身子什么毒没试过?万俟人的蛇毒我都挨过来了,可见一般的毒对我没用。”

月隐玄还是极不放心地说道:“世上的事说不清楚,就算是普通的毒,王爷您也绝不可以拿自己的身体去试,我们还是去寻一个大夫来看看吧!”

司马琰眼带异色地看着月隐玄,说道:“隐玄,可是发生了什么事?看你这般紧张。”话虽这样说,却是起了身,走到外间放置在角落的一个盂盆旁,将手伸进嘴里搅动了两下,猛然间一反胃,一个喷射,刚刚饮下的那碗汤便吐到盂盆里。

月隐玄忙端过案几上的茶盅走过去,递给司马琰漱口。司马琰又将手伸进嘴里两次,又呕了好些东西出来,直到吐无可吐才直起身。接过月隐玄递过来的茶漱了口,坐回到前面坐着的椅凳上,方道:“说吧!”

月隐玄这才将魃两次来琰王府,以及承颐对魃的那些交待都说了出来。

司马琰听罢,一边沉思着问道:“承颐真的这般吩咐魃?”一边不由自主地去端桌上的茶盅饮茶。许是适才呕得太厉害,他觉得有些口渴,不知不觉地饮了好几杯。

月隐玄看着司马琰又抬起了茶杯,不觉有些讶异。王爷平素并不怎么饮茶,这是他为王爷续的第五杯了。禁不住问道:“王爷可是觉着口渴?”

司马琰一口气喝完那茶,仍觉得有些不过瘾,放下茶盅,扯了扯衣领处的袢扣,说道:“怎地才四月,这天就如此这般地燥热。”

月隐玄侧头看一下外面的天,虽然太阳的光线很好,可日头并不是很晒。四月的隆安城并不是很热,自己身着夹衫也没有觉得热。便道:“不会啊!今日这天虽是睛天,日头并不足呢!”

转回眼看看司马琰,竟然发现王爷的脸有些发红,就连眼睛都微微起了红色。不由得心头一禀,转眼看向王爷适才吐的盂盆,心道:“难不曾真是被下了药?”

忙走前几步,来到司马琰身边,抓起司马琰的手腕便搭了上去,问道:“王爷,除了热可还有其他不适?”他侍候在司马琰身边十余年,为了照顾时常受伤、中毒的主将,也粗略地跟着军医学过一段时间的医理,虽不十分精通,简单的脉案还是能判断一些。

司马琰听了月隐玄的问话,突然涨红了脸,甩开了月隐玄搭在自己手腕,说道:“就是觉着燥热。”他可不想让月隐玄发现,大白天地就是跟自己的侍卫说说话,会突然生出那方面的想法。这要说出来,丢人不说,他的手下还为认为自己那方面的取向不正常。

月隐玄见自家王爷甩开了自己替他把脉的手,有点着急地说道:“王爷,俾将觉得那碗汤可能真的有问题。”

司马琰听了月隐玄的这话,再想想自己前面一直坐在这里一早上都没有觉得什么,就在饮了那碗汤之后,与隐玄说着话,不知不觉地就想渴,燥热,还……他仍有点不置信地说道:“我不是已经吐出来了?”

月隐玄道:“那汤终究是过了王爷的身体。但凡是吃下去的东西,过了身体,多多少少便会有些残留的,何况王爷又还让汤在腹中停留了好一会才吐出来的。只不知这是个什么毒,居然连银碗都不变色。”说着,脸带疑惑地看向司马琰,伸手想要再次为他诊脉。

司马琰想着自己身体的反应,瞬时便明白过来。躲过了月隐玄伸过来的手,越发地胀红了脸,咬着牙说道:“不是毒,是春药。”

月隐玄一阵呆愕,‘王妃给王爷下春药?’这让他一向反应灵敏的大脑变得迟钝。愣愣地说道:“王妃不是一直都避着王爷的吗?难不曾现在想要和王爷……”

说到这,月隐玄偷眼看着司马琰,见他的脸也闪着意味不明的表情。

月隐玄思索着说道:“不对啊!王妃一直对王爷敬而远之。以前是害怕,现在倒是不怕了,可昨天都明显的是一脸的……”

说到这,月隐玄突然地收住了话,看着司马琰的脸由红转紫,立马把没有说出口的‘嫌弃’两个字吞回腹中。

“哼!”司马琰一掌重重地拍在案几上,将适才放在案边的那书震落在地上,正要发狠地说点什么,突然屋外的院中响起一个仆妇的声音:“启禀王爷,王妃派了几个丫环来服侍王爷。”

听了这话,月隐玄更是一脸的惊诧,王妃给王爷下药,难不曾是让王爷宠幸丫头?他偷眼看了司马琰一眼,见自家王爷的脸色红中泛黑,变成了紫黑色。

章节目录 四十四 浣花溪上花开 只见司马琰走到屋门处,一脚踹开了屋门,跨过门栏,走到屋外。

月隐玄急行几步跟了出去。

果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仆妇,正是前番跟在王妃身边的那个妇人,而她身后一溜地站着四个年轻的姑娘。

打量那仆妇说的那些个丫环。说是丫环,却都没按丫环那般打扮,一个个擦脂抹粉、珠翠缠发,对着刚走出来的王爷搔首弄姿。下一秒,在看到王爷铁青的脸和脸上更加狰狞的那道伤疤后,又都相互挤成一堆,瑟缩着后退。

眼见着王爷大步走下台阶,抬脚就朝那仆妇的心窝处踹去。月隐玄忙窜出去用手搁挡了一下司马琰的脚,去了一点司马琰的脚力。饶是如此,那仆妇也给踹得翻滚在地,连吐了好几口血,连哀豪的气都没有。

月隐玄对着那四个瑟缩着发抖,丫环打扮的女子大声吼道:“还不快将人扶着滚回去?没见着王爷正在发怒吗?”

那四个丫环打扮的人忙扶了倒地的仆妇,连滚带爬地拖着往外行去。

待那些人走了,司马琰问月隐玄道:“你为何要挡那一下?不过是个仆妇,我堂堂一个王爷还不能打杀一个奴仆?”

月隐玄忙躬身小声回道:“但凡王爷回来,这府上便会多出许多眼睛盯着。想着小殿下对魃的那番吩咐,俾将总觉着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王爷不妨冷下心来,多看看再动手不迟。”

司马琰被月隐玄这几句话说得冷静下来,可身体上的那股燥热还直往上冲,一时牙恨得痒痒的,甩开衣袖,大步朝外走去。

月隐玄忙跟了上去,看着司马琰越来越多血丝显露的红眼,不放心地问道:“王爷,可还撑得住?适才那几个丫头也还将就……”话没说完,被司马琰突然顿住的身形吓倒,差点一头撞了上去。

司马琰咬着牙吩咐道:“备马。”

月隐玄反应性地问道:“王爷要去哪?”

司马琰瞪视着今天尤其多话的侍卫,一字一句地说道:“去找慈恩那个秃驴。”

看着司马琰与月隐玄打马离去,刚刚才找了一个地方隐下身来的魃傻了眼。殿下叫他来琰王府守着王爷,如今王爷出去了,他是呆在王府等呢?还是追着王爷去?稍一犹豫就快要看不见琰王爷的身影了,忙飞身掠了出去……

……

浣花溪的桃花开了,粉蕾娇娇、玉蕊楚楚,远远看去就象一片粉色海洋。近看更是迷人,含苞的,娇艳欲滴;怒放的,阿娜多姿;一朵朵如玉般圣洁,一团团似火般明焰;似青春张扬的容颜,如女子明媚般美丽。

桃花树下,流水溪畔,飘落的桃花,逐水而流。流经弯弯的河道,流入一汪深潭,碧深红浅,花染翠烟。

慈恩寺就位于浣花溪的最上游,是一座小小的禅院。禅院的僧众不多,真正的和尚只得慈恩一个,另外的就是住在桃林深处的住户,仅有十余户,负责照顾和打理整片桃林。当然,还有后面盖起来的那些精舍。

在浣花溪的边上修有十余间精舍,供前来赏花游玩的人歇息。每年有两季,这里所有的精舍都会住满客人,更多的时候甚至供不应求。一是四、五月花开的季节,另一就是七、八月桃子成熟的季节。

慈恩和尚原本只是一游方僧人,十余前年途经隆安南郊,正值灾年,无人肯施舍其斋饭,饿得狠了,只得饮溪水充饥。见溪边几棵歪歪扭扭的桃树上结有几粒青涩的果子,便摘来果腹。

方吃得两粒,便有十余个衣衫褴褛的乞儿围着将他暴揍了一顿。说这桃是他们辛辛苦苦守了近两月的粮食,还未来得及等果子长到成熟就被他全偷食了,无异要断了他们这帮乞儿的生机。下手揍他时甚是狠厉,眼见他就要不活了,被一途经此地的锦衣少年救下。

锦衣少年给他留了钱粮,让他一起收留那帮乞儿。还给他出了一个主意,让他带着那些乞儿一起种桃树,多种一些,待得来年,桃树结满果子时,就不会为了几个果子而争抢了。他们能有吃的,多的可以进城里卖掉换别的吃食。

他看到那一帮打他的乞儿,大大小小、高高矮矮,大的不过十余岁,小的也只五六岁,起了恻隐之心,听从了少年的劝告,在浣花溪边留了下来。

幸得有少年时常的接济,他和乞儿都活来下来,十余年下来,溪边种满了桃树。少年偶尔路过,都会到慈恩寺来呆上一两日。

每到四五月,桃花盛开之时便有隆安城里的贵人相约出游到此赏花,会往他那间小小的禅院里舍下不少的香油钱。在他们提供了精舍和一些乡间的素斋后,香油钱更是成倍地增加。到了七八月时,桃果成熟的季节,富家的小姐、少爷便会领着家中的仆从,来桃林采摘,给的果子钱比他们担进城里去卖换得的钱要多上十几倍……

十余年下来,当日的那些乞儿都已长大,成家立业后成了浣花溪旁边的住户;当年的锦衣少年也从一个小小的俾将变成了战功赫赫的将军,还当上了大庆朝现今唯一的王爷。

司马琰带着月隐玄来到慈恩寺,见到慈恩时,慈恩圆润的脸上闪着与他头顶一般的光亮。

只见他笑着对司马琰说道:“不巧精舍都已供给香客,不剩一间。您知道,贫僧这寺院全都要仰仗这些香客们的布施,万不能得罪了。如果王爷您不嫌弃,老衲便将自己的禅院收拾出来,给王爷您住。”

看到司马琰喘着粗气,眼色发红,因极力克制而捏紧的拳头上,青筋暴露,不仅惊异万分。

在得知他是被人下了春药后,脸上的表情精彩万分,强制忍下了要笑的冲动,建议司马琰先到碧波潭下,用深潭里的水浸一浸自己身体。春药这东西嘛!解之不过两种途径,要么是发泄出来,要么就是用毅力挨过那段时间。

然后,就看见司马琰甩袖离开了他的禅院,大踏步向浣花溪下游的深潭处走去。月隐玄追着司马琰的背影跑去。

时天色已晚,夕阳西下,给整个桃林都涂上了一层金黄色,让浣花溪显得格外的瑰丽。

章节目录 四十五 血玉再有警示 在灵隐山庄的姜筱璕如同往常一般,早上的时候继续在院子里练习走路。虽然这个身体接纳了她,她还是打算继续走,而且决定今后都坚持走,因为她想要一个健康的身体。如果可能,再习一点这个时代强身健体的功夫。

何况这样走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尽情的想事情。

她在这样走的时候,没有人会来打扰她,她可以尽情地回想她前世的父母和孩子,偶尔有忍不住,眼泪想要流出的时候,低一下头,眼泪就掉在了地上,不会有人发现。她也可以好好思考要怎么帮那两个给她机会、让她重生的老人,想着怎样去完成他们的嘱托……

凌先生依旧每天来给她看诊,这两日都没有再扎针,头上的绷布还是每日一换。每次检视完伤口,凌宵都会安慰她说一天比一天好,可从他看她的眼光中透露出来的怜惜,姜筱璕知道头上的这个伤口有点大,就算长好,也得留疤了。

姜筱璕不在乎这个疤,不过别的人就不一样了。这个时代的人对女子的要求不是一般的苛刻,尤其是世家贵女,出嫁前就连手指脚指都得好生保护的,不能留一点暇眦。何况她的伤在头部,且是一个一露脸就能看到的位置。

她今日觉得与前两日有些不同,她有些心神不宁,有一种有事要发生的感觉,因为她劲前的那块血玉好似又有些发热。只是这种发热的程度是一种温热,比她自己的体温高不了多少,所以她自己也没办法区分是自己的心里作用,还是这玉真的又有警示。

赵梓桐在酉时一刻左右来到了芷兰院。因为姜筱璕想午睡,且小孩子的身体,终归还是需要睡眠的。所以赵梓桐在知道了姜筱璕这个习惯后,将来与这个小堂妹说话的时间放在了申时食过晚饭之后。

见到姜筱璕之后,魅依然远远地站了开去。赵梓桐无奈地对姜筱璕说道:“昨日你问起姜家和赵家可有嫁出去的小姐,如今在隆安城的又有些什么人?”

见姜筱璕认真的点了点头,方才继续说道:“我回去仔细想了想,我们赵家本来人丁就不旺,女儿家也少,能养大的就更少。除了与姜家通婚的,就只有嫁回赵郡的,如今在隆安城的还真没有。”

“那姜家呢?”姜筱璕问道。

赵梓桐回道:“姜家倒是有嫁到世家里的小姐,不过我知道的不一定全。在我背的亲族关系谱里,我们这一辈的没有,不过上一辈的有两个。”

姜筱璕听了,便开口问道:“哪两个?”

一般说书、讲故事的人也要觉得有人听才有讲下去的兴趣,看着赵梓桐总是一幅迟疑的样子,姜筱璕只得不失时机地接一两句话,让赵梓桐说话的兴趣不至于低落。

果然,在姜筱璕问了之后,赵梓桐这才答道:“一个是姜家三房的二小姐,我们也称为二姑奶奶,名唤弘静,嫁与了承恩候府的大公子谢中愧,生有两个儿子。他家的两个男孩,比我小,却比你大,依着三姑奶奶这边,你应当称他们一声表哥。”

姜筱璕经过昨天的一番谈话,终于知道赵梓桐嘴里一直说的三姑奶奶便是自己这个身体的母亲。对于这些大家庭里复杂的关系,姜筱璕觉得自己一时也弄不清楚,只要记得有谁就好。遂再问道:“还有一个呢?”

赵梓桐说道:“另一个虽然也姓姜,却不是你爷爷这一支的。听说是你爷爷的堂兄弟家的女儿,却是经由你爷爷同意,嫁与了礼部郎中曹卫礼。只是这位堂姑奶奶八年前便过世了,只留得一女,好似名唤怡萱。”

赵梓桐说到这,姜筱璕突然感觉颈前那血玉环动了一下,不由心头一紧,便没注意听赵梓桐的说话。

待她再仔细去感觉,便又没了。听得赵梓桐继续说道:“曹家姐姐应该比我长一岁,堂姑奶奶在的时候还时常有见面,自打八年前堂姑奶奶过世之后,便没怎么见过了。如今的怡萱姐姐也不知过得怎样。”

姜筱璕只觉得那劲前的玉又跳了一下,有些微微的发热,便伸手从衣襟领口处掏了出来。

赵梓桐看到小表妹掏出来的那块血玉,晃然间有些眼熟,仔细一看又不对。自己曾经在幼弟卓恒处看到的那块血玉的外形与这块极为相似,但是那块玉只有七成红色,虽也算得是血玉中的极品,却不如小表妹这块好,这块可是满红。

满红的血玉,百年、不,千年都怕是难得一见。赵家虽是旺族,财力雄厚,什么样的宝贝都搜罗得有,可这样的血玉赵梓桐还真是第一次见,不由得多看了几眼。看着看着就觉得不太对劲,怎么系那枚血玉环的络子这么眼熟?

赵梓桐不由得开口说道:“璕妹妹,你这血玉环能给姐姐看看吗?”

姜筱璕见赵梓桐询问,便没犹豫地从脖颈处取下这玉递了过去。这玉原本就是赵逍鸿的,应当算是赵家的物事,看赵梓桐的表情,她可能是认得才会说要看。

赵梓桐小心地接过那玉来看。只见那血玉上打的是一个攒心梅花络,跟自己曾经为幼弟打的那个络子是一样的。因为当时那块血玉只得七成血,另有三成是青色,所以她便用了绿绦丝结的梅花心,只不知这络子怎地无端端地结在姜筱璕的这块玉上。

正反复摸索着,发现手中的玉越来越热,竟是有些发烫。奇道:“这玉怎么有些烫手?按理说只有暖玉才会跟人的体温接近,这玉竟然比我的手还要热。”

姜筱璕忙接过那血玉环,握在掌心,明显地感觉到比先前挂在自己脖颈处又要热上许多。没有回答赵梓桐的问话,而是跳下锦凳,朝远远在外间的魅走了过去。

魅虽离得有些远,远到保证让那两姐妹相信,她不会不小心听到她们的谈话,可眼睛时不时的瞅上一眼,以确保姜小姐无事,还好好地在那坐着。如今见她迈着小短腿朝自己走来,不禁有些奇怪。

只见姜筱璕走到魅的跟前,举着手里那块血玉,说道:“它在发烫,跟大前天晚上一样。”

魅表情复杂地看看姜筱璕,又看看那只小手举着的那块血玉。听她说起大前天晚上,大脑里便立即回想起那些‘尸山’。这都又过了快三天了,那些尸骨只怕大多开始腐败了吧!想到这,不禁又有了想呕的感觉。

如果真的又要去那里,魅不知道应该怎样对姜筱璕说。

前日在魃来的时候,魑说凌先生已然答应了赵家小姐,帮着她妥善处理家人的‘尸骨’。那么多尸骨,哪里是他们几个人就能妥善安置的?幸得刘管事人缘广,为了避免暴露灵泉山庄,特意到远处的庄头里雇了好些人,去那存尸地附近挖了几个大坑,才将那些尸骨给草草掩埋。

“倘若现在又要去那里寻‘尸’,说不得还要去挖。可乱嘈嘈的,还能寻得到吗?”魅这样想着,在看向姜筱璕和她手里的那块玉时,眼神莫名。最终还是对姜筱璕说道:“我这就去告诉凌先生。”然后转身出去。

章节目录 四十六 曹卫礼的打算 浣花溪旁的精舍看似相距不远,却都是独立的庭院,每间庭院里有三到五间厢房不等。虽不如隆安城的宅院精致,却也收拾得干净清爽,别有一番趣味。

在最末端的那座院子里,住着礼部郎中曹卫礼的家眷,曹大人的继妻候氏和曹家的大小姐曹怡萱。她们是末时才从隆安城出发,近申时才到的浣花溪,精舍是早两天便有人帮着订好的,就算是这么晚到,也一来就有了院子。

院里西边的那间厢房里住的正是曹家大小姐和她的丫环秋婵。

屋子里,秋婵正在帮着自家小姐整理带过来的物品和衣衫。一边整理一边说道:“也不知道夫人是怎么打算的,说来赏桃花,大可以一早出门,下午就回去,没必要一定要在这住一晚。就算整个浣花溪都开满了桃花,总不过所有的桃花都一个样,看过几株也就是了。”

曹怡萱看着秋婵一个人在忙,也走过去打开装着自己衣衫的那个包袱准备收捡。秋婵看到忙走了过来,一把将包袱抢了过去,对曹怡萱说道:“小姐,您坐着歇会儿,这些奴婢来就行。”

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将春衫、襦裙、云肩、背子等分类放理出来。一边说道:“丁妈妈就是一个捧高踩低的小人。以前姜家在的时候,她成天见地堆着个笑脸,大小姐前、大小姐后的叫着您;如今姜家才遭了难,便想来欺负小姐,出门连个丫头都不让你带。若我不是硬要跟着小姐来,小姐身边连个侍候的人都没有,都不知是哪家的规矩。”

被秋婵推到一边的曹怡萱说道:“或许是夫人身边带了四个妈妈了,便认为不需要带太多的人了。”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今时不同往日。以前有姜家,压着父亲不可亏待了我,愣是不让我认父亲的继妻为母。如今没了姜家在,只怕以后,我得改口称夫人为母亲了。”

听了自家小姐这话,想问题从来和小姐不在一条线上的秋婵突然停住了手上的动作,思索着说道:“小姐,我越想越觉得有些奇怪。”

曹怡萱问道:“什么东西奇怪了?”

秋婵道:“夫人素来疼爱二小姐,怎地这次出来赏桃花,二小姐吵闹着要跟着来,夫人都不带,却带了小姐你出来。”

曹怡萱想了一会,说道:“兴许是二妹妹身子弱,怕倒春寒的原故吧!浣花溪毕竟是乡野,如今尚未立夏,夜间也还是有些寒气的。”

秋婵却不认同自家小姐这话,说道:“昨日傍晚,二小姐还与小少爷光着脚去池子里戏水,夫人都没担心倒春寒。今日出门时,二小姐哭闹成那样的追着出来,夫人明显心疼得要命,却硬是让婆子给送了回去。奴婢总觉得这里面透着些古怪。”

曹怡萱听了秋婵这话,不禁也思索起来。

只听得秋婵继续说道:“再说了,哪家夫人出门只带婆子不带丫环的?婆子虽说老练稳重些,但总也会有活需要腿脚灵便的小丫头跑个腿、传个话什么的。以往夫人出门不也前呼后拥的带齐了丫环婆子,偏这次出门带了四个身材壮实的婆子……”

说到这不禁顿住了话头,看向自家小姐,越发地觉得不对劲起来。

曹怡萱被她说得心里有些发慌,正抬眼看着她。四目对视间,都看出了彼此心中的不安。

曹怡萱喃喃地问道:“她们想要做什么呢?”

秋婵也在那里苦苦思索,猜测着说道:“会不会是怕姜家的事牵连到曹家,想要杀小姐灭口?所以不让小姐的丫环跟着,夫人身边带的婆子又全是壮实有力气的。”

秋婵打小就随侍在曹怡萱身边,如今是曹怡萱的贴身丫环,说话没太有顾虑,一向来是想着啥就说啥,便没顾忌那个‘杀’字。何况她从来都不觉得如今的夫人对大小姐好,有姜家在的时候都暗中为难着小姐,如今姜家不在了,只怕真的会有这个心思。

曹怡萱被秋婵这话说得一怔,说道:“按理说姜家当真定了‘谋逆’,此罪当灭九族,即便只是夷三族,曹家也难逃过去。只是这几日下来,没听说有这样的传闻,我以为这事算是过去了,只预着今后的日子难过一些罢了。”

秋婵说道:“小姐去岁就及笄了,可是大人总未将小姐夫家的人定下来。以前夫人推说有姜家在不敢替小姐作主。如今姜家倒了,只怕小姐找夫家这事要被夫人拿捏,定然不会帮小姐找个好人家。”

曹怡萱听了这话,心有戚戚,说道:“你刚刚还在说我怕是性命都有危险,这会子还说什么夫家的事。”

秋婵见说得自家小姐伤心,想上前安慰,又不知说什么好。她素来性情直,想事不转弯,只凭直觉,认定了一个方向便只往那个方向想。

现在她认定今日之事怎么都透着古怪,转了几下眼珠后,也不收拾屋子和整理物品了,压低了声音对曹怡萱说道:“小姐,奴婢这就出去打探一下,看看能不能打听到点什么。”说着也不待曹怡萱点头,径直走了出去。

曹怡萱从小就不曾拿秋婵当外人看待,尤其是在生母死了之后,秋婵便是伴着她一同长大的姐妹。名份上她们是主仆,实则她待秋婵很特别是整个曹府都知道的事,才惯得秋婵在她面前行事、说话都很自由、无顾忌。

当秋婵自作主张地说要出去打探消息后,她只来得及对着秋婵的背影喊了一句:“你小心着些,莫被夫人抓着了错处。”

秋婵走后,看着散落在床塌和桌面上的物事,曹怡萱自己动手开始慢慢整理。

一边整理,一边想着自己在曹家的处境,再想着秋婵适才说的关于她以后寻夫家的事,不得不暗自伤心难过。

女儿家嫁人相当于第二次投胎,嫁得好便算投了好胎;倘若遇人不淑,便是毁了一生,比第一投生投到穷人家还要惨。如今她第二次投胎的命运被捏在一个恨她之极的人手里,她怎能不慌恐?再想着以自己父亲素来行事的风格,倘若姜家的事对曹家会有牵连,父亲一定会先将自己舍了出去……

一头想,一头伤心,眼见着所有衣服、物事都分类整理好了,还不见秋婵回来。抬眼看看窗外,日头早已西斜,都快要落入山后看不见踪影了,便起身往屋门处走去,想看看秋婵到底回来没有。

章节目录 四十七 奔逃的曹小姐 曹怡萱刚走到屋门,想要拉门,门便被人猛地从外面推开。秋婵的身影从门外闯了进来,一头撞到了曹怡萱身上。

混乱中两人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不待曹怡萱责怪秋婵行事毛燥,只见秋婵反手立即把屋门推去关上,并上了拴。慌张地对曹怡萱说道:“小姐,这里呆不得,我们得马上走。”

曹怡萱被她说得愣怔在那里,问道:“为何呆不得?”

秋婵拽着曹怡萱的手就往里拖,边拖边说道:“奴婢适才出到院子,本来是想到夫人住的东厢那边去悄悄打听的。怎知才走进小院,便见着丁妈妈并另外三个婆子坐在院中吃酒,还摆得有些菜式下酒。”

“吃酒?”曹怡萱奇道:“夫人怎么会允许?”

秋婵点着头,已经将曹怡萱拖到床塌边,胡乱地捞起几件曹怡萱整理好的衣服,往一个被袱里装。

曹怡萱惊道:“你这是做什么,我刚刚才把它们整理好。”

秋婵手并未停下,边装边说道:“奴婢听到丁妈妈说三皇子看上了小姐你,特意给大人提了小姐。大人让夫人将小姐你带到这里,就是要将小姐你送给三皇子的,就连这慈恩寺也是三皇子提前定下的地方。”

秋婵一口气说完的这些话,让曹怡萱听了之后,脸色煞白,不相信地问道:“你是说父亲要将我就这样不清不楚地送给三皇子?”

秋婵一边点头,一边继续的收拾着曹怡萱的衣裳,嘴上也没闲着。说道:“丁妈妈还说她们吃的酒是三皇子赏的,让另外三个婆子吃完了晚上就要好生守着院子。三皇子等会就要过来,万不可让人扰了三皇子与大小姐成就好事,最先要做的一件事就是将奴婢从小姐你身边调出去,不能让奴婢坏了大人与夫人的算谋。”

秋蝉此时已然将装了几件衣服的包袱打好了结,跨背在自己身上,拉着仍在勿自发愣的曹怡萱,往后窗处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所以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这里不能呆,曹家也不能再回。前面的院子有丁妈妈她们守着,我们出不去,只能翻窗从后面走。”

说话间,推开了后窗,支起了撑子,搬了一张凳子放在窗下,推着自家小姐身体往凳子上扶。嘴里说道:“小姐,你先出去,奴婢会先将你托上去。”

曹怡萱懵懵懂懂地被秋婵推上凳子,身子刚刚探到窗外,便听得门外响起了丁妈妈的说话声:“大小姐,夫人叫秋婵过去有事吩咐。”

听到这话,曹怡萱正在翻窗的身形顿在那里,两眼望向还在下面托住自己的秋婵,脸色白得发青,颤着声音问道:“丁妈妈来了,我们怎么办?”

秋婵把心一横,托着曹怡萱脚的肩用力的往上一顶,将曹怡萱还挂在窗子里侧的一只脚也推过了窗。曹怡萱的整个身子便跌落出去,摔在长满草的软土地上。

人尚未爬起,一个包袱跟着扔了出来,秋婵的头跟着探了出来,对曹怡萱说道:“小姐,你先跑,我应付丁妈妈拖上一段时间,小姐你能跑多远跑多远。”

曹怡萱脸现恐慌,问道:“你不一起走?”

秋婵急道:“来不及了,要是给丁妈妈发现,连小姐你都跑不了。奴婢先跟着丁妈妈去见夫人,然后借机偷偷再跑出去找你。”

曹怡萱茫然地问道:“给夫人叫了去,又有丁妈妈她们在,你还能再偷跑出来吗?”

秋婵很是肯定地点着头,说道:“奴婢是秋婵,小姐又不是不知道秋婵的能耐,秋婵机灵着呢!一定能跑出来的,所以小姐你一定要尽量跑远点。”她不知道自己在说这话时,声音已带着些颤音。

强制压下眼中涌出的泪意,秋婵继续说道:“小姐你要记住,从院子后面跑。先跑进桃林,跑一段距离后再去寻溪水。然后顺着溪流的方向往下跑,三皇子住的院子就在上面一些的地方,往上跑会给他们撞见的。”说完这话,再也不等曹怡萱有什么反应,猛地把支着窗格的撑子拉了下来,关上了窗。

曹怡萱呆怔地看着突然间关上的窗子,好一会才回过神来低声唤着:“秋婵、秋婵?”却再也没有听到秋婵的回应。想着秋婵的话,她只好爬起身,拾起跌落在身旁的包袱,猫着身子,往院子后方的桃林走去。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桃林里的地甚是松软,她穿着锦缎软底的鞋走在松软的坭地上,高一脚低一脚的前行,不时地跌倒又爬起,跌跌撞撞地在桃林中找寻着溪水的方向。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远,月亮已经从树林边上升起,冷冷有星辉透过桃树的枝丫,在地上留下斑驳的剪影。

曹怡萱疲惫地抬眼远望,林层中,有一处地方特别的光亮,如闪闪烁烁的碎玉,波光鳞鳞的一片……

有波光的地方便是有水的地方,有水就能顺着水流的方向往下走……曹怡萱看到了希望,疲软的脚又生出了一些力气,加快了一些脚步,往有波光的水面走去。

又走了一段距离后,果然听到了流水的声音。她急行几步,踩着溪边大小不一、高低不平的的石头,脚步有些踉跄的来到溪流旁。顾不得裙边被溪水打湿,也感觉不到石子透过软低花鞋硌得脚疼,慌张地顺着水流方向往下走去。

方行得一段距离,便听得身后不远的地方传来嘈杂的声音,似是有很多人正从桃林往外走出。远远听得有一男人说道:“殿下,脚印向溪边走去了。”

紧接着是一个妇人的声音,“三殿下,我们家大小姐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走不了多远的,应该就在这附近。”

这声音不是丁妈妈的声音,又是谁的?‘三殿下,他果真也在浣花溪。’曹怡萱心中一阵胆寒。

秋婵前面跟她说,自己的亲身父亲不明不白的就要把她送给三皇子的那些话,曹怡萱并不十分相信的。总觉得父亲再怎胆小怕事,趋炎附势,也不可能这样狠心对自己的女儿,这比直接将她杀了还要残忍。

只因事发太过突然,由不得她多有时间考虑清楚,本能地选择相信从小相伴的秋婵。如今听到这些话,哪里还能对秋婵说的那些话有怀疑?

只听得又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追,赶紧给本殿把人给找回来。”声音透着明显的急切和愤怒。

曹怡萱慌乱地扭转身体,胆颤心惊地往溪流下方跑去。一头跑,一边想着:“丁妈妈带着人追了来,那秋婵呢?秋婵如今怎么样了?”不防脚下一滑,人没站稳,身子便跌进了溪水里。

章节目录 四十八 承颐初见凌宵 魅来到芝兰院寻凌先生,意外地在院子里看到立在房门外的冯庚,很是诧异。

虽然没有与冯庚说过话,却认得他是宝隆道十五殿的侍卫,时常跟在十一殿下身边。又因寻不到魑,不敢直接往屋里闯,便开口问冯庚道:“可是殿下来了?”

冯庚当然认得这个个子比自己矮小了许多的黑衣人,便是那日在灵隐寺内抱走被救下的那个小女童的人,当然也记得殿下说过他们是殿下的人。所以当魅开口问他的时候,他便点了点头。

魅看了看日头,已经酉时了,很是奇怪。问道:“这个时候宫门都已经落锁了,殿下怎么还出来?今夜不在宫里不会有事吗?”

冯庚表情有些怪异,觉得这个黑衣人虽然是殿下的人,但自己跟她又不是很熟,没必要说那么多,便道:“殿下身子不适,找凌先生看诊。”说完便将眼睛转过一侧,平视前方,不再看魅。

魅看冯庚一副不愿与自己多说话的样子,不由得‘嗤’了一声,撇了撇嘴,自己走到院子一边的树下倚着,想等魑回来再问。

承颐原本今日并没有打算出宫。魃走了以后,他才想起前世七皇叔是受了伤之后,匆忙回到冀北的。倘若今世仍旧阻拦不及,七皇叔真的受了伤,那也应该让人送到灵泉山庄找凌先生先医治,没有必要急急忙忙地赶回冀北。

可是魃他们六人全都被派出宫去了,隔着远了,那个哨子便没了用处。他一时无法联系上他们,却又担心着七皇叔,无奈之余,只得让喜禄将冯庚召了来。

冯庚来了以后,对于承颐突然提出的临时出宫很是惊讶,何况那时已经申时二刻,离酉时宫门落锁没有多久了。

可当承颐低声告诉他,有人在他平日里饮的汤药里面落了毒,他的身体已然中了毒,比以往更加不好,必须尽快找大夫诊治时,他明显地开始担心了。当承颐再说宫里的太医他没办法相信,需得出宫找他的人请来的凌先生时,冯庚便不再犹豫了。

承颐出宫需得请示贵妃娘娘,但铜阊殿的小太监出宫,有了承颐的许可便可以。承颐便穿上了喜禄的衣服,而喜禄则坐进了铜阊殿。素日里,铜阊殿几乎没有人来,承颐觉得只是一个晚上的时间,应该无碍。

承颐进到灵泉山庄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吩咐魑去寻魃,告诉魃,一定要好好的保护好七皇叔。倘若七皇叔真有什么意外,尤其是受了伤,就立刻带到灵泉山庄来寻凌先生。

吩咐完,看到魑离开,他才进到芝兰院的屋内,正式与凌宵相见。

重生后第一次看到凌宵,承颐觉得跟他前世十多年见到的凌宵一样,没有什么改变,依旧是二十多岁,温尔文雅的儒生、雅士。‘心有大爱,方成无我。’在面对医术和病患时,凌宵便是一个忘掉自我,眼中只有医者与病患之人。

承颐让魑去宁西找凌宵时,便是让魑与凌宵说,隆安城的人比宁西那个小乡村的人多了很多,所以生了病的人会更多。到隆安城可以接触到更多的病患,诊治和见识到更多的疑难杂症。另外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承颐知道,凌宵还有一个必须要到隆安城来的理由。

庆德年间太医院的太医令,姓凌名昆,是凌宵的曾祖。凌昆医术高超,着有不少的医方收录在《匮论要述》之中,留存于太医院。却因不小心卷入了宫中不能为外人所知的阴私之事,丢了性命,累及凌氏后人远走宁西避祸。

凌宵醉心于医道,非常渴求见一见《匮论要述》里面的那些金方,前世才会进入太医院。偏他年轻,资历浅,进到太医院八年,都无法接触到只有太医院医正以上才能看到的《匮论要述》。

承颐与凌宵相处八年,也是在快要死之前才知道这件事。想起母妃留给他的那些箱子里,偏生有就有这么一本《匮论要述》的手抄本,还是母妃亲自抄录的。前世承颐临死的时候,转赠给了一直为他诊治的凌宵。

今日,他也带了这本《匮论要述》的手抄本。或者,凌宵在得了这个手抄本之后,便不用进太医院,而是可以自己开医馆行医,治疗更多他想治疗的人吧!

想到这,承颐躬身亲手扶起了正对着他行礼的凌宵。说道:“先生无需多礼,承颐将先生请至隆安城,今日方寻得机会来见先生,实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怠慢之处,万请先生勿怪。”

凌宵忙再躬身致谢,说道:“凌宵本是乡野粗鄙之人,承蒙殿下看重,专程派人前往宁西接小民,一路护送小民入隆安城。入得隆安城后,又为小民打点好一切,凌宵真是感激不尽。”

承颐道:“接先生进隆安,除了让先生的医术有更好的施展之地外,承颐也有私心的。”

凌宵看了承颐一眼,说道:“殿下可是为了自己身体的事?”

承颐点了点头。

凌宵见承颐点头,二话不说,拉着承颐的手,往旁边的桌、凳处一坐,就开始把脉。承颐便也任他抓着自己的手行至那椅凳上坐下。

前世承颐就知凌宵治病的风格,若是对着女患者他还多少有些避讳男女大防;如果是男子,便全无忌讳,一向是诊病为先,没有把皇子、世家、朝臣和普通人区别对待。这也是他前世进到太医院八年,医术不差,却不得看重和提升的重要原因。

大约过了一柱香的时间,凌宵这才松了手,表情严肃地说道:“殿下自出生之时,便有弱症,只要保养得当,应无大碍。只是近半年的汤药有些不妥,殿下怕是已经知道,所以停了那汤药吧!”

承颐也不瞒他,依然点了点头。

凌宵皱着眉说道:“凌宵虽查得殿下身体不妥,却一时不知源于何处,暂时无法为殿下医治。”

跟前世凌宵第一次为他诊病时说的一样,只是前世,他的病情要更严重许多。

承颐轻笑着说道:“无妨,先生慢慢寻摸,总能寻到办法。”说着话,从宽大的衣袖里取出两样物事,一个布包,一卷册子。

承颐将布包先递给凌宵,示意凌宵打开。凌宵打开一看,是早已干了的药渣。问道:“这些是殿下平常所饮汤药的药渣?”

承颐点头,凌宵高兴地说:“这便要好查一些。”

承颐又将册子递上,凌宵打开一看,见到册子封面上,娟秀的字迹显现出四个字《匮论要述》,不由得呆怔在那里,好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问道:“殿……殿下,这……你怎么……怎么知道?”

承颐没有解释自己怎么知道凌宵想要这本册子,只解释道:“此书乃母后亲自滕写,后宫嫔妃的字迹不便外传,是以便没让魑直接带去给先生。”

凌宵听罢一怔,问道:“端淑皇后亲自抄写的?”

看到承颐肯定地点着头,前番见承颐只是行躬身之礼的凌宵,此时居然跪伏于地,对承颐道:“凌宵定当妥善保管此册,不为外人见。待小民重新滕写之后,定然将此册原封不动地奉还于殿下手中。”

章节目录 四十九 夜间再出山庄 魑回到芝兰院时,正是凌宵陪着承颐走出房门的时候。魑和魅均齐齐上前行礼。

魑并没有真正的见到魃,只是将承颐的交代按照他们自己的方式,用传递消息的方法传了出去,所以才能这么快地转回到芝兰院。

承颐见到魅,便想起了姜家的那个小小姐。便开口问道:”你怎么过来了?”没有说出的言外之意便是‘不是让你守着姜家小姐吗?’

魅忙躬身答道:“姜小姐说她那块血玉又开始发烫了,所以属下过来请示凌先生。”说完,眼光却是瞅向凌宵的。

听到这话,在场的人除了冯庚不明所以之外,其他人均皆一怔。魑和凌宵是大前晚一同随着姜筱璕外出寻’尸’的人,承颐却是通过魃的转述大致知道怎么一回事,独冯庚对此事一无所知。

沉思片刻后,见承颐没有表示,凌宵便开口问魅道:“今次也要出去吗?”

魅回道:“属下也不知道,看样子大抵是要出去的。”

凌宵转向承颐,问道:“殿下,今日可要在山庄留宿?”

承颐点头,说道:“天色已晚,宫门已经落锁,便是要回去,怕也进不去了。”

凌宵遂转头对魑吩咐道:“可有叫刘管事帮着殿下安排院子?”

魑忙点头回道:“殿下进山庄时,就已经告诉刘管事的了。”

凌宵对着承颐躬身一礼,说道:“如此,殿下便先去歇息,凌宵今晚怕是要陪姜小姐出去一趟。”

承颐轻笑道:“承颐对姜小姐那块血玉能暗示寻人一事也极为好奇,左右今晚无事,便与先生一同前去如何?”虽是问话,语气里却有不容推却的执着。

凌宵本就不是很在意身份、世俗礼节、神怪诸如此类的事,有魅和魑在,殿下还有一个护卫跟着,凌宵不认为会有什么危险。便说道:“既然如此,魑,你就让刘管事准备两驾车吧!我去准备一下我的医箱,魅去通知姜家小姐,大家在庄门处汇合吧!”

魅刚应声准备转身出去,突又转回来问道:“赵小姐也在芷兰院。”这意思是问,如果赵小姐要去怎么办?要不要一起带上?

凌宵想了一会,说道:“这天色已晚,赵小家还是在庄里休息比较好。倘若去的地方也是阴湿的地方,赵小姐身体刚恢得,只怕她身体受不住,反倒不好。”说出这个理由的时候,他没有去想,那个姜家的小小姐的伤,似乎更重,而且还没完全恢复。

魅听了这话,立时便明白这是不要赵小姐去的意思,点了点头后转身往芷兰院而去。

魅回到芷兰院时,赵梓桐果然还没走,正在给姜筱璕说着些什么。可从小姑娘不时向外张望的神色,魅觉着小姑娘根本没有在听,至少没有听进去。

看到魅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处,姜筱璕立时站起了身迎了上去,手握着那血玉,脸色颇有些急切。问道:“怎样?”

魅回道:“先生已经在准备车,只是先生的意思最好不要那么多人去。”说到这,眼光却是看向姜筱璕的身后远一些的地方。

姜筱璕知道魅说的是赵梓桐,她也暂时还没有想让赵家四小姐搅和进来的意思。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她觉得血玉环有警示的时候,应该都是事有奇异或是危急的时候,否则前两日为何这血玉环安安安静静地,没有颤动,也不会发热?况且,谁都不知道今日血玉环指引的地方又会是怎样的一幅场景。

念及此,姜筱璕便对魅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赵梓桐,对她说道:“梓桐姐姐,凌先生说还要替我检查一下伤口,让我跟着魅过去一下。”

赵梓桐一听,忙站起了身,问道:“可是说不好?”神色关切,转而立时又安慰姜筱璕道:“你莫怕,梓桐姐姐陪你一起去。”

“额……”姜筱璕深为自己临时找的这个借口而后悔,只得摇手道:“无大碍,只说要再检查一下。你看天都这么晚了,姐姐身子也才刚刚好一些,不如早点回去歇息,有什么事,明日你来看我时,我就告诉你。”

赵梓桐看着姜筱璕的情况的确是一日比一日好,也不象是真的有事的样子。再看看天色果然已经暗了下来,就点了点头道:“那好吧!倘若真有什么不妥,你定要叫人来告诉我。”说话间,似是想起了什么,忽而垂下眼帘,低声说道:“如今姜、赵两家,在这里的也只得你我姐妹二人了。”

姜筱璕见她这话说得伤感,生怕她再说下去又要掉眼泪,而自己手上握着的那枚血玉环越发地热了。就伸出一只手牵住她的衣摆,说道:“梓桐姐姐,不会有事的,我们都会好好的,我保证。”

赵梓桐感觉出姜筱璕明显的安慰之意。想着自己比这个小表妹要大上许多,反而总是由她安慰自己,颇觉不好意思。便弯下腰,笑着对她说道:“知道了,我们大家都会好好的。”

然后立起身,牵着她的手,看着院门处,说道:“走吧!姐姐送你到院门外拐弯分岔的地方,姐姐会自已回馨兰院,你去凌先生那。”说罢,一起向外走去。

院门外拐弯的地方,赵梓桐与她们分了手,自己带着二丫回了馨兰院。魅便弯腰将姜筱璕抱在怀里,朝着姜筱璕手指指的方向而去。

果真不出魅所料,姜筱璕手指指的方向,又是指向庄外。魅不禁在心里暗自庆幸,适才凌先生问自己时,自己聪明地回说大抵是要出去的,现在真的是要出庄。

走到庄门口,两驾马车已经等候在那里,依旧是两辆灰色的车。前面这辆没有了车夫赶车,坐在车夫位置的是仍旧蒙着面的魑。见到魅抱着姜筱璕出来,对着魅一摆头,示意她们坐自己赶的这一辆车。

魅在将姜筱璕先送上车时,把头扭转向后,看向后面一辆马车,见坐在赶车位置处的居然是冯庚。想着殿下说要同去,既然冯庚赶车,想来殿下定是在那一辆车中。自己上车时,便问了魑一句:“凌先生可是坐后面那辆车?”

魑知道魅的意思,点头应了一声‘是’,点头的瞬间已然与魅交换了眼神,传递了只有他们才明白的信息。

随着姜筱璕指的方向,马车开始缓缓驶动。魅的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今天行走的方向显然不是大前晚走的那个方向,而是朝着东南方前行。

章节目录 五十 春末寒凉初透 曹怡萱从小养在深闺,从没有接触过水。本就被吓破了的胆,如今在冰冷的溪水的刺激下更生寒意,慌乱地在溪水里扑腾。

溪水本没有太深,在曹怡萱的扑腾下,溅起许多水花,发出不小的声响。引得不远处刚从桃林处出来,正赶往溪边的那群人的注意,纷纷嚷道:“有水声,溪里面有人。”

“快、快、莫不是咱们家的大小姐落水了,赶紧去捞上来。”丁妈妈的声音响起。

意识还清醒,正在惊慌中扑腾的曹怡萱听到丁妈妈这话,心道‘不能给他们抓住,要是给他们捉了去,还不如死了的干净。’如此这般一想,猛地向前、向下一扑后,便放任自己,不再挣扎。

这里本就是浣花溪的最低处,再往下便是一处高崖,溪水由上汇流至此,水流已然比上边要湍急,形成一个旋涡后,便会旋转着冲下高崖,落至崖下的一处深潭。

放弃挣扎的曹怡萱被溪流带至旋涡处,随着水流旋了两圈后便被抛下了高崖。而她原本背着的那个装有衣服的包袱早已在她跌落溪中时,散乱开来,有些衣服被溪水冲到大石处挂着,有的则在两个石缝间飘浮、打转……

那群追赶的人一直追到高崖边,没有看到人。

一个身材肥实的婆子捞起一件挂在石边的襦裙,借着月光仔细地辩认后。大声地嚷道:“这就是我们家小姐的裙衫,一定是小姐。”又对着旁边的人叫道:“快帮手找找我家小姐。”

她自己则四处张望。一眼看去没有一个人影,转头看见那水流湍急的水崖,狐疑地说道:“小姐莫不是从这掉下去了?”

有几个胆大的随从,踏着崖边的石头,探出头往下看,只觉得水流旋起的气流都要将他们往崖下推,忙跳回到溪边。对着后面走上来的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人回禀道:“殿下,没有看到人,只有几件散落的衣衫,不知是不是被水冲掉下山崖去了。”

月光下,司马长宁的脸极为阴沉,压着怒气问道:“那山崖深不深?可下得去?”

那侍从答道:“俾将适才走到崖边探查过,溪流湍急,崖下水流的声音却听不见,可见是极深的。且不说能不能下去,即便下去找得人来,只怕也不活了。”

司马长宁听得“不活了”三个字,脸上顿生失望之意,连声叫着‘晦气’。

丁婆子听了侍从这话,却在一旁嚷道:“不会的、不会的,我家小姐定然没死。求殿下让诸位大人下去寻一下我家小姐,我家老爷已经把小姐敬献给殿下,小姐以后可是要跟着殿下进到皇子府里去的人啊!”

司马长宁听了这话,一时火起,抬起脚,一脚便朝那呱燥的婆子腹上踹去。嘴里骂道:“曹卫礼这个没用的,连自家女儿都管不好,寻死觅活的,还敢说敬献给我?累得本殿下大晚上的在这乡野里奔走,粘得一脚的坭。”说话间,拼命地用脚在石上跺了跺,似是要把鞋上的坭给抖下来。

连着甩了几下都甩不干净,便一掀袍角,对着那一帮侍从说道:“走了,回去。”反身朝来的方向走去。边走边大声地丢下一句话:“回去告诉曹卫礼,本殿下今日很不高兴,非常的生气,让他看着办。”

……

山崖下的深潭里,司马琰上身赤裸着,下身只着了亵裤,将整个身体完完全全地浸在冰冷的潭水里,只露了一个头在水面。时不时地还将整个头也埋进水里,让头上的火热也一起降降温,直到憋不住气了,才又将头浮出水面,弄出一阵一阵地水哗声。

一堆干净的衣服就摆在潭边不远的一块大石上,旁边还有司马琰脱下的外袍及罩衫这些他白日穿在身上的衣服。月隐玄隐在极远的地方为他守卫着,以便随时听到他呼喊后及时出现。虽然他们都不认为这里会出现另外的人,因为这里是山崖下的一个深潭,这些年,几乎没有人来过。

借着月光,也能发现司马琰那仅露在水面的脸泛着异常的红,左脸上那道长长的伤疤因为血脉膨胀的原故,看起来比平日里还要粗大了一些,在惨白的月光下显得更加狰狞。如果再仔细看,便会发现,他的双眼也是通红的,仿佛在喷火一般。

司马琰不知道贺文秀那碗汤里下的药到底是一种什么药,他自己绝对没有想到竟然有这么厉害。仅仅是过了他的胃一会会的时间,便令得他到如今都还血脉膨胀。即便是浸在这深潭里半个时辰了,那体内的欲火仍然没有一点平熄下去的迹象。

想起贺文秀为他准备的四个‘丫环’,司马琰的牙咬得咯吱咯吱直响。先不论贺文秀从哪里弄来的药,单说她一下子送四个丫环过来,必然是知道这药性有多猛的。

司马琰不禁在想,‘贺文秀这个女人到底得有多厌恶自己,才会想出这种下三滥的方法,让自己去睡别的女人后,不会再去碰她?她又哪来的自信,认为自己会想去碰她?’

八年了,从那女人被皇兄硬塞给自己后,自己真想要碰她,有的是方法,毕竟自己才是她名份上的夫君,一切都天经地义。但这八年,只要一想到她是皇兄弄过来的女人,以及看到那女人看自己的眼神,他便对她生不起丝毫的兴趣……

司马琰用这些思绪转移着欲火焚烧的注意力。正想着,忽然眼前一花,一道粉白色的身影从他眼前飘过,跌落在深潭中,溅起巨大的水花,劈头盖脸地便浇了他满头满脸的水。

他一阵恍神,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晃然间反应过来,刚刚跌过他面前的那个粉白色的身影好象是一个人,而且是个女人。他怔冲了一会儿,来不及细想这个鲜为人知的深潭里怎么会掉下一个女人,便一个猛子扎下深处,向那个粉白色的身影追了下去。

只是那粉白色的身影是由高空坠下的,下行的速度不慢,司马琰扎下水后尽力地接近,好不容易抓住了一根漂起的裙带。他用力往上扯,想借力将那粉白色的人影扯向自己这边。怎知力道尽处,除了手里抓着的那条裙带,那个粉白色的人影仍旧往下坠去。

他挥手扔掉手里的带子,继续往下追去,下行间一片粉色扑面而来,挡住了他的脸。他糊乱地挥开挡着自己脸上的那片粉色,却发现是一条女子的襦裙。

一怔之下,他往下看去,却是先前扯带子时,将那女子捆绑裙子的带子扯掉了,她的裙子便在水中漂落,身上只留着与他同样的白色的亵裤。幸得这女子上身的春衫还在,只没了下身罩在外面的裙。

他顾不得这些尴尬,再闭一口气,又往下扎了一头,伸手一捞,终于捞住那女子的腰,然后开始把她往上带。

章节目录 五十一 挣扎后的决择 曹怡萱在掉入溪水里扑腾的时候,便已经喝了不少水,脚上的鞋袜也不知什么时候掉落了。待得完全放弃挣扎时,反而倒闭住了气。但她终究是不识水性的弱女子,在溪流最深处的那个旋涡里旋了两圈后,意识便有些模糊了。

待得身体被旋出后,再由高空跌入深潭的时候,正好是头朝下。她慌乱的潜意识里,手在头的前面,想要抓住一点东西……也幸得她如此,手先入了水,其次再是头和身体,让水对身体的冲击减到了最小。饶是如此,她在入水之时,也觉得头部似受了重击一般,一下就晕了过去。

当她的腰被司马琰搂住往上带时,她的潜意识异常地苏醒了,以为抓住了一块浮木,双手双脚并用,拼命地爬了上去,本能地攀附上司马琰的身体,如滕蔓一般地缠绕在司马琰的躯干上,困住了司马琰蹬水的腿。

司马琰一手搂住曹怡萱,只剩得一只手往上划,再借着两只脚踩水才能往上行。偏神志迷糊的曹怡萱双手双足紧紧地抱住了他,让他的双脚无法动弹,只留一只手划水,又怎么能拖得动两个人的身体?

司马琰只得在水中停下来,用手去扒拉曹怡萱的手和脚。怎知曹怡萱虽然意识不清,但抱住他的手和脚却十分的用力,司马琰是有功夫在身的人,也费了老大的劲才将她的手和脚掰开。

却不防在这样拉扯的过程中,曹怡萱没有腰带束缚的春衫和亵裤都被扯脱,慢慢散落于水中,只留得似肚兜一般的小衣挂在她的脖颈处。水波浮动间,那小衣也随着水波荡漾,少女整个身体的春光全都一览无遗地呈现在司马琰面前。

司马琰未曾想到会这样,本来身体里就还有残留的药未解。前面只想着救人时,那种欲火焚烧的感觉被挤到一个角落里去了,没觉得有多难受。如今虽然是夜晚,又在深水里,可今日的月亮很圆很亮,月光星辉透着水面照射下来,给原本精致的玉体笼上一层朦胧的轻纱……

司马琰只觉得身体里的血流一时间加快了速度,直往脑门上冲,鼻和嘴里似乎有点点腥甜溢出……他来不及仔细体会这一刻的感受,因为他从水面下来的时间已然不短,他就快要闭不住气了。

猛地转过头,不看依然紧紧缠绕在自己右臂和身体上的娇躯,司马琰双腿用力地往下一蹬腿,身体便往上爬了好一段距离,再奋力几下,终于将人拖出了水面。他不敢停,因为潭中并不能借力,而曹怡萱攀缠他的身子,仍然有把他向下拖拽的力。

他游至潭边,一手攀住了一块大石,将身子倚靠在大石壁上,方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从他入水到上来,也不过数息的时间,他却觉得时间好长,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一小半身体被带出水面的曹怡萱,在冷风的刺激下,不自主地呛咳了几下,吐出了好些前面吞入腹中的水。意识有一瞬间的清醒,借着月光,看到自己的眼前出现了一张俊美、五官坚毅、轮廓分明的侧脸。懵然中不知身在何处,这张脸的主人又是谁。

她用只有蚊子能够听到的声音,软软地呢喃了一声,道:“你是谁?”之后,又昏昏然地晕了过去,混然不知自己几乎全身赤裸地挂在这个不知名的男人身上。

司马琰却是听到了她蚊子哼哼般的声音,只道她清醒了,没有回答她的问话,而是说道:“你醒了?我这就叫人来把你救上去。”

这样一个美丽年轻,滑腻而柔软的身体缠在自己半赤着的身体上,本身就是一个严峻的考验;如果再加上自己这具身体才刚刚被下了药性极猛的春药……司马琰觉得这才是真正的找虐。

他正准备扬声张嘴想要把月隐玄叫过来,帮着自己把人捞上岸,猛然间想起这个女子身上除了胸前这件小衣外,几乎一丝不挂……张着的嘴便这样停在那里,喊也不是,不喊自己又当如何把她弄上去?

他在水里又停了一会儿,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他虽不动,水波的摆动击打着潭边的巨石,把少女无意识的身躯一下一下,轻轻地推击在他的身体上,犹如拍打在他的心尖处,让他全身不由自主的颤栗。守着一潭清水,他却觉得咽喉处极为干涩,不自觉地吞咽着口水……他心道:“不能再等了,先把她弄上去再说。”

试着脚下有两块小石可以垫脚,他便以背贴靠在那块巨石上,腾出那只攀石的手,在自己的脖劲处抓住少女的一只藕臂,艰难地往下扯。他想把她转过身,然后从后面推上岸。岸边不远处就有自己换洗的衣服,大可以让她先换上,再叫隐玄过来……

他不敢使太大的力,在触及到少女柔嫩的肌肤那一刻,他便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力道。

但是他低估了曹怡萱潜在的求生本能,明明已经晕了过去,潜意识里却不容人将她最后赖以生存的‘浮木’给拖走的曹怡萱,在司马琰扒拉她的手时,猛然间加大了攀附‘浮木’的力度,再一次地朝潜意识里的‘浮木’骑附上去,如骑伏在马背上一般,双手环住马的脖子,双腿夹紧马腹……

司马琰被曹怡萱猛然的熊抱惊愣在水里,连那只拉扯她手臂的手都停顿下来,双眼直直地盯着前方无边的黑夜,一动不动地立在冰冷的潭水里,身体却越来越烫……身体里的血液在狂奔,混着药液的血流冲击着他身体的每一处感官……

从高处冲流而下的溪水,溅落在潭边的巨石上,噼里啪啦、稀里哗啦,却又滴滴答答的混杂在一起。司马琰觉得自己的身躯里还有千百个司马琰在咆哮、在怒吼,除了外表的这个司马琰还残存一点理智,身躯里的那千百个都在呼喊,在兴奋、在叫嚣、在渴望……

外表残存着一点点理智的司马琰,用低沉暗哑的声音问道:“女人,你现在是清醒的吗?”

仿似在回答司马琰的问话一般,曹怡萱攀附在司马琰身上的身子动了动,缠绕着他的双臂和双腿都明显的紧了紧,让两具赤裸的身躯更加贴近。

司马琰目色更深,哑着声音再说道:“你确定你要成为我司马琰的女人吗?”

一阵凉风吹过,让两具赤裸着的身躯都不自主地颤了颤……

紧接着便是如猛虎压抑的低吼,伴随着一声娇柔的痛哼,激烈的水花响起,如狂风暴雨般掀起的波涛在水面荡开……

守在远处的月隐玄听到自家王爷狂放的低吼,心下一惊,身形掠起,嘴里喊叫着“王爷”,便要朝潭边冲过来。却听得司马琰一声暴喝:“滚回去,不准过来。”月隐玄掠在半空的身形被硬生生的止住,就这样原地跌落回去。

章节目录 五十二 遵从命令行事 姜筱璕一行人的两驾车慢慢地驶近浣花溪,却在入浣花溪的那条宽大的道路上折向下行,走进杂草丛生的小道,一辆马车免强可以通行。

又行了一段路之后,魑便挥鞭停了下来,在车外对着车内的魅和姜筱璕说道:“前面没路了。”

车帘掀开,露出魅和姜筱璕大小两个身影。姜筱璕借着挂在车辕处的两盏马灯,果然看见四周长满半人高的杂草,间中长有一些比较高的灌木。因着天黑,看不清楚究竟是些什么树木。

后面的马车也随着停了下来,凌宵的身影出现在他们的车旁边,问道:“怎么不走了?可是到了?”询问的眼光却是瞅向姜筱璕的。

姜筱璕握着血玉环的手抬了抬,摇了摇头,说道:“没有到,只是没路了。”

凌宵这才注意到马车前方的确已经没路可行。转头看向姜筱璕问道:“可还有很远?”

姜筱璕再一次摇着头回答道:“我也不知道具体在哪里,只是感觉可能不远了。”

凌宵点了点头,却没有说什么,而是回到后面那辆车那里,重新上了车子后好一会儿,才又下来说道:“那就走着去吧!魅,还是你抱着姜小姐在前面带路吧!”后一句却是对着魅说的。

于是,姜筱璕看到了凌先生的车里面走下来的那个少年。

黑暗中,他年岁不大,约莫十一二岁的样子,形容虽不十分清楚,却也是十分的清俊。最重要的是,姜筱璕感觉到,包括凌先生在内,一行六人里,除了自己和少年本人而外的四个人,对这个少年都十分的尊敬。

想来,刚刚凌先生重新上了车后方才决定走着前去,便是去征询这个少年的意见了。

自打姜筱璕醒来后,见身边的魅和魑都听凌先生的。赵梓桐醒后,曾经问过二丫和二丫那个当山庄管事的爹刘同,她们都一致地说救了姜小姐和她的人是凌先生。所以,姐妹二人便都当那个山庄主事的人就是凌宵。

如今看来,这个少年才是真正主事的人。被抱在魅怀里的姜筱璕,因为不用走路,只用指指方向,大脑很是有空地思考着这些问题。

当她们根据姜筱璕手里那块血玉指的方向,艰难地穿行完那条灌木与杂草交错的地域时,听到了隐隐的水声。刚走出灌木道,魅和魑便听到从左后方传来两短一长比较低闷的哨音,接着右前方也回应了同样两短一长的哨音。

魅、魑还有承颐都知道,这是魃和魈在相互联系。魅和魑都知道承颐将他二人派出去办事了,具体不知道办的什么事。承颐则有些奇怪了,他让魃和魈去跟着七皇叔,怎地他二人会在这里出现?

忙吩咐魑道:“将他二人唤来,我有事想问问他们。”魑忙掏出怀里的哨子,一样地吹了两短一长。只是他们不知道,他们这三次哨音,同样传到了还在浣华溪深潭那边的司马琰和月隐玄耳中。

魑的哨音过后不久,两个黑色的身影先后出现在承颐他们面前。只见他们二人见到少年后都是一怔,随即便都单膝跪地,对着承颐行礼,称呼承颐为“少主”。

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的姜筱璕更加确信,这个少年才是这些人真正的‘头’。

承颐见到魃和魈,顾忌着姜筱璕、冯庚经及不知情的凌宵,便没有直接问出关于司马琰的话,而是含糊地说道:“你二人怎地在此?”

魈正要回话,魃却拉了魈一把,看看跟在殿下身旁、身后的凌宵和冯庚,也含糊地答道:“我们二人是跟着来到这里的?”

承颐眼色微凝,立刻就明白魃的意思是,七皇叔也来了这里。虽然他很想问清楚点,却明白现在不是问的时候。想着姜家小小姐握着血玉环引着他们来到这里,心里不由得突突地跳了几下,难不曾与姜家有关的曹家大小姐也在这里?

想到这,他的眼光不由得看向魈。魃说过,由魈去打探曹家大小姐这几日的动向,便开口问魈道:“曹家大小姐可是也到了这里?”

魈前面就是想向承颐回禀这件事的,但被魃止住了,便没开口。如今见殿下开口问了起来,便点头说道:“正是。曹郎中的夫人候氏,今日带了曹大小姐来到浣花溪赏花,近申时才到。却一来就住进了三皇子两日前就预订下的精舍。”

“三皇……三皇子,司马长宁?”承颐惊讶之下,差点就直接说成‘三皇兄’了。在场的人,除了姜筱璕不知道他的身份,其他人都知道,均有点不明白他在忌讳些什么。可是十一殿下的心思,也不是他们这些人好过问的。

“是。”魈回道:“三皇子对曹家家眷本来极好,还赏了他家仆妇饭食和酒菜。怎知稍晚些的时候,曹夫人身边的仆妇抓了曹大小姐身边的丫环,而曹大小姐却从精舍的后窗逃跑了。”

一行人被魈的这个消息弄懵了,都不明白为何曹夫人要派仆妇抓曹小姐身边的丫环,而曹小姐为何又要翻窗逃跑。

唯有姜筱璕发现,每当那个回话的黑衣人提一句曹大小姐,她手里的血玉环就突突地跳动一下。不由得出声问道:“曹家姐姐逃到了哪里去了?”

没有见过姜筱璕的魈,突听得一个稚嫩的声音发问,不由得一怔。看向发声的小姑娘正被魅抱着,而十一殿下也没有阻止他回答的意思,才接着说道:“曹大小姐先是逃进桃林里,后来走到了溪边。不知怎的,曹夫人身边的一个婆子带着三皇子和三皇子的侍从一路追着曹大小姐。曹大小姐听到有人追,便慌了心神,掉进溪水中,被溪流冲下山崖了。”

“啊?……”众人不由得一声惊呼。

姜筱璕却瞪视着叙述这一切的魈,问道:“你当时都在场看着吗?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魈看了一眼承颐,说道:“我来打探曹家小姐的行踪,所以远远地跟着。本来看到曹大小姐在精舍安置住下了,想要离开的,突然听得曹家的婆子说这精舍是三皇子事先订下的,便多了一个心,留下想再看看,所以看到了后面的事。”

姜筱璕稚嫩的奶声里却透着明显的愤怒,说道:“我不是问你为什么留下来看的问题,我是想问你,你既然看到曹大小姐有危险,为什么不救她?”

魈被她问得愣神,颇有些委屈地看向承颐,又看看魃,他接到指令里没有叫他救人啊!吱唔着说道:“我只是远远地跟着,不想被人发现。而且三皇子带了很多人……”

姜筱璕却不再有耐心听他解释,一张愤怒而又焦急的小脸转向承颐,说道:“我想快些去寻曹家姐姐。”

承颐忙点头,对着抱着姜筱璕的魅说道:“你领前走快些,我们大家会跟上。”

魅点点头,抱着姜筱璕提气向前掠去。

一直没有说话的冯庚这时走到承颐的身边,弯下腰,将背露在承颐前面,说道:“殿下,天黑路陡,让俾将背着你走吧!”

承颐看着冯庚的背,再看看魅抱着姜筱璕远去身影,心里暗暗希望,姜家那位小姐没有听到冯庚说的‘殿下’两个字。便伏上了冯庚的背,让冯庚背着前行。魑护在凌宵旁边跟上往前走。

只有魈有些郁闷,又有些丧气地跟在后面。魃来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慰。魈问魃道:“我是不是错了?我是不是应该去救曹大小姐?”

魃道:“无所谓对错,每个人所处的境地不同,看待问题的角度就不同。我们从小接受的训练要求我们以无条件的执行命令为首要任务,所以你没错。姜家小小姐,站在与曹家大小姐有亲的立场,认为你应该去救,也没错。”

稍顿后,接着说道:“只是你们两人遵从的对象不一样,你遵从的是殿下给你的命令,只查曹大小姐的行踪。殿下没有说曹小姐有危难的时候你要救,何况那时三皇子也在,你要出手,极有可能暴露殿下,反而会令差事办砸。姜小姐遵从的是她的本心。”

说着再次拍了拍魈年轻结实的肩,说道:“走吧!把后面的事做好。”说罢,两人向前面的人追了过去。

章节目录 五十三 身份没法隐瞒 月隐玄被司马琰允许过到潭边时,司马琰已然用月隐玄给他准备的干净的衣服,将曹怡萱的身子裹得密不透风。就连那两只没有鞋袜的脚,也被他用比曹怡萱身体还长的衣袍角裹了个严严实实,而他自己则重新捡回打算换下的衣裳穿了回去。

看到半倚半坐地靠在巨石旁边的曹怡萱时,月隐玄瞪着眼睛呆了好一阵。他不知道这女子是怎么出现在自家王爷身边的,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绝对不是走进来的,他自信自己的守卫能力。在自己守着的那个入口百米范围内,不可能有人走进,而他不知道。

看这女子的样子,湿淋淋还有些滴水的头发,又裹的是自家王爷的衣袍,月隐玄不用想也知道,这女子是从水里捞上来的。

可是水里怎么会突然出现这样一个女子呢?自己和王爷来的时候,这里周围他全检视过,空无一人,根本没有其他人来过的痕迹。也不可能是原先就呆在水里的,因为他们来时,水潭里也空无一人,王爷在这里那么久,一个人想要闭住气隐在水里那么久不被发现,也是不可能的。

不是从地上,也不是原本就在水里,那就只是从上面了。月隐玄抬头看向深潭的上方,最后眼睛定位在一直有水流冲下的崖壁上方,思索着:‘难道是从那上面跳下来的?’

联想到自己前面听到王爷的低吼时,似是还有一个女子的痛哼,那声音虽小,可有武功在身,早就练得耳聪目明的自己怎么会听不见?王爷虽然不准自己过去,可是后来王爷时不时发出压抑似的低喘……再看如今王爷不再发红,恢复澄明的眼睛,适才在潭中发生了月隐玄想要不明白什么都难。

只是看这女子的情形好似有些不对。她的眼睛一直闭着,身体软软地一直倚靠在大石上,似是昏迷不醒一般……月隐玄正打量着那女子,不防自家王爷整理好身上的衣袍,走来站在月隐玄面,将他观察那女子的视线阻隔开来。

司马琰沉着声问道:“隐玄,你在干什么?”

月隐玄有一种错觉,感觉王爷在问他这句话时,声音里透着明显的的不高兴,隐隐还透着一丝狠厉。忙收回自己研判的视线,回答道:“王爷,这位小姐是从哪里来的?俾将看着似是昏迷了一般,要不要先寻一位大夫给瞧瞧?”

经月隐玄这一提醒,司马琰回头看看靠在石头旁的女子,才回想适才在潭水里,除了那一句模糊不清的呓语和他进入她身体时的痛哼,她真的再没说过话,也没有睁开过眼睛,这的确非常的不对劲。

司马琰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种不安和慌乱,忙转身将女子抱起,对着月隐玄说道:“走,赶紧去找大夫。”

月隐玄又道:“适才好似听到有哨声,是我们的人才使用的焦木无核哨,两短一长的吹法,可能是保护殿下的那几个。”

司马琰说道:“本王也听到了。”

月隐玄说道:“俾将听着是从三个不同的方向传来的声音,这说明最少是三个人。魃说过,魍和魉都派去秦江办事了,只有四个留在隆安城。十一殿下莫不是把他们全都派来保护王爷了吧!居然跟到了这里。”

司马琰沉思了一会,说道:“此事我会找承颐,让他不用担心我。现在先回慈恩寺,你速去寻一个大夫来。”说完大踏步向进来时的那条隐秘小道的方向走去。

姜筱璕一行人,在那血玉的指引下来到浣花溪崖下的深潭处时,正碰上抱着曹强萱的司马琰要离开。

看着突然出现的一帮人,月隐玄的身形立时挡在了马事琰的前面。借着月光,魅和稍落后他一步的魑先看到了月隐玄,二人都吃惊地唤了一声:“月统领?”

月隐玄心道:“果然是他们几个。”可当他看到魅手上抱着的姜筱璕,以及魑旁边的凌宵时,不禁皱了皱眉。那女童不过五六岁大小,而魑身边的人,明显是一个没有功夫在身的文弱书生。暗自奇怪怎地大晚上地带着小女孩出到这里,这明显不象是为了保护王爷才跟来的样子。

月隐玄正想问话,冯庚背着承颐,以及随侍在他们身边的魃和魈也跟了上来。看到承颐从冯庚的背上下来,月隐玄忍不住奇道:“十一殿下,你怎么也在这里?”

承颐看了看魅手上抱着的小女童,无奈地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六岁的世家小姐,自然是懂得‘十一殿下’代表的身份是司马家的人。

无奈也是没办法的事,知道也是迟早的事,承颐只能这样安慰自己。正要开口说话,司马琰抱着曹怡萱从月隐玄身后走了出来,看着承颐,问道:“承颐,这个时候你不在宫里,跑到这里来做什么?”话语里除了有惊疑,更有明显的担心。

承颐也是一脸吃惊地看着司马琰,说道:“七皇叔?你果真在这里。”当然他的吃惊还包括看到司马琰怀里抱着的那个人。

七皇叔怀里抱着的那个人,虽然裹着男人的罩衫,但从皇叔抱的姿势,还有显露出来的侧颜,以及一头湿淋的长发……这人明显是一个女人,而且应该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联想到魈说曹大小姐掉进溪水里给冲下山崖了,再看到前面不远处还冲着水流的一壁峭崖和峭壁下的那一个深潭,承颐想要说那个女子不是曹大小姐都没办法说服自己。

只是……回想起前世,七皇叔说是他害死了曹大小姐……就现在的情形看起来,跟魈前面说的或者对上了,跟前世七皇叔说的对不上,这当中难不曾又与前世生出了不同?

承颐这样想着,猛然间想起魈说的消息中,还出现了三皇兄的身影。‘前世,莫不是三皇兄也在这件事当中出现过?七皇叔难道是莫名地为三皇兄顶了错?’承颐为自己的这个想法狠狠地脑补了一回。

正想着,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这位姐姐怎么了?她是不是曹家姐姐?”这前一句话明显是在问抱着人的司马琰,后一句却是转过了头,看向站在最后面的魈。原来,在承颐思绪起浮的时候,姜筱璕已经从魅的手中挣脱下地,走到了司马琰的跟前。

章节目录 五十四 小姑娘的胆大 看到是一个五六岁大的小女孩,司马琰和月隐玄都没有防备,就这样让她走了过来。

见到她扯着曹怡萱那宽大的衣袖在问,司马琰借着月光看向女童那双又黑又大,极为幽深的眼,不自觉地就答道:“她好象晕了。”

“应该就是曹家大小姐,属下远远地见过。”说这话的当然是姜筱璕问的魈。其实血玉环能带着他们寻到这,姜筱璕已经大致猜到是这个结果,问魈不过是要一个肯定的支持。

“曹家大小姐?”司马琰和月隐玄现在才知道这个女子的身份。

听到司马琰说曹怡萱晕了,姜筱璕没有时间去在意别的人在想什么,而是直接转身对着凌宵说道:“凌先生,麻烦你快来帮我看看曹家姐姐。”说话间已经扒拉住曹怡萱那只垂在外侧悬吊着的手。

凌宵忙上前两步,走到姜筱璕身边,对着司马琰拱了拱手说道:“王……王爷,能不能将曹小姐放下来。”凌宵自然也听到承颐称呼这人为七皇叔。能让十一殿下称呼为皇叔的人,大庆朝只有一位,那就是琰王。

司马琰没有防备姜筱璕,那是因为姜筱璕是一个小女孩。可是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要来碰自己怀里的女人,司马琰就不乐意了。要知道,这个女人已经是他司马琰的女人了,怎么能让外男随便见着,更不要说碰。

面对走上前来的凌宵,司马琰立时侧了一下身,挡住了凌宵看怀中女人的视线,低喝道:“放肆!谁给你的胆,想要碰本王的女人?”

“本王的女人”五字一出,不仅在场的其它人听到都怔住,就连一直跟在司马琰身边的月隐玄也愣住了。

他跟随司马琰十余年,第一次听到王爷说一个女人是他的,这种赤裸裸的占有和宣示主权的话,王爷对王府里那位正式娶进门的王妃都从来没用过。当然,或者本来就已经是了,所以王爷不用这样说也有可能。

适才他不是没有听到奇怪的声音;在他看到凭空多出来的一个女人后,他也不是不明白那些声音可能代表的意思是什么,可他只想着自家王爷是因为药力的原因,才会控制不住。入潭水中时,王爷的眼越来越红,他是亲眼看见的;压抑的喘气声也是越来越急促,他也是亲耳听到的。现在王爷基本都正常了,这就是证明。

虽然王爷把自己的衣服给了这女子,看到女子昏迷的情形,估计那些衣服也是王爷亲自帮着穿上的。再有就是看到自家王爷不愿假手于他,亲自抱着这个女人,让他有些侧目,王爷好象从来没有这样抱过一个女人……额……好象也不会这样去抱一个男人。但他也没有想过,王爷会说这个女子是‘本王的女人。’

‘难不曾王爷这次是真的想要这个女子?’月隐玄这样想着。王爷这样的身份,想多要几个女人也是很正常的事,何况王爷身边也确实该有一个女人了。只是,得好好查查这个女人的来历才是最紧要的。

“你不是说她晕了吗?晕了不赶紧让医生看,要是耽搁了时间,到时再是谁的女人只怕也是枉然。”不管其他人是如何的呆愣和惊讶,姜筱璕稚嫩的声音又急又怒,再次在这空旷的黑夜里响起,再一次震晕了在场的所有人。

这可是在战场上征战杀伐的琰王啊!单是他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就足以震慑很多人,这个小女童居然敢用这样的语气跟琰王说话,难道真是无知者无畏?在场的人的心里全都有这样的疑惑。

司马琰听了这话,脸色‘咻’地变了颜色,眼睛微眯,凝视着不及他身子一半高的小女童,用冷凝的语气缓缓地开口说道:“你不怕我?”

姜筱璕只觉得有冷风吹过,身上凉飕飕地起了一阵鸡皮疙瘩。面前这个脸上有着一道恐怖伤疤,身材高大的男人眼中刺出来的寒光,让她身形禁不住地颤了一颤。可她仍旧硬着头皮,倔强地睁大了眼与男人的眼对视,说道:“为什么要怕你?你很希望人家怕你吗?再说现在好象不是讨论应不应该怕你这个问题的时候,而是需要马上为曹家姐姐诊治。”

在场的所有人不料姜筱璕居然还敢与琰王这般说话,不禁都为她捏了一把汗。承颐这时也才反应过来,忙走上前两步,对司马琰说道:“七皇叔,姜小姐人还小,不懂事,说话有冒犯皇叔之处,承颐在这先替她赔礼了。”说着就躬身行了一礼。

抬起身后,见七皇叔仍旧那样盯视着小女孩,忙又说道:“不过有一点姜小姐也没说错,就是要先为这位小姐诊治才是紧要的事。”然后又指着站在一旁的凌宵说道:“凌先生是一位大夫,先祖是曾任过太医令的凌昆,医术极是精湛。皇叔不妨让凌先生先为这位小姐看看情况到底如何。”

司马琰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眼光转向凌宵,上下打量了一下,问道:“果真是凌昆的后人?”

凌宵忙躬身答道:“凌昆正是在下曾祖。”

司马琰这才点了点头。然后朝站在稍后一些的魅扬了扬他那极为有型的下颌,说道:“魅,你跟我过来。”然后抱着曹怡萱,退行至一块比较平坦的大石旁,将手里的女子递给跟过来的魅抱住,将自己身上的外衫脱下来平摊在石面上。

跟在司马琰身后的月隐玄,看着自家王爷脱衣垫石头上,忙开始解自己的衣服束带。嘴里说着:“王爷,用俾将的吧!”

却被司马琰用手止住,示意魅将人放在他铺好的衣服上。这才转过身,看向凌宵,说道:“她从山崖上跌落至湖中,本王将她捞出水面时,她咳了几下,吐了一些水,还说过一句话的。可后来……额……”说到这,司马琰脸色可疑地不自在起来,停了一会才又说道:“后来便晕了过去。”

凌宵忙再次躬身抱拳后,应了一声‘是’,向躺着的曹小姐走去。

姜筱璕迈着小短腿,踩着高低不平的碎石与杂草相间的路,跟在凌宵身后走过去。

司马琰眼神莫名地盯着那个有些蹒跚的小身板,终是没有再说什么。一旁一直关注着这一切的承颐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解了衣袢,将衣服拎在手上的月隐玄,看着司马琰只着一件单衣,对司马琰说道:“王爷,要不先披上俾将的衣服吧!虽是春末,夜间的山风到底还是有些寒凉的。”

司马琰却什么也没有说地摆了摆手,朝司马承颐走了过去。

章节目录 五十五 为什么要救她 走到躺着的曹怡萱面前,凌宵突然又犹豫起来,站在那颇有些不知所措。

姜筱璕的小身板挤到前面,对着凌宵说道:“凌先生,快啊!赶紧帮曹家姐姐看看。”说话间便抓过曹怡萱的一只手,撸起她那宽大的袖口,露出曹怡萱白嫩的手臂。经过这几日凌宵为她的诊治,她知道凌宵首先都是要搭脉的,这跟她在现代时的医院看病明显的不同。

只是那白嫩手臂上,如今却有好些擦伤和瘀青的痕迹,想来是落入溪水时,碰到溪中的那些石头后弄伤的。

魅站在一旁,看着凌先生突然踌躇的样子,想着王爷亲自将自己的衣服脱来垫在石头上,表示着对曹大小姐的细心,以及那关于‘本王的女人’的宣称,忙从自己怀里抽出一块巾帕,盖在曹怡萱裸露的手腕处,算是遮挡了一下曹小姐不能给外人看,以及不能被凌先生这个外男碰的肌肤。

怎知魅的巾帕刚放上去,一只小手就把那巾帕掀开,说道:“都这种时候了,还在意这些做什么?中医搭脉本来就是通过脉博的血流在体内流动的情形来判断病症的轻重,本身已经是悬之悬的东西,稍有不准,便会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如果再隔着一层布,这真不知是要考较医生的医术,还是想要谋害病人的性命。”

说话间,便扯住凌宵的衣袖,将他站立的身子往下拖,要他赶紧为躺着的曹怡萱诊治。

凌宵本不是很看重这些俗礼的人,只是现在面对的是琰王刚刚才声称为‘本王的女人’的人,又见琰王甚是在意,才会踌躇不前。如今听得姜筱璕一番话,如醍醐灌顶一般,心思一下子就澄明了。

他立时就对着姜筱璕行了一礼,也不管对方是一个才五六岁大的小孩,说道:“姜小姐大才,一番话点醒了凌宵。是凌宵过于拘于行礼,失了医者的本分;医者的眼里本就应当无男女之别、贫贱之分,凌宵这就开始为曹小姐诊治。”说罢,将手指直接搭于曹怡萱的腕脉,开始进行诊治。

其实姜筱璕也不懂医理,更不了解中医。只是前世病得久了,病又极重,为她操心的父母但凡听到哪里有什么特效的偏方,便会想去试试。也买过不少保肾健肾的药,上过不少的当,受过很多的骗。

有一次,母亲甚至在她住院期间,给管她床位的主治医生讲,要求请假出院一天,理由就是要带着姜筱璕到某位非常出名的老中医那里去看病。

然后,姜筱璕和自己的母亲就被那个管床的主治医生好好地说教了一翻。主治医生讲了中医行医的方法和西医借助仪器检测、手术直视等等的不同。

末了,还当着她们的面,狠批了一通中医。其中就包括了电视电影中演的古装戏里,为着男女大防需隔着丝帕诊脉,更为玄虚的悬丝诊脉。他当时是这样说的:“试问一根长长的丝线不能导电,也不能传导感应,能切得出脉象?简直是拿生命开玩笑……”

然后,姜筱璕和母亲被那位主治医生成功地劝留在了医院。

姜筱璕适才那番话,便是基于她前世那个主治医生的论调。当然,她本人也觉得那个主治医生说得很有道理,才会接受这样的说法,也才会在前世没有去看中医,而是进行了血液透析治疗……她急切之下,没有注意到,她一直口口声声地说着别人听不懂的‘医生’两个字。

司马琰的身形刚刚走到司马承颐面前,便听到那稚嫩的声音说出了这么一段与众不同的论调,以及凌宵似是大悟之后的感谢之语,脸色莫名的复杂。看向承颐时,开口问道:“这便是你救下的那个姜家的小女孩?”

承颐不知魃已经将他救下姜小姐的事告诉了月隐玄,而月隐玄也已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司马琰。见司马琰如此问,明白七皇叔应当是知道了,便没再隐瞒,点头应是。

司马琰又扭转头去看了看蹲在大石旁,一心想要帮忙的那个小身板。说道:“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姑娘。”

承颐想着自己的重生,又想着从魃那里传来的关于这个小女童的一些消息,自己对这个女孩的某些猜测……很是好奇七皇叔对这个只见过一面的小女孩会有怎样的一个说法,问道:“七皇叔何以觉得她不普通?”

“她不怕我。”司马琰说道。

承颐讶然,心里想着:‘就这么一个说法?’两眼仍旧看着司马琰,满眼全是期待地等着司马琰继续说下去。

只见司马琰抬手摸着自己左脸上的那道伤疤,继续说道:“这道疤甚是狰狞,不要说小孩子,就算是战场上许多敌人见了,都会生出害怕的样子。小孩子更不用说,见到都会吓哭,可她没有被吓倒。”

说到这,司马琰的眼光看向承颐,说道:“当然,你也是特别的,你昨日第一次见到本王,也没有露出害怕的表情。”

承颐听了这话,明显有些羞惭。他没法告诉司马琰,昨日并不是他第一次看到七皇叔。前世,他第一次见到七皇叔时,也曾被他脸上的那道疤吓得跌坐在地上。

只听得司马琰继续说道:“她甚至敢直视本王的眼睛,说话时与本王对视,一直看着本王的眼睛。这一点,在整个大庆朝几乎还没有人敢这样,连承颐你都没有做到。”说到这时,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承颐的眼。

见到承颐适时的表示出对自己尊敬的样子,稍稍低下了头号,便说道:“或者有人是是因为本王的身份;有人是畏惧我手上的权势;更有人只是单纯地怕我这张脸;不论何种理由,总归都会表现出害怕和恐惧。就连本王的皇兄,你的父皇跟我说话时,目光有时都会躲闪,她却没有,至少刚才没有。”

承颐怕司马琰怪罪姜筱璕,忙替她解释道:“她突逢大难,头部又受了重伤,当时已经闭过气去,我们都以为她死了。在准备走了的时候她的一只小手勾住了我身上的玉环……后来,找来凌先生救治,她方才得已醒转。”

稍顿又接着说道:“我在宫中,并不能时时知道她的情况。听魃带回来的消息说,她初醒时,口不能言、脚不能行、两眼无神,视线都不能聚集……她用了两日的时间,不停地练习走路、说话,才变回现在的样子。说不定也是因此,性情才变得有些不知分寸,皇叔莫要与她一般见识。”

司马琰不防还有这么一段曲折,感叹道:“可惜了。”

司马承颐又是一奇,问道:“皇叔说什么可惜?”

司马琰看着不远处的小身影,说道:“不因厄运而一蹶不振的人,会是一个强者。此女如果是一个男儿,以后定能成大器,成大事。可惜了……”语气中非但没有怪罪之意,反而流露出一种欣赏和深深的婉惜。

方叹惜完,眼睛又转向承颐,问道:“为什么要救她?”

见承颐一脸呆怔,似是没明白他问话的意思。司马琰继续说道:“我听隐玄转述时说,是你让魃他们带着你去找的灵隐寺。且不论你是如何知道姜家有人在那里,只说你救她的时候,可有想过?她姓姜,是姜家的人,而你姓司马,是皇族中人。如今,司马家与姜、赵两家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这此后,你打算拿她怎么办?”

章节目录 五十六 前生如梦之说 承颐不防司马琰突然有此一问,一时没想到要怎么回答。

司马琰也没有想逼承颐一定要回答的意思。转过身子,在旁边寻了一块石头坐了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对承颐说道:“我看你说的那位凌昆的后人诊病,怕是还需要点时间,你身子弱,过来坐下说话吧!”

知道王爷要与十一殿下谈话,月隐玄以及魃和魈,自动地分三方站立开去,似是守在周围警戒一般。魑早就提着凌宵的药箱和从车上取下的灯跟着凌宵去到了曹怡萱躺着的大石旁,想要帮忙,却被魅接过他手里的药箱和灯,将他远远地撵了开去。

待承颐坐下,司马琰对承颐说道:“听隐玄说,你从昨日见到我之后,便把魃他们派到王府,说是为了保护我,还说我可能会有危险?”单独面对承颐的时候,他不再自称本王,而是真接用了‘我’。

面对司马琰的问话,承颐不知该说什么,只得点了点头。

司马琰盯着承颐,再说道:“如果我没有记错,昨日应该是你第一次见到我。昨日你问我何以会知道你是承颐,我却没有问你何以知道我便是你的七皇叔。”

承颐回看了司马琰一眼,不明白他为何说起这个。

司马琰说道:“我原本以为你是因为你身边的那个侍卫唤了我一声‘琰王’,或者还有小皇嫂在你面前提过我,所以你能够猜到是我。可是后来,你将魃和魈派到琰王府,就算隐玄将他们赶了回去,今日你仍旧固执地将他们再次派到了琰王府,还说一直呆在王府的我会有危险。你是怎么知道或者判定我有危险的?”

见承颐低头不语,又问道:“听说你还派魃和魈去查贺家与你九皇兄平时的来往,以及司马长恭与贺文秀或她身边的人有无往来,你可是知道些什么?”

“贺文秀?”承颐有些懵懵地问道:“贺文秀是谁?”

“皇兄赐婚给本王的妻子,琰王府的王妃。”司马琰眼神莫名地看向承颐,说道:“你不知道贺文秀是谁,还让魃他们去查她与司马长恭有无来往?”

承颐被司马琰这话问得有些惭愧。前世他自己都没有活清楚,哪有心思主动去关心七皇叔的家事?

所有关于七皇叔的事,不是由别人传到自己耳朵里,便是偶尔由七皇叔在自己面前提到一点。就连七皇叔的王妃姓贺,跟九皇兄的母亲是族亲关系,也是今天早上魃提起时自己才知道,所以一时没想到七皇叔嘴里说出来的贺文秀便是琰王妃。

看着司马琰一直盯视着自己,承颐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对司马琰说道:“七皇叔,你相不相信有前生?”

司马琰本在等着承颐回答自己的问话,怎料他突然问他相不相信有前生,这话题转换得太过突然,反倒令得他自己一怔。好一会方才轻笑着回答道:“前世今生吗?皇叔我不信这些鬼神乱力之说。”

承颐听得司马琰如此回答,颇有些失望,却又觉得可以理解。自己从重生回来到现在,不也经常还在怀疑,前世经过的一切会不会只是自己做的一个梦?想到这,承颐说道:“那七皇叔便当是承颐做了一个梦好了。”

司马琰点了点头,没有表示反对。

承颐继续说道:“在那个梦里承颐看到了许多人、许多事,也经历了生死。”

“哦?!”司马琰听得承颐这话,原本直视着承颐的眼睛不禁眯缝起来。

承颐带着一丝惨笑,说道:“在梦里,也有七皇叔,七皇叔脸上也有这道伤疤。”

承颐抬手指了指司马琰的左脸,说道:“说来惭愧,在梦里第一次见到皇叔时,承颐的确也被皇叔的这道伤疤吓着了。后来,见的次数多了,承颐才慢慢习惯下来,所以昨日承颐并非第一次见到皇叔。”

司马琰的眉皱了一皱,眼睛里露出思索的神色。

“那个梦很长,我记得的关于七皇叔的就有这次回隆安的事。”承颐没有去看司马琰的表情,只是双眼直视着前方泛着波光的水面,眼神极为遥远。

有那么一会儿似在回想着什么,缓缓地说道:“在前生的梦里,我不知道七皇叔这次为什么回隆安,也不知道皇叔你是几时回的隆安城,但是皇叔你离开隆安城却是尽人皆知的事。”说到这里时,承颐将头转回来看着司马琰。

司马琰点了点头,很是有兴趣的说道:“继续说。”

承颐道:“承颐当时也才十一岁,还在宫中住着,极少能够出宫,所有关于皇叔的消息都是听到宫中传言方才知道的。传言说皇叔你不知为何突然间发了狂,打杀了王府里的许多丫环仆妇和仆从,还打死了自己的一名亲随。”说到这,承颐的眼睛看向不远处的月隐玄。

司马琰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问道:“那个亲随是隐玄?”

承颐点了点头,说道:“传言里说的亲随正是叫这个名字。不止如此,皇叔在打杀了王府一众人后,还连夜赶回了冀北,连父皇那里都没有辞行。”

“没有辞行?”司马琰有些惊异地说道:“武将回皇城需要皇帝召回方能回来,离开也需要得到皇帝的允许方能出。如果我没有向皇兄辞行,岂不是要被皇兄怪罪?”

承颐点头,说道:“的确如此。父皇下了圣旨追到冀北去申斥于你,将你由从一品的都统降至三品的参将。虽仍管着冀北军备,却派了卢慎林到你军中当监军。”

“卢慎林?中书监卢慎之的族弟?”司马琰问道。

承颐点头。

如果说在姜、赵两个世家倒了之后,司马琛的后宫和前朝联合在一起,李、张、沈三个世家将大庆朝的权力瓜分了的话,那么卢慎之便是司马琛用以对抗这三大家族的第四股势力。

卢慎之是司马琛最为忠实的跟随者,这事几乎没有人知道。住在深宫,接触不到朝堂的承颐应该也不可能会知道。如今承颐能够说出卢慎林的名字,司马琰开始在考虑承颐这个梦的真实性了。

章节目录 五十七 未必不会发生 过了好一会儿,司马琰才又问道:“可有说我为何会发狂?”

这时承颐脸上现出一种极为复杂的表情,似是有什么话极难说出口中。

司马琰状似不在意地安慰承颐道:“有什么不怕直接说出来,左右不过是你做的一个梦,皇叔也不会当真。”

“至于皇叔为何会突然发了狂的原因么……”犹豫了好一会儿的承颐终于说道:“都说皇叔是在军中的时间太久,身边缺了……缺了……女人,所以久旷之身,饥渴成性,不仅……那个啥了琰王妃,还连王妃身边的丫头都不放过。”

承颐虽然说得吞吞吐吐,司马琰却是听明白了,脸色发青地问道:“乱性?”

这个时候的他,想起了今日身体里被贺文秀下的那种春药。那个药仅仅是过了自己的胃一会会的时间,便令得他不发泄出去不能解。这还是因为有了承颐的提醒之下,将那碗汤呕了出来,能留在身体里的药量着实不多的情况下。

但是就算只有那么一点点,也令他欲火焚烧,不能自禁。就算他在冰冷的深潭里泡了半个多时辰,不仅一点都没有缓解,心中的火反而愈烧愈烈。如果不是那个女人刚好出现……想到这,他的眼神不禁转向躺在那块石头上的那个身影……

‘如果前世,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饮下整碗汤而没有吐出来……那么,承颐适才说的事,未必不会发生。’司马琰不禁这样想着。

只见承颐极其难为情地点了点头,似是想转移话题一般,飞快地接着说道:“你的亲卫为了劝阻于你,也被你怒极打死。”

司马琰听了这话,眼睛不仅仅是眯了眯,而是整个瞳孔都缩了起来,缩成针尖一般。

司颐看着司马琰沉思的样子,承颐再说道:“后来我才知道,实情并非如此。”

“哦?实情是怎样的?”确实在思考着来龙去脉的司马琰听了承颐这般说,问道。

承颐回答道:“那是在五皇兄登上了皇位之后,逼着皇叔交回兵权。承颐并不清楚皇叔因何答应了五皇兄上交兵权,但却知道皇叔在交兵权后保下了一个五皇兄打算要杀的人。”

司马琰的眉挑了挑,问承颐道:“在你那个梦里,司马长青会坐上皇位,还会逼到我交回兵权?”

承颐再次点头。

司马琰摸着自己脸上的那个疤痕,冷笑着问:“那我保下的人又是谁?”

“礼部郎中曹卫礼。”承颐答道。

“礼部郎中曹卫礼?他不是在姜家厌弃他之后,依着平山伯候家的关系,搭上了司马长宁?”司马琰不可置信地说道:“本王怎么可能会想要保他?”

承颐看着另一边凌宵仍在忙碌的身影,回答道:“梦里皇叔说,因为无意之中害死了曹家大小姐,所以保曹卫礼一命,当是还了欠曹大小姐的债。”

司马琰听了这话,眼光也不由自主地转向另一块巨石上躺着的那个女人,颇有些焦燥地问道:“你的意思是,在你前生的梦里,我也遇到了这个女人,而且这个女人死了?”

承颐有些为难,但仍旧点了点头,说道:“皇叔还说这次离开隆安城时,是在王府受了伤,而月侍卫是为你挡刀而死,并非为你所杀。”

听到这,司马琰再也坐不住,也没了耐心再听承颐的‘梦话’,虽然他现在已经有些相信承颐的这个梦可能是真的了。

他起身,状似随意,实则有些急切地向还在进行诊治的凌宵他们走去。

承颐见他起身,便也跟着起身,随着他一同往那块大石那边走。月隐玄等人自然也发现了两位殿下的动静,便都跟上几步,使自己与两位殿下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一定的范围里。

承颐跟着司马琰来到大石旁边,凌宵正在为躺在巨石上的曹怡萱施针。脖劲、双臂、双脚处的衣衫都有拉开、拉高,显露在外。司马琰的脸色瞬间变得阴寒。

不待他发出质问,一个小身影转到了他们身前,稚嫩的声音同时响起:“这位司马家的王爷请了。”说话的同时,还伴随着一个不伦不类的抱拳之礼。这让司马琰和司马承颐叔侄,以及一直站在一旁的魅都非常的讶异。

姜筱璕也是这两日从与赵梓桐交谈当中得知,如今大庆朝当皇帝的人家姓司马。适才又听得有人称少年为殿下,而少年称这个有疤的男人为皇叔,凌先生也称他为王爷。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称呼这两个人,便想出了这么个称呼。

至于那个不伦不类的抱拳之礼,她不知道这个地方的规矩,只是看到谁见着谁都要行一个礼,抱个拳、拱拱手。可她又不会,也不耐烦学赵梓桐那样的礼,便跟着抱了抱拳,拱了拱手。

她没想到自己的行为怪异、样子滑稽,却不乏有趣,引得司马琰有呆怔之余,忍不住扯了扯嘴角。下一秒,她的问话,立马就冻结了司马琰嘴角扯出来的笑意。

只听得姜筱璕继续说道:“不知你在救曹家姐姐时,可有看到曹姐姐脖子处有没有这些瘀痕?”小手指向曹怡萱的脖颈处,衣襟被拉开的地方。

借月光和魅手里提着的灯光,躺着的女子脖颈处,有好几处明显的红印,每一处都不大,不似擦伤或碰撞后的瘀青,而是或扁或圆的红色,在雪白的肌肤衬托下,显得异常的娇艳。

听到小姑娘的问话,凌宵还在施针的手抖了一抖,忙稳住了心神继续施针。

稍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曹怡萱脖劲处的那些痕迹是欢爱过后的吻痕,姜筱璕前世已经生过孩子,怎么会不知道那代表着什么。她只是想借此判断,曹家这位小姐是被谁欺负了。可旁的人不清楚姜筱璕的来历,只道她是一个六岁的小女童,只把那些吻痕当成是平常的伤来寻问。

司马琰在看到那些印迹时脸色也极度地不自然。他当然知道,这位女子掉入水中时,除了手脚有擦伤,身体的其他地方全都雪白一片。正是因为白得太过晃眼,在月光下有一种别样的温柔与诱惑,他才在药物的催化下情不自禁……

章节目录 五十八 情动心中留痕 那些瘀青司马琰在给曹怡萱穿上自己的衣袍时也看到了,只是没有现在这般明显,他也没想到时间越久,颜色会越深。更没有想到,诊病需要将这女子的颈领处的衣襟解开来施针,以至于显露出他情不自禁时,在女子身上留下的痕迹。

若不是看到凌宵还在不停地施针,女子裸露的脖颈处也竖着几根颤颤巍巍的针,他是很有冲动想要马上去把衣衫都给女子裹好,再一拳掀翻凌宵这个以医为名,却将他的女人的身子看了的‘登徒子’。

可是他现在什么都不能做,面对着小女童再一次执着的直视,他有瞬间想要躲闪的尴尬。但他终究还是面对了,认真地对小女孩,也对自己说:“本王的女人,本王会负责。”

虽然没有直接回答,却无异于承认,这些痕迹与他有关。

姜筱璕听到这话,不知怎的,突然间就有了一种急怒攻心的感觉。瞪大了黑亮的眼珠,指着躺在大石上的曹怡萱看着司马琰问道:“她落水了,你……你还……”

一直注视着她的承颐明显地感觉到小女孩的怒气,只觉得漆黑的夜色都遮不住惨白的月光下她突然腾红的脸,下意识里便觉得要糟。

来不及细想,承颐一步跨上前去,挡在司马琰身前,将司马琰与小女孩分隔开,对着魅说道:“魅,如今这夜也深了,姜小姐想来也累了,你抱姜小姐到一旁歇息一会。”说话间,主动拿过魅手里拎着的灯,说道:“这灯我来拎着。”在看向魅时,对魅使了一个眼色。

魅也明显感觉到不对劲,见到殿下示意自己的眼神,忙一把抱起姜筱璕的小身体,扭转身朝一边走去。在感觉到怀中的小姑娘似要张口还要说话时,情急之中一抬手就捂住了她的小嘴。

魅一边急切地走,一边压低声音,在姜筱璕耳边轻声说道:“姜小姐,那可是王爷,战场上杀人从来都说一不二的琰王。适才小姐的说话已经对王爷多有冒犯,王爷应当是看在殿下的面上才没有怪罪,倘若再有冒犯,只怕是殿下也护不住小姐你。”

姜筱璕本来怒火中烧地挣扎着想要将魅捂着的手拿掉,在听了魅说的这翻话后,猛然间怔住,扒拉着魅的手的那两只小手不由自主地垂了下来。

是啊!她怎么就忘了她现在是在一个男尊女卑的古代,而不是人皆平等的现代?即便是人皆平等的现代,依然还有男女、壮幼、强弱之分。自己现在的身份仅仅是一个被人救助的逆臣之女,一个只得六岁大小的幼童,能否保得性命长大,都还在未可知之数,怎么还能这么任性妄为?

魅不知道姜筱璕的思绪百转,只感觉小女孩似是没再有挣扎之意,想来应当是听明白了自己说的那些话的意思,便慢慢地放下了捂着她嘴的手。将她带到离那块大石稍远的地方后,方才放下了她。

放下姜筱璕之后,魅立马躬身行礼请罪,说道:“姜小姐,俾下适才心急,不得已冒犯了小姐,小姐若有责罚,俾下定然遵从。”

姜筱璕定定地看着魅,适才因突然暴怒而涨红的脸,现在已经转为苍白。她颓然地露出一丝惨然的笑,说道:“魅姐姐这是为筱璕好,筱璕知道,筱璕在这里谢过魅姐姐了。”说话间,竟似学着赵梓桐平时行礼的样,给魅行了一个蹲礼,虽然这个礼行得似是而非。

好在她瘦小的身体完全被魅的身影遮挡,承颐早已转过了身去面向凌宵一边,在另一边的几个人并没有关注她们,所以没有人看到。即便是如此,也惊得魅手忙脚乱地扶住她的手,不敢受她的礼。嘴里轻声地说道:“姜小姐真是折煞俾下了。”

而在巨石旁为曹怡萱施针的凌宵,因着司马琰和司马承颐突然站在身旁,而弄得极为紧张。好不容易一套针施下来,不知是因为施针极为耗费心神,还是由于心情紧张所致,他的后背心处浸出许多的汗,汗湿了大半的衣衫。山涧的凉风裹着潭水的湿气刮过,又让得他觉得一阵阴寒。

承颐小心地举着灯,头却扭向一侧,眼光似是在避免接触到石头上躺着的人,实则用余光偷偷地扫视着不远处的小姑娘,不失关切之意。

司马琰在凌宵收完针后,立时将曹怡萱身上的衣襟全都笼好,将身体露出来的部位重新裹严实。然后才起身问凌宵,道:“曹小姐如今情况怎样?怎地还未苏醒。”

见到凌宵收针起身,被魅抱远开去的姜筱璕重新走回到巨石旁,她无法控制自己想知道曹怡萱情况的急切心情。不仅仅是因为姜泽祁那个白发老人的嘱托,还因为这也是一个弱势的女人。

在听到司马琰问凌宵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凌宵。

凌宵斟酌着回答道:“曹小姐如今神志不清、肢体松懈、瘫软不温、面色苍白,是为邪实正虚、阴闭之象。想是从山上掉落入水之时,因水流冲击之故,击伤了头部,有些许出血之象。适才已经施针为曹小姐破淤、通腑,后续仍需施针,再辅以药物醒神益气方为上策。”

在场的人都不懂医理,被凌宵一番话说得云里雾里。唯一听懂的便是说曹大小姐落水之时受到了冲击,头部可能有出血的情况。

司马琰脸色极其复杂地问道:“你说她入水时受了伤,而且伤在了头部?”

凌宵点头,说道:“极有可能头内有出血之症,所以才会昏迷不醒。”

司马琰似是不太相信凌宵的这个说法,神情极其挣扎,辩驳道:“可在本王将她救出水面时,她还问过本王是谁,这说明她那时是清醒的。”

凌宵面色为难,思索着回道:“许是那时曹小姐头部的出血量还少,所以人还醒着,后来出血慢慢增多,才会昏迷,至今未醒。”

听了凌宵的话,司马琰的脸上渐露懊恼、愧疚、不安之色。神色转换间,他大脑的思绪也在剧烈的斗争着。

如果这个女人在出水后不久已然昏迷不醒,那么她那时的所有举动都是无意识的吗?当时自己怎么就没有发现她不省人事呢?在听到她无意识的呢喃之后,自己怎么就会把那当成她是清醒过来的表现呢?在她下意识的抱紧自己,并且赤裸着身子拼命地贴近自己时,自己怎么会把那当成是她无声地邀请呢?……

如果那时这个女人真的因为头部受了伤,而不省人事,那么自己后面的那种行为,真的与‘禽兽’无异,哪怕是以身体内被下了春药为借口,自己都没有办法说服自己。也难怪适和那小女孩那般怒气冲冲。

思及此,他的目光不由得向小女孩看去。在惭愧的同时,不禁又生出一些疑惑,‘难道她看得出那些瘀红之色是吻痕?知道那些痕迹代表的行为和意思?’

章节目录 五十九 很拥挤的山庄 不管司马琰探索的目光,姜筱璕也在避免自己再去看这个令她讨厌的王爷。她生怕自己克制不住情绪,‘冒犯’了他,惹来杀生之祸。她这条命太过宝贵,寄托着三百多个灵魂的希望,不可以就这么丢了。

她不是真正的被司马家斩杀的姜家后人,可以不因为家族的仇恨而去怨恨救助自己的司马家的其他人。但她没办法不去厌憎面前这个道貌岸然,不,应该是相貌丑陋,却又精虫上脑的‘种猪’,面对一个落水昏迷的人,他都能下得了手。

但她如今却只能选择选择沉默不语,甚至是视而不见,她的心中抑制不住那种对强权不得不低头,不得不委屈的悲凉。这样的她,连姜家的一个后人都帮不了,还怎样去完成姜泽祁和赵逍鸿两个老人家的嘱托,怎样去重振姜、赵两家?

她眼中抑制不住地浸出了一层水雾,为了不让人看出,只能低着头。眼中的水雾很快地汇成一滴、两滴……滴落在她面前潮湿的泥地里,很快地浸入到地下,没有留下一点痕迹……却不防月光下的晶莹闪过承颐的眼,滴入到他的心里。

一直紧张着小姑娘举动,生怕她再冒犯七皇叔的承颐,当然看到了小姑娘滴下的眼泪。在抬眼看到七皇叔脸上的惊腭与愧疚时,他相信,七皇叔也看到了。只是他不知道如何去安慰一个小姑娘,现在不是安慰小姑娘的时候。

好一会儿,承颐终于出声打破了这种诡异的安静,说道:“现在时间已经很晚了,山风极为寒凉,想来对曹小姐的身体极是不利,不如尽早回去。七皇叔以为如何?”最后这句话说的时候,看向了司马琰。

司马琰掩过脸上的各种表情,回答道:“当是如此。”说罢,弯腰将曹怡萱再次抱起,不肯假手于他人,起身准备离开。立在不远处的月隐玄等几人也缓步围了上来。

承颐问道:“七皇叔欲往何处?”

司马琰道:“我已跟慈恩和尚打过招呼,今日暂居慈恩寺。”

承颐指着他怀里抱着的曹怡萱,问道:“皇叔也要将曹小姐带去慈恩寺吗?”

司马琰正色道:“这是自然。”

“不妥。”承颐不由得皱眉说道。

“有何不妥?”司马琰问道,眼神中有探询之意,他没来由地想起了承颐前面跟他说的那个梦。

承颐说道:“魈说三皇兄今日正好也在浣花溪,曹小姐之所以跌落山崖,也是因三皇兄带人追赶之故。”

“司马长宁?”司马琰的眉头拧了拧,转眼看向站在稍远处的魈。魈忙将他傍晚时分见到的情形又再说了一遍,只是说的时候,心中惴惴不安,生怕王爷如那姜家的小姐一般,再问他一句‘为何不救?’,那他这条命,可能就真的不保了。

幸得司马琰的注意力被怒气代替,脸上虽然阴骛之色渐浓,却没有责怪魈的意思。

见司以琰听了魈的话后没有说话,承颐说道:“按魈所讲,曹卫礼夫人带了曹小姐来浣花溪,住进了三皇兄事先订下的精舍,后来又是曹家的仆妇带着三皇兄的人追赶奔逃的曹小姐,只怕这其中另有原故。倘若七皇叔将曹小姐带回慈恩寺,撞上三皇兄也还罢了,如果曹家的人知道曹小姐在皇叔那里,只怕要生出许多事端。”

司马琰听了承颐的话,立时有些迟疑起来。倘若真的遇到曹家的人,曹家要找自己要回曹小姐,自己没有理由不送回去的。可听魈的叙述,曹家明摆着是想用女儿讨好司马长宁,如今这个女人已经是他司马琰的女人,怎么可能再让司以长宁逍想?

承颐见司马琰迟疑,再说道:“如今曹小姐病情不稳,尚需凌先生延医诊治,不如皇叔随承颐一道先回山庄,一来可以好生安置曹小姐,二来也方便凌先生为曹小姐继续诊治。倘若皇叔将曹小姐带走,又得另请郎中。那另请的郎中医术怎样,未为可知,要是耽搁了曹小姐的病情,只怕反对曹小姐不好。”

听了承颐的话,司马琰也觉得有理,便不再坚持。问道:“你那山庄在哪里,离此可远?”

承颐回道:“山庄离此大约得有一个时辰的车程。我们来时带了马车,只因山路难行,车驾不能通行,便将车驾马匹拴在了前方的灌木从林处,离此不远。”

司马琰听得有马车,便不再多言,说道:“那就走吧!”示意他们朝前带路。

冯庚依旧上前来背了承颐,魅抱起了姜筱璕,魑早已帮着凌宵将医箱收捡好,往来时的路行去。月隐玄看着自家王爷抱着曹小姐,打消了想开口帮着去抱的念头,只默默地跟在王爷身后护卫。魈和魃走在最后面,小心的戒备着前行。

一行人顺着来时的路,在灌木与草丛杂生的地方找到拴在树旁的车驾,再驾着车回到灵泉山庄。

一行人回到灵泉山庄后,子时已过,刘同当然是一阵‘兵荒马乱’般的忙活。

因为这个山庄本就不大,只得四处院子并一排精舍。

姜筱璕首先被救回来,便住进了芷兰院,由魅陪着;凌宵住了芝兰院,由魑守着;后面救了赵梓桐后,刘同将自己的闺女二丫叫来侍候赵梓桐,住进了馨兰院;便只剩得麝兰院暂时没有人居住,白日里承颐过来时,吩咐刘同去准备时,刘同便是收拾的麝兰院。

如今一下子多了一位昏迷的曹大小姐,还多了一位王爷,刘同便不知道如何安排了。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将三位小姐安排在一起,腾出一间院子给王爷住才是正理,可是如今已是深夜,这个时候去吵赵家小姐,好象也不太好……刘同不是一般地为难。

精舍倒是还有许多房间,原本是给打理庄子的刘同他们住的。房子不少,房间不大,全都连在一起,但怎么可以拿这样的地方给贵人居住?

最后还是司马琰说一个院子又不止一间屋子,他就跟承颐住一个院子,左右不过是一晚的时间。何况,也就再有两个时辰左右,承颐便得进城回宫,他还有许多事需要跟这位小皇侄好生谈谈。

姜筱璕也提议将曹大小姐安置在她住的芷兰院中。一则她一个人,没有必要单独住一个院子;二来,有魅在,方便照顾昏迷不醒的曹小姐;而且,芷兰院离凌先生所住的芝兰院最近,方便有事的时候,能随时请凌先生过来看诊。

刘同这才又着人将各个院子里的物品备置齐全,请贵人们休息。

冯庚和月隐玄自然跟了司马琰叔侄进了麝兰院,魈和魃跟着魑去了凌宵的芝兰院,只是他们却没有机会休息。因为凌宵要为曹怡萱准备药材煎药,凌宵不睡,魑在一旁帮忙,魈和魃只能在一旁守着,不过是偶尔靠着椅凳打个盹。

章节目录 六十 叔侄深夜论梦 麝兰院里,洗漱好的司马琰并没有立时就去歇息。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他的心情很复杂,需要整理的情绪和信息都让他无法安睡,所以,他没有去到床塌上躺下,而是坐在了外间的桌椅旁。

承颐似是知道七皇叔的心绪,在洗漱好之后,也来到了司马琰的旁边坐下。月隐玄适时地送上了刚泡好的茶,自己立到门旁去了。

司马琰见承颐坐下,也没立即说话,给承颐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以后,便端着轻轻啜了起来。

承颐见司马琰未开口,也端起茶饮了一口,等着司马琰发问。

司马琰饮完一杯茶,终于开口说道:“关于你做的那个梦,我比较有兴趣想知道得更多一些。”

承颐点头,然后问道:“那个梦有些长,有些地方着实有些琐碎,不知道皇叔想知道哪方面?”

司马琰在问的时候倒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被承颐这一问,才认真的思考了一下,说道:“那个梦中发生的事,可在如今的生活中发生过?就好比今日的事,你说我会在琰王府有危险,还会受伤,隐玄会身死,如今我们都还好好的在这;你又说曹小姐会死,如今她情况虽然不太好,但是的确还活着。”

说到这,司马琰有些焦燥,似是不知如何表达一般,说道:“我的意思是,到目前为止,你梦中发生的事,在你从梦中醒来后,可有真实发生的事与之相印证过?”

承颐放下手中的茶,点了点头,开始说道:“我真正从前世那个梦中醒来,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最为明显的事就是前世也有姜、赵两家的灭族之事;承颐之前并不知道灵隐寺所在,却是在前世的梦中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也知道在姜、赵两家出事的第二天,有人会到灵隐寺去杀姜家意外躲过灭族之灾的姜小姐,才会在那里救下姜小姐。”

司马琰听了这话,脸现惊疑,问道:“你是说,那个姜家小姑娘在你前世的梦里是死了的,而你因为经历了前世的梦,预先知道她会有难,所以赶去救了她?”

承颐想了想,说道:“可以这么说,但也不能完全说预先知道。前世梦里的许多事,我都是听说的,所以今生梦醒后,很多都只能凭着记忆和猜测去找,幸而好些事的记忆和方向都没错,都应证了梦中的事确有可能会发生。”

司马琰听了,眼中惊疑不定,问道:“你在潭边时说,在你梦中,我曾经对你说过,我害得曹小姐身死,所以后来救了曹卫礼还对曹小姐欠下的债。你今日也是依着前世的梦找到潭边来救曹小姐,是不是也说明,曹小姐也会如同你救姜家那个小丫头一样,不会死?”

听到这里,承颐才明白,七皇叔绕了半天的话,未必是相信了他前世的梦的真实性,或者只是想要从他口中得到一个保证,保证曹小姐不会死。

承颐觉得此时的心情有些难以言说,半晌才说道:“姜小姐确是因我的救护而活了下来,但今日寻到潭边去找曹小姐的事,却并非承颐有前世梦境所见所知而去,而是姜小姐领着大家找去的。”

听了承颐这话,司马琰的眼突然间睁大了几分,问道:“这话又怎么说?她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就算知道浣花溪、去过浣花溪,但要认得路带着人找去却是不易,何况还是夜晚看不到路的时候?难不曾她也如同你一般有一个关于前世的梦?”

承颐摇了摇头,说道:“在我的梦里,前世的她六岁就死在灵隐寺,不可能知道后面发生的事。但是她身上有一块血玉环,那块血玉环似是能指引她找到姜、赵两家遇到危险的人。”说话间,便把从魃处听到的,关于姜筱璕半夜寻到姜、赵两家‘尸山’处,将赵梓桐救回的事说了一遍。

“哦?竟还有如此令人难以相信的事。”司马琰思索着说道:“恍惚中曹卫礼当初是娶过一位姜家的小姐,今日的这位曹小姐便是当初那位姜家小姐所生之女?”

承颐点点头。

司马琰这才恍然道:“难怪得那小女童如此紧张曹小姐,原来是有亲,倒还算得是个有情有义的,值得你救她。”

承颐却是苦笑着说道:“承颐救她之时,并不知她是否重情义,只是梦中的前世太过凄惨,承颐不想再重蹈覆辙,才努力想改变。救下姜小姐便是这一世改变的开始,所以,承颐想要她能够活下来,并且能够好好的活下去。这样,承颐才有信心继续活着去改变余生。”

“凄惨?”司马琰目光深沉,问承颐道:“在潭边时,你曾说你在前世的梦里经历了生死,前世你可是平安终老?”

承颐摇了摇头,带着有些凄凉的笑意,说道:“承颐前世只活到二十三岁,残了身子瘸了腿,而且身中多种奇毒,其中最为阴毒的是被人落了绝嗣汤,一生无嗣。”

“残了身子中了毒?还被人落了绝嗣汤?”司马琰突然一把抓住了承颐的手,将他拉着站了起来,开始检视于他,仿佛他现在便已经是那个前世凄惨的承颐一般。

承颐任司马琰拧着自己在他面前左转右转地前后打量,见司马琰仿似松了一口气后,方才说道:“皇叔不必过于担心,如今时间还不到,承颐的身体里仅仅只有一种毒,还没有那么多……”

“你说什么?”司马琰刚刚放松的表情,立时又紧张起来。

“皇叔稍安,听承颐慢慢跟你说。”承颐安抚地将司马琰牵着重新坐了下来,继续说道:“承颐醒来时,身体已经中了毒,应当是落在承颐时常饮用的汤药里。有了前世梦中的经历,承颐醒后便停了那些汤药,今日已经请凌先生看过,他说会尽力寻找到解毒的方子。”

“凌宵替你看过了?确认你身体内有毒?”司马琰急切地问。

见到承颐点头,司马琰的心绪却再也无法安宁,来回地踱起步来。走了好几个来回,他突然停住了脚步,说道:“凌宵如果是凌昆的后人,应当知道《匮论要述》。那里面收录了凌昆的许多金方,说不定那里面可以寻到一些好方子。”

稍顿后又道:“不过那医方如今存在太医院,要拿出来着实不易。”转而又直盯着承颐问道:“小皇嫂过世以后,可曾给你留下一本册子?”

承颐眼睛睁大了些,正要问司马琰怎么知道母妃有这么一本册子。司马琰就自己说道:“当年小皇嫂也是得了一种绝症,秦医正好似正是从《匮论要述》中寻找到了一个方子,治好了小皇嫂。我出宫建府前,去跟小皇嫂辞行时,见到小皇嫂的案几上正摆着这本《匮论要述》,旁边还有小皇嫂未抄录完的残页。小皇嫂费心地从秦医正处借来,定然会完整抄录的,如今可在你那里?”说话间,已然是在问承颐了。

承颐点头回道:“确有一本母后亲自抄录的《匮论要述》。我今日,不对,以现在来算,应该是昨日了,昨日我已经将那册子交给凌宵了。”

司马琰听了,也点头说道:“如此便好,凌宵倘是真的有才之人,定能帮你寻得解毒之方。”稍停后,又问道:“那你适才说残了身子瘸了腿又是怎么回事?”

承颐说道:“皇叔如果想确认承颐这个梦与真实的差别,倒是可以对应这件事来查对,左右不过就只有半月的时间了。”

司马琰的眉头皱了皱,问道:“怎么说?”

承颐平静地说道:“母后的祭日便在下月初,如今已是下旬,还有不到半月的时间。每逢母后祭日,承颐都会前往龙隐寺为母后祈安,今年还得了父皇特许供奉长生佛,承颐怕是要在龙隐寺耽搁一些时间。”

司马琰的眼明显地缩了一缩,说道:“你的意思是,有人会选在那日对你行不利之事?”

承颐轻笑道:“前世的梦里的确如此,具体是不是真的,却是要到那日方能知道。”

司马琰抬手摸了摸左脸上的疤,说道:“小皇嫂的祭日,司马琰也当去祭拜一下才是。”

章节目录 六十一 准许脱下黑衣 芷兰院里,西侧的厢房里因为躺进了一个昏迷不醒的曹怡萱,临时又没有丫环可以近身照顾,魅在承担了守护姜筱璕的任务之外,又肩负起了照顾曹怡萱的职责。

凌宵将熬好的药端到芷兰院,等着魅帮着灌进了曹怡萱的嘴里后,又诊了一次脉才离开。一时没有人过问的姜筱璕,本身也挂心着曹怡萱的病情,一直没有回自己的东厢房。只是她到底还是一个六岁孩子的身体,精神上活跃着,身体早已困倦,待得凌宵他们离开,便伏在桌旁睡着了。

魅忧心着曹怡萱这边没人照应,便没有将姜筱璕抱回到她自己的屋里去,而是将她挪到一张宽大的大靠椅中,取了一张锦被搭在身上,方便就近照看一大一小两位小姐。

清晨,当院里重新出现鸟鸣时,姜筱璕醒了。看到魅一直守在曹怡萱的床塌旁,便自己掀了搭在身上的被子,爬下椅凳,走至魅的身边,问道:“魅姐姐,你又是一夜未睡吗?曹姐姐夜里可有醒来?”

魅一边摇头,一边对姜筱璕说道:“姜小姐,俾下是殿下派来保护小姐的,当不得小姐这声姐姐的称呼,以后小姐千万莫再如此称呼,这会折煞俾下的。”

姜筱璕没有应声,也不去与她争执。从昨日魅肯对她说出那番话开始,她这个没有上下等级、没有阶级观念的现代灵魂,便决定当她是姐妹了。按理说她真实的年龄比魅要大,可如今她只能依着这具小身板唤她一声姐姐。

看着魅蒙得只剩一双眼的黑衣,再看到她那一双眼因为熬夜而变得充血、通红,姜筱璕忍不住问道:“你们这身黑衣不能脱吗?整天这样捂着,出气不会不舒服吗?”

魅摇了摇头,说道:“从我们被选中穿上这身黑衣开始,便不能再脱下了,除非死或者得到主子许可。”

姜筱璕撇撇嘴,问道:“那换洗的时候呢?难道你们不用换洗?换洗的时候终归是要脱下的,那样就不算是脱下了吗?”

魅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跟小女孩故意的找茬争辩,转身去查看躺在床塌上的曹怡萱。

姜筱璕不死心地跟着行至床塌边,说道:“我是说真的呢!成天这样捂着口鼻,呼吸不顺畅对身体不好。再说了,我是习惯了你们蒙着面,还没什么。曹家姐姐却没见过,要是她突然醒来,看到一个蒙着脸的黑衣人站在她面前,只怕刚醒过来,立时就会被再吓晕回去。”

她话音刚落,魅还没有什么反应,立时有一个沉稳有力的男人的声音响起:“本王准你脱下这身黑衣,恢复你本来的样子。”随着声音的出现,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步入芷兰院的西厢房。能在这灵泉山庄自称本王的,也就司马琰一人。

姜筱璕与魅都吓了一跳。魅立时转身单膝下跪行礼,姜筱璕却将身子退至一侧,目光也避免与司马琰有任何交集。她一边退,一边暗自腹诽这些古人的礼真是无聊,也不知哪来的道理,动不动就要人下跪。

司马琰摆了摆手,示意魅起身。自己径直走到床塌边,看向床塌上躺着的女子,或者只有这时,他才真正看清楚这个女子的长相。

只见她仰卧在淡绿色织锦软塌上,一头乌发如云般铺散;双眉轻蹙,眉间拢着抹不掉的忧愁;蝴蝶微憩般轻轻颤动的睫毛,显示着她内心极度不安;高挺而不失小巧的鼻子下是一张泛着淡淡粉色的唇;精致的下颌之下显露出一小截洁白如牛乳般细腻的颈部;再往下便被同样淡绿的织锦软被遮住……

司马琰不动声色地记下这张精致的容颜,问道:“昨夜她可有醒过?”

魅摇头回道:“属下一直守着曹小姐,未曾见她醒来。”

“凌宵可有再行诊治?”司马琰再问。

魅再回道:“有,昨夜回来后不久,凌先生便送来了煎熬好的汤药,姜小姐在一旁帮着属下给曹小姐喂下一多半。凌先生一直等着药喂完后,又诊了脉才离开,说了今日辰时会再过来。”

司马琰点了点头,说道:“从今日起,你便脱下这身黑衣,恢复你本来的妆容。你这般黑衣黑面,如她醒来,的确有可能会被吓着。”

“额……”立在不远处避着司马琰的姜筱璕并未走远,自然能听到他的说话。听了他最后一句,不禁又生腹诽,感情是偷听了她与魅的说话。自己随口胡谄的一句说话,他还当真了!真怕曹小姐醒来后又被吓晕,便允了魅脱下黑衣?

听他对魅说话的语气,似是那个可以决定魅身份的人一样。到底他是这群黑衣人的领导,还是那个少年是?姜筱璕不由得在心中猜测。

不用姜筱璕再费心思猜想,司马琰接着就说道:“承颐那边本王会跟他说一声,另外给他安排人手过去,你只专心在这照顾就是了。其他的,本王也会另有安排。”

说罢,在看到魅躬身行礼后,方才踏着步走了出去。在路过姜筱璕身边时,身形有稍稍的迟疑,终是没有停下,径直走了出去。

月隐玄等在屋外的院中。见到月孢玄在,司马琰问道:“承颐回去了?”

月隐玄躬身回答道:“殿下的车驾刚刚出了庄门。”

司马琰又问道:“可有派人护送他回去?”

月隐玄回道:“昨日我们离开王府时,便将我们留在城外的人调了一部分回王府,其他的到了晚间,尽数调到了山庄周围。十一殿下离开时,除了魃和魈跟着,还另派了十名隐卫跟随,护送殿下回宫。”

司马琰点头,说道:“让那十名隐卫不用回来了,将他们交给魃,承颐身在宫里,有很多我们预料不到的危险。想办法将瑾姑和小德子送到承颐的铜阊殿去,让瑾姑务必注意承颐的膳食和汤药,凡是入口的东西,都要一一认真检视。”

月隐玄神色一禀,似是明白了什么,忙低头应是。

司马琰又问道:“此次带来的暗卫中,有多少人是女子?”

月隐玄没想到司马琰突然关心起暗卫的性别来了,暗卫一般都是在武功、灵敏度和反应性各有特长的人才会被选中,其中当然会有一些女子,虽然少,至少在某方面胜于男儿才会被选中。只是暗卫一旦选中,便是同等对待,全都黑衣着身、黑布蒙面,谁还去管她是男是女?

幸得他对自己所掌的月、隐、玄三卫都了如指掌,否则也不能被王爷以月隐玄为他命名了。在司马琰问起后,立马回道:“月卫中有两个、隐卫和玄卫中各有一人。王爷可是有什么特殊的任务需要女子去完成?”

司马琰点头,说道:“适才在屋中,本王已经允了魅换回她本来的妆容。这庄子里有好几位小姐,身边没有人保护不行。但如果她们都黑衣蒙面,恐会吓坏人,尤其是重病初醒之人,要是被再吓晕过去,是绝对不可以发生的事。你将那四人都调到山庄来,允她们脱下黑衣,交给魅安排,听从魅的指挥。”

月隐玄这才明白,感情是因为怕吓到人,就给了这些暗卫特许。适才王爷说‘尤其是重病初醒之人’,昨日那位曹小姐要醒了吗?还是醒了又被吓晕过去了?王爷这叫不叫做爱屋及乌?

由不得他再胡思乱想,司马琰已经抬步走出芷兰院,边走边问道:“王府那边可有消息传来?府内可有什么异动……”

月隐玄追着司马琰的身形远去,风中传来的声音也越来越小,直至被风吹散。

章节目录 六十二 隆安城的盘查 承颐的车驾于卯时一刻时进了城。

进城时并没有被如何盘查,却见另一边想要出城的人盘查得甚严,守门的城卫兵也比往日增加了一倍有余。

承颐心下暗自称奇,却不便多问。如今他可是装扮成喜禄的样子躲在车内,倘若因为好奇去打听,引得别人的怀疑来查他的车驾,被发现了反而不妙。

车驾一路往宫门处行进,却不如往日里顺当。街上巡查的官兵明显比前几日又多上许多,似是在查询什么人,大有挨家挨户查询的架势。一大早的便弄得鸡飞狗跳、乱糟糟的一片,面对时不时被推攘到街面上的人,驾车的冯庚不得不随时喝停拉车的马。

幸得承颐他们从隆安城的东门进的城,打算从往皇宫的武安门进宫,从重华门回铜阊殿,人相对少了许多。饶是如此,他们偶尔停在街边,让那些巡查的兵士过去时,也听道有路人在相互交谈。

谈及隆安城的西城,瑞安街被封的姜、赵两处大宅又重新派了黑甲军把守;除了世家、勋贵和三品以上朝官所住的巷子,就连瑞安胡同都有兵士在巡查,更不要说瑞安左区的街区,更是给弄得人马均难行通行。

承颐不得不猜测,定是姜、赵两家的事起了什么变故。前世他极少出宫,对宫外的事极为不了解,也不知道有没有今天这样的情况发生。

承颐终于在辰时回到了铜阊殿。

假扮作承颐的喜禄早就在殿内坐立不安的来回走动着,在听到承颐的声音后,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承颐迎进内殿服侍他换衣裳。冯庚将承颐送回到铜阊殿后,仍旧不发一言,默默地退下,回到他们侍卫呆的地方值守。

承颐一边由着喜禄帮着把身上的衣服脱下,一边问道:“昨晚宫里可有什么事情发生?”

喜禄一边帮承颐换衣裳,一边摇着头低声回道:“殿下走后,奴才连这殿门都不敢出,不知道宫里有没有事情发生。不过喜福昨晚倒是回来找过殿下,今日卯时前又来过一回。”

承颐想着今早进宫前,路上所见,不由得心头一动。一边抬着手,任由着喜禄帮着自己穿衣,一边低声问道:“他可有说是什么事?”

喜禄一边转到承颐正前方,帮着承颐将两边的对襟拉正,边扣襟袢,边回答道:“他没说,看着象是有事要跟殿下说。辰时皇上下了朝,如若还要召人议事,他应当会寻了机再回来一下。”

正说着话,外殿处,喜福的声音响起:“殿下,喜福有事回禀。”

承颐听到喜福的声音有些急切,想着定然是有些急事,便朝着殿外唤道:“进来吧!”

待喜福进来,喜禄已经将承颐的衣襟上的袢扣扣好,待要给承颐系腰上的带子,承颐拦了他,说道:“终归我这殿中不会有什么人,这腰带束不束也不甚紧要,先搁这吧!”

喜禄便收捡起承颐换下的衣衫,躬身退了出去。留下喜福在承颐的内殿,自己则出到外殿,将门守住。

内殿里,见喜福行礼后,承颐问道:“这个时间你不跟着你师傅,不会有事吗?”

喜福回道:“皇上散朝后,留了中书监卢大人到庆元殿议事,师傅要守在那里,一时不需要奴才在跟前侍候。”

“哦!”承颐又问道:“听说你昨晚和今早都有过来,可是有事?”

喜福回道:“昨日午后,左卫上将军朱震庭递了牌子请见皇上,皇上在勤政殿召见了朱将军。随同朱将军一同进宫的还有原乡候姜宏恩。”

“姜宏恩?”承颐不禁有些讶异,从五品的吏部员外郎是得不到皇帝的召见的,看来是搭着朱震庭进宫的,难不曾今日城中的事与他有关?

喜福躬身答道:“是。师傅说,原乡候是特地来向皇上陈情的。”

“陈情?陈什么情?”承颐惊奇地问道。

喜福继续说道:“原乡候是来跟皇上陈说他前次跟随朱将军一起去瑞安街执行剿灭姜、赵两家的命令时,之所以偷偷放了姜府的一名小丫头出去,便是为了追踪姜家是否还有余孽躲藏在外面。因为当时并无确实的把握,所以便没有先上报,想待找到确实的证据后再行上报。”

听到这里,承颐不由得一阵冷笑,人都已经杀了,姜宏恩会想要上报?不过是因为姜、赵两家灭门的大事后,不论是有关的人、还是有关的世家,该得好处的得了好处,该封赏的得了封赏,偏他一个人啥都没有,反倒落得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如今想寻机挽救而已。

只听得喜福继续说道:“原乡候还说,派去跟踪姜府小丫头的人不知何故,居然都失踪了,他寻了许多日都没有找到人。他派人仔细地查找,才发现他们那日是顺着灵隐山的方向去的。他派了家中的府兵在山中仔细地搜寻,终于在一处极为隐密的山腰处寻到一座寺庙,名唤灵隐寺。”

听到这,承颐的心头不禁突突直跳,不由得暗叹:“居然这样也难他寻到了灵隐寺。”

喜福清脆的嗓音还在继续:“原乡候的人发现寺内有打斗过的痕迹,地上还有血迹,后来还在寺庙的后院发现有新土动过的痕迹。他命人挖开后发现了姜家仆妇和寺庙中姑子的尸体,其中还有一位是前国公爷姜泽祁的幼子,姜潮东的夫人。”

承颐一惊,那日救了姜家小姐后,第二日他特地放了冯庚一日的假,让他寻一些人去将灵隐寺里的那些人给埋了,没想到居然给姜宏恩重新挖了出来。不由得追问道:“可还有说别的?”

喜福点头回答道:“有的。原乡候还说,在旁边一些的地方还发现了他派出去的四个府兵的尸首,全是为人所杀,这说明姜家仍然有人在逃。”

听了喜福的话,承颐的脸色开始有些发白,问道:“他可有说什么人在逃?”

喜福回道:“原乡候说查到姜家有一位孙小姐没有查到尸首,就是那位姜瀚东的女儿,据说当日是随母一起前往灵隐寺的。为了查明真相,他还专门去了城郊堆放姜、赵两家尸体的地方,结果发现那三百多具尸体全都被人掩埋了。这说明姜、赵两家极有可能还有没有被灭杀的人躲在隆安城。”

承颐听了,很久没有乱跳的心,又猛然地跳了几下,让他一阵心慌。

他不得不承认姜宏恩也算得一个人物,小人中的极品人物,如此执着地不放过姜氏族人,到底得对姜泽祁有多深的怨恨。

章节目录 六十三 多出来的隐卫 喜福本来正说得顺溜,突然看到承颐脸色由白转青,连唇色都变得有些青紫,便停住了话头。关切地看着承颐问道:“殿下,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请太医来瞧瞧。”

承颐摆了摆手,喘息了好一会儿,自觉缓过劲来,问道:“父皇可有说什么?”

喜福一边神色不定地看着承颐的脸色,一边答道:“师傅说皇上听了脸色极为不好,当即封了原乡候为城门守备,负责搜查隆安城中姜、赵两府可能遗漏下来的余孽。”

从五品的吏部员外郎升至五品的城门守备,从文官转武职,不知道父皇是个什么心思?承颐思索着。

一边又奇怪黄得贵为何要让喜禄专门来跟自己说这事。按理说姜、赵两家的事与他这个宫中不得宠的皇子关系并不大,自己送黄得贵的那点东西,还不值得黄得贵将父皇身边所有的消息都带给自己。如今黄得贵这样巴巴地把喜福派来跟自己说些……承颐心中一禀,难不曾他私下为了救姜小姐做的那些事也被姜宏恩查到,告诉了父皇?

想到这里,承颐有些慌张地问喜福道:“这事是你师傅专程让你回来跟我说的?”

喜福点头,说道:“师傅还让奴才告诉殿下,姜守备和朱将军打的是肃州长史的主意。”

“肃州长史?”承颐沉吟着,心头却是稍稍定了下来,看来不是他救姜家小姐的事被发现了,而是有人在打郭子沛的主义。朱震庭掌益州的军备,与三公主完婚后就会前往益州。

长史可掌一州兵权,肃州与益州相邻。如果姜宏恩能当上肃州长史,又有朱震庭在一旁相助,只怕郭子沛这个在朝中没有根基、也无世家在背后支持的肃州刺史,只能空担一个虚名了。

承颐没想到,他这个亲舅舅郭子沛刚得了一个‘持节督军事’的旨义,手中的兵权便被人惦记上了。想来黄得贵也是因为郭子沛是承颐的亲舅舅,才急巴巴地让喜福把这消息传给他。

想得这,承颐点了点头,对喜福说道:“时辰不早了,你早些回到你师傅身边去。告诉你师傅,他的情承颐记在心上了,当得重谢,承颐需要些时日准备一下,他日定将亲自前去道谢。”

喜福施礼躬身向后退,承颐又道:“你出去时,找喜禄支十两银子,去御膳间给你师傅备上一些好的酒菜。待你师傅得空时,侍候他好生吃点酒,看看他最近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问到了,便来告诉我。”

喜福应声自去寻喜禄支银子。

喜福走后,承颐并不急着让喜禄进来,他需要好好想一想。直到喜禄在外殿问他,需不需要为他准备早膳时,他才惊觉自己有些饿了。

得到了他的回应,喜禄便领着喜富去御膳间领承颐的早膳。

趁着喜禄出去,内殿无人之时,承颐唤出了一同回宫的魃,对他说道:“你和魈去打探一下隆安城今日在查找的是什么人,主要查什么地方,城外可有动静?再查一下曹卫礼家经过昨日的事后,如今有什么反应,可有派人在寻曹小姐?还有看看与姜、赵两家还有关系的人家都有哪些,那些人的府上各有什么反应。”

魃得令刚起身要消失,承颐又叫住他道:“派人送信到灵泉山庄,告诉魑和魅,这几日千万要小心,不可轻易出庄,一定要保护好凌先生和几位小姐。”

魃才应了‘是’,承颐又道:“去查一下,掩埋姜、赵两家尸骨的事是谁出面做的?三百余口人,要全部掩埋,就算只是挖个坑,也要不少人力。看看做得干不干净,可别给人查到把柄,牵连到其他人。如果留下不干净的首尾,就赶紧处理干净。”

这次魃应完是,不急于消失了,等着承颐继续吩咐。

只听承颐继续说道:“你们既然是月侍卫训练出来的人,应当是有联系月侍卫的方法?我有消息需要传给七皇叔。”

魃听完这话,点头应了一声“有”。便往宫中轻轻地打了一声呼哨,一个黑衣人便如同魃一般落在了承颐的内殿当中。

承颐从他的身形上判断出,这不是跟魃一起回的魈。魈的身形是以前六个暗卫中,除去魅之外最为精瘦的一个,身法上也更为灵活,而这个人的身形属魁梧型。承颐不由得有些惊异地看向魃。

只听魃说道:“月统领手下的暗卫分为月卫、隐卫和玄卫,所以月统领才被王爷赐名为月隐玄,意为三种暗卫的统称。暗卫没有自己的名字,只以数字代替名字,这位是隐卫当中的隐一,是月统领派来护卫殿下的,共有十人。此后他们便会留在殿下身边,殿下如有什么需要跟王爷传递的消息,便可交待隐一,他自然会将消息准确无误地传到月统领手上。”

承颐这才明白,昨晚通宵与七皇叔的交谈,终是让七皇叔相信了一些关于他梦中发生的事情。所以皇叔才会又派了些人手在他身边,担心他有危险。

想到这,承颐对魃点了点头,说道:“那你先按我的吩咐去查那些事,正好隐一在这,带上他的一些人一起去,人多办事的速度会快一些,速去速回。”

魃这次点头应‘是’以后,立起身,看向一旁的隐一。

隐一说道:“你带上隐六到隐十去吧!他们更擅长打探行迹。”

魃这才点头,消失在承颐的殿中。

见殿中只剩得隐一在围幔之后,承颐对他说道:“你稍等一会,我写好再交给你。”

然后,他就走到书案前,稍稍思索了一下,便提笔写了一小段字。重点是将姜宏恩和朱震庭想谋肃州长史的事写了上去,当然也提了今日父皇单独留下卢慎之的事。写完后交给一直等着的隐一。

隐一当着承颐的面,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竹筒,将承颐写的纸卷成一个小卷,塞进竹筒里,然后用火漆封好。对承颐解释说道:“月统领那边一定会收到火漆完整的竹筒。”

承颐满意地点点头,对隐一说道:“知道了,那你去吧!”隐一便如同魃那般,消失在承颐的殿中。

章节目录 六十四 亲人不过如斯 待隐一走后,一夜没有睡的承颐身体很是疲惫,但他的大脑仍旧没有睡意,在兴奋地转动着。他的情绪为所有与前生不同的改变而激动,也有对不能掌控的局势而担心,还有对未知的将来有隐隐地期待……

正胡思乱想间,喜禄的声音在外殿响起,他与喜富已经将承颐的早膳取回来了。

喜禄一边让喜富从食盒里取出早膳摆上,他已经训练过喜富怎样摆放碗碟,所以这次打算让他自己一个人摆一次,看会不会出现错漏。一边装作没有看喜富,走到内殿的门边请承颐出到外殿吃早膳。

一餐早膳,承颐吃得食不知味,因为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膳食上,大脑都想着别的事,只是机械地吃着喜禄为他夹在碗里的食物。喜富却在一旁,仔细地观察喜禄替承颐夹菜、添粥的每一个动作和细节。

这两日喜富一边跟着喜禄认真的学,一边也在奇怪,喜禄不过是一月前才被殿下从外庭的浣衣局调进来的小太监,年龄跟他们一般大,为什么就懂得这么多东西,尤其是懂得该怎么侍候人?

不待喜富想清楚,承颐因为没有什么胃口,吃得不多,已然用完早膳。喜禄侍候着他净过手之后,他便自行向内殿走去。承颐告诉喜禄道:“我有些累了,在内殿歇息着看看书,没事就别让人进殿打扰。”

喜禄躬身应是,并跟着承颐行到内殿的门边,等承颐进殿后,帮着将内殿的门合上,方才领着喜富轻手轻脚地退至外殿的门外。喜富自去将碗碟送回御膳间不提。

承颐进到内殿,确实如他自己交待喜禄的那般,捧了一本书往殿侧窗下的一处靠椅上躺去。他在等,他要等魃带回来的消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承颐急速转动着的大脑终于慢了下来,体力上的疲乏终是战胜了精神上的亢奋,意识慢慢模糊起来。他眼缓缓地闭上,捧着书的手慢慢地垂下,书跌落在靠椅的一侧,沉沉睡去……

魃重新回来的时候带着魈。有些消息,他认为由能言善语的魈直接说给承颐听,会比他这个笨嘴笨舌的人说要更好一些。

当他们落进承颐的内殿时,便看到承颐睡得分外的沉,没有如往常一样立时就醒来。

这样的沉睡,在魃他们来到承颐身边的五年,鲜少见到。魃有些不忍心叫醒承颐,可是又想到殿下之前吩咐过查到消息便要速来报告于他的,何况查到的消息也的确极为重要。

正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一向浅眠和警醒的承颐似是查觉到有人在身边,还是从沉睡中挣扎着醒了过来。看到魃蹲在自己面前,一脸犹豫的样子,忙坐起了身子,将落在身边的书掀落下去,幸得魃伸手快速地接过,才没有跌到地上发出声响。

承颐一边接过魃递回来的书,一边轻声问道:“可是有消息了?”

魃点头回答道:“是。”然后把身子往侧边一让,露出他身后的魈,说道:“很多事都是魈亲眼所见,他说得会更清楚些。”

承颐点头,他在睁开眼坐起身时,就已经看到了立在魃身后的魈。

魈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过的纸打开来,恭敬地递到承颐面前,请承颐看。

承颐有些疑惑地接过,看到纸上是一个小女孩的头画像,晃眼间有些眼熟。仔细辩认了半天,感觉又有些似是而非。魈虽没有说,承颐却是明白了这幅画像的意思。问道:“这是在搜寻姜家小姐?”

魈点头应道:“今日整个隆安城内,昨日新晋任命的城门守备姜宏恩正带着人四处搜查与姜家有关的人。挨门逐户搜查的对象主要就是六岁左右的小女童,凡是说不清身份来历的五至八岁的女童,就算根本与这画像没有相似之处,也都被抓了起来。”

承颐惊道:“挨门逐户,五至八岁的女童,不管象与不象全都抓?”

魈点头,说道:“这张画象想来是根据有些见过姜小姐的人描述来画的,不十分象。但如今是五至八岁的女童都抓,只怕是宁可错抓,也不打算有遗漏。”

承颐忙道:“赶紧通知魅,一定不要让姜小姐出山庄,在山庄里也轻易不要露面。”说完这话,才又猛然问道:“只在城中搜查吗?城外那些地方可有守备军过去?”

魈回答道:“今日主要是在城内搜查,城门把守很严,许进不许出,城外尚未听说有守备军去的消息。”

魃补充答道:“属下在回来前,已经给魅和魑都传去消息了。还有刘同,属下也让魑告诉他,最好躲藏起来。”

承颐奇道:“关刘同何事?”

魃回答道:“凌先生答应赵家小姐,替她掩埋姜、赵两家人的尸骨,凌先生托的是刘同。刘同就去了比较远的庄上请了人在离那些尸骨不远的地方挖了坑,后又才带了庄上的人去掩埋的。虽说已经做得比较小心了,一时查不到,就怕深追下去,总是有痕迹会暴露,所以属下通知他带着家小躲开一段时间。”

承颐点着头,说道:“多给他准备一些钱帛,让山庄里参加掩埋的人全都离开隆安城,暂时都不要回来了。”心里却想到,只怕是灵泉山庄也不是太安全了。

魃点头应下,魈又说道:“除了承恩候府因有候爵的爵位,姜守备还没有去打扰之外,礼部侍郎曹卫礼府上,以及国子监丞蒋家都去过了。”

承颐说道:“曹小姐如今不在曹家,曹卫礼是怎么个说法?”

魈说道:“曹大人直接对着姜守备上报曹小姐已死,还说三皇子可以作证。言语中多有表示是事先便觉得此女与姜家有些干系,甚觉不妥。因觉得不便在府中行事,所以故意带至浣花溪,便是要曹小姐自行了断的。后来曹小姐选择了跳崖,当时三皇子的侍从正好在崖边。”

看到承颐瞪大了眼睛,一脸惊讶的样子,魈继续说道:“曹郎中还偷偷塞给姜守备一包东西,一再表示曹家余下的众人与姜家绝无干系,请姜守备一定要在皇上面前替他解释清楚。”

承颐惊讶于曹卫礼的无情,却不得不佩服他的无耻。默默替曹小姐悲哀的同时,又庆幸她如今离开了曹家,否则定然会被曹卫礼第一时间交给姜宏恩去顶罪伏法的。

章节目录 六十五 关于蒋太夫人 转念一想,承颐又问魈道:“姜宏恩为何要去国子监丞蒋家?”

魈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转而又平静下来,说道:“想来殿下不知道,国子监丞蒋家的太夫人也是姜氏女子。”

“太夫人?难道是与姜泽祁同辈的姐妹?”承颐的确不知,只得如此猜测道。

魈摇头道:“不是,是姜泽祁的同胞兄弟姜泽祷的嫡长女,姜家的大小姐姜弘敏。”

承颐听了更是奇怪,说道:“如果是姜国公兄弟的女儿,至多不过三十岁上下,国子监丞蒋介夫如今只怕也有四十了吧!怎地三十岁上下的人会成为蒋家的太夫人?”

魈这才说道:“这里面原有一段公案,否则从六品的国子监丞府上,怎么可能娶到姜氏嫡出的小姐?”

承颐不知这其中的原故,便问道:“有什么公案?”

只听得魈说道:“这也是前一段时间查到的消息。想这姜弘敏原本早就与辅国公赵逍鸿的二子赵昊彦订有婚约,及笄之后,只等赵昊彦从靖西回来后两人便成亲。怎知姜弘敏某日去龙隐寺上香时,却遭遇了歹徒截持。”

“歹徒截持?哪里的歹人如此大胆,竟敢截姜家的家眷?”承颐皱眉说道。

魈说道:“大抵姜家的人也是如此的想法,所以才没有派护卫跟随,只有一些丫环仆妇跟着姜大小姐去龙隐寺进香,反倒给贼人钻了空子。”

承颐想了想,也觉得极有这样的可能。想想那日在灵隐寺的庙中救小姑娘时,跟随着姜少夫人前去的人当中,丫环婆子倒是不少,可是护卫才有两个,被姜宏恩的四个府兵就全数杀了。

他还真有点搞不懂,如果姜家在十多年前就发生过一次这样的事,怎么后面也没接受下前面的教训,女眷出门时不多带点护卫?到底是太过托大了,怪不得父皇会忌惮。

魈继续说道:“听说当时,那些贼人将跟随姜大小姐的丫环婆子全都杀了,独独拉了姜大小姐乘坐的车子往乡野逃窜,正好遇到了准备进隆安国子学当国子助教的蒋劲松。蒋劲松祖居水江,因大水淹了良亩,流民四下里逃窜。从水江一带过到隆安城,路途甚远,蒋劲松担心会遇上民乱,请了许多人护卫,正好救下了在车中呼救的姜大小姐。”

见到承颐听得舒了一口气,似是放下心来,魈苦笑了一下,接着说道:“怎知这蒋劲松救下了姜家小姐,却未马上将姜弘敏送回国公府,愣是将姜大小姐的车驾拖着在城外呆了一宿,第二日方送姜小姐回隆安城。”

承颐听了惊道:“未婚女子在外过夜,岂不会污了名声?”

魈点头道:“正是如此。这蒋劲松当时年已四十,结发妻子于一年前病故,长子蒋介夫,就是如今的国子监丞都已二十有四。也不知他是不是在得知姜弘敏是国公府姜氏二房的嫡女后,起了什么心思,第二日送姜大小姐归家之时,还大张其鼓,弄得整个隆安城的人都知他救了姜弘敏,且两人还一起在城外呆了一宿。虽然姜大小姐回府后,一再对家人哭诉,不曾失了清白,她是自己一个人呆在马车里的,但是隆安城的人不这么想。”

承颐心里暗暗鄙夷蒋劲松,同情这位姜弘敏,问道:“所以姜家没有办法,不得已把姜弘敏嫁给了蒋劲松?”

魈道:“不是。当时姜氏的家主是老的镇国公姜仲景,能当姜氏家主,岂有不明白蒋劲松的打算,暗恨蒋劲松的同时,却不同意将姜弘敏嫁与蒋劲松。当然丢了名声的姜大小姐也不能再跟辅国公的嫡子赵昊彦结亲,说是要将姜大小姐送回北武的家祠中去,从此守着宗祠,不再嫁人,孤苦终老。”

承颐点点头,觉得象姜家这样的世家大族,为了家族的声誉,做这样的决定也是可以理解的。世家大族里,哪家不会发生一些事?如同姜家小姐这般被污了清白的,世家一般都会采取放到家庙和宗祠里去。

魈继续说道:“姜泽祷的夫人马氏在万般恳求之下没能得到姜仲景老国公的同意,竟以死求得女儿可以嫁人,不用回北武守宗祠的机会。万般无奈之下,姜老国公这才同意将姜弘敏嫁给蒋劲松。只不过娶了姜弘敏的蒋劲松也没有捞到好处是真。”

“娶了姜氏女,还没捞到好处?这话又怎么说?”承颐问道。

魈回道:“姜家嫁女时没有亏待姜弘敏,将马氏当初为女儿准备嫁给赵昊泽的嫁妆尽数给了姜弘敏作陪嫁。却在嫁女的当天便宣布姜家从此没了姜弘敏这个女儿,姜弘敏已被逐出姜氏,姜氏族谱上从此再也没有姜弘敏的名字。当然姜家与蒋劲松也没有任何关系。”

承颐点头,吃了暗亏的姜家人,做出这样的举动也不足为奇。

魈又说道:“其实马氏以命硬要给女儿换一个嫁人的机会,反而是害了姜小姐。”

“哦?”承颐说道:“对于女子而言,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鳏夫,总比一辈子不能嫁人,孤苦终老还是要强上一些吧?”

魈却说道:“蒋劲松的嫡妻是因肺痨而死,蒋劲松离开水江时也已染上肺痨,自知命不久于世,所以他进隆安城时并未带着儿子亲眷。”

承颐惊道:“他自知命不久了,还从水江跑到隆安来?这般地奔波,感情是嫌命长呢!”

魈只得说道:“有时候有些人的想法的确是挺奇怪的。他拼着命来国子监当助教,不过是想为儿子们谋一个前程。遇到姜弘敏,他以为可以借此攀上姜氏,便生了坏姜小姐名声的念头,才硬拖着时间没有将姜小姐即时送回。”

承颐气得直骂蒋劲松蠢,说道:“他这是想结仇呢还是结亲?倘若好好的早点将姜小姐送归姜家,不只是姜家,只怕连着赵家都要承他这份情。以后不论哪一家,在仕途上帮一下他的子侄那也是不小的造化了。”

魈连着点头,应和着承颐的话说道:“谁说不是呢?可蒋劲松偏偏迷了心窍,生出了别的心思。等到姜小姐嫁予他时,他惊闻姜氏已将姜弘敏从族谱上除名,从此不再与姜府有瓜葛,便惊得一口痰噎在喉咙处,气没上来,即时就断了气。”

“那岂不是说姜小姐刚嫁过去便守了寡?”承颐如听说书先生讲画本一般,听着魃讲着这位姜小姐跌宕起伏的故事,不由得一阵唏嘘。

章节目录 六十六 男人只恋权势 魈不便对这些世家豪门的事进行置评,只负责将他打听到的事说给殿下听。只是他自己不知道,他仍旧不自觉地带进了一些自己的想法,把这事说得跟说书一样。

只听他再说道:“这位姜小姐也甚是有骨气,许是想着她这个嫁人的机会,是亲身母亲用一条命换来的,所以在经历了这许多悲惨的事后并没有轻生。姜家将她除了名,这十多年来,便真的没有与姜家有过来往。”

承颐点头,表示理解,嘴里喃喃地说道:“活着其实不容易,应当好好珍惜。”

魈没有听清承颐的低喃,继续说道:“姜大小姐虽然气蒋劲松害她失了名节,被迫嫁与他,却也感激蒋劲松将自己从贼人手中救出。否则落入贼人手里,境遇有可能更遭,要说生不如死也极有可能。”

承颐连连点头,任何时候,女子的处境比起男子来,总是更加艰难。

“所以在蒋劲松的儿子们来到隆安替父扶棂,并表示想留在隆安城后,姜大小姐拿出了自己的嫁妆,给蒋介夫在隆安的朝臣中四处打点,终是给他顶了蒋劲松的空,进了国子监学,留在了隆安城。蒋介夫也因此尊了这位比自己还要小的继母为蒋家的太夫人。只是十多年下来,蒋介夫也才当上了个国子监丞。”魈说到这,终于把这个蒋太夫的事说完。

承颐听到这,想着当年的姜大小姐的这个结果总还不至于太差。便问道:“那如今姜宏恩找上蒋介夫,蒋介夫可有为他家的太夫人分说一二?”

魈回答道:“具体的情形不知,据闻姜守备也只是进去问了几句话,并不曾将蒋太夫人带走。想来也是知道蒋太夫人虽然姓姜,却早已被姜氏除名,与姜氏断绝了关系。”

承颐想了想,仍然吩咐魃道:“虽是如此,到底还是姓姜,又是一个身世极可悲的女子,还是让人看着些。”

魃忙躬身应下,说道:“属下留下隐六在蒋府附近看着呢!”

承颐又问魈道:“承恩候府的谢家呢?姜宏恩虽然没去,谢家的人是一个怎样的态度?”

这下魈说道:“承恩候府不是属下去打探的。不过早就有消息传出,谢候爷家的爵位是恩封,袭不过三代,到得如今的谢洪生谢候爷已是第三代。谢老候爷替自己的大儿子谢中愧求请世子的折子,皇上一直未批下。”

稍顿后,魈皱了一下眉,说道:“不过,谢中愧的妾氏张素珍虽是张家的庶女,却与德妃有亲,算得上是五皇子的表妹,为谢中愧生有一儿一女。以前有姜家在时,张氏一直被压在大夫人姜弘静的下面,时常有怨,却不敢出声。”说到这魈便停下了,眼睛转过一边看向魃。

魃接了魈的话头说道:“只是姜家倒了之后,张家私下有放出话来,谢中愧想要得张家相助保住候爵之位,那候夫人得是张家的女儿才行。谢中愧早已在家中嚷着要休妻,今日姜宏恩奉旨查与姜氏有关的人,姜宏恩虽然暂时不敢查到承恩候府,谢中愧却已在府中再次表示,要休妻弃子。”

“休妻弃子?连他那两个儿子都不要了吗?”承颐惊道:“听闻谢家也只有这两个嫡孙甚有大才,承恩候府谢老候爷一直引以为傲,时常炫于人前,他也肯就这么舍弃?”

魃回答道:“谢中愧如今为了那个世子之位憋屈很久了,深怨姜家在的时候没有帮他。如今姜家倒了,他更怕被姜家连累,说那两个儿子身上也流着姜家人的血,定是要弃之断个干净的。只是谢中愧虽然这样说了,谢老候爷却还没有表态,所以谢家如今暂时也还没有动静。”

承颐表情严肃地吩咐道:“不可大意。看谢中愧这样,即便谢洪生不舍两个孙子,只怕谢夫人却是一定会被休弃的。女人一旦被休弃,又没了娘家,只怕她会想不开。你派人好好盯着,有什么异动,先将人救下再说。”

魃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殿下自打救下了姜家小小姐后,居然连与姜家有关联的人全都要救了?不过他只是自己想,却没有问出来,答道:“属下已将隐九和隐十留在谢府附近守着,一有异动,他们会立时传信过来。”

还有一件事,他没有说。

打从知道隆安城在搜查姜、赵两府的余孽开始,魃的心里就生出了一个想法。‘他得四下里派人将与姜家有关的人都盯紧罗。’

他希望能在那些人发生危险之前,先将人救了,省得姜家那位小小姐,到时又会举着那枚血玉环,半夜里带着他们四下里寻人了。真的等这些人出了事再寻来,如今这隆安城乱成这样,又岂是他们可以乱走的?只怕是救不了人,还要连累殿下。

……

司马琰与月隐玄出了灵隐山庄后,打算先回到浣花溪寻了慈恩和尚拿回他们的马,然后再进城回琰王府。那两匹马是他们在战场上骑惯了的马,特意从宛马中挑出来的良驹,与普通的马不同,轻易不可离了主人。

从山庄到浣花溪,少说都有一个时辰的车程,刘同自然为司马琰准备了车驾,配备了赶车的人,只待将他们送到浣花溪后,再自行转回山庄。

车驾行至浣华溪附近时,还未到辰时。月隐玄听到林间传来低低的哨音,知道他昨日留在此处的人有消息要上报,便将赶车的人放了回去,自己和司马琰沿小路徒步穿过桃林,走去慈恩寺。

车驾方离开不久,便有黑衣人落于他们行走的小道上,将一个小竹筒递交给月隐玄后,立时又隐于林间。

月隐玄打开竹筒,倒出一卷小纸看过之后,对司马琰说道:“王爷,昨日在我们离开王府后,王府陆陆续续进了不少人,约摸二十人左右。那些人都是有些功夫的人,扮作粗使的仆从打扮,一部分去了王妃的东院,守在东院的周围,一部分围了王爷住的西院。”

司马琰眼中精光闪过,想起承颐说的梦境,说他在琰王府受了伤,月隐玄替他挡了刀……

月隐玄又说道:“还说王妃昨日似受到了惊吓,往府里请了大夫。只不过请的不是医馆中坐堂的大夫,而是瑞南胡同的私医,行迹甚是遮掩和隐密。”

章节目录 六十七 还得再派人去 司马琰心中冷笑,贺文秀这个女人是该受点惊吓才行。单凭她昨日敢对自己下药一事来说,自己就该给她点教训,只希望她现在还没被吓死,来得及等自己回去。

转念又想到,贺文秀敢给自己下药,如今又敢引那些人进府,极有可能就是想谋害于他这个‘亲夫’。这十多年下来,自己至少在战场上赢得了‘阎王’这个称呼,也不知道谁给了她的胆,背后是什么人在给她撑腰,居然让一个看到他的脸就害怕得发抖的女人,会有胆量和勇气来谋害自己。

月隐玄不懂得司马琰心中所想,因为他没有听过十一殿下曾经的梦。只根据府中留下的人传来的信息继续说道:“按王爷的品级,王妃身体不适可以拿府中的名帖请宫中的太医。不过王妃若是病情急,请王府附近的医馆中坐堂的大夫也属正常,为何却是请了连坐堂资格都没有的私医?而且还遮掩行迹。”

司马琰冷哼一声,说道:“将人捉来问问不就知了?”

月隐玄立时便明了司马琰的意思,问道:“那是将人捉到王府,待王爷回王府后问?还是捉到慈恩寺来,王爷在这里先歇息一会儿?”他知道昨夜的麝兰院通宵都点着烛火,王爷与十一殿下都未安寝,而是通宵坐在那里饮茶说话。

司马琰稍一思索后,说道:“王府不是进了人吗?先看看她们想要做些啥。着人悄悄地将人捉了,再带到慈恩寺来吧!昨夜魈不是说在浣花溪看到了司马长宁吗?本王也很想知道他在浣花溪都做了些什么。”

月隐玄应了声‘是’之后,立时去传消息。一是命城中的人将瑞南胡同的那个私医悄悄捉到慈恩寺来;二是散布在浣花溪桃林中的人,马上去查司马长宁几时来的浣花溪,到了浣花溪之后都做了些什么?如今是否还在浣花溪。

司马琰回到慈恩寺时,并没有见到慈恩和尚。他直接进到慈恩昨日就帮他收拾好的一间禅房里,将月隐玄重新为他准备的衣衫换上,没着罩衫,合衣躺下。

如今浣花溪的精舍住满了人,慈恩也不会在这间小寺庙里坐好好地打坐念经了。每年有两季,他都会非常的繁忙,忙于和那些前来浣花溪的达官贵人们搞好关系,以便好多弄些香油钱。

司马琰认为看不到慈恩也算得好事,否则,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揍慈恩一顿。

早在十多年前,慈恩偷吃了那帮乞儿的果子的时候,司马琰便再没将他当成真正的和尚来看待。不告而取,这至少不能算是真正的得了佛心之人。如今的慈恩虽然仍如当初一般看顾那群乞儿,可乞儿们帮着慈恩寺打理浣花溪的桃林和精舍,也为慈恩挣了不少的香油钱。

每次看到膘肥体油的慈恩,司马琰就知道这个荤腥不忌的假和尚不知道又捞了多少钱。慈恩靠着浣花溪捞钱他不管,但是为了捞钱,允许司马长宁在这里行不耻之事,他就不得不管了,尤其司马长宁打算行不耻之事的对象还是一个与他有关系的女人。

当然,在这种时候,司马琰是不会去想慈恩事先是否知道司马长宁的打算;也不会去考虑慈恩就算知道了司马长宁的打算后,是否有能力去管;更不会去分析,司马长宁在打曹卫礼的闺女的主意时,哪里会知道还有他司马琰在深潭下等着?

躺下的司马琰大脑只想了一会儿,便不知不觉地睡去。

昨日他真的是很疲累,先是要集中精力抵制那药力;后面见到了曹怡萱,抑制不住诱惑地耗费了体力;跟着承颐去到灵泉山庄,与承颐一直说话,通宵未睡;天亮后,承颐离开,他去探视了曹怡萱后又马不停蹄地回到慈恩寺……身体和大脑都没有得到休息,精神和体力上的透支,让他抵制不了瞌睡虫的侵袭,沉沉睡去。

不过一个多时辰,月隐玄不大的声音在禅房门外响起:“王爷,可有醒来?”

战场上呆惯了的司马琰,怎么可能真的睡得人事不知?时刻警醒着,是他自记事以来就养成的习惯。所以月隐玄的脚步声接近禅房时,他便有些醒了,如今听得月隐玄问话,他轻轻地‘嗯’了一声,坐了起来,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眉心。

只听月隐玄隔着禅房门轻轻说道:“人已经带到浣花溪,因这禅院离精舍比较近,精舍里住得有好些达官贵人,便将人押到桃林深处的柴房那边了。王爷可要过去?”

“好。”司马琰简短地应了一个字后,便开始起身披上了外袍。

待司马琰穿好衣服走出禅房后,便被月隐玄领着朝寺庙的后方走去。

路上行走的月隐玄不失时机地开口向司马琰报告道:“曹卫礼的家眷今日卯时便离开了浣花溪回隆安城了;三皇子还歇在精舍里,至今未醒,听闻昨日夜里悄悄召了四五个妓子过来。”

司马琰听了这话,脸色变得铁青。现在只要听到司马长宁,他便会想起还躺在灵泉山庄的那个女人。再想到司马长宁所有的行为,原本都是要用来对付那个女人的,他心里没来由地上火。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问道:“司马长宁夜里还召了妓子?几时的事?是在曹小姐落水之前,还是落水之后?”

月隐玄答道:“从时间上来看,应当是曹小姐落水之后。”

司马琰又道:“那个时辰城门应当已经关闭了,难不曾这城郊也开有妓馆?”

月隐玄忙答道:“那倒不是,是三皇子派了身边的亲随,拿了他的名帖,通过城门旁的小门进出的。”

司马琰冷哼一声。心道:‘自己奉诏回隆安城,错过了开城门的时间,都要在城门外露宿。司马长宁半夜召妓,居然就可以随意出入,他那位皇兄当真养了个好儿子。’

见司马琰神色不对,月隐玄忙又说道:“今日隆安城内好似发生了什么事,城内的守备军挨家挨户的搜查,似是在找什么人。我们的人去捉那个私医时,差点与守备军撞上。”这句话果然成功地转移了司马琰的注意力。

司马琰问道:“可有探听到是在找什么人吗?”

月隐玄回道:“好象说是在找姜、赵两家逃出的余孽,如今黑甲军重新封了瑞安街;城中凡是与姜家有关的人家都要被查。”

听到这,司马琰身形一顿,停下脚步问道:“只是在城中查,还是连城外也查?着人去查探清楚,因何突然如此?”稍顿又问道:“早晨你说的那四个女的暗卫可有调去灵泉山庄了?”

月隐玄回道:“已经调去,全都照王爷的吩咐,许她们换回女装,听从魅的指挥。这个时候应当早已到山庄了。”

司马琰点点头,仍旧不放心地再吩咐道:“既然城中已经开始搜查,只怕城郊也会有人来查,你再派些人过去守着,有什么动静,立时让人护着她们离开。”

月隐玄忙应下,自去传令。

章节目录 六十八 琰王妃的病情 待到他们穿行在桃花林中,绕来绕去地行了一段不短的路程后,来到一些茅舍前。

这些茅舍三三两两散乱地坐落于桃林深处,里面住着的便是十多年前的乞儿们。只是现在的他们已经长大,全都成家立业,还有了自己的孩子。他们居住在桃林里,便是为了就近照管这些桃树。

月隐玄领着司马琰走进茅舍旁的一间柴房。柴房里站着四个黑衣人,他们守着一个形容略显猥琐、身子害怕得发抖,留着山羊须的矮个精瘦中年男子。

见到司马琰和月隐玄进来,那四个黑衣人立时行礼。司马琰摆了摆手后,问道:“这便是昨日王府请的私医?”

押着那矮个精瘦男子的一名黑衣人回答道:“正是。”

司马琰对着那个身体发抖的男人问道:“叫什么名字?家中有何人?”

那矮个男人偷眼瞧了一下司马琰,看到他左脸上那道长长的疤,立时身体抖动如筛糠,哆哆嗦嗦地开不了口。押着他的那名黑衣暗卫朝他膝部后窝处踢了一脚后,喝道:“主上问你话呢!还不赶快如实回答。”

那精瘦男人立时半伏在地上,不敢呼疼,结结巴巴地回答道:“小……小人名叫……叫魏良仁,家中有……有妻儿……还……还有老母亲。”

司马琰朝踹人的那个黑衣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动手后,再问道:“因何行私医?”

魏良仁回答道:“小……小人原本在……在回春堂坐……坐馆,只……只因医……医死了一……一个官吏的侍……侍妾,便……便被取……取消了坐……坐堂的资格。可……可小人还……还有妻儿……妻儿老小要养,不得已,方才私……私下里行医。”

司马琰见他后面说话稍利索了些,慢慢地问道:“你最擅长医什么?”

魏良仁回答道:“都医,小人都……都能医。”

在看到司马琰盯视过来的眼光后,又瑟缩着回答道:“一般找……找上门来的,小人都医,不……不过,小人擅长治妇……妇人的病。”

“妇人的病?”司马琰的瞳孔缩了缩。

月隐玄在听到这句话时,明显地‘咳、咳’两声,脸色有些发烫。对着那四个仍愣在柴房里的属下挥了挥手,说道:“你们先出去。”

“可……这是……”一个黑衣人还要说什么,被另外的黑衣人拽着胳膊走了出去,散立于柴房的四周守卫着。

司马琰再问道:“昨日琰王府请你去看诊,是看的何人?”

“是王妃和她……她身边的丫环。”魏良仁回答道。

司马琰眉头一皱,问道:“王妃和身边的丫环同时都生了病?”

“倒不是病,只是王妃受了点惊吓,动了胎气。王妃身边的丫环的胎倒没什么事。”魏良仁回答道,他慢慢地不结巴了。

“什么?”这次轮到月隐玄吃惊了,声音明显有些大,将魏良仁吓得身形一颤,明显又有些抖了起来。

月隐玄转眼去偷看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的司马琰,只觉得外面的日头抵不住这屋里骤然下降温度。

月隐玄不再说话,魏良仁不敢吭声,安静了好一会儿的柴房最后在司马琰缓慢而又沉凝的语气中打破无声。只听他问道:“王妃和她身边的丫环分别都有了几个月的身孕?”

魏良仁觉得自己身体里的气被面前这个人身上释放出来的威势摄住,有些呼不顺畅。他吞咽了一下口水方才说道:“大约两个月左右,王妃的月份比她身边的丫环要大上半个月。”

“可有说是谁的孩子?”司马琰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问道。问完后,又觉得自己定然是气急了才会问出这样多余的废话。谁家请医,就算是诊出有喜,也不会专门告诉出诊的大夫这些事,轻易肯说出病人的身份的都不多。

“当然是王爷的孩……”魏良仁想也没想地信口回答道,可话还没说完,立时便张着还没闭上的嘴,瞪大了眼睛呆在那里。谁都知道琰王长年镇守冀北,多久都不回隆安城一次,这段时间也没听说王爷回来过……

怪不得昨日那被唤作是王妈妈的婆子,一边嘱咐他莫要对人说出去,一边塞给他二十两银子。他当时喜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诅咒发誓,绝对不会对任何一个人说起……回到家还拿出这两锭银子咬了一下,看是不是真的。

他给人看一年的病未必能收到这么多钱。他只道是经常私下里帮王妃看诊,王府又有钱,遇上喜事,出手阔绰,所以一下子赏了这许多钱。一家人着实开心了一整晚,他还答应了自己的婆娘,今日许她扯几尺布帛做新衣的……却没有细想自己摊上了大事。

他不清楚眼前的这些人是谁,但却可以判断他们跟王府肯定有关系。忙跪伏着磕头,哀号一般地恳求道:“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小的保证什么都不会说出去,小的家中还有老母幼子,只求两位大爷放小人一条生路……”

司马琰却再没心思听他哀号,转身走出了柴房,冷着声音对跟着走出来的月隐玄吩咐道:“好好给本王查这些年时常出入琰王府的人都有些什么人?贺文秀和她身边的丫环除了王府,最常去哪些地方,都见什么人……总之,给本王将人找出来。”

月隐玄连忙应‘是’。王爷虽然没有说明要找的是什么人,听了魏良仁说的话的月隐玄又岂能不知?他小心翼翼地问道:“那这个魏良仁要不要处理掉?”

司马琰说道:“先留着,找个地方关起来,说不定到时还有用处。”

月隐玄再问道:“这个魏良仁家中确实还有妻儿老母,如果他没有回去,只怕他的家人会要寻他。要是给王府里的人知道了他不在,只怕会打草惊蛇。”

司马琰一阵烦燥,厉声说道:“那就将他的家人全都抓起来。今日城中不是正乱着吗?不是有守备军满城的捉人吗?难道这些事也要本王替你们去想吗?”

月隐玄忙躬身再次应是后,不再言语。他心里有想抽自己嘴巴子的冲动,这种时候,最应该避免的就是与王爷面对,自己还非得赶着去触这个霉头。

直到看着王爷走得稍远一些之后,月隐玄才对着那四名黑衣人开始吩咐。

章节目录 六十九 不能允许背叛 司马琰一路铁青着脸,沉默无声地回到慈恩寺的禅院。

他现在才算是想明白了,昨日贺文秀为何要对他下药,末了又会给他送来四个‘丫环’,感情是想混水摸鱼,混淆视听。

最大的可能就是贺文秀知道自己有了身孕,他刚好又回了隆安城。自己从来没碰过贺文秀,所以她就给他下了春药,想让自己‘乱性’,糊里糊涂地当上她和她身边的丫环肚子里那些个孩子的便宜老爹。

想到‘乱性’这个词,司马琰猛然间想起,承颐前世的梦里,自己不就是被安了这么一个罪名吗?

想要让自己连睡了谁都不知道,而且还糊里糊涂地认下那两个孽种的帐,只怕昨日那药也绝非只是单纯的春药那么简单,定然还有致幻的成份在里面才行。若不是昨日的药几乎尽数吐了出来,只怕他就会真的着了贺文秀的道。

怪不得他昨日开始,总觉得头有些昏昏沉沉。以往在战场上,连着几日不眠不休是常事,昨天只是一晚不睡,今日沾床不也睡了过去?……

接着他又想到,不论是在承颐前世的梦里,还是在今世实际发生的事里,贺文秀下药是一定的了。据那个魏良仁所说,贺文秀如今怀孕两月。从时间上来看,应该是贺文秀知道有孕之后不久,他就接到了回隆安的密诏,从冀北出发赶回隆安。

他回隆安是接到了司马琛的密令回来的,按理说贺文秀不可能知道。那么贺文秀又是怎么判定他一定会在这个时间段回来,替她的那个奸夫顶这个包的呢?除非这个奸夫……

月隐玄快速地安排好王爷交待的事,急急忙忙地追赶上司马琰,然后寸步不离地跟在司马琰身后走回。他怕司马琰突然会有什么过激的行为,越是沉默无语的王爷,越是可怕。

魏良仁说出来的消息太令人吃惊,月隐玄深悔这些年对王府的关注太少的同时,不禁又有了些疑惑。

他们派在隆安城内的人手不少,这几年虽然关注在王府的视线不多,可也不至于太少。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不是一天两天能做成的,怎么他们会一点消息都没收到?哪怕是一点迹象都没发现?这绝对不正常。他极有必要好生查查那些留在隆安城的人了。

当他们推开禅院的门,进到寺庙里时,正好见到慈恩和尚从司马琰住的那间禅房走出来。

慈恩抬眼看到司马琰时,开口便说道:“贫僧正四处里寻找王爷呢!”

司马琰黑着一张脸问他道:“找我做什么?”

慈恩一面思忖着是不是昨日解那春药的时候,中间出现了什么变故,引得这位王爷不高兴了?一面堆起一脸的笑,对司马琰说道:“适才有王府的管事寻到这里,说府里有重要的事,王妃请王爷立刻回府里去。”

司马琰听得慈恩提起‘王妃’二字,脸色由青转黑。想到贺文秀那个不守妇道的**做出那种不知羞耻的腌脏事,居然还敢派人来寻他回府?她就不怕他一刀结果了她的命?、

站在司马琰身旁的月隐玄眼见着王爷听到‘王妃’两个字,有要发怒的征象,忙接过慈恩的话头,问道:“那管事可有说是什么事吗?”

慈恩自然也感觉出了司马琰将要喷发的暴怒,心下有些莫名其妙,却也不敢得罪这位‘阎王爷’。转头对着问他话的月隐玄回道:“这倒没说,只是看他很急的样子。恰巧三皇子正要回隆安城,听得是王府的管事说府中有急事,便主动说帮忙王爷先回去瞧瞧,让贫僧来寻王爷。”

“司马长宁说要帮本王,还去了本王的王府?”司马琰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带着一丝惊诧,又有一丝怀疑,问慈恩道。

慈恩点头,回道:“三皇子是如此说的。”

“走了多久了?”司马琰问道。联想到司马长宁的好色,贺文秀和她身边的丫头都有孕的事,再听到司马长宁这般积极琰王府的事,司马琰这时的大脑里,有一个突发的猜测,在疯狂的滋生。

“得有半个时辰左右了。”慈恩思索着回答。

“隐玄,备马。”司马琰听了慈恩这话,立时对着月隐玄吩咐道。

“是。”月隐玄听了司马琰的吩咐,虽然有自己的想法,却仍旧立刻转身出去准备。

不过一个转身的时间,月隐玄就牵着司马琰和自己的两匹马出现在禅房前的桃林下。虽然在心里一再告戒自己,现在不是惹王爷的时候,可是当他将司马琰那马的缰绳递给司马琰时,他还是忍不住问道:“王爷,我们为什么要这么急着赶回去?”

司马琰眼眸微凝,问道:“为什么不急?”

月隐玄道:“据留在府内的人传来的消息,府中昨晚进了不少可疑的人。如今府里又急急忙忙地来寻王爷回去,还找到了慈恩寺。昨日王爷来慈恩寺时可是临时起的意,且离府匆忙,并未对府上的人交待去了哪,能这么快就知道王爷行踪的人不简单。”

说到这,看了一眼司马琰,见他作沉思状,想是有认真在听自己说的话。就继续说道:“如果是想以此诱骗王爷回去,以图对王爷行不利之事,我们还得想个法子应对。三皇子既然主动送到王府去,正好替王爷搅乱了背后那人设下的局,我们倒不如在一旁看着,或者更能发现其中的端倪。”

司马琰很是认同月隐玄的分析,可是他却控制不了另一个猜疑在大脑中疯长。

虽然另一个自己在否定这种猜疑,并且告诉自己,司马长宁那个蠢样,应当不是设局的人,否则不会现在又主动冲进人家设好的圈套里。但是自从知道自己被贺文秀这个无耻的女人绿了之后,他觉得他的冷静和克制就快要控制不住了。

身为男人,可以将一个自己不在意的女人搁置起来,也允许她避着自己,前提是她要老实本分。就算他大度到允许她搞点小花样,但绝对不能是顶着他王妃的名义背地里偷人。男人三妻四妾天经地义,女人就该守妇德……根深蒂固的思想,让他接受不了贺文秀的背叛,哪怕是一个他厌憎的女人。

所以,就算他认为月隐玄的话说得极为有理,他还是跨上了马,打马向回城的方向而去。月隐玄只得飞身上马,追着司马琰的身影狂奔。

章节目录 七十 三皇子的内心 两人两骑刚行一段距离,还没有驰出浣花溪的桃林,便有哨音一阵接一阵的响起。

司马琰与月隐玄同时都勒紧了马的缰绳,两匹马一前一后的一阵长嘶后,前足高高抬起又落下,然后在原地打着转。

二人的马才停稳,就见一黑衣人落于他们的马前。那黑衣人单膝下跪后,朝着司马琰双手递上一个小竹筒。司马琰接过来打开一看,居然是承颐送来的消息。他脸上闪过一丝狐疑之色,扫视一遍后,将那信递给月隐玄。

待月隐玄都看过后,司马琰问道:“如今守在山庄的可是玄卫?”

“正是。”月隐玄点头回答道:“玄卫更善于与人交战,所以派了玄卫去守护灵泉山庄。”

司马琰此时的脸色渐渐平静了些,又问道:“我们此次带来的人,如今是怎么分派的?”

月隐玄回道:“王爷的影卫十人一直随侍在王爷身边。月卫三十人留在了王府;隐卫有十人跟了十一殿下进宫,二十人散在城中;玄卫本来是十人去守灵泉山庄,二十人留在浣花溪,今晨又派了十人过去,不包括那四名脱去黑衣的女子。”

司马琰思索了一下,说道:“让这里的玄卫尽数去灵泉山庄,浣花溪本王暂时不会再来,不用留人。”

月隐玄应了是后,忙从怀里掏出纸笔写司马琰的命令。

看到月隐玄正执着一根黑碳棍写着消息,又看看还立在一旁的那个黑衣隐卫,司马琰忽然心头一动,找月隐玄要来一支碳棍和纸,刷刷地写了一行字,装进小竹筒里,封了火漆,重新交给黑衣人,说道:“你把这个交给十一殿下。”

黑衣人得令后,跃起身子,消失于桃林中。

司马琰是在看到承颐的传信之后,突然想起承颐说过,在承颐前世的梦里,最后是司马长青继承了皇位。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司马长宁现在还不能死,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从他自小在宫里被这几兄弟联合来欺负的时候,他就知道,虽然每次都是司马长宁耀武扬威的冲在最前面来打他,但是每次在背后出坏主意的人却是司马长青,而跟在司马长青身后的,还有一个一肚子坏水的司马长恭。

从小打斗长大的司马琰觉得,司马长青与司马长恭比司马长宁要难对付得太多,就算最后注定是司马长青坐上那个位置,也得留下司马长宁跟他们多斗两年,他还需要一些时间布置一些事。承颐也还没有成年,还没有从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出来。

想到这,他突然就放弃了适才那个疯狂的想法。凭司马长宁那个嚣张而不知收敛的猪样,什么事都摆在脸上,他真要是贺文秀肚子里孩子的爹,只怕他留在隆安城的人早就知道了,轮不到今日才来给他惊吓了。

念及此,他吩咐月隐玄道:“再传信回王府去,如果司马长宁真的去了琰王府,在王府没事则罢,倘若遇到了什么危险,一定要保住他的性命。”

见月隐玄应下后,司马琰再说道:“我们再不能耽搁了,要全速赶回去。”

……

且说司马长宁虽然因为曹怡萱逃走又落崖的事扰了兴致,但他惯于花丛中混的人,又岂会找不到乐子?当天晚上,愣是让人拿了他的名贴,走了西城门的小门,想办法从城中的春香楼拧了四个妓子过来,可劲地闹腾了一宿。

他们在住的院子里肆无忌惮地混闹,声音和动静都不小。弄得住在与他相邻的精舍里的官眷羞臊难当,却又敢怒不敢言,一大早地,就都急匆匆地赶回了隆安城。一时间,倒令得浣花溪空出了不少精舍。

司马长宁自己不觉得有何不妥。自打他的母妃在端孝皇后没了之后掌管了后宫;他的外祖先是当上了侍中,后又加封了大司徒;他的舅父当上了左都御使;李家的人能入朝堂的都入了朝堂,而且都占了不错的位置。

就在前几日,舅父的二子,他的表弟,在国子监当司业的李元郅被派至水江府督办织造。水江府督办织造呢!那可是大庆朝生产丝帛最多的地方。丝帛是什么?钱帛兼行的大庆朝,生产丝帛就相当于是在生钱……

司马长宁觉得他的人生走得实在是不能再顺了。

在子嗣方面,他是众多兄弟中儿子最多的一个;在后宫他有一个当贵妃,又掌管后宫的母妃,只差母妃后面的这个‘妃’字变成‘后’字;在前朝,他有一个当首辅的外祖,尤其是姜、赵两个世家倒了之后,李家稳稳地站在了大庆朝世家的最前面……

唯一有些遗憾的是,父皇的身体太好,五十岁上下的人,一点都看不出老的样子。自己当这个皇子都当了三十二年了,还一点都没看出父皇有想立嗣的意思。

每每在嗑了药、喝多了酒之后,他都觉得那个金光闪闪的位置在对着他招手,只是他晃晃悠悠地总也爬不上去。每次酒醒之后,他就会想,到底自己还差什么?为什么总也爬不上那个位置?

他——司马长宁,在钱财上除了自己原有的二千户食邑之外,还有李家整个家簇的家底在支持,何况新进又得了水江府的织造之权;在权方面,目前大庆朝少说得有三成的官员是倾向李家的,倾向李家就等于倾向自己,母妃和外祖还在不停地帮自己拉拢那些保持观望的朝臣。

唯一差的便只有兵权了。

虽然新近萧蔺得掌并州军备,萧蔺与李家有亲,但一州的府兵毕竟太少。他父皇将从赵昊彦手上收回来的兵权一分为五,实在是分得太散了。就连早已没有什么声息的郭家都分了一州,这让司马长宁郁闷的同时,更加瞧不上萧蔺的那一府之兵。

当听到司马琰回了隆安城后,他第一时间递了拜帖,想要修复幼时在宫中与司马琰之间那些不愉快的关系。他认为,以他如今在朝中的势力,司马琰应当看得清楚形势,应该会很乐意接住他递出的橄榄枝。

如果能够得到司马琰的支持,那么那个位置他几乎可以算是唾手可得了。所以,在他一觉睡醒,准备从浣花溪回城内的皇子府的时候,听到琰王府的管事到浣花溪来寻琰王,便命人帮着四处找寻司马琰。

在从慈恩和尚那里得知司马琰昨日虽然来过一下浣花溪,却从昨晚至今晨都未见到踪迹之后,司马长宁就主动地提出,要先到琰王府去帮他的这位小皇叔处置家中的急事。

于他的心中,他认为司马琰接了他的拜帖后,必然已经回了帖子去他的皇子府,只是他自己昨日来了浣花溪,没有看到回帖而已。

章节目录 七十一 司马长宁遇刺 琰王府被派来的这个管事,本来就只是一个外院管跑腿的小管事。在城中突然兵荒马乱的时候被派出来,这个小管事都不知道自己跟守城门的守备军说了多少好话,人家愣是没让他出城。

他只得先回了一趟王府,给大管事说出不了城,结果被总管事贺年逮着狠狠地骂了一顿。末了跟他一起挨了骂的大管事,又将他撵着往城门处跑。只是第二次,他带上了王府的备帖,对着守城门的守备军又是作揖,又是鞠躬的说了一箩筐的好话,又悄悄地塞了一锭碎银才得以出城。

到了浣花溪,却听说王爷不在浣花溪,他心里气得直想骂娘。他娘的,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人说王爷在浣花溪,非要他来寻的?前番因出不了城,都被贺管事给狠骂了一顿,倘若他再寻不着王爷回去,只怕他这个小管事的位置不保。

幸得后来有三皇子仗义解危,主动提出跟他回王府帮着解决王府的急事。虽然他觉得王府跟平常一样,一点也没看出来王府象是有什么急事的样子。但是上头的人说有急事,又岂是他们这些只能在外院跑跑腿的小管事能够知道的?

如今有了三皇子跟着回去,小管事抹了一把额头急出来的汗,心道:‘好歹也是一个皇子,而且还是贵妃娘娘所出的三皇子,总算能有个人帮着应付一下王府的急事,只要急事应付过去了,他这个小管事的位置就算保住了。’

一路上他殷勤地领着司马长宁快速地往王府赶回,可当司马长宁问起他府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急事的时候,他也是一脸的懵圈。他着实不觉得王府里有何事需要王爷速回去解决的,只是贺大管事那般急切地吩咐,还将他怒骂了之后,他便觉得可能有急事而已。

跟着司马长宁回隆安城,进城都没有盘查,一行人径直往琰王府而来。

看到由远及近的琰王府的大门,小管事在心里感叹人与人不同,命不同、待遇就不同的同时,一边对着门内高声喊道:“来了、来了,回来了!”一边殷勤地恭迎司马长宁下马车。

当他躬敬地将司马长宁接下马车后,转头一看,出门前守在门外的那两个小厮不见了,门外空无一人。他心下奇怪,刚刚明明还看到有两个人影立在大门两边的啊!只得暗自寻思,莫不是往内院报告去了?可是就算进去报告,也只用一个人去,怎地两个都不见了?

虽然他觉得大门处不应该一个人也没有,可当着三皇子的面,他也不能说什么,只得自己引着司马长宁和他的侍从往里走。

他们走进王府大门进到院子里时,院子里冷冷清清的,居然看不到平时里在院中来回晃悠的那些小厮。这下不仅是小管事奇怪了,连司马长宁都有些惊奇,问道:“平时王府的外院不放人看守的?”

小管事怔愣着回答道:“不会啊!平日里都安排得有人值守的。定是那些小兔仔子们偷奸耍滑,不知跑到哪里去躲懒了。等下小的定要禀报大管事,让他好生整饬一下这些个奴才。”说着他忙将司马长宁往二门里让。

司马长宁一边随着他往二门里面进,一面回头环视了一下王府的外院,边走边说道:“想是七皇叔长年不在府内,这王府着实太过冷清了,连守院子的人手都不够,改日本皇子给七皇叔送些人来……”

他话还没说完,王府大门从外面给关上了,一时从他们刚穿过的二门处,以及内院的三门里往外冲出好些仆从打扮的人。那些人手里全都操着刀或者斧,向着他们这帮人就是一顿狂砍。

司马长宁错愕之余,惊吓出一身冷汗。幸得司马长宁喜欢讲摆场,走到哪,身边都带了十几个亲随,本意只是为了显摆他皇子的威仪,没想到今日给派上了用场。

那十几个亲随一下子就将司马长宁围在当中保护起来,其中一个领头的人大声喝道:“保护三皇子。”然后拔出身上的佩刀与那些仆从对打起来。

那些仆从当中有人听到了“保护三皇子”这话,稍稍愣怔了一下。没听到人早已挥刀砍了上去,司马长宁的人也挥刀砍了回来。见对方挥刀砍了过来,听到了这句话的人只当是自己听错了,全都挥刀舞斧的迎上,两边的人终是打了起来。

带着司马长宁回来的小管事瑟瑟发抖地躲在司马长宁的背后,惊恐而又无意识地叨念着:“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司马长宁没想到好心来琰王府示好、帮忙,倒陷入了一场刺杀之中。惊怒之余,从身后抓出那抖如筛糠的小管事,一脚将他踹翻出去,怒骂道:“狗奴才,居然敢设下埋伏,引老子前来。”

那小管事被司马长宁一脚踹到心窝,滚了出去。正好撞上一把砍向司马长宁亲卫的刀,连痛都没有呼出来,就没了气。

他倒真的死了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他想喊冤枉的,他想对司马长宁说,他去找的是琰王爷,是三皇子你自己主动跟了来的……可是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去见阎王了。只是他去见的是真正的地底下的阎王,而非他们琰王府的‘阎王’。

司马琰与月隐玄急驰着马往隆安城回的时候,在城门处遇到了盘查。虽然只是稍稍地盘查了一下,等月隐玄拿出司马琰的名帖后也就让他们进了城,终究还是耽搁了一些时间。

再加上他们本来就比司马长宁要晚走半个时辰,就算后面他们骑的是好马,快马加鞭的疾驰,比司马长宁乘坐的马车要快上许多,追回不少路程。但在入城后,城中人多,他们不能再打马疾驰,是以,他们到琰王府门前的时间,比司马长宁至少要晚了两柱香。

待看到琰王府门前的那四扇大门紧闭着,隐隐从府内传来金属相撞的碰击声,以及不时的惨呼声,司马琰面色冷冽起来。看来贺文秀是真敢动手的,在昨日那个下药的计策没有成功之后,只是她想动手的对象应该是他司马琰这个‘亲夫’,而不是司马长宁那个冤大头。

司马琰惊怒之余,抬脚狠命地往紧闭的大门上猛踹了两脚,震得自己的脚生疼,却没有将大门踹开。

月隐玄忙上前拉住了他,说道:“王爷莫急,府内我们有人,待属下传信让他们从里面开门即可。”

“那还不赶紧?”司马琰声色俱厉地斥道,悻悻然地往后退了几步,只觉得内心熊熊燃烧的火无处发泄,就要将自己的整个身体点燃了。

章节目录 七十三心里极不平衡 王府的东院,贺文秀和她身边的丫环宝娟此时都呆在琰王妃平时所住的秀雅苑的正房里,坐立不安。

贺文秀坐在正中的椅子上,脚下支了踏凳,椅上垫了锦垫,就连腰上都放了一个软靠,站在一旁的宝娟也很想象贺文秀这般舒适的坐着。

说起来,她肚子里也有了孩子,只是比王妃的小那么几天而已。偏生王妃吃得好,补得多,大夫非说王妃肚子里的孩子要比她的大上半个月,宝娟心里很是憋屈。

如今她的身份还仅仅只是一个丫环,没有资格坐,也不能象王妃那般在知道有了身子后,就好吃好喝的补着。想到这,宝娟禁不住将手里捏着的手巾绞得如一根麻绳一般。

宝娟心里不停地安慰自己,‘就快了,只要过了今日,她便能被接走去做夫人了也能有人侍候了。虽然当九皇子的夫人也还只是一个妾侍,可贺文秀不一样只能是一个侧妃吗?而且还是一个不能见人的侧妃。’

她其实有时不太明白贺文秀,好好的王爷的王妃不做,鬼迷心窍地甘愿去做一个皇子侧妃。虽然说九皇子许了她,如今九皇子的正妃没有孩子,以后等她生下孩子后会让她转为正妃,可贺文秀再不能以本来的名字和身份示于人前,而是九皇子为她安排的另一个身份。

如果不是为了九皇子的大事,自己绝对不会帮着九皇子用药迷了她,让九皇子上了她的床。明明九皇子看上的是自己,先和自己在一起的,可怎么却是她先有了孩子?宝娟看看自己尚未显怀的肚子,再看看贺文秀的腹部,心道:“我一定要在她之前将九皇子的长子生下来。”

贺文秀坐在宝娟认为极舒适的椅凳上,却并未感受到宝娟想象的舒服。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门前的门帘,希望门帘掀起时,会是她心心念念,对她温柔疼宠的他。他会告诉她,他们成功了……

只是如今,二院处的打斗声、刀斧相接的碰击声、男人们受伤的惨呼声不时地传来,引得她的心一阵一阵地揪紧。

她不由自主地启声,问守在她身侧的宝娟,问道:“不知道外面如今是怎样一个情形,你说能成事吗?”

宝娟有些厌她这翻娇柔的作态,偏偏九皇子好几次都当着她和贺文秀同时在场的时候,夸贺文秀的柔弱最是惹人怜爱,而琰王不懂得怜香惜玉……所以,贺文秀越发地柔弱起来,尤其是在侍候九皇子的时候……想到这,宝娟不由得心里有些发疼。

每每这种时候,宝娟的厌变成一种嫉恨,回答贺文秀的语气也变得生硬和无礼。她说道:“谁知道呢?婢子又没有在外面看着,哪里能知道是怎样一个情形?不过婢子信九皇子的安排定然万无一失,一定能成事。”

贺文秀一心关注着外面的情形,倒没注意宝娟的语气,只悠悠地说道:“我也知他的能力,也信他一定能成事的。”说话之间,双眼象情窦初开的少女般,对着空空如也的房门,也能释放出满眼的仰慕与崇拜之情……

宝娟一阵心塞,‘就是这样,又是这样,每次都是因她摆出这个姿态,九皇子才会在每次来的时候,总是先进她的房间,与她欢娱,过后才会轮到自己。明明九皇子说过,真心喜欢的是自己,也先要了自己,不过是为了成大事才收了她的……’

宝娟自己心里还在胡乱生气的时候,房外的院子里响起了贺年的声音。只听得贺年说道:“启禀王妃,贺年有事求见。”

贺文秀的身子立时站了起来,一边伸出一只手递给宝娟,让她扶着自己下塌凳,嘴里着急的说道:“快,贺年说有事,想是外院那事。”

宝娟翻了一下白眼,还是伸手扶住了贺文秀的手,搀着她,掀了门帘,走了出去。见贺年在院中立着,贺文秀小心地下了正门处的三级台阶,走到贺年跟前,急切地低声问道:“怎样?可是成了?”

贺年躬身回道:“还没有,听说一起进到院子里的人有十余人,府里虽然准备了二十个好手,一时还没将人拿下。”

贺文秀听了一惊,靠着宝娟的身子,向后挫了挫。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子,问道:“怎么会这样?不是说王爷身边只得一个侍卫吗?怎地突然跑出十多个了?”

贺年回道:“小的也不知。总想着两个人,就算武功再高强,二十个人怎么也够了,谁知却打了这许久,我也是适才听人来报才知道回来了十多个人。”

“那怎么办?府里可还有人能够帮得上手?”贺文秀慌张地问。

“管他能不能帮得上手,只要是府里的人,都叫上,只要是人多,压都能将人压死。”宝娟在一旁着急地说道。

“对、对,宝娟这话说得对,你赶紧去将府里所有的人都叫上去帮忙,一定要成事,千万不能这时候出了差错。”贺文秀忙点头说道。

“这……这……”贺年有些犹豫不决,想要说什么,又不知如何说。

“这、这、这的,这什么啊?”宝娟在一旁气急败坏地说道:“贺管事,王妃叫你去你就赶紧去,要是误了九皇子的大事,你可是吃罪不起的。”

贺年对这个日见嚣张,且又没大没小的丫环很是不喜,只是现在不好吱声。如今这丫头是攀上了九皇子,肚子里还有了皇家的种,他不得不忍。可现在事都还没成,她就这样把九皇子挂在嘴上,真的好么?

贺年想归想,也只能在心里叹气。他是贺家的家生子,能够到琰王府来当管事,是大小姐给的体面和恩惠。偏大小姐听了宝娟的唆使,犯了一个妇人最不应该犯的错,如今还要做出谋杀亲夫的事。

大小姐的亲夫可是琰王啊!好歹也是一个皇亲,还是大庆朝唯一的王。有传闻,战场上敌人都称他为‘阎王’,那可是见着就会死的主啊!贺年的心极度的不安地跳动着。

章节目录 七十三 王府另外有人 看着贺文秀一脸焦急,又极为无措地看着自己,贺年只能在心里暗暗地叹了口气。

贺年想不明白,大小姐一向柔柔弱弱的,一点都不象是可以顶着风险行事的人,怎么偏偏选了一条掉脑袋的路来走呢?虽然大小姐一再表示,有九皇子在背后安排好了一切,万无一失,可眼下依然出现了没有预料到的状况。

眼见着颐指气使的宝娟给大小姐出了这么个馊主意,贺年只得说道:“九皇子事先交待过不宜让太多的人知道,所以事先才将府里的人都调离了。能放假的全都许了假,让她们归家两日;留在府上的又都赶去了南院那边锁了起来,一时哪里再去弄许多人来?再说,要是知道的人多了,以后泄露出去,只怕九皇子也饶不了奴才?”

九皇子虽然平时总扮着个笑脸,来王府时,对他这个下人也极为客气。可他总觉得九皇子很可怕,比脸上有疤的琰王爷都还要可怕,这种怕是产生于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那就将锁在南院的那些人一并都带去帮着捉人,事后全都处理掉,就不怕她们泄露了。”贺文秀还没吭声,宝娟就再次开口把话说了。

贺年听了这话,身子一颤,看了一眼杏眼圆瞪,不失狠厉的宝娟。转眼看向他家大小姐,意思是在问:‘可是真的要这么做?那可是不少的人啊!’

贺文秀果然不如宝娟那么狠心,听到宝娟说事后全都处理掉她就犹豫了。

让人埋伏她那个‘夫君’是不得己,因为自己腹中已经有了司马长恭的孩子,如果不这样做,她的命就会不保。

本来可以不用这样的,如果昨天司马琰喝了‘汤’之后,乖乖地呆在王府里,哪里都不要去,好好的享用她帮他准备好的那四个女子。事后,只要自己稍微脱掉一些衣衫躺在他旁边,等孩子顺利生下来,大家仍然可以相安无事。

可是谁知道司马琰骑着马跑了出去,整晚未归,被逼无奈之下,为了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长恭才会兵行险招……司马琰是必须死了,否则她和孩子就会没命,甚至有可能会连累长恭。

可那些平常侍候自己的仆人不应该死啊,他们什么都不知道,素日里都老老实实地服侍着自己,为这个王府做工……所以贺文秀犹豫了。

正当贺文秀还在犹豫不决的时候,院门处突然跑来一个二十出头的汉子,对着院子里喊道:“爹,不好了,王爷回来了。”

贺年向着院外斥道:“嚷嚷什么,王爷不是早就回来了吗?”说着话,自己抬脚向院外走去,边走边说道:“你个不晓事的混帐东西,王妃的内苑,也是你可以随意进来的地方?”

那汉子是贺年的儿子贺新,听得他父亲骂他不该进到内宅来,也没空分辩,而是着急地说道:“不是的,爹,前面进府的那个不是王爷,是三皇子。现在刚刚冲进府来的才是王爷。”

贺年听得糊涂,可他的腿在不自主地颤抖。颤声问道:“什……什么前面的三皇子,后面的王爷?”

贺新重又说道:“前面带了十多个人先进府的不是王爷,而是三皇子,现在王爷才带着他身边的侍卫刚刚从大门进来。”

贺年哆哆嗦嗦地问贺新:“你是说,前面府里围着砍杀的人是三皇子?不是王爷?”

贺新点着头道:“正是呢!爹,你去瞧瞧,赶紧想个办法,围杀三皇子的人本来就只剩得四五个了,要是给王爷一进来,只怕剩下的那四五个也不成了。”

贺文秀听了贺新这话,直接晕倒在宝娟身上。宝娟这时脸色变得煞白,强自镇定地对贺年说道:“你赶紧带人出去看看,我扶王妃进屋。”

贺年呆若木鸡地站在院中,他带人去看?他还能带什么人去看?‘阎王爷’回来了,九皇子原先准备好的人没了,他还敢去看吗?

急匆匆地冲到院门外,贺年一把抓住儿子的手,往一旁拖着就走,嘴里说道:“走,马上跑,能逃多远逃多远。”

他二人刚准备向侧门处跑,就从墙上跳下来五个黑衣人,对着他二人挥手就是两刀。刀法快、准、狠,根本没有给他们两人出声的机会,鲜血就喷了一地,贺年父子倒在地上人就不能动了。

扶着贺文秀准备进到屋里去的宝娟,突然听到有人倒地的闷响,回过头来看。眼见着四五个黑衣人,手持明晃晃的刀,有两个的刀上还滴着血,贺家父子已经倒在血泊中……立时便吓得脸无血色。

她张嘴刚要惊呼,一个黑衣人快速地跃起身,飞掠到她身边,一个手刀砍在她的脖颈处,她就软软地跌倒在地。

贺文秀原本就被吓晕了,软软的身子靠在宝娟身上,所以宝娟还没能将她拖进屋里去。如今宝娟倒地,她的身子也跟着往下倒。幸得另一个黑衣人赶上前来,一把将她拎起,才没有压在宝娟身上。

先前对着宝娟使手刀的那个黑衣人,抄手拎起地上的宝娟。两人分别扛起贺文秀和宝娟,如同扛着两个大大的破布偶。眼睛对上后面跟上的三个黑衣人,相互使了个眼色,一声低哑的“走”字喊出。五个黑衣人齐刷刷地向后墙翻去。

前院的司马琰在月卫帮他打开大门后,循着打斗的声音冲进二门。此时二门内已经躺倒了一遍,有司马长宁的人,当然也有穿着琰王府仆从衣服的人。

司马长宁身前只剩得那个亲卫头领还挡在他前面,只是那亲卫头领身上已经受了不少的伤,衣服几乎被血浸透了,但他仍然支撑着站在司马长宁面前。而司马长宁的胳膊上也被划了两刀,衣袖破了,还浸出了些血迹。

他们的对面还站着五个人,其中两个持斧的人甚是悍勇,也属他二人杀司马长宁的亲卫最多。眼见得司马长宁他们只剩下两人了,大喊一声“上啊!”各举着两板斧从左右两边向司马长宁砍了过来。

章节目录 七十四 前世可有孩子 司马琰看到那两柄砍向司马长宁的板斧,心里有一丝挣扎,‘要不就让这个混帐去死吧!’

大脑虽然这样想,但是腿却及时的踢了出去。先是踢中右侧那人的手,将他手里举着的斧子踢飞。顺势一个借力,身体在空中翻转一个方向,转到了司马长宁的左侧,踢中了左边举斧这人的前胸,将这人踢得立时喷了一口血,后挫于地。

月隐玄以及跟在后面的月卫也都跟着冲到前面,两个人将刀架于倒地的汉子脖子上。其他的人与那剩下的四个人对打起来,不过数招,便将那四人放倒。只是他们都没有下杀手,只是挑了那四人的手和腿的筋,留着活口,一会王爷定是要审问的。

司马长宁的那个亲卫头领见到有人将那五人制服,身上强提的一口气便泄了出去,身子一下子就瘫软倒地,露出他身后不停发抖的司马长宁。

司马长宁只道今日便会没命,没想在最后的关头有人赶来救了自己,抬眼感激地看向来人,却看到司马琰那道狰狞的伤疤。顿时瑟缩了一下,惊讶地喊道:“小……小皇叔?”

司马琰看了司马长宁一眼,没有理他,径直走到那个被他踢中胸口倒地的人面前,掐着他前胸的脖子,冷厉地斥问道:“说,是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的脸被司马琰掐住的气憋得由红转紫,却只是一个劲地摇头不说。

司马琰没什么耐心,在那人快要憋不过气的时候,将人往地上一扔,对月卫命令道:“带下去,好好审问清楚,到底是谁想要刺杀本王。”

站在一旁的司马长宁听了这话,一边捂着自己受伤的胳膊,一边吃惊地问道:“他们想要刺杀的人是小皇叔,而不是本皇子?”

司马琰给了他一个看白痴的眼神,扫视了一地的尸体后,说道:“巴巴地从浣花溪将本王骗回来,又安排了这许多人在府中埋伏,不是要刺杀本王,那是刺杀谁?他们就算知道你司马长宁也在浣花溪,也没有把握能把你往王府里带吧!”

“那他们……这些人……我……”司马长宁被司马琰这话问得呆在那里,指了指自己,又指了地上自己的人,最后垂头丧气地低下了头,无话可说的闭了嘴。

他并不是太笨的人,只是平日里有些嚣张和自我膨胀罢了。经司马琰这般一点醒,他认真想一想,还的确是这么一回事,自己不过是主动送上门来的靶子。

司马琰没去管司马长宁会怎么想,而是问月卫道:“贺文秀在哪里。”

“一直在东院里呆着,这边开打前都没见出来。”一个月卫回答道,心里却道‘王爷这是气狠了,这样直呼王妃的闺名。

司马琰抬脚就往三门里进,月隐玄忙招呼着月卫跟了上去。谁知道东院那边还有什么埋伏?他可不认为现在是需要守外男不进内宅这种礼的时候,一切以王爷的安危为先。王爷走到哪,他就会跟到哪。

眼见着司马琰和他带来的人往内院走去,没有说留几个人护卫自己,司马长宁一阵错愕。他一个人立在一堆横七竖八的尸体中间,生怕某个躺在地上的人突然跳起给他一斧,忙对着司马琰的背影喊道:“小皇叔,等等我,我也跟你去看看小皇婶。”说罢连忙跟着司马琰他们往三门进。

司马琰虽然救了司马长宁,却不是真心因为想救而救,只是觉得他现在还不能死。所以根本懒得理他,对他嘴里所说的‘小皇婶’更觉恶寒,只能当没听到,径直往贺文秀所住的东院走去。

才跨进东院的院门,便见到侧边躺着的贺年两父子。一名月卫上前翻检了一番,对司马琰回禀道:“王爷,人已经死了。”

司马琰抬脚继续往里走,一脚踹开东院正屋的房门,进到屋里。只见里面空无一人,月隐玄巡视了屋子一番,并未见到一个人。司马琰厉声喝道:“给本王找,这府里总不至于一个活人都没有了?”

……

末时,隐一出现在承颐铜阊殿的内殿,将司马琰写了字条的那个小竹筒交给了承颐。

承颐打开后,取出里面的字条一看,不由得一阵错愕。只见司马琰传来的字条上写着一句话:“你前世的梦里,皇叔可有孩子,都是谁生的?”

承颐虽然有点摸不着头脑,还是认认真真地给七皇叔回了信:“有两个,都是儿子。一个是琰王妃所生,一个是琰王妃为你抬的侍妾所生。两子相差不过一天,庶子大。”写了后,照例封好交给隐一。

隐一走后不久,魃的身影出现在承颐的内殿。只听得魃低声对承颐说道:“殿下,国子监丞蒋家和承恩候谢家都有消息传来。”

承颐一听,立时站直了身体,问道:“都是什么消息?”

魃回道:“蒋监丞午时前出门去了城门军守备处拜访了姜守备,两人一同前往茗香居吃了茶。蒋介夫给姜守备塞了一包东西。午时过后蒋监丞回到蒋府,不知与蒋夫人说了什么,如今蒋夫人带着四个身材壮实的婆子往蒋家太夫人居住的宜安居去了。”

承颐一听,立时脸色变了一变,问道:“蒋夫人带着婆子去蒋太夫人那里要做什么?我记得你说留有隐六在蒋府,他一人可能保得蒋太夫人平安?”

魃听了承颐的问话,回道:“属下一得了消息,立时又派了隐七和隐八前去,让他们务必要保住蒋太夫人的平安。实在不行,就将人先从蒋家劫出来,送到山庄去。”

“啊?!”承颐对于魃这个回答有些吃惊,转念一想,将人劫持出来虽然粗暴,但也不失为一个简单而有效的办法。

看到承颐吃惊的表情,魃难得的解释说道:“属下认为,现在这样的形势下,姜家的这些女眷呆在哪,都不如搬去和姜家的小小姐呆在一起安全,毕竟那里有琰王留下的人手保护。”

承颐苦笑了一下,蒋太夫人不就是因为年轻时被劫持过一次,才改变了一生的命运吗?要是再被劫持一次,只怕再也无法在隆安城呆下去了。只是现在是非常时期,也顾不得那许多了。而且,如今的灵泉山庄,只怕也没那么安全了。

章节目录 七十五 承颐还要出宫 也就沉思了那么一会儿,时间却仿佛过去了很久。转过神来的承颐又问道:“那承恩候府谢家呢?”

魃回道:“谢老候爷也在午时前出过一趟门,不过没有去找姜守备,而是找的另一个城门守备路虎,具体说了些什么不清楚。谢候爷回府后就将两个嫡孙叫进书房去了,具体消息还没有探知。”

承颐听罢,吩咐道:“再多派点人手盯着承恩候府,有什么动静我们的人一定要能够发现才行。”

魃正点着头,突然帏幔后又落下一个黑影,魈出现在了魃的身边。

魃看到魈出现,一怔,问道:“可是承恩候府有了什么消息。”

魈点头说道:“适才有一辆马车从承恩候府出来,隐十传信来说里面坐着的是谢中愧的夫人姜弘静和两个儿子,应该是准备出城。只是他们并没有从东城门出去,而是绕行往西,似是要从西城门出城一样。”

承颐听了这话,问魃道:“守西城门的守备军可是由路虎在管?”

魃回答道:“正是。姜守备主要负责东城门和南城门,路守备负责西城门和北城门。”

承颐点点头,说道:“看来谢老候爷一早就打了送谢夫人和两嫡孙出城的主意,所以才去找了路虎,应该是请路虎放他们母子三人出城。只是不知要让她们去往哪里?谢家可有派人护送他们母子?”

魈回答道:“有四个护卫跟随。”

承颐对魃吩咐道:“你叫上隐一,让他带上隐卫跟上去,如果谢夫人她们顺利出城,想办法打听到她们要去哪里。可以的情况下,就顺便护送她们一程,确定她们安全了再回来。”转头又对魈吩咐道:“你往蒋介夫家去联系隐六他们,看看蒋太夫人那边的情形如何。”

魃和魈都应声领命离开。

待魃和魈都走了之后,承颐开始在殿内来回不安地走动着,总觉得内心的燥动没办平息下来。他走到书案前,看到早些时候魈拿回来的那张小女童的画像还摊在书案上,突然觉得自己没有办法在这铜阊殿安静的呆下去了,他得出宫去看看那个小女孩是不是安全。

人就是这么奇怪,不想的时候没觉得有啥,当一个念头突然产生,这个念头有时就会不可抑制的迅速扩张。

虽然承颐昨晚上才看到过那个小女童,小女童的头部虽然仍缠着棉纱,总算人是好好的、能说会道地出现在他面前。这才过了几个时辰,当知道她有危险之后,承颐就会忍不住要担心她是否安好。哪怕明知道有人守护着山庄,她们应该暂时还出不了什么事,可是他就是想亲眼确认一下,她仍是那般地鲜活。

承颐再次让喜禄将冯庚找了进来。

见到冯庚后,承颐直截了当的问冯庚道:“我还想再去一趟山庄,你可有办法?”

冯庚被承颐的话问得一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不解地问道:“殿下不是今早才从山庄回来?”

承颐没有说话,而是将书案前的那张画像拿给冯庚看。冯庚接过看了半晌,抬眼看向承颐,颇有些讶异地问道:“是山庄里的那位小小姐吗?”

承颐不答,反问他道:“你觉得像不?”

冯庚又再端详了好一会儿,说道:“昨日都是夜间,属下看得不甚清楚,觉得有四五分相似。”

承颐接过那画像,按照原来叠过的痕迹慢慢地叠回去,然后夹进自己常看的一本书里。说道:“你只见过一次,还因为看不清楚,便觉得有四五分相似。如今姜宏恩满城的搜捕,没有一分相似的女童,只要说不清来历的,全都抓了去,我又怎么能安心?”

冯庚听了这话,便不再说什么。想了一想,躬身行礼后说道:“殿下让人先给您换装吧!属下这就出去备车。”

承颐叫住他说道:“如今不是出宫的问题,而是出城难。姜宏恩昨日新晋了城门守备,与原城门守备路虎各守两门,许进不许出。”

冯庚却道:“殿下只需安排好出宫的事不会被发现就成,至于出城的事,就交给属下来处理。”

承颐很想能完完全全地相信冯庚说的话,如他所说的交给他去处理。但是想起入城时城门处比平时多了许多的守备军,以及如今整个隆安城的混乱,承颐心中的不确定还是让他把心里的担心问了出来。只听他问道:“城门口如今多了那么多守备军,你要如何处理?”

冯庚本来已经扭转向外的身体,又重新转回来,对承颐说道:“属下当侍卫也有十余载了,与属下当初一起进宫当侍卫的人里面,总有几个交好的人。其中有一个叫卫道的,后来去了守备军中任职,已经升任正六品的门千总。今晨进城时,属下远远地瞧见他带着守备军在进行盘查,想来今日他正当值。十几年的同道兄弟,只是出个城,想来应该不会为难在下。”

承颐听了冯庚这般说,这才对他点点头,放心地让他出去。

待冯庚走后,承颐一面唤喜禄进来,让喜禄给他按昨日出宫那般换装出宫,一面交待喜禄,今晚仍由他替自己守在宫内。

喜禄听得承颐又要出宫,惊得脸色发白,说道:“殿下,昨日您一宿未回,奴才装作您在内殿里呆着。床塌奴才是决计不敢去睡的,就连坐在凳上打个盹都没敢,睁着眼,提心吊胆地守了一夜。你再这么多出去几次,只怕奴才这条小命不被彭总管逮着打死,也会担心死。”

承颐一面催着喜禄给自己换衣服,一面说道:“我也没想到还会有事,早知道还要再出去,今天早晨就不回来了。”

这话把喜禄吓得直接跪了下去,嘴里说道:“好殿下,您可千万别这样。奴才的命倒是不值当,死了就死了。但您若有什么差迟,给宫里的娘娘们知道了,告诉了皇上,殿下少不得一顿责罚。您身子骨本来就弱,如今还停了汤药……”

承颐从来没发现喜禄也有这么多话的时候,只因他着急出去,也没注意去听喜禄说的唠叨。只说道:“行了、行子,赶紧起身帮我换衣服,明早准回来。”

喜禄还要说什么,见承颐有些许不奈,只得期期艾艾的起了身,不情不愿地开始帮承颐换衣裳。

章节目录 七十六 追踪谢家母子 魃与魈出了铜阊殿后便各自分开,魈直接往蒋家去寻隐六他们。魃则寻到了刚传信回来的隐一,要他带上其他四个隐卫,跟自己一同出宫,去寻跟踪谢夫人母子的隐九和隐十。

有隐一在,寻隐九和隐十自然容易很多。魃与隐卫虽然都同属月隐玄训练出来的暗卫,但又各有所长。‘隐’顾名思义便是善于隐匿的意思,常被派去刺探情报和埋伏。当然这不是说他们的武力值就比别的暗卫弱,而是他们能‘隐藏’起来的特点更突出一些。

各个卫又各有他们自己熟悉的一套联系方式,在传递消息,留下追踪印迹上各有不同,只有他们自己的人才能快速的分辩。所以,隐一很快便根据隐九隐十留下的记号,带着魃追上了刚出西城门不久的隐九和隐十。

据隐九隐十报告说,谢夫人母子三人乘坐的马车就在前面不远的路上,在过西城门时,真的没有遇到什么阻拦。守城的守备军看到马车上承恩候府谢家的标记,连车帘都没有掀开看一下,就直接放行了,现在马车正往西南方向行走。

隐一转头看向魃,问道:“现在怎么办?可要一直跟下去?”

西南方向,魃仔细的搜索了一下记忆。想起谢氏起源于涿州郡,而涿州郡正是位于隆安城的西南方向,看来谢老候爷是想让谢夫人和两个嫡孙回涿州郡避祸。

想起承颐的吩咐,要确定谢夫人母子三人平安再回转,必要时还需一路护送。可涿州郡离隆安城可不是一两个时辰的路程,也不是一两天就能够到的。这中间还得穿着过最少三个州县才能到,少则十天,多则半月。

总不能他们这群人全都花半月的时间跟着护送谢家母子三人到涿州郡吧!真要护送去了,那殿下这边怎么办?如果因为他们走了,误了殿下这边的事都还罢了,要是殿下的安全得不到保障,真的出点什么事,只怕琰王饶不过他们。

‘那只能想一个折中的办法,既执行了殿下的指令,又能保证殿下的安全。’魃这样想着。

想着隐九他们说谢候爷原本就派得有四个护卫护送谢家母子三人,魃决定继续让隐九、隐十跟着他们,一路护送着她们到达目的地。而自己和隐一这后面来的五人回到殿下身边,护卫殿下的安全,这就两全了。

刚准备把这个决定说出来,隐一就朝他比了一个禁声的手势,同时还做了另一个手势,示意一众人均隐在路边的林子里去。

魃点了一下头,身子快速地跟着隐一,隐到林子里的一棵树后。隐藏好了以后,这才凝神静听,果然听到远远地传来一阵马蹄声,甚是杂乱。从声音来判断,这至少得有十多匹马。他刚刚专心去想问题了,没有注意到有马蹄声。

隐一低低的声音在魃的身后传来,说道:“一共是十五骑和一辆车。”

果然,不到半柱香的时间,路上出现了十余个骑着马的人和他们中间护着的一辆车。

魃特意地数了一下,还真的是十五骑。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下隐一,眼中流露出佩服的神色。能准确地说出是十五骑都极难了,还能从杂乱的马蹄声中分辩出还有一辆车,那就不一般了。

隐一眼睛盯着道路的方向,并没有看魃,却仿佛能感受到魃的想法。低低地说道:“这次出来的三卫全都是跟着王爷上过战场的人,许多时候得由我们隐卫刺探军情,并根据马匹踩踏地面,引起地面的震动来判断敌军的数量,如果判断失误,会影响整个战局的。”

魃虽然看不到隐一的表情,却能从隐一说话的语音里感受了自信和自豪,意思是千军万马他们都判断过,这十余骑怎么可能难得倒他们。

“是承恩候谢家”这时隐九声音在另一棵树后面响起,说道:“那车上有承恩候府的标记。”

“承恩候谢家?不是说谢夫人母子坐的是前面出去的那辆车吗?”魃侧脸看向隐九的方向。

“是,谢夫人与两位小公子的确是坐的前面那辆车,我与隐十亲眼所见。”眼见着那一行十余骑从他们隐藏的地方冲了过去,隐九等人从树后走了出来,肯定地说道。在他身旁的隐十也跟着点头,证明隐九的话没错。

“那这些人又是做什么的?还有那辆车里面坐着的又是什么人?”魃思索着问道。

隐九和隐十均摇了摇头,回答道:“这个我们就不知道了。”

“既然不知道,跟上去瞧瞧不就知道了?”隐一在一旁说道。

魃点了点头,他正有这个意思。看来在不确定谢夫人母子三人平安之前,还真是没办法回去给十一殿下交待。

一行八人都起身跃起,跟着那十余骑的方向,在道路一旁的林中穿行。

谢夫人母子三人虽然是乘的车,但随行的四个护卫却是步行,所以追行了不到十里路,这后面的十余骑人便追赶上前面的那辆车及四个护卫。

魃他们以前训练的时候,在山里急行二三十里是常事,有时甚至要行五十里以上。如今不到十里的路,于他们体力的损耗来说,还真是没有一点感觉,他们甚至比那十余骑还要先到一旁的林里隐藏起来。

前面那一车四人见到后面追上的人,便主动停了车。后面的这十余骑立时上前,将前面的那辆车团团围住。

前面那一辆车的四个护卫都脸现惊讶之色,其中一个护卫开口问道:“谢军,你这是何意?”

后面这骑在马上的十余骑中,当先的一匹马上的人回道:“我等只是奉命拦下你们。”

“奉命?奉谁的命?”前面步行的那护卫问道。

“老爷的命。”那被称为谢军的人回道。

“父亲?”听了这话,那辆被围着的车里传来一个少年有些吃惊的声音。

步行的护卫再次开口说道:“可我们是奉了老候爷的命,护送大夫人和两位公子的。”

“胡说!”随着声音响起,一个身体已经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从后面那辆车里走了出来,厉声斥道:“如今那个祸害再也不是我谢家的夫人了,谢家今后的大夫人是张氏。”

章节目录 七十七 想要谁的性命 看到这个人从车中下来,不用隐九在一旁解说,魃也认得他是承恩候府谢老候爷谢洪生的长子。那个一直想当候府世子,继承候爷爵位而不得的候府大老爷,也是那个一直嚷着要休妻弃子的谢中愧。

谢中愧的声音并不低,甚至比平日里说话的声音都还要拔高了几分,前面被围着的那辆车里的人当然也听到了这个声音。

只见车子的车帘被掀了起来,从车里下来两个少年。大的一个约十五岁左右,身材修长,丰神俊朗,是谢家的嫡长孙谢子博;小的一个约十一二岁,跟承颐稍高一些,却明显要比承颐壮实许多,长得很是英俊帅气,是谢家的嫡次孙谢子硕。

只见二人下了车,往前走了几步,行至谢中愧身前,一起躬身行礼唤道:“父亲。”只是明眼人都能发现,谢子硕是被谢子博拖曳着过去行的礼,行礼的姿势颇为别扭。

谢中愧侧身让过了他二人的礼,斜睥着两个少年,说道:“从今日起,你们不是我谢中愧的儿子,我亦不再是你们的父亲,你们与谢家再无关系。”

两个少年面色一惊,谢子博才开口说道:“可是父亲……”谢子硕就在一旁抢先说道:“爷爷并未将我们逐出谢家,只有你不要自己的儿子。”脸上带有明显的悲愤之色。

“放肆。有你这般跟父亲说话的吗?”谢中愧怒斥谢子硕道。

谢子硕把头昂了起来,明显的一幅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架势。胀红了脸对视着谢中愧看向他的眼,说道:“你刚才不是说我们不再是你的儿子,你也不是我们的父亲了吗?”

“你……”谢中愧被谢子硕这话怼得气息一窒,指着自己这个儿子半天说不出话。

一旁的谢子博伸手将谢子硕拉到自己身后,低声劝道:“别胡说,父亲只是一时情急,不会不认母亲和我们。”

怎知谢子博不提母亲还好,一提母亲,谢子硕立时便如炸了毛的小公鸡一般,跳将起来。声音带着些哭腔,又带着明显的激愤,说道:“怎么不会?他都与母亲和离了,怎么还会认母亲?如果不是因为他听了那张氏贱人的挑唆,非要休妻弃子,我们用得着离开承恩候府吗?”

谢子博一边急忙将弟弟的嘴给捂住,一边朝着谢中愧的方向赔罪地说道:“父亲,二弟还小,不懂事,一时口不择言,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谢子博这边的话刚停,只听得一个女子娇媚的声音从谢中愧走出来的那辆车中传出。说道:“老爷,听了这话,就算没有看到说话的人和他们脸上的表情,妾身也能感受得到这话里带着的怨怼有多深呢!”

听了这女子的说话,谢中愧原本怒形于色的脸突然间收了怒气,冷冷地笑着。看向自己的两个儿子说道:“原本素珍说你们母子三人心中对我必然有怨怼,留着你们,日后必然会报复承恩候府谢家。我原是不信的,如今看来,你们岂止有怨,只怕恨还要更深一些。”

谢子博用力地捂着还在勿自挣扎的谢子硕,嘴里对着谢中愧说道:“不是的,父亲。母亲与儿子们自知因姜家的事,连累了父亲及候府中人,对爷爷和父亲的决定都很是理解和赞同,并未对任何人怀有怨怼之心。”

谢中愧冷哼了一声,指着谢子硕的眼,冷笑着说道:“你看他那双眼,瞪得多大,有多红,都快要喷出火来了,就只差把我烧来吃掉了,还说没有怨、没有恨?”

谢子博听了谢中愧这话,一只手捂着谢子硕的嘴,拉着他身子的另一只手着急地想去蒙弟弟的眼。却听到谢中愧说道:“你不必白费力气替他遮掩了,今日我既然带人追了来,便是决意要除掉你们这些祸害的,省得以后带累了谢家,让谢家不得安生。”

谢子博听了这话惊愣在当场,就连一直在哥哥手中挣扎的谢子硕都瞪大了眼睛看向谢中愧,满眼的不可置信。

只听得谢中愧对着那十余骑沉声吩咐道:“谢军,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动手将这两个畜生处理了?”末了,似又想起了点什么,接着说道:“留他们一个全尸,算是全了我与他们之间曾经的一场父子之情吧!”

骑在马上的谢军听得这个吩咐,愣怔了好一会,见谢中愧不似随意说说,方才下马将腰中的刀拔出来握在手中。又朝着其余还骑在马上的十四个弟兄摆了一下头,示意他们跟着自己下马操刀,然后向着谢子博兄弟二人逼近。

前面那四名护卫立时也拔出了腰间的刀,挡在了谢家兄弟二人前面。只听那前面说过话的护卫说道:“谢军,你敢?这是候府的少爷,老候爷的嫡孙。”

谢军果然停下了向前逼进的脚步,看向谢中愧。

本来已经转过身准备上车的谢中愧听到那护卫的说话,重又转过身来,眯了一双眼,对着挡在自己两个儿子身前的护卫说道:“谢竟,你是我谢家的护卫,也是谢家的家生子,你老子、娘、还有弟妹都还在候府里呆着。”

那被称为谢竟的护卫,听了谢中愧这话,脸色瞬时煞白。脸色极为痛苦地挣扎着说道:“可是老爷,是老候爷吩咐我们……”

他话还没有说完,只听得谢中愧阴测测地说道:“老候爷已经老了,以后承恩候府的候爷是我。”

谢竟呆愣了半晌,在谢中愧的逼视下,最终慢慢地低下了头,收回了手里的刀,将身子从谢子博兄弟的身前移开,退到一旁。见谢竟移开了身体,与他一同前来的另外三个护卫出府前就被吩咐要听他的命令,也跟着谢竟将身体移向一旁站住。

见到谢竟他们退下,谢军和跟着他的那十四人举刀再次向谢子博两兄弟逼近。

“谢中愧、张素珍,你二人想要的不过是我姜弘静的命。”随着这个声音响起,一个沉稳而又大气凛然的女人从前面那辆车中走了下来。

章节目录 七十八 母亲舍己救子 只见她三十余岁上下,身着一件藕合色短领窄袖衫,下身束淡紫色罗裙,外披深紫色绕襟深衣;头梳盘恒髻、裹帼巾,全身上下虽无一点饰物,竟掩不住她曾经的姿容秀丽。唯双目晶晶,如月射寒江般,看着还没有躲进车内的谢中愧。

这女子自然便是谢中愧曾经的夫人姜弘静了。

只见她跨前几步,走到自已两个儿子的身前,用身子挡住了他们。对着谢中愧说道:“谢中愧,你我夫妻十六载,你是怎样的人我知道。或者你有杀妻灭子的心,却未必有这个胆!倘若你是一个能扶得起来的人,姜家未必不肯帮你。”

谢中愧恼羞成怒地断喝道:“你休要再提什么姜家!如今的姜家早已抄家灭族,尔等姜姓子嗣均该就首。”

姜弘静冷笑了一声,问道:“除了那个候爷的爵位,张家还许了你什么?入仕?”却在说话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后退着,将自己的两个儿子推着往后走。

谢中愧不置可否地冷哼了一声。

姜弘静继续说道:“你若真有那么一点才,又是肯听得住劝的人,姜家要将你送进朝堂也不是难事。偏你自以为是、刚愎自用……”姜弘静边说边退,眼看就要退至车边。

“住口,你这个刁妇,我叫你住口!”谢中愧着实听不下去,胀红了一张脸怒吼道。

“相公,你莫被这奸滑的女人骗了,她在拖延时间想逃跑。”这时另一辆车的车帘也掀了开来,一个打扮得花枝妖绕、满头珠翠的女人站了出来,站到了车帘之外,杏眼圆睁地指着姜弘静母子。

谢中愧顺着那女人的手指看过去,只见谢子博、谢子硕都已退至车旁,猛然间明白了姜弘静的意图。对着还在一旁呆站着的谢军喝道:“谢军,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大老爷我抓人。”

姜弘静这时也转身对着自己的两个儿子喝道:“上车。”

谢子博说道:“母亲和二弟先上,孩儿替母亲和二弟挡住他们。”

谢子硕也争辩说道:“我不上,母亲和哥哥先上,我的力气大,我来挡住他们。”

姜弘静一时又急又怒,忽地从衣袖里拿出一支金钗,以钗尖抵住自己的脖子,对着两个儿子喝道:“你们不上车,母亲现在就死在你们面前。”

谢子博与谢子硕吓得脸色惨白,慌乱地摆着手,嘴里说着:“母亲,不要。”

姜弘静目眦欲裂,将钗尖向脖子处抵进一分,立时有血珠浸出,强自镇定的冷声说道:“不想母亲即刻就死,那就马上上车。”

“好、好,孩儿们这就上车,母亲莫要再用力。”谢子博先是将还要挣扎的谢子硕推上车,自己才上去。只是他上了车,却不肯进到车内,仍就扭过头来看着自己的母亲。

姜弘静没有时间再顾及这些,惨然地对那赶车的车夫说道:“老孙,两位少爷就拜托给你了。”

“夫人放心……”赶车的老孙头话还没说完,姜弘静一钗就扎在了马屁股上,那马吃痛,惊叫一声,撒蹄向前狂奔,赶车的老孙头连忙抓紧缰绳。

谢中愧惊怒地骂道:“还不给我快追。”谢军等人忙转身上马。

姜弘静转身站到了大路正中,挡住上马想要追去的谢军等人,以金钗再次比向自己有些渗血的脖子,对着谢军他们说道:“谁想过去,便从我姜弘静的尸身上踏过去。”

谢军等人为她身上的气势所摄,提着缰绳的马在原地打转,却没办法前行一步。他们面前的这个人,是候府一直当家作主的主母,他们全都在她手下领过差、做过事、得过好、也讨过赏。大夫人曾经的威仪摆在那,他们越不过去,也不敢越过去,只得转头看向谢中愧。

谢中愧尚未开口,张素珍站在车上气急败坏地骂道:“你们还是不是个男人?一个女人就将你们十多个男人给吓唬住了?给夫人我踏过去,这女人早就该死了,死了老爷只会有赏。”

谢中愧这时也暴跳如雷地跳将起来,大声嚷道:“休要管这个女人,直接踏过去,赶紧去将那两个小畜生给我抓回来。”

而树林中一直准备着伺机而动的魃和隐一他们,在谢子博他们的马车冲出去的瞬间,魃就立即让隐九和隐十跟了上去,让他们务必将车拦下,保证两位谢家少爷的安全。

如今看到谢军等人在谢中愧与张素珍的催促下准备不顾姜弘静的安危,催马前行。魃一边抽出自己缠在腰间的一条软鞭,对隐一说道:“我去救人,你们拦人。”

隐一微微点了一下头,一只手拔出腰间的弯刀,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了好几枚飞镖,沉声对身边的隐二至隐五说道:“先打马腿。”四人齐声应下,与隐一一般同样拔刀、掏飞镖,在听得魃的一声‘动手’之后,六条身影便从树林中飞了出去。

只见一阵寒星点点,立在道路左侧边的五匹马的左前腿关节处都中了镖,立时向左前方倾倒,骑在马上的人也顺势栽倒。隐一他们的身影顺势冲了进去。

与此同时,魃从姜弘静的斜后方摔出手上的长鞭,缠住了她的腰,将她往后一带,带离了大路中间。又抖了一下手腕,在空中借势卸力,将她拉至路边的一棵树下。

因姜弘静是一位妇人,魃不敢以手去接。姜弘静毕竟是一个成年人,有一定的份量,魃甩鞭的力道到底难以完全把控,姜弘静一下就跌坐在地上。幸得树下便是一堆杂草,姜弘静摔得有些狼狈,除了手、脚有些擦伤外,并无大伤。

魃闪身上前,对着姜弘静揖了一礼道:“夫人,得罪了。”

在姜弘静错愕地站起身,开口想要问什么话的时候,魃又说道:“夫人且请在此稍候,待吾等先去赶走贼人。”

姜弘静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点了点头,只来得及说了一声:“多谢相救。”

章节目录 七十九 山庄新进五兰 灵泉山庄是在辰时末就迎来了四位丫环,她们全都十五六岁的样子,加上换了装的魅一起,一共是五位。

当她们被魅领着,一起来见姜筱璕的时候,姜筱璕愣了好一阵。习惯了魅穿着黑衣的样子,突然看到一个穿着女装,扮着丫环一般打扮的女子,用魅说话的声音叫她小姐,她着实地呆怔了半晌。

因为她们全是因为姜筱璕的提议,才被司马琰准许换回原来的装束,送到山庄来护卫这里的几位小姐,所以魅并没有对姜筱璕隐瞒其他四个女孩的真实身份。

姜筱璕仔细地打量着包括魅在内的五个女孩,感觉她们的身材都属于健康而结实的类型,但又很苗条,没有一丝多的坠肉。或者是由于她们长年都蒙着面的原故,肤色反而泛着些微不健康的白。长相不算得顶尖的好看,却也都算得上清秀、耐看。

魅领着四个人一起给姜筱璕行礼,然后请姜筱璕为她们五人赐名。

姜筱璕有些奇怪地问道:“为何要赐名,用回你们原来的名字不行吗?”

五个丫头均是一怔,末了还是魅替大家回答道:“我们都是孤儿,被琰王派来的人收养时大小不等。小的只得三四岁,大的不过七八岁,有的根本连姓什么都记不得;有的因为生来是女孩,只记得姓什么,家里却没有给她们取过名字。

被收养接受训练后,只以数字代替名字。最后被选为暗卫,会根据所进入的暗卫的类别,另外编一组号来代替。就象来的这四个人当中,两个来自月卫,分别叫月十一,月二十;一个来自隐卫,叫隐十七;一个来自玄卫,叫玄二十八……

象魅这种有特别一些名字的人,还是因为他们一行六人,被专门指派来护卫司马承颐,才会另外由新主人取名。当然给魅他们取名的新主人不是十一殿下,而是当年还在世的贤妃娘娘。

如今她们都穿回了女装,自然不能再叫月十一、隐十七什么的。现在这山庄里共有三位小姐,王爷让她们来本来就是为了护卫这些小姐们的,可魅只认她这个小姐为主人,所以就带着另外的四个丫头,一起来请姜筱璕赐名了。

姜筱璕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前世自己孩子的名都不是她取的,这一下子要她给五个姑娘取名,还真是有点难为她。

看着魅和其他四个女子都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她突然回想起前世看的周星驰演的《唐伯虎点秋香》里,华夫人的四大丫环。她有一瞬间的冲动想着要不也让除魅以外的四人叫什么春香、秋香啥的……

错眼看到魅同样认真地看着她,想着这几日魅对待自己的好,她内心立马就有些惭愧起来。

她认真的思考了一下,说道:“我瞧着这院子取的名也挺雅致的,不如就跟着这院子分别叫月芷兰、月馨兰、隐芝兰、玄麝兰;至于魅,你原来的名字取为魅,不如叫末兰,至于你的姓嘛……你可还曾记得你原本姓什么吗?”

魅点了点头,说道:“俾下隐约记得姓王。”

姜筱璕说道:“那这样正好,便叫王末兰,你看如何?”

五人听了,都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应承下来。

看着她们开心的样,姜筱璕悄悄地吐了吐舌,心里暗自惭愧,自己到底还是偷懒取巧了。

当然,对于新来的四个丫头,末兰并没有马上将她们分派到各个院子里去见新主人,而是大致地给她们介绍和讲解这个山庄里的情况,需要护着的都是些什么人等等。在姜筱璕看来,就是一个简单的上岗前培训。

在末兰对她们进行‘岗前培训’的时候,姜筱璕自告奋勇地承当起看护曹怡萱的职责。反正曹怡萱还没有醒来,仍然还只是那样躺着,不闹不吵的,姜筱璕真的只起到一个看的作用,真有什么事,叫一声在外间的末兰就行。

凌宵辰时初又来看过一次,说一会儿会让魑将熬好的汤药再送一碗过来。

赵梓桐今日是在午时过后就来到了芷兰院。因为这几日呆在她身边的二丫被山庄的管事刘同急急忙忙地叫走了后再没回来,看到当时刘管事一脸慌张的样,赵梓桐感觉到了一些不安,所以再也按奈不住,提早来到了芷兰院。

赵梓桐来到芷兰院时,正看到一个没见过面、丫环打扮的人守在姜筱璕身边。而姜筱璕正捧着一张纸在看,连赵梓桐进去都没有注意到,反倒是她身边那个新来的丫头抬眼看到了她,对她行了一礼。

赵梓桐对这个新面孔打量了一会,只道是这山庄里的人,便没说什么。

她径直走到姜筱璕身边,探头看了一眼姜筱璕手里拿着的纸,只见上面是一个五六岁小姑娘的画像,与她的小表妹有些象,又不是很象。便问道:“筱璕妹妹,这是谁的画象?怎地有些似你。”

姜筱璕听了赵梓桐的话,将那纸举来与自己的脸一个高度,对着赵梓桐,皱着眉问道:“梓桐姐姐也觉得这像象我?”

赵梓桐认真的看了看,说道:“也不是十分象,只有四五分相似。”

只这四五分的相似,姜筱璕都觉得给打败了。她实在没办法看懂古人所作的这种简笔画,草草的几笔而已,就能从中看出象或不象?她唯一能看出来的就是画像上梳的双丫髻表明这画的是一个小女童。

适才她正是与末兰在争这画上面的人是不是自己。末兰说是自己,而魃传来的消息,今日隆安城内的守备军奉旨都在根据这张画像找寻她。

姜筱璕相信以自己现在的这个身份,要是真有人发现她不在死掉的姜家人里,那么有官兵要来抓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她真的没办法相信就凭这张画像就能确定是她。

如今听得赵梓桐也说有四五分象自己,她不得不怀疑,这古人的想象力都挺抽象的。她完全地放弃了与她们的争执。

赵梓桐在得知那画像如今整个隆安城到处都张帖着,还有官兵拿着这像在依图索人。吓得脸色惨白,连说得马上离开隆安城,连城郊的这个山庄都不能再呆了。于她的心里,她早就着急地想去赵郡寻找她的两个弟弟了,只是看着姜筱璕头上缠的纱布,一直忍着没有开口。

章节目录 八十 单纯中的可爱 姜筱璕对上赵梓桐关心而又有些慌张的眼光,将那画像随手一扔,说道:“如果真的是依图索人,变一个装不就好了。”

赵梓桐与末兰一听均是一怔,不约而同地问道:“变什么装?怎么变?”

姜筱璕说道:“这上面要寻的是个女娃,我扮成一个男娃不就行了。”

赵梓桐吃惊地问道:“那相貌呢?”

姜筱璕挠了挠头,其实她很想说从那画像上她一点都看不出来是自己,要是换成男装,肯定更加不象。她不相信,那些抓人的总不可能让所有六岁大小的男孩都脱了衣服查看是男是女吧!

可为了避免再与她们争辩,她说道:“这也不难,这上面画的眉细细弯弯,我便把眉描得粗直一些;这上面的眼睛大大的,也可以画小;这上面的鼻梁挺直,我就多扑点粉,让鼻梁处显得没那么高;樱桃小嘴就更容易了,只要将口脂往外多涂一些,就会变成大嘴了……”

赵梓桐与末兰在一旁听了,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都睁大了眼睛看着她。赵梓桐不相信地问道:“真的能这样改改妆就变得不一样了吗?”

姜筱璕眨巴了一下眼说道:“试试呗,不试过怎么知道。”想着后世化了妆后‘变脸’的技术,简直不亚于所谓的易容术,姜筱璕对此极为有信心。

虽然前世的她极少擦脂抹粉地化浓装,但作为职业女性,描描眉、画画眼线啥的,她多少还是学了一些。在某些特定的场合,必要的淡妆可以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同时也是对别人的一种尊重。这画美都不是难事,要变得平常应该更是没问题的吧!姜筱璕心里这样想着。

然后便听她对着末兰说道:“现在就请末兰姐姐帮我去寻一套小男童穿的衣服和胭脂水粉啥的来,说不得,这以后怕是经常要用到。”

然后又对着赵梓桐说道:“呆会儿就请梓桐姐姐按照我说的方法,在我脸上试试。”

待末兰走后,姜筱璕想着始终都要让赵梓桐知道曹怡萱的存在,不可能一直瞒着。就大致地将她听到的,曹怡萱如何被曹家当作礼物要送给司马长宁,又糊里糊涂地逃了出来,跌进深潭后昏迷的事说了。

当然,她强调了是山庄里那几个晃来晃去的黑衣人打听来的消息,反正赵梓桐见过。

不过,她没讲曹怡萱遇到司马琰的事,也没说司马承颐也跟着去了,更没说怎样用血玉环引着大家去找曹怡萱的事。只是将凌先生要去采药,在浣花溪的深潭附近刚好发现了昏迷的曹怡萱并将她带回来的事说了。

虽然这当中漏洞百出,经不起推敲,但赵梓桐顾着去感叹曹怡萱的凄惨,一时倒也没问姜筱璕什么。

末了,姜筱璕便将赵梓桐带着去看还在昏睡着的曹怡萱。

二人来到曹怡萱的寝房里,四兰都在。见到姜筱璕进来,四兰便都过来见礼,弄得赵梓桐越发地惊疑。

赵梓桐不明白,一夜之间除了多了个受伤的曹家表姐,怎么还突然多出了这许多丫头。她越发地觉得自己这个小表妹神秘、且有些神通。在她心里,猜测到的最大可能就是,姜家老太爷定然也如自家爷爷一般,准备了一些后路,而这些后路现在都交给了这位只得六岁大小的小表妹。

姜筱璕指着月馨兰对着赵梓桐说道:“梓桐姐姐,我知道二丫走了,短时间内应当不会回来。这是新来的几位姑娘,这位姑娘名唤月馨兰,以后就跟在姐姐身边,只当是我们姐妹的伴。从此以后,大家相互扶持、相互照顾。”以她现代人平等的意识,终究说不出谁侍候谁的话。

月馨兰听得姜筱璕这般一说,便知道姜筱璕身边的这位小姐是自己今后需要护卫的赵家小姐了,便赶紧过来见礼。

赵梓桐听姜筱璕说二丫走了,另外给她配了一个姑娘陪伴于她。虽然明白是代替二丫侍候自己的意思,但听姜筱璕说得客气,不知道她们是何种身份,便对着馨兰点了点头。

姜筱璕又将另外三个丫头都给赵梓桐介绍了一番后,将赵梓桐带到曹怡萱的寝塌前。

见到曹怡萱昏迷不醒的样,泪浅的赵梓桐又开始抹起眼泪来。嘤嘤的小声泣哭中,叙说着曾经相见时的一些往事……

姜筱璕没有参与过她们之间的过往,就算现在的这个身体曾经参与过,只怕因着年岁太小的关系,也是记不得的。只得站在一旁无奈地看着,不知道如何劝解这位多愁善感的表姐。

……

末兰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个大大的包袱并一个小箱子,从她额上浸出细密的汗可以看出,这趟差事不轻松。

只见末兰将其中一个包袱打开,露出里面的衣衫。还真是好些六七岁男童穿的衣服,样式还不只一种,颜色也挺多的。姜筱璕拎着看了好几件,边看边说道:“末兰,你怎么一下子弄这许多来?一下子哪能穿得完?”

只听末兰说道:“婢子不知道别人家的小公子一般都是怎么穿的,去到城中的成衣铺子里,只得将每一种都买了一件。”说话间,又打开另一个包袱,露出里面同样花花绿绿各式各样的女子小衣、襦裙等物事,说道:“婢子还帮曹小姐和赵小姐都买了一些,以作换洗之用。大小是估摸着猜的,至于颜色和样式就不知能不能合小姐们的心意了。”

姜筱璕看看赵梓桐这几日都穿着二丫寻来的粗布花衣裳,亏她这个大小姐一直没有说什么。转头看着末兰白里透红的脸,有些紧张,又有些局促不安,想着她这许多年,一直身着黑衣,只怕今日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

姜筱璕刚想要对末兰说点感谢的话,却见末兰似又想起了什么一般,扭过身子,将一起带进来的小箱子打开盖子,说道:“还有小姐您要的胭脂水粉这些,婢子也不知道该买些啥,各样都买了些来。”

这一下,连在一旁的另外几个兰听了都凑过来看。只见那箱子里盒子、瓶子,圆的、扁的,琳琅满目、各式各样的装了一箱子,惊得赵梓桐都看呆了眼。

章节目录 八十一 随口胡诌身份 承颐来到灵泉山庄的时候,又是夕阳西下的时候。这次没有了刘同的迎候,而是黑衣玄卫的接引。

承颐仍旧先来到凌宵的芝兰院。院里魑正在按凌宵的吩咐在熬药,看那样子颇有些似模似样的感觉。承颐觉得,除了那一身黑衣有些不协调,魑倒还真有点象个小药童。

凌宵在屋内翻阅承颐昨日给他的那个手抄本《匮论要述》。这两日,他连续遇到两个难题,一个是十一殿下体内的毒,一个是曹大小姐的昏迷,他想尽快找到解决的方案。只是这两个难题,都不是一下就能解决的。

见到承颐再次出现在山庄,凌宵惊讶的同时,仍旧细心地将手里的那本医册小心的放好,再来与承颐见礼。难得这么快又见到承颐,凌宵对承颐要求,再次为他请脉,因为他刚刚在看那医册时,有了一些收获和领悟,正想着找机会再为承颐诊一次脉。

承颐欣然同意。待凌宵替他把过脉,皱着眉思索的时候,承颐不想打搅他的思考,就自己走到外间,看魑熬药。

他已然从接引他进门的玄卫那里知道,山庄内的人全都安好,没有人来盘查。虽然得到了她们安好的确实消息,他今日也是无法回宫的了,想着不如在这等魃和魈的消息。谢家那边他是不知是怎样的一个情况,可是蒋家那边,魃说过就算是劫了蒋太夫人送到山庄,都好过仍留在蒋家放心,大抵有了什么结果,也会朝山庄来的。

魑见承颐过来,想要行礼,被承颐摆手示意不必时,仍旧弯了身,揖了一礼后,才继续熬药。顺便将司马琰怕惊了有可能会醒过来的曹大小姐,让魅恢复了女儿家的装束,还从其他三卫当中又调了四个女暗卫过到山庄,侍候并护卫庄内小姐的事一并说了。

承颐听了后,点点头,想着七皇叔的思量的确比自己要周全许多。不由得看看魑,又转头看向还在房里的凌宵,想着魑这样黑衣黑面的在山庄里行走,确实有些怪异。反正七皇叔又往自己身边多派了十名隐卫,就问魑道:“那你呢?你想不想脱下这身黑衣?”

魑不防承颐突然这样问自己,憨直地回答道:“没有想过。”

承颐觉得有些好笑,便很有耐心地说道:“那现在想想,脱下这身黑衣,恢复本来的样子,给凌先生当个药童,一边保护先生,一边跟着先生学些简单的医道。”

魑听得承颐这话,抬起一张只露着两只眼的脸,眼睛瞪得老大地问承颐道:“真的可以跟着先生学医吗?”

承颐不防他在意的不是脱不脱黑衣,而是能不能学医,稍怔了一下,说道:“这个要看凌先生的意思。”

魑听了这话,适才眼中的兴奋退去了不少,有些丧气地说道:“属下极笨的,先生应当不愿意教我。”

“那也未必。”承颐见魑这般失望的样子,不由自主地安慰道:“要不先在先生身边当一个药童也是好的。”

魑听了这话,重又有些开心起来,点点头。说道:“只要先生肯要我留在身边,不管殿下许不许我脱下这身黑衣,魑都一定会好好保护好先生的。”

两人正说着,凌宵从里间出来,双眉间仍就深锁着,一看便知他思考的问题并没有解开。他走到魑熬的药前面,看了一下,说道:“差不多了,盛上一碗,我们再去看看曹小姐的情况。”

承颐随着凌宵来到芷兰院时,冯庚与魑自然被留在了院子外面。如今有了五兰,进院便多了避嫌、通传的规矩,这是赵梓桐今天刚定下的。凌宵对突然多出来的丫头还勿自愣着神,承颐却是已经从魑那里知晓了。

而此时,在姜筱璕的房里,姜筱璕已经换好了一件淡蓝色的长衫,梳好了髻,髻上绑了一条与衣服同色的布巾。小小的人端坐在一面模糊的铜镜前指导着赵梓桐为她描眉抹唇,末兰跟馨兰在一旁帮着赵梓桐递着各种胭脂水粉……听得芷兰在门外禀报说凌先生过来瞧曹小姐的病情,姜筱璕正被抹着唇,不好说话。

赵梓桐替姜筱璕的唇抹了最后一下,便停下手,说道:“筱璕妹妹如今算是这院子的主人,应当要迎出去才是。”

一旁的末兰却拍着手叫道:“赵小姐以后怕得改口了,如今小姐这样,哪里看得出来是一位小姐,活脱脱地便是一位小公子。”馨兰也在一旁连声附和着末兰说的话。

赵梓桐这才认真打量起姜筱璕的模样,细看之下,还真如姜筱璕前番所说的那样,完完全全地变了一个人似的。不禁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再看看摆在桌面上的那几样东西,不敢相信这种神奇的变妆。

姜筱璕听了末兰的话,连声问道:“真的?”在末兰再三点头的保证之下,她又对着铜镜仔细地看了看,无奈那铜镜里的样子实在太模糊,她无法看清楚。

猛然间想起外面的凌宵还在等着,便临时起了试探之心。对着末兰作了个禁声的手势,然后示意她跟着自己往外走。赵梓桐虽然极为好奇姜筱璕要干什么,却因凌宵毕竟是外男,而自己已经及笄,应当要避嫌,便没跟着出去。

只见姜筱璕走出房门,行到院子里,对着站在院中的凌宵就是一揖,故意粗着嗓子说道:“先生请了。”抬眼间想看凌宵的表情,没想到却看到站在凌宵旁边的司马承颐,不由得一怔,心道:‘他怎么又来了?不是早上才说回了宫?难道皇宫这般容易进出?’

且不提姜筱璕心中在如何寻思司马承颐出宫的事。只说凌宵与司马承颐突然见到芷兰院多出一位小公子,模样极为陌生,都愣在那里。

司马承颐没有出声,只是皱着眉思索着他可能的身份,以及为何魑没有跟自己禀报。

凌宵就没那么矜持了,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手里提着从魑那里接过来的装药的食盒,连着退了好几步,退到院门处去看院门处的牌匾,确认是芷兰院没错后,才开口问道:“敢问小公子,你是何人,怎么会在芷兰院?”

末兰跟在姜筱璕身后憋着笑,姜筱璕却一本正经地胡诌道:“吾乃怡萱姐姐的幼弟,知道姐姐在此养伤,特地过来探望。”

“哦!”凌宵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正要说上点什么。他身边的承颐却一步跨到前面,一把抓住了姜筱璕的手,冷着一张脸,厉声喝问道:“曹怡萱的幼弟?曹卫礼的儿子吗?你是如何知道这里的?又是谁让你进来的?”

章节目录 八十二 斥责众人混闹 姜筱璕哪里想到随口胡诌的一个身份,会引得司马承颐这么大的反应。只觉得承颐捏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十分的用力,抓得自己生疼,忍不住‘哎哟、哎哟’地叫出声来。

跟在她身后的末兰,忙开口说道:“殿下,这是姜家小小姐,还请殿下放手,莫抓痛了小姐的手。”

承颐听了这话,怔神之后,吓了一跳,恍惚之间立时松了紧紧抓住姜筱璕的那只手。

原本今日他就因为城里搜人的关系,觉得这座山庄已经不安全了,猛然间听得姜筱璕说自己是曹小姐的幼弟,他的大脑里直觉地反应,曹小姐的幼弟只能是曹卫礼的儿子。

曹卫礼的儿子来了这地方,那不等于曹卫礼一家都知道了这里?这还了得?情急之下便当了真,哪里会想到这个男童是姜筱璕假扮的?

好在他听出了末兰的声音是魅的声音,也在来芷兰院之前知道了魅已经换回本来的女装。信了魅的话,既然她这样说,应该就是自己弄错了。

一旁的凌宵听了末兰的话,极为不信地朝着姜筱璕打量了半天,嘴里说道:“不象,不象,除了这双眼睛,其他地方都不象。不过左边额角处的这块疤倒是一样的。”

承颐听了凌宵的话,视线也转去看姜筱璕的左额角,果然看到那里有一道指盖大小的疤,虽经脂粉的掩盖,却仍能看得出来上面的结痂。这才相信眼前这个小少年便是他救下的那个小姑娘。

听得凌宵问道:“姜小姐何以突然要扮着男儿的模样?”

姜筱璕这才没有故意让声线变粗,变回本来的童音,说道:“不是说城里如今满街的抓我这般大小的女孩子吗?我就试试换上男儿装,不让他们发现我呗。”

说到这里,脸上不禁露出一点小得意,继续说道:“连见过我的你们都没认出我来,那些从来没有见过我的官兵应该更加认不出我,看来我们变妆成功。”说到这,竟然不自觉地举起右手的小手,朝着末兰比了一个‘V’的姿势。

虽然在场的人都不明白姜筱璕比两个手指是什么意思,但看着她圆圆大大的眼睛里装满的笑意,也知她是开心的意思。

众人刚想随着她一起开心,凌宵却在一旁皱着眉说道:“还真是糊闹,就算要变妆也不能是现在。小姐额角的这伤口不算小,本来就极有可能会留下疤痕,如今还没好,却往上面抹上这许多脂粉,只怕更加难好了。”

承颐听了凌宵这话,本来因为小女童的开心,脸上刚刚有了的笑意,一下子便全都收了回去。不由自主地开口,厉声对着魅斥道:“姜小姐还小,不懂事,你们怎么也跟着混闹?这要是留了疤,以后可怎么办?还不赶紧去打水来帮姜小姐把脸洗了,趁着凌先生也在,重新上药包扎。”

末兰忙惴惴不安地应声去端水。姜筱璕得意的表情僵在脸上,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冷凝下来。

凌宵不防自己一句话,让承颐这么生气,不自然地‘咳’了一下,说道:“我先进去看看曹小姐。”然后便提着药,示意留在院里的另一个丫头带自己进去后,便溜了。

姜筱璕极为莫名地看向承颐,思虑着他会不会有些小题大做了?看他一脸的急怒之色,这一点点事用得着发这么大的脾气吗?何况是自己的主意,怎么反而连累末兰代自己受过了?这皇家的人难道都是说翻脸就翻脸的性格?

承颐看到小女孩那双大大的黑眼睛看向自己,眼神里有惊讶、有探询,更有许多的看不明白的成分在里面,一时有些慌神。避过她的大眼睛,看到她的左手手腕处隐隐有一圈红痕,那是适才自己抓她的时候,太用力所致……歉疚之意渐生,心下更不自然起来。

正不知道要怎样化解此时的尴尬,魑的声音在院外响起:“少主,魃有消息传来。”

承颐听了这话,便匆匆转身向外走去,一点问话的时间都不留给姜筱璕。

此时末兰也端来了水,招呼着还在院中站着发愣的小姐进屋洗脸。

承颐行至院外,长舒了一口气,问魑道:“什么消息?”

魑说道:“魃说他们救下了谢夫人和谢家两位少爷,正往山庄赶来,如今就快要到庄子的大门处了。”

“救下?”承颐听了魑的说话,明显的讶异。问道:“难道谢夫人与谢家少爷也遇到了危险?”

魑摇着头回道:“具体的魃没说,只能等他们来了再问。”

承颐想了想,自己如果呆在这芷兰院,只怕一屋子的人都不自在,自己更不自在。便说道:“那就到庄门处去看一看。”

魑往院内瞧了瞧,适才好象听到殿下有些生气,不可此时惹了殿下。又想着凌先生在里面给曹小姐瞧病,除了魅,还有另外四个暗卫都在,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便与冯庚一道,默默地随着承颐往山庄的庄门口走去。

承颐因为有心悸的毛病,所以一向走路都走得极慢。冯庚与魑跟着承颐走到山庄大门时,庄门前已经停着一辆马车,魃和隐一等人正在跟守着山庄门口的玄卫在说着什么。见到承颐的身影出现在庄门处,魃与隐一均是一愣,没想到殿下今日又出了皇宫到山庄来了。

待行过礼之后,承颐问魃:“怎么回事?既然来了为何不进庄,反而在庄门口耽搁?”

魃一边示意隐一先将马车赶进庄子里面来,一边请承颐走到庄门的侧边说话。

待承颐随他行至一侧站定后,魃便将他们今日如何跟着谢家的马车出了城,谢中愧又是如何带人追上谢夫人母子三人,想要置母子三人于死地,而他们如何出手救下谢夫人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承颐听着魃的话,倒没想到谢中愧居然是这样的人,还来不及将谢中愧与曹卫礼做一个比较,只见魃突然单膝跪地,单手支着地面,垂着头说道:“殿下,属下办事不力,请殿下责罚。”

承颐愣怔地问道:“此话怎讲?你们不是将谢夫人和谢家两位公子都救下来了吗?难道有人受了伤,而且伤得很重?”

只听魃说道:“属下此次考虑不周,只怕是泄露了山庄的所在。”

章节目录 八十三 暴露山庄所在 承颐听了这话,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有急着去责罚魃,而是问道:“怎么回事?”

魃回答道:“谢家大老爷是带着妾氏张氏乘坐马车,还有十余人骑着马追赶的谢夫人母子,属下等救谢夫人时,为了避免他们追来,只将所有马匹的马腿打残了,点了那些人的穴道,让他们不能立时起身,并不曾伤人。离开时,却听得谢家大老爷说要去找城门守备姜宏恩,告发吾等是姜氏余孽的同党,劫走了他谢家要处置的姜家后人。”

稍一顿,见承颐没有吭声,接着说道:“谢夫人与谢家两位少爷原本是要回涿州郡的,谢家大老爷这般追杀她们母子,属下想着回涿州郡只怕也是不安全的。在与谢家两位少爷汇合后,又怕谢家大老爷重新带人追上来,便急急地领着谢夫人母子所乘的车,就往山庄赶来了。”

承颐听到这皱着眉说道:“你这样顾虑和安排也有道理。如今也只有山庄可以让她们暂时避避风头,就算谢中愧告诉了姜宏恩有人将人救走,只怕一时也查不到这里来。只是这里终究不能长久住下去,得另找可居之所。”

这话说出来,便是不怪魃的意思。

怎知魃仍旧没有起身,说道:“可属下还是大意了,忘记谢夫人所乘的是承恩候府的车,车上有承恩候府的标记。这一路行来,属下等虽是在路边的林中引路,可路上也偶有行人路过,看到了谢夫人她们所乘的马车,倘若谢家大老爷回去就寻了姜守备,只要有心寻,只怕很快便能找上门来。”

听到这,承颐的脸色是真的变了。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魃看到承颐看天色,知道是在估计时辰,就说道:“如今酉时已过,城门已关。属下是在离山庄还有三里路的时候,停下给魑发信息时才猛然间想起马车上有承恩候府的标记,便马上取下了车上的标记,还留下了隐十在那守着,看看可有人寻来。”

“适才你在庄门口,也是在跟玄卫们交待注意庄外动静?”承颐接口问道。

魃点头应是。

承颐转头看看,已经进了庄的谢家母子的马车前,立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并两个十多岁的少年,正对着自己这边张望。只得对魃说道:“你先起来吧!现在你要做的不是请罪,我要做的也不是在这时责罚于你,而是我们要怎样做好善后的事。”然后就朝着谢家母子三人走去。魃只得起身跟在承颐身后。

在魃他们救了姜弘静母子三人后,姜弘静本欲谢过他们的相救之恩,留下些钱财为酬,就离开他们继续前往涿州郡的。是魃劝说于她,谢中愧既然知道追着他们出来,必然也知道了她们会去的地方,只怕她们如今要去的地方不安全,不如跟着他们先回山庄。最主要的是,他说庄子里也有一位姜家小姐在。

虽然魃他们将她们母子从谢中愧手中救了下来,但姜弘静也不是轻易相信别人的人。姜家满门被杀之后,她也曾托人悄悄打听过,并未有人逃出,怎么可能相信还有一位姜家的小姐活着。

待得魃从怀里掏出那满城都贴满的小女童的画像,说画像上的小姐如今正住在他们主人的山庄里养伤,还说出了这位姜小姐是他们在灵隐寺救下的时候,她便信了一些。灵隐寺作为姜家的家庙,从不对外人说起,姜氏女子但凡出嫁后,也不可对婆家的人提及。因此,谢家也无人知道。

再结合谢老候爷突然将两个儿子召去书房说的一些话,谢洪生同样也给自己的两个儿子看了一张这样的画像……姜弘静突然就信了自己还有一个小侄女活着的事。想着这些人救了自己母子三人,如果是想加害他们的,又何必费力救?所以就跟着魃来到了山庄。

姜弘静母子三人在车子进了山庄后便下了车,见到这山庄外又有许多黑衣人守着,而那个象是领头的人对着一个少年行礼叩首,便认定这个少年才是他们口中的主人。只是看这个少年不过十一二岁的样子,比之谢子硕还要瘦弱许多,却不知是哪家的贵公子。

世家的少年公子里面,素日里有来往的她几乎都见过,唯独承颐,她怎么都想不起来自己曾经见过。

承颐极少出宫与世家来往,承恩候府虽有恩封,因谢中愧连世子的位置都还没有,也没有入仕,连累姜弘静连一个四品的淑人都没捞上。每逢节庆,皇家偶尔与世家、勋贵、朝臣同乐的时候,也只有谢老候爷有机会进宫参加宴会,所以姜弘静并不认得承颐。

见承颐朝自己母子三人走过来,姜弘静领着谢子博、谢子硕一起行礼。姜弘静说道:“小妇人与两个儿子突逢变故、遭遇劫难,幸得公子命人相救。吾等母子铭感肺腑,敢问公子尊姓大名,小妇人需叫子孙铭记,来日相报。”

承颐以皇子的身份,自然受得起他们的礼,只是他无意在此时显露身份,也作势一揖,还了半礼。说道:“想来夫人与两位公子经此一难,必然也受了些惊吓,又一路奔波劳累。不如先进庄子,先找屋子安置下来再说别的不迟,想来姜小姐必然很高兴见到夫人。”这话明显地绕过了姜弘静问他姓名的问题。

姜弘静听了承颐这话,稍微睁大了些眼睛,问道:“筱璕果然还活着?她当真在这里?”

她虽然答应了魃跟来,一是有些相信了魃说姜筱璕还活着的话,但也不敢全信;二是不敢与魃他们对着来。一下就能将谢中愧领来的十多个人放倒,这些人的武功不一般,魃说领她们来山庄,她也不敢不听。如今听得这位瘦弱的公子开口也提姜小姐,便忍不住这样问了。根本不管跟在承颐身后的魃一脸的尴尬。

承颐点点头,对着姜弘静比了一个请的姿势后,说道:“夫人去看了便知。”

几人刚准备抬步往山庄里走,突听得庄外响起了一阵马蹄声,似有马车驶近,都不觉脸色起了变化,齐齐向庄外看去。

章节目录 八十四 凄惨由始自终 大家定睛看去,只见一个黑衣人赶着一辆清油小马车来到山庄门口停下。从那马车的车型上来看,此车极小,车厢内只能乘坐一到两人,并不象姜弘静他们先前乘坐的那辆车那般豪华,那般宽松舒适。

到了庄门前,黑衣人呼停马车后,从马车上下来。魃早已经看出来人是魈,问道:“你怎么也来了?这是……”说话间,眼神却看向马车。

魈却在一从人当中先看到了承颐,先走过来给承颐见礼。

不等承颐开口问话,魈就主动讲了起来。说道:“属下奉命去蒋家查探蒋太夫人的情况,却在半路上接到隐六他们的传信,说他们已经离开了蒋府,往东城门而去。属下追到东城门时,却发现他们已经出了城门。追出城门后,最后在路上追上了这辆马车。”

承颐和魃都没听懂魈在说什么,魃问道:“你将这车带到这里来,可是这马车里有什么人?”

承颐似乎猜到了什么,问道:“可是蒋太夫人在里面?”

魈点了点头,表情却甚为怪异。说道:“隐六说蒋夫人带着四个身材壮实的婆子去到蒋太夫人房里,强行将蒋太夫人带上车送出城,是打算将蒋太夫人送去白云庵的。”

“白云庵?”魃有些奇怪地问道:“那不是世家里犯得有过错的内眷妇人才送去清修的地方吗?怎么将蒋太夫人送去那里?”

魈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继续说道:“许是蒋监丞事先跟姜守备说好的,蒋家的四个婆子押着这台车出城并没有人拦,行程甚快。所以属下赶到的时候,隐六他们已经将押车的四个婆子处理了,只留下这辆车。”

原来如此,承颐总算听明白魈说的意思了。魃却问道:“那为何只有你一个人赶车过来,隐六他们呢?”

魈说道:“我是听了你的吩咐,说救到人就带到山庄来,所以就赶着车过来了,隐六他们回去了。”他已然瞧见旁边多了一个妇人和两名少年,便没说出隐六他们是‘回宫’。这妇人和少年他知道,在他去打探消息的时候见过,知道是谢夫人和谢家两位孙少爷。

承颐听了魈的说话,说道:“那正好,我正好要带谢夫人去见姜小姐,既然蒋太夫人也来了,不如将她请下车来,大家一起进去。”

魈听了承颐的话,却不动身,扭捏了好一会儿,转头看向姜弘静,朝着她一拱手,说道:“要不,还是请谢大夫人帮个忙,去帮着请蒋太夫人下车吧!”

姜弘静早在他们说‘蒋太夫人’时就有些奇怪,在他们提到蒋监丞时便有些明白了。那个嫁到蒋家后,姜家不准再提起的人,是她二伯唯一的嫡女,与她在同一座府里,一起相伴长大十余年的堂姐。

虽然这样猜测着,却不敢十分相信。如今见这个黑衣人要请自己去请车上的人下车,不由得问道:“蒋太夫人?请问是哪个蒋家的太夫人。”

魈回道:“国子监丞蒋介夫家的太夫人。”

姜弘静脸上的神色一变,挣扎着问道:“可是姓姜?”

魈点头,回道:“曾经的姜家嫡小姐。”

姜弘静立时眼中噙满了泪水,急急地向那清油马车走去。嘴里颤抖地唤了一声‘大姐姐’后,掀开了那辆清油马车的车帘。

车帘是掀开了,可是她却呆立在车帘前。只见车里面一个与大年纪差不多大的妇人半坐半卧地斜靠在车里,但是却是被五花大绑的绑着,嘴里还塞着布带。

这清油小马车本就十分简漏,除了架子是用普通的榆木做成之外,四周只是用了青油粗布遮挡,并不具备隔音的效果。车内的妇人在车内已经听到了他们在外面的谈话,见有人来掀帘子,居然一直紧闭着眼,不肯睁开。只是她脸上滑过的泪水,却因手被缚住,没有办法擦去,而一览无遗。

姜弘静惊讶之余,转脸看向魈,问道:“为何要将我大姐姐绑缚?”

魈很是冤枉地解释道:“我接到这辆马车时,蒋太夫人已是这样了。隐六说是蒋夫人带着仆妇强行将蒋太夫人押上车的,想来应该是蒋太夫人不愿,蒋夫人就用了这样的方法吧!”

紧跟着自家母亲的谢子博和谢子硕听到母亲唤车中的女子为大姐姐,想来定是母亲认识的人,还极有可能是极亲的人,虽然他们从来没有见过,也没有听母亲说过。谢子硕忍不住对着魈问道:“那你看到时为何不将这些捆绑给解了?”

魈更为冤枉地说道:“在下是男的,这车极小,在下要挤近车中去帮蒋太夫人解绑,恐对太夫人名声有损。”

谢子硕仍问道:“那你就让人这样一直被绑着,从东城门一直拖到这里?”

魈被谢子硕问得一怔,回答道:“那要不能怎样?我已经尽量快地赶过来了。”

谢子硕还要再说什么,却被谢子博拉住,打断了他的话,说道:“二弟,这位义士顾虑得极是,我们应当感谢才是。”说着对着魈就是一揖,弄得魈立时又不好意思起来,一边摇手说不用,一边退闪至一边,避过谢子博的礼。

姜弘静早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上了车,进到狭小的车厢里,给姜弘敏解捆绑在她身上的那些布带。一边解一边暗恨蒋家无良,似是生怕人会逃脱一般,这布带捆得甚是结实,连结都多打了好几道,让她解了好久才完全解开。

被捆绑的姜弘敏任由姜弘静帮着她解绑,只不说一句话,也不睁眼,只是眼角那止不住流下的眼泪显示着她内心情绪的激动和伤心。

承颐想起早上才听到的关于这位蒋太夫人的过往,心里只能感叹和唏嘘。

不忍看蒋太夫人的惨状,想着她被缚了最少一个多时辰,只怕手脚早已麻木,一时定然难以行走。便吩咐魑去庄内寻一顶软轿,并抬轿的人来。然后,走到离车相对远的地方等候着。

章节目录 八十五 奇怪的大姑姑 许是蒋太夫人被捆绑得太久,又以一个固定的姿势在那辆小车里呆了不短的时间,手脚都麻木到不能动弹。姜弘静含着眼泪,在车内帮着她揉搓了许久,她才慢慢有了知觉。在姜弘静的搀扶下,她扶着车辕,缓缓地下了车,却仍旧不发一言,眼睛不看向任何一个人。

姜弘静叫自己的两个儿子上前与她见礼,对他们说道:“这是咱们姜家二太爷家的大小姐,你们的大姑姑。”

谢子博、谢子硕知道母亲在姜家这一辈的女子中排行第二,却从来没有听人说起过大姑姑,只道是人已经不在了。没想到还在人世,如今就出现在他们眼前,忙都依着母亲的吩咐上前来行礼。

姜弘敏的腿脚刚恢得了点知觉,还不十明灵便。见到姜弘静叫两个侄儿来见礼,固执而艰难地将身子扭过一侧,不受他们的礼,谢家两兄弟尴尬地愣在那里。

好在这时,魑领着两名尚留在山庄里的小厮,抬了一顶软轿过来,姜弘静将姜弘敏扶在软轿上坐了,才转身走向承颐,对着承颐认认真真地行了一个礼。

在看到她那个被姜家驱逐出门的大姐姐之后,回想着那个有些愣头愣脑的黑衣人的叙述;再想到自己母子三人的遭遇,以及这些黑衣人的及时出现;她现在相信,眼前这个少年是真的安排了人专门来救她们的,虽然她不知道他出于什么目的。

承颐依旧不动声色地还了半礼后,对魑他们吩咐道:“先抬到芷兰院见过姜家小姐后,再让魅想办法安置吧!”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人,刘同今早又放走了,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把难题丢给魅这个刚升职的大丫环了。

除了魃、魈、魑跟着承颐他们来到芷兰院,隐一他们并没有跟进来,而是和玄卫们一起留在了庄门附近。

经过一番折腾,当一行人来到芷兰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凌宵已经让那位名唤芝兰的丫头,按照他教的方法,给曹怡萱喂了药。他自己又替曹怡萱诊了脉,感觉曹怡萱人虽然未醒,但脉象却是平稳有实,心里便有了些底。再转到姜筱璕的正屋,替已经洗好脸的她重新上了药,缠回了纱布,才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去了。

赵梓桐待凌宵离开后,才从正屋的里间出来。见时候不早,也起身,带着馨兰向自己的小表妹告辞,准备回到馨兰院休息,姜筱璕自然起身相送。刚行至院内,便见一堆人涌了进来,赵梓桐一时躲避不及,只得侧身遮了自己的脸。

姜筱璕虽然洗静了脸,头上重新由凌宵为她敷了药、缠了纱布,只是她身上穿着男童的衣服没换,头上梳着高高的髻也没改。五六岁的小孩,除非从服饰装扮上来区分性别,否则穿成一样,哪里就能凭长相,一眼区分出男女。如今她装扮成这样,不注意看,仍是活脱脱地一个小少年。

所以,当承颐重又来到芷兰院时,便看到了恢复本来面目的少年姜筱璕。他倒不介意姜筱璕是不是装成少年样,只在看到她头部的伤处重新缠裹了纱布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姜筱璕没有提防承颐会突然领着一大帮人来到芷兰院,愣怔地看着承颐。承颐感受到姜筱璕询问的目光,‘咳、咳’两下后,将魈推了出去。说道:“魈,你给姜小姐介绍一下客人。魑,我们先去找凌先生。”说完转身出了院子。

他突然觉得当自己对上那双又黑又大的眼睛时,那双眼太过幽深,不注意就会被吸扯进去,这种感觉让他有些慌张,直觉地想要奔逃。

芷兰院里,经过魈的一翻介绍和解说,一大家子人终于团圆了。避让在一边的赵梓桐在听到谢家大夫人与谢家表哥时,终于忍不住转过身来与她们相见。

在一家人相见和认亲的时候,魃和魈悄悄地退了出去,到芝兰院去寻承颐。他们虽是经过专门训练的暗卫,可是也看不得一群女人悲伤、凄婉的哭泣,何况魃的心里一直都还忐忑不安地挂着今日泄露行踪的事,得尽快地寻着殿下,想一下补救之策。

姜筱璕没有想到承颐不动声色地就帮着她把姜家嫁出去的女儿都救下,还连带着她们生下的孩子都带到了山庄来。所以,她决定原谅他今天傍晚时分‘凶’她和她屋子里的人的行为。

相比起一个少年人偶尔的爆脾气,能帮着她把人救来,这才是更重要的。还真是多亏有他,姜泽祁老爷子的嘱托她莫名其妙地就完成了一半,姜家嫁出去的女儿和她们的孩子,好歹都找到、且救下了。除了曹怡萱还在昏迷中,其他的人都安好,这应该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姜弘敏是意料之外的‘收获’,因为赵梓桐在给她提及姜家嫁出去的女儿里面,压根没提到过,没想到那个司马家的少年做事还要更细心、更全面。

只是这位大姑姑进来后,却一直不说一句话,也不看任何一个人,就算她和赵梓桐引着两位姑姑去看曹家姐姐时,二姑姑哭得跟个泪人似的,大姑姑却只是那样看着,不发一言。

后来还是姜弘静出言对姜筱璕说道:“你大姑姑今日恐是累了,不如先安排了房间给你大姑姑休息?”

姜筱璕这才猛然间惊觉,是得要安排这一大堆人睡觉的问题。连忙将末兰找来,再与赵梓桐一起商量。

她这芷兰院有三间厢房,每间厢房旁边都有一间小耳房。她最先入住了正房,曹怡萱被抬进来后,住进了东厢房,如今还剩下一间西厢房。便让芷兰好生收拾了,先将大姑姑安置进去。

赵梓桐所住的馨兰院也是差不多的结构,便让赵梓桐搬来与自己同住,将馨兰院让给二姑姑及两位表哥住。末兰仍旧跟着自己,芷兰就跟着大姑姑,馨兰跟着赵梓桐,芝兰负责照顾曹家姐姐,麝兰就跟着二姑姑到馨兰院,只是要委屈五兰暂时住进厢房旁的耳房。

如此商定后,赵梓桐领着馨兰回到自己的院里去收拾自己的一些物品,原本让姜弘静先跟了过去歇息的。怎料姜弘静却不肯,坚持说要先看到姜弘敏安置好后才离开。然后跟着芷兰一起到西厢房帮着安置姜弘敏,离开前,还一再叮嘱芷兰千万尽些心,看好她这位姐姐。

待得姜筱璕跟着将姜弘静送到馨兰院,并等着赵梓桐收捡东西的时候,姜弘静将她二人及自己的两个儿子叫到一起,将他们这位大姑姑过去的事大致的提了一下,目的是让她们不要对姜弘敏如今的态度奇怪和不理解。还再三叮嘱赵梓桐和姜筱璕,一定要注意姜弘敏平时的行止,莫让她有机会做一些想不开的事。

章节目录 八十六 不知不觉卖人 且说魃等救走姜弘静及谢家两位少爷后,因他们只求救人,并未下重手。饶是如此,瘫在路中间的谢中愧等人的穴道也用了大半个时辰方才逐渐解了。

许是这条路是出了隆安城往西南方向的路,平日里走的人少。半个多时辰的时间里,竟然未有一个人经过,害得谢中愧想找人送个信回去都找不到,只不停地在那里骂着姜弘静这个贱人害了他。

气急败坏的谢中愧在手脚可以活动以后,嚷着要继续追,一定要将那母子三人抓回来好好收拾一番。却发现所有的马都被打瘸了腿,无法站立,就连拖车的那匹马都一样。在张素珍的劝说下,谢中愧才决定先回隆安城。

其时已晚,离城门关闭的时间不到半个时辰。这条路虽是西南方向,却更偏向于南,谢军对谢中愧说道:“大老爷,此时再回西城门只怕时间上有些来不及,此处距南城门还近些,或者能在城门关闭前赶到。”

谢中愧能怎么办?只能选择走南边的城门。但他们的马不能拉车了,他与张氏总不能象这些家仆一般走回去吧!最终他要求谢军从府兵中选四个人出来拉车,他与张氏仍旧坐车回去。当然,被选中拉车的四个人,便是前面被派来护送姜弘静母子的谢竟四人。

谢竟等四人心有不服,奈何他们如今不算是谢中愧这边的人,直接听命于谢老候爷。如今谢老候爷的安排不如谢大老爷的意,神仙打架,他们小鬼遭殃。他们都是家生子,一家人的命都掌握在家主手中,谢中愧极有可能就是承恩候府当家作主的人。所以,他们只得认命地将套马的缰绳套在自己的肩上,拉着谢中愧和张素珍乘坐的车往南门行去。

待谢中愧等人紧赶慢赶地赶到南城门时,申时刚过,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两扇重重的城门合上最后一丝缝隙。

谢中愧不死心,让谢军等人去喊声门,朝着城门上高喊,告诉那些守城门的兵卫:自己是承恩候府的大老爷,让他们再将城门打开,给他们进去。

可站在高墙上的军士笔直地站着,只当没听见他们的叫喊,竟然理都不理。这样的人他们也见过,要是人人都迟了时间,这样喊几句,就给他们开了城门,这城门还关来做什么?

说来也巧,姜宏恩守东、南两道城门,眼见着申时将过,便从东城门巡视到南城门。行至南城门时,听得城门外有人嚷嚷,似是不止一个人,就问发生了什么事。

城门内的一个守卫回答他道:“守备,是有人刚好错过了进城的时间,要求开城门给他们进城,还自称是承恩府谢家的大老爷和夫人。”

“承恩候府?”姜宏恩一听立时思索起来,“这不是自己明天正打算去‘拜访的府邸吗?’”

承恩候府也有姜家嫁过去的女儿,还为承恩候府生了两个儿子。原本只是一个承恩候他是不用顾虑太多的,毕竟只是恩封的爵位,没有什么实权。何况听说下一任要降等袭爵了,以后再不能叫承恩候府,只能叫承恩伯府。

可是谢中愧命好,前面娶了一个妻子是镇国公姜氏的嫡女,后面又纳了一房妾氏,却是德妃娘娘的后家,张氏的女儿,虽是一个庶女,却与五皇子的关系极近,算得上是表亲。

德妃张氏的后家本来在世家里倒算不得显贵,除了已灭的姜家和赵家,还有李家在前面,甚至于还不如淑妃娘娘的沈家。但是张家最近几年很得圣上看重,让张家与沈家有了并肩之势,尤其在朝政的把持上,张家已然隐隐有了超过沈家之势。

如今大庆朝的朝堂与后宫几乎已成三分之势,且三足均立,这不得不让姜宏恩好好考虑一下去承恩候府的时机和态度了。

现在听得是谢中愧并张氏正好被拦在城门外,虽然不知道他二人是因何事耽搁了入城的时间,姜宏恩却很乐意先施一次人情给谢中槐。遂对守城门的兵卫说道:“那就派人好好查验一下,如果确实是承恩候府的大老爷并夫人,开了侧边的小门,给他们进来。”

那兵卫听得守备这么说,只得照做。

开了侧边的小门出去,经过仔细的盘问,又查验了马车上承恩候府的标记,确定了谢中愧的身份后,让他们从侧边的小门进了城。谢中愧的车驾却因为不能开大门进入而滞留在城外,只得留待天明城门重新开了之后再拖进城来。

而留下来照看车驾的,自然又是谢竟等四人当中的一人,谢竟与另外两个跟着进了城。

进城后,姜宏恩看着谢中愧搀扶着张氏,便主动上前与二人见礼,并提出用自己的车驾送谢中愧夫妇回承恩候府。

谢中愧已然从兵卫那里知道,是姜宏恩特地吩咐兵卫给他们开的侧门,对姜宏恩本就非常的感激。如今再听得他说用自己的车驾送他们回府,想着张家已经许了会让他入仕的话,对姜宏恩的感激之中便多了一分想结交的意思。

只见他对着姜宏恩拱手回礼的同时,说道:“幸得姜大人体恤,为谢某开了这方便之门,又让出车驾送我夫妻二人回府,谢某感激不尽,改日定当登门拜谢。”

姜宏恩一面说着不需客气的话,请了张素珍先上车,一面对着谢中愧问道:“不知谢大老爷出城所为何事,竟然耽搁了回城的时间。幸得姜某守东、南两门,巡查到此,如果要是遇到铁面无私的路大人,只怕谢大老爷和夫人,非得在城门外熬一夜了。”

谢中愧听了这话,不以为意地说道:“路虎也不是真的就如传闻里说的那样清正铁面,我们候府的老爷子今日便是走了他的路子,将姜氏那贱人和那两个小畜生送出了城,准备送回涿州郡。谢某也正是为了避免父亲犯错,想要将她们母子三人追回交给姜守备你处置,才会出了城。”

一句话说完,谢中愧已在不知不觉中,将自家的父亲谢老候爷,城门守备路虎、谢府大夫人姜弘静及自己的两个儿子,全都卖给了姜宏恩。

章节目录 八十七 连夜出城追踪 姜宏恩听了谢中愧说的话,额上那两道吊梢眉不由得挑了挑,问道:“谢老候爷将谢大夫人及谢家两位孙少爷送去涿州郡了?出城前找过路守备?真的是路大人放的行?谢兄能不能说得清楚些?姜某听得很是糊涂呢!”

谢中愧一来想撇清与姜弘静的关系,不能让她影响自己的将来;二来早就想找一个外人表明一下自己的立场和态度,只是一直被自家老爹给压住;三则嘛,今日的事让他很火大,很憋气,他需要找一个人一吐为快。

他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理由,但是他不能说出来。总之,一句话,姜弘静必须得死,既然自己不能弄死她,就让有能力的人去弄死她。

只听得他说道:“姜氏如今已不是承恩候府的大夫人了,今日我已与她签下和离书。原本以我的想法,我定是要将这祸害家门的贱人休了再送官的,只是家父不允,不得已才签的和离。”

姜宏恩想听的不是这个,追问道:“不知谢老候爷几时去找的路守备?可有什么人见到?”

谢中愧勿自不觉地回答道:“家父是今日午时前出的门,具体几时找的路守备就不知了。回来就让我与那贱人签了和离书,将她们母子三人送走,特意交待从西城门出,我便猜测是走了路守备的路子。”

张氏在车内听了谢中愧这话,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便启声问道:“夫君,我们几时回府。”意在提醒谢中愧先回府再说。

怎知谢中愧许是想在姜宏恩面前摆他可以在家中作主的谱,说道:“急什么?没有看到我与姜大人正有事要说吗?”有姜宏恩在,张氏不便再说什么。谢家大妇的位置刚刚空出来,有娘家的帮衬,她肯定能够坐上去,终究现在还没有坐上去。

于是,谢中愧便毫无隐瞒地将今日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讲给姜宏恩听了。末了,他还表示,希望姜宏恩能在他日皇上问及此事的时候,替他作证今日的事。

姜宏恩在意的与谢中愧在意的明显不一样,他一面敷衍着谢中愧,一定会为他在皇上面前澄清事实,一面仔细地询问谢中愧,突然出现救谢家母子三人的黑衣人身上可有什么特别之处?可能辩识身份?

谢中愧当时早就给吓破了胆,哪里还敢去看?更不要说去辩识那些人的身份,只能摇头说不知。

姜宏恩见问不出黑衣人的消息,便盘问黑衣人救了人后的去向。

谢中愧当然也是一问三不知,但是他强调说自家老爹,谢老候爷是打算将姜弘静母子送回涿州郡的,还将涿州郡的祖产都给了她们母子。说到这,似是触动了他心底的某处燃爆点,不自觉地便露出了些恨意。

说了这许久的话,张氏已经在车上等得没有了耐心。仍极力压制着心中的不耐烦,在车内说道:“夫君,谢军一直随着我们来回,不如我们先行回府,将谢君留下与姜大人仔细分说?”

姜宏恩听出张氏语气中的不耐烦之意,心下有些不舒服,却没有表现出来。说道:“谢夫人说得甚是,是姜某考虑不周了。谢兄,请先上车回府,姜某明日再上门讨扰。”

谢中愧见该说的话也说得差不多了,也确实觉得今日累了,遂真的将谢军留给了姜宏恩,自己上了姜宏恩的车驾,与张氏一起,带着其他的随从,往承恩候府行去。

谢中愧走后,姜宏恩又仔细地盘问了谢军,见谢军所说的与谢中愧前面所说并没有太多的不同,就重点去问那些黑衣人的特点。怎知谢军也不能说出更有价值的消息,他只得再问黑衣人救人后的去向。

谢军并不知道谢老候爷的打算,所以不知道姜弘静母子会去涿州郡。只说那些人仍是朝西南方向走的,而且黑衣人出现时,身边并没有骑马或乘车,想来谢大夫人与两位少爷仍是坐着原来的那辆车,黑衣人随行,脚程应当不会太快。

这个回答引起了姜宏恩的注意,他追问道:“谢老候爷为谢大夫人及两位少爷准备的马车可是承恩候原本就有的车?还是从外面另外雇的车?”

谢军答道:“是承恩候府原本就有的车,还是府里最宽大,最舒适的一辆,平常只有老候爷才有资格使用。”

姜宏恩听了这个问答,立时又问道:“那车上可有承恩候府的标记?”

谢军点头答道:“老候爷的专用车辆,自然有承恩候府的标记。而且因为那辆车甚是宽大,标记也是放在了车窗下最显眼的位置。”

姜宏恩听了之后,心跳渐渐活泛起来,又问谢军道:“承恩候府的标记你可识得?”

“当然识得,俾下是谢府的家生子,自小在谢府长大,从小就识得承恩候府的标记。”谢军很是自豪地回答。

“好!你在此稍等一下”姜宏恩有些激动,声音都明显的大了一些。他觉得今日的太阳虽然落下了,可刚升起的月亮却分外的明亮。然后转身朝那一队跟在自己身后,随自己巡察的守备军走去。

他走到那队守备军最前的那个兵卫面前,这是一位外委把总,名叫吕杰,是原太尉吕丘家的远房族亲。在城门守备军中混了十多年,还是依仗着吕太尉以往的余荫,才升了一个正九品的外委把总。

只听他对吕杰说道:“今晚你带二十名手下跟着那位名叫谢军的人出城去追踪一群黑衣人的行迹。这群黑衣人今日劫了承恩候府的大夫人并两位孙少爷后向西南方向跑了,据说只有七八人,但有些功夫,谢军能带你们到今日劫持发生的地方。”

说到这见吕杰有些筹踌不定,又有些害怕的模样,便又安抚似地说道:“你们不需要去抓那群黑衣人,只需要查探那群黑衣人的去向。查到消息即刻回报,本官自会请旨另派人手前去围剿,一但成功抓获寇首,当替你记首功。届时,怎么也得让你当上把总。”

吕杰初时觉得夜里让自己出城,要在城外过一夜,极为不愿。又闻听那些劫匪有功夫在身,便觉得害怕。虽然自己可以带二十个人,可这些守备军是怎样一个水准,他守城门守了十多年,绝对是扪清,五十个都未必够人家七八个人打。

可后来听闻只用探查到行踪便可回来,还可以升到正七品的把总,这个诱惑实在有些大。自己在城门卫里混了十来年,使了不少银子,几乎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折腾光了,还要依靠失了势的吕家,才弄了一个外委把总当,可依旧只是守城门,没能外放。

要是能这样去查探一下就能升到把总,虽然仍是守城门,说不得就不用整日的夜间轮值,连觉都睡不安稳。所以,也就高高兴兴地带着二十个人,跟着谢军从小门出城去了。

章节目录 八十八 没钱万万不能 且说谢中愧与张氏离开了承恩候府去追姜弘静母子三人,谢洪生却是在申时末才知道。但是由于时间已经晚了,他来不及派人去将谢中愧追回来,只得在府中等待。

他想的结果只有两个,一个是谢中愧追不上人自己回来;另一个就是谢中愧追上了人,将人全带了回来;不管哪一个,都好过他再追出去,困在城外回不来的强,大不了日后再找机会将人送走就是。

他仔细地回想了一下自己的安排,仔细地思考着,到底是哪一点做得不够好,引得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连亲身的儿子都不肯轻易放过?

他为了保全两个嫡孙,今日不得已去找了城门守备路虎行个方便,让他放自己的两个嫡孙悄悄出城。回到府中,又将两个嫡孙叫到书房,跟他们讲了如今隆安城的形势,还给他们看了一张全城张贴的抓捕告示,和告示上姜家那个小姑娘的头像。

末了,告诉他们,为了他们的安全,会让他们的父母和离,然后送他们母子三人回涿州郡去住上一段时间,等这件事过去之后,再将他们接回来。幸得两个嫡孙乖巧、懂事,都能体谅和理解他的苦心安排,同意跟母亲先回涿州郡。

随后,他又将长子和长媳叫了来,让他们签合离书。长媳一向通情达理,什么话都没说就应下了,长子却要求休妻,最后还是在他的强压下才签了和离书。

如果只是这样,谢中愧也不会闹什么事,他将人送走,应该也不会去追。或者,是因为他对姜弘静嫁妆的处理上,才让儿子起了别的心思。他不由得开始仔细回想后面发生的事:

和离书签了之后,他当着长子的面,让长媳把当初嫁过来的嫁妆单子拿了出来,对长媳说道:“既然你们是和离,你当初带来的嫁妆便当由你带走。”

“父亲,这怎么可以……”他刚说完这话,谢中愧就跳了起来,想要插嘴说话,被他喝止回去。

然后他继续对儿媳说道:“如果你不介意,我就让人将你这嫁妆单子滕抄一份。你陪嫁的那些庄子,铺子,以及那些无法搬动的器物、摆件、古玩、字画这些,如果要折成银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承恩候府一时拿不出这许多钱财来。如果你信得过公爹,便先交由公爹帮你看着,找时机寻个合适的价卖了后,再着人给你送到涿州去。”

然后他又拿出一份涿州郡的地契,交给儿媳,说道:“这是谢家在涿州郡的族产,原本也是要留给谢家的子孙的,如今子博和子硕都去了,你们拿着这个,先在那边安置下来。你是个会管家的,相信有你的打理,我两个孙子的日子也不会太难过。”

涿州郡的地契都还罢了,自己那个长子瞧不上涿州,根本不会想回去,可是姜弘静的嫁妆,是姜泽祁当时嫁女时,特意为女儿今后傍身准备的,地、庄子、铺子哪样不是仅着最好的地段去买?承恩候府这些年着实也是依靠着儿媳的庄子、铺子的收益才维持了如今的体面……

这如今全要折卖了出去,断了承恩候府的收入,还要把折卖的钱全给姜弘静送去……这可能才是让儿子红眼的地方。当时,他就看到儿子的表情,似是被割了肉一般。

只是,他当时没想别的,只想给儿子一个教训,是儿子成日里说这个媳妇不好,要休妻……他承恩候府虽然一代不如一代,但他谢洪生可不是一个靠贪没儿媳嫁妆过活的人。

何况儿媳的嫁妆以后也会给到他的两个嫡孙手上,与其留给谢中愧败光,不如以后交给子博和子硕,这两个孙子,才是谢家以后的希望……这也是他为什么提前将涿州郡老家的族产交给姜弘静的原因。

正想着,有家仆来报,大老爷和张氏回来了,在听闻姜弘静与两位孙少爷都没有一起回来后,谢洪生松了一口气。不过,他仍旧不放心,让家仆将谢中愧叫到书房来,他去书房等他。

谢家因着恩荫,住进了勋贵才能住的瑞安巷,但候府明显不如其他勋贵家住的地方大。虽然候府也设了书房,却因当时府中空地不够,便建在了极靠墙的地方,紧邻着巷子的过道,白日里都能听到巷子里车马路过的声响,并不十分清静。

谢中愧回府即听闻老候爷要传自己到书房,心里极不愿意去见,却不能不去,只推说要梳洗一下,换身衣服再过去。给他拖了不少时间后,才来到谢洪生的书房。

见到谢中愧拖了许多时间才来见自己,在书房等了很久的谢洪生心中渐有火起。见到谢中愧进门,立时就厉声喝问道:“你晌午过后都去了哪里?”

谢中愧原本还想找点别的借口支应几句混过去的,后来想着自己带了那么多人出去,父亲定然早就知道,就硬着脖子回道:“去追姜氏那贱人和那两个不肖的畜生。”

谢洪生听谢中愧说自己素来疼爱的两个孙子是畜生,强压着心头的一阵火,问道:“你为何要去追他们?”

谢中愧觉得自家的这个爹对自己还不如张家对自己好,给不了自己候爵的爵位,又不能带自己入朝堂,害得自己三十好几的人,还一事无成。如今还向着姜氏,让姜氏这个本来应该去死的人还带走嫁妆。嫁妆拿走了承恩候府怎么办?他怎么办?他还要进朝堂,还需要钱财打点关系……

但是这些他不能说,他全都不能说,他只能说:“姜氏姓姜,是姜家的人,两个不肖子是姜氏所生,世人都知,如今姜家犯的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按理当灭九族。不灭九族都应当夷三族,皇上仁慈,没有追究,我们这些与姜家有姻亲关系的人就更应该懂事,主动将人送到官衙去,怎么能将人私自放走呢?爹这样可是犯了大忌,会连累整个候府的。”

章节目录 八十九 有头没脑的话 谢洪生听到儿子这样说,怒极反笑,说道:“看来张家确是许了你入仕了,连话都教会你说了。”

谢中愧却道:“这些道理中愧一直都懂,只是父亲一直压着儿子,不给我出头的机会而已。只要父亲肯信我,将承恩候府交给中愧打理,承恩候府的一切中愧都会一力承担起来,定叫承恩候府恢复昔日的荣耀。”

谢洪生冷哼一声,问道:“将承恩候府交给你以后,你要怎样做?你要怎样恢复承恩候府昔日的荣耀呢?依靠着张家吗?”

谢中愧见父亲又不信自己,说道:“这个父亲就别管了,总之父亲今日犯的错,中愧已经尽量去帮父亲弥补了。”

谢洪生一怔,问道:“我犯了什么错?需要你去帮我弥补什么?”

谢中愧说道:“就是父亲私自将姜氏及她两个孩子送出隆安城的事。我虽然没有将她们追回来,可我在回城后,马上就将她们的行踪告诉了姜守备,他会派人去追。姜大人还答应帮着承恩候府在皇上面前证实,我们承恩候府是准备大义灭亲的,只是她们正好给姜氏的余孽救走了而已。

“你……”谢洪生只觉得喉中有一口老血涌上,‘卟……’的一下,就喷了出来。

见到老父吐血,谢中愧也有点急了起来,忙对着书房外的老管家喊道:“谢伯、你快进来,父亲吐血了。”

随着他的叫喊,一个年近半百的老管家冲了进来。看到地上和谢洪生胸襟上的血,也骇得脸上变了色,忙走上前去扶住谢洪生。谢中愧这时才跟了过来,搀住了谢洪生的另一只胳膊,两人将谢洪生扶到一旁靠椅上坐下。

谢中愧称为谢伯的人原名谢山,是谢府的老管家,比谢中愧还要长一辈。只见他一边吩咐人去请大夫,一边去旁边端茶水,想要拿给谢洪生漱个口,去了嘴里的血腥。

谢中愧这时也有些慌神,问道:“父亲,你有没有怎样?你可不能出事啊!”

谢洪生缓了一口气后,稍觉得轻松点,有气无力地问道:“你不是正想要管家吗?我死了不正遂了你的心意?”

谢中愧急道:“那也不是现在啊!我都还没有入仕,你若真出了什么事,我不又得等三年……”

他话没说完,谢洪生抓过谢伯手里的茶碗,劈头就向谢中愧扔去,怒骂道:“你这个畜生,滚!马上给我滚出去!”

许是谢洪生刚吐过血,手软,茶碗扔偏了,没有砸中谢中愧。但仍然将他浇了一身的茶水,幸得那茶水已经凉了,并没有烫着人。谢中愧自知说漏了嘴,情急之下说出了心里话,在一旁讪讪地站着,不知该怎么办。

老管家谢伯只得轻轻地推了一下谢中愧,说道:“大老爷,老候爷如今正在气头上,不如您先回去换身衣服,等大夫来了,给候爷看过之后再过来。”

谢中愧也正想走,只是前面父亲叫他滚时,他却不敢真的走,如今见老管家这样说了,老父铁青着脸,却没有反对,便对着父亲匆匆行了一礼后,溜了出去。

谢中愧走了之后,谢伯来帮谢洪生抚背顺气,一边劝慰他当心身体,莫再动怒。

谢洪生长叹一口气后,说道:“早知道他是个有头没脑的。当日姜泽祁是因为老国公许下的娃娃亲,不得不把女儿嫁过来,否则怎么会选他做女婿。如今居然还变得不孝,想要我死,只是不能死得不是时候,不能妨碍他入仕。”

谢山劝道:“大老爷怎么会不孝,不过是一时情急,口不择言,说错了话。”

谢洪生‘哼’了一声,说道:“姜家不帮他入仕,我一点都没有怪姜泽祁的意思,他这样的人入仕,只怕早就被人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了。如今我只是后悔,当初如果我请封世子的折子上写的是子博的名,不仅能保住爵位,子博兄弟二人如今也不用被送去涿州……”

说到这,突然想起谢中愧说姜弘静母子三人被‘姜氏余孽救走’的话,忙对谢伯说道:“谢山,你赶紧去看看都有谁今日跟着这个不肖子出的城,随便叫一个人来见我,我有话要问。”

谢山想了一下说道:“我见大老爷回来时,谢竟他们也跟着回来了呢!”

“谢竟?我不是让他们把大夫人和孙少爷送到涿州以后再回来吗?怎么跟着这个不肖子回来了?”谢洪生吃惊地问道。

谢山回答道:“老奴也不知道,还没有来得及问他们一声。”

谢洪生顿时有些急了起来,想着谢中愧说的,已将姜弘静母子的行踪告诉了姜宏恩的话,他连椅子都不想靠了,直起了身,朝着谢山挥手道:“赶紧的,快去叫谢竟来回话。”

谢山一边叫着:“老爷你莫急,奴才这就去叫谢竟。”一边硬是将谢洪生按在了椅上,不让他起来。

不多时,谢竟被谢山带着走了进来。在谢洪生的追问下,他将谢中愧追上他们后的所作所为;以及姜弘静如何保两位孙少爷逃走;黑衣人又如何及时出现救走了大夫人;谢中愧是如何让他们拉车等等事全都说了出来。当然,对于他们怯懦的那一幕,他只言片语便揭了过去。

谢洪生听了谢竟的叙述,听得胸中的血腥气息一再上涌,正奋力压制那气息,不想再吐血的时候,猛然听得外面隐隐传来哭声。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气昏了头,产生了幻觉,怎知那声音越来越大,似是不止一个人的哭声。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涌到喉咙处的那口血压了下去,艰难地问道:“这是什么声音?”

谢山与谢竟都茫然地摇头说不知。谢山对谢竟吩咐道:“赶紧去看看怎么回事?”

谢竟得了吩咐忙转身出去。不多时再返回来时,听得那哭声正从书房外的巷子里传来,男、女都有,极为清晰。忙躬身回禀道:“启禀候爷,是温老太傅死了曾孙女,一家人都在伤心哭泣,说要连夜游街告御状呢!”

章节目录 九十 大家都告御状 谢洪生问道:“温老太傅的曾孙女?可是他家嫡长孙温益铭的长女,名唤芸卿的那个?”

谢竟答道:“正是。”

谢洪生极为讶异,再问道:“小芸卿不是仅得四五岁,前几日见着还活蹦乱跳的,极为聪明讨喜的一个小丫头,怎么突然就死了?可是为人所害?为何要连夜告御状?”

谢竟回答道:“说小姑娘贪新鲜,非要屋里的丫环偷偷引着上街去玩。怎知上了街后,偏偏遇到今日守备军四处抓人,街上乱,守备军又横冲直闯,将小姑娘与一起出门的丫环冲散了。

丫环初时不敢回府里禀报,想着自己在街上悄悄找,找着人了再带回府便没事了。却没想到一直找到申时该吃晚膳时都寻不到人,才慌忙回到府上禀报,温家这才开始加派人手去寻。一直寻到半个时辰前,才知道小姑娘给城门守备军抓去,扔进了集中看守的地方。

温家人急急忙忙地再赶去那集中看守小姑娘的地方,发现七八十个女孩子被关在一个黑暗的小屋里,不透光、也不透气,待找到小姑娘时,竟然已经给活活踩死了,半边脸给踩得都没了样子……”

谢洪生想起小姑娘活泼可爱的样子,心里不由得一阵感慨。突然,他抬头问谢竟道:“温家说要告御状,可有说是告谁?”

谢竟回答道:“听说是要告城门守备姜宏恩,说就是因为他领着人在城中四处抓人,不仅扰乱民众的秩序,还打扰到官员的日常生活。许多朝臣的府上他都带兵去过,好比礼部郎中曹卫礼家,国子监丞蒋家。尤其是国子监丞蒋家,他还直接进了人家的后院,寻了人家的女眷问话。”

谢洪生听到了这话,一条线飞快地在他的大脑中穿过。

他想起早上去找路虎时,路虎对突然多出来的另一个城门守备姜宏恩,表现出来的诸多不满。答应帮他的忙,悄悄放他孙子出城,却只能让他走西或北两道城门,对如今手中的权力被分去既无奈、又愤懑……

想到自己在突然得知姜宏恩密告姜家尚有余孽未除,皇上重提已经放下的姜家之事时,自己的担惊受怕。他相信,曹卫礼与蒋介夫肯定与他一样,寝食不安,对姜宏恩其人必有好感。

想着因为姜家的事重提,自己被逼将孙子送走,也不是不怕皇帝怪罪。不过是搏谢家先人的余荫在司马家人心里的份量;搏承恩候府老老实实百余年的忠心在皇权下的认可;搏自己这张老脸在建康帝面前的面子……

但是,自己的孙子和儿媳在送走的路上,被黑衣人救走的事,被谢中愧告诉了姜宏恩。如果姜宏恩将这事再上报给皇帝,那么谢家就跟姜氏叛贼连在了一起,自己前面指望的那些东西全都不值一提,不仅自己那两个孙子不保,只怕整个承恩候府都要完蛋。这也是他适才被谢中愧气得吐血的原因。

温太傅是当今皇上的老师,也当过十位皇子的老师,如今虽然荣养了,只有一个太傅的空衔,可是皇帝依然对他很尊敬,因为皇上最是尊师重道。现在,温太傅要告御状,告的对象是姜宏恩,因为姜宏恩间接地害死了他的曾孙女……

温太傅想要一个公道;路虎想要收回城门守备的兵权;曹家、蒋家应该与他谢家一样,想要一个心安;隆安城的白姓想要一个安定的秩序生活……所以,大家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谢洪生突然就觉得胸口不堵不闷了,今夜隆安城肯定不能清静的了。他也需要趁夜色渐浓的时候,四下里走动走动。至少,在明日卯时以前,他们这些人的想法和语言表达都要达成一致。

想到这,他开口吩咐谢山道:“谢山,替我备车。谢竟,你随我出门。”

谢山听了一怔,说道:“老爷,您刚刚才吐了血,大夫都还没有来呢!”

谢洪生摇着手说道:“不必看了,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你帮我换身衣服。”

……

紫徽宫里的建康帝今日很是心烦。

申时二刻时,本来是他的用餐时间,可是他硬是被人从饭桌上拉了下来,拉回到庆元殿处理事务。什么事呢?又是什么人可以将他从饭桌上拉下来呢?这就不得不说一下他那唯一的皇弟司马琰了。

据说前日才回隆安城的琰王司马琰,昨日才去了浣花溪半日,今日回府时,家里就进了贼。这些贼个个都凶狠异常,不是拿刀,就是握斧的,把好心要替琰王妃解决难事的三皇子给砍了。

是的,没错。三皇子司马长宁先琰王一步去了琰王府,被埋伏在府中,想杀琰王的贼人砍了,还受了伤。幸得后一步赶回家来的琰王将剩下的贼人抓住,才救了三皇子。不止如此,贼人还掳走了琰王妃和王妃身边的一个侍女。

司马琰拖着司马长宁一起来皇宫告御状的时候,司马长宁的胳膊上受伤的地方都还没有包扎。

司马长宁的伤本来不深,就算没有包扎,血自己也已经止住了。可是在进宫后,走在去庆元殿的路上,琰王爷好心的想要扶着三皇子,不小心将三皇子的伤口又给弄裂开了,所以三皇子的血流在了来庆元殿的路上,流了一路。

李贵妃听到消息惊慌失措地赶来庆元殿时,被庆元殿那一路的鲜血直接吓晕过去。被建康帝吩咐去传太医的黄得贵,连着跑了两次。

好在他新收的小徒弟喜福极为贴心,知道他辛苦,但凡遇到跑腿的事,每次都是让他在庆元殿外的一个大树下乘凉,喜福自己去跑腿。末了把该办的事办好交给他,该请的人请来带到他面前,他再转回到皇帝面前交差……

只是,他转进庆元殿复命时,好死不死地听到了一个惊天的大秘密。有两三年未回过家,前日才刚回隆安成的琰王爷,居然告诉皇上,他被抓走的王妃和王妃身边的侍女都已身怀有孕两月,而且还有私医作证……

黄得贵不知道皇上是怎么安抚下琰王的,因为司马琛将他赶了出来。但是过程一定极为艰难,因为琰王戌时二刻才极为伤心的出了宫,皇上特地命他去送琰王,并传令为琰王开了西直门的侧门。

待饿了一下午的建康帝正准备吃点宵夜填填肚子的时候,宫门侍卫又来传报,太傅温秉烯在宫门外跪着,也要告御状。

章节目录 九十一 莫再留下痕迹 魃和魈出了芷兰院后,就回到芝兰院去寻承颐。进到院里,便看到承颐坐在院子里的一棵树下,并未进到屋里。冯庚随侍在他的身后,魑则在院中穿来穿去,似是正在整理院中的另一间厢房。

两人问过后才得知,凌宵又去研究医书去了,并不知道承颐又回到了芝兰院。承颐为了不打扰凌宵,所以坐在了院子里,等着魑帮他整理出一间屋子,他就在芝兰院将就过一夜。而原先为他准备的麝兰院,他就不去占用了,留给今日新来的姜家人住,这样她们方便安排一些。

见到魃和魈都回来了,承颐对站在身后的冯庚说道:“你去芷兰院跟姜小姐说一下,麝兰院也留给她们。”

冯庚领命走了后,承颐问魃道:“魍他们还有几日才能回来?”

魃不知承颐为何在这时突然问起魍他们的归程,这时不是应当考虑一下这个山庄安全的问题吗?但他仍旧认真地回答道:“也就三五日了,快的话,说不定过两日就能到。”

承颐又问魈道:“那边的庄子准备得怎么样了?东西是否齐备?可有这边方便?”

魈回答道:“属下这几日都在忙这边的事,没有去那边看,要不属下明日就过去看看?”

魃却在一旁有些疑惑的开口问道:“殿下不会是想把这边的人搬到那边的庄子里去吗?”

承颐点点头说道:“刚才回来时就在考虑这个问题。我手上并没有多余的庄子可供选择,如果这里暴露了,只有那里暂时可以居住。”

魃思索着说道:“如果这里被发现,即使在这里找不到人,只怕隆安城近郊的地方都会被列入搜查的范围,到时就算换一个庄子住,也是不安全的。”

“那该怎么办?”承颐皱着眉问道,眼里不乏烦乱之意。

“那就只有离开隆安才是目前最安全的方法。”魈说道。

“离开隆安?去哪里?”承颐与魃一起看向魈,同时问道。

魈看着两人同时盯上自己的目光,连连摇手道:“我不知道啊!我只是听你们说隆安已经不安全了,那当然就只有离开最安全。”

魃白了魈一眼,承颐却开始认真在思考让她们离开的问题。

正在这时,隐一的身影出现在芝兰院的门口。他来到承颐面前,对承颐行过礼后,说道:“隐十传信回来说,今日随谢家大老爷随行的一个谢家府兵,带着二十一个城门守备军一路朝西南方向追来,正在沿途打听承恩候府马车的走向。”

‘真的来了,还这么快。’魃看了一眼承颐,很是泄气的垂下了头。都是他的错,从被训练出来,第一次犯了这么严重的错。

承颐没有去看魃,而是问隐一道:“是只有这二十二人呢?还是后面还跟有更多的人?”

隐一回道:“隐十没说,属下已将隐六到隐九都派去跟隐十汇合了,让他们查明这二十余人后面可还有其他兵卫。再查一下其他方向可还有同样的人。”

承颐点头,又问道:“现在这山庄里一共有多少暗卫。”

隐一道:“玄卫二十人;隐卫十人,派出去了五人;殿下原来的暗卫四人,今日新派来当丫环的四人也是暗卫。”

承颐又问道:“如果真的有官兵前来抓人,这三十八人能抵挡多少官兵?”

隐一回答道:“如果是冲入敌阵之中,以一敌百属下不敢这样夸口,以一敌十却是能做到的。”

承颐点头,他相信他们有这个能力,单看冯庚与魃他们之间的差距,就可以知道宫中的侍卫与这些暗卫的差别。何况如果来的是守城门的守备军,战力比起这些真正跟七皇叔上过战场的他们,不知又要差了多少。

“那如果只是守,不让官兵冲进山庄呢?”承颐再问道。

隐一回答道:“玄卫在月、隐、玄三卫中,更善于战斗和御敌,他们每个都善使长枪和弓弩。如果只是守,他们二十个,以一挡百属下也是敢说的。”

承颐再次点了点头,这下他心里有底了。说道:“那我们就再等等他们后面再探听到的消息。”

隐一听了之后,躬身向庄门处行去。他得去通知玄卫准备他们的弓弩和长枪,这一庄子的妇人和小孩,说不得殿下准备守山庄。

不多一会儿,魑来请承颐进到东厢房去歇息,那里他已经收拾停当。

承颐点头走了进去,魑打来水、取了新的巾帕让承颐净面,又取了干净的衣服放在里间的塌上,说是干净的新衣,给承颐就寝时换用的……

这把站在一旁的魃和魈都看得目瞪口呆的,他们一起训练加上一起做事,得有十年了,除了各自打理自己的日常,全都不知道魑几时变得这么会侍候人了?

承颐很是满意魑的细心和明眼,对魑说道:“把凌先生交给你照顾,我很放心。”

做完这些,小半个时辰就又过去了。隐一的声音适时地在外面响起:“殿下,有消息回来了。”

承颐对站在院内的隐一说道:“进来回话吧!莫在院里高声,省得吵了先生。”

隐一依命进到东厢房的外间,躬身行礼后,对承颐回禀道:“隐六传回来的消息,隆安城的四个方向,除了西南方向这条路上有人在探查承恩候府马车的行踪以外,其他三个方向都很安静,并无兵卫巡查。”

屋内的四人听了,均舒了一口气。魃道:“看来只是先派人出来探查谢夫人他们的行踪,还不是知道了行踪派兵前来抓人。”

承颐说道:“许是天色晚了,城门已经关闭,不方便派太多的人出来。想来天明之后,应当就会有大批的守备军往城外的方向来盘查了。”

众人听了,心下都是一凛。

隐一问道:“那今晚的二十几个人人呢?要不要先……”说着话时,隐一用手在自己的脖子上比了一个‘咔擦’动作。

“当然要。就算是明日会有更多的守备军来盘查,也不能让他们轻易找着方向。”魈冲口而出地说道。

承颐想了一下,点了点头。吩咐道:“做干净些,莫再留了让人容易查到的痕迹。”

章节目录 九十二 亲人相见泪目 馨兰院里,在姜弘静召来四个小辈说了有关姜弘敏的事后,五人并没有立时散开。

姜弘静对着赵梓桐和姜筱璕也大致说了自己母子三人为何要离开承恩候府、以及后来怎样被救、怎样来到灵泉山庄。这当中不可避免地说及自己与谢中愧的和离,以及因谢中愧的无情、心狠,她们才会因此被救,才会来到这个山庄,也才会在这样的情况下与亲人相见。

当说完自家的事后,姜弘静自然要询问姜筱璕、赵梓桐以及曹怡萱三人的事。对于赵梓桐、曹怡萱如何被救,姜筱璕很是清楚,但她不能说得那么清楚。

她不可能跟她们再说自己的魂魄与姜、赵两家的家主相遇的事,这事跟赵梓桐提了一点,她都不怎么相信,何况是面对姜弘静这种有人生阅历的世家大妇呢?

她只能大致地说因自己醒来后哭着说要见姜家的人,所以凌先生好心带着她去了堆放姜、赵两家人尸体的地方,在那里发现了还没有断气的赵梓桐,所以救了回来。而救曹怡萱则仍旧如她告诉赵梓桐那般,是凌先生寻药,无意中救下。

但对于自己如何被救,她就没办法说清楚了。她只能说醒来以后的事,因为她醒来后就在山庄了,怎样被救她无法得知。反而是姜弘静帮着她补充了从魃那听说的,姜筱璕被救的大致经过。

虽然在姜筱璕讲述的过程中,仍有不少疑点让人觉得有些不甚清楚,可是谁又会去强求一个六岁的孩子将一件事说得完整而没有一点漏洞呢?何况她的头部还受了伤,她头上如今还缠着白色的纱布就是最好的证明。

赵梓桐还很是仔细地给姜弘静和两位表哥描述了初见到姜筱璕时,姜筱璕不良于行,不善于言的情形。惹了姜弘静满眼的泪水,走到她坐的地方,将她搂在怀里想好好安抚。

当然也成功地引出了两位表哥眼中的爱怜,谢子博轻轻地摸了摸她头上的髻以示安抚,谢子硕则是握紧自己的拳头,直接出言说道:“筱璕妹妹,以后就由子硕哥哥来保护你。”

一家人正说着话,跟着他们过来的末兰进来说冯侍卫求见。

姜筱璕趁机挣出了姜弘静的怀抱,麻溜地从锦凳上滑了下去,迈着小短腿走出院门。

她好歹也是一个三十多岁,当过妈的灵魂,被姜弘静搂着已是极为尴尬的事,还要被两个少年同情又怜悯地摸着她的头发,对她说要保护她……她还真的没有办法坦然面对,她还没有习惯如今这个小姑娘的身份。

姜弘静不放心地跟着她走了出去。当听完冯庚说主人交待,麝兰院也一并留给姜家人安置时,姜弘静以姜筱璕长辈的身份表达了谢意,并表示占用了两座院子已经十分麻烦庄主,她们已然安排妥当,不需要再多占用一间院子。

待冯庚走后,她们重回到房里坐定。姜弘静表情极为郑重地问姜筱璕道:“筱璕,先前在你那芷兰院见到的那位少年,应当就是这山庄的主人吧?你可知道你是什么人?为何要冒着风险救我们姜、赵两家的人?”

姜弘静问完这话,屋里另外的三个人也全都看向姜筱璕。赵梓桐也满怀好奇地问道:“是呢,筱璕妹妹,我到这庄子里也有三日了,今日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公子,他是何人?”

姜筱璕立时睁大了自己的眼睛,张嘴想说她也才第二次见到这个少年而已,昨晚一次,今晚一次。而且人家也没跟她介绍自己,那身份嘛,她也是自己猜的好不好。可是当她刚张开嘴,立时就哑了,不知道自己要怎么说。

自己这个身体是姜家的人没错,但是灵魂不是。她的灵魂是一个根本与这个地方,这个时代完全无关的人,只不过机缘巧合,受人之托,也受了重生的恩惠才来到这里的。

她可以清醒、理智地将司马承颐这个少年救人的行为与他那个当君王的父亲杀人的举动一分为二的来看。在这个少年不声不响地将姜弘敏、姜弘静母子三人救下带进山庄后,她甚至对这个少年是满怀感激之情和略带欣赏之意的……可这些,她能跟她们说吗?她们会理解吗?

她看看赵梓桐,又看看姜弘静和自己的两位表哥,心里想着,她要是告诉她们,这个少年姓司马,是姜、赵两家仇人的儿子,她们会怎样?还会在这里好好呆着吗?

尤其是想到小表哥谢子硕适才在二姑姑提到谢中愧时的样子,眼中喷着的怒火、嘴里咬紧的牙齿、手上握紧的拳头,随时都有想杀人的冲动……她要怎样告诉她们那个救了大家的少年,其实姜、赵两家最大仇人的儿子?她能装着不知道而不说吗?

姜弘静看着姜筱璕犹豫又为难的表情,说道:“如果实在不方便说出这位恩人的身份和姓名也不必免强,总之我们都记下了恩人的样子,待日后再寻机会回报就是。”转头又对自己的两个儿子说道:“人之有恩于我们,不可忘。你兄弟二人当永生铭记。”

谢子博、谢子硕立时起身,郑重而严肃地应了母亲一声:“是,儿子定会谨记。”

……

承颐让魃和魈都随着隐一去同玄卫商量怎样处理那二十几个前来查探行踪的人,只留了魑仍旧留在魑兰院。承颐不会去管他们怎样安排人前去,他相信在这方面,他们比自己更有能力和经验。

承颐烦恼的是今晚或者可以安然度过,可天亮以后呢?他现在要想的是天亮以后,可以把这一庄子的人转移到哪去?

他想了很久都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他不知道七皇叔有没有更好的建议。可是现在他没有办法联系上七皇叔,何况琰王府那边,不知道还有什么事在等着七皇叔。他也不确定在天亮以后再找到七皇叔,和七皇叔商议后再决定会不会来不及,所以他现在必需得自己想办法做决定。

冯庚回来时,承颐觉他去的时间有些久,以为他是不熟悉庄子,所以用的时间长了些。

冯庚解释道,因为他去的时候,姜小姐并不在芷兰院,而是陪着谢夫人去了馨兰院。他转到馨兰院转诉承颐的吩咐时,谢夫人亲自出来致谢,说已经安排好怎样安置,并不需要多一间院子。

承颐这才惊觉,如今姜家来了长辈,真有什么事他应当找姜家的长辈商量,而非去与一个只得六岁大小的姜家小小姐交待。承颐也不知道自己适才吩咐冯庚去传话时,怎么就下意识地吩咐他去找姜小姐了,只是现在暂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听得冯庚说谢夫人还未歇下,承颐决定,还是到馨兰院告知一下谢夫人眼下山庄外的情形。至少要让她们有一个心里准备,或者天明时,大家得另外换一个地方。该收捡的物事都得提前收拾妥当了,他可是看到,姜弘静母子进庄时,从马车上可是取下不少的箱笼。

章节目录 九十三 准备离开隆安 承颐来到馨兰院时,姜筱璕与赵梓桐正准备离开馨兰院,姜弘静母子正将她二人送了出来。

在院子里看到承颐,姜弘静虽然有些诧异,仍旧极为有礼地与承颐见礼,承颐依旧回了半礼。

当闻知承颐是想来跟她们讲一下山庄外如今的情势,以及商量今后的安排时,姜弘静便把承颐让进了屋里,姜筱璕与赵梓桐自然也跟了回来。

进到屋里,一翻礼让之后,姜弘静与承颐不分宾主、不分主次地于两边坐下。谢子博与谢子硕两人分立于姜弘静之后,并没有坐下。

赵梓桐则立于两位表哥的身后,借着他们的身影挡了自己。承颐虽然看起来也才十一二岁,毕竟也算得是外男。男女七岁不同席,她得避嫌,可是她又极想知道如今外面的消息。

独姜筱璕没有这些概念,麻溜地找了一张姜弘静旁边的锦凳坐了下来,眼睛直直地看着承颐,等着他说话。屋里其他人想着她小,又怜她头上有伤,都没有怪她的行为不妥。

只有承颐在发现小姑娘那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时,明显地有些不自在,甚而有些局促不安。他只能不去看她,避免与她的目光相接触,却在心里泛着嘀咕,‘没有人教她不可以这样一直盯着人看的吗?尤其是盯着男人。’

是啊!的确没有人这样告诉过姜筱璕。她还习惯地秉承着前世学过的公共关系学里教的知识,‘当你倾听别人说话的时候,应该看着对方的鼻子和嘴巴中间的地方,以示你的虑心和认真……’

好在其他的人的注意力也不在姜筱璕身上,他们如今关注的,是承颐即将要说的,关于山庄以外的情况。

承颐极力地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免强无视了姜筱璕那两个大眼珠子直射向他的目光,将姜宏恩因攀附姜家而不得,在姜、赵两家遭难之际落井下石,如何派府兵在灵隐寺伤了姜筱璕母女;又如何追查发现姜家尚有人在世;如何说动皇帝升了他守备之职,在隆安城内大肆进行搜查和抓捕四至八岁的女童的事大致的说一了遍。

这些事,屋里的五人有的知道,有的不知。此时听了承颐所说,方知道有姜宏恩这么一个人在中间捣鬼。姜宏恩其人,姜弘静知道,也大抵知道他为何要如此对待姜家。只是谁都没想到,他对姜家的怨会如此深,会如此恨姜家。

承颐接着将姜弘静母子三人进了山庄后,谢家的府兵领着二十余个城门守备军追着谢家马车的踪迹,已经逼近山庄的事说了出来,并且表示,这才是他现在来跟她们商量的主要目的,这个山庄已经不安全了。

谢子硕愤恨地想要暴跳,被谢子博强行拉住。姜弘静起身对承颐表示不安和歉意,她没想到因为救她们,连累到整个山庄都不再隐蔽,不再是筱璕她们的避难之所。

承颐摇手表示,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现在是要想办法应对明日有可能出现的更大规模的搜捕。

谢子博相对比较沉稳,侧身施了一礼后,说道:“如此,便只有尽快离开才是最好的办法。”

承颐点头,说道:“我曾经打算让你们住到另一座庄子里去暂避,然而那也只是权宜之计。”

谢子博同意承颐的说法,说道:“恩公所言极是,想那姜宏恩如此记恨姜家,既然寻到了这里,如果寻不到人,只怕隆安城郊的地方全都会搜查。为今之计,最安全的方法只能离开隆安。”

承颐再次点头,说道:“我也这样考虑过,只是不知离开隆安后,将你们送往哪里才安全。”

“涿州郡,我们原本就打算去那里的。”谢子硕说道。

承颐尚未说话,谢子博便摇头说道:“不行,那里一样不安全。”

谢子硕正想要问为何不安全,姜弘静就说道:“你父知道我们要去涿州郡,今日都没有放过我们,日后也定然会派人寻来。你没有听恩公说,今夜是谢家的人领着守备军找过来的吗?”

谢子硕双拳握得紧紧地,愤然地说道:“他已经不认我们当儿子,我也没有他这个父亲。”

谢子博拉了拉谢子硕,示意他不可犯混。姜弘静黯然地叹了一口气,有承颐在,她不打算对儿子进行说教和劝解,屋内一时陷入了安静。

“我们去赵郡吧!”一个纤柔的声音弱弱地响起,赵梓桐终于忍不住出了声。

“去赵郡?”几个人有些疑问的声音同时响起后,又都分别沉思起来,考虑去赵郡的可能性。

“嗯!”赵梓桐继续说道:“叔祖父家的女儿,梓桐的堂姑母慧茹姑姑嫁回了赵郡。堂姑父如今是晋西王,立了堂姑母为王后,我们去了之后,定能得慧茹姑姑的庇护。”还有一点她没说,她的两个弟弟已经先一步去了晋西,她早就想去找他们了。

这一点姜筱璕知道,她把眼光转向姜筱璕,希望得到她的支持。

轮不到姜筱璕有所表示,姜弘静说道:“的确,我记得慧茹姐姐确实嫁回了赵郡,说不得赵郡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安全之地。”说着话,眼睛却看向承颐,不自觉地就把决定的权力交给了眼前这个只有自己小儿子一般大的少年。

承颐沉吟着说道:“晋西自立于大庆与北方诸国之间,并不参与诸国争斗,偏安一隅,境内倒也安定。最为重要的是,它不属于大庆国,就算姜宏恩有再大的本事查到那里去,只怕也不能去那里抓人。”

这便是支持的意思了。

这下属赵梓桐最为高兴,一下子便忘记了矜持,与姜弘静和谢子博说起一些她知道的关于赵慧茹的情况,以增加她们对赵郡这个选择的信心。

“那曹家姐姐怎么办,是不是也跟我们一起走?”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姜筱璕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眼光却是看向承颐的。

赵梓桐的兴奋和激动立时被姜筱璕这句问话压了下去,她忘了还有一个昏迷不醒的曹怡萱。

“以曹小姐目前的情况来看,不适宜长途跋涉,可以转到另外一个安全的地方去休养,我会安排人看护于她。”承颐思索着说。

“不行,曹家姐姐也是姜家的人,要走就大家一起走。”姜筱璕固执地说道。她答应过姜泽祁,要照顾姜家的后人。虽然她现在还小,但她直觉地认为不可以将任何一个留下。

承颐有些不理解地看向这个稚气而又固执的小姑娘,刚想开口劝说于她,却看到姜筱璕滑下了锦凳,对着他抬手一礼,说道:“可以让凌先生与我们一起离开吗?待我们到了赵郡,不,或者只要曹家姐姐一醒,就让凌先生回来。”

章节目录 九十四 心中少了牵挂 经过一翻商议以及小姑娘的坚持,最后曹怡萱还是跟着姜家的人走了。当然,在姜筱璕恳求承颐之后,承颐专门来到芝兰院与凌宵商量。得到凌宵的同意后,凌宵也收拾好自己的行礼,并好些药材,跟着姜家人一道走了,魑脱下了黑衣当了凌先生的药童。

临行前,凌宵又为承颐请了一次脉。对承颐说道:“殿下,小民昨日翻阅那《匮论要述》时,甚有感悟,关于殿下身体里的毒,小民已然有了一些想法。请殿下再多等几日,小民定然将解毒的药丸给制出来,让魑给您送回来。”

承颐听完之后有些讶异,又很是高兴,抬手对着凌宵揖了一礼。

前世,凌宵一直未能看到这本医册,所以承颐体内的毒只是被凌宵用药压制,并未完全解除。如果凌宵真的因为看了这本医册后制出解药,承颐不由得在想,前世竟是自己自误了。

想着姜家是一帮妇孺和孩子出行,还拖着一个错迷不醒的病人,而且是去赵郡那么远的地方。承颐将司马琰留在山庄的玄卫全都派了出去护送,让魅和新来的四个丫环也都跟了去。末了,为了防备后面可能会出现的追兵,还在魃的建议下,又拨了隐九、隐十两个善于侦查和刺探行踪的隐卫跟了去。

姜弘静她们从承恩候府带去的马车,用青油布在外面又蒙了一层,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加上山庄内原本备有两台车,再加上送姜弘敏的那辆青油小车,一共四辆车全都装满了人以及出行需要的物品往晋西赵郡而去。

姜家人是寅时前就出发的,留下空荡荡的一座山庄。承颐看看时间不早,也无心再睡,早早地叫了冯庚出发,赶去城门口等候进城。

他只希望魅能记住,无论何时、何地,何种境况之下,一定要保住那个小姑娘的命。因为她的命里,有他的希望。

承颐的车驾在卯时不到,就已经等候在东城门外了。

卯时城门打开的时候,等候在城门外的人一拥而上,准备进城,却被守备军全都推攘着赶了回来。没过多久,从城门里列队走出一队整齐的守备军兵卫,约五百之数,守备军的后面还有一辆车。

待这五百军卫和那辆车驾完全出城后,等在城外想要进城的人才慢慢开始被放入城里。路过城门等候检查时,承颐听到有人议论,说是因为昨晚派出城探查姜氏余孽的守备军没有回城,所以今日隆安城要将守备军派到城郊进行大范围的搜查。

承颐在心里暗自庆幸姜家的人在寅时就往西去赵郡了,却也止不住有些担心她们拖累太多,脚程不够快。想着少不得让魃时时关注着隐十他们发回来的消息,时时报与自己知晓方好。

因为入城时耽搁了时间,承颐回到铜阊殿时,已是辰时二刻,喜禄急得在殿内打转。待终于见到承颐后,一边帮承颐换衣,一边低声地恳请承颐以后千万别再这样出宫了。

承颐想着空无一人的山庄,操了几日的心,似乎突然间没了牵挂,便点头‘嗯’了一声,算是应承下喜禄的恳求。

他的这一声‘嗯’让喜禄欢喜不已。一面更加小心的侍候承颐更衣,一面又低声说起承颐离宫后,宫里发生的事。就在昨天,宫里发生了两件大事,因为太过轰动,不用打听,都会被人传到耳朵里。

只听得喜禄说道:“昨日申时,琰王与三皇子一起进宫告御状。”

“七皇叔和三皇兄一起告御状?”承颐吃惊地问道。“七皇叔怎么会能跟三皇兄一起?”

喜福回道:“这倒不清楚,只听说是琰王府进了贼人,本来是要对琰王不利的,却伤了先一步进到琰王府的三皇子。幸得后一步回府的琰王抓住了贼人,救了三皇子,但是贼人却掳走了琰王妃和王妃身边的一个丫环。”

“琰王府进了贼人?那七皇叔有没有受伤?伤得重不重?”承颐想到前世的事,心下慌张起来。

喜禄忙回答道:“不曾听说琰王爷受伤,倒是三皇子好象受伤不轻。听说往庆元殿去的路上,一路都滴满了三皇子的血,贵妃娘娘见到那一路的血,直接就晕了过去。”

听得七皇叔没事,承颐大大地舒了一口气。想到司马长宁受了伤,虽然很奇怪三皇兄怎么去了琰王府,到底在琰王府发生了什么事,但一直呆在宫里的喜禄未必会知,便没有再追问这个,而是问道:“那父皇怎么说。”

喜禄继续摇头,说道:“据说皇上让黄公公跑了两趟太医院,分别给三皇子瞧伤,给贵妃娘娘看诊,只留了琰王一个人在庆元殿内说话。说了将近两个时辰,才让黄公公将琰王送出宫的。今日一早琰王就等在了宫门处。”

“七皇叔一早就等在了宫门外?可是为昨日的事?”承颐又问道。

喜禄说道:“听说是来上早朝的,说是昨日皇上吩咐琰王今日来上早朝。”

承颐听了这话,想着一般戍边回皇城的武将,只要不是回都城任职者,皇帝有事都是单独召见,并不需要上朝。既然是父皇特意吩咐七皇叔上早朝,应当是为了昨日琰王门发生的的事,或者父皇是打算在朝会上解决吧!

承颐正想着,又听得喜禄说道:“不仅是琰王爷,就连已经致仕了的温老太傅今日也来上朝了。皇上还特许温老太傅可以在宫中坐轿,一直坐到勤政殿前。”

这下承颐就更吃惊了,问道:“怎么连温老太傅也来上朝了?他不是早已致仕了吗?难不曾昨日琰王府发生的事与温老太傅有关?”

喜禄回答道:“听说昨天温老太傅家的曾孙女被城门守备军误抓了去,与许多说不清身份的女童关在一起。因那关押女童的房子极小,关的人太多,温老太傅家的曾孙女就给踩死了,半边脸都给踩得变了样。温老太傅连夜跪在宫门外,也告了御状。”

章节目录 九十五 热闹的朝堂一 这下承颐听了就呆在那里了。他就出去了一晚,怎么城里城外都发生了这么多事,还都是这么了不得的大事。半晌后,他回过神来,问道:“所以,父皇也是因为温老太傅告了御状,特许了他今日坐轿上早朝?”

喜禄点头,说道:“想来是这样,具体的奴才也不十分清楚,怕是要问喜福才好。”

承颐忙问道:“喜福呢?他回来过没有?”

喜禄摇头回道:“没有,昨日殿下走后,奴才就一直在这里,没见喜福回来过。这些消息还是喜富和喜贵打听到后,说给奴才知的。”

承颐想了想,说道:“想来定是今日的朝会还没有结束,先等等看吧!”心里却在想,如果七皇叔也在上朝,只怕自己让魃传给他的信还没有收到吧!

他心里只求七皇叔在知道他让姜家人把曹小姐一起带走的事之后,不会太过责怪于他。他也是在心里再三衡量过琰王府的复杂情况后,想着七皇叔未必有精力照顾曹小姐,才会同意让姜家人将她带走的,并非只是因为小姑娘的固执。毕竟前世的这个时候,七皇叔自身都难保。

说话间喜禄已经帮他换好衣服,承颐便命喜禄传早膳,他确实有些饿了,也有些累了。

或者,他应该在吃了早膳后,去好好休息一会。连着两日的劳累,他觉得今日的心跳格外的快,时不时总有一种心慌的感觉。他不想还没有等到凌宵的解药制出来,他就因为劳累而死去。

承颐没有等喜禄将早膳取回来,就在侧塌上睡着了,比起昨日累了之后睡得还要沉。喜禄取回早膳后,在外殿连唤了几声都没唤醒他。喜禄只得让喜富将早膳端下去用热水温着,等承颐睡醒再吃。

勤政殿的朝堂上,今日格外的热闹。

卯时未到,朝臣们首先是看到了多年未见上过朝堂的琰王与他们一起候在了宫门外;宫门打开后,又看到一抬宫轿抬着已经致仕的温老太傅往勤政殿行去;当他们三三两两、交头接耳地来至勤政殿外等候早朝开始时,又发现承恩候府的老候爷已经跪在勤政殿前,说要向皇帝请罪。

卯时正,司马琛端坐在勤政殿上。

待朝臣礼毕,皇帝首先召了承恩候谢洪生进殿回话。按理说早朝听政,象承恩候这种恩封但没有挂实职的候爷是不用来参加听政的。只因他说要请罪,司马琛就先召他进殿来问话,想知道他请的是何罪?

只见谢洪生抱着他一生未用过几次的笏板,跪在殿中,先是递上他的请罪折子。大太监黄得贵在司马琛的示意下,走到谢洪生的跟前,将他手上的请罪折子取了,再恭敬地递给司马琛。

司马琛看过后,问道:“你说你逼着儿子与姜氏和离后,将姜氏和姜氏所生的两个谢家的孙子赶出了谢家,结果他们却路遇匪徒劫持,如今已然身死?”

谢洪生立时就伏于地上泣拜道:“皇上,老臣糊涂啊!老臣是听说皇上派了城门守备挨家挨户的搜查,要将与姜氏有关的人全都处死。老臣不得已之下,只得以此断了与姜氏的关系。老臣有罪,罪在不该与姜氏结亲,哪怕这亲是上一辈人订下的。”

司马琛听了这话,皱了一下眉头。他都没有说要夷三族,谢洪生怎地主动来提姻亲关系?

只听谢洪生又道:“老臣还听闻,皇上之所以没有下令查抄似承恩候府这些与姜氏有着姻亲的府邸,不过是要看老臣等人是否忠心,是否识做。老臣谢家历代对大庆朝忠心耿耿,却因臣蠢笨,不知这‘识做’要怎么一个做法。私下打听才知道,皇上是想我们自己将与姜氏及姜氏所生子女自行处死,以表忠心。老臣着实对自己那两个孙儿下不了手,老臣知罪啊!”

听了谢洪生这话,司马琛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问道:“朕何时说过要你等处死子孙来表忠心?”

谢洪生惊愕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挂满了眼泪的老脸,诧异地说道:“皇上不是私下授意给姜守备的吗?”

“胡说!”司马琛怒斥道:“朕何时私下授意过什么?”

“难道是姜守备揣测错了皇上的意思?”谢洪生脸现迷茫之色地说道。

司马琛听到这句话心里就更为不舒服了,他最恨别人私下揣测自己的心思。

只见谢洪生立马又否定了自己,说道:“不对啊,姜守备去了礼部曹郎中家,曹郎中的嫡长女立时就选择了跳崖自尽;姜守备去了国子监丞蒋介夫家,蒋介夫立时就命家中的婆子将蒋太夫人捆绑后,送往白云庵自裁;姜守备说是今日会亲自带兵来候府,老臣实在下不了手,只得先将人逐出谢家,任他们自生自灭。”

说到这,谢洪生转头看向站在文臣最末端的曹卫礼,说道:“曹大人,你死去的大妇姜氏所留长女,是不是已经跳崖自尽了?”

听了谢洪生的问话,曹卫礼也出例跪在了殿中,伏身拜礼后说道:“皇上,罪臣自知不该在十余年前求娶姜氏族女,更不该在八年前罪妇病死后,还将罪妇之女抚养长大。所幸臣得了姜守备的点拨,幡然醒悟,已令罪女自我了断,罪女亦已跳崖伏法。”

这话说出来就更为诛心了,什么十多年前不该求取姜氏族女,八年前不该养罪妇之女?这十多年来,皇帝哪年不对姜、赵两家进行封赏?半月前皇帝自己都还在夸姜家的开国之功与赵家的辅国之功呢!真要这样说起来,那不是连着他司马家历代先祖全都有识人不明之罪?司马琛的脸色越来越黑。

曹卫礼似是害怕得不敢抬头,没有发现皇帝发黑的脸色,继续说道:“国子监丞蒋介夫自知不能得见天颜,特于今晨亲自送上一封请罪折子,托臣于殿中上呈于皇上。”于是,从袖中取出两封折子,双手举过头顶呈上。

黄得贵站在司马琛下首一侧,看看司马琛,再看看曹卫礼手上举着的折子,始终没有得到司马琛的首肯,便没有下去接那折子。

章节目录 九十六 热闹的朝堂二 勤政殿内一阵安静,很长一段时间里,只听到谢洪生偶尔的抽泣声。

半晌司马琛又才启口问谢洪生道:“那你又是如何得知你撵出去的姜氏母子遭了匪徒的劫持,丢了性命?”

谢洪生听了司马琛的问话,又是一阵老泪横流,泣诉道:“老臣的儿子中愧因觉得老臣只是将罪妇姜氏及两个孙儿逐出谢府,大为不妥。便带着府中的仆从骑马追至城外,想要将罪妇及孙儿捉回。

怎知在追上罪妇母子三人时,突然出现七八个黑衣匪徒。那些匪徒自称是终南山的贼匪,打伤了中愧及家中仆从,打残了马匹,劫走了罪妇,拉走了两个孙儿所乘的马车。”

说到这,谢洪生还适时地抹了一把眼泪,伤心地说道:“那贼匪既然能在短时间内就伤了中愧带去的十余人,定然十分的凶悍。罪妇母子三人,只是妇孺、幼子,落入他们手中,焉能有命活下来?定然已经身死。”

“终南山的贼匪?”谢洪生的话刚说话,司马琰的声音在一边响起。

谢洪生抬眼看向站在右侧武官前面的司马琰,应声道:“是啊!王爷可有听过终南山的贼匪之名?”

司马琰冷哼了一声,说道:“本王不仅听过,还见到过。昨日下午便有二十余个贼匪潜进了本王的王府,准备刺杀本王,却伤了三皇侄。而且,他们还劫走了本王的王妃和王妃身边的一个侍女。”

“啊!……难道去琰王府的那些贼匪也是终南山的?”谢洪生一脸惊诧地问司马琰。

司马琰眼神极为复杂地看向谢洪生,嘴角扯了扯,晃眼间还扯出了一丝笑意。仔细一看,又什么都没有,只是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说道:“本王亲自抓到了五个,留了活口。审问之下,他们自认是终南山的贼匪。”

殿中顿时响起了低声的热议。

待殿中的热议低了下来的时候,司马琰出例,朝堂上的司马琛躬身一礼后,说道:“皇兄,这隆安城城里城外都出现了终南山的贼匪,且不说这贼匪的张狂,单说这隆安城的安全,便着实令人担忧啊!看来这隆安城的守备该换换人了。”

司马琰这话刚说完,位列在皇子一列最前端的司马长明突然开口说话了。只听他说道:“七皇叔想是刚从冀北回来,对隆安城的情况不甚了解。隆安城这些年来一直很安全,城郊从未听过有匪徒活动的行迹,更惶论有匪患入城之说。想来是这两日城中新增了守备,又施了新政的原故。突然出现的混乱,才致贼匪有机可趁,混入隆安城中行凶。”

今日因司马长宁受了伤,没有参加早朝听政,所以皇子中位列第四的司马长明站在了最前列。

司马琰听了司马长明这话,眯了眯眼,说道:“原来如此,倒是本王的担心多余了。”

新任的交州都司林浩然可是司马长明的妻弟,而林浩然在升任交州都司之前,一直担任着隆安城从四品的城门领。如果要说隆安城的安全有问题,就相当于说林浩然失职,司马长明自然要出面替其分说。

再者,城门守备路虎也是林浩然提拨上来的人,应当算是沈家的人。姜宏恩当上城门守备,分了路虎的权,已然惹了沈家不快。如今城门守备惹了事,司马长明自然要将责任往姜宏恩身上推。

听到司马长明说隆安城因新增了守备,‘施了新政’,司马琛的眉头跳了一跳。

‘施政’是他这个皇帝唯一才可拥有的权力,怎么隆安‘施了新政’他却不知呢?不禁冷眼看向司马长明,沉声问道:“隆安城施了什么新政?怎么朕不知道?”

司马长明听了司马琛的问话,脸现慌恐,似是突然发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一般。躬身回道:“听闻姜大人新升了守备之后,便要求与原隆安城的路守备分领了一半的守备军。两人分门而治,自行统管、自行节制,相互之间不得干涉,还说这是父皇您的意思。”

司马琛听了这话,自然是明白,这又是姜宏恩揣测出来的另一个‘圣意’,并借着‘圣意’之名,自行其是。

司马长明见司马琛会意,继续补充道:“所以这两日姜守备领着守备军在隆安城内大肆搜查,扰乱民生,路守备虽然觉得不妥,却不敢干预。”

好一个‘不敢’,这便是将路虎从姜宏恩所行之事中摘了出来,因为他这是遵从‘圣意’。

听到提及姜宏恩以及姜宏恩领着守备军在城内大肆搜查,扰乱民生。一直立在文官最前列的温老太傅不知是心情激动,还是因为站立太久而不能支持,突然就在原地顺势跪下,口中大呼:“皇上,老臣恳请皇上为老臣作主。还老臣曾孙女芸卿一个公道,她才只得四岁啊!就那样不明不白地死了,还是活生生被踩死的,简直惨不忍睹啊!”

温老太傅这一哀号,朝堂顿时又是一片低声议论。有知情的人立时低声地对一些还不知情的朝臣绘声绘色地描述找到温家曾孙女时,小女孩的样子,以及还被关在那个小黑屋里的那些小女童们的惨状。

以前当过温太傅门生的朝臣,立时有人出列帮着老太傅请愿。顺便诉说着因为守备军的全城搜查,弄得民不聊生,民怨载道。

一时之间,那些这两日被守备军打扰过的朝臣立时也跟着附和起来。纷纷说起隆安城的百姓被禁止不能随意出门;有守备军搜查店铺,导致店铺无法正常经营,老百姓的生活受到了极为严重的影响;还有些守备军利用搜查时,顺手牵羊地顺走了商家的财物……等等。

司马琛看到群臣激愤的样子,就象看到了满城百姓就快要暴动了一般。他焉有不知,哪个朝臣家里没有几间铺子和庄子?如果仅靠朝庭发的这点奉禄和食邑,这些朝臣哪里能过上锦衣玉石的生活?

看来这姜宏恩行事不知深浅,影响到的不仅仅是一个人、两个人的利益啊!自己想要保他都会引起众怒,何况自己并不想保他。想着他前番在姜家事上的自作主张,若不是想安朱震庭的心,给朱震庭面子,自己又怎么会给姜宏恩升职?

如今姜宏恩不但不知收敛,还自行其是的揣测自己的心意,借着‘圣意’的名头欺压朝官……转头,看向司马琰,他这个皇弟这边还有一个终南山匪患引起的大麻烦还没有解决。

既然谢洪生借了终南山匪患之名,想保自己的两个孙子的命。他也正好顺水推舟,给司马琰和温老太傅一个交待。

章节目录 九十七 喜福传的消息 承颐是在肚子的一阵阵咕咕叫嚷中醒来的。醒来一看,已经接近午时,也就是说他差不多睡了两个时辰。他对着外殿唤了一起:“喜禄。”

“奴才在。”喜禄立时出现在了门口。

“摆饭吧!我饿了。”说着承颐自己起了身,稍稍整理了一下衣服,也没有在意是不是不平整,就走到外间,等着吃早膳。

当喜禄看着快到午时了,问承颐需不需要让膳食间另外再做点别的时,承颐摇了摇头,只说有什么吃什么就好,还叫快一些。

喜禄不敢怠慢,忙着和喜富一起将温着的早膳摆上,侍候着承颐用膳。

许是真的饿了,承颐用得很快。就在他快要用完时,喜福回来了。待承颐放下碗,往内殿走去时,喜福很自然地跟了进去。留下喜禄和喜富在外殿收拾,喜禄很贴心地走到内殿的殿门处,将门合上。

只听喜福说道:“殿下,昨日琰王和已经致仕的温老太傅都来告御状……”

承颐说道:“这个我知道了。你这个点过来,定然时间不多,捡重要的说。”

喜福听了应了一声‘是’后,说道:“师傅让我给殿下说一声,姜守备怕是做不成肃州的长史了,至于皇上会不会再派别的人去,还要以后再看。”

承颐等着喜福继续往下说,结果喜福半天都没有再说,承颐有些惊讶地问道:“这就完了?”

喜福同样讶异,又有些委屈地回答道:“完了。不是殿下让我捡重要的说的?奴才觉得这当中全部的过程,只得了一个结果。所以只能是过程不重要,就说了与殿下有关的结果。”

好吧!承颐承认他想知道围绕这个结果而发生的过程。问道:“你师傅为什么说姜守备做不成肃州刺史了?”

喜福脸上立时有了光彩,不过他还是在心里好好地组织了一下自己的语言,说道:“今日早朝,承恩候府的谢老候爷一早就先跪在勤政殿外请罪,说自己不该只是将谢家以前的大妇及两个孙子驱出家门,而是应当将她们处置。”

“驱出家门?谢老候爷是这样说的?”承颐脸色莫名,这样问道。

喜福点头,回道:“师傅是这样说的。”

“然后呢?父皇怎么说?”承颐问道。

喜福想了想黄得贵跟他说的话,回道:“奴才不知道皇上说了什么。只知道师傅说谢老候爷这样一说,就引出了曹郎中和蒋监丞都是得了姜守备的授意,而姜守备授的是皇上的‘圣意’。所以曹郎中让女儿自裁,蒋监丞也将他们家的太夫人绑去白云庵自裁,但谢老候爷对自家孙儿下不了手,只驱出了家门,特来向皇上请罪。”

承颐听了这话,眼眉不自觉地挑了挑,问道:“谢候爷的意思是姜守备假传了‘圣意’?”

喜福摇头回道:“这个奴才不知。只知道师傅说谢候爷还说是终南山的贼匪劫走了谢大夫人和两个孙子,所以她们应当已经死了。刚好琰王府昨日也进了贼人,伤了三皇子,掳走了琰王妃,而那些贼人也来自终南山。”

“继续说。”承颐不再打断喜福的说话,让他继续说。明明是他派出去的人救了姜弘静母子,却被谢洪生扯上了终南山的贼匪。还刚好与进入琰王府的贼匪出自同一个地方,承颐很是看好谢洪生的表现。

‘是’,喜福应声继续说道:“因为城里城外都出现了贼匪,琰王担心隆安城的安全。四皇子说这是因为姜守备‘传圣意、施新政’,与路守备分了一半的兵权后,行扰民之政。正是因为姜守备的大肆搜查,弄乱了整个隆安城的秩序,才致贼匪趁早虚而入。”

讲到这,喜福习惯性地停下,等着承颐问话,却见承颐只看着他等他说,没有要问话的意思。就继续说道:“四皇子的话引起了温老太傅的伤心,请皇上为他惨死的曾孙女做主。一时之间,群臣中帮着温老太傅的人都在替他向皇上陈情,认为姜守备搜城的行为扰了百姓的生活,还伤了官眷。”

“皇上下令宣姜守备进殿回话,怎知姜守备带了人去城郊搜查庄子,未能寻到。朝臣立时有人说姜守备祸害完城里还不够,又去祸害城郊,请皇上将姜守备革职查办。”

守备军出城的事,承颐知道,只是没想到姜宏恩自己也去了,想来他进城时看到的那辆随守备军出城的车里坐的便是姜宏恩了。见喜福停下,就问道:“父皇怎么说?”

喜福说道:“所以皇上就下旨将姜守备革职查办了。又因琰王主动说要前去剿灭终南山上的匪徒,皇上命城郊三营中的西营参将卢慎林听命于琰王,配合琰王剿灭贼匪。又说温老太傅家学严谨,素闻他的孙子温益铭也十分的博学多才,便下旨让温益铭进入国子监任国子博士。”

“正五品的国子博士?”承颐有些吃惊,从一个白身一跃而至五品的国子博士,这个跨度着实有些大了。大庆朝的官身由从九品开始,每一品有从和正两级,这相当于连升了十级。

“嗯!”喜福点着头说道:“已经有人在传说,温太傅家曾孙女的一条小命,换了一个五品的官,这个买卖合算。”

承颐听了忙低声喝止,说道:“别人这样说你听着便罢了,你可别跟着混说,小心掉脑袋。”

喜福忙点头说道:“奴才只是学给殿下听,在外面嘴紧实着呢!”

承颐见事情说得差不多,便随口问了喜福一句,道:“可有请你师傅吃餐好的膳食?”

喜福听了这话,知道承颐是问他打听到师傅的喜好没有。挠了挠头回答道:“奴才昨日是让人备了膳食,可是师傅一直侍候着皇上到深夜,都没空吃。后来奴才只能让御膳间的人分食了,白白浪费了那些银子。”

承颐听了说道:“无事,你一会再去支十两银子拿着,找机会再请你师傅就是。”说完这话,见喜福还没有离开的意思,便问道:“可还有话没说?”

喜福听了回答道:“今日师傅说起姜守备去搜查城郊的庄子的时候,还问奴才来着。”

“哦?问你什么?”承颐问道。

喜福答道:“师傅问我知不知道为什么朝臣们听到姜守备去城郊搜查就慌了,非要皇上下令革职查办姜守备,不让他再搜查下去?奴才当然不知道。师傅说那是因为城郊大多是朝臣置办的庄子,城中的铺子都被查得损失了不少钱财,他们不想城郊的庄子也给祸害了。”

“也是这么个理!”承颐想想点头说道。

喜福见承颐没有明白自己说的意思,只得再说道:“奴才见师傅说起朝臣们在城郊都置有庄子,很是羡慕呢!”

这下承颐便明白了。正想跟喜福说点什么,喜禄在外殿扬声说道:“殿下,琰王爷到访。”

章节目录 九十八 皇叔因何入宫 听了这话,承颐又是一怔,七皇叔怎么突然来铜阊殿了?

铜阊殿虽然是最靠近外庭的宫殿,但毕竟还属于内庭。七皇叔虽是皇家人,于宫里内庭里父皇的嫔妃来说,仍属外男。现在突然这般公然的进宫来寻他,想来定是收到了他的传信,也不知皇叔找了什么样的理由,才得以进到皇宫的内庭。

想到这,承颐匆匆地交待了喜福几句。意思是他知道了黄得贵的想法,自己会在这两日准备好后,另外找时间去见黄得贵,喜福只管好好地跟着黄得贵便是。末了,还提醒他走的时候,记得去找喜禄再支十两银子备用。

然后,承颐便打开了内殿的门走了出来,喜福自然跟在他身后。

承颐领着喜福走出内殿时,司马琰刚好进到铜阊殿的外殿。喜福给司马琰行了礼后退了出去。

承颐忙上前几步给司马琰见礼,一边命喜禄上茶,一边将司马琰往内殿引。问道:“七皇叔怎地突然进宫了?可是父皇传召?”意思其实是在问怎么进内庭来的。

司马琰一面随着承颐往内殿走,顺口回答道:“贵妃娘娘担心你三皇兄昨日受的伤,特命人将你三皇兄接进宫内叙话。刚好在宫门外遇上了,知道皇叔我想看看曾经住过的宝隆道,你三皇兄便邀了我坐了他的马车,一起进了宫。”

承颐想着前日在浣花溪时,七皇叔但凡听到有人提到‘三皇子’,就一副恨不得要吃了司马长宁的样。自然很是奇怪,七皇叔与三皇兄怎么突然走得这般近了?就连三皇兄如今身上的伤,都听说是在琰王府被刺客所伤。心里实在有些好奇,七皇叔与三皇兄之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居然出现了如此大的转变。

刚想开口问司马琰,却见司马琰回头瞅了瞅喜福离开的方向,问承颐道:“那个小太监可是你殿里的?我怎么觉得,昨日离开庆元殿时,在黄得贵身边好似见过他?”

承颐轻笑着解释道:“他叫喜福,是我殿里的小太监,新近认了黄总管当师傅,所以跟在他身边跑跑腿。”

司马琰听了之后,便没再说什么。

待两人于内殿中坐下,喜禄将茶端上来后,承颐吩咐喜禄去外面守着。喜禄便躬身退了出去,关了内殿的殿门,守在外殿的殿门处。

内殿中,司马琰端着茶碗将茶一饮而尽。他在散朝后,来回跑了好些路,着实有些渴了。然后放下茶碗说道:“你既然说黄得贵身边的小太监是你殿里的人,想来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你已经知道了?”

承颐点点头,回答道:“大概的知道了一些。”

“几时让他去黄得贵身边的?”司马琰问道。

承颐回道:“姜、赵两家出事后的第二日,寻了个机会带着去的。”

司马琰点点头,说道:“这样也好,多一点消息的渠道,多一分安全。不过,你也得让殿中的人把嘴守紧了,莫泄了出去,替你惹祸。”

承颐说道:“宝隆道如今都搬空了,十五殿只得铜阊殿有烛火,统共就彭立一个管事太监。我这殿里全都是一些不晓事的小太监,黄总管不过是帮着训练一个懂点事的出来,以后帮着打理铜阊殿而已。”

司马琰听得承颐这般说,知他事先有了应对,便不再为这事担心。问道:“你昨日让人传给我的消息也是从黄得贵那里传来的?”

承颐点头,说道:“姜宏恩攀附上朱震庭,朱震庭与三皇姐成婚后会到益州任职。肃州与益州相邻,郭家本就没有什么根基,何况舅父一人在外。如果姜宏恩真得了肃州长史一职,掌肃州兵权,到时架空了舅父这个刺史,朱震庭就可以算是将靖南五州收得了两州。”

司马琰冷‘哼’了一声,说道:“朱震庭手上的五万流寇,我司马琰还没有放在眼里。不过,我既然在你父皇面前提了刺史可以兼管军备,自然不能让姜宏恩去祸害你舅父。这事我自会处理,肃州那边我也会派人过去帮你舅父打理军务。”

“姜宏恩不能留。”承颐说道。

承颐还没有说出姜宏恩不能留的理由,司马琰就说道:“就凭他打肃州的主意,我自然是不会让他活着,温老太傅也不想让他活。你父皇以为用一个五品的国子博士便可以安抚了温家?温家自视清高,绝不肯让人说他们用了家中女儿的命换官。何况还有谢洪生在一旁候着。”

承颐听了这话,点头说道:“温老太傅肯致仕,从太傅的位置上退下来,自然是风骨超然。想来这个五品的国子博士,温益铭未必肯做。”

司马琰却道:“风骨是有,却是迂腐了些。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黑是黑、白是白,如此绝对的事?找个时间,我得去与那老头说道说道,又不是白给的官为什么不做?”

承颐不防司马琰还有这样一番说词,很想问他这个七皇叔,莫不是他跟温老太傅家也有些交情?要不凭什么去跟人家说道?

司马琰却没有等承颐问出话来,突然正色地问承颐道:“你可是事先知道了姜宏恩会带人去搜查城郊,所以将庄子上的人都移走了?”

承颐一听这话,便奇怪了。问道:“皇叔你今日来铜阊殿不是因为收到承颐传给你的消息才过来的?”

司马琰一怔,问道:“你传给我的什么消息?传到哪里?传给了谁?”

承颐回答道:“我让魃传回琰王府的。”

司马琰说道:“我寅时二刻便出了王府等着进宫上朝,到如今都还没有回过王府。”

承颐吃惊地问道:“今日的朝会一直拖到这么晚才散吗?”

司马琰摇头说道:“那倒不是。因为皇兄要宣姜宏恩进宫问话,结果去宣姜宏恩的人回话说姜宏恩带着守备军出了城,到城郊一带去搜查。所以散得迟了些,拖到了辰时三刻才散了。”

承颐看了一眼摆在一旁的沙漏,说道:“可是现在已经是午时二刻了……”

章节目录 九十九 皇叔要去追人 听得承颐强调时间,司马琰摆了摆手,打断承颐的话,说道:“只因我听闻姜宏恩带着守备军出了城,担心你那山庄有事,所以散朝后我就即刻出了宫,往城外而去。”

“哦!原来是这样。那皇叔可有与姜宏恩的守备军遇着?他们可是去了我那山庄?”承颐问道。

司马琰答道:“一路上并未发现有守备军查到你山庄那边的痕迹。只是我到了你那山庄后,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连我派去守卫山庄的玄卫都没了踪影。他们得了我的吩咐,除我和隐玄之外,便只听从你的吩咐。我料想定是你将人移走了,他们也跟过去保护了才对,这才又回来找你。”

承颐这才将昨日他回宫后,听到了黄得贵命喜福传来的消息之后,如何派了魃他们出去打探与姜家有姻亲关系的人家的消息;又如何在听到魃和魈的回报后,派人去守着曹、谢、蒋三家;知道了承恩候谢家和国子监丞蒋家的动静后,安排了人去救人;最后,自已因为实在不放心,又悄悄地出了城,去了山庄。

到了山庄后,魃和魈如何陆续将人救了回来送到山庄;魃又是如何将有可能泄了山庄所在的事告知于他。夜间,隐卫又是如何发现白日里跟着谢中愧追杀姜弘静母子的人,领着守备军查探谢府的马车,追踪到山庄附近的事一一都说了。末了,他为了庄子里的人的安全,不得已只能将人送走……等等。

说到这,司马琰才听出来,原来谢洪生并非是将姜弘静母子赶出谢家,而是想悄悄将她们送回涿州郡的。想来真的是他那不肖子谢中愧将姜弘静母子被人救走的事告诉了姜宏恩,谢洪生担心皇帝将谢家与姜家的余孽牵扯在一起,所以利用了琰王府的贼匪。

司马琰就觉着,怪不得他当时就有些奇怪,怎么会那么巧?他琰王府进的贼匪来自终南山,是在他活捉了人之后审问出来的,那可是贺文秀与那奸夫事先出钱请来卖命的。怎么会又有人半道劫了谢家人后,又主动说出自己是终南山的呢?

幸得当时他觉得谢洪生这老儿一向还算乖觉,没有做过什么恶事,便放任了他的攀扯。只是这一点他都看出来了,他那当皇帝的哥哥难道就没有发现?怎么也任由谢洪生说什么,就信了什么呢?这一点,他没有想明白。

想不明白,那就暂时不想。司马琰转过头来问承颐道:“那你将她们都送到了哪里?安全吗?几年前,皇叔在城郊着人修了一处庄子,比较隐蔽,一般的人很难找到,需不需要搬到皇叔的庄子里去。”

承颐听到这话,彻底的傻眼了。他如果知道皇叔有这么一座不为外人知道的庄子,怎么会冒着风险让小姑娘她们离开?而且里面还有一个七皇叔说了是‘他的女人’的人,那个昏迷不醒的曹家小姐。

司马琰看着承颐呆滞的模样,再问道:“你将她们送去哪了?”

承颐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极为丧气地说道:“承颐没有更为安全而隐蔽的庄子,刚好赵家小姐提出说要回赵郡。还说晋西王是她的堂姑父,而她的堂姑姑,名唤赵慧如的,是晋西王的王后。”

“所以呢?”在问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司马琰的眉头皱了皱,明显的觉得承颐会说出一个极不妥当的处置方法。

承颐答道:“承颐想着晋西虽然是一个小国,但没有参与北方诸国的争斗,偏安一隅,很是富庶。最关键的一点,晋西不属于大庆国,就算是最后查到她们去了晋西,父皇想要派兵去捉拿她们时,也并不是那么容易。”

“那结果呢?你就将她们送往晋西了?”司马琰此时的眉头已经明显的拧在了一起。

“嗯!我将皇叔留在山庄的玄卫全都派去护送她们了,还留了两个隐卫给她们,帮助她们一路探路。”承颐点头说道。突然似是想起了什么的说道:“对了,还有魅和皇叔后面送到庄子上的四个丫环也一并跟了去。”

“什么?所有丫环都跟了去?”司马琰霍地站起了身,逼视着承颐问道:“那曹小姐呢?你不会将她也一起送走了吧?”

承颐低垂着眼帘,不敢与司马琰的目光对视。

半晌后他点了点头,答道:“是。”接着又怕司马琰担心一样,补充说道:“不过皇叔不用担心,我请了凌先生陪着她们一同前去,凌先生会一路继续给曹小姐治病,直到曹小姐完全康复为止。”

“你……”司马琰瞪大了眼,看着年仅十一岁,身子瘦弱的承颐,吐不出责骂他的话,长叹一口气,转身向外走去。

承颐听到司马琰向外走的脚步声,立时跑前两步,拉住了司马琰的袍袖,着急地问道:“皇叔,你这是要去哪里?”

“还能去哪里?当然是把人给追回来。”司马琰内里有气,虽没有大声发火,压抑的声线却明显透露出不悦。

承颐忙劝说道:“皇叔,她们寅时初就出发了,到如今已经走了四个时辰了,只怕已经快要离开隆安城的地界了。”

司马琰一把甩开承颐拽着他袍袖的手,说道:“四个时辰的路程,你皇叔我一天就能追上。何况她们是一群妇孺,还拖着个病人,定然走不了那么快。”

承颐却又扑了上来,直接抱住司马琰的胳膊,说道:“皇叔,不行,你不可以就这样离开隆安城。”

司马琰心中火急火燎,十分不耐烦地看向承颐,烦燥地问道:“为何不能离开隆安城?”

承颐说道:“皇叔难道忘了承颐前世的那个梦吗?前世皇叔也是不告就私自离开了隆安城,父皇下了隆罪的圣旨申斥于皇叔,还派了卢慎林到你军中当监军。”

司马琰不在乎地说道:“我现在又不是直接回冀北。只是出城去追人,最多两日就回,算不得私自离开。”

章节目录 一百 父子间对薄一 承颐听了司马琰这话,仍旧不肯放开他的手,反而抱得更紧地说道:“皇叔想过没有?如今琰王府真的出现了刺杀皇叔的人。皇叔在没有弄清楚主使这些刺杀你的人之前,能确保自己身边没有别人的眼线跟着吗?如果有人跟着皇叔追上了曹小姐她们,这不反而害了她们?”

司马琰听了这话,狂燥的情绪逐渐安静下来。他想起昨晚告完御状回到府里时,他与月隐玄的一翻对答。

月隐玄跟他分析了一下他们原先留在隆安城中的暗卫的布置。说不可能在贺文秀和丫环同时都怀上了身孕,而布置在隆安城琰王府中的人一点异常都没有发现,这太不正常。唯一能解释的是,他放在隆安城里的人,有人被发现并被收买了。

联系到他那日才去到浣花溪不过半日,贺文秀就能在家中安排下埋伏,派人去浣花溪寻他回来……看来他的行踪的确是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想到这,他对承颐道:“知道了,皇叔不会自己去追人,我会回去跟隐玄好好地商量,另外派从冀北跟来的人去。”

承颐听了司马琰的话,知道能劝得皇叔自己不要随意走动已经极难,如果想要劝皇叔不要派人去追不可能。只得松开抱住司马琰胳膊的手,任由司马琰离开。

或者,他自己也是希望那个小姑娘能够在自己的眼皮底下鲜活的活着的吧!他不由得这样想着。

……

庆元殿前,黄得贵孤单的身影立在殿门前。殿前台阶下面的树阴下,有喜福的瘦小身板隐于其间。喜福的手里拧着一个食盒,那是给师傅孝敬的一碗汤,可是当他想提上台阶时,却被师傅的眼神给制止了回来。

庆元殿里,司马琛坐在书案前批阅着奏章。书案前的空地上,跪着一个人,仔细看来,却是九皇子司马长恭。

司马琛不说话,专注地批阅着奏章,司马长恭自然不敢开口打扰。可是他已经跪了将近一个时辰了,腿脚已经开始发麻,却不敢挪动半分。

司马琛一直将桌案上的最后一本折子看完,才抬起头来看向地面上跪着的司马长恭。冷冷地问道:“你为什么要跪在这里?”

见司马琛终于搭理自己,司马长恭趁机爬伏下身子。他觉得爬伏在地上,借着手和身体贴地的力,分担一下身体的重量,比他这样直挺挺地跪着,只让两条腿承受身体的重量,要舒服许多。只听他回答道:“儿臣办事不力,特来向父皇请罪。”

“办事不力?如何办事不力了?”司马琛沉着声问道。

司马长恭说道:“原本一切都计划得好好的,等七皇叔回到王府,立时就关了府门。二十个人一拥而上,定然杀个措手不及,七皇叔必然重伤。趁他重伤,挑了脚筋,使他回不了冀北,也无法再带兵打仗,父皇您便可收回兵权了。”这个计划事先跟他就跟自己的父皇说过,当时父皇并没有反对。

想到这,司马长恭偷眼望了一下前面,却只看到书案的两条腿,看不到父皇的脸。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怎知却是三皇兄带了十几个人先一步进了琰王府,两厢打起来,各有损伤。待得七皇叔随后赶来,反而擒拿了儿臣准备在琰王府的人。”

“你的意思是你三皇兄坏了你的计划罗?”司马琛继续沉着声问道。

司马长恭想了想,小心地说道:“三皇兄本不知情,也只是刚好误打误撞,才坏了儿臣计划好的事。”

“哼!”司马琛冷哼了一声,问道:“那你前日让那个女人给司马琰下药又是为何?”

司马长恭听得自家父皇知道了下药的事,不由得额上浸出了一些汗。仍伏在地上回道:“儿臣原本是想让人在前日就动手的。战场上不是都传闻七皇叔有‘阎王’的称号吗?说七皇叔武功高强。下药只是为了消耗他的体力,想在他精疲力竭时,再刺杀于他,成功的可能会更大。”

司马琛的脸不由得再沉了几分,说道:“司马琰两年不曾回隆安了,他的王妃却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不仅如此,连王妃身边的侍女都有了身孕,这你又如何解释?”

“这……额……儿臣……”司马长恭的确不知道如何解释。

司马琛突然就忍不住火了起来,抬手一挥,桌案上的那方端砚便被他掀落在地。砚台虽然没有砸中司马长恭,但砚台里盛的墨汁却溅了满地,自然也溅了跪伏在地上的司马长恭一脸、一身。司马长恭不敢抬袖去拂,任由黑墨从他的额上流向鼻端,再由鼻端滴向唇,再滴到他月白色的外袍上……

站在殿外的黄得贵,听得里面发出的响动,身体跟着颤了颤,不由自主地往外挪了挪。

只听得司马琛怒斥道:“朕知你打小就鬼点子就多,你那些哥哥们从小欺负司马琰的主意都是你在背后出的。朕只当你们是小儿的玩闹,只要没伤了性命,朕就没加以干涉。待你长大成人,出宫建府,朕也没在你们兄弟当中亏了谁,每个人都是一般的奉禄,一般的食邑。”

说到这时,不知想到了什么,口气稍稍有些缓和,说道:“你打小没了母亲,虽然放在德妃跟前教养,张家自然不能将你与长青一般对待。于是你主动跑到朕面前,说要为朕分忧,会做朕手上那把最锋利的刀,帮着朕除去所有的威胁,希望朕能给你机会。”

说到这,司马琛慢慢地起了身,绕过身前的桌案,走到桌案一侧,看着跪在地上的司马长恭,说道:“朕就给你机会。从朕的私库里拨了银钱补贴你,调了一批侍卫给你,方便你为朕做事。的确有些事你办得不错,可是这次你居然连朕都算计在内,你胆儿肥了?还肥得没边了,是吧?”

司马长恭听了司马琛这话,立时将头叩在地上,叩得‘嘭嘭’直响,说道:“父皇,儿臣不敢,儿臣没有算计父皇……”

“嘭……”接着是一阵稀里哗啦的东西落地声,黄得贵的身子又向台阶边挪了挪,似是准备着随时跑下台阶溜之大吉。

章节目录 一百零一 父子间对薄二 殿内司马琛指着司以长恭怒骂道:“还敢说没有?”

司马琛的身体不由得前倾向司马长恭跪着的地方,问道:“是不是你跑来跟朕说,赵昊彦一死,恐司马琰会有警觉,要朕立时将他召回隆安来进行处置的?朕只当你一心为着朕的江山社稷着想,便信了你话,马上发了密召将司马琰从冀北召了回来。结果呢?”

问到这,司马琛的声音明显地提高了不少,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向前跨走了两步,指出的手指差不多要戳到司马长恭的头上了。继续问道:“结果你时间算得这么好,刚好是在贺文秀那女人知道有孕之后,你就来找朕了?”

“不是的,儿臣不知道……”司马长恭感受到司马琛身体逼近的威压,身体伏得更低地辩解道。

“你还敢说不知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昨日给司马琰下的是什么药吗?”司马琛抬脚,一脚便踹在了司马长恭的右肩上,将他伏着的身子踹翻在一边。说道:“那是一种有致幻作用的春药,药性极猛。吃了之后不与女子交合不能解;药量重了,连跟自己交合的女子是谁都不知道;是也不是?”

当这句‘是也不是’问完的时候,司马琛又一脚踹了过去,将不敢有所抵挡的司马长恭再次掀翻着转了一个身。只听得司马琛说道:“你之所以让贺文秀给司马琰下药,而且下的药量极重,是不是想让司马琰事后糊里糊涂地认了那两个女人肚里的孩子?”

说到这,司马琛说话的气息已经有了明显的喘息之气,而且极不均匀。但他仍继续说道:“可是就算司马琰认下那个女人肚子里的种,但时间上明显差了两个月,你要怎么去解释这两个月的差距?你是想找早产的借口呢,还是想着等那两个女人生了之后,隐瞒两个月才抱出来?”

“不是的,父皇,你听儿臣解释……”司马长恭被司马琛一连串的狠踹和急问之下,一时之间哪里想得出怎样应对?面对司马琛的愤怒,只说得出这一句话来拖延时间。大脑里却在急速地转动着,想着要怎样说,才能解了今日这个危机。

司马琛许是年纪不轻了,猛然的发怒,再加适才用力的踹了两脚后,觉得自己气息有些喘不过来。便又回到案台后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说道:“好,你说,我倒要听听你想怎么解释。”

司马长恭立时又爬了回来,对着司马琛坐着的方向,突然就开始流下泪来,哭着说道:“父皇,儿子知道自己的生母身份低贱,无法得到父皇的看重。虽然跟在德妃娘娘身边,可这宫里的宫人全都是捧高踩低的人。打小开始,儿臣若不能帮着几位皇兄出些他们认可的主意,被打的那个或者就是儿臣了。”

司马琛听了他这话,气息慢慢平静下来。

司马长恭说的这些,也不是不可能。如同司马琰,在背分上还是司马长宁的皇叔,他同父异母的亲弟弟。交由龚老太妃抚养,在这宫中,一样被司马长宁打得成日里不见一块好脸……想到这,司马琛便没吱声,等着司马长恭继续说。

只听得司马长恭继续说道:“三岁前,儿子没有记忆,没什么感觉。可随着儿子们慢慢长大,三皇兄有贵妃娘娘,四皇兄有淑妃娘娘,五皇兄有德妃娘娘,就连同样没了母后的六皇兄,后来都有一个贤妃娘娘在照拂,父皇眼里便只有他们。”

说到这,司马长恭的脸上流露出回忆中带着些迷茫的神色。说道:“每次看到父皇去庆惠宫时,德妃娘娘将五皇兄推到父皇跟前,在父皇面前夸五皇兄有多能干、多孝顺的时候,儿子也想能站到父皇跟前。每次看到父皇抚摸着五皇兄的头,笑着夸奖五皇兄时,儿子也想父皇能抚摸一下儿子。可是,每一次,儿子都只能躲在一个角落,远远地看着,远远地羡慕着。

说到这,他的身形有些颤抖,似是在哭泣,又似在努力的压抑着某种情绪。

司马琛跟着他的叙述,仿佛也进入到他描述的那个画面。回想着,那些年,的确有那么一个小身影,经常躲在庆惠宫的角落,偷偷地瞧着自己……便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心中烧起来的火顿时熄灭下去。

只听得司马长恭似是控制好了情绪,重又开始说道:“儿臣也希望能讨得父皇的欢心,引得父皇的注意。可是,十五岁出宫建府之后,便再难时常见到父皇了。儿子思来想去,便只有到父皇面前讨得差事,尽心在父皇身边为父皇做事,方能多得机会见到父皇。”

说着这些话时,他直起了自己的身子,两眼就那样直直地看向司马琛。眼中流露出来的,便只有一个儿子对自己父亲的孺慕之思……

这样的盯视,让司马琛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太复杂,让他极为不自在,不由得捂着嘴,猛地咳嗽了几下,一张脸因剧烈地咳嗽而胀得通红。

司马长恭见司马琛咳嗽,立时变得极为慌乱。跪行着端了侧几上的茶碗,递到司马琛面前,说道:“父皇,您先喝口茶,顺顺气。要打要骂儿子都行,就是莫因儿子气坏了身子。”

司马琛看了司马长恭还挂着泪的脸,好半晌,终是从他手里接过了茶碗,饮了一口茶。待看到司马琛缓过气来,脸色由红转为正常,司马长恭忙又小心地接过那茶碗,跪行着移至侧几旁,将茶碗放下。

司马琛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起来说话吧!”

司马长恭却道:“儿子犯了错,就该跪着,父皇您就罚儿子一直跪着说话吧!”

“叫你起来,你就起来。”司马琛声音不自觉地又大了两分。

司马长恭听得司马琛的声音又大了两分,似是被吓着一般,身形颤了颤。又偷眼瞧了瞧坐在椅子上的司马琛,才战战兢兢地起了身。站起来时,又因腿脚发麻,身子连着晃了好几晃,他伸出手支着那侧几好一会,才站稳。

章节目录 一百零二 父子间对薄三 等司马长恭完全地站稳后,他才又重新说道:“父皇能给儿子机会替父皇做事,儿臣着实是欢喜了好些日子。父皇应当知道,自从儿子得了父皇的允许,儿子也确实是尽心尽力地去为父皇办每一件事的。”

稍顿,他思索着说道:“远的不说,单说这次赵家谋逆的证据,便是儿子亲自去了一趟巴青府。才将赵家每年从巴青府所产的丝帛中,抽走三成的量,转移至晋西赵郡。而后又通过赵慧如的手,再转交给石晋棠,助石晋棠建立晋西国的实证拿回来,交给父皇的。有了这个证据,不要说定赵家谋逆之罪,便是派兵攻打晋西,天下人也不敢说大庆国一个字。”

说到这,似是又想起了什么伤心事,抹了一下眼。说道:“父皇知道,儿臣如今也已年过三十了,府中只得一个正妃,两个侧妃,连侍妾都没有抬一个。以此,便可知儿子并非那些个贪财好色之人。

儿臣去巴青府时,绮兰已经知道怀有身子,妇人有孕,前三个月最是危险。父皇也知道,绮兰前面已经掉了两个孩子了,御医说这胎再不好好保住,只怕再难有孕。绮兰知我要出门办事,恳请我留下来,等她的胎稳了之后再走。

可是,儿臣是为了父皇办事啊!怎么可以因为自家的小事而耽搁了父皇的大事?所以,儿子还是狠狠心走了。再回来的时候,绮兰已经再次小产了,落下来一个成形的男胎……”说到这时,竟然开始呜咽起来。

看到司马长恭这么大一个男人在自己面前毫无掩饰的泣哭,司马琛长久以来,极难起波澜的心,居然被自己这个儿子适才说的那番话弄出了些许内疚。竟然不自觉地站起了身,走到司马长恭的身边,拍了拍这个比自己还要高出半个头的儿子的肩。

说道:“赵家的事上你是做得是不错。帮朕查出了他们私自将巴青府的丝帛贪没,转移至晋西。朕定他们赵家谋逆,并不曾冤枉了他们。在对付赵昊彦时,也是你派人帮着杜宪淳先给赵昊彦下了毒,杜宪淳才能除掉了赵昊彦,拿回了靖南五州的兵权,朕也才能在隆安灭了姜、赵两家。

司马琛的手在刚拍到司马长恭的肩上时,司马长恭的身子便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在听完司马琛说的这些话之后,司马长恭半跪了下去,抱着他的腰,把头埋在他的龙袍上,嘴里喊着‘父皇’,便大声泣哭起来。

这一抱,让司马琛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僵直了一下。好半晌,他才放软了身体,任由司马长恭抱着哭了好一阵。

司马长恭哭过后,似是突然才发现自己的失态,一边抚着被他揉皱了的司马琛身上的龙袍,一边在嘴里说着请罪的话。

司马琛已经很久没有与自己的孩子有过这般的亲近,尤其是司马长恭现如今这般大的儿子,更是从来没有过。他的身体和心里都极为不习惯,便趁司马长恭松开抱他的手,替他抚平衣袍时,说了一句:“无妨。”转身回到了坐椅处,重新坐了下来。

司马长恭重新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才又开始说道:“在处理琰王府的这件事上,儿臣认为,想要一个女人完完全全地听命,更好地配合和完成一项计划,除了掳获她们的心,还得收了她们的人。女人一旦把身体给了男人,才会全身心的听命于男人。

所以,儿臣只是对两个将心交给儿臣的女子面前,给了她们做为女人应该享受的欢娱,却没有想到她们会都有了身孕。女人一旦有了孩子,自然就想要为孩子要一个名份。琰皇叔只要不死,贺文秀便只能是琰王妃。

为了哄那两个女人听从安排,不得已只能先安抚住她们。眼见着她们的肚子就要大了,只能哄着她们用下药的方法,迷幻住琰王叔,先把孩子记到他的名下。至于她们肚子里的孩儿,儿臣从未想过要留下来。不过是想,等把琰王的兵权收回来后,再想办法落掉她们肚子里的孩子。

“你真的这么想?”司马琛眼带置疑地看着司马长恭问道:“适才你才这么伤心地哭诉你正妃流掉的那个男胎。而且,你那府里如今还没有一个儿子。一下子有两个女人替你怀了孩子,你舍得就这样让她们落掉?”

“舍得!”司马长恭斩钉截铁地回答道:“儿臣每次与她们在一起时,不是为了男人都想要的那些感觉。更多的时候,想的是父皇的大业,儿臣是为了父皇的大业,才会这般牺牲小我。”

说到这,司马长宁还强调着说道:“真的,父皇,你要相信儿臣。”

末了,他又极为艰涩地说道:“这种事,儿臣本不愿说。有的时候,儿臣甚至需要药物助兴才能去哄那两个女人开心。这事父皇只需去问一下太医院的董太医,便可知道,儿臣是不是曾经找他要过这类的药。”

见司马琛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司马长恭低下了头,甚是无奈地说道:“那种情况下怀上的孩儿,儿臣又怎么会想要?”

庆元殿里一阵沉静,好半晌之后,“咣铛”一声,一个铜牌被司马琛扔到了司马长恭脚边的地上。

只听他说道:“隆安城西郊的那个皇庄,凭这个牌子你可以进去。那两个女人现在就关在庄子里面,人还好好的活着,你要怎么处置是你的事。”

司马长恭惊得眼瞪得大大的,抬眼看了一眼司马琛,问道:“父……父皇,那两个女人是父皇派人捉走的?而不是被七皇叔偷偷抓了,关了起来?”

“哼!”司马琛再次哼了一声后,说道:“如果不是我派人将人带走,真给司马琰抓走了,只怕你如今没办法好好地站在这里。”

司马长恭喃喃地说道:“这么说七皇叔还不知道这事跟我有关?”司马长恭眼里泛出点点希冀之光。

司马琛冷冷地说道:“他或许现在还不知道,但心里肯定有了猜测。说不定,已经盯上了你,毕竟那女人姓贺,是你母家的人,只有你才容易跟她走得近。”

司马长恭却道:“只要现在还不知道,没有确实的证据就行。儿臣会去把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处理掉,定然让七皇叔查不到任何确实的证据。”

“查不到?你那终南山的人,只怕这次要交出来给琰王了。”司马琛森然地说。

章节目录 一百零三 父子间对薄四 听到司马琛说‘你那终南山的人’,司马长恭心下又是一凛,眼珠子在眼眶里直溜溜地打转。

这次的计划明面上是自己在指挥着人去做,但是从刚刚与父皇的一翻对答中,就可以看出,父皇不仅知道贺文秀怀有身孕;也知道自己给琰王叔下药;还能在计划失败,琰王叔回到王府时,派人将贺文秀主仆提前掳走;这说明父皇才是真正在后面掌控一切的人。

司马长恭身上的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仍然不死心地思虑着,是按照原计划,说那帮匪徒是自己让人花钱雇佣的呢,还是承认终南山的势力是自己的?就听到司马琛森然地说道:“你不要再费心编什么话来哄骗朕,打从十五前他们劫持姜氏嫡女时,朕就已经查到那些人后来一直是你在养着的。”

“十五年前……”司马长恭刚刚恢复了点知觉的腿,不由得一软,又跪了下去。

只听得司马琛说道:“当年德妃替你定下高家的这门亲事,家世的确差了些,但你又不敢违了德妃的意思。你自己的眼光又着实不低,看上了姜家的嫡女。奈何姜家从不与司马家结亲,姜仲景更是对你的示好视而不见。所以你就只能另辟奇径。”

说到这,司马琛看向司马长恭的眼光极为复杂。继继续说道:“那时你刚出宫建府,又得了朕补贴你的银子和派给你的侍卫。你将朕派给你的侍卫放在姜、赵两府的瑞安街探查两府的行踪,从中知道了姜弘敏打算去龙隐寺上香的时间。”

司马琛把眼光看向远处,继续回忆着,说道:“你花钱请了终南山的贼匪,演了一出杀人、劫人的戏,想在英雄救美之后,故意将人留在城外一夜,逼得姜家将女嫁给你。这样你就算与姜家拉上了关系。”

说话间,司马琛的目光又转向司马长恭,“你想让一切都显得合情合理,是你在救人后错过城门关门的时间。所以你计算着从姜弘敏被车拉至终南山附近,你再将人救下后快马回程,怎么样刚好错过进城的时间。然后你一早出了城,等在了终南山的山脚下。”

下一秒,司马琛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怜悯和婉惜交杂的神情。只听他说道:“结果没想到,赶着姜弘敏的车的几个贼匪,给正好进隆安城的蒋劲松在半路截住了,便宜了蒋劲松,坏了你的事。蒋劲松虽然没有如你一般周密的计划过,却在救到人的瞬间就做了跟你一样的打算。”

看着司马长恭越来越吃惊的表情,司马琛不由得一阵冷笑。不屑地说道:“只是他没有如你那般事先计算过时间。他刻意拖延了进城的时间,让姜仲景看出了他的用心。到头来,你的计划落空,蒋劲松也没落着好,整件事下来,只是让姜家少了一个嫡女而已。”

司马长恭越听越心惊,感觉他父皇说的整件事,就象是一直站在自己身边看着似的。同时,他心里也在犯嘀咕,既然父皇一早就知道他的打算,何以十五年前对这事只字未提,装作毫不知情一般。

他正想着,便听到司马琛开口问道:“你是不是在想,既然朕当年什么都知道,为何还放任你去做,丝毫没有加以阻拦的意思?”

眼见着司马长恭微微地抬起了头偷瞧自己,满眼都是在说:“是啊!父皇,儿臣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司马琛突然觉得这种自己在背后掌控着一切,看着别人在前面蹦跶的感觉挺好。就兴志极好地说道:“因为朕也想看看,如果你的计划成功了,姜家会怎么做?看看他们会不会因此与司马家联姻,从而打破他们不与皇家结亲的规矩。”

说到这,司马琛终于觉得话说得太多,长叹了一声,说道:“可惜啊!你没有成功,所以朕也没看到姜家的表现。”

司马长恭再次将头叩在地上,没有争辩,只能在心中暗恨蒋劲松坏了他的好事。

当年,如果不是蒋劲松恰好出现在隆安城的城郊救了姜弘敏,自己一定能够成功地娶到姜氏女。他一定有办法让姜氏站在自己的背后,有了姜氏支持的自己,他一定会成为父皇最看重的皇子,姜家也绝对不会成为父皇忌惮的世家被铲除……

但这些话,他没有机会说,也不能再说。

“这以后,你便以此事为威胁,让终南山上的贼匪归顺了你。而你负责每年给他们提供一定的钱粮。朕补贴你的那些钱财,一多半都上了终南山吧!”司马琛冷冷地问道。

司马长恭只得伏低了身子,什么话都不敢回。

“倘若不是看你这些年用终南山的人也帮着朕做了不少事,朕早就派人去将他们全都剿灭了。”司马琛的声音继续响起。

司马长恭只觉得自己的里衣已经被汗完全浸湿了。

只听得司马琛继续说道:“终南山上的人你交出去,那两个女人如果你想留下她们肚里的孩子,就去弄两具身材相似的尸体一起放在那山上,算是给司马琰一个交待。但那两个女人不能再留,生了孩子之后一定得处理掉。”

司马长恭听了,伏身于地,应了一声:“是。父皇放心,儿臣一定将这事处理妥当。”

司马琛看了司马长恭一眼,想再说点什么,最终还是转了个方向,说道:“可恨的是谢洪生借机胡乱地攀扯,说他的孙儿也是给终南山的贼匪抓走了,这是打量着朕什么都不知道呢!”

“那要不要儿臣安排几个人出来指证于他,揭了他的底?”只要不再揭他司马长恭的底,说到别人,他立时就轻舒了一口气,狗腿地接过司马琛的话说道。

司马琛斜眼睥了自己这个儿子一眼,当皇帝的人,得允许自己的臣属有一定的私心,儿子也一样。有私心才会起贪念,有贪念才会暴露出弱点,才会犯错误,才会让自己更好地掌握住他们的命脉,驱使他们更好地为自己办事。但前提是,这个私心不能太过。

章节目录 一百零四 九皇子的决定 司马琛否定了司马长恭的提议。说道:“不必,谢洪生不过是想保住两个孙子。想来什么劫持啥的,不过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出戏,未必真跟姜家人有什么牵扯。谢家的人一向没有什么出息,谢中愧更是一个废物,闹不出什么花样来。”

“难道父皇就真的打算这样放过了姜家的人?”司马长恭似是极不甘心地问道:“姜宏恩不是确实查到姜家还有一个小女孩活着吗?”

司马琛说道:“赵家的确实是你查到他们私自将巴青府所产的丝帛运往了晋西赵郡,助石晋棠建国、强国,定他们谋逆之罪不为过。但姜氏一门一向忠心,只是太过清高,不将司马氏放在眼里。”

说到这,司马琛又不禁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姜氏女宁可遵循长辈一个不知所谓的约定,嫁给谢中愧那般的废物,也不进司马家。朕着实有些气愤啊!”

恨过之后,又才说道:“所以,才会想除去赵家的同时,一并除掉姜家,也算是给这些所谓的世家大族一个教训。如今姜家逃走的不过是一个六岁大小的女童,能做什么?姜氏的根已经拨掉了,就由得她去吧!”

“那姜宏恩呢?父皇真的就让他停职查办,不再启用了?他似乎是一只挺会咬人的狗呢!”司马长恭问道。

司马琛对司马长恭的问话不置可否,只说道:“太会咬人的狗,难免有时会自作主张,咬一些主人都还没有吩咐让他去咬的人。朱震庭过几日就会跟子婧成婚,成婚后就会离开隆安城去益州,先看看再说吧!”

……

司马长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庆元殿,再怎么走出皇宫的。当他坐上自家的马车时,连吩咐马车回府的力气也没有。还是一直跟着他的长随贺虎,见他一直不说话,便自作主张地让车夫将车赶回皇子府。

回到自己的皇子府后,司马长恭吩咐跟在自己身后的贺虎,即刻去请张昌明到书房来,就径直往书房走去。进入书房后,他瘫进书房里的那个大椅子里,就不想动弹了。

张昌明,司马长恭私下里养的一个谋士,最得司马长恭的信任。司马琛私下里交代他去做的许多事,司马长恭都会找张昌明商量后再行事。在对付司马琰这事上,也都是张昌明在一旁帮着司马长恭出谋划策。

张昌明来到司马长恭的书房后,两人坐在书房里谈了很久。司马长恭将今日在庆元殿发生的事都说给了张昌明听,只除了十五年前劫持姜家女的那件事。毕竟是过去的事,不必要都说给一个后面再出现的谋士听。

听完司马长恭的话,张昌明问司马长恭道:“殿下有什么打算?”

司以长恭问道:“你是问贺文秀主仆肚子里的孩子,还是终南山的人马?”

张昌明说道:“两者都问,问清了殿下的意思,下臣才好帮殿下谋划。”

司马长恭已经帮张昌明弄了一个从七品上的左补阙官职,所以他对着司马长恭自称下臣。

补阙的职责是对皇帝进行规谏,并推荐人才。可从七品的官,哪有机会见着皇帝,更不可能谈什么规谏,左谏议大夫史学志都还时常坐着冷板凳呢!所以张昌明大多数的时候,都是呆在九皇子府里。

司马长恭说道:“父皇已经言明,贺文秀主仆二人不能再留了。”

“那她们腹中的孩子呢?”张昌明追问道。

司马长恭沉吟了一会,说道:“也不能要。”

“为何?”张昌明有些吃惊地问道:“皇上不是说了可以留下来吗?如今殿下的确还没有一个儿子呢!不如等她们生下孩子,看是男是女再决定?”

司马长恭仍旧摇着头,说道:“我已经跟父皇表明,与那两个女人在一起,只是为了让她们更好地配合我的计划,她们肚子里的孩子我是决计不能要的。要了就只能说明我骗了父皇,父皇那样说,只不过是想试探我说的话是否出于真心。父皇已然对我起了疑心,我不能为了孩子失去父皇的圣心。”

听了司马长恭的话,张昌明沉思起来。

只听得司马长恭又说道:“何况,那两个女人都是在我从巴青府回来后,就说有了身孕。我去巴青府来回也有一个多月,她二人刚好也是怀有一个多月,时间上太巧了些。司马琰长年不在府中,能进出琰王府的外男定然也不止我一个。”

正在思索怎样帮着司马长恭想计策的张昌明听了这话,不由得心神一凛。

听九皇子这话的意思,仿佛在怀疑,琰王妃主仆二人肚中的孩子,不一定是殿下的。他不由得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跟着殿下,悄悄出入琰王府查看地形,如何布置人员的时间……身体不由得出了一阵冷汗。

他的神思正在游移,却听到司马长恭又再开口说道:“不仅这两个女人不能留,终南山上的人也得交出去。”

张昌明只得收回心神,问道:“终南山上的人一个不留?也是皇上的意思?”

司马长恭思索了一阵,说道:“父皇只说要将终南山的人交出去给司马琰一个交待,但并没有说要全部交,何况司马琰并不知道终南山上有多少人。”

张昌明点点头,说道:“这就对了。毕竟终南山的人留着,以后才能更好地为皇上办别的差事。想来皇上只说要交人,并没有说要交多少人,就是同意殿下留下一部分人的意思。趁着琰王还没有去围剿时,我们大可以将主要的人转移至别的地方,留下那些新招揽的,还没有什么战力的人在山上,给琰王交差。”

司马长恭点着头,说道:“这事宜早不宜迟,说不得明天司马琰就去终南山了呢?他可是找父皇讨得了西营临时的兵权,在终南山剿匪这件事上,卢慎林随时都要配合于他。”

“两件事都宜早不宜迟,今晚就得行动。”张昌明说道:“皇上已经给殿下出了主意。”

“父皇给我出了主意?”司马长恭惊奇地问道。

“是。”张昌明一本正经地说道:“皇上说,如果殿下想留下孩子,可以找两个身材相似的人,放到终南山上去。现在就看殿下您的决定,如果殿下已经想好,不要那两个孩子,就连找人的事都不用麻烦,真接将人弄死了,连夜送到终南山上去。顺便让那些要从终南山上转移的人转走。”

司以长恭沉思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下定了决心。

抬眼看了一下窗外,日头已经偏西。说道:“那即刻准备一下,赶在关城门前出城,今夜就把两边的事都处理清楚。

章节目录 一百零五 幸福的小女人 司马长恭出门前换了一身深紫色的衣袍,还命贺虎提前到瑞安街的德兴楼去点了许多菜式,装进食盒里等着他的马车路过瑞安街时,送上马车。

订菜时,贺虎心中疑惑,这些菜式大多偏酸,可殿下素来不爱吃酸食,却不敢多问。在德兴街等候了司马长恭约一刻钟的时间,贺虎将提着的食盒放进车里,跟着司马长恭出城去往西郊。

当司马长恭在西郊找到那个皇庄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皇庄内并不见烛火。一直随侍在司马长恭身后的贺虎有些担心地问道:“殿下,这是什么所在?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司马长恭没有回答他,而是直接走向山庄的大门处。

看着毫无生气的大门,却在司马长恭他们接近的时候,突然由大门处的高墙上射出两只箭,钉在司马长恭正要向前踏的脚的前面。箭头全都没入了地里,羽尾却在地面上晃动。

贺虎急忙将身子挡在了司马长恭前面。司马长恭扒开了贺虑的身子,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对着山庄的大门处,说道:“此间的主人叫我前来,允许我进去。”

司马长恭话音落下后不久,山庄的大门便从里面打开来。从里面走出一个管事打扮,满头白发的老人,对着司马长恭一揖,说道:“公子,请进。”那声音比较细,且有些尖锐。在宫中长大的司马长恭立时便知道,这个管事,应当是宫里退下来的老太监。

司马长恭示意贺虎将食盒提上,跟着他进去。

怎知那管事打扮的人却将贺虎拦在了门外,说道:“一块牌只能进一个人,这是此庄主人的规矩。”

贺虎正要大声嚷嚷说自家殿下是什么人,谁人敢拦。结果却见司马长恭点头,规规矩矩地应了声“好”后,从贺虎手中接过食盒来自己提着,命贺虎在外面等着,便跟着那老管事走了进去。

七拐八扭地走了好一段距离后,老管事带着司马长宁来到一座院子前面。说了一句:“就是这里了。”然后也不再带司马长恭进去,转身就离开了。

司马长宁也不多问,推开院子的门走了进去。进到院子里,左右看了看,看到左边的厢房里传来微弱的烛光,想到人许是在左边的那间房里,便朝左边的那房走去。

走到左边那房的房门前,抬手试着推了推门,房门推不开,从里面锁了。司马长恭对着房门敲了敲,里面半天没有回音。司马长恭又敲了敲,里面还是没有动静。正当司马长恭以为自己猜错了,想去另外两间屋子看看的时候,屋里传来一个防备而又怯懦的声音,问道:“是谁?”

听到这个声音,司马长恭知道自己猜对了,正是这间房。那个声音是贺文秀的丫环,宝娟的声音。

“是我。”司马长恭应声回道。

他声音刚停,里面便传来两个女人的惊呼,“是殿下。”“是长恭?”

司马长恭应了一声,:“是。”

门顿时从里面打了开了,一个女人扑进了他的怀里,另一个女人也奔向前来,拉住他的一只胳膊,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这两个女人自然便是贺文秀和她的丫环宝娟了。两个女人都又惊又怕地抱着他哭诉,扑在他怀里的自然便是贺文秀。只听她一叠声地对司马长恭说道:“长恭,我好怕,好怕你找不到我们,好怕你不会来了。”末了,又凄婉地问道:“你怎么现在才来?”

宝娟虽然也很想象贺文秀一般,扑进九皇子的怀里撒娇。可是她的身份不够,又极不愿贺文秀一直霸占着司马长恭。就对贺文秀说道:“好了,王妃,九皇子平日里有那么多事要忙,能够在夜里都还找了来,指不定费了多大的劲呢!就别站在门口了,先让九皇子进去歇歇才是正理。”

贺文秀听了宝娟的数落,反而觉得极为有理,忙从司马长恭怀里立起了身,用衣袖沾了沾脸上的泪。对司马长恭说道:“是文秀太过害怕,太过想念殿下,这才失了礼,请殿下勿怪。”

司马长恭的一只手还提着食盒,将手里提着的食盒递给了一旁的宝娟。另一只手牵了贺文秀的手,腾空了的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劝慰道:“好了,莫怕,我这不是来了吗?”然后搂了贺文秀的腰往屋里进。

留下一脸恨意的宝娟在屋门处顿足,半晌,才又提了食盒跟了进去。

进到屋内,只见里面只留了一盏极小的豆灯,光线极为昏暗。司马长恭问道:“怎地不点大灯?”

宝娟听了,立时将手里提的食盒放下,走到旁边去将四周的灯都点亮了。说道:“奴婢与王妃被几个黑衣人打晕后掳走,醒来后便在这里。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们害怕,恐招来更多的黑衣人,不敢点灯。这盏豆灯是我们醒来时就一直点着的。”

司马长恭听了,也不说什么,只问她二人道:“可曾吃了东西?”

只见主仆二人都可怜巴巴地摇了头,还是宝娟抢着回答道:“不曾。从昨日申时被掳了来,醒来已是深夜。今日一整天,都没见这里出现过一个人。”

“我就知道你们可能还没吃饭,特意去德兴楼买了你们爱吃的酸食。”司马长恭一边说着,一边走到那张圆桌旁,将食盒打开来,将里面的菜一碟一碟地取了出来摆好。

最后将两碗饭和一付空的碗碟摆了出来,向那两个还傻愣着站在一边的女人,招了招手。说道:“还站着干什么,赶紧过来坐下。你们都是有了身子的人,饿着谁,也不能饿了我的两个儿子,更不能饿了我儿子的娘亲。”

两个女人一听,立时都眼睛里都噙满了眼泪。

“长恭……”贺文秀想要说什么,司马长恭走过去扶住了她的肩,另一只手拉住了宝娟的手,将她二人都引至桌边来坐下。然后,将桌上装满饭的碗挪至她们面前,将两双筷子塞进她们手里。自己则拿起那付空碗筷,立在桌边,殷勤地帮二人布菜……

贺文秀和宝娟看着司马长恭以皇子之尊,亲自为自己布菜,眼泪流得更加止不住。却见司马长恭一边拿出锦帕替二人擦眼泪,一边嘱咐她二人快吃,莫饿坏了身子。两人感动地端起了饭菜,大口地吃了起来。一天没吃东西了,她们的确早就饿了……

三柱香的时间,司马长恭出现在那座院子的院门处,那个白发老管事如幽灵般重新出现在院门前。

司马长恭开口问道:“我能让人进来把她们搬出去吗?”

那白发老管事用混浊的老眼看了司马长恭一眼,说道:“不必,老奴帮着公子送到庄门外。”

说着,他进到屋里,一只手一个,提着两个象是睡着,实际上已经没有气息的女人,往庄门口走去。

章节目录 一百零六 被嫌弃的姑娘 晋西也在隆安城的西南方向,却比涿州郡又要更靠南一些。

姜筱璕一行人自灵泉山庄出发后,为了避免谢中愧引着人往涿州郡的西南方向追踪姜弘静母子,而与她们碰上。所以她们决定先往南行,然后再由南转向西南,进入晋西,去往赵郡。

适逢乱世,她们这次要走的路并不短,经过的地方也不太平。所以二十名玄卫当中,又挑了十人出来,扮着普通的护卫,随侍在车辆周围。只是他们的名字仍是从玄十一至玄二十这样叫着,并不曾另外取名。

其余十名与隐九、隐十仍旧隐身跟随,由隐九、隐十负责探路以及与隆安城之间信息的传递;整个队伍的行程安全由玄卫负责,玄一统一指挥;但是路途中需要投宿、打尖这一类,则交由改了名的魑来决定。

魑还在山庄时,承颐便许了他脱下黑衣。当他找凌宵给他取名字时,凌宵转头问了魅如今叫什么名字。听得魅改名为末兰,他便对魑说,依着末兰的名,叫他末离,并问他姓什么时,魑却说不知。只觉得叫末离也挺好,不必要一定要有姓,便定下来叫末离。

出门时,发生了一个小插曲。承颐是将山庄的两驾车与姜弘静、姜弘敏所乘来的车都蒙了清油布,改头换面后让她们都乘坐着走。但载姜弘敏来的那台车本身就小,坐不了什么人,便主要用来装行李用和物品。

姜弘静母子乘来的车最大,乘五六个人都还极宽敞。便让需要躺着的曹怡萱躺了进去,然后赵梓桐、姜筱璕带着末兰、芝兰、馨兰三个丫头一起坐这辆车,方便照顾曹怡萱。姜弘敏、姜弘静姐妹带着芷兰、麝兰两个丫头坐第二辆;谢家两兄弟跟凌宵坐一辆;除了魑替凌宵他们赶车,前面两辆仍是由山庄里未走的车夫赶车。

怎知姜弘静直言不跟姜弘静坐一辆车,否则便不上车。最后赵梓桐调去跟姜弘静坐了一辆,姜弘敏跟姜筱璕坐进了躺有曹怡萱的这辆车,大家才踏上了行程。

一路上,为了赶路,除了必要的歇息,她们大多是在车上度过的。因为知道是在逃命,也没有人有怨言。

在车上时,因看着姜弘敏总是一言不发,姜筱璕得了姜弘静的叮嘱,怕她这位大姑姑闷着,也怕她总是这样不作声,大脑里有机会想些不好的事。姜筱璕便总找机会跟她说话,但总是姜筱璕说了十句,姜弘敏不答一个字。

三个丫头看着姜筱璕那样,都悄悄替这位小小姐难为情,可又不敢管主子们的事,独姜筱璕自己倒没有什么感觉。

直到一次中途停歇,三个丫头都下车去取水斟茶时,姜弘敏突然开了口,说道:“你不用总是花费心思跟我说话,你放心,经过了那么多的事,我不会轻易去死。我只是还没有想好怎么去活,需要多一些时间,安静地想一想。”

姜筱璕不妨姜弘敏会突然跟自己说话,而且还一说就说了两句,每一句都是条理清晰、极为理智、极为有道理的话。兴奋地点着头,说道:“大姑姑能这样想,二姑姑也就放心了,我们大家都放心了。”

见姜弘敏又闭上了嘴,只眼睛看着她。她忙表明自己对生活的态度,说道:“活着不容易,我们应当好好珍惜生命,就算不为别人活着,一定要为自己而活。如果可以,就尽力让自己活得精彩些,才不辜负到人世走一遭……”

她话还没说完,又听得姜弘敏开口打断她,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换到这辆车来坐吗?”

姜筱璕一怔,这个问题她没有想过,便脱口而出地问道:“为什么?”

姜弘敏叹了一口气,说道:“因为我不想听别人说话。我以为这车里一个昏迷的人和一个小孩子,不会太呱噪。”

“啊?!……”姜筱璕立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极为无措地看向姜弘静,颇觉得有些委屈。她也不想呱噪的好不,如果不是二姑姑一再的叮嘱,让她一定不能让大姑姑有空闲下来胡思乱想,她也不想没话找话说的……

怎知姜弘敏已经闭上了眼,歪在一个靠枕上闭目养神,压根不再看她。

姜筱璕欲哭无泪地低下了头,她也不想被人嫌弃的好不好!再一次,她被打败了,自尊心受到了严重的挫伤。她下意识地想找点事情来做,掩饰自己的尴尬。可车上除了躺着的曹怡萱,便只有她与姜弘敏。

她只能伸出自己的两只小爪子去帮着曹怡萱揉捏腿部。前世她长期躺在病床上时,母亲也每日替她这样按揉四肢。医生交待过,躺久了的人,如果长期不活动,会发生肌肉萎缩,以后醒来有可能无法行走。

还在庄子里的时候,她就这样告诉过末兰,要她每日都帮着曹怡萱活动四肢。末兰虽不明白原因,却也遵照她的吩咐,几个丫头轮流替曹怡萱翻身,搓揉四肢。

姜筱璕正无意识的搓揉着曹怡萱的小腿,亮光一现,末兰取了茶水掀帘进来。

看到姜筱璕正在帮曹怡萱按腿,一边将端在手上的茶碗往姜弘敏身旁的小塌凳上放了一碗,说道:“大姑奶奶请用茶。”一边又将另一碗茶端着递给姜筱璕,说道:“小小姐,您先用茶。曹小姐这腿,芝兰下车前才按揉过。小姐力气小,累着了小姐不说,也没什么效果。”

姜弘敏虽然眼睛闭上,表示不理姜筱璕的意思,可是姜筱璕郁闷的表情和下意识去找事做的行为,她还是偷眼瞧过的。正好末兰端了茶进来叫她喝茶,她便睁开眼来端茶,眼睛的余光瞅向姜筱璕两只小手按住曹怡萱小腿的位置,那一点力道产生的凹陷着实不明显。嘴角不由得扯出一弯弧度,随即就用端起的茶碗挡住了。

“被嫌弃了,又被嫌弃了!”姜筱璕收回了自己的一双小手看了看,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接过末兰递过来的湿手巾,擦了一下手,端起茶碗,小口地饮着茶。

章节目录 一百零七 商量是否回转 正饮着茶,突然车外传来芝兰的声音:“请二姑奶奶安、请赵小姐安。”

却是守在车外的丫头在对姜弘静、和赵梓桐请安。想来应该是姜弘静与赵梓桐都从后面的那辆车里走了下来,来到她们的车前。

虽然姜筱璕跟末兰她们五兰都说过,她们几个丫头并非是自己这些姜家人真正的丫头,不过是为了保护她们而临时被派来的。她们之间就当作是一个伴,相互陪着行一段路,不用去守那些所谓的主仆请安、行礼这一类顶麻烦的规矩。

可是末兰坚持说,这以后她们就会跟着几位小姐、夫人了,自然便是主仆的名份。以前她们没有人教,什么都不懂,从现在开始,她们应该要好好地开始学习规矩。见到姜弘敏不喜说话,姜筱璕又太小,便主动去请教赵梓桐和姜弘静,让她们给予指点。

看着勤奋好学的‘五兰’,姜筱璕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得任由她们去。

姜筱璕抬眼看了一眼端坐在一旁的姜弘敏,见她没有任何表示。只好自己将茶碗放下,正准备掀帘下车,却听到姜弘静的声音在车帘外响起:“大姐,我有事要跟你商量,这就上车来。”说话间,光亮一现,麝兰替她打起了车帘,姜弘静的身形出现在车帘外。

姜弘静知道得不到姜弘敏的回答,便也没有等她开口说请她上车,便在麝兰的扶持下上了车,紧接着是赵梓桐也跟着上了车。姜筱璕连忙把自己的小身板往旁边缩了缩,将车厢的侧坐让给了姜弘静。

姜弘静也没客气,坐下来后,对着姜弘敏说道:“大姐,适才救我们的那间山庄的主人传信来说,那个在背后害我们姜家的姜宏恩已被革职查办,皇帝似乎也没有再追究姜家其他人的意思。他在隆安城的城郊另外寻得一处极为隐蔽的庄子,十分安全。想让我们重新回去暂住,不必这样着急逃离,受这颠沛流离的苦。”

却原来是司马琰派来追她们的人到了,联系上隐九,隐九将信转给了末离,末离便找了姜家人里面能主事的姜弘静。按理说,末离应该先找姜弘敏的,可是只一日,谁都知道,这位大姑奶奶不能轻易去打扰。

姜弘静说完,双眼看向姜弘敏,想听听她的意思。一旁的赵梓桐神情却甚为紧张,看她的表情,满脸都是不想回转的意思。她的眼睛看看姜弘敏,又转来看向姜筱璕,不自觉地就流露出了恳请和希望的意味。

怎知等了许久都听不到姜弘敏的回答。

姜弘静只得轻叹了一口气,说道:“能得那位公子派人救下我们母子三人的命,我们已经欠了不少的恩情,何况是救下我们这一大家子人。如今我们一路逃难,也是他派了这许多人一路护送。我本意也不想再麻烦恩人,只是想着怡萱这个样子,到底是需要一个安稳的地方,方才适合她养病啊!”

说话间,眼神不由自主地看向仍旧躺着,没有一丝动静的曹怡萱。

姜弘敏虽然没说话,可是眼神却随着姜弘静说的话,转向了躺着的曹怡萱。这下坐在一旁的赵梓桐便有些急了,说道:“我见怡萱姐姐这两日气色反而比在庄子里要好一些,脸色都红润了些。”说完,又转向姜筱璕这边,投来求助的目光。

这话倒是不假,不知道是不是几个兰时常帮着她搓揉四肢的关系,曹怡萱虽然仍旧昏睡着,可是她的脸色的确是比初初那天刚到山庄时,明显地要有血色一些。

想到这,姜筱璕说道:“凌先生说曹家姐姐的病情已然稳定,脉象也是一日比一日有力顺滑。想来曹姐姐的头部也只是某一个小地方有些微的出血,早就止住了。如今只待那些积血慢慢消散了,人就会醒来的。”

“真的吗?”赵梓桐睁大了眼睛看向姜筱璕,有些不相信地问道。她以为姜筱璕是明白了她不想回转,而想继续前往赵郡,才这样说的。但她的心里又忍不住希望姜筱璕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姜筱璕面对姜弘静和赵梓桐同时看过来的目光,肯定地点着头。说道:“真的。今日辰时,凌先生给曹姐姐诊完脉的时候才说的,大姑姑当时也在场。”

姜弘静与赵梓桐的目光立时就转向了姜弘敏,希望在她那里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不是她们不相信姜筱璕,而是她们直觉地将姜筱璕当作一个小孩子,更想从一个大人那里得到确实的答案来安定自己的心。

姜弘敏并不点头对姜筱璕的话给予肯定,只是简单地说道:“我不会再回隆安城。如若你们要回,就将那辆清油小车留给我就行。”

“额……”这个答案虽然是赵梓桐希望的,可是给大姑姑这般说出来,赵梓桐一时就愣在那,呆看着这个大姑姑。姜筱璕觉得这个大姑姑说话干脆、直白、不转弯,可是……着实堵人心肺啊!试想一下,谁会将她单独留下不管呢?

眼见着姜弘静一脸尴尬的表情,姜筱璕说道:“二姑姑,我认为人活在这世上,都有可能会遇到困难。当我们有困难的时候,别人帮我们是施一份恩,但我们不可能一直依赖于别人的施恩而活,我们始终都要靠自己的努力去为自己挣一分可靠和安全……”

姜筱璕的话说到这突然就停下了,因为她看到了车子里的三个女人看着她的眼睛正在逐渐放大,脸上都露出了吃惊的表情。她有一瞬间想要捶头的想法,‘看吧!又表现过了吧!你怎么总忘记你才六岁呢?六岁的孩子能这般条理清楚的说出这样一段话吗?’姜筱璕在心里骂着自己。

“母亲,孩儿认为筱璕妹妹这话说得极是。”谢子博的声音在车窗外响起。

‘咦!……’有人接过了话头,转移了车内三个盯着姜筱璕看的人的注意力。姜筱璕不由得悄悄地吐了一口气。

姜弘静立时就对姜弘敏解释道:“因为想叫着大家一起商量,所以我让他们兄弟两也一起过来了。只是这车里不方便,便让他们立在车外了。”

感情这谢家两兄弟一直都立在车外听着她们的谈话呢!

章节目录 一百零八 司马琰的爆怒 只听得谢子博的声音继续在车窗外响起:“大姑姑、母亲,子博认为,得人襄助,别人的恩义当铭记于心。但男儿当先自立于世,方能承担起保家之责。隆安城即使现在暂时安全了,也不能保证以后不会再起事非。在我们不够强大之前,我们迟早还是要先离开隆安城的。”

“就是,反正迟早都要离开,还不如早点离开。而且现在既然已经离开了,为什么还回去?”车外接着响起了谢子硕的声音。他没有象谢子博那般说出那些道理,但却更直接地表达了他也不想回去的想法。

“请姑姑和母亲放心,子博如今虽然暂时还没有保家之力,但是子博年已经十五,自此之后,自当挑起保护家人的责任。现如今只是暂时送梓桐表妹前往赵郡,但赵郡亦非子博想要落角之所在。待将梓桐表妹安全送到赵郡,确实将她安置好以后,子博会另外寻一个地方,好好安置姑姑、母亲、曹家表姐和小表妹,担负起养家、保家之责。”谢子博又再说道。

“哥,还有我,我们一起。”谢子硕的声音在谢子博说完后响起。

“好,我们当然要一起。”谢子博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应声回答道。

见自己的姐姐,两个儿子,两个小侄女都分别表示了不想回去的想法,姜弘静肯定不会强求。何况于她自己,也不想再呆在隆安城,哪怕不在隆安城里,她也是不想的。

女人再坚强,可是面对丈夫的背叛,甚至是追杀,谁能无动于衷?只是她还有两个儿子,她不想给他们的心里留下更多阴影和伤害,只能装作坚强和不在意。

能够听到儿子的这翻话,她觉得遭遇再多的不公,都已经不重要了。于是,她说道:“好,那我这就去回复恩公那边,我们不回去,继续向前走。”

……

司马琰剿灭终南山贼匪的行动定在了他请旨后的第二日。

这不是说司马琰在意贺文秀的生死,着急去终南山上找寻贺文秀。虽然他认为活着的贺文秀或者更有用,至少让他可以问清楚,她们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但他不认为贺文秀真的给这些贼匪掳上山了。

他布置在隆安城中的隐卫跑遍了隆安城的每一个角落,愣是一点线索都没有找到。他就肯定,贺文秀主仆给人藏了起来了,或者不在隆安城内,甚而有可能已经不在这世上。当然,想着她们肚子里的孩子,他认为不在隆安城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那在终南山也是一种可能。

他也不认为他现在赶去终南山上,将那一窝贼匪给一网打尽后,事情就能水落石出。从他抓到的那个贼匪来看,他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被山上的头领派来杀人而已。在月隐玄使了手段逼供之下,他不认为那些贼匪有说慌的可能。

唯一问到的是,终南山这个贼匪窝居然已经存在了十数年。只是很少扰民,也不抢劫,只执行一些特定的任务,平日里却钱粮不缺。这简直跟他养一个军队一般,这不得不让司马琰猜测,终南山上的贼匪其实是隆安城里某个人的私兵。

但是无论是谁,只要打了他司马琰的主意,他就要将债讨回来。所以他让卢慎林领三千西营军,跟着他一起上了终南山。

听那些人的交待,终南山上至少有四五百人。原本预计着西营军会有些损失,怎知他们一路从山脚打上去,并没有遇到大股的匪徒顽抗。每一道山路的关卡,都只是唏唏啦啦的几个人在那守着。

上到山顶处的贼匪窝,也只有二三十人躲在寨门后。几排羽箭射过去,便都举手投降。看着山寨中那一排排修得整整齐齐的房子,少说平常得有几百人住在这里。只一个晚上的时间就全部消失了,这定然是有人安排好的。

及至看到卢慎林的亲卫从山寨的一间屋子里抬出贺文秀和一个丫环的尸体时,司马琰爆怒了。别人都只道他是因为看到了琰王妃的死而愤怒,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为自己被人耍弄了而爆怒。

当然,这样的被人耍弄也在他的预料当中,否则他不会给那个人一晚上的时间来进行安排,而他要的不过是给自己爆怒的理由。

三日的时间里,琰王爷为了给琰王妃报仇,为了抓终南山上逃走的贼匪,带着西营军将隆安城郊掀了个底朝天。如同姜宏恩抓小女童一般,但凡说不清来历的流寇全都给琰王带领的西营军抓了,扔进了隆安城府尹的府衙里。

一时间多了五六百流犯的府衙,让隆安城的府尹相当地为难,因为府衙内从来没有关过这么多人,地方不够大,只得移了一些往吏部的牢狱里塞。

琰王虽然也带着一堆官兵在隆安城郊扫荡,但是琰王与姜宏恩的做法不同。不扰民,也没有去搜查隆城郊的山庄,反而是将流窜在乡野山林的流寇都清理干净了。让偶有流寇作乱的城郊变得安全起来,得到了民众和许多朝官的交相称赞。

这让革职在家的姜宏恩目瞪口呆,更让等候消息的司马长恭坐立不安。

司马长恭养在终南山上的五百余众,一时之间无法找到另一座山头安置他们。只得将他们打散,让他们暂时藏于隆安城的城郊山林里。他想着,司马琰总会离开隆安城的,待风头过去,再将人重新召回到终南山也不迟。

没想到司马琰来了这么一手。这一弄,不仅他费心想要留下的人全部给抓了个干净,还让司马琰搏了个好名声。

司马琰连着三日的城郊扫荡,为他不在隆安城内的行踪作了掩护。世人只知道琰王爷这几日都神出鬼没地在城郊捉拿贼匪,却不知道他具体在城郊的什么位置。

从承颐那里知道姜家人离开的时间,司马琰有把握让自己的人在一天的时间内追上她们。考虑到回来的时候,带着妇人和孩子,尤其是还有一个躺着的曹怡萱,他便多给了一天的时间。

算足了三日的时间,他清好了道,方便她们回来,也方便他在自己那个极为隐蔽的庄子里等她们回来。

他觉得自己有点迫不急待地想看看,那个昏睡着的女子醒了没有……

当某一些失去转化成另一种寄托,而这种寄托又被转加在一个人身上的时候,这个人突然之间就变得有些重要了。突然闯入他生活的曹怡萱如今就是这么一个存在。

只是他没有想到,在他算好的时间里,没有等到人回来,只等来一个传信:“姜家人决定不回来,继续往晋西赵郡前行,属下等是留是走?”

司马琰燥怒地大声说道:“掳也要给我把人掳回来,带不回人,他们全都不要回来了。”

面对着燥怒的司马琰,月隐玄没有别的办法,只默默地递上另一个传信。那是十一殿下的传信,月隐玄希望这条传信可以转移王爷的爆怒。

章节目录 一百零九 再忆前世的梦 传信里显示,承颐又出了宫,并且在另一处更为偏僻的庄子里等着司马琰。

想着承颐又悄悄出宫来找他,定然有紧急的事。司马琰暂时压住了心头的怒火,按照存颐说的地方,与月隐玄打马过去。

来到承颐所说的那个山庄,魈已然等在了门口。见到是司马琰,忙从门边的那棵大树上下来,替司马琰打开了庄子的大门。

进了庄子,司马琰看到了回隆安城以来,一直没有出现过的魍。他记得魃跟月隐玄说过,魍和魉都被承颐派到外地去办事了,并不在隆安城。如今看到魍,想来承颐交代他们的事办完回来了,但他并没有停下脚下来问魍。

这个庄子并不大,只有两座小院,且相邻极近。司马琰被魈领着走进其中的一间小院的房间里,承颐正安静地坐在屋子里。待司马琰进门后,魈将门拉来关好,就和月隐玄都隐到树上去了。

见到司马琰进来,承颐上前行过礼后,将司马琰引至窗边的一个案几旁坐了下来。

案几上已经摆上了茶,坐的地方极靠窗边,透过窗棂,就能看到另一个院子里走过的人。司马琰端起茶饮了一口后,放下茶碗,正要开口问承颐为何又出宫来,可是有事?结果却看见承颐眼睛一直看向窗外,身体有一些抑制不住的颤抖。

司马琰顺着承颐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另一座院子的一间屋子的门,正从里面打开,走出来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似是正在寻人。

一直隐着的魉就闪身出来,迎了上去。那少年人看到魉出现在院门边时,似是跟魉说了些什么。司马琰只觉得那个少年的身形有些眼熟,正要问承颐那个少年是谁,却突然看见那个少年转过头来,脸正朝着他们这边的院子,似是在问些什么。

当司马琰看到少年的那张脸时,整个人都懵了。他吃惊地转过头来,看看承颐,又再看看院子里的那个少年,禁不住问道:“承颐,你……他……?”

承颐尽力地控制住自己颤抖的身形,惨然地说道:“皇叔也觉得很象,是不是?”

“是,很象,他是谁?”司马琰皱着眉问道。

承颐摇摇头,说道:“他具体是谁,我也说不清楚,只知道他有可能是五皇兄或者九皇兄的儿子。”

“司马长青或司马长恭的儿子?”司马琰吃惊地问道。

“应该是他们两人当中的一个,但具体是谁的,就查不清楚了。”承颐点着头说道:“小时候就听过六皇兄说我长得象父皇,还说五皇兄也极似父皇,或者这个孩子更有可能是五皇兄的吧!”

“怎么会查不清楚?”司马琰奇怪地问道:“看他年纪与你差不多大,那便是十二三年前的事,或者不好查,但应当不会查不清楚。你从哪里找到他的?皇叔派人去查。”

“秦江,我醒来后就让魍和魉专门去秦江找的。”承颐极为疲惫地说道。

听到承颐提到‘醒来’两个字,司马琰的眉头皱得更深,问道:“你是说,也是在那个梦里知道,在秦江有这么一个和你长得非常象的人存在?而且是你五皇兄或者九皇兄的孩子。”

承颐似乎陷入了一种痛苦的回忆中,说道:“我已经分不清那是梦还是真实发生过的前世。大约在五年后,五皇兄会登上皇位。因为我没有参与皇位的争夺,在五皇兄登上皇位后,除了一直支持五皇兄的九皇兄封了王,我是其他兄弟中唯一活下来的一个。”

司马琰再次听到承颐说司马长青会登上皇位,心里没来由地一阵不舒服,司马长青和司马长恭可算不得好人。可是转念一想,他皇兄和皇兄的这十一个儿子,除了承颐,对于他司马琰来说,可都算不上好人。

只听得承颐继续说道:“大抵是那时我的身体已经越发地不好了,还瘸着一条腿,对五皇兄没有什么威胁。五皇兄不仅留了我的命,还让太医院的凌宵来给我看病。只是我当时体内的毒已极深,凌宵又一直没能看到他曾祖的那本医册,一直没有寻到什么好的办法医治于我。”

稍顿后,那边院中的少年已经转身回到屋里,承颐这才收回了眼光,端着茶饮了一口,说道:“我就那样浑浑噩噩地过了两三年,我以为我的一生就可以那样平淡无波地过下去了。怎知突然有一日,当了皇帝的五皇兄突然下旨,说我的身体正逐日好转,不仅给我指了一门亲事,还给我封了一个王,安王。”

说到这,承颐脸上露出极为凄惨的笑,说道:“可是我这安王并不平安。后来我才知道,五皇兄做这一切,是因为九皇兄替他在秦江找回了这个儿子。”

“你是说在你的梦里,这个人是在七、八年后,司马长恭替司马长青去秦江找回来的?所以你在醒来后,提前先将他找了来?”司马琰思索着问。

承颐点头,继续说道:“这个少年是一个名叫秦柳意的妓子所生。五皇兄和九皇兄在十二年前被父皇派到秦江做事时,这个名叫秦柳意的妓子当时侍候过五皇兄,也侍候过九皇兄。魍在寻到秦柳意时,她只知道是十二年前来的两位贵公子,却没办法说清是哪一位。”

见司马琰在沉思,承颐也不去问他,只自己继续说道:“因为是妓子所生,在九皇兄找回这个孩子后,五皇兄没有办法给这个孩子名分。凑巧这个孩子与我长得极为相象,所以九皇兄便帮着五皇兄出主意,借着我的名,给了这个孩子一个身份。”

司马琰听了这话,眉头都拧在了一起,问道:“怎样借着你的名给他身份?”

承颐惨笑道:“封了安王的当日,这个人就进了府,当上了真正的安王,而我则被囚禁在安王府的一个小院子里,只有喜禄一个人侍候着我。凌宵仍然时常来替我看病,延我的命,这个孩子则顶着安王的名头娶妻生子。”

章节目录 一百一十 定然将人劝回 司马琰听到承颐说到这里,双手的拳头握得青筋暴露,看着承颐的脸,眼里流露出无法言说的痛。

承颐看到司马琰这样,反而安慰他道:“皇叔不必生气,如今承颐不是还好好地站在这里吗?我既然醒来了,又提前寻到了这个少年,我便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了。”

听了这话,司马琰胸中憋着的气方才缓缓地吐了出来,问承颐道:“你想怎么做?皇叔帮你。”

承颐悠悠地说道:“前世的梦里,五皇兄和九皇兄已经把方法交给承颐了。”

司马琰思索着承颐这话的意思,问道:“你的意思是,仍要让这个少年替代你?”

承颐没有直接回答司马琰的问话,而是说道:“皇叔,以后的日子还有的是凶险,落毒、刺杀、意外时常都会发生,防无可防。远的不说,再过不到十日,就是母后的死祭,前世便是在那一日,承颐会遇到一次刺杀,我的左脚的脚筋会被刺杀的人挑断。”

听到这,司马琰的面色一下子变得冷凝,就连他身边的气息变得凝滞。只听他说道:“小皇嫂的祭日那天,皇叔一定会去,皇叔一定会保护好你。”

听了司马琰的话,承颐的脸上现出温和的笑意。七皇叔一直都护着他的,不管前世还是今生,他知道。

司马琰身上的冷凝也因为承颐的笑而被融化,屋内停滞的空气也瞬间恢复了流转,一时间屋内的气氛变回了温暧和煦。

承颐似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皇叔,姜家的人可是接回来了?她们如今可还好?”其实他很想问小姑娘怎么样,只是不好意思单独提出来问,只得以‘她们’两个字代替。

承颐不提还好,一提这事又把司马琰的火给引了起来,怒道:“我派去的人追是追上了,可姜家的人说不回来,继续往赵郡去呢!”

承颐听得这话,脸色立时变了一变,说道:“她们不回来?这下怕是真的有麻烦了。”

司马琰一听承颐这话,立时心就给提了起来,忙问道:“如何麻烦了?是什么麻烦?”

只听承颐回答道:“昨日,我去找了黄得贵,将灵泉山庄送给了他,从他那又听到了一个消息。”

司马琰皱眉道:“你那灵泉山庄我记得是皇庄,能随便送给一个庵人吗?你不怕被人查到你们之间有来往?”

承颐回答道:“那庄子里因有一眼温泉,所以当年母妃才找父皇要了那庄子给我养病。当年父皇答应赐给母妃时,便将那庄子从皇庄里圈了出来,换到了一个郭家人的名下,只不过那个人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这件事就是黄得贵经手办的,他知道得很清楚。我不过是将那地契交到他手上,不需办什么手续,也不会有人跟他去争。”

司马琰听了承颐这般说,也就没再说什么。虽然觉得承颐轻易就送出了一个庄子,着实有些大手笔,但想到黄得贵是司马琛身边的大太监,便决定不再去管。

只是在心里打算着,要让月隐玄给承颐弄些银钱在身边放着,方便他在宫里打赏,不能动不动就将庄子这些大宗的物产送人。这样想着,就问道:“那黄得贵跟你说了什么消息?”

承颐说道:“黄得贵说,前几日父皇单独召见了卢慎梓后,卢慎梓就离开了隆安城,取道巴青府,最终却是要去晋西,代表父皇见一见石晋棠。”

“卢慎梓代表你父皇去见石晋棠?可知是为何事?”司马琰问道。

承颐摇头,说道:“这个黄得贵没说,想来他也不知道。”

“怪不得我那日上朝时没有见到卢慎梓,原来他竟是离开了隆安城去了晋西。”司马琰摸着自己的下颌说道。他在思索问题时,有时会不由自主地摸自己的下颌。

突然他明白了承颐说的麻烦了,问承颐道:“你刚才说的麻烦,是怕姜家人在晋西赵郡与卢慎梓遇上?”

承颐点头,说道:“她们原本就是要去寻晋西王的王后赵慧如,而卢慎梓却是去见石晋棠的,难保不会遇上。估且不去管父皇突然派卢慎梓去晋西是做什么,但父皇如今还不知道赵家还有人活着,要是一下子看到姜、赵两家还有这么多人在,还都聚在了一起,只怕不会再轻描淡写的放过。”

司马琰听了承颐的话,很是赞同的点着头,说道:“所以,一定得将她们给弄回来,不能让她们去到赵郡,让卢慎梓给撞见了。我这就叫隐玄进来商量,再派些人去。”

说着就转身走到门边,唤了一声:“隐玄,你进来。”

月隐玄正横卧在院子里的一棵树的树干上,听得司马琰的唤他,立时从树上跳了下来,推开门走了进去。

司马琰将承颐说的卢慎梓已经去了晋西的事说给月隐玄听了之后,问道:“从冀北再调来的人如今到哪里了?”

月隐玄答道:“已经过了汾水,大约三日后便能到隆安城郊。”

司马琰点头,说道:“那将剩下的月卫全都派出去,将姜家的那堆女人和孩子都给我追回来,尤其是病人。”

月隐玄重点地听到了最后一句,‘尤其是病人’。可能王爷突然如此关心起姜家的人,只怕也是因了‘那个病人’的关系。于是他问道:“是不是等冀北的人到了,再将月卫派去?”

司马琰摇头道:“不,即刻就让他们出发。”

月隐玄还没有说话,承颐突然插进来问道:“皇叔身边的人已然被派了许多去保护姜家的人了,承颐认为皇叔的安全更为重要,不如等冀北的人来了再去。”

司马琰继续摇着头,分析着说道:“卢慎梓比姜家人还要早离开隆城,虽然说是取道巴青府,或者会在巴青府逗留,也难保不会比姜家的人先到晋西。如今姜家的人已经离开四天,我的人就算是现在出发,要想追上她们,最快也得七天左右,只怕姜家人已经进入晋西了,所以不能拖。”

转头又对承颐说道:“你无需为皇叔担心,皇叔身边还有影卫。”

月隐玄却有些迟疑地问道:“要是姜家的人仍旧不肯回来呢?真的要将他们掳回来吗?”他想起来之前,司马琰说的气话。

承颐听了这话,明显地吃了一惊,睁大了眼睛看向司马琰。

司马琰有些不自然地‘咳’了一下,说道:“我只是那样一说,哪能真的用这么粗暴的方式对待妇人和孩子?何况里面还有病人。”说这话时,瞪了月隐玄一眼。转念间,他就说道:“这样,隐玄,你亲自去一趟,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定然要将她们劝回。”

章节目录 一百一十一 眼中永远没我 紫徽宫里的庆元殿,司马长恭再一次地跪在了司马琛的面前。

司马长恭觉得,这次将司马琰召回来真的是一个错误,就因为司马琰,自己已然两次胆颤心惊地跪在这庆元殿里向父皇请罪。这可是这十多年自己替父皇办事以来,从来没有发生过的情况。

他甚至在心里暗恨贺文秀主仆二人,如果不是因为她二人突然的有孕,他不会在还没有计划周密之前急匆匆地就让父皇将司马琰召回来。更不会为了她二人肚子里只是有可能是自己的骨肉这件事,而想着对司马琰手下留情,留他一条性命,只为暂时给那两个孩子一个名份。

如今倒好,司马琰没有弄伤,他手上的兵权没有夺回,还连累自己失掉了父皇的信任。

他正想着,就听到司马琛开口说道:“朕让你将终南山交出去,你倒好,只交了一座空山。惹得司马琰趁机在隆安城造势,弄得朕不想放他回冀北都找不到理由。你就真的差那么一点人手?你那皇子府的一千府兵还不够你行事?”

司马长恭听着司马琛清清楚楚地点出他皇子府的府兵有一千之数,心下不禁又是一凛,真的是什么都瞒不过父皇。

按照大庆朝的府兵设置,每位皇子有两千亩的食邑,便可有六百到七百的人用于耕作,自然可以将这些耕作之人充作府兵。但他早已私下里将这些人扩至一千,还以为没有人知晓,却原来一切都在他父皇的掌控之中。

只听得司马琛继续说道:“就算你舍不得那几百号人,你也做得漂亮些。那么大的一个寨子,你只留下几十个人,再蠢的人都能一眼看穿的事,也亏你做得出来。如今倒好,你想留的人一个没留下,白白地给司马琰落了好,你如今打算怎么办?”

司马长恭这几日何尝不是在为这事发愁?他要是能想得出补救的办法,何至于今日被父皇召来训斥?如今他也不知道怎么办,他心里更希望司马琰早点回到他的冀北去,以免父皇因为看到司马琰,总能想着他的错处。

听得司马琛这般问,司马长恭只得试探着回答道:“如今这形势,只怕这次要想让七皇叔交出兵权,可能极难。不如先让他回去,省得他再留在隆安城与其他朝臣往来,儿臣可是听闻七皇叔与三皇兄最近多有来往。”

“哼!”听了司马长恭这句话,司马琛有些气恼地说道:“长宁是个蠢的,长明也不算聪明,就只有长青聪明些,不仅样子似朕,性子也极似朕。你在他身边可要帮朕把他给看好了,巴青府丝帛产出的事,可是透露给长青和张家了?”

司马长恭忙回答道:“已照父皇的意思将赵家隐瞒了巴青府的产出量的事透露给五皇兄和德妃娘娘了,但没有说父皇您这边知道,只说儿臣无意中发现的。”

“嗯!”司马琛听了后,终于点了点头,又强调着说道:“千万不可将朕知道的消息说给他们母子知道,朕要看看长青和张家对朕的忠心。如果这次张家能老老实实的,长青和张家就都算是通过了朕的考验。能过了这关,那朕以后的位置就交给长青,你好好辅佐他,到时他自然少不了封你一个王。”

司马长恭听了这话心里不喜反悲,内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咆哮,‘我比司马长青还要聪明一千倍、一万倍,可是在你的眼里,不管是司马长宁的蠢、还是司马长明的不聪明,你永远都只看到他们,永远都看不到我!’

但在表面上,他仍然很好地控制了自己的情绪,恭敬地回答道:“是,父皇,儿臣谨记。”

接着他又说道:“赵家虽然贪没了巴青府的丝帛,却也不是留给赵家自己,全都给了晋西的石晋棠。赵家不过一个族女做了石晋棠的王后,还真是下了血本。如今赵家灭了,倘若石晋棠哪天废后,赵家不是白给人做了嫁衣裳?”

只听得司马琛说道:“石晋棠这几十年依靠着赵家敛了许多财,才使得他的晋西国不用去打仗,不用去抢夺,仍能很富足,可以偏安一隅。赵家现在虽然灭了,可也不能让他太好过,朕已然派了卢慎梓取道巴青府,然后前往晋西。”

司马长恭听了这话,颇有些吃惊,问道:“父皇派中书监卢大人前往晋西,可是要跟石晋棠谈岁贡的事?”

“那是当然,他晋西这几十年得了大庆那么多的丝帛,相当于多少钱财?晋西一个小国,他石晋棠想要长久地称王,不给大庆上贡怎么行?”司马琛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说道。

说到这里,司马琛似乎才发现司马长恭还跪着,便说道:“你起来说话吧!”

司马长恭应了一声‘是’,这才缓缓地起了身。又听得司马琛说道:“终南山的那些人折了便折了,你可别打主意去府尹那边捞人,倘若再给司马琰抓到什么把柄,闹出点什么事来,朕可就不会再饶你。”

司马长恭忙躬身应是,这个主意他的确是打过,可还没敢实施,他是想等司马琰回冀北以后再进行。

“姜宏恩和朱震庭那里,你最近给朕盯着点。姜宏恩虽然给免了职,但是极不安分,成日里出入朱震庭的府上,挑唆着还想谋取肃州长史的位置。实在是跳得太过了,不如就将他当初自己让流民送万民伞这事透露给温老太傅,让御史弹劾于他。那样朱震庭没法再替他求情,朕也正好平了温家心中的怨。

“是。”司马长恭应声道。

……

当司马长恭走出庆元殿后,他在心中仔细地盘算着,如今的现实是,无论他为父皇做再多的事,他的父皇眼中都不可能有他。既然父皇嘱意于五皇兄,那他就帮着五皇兄先把司马长宁和司马长明给扳倒了。只要司马长宁和司马长明倒了,李家和沈家再怎么蹦跶也是枉然。

在父皇的眼里,他司马长恭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坐上那个位置,那么他另外的那些准备得尽快开始实施起来了……

正想着,猛听得一人说道:“请九皇子安。”他一抬头,看到太医院的董毡正提着个医箱在给他行礼。遂露出惯有温和笑容,问道:“董太医这是要去哪里?看你行色甚是匆匆。”

董毡回道:“五皇子府上的张侧妃说身子有些不适,叫下臣前去看诊。”

“哦!”司马长恭恍然,然后说道:“那你赶紧去吧!可别误了时间。”却在与董毡错身时轻声说道:“关于那药的消息,可以慢慢透露出去了。”

章节目录 一百一十二 善念善行善缘 拒绝了再回隆安城的姜家一行人,在得知建康帝并没有大肆派兵追踪她们以后,一路上就改行了官道。不仅让她在路途上可以住进正规的客栈,还方便凌宵买需要的药材配药制药,行程上也安全,快捷了许多。

曹怡萱仍旧没有醒来,虽然脸色看起来越来越好,唇色也日渐红润。凌宵每日为她诊三次脉,都说脉象平稳,并无大碍,可就是仍然不见她醒来,这让姜筱璕更加怀疑中医的可信度。

每日她睁着自己黑色的大眼睛,盯着凌宵替曹怡萱诊治,却总在凌宵离开后,小嘴嘟咙着自己的担心和怀疑。不曾想,却得了几乎不说话的姜弘敏的劝慰,她说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没有发现更坏,这说明在变好。”

虽只得两句,却也让姜筱璕感觉到莫明的兴奋。觉得这个大姑姑也没那么难相处,看人、看事都特别的客观理智,或者只是因为受的伤害太大,需要时间愈合而已。

自打那日拒了隆安城的信使后,谢子博便真如他所说的一般,开始承担起照顾这一大家子人的责任。一路上行来,虽然由末离在打理着吃饭、住店的事,却是在末离请示后,由凌宵与他一起来决断,不再让人去烦扰姜弘静。

姜弘静安静地观察了这几日,觉得自己这个儿子明显地长大了,心里着实宽慰不少。便也就放心地交给他与凌宵去决定,只是嘱咐他多跟着凌宵与末离学习,一路上多观察他们与的各色行人如何打交道,如何的接人待物。

不过六天的时间,她们就行到了巴青与晋西相交的地界。这一段路虽然仍是官道,却略显荒凉,走许久才会偶尔遇到一些人,而且多是如她们一般赶路的人。幸而她们本身的队伍不算小,人也有那么多,才不至于显得孤单。

就在出巴青的地界那里,有一个茶寮。茶寮并不大,稀稀啦啦地坐着几个客人。虽是一个茶寮,主要给路人提供煮沸了的水,也有一些热腾腾的小食供错过早餐的客人们裹腹。

开茶寮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帮他打下手的是他的老妻和他们甚是憨厚的儿子。之所以说‘憨厚’,是他们这个儿子看起来的确有点憨呆,但长得甚是壮实,看起来极为有力气。

姜家一行人的车马行到这里,眼见已近午时,再往前行,路途甚是荒凉。想着一两个时辰之内必然没有什么人家,末离在请示了凌宵之后,又与谢子博知会了过后,一行人便暂时停了下来。在这个茶寮里取一些水煮碗茶,歇息片刻。

车停了下来,一般没有特殊,便是护卫们修整行装,给马匹喂水喂食料,丫头们下车取水煮茶。姜弘敏极少下车,姜弘静偶尔还领着赵梓桐带了围帽下车透透气。凌宵倒是每到一处都四处走走看看,谢家两兄弟便也跟着凌宵到处走走。

姜筱璕自那日换上男装后,便再没穿过女装。众人见她小,也担心隆安城的画象有传出来,便由她一路着男装。整日在车里呆着闷,在停歇的时候,她便会跟着下车,寻到谢家兄弟身旁,跟着走走看看,多数时候都是由谢子硕牵着她。

让一个十二岁的小少年牵着她这个老灵魂,虽然有些别扭。可如今她只得六岁的小身板,不让人牵着,只怕他们不给她跟,她只得慢慢习惯自己的小儿身份。

如今停在一个荒凉的所在,只得一个茶寮,本没有什么可看的,但是见到凌宵与谢家兄弟都下车坐进了茶棚子里,姜筱璕便也跟着坐了过去。谢子硕更是习惯了有她跟着,还问她,可有饿了,可要吃点小食?便领着她去到冒着热气的小食那儿去看。

姜筱璕跟着谢子硕看了一下,见有煮熟的玉米棒子、一种她叫不出来名字的米糕、盐水煮的花生和豆子,却没见后世常见的茶叶蛋。想来这时代的人应当还不知道用茶叶煮蛋这样的吃法吧!

想着每次凌宵总会要上一两碟花生和豆子吃上一些,便自己要了一个玉米,帮着他们点了一碟花生和一碟豆子。

待他们刚回到茶棚里坐下,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就将玉米和花生给他们送了过来。可当他们看到那老妇人将装了花生和豆子的碟子往桌上放时,姜筱璕的心就跟着颤了起来。

只见那老妇人的一双手的每个指关节处都异常的肿大,手也呈一种异常的半屈的样子,似是有些僵硬,无法自由地屈伸。端着碟子的时候,一直晃晃悠悠、颤颤巍巍……姜筱璕眼见着那些花生和豆子就在碟子的边缘滚动,仿佛下一秒就会滚出碟子……

待老妇人将东西摆好转身离开,姜筱璕忍不住问凌宵道:“凌先生,适才那位老婆婆的手是不是风湿性关节炎?”

凌宵听不懂姜筱璕所说的‘风湿性关节炎’是何病。这个小姑娘的嘴里时常会冒出一些似是而非的话语,他已经逐渐习惯。那些话语从字面上看有一些相关,却从没听说过,他也不去深究,只说道:“应当是骨骱痹,或者叫历节风,应是长期风寒所侵而致。”

姜筱璕也听不懂凌宵说的病名,只问道:“她应当经常会很痛的吧!你能帮她医治一下吗?看到她端个碟子手颤成那样,我的心都跟着在颤。”

凌宵听了姜筱璕的话,先是一怔,继而突然起身,对着姜筱璕躬身一礼,说道:“小公子至纯至善、德高性洁,反倒是凌宵虽一心追求医道,却拘泥于行迹,修身却未能修心。大善至美,凌宵今日再次受教,这就去为那老妇人治病。”

姜筱璕哪里想到自己不过随便的一个问话,就引来凌宵这一通说话,正自呆愣在那。不妨谢子博的手已经抬起,抚到她的头上,微笑感叹道:“大善至美,筱璕当得。”

一旁的谢子硕也跟着点头说道:“璕妹妹最是心善。”

‘嘎……抽了!’不过是随意的一句话,不忍心的一个善念,居然让他们这般高赞自己……她的一张老脸羞得通红。

章节目录 一百一十三 悲催的月隐玄 三柱香之后,凌宵给老妇人施了针,缓解了她的疼痛,使她那僵硬的手指可以舒展和握紧。老妇人还没说出感谢的话,老者就已感动得眼泪汪汪。

末了,凌宵又从车上取了一些药给老妇人配好,交待她怎么煎,怎么服用,平日里需要注意一些什么?还留下了治疗她这个病的药方,嘱咐她们可以在药吃完后,去镇上的药铺去抓药。然后,他们意外地得了一个向导,老人那个憨厚的儿子。

老人在千恩万谢之中得知他们准备前往晋西,长年居住在这里的他们,知道一条更近的路。那条路虽不是官道,却比官道要节省一半的时间。而且不难走,也容得下车辆通过,一般不是这里的人不知道还另外有这么一条路。

为了能够赶在城门落锁前进到晋西国的第一座城——平城,他们决定走茶寮老人说的这条路。当然,为了安全起见,自然由隐匿身形跟着他们的玄卫走在最前面探路,因为平日里负责探路的隐九和隐十,已经先一步前往平城了。

谢子博再次看着姜筱璕,感叹道:“存善念、做善事、结善缘,不求回报,却往往能在不经意的时候,收获意想不到福报。”

谢子博的感叹赢得了在场的凌宵、谢子硕、末离以及末兰她们的一致认同。当所有人把赞许的目光都看向姜筱璕时,她再次羞红了一张拥有老灵魂的嫩脸。

及至她连滚带爬地爬上她所乘的那辆马车后,在车内迎上了姜弘敏一双略带沉思的眼。姜筱璕睁着那双黑黑的大眼睛看着姜弘敏,满眼里写的都是:“大姑姑,你不会是也要夸我吧?”

怎知一向不吭声的姜弘敏真的开了口,却这样说道:“好人未必都有好报。当好人,活着的时候不自在,死了也未必就能心甘。”

“嘎……又抽了!到底还是大姑姑与众不同。”姜筱璕脸上的肌肉不自主地扯了几下,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她想解释点什么,姜弘静已经歪着头闭目休息了。

有了可以走的近路,大家纷纷收捡好行装,重新启程。她们在这边寻了近路,临时改道行走,可苦了在后面一路追赶的月隐玄。

因为是由隐九和隐十负责与隆安城的隐卫之间进行消息的沟通,在月隐玄领着其余的二十名月卫追赶他们时,就变成了隐九直接与月隐玄进行联系。

传递消息自然有专门的人用他们知道的方式传递,但也是需要人快马加鞭地跑着送信,才能将消息送到,比起慢慢行走的车队自然要快上一半的时间。乱世里,哪里寻得训练有素的飞鸟来传信?能够三日一传,已经是极密集的传递了,这还是有赖于他们的人多。

隐九和隐十除了负责与月隐玄之间互通信息外,还肩负着探路的任务。每一段预定的路,先由隐九他们探过安全后,传信回来让玄卫护着姜家车队再走,所以他们一路才走得极为顺畅。

想着即将要入平城,隐九和隐十比他们提前一日出发,而传给月隐玄的路线,则是他们三日前传出的,前面预定好的官道。如今他们突然改了路线,使得一路让马撒足狂奔的月隐玄在入平城的官道上追丢了人。

待得月隐玄心急火燎地追到平城,没有在平城发现他们一行人的踪迹。虽然在心里犯着嘀咕,一群拖着妇孺和病人的车队没有理由走得那快,可是在行动上,他仍然带着人继续往前赶。

在没日没夜的追赶中,月隐玄又过了达州追至内江。到了内江后,月隐玄终于觉得不对劲了。按理说,他们这样没日没夜的快马加鞭的追赶,他原本预计六日赶上,至多不过七日怎么也能追上了,他有把握在他们进入晋西国时就追上他们。

可如今他追了十日,已经进入晋西的腹地,很是接近赵郡了,居然还没有发现姜家一行人的踪迹。他不得不停下来,再次与隐九和隐十联系。

幸而等了半日后,他收到了隐九他们三日前发出的信息。姜家人因在入平城前走了另一条近道,所以与他们错过,如今反而掉在了他们的后面。按照他们的行程计算,或者隐九、隐十先一步到了达州,正往内江赶来,但姜家的车队只怕才到达州。

月隐玄这才知道,他们已然超过了姜家人的车队,赶到了前面。怪不得他如此不分昼夜的追赶,一直追不到人,这让月隐玄极为郁闷。如今已经比王爷预期追上姜家人的时间要晚了许多,再等她们来到内江,只怕还要花上三日的时间。

他有一种想要倒回去找人的冲动,但又害怕再次错过,只能等在原地。

一天后,月隐玄等到了隐九和隐十,三天后,他终于等到了姜家的人。但是同样让他绝望的是,姜家人仍然不肯跟他回隆安城。

不得已之下,他告诉她们,卢慎梓前来晋西见晋西王石晋棠的事。并拿出混身解数,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劝说她们跟他回隆安城更安全。但是他被告知了一个她们必须去赵郡的理由。赵家在被灭门之前,有两个孙子被赵逍鸿提前送到了赵郡,其中一个就是赵梓桐的亲弟弟赵卓恒,另一个是赵昊彦的儿子,赵卓衡。

月隐玄不知道赵逍鸿是怎么这么有先见之明地,先将赵家的两个孙子送到晋西的。但是他知道,姜家人的车队暂时不可能跟他回隆安了。内江过去就是赵郡,一个堂弟,一个亲弟就在眼前,你还能让赵梓桐不见弟弟跟你回隆安城?何况这两个弟弟有被卢慎梓发现的危险。

月隐玄知道自己不仅不能阻止,还得帮着安排好,让她们悄然,而又安全地进入赵郡,并且找到赵卓恒、赵卓衡二人。

他只希望,到了赵郡后,如果赵家小姐跟亲弟、堂姑姑见了面后,要留在赵郡可以。但其他姜家的人要跟他回隆安,最差,请让他将仍然昏迷的曹小姐带回去,他得跟王爷交差。当然,照顾曹小姐的凌宵得跟着回去,否则路上要是出了什么事,他找谁去?

章节目录 一百一十四 隆安城的变化 在月隐玄担心自己误了王爷交代的事的时候,隆安城正悄悄地发生着一些事,这些事说大不大,只是让人觉得,多多少少都透着些古怪。

在琰王爷折腾了四五日后,皇帝司马琛终于忍不住下旨让司马琰回城,理由是让他早日安排琰王妃下葬的事。主要表达的意思是贺文秀既然已经死了,停棂不要超过七日为宜,否则对哪方面都不好交待。

司马琰极为奇怪地问他的皇兄,他需要对谁交待?贺家还是皇家?抑或是对贺文秀主仆两人肚子里的那两个孽种有交待?那么谁又给他一个交待?

司马琛被司马琰问得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又费了不少口舌安抚司马琰,这毕竟算是皇家的一件丑事,就不要张扬出去了。并答应司马琰,私下里仍可慢慢追查贺文秀肚子里孩子是谁的事,但人还是先埋了。

看着自家的皇兄那么卖力地想了结贺文秀的事,司马琰在心里更加肯定这事与司马琛的那些儿子脱不了干系,而司马琛肯定是了解真相的人,所以才这般急于掩饰。

司马琰生气地甩袖说,对于贺文秀这个女人,他没有将她碎尸万段已是格外的仁慈。如果还想以琰王妃的身份葬进皇家的墓地,等着自己死后与她合葬,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事,即使是皇兄下旨他也不可能遵旨。

司马琛也知道在这件事上没有理由这样要求司马琰,最后只能将贺文秀的丧事发还贺家操持。贺家许是得了皇帝的交待,并不敢伸张,极为低调地草草下葬,连墓碑都没有立一个。这让隆安城中,想看在琰王和九皇子的面子上,送些仪程的人家都没有来得及送出。

这些想送仪程的人当中,包括了三皇子司马长宁、左谏议大夫史学志。

按说左谏议大夫史学志只在上朝时与琰王爷打过照面,却几乎没有说过话,怎么会突然想到要给琰王府的丧葬送仪程呢?这就要从司马长宁受伤说起。

司马长宁受伤的当日被司马琰拖着一起进宫面圣告御状,在皇宫的路上流了一地的血,吓晕了贵妃娘娘。第二日李贵妃就派人将司马长宁请进宫去瞧他的伤势,当着芳姑的面再次提出,让史慧娘这就进到三皇子府去照顾司马长宁。

芳姑的脸色虽然极为难看,可还是点了头,说会去通知她的弟弟史学志。

有美人进府侍候自己,司马长宁自然很是高兴。出皇宫时,他想着司马琰是乘坐着他的车,与他一起进的宫,便在宫门处特意等了司马琰一起出宫,以示亲近之意。

得意之时,就将史学志的长女即将入他府里的事说了出来。本意有些炫耀的意思,怎知却被司马琰狠狠地损了他一顿,说他强逼一个四品朝臣的嫡长女给他做妾,他这样不是在拉拢朝臣,而是在跟朝臣结仇。

司马长宁被司马琰说得极是没有面子,因着有求于司马琰,愣是忍着气没有跟司马琰翻脸。可是当着司马琰的面他死也不承认,这种做法有错。

但当他回到府中仔细一想,也是,在他母妃宫里就看出芳姑的面色极为难看。他也曾听人说起过,史学志相中了中书舍人郑甫的次子郑启凡,想让自家闺女嫁过去做正妻。

想了三日,司马长宁认为自己府里的美人的确不算是少的。再说美人嘛,初时见了会有些新鲜,见多了也都差不多,也不差那么一个。终于聪明了一回,决定卖个人情给史学志,不仅没按李贵妃说的抬了史慧娘进府,还帮着史学志去给郑甫保了媒,让两家结成了亲家。

史学志本来对自己这样送女儿入皇子府极为憋屈,可又不敢真的得罪贵妃娘娘和李家,只得忍气吞声地看着妻子抱着女儿整日泣哭。如今因为琰王一句话,不仅保下了女儿,还让女儿有了一个满意的姻缘,自然将感激之情都记在了司马琰身上。

另一边,御史弹骇了姜宏恩在梨原乡任职时,自己示意流民为他送万民伞的事,皇帝司马琛趁机免了他的职,收回了赐给他的爵位,令其即刻返乡,永不得再踏入隆安城。结果在其返乡的途中,再次遭遇了终南山上流窜下来的匪徒,死于非命。

姜宏恩死了之后,一向清高的温老太傅,居然真的没有在意市井的言论,让他的嫡孙温益铭进了国子学,当了国子监学的博士。

司马琛虽然也奇怪温家这次的举动,但温益铭的学识的确是有目共睹的。有温家的人进到国子监教学,对大庆朝来说也是好事,便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在这些不起眼的小事过后,隆安城还发生了一件比较大的事,那就是十一皇子遇刺一事。

话说承颐在端淑皇后死祭这天,穿了一身素白,无任何纹饰的前往龙隐寺为端淑皇后祈安。路上由冯庚领着四位侍卫护送到了龙隐寺见到了愿大师,一如往年一般按照既定的程序完成每一个仪式。只是因为比往年多供奉了一座长生佛,下山的时间稍微晚了些。

承颐一行六人从龙隐寺下到山下时已进未时,却在临上马车前遇到赶来说要给端淑皇后上一柱香的七皇叔司马琰。

司马琰让冯庚等几人先去准备马车,他跟承颐私下里说几句话,便把承颐让到了一个大树旁,两人对立着说话。

等着冯庚等几人将马车准备好之后,司马琰却是半扶半抱着承颐回到马车旁的。冯庚一脸惊疑地看向司马琰臂弯处架着的承颐,问道:“王爷,殿下这是怎么了?”

司马琰说道:“想是日头太大,晒得太过了,有些中暑,赶紧扶上车送回宫里去吧!”

冯庚看着承颐耷拉着的头和紧闭的双眼,心中有些疑惑,明明前一刻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变成这个样子了?竟然象是晕倒了昏迷不醒的样子。

可当他想着琰王爷与十一殿下的关系,以及琰王对殿下曾经的救护,自然不会怀疑司马琰会对承颐不利。忙掀了车帘,将承颐扶进车里去躺好。更是在司马琰不停的催促下,立即启程回宫。

章节目录 一百一十五 灵隐山的刺杀 待他们的车子走远,一个鲜活的承颐从那棵大树后走了出来,来到司马琰身边,他的身后跟着魃和魈。

司马琰看到魃和魈都在,便问道:“是魍和魉跟过去的?”

承颐点头,说道:“隐一他们在前面三叉路口的林中等着,我交待了他们要留活口,至少要留一个活的,我想知道是谁想害我。”

司马琰点头,再问道:“冯庚呢?我看他虽然武功不算太高,人倒还是比较忠心的。”

承颐苦笑了一声,说道:“没有办法,他得受些苦,否则回宫也一样会受责罚。前世他也受了重伤才没有受责罚,只是在床上躺了两个多月。我有给隐一他们交待,多看着他一些,不要让他受伤太重。”

司马琰点点头,说道:“那我们也上车吧!慢慢地赶过去,估计时间也差不多。”

承颐点头,跟着司马琰向他准备好的车驾走去。

待他们的车驾慢慢地接近那个三叉路口时,果然听到前方传来刀剑相碰的撞击音。司马琰命人将车赶到路边,尽量的将车隐进林子里。

坐在车里的承颐脸色有些发白,身子也控制不住地有些发抖。

司马琰看到承颐这样,知他定是回想起前世的那些经历了。便伸手按住了他的肩,安慰承颐道:“没事,这一世有皇叔在,定然不会让人再伤害到你。”现在,经过太多的事,每一件事都证实了承颐所说的梦,在这一世的现实中都一一发生了。他已然相信承颐真的经历过前世。

承颐抬起苍白的脸,虽然身体仍然有些控制不住地发抖,但他还是对司马琰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说道:“承颐知道的,皇叔一直都在。”

司马琰对着承颐点了点头,拍拍他的肩,说道:“皇叔先下去看看,你在车里好好呆着。”说着转身就要下车。

承颐虽然惨白着一张脸,却还是坚持地说道:“皇叔,我也想亲自去看看。”

司马琰想了想,很是理解承颐的心情,说道:“那你先等等,等皇叔确定安全之后,再让人来带你下车。再者,在冯庚‘晕’过去之前,你暂时也不适合露面。你既然不会让他死,就暂时不能让他发现有两个你的存在,除非你想好了要告诉他。”

这下承颐听话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现在下去帮不了忙,可能还会成为拖累。何况也不能让其他人看到,有两个承颐的存在。

大约两柱香的时间之后,魃在车外对承颐说道:“殿下,王爷说可以过去了。”说完话,便在车外替承颐打起了车帘。

在魃的扶持下,承颐跳下了马车,往前面听到有打斗的方向走去。

来到出事的地方,承颐看到,在自己来的时候乘坐的那辆车驾旁,横七竖八地躺了好些人在地上。有跟着自己出宫时带着的五名侍卫,也有七八个黑衣人。当然地上还站着好些黑衣人,但站着的除了魍和魉,都是自己派来的隐卫和七皇叔身边的人。

躺在地上的人当中,最为显眼的便是那个与自己一样身着一身素衣的少年。只是如今少年身上的一身白衣已经被鲜血染红了,衣衫的胸前、手臂、腿都被划破了,从那些划破的地方都有血迹浸染了衣服……承颐仿佛看了到前世的自己也是这般凄惨地躺在那里。

承颐的眼神不自觉地移向少年左脚的脚踝处,那里果然也被划了一道口子,有血迹渗出靴子。

司马琰在承颐走过来时,便已站到了他的身旁。这时看着承颐看向躺在地上的少年,便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少年的左脚,说道:“按理说,一般的刺杀应该是专对着人的脏腑或者脖颈处下手最是容易,可是今天的刺客却是专找脚踝处下手一样。”

然后便见他踢了脚旁边的一个黑衣人说道:“适才我来时便看到这家伙将你的替身从车上拖了下来,专门对着脚踝处先下了刀。反而身上这几刀是后面补上的,看着恐怖,下刀并不深,并不是真要你性命一般,但想要你残了是肯定的。”

说着话时,朝着地上的血衣少年蹲了下去,往少年左脚的脚踝处看了看,眉头皱了一下。将脚上还套着的靴子脱了下来,用手探了探,惊讶地“咦?”了一声。

承颐听到了司马琰这声‘咦?’,问道:“皇叔,怎么了?”

司马琰说道:“我适才见这些人的武功并不弱,按理说下手不应该不准,怎么我现在检查发现,你这替身的脚筋并没完全挑断。”

承颐听了司马琰这话,眉头也挑了挑,说道:“可是真的?”在心里却在想,可是前世,他明明残了十二年,而且的确是在这次刺杀过后。

司马琰肯定地点了点头说道:“这个稍有点武功常识的人一查便知。”说着话时,抬头朝着魃唤道:“你再来看看。”

魃应声后也对着躺在地上的少年的左脚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对着承颐和司马琰说道:“脚筋处的确只是受了伤,但并未完全被挑断。”

司马琰沉思着说道:“我适才怕他下重手杀死了你的替身,在他背后喝了一声。难道是我喝的那一声吓到了他?才让他手滑挑歪了地方?如果只是现在这样的伤,养一段时间,也能正常行走的。”

承颐并不懂这些,听得司马琰这样说来,也不排除这个可能。遂问道:“冯庚的伤怎么样?”

司马琰说道:“少说得挨了十几刀,看着凶险,却都只是皮外伤,并不妨碍性命。有几次重手,隐一都用石子将刺客的刀击偏了。”

承颐听了司马琰这样说,便放下心来,再问道:“其他几名侍卫呢?”

司马琰说道:“我过来的时候,有两个已经死了,另两个还有气,不过一个伤比较重,不知道从这里回到隆安城里时撑不撑得住,另一个好一点,如今隐卫在帮他们包扎。”

承颐再问:“刺客呢?可曾留下活口。”

司马琰看了承颐一眼,眼神颇为复杂,最后说道:“有两个没死,我会让人带回去审问。”

承颐点头,然后指着躺在地上的少年说道:“那让人帮他包扎一下,我们回宫吧!时间不早了,莫要误解了回宫的时间。”

司马琰也点头说道:“好,按我们商量好的办,皇叔送你回宫。”

章节目录 一百一十六 庆元殿陈情一 司马琰将承颐送回去时候,让隐卫先将两个活着的黑衣人带走。另外让人找了两个板车,其中一个板车放着承颐那两个已经死了的侍卫,而另一个板车上放着几个黑衣人的尸体。

承颐原先乘坐的那辆马车里放置了冯庚和另两名受伤的侍卫。承颐与承颐的替身则与司马琰同乘一辆车,只是替身是躺着的,而承颐则是坐进了车箱后半部的暗格里。

临近隆安城的城门时,司马琰让人将冯庚他们所乘的那辆车的车帘掀了起来,让人一眼就瞧见那车里躺着的是血淋淋三个受伤的侍卫。所以他们在进城时几乎没有受到什么盘查,就被琰王带着的人一冲而过。

但这也足以让十一殿下为端淑皇后祈安时,在灵隐山脚下遭到刺杀的消息,瞬间传遍了整个隆安城。

当司马琰让人驶着两台车往皇宫的武安门去时,只掀了一下车帘,露出车内躺着的少年和他一身的血衣后,武安门的侍卫便放了行。

待车辆行至重华门时,侍卫拦着不让车进。司马琰下车问道:“谁有本事让已经昏迷的侍卫和十一殿下走着进去?”见守门的侍卫犹豫,就再问道:“如果耽搁了十一殿下诊治的时间,害了十一殿下的命,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这话说出来,两个守门的侍卫就有些害怕了。趁着两个守门侍卫害怕之时,司马琰强行让人将马车赶进了重华门,并一路拖到了铜阊殿的后门。

铜阊殿里的喜禄已然得到了消息,几个小太监急急忙忙地跑了出来,被司马琰一阵喝斥。问他们道:“你们这样空着手出来,就能将你们殿下搬到宫里去?”

喜禄没料到承颐好好的出去,会血淋淋地回来,慌乱中哪里想到别的?见司马琰这一样喝问,又看着车里人事不知的承颐,才猛然间醒悟。慌慌张张地召手叫其他人跟他一起去抬个躺椅来接承颐。

在他们转身去抬躺椅的时候,一个白衣的少年从马车的后门下了车,闪身进了铜阊殿。

看着承颐进去以后,司马琰才看到喜禄领着人抬着一个躺椅过来。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将血淋淋的十一殿下抬回殿中。司马琰吩咐道:“赶紧去请太医,本王现在要去见皇上,向他禀明今日发生的事。”说罢抬脚走出铜阊殿,打听皇帝如今在哪里。

打听之下,司马琰不得不在心里暗自佩服了一下他这位皇兄的勤政,申时接近饭点的时候,他的皇兄还在庆元殿。他却不知,他入城开始就把动静闹得这么大,入宫后更是一阵乱闯,早就惊动了司马琛。

司马琛听得自己又有一个儿子遇到了刺杀,而且又是司马琰陪着进的宫,想着今日的这餐饭看来又是吃不成的了,便提早在庆元殿等他了。只是当他听说是去为端淑皇后祈安的承颐遇到刺杀后,没有想明白这个小儿子,怎么也跟司马琰扯上了关系。

司马琰进到庆元殿时,见到司马琛好整以暇地等着自己,遂上前行礼。

司马琛眼神复杂地看着司马琰,这一刻他有了跟司马长恭一样的感觉,深深觉得这次将他召回来是个错误,他突然间也想让他回冀北去了。既然暂时奈何不了他,又弄不回他手中的兵权,还不如让他先回去,省得他在自己的一堆儿子中搅和。

只听得他问道:“怎么回事?听说承颐也遇上刺客了,你不会又是来告状的吧!难不曾这次又与你有关?”

司马琰硬着脖子说道:“臣弟不是来向皇兄告状的,是替小皇侄向皇兄您陈情的。”

司马琛眼睛眯了眯,问道:“陈情?陈什么情?”

司马琰说道:“打臣弟回隆安城以来,不过短短十余日,凑巧遇着承颐两回,结果两回他都被人谋害。倘若不是臣弟,只怕他早就没命了。”刚说完又补充道:“不过今日看他那样,混身是血、满身是伤,想来不死也得去了半条命。”

司马琛听到这话,身子立直了些,问道:“承颐伤得很重?”

司马琰点头,说道:“反正臣弟救到他的时候已经人事不知了,如今刚送到铜阊殿。”

司马琛皱了皱眉,问道:“可曾叫了御医过去?”

司马琰说道:“臣弟是吩咐了人请御医,不过不知道有人去了没。”

司马琛忙对着在一旁站着的黄得贵吩咐道:“去,看看铜阊殿请了御医没?请的是谁,叫他诊完后来亲自来跟朕回禀。”

黄得贵忙应声出去。

待黄得贵出去后,司马琛再看向司马琰,说道:“说吧!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司马琰这才说道:“臣弟也是在午后听得长宁无意中提起今日是小皇嫂的死祭,臣弟想起当年还住在皇宫时,也曾得到过小皇嫂的照顾。以往不在隆安城也还罢了,既然今日碰上了,理当前去祭拜一下才是。”

这话司马琛相信,当年长宁他们欺负司马琰时,有几次下手重了,心善的郭铭珠的确有私下里叫过几次太医去替司马琰看诊。只是吩咐宫女去请太医之前,都还是先来给他报备过。他自己也不想司马琰在宫中出事,便都默许了。

只听得司马琰继续说道:“怎知去到灵隐山下,正巧碰上承颐已经祭拜完下山。臣弟本想跟承颐说说话,怎知他身体极差,站没一会,就要晕了一般,臣弟只好让陪在他身边的侍卫先送他回宫。”

听到这里司马琛不禁又皱了皱眉,说道:“承颐打从娘胎里就带有弱症,身体一直不好,这么多年一直好医好药不断,怎么还差成这样?”语气中满是疑惑。

司马琰继续说道:“这个臣弟就不知了,只是看着他身体那般的弱,臣弟有些放心不下,便想着追回去看看。怎知才走了一段路,便听到了刀剑相接的撞击声,赶过去一看,七八个黑衣人正围着承颐的车在行刺于他。等臣弟将黑衣人制服后,承颐的侍卫全都躺下了,两死三伤,承颐也躺在了血泊中。”

章节目录 一百一十七 庆元殿陈情二 司马琛听得承颐倒在了血泊中,脸上终于有了点焦急之色。虽然他不十分上心这个小儿子,但毕竟是他的儿子,在听到这话时,难免有些着急。问道:“可有性命之忧?”

司马琰摇头,说道:“臣弟不知,只觉得那伤倘若在臣弟身上应当能挺得过来,但是在小皇侄那瘦弱的身体上,只怕是有些危险。”

听了这话,司马琛忍不住朝殿门处望了一眼,或者是想看看黄得贵有没有回来,有没有带来一些承颐的消息。

司马琰见他这位皇兄对承颐多少还有些父子之情,便对后面要说的事有了一点底。继续说道:“联想到前次遇到承颐时,他也是在危险之中,臣弟觉得这个小皇侄活得着实艰难,比起臣弟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司马琛听了他这话,眉头拧了拧,却不想给他机会提起什么当年。便开口问道:“前次又是怎么一回事?”

只听得司马琰说道:“前次就是在臣弟刚回隆安城的当天。从皇兄您这刚出皇宫,便碰到承颐正好从郭家拜寿出来,准备回宫。怎知拉车的马给人动了手脚,拖着承颐所坐的车一路狂奔。若不是臣弟出手拍晕了马,街上的行人会伤,只怕承颐也不能安然无恙。”

‘郭家拜寿的当天!’司马琛想起自己那日刚下了旨,给了郭子沛兼管肃州军备的权力,还给了郭家的太夫人恩封。不想那日就有人给他这个与郭家有关系的小儿子下阴招,居然还没有人告诉自己,脸色便有些阴了下来。

正想着,黄得贵从外面走了进来,对着司马琛回禀道:“皇上,奴才着人去问了,太医院听闻十一殿下遇上了刺杀,病情甚重,一下子过去了三位太医。素日里常给十一殿下诊病用药的是太医院的提点胡光伟,如今候在殿外等着回话。”

司马琛听得黄得贵这样说,便点了点头,说道:“传他进来吧!”

随着黄得贵的一声‘传太医胡光伟晋见’。

只见一个身材不高,四十余岁上下,身着太医服饰的人走进庆元殿来,对着坐在书案前的司马琛便叩拜下去。口里高呼着:“微臣太医院提点胡光伟叩见皇上。”

司马琛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回话。胡光伟忙谢了恩后,站起了身。

司马琛问道:“你适才可是去过铜阊殿了?承颐如今的情况怎样?”

胡光伟躬身答道:“十一殿下胸前、双侧手臂、右侧大腿、以及左脚踝处都有刀伤,幸得胸前、手臂及大腿的刀伤都不算太深,并未伤及肺腑,只是失血太多,所以殿下一直昏迷。最不好的便是左脚踝处的那一处伤,伤得甚重,据微臣看,是伤了脚筋,只怕……”

“只怕什么?”司马琛追问道。

“只怕那只脚以后难以行路了。”胡光传低下了头回答道。

“什么?”司马琛惊讶地问道:“你的意思是,承颐那只脚瘸了?”

司马琛问出这话时,司马琰的眼睛也盯向了胡光伟。面对两双极为锋利的目光,胡光伟硬着头皮,再次回答道:“怕是会这样。”末了又补充着说道:“这不是臣一个人的诊治意见,如今还在铜阊殿的刘太医、张太医都跟微臣看法一致。”

司马琰差点就没忍住要开口辩驳于他,突然想起他与承颐商量好的事。他得庆幸自己知道受伤的那个不是真的承颐,否则他可能会真的忍不住跳起来。

司马琛明显也被这个消息打击到了,半晌都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对胡光伟摆了摆手,说道:“朕知道了,你赶紧回铜阊殿继续给承颐看诊。”

胡光伟应了一声是之后,慢慢地退了出去。

待胡光伟走了之后,司马琰看到司马琛在沉思,忍不住说道:“皇兄,臣弟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司马琛抬眼看向司马琰,说道:“你都到朕面前来了,不就是为了说话的?”

司马琰不顾司马琛的调侃,说道:“那臣弟就说了。”

司马琛无语,心里却着实有些不耐烦了,他正在考虑自己要不要去一趟铜阊殿,看一下那个受重伤的儿子。

只听得司马琰说道:“臣弟听闻承颐之所以取名与长宁他们不同,是因为小皇嫂向您恳请承颐不进司马家的族序,不继承皇位,只求让他平安长大。”

司马琛点头,这事该知道的人都知道,司马琛并未隐瞒,何况这名字取出来的时候,大家就都知道了。回想起那个女人在知道怀孕时的惶恐不安和害怕,甚至主动跑到自己面前请求落了胎儿时,司马琛心里的怜悯和歉意忽然间被勾了起来。

司马琰继续说道:“可如今这孩子极不平安,单是臣弟就遇着他两次有危险,臣弟没遇着的就不知道有多少了。”

司马琛的眼睛缩了缩,司马琰的意思他听得明白,从今日在听到承颐遭到刺杀时,他就在想这个问题了。究竟是谁,又因为什么,连这个自己平时不甚在意,且已明确表示不参与皇位继承的儿子都不放过?

见司马琛只是沉思,仍旧不说话,司马琰只得再说道:“臣弟是想,如果这次承颐能平安醒来,皇兄不如就放了承颐出去吧!”

“放了承颐出去?”司马琛显然没有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反问道。

司马琰说道:“臣弟的意思是,不如给承颐一块封地,让他离开隆安这个是非之地,或者他能活得长久一些。”

这下司马琛听明白了,这是让承颐离开隆安城,彻彻底底地向世人表示,承颐不参与皇位的继承的意思,以此来绝了他人的加害。他有些疑惑地说道:“可朕记得承颐好象还不到出宫建府的年纪。”说着这话时,头转去看向黄得贵。

黄得贵连忙躬身回答道:“十一殿下虚岁十二,翻过年就十三了。”

司马琛这才转过头来看向司马琰,说道:“年纪太小了,还不到出宫建府的时候,放出去只怕更不能保全自己。”

司马琰则有些不以为然地说道:“他的命当然得由有能力保护他的人来保全。”

说到这他便不再多说了,这种事急不来,毕竟承颐真的还小。他今日也只是把这个想法提出,让司马琛先有这么一个印象,他日再提出来时就容易一些。何况他不可以在承颐的事上表现出过分的关心,太过了反而会引起他这位皇兄的怀疑。

章节目录 一百一十八 司马琛的探视 司马琰走了之后,司马琛也没有立时就到铜阊殿去看受伤的承颐。虽然他如今很是顾忌司马琰手上的兵权,但是司马琰今日所说的话还是提醒了他。

这些年来,朝中要考虑的事务太多,自己的确有些忽略了这个小儿子。可是当年他既然让郭铭珠留下了这个孩子,又许了她会保这个孩子平安长大,也是应该给这个孩子一些安排的时候了。

他独自一人坐在庆元殿里想了好一阵,直到黄得贵小心地来寻问他,是否用晚膳时,他才对黄得贵吩咐道:“你去安排一下,戌时以后去铜阊殿,顺便叫上秦明,不要惊动其他人。”末了才补充说道:“传膳吧!”

黄得贵明白,这是要悄悄去的意思了。忙躬身一边命人传膳,一边吩咐喜福去寻秦医正,让他告诉秦太医戌时陪皇上一同前往铜阊殿。

喜福已然知道承颐受了重伤的消息,恨不得马上就回到铜阊殿去瞧一下殿下到底是一个什么情况。奈何师傅不发话,他不敢乱跑。如今得了寻秦太医这个差事,趁着这个机会先跑回了铜阊殿。

喜福回到铜阊殿时,三位太医已经给承颐看过诊,伤口处也重新包扎过了,都去了外殿商量用药的方子。喜富将承颐换下来的血衣刚抱出去,喜禄则跟在太医身后,等着拿到药方后,让喜贵赶紧去取了药回来煎药。

喜福进到内殿时,只有承颐一个人安静地躺在塌上。喜福看着脸白如纸、双目紧闭的殿下就那样人事不知的躺在那里,忍不住在床塌前抹着眼泪泣诉道:“殿下,你一定不能有事。戌时皇上便会亲自来看你,还叫了秦医正一起来,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喜福抹了几把眼泪后,离开了铜阊殿,他还要去秦医正。

床塌的后方,重重的围幔之后,一个素白的身影听到了喜福的泣诉。有些不相信地低语道:“父皇戌时会过来?还会叫上秦医正。”

立在他身旁的两个黑衣人中的一个说道:“殿下,那到时需要怎么做?”

这个躲在围幔后的身影自然便是真的承颐了,他不记得前世在他遭遇刺杀后,自己的父皇有没有来看过自己。或者有来,但是那时他昏迷着,人事不知,所以不知道父皇有没有来过,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如今知道了父皇会过来看‘他’,他是得好好想想,到时需要怎么做。

戌时的时候,司马琛果然来了铜阊殿,随行只带了黄得贵和秦明,其他的人则在进宝隆道时就让停下了。

喜福前面来时并没有来得及跟喜禄他们说上话,这时喜禄等三人突听皇上驾到,都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趴在地上迎接司马琛。刚准备将碗端出去的喜贵更是将手中的盘子一起叩在了地上,弄出一阵声响,顿时吓得面如土色。

黄得贵上前就是一脚,朝喜贵踢了过去,喝道:“没用的奴才,皇上来了,这般慌里慌张的做什么?还不赶紧滚出去。”

喜禄却知黄得贵这一脚踢了,虽是在斥骂他们,叫他们滚,实则是救了喜贵。倘若现在不出去,等着皇帝发怒,那就不是一个滚能解决的了,忙拉了二人连滚带爬地往外退。

司马琛看着慌张的三个小太监,皱着眉问黄得贵道:“怎么只有三个小太监,其他人呢?”

黄得贵又叫住喜禄,问道:“你,皇上问话呢!怎么就你们三个小仔子,其他人呢?”

喜禄忙躬身答道:“殿中平常也只得奴才等几人,再无他人。”

听了这话,司马琛脸色沉了下来,冷哼了一声,问黄得贵道:“怎么现如今皇子的规制减少到只留小太监侍候了?管事嬷嬷、管事太监和宫女一概都减免了吗?宝隆道是谁在负责?”

黄得贵早就从喜福那里知道了铜阊殿的情形,立马躬身答道:“宝隆道的首领太监是彭立。”

司马琛吩咐道:“待会叫来滚过来回话。”然后转头对着秦明说道:“先进去替承颐看看伤势。”

秦明是一个年约六旬的老头,比司马琛都还要老上十多岁,身子明显有些佝偻了。虽然还任着太医院的医正,平日里除了给司马琛请平安脉,轻易便没人敢去打扰他。今日是听到皇帝宣他,他方才跟着过来。听得皇帝这样说,便点着头,跟了进去。

躺在床上的承颐脸色苍白,人虽然昏迷着,但气息还在。

司马琛已经许久没有这么近的看过自己这个最小的孩子了,在记忆里或者是逢节庆的时候,有那么一个身影远远地站在人群中吧!司马琛这样想着,在些不确定。

他觉得自己无法直视那张惨白的脸,所以并没有十分地接近床塌。眼见着秦明已经在为床塌上的少年在搭脉了,便说了一句:“好好看看他的伤,尤其是脚上的伤,是不是真的会影响到他以后的行走。”

秦明躬着的身子欠了欠身,应了一声‘是’。司马琛便退到外殿来等候着秦明的诊治结果。

黄得贵吩咐喜富去找彭立来回话,重新进到外殿时,见司马琛正在打量着铜阊殿的摆设,他自己也跟着看。虽然看着是按照一个皇子的规制进行摆设的,但许多东西都极为陈旧了,尤其是多宝格的架子上空无一物。

黄得贵看到司马琛的目光越来越阴沉,心里一半叫苦,一半高兴。高兴的是彭立今日应该要倒霉了,叫苦的是怎么这事由自己摊上了呢?彭立是淑妃娘娘的人,如果能用别的方式,或者通过别的人让皇上发现,撇开自己才是最好的。

正想着,秦明从内殿走了出来,躬身对着司马琛回禀道:“启禀皇上,老臣替十一殿下看过了,脉急且虚浮,是失血过多的表现。身上那些伤已经上了药裹上了纱布,老臣就没有一一打开来看了。左脚踝处的伤,老臣打开来仔细检查了一下,脚筋处确已完全断裂,伤口就算长好,定然也会影响行走的。”

秦明这一翻话让司马琛的脸沉得更加的深,下午的时候就得了这个消息,只是他自己还不太愿意相信。好歹是自己的儿子,是谁做的这事他一定会查,但是想着好好的一个儿子变成瘸子,他实在有些难以接受。所以才想着将秦明带了来,让他替承颐好好检查一下。

却不知秦明在与他说话之时,内殿的围幔后。还站着一个与床上装扮一般无二的少年,同样全身裹着绷布,连左足也一样缠着。只见两个黑衣人迅速地将床上的少年移至准备好的躺椅上,再飞快地抬着隐于重重围幔之后。站着的那个少年同样迅速地躺回到床塌之上。

章节目录 一百一十九 秦明二度诊病 司马琛听了秦明的话,心情极为沉重。趁着秦明说要看胡光伟他们留下来的药方,黄得贵帮着去叫喜禄他们取药方的时候,他一个人慢慢地踱步,重新走回了内殿。

这一次他的身子终于离床塌又进了些,他有些怜悯地看着躺在床塌上的儿子。看着他仍旧稚嫩的脸,想着他从此便会瘸着一只脚行走,心里多多少少生出了一些内疚之意。就如同当年面对这个儿子的母妃时一样,谈不上宠爱,更多的是歉疚和弥补之意。

看着看着,他突然发现,其实躺在塌上的这个少年的侧脸跟自己年青时的样子很象。

他不由得又走近了几步,来到了床塌边,坐了下来。一只手支着床塌边的空处,身子些微前倾,伸长了脖子,向承颐的整张脸看去。越看越觉得这张脸象自己年轻时的样子,甚至比起德妃所生的五子司马长青更象自己。

他在大脑里回想着,自己有多久没有好好看过小儿子的这张脸了,怎么就从来都没发现他会更象自己?他突然有些想看到儿子的眼睛,他认为通过看一个人的眼睛,可以看到这个人的内心,想看看那双眼睛是否跟自己一样坚硬、坚定……

可是他等了好一会儿,那双眼睛仍旧闭着。

他的眼光移至已经盖好锦被的腿脚处,想着那条已经残了的脚,突然间又失去了所有的兴趣。在心中深叹了一口气后,他起身准备离开。却在转身那一刻,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衣袖被什么东西给牵扯住了。下一秒,一个低哑、柔弱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父皇。”

司马琛身子猛地一震,转过头来,果然看到躺在床上的少年已然睁开了一双浸着水雾的眼。

司马琛一时的反应却是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自己的这个儿子,竟然不敢去看他的眼,而是转过头朝着殿外叫道:“秦明、秦明,承颐醒了,你再进来看看。”

承颐满怀希望的眼神,在看到司马琛转过头去的那一瞬间,被深深的失望代替,轻轻放开了扯着司马琛衣袖的手。转过神,心里开始紧张起来,秦医正适才不是已经探过脉了吗?怎么父皇又要叫他来看,这要是给他看出不同……

秦明听到司马琛的叫唤,立时又进到内殿。眼见承颐睁开了眼,脸现一脸的惊诧之色,帮抓起承颐的手,替他把脉。

只是这次把脉的时间很久,比之先前那次还要久,越把眉头就皱得越紧。一双有些混浊的老眼对上承颐正看向他的目光,那眼光里涌着水雾,露出恳请之色,就如同看到多年前那个温柔善良女人的眼睛。

他避开承颐的眼,忍不住问承颐道:“殿下可是平日里时常会觉得心悸?”

承颐的眼睛眨了眨,轻点了一下头,因着眨眼之故,挤出了眼中适才泛出的水雾。

司马琛已经在秦明问话时,重新转回了身。当他看到少年眼角处溢出的那一滴晶莹时,竟然不象对待其他儿子那般,斥责他软弱,而是突然升起了一种想要为他擦去的念头。只是他坐在那个高高的位置上太久了,他对当慈父的感觉相当的陌生,最终没有伸出手去。

秦明自然也看到了承颐眼角的那滴眼泪,却装作没有看到一般,再次问道:“殿下这种心悸的感觉可是近半年来才明显感觉到?”

承颐只得再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么近一月呢?这一月是否觉得又好些了?”秦明追问道。

承颐听说过这个秦医正的医术,只得老实地点头。

秦明表情甚是凝重,问道:“殿下可是近一月来都没有再饮过汤药了?”

“那是为何?不是说你身子弱,每日都需要饮汤药的吗?”见承颐再点头,司马琛自己忍不住问道。从秦明开始发问以来,他就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承颐眼神有些躲闪,在司马琛的逼视下,终于用虚弱的声音回答道:“儿臣觉得那汤药好似味道不同了,越来越苦,难以下咽……”话没说完,声音却低了下去,直至不可闻。

司马琛待要斥责承颐两句,又看着他惨白的脸,忍住没开口。

一旁的秦明没有去看承颐担心地偷瞄着他的眼神,对着司马琛拱了拱手,说道:“皇上,请移步到外殿,关于十一殿下的病情,老臣另有禀告。”

司马琛看到秦明似是有话要说,却不想当着承颐的面说的意思。虽然心里很是奇怪,却仍旧点了点头,跟着秦明出到了外殿。

承颐眼见着司马琛跟着秦明向外殿走去,眼中渐渐露出一丝绝望……

行至外殿,只见秦明躬着身向司马琛请罪道:“适才老臣只道殿下主要是受了外伤,气血两亏之症,把脉上不够仔细,漏过了一些病症。”

司马琛听得秦明这般说,问道:“你的意思,承颐除了今日所受的伤之外,本身还有其他的病症?”

秦明犹豫着,不知道该如何措辞。却听得司马琛在一旁催促道:“有什么你不妨直说,不必想着遮掩和隐瞒。”却原来是极为了解秦明的司马琛,早就从秦明的神色里瞧出了些端倪。

秦明只得躬身答道:“老臣适才再次为十一殿下探脉,发现殿下体内已然中毒。”

“中毒?”司马琛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不少。

“是,老臣把了很久的脉,可以肯定是毒,而且是一种慢性的毒。应该是掺在殿下平日饮下的汤药中,时间至少有半年之久。好在殿下受不得那药的苦,已然悄悄停了月余,否则只怕毒入体内会更深。”秦明肯定地说道。

司马琛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息都变得阴郁起来。问道:“是什么毒,可有解药?”

秦明老实地摇着头,说道:“老臣现在还无法确定,如能取到药渣来查,想来应该能查出。”

司马琛正想大声的喝斥:“马上查。”忽然想起白日里司马琰说的话,他努力地克制着自己,压低了声音说道:“好,朕会派人查,到时拿到药渣,让人给你送过去。”

秦明听得司马琛这话,知道皇帝的意思是不要伸张。在宫里行医几十年,这样的事见得太多,他知道该怎样做。遂低头应道:“是,老臣这就去帮殿下另外开些药方。”

章节目录 一百二十 许你心中所想 司马琛重新走回到内殿时,脚步又沉重了许多。从外殿到内殿短短的一段距离,他都在回想司马琰下午来找他时说的那些话。

当他不知不觉走到床塌前,对上承颐那双畏惧中夹杂着企盼的眼神时,他竟然不由自主地开口问道:“承颐,身体好了之后,你可愿意出宫到外面去住。”

“出宫到外面去住?”承颐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父皇。

他以为秦明会跟父皇讲两次脉象不似同一个人的事,父皇进来或许会质问他的欺君之罪……他没想到父皇会突然这样问他是否愿意出宫到外面去住。他此刻大脑里反应的是,难道秦医正没有向父皇揭发他?

“朕的意思是,离开隆安城,到隆安城以外的地方。朕会给你一块封地,也会给你食邑,让你衣食无忧。”见到承颐发呆,司马琛再说道。

“离开隆安城?”承颐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他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也太容易了些,让他简直不敢相信。

他虽与七皇叔商量着要早日离开隆安城,对他来说才能算是比较安全,却没想到七皇叔下午才与父皇谈过,晚上父皇就来问他了。而且在他不确定父皇的意思,跟他们想的意思是不是一样的时候,父皇自己说出了他们最希望得到的结果。

看到年幼的儿子吃惊的表情,司马琛突然意识到自己太急了。便说道:“父皇也只是先问问你,你还太小,还不到出宫建府的年纪。还是等你再长大些再说吧!现在最重要的是先养好你的伤。”

“不,父皇,儿臣愿意。”承颐怎么肯错失这个难得的机会。

司马琛倒没想到承颐会想都不想就说愿意,一时倒也怔住。

看到自己的父皇在愣神,承颐又补充说道:“儿臣也不需要什么封地,只要能吃饱饭,有几个人护得儿臣不死,每年能回来见上父皇一面,儿臣便知足了。”

“哎哟!殿下啊,您这样说可不成呢!您是皇子,在外面过得怎样可代表着皇家的体面呢!怎么能说只要吃饱饭就成呢?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皇上亏待了您呢!”在外面已经安排好事情,跟着走进来的黄得贵听到了父子两的谈话,插了一句嘴。

刚说完话,黄得贵便发觉自己好象逾矩了。转过头,躬身低头朝着司马琛的方向,说道:“皇上,奴才多嘴了。”

司马琛看了黄得贵一眼,没有说什么。转向承颐说道:“你是朕的儿子,朕自然会一视同仁。你其他的皇兄出宫建府都有两千的食邑,只是他们都还在隆安城里,没有人想去封地。去封地的自有不同,你可是想好了?”

承颐正色道:“父皇,母后还在的时候,就经常教育孩儿,为人,不贪、不妒;处世,不谄、不骄;时刻保持一颗清澈澄明的平常之心,过平常人的生活,享受平淡的快乐就好。儿臣也认为,能够平平安安的活着已经很幸福。”

司马琛听了这话,眼神更加深邃。他相信适才承颐说的一翻话绝对是郭铭珠教给他的,因为在这皇宫里,也只那个女人一直是这样表现的。能够教得出一个不贪不妒的孩子,便是遵从了她从一开始就在自己面前所说的,这个孩子不参与皇位的继承。

看到承颐眼中的澄澈,想起他身体里中的毒和满身的伤,司马琛心里的内疚之意又深了一分。他回想起在郭铭珠临死之前,他曾经应承过她,会给承颐一个平安富贵。遂再次问承颐道:“那你可有想过,要住在哪里?”

‘要住在哪里意为想要哪里作为他的封地。’对于这个问题,承颐和司马琰也讨论过。司马琰最初认为选靠近冀北的地方,方便他能够照顾承颐是最好的,但是他们担心司马琛未必肯同意,同时也怕司马琛有所怀疑。所以他们决定不主动表态,由着司马琛的意思。

于是承颐说道:“一切但凭父皇做主。”

正说到这,听到外殿处有人声喧哗,只听得有一人高声喊道:“皇上呢?皇上在哪?”稍停又听到“奴才宝隆道总领太监彭立叩请皇上圣安。”口齿不甚清楚一般。

司马琛脸色一沉,对着黄得贵斥道:“如今这内庭也这般没有规矩了吗?主子受了重伤,一个奴才还这般大声喧哗,真是越来越不象话!去让人将他的嘴堵了,先带下去打三十板子,再带回来问话。”

黄得贵忙躬身领命出去,却在心里暗自叫苦。皇上不叫带人进来,说要悄然行事,如今人都留在了宝隆道外,却要打人板子。铜阊殿只有三四个小猴儿,哪里是能打得了人的?少不得只能去将人再叫进来了。

司马琛对承颐说道:“你先好生歇息,你的意思父皇已经知道了,以后自然会有安排。”然后在承颐念念不舍的目光中转身走了出去。

出到外殿,走到院子里,见黄得贵正命喜富和喜贵两人往彭立嘴里塞布堵嘴。喜禄已经被黄得贵派去宝隆道外的地方叫人了。

喜富和喜贵两人均是十岁左右的小少年,彭立偏生得高大。又是喜富从酒桌上请回来的,酒意早已上了头,哪里肯让两个小太监堵了他的嘴。正在那里一边挣扎一边混闹。

司马琛出到院子里便闻着了一大股子酒臭的味道,又听得彭立嘴里直嚷嚷着,自己是淑妃娘娘的人,看谁敢把他怎样;一时又指着喜富二人破口大骂,说他两个小兔仔子怎样怎样;正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外面走进了院内。

只见那个人影抬起脚,一脚就将彭立踢翻在地,再一脚就将他踩在了脚下。对着兀自发愣的喜富说道:“赶紧用绳先将他捆上。”

喜富一看,竟然是冯庚,忙与喜贵两人七手八脚地将彭立捆了。虽然不结实,到底绑住了他乱动的手脚,又往他嘴里塞了布,院子里才恢复了点安静。

再看冯庚,只着了中衣,全身上下许多地方都裹了纱布,一只手还吊在胸前。许是适才踢彭立时用了力,蹦了伤口,大腿处的白色裤腿上明显有血迹渗出。

司马琛见制住了彭立,脸色铁青地对黄得贵说道:“这个狗奴才找死,朕什么都不用问了,直接拖出去杖毙。”

章节目录 一百二十一 匹夫怀壁其罪 冯庚与另两个侍卫也是被司马琰一起拖回宝隆道的,给承颐看诊的太医在替承颐看过后,也顺便帮他们包扎了伤口。只是其中一个伤得太重,回宫不久就死了,只剩得冯庚和另一个名叫张冲的侍卫还活着。

冯庚也才从昏迷中醒来,因记挂着承颐的安危,就从侍卫的值所赶了过来。听得铜阊殿吵闹,进到院子里来又见有人踢打承颐殿中的小太监,便用那只受伤不重的脚踢了出去。饶是这样,他下午才包扎过的伤口还是因为用力给崩裂了,有血在渗出。

突听得有人自称‘朕’,才反应过来,原来皇帝在这,直挺挺的就在院子里跪下了。

司马琛看了一眼混身是伤,腿上还渗着血的冯庚一眼,问道:“你是今日护卫承颐出宫的侍卫?叫什么名字?”他已然从冯庚身上的伤判断出他的身份。

“俾将冯庚,护卫殿下不力,请皇上责罚。”冯庚尽量伏低了身子答道。从他伏下的身子可以看到,他的后背处的伤口必然也因为伏身弯腰的动作裂开了,正开始渗血。

司马琛问道:“今日到底是怎么一个情况,你将事情发生的经过好生的给朕说说。”

听到皇帝在问今日发生刺杀时的情形,黄得贵便吩咐喜富二人先将彭立给拖下去,自己则立在司马琛身边。

冯庚把事情发生的经过讲了一遍,一直讲到他自己倒下后人事不知。司马琛发现冯庚并不比司马琰讲得更细,二者之间也没什么出入,便没了听的兴趣。随口问道:“在打斗的时候,可有发现那些刺客是何身份。”

冯庚答道:“那些人全都换了黑衣,还用黑巾蒙面,想来是不肯让人猜出他们的身份。”

这点司马琛也知道,他并不指望这样问问就能发现什么线索。司马琰带来的那几具刺客的尸首他已经命人查过了,并没有在身上发现什么代表身份的东西。

他正想摆手说算了,却听得冯庚说道:“不过俾将觉得其中一人所穿的靴子十分的眼熟。”

“哦……!”听了这话的司马琛明显地有了兴趣,问道:“那人所穿的靴子有何不同,莫不是你以前见过?”

冯庚点头道:“那是一种极为少见的六合靴,上次送殿下去郭家给郭太夫人拜寿时,曾在郭家见有人穿过。”

“郭家?”司马琛想起司马琰说上次承颐城中惊马正是从郭家拜寿出来之后发生的。看来他得让人好好去查一下郭家和那双六合靴。低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冯庚,见他背上的那个血印明显在扩大。

“你起来吧!”司马琛让冯庚起了身。能在打斗中还能冷静地观察到一些特别之处,这个侍卫极为不错。只听他继续问道:“你说你叫冯庚?这名字朕怎么觉得在哪里听过?”

一直站在他身后的黄得贵小声地提醒道:“皇上,十年前,您不是应承了贤妃娘娘,派了一位功夫不错的侍卫保护十一殿下吗?奴才记得那位侍卫的名字就叫冯庚。”

经黄得贵这般提醒,司马琛猛然间记起,的确有这么一回事。当初正是自己亲自从刚入宫不久的那批侍卫中选中了他,怪不得他觉得这个名字耳熟。他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冯庚,问道:“你可是建康十八年入宫当的侍卫?现在是何品阶?”

冯庚回答道:“俾将正是建康十八年入的宫,如今并无品阶。”

司马琛听得冯庚这般回答,想着能入宫当侍卫的,非是有关系的世家子弟,便是有些真本事,经过层层选拔后,比较出众的人方能入宫。一旦入宫,三年五载后,多少都能够混个品级,十载还没有品阶的极少。

这个冯庚入宫十年,居然还是一个普通的侍卫。当年能入他的眼的,定然是有些出众的。一个侍卫肯遵从他的旨意,十年来不记挂着升迁,默默地守在一个看起来没有指望的地方,还如此忠心护主的,的确不多。

想到这,他看着冯庚点了点头,说道:“冯庚,你不错。从今天起,朕升你为二品侍卫,随侍承颐左右,好好保护于他。这宝隆道及宝隆长廊的侍卫暂时也由你统管。”

冯庚听了司马琛这话,刚刚站起来的身子,立时就又跪了下去,对着司马琛叩头谢恩。

司马琛找朝冯庚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转头又看了一下还在写方子的秦明,对黄得贵吩咐道:“一会让人将秦明送回去,朕先回庆元殿了。”他得吩咐人去查一下那些死尸里有没有人穿着六合靴。

眼见着司马琛往外走去,黄得贵忙交待喜富一会将秦医正送回太医院,自己立马提着灯跟上皇帝的身影往外走。临走前还不忘对冯庚拱了拱手,说道:“恭喜冯侍卫了,一下就升到了正四品。”

冯庚也朝着黄得贵拱了拱手,说道:“多谢黄总管提点。”

司马琛刚出到院门处,正碰上喜禄将素日里跟随皇帝的人带着进来,一堆人又立时给司马琛行礼。黄得贵吩咐他们说道:“皇上有旨,将彭立杖毙,你们将人处理了再回来交差。”

那些人躬身应是,让了皇帝和黄得贵出去。

司马琛见杖毙一个人都需要另外去把跟随自己的人叫进来才能处理,想起承颐宫里的摆设,还有只有几个小太监侍候的样子。转头对黄得贵说道:“以后这宝隆道朕就交到你手上,尤其是铜阊殿,如果让朕发现再有怠慢,你这太监总管也别做了。”

黄得贵跟在司马琛身后狗腿地说道:“哪能呢!奴才哪里敢对主子不敬?这点事还是能办好的。”

跟了一段路,见司马琛不说话,想着从宝隆道回到庆元殿有一段路。便开口问道:“皇上,需不需要奴才叫一顶软轿?”

司马琛说道:“不用,这样走走也好。”

黄得贵忙屁颠屁颠地跟上,将手里提的灯举得高些,让皇帝能看得清楚些。却听得司马琛突然说道:“你说该把承颐放到哪里去比较合适?”

黄得贵不妨皇帝会和自己说这事。不过以他侍候了司马琛二十多年的经验,皇帝心里定然已经有了计较,只是还有一些不确定的地方,才会拿出来与他这个奴才说说。

便小心地开口回答道:“这些奴才不懂,到底还是要皇上决断的。十一殿下的要求不高,无论皇上安排殿下去哪里,只要能够保得平安,想来殿下便会满足。”

“只要能够保得平安吗?”司马琛不由自主的重复着这句话。

“是呢!”黄得贵接口说道:“端淑皇后在的时候,最担心的不也是十一殿下能否平安终老吗?奴才觉得,一个没有战乱,不用太富庶的地方最合适。”

“不用太富庶?”司马琛问道。没有战乱他可以理解,不富有的封地他就有些不能理解了。他那些儿子们之所以一直不开口要封地,不请封王爵,赖在隆安城不走,都指着这个皇位。倘若哪天他定下了接班人,其他人要分封时,定然都会想要富庶的地方才对。

黄得贵忙解释道:“奴才只是觉得,有多大的嘴吃多大的饭。给多了,吃不下,反而容易招人惦记。”

这话司马琛听懂了,点头说道:“匹夫无罪,怀壁其罪。朕知道了。”抬步向前走去,步子明显比先前大了许多。

跟在他身后的黄得贵抹了一把虚汗,心道‘这下十一殿下托我办的事应当算是办成了吧!’

章节目录 一百二十二 赵郡亲人相见 且说月隐玄虽然答应了要帮着赵梓桐进到赵郡寻她的两个弟弟,但为了安全起见,他不得已之下,还是去找了姜弘静和谢子博商量。

月隐玄认为,这个车队的人太多,全部进到赵郡去目标太大,容易被人发现。他的计划是由他们的人先进到赵郡去查探清楚赵氏兄弟住的地方,毕竟赵氏兄弟是悄悄送来的,住的地方必然很隐蔽。尤其是在赵家被灭门之后,肯定会更加隐匿行迹,并不是去到便能找到的。

找到赵家兄弟后,先确定他们是否安全。如果安全,再联系他们,约定一个见面的地点和时间。再将赵梓桐送去相见,后续走不走,怎么走就再商量。其他的人就先在内江住下来,大家已经赶了近二十天的路了,太过劳累奔波毕竟不好,尤其是对病人不好。

月隐玄的考虑极为全面和周到,想着大家也的确疲惫,所以姜弘静和谢子博表示了赞同。

月隐玄安排了隐九领了十名月卫前去赵郡找寻赵家兄弟。留了隐十在内江,方便两边联系。一面写了信将这里发生的情况报告给司马琰,在送信的时候,附带了一盒凌宵为承颐制成的解毒的药丸。

这近二十天的行程,凌宵除了替曹怡萱诊治,有空时便研究那本医册。终于从他祖父留下的金方里得到启发,想出了替承颐解毒的药方。但是因为在路途中,需要的药不易配齐,所以一直未制成,却在进平城后寻到了最后两味药,终于制好了药丸。

且说隐九等人要了赵梓桐的一封手书到了赵郡,居然用了三日的时间,才在一个极为隐蔽深宅里寻到赵氏兄弟的行迹。加之赵氏兄弟极为小心,极少出门,隐九翻进宅子里伺机确认,又用了一日的时间。这一来二去的,用了五天的时间,才将找到人的确实信息传了回来。

接到回信后,月隐玄便来与姜弘静和谢子博商量怎样将赵梓桐送往赵郡。

谢子博提出由他陪着赵家表妹去赵郡,姜弘静看着年龄相当的两人,为了避嫌,硬是将姜筱璕给加了进去。于是,月隐玄便派了隐十并十名月卫,护送着坐了他兄妹三人的一辆车去了赵郡。

内江离赵郡不过一日的路程,为了能够赶在赵郡关闭城门前进城,他们在头一日的辰时吃过早饭后就出发了。因为赵梓桐心急,夜间也没停歇。

谢子博与两个表妹同乘一车,因年岁上他与赵梓桐都有十五岁了。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如今情势特殊,虽不能象在隆安城那般守礼避嫌了,但他仍谨守着礼仪,坐是坐,站是站。坐就一直端坐,站就站得毕直,一天一夜几乎没怎么睡,这让姜筱璕看着都替他累。

赵梓桐一方面谨守着礼仪,另一方面因要见到弟弟,非常的兴奋,也睡不着。坐在车里的人,就只有姜筱璕顶着一个六岁的小身板,该吃就吃,该睡就睡,随便歪在车里的某个角落就睡着了。

到了赵郡,隐十联系上隐九,悄悄地将兄妹三人的马车带到了那间极为隐蔽的宅子,顺利地与赵家两兄弟见了面。

见面后,几人相互见礼序齿,姜筱璕想起姜泽祁当初念的那几句“控弦破左的,右发摧月支。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是隆安城世家对赵家孙子辈里武功超群的赵卓衡的形容,她自然就盯着赵家出来迎她们的两个少年看。

只见两个少年,一高一低,容貌上有几分相似,都有一张俊美的容颜。高的那个比谢子博稍小,只得十四岁,但个子却与谢子博一般高了。虽然遭逢大难,寄居他处,仍然有一股英气勃发之姿,这自然便是赵卓衡。稍小点的那个十三岁,比之赵卓衡文弱内敛一些,却也不失提笔执剑的风姿,这便是赵家这一代的主心骨,赵卓衡要一直保护的赵卓恒了。

待礼见过之后,赵家兄弟将他三人让进花厅后,大约地说了一下这一路寻来的过程,谢子博便识趣地给了赵家姐弟私下里谈话的空间,拉着姜筱璕说要去参观一下这所宅子的院子。姜筱璕只得迈着小短腿,跟着谢子博在院子里瞎逛。

两人本意也不是真的想欣赏什么院子,所以只在花厅的前院里随便走走。

才没走多久,谢子博正在问姜筱璕累不累,要不要歇一下。便见着二门处,适才为他们引路的老仆,引着一个贵妇并几个仆妇打扮的人急冲冲地往花厅里进。这让谢子博与姜筱璕两人面面相觑,各自猜测着这个贵妇是谁。

当然,他们能够猜到的人,便只有赵梓桐时常提起的堂姑姑,晋西的王后赵慧如了。

两人均在想,难道是因为知道赵梓桐找了来,所以特地从王宫里出来见她的?可看到贵妇行色匆匆的样,又觉得不只是单纯的相见那么简单。但不管怎样,毕竟是人家一家人见面,他们两人在一旁怎样想都是次要的。

为了开解姜筱璕的无聊,谢子博对她说道:“筱璕妹妹,如今梓桐表妹见到自己的两位弟弟,应当会留在赵郡,我们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这以后,妹妹可有想去的地方?”

“啊?!”这个问题姜筱璕有想过。她对这个世界知道的地方不多,也不了解,所以想法也不多。但是要去的地方,除了赵郡,当然还有一个,那便是北武。姜泽祁最后说的那个地方。

只是她以为她们会在这里有短暂的停留,所以一直没说。如今既然谢子博问了出来,仔细想来,谢子博虽然姓谢,如今没了谢家的依靠,也算得一半的姜家人,她如果说出北武的姜家,他应当是知道的吧!遂回答道:“我想去北武。”

“北武?”谢子博倒不妨姜筱璕说出这么一个地方来。

北武他知道,母亲不止一次的跟他们兄弟二人说过,那是姜氏家族的发源地。可是那里极偏北方,除了燕国,便属北武最靠近北地了。从晋西前往北武,路途极为遥远,这中间可是隔了三个大国,好几个小国,而且这几个国家之间时常开战打仗……

正当谢子博想问姜筱璕何以想到要去北武时,赵卓衡却找了过来,说有要事,请他二人回到花厅共商。姜筱璕看着赵卓衡看向他们的眼神,明白他们要请共商的人是谢子博,而非她姜筱璕,不过她不在意,谁叫她如今只得六岁呢?

两人跟着赵卓衡回到花厅,见到适才远远看到的那个贵妇坐在正中,经赵梓桐说明,果真如他二人所想,她就是晋西国的王后赵慧如。只是看着赵家四人的脸色并无相见的喜悦,反而非常的阴郁和沉重,便料知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章节目录 一百二十三 赵郡不再收留 姜筱璕直觉地反应,这样的大反常态一定与月隐玄口中所说的那个隆安城的大官,卢慎梓有关系。

果然,在他二人给赵慧如见过礼后,赵卓恒代表赵家人,将晋西王后带来的消息说了。

卢慎梓已经先他们一步,于昨日到了赵郡,正好在今日辰时之后见了晋西王石晋棠。

卢慎梓主要是谈让晋西向大庆朝上贡的事,至于为什么要上贡,赵卓恒没说。话语里却明确地表达了一个意思,晋西王石晋棠认为赵氏兄弟已经不宜再呆在赵郡,因为有被发现的危险。所以赵慧如是特地来告诉赵家兄弟石晋棠的意思,而非是因为赵梓桐来了,专程来看她们的。

谢子博与姜筱璕两人听完赵卓恒的话,一时不知道晋西王后今日来是什么意思,都没有马上就说话。

却见赵慧如神情极为焦燥,不等他们有所表示,就站起身来说道:“消息已经带给你们,今日晋西王会在宫里宴请卢中监,还有许多事需要安排,姑母就先回宫里去了。”

然后她朝立在她身旁的一个仆妇打扮的人唤道:“翠姑,将东西留下,交给少爷他们。”

那仆妇应声,将手里一直拎着的一个包袱放在了椅凳旁的案几上。只听得赵慧如再说道:“这是姑母给你们准备的一些银钱和过晋西州府需要的通关文书,有了通关文书,在晋西境内定然是不会有人盘查你们的。”

“咦?这是直接撵人走的意思了?”姜筱璕直觉地这样反应。

那边,赵慧如说完,不顾赵氏三兄妹的错愕,径直向外走去,跟着她一起进来的仆妇也都匆匆跟着走了出去。

“姑母……”赵梓桐忍不住追了出去,才追得几步,便给站在一旁的赵卓恒给拉住了。

被拉住的赵梓桐焦急地看着赵慧如远去的背影,又回头看向拉住自己的弟弟,眼中已然急出了泪花,说道:“恒弟,姑母她……”

赵卓恒看着赵梓桐,神情极为坚定的摇了摇头,说道:“没用的。”

赵梓桐看到赵卓恒的表情,听到他说的这三个字,一时没忍住,往旁边的锦凳上一坐,掩面泣哭起来。

赵卓恒看着自家姐姐泣哭的样子,只是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走过去想劝解赵梓桐的姜筱璕甚至还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怜悯,对他这个姐姐的怜悯。

眼见着姜筱璕走到赵梓桐身边,赵卓恒打量起姜筱璕,突然对着她说道:“姜家表妹,可否借一步说话?”

“嗯?!”姜筱璕正打算劝赵梓桐不要哭,突听得赵卓恒对着她说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奇怪地抬眼看着他。却见他再说道:“请表妹随我来。”语气里明显地透露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在转身要带着姜筱璕往侧厅走的时候,赵卓恒对着一旁的谢子博拱了拱手,说道:“谢家表哥,请稍坐,卓恒有些事需要与姜家表妹说说。”

谢子博忙还了一礼说道:“表弟请便。”恍然间他才想起,说起来,姜家这个小表妹虽然姓姜,但与赵家也是真正的亲戚,是赵卓恒正儿八经的表妹,也算得半个赵家人呢。

赵卓恒点了点头,对他的堂兄赵卓衡说道:“请二哥先招待一下谢家表兄。”

赵卓衡虽然比赵卓恒大,却仿佛很听这个堂弟的话,态度上也极为恭敬,应了一声“好”。

姜筱璕只得极为莫名的迈着小短腿,跟着赵卓恒来到偏厅。

进到厅中央站定,赵卓恒突然转过身来,对着姜筱璕问道:“适才听梓桐姐姐说,小表妹有一块血玉环,与我曾经有的那块愉极为相似,可否借为兄一观?”

“额?……”姜筱璕只觉得这位仁兄的思维天马行空,说话不按套路,跳跃性太大,她有些跟不上。不过她反应过来后,还是乖乖地从衣襟里掏出了那块血玉环,取下来递给了赵卓恒。

赵卓恒接过血玉环,在手里观摩了好一阵,说道:“这确实曾是我手里的那块血玉环,这上面的络子还是梓桐姐姐亲手为我打的,只是如今它的色泽起了很大的变化。”

“啊?……”姜筱璕今日除了用这几个感叹词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这块血玉环的确不是自己的,是赵逍鸿的,算是赵家的东西,那么曾经是赵卓恒的也不奇怪。她只是在寻思,要怎么跟他说,她是怎样得到这块血玉环的。

姜筱璕还在寻思,只听得赵卓恒又说道:“如今这血玉环在你身上,想来你便是祖父找来的那个人了?”语气里有明了的肯定,却也夹带着一些疑问。

这下姜筱璕不淡定了,问道:“你知道?”

赵卓恒却摇了摇头,说道:“不是很清楚。当初爷爷拿走这枚血玉环时,只是说要借着它寻找到一位可以解救赵家之人。”

“这么说,你们赵家的确已经预测出自家会有大难?”姜筱璕有些惊诧地问道。对于重生前遇到赵逍鸿说他们赵家可窥得天机之事,她一直持半信半疑的态度。她总认为真的能够预测到,何以还会满门尽屠?

赵卓恒没有肯定,也不否定,只说道:“先祖早在两百多年前就已经预见,赵氏的兴盛只有两百五十年,时间上来算,刚好轮到我们这一辈。”说话间,脸现一丝自嘲的无奈。

姜筱璕经历过病痛和生死的折磨,觉得自己很能理解面前这个少年的感受。想着要不要鼓励他不要气馁、人定胜天、不要向命运低头……这一类的话。却见这少年很快地隐去了脸上的表情,问道:“祖父可有什么交待?”

“额……”姜筱璕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当了一个月的小孩就变呆傻了,总是跟不上眼前这个少年的思路。

停了好一会方才说道:“他说在靖南当将军的赵昊彦可能已遭不测,让我来晋西找你们兄弟二人,重振姜、赵两家。”

赵卓恒听了姜筱璕的话,睁大了眼睛看着她,问道:“祖父真的说让你重振姜、赵两家?”

“嗯!”姜筱璕用力地点着头。她觉得这个少年的眼睛很是幽深,似是可吸进万物;却又带着直刺人心的锋利,自己简直是被他透过这具身体的皮肉,完全看到了灵魂深处。仔细一想,可不就是嘛,现在他就是在跟自己成年的灵魂在交谈,哪有将自己当成六岁的姜筱璕?

章节目录 一百二十四 今后何去何从 姜筱璕仔细回想了一下,肯定地说道:“嗯!你祖父当时是这么说的。”

接着她又说道:“只是当时因为你母亲突然发现没有你姐姐的魂魄,你祖父以为她是被朱震庭掳了去。你祖父就说他在赵郡留了钱,让我用这些钱收买江湖中人都好,想办法杀了你姐姐,以免她受辱,还让家族蒙羞。庆幸的是,我在乱尸中寻到了还没断气的赵小姐。”

赵卓恒点了点头,这点他听自己姐姐说了,她是在乱尸中被找出来救醒的。他抬眼看着姜筱璕,说道:“你能知道我与二哥都到了赵郡,还知道祖父在赵郡留下了钱的事,应当就是祖父一直寻找的那个天选之人了。”

姜筱璕睁大了眼睛看着赵卓恒,问道:“你信了?”

赵卓恒点点头,说道:“看到这枚血玉环,我就信了。当时祖父找我拿回这枚血玉环时就说过,能保赵家后世子孙的人,应在这枚血玉环能寻到的人身上,几时这血玉中的血色满了,便是寻到了人。当时这枚血玉环只得七成的血色,如今却是满血了。”

姜筱璕再问道:“那你也相信我能做到?”

赵卓恒仔细地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只得六岁大的小身板,摇了摇头,说道:“我信祖父。”

“额……”姜筱璕感觉被打击了,心里在想,‘少年,你能不能再直白点?’

正想着,又听得赵卓恒说道:“赵家因为知道有劫难,从曾祖那一辈开始,为了应对劫难,赵家就开始将一部分钱财转回至赵郡。想着劫来来临之日,不至于手足无措,没了生机,却不知道是灭族之祸。”

赵卓恒说着这些话,一个十三岁少年的脸上居然流露出的是一个成年人,甚至是一个长者才有的沧桑与悲凉。稍顿后才又继续说道:“赵家有督造大庆朝水江府、钱杭府、巴青府的丝帛的便利。从曾祖开始,便决定拿出赵家的私钱,在巴青府多雇佣了一批人织造丝帛,转运到赵郡来。”

“哦!”通过这二十日的奔波,姜筱璕已经知道,丝帛可以代替铜钱兑换货物,织造丝帛,相当于在造钱,就如同后世印钞票一样。猛然间她看向赵卓恒,问道:“你是说赵家私下里多织造了丝帛?这不相当于是在私造钱财?”

赵卓恒苦笑了一下,说道:“这或者就是灭族的缘由吧!适才姑母来时也说,卢慎梓被建康帝派来谈晋西需要对大庆上贡,理由便是赵家这几十年来私造了丝帛转运到了晋西。那本是大庆的钱物,如今让晋西岁贡,只当是逐年还了从大庆取走的财物而已。”

姜筱璕点头,说道:“明白,相当于是分期付款嘛。”

“什么分期付款?”赵卓恒不太明白姜筱璕说话的意思,问道。

“哦!”姜筱璕发现自己又不经意地说出了后世才会说的词,忙解释道:“跟你刚刚说的是同一个意思,就是一大笔钱,没办法一下子全部拿出来,所以就变成每年给一部分,当然可能还要加点利息。”

赵卓恒听了觉得也是这么个理,便点头继续说道:“只是赵家的钱和这些丝帛运到晋西后,都资助了石家建国、强国,并未留在赵家自己人的手上。石家保证晋西的每一个王后,必然会是赵家的女儿。所以赵家虽然在隆安城扎了根,但赵家的女儿除了与姜家结亲,其他的女儿都会嫁回赵郡。”

“哦!”姜筱璕这才明白,怪不得前些日子,她在寻找姜、赵两家的后人时,赵家没有嫁到别人家的女儿呢。突然她想起适才赵梓桐那般伤心的模样,看着赵卓恒问道:“那你姐没有与姜家人订亲,可是……”

赵卓恒点头说道:“赵家人都知道,梓桐姐姐已经议订了姑母的嫡长子,晋西国的太子石奕霖为妻。”

怪不得赵梓桐一直心心恋恋地要来晋西,原来是有婚约,她一直以为她是牵挂自家的兄弟。“那适才……赵王后……”姜筱璕不知道要怎么问。

赵卓恒却是知道她想问的意思,说道:“今日姑母过来只让我们速速离开,见到姐姐,只字未提婚事的事。”

说到这,少年颇有些愁怅地说道:“其实前些日子,我们便听到传闻说,晋西王已经在给太子石奕霖物色太子妃了。只是那时我们也不知道梓桐姐姐也经被你被救回,只道梓桐姐姐也随着赵家的人一起都被杀了。”

“其实想开点也没什么,你姐以后一定能遇到更好的人。近亲结婚总规是不好,生下的孩子容易出问题。”姜筱璕劝慰地说道,说完后看到赵卓恒又一脸的惊诧,又才意识到自己乱说话了。

捶了一下自己的头,说道:“我只当你知道我是外来人,所以没太顾忌我们的文化和语言上的差异。没事,你只当我没说,你继续。”

赵卓恒看着眼前这个用稚嫩的声音说着他不太能听得懂的话的小表妹,也不知道是自己疯了,还是祖父弄错了。只得再说道:“看今日姑母这意思,赵家以往运往赵郡的那些钱只怕也是取不回的。说不得晋西王是怕咱们连累了他,才急急地让姑母过来,通知我们离开晋西。”

姜筱璕想想她所知道的历史上的、现实中的,卖辱求荣的人多了去,不屑地说道:“没有把你们交出去讨好建康帝,还让人来通知你们一声,放你们走,算是好的了。只怕以后没有了你们赵家的钱财支持,你那姑母王后的位置也会坐得艰难,你姐不留在赵郡只怕是更好。”

赵卓恒再次用奇异地眼光看向姜筱璕,半晌之后,终于问道:“如今赵郡是不能呆了,你可有想好,这么一大家人,以后该去哪里?”

“嘎?……抽了。”这是真的要把他们所有人的将来都交给自己了吗?姜筱璕不由得这般想到。

赵卓恒在问出这话的时候,也觉得自己会不会因为突然的变故,变得有些失态了。居然就这样将决定一家子人命运的问题,在一个不知底细的人面前问了出来。尤其是,她还顶着一个六岁孩童的外表。

看着眼前的少年就那样盯视着自己,姜筱璕只得说道:“除了你祖父之外,我现在这具身体的祖父也让我要照顾姜家的后人。在我临来这之前,他让我去北武修生养息,说那里有姜氏的根。”

“北武?”赵卓恒陷入了沉思。

章节目录 一百二十五 重新启程离开 当赵卓恒和姜筱璕重新走出到花厅中时,赵梓桐显然已经停止了哭泣,一个人坐在一侧,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赵卓衡与谢子博见到他二人走了进来,纷纷看向他们。赵卓恒朝着谢子博的方向再次拱了拱手,说道:“让谢家表哥久等了。”

谢子博回了一个礼,赵卓恒又说道:“如今这形势,只怕这赵郡也不宜久留,子博表哥有何想法。”

谢子博听得他问,便回道:“适才为兄也正在考虑这事。家中还有长辈停留在内江,不如先回内江,与长辈汇合后,共同商议后再定。”

听了谢子博的话,赵卓恒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姜筱璕,却见姜筱璕并未看着他,而是一直看着坐在一旁的赵梓桐。只得回答谢子博道:“理当如此。”

听得他二人将离开赵郡的事商定了下来,赵卓衡问道:“那我们几时启程?”

赵卓恒与谢子博对视了一眼,同时说道:“越快越好。”

赵卓衡倒不妨他二人有如此默契,似心有灵犀一般。再问道:“可要赶在今日城门落锁前出城?”

这次谢子博不出声了,而是看向赵卓恒。短短的时间里,他已然发现,如今赵家姐弟三人中,作主的不是赵梓桐这个姐姐,也不是赵卓衡这个兄长,反倒是最为年幼的赵卓恒。

赵卓恒转头看了一眼仍在那里兀自发呆的赵梓桐,叹了一口气,说道:“也好。”

赵卓衡得了赵卓恒的这话,立即说道:“那我这就去打点行装。”

谢子博也说道:“那为兄也去联系与我们一起来的人。”

两人分别才走出花厅,赵梓桐突然站了起来,说道:“我不走,我要去王宫寻姑母。”说着眼睛直直地看向花厅外,抬脚就往外走去。

却被赵卓恒一把拽住,厉声问道:“姐姐要怎么去找姑母?又要怎么进到王宫?”

赵梓桐被赵卓恒问得结舌,这才想到,自己这是第一次来晋西,也是第一次回赵郡,连王宫在哪个方向都不清楚。忙向自己的弟弟央求道:“恒弟,你定然是去过王宫的,对不对?你肯定识得去王宫的路,你带姐姐去,好不好?姑母只要知道是我们,定然也会让人领了我们进去。”

赵卓恒看到赵梓桐慌乱中极为哀伤的表情,不由得心中一软。说道:“恒弟自然是去过王宫的,但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我们已经不再是晋西石家的坐上宾,姑母已然带来晋西王的逐客令,就算我识得去王宫的路又如何?他们是不会让我们进去的。”

赵梓桐眼中噙满泪花,对赵卓恒乞求道:“不会的,姑母一定不会这样对我们的。我只想再见姑母一面,我想求求她,希望她看在父亲、祖父、赵家的份上,不要赶我们走,不要……”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来。

姜筱璕以一个现代人的灵魂,着实无法体会赵梓桐现在的心情。她忍不住开口说道:“梓桐姐姐,求人不如求己。世上最不可靠的其实就是人心,它会随着时间、环境、外在条件的转换而改变。相信别人不如相信自己,优雅地放手所有不属于我们的东西,才是对自己最大的放过。”

情绪激动和慌乱的赵梓桐并没有注意去听姜筱璕的劝慰,反而是赵卓恒一字一句地对她说道:“一时之间,姐姐只怕是难以听明白表妹说的道理。”

“额……”这是在提醒自己说话要注意呢!姜筱璕瞬间便明白了赵卓恒话语中的意思。她有些苦恼地敲了一下自己的头,自己要几时才能注意说话的分寸呢?看来以后得尽量少说话了。

看着姜筱璕明白了自己的提醒,赵卓恒刚转过身想去劝说自己的姐姐,突又转回来对姜筱璕说道:“听梓桐姐姐说起过,表妹的头受了很重的伤,有一块不小的疤。看表妹如今还缠着纱布,最好不要轻易敲头了,不小心敲到了伤处反倒更糟糕。”说完才又转过身去劝慰自家姐姐。

姜筱璕再次被赵卓恒说得无语,想要解释一下她头上的伤早就好了。只不过姜弘静见到她额角处留的那块疤后,很是担心,央着凌宵一定要想办法替她将那疤除去。

凌宵也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去疤配方,弄了一些药膏来,天天要她涂抹。又怕她睡觉啥的不小心给擦掉,所以依旧在每次涂抹了药膏后,给她缠了纱布。

看着赵卓恒拉着赵梓桐往前走了几步,虽然有点好奇他打算怎样去劝解赵梓桐。可是看到厅里只得他三人,而少年故意将姐姐带离她远点,明摆着是不想给自己听到。她只得往他们相反的方向又走了几步,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等着谢子博联系好送他们的月卫回来。

许是男孩子出门真的要比女人家出门利索许多,赵卓衡收捡行装很快,不一会就拎着两个包袱出现在花厅中,比谢子博还要先到。

无聊的姜筱璕在跟赵卓恒一翻对答之后,对赵卓恒有了一定的认识,趁着无聊,就来打量这个阳光、俊朗的少年。透过他沉稳的步伐、从容的表情、和对一切变故不焦不燥的表现,更能感觉出一个武者的坚毅果敢和处变不惊。

姜筱璕不禁在心里感叹赵逍鸿极为有眼光,赵家留下的这两个男儿极为不简单,都是人中龙凤啊!

谢子博回来的时候,赵卓恒已然劝慰好了赵梓桐,她已不再嚷着要进晋西王宫找姑母了,也肯跟着大家一起往内江回转。只是她的眼中总是噙着眼泪,时不时的还发着呆,不知道大脑里在想着什么。

回到花厅中央的赵卓恒看着正中案几处,姑母留下的那个包袱,也不打开来看。只对着赵卓衡说道:“二哥,将那个包袱也收好带上吧!”

赵卓衡听了他三堂弟说的话,也不问,理所当然地就听了,走过去将那包袱拿来塞进自己手里的一个大包袱中。

隐九和隐十各领的十个月卫,原本在姜筱璕他们进到这所宅子时,就分散到了宅子的四周就地隐匿和保护她们。如今听到他们要即刻离开赵郡,赶回内江,虽然有些惊讶,却都没有问,只很快地集结在一起,准备着护送他们启程。

见两位少爷要离开,宅子里的老仆想是得了赵慧如的吩咐,很快就为赵家两兄弟准备好了一辆马车。

再次出门,他们多了一辆马车。本来是赵梓桐与姜筱璕乘一辆,赵家兄弟与谢子博共乘一辆比较妥当。奈何赵卓恒担心赵梓桐的情绪不稳,说他们三姐弟乘一辆车,谢子博与姜筱璕乘一辆车。

谢子博倒没什么意见,姜筱璕更是没有意见。车子里宽了,她睡起觉来都舒服很多。

章节目录 一百二十六 殿下无需烦恼 司马琛到铜阊殿去过后的第二天,因着彭立被杖毙,而他死前醉酒说的那些话自然也给人传了出去。

淑妃一早就主动去向司马琛请罪,跪在庆元殿外,口里一直喊着冤枉,说是被彭立那奴才给陷害的,她自己是皇上的人,这宫里的人全是皇上的人,没有人是她的人。司马琛没有见她,收了她协理后宫的权,叫她回宫闭门思过。

贵妃李氏听到这个消息后正自开心,想着淑妃从她手里分去的协管后宫的那部分权,这次应该可以回到自己手上了。却不想皇帝派了女官到了她的庆宁宫,传达了皇帝对她的申斥。说她统管后宫,淑妃分管有私,她却不查,有连带的责任。末了,还补了一句,要她多拿点心思好好管教儿子。

李贵妃如今只剩得司马长宁一个儿子,都已经三十多岁的大人了,要管教什么?不就是因为他最近与琰王走得比较近的缘故吗?想到这,贵妃直把这个蠢笨的儿子在心里又狠狠地骂了一次,着人去传他进宫。

从淑妃手上收回来的协理六宫之权没有交回到贵妃手上,而是交给了德妃张氏手上,一时德妃娘娘在宫里的风头逐渐盛了起来。

黄得贵得了司马琛的交待,办事的速度也快了不少。第二日就带了一堆人,浩浩荡荡地进到了铜阊殿。进到院子,听闻十一殿下醒着,吩咐其他的人都等在院子里,只从带来的人当中,叫了一男一女两个人跟着他进到内殿去给承颐回话。

进到内殿,黄得贵给半躺半卧着的承颐行了礼后,说道:“殿下,昨日皇上见铜阊殿侍候的人太少,命奴才给您殿里要将人配置齐了。奴才今日就带了人来,八个宫女,八个太监,因怕吵着您,都让她们在外面候着,只带了两个管事的进来见您。”

说着话,将身子让到一边,对身后跟着的两个人说道:“还不赶紧来给殿下见礼?”

只见那两个人齐齐上来给承颐见礼问安,分别是一男一女。男的穿着跟彭立一般的管事太监的服饰,约二十余岁上下。女的则穿着女官的服侍,年纪明显大了许多,应该有四十多岁了。

黄得贵见二人见过礼了之后,便对承颐介绍道:“这位女官原是尚食局的掌士姑姑,人称瑾姑,正好帮着殿下调理一下身体。这个太监原是勤政殿的管事太监,叫王兴德,以前也曾在宝隆道侍候过,对宝隆道熟悉着呢,安排他来伺候殿下正正合适。”

承颐一听,就觉得有些麻烦了。

普通的管事太监与彭立应当是一个级别,太监里的正五品,也还罢了。可是能去到勤政殿当管事的太监,与一般的正五品管事太监能一样?突然将这样的人调到小小的铜阊殿来,承颐心里的负担有点重。

还有那个女官,是尚食局的掌士,正二品的女官,掌管着整个后宫的膳食,在奴才里也是不一般的人物了。

他这小小的铜阊殿里突然进来这么两个品级不低的女官和太监,还分别带了八名宫女、八名太监,以后他要做点什么事,那不是更加麻烦?这到底算是因祸得福呢?还是因福得祸?承颐的心里开始打鼓。

想到这,他朝黄得贵开口说道:“黄公公,父皇关心疼爱承颐,承颐知道。只是这铜阊殿本就不大,实在不需要这许多人侍候。”

黄得贵却摇着头对承颐说道:“皇上说了,以后得有人注意殿下的饮食,凡是入口的东西,都得小心查验,所以奴才专门从尚食局将瑾姑调到铜阊殿来。至于小德子嘛,他原就是个手脚麻利的勤快人,一准将殿下侍候得舒舒服服的。而且他当了许多年的管事太监了,自有一翻调教人的本事,定能将殿下殿里的那些个小猴儿们调教齐整的。”

说到这,他又朝前踮了几步,在离承颐极近的地方,用只有他和承颐能够听到的声音低声对承颐说道:“至于殿下出宫的事,想来过不了几日,便会有旨意下来。”说话间朝着承颐眨巴着眼,用眼神示意。

承颐明了地点了点头。黄得贵这才躬身一礼,说道:“皇上那边还有事,奴才也不敢耽搁太久,这就退下了。”然后在承颐的点头首肯下,退出了铜阊殿。

黄得贵走后,承颐看着殿内仍躬身站着的两个人,有点发愁。皱着眉努力地回想着上一世的情形与现在完全不同。彭立一直没死,自己的铜阊殿一直都很冷清,一直到出宫建府都只有那几个小太监。如今铜阊殿一下子多了许多人,他该怎么办?

正想着,那新来的管事太监极有眼力,偷瞧到承颐皱眉,出声问道:“殿下可是有烦心事?”

承颐心道,我的确是有烦心事,却是不能说给你们知道的烦心事。猛然间他想起还有一个真正受伤的人躺在隔间里,每日太医来时,自己还需要与那个睡着的人换位置。可现在殿内多了这么多人,这要是给发现了……想着突然变得复杂的局面,承颐更加头疼了。

突听得那女官说道:“殿下无需多虑,小德子以往在宝隆道当差,伺候的是如今的琰王殿下;奴婢虽没有在宝隆道当过差,却是以前在龚老太妃宫里当差,被龚老太妃指派服侍过琰王爷。”

承颐听了这话,睁大了眼,想问这是什么一个情况,两个都曾经与琰王有关的人,都侍候过七皇叔,那意味着……但他很是小心地没问。

瑾姑见说完这些,承颐眼神有闪烁,却理智的没有任何表示,不由得在心中暗自点了点头。再说道:“殿下放心,琰王有交待,奴婢二人过来,会好生帮着殿下看着这铜阊殿,今后这铜阊殿一定会如铜墙铁壁一般,让人插不进手来。殿下有什么事,尽管放心去做。”

“琰王有交待。”这话已经说得很明显了,可承颐仍是极为小心地问道:“七皇叔有交待?七皇叔交待了你们什么?”

瑾姑见承颐如此小心,只得压低了声音说道:“以后但凡要进殿下嘴里的食物都由奴婢负责,定不能让殿下再被人落毒。殿下如果有事要外出,代替殿下的那个人,也由奴婢二人替殿下在宫里看着,不会让人发现他是假的,给殿下添麻烦。”

章节目录 一百二十七 冯庚专程提醒 连代替他的人都知道了,这可是除了七皇叔和隐卫,连冯庚和喜禄都不知道的事,承颐这时方才完全确定他二人是七皇叔的人。便开口问道:“黄得贵可知你二人是七皇叔的人?”

两人均摇头否认。

承颐奇了,问道:“那他怎么刚好将你二人派到铜阊殿来?”

瑾姑答道:“奴婢二人前半月就已经接到王爷派人递进宫来的消息,让奴婢二人想办法调到铜阊殿来伺候殿下,只是一直没寻到时机。”

“前半月?你是说七皇叔早就想将你们派到我身边来了?”承颐惊诧地问道。

瑾姑点头继续说道:“昨夜奴婢得到消息,知道皇上在宝隆道发作了彭立。便猜着殿下宫里可能要进人,奴婢故意在今早寻机责罚了尚食间的副掌士。那个副掌士是德妃娘娘的人,黄公公近来极为讨好德妃娘娘,所以便把奴婢调到这来了。”

承颐的头转向那个名叫王兴德的太监身上,只听得他说道:“奴才也是一直苦于寻不着机会。正巧黄公公想要安排他的人进勤政殿,便借着机会说奴才以前在宝隆道侍候过,趁机把奴才踢回来了。”

承颐听完极为错愕,想着半月前七皇叔就想着要将他的人安排给自己用,心里难免又是一阵感动。一边也很是感叹黄得贵能在宫里混到太监总管的位置,为人还真是八面玲珑。使起手段来,不费什么功夫,却能游刃有余。

可一想到七皇叔在宫里放着的人应该不多,这两个又是经过了十多年才拼得如今的高位,现在为了自己全到了铜阊殿,又很替七皇叔可惜,问道:“你们在这宫里十多年,好不容易才有了今日的位置,却为了承颐来这没有出头之日的地方,岂不可惜?”

瑾姑回道:“到哪都是伺候主子,王爷说,如今殿下的安危最重要。”

承颐转头看向那个被称作小德子的太监,问道:“能在勤政殿管事,当为七皇叔传递不少重要的消息。如今你离开了勤政殿,想来对七皇叔的影响极大,需要我想办法让你重新回去吗?”

小德子躬身回道:“小德子能做到管事,自然也认得有师傅,带得有徒弟。殿下无需为王爷担心,想来王爷还有安排。王爷说了,先以殿下的安全为先,有命活着,才能想将来的事。”

三人正说着话,突听得喜禄前来禀报,说冯侍卫求见。承颐便让传冯庚进来,顺便让喜禄见过瑾姑和德公公,吩咐他带着她们熟悉铜阊殿。

喜禄方带人退下,冯庚就进来了。冯庚一见着承颐,就直直地跪在了地上,向承颐请罪。

承颐看着冯庚满身裹着的纱布,又想着他昨晚刚醒就来探视自己。本就对于让他受伤的事颇为内疚,立时唤了他起身,还指了旁边的一张锦凳让他坐下说话。

昨晚因为承颐自己都还在懵圈的状态,所以并没有见冯庚。但却知道父皇升了冯庚为二品侍卫,很是为他高兴,想着他在自己身边熬了十年,总算熬出头了。遂问他道:“身上的伤可有碍?”

冯庚就算坐在了锦凳上,仍就欠着身子回答道:“无碍,俾将身体结实,扛得住。”

承颐已然在昨日就知道冯庚的伤看着多,却并不致命,但是那么多的伤口,流的血也不少。因着心里的内疚,遂对他说道:“虽是扛得住,也不可大意了,别不注意,留下病根。该吃的药一定要按时吃,有什么需要补的,这殿里但凡有,尽管先吃,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冯庚听得承颐这样说,看似极为普通的话,但由一个当主子的人对下属说出来,要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但他一向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情感,只木木地回道:“多谢殿下关心,俾将省得。”

承颐又说道:“听闻父皇昨日升了你为二品侍卫?”

冯庚应声道:“是,承蒙皇上看重,没有怪罪俾将保护殿下不力。”

承颐摆摆手道:“这种事谁都预料不到,你已经很尽力了,否则不会受那么多刀伤,所幸我们都还活着。”说着这话时,想着自己其实是预知了的,心里又小小的内疚了一把。

冯庚不知承颐心里的内疚,听得承颐说‘所幸我们都还活着’,心有触动,对承颐说道:“殿下放心,冯庚虽然升了二品侍卫,可仍然会随侍在殿下身边,护卫殿下。冯庚不死,必然拼着性命保殿下不死。”

承颐得了他直白又质朴的话,想着前世的冯庚一直到死都是这样做的,点着头表示相信他。继续说道:“如今父皇让你统管宝隆道和宝隆长廊的侍卫,宝隆道所属侍卫不多,也就两三百人。宝隆长廊多些,一十六队,一日三轮值,每队三十人,也有一千五百人左右,突然间管了这些人,你得当心些。”

冯庚点头说道:“俾将省得,宝隆长廊是前朝与后宫的一个分界,却也是紫徽宫前庭与后院联系的通道。人虽不多,却混杂着多方的势力,着实不易管理,俾将一定会加倍的小心。”

承颐见他清楚这里面的利害关系,便放心地点了点头。却听冯庚又说道:“殿下可有派人追查昨日那些刺客?可有发现他们是什么人吗?”

冯庚知道魃他们的存在,也知道他与七皇叔私下的来往。他嘴里说的派人,自然就是指派魃他们几人或者七皇叔的那些人。承颐也不瞒他,说道:“昨日的刺客中,抓到了两个活口,七皇叔说了会派人审问,有了消息再通知我。”

冯庚听了之后,点了点头,想了想,他还是说道:“俾将昨日与那些刺客打斗时,与其中一个刺客对打,他用脚踢向俾将的门面,俾将见到他的那双靴子极为眼熟,是新近从北地流传过来的六合靴。”

“眼熟?六合靴吗?你可是在哪里见过?”承颐问道。

冯庚点头,说道:“上次殿下去郭府给郭太夫人拜寿之时,俾将曾在郭府见到有人穿过。”

“哦……那日郭家宴客,来人甚多。可知是郭家府中的人,还是外来的客人?”承颐追问道。

“俾将看到那人穿的是郭府家将的衣服。”冯庚肯定地回答。这才是他昨日明知道承颐已经醒了,性命已然无忧的情况下,今日还着急来见承颐的目的。想起上次出郭府不久,替承颐拉车的马也被人动了手脚,他认为,应该提醒殿下。

承颐听了之后,点了点头,对冯庚说道:“我知道了,我会传信给七皇叔,让他帮着查一下郭家。”

冯庚见提醒的目的已经达到,便起身准备告辞。却见喜禄在殿门处回禀道:“殿下,六公主前来探望殿下,瑾姑已经到殿外去迎接了。”

承颐朝喜禄说道:“知道了。”

冯庚遂躬身向承颐施礼告退,却在躬身时低声对承颐说道:“殿下身边一时多了许多人,殿下一定要小心才是。”

承颐面对冯庚的关心,不方便在这时跟他解释太多,只点头示意,明白他的提醒。

章节目录 一百二十八 很滋补的参汤 瑾姑迎着六公主司马子媛进来时,冯庚已经退了出去。

自从上次司马子媛让承颐帮她把寿礼送到郭府后,又过了大半个月,两人再没有什么交集。承颐不知道他这个六皇姐今日过来,又是为了什么事?

司马子媛今日着了一身淡粉色的宫装,身后跟着上次随她来过一次的宫女环儿。只是这次环儿的手上没有捧着漆盒,却提着一个食盒。

‘食盒’,承颐的眼神微凝,想起上次那幅秀品中藏着的猫腻;又想起今日连着两次有人提醒他入口的东西要小心,承颐不得不好好审视自己这个六皇姐。

前世,承颐对这个六皇姐的记忆并不多,司马子媛的存在感极弱。那么前世,在自己受伤之后,六皇姐有没有来看过自己呢?承颐仔细的回想着,却一时想不起来。

司马子媛的确是来问候病情的,只听她问道:“十一皇弟,昨日听闻你被刺客所伤,六皇姐便想着要来探视于你。又恐妨碍了太医为你诊治,所以今日才敢前来,太医可有说你的病情如何?。”

承颐只得答道:“太医替承颐诊治时,承颐还昏睡着,并不知道太医的诊治结果。晚上父皇带了秦医正过来,承颐虽是醒着,秦医正对父皇说起承颐的病情时,却是避开了承颐的,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病情不想让承颐知道。”

听得承颐这般说,司马子媛思索着说道:“皇姐倒是听说,十一皇弟身上的刀伤并未伤及肺腑,虽是失了些血,并无性命之忧。只是……”

说到这司马子媛不说了,等着承颐问她。承颐果然面色紧张地问道:“只是什么?皇姐。”

司马子媛表情甚是为难,一幅想说又不知道该不该说的样子。眼睛里却满眼都是你快来问我,再问问我就告诉你的意味。

承颐果然不负她所望地问道:“皇姐,你倘若真是知道些什么,不怕直接告诉承颐。承颐在昨日受伤时也有些感觉的,已经有了心里准备。”

司马子媛听得承颐这般说,睁大了眼睛问道:“真的?十一皇弟当时也有感觉?”

承颐点了点头。

司马子媛立时表情极为无奈,又似极其难过地说道:“既然如此,皇姐便不瞒你了。皇姐只是听说,十一皇弟的脚也受了伤,就算是好了之后,只怕……只怕也不良于行了。”

“不良于行?皇姐的意思是,承颐以后这只脚就废了?”承颐惊骇地问道。却在心里明白,如今躺在隔间的那个人的脚确实是废了。

昨日送进宫来时,七皇叔和魃都检查过,受伤的左脚并不至于瘸,却在胡光伟检查过后就说废了。而且连着后面的两个太医,以及晚上来的秦医正都说出了一样的结果。

胡光伟诊治的时候,承颐和魃、魈三人一直躲在围幔之后。承颐是看不出来,但魃和魈都看到了,是胡光伟动了手脚,把没有完全断裂的脚筋割断了。

想来前世的自己,也是这样才会残了的吧!想到前世的惨状,承颐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起来。

承颐这样的反应在司马子媛看来才最为真实,任谁在突然听到自己残了的时候,能够保持平静?遂出口安慰道:“十一皇弟不要担心,既然父皇叫了秦医正来为你瞧伤,定然有办法将你的脚治好的。毕竟当年秦医正不也治好了母妃……”

司马子媛的话说到这,她身后的环儿突然扯了扯她的衣袖,插嘴说道:“我们六公主整夜都在为十一殿下担心,又担心殿下身子弱,一早就亲自下厨熬了滋补的参汤送来。”说着将手中提着的食盒举了起来。

立在承颐塌边的瑾姑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很想出言斥责环儿不懂规矩,哪有主子间说话,当奴婢的插嘴的。但因她刚到铜阊殿,不知道承颐对司马子媛的态度,便没有冒然的出口。

司马子媛听了环儿的话,似得了提醒,忙收住了话头。说道:“正是呢!”忙命环儿将食盒打开,她亲手从食盒里取出了汤盅,又取出了碗。当场就将汤倒了一碗,自己端着就往承颐的塌边行来,竟似要亲自喂承颐的意思。

承颐正不知一会要如何拒绝,瑾姑已经踏前一步,挡在了司马子媛的身前,对着司马子媛恭敬的说道:“这汤瞧着热气直冒,想来还是极热,公主不如交给奴婢晾一下,待温一些再给殿下饮。”说着伸手去接。

怎知司马子媛却不递给她,说道:“这汤只是看着有热气,并不很烫,本公主自然也会吹凉了再喂十一弟。”说着竟是要绕过瑾姑,继续往承颐的塌边前行。

瑾姑侧移了一步,再次挡了司马子媛前行的脚步,双手已然抓着了盛汤的碗。对着司马子媛说道:“公主有所不知,秦医正昨日有吩咐,殿下服药期间,恐饮食与药有冲克,交待所有入口的东西都需经他检视过后,方可饮用。”

司马子媛听了瑾姑的话,脸色微变,,说道:“既然如此,那便不饮了。”用力地抓紧了碗边不放手,转头对环儿说道:“将汤装回盅里去。”

环儿自然也听到了‘秦医正检视’的话,慌慌张张的上前,帮着司马子媛夺碗。

瑾姑侧脸看向承颐,见承颐微微地点了一下头,便放开了抓碗的手。不想司马子媛与环儿正使力地往回拽碗,瑾姑手一松,那碗便猛然地被司马子媛扯回,碗中的汤便从碗中荡出。淋了主仆二人一身,也溅了一些在瑾姑的手上。

不待瑾姑赔礼,司马子媛就因衣裳被弄污浊为由,慌里慌张的告辞离开了铜阊殿。

待司马子媛离开,承颐问瑾姑道:“你可是看出了那汤里有古怪?”

瑾姑抬手闻了闻手上溅着的汤汁,躬身回答道:“奴婢在这宫里四十载,在尚食局又做了十余载,该见的都见过了。如果奴婢的鼻子没有弄错的话,这汤里落了绝子的药。”

章节目录 一百二十八 富贵闲王免死 “绝子的药?”承颐的眼睛瞬间睁得老大。前世,他也被人下了绝嗣的药,但他却不知是何人所为,几时下的。

“可能确定?”承颐追问道。

听了承颐的问话,瑾姑将溅了汤的手指塞进了嘴里吸吮了一下。

承颐吓得一惊,忙喊道:“不可!”

瑾姑却没停下,还咂吧着嘴仔细地品了品,肯定地对承颐点了点头,说道:“这里面不仅有蛤蟆粉,还有白矾,这两个其中一种都有绝嗣的功效。”

承颐呆呆地问瑾姑道:“那你还将手塞进嘴里?”

瑾姑轻笑着说道:“奴婢都这个年纪了,早就决定在宫中终老了,绝不绝嗣对奴婢来说没有什么区别。何况奴婢在尚食局十多年,本来就是替主子们尝食试毒的。”

承颐却摇着头,说道:“不必,以后我的饮食但凡有怀疑者可以不食,但决不用你们以身替我试毒,我希望大家都好好的活着。”

瑾姑欲待说点什么,承颐却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争辩,说道:“七皇叔既然让你们来到我宫里,定然交待了你们要听我的话行事。”

见瑾姑点头,承颐又说道:“那我这宫里的人,命都很重要,我不想你们任何一个人轻易地死掉。”末了,对上瑾姑一脸惊诧之色,说道:“你先下去吧!我想歇会,莫让人来打扰我。”

瑾姑看了看承颐的脸色极为不好,便没再说什么,行了礼后,躬身退了出来。出内殿时,替承颐将门拉来关上。

承颐待瑾姑出去后,默然地靠在枕上,想着司马子媛今日的行为,想不明白她何以要这样对自己?是她本身对自己怀有恨意呢?还是帮着其他皇兄来陷害自己。如果是帮着其他皇兄,那她是帮着从小追逐的六皇兄呢?还是如今在庆瑞宫的那位。

他又仔细地回想着前世。他想起前世他受了伤之后,如同隔间还躺着的那个替身一般,他一直昏迷着。真正醒来已是半月之后的事,他的六皇姐在他昏迷的这个时段就算有出现过,他也应当是不知道的。

正当他打算放弃回想前世的时候,他猛然间想起了一件事。

他记得应该是一年后,他的六皇姐出宫嫁人前,他带着喜福去宝安道给她送礼。走在路上时,喜福曾说过,六公主人很好,至少对承颐很好。因为承颐在这一次被刺杀受伤昏迷期间,六公主每日都会熬了汤送来,每次都亲自喂了昏迷中的承颐喝下汤才离开。只是昏迷中的承颐一点都不知道而已。

承颐的身子再次抑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五日后,果如黄得贵告诉承颐的那样,司马琛在听闻承颐的病情稳定,虽一时昏睡,一时清醒,但总算性命是保下了,就颁下了一道圣旨。

封承颐为瑞王,封地武垣,享食邑五千,待十五岁后前往,未满十五岁之前仍然暂居在宫中;与圣旨同时颁下的还有一块巴掌大小的金牌,金牌的正面铸有四个字“富贵闲王”,反面铸有两个字“免死”。

皇帝的儿子封王享食邑五千是往朝的定例,去往封地,相当于就潘,意为放弃继续皇位。承颐从出生时,郭贤妃就表明了这个意思,倒也不新鲜。这道圣旨一下,虽然许多人认为,给十一岁的皇子先封了王,为时有些早,但定了十五岁再出宫,也就没什么异议。

武垣的确是一个没有战乱的地方,它在隆安城以北,比较靠近北方另立的秦国和赵国,分别以子牙河、寇水河与两国相隔。

潘是什么意思?意水出河道,淹过道路和田地,类似沼泽滩。而建康帝给承颐的封地武垣便是这么一个地方。建康帝让承颐就了一个沼泽滩一样的地方,让本来对他不到十五岁封王有意见的世家和那些有想法的皇兄闭了嘴。可多出来的那块金牌却惹了争议。

大庆朝有史以来从未出现过的‘免死’金牌,有臣提出承颐无功不应受禄,大庆朝从未出现这样的先例。眼见着这些在朝堂上说话的人,他们代表的家族和跟他后宫的嫔妃的关系,司马琛不动声色地丢出了一堆他命人调查到的东西,然后,朝堂和后宫便都没了声音。

呆在铜阊殿床塌上的承颐,在接到圣旨时,也着实地惊呆了好一会儿。

武垣这个地方,司马琰也曾经对承颐提起过。因有两河相绕,容易淹没田地,所以是一块人烟稀少、极为荒凉的地方。因为河流的长期冲积,地势自西南向东北逐渐降低,形成了大面积的冲积平原,占地极广,相当于北方诸国中,中等大小的国家的占地。

他记得当时司马琰指着那张一直带在身上的山河地理图对他说过,只要肯在两河的水道治理上花一些心思,武垣是极为适宜居住和种植的地方。

更为重要的是,武垣西邻肃州,东邻沧州,北与大凉相交,南接大丘、涿州。肃州如今是承颐的亲舅郭子沛在那里当刺史兼管军务;沧州是司马琰所管的冀北三州当中的一州;

这是司马琰当初为承颐谋划时,认为最好,但却不可得之地,没想到司马琛居然给了出来,不知道是不是看着郭子沛有肃州,有想让舅舅照顾外甥的想法。

等拿到那块刻有‘免死’两个字的金牌时,承颐更加目瞪口呆。他从未想过,他的一生,会得一次免死的机会。这不得不让他猜想,前世九死无生的命数里,本来应该有这么‘一生’的机会的?

仔细想来,前世在五皇兄司马长青登上皇位后,留了他一命,只怕是父皇也留下了保他不死的旨意,至少交待了这么一个意思。

所以就算后面九皇兄找来了一个与自己极为相象的人,说是五皇兄的私生子,顶替了自己的位置当了安王府的主人,也没有将自己直接杀掉。虽然将他软禁在一个小院落里,却一直让凌宵帮着他看诊,延着自己的命。

那么最后让自己死掉的那个‘钩吻’之毒,又是谁下的呢?

承颐记得那时自己的身体早已孱弱不堪,只是一日一日地拖着时间,不可能再对任何人有威胁。他的其他皇兄早已变成一杯黄土,知道他活着的只有五皇兄和九皇兄。

而当时五皇兄执掌的朝政已稳,九皇兄帮着五皇兄打理朝中事务,极得五皇兄信任,朝中大半的权都掌握在九皇兄的手上,九皇兄根本没有空来理他这个残废。

不对,承颐突然想到,当时知道他活着的还有一个人。承颐的眼光不由得向重重围幔之后看了过去,在那里的隔间里还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前世,那个人顶替着自己的名好好的活着,也知道自己的存在。

章节目录 一百三十 商量重去涿州 回内江时,没有了去赵郡时赵梓桐的急切与催促,所以行程相对又慢了些,却也在第三日的辰时进了内江。

月隐玄没有想到他们会这么快回转,在隐九联系上他时,他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及至大致知道是因为卢慎梓去了赵郡,晋西王不再收留赵家姐弟之时,心里多了几分窃喜。想着,这下子,这群妇孺应该乖乖地跟自己回隆安城了吧!遂引着他们到下塌的客栈去见姜弘静。

姜弘静也没想到他们去赵郡后,会是这样一个结果。在赵家姐弟三人来给她和姜弘敏见礼,并大致将事情的经过叙述之后,她唯有感叹人走茶凉,世间见利忘义者太多。

不想极少说话的姜弘敏突然冷笑着说道:“世间忘恩负义者的确不少,又怎知当初不是自已识人不明呢?他在捅你刀子的时候,那刀子何尝不是你自己递给他的呢?”说完这话,她不顾众人错愕的眼神,自顾自的离开,转身往曹怡萱躺着的那间屋子走去。

姜弘静她们知道姜弘敏的过往和如今的性子,自然不会觉得奇怪。赵家两兄弟不知,虽表现得极为错愕,奈何姜弘敏是长辈,也不便说什么。在姜弘静地劝慰下,一大家子人重新坐下来,开始商量下一步该去的地方。

赵梓桐仍旧魂不守舍,全然不知道一屋子的人在说些什么,一点都没有参与进来讨论的意思。赵卓恒只能看着自家的姐姐叹息,不指望她在这种时候能提出什么好的主意。赵卓衡肩负着保护赵家新一任家主的重任,唯赵卓恒马首是瞻,自然也不会轻易吭声。

只有赵卓恒把眼光转向姜筱,等她将在赵郡时给他提出来去北武的想法提出来。没想到姜筱璕不看他,眼睛只盯着姜弘静和谢子博,当一个听话的乖孩子似的,坐在一旁听大人说话。这让赵卓恒非常的郁闷。

谢子博见大家都不说话,遂开口对姜弘静说道:“母亲,孩儿上次就说过,此次前往赵郡,主要是为了护送梓桐表妹过去寻亲,赵郡并非孩儿选定的安身之所。如今正好证实了赵郡也非立身所在,不如我们先回涿州郡吧!”

“涿州郡?”姜弘静有些迟疑的问道。

“嗯!”谢子博肯定地点头应着,说道:“涿州郡是谢家的起家之地,还有谢家的宗祠在那里,祖父长年都派得有人打理。何况这次出隆安前,祖父已然将谢家在涿州郡的族产都交到了母亲手上,交待我与子硕以后继承。如今看来,除了涿州郡,只怕没有更好的选择。”

“可是涿州郡现在安全吗?隆安城、还有你父亲那边……”姜弘静的话没有说完,但是谢子博岂有不明白母亲未说完的话的意思?

只听他说道:“护送我们的那些侍卫中,后面赶来的这两批人不都说隆安城已经不再提姜、赵两家的事了吗?从他们一再劝我们回隆安城来看,应当是认为隆安城比较安全了。隆安城都可以居住,涿州郡比起隆安城应该更安全一些。”

听了这话,姜弘静沉思起来。一直关注着姜筱璕的赵卓恒却发现,小丫头的嘴扁了扁,做了一个不以为然的表情。

“我也支持大哥的想法,我们一起去涿州郡吧!”见到自家母亲不说话,急着表态的谢子硕说道,说到后一句时,眼神却是看向赵家兄弟的。

这两日只剩得他一个男孩跟着母亲、一个不说话的姑姑和一个昏迷的表姐在一起,没人跟他说话,他都快憋死了。如今来了两个与他差不多大的表兄弟,尤其还有一个武功超群的赵卓衡。他素来喜武不喜文,想要与之结交的心久矣,如今算是逮着机会了,又怎肯轻易放掉?

姜弘静看了看赵家姐弟三人并没有别的提议;自己那个姐姐除了走或不走,一般不会给什么具体的建议;曹怡萱还躺着,姜筱璕太小,可直接忽略她们两人;只有自己的两个儿子强烈的要求去涿州郡。

当妈的怎么会不知道儿子的心思?就算赵郡没有发生变故,能留下来,只怕自己的两个儿子也是不会在赵郡久住的。毕竟不是自己的地方,再好这心里也不踏实,涿州郡才是谢家的根本所在。

看着自己两个儿子殷切而又企盼的目光,姜弘静点了点头,说道:“那我们去跟月统领商量一下,看几时出发去涿州郡吧!”这话的意思就是定下了去涿州郡。

待谢子博陪着姜弘静去寻月隐玄商量去涿州郡的时候,谢子硕便寻了赵卓衡在那里请教一些武艺上的技巧,赵梓桐仍在一边兀自发呆。赵卓恒寻了机会,踱步到了姜筱璕跟前,低声问她道:“你不是说去北武吗?为什么你不提出来?”

姜筱璕用一个看白痴的眼神看了一眼赵卓恒,说道:“你们这里不是都喜欢遵从什么长幼有序、以长为尊方为美德吗?”

赵卓恒点头,不解地看着她为何突然说这个。结果就看到姜筱璕突然从她坐着的那张凳子上滑到地上,挨着赵卓恒的身边一站,抬手从自己的头顶比到少年的腰侧。问道:“那你说我现在这个长相、这个高度,是占了辈份的长呢?还是占了年纪的长?”

趁着赵卓恒还在愣神的时候,姜筱璕又扭了扭自己的小身板,指了指自己的脸,说道:“要是我说了我的想法,你认为他们会不会因为我长得还算可爱,就听了我的说话,同意去北武呢?”说完一咕噜地又爬回到凳子上去坐着了。

赵卓恒被她抢白得无话可答,面上又难掩羞恼之色,压低声音问道:“不是你说北武有姜家的根吗?如今跑到涿州郡算怎么一会事?”

姜筱璕见他胀红了脸,不想再逗这个少年,说道:“你别急,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你现在急也没用。我们先陪着他们去涿州郡看看,如果是一个适宜居住的地方,就先住下来,找时机再去北武也成,又不是去了涿州郡就不能再去别的地方了。”

赵卓恒被她这样一说,也觉得自己适才有些心急着形,的确是失态了。遂一甩袍袖,不再理她,走到自家姐姐的旁边坐了下来。

章节目录 一百三十一 凌先生的苦恼 月隐玄不想这群妇孺在赵郡也不收留之后,又会转向想去涿州郡。当他说出担心涿州郡不安全的时候,又被谢子博回说如果回隆安城都安全,那么回涿州郡只会更安全。

月隐玄经过上次的苦苦劝说失败之后,自己是不抱什么想法能够再次说动她们。想着涿州郡毕竟是大庆朝的地界,若真起了什么变故,也方便照应一些,总比在别国的地盘上束手缩脚要好。

再者,涿州郡离隆安城近一些,回涿州郡怎么说也算得上是往回走了,也好跟王爷交待一点。于他的心里,是打定主意,醒着的人他或者没有办法掳走,但是昏迷着的那个,自己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帮王爷把人偷回去。所以便应承了姜弘静母子要求往涿州郡去的事。

姜弘静母子回去告诉一大家子人收捡行装往涿州郡出发,姜弘敏出乎意料地没有表示反对。或者于她的心里,只要不是回隆安城,去哪里都无所谓吧!姜筱璕这样想着。

月隐玄一边安排人往涿州郡的方向探路,再安排如何护卫前行;一边给司马琰回信,却只敢大致说了卢慎梓果真去了赵郡,谈的是晋西向大庆进贡的事,理由不清楚;赵郡没有收留赵家人,所以如今正在往回走,去涿州郡方向;却不敢说姜弘静她们要在涿州停留的意思。

从内江再往涿州郡走,距离并不太远,不过五日的路程。只因他们越来越多人,队伍又长了些,所以拖了行程,在第六日上下方才接近涿州郡。

因为尚未接到前去探路的隐九他们的回信,月隐玄将她们一行人安置在离涿州郡最近的一个乡,古留乡住了下来。

不过他的心情并不如前一段时间那般轻松,反而有些紧张。因为从内江出发开始,他就发现有人在尾随着他们。有时是一辆车,有时是几个人,虽然跟着自己的人都是上过战场,有很强的暗察能力,可是对方在这方面的能力一点也不输给他们。

加上他们的队伍庞大,行迹明显,他又不想告诉这群妇孺,以免引起他们的恐慌。五六日下来,他们不但没有甩掉跟踪他们的人,反倒被别人越跟越近。

倘若跟踪他们的人也是有一支队伍的人,月隐玄不排除会有人被抓走的可能。所以他将人安顿下来后,就领着剩下的月卫、玄卫开始在周边布防,并要求所有的玄卫将弓箭都带齐在身上,不可离身。

在月隐玄紧张的同时,还有一个人比月隐玄更加的愁闷,这个人便是一直比较轻闲的凌宵。

一路行来,他只负责帮着为这群人中生病的人看诊。初时替曹怡萱和姜筱璕看,过没多久,姜筱璕便已经好了。除了想办法帮她配了一个去疤的药膏外,几乎不用管她。曹怡萱的情况也是一日比一日好转,他估摸着,也就是这几日,曹家小姐便能醒来了。

可就是这几日,他在一日三次的诊脉中,发现了曹小姐的脉象起了变化,这个变化把他自己吓了一跳。他很怕自己弄错了,所以并没有声张,连着几日仔细的查诊,他确定自己没有弄错。但是他却因此愁闷起来,不知道该找谁说他发现的这个变化。

他在古留乡中月隐玄替他们安排好的院子里来回的踱步,不知道要不要走到隔壁的那间院子里去找人,又该找谁?

想了很久,他想起了那双又黑又大的眼睛,只有她才是这群人里最了解事情的真相和全过程的人。虽然她只得六岁,可是经常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一点也不象一个六岁孩童会说的话;似乎,她还懂些医理。

想到这,他转出了他与赵家兄弟、谢家兄弟共住的这个院子,往隔壁姜家女眷的住那个院子走去。他本身是大夫,曹怡萱又一直是他在看诊,相处久了,姜家女眷对他也没有初时那么避讳了。

见他到走进院子,正打算进屋的末兰看到后,行礼问道:“凌先生可是来给曹小姐看诊?听先生说曹小姐这几日便能醒来,我们都极为小心。”

怎知凌宵却摇了摇头,还对末兰示意,让她轻声。压低了声音,小声说道:“能不能将姜小姐请出来,我有些话要与她说。”末了又补充说道:“莫惊动他人。”

末兰见到凌宵这个神秘样,虽然心中有些奇怪,但以她对凌宵的认识和信任,便没作他想,点头进屋去寻姜筱璕。

这个院子又分成东、西两院,每院只得两间厢房,共用一个外间;依旧是姜弘静和赵梓桐住一个院,姜弘敏、姜筱璕与曹怡萱住一个院。因一个小院只得两间房,姜筱璕就说她人小,不用睡床,只在旁边的美人榻上睡都足够她翻滚。

美人塌不过是一个靠着休息的地方,长是够长了,可是不够宽,哪里能够如姜筱璕说的那般翻滚?只是她睡觉极为老实,又有末兰和芝兰看着,明知她是为了让房间给自己,姜弘敏便不去强求她,自己占了一间厢房。

末兰进去寻姜筱璕的时候,见她正站在美人塌边,说要自己整理衣物。芝兰则被姜筱璕撵去帮曹怡萱整理被褥。

末兰轻声地在姜筱璕耳边说出了凌宵在外面专程要见她的事,引得她一脸惊诧。在末兰肯定的神色中,她与末兰一道走出了房门,去到院中。却没有看到姜弘敏正从房中走向外间,看到她主仆二人出去的背影。

姜筱璕与末兰出到院中,看到依然焦燥地来回踱步的凌宵,忙问道:“凌先生,这么晚找我有什么事?”

凌宵着实是没有办法了,才来找姜筱璕的。如今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小童稚嫩的脸,他又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一时又踌躇起来。

姜筱璕见凌宵让末兰神神秘秘地将自己叫出来,自己出来了他又不说话,着实透着古怪。遂再问道:“凌先生,可是有事?要不要进到屋子里坐下来慢慢说?”

凌宵忙摆手,说道:“不用,这事不方便在人多的地方说。”

“嗯?!”姜筱璕与末兰都同时一怔,相互对望一眼后,再问道:“那先生有什么事不妨直说,可是曹姐姐的病情出现了反复?”姜筱璕只能从这方面推测凌宵找自己的可能。

听得姜筱璕这般一问,凌宵鼓足勇气地点点头,说道:“我近几日给曹小姐诊脉,从曹小姐的脉象中诊出了滑脉。”

“滑脉?”姜筱璕与末兰再次对视,从对方的眼中都看出了茫然。她不懂医好不好,中医更是听不懂,只得再问道:“滑脉是一个什么脉?代表什么意思,先生能不能直接说?”

凌宵看着这个小女童半晌,表情极是为难和痛苦,最后终于说道:“滑脉代表有孕。”

章节目录 一百三十二 商量有孕对策 “有孕?”姜筱璕和末兰被一下惊懵了,任谁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消息。

凌宵就这样直直地盯着姜筱璕,想从她的表情里看出来,她倒底是听懂了还是听不懂。但是一大一小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惊讶是肯定有的,懵懵的表情也有,到底是是什么个意思,他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半晌之后,姜筱璕突然开口问道:“先生确定曹姐姐真的有孕了?”

凌宵听得姜筱璕这般问,瞪大了眼睛看向她,有些愣愣地说道:“姜、姜小姐,你听明白了?”

听了凌宵的问话,刚反应过来的末兰顾不得自己脸上的那抹红云,也惊疑地看向了眼前的小小姐。

姜筱璕有一种想翻白眼的冲动,心想你来找我时候,难道没有先考虑过我听不听得明白吗?只是现在她顾不了这些,这个问题太严重,尤其是对这个时代的女子可是致命的大问题。哪里还想着掩饰自己,问道:“先生确定曹姐姐的滑脉就是有孕吗?还有没有其他可能?”

听到她这样问,凌宵确定她听懂了。虽心中仍是惊疑不定,但还是回答了她。说道:“因为每日都为曹小姐诊三次脉,滑脉的征象已经有了些日子,只是不敢十分确定。可是近几日越发地明显了,凌宵如今敢肯定曹小姐确是有孕了。”

姜筱璕算了算时间,从她们将曹怡萱救下到现在,刚好一个月左右。

前世她自己有孕的时候专门问过医生,算这个胎儿的胎龄并不是按从两个人在一起的那天才开始算的。实际上女人能够受孕时,当妈妈的卵泡已经发育成熟,而这个过程也用了十多天。

也就是说,受孕也是要讲条件的,并不是只要男女在一起就能受孕。只是曹怡萱运气不好,在出事的那天,正好是排卵期,刚好是她适宜受孕的日子。

她虽然在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仍旧抬眼看着凌宵问道:“就是那晚的事?”

凌宵点了点头,回道:“从日子上推算,应该是。”

“按理说这种事,凌先生不应该找我这么一个孩子说,但是我的两位姑姑并不知道那晚的事。想来先生是因为知道那晚的事的人只有我和末兰,所以才来找我们说的,对不对?”姜筱璕问道。

凌宵点头,他的确就是因为这事在犯愁,实在找不到人说了,才来找她的。

姜筱璕见他点头,方才对着他与末兰说道:“我知道你们如今对我如何知道女人有孕这种事很是疑惑,按理来说,这的确不是一个六岁孩童该懂的知识。”

说到这,她看到凌宵与末兰都点了点头。遂解释道:“当日我受伤之后,先生救醒我之时,曾断我患了离魂之症,先生可还记得?”

凌宵点头,末兰虽没点头,但她当时一直守在姜筱璕身边,对这事再清楚不过。

姜筱璕继续说道:“我想告诉先生的是,先生断得没错,我的魂魄确实离开了这具身体一段时间。在离开的那段时间里,我经历过一些事,所以知道了一些这个年纪不该懂的东西。这也是为什么我能引着大家去寻到赵姐姐和曹姐姐的原因。”

对于今天发生的事,这是她唯一能够想到的解释,也顺便把前面发生的事一并和在一起说了。

她说完这话,凌宵与末兰再看她的眼神明显地不同,由惊疑转为敬畏。他们想起姜筱璕醒来后的那些与众不同的行为,冥冥中好似真有神明在指引一般,不由得对她这话信了七八分。姜筱璕说完之后,也静静地站在那里,给时间他二人消化。

半晌之后凌宵才问道:“那如今该怎么办?”

姜筱璕想了想问道:“这段时间以来,曹姐姐一直在服用汤药,先生给曹姐姐服用的那些汤药可会对胎儿不好?”

末兰难掩还没有完全收回的惊疑之色,问道:“小姐莫不是想让曹小姐留下这个孩子?”

姜筱璕思虑着回答道:“曹姐姐才是孩子的母亲,留或不留这个孩子得由曹姐姐说了算。我只是先帮她问问凌先生,用的那些药对孩子有没有影响,如果有肯定要劝曹姐姐不要。”

“如果没有呢?要留下来吗?曹小姐如今都还没成亲呢!”末兰在问出这话时,脑海里猛然间浮出琰王在说‘本王的女人’时的表情,立马把自己的嘴给捂上了。

姜筱璕倒没想这些,只是凭着自己前世当过母亲的感受,猜度着曹怡萱可能有的感受。说道:“我也不知道曹姐姐会怎么想。凌先生不是说曹姐姐这两日就该醒了吗?等她醒来后自然是要找机会告诉她的。我如今不过是先帮曹姐姐问问那些药有没有影响,到时好给曹姐姐一个参考。”

姜筱璕总是会冒一些他们都不太听得懂的话,凌宵和末兰已经习惯了。如今听得她自己说灵魂的确是离开过身体一段时间,见过了一些事。又想着她醒来后的许多表现,反而不奇怪她现在这般说话了。

只听得凌宵思量着回答道:“我用的那些药都以固本培元,养气移虚为主,对胎儿一般没什么影响。何况曹小姐这胎还小。”

姜筱璕听了凌宵这话,猛然间想起前世有一次去检查的时候,有一位刚怀孕的母亲正在寻问医生,她不知道有孕,但吃了感冒药,不知道对孩子有没有影响,这个孩子能不能要。

当时如同她一般好奇的准妈妈都围在旁边听。

她记得,当时听到那个医生详细地跟那个母亲算了月经周期的时间。告诉她,刚受孕的受精卵处于一个游离状态,要从外面游回到妈妈的子宫着床,与母体建立血液循环,还有一段时间。这一时间内就算母亲吃了对胎儿有影响的药物,能够影响到孩子的可能是极小的。

从时间上来看,曹怡萱服药的时间,也正是这样一个时间。姜筱璕点点头,表示明白了凌宵的话。说道:“这后面曹姐姐也还需要吃药,请凌先生在这方面多注意些。”

章节目录 一百三十三 被发现的秘密 凌宵已然点头称是,正在思量,现在这样就算是解决了这事了吗?

却听得姜筱璕又说道:“凌先生可能还得找一个机会跟那个月统领沟通一下,将曹家姐姐有孕的事让他跟他那个主子说一声。”

凌宵惊疑地问道:“姜小姐的意思是,要将这个消息告诉琰王?”

姜筱璕奇怪地问道:“我们一大家子人都在他们的保护之下,换句话说,也相当于是在他们的监控之下。凌先生难道想将这事隐瞒下来?先生认为这事能够隐瞒得了?”

凌宵连忙摆手,想起司马琰那张冷俊又带着些恐怖的脸,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连忙说道:“我没有说要隐瞒,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说。”

姜筱璕有些不以为然地说道:“就照实说。那个人才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这个孩子的亲身父亲,难道他就不该承担责任?其次,他口口声声不是说曹姐姐是他的女人的吗?那就让他拿出一个当人家男人的态度出来。”

“嘎……”姜筱璕一激动说了这么两句现代女性才敢说的话,一抬头,看着凌宵和末兰一脸要抽了的表情,忙掩视着挥了挥手。说道:“总之这事先这么定,除了我们三人外,暂时不要让别人知道,一切等曹姐姐醒了再说。”

凌宵一脸为难地追问道:“除了我们三人?那月统领那边……”

姜筱璕理所当然地说道:“他是知情人,他那个主子如果是个男人,就该负责。”听着姜筱璕忘记掩饰音量的话语,末兰不由得四处瞧瞧,幸好没有人出来。

凌宵想替司马琰争辩两句,想说看琰王爷那样的紧张曹家小姐,应当不是想不负责任,只是现在还不知道实情而已。可是从那晚姜筱璕的表现,他就觉出这位姜家小姐对琰王带有莫名的敌意,替琰王辩解的话还是不说的好。

凌宵走了之后,末兰随着姜筱璕往屋里走,几度欲言又止。

刚进到屋内,想要往姜筱璕睡觉的那间屋里走去的时候,却见到姜弘敏坐在外间那个圆桌旁,似在等着她们一样。

姜筱璕不知道为何大姑姑这时还坐在外间,以往每到一个地方,大姑姑一般进了自己的屋里就不会出来的。不过现在既然见到了,不能当作没看到,姜筱璕忙上前见礼,问道:“大姑姑怎么坐在这里?”

姜弘敏神色极为复杂地仔细地打量着姜筱璕好一会儿,末了,对她说道:“你跟我进来。”说着自己先起身向她住的那间房里走去。

姜筱璕一怔,这是在叫自己?她转头看了一眼末兰,用手指指了一下自己,嘴唇无声的动着,问道:“是在叫我?”

见到末兰肯定地点了点头,姜筱璕才转身跟着姜弘敏进去,大脑里却在奇怪大姑姑要跟她说什么。

只见姜弘敏进到房内,对还在忙着整里床褥的芷兰吩咐道:“芷兰,你先出去,我与你家小姐有话要说。”

不明原由的芷兰忙应声,转身走了出去。路过姜筱璕身边时,还不忘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芷兰才出去,姜弘敏立刻就转过身来,眼盯盯地盯着姜筱璕,问道:“你是谁?”

“嗯?!”姜筱璕不明白姜弘敏为何突然这样问。

“你们适才在院子里的说话我都听到了。你不是姜家那个六岁的孙女,六岁的孩童说不出那样的话。”姜弘敏一如既往的直截了当。只是她没有说自己是因为关心上这个小侄女,看着她这么晚还神神秘秘地跟着末兰出去,所以跟着走出了房门,才不小心地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姜筱璕当然不妨姜弘敏听到了她们的谈话,头疼地想到,刚忽悠完凌宵与末兰,让他们免强信了自己。现在又要面对这个大姑姑,这个大姑姑可不是好糊弄的。想着今后还会有姜弘静以及谢子博等人,姜筱璕有点想要痛苦的呻吟。

凌宵本身着意于医术,对于人情之事反而纯善;而末兰则因为尊卑的观念,还有一份主仆的情意,所以愿意相信姜筱璕说的话,相对好糊弄一点。可这个大姑姑却是活了三十多年,又经历过人情冷暖的,不比凌宵和末兰好忽悠。

正想着,姜弘敏再次开口说道:“不要用那些离魂之说来糊弄我,直接说你是谁?受了谁的指使,冒充姜家人意欲何为?可是要对姜家行不利之事?”

姜筱璕听了姜弘敏这话,挑了挑眉,说道:“听大姑姑这话,你对姜家人也不象你平时表现的那般漠不关心嘛!”

姜弘敏被她说得脸色一僵,转脸斥道:“休要扯那些有的没的,你只说你到底是谁?”

姜筱璕正色道:“我就是姜筱璕,行不改名,坐不必姓。只是我不是你们知道的那个姜筱璕。”

姜弘敏追问道:“此话怎讲?”

姜筱璕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问道:“你可信灵魂穿越,借尸还魂?”

姜弘敏听了她这话,思索着说道:“灵魂穿越是什么,我不清楚,借尸还魂倒是听说过。”

“大姑姑真的听说过?”姜筱璕瞪大了眼睛看着姜弘敏,有些兴奋地问道。

姜弘敏看了她一眼,对于她仍然叫她为大姑姑有些怪异,说道:“我嫁进蒋府十余载,过着活死人的生活。蒋家子孙贪的不过是我的嫁妆能改善他们的生活,我求的不过是一个清静。所以我日常的生活就是理佛和看书,对于借尸还魂、甚至是通灵之说倒是在不少书中见过。”

姜筱璕听得姜弘敏这般说,虽觉得她只是在书中见过,未必肯信自己,到底不算完全排斥。遂将自己是另一个地方的魂,生前也叫姜筱璕。是如何在姜、赵两家的召唤下来到大庆朝,又如何以灵魂的形式见了姜、赵两家的家主。拜他们所赐,以姜、赵两家三百余口冤魂转世投胎的机会,让她借尸还魂在姜家这个孙女的身上。又受两位老人所托,要她找到两家的后人,重整两个世家。末了,还拿出了那个血玉环给姜弘敏看。

章节目录 一百三十四 事情一分为二 那日赵卓恒虽然找她要了这血玉环来看,最后却并没有收回去。只说这血玉环中的血色已然因姜筱璕而改变,而且也有了姜筱璕的心头血,便只与姜筱璕通灵,自然还得交与姜筱璕保管。

姜弘敏虽然不完全相信姜筱璕的话,但看到那血色流动的血玉环,又想着这一路行来她的所作所为,以及听到赵梓桐与曹怡萱都是在她的引导下才被救出,便免强信了她。追问她道:“那怡萱那孩子有孕又是怎么回事?你说的那个人又是什么人?”

能这样问出,姜筱璕明白,姜弘敏当真是将他们在院子里与凌宵的对话全都听了。只得再将当时如何依着血玉环的引导,去到浣花溪寻找曹怡萱。曹怡萱被逼落水跳崖,却恰逢一个男人正在崖下的潭水中,是那个男人将曹怡萱从深潭中捞上来的。

她们也不清楚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凌宵在替曹怡萱诊治之时,她们在曹怡萱身上看到了男女欢爱后的痕迹,而那个男人也当面说曹怡萱是他的女人。当时她只顾着去生气,却不防曹怡萱会因此有孕的事都说了。

姜弘敏听了之后问道:“你说那个人便是如今护送我们的这些人的主人?救我们的不是那个少年吗?我看他只得十一二岁的样子,似有些病弱,不似象能对怡萱做那种事的人”

姜筱璕说道:“应该分开来说,他们是两个人。”

“两个人?”姜弘敏甚为疑惑地问道。

姜筱璕点头答道:“最先救我的那个人和救你们的是同一个人,就是那个少年。但那个少年手上似乎没有那么多人手,少年与我一起去寻曹家姐姐时,才遇到另一个人,他们是叔侄关系。现在护卫我们的这些人应该是那个少年的叔叔的人。”

姜弘敏听了这话,思索着问道:“看这些人的身手很是不凡,行事也极有规矩,能当他们主人的人也定非普通人,他是什么身份?我听到凌先生说‘琰王’。”

姜筱璕在心里叹了口气,终究是要面对的,索性不再隐瞒,直接开口说道:“我开始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只是后来无意中听到有人称他们为殿下。”

“殿下?司马家的人?”姜弘敏吃惊地问道。

姜筱璕点头说道:“是,我听有人称那少年为十一殿下,而那少年称呼那个中年人为七皇叔。”

“司马承颐和司马琰?怪不得凌先生会说琰王,我应该早想到的。”在隆安城一直呆着的姜弘敏,虽然足不出户,却还是知道皇家的人,瞬间就说出了他们的名字。然后再问道:“你是说怡萱肚子里的孩子的父亲是司马琰?”

姜筱璕无奈地点了点头。

看到姜筱璕点头,已经猜出答案的姜弘敏脸色苍白,身形向后一挫,坐到了床塌上。甚为苦涩地感叹道:“这到底是怎样的孽缘?明明是抄家灭族的仇人,却偏偏又是救了我们的恩人。司马家的人还与姜家的子孙有了孩子。”

姜筱璕听得姜弘敏这般感叹,已然知道她虽一直面上与大家不相融,说自己不是姜家的人,却一直把自己当作姜家的人。便劝她道:“大姑姑,以我看来,这件事要分两面来看。”

姜弘敏正自愁苦,不由得抬眼看向她,问道:“如何分两面来看?”

姜筱璕寻思着该怎么说,想了好一会方才说道:“就好比二姑姑嫁进谢家,为谢家生了两个孩子,谢家人为了姜家的事怕受连累,最终还是让二姑姑离开了谢家。这样的谢家,大姑姑认为他们是好是坏?”

姜弘敏不明白姜筱璕打算说什么,就事论事地说道:“明哲保身,谢家为了保全家族,将弘静母子赶出谢家也是情有可原的。更何况,谢家老候爷还为他们安排了立身之所,并不算真的将他们驱赶出谢家。”

这便是不怪谢家的意思了,姜筱璕听得姜弘敏这般分说,觉得她其实挺理智的。便再问道:“那二姑姑的丈夫不顾与二姑姑的夫妻之情,也不顾与两位谢家表哥的父子之情,在谢老候爷将她们送出之后,带着人一路追杀过来。追杀不成,还将他们逃走的消息告诉与姜家有仇的隆安守备,让守备军前来抓捕。这样的人算不算谢家两位哥哥的仇人?”

姜弘敏冷笑着说道:“谢中愧那个人本就无才无德,不过依着姜家保了谢家一门富贵,让他依旧过着候府老爷的生活。如今抛妻弃子不说,还要杀妻害子,虽然是他们的父亲,也应该算是他们的仇人。”

姜筱璕再问道:“那么谢家两位表哥要不要因为恨他们的父亲,便恨谢家,将谢老候爷一并当作仇人来看待,等着来日寻机会报仇?”

“这……”姜弘敏被姜筱璕的话给问愣住了,只抬眼看着她。

姜筱璕从姜弘敏看她的眼光中明白,姜弘敏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说道:“这就是我说的,对待这件事,我们要一分为二的看。司马家现在当皇帝的那个人肯定是姜、赵两家的仇人,但是救我们这些人的司马家的另外两个却是我们的恩人。”

姜弘敏眼神莫名地看着姜筱璕,不知道该如何想。

姜筱璕却坚定地说道:“我的灵魂虽不算得是你们姜家的人,但是我借用了姜家人的身体,便也算是姜家的一分子。大丈夫都要讲一个恩怨分明,我虽是一个小女子,却也是一个有原则的人。我的原则就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恩怨分明,绝不牵扯不相干的人。”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恩怨分明……”姜弘敏不由自主地重复着姜筱璕的话。

“嗯!”姜筱璕再说道:“我之所以一直没有告诉二姑姑她们救我们的人的身份,就怕她们情急之下恩怨不分,反而坏了救我们的人的一片心意。今日告诉了大姑姑,希望将来有一日,不得不说出来的时候,大姑姑也能将事情一分为二的剖析给二姑姑听,从中劝说。”

两人正说着,突听得末兰在外间提高了声音说道:“大姑奶奶,小小姐,我们的行踪被人发现了,有人闯进院子里来了。”

章节目录 一百三十五 高手之间过招 听得末兰这一声说话,姜弘敏与姜筱璕立时停止了谈话,往外间走了出来。只见芷兰与末兰都站在外间,脸上有一些焦急,却并不慌张。

姜筱璕知她二人都是暗卫出身,是以见她们不慌张并不奇怪。问道:“进来的是什么人?有多少?”

末兰摇了摇头回答道:“现在还不清楚是什么人,进来的人也不多,只有五六个。进的是凌先生与公子们住的那个院子,我们这边院子暂时还没有人进来。”

稍顿,末兰又忙补充说道:“是末离过来传递的消息,让关好门别出去。说月统领早几日就发现有人跟踪了,已经有了布置。”

姜筱璕与姜弘敏听得进来的人只有五六个,又听得月隐玄已经有了布置,顿时都舒了一口气。

姜筱璕对姜弘敏说道:“大姑姑,让芷兰陪着您一起先到曹姐姐的房里坐坐可好?芷兰和芝兰都会一些功夫的,有她二人守着,你们应该无碍。”

姜弘敏听她这样说,便问道:“那你呢?”

姜筱璕答道:“我跟末兰出去看看,末兰说了没有进我们的院子,我只在我们的院子里不过去。”看着姜弘敏盯着她,忙保证道:“姑姑放心,末兰的功夫很好的。我人小,真有什么事,末兰一把就能将我抱着退回屋里。”

姜弘敏待要反对,却见末兰也点了点头,说道:“末兰定然能够护得小姐安全。”别的不敢说,但要抱着姜筱璕这么个小孩跑回屋里,末兰自信还是能做到的。

看到末兰都这样表示了,十多年来隐藏了自己感情和情绪的姜弘敏自然不便多说什么。何况她才刚刚知道,那个小身板里装着另一个非姜家子孙的灵魂。遂不再多说,转身往曹怡萱的那间屋里走去。

芷兰自然跟在姜弘敏的身后走了进去。

看着姜弘敏转身离开,姜筱璕也与末兰一道往屋外走出。这次末兰不让姜筱璕走在前面,而是用自己的身子挡在了她前面,悄悄地往外探出身体,见到院子里果真没人,才又慢慢走出屋门。

出得门来,果然听到隔间的院子里传来刀枪相碰的声音。姜筱璕立时迈着小短腿往隔间的院子的方向跑,被末兰一把抓了回来,低声说道:“小姐,危险,不要太靠近。”

姜筱璕只得点点头,跟在末兰身旁,悄悄地往隔壁的院子接近。

天色本就暗了,太阳已经下山,月亮还没有升起,院子里只有微弱的两盏灯挂在灯柱上,并不十分清楚。

闯入的人显然穿着夜行衣,而护卫院子的人也是常规的黑衣。姜筱璕只能看到黑衣人与黑衣人对打,可是根本分不清哪些是自己人,哪些是外来的闯入者。

而隔壁的院子里除了打的人以外,房门关得紧紧地,院子的那几间屋里没有灯,也没有声响,好似没有人在里面一般,更没有人象姜筱璕这般偷偷出来观战。想来凌宵以及谢家、赵家的两兄弟已经得了通知,让他们熄了灯,紧闭了房门。

一群黑衣人在院里打了好一会儿,仍旧你来我往的不分上下。感觉上是闯入的那几个人想往屋里闯,另一群人拦着他们不给进到屋里去。

姜筱璕从刚开始的紧张看得有些乏味,仔细想来,想闯进屋内的应该是闯入者,拦着不给进的自然便是平常护卫她们的人。只是她没想明白闯入者想进屋去干嘛?是想抓人吗?抓谁呢?

想了一会没有答案,她只能不想了。再看打着的两帮人,她虽然看不懂两帮人的功夫强弱,但是据她判断应该是闯入的贼人功夫更胜一筹。因为闯入者只得六人,而将他们围在核心的月卫有十人。

又过了一会儿,许是其他的护卫得到了消息赶了回来,院子里明显地增加了好些人。姜筱璕只感觉身边的末兰的身形都不再那么板直,似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有了新的力量的加入,场中的局势明显发生了变化,那几个闯入的贼人打斗的范围逐渐在缩小,根本无法往屋子那边接近。只听得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大个的黑衣人喊道:“撤!”

却不防院子周围立时出现了一圈人,那一圈人个个都举着弓、搭着箭,对着那几个闯入者。在这样的包围中,月隐玄慢慢地踱着步走了出来,高声问道:“来者何人?你们从内江一直尾随我们到此,意欲何为?”

怎知那六个闯入的人并不答话,见到外面的一排弓箭对着他们并无惧意,大有视死如归的气势。打斗起来的拳风更加凌厉,全然变成了一股不要命的打法。尤其是当中那人体型比之其他五人高大,招式也更加精妙,两三招就将三个月卫打飞出去。

他一面打着一面对着另外几人吩咐道:“我来挡着他们,你们冲出去。”

说着又是三招,两脚踢倒迎面向他挥刀的两名月卫,招式狠厉、干脆利落。这让啥功夫都不懂的姜筱璕都觉得他很厉害,不由得朝着旁边的末兰问道:“他是不是前面还隐藏了实力,怎么突然变得如此厉害?”

末兰还没来得及回答姜筱璕,隔壁院子里紧闭的窗口猛然间推开,从里面飞出一条白色的人影,直冲着那个高大的贼人奔了过去。只见白色人影借着冲势,在空中就连续踢了好几脚,直踢得那黑衣大个连连后退。

姜筱璕眼见着那黑衣大个将刀一扔,双手平推着将空中突然出现的‘无影脚’一一格挡下来,末了还有余力将空中那道白色的身影推了出去。

姜筱璕还来不及感叹,只见那被推出去的白色身影的身形也十分的矫健。脚借着被向外推出的力,身子在空中一个翻转,调转了头,双掌齐出,对着那黑衣大个又‘啪啪啪啪’地连拍数掌。拍完那几掌,白衣身影一个鹞子翻身,整个身子向后一退,落在了场中,不摇不动。一套身法完成下来,身轻好似云中燕,动作却如行云流水一般,说出的流畅优雅。

姜筱璕这个一点功夫不会的人看了,都暗暗的艳羡起来。定睛一看,那个白色的身影正是那个不太吭声的阳光少年赵卓衡。姜筱璕这才猛然间反应过来:‘对哟,赵家这个少年可是一个名满隆安城的武功高手。’

却听得少年和那对打的黑衣大个同时出声,黑衣大个说的是:“二少爷?”,而白衣少年唤的却是:“鹏叔?”

章节目录 一百三十六 谁说将军死了 听得两人这样的呼叫,在声的人均是一愣。那个黑衣大个忙对身后那五个准备突围的黑衣人大声喊道:“兄弟们别打了,是二少爷。”

月隐玄显然也听到了适才两个人的那一声相互称呼,如今再听得这黑衣大个的高喊,显然是与赵卓衡认识的人,也抬手示意场中的月卫停手。

两边的人都停了手,黑衣大个对着立在他身前不远处的白衣少年拉下了脸上蒙着的黑巾。天色太暗,又是侧面,躲在这边院子里的姜筱璕根本看不清那人的长相,但是正对着黑衣大个的赵卓衡却是看得清清楚楚。

只见平日里不动声色,沉稳自恃的白衣少年,突然间就冲向那黑衣大个,拉着他的胳膊,声音有些激动,又有些暗哑地开口说道:“鹏叔,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父亲呢?父亲可好……”问到后面,他的声音已然打颤。

那被赵卓衡称为鹏叔的人显然也极为激动,想说什么,却并没有马上回答赵卓衡的话,而是指着月隐玄他们一帮黑衣人问赵卓衡道:“二少爷,这些都是什么人?”

赵卓衡忙解释道:“他们都是保护我们的人。”又指着月隐玄向黑衣大个介绍道:“这位是月统领,是这些暗卫的首领。”

“暗卫?”黑衣大个扫视着月隐玄以及周围的暗卫一圈后,仍是不肯就这样相信,问道:“三少爷呢?你们可在一起?”

黑衣大个的话刚停下,屋子里的灯点起,赵卓恒推门走了出来。对着院子里的黑衣大个也叫了一声:“鹏叔,卓恒在此。”

那黑衣大个见到两位少爷都安然无恙,不似被挟持的样子,方才稍稍放了心。问道:“你们怎么突然回了大庆,来了古留乡?”

赵卓恒叹了一口气道:“说来话长,鹏叔不如进到屋内坐下叙话。”转身又对月隐玄抬手一礼道:“月统领,此乃我们赵家的家将,姓赵,名唤大鹏,算得我与二哥的叔辈。跟随三叔去了靖南的战场,没想到今日能够找了来。”

‘赵大鹏!’这个名字月隐玄知道。自家王爷跟赵昊彦,一个守冀北,一个守靖南,看似各不相干,实则都是相互关注着的。对于赵昊彦身边的人以及靖南那边的主要大将,他们自然派人去调查过,对于双方的底细,大致都有一些了解。

想来赵昊彦也一定做了同样的事,只是外人倒不一定知道司马琰身边有他这么一个人。看到赵大鹏在听了赵家两位公子的解说之后,赵大鹏仍对自己一无所知的样,月隐玄稍稍有了些得意,看来还是自己隐藏得比较好。

想着初时这些人隐藏了真功夫,直到人多了,才将他们看家的真功夫逼了出来。在屋内的赵卓衡应该也是看到了熟悉的招式后,才会突然从屋内飞出来与赵大鹏过招,以确认身份。

如今赵家两兄弟都确认了,只要不是敌人,月隐玄便舒了一口气。对着赵大鹏问道:“从内江过来,就是你们一直尾随着我们?”

赵大鹏听得月隐玄从内江就发现了他们,心下有些佩服,却道:“确切地说,我们是从赵郡出来就开始尾随上的。只是你们的防范甚是严密,我们不敢太过接近。”

月隐玄听得这话,眼睛瞅向场中的月卫。从赵郡到内江,是月卫将赵家人接来的。一路上居然没有人发现被人跟踪了,还把人引到了与他们汇合的地方,这要是敌人……。场中的月卫听得赵大鹏这般说,全都低下了头,不敢作声。

月隐玄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瞪视了他们一会儿,最后只得挥了挥手,说道:“都下去吧!受了伤的治伤,没受伤的依然守好自己的位置。”

又对包围在院外的玄卫挥挥手,吩咐道:“你们也去外围守着,眼睛放亮点,五六个大活人就这样不声不响地突破你们的外防,进到院子里来才被发现,你们手上有再多的弓箭顶屁用。”他今天着实没有面子,所以说话也有了些气性。

要是给王爷知道,他们几十个暗卫输给了赵家几个家将,或者,他这个统领也没法做了。说完话他自己也颇有些丧气地往外走,却听到有人在他身后叫住了他,“月统领,请稍等。”

转头一看,却是凌宵从屋内走了出来。凌宵走到他面前,对着他说道:“凌宵有些话想私下跟月统领说说,不知月统领现在可方便?”

月隐玄不知凌宵寻他何事,猜测着大抵又是想上街寻药买药的事,可也得在白天才可以进行。遂道:“左转还有一处院子,是弟兄们休息的地方,正好麻烦先生帮着去看看那些受伤的兄弟们。”说着,将凌宵领着往左边转。

月隐玄领着凌宵走出去之后,赵卓衡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急切,问道:“鹏叔,父亲呢?父亲可好?”

赵大鹏看着眼前的二少爷,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赵卓衡的身形一挫,与赵大鹏对打时都能站得笔直的身形,在这一刻,没有任何推力之下,竟然有些站立不稳。与他对立的赵大鹏一把拉住了他。

只听得赵卓恒说道:“二哥,我们不是早就有了心里准备的吗?想那狗皇帝敢在隆安城对辅国公府动手,肯定是先对三叔下了手,才能放心大胆的在隆安城行事。否则三叔听到赵家灭族的消息,还不带兵从靖南打回隆安吗?”

赵卓衡一改平时的沉稳、冷静、自恃,声音凄凉地说道:“我总想着这一切不是真的,我不相信父亲已经遇害,我真的不愿相信父亲已经死了。”说到这,竟然呜咽起来。

一旁拉着他一只胳膊的赵大鹏听得两兄弟这般说,粗着嗓子说道:“谁说将军死了?”

两兄弟被他这声粗嗓子震懵了,均睁大了眼睛看着他。赵卓衡还带着哭腔的声音问道:“适才我问鹏叔时,鹏叔不是还摇头吗?那父亲……”一时间,眼里又燃起了些希望地看着赵大鹏。

只听赵大鹏说道:“将军的确遭杜永淳那贼子所害,但却没有死,只是情形极为不好。”

章节目录 一百三十七 一夜有惊无险 ‘情形不好,但没有死。’这对于一致认为赵昊彦已经遇害的赵家人来说,已是莫大的好消息了。

听了赵大鹏这话,赵卓恒也忍不住急切起来,问道:“那三叔此刻身在何处,可还在靖南?”

赵大鹏摇头说道:“将军受了很重的伤,一直昏迷不醒。我们一边躲避追杀,一边往隆城赶。怎知行至半路,便听闻姜、赵两家已然被灭族,我们只得寻了一个边远的小村落脚,请人给将军治伤,直到将军醒来。”

稍停,接着说道:“将军醒后,我们才从将军处得知两位少爷先一步去了赵郡。从靖南赶去赵郡,也就是想寻着两位少爷来见将军的。只是我们刚到赵郡时,查不到两位少爷的行迹,等查到后,又发现两位少爷乘车离开了赵郡,我们只能一路追了过来。”

“一路上见这么多暗卫跟随,而且他们把守得极为严密,我们的人根本无法接近。我们不清楚两位少爷是不是被人抓走了,也无法确定两位少爷的安全。一路尾随到此,见到你们停歇下来,才冒险突进。”说到这,赵大鹏大致讲完了他们一路跟来的情形。

赵卓衡语带颤抖地问道:“那就是说,父亲也与鹏叔们一道跟着我们?这几日父亲一直都在我们后面?”

见到赵大鹏点头,赵卓衡更加急切,连声问道:“鹏叔,那父亲此刻在哪里?你快带我去见父亲。”

赵大鹏说道:“我们晓伏夜出,并不敢往人多的地方行走,更不敢住店。只雇得一辆车,将军如今还在你们来时路过的那片小松林里,留得有人守着将军。既然这里安全,末将这就带人去把将军接来这里与两位公子相见。”

赵卓衡听得这话,哪里肯等,直言要跟着赵大鹏一起去接父亲。自已去马棚里拉了马,跟着赵大鹏他们就往小松林去,留下赵卓恒与跟着走出屋来的谢家兄弟。

赵卓恒大概地对谢家兄弟说了一下情况,其实他二人也一早在赵卓恒走出屋门的时候就跟着走了出来,大概的事也都听得差不多,并不需要赵卓恒费太多的口舌。

赵卓恒说完后,又与他二人寻到姜筱璕她们女眷住的院子,一来是跟姜家的长辈说清楚情况,以免她们担惊受怕;二来,赵卓恒也想告诉自家姐姐,三叔还活着的消息。

怎知刚跨过院子,便见着姜筱璕与末兰立在院子里。看着她们适才走到院子中央的方向,是从与他们院子相邻的那个竹篱笆那边走过来的,便知她们一直站在这边院子看着适才发生的一切。

赵卓恒看了姜筱璕一眼没说话,谢子博与谢子硕兄弟就有些惊讶了,觉得这个小表妹怎么会一点都不害怕。尤其是谢子硕毫不掩饰地说道:“筱璕妹妹,你适才也在院子里看着的吗?”

姜筱璕想着反正都被他们发现了,索性就大方地承认了,便点了点头。

怎知谢子硕的下一句却是:“那你是不是也看到了卓衡表哥冲出窗外,与那黑衣大汉交手的那几招了?”

说着话,也不待姜筱璕有所回答,手脚便开始比划起来。一边比划一边问道:“是不是很帅?等衡表哥回来,我一定要找他教我这几招。”说话间,卓衡表哥已经变成了衡表哥了,想亲近的意思不是一般的明显。

姜筱璕只得点头附和着说道:“的确很帅,简直酷毙了!”

谢子硕不懂姜筱璕的‘酷毙了’是什么意思,但是直觉地认为是夸赞的词,遂更加开心的点着头,强调一定要找赵卓衡学习的决心。

姜筱璕不好打击他,思忖着,只怕那些是赵家独有的不外传的招式,否则那个名叫赵大鹏的人,在前面与那些暗卫打斗了那么久,赵卓衡都没有出来。后来换了凌厉的招式后,赵卓衡才破窗而出,与之拳脚相斗后,才确认了彼此的身份。

赵卓恒与谢家兄弟过来的声音,自然也引起了一直在另一半小院关注闯入者情形的姜弘静和赵梓桐的注意。

大家都才刚刚入住小院,东西都还没有整理停当,就突然有人闯入,心里肯定忐忑不安地呆在屋里等着消息。如今听得哥几个的声音传来,知道大家都安然无恙,均都舒了一口气。

一时间,馨兰出到院门迎了三位少爷进去与姜弘静见礼。姜筱璕已经大概知道了院子里发生的事,想着姜弘敏还在屋里担心,便没有跟他们去到姜弘静的屋里,而是直接回到自己住的这边,去寻姜弘敏,告诉她院子里发生的事。

见到姜弘敏后,她说了闯入者是赵家以前的家将,来寻赵家兄弟。并且还告诉姜弘敏,赵昊彦没死,如今赵卓衡去接赵昊彦去了,应该不久后就会回来。

说完,她顾着去问芝兰,外面的吵闹可有惊动到一直睡着的曹怡萱。于她心里,真心希望曹怡萱早点醒来,她得把她那天发生的事以及后面所有的事跟这个昏迷的表姐都交待一下,她心里有如揣着一块大石头,等着哪天给曹怡萱说完以后,才能放下。

却没发现姜弘敏在听完她的说话后,脸色变得惨白,身形也有一些僵直。直到姜弘敏木然地走出这房间时,她都没发现,只当姜弘敏还是一如继往不爱说话的性子,便由着她自己回去了。

芝兰在被姜筱璕问起曹怡萱的情况的时候,居然真的告诉姜筱璕,她觉得这两日的曹怡萱有些不一样。有时候,她会晃眼觉得曹小姐的手指动了一下,有时会觉得曹怡萱的眼睫微颤。只是当她盯着看时,好象又不明显了,所以不敢十分肯定。

姜筱璕听了芝兰这话,想起前世的自己,心道‘只怕这时的曹怡萱如她前世一样,大脑已然清醒了,能听得到周围人说的话,只是还无法睁开眼。’

想到这,她忙让末兰搬了一张椅子放在曹怡萱的塌边,自己坐了上去。一会盯着曹怡萱的眼皮看,一会又盯着她的手看,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发现芝兰说的,那些晃然间看到曹怡萱有可能要苏醒时,才有的轻微的动作。

可是她盯了很久,盯到她自己的上眼皮和下眼皮都打架了,一次都没有发现芝兰说的那些变化。在末兰的劝说下,才被末兰抱到侧边那个已经铺得软和的美人榻上去睡了。

章节目录 一百三十八 赵昊彦的惨伤 话说赵昊彦被接回来的时候,情况真的不是太好。人已经是昏迷不醒,由着几个家将从车上抬着下来,送进到赵卓衡兄弟两人的屋里。

赵卓衡如疯了一般地在寻找凌宵。等着他们终于从月隐玄那里将凌宵找到的时候,凌宵只看到这个素日里不焦不燥的少年急红了眼,连说话时都喘着粗气。嘴里只一个劲地求凌宵快点去替自己的父亲看病,其他的话全都说不成句。

月隐玄听得赵昊彦还没死,当然也跟了过来。凌宵随着赵家兄弟进到屋里去看赵昊彦,赵大鹏则将带来的十多个人安排在院子里警戒,不要轻易让别的人进来。

他自己不放心地跟着进了赵家兄弟的屋内,将想跟着进去看看情况的谢家兄弟挡在了外间。赵家两兄弟如今心忧着赵昊彦的病情,随着凌宵直冲向床塌,没有注意到身后赵大鹏不让谢家兄弟接近的行为。

凌宵被引着来到原来安排给赵卓衡休息的床塌上。那上面如今躺了一个面色惨白中带着青灰的中年男人。只见那男人双目紧闭,头发虽有梳洗过,却仍显凌乱;满下巴都是黑胡茬子,显然有一段时间没有剔须了。

这应该就是赵卓衡口中一直说着的父亲,那个曾经长年镇守在靖南的大庆朝上将军赵昊彦了。等凌宵解开赵昊彦身上的衣服时,连月隐玄这个上过战场,见过生死的人,心都不自主地跟着颤了起来。

只见赵昊彦的身上全是孔洞,几乎不见一块完整的好肉。孔洞的大小与箭头的大小相当,幸得身体躯干部的孔洞大部分不深,并未穿通肺腑,想是当时有铠甲挡住的原故。有一些已经愈合结痂,有一些却在流脓。

月隐玄一边跟着看赵昊彦身上的伤,一边思虑着。‘只不知赵昊彦当时身上穿的是什么样的铠甲,竟然能够挡得这许多箭矢即使穿透入肉,也不会太深。这要是给王爷弄上一套穿上,王爷以后打仗也要安全一些。’

随着凌宵剪开腿上的裤子,看到的是小腿没有铠甲挡着的地方,那些箭矢就是直穿入肉的,有的甚至是对穿。也许是他们并没有寻得好的大夫医治,当时只是将箭的两头掰断,还有一部分箭身留在肉里。如今裹着箭身的肉已经开始发炎红肿、溃烂流脓。

月隐玄不知道赵昊彦是以怎样的毅力支撑着活下来,还一路从靖南转至赵郡,又从赵郡追着他们来到古留乡。他只知道,换作是他以前见过的伤兵,不如赵昊彦这般重的,也早都已经死透了。

凌宵在给赵昊彦检查完伤口之后,说道:“赵将军身上的伤虽然多,但不算极深,还有治的机会,需要将那些腐肉都去了。还有,他体内尚有余毒未清,又拖了这许多时日,身体情况极差,不知道能不能挨得过治伤时候的疼痛。”

说话间,眼光又移向赵昊彦的腿部,指着他的小腿说道:“他这右腿的下肢部分有三支箭矢埋在肉里,时间太久,肉已经腐烂了。还有一只箭直接穿过了他的小腿骨,这条小腿已经保不住。”

赵卓衡的脸上早就挂满了泪水,只是强压着没有哭出来。如今听得凌宵这般说,禁不住用带有哭腔的声音说道:“父亲是习武之人,不能没有腿,求先生想想办法保住父亲的腿。”

凌宵叹了一口气说道:“这条腿不仅不能保,还得尽快切了,否则腐肉之毒会上行,影响身体的其他部位,进而危及整条性命。”

一个战场上的将军,如果没了腿,还怎么打仗?还能算是一个将军吗?众人在听到凌宵的话后都沉默不语。

赵卓衡更是瞪着一双血目,直愣愣地看着凌宵,眼中全是恳请之意,恳请凌宵能够保住他父亲的腿。

凌宵极是为难,他不知道赵昊彦经历了什么。但受了这么严重的伤,还能坚持到现在,他从心底里佩服这样的人。他也希望自己能够尽量地帮他,但他实在是无能为力。因为时间拖得太久了,那条小腿的大部分肉都已经发黑坏死。

他只得摇着头对赵卓衡说道:“保命要紧,倘若再有拖延,恐赵将军这条命都难保。”

赵卓衡待要再说话,进屋后就一直闭着眼睛昏睡着的赵昊彦突然睁开了眼,用极其虚弱而又暗哑的声音说道:“就按这位……先生……说的办。”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众人听得赵昊彦突然开口说话,都转眼朝他看去。赵卓衡的身子更是直接扑倒在父亲的床塌前,两眼噙着眼泪喊道:“父亲……”

赵昊彦艰难地继续说道:“那只脚早就……没有了知觉,我……我知道,能保得一条命见……见到你们,我已然……十分满足……”说着话,便又闭上了眼。赵卓衡连着唤了好几声‘父亲’,却再也得不着回答。

一直站在赵卓衡身后的赵大鹏开口说道:“将军从第一次醒来后,清醒的时间还长些,近几日精神越发的不济了,都是偶尔醒来说一两句话。否则,我们也不会今夜冒险来寻少爷了。”

稍顿,看着赵卓衡仍然在流泪,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就直接说道:“不如就按这位先生说的赶紧治吧!靖南早就被狗皇帝收回去了,俺们也不再替司马家卖命了,只求能够保得将军的命。练武不练武的有什么紧要,以后大鹏叔就是将军的腿。”

赵卓衡听得赵大鹏的话,总算想明白,还是命更重要。突地转身就朝凌宵跪下,身子一伏便拜了下去。说道:“请先生救父亲一命,先生大恩,卓衡今生定当结草衔环来报。”

见到赵卓衡如此,赵卓恒也掀了袍跪了下去,说道:“请先生救我叔父性命。”跟在他们的身后赵大鹏自然也跟着跪了下去。

凌宵手忙脚乱地拉着赵家两兄弟,让他们起身。说道:“折煞小民了,两位公子快快请起,凌某定当尽力一试。”

赵卓恒听他只肯应承‘尽力一试’,遂再拜道:“请先生务必保全叔父的性命。”

凌宵再无话说,只得拼命地点头,拉着赵家两兄弟的手,示意他们赶紧起身。月隐玄在一旁看了,也忙对他两兄弟说道:“两位公子快些起身吧!莫耽搁了凌先生救治赵将军的时间。”

章节目录 一百三十九 遇袭受难经过 赵家兄弟听了月隐玄这话,忙起身退至一侧。

凌宵忙着去准备医治赵昊彦所需的针包及药物,机灵的末离早已识趣地将凌宵平日的药箱取了来。除了帮忙的末离,其余人等便被请出了房间。

出了房间,才在外间看到一直等候在外间的谢家两兄弟,赵卓恒才想到跟谢家兄弟解说一翻。谢家兄弟自然表示理解,尤其是谢子硕,更是一脸同情地走到赵卓衡身边看着他,却不知如何劝解。

因为赵昊彦的伤口极多,病情很重,只有凌宵和末离是不够的,还需要有人帮忙。在这一路的行程中,已经被凌宵指导并教会照顾曹怡萱的芝兰被临时请了过来帮忙。

被撵出来的赵卓衡一直守在那个屋子的房门外不肯挪动一步,赵卓恒与赵大鹏自然也陪在他身边,谁都不肯挪动,谢家兄弟自然也不便在这种时候自己进屋里去倒床大睡,便都陪在了那里。

趁着这个时候,赵卓恒向赵大鹏问及赵昊彦是如何受的伤,他们又是如何逃出来的。

赵大鹏答道:“老太爷在将两位少爷送往赵郡时,同时也给将军写了一封信。一是交待了两位少爷的去处,另外就是交待将军要注意自身的安全,防着身边可能发生的任何突发情况。尤其是外出行军时,要防着有人偷袭。”

听了这话,两兄弟点头。尤其是赵卓恒更清楚,只听他说道:“当时祖父与我共同占了一卦,卦象上显示三叔有血光之灾,灾星应在他的身周,想来祖父便是因此提醒三叔。”

赵大鹏听了这话点头,继续说道:“将军收到信之后也极为小心,睡觉时连铠甲都不离身。没想到杜永淳于两月前的一个晚上突然间发难,领了一州的府兵突袭将军府。而府中有卫兵已经被杜永淳事先买通,趁夜里大家入睡时悄悄替杜永淳打开了将军府的大门。”

听着赵大鹏说到这里,赵家两兄弟的神色开始紧张。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赵卓衡,在看过赵昊彦身上的伤后,再也不敢不怕,竟然伸手抓住了一向由他保护的三堂弟赵卓恒。

只听得赵大鹏继续说道:“将军府一下子涌进杜永淳的好多府兵,而且杜永淳又手持狗皇帝的密诏,说擒拿将军是奉了皇帝的旨意。这一下将军麾下的许多将士犹豫不决,不知该听从将军的,还是听杜永淳的。一时措手不及之下,又寡不敌众,不得已,将军只得带着我们这些亲卫逃出。”

虽然只是听赵大鹏讲事情发生的经过,赵卓衡紧张得犹如自己亲自经历一般,抓着赵卓恒的手越来越紧。

“杜永淳自然不肯放过,带兵追了上来。”赵大鹏再说道:“由于追兵人多,我们决定兵分两路。由我带人引开杜永淳,赵大勇跟随将军向另边的方向逃走。”

说到这,赵大鹏不由得捶胸顿足,脸现极为痛恨,又极为后悔的表情。说道:“却不防赵大勇也一早被司马琛派来的人收买,许了他一个从三品的游击之职。正是他在将军的饮食中下了毒,使得将军奔逃途中突然毒发,体内的真气无法聚集提起,赵大勇趁机刺杀了将军。”

赵大鹏继续说着:“将军顶着那些射向自己的羽箭,也将赵大勇杀了。等着我们摆脱了追兵再去寻找将军之时,便只见到混身如同刺猬一般的将军了。”说到这,赵大勇脸现悲痛之色。

稍顿,赵大鹏又补充说道:“幸得是老国公爷在来信时说,赵家打理着三大织造丝帛的地方,织出了一种经锦和纬锦相交错的绢绸,韧性极强。随信附带着往靖南运了几匹最新产出的绢绸,让将军做成里衣贴身穿着。将军平日里都是两件一起穿的,也正因为如此,才使得那些射向将军身体上的箭矢只穿了一些皮肉,没有穿进肺腑。我们寻到将军时,将军也还剩得一口气在。”

已然睡了一觉,半夜突然醒来的姜筱璕,在听得赵昊彦已经来到,只是情形不十分好,需要及时救治,还将芝兰都借走时,便留了芷兰守屋,领着末兰过来探望。

刚好在屋门处听到赵大鹏如此一说,大脑里猛然间反应过来,这跟现代汽车玻璃上贴防爆膜可能是类似的原理。那层膜看着薄,却有非常好的抗冲击性和抗撕裂性,想来这两层经纬交错相织的丝绸的作用,也是起到了对抗箭矢刺穿铠甲后,对肉体的冲击和撕裂吧!

……

凌宵给赵昊彦清理完伤口是几时,姜筱璕并不知道,因为时间太长,长到她跟着赵家兄弟等在门外时又打起了瞌睡。

末兰几时将她抱回房里睡着的她不知道。等她第二日早晨醒来时,听到末兰说,芝兰刚回来不久,才去躺下歇着。她便没有马上过去那边院子探视,想来那边也应该才收拾停当,只怕是病人和大夫都需要休息。

因着芝兰才歇下,末兰端着水来帮着她梳洗后,又去帮着曹怡萱擦脸,没有事的姜筱璕也跟了过去。

末兰如往常一般,用巾帕细心地帮着曹怡萱擦洗过脸以后,又擦手。在末兰擦完手,将曹怡萱的手放下的时候,姜筱璕晃然间也觉得曹怡萱的手指动了一下。末兰倒没有注意,而是端着用过的水走了出去。

姜筱璕便又在曹怡萱的塌边坐了下来,一直盯着曹怡萱的脸和手来回的看。果然被她发现,曹怡萱的眼睫有微微的颤动,只是始终没有睁开。

姜筱璕的心加快了跳动的速度,有瞬间的冲动,想要叫人去叫凌宵过来。可是想着凌宵可能才躺下,又理智的放弃了。

想着前世的自己,姜筱璕觉得此刻的曹怡萱大脑定然是清醒的,说不定能听到自己的说话。于是就一个人站在床塌边,小声的唤着:“曹姐姐,你可是醒了?能听到我说话吗?”

曹怡萱自然还没有能力回答她,她也不是要曹怡萱立刻就能回应自己。只是想着,把她认为该让曹怡萱知道的事,一个人坐在床塌边,用稚嫩的声音,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遍给曹怡萱听。也不管她是不是真的能听到,还是只是自己意测她可能会听到。

她却不知道,她在做这一切的时候,有两个人正在房门边看着她。一个是从外面倒完水回来的末兰,另一个却是几乎整晚都没有睡的姜弘敏。

当姜筱璕说完她认为该对曹怡萱说的话后,转过身才发现,一脸古怪表情打量着她的两个人。

章节目录 一百四十 生活是场修行 姜筱璕也没想到姜弘敏会这么早就过来看望曹怡萱。

经过一个月的同行,这个大姑姑其实已经在悄悄地关心着她和曹怡萱,这点姜筱璕能感觉得到。只是她同样知道,姜弘敏总是刻意的隐藏这份关心。就如同她们住店或歇在客栈之时,姜弘敏要来探视曹怡萱时,都是捡姜筱璕不在的时候过来。

姜筱璕还记得,有次在路上,车子停下来歇息的时候,末兰她们下车取水,姜筱璕也跟着下车。中途因为太晒,她提前回到车上,掀帘进车时,看到姜弘敏正帮着曹怡萱按揉腿部。只是在见到她那一瞬间,立时又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一副我什么都没做,什么也不关心的表情……

待姜筱璕给姜弘敏见过礼后,姜弘敏顶着一张极其憔悴的脸,一边奇怪地打量着她,一边问道:“你现在对着她说这些话有用吗?她都还没醒,能听得到你说的话吗?”

姜筱璕说道:“我觉着曹姐姐就要醒了,指不定现在已经醒了,能听得到我们说话。只是她的眼睛还睁不开,人还动不了。”

姜弘敏免强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即便如你所说的那般,她能听得到我们说话,可是你有想过没有,你说的这些事她一下子能不能接受?”

姜筱璕眨巴了一下眼,说道:“我也正是考虑到曹姐姐从昏迷中醒来,突然就发现自己要做母亲了,会难以接受,才想着提前告诉她。”

姜弘敏奇怪的盯着她,问道:“这又是为何?”

姜筱璕说道:“人呢!总是会对许多突发的、没有预料到的事难以接受。每当这种时候,人就会变得不理智,会冲动。”

这一点姜弘敏认同,谁没有年轻过,谁没有做过后悔的事呢?

只听得姜筱璕如同一个小大人般地继续说道:“但是有一句话叫做‘冲动是魔鬼’,在冲动之下做出的决定,过了之后往往都会后悔。如果当时能够冷静一下,给自己一点时间,或者过一天,哪怕只是睡一觉醒来,可能想法都会不一样,结局也可能不一样。”

说到这些时,她想起了自己当初拔掉那条与血透机相连的输液管道后,母亲受到的打击,以及后面父亲和孩子的遭遇,脸上现出了无比的悔意。或者,那时她应该再坚持一下,至少选择一个更合适的时机,至少不能让母亲内疚……

想到这,她不由得感叹地说道:“但是往往在这种时候,人都不会给自己冷静的时间,因为冲动支配了大脑。这就需要外界的人或事来帮着他们拖延,如果能够给他们更多的时间考虑清楚,或者结果就会不一样。”

接着,又很是疲惫地感叹道:“人生就是一场修行,我只是想在曹姐姐还没有能力做冲动的决定时,能有时间好好地把事情都想一遍。她如今不是一个人了,不能太冲动,被迫地躺在这里,安静的思考。思考的时间越长,或者能帮助她做出正确的判断。”

她们还在说着,突听得末兰叫了一声,:“小姐,你快过来看看,曹小姐怎么哭了?”

两人被末兰这一声说话都惊住了,对视一眼后,忙齐齐向塌边走了过来。果然看到曹怡萱没有睁开的眼睛,有一滴泪正从眼角溢出,缓缓地流向耳后。

姜筱璕伸出了自己的小手,轻轻帮曹怡萱抹去了眼角的那滴眼泪,说道:“曹姐姐,想来你是真的听到了我适才说的话。我只希望你慢慢地想,慢慢做决定,我们要活下去,生活也要慢慢的过下去。退一步海阔天空,只要我们努力,未必不能让自己过得更好。”

姜弘敏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其实她本来是听说芝兰回来了,想来打听一下那个人伤得怎么样。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知道的和接受到的新东西也太多,给她心灵有感触的更多,她也需要时间好好想想,好好冷静一下。

半晌后,她默默地转身往自己那间屋走去。

……

隐九和隐十去打探涿州郡的消息,不是象往常那般在确定没有危险后,再传回消息,他二人则等在原地。这次是两人亲自赶了回来,这让月隐玄很是奇怪。

结果他二人说,他们去到涿州郡打探谢家的宗祠,整个涿州郡,一多半是谢家的族产,倒是极容易就打探到谢家老宅。寻到谢家老宅时,那里也极为平静,并没有发现有可疑的人。正当他们认为涿州郡安全,准备发信息回来的时候,有一个老头找上了他们。

他们不知道老头是怎么发现他们的,也不知道是怎样暴露的行踪。总之,老头找上了他们,说自己是谢家看守宗祠的家仆,让他们不要在涿州郡停留,尽快离开,并请他们带一封信回来给谢家大公子。

月隐玄只觉得自己快要被气得吐血了,这两天给他的打击实在太大了。自己一手训练出来的三种隐卫,在战事中都极为有用,表现得很是出色,一直是他引以为傲的手下。怎么却在日常的行走和护卫上表现这么差,一连两天都给人比了下去。

先是昨天赵家的几个家将,不仅突破了他布置在院子四周的几道防线,还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摸进了院子里。现在是谢家的一个老仆,轻而易举地就识破了隐九隐十的行踪和身份。他只得在心里暗暗下决心,回去之后得重新拟定一种新的训练方式。

而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昨晚凌宵正在跟他说着的消息,因着赵昊彦的出现而被迫停止。

这么重要的消息,他需要再次跟凌宵确认。这可不是能够说着玩的事,这对王爷太过重要了。尤其是在刚刚发生了贺文秀主仆的事之后,月隐玄直觉地认为,这个曹小姐变得更加重要了。

另外,赵昊彦还活着的消息,也非常重要,他都需要立即向王爷禀报。所以他来不及追究隐九和隐十是怎么泄漏的行踪,怎样被人识破的,只问道:“回来时可有人跟踪?”

在两人肯定无人跟踪后,他仍不忘叮嘱两人将信转交给谢家大公子后,立即去与月卫、玄卫一起加强警戒。他自己就着急地去找凌宵,以及思虑着要怎样组织语言,将这么重要的消息写清楚,再传给王爷。

章节目录 一百四十一 涿州也不能去 隐九和隐十来到谢家两位公子住的院子时,月隐玄才刚把凌宵叫走。

因为赵昊彦的到来,跟着赵大鹏的那十余人守在了院子里。他们换上了普通随从的衣服,明目张胆地站在院子的四周。但凡进到这个院子里的人,只要是未出现过的,都要经过他们的盘查,盘查完了之后还要等他们通传。

不明原由的隐九和隐十,见到自己保护了一路的人,如今要见一面,还得由这些突然出现的新人通报后方能见面,弄得他二人心情格外的不舒服。所以在见到谢子博之后,将信交出以后,便立马离开了。

谢子博在接到隐九他们带来的信,打开看过之后,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变得十分的难看。他不顾谢子硕在一旁的追问,而是向外走去,直接去到隔壁的院子里寻找姜弘静。谢子硕不明所以,当然一直追着自己的哥哥寻到母亲这边。

待姜弘静将谢子博递给她的信看过以后,脸色也十分的不好。谢子硕再也忍不住地大声问道:“母亲,信上到底说了什么?为什么你跟大哥的脸色都这般地难看。”

姜弘静这才说道:“这是你祖父留给你哥的信。”

“祖父留给大哥的?”谢子硕问道:“祖父知道我们会回涿州郡?”

刚问完,遂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自言自语地说道:“祖父一早就安排我们来涿州郡,自然是知道的,事先让人带了信来,也不奇怪。”末了又抬头问道:“那祖父信上可是说了什么不好的消息?”

姜弘静点了点头,说道:“只怕是涿州郡我们也暂时不能去了。”

“为什么?”谢子硕瞪大了眼睛问道,随即又似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问道:“可是那坏女人又使了什么阴招,唆使着谢家大老爷做什么坏事了吗?”

自那日谢中愧表示要杀了他们母子三人以后,谢子硕便不再称呼谢中愧为父亲。原本他曾用‘那厮、那坏人’来替代的,但在母亲和大哥的斥责和压制之下,改而称为谢家大老爷。姜弘静和谢子博也拿他没办法,想着他还小,便暂时由得他这样了。

谢子博只得说道:“从祖父信上的意思是,前次我们被人救走的事,因为被父亲告诉了姜宏恩。祖父自知难以隐瞒,又怕皇帝追究,便扯上了终南山的贼匪,说我们是被贼匪捉走的。”

是谢家的家仆领着守备军来追捕他们,这点他们一早就知道了。因为自家这个极品的父亲,连累那么多人跟着逃命,这使谢氏兄弟一直心怀愧疚。

谢子博继续说道:“祖父说,我们离开的事,皇帝应该是心知肚明的。终南山剿匪并没有发现我们,或者是给谢家面子,皇帝没有再提,也不再追究。但是这事瞒不过张家,当时张氏在场,确实知道我们是被人救走的。张氏也以此要挟祖父,代替了母亲,当上了谢府的大夫人,还从张家要了一些人到谢府。”

谢子硕听到这里,一张脸胀得通红,一双拳握得青筋暴露。姜弘静看着小儿子这个样子,对于他急躁的性子很是担心。她相信,如果张氏在这里,只怕这个儿子会一拳抡过去。

只听得谢子博继续说道:“如今的谢府多了许多张家的耳目,只怕涿州郡这边也会派人过来。我们暂时不适合居住在涿州郡,只怕给张家的人发现了,不仅我们有危险,更有可能会害了大家。”

谢子硕再也忍不住地大声问道:“难道我们就让张氏霸占了母亲的位置,在谢家作威作福,将我们和母亲逼得无路可走,无地方可住吗?”

姜弘静眼见着谢子硕的双眼发红、浑身发抖,忍不住走过来拍了拍儿子的肩,劝慰他道:“母亲如今是姜家人,已经恢复了姜姓,不再是谢家妇了,并不在意那个位置。那个位置看似风光,实则不然,母亲作为谢家主母十多年,并不曾得一日轻闲,着实辛苦。”

谢子硕红着一双眼睛看着姜弘静,问道:“母亲说的可是真的?”

姜弘静无比认真的点着头,对着小儿子肯定地说道:“这一月,虽然四处奔走,反而是母亲最为轻松、愉快的日子。”

听了这话,谢子硕握紧的双拳也慢慢地有了些放松。

谢子博见母亲安抚住了弟弟,又说道:“祖父因无法联系上我们,想着我们有可能会回涿州郡,才将信写好交给福伯,让福伯转给我们。祖父说了,以后他会将母亲嫁妆折成银钱,分批送回涿州郡,待日后这事过了,我们回来时取用。

这边母子三人在说着涿州郡的事,那边月隐玄在得到凌宵的确实回答后,忙不叠地给司马琰追加传信。

信才传出,便见到谢家兄弟寻了过来,得知涿州郡不能去的事,他简直有点欲哭无泪。这倒不是说他有多希望去涿州郡,而是他追加传给王爷的信才传出,这里又说不去涿州郡了,这是老天在玩他吗?

不去便不去吧!反正赵昊彦还在重伤昏迷中,都还没醒来,不知要睡多久,应该暂时哪里都去不了。月隐玄这样想着,他只希望,这帮妇孺不要再突然冒出一个去别处的念头。

……

在赵氏兄弟离开晋西后两日,卢慎梓在与晋西王石晋棠达成某种协议后,并未在晋西多作停留,也离开了晋西,返回隆安城。

不过十日,卢慎梓便回到了隆安城。随着他的回来,不仅带回了晋西同意每岁向大庆上贡的消息,还附带着晋西王为王太子求娶大庆朝公主的请求。

这让司马琛龙心大悦,本来卢慎梓此次出行极为机密,基本无人知晓。却在卢慎梓成功回转后,被司马琛高调的宣布出来。

因为卢慎梓此次成功地让晋西每年上交岁贡,且从贡品折合成钱帛来看,相当于以往半个巴青府每年的丝帛产量。司马琛不仅同意了会将公主下嫁晋西王太子,更是加封了卢慎梓为大司空。同时封赏的圣旨上还写明,令掌水土事,凡国有大造大疑、谏争……与太尉同。

章节目录 一百四十二 君臣殿中议事 此旨一下,卢家正式从皇帝的身后站到了皇帝的身边。

尤其是在两大国公府倒了,姜泽祁的太师之位与赵逍鸿的太保之位空下之后,朝臣中除了致仕的温老太傅,便只剩得李辅灵还挂有一个大司徒的官衔。如今卢慎梓封了大司空,与李辅灵兼大司徒相比,相当于一个占了左相,一个占了右相,反而使得杜永靖这个尚书矮了一头。

一时间卢家风头大盛,隆安城内想与卢家拉上关系的不在少数。有女儿的想嫁卢家的子侄,有儿子的想娶卢家的女儿。奈何卢慎梓的儿子女儿都已成家,长孙和长孙女又才得十岁左右,一时之间倒议不得亲,于是便有人把目光看向卢慎梓的亲弟卢慎林家。

庆元殿内,司马琛坐在案几前,命黄得贵给卢慎梓搬了一张锦凳放在案几的正前方,给卢慎梓赐坐,君臣两人大有促膝谈心之势。

只听司马琛脸带笑意地开口问道:“近闻爱卿府中门庭若市,瑞安街一片川流不息啊!”

卢慎梓听得这话,心中一惊,本来只沾了一半凳子的屁股立马就挪开,站了起来。躬身答道:“臣惶恐,臣并无与群臣攀交结党之意。投帖者虽然多,但臣府开门接待者也只是原有的几家亲戚。臣今日回府后就下令关门闭府,就算是亲戚也一律不见,。”

司马琛却摆着手说道:“无妨、无妨,朕知你卢氏一门的忠直,也知卢卿的忠心。朕不过是借此机会看看朝臣中,有哪些人是善于钻营的,又有哪些人是想投机取巧的。”

卢慎梓忐忑不安地问道:“依皇上的意思,臣那府门继续开着?”

司马琛笑道:“当然继续开着,该怎么接待,你照常接待,是时候让他们知道你卢氏是朕要抬举的世家了。什么家学、什么传承、什么姜家、赵家,敢不把皇家放在眼里,最后便什么都不是。最终只有皇家才能立于最高处,也只有皇家抬举的世家才能传承。”

转脸看到卢慎梓还战战兢兢地站着,又挥挥手说道:“坐、你坐,朕赐了你坐你就放心大胆地坐着。”

眼见着卢慎梓小心地将屁股沾着锦凳的边坐下了,司马琛又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问道:“这些日子以来,朕那几个儿子可有往你那府上去?”

卢慎梓心里知道,司马琛在重要的大臣府上都安插得有人,怎么会不知哪些人到过自家府上?这样问,不过是考察自己的忠心罢了。

遂躬身回道:“三皇子倒没有任何表示;四皇子、五皇子都派人送了贺礼,人并未亲自来;六皇子也派人送了贺礼,人虽没有来臣府上,郭家却有人去了家弟慎林府中,说六皇子新近去了一位侧妃,有意想娶慎林的庶女为侧妃。其他几位皇子目前还没什么表示。”

司马琛听了这话,冷哼了一声,说道:“长宁最近与我那皇弟打得火热,一时暂时顾不上你。如今朕封了你为大司空,与李辅灵平起平坐,李家心里有不满,也暂时不会让长宁亲近你。”

卢慎梓不便说司马长宁与李家,因为他知道皇帝在考察自己的几个儿子,想从中选取接替位置的人。同时他也知道皇帝对司马琰这个皇弟手中握有的兵权极为忌惮。遂问道:“那皇上怎么不让琰王回冀北,留他在隆安打乱几位皇子之间的平衡?”

司马琛没好气地说道:“原本以为这次让他回来,可以从他手中拿回冀北的兵权。到时将你的亲弟慎林派去替朕接掌冀北的兵权,朕便什么都放心了,怎知却被他躲过了。”末了,叹了一口气,说道:“这次不行,只能再找机会了,朕这几日正打算让他回去。”

皇帝既然说了以后是让自家兄弟出掌冀北,卢慎梓反而不好在这事上说什么了。以司马琛疑人的性格,卢慎梓认为自己绝对不能在这件事上表现出积极的姿态。

见卢慎梓不语,司马琛又说道:“长青想来是看出我冷了杜永靖,大约是猜出朕知道了巴青府的事,所以有所收敛;长明不聪明,但他有一个会打如意算盘的母妃,让他怂恿着长松做蠢事;长松真是个蠢的,郭家更是不堪,总是妄想着不该逍想的位置。”

卢慎梓在心里自苦,心道皇帝可以任意评说和指责自己的儿子,自己却不可以随意附和。这要是跟着皇帝说他的儿子蠢,转过头,哪天皇帝想不通了,还不得把自己一家的脑袋都摘了?

可是总不能只是皇帝一个人在说,而自己又没有一点表示,这要是让皇帝觉得自己没有认真听他说话,治一个怠慢之罪,也不是不可能的。

于是,他只得捡着皇帝的话,换了个方向,说道:“臣去巴青府的时日不多,只是大致的看了一下,了解得并不透彻。或者张广成也是刚刚接手巴青府,对于巴青府的织造实力尚未完全理清,所以给微臣展现的作坊规模才没那么大吧!”

司马琛再次冷哼了一声,说道:“你不必替张家遮掩,朕亦是看着张广成去巴青才一月余,想着给张家一个提醒,才特意没有隐瞒你出使晋西的事。倘若朕压一两个月再说出来,自然就可以看出张家有无私心。”说到这脸上竟然显出一丝无可奈何的怅然。

卢慎梓却知司马琛在对自己众多儿子的选择上,选无可选,有些偏心向着最似自己的司马长青。害怕连司马长青都让自己失望,才会这般决定。

明面上是警告,实则何尝不是一种退让。只得顺着皇帝的话说道:“无论张家怎样行事,只能代表张家,但不一定是五皇子的意思,皇上大可不必如此忧心。”

司马琛听得卢慎梓的劝慰,又似有了一点信心。点头说道:“长青是个好的,素来行事极有章法,并无错漏,亦不见有何私心。”

卢慎梓听了,连声点头附和。却在心里感叹,君王也是父母,对自己的孩子一样有偏心。他认为你是好的,纵然是坏的也能帮你寻了理由变成好的;他若认为你不好,纵然你没犯错,好的也是不好。

‘简在帝心’,大抵便是如此吧!

卢慎梓正在感叹,又听得司马琛说道:“可惜卢卿家里如今并无适龄的子侄,否则朕倒是真想与卢卿结为亲家。”

章节目录 一百四十三 又一道催命符 卢慎梓听了这话,身上的汗慢慢浸了出来,暗自庆幸家中的确没有适于婚龄的子孙。

他其实最能理解姜、赵两家不与皇家结亲的规矩,这一朝天子一朝臣的,不小心就站错了队。哪怕是皇帝的儿子,怎么知道今日的巅峰,不是明日的深渊?

唯一不会错的方法,就是不要站队,永远只站在皇帝身边。哪个皇位不是血淋淋的?真要与皇子结了亲,那就是做出了站队的选择,哪怕这种选择有时是皇帝自己强加给大臣的。

他还没想清楚,突听得司马琛说道:“朕记得你那长孙女也有十岁上下了,朕的幼子承颐,前些日子刚封了瑞王,年十一,倒正好与你家孙女年岁相当。”

卢慎梓前面的汗还没出透,这下又涌出一阵。只得小心地说道:“承蒙皇上看重,愿给微臣此等殊荣。只是微臣孙子一辈中,就只有那一个孙女,家中老妻对她甚为娇宠,不太管束,只怕难与瑞王匹配。”

司马琛听了却不甚在意,摆了摆手,说道:“独女娇宠些也是应当的,承颐以后去往武垣,也不会有人管束。”说到这,语调一转,又道:“只不过她们也还小,不急,等他们大点再说也不迟。”

卢慎梓听了司马琛这话,舒了一口气,但也只是稍稍舒了一口气。

卢慎梓离开庆元殿不久,黄得贵私下吩咐了喜福几句。喜福连连点头,身影便离开了庆元殿,往宝隆道的方向跑去。

铜阊殿,承颐受伤之后半月余,司马琰自打救了承颐送回铜阊殿后,第一次来探视承颐。

虽然私下里他们时常有传信,但有些事总不如当面说来得清楚。何况作为承颐的皇叔,在承颐受伤后大半月才来探视一次,也不为过,就算给司马琛知道了也说得过去。相反的,本就是司马琰救回的承颐,如果他一次都不出现,反而会让人更加怀疑。

司马琰已然收到了月隐玄的消息,知道姜、赵两家的人正往回赶,只是回来的方向是先往涿州郡。月隐玄虽然没有细说转往涿州郡的原因,司马琰却是知道那是谢家的起家之地,有谢家的老宅和宗祠在那里,想来定是姜弘静与谢家的那两个儿子要去。

只要人是安全的,而且也肯回来,他倒不介意他们在路上有些停留。他甚至有打算,如果他们不肯回隆安城,他可以在冀北,在他管辖的势力范围内给他们另寻一个安居之所,那样方便他就近照顾。

想到这个‘就近照顾’,他的心里莫名的升起了一种急切,于是他打算进宫好好跟承颐商量一下。

一则他回隆安也有一月了,应该回冀北了,不能一直在隆安城晃着。虽然司马琛不是很想放他回去,但总能寻到办法让他放人。最近他故意跟司马长宁走得很近,已经气坏了司马琛,更是急坏了贵妃和李辅灵,他们一定会希望他赶紧离开隆安城。

二则,承颐的封地既然已经定下是武垣,他也需要先去武垣看看,先帮着承颐打理一下。

可是当司马琰说出了这两个想法后,承颐立即就表示,想跟着他一起去武垣看看。反正宫里正好有一个病歪歪的替身,如今又来了瑾姑和小德子这两个七皇叔给的宫中的老人,一切都可以掩饰得妥妥贴贴,不会被人发现的。

司马琰正在考虑带承颐一同去武垣转一圈的可行性,突然听到喜禄在外殿禀报,喜福回来了。承颐立刻就知道可能是黄得贵那边有消息传来,便让喜福进到内殿。

喜福进到内殿,看到司马琰也在,吞吞吐吐地不知道要不要开口。却听得承颐说道:“你有什么就直管说出来,皇叔不是外人。”

喜福对‘皇叔不是外人’这话其实不是十分理解。按理说殿下跟他的父皇,以及其他皇子才不是外人。可是皇上那边的消息不是也得私下里传递吗?不过殿下既然叫他说,他便说吧!师傅可是交待了,要他说完赶紧回去。

只听得喜福说道:“师傅就只有一句话,说是皇上今日为殿下向大司空卢大人提亲了,提的是卢大人家的长孙女。不过因着年纪还小,事情并没有完全定下来。”

喜福说完这话倒是很快便退下了,留下了若有所思的叔侄二人。

司马琰沉思着说道:“皇兄难道是忆起了小皇嫂当日的好,又怜你这般小就多次遭人残害,所以为你的将来做打算,选了如今炙手可热的卢家?”

承颐却惨然一笑,说道:“只怕这个打算又是一道催命符。”

司马琰眼光一凛,问道:“怎么说?”

承颐神思悠远地回想道:“我记得前世,除了被人落了绝嗣的药外,我体内至少不下三种毒,最后死的时候,还中了一种名为钩吻的毒。如今知道的体内有一种,那天六皇姐准备下的绝嗣汤算一种,其他最少还有三种毒还没有着落。”

司马琰不禁皱着眉问道:“你的意思是,因为你父皇私下议定的这桩婚事,也有可能会使人对你下毒?”

承颐轻笑道:“我也只是猜测,谁知道呢?皇兄们不仅相互防着,也都还防着我。皇叔不是调查出这次刺杀我的人是郭家派出来的人,但是却是六皇兄的意思吗?即便落了残疾,却仍然怕我生有子嗣,古来由孙子继承皇位的也有。所以才会明知我残了之后,六皇姐仍然送来了绝嗣汤。”

听了这话,司马琰禁不住怒起。以前承颐跟他说前世曾被人落了绝嗣的药时,他还将信将疑的。如今这事真实的发生了,是瑾姑亲自试出来的,不由得他不信。

司马琰遂问道:“我记得司马子媛还是由小皇嫂帮着教养的,小皇嫂待她并不差,何以她要如此待你。”

承颐回答道:“六皇姐与我并无利益冲突,想来那汤,她也是替人送的。”

司马琰点点头,问道:“既然如此,要不要将她先送出皇宫?省得留她在宫中祸害你。”

章节目录 一百四十四 同意承颐出宫 “送出皇宫?如何送?”承颐奇怪地问道。

司马琰说道:“卢慎梓回来,不是还带回了晋西王太子的和亲请求吗?皇兄不是也答应了吗?”

“皇叔的意思是让六皇姐去和亲?”承颐问道。

司马琰回答道:“这是目前最简单,也最为可行的方法。”

“可是六皇姐要明年才及笄,四皇姐的年龄更合适,父皇应该会选四皇姐去吧!”承颐说道。

司马琰却道:“四公主有一个位份不算太低的母妃,如果她们足够聪明,应该会想办法谋划躲过这次和亲,那便只剩下六公主了。”

“躲过?”承颐奇怪地问道:“我听说晋西虽是一个小国,但极富庶。与周边的邻国之间并无交恶,所以也没有战乱。虽说不属于大庆朝,但与大庆朝的巴青府极近,总的来说离隆安不算太远,也就十几日的路程。怎么样看,都应该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吧!”

司马琰却道:“晋西自立以来与大庆和北方诸国素无瓜葛,逍遥自在几十年,按理说大庆没有理由让晋西上贡。上贡意味着俯首称臣,又非是战败求和,石晋棠连声都不吭都答应岁贡,而且每年的量这般大,其中必有原由。”

说到这,司马琰脸带极为有意味的笑意,说道:“我是不知道卢慎梓用什么办法逼到石晋棠如此委曲求全,只是晋西再富庶,也只是一个小国,当不得如此破财的折腾。你看着,用不了十年,晋西的国库就会捉襟见肘。”

听了司马琰的话,承颐不禁沉思起来,说道道:“听皇叔如此分析也极有道理,只不知晋西因为什么肯如此退让。”

司马琰说道:“这肯定跟赵家有关系,说不得赵家的灭族也是这个原因,这个可以日后慢慢查。如今晋西的王后仍是赵家的人,司马家的女儿嫁给赵家的女儿做儿媳妇,就算是太子妃又如何,上面有一个王后,只怕日子不会太好过。”

“可是这次和亲是晋西主动来求的,如果心里真不乐意,为何要求回去添堵?”承颐思索着说道。

“大约是想缓和一下与大庆的关系吧!据我所知,大多数的和亲,都是为了不起战乱。想来石晋棠必然是被你父皇抓到了一个可以起兵攻打晋西的理由。”司马琰极为肯定地说道。

“再者”司马琰又说道:“如果这个和亲的主意,只是晋西王的意思,而非王后和王太子的意思呢?王太子为了国家,委屈自己娶了一个会让晋西变穷的太子妃,只怕这个太子妃也不会让人太欢迎吧!。”

承颐听到这,有了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随即他想到前世的事,便说道:“前世我不知道晋西有没有上贡,但我记得六皇姐没有和亲,而是在十六岁以后才出嫁,嫁的是林家人。”

“林家?哪个林家?我记得司马长明的妻族姓林,可是那个林家?”司马琰挑了挑眉问道。

承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我只记得姓林,但却不知道是不是四皇嫂的家人,隐约记得好象叫林应文。”

“林应文?”司马琰的眼睛眯了起来,承颐或者不知道这个人,但司马琰却是极为熟悉这个名字。

他冀北所辖的三州之一的青州,有一个录事参军事,就叫林应文。一个州的录事参军事,虽然是从七品的官职,却掌纠各曹职事,位置不算不重要。

司马琰对于在他手下做事,又有官职的人,一定会派月隐玄调查家世的。他记得当时查到这个林应文家世可是极清白的一个人,与隆安城的世家和皇家都没有关联。但是如果以后他真的能尚公主,只怕这个人的家世没那么简单。

看来他冀北的军营也不是他们自己以为的那么的密实和安全,只怕也如靖南一般,早就被人安插了人进去。否则赵昊彦堂堂的一个上将军,位居大庆朝武官第一的人,又怎么会如此的不堪一击。

司马琰正想着,承颐看他在沉思,便问道:“皇叔可是识得此人?”

司马琰不欲让承颐担心,便摇了摇头,说道:“我只是在想这个林应文跟司马长明的妻族有没有关系。”

承颐想了想,说道:“六皇姐如今跟庆瑞宫的那位走得极近,想来应该是有些关系的,皇叔不妨让人查查。”

司马琰点头,说道:“如果查出来真的是这样,更不能让她继续留在宫中再帮着司马长明害你。”

承颐却道:“就算没有六皇姐,也还会有别人。远的不说,单说今日这事,不要说几位皇兄,只怕卢家的人如今也不想我活着。”

司马琰挑了挑眉,说道:“你说卢慎梓?他敢?”

承颐苦笑着说道:“试想一下,我虽是皇子,可到底落了残疾,谁家肯让好好的女儿嫁给一个瘸子?”

司马琰听到承颐这般说,不由得看着承颐的脚,说道:“可你的脚如今好好的,并没有瘸。”

承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但是外人并不知道,我们也不可能对外人讲。”

司马琰挑挑眉,想说点什么。承颐又接着说道:“换着我是卢慎梓,官居一品,怎么也不会将好好的长孙女嫁给一个不受重视,流放于外,还瘸了腿的番王。如今是父皇还在世,倘若父皇不在了,任哪一位皇兄继承大统,说不得我就是一个死。谁肯眼睁睁地将自家的好女儿嫁给我,陪我送死?”

司马琰听了承颐这话后,只得说道:“不是说这婚事还没订下嘛!”

承颐却道:“只怕卢家并不这么想。父皇既然跟卢慎梓这样提过了,只要我活着,卢家便会担心有这种可能。

听了承颐的话,司马琰前面还极为犹豫的心,如今却立时作了决定。说道:“那你就跟皇叔走吧!这皇宫能少呆就少呆,反正有一个替身在,又有瑾姑和小德子守着。只有千年做贼的,哪有千年防贼的。只要你不在皇宫里,管他们爱下毒、爱刺杀,都随他们去。”

章节目录 一百四十五 命运他人操纵 同一时间的庆瑞宫,递了牌子进来与淑妃见面的司马长明与他的母妃也在谈论着关于公主和亲的问题。

只听司马长明问道:“母妃是说想将六皇妹送去和亲?”

淑妃说道:“母妃思来想去,只有她去才最为合适。”

“这是为何?”司马长明问道:“母妃不多留她在宫中帮帮手吗?”

淑妃冷哼一声说道:“她就是一个没用的,能帮什么忙?上次让她往铜阊殿送一碗汤,她居然给弄洒了,那可是朱嬷嬷一早就起来熬的汤。”

司马长明不以为意地说道:“十一皇弟没了母妃,郭家不待见他,父皇也极少注意到他的存在。他的身体被胡光伟诊治了这许多年,已然虚弱不堪,何必如此费心。”

淑妃却道:“我不费心,何人会替你操心呢?直接弄死了才省事,谁叫你们只想着弄残?”

司马长明说道:“残了一样与那位置无缘,母妃又何必多此一举,叫六皇妹去送那汤呢?那汤终究阴损了些。”

司马长明这话才说完,淑妃便有些气怒。瞪着眼睛看着司马长明说道:“阴损?这宫里比这阴损的事多了去,想当年郭家不是同样让小郭氏饮了那绝嗣汤?还是你父皇默许的。能在这宫里生存下来的,哪个手上没有沾血?”

司马长明见淑妃发怒,忙说道:“母妃勿恼,是儿臣一时口不择言。”

淑妃见司马长明认错,自己也放软了声音,颇为委屈地说道:“那个位置没有人可以干干净净地坐上去,尤其是你父皇有这么多成年的儿子,谁的翅膀都硬了。母妃能做的,不过是帮着你尽量地清除一些障碍,真正的大事,最终也还得你去做。”

司马长明忙点头应是。

接着又听淑妃说道:“你父皇对于长得象自己的人尤为偏爱。你这八个兄弟中,只有长青和承颐长得最象你父皇。真正说起来,承颐比长青更象你父皇。只是他没了母妃,极少在你父皇面前出现,所以你父皇才没有留意到他身上。”

司马长明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里认同母妃的话,却又不得不暗自着恼。其实谁都看出父亲越来越偏爱长得象他的五皇弟,可谁叫自己生得似母妃呢?不,确切地说,是更象沈家的人,他长得跟母妃的弟弟,他那舅舅沈国为更象。

“长青暂时动不了,如今你父皇对承颐的态度也开始不同。”淑妃又继续说道:“因为刺杀的事,你父皇专程去看了他。不仅带了秦医正过去替他诊治,还因承颐杖毙了彭立,连带责罚了母妃,收回了母妃协理六宫之权。”

说到这,淑妃的脸上流露出恨意,咬牙切齿地说道:“你父皇只见了承颐一面,就将宝隆道交给黄得贵专门打理,还将护卫承颐的一个无品阶的侍卫一下就提升为四品的二等侍卫。如今更是提前给他封了王,还赐了一块免死的金牌,这可是大庆朝从未有过的事。”

司马长明道:“这难道不是父皇想表明,承颐不会继承皇位吗?何况他都残了脚,也不可能再坐上那个位置了。”

淑妃恨铁不成钢地看了自己儿子一眼,说道:“前朝的永嘉帝,你曾祖的父亲建武帝难道是从他们父亲手上继承的皇位?他们可都是越过了父亲,被皇帝选中的孙子。倘若承颐以后生一个极为肖似你父皇的孩子呢?”

司马长明一时语塞,他着实觉得母妃想得太长远了。只得说道:“承颐如今不过十一岁,父皇都已经是知命之年的人……”

淑妃却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说道:“你父皇如今的身子还很好,再多活十年只怕也不是难事。难保你们兄弟当中有人等不及那个位置空出来,就先他而去。”

司马长明被淑妃说得彻底无语,只得沉默以对。

淑妃又说道:“姜家、赵家灭了之后,李家独大,长宁又不知收敛,与司马琰搅在一起,李家一定会是下一个姜家,长宁想上那个位置是没希望的;长松身后的郭家太弱,家族中没什么能人,如今我们已经在郭家做了安排,长松也不用担心;长悦、长水的母妃位份不高,无母族照应,不足为虑。长恭是跟着长青的,现在你最大的敌人是长青。”

说到这脸上再现恨意,说道:“皇上最近极为抬举张家,在宫中也抬举德妃,居然将从我手中收回的协理六宫之权交给了张氏。你在宫外住着,以后得多长些心眼,派人好好盯着长青那边。人总会有不足的地方,我就不信他一直如他在你父皇面前表现的那般完美。”

边说,眼睛转得极快,思虑着说道:“就算真的找不到缺点,我们也得给他弄一些出来,至少得让你父皇讨厌他。”

司马长明见到母妃说来说去,又说到这些每次都谈的事情上,便生出了些不耐烦的情绪。只是对上母妃对这事的急切与热烈,他不便表现出来。便转了话题,问道:“母妃还没说,到底为何一定要六皇妹去和亲呢!”

淑妃跑了老远的思绪,终于被司马长明这话给拉了回来。说道:“如今宫里适龄的公主只有子雅和子媛。子雅的母妃是梅修容,倘若选了子雅去和亲,你父皇一定会晋梅修容的位份。如今四妃中还空有贤妃的位置,母妃不想多一个人上位,与母妃平起平坐,给母妃添堵。”

“就因为这个原因?”司马长明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母妃。

“不仅仅是这个原因。”淑妃脸现不屑之色,说道:“你以为司马子媛为何会如此听我的话,替我做事?”

“为何?”司马长明问道,这一点他还确实不清楚,在他印象里,这个六皇妹也是这一两年才跟母妃走得近的。

淑妃说道:“因为她看上了你舅舅的幼子,你最为聪慧的表弟沈维轩,想让我帮她做主牵线。你想想,你舅舅晚年才得这么一个嫡子,沈家希望都寄托在维轩身上,我怎么能让她毁了维轩,毁了沈家的希望。”

“哦!”司马长明这才明白六皇妹原来也是有小心思,也会为自己打小算盘的人。说道:“林家有人放在冀北军营中,我原来还想着用她帮我拉拢一下林家的人呢。”

淑妃听了这话,说道:“能让她去和亲就先将她送出去,不能和亲,就给林家,总之不能祸害了维轩。”

章节目录 一百四十六 装矮子的辛苦 司马长恭在自己的皇子府的书房中,与张昌明也正谈着事。

张昌明问道:“殿下已经下定决心,要开始行动了吗?”

司马长恭说道:“没有办法,我不动,父皇也会逼着我动。”

说完这话,看到张昌明颇为不解地看着自己。司马长恭冷笑着说道:“父皇在我面前一再叮嘱我,不可告诉五皇兄和张家,他已经知道了赵家在巴青府的丝帛产量上有隐瞒,说是要以此来考验张家和五皇兄。可现实呢?”

张昌明有些疑惑地看着司马长恭,问道:“皇上私下又跟张家或五殿下说了?”

司马长恭阴阳怪气地说道:“没有直接说,却跟直接说也没多大的区别。”

“殿下此话何解?”张昌明更为不解。其实他虽然被司马长恭认作是谋士,却在这个九殿下面前倍敢压力。他着实认为自己的大脑不够九殿下转得快,也不如九殿下想得多、想得远。

司马长恭说道:“父皇派卢慎梓去晋西找石晋棠谈岁贡,理由就是以前赵家利用巴青府的蚕丝私造了丝帛运往晋西。卢慎梓在去晋西之前,先绕道去了巴青府,见过张广成,也让张广成带着看了巴青府的烧丝作坊。”

说到这,司马长恭脸带阴郁之色,说道:“张广成给卢慎梓展现的烧丝作坊与以往赵家公开的并无不同。这明显就是有了与赵家同样的想法,想私下吞没一部分的丝帛,这么明显的事,卢慎重梓不会看不出来。父皇真要试探张家和五皇兄的忠心,大可以继续装作不知,等上一季的时间,各府上报丝帛产量时,便可见分晓。”

“可父皇呢?”说到这,司马长恭明显地冷哼了一声,说道:“父皇急不可待地将卢慎梓与晋西谈成岁贡的事宣了出来,还特地给卢慎梓晋了大司空。朝中三司,李辅灵兼了大司徒,卢慎梓兼了大司空,独留杜永靖的尚书省低了一头,这不是明摆着提醒五皇兄吗?”

张昌明只得说道:“殿下不是也下定决心要先帮着五殿下打败其他几位皇子,赢得皇上的信任吗?皇上这样不正好帮殿下省了不少事吗?”

司马长恭恨恨地说道:“我帮是我的情、我的忠心、我的功劳,父皇给又是另一回事。父皇这样做,五皇兄不仅不会记我的情,反而会对我提醒巴青府的丝帛产量有出入,有机会动手脚的事上产生猜疑。可当初明明是父皇安排我这样做的,如今他怕五皇兄和张家让他失望,就将我卖了。”

张昌明只得叹了一口气,说道:“幸得殿下还有另外的准备。”

司马长恭点头说道:“是,现在容不得我心善和犹豫了。”

正说着,贺勇远远地在书房外高声禀报道:“殿下,五殿下进府了。”

司马长恭与张昌明均起了身,只听得司马长恭说道:“我出去迎接五皇兄就好,你就暂时呆在书房中,等我将五皇兄带出府后,你再离开吧!”

张昌明应道:“是。”躬着身将司马长恭送了出去。

司马长恭出了书房,在贺勇的引领下,疾步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问着贺勇:“让你备的车可都备好了?庄子那边可传了信去?”

贺勇忙答道:“车早已经备好,等在二门外。庄子那边一早就去了信,刘妈妈和施嬷嬷应当都准备停当了。”

司马长恭点点头,只要准备好就好,总得让五皇兄满意才行。

两人刚出得三门,便见到司马长青在小厮的引领下正往里进。司马长恭忙迎上前两步,对着司马长青行了极为恭敬的礼。

司马长青一边随意地伸手抬了抬,一边说道:“说了多少次了,你我兄弟见面,不必如此多礼。”

司马长恭却正色道:“礼不可废,何况礼源于心,从一个人行礼的姿势和态度最能看出他对所行礼之人的真实内心。”

司马长青点点头,拍着司马长恭的肩,说道:“为兄知道,你对为兄一直都最为谦恭有礼。”

司马长恭忙说道:“这是应该的,每一次礼都是臣弟对皇兄的景仰之情。”

司马长青继续点着头,对于司马长恭说的这个‘臣弟’虽然觉得有些不妥,但听着却甚为舒服。便假装没注意到一般,嘴里问道:“你把为兄叫来,说是有事,到底所为何事?”

司马长恭却朝外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说道:“不如先上车再说。”

司马长青虽然转了身,与他一道向外走,却仍是问道:“上车?要出去?”

司马长恭对上司马长青疑惑的眼神,把嘴贴向他的耳边,低声耳语道:“去秦江的人回来了,人已经安排到我的庄子里,五皇兄难道不想先去过过目?”

司马长青脸色一怔,眼眉抬了抬,问道:“果真?几时回来的?”

司马长恭回答道:“昨日刚回到隆安城。臣弟想着总得让五皇兄过过目,试上一试。五皇兄满意了,臣弟再去寻我那岳丈为她们弄身份,方才比较妥当。倘若五皇兄不满意,那臣弟就再派人去寻,总得寻了让皇兄满意的才行。”

司马长青听了,脸上的神色极为复杂,有一些兴奋与期待,但也有一些胆怯。犹豫着说道:“会不会急了点?”

司马长恭却道:“母妃那都问了好几次了,还说要传五皇嫂进宫。这要是真传了皇嫂进宫,斥责了皇嫂,只怕要将我们准备的人抬进府的事便难办了。”

司马长青想想也是这个理,但对自己越来越力不从心的身体极为没信心,仍旧踌躇不定。

司马长恭看出了他脸上的为难之色,便继续劝说道:“今日也可以先去看看长相与姿色,保不定便能入了皇兄的眼呢?”接着更凑进了些,用压得极低的声音问道:“那药,皇兄可有消息了?”

司马长青颇有些不自然地说道:“已经有了些眉目了。”

司马长恭遂展颜笑道:“那还怕什么?”说着就伸手拽着司马长青的衣袖,牵扯着往外行去。

章节目录 一百四十七 司马琰的煎熬 司马琰在与承颐见过面的第三日,连续收到了月隐玄传来的三条信息。

三条接踵而至的消息,给他传达了三个消息:一是赵昊彦没死。而且因为他来寻赵家人,追踪着姜、赵两家人的队伍,与月隐玄他们对上,两队人在交手后才发现对方是赵家人。只是赵昊彦身受重伤,如今凌宵正全力医治,不知道能否扛得过去。

二是曹怡萱有了身孕。经凌宵的确诊,确定是那日在浣花溪发生的事才有的身孕;这个信息代表的意思月隐玄虽没明说,可是知道那晚的事的人都知道,那是他司马琰的孩子。

三是涿州郡他们不去了。因为谢洪生留有书信,涿州郡不安全。但是他们会暂时留在古留乡,因为赵昊彦的伤势太重,至少要等到他醒来,再根据情况定下一步的行程。

涿州郡不安全,月隐玄没有细讲为何不安全。可是司马琰猜都能猜得到跟新近谢中愧抬了妾氏张素珍为大夫人,张家又送了好些人进到谢府有关。

姜弘静母子三人被自己和承颐的人救了,司马琰一早就听承颐说过了,可是他并不打算知会谢洪生。

虽然谢洪生这糟老头看起来有些可怜,可谁叫他生了谢中愧这样一个长子,又管教不了呢?而且谢洪生自己又做不出越过儿子保孙子的举措,弄到如今这种局面,也是谢洪生自己活该。

何况司马琰认为,谢洪生不知道才是最安全的。谁懂谢洪生知道了,哪天忍不住告诉了谢中愧,那无才无德的谢中愧,指不定又惹什么祸事出来。

但是另外两条信息着实出乎了他的意料。

对于赵昊彦还活着的事,他还好理解一点。说实在的,虽然得了赵昊彦身死的消息,但是没能亲眼看到赵昊彦的尸首,司马琰还曾经猜测过,赵昊彦有没有可能逃出来了?他始终不太相信赵昊彦会没有任何防备。他们这些将头别在裤腰带上,去战场打仗的人,谁会没有一点准备呢?

可是曹怡萱会怀上他的孩子,这真真是他始料未及的事。想着月隐玄说的,曹怡萱至今仍未醒来,他不由得心急如焚。前段时间还能隐忍着姜家的人将曹怡萱带走,如今却是急不可耐地想要将她纳入到自己的羽翼之下来照管了。

所以,他在传了回信给月隐玄,让他停在原地等自己后,便急不可待地进了宫,向司马琛请辞,说要离开隆安城回冀北了。

司马琛虽然在心里和眼里都已经极为讨厌司马琰这个皇弟在自己的眼前晃,尤其是深恨他与自己的三子司马长宁搅和在一起。骂一次司马长宁蠢的同时,便恨多司马琰一分。

但是当司马琰自己提出要回冀北时,他又没有立时同意让司马琰离开。但凡能够不顺司马琰的意,让司马琰心堵的事,近几年来司马琛都会不由自主地去做,虽然他自己都不太明白因何会产生这种心里。

司马琛这种恶趣味的心里,让司马琰本来就不耐烦的心,更加的烦燥。

出庆元殿的时候,司马琰看到了承颐殿中的那个小太监喜福。路过喜福身边,眼盯着喜福给他行礼请安时,他低声说了一句:“告诉你家殿下,本王已经向皇兄辞行。”

喜福虽然有点不明所以,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然后寻机去了一趟铜阊殿,将这句话转告了承颐。

司马琛到底又拖了三日,见司马琰并没有一而再、再而三地来请求回冀北,才极为无趣地允了司马琰回冀北的请求。

……

自打定下暂时停留在古留乡,先为赵昊彦治伤以后,姜筱璕除了每日陪在曹怡萱和两位姑姑身边,其他时候也每日去探视赵昊彦一次。赵梓桐则是白天大部分的时间都跟自己的两位兄弟呆在重病昏迷的赵昊彦身边,帮着照看三叔。

这样的日子看起来,好似既简单又无聊,实则姜筱璕觉得自己非常忙。

自从看到曹怡萱的身体有了反应之后,姜筱璕不仅每日在曹怡萱耳边把自己来到大庆朝后,知道的关于姜家、赵家,还有曹家发生的事,以及她们这一路的逃亡,一遍又一遍地讲给曹小姐听。还时常会添上一些自己对人生的感悟,以开解这位还没醒,却总是在眼角溢出眼泪的表姐。

同时,还不忘吩咐末兰和芝兰,将她们知道的关于司马琰的事,也如她一般,在曹怡萱的耳边说道说道,目的是让曹怡萱对自己身体里这个孩子的父亲能多点了解。至于末兰和芝兰她们打算说司马琰的好还是坏,她没有交待。

但是姜筱璕知道,用脚指头想她都明白,末兰她们不敢、也不会说司马琰的不好。

她却不知,末兰与芝兰虽然都是司马琰的手下,但也只是被训练的暗卫,对司马琰的了解仅限于属下对上司的认知,知之甚少。

在得了姜筱璕的吩咐后,末兰找到了月隐玄。将曹怡萱已经对她们说的话有了反应的事报告给了月隐玄,并说了姜筱璕让她们先跟曹小姐说一些王爷的事,以便让曹小姐对王爷有些了解。

之所以这么做,是想着曹小姐从大姑娘落水,一夜之后昏迷,再醒来却被告知突然要做娘了,怕曹小姐想不开。

月隐玄听了这话,想想也的确有这种可能。想着要是曹小姐想不开,好不容易哪天醒来,又去寻死,弄个一尸两命,自己断然难给王爷交待。于是便把他知道的王爷的好都捡来说给末兰听,让她尽量要给曹小姐多说王爷的好。

末了,也把那日在浣花溪时,司马琰是被前琰王妃下了药,以及司马琰对于贺文秀这个司马琛指的王妃是怎样的态度;这些年,王爷与琰王妃又是如何相处;以及最近琰王府发生的事和琰王妃已死,都大致地说了一下。

当然,对于这些比较私密的事,如果不是为了帮王爷搏得曹小姐的‘同情’和好感,月隐玄打死都不敢乱说的。他自然得交待末兰不可对外人说起,只可悄悄在无人的时候,说与曹小姐听。

‘帮王爷搏同情’,月隐玄想着要是王爷知道自己是这么想的,定然会剥了自己的皮。可一想到姜家那个小小姐的眼神,他又觉得极为必要,冒死都得这么做。

章节目录 一百四十八 变身心理专家 姜筱璕并不了解司马琰这个人。不过从这一月多的行程里,从大家的交谈中,她大约地了解了大庆朝的局势。多多少少知道了司马琰是如何在大庆朝,他的皇兄的统治下艰难地生存,并取得了今日的地位。

从一路护卫她们的这些卫士身上,她看到了这些人对于司马琰的忠心,以及对他的命令的执行力度。对司马琰的个人能力,以及他在下属中的人格魅力,她给予了肯定。

对司马琛要追杀的她们,司马琰施予了援手,还一路护送。在明辨是非忠奸、乐于助人上,姜筱璕也给予了司马琰肯定。

独独对于曹怡萱落水的事,司马琰救了曹怡萱的同时,又精虫上脑的行为,姜筱璕格外的鄙视,认为司马琰有趁人之危的嫌疑。

只是在末兰听从她的吩咐,将司马琰的事在昏睡的曹怡萱耳边说的时候,她无意中听到了贺文秀是司马琛强加给司马琰的王妃;而司马琰看贺文秀,只是把她看作是司马琛的探子;加之,贺文秀不仅对司马琰施药,还有背叛,想致司马琰于死地……

不知不觉中,她心里的天秤不自觉地向司马琰那边挪了一小步,她原谅了司马琰那么一小点点。以致于她在开解曹怡萱的时候,不自觉地起了一些她自己都没有发现的变化。

从一开始劝曹怡萱要成为独立自主的女性,到现在适当地考虑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的可能性方面转变。虽然她不知道曹怡萱能不能理解她说的话,她仍旧时不时地会跟她说一些。

她不太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这么操心曹怡萱的事,只是在凌宵突然告诉她曹怡萱有孕时,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前世自己的儿子。她莫名其妙地就希望曹怡萱留下这个孩子,她甚至有想过,由自己来陪着这个孩子一起长大,以弥补前世对自己孩子的遗憾。

当然,除了开解曹怡萱外,姜筱璕还多了一项开解姜弘敏的任务。

在赵昊彦到来后的第二日清晨,姜弘静便来探望了姜弘敏。姜弘敏刚开始是一如既往的冷漠,可是到了后来,不知道姜弘静说了什么话,姜弘敏一反常态地大声斥责姜弘静,把姜弘静从她的屋子里赶了出来。

不明所以的姜筱璕便是在这种情况下,从姜弘静处得知,原来大姑姑与赵昊彦曾经订过亲。并且因为是相好的两个世家,没有太多的避讳。所以在赵昊彦十三岁跟随父亲赵逍涵离开辅国公府到靖南去历练之前,姜弘敏与赵昊彦算是在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姜弘敏自小就知道自己长大是要嫁给赵昊彦,成为赵家妇的。在赵昊彦离开家以后,知道赵家打理着大庆朝的三大丝帛织造的姜弘敏,为了更好地当好赵昊彦的贤内助,当好赵家妇,主动去学习烧丝、纺织等相关的知识和技能,弄得一双纤细的手都起了茧子。

怎知命运弄人,姜弘敏最终没能嫁给赵昊彦,而是守了十多年的活寡。

赵昊彦的突然出现,是大家都所料不及的事。前一阵子听传闻赵昊彦已经死在了靖南,姜弘静便没有提。如今赵昊彦还活着,而且就在隔壁,算得上是一个屋檐下。姜弘静害怕姜弘敏勾起过往的回忆,内心会起波澜,所以来对姜弘敏进行劝解。

怎知她不说还好,她一提起,原本对什么事都表现得冷淡,漠然置之的姜弘敏勃然大怒,将她赶了出门。

自此之后,开解姜弘敏的任务,姜筱璕又自然而然地捡了起来。只是她开解的方法根本没提赵昊彦,而是用她前世的体会,让姜弘敏要做一个独立的女性。

心里有坐坟,葬着未亡人。记忆是用来怀念的,不是拿来祭奠的,更不能拿来作为逃避现实的理由;太过执着于过去和未来,只会摧残身心。生活只有回不去,却没有什么过不去……

对于过往,能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但也不必刻意去遗望。有些记忆,你越想忘记,记忆反而越深。可以把它收捡好,放在一个地方,偶尔拿出来品味一下,但最重要的是活好当下。

……

赵昊彦在锯了腿后一直高热不退。

凌宵对他施针、灌汤药都无法控制赵昊彦的全身发热。赵梓桐急得直哭,赵卓衡暗抹眼泪,赵卓恒皱眉叹息,赵大鹏前面见着凌宵就跪地叩头求他想办法,后面就直接拧着凌宵的衣领,用拳头威胁。

姜筱璕每日里除了开解她们院里一大一少的两个女人外,当然也会来探视重病中的赵昊彦。到得第三日,姜筱璕再次探视赵昊彦时,看到赵梓桐红肿的眼,方才知道,赵昊彦持续高热不退,凌宵也想不出办法解决。

姜筱璕想起了前世自己孩子的一次高热,输液打吊针都没有办法控制孩子的体温,孩子的体温甚至攀升到四十度以上。当时她非常害怕医生说的,如果持续高热不降,担心会烧坏孩子的大脑、眼睛,甚至其他器官也有可能受损。

她也是流着泪求医生想办法。在医生与她沟通后,确定给孩子输液打吊针的同时,对孩子进行冰敷、酒精擦浴、冰水灌肠等一系列诊疗。终于在半夜时,孩子出了一身汗后,烧退了下来。

当孩子混身汗湿的睁开眼时,她抱着孩子激动地失声痛哭,那种失而复得的心情,她记忆犹新。然而,她最终还是失去了他,永远地失去了他……

想到这里,她脱口问道:“可用了冰敷和全身酒精擦浴?”

众人听不懂她说的酒精是何物,却听懂了冰敷。一直帮着照看三叔的赵梓桐疲惫地说道:“如今六月的天,哪来的冰?”一边指着赵昊彦额上的一块湿帕说道:“好不容易让大鹏叔去寻了点井水回来,也过不了多大一会儿就温热了。”

姜筱璕呆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里不是现代,没有冰箱,不能随时取得到冰。她转念一想,问道:“你们不会制冰吗?”

“制冰?”一屋子的人都看着她。

赵梓桐向她解说道:“这里只有冬日里用地窑藏冰,来年暑热时再取出来用,也只有大户人家有这条件。以前赵家也会藏冰,但存不了太多,到得六、七月天热时,大多融了,所留者已经不多。何况如今是在逃亡的路上,去哪里寻冰?”

赵卓恒却盯视着她,踏前一步说道:“如今三叔这热已烧了两日,凌先生说再退不了热,只怕三叔的性命难保。小表妹,倘若你知道什么别的方法,但说无妨,一切自当由卓恒替你分说。”

“咦?!……”这是暗示她不要隐藏的意思?

章节目录 一百四十九 神人奇思妙想 在面对人命的事上,姜筱璕当然也顾不得隐藏自己。反正该知道的人慢慢的总会都知道,她可没指望能将自己是一个外来魂魄的事长久的隐瞒下去,既然有一个人知了,便有可能有更多的人知道。

赵卓恒既然说了他会去分说,那便交给他这个赵家的‘神人’,赵家未来的家主去解释,反正她是他们赵家寻来的人,这一点在她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之前,赵卓恒便已经知道了。她便开口问道:“可有硝石?”

屋子里的众人都是赵家的人,并没有听懂姜筱璕与赵卓恒之间的对话,却知道这话中存在某些关窍。大家正等着她说制冰的事,突听得她问硝石,便都呆在那里。还是赵卓恒反应快,问道:“小表妹寻硝石可是与那制冰有关?”

姜筱璕点头,说道:“可有硝石?倘若能寻到硝石,我便能制冰。”

一屋子人将信将疑地看着她,只听得赵卓恒对赵大鹏说道:“大鹏叔,烦你派人去寻些硝石回来,越快越好。”

赵大鹏听了赵卓恒的话,转身就往外走。姜筱璕见他们这样,便知这里是有硝石这个东西的,也就长舒了一口气。对着赵大鹏外出的背影喊道:“越多越好,顺便再买些最烈的酒带回来。”

赵大鹏离开后,看着赵家姐弟三人盯着自己,大有要开口问话的意思。姜筱璕连忙说道:“别问我,你们有什么想问的都问他。”说着随手指了指赵卓恒,眼睛也不忘睥着他,意思是,‘刚刚是你自己说了替我分说的’。

看着赵卓恒一脸的惊诧和呆愣,她又不忍心捉弄这个只得十三岁大的少年。遂有开口说道:“不过我认为现在不是问我为什么知道制冰的时候,现在我需要大家帮着准备一些东西,一会硝石回来了才好制冰,有了冰才好给三叔降热。”

赵卓衡和赵梓桐一听,是这么个理,遂都压下心中的疑惑,听她说需要准备什么东西。

只听姜筱璕说道:“我见到这两个院子里有两个储水的水缸,麻烦搬到屋子里来吧!搬进来后,再储上半缸子水。再准备多些盆,盆里都装上凉水等着。”

三人听她说,都认真的在记,可听她说了这两句便再无下文,又全都抬头看向她。赵卓衡忍不住问道:“还有呢?”

“没有了!”姜筱璕对上赵卓衡询问的目光,简单地回答道。

“只要这些东西?”赵卓恒追问道。

姜筱璕点点头,答道:“嗯,准备好这些东西就可以了,等硝石找回来就可以制冰了。”她的本意是这些东西也完全可以不用费力的挪进房里的,只是为了给他们找点事做,让他们不至于追着她问一些别的事。

眼见着赵卓恒又要开口,姜筱璕摆摆手,说道:“我还得去寻凌先生问一点事,你们先将我要的东西准备好。”说着溜出了内间,往另外的屋子去寻凌宵去了。

她想问一下凌宵,对赵昊彦有没有实施冰水灌肠的可能性。

待姜筱璕在凌宵下塌的那间屋里寻到凌宵时,凌宵正在苦思冥想如何替赵昊彦解热。

这两日,能用的药他都找来用过了,可是赵昊彦的伤拖得太久,太多的伤处都发红流脓。尤其是那条腿,虽然切了,可是坏掉的肉毒已经有一部分顺着血,流到身体的其他部位,才会引起现在的高热不退。

而他配好的药,在末离煎熬好后,虽说是给赵昊彦强行灌了下去。但终究是对一个昏迷不醒的人,尤其是高热的赵昊彦,更是牙关紧闭,一碗汤药大半是洒在了衣服上。

姜筱璕寻着凌宵后,直接问他,能否将他煎好的药汤冰凉后,从人体排泄粪便的地方灌进赵昊彦的体内时,凌宵彻底地被石化了。

凌宵本以为自己算是这群人中最了解这个小女童,最能听得懂她不时冒出的惊人之语的人,也在听到她如今这个惊世骇俗的话后,僵立在当场。

看着呆立在自己面前的凌宵,姜筱璕只得耐心地解释自己的意思,说道:“反正喝的药也是要到肚子里、肠里再吸收才会有效的。既然三叔不能喝下先生煎的药,能不能将先生熬的药,用冰冻成冰水,灌进肠里。”

看着凌宵仍然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姜筱璕没办法确定凌宵是否听懂了自己的话,只得继续说道:“将药灌进肠里后,让药在肠里停留一段时间,哪怕只是两刻钟的时间,多少能吸收一些,也能有效的。”

这一点她极为肯定。她记得自己妊娠到三个月以后,妊娠反应都还很严重,吃什么吐什么。但是医生鼓励她尽量吃,说三个月后宝宝的生长发育都需要从妈妈身体里的营养获得,她只要吃进去了,哪怕是过一会儿就吐,只要食物过了自己的胃肠,便能吸收到一部分营养。想来药物也应该是同样的道理。

接着她问道:“其次,冰水也能从体内吸取一些热量,起到散热的作用。如果再加上身体表面再用冰水敷,擦洗,里外一起降温,三叔的身体能不能顶得住?”

凌宵过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问道:“这么热的天气,哪里去寻得冰来?”

姜筱璕无意在这上面再说什么制冰,便说道:“先生先不管哪里去弄冰,只说你对我适才提出的建议的看法吧!”

对于姜筱璕说能弄到冰,凌宵已经十分的惊奇了。对于她提出来的往肠子里灌冰药水这种治疗方案更是新奇。

他仔细地想了想这种新思路的可行性,猛然间觉得姜筱璕的建议给自己行医生涯打开了一扇极为宽广的大门。对着姜筱璕猛然地拜下,行的是当时末离对他行的拜师礼,口中对姜筱璕的称呼,也从小姐变为了‘小先生。’

只听他说道:“小先生当真是神人转世,对晚生多次提点,当得学生的先生,这便受学生一拜。”说罢,便拜了下去,把一旁的末离看得同样的目瞪口呆。

行完礼的凌宵也不管姜筱璕是否还在愣怔中,自己又一咕噜地爬起来,去到桌边,飞快地记下姜筱璕说的建议。记着记着,突然抬起头来问姜筱璕,说道:“小先生,那这药水怎么灌进肠子里去呢?”他极想说那是屙屎的地方,只具有排泄的功能,要怎么‘纳入’?

章节目录 一百五十 技艺惊世骇俗 姜筱璕极力地回想着前世,给孩子灌肠时,护士是用的那种软软的橡皮管子。一头插进孩子的肛门,另一头接着的是一个吊高的大袋子。操作时,护士往袋子里倒冰水,利用体位的高低和重力的作用,将冰水灌进躺在低位的孩子体内,一次也就几十毫升。

只是她知道,橡胶最早进入中国应该是在二十世纪了。这里肯定没有橡皮管之类的东西。那么想要将药水导入体内,定然得寻一个类似管道的东西。

想了很久之后,她想起她们一路走来时路过的芦苇荡,芦苇杆当中应当可以选出粗细与橡皮管粗细相当的。只是芦苇杆硬、而且有点短,或者只能做那个导入的头端,姜筱璕这样想着。

后面应该需要接一截类似于软管的比较长的管道,可以用什么代替呢?想了许久,想到了猪肠,如果说猪肠洗干净后,用药水浸泡后,应该可以用吧?……还有路途中行街时,酒肆中打酒的漏斗,可以与猪肠的另一头接起来,利用漏斗灌下药水……

姜筱璕开始跟凌宵商量着这些替代东西的可行性,应该怎么操作。她甚至爬到凳子上,抓过凌宵手中的笔,开始在纸上抖抖瑟瑟地画那些形状。可是那是毛笔,太软了,她不会用,所以一条直线也被她画成了波浪形……

凌宵再次被姜筱璕的奇思妙想征服,忙着吩咐末离去寻找这几样东西。因为这样说和画毕竟太抽象了,她们还是决定等找来实物再试试。行就最好,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末离走了以后,两个人又讨论了一下‘烈酒擦拭身体散热的可能’。凌宵同样没有听说过,只知道有人受了伤后,用烈酒将刀子烧了再入肉这样的方法他是见过的,他自己也这样用过。

姜筱璕也不知该怎样跟他解释酒精挥发散热的原理,只能说跟用凉水敷额头降温是同样的道理,只是酒的效果来得更快点。而想要散热起效快,最好是擦在身体血管丰富的位置……

当年因为值班的护士太忙,护士曾仔细地告诉了她方法,让她自己帮着孩子擦拭。她清楚地记得擦拭的顺序和位置,于是她按着记忆里的顺序一条条的讲了出来,让凌宵记下……

两人正说着,院子里响起了吵杂声,赵大鹏和另外两个人赶着车回来了。

有赵大鹏带着的那十几个家将,两个院子里的水缸都被搬到了他们这边院子的屋里,并且都装好了半缸水。两个院子里能找到的盆子,大大小小十余个都装满了水放在地上。

赵大鹏的执行力更是强大,五大袋硝石和两大坛他能找到的烈酒都已就位,所有的人全都只等着看姜筱璕怎样制冰。就连刚去看过姜弘静的谢氏兄弟两人回来后,听得要制冰,也都一脸好奇地等在那里。

姜筱璕自知自己已经成为众人关注的目标,只得不看他们的脸,避免和他们的目光相接。

她指挥着赵大鹏将其中的一袋硝石打开,让他往两个大水缸里各倒一半,然后再将那几个盛了水的盆子只留一半的水,放在大水缸里。告诉他们这些小盆不能沉下去,要让盆子浮在水面上,能放几个便放几个,放好后便不用去管。

众人狐疑地按着她说的方法做了,没有去盯盆子,反而都盯着她。只有谢子硕好奇地守在水缸边,盯着那些浮在水面上的水盆看。

姜筱璕却将注意力转到了赵大鹏买回来的那两坛烧酒上。打开坛子的封口,姜筱璕凑近坛口闻了闻,便被熏得一阵昏昏然。

她不太清楚这种酒的浓度能不能达到前世医用酒精的浓度,大抵是达不到的,了不起有三四十度的浓度便不错了。她清楚的记得,那些酒精要用温水兑过,大约是一比一的比例。或者这酒现在的这个浓度,正好是医用酒精兑水后的浓度。

她这样想着,让人用盆倒了酒。这酒一倒出来,满屋的酒香,甚是浓郁。她便跟凌宵低声说,让他交待赵家兄弟,帮赵昊彦脱了身上的衣服,按照她适才让凌宵记的位置,指点着赵家兄弟帮赵昊彦擦浴。

凌宵虽然不知道这样做的道理何在,但他在听了姜筱璕的那个关于冰药水灌肠的方法后,已经不会再对她其他的建议有置疑。理所当然地念出了她说的顺序,让赵家兄弟按照他念的部位,依次用巾帕醮了那酒往赵昊彦身上擦,自己则在一旁观察效果。

对于用酒擦拭身体,这一屋子的人听都没有听说过,但是由凌宵说出来,赵卓衡没有任何怀疑地照做了。赵卓恒却想起前面姜筱璕在说出冰敷的同时,还说了一个‘酒精擦浴’,眼睛看了姜筱璕一眼后,也没有当着众人的面问,乖乖地去帮忙。

赵昊彦身上的伤口着实太多,大部分的地方都被纱布绑着。幸而耳后、颈部、腋窝、大腿根部等这些地方倒还没什么伤口。赵家兄弟在擦洗时被告知,不要碰到伤口表面,只擦没有伤口的正常皮肤表面。

两兄弟小心地绕过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仔细的按着凌宵所说的顺序擦着。

从小娇养的人,哪里侍候过别人?可如今赵昊彦是他们的长辈,更是赵卓衡的亲身父亲,他们做得心甘情愿。再者,赵昊彦几乎全身赤裸着,也不方便叫女眷来动手。外面的家将个个都是五大三粗,只会武枪弄棍的人,只怕他们动起手来不够沉稳,还不及他兄弟二人细心。

两兄弟躬着身子,一遍一遍地按照凌宵的指示擦拭,生怕酒洒到伤口上。连一向忠心耿耿的赵大鹏见了两位少爷小心得满头大汗的样子,都不敢轻易开口说接过两位少年手上的差事。

这边擦着,姜筱璕虽然才得六岁,也不适合盯着一个男子赤裸的身子看,早就在外间找了一个凳子坐下了。赵梓桐也不便在里面,也跟她一样在外间等着。

谢子硕的眼睛一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浮在水缸里的盆。果然过不了多久,便见到那些盆子的水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只听他兴奋地叫道:“成了、成了,真的结出冰来了。”

众人顺着他的呼叫围了过去,自然也看到了那些盆里结出的薄冰,眼见着谢子硕伸出手去戳那薄冰,所有人的眼光全都盯向了姜筱璕。

只姜筱璕装作没看见一般低着头不说话,心里却道:“大惊小怪,这是每过学过物理和化学的人都知道的常识好不好。”

章节目录 一百五十一 姜还是老的辣 赵昊彦是在第四日下午申时过后醒来的,这当然是经过了姜筱璕和凌宵,连带着末离不停地试验,最终成功地将冰药水多次地灌入到他的体内。同时又辅以冰敷、烈酒擦身体……死马被姜筱璕稀里糊涂地治成了活马。

醒来后的赵昊彦顾不得精神的不济,立刻就投入了接见人的事务中。当然他最先接见的是赵家的三姐弟,只是在这三姐弟中,也是有先后顺序的。第一个不是他自己的儿子赵卓衡,而是赵卓恒。

姜筱璕没想到自己会是赵昊彦急着要见的人之一。见到赵卓恒来寻自己,姜筱璕转了转那双黑黑的大眼睛,也就想明白了。想来赵家人不是把她制冰帮着赵昊彦降热的事告诉了本尊,便是赵卓恒已经把她是异世界的灵魂这事告诉赵昊彦。

进到赵昊彦所在房间,只见他半靠在床塌上。从姜筱璕进门开始,他就一直打量着这个小童。待姜筱璕依着晚辈礼给他见过礼后,他没开口,姜筱璕也没说话。沉寂了好一会,最后还是赵昊彦先开口说道:“听说是你制的冰降了我的体热,才救下的我。”

姜筱璕摆了摆手,嘿嘿一笑,说道:“小事、小事,不值得一提。”对上赵昊彦那双上过战场、杀过人、带着些杀气的眼,她的小心脏还是有些发怵。

“小事?”赵昊彦与赵卓恒都神色莫名地看着她。赵昊彦说道:“虽然现在我们都知道了那方法简单,但是在此之前,谁都不知道这样可以制冰。”

姜筱璕只得继续‘嘿嘿’地干笑了两声,说道:“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雕虫小技吗?”赵昊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对着赵卓恒说道:“看来你祖父并没有找错人,这位姜小姐有常人所没有的才能和技艺,应该就是你祖父说的,能够拯救姜、赵两家的人。”

‘啥?……’姜筱璕思索着,只是制一个冰,就可以判断出我是可以拯救两个世家的人?不过她能说什么呢?她在没来之前,还啥技艺都没展示过,不是一样被赵逍鸿认定是这样一个人。

只听得赵昊彦说道:“我已经听卓恒他们说了,梓桐是你从尸场里找出来的;姜家的那些人也是帮着你的那些人救下的。卓衡与卓恒虽然暂时性命无碍,却也是你们寻了去后,才与梓桐汇合。适逢赵郡呆不下去……”

说到这,他的话音停顿了一下,才又继续说道:“我也是因为来寻卓恒他们兄弟,方才遇上了你们,捡回了这条命。如果没有凌先生这位大夫在,没有你制的冰,只怕我的命没有死在靖南,也会交待在这路上。我相信伯父不会寻错人。”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语气已极为肯定。不知是为了肯定给自己听,还是给在场的姜筱璕,或者他的侄儿,未来的赵家家主,赵卓恒听。

稍顿后,赵昊彦又问道:“听说你原本也姓姜,与这具身体的原名是一样的?”

姜筱璕点头,想着,果真有人先把事情交待清楚了,说起话来也不必遮掩,少费很多劲。

赵昊彦说道:“想来,这可能也是你灵魂会被选中的其中一个条件吧!”

姜筱璕又点头,状似玩笑一般地说道:“同名同姓应该算是一种机缘吧!就算不是同名同姓,同是一个姜,五百年前也是一家嘛!”

“五百年前是一家。”赵昊彦听着姜筱璕这话,思索了一阵,说道:“或者是这么个理。说起来,你也是我妹妹的孩子,是我们赵家的人,是卓恒他们的表妹。”

姜筱璕继续点着头,说道:“是啊!虽然姓姜,也有赵家一半的血统。”

赵昊彦说道:“这可能是这具身体被选中的理由。既是姜家、也是赵家的人,所以伯父才会占卜出,那个可以重振两家的人,应在这具身体上。”说着这话时,眼光看向赵卓恒,有询问的意思。

赵卓恒肯定地点了点头,说道:“祖父在送我和二哥离开之前,便将这事告诉了侄儿。”

赵昊彦遂对赵卓恒说道:“以后要多多看顾表妹,她这个身体还小,还需要些时日才能长大。我也会交待卓衡,以后象守护你一样,守护她,务必要保得她的平安。”

赵卓恒点头,应道:“是,三叔。”

赵昊彦又说道:“对外她是姜家的孙女,也是我们赵家的外孙女。对内,她是你祖父选中的人,但凡有事,要多与她商量,不可将她只当小表妹来看待。”

“额?……”听着赵昊彦对赵卓恒的这些交待,姜筱璕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这就相信自己了?不仅相信,而且还要保护?‘这……’她有点不置信地问道:“需不需要再看看那块血玉,再确认一下?”

却见赵昊彦摇着头说道:“那些东西我不懂,卓恒确认过就行了。何况你的行为已经证明了你的能力。”

好吧!姜筱璕想说,这么容易被人相信,她还真的有点不适应。

她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赵昊彦再次开口问道:“那个救你的,以及现在派人护送你们的人可是姓司马?”

“额……”姜筱璕只能说,姜还是老辣。她本意也没打算能够瞒着所有人,更不可能瞒过有丰富阅历的赵昊彦。只不过她在心里仍旧忍不住腹诽道:‘你才醒来好不好!要不要这么操心?’

看到姜筱璕睁大眼睛看着自己,赵昊彦以为她奇怪自己是怎么知道的,便解释说道:“追着你们从赵郡出来的这几天,我清醒的时间虽然不多,但听到大鹏说到他们的行事方法,很有战场中哨探的风格,我便已经猜测出这些人应当是上过战场的人。”

“大庆有战场的地方,主要的只有两个,冀北和靖南。”赵昊彦接着说道:“如此有规矩的行事,只能是经过正规训练出来的人。靖南的人我都清楚,便大致地猜到有可能是冀北那边的人。只不知司马家的人为何要出手帮我们两家?”

这一点姜筱璕也不知道。只得将她自己醒来是啥样,后面怎样见到司马家的两叔侄,方才知道是什么人救了自己的事说了。

赵昊彦听了好似并不奇怪,只说自己会见见这些护卫的头领。见事情都基本上说清楚了,便放了姜筱璕离开。

章节目录 一百五十二 醒来的曹小姐 姜筱璕离开赵昊彦的房间回到她们那间小院的房里时,芝兰正兴奋的从里间冲出来。看到刚刚进来的姜筱璕和末兰,冲着她二人高声说道:“姜小姐,末兰姐姐,曹小姐醒了。奴婢这就去请凌先生过来。”说着急匆匆地向外走去。

芝兰这一声高声叫嚷,自然也惊动了一直在另一间屋里呆着的姜弘敏。她已经知道赵卓恒来找姜筱璕,是因为赵昊彦要见姜筱璕。她关注着姜筱璕的进出,却并不打算开口问她什么。经过姜筱璕这几日的开导,有些事情她好象也想开了些,只是没有办法那么快放下。

但曹怡萱能醒过来,却是她们共同都关注的事,所以她立马起身向门外行来。而姜筱璕和末兰则先她一步进了曹怡萱躺着的那间屋子。

进到屋里,见到床塌上的那个人仍旧躺着。她们急切地走近一看,的确看到一直闭着眼睛的睡美人,真的睁开了眼。许是听到她们进来的声音,床塌上躺着的那个人,目光也慢慢地转来看向她们。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眼睛才是最能看出人到底美不美的地方。姜筱璕虽然看着睡了一个多月的曹怡萱,一早就知道她是个美人,却在她睁开眼后好好地惊艳了一把。

只见她那双刚刚睁开的眼一点也不似沉睡许久的人那般暗沉无光,而是灿若星辰;惺忪的秀眸,稍稍一转,便如波光般潋滟,顾盼生辉……给本就绝世的容颜更增了几分魅人的情素……看到这样的曹怡萱,姜筱璕好象有点理解那晚的司马琰了……

只是这个念头刚起,她立马就将它驱赶出了大脑。

只见曹怡萱的目光转向她们,眼睛里流露出陌生的眼神。

姜筱璕忙主动打招呼问候道:“曹姐姐,你真的醒了,太好了。”

听到这个声音,曹怡萱的眼光看向姜筱璕,慢慢地说道:“你是筱璕妹妹?”

姜筱璕眼睛立时就睁大了不少,闪着亮晶晶的星光,有些兴奋地问道:“你知道我?”

曹怡萱弱弱地说道:“整日里对着我耳朵,说话最多的声音,我记得这个声音。”

姜筱璕眼睛睁得更大了些,问道:“你听得到我说话?你那时是醒着的,所以听得到我们说话,对不对?”

“嗯!”曹怡萱微微地点了点头,说道:“还有末兰、芝兰。”说着眼光看向一边站着的末兰,说道:“刚刚出去的那丫头叫芝兰,那么你便是末兰了吧!”

“嗯!奴婢见过曹小姐。”末兰见曹怡萱居然也能这样的认出自己,心下不免跟着激动了一下,给曹怡萱见了一个礼。

曹怡萱的目光越过姜筱璕头顶,看向她的身后,缓缓地说道:“是大姑姑吗?”

“啊!……”连大姑姑都知道?姜筱璕的头随着曹怡萱的眼光转向身后,果然见到姜弘敏正从门处往里进。

平时难得开口的姜弘敏居然也露出了和煦的微笑,对着曹怡萱说道:“醒了就好。”

姜筱璕惊诧地问曹怡萱道:“你是这几日才有知觉的吧!”

曹怡萱点头。

姜筱璕更加奇怪地问道:“可大姑姑这几日几乎都不说什么话,尤其是进到这屋内,更是不发一言。你是怎么判断出大姑姑的?”

听到姜筱璕的问话,姜弘敏不自然地咳了一下。曹怡萱则微微的呡了一嘴,唇角处微弯,便露出了一些笑意。

姜筱璕看得一呆,痴痴地说道:“曹姐姐,你笑起来真的很漂亮,怪不得那么多人争着……。”说到这,她及时捂住了自己的嘴,收住了后面的话。

曹怡萱被她说得脸上一阵羞红,似赌气地说道:“筱璕妹妹,你看起来真的很小,一点都不象是成天对着我耳朵说那些大人话的小童。”

“呵呵!”姜筱璕颇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自己的头,极为无奈地想,谁叫这身体里住的是一个老灵魂呢!

正想着,芝兰已经引着凌宵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听到消息一起赶来的赵梓桐和姜弘静。她二人虽然想上来跟曹怡萱打招呼,但还是觉得让凌宵先诊治更为重要,遂都主动地退在了一边,等候凌宵先行诊脉。

曹怡萱对于这个为她治病的凌先生是极为熟悉的,但对于他一进来就直接抓住自己的手腕号脉却颇感不自然。虽然知道这几日都是这样诊脉的,那时自己没醒,如今自己醒了,终究有些不好意思,遂将头侧转了回去。

一屋子的人都屏心静气地等着凌宵号脉。好一会凌宵方才起身说道:“恭喜曹小姐,如今真是大好了。”还有一句话他没敢说,那就是大小都平安。他可不敢在这时候说这事,他的眼神瞅了瞅正一脸关心看着曹小姐的小先生,有些欲言又止。

姜筱璕却没有注意他的眼神,只听得他说曹怡萱都大好了,便开心地看着曹怡萱笑。心里在暗自庆幸,幸好每一个人都好好的活着。姜泽祁这个老人家的交待总算完成了一半了,下一步就是怎样将她们带回北武了。

凌宵得不到姜筱璕眼神的回应,面对一屋子的女眷,只得先行告辞出去。刚出得院门,就见到了匆匆赶来的月隐玄。只见月隐玄急切地看着凌宵,问道:“曹小姐真的醒了?”

凌宵点头。

月隐玄再问道:“那孩子呢?”

凌宵再答道:“胎很稳,大小平安。”凌宵的话刚说完,月隐玄的身形就消失在院子里,他着急着把这个消息告诉正在赶来的司马琰。

凌宵出去后,姜弘静和赵梓桐进到塌边与曹怡萱相见。对于姜弘静和赵梓桐,虽然她们没有在她耳边说过话,曹怡萱以前是见过的,自然不必根据声音来对人。

姑侄坐下来自然有一番话要说,姜弘敏与姜筱璕没有跟姜弘静和赵梓桐说曹怡萱有孕的事,自然都没有提到这个话题。却在话题中间停顿时,曹怡萱开口问道:“秋婵呢?你们可知道我那丫头秋婵的下落。”

众人都面面相觑地看着,不知道曹怡萱口中所说的秋婵是什么人。还是站在一旁的末兰心细,突然想起了那晚的事,说道:“在救到曹小姐的第二日,听闻曹家杖毙了一个丫头,不知道叫什么名,听闻还是头一晚就在浣花溪处置了。”

曹怡萱听了,便落下泪来,直说秋婵是为了救她而死的。

姜弘敏极为自然地拉起了曹怡萱的手,说道:“人死不能复生,你莫太过伤心,对你身体不好。她能与你走一路,是你们有缘;她为你而死,全了主仆的情义,或者她已经先一步投胎,寻求你们之间的另一种缘分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听了她这话的曹怡萱猛然间想起姜筱璕说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在她落水那晚上有的,而秋婵也是在那晚上死的。她不由得将眼光看向自己的腹部……

姜弘静则是用极为奇怪地眼神看着姜弘敏,怎么感觉这个大姐,好象有点回到以前在家做姑娘时的样子了?不再那么的冷若冰霜,让人不容易亲近了。

章节目录 一百五十三 三叔的开导一 因为陪着姜筱璕见赵昊彦,赵卓恒第一次知道救了姐姐以及这一路上护送他们的人是司马家的人,心里有说不出的震惊。震惊之后,便是打从心底里不停往上窜的怒气,想要抑制都不可能。

‘司马’这个姓,可是赵家不共戴天的仇啊!

在第一次见到姜筱璕的时候,他也问过她,救了她和姐姐的人是谁。

当时姜筱璕只说现在不方便说,以后到了时机,自然就会知道了。加之当时突然被赵慧如告知,他们不能再留在赵郡,谁的心情都不好。看着赵梓桐的失态和哭泣,他只想尽快离开赵郡,便没有再追问。

后来一路行来,他有仔细地问过赵梓桐,也有向谢家兄弟打听。但是他们一样不知道救他们的恩人姓啥名谁,只知道恩人是一个比他们年纪还小些的少年。

他只道是那恩人施恩不欲求报。想着既然姐姐见过恩人的样子,待以后安稳下来,再派人去寻,寻到人后,他定然会亲自登门拜谢。

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恩人竟是仇人之子,那个比他们还小的少年,是司马琛这个仇人皇帝的幼子。多亏他定力极强,在听到三叔猜测出来是司马家的人,姜筱璕也承认并讲出事情的始末后,他没有当着姜筱璕的面,当场跳起来。

赵昊彦也是看到了他脸上现出的急怒之色越来越重,才急急地放了姜筱璕离开。

待姜筱璕离开后,一直等候在外面的赵卓衡走了进来。他看到赵卓恒的表情有些怪异,连着看了好几眼,在没有得到他的任何回应后,有些莫名其妙。只是他现在更关心父亲的身体,忙上前一步问赵昊彦道:“父亲,你方才醒来,已经累了许久,不如躺下歇息一会。”

赵昊彦却没有回应儿子的关心,而是转头问赵卓恒道:“知道是司马家的人救了姜家和赵家的人,心里很是吃惊?”

赵卓恒老老实实的回答道:“是。”

听到这话的赵卓衡更是吃惊,身体一下子就紧崩起来,全身的肌肉立马就进入了一种随时要作战的状态。问道:“父亲,你说的可是真的?”

赵昊彦看看自已的儿子,又转头看看赵卓恒,问道:“现在你们心里是不是有一股不可压抑的怒火,有一种想要立刻冲出去,把那些人全都杀了的冲动?”

问完这话,他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两个少年。一个是脸上怒中带惊,满脸胀得通红的儿子;一个是惊中带怒,脸色反而沉得又白又青的少年,赵家既定的下一任的家主。

赵卓恒与赵卓衡一齐点了点头,同时应声道:“是。”

“他们有几十人,训练有素。我们只有十余个家将,你们有没有把握杀了他们后,让姜家和赵家的人全身而退?”赵昊彦再问道。

两个少年脸上的愤怒和隐忍被更明显的吃惊代替,赵卓衡在心里开始算着全身而退的可能性有多少。而赵卓恒则抬头看向赵昊彦的三叔,问道:“三叔的意思,难道是不想我们报仇?”

赵昊彦费力地摇了摇头,说道:“既然是仇,肯定要报?三叔拼着一身的伤活下来,不也是为了想报仇吗?”

赵卓衡听了父亲这话,大受鼓舞,双拳握得紧紧地,大有现在就去拼一架的样子。

赵卓恒却为难地看着赵昊彦极为虚弱的样子,说道:“可是三叔刚刚才醒过来,身体还很虚弱,指不定伤情还会有反复。如果现在动手,我们可能杀不了太多的人,就算杀了所有的人,我们必然要开始另一条逃亡之路,就怕三叔的伤……”

赵卓恒这翻话说出来,一下子就浇息了赵卓衡马上要去报仇的冲动。他恍然后说道:“对呢!救治父亲的人也是他们跟过来的大夫,如果现在动起手来,不说能不能将他们都杀掉。但那大夫肯定不肯帮父亲好好治伤了。”说完这话,年轻的脸上,眉头明显的皱了起来。

看着有些犹豫和踌躇不前的儿子和理智看待问题的侄子,赵昊彦建议道:“要不我们暂时忍忍,假装不知道。等我身体完全好了,再将他们一个不留地杀光。”

两兄弟对视一眼后,不由自主地都点了点头,适才那爆怒的冲动开始慢慢消散。

驱散了冲动,人也开始重新变得沉稳起来,两个少年均转头看向赵昊彦,大有一副想要与他一起,好好对这事进行商量和谋划的样子。

见到两兄弟都不再那么激动,赵昊彦停了一下没说话。他刚醒来不久,说多了话,也会觉得精神不济。

歇息了一会的赵昊彦突然问道:“话又说回来,他们既然是司马家的人,为什么不将我们赵家和姜家的人抓了献给皇帝讨得封赏?或者直接杀了我们更省事。”

见到两个少年均是一怔,显然他们适才还没有想这个问题。就继续说道:“可他们不仅没有这样做,反而救了两家那么多人。还费心地派出那么多护卫,护着大家出逃,如今更是让人来救我?”说着话眉头皱得更紧,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

赵卓恒两兄弟听了这话,也都相互对视着,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赵卓恒努力地回想着姜筱璕说的话,说道:“适才听小表妹说,她最开始是由司马承颐救下的。司马承颐还找了处隐蔽山庄,让大夫给她治疗。而在山庄照看她的人陪着她又寻回了梓桐姐姐……那时山庄里的人不多,只有两个暗卫和凌先生一个大夫。她们是在救了曹家表姐后才遇上的司马琰。”

赵昊彦微微地点点头,肯定了他的说话。他听到的也是这么个意思,可见司马承颐当时手上能用的人并不多。

赵卓恒继续说道:“在遇上司马琰后,司马琰便派了如今的这些护卫守护山庄。司马承颐另外派了人,救了被蒋家和谢家要杀掉的姜家两位姑姑和谢家两位兄弟。救了人之后,也是送到那个山庄里暂住的,最后是打听到守备军搜到了山庄附近,才决定护送她们离开。”

赵昊彦这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章节目录 一百五十四 三叔的开导二 赵卓衡大致听过这些人被救的经过,但是每个人都只是说了个大概,没有人说得有这么详细和准确。他看向赵卓恒,有些狐疑地问他道:“照堂弟这样一说,司马承颐一直都是在救人?而且为了救人,不仅很费了一翻心思,还冒了不小的风险?”

赵卓恒听了赵卓衡的问话,不禁一怔。这样一说,司马承颐还真的是‘一直在救人’,自己在前面听小表妹说的时候,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

赵卓衡思索着又说道:“司马承颐虽然是一个皇子,但在宫中并不受宠,所以手上的人肯定不多。在这样的情况下,依然救了小表妹,因此后面才能救下了梓桐姐姐和曹家表姐。这样看来,他跟他那个当皇帝的父亲不一样,算不上坏。”

听到儿子这样说,赵昊彦在心里有了些安慰。看来自己这个儿子也不差,至少头脑还算清醒,恩怨也分明。

赵卓恒听了赵卓衡这话,带着苦笑说道:“他的好坏我们不了解,但是就目前我们所知的这些事来看,他的所作所为当真算不上姜、赵两家的仇人。”

说完这话,他突然象是明白了什么似的,眼睛看向依靠在床边的赵昊彦,露出了些许探询之意。却发现赵昊彦并没有看着他二人,而是极疲惫地在闭上了眼睛。

他正想着要不要先退出去,让三叔好好休息一下的时候。赵昊彦突然开口说道:“在见到你们之前,我们收到消息。司马承颐在隆安城遭到了刺杀,伤得不轻,据说左脚还落了残疾。”

两兄弟听到这个消息均是一怔,相互对望一眼,都不知说什么好。

赵昊彦接着说道:“我原来不知道护卫你们的这些人里面,有一些是护卫他的人。今日听小侄女说起来,才知道,他不仅救了姜、赵两家的人,还把他身边的护卫他的人,派了好些出来护送姜、赵两家的人来赵郡。”

赵昊彦说到这,赵卓衡问道:“父亲的意思是,他是因为将护卫他的人派了出来护送姜、赵两家的人,所以遇到刺杀时身边没人,所以身受重伤?”

赵昊彦没有直接回答自己儿子的问话,而是继续说道:“听小侄女说,这位随着她们一起来的大夫也是因为曹家侄女昏迷,才会在小侄女的要求下,一起跟来的。”

赵卓恒听到这里,已经慢慢地明白了赵昊彦的意思。说道:“司马承颐自打出生就带着弱症,从小汤药不断。只怕给三叔治伤的凌先生是专门替他诊病的人,为了一直昏迷不醒的曹家表姐,他也放了出来。”

赵卓衡听到这,不禁更加疑惑地说道:“这样说来,司马承颐不仅算不得我们的仇人,反而有恩于我们罗?”

赵卓恒看着赵卓衡点头,说道:“只怕是这样。”

转头,他又看向赵昊彦,问道:“三叔之所以前面不阻止我们说要报仇,后来却让我们思考司马承颐为什么要这样做,就是想让我们分清楚是非恩怨,对吗?”

赵昊彦看着这么快就明白过来的侄儿,心里一阵安慰,到底是家族中选出来的接班人,的确不同。

遂点头说道:“男儿大丈夫,立身行事,恩怨当分明,但这只是其一;遇事不急不燥,冷静的思考和分析后,再行决断则更为重要。适才小侄女在的时候,你便有了急怒之色,但你还能隐忍,卓衡就更为冲动一些。”

说到这,眼神已经转至赵卓衡的身上,说道:“你在武学上极为有天赋,打小就立志要上战场,接替为父的位置当将军。但是想当好一个将军,只有勇是不行的,还要有谋略;想要打赢一场仗,需得经过心思缜密的思量和布置,还得有沉得下来的性情。”

赵卓衡颇为惭愧地低下了头,对着自己的父亲躬身施礼后,说道:“是,父亲,孩儿受教了。”

接着赵昊彦转过头,看向赵卓恒说道:“而卓恒你,作为赵家未来的家主,赵家的振兴以后便要看你了。”

赵卓恒听了不禁一愣,有些呆怔地问道:“适才三叔见小表妹时,不是还说……”

他的话还没说完,赵昊彦便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他的头和脖子没有受伤,手臂上反而有伤,他抬不起手,只能动脖子。只听他说道:“三叔没有推演之术的天赋,不知道这当中的玄机,但伯父能将她引来,我自然也信伯父的预测。”

“但是,”说到这,赵昊彦的神色明显慎重起来,继续说道:“我们不能只是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赵家已经错了一次,三代人冒着抄家灭族的风险筹措了几十年,到最后真的抄家灭族了,却因信错了人,弄得如今流离失所,无处安身,连赵家的宗祠都不能守住。”

两兄弟听他这话便知说的是往晋西赵郡和石晋棠那边投入了大量的财物,最终还被赶出了赵郡……不禁都低下了头,同样的心有伤感。

也就是一瞬间,赵卓衡便抬起了头,忍不住捏紧了拳头说道:“真正说起来,除了隆安城的那个皇帝,晋西这个姑父也算不得好人。落井下石、趁人之危便是说的他了。”这话他想说已经很久,没有连带着赵慧如这个姑姑一起说,算是他的忍耐了。

赵卓恒自然大有同感,但此刻他有更重要的事请教三叔,便问道:“那三叔前面所说遇事要多与小表妹商量的事……”

赵昊彦说道:“可以与她商量的事就尽量与她商量,毕竟她已经证明了她与众不同的能力和技艺。而且,虽然我们不知道司马家的人为什么要救她,但这一大家子人的确是因着她的机缘而获救,到如今安然存世。”

赵卓恒点了点头。

“运气也是一种能力,她或者是有运气的人。伯父所说的天选,难免不是说运气。”说到这,赵昊彦表情更加严肃:“三叔想说的是,凡事不可太过依赖于他人,你们才是赵家未来的希望。”

两兄弟听了赵昊彦这句话,在心中立时升起了一股自豪感,头也昂起了些,双目发亮。

赵昊彦看着这样的两个少年,也不由得暗暗地点了点头,这才是他要看到的赵家儿郎。

章节目录 一百五十五 杜锦瑜的烦恼 隆安城里的五皇子府,杜锦瑜坐在屋里生闷气。

因为皇帝抬举了卢慎梓,实则打压了自己的父亲杜永靖,杜永靖心里极不痛快。在收到风声,说此事与卢慎梓去巴青府有关,杜永靖便去寻了德妃的胞弟,左仆射张树年。但张树年吱吱唔唔,推说不知。

杜永靖只得让自家夫人董氏,将五皇子正妃,自家的女儿杜锦瑜从五皇子府叫回家中,问一下五皇子这边可知道是因为什么事。正好董氏前日刚被德妃叫进宫中,也对杜锦瑜有事要交待。

以杜永靖的推想,杜宪淙才帮着皇帝灭了姜、赵两家,杜宪淳又在靖南按照皇帝的旨意除掉了赵昊彦。按理说,那个大司空的头衔应该是他这个杜家的家主的才对。如今不仅没有落到他的头上,反而跑到了卢慎梓那里。

素日里他与卢慎梓、李辅灵三人议事时,大家品阶都差不多。后来李辅灵因着李家有一个贵妃,晋了一个大司徒,加之李家本身算得上是大庆朝的旺族,也还算了。现在卢慎梓也加了官,三个人里就他最低,算是怎么一会事?他着实有些想不通。

摸不着头脑的事想了几遍后,就认定是在五皇子或者张家这边出了啥问题,连累了自己。本来他可以直接在下朝时找司马长青的,怎知连着几日,司马长青好象有什么事似的。每日上朝时精神萎靡,下朝时又匆匆忙忙地走了,根本找不到一点机会相谈。

被父亲问了的杜锦瑜也很郁闷,她当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因为司马长青压根没跟她说过。近几日她也极少见到司马长青,每次当他问起那些跟随在司马长青身边的人,都说去九皇子府上了。

司马长恭成日里跟着司马长青身后转,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不得已,杜锦瑜只得命人去九皇子府寻司马长青,父亲那边还等着她回话呢。

在等着司马长青回来时,杜锦瑜不禁有些担心地问一直陪在她身旁的婉嬷嬷,道:“婉姆,你说长青会不会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了?”

婉嬷嬷是杜锦瑜的奶妈,打小就照顾着杜锦瑜长大,到她出嫁时又跟着陪嫁到五皇子府,与杜锦瑜的感情自然不是别人能比的。杜锦瑜对她也最是亲近和相信,所以至今都还称她为‘婉姆’,这个幼时就叫着的称呼。

只听得婉嬷嬷说道:“应该不会吧!殿下在女色方面并不是很上心的人,咱们府里后院的人比起其他皇子府的后院来要干净得多。两位侧妃那,殿下也少去,一月中倒有大半是留在正房。说不得是因为最近有事呢?殿下可是要做大事的人呢!”

杜锦瑜听了这话,心定了些。转而又惆怅地说道:“长青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我屋里,可是我们在一起的时间真的不多。偏我的肚子不争气,自打十二年前生下榛儿后,便再无身孕。”

婉嬷嬷安慰她道:“这府里只得榛哥一位少爷,以后肯定是要承继五殿下的位置,谁都越不过去。皇子妃你也还年轻,小心调理身子,机会还多着呢。”

杜锦瑜叹了一口气,说道:“婉姆你有所不知,母妃就是认为咱们府里的孩子太少了,已经跟殿下说,要让他再纳几房姬妾。只是殿下一直压着没跟我说。”

婉嬷嬷忙道:“五殿下对皇子妃是真有心的,一直顶着德妃娘娘的压力没抬人进府,也是顾着您,怕您受委屈。”

杜锦瑜一面点头,一面又有些难过,说道:“可是母妃前几日将母亲召进宫去了,让母亲劝着我帮长青抬人进府。否则由她指人或者从宫里赐人到府里来,那时便是我的面子不好看了。”

婉嬷嬷脸色立时凝重起来,说道:“真要是这样,可就麻烦了。”

杜锦瑜惆怅地说道:“母亲也劝着我帮殿下抬人进府,说选两房小户人家的清白女子进府。让我自己去选人,性子捡好拿捏的。否则等母妃开口作主,将人送进府来,那便由不得我了。”

婉嬷嬷眼神中带着安抚之意,劝慰道:“哪个当娘的不疼自家闺女?想来夫人也是因着德妃娘娘那边发了话,实在没办法了,才会这样说。”

接着又说道:“仔细想来,夫人说的也没错。如果由着德妃娘娘从宫里赐人下来,就得顾着宫里娘娘的面子,到时那人打不得也骂不得,您不更堵心?倘若让德妃娘娘挑了高门的女子过来,以后生下孩子,只怕会跟咱们榛哥儿争呢。”

杜锦瑜一听会跟自己的儿子争位置,立马不淡定了。焦急地说道:“本来就是为了子嗣才抬人进府,不管抬了谁进来,只要生下孩子都有可能威胁到榛儿。”

婉嬷嬷却摇着头说道:“这自己选的人和德妃娘娘指下的人,里面差别可大着呢!”

杜锦瑜问道:“能有什么差别?”

婉嬷嬷语重心长地说道:“皇子妃主动帮着殿下抬人进府,一来显出皇子妃的大度,以后德妃娘娘也不能再因此责怪皇子妃。”

杜锦瑜点了点头,但心里却在想,其实想要责怪一个人,找借口也不是多难的事。

只听得婉嬷嬷再道:“二来,这人由咱们自己选,咱们可以往身份低的人选。最好是身份纸能掌握在皇子妃手上,到时还不什么都听皇子妃的。”

杜锦瑜听了这话,有些吃惊地问道:“婉姆是说买两个丫头吗?”

“额……”婉嬷嬷迟疑地说道:“如果是买来的丫头,那是贱籍,只怕这身份太低了,德妃娘娘会不高兴。

“如果不是贱籍,这身份纸又怎么可能掌握在我们手上?”杜锦瑜疑惑地问道。

“哎哟!我的皇子妃啊!这您可就不知了。”婉嬷嬷感叹着说道:“咱们大庆朝虽说实行的是均田制,按人口分配土地,可是这些土地也是有年限的,不是祖辈分得了,子孙就能继承。到了一定的年限,土地就会给官府收回。有些人家就算不是贱籍,是良民,可是没了土地,比有些贱籍的租户还穷。那样的人家就算是良民,穷到卖儿卖女的也不在少数。”

章节目录 一百五十六 司马长青醉酒 杜锦瑜听到这里有些明白了,问道:“婉姆的意思是,我们去寻这样人家的女儿,多给些钱,将身份纸捏在手里。”

婉嬷嬷点着头,说道:“就是这么个意思。只要身份纸捏在您手里,还怕那些人翻天?不都得听着您的话,按您的意思行事?即便是生了孩子,一样是侍候咱们榛哥的命。”

杜锦瑜听了这话,惶恐不安的心定了定,点了点头,说道:“如果是这样最好,我也不想到时惹恼了母妃,由着她赏下人来,那等于打我的脸。”末了,又对婉嬷嬷说道:“这事还得烦婉姆替我去办。”

“老奴省得,自当尽力去为皇子妃寻到称心的人。”婉嬷嬷连声应了下来。

稍顿,婉嬷嬷又似想到了什么,说道:“说起来,德妃娘娘不过是为了殿下的子嗣才会有让咱们抬人进府,但是子嗣最好还是由皇子妃您的肚子里出来才最为妥当。”

说到这,附身向杜锦瑜耳边靠近了些,低声说道:“老奴记得,皇子妃的小日子刚过去八、九日,按理说这几日比较容易受孕。如果寻得殿下回来,不如让老奴去熬些汤,让殿下与皇子妃都饮些?”说着这话,眼神却看向杜锦瑜,征求她的意见。

杜锦瑜想了想,有些迟疑不决,又有些担心地说道:“要是殿下查觉……”

婉嬷嬷却一拍胸脯说道:“老奴做事,皇子妃还信不过吗?想当初榛哥不也是奴婢熬了好几次药汤之后才有的?”

杜锦瑜一想,也是。当年她嫁给司马长青后,三年都未有身孕,还是婉嬷嬷弄了那助兴催孕的汤喝了以后,才怀上的榛儿……想到这,便微微地点了点头。

“事不宜迟,老奴这就去准备。”婉嬷嬷说着就往外去了。杜锦瑜想着叫她不要忙,还不知道司马长青今日回不回来呢!刚张了嘴,想着又算了,便没出声。

婉嬷嬷出去后,杜锦瑜想着适才婉嬷嬷提的十二年前怀榛儿那阵子,有了婉嬷嬷的那汤,她与司马长青的夫妻情分都要浓烈很多……回想着那样的日子,她的脸不由自主地烧了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听得院子里有丫环的声音说道:“殿下回来了。”

杜锦瑜的身子刚刚立起,门帘便被人从外面打起,两个人影从外面跨过门槛进来。却是司马长恭肩上架着司马长青走了进来,随着他们进屋,带进来一大股的酒气,显然司马长青已经醉得不轻。

有两个丫环也跟着进了屋,却有些不知所措地跟在他们身后,不知道该不该伸出手去扶司马长青。因为司马长青轻易不允许丫环婆子近他的身,更不许她们进到里间的卧塌旁。曾经就有一个丫头趁他酒醉,想要爬床,被他发现后杖毙了。

自此以后,杜锦瑜对司马长青在女色的事上极为放心,她们府上也多了一条丫环不得进寝间的规定。

看到满脸为难,又有些不知所措的两个丫头,杜锦瑜朝她们摆了摆手,说道:“你们退下吧!”

两个丫头应声退出门外。

只听得司马长恭说道:“皇嫂,五哥饮的酒多了些,有些醉了,床塌在哪里?”

司马长恭虽算不得外人,到底算是杜锦瑜的小叔,就这样让他进自己的卧塌却是有些不妥。但再看到司马长青已然醉得人事不知的样,整个身子都压在司马长恭身上,杜锦瑜自忖自己没办法一个人将司马长青弄上床塌去。

稍一迟疑,最终还是说道:“这边,请随我来。”说着,自己上前扶住了司马长青的另一只胳膊,往自己的寝塌那边引。

刚扶着司马长青,杜锦瑜就觉得他身上散发的酒气极浓,自己只是这样闻着都有些熏熏然的感觉,暗自想着,‘醉成这样,婉嬷嬷今日熬的那汤只怕是浪费了。’

正想着,婉嬷嬷的声音在外间响起。接着是盘子放在台面的声音,然后便是急促的脚步声,婉嬷嬷从杜锦瑜的身后接过了司马长青的胳膊,帮着司马长恭将人架上了塌。

趁着婉嬷嬷和杜锦瑜在帮着司马长青脱去外袍,安置他躺下时,司马长恭退到了正房的外间。

安置好司马长青后,杜锦瑜才想起司马长恭。走到外间,看到他果然还停在那里,似是有话要说一般。而她正想问问,到底司马长青这几日都和他去做些啥事?怎么喝了那么多酒?醉成这样。

眼见着丫环将茶水端了上来,司马长恭大口地饮了一盅后,杜锦瑜挥退了那两个丫环,只留了婉嬷嬷在里间照应司马长青。然后开口问道:“九弟,你五哥今日为何喝了那么多酒?”

司马长恭看着杜锦瑜,几度欲言又止的表情,让杜锦瑜越来越心急。说道:“有什么你便说出来,皇嫂听着呢!”

司马长恭想了又想,半晌方才下定决心一般,说道:“今日父皇将五皇兄叫进书房里训斥了一顿。”

杜锦瑜听了一惊,问道:“父皇因着何事训斥长青?”

司马长恭道:“其一,是因为张家在巴青府的织造处理上有些不妥。”

“你是说皇上因为张家的事所以训斥了长青?”杜锦瑜听了这话后,有些恍然地问道:“那么对我父亲也是因为这事?”

司马长恭有些懵地问道:“父皇有对杜尚书做什么吗?我怎么没有听说?”

杜锦瑜忙道:“没,没什么!”接着又问道:“你刚说其一,其二呢?”

司马长恭方才说道:“其二嘛!父皇今日关心起五皇兄的子嗣,说只有一个儿子,太少了。”

杜锦瑜听了这话,脸色有些发白,苦涩地问道:“皇上也问起这个了吗?”

司马长恭仿佛没有听到杜锦瑜口中的这个‘也’字,自顾自的说道:“其实母妃已经说了几次,为着子嗣,要五皇兄抬人进府。五皇兄对皇嫂极是爱重,不忍皇嫂难过伤心,一直忍着没跟您提。只是今日被逼得紧了,心里憋闷,所以多喝了些酒。”

杜锦瑜听了,心里多了一分酸涩,也有些安慰。长青心里终究还是顾着她的,这就够了。

章节目录 一百五十七 不清醒的记忆 婉嬷嬷因着满屋的酒气,在屋内早就燃起了熏香,熏香里有一股子甜腻的味道。杜锦瑜闻着这熟悉地味道,慢慢觉着身子有些燥热,头也有些晕沉。

只见婉嬷嬷从里间出来,端着桌上的两碗汤,一碗递给了杜锦瑜。说道:“皇子妃,这汤要趁热喝。”然后端着另一碗往里间走,应该是拿给司马长青喝。

杜锦瑜看着还没有告辞出去的司马长恭,心里暗怪婉嬷嬷今日心急了些,想着这汤的效用,脸越发地烫了起来。

司马长恭却似没感觉一般,劝着杜锦瑜道:“想来是滋补的药膳,皇嫂赶紧趁热喝了,莫等汤凉了,失了药性,就白费了。”

杜锦瑜有心等司马长恭出去了再喝,却发现他一直看着那汤。只听得司马长恭再说道:“皇嫂喝吧!待皇嫂饮了这汤,长恭正好向皇嫂告辞。”

杜锦瑜听了他这话,想着他说她饮了他就告辞,便没去在意为何一定要等她饮了才告辞,不现在就走?一仰头一口气就饮了那汤。

幸得司马长恭还算识趣,见她饮下后,真的就起身告辞出去了。

杜锦瑜只觉得今日这汤太浓了些,怎么才喝下,自己就有些飘飘然了。连司马长恭出门自己都没能起身送一下,只看到他的一个背影穿过门洞……

……

两柱香的时间,司马长恭从里间的床塌上起身,开始穿自己的衣衫,婉嬷嬷在一旁帮着他整理衣袍。他慵懒地看了看床上躺着的杜锦瑜,对婉嬷嬷说道:“你算好了这几日的确是她最容易受孕的日子?”

婉嬷嬷在一旁点头应道:“是。绝对不会有错。”

司马长恭再次点头,交待道:“那就好,这三日我都会过来,亥时正,在后院的紫竹林。一会将他们夫妻搬到一起,后面的事你知道该怎么处理。”

婉嬷嬷忙应声道:“老奴省得。”

司马长恭点点头,又问道:“榛儿可好?”

婉嬷嬷恭敬地回答道:“殿下放心,榛哥一切都好。”

待身上的衣服穿好,饰品也都挂好,司马长恭从衣袖里掏出两张纸,递给婉嬷嬷道:“这是那两个人的身份纸,人在九安街边上的宅子里。五哥已经看过人了,很是满意,这几日都呆在那边。”

婉嬷嬷接过那两张身份纸揣进自己的怀里,说道:“老奴已经劝说过五皇子妃,她已经答应由老奴去帮她选人。”

司马长恭点头说道:“这样最好。以你在皇子妃跟前的地位,她自然是极信你的。”

婉嬷嬷问道:“只不知,那两个新人几时入府比较合适?”

司马长恭想了想,说道:“过完这几日,你便寻一个时机告诉五皇嫂吧!五皇兄看起来有些急切呢!”说到这,嘴角忍不住流露出一丝讥诮之意。

稍顿,司马长恭又问道:“手上的药可还够用?”

婉嬷嬷回答道:“还有一些。只不知那两个新人进府后,需不需要在她们身上使?”

司马长恭摆了摆手,说道:“不用。那两个人是秦江河专门调教出来的瘦马,早就在被卖之时,就被老鸨子逼着饮了红花,不可能有孕。不用在她们身上浪费,毕竟这药价值不菲。”

婉嬷嬷听了这话,转头看了一眼还在昏睡着的杜锦瑜,眼神暗了一暗,脸色却没变。

即使是这样,也给司马长恭发现了她眼神的改变。每一次办完事,这个老虔婆都会流露出这些虚假的内疚。十二年前是这样,这次还是这样,不过是为了争取更大的利益……

但是,他仍旧耐心地对她说道:“你放心,以后我定然会帮着五哥坐上那个最高的位置,而五哥的位置也必然是由你家小姐的孩子来继承。你也知道,五哥的身子早上十多年前的秦江河上就伤了,根本不可能再有子嗣。没有子嗣的皇子是不可能登上那个最高的位置的。”

长叹一口气后,他又说道:“我们现在这样做,不仅是在帮五哥,更是帮你家小姐。只有五哥坐上了那个位置,你家小姐才有可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等你家小姐母仪天下之后,你也不算对不起她了。”

婉嬷嬷忙收敛心神,躬身答道:“老奴一切听从殿下的吩咐。”

司马长恭挂着一脸的阴笑,抬脚朝门外走去,临出门前,说道:“好好照顾好榛哥和你家小姐,如果这次再能有孕,你那儿子,方知舟的大理寺少卿之职便能下来。正四品,六品的外官进京连升四级,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婉嬷嬷忙躬身伏了下去,说道:“多谢殿下对知舟的栽培。”

……

杜锦瑜醒来的时候已是丑时末。她想了想昨日自己是几时睡下的?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记得司马长青是酉时二刻左右被司马长恭送回来的,没过多久,自己喝了婉嬷嬷熬的汤后,司马长恭告辞离开。然后……她就不太记得后面的事了。

她猛然地掀了掀被子,借着昏暗的灯光,发现自己一丝不挂,身上有欢爱过的痕迹。往旁边一看,司马长青躺在自己的身侧,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可她心里还是有些疑惑,自己怎么不太记得后面发生的事呢?婉嬷嬷落的药的确是有效,可就是会让人不太记得发生的过程……

正想着,她适才的翻动惊醒了一旁的司马长青。也不知是不是药力还没散,司马长青眼睛还没睁开,便将身子压了过来……她心里有惊喜,也还有一些娇羞……十多年了,依然改不了。

两人刚开始有点动静,外面婉嬷嬷地声音晌起。说道:“寅时了,殿下可要起身准备去上早朝。”

寅时到卯时也就一个时辰,从府里到宫里还有一段路,起身准备一下,也不剩什么时间了。平时的司马长青的确是寅时就得起身了,杜锦瑜刚刚点起的激情冷了下来。

再看司马长青,却象是被婉嬷嬷的话刚刚惊醒一般。看到身下的杜锦瑜,一脸的惊诧,立时翻身躺平。他抚了抚还有一些发胀的头,竟然出了一些汗……他差点以为自己还在九安街的宅子里……

章节目录 一百五十八 恩怨何以分清 经过了赵昊彦的一翻开导,赵家两兄弟暂时止住了向护卫他们的这帮‘司马’家的人发起攻击的想法。

然而,赵卓恒终究忍不住在提醒赵梓桐时,将救他们的人是司马家的人,以及现在护卫他们的这些人,也是司马家的人派来的护卫的这件事说了出来。

赵梓桐听了自然也如他们初时听到一般的反应激烈,甚至比他们两兄弟听到时的情绪还要激动和失控。

想着她那被莫名终止的亲事,赵梓桐更是伤心地哭泣。虽然她从来没见过奕林表哥,但她打小就被告知,她以后是要做晋西国的王后的。赵家从小就将她当一国的王后那般在培养,她自己也已经做好了要当晋西王后的准备。

突然之间,赵家灭了,她们什么都没有了,甚至连赵郡都不能停留,任谁一时都难以接受这个现实。而造成这一切的那个人,他姓司马。如今知道,司马家就有人在她们身边,就算她手无缚鸡之力,她也想冲出去与他们一搏。

赵卓恒用了差不多两个时辰的时间,才劝得赵梓桐平静下来,并答应保持沉默。但她哭肿的双眼很容易就被姜弘静发现了,在姜弘静的追问下,她答应弟弟假装不知道的事,轻易地就说给了同是与司马家有深仇大恨的姜弘静听。

世上本来没有秘密,而秘密之所以成其为秘密,只是暂时还没有被人知道而已。一个暂时不被人知道的消息,一旦有人知道了,就会很快地被传播出去。或者,真的只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

知道了这个消息的姜弘静内心起了巨大的波澜,立时将谢家兄弟找来,一齐来寻姜弘敏。在姜弘敏她们所住的这半间小院的外间,姜弘静将这个消息公布了出来。

待姜弘静说完后,她看到自家的两个儿子脸上均表现出震惊和愤怒的神色,却独独未见姜弘敏有半点吃惊的样,脸色十分地平静。她很是奇怪,问道:“大姐姐,你好象很平静,一点都不吃惊,也不生气。”

一个多月的日日相对,姜弘敏从开始的几乎不与人说话,到后来慢慢也说一两句;再到现在,屋子里那个一直睡着的曹怡萱醒了后,会经常缠着她问一些问题。她莫名地就心疼这个命运坎坷的侄女,所以对她最有耐心……然后她慢慢地恢复了与人交谈的能力,只是仍然说得不多。

当姜弘静这样问她的时候,她想起了姜筱璕说的话。然后她看着姜弘静反问道:“姜家的族谱上可还有姜弘敏这个人?”这是明摆着说她不是姜家的人的意思。

“这?……”姜弘静一时语塞,挣扎着说道:“可是你依然姓姜,你仍然是姜家人,这是改变不了的……”

姜弘敏打断了她的话,说道:“姓姜又怎样?姓氏和名字不过是一个称谓,想改随时都可以。姜氏最早的祖先好象也不是姓姜,而是姓姬。”

姜弘静被她驳斥得无话可说,半晌之后颇有些气恼地说道:“大姐你变了,变得是非不分,恩怨不明,明明仇人就在眼见,你却视而不见。就因为当年祖父将你逐出宗族的事……”

“你住嘴!”姜弘敏突然扬声说道:“休要提当年,当年的事早已经过去。既然你说我是非不分,恩怨不明,那我们就以现在发生的事,来好好说道说道。”

只见她不看姜弘静,而是突然转向看着母亲和自己争吵,表情呆怔的谢家两兄弟。问道:“我且问你们,你们的父亲因为怕受姜家的牵连,说要休妻弃子,可是真的?”

谢家两兄弟没有想到大姑姑会突然问起这话,但是这事整个隆安城都知道,他们也没必要隐瞒,所以均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姜弘敏又问道:“你们的祖父将你们送走避难,谢中愧却仍然追来要杀你们,这事有没有?”

谢家两兄弟肯定地点了点头。

姜弘敏见二人点头,再问道:“那将你们母子三人从谢中愧那群人手中救下的是谁?在你们被救下之后,谢中愧又去告诉了守备军,泄露了你们的行踪。为了保全大家,派人一路护送大家离开隆安城的人,又是谁?”

这个答案不用姜弘敏问,所有人都知道,正是他们适才所讲的仇人,‘司马家的人’。

姜弘敏见二人不答,也不强求他们一定要回答,只继续说道:“追杀你们的人和救你们、并护送你们离开的人;两者之间对比一下,熟是熟非?哪个算恩,那个是怨?”

谢家两兄弟一时没想过这些问题,见着大姑姑突然表情极为严厉地看着他们发问,一时都懵了。谢子博还沉稳点,没有马上回答,谢子硕被姜弘敏逼视着退了一小步,答道:“要杀……杀我们的,当然是怨,而救……救我们的是恩。”

姜弘敏听了后,点头再问道:“很好!还是你比较诚实。听说你已经不再叫谢中愧为父亲了。”

在得到谢子硕的点头肯定后,她说道:“那我问你,谢中愧追杀你们,你祖父为你们着想,安排你们离开,你会因为谢中愧追杀你们,而不认你们的祖父吗?”

谢子硕立马摇头,肯定地说道:“不会。”

姜弘敏追问道:“为什么,他们可是父子血亲,都姓谢,都是谢家人呢!”

谢子硕立马争辩道:“虽然都姓谢,但祖父是祖父,谢家大老爷是谢家大老爷。”

“呵呵,这不就结了。”听到这个回答,姜弘敏抚掌笑了两声,并未多话,剩下的留给他们自己去想。然后转身离开了外间,回到自己的屋内,留下姜弘静母子三人在那发呆。

姜弘敏离开后,谢子硕有些不明所以的问道:“母亲、大哥,大姑姑怎么就走了?她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可是姜弘静和谢子博都没有回答他,都在各自思索。

半晌,姜弘静站起身来,极为疲惫地说道:“走吧!”说完,领先走出房门,向自己的那一半小院走去,谢家两兄弟也跟着走了出来。

原本义愤填膺的一家人,在姜弘敏难得地说了这段话后,全都偃旗息鼓。

章节目录 一百五十九 最冤就是承颐 所有被救下的姜家和赵家的人,至此全都知道了救助他们的人是司马承颐和司马琰。

当然,她们都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人,对于大庆朝的社会关系,那是从他们懂事开始就必须修习的一门重要的课业。

当她(他)们全都冷静下来的时候,就已经分析出,司马承颐是当今皇帝那个不得宠的幼子,而且从出生便已表明不参与皇位的争夺;如今只得十一岁,皇帝司马琛的决定他不仅不能左右,有可能连知都不知道。

而司马琰作为冀北的统帅,大庆朝的王爷,与当今的皇帝的关系并不十分和谐。司马琛幼时任由儿子轻贱司马琰,没把他放在眼里;等他长大了,用命在冀北站稳脚跟后,司马琛又忌惮他,也在谋划算着怎样从他手上拿回兵权。

所以,司马琛的决定肯定司马琰不知,而现在司马琰愿意救下并帮助姜、赵两家的人,也表明了他们的立场,与当今皇帝是不一样的。

虽然这些道理,姜、赵两家的人都能想通,护卫的人与被护卫的人暂时没有转为对立的关系。但终究姜家和赵家的人里面,有一些人的心里有了疙瘩,相处起来再也没有不知道姓名,只当着恩人,记恩情时那般和谐。两间院子里的气氛变得极为尴尬和怪异。

尤其是赵梓桐和姜弘静,在面对服侍她们的馨兰和麝兰时,再也没办法象以前一样亲切和自然。这让两个丫头极为不解,也有些难过,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悄悄地来寻末兰说。

末兰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那日姜家的人到她院子里交谈时,她们虽然避在曹怡萱的那间屋,让了外间给姜家人坐在那里谈。但是姜弘敏的声音并不小,而末兰本身是有功夫的人。不是她想偷听,而是声音非要往她耳朵里钻。

只是她知道是知道,终究不好说主子们的事,只是劝她二人好好的尽本分,做好自己的事。

劝完馨兰和麝兰后,末兰的心情也不好。当她刚想转回到房间时,遇上正从屋里出来的姜筱璕。姜筱璕看到她的脸色,问道:“咋了?发生了什么事?看你心情很不好的样子。”

末兰摸了摸自的脸,有些惊讶地问道:“真的这么明显吗?”

姜筱璕回答道:“当然,你满脸都写着‘我不高兴。’”

末兰胡乱地揉了揉自己的脸,说道:“奴婢脸上怎么可能写得有字?”

“真的,不信你用镜子照照。”姜筱璕一本正经地说道。

弄得末兰都差点信以为真了,正要抬步往屋里寻镜子,突然反应过来,只得郁闷地对姜筱璕说道:“小姐这是拿奴婢寻开心呢!”

姜筱璕见到末兰的脸色缓了一些,这才开口问道:“馨兰和麝兰来找你,所为何事?看着她们不开心,你也不高兴的样,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一路行来,太多的事都证明了姜筱璕的与众不同,所以末兰便没有瞒她。将赵梓桐和姜弘静等人的不自在,弄得她们这些服侍人的人也极为难受的事说了出来。末了,补了一句,说道:“其实,奴婢觉得殿下才是最冤枉的。”

姜筱璕挑了挑眉,问道:“你说的是哪一位殿下?”

末兰回答道:“十一殿下。”

“哦?……”姜筱璕这个‘哦’字的尾音拖得有些长,颇有兴趣地问道:“为什么说他最是冤枉?”

末兰才说道:“奴婢与魑,就是现在的末离,还有魃、魈等六人原本是也是琰王训练出来的暗卫,六年前被王爷派到隆安城去暗中保护十一殿下。”

姜筱璕点头,她虽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但是哪个时代的皇家,甚至是世家里的子弟,未必都如他们表面的身世那般的光鲜。

一夫多妻导致了妻妾之间,以及妻妾所生子女之间存在的不平等和利益冲突,必然会引出因为利益、地位而进行的争夺。有争夺就会有流血,当然就会危及生命,所以才会产生出保护人的各种暗卫这一类的职业……

尤其是皇家,有一个至高无上的皇位,一个可以将世人的生死掌握在手上的大权,争夺起来更是不择手段,无比的惨烈。别人看着生在皇家是多么的光鲜亮丽,是极为有福的事,但是最是无情帝王家,那个位置也是用尸骨堆出来。

那个少年排在皇帝儿子的十一位,前面有那么多皇兄,在没有自保能力之前,只怕命都难保。

正想着,听得末兰继续说道:“在殿下身边的六年,殿下虽是皇子,但在贤妃娘娘过世之后,几乎无人管,也无人照应,殿下差不多是一个人孤孤孤单单长大的。”

“哦!”姜筱璕应声,然后问道:“你口中的贤妃娘娘过世多久了?”

姜筱璕这话问出来,末兰便有些奇怪。小小姐不知道贤妃娘娘几时过世的?不过她没有问出来,而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有五年多了。”

“五年多?那你们十一殿下那时多大?”姜筱璕又问道。

“那时的殿下如小姐现在差不多大。”末兰回答道。

听得末兰这般说,姜筱璕明白了。皇宫里没娘的皇子,只得六岁,能‘活’下来,只怕还多亏有末兰他们六人的保护,否则,只怕已经‘夭折’了。便开口问道:“他是不是经常遇到一些危险,都是你们在暗中帮他解决了,所以他才能长大到现在?”

“小姐怎么知道?”末兰惊奇地问道。

电影、电视、小说、历史全都这么写的,姜筱璕当然知道。她只能说道:“你脸上的表情告诉我的。”

末兰不由得又抬手揉搓了一下自己的脸,自己真的表现得那么明显吗?

“你是想说你们殿下在宫中处境艰难,活着都不易,根本没有生过要害别人的心。对于姜、赵两家的祸事,你们殿下根本不知道,此事与他无关。所以他很冤,是吗?”姜筱璕问末兰道。

末兰点点头,又摇头,说道:“的确是这样,但又不仅仅是这样。”

章节目录 一百六十 小姐胆颤心惊 “哦?……不仅仅是这样”听了这话的姜筱璕,拖长了声音重复着末兰的话,一边重复,一边思索。却没有思索出什么结果,末了抬了抬眉,问末兰道:“那还有什么?”

末兰回答道:“奴婢等六人也不知道殿下是如何知道小姐您有危险的,但是殿下的确是冒着极大的风险,躲过了许多人的眼睛,才悄悄地将小姐救下。救下小姐后又费心地寻了隐蔽的庄子,让魃专门将凌先生从隆安城里接到城郊,只为救治小姐。”

从凌宵帮自己救治后的那一段,姜筱璕的灵魂已经来到这里,所以她知道治病施针的整个过程。任谁都明白,姜筱璕作为皇帝要杀的人,不管谁要逆着皇帝的意思行事,救下她的命,必然都需要冒着极大的风险,悄悄地行事。

“救下小姐时,知道小姐还有一丝气存着的时候,殿下就对奴婢说……”说到这末兰突然停了下来,眼神有些怪异地看着姜筱璕。

“咋了?为什么这样看着我?”这下轮到姜筱璕摸自己的脸了,问末兰道:“总不成,我的脸上也写了字吧!你想从我的脸上看出什么?”

末兰忙摇了摇头,说道:“殿下说‘小姐您的生死对殿下很重要,您若不死,奴婢便需要一直守护于您。”说完又强调道:“殿下说这话的时候,很是认真、很是郑重。”

这话真的让姜筱璕惊奇了,这样的说话,不能不让人产生一些奇怪的猜测。遂追问道:“你家殿下真的这么说?”

末兰肯定地点着头,说道:“殿下真的是这么说的,奴婢记得很清楚。当时殿下说这话时,不止是奴婢听到了,魃当时也在场,他也亲耳听到的。后来,魃还不止一次的提醒奴婢,说殿下对小姐您很上心,要奴婢保护好您。”

这下轮到姜筱璕不淡定了,一时在她的脑海里冒出许多关于‘一个男人对别人说一个女人的生死对他很重要’代表的可能。她自动地将这句话很很地脑补后,问末兰道:“我与你家殿下以前可有见过?”

末兰木木地摇了摇头,回答道:“这个奴婢不是很清楚,不过奴婢到殿下身边这些年,没有见过小姐。”

这便不是‘一见钟情’的缘分了,哪怕只是小萝卜头大小的小人,谁能保证没有这种可能?这一点排除后,姜筱璕又问道:“那可是定过娃娃亲?”

“这?……”末兰的眼睁得老大,不明白这位极为聪慧的小小姐想到哪去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回答道:“这个奴婢也不清楚,不过据说姜家、赵家都有不与皇家结亲的规矩。近几十年来,没有听说有姜家或赵家的人嫁给司马家的人。”

“哦!”听了末兰的回答,姜筱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要不是这些就好,否则自己这个老灵魂到了这里,要祸害一个十岁的少年……姜筱璕想着,身上都起了鸡皮疙瘩。

“那你们殿下为何要对我这么个小孩子上心?”姜筱璕再问道。

末兰再次摇头,说道:“这个奴婢真的不清楚,但殿下对小姐真的不同。”

姜筱璕扯了扯嘴角,表情有些不自然地问道:“除了救我,说要你好好保护我之外,还有什么不同?”

“这……”末兰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奴婢觉得殿下对小姐的要求也是有求必应。”

“有求必应?”姜筱璕有些呆怔,自己有求司马承颐?

她仔细地回想了一下自己与司马承颐的相处,除了在不知道他存在的时候,要求凌宵与自己一起外出救人,便是要求离开隆安的事。再一想,离开隆安时,自己要求把曹怡萱带走;,为了曹怡萱好象又要求凌宵跟来……

这样一想,原来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真的向承颐提出过许多要求了,姜筱璕的心里不由得暗自生出了些惭愧之意。

正想着,看着末兰点头继续说道:“殿下从娘胎里便带有弱症,每日汤药不断。奴婢们虽然奉命保护殿下的安全,但因不能露于人前,便不能时时随侍在殿下左右。只能对付那些明面上想对殿下动手实施不利的人,却防不到那些在殿下入口的东西里落毒的人。”

“落毒?你的意思是还有人对他下毒?”姜筱璕不由得睁大了眼睛问道。

“嗯!”末兰点了一下头,脸色带有无比的内疚,说道:“是奴婢们没有将殿下护好,让人在殿下每日必饮的汤药中下了毒。奴婢也是这次跟着小姐离开隆安以后,才从末离那听说的。”

听了末兰这话,姜筱璕的小脸皱了起来,想着那个少年的身体的确有些瘦弱和经不起劳累。初见那日,他们是去浣花溪寻曹怡萱,自己这个身体六岁,被末兰抱着还说得过去。但她记得,当时司马承颐一个十一岁的少年,还要侍卫背着,当时的姜筱璕以为他是吃不得苦。

“末离?他又是怎么知道的?”回想之后的姜筱璕有些奇怪地问道。

“中毒的事应该是殿下自己先发现的,奴婢等六人都不知道。”末兰回答道:“否则殿下不会专门派末离去宁西寻凌先生,并一定要他把凌先生请到隆安城。”

“你的意思是说,凌宵是你家殿下专门请来为他解毒的?”姜筱璕越听越不淡定了,追问道:“那他现在身上的毒可解了?”

末兰点头,又摇头,说道:“凌先生刚到隆安城,就遇上了救小姐您的事,凌先生都还来不及帮殿下仔细的诊治就连着遇上赵小姐、曹小姐,忙着为两位小姐汉病,根本没有时间替殿下诊治。”

末兰这话出来,让姜筱璕渐渐生出来的内疚开始逐渐加深。

只听得末兰又说道:“奴婢听末离说,凌先生是在这一路的行程中,才试着制了一些药丸让人送回隆安,但效果怎样,凌先生也不肯定。”

姜筱璕猛然间回想起,她为了曹怡萱,找司马承颐要凌宵与她们同行时,那个少年脸上一瞬间的犹豫。现在才知道,那是他在自己的命和别人的命之间决择时产生的犹豫不决。只有一瞬间,这个少年就选择了先救别人……换着是自己是他……只怕做不到比他更好。

姜筱璕这才明白,自己无意中做了一件为难别人,而且有些要求过分,甚至还挺混帐的事。心下的内疚快速地朝着身体的四肢百骸漫延……

章节目录 一百六十一 心路历程转变 如今,在古留乡的两座小院里的人,反而是赵梓桐和姜弘静二人最想离开古留乡,最想与护卫她们的这些人分道而驰。但是因为赵昊彦的身体状况不允许,她们只能无奈地暂时留了下来。却在私下里商量着,待赵昊彦身体好转后,应该往哪里去。

隆安城肯定是不会回的了,虽然她们暂时接受了司马琰与司马承颐的非仇人身份。但是以后凡跟司马家的人扯上关系的,她们都不愿再接受。

不仅她们不接受,也同样希望身边的人不可忘了姜、赵两家与司马家不共戴天的仇。姜弘敏这边姜弘静暂时不敢去打扰,但是姜筱璕和刚刚醒来不久的曹怡萱却是可以教育的。

所以,以姜弘静和赵梓桐组成的‘联盟’时常会来警告她们,不可和司马家的人太过接近,不能因着别人的一点‘小恩小惠’,便忘了自家的大仇……

姜筱璕自然不会被她们说动,她一早就有自己的认知和观点。

曹怡萱与姜弘敏和姜筱璕相处的时间比起与姜弘静和赵梓桐相处的时间要多得多。而且她姓曹,她的母亲虽是姜家人,但是早在多年前就病死了,她自己并不是这次姜家直接受害者的亲属。

所以,她更容易接受姜弘敏与姜筱璕的观点,将事情一分为二来看,恩怨是非分清楚人,也分清楚事。

再者,如今她腹中还有一个以后会姓‘司马’的孩子……

对于这个孩子的出现,她当然是意外又莫名。幸得姜筱璕在她大脑有意识,但身体不能动的时候,就一直喋喋不休地在她耳边说了事情发生的经过,让她及早地知道了这么一件事。

也正如姜筱璕所说的那般,她初初知道自己奋力奔逃的结果,仍旧是失了清白的时候,只想一死了之。只是她那时根本动弹不了,她的大脑能够听到并且感知周遭活动的人的话语,却无法自主地行动。

也正是在姜筱璕的各种奇怪思维和观点的劝解下,她慢慢平静下来,接受了姜筱璕将事情放一天、睡一觉之后再重新去思考的意见。她惊奇的发现,的确在睡过一觉醒来后,她想去死的勇气少了一点。

因为她想起了秋婵,那个拼了命让她逃出来的丫头。在还没有知道她的情况之前,她还不想死,可是偏偏所有在她耳朵边说话的人,没有一个提起秋婵的事。

对于浣花溪那晚发生的事,前面她还记得很清楚,包括丁妈妈带着司马长宁的人追赶着她来到浣花溪的溪水边。但是对于落水之后的事,她便很模糊了。

在姜筱璕提到那晚救她时出现的那个男人,她也不能说一点印象都没有,她模模糊糊地记得有人将自己从深潭中捞出水面,也还依稀记得一张极为英俊、有轮廓的侧脸……但对于后面的事,她真的不知道。

除了小表妹用稚嫩的声音说着老气横秋的话之外,还有一个温暖慈爱的人,也会时不时地在她的耳边说话。

那个慈爱的人最初只是用极为悲伤的话语诉说着自己的过往,说了一个对未来充满希望和期待的女孩,在突然因为声名被毁的时候,遭受了怎样的打击……她也想过死。但是她因为心里还存有一种奢望,还因为有母亲守着,所以她没有去死。

是母亲认定一个女子嫁人生子的重要,不惜以死换她出嫁的机会。她在没有想清楚的情况下,就按着母亲的希望走了下去,结果仍旧孤苦一生。她认为,如果母亲不死,哪怕自己终生不嫁,只要能与母亲相依为命,也能过得比现在更好。

她总是让曹怡萱不用担心,有她在,她会照顾她,甚至于她肚子里的小生命。她不想曹怡萱再重蹈自己的覆辙……她甚至有一次说出,她会把她当女儿一样看待,所有的闲言碎语由她来帮她挡在门外……

她在曹怡萱耳边说话的时候,总会不自主地轻轻抚摸一下她的脸。从那抚摸的轻柔里,曹怡萱能够体会出她对自己的爱怜之意,就如同幼时母亲守着自己睡着时一样的感觉。每当那时,她就会有眼泪从眼角溢出……

再后来,在姜筱璕的交待下,末兰和芝兰分别在她耳边说了司马琰这个人的以往、现在和将来,使这个人在她的想象中丰满起来。

这或者是姜筱璕‘洗脑’的一种方式,让末兰和芝兰往曹怡萱的大脑中种植了一个人。而这个人的形象在末兰和芝兰的主观意愿之下,被她们塑造成了一个高大威严、正直勇敢、有担当……总之集一切优点于一身的好男人。

然后,末兰私下里说的一些不为外人知的关于司马琰的一些秘事。包括他被自己的皇兄监视,赐婚的王妃是奸细,他还遭受了王妃的背叛和设计陷害……许多的事在月隐玄着意描绘之后,经过末兰的脑补,再转述给曹怡萱,司马琰又成了一个命运多舛,受尽苦难的人……

单纯善良的曹小姐不经意间就生出了对‘弱者’、‘受难者’的同情,又自动地脑补了一段司马琰受迫害的惨状……

对于末兰说的那日浣花溪发生的事,与小表妹姜筱璕所说的又有些不同。小表妹并没有说司马琰被人下了药,也没有明确地告诉自己,那个救了自己的男人对自己的态度。

而末兰说的则是司马琰被下了药,正在深潭里用冷水解除药性。适逢自己落水,救了自己……末兰反复的强调自己是王爷口里第一次认定的‘本王的女人’……还有琰王为了让人照顾自己,让她们恢复了本来的面目……等等。

这一切,让曹小姐恨司马琰轻薄了自己的同时,又对这个男人产生了一些奇妙的幻想和期待。

而最后确定留下肚子里的孩子的,是姜弘敏的一句话。

那句关于她于秋婵之间缘分的那句话。“她能与你走一路,是你们有缘;她为你而死,全了主仆的情义,或者她已经先一步投胎,寻求你们之间的另一种缘分呢?”

她就在那一瞬间萌生出一个念头,秋婵死了之后会不会投胎到自己的腹中,继续她们之间的另一种缘分?……当这个想法越来越强烈的时候,她甚至已经认定腹中这个胎儿会是一个女胎,是投胎转世的秋婵。她有些急切地想见到这个胎儿出生。

章节目录 一百六十二 最后的落脚点 日子在一天一天的过去,赵昊彦的伤势在逐渐好转,曹怡萱苏醒后也慢慢开始下床活动。其他的姜家、赵家人,在认真的考虑今后可以去的地方。

在赵郡、涿州郡都不能停留,而隆安城又绝对不回去的情况下,姜筱璕曾经对谢子博和赵卓恒都提过的北武成为了大家重点考虑的地方。

北武是姜家的起家之地,姜泽祁告诉了姜筱璕,北武有姜家的根,让她们回北武修生养息。作为姜家人的姜弘静姐妹当然也知道姜家的宗祠在北武,能回姜家的祖地,总比依靠仇人的提供的帮助好,姜弘静突然变成最支持回北武的人。

相对于姜弘敏,北武是她心中的一个结,当初她声名被毁时,她的祖父,当时的姜家家主姜仲景说要让她回北武守宗祠时,她的心里是惶恐和害怕的。但却不敢反对,直到母亲以死换得她的出嫁……

她实在对北武向往不起来,但是,在面对一群去无可去的人面前,她选择了沉默。

赵昊彦一早就听赵卓恒说过,姜筱璕向她提过北武,还说那是在见到姜、赵两家家主时,姜泽祁留下的话。

对于自己的伯父,作为赵家人的赵昊彦是深信不疑的。他以对赵逍鸿信任方式,同样的认同姜汉祁的思量,认为北武应该是一个可行之地。所以,一早就派了两个家将悄悄前往北武查探北武的情况。

于他的私心里,猜想着,姜家是比赵家更有年代,底蕴更深厚的世家,或者也如他们赵家一样,留了一条路给后世的子孙?只是不知那条路安不安全,会不会也如他们赵家一般经不起风雨?

所以对于去北武这件事上,他没有反对,但也不会立时表示赞成,一来他身体的恢复需要时间;二来,他要等前去北武的家将的回信。

相对于心情紧张、表情尴尬的姜、赵两家的其他人,姜弘敏、曹怡萱和姜筱璕她们所住的这个小院最为正常,气氛最好。

姜弘敏一如既往的少言寡语,但在面对曹怡萱的问话时,却一反常态,格外的温和,格外的有耐心。什么事都与她分说详细,眼睛里有自然流露出来的慈祥,就如同一个母亲在教导自己的孩子一般。

这让一向不是很注意这些的姜筱璕诧异的同时,在心里还小小的醋了一把。曹怡萱醒来才几天?一座院子里住着的三个人,自己还是与曹怡萱同屋的那一个。她俩啥时候好上的?而且还好成这样?

这个问题在末兰的一个不经意的话语中找到了答案。末兰说,她曾经发现,姜弘敏在她们都不在屋里时,悄悄地守在曹怡萱床塌前,也如她们一般,在曹怡萱耳边说着劝说的话语。而且,是用她自己的亲身经历来劝解……

这时姜筱璕才明白,曹怡萱为什么在醒来之初就能够认出大姑姑,当自己奇怪她是怎么认出来的时候,曹怡萱脸上的表情原来代表的是她与姜弘敏之间的约定和默契。

姜筱璕小小的人的小心脏里,虽然冒出了一丢丢地酸汁,却也真心地为这两个有些同病相怜的人高兴。她们能够相互关心、相互信赖、相互依靠,一定可以度过所有的难关。

有了这个认知后,姜筱璕越来越觉得姜弘敏对曹怡萱的照顾和关心超过了普通的姑侄,反而更象一对母女。

曹怡萱初醒两天,还不能立刻下地行走,姜弘敏就和芝兰一起扶着她在屋里挪几步。待得曹怡萱能够出屋了,姜弘敏便陪着她在院子里走上一两圈;待她腿脚都不软了的时候,每日里还会陪着她去后面的花园里坐坐……

她们如今住的这个地方,据说是一个古留乡的土财主给自家修的庄子,只因比较偏僻,所以极少来住,被月隐玄他们打探到后,提前租了下来。

其实这庄子很大,小院有十几座。只是因为庄子占地很宽,小院之间相邻的不多,零星地分布在庄子四周。庄子里还有一个极大的花园,花园中有一片很大的荷塘,如今正值开花的季节,姜弘敏偶尔会带着曹怡萱走在荷塘的河堤上……

这一日,姜弘敏偶感不适,便没有陪曹怡萱散步,却仍是让芝兰陪着曹怡萱到花园里坐坐。她早已接受了姜筱璕说的,曹怡萱躺得太久,既然醒来后应该多走走;还要适当地晒晒太阳,对肚子里的胎儿会好些的论调……

清晨的荷塘,荷叶正尽情地展开翡翠一般的碧伞,莲儿也从梦中醒来,婷婷玉立又脉脉含情地迎着朝阳。一阵微风吹过,吹起一池涟漪,也晃动着一把把碧伞,朝露凝结的晶莹也随着碧伞的摆动,在伞心中晃动……

曹怡萱有了姜弘敏的陪伴和照顾,就象重新得回了失去多年的母亲的关爱,心情已经平静。在这样美的景色下,突然升出了采莲的兴致。对陪在她身旁的芝兰说道:“芝兰,你看那池塘里的莲儿极美,大姑姑今日不太舒服,我们摘几朵插瓶后给她送去可好?”

看看天空中的日头渐渐升起,整个河堤除了中间的几座亭子给人乘凉,其他的地方却没有遮阳的地方。芝兰回答道:“这样当然好,不过日头已经出来了,河堤上有些晒;地上也有些湿滑,不如小姐坐在亭里,奴婢去替小姐采来。”

曹怡萱自然应允,指着近处一朵粉色开了大半的莲花说道:“那朵粉莲极美,尚未开到盛极,这样的莲花插着不会很快就败。”

芝兰听得曹怡萱这般说,身形一掠,足尖点着荷叶,只一个起落,便将曹怡萱指的那朵粉莲摘回,递到她面前。

曹怡萱虽然听姜筱璕提过,末兰她们五人明面上服侍她们,实则是护卫她们,每个人都有些功夫在身。如今亲眼见了,更是大大地惊羡了一把。

有了如此高功夫的芝兰在身侧,曹怡萱选择荷花的范围自然可以扩展到更远的地方。只见她指着远处的一朵开得正艳的莲花,有些兴奋地说道:“那朵黄色的很漂亮。”

随着她的声音落下,芝兰的身影在几个起落之间,替她折回了那朵黄色的莲花。

“还有那朵白色的……”、“那边那朵水粉色的……”随着曹怡萱一朵一朵的指去,她的身影早就走出了亭子,来到了河堤上。

“芝兰,那边有一朵躲在荷叶下的……”曹怡萱眼睛如同发现了宝物一般,射出了亮晶晶的光彩,身子也随着手指的方向弯了下去。却不防河堤上的湿露早已湿了她的软底锦鞋,脚踩在湿地上滑了一下,在弯腰下去时,身子失去了平衡,也跟着往河塘里倾……

章节目录 一百六十三 王爷突然出现 “啊……!”随着曹怡萱的一声尖叫,远处的芝兰转头看来,一时吓得面如土色。

已经发现曹怡萱将要跌落入荷塘的她,再也顾不得采什么荷花,奋力地以足点着荷叶,向曹怡萱的方向飞掠而来。但终究她二人相距甚远,她飞掠的速度赶不上曹怡萱跌落入水的速度快……

眼见着曹怡萱就要跌入荷塘时,一个黑色的身影先她一步,将曹怡萱拦腰抱住。并以极快的速度,将曹怡萱带离荷堤,两个起落间,人便去到了曹怡萱适才走出的亭子里。

芝兰追着那人的身形来到亭子外,抬眼一看,愣怔了一下。愣怔之后反应过来,立时单腿跪了下去。嘴里说道:“属下参见王爷。”

芝兰口中喊出的王爷自然就是司马琰了。

从隆安城出发后,司马琰并没有直接回冀北,而是悄悄地绕行西南方向,往涿州郡赶了过来。按着司马琰急切的心里,是想一路快马加鞭的赶路,争取节约一半的行程,只打算用五日的时间就赶到古留乡。

但是因为带上了司马承颐同行,考虑到承颐的身体受不了,只能适当地减慢了行程。虽然没有按照司马琰打仗行军追赶敌人的速度,却也是日夜兼程。所以只用了八日的时间,于昨日半夜赵到了古留乡。

到了古留乡,自然先联系上月隐玄,住进了由月隐玄一早就替他和承颐分别准备好的院子。因着是半夜,庄子里住的姜、赵两家的人早就入睡了,司马琰再怎么急切地想看一看曹怡萱,也只得忍下。

即便如此,他也只是稍稍地靠在椅凳上歇息了一下,连床塌都没沾。一早便命月隐玄帮他梳洗干净,换了身衣服,天不亮就让月隐玄领着往曹怡萱住的小院里来。

无奈的月隐玄看着天色都未曾亮,只得先联系上末兰,却被末兰告知,曹小姐还在休息。

极少这样等待过人的司马琰,为了曹怡萱的睡眠不被打扰,最后还是在月隐玄的劝说下暂时离开,先去吃一些早膳后,等曹小姐醒了再来。

等司马琰在月隐玄的安排下吃完早膳后过来,依旧由月隐玄出面打探,又被告知曹小姐去了花园。他便不再等待,一路让月隐玄领着寻过来时,正看到失足将要落水的曹怡萱,立时出手救了她。

芝兰刚刚到达凉亭,月隐玄的身影也飞奔而至。月隐玄一眼就看到了司马琰怀里的曹怡萱,为了避嫌,他没敢走进亭子里,而是立在亭子外面。

再说此时的曹怡萱,脸色煞白、惊魂未定地倚在一个高大的黑衣男人怀里。她压根没有听到芝兰对司马琰的称呼,只是在看到芝兰后,才猛然间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倚在一个陌生人怀里,而且是一个男人,立时又吓得挣扎着想要从男人的怀里挣脱。

怎知男人并不松手,反而将她搂得更紧,声音急切中,又带着明显的斥责。问道:“明明不会水,还要往水边跑,你以为每次都正好遇上我能救你吗?”

刚回过神来的曹怡萱,突然被人一吼,吓得身形一颤。同时鼻息处迎着男人扑面而来的男性气息,一时羞得脸色有白转红,不敢正眼看人,只把头低到胸前。又害怕、又羞臊,还有一些委屈,拼命的扭动身子,想要离开他的搂抱。

怎知男人的搂抱极为强势,她一时无法挣脱。她只觉得男人说话的语气极为严厉,似是在训斥于她,却因为紧张,没有注意听清这话语中的意思。待看到芝兰出现,忙伸出一只手,以眼看向跪地的芝兰求助,怯怯地说道:“芝兰,救我!”

这一声怯懦而又柔弱的求救,让司马琰的心神一颤。当看到她求助的对象是芝兰而非自己时,又极为生气。

边立在亭子外面的月隐玄也感受到司马琰的怒气,忙问芝兰道:“芝兰,怎么回事?”

芝兰伏身答道:“曹小姐说想折几朵莲花给大姑奶奶插瓶,奴婢便帮着去折莲花。没有注意到曹小姐竟自走出了亭子里,去到荷堤上……想是荷堤上有露气湿了地面,曹小姐站立不稳……”

芝兰的话还没说完,司马琰就对着仍旧跪在亭子前的芝兰斥道:“明明知道她不会水,怎么带她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要花你们来折就好,非要带着主子一起来吗?你们就是这样护卫我交待你们要保护的人吗?”

一连声的斥责,让月隐玄的脸色都变了,心想芝兰的一顿责罚是免不了的了。

芝兰听到司马琰的斥责,头立时叩了下去,说道:“是属下失职,请王爷责罚。”

司马琰立时说道:“自去找末兰领二十鞭。”

芝兰还没有应声领罚,曹怡萱的声音突然响起。问道:“你是谁?凭什么要让芝兰领罚?”

听了司马琰与芝兰这几句对答,曹怡萱已然反应过来,抱着自己的这个男人是要惩罚芝兰。虽然她被男人的气势所慑,在他一句又一句的责问中,身形不由自主地开始有些颤抖,但一听说这个人要惩罚对自己好的丫头,就忍不住站出来‘护奴’。

自从失去秋婵后,她总会忍不住的自责,是自己没有护住秋婵,反倒让秋婵一直照顾她、保护她,最终还为她丢了性命。芝兰对她的好,在她清醒,但还没有睁开眼时就已感受到,她不会再让别人欺负对自己好的丫头了。

所以,就算是司马琰表现出来的气势、冷俊和威严都足以震慑平常胆小的曹怡萱。但这一刻,为了芝兰,她鼓足了勇气,直面着司马琰,问出了这句话。

她的声音仍然娇弱动听,尤其是那一句“你是谁?”更是让司马琰回想起那日在浣花溪的深潭里,她迷迷糊糊中,也同样这样娇娇柔柔地问了一句。就这么一句话,让他记挂了这么久,所以他压根没有发现后一句带着质问的语气。

只见他定定地盯着女子仰视的容颜,一字一句地说道:“女人,你听好,我是司马琰,这个名字你要记好了。”

章节目录 一百六十四 “司马琰?”这个名字曹怡萱当然知道,这一段时间以来,至少有半个月左右的时间,她身边的人都在跟她说这个人,不管是好是坏。总之,这个人就这样闯进了她的大脑中,并且已经生根发牙……

只是如今突然出现的司马琰,与别人给她说的司马琰一点也不象,她还来不及看清他的长相,便被他一出现就要惩罚芝兰的举动,以及说话的语气吓坏了。

适才落水时的害怕、被司马琰强行抱着时的心慌和羞臊、还有他说话时明显带有的斥责语气,让曹怡萱心里萌生的那一点委屈被无限地放大。突然间,她就‘哇……’的一下哭了起来。

司马琰从小在宫里长大,自己被人欺负都不曾流过眼泪。直至十五岁上了战场,戎马军旅十多年,见的都是男人,暗卫里虽然有一些女子,可谁敢轻易在他面前哭?现在突然面对哭泣的曹小姐竟有些不知所措。

“你……你怎么哭了?”司马琰急得话都说得打结。

哭泣的曹怡萱一边哭,一边说道:“你好凶,跟她们说的一点都不一样。”

‘额……’这下轮到司马琰尴尬了,问道:“我哪有凶?”想着曹怡萱嘴里说的‘你好凶’,他刻意地放柔了些语气。只是他不知道,他以为已经极为温和的语气,在曹怡萱听来仍旧硬邦邦的,甚而还带着反问的意思在里面。

只见曹怡萱边抹眼泪,边拉泣着哭道:“还说不凶?你一来就凶我,还要惩罚芝兰。”

“这……?”从来没有这样跟女人说过话的司马琰,根本不知道怎么解释。依着他以往对贺文秀的态度,无非是甩袖离开,可如今他面对的是曹怡萱,一个他第一次认为对自己有些不一样的女人。

幸得还跪在地上的芝兰说道:“小姐,王爷那是关心您,眼见着您差点掉到水里,担心您的安全,所以急切了些。奴婢护小姐不力,自该受罚。”

芝兰说完这话,司马琰很是认同的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仍哭得梨花带雨的曹怡萱,不知怎的,心里便有些心疼,舍不得她再哭,却不知道如何安慰。

曹怡萱却不接受芝兰的这个解释,仍旧哭着说道:“是我自己贪看那些花,所以脚下踩滑了,怎么怪得到你?我本来因为脚下踩滑了,想着要跌落荷塘,已经被吓倒了,他却一出现就凶我,还责骂于我。”

说到这,忍不住又抽泣了几下。想着自己的委屈,又说道:“花也是我觉着好看,想帮姑姑折回去插瓶,你明明是帮着我去折花,他一来就让你去领鞭子。你莫替他再说好话,他跟你们平时说的一点都不一样。”

‘额……’,又是这句‘跟你们说的不一样’,就一会儿,司马琰就听到了两次。

就连一直在亭外站着的月隐玄都听到了,一时间心里有些不安。想着自己吩咐末兰她们在曹小姐耳边说的那些为王爷争取好感的话,不由得在心里暗自祈祷,可千万不要被曹小姐揭露出来啊!

司马琰听着,也不由得有些好奇,想问她道:“她们说的我是怎样的?”猛地想着她说脚下踩滑时就被吓到,想着她腹中如今有了他的孩子,不禁眼光往她腹部看了一下,担心起来。

对着仍跪着的芝兰吩咐道:“你先起来,惩罚的事晚点再说,先带我送她回房。”说罢,抱着曹怡萱就往她们的小院急掠而去。

起步前,又对抬步跟着他的月隐玄吩咐道:“你速去将凌宵找来。”

司马琰没有说明将凌宵找到哪里去,月隐玄却是明白的,司马琰这是要去曹怡萱所住的院子。那么他找到凌宵以后,自然也是将凌宵带到曹小姐所住的地方。

安静地小院,突然闯入一个如天神般高大的男人,还抱着仍然在抽泣的曹怡萱,这立时就引起了骚动。

准备好早膳的末兰,正要去花园寻曹怡萱和芝兰回来,突然就在院子里见到了司马琰。虽然她现在换回了女装,当了丫环,却都如芝兰一般,单膝跪地道:“属下参见王爷。”

司马琰见到末兰,只道:“她受了惊吓,我已命人去请凌宵。”说着抬脚就要往里进,却不防听到了声响的姜筱璕刚好推门而出,立在了门边。

突然看到司马琰,姜筱璕也是吃了一惊,不知道这个人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再看到他怀里的还流着泪的曹怡萱,立时就认定他又做了什么对曹怡萱不好的事。也不记得自己前番才说要收敛的话,瞪着司马琰就问道:“你又对曹家姐姐做了什么?”

这种质问的语气虽然经她稚嫩的声音问出来没什么威慑力,但却能明显地让人感觉到她的敌视和不满。司马琰不明白这个小姑娘为何对自己总是这么大的敌意,发现她没有对自己用敬语,遂不回答这话,而是把头转向后一步赶上的芝兰,问道:“她的房间在哪里。”

芝兰不敢怠慢,忙将司马琰往里引。嘴里应道:“就在里面左侧的厢房,王爷请随我来。”

末兰也跟在后面走了进去,却在路过姜筱璕身边时,一抄手就将她抱了起来,一起抱着往里屋走。嘴里小声地在姜筱璕耳边说道:“小姐,这是王爷。”

姜筱璕立时就明白了末兰的提醒,但又担心曹怡萱,不由得说道:“可曹姐姐哭了。”

末兰忙低声说道:“王爷说曹小姐受到了惊吓,已经去请凌先生了。”说完将姜筱璕放下。

引路的芝兰侧身指着里间对司马琰说道:“王爷,这里便是曹小姐歇息的地方。”

司马琰岂能听不到末兰与姜筱璕的对话,只是他懒得理,他现在比较在意的是怀里的曹怡萱。径直将曹怡萱放在塌上后,他才立起身对末兰吩咐道:”怎的那个凌宵还不来?赶紧去看看?”

末兰忙应声,转身去看凌宵来了没有,芝兰则是来到塌边,劝慰着曹怡萱,扶着要她先躺下!

这时房门处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怡萱,你这是怎么了?”语气中充满焦急和担心!

章节目录 一百六十五 缘分的奇妙处 原来是听到了响动的姜弘敏,听说曹怡萱出了事,吓得跟什么似的。虽然身子不适,她也忙起身走过来看曹怡萱的情形。从进到曹怡萱房里后,眼里便只有曹怡萱了,根本没注意到还有别的人在。

仍然不停啜泣的曹怡萱,突然听得姜弘敏这话,似寻着了亲娘般,抬眼看向姜弘敏,便伸出了手……姜弘敏也急走几步,行于床塌前,搂住了曹怡萱。

只听得曹怡萱伏住姜弘敏的肩头,就开始哭诉起来。“姑姑,那个人跟她们说的不一样。”

屋里的人都被她这没头没尾,没名没姓的说话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姜弘敏扶住她的肩,轻轻地抚着她背,柔声劝慰道:“莫哭、莫哭!你现在的身体不能随便这么伤心的,当心哭坏了身子。有什么委屈尽管告诉姑姑,姑姑帮你讨回公道。”

立在一旁的司马琰听得姜弘敏劝慰曹怡萱的话里说,曹怡萱现在的身体不能随便这么伤心,也有点急。但他又不会劝人,只得抬眼往外看,看月隐玄将凌宵找来没有。

曹怡萱匆自哭泣着说道:“那个人,他突然出现,虽然救了我,但马上就又凶我,一点都不象芝兰和末兰她们说的那般好。”

抬眼向外望的司马琰听得曹怡萱这话,眼皮跳了跳,心里知道曹怡萱口里一直说的‘那个人’是指自己。只是不知这两个暗卫给曹怡萱说了自已的什么好,为什么自己只是关心地说了她一句,她就认定自己不好了。

姜弘敏自然也听得莫明其妙,担心地问道:“救你?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所有人的眼光都看向曹怡萱,大家都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包括一直在旁边站着的姜筱璕。她们只看到司马琰将曹怡萱抱回来,曹怡萱在哭,司马琰却沉着一张脸不说话、也不解释。

听得姜弘敏这般问,曹怡萱眼神有点躲闪,却不愿违逆姜弘敏关切的目光。半晌后才轻轻说道:“怡萱见荷塘的荷花开得甚好,知道姑姑今日身子不适,想着摘几支来给姑姑插瓶,看着好看的花,或者姑姑心情能好点。筱璕妹妹不是常说,心情对身体的影响极大,心情好了,身子便能好了。”

听到这话的姜弘敏更加爱怜地抚了抚曹怡萱的头,帮她将耳边一缕散落的发丝顺到耳后。说道:“好孩子,你有心了,姑姑不需要什么花,只要你平平安安便好。”

听到‘平平安安’的曹怡萱更加心虚,抬了一下眼,偷看了一眼立在不远处的那个高大的身影。说道:“原本是芝兰帮我折花的,我顾着看花,就走出了亭子,上了荷堤。不防荷堤上被露水湿了,脚滑了一下,就……”

这话听得大家都吓了一跳,知道的人都知道她有了身子,要是摔跤,只怕真的会出事。姜弘敏更是紧张地拉着她的手,眼光直接看向曹怡萱的腹部,问道:“那后来呢?可有摔着?摔到哪里了?现在肚子可疼?到底有哪里不舒服?”

一连串的问话,问出姜弘敏的关切和担心,问得曹怡萱的头越发的低。忙拉着姜弘敏的手,说道:“姑姑莫急,是怡萱自己不小心,差点掉进荷塘里,幸得有人救了怡萱。”

曹怡萱说到这,一旁的姜筱璕看到曹怡萱说话时,不时地偷瞧站在一旁的司马琰一眼,便已听出来,想来定是司马琰救了曹怡萱。可曹怡萱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呢?难道只是因为吓倒了?

果然,姜弘敏在听到曹怡萱说有人救了她之后,庆幸的同时,问道:“是谁救了你,我们得好好谢谢人家。”

听到这话的司马琰,身形立直了些,仿佛是在向屋内的人宣布,救了曹怡萱的人就站在这儿的意思。姜筱璕不由自主地扁了扁嘴,扭过头去不看他,曹怡萱亦道:“姑姑快莫说谢他,他虽然救了我,却又凶我。”

“凶你?怎么凶你了?你告诉姑姑,姑姑替你斥责于他。”姜弘敏一边轻轻地替曹怡萱擦眼泪,一边附和着曹怡萱的话说着,简直就是一个宠爱孩子到不分青红皂白的慈母。

曹怡萱有些难以启齿,低声说道:“他说……他说我明明不会水,还要往水边跑,以为自己每次都正好遇上他能救似的。”末了,极为委屈地说道:“我又没想要他救我,是他自己跑过来的,他凭什么对我那么大声?”

这话说得明显有些孩子气了,姜弘敏劝慰曹怡萱的同时,却也公正地说道:“这就是怡萱的不对了,你是不应该往水边去……”

“额……”姜筱璕没有仔细去听姜弘静的话,已经明白自己适才错怪了司马琰。

她是不知道当时的司马琰是用了怎样的语气,怎样的声量说的这句话。一句表达关心的话,愣是被他说得让曹怡萱伤心地哭了,这让姜筱璕莫名地觉得这怎么有点象现代小情人之间的玩闹?

这个念头一起,姜筱璕不由得看看立在一旁,表面上冷若冰霜,神色中却明显有些尴尬又气闷的司马琰。转头看看坐在床塌上,倚在姜弘敏怀里的曹怡萱,伤心中带着一些娇羞、委屈……象极了对大人撒娇告状的小孩,眼光时不时地看向一旁,却不见真的讨厌那个凶她的人。

姜筱璕猛地一拍自己的额头,这……这……不会是真的吧!曹家姐姐几时心里起了这般微妙的变化?缘分这东西真有这么奇妙吗?

立在姜筱璕后面的末兰因着司马琰的存在,不敢如平常那般随意。见到姜筱璕猛地拍了自己的头一下,也忍不住悄声问姜筱璕道:“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呵……呵呵……”姜筱璕王顾左右而言他,随便扯道:“有蚊子!”

听了这话,末兰四处瞅瞅,有些纳闷。这屋里一天几次的熏凌先生配的防蚊虫的药,哪里有蚊子?

不防听到姜筱璕这话的司马琰皱了皱眉头,对着末兰斥道:“这屋里怎么可以有蚊虫?你们平日里不会驱赶干净,再让她住的吗?”

“额……”姜筱璕胡诌的一句话,没想到又惹了司马琰,害得末兰她们被骂。

章节目录 一百六十六 意处起了对峙 姜筱璕还没来得及出面解释说是自己胡诌的,一直专心劝慰着曹怡萱的姜弘敏突然听到一个陌生的男子的声音。猛然间转过头来,看向司马琰,厉目瞪视着他,问道:“你是何人?这是女眷的内宅,怎么容得你随意闯入?”

她话刚停,曹怡萱就接口说道:“姑姑,就是他,他刚才也是这般凶我的。”

‘这就叫凶?’司马琰听得曹怡萱这话,一时气结。只是他一向不善于解释,也轻易不需要跟人解释,所以他只是极为郁闷地看了曹怡萱一眼后,转过了眼,什么话也没说。

听了曹怡萱这话,姜弘敏再怎么护着曹怡萱,这时也反应过来。问曹怡萱道:“这便是你适才说救你的人?”

“嗯!”曹怡萱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

姜弘敏猛然间抬头看到司马琰脸上那道明显的疤痕,感受到他逼人的气势,。又看着末兰和姜筱璕均立在一边不说话,也没有要让这个人出到外面的意思,便猜到司马琰的身份。

她本来有心要替曹怡萱谢过救命之恩的,如今猜出了司马琰的身份,这个‘谢’字就怎么都说不出口了。对着曹怡萱原本还一脸的慈爱之色,转眼看向司马琰时,脸就沉了下来,说道:“这位可就是大名鼎鼎琰王?”

司马琰轻哼了一声,没有作答。

芝兰因着今日犯了错,一直小心地陪在曹怡萱的塌边。听到姜弘敏这样问,忙应声回道:“回大姑奶奶的话,正是王爷。今日的事,是奴婢不好,顾着去摘花,没有时时守在小姐身边,害得小姐差点落水。幸得王爷及时出手,才救下了小姐。”

说完这话,又似帮着司马琰解释一般,对曹怡萱说道:“小姐,王爷适才说话急了些。可每句话在奴婢听来,都是在担心小姐您啊!”

曹怡萱经过姜弘敏的一翻劝慰,已经停止了哭泣,心神也定了下来。听了芝兰的这话,头侧向一边,嘴仍噘着,但大脑里却开始在思索芝兰的话。

反倒是刚刚知道了司马琰身份的姜弘敏此刻有些不淡定,转头对末兰说道:“末兰,你先带琰王到外面去吧!”这是明显地要将司马琰赶出这间屋子的意思。

站在一旁司马琰听了曹怡萱反复说他凶她的话已经极为郁闷。他哪有凶她,不过是见她差点又落水,一时心急,说话的时候语气重了点,怎知就惹得曹怡萱这般伤心,一直哭泣。

他从来不会哄人,更不会在自己的属下面前降低身份说软话,只能站在一边铁青着脸不说话。如今听得姜弘敏要将他赶出屋子,一时气得脸发黑。

末兰眼见不好,心里一阵焦急,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正好听到院外有声音响起,是月隐玄找来了凌宵。

对于突然出现的司马琰,凌宵愣怔之后忙着行礼。却被司马琰挥手拦下,指着床塌上的曹怡萱说道:“你赶紧给她看看,适才她差点落水,本王将她拦腰接住了。但她受了惊吓,一直泣哭。”自己却并不打算走出屋子。

凌宵忙去给曹怡萱诊脉。

姜弘敏侧了侧自己的身子,给凌宵让了位置,眼睛却盯着司马琰的方向,似是要用眼神将他逼出房间一般。只是看到司马琰让凌宵赶紧为曹怡萱诊治时表现出来的关心,没有让她再次开口撵人。

姜筱璕眼见不妙,忙拉了一下末兰的衣袖,示意她弯腰下来‘咬耳朵’。末兰忙弯下身子,将耳朵凑到了姜筱璕耳边。姜筱璕在末兰的耳边说了两句话,末兰忙点头向外行去。

出到院子,果然见到还等在院中的月隐玄。末兰忙上前行礼后,说道:“王爷如今在曹小姐的屋里不肯离开,按理说,王爷如今还算是外男,不宜在内宅停留。只是……”

“只是啥?”月隐玄有些不明所以,看看房门的方向,并未见到王爷的身影。立时便明白过来,问道:“只是王爷自己不出来,谁都不好叫王爷出来,是不是?”

末兰摇头,说道:“大姑奶奶说让王爷出来呢!”

“啊?!”月隐玄对姜家人的胆量不由得更加钦佩起来,前面有一个小小姐敢瞪视王爷,如今又有一位大姑奶奶敢直接撵王爷出屋……,心里感叹着,姜家毕竟不是一般的人家,真的不怕皇家的人。

只听得末兰再说道:“如今大姑奶奶与王爷怕是正好对上。姜小姐说,无论是王爷还是大姑奶奶,任谁生气都会让曹小姐以后难做,让月统领不如去跟赵将军知会一声,说王爷来了。”

月隐玄有些呆怔地问道:“给赵将军说王爷来了能解决这边的事?”

末兰回答道:“属下也不知道,不过小姐说只管这样去做就行,还让马上就去。”

月隐玄无奈,只得再次转到隔壁的院子去寻赵昊彦,告诉他司马琰到了的事。于他心中,王爷来了的事终是瞒不过赵将军的,只怕半夜庄子里给王爷安排院子的动静,赵昊彦那边已经知道了。

果然,赵昊彦在听到月隐玄告诉他,司马琰来到的事并不奇怪,反而是奇怪月隐玄何以主动来告诉他。便问月隐玄道:“可是司马琰让你来告诉我的?”

月隐玄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说道:“不是,是姜小姐让末兰告诉俾将,让俾将告诉将军,王爷来了。”

赵昊彦眼眉一挑,如今这里的姜小姐便只得姜筱璕一个,如果是她让人来告诉他的,只怕是有什么目的。便开口问月隐玄道:“你家王爷现在何处?”

月隐玄只得回答道:“曹小姐适才在花园中摘荷花,差点失足跌入塘中,是王爷救下,并送往隔壁的院中。俾将适才来请凌先生,也正是因为曹小姐受了惊吓的事,请凌先生过去替曹小姐看看。”

赵昊彦听闻才醒没几日的曹怡萱又差点失足落水,不由得问道:“曹家那丫头有没有怎样?”

月隐玄听得赵昊彦这般称呼曹怡萱,想着自家的王爷,心中不由得有些发堵,却不能说什么。只得说道:“曹小姐看着倒没什么,是王爷担心曹小姐受了惊吓,才会找凌先生过去。”

赵昊彦的眉不由得又挑了挑,不明白司马琰怎么突然关心起曹怡萱来了。

章节目录 一百六十七 凌宵的小先生 想着想着,赵昊彦猛然间觉得有些不对劲,问道:“你说你家王爷亲自送回了曹家那丫头?那你家王爷如今在哪里?”

月隐玄先前就不知如何回答,才模糊地回说王爷送曹小姐回屋里。现在见赵昊彦追问,只得说道:“如今王爷还在曹小姐屋里。”他哪里敢说姜家大姑奶奶要赶王爷出来,但王爷不出来。

刚说完,猛听得赵昊彦说道:“司马琰真是太过乱来,就算是他救下的曹家那丫头,也该在救下后就交给丫环带那丫头回屋。他一个外男怎么可以直接进到人家姑娘的屋里?何况那里还有别的内眷。”

一头说着这话,心里便有些发急。奈何他失了一只腿,身体才恢复,还不能怎样动弹。只得连声道:“你赶紧去叫司马琰,说我赵昊彦要见他。”

月隐玄忙应声往那边院子奔去。他这时才明白,那个姜小姐让他来告诉赵昊彦的意思,是要让赵昊彦将自家王爷请出曹小姐的屋子。

此时还在曹怡萱屋子里的司马琰,顶着一屋子的人的注视,脚步就是没有挪动,还在等凌宵诊治后的回复。好不容易见凌宵起了身,忙开口问道:“怎样?”

凌宵躬身施礼后回道:“曹小姐只是受了些惊吓,身子并无大碍。小民一会开一些安神的汤药,让曹小姐休息以后,便可无事。”

然后转身看了一下屋里的人,他着实不知道,关于曹小姐有孕的事,现在是哪些人知道,哪些人不知。眼见着司马琰还盯着自己,应该是还有想知道的消息,等着自己说。只是自己不知道能不能说。

司马琰见凌宵话没说完,正打算问,突听得另一边小姑娘稚嫩的声音响起。姜筱璕开口问道:“凌先生,那安神的的汤药是不是一定必须吃?是药三分毒。曹姐姐如今的身体,如果不是特别必须,还不如不吃。”

凌宵听得是姜筱璕在问,又听她说‘是药三分毒’,觉得十分有道理。说道:“小先生说得极为有理,以曹小姐如今的情况看,如果情绪就此平静下来,也不是一定要喝汤药。”

姜筱璕听了,转头对曹怡萱说道:“曹姐姐,你听到了吗?凌先生说如果你平静下来,便可不再饮汤药。那黑黑的药汁可是极苦、极不好喝呢!别再伤心了。”

曹怡萱也不爱喝药,听了姜筱璕的话,便真的极为听话地点头,应声道:“嗯!”还伸手抹了抹挂在脸上的眼泪,表示自己真的不打算再哭了。

司马琰惊讶地瞧了一眼姜筱璕,见这小姑娘一句话,便把曹怡萱哄好了,着实有些惊讶。更令他奇怪的是,适才他听到凌宵极为恭敬地称她为‘小先生’,他极为怀疑是自己听错了,还不敢确定。

正想着,月隐玄找了过来,芷兰进来传话道:“王爷,月统领说有事寻王爷。”

司马琰想着凌宵适才说曹怡萱连汤药都可以不吃,想来应该是没事,虽然还有一个他极想确定的消息,凌宵还没有说。

如果曹怡萱没事,虽然他不认为自己不应该出现在曹怡萱的卧房之中,但被一堆女人环视的感觉的确不好。他便应了芷兰一声,抬脚下往外走去,顺便对凌宵说道:“凌大夫不如随本王一同出去?”

凌宵忙躬身应下,随着司马琰的身形往外走。临出门时,司马琰又转头看了一下曹怡萱,说道:“本王晚些时候再过来看你。”

听了这话,姜筱璕倒没觉得有啥,她认为这才是一个负责任的男人该有的态度。

可是姜弘敏却不这么认为,待司马琰的身影刚走出房门,她就板起脸,吩咐道:“从现在起,但凡要进这院子的外男,除了凌先生,你们都一律拦下,回禀我。没有我的允许,不得放一个人进来。”一时间,说话的语气,竟然很有当家主母的气势。

姜弘敏的声音并不小,往外走的司马琰和凌宵自然都听到了她的话。

凌宵自然听得出来这话是针对司马琰说的,可偏偏还提了他凌宵是有特权的人。一时吓出了一身汗,偷眼去看走在他前面的司马琰。

司马琰的身形在屋门外顿了顿,这姜家的人还真是狂妄,都这般处境了,一点都不改她们的脾性,以为还是以前的姜家吗?刚想回身喝斥,转念一想,他司马琰去哪里还需要得到别人的允许吗?没有必要与妇人计较,仍旧抬脚走到院子里。

见到司马琰出来,月隐玄忙向前迎上。不等司马琰开口问,就先回禀道:“赵将军那边知道王爷来了,说要见王爷。”却囫囵地没说清楚赵昊彦是如何知道司马琰的到来。

司马琰从隆安追到古留乡,一是为了曹怡萱,另一个自然是为了见赵昊彦。

所以,对于自己的到来,他压根也没有想要瞒着赵家人。以赵昊彦的能力,能从靖南逃出来,身边的人怎么可能连他来了都不知道?如果真是这样,那他根本没必要见他,也就不会多余的去问赵昊彦是怎么知道他来的。

在随着月隐玄往赵昊彦院子里走去的时候,司马琰问跟在后面的凌宵。说道:“凌先生,曹家小姐的腹中的胎儿可还安稳?”

凌宵忙躬身答道:“安稳。”

司马琰又问道:“听闻她落水后一直昏睡不醒,直至进段时间才醒来。如今有了身子,她的身体可还承受得住?”

凌宵怔了一下,他没想到司马琰会关心这个问题。忙再答道:“还好!曹小姐原先身体的底子还不错。虽然昏睡了一个月,但身边的人对她极为照顾,尤其是小先生让三个丫头轮流地帮曹小姐活动手脚,对曹小姐极为有好处,曹小姐醒来后很快就能如常人般行走。”

再次听到凌宵说到‘小先生’,司马琰更为讶异,询问道:“凌先生口中的小先生指的是……?”

“哦!小先生就是姜小姐。”凌宵忙回答道。

章节目录 一百六十八 冀北面对靖南 司马琰奇怪地问道:“何以凌先生对如此小的一个小女童尊称为‘小先生’?”

凌宵再次回答道:“王爷别看姜小姐小,可是她知道的东西着实不少。尤其是在医道上,给小民提了许多极为有用的建议,拓宽了小民对医道的认知,当得小民的先生。只因姜小姐还太小,所以小民只得称一声小先生。”

司马琰听了这话,不由得更为惊奇。问道:“她当真如此厉害?”

凌宵用劲地点头,说道:“小先生有神人指引,懂得许多别人不懂的东西。这次能救得赵将军醒来,还多亏得小先生想出来的制冰之法。”

“制冰?”司马琰的双目凝了凝,眼光看向月隐玄,这事月隐玄可没有向他禀报过。

月隐玄忙回答道:“确实如此,是在赵将军发热的那几日,姜小姐想出来的办法。极为简单,只用硝石便能制出冰来。这几日午时过后便会觉得暑热,属下等都是用姜小姐的制冰之法,弄了许多冰盆子降暑。”

听得月隐玄也这般说,司马琰着实吃惊不小,只是当着凌宵的面他不便多问,便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仍旧往赵昊彦的住处行去。心里想着,找时间要月隐玄好好说说关于这个姜小姐的情况,还得去跟承颐好好聊聊。

……

他们来到赵昊彦的房间,赵昊彦已经从床塌移到一边的一张椅子上端坐着了。

赵昊彦的伤情如何,司马琰已经从月隐玄给他的三天一传的传书中知道了,包括赵昊彦连着几日的高热和后面的恢复情况。虽然知道这几日赵昊彦的情况大有好转,毕竟切了一条腿,还有身上大小不一的伤都不轻,实是不宜这样的移动。

进来却见赵昊彦衣袍穿得整整齐齐,并且好好的端坐在椅凳上等自己,心下感概。对赵昊彦说道:“你我虽不在同一个地方,极少相见,但同为武将,知之甚深,大可不必如此多礼。”

赵昊彦眼瞪着他说道:“人之区别于禽兽,唯礼也!为礼以教人,使人以有礼。上古圣王所以治民者,后世圣贤之所以教民者,一礼字而已。”

司马琰不妨自己好意对赵昊彦说的一翻话,是为他的身体着想,让他对自己的来到不必如此多礼。不想反而被他说教,还提什么‘人兽区别’,不由得心中起了些疑惑。

他与赵昊彦是同殿为臣的武将,两人年岁相当,赵昊彦还要大司马琰两三岁。赵昊彦是武学世家出身,打小就是赵家武将选中的接班人,自然是经过赵家正规的训练和培养,就连教养也是按着世家大族中的礼仪来教化的。

司马琰则不同,他是在皇宫中被打后,跟着侍卫学的拳脚功夫,极为杂乱。对于礼教方面,司马家肯定不如姜家和赵家的世代传承。加之当年的龚老太妃带养他时,已经上了年纪,哪有精力管他?他是跟着一群宫女、太监长大的。

十五岁出宫后,司马琰就自请去了冀北的战场,从此与军武之人混在一起,大约的礼仪是知道,太过细节的地方他从没去管过。何况于他的脾性,更看重以拳头和武力说话。好不容易挣得了今日的地位,他又怎么会去在意真正的礼教?

仔细算起来,他二人相见的次并不多,只是偶尔回隆安城时碰上见一面。并且因为司马琛防着司马琰与世家大族的交往,而赵家的家世太过显赫,也未把司马家看在眼里,所以他二人真正交集的时间并不多。

他们两人共同之处在于,他们同样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十多年,对战场都有实战的经验。通过相互的探查和私底下的了解,各自在心中看重对方,起了惺惺相惜之意,却从未在人前言明。

司马琰看着赵昊彦明明身体还不足以支撑他长时间端坐在椅凳上,偏为了一个‘礼’字,要正襟危坐,有些可笑。遂问道:“你我相识也有一二十年,虽不曾深交,但都知道彼此。我司马琰是什么样的人,你大约也是知道的,有什么话你就直说,不必躲躲藏藏的。”

赵昊彦暗叹一口气,仍旧板正着一张脸说道:“我自是知你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才会在发现这些护卫的人是你的人后,依旧留了下来,放心地将一大家子人交给你。但这不代表你可以对姜、赵两家的内宅妇人无礼。”

司马琰挑眉,想问自己几时对内宅妇人无礼了?猛然间反应过来,自己适才直接地闯进的地方的确可以算是暂时的内宅,便没言语。

赵昊彦见司马琰没说话,继续道:“你司马琰虽然封了王,但在我赵昊彦眼里,不过如此。你司马家不过是沾了那个‘皇’字,到底‘礼教’差了些。你救了曹家那丫头,就应当将她立刻交于丫环,有什么必要你亲自闯入她住的地方?还死赖着不出来。”

听了赵昊彦这话,司马琰不由得一阵火起,大声吼道:“你知道什么?她是本王……”

他本来想说‘她是本王的女人,肚子里有本王的孩子’。猛然间想起,赵昊彦适才说‘曹家那丫头’,这要真说起来,自己岂不是要比赵昊彦矮了辈份?

看赵昊彦这样,似是还不知道曹怡萱怀了自己孩子这事。遂强忍下心中的不愤,只重重地‘哼’了一声,没再争辩。

赵昊彦正等着他把话说完,再把想好的一大堆关于礼教的话说出来驳斥于他。倒没想到他居然不说了,一时也不知怎样说他。

转念又一想,当初的赵家自然是不怕他司马琰,可如今的赵家只剩得这几个人,倒也不好太过分,毕竟自己这一家子人都是他司马琰的人一路护卫着行来的。

见司马琰不吭声了,赵昊彦自己便也不能总揪着不放。心想着,但愿经过自己的这次提醒后,他以后能注意言行。大不了,自己将家将调两个过到那边去守门就是。

计较停当,这才指着自己对面的一张椅子,对司马琰说道:“既然来了,就坐下好生说说话,想来你冒险赶来,也是为了要见我一面。”

章节目录 一百六十九 两相对照之后 司马琰听了这话,也不客气,往旁边椅凳上坐了下来。

刚坐定,便听得赵昊彦问道:“说吧!你想知道什么?”

司马琰看了赵昊彦一眼,还是忍不住关切地问道:“礼教说过了就算了,你身上的伤都还没好,不必在我这个粗人面前硬撑。要不,你还是躺回床塌上去吧!”

赵昊彦轻哼了一声,仍旧直直地端坐着,并不肯在司马琰面前流露出一点惫懒之态。

司马琰见说不动他,便不再劝他,也不与他转弯抹角,直接问道:“其一、赵家到底是被冤枉的,还是真的被抓到了什么把柄,可是与赵郡有关?其二、你何以败得如此惨?”问了又补充道:“隐玄虽然跟我说了一些,但不甚清楚,我想亲自听你说。”

赵昊彦听了司马琰的问话,长叹了一口气,说道:“这次的事,赵家说来有冤。但站在司马琛的立场,可能算不得冤。”

司马琰问道:“此话怎讲?”

赵昊彦说道:“赵家从两百年前的祖上开始,每隔三四十年,家族中就会出一个精通推演之术的人,可以预测福祸。所以赵家的家主从来都不是武力最高、战功最标榜的那个来担任,而是由家族中精通推演的那个人来担任。”

“哦?”司马琰习惯性的挑眉,这一点整个大庆朝都无人知道,赵家隐藏得极深。但赵家选家主的确与众不同,整个隆安城没人看得懂赵家是以何为由推选家主的。如今听得赵昊彦这般一说,他才明白原来还有这么个原由在里面。

转念一想,又有些奇怪,忍不住问道:“那怎么……”刚开了个头,便又打住,终究没有问下去。

赵昊彦见司马琰欲言又止,便替他说道:“你是想问怎么没有预测到此次的大祸吗?”

司马琰点头。

赵昊彦苦笑着说道:“就是老祖先一早就预测到赵氏只有两百五十年的兴盛,窥得了这个先机,便口口相传地传了下来。有道是‘天机不可泄露’,或许是因为先祖窥得的这个先机,才导致了赵家今日的祸事。”

这话说得司马琰更是不解,遂疑惑地看着赵昊彦。

赵昊彦只得说道:“因为先祖窥得的这个先机,所以家族中掌握推演之术的人,毕生都在探究是什么导致赵氏只得两百五十年的兴盛?到了我曾祖那一辈的人才推测出是源于一场大祸,但是是一场怎样的祸事,却仍旧没有推演出来。”

“哦……”司马琰没想到推演之术有这般神奇,还真能预知未来。不由得想到,这跟承颐的那个‘重生的梦’有没有相通这处呢?

他的思绪刚想到这,便又听得赵昊彦说道:“就是曾祖推测出有大祸之后,想着给后世子孙留一个避祸之地。遂将家族的资产都转移到了赵郡,与当时在赵郡极有势力的石家结盟,由赵家出钱财资助石家立国,而立国后的石家必须娶赵家的女子为王后。”

听到这,司马琰点头,说道:“怪不得你赵家的女儿除了与姜家联姻,便都是嫁回赵郡,原来还有这么个原由。”猛然间想着不对,说道:“如果只是转移了你赵家的资产,皇兄也没有理由对赵家下这般的狠手。”

赵昊彦冷哼了一声,说道:“功高盖主,皇帝担心自己的位置坐不稳,想要灭几个世家哪里需要什么理由?何况还是给他抓着了把柄。”

“什么把柄?”司马琰问道。

赵昊彦冷笑着说道:“赵家再富有,也不可能仅凭那点资产就能助石家在晋西建国。所以利用巴青府的织造之便,私下织造了丝帛,转运到晋西。所以晋西才可以不与别国交战,不参与抢夺都可以如此富庶。”

“你是说赵家私下织造丝帛送往晋西,这事才是皇兄灭赵家的理由?”司马琰问道,接着又思索着说道:“怪不得卢慎梓去了一趟晋西,石晋棠就那么轻易的答应以后每岁向大庆上贡,还要求娶司马家的公主,原来是给抓住了这个把柄。”

关于晋西答应向大庆上贡并求娶司马家的公主,赵昊彦也是近两日才得到隆安城传来的消息,只告诉了赵卓恒和赵卓衡两兄弟。赵家人都不由得暗恨石晋棠不仁不义,却不敢把这个消息让赵梓桐知道。

赵昊彦再次冷笑着说道:“石晋棠拿着赵家用命换来的钱财和许了赵家的王后之位讨好大庆,不过是想保住石家在晋西的王位。他也不想想石家是因何立国,石家的人又是怎样才当上晋西的王的。”

司马琰想了想,很想对赵昊彦说,‘你们赵家还不如不会推演之术预测所谓的天机。那样就不会想为子孙留避祸之地,好好在隆安城呆着,自家的皇兄也就抓不着赵家的把柄了。’

可转念一想,自己这个想法也保不定是错的。对于司马琛这个人,生性多疑,用人又疑人,谁都不相信。自己是他的同父兄弟,不过是想保命,本来还啥都没做,皇兄一样要算计自己、针对自己。

看来真的是祸福总相依,‘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遂问道:“那你在靖南时就没有一点防备?倘若你在靖南不倒,握有靖南的兵权,皇兄就算知道了赵家私造丝帛,只怕也不敢轻易动赵家,你赵家也不至于一夜之间灭门。”

赵昊彦苦笑了一下,说道:“皇帝有心要灭你,想找的机会多的是。巴青府私造丝帛的事被发现不过数月,而灭姜、赵两家的事,皇帝谋划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伯父倒是提醒我小心行军打仗的事,却不防是皇帝要除赵家。皇帝不仅给杜宪淳下了密旨,还收买了我赵家的家将,给我下了毒,如今能逃得一条命出来,已是奇迹。”

说到这,抬眼看着司马琰,说道:“我看皇帝对你也极为不放心,想来你那冀北只怕也没你想象的那么坚实吧!”

章节目录 一百七十 初露结盟之意 司马琰听出赵昊彦的提醒之意,想着承颐出宫前跟他说的那翻话,想到自己那里还有一个以后会尚公主的附马,目光微凝。说道:“我这次回冀北后,就会重新梳理手下的人。”

赵昊彦点点头,说道:“是该好好梳理一番,不该信的人不能信;不能迁就的人想办法也要赶走。”说到这长叹一声,道:“我当时便知杜宪淳是五皇子的人,不可信,却为了取信于皇帝,迁就着让他留了下来,以至酿成今日的大祸。”

司马琰点头,这一点他极为赞同,可是皇帝派下来的人,又岂是那么容易弄走的?看来回到冀北以后,他是得好好将人梳理一下,该弄走的人,是得象赵昊彦说的这般,想办法弄走,不能姑息。否则,说不定赵昊彦的今日,便是自己的明天。

只是这样的事,不便在此与赵昊彦细细地讨论。遂问道:“姜家呢?他们可有参与到你赵家的事来?”

赵昊彦想了想,摇着头说道:“这个我倒没有听说。”

司马琰思索着说道:“难不曾姜家是被你们赵家连累的?还是说也是因为功高盖主,皇兄端了赵家的同时,顺手端了姜家?”

赵昊彦想了想,说道:“大庆的世家,大多都是从北方跟随司马家南迁到隆安城定居的。只是当时的世家在他们的发源地仍旧保留着各自的宗祠。姜家的根本在北武,想要知道姜家的事,只要去北武一看便知。”

听了这话,司马琰有些讶异的问道:“你不会打算去北武吧?”

赵昊彦反问道:“这群妇孺里,有一半的人是姜家的后人,我们赵家的赵郡是不能去了,谢家的涿州郡也不能停留,那就只能去北武。难道你真的以为隆安城还能呆下去?”

司马琰愣怔了一下,说道:“她们大多是承颐救下的人,承颐没有地方安置她们,我才想着另外寻一处地方给她们安置。我也是听闻卢慎梓跑去了晋西,才想着派人把她们追回,我哪里想到死了的你会跑来。”说罢,极为嫌弃地看了赵昊彦一眼。

赵昊彦同样极为嫌弃地回看了司马琰一眼,说道:“虽然是你们救了姜、赵两家的这些妇孺,可是你别忘了,你们姓司马。能说服她们将你们与皇帝分开来看待,已经极为不易,想要她们再接受你们,只怕很难。”

赵昊彦无意中的一句话,说得司马琰心中一动,猛然间想起曹怡萱也算姜家的后人,心中立时有些郁闷起来。

对着赵昊彦的嫌弃,不由得回道:“不瞒你说,你们姜家和赵家对我司马琰以前也没有什么好脸。如若不是承颐要救你们,我也懒得管你们两家的事。如今不过是看着承颐已经救了人,我那皇兄想要你们死,我就帮帮你们。你们不要我帮,我才懒得管呢!”

说着话,身子往椅子后一倒,懒懒地靠在椅背上,眼望着房顶。想着如今赵昊彦活下来了,虽然少了一条腿,但这群妇孺中总算有一个男人能撑场面主事了,自己可以不管,他们爱去北武还是别的地方随她们。

但是曹怡萱却不能不管,那可是自己第一次认定的女人,而且现在还有了自己的孩子。可自己要怎么才能管呢?想着适才在曹怡萱房里遇到的姜弘敏,如护着幼崽的母狮,警惕地瞪视着自己;旁边还有一个小姑娘如小狼一般锋利的眼神……他不禁有些头疼。

见着司马琰向后靠去,赵昊彦再也支持不住,身子也向后靠了靠,缓了缓劲,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后。说道:“经过了赵家的事,想来你也看清楚了一些事,在你心里,可是有了计较?”

司马琰不防赵昊彦会如此问,但是多年来独自闯荡求生存的习性,练就了他警惕防备的心。除了曾经一心帮他的那个女人,和她善良而弱小的儿子,他谁都不会轻易相信。

遂侧了侧身,看向赵昊彦那边,反问道:“你如今拖着一堆妇孺去北武,就算那里可落脚,毕竟是姜家的根本所在,而非你赵家的起源,你心里又有何计较?”

赵昊彦在问出那话时,知道交心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并不指意着司马琰能轻易回答自己。便说道:“如今我虽然少了一条腿,只要我赵昊彦有一口气在,定然会讨回原本属于赵家的一切!何况我赵家还有两个男儿在,我自当会将他们教育成才。”

司马琰不否认赵昊彦有这个能力,而且他也从月隐玄的传信中得知,赵家提前将两个优秀的孙子送到了赵郡,其中一个便是赵昊彦的儿子,闻名隆安城的赵卓衡。便问道:“你是想先去北武看看,最终会寻求机会夺回晋西?”

赵昊彦说道:“晋西的王城是赵郡,赵郡是赵家的发源地,赵氏的宗祠还在赵郡,作为赵氏的子孙,岂有弃之而不顾,有根而不寻的道理。”

司马琰点点头,说道:“想来你赵家长年驻守靖南,也不会没有一点准备。石晋棠如此作为,晋西的确该由你夺回,你几时准备好了,有需要我帮手的地方,不防知会一声。多的不说,一两万人我还是能借的。”

赵昊彦听了司马琰这话,问道:“一两万人对于冀北不算大数,但想私自调动又不被人发现,恐怕不容易。你就不怕司马琛趁机抓着你的错处,收回你手上的兵权?”

司马琰却摆摆手,说道:“这个你无需担心,到时我自然会想办法。”

听得司马琰这样一说,赵昊彦不由得心头一动,想到了自家的做法,便不再追问。而是问道:“那你呢?就打算这样一直被动地挨打?”

司马琰沉呤了一下,方说道:“我那皇侄承颐,就是这次出手救你们两家的人。他在皇宫里多有危险,不仅遭到刺杀,还被人落毒。如今刚得了封地武垣。我想把他安置好以后再作打算。”

赵昊彦点头,对于司马承颐才遭到刺杀的事,他也收到了消息。他相信司马琰此刻说的话,便说道:“当年曾祖看石家看走了眼,结错了盟。我却自信我赵昊彦识人的眼光,如今我不急于与你订盟,待来日我赵家夺回晋西之日,我再与你订盟。”

章节目录 一百七十一 决定探视承颐 赵昊彦住进来了后,为了方便凌宵就近为赵昊彦诊治,所以凌宵并没有搬动,反而是谢家兄弟腾出自己的房间给赵卓衡,搬到了另一个离这两个院子稍远的小院里住。

待司马琰进到屋里去见赵昊彦时,凌宵停下了脚下,询问月隐玄道:“王爷可是从隆安城来?”

月隐玄不知道凌宵问话的意思,迟疑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

见到月隐玄点头,凌宵眼神里有一些期待和关切,问道:“那王爷可有说小民送给十一殿下的药,殿下可有服用?殿下有没有觉得身体好些了?”

原来是问这个,月隐玄原本以为凌宵是打探王爷的行踪,便有些警惕。如今听得他是打探替十一殿下治病的效果,不由得放松下来。说道:“十一殿下也随同王爷一起过来的,如今也住在这庄子里,凌先生不如自己去问殿下更清楚。”

凌宵一听,脸现喜色,他倒不清楚皇子是不是可以这样随便离开皇城。但能亲自再为承颐诊脉,判定自己的诊疗效果,才是他目前最想做的事。

“末离,末离!”只见他一边向月隐玄打听着承颐的住处,一叠声地叫着末离。

听到他的呼唤,末离的身形从屋里钻了出来,应声道:“先生。”

凌宵说道:“快提上我的药箱,我们去看你家殿下。”说完,又没朝外走,而是自己又跑进屋里,把桌上新制的药丸带上,催促着末离往月隐玄指的地方寻去。

他们走出院子后,听到他们动静的赵家家将,也相互在耳边私下里说着话,似是在说什么极为秘密的消息。

曹怡萱那边,在司马琰出去以后,姜弘敏仔细地询问了曹怡萱和芝兰事情发生的经过,知道了司马琰只是及时出手救了曹怡萱,急切之下说了两句原本想表示关心的话。只是因为说话的语气急了些,声音大了点,才让曹怡萱误会司马琰是在呵斥她……

看着仍旧单纯善良,不谙世事的曹怡萱,姜弘敏在心里微微叹了一口气。半是爱怜、半是教导地跟她分析……芝兰和芷兰忙着摆早膳,让大家吃早膳,末兰心事重重地从外面进来。

姜筱璕不想打扰那象母女的两个人交心,匆匆地吃完早餐便走了出来。末兰见姜筱璕离开,忙跟着行了出来。

行了一路,见姜筱璕只是漫不经心的走在去花园的路上,末兰上前走了两步,对姜筱璕说道:“小姐,稍晚一些,您午睡的时候,奴婢想告一会假。”

“告假?”姜筱璕有些没反应过来这词的意思,她还没完全适应这里的说话方式。

“是。”末兰头稍低了点,有些急切地说道:“就一会会,不会很长时间。”

“哦!你有事啊!”姜筱璕这才反应过来,忙说道:“你有事尽管去忙,我没什么的,不用一直守着我。也不用这么小心的说告假,我刚刚是没听明白。”

末兰听了姜筱璕这话,舒了一口气,默默的跟在姜筱璕身后走着。姜筱璕见她仍旧跟着,回头问她道:“你不是有事?有事现在就去也成的,我就在花园里走走。一会等姑姑跟曹姐姐说完话,我估摸着时间就回去,你不用担心我。”

末兰听了姜筱璕如此体贴的话,想了一下,说道:“奴婢也没什么事,只是奴婢听说殿下也来了,想去拜见了一下殿下。”

“殿下?谁?司马承颐?”姜筱璕有些讶异地问道。

末兰点了点头,眼神中有担心,说道:“我也是才从别的地方刚听说,殿下大半月前,在隆安城遭到了刺杀。”

姜筱璕睁大了眼睛看着末兰,问道:“大半月前,那是在我们离开隆安之后发生的事?”

末兰点点头,说道:“所以奴婢才想去看看殿下伤得怎样。”

“这是应该的,不管他有没有受伤,他原本就是你们正经的主子。既然来了,是应该去见见的。”姜筱璕一边点着头,一边说道。

末兰有些难过地说道:“听说殿下伤得挺重,半醒半昏迷的,有好些日子。”

“不会吧!”姜筱璕这样应声说道:“如果真的伤得这么重,怎么现在跑到这里来了?”

“是咱们隔壁院子那边传出来的消息,奴婢也这样疑惑着呢!所以想亲眼去瞧瞧。”末兰脸上的焦急之色转为了困惑。

“咱们隔壁的院子?赵家的那些家将?”姜筱璕问道。

末兰点头,说道:“适才路过院子时,听到两个守在院子边上的人说的。”

姜筱璕知道,赵昊彦有自己的消息渠道,赵家的人要知道一点隆安城的消息也不奇怪。

只是她仍觉得有些不对,说道:“不象啊!如果司马承颐真的伤得那么重,今早你们王爷那样子看着怎么一点都不急呢?按理说他应该一早就抓了凌宵去看司马承颐了,不会在曹姐姐的屋里磨叽才对。”

末兰听姜筱璕这般一说,也觉得有理,不禁对自己听到的消息开始有些怀疑了。

却听得姜筱璕说道:“不管司马承颐有没有受伤,按理你都应该去见见的。”

末兰刚点了头,又听得她说道:“按理我们更应该去见,他是我们这些人的救命恩人。”

听了这话的末兰,忍不住说道:“小姐说的这话没错,但是其他的姜家和赵家人都不这么想。他们更倾向于殿下姓司马,是他们的仇人呢!如果他们知道王爷和殿下都来了,只怕会生出更大的气来。”

姜筱璕听着末兰说的这话,想着姜弘静和赵梓桐这些日子的表现,觉得极有可能。只得说道:“她们是她们,我是我,我觉得你们殿下挺好的,是好人一个。怎么着我都应该去见见,表达一下我的谢意。”

听了这话,末兰的眼里闪着兴奋和开心,问道:“小姐真的这么想?”

姜筱璕点头,说道:“当然是真的。你打算几时去见你家殿下,你去的时候我也跟你去。”稍顿后,又问道:“要不,我们现在就去?”

章节目录 一百七十二 一般的不靠谱 末兰反而因姜筱璕这么快速的决定愣怔,问道:“现在就去?”

姜筱璕说道:“是啊!还是说你还有什么事?我反正是闲人一个,几时都可以去。”

“奴婢也没事。”末兰连连点头,表示自己没事。

“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姜筱璕微笑着对末兰点点头。刚准备走,又停住脚问道:“你说我们这样空手去好不好?要不要准备点东西?你们这里去探病人一般带什么去?”

末兰被她问得一怔,回答道:“这些奴婢也不知呢!”

姜筱璕想想也是,她自小当暗卫训练的,问一下杀人的情况可能还对口一点。遂看了看四周,看到远处的荷堤,想起曹怡萱说要折荷花给姜弘敏插瓶的话。指着荷塘说道:“要不,咱们也折几支荷花拿过去吧!总觉得这样甩着两只手过去不好意思。”

末兰同意地点点头,一高一低两个身影向荷塘走去。

待姜筱璕捧着末兰帮她折的几束荷花来到承颐所住的小院时,正巧遇上凌宵带着末离刚走出院子。两厢见着,相互见礼后,凌宵问道:“小先生是来见殿下的?”

“凌先生是过来诊病的?”在凌宵问话的同时,姜筱璕也开口问道。

虽然她认为司马承颐能跟着司马琰从隆安城过来,应该没有受很重的伤,可看到凌宵从院子里出来,心还是忍不住沉了下去。想着那样一个善良、舍己为人的少年,总是遭遇刺杀和落毒这样的事,她突然间心情就不好了。

听到姜筱璕的问话,凌宵回答道:“是,我来看看十一殿下。”

听得凌宵这样回答,先前极力否定司马承颐受伤的姜筱璕也不由得有些紧张地询问道:“听说他受了伤,伤得重吗?”

“你在关心我?”姜筱璕的问声刚停,凌宵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少年的声音便在院子里响起。原来,司马承颐刚将凌宵送出,还未走回屋里,就听到了姜筱璕她们的声音。他循声走到院门处,正好听到了姜筱璕的问话。

“额……”姜筱璕循着声音看去,一眼便看到了那个身着月白长袍的少年。姜筱璕用她那大大的黑眼睛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着眼前温润如玉的少年,见他脸色果然比较苍白,带着些病容,想着末兰说他早已中了毒……心里莫名地升起了对他的同情。

但她知道,这种同情是不可以在被同情的人面前表现出来的,否则同情就有可能变成伤害。忙掩饰一般地将手里捧着的那几只荷花,朝少年面前一递。说道:“呐!这些花是送给你的。”

承颐接过猛然被小姑娘举高到眼前,挡住了自己看她的视线的花,有些呆怔。喃喃地说道:“怎么送花给我。”

姜筱璕哪里想到这个时代这个地方的人,从来就没有女子送男子花这样的事情,她只是依着前世探望病人可以送花,觉得这样也挺好的,就照做了。

如今听得承颐这样问,就说道:“听说你来了,便来看看你。想着空着手来不好,就去荷塘里折了几支,新鲜着呢!用水养着,能开几天吧!”反正她不太了解荷花的花期,能开几天就几天呗。

承颐看着她明明是一个小姑娘,偏着了男装,明明还是个孩童,却装成了大人的样说话,不自觉地嘴角就扯出了笑意。

看着小姑娘明亮的大眼睛,认认真真地说道:“好。”然后侧身往里让了让,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姜筱璕既然是来探访的,自然不可能将花递出去就走。问还在院门口站着的凌宵:“凌先生可还要一同进去坐坐?”

凌宵忙摆手说道:“不了,我还要赶回去再试一下,给药丸换一两味另外的药。”说罢抬手朝承颐和姜筱璕都拱了拱,转身带着末离离开。

承颐的身形领先转身,朝前往屋里走去。姜筱璕跟着他往里走,身子却后倾着,向着身后的末兰,小声地说道:“看着是有病容,不过看不出伤得重不重,能这样走,就算伤了,应该也是好得差不多了。”说完还朝末兰眨了眨眼睛。

末兰也看到了这样的承颐,感觉跟离开隆安城时差不多,心头的担心已经放下。至于姜小姐口中说的病容,殿下一直都是这样,难道姜小姐以前没发现?转念一想,好象姜小姐见到殿下的次数不多,仅见到的两次,好象都是在夜晚……

走到房门前,替承颐打帘的是一个如同末离般大小的年青后生,比末离要瘦小些。姜筱璕倒不识得他,只是在她们跟着司马承颐进屋内时,这个年青的后生一劲地盯着末兰看,似是有什么话要说。

待末兰都随着姜筱璕跨进屋内了,才猛然间觉得这双眼睛太熟悉,转过头来看着年青后生,问道:“你……你是魈?”

年青后生终于笑了起来,露出一口大白牙,低声说道:“我还以为你连我都认不出来呢!”声音里有高兴,也有一丝抱怨。

听到了他们说话的承颐才转过身来,说道:“因为是跟着皇叔悄悄出来,没办法带着内侍。冯庚如今比较繁忙,也不方便跟着出来,所以便让魈也脱了黑衣随侍在身边。”

离开了皇宫的末兰自然不知道承颐身边发生的事,有些茫然地问魈道:“冯侍卫不是都在宝隆道值守吗?怎么会忙?”

魈回答道:“冯侍卫如今已经升为四品的二等侍卫,统领宝隆道和宝隆长廊的所有侍卫,所以脱不开身。”说完又压低声对末兰说道:“你不知道,你们走后,隆安城发生了好些事,找时间我与你和魑细细地说。”

末兰暗暗地点了点头。

就听得承颐在屋内叫魈道:“末肖,去寻个瓶子装些水来,我要将这些花插上。”

魈忙应声转出身去寻花瓶,而跟着承颐进到屋里的姜筱璕,指着魈跑远去的身影,问道:“他叫啥?”

“末肖”承颐回答道。看着姜筱璕有些惊讶的表情,遂解释道:“我想着你给魅取名叫末兰,凌先生便依着这名帮魑改为末离,我便也把魈的那个鬼字去掉,叫末肖好了。”

姜筱璕一脸黑线,脸上的肌肉有些抽搐。心里暗道:‘怎么这些人帮人家取名,跟自己一样的不靠谱’。

章节目录 一百七十三 秘密交换秘密 待得末肖不知去哪里寻了花瓶过来,承颐亲手将花插上后,末兰眼见着屋里没自己什么事,便跟着末肖走到屋外,听末肖跟自说隆安城发生的事,只留得姜筱璕与承颐在屋内说话。

姜筱璕也不知道要跟承颐说什么,本意只是觉得应当来看看他而已。可如今只剩得两个人在屋里,总不能大眼对小眼地看着吧!眼见着那个少年插完花后,面带微笑地转过身来看着自己,才出声问道:“额……听说你遇刺了?”

承颐原本只是想跟司马琰到他的封地武垣去看看,没想到偷溜出宫以后,居然听到皇叔说要来古留乡见姜家和赵家的人。想着能再次见到小姑娘,承颐的心里不自觉地萌生出一种期盼,所以并不阻止皇叔的连夜赶路。

半夜赶到庄子里时,他倒没有象司马琰那般急切的心情,只是知道小姑娘平安,他的心也就定了许多。及至看到小姑娘第一时间来探视他,还莫名的带来一束花,不知怎么的,他的心情就如同那荷花盛开一般,开始明亮、灿烂起来。

听着小姑娘的问话,嘴角不自觉地扯出些笑意。反问道:“你可是在关心我?”

“当然……”姜筱璕在想也没想的脱口而出后,立时又觉得有些怪异,忙呵呵了两声说道:“算是吧!”说完这三个字,立时又有些鄙视自己。对于一个舍己为人的纯良少年,关心也是应该的,非要说得这么的不诚恳,这跟不能明辨是非的姜弘静和赵梓桐有什么区别。

她这边在乱想,承颐却不知道她的心思,只觉得她是除皇叔以外,第一个关心自己的人,只记她说的‘当然是’的意思,自动地忽略了那个‘算’字的免强。温和地回答道:“是有一次刺杀,只是我想办法躲过了,否则现在就不能好好的在这里站着了。”

“那就好、那就好!”姜筱璕习惯性的抚了抚自己还没发育的胸口。

看着小姑娘为自己躲过了刺杀而表现出一脸的庆幸,承颐的心不由得又暖了暖。

姜筱璕却再次开口问道:“既然你都躲过了,那怎么还有人在传你被刺杀的事,还说身受重伤,处于半昏迷半醒的状态。害得末兰担心得要死。”

看着小姑娘黑黑的大眼睛,感受到心里流过的暖意,不知怎的,承颐就不想对她隐瞒了。看着小姑娘仍旧站在那里,就指着一旁的一张椅凳说道:“站久了累,不如坐下来说。”

“哦!哦!”姜筱璕听了承颐这话,连忙应声。她倒不是觉得自己会累,而是想着这个少年的身体还带着病容,是他会累。忙往旁边的椅凳上爬坐了上去,两只小短腿悬吊在半空。

承颐看着她爬上椅凳时的利落,以及转过身来坐正时晃动的小腿,觉得十分可爱。

自己选了与她相邻的椅凳坐下之后,才说道:“我因预知可能会有这么一场刺杀,所以提前做了准备,找了一个与自己极为相象的人代替我。所以我自己躲过了这场刺杀,而想刺杀我的人以为得了手,那些不知道真相的人就仍然在说是我被刺杀,受了重伤。”

“预知?”姜筱璕不由得问道,大脑此刻想的是,不会又是象赵家那些所谓的推演之术吧!

“嗯!预知,就象我当初救到你的时候一样。”承颐肯定地点点头,眼睛直视着姜筱璕的眼睛。

就在来的这一路上,他听皇叔跟他说赵昊彦还活着被凌宵救治的事。而就在前面,凌宵来帮他诊脉时,他听凌宵说了姜筱璕制冰帮着赵昊彦降温,还有用酒来擦身体、甚至冰药水灌入腹中……这所有的一切都不应该是一个六岁的孩童应该知道的事。

想着以前在灵泉山庄时,自己就曾经怀疑过她与自己一样,是重生的人。可因为前世的姜家小小姐六岁时的确死了,要想重生回来,也只是六岁的认知,便否定了。如今听了凌宵一翻话后,自己再要想骗自己,她仍旧是姜家那个小姑娘,只怕是不能了。

承颐私心里觉得,想要小姑娘说出她的秘密,自己先得说出自己的秘密,才能知道她的秘密。所以,他不打算再隐瞒她。

承颐的话让姜筱璕更加不淡定了,问道:“你是说,当初你来救我的时候,也是预知我会出事?”

承颐想了想,然后说道:“我只是回想起来,在那天会有姜家的人被害这么一件事。但是由于我是听说的,我并不能确定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灵隐寺的方位。等我们找去的时候,还以为连你都死了,幸得你还有一口气在。”

“回想起?”姜筱璕彻底懵圈了。指着承颐,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说道:“你……你不会……?”

承颐的眼睛就那样盯着她,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似在鼓励她,期待着她说出来一样。姜筱璕摇了摇头,不相信地说道:“不会,不会,应该不会那么巧。”

承颐的身子倾向姜筱璕的一方,问道:“为什么不会那么巧?”

姜筱璕再次怔住,说道:“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那你想要说什么?”承颐追问道。

姜筱璕就那样定定地看着承颐的嘴在动,大脑却在剧烈的运转着。自己这样算是借尸还魂,他说的却象是转世重生,可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而且象是希望我说出来一样……

正想着,承颐见她不说话,只是眼睛在不停地转动,知道她的大脑正在挣扎。遂再说道:“那晚,你拿着那枚血玉环去寻姜、赵两家的人,我本不知道你要寻的是谁。可到了浣花溪,见到了七皇叔,我才想起,曹小姐原本会在那里出事。”

“你是说,现在关于姜家和赵家的所有的一切,都是注定会发生的事?”姜筱璕吃惊地问道。

承颐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不是注定会发生,而是曾经发生过。而现在,因为我救了你之后,一切都发生了改变。”

章节目录 一百七十四 心无芥蒂防备 见承颐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姜筱璕现在还要想装糊涂就太假了,而且她也不太会装。遂问道:“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不怕我把你说的这些话告诉别人,让别人都认为你是一个怪物,替你引来杀生之祸吗?”

承颐看了她一眼,说道:“因为我认为我们是同一类,都是有秘密的人。只是我不知道你是谁?在我曾经的记忆里,搜不到一个与你对应的人。所以我打算用我的秘密交换你的秘密。”稍顿又说道:“何况,现在想杀我的人已经不少,也无所谓再多一些。”

听了承颐前面的话,姜筱璕还没有立刻就与承颐交心的打算。可当听到后面,承颐说得无可奈何,她立时又对眼前的少年起了同情。问道:“你的记忆是前世?你是重生回来的人?”

听到姜筱璕这般问,承颐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眼睛闪着光亮,问道:“你果然也是重生的人?否则你怎么会这么平静地说出这样的话。”

姜筱璕摇了摇头,说道:“我们俩只是有些相象,却并不一样。”

承颐惊奇地说道:“怎样的相象?又有什么不一样?”

姜筱璕想着承颐救了那么多人的善举,并且还肯因为别人让出自己寻来救命的大夫,在心中早已认定他是一个好人。既然少年说要用秘密交换秘密,的确也是少年先说出了自己的秘密,所以她也打算坦然一些。说道:“你这叫转世重生,我应该算是借尸还魂。”

“借尸还魂?”承颐听了她的话,不由得一怔,说道:“你的意思是,你不是姜筱璕本人?”

姜筱璕听了这话后,思索了一下,方才回答道:“我原本也叫姜筱璕,但却不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个身体的本人。”

承颐看着她,非常迷糊,不能得理解她的说话。

看着承颐一脸懵的样子,姜筱璕只得解释说道:“你在救下姜家真正的姜筱璕时,她实是已经死了。只是因为某种机缘,在另一个世界同样死了的我的灵魂,住进了刚刚才断气的姜家小姐身体里,所以我成了现在的姜筱璕。”

承颐转过头去,仔细思索了好一阵,才大致明白了姜筱璕话中的意思。只觉得自己转世重生已经是十分稀奇而不可言喻的事,听到姜筱璕的这翻说话,才觉得她的经历更加离奇古怪。

想着想着,原本用自己交换得对方秘密的兴奋和激动一时都消散了,剩下的是另一翻惆怅,不由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姜筱璕听得他叹气,有些奇怪,开口问道:“为什么要叹气?”在问出这话的时候,只觉得不用在这个少年面前再假装小孩的感觉真好。

承颐沮丧地说道:“我的前世很惨,只活到二十三岁。我原本以为救下你……不对,是救下你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后,很多事情就会因此而改变,那么我的命运也有可能因此而改变。没想到,这一切都是白费,这具身体的原主还是死了,看来我依旧逃脱不过前世的命运。”

姜筱璕听了这话,不自觉地也挑了挑眉,非常地不想听他说这样的话。十一二岁的少年,正该阳光和充满朝气的时候,却说出这般颓废的话,很是替他不甘心。于是劝慰他道:“虽然原主死了,可如今我代替她活了下来啊!”

承颐这时却似钻进了牛角尖里出不来,苦笑着说道:“这一段时间以来,只要看到你活蹦乱跳,只要想着你好好活着,我就对未来充满了希望。总以为重活一世,可以和前一世不一样,没想到原来我要救的人早已经死了。”

“额……”姜筱璕看到承颐执着于自己现在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的死活,脑袋里又生出了许多疑问。遂开口问道:“你是不是以前见过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对她生出了一些特别的……额……,我是说跟常人不一样的感情?”

承颐被她问得一愣,回答道:“我以前极少出宫,与世家更是没有什么接触,你这身体的原主人,我应该没有见过。”

听了承颐的回答,姜筱璕皱眉说道:“那你为何执着于你救下的姜筱璕是原主还是现在的我呢?现在有一个姜家的姜筱璕活着,这就是与你前世的不一样。”

承颐呆怔怔地看着姜筱璕,体会着她话里的意思,喃喃地问道:“可以这样去理解的么?”

“当然啊!为什么不可以?”姜筱璕一幅理所当然的样子,说道:“我来问你,你前世的时候,是不是再也没有姜筱璕这个人活在世上了?”

承颐茫然地点点头。

“这不就对了!”只见姜筱璕信心满满地再问道:“那肯定也没有因为我现在活着而救下的赵梓桐,对不对?”

承颐又点点头。

“那曹家小姐曹怡萱呢?你刚才说她前世也出了事,是跟今世一样的事吗?后来怎样?”姜筱璕继续追问道。

承颐说道:“前世曹小姐也是死了的,但是我只是在很久之后,偶尔从皇叔那里听到他提了一句,具体怎么死的我不清楚。”

姜筱璕更加肯定地说道:“那就更对了。曹怡萱如今已经醒来,活得好好的,而且还有了你家那个讨厌皇叔的孩子……”说到这,姜筱璕突然停住了话。她怎么说着说着,又得意忘形了呢?当着人家侄子的面说人家的叔叔讨厌……

可承颐显然没有关注到‘讨厌’两个字,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曹怡萱不仅活下来了,还有了皇叔的孩子。

在来的这一路上,他已经听过皇叔将琰王府发生的事,仔细跟他说了,包括贺文秀主仆怀孕,但孩子的父亲不是自家的皇叔的事。他才明白,前世的皇叔被人绿了,还替别人养着孩子……也不比自己好到哪去。

如今听得姜筱璕这样一说,替皇叔高兴的同时,又才确信,这一世与前一世真的不一样。而这一切的改变,仍旧是从他救了眼前这个不是原主的姜筱璕以后,才改变的。

想到这,他看她的眼神又如以前一般的执着和火热。因为,她才是他以后活着的希望,不管她的灵魂是不是原来那个姜筱璕。或者,正是因为她不是原来的那个姜筱璕,自己的这一世才得以改变……他这样想着,眼里的火热更加热烈了些。

章节目录 一百七十五 你不必操心了 两个交换了秘密的人,除去了防备,不自觉地交流着各自的信息,相谈甚欢。还是末兰想着姜筱璕有午睡的习惯,忍不住问她要不要回去午睡?心无芥蒂的两个人才猛然间发现时间过得那么快,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聊了近两个时辰的话。

姜筱璕与末兰回到她们自己住的那个小院时,已经午时两刻了。

刚进到屋子,才发现屋子的外间坐满了人。先是看到姜弘静坐在正中,旁边坐着谢家两兄弟,另外还有赵家姐弟三人,独不见姜弘敏和曹怡萱。屋子里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似是在等什么人一样。

听到她们回来的芷兰,在另一个门边朝着姜筱璕她们使着眼色,可她们俩却没有明白那眼色意味着什么。

待姜筱璕给姜弘静等都见过礼后,姜弘静开口问道:“你们去了哪里,这么久才回来?”

姜筱璕一怔,问道:“二姑姑等了筱璕很久了?”

姜弘静还未说话,一旁的赵梓桐开口了,说道:“姑姑坐在这里都快一个时辰了。”

姜筱璕更是惊异,问道:“二姑姑可是有事寻我?”

姜弘静则板着一张脸,说道:“你且说说,你这是去了哪里?”

“回二姑奶奶……”听到姜弘静再次这样问,明显脸色不善,末兰便想上前替姜筱璕回答,却被姜筱璕拦住了话头。直接说道:“我听说司马承颐也到了庄子里,想着应该去拜访一下,所以就带着末兰过去了。”

姜筱璕这话才停,姜弘静还没说话,赵梓桐就说道:“筱璕妹妹,你怎么可以去见司马家的人?司马家可是咱们姜家和赵家的仇人!你这样做,可对得起姜家和赵家?又将姜家和赵家死去的人置于何地?”说话间,竟又开始伤心抹眼泪了。

姜筱璕着实不知她哪来的这么多的眼泪,这一路行来,动不动就哭,怎么还有这么多眼泪流。

眼见着自家母亲脸色更沉,有些担心小表妹的谢子博忙上前躬身,对姜弘静说道:“母亲,筱璕妹妹还小,现在不一定分得清仇人与恩人的区别。可能只是单纯的认为那人救了她,想着去感谢一下吧!莫太严苛的对她。”

姜筱璕还没答话,谢子硕也象是替姜筱璕求情一般,站起身来,对着姜弘静躬身,说道:“就是、就是,大哥说得对,筱璕妹妹才得六岁呢!母亲可千万不要责备于她。”

赵卓衡和赵卓恒两兄弟,见着谢家两兄弟这般替姜筱璕说好话,不由得都看向姜筱璕,眼神里流露出一些不知名的光彩。

在赵昊彦醒来之后,每日教导赵家两兄弟,他二人已然接受了赵昊彦的看法。司马琰与司马琛是敌对的,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以赵家如今的形势,还需要联合司马琰,才有机会得报大仇。

何况,在他们被赵梓桐叫过来的时候,赵昊彦还在与司马琰说话呢!他们两人又怎么有理由因为姜筱璕去见司马承颐而责备于她?那不是连着赵昊彦都要被说不是?

坐在正中的姜弘静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家的两个儿子,开口说道:“我都还没有开口说话,你们两个就替她说了这么些话?”

赵梓桐带着哭腔的声音立时又响起,说道:“姑姑,他们这是偏帮筱璕妹妹。适才筱璕还没回来时,他二人就已经替她寻了好些理由了。他们这样做,只会害了筱璕妹妹,让她更加是非不分、恩怨不明。”

赵梓桐这话一说,谢子博看着母亲看向自己的眼光有明显的责备之意,不愿违逆母亲的意思,让她不高兴,便退了回去,不再吭声。只是在退回的时候,看了姜筱璕一眼,向她投以一个报歉的眼神。

谢子硕却没有谢子博这般识趣,大声地嚷道:“我们哪有偏帮……”

“二弟,过来坐下。”只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谢子博拉着坐了回去。

姜筱璕自然看出谢家兄弟的好意,只是姜弘静是他们的母亲,她理解他们无法违逆。回看着谢家兄弟,对他们报以感谢的微笑后,转身对姜弘静说道:“前几日,二姑姑来与大姑姑说的话,筱璕在里屋都听到了。”

她这话一出,赵家姐弟不清楚,但姜弘静和谢家兄弟自然知道她说的是那日,姜弘静初初得知救她们的人是司马家的人,来找姜弘敏说,结果反而被姜弘敏一顿抢白的事。脸上便都有些不自然起来。

只听得姜筱璕继续说道:“俗话说‘一母生九子,九子各不同。’世家大族里教育出来的子弟未必个个都好,而平民百姓中出来的孩子未必个个都差。同样的道理,仇人的儿子未必个个都有仇,而恩人的亲属里,未必个个都是恩。”

稍顿,接着说道:“如同子博表哥说的一样,筱璕看人,只根据这个人的行事来判断他的好坏,而不会因为他生长的家族姓氏来认定他的恩与仇。司马琛这个皇帝杀了姜、赵两家的人,自然是我们的仇人,但是冒着被司马琛杀头的风险,避开那么多人的目光来救我们的司马承颐,筱璕就当他是恩人。”

“何况,”说到这,姜筱璕眼神朝屋内在坐的人巡视了一周后,说道:“我近几日才刚刚又得知了一件事,在得知这件事后,我更加确定司马承颐是一个好人,可能是我们在坐的所有人里面最好的一个。”

屋里所有的人,听了这话,不由得都有些好奇。赵卓恒问道:“什么事让你如此认定?”

谢子硕更是有些不服气,追问道:“筱璕妹妹,你且说说是什么事?说不得,子硕哥哥就能做得比他更好。”

姜筱璕说道:“我前几日刚刚知道,司马承颐早就被人陷害下毒。因为中了毒,所以派人去寻了凌先生到隆安,就是为了帮他解身体里的毒。可是,凌先生还没来得及给他诊治,因为曹姐姐,我请求他让凌先生与我们同行。他便允了,亲自说动凌先生陪我们一起出隆安城。”

说到这,姜筱璕再次抬眼看向屋内的人,问道:“试问,如果中毒的是我们当中的任意一位,你们可能如他这般,弃自己的生命于不顾,而救自己父亲要追杀的人?”

说完,也不待他们回答,自顾自地摇头,说道:“我自问我做不到,或者我做不到比他要好。我肯定会犹豫,肯定会迟疑,肯定会挣扎。可当时二姑姑、梓桐姐姐、谢家的两位哥哥都在,你们可有谁看到他对着我们表现出一丝的为难?”

“筱璕妹妹,你说的这事是真的吗?”姜筱璕的话才说完,一直坐在里屋的曹怡萱已经走到房门口,满脸惊诧地问她。在曹怡萱身旁,站着表情同样吃惊的姜弘敏。

姜筱璕无比慎重地点着头,说道:“千真万确。我今日去见司马承颐时,凌先生刚从他的院子里出来,你们大可以去寻凌先生一问。”

姜筱璕的话说完,屋里一片安静,连一直流泪的赵梓桐也忘了抽泣。末兰更是以一种祟拜的眼神看着姜筱璕,只觉得自家殿下给姜小姐这般一说,那形象顿时高大了许多……

半晌之后,姜弘敏对姜弘静说道:“你带着他们回去吧!以后你只管负责教好你的孩子,怡萱和筱璕与我相伴一路,我早已将她们当作自己的孩子来看待,以后教育她们的事就由我来,你不必再操心了。”

章节目录 一百七十六 太安静的早晨 连着三日,司马琰想要再来见曹怡萱时,果真都被姜弘敏挡在了门外。

司马琰虽说天不怕、地不怕的,但是他的地位,战场上的凶悍……等等,在一堆妇孺面前却无法使力,尤其是在曾以诗书传礼的姜家人面前。人家说出来的都是‘礼’,司马琰凭什么身份去见人家一个内宅女子呢?

他说的‘本王的女人’,在姜家一大一小两个女人面前根本就不管用;他又不能全世界地嚷嚷着曹怡萱肚里有了他的孩子,因为他们都没有经过正式的三媒六聘,这样对曹怡萱的名声不好。

可现在的他不是不想正式迎娶曹怡萱为妻,而是担心她的存在被自己那个当皇帝的哥哥发现,危及到她的性命。本来他自己的身份和掌握着冀北的兵权就已经被司马琛忌惮了,而曹怡萱的身份也很特殊和敏感。

如果让司马琛知道曹怡萱的存在,而曹怡萱又可以算作是姜家的余孽,司马琛一定会好好利用这一点来压制自己,更有可能将曹怡萱抓走。他想先悄悄地安置好她以后,确保她们在不被司马琛发现的情况下再寻机会迎她进门,但这一切都需要时间来安排。

如今,他从隆安城冒着风险追赶到古留乡,时间并不多,根本还来不及跟曹怡萱说清楚他的打算,就碰上了姜家人的软钉子。这让司马琰很是抓狂,却又无能为力。

眼见着再不往冀北回程,只怕司马琛安排盯梢自己的人,就会发现他没有回冀北了。更何况还答应了承颐,要带他去他的封地武垣看看。司马琰焦燥起来,只得找了月隐玄来商量。

……

次日清晨,姜筱璕从睡梦中醒来,猛然间发现天色已经大亮。不由得揉了揉还睡眼朦胧的大眼,暗自寻思自己怎么昨天晚上睡得这么沉。

揉了好一会儿,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以往就算自己这身体还小,睡得多些,但是由于她容易惊醒,一早总能听到同屋的曹怡萱那边的响动。今天的天都那么亮了,自己都醒了,怎么那边一丝响动都没有,难不曾已经出去了?可为什么自己一点响动都没听见呢?

她忙爬下塌来,转过屏风,往曹怡萱睡的床塌走去。却见床塌上被褥凌乱,曹怡萱的人却不在床塌上。姜筱璕思虑着,难道说曹姐姐已经起床出去散步了?

这种事常有,大姑姑总会在早起后陪着曹怡萱去花园里走一小段。只是近两日因着司马琰的关系,大姑姑不让曹怡萱去花园了,只在这座小院里走走。

姜筱璕刚想出门去瞧瞧,可转身看到床塌上凌乱的被子,又觉得不对。以往只要曹怡萱一起身,芝兰立时就会将床塌收拾整齐,今日怎么没有收拾?房间里还静得一个人都看不到。

姜筱璕来不及换自己的衣服,就猛地冲出里间,对着外面喊道:“末兰、末兰!”

半天都不见平时只要她一动,就会出现在她身边的末兰。这一下,她心里开始有些慌张起来,忙冲到姜弘敏睡的那间屋去拍门,叫着:“大姑姑,你可在屋里?”

拍了好一会,才听到里面有声音传出,是姜弘敏猛然被吵醒后的回答,不甚清楚。在听到姜弘敏的声音后,姜筱璕的心定了一点,总算有一个人应她了。

好一会,才听到姜弘敏的脚步声接近房门,在房门被打开的刹那,姜筱璕闻到一股极为闷气的熏香味从大姑姑的房里扑了出来。不觉又有些奇怪,这香怎么一点都不象平日里大姑姑房里点的香,这么闷人的,闻了让人昏昏沉沉的感觉。

只见姜弘敏虽然已经换好了衣裳,却以手抚额,似是头晕一般。

姜筱璕忙问道:“大姑姑,你这是怎么了?可是身体不舒服?”

姜弘敏揉捏着眉心,说道:“不知怎的,竟然觉得昏昏沉沉的睡不醒一样。”边揉边眯着眼问道:“如今是什么时辰了?”

姜筱璕已经会根据日头看这里的时辰,说道:“辰时应该都快过了。”

姜弘敏一听,猛然间睁开了眼,说道:“怎么都这么晚了?芷兰她们呢?怎么没来叫醒我?”

听得姜弘敏问芷兰,姜筱璕回答道:“不要说芷兰,我叫末兰,也没人应我。就连曹姐姐和芝兰都不在。我醒来时,这屋里就象没一个人似的,所以我才来找大姑姑。”

姜弘敏听得曹怡萱和芝兰都不在,忙问道:“是不是怡萱早起了,让芝兰陪着去院子里散步了?”

姜筱璕回答道:“我原本也这么想,可是以往她们出去前,芝兰总会将曹姐姐睡的床塌收拾整齐。可我刚刚看到曹姐姐睡的床塌还乱着,再说末兰我也叫不应。”

听了这话,姜弘敏皱了皱眉,说道:“莫急,总不过在这院子里,我们先找找,莫乱嚷着惊扰到别人。一会儿她们自己回来,反倒闹了笑话。”

低头一看姜筱璕还穿着睡觉时宽松的袍衫,忙对她说道:“你先去将衣服换过,才好出门去寻人。”末了,又补充地问了一句,说道:“可会自己穿?”

“会的。”姜筱璕忙应声往屋内走去,把睡前末兰替她准备好,放在床头的衣服拿来换上,才又重新回到外间。

见到姜弘敏正准备打开房门出到院子,想着叫了不应答的末兰,她的目光瞅了一下平时末兰她们休息的耳房的门。

耳房的门虚掩着,她走过去,轻轻推开了耳房的房门。这一推,借着窗子里射进来的光线,看到有两个人被绑在两张椅凳上,嘴里被塞了白色的布巾。吓了一跳,猛然地高声叫道:“大姑姑……”

姜弘敏正在开门的手,被她这一叫,吓了一跳。忙转过身来,问道:“怎么了?”

姜筱璕在叫完姜弘敏的同时,打量着被绑的两个人,才发现她们正是末兰和芷兰。说道:“是末兰和芷兰呢!她们被人绑了。”

姜弘敏听得姜筱璕这话,立时三步并着两步地朝耳房门走了过来。顺着姜筱璕的视线看进去,正好看到被绑在两张椅凳上的末兰跟芷兰。

章节目录 一百七十七 猜测闯入的人 看到被绑着的末兰和芷兰,姜弘敏和姜筱璕的心立时提了起来。她们不约而同地认定,曹怡萱与芝兰的消失,只怕不是自己出去散步那么简单了。

因着姜筱璕年纪小,手上的力道不够,所以她上前去做的第一件事,首先是取出了她们嘴里塞着的布巾,再绕到身后去想办法解捆绑她们的绳索。边解边问道:“末兰,你们怎么会被人绑在这里?是什么人进来绑的你们,你们看到了吗?”

姜筱璕小小的手,根本解不开有她胳膊一半粗的绳索打的结。她不由得四下里瞅着,想看去哪里寻把刀来割断绳索,可能还快点。猛然间想起这段时间以来,曹怡萱没事的时候,和姜弘敏两人做针线活时的剪子,忙迈着小短腿往两人的屋里寻剪子。

待她跑着把两把剪子都拿来,将一把递给姜弘敏,自己拿了一把奋力地绞着绳索。

她不清楚适才自己问的话,末兰她们二人有没有回答,还是趁她出去找剪子时说了。遂再问道:“你们两个都是有功夫在身上的人,怎么有人进来你们没有发现呢?”

边用剪子锋利的那侧割着绳子,边继续说道:“我们一点打斗声都没听到,是不是来人的功夫比你们高很多?可知道曹姐姐和芝兰去了哪里?不会是被人抓走了吧!”

可屋子里除了她们割绳索的声音,便只听到她一个人在问话的声音,末兰和芷兰两人根本没有回答。这让姜筱璕极为不解,忙又绕到她们的前面看着她二人的脸,发现她们的胸会起伏,眼睛会动,确定两人是活着的,又才舒了一口气,绕回后面继续割。

而这时的姜弘敏突然将手中的剪子扔在了地上,不割绳子了。听到剪子掉在地上的声音,姜筱璕一怔,眼睛跟着突然走到末兰和芷兰前面的姜弘敏身上转。

只听得姜弘敏突然开口对姜筱璕说道:“你别费力气替她们割绳子了,她们是自愿被绑在这的。”

“啥?……”姜筱璕一时没反应过来,手上的动作还在继续。

姜弘敏继续说道:“你说了她们都是有功夫在身上的人。虽然这一路行来,并没有地方需要她们展露身上的功夫,但是从她们平日里走路的轻盈来看,她们的确与普通丫环不同。她们平日里都极为警醒,稍有响动都能听得到。如果只是有人悄悄来偷一个东西,或者功夫高过她们,而她们没有发现,还说得过去。”

“可是……”姜弘敏在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睛瞪视着两个丫头,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要在她们不知情的情况将她二人就这样绑住,除非事先迷晕了或者打晕了她们。如果想在她们清醒的情况下,就这样绑住她们是不可能的。”

然后指着两个丫头说:“你看她二人身上的衣服是昨天穿着的衣服,显然还没有睡下,说明她们人是醒着的;她们的身上好好的,没一处伤口,头发也没有一点凌乱的痕迹,说明她们没有被打晕。”

“至于迷晕嘛!”姜弘敏在房间里四下走了走,用力地闻了闻,说道:“这间房里没有闻到任何别的味道,她们也不象是被迷晕的样子。”说到这,禁不住眼光微凝,似想起了什么一般,说道:“反倒是我那屋里的香让我觉得昏昏沉沉地醒不过来。”

听了姜弘敏的话,姜筱璕还在奋力割绳子的手也停了下来。一是她有些累了,一双小手被剪子磨得有些红,一是她也在思索姜弘敏的话。

姜筱璕联想着自己昨晚睡得格外的沉,而姜弘敏打开房门时,从她屋内传来的闷香……姜筱璕猛然间明白了姜弘敏说话的意思,问道:“大姑姑的意思是有人在我们屋里动了手脚,大姑姑屋里点的可能是迷香?”

问完后,觉得完全有可能是这样的,自言自语地说道:“怪不得您适才说头昏沉沉的,我也觉着您那屋里的香让人气闷。”

转头她又思索着自己屋里好似没有闻到有香味。平日里,因为曹怡萱怀有身子,姜筱璕说最好啥香都不要用,怕会影响胎儿。难道自己屋里没有用迷香,便是顾忌到曹怡萱腹中的胎儿吗?那么,闯入的人用的什么手段,让自己睡得那般的沉呢?

她仔细地看了两个丫头身上的衣裳,的确如姜弘敏所说,都还是昨日睡前见到的那套,没有换过,这说明两人还没有睡下时就被绑了。再想想屋子里没有一点打斗的痕迹,的确有可能如姜弘敏所说的一般,她们是心甘情愿被人绑在这里的。

两个丫头都垂下了眼帘,仍旧不说话。姜弘敏的怒气有些上来了,沉声问道:“怡萱可是被人带走了?”

猛然间,姜筱璕大脑里一个念头闪过,现如今不想伤害她们,只想带走曹怡萱;同时又顾忌着曹怡萱腹中的胎儿不被伤害;又可以令末兰和芷兰心甘情愿不出声,被绑缚的人,只有一个。

“司马琰?”姜筱璕看着两个丫头说道:“是司马琰带走了曹姐姐,所以你们不发一声,甘愿被绑在这里。”越说到后面,语气也越肯定。

“你……你们……”姜弘敏看了姜筱璕一眼后,此时也反应过来,应该就是姜筱璕嘴里说的这个司马琰悄悄带走了曹怡萱。一时气怒交加,看着两个丫头,指着她们又急又怒,却说不出话来。

姜筱璕忙劝姜弘敏道:“姑姑莫急,如果是司马琰来,她们的确没办法反抗。司马琰有王爷的身份,又是他们的主子,您让她们如何敢与他打?”

转头又向两个丫头问道:“司马琰是几时将曹姐姐带走的?”

两个丫头相互对视了一眼,看着姜筱璕一幅欲言又止的模样,却最终什么都没说。

姜筱璕再说道:“我知道这一路行来,虽然你们自称奴婢,其实只是因着司马琰和司马承颐的吩咐,才跟着保护我们行一段路。说到底,司马琰才是你们真正的主人,你们听他们的话也是正理,我不为难你们。”

说着走到末兰的身后,继续为她割绳子。

章节目录 一百七十八 理清事情原委 姜弘敏见到姜筱璕仍在继续为两个丫头割捆绑她们的绳索,不由得怔住,问道:“筱璕,既然你都知她们是司马琰的同伙了,为啥还要帮她们解绳索?”

姜筱璕一边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一边说道:“她们也是身不由已,放了她们,我们再想办法去追回曹姐姐。天下虽然大,风过会留声,雁过会留痕,何况于人?司马琰带走曹姐姐,相信一定会在路途中留下行迹,只要我们用心去找,总能寻到的。”说完继续用力的割着绳索。

姜弘敏看着这样的姜筱璕有些无语,想说她在做烂好人,可一直以来,又极为欣赏她的理智,以及恩怨是非的分明。一时之间,那些气话便说不出口来。

“亥时,昨夜亥时末,王爷将曹小姐带走的。”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后,末兰的声音艰涩地响起。

听到末兰的话,姜筱璕抬眼与姜弘敏对视,开口说道:“如果是亥时末,算一算时间,离现在已经过了五个时辰了。”

姜弘敏遂再问道:“可知道他们往哪个方向去的?”

末兰摇摇头,说道:“这个奴婢等真的不知。”

姜弘敏以为她们又是在故意隐瞒,正准备开口再问。姜筱璕却说道:“姑姑莫急,她二人被绑在这里,自然不可能看到司马琰出了庄子所行走的方向。好在司马琰掌着冀北的军事,不可能不回冀北,我们往那边去寻,总能寻到。”

姜弘敏听得她说得有理,便没再逼问两个丫头,抬脚就往外走去。她现在需要一些人手,一些不属于司马琰的人手,好帮着她一起寻回曹怡萱。

她急行出外,却在出耳房门时听到姜筱璕问两个丫头道:“想来芝兰是跟着曹姐姐一起走了。我比较奇怪,为什么你们两个不跟着一起走,反而甘愿被绑在这里?说到底,司马琰才是你们真正的主人啊!”

这时的芷兰神情沮丧,又带着一些哭腔的声音响起。说道:“王爷说,让我们脱下黑衣来当几位小姐夫人的丫头的时候,便已经将我们送给小姐、夫人了。昨夜我们没有阻拦,自愿被绑,便是全了跟两位殿下的主仆之情。从今之后,王爷再不是我们的主子了,我们以后的主子是小姐和大姑奶奶。”

姜弘敏听得这话,在门边跺了一下脚,嘴里恨恨地说道:“一次不忠,百次不用。”然后继续往处走去。

姜弘敏这声音不小,自是想让两个丫头听到才故意说的。末兰听后脸色煞白,芝兰听了,嘤嘤地低声泣哭起来。

过了一会,末兰开口说道:“打从十一殿下吩咐末兰,只要小姐不死,末兰必须时时守在小姐身边起,末兰就已经当小姐是自己的主子了。”

稍顿,见姜筱璕没说话,才又说道:“末兰不想替自己辩解忠与不忠。末兰只是想着,曹小姐已经怀了王爷的孩子,终究是王爷的人,肯定是跟着王爷走要好些。何况王爷对曹小姐那么紧张,奴婢是第一次见到王爷如此紧张一个人,总想着王爷一定会对曹小姐好的。”

这话明显地透露出两个意思,一、她一早已经认定了姜筱璕为主;二、她昨晚之所以帮司马琰,不是因为司马琰是曾经的主人,而是认为跟着司马琰,才是曹怡萱最好的归宿。

姜筱璕当然听懂了她的意思,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以为大姑姑看不出司马琰对曹姐姐的在意吗?可是你们这里不是都认定‘聘为妻、奔为妾’吗?大姑姑不过是想你家王爷正正规规的娶曹姐姐过门,不想曹姐姐以后因为名份的问题而被人看低。”

“这样么?”末兰被姜筱璕的这番说话弄得不确定了,喃喃地问道。

“哎!”姜筱璕又叹了一口气,顶着一张小童的脸,老气横秋地说道:“大姑姑以前就吃够了声名被毁的苦,又怎么肯让曹姐姐再与她一样?曹姐姐意外有了司马琰的孩子,如果司马琰对曹姐姐不好,大姑姑是有心要将曹姐姐和孩子都留在身边照顾,不嫁人都有可能。”

“可是,”姜筱璕有些苦笑不得地看了两个丫头一眼,继续说道:“这次你家王爷表现出来对曹姐姐的在意,大姑姑都看在眼里,她也想让曹姐姐幸福。只是她不确定司马琰的在意是真心还是假意,是一时的兴致还是心底的爱恋……所以,才会用故意为难的方式试探于他。”

末兰和芷兰听了姜筱璕的话,都呆怔在那里,大脑里努力地回想着这几日的事。

只有姜筱璕仍旧努力地割着绑缚她们的绳索。好不容易将末兰的绳索割开,末兰挣脱了绑缚后,转到芝兰后面,两三下便把绳索解开了。

芝兰被解开之后,对着姜筱璕福了一礼,就往外跑着去寻姜弘敏去了。末兰则是在姜筱璕面前低着头,说道:“小姐,奴婢错了。”

姜筱璕看了她一眼,才说道:“无所谓对错,每个人行事,凭着自己的本心,不想着做害人的事就行了。你的本意是为曹姐姐好,这也是我为什么肯给你们解绳索的原因。说不得给些时间让曹姐姐与司马琰单独相处,培养一下感情,也未必不好?”

末兰则是认死理地说道:“错了便是错了。奴婢既然已经认了小姐为主,就应当以小姐的意思遵从行事,不应该自我意断。以后奴婢一定不会再自作主张的行事了,请小姐责罚奴婢。”

姜筱璕见末兰这般认真,又一脸愧疚的表情。心想如果要说自己不怪她,只怕她心里过不去。便开口说道:“既然你知道自己错了,便先记下,以后将功补过吧!”

末兰听了姜筱璕这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而此时的姜弘敏则是来到了相邻的那间院子里,面对着拦住她的一堆赵家家将,对他们说道:“告诉赵昊彦,姜弘敏有事要见他。”

章节目录 一百七十九 曾经青梅竹马 跟随赵昊彦的这些家将,除了赵大鹏之外,大都比较年轻,并不知道赵昊彦与姜弘敏之间的关系。但听得是姓姜,又是从隔壁院子里过来的,知道是姜家的人。姜家与赵家曾经是怎样的关系,整个隆安城都知道,忙进去回禀。

不一会,赵昊彦派了赵卓衡出来迎姜弘敏。赵卓衡与姜弘敏见过礼后,说道:“父亲因腿脚不便,不能亲自出来迎姑姑,特命小侄前来,望姑姑勿怪。”

姜弘敏看着眼前的赵卓衡,眼神极为复杂。因为曾经的过往,她原本连姜家的人都不愿见,更况赵家的人?只是因为姜家被灭,蒋家的忘恩负义,不得已重新与姜家人走到一起,她的心里都经历了好一番挣扎。

如非姜筱璕与曹怡萱的特殊,只怕她如今都还没有融入姜家人里。对于赵家人,平日里她是能避则避。赵家的三个子侄她早都远远地看过,但是真正这样近距离的见面,却是第一次,尤其是赵昊彦的这个亲生儿子。

只是此时姜弘敏心中有事,曹怡萱被司马琰带走的事暂时占据了她全部的心思。反而让她觉得,如今面对赵家人,好象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于是,她面不改色地朝他点点头,示意他带路,并没有开口说话。

赵卓衡早就听闻这个姑姑的奇怪,也隐隐知道一些当年的纠葛。父亲被救回来这十多日,这位姑姑也是头一次来寻父亲,不知道有什么事。心里这样想着,却没有失一点礼,恭敬地引着姜弘敏往屋里进。

进到屋里,只见赵昊彦已经整理好‘妆容’,坐在了外间的椅凳上。这是自他十三岁离开隆安城以后,第一次与姜弘敏相见。十多年以后再相见,四目相对,眼神中都各自流露出太多复杂的情感,却唯有话语,一个字都无法吐出。

两人怔怔相望的时候,赵卓衡静静地退了出来。

“你还好吗?”赵昊彦开口问道,他对这个从小深爱的女人一直怀着深深的愧疚。如果不是他在靖南拖了时间,没有及时回隆安与她成亲,她就不会遇到后面的事,以至于一辈子不幸。

这句话藏在他心里有十多年了。他在靖南的边境时,时常对着天边的那一轮明月,默默地问过无数次,今天终于可以当着她的面问出口了。

赵昊彦问出这话的同时,姜弘敏也开口说了话。只是姜弘敏说的却是:“司马琰将怡萱悄悄掳走了。”

赵昊彦在问出话的时候,期待着姜弘敏的一个回应,却没想到听到这么一句话。着实令他呆愣了好一会儿。

等他反应过来时,稍稍的失望之后,不由得怒极攻心。那日就是听闻司马琰闯进了曹怡萱的临时闺房,想着那里还住着姜弘敏,他才急急地将司马琰叫了出来。没想到今日听到司马琰又做了这么怪异的事。

他看着姜弘敏问道:“他为何要将怡萱那丫头掳走?”

姜弘敏却说道:“这事你先别问,我想要去将怡萱追回来。但是这里护卫的人都是司马琰的人,我信不过他们,所以我才来找你,我需要找你借一些人随我去。”

还是这般的果断、干脆、利落……赵昊彦仿佛又看到了以前的姜弘敏,曾经就是这样的她,让他认定她会是她的好妻子、会是自己的贤内助、会是赵家的好儿媳……

眼见着赵昊彦盯着自己出神,却不答话,姜弘静脸上有些发热的同时,开口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为难之处?如果不方便,我便自己去,不用带人。”说话间,身形已经要转身向外走了。

赵昊彦才反应过来,忙开口说道:“性子还是如以前一般的急,我哪有说为难?当年,你如果不要那么急,等我回来,我们就不至于……”

姜弘敏听他说‘性子还是如以前一般的急’,心神不由得一颤,默默地闭了闭眼,按下想要流泪的冲动。缓缓地转过身,说道:“当年已经成为当年,如今都这样了,就不要提当年了。这都是命,是我姜弘敏的命,我认。”

赵昊彦看着姜弘敏悲伤的脸,不由得一阵心疼,身上的伤更加难耐地全身痛了起来,不由得痛出了一身冷汗。

姜弘敏比赵昊彦还要快地收捡好情绪,恢复平静地说道:“司马琰昨晚亥时就出发了,要想追上他,只怕得抓紧时间。”

赵昊彦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问道:“你可知道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姜弘敏说道:“不知,但他不是在冀北领兵吗?总归是要回冀北的,我就往冀北的方向去追,总能追上。”

赵昊彦却道:“他这次私下带了承司承颐出来,是想要带着他那皇侄去武垣。”

“武垣?”在离开隆安以后,姜弘敏并不知道隆安城的消息。当然也不知道司马承颐封了王,还有了封地的事。

“嗯!”赵昊彦点着头,继续说道:“司马承颐因为被刺杀一事,司马琛已经封了他为瑞王,表明他不会参与皇位的争夺,封地就是武垣。”

稍顿后,见姜弘敏没有说话,便继续说道:“虽说武垣也在古留乡的北边,但是从这往武垣是正北方向,而冀北却是东北方向,如果你朝冀北那边去追,只怕要错过。”

姜弘敏听他这般一说,回道:“那你现在这样一说,我便往正北方向的武垣去就成了。”说罢又问道:“你能给我多少人?”

赵昊彦说道:“你莫急,不如收稍等片刻,我这边交待一下,随你一起去。”

姜弘敏睁大了眼睛,问道:“你随我一起去?”

赵昊彦点头,说道:“我毕竟在战场上二十年,有追踪敌人的经验,追踪起司马琰的行迹比你这样盲目地去追要容易许多。”

“可你不是才身受重伤?你的身体允许你这样奔波劳累吗?”姜弘敏问道。

赵昊彦听了这话,极为开心。看来姜弘敏也不象她表现出来的那般冷漠,仍然关心着自己。

章节目录 一百八十 准备出去找人 赵昊彦开口说道:“我的身体哪有那么差,你不是也看到我如今都可以好好的坐在你面前了吗?何况追人也不一定非要骑马,我坐在车上就跟躺在这儿的床上一样。”

“这能一样吗?车子毕竟极为颠簸,正常人坐久了都会腰酸背痛的,何况你身上还有伤?”姜弘敏反驳道。

赵昊彦越听越开心,忙说道:“不会,我这身体早就习惯了行军打仗。这点伤莫说是坐车,就是骑马也是行的。”末了,看看自己少掉的一截腿,有些落漠地说道:“只是现在少了一条腿,只怕以后都不能骑马了。”

姜弘敏的眼光看向椅凳的最下方,只见到一只脚,眼里也不禁替赵昊彦流露出深深的难过。

看到姜弘敏还会为自己难过,赵昊彦的心神有些振奋。忙说道:“不用替我担心,我不会因为少了一条腿就一厥不振的。只要我赵昊彦不死,便会担起照顾姜、赵两家的责任,你放心。”说到这,眼睛紧紧地盯着姜弘敏。

姜弘敏避开赵昊彦灼热的目光,说道:“只怕你身边的人未必肯让你如此劳累,不如借一些人与我,让我自行去追便好。想来十天半月的,应该就能寻到,只要寻到了,我们即刻返回。”

赵昊彦却拍着胸脯保证道:“怎可让你一个妇道人家独自领着一些家将出行?你且回去收捡你的包裹,给我一刻钟的时间,我便能将这边的事情交待清楚。到时领着我身边所有的家将,与你一起去追司马琰那不知礼仪廉耻的匹夫。”

……

姜弘敏回到自己的院子的时候,芷兰正在院中焦急地等着她。见到她回来,立时就朝她跪了下去,说道:“大姑奶奶,是芷兰糊涂,求您宽恕芷兰这一回。以后芷兰再也不背着您做任何的事,一定以您为重。”说罢头就叩了下去。

姜弘敏看了芷兰一眼,侧过身就想从芷兰身边绕过去。不想芷兰跪着用膝盖行了几步,追上姜弘敏的步子,一把抱住了她的腿,哭求着她的原谅。这一幕被听到动静的姜筱璕和末兰走出门来看到。

姜弘敏想要甩开芷兰,怎奈却挣不脱。冷冷地说道:“你们有你们的王爷当主子,又有一身好功夫在身,何用求我当你的主子,可别折煞我这个贫民小妇人。”

芷兰仍旧哭求道:“不是的,大姑奶奶,我们已经不再是王爷的属下了。王爷说,从把我们拨来服侍你们以后,他便不再是我们的主子了。”

姜弘敏冷哼着道:“不再是你们的主子?你们还不是一样听从他的意思行事?是跟不是又有什么区别?”

末兰站在姜筱璕身后,低着头不说话。

姜筱璕只好上前来劝姜弘敏道:“大姑姑,您就别跟两个丫头置气了。您想想,要是她们还认司马琰当主子,昨夜大可跟着司马琰走,反正怡萱姐姐也需要人照顾。但是她们宁可被绑缚着,也没有跟着他们走,可见她们对咱们还有一份情在。”

姜弘敏听了这话,看了看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芷兰,又看看姜筱璕,不说话,却也没有再去挣脱芷兰抱着她的腿。

只听得姜筱璕再说道:“姑姑再想想,这几个丫头一路上对我们的尽心。说实话,她们本身长得还算清秀,都才十六七岁,身上又都有不差的功夫,要到哪个大户人家的女眷身边去当个护卫,只怕很多人家都抢着要。”

姜弘敏听到姜筱璕这话,不置可否的‘哼’了一声。

姜筱璕继续说道:“咱们姜家如今已经败落了,现在我们还真算是什么都没有,她还哭着求你留下她,图的是什么?不就图一份相伴的情谊、图您心善、图您对她们的宽容、对她们的好?”

姜弘敏被姜筱璕这一通夸,说得都不好意思了,用食指点着她的头,嗔怪地说道:“就你嘴甜,就你能说会道。”低头看看仍流着泪的芷兰,说道:“要想我留下她们,除非把怡萱找回来。”

听着姜弘敏松了口,姜筱璕忙搀着姜弘敏的胳膊,说道:“咱们肯定能找回怡萱姐姐的。”转头又对还跪在地上的芷兰说道:“芷兰快起来吧!莫动不动就下跪,男儿膝下有黄金,咱们女儿家的膝盖也矜贵着呢!赶紧擦了眼泪,收拾东西,我们要出发去寻曹姐姐。”

芷兰忙抹了把眼泪,应了声后起来。挂着眼泪的脸,对着姜弘敏和姜筱璕说道:“谢谢大姑奶奶不怪罪,谢谢小小姐替芷兰求情。”说完这才转身往屋里去忙活去了。

姜筱璕又对末兰说道:“末兰,你也别站在这发呆,赶紧去打水来帮着大姑姑净面,我们今日起床都还没有梳洗呢!”

姜弘敏原本想劝姜筱璕好好地留在这,不用跟着她跑,等她将曹怡萱找回来就行。怎知听了姜筱璕这话后,一时就怔愣在那。姜筱璕连问了她好几声,她都没有回过神来,好半晌后,才茫然地问姜筱璕道:“姑姑这样子是不是极邋遢?”

姜筱璕适才已经听说姜弘敏去找赵昊彦的事,自然明白她问话的意思。知道她方才是心急曹怡萱的事,连去见自己的‘初恋’都忘了梳妆打扮。这会儿要是说她邋遢,只怕自家这个大姑姑要死的心都有。

忙安慰她道:“怎么会,大姑姑原本就美,素日里不擦脂抹粉的,有一种天然去雕饰的端庄美;早起虽然还没梳妆,又有另一种慵懒中带妩媚的自然美。总之,姑姑怎样都是美的。”

姜弘敏不自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满脸怀疑地问道:“真的?”

姜筱璕肯定地点着头,说道:“当然是真的,姑姑几时见我说过的话是假的?”

姜弘敏要不信姜筱璕的话,只能让自己相信适才极为邋遢的去见了赵昊彦。十七年后相见,自己就给他留下一下个邋遢印象,这是姜弘敏想都不敢想,也不愿意相信的事。糊里糊涂地就骗自己相信了姜筱璕的话,随着她进屋里去梳洗了。

章节目录 一百八十一 再次见司马琰 且说赵昊彦那边,找来赵卓衡和赵卓恒两人,告知他们,因为司马琰悄悄地掳走了曹怡萱,所以他要带着赵家的家将陪着姜弘敏去追司马琰,立时就引来两个少年的反对。

但赵昊彦自持是长辈,所以两个少年并不敢过分的反对。却因着担心赵昊彦的身体,要求一同前行,好顺便照顾赵昊彦,同时也要带上凌宵。有大夫在,赵昊彦的身体出了什么事,也好立时看诊。

赵昊彦无奈之下,想着可以顺便带着两个少年增长些见识;二来想着有儿子在身边,办事或者要顺当些;毕竟赵卓衡的武艺他清楚,差的只是实战。何况以他现在的身体,想要长时间的坐立,还是有些辛苦,只得任由两个少年去安排。

赵卓恒要跟着赵昊彦先离开,自然得去跟自家姐姐赵梓桐交待一下。赵梓桐听了自然表示要跟着一起去……这一来二去的,三个院子里的人全都知道了曹怡萱被司马琰悄悄带走的事,全都表示要跟着一起去追。

连重病初愈的赵昊彦都可以跟着一起去追,其他好好的人又怎么说不行?一下子三个院子都乱了起来,收拾行装匆匆成行,离开古留乡往武垣方向去追司马琰。

赵昊彦原本说让姜弘敏给他一刻钟的时间,却生生的拖成了一个时辰。这让赵昊彦无可奈何的同时,又觉得在姜弘敏面前失了面子。十七年后相见,第一次面对她的请求和需要的帮助,本来想表现得好一点的,没想到……

司马琰走时,只是带走了月隐玄。而原先护卫姜、赵两家的人并没有带走,仍留着他们护卫,所以那些人又重新交回给末离指挥。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起程,追赶起人来的脚程真的快不到哪去,这让姜弘敏急得想吐血。

忍了半日,姜弘敏实在忍不住,非要自己带着姜筱璕和二兰所坐的马车先行。一则是她实在心急;二则她不信司马琰留下的人,怕他们一路上给司马琰报信,不肯与大队伍同行。

在她的坚持下,赵昊彦只得调了赵家的家将跟着自己,护送姜弘敏与姜筱璕乘坐的那台车快马加鞭的先行。对于不放心自己身体的儿子,赵昊彦只得厉色地制止他的随行,还让他要担起照护后面这些姜、赵两家人的责任来。

无奈的赵卓衡,只能在父亲的严厉目光逼视下,同意护着后面的大队伍前行,却硬是将凌宵塞进了赵昊彦所乘的车驾中随行,方才放心。

尽管姜弘敏心急,一路催促着大家赶路,但毕竟晚了司马琰七八个时辰。何况还有身体有伤的赵昊彦,她也无法对他完全不顾的往前赶,所以追了两日都还没有追上司马琰他们一行人。

令姜弘敏有些安慰的是,幸得有赵家的家将一路跟随,用他们在战场上追踪敌人的经验,追踪着司马琰他们的行踪。果然在路途中,被他们发现,司马琰他们的确是往武垣方向行走的。

同样,司马琰的队伍中,原本有一个身体不十分健康的司马承颐,现在又多了一个怀有身孕的曹怡萱,司马琰也不敢走得十分的快,所以两队人马的距离在逐渐缩短的过程中。

原本司马琰在与月隐玄商量掳人计划的时候,想过要不要将凌宵一同掳走去照顾曹怡萱和承颐的。但想到毕竟赵昊彦的伤情更重,更需要凌宵;再则,他也没有把握在赵昊彦的那十多个家将手中将凌宵偷走,而不被发现,所以放弃了凌宵。

追到第三日傍晚,人马都极为困乏的时候,赵昊彦让两辆马车停下来歇息一会。

马车是停在路边的一片矮林中,他们已经错过了投宿的客栈。而且他们现在正在大庆朝的地界里,赵昊彦曾经多次在胜利中班师回隆安城,一路上都是打马路过。

就因为曾经招摇过,认识赵昊彦的人不在少数,他不能公然露面。大多数的时候都只能将车马隐于林中,蜷缩于车内稍事歇息。

这比起姜筱璕她们从隆安城出来时,一路有人提前安排歇息的客栈或庄子,如今明显要艰苦很多。这让姜筱璕很是怀疑赵昊彦手下的办事能力的同时,又在心里暗自提醒自己。出来混,总是要还的,以后行事一定要低调。

歇息了一盏茶的功夫,前去探路的赵大鹏突然回来找赵昊彦禀报,说失去了司马琰一行人的踪迹,这让赵昊彦很是吃惊。

听到消息的姜弘敏更是焦急,在反复询问赵大鹏没有得到更多的消息后,姜弘敏又着急地想要自己驾车往冀北方向追赶。任赵昊彦如何劝说,她都说要马上启程。

赵昊彦面对这样的姜弘敏无可奈何,撑着赵大鹏为他弄的那个简易拐杖,立在马车前,沉着个脸,让赵大鹏等人再仔细地探查清楚。

正在姜弘敏不顾赵昊彦的劝阻,想要上车启程追往冀北去的时候,猛然听到有车马行近的声音。从声音发声的方向来判断,正是朝他们这边过来。大家不由得都警惕起来,赵昊彦一摆手,赵大鹏等人立时散向四周警戒起来。

马车的声音越来越大,离他们歇息的地方越来越接近。不多时,一辆极为宽大的马车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赵大鹏等人立时跳了出来,七八个人站出了一排人墙,拦住了那辆车。

不想那车还没停,车中突然飞出一个人,对着赵大鹏等人‘砰砰砰’就是一连串的飞腿踢出。

赵大鹏身边没有留神的几个家将立时被踢倒,而赵大鹏用胳膊连挡了十几下,连退了好几步后,方才站稳脚。人是站住了,没有象其他人一样跌倒,可是胸口一阵气闷,只觉得有腥甜之气往上冲。

再看从那车中飞出之人,已稳稳落在他们面前。冷笑着说道:“赵昊彦,你身边的这些人武功平平,连我一脚都挡不住,你拿什么来护这些妇孺?居然还有脸追来?”

赵昊彦早就看到是司马琰,正想回讽他几句。没想到对面那辆车刚停稳,车的车帘就突然被掀起,一个娇弱的声音远远地响起:“姑姑。”

章节目录 一百八十二 回归的曹家小姐 还没有上车的姜弘敏听到这声叫唤,猛然地转头看过去,不是曹怡萱是谁?忙颤着声唤道:“怡萱!”这一声包含着担心、关爱、心疼……等等众多情绪在里面。

看到姜弘敏的曹怡萱此时也是双目噙泪,眼瞅着人就要往车下跳。

立在地上的司马琰看到曹怡萱的动作,一阵心急,立时飞身转去将曹怡萱下跳的身子搂住,缓缓地落于地面。满脸无奈地急道:“我都同意送你回来了,你怎么还这么心急?不知道从车上跳下来,有可能会摔着?”

曹怡萱被他搂在怀里,挣扎着想起身,委屈的噘着嘴,说道:“我要见姑姑。”

看着双目含泪的曹怡萱,司马琰就是没有办法看她流泪,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慢慢地将她放在地上,用他所能说出的最温柔的语气,说道:“人就在前面,又不会跑,你也慢着些。”

这样的司马琰,让在场所有的人都瞪大了眼,掉了下巴。赵昊彦简直不敢相信,这是战场上传说的‘阎王’。

被放在地上的曹怡萱,仅仅小心地走了两步,在抬头看向姜弘敏的时候,立时又飞奔一般的扑向姜弘敏。吓得姜弘敏忙上前几步接住了她。

而在曹怡萱身后的司马琰也往前跟了几步,抬起来想要抓住曹怡萱的手,终是慢慢地放了下来。对紧跟在后面下车的芝兰吩咐道:“你赶紧跟上去,仔细照看好她。”

芝兰忙福了一礼后,追着曹怡萱走到她身边。

看着扑进姜弘敏怀里的曹怡萱,司马琰缓缓地对姜弘敏说道:“连着三日,她都是在哭,说要找姑姑,我就只能把她送回来了。”说着,眼里有止不住的酸涩。

姜弘敏一边轻拍着曹怡萱的背,一边劝慰道:“不哭,不哭,哭了对身子不好。”只一句话,曹怡萱的泣哭就转成了抽泣,继而自己擦着眼泪,说道:“我听姑姑的话,不哭”

看着这样的曹怡萱,司马琰只得再次叹气,对姜弘敏说道:“或者,她还是呆在你身边好些,我司马琰轻易不求人,这次就请您帮我好好照顾于她。”说着话,居然恭敬地对姜弘敏躬身一礼。

看到这样的司马琰,再次让赵昊彦跌落了一双眼睛。

姜弘敏没有回答司马琰的话,而是对曹怡萱说道:“怡萱,姑姑没有孩子,你可愿做姑姑的女儿?

众人不明白她在此时说这话的意思,司马琰更是错愕地看着她。唯有曹怡萱有些激动地说道:“怡萱早在八年前就失去了母亲,得遇姑姑后,从姑姑身上感受到母亲的温暖,早就将姑姑当作母亲一般看待。”

说话间,已然盈盈下拜,嘴里说道:“母亲在上,请受女儿一拜。”

姜弘敏看着这样的曹怡萱,心中的慈爱与欢喜,早已从她眼眶中涌出的湿意显露。

虽然她不忍这时的曹怡萱受累,却仍由着她将那一拜叩实了,才弯下腰扶起她。说道:“好孩子,从今后,你便是姜家的人,是我姜弘敏的女儿了。谁要敢欺负你,必须先过了母亲这关。”

这话方说完,转头看向司马琰,对他说道:“司马琰,我不管你如今是什么王,有多大的权力!如果想娶我姜弘敏的女儿,就正正经经地落定三书六礼,莫再做这些私下里掳人的戏码。三媒六聘,才是对怡萱的看重,也才是对你自己的尊重。”

听了这话的司马琰,这才明白,姜弘敏之所以当众认曹怡萱作女儿,是想要明正言顺地替曹怡萱出头。看到姜弘敏这样护着曹怡萱,他终于确定将曹怡萱交回到姜弘敏手上,或者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遂躬身,再次对着姜弘敏认认真真的行了礼,说道:“司马琰知道了。只是琰此次回冀北,尚有许多事要处理,可能会耽搁一些时日。如今,许多事还需暂时瞒着隆安城行事。我司马琰在此保证,下次再请见夫人和怡萱之时,琰定然会将一切准备妥当后前去。”

姜弘敏听了司马琰的话,看到了司马琰的态度,也郑重地点了点头。说道:“那行,我就信你一回。半年的时间为限,否则……”姜弘敏看了司马琰一眼,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姜家的子孙、子子孙孙,便当姓姜。”

这话其他人不懂,但司马琰却是听懂了,一时又有些火起。但看着紧紧依偎在姜弘敏怀里的曹怡萱,一时又泄了气。沉着声应道:“半年之内,司马琰定会前来。”

待司马琰说完,姜弘敏就扶着曹怡萱往马车走去,临上马车前,曹怡萱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司马琰,远远地对着他一福后,上了车。

司马琰一直看着曹怡萱的身影消失在车帘后,心下有些怅惘。不防赵昊彦在另一边冷嘲热讽地开口说道:“呵呵,人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怎么你这‘阎王’也会有贪恋尘世女子的一天?”

司马琰冷哼了一声,转过身就向来时乘坐的那辆马车行去,竟似不想搭理赵昊彦。

赵昊彦不知司马琰到底与曹怡萱之间有怎样的纠葛,可见到司马琰这样,忍不住就想讥讽于他。遂高声笑了起来,说道:“半年之期,半年之后,你司马琰再见我,记得要行晚辈礼。”

原本打算不理赵昊彦的司马琰,在听到这话以后,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对着赵昊彦说道:“你身上的伤不痛了?”

眼见赵昊彦故作高傲地扬了扬下颌,司马琰再说道:“与其有时间在这里说风凉话,不如想想后面你要怎样才能安全地领着这群妇孺去到北武。”

然后睥了赵大鹏那些人一眼,说道:“如果只是依靠这十几个人,你就想去到北武的话,我可不能放心地将我未过门的妻子交给你。”

赵昊彦听他说‘未过门的妻子’,想要骂他不知羞,心里却知道他说得没错。此去北武,中间隔着胡人所占领的凉、夏、秦三国。而胡人之间,为了争夺能出产粮食的土地、矿产、布帛、牛羊等资源,战乱不断……他们所行之地,只怕不如大庆国这般太平。

念及此,赵昊彦遂不再与司马琰在言语上占便宜,而是问道:“你有何高见?”

司马琰看了他一眼后,说道:“高见谈不上,倒是有一个小小的提议。”

赵昊彦明白,司马琰肯这样说,想来也是经过这几日深思熟虑后,才想出来的办法。忙正色道:“有什么提议,请说出来,赵某洗耳恭听。”

司马琰也不再与赵昊彦客气,折了一根枝丫,蹲下身子就在地上画了起来,与赵昊彦指指点点地开始说了起来。

章节目录 一百八十三 隆安新鲜事一 承颐重新回到铜阊殿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多月以后的事。

因为司马琰不能过多的在外面停留,所以将后面带去的人,又给了一半给赵昊彦他们,一路护卫着他们去北武后,就带着承颐去了武垣。

以他的内心来说,总共从冀北调出不到三百的暗卫,一百五十名暗卫给了出去,不是因为赵昊彦或者赵家的别的人,而是因为那里面有他未过门的妻子和妻子肚子里的孩子。

赵昊彦当然也明白司马琰为什么会这么大方,只是司马琰肯给,而他们正需要用,为何不接受呢?后面要走的路着实有些凶险,他的确需要一些人手,尤其是司马琰这些经过专门训练,又有刺探、隐藏、又有战斗能力的手下。

在带着剩下的一半人,陪着承颐到武垣以后,司马琰也只来得及粗略地看了看。大致的了解了武垣设立的州府,以及州府的人员情况,让月隐玄都记下名字后,他便匆匆赶回了冀北。

走的时候,将剩下的一半人又都留给了承颐,让他们护着承颐回隆安城,自己只带着月隐玄和不离身的十个暗卫,星夜兼程地赶回了冀北。

承颐在与司马琰分开以后,从武垣往隆安城回去的途中,并没有按司马琰交待的那样尽快赶回,而是一路慢慢的行。因为他想要看的东西,与司马琰看的不同。

古留乡的那三日,几乎每天能与姜筱璕见上一面。因为交换了秘密,他们在一起时,两个人都不必再装幼稚、装什么都不懂、不知道,可以心情极为放松的随意说话、坦诚地交谈。

承颐告诉姜筱璕大庆朝的政治和朝堂,姜筱璕就着承颐说的进行点评,说自己的一些看法,往往总有一些与众不同、又极为独到的见解。姜筱璕也会说一些她以前生活的地方的一些趣事……

三天的时间太短,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有说不完的话。以至于每次都是末兰提醒该离开了,姜筱璕才想着该告辞了,承颐也才颇为不舍地将她送出。

在听闻承颐得了一块封地,长到十五岁之后会到武垣来居住,而此次悄悄出宫跟着司马琰出来,主要的目的,就是来看看武垣,了解一下武垣的情况。姜筱璕就给他建议,除了了解州府的情况,还需要了解武垣的地貌、居住的人,以及那些人的生活情况……

承颐虽然还不是很能理解姜筱璕这个建议的目的,但是他仍然很认真的记下了他眼中看到的武垣……所以,他回到隆安时,比司马琰给他预定的时间要晚了二十余日。幸得一路都与冀北那边的月隐玄有传信联络,才不至于让司马琰担心他的安全。

即便如此,在月隐玄传回的信中,司马琰语气一次比一次的严厉,要求承颐马上回宫。否则,承颐还会想再多看看,因为他想把这些都写给姜筱璕……

承颐是在晚上宫门上锁前就回到的,宝隆道和宝隆长廊归为冯庚管了之后,承颐进出就更为方便了,几乎没有什么阻碍。

休息了一晚上,瑾姑把隆安发生的大事,以及铜阊殿发生的事都告诉了他,还给他看了一包被人做过手脚的干药渣。

果然,还是和前世一样,就算是承颐已经残了,还有重病缠身,仍旧有人对他不放心。他不出宫,没法行刺,就往他的药里下手。当瑾姑告诉承颐,已经让小德子去查了的时候。承颐只得苦笑,不知道这次的事要查起来,要不要加上卢家一起查……

清辰,当承颐起身后,瑾姑不知道有什么事要忙,暂时出去了,魈又穿回了黑衣隐藏起来。看到守在外殿门外的喜禄,承颐唤道:“喜禄,进来帮我更衣吧!”

喜禄突然看到鲜活的承颐时,眼光中有些迷惑,又有些落莫。

承颐有替身和离开皇宫的事,喜禄并不知情。瑾姑认为,越少人知道越安全,所以如今的铜阊殿几乎都由瑾姑在掌控。而能够进入内殿,近身侍候‘生病的承颐’的人,只有瑾姑和德公公。

留在宫中的‘承颐’,病情时好时坏,多数时候都是昏睡状态。偶尔遇着清醒时,站在外殿的喜禄能听到里面的说话声,但瑾姑都关上了殿门,喜禄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是在殿下睡着,而瑾姑又不在殿内时,喜禄才能悄悄地进去看一眼睡着的殿下……

喜禄觉得有了皇上眷顾,王公公关照的十一殿下离自己越来越远了,心下伤感落莫的时候,还悄悄地背着人流过好几次眼泪。

如今看到清醒的殿下再次对自己温和的说话,眼中难免流露出一时的迷茫和呆滞。在反应过来,承颐让他帮着更衣时,一时激动得想要流泪。

当他终于可以进到内殿,有些颤抖地帮承颐更衣时,他开始习惯性地对承颐汇报着一个多月以来,积在心里,没有跟承颐说的事。

只听他说道:“喜福来找过殿下许多次,但是瑾姑姑都以殿下在休息为由,给挡了回去。”

“哦!”承颐边应声,边配合着喜禄帮他穿衣袖的动作抬手。问道:“可知道是什么事?”

喜禄回答道:“他没有说,不过奴婢猜着,大抵与隆安城最近发生的事有关。”

承颐遂问道:“隆安城发生了什么大事?可是我那几位皇兄的事?”

喜禄听到承颐这样说,忙低下头,掩去眼中的疑虑和悲伤之色。说道:“这段时间殿下时睡时醒,想来瑾姑姑没有将这些事告诉给殿下,免得殿下烦心。”

承颐听了这话,说道:“瑾姑也有跟我说一些,只不知你要说的和瑾姑说的可一样,你说来听听吧!”

喜禄仿佛找回了以前的感觉,说道:“宫里都在传说五皇子妃贤良大度有福报,主动为五皇子抬了两个良妾进府。原本是为了给五皇子开枝散叶的,没想到那两个如花似玉的年轻美妾还没有喜,反倒是五皇子妃传了喜讯,说是有孕了。”

章节目录 一百八十四 隆安新鲜事二 这个消息承颐昨晚听瑾姑说了。自己的父皇在打压了杜永靖两个月后,就在前几天,居然以五皇子妃有孕的事,说杜家在皇家的子嗣上有功,给杜永靖恩封了大司马。重新让李辅灵、卢慎梓、杜永靖平起平坐,这使得贵妃李氏和自己的三皇兄极为不满。

说起子嗣,司马琛如今的几个儿子当中,谁能越得过司马长宁去?何况现如今的五皇子妃只是刚刚有孕,还不知能不能怀到足月;就算能怀到足月,生下来的是男是女也说不定。听说为了这事,李贵妃跑到皇上面前哭诉了好一阵,具体是怎样的,没人知道。

或者,喜福要来说的是这个?承颐这样想着。

承颐正想着,喜禄果然说道:“就因着五皇子妃有孕这事,尚书杜永靖杜大人加封了大司马。”

“嗯!”承颐轻声应了一声。却在心里想着,父皇完全可以另外找一个更有说服力的借口来给杜永靖加封,增加五皇兄在争夺大位时的份量,可为什么偏偏寻了这么一个蹩脚的理由呢?难道只是想告诉天下人,他更看重子嗣?

见承颐应声后没再说话,喜禄继续说道:“许是看着殿下封了王,八皇子、十皇子于半月前都上了折子,请旨封王。听说,连四殿下也递了折子,请旨封王了。”

听了这话,承颐微眯的眼睛睁大了些,眼光扫过正在低头帮他系腰佩的喜禄,眼里突然生起了一种疑惑的神色。

喜禄说的这些消息不比瑾姑告诉自己的多,也不会少太多。尤其是司马长明递折子请旨封王的事,瑾姑说是昨日早上才发生的事,还是小德子以前在勤政殿的徒弟跑过来传的消息。

以前承颐在铜阊殿,要知道司马琛身边的消息,还是送了喜福给黄得贵当徒弟,又不停地塞东西讨好黄得贵后,才得的消息。喜禄只是自己身边的一个没有品阶的小太监,是怎么这么快得到这些消息的呢?

想到这,承颐猛然间想起,昨晚瑾姑在跟自己说这段时间宫里发生的事情的时候,说起的一件事。

瑾姑说因为三公主与朱震庭完婚,当时承颐不在,她便替承颐作主,从司马琰送进宫来给承颐打点宫中人的物品中,挑了两件饰品送去。

本来那日是想寻喜禄送去宝安道三公主的殿内的,结果寻不到人,只好让喜富去了。喜富去了回来,曾无意中说起,在宝安道见到了喜禄。但喜禄为什么会去宝安道,去宝安道见谁,大家都不知道。

瑾姑因为承颐交待过喜禄是可以信赖的人,所以昨晚在提起这事时,还问承颐,这事需不需要查?当时承颐摆了摆手,说喜禄或者只是无聊到处走走,不必查。如今听得喜禄连昨日刚发生的事都知道……

承颐又想到,瑾姑她们没有来铜阊殿以前,很多消息都是喜禄告诉自己的。那些消息中,不乏有当天发生的事,喜禄都知道。只是那时喜禄总会说是喜富或者喜贵在外面打听到告诉他的,而自己因着前世对喜禄的信任,完全地相信喜禄说的话,从来没有怀疑过。

……

庆瑞宫,知道了司马长明递了折子请旨封王的淑妃,一早就将司马长明叫进了宫里。

只听见淑妃气急败坏地问道:“是谁让你自作主张的请旨封王?你知不知道封王意味着什么?”

司马长明看到连屋里的宫女都还没退下,母妃就这般问自己,知道自己的母妃是真急了。忙对那些宫女吩咐道:“你们且退下,我与母妃有话要说。”

淑妃这才发觉自己的失态,忙端坐了身子,闭了嘴。

等宫女都退下后,司马长明方才说道:“母妃您先不要急,请旨封王的事,是我在看到长悦和长水都请了旨后,才决定上折子的。”

刚刚端坐好的淑妃听了这话,立时又不淡定了。大声地问道:“你疯了?老八和老十能跟你比吗?他们的母妃位份都低,几乎没有争上那个位置的希望。而且他们的母妃都还在宫里,年老色衰,你父皇早都想不起她们来了。她们只得仰着贵妃李氏的鼻息过活,所以老八、老十这些年只能成为司马长宁的附庸。”

司马长明见自己母妃越说越大声,越说越控住不了情绪,只得连连点头。说道:“母妃说的这些我都知道,而且我还知道,老八、老十之所以上折子请旨封王,都是司马长宁和李家商量后授意的。”

“那你还……”淑妃刚说了这几个字,猛然反应过来儿子说的话。问道:“你说是司马长宁和李家商量后授意的?为什么?”

司马长明说道:“承颐封王,父皇赐了五千户的食邑。五千户的食邑意味着什么?按建制至少可以有一千五百府兵。司马长宁就是看中了这点,所以让长悦和长水都请旨封王,这样两府最少可以有三千府兵。三千府兵如果都供司马长宁调用,加上司马长宁府中的一千府兵,四千府兵母妃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淑妃当然知道,四千府兵看起来不多,可在隆安城里,这是不小的数目。除了皇帝,这将是最多的私兵了,比许多世家大族都多很多,可以做很多事。

“可是,封王就会有封地,有了封地就要离开隆安城,到时要是隆安城有点什么事,就会鞭长莫及。”淑妃提醒司马长明说道,但声音明显没有前面那般激动了。

司马长明笑道:“承颐封了王,父皇允他满十五岁出宫再去封地,凭什么其他的儿子就要一封王就去?”

听了这话,淑妃恍然大悟,猛然间发现自己的这个儿子居然也有聪明的一天。

“再者,”司马长明看到母妃眼中欣赏的目光,一时就有些得意起来,说道:“母妃前段日子说,有孙子越过父亲继位的先例。母妃就不想想,也有蕃王承位的先例,谁说就蕃的王就等于放弃了皇位?”

淑妃一想,的确是这么一个说法,一边点头,一边还是有些不放心。问道:“可终究兹事体大,你也应当先跟母妃和沈家商量一下,再做决定。”

看到母妃仍然不放心,司马长明只得说道:“这事就是我与舅父商量后才决定的。舅父还说了,承颐这个小儿都能有五千户的食邑,说不得老八、老十的食邑会多些,封地也会好点。如果我先提出来请封,以沈家如今在大庆朝的实力,只怕父皇只会给得更多,也趁现在,咱们选个离隆安城最近,又最富庶的封地,岂不更好?”

淑妃见司马长明说得有理,又是与自家兄弟商量过的,便放心地点了点头,不再有多话。

章节目录 一百八十五 迎接他们回家 赵昊彦带着一群妇孺到达北武是三个月后的事。

能在三个月内到北武镜内,还是因为司马琰给赵昊彦指了一条看起来绕行,实则可以避开战祸的路,他们才能够平安到达。同样,因为司马琰又多留了一百暗卫,所以分批轮换着先探路,顺带解决小股的流匪,也才让他们可以顺利避开胡人的纷扰。

一直到达北武的边境,赵昊彦都没有等来他在古留乡就派往北武打探消息的两个家将。想来,他们并没有如他们一般绕行,只怕经过了战乱区,不知道现在是否还活着。每每念及此,赵昊彦在庆幸听从了司马琰建议的同时,暗自佩服司马琰。

北武自打姜家随司马家南迁后,一直以一个地名出现在姜家人的口中,抽象而遥远。又因着大庆朝只占领了南方,而北方则被匈奴、鲜卑、羯、羌、氐等胡人瓜分和轮流占领,就连司马家都不相信,北武还有姜家的栖息地。

就算一路绕行,赵昊彦带着的妇孺,很多时候是从战乱城池的边上绕过的,但也让她们感受了战事的残酷和战后的萧瑟。就算到了接近北武的离石、宁平等地,都还是随处可见的断垣残壁,和因战乱而无家可归的流民。

可是当进入北武地界,则完全象是来到了坝上草原。进入眼底的是一望无际的绿色,就像是一片绿色的海洋。三五成群的牛羊安闲地吃着青草,偶尔几匹骏马在草原上飞奔而过……宁静祥和。

姜筱璕看着蓝蓝的天、白白的云,只差高唱‘蓝蓝的天上白云飘’了。

一路上看着战乱后的民不聊生,被压抑的心情,在感受着草原上的美丽和自由后,重新生起了对生存的信念。心驰神往间,便也有了纵马任意驰骋的豪情。

一马平川、又宽广又平坦的路,他们行走了一天后,不知道哪里才是北武姜氏的娶居地。

他们不知道的是,从他们的车驾驶过草原上的一块界碑开始,就进入了姜氏的地界。也早有姜家的人在关注着他们这个车队的一举一动,如果不是因为这个车队里有一股神奇的力量,与姜氏的祖祠在应和,他们已经遭到姜氏族人的围剿了。

随着他们车队的进入,看似无人的草原上,一个接一个的隐秘站点传送着信息,一直传到老家主的手上。

姜氏宗祠的祠堂正中,拄着拐杖的一个白须白眉的老人,在接到传信后,对着宗祠颤颤巍巍地拜过之后,嘴里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才起身走了出来。

老人才走出祠堂,立时有好些人慢慢地从各个院落走了出来。有年老的、也有年青力壮的,有男的、也有女的,全都齐齐地望向老人。

“他们回家了!”老人混浊的老眼竟然开始湿润,看了一圈眼前的人,沉重地说道:“我以为他们都会成为孤魂野鬼、流落异乡,没想到他们还有归家的一日。”

在停顿了一会后,老人又才说道:“都出去迎一下吧!”

立时,有妇人发出悲慽哭声,可刚有人开始泣哭,老人便严厉地斥责道:“姜氏没有死绝,大仇未报,便不能流一滴泪。”声音虽然不大,还很沙哑艰涩,但却在说出之后,立时终止了所有的哭声。

随着悉悉索索的一阵默然无语的走动后,许多人走进屋里再出来,除了头发已经发白的几个老人,其他人的头上全都缠了白布,竟是奔丧的孝帕。

当赵昊彦他们的车队终于看到有人迹的时候,看到的便是黑压压的一遍头缠白布的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当赵昊彦被搀扶着下了车,来到那群人面前时,他看到了站在最前面的那个老人。呆怔过后,他丢掉了拄着的拐杖,哪怕只剩一条腿,也跪了下去,大声喊道:“老国公爷,赵氏不肖子孙赵昊彦给您见礼。”

他这一声喊出,后面的几台车上的人纷纷下来。姜弘敏、姜弘静走到赵昊彦身旁,便也看到了那位老人,只见她二人都跪了下去,姜弘静流着泪喊道:“祖父,原来您还活着。”

姜弘敏虽然跪了下去,却没有说一个字。

被姜弘静称为祖父、被赵昊彦称为老国公爷的老人,赫然便是姜家上一任的家主姜仲景。这不仅是赵昊彦没有想到的事,甚至是姜弘敏、姜弘静也不知道的事。

姜家每一任的家主都不会在隆安城安葬,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一般是到了一定的年龄让位给下一任家主,然后回到北武,说是叶落归根。如果是盛年早逝,也会由子侄扶棂回北武安葬,灵位进入宗祠。

只是十多年前,姜仲景让位给姜泽祁后,谁都没有想到,他还好好地活在北武这个地界上。

姜弘敏当年正是由姜仲景作主,从族谱削去的名字。面对自己的祖父,她下跪,却没有如同姜弘静一般,喊出‘祖父’二字。

见到三个长辈都跪了下去,不认识姜仲景的赵氏姐弟三人、谢氏兄弟二人、曹怡萱,以及小小的姜筱璕都在三位长辈身后跟着跪了下去。

姜仲景看着眼前跪着的零星的几个人,硬是把眼中的湿意逼退回去,喝令正在哭泣的姜弘静不许再哭。然后问道:“他们在哪?”

这话问得跪着的几个人都是一怔,不知道老人问的是谁。

面面相觑之后,赵昊彦以为老人还不知道姜、赵两家已经灭门的惨事。说道:“姜家、赵家,已经在五月前,于隆安城惨遭灭门。”

姜仲景满目悲痛地说道:“我知道!我能感觉到他们回来了,可是你们将他们带回来了?”

听到老人的问话,赵昊彦猛然间醒悟老人问的可能是姜家人的尸骨。万分惭愧地说道:“昊彦在靖南即遭奸人所害,于三月前才被救治,未能为姜、赵两家的人收埋尸骨,更没能将他们带回。”说罢低下了头。

“他们在这里。”赵昊彦的话刚说完,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然后从衣襟的领口处掏出了那枚血光浮动的血玉环。

章节目录 一百八十六 魂魄归位之祭 姜筱璕打从进入草原后,就感觉到,戴在脖子上的那个血玉环,几个月都没有反应了,今日却异常的开始发热,而且越来越灼热似的。

她下意识地以为是不是自己太激动出现了幻觉。根据前两次血玉环发热的经验,她实在想不出,在这么远的北武,还会有哪个姜家、或赵家的人出现了危险,需要他们去救。

在老人的反复追问之下,在赵昊彦提及姜、赵两家的尸骨后,她才猛然间反应过来,老人要找的他们,可能是聚在血玉环中姜家人的魂魄。

当姜筱璕掏出那枚血玉环的时候,天一下子暗了下来,而天边的晚霞却更加的红,犹如绽放出血一般妖异的火焰??晚风呼呼的作响,竟似吹出了悲泣的呜咽声……

姜仲景眼看着姜筱璕小手里举着的那块血玉环,血色浮动,他却无法伸手去接。悲痛、胆颤、心寒……众多的情绪,让他这个经历了太多生死的老人,在面对血海深仇时,都不敢伸手去取。

他走到姜筱璕身边,将姜筱璕一把抱起,转过身,对着那一群头戴孝帕的人,用沙哑的声音说道:“领他们回家!”

刹时间,除了几个白发白须的老人,黑压压的人群便都跪了下去。齐声哀叹:“回家了,归家吧!”立时有白幡撑起,白花洒落……

姜仲景踏着一地雪白,抱着姜筱璕往宗祠的方向走去。

在姜仲景走过之后,是那几个老人的身影。然后,他们身后跪着的人,才一排一排的站起身,跟在他们身后往回走。“回家了,归家吧!”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应和着远处的回音,传到好远好远……传到大山深处,传到遥远的天边……

姜筱璕不知道这是怎样的一种仪式,却也被这种悲凉的气氛感染。大气也不敢出,任由姜仲景抱着她,往不知道的前方走去。

还跪在地上的赵昊彦一帮人,也在这群人往前走后,纷纷起身,跟着他们往姜家宗祠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段路,姜筱璕想着,自己这个六岁的小身板,好歹也有二三十斤重,也不知抱着自己的这位姜家老祖宗能不能抱着自己走那么远。她虽然心中极想自己下来走,可看到姜仲景一脸萧瑟与肃穆的表情,她只能将想说的话吞了回去。

幸而这段路程并不远,不多时,他们来到姜家宗祠门前。姜仲景看着姜筱璕问道:“你姓什么?”

“姓姜。”姜筱璕应声答道,刚答完便被姜仲景抱着直接进入到姜家的宗祠里。老人将她放下,让她站在自己的身边。能跟着姜仲景进到宗祠里的人,只有那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只见祠堂大厅正中的大木龛中,有姜家列祖列宗的神主牌位,旁边还有九个同样的龛位。牌位依次写着高祖考、高祖妣,还有官位和姓名字号……因为太多,姜筱璕看不过来。再加上牌位上的字多为繁体,她根本都认不全,所以便没想着去认。

只见姜仲景对着那牌位跪下,也一把将姜筱璕扯来跪下。姜仲景一跪,跟在他身后的那几个老人也跪了下来。姜仲景口中念念有词的说着一些话,是在告慰先祖,又似在诅咒发誓一般。

念完后,对着那一堆牌位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后,才缓缓起身,姜筱璕当然也只得跟着跪拜完才起身。

姜筱璕才起身,又被姜仲景牵着往左侧的一道门走了进去。进去后姜筱璕才发现,这间厅里也有龛位,却明显比适才那间小,只有八个龛位。龛位的牌位明显是新的,正中一个赫然便是姜泽祁的名字。

姜筱璕明白,想来这间祠堂是在知道姜泽祁他们遇害后才建的,所以牌位都是新立的。只见姜仲景对姜筱璕说道:“既然是你将他们带回来的,就由你送他们归位吧!”

姜筱璕哪里知道如何让姜泽祁他们的灵魂归位,站在那里愣神。

姜仲景只得说道:“按方才的礼一般叩拜后,再将那血玉环托于头顶。”

“哦!”姜筱璕忙按照姜仲景说的照做。从她开始叩拜第一下开始,姜仲景的嘴里就开始念念有词。姜筱璕边叩边想,或者姜仲景嘴里念的那个才是真正让灵魂归位的关键。

待得她叩拜完,将血玉环举过头顶后。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心里作用,仿佛真的看到有血丝一丝一丝地从手中的玉环中剥离出去,如一条条红线般各自缠绕了一个牌位。

待得姜仲景念完,说她可以起身之时,她收回血玉环一看,惊奇地发现,那枚满血的血玉环不再满血,有一个角出现了青色。

待姜仲景将她带出宗祠,在祠堂的外面,跪了一地的人。有年轻的男人和女人,一同来的姜弘敏、姜弘静都在里面。不过赵家的人,还有姜弘静的两个儿子、曹怡萱他们不在这里面。

随着姜仲景一声:“起身吧!他们已经归位。”满院子的人才纷纷站起身来。

姜仲景牵着姜筱璕的手走出院子,在宗祠外看到赵昊彦和其他的人。姜仲景对赵昊彦说道:“我得到的消息是隆安城的姜家和赵家没有活下来的人,所以替你们赵家也安了祠堂。只是这近半年的时间,都只是对着空的牌位祭拜。”

然后转头看向姜筱璕的脖子处挂着的那枚血玉环,说道:“适才我安置我姜家人的魂魄时,感觉到了你赵家人的魂魄也在。如今你既然到了这里,愿意先让他们在这里暂时安歇,我便助你;如你想回到赵郡再行安置,也由得你。”

赵昊彦知道姜仲景暂时不知赵郡发生的事,只得说道:“赵郡我们一时回不去,承蒙老国公爷记挂赵氏一门,昊彦请让赵氏一门的冤魂暂时借居姜家祠堂,他日昊彦定然让赵家人重归赵氏宗祠。”

听到这话,姜仲景指着姜筱璕对赵昊彦说道:“你来接过他手中的玉环吧!他姓姜,只怕不好进你赵家的祠堂。”

赵昊彦转身看向赵卓恒,说道:“卓恒,你来。”

章节目录 一百八十七 神一般的存在 听到赵昊彦在叫自己,赵卓恒上前两步后,先给姜仲景行过礼。

只听赵昊彦指着姜筱璕那血玉环,对他说道:“三叔厚颜向姜老祖父借了姜家祠堂,暂时安置赵家冤魂。以后赵家是要交到你手上的,便由你去接那血玉环。

赵卓恒看着姜筱璕递过来的血玉环,并没有伸手接。半晌方才对赵昊彦苦笑着说道:“卓恒握过那玉环,能看到那玉环里的血色流动,却无法感知,更无法与玉环中赵家人的魂魄交流。是以,当日才在看过血玉环后,又还与了筱璕妹妹。”

赵昊彦一怔,问道:“连你都不能感知?”

赵卓恒点头,然后说道:“卓恒亦是听筱璕妹妹说了当日的事,曾偿试想与祖父交流,但失败了。那里面有筱璕妹妹的心头血,只有她能感知。”

趁着赵昊彦和姜仲景都在打量姜筱璕的时候,赵卓恒又说道:“筱璕妹妹虽然姓姜,却也是三姑姑的孩子,也是我们赵家人,她跟着进去应该无碍。”

赵昊彦看了看姜筱璕,这才说道:“只能这样了。”

他们叔侄这边商定好,姜仲景才呆怔地指着姜筱璕问道:“筱璕妹妹?他是瀚东所生之女?”

赵昊彦点头应道:“正是。”

姜仲景却脸色怪异地问道:“何以扮着小子样?我还以为是我姜家的族孙。”

赵卓恒已经知道姜筱璕着男装是因为隆安城曾经以图索人,就是为了寻姜筱璕。忙帮着她向姜仲景解释道:“隆安城查到姜家有位小孙女未死,便派兵全城搜查四至八岁的小姑娘,一日之内就抓了八九十人,还因此误抓了温老太傅的曾孙女。所以,筱璕妹妹这一路便只作男儿打扮。”

姜仲景想着现在要说女子不能入祠堂已经晚了。再说赵卓恒也说了,除了自己这个曾孙女,他们赵家自己人都无法与那些死去的赵家冤魂有感应,想来如果不是这个曾孙女,只怕姜家人的魂魄也无法顺利归位的。

如今既然都进过了,便只能暂时当作不知,事后再想应对之策了。如今,还是先安置完赵家的冤魂为宜。

在他的引领下,在右边的一间厅里,姜筱璕跟着姜仲景走了进去。一同进来的有赵昊彦、赵卓恒、赵卓衡兄弟,而赵梓桐则和赵大鹏等人跪在了门外的院子里。

同样的程序,赵家死去的人的魂魄暂时寄居在了姜家的祠堂旁边。

果然,在安顿完赵家的魂魄之后,姜筱璕脖子上的那枚血玉环的血色又少了好些,青色的范围又大了点,反而能清晰的看到一条血线在青玉中游动。姜筱璕知道,那便是自己的那滴心头血了。

看来姜家和赵家人的魂魄暂时都有了安居之所,唯有自己还在游荡,无处可安……想到这,这一段时间以来被逃命、救人、再逃命……占据的心思,莫名地起了惆怅,想念起前世的父母和孩子……

在他们安置赵家人的魂魄时,姜家族人已经给姜弘敏等人安排好了要住的院子。因着她们属于姜仲景这边,是姜家的嫡支,所以都安摆在了祖宅这边居住。连带着赵家人也安排在了祖宅这边,只是寻了不同的院子安置。

姜家的祖宅极为宽大,占地极广。留守在这里的姜氏族人原本与随司马家南迁的先祖姜苇杭是同胞兄弟,是姜氏嫡系的二房。三百年下来,留在这里的另一支嫡系也算繁盛,如今比较被姜仲景看重的就是孙子辈的姜瀚宇,所以帮着安置住处的就是姜瀚宇的夫人马氏。

有了多的院子,又是大户人家,所以每人都有一个院子。只是在姜弘敏的要求下,曹怡萱和姜筱璕的院子离她的院子比较近,姜弘静与自己的两个儿子的院子近一些。赵家四人的院子又远了些,住进了西边的客院,却也各有一处院落,彼此相邻。

趁着马氏领着女眷安置住处的时候,姜仲景留下了赵昊彦说话。约摸一个时辰左右,姜筱璕被姜仲景派来的人叫走,末兰想要跟着去,被姜筱璕拦了下来。

姜筱璕一早就知道会是这样,因着自己的特殊,她已经做好了被随时‘召见’的准备。就象去到赵郡时,赵卓恒的单独‘约谈’;赵昊彦醒来之时的询问;想来姜仲景与赵昊彦相谈之后,赵昊彦多少也会谈一点关于自己的事,自己还得跟姜家这个老祖宗交待一次。

想到这,她觉得有些倦。她极希望他们能把需要她交待的人都召集在一起,好让她只需要再交待一次。从此后,她便抛开这份特殊,只做她本来的姜筱璕……可是,这好象不太可能。

如姜筱璕所料,等着她的不只是姜仲景,还有赵昊彦和赵卓恒。姜筱璕如老生常谈一般,再次交待了赵逍鸿将她的灵魂召来,见到赵逍鸿和姜泽祁时的整个场景。这次是最完整的一次。末了,她忍不住地问道:“我想知道,我这样的经历还需要对多少人交待?”

还在仔细寻思和消化她适才说的话的三人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全都抬头看向她。

她只得解释道:“我只是不知道还需不需要对别的什么人说这些诡异的经历,也不知道拿什么取信于人。”

赵昊彦叔侄还没有答话,姜仲景开口说道:“这也不是什么诡异的经历,你不用取信于任何人,上天能够选中你,本身就说明了你的与众不同。你能将姜家和赵家三百余口冤魂带来,北武之境再无人敢小视于你。”

听了姜仲景这话,姜筱璕有些诧异,问道:“老祖宗,这事你信?这里的人都能接受这种说法?”

姜仲景捋着白须说道:“赵家有推演、招魂之术,我们姜氏也有安魂之术,并不是什么难以理解和不能相信的事。但能掌握这此等术法的人,非常人所及,所以你将会受到这里所有人的尊敬。”

“额……”姜筱璕极为不好意思地说道:“可我什么术法都不会……”

她的话未说完,姜仲景打断了她的说话,说道:“所有人都看到了你领回了姜、赵两家的冤魂,这一点就足够说明问题。至于你会不会术法,不会有人试探于你,只要你不用多事去跟别人强调,他们便会将你当作神一般敬着。”

姜仲景这话让姜筱璕想到适才安排院子时,马氏在见到自己时,表现出来的毕恭毕敬。当时自己就有些奇怪,按理说马氏是自己的长辈,该自己对她恭敬才对,原来还有这么一个原因在里面。

章节目录 一百八十八 避让得来安宁 姜筱璕还在寻思的时候,姜仲景又开口道:“关于你是女儿的身份,除了你们来的这些人知道外,我希望你不要对北武的姜家人说起。”

“嗯?”姜筱璕不知道姜仲景这话的意思,就连赵昊彦叔侄也不太明白。

只听姜仲景说道:“按理说,宗祠只能男儿方能进去。我适才只去关注我那些子孙们的魂魄安置,听你说姓姜,又着男装,便当你是我姜家的族孙,所以将你携进了宗祠里。后来方知你是瀚东的女儿,为了避免族人有闲言,我适才想了想,你就仍扮着男儿吧!”

对于扮着男儿,姜筱璕并不反对,甚至还很高兴。这个时代对于女孩诸多管束,不如男儿家来得方便。

姜筱璕不知道的是,北武这里更加重男轻女。如果让这里的姜家人知道她这个女儿进了姜家的宗祠,姜仲景有责任是其次,她还会受到极为严厉的族规的惩罚。而那些惩罚,不是她这个六岁的小身板所能承受得起的。

她刚准备点头,赵卓恒开口说道:“姜家老祖宗,恕卓恒直言,让筱璕妹妹一直扮作男儿恐怕有些不妥。”

姜仲景问道:“有何不妥?”

赵卓恒回答道:“这……筱璕妹妹终究是女儿,现在是小,装作男儿倒是无所谓。倘若大了,岂不是要影响到她的将来?”他没有说影响到将来的什么,但是赵昊彦和姜仲景却是听懂了,将来指的是婚嫁……

姜筱璕倒没防着赵卓恒居然会关心自己的将来,正想说‘没关系’,将来还远着呢,她如今才六岁好不好。

怎知姜仲景先她一步说道:“我知你担心的将来是什么。她如今只得六岁,过得八年十年,她也才刚及笄。十年、八年的时间,姜家、赵家的大仇应当已经得报,那时,就可以将她送离北武。说不得可以重回隆安城,那时她自可以恢复女儿身。”

说完,他看着赵家叔侄有些诧异的表情,反问道:“难道十年、八年的时间,你们还不能替你们赵家冤死的人报此血海深仇吗?”问完这话,眼神严厉,声音也冷了几分。

赵昊彦忙起身,拄着那根拐杖,躬身回答道:“小子等再无能,也绝不能让灭族的仇拖上这么久的时间,让父辈不能安息。昊彦定然会早日将仇人手刃,让赵氏族人的冤魂早日回到赵郡。”

姜仲景听得赵昊彦这般说,方才点点头,脸上的气色才渐渐缓和下来。说道:“如此,这事便这么定下来了。至于你们带来的那些人,该怎么禁口,便都交给你了。姜家这边的人,我自会跟她们交待。”

姜筱璕自然与赵家叔侄一道应了下来。对上赵卓恒有些深意的眼神,姜筱璕微微一笑,回了他一个‘没关系’的眼神。只是她不知道赵卓恒能不能看懂。

用了两日的时间收拾和安置,到得第三日,赵昊彦说想去看看北武姜家地界周围的情况,姜仲景让姜瀚宇安排人带赵昊彦等人去。赵昊彦想训练赵家还留下的两个儿郎,自然叫上了赵卓衡和赵卓恒。

适逢倾慕赵卓衡武功的谢子硕正拉了姜筱璕在赵卓衡的院子里攀谈,便嚷着要一起去。

自从得了姜仲景的吩咐,对姜筱璕的女儿身份以后都莫在人前提起,只将她当作是男儿来看待以后。谢子硕看不到母亲和大姑姑眼中的担忧,反而极为开心的保证,以后就由他来照料这个‘假弟弟’了。所以,他不管走哪,都会带上姜筱璕。

因为赵昊彦腿脚不便,所以姜瀚宇命人给他备了车,姜筱璕和不善骑马的赵卓恒当然只能跟着赵昊彦乘车。而擅长马术的赵卓衡和偷偷学了骑马,技术却不算精湛的谢子硕选择了骑马。

姜瀚宇虽得了姜仲景的吩咐,说是让人领赵昊彦他们去就可以了。但当他得知赵昊彦原是大庆朝的上将军,守靖南的统帅后,便不敢如些托大。亲自引着他们,在北武姜家的地界上行走。

赵昊彦想看的是姜家如何在北方这样一个人群纷杂、战乱不断的地方,守得一片净土。遂要求到姜家地界的周边去看看,看姜家的地界上都设置了什么,何以凶悍成性的胡人,竟然不敢入侵姜家的地界。

只是他没有明说,姜瀚宇得了姜仲景的吩咐,尽量满足赵昊彦的要求。何况赵昊彦只是想去姜家的周边看看,他便什么都没问,引着他们往东边走。

行至一块界碑前,姜瀚宇便不肯让他们再前行,说过了那块界碑就不属于姜氏的地盘,便不安全了。

骑马兴志正高的赵卓衡和谢子硕都意犹未尽,提着马的缰绳,不肯轻易往回转。赵昊彦也命人掀起了车帘,透过车帘看向远处的草原。

眼前的景色,一如他们前几日进入北武的草原一般。夏天的草原绿草如茵,风吹草动。深吸一口气,便有清香的草木味扑鼻而来,让人心旷神怡的同时,又不由得如醉如痴。

远处零星散落的白色帐篷就是蒙古包吧!姜筱璕这样想着。她看见蒙古包不远的地方有牛、羊漫游地吃草……感叹着,这就是一幅‘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如诗画卷……

姜筱璕正沉静在这样悠哉游哉的心境中,突然听闻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急驰。如平静的湖面投进了碎石,搅乱了一池春水,也打乱了草原此刻的宁静。

只见几十个骑着马的胡人,冲进那零星的蒙古包周围,肆意地抢夺那些牧民的财物,还牵走了好些在草地上游荡的牛羊,一时间,白色帐篷方向,传来女人和孩子的哭喊声……

这样的场面令在场的人惊愕不已。赵卓衡和谢子硕冲动的提马就要往那群蛮人的方向冲,却被一旁的姜瀚宇拦下,不让他们过去。

赵卓衡在回头看了自己父亲一眼后,在赵昊彦的摇头示意下,放弃了冲过去的行为。只有谢子硕仍在马上哇哇乱叫着,问姜瀚宇道:“那些人是强盗,他们在抢夺那些牧民的财物,世叔何以不让我们去救人?”

只听姜瀚宇说道:“那些是成国的氐族人,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来抢夺这些散落的游民的财物。但他们只是抢财,一般不会杀人,我们如今过去也追不上他们,又何必与氐人结仇?平白地坏了姜氏地界的安宁。”

章节目录 一百八十九 新生代之秀一 因为亲眼目睹了抢夺一事的发生,随着赵昊彦前去的一行人,心情都变得极为不好。原本对骑马还兴志高昂的谢子硕也变得落漠起来,姜筱璕再也感觉不到如诗一般的画卷……

战争、掠夺,这些现象在靖南守边的赵昊彦见得极多,战场上比这还要残酷的抢夺和掠杀更多,他反而极为高兴能让这些孩子们亲眼见识一下。

事情发生了,他没有立刻评说,也没有立时就问这些孩子们各自的感受,而是给了他们时间自己去想。他打算回去后,让他们坐下来,再好好地问一下他们各自的感受和看法。

在赵昊彦他们离开的期间,姜仲景命人单独叫了姜弘敏到祖宅的正堂去说话。由于时间比较长,令前来寻姜弘敏,一直在姜弘敏院子里等着的曹怡萱十分的担心,便去寻了姜弘静。

姜弘静虽然一路上与姜弘敏相处得并不愉快,但想起十多年前,祖父将大姐姐逐出姜家的事,不禁疑心祖父今日单独见大姐姐,许是重提当年将她逐出姜家的事,不由得为姜弘敏担心起来。

姜仲景在姜家的权威,一向是说一不二的,她们的父辈姜泽祁都不敢违逆,何况是已经出嫁的姜弘静?但是她又确实担心姜弘敏,便叫上了大儿子谢子博陪她一同到了正堂外等候。

赵昊彦他们回来的时候,自然要先来跟姜仲景回禀一声。所以,大家便都随着姜瀚宇一起来到正堂。进到正堂的院子里,见到等在外面的姜弘静和谢子博,相互见过礼后,方才知道姜仲景单独见姜弘敏的事。

在听说姜弘敏已被叫进正堂里有不短的时间了,赵昊彦也不免有些担心起来。

许是他们回来时人多,见礼时的声音传了进去。不多一会,正堂大门打开,姜弘敏从里面走了出来。

姜弘静忙迎上前去,想要开口询问大姐姐情况。怎知姜弘敏见到院子里有这许多人,似是更想要避开众人一般,并不与其他人相见,而是绕道从侧边向外走。

姜弘敏虽然从侧边走,姜弘静仍是追了过去。被她发现姜弘敏眼睛发红,似是流过许多泪。越发地担心起来,忙追着姜弘敏的步子跟了出去。

从姜弘敏走出来,就盯着她看的赵昊彦自然也看出了姜弘敏的异常,心中担心,却不能在众多子侄面前有所表现。姜筱璕正想迈着小短腿跟着姜弘静追出去,却听到正堂里姜仲景的声音传来:“既然回来了,就都进来吧!”

姜筱璕想要偷溜,却被耿直的谢子硕一把拉住,牵着她的手跟着大家,往正堂里进。姜筱璕只得生无可念地白了一眼这个憨直的愣头青。

进了正堂,只见姜仲景坐在正中的位置上。大家依次给他行过礼后,他对着赵昊彦示意道:“你的腿脚不方便,就坐下说话吧!”然后又对着姜瀚宇说道:“你也坐下。”

两人谢过以后,赵卓衡扶着赵昊彦坐在了右边的一张椅子上,姜瀚宇则坐了左边的椅子,与赵昊彦相对。赵家两兄弟和谢家两兄弟则分立两侧,当然,被谢子硕牵着的姜筱璕也跟着站在了他身旁。

看着堂中两例空着的深色厚实木质的大椅,姜筱璕只能上翻一下白眼。她是看不出来这些大木椅的材质如何,是不是后世传闻中珍贵的紫檀或者别的什么。她只是觉得明明有这么多椅子,她们却一定要站在旁边,不能坐……这些规矩和礼仪还真是让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只听得坐在正中的姜仲景问道:“今日都去看了什么地方?”

姜瀚宇忙回道:“世兄说想看看我们姜氏地界周边的情况,今日往东去的。”

姜仲景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赵昊彦,问道:“都看到了什么?可有收获?”

赵昊彦还没回答,姜瀚宇回答道:“正巧看到成国的氐族人出来抢掠那些散居的牧民的财物,以及他们养的牛羊。”

“唔!……”姜仲景唔了一声后,向着赵昊彦说道:“成国是近十多年来,由氐族的李道成领着氐族人在成汉建立的一个小国,比起北燕、西秦、东凉这些大国要小很多。成汉除了有两个铜矿外,并无其他资源。打不过别的大国,除了卖铜,便只有靠抢夺那些游民的财物过活了。”

赵昊彦点点头,小小的成国,他守靖南时也知道。如果不是北方诸国之间相互征战,又瞧不上小小的成汉地区,只怕成国早就给人灭了。便说道:“想来也是因为成汉太过贫脊,与它相邻的西秦看不上,所以才得以存在十多年吧!”

说到这,突然转头看向自己的两个子侄,问道:“你们今日也见到氐族人抢夺牧民的财物,你们是怎么看待这件事?”

眼见着赵昊彦转头看向赵家兄弟问出这话,在堂厅里的所有人都明白,赵昊彦起了考较之心。这引得姜仲景和姜瀚东一下子都起了兴趣,想看看赵家在明知家族有难的时候,从一百多口人中,选出来要保下的两个人的才能。

赵卓衡见父亲盯着自己,便上前一步,对坐在堂中的三个人施了一礼后。说道:“此次出现的氐族人共有五十八人。”

这话一说出来,姜瀚宇的眼睛便睁大了几分,仅凭远远的一观,便能明确的说出这些人的数量。眼见着赵昊彦点头,料来赵卓衡所说不差,姜瀚宇不由得对赵卓衡刮目相看。

只听得赵卓衡继续说道:“他们的马蹄声在冲出时杂乱无序,无阵型和队例可言,由此可见他们没有经过正规训练,战力不强。如果成国的氐族人都是这样战力,成国极易被人击败。”

见赵昊彦点头,姜瀚宇也不由得点头,在一边的谢子硕更是兴奋又仰慕地看着赵卓衡。

赵卓衡再说道:“由他们冲入和撤退之时马匹奔行的速度来看,有快有慢,相距甚远,这说明他们的马也是老幼不齐,还有的马曾经受过伤,这说明他们的军备不齐;他们抢夺了财物不算,还要抢夺牛羊,牛羊行走甚慢,导致他们撤离起来的速度受阻,可见他们只是普通的散骑;撤走时,快的冲出了很远,慢的又极慢,并不相互照应,可见不齐心。”

赵卓衡一口气说完了他看到的,又补充了自己的想法。说道:“如果当时孩儿有一队经过训练的骑兵,不用很多,十多骑,就象大鹏叔他们那般,便可将他们打败。”

章节目录 一百九十 新生代之秀二 赵卓衡极为有信心地说完,姜仲景与姜瀚东都不禁暗叹。到底是将门之后,只那么一会会的功夫,一队五十余人的散骑,便让他分析出了成国的兵事和储备等好些方面的情况。

不管准与不准,仅仅一个现象,便能从这些方面去分析问题。假以时日,经过一段时间的战场煅炼之后,只怕又是一个赵昊彦一般的人物。

赵昊彦脸上虽没有表现出什么,心里却极为满意。只见他点点头。又转向赵卓恒问道:“卓恒你呢?”

赵卓恒也上前一步行礼后说道:“三哥适才说的是从战事上分析的,卓恒则是看到他们虽然抢夺,并没有杀人,从这点分析,他们虽然物质不足,却还没有缺乏到穷凶极恶的势态,还有余力给那些牧民留下生存必须的物品;”

赵昊彦点头,人在极穷的时候,只怕就没有这般理智和克制了。

赵卓恒继续说道:“二则,他们之所以留下牧民生存的必须品,无非是想他们继续再储备,以供他们下一次抢夺。给牧民留一条生路,也是给他们的以后留储备。想来这不是普通的盗匪能想到的,定是放他们出来的人的约束。”

赵昊彦再次点头。见到赵昊彦点头,赵卓恒总结似地说道:“由此可见,这人在氐族人中有一定的威望,也有一定的头脑,并不是一个轻易能对付的人。”

赵卓恒说完,姜仲景终于明白赵家的选择了,这一文一武的确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两个不满十五岁的少年,就凭一个现象便能看出这么些道理,姜仲景不由得把眼光转向了谢家兄弟身上。

说起来,他姜仲景这一支经此灭门之祸,并未留下男孙。谢家这两个孩子虽说姓谢,到底是他姜仲景的孙女所生之子,是他的曾外孙。同为十多岁的少年,他想看看他们之间有无差别。于是开口问道:“子博、子硕,你二人又怎么看?”

听得姜仲景开口发问,两兄弟同时上前一步行礼。谢子博说道:“曾孙不曾与世叔们同去,并未亲眼看到当时的情形。不过适才听得两位表弟如此一说,子博认为,仅靠抢掠来获取财物,好比是杀鸡取卵,必不能长久。成国如不能寻到自己养活自己的方法,只怕国不久矣。”

姜仲景听到他没有前去,却能因赵家兄弟的分析,便能作此判断,也属难得。对他点了点头,转向十二岁的谢子硕。

谢子硕见曾外祖父的眼光看向自己,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曾孙没有象几位兄长那般想那么多,只是看到那些人欺负手无寸铁的妇孺和孩童,便觉得义愤填膺,恨不得立时就冲上前去教训于他们。”

说到这,他转头看了一下坐在左边椅子上的姜瀚宇。然后说道:“当时我们就想冲出去的,但世叔说,这些人每过一段时间便会来抢掠一次,不会杀人,只抢夺财物。曾孙认为,即便只是抢夺财物,也是欺凌弱小之举。”

他抬头看向坐在正中的姜仲景,问道:“曾祖,为什么我们不帮那些牧民,让他们过上安稳的生活。姜家还有那么多人,为什么会怕惹恼了氐人引来麻烦?”说罢转过头瞥了一眼姜瀚宇,隐隐有些不屑的样子。

姜仲景听闻谢子硕这般说,看了看一旁有些尴尬的姜瀚宇,呵呵轻笑。知道这个孩子虽然想事不如其他三个心思慎密,却属于正义、憨直的一类。他的反应也是一个十二岁孩子最真实、最正常的反应,也算是不错。

姜仲景在这边捋着胡须,姜瀚宇无奈地看了看憨直的谢子硕,摇了摇头,并不打算为自己辩解。这样的少年义气他能理解,他也曾经少年过,可是当要肩负一个宗族的存亡时,他需要考虑和顾虑的事就会很多,不可能仅凭冲动、依着本心行事。

正想着,眼光扫过百无聊奈的姜筱璕,想着这个真正姜家的小少年,带回了姜、赵两家三百余口冤魂,还被老族长抱着进了宗祠……看他的眼光不由得加深了许多,朝着他问道:“那筱璕呢?你也跟着去了,可有什么看法?”

姜筱璕冷不防姜瀚宇点着名问自己,一时有些呆愣。小手指着自己的鼻尖看向姜瀚宇,反问道:“我?”

看着姜筱璕有些呆萌的样子,姜瀚宇觉着有些可爱,一时间被谢子硕怨怪的郁闷都消散了。极为有耐心地说道:“你的几位兄长都说了各自看到的和分析出来的想法,你也去看了,总会有些想法的。你说说看,不论对错,只是一种看法,多少都没关系。”

姜筱璕很想对姜瀚宇说:“族叔,我只得六岁呢!你想要我说什么?我就怕说了会吓坏你。”

可是姜仲景和赵昊彦知道姜筱璕的灵魂不是六岁啊,听得姜瀚宇这般一问,他们不禁也都转过头来看向她,表现出了比姜瀚宇还要浓的兴趣,想听听她的想法。

看到姜仲景、赵昊彦,以及赵家两兄弟全都莫名的盯着自己,眼神很是复杂地看着自己。姜筱璕忍不住再问道:“真的要听我的想法?”眼睛看向姜仲景,又扫视了一圈赵家人。

其他人没答,姜仲景颇含深意的眼神看着她,说道:“姜家的儿郎,并非只在纸上做策论,而是打小就在各种各样的场合下进行应辩的训练。”

这话说得明白点,就是在提醒姜筱璕,做男孩不是那么容易的,尤其是做姜家的儿郎。

她只得再问道:“什么都可以说吗?”

想着只得六岁的小表妹,谢子硕很是理解姜筱璕被拷问的心情。弯下腰来,摸着她的头,低声说道:“没事,筱璕,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你还小,才得六岁,说错了也不打紧的。即便是说错了,想来曾祖也不会责罚于你,真要有什么责罚,子硕哥哥替你扛下。”

谢子硕说着,还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却不见另一边,听到了他这些话的赵卓恒向他投来一个看白痴的眼神。

章节目录 一百九十一 新生代之秀三 眼见着好几双眼都向自己投来复杂的目光,虽然不太明白这种复杂到底包含了多少层意思在里面,但是姜筱璕知道,这里面更多的是考较之意。

不由得暗叹一口气,抬步走了出来,抬手一礼后,说道:“既然要我说,那我便说了?”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尾音上扬,明显的问句。眼光在看着姜仲景的同时,转向了姜瀚宇,明显是在询问,她是不是要当着姜潮宇的面不隐藏的说话。

“没事,你说,有子硕哥哥在。”别人都没说话,只有谢子硕朝他发了一个安心的眼神。

姜筱璕很是感激谢子硕这种没来由、也不需要原因的‘阶级弟兄’感情,朝他感激地点点头。看着坐在正中的姜仲景朝她点头,才说道:“我的确也有些想法,只是跟几位哥哥的想法不太一样。”

在坐的人不禁都挑了挑眉,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只见她转向姜瀚宇,说道:“在说我的看法之前,我有一些问题想问族叔。”

姜瀚宇初时只是想转移一下因谢子硕的不理解引起的尴尬,当然也存了一份试探的心。到后来看到谢子硕安慰姜筱璕,也觉着自己有些着形了,毕竟筱璕还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待要收回自己的话,又明显地发现大家都被调起了好奇心。

如今听得他还有问题要问,难免有些惊讶。不过他仍面不改色,和煦地笑着回道:“什么问题,筱璕尽管问来,族叔但凡有知,定然一一为你解答。”

姜筱璕点头,问道:“请问族叔,这些散居在姜家地界周围的牧民多不多?比较集中呢?还是很分散?”

姜瀚宇立时就回答道:“不算少,除了极北,靠近北燕那边相对少,其他三个方向都不少。他们大多分散居住,少的有时只有十几户人家一起,多的有几十户。”

姜筱璕点头,再问道:“那族叔有没有对比过,这种散居的牧民,是以前多还是现在多?”

姜瀚宇想了想回答道:“以前倒是没有留意过,因为极少发现他们靠近姜家的地界,他们出现在我们的视线是近二十年的事。”稍顿后,思索着回答道:“不过经你这一问,仔细想来,从他们出现到现在,意似现在比以前要少了好些。”

姜筱璕再问道:“距离呢?我是说那些牧民居住的地方离姜家地界的距离,是逐步变近了?远了?还是没有变?”

姜瀚宇又思索了一阵回答道:“应该是越来越近了。以前很少见,从二十年前出现开始,以前只是在极远的地方偶尔见到,近几年,倒是越来越接近姜家的地界。如同今日这般,就在姜家的地界边的,不在少数。”

说到这,他似想到了什么,不禁抬头看向坐在正中的姜仲景,见到老族长也是一幅深思的样子。

“好!”姜筱璕听到姜瀚宇这样回答后,说道:“那么我现在就来说说我的看法。其一、从他们越来越接近姜家的地界来看,说明他们是为了躲避掠夺和战祸,逐渐被人从离姜家比较远的地方追赶过来,以至于越来越接近姜家的地界。”

说到这,她抬眼看向姜仲景,说道:“那我们得思考一下,姜家的不管、不招惹是不是对以后都有效?如果有一天,这些牧民避无可避,冒死闯进姜家的地界,姜家是收留,还是驱赶?”

“当然要收……留……”谢子硕冲动地大声嚷出来,却在话语未结束之前被站在一旁的谢子博拽了一下,止住了话头。

姜筱璕却接收了谢子硕的话头,说道:“如果是收留下来,会不会将氐族人,甚至其他早就想打北武主意的人引进姜氏的地界?”

眼见着姜仲景点头,说道:“不能轻易收留。”

姜筱璕对此没有进行评说,又说道:“从这些游民逐渐减少的数量可以看出,掠夺者的需求已经大于这些牧民的供给。当有一天,他们的供给不能再满足掠夺者了;或者因为姜家的不收留,等这些牧民因不堪重负,最终消失后,没有了掠夺对象的氐族人或其他胡人的眼光会不会转向北武的姜家呢?”

听了这话,姜仲景和姜瀚宇的目光在空中对碰后,均转头看向姜筱璕,似是有话想说,最终却没有说出口。而赵昊彦等人都开始沉思起来。

只听得姜筱璕再说道:“所谓唇亡齿寒,这些牧民现在算不得与姜家唇齿相依的关系。但是,至少这二十年来,他们充当了牙齿外面那层软软的肉,代替姜家遭受那些掠夺者的抢掠。”

见姜筱璕提到了唇亡齿寒,赵卓恒忍不住问道:“那依筱璕的意思是,姜家现在应当救助和收留那些牧民吗?”

姜筱璕没有直接回答赵卓恒的问话,而是看向姜仲景说道:“我不知道姜家以何在这北武之地生存三百余年而不衰,想来有姜家自己的力量,足以保护族人。我也不太懂得你们是如何看待那牧民的存在,或者都将她们当作负担,所以不愿接纳。”

“可在我眼里,”姜筱璕一字一句地说道:“她们是财富,是可以让姜家更强大起来的力量。”

“财富和力量?”姜筱璕这话说出来,不仅姜仲景、姜瀚宇惊异,就连赵昊彦等人都朝她看来,眼光流露出的全是无法相信的诧异。

姜仲景眼眸一沉,混浊的老眼都变得深遂起来。说道:“怎么说?”

姜筱璕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赵昊彦,问道:“三舅父,这一路护卫我们来的那批暗卫,你认为他们的战力如何?”

赵昊彦愣神,不知道明明在说牧民的事,何以扯到司马琰给的那批暗卫上去了。可他仍旧很认真的回答道:“很强,最少以一抵十,尤其是玄卫,如果只是固守城池,有以一抵百的能力。最关键的是他们的能力不仅仅是战力上的表现,而是各有所长,所以我们这次才能从大庆顺利到达北武。”

章节目录 一百九十二 新生代之秀四 听完赵昊彦的回答,姜筱璕点头,再问道:“那舅父知不知道,司马琰是怎么样拥有那样一批暗卫的呢?”

赵昊彦挑了挑眉,问道:“怎么得到的?”

姜筱璕回答道:“我的丫头末兰,在没有脱下黑衣以前,也是他们当中的一员,包括末离,芷兰她们,以前都是司马琰训练出来的暗卫。在她们要求我帮她们取名的时候,她们告诉我,她们以前都是流民中的孤儿,并无姓名,是司马琰派人收养了她们。”

听到这,赵昊彦似乎明白了什么,明显地若有所思。

姜筱璕继续说道:“少则五至八年,长则十年,司马琰让人养大他们的同时,专门安排了人给他们训练。并根据他们各自擅长的方面,经过筛选,最后成为如今的暗卫。月、隐、玄三种暗卫各自擅长什么,这一路行来,舅父比我更清楚。”

别的人还听不明白,赵昊彦却是明白了。问道:“你的意思是,收留那些牧民的孩子,如同当初司马琰让人收养那些流民的孩子一样,将他们的孩子训练成暗卫?”

姜筱璕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姜家、赵家都有大仇未报,想来你们的心中都有大计划。我相信那个计划不是一朝一夕就能促成,一定需要大量的人力和物力。如今有那么多现成的人力方面的资源就摆在你们面前,为什么不将他们收为已用?”

她这话说出来,姜瀚宇便不赞成了。说道:“北地资源溃泛,姜家在北地积蓄了三百年,也无法做到可供这么多流民吃穿不愁。有限的资源要用到需要的地方,就算是要防着胡人的入侵,我们姜家的地界上需要的是能战的男儿,而非妇孺。”

说到这,又转头看向姜仲景,生怕他会被姜筱璕的话说动。说道:“现存的流民里,壮实的男人多数被抓去当兵了,许多流民的队伍里,只剩得小部分年轻的男人,多为老人、女人和孩子。如果收留了,要负责她们的吃住,会是很大的负累。”

听了姜瀚宇这话,姜筱璕无奈地笑了,果真还是重男轻女的社会啊,走到哪里都一样。

她的本意不过是看着那些流民可怜,更是因为听到了孩子的哭喊声,想为她们寻一个安居之所。姜家有如此大的空闲之地,胡人不敢入侵,她不过想借姜家的声势和资源,让那些孤儿寡母得一个安生。

她只得抖抖身上穿的衣袍,问道:“人之存世,不过‘衣、食、住、行’。我们如今身上穿的衣服可是男人织布来做的?我们餐桌上吃的粮食全是男人下地种的?餐桌上的鸡鸭鱼肉都是男人喂养的?女人完全没有参与其中?”

听她说了这些话,屋内的人都开始思索,姜瀚宇也明显被她的话堵住了嘴。却仍然坚定地摇着头说道:“女人的体力终究不如男人,尤其是打仗、保护财物,一定要男人才行。男人打仗守护家园,女人自然要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听着他们的争执,姜仲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停下来。朝着姜筱璕问道:“你可是有什么更好的想法?”

姜筱璕说道:“好的想法谈不上,因为是刚刚才发生的事,我如今心里还只有一个粗略的轮廓,来不及细想。我认为不管男人、女人,甚或是老人,都各有所长,如果将这些流民分配到适合他们的地方,就不会是白养。”

姜瀚宇见姜仲景这般询问姜筱璕,很是怕他被说动,立时就插话说道:“怎地不会白养?老人、妇孺和小孩,他们是肩能挑?还是手能提?”

姜筱璕只得说道:“他们会放牧,草原是上天送给人类的巨大财富,就这般空置很是浪费。他们当中一定有会养马的牧民,将他们挑出来,专门喂马。好的马不仅需要养,还需要放牧训练跑、跳、纵跃等各种能力,有了好的马,可以给战时需要提供战马。”

这句话说出来,姜瀚宇安静了,姜仲景和赵昊彦的眼里都射出了光芒。他们都知道好的战马难得,而战马对于一场战役的重要性,不用多说。

姜筱璕显然看到了赵昊彦眼中释放出的光芒,知道自己终于说对了方向。遂继续说道:“有了好的马,还要有善骑之人。牧民的孩子跟随着马儿一起长大,熟知马的脾性;放牧时又能驾驭那些马,久而久之,他们的骑术不一定比卓衡表哥差。”

说到这转头看向赵昊彦,说道:“舅父,那些孩子如果多,你何不考虑建立一支年轻的骑兵?”

这话显然说到赵昊彦的心坎上了。当年司马家带着北方的世家大族南迁,正是因为有一支万人骑兵,可以由北一直打到南。只是到了南方后,养马极为不易,逐渐失去了骑兵,才会任北方的胡人作乱,各自立国。

自己想要起势,势必得有一只战斗力极强的骑兵,如果能在几年之内组建一只上万人的骑兵……或者,打回大庆,将不是空想。想到这,他的眼光看向了坐在正中的姜仲景。

姜筱璕见赵昊彦不说话,以为自己没有说动他,忙再开口说道:“姜家有那么大的草原,完全可以修建大型的牧场,流民并不是不会劳作,他们缺的不过是一个安稳的寄居地。如果能让他们安稳下来,我相信她们一定可以创造出更多的财物。”

说话间,尽然掰起她的小指头开始说起来:“他们现在养的牛羊也极为有用。牛羊的肉可以吃;皮可以制成衣服、鞋子,甚至是战场上的铠甲;毛可以织成衣服取暖。而她们的孩子,可以教他们读书认字,也可以教他们练武,孩子是一张白纸,就看带领他的人想把他往哪条路上领?他们才是未来的希望……”

她再次抬头看向赵昊彦,说道:“就象那些暗卫一样,根据他们的所长去训练。如今我们有现成的人教他们,那一百五十名暗卫就各有所长,用五年或者再长一点的时间,舅父可以拥有一支成千,甚至上万人的特殊队伍。”

一口气说了许多话,她越说就越觉得这是一个可以实施的计划,极为肯定地看着姜仲景说道:“这笔帐,曾祖、族叔、舅父大可以算上一算。”

章节目录 一百九十三 可行性“策论” 姜筱璕一番舌战的结果,是姜仲景让她回去后,好好认真、仔细地写一篇策论出来。

姜筱璕在听到这话时一脸的呆滞,抬起自己的一双小手,对着姜仲景极为苦恼地说道:“曾祖,筱璕可以说,但是还握不好笔,那写……”其实她想说她用不来毛笔。

想着一条横线都能给自己拉成波浪,她对自己用软软的毛笔写字,着实没有信心啊!

这话说出来,让屋里的人均是一怔。姜仲景方才反应过来,她还只是一个六岁的身体。才轻笑着说道:“的确是曾祖忽略了你的手腕还不够有力。”

稍一沉吟,对着赵家和谢家的两兄弟说道:“这样,你们兄弟几人与筱璕一道,共同来完成这篇策论,说说对周边流民的处置。”说着把目光转向赵昊彦,似是在询问他对自己这个安排有没有意见。

赵昊彦岂有不允之理,忙应声附和道:“正是这理,根据筱璕适才的提议,几兄弟一起好生讨论,相互协助,共同拟定一个完整的策论出来。卓衡可重点从军事上分析;卓恒、子博可以从治理上分析;子硕和筱璕可以从民心、民意的顺应上考虑。”

简单的几句话,赵昊彦已经根据他们几人适才的一番对答,看出他们几人思考时,立意的角度的不同。一下就帮他们点出了策论时,应该着重的方向。

姜仲景听了赵昊彦的话,不由得也连连点头,心里不禁涌出许多遗憾。这曾经是他亲自看中的孙女婿,能文能武,可是弘敏没福……

“额……”策论姜筱璕是不懂的了,但以她的理解,她认为姜仲景、赵昊彦就好比是领导,在打算开发某个项目前,征求各方的意见。

适才让大家各抒己见的时候,只是考较一下大家的思维方向,当有人提出了他们感兴趣的建议后,就要求出一份可行性分析。至于这个分析最终可不可行,还得交给‘领导’看完审核后再定。

领导都吩咐写了,她还能说不写?如今有了好几个会写毛笔字的人,如果只是要让她动动嘴,她倒不介意跟他四人共同合作一篇所谓的‘策论’。

正想着,又听得姜仲景说道:“筱璕虚岁也有七岁了,应该开始读书习字了。以后,就由卓恒和子博帮她启萌,教他读书习字吧!”末了还强调道:“尤其是字,一定要勤练,我姜家的儿郎,可从未有写不好字的子孙。”

“嘎!……”姜筱璕有抽了感觉,她很想说,不是她不会写字,而是那毛笔太软了……

姜仲景让她们五人退出来的时候,又留了赵昊彦和姜瀚宇在正堂内说话。

出了正堂的兄弟五人,立时便没了在正堂里的拘束。尤其是谢子硕,更是在走出院子后,大声地夸赞姜筱璕。说道:“筱璕妹妹,你适才说的那些话,真是太好了。我也想曾外祖能收留那些流民,可我就是说不出你说的那些道理。”

他的话才说出,谢子博就一把扯了一下谢子硕的胳膊,压低了声音对他说道:“子硕,你忘了曾外祖的告诫了?怎地还叫筱璕为妹妹?小心给人听了去,到时要受惩戒怎么办?”

谢子硕忙拍了自己的头一下,嘿嘿地笑着,说道:“一高兴就忘了,下次一定记住。”

转身又弯了腰对姜筱璕低声耳语道:“我觉得你已经成功地说动了曾外祖和赵家世叔,只要我们的策论写得好,他们一定会认同的。我一定会帮着你把这篇策论写好,让曾外祖将那些人收留下来。”

姜筱璕也朝他用力的点点头。

在这里,或者就只有这个少年的想法是如此单纯的想帮助人。如果没有利益,如果她不能把所谓的“策论”分析出利大于弊,只怕姜家不会收留那些流民,这个少年的美好愿望就会落空。

想到这,她不禁抬起了自己的右手,对着谢子硕用力的握紧了小拳头,上下晃动了一下。说道:“加油,我们一定能够成功,我们是最棒的!”

谢子硕虽然不懂她这个动作的来源,却感觉这个动作的确能给自己鼓舞。也学着她的样,抬了自己的胳膊,用力地握了一下自己右手的拳头,上下晃动了一下。跟着她说道:“加油,我们最棒!”说完忍不住哈哈大笑,信心满满,牵着姜筱璕的手往他们住的院子方向行去。

赵家两兄弟和谢子博看着前面一大一小,一高一矮的两个人,眼中都透出了深意,抬脚追着他们往前去。

留在正堂的姜仲景,待得那几个少年都离开了正堂后,对赵昊彦说道:“适才当着孩子们的面,我知你是想考较于他们。这些孩子各有所长,是姜家、赵家未来的希望,值得好生培养。”

赵昊彦点头,说道:“他们只是少了阅历,假以时日,当能挑起重振家族的大任。”

赵昊彦才说完这话,姜瀚宇就站起身来,对着姜仲景一躬身,说道:“贺喜叔祖,姜家有筱璕这般的人才,叔祖的衣钵有了可传承人,姜氏的大仇得报,指日可待。”

姜仲景听他提到衣钵的传承,知他是看到姜筱璕携魂归来,以为他已经学会了姜氏的安魂之术。

只是他此时也不能向姜瀚宇说明姜筱璕实际上并不会姜氏独门的安魂之术。只得示意他坐下,囫囵地说道:“留你们二人下来,一是有事要跟你们说,二是适才听了筱璕那孩子问及流民离姜氏地界越来越近的事。我想,我们得商量一下,提前准备一些应对之策。”

赵昊彦与姜瀚宇均点头,等着听姜仲景要说的事。

姜仲景说道:“今日你们出去的时候,我叫了弘敏过来。”

赵昊彦一听说到姜弘敏的事,想着适才进来之时,见着姜弘敏的样,立时绷紧了身子。回想起当年姜弘敏被逐出姜家的事,心下不由得有些紧张。仔细说起来,姜弘敏如今还算不得姜家人,如果姜仲景再次提出将她赶出姜家……

章节目录 一百九十四 重归姜氏族谱 只听姜仲景说道:“当日她被贼人掳走,又被蒋劲松害得失了名声,在隆安城实是无法再呆下去。我原想着将她送回北武的姜家来,对外只说是守宗祠,实则又怎会让她孤苦终老?”

说到这,目光转向赵昊彦,说道:“她与你虽然订了亲,但是你们尚未成亲就发生这样的事。我原想着不能与你成亲,便让她回到北地,寻一个合适的人嫁了也行。怎知她母亲听说她从此再不能回隆安城,偏执地认为她从此会受尽苦楚。以死相逼,非让她在隆安出嫁……”

“哎!”说到这,姜仲景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说道:“三百年前姜家虽然随着司马家南迁,却并未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到司马家身上,我们必须得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北武是姜家留给后世子孙留的一条生路,不能随便暴露于人前。所以姜家回到北武的人,不能再回隆安城。”

姜仲景表情极为无奈地摇着头说道:“但是在当时,这些话我不能对弘敏她们母女说。北武这边真实的情况,除了下一任家主,其他人都不会被告知。我们不可能为了一个孙女,让北武的姜氏冒风险。”

赵昊彦虽然心有遗憾,却很能理解姜仲裁景的说法。

家族中的每一个人不是独立的个体。有时候,为了家族的整体利益,个人必须服从整体,甚至是牺牲个人也是难免的。他们赵家也一样,甚至所有的世家大族在遇到这样的问题时,一定是舍个人而护宗族。

见到赵昊彦能够理解,姜仲景继续说道:“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弘敏过得并不好。当年我也是不屑于让蒋劲松那种小人得志,才将她逐出了姜家。但在将她送嫁时,并未亏待她,原本她母亲为她准备与你成亲时的嫁妆,全都让她带了去。”

“本以为有这些嫁妆傍身,她应当不会太受苦,怎知……”说到这,姜仲景又叹了一口气。然后转头看向姜瀚宇,说道:“如今,她既然已经离开蒋家,我打算让她重回姜家,将她的名字记回到族谱之上。”

姜瀚宇听得姜仲景这般说,忙站起身来,躬身施礼后,说道:“但凭叔祖做主,瀚宇无有不从。”

姜仲景听他这般说,便点了点头。姜弘敏要记入的也是他姜仲景这一支的族谱,他对姜瀚宇不过是告知一下,与姜瀚宇的关系并不大。真正与姜瀚宇有点关系的,是后面要说的事。

只见他抬手摆了摆,示意姜瀚宇坐下。然后说道:“弘敏此次回来,身边还带了一个孩子,姓曹,名怡萱。”

听到这个名字,姜瀚宇脸上的表情起了变化。开口问道:“姓曹?我记得……”话没有说完,眼睛却看向姜仲景。

只见姜仲景对他点着头,说道:“正是弘英的孩子。”

只听得姜瀚宇有些悲凄地说道:“当日弘英一心想去隆安城生活,父亲也是被她整日吵闹到没有办法,又怜她本身体弱,极是不耐北地的寒冷。想着南方温暖的气候或许适合她一些,才将她送到隆安去。没想到这一去,就成了永别。”

听到这里,赵昊彦好象听出点什么。当年嫁给曹卫礼的姜弘英原是姜家的族亲,难道便是北武这边的?听姜瀚宇这意思,竟是与他关系极亲。

果然,下一刻便听到姜瀚宇说道:“既然妹妹的孩子回来了,自当归家。我这个做舅舅的一定会好生照料于她。”

姜仲景却说道:“弘敏已经认了她为女儿。今日我让弘敏来见我时,她说那孩子愿意跟她姓,能否一起记进族谱,我答应了。”

姜瀚宇忙说道:“曹家人不是东西,那孩子不想姓曹是对的。让她跟着我这个舅父姓姜也可以,我自会禀明族中的叔伯,将她记到我的名下。”

姜仲景看着姜瀚宇,说道:“那孩子年已十六,曹家人未帮她定亲,却想将她送与司马长宁做妾,讨好司马长宁。这孩子受了许多苦,从隆安城逃出时,昏迷了近两个月。如今她人没有进司马家的门,却已经有了五月左右的身孕。”

听了这话,姜瀚宇与赵昊彦都呆愣在当场。

姜瀚宇呆怔的是,就算是妹妹的孩子,这样不明不白的失了清白的女子,自己这边的族人不让她去死已经极难,根本不可能接纳她进入姜氏。

赵昊彦呆愣的是,在古留乡时,司马琰明明对曹怡萱极为用心,还大费周章地将人掳走。如果不是因为曹怡萱哭着要寻姜弘敏,只怕司马琰不会将她送回。

以当日司马琰将曹怡萱送回的情形来看,司马琰对曹怡萱是动了心思的,而且还与姜弘敏有半年之约。司马琰都已经承诺半年之内会为求娶曹怡萱,怎么又跟司马长宁扯上了关系?曹怡萱怀的是谁的孩子?

姜仲景显然看出了姜瀚宇的为难,对他说道:“所以,不必要你那边麻烦了。既然弘敏已经认下了那孩子为女儿,都是姓姜,同为嫡支,就记在弘敏的名下吧!”

姜瀚宇实在没有把握能说服自己这边的叔伯,只得听从姜仲景的建议,点了点头。猛然间他想起曹家将妹妹的女儿送与的人姓司马,遂抬眼看向姜仲景,问道:“司马家?她怀的孩子……”

姜仲景点头,回答道:“她怀的是司马家的孩子。”

姜瀚宇不由得再次愣怔,问道:“那叔祖还同意让她进姜氏?还让她留下那孩子?”

姜仲景说道:“她腹中的孩子是姓司马,但是不是司马长宁的,是司马琰的孩子。当日曹家要将她送与司马长宁时,她逃了出来,却又掉落深潭。适逢司马琰被人下了药,正在深潭中用冷水解药,将她救了起来,却也……”

赵昊彦自此才明白,怪不得司马琰着紧曹怡萱,原来这里面还藏着这么一段公案。

眼见姜瀚宇脸现怒色,姜仲景说道:“弘敏说,司马琰对怡萱那孩子甚是在意。她与司马琰定了半年之期,司马琰会来正式迎娶怡萱。”

姜瀚宇却不管这些,而是问姜仲景道:“既然叔祖答应让那孩子姓姜,并把她记上族谱,叔祖会答应让司马家的人娶姜家的女儿吗?”

姜仲景看着姜瀚宇和赵昊彦,说道:“今日不同往时,如果司马琰半年之内肯来,并正正规规的行三媒六聘之礼求娶我姜家的女儿,我就答应。”

“为什么?姜家不是不会与司马家有姻亲关系的吗?”姜瀚宇不解地问道:“何况,现在姜家与司马家还有灭族的仇恨。”

姜仲景混浊的老眼射出了一道锋利的光,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我们现在需要司马琰。”

章节目录 一百九十五 姜弘敏的焦燥 姜筱璕随着四位兄长走到他们祖宅与客宅分岔的路口,大家都停住了脚步,只有谢子硕牵着她的手要往自己的院子里带。

姜筱璕只得站定,看着其他三位表兄说道:“今日出去跑了一趟,适才又被祖父考较一回,心情着实紧张,有些乏了。曾祖要求的策论也不是明天就要,不如今日先休息?”于她的心,是牵挂着姜弘敏被曾祖叫去谈话的事。

对于被长者考较的事,不管是赵家兄弟还是谢家兄弟,心情都会紧张,很是同意姜筱璕的说法。谢子博趁机说道:“如此甚好,不如趁今晚,我们各自再好生想想,明天或者有更多更好的想法。”

作为这几人中年龄最长的人,谢子博平日读的书并不少,他一直都是谢家的希望和骄傲。但在今日,文不及赵卓恒、武不及赵卓衡,就连还这么小的表妹都如此惊才绝艳。他在惊讶小表妹如此有才的同时,也看到了赵家兄弟的优秀。

他不想落于人前,所以他需要在人后,细细思量长辈们提出来的问题,争取做一篇好的策论出来。所谓的共同完成,总还是要让长辈知道,哪些是谁的观点才行。

听到谢子博如此说,大家看看时间也不早了,稍事梳洗,就到了晚饭的时候了,遂都同意各自返回自己的院中暂歇。唯谢子硕极为负责地将姜筱璕送她的院门口,见到末兰迎出来后,方才与她道别离开。

见谢子硕走远,回到自己院门口的姜筱璕并没有进去,而是转了一个方向,往姜弘敏的院子方向走去,末兰自然跟随。

她们才来两三日,院里粗使的丫头倒是都配齐了,马氏说要给她们拨一些在屋里侍候的丫头时,姜弘敏拒绝了,还连带着帮曹怡萱和姜筱璕一同回绝了。马氏无奈之下,只说过几日再帮她们采买新的丫头送来。

倒是姜弘静和赵梓桐一早就不想要馨兰和麝兰服侍,极为开心地接受了马氏的好意,将她二人的院子都配备上了齐整的丫头。馨兰和麝兰被遣回来找末兰,姜筱璕说曹怡萱那边更需要人,所以将她二人交给了姜弘敏安排。果然,姜弘敏都拨给了曹怡萱。

姜筱璕来到姜弘敏的住处时,院子里很安静,想来跟着姜弘敏回来的姜弘静已经离开。

随着芷兰进到屋里的姜筱璕,眼见着姜弘敏抱着针线似要缝制衣物,手却没动。她的大脑里不知在想着什么,连眼睛都是盯着一个地方,眨都不眨眼,并没有发现芷兰引着姜筱璕进来。

姜筱璕只得走到她身旁,扯了扯她手里抱着的衣物,说道:“大姑姑,你这是在做什么呢?”

姜弘敏似是被惊吓了一般,忙将手里做的针线活收起。见是姜筱璕,又才放松下来。说道:“给怡萱肚里的孩子做几件小衣。”

姜筱璕对姜弘敏适才的反应有些疑惑,问道:“大姑姑适才象是怕人看到您做的这针线一般。”

姜弘敏看着姜筱璕,叹了一口气说道:“平日里就属你人小鬼大,什么事都能想在前面,如今怎么变得不晓事了?”

姜筱璕极为不解地问道:“我哪里不晓事了?请大姑姑指点。”说着还一本正经地行了一个礼。

惹得姜弘敏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说道:“你啊!也不知你是哪里的魂,一时聪明伶俐、乖巧懂事、一时又这般糊涂。”

看着姜筱璕揉着鼻头,扯着嘴角笑了笑。方才再开口对她说道:“你曹姐姐还没有嫁人,如今就有了身孕,眼见着五个多月的身子已经显怀,只怕瞒不住看到她的人。如果再让人看到我在缝制小孩的衣裳,就更加麻烦。今日你二姑姑已经问我了。”

姜筱璕听得姜弘敏如此说,也不由得有些紧张。

这一路行来,为了不让别的人看出曹怡萱有孕的事,姜弘敏可是极为小心。带着曹怡萱深居简出,如非必要,绝对不现于人前,衣服也给曹怡萱穿得越来越宽松。好在大家都忙于赶路,躲避战乱,服饰上没办法那么讲究,注意力也都不在这上面。

起初姜筱璕对姜弘敏那般小心地不让大家发现曹怡萱有孕的事极为奇怪,慢慢地她才知道,这里对于女子未婚生子有多苛刻,唾沫星子都可以淹死人。

后来,她也逐渐地加入到其中,更重要的是三个丫头极为得力,凌宵的安胎药也极好,使得曹怡萱一路都平平稳稳,没有因为劳累而出现什么不适,才将这事给瞒了下来。

其实姜筱璕倒不认为姜弘静知道了,会对曹怡萱怎样。曹怡萱肚子里的孩子终究是要生下来的,瞒也瞒不了太久了。遂说道:“大姑姑不是跟司马琰定了半年之期吗?如今三个多月过去了,再得两个月,司马琰就应该来了吧!”

怎知姜弘敏却有些担心地说道:“如果他不来呢?”

“他不来?”姜筱璕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被姜弘敏这一反问,就开始有些疑虑了。说道:“不会吧!我看他对曹姐姐挺上心的。而且末兰她们几个丫头也说了,从来没见过司马琰对哪个女人这么上心过。”

姜弘敏忍不住再叹了一口气,说道:“希望是这样最好,就怕他还有事给缠住走不了。守边的将军,如果没有皇帝的旨意,轻易不能离开边城的。就算他有办法躲过司马琛的耳目,从冀北到北武,就算没有我们来的时候那般远,也不近。这一来二去的,时间上肯定短不了。”

姜筱璕看着姜弘敏愁眉不展的样子,怎么觉着姜弘敏比曹怡萱还要担心司马琰不出现呢?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姑姑可是后悔了?”

怎知姜弘敏极为认真地点了点头,回答道:“我是后悔了,后悔去将怡萱追回来,当初不如就让怡萱跟了他去。”

姜筱璕不由得睁大了眼看着姜弘敏,说道:“姑姑不是一直都为了让曹姐姐以后能过得体面、安稳。才想为曹姐姐争一个名份,让曹姐姐正正规规、风风光光的嫁出去吗?”

姜弘敏有些焦躁地说道:“我就怕弄巧成拙,本来想为怡萱好,到头来反而害了她。”

章节目录 一百九十六 担忧无法分说 姜筱璕明显地感觉到姜弘敏反常,而这种反常是在今天见过姜仲景后才有的事,于是开口问道:“姑姑,今日曾祖找您去,是为何事?可是说了些什么让您为难和担心的事?”

姜弘敏看了姜筱璕一眼,欲言又止。急得姜筱璕说道:“有什么事,姑姑就说与我知,说了,我们才能一起想办法。”

姜弘敏思虑了半晌,想着姜筱璕一路的表现,知道她也一直在替曹怡萱打算。方才说道:“祖父今日叫我去,说是让我重归姜家,将我的名重新记入到姜氏的族谱上。”

姜筱璕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姜弘敏,想听她后面怎么说。她不知道这些家族的规矩,无法去评定在家族里和不在家族里有什么好与坏。

姜弘敏又说道:“祖父跟我说了许多当年将我逐出姜氏的不得已,我冲动之下,就将认下怡萱为女儿,而怡萱又愿意跟我姓姜的事说了。希望也可以将怡萱当作姜家的孩子记入姜氏的族谱。”

姜筱璕还是没有听出这里面有什么问题,继续耐心地听姜弘敏往下说。只听她说道:“祖父就详细问了怡萱的情况,我想着怡萱再有三个多月只怕要生了,也瞒不了的,不如就先跟祖父说了。”

听到这里姜筱璕才问道:“跟曾祖说了曹姐姐有孕的事,曾祖是因为曹姐姐未婚先孕,认为曹姐姐败坏门风,要将曹姐姐赶出姜家地界,所以姑姑才焦燥的吗?”

姜弘敏抬眼看了看姜筱璕摇了摇头,姜筱璕再问道:“那是因为孩子是司马琰的,他跟二姑姑和梓桐姐姐一样,不认同司马家的人?”

姜弘敏再次摇了摇头,姜筱璕奇怪了,问道:“那是因为什么让姑姑这么担心呢?”

姜弘敏说道:“原本祖父听说怡萱有了身孕时,我瞧着他脸色都变了,应当是不想接受怡萱进姜家的。但后来听得怡萱是弘英的孩子后,他想了一会,又同意了。”

“弘英是谁?曹姐姐的生母?”姜筱璕问道。

姜弘敏点头,说道:“弘英不仅是怡萱的生母,还是姜瀚宇的亲妹妹,当年就是从北武嫁到隆安城的。”

“曹姐姐的生母是族叔的妹妹,那族叔就是曹姐姐的舅舅罗?”姜筱璕理清了这个关系,问道:“那这不是对曹姐姐更好?好歹有一个在北武姜氏说得上话的舅舅帮着,对曹姐姐将来在这里立足应当是只有好处的吧!”

姜弘敏摇头,说道:“祖父说,北武的姜家更传统,对于女子婚前失贞的事更为看重。倘若让北武姜氏的族中人知道这事,只怕会对怡萱不利,也会影响姜瀚宇在族中的地位。”

“那曾祖的意思是什么?”姜筱璕问道。

姜弘敏继续摇头,说道:“祖父问怡萱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我只得说出司马琰。我原本以为祖父会生气发怒,结果他非但没有发怒,反而说,只要司马琰依约在半年之内,前来求娶怡萱,他便将我与怡萱都记进隆安姜氏一族。”

“这有什么问题吗?姑姑只是担心司马琰不能按时来吗?”姜筱真的没有听出这里面有问题。

姜弘敏只得说道:“担心司马琰不能按时来是其一。从祖父的谈话中,我感觉祖父在北武姜家的地位也没那么超然。他接受怡萱,一是因为她是弘英的孩子,而弘英是瀚宇的妹妹,以怡萱现在的情况留在姜家,只怕会影响瀚宇。而祖父将怡萱记到隆安这一支里面,只怕是想向瀚宇示好。”

姜筱璕哪里懂得这些宗族的弯弯道道,只直觉地认为,如果能让身边的人平安就好,管他们之间谁向谁示好呢?

只见姜弘敏沉思了一会又说道:“待祖父听得怡萱怀的是司马琰的孩子时,明显有些兴奋,感觉精神都好了很多。”

“这么说祖父接受司马琰?”姜筱璕吃惊地问道。

姜弘敏说道:“与其说是接受,还不如说是意外的惊喜。”

姜筱璕眼睛睁大了许多,反问道:“意外的惊喜?姑姑何以这样说。”

姜弘敏叹了一口气,说道:“听祖父说,北武姜氏当初也是嫡支,只因不是嫡长,是以三百年来,每一任的族长都由隆安的家主退位后过来接替。只怕北武的姜氏当中,有人已生不满。只是以前有隆安的姜氏撑着,他们不敢多言,如今隆安的姜氏惨遭灭门,要想北武的姜氏再如以前那般俯首,恐怕不容易。”

猛然间,姜弘敏盯着姜筱璕,看了又看,说道:“祖父将错就错地让你仍扮着男装,很可能不止是怕你受责罚,只怕还有别的思量。”

姜筱璕不知道一向性子清冷的姑姑,何以突然多了这许多想法。甩了甩手,说道:“我就只是一个这么大的孩子,他们还能在我身上打什么主意?”

姜弘敏摇了摇头,突然间神色更是担忧起来,说道:“早知道就不回北武了,怎么着都还是大庆朝的地界更加安稳一些,至少没有战乱。就算不住在隆安城,随便找一个小的郡、县住下来,我带着你和怡萱也能安稳度日。”

想着想着,眼中竟然闪过深深的后悔与无奈,叹道:“如今到了北地,除了姜家的地界还算安稳,外面到处是流民,随处都可以见到战乱。我们不得不困在这里,靠别人的施舍度日,这才是我最不愿意过的生活。”

姜筱璕听了这话,心里大有触动,她倒是一时间没有发现姜弘敏忧虑的这些事有这么严重,只是姜弘敏最后说‘靠别人施舍度日’,她突然间觉得的确是那么回事。

从她灵魂进入到现在这个小身板以后,她的所作所为再也不能随意,需要看别人的脸色行事,有时甚至要低头,掩去自己的真实想法,迎合别人……可最重要的是,这一点连姜弘敏这个古人都意识到了,自己竟然没有意识到。

一直自强的她到哪去了?这句话问出来时,她不禁有些害怕起来。

章节目录 一百九十七 一切皆有可能 姜筱璕这样想着,却听到姜弘敏说道:“不行,不能这样下去。”突然起身朝屋外叫道:“末兰、,你进来一下。”

姜弘敏的声音刚落下,末兰的身影就进到屋里。只听得姜弘敏问道:“末兰,跟着咱们一路行来,保护我们的那些人,如今由谁当头领,你可能调得动那些人?”

正在神游的姜筱璕突听得姜弘敏问这个,瞧着有些愣神的末兰,问道:“姑姑,你突然之间问这个做什么?”

姜弘敏说道:“我需要找些人来保护怡萱和你。”

“在姜家的地界也需要人保护我们?”姜筱璕问道。

姜弘敏表情严肃地说道:“前几日我也以为这里安全,经过今天的事,我突然发现,你们不安全,我要防的恰恰是姜家的人。”

听了这话的末兰脸色一变,立时躬身行礼后,对姜弘敏说道:“奴婢知道姑奶奶的意思了,这就去安排。”

姜筱璕知道,末兰自是去寻末离了。打从月隐玄被司马琰带走以后,留下来的一百五十名暗卫都是交由赵昊彦指挥。但他们毕间是司马琰的人,月隐玄走的时候,也交待了由末离暂时统领他们。

末兰不回来,姜弘敏没让姜筱璕自己回院子。待末兰回来的时候,她向姜弘敏说道:“大姑奶奶,已经安排好,一百五十名暗卫,分三队,每队分三批,轮流守卫大姑奶奶、小姐和曹小姐的院子。”

姜弘敏看着姜筱璕,对末兰说道:“怡萱只会在她自己和我的院子里走动,只用守院子就可以。筱璕如今扮作男儿,应当会外出,放她身边的人要多些,尤其是离开院子外出的时候,让人跟紧了。”

末兰立时回道:“是,末兰会告知末离,末兰也会时时陪在小姐身边。”

姜弘敏的话给了末兰提醒,同时也给了姜筱璕提醒,只是提醒的方向不同。

回到自己屋里的姜筱璕,看到屋里新添置的新桌子和上面摆好的笔墨纸砚,看向末兰。末兰也一脸懵地看了一眼,转向院子,问那两个打扫院子的小丫头。

一转眼的功夫,末兰便走了回来,说道:“公子,是马夫人听闻您也要作策论,让人送来的。”

姜筱璕向上翻了一个白眼,眼望着屋顶,突然有点明白姜弘敏担心的是什么了。连马氏都听闻六岁的她要做策论,不是姜瀚宇说的,就是姜仲景。如果真的如大姑姑说的那般,姜仲景如今在北武姜氏的地位不稳,而他又需要手中有权力,可以指挥北武姜氏的力量来替隆安姜氏报仇……

想到这,她突然觉得有凉溲溲的冷汗在冒,姜仲景为了稳固族长的地位,让她一直假扮男儿;今日又让她在姜瀚宇面前展示,无非都是想向北武姜氏表明,他隆安姜氏还后续有人。可他不想想她才六岁,成长的岁月还有许多不可知……

她木痴痴地走到那张新的案台前,看着那些崭新的文房四宝,陷入沉思当中。

末兰不知她是何意,见她直愣愣地盯着那些东西看,极为小心地问道:“小姐可是要写字?”

“嗯!”姜筱璕想了想,应了一声,说道:“以后就都叫公子吧!不用人前称公子,人后叫小姐。要是哪天不注意,叫混了反倒不好。”

末兰忙躬身应下,又问她道:“那末兰帮公子磨墨。”

末兰磨墨的时候,姜筱璕什么话都没说,她一直在思考问题。当末兰说墨已磨好,并把笔递到她手里的时候,她想了想,双足爬上了椅凳,大半个身子都伏在了案几上。终于在面前的那一张大纸上,用柔软的毛笔,开始拉波浪线。

至少用了小半个时辰,她终于在一整页宣纸上用波浪线写好了十个如鸡脚叉一般的大字。

末兰也不认得字,见到六岁的小姐能写字,很是佩服。姜筱璕也不管末兰怎么看自己,只是小心地拿起那张自己费了老大的劲写好的大字,小心地吹着上面大小不一的墨迹,想把它吹干。

末兰忙帮着她接过,说道:“公子,这事让奴婢来。”

待末兰将姜筱璕的‘墨宝’吹干后,问道:“公子,这字收在哪里比较好。”

姜筱璕看了末兰一眼,说道:“字写来不是用来收藏的,你家公子我的字还没有达到可以收藏的水平。你将它折好,交予末离,让他帮我交给司马琰。”

末兰这时才反应过来,问道:“这是公子传与王爷的信?”

姜筱璕肯定地点了点头,表情极为严肃地说道:“告诉末离,用最快的方法,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传到司马琰的手上,迟了会出人命的。”

末兰并不知道姜筱璕与姜弘敏谈话的内容,听得姜筱璕这般说,又见她表情如此慎重,立时就翻身出去寻末离传信了。

留下姜筱璕一个人在屋里,突听得肚子‘咕咕咕’地叫了几声,知道是肚子在说饿了。可她不想叫外面那些丫头,而是顺势窝在了适才踩着的那张大椅凳里。

经过姜弘敏的提醒,她突然开始担心自己的身边,不信任周围的人。她突然想起了那个呆在隆安城皇宫里的少年,每时每刻都要防着被毒害的他,是怎么撑过深宫里慢长的岁月……想着想着,没有午睡的她,竟然开始迷糊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末兰的身形重新回到屋内,一眼瞧不见姜筱璕,又到外面去寻找。可丫头们都说没有见到小公子出去,这让刚刚得了姜弘敏提醒的末兰不由得混身冒冷汗。

再次回到屋内,在一眼可视的地方全都没有发现姜筱璕后,末兰正准备冲出去。姜筱璕听到有声响,一向浅眠的她立时醒了过来。坐直的身子唤道:“末兰?”

末兰听了这话,如同听到天睐之音一般,朝案几后冲过去。在看到睡得迷糊的姜筱璕时,急得差点要哭的脸上立时又堆回了点笑,这让她的脸看起来极为怪异。只听她说道:“公子,你吓死奴婢了。”

姜筱璕睡眼朦胧地看着末兰,问道:“咋了?我不就打了个盹吗?”

末兰忙抹了一把急出来的泪花,免强扯出了点笑,说道:“末兰还以为公子遇到了什么危险,差点就要叫暗卫全宅子寻人了。”

姜筱璕忙安抚她道:“没事,没事,要动手的人没有那么快,他们应当还会多观察几日。要是你家公子才进入姜家就玩完,太明显了些。”

末兰听了这话,却一脸严肃地说道:“以后末兰真的一步也不离开公子身边了,我会跟末离商量,公子身边应该有随侍的小厮,我觉得隐九和隐十就挺合适的。”

姜筱璕摆摆手,正想说不用那么草木皆兵。却见末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托到她面前,说道:“公子,这是殿下给你的信。”

章节目录 一百九十八 想要了解成汉 末兰口里的殿下当然不是司马琰,而是司马承颐。

三个多月的时间,隆安城大大小小地,也发生了不少事。

司马长悦、司马长水和司马长明的请封王的折子,皇帝司马琛都给批了下来。果真如司马长明向淑妃说的那般,比起司马承颐来,他们的食邑都有了明显的增加。

司马长悦封了襄王、司马长水封了平王,食邑八千户,封地分别是高阳和平献。这两个地方离隆安城虽然也比较远,与承颐的封地武垣相邻,但是却明显比武垣要富庶一些。

司马长明封了定王,食邑是一万五千户,封地却是司马长明与沈家商量后选的。定在徐直,离隆安城非常近,而且极为富庶。司马琛仿佛是为了安沈家和淑妃的心,想让这个四皇子安心去徐直当王爷一样,给他的条件都极为的优渥。

能比承颐这个还没成人的皇弟多了三千食邑,封地又富庶些,司马长悦和司马长水还算满意。至于司马长明,虽然看着比他们多了将近一倍的食邑,但他们不敢比,所以各自都挺安分,没有表示不满。

去晋西和亲的公主也定了下来,的确是司马子媛。司马琛提前封了她为华仪公主,允她明年及笄后再嫁入晋西。

冀北也有一些小动向,比如青州一位姓林的录事参军事,酒后骑马过街时,突然从马上坠地身死这样的小事,虽然也往隆安城上报了,大家根本没有当一回事。七品的小官因饮酒坠马,还真不是朝庭想管的事。

事情发生后,隆安城的林家虽有些怀疑,却不敢出面,毕竟死掉的这个林应文不在林家的族谱里面,与隆安城的林家没有什么关系。在有人报给司马长明听的时候,他正忙着跟沈家的舅父商量招府兵的事,也没有心思去多想。

所有这些,承颐都只是粗略地向姜筱璕提了一下,他重点写的是他在北武的所见,有的还是一些他自己简笔画的地势图。

姜筱璕根据那些图的边角标记,将十多张小图拼成了一张完整的大图后,对武垣有了一个大概的印象。问一直站在她身旁的末兰道:“你知道武垣的周边都有哪些地方吗?”

末兰想了想,回答道:“武垣很大,真正算起来可以分割成十几个郡县,介于寇水与于沙河之间。东与青州相接;西与肃州、平献相连;北边却是东凉国和成汉。多雨的年份,两河的水位上涨,时常冲毁庄稼、田地,所以居住在武埂的人逐渐减少,都迁移到别的州县去了。”

姜筱璕别的没听到,因为这些相邻的地方,在她没有地图对着查时,都没有具体的意义。但在末兰提到的所有地名中,有一个名字她听说过,那就是成汉。今日听过很多次,那些靠抢掠为生的氐族人建设立的小国——成国就在成汉。

于是她对末兰说道:“你去叫末离来一下,我有些事想麻烦他。”

末兰刚想出门,又想起前一会找不到姜筱璕时的慌张,遂不出门,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木哨,在屋里低声的吹了起来。姜筱璕听过这种哨音,去浣花溪的那晚,听过承颐身边的人用这样的方式相互联系。

果然,没过多久,末离在院外求见。

等末兰将末离领进屋子里的时候,姜筱璕直接问末离道:“你知道氐族人和成汉国吗?”

末离一愣,呆怔过后,脸上有明显的迟疑之色。

姜筱璕不太明白末离的反应,但她还是解释道:“听说成国是氐族人的首领李道成带着氐族人在成汉建立的。”刚说到这,姜筱璕就感觉到末离的身形明显的一紧,脸色也变得极为怪异,似是牙关咬紧后,两腮都有点鼓起来的感觉。

“你听说过李道成这个人?”姜筱不由得有些奇怪地问末离道。

末离将头低了下去,闷声说道:“听过。”但却不再往下说。

因他低了头,姜筱璕再难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却发现他垂立在身侧的两只手都握成了拳,似是极力在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这样的表现连站在一旁的末兰都看见了。

姜筱璕假装没看见,对末离说道:“我想请你安排人手去查查这个成国的具体情况。”

好一会儿后,末离似乎控制好了自己的情绪。抬头问道:“公子想查哪方面?”

姜筱璕回答道:“我也不清楚,不论哪方面,多派几个人去,但凡看到的都记下来,我只是想多了解一点。”

末离听了,眼中露出诧异的眼神,但仍旧点头回答道:“好!”

姜筱璕又问道:“你可能弄到地图?”

“地图?可是地域图?”末离不解地问道。

听了末离的问话,姜筱璕反应过来,原来这时候的地图称为地域图,遂点头。末离思索着说道:“公子要的北武的地域图,还是别的地方的?”

姜筱璕一怔,问道:“只有某个地方的,没有完整的?就象是将大庆和北方诸国都包括在内的地域图。”

末离摇了摇头,说道:“一般都是各地的县衙的县志里有本县管辖的地域图;州府有辖区内郡、县的分布图,这就比较粗略,只有大致的方位;守边的将军有所守区域周边的地域图;国君才有整个国家的地域图,相对别的国家的地域也只是一个大概的方向。”

姜筱璕这才明白,这个时候的人测量不能象后世那般完善,根本不可能有后世那么清楚、细致的地域图。遂说道:“那能弄到成国、北武以及相邻的周边的大致地域图吗?”

末离点头说道:“属下试着去找找,公子几时要?”

姜筱璕想了想,说道:“容易找到的话,当然是越快越好。但如果不好找,也不必冒险急着去寻。”

末离点头,见姜筱璕没有别的吩咐,正准备离开,姜筱璕又说道:“如果你的人去成国查探消息,最好将成国内部走过的街道、主要的设置都画成图标记下来。”

末离看着姜筱璕,极想问点什么,最后还是没有开口,转身走了出去。临出门前,跟末兰说道:“隐十会留在公子的院子里,隐九我要带走去查公子交待的成国。”

章节目录 一百九十九 精心绘制图纸 姜仲景留下赵昊彦和姜瀚宇,商谈了一下午,三人再说了什么,姜筱璕并不知道。但有了姜弘敏的提醒,她终于静下心来,好好思考自己今后要走的路。

经过一晚上的思考,她重新理清了自己的思路。

不管自己来到这遍大陆最初是因为什么,但至少姜泽祁和赵逍鸿最初的交待她的事,她已经完成了一半。无论如何,阴差阳错也好,运气也罢,司马承颐总算是帮着她,将姜家和赵家能够救的人救下,她自己也将这三百余冤魂都送回了北武安了魂。

至于能否重振姜、赵两家,她不想让自己背负这么大的压力。她现在要想的是,不能再依靠别人而活,得先自保;然后再活得自在,不需要看别的人眼色行事;还有,要有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的能力。

所以,到了第二日,谢子硕激情满满地来寻姜筱璕去写策论时,姜筱璕有些神不守舍。以至于赵家兄弟和谢家两兄弟激烈地讨论和书写策论时,她整个人都处在发呆的状态。

经过了五日的讨论和反复的修改,一篇十多页的策论,在谢子博的执笔下,洋洋洒洒的完成了。相比那日在三位长辈面前说的条陈,姜筱璕没有再贡献出更多的新内容。反倒是其他几兄弟都在各自的论述上增添了许多可圈可点的想法,将一篇关于流民处置的策论做得花团锦簇。

这篇策论自然得到了姜仲景的高度肯定,还将它拿到了北武姜氏的‘最高决策集团’去讨论。姜瀚宇的几位叔伯对这几位少年的才华都给予了高度的评价,但是在进行决策时,对于是否接收那些流民进入姜氏的地域,却都不置可否。

姜仲景在多次召集讨论之后,最终告知五位少年姜家最后的决定是:“以不变应万变”。这个回复,彻底地打消了几位少年的激情,尤其是谢子硕,更是连着多日来找姜筱璕吐露自己的不满。

在那日姜弘敏说出她的感觉时,早已经知道会是这种结果的姜筱璕暗自佩服姜弘敏对事件的敏感和极强的分析能力。如果没有姜弘敏的担心和提醒,她应该也会和谢子硕一般的失望。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上大家都过得极为平静。赵梓桐仍旧时常去找姜弘静,两人坐在一起做做针线,姜弘静帮着自家的两个儿子做衣服;赵梓桐则帮自己的两个弟弟和三叔做。有姜仲景在,马氏在提供布料这些方面做得还算周到,只要是不过分的要求,都尽量的满足。

赵昊彦比较繁忙,几乎天天与姜仲景会面,末离告诉姜筱璕,赵昊彦已经将赵大鹏派了出去,具体去哪?做什么事,并不清楚。

谢子博与赵卓恒喜欢呆在自己院子里看书,谢子硕喜欢追着赵卓衡,让赵卓衡教他骑马、学武;姜弘敏几乎不让曹怡萱出门露面,每日都是自己过到曹怡萱屋子里去看她……

姜筱璕每日轮流去寻谢子博习字,寻赵卓恒读书。北武姜氏有一座两层小楼的藏书屋,藏书极为丰富。在姜仲景的允许下,他们被允许在一层观书,二层则不能上去。

说是赵卓恒帮姜筱璕开萌,赵卓恒知道她的底,并不强求于她跟自己学,任姜筱璕自己寻想看的书自己看。他只是在姜筱璕拿不认识的繁体字请教他时,给她解释一下。然而他比较奇怪地发现,姜筱璕成日爱翻的书都是什么地理志、人物志、国史志这些杂书。

除了读书、习字,姜筱璕还每日听末兰跟她汇报,在她离开院子时,有哪些人进到了她的书案前,将她所习的字检视和取走。

一月的时间内,有两批鬼鬼祟祟的人企图在夜间摸进她的屋子里,但是都被守在院外的暗卫赶走。因为那些想要闯进的人的行为,被终止在最初阶段,姜筱璕无法肯定他们最终的目的是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如姜弘敏猜测的一般,有人认为到她的存在多余……

末离派人去成汉国收集到的信息越来越多,姜筱璕也从姜家的藏书中了解到成国的立国史。

成国立国不过几十年,最初是李成、李汉兄弟二人被逼领氐族人起兵。攻下成汉后,李成称王,不久病死,病死前传位于李汉的儿子李瑞。李道成是李成的儿子,不满王位由父亲交给叔父的儿子继承,只几月,便杀了李瑞自立为王。

李道成生活奢侈荒淫,不事生产,只会严酷的奴役和压迫百姓,致使成汉百姓的生活犹如地狱。而成汉城周围的流民中有劳力的人,都被他派出的人掳去挖矿,李道成治下如有人不满,他便大肆杀伐,国势衰危……

了解完这些,姜筱璕才明白,为什么氐人需要靠抢掠流民的财物过活了。她不禁回想起赵卓恒在分析那些氐人抢夺流民财物时,对于氐人不杀流民的行为分析,居然还把李道成当成一个有道的人……

从第一条消息送到姜筱璕手上后,她发现那些送回来的图极为清晰明了,线条粗细分明,标注上的字也极为精细漂亮。在得知都是暗卫探查后,末离再亲手绘制时,姜筱璕便要求末离每天到她屋里一个时辰,与末兰一起,帮助自己整理收集到的关于成汉的消息。

这一日,在看过末离带回来的消息后,她小心地将那些消息分类放好,又去拿书案右侧那卷白帛。

末兰见到姜筱璕取那卷白帛,立刻与末离帮着她,将那卷白帛摊在长长的书案上。

在这卷白帛上,早已经绘满了成汉城各道城门、城内的主要街道、城中主要的设置等等。在重要的设置下都有文字标注,如:城门的军备守卫、城中驻军的地方、粮仓、马匹等军备的存放点等,在这些标注后面还有一些只有她们三人才能看懂的符号。

那些符号是姜筱璕教末离他们的数字,用简单的符号代替复杂的繁体字,不会占太多地方,而且更加清晰和一目了然。

今天是末离带来的成汉城最后一个地方的图,城内的王宫所在。因为这个地方的守卫最为严密,所以消息得来最不容易,花了最多的人和最长的时间,才终于将这幅图中,王宫这个空白补上。

章节目录 二百 姜氏边界冲突 当末离细心地绘制完最后一笔,三个人一起看着眼见成汉城的城防图时,姜筱璕双掌合击,说道:“大功告成。”

末离和末兰看着那图,则是流露出惊叹的表情。虽然他们每日参与绘制这幅图,而且还是由末离亲手绘制,可是他们谁都没有想到,最终会绘制出如此精细而又准确的城防图。

看着墨迹未干的城防图,末离禁不住开口问道:“公子,你绘制这张图打算做什么?”

姜筱璕看了末离一眼后,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反问他道:“司马琰的确已经从冀北出发,往北武来了吗?”

末离回答道:“王爷是半月前从冀北出发的。五日前收到的消息,王爷已经进入北燕地界。想来王爷是打算横穿北燕,这将是最快能来到北武的一条路了。”

姜筱璕点了点头,却又有些担心的说道:“不知道后面让你再发给他的消息,他收到没有,他可要带够人才好。”

末离和末兰听了她的话,对视了一眼。末离问道:“公子这图是要交给王爷的?”

姜筱璕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呆呆地看着案几上的图,说道:“但愿这图有用。”

……

次日午时,姜筱璕如往常一般的午睡,却被一阵吵闹声惊醒。待她一咕噜爬下床,便看到谢子硕一头撞了进来,末兰跟在他身后,一脸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的为难。

只见谢子硕一把拽着姜筱璕的手,惊慌失措地说道:“筱璕妹妹,他们杀人了,他们开始杀人了。”惊慌之间,再也来不及顾忌姜仲景要救他们不要再称姜筱璕为妹妹的事。

姜筱璕被谢子硕这没头没脑的话吓了一跳,忙问道:“子硕哥哥,你在说什么?谁杀人了?杀了谁?”

谢子硕突然双腿跪地,捂着自己的脸,‘呜呜呜’地哭泣起来。边哭边口齿不清地说道:“我看到了,氐族人不仅抢了那些流民的财物,还杀了她们,还当然着我的面……。”说到这,话已不成调。

姜筱璕似是听出点什么,问道:“你今天又去边界了?”

谢子硕连着豪了好一会儿,似是把心中的恐惧吼了出去,才稍微稳定了点心神。

面对着姜筱璕询问的目光,方才回答道:“我与卓衡表哥练习骑马,不知不觉跑远了,就跑到了边界的地方。正巧看到一群氐族人又要抢夺那些流民的财物,有几个老人追出来,哭求着留一点东西给她们,却被那些强盗踢翻在地,还一刀砍了下去……”

说到这,他仿佛又回到了当时血腥的地方,身子不自禁地打着哆嗦。好半晌又才又说道:“一个人杀了人,别的人也开始杀人。帐篷里逃出来的妇人推着孩子,让他们往姜家的地界这边跑,被那群强盗抓着拖回去杀了。”

“有两个跑得极快的少年,与我一般大,许是看到了我们,向我们这边跑了过来。”说到这,似是回想起当时的场面,有些失魂地说道:“他已经跑过了那道界碑,我将手伸给了他,他也抓住了我的手。”

他看着自己的一双手,极为痛苦地说道:“可他仍然给追上来的贼人。用刀从他的背后插入……他们还是将他杀了,流了一地的血……”

“我应该早一步将他拉过来的……”少年又抱着自己的头,再次痛苦地呜咽起来。

姜筱璕这才听明白,谢子硕是在如此近的地方,看到一个与自己一般大的少年倒在了强人的刀下。对于锦衣玉石长大,没有见过如些血腥场面的他来说,肯定是吓坏了。

刚想出言安慰他,就听到院子里又一阵吵闹,姜弘静焦急地声音在院子里响起。:“子硕,我的儿,你在哪里?”

姜筱璕忙替谢子硕答道:“二姑姑,子硕表哥在屋子里。”

眼见着平时走路都不动裙摆的姜弘静一阵风似地跑了进来,焦急地问道:“子硕,听说你们遇到强人了?还打了起来,他们可有伤到你?”说话间已将谢子硕拉着站起身来,翻过来转过去的看了一遍。

确定没他没有受伤,才又抱着他悲慽起来。哭道:“谁让你跑去骑马的?还骑那么远,要是给贼人伤了,有个三长两短的,你让娘怎么活?”

随着姜弘静进来的有谢子博,还有赵卓衡。不多时,赵卓恒、赵梓桐一同搀扶着赵昊彦也出现在姜筱璕的院子里。

赵昊彦看着抱着谢子硕流泪的姜弘静,沉着脸望向赵卓衡,问道:“听说你带子硕去了边界,还惹了那些强人,是怎么回事?”

赵卓衡的脸色也有些惨白,但明显比谢子硕冷静、沉稳许多。他将事情发生的经过说给了在场的人听,与谢子硕适才说的基本对得上。

末了他补充道:“我们并没有主动去招惹那些强人,是那些强人在杀掠完那些流民后,看上了我们骑的马,又见我与子硕是两个少年,所以挥刀向我们砍来。”

听到这话的姜弘静,立时又将怀中的谢子硕搂得更紧一些。只听赵卓衡继续说道:“我抬脚踢飞了最前面的两个贼人,拉着子硕打马往回跑。怎知他们追着我们进了姜家的地界,幸得不知从哪里出来的姜家护卫,将那群贼人拦下,并将他们赶了出去。”

听了这话的赵昊彦便没再说话。不多时,姜仲景派来寻赵昊彦的人找到了姜筱璕的院子,赵昊彦知道定是为了刚才的事,才在赵家两兄弟的搀扶下往正堂走去。

赵梓桐不便与他们一同去,只留在屋里劝慰姜弘静。姜弘静又悲泣了好一阵,在一众人的劝慰之后,才在谢子博和赵梓桐的陪同下,将谢子硕带走。

最终得以清静的姜筱璕猜测着,经过这一次,只怕姜家的地界也要开始不安宁了。

果然,自那日开始,不停的有氐族人开始骚扰姜家的边界。虽然姜家的护卫,最终都将贼人赶了出去,但在冲突中,总会有人受伤。而且因为宁静被打破,北武姜家的人明显地对新来的她们有了不满。

章节目录 二百零一 与司马琰约谈 司马琰到达北武的时间,比姜筱璕预料的要早。他到达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联系上末离,寻找给他传信的人。

当司马琰出现在姜筱璕面前的时候,姜筱璕难掩脸上的吃惊之色。从谢子硕和赵卓衡引起边界冲突开始,姜家已经加强了边界的警戒。想要不被姜家人发现就潜入到姜家祖宅这边来,的确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不过因为他是司马琰,所以,姜筱璕也仅仅吃惊了一下,就恢复了正常。

只见司马琰很是‘自觉’地找了一张椅子坐下后,面对眼前的小姑娘掏出了怀里的那两封传信。将其中一封展开来,露出上面歪歪扭扭如鸡脚叉一般的几个大字,递到姜筱璕面前,问道:“你写的?”

姜筱璕点了点头!

司马琰拿回到自己面前,照着信上的字念道:“你若迟来,就要死人了!”念完不忘评论一句:“这字真难看,就跟鬼画符一样,如果不是隐卫用了加急的方式,我还以为有人恶作剧呢!”

然后抬眼望向姜筱璕,问道:“你这信是什么意思?怕我不来?我若不来,谁要死了?”

姜筱璕没有在意他对自己写的字的调侃,反正自己是写得不好,无所谓!遂回答他道:“当然是曹姐姐有危险。”

司马琰听她提到曹怡萱,本来斜靠在椅子上的身子,立时坐直了,紧张的问道:“她有什么危险?我适才问末离时,末离都还说她好好的。”说到这句话的时候,眼光自然转向了末离,眼神直刺末离。

末离忙说道:“曹小姐一直呆在自己院子里好好的,属下等轮流守护着,不敢让曹小姐有任何一点危险。”说罢,转过头来看姜筱璕,意思在问她为何这样说。

姜筱璕摆摆手说道:“你看清楚,我说的是你若迟来,又没说现是现在。”说完,也不忘仰起头,对屋顶翻了一个白眼。于她的本心,很想朝司马琰翻,可是她不敢,因为她还需要求他。

司马琰用探究的眼神看着她,问道:“如果我不能按约定的时间赶来,谁会让她有危险?”

“当然是姜家人,北武的姜家。”姜筱璕说道。“你应该知道,未婚生子,对于女人来说,是多么严重的一件事情?尤其是在规矩繁多的世家大宅中,大姑姑差不多是把曹姐姐藏起来了,几乎不让曹姐姐出屋子,也不见人。若不是有隐卫守得严,外人也不让靠近,只怕瞒不到现在。”

司马琰听了这话,脸色沉了下来,说道:“我司马琰的女人,谁敢拿规矩来约束她?”

“行了、行了!”姜筱璕立时打断了司马琰自负的说话,说道:“形势比人强,这些没用的话不用多说。”

眼见着司马琰的脸色更难看,站立在姜筱璕身后的末兰扯了扯姜筱璕,低声唤了她一句“小姐!”

姜筱璕才反应过来,立时扯了扯嘴角,拉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说道:“我的意思是你如果不在这里,北武姜家的人如果要拿规矩逼迫曹姐姐,我们住在人家的地盘上,又只有这么点人,怕也是没办法的事。”

听了姜筱璕的解释,司马琰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不禁沉思起来。良久才对姜筱璕说道:“那如今我来了,会按照正规的礼节求娶,这应该没有问题了吧!”

哪知姜筱璕仍是摇头,然后将那日姜仲景找姜弘敏谈话的内容,谈话以后姜弘敏的感觉,以及她们到北武以后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下,尤其强调了关于是否收留流民的事,姜仲景并无决断权。而在赵卓衡和谢子硕无意中引起的氐族人与姜氏族人发生的冲突中,北武姜氏己颇多意见,她们这些外来人的日子已经有些不好过了。

司马琰听后,说道“如此看来,姜家内部也不齐心,那我如今来求娶怡萱,可以改变你们的处境吗?还是会恶化这种关系?”

“聪明,跟聪明人说话就是不费劲儿!”姜筱璕听得司马琰这样问,立时抚掌赞道:“这就是我后面又追加了那封传信的原因。”

听着姜筱璕的夸赞,司马琰露出些许尴尬的表情,被一个小姑娘这样夸,还真不是值得沾沾自喜的事。遂问道:“你的意思是会恶化,所以让我悄悄来,不要惊动任何人,只先来见传信的人。”

抬眼看了她一眼,说道:“为什么不直接说是你,偏要神神秘秘的让我到了再问末离?”

姜筱璕揉了揉自己的小鼻头,有些难为情的说道:“这不是怕你预先知道是我,不肯相信,大张旗鼓地直接去找姜家的人提亲,坏了事吗?”

司马琰神色莫名的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你又怎么知道,我在见了你之后,就会相信你呢?”

姜筱璕不防他有此一问,又是一愣。呆怔之后,说道:“我也不知道你会不会相信我,我不过就是想着尽我的努力,尽量想办法去保护我想保护的人。至于成不成,那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司马琰轻哼了一声,说道:“好个尽人事,听天命。还要保护想要保护的人。”说到这,上下打量了一下她,继续说道:“人小鬼大,你自己这样,都还需要别人保护。”

姜筱璕看着司马琰眼神中的怀疑,只得说道:“你不要瞧不起我,我只是外形小,但我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成熟的灵魂。如果不是我帮你,曹姐姐从昏迷中醒来,突然知道自己有了身孕,只怕已经去寻死了!”

司马琰听得她这样说,神情立时紧张起来。说道:“胡说,为何怀了我的孩子,还会想去寻死?”猛然间回想起自己赶到古留乡时,第一眼看到曹怡萱,她身子正往池塘里坠,倘若她是寻死??司马琰立即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怎知姜筱璕却道:“怎么不会?她以前都没有见过你,你虽救了她,可也坏了她的清白。你又不是不知道,清白对一个女孩子有多重要?如果不是我为了防着曹姐姐做傻事,让末兰她们有事没事的都在曹姐姐耳边念你的好!哼!说不得??”

后面的话她没再说,司马琰却是听明白了。在以眼神询问了末兰,得到了末兰肯定的点头之后。他将身体重新靠回椅背,对姜筱璕说道:“说吧!你让我先来找你,一定想好了别的主意,那就说来听听。”

章节目录 二百零二 聘礼与嫁妆一 听得司马琰这般直接地问,姜筱璕又揉了揉自己的鼻头。看得站在一旁的末兰有些急,不知几时开始,小姐有了这么个习惯,总会时不时的揉一下自己的鼻头。她还真怕揉得多了,小姐的鼻子就给揉歪了。

停了好一会儿,姜筱璕才开口说道:“在说我的想法前,可不可以先问你几个问题。”

司马琰看了她一眼,说道:“你且说说看,能回答的,我尽量回答你。”

姜筱璕这才说道:“你如今能从冀北过来,应当是遵守与大姑姑的半年之约,想来定是已经安排好了曹姐姐的安生之所了?”

司马琰点了点头。

姜筱璕又道:“可是会将曹姐姐带回冀北?你冀北那边可都安排好了?确保能避开你那皇帝哥哥的耳目?”

司马琰听得她如此问,不由得眼神凝了凝。最后还是回答道:“不是在冀北,那里随时都有可能会打仗,我不会让怡萱跟我吃苦。”

还有一点他没有说,冀北也不是全都是他的人。经过这次回去清查,他才发现,自己的军营里,有来自各方的人。他还没来得及一一清除,所以他这次没有把月隐玄带来,而是将他留在了军营里,帮自己看守。

听到司马琰这样回答,姜筱璕点了点头。又问道:“如果不在冀北,而你又是冀北的统帅,不能时常离开,你们必然不能经常在一起。可有想过将大姑姑一起带着去陪曹姐姐,多一个人帮着照看小宝宝。”

司马琰听她把曹怡萱和自己的孩子称为‘小宝宝’,心里很是舒坦,不禁脸现一丝笑意。说道:“我正有此意。”就连时常自称的本王,都不知不觉中改成了‘我’。

姜筱璕听了这话,立时松了口气,不让大姑姑和曹怡萱分开,可能是目前对她二人最好的方式。再问道:“那你此次出来的时间有多长?”

司马琰挑了挑了眉,这个问题就不是随便可以告诉别人的了。

姜筱璕忙解释道:“我是想着曹姐姐再过两个月就要生了。我听大姑姑说,三媒六聘从求亲到迎亲,就算用一年的时间都不为过。只是曹姐姐的肚子等不得,就算尽量缩短中间的时间,等三书六礼做齐全了,只怕曹姐姐也该生了,你要不要等曹姐姐生完再走?”

司马琰听了姜筱璕的解释,知道他不是为了刺探自己的行踪。方才说道:“如果时间允许,我自然要等着怡萱的孩儿落地。”

姜筱璕又说道:“曹姐姐生完孩子,又要坐月子了。听说女人坐月子很重要的,不能吹风、不能下地的。只怕曹姐姐一时也不能跟你去到你为她们安排好的地方。”

司马琰听到姜筱璕这般说,不由得再看了看她。说道:“末离、末兰他们都说你有神明护佑,所以开智甚早,虽是童儿身,却有成人智。司马琰不信神明,不管你是神是妖,看在你真心为怡萱好的份上,我都不去计较。”

‘啥……?’姜筱璕不懂司马琰突然的说起这些是为啥。

司马琰眼神极为深沉地说道:“经过这半年多围绕在你身上发生的事,我也不再将你只当成一个六岁的小童来看待。你到底想说什么?不妨直接说,不用这般的绕弯子。”

姜筱璕被司马琰这样一说,脸有点发烧,原来早就被他看出来了。只得说道:“在你没来之前,我的确也有了许多的想法,而且这些想法都是围绕曹姐姐、大姑姑、我、司马承颐和你的。”

司马琰听得姜筱璕还提及司马承颐,就有些奇怪了,问道:“这与承颐也有关系?”

姜筱璕点头,说道:“有关系,因为他的封地在武垣。”

司马琰不由得面色一紧,问道:“你不会是在打武垣的主意吧!”

姜筱璕说道:“算是,也不是。”

“怎么说?”司马琰问道。

姜筱璕说道:“婚嫁不是有聘礼和嫁妆之说吗?我想借你求娶曹姐姐的机会,跟你商量一下你的聘礼,然后我再帮曹姐姐挣一份嫁妆陪嫁。”

司马琰再次上下打量了姜筱璕一眼,说道:“你想替怡萱要什么的聘礼?”

姜筱璕答道:“要一个曹姐姐生孩子时候的安居之所。”

司马琰沉思了一下,说道:“按礼说,这本该是我准备好才对,算不得聘礼。只是如今情势比较特殊,才变得有些麻烦。”转念一想,问道:“你认为怡萱在姜家的地界生产不安全?”

“这要看你怎么看。”姜筱璕说道:“如今姜家的人已然不齐心,北武的姜家对隆安的姜家多有说法,对曾祖的族长地位也有觊觎。原本可能想着隆安姜家灭门之后,只有曾祖一人,那族长之位迟早总会落在北武姜家人的头上,对曾祖还算尊敬。”

说到这,小大人般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只是阴差阳错的,我穿了男装进了宗祠,祖父就让我继续假扮男儿,或者曾祖也有别的心思。但近两月来,夜晚有不明身份的人想要闯入我这院子的,最少也有五、六次。”

司马琰拧了拧眉,从小在皇宫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司马琰怎能不知姜筱璕没有说出来的意思。问道:“你是说因为你姓姜,而且扮作男儿,所以有人认为你的存在有威胁?”

“谁知道呢?”姜筱璕耸了耸肩,回答道:“或者,我们这些外来的人,都不被他们喜欢。曹姐姐和大姑姑的院子里也有人想进去过,只是探查的重点在我身上,所以没有我这边的次数多。”

听到也有人打曹怡萱的主意,司马琰的脸色沉了下来。

姜筱璕再说道:“不团结的姜家人,如果知道是司马家的人要娶曹姐姐,或者知道曹姐姐怀的是司马家的孩子,未必肯接纳曹姐姐,更不可能接纳你和曹姐姐腹中的孩子。大姑姑倒是说了祖父愿意接受你,因为他需要借助你的势力。但是难保其他的人不会起歹心,如果将你来北武的事传回到隆安,我想这必不是好事。”

章节目录 二百零三 聘礼与嫁妆二 司马琰听了这话,沉思了好一会说道:“那你想要哪里作为怡萱的生产之地?”

姜筱璕走到书案前,让末兰从床头的抽阁里取出那卷白帛,然后摊在桌案上。对司马琰说道:“琰王,请过来看。”

司马琰走过去一瞧,刚开始只是随意地看一看,没想到越看越惊奇,最后竟然俯身在桌案上看了很久。良久后立起身来,问道:“这是哪来的?”

姜筱璕说道:“这是我让末离他们派人混进成汉城里面,用了一个半月的时间,慢慢走着量出来。然后,我们三人每晚根据尺寸的大小,缩了比例画出来的。”怎么样?可还能看?

司马琰极为惊疑地转头看向末离和末兰,只见她二人均肯定地点头,方才信了。问道:“成汉,你是在打成国的主意?”

“是。”姜筱璕直接点头。

司马琰低头又仔细地看了看那图上的标注,看着标注后面那些奇怪的符号,问道:“这些是什么意思?”

姜筱璕伸过头去一看,原来司马琰正指着成汉城里王宫南门的位置下面的数字在问。那上面写了‘’的字样,就对末离说道:“末离,这些都是你写上去的,不妨有你来跟你家王爷说说它们代表的意思。”

末离遂解释道:“这是小公子设定的数字符号,100代表守王宫南门一侧的一百人;2代表门的左右两侧各一例;6代表每两个时辰轮换一次,一天会轮换六次;1200是表示这个南门守门的兵力是一千两百人。”

末离一边说,站在一旁的姜筱璕与末兰都纷纷点头。

司马琰问道:“为何要这样标注?”

末离回答道:“小公子说这样标注起来省事,简单易懂,又不占空间。属下初时也不懂,小公子教会我们后,我们也觉得极方便。公子还说,这个只有我们自己的人懂,别人就算捡着我们的图,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极有保密的作用。”

这让不相信有神存的司马琰都不禁颇为疑惑地看着姜筱璕,这种在这遍大陆上没有出现过的符号,如果真的是眼见这个小人儿想出来的,那她还真的有点神的味道。

只不知她为何选择的成汉,想到这,司马琰再次开口问道:“为什么?为什么选择成汉?”

姜筱璕知道司马琰必有这么一问,其实她能说出来的理由很多,不过她只是简单地说道:“一、成国是氐族人建立起来的小国,从这城防图探知的兵力来看,易攻;二、如今成国的国主残暴,不得民心,推翻后,只要施政得当,容易收拢民心;三、成国虽小,但有两座铜矿,无论是铸兵器还是铸钱,都需要这些矿,值得觊觎;四、它与武垣相邻,如果攻下成汉,可与武垣一同治理,相得益彰、前途无量。”

司马琰听她说得如此之好,问道:“你就没有想过我们易攻,等我们攻下来后,别人也来攻打,一样难守?”

“这就看你会怎么打算。”姜筱璕说道。

“我怎么打算与这个有关系?”司马琰问道。

姜筱璕点头,说道:“我让人查探过了,成汉不大,东边和北边都是与北武相接的草原,西边与凉国相邻,南边却是与武垣相接的大片淤泥地和沼泽。成国可以自立十几年,正因它向凉国低价出卖铜矿,凉国忙于和秦等大国交战,暂时没有顾及到它。”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们拿下成国,只需要于西面布置兵力防守凉国,就可以守住成国?”司马琰听姜筱璕一说,立时就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

姜筱璕点头,说道:“这只是最初的几年需要担心的问题,待我们将成国治理好,人强马壮的时候,想来凉国也不敢小瞧我们,起心思侵占了。”

“治理?人强马壮?”司马琰指着台面那张图上的标注,问道:“这么小小的一片地方,城里不过几万人,兵士不足三万,怎样才能人强马壮?”

姜筱璕指着图中成汉东北的大片区域说道:“这里有大片的草源,草源上有大批的散居牧民,他们会牧马,会喂养牛羊,这些就是人和马的来源。”

然后又指着南边说道:“这是与武垣相邻的沼泽和小湖泊。武垣是一个平源,位于两河之间,因为存在水患,所以居民流失。水乃万物之源,有水的地方,物产会更加丰富。只要治理了水患,将流民都收拢回来种地,养殖水产,一定会让武垣变成一个富庶的地方。”

司马琰看着姜筱璕说得两眼发光,问道:“要将流民收拢来种地,首先要让他们吃饱饭,你有这么多粮食来养这些流民吗?”

“所以我才想要成国,顺便将姜家以外的那一遍草原都划过来,一部分人在草原上放牧牛羊,一部分人在武垣种庄稼和养殖水产。”姜筱璕说道。

司马琰再问道:“你知道养殖牛羊和将淤泥地改成庄稼地需要多长的时间吗?”

“养殖牛羊,现在的流民都在养着,只是经常被人抢走,如果将他们收编,并有人保护,应该一到两年的时间就可以初见成效,只待以后慢慢发展起来。至于改变淤泥地,我打算给它三到五年的时间。”姜筱璕回答道。

“那你有没有算过,三年的时间,需要多少的粮食来喂饱这些流民?你从哪里弄那么多粮食?”司马琰问道。

“所以这就是我替曹姐姐找你要的聘礼啊!”姜筱璕说完,偷眼瞧了司马琰一下,立时就避开了他瞪大的眼睛。

“聘礼?”司马琰有些哭笑不得地说道:“这个聘礼的份量不轻啊!”

姜筱璕点着自己的头,说道:“我知道有点重,所以我也会帮曹姐姐挣一份嫁妆给你带去。”

“哦!?”司马琰有些戏虐地笑着,看向姜筱璕,问道:“是什么样的嫁妆,抵得上这那么贵重的聘礼?”

姜筱璕说道:“首先,如果攻下成汉,你就有了两座矿,可以造武器,也可以铸钱换粮食,让你的兵丁变强的同时,可以适当补贴你提供粮食的损耗,这是其一;其二,你若护得成汉不被别人侵占,五年后,还你五千骑兵;其三,若你肯提供三年迁入流民的粮食,五年后,不敢说多,保底还你五万士兵。”

章节目录 二百零四 聘礼与嫁妆三 司马琰听姜筱璕这样一说,眼睛越睁越大。问道:“五年后,你哪来这么多的兵?”

姜筱璕说道:“司马承颐查过大庆朝以前的编年户籍,就算登记不齐,在册的户籍就有三千五百万人左右;其中北方两千四百万左右,南方一千一百万人。仅武垣以前本该在户籍的人就有近二十万户,如果将河道治理好了,引进更多的流民从事生产、种植、养殖。每两户里抽一人出来保卫家园,我想他们是愿意的吧!”

司马琰在脑中大至算了一下,如果真如姜筱璕所说的这般,至少有十万之数,难怪她说保底五万。“那五千骑兵从何而来?”司马琰又问道。

姜筱璕答道:“这就出在我说的成汉以东向北的大片草原了。有了草原,可以放牧,就会有好的马。如今流民中,十岁左右的男童不在少数。”说到这,转眼看着立在旁边的末离,说道:“你当初怎么训练出来末离他们,那些骑马的骑兵就可以怎样产生。”

司马琰的眼光被姜筱璕说得蹭蹭地冒着金光,心中正在不停地盘算着。

只听得姜筱璕说道:“这个建议我曾在曾祖和舅父的面前说过,但北武姜家的人不同意,所以搁置了。你如果私下见舅父时,可以找他要我们做的那篇策论看看,那里面说得更详细,还有几位兄长的建议都非常的值得借鉴。”

“你认为这事我应该找你舅父商量?”司马琰问道。

姜筱璕又揉了揉鼻头,说道:“如今成汉城里有三万左右的兵力,就算实际能够打仗的人不到三万,总还有两万多。你从冀北过来,不可能带太多的人。在我让末离给你发信之前,舅父身边的赵大鹏也离开了北武,算起来也有两个多月了。”

司马琰听了这话,点了点头。象他们这些被司马琛忌惮的人,又是在如此混乱的年代为将,都会给自己留一些自保的准备。赵家一早就在晋西开始投入,赵昊彦又怎么会没有留一点后手呢?

司马琰想着,如果真的与赵昊彦联手拿下成汉,有赵昊彦坐镇指挥守城,只怕凉国的人想打成国的主意,也无法轻易攻下成国。只这一点,足以让他确定要找赵昊彦共同商量这事的想法。

只是氐族人到底是胡人,胡人和成汉周边的那些流民,有这女孩说的这般好治理吗?李道成骄奢淫逸,致使成汉城内民怨载道,可到底是氐族人的地盘,氐族人治理,他们心甘情愿。倘若换作是他们大庆朝的人攻下成汉,氐族人未必肯听大庆朝人的话啊!

大庆朝之所以只占了南方,就是因为这些胡人不服管教,他们只认可自己族人的统治……司马琰思量着,高大的身向躯在那张书案前来回走动。突然,他的脚下步停了下来,转头看向末离。

只见他盯着末离,说道:“从古留乡回到冀北后,我让月隐玄清查冀北的两类人。一是在冀北有官职的人,另一类是会在我身边出现的隐卫。这一查,还真查出了一些以前没有注意到的事。”

末离被司马琰盯得有些胆颤,甚为局促地后退了一步,这让姜筱璕和末兰都吃惊地望着这一幕。

只听得司马琰盯着末离问道:“你可是姓李,名道扬?”

末离听到司马琰这般问,脸上明显地露出吃惊的表情,继而立刻低下了头,没有应是,也没有否认说不是。

司马琰再说道:“月隐玄查到,八年前,当时收养你时,你就是在武垣一带的流民中。记录上,你当时已经九岁,并且说姓李。八年前,李道成杀了堂兄李瑞自立,而李瑞的儿子李道扬却流落在外……”

姜筱璕与末兰听了这话,都眼看向末离。姜筱璕心道:“不会那么巧吧!”但是仔细回想当日与末离提起成汉城的李道成时,末离的表现极为奇特,又有些相信司马琰的这翻话并非巧合了。

只听得司马琰继续说道:“李氏兄弟起兵建立成国以后,为了让氐族人信服他们,凡成国皇族子弟,必然会在左胸纹以鸾鸟的图案,以示神赐。我此次来的时候,月隐玄告诉我,你的左胸打小就纹有一只鸾鸟的图案。”

末离默然无声地站立了好一会,才缓缓地将自己的衣襟扯开,露出了健壮的左胸。在上面一块有些向外突起的肌肉上,的确有一只展翅的鸟。

末兰在看了一眼后,稍稍把头一侧,便没再去看。姜筱璕则极为好奇地凑上前去仔细地打量,已然望了所谓的‘非礼勿视’。

司马琰看到这样的姜筱璕,皱了皱眉,上前一步,挡在姜筱璕于末离之间。对末离说道:“把衣服穿好,不必再看。”

姜筱璕正踮着脚,想看清楚所谓的‘鸾鸟’长什么样,不防被司马琰巨大的身形挡住,只得悻悻地退回到原来的地方。

只听得司马琰看着末离说道:“如果我们帮着你打下成汉城,你可有信心统领那些氐人听你的指挥?配合适才提出的治理,让成汉与武垣连成一片,逐渐发展壮大?”

末离立时抬起头来,年青的脸上有不可置信的惊疑,看着司马琰。

司马琰面对末离的惊疑,肯定地点了点头,说道:“只要你想,我便助你复国,夺回原本属于你的一切。条件是,你要能统领那些胡人配合治理,发展生产,自给自足……”

司马琰的话还没说完,就听末离说道:“道扬愿意,请王爷帮道扬,给机会让道扬报杀父之仇。”

“嘎……抽了!”姜筱璕真没想到,自己的身边居然一直隐藏着一位小国的王子,自己还成天将他当作属下,叫来叫去的做事……

“好!”听得末离这般说,司马琰说道:“既然成汉城的城防图是你亲手所绘,想必你对城汉城内的情况已十分的了解。你随我一同去见赵昊彦,与他一起商量一下怎样夺取成汉。”

“嗳……那个……等等。”眼见着司马琰与末离收了桌上的图就要离去,姜筱璕忙叫道。

司马琰转过身来问道:“怎么?还有什么事没说吗?”

姜筱璕说道:“嗯!那个……你不去看看曹姐姐吗?要不要我过去先帮你跟大姑姑和曹姐姐说一声?”

司马琰抬头看了一下天色已经尽黑,说道:“我已经让人在怡萱的院子里给我收拾了房间,我去寻了你舅父商量完,自会过去。”

“哦!”姜筱璕只得自怨自哎地叹自己多事。

章节目录 二百零五 边界冲突升级 姜筱璕并不知道司马琰找赵昊彦商谈的具体情况,但司马琰没能入住到曹怡萱的小院,她却知道。

因为曹怡萱的肚子越来越大,姜弘敏守着曹怡萱的时间越来越多。当那些暗卫悄悄通知馨兰等在曹怡萱的院子里,替王爷去收拾一间房间时,被芷兰时时提点着的馨兰和麝兰哪敢自行作主,主动地跑去请示了姜弘敏,结果就可想而知了。

姜筱璕是第二日午后,去姜弘敏院子里,想跟她说司马琰已经来了事情时,发现姜弘敏又有些焦燥不安。

一问才知道,昨晚她疾言厉色的撵走了司马琰。可真的等她将人赶走之后,她又在担心司马琰初来北武,人生地不熟的,会不会没有落脚的地方。

姜筱璕觉得这个大姑姑心是极善良的,但是为人还是比较刻板,想要循规蹈矩的行事,又总会为她关心的人担心。看到她这样,知她心里已然接受了司马琰这个人当‘女婿’,否则也不会这般为他操心。

遂劝慰她道:“姑姑不用担心,司马琰要来娶曹姐姐,肯定带了人来。好歹是个王爷,他的手下一定会为他找到住的地方的。”

姜弘敏却道:“听他昨晚的意思,是悄悄来的,还未与祖父见面。而且因为还有些事,打算暂时不见祖父,让我们暂时都不要说出他已经来到的事。这里除了姜家的宅院,便是大遍的草原,跑马一天都不会有客栈,他能住到哪里去?”

姜筱璕暗叹姜弘敏还真把自己当司马琰的‘丈母娘’了,这丈母娘看女婿,还真是越看越顺眼,越看越喜欢。表面上摆了脸色,私下里又这么担心。

看到这样的大姑姑,她突起了捉侠的心情,开玩笑地说道:“大姑姑不用担心,他是皮糙肉厚的大男人,不是足不出户的娇小姐,了不起在草地上露宿一夜。草原上空气好着呢!地为床、天为被,还有星星给他们当烛火,这可不是谁都能享受得到的呢!”

怎知姜筱璕不这样说还好,偏她这样一说,姜弘敏就急了。想着被她赶出去的司马琰要露宿在草地上,更加内心不安起来。来来回回地走着,一直叨念着‘怎么办?’走着走着,转头问姜筱璕道:“要不,让暗卫去找他回来?”

姜筱璕听了姜弘敏的问话,调侃地说道:“那他回来,姑姑同意他住进曹姐姐的院子?”

姜弘敏被她问得一怔,立时就说道:“不行!没行大礼之前,不可让他再坏了怡萱的名声,给他另寻一处住的地方。”

姜筱璕又问道:“这里是姜家的宅子,我们都是借住的。何况他姓司马,他暂时不想这么快让人知道他来了北武,想来也是有这方面的考量。姑姑确定要在他没有准备好的情况下,把司马家的人要娶曹姐姐的事说出去?”

姜弘敏听得姜筱璕这般说,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说道:“那不行,就我先搬去与怡萱同住,正好照顾怡萱,让他住进这个院子。”

见到这样刻板守礼又不失仁善的姜弘敏,姜筱璕再不舍得让她焦急。上前一步拉着她的手,说道:“姑姑莫担心了,他是打仗的将军,战场上不分白天黑夜不睡觉的时候都有,何况现在只是露宿草地?再说也只是我们瞎猜,说不得他另有别的安排。一个大男人,如果连一个住的地方都寻不到,你又怎么放心把曹姐姐交给他?”

姜弘敏听得姜筱璕这般说,有些懵地问道:“这样么?可……”

她话没有说完,末兰的身影进了屋子,对着二人低声说道:“大姑奶奶、公子,出事了。”

“什么?出了什么事?”姜筱璕还没开口,心中本来就有事的姜弘敏立时就问道。刚问完,还没等末兰回答,又问道:“可是琰王那边出了事?”

末兰听了姜弘敏后面这句补问的话,忙摇头道:“不是,跟王爷没有关系。”

姜弘敏这才抚住自己的胸口,说道:“谢天谢地,他可不能有事,他若真出了什么事,怡萱该怎么办?”

姜筱璕听得姜弘敏这般说,只得暂时不去管这个只挂住‘女儿女婿’的慈母。朝末兰问道:“哪里出的事?出了什么事?”

只听得末兰说道:“是姜家与成国边界相交的地方,氐族人又派人闯入了姜家的地界。”

姜筱璕想着昨日跟司马琰的一翻谈话,今日末兰就说出事了。想着适才大姑姑说连夜赶走了司马琰,她还真怕司马琰夜里因为没有住处,冒然行事的跑到成汉城里去出了啥事。听得末兰说是氐族人与姜家的冲突,便松了一口气。

只见她自己寻了一张锦凳坐下,对末兰说道:“自打上次子硕哥哥他们在外界见到氐族人杀人过后,氐族人就没少到姜家的地界来骚扰,弄得北武的姜家人对我们都有了很大的意见。照我看,氐族人觊觎姜家久矣,如果不是实力不够强,可能早就打进来了。”

“可不就是打进来了!”末兰听了姜筱璕漫不经心的说话后回道。

“打进来了?”听到末兰这个回答,刚爬上锦凳坐好的姜筱璕一咕噜的从锦凳上滑了下来,问道。

回过神来的姜弘敏,也紧张地看着末兰,问道:“谁打进来了?氐族人打进姜家的地界了?”

末兰点了点头。

姜筱璕立马再问道:“他们来了多少人,进到哪里了?姜家可有派人去应战?”

末兰回答道:“听说来了五百余人的骑兵,一路打马直冲入姜家的地界。幸得北武姜家有人在暗地里守着,很快就集结了两千余人,将那些骑兵赶了出去。”

“哦!”两千多人对五百余人,以多胜少,没有悬念,姜筱璕又跑回了适才坐的那张锦凳上,重新坐下。

末兰见这样姜筱璕就不问了,只得自己说道:“但因为那些氐族人都骑着马,姜家人仓促之间迎敌,给那些氐族人也冲进了姜家地界几十里,伤了不少人。”

章节目录 二百零六 姜家人的敌意 听得伤了不少人,姜筱璕与姜弘敏又都有些动容。姜筱璕问道:“伤的人有多少?受伤重不重?可有生命危险?”

末兰说道:“大多数人受伤并不严重,但听说北武姜氏二房有一位嫡孙被其中一个氐族人从马上拽翻在地,后面的马追上又踏了他的前胸。”

“啊!”姜弘静一声惊呼,脸色发白地追问道:“那可是死了?”

末兰答道:“给姜家的护卫拼命救了回来,人现在还没死,但估计比较危险。”

姜筱璕一听,心道:‘麻烦了!姜家的嫡孙,只怕这次麻烦大了。’问道:“那可有请大夫?可要寻凌先生过去?”

末兰回答道:“赵将军听到消息,已经先一步过去,适才已经派人来请凌先生了。”

听着请了凌宵过去,想着曾经伤成那样的赵昊彦都能被凌宵救活,姜弘敏惊跳的心稍稍放了下来。可她又有些疑惑说道:“姜家的边界不是由府兵守卫的吗?为什么二房的嫡孙会出现在那里?可别是瀚宇的孩子才好。”

听了姜弘敏的说话,姜筱璕也有些不解地看向末兰,意思在问她知不知道为什么?

末兰不负所望地回答道:“大姑奶奶说得对,本来不关那位孙少爷什么事的。听说那位孙少爷也是同谢二少爷一般,只是骑马溜达到了那里,适逢氐族人入侵。那位孙少爷争强,不听人劝阻,硬是跟着冲了出去,然后……”

不用末兰说然后,姜筱璕也知道了这个然后的结果。正说着,忽然听到外间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说道:“在背后说我什么呢?”声音才落,就见谢子硕揭帘进来。

进了屋的谢子硕,先朝着姜弘敏见了礼,然后看向姜筱璕,脸上明显有想要八封的表情,却碍于姜弘敏,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

姜筱璕开口问道:“子硕哥哥今日怎么来了这里?”

谢子硕只得给姜筱璕使着眼色,说道:“我原本是到你院子寻你,听说你来了大姑姑这里,所以找了过来。”

姜筱璕挑了挑眉,问道:“二姑姑才许你出院门,你就呆不住了?”自打上次谢子硕与赵卓衡在边界遇到氐族人杀人的事后,姜弘静惊怕之余,硬是将谢子硕拘在院子里,不让他外出。实实在在地禁了他一个月的足,前两日才放了出来。

谢子硕极为郁闷地挠了挠头,偷瞧了一下姜弘敏,拼命地给姜筱璕使眼色,意思是让她跟他出去,他有事要说。

姜筱璕见他急得抓耳挠腮的样,也不再捉弄他,遂跟姜弘敏告辞,与谢子硕一起出了院子。刚走出院子,就听到谢子硕急不可奈地说道:“筱璕,你知道姜少武出事了吗?”

“姜少武?谁啊?”姜筱璕白了谢子硕一眼,问道。

谢子硕说道:“就是瀚宇世叔的二子,比我大三岁,前日与我们打拳,输给了卓衡表哥,他不服气,约好半旬后比赛马。哪知他今日跟着去与氐族人作战,被氐族人拽下马来,被马踏成了重伤。”

姜筱璕一听这话,立时就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盯着他问道:“你才被二姑姑放出来,就又去跟人家比斗?不怕被二姑姑知道再关你一个月?”

谢子硕极为无辜地回看向姜筱璕,说道:“又不是我们寻他比斗,而是前日我跟卓衡哥哥习武,他们一行人跑进习武场,非要跟我们比。我们都说不比,可他不仅缠着我们要比,还说了许多极为难听的话。我和卓衡表哥实在听不下去了,才答应他比拳的。”

姜筱璕一听,就知道麻烦自己找上门了。问道:“他说了什么?”

谢子硕十分气愤地说道:“说我们乞白食,姜家好心才收留我们。又说这么多年,都是北武的姜家在打理家族的产业,偏隆安的姜家一直占着族长的位置。如今隆安的姜家都倒了,我们求到北武来,还妄想抢他父亲的族长的位置……”

“额……”姜筱璕知道这可能是自己女扮男装惹的祸,但却没办法说。只得问道:“你们就跟他打了?”

“不打不成啊!”谢子硕说道:“姜少武出言极为嚣张,说就是因为我和卓衡表哥,引得氐族人开始骚扰姜氏的地界,我们就是祸星。还说不敢跟他们打,就让我们滚出姜家的地界。”

稍一停顿,又两眼放光地说道:“卓衡表哥太厉害了,他们五个人轮翻上阵跟卓衡表哥打,都给卓衡表哥一一放倒。”说到这,不无羡慕地说道:“我要是有卓衡表哥那样的功夫在身就好了。”

听了这些话,姜筱璕抚额,这傻小子怕是还没明白又惹祸事了吧!遂问道:“你们约定再比赛马的事,还是那个姜少武提出的?他今日纵马去到边界,与氐族人对战,不会是想着你们半月后的比赛,去练习骑马的吧?”

听得姜筱璕这样问,憨直的少年回答道:“听说他自幼骑马,对自己的马术极为自信。他只是为了跟我们的约战,跟家中的护卫商量,要寻一处极为不平的地跟我们比,所以寻到了边界附近。”

“然后,今日刚好不巧的遇上了氐族人大批骑兵入侵?”姜筱璕不由得抚额哀叹!:“麻烦大了,这次你死定了!……”

话还没说完,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出现在不远处。只听到有人说道:“在那边,其中一个小子就在那里。”

姜筱璕与谢子硕抬眼看去,一群姜家的护卫手持着棍棒,跨过主宅的那个大院子,向他们二人的方向冲了过来。跑在最前的两个大汉,甚至在奔跑中就高高的举起了棒子,喊打喊杀的就朝他二人挥下了棒子。

眼见着那棒子挥的方向,并不是只朝谢子硕一人,而是连着姜筱璕都包括在内。末兰纵身一抬腿,就踢倒了那两个冲在最前面的人,挡在了姜筱璕和谢子硕身前。

眼见着一个身形娇小,丫环打扮的年青姑娘,一出脚立时就解决了两个护卫。目瞪口呆的不止是姜家那群冲过来的护卫,还包括站在姜筱璕身边的谢子硕。只听得他吃惊地问姜筱璕道:“筱璕,你的丫环也会功夫?功夫还这么俊?”

章节目录 二百零七 别有用心的戏 姜筱璕明显地感觉到这群人对自己和谢子硕的敌意,甚至还发现,有几个人的眼光更是一直在自己身上转,似是寻机下手。明白那帮人可能想解决的不止是谢子硕,更想除掉这个有可能威胁北武姜家继承人的自己。

却不防听到谢子硕不关心性命的安全,还去看末兰的功夫好坏。不由得大为头痛,也不知这二愣子表哥怎么长到十二岁的。

那一帮护卫被末兰的身手震住,愣神也只是一会会就回过神来,仗着人多,重又举了棍子要冲上前来。末兰一边护着姜筱璕她们后退,一边对着姜家的那些护院说道:“你们要做什么,我们公子可是姜家的少爷。”

末兰无意中的一句话,引得那群人中的一些人愣神,却听得人群中有两个人嚷道:“什么姜家的少爷?隆安城的姜家早就被灭门了,靠着我们北武的姜家过活,还害了咱们的武少爷。我们只管抓害了武少爷的人,其他的一概不管。”

末兰想要争辩,却见那帮人被煸动着往前冲,根本不听人说。正当他们往前涌,挥棒向末兰劈来的时候,‘嗖嗖嗖’跳出来十多个黑衣人,又挡在了末兰的身前。只几下,就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打倒在地。

眼见着突然多了十多个黑衣人,要冲过这些黑衣人去抓姜筱璕和谢子硕无望。那倒地的大汉突然开始哀嚎道:“打死人了,他们不仅害了我们武少爷,还要把我们都打死。”

一众黑衣的暗卫转过头来,看了姜筱璕二人一眼,有点茫然不知措。姜筱璕已然看出这事有蹊跷,正打算走出说话。却猛然听到有人断喝道:“姜三,你跑到这里来混闹什么?”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姜仲景面色极为难看地走了过来。在他后面,跟着脸色极为不愉的几个老人,姜瀚宇和赵卓衡与赵卓恒兄弟搀扶着赵昊彦在更后一点。

那被称为姜三的人却没回姜仲景的话,而是越过他爬到姜仲景身后的一个头发同样花白,但比姜仲景年青了许多的人面前。哭喊道:“二老太爷,你得给武少爷作主,给咱们北武的姜家人作主啊!自从隆安城的这些人来了后,咱们安稳了几百年的北武姜氏就不太平了,如今他们还害得武少爷差点丢了性命。”

听了姜三这话,那被称为二老太爷的人似是极为生气地猛地一抬脚,踢了姜三一脚。喝道:“住嘴,姜家就是姜家,哪里分什么北武的姜家和隆安的姜家?还不给我滚下去,少在这胡言乱语。”

怎知那姜三立时又爬回来说道:“姜三没有胡言乱语,姜氏在北武已经三百余年,就算各地频发战乱和纷争,但从未有人敢打姜氏的主意。就是因为他们来了,招惹了氐族人,引得氐族人接连骚扰我们姜家的地界。”说话间,手指分别朝赵卓衡和谢子硕点了点。

继续说道:“这一月以来,氐族人闯过姜氏地界不下十次,咱们姜家伤了几十人,如今连武少爷都命在旦夕,他们却躲在祖宅里好好的安享,还要咱们好吃好喝的侍候着。他们是被灭族的人,是灾星,会给我们带来厄运。我们要求将惹祸的人抓起来惩处,其他人,让他们滚出姜家地界。”

姜三这话一出,立时前面跟他一起冲向祖宅的那帮人跟着喊了起来:“惩处惹事的人,让灾星滚出姜家……”

那被称为二老太爷的人转眼看了一下姜仲景,说道:“叔,你看这……”

姜仲景气得脸色铁青,唇上的白须都抖动着,没有搭理他。他见姜仲景不说话,转头看向后面跟着的姜瀚宇,说道:“瀚宇,你怎么说?少武可是你的嫡子。”

姜瀚宇见点到自己的名,面色沉郁地站了出来,看了姜仲景一眼。说道:“叔祖,氐族人入侵姜家地界的事的确越来越频发,规模也一次比一次大。今次是少武年少不经事,冲了出去,倘若给氐人再深入一些,遭难的会是姜家更多的女人和孩子。”

姜仲景听得姜瀚宇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方缓和了一些自己的怒气,问道:“那你认为当如何?”

姜瀚宇看了一眼二老太爷那边,说道:“瀚宇如今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不如召集族内的族老一起商议一下对策吧!”

姜仲景点头,说道:“好,那就去祖宅的正堂议事吧!”

那二老太爷显然也没有意见,补充说道:“这是有关族内安稳的大事,我看应该将镇守北武四界的堂主都叫上。”

姜仲景看了二老太爷一眼,说道:“行。”转头看向还伏在地上的姜三和那些闹事的人,说道:“但是这些人擅闯祖宅,聚众闹事,必须受家罚处置。”

听了这话,那名为姜三的人身子一哆嗦,眼却瞅向了二老太爷。二老太爷说道:“商量边界安稳的事更重要,不如先将他们关押起来,待大事商定后再行处置不迟。”一边却朝姜三使了个眼神。

姜三会意地伏身说道:“只要能保得姜氏族人的平安,姜三受点责罚又算什么?”严然一股大义禀然的姿态,俯首甘愿被缚。

姜仲景见到这样,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身往祖宅的正堂走去。

一群人吵吵闹闹的来,浩浩荡荡的离去,剩下赵昊彦父子三人,以及落在最后的凌宵。

姜筱璕这时才看到凌宵在这群人里面,问道:“凌先生,你不是去帮伤者看诊去了,怎么也在这里?”

凌宵有些尴尬地回答道:“许是凌某医术不精,姜夫人信不过我。”

一旁的赵昊彦说道:“瀚宇兄的夫人马氏,就是少武的母亲,听信了那些人说的话,认定是卓衡和子硕害了少武。现下情绪比较激动,不肯让凌先生探诊。”

“我们哪有害姜少武?”谢子硕听了这话,立时跳出来争辩道。

“子硕,你少说话,还嫌惹的事不够多吗?”这时,谢子博跟着姜弘静从岔道上走了出来,喝住了谢子硕。原来他们也是听到了消息,担心谢子硕有事赶了来,刚好看到姜仲景喝停了闹哄哄的一群人,就隐在了岔道另一边,没有出来。如今见那些人都走了,才走了出来。

章节目录 二百零八 促使南北分割 在场的众人脸色都极为难看,都明白今日的事难以善了。赵昊彦看了众人一眼,说道:“先各自回屋去吧!暂时都不要出院门,尤其是子硕和卓衡,呆在屋里哪里都不许去。”

“练武场也不给去吗?”谢子硕不满地问道。谢子博忙一把拽住了他,让他收声。

赵昊彦对自家子侄一向甚为严厉,但一路上,对于谢家的两个孩子还是一直都极为和蔼可亲。经过今日的事后,此时也难得严厉地瞪视着谢子硕,说道:“练武场也不许去,在这事没有结果之前,院门都不许出。”

然后,对着那十余个还没有撤走的暗卫说道:“劳烦你们分派人手,将几处院子都守牢实。外面的人别让他们进来,里面的人也不能让他们出去。有需要走动的,也需禀了长辈,在我们这几间院子内走动,别的地方一律不能出去。”

暗卫中的一人点头,躬身行礼后纷纷离去。

姜筱璕正准备随着众人的散去而离开。却听得赵昊彦唤住她,说道:“筱璕,你随舅父来,我有话要问你。”说着也不看她,径直往自己的院子行去。

姜筱璕揉了揉自己的鼻头,只得跟了上去。

进到赵昊彦的屋里,只剩下赵家叔侄三人和姜筱璕。赵昊彦坐了下来后,问道:“今日之事,你们怎么看。”

赵卓衡因为这事牵扯着自己,不方便为自己开脱,便没有说话。赵卓恒说道:“今日之事,摆明了是北武姜氏的人寻机要将我们撵走。看今日姜家人的表现,只怕世叔祖的族长之位……”

他没有说完的话,在场的人都懂。赵昊彦转头来看着姜筱璕,说道:“攻打成汉是你跟司马琰出的主意,你早就看出北武姜家人不愿收留我们?”

赵昊彦这话一出,赵卓恒两兄弟全都吃惊的看着姜筱璕。司马琰昨晚才与赵昊彦商讨,赵昊彦还没有跟赵家兄弟交待,他二人还不知道这事。

“额……”姜筱璕揉了一下鼻头,说道:“只是感觉吧!或者是因为我女扮男装,让他们当中有人感觉到威胁存在吧!”

“你是说,他们怕你今后会继承姜家族长的位置?怎么可能?”赵卓恒迟疑地问道。

姜筱璕轻笑了一下回答道:“我们都知道不可能,关键是他们不知道。再者,那日曾祖非要让我在族叔面前谈什么策论的问题,我也没收敛,显得张扬了些。自那经后,我那院子经常会来一些不速之客。”

听了这话,赵昊彦思索着问道:“我看世叔祖甚是看重瀚宇兄,有意打算让他接替姜家族长的位置。你认为是瀚宇兄所为?”

姜筱璕摇了摇头,说道:“没办法确定是谁,我只是觉得不能仰人鼻息过活。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得为自己谋一个出路。”

赵昊彦点头说道:“的确如此。昨晚司马琰来找我谈成国的事,我今日便派了人往边界去查探氐族人的虚实。我的人回来说,今日姜少武坠马之时,并非是氐族人所为,而是跟他身后的一个护卫将他推下马的。瀚宇兄没有理由为了赶走我们,牺牲自己的儿子。”

赵家兄弟听了赵昊彦的话,都吃惊地盯着他,他们都不知道今日的事还有这么一个内幕在里面。只听得赵卓衡问道:“那父亲,你适才为何……”

话刚问了一半,立时便住了口。

赵昊彦替他说道:“为何不说出来,是吧?”

见到赵卓衡点头,叹了一口气说道:“世家大族中勾心头角的事哪里会少?北武的姜家内部不齐心,姜家世叔祖日子也不好过。就算我说出来,没有当场抓到,就没有证据,又有何用?只能徒然增加他们对我们的敌意。”

稍顿后,看向自己的两个子侄说道:“筱璕说得好,求人不如求己,不能仰人鼻息而活。我们赵家是武将起家,以后家族的重振不要想着依赖别人,我们要重新打回来。”

说到这转头看向赵卓恒,问道:“叔父的招魂之术,你可有学成?”

赵卓恒摇了摇头,说道:“祖父只是告诉了卓恒方法,但卓恒尚未有成。”

赵昊彦叹气道:“我虽然支持取成国作为我们今后的起始之路,奈何初入北武之时,不知姜氏内部的复杂,将族人的魂借了姜家的宗祠安放。倘若我们离开北武,世叔祖已经年迈,赵氏族人的魂魄要由谁人来照料?”

听了这话,众人都沉默地思索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姜筱璕开口说道:“有没有可能让姜氏分家?”

“分家?怎么个分法?”赵昊彦问道。听了姜筱璕的话,赵家叔侄三人都抬头看向她。

“我是这么想。”姜筱璕说道:“适才那些闹事的人口口声声都在说北武姜氏、隆安姜氏,显然在他们的心里,早已经将两者区分开来。再看今日姜家那些人的态度,明显是以那个二老太爷的意思为主,说不得就是他想要姜家族长的位置。”

姜筱璕这样一说,赵家叔侄三人都点头,这一点稍微明眼一点的人都能看出来。

姜筱璕再说道:“反正自隆安的姜家惨遭灭门之后,曾祖这个族长的位置就不稳了。姜氏的二房在北武经营了三百余年,一直被隆安姜氏压一头,这气可能也忍够了。不如劝曾祖让出这个族长之位,与北武姜家谈分家的条件。”

赵昊彦思索着这个可能,问道:“你认为怎样分,北武的姜氏会同意?”

姜筱璕说道:“近段时间我派人去查过姜氏在北武的势力范围,发现北武的姜氏早就把发展的重心往北移了,祖宅虽然在这边,但繁华和密集的姜氏族人都居住在靠北新建的屋子。祖宅陈旧,极少有人居住。”

赵昊彦点头,这一点他也派人查了才知道。

姜筱璕接着说道:“我原本只想要成国和姜氏与成汉城之间那一遍草原,如果能说动曾祖,以祖宅为界南北划分,北武姜氏要北面大片的繁华地,祖父要祖宅以南的这片草原。宗祠在祖宅这边,攻下成国后,我们的资源又多了些,以后发展起来会更容易。”

赵昊彦听了这话,说道:“可北武的先人的牌位也在宗祠里。”

姜筱璕说道:“或者,他们早就想移走了呢?”

赵昊彦听了姜筱璕这话,似是明白了什么。说道:“这事由我去和世叔祖谈。”

章节目录 二百零九 姜氏南北分离 没有等到赵昊彦去劝说姜仲景,晚上便传来姜氏家族聚会的消息。北武姜氏族人抓住氐族人是隆安城这些外来人招惹之后才开始入侵姜家地界的事,提出将他们赶出姜家地界。遭到姜仲景的拒绝之后,有人提出南北分离,各自为政!

因北武姜氏的二老太爷提议,要求镇守四界的堂主都来参加此次会议,姜氏家族聚会的决策层,由以前的五人增加到九人。隆安姜氏尚在之时,族长有绝对的话予权,往往是族长一句话,就代表所有族人的意思。

此次却有人要求参与者进行表决,这意思再明显不过,是将姜仲景孤立起来,就连平日一向以姜仲景马首是瞻的姜瀚宇也选择了同意南北分离。姜仲景可以接纳自己的孙辈在姜家过活,但北武姜氏脱离隆安姜氏,自己重新拥立管理北武姜氏的族长??

这个提议在姜仲景甩袖离开的情况下,没有立时生成,却没有妨碍北武姜氏激烈的讨论如何分割的热情,似是南北分离已经是板上定钉的事。

得到消息的赵昊彦亲自去寻了姜仲景,两人商谈了很久。或者赵昊彦说动了姜仲景,或者北武姜氏的态度无法挽回。总之,在一周之后,姜氏内部达成了协议。以祖宅最靠北面的那堵墙为界,将姜氏分为南北两个,北武的姜氏从宗祠里移走他们的祖宗牌位??

许是北武的姜氏担心姜仲景反悔,调了极多的人手,开始在划的界限处砌石墙。短短几日内,便砌成了一道一人高的分界墙。而在人员的归属上,南姜的人少之又少,愿意跟着姜仲景的,只有几家以前从隆安城带回来的家生子的后代。就连当初马氏安排给姜弘静和赵梓桐的丫环,因着此次的分割,好几个都回了北武那边。

姜少武终究没有救回来,姜瀚宇似是对南姜的人也有了怨气。在姜仲景私底下找他来说话时,他虽碍于长辈的关系来了,却明确的表示了与北武姜氏一样的立场。

甚至还表示,姜仲景曾经说过的司马琰没有来的迹象,曹怡萱的事,他不会对北武姜氏的人说。看在是妹妹弘英的孩子的份上,替她保守这个秘密,保她不会被北武姜家的人处置。但也不可能再管这个未婚先孕、丢了家族颜面的侄女,只当她己经死了??

司马琰自那日出现过一次之后,就完完全全的失去了踪影。赵昊彦说他可能去了成汉城,但却一直没有消息传来。反而是成汉城内近日流传出上一任成王的亲子李道扬活着返回了成国的消息,正带领着受压迫的民众,反抗李道成的残暴统治。

听闻这一消息的姜筱璕和赵昊彦知道司马琰已经开始在成汉城内动手了!而同样收到消息的北武姜氏,知道成国内部起了内乱,担心氐族人会更加疯狂的抢夺财物,又将南北分界的那道墙往上砌高了两尺,甚至连草原上,都拦了砸栏,以示分界。

这彻彻底底的伤了姜仲景的心,姜筱璕感觉,只是几日的时间,初见时姜仲景还挺直的脊背,如今都变得有些佝偻了。

悄悄离开的赵大鹏终于回来了,随着他回来的还有一支精锐的队伍。姜筱璕不知道这支队伍有多少人,又被赵家人藏在了哪里。她只看到,当赵昊彦分派了一部分人镇守祖宅周围之后,曾祖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

让这支队伍休整了一夜之后,赵昊彦亲自带着赵卓衡往成汉城去与司马琰汇合,将留守姜家主宅的任务交给了赵卓恒和谢子博。

谢子硕听闻赵卓衡被赵昊彦带走去见识真正的战斗的时候,已经是一周之后的事。任他如何吵嚷着想去找卓衡表哥,都被姜弘静死死的拦下,还找姜仲景要了两个小厮寸步不离的跟着谢子硕,生怕一错眼,他就给悄悄跑了出去。

被盯死了的谢子硕寻不到赵卓衡学武,只得来找姜筱璕抱怨。

练习了一个多月,姜筱璕终于可以用细软的毛笔将字的笔画拉直,字体也写得方正了些。看着专心练字的姜筱璕和在一旁帮她磨墨的末兰,百无聊奈的谢子硕突然说道:“筱璕,那日我见你身边这丫头也会功夫,不过不知道比起卓衡表哥来,要差多少。”

末兰听得谢子硕这样说,就主动回答道:“奴婢只学了一些粗浅的功夫,赵二少爷是名门之后,自然不是奴婢能比的。”

谢子硕听了这话,却突然间升起了一个念头。对姜筱璕说道:“末兰帮你磨的墨都够你练一整天的字了,不如放她与我比划一下,试试卓衡表哥教我的拳脚,怎样?”

听了他这话,姜筱璕正嫌他瓜噪,就对末兰说道:“那你就别磨了,陪子硕表哥走几招,省得他在这里无聊。”

末兰极为难的看着姜筱璕,说道:“公子,这不太好吧!要是不小心伤到谢二少爷,二姑奶奶那里只怕不好交待。”

姜筱璕抬眼看向谢子硕,问道:“听到没?拳脚无眼,要是不小心伤了你,二姑姑那里怎么说?要不算了??”

听得姜筱璕这般问,谢子硕立马表示:“练武嘛,怎么可能没有磕磕碰碰、摔摔打打?放心,母亲要是问起来,都算我的,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见到谢子硕都这样说了,姜筱璕就对末兰说道:“那你就陪他玩玩吧!手下不用太留情,一次摔怕了他,以后就不会再来缠你了。”

听了这话,末兰与谢子硕脸上的神色都变得有些精彩。姜筱璕却懒得看他们,直接朝他们挥了挥手,说道:“赶紧到院子里去,再不去,我便让末兰去做事了。”

谢子硕一听,立时起身往院外走去。留下仍然一脸为难的末兰,看着姜筱璕,问道:“公子,真的要跟谢二少爷打吗?”

姜筱璕停了笔,说道:“我看他是真的喜欢习武,可惜无人指点。你好好与他打打,看他是否有这方面的天赋。如果没有,只当陪他玩玩,解解闷。如果他有,不妨在暗卫里寻一两个人认真教他,以后遇到合适的机会,再帮他想办法寻更好的师傅。”

末兰听了这话,才明白姜筱璕存了这么一个为谢子硕打算的想法,遂躬身领命出去。

章节目录 二百一十 谢家有子长成 末兰也出去以后,姜筱璕将正在练的那张纸撤去,另外寻了一张干净的素宣摊开来。

承颐写给她的信,她收到已近一月,可是就凭自己写的那一手字,她着实没好意思给承颐写回信。而且就她写的那些‘大字’,一张纸上可能写不了几行,而她想要跟承颐说的事又太多,她不想传一本如书册一般厚的信给承颐。

终于在勤学苦练后,她的字虽然仍不好看,可却免强能写小了。想着司马琰已经在成汉城内开始行动,赵昊彦也领着赵家的私藏军队去与司马琰汇合,姜筱璕觉得自己需要尽早就承颐的封地,武垣的发展,与承颐进行沟通。

院子里,末兰与谢子硕的比试已经开始进行,在时有时无、拳脚下相交的噼啪声中,姜筱璕开始给承颐写回信。

姜仲景又来寻人去谈话,不过这次谈话的对象改成了姜弘静。谈话的内容依然是入姜氏族谱的事,但是他想要记入隆安姜氏族谱的人却是姜弘静的儿子。

南北分家之后的南姜嫡脉,除了他这个将要入土的老头外,并无男丁。老人希望姜弘静能将两个儿子中的一个改为姜姓,记到姜氏族谱之中,为南姜延续姜家血脉。

姜仲景看中了沉稳的谢子博,而不是性子跳脱的谢子硕。奈何谢子博是谢洪生的长孙,姜弘静认为谢中愧再无良,可谢洪生对他们母子还算不错,不敢直接应承姜仲景的要求。

姜仲景当然知道这样的事情极为重大,需要时间给姜弘静母子三人好好考虑。他只是在姜弘静离开前表示,如果实在谢子博不行,他退而求其次,让谢子硕继承姜姓也行。在他的心里,为了南姜的承继,还有别的打算。

满怀心事的姜弘静出了祖宅的正堂,直接寻谢家兄弟二人的院子而去。去到才知道,谢子硕又去了姜筱璕的院子,忙命人去将他寻了回来。

当谢子硕被带到谢子博的屋里时,姜弘静看到满头大汗的二儿子,知他在赵卓衡不在的时候,居然寻了姜筱璕有功夫的丫头打斗比试。不由得斥责道:“谢家从未出过学武之人,你怎地不象子博一般认真的读书,却整日里舞刀弄棍的,这哪里象是候府出身的少爷?”

谢子硕一边捋着额上的汗,一边满不在乎地回答道:“谢家有哥哥会读书,支应着门弟就够了。我本来就是次子,而且真不喜欢与那么迂腐人打交道,喜欢直接、爽利的真性情,就象筱璕那样的……”

见到谢子硕提起姜筱璕,想着这个小儿子刚刚就是从姜筱璕那里寻回来的,又捉摸着成日里谢子硕去寻姜筱璕的时间着实不算少。姜弘静便出言提醒他道:“虽然你们曾外祖父说暂且让筱璕仍着男装,对外只说是男儿。但我们都知道她是女儿家,翻过年她就七岁了,男女七岁不同席,你以后记得避讳些,别坠了她今后的名声。”

憨直的谢子硕哪有想过这些,听得母亲这般提醒,只得点头应下。心里却在想,我以后不进她屋,只寻她那丫头比试功夫,应该不会坠了她的名声吧!

谢子博见二弟已经找来,便问姜弘静道:“母亲,适才不是说有事寻我们?如今二弟也来了,不知母亲可是有什么为难的事?”

姜弘静遂将姜仲景寻她去,想过继儿子到姜家的意思说了出来。

谢子博想了一阵,开口问道:“母亲答应曾外祖父了?”

姜弘静摇了摇头,说道:“兹事体大,母亲怎会随便答应?只是……”

她极为难地说道:“如今姜家的嫡脉中只剩得筱璕姓姜,可她终究是女儿身,还那么小。你们兄弟二人虽然姓谢,到底是母亲所生,身上流着姜氏的血脉,祖父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才想在你二人中选一个,以后支应起隆安姜氏的门户。”

谢子博听了姜弘静的话,说道:“听母亲这意思,是极想应承下曾外祖父。曾外祖父可有表示想在我与二弟中选谁过继到姜家?”

姜弘静看了冷静而又沉稳的谢子博,说道:“你曾外祖父原本想要你改为姜姓,但母亲想着你是谢家的嫡长孙。不管你父亲如何行事,但你祖父对咱们母子总算不差,一直都说要让你承谢家的爵位,只怕你祖父不会想让你过继到姜家。”

谢子博听得母亲这般说,极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道:“以目前形势来看,只要司马家在位一日,张家就算是皇亲,儿子承继谢家爵位的事,母亲就不要再想。儿子姓谢,祖父待孙儿不薄,儿子无意改名换姓。”

听得谢子博这般一说,姜弘静也叹了一口气,说道:“母亲早就不去想什么爵位的事,只求能看着你们二人平平安安的长大成人,结婚生子,母亲这一生也就别无所求了。”

谢子博听了母亲这话,说道:“母亲放心,子博身为长子,定然会肩负起保护母亲与弟弟的职责。涿州郡只是暂时不安全,并非永远不能回去,终有一日,儿子会回到涿州郡,将谢氏族权收回,为母亲与二弟寻一个安身之所。”

姜弘静一听,惊问道:“你一直都想着要回涿州郡?”

谢子博点头回答道:“未有一日敢忘。北地并非我们的安身之所,看着南北姜氏的分离,更让儿子坚定了一定要回到涿州郡的想法。北武离隆安城那么远,姜家都非要在北武留下根,涿州郡是谢家的发家之地,子博定然会替谢家守好涿州郡。”

谢子硕听得大哥这样说,也表态道:“虽然我不认谢大老爷为父亲,可祖父对我们都很好,子硕没想过以后不姓谢。儿子以后也要跟着大哥、母亲一起回涿州郡。”

姜弘静听了点点头,说道:“毕竟你们都姓谢,不忘祖先的根本是好的,母亲也相信你们以后一定能够将涿州郡的谢家治理好。只是,祖父那里我要怎么回答他呢?他已经是年愈古稀的人了,说不得……”说到这,不由得长长的叹了口气。

章节目录 二百一十一 有兵入侵南姜 谢子博等兄弟二人听得出母亲未说完的话,如曾外祖父这样,能活超过七十岁的老人,已经算是长寿的人。真的说不清哪日就驾鹤西去了,倘若让他带着这样的遗憾离开,母亲必然会心有内疚……

思虑了良久后,谢子博说道:“不如母亲与曾外祖父说,倘若子博以后结婚生子,长子过继到姜氏,母亲认为可好?”

姜弘静听了这话,盯着自己的大儿子看,盯得谢子博脸有些发热,躲闪着母亲的目光。说道:“母亲如果认为不妥,那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姜弘静摇了摇头,说道:“母亲都忘了子博已经年过十五,到了可以说亲的年纪了。”

转而又叹了口气,说道:“可惜如今为了避祸,跑到这蛮荒的北地,实难为你挑到合适的女子。倘若是以前在隆安,以子博的优秀,不知道得有多少人家的女儿想嫁。”说到这,不禁抹了一把眼中渐渐浸出的湿意。

兄弟俩见正商量着事,说得好好的,一句话惹来了母亲的伤心,慌忙间对视。在谢子博的示意下,谢子硕上前安慰母亲道:“母亲莫伤心,大哥也才十五岁,在男儿中算不得大的。待我们回到涿州郡,以大哥的人才和长相,定然能为我挑到合意的嫂嫂。”

姜弘静听到这个耍宝一样的小儿子,先是一本正经地说着话,说到最后变了调。笑骂道:“好好的,给你哥挑媳妇,怎的就变成为你挑合意的嫂嫂了?难不曾还得要你满意了,才能结亲?”

谢子硕一本正经地回道:“那是当然。我的嫂嫂首先得漂亮,似我哥这般的人物,一定得有一个长得漂亮的嫂子才能配得上。然后还要有母亲这般的温柔贤良,要是来了一个厉害的嫂嫂,不仅我哥受难,我也要跟着遭殃……”

这一笑闹,便缓和了适才难过的气氛。母子三人又坐在一起说了会话后,姜弘静催着谢子硕去梳洗一下,便起身离开了兄弟两的院子,往祖宅的正堂去回姜仲景的话了。

姜仲景本来也只是在姜氏南北分离后,突然起了过继姜弘静的孩子到姜家的想法,也不敢太过期望。如今听得姜弘静愿意让谢子博的第一个儿子过继到姜家,或者只是时间上往后推迟了一些,但总算姜家有后了。

或者,他想着:现在最该操心的是,尽快给谢子博订上一门亲,让他早日结婚生子。

且说姜筱璕正在屋里写着给司马承颐的回信,还没写完,就发现末兰走了进来。没抬眼地继续写,边写边问道:“这么快就让子硕哥哥知难而退了?”

末兰回道:“回公子,是二姑奶奶使人来寻谢二少爷回去,他便走了。”

“哦!”自从连着发生了几件事,姜弘静看管起谢子硕来,也极为小心严实。姜筱璕也不在意,随口问道:“那末兰你觉着他可还有练武的天赋?”

末兰认真的回答道:“谢二少爷倒真有些练武的天赋,只可惜早年无人指点,如今年已十二,只怕有些晚了。”

姜筱璕正好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笔放下后,动了动勾得酸痛的肩背。说道:“只要想学,多晚都算不得晚。再说,他最羡慕的是象舅父那样在战场上建功的将军。当将军嘛,并不一定个个都是武艺顶尖的人,能够自保就好。”

边说边下了椅凳,转动着头说道:“我看要不这样,你帮他在月卫、隐卫、玄卫里各寻一个人当他师傅,先将他们所学所会的,都教教他看看。”

“三种暗卫各寻一个?公子是想将谢二少爷教成象月统领那样的全才吗?”末兰惊奇地问道。

姜筱璕听了末兰的话,一怔之后,说道:“我不知道他喜欢武艺的哪一类,或者适合练哪一类,就想着每一类都试试。倘若真的每一种都练成,那就更好了。”话是这样说着,一个模糊的概念在她心头闪过,太快了,一时没有抓住。

赵昊彦离开半月后,与司马琰一同回来了。

一路上整齐的兵士列队穿过成国与划归南姜的那一遍草原,后面还跟着氐族人的骑兵队列。在氐族骑兵的队列中,有一辆宽大的马车行走在正中。马车中坐着司马琰、赵昊彦和新任的成汉国的王,李道扬。

因为整支队伍行进的声势极为浩大,早就惊动了草原上的牧民,也惊动了北武姜氏那边的人。反而是没有什么护卫的南姜地界上,没有人发现。

北武姜氏的人透过砸栏,偷偷地打量着这支军队。当他们发现有氐族人的队列后,开始往回奔跑,告诉自家的堂主,有大队的氐族人进入了划归南姜的地界。

堂主听到了这个消息,自然继续往上报。姜家的二老太爷,现任北姜的族长,在接到族人的通报后,立时让人加强了警戒。尤其是与南姜分界的那道防线上,派了大量的护卫把守。

听得有大量的氐族队列入侵南姜地界,姜瀚宇也赶到二老太爷处询问。当得知消息确实后,姜瀚宇问道:“可要派护卫前去支援南边?毕竟当初分割时,几乎没有给南姜留有战力的护卫。”

二老太爷却答道:“那是他们南姜惹的事,护卫本来就是我们北姜的人,如今分割开了,南姜再与北姜无关。你只需要好好回去坐稳你堂主的位置,守好你该守的地方就行。”

姜瀚宇欲再说点什么,二老太爷挥了挥手,让他退下,然后从他身边走过。一边走,一边吩咐着身旁的人,说道:“让各处的人都将边界守好,尤其是与南姜的分界处,莫让一个氐族人冲进我们北姜的地界。”

他身后一堆人应声答‘是’,姜瀚宇无奈地摇了摇头,退回到自己守的位置。他是北姜的长房长子,父亲已经过世,二老太爷是父亲的弟弟。南北分割之后的北姜由二老太爷作主,他这个长房长子越来越没有地位。

章节目录 一百一十二 司马琰的求亲 南姜这边,姜仲景早就得到了家仆的报告,说有大批的兵士引着一队氐族人的骑兵进入到姜家地界,朝祖宅这边行来。

想着赵昊彦临行前与自己的谈话,姜仲景将信将疑、忐忑不安地坐在了祖宅的正中。不管祸福,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只能是等。

但他不想在不确定祸福的时候,让小辈跟着自己一起面对。所以将前来要与他一起守护祖宅和宗祠的谢子博和赵卓恒撵回了他们各自院中,还将赵昊彦走之前留下的兵卫全都调去守在了他们所住的院子周围……

一阵繁杂的吵嚷声过后,赵昊彦的声音在祖宅外的院子里响起。只听他朗声说道:“世叔祖,世侄昊彦,携大庆琰王、成国成扬王请见。”

听得赵昊彦的声音,姜仲景的心放了下来,听得他说大庆的琰王,他知司马琰来了。这都不算什么,因为赵昊彦在说服他同意南北姜氏分开时,跟他提过,司马琰一定会来求娶曹怡萱。

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成国的新王会随同他们一道前来。那么,家仆说的那些氐族骑兵,是这个成扬王带来的?

想到这,本来还端坐在堂屋正中椅凳上的他,这时也猛地站起了身。他很想有人能告诉自己,现在的情形,是怎么一个情况?

好半晌之后,姜仲景才回过神来。对着门外,用他那已经暗沉而低哑的嗓音说道:“进来吧!”

拄着拐杖的赵昊彦、披着铠甲的司马琰、穿着紫金蟒袍的成扬王先后都进了堂屋。

姜仲景睁大了混浊的老眼看去,只见赵昊彦的身后跟着的是一个身形高大,却略显削瘦的男子。除了左脸颊上的那道伤有些渗人,应该算是仪表堂堂。

他知道这个脸上有伤疤的人应该就是司马琰。在他离开隆安城时,司马琰去了冀北,但尚未听说他的脸上受伤。后来当司马琰顶着脸上狰狞的伤疤出现在隆安城时,这个特殊的标记立时就给了众人深刻的印象。何况发生在司马家的人身上的事,自然有人会告诉他。

穿过赵昊彦与司马琰之间的缝隙,他看向他们身后那个穿紫金蟒袍的人,应该就是适才赵昊彦嘴里说的,成国的新王,成扬王了。

只见他极为年青,人长得白净清秀,并不象长年在草原奔马的氐族人。看着看着,他觉得这个成国的新王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却想不起在哪见过。

三人均持晚辈礼给他行礼,他欠着身受了半礼。司马琰现在出现在北武,说明是想来求娶就要入姜氏族谱的曹怡萱。曹怡萱是姜弘敏认下的女儿,司马琰的晚辈礼他受下,还有些说得过去。可是成国新王的礼,他受得有些不安,所以只受了半礼。

礼毕后,他指着屋内两侧的椅凳请他们的都坐下,他自己也才坐下。

落坐后,待家仆上了茶。司马琰一口饮尽了碗中的茶,迫不急待地说道:“姜氏老家主在上,晚辈司马琰诚心求娶老家主的曾外孙女,曹氏怡萱为妻。因琰从冀北赶来,路途遥远,只请得成国新王为媒,赵兄为见证,望老家主允婚。”

说完,不顾姜仲景的错愕,便从自己的怀里掏出写有自己生辰八字的庚帖呈上。说道:“纳礼所备的礼在外面的车上,正让兵卫往下搬;这是我的庚帖,听闻赵兄的子侄赵卓恒就擅长推演,想来占算吉凶也没有问题。不如这就将庚帖送到内院,请怡萱的娘写上她的八字一起占算。”

司马琰不带停歇地说了一通话,根本没有给人思考的时间,让屋里的其他人都愣神了。见过急的,也没见到这么急的吧!

赵昊彦正想开口说点什么阻止他,却听得司马琰再道:“以我的想法,我与怡萱连孩子的都有了,八字应该不会相冲,这纳吉也可以算过了。不如今日就将纳徵也完成了,直接拟一个请期的吉日,我司马琰直接来迎亲。”

众人见三媒六聘的三书六礼就这样被司马琰几句话,就从说媒说到了迎亲,全都目瞪口呆。

赵昊彦忍不住说道:“好你个司马琰,如果不是看在我们共同攻下李道成王宫的份上,我赵昊彦怎会答应当你的见证?成扬王又怎会来帮你说媒?你当姜家的女儿这般好娶?给你几句话一说完,就由说媒走到了迎亲?”

司马琰听得赵昊彦这般一说,立时正色道:“姜家的女儿绝对不好娶,否则琰也不会冒着生命危险,应约从冀北跑来北武。你也是长年带兵守边境的人,能不知道边境守将不可擅离职守?我司马琰如今可是带着万分的诚意在求娶姜家的女儿。”

“你……”赵昊彦有心想说司马琰几句,但想到他适才说的话的确是实情,指责他的话便说不出口了。

他这般冒然离开冀北,要是被人发现,报回到隆安城,那他司马琰再有通天的本事,也是一个死罪。如果他侥幸逃脱,只怕就只能与自己这些人一样,东躲西藏的过一生了。

赵昊彦还在想着,司马琰又说道:“原本为了表示对此次求亲的重视,我来时带着冀北的一个三品参将同行,请他为媒。他是我的好友兼心腹,甘愿为我一起冒被杀头的风险,只是……”

司马琰在此处停处了话头。姜仲景忍不住问道:“只是什么?”

“只是我们千辛万苦的赶了来,姜家却提出要以成国为聘,方显我司马琰的诚心。司马琰自然是真心求娶曹怡萱小姐为妻,为表诚心,琰只得亲自跑到成国蹲守了一月,将成国打下,才敢来求亲。”说到这,司马琰居然挤出了一个委屈的表情。

这是姜筱璕不在场,要是她在场,看到司马琰顶着一个大男人的脸,还挤出委屈的表情来搏同情,一定会恶心到把昨夜吃的饭都给吐出来。

这样的司马琰,同样让赵昊彦和成国新王李道扬咋舌,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司马琰吗?他们对他的观感再次被刷新了。

章节目录 二百一十三 黑人的小心思 听得愣神的姜仲景这时方有点回过神来,问道:“姜家提出要以成国为聘?姜家何时提出这样的要求?又是谁跟你提出这样的要求?”

司马琰一本正经地说道:“你们姜家的嫡孙,姜筱璕。”

“是她?”姜仲景反应过来,问道:“你几时见的她,为何来了先去见她却不来见我这个家主?”

司马琰说道:“因为有人传信给我,说我如不来,就有人会死。我被吓着了,赶紧丢下冀北的事跑了来。结果在路上时,收到第二封传信,要我到了先找传信的人。我哪里知道如此神秘的人是一个小少年?”说是被吓着了,可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人看出他有害怕的样子。

司马琰边说着话,嘴角忍不住扯出了一丝奸笑。心道:‘因为你要的这个聘礼,害得我在成国的矿洞里呆了好几天,不给你告个黑状,又怎么对得起我受的苦?’

赵昊彦吃惊地看着司马琰,这些事司马琰没有跟他说过。但是他不明白,司马琰为什么要跟姜仲景说这些,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搏同情吗?

“然后她就找你要成国作为求娶曹怡萱的聘礼?”姜仲景问道。

司马琰脸有些恨恨地说道:“不止,成国只是聘礼的一部分。”

“还有?”别说姜仲景在初听到以一个成国为聘,求娶还不算正式姜家女的曹怡萱已经极为过分,就连知道姜筱璕为什么会想要成国的赵昊彦,听说成国只是聘礼的一部分之后,也同样瞪大了眼看向司马琰,问道。

司马琰点头,说道:“当然还有,成国在这些聘礼当中,只能算是轻的,真正有份量的在后面。”

坐在一旁的成国新王李道扬,也就是曾经的末离,初时听到王爷说这些时也颇感意外。听到后面,便听出了些‘味道’,原来王爷是想背着小小姐告黑状,想讨回点‘公道’。

想起他们一同潜入成汉城之初,为了怕被人发现,也为了能更好地接触到最底层的氐族人,煸动他们的不满情绪。王爷和他们这些暗卫可都是混进了矿洞,跟随那些挖矿的人一起挖矿。

想着他们也需要象别的矿工一般,每日里光着膀子,辛苦的挖矿的那几日,没有吃过这种苦的王爷的确是心中有气的。每当王爷扔下矿铲时,都会咬牙切齿地说一句‘等事成之后,一定要教训一下那个小丫头片子,骗我堂堂的王爷、大庆朝的将军来这挖矿,受这份罪。’

当然,他们进矿洞也不止是挖矿,而是为了让人在不经意间发现他成国王族的身份。在光着膀子环境,偶尔不小心的露出上身,结果自然是让人轻而易举的发现了他胸前的那只鸾鸟。再加上有心人在私底下传播一些李道成当年杀死李瑞,致使李瑞之子流落异乡的凄惨故事……

在成功地激起被压迫的贫苦大众回想起上一任成国的王以后,有心人再将以前的王与现在的王对比,谁让氐族人过得好,显然就一目了然了。于是,这些传言在慢慢地扩散,民心私下里在悄悄地往受苦受难的小王子身上凝聚……

眼见着一个与最苦的矿工一起挖矿的王子,拥戴的呼声越喊越响,揭竿而起的民愿越聚越多……这些才是能够这么容易夺下成国的根本的原因。倘若是硬攻,只怕时间上不能如此之快,人员的伤亡也会更多……

李道扬回想着夺取成国的经历,又听得姜仲景沉着声问道:“还有什么份量更重的聘礼?”

司马琰说道:“她还要我提供二十万户流民三年的口粮作为聘礼,还说如果我能提供这些聘礼,那么她会替怡萱还一份不低于聘礼份量的嫁妆。”

“二十万户流民三年的口粮?什么嫁妆才可以抵得上?”姜仲景呆愣在椅凳上。就连赵昊彦都瞪大了眼看着司马琰,问道:“她真的这么说?”

司马琰点头。

赵昊彦不置信地再问道:“那你到底有没有问清楚她,什么东西可以抵得上这么重一份聘礼?”

“五千骑兵和五万士兵。”司马琰回答道。

一阵抽气声之后,赵昊彦说道:“她说你就信了?那她有没有说如何弄到这么多士兵?”

司马琰听到赵昊彦如此问,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正色地答道:“信!她说让我先去参看一下他们所做的那篇策论。”

赵昊彦听他这么一说,才猛然间醒悟道:“怪不得你那日见我,说要看那些孩子做的策论。我只道是那些暗卫告诉你孩子们做策论的事,原来是筱璕将你骗了来,还哄着你去打了成国。”

司马琰却道:“我司马琰也是三十而立的人了,有自己的判断能力。我不认为她这是骗我,所以才会去做。就算是骗,也是我司马琰心甘情愿被骗。”

听了这话,赵昊彦挑了挑眉,问道:“你认为她所说的可行,所以……”

“是那篇策论可行!”司马琰肯定地说道。重又站起身上来,向姜仲景施了一礼后,说道:“司马琰此次来,一则是为了求娶怡萱,二则是为了商讨今后如何保下成国和南姜不被其他人侵占的事。”

姜仲景这才明白,或者第二个才是更为重要的理由。一时间连他也觉得,三媒六聘的事,是可以象司马琰说的那般简单……

于是,他站起身,接过了司马手里拿着的庚帖。叫了家仆进来,对他吩咐道:“将此庚贴送到姜氏大姑处,只说我已然同意这门亲事,让她即刻寻卓恒那孩子占算一下,将迎亲的日子定下来。”说罢就将说亲的事丢开,想要与在坐的几人好生商议大事。

怎知司马琰又说道:“不如顺便将姜小公子也请来一起议议。”

在坐的众人一怔,姜仲景问道:“你是说将筱璕也叫来?”

司马琰点头,说道:“那日匆忙,与小公子谈得并不深入。再者,成国也未取得,所以未敢往后想。司马琰认为她还有许多未尽之意未曾言明。如今成国已经取得,她说过要与武垣一同治理。不叫她来,又如何知道要怎样一同治理?”

“她还说要与武垣一同治理?武垣可是在大庆地界。”赵昊彦吃惊地问道。

“所以,更得叫她来,听听她怎么说。”司马琰说道。

章节目录 二百一十三 赢得坐的机会 姜筱璕已经提前两日从末兰那里知道成国换了新的王,新王名叫李道扬。司马琰那晚对着末离叫出李道扬的名字时,她与末兰二人都在,自然知道李道扬就是曾经的末离。既然李道扬成为了成国的新王,那就是代表着司马琰和赵昊彦联手得胜。

当有家仆来说,有大队的士兵和氐族人的骑兵进入到南姜的地界后,姜筱璕并不慌张。而当她看到姜仲景让谢子博和赵卓恒将所有的兵力都调来放到他们这几所院子周围,护卫他们这些年轻一辈,而他自己选择一个人在祖祠堂屋中坐等时,她不得不被这种行为感动。

姜仲景是在赵昊彦与他谈过后,才同意姜氏南北分割的。赵昊彦以什么说动的姜仲景,姜筱璕并不知道,或者姜仲景知道赵昊彦与司马琰联手要夺取成国。

但是,在不知道他们是否得胜的时候,能将不多,且有战力的人都调来守护子孙。这样的老人,就算曾经有点私心,那也是为了家族,而非他自己,姜筱璕突然间升起了对这位曾祖的亲近之意。

想着赵昊彦回来,定然是要先去寻姜仲景说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司马琰也该去找姜仲景谈求亲的事,毕竟曹怡萱怀孕已经接近足月,再不求亲,只怕要等生完孩子才能办亲事了。如果真是那样,只怕非大姑姑所愿。

想到司马琰求亲,她突然间有些担心不知实情的曹怡萱和大姑姑会被氐族人入侵的消息吓到。于是,姜筱璕没有留在自己的院子里,而是来到了曹怡萱这边。如她所料,姜弘敏也是收到了有大批的氐族骑兵进入到姜家的地界的消息,早就过来陪着曹怡萱了。

让她没想到的是,她刚过来不久,姜弘静和赵梓桐也到了曹怡萱的院子。曹怡萱有孕的事,瞒着北武姜家的人,到底瞒不过住在一起的她们。

不论姜弘敏将曹怡萱守得有多严密,但却不能阻止姜弘静和赵梓桐来看望曹怡萱。

姜弘静早就从各种迹象中发现了曹怡萱的不妥,在询问过姜弘敏后,知道她从落水被救起后,就发现有孕了。姜弘静不能说什么,说到底,曹怡萱也是个苦命的孩子。所以,她反而比以前要关心曹怡萱,帮着姜弘敏替曹怡萱肚子里的孩子做一些衣服。

早说世上本无秘密,只是被发现的时间的早晚不同。姜弘静知道曹怡萱有孕的事,时常去找她的赵梓桐又岂能不知?何况赵梓桐和曹怡萱年纪差不多,赵梓桐也会偶尔来寻曹怡萱坐坐,久而久之,又怎么会没发现曹怡萱的不同。

一段时间下来,曹怡萱有孕的事,反而只瞒着那几个男孩。

姜仲景让家仆将司马琰的庚帖送来的时候,一屋子的女人正各自比着给孩子做的小衣服。待听得姜仲景说他已经同意这门亲事,并让姜弘敏在送来的司马琰的庚帖上,填上曹怡萱的生辰八字,即刻让赵卓恒占算时,众人都着实愣了好一阵。

这时,姜弘静和赵梓桐才知道曹怡萱肚子里的孩子是司马琰的,都脸现出不太自然的表情。只是,连姜仲景都开口说了同意这门亲事,她们也不好再说什么。

姜弘敏虽然觉得司马琰才来,祖父就让合两个人的八字占算,过于仓促了些。但想着曹怡萱离生产的日子已经不远,再不能拖了,便将曹怡萱的生辰写了上去,请人送到赵卓恒处去占算。

却见来传话的家仆又匆匆地跑了回来,姜弘敏还以为是姜仲景要他等测算的结果。一问之下才知,那家仆还要请小少爷到祖宅堂屋叙话。因为前面不知道小少爷在这边院子里,所以白折腾着跑到姜筱璕的院子里去了,又再折回。

众人一时不明白姜仲景在司马琰来求亲时,找姜筱璕去叙什么话,但又从那家仆嘴里问不出一个所以然,只得让姜筱璕跟着去了。唯有姜筱璕听得赵昊彦、李道扬都在,猜出了寻自己去可能是为了什么事,便跟了去。

进了祖宅的堂屋,四个人都坐着,显然正讲着的话被姜筱璕的到来打断了。四个人都齐齐地转身看向她,姜筱璕只得一一见礼问安。

她行礼时,姜仲景、赵昊彦和司马琰都大马金刀的端坐着受了她的礼。

唯独到了李道扬面前时,李道扬起身,对着她极为郑重的一躬,回了一礼。说道:“道扬能有今日,多亏得王爷、赵将军、还有小公子襄助。王爷和赵将军,道扬已经谢过,今日,小公子当受道扬一拜。”

司马琰知道李道扬何以会对姜筱璕行礼,可是姜仲景和赵昊彦不知。待问清楚,是姜筱璕提前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派人进到成汉城内去打探,并且还制出了成汉城里的攻防图,只觉得眼前的这个外貌如小童的姜、赵两家的晚辈,今天又给了他们更多的惊喜。

司马琰手上那份成汉城内的攻防图,在赵昊彦与司马琰汇合,商讨出兵策略时见过。当时就觉得那图画得极为精妙和细致。尤其是上面那些特殊的符号代替了繁复的文字,更显得一目了然,简单清晰。

他当时就极为羡慕司马琰手下有这样的人才,却没有想到,那图虽然是由李道扬自己亲手执笔,但制图的方法却是姜筱璕指点他后方才制成,包括那些奇怪的符号。

这时候的姜仲景才知道,他一直觉着眼熟的成国新王,曾经是司马琰的手下,一直护卫着自己的孙辈、曾孙辈来到北武。就在一月前,还听从着自家这个曾孙的调遣在行事……不得不感叹世道的无常、人生际遇的奇妙。

因着司马琰前翻的聘礼和嫁妆之说,以及李道扬的谢,姜筱璕也得了一个‘坐’下与长辈一起谈话的机会。

待姜筱璕爬到椅凳上坐好后,司马琰开口对她说道:“如今的成国已经拿下,小公子前翻所说的‘治理’,只说了一个大致的轮廓。从我们所知的成汉城来看,并不是说几句话,说治理便能治理的。所以,我们想再听听小公子如今怎么说。”

司马琰这话一说完,四个人的八只眼睛,都齐齐地看向了姜筱璕,等着她再说出惊人的‘治理方案’,以及她曾说的五千骑兵和五万士兵。

章节目录 二百一十四 知人善用何解 姜筱璕来的时候就知道或者有此一问。关于这些问题的一些想法,在赵昊彦带着赵卓衡离开的时候,她就开始在思考、在准备。适才在得知被传唤时,她已经叫末兰回去取点东西,末兰应该很快会取来。

于是,她开口说道:“筱璕并无治世之才,怎样去治理一个国家,那是君王应该具备的才能,而非筱璕这样的童儿。”

在坐的四人听了她的话,不由得都有些错愕,司马琰前面说的,跟现在姜筱璕所说一点都对不上。

司马琰挑了挑眉,说道:“你前些时间问我要成国当作怡萱的聘礼时,可不是这样说的。”

姜筱璕摆了摆手,顶着一张稚嫩的脸,老气横秋地说道:“筱璕的确有跟王爷说过一些关于流民的安置的想法,以及怎样在安置好他们后,又让他们能够发挥所长,值得安置,为国所用。这些或者在财力和人力的发展上有一定的作用,但一个国家要怎么治理,这是政治,是你们这些当过高官的人应该想的问题。”

“不过,”看到司马琰的脸色在变,说到这的姜筱璕把头转向李道扬,说道:“筱璕倒有几句话赠予成扬王。”

李道扬听姜筱璕对着自己说话,立时起了身,躬身行礼道:“请小公子赐教。”经过了这段时间的相处,连凌先生都尊为‘小先生’的人,曾经的末离早就不再把她当作一个小童来看待。

姜筱璕说道:“我不懂治国,只是成国刚刚经过战乱,而且在你们夺取成国之前,成国的财力几乎等于没有,才会出现骑兵以抢夺流民的财物为生的现象。这也是你们此次这么容易取得胜利的一个重要原因。”

李道扬点头,民不聊生所积下的民怨,是民众跟随他反叛李道成的重要原因,也是他们这次能够轻易进到成汉城的王宫的重要原因。

“所以,”姜筱璕继续说道:“你现在治理的重心要放在‘劝农桑、务积谷,不乱民功,不逆天时;施明所善,去民所恶。”

说完这句话后,象是解释一般地说道:“也就是说,首先是要保证让民众吃饱穿暖;其次要亲民,稳定民心,才能保证成国内部的安定;第三,则是要强兵。”

四人听了她说的话,不由得眼神一凝,简单几句话,便说出了治国的基本纲要。司马琰的脸色重新转缓和,说道:“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未必简单。首先,成国除了有两座矿山之外,并无其他的生产资源,要怎样劝农桑、务积谷?”

姜筱璕答道:“那就根据成国的实际情况,‘知人善用’。用成国人所擅长的技艺,去换取他们需要的吃食,逐步达到积谷的目标?”

“那要怎么知人善用?”司马琰再问道。

姜筱璕再答道:“人各有所长,就算普通的平民百姓,他们只要是靠自己的双手吃饭的人,都有自己谋取生活所需的才能。要派人详细地询问成年的百姓所长,分类造册。”

“登记造册百姓所长?”李道扬喃喃地重复着姜筱璕的话,眼中却是迷惑不解。

眼见着四人均一脸懵地没有听明白自己的意思,姜筱璕想了想,对着李道扬问道:“成国有矿,成汉城内一定有铁匠铺或者打铁这一类的匠人,而且应该不在少数吧?”

李道扬点头。

姜筱璕说道:“这些匠人中必有一些人精于铸造武器、有人精于铸造农用器物;有人擅长铸铁的武器、有人擅长铸铜的;也应当有人擅于发明创造,喜欢尝试新的东西,将铜或铁按一定比例尝试铸造,或者加别的金属混合后,铸出来的武器更经久耐用,或者更锋利。”

李道扬想了想,点了点头,这种情况的确存在。

姜筱璕说道:“如果将这些人的特长分类登记好,将他们按照各自擅长的归类集中收编。擅长尝试混合金属打造的重点安置,由他们去研究哪一种比例打造出来的混合金属更加经久耐用,哪一种比例铸造出来的武器更锋利。”

她说着,李道扬认真的听着,似在默默地记着她说的话。

姜筱璕的声音继续响起,说道:“擅长铸刀的放一起,如果琰王的军队需要五千把刀,你就可以很快地集中人力打造出来,卖给琰王,或者用粮食交换;如果琰王需要的是弓箭,你同样可以把会木匠活的人集中,与铁匠合作,各做一部分,很快打造出合格的弓孥。”

姜筱璕说到这时,李道扬听到说卖给琰王武器,不由得朝司马琰看了一眼。而此时,听到说打造武器的司马琰和赵昊彦的身子,都明显地坐直了。

“我想,”姜筱璕的眼光转向司马琰,说道:“打造出武器出卖,应该比直接卖原矿更值钱。这样成汉城内的匠人也有活做,还可以通过手艺换取粮食。当换取的粮食逐渐增加,除了应付平日的口粮,还有剩余的时候,这应当算是积谷的一部分。”

司马琰认可地点了点头,这不失为一种方法。作为武人的他,现在很想再详细地听听关于让成汉城内匠人制造武器的方法。

姜筱璕自己却没有感觉地转了一个话头,说道:“同理,对于会放牧的牧民来说,也要让人问清楚他们的所长。擅长牧马的,让他们挑一块适合牧马的草地,专门养马。会养牛羊的就专门养牛羊,会养鸡、鸭的,不论男女老幼,分门别类的弄成养殖地,逐步发展养殖业。”

“就如同我前面做策论时所说,”姜筱璕的目光这时转向了姜仲景,说道:“动物的皮毛做衣服、鞋子,肉来供应吃食,粪便可以作为种植的肥料……一件一件的做好,一样一样的发展。只要每一种都能挑出合适的人才来生产,我相信,不用花太长的时间,便能自给自足。”

“至于劝农桑嘛!”这时姜筱璕的眼光又转向了司马琰,说道:“这就要说到武垣了。”

司马琰听到姜筱璕提到武垣,眉头又不自主地挑了挑。看着小姑娘看向自己,开口说道:“你说,只要你说出来的方法,确实能够发展武垣,还能积累财富。承颐那边,我会亲自跟他说。”

章节目录 二百一十五 乾卦九五之爻 姜筱璕说道:“司马承颐曾经将他在武垣的所见,极为详细地描述给我,有的地方还是画的图。根据他的描述和画图所知,武垣有很大一片地方,由于雨季涨潮,至河水上涨,淹了大片的庄田。久而久之,那里原本的农田被河里的淤泥覆盖,失去了农田的居民只得迁移,部分北移,更多的去往南方。”

司马琰点头,情况的确如此,只是那些迁移的流民,并没有得到更好的安置,大多也成为了流民。可转念一想,突然问道:“承颐在古留乡与你们分开后,就随我去了武垣,然后就回了隆安。他如何将武垣描述给你?还画得有图?”

“额……”姜筱璕只得回答道:“他是在给我的来信中描述和画图的。”

“他跟你写信?还画图跟你说武垣的情况?”司马琰不由得极为讶异地问道。

“额……就一封,可能是怕我看不懂,所以绘图更清楚点。”姜筱璕无意于纠缠在司马承颐跟她写信的事上。本来是很普通的事,两个有共同秘密的人,有了一些共同语言,愿意相信彼此,互相聊一些都极为关心的事,有什么奇怪?

于是她立时接着说道:“水乃万物之源,有水的地方,附近的农田其实都挺肥沃的。而那片被淤泥淹没的良田,正好与成国相邻。”

“这便是你说的‘劝农桑’打算落实的地方?”司马琰立时明白了姜筱璕的意思,开口问道。

姜筱璕点头,说道:“目前的当务之急,就是需要将武垣周围的那两条河治理好,让它们不至于再淹没良田。而已经淹没的良田,也要清淤,重新恢复成为良田。”

司马琰说道:“这一点我也知道,可是河道又岂是这么容易治理的?倘若好治理,又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老百姓放弃世代居住的家园,甘愿当流民,流落他乡?”

姜筱璕思索着说道:“我知道难,所以我们需要一定的人力去筑高堤坝,分流河水流向,还要去清除河道下的淤泥积沙……”

正说着话,有老家仆出现,向姜仲景禀报道:“启禀老家主,小公子身边的丫环说将公子要用的物事取来了,可是现在就送进来?”说着这话时,头明显地偏向了姜筱璕的方向。

姜仲景侧目看向姜筱璕,问道:“你让你丫环取了什么东西,需要现在送进来吗?”

姜筱璕点头,说道:“曾孙这些时日,就成国的发展、流民的安置、武垣的治理方面,写了一些自己的粗略想法。适才听闻曾祖传见,估摸着可能与此有关,便叫末兰去取了来。”

司马琰适才听到姜筱璕关于河道治理只提了三句话,却都是关键性的方法。如今听得姜筱璕这般说,忙说道:“快些叫她送进来。”却忘了,这里是姜家的祖宅,不是他的冀北军营,不由他作主。

眼见着老仆听了他的说话,并没有动身,而是看向姜仲景。在姜仲景点头首肯下,才重新走出门去叫末兰进来。

末兰进来时,手里明显地提着一个包袱,里面鼓鼓囊囊地装着一些东西。

待末兰朝着坐着的众人行过礼后,便转身立在了姜筱璕的身侧。姜筱璕对她说道:“你将包袱打开吧!”

末兰听从地打开包袱,露出里面一塌码放整齐的册子。姜筱璕将其中两册挑捡出来拿在手上,下了椅凳,朝司马琰走去。

她走到司马琰跟前,将其中一册递到司马琰面前,说道:“这是关于河道治理的一些想法。我并不是这方面的人才,也不懂河道治理,我只是列举了一些河道治理的好处。”

司马琰接过姜筱璕递到他面前的册子,打开来看了看。见上面的字还是不好看,但比起两个月前给他传信时有了明显的进步。

遂仔细看过去,见翻开的那一页写道:“三、河道的清淤。将河道分段截流,派识水性的人深入河道清淤。将捞取出来的淤积物当作资源利用,大块的石材可用于筑防工事,淤泥可以烧砖培土,修建砖瓦房。去除了巨石和流沙的河道水位自然下降……”

司马琰逐页的翻看下去,越看越兴奋,竟然止不住开始叫好。与此同时,姜仲景手上多了一本名为《蓄牧业发展纲要》的册子,而他正在用他混浊的老眼翻看;赵昊彦手上的却是《棉毛织品与丝帛产业》;李道扬手上多了一本《武器与机关改造论》……

一时间,堂屋里只听得到刷刷的翻书页一般的声音,间中偶尔传来一两声叫好的声音。

末兰不知道小公子素日写的这些册子这么好,值得在坐的大人物聚精会神的看,还不停地夸赞。不过她心里极为佩服自家小公子,只习得一个多月写字的方法,便能写出那么多的字。至于字体好不好看,末兰却并不知晓。

末兰小心地打量着看着册子的四人,见他们都看得入迷,根本没有在意自己的悄悄打量。便放心大胆地看变了打扮的末离,如今的李道扬。

只见他头戴紫金冠,身着紫金蟒袍,腰系同色紫锦起金纹的玉带……使得平日里只算清秀的少年,有了丰神俊朗的感觉。不由得在心里直叹,果然‘人是桩桩,全靠衣裳’,这普通人经此打扮一下,谁还认得他曾是凌先生跟前的一个药童?

他们在前院里讨论着成国、武垣等地的治理,后院那边,姜弘敏等人开始在讨论曹怡萱的婚事。虽然姜弘静和赵梓桐对于求亲的人是司马琰,仍相当地不接受,但看着曹怡萱即将生产的肚子,也只有刻意的去忽略‘司马’这个姓氏了。

送到赵卓恒手上的生辰八字,请他即日占算。虽然让他感觉有些突兀和好笑,听闻是求娶曹家表姐,而且姜仲景都已经同意了,他便利用所学算了一卦。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卦象显示的结果居然是‘前世姻缘今世牵,利见大人飞龙现’的九五乾卦,这让赵卓恒极为惊讶。‘九五之爻’为最吉,与飞龙都暗示着‘君位’。他不由得在暗自寻思之后,连着又算了一卦,还是同样的卦象。这让他再也坐不住,直接出到院子寻问送帖子过来的人。

章节目录 二百一十六 司马琛的烦恼 送帖子过来的是馨兰,姜弘敏让她拿帖子过来时,吩咐她等在院子里,有了结果取了再回去。她也不知道占算八字相合需要多长时间,就老老实实地等在了院中。

赵卓恒出到院中时,见到以前侍候在姐姐身边的丫头,自然熟识。便开口问道:“馨兰,你可知道求娶曹家表姐的人,是何方人氏,姓什名谁?”

馨兰屈膝行礼后,回道:“回公子,是大庆朝的琰王。”说完这话,小心地看了赵卓恒一眼,问道:“可是占算的结果不妥?”

赵卓恒一听是司马琰,惊诧的同时,又有一丝了然。本来想亲自送回去的庚帖,在听到司马琰后,终究抹不开心里的那点别扭。说道:“没有不妥,乃是天作之合,你这就将庚帖取回去吧!占算的批语我都写在上面了,大姑姑看了自然便知。”

馨兰听了赵卓恒的话,自然开心地道了谢,往曹怡萱的院子小跑着而去。

赵卓恒忙叫过守在院外的兵丁,问道:“三叔回来可是领了司马琰去了祖宅的堂屋?司马琰现在还在那里?”

那兵丁前面已经探得了消息,进入南姜地界的兵卫是自家将军所领的兵卫。自然也知道赵昊彦领着司马琰和成扬王去见姜仲景的事。忙点头应‘是’。

想着还没有离开的司马琰,赵卓恒急切想见到赵昊彦的心,只能暂且按下。对兵丁吩咐道:“三叔如果回来,就即刻告诉我。”

……

成汉城内发生内乱,成国易了新主的事,只在北地周边的国家中有了小范围的传播。一个不起眼的小国,前王的儿子回来报杀父之仇,夺回王位,不是什么新鲜的事。也根本没有引起更多人的关注,这个消息甚至都没有传到南地,就消散了。

大庆朝的隆安城知道北地诸国连年征战,今日不是你灭了我,明日便是我灭了你。新立的国家名称五花八门,多得让人记不住,能记住几个实力比较强一些的大国,如西秦、东凉、北燕这些,便可以了。

而那些没有什么生存能力的小国,还真的不在大庆朝的眼里。就连晋西这样的小国,如果不是因为跟赵家有牵连,贪了大庆朝的丝帛资源,只怕司马琛也不会放在眼里,更不要说会记在心上,与之联姻。

如今大庆朝的人谈论的最多的便是突起的诸皇子请封王的事。

自从司马长明、长悦和长水都封了王以后,食邑都有增加。三个人都忙着增加自己府内府兵的事,却没有一个人准备离开隆安城,有打算去封地的迹象。

初时,他们招兵时都还有所收敛,没敢大张旗鼓的招收府兵。可试了一个月以后,也没见司马琛有任何表示,便都认定为是司马琛默许的行为,公然地开始招兵买马了。

紫徽宫里的庆元殿,司马琛留下了卢慎梓议事。如平常一样的赐坐,可卢慎梓知道司马琛心情不好,脸色也阴沉着,哪敢真的坐?都是屁股粘了一点凳子的边,两条腿使着力气支撑着身体,那样子比让他直接站着还辛苦。

可司马琛不说话,卢慎梓也不知道往哪方面说。好半晌之后,司马琛才开口问道:“最近郭家可还有派人往慎林家跑吗?”

卢慎梓偷眼看了一下司马琛,答道:“偶尔还会去,不过慎林已经命他夫人在给他那几个庶女相看人家,不会进六皇子府。”

司马琛听了这话,心情更加烦躁。直叹道:“就没一个省心的。我原想着他们兄弟多,以后江山交给他们,也能相互扶持。谁想到,个个都有私心,除了长恭是真心想帮长青之外;长明是糊弄长松的,偏长松真的认为自己占了嫡,不知道进退;长悦、长水则因惧着李家,什么都听长宁的。朕的儿子居然怕世家,听命于世家,你说可笑不?”说到最后一句已经明显的发怒。

卢慎梓只得说道:“九皇子到底是从小就抱到德妃娘娘跟前养着的孩子,与五皇子一起长大,就象一母所生的两个孩子一般,自然与五皇子的感情不一般。”

司马琛听了卢慎梓这话,大为赞同。说道:“如此看来,朕要在他们几人当中选一个的话,反而不能选子嗣多的,两个就好。”

他这话一出,卢慎梓的眼角抽了抽,没敢接话。

司马琛继续说道:“前日朕让秦明去了一趟长青的府上,秦明回来说长青的皇子妃怀的是个男胎。待她平安生产后,长青的这两个儿子便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以后定能相互扶持。”

卢慎梓忙躬身恭喜司马琛又添龙孙。

司马琛笑着摆了摆手,说道:“说不好,这都还没有生下来。”可脸上的笑意真实存在了好一会儿。

转脸又有些阴郁的说道:“可如今李家和长宁指使长悦、长水请旨封王,长明与沈家起了小心思,都看着承颐封王后没有去封地,趁机要了食邑和王爵,却丝毫没有要去封地的打算,只忙着招收府兵。”

作为现如今的天子近臣,看着新封的三个王在隆安城中大肆招纳府兵,不去封地,而皇帝一直不表态,这让卢慎梓也大为不解。有朝臣、亲戚前来找他打听,他说不清楚,别人只当他知道,故意不说,他着实有些冤。

今日皇帝自己提到了这个问题,他趁机说道:“三位新王有了王爵,又增加了食邑,按制增加府兵原也正常。只是这府兵应该是各位新王到封地建府后再招为宜,如今三位王爷都在隆安城内扩府招兵,只怕其他几位皇子会效仿。”

听了卢慎梓的话,司马琛冷哼了一声。从桌案的一处拖格内取出了四份折子,扔到桌面。说道:“他们已经开始在效仿了。”

卢慎梓怔然,指着司马琛甩在桌上的那几份奏折,问道:“皇上,那些奏折??”他没有问下去。

司马琛自己说道:“你应该猜到了,这四本奏折都是朕其他的几个儿子请封为王的折子。”说着话,眼睛瞥向那四封奏折,苦笑道:“大约都是看着长明他们三人,封王后不仅不走,还在城里招兵,便想着每个人都可以这样吧!”

章节目录 二百一十七 庆元殿的消息 “那皇上的意思?”卢慎梓猜测着问道,却没有将话完全问出来。

司马琛没有了适才的恨劲,长叹了一声,说道:“前面朕是想他们能自觉自愿地申请封王,然后一个个都安心的去封地。都是朕的儿子,自不会亏待他们,只要能够安份,富贵终老总是可以的。可现在拿着这些折子,却如烫手的山芋一般,批也不是,不批也不是。”

卢慎梓再问道:“皇上是在何处为难呢?”

司马琛奇怪地看了卢慎梓一眼,觉得这个平时极为善解人意的爱臣,怎么今日处处都表现得极为不通透呢?不过他还是说道:“批了人人都封王,个个都加食邑,又都不打算离开隆安城,岂不是都在隆安城内扩府招兵?”

“那皇上可以下旨,封了王的按照祖制,需得到封地方能加食邑,招府兵。”卢慎梓说道。

“可是,如今朕的八个儿子每个都申请了封王,如果八个都去了封地,那朕百年之后,谁来继承大业?”司马琛说道。

卢慎梓斟酌着说道:“皇上可以都封王,给予封地,给有意想培养的皇子封一个必需在隆安城任职的官,留下在隆安任用,暂时不给封地。留在隆安城任用的皇子食邑减半,而其他皇子封王之后,主动提出前往封地者,皇上再加两千食邑。不知皇上认为这样可行不?”

司马琛听了卢慎梓的建议,眼睛一亮,顿时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这样既给了去封地的皇子补偿,也鼓励那些儿子主动请去,总好过他自己最后下旨赶这些儿子离开隆安城为好。

转念一想,司马琛又问道:“这样会不会让他们太早发现朕的意图?”

卢慎重梓不明白司马琛这句话的意思,只得说道:“恕臣愚钝,皇上怕谁发现您的什么意图?”

司马琛道:“朕不想朕的那些儿子、以及儿子身后的世家太早发现朕嘱意于谁,从而生出别的心思,引起祸端。”

卢慎梓在心里哀叹,‘就是皇上迟迟不肯立太子,才会让别的皇子生了非分之心,’只是这话他不敢说,只得说道:“如果是这样,皇上不如多留一到两位皇子在隆安任职,范围虽然缩小了些,却也没有明确表明嘱意哪位皇子。”

司马琛听了这话,立时脸现笑意,说道:“还是卢卿能为朕分忧,就照你说的办。”

……

卢慎梓离开庆元殿之后,一个小太监的身影也离开了黄得贵,往宝隆道的方向而去。

铜阊殿内,司马承颐已经是第三次打开姜筱璕给他传来的信在看了。小姑娘的字着实不好看,有些字简直省略了好多笔画,让他得联系前后文,方能猜出个大概的意思。然而就算是这样,这封六页厚的传信也让他看一次,兴奋一次。

传信里,姜筱璕根据他写给她的信中描述的武垣的地貌,就大致推测出了武垣为何会贫穷,居民流失。然后向他提出治理河道、清理良田、迁回流民、务农积谷等等一系列的建议和措施。

每一条建议后面会详细的列出实施的方法,以及这样做的好处、有困难的地方,而这些困难有什么样的应对方法可解决。遇到不能解决的困难,就用朱砂标记,重点提醒承颐,看他能不能不自行想办法解决。

末了,在信的最尾部分说道:“当然,这些还只是我粗浅的想法,毕竟纸上谈兵容易,实际上的情况可能又会有不同。我很希望能够实地看了以后,或者能有别的一些想法去完善。人之所以有思考的能力,就是为了解决一个又一个的困难,最后才能通向坦途。”

这样的话,让司马承颐的心中,如点起了一个燃烧的火把,而且越烧越旺。他意然开始憧憬着,与小姑娘一起漫步在那些淤泥地上,看着她指指点点的评说利弊……那样的日子虽然不如宫中华丽,却是快乐无忧的吧!

承颐这样想着,手拿着信纸,眼神早已飘向不知名的地方,脸上不由自主泛起温柔的笑意。

这让时时在外殿里行走,却得不着进内殿,只能不时地偷瞄一下的喜禄大为疑惑。不明白平日里极不爱读书的殿下,这两日为何总对着几张纸傻笑?这让他对那几张纸起了强烈的好奇心。

喜福来的时候,瑾姑很快就让喜福进到内殿去,自己则将内殿的门拉来掩好,身形守在了外殿。这本是喜禄以前做的事,自从瑾姑和德公公来了之后,自己只能跟喜富、喜贵他们一般,做做跑腿的活。

以前由喜禄管的承颐的月银,如今也收到了瑾手里管去了。喜福每月多支的那份月银不再找喜禄拿,而是找瑾姑拿,所以瑾姑反而对喜福更为熟悉和信任。每当喜福回来,瑾姑问都不会多问一句,就让他进到了喜禄都不能进的内殿……

想到这些,喜禄不禁心下起了酸涩之意,追着喜福背影的目光,多了一份复杂的情绪。虽然他很快地低下了头,却没有躲过瑾姑向他瞧过来的眼光。

铜阊殿的内殿中,喜福带来庆元殿皇帝召见卢慎梓时谈话的最新消息。

“你是说,卢大人向父皇建议,封王的皇子,如果谁主动向父皇请旨前往封地,就会给谁增加食邑,但是前提是必须前往封地。而留在隆安城的皇子,虽然封了王,食邑将会减半?”承颐在听完喜福的话后,问道。

喜福茫然不知地回答道:“奴才只是将听到的话复述给殿下听,但是具体是什么意思,奴才不知道。”如今的喜福,因为手脚麻利、勤快,讨得了黄得贵的开心,已经可以进到庆元殿的茶水间侍候了。

庆元殿的茶水间就是庆元殿外间的一处耳房,与庆元殿一墙相隔。平日里都由黄得贵亲自侍候庆元殿的茶水,总有黄得贵忙不过来的时候。所以,叫一个小太监打下手,也不为过。

只要不让别的人出现在司马琛的眼前,司马琛又怎么会知道茶水间多了一名侍候黄得贵的小太监呢?

所以,打那以后,不需要再由黄得贵转述,只需要给喜福回到铜阊殿的时间,黄得贵的那个百宝箱里,就会多一件宝贝,这也是黄得贵最为理想的状态。

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脚?’黄得贵也得为自己的将来打算。只要不是由自己的嘴里说出去,而是小太监自己听了说出去的,真要有什么事,自己这个太监总管总能找得到方法脱身……

章节目录 二百一十八 关于收留牧民 曹怡萱的婚期定在了十二月二十八。她们在盛夏的季节时进到北武,不到四个月的时间,经历了北武姜氏的南北分割,还谋取了成国,日子过得并不无聊。如今还需要筹办司马琰和曹怡萱的婚事,越加的繁忙起来,

因为曹怡萱的肚子大了,偷偷从冀北跑来的司马琰又不能在北武多停留,所以婚期也定得极近。姜弘敏在紧张地帮曹怡萱筹办嫁妆和结婚事宜,姜弘静和赵梓桐也都一起帮忙曹怡萱赶绣嫁妆。

姜弘敏虽然与司马琰约了半年之期,一来,她不敢十分确定司马琰一定会来;二则、她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提前为曹怡萱准备嫁妆。何况她们一路从隆安过来,是逃祸来的,身无长物,就算她想准备,也无从准备。

这让她想起白白浪费在蒋家人身上的她的那些嫁妆,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不由得又生出了一些恨意。

好在南北姜氏分了家,南姜总还有一些祖产,也存了东西。在姜仲景同意了司马琰的求亲后,趁着这次机会,将南姜管理内宅事务的权力交给了姜弘静,让她帮着曹怡萱准备嫁妆,不能让姜家嫁出去的女儿寒碜了。

之所以没有交给比姜弘静大的姜弘敏,姜仲景的理由是,姜弘敏还没有重新入姜家族谱。自找同意了司马琰的求亲,择定了两人的婚期后,姜仲景选了曹怡萱成亲的前两日,让姜弘敏和曹怡萱正式入南姜族谱。

但是姜弘静知道,这是姜仲景想着自己的长孙会过继到姜氏,所以,姜仲景在姜弘敏和自己之间,选择了自己。

司马琰求亲带来的礼物十分的丰厚,原本就为了表示对这件婚的看重,准备的东西全捡了贵重的从冀北带来。在帮着李道扬攻下成国之后,李道扬又从成国的王宫里挑了好些东西一起送来。

别看成国的人民过得极苦,可身为国君的李道成过得极为奢华,成国的王宫里自然存了不少宝贝。司马琰曾经是李道扬的救命恩人兼主上,此次又帮着他夺回王权,成国以后的生死存亡,也还要仰仗司马琰的帮助。所以,李道扬在挑捡宝贝帮曹怡萱添妆时,极为大方。

原本极为担心曹怡萱的嫁妆寒碜的姜弘敏,在看到那些东西后,才终于放了心。专心地准备着司马琰和曹怡萱的婚事。

求完亲的当天,李道扬回了成国,但司马琰嫌来回路途有些长,便住进了客院,离赵昊彦不远的地方。女人们在操持着婚事的相关事宜,司马琰也留了跟来的人帮着准备。而他自己则和赵昊彦投入到收留那些牧民的计划实施中。

至于小童姜筱璕嘛!没人指望她能在曹怡萱的婚事上帮什么忙,反而是牧民的收留问题上,原本就是她一力主张的,所以司马琰和赵昊彦在处理这事时,叫上了她。当然,为了训练子侄,也带上了赵家、谢家的两兄弟。

在姜筱璕的建议下,他们将南姜可以让牧民住的区域划分出来,再加上与成汉城之间的那大片草原的面积,都绘在一张白帛上进行标注,打算根据草地的性质再进行分块。

姜筱璕说道:“放牧我不懂,但我知道,喂养战马的地方与普通的牧场要求不一样。首要的就是要将喂养战马的牧场先规划出来,放牧牛羊尚在其次。”

这点,上过战场,骑过马的司马琰和赵昊彦都略知一二,真正懂的人,还是那些牧民和氐族人。所以,司马琰主动地承担下了这个任务,他说会派人找李道扬要几个懂得喂养战马的氐族人过来帮忙。

姜筱璕又说道:“我们现在需要做几件事:一是统计有多少牧民愿意住进这遍草原中来;二是对这些愿意住进来的牧民进行人口、谋生技能的登记;三是对他们进行分类重组,将善于牧马、牧羊、牧牛的分开来;四是将草地分割成不同的区域后,帮着牧民建造可供他们居住的房屋,安置他们。”

说完这几点,见众人都看着她,没有人说话。只得再说道:“如果你们不介意,我就把这几件事分派到各人的头上,我们每人负责一些项目。不管是亲自去做,或者让手下的人帮着做,总之要落实到个人,才能很快地执行。”

司马琰与赵昊彦对视一眼后,均点了点头。赵昊彦说道:“那你就按你的想法先分派一下,如果有不合适的,我们再提出来调整。”

姜筱璕听了后,便按照自己的想法开始分派。只听她说道:“首先是统计有多少牧民愿意住进这遍草原上,以及对这些牧民的登记,这两项是可以合二为一,在询问的同时就顺便造册登记下来。这两项不如交给谢家两位哥哥和卓衡表哥去做。”

接着,她说出了她这样分派的理由:“一来他们是少年,牧民不会太害怕,尤其是子硕表哥极有爱心,长着一张讨喜的脸;二来,子博哥哥性情温和、做事仔细,登记造册的任务交给他最合适不过;三则,卓衡表哥功夫高,性子沉稳,如遇有危险,定然能护得大家的安全。当然,他们走访牧民时,肯定还要另带一些兵卫去保护。”

谢子博与赵卓衡听得姜筱璕这般的夸赞,脸都有些发红,却极为有信心地说道:“子博(卓衡)定当竭力做好。”独谢子硕听到姜筱璕夸了两位哥哥,对自己时,只说自己长了一张讨喜的脸,极为郁闷。

姜筱璕没有去看谢子硕,转头看向司马琰和赵昊彦。说道:“至于将草地划分区域的事,琰王适才说了会找成扬王要氐族人帮忙。那就劳烦琰王尽快在这张白帛上将区域划分后标记出来,交给舅父。由舅分安排人手,在这些区域内建造可以遮风蔽雨的房屋给那些牧民居住。”

司马琰听了,说道:“我手下也有些人,这草原的区域划分用不了多少时间,到时也一起帮着伐木盖房吧!”

姜筱璕却道:“琰王与曹姐姐的大婚之期将近,帮着划分好区域后,可以留些人手给舅父安排,你还是多去关心一下婚事和怡萱姐姐为宜。”

司马琰听了这话,便不再说什么。

章节目录 二百一十九 姜仲景的打算 见在坐的众人都有了安排,独独没有自己的事,赵卓恒阴郁地坐在一边。

他原本是赵家内定的家主继承人,是一直被人重视的丰了在。但自从遭遇家变后,他以前在推演上的天资似乎都没有了作用,再也不受人重视。甚至,只能用来占算八字。二堂兄身怀武艺,能够带兵打仗,就在前一段时间跟随三叔去成汉城,夺取成国时立了功……

他正想着,姜筱璕的声音响起,说道:“卓恒哥哥心思缜密,需要与我一起拟订一下这些牧民入住以后的规矩。”

赵卓恒听到点到自己,心中失落的感觉去了不少。但听得要拟订牧民入住的规矩,又感觉一头雾水。遂问道:“规矩?收留这些牧民入住,还需要规矩吗?”

“当然。”姜筱璕说道:“无规矩不成方圆。我们并不是无偿的给他们提供衣食和住的地方,他们需要用他们的劳力来换取,这就需要我们拟订一份详细的用工合约。比如我们提供了住房和给他们安全保障后,他们需要喂多少头羊来换?”

听了这话,司马琰和赵昊彦都点头。的确,他们不是善人,目前也没有多余的粮食来当善人,他们还需要发展和壮大。

本来就心里郁闷的谢子硕听了这话,立时不满地说道:“可是他们的财物都被原先的氐族人抢了,哪来的牛羊来换?如果没有牛羊来换的牧民,我们就不收留他们吗?”这话明显是带着气朝姜筱璕发问。

姜筱璕摆手回答道:“没有说不收留,可也不能白收留,那样会养懒、养废他们的。我们可以先当这些房屋、草地以及给他们吃的粮食是预支给他们的,但是得跟他们约定,他们需要在多少时间内上交,这期间的数目应该有相应的增加,不能与提前上交的人一样。”

赵卓恒听了姜筱璕的话,思索了一阵,问道:“是不是就象他们借了我们的钱,暂时还不上,要收利钱一样。”

姜筱璕点头,回答道:“是这么个意思,只是我们不能象别人一样收高利。所以,这就需要推算出一个合理的,他们能够承受,而我们又不会亏本的价格区间来进行衡定。卓恒哥哥善于推演,想来算学上应该不错,我正有一些方法需要与你一起研究一下。”

赵卓恒听得姜筱璕这样说,眼睛顿时有些发光。他已经听三叔说过那张城防图上的数字符号,想着三叔所说的神奇,他不由得极为期待与姜筱璕的‘研究’。

谢子硕本来听说要收利钱,正想跳出来说话,但听得姜筱璕这话,立时将要说出来的话噎了回去。他就说嘛,他认识的筱璕不应该是唯利是图的人。

只听得姜筱璕继续说道:“尤其这是我们最先开始的尝试的第一次收留牧民的计划,一定要想办法做得完善,不能出问题。这样,后一步我们想要在武垣召回流民时,才会顺利。”

众人听了她这话,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于是,众人便分头开始行动。

在他们分头行动的时候,姜仲景却寻了姜弘静去谈谢子博的婚事。

自从姜弘静回了姜仲景说,可以让谢子博的长子过继到姜家以后,这位老人家的心思就扑在了帮谢子博寻找媳妇的事上了。

连着几日,他将已经分家的北武姜家的适龄女儿挨个想了一遍,没有发现合适的。不是他嫌弃对方不是正房所生,便是认为北姜那边的正房嫡女,因为南北分割的事,不会嫁过来。

寻摸了几日,忽一日看到总是陪在姜弘静身边,帮着姜弘静理事务的赵梓桐时,他的眼睛发亮了。于是寻了姜弘静过来说道:“子博已过十五,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你可有想过帮他张罗?”

姜弘静有些伤心地说道:“孙女也知道子博到了可以说亲的年纪,可如今我们都还没有寻到安身之所,哪里帮他去寻合适人家的女儿?”

“胡说!这里怎么就算不得安身之所了?”姜仲景瞪着眼说道。

姜弘静不好说北姜的人正是因为她们的到来,嫌弃了她们,才找了理由南北分离。只得说道:“孙女虽然姓姜,到底是嫁出去了女儿,如果不是万不得已,哪有嫁出去的女儿带着孩子回娘家讨生活的?”

姜仲景听了这话,伤感的同时,不免心生疑虑。问道:“难不曾你们还想着要去别的地方?”

姜弘静不明白姜仲景的意思,照实回答道:“子博毕竟姓谢,我们离开承恩候府的时候,老候爷将涿州郡的祖产全都交到了我手上,说是让我先帮着谢家的两个孙儿打理着。子博和子硕两兄弟终有一日是要回到涿州君去的,孙女打算回到涿州后,再挑南地合适的女子与子博婚配。”

姜仲景听了这话,更是心急,问道:“你前翻不是说,子博的长子会过继到姜家吗?这涿州郡离北武可不近,如果子博回到涿州,到时怎么过继孩儿到姜家?”

姜弘静只得说道:“祖父放心,到时就算回到涿州,子博但凡生下长子,就会让他姓姜。”

姜仲景却不信姜弘静这话,来回的踱着步子,说道:“不行,不行。得尽快让子博成亲,我得亲眼看到我姜氏的继承人出生,亲自给他上族谱,我才能冥目。”

姜弘静为难地说道:“我们初来北地,并不认识什么人。何况北地以外族人居多,孙女不想让子博取外族人,也不想委屈子博为了子嗣娶一个与他不相配的粗鄙女子。”

姜仲景说道:“要做我姜家继承人的母亲的人,定然不能是外族人,也不能是随意的粗野之人,这些我都想过。原本我想在北武姜氏寻合适的女孩与子博婚配……”

姜弘静听了姜仲景这话,还没听完,就说道:“千万不可,姜氏男北分离,本就是北姜瞧着隆安城的姜家灭了,瞧不起南姜的人。如果娶个媳妇来,是用低眼瞧我们母子的,这家庭一定不会和谐,媳妇不会孝顺、子博也不会幸福。就算生下长子,只怕不肯让我们过继给隆安的姜氏。”

章节目录 二百二十 可以心想事成 姜仲景听了姜弘静这话,猛然间被点醒,暗自庆幸自己还没有厚着老脸去打听北武姜家的嫡女,愿不愿意嫁给谢子博。遂问姜弘静道:“你难道就没有发现,你身边就有合适的人?”

姜弘静被祖父这话问得有些愣怔,大脑转了半天,才有些明白过来。问道:“祖父难道说的是梓桐?”

姜仲景点头,说道:“赵家与姜家世代交好,历来又都有通婚,以前一直是姻亲关系。梓桐是赵家的嫡女、家世虽然因赵家的覆灭大不如前,可是赵昊彦手上还有兵卫,你看他才领着人攻下了成国。赵家还有两个优秀的男儿,假以时日,前途也是不可限量的。”

看着姜弘静在沉思,继续劝说道:“这几日,我观她时常跟随在你身边,协助你管理内宅事务,性情也极温和。你与她一路相伴而来,应当比我更清楚她的品性。你想想,如果你们回到涿州郡再去寻,可会寻得到这般知根知底,又相配的世家小姐?”

一翻话,说得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的姜弘静明显地心动起来。的确,这一路行来,都是赵梓桐与她相伴的时日最多,礼仪、家教这些自是不用说。就连对许多事的看法,都与自己极为相合,如果子博能娶梓桐为媳妇……

眼见着姜弘静的眼中有亮光闪烁,姜仲景肯定姜弘静对这个提仪已然动心。

于他自己而言,能有赵昊彦的侄女当谢子博的媳妇,那么他们所生的孩子过继到姜家,以后赵昊彦也会看顾姜家。再加上入了姜家族谱的曹怡萱嫁给司马琰……完全没了希望的南姜,以后有了赵昊彦和司马琰两人的看顾,总算看到了点署光。

得到姜弘静首肯的姜仲景,立时命人去寻了赵昊彦,将想让谢子博与赵梓桐结亲的想法说了出来。

赵昊彦已经知道晋西那边不仅背弃了赵家,也毁了婚约,还向隆安城的司马家求娶公主,司马琛也已经答应。即便司马琛不答应下嫁公主和亲,对于背弃了赵家的石晋棠,赵昊彦也不会同意赵梓桐再嫁过去。

只是梓桐也过了十五,翻过年就十六了。姑娘慢慢大了,他一个战场上的武夫哪里懂得操持姑娘家的婚事,正愁怕耽搁了这个侄女的婚事,对不起已经在九泉之下的大哥。

如今见姜仲景提的是谢子博,这孩子他看着是极满意的,无论是性情、学识和气度,都不输给自家的两个子侄。平日里又总见梓桐跟在姜弘静身边,两人相处又极为融洽,想着这些,心里已是极为愿意。

只是想着大哥大嫂不在了,不想让侄女有不愿和委屈,没有立时答应姜仲景,只说要回去问一下侄女的意思。

姜仲景听了,也不强逼他立时作答。因为姜弘静虽然愿意,可也说了同样的话,要回去与谢子博说了过后,再回复祖父。

心里再急,他也只得等着。毕竟现在一个是谢家的儿子,一个是赵家的女儿,不是他这个姜家的老人可以直接作主的事。

姜弘静回去与谢子博商量后,谢子博想着承继姜家和谢家的责任,都已经准备好由母亲帮着挑看后,盲婚哑嫁的娶个母亲满意的媳妇进谢家门就好。如今听得是了解性情,又见过面的赵梓桐,心里已然愿意。

赵梓桐的漂亮自不必说,关键是与母亲的相处十分地亲近,自然是上上之选。倘若不是赵家出了事,只怕赵家的女儿轮不到他谢子博来娶。

那边赵昊彦在与赵梓桐和赵家两兄弟都说了过后,赵家两兄弟对谢子博都极为认可。尤其是赵卓恒,担心姐姐因着晋西石家的背弃,婚事受影响;又加上没有父母帮着张罗,姐姐已过了及笄的年纪,以后会更难说上合适的人家。

如今有知根知底,且极为不错的谢子博,他极为姐姐高兴。想着就算姐姐不肯,都要劝说得她肯才行。

赵梓桐见赵昊彦当着两个弟弟的面问自己的亲事,哪好意思回答,刚听完就红着脸扭头走了,弄得赵昊彦一头雾水。

赵卓恒只得行礼后,说道:“三叔,姐姐是女子,只怕这样当面问她的亲事,又有我与二哥在场,她有些不好意思。原本不该我们男的去问,奈何赵家如今没有女的长辈在,只能是卓恒私下里问过姐姐后,再来回复三叔了。”

赵昊彦听了赵卓恒的话,才突然发现自己这样直接叫了赵梓桐来问,还是当着两个子侄的面,的确不妥。想着赵卓恒说的‘赵家如今没有女的长辈’,大脑中猛然地跳出一个人的身影……不由得有些惆怅地叹了口气,挥挥手,让赵卓恒自去问赵梓桐。

三日后,双方都有了答复,都愿意结这个亲。

一时间,突逢大难的几家人,在经历了大半年的厄运后,终于迎来了两件喜事。于事,大家在风风火火准备着司马琰与曹怡萱成亲的同时,又开始准备谢子博与赵梓桐的三书六礼。

而这所有人里面,要属姜仲景最高兴。通过这两件喜事,他终于看到了姜家的希望。他甚至催促着姜弘静将三书六礼的时间尽量的缩短,只差没有说‘象司马琰求娶时一般也成’这样的话了。

可毕竟曹怡萱与司马琰的事比较特殊,比不得谢子博和赵梓桐都有长辈在。何况谢子博是谢家的长孙,姜弘静不愿委屈了儿子,也不愿委屈了赵家的女儿,让赵昊彦觉得难堪。更不想结亲,因着程序的审略,而结出怨气。

姜仲景无奈,心中再焦急,只得看着姜弘静那边按步就般地与赵昊彦商量着一项一项的做好。

幸得司马琰娶曹怡萱的日子也很快到了,在娶亲的头两日,姜仲景亲自开了祠堂的门,敬过祖宗后,将姜弘敏的名字重新记入了姜家的族谱,在姜弘敏的名字之下,加了姜怡萱的名字。

两日后,早几日回到成国的司马琰带着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从成国出发,进到南姜地界,将姜怡萱迎娶到了成汉城早已安置好的大宅中。

姜弘敏送嫁了姜怡萱后,就开始收捡自己的衣物。待得三朝回门时,新妇姜怡萱因为路途不便,没有回来,司马琰带着回门礼回到了姜家的祖宅,接了姜弘静去守护姜怡萱生产。

章节目录 二百二十一 探望新生宝宝 谢家兄弟与赵卓衡沿着姜家边界的东南方往西北方向绕了半圈,登记下三千余户牧民希望受到姜氏的庇护,过上安定的生活。再往北,便进入到北姜与北燕的交界范围,三人便没有再往前行。

如姜筱璕所想,在分类登记的时候,他们发现这些人当中一部分是牧民,擅长养马者有,养牛羊者也有;还有一部分却不是牧民,而是南地过来的流民,种族各不相同,这些人不擅放牧,却擅耕织……

半月的时间,按照司马琰划分好的地界标注,赵昊彦安排的人,分别在这些地界里搭好了简易的木屋,可供那些游牧的人安置。

而司马琰在看到北姜的人拦起的那道分界砸栏时,想着北姜人的过分之处,硬是让自己的手下多砍了一些树木,将那道砸栏加固、加高,修成了一道一人多高,密集的木砸栏。北姜人想要查探南姜这边的动静,只能从木板之间的缝隙悄悄看……

这样的行为虽然看起来有些幼稚,但却着实让人有些解气,一下子就赢得了几个少年人的认同。赵昊彦没有说什么,反正人有多的,司马琰的手下没事做,多伐了木来,他也支持把砸栏修得坚固些。

姜筱璕与赵卓恒两人商量着,针对划分的区域不同,起草了好些关于牧民入住的规定。每当有一批新的牧民入住,就由赵卓恒带上人,亲自去跟那些牧民宣读和解说这些规定。在他们表示听懂以后,按照姜筱璕的意思,让他们在每一册规定后面签了名、按下了手印。

当然,牧民也不是傻瓜,他们听到那些要上交的牛羊数目,以及以物易物的数字时,都会寻他们当中识字的人在册子上再三确认后,才会按手印。只要不是骗他们,他们认为姜家开出的这些条件太好、太诱惑他们,他们很想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生活下去……

砸栏修得再高,北姜的人也能知道南姜这边发生的变化。看到一处一处修盖起来的木屋,再看到木屋中逐渐住进去的牧民,北姜人知道南姜这边收留了那些游牧流民……看过那篇策论的北姜掌权人纷纷冷笑,等着看南姜所余不多的粮食坐吃山空。

冬季的草原,草早就枯黄,寒冷的天气,只能窝在屋里烧材取暖,哪里还能喂养出什么牲口?这种时候收留那些牧民,最少得有三个月的时间都得白养着这些人。

三个月的时间,眼见着近万人住进了南姜的地界,北姜的人知道他们留给南姜那个最小的粮仓里的粮食有多少……于是,北姜的新的当家人,二老太爷吩咐,守好与南姜的分界,不要让任何一个人从南姜的地界进到北姜;另外,加派护卫守好北姜的粮仓……

然而,令北姜人没有想到的是,南姜这边也派了人开始守在南北分界的那个地界上,防止北姜的人混进地界。北姜人只能不时通过砸栏的缝隙瞧着相邻的南姜地界上发生的变化……

他们看到,不停地有骑兵拖着打到的猎物送到这些牧民手上,野鸡、野兔、野猪……那些骑兵当中,有的甚至是氐族人的装扮……牧民们在接到猎物后,高兴的开始刨皮取肉烘烤后分食,有多余的肉食,就用少许的盐腌制后,挂起来风干,储存起来……

在这样的打猎过程中,姜筱璕得到了两件银灰色的狐狸皮做的斗蓬和围脖。她还请赵梓桐帮忙做了一顶白狐毛的小瓜帽,准备送给曹怡萱的孩子当见面礼。

在姜弘敏去照顾姜怡萱后,不出十日的时间,便传回了姜怡萱平安地生下了一个儿子的消息。据说那孩子还是五行齐全的金命,贵不可言的命格,高兴得司马琰立时就为儿子取了名字。不过他没有按着司马家的字辈,反而随了承颐的名,取名为‘司马承乾’。

姜家这边的人接到消息后,都准备着要去成汉城里看望和祝贺。

原本在打下成国时,李道扬也给赵昊彦父子安排好了府邸。他们早就商量好,以后的成国,由李道扬领着氐族人的军队,与赵昊彦的人马共同守护。李道扬在接替王位之时,就拜了赵昊彦为成国的上将军,赵大鹏为参将。

原本李道扬还想让赵卓衡也任职的,但赵昊彦婉拒了。只说赵卓衡尚需要一些时日的磨砺,让他先跟着赵大鹏身边多煅炼一些时日。而赵家人的驻军约有一万八千余人,并不进入成汉城,仍旧驻守在南姜的地界上。

李道扬知道赵昊彦的志不在成汉,也不免强于他。能暂时帮着他稳定住成国,让他能将成国逐渐发展起来,他就很满意了。他更期待着将凌宵和姜筱璕接到成汉城来居住,他非常需要得到他们的帮助和指导。

当赵昊彦护着姜弘静、赵梓桐这些女眷,用了两天的时间到达成汉城内,司马琰的府邸时,司马琰亲自出门来迎接了赵昊彦。

姜仲景老了,不宜车马劳顿,只让姜弘静带了礼来。除了谢子博留在了姜家祖宅帮着姜仲景处理族内事务外,其他人都到了成汉城内。姜弘静与赵梓桐是纯粹地想来探望生产后的姜怡萱,赵卓恒、谢子硕则是想来看看成汉城,只有姜筱璕是二者兼有。

少年们都随着赵昊彦在外院与司马琰相谈,姜筱璕则随着姜弘静和赵梓桐进到内院看望姜怡萱。

当姜弘敏命人将新生的小宝宝抱来给众人看过之后,姜怡萱斜倚着床头问姜筱璕道:“他是不是很丑?”

“啥?”姜筱璕被她问得怔神。

姜怡萱皱着眉说道:“今天你们看到的他都好看好些了,刚生下那天,皱巴巴地象一个小老头。”说话间颇有愁苦之意。

回过神来的姜筱璕忍不住哈哈笑出声来,说道:“怡萱姐姐莫不是担心这孩子以后不好看?”

姜怡萱被她笑得有些恼,说道:“我一直以为会是一个女孩,当时才留下他来的,谁知生下才知道是男儿。”

章节目录 二百二十二 啰嗦的少年郎 众人一听,都觉得奇怪。姜弘敏忍不住轻斥了一声,说道:“都当娘的人了,胡说些什么呢?能第一胎就得儿子,这是许多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何况还是姑爷的嫡长子。”

姜筱璕忍不住问道:“怡萱姐姐喜欢女孩,不喜欢男孩吗?”

姜怡萱摇了摇头,说道:“这倒不是。只是当日我从昏迷中初醒之时,问起我那丫环秋婵,你们告诉我她已经死了。”说到这,头却转向姜弘敏,说道:“娘亲当时安慰我说,或者秋婵以另外的方式与我再续缘分,我就想着秋婵死的当天,正好是得这孩子的时候……”

听了这话,姜筱璕立时便明白了,问道:“怡萱姐姐莫不是认为你腹中的胎儿会是你那丫环投胎转世?”

正说着话,麝兰进来回禀道:“启禀大姑奶奶,王爷说成扬王听说赵将军们来了成汉城里,就过来邀请赵将军等人一起去街上走走,看看成汉城里的风貌,特地差人来请小公子一同前去。”

麝兰口中的小公子,当然就是一直仍扮着男儿的姜筱璕了。姜氏南北分家之后,原本她可以不必仍扮着男儿的样,可是她自己觉得还是当男儿自由自在。就以北姜要是知道她不是男儿,又来找南姜的麻烦就不好了,因此仍旧对外以男儿的样子行于人前。

听了这话,姜筱璕自然回道:“要去、要去,我自然想去看看这里的风土人情。”说着话,对着两位姑姑,两位表姐说道:“筱璕先跟着舅父出去转转,晚些回来再与姑姑、姐姐们说话。”说罢头也不回地溜了出去,因为她看到了姜弘敏脸上的担忧与不愉。

果然,她前脚才踏出屋门,姜弘敏就看着她的背影担忧地对姜弘静说道:“筱璕今年也有七岁了,男女七岁不同席,不能总让她这般跟着男人们到处跑。你如今管着南姜的内宅,回去后跟祖父说说,还是让她换回女装。”

姜弘静无可奈何地说道:“我何偿没有这样提过,祖父都同意了,反而是筱璕她自己这一年野惯了,真当自己是男儿一般,不肯换回来。”

姜弘敏听了这话,皱了皱眉,只得说道:“等她回来,我与她好生说说。”

一溜烟跑出去的姜筱璕只觉得耳朵越来越热,忙提了提头上的帽子,将一双红耳露在外面,想让寒风吹吹。被跟在身后的末兰上前,重新帮着她将帽子整理好,将耳朵捂得严严实实的,然后打算给她披上那件银色的斗蓬。

怎知却被眼尖的谢子硕,隔着二门的门洞看见了,从外面停着的马车的车窗向她招手道:“筱璕快上车来,就等你了。”

姜筱璕想着上车后又要脱掉,嫌麻烦,忙蹬着小短腿,蹦蹦跳跳地朝马车跑去。来到车跟前,那车辕仍旧很高,她是怎么都爬不上去的,还是跟在后面的末兰将她抱了上去,然后末兰才跟着上了车。

进到车内,赵卓恒就递给她一个手炉,说道:“也就是子硕一惊一咋地,你怎么就听他咋呼,这样跑着过来?披一件斗蓬的时间都等不得?”转头又对跟着进来的末兰训斥道:“主子任性,你就由着她,要是冻着了怎么办?”

“啊?!……”感情赵卓恒适才也看到了她不穿斗蓬跑过来的样子,所以训斥她和末兰。

反倒是谢子硕听了赵卓恒的话,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对着姜筱璕说道:“是呢!都怪我太心急,北地冬天还真是冷,莫要冻病了才好。”

“额……”姜筱璕只好低头不说话。

有谢子硕在,注定不会安静,姜筱璕刚低了头,打算缩成驼鸟,就听到谢子硕说道:“筱璕你知道吧!末离说他……”

他话未说完,就被赵卓恒打断道:“要叫成扬王,末离只是他以前为了隐瞒身份时随意取的名字。如今他已经是成国的国君了,子硕弟弟万不可再这样说话了,如今我们可是在成汉城里。”

谢子硕一拍自己的脑门,说道:“是极、是极,我就是以前叫顺口了。”

然后一点都不在意地转头看向姜筱璕,眼带兴奋地说道:“成扬王说,他根据你的建议,在成汉城的东街最末端选了一片房屋,改建成了许多的匠作间。将成汉城内的打造铁器、铜器这一类的匠人全都召集在一起,准备着手进行你说的兵器打造,现在就是请我们去看呢!”

姜筱璕一听,也有些兴奋起来,说道:“真的吗?没想到他的动作这么快,说动就动起来了。”

谢子硕应和着点头说道:“那是,成扬王说了,越早建立起来,就越快地进行兵器打造,这样才能比较快地与其他国家交易,换取成国需要的物资和粮食。”

姜筱璕点头,说道:“做事就是要有这种紧迫感,才会有动力和执行力。”

对于她嘴里时不时冒出的新词,他们早已习以为常。一路上就听到他们二人你来我往的谈笑和讨论,赵家两兄弟都用深思的眼神看着他们。

行了一段时间,马车停了下来。车刚停稳,最为急切地当属谢子硕,立时就掀帘跳下车去。车帘掀起,车内立刻就灌进一大股冷风,刺激得姜筱璕猛地打了个激凌。

就听到谢子硕在车外大声嚷着:“筱璕,到地方了,快些下来。”

姜筱璕听得谢子硕唤她,忙一咕噜爬起来,起手就要掀帘往车外去。不防赵卓恒一把将她拽了回来,说道:“上车的时候才说了,不要听子硕整日里咋呼,哪有那么急?这北地的寒风你也不是第一日吹了,从这暖和的车里去到车外,你好歹将斗蓬披上才是。”

说着话,示意末兰给姜筱璕披上斗蓬,自己和赵卓衡一前一后的先下了车。

焦急等待的谢子硕,眼见着车帘掀了两次都还不是姜筱璕,忙从车外掀了帘子,对着车内喊道:“筱璕,你在做什么呢!怎么还不下来?”

姜筱璕只得应声道:“来了,来了!”没有等末兰系好带子,就往车边挪。

走到车边,谢子硕伸开了双臂,对她说道:“这车辕高,我抱你下来。”

还没等姜筱璕有回应,已经开始朝前走的赵卓恒又退回身来,将谢子硕举着的双臂按了下来。说道:“筱璕今年就七岁了,还是等末兰先下来,再接她下来为宜。”

“哦!”谢子硕有些讪讪地应了一声,人往旁边退了一步,将车辕下的空地让给了末兰

章节目录 二百二十三 意外捡拾的宝 等末兰先跳下车来,将姜筱璕也接下车来后,前面一辆车下来的是成扬王和他身边的侍卫,第二辆车上下来的是赵昊彦和司马琰。眼见着大家都下了车,成场王当先领着大家,往他命人改建的那一排匠作间走去。

怎知一行人刚进到一座院子,院中的第二间屋的屋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来,只见从里面滚出一个人。那滚出来的人显然是被人从屋里推出来的,还没爬起来站稳,又从门里稀里哗啦里扔出来好些东西。

有锤子、钳子……最后扔出来的是一个木箱,里面扔东西的人根本不怕外面的人会被砸伤。而前面滚出来的那人一边躲闪着怕被东西砸伤,一面又心疼砸坏了自己的工具,想接又不敢接地说道:“小的真的是匠人。”

那里面扔东西的人,听到他这话,立时冲出来两个壮汉。指着前面被推出来的人骂道:“就你一个黎族人,只配挖矿。不过眼见着新王打算重用匠人,就来冒充。还不赶紧回到矿洞里去,要是再让我们发现你冒充匠人,丢我等匠人的脸,定然将你打死。”

守在成扬王身边的侍卫,见成扬王的脸色转青,又听得那两人说话嚣张。忙出口喝斥道:“成扬王在此,谁敢公然说要将人打死?”

那两个壮汉听了,眼见着一堆衣着华丽的人走了过去。走在最前面的人身着蟒袍,头带紫金冠,正是成扬王,忙不跌地跪了下去。另外几间屋里的人,听得侍卫的这一声大喝,忙都出来跪下。

而前面被推攘出来,要被打死的那人,本来正在捡拾自己被人扔出来的工具。听了这话,也忙在原地跪下。

李道扬走到院子正中,问道:“怎么回事?”

那两个壮汉中的一人抢先说道:“启禀成扬王,自从大王下旨招纳会铸造的匠人之后,小人们便被集中在这里铸造。”

这个正是李道扬亲自下旨让做的事,今日也正是他兴冲冲的带人过来,想展示一下他的成果。

那壮汉指着被推攘出来的人说道:“这个叫孟春的人本来就不是氐族人,而是黎族人,原本是在矿洞中挖矿,根本就不会铸造兵器。却趁着大王此次招纳匠人之机,谎报自己是匠人,从矿洞里搬到了这里,幸而被小民等发现,将他撵了出去。”

李道扬听得那壮汉这般说,脸色更加不好看。转向爬伏在院中,离自己不远处的孟春,问道:“他们说的可是真的?你本不是匠人,却冒充匠人?”

那叫孟春的人连忙嗑着头说道:“大王英明,小人没有冒充,小人确是匠人。”

李道扬还没说话,那边的壮汉又开口了,说道:“胡说,你连一柄最普通的刀都不会铸。”

李道扬听了这话,转头看向孟春,问道:“他们说的可是真的?”

只见孟春许是身上的衣服极为单薄,又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嘴里呼着白色的气,额上却浸出了冷汗。说道:“小人是不会铸刀。”

“那你为何要冒充匠人?”李道扬的声音明显的冷凝下来。当了一段时间的王,自然而然地,说话也渐渐有了几分气势。

只见孟春叩着头,再说道:“小人虽然不会铸刀,可是小人在自己的家乡真的是匠人。”

李道扬已经不耐烦听他无意义的狡辩了,正想叫人将他拖下去。却猛然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开口问道:“你在你的家乡都打造什么?”

听到这个声音,李道扬自然听出是姜筱璕,便没有立时发作。只见姜筱璕从人堆中走了出来,在银狐皮毛的斗蓬遮掩下,她就象一个毛茸茸的肉团子,慢慢地滚了出来。

孟春见是一个少年贵公子问话,忙回道:“小人在家乡时,主要是做农具的。”

“农具?”姜筱璕的眼睛顿时发出了光亮,追问道:“什么农具?都是用于哪方面的?”

孟春见姜筱璕追问,想回答,又偷眼瞧了瞧另一边气势汹汹的两个壮汉,极为挣扎。适才他都已经说给那些会打铁的匠人听了,但他们根本没听过自己说的那些东西,眼前的这个小公子又怎么会知道?

可不说,也还是一个欺君妄上的罪名,只得一咬牙,说道:“小人打造的是耧、风扇车、纺机这一类的农用工具。”

“耧?可是用牛拉着耕地开沟又同时下种的那种农具?”姜筱璕问道。

这时轮到叫孟春的汉子惊讶了,呆怔过后是一连串的点头。激动地说道:“小公子知道耧,定然也知道风扇车吧!”

姜筱璕想了想,试探性地说道:“是不是那种转起来有风,可以将没有米的扁谷吹到一边,留下有米的谷粒的那种木车?”

孟春更是使劲地点头,激动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终于有人听说过他说的东西了,知道他没有冒充匠人了。

姜筱璕猛然间想起那两个壮汉说这人是黎族,忙问道:“你适才说的纺机,可是与普通的纺机不同,可以同时纺三绽的那种纺车?”

在得到孟春点头的肯定后,姜筱璕转身对着李道扬一揖,说道:“恭喜成扬王,你捡到宝了。”

听到这话,在场的众人均是一愣。李道扬早在听到姜筱璕与孟春的对答中,听出了点什么。对着姜筱璕回了一礼,说道:“小先生可否为道扬言明,捡到了什么宝物?”

姜筱璕回答道:“这位名叫孟春的人的确是匠人,是与铸造兵器不同的匠人。他所制造的器具主要用于农用,可以提高耕作、纺织方面的效用。”

李道扬听了这话,仍然不十分明白,只得再问道:“小先生的意思,道扬不是十分明白。”

姜筱璕只得继续解释道:“耧是一种可以边下沟又下种的工具,风扇车可以精拣粮食,三绽纺车则可以纺出更多的线。据我所知,如今的纺车,要四个人纺的线才够一台织布机一天织布的需要。有了三绽纺车,在生产丝帛上,会比之前快三倍。”

此话一出,引得在场的人均是一怔,更引得赵家三人两眼放光。曾经掌管大庆朝织造的赵家,岂有不知快三倍所能创下的利有多大?

章节目录 二百二十四 赵昊彦的心思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没有急着去参观别的匠作间。李道扬命人寻了一处无人的厅,让人将孟春带了进来,打算仔细询问。在听到生产丝帛上,能够生产出一种比现在的纺车要快三倍的三绽纺车后,李道扬就认为,有些话不适宜在大庭广众之下去问和讨论了。

他们被带进来的地方,是李道扬让人专门单独设置的地方,专供匠作间铸造好兵器后,进行矫验是否合格,或者比现在的兵器更好的地方。

进到厅里面之前,先要通过一个极大的院子。这个院子就象一个演武场,场子的正中,有一块极大的青砖空地,两边立着几排摆着一些兵器的兵器架子;青砖空地的周围是大块的草地,草地的远处有好些枝繁叶茂的大树。在那些大树下,摆着好些草靶子,想来是为了射箭准备的……

孟春被单独带进来后,李道扬开口问道:“你既为黎族人,怎么会到了北地?我记得黎族人多生活在崖州,崖州离这可不远。”

孟春躬身回答道:“去岁崖州连月暴雨,致山洪突发,小民所居的村庄又紧靠着山边,一个村子的几百户人家的房屋都被冲下来的山石淹了,仅逃出来离山比较远的百余户人家。逃出来后,又没处容身,只得走一路停一下,一部分逃往南地,他们这十几户逃往了北地。”

“你是说你们同来的人有十多户?可都在成汉城内?”李道扬问道。

孟春摇头,说道:“只有男人给抓来挖矿了,女人和孩子都被留在城外,搭了窝棚,每日只等男人挣的一点水米过活。小人是听闻招收匠人,匠人给的钱粮多些,想着要养活妻儿,所以……”

这些情况李道扬大致听一些便能猜到。当初他们混进成汉城时,也是被兵丁抓进矿洞去挖矿的。知道孟春所说不假,便问道:“你们同来的那些男人都给抓去挖矿了?如今都还在矿洞中?”

孟春偷眼瞧了成扬王一眼,方才点头。

李道扬听了不禁长松了口气,又问道:“他们可都是如你这般,会做你说的那些农具的人?”

孟春再点头,回答道:“耕田、种地、纺织这些都是我们在崖州基本的生活技能,家家户户都自己做那些器具来种植和收割粮食;男人下地种田,女人纺纱织布,老人照顾孩子……”

“你是说,你们的妻子都会使用三绽纺车?”姜筱璕插言问道,她问出的这话,正是赵家叔侄想问的。

孟春再点头,说道:“这是自然,老人们也会帮着捻线。如果不是那场山洪冲毁了房屋和庄稼,我们在崖州的生活完全能够自给自足,不至于流落在外,无一餐饱食。”

众人听了孟春的话,相互对视了一眼之后。赵昊彦开口说道:“成扬王,不如先让侍卫领了孟春,去到矿洞将他的那些同族人寻到,然后再到城外接了他们的家人,将他们安置到牧场上去?”

李道扬听了,点头,向孟春问道:“假使给你们提供住的地方,还提供一些你们现在所需的粮食让你们平安渡过冬天。开春后,你们可愿制作这些农具耕田犁地,纺纱织布来偿还?”

孟听到有这样的好事,一时惊住,他们正担心在城外受冻的女人和孩子,害怕她们挨不过这个冬天。立时跪了下去,叩拜道:“倘若王能助小民等渡过今冬,待开春,只要能给小民土地,小民等一定辛勤劳作,种出粮食来偿还。”

李道扬再与司马琰对视一眼后,说道:“好,倘若真如你所说,你能制出那些好用的农具,本王定然给你等减税。”

看着孟春感激涕零地再叩头,李道扬挥手示意侍卫领着孟春先去寻人。赵昊彦也派了身边跟来的一个赵家家将跟了去,让他将人安置到姜家围场里去。

待孟春被领着出去后,司马琰看着如此主动的赵昊彦,问道:“你想在北地重开丝帛织造?”

赵昊彦回答道:“他们也算得是流民,安置流民本身就是我们计划当中的一部分;我赵昊彦虽是一介武夫,但赵家毕竟掌管了大庆织造百余年。昊彦不懂纺织,但在丝织品的经营上略通一二;对于三绽纺车极为有兴趣,想亲眼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三倍的纺织功效。”

司马琰知道赵昊彦心中所想,提醒赵昊彦,说道:“北地无丝,就算你试出那三绽纺车有三倍的功效,你难道还能回南边收丝来织锦段?”

赵昊彦摇头,回答道:“丝绸这东西太过金贵,普通人根本用不起;再者北地太过寒冷,丝绸又不保暖,不是必需要的东西。如果在北地织丝绸,很难以物易物。”

“那你还如些感兴趣?”司马不禁疑惑地问道。

赵昊彦挑了挑眉,说道:“不纺丝,可以纺棉和毛啊,这两样东西纺成线,再织成布来做衣、被、毡子……那不一样有用?牧场已经基本建好,牧民也收了一万人,开春草就会发出新绿了,到时多养卷毛的绵羊,将那些羊身上的毛全都织成线……”

司马琰听了赵昊彦的话,眼睛睁得老大,问道:“那些毛可以纺成线?谁告诉你的?”

“筱璕的那些册子里这么写的。”赵昊彦理所当然地说道:“想想也真的是,既然可以将麻叶的那些筋捻成线,为什么动物的毛不行?”

听了赵昊彦的话,司马琰想起自己求亲那日,姜筱璕搬来的十几本小册子,便不说话了。

却听到赵昊彦说道:“我赵氏掌握大庆百余年的织造,在织造的技法上终究还是有些不传这秘。在伯父和父亲将卓衡和卓恒送离赵家时,也让他们带出了三本织锦技法的书册,虽然是针对织锦方面的,说不得,也能用在织其他织物之上。”

听了这话,司马琰轻哼了一声,说道:“看来你赵家的确有先见之明,哪一方面都留了点后手。”还有后半句话,司马琰没说。

章节目录 二百二十五 校场内的比试 姜筱璕听了赵昊彦的话,说道:“这样更好,说不得以后我们就都能穿上羊毛做的衣服了,肯定比麻衣暖和。咱们先仅着自己的人穿暖,多的可以卖出去,换取粮食和生活必需品。如果还能再有剩余,以后想建一只军队,衣服的问题也不用愁了。”

听到姜筱璕提到军队,司马琰想到了什么,朝着姜筱璕问道:“如今的牧民才收得一万左右,而且年轻力壮者少,老弱的人、妇人和孩子反而占多数,你那五千骑兵要怎么来?”

姜筱璕突然听他提到这个问题,只得回答道:“我说的是五年的时间,又不是说马上就能建成。再者,咱们这不是才开始嘛,一开始就能收到一万牧民,等我们让那些牧民都过上好的生活了,会有更多的人求着来的。”说着话,她被冻得有些发红的小脸上,充满了信心。

司马琰有些不置信地,轻哼一声,表达了自己强烈的不相信。

姜筱璕自然听到这声轻哼,不知怎地,一时冲动起来。说道:“你别不信,给你看点有成效的东西。”说着话,转头就朝谢子硕说道:“子硕哥哥,介不介意在琰王、成扬王面前试试你这两个月学习的成效?”

谢子硕不防姜筱璕突然这样对他说话,有些愣神,不明所以地问道:“怎么试?”

“当然是比试啊!”姜筱璕直截了当地这样回答道。

“跟谁比试?”听到可以比试,谢子硕立时搓着两只手,一副摩拳擦掌的架式。

“这样!”姜筱璕想了想,说道:“你敢不敢分别跟琰王、成扬王和卓衡哥哥都比试一场。”

听到姜筱璕这样问,谢子硕愣在当场,说道:“卓衡哥一个我都打不赢,还跟末……不,成扬王,琰王都比?那不是明摆着输嘛!”

姜筱璕摇了摇头,说道:“你不是成日都喜欢找人陪你练习嘛?你只当这是一个煅炼的机会,放开手来比一次。反正你比他们都小,而且才开始学武,输了不丢人。要是平局,就是他们输,如果你不小心赢了……哈哈哈!”

姜筱璕居然说着就笑了起来,怎么看,都让人感觉着,她的笑里透露出她狡诈的小心思。

别说司马琰他们,就连平时极不靠谱的谢子硕,也不知道她突然的笑,是在笑啥?

于谢子硕的自知而言,他认为自己想赢是根本不可能的,能不输得太惨,他就要偷笑了。不过听姜筱璕说让他当作一次煅炼,他觉得这的确是一次难得的机会,于是问道:“好吧!那我先跟谁打?”

姜筱璕说道:“琰王身材高大,又是在战场上打过十多年仗的人,咱们不跟他比硬碰硬的近身搏击,你铁定要吃亏。咱们跟他比射箭吧!反正都射在靶子上,各射十支,看谁靠近箭靶中心的箭多,谁就赢。”

在场的众人看不透突然提出要比试的姜筱璕打的什么主意,都转眼去看司马琰。因为姜筱璕提出让谢子硕最先挑战的是他,大家都等着看他的反应。

司马琰自然也感觉出姜筱璕不会无缘无故在这时候提比试,而且与他比试的人还是以前不曾正规习过武的谢子硕。他想知道姜筱璕的心思,遂同意与谢子硕比箭。

射箭不是司马琰的强项,他最擅长的是近身搏斗。但是对于箭来讲,他好歹也摸过,这十多年,零零散散的,也练过那么几下,就算不是箭箭都在红心,可也不会脱靶。

一行人走到厅外。因着在马车上就被赵卓恒斥责过,末兰在出厅前,又帮着姜筱璕把披风拢了拢,将护手给她套上。反倒是司马琰和谢子硕因着要比试,早已脱了大氅。

只见司马琰站在离草靶子十米开外的地方,有侍卫将准备好的弓箭递给了他。他接过来在手中比划了一下,觉得虽然轻了些,免强还算称手。遂举起了弓,也不矫情,没有摆任何动作,抬手十箭,很快地射完。

待侍卫将箭靶子移到大家面前来看时,十支箭都在草靶上。正中红心的没有,八环九环的有三支,其他的都在五环至七环之间。这虽算不得好,但如果对面是敌人,至少保证了十箭都射中了人。

轮到谢子硕上场时,姜筱璕却将他拉住,拉下他比自己高出一倍的身子,对着他耳朵说了几句话。谢子硕有些茫然地点点头,应了一声“哦!”,才往射箭的地方走去。

只见谢子硕也站到了司马琰适才站的位置上,先抬手射出一箭;接着蹲下身,身子朝前一滚,离靶子近了两三米,单膝半跪着又是一箭;接着朝左边又是一个侧翻后,起身一箭;右边再一箭;突然起身跃起往前突进,在空中连射了三箭;在落地后借着一个木桩往回弹跃时,反手射了三箭,最后身体落回到最初站的那个位置上。

一套动作下来,一气呵成,极为干净利落,看得在场的人都有些愣神。时常被谢子硕缠着让他教武功的赵卓衡,都愣怔地看着谢子硕,不知他何时学了这么利索的射箭方法。

待侍卫将草靶子取回来一看,十支都在箭靶上,还有一支正中红心。其他的箭位置虽不在红心,但总体看上去,也要比司马琰的箭明显地更靠红心近一些。这样一来,单看靶子上的箭,竟然是司马琰输了。

司马琰没有在意箭靶上的箭,也没有在意输赢。而是问谢子硕道:“你跟玄卫学的射箭?”

这一套射箭的动作司马琰早就见过,玄卫可是月隐玄亲自训练出来,经常跟在他身边的暗卫。谢子硕虽然没有玄卫射得准,在空中跃起的高度也不够高,以及箭射出的力度都不如玄卫强,但是身形和动作却是一样的。十二岁的少年,能这样也不错了。

谢子硕还没回答,姜筱璕就替他回答道:“玄一教了子硕哥哥不到两月的时间,怎么样?子硕哥哥学得还行吧!”

章节目录 二百二十六 姑娘的小算盘 司马琰听说这是不到两月的时间就学出的成果,立时惊异地看着谢子硕。半晌之后,才肯定地点着头,说道:“不到两月能练成这样,的确不错。”

然后转头看向姜筱璕,问道:“他后面还要比试的两场,也是玄一教的功夫?”

姜筱璕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再看看呗,反正比试一场,也不费多少时间。”

司马琰遂不再问她,接过侍卫递过来的大氅披上,站在一边等着看她说要给他看的成效。

接着两场,谢子硕与赵卓衡比的是灵敏。两个人下到场中,分别用白色的石粉弹丸攻击对方的身体,一柱香的时间为限。可以闪躲和翻滚,但不能离开青砖场子的那个范围。下场时,两人身上的白点少的一方为胜。

结果赵卓衡的世家武功在空中腾挪时,姿势都极为潇洒帅气。但他不擅于,或者说赵家的功夫不屑于在地面上翻滚,赵卓衡愣是被腾空不高,但满场乱滚的谢子硕赢了一点。

第三场,与成扬王比耐力。方法是二人都隐于院中的两棵大数中,叫来二十名侍卫蒙上眼,无差别地对着两棵树扔石子。谁先忍不住跳下树来,谁输。

成扬王,亦即以前的末离,在当成国的王之前,可是经过了八年暗卫的训练。结果等侍卫将两筐石子都扔完了,两人愣是都没动一下,如果不是亲眼看着他二人躲进树中,姜筱璕都要以为树上根本没人。

虽然两人最终被叫下树时,样子都有些狼狈。这么多石子,总会被打中那么一两颗,但两人都没吭声。

李道扬许是有经验,先用手蒙住了脸,脸上并无不妥。至于手上怎样,有衣袖遮挡住,外人根本看不到。谢子硕则是额上顶着两个疱,象长了两个犄角一般。但越是这样,越说明了他的忍耐力,在明显被击中头部的情况下,也不动不吭声。

比完三场,司马琰、赵昊彦和成扬王都看出来了,谢子硕可不仅仅是跟玄一学了弓箭,还跟隐卫学了隐匿行、跟月卫学习了攻击和闪躲。

司马琰对着姜筱璕问道:“你让子硕与我们比试,不会只是为了让我们知道他在跟三卫学习吧?”

姜筱璕点头,说道:“子硕哥哥年十二才开始跟着三卫学习,两个月的时间,就能学成这样。如果有两千名七到十三岁的孩子愿意跟着三卫学习,同时还掌握了娴熟的马技,不知道这样一支少年骑兵以后当斥候,算不算得好?”

这话一说出来,司马琰和赵昊彦的眼顿时都眯了起来。

只听得姜筱璕继续说道:“谢家两位哥哥和卓衡哥哥去帮那些牧民登记造册时,我让他们将七到十三岁的孩子另行登记。年岁在这个阶段的孩子共有两千五百余名。其中女孩只得六百余名,男孩有一千八百余人。而愿意让孩子学武的有近一千五百人。”

“这只是在那些牧民当中的数据。”姜筱璕再说道:“我想,在成汉城里也一定有家里的孩子多,负担重,养不起的孩子。与其看着他们挨饿受冻,不如问他们的父母,愿不愿意将孩子送到军中学武习字。愿意送来的人家,孩子的口粮不用家里出,全由军中负担。”

说到这,她的头转向司马琰和赵昊彦的方向,说道:“五年后,我们或者就有了一支不错的少年骑兵了。”

司马琰和赵昊彦以前就听过姜筱璕关于训练孩童成隐卫的说法,这在司马琰看来并不奇特,因为他多年前就是这么做的。但如果将隐卫再与骑兵相结合,那这支队伍的功用就实在太大了。

就好比玄卫的那一手空中腾挪中射箭的身法,如果移到马背上,那么突进的速度和杀伤力会大大增加……这种想法,让司马琰和赵昊彦想想,都觉得兴奋无比。

重新收拾整洁的成扬王,这时也走了过来。只听他说道:“这个提议好。成汉城里的孩童更多,与其让他们饿死、冻死,不如将他们收编了养大,训练他们成为真正的强军。以后领一份军饷,也能为家中的其他弟妹挣一份口粮,我想愿意的人家一定不少。或者组建一只五千人的少年骑兵也不是难事。”

因着突然商讨起少年骑兵的事,把要去看匠作间的事给放在了一边。司马琰、赵昊彦和成扬王三人重新转进厅中去商议着这事的实施和操作。

姜筱璕让末兰将谢子硕比试前脱下的氅衣取来交给谢子硕披上,指着他头上的那两个疱问他道:“子硕哥哥,你的头怎样?痛不痛?”心下却在为难。一会回去,要是给二姑姑见到谢子硕这样子,只怕要着急了。

谢子硕却满不在乎地说道:“没事,就两个小疱,哪有什么痛的,一两日就没事了。”

谢子硕在这里说没事,姜筱璕心里却在敲着小鼓。要是给二姑姑知道是她想的这种方法,让谢子硕跟别人比试忍耐力,被石子砸中了也不让动、不让躲、不让出声,不知道会怎样?

她正想着,谢子硕却仍在发懵地问道:“筱璕,我这三场比试算是赢了?”

“当然,你在射箭的动作,准确度上赢了琰王,在灵敏度上……”她转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外面的赵家两兄弟,还是说道:“虽然姿势上难看一点,不如卓衡哥哥优雅、帅气,但是你身上的白点比他少了一点,就是赢。”

她话刚说完,赵卓恒的声音响起,说道:“那不只是难看一点,那简直是满地打滚。”

姜筱璕却不以为意,嘿嘿地笑了两声,说道:“就算是打滚,也算滚得有水平。要躲过卓衡哥哥以赵家枪发弹出的弹丸,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赵卓恒待要再说点什么,赵卓衡却说道:“的确是我输了。”说完往厅里走了进去。

眼见着二堂兄走了,赵卓恒深深地看了姜筱璕一眼后,没有再多说话,也跟了进去。

谢子硕这时系好氅衣的系带,走了过来,问道:“筱璕,说实话,今天的比试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到现在都还有些发懵。”

姜筱璕看着谢子硕,问道:“子硕哥哥不是一直都想当将军吗?”

谢子硕茫然地点头,应道:“是啊!可是当将军跟今天的比试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姜筱璕说道:“今日先让子硕哥哥在舅父、琰王、成扬王的心目中先留个印象,只要子硕哥哥继续努力习武,不要松懈,将来必有所成。至于那五千少年骑兵的统领的位置嘛!就交给筱璕帮子硕哥哥去争取了。”

“骑兵统领?”谢子硕仍然茫然地问道。

“嘘!”姜筱璕朝谢子硕比了一个禁声的手势,低声说道:“这是我与子硕哥哥的秘密约定,子硕哥哥只需负责勤练功夫就好。”

谢子硕立时禁声点头。姜筱璕却在想,如果让曾祖父看到子硕哥哥能带领一支这么有战力的骑兵,或者就不会那么慌恐的想着让谢子博与赵家联姻了吧!

章节目录 二百二十七 各自都有委屈 司马琛最终还是批下了所余的四个皇子的请封奏折。由于这四个皇子分别是三皇子司马长宁、五皇子司马长青、六皇子司马长松、九皇子司马长恭,所以此次封赏比起前两次封王,赏赐更丰厚了许多。

三皇子占着长,又是贵妃李氏所出,加之李家如今是隆安城第一大世家。司马琛封了司马长宁为安王,封地为洛,食邑一万八千户。五皇子身后有张家,又是司马琛最看重的皇子,被封为惠王,封地为邺,食邑一万八千户。

六皇子是先皇后所出,占了一个嫡,郭家虽然不显,司马琛封了司马长松为康王,封地荆,食邑一五千户。九皇子为宣王,封地淮,食邑一万两千户。

只是,在批下这些封号的同时,还颁下了另一道任职圣旨。内容是:司马长宁进户部任侍郎,司马长青进吏部任侍郎,司马长恭进刑部任侍郎,留任隆安城。

两道路圣旨同时一下,世家及朝臣立时发现,封了王的八位皇子当中,只有三皇子、五皇子和九皇子兼任了正式的官职,留任隆安城。

明眼人立时就察觉出皇帝的心思,是要在留任隆安城的皇子中选继位人。

但留任隆安城的三位皇子中,九皇子司马长恭虽然在刑部任职,但食邑与司马长宁和司马长青明显不相当。而且谁都知道司马长恭没有母族势力,一直依附德妃,显然不是考虑的人选。

如此一推算,皇位继承人就只在司马长宁和司马长青两人中产生了。一时间,隆安城内暗潮涌动。明眼人能看出的形势,想得极多的淑妃岂能看不出?她焦急地将司马长明叫进宫里来,又是哭泣、又是斥责地数落了一顿。

司马长明在这两道圣旨下了之后,前面高兴的招收府兵的心情,一下子就给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烦乱和郁闷。被淑妃叫进宫后,见母妃不是给自己想办法,而是数落他自作聪明,先行请旨封王。不仅在食邑上没有司马长宁和司马长青多,就连隆安城任职都没有捞着……

司马长宁是贵妃所出,身后又有李家撑腰,如果是他继位,司马长明都还想得通一些,至少他还占着一个‘长’的名份。司马长青的张家以前还不如沈家,不就因着长得象父皇,所以父皇偏爱吗?不过能够长得象父皇,能得圣心,也是司马长青投胎的本事。

可司马长恭是个什么东西?凭什么他也留在了隆安城任职?越想越气的司马长明终于忍受不住淑妃的唠叨,提前出了宫。

他在出宫的路途中想着,管他们谁在隆安城任职,反正自己死活都不离开隆安就是。至于其他的嘛,自己这段时间忙于筹建府兵,多有疏忽的六皇弟,需要去看看了。说不得,以后也需要多与三皇兄亲近亲近。

想到这,他出宫并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往司马长松的府邸行去。

在其他几位皇子都各有打算的时候,司马承颐却瘸着一只脚,艰难地来到了庆元殿外,请求司马琛的召见。

司马琛这两日也极为烦闷。自打圣旨下发后,除了德妃那边是安静的,淑妃沈氏和贵妃李氏都时常来请见。淑妃当然是哭诉自己与司马长明的委屈,希望司马长明的食邑能提到与司马长宁他们一个等级,一万八千户。同时,也要进六部任职。

在一般人看来,皇帝司马琛对司马长宁和司马长青一样,李贵妃应该与德妃同样安静才对,怎知贵妃李氏却有自己的思量,一向在宫中压德妃一头的她也觉得委屈。在李贵妃心中:

一则,李家明明比张家要显贵,自己也占着四妃中的首位,司马长宁的封赏怎么着都应该要比司马长青多一些才对;

二则,虽然司马长宁和司马长青都进了六部任职,可是司马长宁进的户部,而司马长青进的吏部,看似一样,实则极有区别。户部管人口、财物,吏部管朝臣的任命和升迁,懂的人都知道,司马长青进的吏部对以后继承大业更为有利;

三则,谁都知道司马长恭一向跟着司马长青后面帮着司马长青,司马琛将司马长恭也留在了隆安城,进了六部任职,明显是想给司马长青留下助力,偏帮司马长青。司马长宁身边却没有跟随他的兄弟。

单凭这几点,贵妃就一日三次的往司马琛跟前跑。明里暗里的提出,应该让司马长悦和司马长水也在隆安城封一个官职煅炼一下。

司马琛烦不胜烦之下,将卢慎梓留了下来。与他分析圣旨下发以后,几个皇子与他们身后的母族之间的表现。商量着姜、赵两个世家除去将近一年了,是不是可以动一下李家,让李家和贵妃李氏都安分一些。

正商量着,忽听得黄得贵禀报道:“皇上,瑞王殿下求见。”

“瑞王?”在听到黄得贵禀报的时候,司马琛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瑞王是谁?

黄得忙躬身再说道:“十一殿下求见。”

“哦!承颐啊!”司马琛这才记起,自己将司马承颐封为瑞王的事。因为又有半年没有见这个儿子了,他都忘记自己给他的封号是‘瑞’。

只是他与卢慎梓都没有想明白,司马承颐这时候出现在庆元殿外面,并且求见司马琛这个皇帝的意图是什么?君臣之间四目相对地看过之后,司马琛喃喃自语地说道:“承颐这个时候过来,难道也是觉得自己委屈,想要朕补偿点封赏?”

卢慎梓想了一下,躬身答道:“臣记得,皇上当初给瑞王的食邑只有五千户,封地是武垣,相比起其他七位王爷而言,的确是最少的。”

“哼!”卢慎梓这话成功的激起了司马琛的烦乱与怒气,半年前偶尔的那点愧疚早就因时间的洗涤而淡然无存。只听他沉着脸对黄得贵说道:“叫他进来,朕倒要看看他凭什么跟朕说他委屈。”

黄得贵忙躬着身退出去,宣承颐进殿晋见。

章节目录 二百二十八 司马承颐请辞 见到等候在外面的承颐,黄得贵上前说道:“瑞王殿下,皇上传您晋见,这就随老奴进殿吧!”

承颐对着黄得贵道了一声“有劳黄总管”之后,便一瘸一拐的提步跟黄得贵往庆元殿内进。

黄得贵看着这样的承颐,忙伸了一只手搀扶着承颐。说道:“哎哟!殿下,你可慢着点,让老奴扶着您一些吧!”趁机在承颐耳边轻声说道:“皇上心情不是很好,见到皇上,莫提要求,莫提委屈。”

承颐知道黄得贵这是在提点自己,感激地朝他点点头。低声说道:“多谢黄总管。”

待他们走进殿中时,看到被黄得贵搀扶着,一瘸一拐走进来的司马承颐,司马琛和卢慎梓眼中的表情都变得复杂。卢慎梓的眼中更多了一种鄙夷,只是被他很好的隐藏起来。

待承颐给司马琛行过礼后,黄得贵搀扶着他起身,自己也趁机留在了殿中。

司马琛沉着声问道:“身子可好些了?”

承颐躬身回答道:“多谢父皇关心,承颐已经大好了。”

司马琛这才点了点头,问道:“你今日过来见朕,所为何事?”

承颐刚爬起来的站直的双腿立时就又跪了下去,说道:“承颐是为了封王的事,想求父皇给儿臣一个恩典。”

听了承颐这话,黄得贵的双眉猛然间一扯,皱拢在一起,没有说话。心里却在犯嘀咕‘适才不是才提醒过殿下,怎的殿下又这样说?难道是他没听明白吗?’

卢慎梓的嘴角噙着一丝冷笑,面却不显,低眉垂目,看不出情绪有一丝起伏。

司马琛的脸色明显地沉了下来,声音也明显的冷凝。他强压着怒气,问道:“你可是也觉得委屈?是觉得食邑少了,还是封地不富庶?”

“啊?!……”承颐被司马琛的问话惊得有些不知所措。忙伏下身子,说道:“凡父皇所赐,皆为君恩,承颐感激都来不及,又怎会觉得委屈?更不会认为食邑少,封地不富庶。能有一个地方让承颐终老,承颐时时都会感念父皇的生养之恩。”

听了承颐的话,司马琛长吁了一口气,脸色明显地缓和了不少。只听得司马琛再问道:“那你说为了封王的事,求朕的一个恩典,又是什么样的恩典?”

承颐回答道:“儿臣想求父皇准许承颐出宫,到武垣居住。”

这话一出,司马琛愣在了那里,就连一旁的卢慎梓,都有些奇怪地看着承颐。

这些时日以来,围绕着封王的事来求见司马琛的,不是要求增加食邑,就是要求别的好处,却没有一个人提出要到封地居住的事。司马琛之所以另外下旨给司马长青三人六部的任职,就是想让没有任职的其他儿子,自觉地去封地当王爷。

但这并不包含司马承颐在内,毕竟他还不到十五岁,都还不到出宫建府的年纪。于是他有些奇怪地问道:“朕记得你尚不足十五,给你封王时,特许你十五岁之后再去封地。为何你突然来要求去武垣?”

问完这话,他突然想起半年前围绕着承颐,他的暗卫查到的那些事。遂又开口问道:“可是你身边又发生了一些朕不知道的事?”

问这话时,眼光却转向了黄得贵,森然地说道:“朕可是说过将铜阊殿交给你负责的。”

黄利贵吓得卟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忙慌地回道:“启禀皇上,奴上早就拨了掌膳食的掌事和勤政殿的管事太监去到铜阊殿。还嘱咐过,但凡进殿下口里的食物,包括汤药都让人仔细地看着呢!不曾有疏漏。”

听了黄得贵这话,司马琛看着地上跪着的承颐,气色的确比他半年多前见到的时候要好些,便没再怪黄得贵。只对他说道:“朕就是问一声,没叫你跪,赶紧起来吧!”

黄得贵忙抹了一把额上都没有显的汗,站起身来。承颐仍旧跪着,司马琛没叫他起来。他低下头的目光,瞧见适才黄得贵在回答父皇的问话时,卢慎梓的脚下意识地挪了一步。

见黄得贵起身,司马琛才又转朝承颐的方向,问道:“那承颐你说说,为何突然要去武垣?”

承颐回答道:“大庆朝的皇子,从来没有不满十五岁时就封王的先例。父皇为着承颐,提前给承颐封了王,还赐下了免死金牌,儿臣每每思及父皇对承颐的恩养,总觉得今生无以为报。”

好听的话,谁都喜欢听,承颐的话,自然让司马琛的心情没有先前那么糟糕。

承颐继续说道:“按理,封王以后的皇子应当离开都城到封地去生活。儿臣近日听闻,就是因着父皇为承颐开了先例,准予承颐满十五岁后再去封地,所以几位兄长在请旨封王后,都未打算到封地居住,反而在隆安城内扩府修院。”

说到这,承颐感觉到司马琛及卢慎梓的眼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锋利地直视着自己,如芒刺在背。承颐稳住心神,说道:“儿臣认为,不应该因为承颐之故,坏了先祖的规矩。是以,请父皇准许儿臣离开皇宫,前往武垣居住。”

司马琛仔细地看了承颐好一会,才开口说道:“你要知道,离开隆安,想要再回来除非有朕的旨意,才能进隆安城。且武垣并不富庶,不论衣、食、住、行,都不会象在宫里这般舒适。”

承颐却道:“这些儿臣都明白,儿臣只是想,如果承颐去了武垣,或者,其他兄长就会各自去自己的封地居住,父皇就不必为此而烦心了。”

“你真的只是这么想的?”司马琰看着承颐,再次问道。

承颐肯定地点点头,说道:“儿臣想好了,为了能够尽快地去武垣,承颐不打算在武垣另外建王府,只寻一处现成的宅子就可以了。”

“这么急?武垣那里,就算是州衙,只怕也不如隆安城中普通的宅子好。”司马琛说道。

承颐却恬静地说道:“能住就行,倘若要另行修建王府,只怕又要耗费不少钱财。如果因此让平民百姓对皇家有不好的想法,反而不好。”

章节目录 二百二十九 大司空的不喜 看到能这样为百姓疾苦考虑,又为皇家声誉着想的承颐,司马琛不禁大为感概。自己那一堆儿子当中,其他的几个儿子,整日里都在想着法地为自己和他们身后的家族谋利益,就没有一个如承颐这般,肯为他人、肯为大庆朝的百姓想,而委屈自己的。

想到这,一个淡望了许多年的女人的身影又浮现在司马琛的眼前,曾经的那个女人,不管受了什么委屈,也是这般的宽容、大度,不记恨任何人……于是他对承颐说道:“你能如此为百姓着想,父皇深感欣慰,你起来说话吧!”

司马琛看着承颐那张比司马长青更象自己的脸,想着适才承颐说的话,眼里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难得的高兴。有心想在卢慎梓面前夸赞承颐一翻,却在看到承颐立起身,因脚瘸的原故,无法摆正立直的身子后,失去了所有的兴趣,意兴阑珊地闭上了嘴。

庆元殿在承颐起身后,无声了好一会,明明有四个人在殿中,却透露出诡异的静谥。半晌后,才由司马琛打破了这份奇特的静。只听他对承颐说道:“你的想法父皇知道了,你且回去,容朕想想。”

承颐遂躬身施礼后,方才退下。转身时,朝不远处的黄得贵看了一眼。

待承颐退出庆元殿后,司马琛问卢慎梓道:“卢爱卿,对于这事你怎么看?”

卢慎梓自然知道司马琛问的是承颐自请出宫去封地的事,他无意对承颐的行为进行评说。既然皇上问的是对这事的看法,他便就事论事地说道:“回皇上,老臣认为,瑞王此时请旨出宫前往武垣,实乃大宜,可许之。”

司马琛听了这话,说道:“爱卿也认为承颐此时出宫前往武垣正合时宜?”

卢慎梓听到司马琛这个‘也’字,便知道皇帝的想法与自己一样,这次自己的揣测又对了。

遂不再迟疑,说道:“前些时日,已经封王的定王、襄王、平王,之所以一直不肯离开隆安城,还在隆安城内招收府兵,正是因为瑞王先行封王,而皇上准允他年满十五才出宫去往封地。”

这点司马琛知道,满朝文武也知道,他的那些儿子和他们身后的世家都知道。正因为知道,所以剩余的其他几个儿子才开始眼红,才会争相请旨封王。无非是个个都想赖着不离开隆安城,但又拥有数量不少的府兵吗?

卢慎梓再说道:“正如瑞王所说,如果瑞王去了武垣,其他没有在隆安留职任用的王爷,自当离开隆安前往封地。”

司马琛冷哼一声,说道:“就算朕允了承颐前往武垣,其他几个儿子仍不动呢?要知道,他们装聋作哑可不是一天两天了。从他们出宫建府开始,十多年的时间,愣是一个都没有提出封王去封地的请求。”

卢慎梓思索了一阵,说道:“皇上能否考虑用奖赏的办法吸引几位王爷离开隆安城,前往封地?”

司马琛问道:“怎样奖赏?”

卢慎梓回答道:“如今瑞王是自行请旨离去的,他原本的食邑最少,只得五千户,武垣更是在诸皇子的封地中最为贫脊。适才瑞王还自请去到武垣后不劳民财修建王府,皇上何不适当增加一些瑞王的食邑,直接将武垣最大的州衙,河间府赐予瑞王作王府。”

“将州衙赐给承颐作王府?”司马琛听到这个提议,有些诧异。

卢慎梓听得司马琛这般问,以为皇帝这是不许的意思。忙劝说道:“河间府虽是武垣最大的州府,但因其处在子牙河与寇水河之间。近年来,因为河水涨势迅猛,淹了大量的农田,河间府的居民大多迁移到了其他地方。河间府原有的州衙虽还没撤,早已名存实亡,几乎就是一座空衙。”

司马琛听得卢慎梓说了武垣的现状,心里更不痛快。他一早知道武埂贫脊,却没想到连武垣内最大的州衙都成了一座空衙。早就被他淡望掉的那点内疚,不知怎的,因着卢慎梓的说话,又勾了起来。想着自己赐给承颐的那块免死金牌上,另一面写着的‘富贵闲王’……

卢慎梓却不知司马琛的想法转了个弯,仍旧十分卖力地劝说道:“其他几位王爷看到皇上加了瑞王的食邑,又赐了府邸,说不定也想自请去封地了呢?再不济,待瑞王离开后,其他王爷没有了借口,皇上也大可下旨让他们前往封地居住。”

司马琛也知是这个理,只是他现在的心情被那个一瘸一拐离开的单薄背影牵扯住,猛然间又想起了那个受尽委屈,却总是无欲无求女子……谈兴便没那么浓,与卢慎梓再说多几句后,便让他退了下去。

卢慎梓离开后,司马琛问站在一旁侍候的黄得贵道:“得贵,你说说,慎梓是不是真的不喜欢承颐。”

这话黄得贵如何敢答?一边是皇帝最信任的重臣,一边是皇帝的儿子,如果顺着皇帝的话说卢慎梓不喜欢承颐,这明摆着是将皇帝和大司空都得罪了。

皇帝再不重视承颐,承颐都是皇帝的儿子。皇帝可以不喜欢自己的儿子,但是却容不得别人不喜欢。明眼看着,卢司空一般不会怎么表示对人的喜与恶,实际上真看不出他有一点喜欢承颐的迹象。看不出喜欢,亦即是不喜欢。

想着这宫里本就没有什么秘密,自己能把皇帝和重臣的话传出去,说不得哪日别人就知道了自己与皇帝的对话。真要说了卢慎梓什么不讨皇帝欢心的话,自己过段时间莫名其妙的死了,也是有可能的事。

于是,黄得贵说道:“司空大人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奴才也看不出什么来。”

说完这话偷眼瞧着司马琛,见他脸色不愉,似是极不满意他的回答。忙又开口说道:“皇上可是记挂着上次与司空大人提的,瑞王殿下与司空大人嫡孙女的婚事?”

司马琛叹了一口气,说道:“承颐越长越似我,想起他的母后生前悉心服侍过朕,在宫中又一直循规蹈矩,从无过分的要求。临死只想保得承颐平安到老,朕才想为承颐寻一门可保他平安终老的亲事,朕现在最信任的人就是慎梓了。”

章节目录 二百三十 铜阊殿定去留 黄得贵不明白一向将事情都算得极精的皇帝,如今怎么有些糊涂了?

这事明摆着是司马家想与卢家结亲,可皇帝却捡了司马家一个有残疾、不能继承皇位的儿子来结这门亲。眼见着卢家的势力在司马琛的刻意抬举下,逐渐大了起来,卢家又怎么肯将有限的资源投在一个没有前途的皇子身上呢?

转了转眼珠,黄得贵说道:“奴才觉得,结亲就是要双方都开心、都欢喜,以后才会亲近。倘若司空大人真的太宝贝自家的嫡孙女,咱们这紫徽宫里还有一位没有指婚的公主呢!”

司马琛听了这话,眼睛睁大了些,问黄得贵道:“你是说华阳?”

黄得贵躬身答道:“华仪公主比华阳公主还要小一岁,都定了晋西的太子。眼见着年节就要到了,年节过后,华仪公主就要送嫁到晋西去当太子妃了,保不定修容娘娘在替华阳公主着急呢?”

司马琛想了想,虽然觉得这提议不错,却仍是对着黄得贵笑骂一句,说道:“你这个狗奴才,朕在问你卢卿喜不喜欢承颐,愿不愿意让承颐当他的孙女婿,你却扯出了华阳。老实跟朕交待,你收了武仪殿梅修容什么好处?”

黄得贵立时就跪了下去,诚慌诚恐地说道:“皇上明鉴,奴才只专心侍候皇上,哪里敢收其他主子娘娘的好处?就是偶尔跑个腿、替皇上传个话儿,各宫主子娘娘赏点吃酒的小钱,奴才倒是接过。其他的,打死奴才,奴才不敢。”

司马琛当然知道黄得贵平日里到各宫去传话,都会有银子收。黄得贵到底是自己身边的大太监,又是这宫里的太监总管,各宫塞给他的当然不只是一点吃酒的小钱。否则,仅凭当奴才那点月例,黄得贵又怎么可能在宫外置宅子?

自己身边的奴才,各宫也得给点体面,只要是不太出格,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于皇家与朝庭重臣的事嘛,他认为黄得贵还没有那么大的胆子。于是问道:“那朕说的是承颐,你怎么扯到了华阳公主?”

黄得贵忙伏身说道:“奴才确实不知司空大人喜不喜欢瑞王殿下当他的孙女婿,只是瑞王殿下既然封了王,无论早晚,都是要去封地的。皇上给瑞王的封地在武垣,算得上大庆朝的最北边了,离隆安城极远。”

司马琛皱了皱眉头,问道:“那又怎样?难不曾你这个奴才也觉得朕亏待了承颐?”

“奴才怎敢?”黄得贵立时嗑着头回道:“奴才是想,司空大人必不愿极宠爱的孙女远嫁。但如果是司空大人不承继家业的次子与公主结亲,那司空大人家也算是皇亲,既然是皇亲,以后皇上让卢家看顾一下瑞王殿下,也未必不行。

听到这,司马琛才明白黄得贵的意思。

他想想也是,自己想和卢家结亲,未必一定要用儿子,自己的确还有女儿未嫁。至于自己百年以后,卢家人看不看顾承颐,自己可以找机会提一句。或者,真的该在其他方面多给承颐一些补偿……

司马琛在这边想着,黄得贵跪在地上,心还扑通扑通地狂跳,这梅修容的眼光着实高了些,怎么就帮华阳公主瞧上了司空大人家的幼子了呢?

……

承颐回到铜阊殿,喜富和喜贵忙迎了出来。一直跟随着承颐去庆元殿的德公公看到院里只有喜富和喜贵,随口问了一声,道:“只有你们两个吗?怎么不见喜禄?”

喜富一边帮着承颐打帘,一边回答道:“辰时过后便没见到喜禄了。不过咱们这殿也没啥事,便没人去寻。德公公可是有事要吩咐喜禄去做?不如交给奴才去做。”

承颐听了这话,与德公公对视了一眼,没说话,继续往殿内进。

喜富见德公公只往里走,没有搭理自己。又问了一句,说道:“可要奴才去寻喜禄回来?”

德公公想了一下,说道:“你且去寻寻看,他在哪里?如果他有事,也不用叫他回来,你只管回来报与我知就成了。”

喜富听了这话,忙应了下来,将帘子放下后,往外去寻喜禄去了。

进到内殿,瑾姑已经听到了他们进殿时的对话,迎了出来。帮着承颐解下大氅,又提了舒适的软鞋来给承颐换掉脚下的靴。

承颐边抬脚,边问德公公道:“最近出去的时间更久了?”

德公公答道:“一天里,倒有大半日不见,都快赶上喜福了。”

德公公这话提醒了承颐,承颐说道:“那就去查查,他是不是自己寻到了师傅。”

正在替承颐换鞋的瑾姑与德公公对视一眼后,都应了下来。

承颐接着说道:“今日我去庆元殿,是去向父皇请旨,请父皇准予我前往武垣。”

瑾姑与德公公听了,均是一愣。瑾姑问道:“殿下不是刚从武垣回来不久,怎地又要请旨去武垣?”

承颐说道:“武垣是父皇指给我的封地,如果父皇允了,我便去武垣定居,不能随便回隆安城了,你们可要跟着我去?”

两人又是一怔,瑾姑再问道:“殿下这是出宫建府?可殿下今年才十二岁,未到出宫建府的年纪呢!”

承颐摆了摆手,说道:“出宫去武垣,我自有思量,这些都不必说。只你二人要好生想想,要不要跟着我去武垣?如果去,是都去,还是去一个留一个?”

被问到的两人再次对视,瑾姑开口说道:“能跟着殿下走,定然比在这宫中好。只是奴婢家中早就没了亲人,一早就绝了还能出宫的心,倒是小德子还年轻,不如让他跟着殿下去。”

德公公听了这话,却说道:“琰王与殿下待奴才等不薄,奴才们是极想随殿下出去,随侍在殿下身边的。只是奴才们都出了宫,只怕以后两位王爷有需要时,反而不方便。瑾姑对吃食是否有毒,最是有经验,呆在殿下身边用处更大。还是奴才留下,瑾姑随殿下走吧!”

承颐听着这话有理,也不想他二人再彼此推让。说道:“我原本的意思也是想着你们能在宫中得到今日的位置不容易,不好因为我就给浪费了。那就瑾姑跟我出宫,帮我去武垣打理府中的事,兴德仍旧留在宫中吧!”

章节目录 二百三十一 临行前的商谈 听着承颐的决定,二人也没再争执推让。又听得承颐问王兴德道:“你以前是勤政殿的管事,可要在我走之前,让黄得贵把你重新调回去?”

德公公回道:“殿下不用担心,琰王在让奴才过来之前已经有安排。反倒是喜禄这个小太监的去留值得商榷。”

换作是以前,承颐是毫不犹豫地会将喜禄带在身边的,但想着喜禄这一段时间的行踪,承颐又有些迟疑。说道:“我原是想将他带着一起走的,但如果他在宫里自己寻了师傅,只怕未必想跟着我去武垣吃苦。”

瑾姑与德公公都看出承颐对喜禄的不同,不好随便说什么。

只听得承颐又说道:“只是喜禄知道喜福认了黄总管当师傅,且偶尔还会回来告诉我一些消息的事。我怕他留在宫里,会害了喜福和黄总管,说不得还会牵连到兴德。”

瑾姑与德公公听了承颐这话,再次对视后,德公公问道:“殿下因何对喜禄那么特殊?”于他二人心里,凭着喜禄这段时间的行为,要是其他宫的主子娘娘,只怕早就让喜禄消失了。

承颐叹了一口气,只说道:“以前,他不是这个样子的。”

承颐没办法跟瑾姑和兴德说前世的事,他也不知道前世明明一直忠心守着自己,一直守到自己身死的喜禄,何以今世会变成现在这样?难道说是因为自己救了小女孩后,改变了太多事,把一个人的忠心都改了吗?

瑾姑与王兴德见承颐不肯说,都不好再说什么。王兴德说道:“那不妨等查实喜禄是否自行认了师傅再定。倘若他背着殿下另寻了师傅,殿下就算把他带去武垣,留下在殿下身边反而是祸害,就留他在宫里,交由奴才看着吧!”

承颐听了这话,也只能点头。

……

姜筱璕她们是来探望姜怡萱的,自然与姜弘静、谢子硕都留在了司马琰为姜弘敏和姜怡萱母子准备的宅子里暂时住下。赵梓桐在探视过姜怡萱后,与赵卓恒一道随着赵昊彦去了李道扬为赵昊彦准备的上将军府居住。

姜筱璕她们原本就打算到成汉城里住到司马承乾满月以后,再回南姜的祖宅。趁着这段时间,多在成汉城内转转,多了解一些氐族人的风土人情。而赵家兄弟与赵梓桐则会与赵昊彦留住在城汉城内。

在姜筱璕她们来探望生产的姜怡萱的第三日,司马琰等不及儿子满月,终于决定要先回冀北了。他已经离开冀将近四个月了,月隐玄虽然没有开口催促他回去,但从越来越密集的传信可以看出,月隐玄与裴重阳开始有些应付不过去了。

司马琰在来北武时,就预计着,只要冀北无战事,就等到孩子出生,安排好姜怡萱母子后,再悄悄返回冀北。所以他们从暗卫中选了一个身形和脸形与自己极为相似的人,当自己的替身。又以面上的疤为借口,让人做了一个面俱给替身带上,假扮自己。

但替身终究是替身,时间久了,也怕会被人发现,所以他才着急让裴重阳先行回了冀北。裴重阳就是与他一起来北武,被他请为媒人的好友兼下属,也是这么多年一起战斗过的生死之交。

在决定拿下成国后,司马琰因为担心月隐玄无法应付冀北的局面,只能让裴重阳先回。

裴重阳好歹是武官中三品的参将,冀北除了司马琰后,就属裴重阳的官衔最高,有他回去镇着,司马琰才敢在北武逗留这么长的时间。如今该安排的事情基本安排妥当,儿子也出生了,司马琰虽然不舍,却也知道必须回去了。

临行前自然去给姜仲景辞行,找了赵昊彦恳谈,也极为诚挚地将姜怡萱母子拜托给姜弘敏照顾。

于姜弘敏而言,孤苦半生,早就将姜怡萱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在看待,何况如今都改成了姜姓。不用司马琰说,姜弘敏都会尽心地照看姜怡萱母子。但是,能得司马琰如此慎重的请求,足见司马琰对姜怡萱母子的看重,这让姜弘敏对司马琰的看法又好了许多。

令姜筱璕都没有想到的是,司马琰在临行前会来寻她。正在房中练字的她,双手冻得通红,末兰说要再去弄个碳盆子,就出去了。

专心练字的姜筱璕,听到有脚步声,以为是末兰。头也不抬地问道:“这么快就回来了?”却没听到有人回答,等发现有人影印在了纸上时,司马琰已经立在了桌案边。

看到姜筱璕练的字,仍是一脸嫌弃地说道:“当真是人无完人,脑袋太聪明了,总会在其他地方有缺陷,这字就是一个证明。”

姜筱璕无意在自己的字上与司马琰分说,自己的字的确写得不好。只搁下笔,问道:“琰王大驾光临,应当不只是为了评说我的字的吧!”

司马琰轻哼了一声后,自己寻了一张椅凳撩袍坐下。然后说道:“我打算明日动身回冀北。”

“明日?这么快?我还有事打算与琰王商谈呢!”姜筱璕说道。

司马琰问道:“什么事?现在说也行。”

姜筱璕说道:“如今是冬天,河道正值枯水的时候。武垣虽说是大庆朝的北边,与北地相邻,却不如成国这边冷。没有大雪,河面也没有结冰,如果有人手,现在给河道清淤可能比较适宜。”

司马琰听了这话,眼神禁不住闪烁起来,这一条,姜筱璕在给他看的那本册子里提过。只是他忙于别的事,又觉得承颐没有那么快出宫,武垣的事便没有那么急。何况他也还有别的顾虑。

突听得姜筱璕重又提起,只得说道:“河道的清淤不是小事,需要的人不少,还得管这些人的口粮,人力物力的需要都不是一个小数目。”

姜筱璕回答道:“其实人员方面我想过,如今暂时没有战事,舅父调来的那批人除了打猎,暂时没有别的事可做;草原上刚迁移过来的流民,虽然壮劳力不多,两千人总还能调出来;加上成汉城内的军队,或者可以跟成扬王商量着调一些人来,这样三处加起来,凑三万之数,想是不是难。”

章节目录 二百三十二 无头无脑的信 司马琰看着姜筱璕,说道:“既然你都想好了,三万之数不够吗?”

姜筱璕说道:“两条河,三万人差了些。三月以后,武垣就会进入雨季,雨水多了,河水上涨,河道就不好清理了。再者,也需要尽快的拿到备用的粮食。山里的猎物不能全都猎杀,总得留下足够的动物,让它们繁殖,明年才能再猎。单凭那些猎物,牧场上的牧民过不了这个冬天。”

司马琰这下听明白了,她这是找自己在要人要粮呢。遂说道:“我此次从冀北出来,带的人不多,约五千人。回去后,还能再给你调一万五千人过来。但这些人不能被人发现,所以不能明目张胆地从官道过来,只能分批掩藏了行迹悄悄过来,这会拖长时间。”

这个道理姜筱璕知道。赵大鹏去调赵昊彦的那支队伍,也用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如果司马琰的人过来,还要押运粮食,只怕时间更久。

姜筱璕再说道:“我打听过了,舅父的那些人手上,大约还备有三个月左右的粮食。曾祖的那个粮仓中也还有一些粮食,两相加起来,连着供应牧场上的牧民,应该可以抵两月左右。你的人不用绕北通过北燕到北武,再从北武到成国,那样的确耗时太长。我们本就是要治理武垣的两条河,他们只需从冀北到武垣,应该需要的时间不长吧!”

司马琰听了,眼睛一亮,说道:“从冀北到武垣倒不是太远,分批拖运粮食过来,一个月便可以有第一批人员到达。”

姜筱璕听了点头,又说道:“只是武垣毕竟属于大庆朝的地界,几万人在河道边清淤,肯定会被人知道。时间长了,倘若被传回到隆安城,可会有碍?需不需要弄个批文啥的?”

司马琰听了这话,深以为然。说道:“确实,如果给人发现有大批的人在清理河道,肯定会上报到隆安城。如果再被查到是私军,还有赵家的人在,就大为不妙。不仅会牵扯出姜、赵两家的人,只怕还会连累承颐。”

姜筱璕叹了一口气,说道:“想做一点事,咋就那么难呢?按理说,治理河道是利国得民的大事,本该隆安城你那个皇兄为民众该谋的福和利。现在不要他拨钱粮,居然还不能偷偷摸摸的做好事,这叫啥世道?”

司马琰听得‘拨钱粮,’似是被提醒了,眼睛顿时亮了几分。说道:“的确,清理河道该由大庆的朝庭拨钱粮,这事我去安排人办。有人正欠着我的人情呢!何况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做好了,他也会有政绩。至于人嘛!就按照你说的先准备,到时全都扮着流民,有人问起,只说是召集的流民就行。”

两人正商谈着,末兰端着一个火盆子匆匆走了进来。因为没有想到屋里有人,又没抬头,末兰边摆火盆子,边对姜筱璕说道:“公子,殿下又给您来信了。”

姜筱璕咳嗽了一下,提醒没有看到屋里多了人的末兰。末兰抬头之后,才发现,小公子的屋里多了一个人,而这个人居然是琰王。

看着这样的末兰,司马琰皱了皱眉。声音有些冷凝的斥道:“你曾经是暗卫出身,当过暗卫的人,几时变得如此的不警惕了?连屋里有几个人都不知道,以后要怎么保护主子?芝兰她们几个,是不是也如你这般的不警觉了?”

末兰听了这话,吓得脸色发白,立时就屈膝准备跪了下去。

却被姜筱璕跨前一步,挡在她身前,不让她跪。转身对司马琰说道:“表姐夫,当日你掳走怡萱姐姐,命人将末兰她们绑在房中时,就对她们说过,今后你不再是她们的主子。如今末兰是我的丫头,如果末兰有什么不妥的行为,也该由我来训斥。”

司马琰听得姜筱璕没有再生分地叫自己为琰王,而是叫‘表姐夫’,这明显是把自己当成了自家人,这关系自然而然地就亲近了许多,与称呼琰王肯定不同。又听她提当初在古留乡悄悄掳人的事,当时自己的确对末兰等人说过这样的话,只得承认姜筱璕说得在理。

“知道了!”司马琰承认了末兰不再是自己属下这事。心里却在盘算着,回到冀北后,要给姜怡萱母子另外调一队百人的女暗卫来守护她们才行。

看到司马琰不再说话,姜筱璕正想再说点治理河道的事,将话题扯开。就听得回过神来的司马琰开口问末兰道:“你适才说的殿下可是承颐?”

末兰她们一向敬畏司马琰,适才虽被姜筱璕拦下了司马琰的训斥,可她的心里仍旧忐忑不安。见司马琰问,立时就点头。

“承颐又给你写信了?你们经常通信?”司马琰问道,只是问话的对象明显地转向了姜筱璕。

“额……”姜筱璕心道,这的确可以算是‘又’,可这‘又’也仅仅是第二次,算不得经常吧!遂回答道:“没有经常,总共就是他写了第一封信给我,我回了一封,这算是他来的第二封吧!”

司马琰听了这话,眼色莫名地加深了许多。半晌后沉声问道:“信上都写了什么?”

“嘎!……这都要过问?这是私人通信好不好。”姜筱璕在心中腹诽道。但是她脸上没有表现出来,而是神色自若地接过末兰手中的信,当着司马琰的面打开来。反正又没有什么不可说的内容,姜筱璕极为坦然。

只是,当她打开信看了一眼后,就愣在了那里。

司马琰看着姜筱璕呆怔的表情,一时情急,也顾不得许多,直接从姜筱璕手上抽过信来看。只见上面只有两个字“等我。”

眼见着这无头无脑地两个字,司马琰呆滞的同时,朝着姜筱璕问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姜筱璕一脸茫然地回答道:“不知道啊!我也没弄明白他这两个字的意思。”她一边沉思,一边喃喃自语地说道:“不会是他又要从宫中偷跑出来吧!就象我们以前在隆安城郊的灵泉山庄那样?”

章节目录 二百三十四 怒斥承颐胡闹 被姜筱璕这话一提醒,司马琰心中立时焦急起来,怒气不自觉地上升。大声喝道:“胡闹!他以为这里还是隆安城郊吗?这里可是北地,北地与隆安城相距多远,他知道吗?想要从隆安城过来,最少需要两个月,还要穿过秦国和赵国。那些地方长年战乱,极是危险,一不小心,连小命都搭在路途上。”

姜筱璕有些奇怪地问道:“不是说成国与武垣相邻吗?为什么要穿过西秦和赵国?”

司马琰斜睨了她一眼后,问道:“承颐知道我们打下成国了?”

“额……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姜筱璕有些迟疑地回答道。

“那你上次给他写信时,说你在哪?”司马琰再问道。

“北武。”姜筱璕回答道,她已经明白司马琰问话的意思。

果然听到司马琰说道:“承颐既然不知道我们已经拿下成国,也不知道你如今在成汉城,只以为你仍在北武。而且成汉与武垣相接的那一大片地区都是无人行走的沼泽地,他又怎么可能从武垣过来?”

“你的意思,他会穿行秦、赵两国来北武?”姜筱璕也开始有些担心起来。

想到这个可能,司马琰更加生气。说道:“从隆安城到北武的直线距离,最快的就是穿过秦、赵两国。成国在北武的东南方向,虽与武垣相接,却是绕行。承颐身边的人也不会想到,让承颐从武垣穿过沼泽到成国这条路的。”

越说越急,突然瞪大了眼,看向姜筱璕,问道:“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让他会这么急的,非要从宫中偷跑出来见你,还让你等他?”

姜筱璕自己也是一脸的懵圈,回答道:“我没跟他说什么啊!他来信说了武垣的地貌,我就回信给他一些建议。告诉他,武垣可以先治理河道,农田清淤,然后再唤回流民,发展种植和养殖。”

“就这些?”司马琰不相信地追问道。

“当然就这些,不信他来了你可以问他。”姜筱璕回答道。

司马琰神色莫名地看着姜筱璕,半晌后才说道:“不能等他来,而是要阻止他来。就算他以后要来,也得等我们把武垣与成国之间的那片沼泽地清理好,整出一条路以后,他才能来。”

“哦!”姜筱璕不自觉地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鼻头,说道:“那赶紧传信给他吧!”

司马琰听了这话,也才反应过来。起身说道:“希望还来得及。”然后抬步向外走去。走没两步,又转回身来,从怀里掏出一块铁牌递给姜筱璕。等姜筱璕接过,他才说道:“我会让王川来寻你,听从你的调遣。”

姜筱璕正在翻看那块铁牌,只见是很简单的一块方形铁牌,上面并无特别的图纹。只是铁牌的正反两面各有一个字,一面是‘令’,一面是‘阎’。正在研究这块铁牌时,听到司马琰的话,下意识地问道:“王川是谁?”

司马琰只得说道:“是我身边的一个副将,这次带来的五千兵卫由他统领,我将他们暂时留给你。”

司马琰刚说到这,姜筱璕就瞪大了眼睛,刚想问点什么。只听得司马琰继续说道:“他们都会听持这块令牌的人命令,我答应你后继还要来的一万五千人,同样也是见令牌如同见到我一样。”

“这块铁牌这么厉害?”姜筱璕惊讶地问过之后,抓住铁牌的手不自觉地加大了握的力度,生怕下一秒,这铁牌就消失了一般。

只听得司马琰再交待道:“如果,我没能阻止承颐出宫,我会传信让他直接去武垣。如果你在武垣见到承颐,你将这块铁牌交给承颐。”

姜筱璕听了这话,一下子就被打击了。极为郁闷地说道:“我是说你怎么突然这么大方,信任起我来了呢!还把你手中的兵卫交给我,原来我只是一个二传手。”

司马琰当然听不懂‘二传手’,不过听到那个‘传’字,大致猜到她说的意思。似是在解释一般,说道:“在承颐来之前,这些人也是交到你手上的。”

姜筱璕不理司马琰示好一般解释出来的信任,晃了晃手中的铁牌,似笑非笑地问道:“你就不怕我到时握着这块令牌,不给司马承颐了?”

司马琰的眼中的神色加深了一些,说道:“你应该不会,承颐既然这般相信你,我便信他看人的眼光。”然后又说道:“即使承颐信错了你,只要我司马琰不死,你手中的这块令牌随时都会成为一块废铁。”

姜筱璕再次被打击了,说道:“知道了!你赶紧去传信给司马承颐吧!你放心,我对权力这玩艺没兴趣。只要司马承颐一到,我就将这块铁牌交给他。倘若他不来,只要河道清理好了,我会让人把这块令牌、连同你所有的人,一起都还给你。”

司马琰说道:“不必,到时我自会来取。”说罢,才又转身大踏步离去。

……

同一时间的铜阊殿,司马承颐还在收拾行装。

他不知道他简短的两个字引得司马琰焦燥不安,命人给他连发了三封传信,并且用加急的方式,一路往隆安城赶来。同时又派人从北地往隆安城赶,以期在路上碰到已经出行的承颐,将他引导着先去武垣。

司马琛同意他离开隆安前往封地的圣旨三日前刚下,但是远在北地的司马琰还没有接到这个消息。司马琛不仅将河间府衙赐予承颐作瑞王府邸,还在朝会上大肆称赞了承颐不劳百姓钱财修辑王府的决定。

末了,司马琛不仅将承颐的食邑加来同司马长明、司马长松一般的一万五千户,还因着河间府衙的破旧,硬是让户部拨了两万两白银给承颐,当作修辑河间府衙的费用。还允许承颐在武垣的州、县自行组建和任命郡守。

此旨一下,立时又引起了朝堂的涌动,司马琛冷眼瞧着,等着自己那几个儿子的表现,看看哪些儿子愿意自行前往封地。

章节目录 二百三十五 各自皆有盘算 因为心中有事,有期待,司马承颐没有接到司马琰的加急传信,便出了宫前往武垣方向。随行的除了瑾姑,还将喜富和喜贵都带上了,瑾姑还从宫女中挑了两个一起跟着出了宫。当然,魃和魈等隐卫也都悄然地跟随,保护承颐的安全。

德公公没能确切地查到喜禄切实拜师的证据,单凭喜禄经常去宝安道根本无法判定。但在承颐问喜禄是否愿意跟随自己出宫去武垣时,喜禄犹豫了。表示自己从记事起就已经在皇宫内生活,害怕宫外不适应。

承颐没有强求他,将他留给了德公公。与喜禄成为鲜明对比的,是喜福。在听闻承颐要出宫去往武垣后,喜福主动跑回来找承颐,希望能跟随承颐前往武垣,却在瑾姑与德公公的劝慰下留在了宫中。

在承颐的安排下,喜福直接留在了黄得贵身边,不用再回铜阊殿。承颐告诉喜福,有事可寻德公公,德公公会照料于他。

还有一个特殊的存在,承颐的替身。承颐不知道自己还需不需要用上这个替身,就将他留在了隆安城外他们初来时入住的那个山庄,仍留魍和魉看守他。

承颐离开隆安城后,司马琛没有等来其他儿子主动请旨前往封地,反而等来了司马长悦和司马长水希望增加食邑的请求。理由就是承颐只得十二岁,都有一万五千户的食邑。而他们有妻儿,家中奴仆众多,需要更多的食邑。

司马琛将他们怒斥一顿之后,又极为气愤和伤心。看着这两个平时极无存在感的儿子,如今敢壮着胆子来找他要食邑,无非是司马长宁和李家在他二人身后指使。想着自己的儿子这般没用,还要看李家的脸色行事,这让司马琛更加坚定了要削李家的心。

司马长悦和司马长水没有要到食邑,还被司马琛狠狠地斥责了一顿后,无论司马长宁再怎么威逼利诱,绝不肯再出头。二人铁了心的缩着头,只求能够呆在隆安城平安终老,以至于招收府兵的事都搁置下来。

在这种时候,素日里默不作声的左谏议大夫史学志,却给皇帝上了一封奏折,提请皇帝在枯水季治理河道。理由是预防开春之后,雪水融化、再加上雨季来临后的雨水增多,从而导致河水涨势迅猛,又至河水淹没庄稼,致使百姓流离失所……

在史学志的谏书中,一共列出了大庆朝近年来常发生水患的五条河道,其中就包括了寇水河和于沙河,另外还有洛水河、淮阳河、高阳河。还列举出了不少治理河道的提案和方法,这让一直为儿子们烦心的司马琛,突然在朝臣中看到了希望。

史学志的奏折,无疑在平静地隆安城里掀起了一阵热议。

朝堂上,司马琛特意将史学志的奏折拿出来讨论,并让史学志当众陈述了他关于治理河道的一些方法。这些方法总结了前人的经验,又提了新的方法,尤其是枯水季河道清淤,保证丰水季时,水位不会过高……

史学志一翻侃侃而谈下来,让朝堂上的众人都对他刮目相看,几乎都同时有了一个想法。平日里怎么就没发现,史学志还是一个治理河道的人才?当然,史学志的表现也让司马长宁觉得长了脸,史学志可一直都是李家推上来的官。

眼见着皇帝对史学志这道奏折表现出前所未有兴趣,谁都不会在这种时候扫皇帝的兴。何况‘治水’也是朝庭每年必须要进行的一件大事,只是今年提前了而已。本着利国利民、功在千秋,司马琛当庭就拍板尽快对史学志提出的这五条河道同时进行治理。

决定了要治理河道,接下来讨论的就是前去治理河道的人选了。

司马琛有心要考较一下刚入吏部任郎中的司马长青,直接就问道:“吏部一向负责人才的选拨,如果五条河道同时进行治理,长青,你来说说,推举哪些人去比较合适。”

司马长青听闻父皇直接点到自己的名,不慌不忙地出列,躬身回道:“据儿臣所知,史大人提出的这五条河,的确是近几年来大庆朝水患最为严重的五个地方。其中洛水河位于洛城;淮阳河途经淮南;高阳河是高阳与平献的交界河流;于沙与寇水两河则在武垣境内。”

司马长青才说了这段话,有朝臣立时对五皇子将这些河道所在的位置说得这么清楚表示赞叹。李辅灵却在司马长青提及洛城时,猛地打了一个激凌,意识到不妙之处。

只听司马长青继续说道:“巧就巧在,这五条河道都与咱们兄弟几人的封地有关。洛城是三皇兄的封地;淮阳河穿过九皇弟的封地;高阳河在八皇弟与十皇弟的封地之间;于沙与寇水两河都在十一皇弟的武垣境内。”

司马琛听到这,似也明白了什么。开口问道:“难道你的意思是,让他们各自去治理?”

司马长青说道:“父皇不是一直都想多给儿臣们煅炼的机会吗?治理河道也可算作是一项政绩,如果让封地的王爷亲自带领着当地的州府一起治理,上至各州县的郡守,下至平民百姓都会大受鼓舞,士气高涨,想来可以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司马琛听了这话,不由得大为心动,说不得,这正是一个让自己这些儿子前往封地的一个好办法。

立在司马长青身后不远的司马长恭不由得在心里冷笑,心道‘好狠的五皇兄,为了将同样有朝庭任职的三皇兄赶出隆安城,不惜牺牲一直跟随他、帮着他的自己,连自己也一起赶出隆安城。’

这时一直没有出声的李辅灵,眼见着司马琛对司马长青的提议大为心动。忙出列开口道:“启禀皇上,老臣以为,此奏折乃左谏议大夫史学志所作,其中又对治理河道多有建议,想来对治水一道多有研究,可谓大庆朝治水方面难得一见的人才。这治河的官选,又怎么少得了史大夫呢?臣提议,史大夫可前往洛水河治理河道。”

章节目录 二百三十六 朝会上的风头 李辅灵这话一出,司马长宁前面提起来的心稍稍放下了些。心道:还是外祖父老道,一句话就将史学志放到了洛水河,自己就可以脱出来了。一时又想着史学志是李家推上去的人,外祖父将史学志弄去洛水河治理河道,只怕是怪他上奏折时,都没跟李家商量一下……

李辅灵的话音才停下,司马长恭自己也出列,说道:“儿臣在刑部有任职,又不擅于治水一道,儿臣保举大理寺少卿方知舟前往淮阳河治理河道。方知舟以前就在淮南一带呆过,对那里比较熟悉,治理起来应该更得心应手。”

几翻讨论商定之后,前往五条河治水的人初步定了下来,史学志前去洛水河,方知舟前往淮阳河。由于两人都是正四品的官秩,且方知舟才由六品提到四品不到半年,司马琛就没有再加封,只承诺,如果治理河道有成效,回来定然加封。

至于高阳河,就着襄王和平王前往各自的封地共同治理,两人的食邑各增两千户;于沙河与寇水河就交给承颐自己去安排所在州衙的人去打理。

司马琛本人对武垣境内的两条河并不十分在意。武垣太靠北,因着大片的面积都是沼泽地,所以北地连年战乱,你争我夺的抢占资源,却无人有占领武垣的想法。留得武垣大半的土地都在北方,小部分占地在南方,免强还算是大庆朝的领地而已。

治理的人员派去了,就得谈拨的钱粮了。考较完司马长青,成功的找到了让儿子去往封地的理由,先让司马长水和司马长悦前往封地,司马琛极为高兴。转而对司马长宁问道:“长宁,你如今进了户部,对于河道的治理,你看看要怎样拨钱粮。”

司马长宁转了转眼珠,思虑着“如今长悦和长水都被司马长青弄去了封地,在隆安城里自己少了两个帮手。五条河道中,有一条在自己的封地上,一条在长水和长悦的封地中间,多拨点钱粮方为正道。至于拨下的钱粮用来做什么?那不是也可以由他们这些封地的王做主?

遂回答道:“儿臣想,治理河道既然是利国利民的事,而且每年都在拨钱粮去治理,不如今年多拨点,一次性治理好了,岂不省去以后许多麻烦。”

众朝臣一听,立时被司马长宁这话给惊呆了。到底是三皇子,这样的行外话都说得面不红、心不跳的。李辅灵站在最前面的位置轻咳了一声,以示提醒,司马长宁愣是没反应过来,自己哪里说得不对。

“呵!一次性治理,这个提议好。”司马琛轻笑了一下,眼中却逐渐凝出些冷意。问司马长宁道:“你说多拨点,你认为拨多少合适,应该怎么拨?”

司马长宁自然也听到了适才李辅灵的轻咳,但是听到司马琛说‘这个提议好’,思索了一阵,说道:“既然五条河都要治理,那就每条河道先拨十万两白银,二十万担粮食,父皇以为如何?”

他这话才说完,司马琛心中的气悄然而起,却强压着心中的怒火,转头问司马长青道:“长青,你也说说,倘若你在户部,今年的河道治理你要如何拨款。”

司马长青答道:“河道治理非一朝一夕之功就能解决,所以才会连年都要拨款治理,三皇兄所谓的一次性治理不可取。再者每条河道都拨十万两白银,二十万担粮食,五条河道就需要五十万两白银,一百万担粮食,这么大的一笔钱财,就算是国库充盈,只怕户部一时也调不出这么多钱粮。”

司马长青这话才说,户部侍郎曹遇立时接话说道:“启禀皇上,户部哪里能拿得出这许多银钱和粮食,就算是砸锅卖铁,老臣也凑不出一半之数。”

户部侍郎这话,让司马长宁脸色极为难看。正想说点什么,却听到司马长青继续说道:“而且儿臣认为,河道治理拨钱粮不应该这样均摊,而应该根据每条河流域的长短,治理上的难易等方面来拨钱粮。”

司马琛听了司马长青的话,深感自己这五子的头脑清晰,比之适才的长宁那是完全的不同。适才被司马长宁激起的一点怒气也给司马长青之才压了下去,和颜悦色地问道:“那你具体说说,这五条河道要如何拨银粮?”

司马长青得了司马琛眼神的鼓励,继续说道:“五条河道中,以寇水河最长,雨季涨势最猛;于沙河带进河底的泥沙最多,最难治理;淮阳河也长,但河域宽,淮南的雨季期短,河水上涨的比寇水河上涨低,相对好治理;高阳河再次之,洛水河最短。所以儿臣以为,寇水和于沙两河所拨钱粮应当最多,淮阳河次之,高阳河与洛水河再次之。”

司马长青这话说完,许多朝臣都纷纷点头,站在李辅灵之后的杜永靖,嘴角扯出了一丝自得的笑意,明显的一幅与有荣焉的表情。

司马琛也点着头,在欣赏司马长青的同时,心里也在暗自佩服自己的眼光。自己的这许多儿子当中,果真还是五子最肖似自己,自己对张家这些年的扶持总算没有白废……

司马长宁听得司马长青的话里说高阳河与洛水河所拨的钱粮应当最少,直觉地认为司马长青就是想办法要打压自己和依附自己的司马长悦和司马长水。于是开口说道:“父皇……”

怎知他才开口,李辅灵立马挡在了他的前面,躬身对司马琛说道:“皇上,老臣以为,五皇子分析得极为在理。不如就着户部,根据往年治理河道所花费的钱粮,取个平均数,再以这个平均数为基准,依着五皇子适才分析的思路。长的、难治理的河道多拨一些钱粮,重点往受灾重、难治理的河道倾斜。”

司马琛听了也点头,说道:“爱卿此言有理,此事就这么定了。曹遇,你好好的拟个章程呈报上来。”

曹遇自然诚惶诚恐的应下。

章节目录 二百三十七 水至清则无鱼 眼见得大事定下,心中烦心的事也有一部分已经得到解决,司马琛觉得有些累了,正要宣布退朝。怎知司马长青似是铁了心,想要好好表现一番,又开口说道:“父皇,儿臣尚有一事需要禀呈。”

司马琛准备站起的身子,只得又坐回去,问道:“还有何事?”

司马长青道:“连年从国库拨的钱粮到地方去整治河道,但通过一层层的发下去,每到一个层级就克扣一些,真正到地方上时,那些钱粮不足户部所拨的五分之一。儿臣认为,为了保证朝庭发放的钱粮能够真正用到治理河道上,户部应该直接与地方交付,无需通过中间的州府。”

这些个弯弯道道满朝文武都懂,可敢这样直截了当地说出来的,大庆朝可能只有司马长青了。他这样明显断了地方官的财路,地方官少了挣钱的门路,往他们这些京官上贡的钱财也会少……杜永靖适才自得的脸色,慢慢地沉了下来。

……

散朝后,李辅灵连话都懒得跟司马长宁说,直接出宫驱车回府。司马长宁追了几步,见李辅灵不理自己,便放弃了,跑去寻史学志说话去了。

杜永靖却故意地放缓了脚步,等着司马长青跟上来。

眼见着司马长青跟了上来,看到身边陆陆续续走过的朝臣,杜永靖问道:“锦瑜如今身子怎么样了?”

司马长青回道:“一切都好,身边的婆子都是从小侍候锦瑜的,极为有经验,照顾锦瑜格外的小心周到。”

杜永靖点点头,说道:“那就好。她肚里的胎的月份也不小了,她母亲十分记挂着她,已经开始在帮着寻找乳娘。”

司马长青忙稍稍躬了一下身,说道:“劳烦岳母了。”

两人晃晃悠悠的慢慢走着,眼见着大半的朝臣都先他们一步朝前走去。杜永靖方才低声问道:“殿下,适才在殿中关于治水派人、拨钱粮的事上,都应对的极好。何以要在最后多那么一些话,提地方官贪没和克扣钱粮的事?”

司马长青说道:“长青认为,一位有为的明君自然是要惩治腐败、清除贪官污吏,才显清政廉明。”

杜永靖长叹一声,说道:“殿下可知‘水至清则无鱼’?层层盘剥、克扣钱粮的事,殿下难道以为皇上不知道吗?”

听了杜永靖这话,司马长青一怔,问道:“父皇知道?”

“皇上当然知道。”杜永靖说道:“要想皇位能够更稳固,当然得笼络世家大族;要想拉拢士族,自然得维护士族的权利和利益。”

杜永靖接着又说道:“咱们这大庆朝实行的是九品中正制,比起察举制自然要好许多。但是中正官员多出身世族,在评选人才时,自然更注重门弟。坊间流传‘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并不为过。能盘剥下官的上官都是世家子弟,与各大家族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殿下如今断了他们的财路,以后只怕……”

司马长青呆怔了一下,喃喃地问道:“这么说,如果我……以后……”想起德妃平日的告诫,他最终没有问出来。

看着他们的身形渐渐走远,司马长恭从一棵大树下缓缓走出,眼光里透出丝丝冷意。

……

傍晚时分,一辆青油马车停在了宣王府侧面的胡同里。

赶车的人朝宣王府侧门的守卫说了两句话后,守卫立时跑了进去。不多时,青油车上下来一个全身被黑色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的人,从宣王府的侧门进去后,被直接领到了司马长恭的书房。

当守门的仆人将房门带上,并从外面关好后,那个裹着披风的人才掀开头上罩得密实的帽子,露出一张老妇人的脸,赫然便是惠王妃杜锦瑜身边的婉嬷嬷。

司马长恭见到婉嬷嬷,以为出了什么事,颇有些着急地问道:“你怎么来了?可是你家王妃出了什么事?胎儿怎样?”

只见婉嬷嬷朝司马长恭行了一礼后,说道:“王妃很好,腹中的小世子也都平安。”

司马长恭听了这话,提着的心放了下来。紧接着皱着眉问道:“那你今夜找到王府来是为何事?不是说没有什么紧要的事,不要与本王联系吗?要是给人发现,出了什么差池,可不是闹着玩的事。”

只听婉嬷嬷说道:“老奴听闻今日殿下让知舟去淮阳治理河道?”语气中含着明显的怨气。

司马长恭听了这话,心下有些不耐烦应付这个贪心的老虔婆,面上却不显。说道:“我道是为了什么呢?原来是因为这事,你入夜还冒着被别人发现的风险来找我。”

婉嬷嬷道:“老婆子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当年如非不得已,也不会丢下他到尚书府当奶娘。虽然他现在只当老奴已经死了,但老奴希望能为他多做就多做点。他好不容易才回隆安城,殿下何以又将他送去淮南治水?”

司马长恭鄙夷地看了婉嬷嬷一眼,却语带温和地说道:“方知舟为了回隆安城,花了不少钱打点上下关系。回到隆安城,虽说有本王帮他进到大理寺任了少卿的四品官,但在官场上混,如果手头没有点钱财,别人如何肯推心置腹的对他?”

“知舟他很缺钱?”婉嬷嬷吃惊地问道。

司马长恭慢吞吞地回道:“听说最近时常出入当铺呢!”

婉嬷嬷一听就急了,喃喃地说道:“他怎么这么缺钱?老奴都不知道这些,只以为他过得很好……”

司马长恭不想听她唠叨,打断了她的自言自语,说道:“所以本王才推荐他去淮阳治水,但凡治水,户部会拨很多的钱粮,而他可以从中捞取大把的钱财。等过个一年两年,本王再想办法把他弄回隆安城,他的荷包里也就有钱了,到时想要谋更好的位置也不是不可能。”

婉嬷嬷听了这话,来时带着的一点怨气,立时便消散了。随之而来的是无比的恭敬,说道:“多谢王爷提点知舟,是老婆子爱子心切,误会王爷了。”

司马长恭摆摆手,说道:“你只需好生照顾好你家王妃和她腹中的孩儿,其他的事不用操心。本王说了会照顾方知舟,自然会帮他。”

章节目录 二百三十八 寻找舅父帮忙 司马琰一离开,姜筱没有等到他说的王川来寻自己,立时就将暗卫派了五十人出去探路。

她想探的地方,不是于沙或者寇水河,而是成国与武垣之间的那片无人问经的沼泽地。世人都说那里无人行走,但姜筱璕不信不能通行。不是有人说过“世上本无路,走的人多了,便有了路。”

她现在最想的是在武垣与成国之间开条道路出来,这样清理河道的人可以从成国到武垣,而司马琰的人运送粮食过来,也可以从冀北到武垣就可以了,既安全,又省了不少路程。关键的问题是,她必须在这之前,把路找到。

派出去的人很快就回来了,姜筱璕在听了隐九的描述后,决定自己亲自去一趟。但她不知道怎么跟姜弘敏她们说,如果直接说,她们一定不会同意自己去。想来想去,只得来寻赵昊彦帮忙。

自从将董春等人安顿在南姜的牧场上住下后,赵昊彦隔三差五地,便会带着赵卓恒姐弟回南姜的牧场一趟,主要是看董春说的那种三绽纺车是否真的存在。

事实证明,董春并没有吹牛,他们真的做出了三绽纺车,与成汉城内的纺车一对比,纺的线果然是现有纺车纺线的三倍。

这让赵家人确实的兴奋了一回,在让董春那十几户人家加紧制造纺车的同时,他们也开始让妇人们尝试用动物的毛来捻线。姜筱璕与末兰寻到赵昊彦的府上时,正值赵卓恒从牧场上回来,正在向赵昊彦讲述在牧场中,尝试用动物的毛纺线的情况。

由于才开始尝试,并不成功。原因是动物的身上有很多脏东西,剃下的毛也脏,还有气味。赵卓恒翻过祖父让他带上的,关于丝织的书,根据书册上所说,教那些妇人用煮蚕茧抽丝的方法清洗动物的毛,但是她们掌握不好煮的时长和水的热度,毛全糊毡在一起,根本织不了线。

赵家叔侄正烦闷间,突听得姜筱璕到访,立时眼中都露出了兴奋的神色。

待姜筱璕被请进上将军府的正厅坐下后,赵卓恒着急地问姜筱璕道:“筱璕,你说的那个用动物的毛纺线的事,是你亲眼所见,还是你自己想当然的想法?”

“啊!”还没坐稳的姜筱璕一时被问得愣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动物的毛纺线她知道,但却从来没有亲眼看见过,具体要怎么做,她哪里会知?至于是不是她自己想当然的想法,那肯定不是啊!前世羊毛衫早己普遍,还有什么兔毛、人造毛呢!

她不明白赵卓恒为什么会问这话,只得问道:“怎么了?难道是纺不成线?”

赵卓恒点头,将他在牧场中让董春他们那些家中的妇人试着纺织失败的事仔细地讲给姜筱璕听了。

姜筱璕没有进行过这方面的操作,哪里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但她又不好说她以前在的地方怎样怎样,只能含糊地说道:“我不知道怎样用毛纺成线,但我穿过羊毛线织的衣服。”

这话就是回答赵家叔侄,‘羊毛变成线的方法我不知道,但这肯定不是想当然,而是切实可行的方法,只是这个方法要你们自己去摸索。’

赵家叔侄听了,失望中多少存了点希望。突听得姜筱璕说道:“要不找大姑姑来看看,说不定她能纺出线来。”

赵昊彦听了这话,着实讶异。问道:“你说谁?”

姜筱璕睁大了眼睛回答道:“我应该就一个大姑姑吧?”

“你说的是弘??怡萱的母亲!”赵昊彦差点就直接说出了姜弘敏的闺名,在说出‘弘’字后,猛然间发觉不对,才改成了怡萱的母亲。

虽然两位姑姑和赵梓桐有意无意的,都找了许多机会教授姜筱璕一些礼节。可没将这些事情放在心上的她,又哪里分辩得清?只觉得这些个繁文褥节着实让人头痛,根本就没有必要。

她听得赵昊彦转折的问话,只能无奈地点点头。说道:“听说大姑姑年轻的时候,在纺织上很是下了一番苦心去学习,对纺织技法也有自己独道的见解。倒不如等我回去时问问大姑姑,看看她怎么说。”

赵卓恒听了,转头去看赵昊彦,满眼的疑惑不解。以前没听说姜家接触过织造,怎么姜家的嫡小姐会花心思去学习纺织?怎知得不到三叔的回应。因为赵昊彦此时的大脑正陷于沉思中,没有去看任何人,自然也没有发现赵卓恒向他看过来的目光。

得不到回应的赵卓恒,只得重新扭过头来看向姜筱璕,问道:“你过来寻三叔,可是有事?”

姜筱璕才想到自己是有事来寻赵昊彦的,遂朝着赵昊彦的方向,说道:“舅父,不知道琰王走的时候,可曾与你说过调人马去治理于沙河和寇水河的事?”

赵昊彦游移的神思,在听到琰王两个字时,给拉了回来。回答道:“他临走前又来找过我,大致说了一下。怎么?你想现在就要拉队伍过去?”

姜筱璕摇了摇头,说道:“我虽然着急,也觉得现在是枯水季节,应该比较适合清理河道下淤积的泥沙。但此去武垣,中间隔着一大片沼泽地,得先将路探明,方能前去。”

赵昊彦点头,思索着问道:“你是想我派人前去探路?”

姜筱璕摇头,说道:“我前些日子已经派了琰王留下的暗卫从成国往武垣的那片沼泽去过了。”

“哦!”赵昊彦听了之后问道:“可是有消息传回来?”

姜筱璕点头回答道:“隐九回来说,那里算不得真正的沼泽,而是大小不一的洼地。应该是被上涨的河水冲刷而形成,湖沼沉积多了,就形成了一些宽、广、平、浅的碟状洼地,大的千亩都有,我想亲自去看看。”

“你想亲自去?”赵昊彦惊讶地问道。随即又说到:“只怕你的两位姑姑不会允许。”

姜筱璕这才说道:“就是怕姑姑不允许,才特地来求舅父帮忙。”末了补充说道:“论起亲来,我也算一半的赵家人。”

“呵!”赵昊彦听得姜筱璕这话,有些哭笑不得。平日里她可只跟着姜家的人亲近,这会子要帮忙了,却说自己有一半是赵家的人了。便问道:“我要如何帮你?”

姜筱璕在来的路上就想好了,说道:“要不就说梓桐姐姐一个人不习惯,要拉我到舅父府上住上一些时间,陪陪梓桐姐姐?”

章节目录 二百三十九 不依靠别人活 姜筱璕回到在成汉城暂居的住处,自然先去寻姜怡萱,她想着姜弘敏多半都在那边。自己要离开的事主要得跟姜弘敏说,这位大姑姑一早就跟二姑姑说了,以后自己和怡萱表姐的事交给她来处理。

怎知到了怡萱表姐的住处,并未见到姜弘敏。姜筱璕看了一下还在睡觉的小侄子,便告辞出来,直接往姜弘敏的院子走去。

进到姜弘敏的住处,才发现,大姑姑除了要照顾怡萱表姐母子之外,还要打理这座宅子里的事务。不禁暗叹,这种时代的内宅妇人虽然不用象她前世的女人要外出上班,可是一大家子人的生活起居,照应下来,也不比单纯上班轻松。

待姜弘敏处理完事务,将回事的婆子都打发出去之后,才转过头来看向一直坐在一边的姜筱璕。问道:“你今日怎么这么老实,肯在一旁安静地看我处理家务?可是打算好好跟着我学习管家?”

姜筱璕连连摆着小手,说道:“筱璕还小,字都还没练好,哪里就能学习管家了,姑姑还是先教教怡萱姐姐她们吧!”

姜弘敏沉着脸说道:“怡萱不用我教,一早就学得差不多了。虽然曹家以前的门第不高,但怡萱是我们姜家的人,有她母亲的教导和影响,气度也是不差的。这一路行来,我时有点拨于她,她又极聪慧,一点就通。现在只是才生了孩子,过些时日,承乾大一些,我自然要将这府里的事交给她自己打理。”

姜弘敏说一句,姜筱璕点一下头,表示自己正认真的在听。不妨姜弘敏的下一句说道:“倒是你,成日里扮着个男儿样,进进出出,与赵家兄弟、还有子硕,私毫不避讳。”

姜筱璕诧异地问道:“大家不都是亲戚吗?要避讳什么?”

姜弘敏瞪她一眼,叹道:“真不知你这魂打从哪来,怎么男女七岁不同席都不知道?你今年就七岁了,怎么着以后也得注意……”

姜筱璕听姜弘敏说的又是这个,立时头大起来。上一次刚来成汉城的第二天,她就被这个大姑姑逮着好生地说了一次了。今日自己是有事要来找大姑姑的,不能让时间就在她的说教中浪费了。

趁着大姑姑念经的时候,姜筱璕飞快地转动自己的大脑,突然抬头问姜弘敏道:“大姑姑,您以前是不是学过纺织?”

正在数落姜筱璕的姜弘敏,被她这一打岔,一时都忘了自己说到哪了。恨恨地瞪了她一眼,问道:“怎么突然间问这个?”

姜筱璕说道:“上次跟着成扬王去看他新规制的匠作间时,巧遇他的匠人中有从崖州过来的。崖州匠人会做三绽纺织机,那里的妇人用这种纺织机纺的线是普通纺织机纺线的三倍。”

“真的?真的有这样的纺织机?”姜弘敏果然被姜筱璕的话吸引了,惊诧地问道。

“真的。”姜筱璕点头肯定地回答道:“舅父和卓恒表哥已经亲自验证过了。只是北地没有丝,舅父他们想让会纺线的妇人用动物身上的毛纺成线,然后再织衣,那样穿在身上比麻衣要暖和,正好抵挡北地的寒冷。”

姜弘敏听了这话,沉思起来,眼神看着某个地方,竟然变得遥远起来。只听她喃喃地说道:“十多年前,我以为自己会成为赵家妇,所以花费心思去学习织造技能。但凡听到关于织造上有什么新的技法,我便想去学。怎知……”

这段故事,姜筱璕听过。那是在得知姜弘敏也会如她们一般,在昏迷的曹怡萱床边说一些劝说的话之后。有一天,她无意中听到姜弘敏对着没有反应的曹怡萱说了这事,对于姜弘敏会纺织的消息,也是这样听来的。

想来,当时的姜弘敏只当曹怡萱听不到,才能如此述说自己的伤痛吧!

姜筱璕不想她这苦命的大姑姑再忆起不愉快的往事,再次打岔道:“可是,那些妇人无法用动物的毛纺成线。听卓恒哥哥说,一是动物没那么干净,所以动物毛中有杂物,还有气味;二是那些妇人不知道水温要多热,清洗那些毛最合适。她们用煮丝的方法,结果将那些毛煮成一团,根本无法纺线。”

姜弘敏说道:“我虽然努力的学习,也学了不少关于织造的技能。只因当时赵家主要管的是丝帛织造,我也是将心思用在学习丝帛织造上,并不知道怎样用动物的毛纺线。”

姜筱璕听了,转了转她那又大又圆的眼睛,说道:“什么都是从不会到会的,天生就会的人即使有,也只是凤毛麟角。不会我们可以不停地尝试,直到找到会的方法,那我们就变成了会的人。”

姜弘敏奇道:“怎样尝试?赵家的人不是都尝试失败了吗?”

姜筱璕说道:“那是他们没掌握方法,又没有耐心。一次不行,就试十次,十次不行就试一百次,总能试出最合适的方法。就好比水的温度,毛之所以都毡成一团,肯定是太热了,煮坏了,可以试着降低一点温度。一次降低一点,总能寻找到适合洗那些毛的水温……”

姜弘敏听了这话,不禁又开始沉思起来,觉得姜筱璕说的这话极为有道理。正想着,又听得姜筱璕说道:“我这身上的披风就是动物的皮毛,做之前是怎么处理皮毛上的杂物和气味,我觉得处理那些毛的方法应该差不多吧!”

姜弘敏听了这话,立时觉得有根线在自己的大脑中穿过,一时间仿佛明白了什么。她抬眼看向姜筱璕,问道:“这些话,你为什么不对赵家人说?”

姜筱璕瞥了一下嘴,说道:“他们是男人,要说行军打仗、论道辩政,他们可能一点就通。但对于织造一道,虽然以前赵家打理着大庆朝的织造,可也是下面的人具体操作的,他们几个爷们什么时候亲自动过手?”

“你认为他们不该插手纺织的事?”姜弘敏诧异地问道。

“人呢!不能贪心,做会做、又该去做的事会比较容易。不会做,只因为看到有利可图而去强求,是很难做成的。”姜筱璕说道。

姜弘敏见她一时间又扮着小大人的样,笑骂道:“那你跑来跟我说,莫不是认为这事该我去做吧!”

“正是。”姜筱璕肯定地答道。

“为何?”姜弘敏诧异地问道。

“姑姑不是曾经说过,最不想过依靠别人过活的日子吗?”姜筱璕正色说道:“如今这就是一个机会。如果姑姑能将动物的毛纺成线,就可以先开一个纺线的作坊,招收妇人们前来做工,付给她们工钱。纺的线再织成布、作成衣服,我们可以卖给需要的人,挣到钱后,姑姑就可以过自己养活自己的日子。”

“可是妇人不可以抛头露面……”姜弘敏明显被姜筱璕的话说得动了心,却不免有顾虑。

姑姑可以寻一处宅子,将作坊开在宅子里,只在宅子里做出来。至于买和卖,可以交给赵家去做,了不起让他们赚个差价,姑姑少挣一点,总好过依靠别人生活。

章节目录 二百四十 大叹浪费人才 第二日,赵梓桐果然来接姜筱璕了,并表示,希望她能够在上将军府多住一段时间,多陪陪自己。

姜弘敏虽然觉得有些突然,但想着赵梓桐自打与谢子博订了亲以后,的确不方便再时常出门,以往总寻着姜弘静一处说话的,如今也要呆在家里准备嫁妆。再加上她们来北地后,并没有什么朋友,赵梓桐就算及笄了,也才是十五六岁的女孩子,一个人闷在屋里,的确是极为难受的!

再一想,赵家也与姜筱璕有亲,赵梓桐也是姜筱璕的表姐,便没拦着。只叮嘱了姜筱璕几句,便让末兰陪着她跟赵梓桐去了上将军府。

赵梓桐走前去拜见了姜弘静,却没敢如以前一般过多的停留。姜筱璕看不懂这里面的讲究,只奇怪,怎么订了亲,成了一家人,反而看起来生分了些。

到了赵府,赵梓桐直接将姜筱璕带着去了赵昊彦的书厅后便离开了,并未过多的停留。她原本就是奉了赵昊彦的命,帮着去将姜筱璕接出来而已。相处一年,赵梓桐觉得这个小表妹与自己很多方面都不相同,自己很难与她亲近起来,何况她的确还要绣嫁衣。

今日赵家叔侄三人都在。赵昊彦虽然同意帮着姜筱璕瞒过姜弘敏等人,终究觉得成国与武垣的那片沼泽地太过危险,不放心她自己随着那些暗卫一起去。所以将赵卓衡叫了回来,打算让自己的儿子带着一百卫士跟着去。

待姜筱璕行过礼,与他们一一见过以后。赵昊彦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起程?”

姜筱璕回答道:“当然是越快越好,就算是今日出发也是可以的。”

赵昊彦没想到姜筱璕这么急,说道:“今天不行,太着急了些。我叫了卓衡回来,让他陪着你去,他刚进家,不如先休息一天,明日一早出门。”

听得赵昊彦这样说,姜筱璕也不便反对,遂点头应下。趁着这机会,她开口说道:“昨天回去后,侄女询问了大姑姑可懂得怎么样将毛纺成线,又可以去除毛当中的杂物和气味!”

赵家叔侄听到她这样说,立时就集中了精神,脸带希望,专心听她说。

结果,姜筱璕却说:“大姑姑说她也不知道,以前从来没试过。”

果然,她话音一落,赵昊彦和赵卓恒都脸露失望之色。

姜筱璕接着说道:“不过大姑姑说她可以试试,让给她送些羊毛和一架纺车过去。”

“如果是这样,那就不要劳烦大姑姑了吧?”赵卓恒说道。说话时,眼光却是看向赵昊彦的,意在征求他的意见。

见赵卓恒这般说,姜筱璕不待赵昊彦回答,抢先开口说道:“大姑姑虽然说以前没有用毛纺过线,可我将卓恒哥哥说的情况告诉她之后,她好像想到一些方法,才说让送羊毛和纺车过去。说不定,真能让大姑姑给捉摸出来。”

“真的?”听了她的话,赵昊彦有些开心的问道。

赵卓恒却不肯十分的相信,待要再说点什么,仍就被姜筱璕抢了话头,先说道:“试试呗!反正也不会损失什么!又不是大姑姑那边在试,卓恒表哥这边的人就停下了。两边都去尝试,说不得哪边就先试成功了。”

赵昊彦听了她这话,也觉得十分在理,遂对赵卓恒吩咐道:“既然如此,你明日就着人将物事准备好,给筱璕大姑送去。”

赵卓恒躬身应下。

却见姜筱璕蹬着两条小短腿,将两只小爪子背在身后,绕着赵卓恒转了一圈。然后转头对着赵昊彦问道:“舅父,你就打算让我这腹中有大才的卓恒哥哥,以后都围着女人家做的那些事情转?”

赵家叔侄都没有听懂她这话问的意思。赵昊彦问道:“什么女人家做的事?”

姜筱璕说道:“纺线、织布这些难道不算是女人做的事?象卓恒哥哥这种心中有伟略的人,只用来过问女人纺纱织布,会不会太屈才、太可惜了。”

赵昊彦没想到姜筱璕说的是这个意思,一时被她问得结舌,还有些难堪,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赵卓恒忙分辩道:“你怎可在三叔面前胡乱说话?去牧场管理纺线织布的差事是我主动找三叔揽过来。二哥会武,都能在军中帮三叔了,我也不想当一个只会吃饭的闲人。”说完这话,初见时行事极有气度的少年,早己失去了往日成竹在胸的自信,竟有些自卑的垂下了头。

赵昊彦父子正想安慰他,说点什么。却听得姜筱璕惊诧地问道:“卓恒哥哥是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才去管这事的?”

赵卓恒点了点头,眼神中透露着羞惭。

姜筱璕大呼‘可惜’,在赵家叔侄三人诧异的眼神中,对着赵昊彦说道:“舅父,你能不能换个位置坐,将你现在坐的地方让筱璕用一下。”

端坐在书案后椅子里的赵昊彦,不明白她要做什么?只是知道她不是无理取闹的小孩,便点了点头,在赵卓衡的搀扶下起了身,让出了书案后的椅子。

姜筱璕也不客气,只见她利索的爬上椅子,站立在上面。小手从桌案边揭过一张素绢平铺好,以手去抓笔。

赵卓恒看她这样,问道:“你这是要写字?”

姜筱璕却摇了摇头,说道:“不是,我打算画图。”

虽然心中疑惑不解,赵卓恒还是走上前去,走到书案的一侧,帮着她磨起墨来。

三个人见到姜筱璕抖抖索索的在白绢上拉出了好些波浪线,弯弯绕绕的绕成一圈,又在旁边添不方不正的一块??不多时,一张素娟被她的笔分成了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几块,赵家叔侄都没能看明白。

却见到姜筱璕在那些分割成块的中间空白处开始写字,分别写了北燕、北姜、南姜、成汉、武垣、青州??冀北,最中间剩下的两块,大的一块里面写上了秦,小的一块写上了赵。

这时,赵家叔侄三人都有些明白过来,她这是在画地理图。只是她画得太??,让他们到最后看到她标注的字,才反应过来。

自我感觉良好,又认为大功告成的某小童,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后,对着赵昊彦说道:“舅父,两位兄长,你们且来看看这张图,可能看出些什么?”

章节目录 二百四十一 无法辩识的 赵家叔侄三人听了姜筱璕这话,都齐齐走向前,围在桌案前看姜筱璕所画的那幅图。

许是因为姜筱璕这图画得实在太过简略,赵家叔侄看了半天,愣是没有一个人看出姜筱璕想要让他们看到的东西。

赵昊彦捋着不长的几根胡须,一直不开口。赵卓衡一向不多话,能不多说时,绝对不语。末了,还是赵卓恒开口对姜筱璕说道:“筱璕,我看了半天也没看出这图有什么特别之处,不如你直接说说,你想要我们看到些什么。”

姜筱璕只得收起想要试探他们的心,重新伏下自己短小的身子,指着写有秦和赵的那两块地方,说道:“你们就没发现这两处地方有什么特点?”

看着姜筱璕专门点出了中间的那两块区域,赵昊彦仔细地看看那两块区域的四周,姜筱璕用文字特地写出名字的那些标注。

很快他就发现赵国的北边是南姜,西边是成国和武垣的一部分,南边则全是武垣的边界,东边是秦国。而秦国的西边自然是赵国,由西南开始一直延到东南,都是大庆朝的冀北防线,由东北到正北,则分别是北燕、北武。其中北武包括分割开的北姜和部分南姜的边界。

长年带兵打仗的他,立时敏锐地查觉到,姜筱璕点出来的这两个国家所处地域的特殊。这或者由外人来看,是看不出什么来的,但是如今司马琰镇守着大庆朝的冀北防线,虽是大庆朝皇族中人,私下里却与姜家和赵家有了千丝万缕的关系,说成是结盟的盟友也不为过。

武垣虽也是大庆朝的地界,但司马琰分封给司马承颐以后,姜筱璕已经开始着手帮着司马承颐治理武垣的河道,准备重新召回流民,在武垣种植粮食和养殖牲畜。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掌握着武垣的瑞王司马承颐,是救了姜家和赵家许多人的恩人,也算得上是他们的盟友。

南姜的占地和刚攻下的成国更不用说,除了北燕和北姜,秦国和赵国相当于被他们包围在中心一般。尤其是赵国,除了东边与秦国相邻外,其他三边分别是南姜、成国和武垣。

看到这些赵昊彦的心跳开始有些加速,却没有表现出来。抬眼看向姜筱璕,问道:“你的意思是什么?”

姜筱璕看着明明已经心动的赵昊彦,却板着脸,一本正经地问自己。不由得暗叹一声,问道:“舅父觉得是坐在成国的将军府,行事需要顾及氐族人,还要适当的照顾一下成扬王的情绪来得舒服呢?还是自己有一个可以自由行事,自己作主的地方舒服?”

这话不用问,换着谁,都会选择后者。

赵昊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那张简单的图,点了点那个赵字。问道:“你说的是这里?”

姜筱璕再一次感叹赵昊彦的敏锐,说道:“听闻赵国是匈奴人刘氏所建,却远不如由羌人所建的秦国强,占地广、人多、也没有秦国的苻氏有头脑。所以时常被秦国所欺压,虽不至于灭国,日子也十分不好过。”

“而且,”姜筱璕接着说道:“赵国还有前赵和后赵之说,前赵是匈奴刘氏所建,却被后赵的羯族石氏所灭。如今国内正频繁地暴发内乱,民众的生活极其困苦。倘若能收复赵国,与南姜、成国、武垣连成一片,我们定然能让赵国的民众过上相对安稳的生活。”

“这些你能想到,就在赵国边上,时常欺压赵国的秦国没有想到吗?”赵昊彦问道:“倘若我们去攻打赵国时,秦国趁机也来攻打呢?我们的兵力加上成国的兵力,再加上司马琰留下的人马,顶多与赵国持平,如果秦国出兵,我们极可能得不偿失。”

姜筱璕却说道:“秦国的东南一线是冀北,只要与琰王通好气,他领着大庆朝的兵力压至秦国的边境线,不需开战,秦国都需要调集全国的兵力去防范,哪里还有精力来管赵国的事?”

这些赵昊彦自然知道,这是身为靖南守边的将军必须要掌握的资料,必然会分析和采用的战术。但是姜筱璕是怎么知道的,他就有些好奇了。于是他问道:“你派人调查过赵国?你是几时开始注意赵国?又几时开始打赵国的主意?”

姜筱璕被赵昊彦问得愣神,半晌后才缓过神来。回答道:“我还没来得及派人调查赵国,所以还没开始打赵国的主意。”

赵昊彦不置信地问道:“虽然你这图画得不怎么样,却大致将这些国家的关系画了出来。适才你专门点了秦国和赵国,秦国太大,我们暂时还不具备与它对抗的能力,那只能是赵国。能清楚的画出这样的图,还说你没打赵国的主意?”

姜筱璕只得解释地说道:“这个关系图呢是我自己根据它们的地理位置想象后画的,并不十分准确。这些国家的地理位置关系呢,是我在姜家祖宅翻看地理志时看到记下来的。至于打赵国的主意嘛!我前面真还没想过,就在画图的前一刻才开始有这个想法的。”

听了姜筱璕说的这话,赵卓恒才猛然间想起,在姜家祖宅时,姜仲景要他教姜筱璕读书写字,他知道她不是小童,所以任由她自己寻书看。那时的她成日里翻看的书里,的确有地理志、各国的国史志、人物志……那时,他只当她看的是没用的杂书,没想到却能这样使用书里的知识……

“画图的前一刻才有的想法”赵昊彦仍然极不相信地问道。

“是啊!”姜筱璕极为肯定的点着头,说道:“在我看到卓恒哥哥大材小用,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的时候,我才开始打赵国的主意的。”

赵卓恒正想着,忽听得姜筱璕提到自己的名字,不由得回过神来认真听。却听到赵昊彦再问道:“卓恒的才能与赵国有什么关系?为什么看到卓恒去管理牧场,会联想到赵国?”

姜筱璕不直接回答,反而转头看向赵卓恒,问道:“卓恒哥哥素日里最擅长的是什么?为什么会被选中为赵氏下一任的家主?”

章节目录 二百四十二 初步议定江山 对于赵卓恒被选中为赵家下一任的家主,赵家人对外人从来没提过。为了保证家主的安全,不到最后,这些事赵家是不允许让外人知道的。突听得姜筱璕这样问出来,赵昊彦的眼神变得有些锋利,问道:“你如何知道卓恒被选中为赵氏下一任的家主?”

‘切!’姜筱璕心道,你们赵家人明里暗里都是这样告诉别人的好不好。

可是她嘴里没有这样说,而是说道:“我的魂魄初被召来见到赵家和姜家家主时,听姜国公说过,赵家以武起家,赵家的家主却不论嫡长,不按辈份,也不看武功的高低来承继,整个隆安城的人都不明白赵家选择继承人的条件是什么。”

听到这话的赵昊彦颇有点自得,这就是赵家的奇特与神秘之处。

姜筱璕接着说道:“后来姜国公根据赵国公展示的术法,才推断出赵家是以推演才能的高低来择家主。当时就判定,以武功名满隆安城的卓衡表哥定是护着赵家另一个擅长推演的小辈一起被送走的。”

赵昊彦想起能当姜家家主的姜泽祁,相信他的确能根据蛛丝马迹就推断出这个结论。

姜筱璕再说道:“再就是后来,我们到北武后,要将先人的魂魄引放进祠堂时,你叫了卓恒表哥,而不是比他还要年长的卓衡表哥……”

听到姜筱璕说的这些,赵昊彦方知道,原来平日里,他们的行为已经落下了痕迹。遂不再追究这事,继续问道:“卓恒擅长的推演之术与赵国有什么关系?”

姜筱璕问道:“舅父还记得攻打成国前,我们绘制的成国的那张成汉城的城防图吗?”

“记得。”赵昊彦肯定地答道。那张城防图给他的印象太深,他不可能不记得。

姜筱璕听他说记得,便说道:“那张图之所以可以画得如此清晰准确,那是因为里面用了许多算学的知识,包括那些标注的数字符号。卓恒表哥擅长推演,算学极好,前些日子我与他在起草牧民留住姜家草原的章程时,里面也用到了许多算学算出来的数据。当时,我与卓恒哥哥有仔细地探讨过算学的相关知识。”

姜筱璕说到这,赵昊彦的眼光转向赵卓恒,明显在询问他,姜筱璕说的话是否确实。

赵卓恒接到赵昊彦询问的目光,点着头说道:“确切地说不叫探讨,而是筱璕在教授于我关于算学的知识,着实令我大开眼界,受益匪浅。”

却听姜筱璕说道:“谈不上教授,只是我多知道了些方法与你相互印证。如果不是你有这方面的天赋,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完全掌握。”

赵昊彦却不想听他们之间相互谦虚的说词,而是问道:“你想让卓恒绘制赵国的城防图,如同当初你带着成扬王绘制成国的城防图一般?”

姜筱璕点头,说道:“舅父想不想要赵国?”

赵昊彦思虑了一下后,说道:“能够取下赵国当然好。”

“岂止是好。”姜筱璕说道:“成国虽然是舅父与琰王帮着成扬王打下的,可成国毕竟是氐族人的地盘,与其寄居在别人的地盘上,不如自己寻一个落脚之所。有了一个国家作后盾,又怎会去在意纺线织布的小事?”

赵昊彦有心要说纺纱织布能够发展起来,挣的那些钱有极大的用处,算不得小事。可一想到跟拿下一个国家相比,的确还是取得一个国家的事大,虽然这个国家不算大。

赵卓恒听到这里,总算听明白姜筱璕说的是什么意思了。开口问道:“筱璕,你是想我利用我的算学知识,帮着三叔先绘制出赵国的城防图,到时方便三叔夺取赵国?”

姜筱璕肯定地点点头,说道:“你是男儿,有不输于别人的经才伟略,自然可以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地理图便是江山的缩影,你在纸上绘制出江山,舅父他们调配人马打下江山,赵家的将来才有希望。”

“好一句指点江山”赵昊彦赞叹道,胸中的豪气一下子被激发出来。对着赵卓恒说道:“的确,你是男儿,是赵家的未来,不应该被圈在那些锁事中。”转头看向姜筱璕道:“那么他要怎样去绘制赵国的城防图。”

姜筱璕说道:“如我们当初一样,到实地去堪察,边看、边测量、边绘制,只有那样才能准确无误。”末了,又强调说道:“地理图是缩小比例的江山,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定然得十分准确,否则最后死伤的会是自己人。”

听了这话,赵卓恒谨慎地点点头,说道:“好,我亲去赵国,定然将赵国及赵国都城都仔细地画出来,绝对不会马虎。”

姜筱璕还没点头,那边赵昊彦开口说道:“你要亲自去赵国?不行,那样太危险。”转头看向姜筱璕,说道:“当初你与成扬王绘制成国的图,不是由暗卫去查探后,将查探部分的图传回来,你们比对着画的吗?”

姜筱璕只得说道:“当初的成汉城离南姜的祖宅距离近,暗卫连夜赶行,不过两日便能来回。而且,亲手执笔的成扬王,也亲自在成汉城里行走过,所以暗卫传回来的图我们才能边画边修改。赵国再小,也有三个成国那么大,赵国的都城离这也远,要是等暗卫传图回来再画,不准确不说,不知多久才能画成。”

听得姜筱璕说得有理,赵卓恒对赵昊彦说道:“筱璕说得有理,三叔不必为卓恒担心,让卓恒带上一些兵卫,我们装扮成普通的平民百姓进入赵国。只要我们不与别人争斗,只看和测量,想来不会有人会注意到我们,卓恒定能将一幅完整的赵国的地理图交给三叔。”

看着赵卓恒坚定的表情,想着赵家的大仇,赵昊彦想说‘不行、太危险’的话着实说不出口。只能说道:“这事得仔细斟酌,我得叫大鹏回来商量,让他护着你前去,才能放心。”

姜筱璕知道赵昊彦早已心动,现在听他说要叫赵大鹏回来护着赵卓恒前去,知道这事算是定下来了。遂说道:“正好,我与卓衡表哥前去查探武垣,大鹏叔护着卓恒表哥前往赵国。等我们将武垣的河道清理得差不多了,想来卓恒表哥的江山图也该完成了,或者,那时我们就可以开始进行下一步的准备了。

章节目录 二百四十三 沼泽地的发现 姜筱璕第二日一早启程出发,同行的除了赵卓衡和他带的兵卫,姜筱璕还带上了王川。当然,领路的是回来报信的隐九,听了隐九的报告,姜筱璕不认为此行有多大的危险,除了末兰,她没有再带另外的暗卫随行。

司马琰原先派来护送他们从隆安到北武的一百五十名暗卫,在到了北武后,最初是交由还没成为成扬王的末离指挥。在末离当上成扬王后,因着司马琰的到来,又重新归由司马琰。司马琰离开时,仍旧没有带走,而是和铁牌一起,暂时都交给了姜筱?安排。

姜筱璕一早派了五十人去探路,这次因为自己也离开,就任命玄一负责指挥剩下的一百暗卫,却让玄一听命于姜弘敏,保护她们住宅的安全。

王川是在司马琰离开后五天才找来的,因为他们原本就是司马琰的私军,从来都是隐藏着的。跟着司马琰攻下成汉城之后,他们并没有留在成汉城内,而是暂时隐藏到了北武离姜氏地界不远的那座山上,离成汉城少说都有两三日的路程。在接到司马琰的通知后,王川立即赶来见司马琰所说的持牌之人,这一去一来也让他用了五天的时间。

王川通过玄一见到姜筱璕之前,已经从司马琰的通知中知道,自己这些人暂时的新主人是一个小少年。王爷特地交代了,不要因为新主人小,而起了轻慢之心,只要见到持牌的人,要如同见到王爷一般的听命行事。可是,王川做梦都想不到,王爷说的小少年真的那么小,还没自己的儿子大。

再三确认过令牌后,又看到领他来见小少年的玄一的恭敬,王川终于将信将疑的免强承认了眼前的小少年,是他们暂时的新主人。

姜筱璕自己认为不需要向王川证实什么,也没去管他诧异和怀疑的眼神,只是让他带着他的人仍旧如平常一般隐藏,有事的时候她自然会派人去寻他。隐九回来后,决定亲自去探查武垣那片沼泽地的她就决定带上王川。因为他们以后也需要穿过那片沼泽,去往于沙和寇水两河清理河道,那么,让领头的王川先认识路是极为必要的事情。

三日后,他们一行人在隐九的带领下进入了成国与武垣之间分界的那片杂草丛生的密林。因为隐九他们已经先来探查过,所以已经先开出了一条可容两人并肩通行的道。但是马车肯定是不能通行的,一直坐在马车中的姜筱璕,只能下车骑坐在马上,赵卓衡带来的人在前面牵着马走。饶是如此,骑在马上久了,姜筱璕也觉得屁股挌着疼。

许是这片地方长年无人问津,林中的树木虽然不是特别高大,却都长得极为粗壮,看起来很有些年份。姜筱璕看不出那些树木的种类,只问隐九:“你们来的时候,可曾在密林中发现凶猛的大型动物?”

隐九回答道:“这里不是山林,只是湿地,地面极潮湿,蛇、蜥蜴、蛙都有;再往前走,在林子边缘还能见着一些鸟;到了那些大池塘里却看不到什么东西,或者是冬天,太冷了!”

听到隐九这样说,姜筱璕虽然怕蛇,可听到有这许多动物生活在这密林中,既然蛙都有,那么一定还有别的。想到这里,她突然对密林外的那些积水塘有了期待。

赵卓衡听隐九说有蛇,立时吩咐手下的人小心警戒,密林中的蛇不仅仅是从脚下窜出来,也有可能从头顶上的树枝上掉下来。这些知识,赵大鹏曾经在跟赵卓衡说他们埋伏敌人的经历时提过。

听到赵卓衡的提醒,紧跟在姜筱璕身后,换了卫兵装扮的末兰立时扒拉出一个围帽,罩在了姜筱璕的头上??

因为有姜筱璕和赵卓衡在,穿行密林他们用了两日的时间,与隐九他们初次来时还要开路相比都还要慢半日的时间。接近出密林时,隐九吹响了他们特有的哨音,得到回应后,前面派出来的暗卫在林边等候他们。

月一看到姜筱璕时,不由得一怔,转头望向隐九。隐九摊着两手,摇了摇头,回应了月一询问的目光。

姜筱璕没有在意他们之间的互动,而是急着问月一道:“你们可有再往前探路?还有什么新的发现?”

月一只得回答道:“隐九回去向您回报后,我们剩下的人分成了两队,一部分继续往前走,穿过这些湖泊一样的大洼地,看看洼地再过去是什么地方。我则带领剩下的人,按您的吩咐,寻找有无鱼类等生活。”

听了月一的这翻说话,赵卓衡才知道,原来姜筱璕派人出来,不仅仅是探路,还让他们顺便寻找有可能存活的食物。不禁对她想事这般周全暗暗惊叹!想起临行前,她关于赵国的那翻谈论,他开始慢慢相信,祖父没有寻错人,她或许真的是能够带着赵家走出困境的人。只是他一向不喜言词,什么话都没说,而是用极为深沉的眼光注视着她。

“怎样?可有发现?”姜筱璕用有些兴奋、又有着希望的语气问月一。

月一回答道:“不是所有洼地的积池里都有活鱼,比较大,水比较清澈的积池才有。有些池小,水浅,水下的淤泥发黑,还泛着恶臭,那些地方没有活鱼。”

听了月一这话,姜筱璕原本就大的眼睛里泛出了星星般闪耀的光芒,脸上也展露出开心的笑意。说道:“只要有地方有活鱼就好!这说明这些水质是可以让鱼生存的。那些发臭的洼地只是因为底下的淤泥太多太脏,清理后注进干净的水,一样可以养鱼。”

这话让在场的人听了,都大为惊讶。赵卓衡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筱璕,你打算在这片沼泽地中养鱼?”

姜筱璕点头说道:“水乃万物之源,有水的地方就应该有活物。鱼这样的水产也是食物中极为重要、又极有营养的食物,如果能够饲养,那舅父的人马、牧场上的牧民、还有以后我们打算还要收留的流民,这所有的人需要吃的粮食,我们又可以解决一部分了。”

开心间,顾不得其他人还在因为她的话而愣神,就催促着往前走,她己经迫不急待地想去看有鱼的积塘了。

章节目录 二百四十四 螃蟹首次出现 在月一的带领下,一行人往那片一眼望不到边,有着大小不一的洼地走去。

远远看过去时,眼前都是大片大片的水塘,水塘与水塘之间相隔有泥地的地方很是窄小。但真正走上去的时候,才发现其实还算宽大,可容四五人并行。

幸得如今是冬日,水塘里的水离地面还有尺来高的距离,所以地面上的泥土虽然松软,泥却不粘脚。一行人七弯八拐地跟着月一行了好长一段路,绕过了两个不大的水塘后,终于在一个比较大,塘水看起来也比较清的积水塘边停了下来。

同样是冬天,武垣比成汉城又要暖和一些。姜筱璕估摸着大约得有四五度的样子,穿得厚实的她,并不怎么冷。塘水自然也没有结冰,但鱼肯定沉在水下,任姜筱璕怎样盯着水面看,半天都没发现有鱼在游。

她不禁有些怀疑地问月一,说道:“真的有鱼吗?我怎么一条都看不到?不会是你们看花眼了吧!”

月一立时肯定地说道:“的确有鱼,不算很大,比我们的手掌长寸许,属下们还抓来吃过。”话刚说完,人就一头扎进了深塘里,清澈的水立时被搅起一团混浊的黄色。

姜筱璕一时没反应过来,眼瞪得大大的看着水面,正自惊疑,‘怎么好好的说着话,月一就掉水里了?’却见月一的身影已在水面中浮出,手里还举着一条在拼命摆动着头尾的鱼。

只听他说道:“小公子,你看,真的有鱼,属下没有骗你。”

姜筱璕忙对水中的月一喊道:“看到了,你快上来吧,这是冬天,水里那么冷。”一边转头吩咐末兰:“快去让人给他准备一套干净的衣服,莫要冻着了。”

这边末兰还没应声,池塘中的月一却笑着说道:“不妨事,属下们以往在冬日里,也经常这样下水的训练的。”

姜筱璕转过头来,用眼神询问末兰,问道:“他说的是真的?”

末兰点头说道:“真的。暗卫并不能预知会遇到什么样的任务,所以冬日里浸到水里,也是暗卫其中的一项训练。”

姜筱璕点点头,却仍旧对月一说道:“不管怎样,你既然已经证明了你说的话,还是早些上来吧!如今又没人要你训练,不要冻着了才好,我们还要你带着往前走呢!”

月一听了姜筱璕这话,举着手里的鱼,慢慢地往岸边靠过来。

姜筱璕却不知从哪里寻了一根比较粗的树枝,沿有那池塘边松软的泥地,一下一下的用树枝往泥里戳去,一块一块地撬开那些松软的泥。

末兰见了,忙跟上前问道:“公子,你这是在做什么?让属下来吧!”说话间,就要去接过姜筱璕手中的树枝。

怎知却被姜筱璕让过她的手,说道:“我想找找还有没有别的东西,你要帮我就自己另寻一根树枝来跟着我寻。”

听了这话,末兰只得去旁边也捡了根树枝,蹲到了姜筱璕旁边,跟她一起撬泥。赵卓衡看到,不禁摇头,这怎么看都象是不知事的童儿在玩泥巴。

末兰跟着姜筱璕撬了半天的泥,不知道姜筱璕要找的是啥。不由得开口再问道:“公子,我们到底要寻的是啥?怎么会在泥里?”

姜筱璕边撬边说道:“我也不知道有没有。”说着话间,却摊开了自己的一只小手,里面是一只残缺了小半的贝壳。只听她说道:“我发现除了鱼,这里还有贝类。我就想着,有贝类,说不定还有别的东西,只是想试着找一找。只是如今是冬天,天冷,说不定冬眠了,不一定找得到。”

末兰从姜筱璕的话里仍旧听不到要找的是什么东西,只是姜筱璕还在努力撬着,她便跟着继续帮忙。撬了好一会儿,月一都已经又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衣回来。赵卓衡再也忍不住,走向姜筱璕,想让她别再玩了,洗洗手,说不得该往前走了。

怎知他刚走进,猛听得姜筱璕高声嚷道:“找到了,还真有。”

月一也忙凑过去看,只见姜筱璕撬出来一只硬壳的丑东西。那东西的硬壳下伸出好些脚,一共八只,一边四只,一截一截的,尤其是正前方有两把如钳子一般的爪子在一晃一晃地摆动着,似是随时要钳人一般。他们谁都不识得这是何物,只觉得样子丑陋,甚是可怖。

那丑东西许是被姜筱璕把它从泥里撬了出来,它被打扰了,四处转了转,又慢慢的在地上爬着,似是想爬回它以前的‘住所’。

别人不认得,姜筱璕却是知道的,这正是她要寻找的水产之一,螃蟹。她正是在塘边的泥沙里发现了残存的贝壳,想着既然有贝类,说不定也有螃蟹。所以才在泥里寻找冬眠的螃蟹,没想到真的给自己找到了。

姜筱璕开心地追上那只好不容易挖出来的螃蟹,伸手想去将它捉起来。不妨身边人影晃动,她即将要抓到螃蟹钳子的手一把被人抓住,连着她的身子也被扯向后面。然后一只脚出现在螃蟹前面,一脚踢去,“扑嗵”一声,那只好不容易被姜筱璕挖出来的螃蟹就被踢进了塘中。

姜筱璕欲哭无泪地看着挡在身前的赵卓衡,惊异地问道:“卓衡表哥,你这是干嘛?”

赵卓衡脸色有些发青地说道:“那东西前面长的两个钳子一样的东西,看起来极锋利,也极具攻击性。你怎么随便伸手去抓,要是伤了怎么办?”

“嘎!……抽了。”姜筱璕这时才明白,赵卓衡这是在担心自己受伤,可是……可是……,也不用将它踢进池塘里去吧!姜筱璕极为郁闷地想着,但看着赵卓衡眼中关切的神色,她嘴里怎么也说不出一点怪责的意思。

好半晌,她才开口问道:“卓衡表哥不认得那是什么东西?”

赵卓衡摇头。

姜筱璕环视了一下周围站着的人,就连站在一旁不远的王川也摇头表示不知那是只什么东西。

姜筱璕这才猛然间想起,前世好象曾在哪里看到过,说历史上第一个敢吃螃蟹的人是朱元璋。虽然她不知道这个说法是不是可信,但是可以想到,在朱元璋之前,认识螃蟹的人并不多,说不得赵卓衡他们并不知道那是一种美味的食物。

章节目录 二百四十五 想法别出心裁 在众人环视的眼神中,姜筱璕只得说道:“那也是一种可以吃的水产,叫螃蟹。”

“那么丑的东西也能吃?”赵卓衡惊骇地问道。

“额……”姜筱璕迟疑了一下,回答道:“你别看它长得不怎么好看,但吃起来其实挺美味的,尤其是富含蛋……”

刚说到这,‘蛋白质’三个字没有说完,姜筱璕就反应过来,自己又要说人家听不懂的话了,忙打住话头。说道:“总之是极有营养的,和鱼一样,都是鲜美可口、对身体有好处的食物。”

“咦……”赵卓衡听了姜筱璕这话,不自觉地拖长了声音,撇了一下嘴。说道:“长得丑不说,看着还挺恶心的,是我怎么都不会去吃这种恐怖的东西。”

姜筱璕无奈,只得摇摇头不与赵卓衡争辩。反正她此行看到了她想看的东西,武垣不仅适合种植,也适合养水产。没有人打理的水塘都有这些水产,如果让人好好养殖,那么食物的问题就可以得到很多的改善。如果做得好,说不定还能在这上面挣到一些钱……

姜筱璕希冀着未来的眼睛里闪着小星星,却没有发现一路上一直关注着她的王川,脸上露出深思的神色。

这几日他跟随着姜筱璕一路行来,发现姜筱璕人看着小,思想却比大人要成熟。而且思路清晰,行事极有章法,他们这一行人都以这个小少年为中心。就连赵昊彦那个功夫极俊,攻成汉城时表现得极勇敢的儿子,都象是跟随在这个小少年旁边,按这个少年的意思在行事。

听着小少年的谈吐,王川感觉他知道的东西比他们跟来的所有人都多,就象刚刚的那只丑八怪一样的怪物,就是这个少年特地里从泥里找出来的。那样一只奇特的怪物,这个小少年居然一点都不怕,还说是可以吃的食物……

姜筱璕没有纠结那只好不容易挖到的螃蟹又被踢回了水里,她只要知道有这些水产的存在就行了。

一行人并未过多地在洼地边停留,重新整装再出发,继续往前行。现在,她想知道,在这些大小不一的水塘的尽头,还有什么?又是武垣的哪里?

又走了三日,在他们走过百余个大小不等的水塘后,他们的面前又出现了一片密林。正当他们犹豫着要不要分批进入林中去探查时,与月一他们分开,提前往前行的那一部分人回转了,呼应的哨声响起后,他们从密林里走出来。

回来的人说,那边的密林与他们从成国过来的那个密林区别不大,只是树木更茂盛些,树林的占地更宽一些。而走出密林后,就到了武垣的河间府。

这跟姜筱璕预想的差不多,从她看到的地理志上说,河间府正处在于沙和寇水两条河道的中间,因此得名‘河间’。她们一路行来看到的那百余个大小不一的水塘正是由于两河上涨的水冲积而成……

想着进入到河间府,便算是进到武垣有人迹出没的地方。那么从成国到武垣的这条路,她们算是走通了。或者,他们的人来治理河道时,可以顺便修整出一条比较好行的通道……

这片积水的洼地可以算是四周都有屏障的宝地,与成国和武垣的河间府交接处都是大片的密林,而两侧则是于沙和寇水河。只要将河道治理好,两头的密林守好,这里可是一个极为隐蔽的好所在……

姜筱璕这样想着,看向不远处的王川,问道:“王副将可有妻儿?”

王川不知道这个小少年突然问这话的意思,但仍肯定地点了点头。

姜筱璕又问道:“在王副将手下的那些兵当中,有家室的人也不少吧?”

王川却摇了摇头,说道:“不多。”眼光看向一旁赵卓衡领的那些人,没有再说下去。

“咦!……”姜筱璕奇怪地问道:“那是为何?难道他们都还年轻,没有到成家的年龄?”

王川仍旧摇了摇头,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看着姜筱璕欲待再问,一旁的末兰低声对姜筱璕说道:“公子,私兵都要隐藏行迹,平日里多数都隐藏在深山和密林中,哪有什么机会与人接触?更谈不上成家,能成家的人真的不多,许多人都二十好几了,尚未娶亲。”

“哦!”姜筱璕恍然。转头看看赵卓衡带着的那些人,那些人是赵家的私军,想来与司马琰的私军也差不多。遂看向给自己牵马的那个兵卫,问道:“赵家这边的军队可也是这样?”

那兵卫点了点头,肯定了姜筱璕的问话。

姜筱璕再问道:“要是有一块地方,可以不用你们整日地闷在密林里见不到太阳,又可以跟家人一起共享天伦;平日里耕种粮食、养殖水产,自给自足,而你们在不需上战场时,只用守护自己的妻儿,你们愿不愿意留在这样的地方修养生息。”

姜筱璕说完,不止是王川惊讶地看着她,就连跟着赵卓衡来的那些人,全都竖起了耳朵,仔细地听了起来。

王川禁不住问道:“哪里有这样的地方?”眼神中流露出的急切,似乎想一下子就到姜筱璕说的地方去看上一看。

姜筱璕指着眼前大小不一的水塘,说道:“就是这里。”

“这里?”王川瞪大了眼睛,不置信地问道:“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百余个大洼地,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如何让我们与家人共享天伦,更惶论修养生息了。”

姜筱璕却道:“这里有大片的空地,两头是两片密林。这两片密林就是两道天然的屏障,只要在密林里设置好路障和暗哨,外人极难轻易的进入。两侧是于沙河和寇水河,两河也算是这片洼地的天然屏障,只要我们治理好河道,不让河水再上涨,而是凿渠道定时给这些洼地灌水,就可以在这些天然的洼地里养鱼等水产。”

听到姜筱璕分析这里是一个极好的隐匿地,又不用整日隐于林中东躲西藏地不见天日,王川和赵家带来的兵卫都陷入了沉思,细细地想着姜筱璕说的话。

章节目录 二百四十六 说话天马行空 姜筱璕的话却没停,继续说道:“至于住的地方嘛!现在这里看着是光秃秃地,什么都没有,但是你们有手啊!这里的许多水塘里积得有淤泥,将淤泥捞起来,既清理了水塘,还可以用来烧砖。加上我们还要清理河道,河道里有积石,也有大量的流沙和淤泥,这些都可以用来盖房。”

说得兴起的姜筱璕还指着密林,说道:“还有洼地两头的林子里,有的是木材,盖一些象样的房子,做一些实用的家俱,自然可以把家小接来这里居住。家中的人还可以一起帮着养水塘里的鱼,有得吃、有得住,又不容易被发现,这样的地方还不能修养生息?”

这样一翻话说出来,不仅姜筱璕自己说得兴奋,就连王川和赵家的那些兵卫都被她说得动了心,全都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

赵卓衡已经多次领教过姜筱璕极具煸动性的说话,总会让听的人热血沸腾。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在听过后,只要付诸于实际行动,往往都能达成。就比如:夺取成国、刚刚建成的姜家的牧场……

只见姜筱璕沉思了一会,继续说道:“咱们再把两边的密林和这片洼地修整出一条专门供马车通行的栈道,可以让马驮的货物快速通行。在两头的密林接口处设置驿站,往北可往成国买牛羊,往南去河间府以南买粮食。甚至还可以把南边的粮食帮着运到北地去卖,把北地的其他东西往南运送……通过两边的差价挣上一些钱,足可以养活很多人。”

“你让我们去做生意?可我们是军人。”王川吃惊地问道。

姜筱璕却道:“我知你们是军人,但是却是需要经常隐藏起来的军人。不是有句话说的:‘大隐隐于市’,你们大可以每日里定一个时间训练,其他时间扮着普通的平民百姓,与家人一起生活,帮着家人一起干活。只要不疏于练习,该拿武器时就随时拿起武器上战场,岂不一举两得?”

姜筱璕一翻话说得一众人都大是心动,赵家那边的兵卫更是窃窃私语地开始讨论起来。

姜筱璕又说道:“等河道治理好,房子盖上了,你们挣了钱,生活稳定了,咱们再慢慢地迁进一些愿意回到武垣来住的流民。尤其是家中有女儿的人家,要是愿意将他们的女儿嫁给你们那些没有成家的兄弟,咱们就让他们住进来……”

“咳、咳、咳……”姜筱璕没说完的话让赵卓衡极不自然的咳嗽声给打断。再不愿意多说话,他也憋红了脸,开口说道:“先不要说这些还没影的事,还是先说说,咱们如今怎么办?是继续往密林里行,还是按原路返回?”

姜筱璕一听,猛然间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确把话带得太远了。

她想了想,掰着指头算了算,对赵卓衡说道:“我们从出门到现在,已经用了差不多十日的时间了,如果再往密林里去,可能还需要四五天。再加上回去需要的时间,只怕用时太长,如果赶不及承乾的满月,只怕要被发现。”

赵卓衡点点头,眼含深意地看着她,摆着一副‘你知道就好’的意思。

姜筱璕只得吐了吐舌头,说道:“既然暗卫都探查过了,我想看的东西也基本看到了,不如我们就原路返回吧!”

赵卓衡心道:“总算你还清醒着,我还道你高兴起来,什么都糊乱说……”想到这,脸色更加的红,没有多说话,只回道:“好,那我们现在就按原路返回。”话音刚落,他的人已经当先调转马头,打马向前走去。

一行人跟着调转了方向,往原路返回。

姜筱璕骑在马上,侧头低声问旁边的末兰,说道:“卓衡表哥怎么了?怎么突然间脸那么红,还一副怪怪地模样。”

怎知末兰也一副诧异地眼神盯着姜筱璕,满脸满眼都写着一句话‘小姐你自己不知道?’

姜筱璕一脸的茫然无知,问末兰道:“怎么了?你怎么也这样看着我?”

末兰只得靠近到姜筱璕的马旁边,压低声音说道:“公子,你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年纪,却在说帮那些兵卫娶亲的事,极不合适。”说完这话,末兰的脸也变得有些红了。

‘公子’两个字被末兰咬得极重,似是在提醒姜筱璕,你是女的,而且还是一个七岁的女孩,跟一帮成年男子说帮人娶亲的事,太不合适宜。姜筱璕这才明白赵卓衡何以要假装咳嗽打断她兴之所至说的话,还胀红了一张脸,转移了话题……

姜筱璕还是没能赶上司马承乾的满月,不可避免地让姜弘敏发现了姜筱璕不在成汉城内的事实。同样担心儿子和姜筱璕安危的赵昊彦,被姜弘敏好一顿怪责。

司马承乾的满月宴过后,姜弘静已经先一步带着谢子硕回到了祖宅。待姜筱璕终于出现在姜弘敏面前时,姜弘敏一颗提着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只是她没有在姜筱璕面前表现出她的担心,而是摆脸色给姜筱璕看,一直绷着个脸,对前来给她见礼的姜筱璕不理不睬。

在姜筱璕拼命的讨好之下,姜弘敏本来就没法真正硬起来的心肠,最终被软化了。

看着姜筱璕那张被寒风吹得极为粗糙的脸,姜弘敏又是气闷、又是心疼。二话没说,将姜筱璕抓过来,就往她的脸上涂抹香脂。

姜筱璕从来不喜欢往脸上涂抹这些东西,可如今才刚刚哄好姜弘敏,哪敢在这种时候违逆,只得任由姜弘敏在她脸上涂抹。

姜弘敏一边帮着姜筱璕涂抹着脸,一边说道:“你本来的脸长得圆,不似怡萱和梓桐那般的鹅蛋形的脸,五官也没有她们精致,除了这双眼睛大一点,真的比起她们来要差太多。本就算不得好看,还不知道保护好这张脸,糙得跟五六十岁的农妇一般,要是以后嫁不出去,可怎么办?”

说着话间,手又不自觉地多挖了一些香脂,拼命地往姜筱璕脸上涂抹,似是要把她以前没有涂抹的香脂都给补上一般。

章节目录 二百四十八 脆弱时的温情 姜筱璕听着姜弘敏这看着是唠叨的话,实则却是用这种方式,表示对她的关心,不由得突然想起前世的母亲。一时间的脆弱,让她的鼻头酸酸,说不清楚的情感在这一刻突然爆发,一下子就环住了姜弘敏的腰,将头埋进了她的怀里,身体也止不住地开始有些抽动。

姜弘敏双手还托着些香脂,不知道一向与人不甚亲近的姜筱璕,怎么突然扑进了她怀里,一时呆怔在那里。正想让她不要混闹,站直身子,自己继续为她抹香脂,忽然听到她的抽泣声,极为错愕。

打从见到这个小姑娘的第一面开始,自己就没见过这孩子流过眼泪。再后来,发现她不是一个真正小孩子的灵魂后,已经习惯了她小大人的模样,甚至已经习惯被她照顾。现在突然见她这样,一时愣在椅凳上,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重了,以至于说得姜筱璕这般伤心。

只得局促不安地解释道:“姑姑只是担心你,并不是真的怪责于你。姑姑的话要是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最多以后我少管里一些,你别太伤心了。”

怎知埋在姜弘敏怀里的姜筱璕一边摇头,一边用瓮声瓮气的声音说道:“不关姑姑的事,筱璕只是从姑姑这里感受到了妈妈的感觉,一时想起了妈妈,所以忍不住伤心了。”

“妈妈?”姜弘敏听到这古怪的称呼,一时没反应过来。

姜筱璕仍旧埋在姜弘敏的怀里,说道:“妈妈就是和母亲、娘亲一样的称呼,姜筱璕想娘亲了。”

听到姜筱璕这样说,姜弘敏一时分不清她想的是哪个娘亲。只是想着这一路以来,这个女孩子的坚强、乐观,以及对自己这些人的维护??自己虽然对弘静说要照看她和怡萱,却因为知她心智早熟,又见她表现得极为坚强,不知不觉中把多的心思都花在了怡萱身上,反而对她极为忽略。

现在仔细想来,说到底,她如今也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也需要父母的关爱和温情。终究是自己平日里忽略了她,这样想着,心中的愧疚和歉意暗生。

心下的愧疚一生,再顾不得手上还有香脂,姜弘敏一把将姜筱璕搂进怀里,说道:“以后就和怡萱一样,将姑姑当娘亲,让姑姑来疼爱、照顾你和怡萱。”

只一句话,说得姜筱璕明明都已经止住的泪又流了出来。

人在无助的时候最脆弱,孤单的时候最寂寞。虽然重生是姜筱璕渴求的,但孤孤单单的来到这里,没有了前世的父母和孩子,她的心一直都极为寂寞。她只有让自己的大脑不停地想各种问题,想着身边的人和事,才能将这份寂寞挤到一个角落。但内心的孤单寂寞一直存在,有些情感压抑久了,突然撕开,就很难控制。在这种时候听到温情的话,特别容易被感动??

两人在静谧中抱着相依,心也在安静中交流和体会。好半晌,姜筱璕才极为不好意思地松开环在姜弘敏腰上的手,抹了一把脸上未干的湿意。看到姜弘敏被她揉搓得有些皱褶和被泪水沾湿的衣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姑姑,把你的衣裳弄皱了呢!一会另找一件换上,我让末兰给您洗了再送回来。”

明明前一刻还紧抱着自己撒娇,这会又变得这般拘谨,姜弘敏还有些适应不了姜筱璕的转换。稍稍抚了一下衣裙,说道:“不过一件衣服,哪有什么关系。就算是要浆洗,这宅子里又不是没人。”

看到姜弘敏抚着衣裙上的布料,姜筱璕猛然间想起走之前让姜弘敏试着用羊毛纺线的事。便开口问道:“姑姑,线可是纺成了?”

听到姜筱璕问这话,姜弘敏皱了一下眉头,十分为难的样,半天也没有回答。

姜筱璕见姜弘敏这样的表情,想她是没有纺成。忙安慰道:“不急、不急,这以前都没有做过,哪能说纺线就纺成的,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试。”

却听到姜弘敏说道:“纺是纺成线了,只是粗细不均匀,或者是我不太会用那纺车,还时有断线。”

听了这话,姜筱璕兴奋地睁圆了眼睛,问道:“那就是成功罗!”

姜弘敏回答道:“不算成功吧!我纺出来的那线粗细太不均匀,那样的线根本没法织布,即使免强织成了布,那布定然不能用。”

姜筱璕却不管这些,只推着姜弘敏往外走,非要去看纺出来的线。无奈之下,姜弘敏只得领着她来到宅子最偏的一座小院里。这座小院离主院最远,因为姜弘敏要尝试去除羊毛中的杂物和气味,不想影响到怡萱母子,所以特地选了一座离主宅最远的地方。

进到院子里的屋内,果然见屋内正中摆着一架纺机。姜筱璕不知何谓三锭纺车,唯一可以想见的,就是那架纺车上有三个锭子在脚踏纺车时,三个锭子都在转动。而如今这架纺车的三个锭子上都有一卷白中略泛黄的线,与旁边簸箕里装着的羊毛颜色一样。

姜筱璕走过去看锭子上的线,果真如姜弘敏所说的一般,粗细不均,但却实实在在的是线。她用手捻了捻,极为柔软,有一种毛茸茸的感觉,果然与麻线不同。立时转过头,对姜弘敏说道:“大姑姑,你太伟大了,居然这样就给你纺成线了。”

姜弘敏刚开口说道:“这还不行??”

姜筱璕却道:“别人纺不成线,姑姑你纺成了,这就是你与别人的不同。至于粗细均匀的问题,只是工艺上需要再改进问题。”说到这,大眼睛开始滴溜溜地转了起来,自言自语地说道:“线既然纺成了,羊毛制品慢慢地也会被制成。看来,过两日,我们得寻曾祖、舅父、成扬王一起坐下来商量一下分成的问题。”

“分成?”姜弘敏不懂姜筱璕话里的意思,惊讶地看着她。

姜筱璕摸着簸箕里那团被姜弘敏清理得干干净净,又软和、又没有任何气味的羊毛。说道:“对,分成。这得坐下来说清楚,而且得签上协议,以后才好做事。否则以后生意做大了,没个章程,就会乱套的,说不得亲戚变仇人就不好了。”

章节目录 二百四十八 怎样培训孩童 三日后,当姜筱璕离开成汉城返回南姜祖宅时,从姜弘敏这里取走了一卷她头一晚刚刚新纺出来的线。这卷纺线比起姜筱璕初见时的那些明显的细致均匀了许多,毛绒绒的一团,手感特别的柔软细腻,又舒适暖和。

而与她同行回去的还有赵昊彦和李道扬。当然,赵昊彦与李道扬不是专程为送姜筱璕回南姜祖宅,才与她同行,而是姜筱璕两日前就专程邀请了他二人。邀请时只说是有事,希望他们二人可以与自己一同回去与曾祖姜仲景一起商量。

赵昊彦已经听赵卓衡将他们此次探路的全过程详细的讲解过,对于那样一块既隐蔽,又富饶的地方,极为动心。自己让赵大鹏去带回来的近两万人的私军,是赵家这些年苦心经营才攒下的军备力量,也是赵家以后想重新再起复的根本。就这样旷置在草原上,并非长久之计。

以前隆安的赵家还在,自己当靖南的守将之时,养这些私军没有问题。可现在赵家没了,自己失去靖南守将的位置,赵家以前转移至晋西的钱财,石晋棠已然贪没,没想过要交还给赵家,而是用去讨好司马琛,赵昊彦一时也拿不回。而那两万人的存粮只够维持三个月,他迫切的需要为这些人解决钱粮的问题。这也是他对姜筱璕前段时间提出来的赵国特别感兴趣的原因之一。

现在,有了姜筱璕说的那块地,以及她发现的那些可以吃的鱼类,更有她描绘的‘商道’,赵昊彦仿佛已经看到了军备和钱粮在向他的队伍招手。他也很想找时间与她好好聊聊,赵家军在那片泽地上占一席之地的事情。

李道扬最近都在忙着征选成汉城内七至十三岁男童进入军营的事,第一批三千多名男童的征选也基本完成,加上原来牧场上的一千多名,五千人的少年骑兵团,人员已基本备齐。既然这个提议是姜筱璕提出来的,他希望在这事上再多听听她的想法。

所以,在从成汉城回南姜牧场的途中,在成扬王宽大的马车坐驾里,李道扬、赵昊彦、姜筱璕都坐在其中,就连时刻紧随姜筱璕的末兰都有幸坐在了里面。

只听得李道扬开口说道:“如今,牧场上牧民的孩童加上成汉城中的孩童,愿意登记入军营的,已有五千之数。是将他们放在成汉城中,我寻宅子安置后训练,还是放在牧场中训练?”嘴里说着话,眼光却是看着姜筱璕的。

这件事,姜筱璕一早就仔细寻思过,所以当李道场问出来的时候,姜筱璕不用怎样想,立时就回答道:“五千名孩童,不是一个小数目,不论是在成汉城中找宅子安置,还是在牧场中安置,都需要不小的地方。我认为可以分开安置。”

“分开安置?”李道扬有些不解地问道。而赵昊彦也看着姜筱璕,明显的一副愿闻其详的专注表情。

姜筱璕点头,说道:“这些孩子年岁有差异,七岁到十三岁之间,年幼的与年长的孩子,在体能和对外界的认知上都不相同,全放在一起教,有可能出现良莠不齐的情况。”

听了这话,李道扬和赵昊彦都极为认同地点着头。

姜筱璕再说道:“再者,练习骑射这一类还是放在草原这种开阔的地方更适合。但七岁的孩子小了点,可以十岁以上的先学。所以,先将孩童按年岁分段,七岁到十岁之间的,留在成汉城内,主要以学习识字、算学、武学基础等为主;十岁到十三岁之间的,放到牧场上,重点学习识字、算学、骑射等;还可在打猎的那些山上围一些地方出来,训练隐蔽、耐力、侦查等项目。”

李道扬听了姜筱璕的话,对于分年岁、分地段、并根据学习的种类不同进行分开训练极为赞同。当年,他自己被训练成暗卫时,也不是只在一个地方训练。但对于姜筱璕说的识字和算学,不管是成汉城,还是牧场都要安排,就觉着奇怪。问道:“为什么全都要识字和学算学?而且还要在成汉城和牧场都分别要求,感觉不象只是训练一支兵卫,倒有点象是培养读书人一般。”

李道扬问出这话,有同样疑问的赵昊彦也盯着姜筱璕。

姜筱璕理所当然地点着头,说道:“学识字和算学极为重要,甚至比其他的骑射更重要。”

“可这是为什么呢?”姜筱璕话音刚落,李道扬就迫不急待地问道。

姜筱璕说道:“我们现在想要的是一支特殊的骑兵,而不是一支只会杀人的队伍。如果只是会杀人,从成年人中挑人来训练不是更快?为什么要用五到八年的时间,从孩童开始训练?那是因为,我希望这只骑兵不仅仅会打仗,还要会侦察、有头脑、有判断力??等其他方面的能力。”

说到这,见李道扬与赵昊彦都是一副迷惑的表情,只得说道:“举一个简单的例子,就象我们上次绘制成汉城的城防图时,为什么有的暗卫传回来消息当中,有些地方的名字都是错的,画的图也不准确?那是因为他们不识字,也不识数。但成扬王你在绘制图的过程中,却能纠正他们的错处,这就是识字与不识字的差别。”

经姜筱璕这么一说,两人都明白了。但赵昊彦又再问道:“那识字便可,为何还要学算学?”

姜筱璕看了赵昊彦一眼,说道:“一张精确的地理图离不开算学的知识,而攻城掠地最不能少的就是地理图。筱璕以为,成汉城那样的城防图或者以后会有更多的需要,仅仅是一个、两个人会画,是远远不够的。”

两个人听了她这话,不由得都瞪大了眼睛。赵昊彦直接问道:“难道你还想将这批孩子全都培养成为会画地理图的人?”

姜筱璕反问道:“这样难道不更好吗?”

被反问的赵昊彦大脑的反应没有及时跟上,半晌才回答道:“不是不好,而是有可能吗?”

姜筱璕却极为有信心的说道:“就算不是全部都会,有一半,不,哪怕是两成的人能学会,这数字也很可观。我还想过,给他们最后的考核,就是将他们分别带到不同的国家和州府,让他们各自画一幅所去地方的地理图,作为他们是否合格的一个标准之一。”

章节目录 二百四十九 煽动性的话语 听到这些说话,李道扬和赵昊彦的眼睛也开始发亮,他们面前的这个有着孩童外表的灵魂,总能给他们不一样的惊喜和希望,让他们的视野变得开阔,眼界变得更宽,看得更远。

李道扬兴奋过后,却又微微地皱着眉,说道:“这样好是好,可是教授他们的人就得多配备一些。其他的都还好找,只是这算学一道,本来会的人就不多,北地更是难寻;还有教授骑射、隐匿、耐力这些,可能还得从暗卫里找。”说着这话,眼睛看向姜筱璕。

李道扬自然知道司马琰最后将暗卫交给了姜筱璕,要教授这些孩童暗卫的本事,自然还得从暗卫中选人,他这是在找姜筱璕要人。

姜筱璕一听便明白了,说道:“你派一队百人的精卫守着琰王在成汉城的宅子,保护好大姑姑和怡萱表姐母子,我自然换一百暗卫出来教授这些孩童。至于算学嘛,先找人从简单的教起,等他们真的要学到分率、高下、迂直这些与绘制地理图相关的知识时,我们应该找得到比较多的人来教授他们了。”

李道扬和赵昊彦都狐疑地看着姜筱璕,不理解她说的意思,为什么学到后面,就能找得到多的人,而现在没有。不过他们见姜筱璕没有打算继续说,就没有再追问。

却听到姜筱璕又说道:“我知道成扬王已经将凌先生请到了成汉城,还帮他开了医馆坐堂。既如此,成扬王不妨在那些孩童中再挑一些对医道有兴趣的,跟着凌先生学习,毕竟打仗,受伤是常事。”

李道扬听了这话,开始沉思起来。

李道杨想问的事基本商定后,自然轮到了赵昊彦。只听他问道:“筱璕,你打算什么时候调人马去清理河道。”

姜筱璕说道:“越快越好。我问过卓恒表哥,他对各地的节气有仔细的研究过。他说别的地方的丰水季三月就开始了,不过武垣这边的雨季一般以五六月份居多,我们只有三个月的时间。而且,我们需要尽快清理出一些地方,再搭建起一些房子安置流民。”

听了这话,赵昊彦和李道扬都极为奇怪,赵昊彦问道:“安置流民?哪里来的流民?草原上的游民不是都安置好了吗?”

姜筱璕说道:“卓恒表哥离开也有二十多日了,他离开之前,我有私下跟他说过,如果他这一路游历的路上,遇到有流民的地方,让他跟流民说,武垣和北武有善人愿意出资帮助流民,只要他们愿意回到武垣和北武,会有住的房屋,也会有吃的粮食。当然,前提是他们也需要付出一定的劳力。”

赵昊彦目瞪口呆地看着姜筱璕,没想到她在赵卓恒离开的时候就已经在人力方面想别的方法了。但是他却有别的顾虑,只听他问道:“我们是需要补充人员,南姜的牧场上是还有搭建好的房屋,但是我们现在积粮并不多,如果短时间内接受太多的流民,我们去哪里给他们寻到饱食的粮食?”

只听姜筱璕说道:“琰王走之前,我与他商量过,他让人送粮过来,不从北燕穿北武的北姜过来,而是直接送到武垣,这样不用穿过别的国家,粮食运送安全些。因为不能大张旗鼓的押运粮食送过来,只能分批次以商贾的身份运送,他说第一批最快要一个月以后。如今那遍沼泽地我们探过了,完全可以开出一条连接武垣河间府与成国的栈道。”

姜筱璕曾经提出的专门修建一条给马拉货物跑的栈道,赵昊彦已经听赵卓恒说过,认为极好。如果司马琰的粮食可以在一个月后运到武垣,那他立时派人先在泽地建一条那样的栈道也是不难的事。

只听姜筱璕再说道:“另外,琰王还说,武垣属于大庆朝,清理河道是利国利民的大事,理当由大庆的朝庭拨粮拨钱。所以,他会在这方面想办法。”

“你是说,司马琰想让隆安城拨钱粮过来治理河道。”赵昊彦睁大了眼睛问道。

姜筱璕点头,说道:“我理解的大概是这么个意思,至于他有没有去做,做不做得到,几时能办成,我就不知道了。”

赵昊彦想不出司马琰要怎样从司马琛手上弄到钱粮,这点,司马琰在找他,让他帮着出人去治理武垣的河道时,没有跟他说。想来司马琰也没有把握,所以才没有跟他说吧!赵昊彦想到这,就把这事暂时搁在一边,又提起在泽地建栈道和驿站的事。

只听他问姜筱璕道:“听卓衡说,你想在那遍泽地两头的密林里建驿站,连同你适才说的栈道,你打算开成商道?”

见赵昊彦当着李道扬的面问出来这话,知道这事迟早要与李道扬商量,毕竟武垣与成国相接。姜筱璕也不隐瞒,说道:“北地的粮食不如大庆的粮食丰富,但南地却没有北地的皮毛制品。从那片泽地出去就是武垣的河间府,我们可以从南地采买北地需要的货物运到北地,也可以将北地多,南地少的货物卖到南地,以此换取更多我们需要的东西。”

这一点赵昊彦已经听赵卓衡跟他说过,就是认为好,才会提起,他想帮着尽快建好这条栈道,还希望赵家能管理一个驿站,这样他手下那些人的养活就不用愁了,说不定还能再养多一点的人。

但李道扬则是刚听说,立时就激动起来。成国从他接手,就是一个穷国,他整日里为了军备、为了成国人的吃食,派出好些人前往山里去打猎。但又不敢将一个山里的猎物尽数猎完,不过两个月,已经换到第三座山头了,派出去的骑兵,已经越跑越远,眼见着第三坐山头又得换了,他正在焦虑民众的吃食呢。

如今听到有这么一个打算,他的眼中也仿似看到了以物易物换来的粮食,看到民众吃饱穿暖后满足的表情……

只听得赵昊彦问道:“那筱璕是怎么打算的?密林里的两个驿站打算怎么安排?由谁来打理?”

姜筱璕这时才明白,赵昊彦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主要的目的就想要驿站的经营权。想了想说道:“这个需要拟一个章程出来,不过我初步想过。那片地说什么都是武垣的范围,如果舅父的人马也打算住进那片泽地,那靠近成国的驿站可交由舅父和成扬王的人共同打理,而靠近河间府的那边,就交给琰王的人打理。”

章节目录 二百五十 羊毛线的利润 当他们一行沿着牧场进入南姜地界,最终回到祖宅时,自然早就惊动了姜仲景。姜仲景当然也先接到了姜筱璕先一步送回来的信,知道李道扬和赵昊彦都会一起回来,有事相商。

姜仲景已经先一步在正堂等候,他们一行三人进到祖宅,姜仲景派来迎候的谢子博已然等在大门处。虽然不是谢子博过继到姜家,但自打姜仲景得到谢子博的长子会过继到姜家的答复后,姜仲景已经开始在训练谢子博打理姜家的族内事务。

已过七十的姜仲景着实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看到姜家的继承人出生。在留下谢子博,并教他管理姜家的事务时,有意无意都在催促他早日成婚。就连刚从成汉城回到南姜的姜弘静,也被叫去询问,与赵家的婚事,进行到什么程度了!

谢子博迎着李道城和赵昊彦,见过礼后,将他们往正堂引。在入正堂时,让了李道扬和赵昊彦先进,却在姜筱璕跟上时,说了一句:“一月多不见,觉着筱璕长高了些,但脸也黑了些。”说完也不等姜筱璕有回应,先自抬步走了进去。

姜筱璕顿住了脚,摸着自己的脸,朝跟在身后的末兰问道:“有这么明显?我真的黑了?”

末兰认真的盯着姜筱璕的脸看了看,天天与姜筱璕在一起的她,其实并没有发现姜筱璕的脸有太大的改变。不过她们一回来,大姑奶奶就说小姐的脸变糙了,如今谢大少爷又说变黑了,想来肯定是有改变。遂点了点头,说道:“大姑奶奶有交待,奴婢以后会天天盯着您抹香脂。”

姜筱璕一脸纳闷,喃喃自语道:“真的黑了?大冬天的,明明也没见着几日有太阳啊!”

她在门口疑惑的时候,正堂内传来姜仲景苍老而不失威严的声音:“筱璕,怎么还不进来,你在门口磨蹭什么呢?”

听到姜仲景的说话,姜筱璕忙应声道:“来了、来了!”一边朝末兰吐了一下舌头,一边糊乱地揉了一下自己的脸,走进门去,末兰只能留在门外等候。

进到正堂,见到谢子博都立在那里,姜筱璕知道,自己又不能坐了,便老老实实的立在谢子博身旁。

见人都到齐,姜仲景朝坐着的李道扬和赵昊彦问道:“今日不知道有何事相商?可是成汉城发生了什么事?”

李道扬和赵昊彦听了这话,面面相觑的对视一眼,最后都把眼光看向姜筱璕。

被众人注视的某小童只得从谢子博身侧站了出来,说道:“额??回曾祖,是筱璕请了成扬王和舅父回来。”

“你?”姜仲景吃惊的问道:“是你说有事要商量?”

“嗯!”姜筱璕点头应是。

姜仲景疑惑不解地问道:“你有何事需要我们一起商量?”

姜筱璕没有说话,只从自己的衣袖里取出那卷从姜弘敏处取来羊毛线,躬身递到姜仲景面前。

姜仲景疑惑的接过线团,触手即感柔和绵软,再细细一捻,还有一种丝滑的感觉。吃惊地问道:“这是什么线,为何与麻线如此的不同?竟如此的柔滑?”

赵昊彦在看到姜筱璕取出那个线团时,看着那白中泛出淡淡的黄色,与他见到的羊毛色一般无二,心中已经有猜测,视线随着线团的移动而转动。听到姜仲景如此一说,忍不住开口说道:“世叔祖,可否给昊彦一观?”

姜仲景自然应允。知道赵昊彦腿脚不便的谢子博,立时上前,从姜仲景手中接过线团,转递到赵昊彦手上。传递过程中,自然也用手握了握那团线,眼中同样露出了惊疑的神色。

赵昊彦接过线团,仔细的看线的色泽,又用手去感觉。半晌后,有些激动地抬起头来问姜筱璕:“你大姑姑真的纺成了?”

姜筱璕点头说道:“是,这团是我们出发前的头一晚纺出来的,虽然粗细还不十分均匀,但比起初成线的那些又好了好多。想来,过不了多久,大姑姑一定能纺出更细,更均匀的线。”

听了姜筱璕的话,姜仲景更加奇怪。问道:“你说这是弘敏纺的?”

姜筱璕点头,说道:“这是大姑姑用羊毛纺成的线,我就将它称为羊毛线了。”

听说羊毛真的纺成了线,李道扬也从赵昊彦手上接过去看。

谢子博面带惊喜的对姜仲景说道:“前段时间总听卓恒说,让那些黎人用动物的毛试着纺线,只是总没纺成。卓恒走时,叮嘱我帮着去牧场看着些,我昨日才去问过,她们还回说没纺出来,没想到,却给大姑姑纺成了。”

姜仲景看着姜筱璕,问道:“你说要商量的事,可就是关于羊毛线的事?”

姜筱璕点头,说道:“正如曾祖适才感觉的一般,此线比麻线柔软绵和,织成衣服自然也比麻衣暖和,羊毛毯子盖着更能抗寒,而这些是用往日没有用的羊毛做成的。有了这许多毛纺成的羊毛线,我们可以制成很多羊毛制品,不仅可以供给自己人用,大规模生产起来,还可卖到别的地方,换取粮食和钱。”

众人听她这般说,纷纷在心里开始盘算起来。谢子博开始跟姜仲景学管家以来,就学会了先计算成本。只听他问道:“那一只羊的毛可以织成一件衣服吗?”

姜筱璕答道:“据我所知,那种毛多的绵羊一次可剪二十斤左右的毛,一年至少可剪两次。我之前问过大姑姑,一斤羊毛去掉杂物之后,大约能得七两左右的线。”

众人没有想到姜筱璕连这些都已经打听清楚,心中在盘算以前无用的羊毛,可以制成多少防寒的布帛时,都对她更加高看了几分。

经过仔细的盘算,他们都知道,这是凭空多出了多少钱帛。于是,赵昊彦开口说道:“你将我们叫到一起,不只是告诉我们羊毛线的纺成这一件事吧!”

姜筱璕点头,说道:“我相信大家都已经在心中计算了养殖绵羊,再用绵羊毛纺线制成羊毛制品的利有多高。但这件事不是单纯任何一方就能完成,要保证这件事能够顺利进行,并达到挣钱的目的,需要大家的通力合作。为了避免以后发生混乱,这利的分成,事先也该有个说法,大家不如一起议定一下。”

章节目录 二百五十一 讨论利润分成 在坐的众人听了姜筱璕的话,都陷入深深的沉思中,各自在心中盘算,自己所代表的一方,可以在羊毛制成的成品中起到什么样的作用,可以占多少的利。只是每个人都只在自己的心中想,却没有一个人肯开口说,屋子里陷入了极其尴尬的安静之中。

过了好一会儿,姜仲景见大家都不说话,只得开口说道:“筱璕,这用动物的毛纺成线既然是你提出来的,这次说要商谈也是你将大家召集到一起来的,想来你事先已经有了一些想法,不如由你先说说。”

姜筱璕一听,知道如今大家的处境都很困难,谁都想要这些利换的钱粮去解决自己的难处。可谁都不肯先表明,只能是自己这个不会取一分利的人来先说话。

于是点点头,说道:“这要养羊,首先需要牧场,牧场主要是姜家提供,还有一部分是成国外围的草原,还有放牧人的人工和吃食。如果说把全部的利分成十分,这部分作为原材料来占分配,我认为姜家占两分,成国占一分。”

姜筱璕说完这话,环顾在场的人。姜仲景自然没意见,赵昊彦与李道扬想了想,也的确是姜家的草原大,而且更加肥沃。而且养这些人也需要不少的粮食,占三分不算多,都点头表示没有意见。

姜筱璕见他们都点了头,接着说道:“如果牧场发展起来,周围势必会有眼红的人会起抢夺之心,这需要有人来保护牧场的安全。”

这点在场的人都认同,姜筱璕就对赵昊彦说道:“舅父的人马暂时不宜让人查觉,在不够强大之前,还是先进入泽地隐藏比较妥当。牧场交给成国的氐族人来维护安全最合适,也最不容易引起别人的怀疑。”

自打南姜与北姜分离,北姜将护卫都带走以后,姜仲景手上没有可用之人,正自担心牧场的安全。如今听得要安排人来守护牧场的安全,自然开心,至于来保护牧场的人是成扬王的人,还是赵昊彦的人,他都没有意见。

赵昊彦盘算着栈道的利,以及赵家的私军在赵家还没重新强大之前,的确如姜筱璕所说的那样,先隐藏起来为宜,便认同了姜筱璕的安排。

姜筱璕见赵昊彦同意,便说道:“安全保护很重要,不管是人的安全还是财物的安全,我认为可占两分。同样,如果因为保护不力,而致牧民和财物的损失,需由保护的一方按价赔偿。”

李道扬听说派出骑兵保护牧场的安全就可占两分利,自然愿意。至于损失后的赔偿,他心中却想,倘若能够让那些兵吃饱,还能养活家人,就算整天让他们巡逻,他们都不会有怨言。毕竟,保护牧场的安全,比上战场打仗轻松、安全,说不定获益更大。

赵昊彦听说保护不力还要赔偿,立时觉得姜筱璕想得极为周全,表示自己无异议。

姜筱璕又道:“纺织自古以来都是女人们做的活,想要大批量的纺线织布,应该要召不少女工来做。如今纺线的方法只有大姑姑一人会,大姑姑肯教授女工们学,单是这技艺最少占一分,平日里教授和管理妇人们纺织占一分。”

这话说出,赵昊彦还没开口,姜仲景就问道:“你是想让弘敏来教授和管理妇人纺织?我们姜家的女人怎可如此抛头露面?”

姜筱璕回答道:“只招妇人来做工,可以寻一处大的宅院集中做活,只在院子里,不会出院门,不接触外人,谈不上抛头露面。”边解释边在脑补自己翻白眼的样子,心道‘这些臭规矩真是够烦人的’。

姜仲景听得姜筱璕这般说,虽然仍觉得不妥,一时之间又找不出反驳的话,便没再出声。

另一边,赵昊彦和李道扬知道家族中都有不愿传出的秘方,姜弘敏肯教授其他妇人才占两分,他二人更没意见。

姜筱璕继续说道:“制成成品后自然要售卖才会有利。赵家以前管着大庆朝的丝帛织造,自然知道如何售卖。”说这话时,眼睛看向赵昊彦。

赵昊彦眼见着十分利都要分完了,还没说到赵家,心里正自着急。见姜筱璕终于说到赵家,立时就点头说道:“售卖也需要一些技巧和方法,赵家在丝帛一道上经营了百余年,已然积攒了不少人脉和老顾客,还有与商家做生意的方法。赵家虽然倒了,可留在各地经营的人还在,后面接替赵家管理三处织造的沈家、李家、张家自然不肯用赵家以前用的人。只要我派人去寻,定能将这些人重新收拢起来,到时以羊毛制品抢占丝帛的一部分商机,应该不是难事。”

众人听到赵昊彦这么说,顿时大感开心。尤其是姜仲景听得他说可以抢占丝帛的一部分市场,就觉得象是抢了司马琛的钱一般,心中暗生一股快意,巴不得把这件事赶紧做起来。

姜筱璕又说道:“既然要卖回大庆和周边诸国,路途上需要人押运,以保证货物安全。”

赵昊彦点头说道:“以往赵家织造的丝帛需要押送回隆安,都得请人护卫。时间久了,押运的次数多了,算着每次请人押送,还不如自己养些人专门去押运护送来得安全,所费的银钱还少,赵家最初的私军就是为此而建的。”

姜筱璕点头,说道:“如此再好不过。卖售交给赵家,由于路途中还有被抢、损坏等多种可能,我认为路途押运占一分,多地售卖占两分,一共可占三分。当然,如果在这个过程有损失,也一样照价赔偿。”

众人听她如此说完,都认为极公平,分配的理由也都很充分,纷纷表示没有意见。

本来以为这事就这么定了,怎知姜筱璕又说道:“当然,我们最初的羊毛衣、毯子先仅着自己人的需要,有剩余才开始售卖。但自己人也不能无条件供给,也一样用钱买,只不过可以比卖给别人便宜。”

李道扬和赵昊彦想着自己那些手下身上的破衣,如果都换新衣,不知道得花多少钱。忙问道怎么卖?

姜筱璕回道:“以卖出给别人的价折成十分,自己人买,三分的原材料,两分人工,一分利来计算,收益最后仍旧大家分。如果是琰王那边要,自己来取就与大家一样,如果还需帮他送去,则加一分押运的费用??”

章节目录 二百五十二 这就挣嫁妆了 一众人商量完,三方都极为满意。遂当场让谢子博起草文书,决定立时就将这事的各项分配写出条陈,趁大家都在,就一起签下,好早日开始投入生产。

可谢子博写到姜弘敏的那一部分分成时为难了,开口问道:“大姑姑今日不在,关于大姑姑的那部分分成,是列入到姜家的那部分当中,与姜家一起,由曾祖签了,还是单列?”

姜仲景说道:“当然与姜家一起。”

另一个声音随即响起:“不!单列。”说这话的是姜筱璕。

众人都惊讶地看着她,姜仲景问道:“弘敏是姜家的人,已经重入姜家的族谱。而且她今日也不在这里,与姜家的列在一起,曾祖帮她一起签下,岂不方便?”

姜筱璕说道:“大姑姑是姜家人没错,可她嫁出去了!”

姜仲景听到这话,想到蒋家人的居心,以及后面忘恩负义的行为,差点就要破口大骂。

姜筱璕先一步接着说道:“大姑姑半身孤苦,末了嫁妆还给蒋家贪没了。女人没有一点东西傍身不行,怡萱表姐出嫁时,大姑姑就因为拿不出钱财帮她置办嫁妆而十分不安和伤心,何况还有我呢?”

众人听姜筱璕这么一说,均很能理解姜弘敏的处境。当初姜弘敏是如何被救下,救下时是怎样一种光景,还在当暗卫的李道扬十分的清楚。

“有你?这又是什么意思?”对姜弘敏一直深怀歉疚的赵昊彦问道。

姜筱璕回答道:“大姑姑说了,她没有孩子,现在把我和怡萱表姐都当自己女儿来看待。她之所以不分昼夜的尝试纺毛线,就是指着纺成后,要给怡萱表姐补一份嫁妆,还要给我挣一份嫁妆,不想让我们被人瞧不起。”

姜筱璕的话音刚落,姜仲景就大声说道:“胡说,我姜家的姑娘怎么可能会被人瞧不起?你姓姜,虽然父母都不在了,还有曾祖。你放心,不说你还为大家出谋划策的想了这么多好的办法,就算你什么都不做,单凭你姓姜,是我姜仲景的曾孙女,是隆安姜氏的嫡脉,姜家就不可能会亏了你。”

听了姜仲景的话,姜筱璕没有跟这位老人争辩今时不同往日。而是解释道:“知道祖父爱惜曾孙女,大姑姑也如同曾祖父一样,不过是想替筱璕过世的父母照顾筱璕而已。”

赵昊彦听了这话,眼睛里泛出奇异的光彩。虽然知道这个孩童的身体里住着另一个灵魂,可这身体的确是自己妹妹的血脉。说到底,她也是一个失了父母的孤女??想到这,忍不住也说道:“你不用担心,我是你舅父,梓桐有的,舅父日后定然也一样会给你准备。倘若以后赵家的境况能够好起来,自会加倍的补偿于你们。”

李道扬和谢子博没有象姜仲景和赵昊彦那样承诺什么,却都用一种极为深沉的眼神看着姜筱璕,各自在大脑中思忖着,似乎都在心中暗自做了某种决定。

事情的最后,姜弘敏的分成仍旧单列,待李道扬和赵昊彦回成汉时带回给姜弘敏签署后,四方各保留一份。

??

司马承颐从隆安城出发后,没几天就收到了司马琰阻止他出皇宫的传信。信中强调他的生命安全第一,让他别胡闹。收到这信,承颐极为诧异。

他想着,‘七皇叔知道自己要出皇宫,应当是收到了自己发给他的传信,难道七皇叔认为自己不应该主动向父皇请旨前往武垣?’司马承颐虽然这样猜测着,却没有让往武垣前行的队伍停下。

怎知第二日又收到了司马琰的第二封加急传信,信中写的内容大致是,如果承颐已经出宫,就直接前往武垣,万不可前往北武。重点还强调了穿过秦、赵等战乱国的危险。

如果说头一日的传信,承颐还能自己解释为七皇叔收到了自己给他的传信,这第二封加急传信就让承颐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了。他不明白七皇叔为什么会认为自己要去北武?自己虽然也很想再见姜筱璕,但他暂时还不会拿自己有限的生命开玩笑,去冒险,他还有很多事要去做。

再往前行,到得第三日,承颐收到了司马琰的第三封传信。信里仍就是莫名的劝诫,劝他不要鲁莽行事,不可冒险前往北武。劝诫的同时,又多了一分妥协,就如同爱孩子的父母拿执拗的孩子没办法,最终让步一般。司马琰告诉承颐,他们已经拿下武垣以南、北武西南方向的成国,而以前的暗卫‘魑’是成国前王李瑞之子,如今已成为成国的新王。

而承颐想见的小丫头已经开始打算着手清理于沙和寇水两河的河道,还想打通成国与武垣之间的通道。而司马琰自己已经将五千人马交给了小丫头,后续还会有一万五千人陆续从冀北运送一批粮食到武垣,让承颐千万不要在他不在的情况下去北武,留在武垣好好接收他派过去的人,实在要见小丫头,都等他有空过来,一定会帮承颐把人带过来。

承颐看到这样的传信有些哭笑不得,却也能感受到七皇叔对自己的关心和爱护,更能体会他的那份担心。感动之余,愈发的奇怪七皇叔怎么知道自己想见小丫头?还能这么清楚地知道小丫头的想法和动向,甚至还把五千人交给了小丫头。自己与小丫头分开的半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使得七皇叔开始相信小丫头了?

想到这些,承颐想见姜筱璕的心更加急切,催促着自己的队伍,加紧往武垣赶,终于比预计的时间提前了三日进到河间府的地界。他很想告诉小丫头,如今他有了一万五千户的食邑,也可以养一部分人一起清理河道,不用完全依靠皇叔的力量了。

承颐不知道的是,他刚从南边进到河间府的地界时,姜筱璕正在武垣的那片泽地中,在河间府以北,离河间府只隔了一片密林。

当承颐的人马到达河间府衙时,隆安城内追着承颐送来的消息也终于送到了他的手上。左谏议大夫史学志上书请求提前拨粮拨款治理河道,五条河道中就包括了于沙和寇水两河。大庆的朝庭已经决定从户部调拨钱粮,直接送达所需治理河道的州府,不经过其他层级官员的转手,钱粮不会被克扣??

章节目录 二百五十二 府衙证明身份 自打进入河间府,入眼所及,一处比一处还荒凉,比之从隆安出来经过的地方都要少人。承颐来过一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其他初次来的人,眼中除了错愕,更多的是明白眼前这个瑞王在大庆建康帝心目中的地位。

待承颐一行人终于到了河间府的府衙,不论护卫如何的叩门,始终没有人来开门。最后还是卫道从墙头翻进去打开了门,一行人才得以进去。

卫道是冯庚以前一同进到宫中当侍卫的朋友,后来出宫去到城门守备处当了一个六品的门千众,承颐多次偷溜出宫去灵泉山庄时,冯庚都是找卫道帮忙放行。却因为姜宏恩当守备期间分到了姜宏恩手下,跟随姜宏恩盘査城内外可疑的女童,受姜宏恩的牵连,没有丢性命,却丢了官职,闲赋在家。

承颐出宫前往武垣,冯庚想跟随承颐一起护卫于他,可瑾姑和德公公都认为统领宝隆长廊侍卫的冯庚比跟着承颐去武垣当护卫更有用,承颐遂决定让冯庚继续留在宫中当他的二等侍卫。虽然冯庚知道承颐身边有人保护,可那些人需要隐藏,只能在暗,于路途中并不是很方便,遂向承颐推荐了卫道。

承颐相信冯庚,接受了卫道。卫道见承颐随行的队伍实在寒碜,便在问过承颐后,纠集了一帮与自己一同守过城门,又都同时受牵连的城门守卫兵,凑了百余人,一起跟着承颐到了武垣。承颐便任命卫道当了这帮护卫的统领,一路上便都由卫道安排行程。

卫道有心要在承颐面前表现,所以极其尽心,连瑾姑都夸赞他的妥贴,使得承颐这一路上倒也顺利。怎知到了河间府衙却吃了闭门羹,卫道自然只能翻墙入衙,自己开门迎了承颐进去。

这河间府的府衙显然是很久都没有人居住了,院子里杂草丛生,衙内到处都是灰尘,还结了不少蜘珠网。幸得府衙造得结实,并不见十分的破败与陈旧,从府衙的规模来看看,当时建造时,也颇费了些钱财,建得还算气派和讲究。

府衙座北朝南,衙前设高大照壁,照壁两侧建有辕门,辕门外有直通河间东西大街的甬路,临街有高大木牌坊,大门两侧有石狮一对。大门内有门房,迎面有方杆旗斗两个,东西两侧有房舍,为隶卒居住的地方。

往里为仪门,东西分列吏舍,是掾吏办差的地方。门东有申明亭,门西有旌善亭。仪门内为广庭甬道,两旁古柏参天,交相掩映,郁郁葱葱。西侧悬有大铜钟一个,镌有铭文,声闻四十里。

沿甬道北上,有石台阶五级,上面建有殿堂,名曰大堂,为府首审理案件之所在。大堂两侧有厢房,后面为穿堂,过了穿堂是二堂,二堂后便是内宅。内宅东西各建有厢房。西跨院为神祠和同知署。东跨院为土地祠与经历署??

瑾姑自然带着喜富和喜贵并两个宫女直往内宅替承颐收拾屋子,卫道等将一路的行装以及承颐的箱笼搬到内宅的入口处后,自与手下去打扫吏舍和役卒以前居住的地方。如今府衙内无人,他们这百十人就暂居在役卒居住的地方,而卫道暂住吏舍。

怎知他们还在扫尘,突然听闻门前吵闹,却是一个穿着儒衫的人,纠集了二十余民众前来盘问他们。

只见那穿儒衫的人开口问道:“你等是哪里来的盗匪,竟敢擅闯府衙,意欲何为?”

卫道被手下人叫了出来,听了那人的问话,抬手揖了一礼后,说道:“吾等乃瑞王殿下的护卫,武垣已被皇上赐予瑞王为封地,河间府衙也赐予瑞王为府邸。如今瑞王驾临,自当开府相迎,并非擅闯。”

那儒生打扮的人听了这话,并不相信。说道:“吾等自然知道武垣是瑞王的封地,可也知道瑞王年幼,需得四年之后才会来武垣,尔等休要胡乱攀扯。”

卫道听了这话,有些急怒。本来看到如此荒凉的河间府就已经满腹的不悦之感,到了府衙还要自己翻墙才能进,就更是憋屈,如今还要被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小民诘问,心中大为不爽。怒目斥道:“吾等从隆安城一路护送瑞王而来,是瑞王的护卫,何来攀扯之说。”

那儒生初时被卫道的怒目吓到,后退了一步。见卫道身后只有几人跟着,而自己却有二十余人在身后,立时有了底气。重新踏前一步,说道:“但凡官员接任,都有任职文书。既是瑞王驾到,必然也有,否则怎么证明来的是瑞王,而你们真的是瑞王的人?”

卫道被他问得笑了起来,说道:“官员接任自然是任职文书,可王爷是到自己的封地来建府安置,不是来任职的,去哪里找任职文书?要证明来的是不是瑞王,那便只有圣旨了。”

那些人听到说圣旨,不由得相互对视后,开始低声议论起来。那儒生听了卫道说‘圣旨’,那是他听过,却从来没见过的圣物,也自心惊。见到卫道眼中戏谑的神情,不服气的硬着脖子说道:“圣旨就圣旨,请拿出来一观。我们也要确认你们不是盗匪,而是真正的瑞王贺临,方能让你们住进府衙。否则,就算你们说破了天,吾等河间民众拼了命也要将尔等赶出河间。”

卫道听了这话,已然踏前一步,想要抓了那带头闹事的儒生。怎知却听到身后传来承颐的声音,说道:“卫统领,你且退后。”

卫道只得闪身退后,见到??颐从殿堂的台级上走下来,旁边跟着那个名叫喜富的小太监,小太监手上捧着一个长方型的木匣。

只见承颐走到儒生面前,对着那些人温和地一笑,说道:“是本王考虑不周,事先应提前派人向河间府的民众告知,才不至于引起误会。”

说完这话,转头对喜富吩咐道:“喜富,将父皇的圣旨取出来,念给他们听听。”

喜富忙应声,取出木匣中明黄色的圣旨展开来??

这些民众哪里见过什么圣旨,只那儒生见到那明黄的锦段上绣的龙,已经吓得腿软,立时就跪了下去,口里高呼着‘万岁’。跟在他身后的那些人,见到儒生这样,个个都跟着跪了下去。

章节目录 二百五十三 隆安城的琐事 经过这一事,河间府的民众知道了瑞王的到来。承颐也通过询问那儒生,知道了河间府的一些情况。

原来那儒生姓白,名为白石。五年前,在前任知府尚在任时,被府衙的人请来当了几天的书记员。仅仅只得几日,前任知府就调离了,自此之后,河间府再无人来接任。

由于无人接任,自然无人治理河道。连年的瀑雨,河水一年比一年涨势凶猛,淹了大量的土地、庄稼、房屋,甚至漫延至府衙。府衙没有了主事的人,衙役也回了家,民众无处投身,只得迁往其他地方。以前百万人口的地方,如今留在河间府的人不足十万,散居在各郡县,而河间府这座州城内,仅剩下不足两万人的居民??

送走这个多管闲事的白石,卫道不解的问承颐道:“殿下,您是河间府的王,对待如此蛮横无理的刁民,直接撵出衙门即可,何以竟要如此的客气?”

承颐笑了一下回答道:“曾经有一个人告诉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我们初来乍到一个新的地方,如果想要收复民众的心,就要善待他们。适才这些民众也是担心府衙被不知底细的人侵占,才来盘问,这是对府衙负责的表现,算不得刁民。”

卫道听了这话,明显的有些不以为然。在他的心里,这些贫民完全是可以用武力来征服的,不听话,就打到他们听话为止。

只听得承颐继续说道:“何况,这么多年,是大庆朝亏欠了他们,他们没有抱怨,仍旧如此良善。以后,我们还要依靠着这些民众兴盛武垣,自然要礼待于他们。”

说到这,承颐看向卫道,说道:“我知你刚才是想动手教训白石,倘若我没有叫住你,只怕你的拳头已经挥了过去!”

卫道默然不语,无声的沉默表示默认了承颐的话。

承颐叹了一口气,说道:“你只看到白石身后跟的二十几个人,而你手下有百余人,肯定能打赢。但今日之后呢?河间的州府早己空置,没有府兵,而河间府的州城内还有两万多人,你的一百人要怎么与两万人打?我们以后还要不要在河间府立足?”

卫道被承颐的话惊出一身冷汗,后怕地低下了头。

承颐又道:“我知你们跟着我离开家人、离开隆安城,是为求挣点钱财,让家人过得好些。只是入了河间府后,看到河间府衰败的景象,很是失望。如今,我也不拦你们,如果想回去的,我当请你们护卫一场,会按护卫的银钱算给你们。倘若愿意留下的,我更是欢迎,但留下的,以后就一定要按我的吩咐行事,再不可任意妄为。”

承颐一翻话下来,卫道再次惭愧的低下了头。他想起冯庚曾对他说过话,‘瑞王并不受宠,还时常遭遇危险,但殿下极心善,待人极好。只要忠于殿下的人,殿下必然真心相待……摇头说道:“俾将既然已经来了,便没打算这样就走。”

承颐点了点头,说道:“我说这话是认真的,不是想试探你。你今日就去问了你那些兄弟,要走的,除了一路护送的银钱,我还附送返回去的路费。”

最终,卫道问了下来,的确有大半的人想走,只有三十多人愿意继续留下。承颐也没失信和为难那些要走的护卫,真的让瑾姑算了钱,发给他们回去,同时多给了回去的路费。

自然,河间府的‘惨’被这几十个人带回了隆安城,并且很快地宣扬开来。一直赖在隆安城,不肯离开的司马长水和司马长悦更是不想离开舒适的隆安城,去自己的封地。气得司马琛直接下旨,年节一过,要他们即刻启程。

但史学志和方知舟却不敢如两位封了王的皇子一般拖到年节过后才走,年节都没过就离开了隆安城,去往各自需要治理河道的州府。

趁着年节,整个隆安城世家、朝臣的马车都在街市上不停地穿梭,相互地送着年礼。

司马长青的府门口尤其热闹,马车进进出出,有别人送进去的,也有王府送出去的,总的来讲,还是送进去的多。这让同为留在隆安任职的司马长宁极为不满,因为有人拿到了朝臣们送到司马长青府上的礼单,并且转给了司马长宁。对比这张礼单,送到司马长青府上的,远比送到他司马长宁府上的东西要贵重太多。

司马长明也突然地与司马长宁亲近起来,而亲近的理由,左右不过是他们都要离开隆安城了,在留在隆安城内父皇信任的儿子里面,他支持立长。司马长明以前一直支持立嫡,如今司马长松没有留在隆安城,转而支持立长,这很容易赢得司马长宁的相信。

司马琛儿子们之间的关系起了微妙的变化,但朝臣们只紧紧的盯住皇帝的眼光。除了司马长青,司马家还有一人引起了朝臣与世家们的注意,那就是华阳公主司马子雅。

在年节前,司马琛一道圣旨将司马子雅赐婚给卢慎梓的幼子卢俊逸,封了卢俊逸四品骠骑将军的闲职。一向在宫中不甚起眼的梅修容也因此晋了位份,成了梅昭媛。一时间,名不见经传的小小梅家也得到隆安城朝臣的青睐,门庭开始热闹起来。这让一直想取卢慎林家庶女为侧妃的司马长松和郭家都极为恼火,他们一再的亲近得不到卢家的回应,卢慎林反而急急的将庶女都许了人家。

年节过后,便到了司马子媛去晋西与晋西王太子成亲的时候。司马子媛不想去、不愿去,却没有人可以帮她。她自己也不敢去求父皇司马琛,只能流着泪准备着和亲的相关事宜,却总是弄出一些状况来拖延送嫁的时间。

司马子媛这边拖着时间,司马长水与司马长悦又以要为皇妹送嫁为由,拖着不肯离开隆安城。最后惹怒了司马琛,一下子将两个儿子并一个女儿一起撵出了隆安城。

司马子媛哭哭泣泣的上了路,陪着送嫁的官员是新近由张家保举进入礼部,当了从六品上的员外郎谢中愧。

谢中愧虽然嫌弃从六品上的官位太低,可到底入仕了,也算得是欢欢喜喜地接了送嫁这份差事。所以在路途中,极尽小意的侍候着华仪公主,见她一直伤心哭泣,使出混身解数,拿出当初哄张氏开心的那些手段来讨华仪公主的开心。

章节目录 二百五十五 河间府的事务 承颐在河间府衙安置下来后,首先想到到的是写信。他写了两封,一封是传给非常担心他的司马琰;一封是传给姜筱璕,他要告诉她,他已经到了武垣。她上次来信时,说想看武垣,如今他已经到了河间府,随时可以带她看她想看的地方。

给司马琰的信自然还是按以前的方式传递,但在给姜筱璕传信时,承颐专门派出了魈。想着七皇叔在给他的信中提到,小丫头正尝试打通成国与武垣之间的通道??

武垣与成国相邻的地方,只有武垣最北面的那片沼泽地。于是承颐派魈带了三十名暗卫往沼地探路,去往成国,寻找成国国主李道扬。自己则打算前往于沙和寇水两河查看,看看两河的实际情况到底有多糟?姜筱璕写给自己的那些策略是否可以用得上?

听说刚刚到河间府的瑞王要去查看河道,热心的白石主动要求带路。在白石的建议下,他们先去了离河间府稍近一点的于沙河。

于沙河,故名思义,河水经流的地方,顺便带走了大量的泥沙,混合得有泥沙的河水极为混浊。走到河岸边,浊黄的水,窄窄的、浅浅地、缓缓地流着,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没有惊涛,没有骇浪,就这么静谧地、甜美地、舒服地流着。看着这样的于沙河,很难想象它奔腾咆哮淹没村庄、稻田的样子。

承颐终于理解姜筱璕在给他的信里为什么要强调最好在枯水季节时打捞积石和淤泥了,他还清楚的记得,她当时用了一个词‘温和’。是的,她说枯水季节的河相对温和,下到河里,不容易被掀翻??

看过于沙河,再转去看寇水河。寇水河的水比于沙河清澈许多,只是弯道多,河道自然就长了??

如此又用了大半个月的时间,承颐他们才回道府衙。回到府衙的承颐最先问的是,可有粮食运到?

他出隆安城前,恳请自己的父皇,准许他前三年的食邑先向户部借。司马琛已经知道武垣如今是怎么一个情况,河间府只有不足八千户的人家,而且几乎无地可种,承颐去到武垣,如何能收得到一万五千户的食邑?歉疚之余,遂同意了承颐的请求。

正问着,卫道打马回到府衙。他是听说承颐回来了,才急着从粮仓处赶回来禀报的。只听他兴奋地说道:“殿下,三万七千五百石粮食前五日就运送到了,只是那些人送到便走,瑾姑姑作主打赏了些钱。俾将等人手不够,请了力壮的老百姓帮着搬进粮仓存放,许了工钱。”说到许工钱时,又有些不确定地看向承颐,生怕承颐怪自己自作主张。

承颐对着他肯定地点点头,说着:“你做得很好!”

卫道听得承颐这般说,脸上顿时有了光彩,正想再表现一下。又听得外面有隶卒打扮的兵卫跑进来,见到承颐单膝跪地,回禀道:“殿下,有商队押运粮食送到,前面运来的粮食已将两个小仓装满,现在可是开大仓存放?”

“又有粮食?”承颐有些奇怪的问道。三万七千五百石已经是承颐一万五千户食邑折成的最高收益了,怎么可能还会有粮食呢?

突然,他想起七皇叔给他的传信,问那报信的隶卒道:“你适才说的是商队?”

隶卒点头回道:“小人看他们的打扮确是商队的模样,拖运粮食除了骡车,还有一些是马车,四五人押一车,至少得有五百车以上。”

承颐一听,立时明白了,吩咐白石去安排开大仓装粮,却让隶卒引商队的领头人来见自己。

不多时,那隶卒引了一个身材极为高大壮实,满脸留须的汉子进到大堂。见到承颐,那壮汉先是躬身施礼道:“草民见过王爷。”

承颐挥退隶卒后,方问道:“你们从哪里来!”

眼见着隶卒退出府衙大门看不见了,那壮汉方单膝跪地,重新与承颐见礼,说道:“俾将李勇,从北边过来,有手书一封,请交殿下。”说罢,从袖褶处取出一封信,呈与承颐。

承颐一看,就知道是司马琰的字。打开看过后,确定了李勇的身份,除了已经交给姜筱璕的五千人,他们便是司马琰派来武垣的第一批私军。遂问道:“你们这次一共来了多少人?运了多少粮食?”

李勇答道:“俾将带了两千人,先运了一万石粮食前来,后续还会有人陆续赶到,总共分成八批人。俾将先来打个头战,这路走顺了后,后面来的队伍,便由俾将去接应进城。”

承颐听了这话,点头说道:“既然你们来了,这个河间府也要慢慢建立起来了。”

紧接着,承颐又让人将刚刚与他们一起回来的白石找了来。通这段时间同去查看河道,承颐了解到,河间府能读书识字的人并不多。白石进过府衙,当过几日的书记员,在河间府废置的这五年,老实的贫民百姓已经将白石这个只当过几日临工的书记员当成了官,对他的话很是听从。

白石来了以后,承颐对他说道:“这一路行来,关于治理河道,让河间的老百姓重新拥有土地,重新开始种植生产的好处,不用我多说,你也已经知道了。前面是担心没有粮食,招不了人去河道开工。如今粮食运来了,我现在需要得到你和河间府民众的帮助,才能完成治理河道和重新清理出庄稼的事务。”

白石有些激动,又似有些难以相信。睁大了眼,看向承颐,问道:“殿下真的决定治理河道?而且用殿下一路上说的那些方法?”

承颐点头,说道:“一路上你也参加了讨论,应该知道,只有筑坝的同时又清除河道下的泥沙,才能使水位降低,雨季来临时,河水才不会再淹过河堤。”

白石连连点头,说道:“草民知道,这是最好的方法。只要能让民众保住家、还能有地,给我们一年的时间,自然能种出饱腹的粮食。殿下需要草民做什么?”

承颐说道:“我需要你去组织州城内的民众,凡有劳力的,男人跟着去筑坝、清理河道,女人负责煮饭给做工的男人们吃。但凡出工者,还可领一份粮食回家,给家中的老人和孩子们吃??”

章节目录 二百五十六 小姑娘的暗示 听说上工不仅自己有的吃,还能领一份工粮回家,给家中的老人和孩子吃,顿时引起了城中百姓的热议。再加上粮食运到州城中时,穿过的是州城中最宽的那条大道,街上的老百姓都看到了,还有一些人参加了搬运粮食进仓。加之这个消息又是由他们最为信任的人,白石来告知的,所以有劳力的人纷纷报名,一时间就有万人愿意加入到清理河道的工事当中。

承颐将这一万人交给了李勇,由他安排人手带着人前往于沙河。白石帮李勇打下手,管理这些河间府的原居民,顺便记录和计算他们的工时,以便根据工时发放粮食。

承颐交代,但凡在河道上做工的人,一定要给他们吃饱,因为吃饱才有力气干活。识水性的便下河捞石捞沙;不识水性的,便在岸上挑沙石筑坝;另外搭有窝棚给妇人,帮着做工的男人们洗衣、做饭,各有分工。而出来做工的这些人,都可以先领一袋粮食回家,给家中的老人和孩子们煮食。

能够吃饱饭,家人也有了米,哪怕是熬粥,好歹也不会饿死。而且现在是为他们今后有地种,有庄稼收而努力,所以这些老实的老百姓干起活来特别的有干劲。

李勇带来的两千人,本就是军武出身,个个身强力壮。司马琰在派他们来时,就交待过,如果在武垣做的好,便让他们驻扎在武垣,不必再整日躲在密林中不见天日。

承颐则是交待李勇,打捞出来的石块分类放置。大的用于筑坝,小的石头和泥沙要用于建房,不光是他们这些人要有房,还要给以后有可能会回来的流民们准备好房屋??

在李勇他们到了之后的半月,从冀北过来的第二批人也到了,又加入到治理河道的队伍当中。

与此同时,被承颐派往成国的魈也领着人回来了,这比承颐预料的时间要早一些。所以在见到魈时,承颐问的第一句话便是:“那片沼泽地可能通行?”

魈点着头,极为兴奋地说道:“启禀殿下,那不能算是真正的沼泽地,而是许多积水的河塘。河塘之间的泥陇也极宽,可以容人行走,而且我们去探的那条路,姜家小小姐已经领人探过了。如今,赵将军手下的人已经进到泽地,正在进行修整,说是要在那里建一条栈道,方便成国与武垣之间通行。”说着这话时,眼睛却眨巴眨巴的偷瞅着承颐。

承颐听闻魈说到姜家的小小姐,自然知道是指姜筱璕,忙问道:“你见到姜小姐了?”问话时,眼睛里闪烁着光亮。

魈回答道:“见到了,信也亲自交到姜小姐手上了。”

承颐听得魈这般回答,眼睛更加明亮。问道:“姜小姐看起来可好?她可有给我回信?”

魈摇了摇头。

承颐一怔,不明白魈摇头的意思。急道:“姜小姐看起来不好?”

魈才说道:“姜小姐看起来没有不好,但是她没有回信。”

“哦!”没有不好,那即是还好的意思。虽然没有收到回信,这让承颐有些失望,但能知道她好,他便放心了!

“咦?为什么只是哦一声呢?”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听到这个声音,承颐一下子怔在当场,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下一秒,他便看到正堂的大门处走进来一高一矮两个人,高的是护卫打扮的末兰,矮的自然便是开口说话的姜筱璕。

承颐虽然在给姜筱璕写的信中说自己已经到了武垣,姜筱璕上次写信时说过想到武垣来看看,如今便随时都可以来看了。但他哪里会想到,让魈去送封信,就能把人给接来。看着那个在阳光中走进来的小‘少年’,承颐突然觉得今日的天气真是不错,阳光真的很是明媚,连带着心情都灿烂起来。

可这所有的感觉他都没有说,只是露出一脸温和的笑意,问道:“你怎么就来了?”

只听得姜筱璕边往里走,边说道:“我以为你会想见到我,所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服舅父和大姑姑他们放我出来。怎么?嫌弃我不该来?”

话虽然这么问,可脸上哪有一点被嫌弃的自觉,径直地爬上正堂里唯一的一张椅凳上坐下,东瞅西看地问道:“这便是州官审案的地方吗?”

问完这话,也不待承颐回答,站在椅凳上,爬上书案,摸着桌案上那块长条形的木块,又问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惊堂木?”

众人不明白惊堂木就是一块木,为何还要在前面加上‘传说中’这样一个词。正想着,‘啪’的一声,姜筱璕的小手将惊堂木拍在了桌案上,吓了众人一跳。而干坏事的某小童毫无自觉地裂嘴一笑,问道:“怎么样?刚刚这一拍,我有没有一点当县太爷的气势?可不可以向你讨个县官当当?”

魈和末兰呆怔在当场,唯有承颐轻笑着回道:“河间府是一个州府,能坐在你那个位置的,最少也是一个知府,岂能只是当一个县官?”

魈和末兰听了承颐前半句,都在一旁点头,附和着承颐的说话,怎么听了后半句,就有点变味了。

承颐接着说道:“不过你适才一拍,气势比之知府有过之而无不及,以我看,便是三司使也不过如此。”

承颐这话,让一旁的魈和末兰跌落了两对眼睛。却见姜筱璕与承颐对视后,承颐莞尔一笑,姜筱璕则是哈哈大笑了一阵,说道:“还是跟你说话既有默契,又自在。”说着话便从椅凳上滑溜下来。

见姜筱璕朝自己走来,承颐问道:“你可是在提醒我什么?”

姜筱璕说道:“听魈说你父皇将这座府衙赐给你当府邸,还允许你自行组建州府、自行任命河间府官员?”

承颐点头,说道:“父皇是这样说的。”

“这样说的?”姜筱璕有些疑惑地问道:“只是口头上说,还是有圣旨写明?”

承颐回答道:“圣旨上没有写得这样明白,只说‘凡武垣事宜,可自专’。怎么了,这里面有什么不妥吗?”

姜筱璕轻哼了一声,说道:“你父皇是当今大庆朝的皇帝,他下的圣旨、他说的话是金口玉律,谁敢说不妥?但是,如果你按照他说的话去做了,即便是今日无人敢说你不妥,他日定然会大大的不妥,说不得,便是杀头的大罪。”

章节目录 二百五十七 河间府内笑谈 魈与末兰看着承颐和姜筱璕,外形上明明是一个少年和一个不知事小童,可嘴里吐出来的话却是这般的骇人听闻,怎么看都极为诡异。遂相互使了个眼色,悄无声息地退出,好让他们两人说话。

没有去管自觉的两个属下,承颐问姜筱璕道:“既然来了,想来不会那么快离开,我让瑾姑帮你准备房间。”

姜筱璕点头,说道:“几日肯定是要停留的,不过你真的打算住在这府衙了?”

承颐说道:“我原本是决定到了武垣后,不用劳命伤财的耗费金钱建造王府,父皇便赐了这无人任职的府衙给我做府邸。我原本想着也行,只要不加重民众的负担,我住哪里倒也无所谓。不过,听你适才所说,想来定然有我没有考虑到的不妥之处。”

姜筱璕说道:“府衙本身是官衙,你好歹是个王爷,再不受待见,也是皇帝的儿子,哪有一个王爷寄住府衙的道理。一来与你身份不符;二来占了官衙,以后容易被人诟病。”

承颐说道:“如果想要重建符合王爷身份的府邸,河间府哪来的银钱?我连自己的食邑都恳请父皇准允我从户部先预支三年,就是想着这里的老百姓都没了庄稼,哪里还能交得起税役?倘若能让我收到食邑,又怎会有那么多的人流落在外?何况,还有你的治水计划。”

姜筱璕说道:“自打进了河间府,看到的都是荒地和残破的房屋。进到的城区后,房屋倒还齐整,想来河水还不至于淹到州城内。只是州城内的人也不多,感觉比成国还少,许多房屋都象是没有人住一般。定然是因为许多人迁到别的地方,空下了房子,你何不找人买一处宅子暂住,想来应当不贵。”

承颐听了,开始认真的思考她的话。

只听得姜筱璕又说道:“至于这府衙嘛,他日该是谁来当府尹,自然由谁来住,才算比较妥当。”

听到姜筱璕再提府尹之事,承颐开口问道:“你认为由我提拨人来当河间府的府尹,真的不行吗?”

姜筱璕点头,认真的回答道:“以你目前的处境来看,的确不妥。就算以后你的处境改善了,也最好不要由你亲自提拨人来当。”

承颐皱眉说道:“可是你给我写的那些?议,我都觉得非常好,很想在武垣慢慢地开始实施起来。倘若由朝廷派人来,那人与我并不是一条心,那我行事便会多有阻挠,不利于推行那些举措,更不利于武垣的兴盛。”

稍顿,叹息道:“说不得,连治水都要受阻,否则朝庭连年拨钱拨粮治理河道,可每年依旧到处都发生水患,这其中便有这些原故在里面。”

姜筱璕说道:“所以,我们要想办法,让朝庭任命你合意的人来武垣任职,而你不用现于人前,只需要隐在后面指挥,韬光养晦即可。”

承颐听了这话不由得大为惊讶,开始认真的思考她这种说法的可操作性。

只听得姜筱璕又问道:“你现在心目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承颐摇头,苦笑着说道:“中正推官多为朝中的世家把持,即使由他们推荐,多数都会推世家子弟,只怕是他们推了,也不会有人来。我原想着在下属的县里看看,有合适的人再提拔上来。只是我才刚到武垣,又是一个落魄的王爷,只怕下属县衙的县令不是如河间府这般的缺失,便是不屑于巴结我吧!”

姜筱璕听了这话,点头,说道:“想来也是这么个理,既然无人肯来这些穷地方,那我们正好利用这一点,找琰王商量看看,好好操作一下。”

“七皇叔?”承颐问道。

“嗯!”姜筱璕回答道:“你七皇叔在朝为官十多年,虽说长期镇守冀北,极少回隆安城,可总会识得一些人和朋友。听魈说,大庆朝今年准备提前拨钱粮治理河道,而这些河道就包括于沙和寇水两河。”

承颐点了点头,说道:“我也是到了河间府,才收到隆安城传来的消息,具体怎么样还不清楚。”

姜筱璕默算了一下时间,说到:“一月初,我才在琰王面前提了一句,这治理河道应该由你父皇拨钱拨粮,他当时说他去想办法。我只道他是随口说说,便没往心里去。这才一个多月的时间,他立马就把这事给办成了,这说明他在大庆的朝庭里,还是有一定的人脉的。”

承颐听了这话,彻底惊住了。问道:“你是说朝廷决定提前拨钱粮来治理河道的事,是七皇叔促成的?”

姜筱璕思索了一会儿,说道:“应该是吧!否则不会这么巧。确切地说来,大庆朝今年治理的河道中,包括武垣的于沙和寇水两河,应该是你七皇叔暗中使人进行操作的结果。”

反应过来的承颐用更为惊疑的眼神看着姜筱璕问道:“你说七皇叔一月初的时候在北武?”

“额??算是吧!”姜筱璕没有强调北武与成国的区别,而是在看到承颐一脸的惊诧之后,也有些奇怪,司马琰何以一直都没有将他去北武的事告诉承颐,难道仅仅是怕承颐担心?

承颐追问道:“皇叔到北武做什么?”刚问出这话,猛然间想起自家的皇叔在古留乡悄悄掳走曹怡萱的事。遂再问道:“可是与曹家小姐有关?”

姜筱璕点头,回答道:“对啊!你七皇叔应了大姑姑的半年之期,半年内前来求娶怡萱表姐。如今他们已经成了亲,怡萱表姐已经为你皇叔生下了一个儿子,取名叫做司马承乾。”

承颐眼睛睁的更大,吃惊地问道:“儿子?曹小姐帮七皇叔生了儿子??”他正想问怎么可能这么快?猛然间又想起了什么,问道:“你是说??浣花溪?”

姜筱璕点点头,悠悠地叹息一声,说道:“这世上的事说不清楚,要不怎么说无巧不成书呢?就是在浣花溪那日,怡萱姐姐就有了你七皇叔的孩子。只是不知道,你那皇叔是不是因为怡萱表姐有了孩子,才来娶她的,我也不知道以后表姐会不会幸福。”

章节目录 二百五十八 粮食兵力分配 看着姜筱璕大大的眼中流露出来的惆怅,承颐莫名的就觉得不想看到她这样。忙说道:“你不用担心,曹小姐与七皇叔的缘分是注定的,只是在我前世的时候错过了。今世我重生,而你借尸还魂,因为我们两人的原故,曹小姐活下来了,还为皇叔生下了孩子,他们的命运已经改写,一定会幸福的。”

听到承颐安慰的话,姜筱璕无意伤春悲秋,很快地调整好心情。只见她突然笑着对承颐说道:“如今你七皇叔娶了怡萱表姐,怡萱表姐为他生了个儿子,儿子的名字与你只差了一个字,与你同辈。你的皇叔如今算是我的表姐夫,你该怎么称呼我呢?”

听了姜筱璕的话,承颐错愕的愣怔了一下,明智的选择忽略她的这个问话。转移话题说道:“魈此次来回的时间比我预计的要短了一些时日,没想到还把你都一起带了来。想来定是一路上赶了路,行程中一定极为劳累,不如我先引你到内宅歇息?”

怎知姜筱璕却说道:“不累,我们这一路行来还真不算赶,倘若不是我想看看他们修栈道的进展如何,或者我们到河间府的时间,还能再快上两三日。”

听了这话,承颐再次惊疑。想起魈前面回禀时说,赵将军的人已经进入泽地修栈道,而七皇叔的传信里也说过小丫头想要打通成国与武垣的通道??,遂问道:“那栈道就是连通武垣与成国的路?”

姜筱璕点头,将她如何派人探查那片沼泽地,发现那里其实是大水塘,还可养鱼、虾、贝类等水产,泽地两头的密林是天然的掩护屏障。她如何打算在密林中修驿站,让北地与南地之间通过这条通道通商的事一一说了。末了,还说打算让赵昊彦和司马琰的私军都暂时在那里安身。

承颐听了这些话更为开心。说道:“如此甚好,皇叔派来的人虽然分批进入河间府,可毕竟是两三千人一批。河间府的居民原本就不多,突然多了四五千人,总会引起别人的注意。所幸前面派来的四千人都派往河堤上,没有留在城内,还没有那么明显。可皇叔要派来的是一万五千人,我正愁如何安置他们,才不至于引起民众的注意呢!”

姜筱璕听了这话,似得了提醒,说道:“说到琰王派来的人,我还正要找你要粮食呢!”

承颐不明白她这话的意思,问道:“找我要粮食?”

“对啊!”姜筱璕理所当然的说道:“你七皇叔派来的这些人可是运了粮食来的?”

承颐点头。姜筱璕说道:“这就对了,那是你皇叔答应娶我怡萱表姐的聘礼,你可不能给我贪没了。”

“聘礼?”承颐被姜筱璕的话弄得一头雾水。

姜筱璕说道:“是啊!我当初代表怡萱表姐找你七皇叔要了三年二十万户人吃的粮食,答应还他五万兵卫和五千骑兵作为嫁妆。”

承颐着实被姜筱璕说出来的数字吓到了,呆呆地问道:“二十万户人的粮食,那是多大一个数字,皇叔去哪里弄那么多粮食?还是作为聘礼,他们不是都成了亲吗?”

姜筱璕说道:“亲虽然已经成了,聘礼我们允许慢慢送呗!我当时也就是举例说说武垣原本的人口约二十万户,如果治理好河道,那些外出的人能够重新回到武垣,每四户抽一个人出来当兵,应该不是难事。当时你皇叔听到这个数字虽然有些为难,却没有说办不到。”

承颐再次睁大了眼睛,问道:“你随便说说,皇叔没说办不到,你就当皇叔答应了?”

“那不当他答应了,还能咋地?”姜筱璕扬了扬头说道:“仔细想想,你皇叔手上有二十万兵卫,又管着大庆朝三个极大的州府,虽然弄这么多粮食的确有些困难,但从军粮中抽一些,再从各州府调一些,就算少点,也差不了太多。”

“所以,皇叔让人运来的粮食,实际上是给你的?”承颐问道。

姜筱璕却说道:“并不全是给我,而是我们。因为我当时跟他谈的时候,说的是武垣,而他留在我手中的五千兵卫和后面派来的一万五千人也是为了治理武垣的河道。”

说着话,从怀里掏出司马琰临走时交给她的铁牌,丢给承颐。说道:“这是你皇叔留下的令牌,可以指挥他派来的人。他交代过,如果你来,让我交给你。”

承颐接过令牌,却重新递到姜筱璕面前,说道:“我好歹挂了一个王,那些人都识得,没有这块牌,他们也都听我吩咐。反倒是你那边,或者更需要这块令牌号令兵卫。”

姜筱璕却摇头说道:“我答应过你皇叔,见到你就会把令牌给你。再者,那五千人的统领王川已经见过我,也核验过令牌,我现在拿不拿令牌都没所谓。而且他们与我舅父的人已经开始在清理河道和修栈道了。”

承颐听了这话,说道:“我这边也按照你说的那些方法在清理河道,两边同时进行,进度更快。”

姜筱璕点头,说道:“只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了,雨季五月会来,在此之前,一定要先清除泥沙,至少要保证今年的河水不会淹没农田,才能让民众看到希望,也才会相信在你的治下,他们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承颐接着说道:“皇叔派来的人共分八批,如今已经到了两批。前两批人已经被派到河堤上,那便不要动。后面再来的人和运来的粮食,就让他们不要入城,直接往北行,进入泽地,交给你那边的王川安排,你看如何?”

姜筱璕回道:“如此最好,舅父私军的存粮已经拿出来供应牧场上的牧民在食用了,再没有补充,只怕舅父也要着急了。也就是因为粮食一天天减少,他才会答应让我出来看你皇叔答应的粮食到了没有。”

两人商定好,姜筱璕又仔细地跟承颐说了她们到北武之后发生的事,包括南北姜氏的分离、怎样夺取成国、如今成汉城内的情况、还有已经用动物的毛纺线等等。

可是,在说这些事的时候,姜筱璕明显没有前面说粮食和兵力布置的时候专心,一双大眼睛总是往正堂的大门外看。细心的承颐明显地发现了这一点,问她道:“可是还有别的事?”

章节目录 二百五十九 一批流民回归 姜筱璕也不隐瞒,说道:“我这次来的时候,把凌先生一起拉着来的,想着让他给你看看你身体里的毒怎样了,余毒是否清干净了。只是进城前,魈说要先回来给你回话,我跟末兰便跟着先进了城,留了护卫跟着凌先生的马车在后面,慢一步进城。按说我们都进来这么久了,凌先生也该到了。”

承颐听了姜筱璕的话,深深地凝视着她,透过她孩童的外表,仿佛看到了她深藏着的灵魂。这个灵魂曾经受过伤,却仍愿意关爱身边的人,把她生命中遇到的所有人,都当亲人一样来关爱,包括自己??

正看着,猛然见小丫头往外走去,嘴里说道:“终于来了,我还以为出啥事了!”语气透露出如释重负的感觉。

承颐的视线随着小丫头的身形移动,脚步也跟着她向外走去。果然见堂外的末兰先一步迎着匆忙进来的凌宵,正往正堂这边引。

凌宵见到迎出来的姜筱璕与承颐,抬手一礼,对着承颐唤了一声:“殿下。”又对着姜筱璕唤了一声:“小先生。”

承颐在凌宵面前,从不以上位者自居,没有注意到他对姜筱璕称谓的特别,而是忙抬手一揖,回了一礼。说道:“不知道先生也会随行,又劳先生一路奔波辛苦。”

凌宵还没回话,姜筱璕开口先问道:“凌先生,怎么你来得如此慢?我们不过是先你一步入城,怎的你迟了这许久方到?”

凌宵听了,叹了一口气说道:“别提了!也就是比小先生慢的这一步,便叫回乡的流民给堵了城门,迟迟无法入城。好不容易挤到城门口,幸得守城的兵卫没有阻拦,准予我们的马车进城,刚刚才赶到府衙。”

“回乡的流民?”姜筱璕问道,眼神却与承颐相互对视一眼。

“是啊!”凌宵回答道:“有好些人呢!男女老少的,似是赶了不少路走回来的,围挤在城门处,要求进城。若不是看到我们有马车,只怕那守城门的兵卫也当我们是流民,还不一定让我们进来呢!如今还有好多人挤在城门处要进来,只是守门的拦着,不给进来。”

“你是说守门的人判断入城放行的标准是以有没马车为标准?”姜筱璕嘴里接着凌宵的话问道,眼睛却转向承颐,似是在问他。

凌宵仍以为姜筱璕是在问他,被问得有些不确定。回答道:“应该是吧!守门的并没有要求看我们的路引,便放了行。而挤在我们前面的好些人嚷着自己原本是河间府的人,只是想回家,都没有放进来。我们在城门口没耽搁什么时间,而是从流民中挤到城口费了不少时间。”

“先生可有听那些人说,他们是从哪里来的?”姜筱璕问道。

凌宵想了想,说道:“好像听到有人说是从赵国回来的。”

回答完这话,转向承颐问道:“殿下近来身体可好?上次来信说停药后,可有反复?”

承颐却没有回答凌宵的问话,而是说道:“先生一路劳顿辛苦,我让人先安排先生歇下。承颐尚有些事需要处理,待我处理好后,自来寻先生看诊。”

说罢,唤出魃吩咐道:“你留人将姜小姐和先生带着去寻瑾姑,告诉瑾姑替我好好安置姜小姐和凌先生。”又对一同进来的魈说道:“你带些人去换回护卫的装扮去的三十人换装扮,随我去城门处看看。”

承颐这边话音刚落,姜筱璕对魃说道:“请瑾姑帮我准备一间房,能住就行,我不挑剔的。”

转头对承颐说道:“我与你同去,如果是从赵国回来的流民,想来是卓恒表哥劝说回来的人。我们得好生安置他们,否则后面就不会有人相信我们了,再想让人回来就难了。”

承颐听了这话有些惊讶,低声问道:“你让赵家的人去赵国劝说流民回来?”

姜筱璕想了想,回答道:“算是吧!这事晚点我再与你细说,如今我们赶紧去城门处,如果处理不好,后面就麻烦了。”

承颐想想也是,遂点头朝外走去。姜筱璕却似又想起了什么,停住脚,对尚末离开的魃说道:“跟瑾姑说准备房间时,别说我是小姐,只说是公子,以后对外都唤我公子。”

转头对上承颐疑惑的目光,解释道:“我若不扮着男儿,只怕不方便这般行走。眼下需要做的事情还很多,只怕暂时都需要这般装扮,殿下以后莫再对外人提什么小姐,还是都说是公子妥当些。”

承颐听闻,眼神虽有些怪异,却也点头应下,二人这才向外走去。末兰自然紧随其后,不多时魈己换好装束,并命人准备好了马车。

姜筱璕上了马车后,问承颐道:“守城门的是什么人?”

承颐方才回答道:“他们原是隆安城守城门的守卫,因为姜宏恩的原因,受牵连失了城门守卫的职。其中有一位门千总,名叫卫道,是冯庚的朋友,一路护送我从隆安到河间府。到了这里后,河间并无守军,我便让卫道在河间招了一些人,一起担起守城门的责任。”

姜筱璕听闻是从隆安城来的人,脸色微变,问道:“隆安城的人,可靠吗?你皇叔派来的人可有被他们知晓。”

承颐答道:“皇叔派的人扮作商队进来的,后又全出了城去了河堤,他们只守城门,并不知晓。何况卫道是冯庚从入宫当侍卫时就在一起的朋友,冯庚说他可信。随他一起来的百余人,吃不得苦的人都让他们回去了,留下来的三十余人,却是愿意一起吃苦又听指挥的。”

姜筱璕却有不同的想法,说道:“适才凌先生说,因为他有马车就给他放了行,而其他没有乘车的,都拦在城门外,可见有捧高踩低之嫌。我不是说他们一定不忠心,只是这种陋习容易被人利用,你这城门不安全。”

承颐听罢,深觉有理:“说道,他们都是在隆安城里混了好些年的兵油子,难免染了些恶习。待河间府的人员慢慢备足,户籍也让人管起来,完善身份纸的登记和出入路引的管理,自然得重新制订一些管理的章程出来。”

姜筱璕点头,说道:“此事宜早不宜迟。”

章节目录 二百六十 承颐的小贵客 承颐与姜筱璕坐着马车赶到城门口时,城门处非常吵杂,已经有流民和守城门的兵卫推攘起来。眼见着就要打起来了,承颐慌忙地起身,想要掀帘下车,却被姜筱璕一把扯住了袍袖。

承颐惊异的回望着姜筱璕,以为她是担心自己的安全,安慰她道:“无妨,有魈他们跟着,我不会有事的。”

姜筱璕摇了摇头,说道:“我不是认为你会有危险,我相信魈他们有护卫你的能力,定然不会让你有事。我只是想说,这或许是你立威的一个机会,这次处理好了,以后你在河间府就能说一不二,至少行事也顺当些。”

承颐一怔,他的确还没有想这方面的问题,但是他的心里已经肯定了姜筱璕的说法。

姜筱璕再说道:“你如今有粮有兵,北武收留牧民的那些规制我适才已经跟你大致说了,具体的章程后面我会帮你写。现在,需要你在民众面前树起自己的形象,既要有威严,也要有亲和力。”

承颐听了姜筱璕这话,头不自觉地昂起了些,眼中的神色也坚定起来,然后决然地掀开车帘走了出去。

配合着承颐的出现,魈高呼一声“瑞王殿下驾到!”

魈的声音不仅仅是普通人的高喊,而是配合着自身的内力而发出的振鸣声,声音并不高亢,却足以让城门内外拥堵着的所有人都听到。刹时间,原本吵嚷的城门顿时安静下来,连相互推攘的卫兵与流民都停住了手。

见众人呆怔,最先反应过来的卫道单膝跪地,说道:“恭迎瑞王殿下。”引得在场的兵卫尽皆单膝跪地行礼。

一旁围堵着的流民见承颐一身低调却不失皇家气派的装扮,虽然年纪不大,举手投足间却不失气势;又见兵卫的头领引着一帮兵卫都下跪行礼,口呼着‘瑞王殿下’,遂都下跪伏地行礼。

承颐想着姜筱璕的话,没有阻止在场所有人的行礼。却在他们都行完礼时,立时温和地说道:“都是河涧府的民众,武垣是本王的封地,你们便是我治下的子民,不必如此多礼,快快请起。”说着这话的时候,抬步向前,走到流民面前,亲手扶起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

姜筱璕坐在马车里,掀帘偷偷地看着承颐的一举一动,只感觉,不过大半年的时间,这个少年的个头明显地又长高了一截,使他的整个身体显得更加的修长。虽然削瘦的身形仍使他显得有些单薄,但帝王家天生的威严,掩去了他年少的稚嫩,民众对皇家天生的畏惧,也为他增加了不小的气势??

当承颐安抚好那些流民的情绪,并表达了他欢迎他们回家。不仅如此,他会保证让他们吃饱穿暖,前提是他们会付出劳力,与其他人一起清理河道、清理出庄稼地??他还会让他们的孩子读书识字、请人教授功夫,只要他们愿意;对于长者会做到老有所养、老有所依??回归的民众沸腾了。

那个被承颐亲手扶起身的老者感动得鼻泪横流,再次下跪,一边用残破的衣袖揩着眼泪,一边叩着头说道:“老头子有生之年还能遇到这么贤明的王爷,是小老儿前生修来的福分。吾等河间府的子民自当追随瑞王,听从瑞王的命令,重?我们的家园,重新兴盛武垣??”

承颐与姜筱璕重新回到府衙时,已经日落西山,最后一丝光晕也都消失不见。

瑾姑在内宅的院门处迎着承颐时,偷偷地打量着与他一同出现的姜筱璕。她已经从魃处打听过殿下的这位小客人的身份,但是,魃并没有透露,只说是殿下非常重视的人,让瑾姑务必小心、认真的侍候。

因着在城门处耽搁了太多的时间,承颐他们错过了晚饭的时间。所以,当他们一回来,瑾姑侍候着让他们清洗之后,就摆上了饭食。

瑾姑并不知承颐这位小客人的口味习惯,她明智的都备了一些,想在侍候他们吃饭时记下这位贵客的喜好。怎知看了半天,怎么也看不出这位小客人有什么特别的喜好,因为这位小客人并不挑食,但凡瑾姑帮她盛在碗里的菜,她都会吃一些,而且吃得津津有味。

唯有不同的是,这位粉妆玉琢的小公子并没有做到‘寝不言、食不语’,而是边吃边与承颐交谈。时不时还会对帮她夹菜的嫤姑表示谢意,同时夸她的饭食和菜品非常好吃。

对于这样的姜筱璕,瑾姑没有觉察出违和感,反而觉得极亲和、极自然。就连平日不喜言笑的殿下,整餐饭的时间都笑意盈盈,不知不觉地吃多了好些饭食。这让瑾姑诧异的同时,又倍感欣慰,越发地觉得这位小公子对殿下的重要性非比寻常。

吃完饭后,承颐没有象以往一样,将自己关起来,独自看书或者想自己的事,而是一反常态地陪着姜筱璕,说要陪她在院子里走走,消消食。

姜筱璕当然乐意奉陪,并趁着在散步的机会,与承颐又说了怎样夺取成国的过程,刻意地描述了自己与李道扬、末兰一起绘制的那张成汉城的城防图。强调一个地方的地理图对于今后的重要性,鼓励承颐在治理河道、修整农田和房屋时,就要开始绘制武垣的地理图。

站在屋内窗棂处的瑾姑,透过窗棂看到在院子里里笑语宴宴的两个人,眼中不禁流露出深思的神色。

散了一柱香时间的步,姜筱璕与承颐回到后院的厅中,寻了瑾姑问道:“瑾姑姑,凌先生可曾休息了?”

只是比别人多了一个“姑”字,瑾姑就觉得这位小公子对自己的称呼少了上位者对下人的使唤,反而多了几分亲近。忙回道:“应该还不曾,凌先生说了要等殿下回来。”

听了这话,姜筱璕点头说道:“凌先生于医道极为认真,也极有医者的医德和责任心。我将凌先生拉着一起来,就是让他来给瑞王殿下看诊的。今日凌先生还没有为殿下诊过脉,定然无法安心入睡,就烦劳瑾姑姑寻人将凌先生请来,为瑞王殿下诊诊脉。能确定瑞王殿下的身体真的无碍,我也才能真的放心。”

章节目录 二百六十一 不经意的关心 姜筱璕由心而发的一段话,看似随意,却在不经意中表现出她对承颐的担心和关心,只是她自己并未查觉。

她没有查觉,并不表示别人没感觉。最先有感觉的就是承颐。今天一整天,他不止一次地感受到来自小丫头的在意和关心,这是他前世自从母妃去世以后,除了七皇叔以外,就再也没有过的体会。这让他第一次觉得冬日的太阳也可以这般的暖和,心情也格外的灿烂。

而另一个有感觉的人则是瑾姑。她不仅感受到姜筱璕对承颐的关心,还诧异地发现,这位小公子对自家殿下非常的了解。除了琰王,殿下从来没有让任何一个人这样的了解他。瑾姑甚至觉得,殿下与这位小公子相处起来,比之与琰王相处更自在、更随意。

凌宵被请来后,与承颐去了小花厅,在安静的环境下替承颐诊脉。

眼见着时辰不早,瑾姑想先带姜筱璕到住的地方歇下,遂开口问道:“小公子,奴婢已经为小公子准备好歇息的地方,不如奴婢先带公子过去安置?”

姜筱璕摇头说道:“凌先生担心你家殿下的身体,我也极想知道他体内的毒素清干净没。他吃凌生生的药,也吃了大半年的时间了,却因为凌先生不在身边,不能在用药后随时诊脉来调整剂量,我的心里十分的不安,总担心还有余毒未淸干净。。”

她已经在承颐处得知,嫤姑是宫中的老人,曾经是宫中尚食局的掌事姑姑。同样也是司马琰调到他身边,帮着防范他入口的所有饮食,包括汤药等再被人动手脚的人。姜筱璕便认为瑾姑自然是知道承颐身体的实际情况的,是以,并未在这上面遮遮掩掩的说话。

瑾姑却从这一句话中听出,殿下对这位小公子交心的程度,已经到了没有隐私的地步。连身体中毒,吃了多久的药这些事都有告知,那还有什么不能说呢?这时,她终于体会到魃提醒她的时候,说殿下“非常重视”的意思。

于是,她愈发恭敬和小心的对待眼前这个小公子,不,应该说是小小姐。在宫中呆了几十年的她,如何能没有发现,眼前的小公子是一个女扮男装的小小姐?虽然这位小姐的行止极为随意自然,一点儿都没有小女儿的娇憨,普通人一般极难辩识,可又怎么瞒得过她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

又等了好一会儿,承颐和凌宵才从小花厅里出来。眼见着承颐云淡风轻,凌宵却深锁双眉,姜筱璕问道:“怎么样?可是尚有余毒未清?”

凌宵点头,说道:“殿下的身体虽然比之前已经大好,但因小民没有时时守在身边,没有及时调整用药,只是接到殿下的短信,说了身体的状况已明显好转。想着小先生说过‘是药三分毒’的话,便先让殿下停药看看。如今再诊脉,果然肝腑仍有少许余毒未清。”说话间竟然流露出自责之意。

承颐却是感觉如今的身体比之前世,不知道好了多少倍,心中极为满足。说道:“先生无需自责,承颐的身体承颐自己有感受,比之从前,是前所未有的好,就连娘胎里带来的弱症,承颐都没有什么感觉了。”

姜筱璕却不同意承颐的说法,她心里对承颐同样有内疚,因为她当初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从承颐身边要走了凌宵照顾怡萱表姐。后面为了照顾有孕的曹怡萱、重伤未愈的赵昊彦,凌宵继续跟着去了北武,一直耽搁到现在。于是她说道:“肝脏对身体极为重要,万不可掉以轻心。凌先生继续用药,瑾姑姑以后在为瑞王殿下准备吃食时,尽量选对肝有益的食物为主。可以先询问凌先生都有哪些食物,专门记下来,用药和食补一起进行。”

凌宵和瑾姑听得她连饮食上都考虑到护肝,自然遵从,瑾姑更是对这位小小姐高看了几分。想着活得极其艰难而不容易的殿下,为他能有这么关心她的一位小小姐而感到高兴。

承颐的心里自然倍感温暖,在凌宵告辞离开后,他脸带温和的笑意,对姜筱璕说道:“今日夜深了,你一路赶行程本已极为辛苦,进城后又陪着我奔波劳累,如今还因为凌先生替我看诊一直等在这里,承颐心里着实过意不去……”

姜筱璕忙摇着手打断了承颐的说话,说道:“我不会矫情,你我之间就不用这般见外了。如今也算不得晚??”

她刚说到这,身体就极为诚实的打了个哈欠,这让本就有欠意的承颐更加不安。忙问瑾姑道:“瑾姑,给小公子准备的房间在哪里?”

瑾姑忙应道:“就在殿下住的院子左侧的雅园,奴婢这就带小公子前去安歇。”

承颐却道:“你在前面带路,我陪着筱璕一同前去。”

瑾姑一早也看出承颐对这位小姐的在意,再说的确顺路,便走在前面出了花厅。

一直候在厅外的末兰立时迎了上来,看着哈欠连天的姜筱璕,不由得开口低声问道:“公子,如今都这个点了,不如让末兰抱你去歇息。”

姜筱璕这身体别的都好,唯一经不得犯困。初初灵魂刚进入这身体时,这身体对她的灵魂还有排异反应,那时的她不能完全掌控这俱身体,这身体对她灵魂的影响也没那么深。可当两者逐渐融合以后,姜筱璕就觉得这身体一旦犯困,说睡就要睡,尤其是在她精神松懈的时候,真的是走起路来都在打瞌睡,几乎到了站着都能睡着的程度。

末兰呆在她身边一年多,自然知道她的这个习性,所以一上来就这么问。

姜筱璕想着承颐和瑾姑都在,如果只是承颐在,她就不矫情了,定然扑在末兰怀里先睡。困起来的感觉她控制不了,哪里还去管自己的灵魂比末兰还要老?可如今有一个随时都在打量和研究自己的老嬷嬷,便硬撑着朝末兰摆摆手,随着瑾姑,走在承颐身侧前行。

章节目录 二百六十二 即将搬离的家 怎知这河间府衙的内宅修得极为讲究,院子与院子之间的小径都七弯八捌的,在别人看来也许不觉得什么,可在已经犯困的姜筱璕面前,就觉得太长了些。只见她初时还能跟上瑾姑的脚步,与承颐比肩而行,慢慢地脚步慢了下来,打着瞌睡的头一点一点地晃着,脚步也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整个人走得东摇西晃的。

初时承颐只道她人小才走得慢,也放缓脚步陪她慢慢走。直到看着她困得闭着眼睛走路,在昏暗的灯光下,长长的眼睫低垂着,掩住了那双明亮动人的大眼睛。时而因脚步不稳而猛然间睁开睡眼朦胧的双眼,如受惊的小鹿,天真无邪,又似懵懂无知的幼童,既好笑又可爱??惹得承颐阵阵的内疚与心疼,朝身后随形的末兰使了一个眼色。

末兰立时明白,上前直接将姜筱璕抱了起来。

已经困得沾床就可以睡着的姜筱璕,哪里还抵挡得住末兰的怀抱?立时便寻了一个舒适的位置,搂着末兰的脖子,头斜靠在她肩上便睡了。

姜筱璕敢与承颐并行,抱着姜筱璕的末兰可不敢,侧身让承颐先行,承颐却示意末兰走前面。

走在后面的他,一路看着抱着小丫头的末兰,竟然莫名的生出羡慕之意。羡慕她健壮结实的肩膀,羡慕她抱着小丫头的而不觉得累的身体,更羡慕她可以让小丫头放心依偎的怀抱??

不自觉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和双臂,承颐突然生出了想习武功的想法,至少,他想拥有能够抱得动她,而不会喘气的身体??这个想法的萌动,让承颐有瞬间的失神,随之而来的是丝丝甜意在心中漫延,让他愉悦、兴奋,甚至是有些期待??

将姜筱璕引到雅园,眼见着末兰将睡着的姜筱璕抱进屋内,承颐没有跟进去,却一直守在院子里,等着瑾姑出来,才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一段不长的路,却足够承颐问话。只听承颐问道:“房间可够暖和,可预先烧了碳盆子?”

瑾姑应声道:“凌先生给殿下看诊时,奴婢已命人烧上了,屋子里暖和着呢!”

承颐一边点头一边又问道:“床褥可垫厚实了,可预先让人暖了被褥?她犯着困,如果被褥太凉,只怕会惊扰了她,让她睡不安稳。”

瑾姑又回道:“奴婢已经先让碧莲用暖炉捂热被褥了。”

碧莲是瑾姑从宫中带出来的宫女之一,算得上是妥贴之人,承颐知道。其实瑾姑更妥贴,承颐一向都知道,也从没操心过这些事,不知今夜怎么了,就是担心对小丫头的照顾会不周到。叮嘱道:“盖的褥子可不能为了暖和选厚实沉重的被子,省得她睡着了,压着她,会让她喘不过气来。一定要选轻柔的,把屋子烧暖和了,别舍不得碳。”

瑾姑的脸上已经忍不住地带着些笑意,应声道:“老奴省得,被褥选的都是与殿下一般软和的,屋子里放了两个碳盆暖着,这河间的天气并不十分的冷,两个碳盆足够了……”

怎知承颐却突然顿住了脚,说道:“烧了碳盆,可叮嘱碧莲开一扇窗?碳炉之气甚至闷人,闭户会让人不舒服,别闷着她、可也不能让冷风吹了她。”

瑾姑脸上的笑意更深,说道:“奴婢一早交待过碧莲,殿下放心,奴婢适才检查过,最靠近门的那扇窗开着。那窗离床塌远,还隔了屏风,既透着气,又不会让冷风吹到床塌。”

承颐听了这话,方才重新抬步朝自己院里走进。

瑾姑紧随其后,似是不经意地说道:“这位小公子对殿下很好,很是关心殿下的身体。”

承颐点头轻‘嗯’了一声,脸上不由自主地泛出了他自己都没查觉的笑意。

瑾姑又说道:“殿下对小公子也很好,也很关心小公子的起居。”

承颐随心答道:“她值得用心对待。”说着这话,头不自觉地扭朝了姜筱璕所住的院子,眼睛注视着院子的方向,流露出从未有过的温柔??

??

第二日清晨,晚睡的承颐一早就起了身,等着与姜筱璕一起用早膳。

姜筱璕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样爬上床睡觉的,好在她虽然犯困就一定要睡,却并不赖床。神清气爽地出现在承颐面前,与等候她的承颐和站立在一旁的瑾姑都道了一声早后,径直坐到了承颐旁边,瑾姑为她准备的位置上,与承颐一起用早膳。

一餐早膳下来,姜筱璕边吃边问承颐:“你今日可要出去?”

承颐已经很自然地接过瑾姑帮姜筱璕添加食物的碗筷,一边自然地帮她往碗里添着桌上的早点、小菜,一边温和地回答道:“嗯!一会儿我想再去看看昨日那些流民安置的情况。”

姜筱璕一边吃,一边说道:“应该的,你不去我也正想提醒你一下。”

承颐看着姜筱吃得欢畅,自己也觉得开心,连带自己也有了好胃口。早就忘记了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只觉得这样的吃法才有生气。纵容中略带些希翼的问道:“你可要同去?”

姜筱璕却道:“昨日你已经安抚好他们的情绪,我便放心了。我对你很有信心,你善良,又有爱心,天生就有亲和力,只要不失信于民众,民众自然信服于你。我今日便不跟你出去了,留在家里帮你把那些章程默写出来。”

承颐本来听她说不与自己同去,有些失望,可听她说‘留在家里’,却又莫名的开心起来。点头说道:“这样也好,我会很快回来,你有什么需要只管寻瑾姑。”

姜筱璕点头,裂嘴一笑,说道:“我会的,跟你不用客气,我一会就要借用你的书房。”她的笑与大家闺秀的笑不露齿一点都沾不上边,却胜在随心,自然,不做作,这样的笑让承颐觉得很舒服,很亲切。

承颐也裂开了嘴角,回应了她的笑,说道:“嗯!跟我不用客气,这是家里。”

虽然昨天两人还谈论着另买宅子搬出府衙的事,可今日,只因为彼此都在,不知不觉,自然而然的称之为‘家’,这让承颐的心更加温暖。

章节目录 二百六十三 思考时的习惯 吃完早饭,承颐离开府衙后,姜筱璕果然让瑾姑寻人带她去书房。经过昨晚之后,瑾姑已然明白这位小姐对殿下的重要,亲自领着她去了承颐临时的书房。

瑾姑本来要帮忙,姜筱璕说道:“不用劳烦姑姑了,有末兰在便可。”

瑾姑知道末兰便是昨晚上抱姜筱璕的那个护卫,自然也看出末兰同样是女扮男装的。否则殿下不会让她抱着这位‘小公子’进到房内,还整夜留在房内照顾小公子的起居,遂点头退了出去。

瑾姑退出去以后,末兰立时就开始帮着磨墨。姜筱璕也爬上了椅凳,准备开始将她在南姜与赵卓恒一起草拟的与牧民之间的协议,以及一些关于牧民的管理办法都写出来。当然,承颐这边是流民的回归,内容与收留牧民自然不同,她需要边写边修改里面的一些内容。

承颐主要是去看看昨日进城的那批流民的安置情况。昨日他已命人去河堤边将白石叫了回来,由熟悉河间府的白石来安顿这些返乡的流民,承颐觉得比交给卫道更合适。或者,应该给白石安排一个小小的职位,承颐这样想着。

连夜从河堤边赶回的白石果然不负承顾所托,一早已经将此次回来的流民都登记造册,还顺带询问了这些人里面,有没有愿意去河道做工的人。

见到承颐一早就来关心这些刚返乡的流民,视察流民居住的地方,白石一边领着承颐看,一边向承颐禀报道:“殿下,新返乡的流民共四百六十四户,共二千零一十八人,其中五十岁以上的长者三百五十二人,孩童??河间府的东西两个城区几乎都空置着,极少有人居住,暂时便将他们安置到东城区住下。”

听着白石报了一长串的数字,承颐一时间难以记清楚,但他却一直用温和而又鼓励的眼神看着白石。待白石说完,承颐点头说道:“你做得很好,安排也极为妥当。你昨晚上连夜从河堤赶回来,真是辛苦你了!赶紧回去歇息歇息,以后还有很多事需要仰仗你们帮着完成。”

白石听了承颐说的话,激动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简单的几句话,有夸赞、有关心,最重要的是肯定,让白石很受鼓舞,眼神中流露出激动的神色,嘴唇有些颤动,却未能吐出一个字。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能发挥这么大的作用,能得到这样的认可。承颐的话不仅让白石觉得自己的辛苦都值得,他甚至已经开始在想,为了殿下的夸赞和肯定,自己下一步怎么做,才能将事情做得更好。

看着白石激动的样子,承颐又上前走了两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早些回去歇息,可用安排车驾送你回去?”

听了这话,白石觉得自己的身体似飘上了云端一般。好在他还保留了一点清醒,知道自己虽读了点书,可到底只是一个白身,怎能坐得车驾,还要劳瑞王殿下的人送?忙躬身道:“怎敢劳烦殿下?真是折煞小民了。小民家离得不远,自己能走回去。”说完匆匆的朝承颐行了一礼,转身仓惶离开。

看着他慌乱间有些跌跌撞撞的身影,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做了什么坏事,竟象是在逃窜躲避追捕一般。

承颐看着白石离开的背影,想着在古留乡时,某小童每日去寻自己说话。那时她就坐在椅凳上,晃着不着地的两条小短腿,说着前世自己努力做工??哦!不对,她说的是‘工作’,挣钱生活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想得到一份肯定。往往‘领导’,就是这里的上官一句肯定和夸赞的话,比给她加薪还让她更受鼓舞??

承颐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好的记忆,几个月前聊天时随便说的话,他都能在不经意的时候回想起当时的场景和原话,甚至只字不差??想到小丫头,承颐的心莫名的热了起来;再想着她说的‘就在家里’,承颐突然急切地想回府衙。

承颐往府衙赶回时,姜筱璕还在‘奋笔疾书’。学习写字也有半年了,能有空闲的时间,她都拿来练字,所以字总算又有了进步,比较拿得出手了。只是她这身体只有七岁,虽然她也跟着末兰悄悄学了些强身健体的基本功,但是写久了,仍然会觉得累,提不起笔,悬不了腕。她便偷懒地将整个身子都伏在桌案上写,经常弄得衣袖、手上都沾着墨。

守在她身边的末兰,虽然不止一次听过谢大少爷纠正姜筱璕的姿势,知道小公子伏在案上的姿势不对,可看到她一下子写出那么多的字,心中只有佩服。至于弄脏的手和衣服,自己都会帮她清洗。

看着姜筱璕写写停停,有时甚至另外找纸来‘算’。的确是算,那些数字符号小公子教过末离和自己,当初绘制成国的城防图时,小公子也这样算过。有时小公子还要想一想才会再动笔,每当这种时候,末兰明智的不发出一点响动,不去打扰公子的思考。唯一不好的是,公子思考时喜欢咬笔头,有时还用笔头敲自己的额头,还经常将笔拿反方向??

这样的结果就是,公子不仅是手和衣袖会沾上墨,就连脸都是花的,末兰需要端好几盆清水来帮公子清洗。今日公子停笔思考的次数更多,脸上的墨点自然也少不了,连唇角也因咬错了笔头变黑了……

承颐兴冲冲的赶回府衙,又赶到书房时,看到的是某小童顶着一张极其精彩的花脸伏在书案前写字。错愕的承颐没能如见惯不怪的末兰一般保持淡定,惊问道:“筱璕,你这是怎么了?”

承颐的问话打断了姜筱璕的思路,顶着一张花脸的某小童,毫无自觉地转头看向承颐。眨着一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同样惊异的问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承颐急切想见到小丫头的心情被姜筱璕的这句问话打击到了,却在她转过脸来正视自己,完整的显示整张花脸时,给逗乐了。

承颐强忍着快要喷发出来的笑意,故作深沉的吩咐末兰:“末兰,去给你家公子取一面铜镜过来。”

“嗯?!”“啥?!”这是末兰与姜筱璕同时产生的反应。

下一秒,末兰也憋着笑,转身迅速地走出书房,去取铜镜了。

章节目录 二百六十四 为她莫名心疼 “你让末兰去取铜镜,可是我脸上又沾了墨?”姜筱璕极有自觉地问道,随即颇有些费力地支起有些僵直的小腰,沾着墨的小手就往脸上摸去。

看到桌案上堆了一叠已经写好的纸,再看着小丫头因为一直保持着伏着的姿势,起身时都显得有些费力。承颐初见到小花脸时想笑的心情突然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心疼和深深的内疚。能够写出那么厚的一叠纸,一定是从他离开后就开始写了。她这样一个小身板,从他离开后就一直伏在这,都是为他、为武垣??

眼见着小手将小脸抹得更花,承颐再也笑不出声来。他急走几步,走到姜筱璕面前,轻轻拉下她的小手,从自己的袖中抽出白丝手巾,仔细地帮她擦着唇角的墨迹。

看到泛着丝绸光泽的洁白丝巾立时被染上黑色的墨迹,姜筱璕忙拽住承颐的手,说道:“啊?快别??这么白的丝巾沾染了墨汁,会洗不掉的,一会我直接用清水洗。”

承颐轻轻扒拉开她的手,继续为她擦拭,嘴里说道:“一块手巾而已,不值当什么!你值得用更好的。”

姜筱璕再说道:“想来有些墨迹都干了,这样擦也擦不干净,一会让末兰打水来帮我洗就好,真的不用弄脏这块白色的丝巾,挺可惜的。”

承颐却没有说话,仍旧固执地为她擦着脸,心里有酸涩之意涌出。大脑反复地出现一句话‘你值得更好的,给我一点时间,我不会让你再累,会让你拥有更多更好的东西!’。

末兰拿着去姜筱璕院子里找到的铜镜,飞掠回来,刚进殿就说道:“殿下,镜子取??来了。”结果便看到了承颐帮小公子擦脸的场景。

承颐头都没有转地吩咐末兰道:“不用了,你去打温水进来。”

“哦!”末兰有些怔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什么都没有问,立时转身出去,寻人打水。

姜筱璕却说道:“不用现在就清洗,我还有一些没有写完。现在洗了,一会又会弄脏,等会写完再洗吧!”

承颐却道:“你已经写了这么多,想来手也累了,既然我回来了,就由你来说,我来执笔。”

当末兰寻着人,端着温水进来后,刚把盆放下,拎了毛巾准备帮小公子擦的时候,承颐却先一步伸出了手,从末兰的手中接过了温热的巾帕,轻柔的帮姜筱璕擦拭起来。

看着她原本白嫩的小脸,被自己擦得有些发红,承颐的心有些揪紧,连声问道:“疼吗?可是我太过用力了?”说话间,手劲愈发的小,手法更加轻柔。

姜筱璕却不甚在意,闭着眼睛,仰着头回道:“不疼,你下力这么轻,哪里会疼?你不用点劲,只怕不好擦干净。”

承颐怎么舍得用力,擦了许久方才帮她把脸擦干净。然后,握了她的手,将她牵到水盆前,将一双沾了墨迹的手往水盆里放,抹了香夷子,再轻轻帮她搓揉,将一双小手清洗干净。

整个过程承颐都不发一言,只认真的清洗,象对待一个极其珍贵的宝贝一般。承颐不说话,表情又极为沉静、严肃,这让姜筱璕和末兰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偶尔的对望一眼,不知道这是怎样一个情况。

承颐默然无声的将小丫头的手洗净擦干,看到恢复白净的小手,才如释重负的抬起眼眉看向姜筱璕,说道:“好了,总算洗干净了。”

抬眼后才看到小丫头正用奇怪地眼神看着自己,忙问道:“怎么了?”

姜筱璕很想说,‘这话我也正想问你呢!’,但她没有这样说,而是说道:“没有怎么,只是感觉你有些不高兴。”

承颐错愕,他才猛然间反应过来,自已适才就那么明显的流露了自己内心的感受。从重生回来之后,他努力的隐藏自己的情绪,轻易不在人前表现自己的内心。怎么在小丫头面前就这么自然而然的表露出来了呢?

收拾好自己的情绪,承颐说道:“我没有对你不高兴,只是觉得自己太弱了,累你如此为我辛苦。”

姜筱璕听到承颐这般说,松了一口气。说道:“你还年轻,年轻就是本钱,只要肯努力,一切都可以改变。”

承颐重重的点点头,说道:“那我们开始吧!你说,我来写。”

于是书房里出现了这样一个场面。依旧是末兰在旁边磨墨,在书案台执笔写字的,变成了气定神闲的少年,而在书房空地中央,有一个小少年,背着一双小手,来回的踱着步子,嘴里念着什么!时而停下来与案台前的少年讨论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稚嫰的声音说道:“好了,总算写完了”的时候,承颐直起了腰,姜筱璕也举起双手伸了一下腰??

承颐看着案台上厚厚的几叠纸,眼中有光亮闪烁。这里面的内容,在他边听边书写时,就知道对于武垣的意义有多重大。

他正想对小丫头说点什么,却听到书房外传来脚步声。不一会,喜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殿下,外院正堂有信传进来,要求立即呈予殿下亲自过目。”

承颐一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急事,朗声说道:“送进来吧!”

喜富听了这话,方才轻步进入书房。左右看了一下还在书房中的姜筱璕和末兰两人,在承颐伸出手来的时候,将手中的信呈递给承颐。

承颐接过信后,没有丝毫犹豫就打开来,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来看。一看之下就紧皱着眉头思索起来,转眼间神色一变,连声追问喜富道:“是谁送来的信?人在哪?”

喜富忙躬身应道:“送信的人在外院正堂处候着。”

承颐忙提步朝外走去,姜筱璕开口问道:“怎么了?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承颐将信纸向姜筱璕一展,有些急切地对她说道:“我得先去见见送信的人,问一些事情。你先去歇息一下,我回来再与你细说。”说罢,匆匆收起信纸,随着喜富向外走去。

看着承颐匆忙中离开的身影,末兰走到姜筱璕身旁,疑惑地问道:“公子,发生了什么事?殿下为何这般匆忙的离开?”

姜筱璕眼睛追着承颐离开的背影,嘴中回答道:“我也不知道,那张信纸上一个字都没有,只有一个印章,写得有肃州的字样。”

章节目录 二百六十五 一夜后的改变 “肃州?”末兰听到姜筱璕提到这两个字,不由得一怔,重复着她的话问道。

“是啊!”姜筱璕点头应道。

末兰不由得再追问道:“公子说是印章,可曾看清是什么印章?”

“不知道,这个我不懂,只是看到是一个印章的图案。”对于印章不甚知之的姜筱璕回答道。

等了一会,看到末兰在思索,想着末兰适才问话的语气,姜筱璕感觉到她知道些什么。问道:“怎么?这个地方与瑞王有什么关系吗?”

末兰点着头回答道:“瑞王殿下的亲舅父,郭子沛郭大人如今正出任肃州刺史,督肃州军事。”

姜筱璕听了这话,问末兰道:“瑞王的亲舅舅那不是相当于国舅?国舅也会被派来镇守边关?”刚说完,突然眼神一凝,说道:“等等,你说他这个舅父是肃州刺史?还督肃州军事?”

“嗯!”末兰点头应道:“去年赵家出事后,原属于赵将军镇守靖南的兵权就分属五个州府管理,其中一个便是肃州。”

姜筱璕听了这话,再问道:“肃州离武垣有多远?在武垣的哪个方向?”

末兰想了想回道:“肃州在武垣的西面,离武垣算不得太远,与武垣中间只隔了益州。”

“益州?”姜筱璕的小手揉搓着自己光洁的下巴,思索着问道:“益州如今由谁在那里当府首?”

末兰的眼神有些复杂地看了看姜筱璕,然后才小心地回答道:“是去年才与三公主成亲的朱震庭。”

“朱震庭?”姜筱璕听了这个名字后,脸色有些变了。问道:“就是那个领着黑甲兵,屠了姜、赵两府三百余口的人?”

末兰点头,看向姜筱璕的眼神中充满了关切之意。生怕自己的小主子会象赵家小姐听到仇人的名字时,反应激烈。

幸而姜筱璕脸色虽然变了变,但却没有激动。思索了一阵后,她对末兰说道:“你来帮我画画武垣、益州、肃州的方位,还有它们的周边还有哪些州府。”说着话,人重新朝书案前走去……

承颐当晚没有再来寻姜筱璕,姜筱璕也不知道承颐说的晚点再跟他解释的‘晚点’,是晚到几点,当困意来袭的时候,她还是就那样睡过去了。

第二天清晨,到了吃早膳的时候,承颐也没有象头一日一般等着姜筱璕一起用早膳。甚至连摆膳,立在一傍侍候的人都变成了碧莲,瑾姑也没有出现。

姜筱璕想起昨日承颐离开时的匆忙,以及那封不明不白的传信,有些担心承颐的安全。遂开口问碧莲道:“瑞王殿下昨晚回来得很晚吗?”

碧莲轻‘嗯’了一声,并没有多说什么话。

看到碧莲应了一声,姜筱璕想,这应该是表明承颐的人安全回到了府衙。只要是安全回来了,那就不用担心。见到碧莲无意多说,姜筱璕也不打算为难她,遂低下头来吃早膳,没有再问。

整个白日,姜筱璕在府衙的官署内,让人帮着找了武垣的地理志,仔细地研究武垣与周边州城的地理关系。

一天很快地过去,到了申时两刻,碧莲来请姜筱璕用晚膳时,消失了一整天的瑾姑出现在餐桌旁,但仍然没有见到承颐。

姜筱璕有心想问,但又怕承颐的人认为自己是在刺探承颐的行踪,所以明智地选择了闭嘴。却在瑾姑给自己添加菜肴时,发现瑾姑有些魂不守舍,几次盯着自己,颇似欲言又止的样子。

终于,姜筱璕放下碗筷,问瑾姑道:“瑾姑姑,可是瑞王殿下有什么事?今日一整天都没有看到他。”

瑾姑见姜筱璕开口问,立时扫去了心中的纠结。忙回道:“小公子,奴婢正想求您去看看殿下。”

姜筱璕听了这话,明显地一惊,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瑞王殿下他怎么了?”

瑾姑面带担忧地说道:“殿下从昨晚回来后,就将自己关在屋子里,谁人都不让打扰。奴婢起先以为是殿下累了,便没在意。怎知昨夜替殿下守夜的喜贵说,殿下屋里的灯一晚都没熄。”

“一晚都没熄?可是说瑞王一晚都没睡的意思?”姜筱璕询问道。

瑾姑摇头道:“奴婢也不清楚,因为殿下吩咐过不让人打扰,喜贵也只能在外屋守着,不敢进到里间侍候,但他说,一整晚都没有听到寝屋有响动。”

姜筱璕听了这话,问道:“睡着了自然便没有响动。”

瑾姑继续摇着头,说道:“奴婢也以为是殿下睡下了,只是没熄灯而已。怎知到了吃早膳的时间,殿下屋里仍旧没有动静,奴婢就让喜富去叫门,却听到殿下从屋内传来呵斥声,仍旧是不让打扰。”

“那后来呢?”姜筱璕想着吃早膳到现在又都过了四个时辰了,便开口问道。

瑾姑答道:“后来就一直都这样,一直到适才奴婢再让人去请殿下进晚膳时,殿下没有说话,只听到屋内传来摔杯子的声音。”

“你是说瑞王从昨晚将自己关在屋里,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出现过,饭也没有吃?”姜筱璕睁大了眼睛问道。

“可不就是这样?”瑾姑答道:“所以奴婢才着急。殿下对小公子与对别人不同,奴婢想着小公子的话,殿下或者会听,想请小公子帮着去请一下殿下。殿下身子本来就弱,这都一整日没有吃饭了,哪里熬得住?”说着脸现焦愁的样子。

姜筱璕沉思了一阵,说道:“瑞王是昨日出去回来后才变成这样的,我们得先了解一下昨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好去劝他。”然后转头问瑾姑道:“姑姑可知道昨日都是哪些人跟瑞王殿下出去的,可能叫着人来问?”

瑾姑听了这话,却颇显为难,明显的一副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的表情。急得站在姜筱璕身旁的末兰忍不住开口说道:“姑姑赶紧跟公子说吧,说了才好寻人来问。”

看着瑾姑几番欲言又止的模样,姜筱璕突然明白了瑾姑的为难,问道:“可是瑞王殿下身边的暗卫跟着去的?是魃还是魈?”

章节目录 二百六十六 自黑的小短腿 瑾姑听得姜筱璕不仅知道暗卫,还连他们的名字都知道。确信自家殿下的确是什么都与这位小主子说了。才回答道:“是魃,可是他也不知道殿下发生了什么事,奴婢已经问过他。还叫他悄悄潜进殿下屋里查看殿下的情况,才发现殿下床上的被褥没有拆动过,这表明殿下一晚都没睡。而且魃还说,殿下靠着一根柱子,只身坐在地上,就这样发着呆。”

姜筱璕一听这描述,明显是受了什么刺激后的人才会出现的情况。遂对末兰说道:“你将魃叫出来,我要问他昨晚上瑞王殿下的情况。”

听了姜筱璕的吩咐,末兰忙从自己的怀里摸出木哨,吹了几声。很快,一个黑色的身影从空中翻落到厅中。

瑾姑这才明白,原来这位小姐身边的这个女护卫也是暗卫中人,而且还是极熟悉魃他们的人。

魃出现后,瑾姑掩上了厅门。魃从哨音就判断出唤自己的是魅,所以见到姜家小小姐时,并不奇怪。他对着姜筱璕行过礼后,便听得姜筱璕问道:“昨日是你跟着瑞王殿下出的府衙?”

“是。”魃也不隐瞒,说道:“殿下昨日接到一封传信后,去到正堂见到传信的人。不知道那人跟殿下说了什么,殿下就急匆匆地跟着他要出门,却不让别的人跟随,只有属下领了暗卫随行。连车驾都是那来传信的人准备好的,赶车的就是来送信的人。”

姜筱璕听到魃说承颐出门坐的都是送信人驾的车,可见他是信了那送信的人,方才如此大胆。想着末兰昨晚跟自己的说的话,猜测着一种可能。问道:“那瑞王殿下乘的车去了哪里,可是去见了什么人?”

魃听了姜筱璕的问话,眼中闪过异色。回答道:“属下等跟着殿下的车驾一直出了城门。那驾车的人并不走官道,而是拐进了官道旁的一处密林,在密林深处,早就停着另一驾车等在那里。殿下下了车后便上了等在密林里的车,属下本来想靠近,怎知那两个赶车人功夫都不弱,吾等稍有靠近就被发现了。”

“那你们打起来了?可能在拳脚功夫上看出点什么?”姜筱璕问道。她想着以前听说武功都是有门派的,就象赵家也有自己家传的武功路数,所以这样问魃。

怎知魃摇着头,说道:“没打。刚要动手,殿下就在车里叫属下们退下。”

“瑞王叫你们退下?”姜筱璕有些吃惊地问道。

看到魃点头,姜筱璕不自觉地捋了捋自己光洁的下巴,思索道:“这样看来,那辆车上肯定有人,而且还是瑞王认识的人,他才会喝止你们的打斗。”说到这,她抬起头来问魃道:“可知道车里坐的是什么人吗?”

魃摇头说道:“殿下进到车内后,除了听到他让属下们退下之外,再也没有听到别的声音。至于车内有没有人,是什么人,属下等确实不知。”

姜筱璕只得再问道:“那你们在那密林里一共呆了多久?瑞王又是几时回到府衙的?回来时情绪怎样?是不是就开始不好了?”

魃回道:“殿下在那车里呆了一个半左右的时辰,回来仍是坐去的那车,只是时间已晚,却是我们自己的人驾的车。殿下自打上车后,就一直一言不发,回到府衙后径直进了寝房,吩咐不让打扰后就再没有出来过。”

姜筱璕听了魃的话,想了想,对瑾姑说道:“瑾姑姑,你用一个食盒装上为瑞王准备的晚膳,我给殿下送去。他一整日没进食了,最好挑些软食,太硬了恐会伤他的胃。”

瑾姑听了这话,虽然不知道姜筱璕要用什么方法让殿下开门吃饭,但只要能让殿下进食,她做什么都愿意。忙一叠声地应道:“殿下的饭食,奴婢早已准备好。只是殿下先前一直不让打扰,奴婢只好让碧莲温着,奴婢这就去准备。”

不一会,瑾姑提着食盒进来,姜筱璕便抬步朝外走去。末兰与瑾姑都跟着她往承颐的院子走去,魃再次隐身,却是先她们一步到了承颐的院子。

姜筱璕一行三人来到承颐的院子,抬步往屋里进。一直在外屋焦急等待的喜富、喜贵两个小太监见到瑾姑进来,都象是见到救星一般。齐齐低声问道:“瑾嬷嬷,可是想到了什么好办法?”

瑾姑低声喝斥了一声,说道:“没规矩,怎地见到小公子不行礼,反而先来寻老婆子问话。”

喜富和喜贵这才注意到走在最前面的姜筱璕,知道这位小公子是殿下的贵客,忙躬身行礼。

姜筱璕朝他二人摆了摆手,受了他们的感染,也自觉地压低声音问道:“瑞王殿下可还在里面?”

两人均点头,喜富说道:“在,只是不能靠近,不能说话。从没怎么发过脾气的殿下今日摔了不少东西了。”

姜筱璕想了想,朝着里屋的门走了几步,对着那门朗声说道:“司马承颐,我是姜筱璕。一整日没见到你,我还没吃晚饭,想寻你一起吃晚饭。”

瑾姑和两个小太监听到这位小公子直接称呼瑞王的名字,都愣怔在那里。也是到这时,他们才知道原来这位小公子姓姜。

两个小太监还没什么感觉,瑾姑立时就联想到以前的姜家。她心想着,这位姜小姐,不知道与隆安城的国公府有没有关系。想到这,一向消息灵通,又极为敏感的她,回想起隆安城曾经四处依图寻找的那位姜家小小姐,大冬日里,身上冒出了一身冷汗。

瑾姑在这里想着,喜富和喜贵却专注地注视着里屋的动静。让他们惊异的是,这位小公子这样直呼殿下的名字,屋里居然没有任何响动,也没听到砸东西的声音。

姜筱璕等了好一会儿,见屋里没有响动,再次开口提声,说道:“你没有开口叫我滚,我便当你是同意了,那我就进来罗?”

她的声音停下,屋内仍一片死寂。姜筱璕转过头来,看着身后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四双眼睛,都带着惊讶和希冀的神色。遂再往前挪了几步,离里屋的门靠得极近。再次开口说道:“我这就推门进来罗,你可不能朝我扔东西,我不会功夫、腿短跑不快,也躲不开,会被砸伤的。”

她这话一出,惊掉了身后四个人的四双眼珠子,原本焦虑的心情被她这话彻底打散了,他们从来不知道还有这样自爆短处的人。

章节目录 二百六十七 花心思哄承颐 ‘扑哧’一声极细微的轻笑声从屋内传出,让离屋门最近的姜筱璕捕捉到。能够被自己逗笑,说明情况还不是极遭,她心里顿时有了底,转身用小手朝末兰比了一个‘孔雀头’的手势。

这个手势末兰知道,公子以前解释过,是‘搞定、成功、可以了’……等等的意思。然后她就看到姜筱璕朝着她努努嘴,小手朝后一挥了挥,头朝后一摆,这是示意她接过瑾姑手里的食盒跟她进去的意思。

当姜筱璕推开里间的门时,映入眼帘的,的确是一地的碎瓷片。她心道:“果然每个人在心情不好的时候,都有些暴力倾向。只不知这样摔砸过后,心情是变得好一些呢?还是更糟。”

她小心地绕过那些碎瓷,行至圆桌边,示意末兰将食盒放在上面,自己则在房间里到处搜索承颐的身影。因为房间一直保持着昨夜就寝前的样子,窗棂前遮光的帘子自然是放下的,透过帘子的缝隙,有一些光照射进来,再加上一直点着的油灯,屋子里并不是特别暗。

姜筱璕眼光最先触及的床塌,果然如瑾姑所说的一般,被褥仍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人在上面睡过的痕迹。在离床不远的一棵檐柱下,她的眼睛与一双有些发红的双眼对视上。那双眼睛也正看着她,瞟了一眼将食盒放在桌面的末兰,少年用沙哑、干涩的嗓子说道:“让末兰出去吧!”

听到他肯如此平静地跟自己说话,姜筱璕点点头,转身对末兰说道:“端些润喉的茶来,你就出去,把门带上。”

末兰应了一声后,转身出去。

候在外间不远地方的瑾姑三人早听到里面的对答,机灵的喜富已经将一直备好的温茶端在手上。末兰出来时,直接从喜富手上接过托盘端了进去,瑾姑三人探询的眼光随着末兰的身影看向里屋,却因隔着些距离,看不到靠在檐柱旁的承颐。

末兰轻盈地绕过门前的碎瓷,将茶盘放到桌面上,细心地倒上两杯茶后,自觉地退了出来,将门掩上。

末兰出去后,姜筱璕走到承颐身边,伸出一只手递向承颐,说道:“起来吧,天还冷着,地上一定很凉。”

少年的眼光看着眼前白晰的小手,盯视良久。姜筱璕见少年半天都不动,又说道:“还是说要我陪你一起坐地上?”

听了这话,承颐终于伸出了自己的手,轻轻握住姜筱璕递给他的手,并不怎样借力地起了身。姜筱璕却趁机将他引到圆桌边坐下,将一杯茶塞到他手里,说道:“赶紧喝了润润喉,明明才十来岁的少年,适才说出话来的声音象五旬老人一般。”

承颐知道她这话有些夸张,只是自己确实也渴了,就一口一口地啜饮起来。

见着承颐肯饮茶,姜筱璕又爬上圆凳站着,揭开食盒,将盒中的饭食取出来。

承颐见她颤颤巍巍地端出一碗汤的模样,生怕她一不小心洒了,烫了自己的手,再也舍不得一直这样看着。只得轻叹了一口气,将茶杯放下,自己起身接过她手里的汤,将食盒里的食物一样一样地取了出来。

摆上一看,却只有一双碗筷,眼有异色地看向姜筱璕。仿似在问,‘你适才不是说没吃饭,要寻我一起吃的?’

姜筱璕忙陪着笑脸,说道:“我前面实在太饿了,就先偷吃了些。”说到这,为了证明自己的说话的真实性,还拍了拍滚圆的小肚子,说道:“但是我真的没吃饱,我见你这些菜食挺好吃的,我一会要分一点吃。”

说完这话,看到承颐似是不信一般,忙又指着那碗白绿相间的蔬菜粥,说道:“还有那个菜粥很好喝,你用碗盛一碗,其他的都留给我,我用勺子吃。”边说边抓起那只勺子晃了晃。

承颐无奈,按她所说的用小碗盛了粥,却将小碗推给了她,自己就着盛粥的大碗坐了下来,慢慢地举起了筷。姜筱璕见承颐肯吃,忙将汤碗推向承颐,说道:“你一整日没吃东西了,不如先喝点汤暖暖胃,护肝的。”

承颐听着她强调护肝,想着她为自己这般的卖力费心,终究没有舍得浪费她的心意,默默地端着汤喝了下去。

一餐饭食吃得润物细无声。除了姜筱璕一个人在桌上推碗换碟地将桌上的食物往承颐面前挪,两个人没有再说别的话。姜筱璕也不敢随便地提承颐昨日出去见人的事,生怕提了,他连这餐饭都不吃完。

好不容易见承颐放下了碗筷,姜筱璕见桌上的的饭菜也吃了大半,想着他空了的胃也不宜一次吃太多,便不再强求于他。自己端了一杯茶,思忖着怎么开口问他。怎知承颐拿走了她手里的茶,从茶壶里重新倒了一杯递给她,说道:“那茶凉了。”

“哦!”姜筱璕方才愣愣地接过,慢慢喝了一口。

承颐也给自己换了一杯后,开口说道:“你定然是想问我,昨日出城发生了什么事吧!”

“嗯?!”姜筱璕恍然地回过神后,点点头,说道:“你可愿意说?”

承颐回道:“我说过会与你说,自然愿意说。”

听到承颐愿意说,姜筱璕松了一口气。并不是她想探知人家的秘密,而是她认为,有些事一个人想,往往想不通,但如果肯说出来,就算仍然不能解决,多少也算是一种释放。便直接开口问道:“你昨晚可是去见了什么人?”

承颐点头,说道:“我是去见了舅父。”

“肃州刺史?”姜筱璕心道,果然如此。随之便疑惑不解地问道:“既然是去见你的舅父,为何回来后却这般的不开心?难道是他斥责了你?还是他说了什么让你极为伤心的事?”

承颐抬眼看了一眼睁着大眼睛的小丫头,从她那双黑黑的大眼睛里,映出自己有些仓白的脸。说道:“你果然极聪明,什么事都是一猜就准。”

听了这话,姜筱璕追问道:“是让你极为伤心的事?”

承颐点头,脸上的悲慽之色更深,

章节目录 二百六十八 悲愤惨不过心 半晌之后,承颐才又接着说道:“我只道我的前世已然极惨,却没想到,母妃比之于我,也没好上半分。”

“你母妃?过世的端淑皇后?”姜筱璕吃惊地问道。

承颐点头,缓缓地说道:“我昨日才听舅父说,母妃当年进宫是给郭家逼的,只是为了让她能帮郭家照顾嫡女生下的皇子,司马长松。”

“哦!”姜筱璕应了一声,想着这种事前世在小说、电视里见到不少,倒也不算奇怪。

却听到承颐咬着牙说道:“如果只是逼着母妃进宫也就罢了,却为了让母妃能够一心一意地照顾司马松,还在进宫逼着母妃前喝下了绝嗣汤。”

“绝嗣汤?”姜筱璕睁大了眼睛,看着承颐问道:“那你……”

承颐知道姜筱璕没有问出来的话的意思,说道:“我只是个意外。”

“意外?”姜筱璕的惊讶一波接一波。

承颐悲伤地点着头,说道:“因为被逼喝了绝嗣汤后,母亲的身子大是受损。父皇便命当时还不是医正的秦明,为母妃调理医治,才让母妃意外的有了我。”

听了这话,姜筱璕点点头,安慰承颐说道:“这样看来,你那个父皇虽然在某些事上极端残忍,但对你母妃还算不错,至少还让人帮你母妃调理身体,这才有了你。”

承颐却惨然地扯了扯嘴角,扯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说道:“为母亲调理身体,那是因为他内疚,并不是想让母妃有孕。”

“内疚?他因何会内疚?”姜筱璕脱口问出这话后,突然间反应出承颐这话的意思。不由得有些愕然地问道:“你母妃被逼喝绝嗣汤的事,不会是你父皇授意的吧?”

承颐无语地抬望向屋顶,似是想逼退眼中那一点湿润。惨然地说道:“就算不是他授意的,他亦是知情的。他为了平衡后宫与世家之间的关系,没办法在李、张、沈三家有所偏颇,只好立了家世弱的郭家女儿为后,却无意让郭家送进宫的女子再生下孩子。”

“你是说你父皇也不想你母妃再有他的孩子?”姜筱璕问道。剥夺一个女人做母亲的权力,在任何时候都是极为残忍的一件事。

承颐痛苦的点点头,说道:“我终于明白,前世加上今生,为何我如此被人轻贱、被人欺负,甚至落毒、致残……这所有的种种,全都因为我父皇对我的出生本就不愿。而我意外的出生了之后,他又对我极为漠视,才令得其他的皇兄和世家可以为所欲为的伤害于我。”

姜筱璕终于明白,这个少年为何将自己关了一天一夜了。遇上这样的打击,换着是自己,只怕一时间也难以承受。

她极想象前世自己的母亲把自己搂在怀里一般,也抱抱承颐,安慰一下他。只是如今自己这个小身板,站着都没有他坐着高,只得伸了自己的手,拉住了他的手,握了握,以示自己的安慰之情。

但沉浸在痛苦中的少年,并没有查觉到她的安慰之意。姜筱璕只得再问道:“你舅父昨日见你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些吗?”

承颐的思绪被她这话给拉了回来,摇了摇头,说道:“不仅仅是这些。”

姜筱璕挑了挑眉,猜测着更坏的可能性,问道:“还有更不好的消息?”

承颐转眼看向姜筱璕,说道:“你知道吗?我长这么大,前世加上今生,昨日是第一次见我舅父。”

这话一出,姜筱璕是真的怔住了,张着嘴惊诧地看着承颐,说不出话来。

承颐似是知道姜筱璕的想法,肯定地点着头,说道:“郭家为了控制我母妃,一直用舅父的性命威胁母妃。又拿母妃的安危威胁舅父,一直不让舅父回隆安城与母妃相见。及至母妃意外有了我,郭家还派人往母妃的膳食里落药,想让母妃流产。所幸秦太医保下了我,但我也因此在母亲体内就留下了弱症,而舅父再次因我而被威胁,一直不能回隆安。”

姜筱璕听了这话,才明白承颐的身体不仅仅是后面被人落毒才这么弱,而是在娘胎里就已经被人害过。极为同情的想要安慰他,说道:“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前世的惨死让你今世重生,老天就是为了给你机会,让你报仇的。”

“报仇?”承颐听到这个词,有些惊疑。前世那般惨地死去,重生后,他都没有想过报仇。而是为了活命,想办法改变自己的命运、避祸,还真没有想过主动地去算计和打击别人。

“嗯!”姜筱璕重重地点了点头,说道:“大丈夫恩怨分明,有恩报恩,有仇当然也要报仇。如今你既然知道了这些事,为了你的母妃、你的舅父、你自己,有机会的时候,当然可以做些事来平衡自己心中的怨气,不能总是这样压抑和委屈自己。”

听了这话,承颐有些迷茫,却也有些兴奋。转尔又有些泄气,说道:“我如今表面上是一个王,其实什么都没有,拿什么报仇?就连舅父要来见我一面,都极费功夫,做得极为隐密小心,生怕给人发觉。”

姜筱璕这时方才听明白,昨日承颐见自己的舅父,不请到府衙相见,却极为神秘地跑到城外密林见面,是因为怕人发现。问道:“可是守边的府尹不能擅离职守,怕你父皇发现?”这个道理,却是因为司马琰偷偷离开冀北到北武她才知道的。

承颐摇着头,说道:“不仅仅如此,舅父还得防着郭家。”

“郭家?”姜筱璕刚奇怪地问出口,马上就明白了。说道:“也是,郭家要控制你舅父,定然会在你舅父身边放上他们的人。”

承颐点头,说道:“以前还只是放了一些下人在舅父身边监视舅父的举动。自从去年舅父得了肃州的兵权后,郭家为了司马长松能够上位,想要掌控舅父手中的兵权,已派了郭文韬到肃州。”

“郭文韬又是谁?”姜筱璕问道。

“郭子丰的长子,司马长松的表弟。”承颐回答道。

听了承颐的回答,姜筱璕捋了捋自己光洁的下巴。然后看向承颐,说道:“走,我们去书房。”

“去书房?”承颐对姜筱璕突然提出来的话有些诧异。

姜筱璕点着头,说道:“昨晚你离开以后,我与末兰一起,将武垣、肃州以及周边的郡、县画了一个图。今日一整日,我又翻阅了府衙中存有的地理志,将这些地方的关系重新画了一张图,正说要找你商量点事呢!”

听了姜筱璕的话,承颐掩去眼中的惊异之色,点了点头,站起身与她一起向外走去。

一直候在外间的瑾姑、末兰等四人,见到房门打开,全都抬眼看过来。

见到承颐与姜筱璕走出来,一直担心的瑾姑松了一口气,上前刚刚准备行礼,就听见承颐说道:“我与筱璕去书房,你们将里屋收拾一下。”

瑾姑等三人忙躬身应下,再抬头时,只觉身边有轻风飘过,却是末兰追着自家小主子的身形向外走出时,带起的风……

章节目录 二百六十九 共同利益趋使 因着司马长水和司马长悦的离开,隆安城内留下的五位王爷,除了在隆安城内有任职的司马长宁、司马长青和司马长恭以外,便只剩下六皇子司马长松和四皇子司马长明了。

看着司马琛将司马长水和司马长悦赶出隆安城时,表现出来的绝决,司马长明与司马长松都在心中敲响了不安的小鼓。司马长明第一次在心中怀疑自己这一次自己有些自作聪明,主动请封王爵,没有占到便宜,反而将自己套了进去。

但从另一面,他看清了自己在父皇心目中的地位。不管他是不是自己请封为王,父皇想留在皇城的儿子,一样封了王,一样留在了隆安城,而且还是由父皇下旨,明正言顺地留在了隆安城的朝庭中任职。所幸他先一步请旨,封地富庶,又极靠近隆安城。

不肯承认自己自误的他,一方面联合司马长松,另一方面加紧了与司马长宁的走动。

这日,在户部当值的司马长宁刚刚让人将武垣的粮食装车运走,司马长明就出现在他面前。对着刚转过身的司马长宁说道:“哟!三哥,怎么粮食装个车都还劳您亲自来点数?你可真是辛苦!”边说着,边往那一车车拖着运走的粮食看,再问道:“这又是往哪里发出去的粮食?看着不少呢!”

司马长宁看着衣袍上粘着的灰尘,嫌弃地皱了一下眉。边拍打边回答道:“还能是哪?此次拨往各地治理水患的钱粮就属武垣的最多,别的地方的都先发出去了,最多的留在最后发,今日是最后一批。”

司马长明掩去眼中流露出来的贪欲,说道:“这么多钱粮如果用来养兵,那得为咱们大庆朝增添多少兵力?如今全用到河工上,白白的浪费了,真是可惜。”

转过头来,看到司马长宁正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忙弯腰帮着他一起拍。边拍边说道:“三哥、五弟、九弟分别进了户部、吏部、刑部,四弟我只看到三哥一个人在劳累。”

见司马长宁没接自己的话,他继续说道:“如今国泰民安,哪有什么大案要办?听说九弟就没往刑部去过几天。五弟就更是舒服了,即便去了吏部,也是拿着下边呈上来的推文看看,顺手将自己的人放到了想去的位置上,听说张家今年又推了不少子弟入仕。”

司马长宁听了这话,心中的那点怨气惭惭被司马长明勾起,真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做事。想着司马长青坐在吏部,看着推文,旁边还有一堆陪着小意的人端茶倒水,自己却弄得满身污浊狼狈,一时气不打一处来,抬腿就往外走去。

司马长明忙在后面跟着说道:“三哥,你这是要去哪?”

司马长宁气狠狠的说道:“这个户部的郞中我不做了,我这就去找父皇,让他将我与五弟换换。”

司马长明一听,立时拉住了他,劝道:“我的好三哥,这事哪能去寻父皇?”

司马长宁被他拽停了脚步,顿在那里问道:“这事不找父皇,还能找谁?”

司马长明回道:“三哥又不是不知道父皇对五弟的偏疼,倘若找父皇有用,父皇也不会一开始就把吏部这个肥傞给了五弟,这事还得咱们自己想办法。”

“自己想办法?咱们能有什么办法?”司马长宁愣怔着问道。

司马长明说道:“三哥今日的事已经做完了,不如我们到醉园去喝两盅?那里不是长期都留有您的包间吗?”

听了这话,司马长宁知道长明有话对自己说。转头看看自己还站着的地方,虽然来往的皂吏不是很多,却总有人时不时的经过,的确不是说话的地方,遂点头同意。

两人出了户部的值所,让人驾车到了醉园。掌柜的见是司马家的两位王爷,自然小心殷勤地侍候。待司马长宁将平日里喜欢吃的菜肴点了几个,掌柜也都上齐后,司马长宁挥退了掌柜,只留下了自家两兄弟在包间里。

看着司马长明为自己斟酒,司马长宁问道:“现在你可以说说你的方法了吧!”

司马长明不慌不忙的给自己也斟满了酒,方才放下酒壶,说道:“如今谁都能看出父皇对长青的偏心,想从父皇那下手,除非我们拿得出一些与长青有关,但又会让父皇不喜的证据。”

听了这话,司马长宁一阵泄气,抬手一仰脖子,将刚倒满的一杯酒喝下。说道:“长青一向行事小心谨慎,与朝臣的来往自己极少出面,都是通过张家和杜家在其中周旋。生活上又极自律,府中姬妾少不说,连花酒都不喝。在父皇面前极会讨好卖乖,连带着老九都在向和尚靠拢,只娶了一妻两妾,如何能找到他的错处?”

怎知司马长明却道:“长青也算不得吃素的人,这不刚抬了两房小妾进府吗?”

司马长宁听了这话,更是没兴趣,说道:“就是因为他平日里过得太素了,父皇和德妃都着急他的子嗣问题,才催促着他纳妾。他倘若不纳妾,就算父皇不出面,只怕德妃也要帮他指人进府了。何况,他那两名妾氏还是五弟妹帮他抬进府的良妾,这如何能算成他的错?”

司马长明的眼睛眨了眨,阴笑着说道:“如果他刚抬进府的妾氏身份不是良妾呢?”

司马长宁不明白长明的意思,不甚在意地起筷夹了一口菜吃下。问道:“不是良妾还能是什么身份?杜尚书的嫡女亲自选的人,还能让不干净的女子、或者是会邀宠的狐媚子进府?你看明明是为了添丁才抬了良妾进府,偏妾侍没有怀上,五弟妹自己有了喜。眼见着这个月就要生了,早就有消息传出来,说是男胎,五弟这就有了两个嫡子,父皇高兴着呢!。”

司马长明自己举了一杯酒饮了,说道:“秦江河畔的雏妓,不知道算不算干净?”

听了这话,司马长宁刚饮了一半的酒立时喷了出来。放下没喝完的半盅,瞪大眼睛,不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秦江河畔的雏妓?长青府上才抬进门的两个妾侍?”

章节目录 二百七十 证据真实可靠 司马长明极为自得地点着头,顺手夹了一块肉放进自己的嘴里吃了起来。

这个消息太出乎人的意料了,司马长宁哪里肯信。不由得摇摇头,说道:“别说五弟一向洁身自好,便是五弟妹也不是糊涂的人,怎么可能抬这样的人进府与自己一起,共侍一夫。”

司马长明却说道:“五弟是不是洁身自好不好说,或者并不象他表现的那般。至于五弟妹嘛!倘若我说她是被人蒙蔽的,不知三哥可会相信?”

“蒙蔽?”司马长宁仍然极不相信,说道:“这种事也能蒙蔽?良家女子都有身份纸,只要一查验就清楚了。五弟妹替长青抬人进府,不可能连身份纸都不看就让人进府,那可是关系着以后的子嗣问题。”

司马长明继续说道:“那要是连身份纸都是作伪的,五弟妹也没发现呢?”

司马长宁思索着这种事的可能性,不自觉地向司马长明坐的位置靠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消息可确实?”

司马长明肯定地回答道:“确实!证据我都拿到了。”说话间从怀里取出几张纸递给司马长宁。

司马长宁忙接过来一看,是被涂改过的户籍纸和两张拓印的身份纸。一时看不明白,抬眼望向长明问道:“这是什么?”

司马长明指着两张户籍纸被涂改过的地方,说道:“三哥你看这里,这两张户籍纸上的女儿秦氏和江氏都是注销了的。但凡在户籍上注销,一是死了,一是外嫁到极远的地方。”

这个司马长宁知道,点了点头。

然后,司以长明又指着另两张拓印的身份纸说道:“你再看这两张身份纸,与没有涂改的那两张是不是一样的?只是在女儿这一栏上,并没有涂改,也没有注销。”

司马长宁仍是不明白,睁着一双疑惑的眼睛,看着司马长明。问道:“这与长青的妾氏有何关系?”

司马长明指着后面两张拓印的身份纸说道:“三哥可否记得五弟的那两个妾氏分别叫什么名字吗?”

司马长宁不屑地撇了撇嘴,说道:“一个妾氏,还配有名字?能有一个姓已是不错了。”说完这话,猛然间似想起了什么,指着那两张身份纸,抬眼看向司马长明。问道:“你的意思是?这便是长青那两个妾氏的身份纸?她们冒用了这两家人女儿的身份?”

司马长明阴笑着点了点头,说道:“这是我找人从五弟妹的妆帘盒子里找出的身份纸,然后拓印出来的。”

司马长宁听他一句话就带过怎样弄来的拓印身份纸,心里却是咯噔一声。要知道,能从五弟妹的妆帘盒子里偷出身份纸来拓印,那必然是在五弟妹身边放得有人,而且还是极得五弟妹信任的人。

说不得,是自己这个四弟一早就安插进五弟府中的人。想到这,一向不甚精明的他,不禁思虑着自己府中有没有四弟安插的人,看来回府也得清理一番了。

不过他脸上难得的没有显露些什么,要是给他的外祖李辅灵看到这一刻的他,多少会对他重拾一点信心吧!只听他问长明道:“就算是这样,也只能说明长青的这两个妾氏的身份是伪造的,但与秦江河上的雏妓扯不上关系啊!”

司马长明知道司马长宁定然有此一问,不慌不忙地从衣袖中,又取出一叠纸递给司马长宁。

司马长宁接过细看,却是一篇供词。

这供词里写的竟是司马长恭如何派她们前往秦江河去寻被训练好的雏妓,花了重金,挑了两个还没有接过客的买了带回隆安城,放在当时还是九皇子的庄子里的整个过程。以及后来,司马长恭又是如何引了司马长青去相看,司马长青极为满意,一连大半月都宿在司马长恭的别庄里。

后来不知司马长恭用了什么方法,给这两个妓子弄了良家女子的身份纸,被五皇子妃身边一个极信任的嬷嬷相中,将人从九皇子的庄子里抬出,直接抬入五皇子的府中……

看完这篇供词,司马长宁有些激动地问道:“这篇供词说的可是真的?写供词的人是谁?如今人在哪里?”

司马长明回答道:“千真万确,写供词的人原是九弟府中的一个管事嬷嬷,因为犯了点事,被九弟责罚,就逃了出来。”却绝口不提人如今在哪里。

司马长宁奇怪的问道:“她既然逃了出来,如何又跑到四弟你那里去了呢?”他问这话时,心里想的是,这莫不是你安插在老九府中的人吧!

司马长明说道:“也是凑巧,这老婆子逃跑出来的时候,慌不择路,正好我的马车经过,撞伤了她。四弟我便命人将她带回府中,请了大夫给她医治,她怕逃出来的事被九弟查知后,派人追杀她,便将这些事告诉了我,求我保护于她。”

见司马长宁将信将疑地看着自己,司马长明也不以为意。他自然不会主动向司马长宁坦承自己极早就派人盯着司马长青和司马长恭两府,这个老婆子的确是逃出来的,只是一逃出门便被他的人捉了,这篇供词也是他的人拷问出来的。

只听他继续说道:“也正是因为有了这篇供词,四弟我才派人去五弟妹处拓印那两个良妾的身份纸来查对,一查对果然发现了问题。”

司马长宁这时已经完全相信这事的真实性。但却不放心地问道:“那从九弟府上跑出来的老婆子如今怎样?如果将这证词交给父皇时,没有证人,只怕长青和长恭会说我们是诬告。你安置她的地方可还安全?不行就交给三哥我安排地方收留她。”

司马长明怎肯这样就将人交出去,只说道:“三哥放心,人我藏得极安全,除了我,没有人能找得到。”

司马长宁听了这话,知道一时无法从他手上将人也一起带走。不过只要人在老四手上,而自己又有这些物证,不怕老五和老九这次不失圣心。正这样想着,又听得司马长明问道:“三哥打算现在就去向父皇揭露此事吗?”

章节目录 二百七十一 还是无法交心 司马长宁不解地反问道:“难道四弟告诉我这些事,又将这些物证交予我时,不是想让我告诉父皇的?”

司马长明摇了摇头,说道:“非也。这些事肯定是要告诉父皇知道的,这关系到皇家的威严和体面。只是四弟我认为,现在还不是时机,好钢要用在刀刃上,不是吗?”

司马长宁更加疑惑,问道:“现在不是时机,那什么时候才算是时机?”

司马长明说道:“现在去告诉父皇,五弟可以将责任推给九弟,甚至还可以推给五弟妹。而五弟妹如今临盆在即,父皇自然暂时不会责罚于她,何况还有杜永靖在。这事最终极有可能被父皇重重的拿起,最后轻轻地放下,那时我们的功夫就白费了。”

司马长宁心道:‘这是你的功夫白费,我好象还没费什么功夫。’但他终究舍不得任何可以打击司马长青的机会。遂问道:“那要怎样,功夫才算没有白费?”

只听得司马长明阴森森地说道:“一定要一锤敲实,让他们没有翻身的机会。”

司马长宁听得这话,心里不禁猛地一突。忽然觉得这个平时表现得有些木讷迟钝的四弟,也有些可怕。

司马长明好似突然发觉自己的失态,立时又换了一副木然、憨直的面孔。说道:“三哥难道没有发现,那婆子的供词里面,还有一个人极为可疑吗?”

司马长宁只是粗略的看了一下,并未仔细地看清楚,哪里能觉查出有人可疑。便开口问道:“还有谁可疑?”

司马长明翻着自己交给司马长宁的那叠纸,指着其中的一段说道:“三哥你看这段,‘九皇子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给这两个妓子弄了良家女子的身份纸,被五皇子妃身边一个极信任的嬷嬷相中,将人从九皇子的庄子里抬出,直接抬入五皇子的府中……’”

听司马长明照着供词念完,司马长宁仍旧不知他念这一段的目的。问道:“这一段话能说明什么?”

司马长明只得说道:“三哥不觉得五弟妹身边这个极得她信任的嬷嬷可疑?”

司马长宁再度问道:“如何看出她可疑?”

司马长明极有耐心地替司马长宁解释道:“这婆子既然极得五弟妹信任,帮着五弟妹选人,应当正正规规地去选良家女。为何却是从九皇弟的庄子里抬人,而且直接抬入五皇弟的府中?”

经司马长明这样一提醒,司马长宁总算被点醒了,问道:“你是说,五弟妹身边的这个嬷嬷也是九弟的人?”

司马长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说道:“不敢说她一定是九弟的人,也有可能是五弟的人,听了五弟的吩咐,直接去到九弟处抬人。她瞒着五弟妹帮五弟抬进了这种身份的人。至少表明她是对这件事知情的人,是极为关键的人。四弟我认为,我们不如再查查五弟妹身边这个极得她信任的人,或者还能查出些什么。”

“要是查不到什么呢?”司马长明问道。

司马长明回答道:“就算查不出什么,至少也多一个知情做证的人,而且可以直接指证五弟或者九弟,对我们并无坏处,最多不过是多等一些时间而已。”

司马长宁想了想,点了点头,说道:“那就交给四弟你再去查查,三哥我就再等上一些时日。”说着话,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又给司马长明倒上一杯后,问道:“四弟既然觉得如今不是上报父皇的最好时机,为何又在今日拉我出来,将事情告知于我?四弟可是要为兄帮你什么忙?”

司马长明挑了挑眉,突然觉得,自己这个三哥也不象平日里看起来的那么蠢嘛!遂轻笑着举起了酒杯,朝着司马长宁敬道:“四弟以往死脑筋,一心想着祖宗立嫡的规矩,所以一直都表示要拥立六弟。如今看来,四弟却是错了。古语有云:‘长幼有序,则事业捷成而有所休。’这国之储君,当以立长方为正理。”

说着话,自饮了手中端起的酒,饮完用袖子揩了唇角还沾有的酒水。说道:“只是我突然这样改变对立储的态度,三哥势必不信。如今我将自己所得的消息交到三哥手上,三哥便当是我诚心拥立三哥的投名帖,自此以后,四弟便是与三哥站在同一边的人。如果三哥肯信四弟,便请饮了您手上的杯中酒。”

司马长宁凝视了司马长明好一会,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酒杯,一口饮了下去。饮这杯酒并不代表他就此真的信了他这个四弟,但是他现在需要这个同盟,这是他饮下这杯时最真实的想法。

见司马长宁饮下了杯中酒,司马长明脸现笑意,似是极为高兴。拉着司马长宁又说道:“多谢三哥肯相信四弟,为了三哥的相信,四弟我以后自当为三哥不遗余力的出谋划策。”

“出谋划策?”司马长宁不由得重复着司马长明的话问道。

司马长明点着头,似是掩示不住心中的激动,说道:“嗯!四弟在想,只要三哥肯相信四弟,我们再联合上六弟,凭着我们三人身后的李家、沈家、郭家,就算父皇再偏疼五弟,也不得不有所顾虑。”

时常被李贵妃提点,变得有些警惕的司马长宁说道:“我们身后的李家、沈家、郭家哪有什么值得父皇顾虑的东西?”

只听得司马长明说道:“三哥难道忘了?赵昊彦当初镇守靖南的兵权,因朱震庭手上已有了五万自带投诚的兵,益州是空城交给朱震庭的。二十万守军分到四个州府,除冀州是由杜宪淳掌管,算得是五弟那边的兵力,其他三州分属郭家、林家、萧家,这三家与我们三人都有着莫大的关系……”

司马长宁听了司马长明这话,难得低调一次的他,想起母妃多次的提点。忙打断了司马长明的话,说道:“再与我们有莫大的关系,都是父皇治下的大庆,四弟以后说话多谨慎。”

司马长明见一时还是得不到这位三哥的交心,只得寻思再想别的方法。

章节目录 二百七十二 赵国兵力分布 当司马琰派来的第三批人到达武垣的时候,姜筱璕连同第三批到达的两千人,以及一万石粮食,通过河间府与泽地的密林,进到泽地。承颐一直领着魃等暗卫和河工上抽调回来的李勇一起,将她和新到的队伍送进了密林,并在密林处与前来交接的王川汇合。

在此之前,姜筱璕就与赵昊彦和李道扬商量过,清理完河道后,王川带领的五千精兵守泽地与河间府之间的密林。所以当姜筱璕要回去前,提前派人先联系上了王川。带着李勇过来,也是让李勇与王川对接上,以后再有司马琰的人马和粮食过来,就由他二人负责交接。

自此,武垣与成国之间的通道算是正式建立起来。

当姜筱璕真正出现在赵昊彦面前时,赵昊彦总算松了一口气。在姜筱璕离开后,他一直都提心吊胆地担心着她的安危,虽然知道她不止一个七岁孩童的灵魂,可外形上到底只是一个孩童,还是个女孩子,他一直有些后悔就这样答应让她去武垣。

同时还让赵昊彦放下心的是跟着姜筱璕一起回来的粮食,只要司马琰那边的粮食能够运来,他们该做的事就可以着手准备了。

赵卓恒是在四月下旬回来的,姜筱璕提前得了信,早早地就到赵昊彦的府上来等着。看着皮肤变得有些似小麦色的少年,谁都能感觉到,他比离开的时候更加健康和有活力,脸上也有了重拾的自信。

赵卓恒跟赵昊彦等都见过礼后,赵昊彦拍着这个侄儿的肩,甚感欣慰地说道:“回来就好,三叔以前自己在战场上不觉得有什么,如今赵家只剩得这么几个人,你们每个人离开,我的心都会挂着。”说着这话时,眼睛扫过一旁的姜筱璕,将她也归在了赵家人里面。

赵卓恒轻笑着回道:“害三叔记挂,是卓恒的不是。若不是筱璕千叮咛、万嘱咐地要求侄儿一定要在迅期到来之前回来,侄儿还想再往东走一些,将赵国与秦国之间交界的那地方都走完。”说着话,取出了他此次出行时,绘制的赵国的地理图。

赵国比三个成国还大一些,说到底就是有三个州大小的地盘。主要的州府是顺和、高要和启德。其中顺和和高要的地理图,他已经在绘制好以后,先一步让人送了回来,早就摆在了赵昊彦的书案上,他这次带回的是最靠近东边,与秦国相临的启德的地理图。

他一边将地理图摊到书案上,一边说道:“赵国原本是匈奴刘启所建。刘启有一个同甘共苦、一同打江山和共同建国的拜把兄弟石虎。石虎出身贫贱,一度被卖身为奴,后于困苦中奋斗,在军营中从低级军官做起,逐步成为刘启手下的大将。刘启称帝后,自己建都高要,将启德交于石虎镇守。”

见赵昊彦、李道扬、赵卓衡、赵大鹏、以及小丫头都围到书案前,赵卓恒便指着启德东边与秦国交界的地方说道:“因启德与秦国交界,秦国经常出兵兹扰,秦国的兵马还时常过界抢掠启德的财物,使得石虎烦不胜烦。却因兵力不如秦国,不敢轻举妄动。”

说着,指着在地图上标注的一些数字,显示那上面的兵力步署。看着上面的数字,众人脸上的神情均是一愕,整个启德只有不到一万的兵力。

赵卓恒看着众人错愕的表情,忙解释说道:“石虎曾找刘启商量,想要合启德与高要两个州的兵力,与秦国一战。就算不能全胜,至少也威摄一下秦国边境,省得秦国总来启德兹事。但刘启拒绝了,只让石虎忍下。石虎在忍无可忍之下,自行率兵突袭了高要,杀了刘启,自己当了赵国的王,所以启德大部分的兵力也被石虎带到了高要。”

赵昊彦与李道扬两人的眉头不禁一动,不约而同地开口问道:“这是几时发生的事?为什么从来没有听说过赵国换了国主?”

赵卓恒轻笑着说道:“就是年前发生的事。因为刘启收的义子赵义闵逃了出去,石虎就一直没有宣布刘启被杀的消息,只等赵义闵返回去救刘启时,将其擒拿。所以留在启德守边界的兵力不足一万,高要却有守军近五万。”

说话间,揭开下面那张高要的地理图,指着上面的兵力布置说道:“因为赵义闵极为熟悉高要的都城,石虎认为他想要来救刘启,哪道城门都有可能进,所以东南西北四道城门都分置了一万兵力,其他的都布置在王城周围……”

眼见着指着地图侃侃而谈的少年义气风发。虽然只离开了三个多月,姜筱璕却明显地发觉赵卓恒的成长和自信。

不禁感叹,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积累多了,情绪自然低迷;情绪低迷久了,再自信的人都会变得不自信,就好比去赵国前的赵卓恒。想要让一个不自信的人恢复自信,真的只能找适合他做,而他通过努力又可以做成功的事去进行。只有成功,人才会重拾自信。

看着恢复自信的少年,踌躇满志的样子,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子悄悄往后退,寻了一张椅凳窝了进去躲懒。

军事上的事她不懂,她知道的,给他们的那些建议和想法,不过是因为她在后世的生活中知道的一些常识和经历。但后世的她生活在和平的年代,她是真的不懂得打仗,那便让他们真正懂得用兵的人自己商量,她不必掺和在里面。

在椅凳里窝着,不自觉地寻了一个舒适的位置,她迷迷糊糊的睡着了。被叫醒时,看到赵卓恒盯着自己的一双眼。她懵懵地坐起身,问道:“你们商量完了?”

蹲在椅凳前,与她保持着平视的赵卓恒方才立起身,点头说道:“既然犯困,为何不让人带你去客房里休息?如今立春不久,北地还有些寒凉,小心伤了风。”

姜筱璕揉了揉自己睡眼朦胧的眼,眨巴了几下,又看着身上盖着的,不知道谁人帮她搭在身上的羊毛毡子。说道:“我不困,我本来是在想问题,怎知想着想着就闭上了眼睛。”

章节目录 二百七十三 谋大道与一域 赵卓恒有些好笑地看着这个时而精明无比,时而又迷糊懵懂的丫头。刚才明明都已经睡着了,还非说自己不困,居然还强调自己是在想问题,有这样想问题的吗?这种时候的她,看起来就是一个七岁的孩童,他极难把她和一个成年的灵魂联系在一起。

他宠溺地揉了一把她头上裹了巾的发髻,轻笑着说道:“知道了,我们筱璕辛苦着呢!就连睡觉都还想着问题。”

明知他是在调侃自己,姜筱璕也不以为意。问道:“商量的结果可是要打?”

赵卓恒也正色地点点头,说道:“是。”

“兵力可够?”姜筱璕问道:“就算顺和的那两三千散兵不算,高要和启德加起来有六万兵力,咱们手上的人恐怕没人家的多。”

赵卓恒说道:“如同你一开始建议的那样,三叔已经去写信给琰王,让他对秦国的边境施压。但并不想琰王的施压太过,让秦国将所有的兵力都调去应付冀北的大军。还是得让秦国留有兵力在西面的边境上,牵制启德的那一万兵力。”

“就算启德的那一万兵力不算,高要城里也有五万呢!”姜筱璕强调道。

赵卓恒见她虽然没怎么听,还跑到一边睡了一觉,但在赵国兵力的分布上却异常清醒。轻笑着,用食指点了点她的额头,说道:“果真是闭着眼睛都在思考问题,说起这些数字来分毫不差。”

姜筱璕晃了晃自己的头,睁大了眼睛看着赵卓恒,说道:“我是认真的在问。”

“我也一直认真的在答。”赵卓恒难得捉挟地回了一句。然后才一本正经地说道:“赵国的三个州,顺和与南姜相邻,武垣与高要相接。三叔他们商量先不必管顺和,打算从武垣借道直取高要,只要掌控了石虎,夺取了高要,就算攻下了赵国的王城,启德那一万兵力就不足为虑了。”

听了这话,姜筱璕说道:“说来说去,我就是想知道高要的五万兵守城军,舅父他们要如何攻打?”

赵卓恒说道:“成国如今已经有近四万的兵力,成扬王打算调两万出来,分批先进入泽地。留下的兵力主要是留守西边与凉国相交界的边境,不能让凉国发现成国有兵力的调动,以防他们偷袭成国。大鹏叔带回了一万八千左右的赵家军,泽地加上河间府有琰王一万多的兵力,加起来已经超过五万之数。”

“他们打算把兵力全部都调走,倾巢出动?”姜筱璕瞪圆了眼睛问道。

赵卓恒奇怪地看着面前的小丫头,说道:“南姜原本就没有留有守兵,如今多了万余牧民。好歹也养了他们几个月了,真有什么事,他们还不会守护自己赖以生存的家?至于泽地,以往都没有人经过那里,目前只有我们的人知道那里的情况。何况,还要等此次雨季过后,看汛期会不会再泛洪灾,暂时也不需要人守,为何不能全部调走?”

“哦!也是哦!”姜筱璕听得赵卓恒这般一说,也觉得是这么个理。

看惯了小丫头精明的样,难得看到她犯迷糊的样子,赵卓恒突然间觉得她还不如别当什么姜、赵两家救世的人,一直这样慢慢长大还可爱些。伸手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头,问道:“既然醒了,不如起来走走,你这样圈成一小团窝在椅凳里,腿脚不会酸麻吗?”

姜筱璕忙掀了身上盖着的羊毛毡子,这是姜弘敏的作坊生产出来的成品,在这种天气里用,厚薄正合适。

只见她麻溜的下了地,蹬蹬小短腿,伸伸小胳膊,舒缓着有些发麻的四肢。一边动一边问道:“那舅父他们决定几时出发。”

赵卓恒回答道:“具体的时间尚未定下来,如今大家分头去调派兵力,准备物资。听三叔的意思,是想等第一场春雨过后,看于沙河和寇水河水位的情况,他担心泽地修好的那条栈道。倘若无碍,可能就会即刻启程前往高要。”

姜筱璕点头,问道:“到时卓衡表哥肯定会跟着去,那你会不会也去?”

赵卓恒看着姜筱璕,说道:“我在赵国时,你不是给我去信,说回来有重要的事要跟我商量吗?我想先看看你要找我商量的事是不是更重要。”

姜筱璕‘嘿嘿’地干笑两声,说道:“都重要。只不过,我觉得打仗是会武功、又懂兵法的人的事。文质彬彬,又极有君子风度的表哥您呢,就应该做文人该做的事。”

“呵!”赵卓恒第一次从姜筱璕嘴里听到对自己的评价,问道:“那你说说,什么是文人该做的事?”

姜筱璕却没有马上回答他,而是问道:“表哥这次出去,成功地绘制了赵国三个州的地理图,而且绘制得极清楚详细,应该不是你自己一个人跑遍了赵国所有的地方才绘制成的吧!”

赵卓恒点头,说道:“这是自然。当初挑随行的人时,我听从了你的建议,除了挑武功好,能保护我的人以外,另外挑了五十名识字,又懂得基本算学知识的人一起去。一路上带着他们,教会了他们测量和换算比例的方法,然后分开行动。才能在三个月的时间里,完成三个州的地理图绘制。”

听了这话,姜筱璕抚掌开心地笑道:“哈哈,前番成扬王找我要会算学和测绘的人去教授那些选出来的少年骑兵时,我就说过一段时帮他找。我当时就指意着表哥你带出去的这些人呢!如今他们给你带会制图了,自然也可以教授那些少年了。”

听了这话,赵卓恒颇有些吃惊地问道:“你要让那些少年学测绘之道?”

姜筱璕说道:“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我们生活的这片土地如此之广阔,表哥就算在纸上指点江山,单凭你一个人,穷尽你余生的精力也未必能完成。所以我们需要更多的人,走更多的地方,绘制更多的地理图。”

“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赵卓恒喃喃地重复着她说的话,震惊地看着适才还迷糊懵懂的小丫头,问道:“你所谋的不仅仅是赵国?你指的全局是北地,还是……”后面的话他没有问出来,因为他觉得太难以置信。

姜筱璕想着那几日与承颐一起勾画的那些图,商定的一些事。悠悠地说道:“世事变化无常,分合无定。常言道,‘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如今的世道,乱象早生,民不聊生久矣!是时候还天下一个统一,还民众一个繁华兴盛的时代了。”

章节目录 二百七十四 决定兵发高要 五月,雨季来临的时候,经过认真治理过的于沙河和寇水河都经受住了考验,水位虽稍有上升,却离筑高的堤坝差了近两尺的距离。看着没有漫上岸的河水,沿河两岸的流民都止不住伏地叩拜上苍。

受泽地那一个个的大小不等的水塘的提醒,在清理河道的时候,姜筱璕建议把那些大块的石头用来修储水池。每隔一段距离,就在沿河的两岸挖上一些大小不一的坑,用石块夯实土层,这样可以减轻河道承受水流的负担,还可以在旱季时有一定的水灌溉农田。

经过一系列措施的实施和几万人的努力,虽然预料到今年的河水不会再淹没农田,可当真听到于沙和寇水两河都经过了雨季的考验后,姜筱璕终于放下了心。

同时,赵昊彦他们也收到了消息,大庆朝的冀北边界与秦国边界发生了摩擦,双方时有小规模的争斗发生。以至于双方都调集了一定的兵力到了边境,冀北与秦国有随时开战的可能。

得到这个消息的赵昊彦与李道扬知道,这是司马琰收到了赵昊彦的信,帮他们牵制秦国的兵力。于是,他们开始积极地议定出兵赵国的时间。因为要借道武垣于沙河以东的于沙县,赵昊彦与李道扬联名给司马承颐去了信,一是借走司马琰放在泽地与武垣的兵力,一是借道于沙县。

承颐早就从姜筱璕和司马琰的来信中知悉了这件事,加上赵家军和成国的军队一起帮着清理于沙、寇水两河,才会在今年让两河平静地度过第一次雨季的侵袭,承颐怎么会不同意赵昊彦和李道扬的请求呢!

六月的一天,当赵昊彦领着赵字旗号的人突然出现在高要城外时,赵国的人都认为是刘启的义子赵义闵重新打回来了。

赵国王宫中,石虎正召了自己素日里一起战斗的好兄弟一同宴饮,当然也有两三个朝中比较重要的文臣。大殿正中一些歌姬在摆弄着腰姿,一派热闹而流俗的场景……丝竹声不绝于耳,众臣言语欢畅,其乐融融,觥筹交错间,好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石虎是一名身材魁梧雄壮的虬髯大汉,坐在王坐上,单是上身都显得膀大腰圆。虽然当了赵国的王,却改不了乡野出生的粗鄙。桌上明明有酒盅,但他饮酒却是命人一坛一坛的上,他自己则是一大碗一大碗的喝,他认为只有这样喝酒才够痛快。

在场的人当中,有好些跟他是一同从村野里长大,然后一起打仗起家的,自然拥护他的这些行为。少有的几个文臣雅士,虽然看不惯他们的这些行为,可如今赵国掌握在石虎手上,又是这些粗鄙汉子掌权当家,他们又怎敢开口?只能在一旁尴尬地陪着笑。

眼见着石虎与在场的众将领都已经喝得有七八分醉意了,最靠近王坐,离石虎最近的一位黑脸粗汉端着大碗,狂饮一气后,突然扔了那碗。碗跌落地上碎裂的声音惊了正在跳舞的歌姬,惊叫着全都一脸恐慌地挤成一堆。

那黑脸壮汉挥手赶走那一堆歌姬,对坐在王坐上的石虎说道:“我说大哥,你住进这王宫都好几个月了,就为了捉拿赵义闵那小兔仔子,一直未能正经地行那封王仪式,如今外面的那些人都还不知道大哥你当上了赵国的王呢!”

黑脸壮汉这话一出,席上另外的一些粗汉子亦都附和着他的话,为石虎不停地叫屈。

醉眼朦胧的石虎听了自己兄弟说的这些话,酒意上头,便无心再象平日那样假装对王位和那个所谓的加冕仪式不在意。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兄弟们说得也是,老子都等了好几个月了,说不定那小兔仔子根本不敢来,领着那几千兵卫不知逃到哪里去了。倘若赵义闵再不出现,大哥我明日就行加冠礼。”说着将自己的案前的那碗酒饮尽,也扔了那大海碗。

席中的众壮汉一听,立时起哄欢呼起来,纷纷学着石虎的样,饮了碗中酒,将碗扔在地上,扔得一地碎瓷。惊得席中那几个文臣,心突突的直跳,脸色都变得有些惨白。

有一个稍微有些文气,皮肤也略显白净的人摇晃着站起身,说道:“大哥,等加冠之后,你可就不能再你啊我的说了,到时就得说‘孤王’了。”

众大汉一听,跟着一阵哄叫。那黑脸壮汉听了白脸汉子说的话,不服气地说道:“等大哥加冠后,咱们也不能再如同以前一般叫大哥了,得尊称‘大王’……”

殿中一众人又是好一阵笑闹,正自吵嚷间,突听得有兵卫从殿外跑进殿中,高声禀报道:“启禀将军……”

殿中的众将官仍在吵闹,黑脸壮汉摇着酒壶,指着那刚进殿中,单膝跪地的兵卫,说话有些含糊不清地斥道:“你该死,不是叫将军,得叫‘大王’……”

那兵卫被训得莫名,脸上又有无法道明的急切之色。幸得他还算机灵,立时改口道:“启禀大王……”

“对!这才算叫对了。来,赏盘肉你吃。”说着话,黑脸大汉端起自己桌前的一盘肉摇摇晃晃地起身,却还没立稳又坐了下来。

石虎虽然也饮了不少酒,但他的酒量比起自己的这些兄弟,又要好上一些。看出那兵卫定然是有事禀报,否则不会在这种时候进殿来打扰,遂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那些汉子虽然个个都挺壮实,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但是极为听石虎的号令。见石虎抬手叫他们安静,便都老实地坐下,不再嚷嚷,各自寻着桌案上的酒坛,直接就着坛子饮起酒来。

见大殿中终于安静,石虎方才对那兵卫说道:“有什么紧要的事,赶紧回禀上来。”

那兵卫忙连声应是,禀道:“启禀将……哦不……大王,西城门外,有大量的兵卫出现在城门处,似是打算攻城。”

听了这话,殿中众人的酒意顿时惊得醒了大半。石虎忙坐直了身子,问道:“来者何人,领多少兵卫前来?”

那兵卫回道:“城门卫只说有大队人马来袭,具体多少人,没有说,但能看清那队人马的旗上,写着大大的‘赵’字。”

章节目录 二百七十五 醉意高人胆大 听了这话,殿中众人顿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黑脸壮汉更是活跃起来,嘴里大声嚷道:“正说等赵义闵这小兔仔子都等得不耐凡,白白的拖延了哥哥的加冠时间,没想到这小子还真就来了。哥哥莫慌,兄弟我这就领军出城,与他一战,提了他的人头回来,明日哥哥加冠时,正好用这小兔仔子的人头祭拜天地。”

听了这话,石虎心中一动,想着自己加冠时,能有刘启和他这义子的头来祭拜天地,说不得,更能威摄赵国那帮不甚服自己的朝臣。遂说道:“既然明日是孤的加冠礼,那么今日捉拿赵义闵这逆贼的事,自当由孤亲手去完成,才更合适。”说话间,已然接受了白脸汉子的建议,改口自称为‘孤’。

黑脸大汉听了,却仍坚持要替石虎出战。那白脸略带文气的汉子起身拦住了黑脸壮汉,说道:“大哥,不……大王说得有理,咱们兄弟都不要跟大王争,都随了大王出城,给大王呐喊助威便可。赵义闵那文弱的小白脸,怎么可能是大王的对手?我等只看大王如何手到擒来,将那小兔仔子捉住就行。”

石虎听了这话,觉得很是合自己的心意。遂高声叫道:“来人,为孤王更衣,换战袍。”

立时有一群内侍捧着石虎那百余斤重的铠甲,蹒跚而进,艰难地帮石虎换上战甲。

黑脸大汉也嚷着要人把自己的战甲抬来,却被那白脸汉子伸手拦了。说道:“有大王在,还需要你我动手吗?我等便都这身官袍跟了大王出去,只等大王捉了赵义闵后,回来我们仍旧继续畅饮,岂不痛快?”

石虎听了这话,心里更是畅快。拍了一下黑脸壮汉的肩,说道:“这话说得极是,你们只需随我出城观战,不需动手。待孤亲自捉拿了赵义闵,仍旧回来开怀畅饮,不醉不归。”

众汉子又是一阵欢呼,族拥着换好战袍的石虎向殿外走去。留下两三个文臣在殿中,面面相觑,不知道是随着这些武夫一同出城去给石虎观战助威,还是留在殿中等候。

却说石虎一行人出了大殿,于王宫内外墙的甬道处骑上了兵卫牵来的战马,领着守在王宫四周的五千兵卫往西城门方向打马而去。而他身边那几个将领,趁着酒意,真的没换战甲,也不拿武器,就这样跟在石虎身后,一起打马飞奔向西城门而去。

到了西城门,守城门的将官见到石虎亲自过来,忙躬身迎接。石虎勒马停住,问道:“城外可是赵义闵带来的人?”

那将官左右斜瞥了一下,见无人可对视,只得硬着头皮回道:“因有些距离,末将看不清楚人的长相。不过大旗上的确是一个‘赵’字,旗下当先一人,是一个年轻的银铠小将军。”

听得守城门的将官这样说,石虎等人再无怀疑,认定是赵义闵带着逃离的几千人又打了回来。根本没将赵义闵放在心上的他,遂高喊道:“打开城门,孤要亲自出城迎战,活捉赵义闵。”

那将官听得石虎这个命令,不由得怔在当场。舌有些打颤地重复着石虎的话,说道:“将军要……要出城……迎……迎战?”

怎知他话没说完,黑脸壮汉在马上飞起一脚,就将那守门的将卫踹到一边去。大声嚷着:“罗嗦个什么劲?真是麻烦。”一边咧开嗓子,对着前方立在城门后的一队兵卫喊道:“听到没有,大王有令,立刻打开城门,大王要亲自出城迎战赵义闵那个小兔仔子。”

说话间,当先一马冲到城门处,对着那些兵卫挥动着鞭子,‘啪啪啪’几下,就抽了好几个兵卫。呵斥道:“还不快些动手开门?”

那些兵卫正自惊慌着城门外的大军压境,怎料道突然迎来这黑脸将军的鞭子。虽然黑脸将军没有穿战甲,可是粗暴的脾气他们都知道,可不是一个可以惹的主,忙都动手拉下了巨大的木栅。

城门打开,黑脸壮汉一马当先地冲了出去,石虎也打马冲出了这道门,他身后几个身着武将朝服的人也都挥舞着马鞭,打着身下的马匹,叫嚷着跟着冲了出去。穿过内城的城门和甬道,来到外城门,黑脸将军如法炮制,催促着守城门的兵卫将大门打开……

当第二道城门打开后,石虎领着自己手下的五千精兵立在了城外,看到了那个正迎风招展的,大大的‘赵’字。

虽然对面站立的军队的人数看起来比自己预计的要多一些,可石虎仍然对自己带领的五千精兵极为有信心。更何况,他出城门时,下令不用关城门,等着自己凯旋而归。真有什么不对,西城门还有一万的守城兵;再不济,自己即刻打马回城……想到这,石虎断然地摇了摇头,打断了自己的想法。对付赵义闵,自己绝对不用逃回城……

赵昊彦自己是靖南的守卫大将,十多年来面对着北地蛮人攻城次数自不在少数。他将此次所领的五万兵卫,分成三队,自己带着赵卓衡亲领了一万人正面出现在东城门,赵大鹏领两万人先一步绕至东北方向,李勇与王川另领两万人到东南方向,早就开始在挖地洞了。

从赵卓恒拿回地理图可以看出,高要也是瓮城,有内外两道城墙,直接攻打城门是极为不可取的。就算攻进第一道大门,进到内外城之间的甬道,如果内城的城墙上安排了大量的弓箭手,自己这方的人员就等于是瓮中的鳖一般,等着敌人射杀,损失会极惨重,这是赵昊彦极不想看到的情况。

根据赵卓恒的地图,他们精确地算出了外城墙的位置,所以选好了位置挖地洞。赵昊彦出发前就让人在密林里砍了好些树,准备了好些木桩,就是用在挖到城墙时,让人先用木桩支着城墙。然后再一起点燃木桩,木桩烧断,城墙自然大片坍塌……

章节目录 二百七十六 场中实战考较 赵昊彦与赵大鹏和李勇等人约定,他带兵出现在东城门前时,就可以点火烧木桩了。眼见着已经烧了半柱香的时间,再过不了多久,木桩就该断了。只是他们谁都没有想到,居然会有人主动出城应战,而且应战的帅旗上,居然是一个大大的‘石’字。

谁会用这个帅旗,那自然便只有石虎自己了。

赵昊彦因为腿脚不便,坐于战车上。赵卓衡则骑着一匹白马,全身银甲银盔的立在最前方,身姿笔直……他们无意叫阵,他们的出现,只是为了吸引城墙上的守卫军们的注意,掩护南北两侧挖地洞的人。

没有人叫阵,当然也不会想着有人会出城,赵军只是密切地注意着城墙上兵卫的变化。当看到城门突然打开之时,赵昊彦父子,以及身后的军队都极为诧异。及至看到冲出来的‘石’字帅旗,以及帅旗下,一个全身金甲披挂的人立于阵前时,就更加觉得不可思议。

赵卓衡看到那个全身金铠金甲的人打马立于阵前,身后跟着好几个身着怪异朝服的汉子在喊着什么,只觉得这场面极为怪异,怎么看怎么不协调。

远远的,他只能听到那几个汉子吵吵嚷嚷,并不能听清楚他们说的话。但是从他们的表现、气焰的嚣张程度可见,他们是在叫阵。

赵卓衡侧头望了一眼坐于战车中的父亲,说道:“将军,似是有人在叫阵。”在战场上,他与赵昊彦只是上下级关系,是以,他称自己的父亲为将军。

赵昊彦看着对面帅旗下一马当先的那个金甲将领,说道:“金铠金甲,想来地位不低;又是‘石’字帅旗,想来当是石虎无疑。”

赵卓衡没有吭声,点头表示了他对父亲的话的认同。

赵昊彦继续说道:“没想到石虎会亲自出战,只怕真的如筱璕猜测的那般,还认为我们是刘启的那个义子吧!居然领了几千人就出来应战。还有他身后那几个人,明明都穿着武将的朝服,却不披挂,不拿武器,看来,还真是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赵卓衡听到赵昊彦这话,不禁想起临行前,那个小丫头与自己父亲的对话。

小丫头说:“舅父,此次出兵赵国,只需在战旗上书一个大大的赵字即可,但凡有人问起,大可含糊其词,不必与他们细说。”

“为何?”赵昊彦问道。

小丫头转动着狡黠的大眼睛,说道:“赵国被杀的前一位王,刘启不是还有一位逃出去的义子,名叫赵义闵吗?卓恒表哥说,石虎一直没有对外宣称刘启已死和赵国换了新王的事,就是为了等赵义闵回去救刘启,好一网打尽!”

“那又怎样?”赵昊彦问道:“这与我们出兵有什么关系?”

小丫头说道:“舅父姓赵,赵义闵也姓赵,或者有人认为咱们的这个赵字便是赵义闵的赵,以为是赵义闵去救刘启呢?”

“你是想让我们假装成赵义闵?”赵昊彦问道。

小丫头说道:“想来赵义闵当初带走的人不多,石虎才会每个城门放一万兵力,便认为可以捉拿到赵义闵。要是给石虎误以为您带去的兵是赵义闵领的人,会大大地降低石虎的警惕心。所谓骄兵必败,石虎越轻敌,对舅父越有利。再者,赵义闵带着本国的人马在赵国内行走,打听的和反对的民众会更少一些……”

想到这,赵卓衡开口回答道:“只怕真的是应了筱璕的猜测,轻视赵义闵,所以轻视我们。”

这下轮到赵昊彦点头认同了。

看到自己父亲点头,赵卓衡突然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勇气,对赵昊彦说道:“将军,末将请令,愿出战。”

赵昊彦盯视了自己的儿子良久,方才开口说道:“石虎是从兵士一路靠着一点点的军功升上来的将军,是实实在在凭真本事吃饭的人。就算武艺上没有我们赵家精湛,但实战的经验极为丰富。既然他们主动叫阵,为父亦有心让你下场煅炼一下,与他实战一场。但你一定要记住,如有不敌,千万不可恋战。我们此来,只为攻城,无需逞皮肤之勇,实战机会,以后还有很多。”

赵卓衡听了这话,点头应道:“末将谨尊将军号令。”

赵昊彦看了看逐渐长大的儿子,满意地点点头。十五岁,自己十五岁的时候,早就上过很多次战场,杀过不少人了。他们这一辈,一直被长辈小心的护着,没有经过什么大风大浪。即便是赵家灭门这样的惨事,也是先将他们先行送离了隆安城……是时候让他煅炼一下了。遂断然道:“去吧!为父替你擂鼓助威。”

“是!末将领命”赵卓衡欣然领命,提马向前,冲于两军阵前。却因他素来不喜说话,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石虎。

石虎酒意上头,甩了一下有些发晕的头,眼见着对面军中一身着银铠、手提银枪、跨下骑着白马的小将打马前来应战,恍惚中觉得与自己记忆中的赵义闵不甚相同。赵义闵是刘启在征战路上收的义子,虽然自己去启德城的这几年没怎么见过,但个头和体型明显要比这银铠小将粗大许多。

他又使劲地眨了几下有些重影的双眼,心想着管他是不是赵义闵,凭着自己这二十多年的打斗经验,还奈何不了一个愣头小子?只要拿下了这小子,认定他是赵义闵,让那些追随刘启,对自己夺王位有异议的朝臣闭嘴就行。

想罢,亦提绳打马冲到阵前,与赵卓衡对峙。

骤然间,赵军这边鼓声咋起,旌旗在风中猎猎招展,鼓声雷动,敲震着在场所有人的心。只是赵军这边听到鼓声后士气大振,而石虎那边的兵士却有些心神颤颤。只听得赵军这边有军士高声呼喊“赵小将军威武!”一时间,在场的赵军都齐声跟着高喊“赵小将军威武”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听得赵小将军……”前面还有一些迟疑的石虎再无疑虑,提斧向赵卓衡冲过去,在两马相交错时,迎着赵卓衡门面砍去。

章节目录 二百七十七 轻松太过意外 石虎使的是双斧,属短兵器,而赵卓衡使的是枪,根本不会与石虎近距离接触。就在两人错马而过的时候,赵卓衡的枪尖挑在了石虎握着的虎柄上,震得石虎差点让斧子脱手飞出。

若在平时,石虎定然惊醒,立时打马回城了。就算不回城,也应该命人回城再多叫些人出来。只是今日他已经有了七八分醉意,又有一帮兄弟在背后起哄,一心想将赵义闵捉回去立威的他,便重新催动跨下的战马,再次冲向赵卓衡。

两人游斗了十多个回合,石虎的短斧与赵卓衡的长枪相接,双斧明显处于弱势,根本近不了赵卓衡的身,急得他哇哇大叫。他身后的那几个兄弟虽然都醉得七七八八的,但也有人看出了不对劲。那白脸汉子最先反应过来,问道:“听闻赵义闵使的是铜锏,怎么今日改使枪了?”

那黑脸壮汉一脸懵圈地大着舌头说道:“兴许是逃出去这段时间刚学的。”

白脸大汉反驳道:“只几个月的时间,便能学得如此精湛的枪法吗?”

黑脸壮汉摇晃着十分沉重的头,答非所问地说道:“大哥怎的会变戏法了,明明刚才还只是一个大哥的,怎么现在有好几个大哥在跟人打架?”

白脸大汉也晃了晃自己的头,适才他也看到两个石虎跟两个银袍小将在交战。却不忘对黑脸大汉说道:“你八成已经醉了,才会看到好几个大哥。”

黑脸大汉极不服气地嘟嚷道:“我没醉,大哥说不醉不归,不喝到趴下,谁都不准走……”

他们这边说着醉话,场中石虎与赵卓衡又交手了十多个回合,惊得身后的兵卫脸上失了颜色。

赵卓衡并不与石虎缠斗,而是游走耗费石虎的体力。他早就发现石虎身上的铠甲和手里的斧都极重,时间长了,石虎自己的体力不济,身下的战马也累得不行,转动间已然失了灵活。

赵卓衡小心地留意着石虎的状态,只待寻着时机,他便使出赵家的绝学,‘回马枪’。如同他在古留乡的那晚,与赵大鹏对掌时,他在被推出去时,身子在空中翻滚的过程,可以借力再回身推掌攻击,是一个道理……

两人正打着,所有人都注视着场中的打斗,突听得轰隆隆的声响,高要城外城的城墙南北两侧都大片地坍塌,露出好大的两个缺口。在场的人都被城墙坍塌的声响吸引,石虎所领的精兵纷纷转头看向城墙……

石虎在与赵卓衡再次交错后,也将头扭转向城墙处,凭这几十回合的经验,两个人都有一个双方默认的休息时间,打马交错过后与第二次发动进攻之间……赵卓衡瞅准这个时机,双足轻点马背,回身一枪,正中石虎的脖颈,枪尖从脖子的侧面对穿而过,出现在另一侧。赵卓衡收枪的瞬间,一股鲜血从石虎的脖颈处喷射而出,石虎倒下马去……

瞬间的变故,赵军这边欢声雷动的同时,鼓声号角大作,赵昊彦挥舞着旌旗指挥。这一万人的队伍,先是两翼骑兵率先出动,冲向还不知道自家主将已被枪挑下马的石虎军队,后面还跟着重甲步兵无可阻挡地朝前推进。

中军兵士则在赵卓衡的带领下,如排山倒海般地席卷向那五千兵士;密集的箭雨越过骑兵的身影,赶在骑兵冲阵前就如蝗虫过境般铺天盖地的砸落下去;箭雨过后,紧接着是骑兵冲杀进去,沉闷的喊杀声与短促的嘶吼声不断地交替出现;最后便是重甲兵的推进……

而在倒塌的城墙边,一批又一批背负着泥土的人,借着坍塌的墙砖堆起的高度,往上倾倒着泥土。两万人背负的泥土,瞬间就在高要城两道城墙间的甬道处堆起了两个与内城墙同高的山丘……一阵阵地喊杀声之后,赵军冲上了高要城的内城墙,占领内城的墙头后,密集的箭雨射向了守在城门内的守城兵……

城门前,赵大鹏与李勇等人见到赵昊彦舞动的旗子,也分派出了一部分兵力,转而帮着赵卓衡围剿石虎带出来的五千兵士。不消半个时辰,那五千兵士死伤大半,没有死的人纷纷投降。

最冤的就是醉酒跟着石虎出来的那几名大将,因为没着铠甲,又未带兵器,有两人还在发懵时就被箭矢射中。黑脸大汉身手还不错,在箭雨飞来前,伸手抓了一个兵士挡在身前,却在骑兵冲上来之后,因为没有称手的武器而被砍伤,再加上酒醉后身体不灵活,也没能逃过死的命运……

赵昊彦完全没有想到,这样就攻破了高要城的一座城门。他们在来之前已然备足了三个月的粮草,准备好要做一次艰苦的战斗的。更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石虎会亲自迎战,而且是酒后出战,以至于被赵卓衡一枪挑于马下……从此,银盔银甲的小将,一战成名。

有了石虎的尸首,再加上投降的兵卫指认的那些身着武官朝服的将领的头颅,高要城内人心涣散,哪有再战之心?虽然还有三万余兵力,却无领兵之人,在赵昊彦领着大军从西门掩行而进时,城内早已举起了白旗……

半月后,赵国换了新主的消息传出,是为赵王。却没有人知道是哪个‘赵’,就连高要城里的一些民众,并不识得赵义闵本人,也无法得见赵王本人的,都以为是赵义闵回来,替义父刘启报了仇,方才继承了王位。

消息传到与大庆冀北边境还处于胶着状态的秦国时,秦国的国君苻氏也认为是石虎与刘启争权,刘启与石虎均身死,刘启的义子赵义闵继承了王位。

赵昊彦无意在世人面前分说,本来赵家如今还不够强大,仍需低调行事,更乐得如此被人误会。只有到这时,赵昊彦才突然明白,姜筱璕何以在自己出兵之时提醒自己,将旗上只写‘赵’,却无需象别人分说此赵为何赵?

赵昊彦心想着,除了让石虎轻敌之外,或者她早就预见到,拿下赵国后,要如何隐藏赵家的实力和有关赵家的消息。现在这种时候,赵家还不具备与司马琛对敌的资本。

章节目录 二百七十八 司马琛的疑虑 七月,当各州县的邸报送到隆安城时,在二、三月份拨了钱粮去治理的五条河道,有三条河安全地渡过了汛期,两条河道仍旧泛滥成灾。

三条安全渡过了汛期的河道,除了武垣的于沙和寇水两河,便是史学志前往治理的洛水河。而泛滥成灾的两条河则是司马长水和司马长悦共同治理的高阳河和方知舟去治理的淮阳河。

对于同时拨了钱粮治理的五条河,武垣的两条最难治理,结果安然渡过了汛期,反而是好治理的高阳和淮阳河仍然泛滥。司马琛当然会觉得奇怪,但是他没有立时就寻人来问,只是把折子压了下来,吩咐暗卫首领秋中直去查这件事。

吩咐秋中直时,司马琛特地嘱咐了他,尤其是武垣的两条河,让他亲自去,一定要查清楚,最穷、居民最少、又无人管的地方,为什么能安全的渡过迅期。

秋中直立时派了三批人前往其他三条河道,而自己亲自领了一队人前往武垣进行暗中查访。耗时一月,将四个地方收到的回报集中后,赶回了隆安城,秘密请见司马琛。

在紫徽宫的一处比较偏远的殿阁,是司马琛专为密探上奏时设立的私必奏事处。此时,司马琛坐于正中的主位上,正翻着秋中直刚刚呈上的折子,而秋中直则耐心地站立在一旁等候。虽然他看起来有些风尘仆仆,但正是要这样的形象,才能更充分的说明他的星夜兼程。

桌案上有四份折子,司马琛最先捡了标注得有于沙和寇水字样的那份折子先看。这份奏折最厚,何况他也极想知道,承颐主动去到武垣后到底做了什么?能一去就将两条长年泛洪灾的河流治理好,他的内心早就起了疑虑。

仔细地看完后,司马琛的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色。问道:“承颐才去到河间府,就召集到三万余民众来做河工,还把他找朕借的食邑全用到治理河道时请的河工身上了?”

恭敬地立在一旁的秋中直,立时躬身回答道:“根据臣等调查,的确如此。于沙和寇水两河长年无人治理,河道里的流沙和淤积的石头太多,清理起来,工程量太大,也极为艰难。瑞王任用了河间府一个叫白石的人为府衙的书记官,让他动员河间的民众一起参与治理河道,对民众,则许诺保证他们能吃饱。”

司马琛听了,问道:“那个叫白石的人在河间府很得民心吗?承颐怎么去到就能选出他这个人来任府衙的书记官。”

秋中直听了这话,知道皇帝的疑心起了。忙照实回道:“从调查来看,瑞王事前并不识得白石其人。白石是在五年前,河间府的前任府尹在任时,临时在河间府请的一个书记员。河间府空置后,府衙里当过差的人能走的都走了,这白石也回到自己家中。瑞王之前并未离开过隆安城,是以没有发现他们之前有认识的迹象。”

司马琛听到秋中直这样说,脸色缓和了一些。仍旧问道:“那么承颐是如何选上那个名为白石的人?可是到了河间府后,有人提点,并将他推荐给承颐的?”

秋中直回道:“这白石因为当了几日府衙的书记员,自己将自己当成府衙的人。河间府的府衙虽然空置了多年,但瑞王他们去的时候,白石等人以为是强人入侵,便领了河间府的好些民众一起,手拿木棍、短撬去到河间府衙赶人。是瑞王拿出了皇上您的圣旨证明了身份后,才得以在府衙暂居。”

司马琛听了这话,脸上的疑色才淡去。仍旧有些不确定地晃着手上的折子问道:“朕见这折子前面说,承颐去到河间府时,河间府的州城内男女老少加在一起也不过三万之数。承颐何以能召到三万余河工?难不曾是将老人和孩子都用上了?”

秋中直回答道:“瑞王初到河间府时,州城内的居民的确不足三万。初初召到河堤开口的人只有万余,这还是瑞王在不拘男女均召的情况下才凑到的数。”

“不拘男女都召来当河工?”司马琛问道。

“是!”秋中直回答道:“男人下河捞石捞沙,女人做饭挑土,但凡上工者,可先领一份粮回家给家中的老人孩子熬粥喝,所以也有不少妇人愿意出来做工。”

接着又说道:“后有原武垣逃到赵国的流民返乡,听得做工不仅自己有得吃,还能领一份粮回家给家中的老小吃,回来的人便多了,以至于后来参与做河工的人超过三万余人。”

司马琛点点头,算是相信了这个说法。再问道:“三万余人的河工,再加上他们家中的老小,少说得有七八万人。承颐用他一年的食邑养这许多人,能够?”

秋中直回道:“这自然是不够的。虽然皇上下令今次拨往这五处的钱粮直接发往当地,避免中间有人克扣。户部却以于沙和寇水两地所算的钱粮最多为由,一直压到三月才发,且数目上也不是原定该发的数,只有七成左右。河间府衙一度断粮,就连瑞王都吃了几日的野菜。”

听到这话,司马琛禁不住有些动容。问道:“承颐跟着河间府的民众一同吃野菜?”

秋中直点头,说道:“不仅如此,瑞王殿下还时常亲自在河堤上督工,因道路泥泞难行,摔伤了腿。”

司马琛听到这,终于有些坐不住了,立直了身子,皱着眉问道:“伤得可重?是摔伤了哪条腿?他原本的左脚已经受了伤,不良于行,为何还要逞能,跑到河堤上去?”说到最后竟有了些怒气,不知道是出于对自己儿子的关心,还是因为心底最深处的那一点内疚引起的怒气。

秋中直感觉到皇帝那奇特的怒意,身体的肌肉崩直了些,身形却未动半分,这是多年练就的本领。只见他气息仍旧保持平稳地回道:“此次也是伤了左脚,听说,正因为摔伤了同一只脚,也因此而因祸得福。”

章节目录 二百七十九 皇帝起了杀心 司马琛不明白秋中直这话的意思,问道:“这话什么意思?为什么摔伤了同一只脚,反而因祸得福?”

秋中直回答道:“因瑞王摔伤了脚,河间府原本并无医术好的大夫能医治。幸而流民中有一位姓凌的大夫,自称是以前太医院医正——凌昆的后人。那人医术的确有些高明,不仅治好了瑞王殿下的新伤,还顺带治好了瑞王去年所受的旧伤。据说,是切开来,将以前断裂的筋重新找到,拉来重新缝合在一起,可保瑞王殿下从此以后不再跛行。”

“此话当真?”司马琛听得这话,眼露惊诧之色,此等行医的方法简直闻说未闻。但是要说是凌昆的后人,他便有些相信,毕竟当初凌昆的医术摆在那,若不是牵连进后宫的事……想到这,他追问道:“那承颐的腿伤真的好了?现在走路也恢复正常了?”

“额……”秋中直照实回答道:“臣从河间府离开时,瑞王殿下还在床塌上将养,未曾下地行走。据说是那位姓凌的大夫的交代,说什么‘伤筋动骨一百天’,要瑞王殿下在床塌上躺足三个半月,所以臣等并未看到瑞王殿下落地行走的样子。”

“哦!”司马琛应了一声,有些失望,也有些别的情绪在里面,总之感情比较复杂。吩咐秋中直道:“找个时间再去看看,看看承颐是不是真的可以正常行走了。”

“是。”秋中直立时应声。

司马琛随手打开手中的折子,状似随意地继续问道:“你适才说户部只拨了七成的钱粮到武垣,那武垣如今可还有粮食?另外的三成去了哪里?”

秋中直额上浸出了些汗,另外的三成粮食自然是户部的人贪没了,可皇上没让自己查,自己也不知具体给谁拿了。只得回道:“属下离开武垣时,河间府的粮仓快要空了。不过瑞王殿下令民众下河捞鱼补充不够的粮食,同时在治理河道时,也让人开始整理农田,已经赶在五月时撒下了第一季的稻子。”

“五月就下种,会不会早了点?”司马琛问道。

秋中直回道:“听说是为了赶在十月以后再种一季。”

“一年种双季?”司马琛惊讶地问道。虽然他不懂具体的农事,但粮食一年只种一季是常识,一年种两季,他从来没有听跟他说过。

秋中直只得回答道:“臣只是这样听说,具体的不清楚。不过臣等离开武垣时,见田里的水稻的确已经开始抽穗了。”

听到这些消息,司马琛想说不吃惊是不可能的。为了掩饰自己的震惊,表露一个皇帝对任何事都知道、都能掌控,他再问道:“承颐生长于宫中,极少出宫,更是从未出过隆安城,不可能知道这些与农事有关的知识,可是有人在他身边,对他加以指点?”

秋中直知道皇帝对谁都不放心,否则不会有他们这个密奏处的存在。只得回答道:“臣在武垣私下查访时,并未发现瑞王殿下身边有可疑的人。”

司马琛见再问不出什么特别的,只得暂时放下武垣的事,另拾了一本表面写有洛水河的折子,翻开来问道:“那洛水河呢?洛水河今年也安然地渡过了汛期,不会是洛水那边也跟武垣一样,朝庭的粮还没发下去,就有人先带头治理河道了吧!”

秋中直听出司马琛话里的疑虑,说道:“史大人是二月初离开的隆安城,到洛水河时已是二月末。朝庭拨的钱粮倒是最先发给洛水河,虽然也只有七成,幸得洛水河不长,水流也不甚湍急,史大人到任后又极为尽心,堪堪赶在迅期来临之前,将清淤和河道分流赶完工。但据当地懂河事的人说,因为工期短,洛水河底的清淤并不彻底,明年恐怕还得再治理。”

司马琛听了这话点了点头,这才是他能预计到的,比较正常的情况。

然后,他又分别拿起高阳河和淮阳河的折子,问道:“那么这两条河是怎么回事?可是户部拨的钱粮时间晚了,河工不到位?”

秋中直回道:“户部拨给淮阳河的粮食比武垣的早,只是真正运到淮阳的粮食只得三成,而用到河工上的,两成不到。虽然淮阳河上也拉了万余人在河道上做工,但是河工吃不饱饭,哪来力气干活?在初时被赶下河里清淤的人死了好些之后,便无人肯下河了,只是抬土筑坝。那堤坝又不牢固,雨季一来,河水上涨,立时就冲垮了……”

“两成不到?”司马琛知道淮阳河的结果,此时的他更关注于户部拨出的钱粮问题。遂惊怒交加地提高了声音,问道:“今次的钱粮不是直接发到各州府的吗?为何运到淮阳的粮食只得三成,而用到河工上的不足两成?”

秋中直回道:“粮食未进淮阳之前,方知舟已经命人在路途中接了。却将其中的四成克扣,卖给了商人,换成了银钱,自己贪没了。其余的三成运到淮阳后,与当地的府尹一起,又贪没了一半,真正用到河工上的钱粮不足两成。”

司马琛这时的脸又变了颜色,压住心头的怒火,指着写有高阳河的那本折子,问道:“那高阳河呢?长水和长悦两个人又做了什么?是不是跟那个不知死活的方知舟一般?”

这条河涉及到皇帝的另两个儿子,好听的话怎样说都不怕,不好听的,但凡说错一句,都有可能人头不保。秋中直只得小心的措词,说道:“许是两位王爷离开隆安城的时间比较晚,高阳河的迅期又比其他几处要来得早,所以两位王爷赶不及开始治理,就泛了洪灾。”

“那粮食呢?银子呢?”司马琛不由得举手拍着桌案上的奏折,大声喝问道:“朕现在问你的是这个。”

秋中直只得回答道:“据臣派到淮阳河那边的探子回报,淮阳府衙的粮仓里堆放着粮食,银钱也应堆放在府衙收管着。”

他不敢说粮食有倒是有,但也少了许多了,只留得四成了。至于银钱,他的属下再有本事,也不可能去撬府衙的库房查验。他这样回答,到时真有哪天查到数目不对,他也能自圆其说。何况,不是他亲自去的淮阳,实在不行,只能将属下推出顶罪了。

秋中直这边想着,听到司马琛冷冷地问道:“最近长恭在忙些什么?方知舟是他一力推荐的,可有发现他们之间最近有钱财的往来?”

秋中直摇头,说道:“宣王殿下最近似乎有些忙,前些时间,好象府中在派人寻一个逃跑的老妇,后来臣去了武垣,便没再追踪这事。方知舟赴任之后,尚未发现与宣王殿下有往来。”

司马琛听了这话后,阴沉沉地吩咐道:“既然如此,你再派多一些人前往淮阳,将方知舟秘密押解回隆安。朕这次要杀鸡儆猴,绝不容情。”

章节目录 二百八十 左右不过试探 次日,早朝过后,司马琛将李辅灵、卢慎梓、杜永靖都留了下来。

庆元殿中,司马琛将头晚秋中直呈给自己的那四份折子甩了出来。辟头盖脸地问杜永靖:“你身为六部尚书,为何此次拨钱粮治理河道,各地都只发了七成?还有三成去哪了?”

杜永靖不慌不忙地回答道:“皇上,往年治理河道的钱粮都在六月左右方才调拨,那时各地的税收都交上来了,国库比较充盈。今年突然提前到二、三月份,而且又是五条河同时治理,同时拨钱粮,户部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钱粮,是以都以预算的七成发放,剩下的三成,打算等户部收了税后再行发放。如今税收刚收上来,已经在准备发放了。”

司马琛听杜永靖这样说,免强接受了他的说法。

杜永靖是司马长青的岳父,杜锦瑜又刚刚才为自己生了孙子,自己还亲自为这个皇孙取名为“烁”,此时,他并不打算拿杜永靖做伐。之所以将这事点出来,不过是提醒他要知道善后,以免自己要杀人的时候,他脱不开罪被连累,到那时自己便不能维护他了。

于是冷冷地说道:“那就尽快发放,武垣治理了两条河,有几万人等着要吃饭。承颐将他的食邑都填进去了,还跟着吃野菜,那可是朕的儿子。”这话说出来,不可谓不重,尤其是最后那一句‘那可是朕的儿子。’

杜永靖忙躬身应道:“老臣下去就叫户部先把武垣的三成粮食立时发过去。”

司马长宁在户部任职,此次所拨钱粮都是司马长宁签发的,户部倘若有事,司马长宁也躲不过去。李辅灵正想着要不要替自己这个愚笨的外孙说话,听到杜永靖这番说词得到了皇帝的认可,他便不再开口。

司马琛虽然认同了杜永靖的说法,在补发的三成钱粮上却有自己的想法。说道:“洛水河因为治理的时间短,只是免强地渡过了今年的汛期,后续仍需治理。那里的钱粮也尽快补发过去,让史学志继续加高堤坝,争取平安渡过今年。待冬季枯水时,再行调拨钱粮继续治理。”

“是,发了武垣的,第二批就发洛水的。”杜永靖见司马琛不追求克扣的事,自然应允。

李辅灵当初虽然恼史学志不与李家知会一声就私自上奏治理河道的折子,但他毕竟是由李家推上去的人,而且在此次治水中,算是立了功。

他想着好事总不能让与司以长青有关系的张家和杜家都占了。遂开口说道:“史学志在此次治河时提了许多有理有据的建议,并且在洛水河的治理上证明了他的建议行之有效。臣以为,有功者当奖、有过者该罚,方为正理。”

司马琛听了这话,认为有理,因为他后面还打算杀人,给一些人警告,的确也要让人知道自己赏罚分明。遂点头说道:“史学志所提治水的时机和方法的确有道理,此次前往洛水河治理也算有功。只是洛水河毕竟算不得彻底治理好,就暂时先升任他为工部侍郎,继续在洛水河治理河道,待洛水大工完成时,再行别的升赏。”

李辅灵听了,史学志由正四品下的左谏议大夫到正四品上的工部侍郎,虽然只升了一级,可毕竟从虚职转到了实职,进了六部,他还算满意,便没再吭声。

司马琛接着又对杜永靖说道:“高阳河那边的粮食暂时按下不发,长水和长悦去迟了,还没开始治河,就到了汛期,粮食都还放在粮仓里。后续看他们如何处理河道上的事,再行定夺。”

听司马琛交待了别的地方,独淮阳河没安排,正翻着淮阳河那本折子的李辅灵说道:“那淮阳河的粮食要不要也按下不发,毕竟那里也没治理好。”他没直接点出方知舟的贪没,是怕自己的意图太过明显。

方知舟是司马长恭推荐的人,近两年升得太快。而司马长恭又是跟在司马长青和德妃身后的人,李辅灵想在这事上打击一下司马长青一派,所以专门提了方知舟的事。

果然,司马琛冷哼一声,恨恨地说道:“淮阳河不仅不能发,朕还要那些贪了钱粮的人,统统将那些钱粮吐出来。”他没有当场说已经派人去捉拿方知舟回隆安城,但是他话里的意思,让熟悉他做事风格的三个重臣都知道,他起了杀心,至少抄家是免不了的。

见到皇帝发怒,殿中一时极为安静。

停了一会,见三个重臣都不开口,司马琛又开口说道:“适才李爱卿说赏罚要分明,此次治理河道,做的最好的是武垣。而且承颐在户部的钱粮还没有拨到之前,就将自己的食邑全都拿出去请河工来清理河道,才会将于沙和寇水两河治理得比较彻底,三位爱卿认为朕该如何奖赏承颐?”

三人一听,都一阵沉默,没有一个人愿意为司马承颐这个不讨皇帝欢喜,没有母族帮衬的皇子争取一点好处。甚至是在皇帝亲自问出口的时候,也没人愿意顺水推舟地示一下好。

司马琛明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心里有一丝欢喜,又有一丝悲凉。喜的是,承颐的确没有与朝臣间有关联,悲的是,自己这个儿子怎么这么不讨喜,怪不得卢慎梓不想将孙女嫁给承颐。他却没有想过,讨不讨喜,在很大程度上与他有关。

只听司马琛说道:“朕想下旨,武垣可在瑞王的治下成为大庆的附属小国,让瑞王自行在武垣组建三司。”

听了这话,三人大惊。李辅灵立时开口问道:“皇上是想让武垣成为大庆的番国?瑞王成为番王?”

司马琛点头,说道:“瑞王已经封王,食邑有一万五千户,再行封赏便只能是番王了。三位爱卿以为如何?”

三人难得的相视对看,短暂的眼神交流之后,平日里互相对立的三人,居然心意极易相通。与此事最无利益关系的卢慎梓说道:“皇上,臣等认为此事不妥。”

章节目录 二百八十一 赏罚难以分明 司马琛眼神深凝,表情似笑非笑地看着眼见的三位重臣,问道:“有何不妥?”

卢慎梓偷眼瞧着皇帝唇角的笑意,心中一凛,虽有犹豫,想着世家共同的利益。仍坚持说道:“瑞王在此次治理河道上的确有功,的确该赏,但不一定都要封赏。”

司马琛眼带深意地问道:“卢卿家的意思是只赏不封?以何释之?”

卢慎梓回道:“臣以为,既然瑞王将食邑都捐出来治理河道,皇上大可以在钱粮上给瑞王补回去,甚至再多补一点也说得过去。万不可因为有点功劳就分封番王,自成一国,如今高阳河还没治理,倘若明年高阳河治理好了,皇上也给襄王和平王番王的封赏吗?如若这样,皇上有八位皇子都封了王,如每位王都做出点成绩就封番王,那大庆朝岂不是要被分成八个小国?”

卢慎梓说的这个道理司马琛不会不懂,他也知道世家大族不会允许皇族这样去分割他们在大庆朝的利益。想着那个瘦弱的儿子跟着平民一起吃野菜,他难得的内疚了一下,但这份内疚的作用,也仅仅让司马琛想在钱粮上补偿承颐,让承颐吃饱穿暖而已。

他之所以提出番王的封赏,不过是知道不会有人帮承颐说话,想着自己将起点抬高,在朝臣们讨价还价压下来的时候,不至于太低。果然,给承颐补充钱粮的提议,卢慎梓自己提出来了。

司马琛装着有些不甚满意的样子,转头问李辅灵和杜永靖道:“这赏赐会不会太轻了?这样以后还会有人肯尽心尽力的为朝庭办事吗?两位爱卿也如卢爱卿一般的想法?”

李辅灵与杜永靖难得一致地点头,齐声说道:“如果皇上觉得轻了,就如卢中监所说,在补回瑞王食邑的基础上,再多加点也可以。”

司马琛追问道:“多加点是加多少合适?”

杜永靖装着为难地回道:“补足瑞王的食邑后,户部所余的钱粮也不多,朝庭还有很多地方都需要用钱。既然皇上说高阳河和淮阳河的那三成钱粮暂时扣下不发,老臣倒可以先把这两个地方的三成粮一并给武垣发过去。”

“那就暂时这样定吧!”想了好一会儿,司马琛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能有这个结果,虽不如他预期的好,也只能暂时这样了。至少,有了这批粮食,自己那个儿子应该不用再吃野菜了吧!

想到这,司马琛又说道:“武垣因为太穷,州县的府尹都没人愿意去做,既然你们都不同意让瑞王自成番王组建,那你们有什么人推荐到武垣的下属县去当县令吗?”

三人一听这话,一时倒还真想不到能推什么人出来去做武垣那些穷县的县令。他们所熟知的人都是与自己家族利益有关的人,能有好位置的早就占了。武垣那穷得没边的地方,连瑞王的食邑都填进去了,去那样的地方当县令能有什么油水可捞呢?

三人思索着,还是卢慎梓最先想出了办法。说道:“如今朝中并无闲散人员可以到武垣的下属县去当县令,但是太学里每年都会有学绩较优的备用人才,不如将这个任务交给太学去推举。”

司马琛自然知道他们不肯将自己家族或者与自己家族有利益往来的人放到武垣那个穷地方去,但能想到太学那个地方,司马琛觉得卢慎梓虽然有私心,到底能给自己想到办法。

太学里读书的,世家子弟只是去混,真正能读出来,又读得好的,却是没有什么根基的寒门子弟。派寒门的人去武垣煅炼一番,如能坚持下来,说不定以后还真能为朝庭选拨出一些人材。

司马琛这样想着,便点了头说道:“温益铭入太学也有一段时间了,这次不如将选人的任务交给他,看看他推人的眼光。”

温益铭是温老太傅的儿子,那个被姜宏恩害死的小孙女的父亲。因着这个原因,得以连升十级入太学当了博士,教授学子们读书。如今皇帝突将温益铭提出来,怕是想着温老太傅这个帝师的原故,想要抬举温益铭了。

太学嘛,只要不是占据实权的位置,皇帝想要抬举一下自己恩师的家人,也没什么。何况推举去武垣这种穷地方,说不得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活,便都没有表示反对。

司马琛见三人不反对,便将这事定了下来。又说了一些别的事后,才挥手让他们退下。

三人出殿后,各自分开。杜永靖前往户部安排往武垣和洛水再次发钱粮的事。却在进到户部后,低声吩咐了自己的一个心腹,让他去吏部寻司马长青传句话。

……

司马长青从吏部下堂回到府中后,如往常一般,先回了王妃杜锦瑜的房间看出生已有三月余的儿子。

自打抬进两个妾氏后,司马长青虽然常到那两个妾氏房里过夜,但杜锦瑜这边,他是雷打不动地要过来看看儿子。

杜锦瑜虽然心里有难过,但能再生下嫡子,自己这个王妃的位置坐得稳当。加之经常得婉嬷嬷劝慰,便把心思更多地放在孩子身上。知道司马长青每日在吏部处理完公务回来都会先来看儿子,婉嬷嬷也会提前让奶妈将孩子喂饱后抱到王妃屋里来。

司马长青在杜锦瑜的侍候下换了外袍,擦拭过手后,便去逗弄自己的儿子。却因心中有事,稍稍逗弄了一下就坐到一边喝茶,婉嬷嬷忙接着去晃着摇蓝。可不能让这小祖宗在惠王面前哭闹,要是引了惠王不喜,只怕来王妃屋里坐的时间更少了。

司马长青嘴里喝着茶,眼睛却在出神,似在想什么问题。杜锦瑜见状,问道:“王爷,可是吏部的事务繁重,让您累着了?还是朝中出了什么让您烦心的事?”

司马长青又呷了一口茶,缓缓地说道:“吏部的事倒没什么繁重的,只是今日岳父让人带了一句话给我,说此次治理河道,派往淮阳河的方知舟被查到有贪没的实证,让我明日早朝时,万勿为他说情。”

章节目录 二百八十二 此妇不能再留 “方知舟?就是以前送过云锦来的那个吗?”杜锦瑜在这边问着,在一边照看司马烁的婉嬷嬷,却在听到这些话后,愣在那里。她的手已停止了推动摇蓝,脸色变得惨白,双耳竖起来听着司马长青夫妇的谈话。

司马长青知道婉嬷嬷是杜锦瑜的心腹,便也没防她,继续说道:“是,就是他。按理说,他也算个懂事的,而且还是九弟推荐去治水的。怎知今次与史学志分别前往两河治理,史学志治理的洛河安全地渡过了汛期,淮阳河仍旧泛滥成灾,父皇才会派人调查。怎知一查,查出他贪没了近五成的钱粮。

“五成?那么多吗?”杜锦瑜惊讶的问道。

“可不是!他胆子也太大了点。”司马长青说道。

杜锦瑜问道:“那父亲让你不要为他求情,可是知道父皇打算严惩?”

司马长青点着头,说道:“想来是这么个意思,岳父才会专门让人来给我传话。只怕是担心我因着九弟的原故,想着帮方知舟求情,到时引来父皇的不喜。”

杜锦瑜听了这话,说道:“那便听父亲的,莫惹父皇恼了你。我们好不容易因着烁儿的出生,让父皇多了几分欢喜,千万别在这个时候惹父皇不喜。”

司马长青点头,说道:“这是自然。”接着又叹了一口气说道:“按说治河有钱粮过手,多少克扣一点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可户部只发了七成钱粮,他一个人就贪了近五成,用到河工上不到一成,方知舟这个人的确太贪了些,不值得救。”

??

入夜时分,一辆青油小马车又停在了宣王府的侧门。还是隐秘的通报,极为隐蔽的领进去。

司马长恭人在书房中等着,可脸上却冷若冰霜。他前些日子一直在查找府中逃出去的那个老婆子,连刑部都去得不多。可寻了月余,那老婆子硬是没有踪影!那是他派去秦江河上釆买妓子的两个婆子当中的一个,许是得了自己的看重,所以言语上对绮兰不甚尊敬,被绮兰发作了,赏了一顿板子,结果就偷跑了出去,死活寻不到人。

好在这段时间隆安城都很平静,虽然没有找回那婆子,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这让司马长恭担心之余,心中又存了一份侥幸,那婆子年纪不小了,被绮兰的二十板子打下去,许是死在了逃跑的路上??

司马长恭正想着,婉嬷嬷被人领着走进了书房。司马长恭正想说她:‘没事不要到府上来找自己云云,’怎知他话没说出口,婉嬷嬷已经跪了下去,嘴上说着:“宣王爷,这次求你一定要救救知舟。”

司马长恭被她这一跪,跪得发懵。问道:“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何这么说?”

婉嬷嬷抬起头,惊诧地看着司马长恭,问道:“宣王还不知道?”

“本王应该知道什么?你赶紧说清楚。”司马长恭有些急躁的说道。他觉得最近不顺的事情有些多,让他的情绪时常处于烦躁的状态。

婉嬷嬷这才说道:“今日惠王回到府中,与王妃聊起杜尚书派人传话给他,说此次治理河道,知舟已经被查到的确有贪没钱粮的证据。还叮嘱惠王明日早朝,不要替知舟求情。老妇听得惠王和惠王妃的意思,应该是皇上起了要杀知舟的心。”

说完这话,立时就朝着司马长恭伏下身子叩头。边叩边祈求道:“宣王殿下请千万要救一下知舟,老婆子只有知舟这么一个孩子。只要宣王救了知舟,老奴一定会尽心尽力的侍候好两位小主子。殿下也知道,小主子还小,尤其是烁少爷,那是一刻都离不开人的。”

司马长恭听到这个消息极为吃惊,他的确不知道这事。但眼前这个老婆子的话让他不快,他从她的话中听到威胁的意味,尤其是最后那句话,简直是拿烁儿的性命来威胁他。他司马长恭几时轮到一个刁奴来威逼利诱了?

好一会儿,他免强压下心中的怒火,问道:“那你可有听清楚,查到方知舟贪了多少钱粮吗?”

婉嬷嬷听到司马长恭的问话,眼神有些躲闪。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说道:“听惠王说是近五成拨到淮阳河治理水患的钱粮。”刚说完,立马又补充道:“不到五成。”

司马长恭听到她说的这个数字,立时吓得脸色都变了。说到:“不到五成?户部往各地发的钱粮原本只有七成,他贪那么多,那送到河工上的钱粮定然不足两层。怪不得同被派去治水,史学志治理的洛水河安然度过了迅期,而方知舟治理的淮阳河仍然泛滥成灾。”

此时他的心中又惊又急,对婉嬷说道:“你看看你这个儿子干的都是什么事?”

婉嬷嬷却极委属的替方知舟辩解道:“殿下不是跟老奴说,让知舟去治河,就是为了让他捞点油水的吗?”

司马长恭惊怒交加的说道:“治理河道虽然苦,但有油水可捞,满朝文武都知道。拿一成都够他打点关系了,他却拿了近五成,他这样作死,谁能救得了他。”

这话婉嬷嬷在惠王府时就听惠王和惠王妃说过,知道司马长恭所说的不假。但为了儿子,她仍然固执地跪在地上,连连叩头,反复地叨念着‘求宣王一定救救知舟,老奴无以为报,定然全心全意的照顾好两个小主子’。

司马长恭听得极其心烦,他这次听到的是‘谈条件’的语气。有些不奈烦地说道:“行了,行了。你不用再磕头了。本王立时派人前往淮阳县,通知方知舟先跑,只要人不被抓住,就算先保下了性命,以后本王再替他想别的办法。”

婉嬷嬷却并不罢休,问道:“倘若知舟已经被皇上的人抓到了呢?”

司马长恭极为烦燥,回道:“倘若被父皇的人抓住了,本王也没有办法,难道要我去父皇手里抢人?这一定是本王也活得不耐烦了。”

婉嬷嬷听了这话,又开始叩头,地都被她磕得硑硑作响。眼见着她的额头红了大片,司马长恭担心她回惠王府不好交代,暴露了不能暴露的事。只得强压下心头的怒火,说道:“行了,你起来吧!本王答应你,即使方知舟被父皇的人捉住了,本王也会想办法将他偷换出来,保他一条命。”

婉嬷嬷立时转惊为喜,抬头问道:“此话当真?”

司马长恭冷冷地说道:“你不是还‘照顾’着本王的两个孩儿吗?”

婉嬷嬷不敢再多问,遂起身福了一礼后,说道:“宣王放心,老奴定然竭心尽力地将两位小主子照顾得妥妥贴贴的。”

看着婉嬷嬷走出的背影,司马长恭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此妇不能再留。’

章节目录 二百八十三 两只黄雀在后 九月,秋中直将一小包橙黄的稻谷和一份折子放到了司马琛的桌案前。司马琛打开稻谷检视,只见颗颗饱满,又打开折子看了之后,问道:“肃州离武垣不远,可有发现肃州有人去武垣?”

秋中直知道司马琛的意思,回答道:“未曾发现。倒是郭家派了郭子丰的长子郭文韬去了肃州,表面上说是跟着郭子沛这个叔父学习,实则是想掌控肃州军备。是由康王那边出的任职推文,现为肃州录事参军事,奔着长史的位置去的。

司马琛冷哼了一声,没有置评,提笔写了一封密旨,交给秋中直。说道:“你把这个带去给承颐。”

秋中直躬身接过后,没有多问,转身离开。

十月,史学志任工部侍郎的文书下发的同时,方知舟并淮阳县令因贪没治河钱粮,被判抄家,家眷流放,方知舟问斩的旨意也一并下发。两旨并发,司马琛极好地诠释了自己的赏罚分明。

方知舟问斩的当日,隆安城的百姓都纷纷到刑场上去观看这个贪官被斩的情形。令民众失望的是,方知舟被拉着游街时,已然萎靡不振,长发披散,头也垂着,根本看不清楚他本来的面目。虽然这样,依然没有妨碍民众痛恨地向这个贪官丢掷碎石等。

当夜,一辆青油小马车赶到隆安城的北门,守门的人事先得了知会,开了侧门,放了那小马车出城。那小马车出城门后并不停歇,一直往十里亭的地方驶去。

十里亭里,坐了一个全身黑抖蓬裹身的人,一直向着隆安城处张望。待得听到有马蹄声响,终是忍不住地立起了身。

不多时,马车停在离亭不远的地方,赶车的是一个身形颇健壮的人,他下车从车中扶下一个腿脚不便的人,显见是受了伤。只听见他们边往亭中走,那个腿脚受伤的人开口问道:“是谁要见我?可是救了我的恩人?”

他身旁身形健壮的人全身黑衣,黑巾蒙面,并不答他的话。将他带到亭中后,就退到一旁比较远的地方去等候。

这个腿脚受了伤的人便是司马长恭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用一个死囚犯顶了方知舟的身份,在白日里替方知舟被斩了首。而真的方知舟,到晚上才想办法偷运出城。而等在亭里的人便是婉嬷嬷,她跟司马长恭提出想见方知舟一面。

司马长恭知道婉嬷嬷是怕自己骗她,要亲自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将方知舟救下。是以让他们入夜后,在城外的十里亭相见。

方知舟看到亭里的人,认定是救自己的人,立时就跪拜下去,叩着头说道:“恩公高义,救知舟于危难之中。不知恩公贵姓,待日后知舟起复之日,再行回报。”

婉嬷嬷听了声音,见了人,确信是方知舟后,便放了心。看着眼见这个比自己个头都要高大的儿子,想着当日他还在襁褓之中自己就被赶出方家的情景,不禁悲从心来。

听得他还指意着‘起复’,心更是颤抖。忙掩去眼中的泪意,开口说道:“官场并不适合你,你如今已是无名无份的死人,拿着这些银钱,好好地回定州老家当个乡绅,平平安安的过下半背子吧!”说话间,取出自己身旁早就放着的一个包袱递了过去。

方知舟听得是一老妇人的声音,虽然看不清对方的长相,却想着应该不是救自己的人。自行起身,将包袱接过,感受到包袱的重量,心中极是感激。说道:“敢问老人家,贵主人是谁,好让知舟知道以后如何报恩?”

婉嬷嬷很想再看看自己这个儿子,很想能再跟他多说几句话,但听他一直追问救他的恩人名字,这岂是随便能说的?遂不敢多停留,含糊着交待两句,便匆忙起身,去到亭外候着的另一辆青油小马车,掀帘上车,离开。

方知舟跛行着追了出去,马灯昏暗的晃动中,他看到了那青油车角处一个不太显眼的地方,有一个他以前见过的标志。嘴里喃喃地说道:“难道是惠王殿下派人救的我?”想到是惠王救的自己,一时又高兴起来,能有惠王照拂,他日自己定有起复之时……

他正朝着马车离开的方向痴痴的想着,猛地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闷哼,似是适才驾车送自己来的那个黑衣人等候的方向发出来的。遂转头过去看,他方一转身,头部就被什么东西击中,身体立时就倒了下去,手中提着的包袱也重重地跌落在地上……

隆安城的安王府,司马长宁与司马长明正在对饮,只是两人都有些神思恍惚,似在等着什么人。不一会儿,果然有身着夜行衣的侍卫来到他们所在的花厅外,回禀道:“王爷,属下回来了。”

二人一听,立时都来了精神。司马长宁忙吩咐道:“进来回话。”

那身着夜行衣的护卫进到花厅后,单膝跪地行礼。他还没开口,司马长宁就先发话问道:“怎样?可是拿到人了?”

那黑衣护卫点头说道:“他们是从北门出的城,到十里亭与人相会。”

“十里亭?还约得有人相会?”司马长明的身子也坐得直了些,问道:“可有看清是什么人?”

黑衣侍卫摇头说道:“因为天黑,那人又全身隐于黑色抖蓬之中。只是看身形和远远传来的声音,似是一老妇人。”

“老妇人?”司马长宁与司马长明对视一眼后,司马长宁问道:“可有将人一起抓来?”

黑衣侍卫再摇头,回道:“属下发现那妇人坐的是惠王府的马车,是以没有出手,而是等那老妇人离开后,才将方知舟捉了来。只是替他驾车的那个黑衣人似是一个死士,在我们袭击他倒地之后,他就服毒自杀了。”

“惠王府的标记?”司马长明问道:“你可有看清?”

黑衣侍卫肯定地点头说道:“属下可以肯定,是惠王府的马车。”回答完,似又想起什么,说道:“那妇人还交给方知舟好些财物,属下粗粗看了一下,里面除了金银外,还有不少饰品,那些东西虽然有些老旧,成色却不是普通人家可以拿得出的。”

章节目录 二百八十四 偏疼得没有边 司马长宁听着侍卫说是因为看着是惠王府的马车,便没有抓人,对着侍卫大骂道:“真是个蠢材,惠王府的一个标记就让你不敢动手,好好的一个人证,就这样让她从眼前溜走了。本王还要你们何用……”

看着司马长宁起了骂兴,司马长明只得拦住了他,说道:“三哥,暂且息怒,现在还不是生气的时候,正事要紧。”转头问那侍卫道:“那包袱如今在哪,你去拿上来看看。”

那侍卫自觉被司马长宁骂得冤,但又不敢吭声。听得定王和颜悦色地对自己说话,立时心里舒坦了些,忙转身去将那包袱取了来摊在地上。

司马长明走上前去,示意那侍卫打开来。侍卫解开包袱,露出里面的东西,果然除了金、银,还有好些成色极好的饰品,司马长明捡起一只簪子仔细地看了起来。

司马长宁不屑地撇了一下嘴,说道:“这些都是一些过了时的旧手饰,有什么好看的?四弟真有什么需要,明日三哥带你去西市挑。”

司马长明却说道:“三哥,你来看看这支簪子,你不觉得眼熟吗?”

司马长宁听了这话,接过司马长明手中的那只翠玉镶金珠的簪子,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说道:“这些东西我瞧着都差不多,只有女人才会在上面分辩出不同。”

司马长明重新拿回来再仔细打量,一点都不在意司马长宁说的这话,有说自己象女人一样的意思在里面。而是极认真地说道:“这的确是两年的款式,不过当时刚出时极少见,我见五弟妹戴过。”

司马长宁听了这话,眼睛睁大了些,问道:“你确定这是五弟妹的饰品?”

司马长明极为自信地回答道:“不仅我能确定,应该三皇嫂也能确定。”

听得司马长明这般说,司马长宁难得精明的吩咐那侍卫道:“将这些东西都给我包好,这可是证物,一件都不能少。别眼皮子浅偷拿了去。待事情办成,爷我自会有赏。”

那待卫忙连声应下,手却不自主地动了动。想着自己袖袋里的那几件饰品,说不得一会要放回去,有些心疼,却没有什么办法,只能暗恨自己多嘴。

司马长宁对那侍卫再吩咐道:“好生将人给我看好,虽然他是一个该死之人,但现在却不能死。”说罢,朝侍卫挥了挥手,让他先下去。

眼见着侍卫退下去,司马长明看着司马长宁,问道:“三皇兄可是现在就打算进宫去见父皇?”

司马长宁问道:“打铁难道不要趁热吗?四弟不会又说还要等吧!”

司马长明摇头说道:“当然不用,今日的事,可是欺君的大事,当然要及时上报给父皇知晓。”

司马长宁听得他终于支持自己即时上报给父皇,就问道:“如今这事明摆着是五弟授的意,九弟经的手,人证物证俱在。如果再加上前番五弟府上那两个妾氏的事,足以让五弟和九弟失去父皇的欢心,怎么着对他们都该有些处置。”

说到这,司马长宁眼瞅着司马长明,问道:“怎么样?你手里的那个去秦江河采买妓子的妇人还活着吧?这次说不得要叫出来一并作证才行。”

司马长明打着哈哈,回道:“这是自然,三哥放心,三哥此去见父皇陈述事情的发生的经过,功劳都归三哥。四弟会一直留在府中,但凡三哥需要传人,四弟即刻会命人给三哥送去,断不会抢了三哥的风头。”

司马长宁听了他这话,哈哈大笑着,拍了拍司马长明的肩,说道:“咱们兄弟俩谁跟谁呢?是不?”然后拍着自己的胸脯,对着司马长明大声说道:“你放心,这件事过后,六部一定有一个位置是四弟你的,你再也不用担心会被父皇撵到徐直去了。”

司马长明忙对着司马长宁一躬身,说道:“一切就仰仗三哥照拂了。”

“好说、好说。”司马长宁再度哈哈大笑。

是夜,司马长宁进宫求见了司马琛。一整晚,隆安城和紫徽宫里车驾几度来回,似是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

……

第二日,整个白天,司马长明没有等来预期的暴风骤雨,也没有见着司马长宁。整个隆安城都极为平静,平静得一点水花都没起。无人知道方知舟没有死,更无人谈论司马长青的妾氏,司马长明预期的场景一个都没有出现。

入夜,司马长明焦灼不安地等了司马长宁整整一天,想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当他终于等到出宫的司马长宁时,被告知,司马长恭顶下了所有的罪。

司马长恭承认是自己派人去秦江河采买雏妓送给司马长青,只是为了能讨好自己的五哥,连那两人的身份纸都是他一手操办的,五皇兄和五皇嫂并不知情;至于用死人换下方知舟纯属司马长宁的人弄错了,他们抓的这个人不是什么方知舟,而是贼匪……

那些手饰的确是惠王府的不假,但惠王妃说是自己身边的一个管事嬷嬷偷了府中的金银外逃了,可以在府中寻得好些老仆作证。而那偷窃的老妇人逃跑了,至今未能寻得,便只能认惠王妃的说词,惠王府失窃。

那老妇偷了钱财,跑到城外的十里亭,是去与贼人汇合。所以司马长宁的侍卫抓到的这个人只是那老妇的同伙,被司马琛命人当场就杖毙了。

第三日,惠王府传出,惠王妃身边的一个嬷嬷偷了王府的许多金银手饰外逃,惠王府正派人大肆搜索。

惠王与惠王妃也因此落了个治家不严的罪名,皇帝司马琛极为生气,曾有语云:“一家不治,何以治天下?”下令司马长青暂时不用去吏部当值,好好留在府中治家半年。名为治家,实则算是禁足。

一周后,惠王府中有两个侍妾暴毙,说是得了急症。同时,惠王府中处理了好些家仆,发卖和打杀的不在少数。

半月后,因为方知舟在淮阳河治理河道失败,宣王司马长恭被下令前往自己的封地,顺带治理淮阳河。与司马长恭一起被迁出隆安城的,还有康王司马长松,司马长明则被留了下来,得了一个礼部的任职。

自此,司马长宁与司马长明清楚地认识到,他们低估了司马琛对司马长青偏疼的程度,又起了不同的心思。

章节目录 二百八十五 赵国兵力重置 赵昊彦等人夺取赵国后,用了近两个月的时间整理赵国的军务。虽对外仍称为赵国,却并没有赵王的加冠仪式,原赵国朝庭里的人都被分发到下属州县去管理政务了,但主要的军队却把握在赵家人手中。

高要城中的三万余兵力被打散,有一小部分补充到成扬王、司马琰原先的人马中,以补齐他们攻城时损失的兵力。有一万五千人左右补充到赵家军中,由赵大鹏率领,收复了启德,并驻守在边界,与秦国对峙。近五万的兵力守着一个州府,疲于应付冀北边境的秦国,挪不出更多的兵力对付突然增兵的启德,气势被反压一头后,老实了许多。

又留了一万给赵卓衡留守高要后,赵昊彦则带着原成国的军队和司马琰的队伍,以及一万余人,途经顺和,回到北武的南姜地界。

原本赵昊彦想在这一路上看看能不能遇到石虎宁可推迟登临王位,也要等着捉拿的赵义闵,可直到他顺利地回到北武的姜氏祖宅,都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在北武姜氏的祖宅,赵昊彦拜祭过先祖后,与姜仲景坐在了姜家的正堂里。只听姜仲景问道:“世侄,你此次带这许多兵卫过来,可是有什么打算?”

赵昊彦说道:“此次带来的兵力也只得四万余,留了五千在顺和守城。以我的意思,如今南姜、成国、武垣、赵,基本连成一片了,内中的州府倒无需太多的兵卫守城,关键还是边界。”

听了这话,姜仲景捋了捋自己雪白的胡须,点头说道:“是这么个理。但毕竟赵国你们才打下,只怕还有不服的人从中作祟,不可掉以轻心。”

赵昊彦点头,说道:“昊彦正是考虑到这点,才将赵国原有的兵力打散,一部分留在高要,一部分交给大鹏守住启德,还有一部分我想放在南姜的牧场上。”

“放在牧场?这是从何考虑?”姜仲景有些不解地问道。

赵昊彦说道:“如今牧场的养殖逐渐发展起来,养殖带来的收入也极为可观。向北还有大片的空地,还有好几座山头,这些兵卫不打仗时也是闲着,不如让他们一边护卫牧场,一边开垦山林,咱们如今还养不起闲人。”

见姜仲景点头,赵昊彦又说道:“再者,我听闻近来北姜那边时常有人过界,可是有什么图谋?”

姜仲景听得赵昊彦提起这事,有些好笑又好气。说道:“那是北姜的人发现了我们的羊毛制品能挣钱,眼红了,也开始收留他们那边的游民养殖。听说在北燕边境那边,北武的人还因为该谁收留散落的游民与北燕起了冲突。”

赵昊彦听了后问道:“那他们过界也是为了这些游民?”

姜仲景说道:“是,也不全是!”

赵昊彦没有听明白,问道:“世叔祖,此话昊彦不明白。”

姜仲景这才说道:“他们偷溜过来,一方面是想偷学羊毛纺线的技术;一方面也的确是想拉一部分流民走。想拉流民去北姜那边,也是为了羊毛纺线的技术。”

赵昊彦听了这话,表情不禁严肃起来。说道:“倘若是这样,更要严密的防范起来,将这一万兵卫都放在分界栏周围。另外,再派一些人将会纺线和织羊绒的那些妇人保护起来。”

姜仲景见赵昊彦如此严阵以对,便说道:“筱璕那孩子早就预着有利润后,有人会眼红,是以让她姑姑建的作坊都分开来,一部分人专事清洗羊毛,一部分专事纺线;将线纺成布匹和其他有花色的制品时,又分成不同的地方。她管这个叫什么‘流水作业’,说是可以加快速度,我倒觉着是在保护技艺的不外传。”

赵昊彦听罢,点头说道:“还是筱璕这丫头想得周全,这的确不失为一个好方法。每一部分人只懂得自己做的那一道工序,不全组合在一起,一时难以掌握整个制绒的过程。”

听着赵昊彦夸姜筱璕,姜仲景脸带笑意的说道:“那丫头确实是个小人精。最近又在怂恿着她姑姑弄什么鸭绒、鹅绒的玩艺儿,说是可以做成又轻又暖和的衣服、裤子、还有被子。”

赵昊彦一听,问道:“是用鸭、鹅的毛吗?”

姜仲景点了点头,说道:“是倒是,只不过挺讲究,说是只要脖子下、翅膀下那些绒绒的细毛。听说已经做了一小套衣服给承乾穿上了,听子博的母亲回来说,的确是又轻薄又暖和,极得意的物事。”

赵昊彦听了,眼睛顿时就亮了,打下赵国是好事,可赵国也不富裕,石虎只懂打仗,不懂得农事的重要,大片的土地都荒废了。如今赵国的老百姓自己生活都极艰难,没有多于的钱粮养这几万兵卫,他正愁这个冬天的粮食,这也是他将一万余人带到牧场的原因之一。

遂说道:“鸭、鹅比之牛羊更好养,能利用它们的毛,岂不又是一大进项?这是好事。”

听到赵昊彦这样说,姜仲景点头。又说道:“说到承乾,那孩子都会爬了,牙也出了。如今你回来了,子博和梓桐的婚事是不是也该办了?”

赵昊彦听了这话,知道这老爷子等着姜家的继承人出世。何况梓桐的确也不小了,再要翻一个年,虚岁都有十八了。遂点头说道:“是该办了,烦请世叔祖拟一个吉日,昊彦这就回去准备。”

听得赵昊彦满口应承下来,姜仲景又留下他来仔细地商量了一些关于婚礼的事。待赵昊彦离开后,又将姜弘静和谢子博叫来,三人又仔细的商谈许久,将婚礼的许多细节一一敲定,方才散去。

??

且说姜筱璕虽然姓姜,却极少住在南姜的祖宅这边,反而多数时间都住在成国司马琰为妻儿准备的府邸里。因为司马琰自打年头离开后便没有再回来,又有姜弘敏在府邸帮着操持和照顾怡萱母子,姜筱璕总说寻大姑姑有事,多数时候都会住在那边。姜弘静见姜仲景不说,自己就没阻拦,省得自己那个大姐姐不高兴。

这一日,姜筱璕正穿着刚捣鼓出来的一件所谓的羽绒小夹衣在屋里照着铜镜,突然看到末兰从屋外捧着一个极大的匣子进来,有功夫的末兰捧着也不算轻松的样子。便问道:“末兰,你手里捧的匣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看起来不轻。”

末兰回道:“不知道,是舅老爷命人送过来的,说是给公子的。还说您和梓桐小姐各有一份。”

章节目录 二百八十五 居然真是嫁妆 “舅父回来了?”姜筱璕边问边走到桌边,打开匣子来看。刚打开,立时被各种闪闪发光、反射出的刺眼光线晃花了眼。她眨巴了好一会儿,才揉搓眼睛再看过去,却是一匣子珠宝首饰。一时怔住,小手扒拉着匣子里的东西,问道:“这么多,舅父是将赵国的王宫都搬空了吗?”

怎知末兰却道:“公子也是太少见多怪了。赵国虽小,好歹也立了国,好东西哪里止这些?”说话间也不理姜筱璕的惊叹,拉出姜筱璕无意识在匣子里搅动的小手,将匣子盖好,捧着往里间走去。边走边说道:“末兰替公子收进箱笼里,到时离开时便能记得带着,这可是您以后的嫁妆。”

姜筱璕一听,又是一怔。心道,末兰这丫头,自从上次自己在跟几位长辈谈羊毛制品分成时,为了帮大姑姑争那两成分成,随口提了嫁妆的事。不知道怎么给末兰知道了,自此以后,但凡有点什么,这丫头全着了魔一般地说要收起来,包括二姑姑每回发给自己的月银,这丫头都说要存着以后置办嫁妆。

那几两银子都被她收起来了,何况赵昊彦突然送来的一箱珠宝,那还不得当宝贝一般的藏起来?姜筱璕本只打算看看,她如今整日里男孩打扮,哪里用得着那些东西?见末兰收了,便也没了看的兴趣,对着末兰的背影说道:“你收就收吧!可快着点,我可赶着出门。”

末兰的声音在里间响起,问道:“公子要去哪里?可要备车?”

姜筱璕也隔着屋门,对着里间回道:“既然舅父回来了,又给我送来这许多贵重的珠宝手饰,做为小辈,我自当登门拜谢才对。”

末兰听了,认为有理。忙回道:“奴婢很快就放好,这就去帮公子备车。”

姜筱璕着人去给姜弘敏禀报一声,告知赵昊彦回来了,自己要去将军府后,就领着末兰出了门,一路极顺利地就到了赵昊彦的上将军府。府中守门的仆人见是姜筱璕,忙往里让,说道:“小公子来了,将军正在书房等着公子呢?”

姜筱璕跟着往里进,外院一个管事迎上,接着往里引。姜筱璕便问道:“舅父知道我会来?”

那管事听得她的问话,忙回答道:“知道呢!还说公子一来,直接让领到书房去。”

姜筱璕便没再吭声,心想着,想来舅父也知道自己想知道赵国的情况,所以等在了书房。何况,还有卓恒表哥的事,也需要跟舅父交待一下才行。遂迈着小短腿,连蹦带跳地往书房那边行去。

管事引着她来到书房处向内禀报后,就自行退下,姜筱璕自己往里进,末兰候在门外。

进到书房,见赵昊彦正翻着一本书,姜筱璕忙躬身施礼。说道:“舅父如此辛劳,却给筱璕带回许多珠宝首饰,实在太过贵重,筱璕受之,着实心有不安。”说完这话,看看自己空空的两只手,暗暗鄙视了一下自己这话说得假,真要有不安,干嘛空着手来……

她正想着,赵昊彦摆了摆手,说道:“那点东西,比起以前赵家的差得太远。只是赵国并不富有,暂时只收捡了这些适合你和梓桐的物事,只当给梓桐添妆。你就暂时收着,倘若以后能遇着好的,舅父自当为你再备一份好看的嫁妆。”

“啥!还真是嫁妆?居然给末兰这丫头说对了。”姜筱璕睁大了眼睛,在心里自语道。

赵昊彦看着姜筱璕吃惊的表情,说道:“我知道现在是委屈了你们,只是如今的形势再不如以前的赵家,舅父只能慢慢替你们攒。”

姜筱璕知道赵昊彦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忙说道:“那已经很多了,筱璕不觉得委屈、不委屈。”

赵昊彦无意跟她在这事上纠缠,遂开口问道:“你过来,不只是想给我道谢,应该还想知道我们如何攻下的赵国,以及赵国现如今的情况吧!。”

姜筱璕用她那有些肥胖的小爪子挠了挠头,嘿嘿干笑两声。她自己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原本对军事一点都不通的自己,如今反而极为关心起这些了。

赵昊彦也不想耽搁时间,遂将如何攻下赵国,现如今赵国的兵力布置大致的说了一下。末了问道:“你让卓恒去了益州?”

姜筱璕知道赵昊彦等着他,主要就是为了问这事。忙回答道:“刚好那些少年中,有一批十二岁以上的要进行跋涉体力的训练,我想着不能浪费,就跟卓恒表哥商量,不如由他当日带出去赵国画地理图的五十人带队,顺便带着那帮孩子学习怎样测量和绘制地理图。”

赵昊彦看着姜筱璕的小身板,想着她叫那帮比她高大了大半个身子的十二岁少年为孩子,不是一般的滑稽可笑。强忍着想笑冲动,说道:“怎么会选益州?那可是大庆朝的地盘,现在打大庆朝的主意会不会早了点?”

姜筱璕极为佩服赵昊彦的自制力,益州可是朱震庭在那里镇守。朱震庭是谁?那可是亲手屠杀了姜、赵两家三百余口人命的人。任谁知道杀父的家族仇人在那里,只怕都忍不住要冲去杀人吧!偏赵昊彦可以忍住,还理智地分析时机不对。

她忙说道:“不是现在就打大庆朝的主意,只是想有备无患。”

赵昊彦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再说道:“益州以前是在我的治下镇守的,州府内的主街道,主要存放军械、粮食,驻军的地方我都一清二楚。就算朱震庭如今去镇守,或者与我当时有不同,却也相差不会太大。尤其是他不可能重新去修建粮仓、器械库,这些耗费太大。”

说到这,赵昊彦再次用不明意味的眼神盯视着姜筱璕,一字一句的问道:“为什么不问我,还要让卓恒他们前去?”

姜筱璕知道瞒不过赵昊彦,只得老老实实地说道:“朱震庭本来就是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人,据说他最先跟随的是凉国的大将毕重,后嫌凉国给他的待遇不高,才又叛逃投靠了大庆。司马琛虽然接收了他,还让公主下嫁于他,但派他来镇守益守时,益州除了平民,未留一兵一卒给他,可见司马琛也不信他。”

这点赵昊彦知道,遂问道:“即使司马琛没有给他一兵一卒,可他手上原有五万兵卫,其中有一万兵卫装备精良,全都身穿精铁所制的黑甲,就算三倍于他的兵力与这一万黑甲军对敌,未必能胜。当日屠杀姜、赵两家,不就是动用了黑甲军吗?”说到这,再是极有自制力的赵昊彦,不禁也咬紧牙关,怒目眦裂。

姜筱璕说道:“我就是知道这些,所以根本没有打算跟他硬碰硬。”

“那你让卓恒他们去益州,有何图谋?”赵昊彦诧异地问道,由于脸上的怒气还没有收回,一时就变成了惊怒的样子。

姜筱璕只得说道:“我是想着司马琛交给朱震庭的是一座空城,我们何不将‘空城’的名声坐实?”

赵昊彦不解地问道:“如何坐实?”

只听得姜筱璕对着赵昊彦娓娓而谈地说了一番话,说得赵昊彦先是紧皱眉头,继而慢慢地舒展开来,再后面连连点头。最后只是不放心地说道:“既然如此,那就再派点人过去保护卓恒和那些少年们……”

章节目录 二百八十六 三个人的会晤 金秋十月,武垣的稻田里,一股成熟的气息扑面而来。那一株株饱满的稻穗充满着成熟的喜悦,弯着腰,躬着背,低着头,它好像是成功者谦虚的楷模。武垣的民众多年不见的丰收,如今如一幅美得动人的图画摆在他们面前,被太阳晒得发黑的笑脸上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十一月,收获了希望的武垣百姓,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往田地里再次播散下希望的种子。

河间府一间不起眼的宅院里,平常没有人居住,只有一个守门的老头。可今日的院里,影影卓卓的守了好多人。除了这些隐藏在院中的人,正堂里坐了三个人,确切地说,是一个大人、一个少年、一个小童。

只见那个高大的男人身形俊朗,左脸上却有一道狰狞的疤痕;少年温润如玉,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小童则有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给人以机智灵敏的感觉。这三人分别就是司马琰、司马承颐和姜筱璕。

要说这三人如何会一同出现在一间不起眼的小院中呢?这也是姜筱璕这个鬼机灵的主意。

自打上次她来武垣,临离开前,她将凌宵还给了承颐。武垣回来的流民越来越多,凌宵在武垣更有用武之地。而且她还给承颐建议,可以趁着这次治水,凌宵又在武垣之机,让承颐的脚‘恢复’正常行走。

承颐有了上一世瘸脚的经历,装着行走不便的样子很是自然,别人也看不出真假。

但总是在人前装瘸脚的样子,一是在很多时候不方便,再者也怕哪天不小心露了行迹也不好。于是承颐听从了她的建议,才有了在河道上巡视时,摔下河堤的事。当然,那都是预先设计好的,承颐掉下的是一个泥塘,样子的确极狼狈,但却没受一点伤……

至于武垣断粮、吃野菜的事倒是真的。因为后续司马琰运来的粮食全都通过泽地运往了成国和南姜,而赵国突然打仗,导致大批的流民从赵国跑到了武垣。突然大量增加的流民超过了承颐的预期,是以一时间断了粮。

承颐不愿失信于民众,真的跟着吃了几日的野菜。幸得李道扬得报后,迅速地调回了一批粮,再加上隆安城的粮发到,才免强支撑下来。

七月司马琛派人来武垣时,魃他们一早就发现有隆安城的密探出现在武垣。承颐只装作不知,却分别去信与姜筱璕和司马琰那边告知了此事,提醒他们与自己联系时要格外的小心,如不方便,暂时不见面。

姜筱璕却认为如果司马琛这个皇帝长期派人卧底武垣怎么办?难道他们就真的因此不见,遇急事都不能商量了吗?

更何况,她眼见着承乾这个小侄子一天天长大,可连自家的亲爹都不认识,正在替怡萱表姐着急,一心想着让承颐帮着司马琰在河间府看一处宅子。毕竟,司马琰悄悄到武垣比到成国要方便许多。

是以,她便想了这么一个法子,让承颐在河间府寻了四处宅子。其中三处分置三个地方,表面上看着不相邻,分处三条街道。其中一处自然要好些,就作为承颐的瑞王府;一处留给怡萱表姐带着承乾来居住,方便司马琰回来;另一处则是给自己和大姑姑落脚。

姜弘敏担心怡萱表姐母子,可到底司马琰与姜弘敏年岁上相差不大,就算姜弘敏认了曹怡萱为女儿,曹怡萱还因此改了姜姓,入了姜氏族谱。但是怎么着也没有女婿与岳母同住一屋的道理,也是基于这么个理,姜筱璕才另外要了一处住所。

却在这三处宅子的中间寻一处不起眼的宅子,挖地道与那三处宅子相通。她们需要见面时,就通过地道,聚到这中间的宅子处商议,完全可以避开司马琛放在承颐身边的密探了。

承颐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才让人将地道挖好,并将几处住宅都打理妥当后,才分别去信给姜筱璕和司马琰。

司马琰因着有事要跟承颐交待,又很是想见妻儿,便约在河间府相见。于是,姜筱璕怂恿着姜弘敏,将姜怡萱母子挪到了河间府的宅子住下来,而姜弘敏可以考虑在武垣多开几间作坊,制作她们刚开发出来的新产品,鸭绒、鹅绒系列……

青州与武垣相邻,司马琰借着督查青州之名,悄悄跑到了武垣,与妻儿团聚了几日。趁着这个机会,三人约了今日见面。

只见承颐取出一个小匣子,打开里面的密旨,先交给司马琰过目,司马琰看过后,承颐又拿给姜筱璕看。

姜筱璕看完后,问道:“你那父皇是个什么意思?为何告诫你脚好了的事暂时不要现于人前?这是要你继续装瘸?”

承颐摇着头,说道:“我也不知道,密旨上是这么写的,还是让秋中直亲自送来的。”

“秋中直?”姜筱璕奇怪地问道:“他是谁啊?很重要的人吗?”

“密折处统领,所有密事上奏都要通过他。有时候的权力,比起大庆朝三司的那三个人的权力都大。”司马琰替姜筱璕解惑说道。

“哦!那就是皇帝身边暗卫头子的意思?”姜筱璕这样理解着问道。

司马琰想了想,点着头说道:“也可以这么理解吧!实际上的权力可不止这一点。”

姜筱璕点头算是明白了司马琰的意思,说道:“那就是说,皇帝对让承颐继续装脚瘸这事极为重视,所以派了这么重要的一个人现身传旨罗。”

司马琰想了想,又看了看承颐,最后说道:“不管怎么说,既然是有旨下来,你暂时便装着吧!这道密旨你保管好,哪日真的有什么事,便是个证明。”

看到承颐点头后,司马琰说道:“幸得你没有自作主张地在武垣自行任命州府的官员,要是真的听了你父皇所谓的‘自专’,只怕现在就不能好好地站在这里了。”

然后他从自己怀里掏出了一本册子,递给承颐。继续说道:“这是太学的温益铭推荐的七名寒门学子,会到武垣来任职,应当都会从七品的县令做起。这是这七名学子的资料,都是身家清白,还没有被世家相中和拉拢过的人。”

姜筱璕听得司马琰这样说,忙过到承颐这边,小小的人踮着个脚,努力地向承颐手中的册子上张望。

承颐温和地笑了笑,极为体贴地拉了她,坐到自己身旁的椅登上,将册子摊在两人中间的案几上,一同看了起来。

章节目录 二百八十七 为希望和安稳 司马琰不着痕迹地看着两个头凑在一起看得专心的少年和小童,大脑里的某根弦好似轻轻拨动了一下,有某个奇怪的想法在萌生。再看到那双吊在椅凳上晃动的小短腿,终究还是摇摇头,想着‘还太小。’便收了心思。

二人看了好一会,见承颐抬头,司马琰方才对承颐说道:“这几人都是才学和人品还不错的人,各有所长。根据温益铭的描述,你认为哪个人到哪个县合适,你不妨标注下来,我让人递信回去,到时自然会通过你父皇那边帮你把人指派下来。要是觉得不合适的,想要什么样的,不妨也写上,看能不能帮你寻到合适的人。”

待得姜筱璕也看完,承颐说道:“这些资料写得极详细,连个人的性格、爱好、平时的习惯、说话处事的方式都有说明,想来温博士也是极尽所能、仔细地挑选过了,我认为极好。”说到这,转头看向姜筱璕,问道:“你认为呢?”却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姜筱璕点着头,说道:“看着资料上说的,的确是不错。只是到武垣来任职,并不一定要多有才能,主要是看忠诚。人品不错的,就算笨一点、才能上差一点,只要肯努力,都不是问题。”

司马琰听得这话,点头表示认可,来武垣任职的人,确实是忠诚最为重要。遂点头说道:“我会在回信时跟温益铭着重强调这一点。”然后转向承颐,说道:“你先将你的意向都写上吧!我到时让人一并送给温益铭。”

承颐点头,拿着名册往一旁的书案走去。

看着承颐去写自己的意向,司马琰问姜筱璕道:“赵国拿下了,你舅父那边如今有什么打算?”

姜筱璕回答道:“没听舅父说起有什么特别的打算,突然多了五万兵,我看舅父正忙于命人开山拓土,安置这些人呢!”

司马琰听了这话,没有吭声。的确,对于不富庶的地方,兵多也是一件愁人的事。因为没有钱粮来养这帮人,便会是一个大负担。偏北地战乱不停,耕地本就不多,还因战乱、洪涝灾害等,致使百姓流离失所,根本无人从事种植和生产,又怎么会有钱粮养兵?就算抢,都找不到地方下手。

姜筱璕见司马琰不语,反问道:“那琰王如今可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司马琰被姜筱璕这般反问回来,倒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只听得姜筱璕继续说道:“如今北武的南姜、成国、武垣、赵国,与琰王的冀北防线几乎可以连成一片,中间独独夹着一个秦国,琰王难道就没有任何想法吗?”

司马琰看出姜筱璕意有所指,叹了一口气。说道:“我是有想法,但我不能动。以我现在手上掌握的兵力,有你舅父和道扬的帮助,拿下一个秦国不是问题。但是拿下了算谁的?大庆的?如果算大庆朝的,你舅父为什么要帮忙?但如果不算大庆的,我司马琰以何名义出兵?”

姜筱璕却道:“拿下一个地方,除了大张旗鼓地开打,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司马琰听了这话一怔,问道:“难道还有别的办法?”

姜筱璕不答这话,反而问道:“琰王有没有看过蚕是怎么吞食桑叶的?”

司马琰想了想,摇了摇头回道:“不知。”他这三十年,前十五年在宫中求生存,后十五年在战场上、血尸中摸爬,着实没机会看人养蚕。

姜筱璕也不介意,自顾自地说起来:“蚕的嘴不算大,咬食桑叶时很是缓慢,你盯着看时,很难发现它在吃,可当你不注意它,过一小段时间再来看,它还在很努力地吃,而且已经吃出了一个不小的缺口。”

司马琰不是很明白姜筱璕这时候说蚕怎么吃桑叶有什么意思,满眼疑惑地看着她。

姜筱璕只得说道:“蚕咬食桑叶虽然缓慢,但胜在长久。如今秦国在我们的包围圈中,如果将秦国比作一片桑叶,赵国和南姜比做蚕,慢慢推进,不需要大动干戈,时间或者久一点,但总能将一片叶子吃完。”

司马琰听了她这说法,立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问道:“冀北一线呢?”

姜筱璕说道:“琰王如今还代表着大庆,往前推进一分,都会被算着是大庆朝的领土,而且还会引起大庆朝庭的注意。在大庆朝没更换掌权人,或者说,没有更换到大家都认同的掌权人之前,还是不动为宜。不过不动只是不朝前推动,但可持续施压,让秦国无暇顾及与赵国和南姜相交的边镜。”

司马琰想了想,认为这不失为一个可取的办法,如今赵昊彦和李道扬这边还不具备很强的实力进行大规模的战斗。再说大规模的战斗也容易引起别国的注意力,如果引来自己那位皇兄的关注,命令自己朝秦国开战,参与抢夺,只怕最大利益的收获者还是大庆。

正想点头,突然又觉得哪里不对,眼神不由得一凝。看向姜筱璕说道:“成国是你舅父帮着攻下的,所以攻打赵国时,你舅父借成国和我的人,从武垣借道,并让我在冀北配合,我都全力支持。取得赵国后,你舅父虽然没称王,却在赵国布置了兵力,我也未出一言干涉。如今再从赵国和南姜往秦国推进你所谓的蚕食政策,等将秦国吞完的那天,秦国交给谁来主导?”

姜筱璕早就知道会有这些问题出现,从容地答道:“北地诸国中,以凉国最为强大,占地也最广。凉国以西便是晋西等小国。舅父不止一次的说起,赵郡他们一定要回去。而秦国、赵国却是在北地的东面,与武垣、冀北可以连成一片。”

听着姜筱璕说到这,司马琰仿佛意识到什么。但他没有插言打断她。只听她继续说道:“琰王不如跟舅父好好商量一下,大家合作慢慢将整个东北一片拿下,交给琰王和瑞王殿下治理。然后你们再帮舅父将西北一片拿下,到时两相合作,整个北地统一之后,就有了与大庆朝相抗的资本。”

司马琰听了这话,眼睛睁得老大,呆视着面前的小童。问道:“统一北地?你的目标不单单是秦国,而是整个北地?”

姜筱璕的小胖爪子挠了挠自己的头,嘿嘿干笑了两声。颇有些自我辩解地问道:“琰王此次来武垣,路过那些庄稼地时,看到正在地里干活的庄稼汉的表情了吗?”

司马琰点点头,可是却有些摸不着这小丫头突然扯到庄稼汉的目的,所以没说话,只是迷惑不解地看着她。

姜筱璕说道:“他们是不是很高兴、很满足,脸上充满了希望?”

司马琰再次点头。

姜筱璕说道:“统一不仅仅是为琰王、瑞王,还有姜家、赵家争取和大庆朝对抗的资本,更多的是为了让百姓活得有希望,让他们的子孙以后有安稳的日子过。”

章节目录 二百八十八 秦国要求和亲 三年后,原本还算强大的秦国,逐渐得变得比以前的赵国还要弱。

秦国是羌人苻氏建立的王国,比之赵国建国的时间要早。是以在实力上比赵国强,占地面积也要比赵国多一倍不止。如今传到苻实手上,已经历三代,占地虽没有再扩大,却也没怎么缩小。当初没有与冀北起冲突前,隐隐还有向赵国和北燕扩张的态势。

后来,莫名的与冀北发生冲突后,与冀北小规模的征战就没有停止过。好在谁也没有压过谁,大庆朝没有前进一分,秦国也没有后退一寸。

因为南边一直有冀北司马琰的兵线压境,所以秦国太半的兵力都调到冀北一线与司马琰对峙,三年下来,也损失了不少。而西、北两面却总有赵国和成国的氐族人入侵,今日占了一个县,明日霸了一个郡,兵力不仅没有得到补充,国土也在日渐缩小。

初时,苻实想着只是丢一个小小的县,并不十分在意,而且他实在也抽调不出更多的兵力来应对赵国和成国的骚扰。在他的心里,还总想着,等哪天将大庆的兵力逼退以后,再腾出手来,好好的收拾赵国和成国。

不知不觉中,赵国与成国的氐族人向着秦国一步步的逼进,居然由西边进到了秦国的林丰,离秦国的都城凤翔中间只隔了松山堡;而由西北推进的氐族人,也到了宁远,与凤翔只隔了玉泉城。时不时,北燕那边也想来插一脚,抢点地盘,只是没有十分地冒进。

这时苻实才慌了起来,忙召来朝臣与自己的儿子苻平共同商议,所有人商议的结果是‘求和’。求和当然只能找最强的一方求,所以他们决定找大庆朝求和。只要解除了南边的困境,他们便能腾出手来教训赵国和小小的成国了。

但是几次求和的书信递到冀北,都如石沉大海一般,没有起一点水花,该打的小仗仍旧打着。

苻实已四十余岁,长子苻平已经二十出头,资质如苻实当初给他取的名字一样,甚是平庸,却胜在长大成人。而苻实其他的儿子不是已经夭折了,就是还没长大成人;他的女儿存活多一些,已经有两个嫁人,还有一个刚刚年满十五,另有两个还不到十岁。

原本尚算壮年的苻实,因着这几年三面环敌,四面楚歌的状态,日日无法安睡,久而久之竟然落下了心悸的毛病。又因着向冀北求和一直没有回音,居然连着一月都发恶梦,梦到司马琰这个战场上有着‘阎王’之称的人前来向他索命,在某日睡着入梦后,就再也没有醒来。

当晨起宫人发现他的时候,苻实居然瞪着双眼,一脸惊恐的表情。再一查探他的脉博,脉息全无,居然就给恶梦吓死了。

苻实死后,苻平继位。苻平生怕自己也如父王一般,因焦虑过度而成心疾,遂急急地与朝臣们商量。朝臣们除了‘求和’,不能提出更好的建议,唯有不同的是,既然大庆朝那边走不通,那便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赵国。

于是,苻平亲自写了求和书,为了表示诚意,还将自己刚成年,尚未婚配的妹妹苻鸢送到赵国来和亲。

赵国负责向秦国推进的将领是赵大鹏。跟着赵昊彦十来年,他虽然在各方面都不如赵昊彦,但比起北地这些只会用蛮力不会用脑子打仗的人要强太多。所以,他领着五万士兵向秦国逐渐推进的过程非常的顺利,而且五万人也逐渐壮大到八万之数。

眼见着已经到了林丰,再过了松山堡,就到了凤翔城了,却突然接到了秦国新国主苻平的求和书,还送来了一位公主。这让一向只知道打仗赵大鹏彻底傻眼了,不知道要如何处置。

求和书指明要交给赵王,而秦王的亲妹妹苻鸢公主也点名嫁给赵王。可赵国虽对外仍称为赵国,但没有赵王啊!赵大鹏一时间不知道该将苻鸢公主交给谁?

按理说自家的主将虽然三十有余,还少了一条腿,可遭了那场变故后就没了妻子,只留得赵卓衡一个儿子在身边,如果不是主将不肯登王位,这赵王肯定是自家主将。转念一想,可是少主今年也年十八了,还未娶亲。要说这苻鸢公主才十五,年纪与少主更相配一点……

赵大鹏这么寻思着,就将秦国的求和书和苻鸢公主一起送到了启德城。

因为赵大鹏领命往东一路向秦国推进,为了保证边界推进时不至于孤军深入,所以在赵大鹏推进的同时,赵昊彦让赵卓衡也领兵往东移。是以,赵卓衡如今镇守启德,而赵昊彦自己则带了一部分氐族人由南姜推进,所以秦国看到氐族人以为是成国,实际上也是赵昊彦在指挥。

三年的时间,姜筱璕已然长到了十岁,身体已经开始抽高,当初的小短腿,如今已隐隐有了大长腿的生长趋势。只是仍旧着男装,一双腿隐于袍下,只显得身材偏修长,以前有些婴儿肥的圆脸也拉长了一些,竟也有了翩翩佳公子的感觉。

如今的她,不仅在南姜、成国、武垣间来回,当然也会到赵国的地域来。来的目的主要也是帮着指导民众怎样种植粮食、养殖家禽,从而开展更多的副业,让当地的老百性逐渐解决温饱,然后再开始慢慢节余一些钱粮……

当然,这些事一般不由她亲自出面,但是她会帮着选人和带人来教。而她来赵国,自然要找赵卓衡,虽然她早就在启德和高要都分别置了一处宅子,但赵卓衡每次都把她拘在州府的府衙内居住,不让她脱离自己的视线范围。

赵大鹏命人将秦国的求和书和苻鸢公主送到启德时,姜筱璕正在启德逗留,也正暂时住在启德的府衙内。所以,她不仅看到了秦国的求和书,也见到了苻鸢公主。

是女子都有一点点八卦的基因。虽然姜筱璕认为自己是一个足够老的灵魂了,但她在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后,也忍不住小小地八卦了一下。

只见她故意跑到赵卓衡跟前,眼睛里闪动着兴奋的八卦因子,问道:“卓衡表哥,是你娶那位苻鸢公主,还是卓恒表哥娶?”她跟赵大鹏想的不一样,压根就没把赵昊彦考虑在里面,只在赵家两个兄弟里面猜。

赵卓衡眼神复杂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看到她眼睛里闪着的明亮光彩,一时走了神。一直到姜筱璕用一只手在他眼前不停地晃,并且一直‘喂、喂、喂……’的叫了好久只后,才回过神来,问道:“那筱璕认为我与卓恒谁娶这位公主比较合适?”

章节目录 二百八十九 牺牲不可避免 姜筱璕没想到自己的问出去的话,卓衡表哥以这种方式将皮球踢了回来。只得说道:“卓恒表哥今年也有十六了,按这里的说法,也到了可以娶亲的年纪。但是你都十八了还没娶亲,以先后顺序来讲,应该你娶的可能性大。”

听到这话,赵卓衡的眼神变得更加的幽深。问道:“筱璕很想我早日娶亲?”

姜筱璕听着这话,怎么觉着有些怪异。忙摆手道:“我哪有什么想或不想?照我的想法,男子就算是二十岁成亲都早了些。”在她的大脑里还想着后世的适婚年龄,婚姻法规定,女性要二十岁,男性要二十三岁才可以领证结婚。

可当她与赵卓衡惊诧的眼光对视上以后,立时就知道自己又想混淆了,说错了话。在这里,男女十五岁以后都可以成亲,十八岁都算得上晚婚了,更惶论二十岁?

她忙又说道:“但是舅父可不这么想。你看梓桐姐姐都生了一个小侄子和一个小侄女了,上次我还听到舅父在埋怨他自己,说耽误了你的婚事,要帮你相看人家呢!”

怎知赵卓衡却似没有听到她后面说的话一般,只盯着她的眼睛问道:“筱璕认为我到二十岁不娶妻都不算晚么?”

姜筱璕被他这眼神盯得有些莫名的心慌,忙胡乱地摆着手,说道:“我就是乱说的,我说的一点都不合这里的规矩,你别往心里去。”

“那筱璕那边的规矩是怎样的?”赵卓衡难得多话地问道。

“我们那??边??”本来张口就回答的姜筱璕,突然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四年了,虽然赵家三叔侄都知道她是异世的灵魂,平常大家都尽量避开这一点,提都不会提,就象真的把她当小侄女、小表妹一般。就算她做的事,说的话,明明不是一个小童能做得到的,可大家在跟她谈正事时刻意忽略了她的外表,正事之外尽量忽略她成人的灵魂。这想起来有些怪异,可四年时间,大家不知不觉就形成了这样的相处模式。

但对于她来于异世的事,不提不代表忘记,就象现在,赵卓衡就这样问了出来。

姜筱璕无法对一个古人说晚婚晚育,只得尴尬的接着自己的话说道:“我们那边与这边没有可比性,不说也罢。”

说完,见赵卓衡仍盯着自己,姜筱璕直觉的认为,今日的卓衡表哥有些奇怪。只得再说道:“我就是好奇问一下,我不问了,成不?你别一直盯着我,我会被你吓到的。”

她嘴里说会被吓到,其实哪里有一点被吓到的样子?反而是赵卓衡听了他这话,猛然间惊觉自己的失态,忙收回了目光。

姜筱璕小大人般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又说道:“说到底,这事最后都还要舅父和琰王商议接不接受求和,才能做决定。如果不接受,人还得给秦国好好送回去才行。我想,你还是先写封信问一下舅父的意思,才比较妥当。”

赵卓衡这才说道:“接到大鹏叔的传信时,我立刻就给父亲去了信,请他示下。不过??”说到这,他停住了话,抬眼看向姜筱璕,说道:“你我都知道,这次的求和是不能应的,否则这三年的功夫不就白废了?”

这点姜筱璕知道,蚕食秦国正是她给司马琰出的主意,她又怎会不知道?

可当她看到温婉娴静,又有些楚楚可怜的苻鸢公主时,她的内心起了一种强烈的负罪感。花朵般美丽的公主本来应该在秦国的王宫中过着养尊处优、无忧无虑的生活,却因为自己这些人另外的目的,国家被侵占,堂堂的公主被送来和亲。如今还要面临着不接受,被送回去的命运,也不知道回去后,这位苻鸢公主的日子会不会不好过。

想到这,姜筱璕只得又叹了一口气,说道:“我瞧着这位苻鸢公主性情极温婉,没有一点刁蛮任性的样子!就算最后是要送回去,在这里的时候,表哥你还是叮嘱一下其他人,对她要以礼相待,万不可轻慢了人家。”

赵卓衡奇怪地看着她,问道:“难道以前有人告诉过你,秦国的这位公主刁蛮任性?”

“那倒没有,可公主不都是被比作什么金枝玉叶的吗?从小娇生惯养的被一大堆人围着、宠着,偶尔有些刁蛮任性也是可以理解的。”姜筱璕按照自己的理解,极为大度地说道。

赵卓衡难得的轻嗤了一声,笑道:“是谁告诉你,只要是公主就会从小娇生惯养的被宠着?”

“难道不是?”姜筱璕满眼的奇怪与惊讶之色,问道。

“不是,”赵卓衡正色的回答她道:“不要说北地这些小国的公主,就算是大庆朝司马家的女儿,能被宠着养大的公主还真是不多,除非她们的母亲是王后或者特别受宠的妃子,会稍稍特别点,仅此而已。否则,跟世家大族的庶女也没有什么区别,都是用来联姻的工具,怎么可能被娇养?”

“这样啊?”姜筱璕听完这话后,愣怔在那里。她一直都知道这里的女人身份和地位很低,却没想到连身份贵重的公主,都不能幸免被别人安排的命运,情绪一下子就低落下来。只是极为无奈地说道:“不管怎样,都是可怜的人,表哥适当的照顾一下吧!”

赵卓衡看到情绪突然间变差的姜筱璕,一时间没想明白,自己是哪句话说错了,惹了她不开心,正想开口问她。

怎知姜筱璕先一步说道:“没什么事,筱璕就先回去了!”说罢便抬步朝外走去。

走到门边的她,突然又转过头来说道:“其实,就算答应求和也不是不行,只要秦国的新王苻平答应,秦国不再自成一国,愿意听从咱们这边的统一部署……”

“你觉得可能吗?”姜筱璕话还没说完,就被赵卓衡打断了。只听赵卓衡说道:“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宁做鸡头,不做凤尾。’意即为宁可做小国的皇帝,也不愿做大国的宰相。你认为你的想法,秦国现在的君臣会同意吗?”

章节目录 二百九十 不顺利的论嫁 姜筱璕听了这话,愣怔了片刻,悠悠地说道:“我只是觉得那位苻鸢公主长得挺漂亮的,人看着也很温婉娴静,不娶可惜了,表哥真不再考虑一下吗?”

赵卓衡被她这话问得一时间脸变了颜色,有些惊怒,脸上的暗沉之色渐起。

可是大脑里想着问题的姜筱璕压根没抬头看,仍自顾自地说道:“最起码,表哥长得一表人才,不仅人好,武功也好,是传说中的少年英才。性格虽然闷一点,但待人真诚,反正都是盲嫁,苻鸢公主如果能嫁给表哥,一定比嫁给其他人要强。”

赵卓衡的怒意刚起,又被姜筱璕的这一通夸赞给打散了,脸上除了残留的惊诧之意,还隐隐出现一抹可疑的红。

姜筱璕却什么都没看到,她摇了摇头,自我解嘲地笑了笑。方才抬起头来,望向赵卓衡说道:“我就是爱胡思乱想,没什么的!我知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做任何事,想要成功,就必然会有牺牲。这些道理我懂。”

说到这,她抬手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这是她懊恼时习惯对自己做的一个动作。再长舒一口气,说道:“好了,不打扰表哥处理政务,我走了。”然后抬腿跨出门槛,向外走去。

走到院子里,一直候着的末兰迎上,姜筱璕没有说话,继续朝着自己的院子方向走去。

末兰感觉到姜筱璕的情绪不好,不明白明明兴高采烈地说来打听‘八卦’消息的公子,只一会会的功夫,为何出来时这么不开心?难道是赵二少爷说了什么让公子不开心的话?末兰虽然这样想着,但没开口问,只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走了一段距离,姜筱璕突然对着末兰说道:“回到院子里,咱们收拾收拾就回武垣吧!”

末兰有些吃惊地问道:“这么快?我们不是才刚来三日吗?公子早上都还说要留十天半月才走,怎么突然就说走了?。”

姜筱璕只得说道:“我突然想起一件极为重要的事,得回去跟瑞王殿下商量。”

末兰听得她这般说,便应声道:“哦!那奴婢回去就开始收拾。”回答得极为干脆的末兰不是因为看到姜筱璕不开心才顺着她的意思,而是这样的事是时有发生,所以末兰都见惯不怪了。

姜筱璕一向来去自由惯了,这三年来出入赵卓衡这个少将军的府衙又不是一次两次,守门的兵卫都知道他是少将军的表弟。所以在姜筱璕出门上车的时候,守门的兵卫还殷勤地帮末兰搬箱笼,却无人敢问小公子要去哪?

等她都离开了大半日,到得吃晚膳时,赵卓衡才发现寻不到人。到她常住的院子里去找,发现她留在桌案上的书信,得知她突然回武垣了,不由得怔在那里。

从启德回武垣的路上,姜筱璕看着与自己一同坐在车里的末兰。突然开口说道:“末兰,我记得你今年也有二十岁了,对吧?”

末兰点头,说道:“奴婢今年正好二十,公子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姜筱璕对着末兰猛地一啧嘴,叹了口气,说道:“我都不知道自己把日子活到哪里去了!成天操心这、操心那的,反而身边的人都没好好操心一下。”

末兰被姜筱璕这一通话说得有些莫名其妙,忙问道:“公子要操心的事的确很多,哪里能事事都想得周全?要不公子想起来的时候就告诉末兰,让末兰帮公子记下,需要时就提醒一下公子。”

姜筱璕看着还这样为自己考虑的末兰,不由得更是内疚,说道:“你家公子我算不得好人,居然把这么好的一位姑娘的终身大事给忘了,真是该打。”说着,就敲了自己的头一下。

惊得末兰忙拉住了她的手,问道:“公子,你这是在说啥呢?你救了那么多人,让那么多人过上吃饱穿暖的日子,怎么算不得好人?是公子不愿意说,所以那些人都不知道……”

“打住、打住……”姜筱璕忙叫停了末兰还没讲完的话,正色地问道:“公子我今天要说的是末兰你的终身大事,我们不扯别的。”

末兰听了这话,一时怔在那里,脸上慢慢地起了红晕。

姜筱璕看到这样的末兰,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问道:“末兰心里可是有了喜欢的人?”

末兰听得姜筱璕这样一问,刚刚还只是淡淡的红晕,现下脸立时就飞得通红。嗔怪道:“公子,你才多大年纪呢!怎么就跟奴婢说起这些让人羞躁的事来?”

姜筱璕奇怪地回道:“这有什么羞躁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是我身边的丫头,今年都二十了,我早该替你打算了。你看比你还要小一些的芷兰她们四人,大姑姑和怡萱表姐都帮着她们寻着可意的人嫁了,就我今天才想着问你,已经是迟了。”

末兰被姜筱璕这样大言不惭的说话态度和方式给震住,只红着一张脸低着头不说话。姜筱璕问得急了,她最后才说道:“奴婢从四年前第一次抱起公子时,瑞王殿下就交待过奴婢,倘若公子不死,奴婢便要寸步不离地守着、保护着公子。”

这事,姜筱璕在古留乡时已经听到过一次,此时再听到末兰说起,心里仍旧会有震动。后来她也曾问过承颐,当初为什么要救自己?承颐直白地说是为了想改变命运。正因为少年的坦白,想起前世的自己,姜筱璕才会努力地改变命运……

她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后,说道:“这并不冲突,你要是有喜欢的人,嫁人后一样也可以继续留在我身边……”

说到这,姜筱璕突然反应过来,这里不一样,女人嫁人后多数都要在家相夫教子,要想再让末兰跟在自己身边怕是不可能。就象怡萱表姐和大姑姑替芷兰她们寻的都是自己府上的管事之类,才能让她们继续留在府中当一个管事娘子。

“哎!”姜筱璕长叹一声,闷闷地说道:“总之,你倘若有喜欢或者看得上眼的人,要跟我说,总不能因为我而耽误你嫁人。女儿家的好年华,也就这么几年,不能因为我给浪费了。我现在也慢慢长大了,又跟你学了四年的功夫,就算与人对打不行,逃跑的本事还是有的。何况我也不会主动去惹是生非,大不了我再去寻另外的人保护我。”

末兰听了这话,似受了惊吓一般,猛地抬起头,问道:“公子不要末兰了?是末兰做错了什么事吗?”

姜筱璕忙说道:“不是,是我突然想起你都二十岁了,还没帮你找人家,心有不安。”

末兰已经急得眼中浸出了泪花,说道:“末兰没想过要嫁人,末兰认定了公子,这一辈子就跟定了公子。倘若公子以后嫁了人,也将末兰带着,末兰是要侍候公子一辈子的。”

“啥?”姜筱璕一听也怔住,好好的在谈论末兰的婚事,怎么突然被她伤情地说到自己嫁人了。忙头痛地抬手说道:“打住,打住,你也别难过了,我们谁都不要说谁嫁人的事了。”

章节目录 二百九十一 三年前的旧事 姜筱璕回到武垣后,并没有先去找承颐,而是先去了沧洲,因为她突然想起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沧洲是武垣境内的一个县,位于河间府的西面,与益州相邻,实际的面积与高要这样的州府差不多大。因着武垣的民众迁移走了后,许多州府的居民剩下不足四千户,有的甚至只有两千户。所以司马琛在派官吏到武垣任职时,将武垣下属的地方全都改为了县。

两年多前,根据太学博士温益铭的推荐,太学里成绩十分优秀的七名寒门学子被派到了武垣下属的七个县任职,其中沧洲派来任职的是一位名位卓更生的年轻学子,年纪也只是刚满十六。

因着品学兼优、尊师重道、又极能吃苦耐劳,是以虽然极年轻,却极得温益铭的赏识。在司马琰拿给承颐的那本关于七个人的推荐册子里,卓更生的评价是最高的,也是温益铭所选的七人中年纪最轻的。

卓更生的家中并不富裕,只有一寡母相依为命。为了让他能读完太学,寡母辛苦劳作,幸而她手巧,绣活还能拿得出手。为了凑儿子上学的费用,让儿子能从太学中毕业出来,她从富贵人家接绣活,不分昼夜地赶工。儿子最终供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睛也彻底地看不见了。

好不容易盼到儿子得了温益铭的赏识,推荐当了县令,就算是到沧洲这样的穷地方,能一下当上七品的县令,也是寒门学子极难盼到的好事。卓更生想着寡母的眼睛不便,便没有立时将母亲带着往沧洲一起去,而是暂时将她留在了隆安城,想着等自己安定下来后再来接母亲。

怎知屋漏偏逢连夜雨,卓更生赴任的路途中,不幸感染了风寒。又因为到任的时间有限期,他本在隆安城安置老母亲时就耽搁了些时间,是以在路途上不敢耽搁。加上他自己囊中羞涩,先时对风寒也不甚在意,并不愿多花钱财请大夫来看诊,想着挨一挨,许是能熬过去。

哪知到后面越来越重,到达沧洲时已经下不了车,连进县衙都是衙役来抬的。等衙役请了大夫来看诊时,大夫虽然按风寒开了药,却说已经无能为力。承颐虽然不能自己指派各县的官员,却事先在各县衙安排了司马琰派过来的兵卫充当衙役,这些衙役将消息往河间的瑞王府上报。

等承颐接到消息,才急急地带着凌宵赶来。时值姜筱璕接到赵卓恒的信,去了益州大半年的赵卓恒正打算从益州往回转,决定经沧洲到河间府,先与姜筱璕见面后,再去与赵昊彦等汇合。

姜筱璕知道赵卓恒是要跟自己谈益州的事,便跟着承颐一起到了沧洲。承颐与凌宵先去了县衙看卓更生,姜筱璕则去与赵卓恒汇合。

赵卓恒没有想到姜筱璕会亲自到沧洲来接自己,得知姜筱璕是因为司马承颐到沧洲来探望生了重病的沧洲新任县令卓更生,便顺道跟着来接自己,心里也极为高兴,便也随同姜筱璕一起去了沧洲县衙。

如今他们赵家与司马承颐和司马琰已经是明显的合作关系,经过多次的合作与相互帮助,他们已经将司马琰、司马承颐与司马家的其他人完全的区分开来,赵卓恒自己也已经不排斥与司马承颐相处和共事。

赵卓恒在益洲要做的事已经办得差不多了,但此事与沧洲关系密切,需要沧洲配合。在这个节骨眼上,沧洲的县令就更加重要,可不能有事,他也希望趁机见见这个卓更生。如果可能,他想事先也与这个新县令相互沟通和交流一下,方便后面的事能够顺利进行。

赵卓恒去益州,不仅仅是绘制益州的地理图,更为重要的是,要将益州变成姜筱璕说的‘空城’。

何谓姜筱璕说的空城?在姜筱璕看来,司马琛虽然没有给朱震庭留下兵马,却给他留了益州一整座州城的子民。

当初朱震庭投奔司马琛时有要求,他手上的五万兵卫不算入大庆朝的兵马编制,兵权不属大庆朝,只归朱震庭自己私有。是以,即使司马琛将三公主下嫁于朱震庭,朱震庭当上了驸马,所有的朝臣都盯着朱震庭手上的兵权,司马琛也并未收缴朱震庭手上的五万兵马。

当然,既然朱震庭手上的兵马不属于大庆朝,大庆朝也没有理由拨钱粮来帮朱震庭养这五万人马。但为了笼络朱震庭,司马琛给了益州让朱震庭驻扎,并允许他收益州老百姓的赋税来养兵,条件便是帮着大庆朝守住凉国与大庆相接的益州边界。

益州有原住民五万余人,有这五万余人养朱震庭的五万兵马,虽然辛劳些,却也能免力支撑,只是受苦的是益州的百姓。

而所有这些关于朱震庭与益州的消息,都是姜筱璕第一次到河间府,在承颐第一次见到郭子沛后情绪失控,将自己关在屋里一天一夜。姜筱璕被瑾姑请去开导他时,两个人才在谈及未来的规划中知道的。

根据承颐对前世的回忆,朱震庭这个反骨仔,先是反了凉国投奔大庆,后面又反了大庆自立夏国,理由便是大庆朝给他提供的军备物质太少。而夏国的版图,正是以益州为中心,向东西两面的沧洲和肃州扩充边境而成立的小国。

姜筱璕的想法,要报姜、赵两家的仇,还要帮承颐和郭子沛保住沧洲和肃州,所以必须尽早对益州做打算。也才有了赵昊彦在攻打赵国时,她就将赵卓恒说动,前往益州的事。

朱震庭有五万兵马,而且有一万装备精良的黑甲兵,与之硬碰硬一则目标大;二则伤亡肯定极重,代价太大;三是极有可能引来大庆朝的注意,引起规模更大的战争。所以姜筱璕与承颐商量出来的办法就是先挖空朱震庭的粮仓,让他没有粮食养兵,而朱震庭的粮仓便是那五万余益州原住民。

有了在南姜牧场上收留牧民的经验,又加上去赵国时,成功地游说武垣的流民回武垣,姜筱璕认为赵卓恒是去益州游说民众迁移至沧洲最好的人选。等益州没有了老百姓,朱震庭便没了收老百姓赋税的收入,就没了养兵的钱粮。

大半年的时间,赵卓恒带着一帮少年人进入到益州。一群少年人被分散到了益州的各个角落,并未引起什么人的注意。

赵卓恒他们穿着普通老百姓的衣服,走街窜巷,将益州的赋税比之大庆朝其他州府平民的赋税高了两成的事实告知了他们所能接触到的所有民众,怀疑和怨气的种子,已经在益州人的心中种下,只等契机让这些种子发芽、生长……

章节目录 二百九十二 三年前的议定 姜筱璕与赵卓恒到了沧洲县衙,被衙役领进县衙的后院时,凌宵还在为卓更生施针,承颐正在县衙后院的一间院子的外间花厅等候。

姜筱璕一眼便见到承颐的心情和脸色都不太好,便开口问道:“卓大人怎样?可是情况不是太好?”

承颐点点头,说道:“卓大人原本的身体就不是十分地健壮,他的病初时未曾及时延医问药。拖了这么些时日,一路从隆安城赶来,路上又极为劳累,这次只怕是难好……”

承颐正说着话,凌宵从里间擦着手走了出来,承颐便停住了话,三人都看向凌宵。只听承颐问道:“凌先生,卓大人的情况怎么样?”

凌宵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已经尽力了,但针施下去,卓大人都没有任何反应了,还是准备后事吧!”说罢就又回到里间,他只是出来先跟瑞王殿下知会一声的。

虽然在从河间府过来的路上,承颐与姜筱璕就预料到可能会是这个结果,但真要面对时,大家的心里都不好受。姜筱璕看着承颐,问道:“你怎么决定?可是要上报到隆安城,等隆安城再派一位县令来?”

这个问题,他二人在来的路上就已经讨论过。

因为来武垣的这七个人是当初温益铭从太学毕业的寒门学子中挑的,如果卓更生死了,临时由朝庭指派人过来,新来的人不知底细,不知是谁的人,未必愿意配合承颐。再者沧洲的位置极为重要,当初承颐在将卓更生放到沧洲时,也是经过仔细考量后才定下的,如今临时换人,着实不妥。

见承颐犹豫不决,姜筱璕指着赵卓恒对承颐说道:“适才听卓恒表哥说,他们用了大半年的时间,走遍益州的每一处地方,已经让益州的民众都知道,益州的赋税比起大庆朝其他的地方都要多征收了两成。如今,益州民众的内心已经有了波动,下一步,沧洲和肃州极有可能就会迎来一些益州逃出来的民众,如果沧洲不能好好安置这些从益州过来的老百姓,那么卓恒表哥这大半年辛苦就白废了。”

承颐也正在担心这个问题,遂抬头问道:“就算暂时隐瞒不报,沧洲也得有人来治理。父皇的人时不时会到武垣来,现在暂时还没注意到沧洲,待以后益州的老百姓都往沧洲迁移,定然会关注这边。何况大庆朝中正推官的考核三年一次,到时发现卓更生已经死了,还没上报,那不是更遭?”

姜筱璕的大眼睛滴溜溜地一转,看了看赵卓恒,然后转向承颐说道:“我们现在要争取的不过是一个时间问题,此次的推官考核刚结束,我们还有近三年的时间,这个时间应该够我们把益州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

“你的意思是?”承颐似是有点明白,但仍不十分肯定地问道。

姜筱璕说道:“‘李代桃疆’,私下安葬卓大人,不上报朝庭,暂时让一个人代替卓更生当沧洲府的县令,继续治理沧洲。按我们的原计划接收和安置好益州的流民,掏空朱震庭的粮仓,逼他提前谋反,让大庆朝庭派兵镇压他。”

承颐听了这话,问道:“那找谁代替卓更生?”

姜筱璕再次看向赵卓恒,说道:“卓更生刚到沧洲上任,何况他病着,见过卓更生的人除了请过的大夫,就只有你从琰王的人中抽调来的衙役,民众或者听闻卓县令是一个少年郎。卓恒表哥虽然比卓县令小两岁,身形却与卓县令极相似,而且益州是卓恒表哥亲自去的,最为了解益州民众的想法,目前最合适的人选便是表哥。”

“我?”赵卓恒听得姜筱璕这般说,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反问。

姜筱璕肯定地点了点头,承颐也转头打量赵卓恒。果然从身形上来说,赵卓恒与卓更生都是削瘦型,个头却真是差不多高。从长相上来说,卓更生只算得五官端正的普通长相,赵卓恒却清俊不凡……

不过正如姜筱璕所说,在沧洲,几乎没人见过新上任的县太爷。虽然有大夫已经断言卓更生已经不行了,可谁都看到承颐亲自带了河间府的‘神医’过来替卓县令诊治,要说凌神医治好了卓县令,没有人会置疑。

“倘若这中间隆安城的人私下来查探沧洲,发现县令换了人呢?”承颐问道。

姜筱璕看了看赵卓恒,说道:“我当日从隆安城出来时都能变妆,只是将卓恒表哥变得普通,应当不难。”

承颐想起当日在灵泉山庄第一次看到姜筱璕扮成男童的一幕,自己确实没有认出她来,还将她误以为是曹卫礼的儿子。

遂点头,逄是认同了姜筱璕的话,他们现在需要的不过是从现在到下一次中正推官考核的时间。承颐再问道:“那三年后中正推官时,又如何应付?”

姜筱璕想了想说道:“上报卓县令身死,却不能说是病死,而要想办法让卓县令因公殉职,死得其所。一则为卓县令的寡母讨得一份封赏养老送终,二要为大庆朝找一个向朱震庭问罪责罚的机会,逼朱震庭提前谋反。”

承颐和赵卓恒听了姜筱璕的话,不约而同地问道:“要如何让卓县令因公殉职,死得其所?”

姜筱璕说道:“就如同冀北与秦国之间会发生边境摩擦一般,三年后,如果益州的民众大多转到沧洲和肃州,只怕我们不去惹朱震庭,朱震庭都会来找沧洲的麻烦,还怕找不到借口?只要朱震庭的人动手,肯定会有人受伤,我们便可寻机让‘卓县令’被朱震庭的人打伤,以至于重伤不治,为国殉职。”

屋内的两个少年相互对视了一眼后,眼中都流露出惊异和佩服的神情。只这么一下下的时间,姜筱璕的思路转得这么快,立时就想出了这么一个近乎完美又一举多得的计划。

遂三人留下来又仔细的商议了一阵,议定好具体的细节后,赵卓恒便留在了沧洲暂时当了县令。而姜筱璕负责将这件事和赵卓恒要跟赵昊彦说的话带去给赵昊彦。

章节目录 二百九十三 如今计议商定 两年多的时间里,沧洲接收了三万余从益州跟出来的百姓,还有一部分紧靠西面肃州的民众,则是往肃州跑。

肃州是郭子沛的地盘,虽然从那次隐密地与承颐见过之后,他们舅甥便再也没有见过面,但联系却私下建立起来。承颐虽没有告知郭子沛关于益州的具体的计划,但传信请他妥善安置益州过到肃州的流民,仅仅是这一点事,郭子沛自然应允。

益州的老百姓在初时慢慢减少的时候,只是边境的人在减少,数目还不是太大,并未引起太多人的在意。朱震庭手下的人为了收到足够的赋税,并没有上报给朱震庭,而是自行提高了赋税。

赋税的不断提高,让益州民众连自己都吃不饱的时候,他们就只能逃离到赋税低的地方。恰好又有逃出去的人告诉他们,沧洲有地愿意收留流民,而且赋税低,保证大家都有饭吃。民众的愿望真的很简单,无非是吃饱穿暖,能够养活妻儿老小。

等到朱震庭发现的时候,益州已有大半的人都逃了出去。朱震庭自己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上奏折向大庆朝要粮食的同时,只得不断的加高赋税。

朱震庭是农民土匪出生,又是凉国叛逃来的,虽然被司马琛封了将军,与大庆朝的官员并无太多私交。唯一交情深一点的姜宏恩都已经获罪被罢免,大庆朝中并没有人愿意帮这朱震庭说话,他上奏要钱粮的折子被压在了户部,没有往上递。

朝庭的粮食要不到,益州的赋税越加高,逃跑的人越多。

尽管朱震庭下令兵卫严守城门,不放城民出城,却总得让他们到城郊的地里耕种。益州的田地那么多,哪里都能守得住?最后,益州跑得几乎没有人了,除了兵卫便只剩下平日里不事耕种的那些商人和大户人家。

穷人也有几个亲戚,何况是益州的大户?当大户人家也被朱震庭强行盘剥之后,一纸纸告官的民书,通过这些大户人家在隆安城的亲戚,递交到三司,再被送交到司马琛的案台上。

……

姜筱璕在启德谈及赵家兄弟的年龄时,猛然间想到三年之期将到,所以急急地回武垣,想与承颐和赵卓恒商量沧洲与益州的事。

当姜筱璕进到沧洲县衙时,看到扮作卓更生的赵卓恒正在伏案写些什么。问道:“三年之期将至,卓大人可有想好要怎么做了吗?”

正伏案奋笔疾书的赵卓恒抬起头来,见是姜筱璕,脸上立时有了笑容,回答道:“你来了!我正想着要去信与你商量具体的事宜呢!”

姜筱璕听得赵卓恒这般一说,立时走到他的桌案前,看到他的书案上的信笺,果然是正在写给自己的传书。遂说道:“我主动送上门来听,省得表哥费精力写,如今的情形怎样?”

赵卓恒遂放下笔,说道:“如今益州的民众有六成以上来了沧洲,其他三成都迁移到外县或其他州府,留在益州者不足一成,倒有大部分都是不用耕作的有钱人,也被朱震庭强行盘剥。朱震庭已经急得四处抢掠,越过沧洲边界来抢粮的事也明有发生。听说今次还派了华曦公主回隆安城,希望可以从司马琛那里要到粮食。”

“司马子婧回隆安城了?”姜筱璕问道。

赵卓恒点头,说道:“司马琛那老皇帝的寿辰要到了,朱震庭就是想借着司马子婧回隆安拜寿的机会,让她帮着要粮。”

“司马琛的寿辰?”姜筱璕听到这个词,猛然间有什么从她的大脑中闪过,她暗道‘自己还真是把日子活到狗肚子里去了,太多重要的事会在这段时间发生,自己怎么都给忘了一般’。

“是啊!”赵卓恒答道:“只怕是琰王、瑞王这次也要回隆安城。”

“司马承颐也要回隆安城?为什么?这三年来,司马琛哪年不过生?但一次也见他叫瑞王回去过。”姜筱璕说道。

赵卓恒则说道:“司马琛今年五十有五,虽然算不得整生,却也不能说是散生,司马子婧也是因着这个理由回隆安城的。”

姜筱璕听得赵卓恒这般说,便问道:“那朱震庭有没有跟着回隆安城?”

赵卓恒回道:“据我们的人来报,益州城内因为缺粮,朱震庭早就无法按时发放铁粮,唯有黑甲卫的军备还是一直按例保证发放的,这引起了其他兵卫的意见。如今益州的军心浮动,朱震庭不敢离开。再者,戍边的守将,没有隆安城的明旨召回,是不可以随意进隆安城的。”

姜筱璕思索着说道:“我们不能让司马子婧帮朱震庭要到粮食。既然朱震庭没有回去,三年之期也要到了,是时候让卓大人为国捐躯了。”

赵卓恒却说道:“朱震庭虽然娶了司马子婧,但他就是一个粗人,司马子婧并不满意他。再加上朱震庭自负又自大,府中可不象别的驸马一样没有妾氏。除了以前身边的女人,到益州三年,往府中抬进了好几房妾氏,司马子婧心中对朱震庭只怕是怨恨更多一些,未必肯真的帮他找司马琛要钱粮。有暗探回报,司马子婧早就要回隆安城了,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回去。听说此次回隆安城,只怕会向司马琛请旨,要求与朱震庭和离。”

“啥?”姜筱璕听了这么大一个‘八卦’新闻后,瞪大了眼睛看着赵卓恒,问道:“这么隐密的消息,只是密探去查,应当查不到,难道司马子婧身边有你派去的人?”姜筱璕猜测着问道。

面对着姜筱璕直视的大眼睛,赵卓恒也没隐瞒。回答道:“三年前,当我们商议要对付朱震庭的时候,三叔就已经派人想办法去到了司马子婧的身边。”

姜筱璕这才点着头,一脸明了的神情,说道:“只怕司马子婧对朱震庭的不满,也有舅父的人的功劳吧?”

赵卓恒没有肯定,也不否定,说道:“若朱震庭的出生好些,能知书达礼,又能守驸马的礼仪,对司马子婧能尊重,再有人说什么,也没有用。反之,不用说,不满会不断堆积,心结也会自然形成。”

姜筱璕点头,这个道理她懂。就好比‘苍蝇不盯无缝的蛋,何况朱震庭本身就是一块臭豆腐呢?’已经是一身臭的人,又怎会在言行上遵规守矩?遂说道:“这样更好,那我们就将卓更生的死定在司马琛的寿辰前,确保这件事的奏折在司马琛寿辰当天送到司马琛的面前。最好让司马子婧当着众人的面陈情和离,让司马琛想留朱震庭都不行。”

赵卓恒听了这话后,点点头,两人遂仔细地商量起行动的时间和步骤……

章节目录 二百九十四 回隆安的圣旨 姜筱璕回到河间府后,立即就去寻了承颐。

如今她自己有了一些收入,将承颐旁边的宅子买了下来,同样挖了地道,可以直通承颐的书房。这个通道只有他们两人和身边的暗卫知道,姜筱璕根本无需寻人通报,就可以直接见到承颐,方便商量事情。

姜筱璕到了承颐的书房时,看到承颐正拿着一卷明黄色,绣有龙纹的绢帛在发呆。看到承颐手里绢帛的颜色,姜筱璕的大脑里已经大约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只是不知道上面是什么内容。

承颐听到有声响,向侧面的那道柜子一样的门看过去时,果然见到姜筱璕已经站在了自己的书房中。他尽力在脸上扯出一抹笑意,低声说道:“你来了?”

姜筱璕看到承颐免力扯出来的笑,说道:“笑不出来就别笑了,你笑这么免强,我看着都替你难受。”自己寻了椅凳坐下后,盯着承颐手上明黄色的绢帛问道:“可是收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

承颐见姜筱璕的眼睛盯着自己手上的圣旨,方才醒悟过来。说道:“倒也不是什么不好的消息,是父皇的寿辰要到了,召我回隆安城呢!”

姜筱璕奇怪地挑了挑眉,问道:“那你为何一脸神不守舍的样子?”

承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前世,就是在父皇的这次寿辰后,我便出宫建府了。”

姜筱璕点头,说道:“我知道,我就是想起你上次跟我说过,前世的这一年,发生了许多事,所以我急着赶了过来。”

承颐听得姜筱璕这样说,内心感到一丝暖意,想着她到底把自己说的话都放在了心上,看着她的眼中也有莫名的情绪在缠绕。说道:“前世,父皇没有熬过腊月。”

姜筱璕点头,这事他听承颐说过,司马长青也是在明年的一月继承的皇位。于是说道:“我记得你说过,你父皇是病死的。如今你已经将凌宵送进宫去了,可有探知你父皇得的是什么病吗?”

承颐摇头,也有些疑惑地说道:“前世,我自己病体虚弱,根本没有离开过铜阊殿,几乎没有见过父皇。自从去年父皇问及凌先生后,我送了凌先生进宫,凌先生至今也只是跟着秦医正帮父皇请平安脉,并不曾得到允许用药。可经德公公传来的消息,父皇的身体都还健康,没有说有生什么病。”

姜筱璕听了这话,心里有一种猜测一闪而过,却没有直接说出来。问道:“那你打算几时回隆安城?”

承颐回答道:“父皇的生辰在五月初十,如今都四月头了,从这里去隆安城,少说也要二十余天,收拾收拾,差不多也该启程了。”

姜筱璕轻笑了一声,说道:“这圣旨来得还真是及时,没有太提前,也不会太迟。”稍顿后,问道:“那你可有想好给你父皇送什么礼了吗?”

承颐说道:“这几年的寿礼都是瑾姑帮我操持着往隆安城送的,我便没有操心,一会让瑾姑帮着再备一份。”

姜筱璕说道:“今年既然你要亲自回隆安城,只怕与往年得有些不同才行。”

承颐有些奇怪,说道:“你不是一直提醒我,财不可外露吗?何况如今的武垣也只能是自给自足,我这府里也的确没什么财宝,这一点父皇的暗探也知道,想来寿礼平常些,父皇不会怪我。”

姜筱璕却摇着头说道:“今年要找你父皇要点东西,所以你得给他备一点让他心动的寿礼才行。”

承颐更加奇怪,问道:“能找父皇要到什么东西?”

姜筱璕说道:“我刚从沧洲回来,三年之期将至。”

承颐听得她提到沧洲,又说三年之期将至,一时也反应过来。说道:“是呢!中正推官会在九月进行,只怕过了父皇的寿辰,各地的中正都要开始来考察了。”

姜筱璕点头,说道:“你的三皇姐已经启程前往隆安城了,据说朱震庭想让你三皇姐帮她找朝庭要粮。”

承颐努力地回想着上一世,说道:“前世三皇姐的确也回了隆安替父皇庆生,却没有听说她帮朱震庭要粮。但皇姐在父皇寿辰过后却一直拖着不肯回益州,直到五皇兄即位,朱震庭自立,都没有再回益州。”

听了承颐这话,姜筱璕愈发地肯定司马子婧心中对朱震庭的不满。遂说道:“前世没有我们掏空益州的老百姓,朱震庭的日子还是能过下来的,当然不会让你三皇姐帮他要粮。如今既然你也要回隆安城,那就一定要阻止你三皇姐开口帮朱震庭要粮,还要在你三皇姐面前加一把火,让她对你父皇说出对朱震庭的不满。”

承颐一脸的诧异之色,问道:“朱震庭是三皇姐的驸马,她如何会对父皇说自己夫君的不好?”

姜筱璕见承颐果然还不知情,遂将在赵卓恒处听到的,关于朱震庭三年里不停地纳妾的事说给承颐听。当然,她不会说赵家派得有人在司马子婧身边煽风点火的事。

承颐听了,心里也极为不舒服。司马子婧虽然与自己不亲,前世和今生与自己也没有什么交集,于承颐而言,只要没有害过自己的,都算是好人。而且她毕竟也姓司马,是自己的皇姐,这个朱震庭这样对待自己的皇姐,换着是谁,都会不舒服。

看到司马承颐这么容易宽佑别人的人脸色都不好看,姜筱璕已经可以想见司马琛听到后,心里会有多不舒服了。遂对承颐说道:“到时你在隆安城,如果有机会说话,最好能将朱震庭对你皇姐不好的这事往挑战皇权上引,促使你父皇下决心找朱震庭问罪,逼他早日自立。”

承颐思索着说道:“朱震庭对皇姐不够尊重,这事可以说是家事,就算硬往挑战皇权上扯,父皇未必肯向朱震庭问罪。”

姜筱璕说道:“你忘了我适才说三年之期将至,三年前我们议定的,卓更生卓大人应该为国捐躯了。如果两件事加在一起,还不能让你父皇兴起向朱震庭问罪的想法,那我们只好另想办法逼他了。”

章节目录 二百九十五 重新见到喜福 承颐听了姜筱璕这话,睁大了眼睛问道:“你们已经商量好时间了?沧洲那边也做好充分的准备了?具体的计划实施上也都仔细的计划好了吗?可千万不能有差错。”

姜筱璕点头,说道:“就在这几日行动,我与卓恒表哥都已经仔细商量过了,你就放心吧!卓大人重伤不治的邸报就安排在你离开后再往隆安城送。最好能刚刚赶在你父皇的寿宴上上报为宜,到时可能需要你好好操作一下。”

承颐听了这话,眼睛眨巴了几下,突然问道:“你不是一直说从来没有看过紫徽宫吗?有没有兴趣一起去看看?”

姜筱璕瞪大了眼睛问道:“你是说让我跟你一起去隆安城?”

承颐点着头,眼中全是鼓动之色。说道:“你到这里有四年了,虽然在隆安城郊呆了十多日,却一直被藏在灵泉山庄,连隆安城都没有进去过。再者,这次我回隆安城后,只怕以后未必再有机会回去,倘若今次你不去,只怕以后也难寻机会再带你回去了。”

听了承颐这话,姜筱璕开始仔细地思考起承颐的这个提议。

……

五日后,姜筱璕与承颐一起离开了河间府,往隆安城去。

她虽然给姜弘敏留了书,但却不敢直接告诉姜弘敏,她跟着承颐回了隆安城,只是说自己去了启德。反正大姑姑知道她常在这几处走,她身边除了末兰外,还有隐卫跟着,也没十分担心她。但如果要直接说去了隆安城,只怕会吓得姜弘敏立时派人将自己捉回来,说不得,可能还会告诉赵昊彦,让舅父派人一起帮着捉。

虽然姜筱璕估摸着最后也是会被大家发现的,但是只要能挨过最初的这半月,就算大姑姑知道自己回了隆安城,那时要再想着派人追自己,也追不上了,多半就会放弃。所以,她也只打算能拖上十天半月的时间就行,至于回来后,会不会被惩罚,她现在暂时不去考虑。

她也并不是真的只因为好奇紫徽宫的样子才跟着承颐回的隆安城,而是想着,如果遇着什么突发情况,可以帮着承颐一同处理。

跟在承颐身边,末兰还能扮成宫女,姜筱璕却因为个头不大,明显还顶着一张娃娃脸,她不愿扮作小宫女,便只能扮着小太监,而承颐仍要扮着腿脚不便的样子。幸得姜筱璕画了一张类似轮椅一样的图,寻人照着做了,承颐这几年在河间府,除了马车,便都是用轮椅代步。

一路上,他们并不着急赶路,而是顺道查看了武垣其他地方的情况。见着许多的地都已经翻好,准备播下今年的第一季水稻,便放心地出了武垣,一路往南前往隆安城。

临近隆安城时,承颐终于忍不住,问姜筱璕道:“你说这次献给父皇的寿礼由你来准备,我们出发时,我见末兰也只抬了两个不大的箱笼上车。路途上这二十几日,我见末兰都是在那些箱笼里寻你日常换洗的衣物,并不见你另有准备什么寿礼。”

姜筱璕却神秘的笑笑,说道:“不要急,保管你有寿礼献上就是。”

承颐听她这样说,越发的心痒,想知道是怎样一份寿礼。只是见姜筱璕这般神秘,到底是忍住了想探究的心,笑着配合了她想保持神秘的小心思。他不知道的是,他的笑里有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宠溺意味。当然,另一个小迷糊的大脑正不停地想着别的事,压根也没注意到承颐的笑还有特别。

进了隆安城,因为承颐在隆安城内没有府邸,何况他今年虽然有十五岁了,却要在八月才过十五岁的生日。要是承颐没的提前出宫,此时,仍然应该是住在宫里的,是以,司马琛下令他仍旧住回铜阊殿。

一时间,闲置了三年之久的铜阊殿又有了生气。黄得贵立时帮承颐临时调拨了一些人到铜阊殿来侍候,其中管事的太监就是已经升为一等太监的喜福。

见到承颐,喜福自是一翻喜极涕零,只是这种感情不敢现于人前,而是在入夜之后才寻了机会在承颐面前表露。

只见喜福重新对着承颐叩了头,颤着声说道:“殿下,奴才还以为今生再没机会见到殿下呢!”说完又自觉说错了话,立时自己抽了自己一个耳巴子,说道:“呸、呸、呸!奴才一时情急说错了话,请殿下责罚。”

承颐知道喜福这是见到自己高兴了,才会有此失态。便说道:“不妨事,在我面前不用如此的小心,以前怎样,现在还怎样,大家都自在些。起来说话吧!”

离开的这三年,从德公公处传出来的消息,很多都是喜福这里传给德公公的,喜福一直没变过,承颐知道喜福的忠心。反而是喜禄,想留在宫里攀别的高枝,却一直不十分顺当。承颐知道,这里面有德公公和黄得贵‘关照’的结果。

喜福忙揩了眼角的泪,起身后瞅了瞅隔间那边,看向承颐,一副想问又不敢问、想说驰不知道说不说的表情。

隔间住了姜筱璕,承颐知道喜福的担心。便说道:“无妨,自己人。”

喜福听了,松了一口气,忙躬身说道:“奴才觉得那位小公子虽然装扮上与奴才等一般,但却极为洒脱随性,举手投足间自然而然就会流露出一种贵气。”

承颐一听,便知喜福在提醒自己。连喜福只见了两个时辰,便发现了姜筱璕不是真太监,宫里住的这些人,不管是主子还是奴才,都是些人精,只怕筱璕的这个太监当不好,突然就有些担心和后悔让她跟着来隆安城。问道:“有这么明显吗?一眼便能瞧出来?”

喜福思索了一阵回答道:“许是奴才当下人当久了,同样是低着头,但奴才查觉不到那位小公子有奴才的谦卑。”

承颐想想,还真是,只得六岁的她,第一次见七皇叔都敢直视,甚至还因曹怡萱,哦!不,现在该叫七皇婶的事,质问七皇叔,她又怎么会对其他人表现出‘奴性的谦卑’呢?或者,这些东西是没办法装得象的,于是担心地问道:“那该怎么办呢?”

章节目录 二百九十六 边打听边布置 喜福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得说道:“那便尽量不要出这铜阊殿。奴才此次带着过来的人,都是听话的人。但凡在这殿中,奴才便能侍候到小公子周全的。”

承颐听了喜福这话,知道喜福的意思。点头夸奖他道:“才三年,就从无品级的小太监升到六品的一等太监,你做得很好。”心里却在寻思着,只能自己带着她适当的走走了。

喜福忙躬身回道:“奴才的一切都是殿下赐予的,有师傅的提携,还有德公公的关照。”

承颐说道:“那也还得你争气。”稍顿,又问道:“手里的银钱可还够用,如今你在宫里,需要打点的地方多。”

喜福忙点头,躬身说道:“够用、够用,德公公定时都有往奴才处送银钱过来。”

承颐这才问道:“父皇的身体最近怎么样?其他的皇兄、皇姐可都到了隆安城了?”

喜福忙答道:“皇上的身体还算健朗,一餐总还能食一碗饭。除了在隆安城的三位王爷,其他的四位王爷均已经回了隆安城,殿下您是最晚到的一位。公主当中,除了六公主还未到,三公主已经在十日前回到,如今住在胡娘娘的襄安殿里呢!”

承颐听了,问道:“三皇姐可曾去晋见过父皇了?”

喜福道:“三公主回来的第二日便拜见过皇上了。”

承颐听闻,想起姜筱璕的话,心便提了起来。问道:“可知道三皇姐都跟父皇说了什么吗?可有提益州的事?”

喜福想了想,回答道:“那日皇上的事务比较忙,召得有卢大人议事,所以见三公主的时间并不十分长,未听到三公主有提益州的事。”

承颐听喜福这般说,提着的心便重新放了下来。再问道:“父皇这个生辰将所有的皇子和公主召回来,可知有什么打算?”

喜福摇头回道:“这个奴才倒真是不知,也没听师傅有提过这方面的事。只知道宣王人虽在淮南,却似乎仍留有人在隆安城为皇上隐秘地在办一些事,时常有人来帮宣王向皇上禀报事情,皇上似是有意要将宣王召回隆安城。”

“九皇兄吗?”承颐思索着问道。这倒是一个意外的消息,前世他都不知道司马长恭私下里有为父皇办事,难怪九皇兄一路都坚定不移地跟在五皇兄身后,看来是一早就探知了父皇的心意。怪不得前世所有参与争夺王位的兄弟中,只他一人不仅保下了命,还封了王。

“是。”喜福回答道:“还听闻此次六公主和驸马会同来,奴才有一次听得皇上与卢慎梓大人议事的时候说,晋西的日子大不如前,晋西的王太子好象是因为岁贡的事,想来求皇上适当减免一些。”

承颐听了这话,想起当日司马琰的分析,还真是给七皇叔说中了。一年如此大额的岁贡,对于晋西这样的小国来讲,坚持不了三年,金钱上便会开始紧张。遂问道:“七皇叔呢?有没有说几时到?”

喜福有些惊讶,仍旧躬身回道:“皇上此次没有召琰王回隆安城,说是因为冀北边境不太平,秦国总在兹事,所以没有召琰王回来。”

承颐这时才知道司马琰不会回来。前世,这一次琰王叔有回隆安城的,而且还悄悄来探视过自己。因为有前世的记忆,承颐认定司马琰此次也会回来,所以走之前并没有跟司马琰联系和沟通。他哪里想到,今世太多事都发生了改变,事情已经不会完全按照前世一样发展了。

承颐又问道:“冯庚升作副指挥同知卫了?”

“是。”喜福答道:“去岁就升至从三品的副指挥同知卫了,如今管着三大殿的禁军守卫,今日他正好当值,酉时还私下问过奴才,问几时可以来晋见殿下?”说到这,喜福偷眼看了一眼承颐,说道:“奴才当时见那位小公子一直在殿下身边,便没敢跟冯侍卫定下时间。”

承颐想了想,说道:“父皇的生辰是后日,你明天安排一个时间,让冯庚来见我,我有事要与他说。”

……

次日,冯庚一早赶在下值前,悄悄地来见了承颐。那个时候,姜筱璕还在蒙头大睡呢!

与冯庚的见面,自然少不了离别了三年的问候,只是冯庚不善言辞,没有象喜福一般流着煽情的眼泪。但承颐能感受到冯庚内敛的情感仍旧如以前一般,就如同他前世对冯庚的认识一般,忠心一直没有改变。

别的话并没有多说,承颐直截了当地问道:“知道你升了副指挥同知卫,管着三大殿的禁军守卫。明日父皇的寿宴摆在太和殿,如果在举办寿宴之时,有沧洲的奏报送达,你能让送邸报的人直接进殿吗?”

冯庚惊疑地看向承颐,但仍肯定地点了点头,说道:“只要是殿下吩咐的,冯庚便会遵照执行。”

见冯庚仍旧如以前一般,不问任何原由就应承下来。承颐方才说道:“邸报会是加急的红蜡密封奏报,你放进来应该不会有事的。”

冯庚想说自己不是担心这些,但他没有解释,而是直接地点了点头,表示听懂了承颐的说话……

冯庚走后,承颐静静地等着某个睡到自然醒的人起身,才一起吃过早膳。

关上殿门,只留下喜福和末兰在里面侍候。姜筱璕见承颐叫自己坐下一起吃早膳时并不避着这位内侍,便知他是承颐的人,也没别扭,直接坐到了承颐的旁边开始吃起来。

待姜筱璕吃得差不多了,承颐才对她说道:“父皇应当快下早朝了,我得先去庆元殿那边等候拜见父皇。你先别出去到处走,等我回来后,我再亲自带着你出去四处看看。”

一旁侍候着两人吃早膳的喜福听了承颐这话,不禁一愣,心想着昨晚殿下才答应不让这位小公子出铜阊殿的。如今却说要亲自带着他去四处看看,看来殿下对这位小公子不一般,自己得小心侍候。

承颐却不知道,自己一句话,便泄露了心思。在姜筱璕应了声后,混然不觉地让喜福帮着更衣,然后坐着轮椅,由喜福引着,魈扮着的护卫推着,往庆元殿去了。

章节目录 二百九十七 功德利于千秋 承颐到了庆元殿门外,司马琛已经下了朝,却仍旧召了卢慎梓议事,承颐在殿外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才见到卢慎梓从里面走出来。

卢慎梓见到坐在轮椅上的承颐,面无波澜地揖了一礼,承颐也在轮椅上抬手还了礼。却看到卢慎梓的眼光滑过自己的脚踝处时,拧了拧眉。

黄得贵早就知道承颐等在外面。送卢慎梓出来时便看见了承颐,忙迎上见礼,承颐忙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三年,承颐虽然离开了隆安城,离开了紫徽宫,但给黄得贵的礼却从来没断过。黄得贵虽然没有过分表露,但也不失殷勤说道:“瑞王殿下来了,皇上正在殿内等着呢!”一句话就提醒了承颐。

承颐忙从轮椅上撑了身子起来,右手接过魈递过来的拐杖,拄着一瘸一拐地走了进去。卢慎梓离开的身影又扭转了头,看了一眼承颐蹒跚而行的背影。

刚进了殿内,承颐就丢了拐杖,朝着司马琛跪了下去。

司马琛抬眼看了承颐一眼,眼中带着莫名的深意打量着自己这个幼子。十五岁的承颐,本来身形就显修长,长相更似自己,尤其是眉目,比之长青都要更象自己。唯有那眼神中的淡然和宁静,却极似那个淡泊名利的女人,不似长青与自己一样,有想要得到的欲望。

看到这样的承颐,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些遗憾。说道:“起来吧!”

承颐听了司马琛的话,这才站起身。刚起身,便听得自己的父皇问道:“你的脚是真的好了?正常的走几步,让朕看看。”

承颐听了这话,眼中有些不确定地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黄得贵。却见黄得贵眼观鼻、鼻观心地似是什么都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一般,承颐只得在殿内走了几步。

许是司马琛先入为主地认定承颐的脚原先受过伤,如今就算治好了,走起来路来也没有以前没受伤时那般正常。但能两肩端平,不一高一低地拧着走,司马琛已经很满意。不禁叹道:“早知道凌宵能治好你这腿,当日早点寻了他来治,也不至于耽搁了你的一门好亲事。”

承颐听到这话,心中冷笑,知道自己的父皇说的是与卢慎梓家孙女的事。但面上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样子,如无知的麋鹿,睁着一双懵然无知的眼睛,就那样看向自己的父皇,等着他把话说明,心里却在想着自己的打算,倘若父皇下一步直接说出来后,自己该怎么回答。

幸而司马琛无意在这件事上纠结,他已经与卢慎梓结下儿女亲家,自己的儿女不少,这个人真的不一定非要是承颐。遂说道:“你是不是心中有疑惑,为何朕要你继续装作没治好脚的样子?”

承颐忙躬身答道:“儿臣虽然不明白父皇为要这样吩咐,但儿臣想,大抵父皇是为了保护儿臣,不让儿臣再受伤害的意思。”

司马琛说道:“既然懂父皇的用心,为何你在河间府不召府兵?一万五千户的食邑,按理你可拥有五千府兵。倘若有五千府兵,有人想要再加害于你,只怕也得掂量一下。”

承颐点头说道:“五千府兵看似不多,着力培养起来,说不得还能成一军。然承颐以为,军队应该用来保卫国土和人民,如果只是用来保护儿臣,太过奢侈和浪费了。承颐身边有一些护卫保护,已经足够,无谓再为儿臣浪费更多的人力。”

司马琛听了这话,心中有所触动。想起秋中值送来的那些消息,自己的其他几个儿子,到了自己的封地,首先做的都是建府招兵。

尤其是司马长恭去了淮南后,淮阳河是免强没有再泛滥,但却年年需要户部拨钱粮去治理,而其中有一部分钱粮却是养他的府兵去了。只是司马长恭会做,每到治理河道时,将府兵派到河道上巡视,便算是参与了河工,领一份钱粮,也无人敢说什么。

至于留在隆安城的三个儿子,食邑自己给得更多,虽然他们自己没有去封地,却也派人到封地上召了府兵。司马长明更因为徐直离隆安城比较近,时常自己还去打理一下,表面上做着随时去封地的准备,实则是去检视那些府兵和自己封地的食邑收成……

想到这,司马琛仔细地盯视着这个幼子,想从他的眼中或表情里看出点什么。但是,除了那一派纯净的淡然,他什么都没有看到。

只见承颐从宽大的衣袖里掏出一个小袋子并一本册子,恭敬地捧着,对司马琛说道:“父皇,明日便是父皇的寿辰,儿臣想先将为父皇准备的寿礼献上。”

听了承颐这话,司马琛和在一旁站着的黄得贵都是一怔。司马琛说道:“既然是寿礼,为何不等到明日再与大家一道献上?”话虽这样说,却以眼神示意黄得贵将承颐手上捧着的东西接过来看。

黄得贵忙不迭地小跑过来,从承颐手上接过,再躬身递给司马琛。司马琛打开那个小布袋,从里面抓出一把黄澄澄的稻谷,一脸错愕,黄得贵也不明所以地看向承颐。司马琛再翻开那册子看,只见上面写着《双季水稻种植方法详注》。

不由得抬目看向承颐,问道:“这是你在武垣实施的一年两季水稻种植的方法?”

承颐回道:“是。”

司马琛不解地问道:“为何以此为寿礼?”

承颐面带羞涩和不安地解释说道:“儿臣认为,就算儿臣花重金去买什么金尊玉佛之类的讨父皇开心,父皇也不过当时看上一眼,便收到库房去了。但一年两季种植水稻,是可以让粮食比以往增加一倍的方法。如果将此法敬献给父皇,父皇再令整个大庆都推广种植,粮食充足,老百姓吃饱了,也能交得起赋税,国库便能充盈。这才是比金尊玉佛更有意义和更有价值的东西。”

这便是姜筱璕替承颐准备的特别的寿礼,这些说词也是她提示承颐的解释。

章节目录 二百九十八 转眼突发奇想 司马琛听了这话,眼睛明亮起来。确实如承颐所说,如果整个大庆朝的粮食都增产了,很多地方平民的温饱得以解决,这的确是比起一尊玉佛要有价值得多得多的寿礼。自己倘若在整个大庆朝推广双季种植粮食,不仅可以提升大庆朝的国力,甚至是造福后世子孙的功德。

如果粮食再充足一些,兵强马壮以后,那北地那些小国,大庆朝是不是也可以收拾一下了?如果能将北地统一了,自己在面对司马家的先祖的时候……

“好!好!好!”他越想越兴奋,越想越高兴,接连说了好几句‘好’。趁着高兴的时候,他对承颐说道:“这真的是这些年来朕收到的最好的寿礼,朕得好好赏你。”

黄得贵初时见到那一袋谷物,真替承颐捏了把汗。如今见司马琛这么高兴,遂忙跟着说道:“恭喜皇上,得了这么一个富国强民、利在千秋的宝贝。”

司马琛听了黄得贵这话,觉得黄得贵这话说到了心坎上。低头再看看手中的册子,一下子便觉得那册子好似真的泛着金黄色的光。从金黄色的光晕中,他仿佛看到成千上万的民众跪伏在地上,对着他感念着他的功德、歌颂着他的伟大一般。

不由得再次问承颐道:“你可有什么想要的?但凡朕有的,今日便赏与你。”

承颐忙跪伏下去,说道:“儿臣只是想为父皇分忧,想为大庆百姓做点事,并不指意着要父皇的赏赐。”

司马琛见到这样无所欲求的样子,便想起了承颐的母亲。突然升起了一股内疚,承颐越是不要,他便越是想给。说道:“你且好好想想,哪怕就是一个想法,一个愿望,朕能帮你实现的,你也可以讲出来。”

承颐听得父皇这样说,心中一动。说道:“倘若父皇真的要赏赐儿臣,承颐倒的确有一个愿望。”

司马琛听得承颐这样说,遂说道:“你且说给朕听听。”

……

承颐回到铜阊殿时,午时将过。见到姜筱璕正坐在殿前的台阶上,有精没神地对着院门处张望。见到承颐回来,立时起身迎上,问道:“怎么样?可是过关了?”

承颐知道自己此次晋见父皇的时间有些长,知道她这话是在问那件寿礼的事。遂点头说道:“父皇很是开心。”

姜筱璕听得承颐如此回答,立时眼睛一亮。问道:“那你可趁机提了关于益州的事?”

看着姜筱璕明亮的大眼睛,承颐有些心虚。压低了声音说道:“适才在回来的路上,看到了四皇兄和六皇兄?”

听到承颐故意压低的声音,姜筱璕果然成功地被转移了注意力,还被感染地也压低了声音问道:“你们正面遇上了?他们也是去晋见你父皇的?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承颐却摇摇头,说道:“他们应当是来见淑妃娘娘的,我先看到他们,便躲到一边,没有与他们相见。”说到这,看到姜筱璕有些莫名其妙的表情,遂再说道:“我听到四皇兄正劝说着六皇兄去醉园,似是说三皇兄会在那里的包间等他们,要替六皇兄接风洗尘。”

听了这话,姜筱璕说道:“你三皇兄替你六皇兄接风洗尘,说不得只是想拉拢他。”突然她有些怀疑地看向承颐,问道:“你不会是想跟踪他们,然后偷听他们谈话的内容吧?”

承颐原本只是为了转移姜筱璕的注意力,并没有什么明确的打算,经姜筱璕这般一问,反而起了心思。说道:“醉园是隆安城最大的酒楼,听说里面的菜肴极美味,我在隆安城生活了这些年,却从来没去过。你难得来一次,不如我们去见识见识?”

知道醉园是承颐前世的事。

司马长青登上皇位以后,想要除掉司马长宁,便是借着司马长宁在醉园宴请一部分朝臣之际,说司马长宁与朝臣密谋造反,在醉园将司马长宁一党尽皆抓获。就连七皇叔前世救下的曹卫礼,也是在醉园中一并抓的。至于司马长宁是不是真的在密谋造反,那时的承颐身体虚弱不堪,自身都难保,又哪里知道是真是假?

听得承颐这样说,姜筱璕不确定承颐到底是真的想去醉园品尝菜肴呢?还是想去偷偷打听他的那些皇兄们的动向,于她的本心,更倾向于后者。但如果只是想打听消息,派有功夫在身的暗卫去不是更合适吗?

正想这样说,突然想起承颐跟自己说过的他的前世,几乎都是躺在病床上呻吟,除了从皇宫搬到前世的安王府,哪里都没有去过。不由得又心生怜悯之意,点头同意了承颐的提议。却开口问道:“那我们怎么去?”

然后指指承颐坐着的轮椅,说道:“如果再带上这些出去,目标大不说,只怕你还没接近你那几个皇兄,别人就都知道你的行踪了。”

承颐看了看自己坐下的轮椅,说道:“既然别人都知道瑞王是个瘸子,那么好手好脚的人,别人就不会想到是瑞王了。”说到这,还指了指自己的脸,对姜筱璕说道:“再用你的方法变变脸,咱们大摇大摆地去。”

半个时辰之后,一高一矮两个相貌极为普通,但衣着极为华丽的少年公子出现在了醉园的门口,后面同样跟着一高一矮两个护卫打扮的人。这两人便是乔装的承颐和姜筱璕,他们身后跟着的,自然便是魈和末兰。

进到醉园,立时有店小二迎上。魈抬手一两碎银甩出,立时赢得了店小二的殷勤。马上躬身说道:“几位爷,可是到醉园吃饭?我们醉园……”

魈打断店小二迎客的套词,说道:“给我们家公子寻一间最好的包间。”

那店小二立时堆笑说道:“几位爷来得巧,咱们这里最好的包间就属楼上的最里面的百达和雅筑两间,百达富丽,雅筑清幽。原本百达和雅筑都有了人,正巧,雅筑间的客人已经吃好,正要离开,等小的们拾缀拾缀,就引几位爷上去。”

章节目录 二百九十九 醉园贴壁偷听 正说着,果然看见另外的店小二引着几位女客往楼下走来。那堆女客中,有两位头戴着罩帽,看不清楚形容,显然是身份极为尊贵的官家小姐,被好些丫环婆子簇拥着走了下来。路过他们身边时,姜筱璕猛然间听得其中一位身着绿衫的小姐低声说道:“听闻瑞王昨日也回了隆安城。”

听到‘瑞王’两个字,姜筱璕的两只小耳朵立时翕动着竖了起来。

“回便回了,干我们什么事?”那身着鹅黄罩衫,下着淡紫襦裙,身材更为娇小一些的小姐语气极为不善地回道。听着这声音,尚带着几分稚嫩之音,显见年纪也不十分大。看到只比自己稍高一点的个头,凭着那说话的语气,姜筱璕都能想见罩帽下的神情是怎样的不屑。

那绿衫小姐又说道:“你就不担心皇上在明日的寿宴上,再提结亲……”

那绿衫小姐的话,被紫裙小姐打断,只听她说道:“怡然姐姐,莫要……”话音本就不大,又因为人在走远,更加不可闻。眼见着这一群妇人朝候在门外的马车走去,姜筱璕的八卦小心思被勾起,心痒难耐。

这时末兰弯下腰,附在姜筱璕的耳边低声复述道:“莫要提这些没影的事,当初也只不过是皇上在祖父面前提了一句,作不得数……”然后末兰立起身说道:“后面的便听不到了。”

这时,前面迎了他们的店小二招呼着他们往楼上引。

姜筱璕忙朝末兰丢了一个眼色。然后学着魈的样,朝那店小二丢了一两碎银,问道:“适才那群女眷便是从雅筑离开的客人吗?不知是哪家的官眷,看着极贵气。”

那店小二得了银子,自然满心欢喜,觉得今日是遇到了有钱的主。忙躬腰低声答道:“小公子真是有眼力,那绿衫小姐是张家的孙小姐,那紫裙的小姐是卢司空家的孙小姐。”

姜筱璕见这店小二说得含糊,卢司空这个还算清楚,那个张家却没说明是哪个张家。遂问道:“哪个张家的孙小姐?”

怎知店小二用奇怪的眼神回看了姜筱璕一眼,仍旧耐心地说道:“隆安城的世家大族里面,只有德妃娘娘的后家姓张。”

走在另一边的承颐,脸色变得有些青白,就连姜筱璕为他描粗的眉型都变得有些紧绷。

跟着店小二进到名为‘雅筑’的包间,果然里面的环境极为清幽。房间极宽敞,四周的墙均为厚实的实木所制,朝窗一边还隔有品茗的雅室,旁边种有几从绿竹……

趁着其他人还在打量房间时,姜筱璕又朝着店小二扔了一锭银子,说道:“我们喜欢安静,不想别人听到我们吃饭时的谈话,能不能想办法帮我们把隔壁房间的人撵走,公子我一会还会有赏。”

怎知那店小二说道:“公子放心,咱们这里的房间,中间都是用几层厚木隔开,极为安静,相互之间听不到说话声。”

姜筱璕听了这话,却仍不死心,伸手找身后的末兰要了一锭足有十两重的银子,在店小二眼前晃了晃。说道:“可是公子我有一个怪廦,一想着隔壁房间有人,有可能听得到我说话,看得到我吃饭的样子,我就心不安,能不能劳烦小二哥想个办法,帮帮忙?”

店小二看着姜筱璕手里那锭十两重的银子,吞了吞口水,眼中有贪婪的目光流露。仍旧摇了摇头,说道:“不是小的不帮公子,是那房里的主,隆安城就没有人敢得罪。”

“哦!?”姜筱璕掂了掂手里的银子,瞪大了一双好奇的眼睛。问道:“是什么样的人,这么利害?没有人敢得罪,难道是皇上?”

店小二见这个小公子,只得八九岁的样,想他可能尚不知事。遂压低了声音说道:“不是皇上,可离皇上也不远。是安王、定王和康王,一个王爷咱们都不敢惹,何况是三个?”

听了这话,姜筱璕瞅了承颐一眼,把手里的银子丢给店小二。说道:“原来是有如此尊贵的人在此,公子我便不为难小二哥,这银子还是你的。将你们店中出名的菜给咱们上四五道,记得上菜时要轻手轻脚,上了菜后,就莫要再来吵我们。”

店小二开心的接过银子,小心地揣进怀里。只觉得今日定是撞了大运,遇上了不晓事的富家子,花钱如流水一般,忙不迭地去准备。

店小二退下以后,承颐开口问道:“我怎么不知道你有那么奇怪的癖好?”

姜筱璕呵呵讪笑道:“那不是为了确定隔壁是不是你那几个皇兄,才随便找的借口嘛!”

不多时,五道醉园有名的菜肴上齐,又摆上了酒水后,店小二才退了下去。

姜筱璕朝末兰使了一个眼色,末兰即朝门边走去,直接下了插销,屋外的人想要进来,必得他们打开才能进。然后与魈两人走到与隔间相邻的那道墙边,凝神开始倾听那边的谈话。

醉园这样的厚木隔置之下,普通人的确听不到隔间的动静,更不要说隔间有人说话的声音。但是经过专门训练的魈他们,本就耳聪目明,怎么会难得到他们。

已经习惯了这里一日两餐的生活方式,此时仅仅是午时过不多久,姜筱璕也没觉得有多饿。虽然桌上的菜色看起来极为可口,她也只是与承颐坐在桌旁,慢慢地挑拣着在吃,耳朵却在注意听着魅和魈两人低声的复述。

只听魈先复述道:“六弟,都怪三哥能力不足,以至于让六弟去了荆州,吃了三年的苦。这一杯算是三哥的赔罪酒,三哥我先干为敬。”

……

稍停,末兰低声复述道:“六弟,肃州那边怎样?”手指比了一个四字,意即为四皇子司马长明在问。

魈接着比了个六,脸色极为尴尬地复述道:“小郭氏死了,承颐又去了武垣,郭子沛便没那么听话了。虽然没有明着表示什么,肃州的军务却把持得死死的,不让郭文韬插手。”复述完这话,魈朝承颐那边看了一眼,见承颐并没有怪罪,方才松了口气。

又见末兰比了一个三,复述道:“你往肃州派去的郭家那小子能力也不怎么样!三年了,都还没有混到长史的位置。马上中正推官就要进行考核了,要不要三哥这边帮帮忙,帮他升任到肃州的长史的位置上,让你早日掌握住肃州的兵权?”

魈比了一个六,复述道:“那感情好,倘若郭文韬能坐上肃州长史的位置,便可寻机让郭子沛消失,他已经越来越难以掌控了。”

听到这,承颐的身形明显的动了一下。

章节目录 三百 醉园与人相撞 看到承颐的反应,一直慢条斯理的吃着菜食的姜筱璕难得的夹了一点菜往承颐碗里放,示意稍安勿燥。

接着,末兰比了一个四的手势后,复述道:“不听话的人早点处置为宜,如今是还没有发现他与武垣有来往,倘若哪天与武垣勾结起来,就更难办了。如今的武垣可不是以前的那个穷乡僻壤了,那里的地里可是成日都长满了各种粮食,就连益州的老百姓都往武垣跑,朱震庭收不到赋税养兵,急得直骂娘。”

魈比着三说道:“益州如今人去城空,朱震庭收不到赋税,向朝庭要粮的折子还压在户部。听说这次三皇妹回来,也是得了朱震庭的授意,要帮着他找父皇要粮食。你们说,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咱们帮一把益州,朱震庭会不会就走到咱们这边来了?”

“怎么帮?”末兰两只手比着四和六复述道。

姜筱璕看着末兰同时比了两只手,两个不同的数字,知道是司马长明和司马长松同时问话的意思,她甚至能想见两人脸上急切的表情。

魈继续比着三,说道:“朱震庭如今最缺的就是养兵的粮食,如果我们从自己封地的食邑中均一点给他,接济一下他。再在三皇妹开口找父皇要粮时,帮着他说说话。然后再派人去益州联络他,我们资助他粮食,让他为我们所用,你们认为如何?”

末兰比着六,眼神却看向承颐,有些迟疑。姜筱璕和承颐听着突然没了声音,抬头向两人看去,正好看到末兰为难的神情。承颐大致能猜到是怎样一个情况,轻轻地扯了一下嘴角,低声说道:“无妨,你们只是复述,不必顾忌,只用真实的复述出来便可。”

末兰听着承颐这样说,再转头看了看姜筱璕,得了她的点头。遂再低声复述道:“益州与肃州相邻,顺便让朱震庭派人解决了郭子沛,文韬堂兄升任肃州长史,便可顺便掌管肃州。到时靖南五州,我们得其四,便不怕杜宪淳了。”

承颐的身形有些发抖,五月的天不应该是冷,姜筱璕想着他可能是气的。却不知道承颐是真的觉得有些冷,冷到了骨子里去了。

……

“听说父皇有意将九弟召回隆安城?”魈比着六的手势,继续复述道。

末兰比着四的手势,复述道:“这些年九弟私下里都在为父皇办一些父皇不方便直接出面的事,父皇的确有这个意想要召他回来。他在淮南和邺城帮着长青建的势力也成形了,再回到隆安,只怕五弟便要成势了,三哥你就没有一点打算?”

魈比着三说道:“现在什么都还不好打算,咱们手上虽然都有府兵,但都在封地。封地之间相距甚远,根本凑不在一起。靖南一线,也得如适才六弟所说一般,先拉拢益州的朱震庭,除去肃州的郭子沛,再想办法挤走杜宪淳,方能成势……”

……

接着可能是三人声音极低的说话,魈和末兰均摇着头,表示听不清。

正当姜筱璕想招呼他二人,坐下来吃点东西的时候,魈又比着四的手势复述道:“三哥,听说老九这几年一直都还在查找五弟府中逃跑的老妇,难道那老妇不是五弟出手私下解决了,而是真的逃跑了?”

末兰比了一个三的手势,复述道:“唉!三年前方知舟那事,本以为可以扳倒老五,没想到老九出来全顶了包,让老五躲了过去。此次老九能回来,也是长青和德妃在父皇面前经常吹风的关系。”

……

隔壁的一餐饭吃了极长时间,也害得承颐和姜筱璕等在雅筑间里坐了很长时间。中间有店小二前来询问,是否需要添酒菜,承颐的心情极为不好,更是没有吃的胃口,何况他们都不喝酒,便没让再加。

姜筱璕本想让魈和末兰坐下来吃点,他二人却始终不肯坐下来。姜筱璕只得让魈结帐,他们先行离开,或者去别的地方走走,或者先行回宫。总之,不宜再让承颐在这里呆坐下去。

怎知他们刚出房门,百达另一边的隔间是斜对着雅筑的,里面突然冲出一个人,急冲冲地往外走,正好与先出门的姜筱璕对撞在一起。

姜筱璕个头小,本身也比较瘦弱些,竟被那人撞得向后倒。幸得身后便是承颐,一把扶住了她。饶是如此,承颐的身形也往后退了两步。

承颐连声问姜筱璕:“你怎么样,有没有被撞伤?”

姜筱璕嘴里答着没事,眼睛却追着那撞她的人望去。只见那人撞了人,脚步并不停,人也不道歉,匆匆的往下楼的楼梯口方向走,似是怕有人追他似的。末兰跨前一步,刚想去追那人,却被姜筱璕拦了。

末兰急道:“公子,那人撞了你。”

姜筱璕的眼神瞅了瞅百达那间房,低声说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莫引人注意。”

末兰只得悻悻然地朝楼道口那人消失的地方啐了一口。

姜筱璕转头再看承颐,却见承颐还呆呆地看着楼道口的方向。她轻声问道:“怎么了?”

承颐木木地说道:“那个人我认识。”

“你认识?是什么人?”姜筱璕问道。

承颐侧头瞅了瞅百达的房间,房门仍然紧闭着。承颐说道:“先下去,上车再说。”

姜筱璕点头,一行四人才出了醉园上了马车。

刚上马车坐定,姜筱璕便问道:“刚刚那人是谁,我晃忽间瞟了一眼,只觉得那人长得獐头鼠目的样子。”

承颐方才回道:“他叫张昌明,是九皇兄的人。现如今只是一个从七品的小官。可是在前世,五皇兄即位后,他却做到了御史的位置。”

姜筱璕一怔,说道:“司马长恭?司马长恭的人怎么也出现在醉园,而且也刚好在百达的隔间?难道……”

姜筱璕说到这,眼睛看向承颐。承颐点了点头,说道:“应该是跟我们一样。你看他跑出去时慌慌张张的样,只怕是也听到了三皇兄他们的对话,急着要回去跟五皇兄、九皇兄说吧!”

章节目录 三百零一 赵国传来消息 姜筱璕听了这话,沉思了一阵,说道:“如果这样更好,你五皇兄他们与三皇兄不对付,三皇兄他们想做的事,说不定你五皇兄便想拦着。你只消在旁边看着,哪边对你舅父有利,你在可以的情况下,就往哪边加一把火,然后隔岸观火就好。”

承颐认为姜筱璕说得极为有理,刚点了下头。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说道:“我还想起了一个人。”

姜筱璕立马又问道:“你想起了什么人?”

承颐回道:“我想起方知舟是谁了。”

“方知舟?”姜筱璕对这个人没什印象,不由得一脸茫然。

承颐说道:“适才三皇兄他们在隔间不是提到三年前方知舟的什么事和九皇兄一直追查的五皇兄家的一个老仆妇吗?”

姜筱璕努力地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提了这么一件事。忙问道:“的确有提这么一件事,那方知舟是何许人,与你五皇兄家的老仆妇有什么关系吗?”

承颐说道:“三年前,史学志提议治理河道,方知舟被九哥保举到淮阳河治理,却因贪没被判处死。当时我并没有在意,可是今日三皇兄他们专门提出来说,还说了九皇兄一直在追查五皇兄家逃掉的一个老妇,这才让我想起了前世的一件事。”

姜筱璕一听,立时来了兴趣。忙问道:“前世有什么事,跟这个方知舟和那个老妇有关系吗?”

承颐点着头说道:“前世这个方知舟最先一直都是由九皇兄推举着往上升的官,但前世没有派他去治理河道,又离开隆安城的事。他从六品的县令进到隆安城后,很快就升到了四品的大理寺少卿之职,一直在隆安城没有离开过。”

姜筱璕点头认真的听着,却没有听出点头绪。

承颐继续说道:“直到五皇兄登上了皇位后,因着尚书杜永靖的关系,五皇嫂顺理成章地当上了皇后,方知舟也很快地升到了二品的户部侍郎。就有消息传出,方知舟之所以升迁如此迅速,是他极善于巴结,为了升官发财,居然认了五皇嫂身边的一位嬷嬷为干娘。”

听了这话,姜筱璕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问道:“你认为,前世方知舟认下的那个干娘和现在你五皇兄家逃掉的老仆妇是一个人。而你九皇兄三年都在追查的这个老仆妇,极有可能是她没死,还有可能知道一些别的人不知道的事?”

承颐点点头,心里却在感叹姜筱璕的那颗小脑袋就是聪明,遇事只要稍加提醒,便能立即想到问题的关键,与她交谈真是轻松又愉快。

正想着,听得姜筱璕问道:“那你想去查这件事吗?”

承颐摇了摇头,说道:“我也不清楚。这是几位皇兄之间的较量,我一向不想参与到他们的争斗之中。他们之间不管谁胜谁败,都不会对我有任何仁慈,我不过是想自保。”说着这话,十五岁的少年,又有一些颓丧起来。

看到这样的承颐,姜筱璕宽慰他道:“这一世不一样,如今你有武垣,还有你的舅父、皇叔都在帮你,已经有了自保之力。而且,他们当中有人在打你舅父的主意,或者你可以看得更高更远一点,只有那样,你才可以帮到你想帮的人,保护好自己和亲人。”

承颐睁大了眼睛看着姜筱璕,喃喃地重复着姜筱璕说的话‘保护好自己和亲人吗?’

思虑了好一会后,他说道:“回去后,我会先问问喜福三年前关于方知舟可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也会派魃去调查了方知舟和老妇之间到底有没有关系。不管对我们有没有用,至少先知道对我们有没有不利也好。”

姜筱璕欣慰地点了点头。

回到宫里,承颐果然先寻了喜福到内殿仔细地询问了一番。

知道了三年前发生的事。在方知舟被斩首的当晚,司马长宁曾在夜间带了一个人进宫,说是司马长青和司马长恭合谋用死刑犯换下的方知舟。还说五皇妃身边的一个老妇带着一堆金银手饰送与被换下的方知舟,让他外逃。

却被司马长宁他们抓个正着,送到了司马琛面前,并且还带着那堆黄白物事为证,证明了是惠王府的东西。同时还扯出司马长青新纳的两个妾氏为秦江河畔的妓子。

后来因为司马长恭的顶罪和司马琛有意包庇,最后司马长恭去了淮南,司马长青禁足在府半年。被换下的方知舟被当场杖毙,司马琛却下了禁口令,是以知道的人不多。

至于那个送金银给方知舟的那个老妇,自那夜之后,谁也没找到,没有人知道她的生死。

喜福刚下去,魃出现在殿内。承颐刚吩咐完,让魃去查方知舟与五皇妃身边那个老妇的关系,魃便递给承颐一封信,却是武垣的暗卫传来的。

承颐打开一看,脸色变了一变,忙递给姜筱璕看。

姜筱璕看了以后,奇怪地说道:“好好的,为什么秦国主动向赵国开战?我离开启德时,秦国还送了一个名为苻鸢的公主来和亲,表示要与赵国结盟求和的意思。怎么我们才离开,突然就打起来了?而且还是秦国主动攻打赵国,他不管冀北那边了?”

承颐说道:“许是这中间出了我们都不知道的变故,你可要赶回去看看?”

姜筱璕想了想,说道:“打仗的事情我不懂,有你七皇叔和我舅父在,他们应当会处理。更何况这信是十天前送出来的,等我赶回去,说不定都打成什么样子了,舅父也不会让我去掺和的。”

承颐听了这话,也点头说道:“倒也是。倘若七皇叔那边也参加了这场仗,只怕过两日,隆安城也会有消息传到。”

姜筱璕又问承颐道:“你父皇的生辰就在明日,你是明日过后就即刻启程离开?还是还要多停留一段时间?”

承颐知道姜筱璕问话的意思,说道:“倘若益州的事处理得顺利,我预计是过了父皇的寿辰之后,尽快离开隆安城回武垣。”

姜筱璕听得承颐这样回答,遂说道:“那好,我便等你一起回,正好看看你父皇对益州的态度。”接着转头问魃道:“可知道沧洲送邸报的人到哪了?”

魃回道:“今晨已经抵达城郊,等着明日一早进城。”

姜筱璕听罢,点点头。对承颐说道:“时间也不早了,今日大家都累了,不如早些歇下,明天,你可有一个大场面要面对呢!”

承熙亦点头称是。

章节目录 三百零三 未平之波再起 是夜,一封密折送到了司马琛的面前,司马琛看过之后,脸色铁青。

次日,司马琛的寿辰,被定为大庆朝的“万寿节”。

虽不早朝议事,太和殿的正殿却也要开“千秋宴”,群臣全都要着官服,藩王要着蟒袍给皇帝敬酒献寿礼。一时间群臣们说着绞尽脑汁想出来的祝寿词,各种金帛、宝器、珍玩、名马等,在大殿上展示后,纷纷抬往后殿。

如今的后宫并无皇后,是以李贵妃挑起了为皇帝贺寿的重担。太和殿的正殿的另一侧,李贵妃将招待后妃、公主和皇亲的内眷等的宴席开在了这里,与皇帝宴请朝臣的地方只不过隔了几扇屏风。

承颐因尚未过十五周岁的生日,此次回隆安城又被司马琛安排住回了铜阊殿。虽然封了瑞王,但在前朝并无任职,是以坐到了女眷这边的坐席,与回来的几位公主们一边坐着。

姜筱璕虽然有点好奇这种宴会的规格,但一想着自己扮着承颐的小太监的话,随便见到一个‘主子’都要下跪行礼就头皮发麻。再说她并不知道这宫中的礼节,说不定稍不注意就露出马脚了,遂表示自己在铜阊殿等着承颐回来就好。

听到姜筱璕主动表示不去,喜福顿时松了一口气。看着这两日承颐对姜筱璕的态度,喜福虽然不知道姜筱璕的真实身份,却知道瑞王殿下对这位小公子极为看重。但这小公子还真是太随性,跟殿下讲话从来不用敬语,全都是你、我相称。

当然,瑞王殿下平日里也极随和,也都爱说‘我’,很少自称‘本王、本殿’,这在私下里没什么关系,但在正式的场合,瑞王殿下是极有分寸的,毕竟是在宫中长大的人。

只是这位小公子就不同了,这宫里能有资格参加这种宴会的,哪一个不是一宫之主?指不定哪分钟就冒犯了谁,到时候,只怕连殿下都不一定护得了。所以,这位小公子还是不出铜阊殿为妙。

千秋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当晋西王太子向皇帝司马琛敬酒之后,突听得一个身着三品朝服的官员说道:“咦!都是驸马,为何晋西王太子来了,却不见朱震庭将军回来?”他说话的声音虽然不大,却足以让在场的众人都听到。

众人循着声音看过去,却是左散骑常侍郭子丰。

司马琛闻言,想着昨晚收到的密折,脸色便沉了下来。

果然,郭子丰这话说完,安王司马长宁便接住了话头。说道:“朱将军如今正在为他手下的那些兵卫们寻找可以吃饱肚子的粮食,正是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哪里得闲到隆安城来为父皇贺寿?”

郭子丰故作姿态地摇着头,说道:“安王此话不妥,为皇上祝寿,岂能用得闲不得闲来区分?就算再不得闲,也应当将皇上的春秋当成头等大事来对待。”说着,还不望往司马琛坐的方向拱了拱手。

司马长宁却佯装叹气地接着说道:“唉!也怪不得朱将军,如今益州的老百姓离开益州者十中有九,没了老百性,你让朱将军去哪里收税?收不到赋税,你让他拿什么养兵?偏生他找朝庭借粮的折子报上来许久,却给压在了户部,都积了好些灰了。”

司马琛听得这话,眼神往杜永靖那边斜瞟了一眼。昨晚的密折他看过了,但是关于朱震庭上奏要粮的事,的确无人上报给他。遂开口问道:“朱震庭有上过折子来借粮?几时的事?”

杜永靖端坐在那里,听得皇帝这样一问,忙起身拱手后说道:“老臣并没有看到有这样的奏折,不知道是不是下面的朝臣有遗漏,老臣今日回去后便命人查找。”一句话,将责任全推了个干干净净。

见司马琛没有要发作杜永靖的意思,司马长宁的心又被割了一小刀,在一滴一滴的滴着血,拼命压制的怨气,将他的脸色都憋成了猪肝色。幸得是在酒席上,只见他端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别人都以为他的脸色是饮了酒的原因。

司马长明眼见着司马长宁就这样没了声息,只得自己接过话头,说道:“父皇,先不论朱震庭有没有上过奏折来要粮,但益州的人全都跑到相邻的沧洲和肃州去了,却是事实。当日父皇将益州给了朱将军驻扎时,便有言让他以益州五万余民众的赋税养兵,如今益州没了老百姓,朱将军从哪里收赋税来养兵?”

听了司马长明这话,在座有资格参与宴会的三品以上的官员,便有些开始交头接耳,议论起来,竟然有人表达了倾向于发粮给益州的意见。

听到这些议论,司马长恭起身说道:“只不知益州的五万余老百姓,世代在益州居住得好好的,何以如今要离乡背井的逃往他乡去?”

这话问出,立时有朝臣又顺着司马长恭的话开始讨论起来,自然传出了是因为益州的赋税一日比一日重,民众的温饱都难以维持,只得逃往他乡的说法。一时间,宴席中又是一阵唏嘘和感叹,话风又偏向了另一边。。

司马长青将这一切都看在眼中,遥遥地对着司马长恭举了一下手中的酒杯,饮了一口。

眼见安王和定王都不顶事,郭子丰在另一边不停地以眼色示意司马长松,让他出言救场。肃州长史的位置,他的儿子非常需要,郭家也非常需要,这次无论如何得帮着安王成事,以后郭家的日子才会好过。

司马长松只得起身说道:“三皇妹下嫁朱将军之后,便随了朱将军前往益州生活,益州是怎样一个情况,想来三皇妹才是最了解、最有发言权的人。说不定朱将军有他的难处,不如父皇让三皇妹一说,大家便都清楚了。”

这样一番话说出来,最是符合司马长松温吞的性子。素来,他有什么想法,轻易不会直言表达,喜欢借别人的口说,借别人的手去做。

昨天他虽然与司马长宁和司马长明商量了一整天,临到头,说到让他在今日先开口引出话题,他将这事交给了郭子丰。因为关系着儿子能不能当上肃州的长史,掌管肃州的军备,郭子丰当殿替他们放了头炮。

如今,在司马长宁和司马长明说的话没起作用时,要他出来说话,他便把话头转给了三皇妹司马子婧。许多人都知道司马子婧此次回隆安城是要帮着朱震庭要粮的,由司马子婧帮着自己的驸马说话,那是情理之中的事。

章节目录 三百零三 公主之意难平 司马子婧她们就在同一个殿内,中间只隔着屏风,两边的话相互之间当然能听到。

司马琛正在沉吟着,要不要接受司马长松的提议,让司马子婧说说益州的情况。突听得守殿的禁卫统领冯庚进到殿门处,启禀道:“启禀皇上,沧洲有红蜡所封的紧急邸报送来,要求立即上达天听。”

司马琛双目渐凝,虽然今日是他的寿辰,早朝都不开,但是如果有急奏,还是要看的。遂说道:“将邸报呈上来。”

冯庚得令,转身出去找沧洲送邸报的校卫取邸报。

冯庚虽然走出去了,但他说的话,殿内众人都听到了,顿时一片哗然,纷纷猜测着沧洲发生了什么事。

司马琛的几个儿子,各个势力之间的人都相互对视着,以眼神询问着彼此,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整个大殿内,只有承颐坐在另一边,脸上随着众人看向他的目光,很恰当地流露出惊讶而又茫然之色。

沧洲在武垣的地界范围内,有急奏的邸报送到隆安城,别人自然会看向他。

不多时,冯庚将沧洲送来的邸报呈上,由黄得贵接过,再转到司马琛手上。司马琛看过之后,不由得大怒,手猛地拍在案桌上,将桌上的碗碟、酒盅都振得晃了一晃,惊得在场的众人脸色都是一变,顿时敛声屏气。

只听得司马琛说道:“这还了得,带兵抢掠大庆的子民,还将朝庭命官打伤,以至于重伤致死。他朱震庭可有将大庆朝放在眼里?”

宴会众人只听到事关朱震庭,只不知哪个朝庭命官给打死了,各自在心中猜疑时。还是卢慎梓出言问道:“皇上,是谁伤了朝庭命官,又不知哪位朝庭命官重伤致死?”

司马琛犹自怒不可遏,气愤地说道:“还能有谁?就是他们适才帮着说话的朱震庭,没有粮食,就自行带兵去沧洲抢。丢脸丢人,枉顾王法,居然还公然打死了沧洲县令卓更生。”边说话,手却抬着来指着司马长宁他们。

“卓更生死了?”已经升至从三品的国子监祭酒温益铭惊呼道:“那可是极有才能的一个人啊!当日在太学里读书学习时,卓更生就极为勤奋刻苦,做事谨慎认真。只因家中清贫,唯有一寡母相依,寡母为了供其读书,帮人做绣活至眼盲。如今还没享着儿子的福,卓更生便死了,这让他那寡母该如何活下去?”说罢,脸有悲戚之色,眼角都有此湿意显露。

司马琛因着温老太傅的关系,近两年对温益铭多有重用和提拔,是以,温益铭从五品的太学博士升到了国子监祭酒,管理了太学的政务和教学。如今听得温益铭对死掉的沧洲县令卓更生如此高的评价,对将卓更生重伤致死的朱震庭更是愤怒。

只听得温益铭再道:“皇上,估且不论卓更生的才华和勤奋以后会给大庆的朝庭作多大的贡献,就拿卓更生是皇上您亲笔批示的朝庭命官来讲,朱震庭如今的行为就是公然藐视皇权,是对大庆朝庭的挑衅。此等行径,定当严惩,方能扼制住他手下那五万兵卫以往的习性,否则,只怕延及朝野。”

听得温益铭提及朱震庭手下兵卫的习性,大家都明白指的是什么。谁都知道,朱震庭是农民出身,后又自去当了土匪。本身自己是被人欺压的人,后来揭竿而起,自己变成了欺压和抢掠别人的土匪,好的东西没学着,土匪习性却是一学就似模似样。

大庆朝的世家大族,哪家没有上百年的历史?最爱讲的便是一个礼仪廉耻。先不论这些世家的子弟,他们自己是不是都能做到,但是论中任何一家的人出来,都能说出好些道理。

何况他们的根骨里最是瞧不起平民,更惶论由农民出身的土匪?一时间口诛笔伐地罗列了这一类人不知守礼、不懂规矩的好多事例。总之就是一句话,这样的人他们早就知道不可用,只差没有明说当时司马琛收用朱震庭就是一个错误。

却不想这些话勾起了在另一边席中司马子婧心底的怨气。她心底积下的怨气已有三年之久,本意回到隆安城见到自己的父皇以后,就想提出与朱震庭和离,却被自己的母妃劝阻。是以,回来之后,一直没有提出和离之事,却也不曾开口帮朱震庭说好话,找司马琛要粮。

如今听得那些世家朝臣的言论,又看到坐中的姐妹,以及其他有品阶的命妇看自己的眼光,就好似自己也被钉在了耻辱柱上,供人指点评说一般。她再也克制不住长久以来萦绕心头、挥之不去想要与这个莽夫脱离关系的念头。

只见她霍然从宴席间站起了身,走到一旁的空地上,对着司马琛的方向盈盈下拜。跪伏着泣诉道:“父皇,儿臣请父皇准允子婧与朱震庭和离。”

一石激起了千层浪,何况是正在火上煎炸着的油锅?整个太和殿内沸腾的热议再次响起。这次,就连女眷这边都响起了不小的嗡嗡声。

胡昭仪在另一边心急地朝跪着的司马子婧示意,怎知司马子婧并不看她。

她只对着司马琛说道:“原本是父皇赐的婚,无论是好是歹,是儿臣的命。若非有今日之事,子婧也想着认命地隐忍下去,可是父皇,子婧是您的女儿,是大庆朝的公主,有哪个驸马三天两头的往自己府里抬女人进府?如果是清白的女人倒也算了,有的甚至是他那些兄弟的老婆……”说到这,司马子婧再也忍不住的低声哭泣起来。

听着司马子婧的说话,司马长青终于站起身来说道:“父皇,子婧是您的女儿,也是我们的皇妹,更是大庆朝的公主。朱震庭如此对待子婧,就是不把子婧放在心上,不把大庆朝庭放在眼中,更是对父皇您的不尊,这样的人不可姑息。”

司马长青的话立时得到了张氏和杜氏一派朝臣的赞同,甚至连靠向司马长宁一边的李氏、林氏等世家子弟,也都不耻朱震庭的言行,纷纷点头表示支持。

司马琛前面一时的愤怒过后,后面想起是自己收留的朱震庭,想要压下此事,容后再斟情处理。怎知经司马子婧当着朝臣及官属的面一陈情,温益铭和司马长青都提及朱震庭是在挑衅皇权,司马琛这时想要再压下去一时也想不到借口。

章节目录 三百零四 人前初露头角 看着司马琛的迟疑和犹豫,承颐站了起来。他尽量装出努力平衡身体的样子,仍然在站立的时候,让肩保持了一高一低的样子。这使得在座的女眷、命妇等,都在为这个长相清俊儒雅的年轻王爷可惜。

承颐朝着司马琛的方向拱手行礼后,开口说道:“父皇,沧洲在武垣镜内,武垣是父皇赐给儿臣的封地,算是儿臣治下的地界,儿臣有话想说。”

承颐这话无疑提醒了在殿内的朝臣,大家这时才反应过来,他们一直在说朱震庭打杀了朝庭命官的事,却忘了沧洲的正主也在殿中呢!

司马琛看着这个越来越象自己的幼子,想着他昨日为自己敬献了那么‘大’的一个寿礼,却不想现于人家。如今沧洲的事发生了,他却站出来说话,虽然有些意外,却也很想听听他的说法。遂说道:“你说。”

承颐方才启口说道:“益州原属靖南五州,是大庆朝向西与北地的分界,本属于大庆的边界州城。以前也有驻军,且时常有战事发生,但益州的五万余民众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他们世代居住的地方。何以朱将军去到益州不过三年,城中的老百姓十中去九?究其原因,不得不考虑朱将军在治理州城的才能上有所欠缺。此其一。”

众人听到承颐这话,纷纷议论起来,都觉得瑞王这话说得太过客气。如瑞王所言,相较于以前,益州的战事更多,却没见过益州有民众流失的情况。如今朱震庭去了不过三年的时间,却硬生生地将益州人逼得流离失所,这不仅仅是治理州城的才能有所欠缺的问题,说严重一点,甚至是无才无德的问题。

“其二、”承颐没去管其他朝臣的想法,接着说道:“朱将军是一个武将,手下有五万兵卫的军队。在儿臣心目中,军队的存在是为了保家卫国,为了更好地保护民众的生命和财物的安全才组建。但朱将军的军队不仅向益州民众征收高额的赋税,还抢掠逃到沧洲去的民众的财物,这样的治军方式,能护卫大庆的国土和子民吗?承颐不得不怀疑朱将军在治军方面的才能。”

这两点说下来,朱震庭既无文才治理州府,亦无武才治理军队,一个废物武夫的形象自然而然地展现在众人的脑海中。

如果说,前面李、林、郭等家族中,得了三位王爷授意,想要偏帮朱震庭的人,如今也在心中权衡,这样一个废才,值不值得浪费人力物力去帮扶?帮扶起来有用吗?李辅灵的眼神冷冷地斜睨了司马长宁一眼,对于这个终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外孙,他真的越来越不敢对他报有希望了。

承颐继续说道:“其三、益州虽算不得富庶,却明显比沧洲要强上许多。而益州民众宁可从一个富庶的州城去往一个更穷的地方生活,朱将军没有好好反思一下自己的行为,却公然的带领自己手下的兵卫实行抢掠,还殴打朝庭命官至死,置朝庭的礼法规矩于不顾,邈视大庆朝庭和皇权也是逃不过的。”

见着承颐以儒雅之姿陈述着慷慨激扬的话,声音虽不洪亮,却十分动听悦耳,让坐席中初识承颐的一些小姐,动了模糊的心思。

承颐专心地说着话,没有注意到这些。他转眼看向司马子婧时,眼光无意识地扫视过殿中大片花红柳绿、莺莺燕燕的脂粉堆,没有看清一个人的长相。大脑里却闪现出一个尚带些稚气的颜面和一双又黑又大的眼睛……

只听他再次启口说道:“其四、男人大丈夫娶妻生子是为了什么?承颐以为,取回来的妻子,应当与之互敬互爱,方能长相守、不相望。不要说三皇姐是父皇的女儿,大庆朝的公主,就算是普通人家的女儿,既然结发为夫妻,就应该恩爱不相疑。何以他求娶了三皇姐,却又做下那等羞辱妻子的事?此等不尊妻、不守礼、无视皇权的人,不惩处不足于平民忿,不治罪不足于安朝臣的心。”

承颐说完这些话,朝着司马琛躬身一礼后,重新坐了下来。却不知他今天的这番表现,已经扰乱了许多小姐的芳心。

与卢慎梓的孙女坐在一起的张家小姐,头凑近到十三岁的卢家小姐耳边,说道:“这个瑞王,倘若不是脚受了伤,却当真算得龙彰凤姿的青年才俊。”说罢眼带深意地轻撞了卢家小姐一下。

卢家小姐侧了侧身让过,不发一言,眼神却有些止不住地偷偷往承颐那边瞟。

张家小姐悄悄看在眼里,又凑过来说道:“你看看这满座的官家贵女中,如今有几个人的眼睛不是偷瞄着瑞王殿下的?又有几个人的眼中没有闪着爱慕的光?”

卢家小姐听闻,果真转过头去四下里看了一眼。一看之下,确如张家小姐所说,看向承颐方向爱慕的眼神确实不少。

张家小姐低声叹息着说道:“你祖父是大司空,又身居中书监之职,你或者看不上脚有缺陷的王爷,可其他那些人家未必这么想。倘若能做瑞王正妃,真能得一个人恩爱不相疑的挚爱一生,女人还有什么可求的呢?”竟是转眼之间,便记下了承颐说的话。

卢小姐转头看向张小姐,怀疑的目光在她脸上扫视,看得张小姐脸上直发烫。张小姐被她看得心慌,问道:“你这样盯着我看做什么?”

卢小姐说道:“我看张姐姐脸色有些发红,想是酒饮多了些,想是有些醉了。虽然席中有酒可饮,可这毕竟是皇上的千秋宴,饮醉了酒,失了态可就不好了。”

张小姐被她这话说得羞红了脸,正想回刺她一句。猛然间想着父亲的交待,只得恨恨地忍了心中的气,重新坐直了身子,目不斜视地做回端庄的样子。

而在另一边,承颐的话也引起了更多的热议。

司马琛不妨素来不怎么说话的承颐,居然能说出这么头头是道、条条有理的话,心中不无触动。转头看向正私下交头接耳的群臣,说道:“既然如此,众卿认为,应当如何处置朱震庭?”眼神却看向卢慎梓,示意他出来说话。

章节目录 三百零五 冀北的新军情 卢慎梓猜度司马琛几十年,岂有不知道皇帝的心思?

如今的皇帝也是动了真怒的,只是因为当时朱震庭是皇帝自己要收用的,现在抹不开面子。遂说道:“瑞王说得在理,于情于理,朱震庭的兵卫抢掠民众的财物、打死了朝庭命官这是事实。皇上可着御史前往益州,代天子对其进行申斥,亦可明旨召其回隆安问罪。至于惩处嘛!如今大家也只是见到了沧洲的邸报,却不知益州那边有没有另外的说法。怎么着,也该给朱将军一个自辩的机会,待朱将军回隆安城问清楚情由之后,再酌情判处也不迟。”

卢慎梓不愧是最为了解司马琛的人,这些话的确很是让司马琛满意。他正想说‘这事就这么定了的时候’,司马长恭接到了司马长青眼神的示意,起身说道:“父皇,儿臣觉得中书监大人的这个说法有欠妥之处?”

司马琛想起昨晚司马长恭送给自己的那道密折,明白他与长青的心思,极有可能是想除掉朱震庭,以绝了长宁他们的想法。不由得冷声问道:“有何不妥之处?”

司马长恭感受到父皇的不悦,说道:“儿臣明白中书监大人建议御史去益州代天子申斥朱将军,是为了安抚民心,给那里的民众一个交代。”

听了司马长恭的话,司马琛心道‘你既然知道,何以还要多话?’

只听得司马长恭继续说道:“可是朱震庭是一介武夫,听闻从小并未入过学堂,只怕礼教方面不甚知晓。倘若御史大人代天子申斥于他的时候,他不理解父皇的深意,反而如同对待沧洲卓县令一般,起了急怒之心,再伤了御史,不仅辜负了父皇的一片苦心,说不定事情会更加难办。”

听得司马长恭的说话,殿中人都在考虑宣王这个说法的可能性,认为极有可能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坐在席中的从二品御史中丞,想着代天子去益州申斥朱震庭的那个人极有可能是自己,立时接口说道:“皇上,宣王的担心不无道理。不如明旨将朱将军召回隆安城问罪方为正理。”

怎知御史中丞这样说了,司马长恭再说道:“朱震庭朝庭命官都敢打杀,对皇家公主都敢不敬,要是他不奉召回隆安城呢?要知道他手上的五万兵卫并不属大庆朝编制,朝庭对他并无节制之力。”

这话立时说哑了殿中的一干朝臣,只有御史中丞在那干着急,嘴里喃喃地叨念着:‘这该怎么办?怎么办呢?’

司马琛瞅了司马长恭一眼,转头看向杜永靖,说道:“杜卿家,你是六部尚书,执掌尚书令,你来说说,应当如何处置这次的事。”

杜永靖这才起身行礼后说道:“卢大人的处置方法也算得妥当,是应该给朱将军一个自辩的机会。”

司马琛挑了挑眉,这是支持卢慎梓的意思?就连在杜永靖上首坐着的李辅灵也都诧异地望向杜永靖,思索着这老头今日转性了?难不曾要跟卢慎梓联手了?想着张家那丫头最近跟卢慎梓的孙女走得比较近,不由得在心里敲响了警钟。

怎知杜永靖接着说道:“宣王的顾虑也不无道理。”

听了这话,司马琛白了他一眼,还是跟以前一样,总在和稀泥。问道:“两人你都认为有道理,但两个意见却相佐,杜卿家是想朕怎么做?”

杜永靖遂说道:“老臣想,按中书监卢大人的建议,派御史代天子去益州申斥朱震庭,同时再派武将领兵跟随。一则保护御史不受伤害,如果朱震庭肯跟随御史回隆安城自然便没有什么问题;倘若朱震庭对御史有不恭敬,便由武将出面将其捉拿回隆安城问罪。”

听了这话,御史中丞却在一边着急地看着司马琛,满脸满眼都写着‘皇上,臣不想去益州啊!’

司马琛根本没有看御史中丞,而是看着杜永靖说道:“朱震庭有五万兵卫,如果派武将跟随,没有五万以上的兵力,起不到威慑的作用。该派谁去,调哪里的兵去?”

杜永靖想了想,说道:“从隆安城派兵跟着御史前去益州,路程有些长,既耗物又费时,不如就近调兵配合。”

司马琛再问道:“如何就近调兵?”

杜永靖的眼珠转了转,心中想的是一个人,嘴里却说出了另外的话。只听他说道:“冀北的青州,离益州只隔了武垣。琰王的身份又足够贵重,由琰王领兵前去,身份上可以代表皇家,不仅对民众,甚至对朱震庭都有足够的震慑作用。”

司马琛想了想,心里虽然认可杜永靖的说法,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他还没开口,就听得坐在最上首的李辅灵在一旁似是自言自语的说道:“与其从冀北调兵,靖南一线五州,哪一个不比冀北离益州更近?”

司马琛想着李辅灵这话有理,正想说点什么,又见冯庚进殿回道:“启禀皇上,冀北有紧急军情送到。”

众人听闻,均是一惊,不禁都在心中感叹,皇上这个寿辰过得极为不太平啊!

本身朱震庭的事已经不适合在宴会讨论,再加上大殿的另一边还有女眷。司马琛只是想着千秋宴才进行了一半,不好半途而废。况且朱震庭又是三公主的驸马,司马琛便没怎么避着,当庭议了。

如今听得冀北有紧急军情,怎么着都不方便再这样议事,眼见着席中都是三品以上的朝官,司马琛便朝李贵妃那边挥了挥手,示意她将女眷那边先散了,这边的朝官司继续议事。

李贵妃得了司马琛的示意,遂下令散了宴席,领着众人从大殿的侧门退出。承颐跟着自己的几位皇姐,走在后妃们的后面。想着冀北的紧急军情,猜测着跟秦国与赵国的对战有没有关系。

司马琛看着冯庚送上来的紧急军情,对殿中的朝臣说道:“秦国突然出兵攻打与他相邻的赵国,琰王来报请旨,问大庆是否出兵趁机攻下秦国?”

一时间殿内又针对琰王的请旨进行了深入细致的讨论,主战者与主张观望者都有,总体来讲,竟然是主张观望的人居多。

章节目录 三百零六 国舅身份确认 司马琛看着殿中的朝臣,在心中暗自感叹。如今隆安城的人都被养懒了,真要有一支队伍突然攻向隆安城,只怕用不着怎么打,隆安城就会被攻陷……司马琛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这个念头吓出了一身汗,忙甩掉这个想法。

正因为有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当朝臣中主战的人提出增派隆安城郊,西三营的卢慎林前往冀北与司马琰联合,共同攻打秦国时,司马琛迟疑了。

本来主张观望的人就多一些,再加上司马琛的迟疑,最终决定让司马琰观望。司马琛的回旨是:守好冀北一线便行,暂时不可深入北地。

既然冀北边境有战事发生,震慑益州朱震庭的事自然不能调司马琰过去。

司马琛想着李辅灵的说话,再想着司马长恭昨晚送来的密折,司马琛最终决定派御史中丞代天子前去益州申斥朱震庭,而派去护卫御史中丞、又震慑朱震庭的兵,选择了肃州的兵卫。

为了对朱震庭有足够的威慑作用,也为了在老百姓面前显示皇家对这件事的足够重视,司马琛专门提出了郭子沛以国舅的身份代表皇亲。许是觉得四品的品级不够份量,还在郭子沛肃州刺史的品级上,加了一个从三品的右散骑常侍虚衔,提高郭子沛的官威。

这下郭子丰和司马长松彻底傻了眼。他们一心想要谋取肃州的兵权没谋到,反倒让郭子沛坐实了国舅的身份,还升了从三品的右散骑常侍。表面上与郭子丰一般都有了从三品的虚职,实则郭子沛还掌握了肃州的实权。

消息传到铜阊殿时,承颐已经将今日在宴席间发生的事都细细地说与了姜筱璕知道。不管这当中的细节发生是怎样的,事情的确是朝着她们预期的方向在进行。今日在宴席中,承颐那些皇兄的表现,也证实了他们昨日的猜测。

昨日在醉园见到的张昌明肯定偷听了司马长宁他们的谈话,并且告诉了司马长青和司马长恭。因此,才会在今日针对朱震庭的事上,司马长恭他们坚持处置朱震庭,目的自然是不给司马长宁他们拉拢朱震庭的机会。

至于承颐离开后,司马琛派肃州的兵马护卫御史中丞前往益州,并且升赏了郭子沛的事,则完全出乎了承颐与姜筱璕的意料。

想着让舅父出兵益州,承颐便有些担心。

郭子沛原本只是一个文官,并不善于作战。自从督管了肃州的军备后,司马琰虽然派了人前去帮助郭子沛管理,但毕竟不是由朝庭这边正式派去,并没有担任肃州军队当中的重要职务,行事极为不方便。

加之郭家想要肃州的兵权,司马长松走了推官的路子,派了郭文韬去了肃州后,郭子沛的行动更加不便。司马琰的人在肃州的兵事上,也无法按照他们的想法自行其事。

朱震庭虽算不得悍匪,却也抢掠过不少地方,再加上还有一万装备精良的黑甲卫,承颐害怕与朱震庭起冲突时,郭子沛会吃亏。所以,他想要离开隆安城的想法就更加急切了许多。只是他却不敢在司马琛生辰过后的第二日即刻就提出离开,生怕被别人寻到话柄。硬是忍了两日,方才在第三日去向司马琛辞行。

因着朱震庭的事,冀北的战事,还有晋西王太子乞请适当减免岁贡等等的事,司马琛其实已经暂时将承颐忘记了。只是当承颐前来辞行时,司马琛想着承颐敬献的双季作物种植的方法,还是抽空让承颐进了庆元殿。

看着跪伏在地上的幼子,司马琛命承颐起身后,难得的关心了承颐一下,提起了沧洲。说道:“沧洲之事,待朱震庭听命返回隆安城问清楚原由后,自然会给沧洲的民众,给死去的卓县令一个交待。你且回去安抚一下沧洲的民众,将朝庭的意思告之,避免引起民怨。”

承颐躬身应“是”。

司马琛又说道:“至于沧洲下一任的县令,三年一次的中正推官马上就要进行,父皇会在推举官员中,再行择选合适的人前往沧洲任职。”

说完这话,见承颐沉思,没有如前面一样应‘是’,遂问道:“还是说,你自己有什么别的想法?”

承颐遂躬身说道:“武垣本不富庶,近两年虽然施行一年两季的种植方法,却也只是免强让百姓能解决温饱。尤其是沧洲,还有四万余益州过来的饥民,倘若安抚不好,可能会引来民乱。”

这个问题司马琛也想过,说道:“等朱震庭回隆安城后,朕会好好与他说清楚利害关系,严令他不能私自抬高赋税。倘若他能听教化,便让沧洲那些从益州逃过去的民众,还是回益州去吧!”

司马琛这个说法,承颐在来见司马琛之前,与姜筱璕讨论过。根据前世的经历,朱震庭会反,所以一定不会遵旨回隆安城,不妨先顺着司马琛的意思。

于是承颐答道:“从哪来的回到哪去,原本是最合理的安排。在朱将军回隆安城受父皇教化的这段时间,承颐会让沧洲府衙的人安抚好民众的情绪。至于卓县令,因他还有一个双目失明的寡母居住在隆安城,承颐恳请朝庭给予卓县令抚恤,以颐养其寡母天年。”

听了承颐的这个要求,司马琛认为承颐考虑得极为周到,便应了承颐。说道:“朕会吩咐吏部斟情妥当处置。”

说了这话,司马琛见承颐虽然点头应下,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遂问道:“还有什么想法,你不妨都直接说出来。”

承颐再次躬身行礼后,说道:“父皇适才说,三年一次的中正推官考核马上就要开始。儿臣以前不是十分了解朝政之事,出到武垣三年,才多少知道一些。儿臣只想说,肯去到武垣那些穷地方当县令的人,都十分难得,希望父皇派一位公正的推官,对武垣的县令进行考核。”

听了承颐的话,司马琛认真地看了承颐一眼,终于发现,自己这个幼子总算长大了,不再似以前那般单纯无知。他虽然没有明言答复承颐,却仍旧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承颐这个要求。

章节目录 三百零七 公主引起战祸 姜筱璕与承颐回到武垣,立时就被姜弘敏逮着狠狠地数落了一顿。

初时,姜弘敏并没有发现姜筱璕跟着承颐去了隆安城,只以为她仍在启德赵卓衡处,便没有多担心。

随着北地各种毛纺、毛织品种的增加,姜弘敏手上开的作坊越来越多,就连姜怡萱和芷兰等几人嫁了人后,都以管事娘子的身份在帮着她料理作坊的事,她自然没有太多的时间关注到姜筱璕。但当听闻秦国向赵国主动开战后,姜弘敏立时就想到还在启德的姜筱璕,命人传信过去,让她赶紧回武垣。

信传到赵卓衡手上,姜筱璕根本不在启德,赵卓衡如何让她回去?几边一对证,方才追查到,这个胆大包天的假小子,居然跟着司马承颐跑去了隆安城。

知道姜筱璕去了隆安城,姜弘敏自然担心得要死,生怕她出点什么事。以她的意思,是马上派暗卫去将姜筱璕捉回来,却被借着卓更生的‘死’,从沧洲回到河间府的赵卓恒劝下。

赵卓恒只说姜筱璕这般偷溜着去,隆安城的人未必知道她是姜家的人。倘若姜弘敏派人去寻,反而会引起别人的注意,暴露了姜筱璕的身份,反倒害了她。并让姜弘敏相信司马承颐,既然司马承颐敢让姜筱璕跟着他去隆安城,定然能护着她。何况,他们身边还带了不少人,还有末兰跟着姜筱璕,应当不会有危险,只需要派暗卫悄悄去打探便可。

姜弘敏虽然极担心,但想着承颐三年前能将她们这么多人从隆安城救出来,如今只是护着姜筱璕一个人,应该问题不大,只在心里暗暗责怪姜筱璕太胆大。

姜弘敏这边提心吊胆地过了一个多月,日子极为煎熬。是以,姜筱璕一回来,姜弘敏在数落了她之后,便命人将她关在了府里,不让她再出府门半步。

姜筱璕也知道这次大姑姑是真的气急了,所以也没敢悄悄溜。否则凭着末兰的功夫,以及自己跟着末兰偷偷练了三年多的本事,想要在姜弘敏的眼皮底下溜走,不是难事。

幸得从沧洲抽了身的赵卓恒留在了河间府,替与秦国交战的赵昊彦父子、赵大鹏和李道扬调派粮食。得知姜筱璕从隆安城平安回来,百忙之中抽空来看了她。

不出意外地,在人前一向谦和,私下里嘴毒的赵卓恒见到姜筱璕后,仔细地打量了她好一会。开口的第一句话说的就是:“听闻某些人个头长得不大,胆却养得极肥,敢孤身勇闯龙潭虎穴。怎么?龙珠没挖到,虎皮也不带一两张回来?”

姜筱璕白了他一眼后,说道:“沧洲和益州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过是想确保我们的计划能够顺利实施,才跟着去了隆安城。龙珠我暂时还没这能力挖,但是你要的老虎皮很快就会有了。”

赵卓恒听得她这么一说,虽然在姜筱璕回来的时候,就已经传信回来,知道大庆朝对朱震庭的处置方式,但却不知道姜筱璕嘴里说的虎皮是怎么一回事。只是猜测地问道:“有把握擒获?益州城虽然空了,但五万兵卫还有,而且还有黑甲军。”

姜筱璕说道:“此次大庆朝不仅派了御史代天子申斥朱震庭,同时为了保护御史中丞的安危,并对朱震庭起一定程度的威慑,让肃州发兵护送御史中丞到益州。肃州刺史郭子沛,是瑞王的亲舅父。”

赵卓恒听了,不以为然地说道:“那又怎样?郭子沛是一个文官,并不善战。况且肃州的兵应该打不过益州的五万兵卫。”

姜筱璕却道:“谁都知道朱震庭手上的一万黑甲兵厉害,我没指望肃州的府兵能抓到朱震庭这只老虎。”

赵卓恒听了这话,疑惑地问道:“那你适才又说老虎皮很快会有了?”

姜筱璕说道:“益州的西面是肃州,瑞王的舅父从西面过来,结朱震庭施加压力,有承颐与郭子沛沟通,定然不会让朱震庭有机会回隆安城认罪伏法。费了这么大的劲,这次无论如何也要逼他反了大庆朝。他倘若要反,西面有肃州的军队,南面是大庆朝的腹地,他一定不会走,定然只能往东面的沧洲和北面的凉国两个方向移动。”

赵卓恒思虑着说道:“朱震庭当初就是反了凉国投了大庆的,应当往北去凉国的机会不大,极有可能入侵没有兵卫的沧洲,抢战沧洲的粮仓据守。”

姜筱璕说道:“我也这么想,所以,我们以前分散到民众当中的那些琰王的兵卫,以及训练了三年的民兵应该要集结起来了。”

赵卓恒一听,眼神不由得缩了起来,问道:“你是想在沧洲解决朱震庭?”

“嗯!别人都只道沧洲无兵,朱震庭也会掉以轻心,这应该是捉拿朱震庭,给姜、赵两家报仇的最好时机。我们准备了三年,也让他多活了三年。”姜筱璕回答道。

赵卓恒听得这话,一直压抑在心中的仇恨被点燃释放,激动之色溢于颜表。转而却理智地说道:“他再掉以轻心,五万兵卫,再加上里面有一万黑甲兵,只怕不是那么难以抓到他。”

姜筱璕点头,说道:“我知道不容易,才会想舅父能在这里。以舅父对敌的经验,应当能捉住朱震庭吧?”

听到姜筱璕这样说,赵卓恒当然认同。不由得也有些发愁地说道:“可是如今秦国那边已经到了关键的时候,二哥和大鹏叔已经过了松山堡向秦国的都城凤翔推进;三叔和成扬王也过了玉泉,从北面攻打凤翔;现在只待凤翔拿下,秦国就算攻下了。这种时候,三叔怎么可能赶回来?”

姜筱璕听闻,也发起愁来。问道:“好好的,秦国怎的突然想到来攻打咱们?前面不是还送了一个公主来结亲,想要求和吗?我还正在猜,到底是二表哥娶那位公主,还是你娶?怎么我才离开,就打起来了?”

听了这话,赵卓恒盯视着姜筱璕足足有半柱香的时间,盯得姜筱璕极为莫名。摸着自己的脸,说道:“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赵卓恒看着这个明明不是孩子,又长着孩子样的小表妹,暗叹一口气。说道:“就是因为那位公主突然之间不见了,所以秦国才向大鹏叔据守的林丰发起了攻击。”

章节目录 三百零八 河间府的客人 姜筱璕听了赵卓恒这话,表情一怔,问道:“那位公主不见了?怎么回事?”

赵卓恒闷闷地说道:“具体的我也不知道,我在沧洲假替卓更生再死一次,回到河间府时,秦国已经率先领兵攻打大鹏叔他们,林丰城已经开战,。我也是后来帮着调拨粮食去往松山堡和玉泉的时候,才听闻二哥说起。当日二哥听了三叔的意思,让人把那个叫苻什么的公主……”

“苻鸢。”姜筱璕立时帮他接上,眼定定地盯着他,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对,那个叫苻鸢的公主,二哥派人把他送到了林丰交给了大鹏叔,再由大鹏叔亲自将她送出了林丰城。大鹏叔当时还派了一队人将那公主送到了松山堡的城门口,看着那公主进了松山堡的城门后才回来的。按理说她过了松山堡就可以回到凤翔,两地之间相距并不远,不过三四日的路程,可秦国偏说没见到公主回去,让我们交人。”赵卓恒说道。

姜筱璕奇道:“不是说大鹏叔的人亲自看到苻鸢公主进了松山堡的城门的吗?何以又来找我们要人?”随即猜测着说道:“难道当日他们送公主来和亲就是故意设的圈套?故意以此为借口开战。”

赵卓恒看着姜筱璕,眼神中大有‘你想多了!’的意味。但嘴上却回道:“大家都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只是这仗真打起来,秦国并没有占到便宜。他们一面要应对冀北那边琰王的压力;另一面,经过这三年,我们的兵力大涨,装备也比他们精良。这仗打到现在,怎么看都没发现秦国占了便宜,反倒是我们,已经差不多要将秦国灭了。”

姜筱璕听了这话,也点头承认赵卓恒所说不假。

三年,成国的铜矿不再对外卖给凉国,凉国也以为那两座矿被挖完了,便没在意小小的成国。却不知那两座铜矿之下,成国发现了更多更大的矿石资源。不仅有大量的铁矿,还有可以加入到铁里面,使铁更加坚固和锋利的锡矿等等,有了矿石,兵器被改良,铠甲等装备也准备齐全……

至于兵力方面,更是增加得迅速。

取得赵国以后,赵国原本就有五、六万的兵卫;再加上游牧民族去到成国和南姜草原上的人,也在不断地增多;重新回到武垣的原住民也在增加;这几方面都使得南姜和成国的兵力不断上升。武垣更是悄悄储积了约五万的兵力。被司马琰原先派过来的王川和李勇带进泽地去训练,加上司马琰原先派过来的近两万人,早就成就了一只比其他州府更有战斗力的强军。

而此次带去与秦国对战的,仅仅是赵昊彦原本的两万赵家军队,以及从赵国收降的五万多兵力,还有赵昊彦帮着姜仲景在南姜牧场上组建的两万游牧散骑,李道扬从成国带去的三万人。而武垣的兵力,因为承颐不在,秦国发兵突然,赵昊彦也来不及与司马琰沟通,所以并没有调用。

虽然没有出全力,却仍然将秦国逼得节节败退至凤翔。姜筱璕着实没有想明白,秦国新任国君苻平是怎么想的,要冒险打一场灭国的仗。

两人正聊着,突然听得末兰进来禀报道:“公子,傅二爷护送着二姑奶奶和傅家大爷、大奶奶并小公子、小小姐来了。”

姜筱璕和赵卓恒听罢均是一愣,亏得末兰说的这一长串大爷、奶奶啥的,姜筱璕在这里四年,总算是弄清楚了对人物的叫法。知道末兰说的是傅家两位表兄和姜弘静一家,遂问道:“二姑姑和傅家两位表哥来了?”

赵卓恒则是问道:“你是说梓桐姐姐带了小侄儿、侄女来武垣了?”

虽说两个人问的是不同的人,却说的是一家,末兰忙点头应是。

见末兰点头,姜筱璕与赵卓恒对视一眼,两人心中虽然都极为奇怪姜弘静怎么突然带着全家人离开南姜来武垣,却都急急地往外院迎去。

两人方走到前厅,却见先接到通报的姜弘敏已然将姜弘静和傅家两位兄弟,赵梓桐及谢子博的一儿一女迎了进来,二人忙上前与众人见礼。不多时,后一步赶到的姜怡萱也来到这边的府中,大家叙完礼,才分坐次坐下。

姜弘敏自然与姜弘静坐在了主位上叙话,姜怡萱与赵梓桐两个做了母亲的人,有了共同的语言,领了丫环婆子抱着的姜旭南和谢若雪在一边讨论着养孩子的话题。

姜旭南是赵梓桐为谢子博生的嫡长子。谢子博遵守了当初答应曾外祖姜仲景的要求,将自己的嫡长子记入了南姜的族谱,成了南姜如今唯一的继承人。而赵梓桐生下的第二个孩子是个女孩,取名若雪,随了谢姓。

赵卓恒在与自家姐姐说了几句话后,便来与谢子博这个姐夫叙话。

独独谢子硕,当年那个最为冲动的二愣少年,经过了三年多暗卫的训练和熬打,脸虽然黑了不少,人却长得更为结实壮硕。如今己经是当初四个男孩中个头最高的一个,比之同样习武的赵卓衡都要高大和壮实一些。

长大的谢子硕,性子比起以前也沉稳不少,却在见到姜筱璕时,自然而然地暴露出二愣的本性。想都不想,猛地一拍姜筱璕瘦弱的肩,就凑过头去,低声问道:“一个人悄悄溜回隆安城,也不叫上我,一点都不够意思。”

却不防他如今也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壮小伙子了,就算他刻意放轻了手的力度,也拍得姜筱璕沉下了肩,痛呼一声‘哎哟!好痛’。

姜筱璕的这声痛呼,自然引来了众人的注意,纷纷看向他二人。

看到姜筱璕面带痛苦地揉着自己的左肩,而谢子硕莫名看着自己还抬举着的右手,慌乱的解释道:“我不过就轻轻拍了她的肩一下。”听了这话,大家立时明白适才发生了什么。

姜弘静立时斥责谢子硕道:“子硕,你当筱璕是你训练营里那些皮实的小子吗?怎么抬手不知轻重?再者,你怎么还能这么随意地拍筱璕的肩?她可是你的……”嘴里想说‘表妹’两个字,却在看到仍然一身男装的姜筱璕时,没有说出口。

章节目录 三百零九 北姜前来求助 在场知情的人自然知道姜弘静没有说出来的话,只因还有照看谢家小公子、小小姐的丫环婆子在,便都没点破。

回过神来的谢子硕着急地向姜筱璕解释说道:“我真的没用力。要不,让你用力打回来吧!”说罢转过身,弯下了腰,将自己的左肩凑到了姜筱璕面前,等着她打回来。

姜筱璕倒不是故意做作,而是真的被谢子硕拍得有点疼,再加上没想到谢子硕一见面就这样,这疼里还带着一点被惊吓的成份在里,才不由自主地大声了点。此时见引得一屋子的人注意,又害谢子硕被二姑姑责怪,心里极为过意不去。忙立直了身子,对着大家解释道:“没事、没事,我是与子硕表哥玩闹呢!”

听了姜筱璕这话,谢子硕立马站直了身,转过身来,开心地说道:“我就说嘛,哪里轻轻地拍一下,就痛了,原来是你故意夸张。”

姜筱璕只得在心中对着二愣子谢子硕飞了一把锋利的眼刀。

听得姜筱璕的这个解释,众人才又纷纷退回到各自的坐位上去继续说话。依稀听得姜弘静对着姜弘敏说道:“大姐,不是我多事,筱璕也不小了,这妆容是不是该换……”

姜筱璕最初痛呼时的皱眉不是装的,赵卓恒看在眼里。他转头看着依旧不太注意男女大防的谢子硕,说道:“子硕表弟,虽然都是亲戚,但如今大家都长大了,我们兄弟之间倒还无所谓,但是对于筱璕,行为举止还是要注意些为好。”

听了赵卓恒的话,谢子博也猛地拍了拍自家的弟弟。轻斥道:“卓恒表弟说得极为有理,以后你可要记住,在筱璕面前得守礼,万不可再这般毛手毛脚。”

一番话说得谢子硕有些面红,得了这些提醒的他猛然想起,筱璕如今已有十岁,算得上大姑娘了,自己适才的行为的确不妥。遂转身对着姜筱璕躬身正正经经地施了一个礼,说道:“筱璕,适才是子硕莽撞,表哥在这里给你赔礼了。”

看到谢子硕如此正经的道歉,姜筱璕自己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忙摇手说道:“没事,我真的只是如同以前一般,与子硕表哥笑闹……”这才将这个小插曲揭了过去,四人方才走到一边坐下来说话。

等丫环将茶水端上退下后,姜筱璕开口问道:“子博表哥,怎么你们突然从南姜来武垣,事先也没先传个消息过来,也好让我们派人去接你们。”

谢子博饮了一口茶后,说道:“事先也没打算,只是临时起的意,是以没来得及通知你们。”

听了这话,姜筱璕与赵卓恒都暗自奇怪。只听得姜筱璕出言问道:“你不是一直在帮着曾祖管理南姜的事务,二姑姑帮着管理内宅,如今突然都离开了,曾祖他一个人忙得过来吗?看不到旭南小侄子,曾祖能放得下心?”

谢子博有些无可奈何地回答道:“我和母亲也是这般思量,但这次是外曾祖父一定要让我们先暂时离开南姜,所以我们也没有办法。”

“曾祖父要你们离开南姜?为何?”姜筱璕睁大了眼睛,吃惊地问道。旁边还有一个有着同样疑问的赵卓恒也在看着谢子博,等着他的回答。

谢子博这才说道:“姜世叔前些时日从北姜那边,给外曾祖父递了名帖,请求接见。”

“北姜那边的哪个姜世叔?姜瀚宇?”姜筱璕对于分离的北姜,唯一只记得这位世叔。

哪知谢子博竟然真的点了头,说道:“正是。”

姜筱璕问道:“姜世叔突然给曾祖递拜帖,可见是找曾祖有什么事。否则南北姜氏分开三年多,只有一墙之隔,怎么从来没见北姜的人过来,也不见姜世伯过来呢?”

谢子博听了这话,仍旧点着头,说道:“姜世叔今次是代表北姜的人来请见外曾祖父,的确是有事。”

姜筱璕与赵赵卓恒都眼直直地看着谢子博,等着他继续往下说。怎知他今日说话偏这么吞吞吐吐的,问一句答一句,就是不肯一口气说完。

就连坐在一旁的谢子硕都听不下去了,急着说道:“哥,你就直说了呗,你看筱璕都被你急成啥样了?脖子伸得比她的手还要长了,就只等你把话说完。”

姜筱璕听谢子硕说得夸张,转过头瞪了他一眼。立时又转回头来看着谢子博,说道:“就是,到底有什么为难的事不好说?难道这事与曾祖让你们离开南姜有关?”

谢子再次点头,这才说道:“三年多前,筱璕你还记得外曾祖让我们做策论,你提出来收留游牧流民吗?”

姜筱璕点头,说道:“记得。怎么了?难道姜世叔这次来又说的这事?”

谢子博摇头回答道:“倒不是说这事,却与这事有关。”

姜筱璕都快被他急得吐血了,心想着,难不曾结个婚、生个娃,就能把人的性格改变得这般温吞?

正想着,谢子博再次开口说道:“当初北姜的人不看好收留牧民的事,但渐渐发现我们南姜的牧场有了收入,便想也学着我们收留牧民进行养殖。但西北这边的牧民大多数进了我们的牧场,他们只能去收留东北那一带的牧民。”

姜筱璕与赵卓恒都点头,这点他们知道,也听说过。

谢子博再说道:“就因为收留牧民的事,北姜与燕北起了冲突,这几年来摩擦不断。”

姜筱璕再点头,这一点她们也听说过,但双方都是小打小闹,规模还不及司马琰的冀北与秦国边境的摩擦大。

谢子博继续说道:“许是因为赵世叔他们取得赵国后,对秦国采取的那个蚕噬政策,让燕北得到了启发。近年来,燕北以同样的方式对待北姜,慢慢地吞噬了北姜大片的草原,如今更是渐渐进入到了北姜的腹地,就快要攻入北姜的聚居地了。”

听了这话,姜筱璕和赵卓恒很是吃惊。燕北和北姜的事她们关注得不多,知道两地有摩擦,但却没想到已经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姜筱璕遂问道:“那姜世叔此次来找曾祖,是来求助的?”

章节目录 三百零九 曾祖给的嫁妆 姜筱璕这话问出来,虽然连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但谢子博却点了头。只听得谢子博说道:“北姜的人早就看到守在南姜地界的那些兵卫,知道几年南姜地界上蓄积了一定的兵力,又与成国的氐族人有结盟,关系不错。

姜筱璕听了这话,有些错愕地问道:“他们是想找南姜借兵帮他们对付燕北?”猛然间,她似有想到了什么,睁圆了眼睛看着谢子博,说道:“等等,不对。你适才还提了南姜与成国氐族人结盟的事,他们不会还想连同成国的兵都一并借吧?

谢子博‘咳、咳’两声,心想着连这个你都猜到了,便点了点头。说道:“听外曾祖父说,北姜那边是这么个意思。因为燕北慕容氏的国力不弱,兵力也不差,才会逼得北武的人逐渐后退到北姜的腹地。”

“呵呵!”姜筱璕干笑了两声,转头看向赵卓恒。嘴上说道:“他们倒还真敢想。”脸上却是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只差没有直接说:他们的脸皮还真厚。

赵卓恒自然也有姜筱璕一样的感觉。想着当初北姜因为与氐族人之间的冲突,硬把过错赖在了二哥和谢子硕的身上,甚至还想逼着刚到北武来落脚的他们离开,否则就南北姜分离。南北姜分离时,却将所有兵力和大批的粮食带走,几乎没给南姜留下什么。如今居然好意思来求助,还提这般过分的要求。于是他问谢子博道:“世曾祖是什么意思呢?”

看着姜筱璕再次看过来的眼光,谢子博说道:“外曾祖父说,唇亡齿寒。北武虽从未自立,以前有隆安城的姜家在,燕北的慕容氏并不敢怎样。后来隆安姜氏覆灭,南北姜氏分界后,姜氏对燕北便失去了震慑作用。如果让燕北吞并了北姜,下一步必然也会吞并南姜。”

听了这话,姜筱璕和赵卓恒都沉默了,他们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想着当初北姜的人的行为,让她们气不过而已。于是,姜筱璕问道:“曾祖之所以让你们全都离开南姜祖宅,连旭南小侄子都让你们带走,就是担心燕北会打过去。为了你们的安全,所以让你们到武垣来的吗?”

谢子博回答道:“外曾祖的确是担心燕北的人打到南姜,担心我们的安危,才让我们先离开。可我们并不打算留在武垣,来河间府,只是顺道看看你们。”

听了这话,姜筱璕奇怪地问道:“不留在武垣,那你们打算去哪里?”

“涿州郡啊!”这次谢子博还没回答,谢子硕终于轮着机会说话了。只见他继续对着姜筱璕说道:“你忘了涿州郡才是谢氏的起家之地吗?涿州郡大片的土地都属于谢家,当日我们离开承恩候府时,祖父可是将涿州郡交给了我们两兄弟了的,地契可一直都在母亲手上拿着呢!”

“可是你祖父不是说张家派得有人在涿州郡当眼线吗?否则四年前我们也不会花费那么大的力气和三个月的时间,绕道去北武。”姜筱璕开口问道。

谢子博说道:“四年的时间,隆安城早就淡忘了当年的事,如今几乎已经没有人再提。就在今年年节之前,我们已经收到了涿州郡的老仆辗转送来的信,说张氏派到涿州郡的人已经没了耐心,撤回隆安城了。”

姜筱璕想着涿州离武垣的确不远,就在武垣的西南面,谢子博他们从北武的南姜往涿州郡去,的确要经过武垣。看样子他们还真的是顺道路过,来看看她们的。

想着既然都留不住他们,姜筱璕转头问谢子硕道:“那你也跟着回涿州郡,不回南姜了吗?”

谢子硕摇了摇头,说道:“我只是护送母亲和大哥、大嫂前往涿州郡,待母亲和大哥他们一家都安顿好了,我还要回南姜去守着外曾祖父。外曾祖父是担心母亲和我们的安全,我们却不能留外曾祖父一人在南姜面对即将要到来的战事。”

听了这话,姜筱璕这才极为宽慰地点了点头,说道:“看来子硕表哥是真的长大了。”

谢子硕被她这话说得脸色有些羞红,正想屈起食指往她脑门上叩一下,立时想起前面才答应过两位兄长,要对姜筱璕注意礼节的,只得强忍下来。嘴上却忍不住,说道:“我可比你大好几岁,你都长大了,我能不长大吗?”

姜筱璕不想与他绊嘴,转头便听到赵卓恒问谢子博道:“姐夫,北姜来寻世曾祖的帮助这事,可有跟三叔去信说说?”

谢子博点头,说道:“姜世叔来寻外曾祖父的第二日,外曾祖父就让我将这事写了信,传给三叔了。只是如今凤翔城的战事正是紧要关头,这信也不知几时能传到。北姜求援的事,怎么着也得等三叔回来,方能定夺。否则,就算外曾祖父想借兵,也没兵可借。”

转头,谢子博似是向着姜筱璕解释一般地说道:“按理,我们不该这时独留外曾祖父一个人在南姜守着宗祠。但你也知外曾祖父的脾性,一旦决定的事,谁都拗不过他。子硕也是外曾祖父强烈要求,才会先护送我们回涿州郡,我们一到涿州后,他便立时返回南姜,护着曾祖。”

见姜筱璕点头,谢子博又说道:“我看外曾祖父已经作好最坏的打算了。想必是知道如今秦国战事紧要,虽然给三叔去了信,却怕秦国的战事拖得久,三叔的兵力来不及回到南姜护守。已然将南姜这几年积攒的钱财和族产都分派好,大部分都让我给旭南带了来。”说到这,面带愧疚之色。

倘若不是将他的长子过继到姜家,按理,如今南姜的家业,应该是由姜筱璕这个姜家唯一的曾孙女来继承的。见到姜筱璕脸上啥反应都没有,只得压低了声音说道:“外曾祖父还让我将他给你准备的嫁妆也带了来,想必已经抬到你的院子里去了。”

“嫁妆?”这两个字一出来,不仅姜筱璕有些愣神,就连赵卓恒和谢子硕都一齐转头盯向她。

谢子博点头说道:“外曾祖父自牧场有收成的时候,就将每年两成的收入,一成存入祖产中,半成平时支应,半成提出来,说是给你准备嫁妆。倘若不是此次想着南姜会有战事,应当是想多为你准备一些再给你的。为此,外曾祖父对你甚是歉疚,便从祖产中的那些古玩字画里挑了三箱出来,给你以后陪嫁,我们这次也一并带了来。”

章节目录 三百一十 提前准备应对 听了这话,姜筱璕再次呆怔。想来定是因为当年羊毛制品分成时,自己为帮大姑姑,无意中说的一句话,便让曾祖父记下了,从那年开始就在为自己存嫁妆了。

想要说不感动,那是不可能的。姜仲景不是不知道姜筱璕虽然身体是他的曾孙女,可是灵魂已经不是,但仍愿这样为她考虑,这使得姜筱璕封闭了几年的心,猛地被什么东西敲开了,鼻头也有些发酸。

见到姜筱璕尽力压制住自己情绪的样子,其余的三个人都没有说话,他们这个小范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幸得另外两边的人似正说着她们彼此之间关注的话题,这边突然的安静,并没有引起她们的注意。

好一会儿,姜筱璕稳定了自己的情绪,逼退了眼眶里的湿意。问谢子硕道:“子硕哥哥几时回来?”

谢子硕回答道:“从河间府去涿州郡,不过四五日。待母亲与大哥在涿州郡安顿下来,我立时便回来,最多预上半个月左右吧!”

姜筱对他说道:“不急。河间府有琰王的兵卫,我会去寻瑞王商议。曾祖那边,会先派人过去守着,真有什么事,还有武垣这边的军卫,定然会保得南姜无事。”说到这话,大脑里却想着另外的事。

谢家两兄弟听了这话,也松了口气。只听得谢子硕说道:“南姜牧场上也不是无人守着,尚有五千余散骑在草原上巡罗,还有暗卫正在训练的那一万名少年骑兵,如今也在那几座山头训练,真有什么事,也能来支应一段时间。正是有了这些安排,我们才同意先离开南姜。”

听得谢子硕提及那一万名少年骑兵,姜筱璕目光一闪。对着谢子硕说问道:“三年前的第一批五千少年兵,年纪最小的,到现在也有十岁了吧!”

谢子硕听得姜筱璕问及那些少年骑兵的年龄,回答道:“当初招人时,最小的也要比你当时大一岁,最早召来训练的那一批少年当中,最小的也有十一岁了。”

姜筱璕点头,再问道:“似子硕表哥这般,在马上都善弓箭者有多少?”

“你问的精羽军?”虽然不知道姜筱璕突然挑着弓箭手来问的意图,谢子硕还是主动回答道:“一万人中编入精羽军者有四千人,其中射骑均比较精通者,不下两千人。”

“铠甲呢?可都配了燕鳞甲?”姜筱璕再问道。

谢子硕点头答道:“精羽军中,一定要通过考核的人才有资格穿上燕鳞甲。如今能穿上燕鳞甲的人有两千五百三十一人,个个精于骑射。最基本的要求,每冲锋一次,带十个箭囊,在马背上的每一次翻跃,至少要能射出十箭,且都不能脱靶者,方才被授予燕鳞甲。”

听了这话,赵卓恒的眼中也亮了起来。却听到谢子硕又开口说道:“不过也多亏得筱璕你设计的那个燕鳞甲,既轻便又灵活,还能护住身体主要的部位。使得精羽卫即使穿上铠甲,也不会太重,便于在马背上腾起、转身,才不至于在突进冲杀时,被敌人瞄中而受伤。”

姜筱璕忙摆摆手,示意谢子硕不用说,这些事不值得一提。

燕鳞甲,顾名思意,如燕子一般轻盈,如鱼鳞般鳞次栉比,覆盖住身体的重要部位。

因为铠甲是由鱼鳞般的精铁片钉在韧性极强的双层牛皮之上,内层软而外层又有精铁片重叠覆盖,穿在身上,各个关节处如穿了普通服饰一般,并无任何阻碍。而铠甲上的每一块精铁片,则是由成国最新发现的矿产中,锡加入到铁中熔炼再煅造,虽然不厚,却极为坚固……

叙完话,大致知道了谢家母子前来的原由,便由姜弘敏给他们安排了院子,让他们暂时休息一夜,明日再启程,接着往涿州郡去。

谢家人被引着去休息时,赵卓恒却没有立时离开。而是问姜筱璕道:“适才你悄悄与子硕说,让他将有燕鳞甲的精羽军调到沧洲,还让他从涿州郡回来时,直接到沧洲去与你汇合,你是不是想用精羽军去对付朱震庭的黑甲军?”

姜筱璕说道:“我之所以悄悄跟子硕哥哥说,是为了不让二姑姑和子博表哥听到,省得他们担心,但是并没有想要瞒着你。”

赵卓恒点头,他就是发现姜筱璕无意瞒着自己,才直接提出来问她。

只听得姜筱璕说道:“当年朱震庭骗得凉国的娄世东,娄大将军用了凉国大量的精铁和黄铜,为他装备了这一万兵卫,最终又以这一万黑甲兵的优势成功得了司马琛的收留。黑甲是重型铠甲,重且厚,所以普通兵器极难刺穿。但同样导致黑甲兵行动相对缓慢,极为不灵活。”

赵卓恒仔细地听着姜筱璕对黑甲兵的分析,认为她说得极为在理。黑甲军之所以强悍,便是在于他们像一堵黑色的墙一般,普通的兵卫推不动、刺不穿,无法突破他们,反而被黑甲军反推得节节败退。

姜筱璕接着说道:“如今武垣有七万兵卫,由跟随过司马琰的李勇和王川统领,原本对会付朱震庭那五万,应当有胜算。只是面对黑甲军,只怕伤亡会极惨重。”

“所以你想借用精羽军的骑射和突进能力?”赵卓恒问道。随即立马说道:“可是精羽军才有两千人,黑甲军有一万之数,差距太悬殊。而且羽箭也不容易穿透他们的黑甲。”

姜筱璕却摇着头说道:“精羽军都还只是十多岁的少年,怎么可能让他们直接去正面与黑甲军对敌?”

这话说得赵卓恒疑惑了,问道:“那你又让子硕将他们调到沧洲?”

姜筱璕说道:“我不清楚打仗的事,只是想着灵活能对付笨重,或者他们能帮上忙。”

赵卓恒这时才意识道另一个更重要的问题,问姜筱璕道:“对付朱震庭,你不打算等三叔他们回来了?”

姜筱璕看着他,问道:“能等吗?怎么等?难道去信跟大庆朝的皇帝司马琛,让他晚一点再派兵,等舅父回来再派?”

章节目录 三百一十一 还有意外情况 赵卓恒被姜筱璕这话抢白得无语。心下着急,脸上也不自觉地表露出焦急之色。说道:“可这太危险了,虽说武垣还有七万兵卫,可是李勇与王川以前也只是听琰王的指挥参与作战,并没有自行指挥过一场大的战役。”

赵卓恒这般说了,姜筱璕只得无语望苍天地感叹道:“我也不想这样的。偏巧什么事都赶在一起了。舅父他们不知几时能结束与秦国的战斗;就算结束了秦国的战事,只怕燕北与北姜的战事又要开打了,他们得去解决北姜的问题。如今益州的事已进停不下来。”

听到这个‘停’字,赵卓恒心念一动,问道:“要不,我们暂时放弃这个计划,不要将朱震庭逼得那么急,或者他乖乖地回隆安城领罪,这仗暂时就可以不打了。”

姜筱璕看了越卓恒一眼,说道:“计划了三年,就等这么一个机会。如果这次放弃了,下次想要再找机会,只怕不容易?我们去哪里再寻一个县令来假死?”

赵卓恒听了这话,也知道是这么回事,可他就是觉得三叔不在,与朱震庭这样的农民土匪开战,着实非常危险。遂说道:“御史中丞先去肃州,等郭大人领兵护送他到益州,我们能不能让瑞王跟他的舅舅去一封信,让郭大人拖上些时日。”

姜筱璕说道:“就算我们让瑞王的舅舅拖住御史中丞一时,可能时间也不会太久。只怕御史中丞如今已经在去肃州的路上了,到了肃州之后,能拖上三五天或者可以,再久,只怕责任就会推到郭大人身上了。”

赵卓恒见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只急得来回走,嘴里一个劲地啐啐念着不行、太危险……

却听得厅外传来末兰的声音,禀报道:“公子,有您的信。”听得末兰如此说,姜筱璕便叫她进来。

接过末兰递过来的信,姜筱璕当着赵卓恒的面打开来。说道:“是瑞王的传信,他从沧洲回来了,请我相见,说有事相商,你要不要一起去?”

赵卓恒看了看时辰,摇了摇头,说道:“我出来好一会了,粮仓那边还有许多事等着我,今天会有一批粮食运来进仓,我还得及时将这批粮食调往二哥的军中。瑞王找你多半也是讨论朱震庭的事。你们先好好议议,能拖则拖,我再去给三叔传一封信,然后我们再找时间碰头商量。”

姜筱璕听得赵卓恒这样说,便点头应下。送走赵卓恒,姜筱璕便与末兰走了密道,去与承颐相见。

承颐的确是从沧洲刚回来,司马琛要他安抚沧洲百姓的民心,他怎样都得去一次,虽然他明知沧洲的民心并不浮动,很是平和。但是他需要去告知民众,大庆的朝庭正准备要处罚朱震庭,而且是重罚。

在他们从隆安城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派人将类似的消息传回了益州、沧洲。虽然具体的处罚并没有说,却更能让民众猜测,而他们需要的就是民众的猜测越离谱越好。这样传到朱震庭的耳中,朱震庭想要反的决心就更大。

承颐作为大庆朝的瑞王,又刚从隆安城回来,再次在民众的面前肯定了这个说法。表面上是安抚民心,实则是给朱震庭一方施加更多的压力。只待朝庭中的御史中丞和肃州的兵马进到益州,便可以看到这些传话的效果了。

同时,这次去到沧洲,也让他发现了一个异常的地方。是以,他急着赶回来,与姜筱璕商量。

姜筱璕来到承颐的书房时,承颐正在书房里等她。只是承颐不知她几时会来,所以大脑里想着别的事,并没有发现她已经到了。

姜筱璕见承颐一副神不守舍的模样,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问道:“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想得那般入神,连我来了都不知道。”

承颐这才回过神来,忙对姜筱璕说道:“你来了啊!我正在想沧洲边界上发生的事。”

“沧洲边界?朱震庭的人还在继续过界抢粮吗?”姜筱敏感地问道。

承颐摇了摇头,说道:“自从知道打死了‘县令’后,便消停了,暂时没有再来。只是我们留在那里装扮成老百姓的兵卫跟我说,最近发现有凉国的人在边界上活动。我便派了暗卫前去打探,结果真的发现凉国的军队有往边境调动的迹象。”

姜筱璕听了这话,便有些发懵,心里哀嚎道‘在这个节骨眼上,凉国可不要再来插一脚了,好嘛!’嘴里却问道:“往边境调兵?难道凉国想向大庆开战?”

承颐回道:“还不清楚他们的意图。我们的人也只探到南凉的人在调兵,北凉和西凉并不清楚。”

姜筱璕微怔,说道:“南凉?”

“嗯!”承颐说道:“最初的凉国算是北地诸国中最为强大、人才也最多的一个国家。但由于有能力的人太多,谁也不服谁,所以最后分成了南凉、北凉、西凉。其中北凉最强,也最好战,与成国相邻的就是北凉。而与沧洲、益州相邻的则是南凉,西凉地域偏西,比较狭长,与晋西相接。”

姜筱璕听得承颐这样说,便问道:“那你此次发现有兵力调动的南凉,他们的国力怎样?”

承颐点头,说道:“南凉夹在北凉、西凉与大庆之间,因为北凉的国主吕氏好战,又极针对南凉的国主沮渠猛夏,北凉与南凉几乎长年开战,是以北凉才没空去管成国那个小国。否则,以北凉吕氏好战的脾性,不灭了成国才是不正常的事。”

姜筱璕听罢点头,她也知道是这么个理。遂问道:“娄世东是南凉的大将?”

承颐点头,说道:“娄世东是沮渠猛夏最为信任,也最为倚仗的大将,南凉的战事,大多是由娄世东在主导作战。”回答完却看着姜筱璕,问道:“怎么了?专门提到娄世东,可是有什么想法?”

姜筱璕说道:“我是想着朱震庭的那一万黑甲军的铠甲,不就是当初朱震庭投靠娄世东时,骗得娄世东的信任,将大量的铜铁打造的铠甲用到了黑甲军身上。结果转眼间,朱震庭就带着人投靠了大庆朝,你说娄世东会不会很生气?”

“当然会生气……”承颐脱口而出的话还没有说完,立时就意识到了什么,停住话头,问姜筱璕道:“你是想在这上面做文章?”

姜筱璕没有立时回答,反而是走到了书案前,摊开一张白色的绢帛,提起笔,说道:“我们现在先将这几个地方大致的画图标记一下。”说着就往白帛上落笔,开始大致的勾勒出一些弯弯扭扭的曲线。

承颐知道,姜筱璕喜欢在这种图上谈论各个地方的关系,以及可能的推进和撤退……承颐也觉得这样比较直观,也更清楚明了。遂也走到了书案前看着她画,顺便也在旁边指点着大致的方位和曲线的起止……

章节目录 三百一十二 兄弟意在自立 六月中旬,秦赵对战之地传来了秦国的都城凤翔被攻破的消息。但秦国的国君苻平却没有被抓获,亦没有投降,而是带着几万残兵,往燕北的方向撤离。

赵昊彦带领十几万大军压在了原秦国与燕北相交的边界上,并没有回撤。同时,司马琰冀北一线的兵力,也继续往东北一线移动,压在了大庆与燕北的边界上。

收到了这个消息的承颐、赵卓恒与姜筱璕已经知道了赵昊彦的决定。想来他是收到了姜仲景的传信,顺道在燕北的边镜对其施加压力,迫使其往北武推进的兵力回撤。只是不知道这样的方式,燕北会采取什么样的应对。

但有一点,他们三人都明白,益州的事,指望赵昊彦回军来解决已经不可能。郭子沛传来的消息,御史中丞不日就会抵达肃州,他能劝御史中丞稍事休息几日,却无法再拖更久的时间。

谢子硕也已回到了沧洲,隐藏在沧洲、南凉与益州三处交界的地方。在这里有两座不是太高的山,一座正好立在三处交界的正中,一座偏西北方向,正好挡在南凉与益州之间。谢子硕得了姜筱璕的传信,让他领着此次调来的少年骑兵暂时隐藏在这两座山之中。

反正这些少年骑兵除了训练骑术时是在空旷的草原上进行,其他的训练方式却多在山野中进行。他们早就习惯山中的环境。

从北武山中调来的少年骑兵,并不止是两千五百民精羽军,尚有一千名擅长刺探和隐匿的暗翼军。所谓暗翼,自然是他们轻功不错,在山林中行走腾挪都极为轻盈,且不易被人发现,如有一双看不到的翅膀一般快速。

但这些都不是让人羡慕的地方,真正让人羡慕的是,这些少年的装备。人手一匹高大的俊马,一套奇特、轻便又极适合战斗的铠甲,精弓良驽这一类经过特殊打造的兵器……

赵卓恒将调派粮草的工作转交给承颐负责后,便与姜筱璕一道往沧洲赶。因为姜筱璕说,此次作战,需要用上他们赵家对天文地理方面推算的知识,可能会需要预知风向,是否有雨等天气的情况……

益州,朱震庭在益州的州府内,叫上那几个当偏将的兄弟,一起喝酒。

他已经一早就接到了消息,知道朝庭对自己打杀了沧洲县令的事极为不满,要对自己进行惩处。而这个惩处除了让御史代天子当众申斥之外,还要将他解押回隆安城问罪。

所以他的心情极为烦闷,叫上了打小跟着自己一起逃出来、又一起当山贼,一起投了南凉的娄世东,再一起又投了司马琛的兄弟。这几个与自己的情谊自然不是其他人能比的。

只听得其中一个与他极亲的兄弟马卫东问道:“大哥,你说朝庭这是什么意思?大哥你可是大庆朝的驸马,皇帝的女婿,打死一个七品的小县令算个什么事?怎么老丈人不帮女婿,反而让个什么御史来当众申斥,这不是明摆着不顾大哥的面子吗?”

说着话,转头又对在座的其他人说道:“不顾大哥的面子,便也是不给咱们兄弟面子,你们说是不是?”

其他几人吵吵嚷嚷的附和。另一个名唤史向前的人开口问道:“大哥,听说还要将你押解回隆安城问罪,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吏部那些人折磨人的手段可不少,咱们跟着大哥去隆安城呆的那段时间,便听说不少事,大哥可不能轻易答应跟他们回隆安城去受那个罪。”

马卫东接过话头,说道:“依我说,皇帝说是给了咱们一个州收赋税养兵,可这州的人全都跑到沧洲去了,害咱们收不到粮养兵,咱们去沧洲要粮有什么不对?再说了,打死一个县令算什么?以前咱们连一州的知府都杀过,也没见谁敢问咱们的罪。”

见朱震庭一直不说话,只在那里喝闷酒。史向前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说道:“大哥,不是听你说让公主回去要粮的吗?公主跟自家的老爹要点粮食也要不到吗?”

听了这话,朱震庭更是火大,想着隆安城有人给他送来的消息,司马子婧不仅没有帮着自己要粮,居然当众提出来要与自己和离。不就抬了几个女人回来吗?男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的?兄弟的老婆又怎样?‘兄弟如手足,妻妾如衣服’,他们兄弟之间根本不分彼此,自己的兄弟都不在意,她一个女人在那里醋个什么劲?想到这,朱震庭又猛灌了一碗酒。

马卫东等粗人,依然不懂得看脸色,见朱震庭不说话,只喝闷酒。就继续说道:“大哥,不是我说。那位公主一点都没个大嫂的样,平日里看咱们兄弟的眼神都是一副瞧不起咱们的样子。说实在的,咱们以前在山上过的日子才逍遥快活,想怎样就怎样,哪有什么人管得了咱们。”

史向前也附和着说道:“是啊!自从投了南凉,跟着娄世东,就要求受什么军纪的约束,动不动就说犯了军纪,要挨板子。如今投了大庆,不给钱不给粮,还不让抢,这让弟兄们怎么活?”

……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牢骚发下来,越说越气愤填鹰。马卫东着实忍不住,对着朱震庭嚷道:“大哥,不如你自立为王,咱们都跟着你,还像以前一样,爱咋做就咋做,不受人约束,岂不更好?”

听了这话,朱震庭抬眼看着马卫东,只见他的眼中流露出期盼的眼神。再扭头朝其他人看去,居然都是一般的目光。遂问道:“你们真的认为咱们能自立?”

马卫东问道:“为啥不能自立?”

朱震庭说道:“我们才五万兵卫,太少了,真要自立,不够别人打。”

史向前则说道:“成国那个小地方,只有三万兵力都自己称了王,咱们有五万兵,大哥为什么不能称王?何况咱们有一万黑甲军,当得别人三万的兵,比起很多小国强多了。”

“就是、就是,”马卫东接着说道:“当初娄世东收留我们的时候,南凉不过也才七八万兵力,他们都敢从大凉国独立出来,咱们为啥不能?要是大哥当了王,咱们兄弟也都能封个将军当当,咱这一辈子,还真没当过大将军呢!”

说着这话,眼光朝着另外的几个人挤眉弄眼,示意他们一起劝说朱震庭自立。他着实过不下去这成日都在受约束,还受鸟气的日子了。

章节目录 三百一十三 王御史的忐忑 经过三日的盘恒,到达肃州的御史中丞王导觉得再不启程,只怕给隆定城的皇帝知道后,自己承担不了被怪责的后果,遂要求郭子沛前往益州。郭子沛只得领着肃州的兵卫,陪着王导前往益州。

至达肃州与益州的边境处,郭子沛将肃州的大部分兵卫留在了边境,并未过界。进到益州地界的,只带了两千人随行。

想着朱震庭有五万兵卫,王导一直有些心惊胆颤,生怕去到益州与朱震庭面对面时,被朱震庭刁难。再退一步,觉得就算是刁难都算了,怎么都能忍过。倘若不止是刁难,要朱震庭真有点别的想法……

所以,在打马前往益州城门的路上,王导忍不住问郭子沛道:“郭大人,只有两千人随行护卫,会不会少了点?”

郭子沛却答道:“皇上让郭某陪同王大人前往益州,意在威慑犯了错的朱将军,并不是想要肃州与益州的两军对垒。毕竟朱将军如今只是犯错,并非罪大恶极。肃州的大军压在与益州相交的边境上已经足够,不一定非要都随行。倘若让朱将军误会,以为咱们是来攻打益州的,恐会失了皇上的本意。”

王导知道是这么个理,却仍旧不放心地说道:“要是朱将军不服怎么办?他那益州可有五万兵卫,还有一万黑甲军,到时朱将军要不高兴了……咱们就两千人,怎么能抵挡得了?”

郭子沛还没回答,他身后一位身着参军服饰的年青人抢先说道:“王大人此次是代天子申斥,朱震庭有再多的兵,料他也不敢对大人怎样。真要有什么事,末将定能护得大人全身而退。”

王导侧身看着那年青人,知道他是郭子丰之子郭文韬,是郭家派到肃州想混军功,掌兵权的人。可想着他适才上马还需要人扶的样子,指望他来护卫自己……王导想想就更加担心,没有理他,转回头来看着郭子沛。

郭子沛似是不知道王导的担心,说道:“王大人代天子申斥朱将军,不过是皇上想在民众面前表示朝庭的态度,让民众安心。只要朱将军肯体谅皇上这份宽厚之心,配合王大人,肯跟王大人回隆安城,王大人的这趟差事就算是圆满完成了。”

王导不放心地说道:“关键就怕朱将军不肯好好地跟我回隆安城,大家都知道朱将军是怎么一个出生……”说到这,王导停住了话,扭转身看了看随行在身后的那些将卫,好象没发现有人在反应和在意。除了一个人……

“那王大人就好言好语地跟朱将军商量,实在不行,许朱将军一些好处。比如说帮着朱将军弄到粮食,现如今朱将军最需要的就是粮……”郭文韬又抢过话头说道。

“放肆!本大人跟郭大人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王导着实有些讨厌郭子丰这个儿子,忍不住开口斥责他道:“朱将军犯错在先,皇上有意加以惩处。本官此次来是要代天子申斥于他,怎么还能许他好处?你这是要本官违逆皇上的旨意?”

郭文韬一早就接到了父亲郭子丰的传信,知道御史中丞会先来肃州。御史是言官,能当御史的人,皇帝当然是避开了世家在族来挑的,不属于世家的二品朝官,那就只属于皇帝。皇帝的人来,当然得好好表现。

他本来是想在御史中丞面前留一个好印象,方便以后晋职,所以才事事急争地在王导面前表现。只是他没在想到,顺着王导的话,事事替王导想着周全的对策和方法,结果全都不对,还被王导当众斥责,只得悻悻地收了口。

郭子沛没在去看自己身后这个郭家的侄子,而是对王导说道:“大人是代天子申斥,当然不能失了天家的威仪。大人此去,不必入城,提前让兵卫替大人传话,让朱将军去甲出城来迎便可。”

“去甲?为何要叫朱将军去甲?”王导不解地问道。

郭子沛说道:“这只是一个试探。”

“试探?”王导更是疑惑,反问道:“何谓试探?去甲能试探出什么?”

郭子沛回答道:“朱将军是武将,战甲是上战场才穿的披挂。倘若朱将军肯去甲,并到城门处来迎大人,这说明朱将军愿意领罚。大人便趁机在城门外代天子申斥后,将朱将军押解回隆安,就算完成了这差事。”

“那他要是不肯去甲呢?”王导听了郭子沛这话,思索着问道。

郭子沛再答道:“王大人此次是代表皇上而来,倘若朱将军不肯去甲来,只要能出城来迎,大人亦可当场让其去甲,以试其诚心。倘若朱将军连城门口都不出……那只能说明朱将军许是有另外的想法……”说到这,郭子沛没有往下说,至于另外的想法是怎么样的想法,他留着给王导自己去想。

王导顺着郭子沛的说法思索了一阵,很是赞同郭子沛试探的方法。忙对郭子沛说道:“郭大人言之有理,要不这就派人先去给朱震庭传一个信。倘若他肯去甲出城来迎,我就尽量好言相劝,倘若不肯……”

“倘若不肯,大人万不可冒险入益州城。”郭子沛接言说道:“就算朱将军肯去甲出城迎接,大人可以在语气上缓和些,但言辞却仍得按照前番大人呈报给皇上的话来说。那么多人听着呢!保不定哪日就传回隆安城了,要是传言说大人并未安全按照皇上的意思表达,那对大人就不好了。”

王导听了,抹了一把日头晒出的汗,极为信服地点了点头。对郭子沛事事都为自己想,又想得极周全,非常之满意,不禁对他高看了一头。

说话间,一行人抵达益州城的西城门处,只见益州城极为冷清,并不见什么人进出城门。当然,也不见朱震庭去甲领着人来迎候。王导仍抱着一点希望地问道:“郭大人派的人是不是才进去?朱将军是不是还没收到传信?”

郭子沛面色平静,并不言语。只对身旁的一个偏将吩咐道:“你去城门处问一下守城门的兵卫,我们的信使入城多久了。”

那偏将得令,打马走到城门处询问守城门的兵卫后,回转来报:“回禀两位大人,守城门的人说,咱们的传信校卫入城已有半个时辰了。”

章节目录 三百一十四 朱震庭的自立 半个时辰足够朱震庭接信再换装,出到城门口了。郭子沛与王导对视一眼后,又唤了一名校卫吩咐道:“那你再进城去见朱将军,就说御史中丞王大人已经到达益州西城门,请朱将军去甲出城迎接。”

那校卫得令,径直往西城门方向进入益州城,寻府衙前去。

又等了约两柱香的时间,益州城内仍无动静,去传信的校卫也没见出来。

郭文韬在马上坐得不耐烦。他本身不善骑马,今日为了能在御史中丞面前露脸,主动要求一同前来。这一路行来,为了表明自己是一个武将的身份,方便以后升任肃州的长史,才硬是骑上了马。可这马颠得屁股生疼,他是真的非常想下马歇息一下。

眼见着去传信的校卫还不出来,郭文韬忍不住开口说道:“怎的益州城没有人出来迎接,就连进去传信的校卫都没有回来?要不要再派人去再传一次?”

“好!”郭子沛这次居然相当干脆,看了一眼王导,说道:“四不过三,先礼后兵。咱们就再派一个人去传信,再等上半个时辰。”

六月的日头已经极烈,又值正午时分,王导已然晒得满脸是汗。但他也如郭子沛一般的想法,三次过后,要真有什么事发生,以后也好在皇帝面前分说。遂点头认同了郭子沛的提议。

正当郭子沛打算再派一名校卫入城去传信时,突听得城门口处的益州城内传来马蹄声。王导看了郭子沛一眼,说道:“许是朱将军来了。”说话间,在马背上扭了扭身子,端正了自己的坐姿,等着朱震庭出现后,代天子申斥于他。

却不妨西城门的兵卫只是从门内丢出两个全身被绳索捆搏住的人,然后退至城门内,将大门推来关上了。

郭子沛示意手下前去检视那两个被丢出来的人,一看之下,居然是他们前面派到益州城内传信的校卫。王导与郭子沛正在错愕间,却从西城门的城墙上传来喊话声。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将军打扮的人立于城墙上,高声大喊道:“那个叫王导的御史,你听好了。你回去告诉司马家的皇帝一声,大庆朝待我们甚是苛刻,枉费了我们一片投诚之心。如今,我家大哥已经决定自立为王,国以‘夏’为名,以后与大庆朝再无关系。益州已经是空城一座,就当咱们兄弟投诚四年的回报,借了暂住,以后有了更好的地方,咱们便还给你们。”说罢,不待下面的人有所回答,就消失于墙头。

城墙下的王导与郭子沛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个突发的变故。好半晌,王导这才有些瞠目结舌地问郭子沛道:“郭大人,这……自立?这是……朱震庭又反了?”

郭子沛亦沉重地点了点头,回答道:“恐怕是。”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说的好听叫自立,原本属于大庆朝的臣民,自立不就是反叛的意思吗?”郭子沛身后的郭文韬憋了好久,这时再也没忍住,说道:“他这是反叛成了习惯。我早就估谟着这人就是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人,当日能反了凉国来大庆,今日自然可以反了大庆朝自立。咱们得立即将这个消息送回隆安城去。

郭文韬再讨厌,不过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王导极为赞成。他根本不想干这趟差事,朱震庭提前反了正好,只要不面对朱震庭这样的山野莽夫,自己就少了几分危险。遂趁机对郭子沛说道:“郭大人,本官要立刻赶回隆安城,向皇上禀报这个消息。”

郭子沛朝王导拱了拱手,说道:“理当如此。”

“那郭大人呢?”王导问道:“是否就此打道回肃州?”

怎知郭子沛却摇着头说道:“朱震庭反了,就算逃往别的地方,说不定皇上都会派人追剿。何况适才那人的意思,朱震庭不仅自立为‘夏’,还要占用益州。益州是大庆的国土,只要是大庆的臣民,都不会同意益州就这样让朱震庭占去的。下官就在此暂时驻扎,等大人回到隆安城上报给皇上后,是前进或后退,只等皇上的一个旨意。”

听了郭子沛的话,王导立时就觉得郭子沛虽然是一个文官,却有大将之风,不由得再次高看于他。对他说道:“郭大人受累了,那本官这就快马加鞭地赶回去,争取早日让人将皇上的旨意带回给你。”

郭子沛点头,说道:“下官这就派人护送大人回隆安城。”

听得要守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喝西北风,还要面临着打仗危险。郭文韬眼珠一转,主动向郭子沛请缨道:“叔父,不如就让小侄护送王大人回隆安城吧!”

“这……?”郭子沛迟疑了一下,问道:“兄长那里……”

郭子沛刚说到这里,郭文韬便接过了话头,说道:“小侄只是送御史大人回隆安城,正好顺道再将皇上的旨意带回来,这样更省事些。”他嘴里这样说着,心里却有另外的打算。

郭子沛听得他这样说,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答应了。嘱咐他道:“路上可千万要保护好御史大人,莫出什么差错。”

郭文韬自然是拍着胸脯千万个的保证。如今他的心里跟王导一样急切,只要能回隆安城,什么都不是问题。

待送走了王导与郭文韬,一直隐于郭子沛身后一个身形高大的偏将走了出来。郭子沛立时对他说道:“清风,肃州的兵卫便交给你了,后面的战事,就要看你的了。”

这位名为清风的人,全名古清风,原本是司马琰私军的将领,李勇、王川都是他的手下。四年前他被司马琰派来辅佐郭子沛整顿军务,肃州的军卫,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倘若不是因为郭文韬来到肃州军营,郭子沛让他暂时隐忍,或者,肃州这只军备还要更强一些。

面对郭子沛的交托,古清风点头。

郭子沛再轻声说道:“李勇和王川在沧洲边界,益州与南凉之间的那座山里,据说还有一些射手。听说南凉也有往边界调兵的迹象,这仗要怎么打,你联系李勇和王川之后,你们自行决定,本官负责给你们运粮草。”

听得郭子沛这般一说,古清风古朴无波的面容都不由得为此动容。在马上郑重地朝着郭子沛一拱手,说道:“末将遵令。”

不多时,这边的消息就传了出去,分别去向河间府承颐那里,以及沧洲的李勇、王川等处。

章节目录 三百一十五 出城乐极生悲 古清风护送郭子沛到益州与肃州的交界处,将郭子沛往肃州方向送走后,他将肃州调过来,压住两洲边境线的五万兵马分成两批,三万继续往益州城方向慢慢逼近。另外两万则往肃州、益州与南凉国交界处行进,当然,这一条是悄悄进行的,并没有让更多的人发现。

且说朱震庭宣布自立后,关了西城门,只为了将肃州的兵马拒之门外。他们当然也预着大庆朝庭有可能会派兵马来讨伐,但依着大庆朝的规矩,需得先请示了皇帝,得了军令方能行事,他料定郭子沛并不敢轻易攻城,是以才敢当着御史中丞和郭子沛的面,公然的宣布借益州城自立。

益州城内的人十去其九,早已是空城,朱震庭在宣布自立时,早就想过不会坚守益州。的确,他们看中的是慢慢富裕起来的武垣。连着多次派人过到沧洲抢掠,看到沧洲大片的地里长满了粮食,他们早就动了霸占的心思,只是一直苦于没有借口。

既然逼着他们反叛的是一个沧洲县令的死,那不如趁着沧洲如今还没有派县令来,无人统领时将沧洲拿下。拿下沧洲后,收编一部分农民以增强兵力,还可以继续向东扩张……

他们盘算得非常之完美,在将益州城内没有搬走的那些富户家里抢劫一空后,他们将五万兵力分成三批,往东边撤走。想着沧洲就算遭受多次抢掠,从来都没有出现过兵卫,就连那个姓卓的县令被打的时候,也只出现过几个衙役,朱震庭的兵卫一点也没有将沧洲放在眼里,一路笑闹着往沧洲行进。

第一批出城的是马卫东所带领的步兵。他们行至沧洲边界,见到处都一片和详安宁的样子,山头、田地里,只要是能种植的地方,到处都种满了各种作物。远远看去,满眼都绿油油农作物,看得那些兵卫都有些傻眼。傻眼过后,眼中便生起了羡慕和占有的欲望。

有兵卫大大咧咧地开口骂道:“妈的,同样都是种地,在益州不好好种,非要逃到别人的地方来犯溅,难道沧洲的地比益州要好种?只有沧洲的地才能长出粮食?”

另有兵卫猛拍了一下他的后脑,笑闹着说道:“说不定还真是。走,老子们现在就去将沧洲的县衙占了,他们越种得多,咱们一样收得多。”说着就加快了速度,往前冲去。

后面骑在马上的马卫东看着自己所领的这些兵卫撒欢似的往沧洲城方向跑,在马上笑骂道:“这帮小兔仔子,定然是看到了这里满地都是庄稼和粮食,想着有油水可捞,着急往县城冲呢!”说完自己也打马加快了前进的步伐。

大批的兵卫,没有军阵、没有队型地往两地交界处的那片空地上狂奔,每个人都想先入城,先抢好东西。

这是一片有一定坡度的空地,益州这边稍高,冲下坡后便看到两地分界的界碑。眼见着大批的兵卫前仆后拥,密集地欢呼着冲向界碑的分界线……一阵马蹄的狂奔声,马卫东快马加鞭地超过了跑在最前面的兵卫,率先冲过界。

只听得轰隆的声响,伴随着马嘶叫的长鸣,界碑线上突然轰塌下去一排贯穿整个平地的深沟,扬起了高高的尘土。随着‘哎哟……’声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呼声不停地传来。大批的兵卫收势不住向下的冲势,纷纷跌落深沟,而后面跑下的人并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事,还在利用下行的冲势往前推攘,将好不容易在沟边立住身体的人又推了下去。

待后面的人感觉不对,止住了脚步,却并不见前面的尘土停下,反而有变浓的趋势。当站在沟边刹住了脚步的兵卫,渐渐能看到这条深沟的对面时,才发现沟的另一面,许多农民装扮的人正拿着铁铲往深沟里快速地填着土,看起来象是要将跌落在深沟里的人活埋了一般。

只是那土不是普通的黄土,却是白色的硝石,只听得深沟里有人惨呼着:“我的眼睛……”这时他们才明白,这是为了烧伤跌落下去的人的眼睛,让他们连爬起来的机会都没有。

眼见着这些穿着庄稼汉打扮的人,被兵卫发现时,还恨恨地瞪视着兵卫,晃晃手里的铁铲和拳头,然后一溜烟便往后跑去,很快就见不到踪影了。

这时,兵卫才往沟下看去。这沟有两人多高,却有五六米宽,两端极长,似是看不到头一般。沟底布满了如捕捉猎物的那种削尖的木桩做的倒刺,人跌落进去非死即伤,再加上被硝石烧伤了眼睛,眼见着跌落下去的人能活的不多。

且说马卫东当先骑着马冲在前面,最先跌落在这沟里。幸得他有马,马替他插在了那些如倒刺的木桩上面,立时就死了。而他虽然没死,但腿刚好被一根削尖的木桩插穿,手也折了,竟然连爬都爬不起来。

待得沟上面的兵卫找了绳索来,沟底受了伤,但幸存的兵卫七手八脚地将马卫东用放下来的绳索绑了,托着拉出沟时,他整个人无法站立,也握不住自己使的兵器。

史向前领着的第二批兵卫出了东门,听闻前面遇到了埋伏,赶过来时,就看到了腿上鲜血直流,右手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吊着的马卫东。史向前忙问道:“马哥,你这是咋地了?怎地弄成这副样子?是谁伤的你?”

马卫东心里气,手脚却很是疼痛,嘴里嚷着骂道:“老子鬼都没见一个,就让人给伤了。那些贼民极狡猾,事先挖了沟给老子跳。你赶紧调你的弓箭手来,我领步兵的兵器短,只要过不了这沟,便打不着他们,你让你的弓箭手给老子射死他们。”说完,又不忘哀嚎一声。

史向前忙让人传令,让弓箭手到前面来,自己则往那沟里探出头去看了一眼。一眼之下,就连他这种杀惯了人的贼匪都觉得那景象太恐布了,沟底能看到的是血肉模糊的人,有的受伤位置有腿脚,还能哼几声,有的直接插在胸腹部的,早就没了声息。

再加上硝石洒下去,红的、白的,那些还活着哼叽的人,眼睛却睁不开,双手乱抓乱摸……

亲自统领黑甲军的朱震庭还没出益州城,听得史向前调弓箭手,便先打马跟着过来。待看到有些兵卫还在下绳索去吊那些受了伤,眼睛又看不见的人上来,他脸色极为铁青。

章节目录 三百一十六 坑一个接一个 当朱震庭问明白是怎地么一回事后,转头朝受伤的马卫东身边的偏将问道:“伤亡多少?”

那偏将只顾着照顾马卫东去了,还没去统计。转头随便地看了一下,随口说道:“掉下去的至少得有三成,现在捞起来多少,还没统计。”

“三成?”朱震庭听了这话,惊得眼珠都瞪圆了。马卫东领的步兵有两万左右,三成,那么得五六千?这才出城,仗还没打,就损失了这么多人,而对方只是会扛锄头、拿铁铲的庄稼汉。

听得朱震庭反问的声音极大,还有惊怒之气,那偏将只得答道:“两??两成吧!”当看着朱震庭瞪得更大的眼,遂低下头,急急地说道:“末将这就去命人仔细统计。”说完一溜烟跑开。

眼见着朱震庭怒极,马卫东又受了伤,在一旁不说话,只哼哼叽叽说痛,嚷着叫军医快点来帮他止血。史向前一边命人去催军医,一边对朱震庭说道:“大哥,咱们这些兄弟是因为也去过沧洲,知道地形,所以冲得急了些,没想到中了这些刁民的埋伏。”

朱震庭怒极,重重地哼了一声。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们就是改不了当土匪的性子,想着先一步冲进沧洲去抢好东西,所以才什么都不看,不管不顾地往前冲。”

史向前陪着小心,说道:“以前去过沧洲的兄弟不在少数,谁能想到这平坦的地面突然会出现这么一个又宽又深的大沟呢?”说到这,猛然间停住了嘴,思索着说道:“不对啊!这么宽、又这么深的沟,非一天两天能挖成,难道说沧洲这些只会种地的庄稼汉一早就知道我们要来?”说着这话时,眼睛却看向朱震庭。

震怒之下的朱震庭哪里管他这话的意思,说道:“知道又怎样,沧洲兵没一个,老子的黑甲军一出,一样碾压过去。”说话间,转头去看还在从沟里捞人的兵卫。

他走到那些被捞上来的兵卫身边,看着许多兵卫的双腿都被插出了血洞,血肉模糊不说,还一直往外冒着血……这样的兵卫,在他这个虽然不是大夫,但却见惯了伤亡的土匪头子眼里,便能判定他们极难能活命。

一路走过,能从沟里拉上来的人不多,拉上来的全是那种极难救,救了不一定能活;活了也行动不便,没有战斗能力的人;想着本来就不多的粮食还要来喂这些废物,他的心就没来由地烦燥。

来回地走了一段,看到沟上的兵卫又拉上一个已经不会出声的兵卫……他突然走过去,拨出自己的剑,往那绳索上猛地砍去。连砍了几下,将绳索砍断,那个刚拉到沟边的人便重新跌落下去。

沟边正在拉人上来的兵卫全都被朱震庭这样疯狂的举动惊吓住,忘了手上的动作,只呆愣愣地看着自家的这位自立为王的主将。

只听得朱震庭大声地断喝道:“这些人救了也活不了,只会浪费粮食,还会给我们队伍的后期行进拖后腿。”说着话的时候,还走到一旁,对一个被救上来,被放置在沟旁还活着的兵卫就是一脚,将他从沟上踹到了沟中。随着一声闷哼,那被踹下去的兵卫定然是不活了。

其他的兵卫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得朱震庭继续暴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将这些受了伤,走不了路的人全都给推下去。然后,立时将这沟填平了。”

朱震庭的这话,惊呆了在场所有的人,就连跟在他身后史向前都怔住。另一边一直哼叽着喊疼的马卫东也不出声了,不知道他此时的心里,是不是在害怕,自己会不会被从小喊到大的大哥给扔回沟里去。

眼见着众人还在发愣,不动手。朱震庭自己又抬脚将在沟边的人踢了两个下去,边踢边说道:“你们都知道肃州的军队没走,咱们才会往东来沧洲,倘若在这里停留,前没有去处,后没有城可据守,死的会是更多的人。我们必须尽快夺取沧洲,有了钱粮、有城可据守,方能成事。”

史向前听了朱震庭这话,又见他如疯了一般地将从沟里救上来的人踢下去,伸手想去拉,又不敢。嘴里想劝,又知道如今的处境的确如自己这位大哥说的一般。自己这些人虽劝着大哥自立为王,可现自立的时机还真是不太好,条件太艰难了些。要粮没粮,要钱没钱,就连城都是空的,只留自己这些兵,没粮喝西北风吗?所以他们只得抢占另外的地盘。

可见着以前一起出生入死,一起打过家、劫过寨的兄弟,好不容易给救了上来,这时又给踢下去,他自己居然生出了些不忍。遂小心意意的劝朱震庭道:“大哥,这些救上来的人,既然已经救上来了,要不就放他们在这上面自生自灭吧!”

哪知道朱震庭听了这话,并不停脚,而是说道:“留他们在这里也是个死,还死无葬身之地。不如扔下沟里,用土填了,好歹也是算埋在了地下,也能为我们省一点土。”

听了这话,史向前更为吃惊地问道:“埋??埋了?可??可他们都还没死。”

“没死也活不了,早死晚死不过是时间的差别,也不用在意是死在前,还是多活了一天两天。”朱震庭说道,说话时还喘了几口气。他穿着与黑甲军一般的重型铠甲,行走起来都不轻松,何况他还在不停地来回走动,还在用力地将人踢下沟去。

踢着实有些累了,朱震庭看着其他兵卫还没动手,便挥舞着自己手上的长剑。说道:“都赶紧动手,不要婆婆妈妈的装那些妇人之仁。这么大一个深沟,需要很多的土来填,我们需要尽快的填出一条通道,才能去往沧洲。大丈夫行事立命,必要的牺牲是难免的,牺牲了他们,是为了救剩下的人。”

史向前听了这话,知道自家大哥的这个决定已经无可更改。何况,的确如大哥所说,他们需要尽快抢占沧洲,这一城的兵卫才有活的希望。遂朝着那帮呆立的兵卫一挥手,说:“弟兄们,赶紧的,按大王的意思做,我们还需尽快赶去沧洲。”

众兵卫听了他这话,才极不情愿地开始动手,将好不容易救上的兵卫重新推下沟里。然后开始挖坡上的土开始,往沟里填着土,力图填出一条可供兵卫行走,又通往沧洲的通道。

章节目录 三百一十七 意外接连不断 那条沟又宽又深,想要完全填平整条沟,虽然有几万的兵卫,也城要不少时间,没有七八天,可能极难填平。但如果只是在其中的某个地方填出一条可以通行的路来,还是不难的。朱震庭的军队也就花了一天的时间,五六米宽的深沟也就被他们填出了一段宽可容十人并行的道路来。

只是四万余人,走这条十人并行的通道,也得费一些时间。再加上有了这个深沟的教训,兵卫都不敢走前面,生怕过了这个地方还有别的什么意外等着。

马卫东许是因着与朱震庭打小在一起的情谊,没有被朱震庭下令扔回沟里去,还让军医帮他抱扎了伤口,让人用担架抬着。虽然如此,他却再也不敢哼哼叽叽的了,一直闷不做声。他身旁的那个偏将,他本家的亲戚马福喜被临时任命代替他暂时指挥他原本引领的步兵。

这次再向沧洲前行,马福喜胆小,不敢让步兵先行,朱震庭也有意换史向前所领的盾兵和弓箭兵走在前。前方真的要再有什么陷井,先用步兵的弓箭试探,不管怎样,一排箭羽射出去,自己人是不会伤的。朱震庭这样想着,便令史向前朝前先行。

眼见着马卫东和那些步兵们的惨状,史向前心有余悸,下令自己的手下小心前行。盾牌军在前,每走一段距离,先用他们右手所持的长钩往前试探之后再向前行。弓箭手在盾牌军的后面,如遇情况不对,就即时发射弓箭。

在这般小心的安排下,眼见着史向前的一万盾牌军和一万弓箭手都顺利地走到了深沟的对面,并列阵等候。马福喜才命人抬着马卫东,引领着剩下的一万四千余步兵前行,逐步通过,走到对面,同样列阵等候。这时,朱震庭的副将朱同三也领着黑甲军赶到,遂一起通过到了对面。

到了对面,朱震庭往前方看去,前方是一片比较平整的地。但在平整的地面前方,不知何时垒起了一排两人高的土坡,这个土坡上个月他们来抢粮时没有看到。眼见着堆土坡的土质的色泽还比较新鲜,朱震庭明白,感情他们身后这条深沟里的土都被挖来堆这个土坡了。

朱震庭等几人骑在马上,看着面前的空地和那个斜坡,先派了一小队人去踩地。被派出的人来回地踏着那些地面,见地面平实,并无塌陷,众人这才放了心。

知道地面没有问题,再看那个只有两人来高的土坡,史向前一阵冷笑。说道:“这些庄稼汉一辈子就只会捣鼓这点泥土了,就这么个小土坡还能挡得了我们?”遂对朱震庭说道:“大哥,这次看兄弟我手下人的本事吧!”

朱震庭转头看了一下躲在后面的马卫东和马福喜,对史向前点了点头。叮嘱道:“慢慢前行,小心些,莫小看了这些种地的。”

史向前得了这声叮嘱,对手下的兵卫吩咐道:“大家都看到了,地面平实没有塌陷,现在就看你们的了。听本将军号令,盾兵在前,弓箭手在后,给我冲上那土坡,但凡看到有人出现,就先行射杀。”

那些盾兵与弓箭手得了他的命令,齐声大喝一声‘是’之后,便依阵行向土坡方向推进。行了十步、二十步、五十步,都没发现土坡上有任何动静,直至接近到土坡不足二十步的位置,那个土坡上仍然极为安静,好似那后面真的没有一个人。

这使得原本还有些紧张的盾牌军和弓箭手都长舒了一口气,盾牌也举得不那么高,遮挡没那么严实了。又行了十步,离那土坡下不过十步的距离,突然间,他们的顶头的空中就飞来一阵‘木棍雨’。

之所以说是木棍雨,是因为这些似木棍一样的东西被人从土坡后投射出来,一批接一批,好似下雨一般。但他们的形状不似箭矢那般又轻且快,而是比箭矢粗,就象一根棍子似的。被人从土坡下投射出来,带出的风声都极为沉闷。

朱震庭与史向前骑在马上,远远看到空中突然出现许多木棍砸向前进行盾牌军和弓箭手,初时脸色都是大变,想要叫人回撤时,又发现空中那些东西怎么像一根根木棍一般,着实想不明白,丢一堆木棍出来,就算能砸痛人,又有什么用?

二人正自疑或间,猛然听得盾卫兵的队阵里发出来一声凄厉的惨呼声,有什么东西刺穿皮肉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沉闷地传来。盾兵的阵列顿时大乱,一时间相互踩踏者亦有,慌乱逃窜者不在少数。

史向前一时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错愕之后,催马向前。抓住一位奔逃而回的弓箭手,问道:“逃什么?不过是从空中扔下来一堆棍子,就将你们吓成这样?平时的胆都跑哪去了?“

那兵卫正逃窜间,见是自己的领将,神色慌乱地说道:“将……将军,那不是普通的木棍,是可以杀人的锋利兵器。”

史向前疑或地问道:“兵器?什么兵器,能将你们吓成这样?“

那兵卫答道:“那东西的身子是木棍,头部却是一个打磨得极为锋利,似凿子一样的铁头,投掷下来直插人的身体,非死即伤。”

史向前听得是这么一个奇怪的东西,简直从来没见过。正巧见一个背部受了伤,后背还插着一根木棍的人正向着自己迎面逃了回来。正好逃到史向前的马前便再也坚持不住,扑到在他马下。

史向前在马上弯腰从那兵卫的后背握住那截木棍,用力向外一拔,一股鲜血顺着他拔出的地方喷射而出。史向前将那木棍的头举到眼前一看,的确如前面那个弓箭手所说,这根木棍一头粗,一头细,细的那头是生铁铸造而成,而且头部打磨得极尖、极锋利,怪不得能穿透铠甲,破肉而入。

史向前打马回转,将那奇特的木棍递到朱震庭面前,说道:“大哥,你看,这些农民居然捉摸出了一个这样的玩艺,伤了我们的弟兄。”

朱震庭仔细打量着手里木棍一样的兵器,眼神微凝,没想到这样的一根类似木棍一样的东西,居然伤了不少盾卫军。再抬眼看向土坡后,这时那里已经停止了投掷,土坡后再次安静下来,没有一点声息,只有土坡前面,一地哀嚎的兵卫。

章节目录 三百一十八 仍决定不回头 眼见着又损失了不少兵卫,朱震庭对史向前说道:“吩咐盾卫将盾牌都举到头顶上,弓箭手藏于盾牌之下一同前行。至土坡下时,让弓箭手对着土坡后射箭,射完一批后,用盾牌挡住,再换另一批。

听了这话,史向前也觉得这带着枪头的木棍被投掷过来时,只消用盾牌往头顶上遮挡严实后,应该就会基本不受伤害。遂转去吩咐自己的盾卫和弓箭手配合前行,争取推上土坡翻过去,只要占领了高点,弓箭手只需要开弓搭箭往下面射。那么,那些只会拿锄头和铲子的农民,就只有等死的份了。

兵卫们得了史向前的吩咐,将受伤的人拖到一旁,重新列阵朝土坡前行。当他们前行到离土坡只有二十步左右的范围时,果然将盾牌都举到了头顶,继续向前推进。

当他们离土坡只有十步的距离时,又是一阵木棍枪落下来。只是这一次,他们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将盾牌顶在了头顶上,从头顶上方落下的木棍枪虽然砸得盾牌‘砰砰’作响,也震得执盾牌的手有些发麻,可见对面投掷的人的力气极大。

总的来说,盾卫军却完全的顶住了这次投掷,几乎没有人受伤。这给了他们极大的信心,一个个的方形阵队开始向斜斜的土坡上推进。两人多高的土坡对于他们来说,根本没有难度,不多时,十余个方形队阵同时冲上了斜坡。

眼见着最前面的人就要到达坡顶,突然之间,又是‘轰隆隆’一阵坍塌的声响,再次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嚎叫声。那十余个方形队阵与那一道长长的土坡,转眼间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待朱震庭与史向前回过神来,领着兵卫打马向前看去。只见那土坡后面虽然不是前面看到的那种深沟,却是一个个巨大的土坑,土坑里依然布满了倒插着的尖刺木桩。而且这次,无需朱震庭命人挖土填埋,土坡上的土跟着兵卫们一起塌入土坑,更是连露在外面的兵卫都没有看见几个。

朱震庭和史向前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三千兵卫消失在眼前,惊骇之余。朱震庭开口问道:“这么长一个土坡,三千人都可以同时踏上去,是怎么做到让他同时坍塌,还塌得如此彻底的?”

朱震庭正问着,朱震庭的偏将朱富捡了一截烧残的木桩过来,回禀道:“许是那个斜坡的另一面根本不是土,而是用木板隔挡,木桩支撑。算好时间,几百根木桩同时点燃,烧到一定的时间,没有人上去都会一起坍塌,何况还有三千兵卫的重量在上面。”

朱震庭接过朱富手上的木桩检视,的确发现一头的大半截有埋在土里的痕迹,另一头却明显是烧过的样子。知道朱富所说极为有道理,遂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朱富回道:“末将在一本兵书上见过。大部分的城池都是瓮城,两道墙。为了减少进入到两道城墙之间甬道的伤亡,有人曾用事先挖地道到城墙下的方法,将城墙下的土都挖空,再以木桩支撑,攻城时同时点火烧掉木桩,外城墙就塌了,直接攻内城墙。”

听得朱富这般一解说,朱震庭突然觉得会读书识字的人的确不同,或者,以后可以重用这个朱富。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还得收拾现如今的场面。

出城至沧洲不过五日,而他们抵达沧洲境内不过三日,没有兵卫与自己交锋,只有想守卫沧洲的土农民阻止他们入城。然而就是这帮土农民,让他们在没有打仗的情况下,就损失掉近八千兵卫,想到这个数字的可怕,朱震庭的心中开始打退堂鼓。

有那么一刻的后悔让他想着,要是十日前跟着那个御史回隆安城,跟司马琛陈一下情,说说自己的难处……那结局会不会不同?

然而现在的一切已经不允许他后悔,他甩掉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让人清点伤亡。吩咐下去:“原地休整一晚,明日继续前行。”

史向前听得朱震庭这个命令,不由得挨近他的身边,低声问道:“大哥,如今咱们人都没有见到,就损失了八千兵卫。这帮土农民不简单,咱们还要去沧洲吗?”

朱震庭转脸问史向前道:“不去沧洲,那我们是留在这里还是回益州城?”

史向前不敢对视朱震庭的眼睛,低下头期期艾艾地嘟咙了几句,虽听不清他具体在说些什么,却听到了益州两个字。

朱震庭凝目再说道:“要知道,我们如今存有的军粮不超过半月,益州已经被我们搜空了。我们离开益州已经八日,说不定那些被我们搜刮一空的乡绅,早就开了城门迎了郭子沛进城,我们如今就算想回去,只怕也进不去。”

看着史向前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朱震庭断喝一声,说道:“打起精神来,如今只有拼命向前,到了沧洲,有了粮食才能据守,否则大家唯有死路一条。”

听了这话,众人心头都是一震,只得依命去整顿军务,收拾残兵。

次日,当他们绕过那一个个大坑,继续往前行时,再没了刚刚走出益州,奔向沧洲时那般,有一种奔向新生活的兴奋和开心,反而是一种对未来的不确定。

又行了十余里,快要接近沧洲县城时,他们的眼前出现了一道石头砌成的墙。有了挡路的土坡的经历之后,他们对于突然出现在路中间的障碍物起了恐惧的心里,并不敢轻易靠近。在派人去查探之时,朱震庭命令所有人原地待命。

这时,沧洲城的城头上,立着两个少年。一高一矮,正是赵卓恒和姜筱璕。

站在高高的城头上,远远看到朱震庭的队伍精神不佳地出现在石墙的前面。赵卓恒说道:“看来你那地道战的策略的确有效,已经将朱震庭军队的士气完全打压下去。”

姜筱璕纠正说道:“确切地说,这不叫地道战,应当算是壕沟战吧!”

赵卓恒倒不介意这些名字的叫法,只在意结果和效果。指着那道只有一人多高的石墙,说道:“那道石墙太矮,搭个梯子,敌人很容易就冲进来了。费那么多心思和时间,不如再挖几道壕沟,可能还有用些。”

姜筱璕叹着气,说道:“没办法,谁叫沧洲的县城太小,当时没按瓮城的结构来建,连一个保护都没有。修那道石墙的时间太短,石料又不多,一时间只能暂时修到这个高度应付一下了。”

赵卓恒却仍旧摇头说道:“只怕修了也不顶事。”

姜筱璕只得说道:“有了两次惨痛教训,他们不敢轻易上前。你看他们如今不就驻扎下来,并不急于攻打嘛。”

章节目录 三百一十九 怕什么来什么 却说朱震庭虽然派了人再去探查了一下石墙,探查的兵卫回来说,没有发现有人迹,地面也平实。但想着在经过前面那个土坡时,也同样探查了路面,没想到坑却在土坡后面,如今这石墙,看起来低矮,但是不知道石墙后有什么,所以并不敢轻易冒进。

可是只要他们不动,石墙后也没有动静。反思这十余日,他们一路从益州过到沧洲,沧洲出现的人屈指可数,只要他们不动,沧洲的那些农民也不会动。但只要他们朝前,他们设置的障碍就会对他们进行还击。

但是,这里是那些农民的地盘,他们的家,他们可以不动,但朱震庭的人不可以不动。再不抢战沧洲县城,拿不到粮食,他的兵就要挨饿,饿的兵,人再多,都没有战斗力。所以,面对这一堵没有生气的石墙,朱震庭最终还是决定发动攻击。

只是这次,都有折损的步兵和盾卫兵都不肯先向前了。史向前对朱震庭说道:“大哥,不如调黑甲军在前面推进。黑甲军全身都有厚铠,连头盔都是精铁所制,只要用盾牌护住头脸,就没什么兵器能伤到他们。如果黑甲军先向前推进,就算那石墙后面有什么木枪之类再扔出来,也伤不了。只要黑甲军能掩杀到墙脚,步兵再带着梯子跟上,相信很快就可以知道石墙后还有什么鬼玩艺儿。”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躺在担架上的马卫东听得史向前说‘步兵跟上’,有心想说‘为啥不是盾卫兵和弓箭手跟上?’,但现在自己躺着,还需要有人抬着,已经失去了说话的资本。是以,只能忍气吞声,一言不发,听着史向前找朱震庭商量。

朱震庭听了史向前的话,仔细思索了一下,虽然自己轻易不肯出动黑甲军,可是根据前两次的经验,如今也只有派黑甲军走在最前面,才能减少伤亡。自己这些兵,再也经不得更多的伤亡了。

想到这,他朝史向前点了点头,说道:“让黑甲军先行,步兵扛着云梯准备,只要黑甲君到了墙脚,步兵就冲上去搭梯上墙。”

听了这话,他的偏将朱富想说些什么,欲言又止。朱震庭看到朱富向自己看过来,以为他是想立功的意思,遂直接点名说道:“朱富,你领两千黑甲军前行。倘若能越过这道石墙,本王给你记头功。”

听得能记头功,朱富还没欢喜,他身后的那些黑甲卫却都欢喜起来。他们黑甲军所到之处,真的还没有什么能逼到他们后退的军队。

一队两千人的黑甲军出列,排成阵型向石墙处推进。除了全身披挂完整的黑甲,还手持盾牌和枪。虽然这支队伍的防御极强,但因为铠甲和兵器都极重,所以行走起来缓慢,向石墙推进的速度也极慢。

如前一次一样,距离石墙远的时候,都很平静,越接近石墙,黑甲军就越小心。不时的抬头往上空看,看是否有东西又投掷出来。

正当他们仰头看的时候,他们对面不远处的石墙背后真的飞出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黑乎乎地如一个个圆球,但每个圆球后都拖着一根线,而那根线的尾部正‘哧哧’地冒着白烟,似乎还带着点火星。

众人还没有弄清楚空中那个黑球是什么玩艺时,朱富却心知不好,大声喝着:“撤!”

但他的这声撤并没能传出多远,空中的第一颗黑球已经砸落下来。随着“砰”的一声响起,那个黑球在落地的瞬间就炸裂开来,黑球里有液体溅出,溅到那些黑甲上,立时被裂得四散的火星点燃……

只听得有人惊呼道:“不好,是火油,大家快退……”他的话被又一颗跌落下来的火油黑球炸停。

随着一大批火油球在两千人的黑甲军头顶上方炸开,火油大部分倾倒在黑甲军身上,又被火星点燃……黑甲本身极重,穿戴起来本身就很不容易,想要脱下更不容易。而当这身铠甲沾上了油,并被点燃之后,身着黑甲的兵卫如同被包在铁皮里面烘烤一般,肉都被烫熟了,根本无法站立,只痛得跌倒在在地上,连打滚都难。

朱震庭与史向前在后面远远地看着,根本不敢派人增援,因为这时上前去也没办法帮到那些黑甲军,还担心那黑墙后面继续扔出这种火油球。

正想着,黑墙后果真又开始投掷,只是这次投掷的是比人头还要大的石头,纷纷砸向那些被火烧到的黑甲军。有些黑甲军前面还在地上滚动挣扎的,被石头砸中后,或者一命呜呼,直接挂了,或者晕死过去……

但不论哪种,却是逐渐停止了活动的迹象……这下彻底断了朱震庭心疼自己黑甲军的心思,以及寻思着上前救助的念头。

两千黑甲军,就只剩得走在最后面,见机比较快的朱富和他身边的几个兵卫,灰头土脸地逃了回来。

朱震庭的胸口一阵气闷,只觉得一口气上不来,大有晕厥的感觉。他的身子在马背上晃了晃,被一直在他身侧的史向前看到,忙开口问道:“大哥,你怎么了?”

朱震庭稳了稳心神,看着眼前被火油熏黑了整张脸的朱富等人,只得说道:“你们先下去休息吧!”

朱富顶着一张油黑的脸,忍不住开口说道:“将军,今日这火油烧铁甲的战术,末将在书上也是见过的,只怕这沧洲城里有能人,并不只得那些种庄稼地的农人。”

朱震庭听了这话,眼神一凝,身体在马背上都有些前倾。对着朱富问道:“此话当真?此种战术你也在书上见过?”

朱富肯定地点着头,说道:“是,书上记载的是一种叫火油弹一样威力极强、极具杀伤力的武器,落地就会炸出一个大坑,十米范围内无幸存。”

“你说这是一种武器?沧洲城里不是没有兵吗?哪来这种杀伤力强的武器?”朱震庭吃惊地问道。

听了朱震庭的问话,朱富说道:“今日这火油球不似末将在书中看到的火油弹,但是,这火油球虽没有那火油弹的威力,原理却极相似。想来是有知晓兵法的人在沧洲城内,只是他没有趁手的武器和战力强的兵卫,否则,我们的伤亡可能不止这些。”

章节目录 三百二十 再次决策错误 听得朱富这般说,但凡听到的人脸色全都被吓变了色。

史向前在马背上问朱震庭道:“大哥,真如朱富这般说的话,沧洲只怕咱们不能去了。”

朱震庭也正在想这个问题,还没开战,自已这边就已经损失了一万兵力,其中有两千黑甲卫,这不得不让他重新审视前往沧洲的可能性。只是这点他现在不愿承认,也不愿意说出来。想着半月多前信誓旦旦自立为‘夏’国,这才半个月,连一个小小的沧洲都啃不下来,他还真的有无颜面见江东父老的感觉。

但是这样的坚持没能持续太久,由史向前牵头,那些手下的将领轮番来跟他讨论,还适不适宜前往沧洲,谁都不再提继续向前攻进的事。说是讨论,实际上更多的是请求,请求他另选出路。

另选出路又哪有那么好选?向西回益州,肃州的兵只怕已经进入益州城,司马琛要求他们对自己开战的旨意应当已经传到。向东是沧洲,向南是大庆朝的腹地,更不能去,现在唯一能考虑的,便只有向北。

向北是南凉国,南凉国虽然不大,却是当初自己领着这些兵卫反叛,另投司马琛的地方。想着当日的娄世东对自己,朱震庭在心里不禁暗自问一声,当时的自己到底是被什么迷了心窍?为什么要离开对自己很是不错的娄世东?

而现在这些手下唯一能劝自己的就是,娄世东的为人正直,以及当初他对自己这些人的好。劝说自己回去跟娄世东认个错,以后就好好地呆在南凉,跟着娄世东,帮着沮渠猛夏对付北凉国。只要自己这帮人肯好好帮着沮渠猛夏对付北凉国,娄世东应当会重弃前嫌,重新收留和重用他们的……

犹豫如朱震庭,在面对没有出路的境况时,也没有办法。在这些手下轮番劝说下,朱震庭终于决定放弃沧洲,转道往北,前往南凉国。

站在城头上的两个少年,看着朱震庭整顿军伍,居然退走,惊得赵卓恒说道:“难不曾真的被你说中,他们打算退走南凉?”

姜筱璕仔细地盯视着朱震庭军队离开的方向,的确是向北撤退。没有侧头看赵卓恒的惊讶,只是嘴里问道:“你说接下来的半月都会有雨?”

赵卓恒不明白她突然问起这个是什么道理,但是他这次被姜筱璕叫了来,当日姜筱璕就已经说过,需要他推测天气。遂回答道:“是,接下来的半月都会有持续的落雨,雨量时大时小,但总体都以量大的时候为多,具体哪一天的情况,就要再推算过。”

姜筱璕却摆了摆手,说道:“只要知道有接连不断的大雨已经足够。我们赶紧发信息去给子硕表哥,以及李勇和王川。”

不多时,姜筱璕写好传信,交给暗卫送了出去。

且说朱震庭的军队往北撤离,想着南凉国与益州交界,是以又从沧洲斜插入益州的边界,准备从益州与南凉国交界的那坐山头翻过去,便算是到了南凉的地界。他们打算到了南凉的地界后,再派人递信给娄世东,请求见面。

益州与南凉交界的那座山头不高,朱震庭当日从南凉国来到大庆朝时,就是走的那座山头,极为熟悉,知道并不难走,所以倒没有特别的担心。而他一路上纠结的是,到时要如何面对娄世东。

怎知往北才走了一日,天气突然转差,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初时他们不甚在意,南北交界的益州、武垣一线的梅雨季节从五月开始,如今七月头,仍会有落雨也是正常。怎知他们连走了五六日,那雨就没怎么停过。

接连的雨水冲刷,导致道路极为泥泞难行,就连轻装的弓箭手行军都极为难受,何况还是重甲装备的黑甲军?是以,他们的行程被一向引以为傲的黑甲军拖了后腿。当他们到达益州与南凉国交界处的那个山头时,又过了三日,他们的粮食已经只够所有人吃七日,这还是因为损失了一万兵卫的情况下,节约下来的口粮,多撑了两日。

只得七日的口粮,朱震庭再无选择,只能命令兵卫加速翻过这座山后,去往南凉。等到了南凉,只要娄世东肯再次收留,要他朱震庭跪下来叩头谢罪,他都可以跪。好在这山不高,按照他们当日从南凉翻过来的经验,也不过两日就够。

得了他的吩咐,众人开始列队爬山。因想着黑甲军的行程有些慢,为了不让黑甲军与其他兵卫相距太远,朱震庭决定翻这座山时,让黑甲军打头。有其他的兵卫在后面催促着,黑甲军也能走得快些。

于是,朱富率先领着黑甲军开始登山。

若在平时,登这座山应当不算难,可是不巧的就是,连着多日的阴雨,让山上的泥土变得松软,一脚踩下去,便会深陷,经常拔出脚时,又带起好大一块泥。

黑甲军的铠甲又重,脚踩下时陷得更深一些,有时需要旁边的人帮着拔脚出来。所以朱震庭希望由后面的军卫催促,让黑甲军能够走得快些的情况并不有出现。反而因为黑甲军走在最前面,阻了后面所有兵卫的行程。

原本应该在一日之内就爬上的山顶,可黑甲军才爬到半山腰,天就黑了。最后面的步兵,才刚刚开始往山上爬。

朱震庭深悔自己的决策再次失误,但是此时已经没有办法更改。黑甲军挡在了最前面,想让他们再退下来,让别的兵卫先行,可能需要花更多的时间。好在这座山原本只需要两日便可到达对面的山脚,‘了不起多花两日’,朱震庭只能这样想来安慰自己。

因为天黑,他叫众人就地歇息,明日天亮后再继续往上攀爬。他的命令刚下达,兵卫们累得不管地上脏不脏,能寻着石头和树桩的,立时就坐了下去。寻不着的石头的,寻一个草多一点的地方,也就坐了下去。

刚坐定,便听得山顶隐隐传来轰隆隆的声音,因为声音有点远,还以为是在打雷。可是那声音由远及近,传得太快,快得他们没办法反应,便见到大股混着泥土和沙石的水流从山上倾泄而下。

章节目录 三百二十一 再次损失惨重 肆虐的山洪夹杂着折断的树枝和石块从山顶奔泻而下,直接冲击着朱震庭的大部队。

正面迎上这些泥石流的兵卫有的只来得及张大了嘴和瞪大了眼睛,便被这股从上至下的泥流淹没;有的反应快一些,站起了身想往下冲,却在下一秒,后脚陷入了泥流之中,泥石与水流混合而成的洪涛,从他身上冲了过去……

这场山洪淹埋了朱震庭大部分的军队,尤其是在半山腰的黑甲兵。幸得这场山洪暴发的范围没有那么宽,站在山体两侧的兵卫,因为没有受到洪流的波及,逃过一劫。而最后面还在山脚下的步兵听到了声响,见机快的,向侧边跑了开去,也有一部分人躲过。

朱震庭因为有兵卫在山侧寻得了一块极宽大的山石,引着他去到那块大石处,让他歇息,所以没有被这次的洪流波及。史向前正在山腰正中,马卫东因为被步兵抬着,虽然走在最后,也位于山脚的位置,但有泥流来的时候,大家都忙着自行奔逃,谁还来管他?也被埋在了泥流里。

待山洪过去,幸运活下来的兵卫,看着大部分的弟兄被埋在泥流里,瞬间便没了踪影,仍陷入久久的呆怔之中。待缓过神来的时候,却都瑟瑟发抖,双脚不自觉地震颤。

朱震庭从呆怔中清醒过来后,再也顾不得许多,命人点上火把,连夜下山,谁能预知下一次泥石滑波的地方会不会就是自己站立的这个方向呢?

其实下山这一点,不用朱震庭下命令,只要是幸运活下来的,又恢复了清醒的兵卫,早就开始寻机往山下跑。跑得最慢的仍旧是所剩不多的黑甲军,有些黑甲兵,为了活命,为了能跑得快点,竟然开始脱掉身上的盔甲……

在这座山的顶部,谢子硕领着精羽卫和暗翼卫隐在各自选好的位置上,方便瞄准冲上来的兵卫进行射击,还有王川领着一帮手下站在山顶的最中间。

只要仔细看一下,王川领着的那帮人手里拿的并不是武器,而是锄头和铲子。而在他们旁边的山顶,有一个被他们早就挖好的一个大坑,经过半月雨水的蓄积,原本是一个装满了雨水的大池塘,如今却在正对着益州方向的那一面,被挖开了一个很大的缺口,里面积的水顺着山体倾泻下去。。

原来,冲击朱震庭军队的那一阵泥石流,并不是因为多日的雨水冲刷而导致的山体滑坡,而是他们人为制造的一次泄洪……

眼见着有火把开始向山下移动,他们知道朱震庭残留的兵队开始向山下撤离。谢子硕从隐着的树后面走了出来,来到王川身边,问道:“王统领,他们往回逃了,咱们要不要追上去。”

王川摇了摇头,说道:“姜公子说过,能不暴露咱们,就尽量不要暴露,这场山洪能被人当作是一场意外最好。何况,下面还有古都统等着,他们逃不了。”

谢子硕却有些悻悻然,很是觉得英雄无用武之地。说道:“本来还以为这次来,可以让精羽卫大展拳脚,一试身手,怎知道窝在这山上,淋了十几日的雨,结果一箭没放。”

王川看着眼见这个少年,笑了笑,说道:“只要有功夫在身,谢小少爷还怕没有一试身手的机会吗?马上燕北与北武之间就要开战了。那里几乎都是草原,一马平川的地方,正是骑兵冲杀的好地方。反而是这山林中,限制了你们灵活的身手。”

听得王川的夸赞,谢子硕郁闷的心情顿时好了起来,开始向往着在草原上一展身手的场面。

且说古清风一早就悄悄地分了两万兵力往肃州与益州的边界往北行,埋伏在了益州、肃州与南凉国的交界处。他并不一定知道朱震庭会来,只是以防万一。

他们肃州的兵卫是目前唯一一支可以与朱震庭正面交战,又不怕给司马琛知道的军队。而且,早在五六日之前,他们已经收到了司马琛因为朱震庭的反叛震怒,下旨令肃州的军队对朱震庭进行围剿,至于肃州的兵,是不是能打得过朱震庭的兵卫,司马琛好象没有考虑过。

圣旨是另外差了人送来的,那个陪着王御史回隆安城的郭文韬说要讨圣旨再送回,却一回隆城后,没有再出现。

接到圣旨后,郭子沛这次理所当然地坐镇益州城内,对残留在益州城内的乡绅进行了安抚。朱震庭猜得没错,打他们出城后,那些被他们抢夺得一贫如洗的乡绅主动地打开了西城门,迎了肃州的兵卫进城。

有了郭子沛在益州城内坐镇,在三方都通了信息,古清风知道朱震庭的军队在沧洲受挫后,转往北地,便自己赶到了这里等候朱震庭。恰遇朱震庭的残兵从山上惊慌奔逃而下,慌不择路之下,有一部分人无人领头,往西南方向逃窜,正遇上古清风。

朱震庭的兵卫里,能逃出来的,最多的就是最后上山的步兵。而逃往西南方向的,大部分是步兵,约有五千余人。遭遇古清风的埋伏,短兵器的步兵被早已等候在这里的古清风命令弓箭手一阵箭雨射杀,几乎全军覆灭。

朱震庭则被另一堆兵卫簇拥着往正南方向退。他的这部分人当中,还有残留的两千左右的黑甲军,两千左右的盾卫军,三千余人的引箭手,最多的仍是步兵,约五千人。朱震庭在朱富的护卫下,领着一万两千余残兵,往益州与沧洲的交界处暂时躲避。

一路狼狈逃窜之后,好不容易停下来,朱震庭看着五万余人,如今只剩一万二千人,而且军容不整。就连平时威严而军容整肃的黑甲军,如今在泥地里滚过之后,成了灰色的土甲军,而平时跟随着自己的兄弟,一个不剩的惨死在这次泥流里,不由得一阵扼腕哀叹。

朱富看着朱震庭严肃中带有悲戚的表情,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朱震庭开口对他说道:“朱富,如今几位将军都身埋在泥流里,现在这所有的兵将里,只有你的职位高一些,你有什么话想说,就直接说出来吧!”

章节目录 三百二十二 另谋他处出路 朱富听了朱震庭这话,遂说道:“将军,末将只是觉得今晚这场山洪来得蹊跷。”

“山洪来得蹊跷?怎么说?”朱震庭疑惑地问道:“山洪不是天灾吗?连着多日的阴雨天,山中的土质松软,山体滑坡,被雨水带着冲下来不是经常会发生的事吗?”

朱富说道:“的确如将军所说,多日的阴雨的确有山体滑坡的可能。一旦山体滑坡,至少有比较大一片山体会有塌陷,泥流出现的范围应当不止今日我们遇到的范围。而且那冲下来的泥流里,虽然也有沙石、枯枝断木,却仍以水流的成份居多。就算阴雨连绵,雨水一般也就顺着山体向下流了,哪里一下子能冲出这么大的水流,竟然像是积存了很久,突然喷泻而下一般。”

听着朱富的分析虽然觉得有些道理,但此时的朱震庭现下哪有心思想这些?连那句‘又是从书上看的?’的话,他都不想问。遂对着朱富摆摆手说道:“不管这场泥流来得蹊不蹊跷,如今我们的军队伤亡惨重,最紧要的是后续的安置。五万人只剩下一万两千余人……”朱震庭只得仰天长叹。

朱富听了这话,沉思了半天,看朱震庭没有再往下说。憋了半天后,终于鼓足勇气开口说道:“将军可有什么打算?”

朱震庭被接连遇到的‘意外’和如今的因境搅得大脑如一堆浆糊,什么事都想不清楚。回看了朱富一眼,说道:“本将军现在还能有什么打算?先前决定往北地走的时候,正是因为其他几面都去不成,才会不顾脸面地想往北地的南凉国寻娄世东求和。如今连求和的路都断了,你说我还能有什么打算?”

朱富看着朱震庭一脸颓丧表情,惴惴不安地说道:“跟随将军投靠大庆这几年,末将观察大庆朝的主要兵力都布置在冀北与靖南两处,因为是边界,所以重兵把守。其次,还有隆安城郊驻扎的三个大营,共十万兵力,而其他的州府都只有府兵,多数不足万人,有的甚至只有三四千人。”

听了朱富这话,朱震庭皱着眉头问他道:“你突然跟我谈大庆朝的兵力分布做什么?就算知道了大庆朝的兵力分布又怎样?难道我们还能深入到大庆朝的腹地不成?没往北走时,我们尚有四万余人,都不敢去,如今只得一万余人,黑甲军只剩两千余人,难道还能去?”

朱富偷眼瞧着朱震庭没有发怒生气的迹象,遂又大着胆子说道:“益州往南便是平献,平献往西是高阳。末将记得,当日司马长宁派人送信来向将军示好之时,曾说可从平献和高阳调粮食来支援将军。”

朱震庭回想了一下,说道:“的确有这么一回事,但是当日我有五万兵马在手,黑甲军也还完好无损,司马长宁有意想让我襄助他谋取皇位,是以示好。如今我们反了,还落得这步田地,再去找他,只怕他会想着把我抓去他父皇面前请功。”

朱富却说道:“末将的意思,并不是现在去找司马长宁,而是想说,既然当日司马长宁说可以从平献和高阳调粮过来,这表明这两地定有存粮,司马长宁才会这般说。据末将所知,高阳和平献分别是司马长水和司马长悦的封地,因为这两位王爷的食邑只有八千户,所以府兵都不超过三千人。”

听了朱富的这番话,朱震庭几乎寂灭的心,仿佛抓到了根草绳,又有了点生机。只听他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去往平献或者高阳?”

朱富说道:“为今之计,我们只能冒险一试,倘若成功入主平献和高阳,肯定就有了粮食,还有了可以驻扎下来的地方。有粮、有城,我们自然可以再召那两地的人补充进军队里面,壮大我们的军队。如果还能擒拿住司马老皇帝的两个儿子为人质,或者还能跟老皇帝进行谈判。”

朱震庭听完朱富这番话,斗志重燃。司马琛那些儿子,虽然他没有过多的接触过,但是司马长悦和司马长水的能力,他还是有所耳闻的。想着朱富适才说的这番话,回想着要是当日从益州直接杀到平献去,那完全不是今日这般光景……

遂开口对朱富说道:“朱富,你不错。如今我手下的将军都死了,你本就是本将军的副将,如今我就升你为将军,将除了黑甲军以外的一万人交给你统领。你只需对本将军一人听令,而那一万人除了本将军之外,便需听你号令。”

朱富听了这话,脸胀得有些红,在昏黄的火把摇曳中,都能看出他有些激动。

朱震庭朝他点点头,问道:“当日如果我们在益州城内时,从南边走,就能直接到达平献,极为容易。如今我们没有据守的地方,手上的粮食不多,我们要怎么去到平献,又不被郭子沛发现?”

朱富说道:“沧洲没有兵卫,十几日前的那些交手,都是我们往前攻进,他们方还手,我们的兵不往沧洲县城攻进,他们也不敢来惹我们。末将以为,我们可以顺着沧洲与益州的交界处往南行,悄悄进入平献。”

朱震庭问道:“一万两千人,再怎么悄悄地行进,也会被人发现。倘若被郭子沛的肃州军发现,领着肃州的人马杀过来,我们怕是无法到达平献。”

朱富则说道:“将军还记得马卫东马将军受伤时,兵卫们说挖那条沟的沧洲平民吗?”

朱震庭点头,却有些疑惑不解。问道:“说是拿着锄头和铁铲的庄稼汉。”

朱富说道:“我们都知道沧洲无兵卫,但却能保沧洲平安,想来便是那些壮实的庄稼汉在起着护卫的作用。”

“那又怎样?我们现在不是要讨论怎么去平献吗?怎么你跟我讨论起沧洲的庄稼汉了?”朱震庭越发不解地问道。

朱富见朱震庭已经有些不耐烦,生怕前面刚刚在朱震庭心里建立起来的好感给这点不耐烦给打散了。忙说道:“末将的意思是,咱们的军队大可装成沧洲那些庄稼汉的样,分批悄然地潜入平献。”

听了这话,朱震庭开始认真思索朱富这个提议。

章节目录 三百二十三 意外接二连三 两日后,在沧洲县衙的赵卓恒和姜筱收到了来自古清风、王川和李勇三方的传信。

李勇守的沧洲、成国与南凉交界的山头,只有几十个兵卫逃窜过去,立时便给他们捉住了。王川与谢子硕的传信则是说了那晚泥流对朱震庭军队造成的损失,有两万余人,如今他们正在山腰处翻捡尸身亲点人数,查看朱震庭是否在其中。

当然,他们顺便将黑甲军的黑甲剥了,打算送回成国进行回炉再造的事,他们没有说。

古清风那边也说剿杀了大约五千余名残兵,并未发现有什么将领,当然朱震庭肯定不在其中。

赵卓恒寻思着对姜筱璕说道:“只怕给朱震庭逃脱了。”

姜筱璕也正在想这个问题,刚想开口说什么,突然有暗卫进来禀报道:“公子,这两日发现沧洲的边界多了许多人。”

“多了许多人?是过到沧洲的平民老百姓还是别的什么人?”姜筱璕问道。

暗卫回答道:“看着是庄稼人的打扮,可是他们并不是来沧洲定居的,并未带有家眷,全都是男人。从他们行走的姿势看着不像普通老百姓,倒有些军伍的模样,比较象是朱震庭的那些兵卫装扮成庄稼汉的模样。”

赵卓恒听了,立时站起了身,说道:“定然是朱震庭的残军,难道他们还想偷袭沧洲?”

姜筱璕却问暗卫道:“可有发现他们有什么动向?可是企图偷袭?”

暗卫回答道:“倒没有发觉他们打算偷袭,虽然他们是分散着进入到沧洲地界,但他们全都只在沧洲与益州的边界上行走,并没有向县城方向赶来的意思。而且大都急匆匆地赶路,似是想赶往某个地方。”

听了这话,姜筱璕挑了挑眉,问道:“他们都是朝什么方向走的?全都是一个方向吗?”

暗卫回答道:“朝南,全都朝一个方向。”

“朝南?”姜筱璕寻思着:“朝南是大庆朝的腹地,难道他们是因其他三面都行不通,所以冒险往南,进入大庆朝的腹地吗?”

这话赵卓恒答不上来,他也想不出朱震庭的残兵在这种时候往南行进的目的。

两人正商量着,又一个暗卫进来,却是来传北武与燕北那边对战的消息。赵卓恒接过传信来打开一看,说道:“燕北与秦国不同,国力强盛,就算琰王与三叔大军压境,丝毫没能威胁到他们。慕容千厉分别调兵应对南面的琰王和西南的大鹏叔,仍旧增兵北武。三叔如今正往北武赶回,驰援北姜。”

姜筱璕听了这话,忙说道:“赶紧派人通知子硕表哥,让他即刻回南姜去护住曾祖。顺便也让李勇和王川准备一下,我回河间府去找瑞王商量一下,可能得找他借琰王的兵支援北武。”

赵卓恒问道:“那朱震庭这边的残兵呢?不管了?”

姜筱璕只得说道:“他们分散着走的,就算朱震庭真的逃脱了,也不知道他躲在哪里。倘若要抓他们,必然得动用不少人力。只能给古清风那边传信,让他带人在益州边界多巡视,遇有可疑的人多加盘查。也给沧洲边界的住民们说一声,遇有陌生人的行迹,及时向县衙禀报。”

听得姜筱璕这般说,赵卓恒也认为只能这么办。遂说道:“我也赶回南姜。”

姜筱璕却摇了摇头,说道:“朱震庭还有残兵在边界活动,我们不能都走了,你还是得以沧洲主薄的身份在这里主持大局。”

见到赵卓恒又想说什么,姜筱璕说道:“有子硕表哥先回去陪着曾祖,舅父和卓衡表哥从以前秦国的边界直插入北武应该更快,说不定舅父他们现在已经到了北武了。沧洲这里还需要一个人善后,需要继续与古清风联络,我们不能都走了。”

赵卓恒听了姜筱璕的话,只能无奈地点点头。

姜筱璕赶回河间府的第一件事,自然是去寻司马承颐。当她来到承颐的书房的时候,书房里空无一人,姜筱璕并没有像以前一样看到承颐坐在书房里等他,这让她觉得有些奇怪。她每次来之前都会让人先传信,以便确保二人能够及时相见,承颐一般都会提前在书房等候,今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在书房中转了好一会儿后,才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传来,从脚步声判断,她知道是承颐来了。

果然,不一会儿就看到承颐从书房外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传信,拧着眉,脸色不是很好。见到姜筱璕时,也只是简单地说了声:“你来了。”

姜筱璕刚想问承颐‘发生了什么事。’却见着承颐身后还跟着有些垂头丧气的魃,极为奇怪。见到两人进了书房,都没说话,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魃没说话,立在一边垂着头。承颐晃了晃手中的传信,仍旧皱着眉说道:“隆安城郊,住在山庄里的那个少年不见了。”

“嗯!?……”姜筱璕有些莫名地问道:“隆安城郊的山庄?哪个少年?”说到这,又象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难道是你以前……“

”嗯!“承颐回答道:“就是我以前跟你提起过的,那个替我在灵隐山下被刺杀,脚受了伤的少年。”

姜筱璕听了这个解释后,立马反应过来。说道:“哦!就是你以前找的替身?你一直把他安置在隆安城郊的山庄里?”

承颐点头回答道:“是,从我离开紫徽宫的时候,就让人将他安置在隆安城郊另置的山庄里。原先一直是由魍和魉看着他,四年来一直都好好的,没出什么事。我怜他替我残了脚,便想弥补他一下,还让人请了先生,教他读书识字。”

“那怎么会突然不见了呢?是他自己偷偷逃跑的,还是有人发现了他,将他抓走了?”姜筱璕问道。

承颐回答道:“目前还不清楚,山庄里并未发现有打斗过痕迹,也没发现有其他人闯入,只说新请的一个仆妇也一起不见了。”

章节目录 三百二十四 再难也要应对 “新请的仆妇?”姜筱璕寻思着问道:“难道是有人一早就发现了那个少年的身份,也在派人寻找少年的下落,然后一路追查到了山庄,派了那个仆妇去做内应?然后寻着机会将人带了出去?”

听到这话,一旁站着,一直低垂着头的魃惊诧地抬起头来看着姜筱璕,从他的双眼里流露出来的疑问,明显是“这样都能猜到?”

看到魃的表情,姜筱璕眨了眨自己那双肯眸的大眼睛,反问道:“难道给我猜中了?”

魃泄气地低下了头,没说话。承颐回答道:“目前我们也只是这样猜测,还不能十分确定。也怪我大意了,以为早早地就将他寻了来,就不会再有人发现他的存在,更没有想到还会有人来寻他。何况这四年来,什么事都没发生,我便以为他的存在没有人知道,便没放在心上,没想到还是出了意外。”

魃这时终于忍住开口了,只见他抬手朝承颐行礼后,说道:“殿下,是属下的过失,不应该将魍和魉调走做别的事,而留在山庄里的护卫又不够谨慎小心。倘若属下没有调走他二人,以他二人的谨慎和小心,就不会发生这样让殿下烦心的事。”

承颐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说道:“也怪不得你,是我们听了三哥他们的谈话,对他们所说的方知舟和五皇嫂身边的老仆妇之间的关系产生了怀疑,才让你安排人去查他们的事。如今在隆安城我们也没有留太多的人手,能相信、又能派得出去的只有守在山庄的魍和魉,你并没有什么错,无需自责。”

姜筱璕这才知道,魃从进门时就这幅样子,原来是认为这件事的责任在自己。

她瞅了一眼魃,也没开口劝慰他。只是开口问道:“可有派人去追查那仆妇的来历?或者从那仆妇的来历和与他接触过的人入手,尤其是近半年来频繁有来往的人,说不定能寻着些蛛丝马迹。最重要的是查看是否是有人指派她来。”

承颐点着头,说道:“我们也是刚接到的消息,适才我与魃正在讨论这事,魃会亲自回隆安城去调查这件事。”

姜筱璕亦点着头,说道:“这事一定要查清楚,倘若那仆妇是有人派来,只为了带你的替身离开,说不定那少年的身份和你做的事都被人发现了,这可是一件不妙的事。说不得,你得对此好好安排一下,到时真有什么事,也提前想好应对的方法。”

听了姜筱璕这话,承颐还没有反应,魃立时单腿跪地,对着承颐一抱拳,说道:“殿下,魃这就赶去隆安城,一定将这事调查清楚。”

承颐知道魃的负罪感,以及他想戴罪立功的心情。也不阻拦于他,只吩咐道:“一切小心,倘若是知道内情的人,必然会有所防范。万事不可冒进,能查清楚最好,实在查不到也无需介意,重要的是你们都平安。将这话一起带给魍和魉,我只想你们都安全。”

承颐这几句话,让魃本来就内疚的心情更加羞愧,暗自在心中下决心,无论如何要查清楚这件事的始末,好给殿下一个交代。

待魃离开后,承颐收拾好思绪,转过头来问姜筱璕。道:“你从沧洲回来,就急着来寻我,可是沧洲发生了什么变故?朱震庭抓到了吗?”

听得承颐这般问,姜筱璕回答道:“朱震庭没有抓住,王川他们还在检视那些死掉的兵卫中有没有朱震庭,我离开时还没有传来消息,据我估计,朱震庭还没有死。”

承颐挑眉,问道:“何以见得?”

姜筱璕回答道:“我离开沧洲之前,有暗卫禀报,说有朱震庭的残兵装扮成农夫的样子,从沧洲边界往南穿行,虽然他们是打散了分开来走的,却都全朝着南的方向匆匆而行。”

“往南?”承颐有些奇怪地问道:“越往南不是进入到大庆朝的腹地了吗?他们不怕父皇派人捉拿他们?”

姜筱璕也摇着头道:“具体我也不清楚他们想做什么,只是我想,如果不是能作主的人这般命令,那些兵卫没有胆量,也没必要让自己以身犯险。”

承颐思索着说道:“从沧洲和益州的交界往南行,他们的目的是哪里?如果是去隆安城,离隆安城还有些距离;如果是益州往南则是平献,再往西南是高阳;但沧洲往南……”想到这,承颐抬起头来看向姜筱璕。

姜筱璕点头回应承颐道:“我知道,我己经派人去通知子博大哥了,让他们小心防范。说不得,到时可能还要你这里派一些兵卫过到涿州郡。”说到这,她叹了一口气说道:“曾祖想着让子博表哥他们回涿州郡避祸,要是涿州郡也发生战乱,不知道他老人家会急成啥样?”

承颐听了姜筱璕的话,说道:“你放心,我会派人看顾涿州郡。”

姜筱璕点头后说道:“需要看顾的地方太多了,我们的准备还是不够。”

承颐遂问道:“你可是在担心燕北与北武即将开战的事?”

姜筱璕惊讶地看向承颐,问道:“你也收到了消息?”

承颐点头,说道:“我想你急着回来找我,可是要我派兵去往北武驰援?”

姜筱璕回答道:“传信上说是大鹏叔留在了以前秦国与燕北的边界,而舅父回了北武。听闻燕北实力不是以前的赵国和秦国能比的,我也担心舅父他们才与秦国打完仗,兵士和将领都太疲累,不能应付燕北。”

承颐点头说道:“的确,慕容千厉治国很有一套,燕北独霸一方多年,无人干扰,国力不弱。燕北的人长年居于北地,骑兵是他们的主力部队。慕容千厉有三子,听闻都是有勇善战之辈,尤其是第二子慕容世争,更是能文能武,是继承燕北最有希望的人选。”

听着这些,姜筱璕的小脸上泛起了愁容,双眉也不由自主地拧在一起。

看着这样的姜筱璕,承颐停住了话头。缓缓地走向她,抬手抹平她双眉之间的皱折,低声说道:“莫太过于烦心,再难我们都走到了现在,相信我们,相信自己。”

章节目录 三百二十五 隆安城的变故 十月,朱震庭偷袭平献一举成功,夺取了平献的控制权,掳获了司马长水,同时接管了司马长水的府兵一万五千人。消息还没有传回隆安城时,朱震庭在朱富的建议下,立时带着近三万人的军队突袭高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获司马长悦,又占领了高阳。

司马长悦的高阳同样私招了一万五千余府兵,朱震庭在益州和沧洲受到的重创,在平献和高阳立时得到了补偿。再强行招收了当地的青壮年男性,朱震庭的兵卫很快又有了五万。只是黑甲军仍然只有两千,因为他没有办法再帮兵卫配备那身黑甲。

初时,司马琛知道自己的两个儿子被朱震庭控制时极其震惊,在庭上与朝臣们商议后,主张与朱震庭停下来和谈的和主张继续作战,将朱震庭打压后捉拿的各占一半。

在皇子中,司马长宁与司马长明主张和谈,救下司马长悦和司马长水。而司马长青与司马长恭虽然没有明说不用救司马长水他们,却一再表示,对于朱震庭这样的人不能姑息。世家大族里,都不愿意因为皇族的两个王爷损失了自家的利益,支持司马长青这一方的居多。

司马琛原本就有些受了风寒的身体,在这些烦心的事的滋扰和惊忧之下,竟然传出了病倒的消息,一时间严重到不能上朝理事,朝政交由三司主理。

三司的李辅灵、卢慎梓与杜永靖各代表一个世家,对于两个不太重要的王爷被挟持,有性命之忧的事并不是很在意。只是碍于皇帝的面子,没有立时命令派兵镇压朱震庭,却也没有答应与朱震庭谈条件。拖的理由,就是要等皇帝定夺,但是皇帝的病情比较重,居然好些日子没有醒来。

许多朝臣以及三司史都要求太医院会诊,但秦明守在司马琛的内殿,一直不出,也没让其他太医会诊,大家都不知道司马琛的真实病情。世家联合宫中的后妃逼迫秦明让其他太医加入诊治之时,秦明拿出了司马琛的密旨,他的病情只允许秦明一人独断。后妃们才悻悻然地离开,却隔三岔五的前来打探,一律被秦明让人挡在了殿外。

许是出于手中有两个皇子,养着并不费什么粮食,或者还能跟大庆朝谈条件。虽然大庆朝庭迟迟没有回复答应谈和,朱震庭一方亦没有杀司马长水和司马长悦两人,依然好吃好喝的养着,只是限制了两人的自由。

同时,因为大庆朝庭虽然没有回复谈和,却也没有立时派兵镇压,使得朱震庭有机会继续向南突袭,竟然被他又连续攻陷了三个州,一直攻到徐直的边界。这才使得朝臣们开始惊慌起来,要知道,过了徐直就到隆安城了。

年末,在秦明的努力下,司马琛的病情稍有好转,能偶尔清醒一些时间。偶有清醒之时叫了卢慎梓进了寝殿的内殿,卢慎梓单独在内殿中与皇帝独处了半个时辰。

有人猜测皇帝让卢慎梓立了遗诏,一时往卢慎梓处跑去打听的人增多。虽然卢慎梓什么都没说,不知怎的,就有消息传出,遗诏中的储君是惠王司马长青。一时间,司马长宁往李辅灵处跑,司马长明往沈家跑,都在寻机商量着对策,却无人关心朱震庭反叛的事。

卢慎梓出了司马琛的内殿之后,找了李辅灵和杜永靖商量派兵镇压朱震庭的事,总不能让朱震庭打到隆安城再谈和。在这种敏感的时期,他们三人之间达成了一个默契,派了守隆安城的东、北两个营前去镇压朱震庭,西营的卢慎林镇守隆安城,同时命冀州的杜宪淳和并州的萧蔺各领三万兵卫前往徐直助战。

徐直离隆安城只有一州的距离,隆安城真有什么事,很快就可以赶到。这期间,谁都没有想过要动冀北司马琰的队伍或者召回司马琰。

在一次司马琛清醒时,他私密地召见了秋中直。司马琛问道:“朕派你去查的事可有了结果。”

秋中直回答道:“朱震庭当时带人出了益州,往东去往沧洲,原本是要进驻沧洲,没想到被拦在了沧洲县城之外,不得入城,还损失了一万兵众,其中两千为黑甲兵。”

司马琛听到这,原本因为生病,本身已经有了菜色的面容更加铁青。问道:“沧洲有多少兵力?”

秋中直回答道:“沧洲除了府衙里的几十名衙役之外,并无兵力。”

“无兵力?”司马琛吃惊地问道:“无兵力,怎么可能拒朱震庭的五万兵力于城外,还伤了朱震庭一万兵众?何况其中还有两万黑甲军?”

秋中直答道:“都是沧洲种地农民,拿着锄头和铁铲挖了一条宽大又深的沟,并在沟地铺了捕捉猎物的尖刺。先是诱得朱震庭手下的将领马卫东所领的布兵坠入沟内,死伤五千余人。那些受伤未死之人却是朱震庭亲自下令,填土活埋的。”

听了这话,司马琛冷森森地说道:“像朱震庭这种生有反骨的人,生性定然是极残忍的。”

秋中直不敢随便接这话,皇帝就算是病了,也仍然还掌有生死大权,他不敢乱说。只接着说道:“沧洲的第二道阻隔是将从深沟里挖出来的土堆成了一个斜坡,诱得史向前的盾卫和弓箭手前行。那些沧洲的农民用自制的标枪,从土坡后投掷出来,伤了不少兵卫。”

“自制的标枪?”司马琛问道:“那是什么玩艺儿?是一种武器吗?”

秋中直躬身答道:“臣也未听说过,派人去查探时,捡了一个标枪的头带了回来。因是利器,并不敢展示于皇上面前。”

司马琛虽然病着,却着实有些好奇这谓的‘标枪’。遂说道:“朕准予你展示。”

秋中直从身后的背囊中掏出一个布包,打开裹了几层的布包,露出一个枪头。秋中直将那枪头拿起,远远地比划着给司马琛看。说道:“就是一截木棍,一头粗一头细,枪头却是生铁铸的,打磨锋利,可以刺破皮肉。”

章节目录 三百二十六 司马琛的病情 看着那粗糙的枪头,司马琛不由得怀疑地问道:“沧洲的那些人就凭这个东西伤了朱震庭的兵卫?”

秋中直回答道:“这只伤了其中一小部分人,主要的还是诱使史向前的兵卫上了土坡后,却在土坡的另一面以木架支撑,点火烧了木架,使土坡塌陷至大坑。以深沟同样的方法又伤了三千兵卫。”

司马琛的病体不能动,却仍然挑了挑眉,还真是庄稼人,在土上动了不少脑筋。

“那两千黑甲军则是隔着一道石墙,用土罐装了县衙的火油,以泥封口,封口处留下一根引线点燃后,以投石车投掷到黑甲军的身上,用火烧了两千黑甲军。”秋中直再说道。

就算当一个乡野趣事来听,司马琛也从这里面听出了一些不同的意味。问道:“农民庄稼汉虽然每日与土打交道,知道挖沟,埋倒刺,却不一定会用火油,沧洲县城里可是有什么朝庭不知道的能人?”

秋中直躬身回答道:“臣去查过了,主持沧洲的民众进行抵御朱震庭兵卫的人,是死去卓县令的远房堂弟,名叫卓恒。因知道卓县令到了沧洲当县令,特来投奔,卓县令见其能读书写字,就让他留在了县衙当了主薄,没想到卓县令故去之后,却是由他守住了沧洲县城。”

司马琛听了这话,说道:“好好记下这个卓恒,如果暂时无人去沧洲任县令,便命吏部发文,让这个卓恒升任沧洲县令。”

秋中直点头。司马琛再问道:“不是听闻朱震庭只有万余人偷袭的平献,在沧洲只损失了一万人,另外的三万人去哪了?”

秋中直道:“因在沧洲受挫,朱震庭转而带着军队往北,想翻过南凉与益州交界的那座山去寻娄世东求和。不想连着十余日的阴雨,导致那山体滑坡,朱震庭的军队正在翻山,因此损失惨重。逃下来的兵卫又遇上郭刺史派去守在交界处的兵卫剿杀了五千余众,是以,只余得一万左右的兵力。”

“有道是,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当日我收留他,不过是瞧上他手中的黑甲卫。但也不敢重用于他,只让他守益州,主要也是想着益州与南凉国交界,他从南凉叛逃出来,总不成再回南凉。没想到他还真敢回去,连老天都看不过眼,要收了他。“司马琛不禁冷笑着说道。

见秋中直不语,司马琛虽然有些累,毕竟是病体,这还是他特地要秦明加重了药的份量,才保持的清醒。遂再问道:“沧洲无兵力,面对朱震庭的五万兵力,都能自保,还让朱震庭损失了一万余众。平献不是有府兵吗?为何却被朱震庭的残兵得手了?”

皇帝的儿子,就算再无用,秋中直也不敢评说。只得说道:“许是平王没有想到朱震庭会冒险南行,是以让朱震庭偷袭得手。”

司马琛再次冷笑着说道:“朱震庭带着一万残兵,只打下平献和高阳,就立马有了五万兵卫,你跟朕老实地说说,长水和长悦都招了多少府兵。”

秋中直有点迟疑,却不敢隐瞒。只得说道:“平献和高阳分别都有一万五千左右的府兵。”

司马琛听得这话,一阵气促,有些顺不过气,连着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使得青色的脸胀得有些紫。秋中直欲上前帮皇帝顺气,但终未敢动一步。待得司马琛自行喘顺了气后,有些颓丧地问道:“其他地方呢?洛、邺、荆、淮、徐直这些地方呢?”

秋中直更是迟疑。司马琛自然将秋中直的迟疑看在眼里。说道:“你不必替他们隐瞒,朕用你,便只要你对朕一人忠诚。”

秋中直听得这话,哪里还敢迟疑,忙躬身回答道:“均超过两万之数,尤其是洛城和邺城,除了王府的府兵,连州府的兵卫都超过了建制。”

司马琛听了,没有说话,但内心却波滔翻滚。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开口问道:“如今朱震庭到了哪了?三司是怎么定的?”

秋中直躬身回道:“朱震庭如今已经纠集了十万之数,接近徐直了。三司史派了东、北两营正面迎敌,还发了调令到并州和冀州,命杜宪淳和萧蔺一同前来助战,侧面攻击朱震庭。隆安城刚仍旧由西营的卢慎林派兵把守。”

司马琛听了这话,心有些凉,却没有在秋中直面前表露,只让他继续注意洛、邺、徐直等地的动向,有情况马上回报,便让他下去了。

秋中直走后,司马琛将秦明传了进来。问道:“你跟朕说实话,朕身体里的毒是不是找不到药来解了?”

秦明期期艾艾地回答道:“臣正在想办法,也在查找医书,但目前只能是以毒攻毒的方法,暂时控制皇上体内原先那毒的药性。但是老臣如今使用的药,用多了也伤身,皇上还是不能随便加重药物的剂量。”

司马琛长叹一声,再问道:“如果解不了,朕还有多长时间?”

这话秦明更不敢回答。司马琛想发脾气,都没有力气,只得说道:“朕如今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许多事情还没安排好。你就老实跟朕说,朕也好有个准备。”

秦明这才躬身答道:“请皇上恕老臣无能,只怕不出一月……”

“不出一月?”秦明的话未说完,司马琛怔冲地问道。一月的时间太短,他的暗卫都还没有查出来是谁等不及要给自己落毒。

秦明思虑着,还是说道:“臣翻阅《匮论要述》时,见到凌昆所着之中有一套针法极为精妙,可以排除身体中难解的毒。凌宵是凌昆的重孙,老臣曾见他用过其他针法救治过别的病人,不知他会不会凌昆所着的那套针法。只是他是瑞王殿下那边送来的人,皇上吩咐过,是以一直未让他参加到皇上病情的诊治中。”

听了秦明这话,司马琛有些散乱的目光稍微聚拢了一点。问道:“你认为承颐送来的那个凌宵能治朕的病?”

秦明再度躬身回道:“臣不敢说有十分的把握,却知道瑞王殿下以前也中过一个极难解的毒,老臣只能想办法压制,却听闻这个凌宵配出了药丸,虽然瑞王殿下服了一年多才好转,到底是他将瑞王殿下的毒解了。”

司马琛沉思了好一会,然后说道:“今日,你在汤药里下的药量重一些,朕要保持清醒,夜里,你私下将凌宵带来……”

章节目录 三百二十七 北武燕北会盟 到来年二月时,燕北与北武的战事已经持续了半年。这半年里,燕北没能向前一步,北武也仅仅是将燕北的军队逼退至原先的分界处。然而这对于燕北来说,却是大感意外。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北武有了一支这么强的军队,可以与燕北整个国家最精锐的部队抗衡。

慕容千厉有三个儿子,虽然司马琰和赵大鹏都领兵压境,慕容千厉分别派了大儿子领兵守住南面,对抗司马琰;派了三儿子守住西南对抗赵大鹏;命二儿子率领燕北的精锐部队攻打北武。

原本以为是手到擒来的事,怎知战事持续了半年,只是损耗了燕北和北武的兵力和财力,双方都没有讨到便宜。

慕容世争多次与赵卓衡对战,却没能在招式上胜过一招半式。对于北地擅长的骑术,当派出骑兵时,竟也被谢子硕领着的精羽军给比了下去。或者骑术上不相伯仲,但精羽军更善于突袭中的骑射,光凭这一点,就多次令燕北的骑士大有伤亡。

在战术上,北武这边的军士调配更加神出鬼没,多次将燕北的偷袭硬生生地打了回去……

半年下来,虽然各不相让,但终是燕北的军队从接近北姜的聚居中心重新退到了两地相交的边界。慕容千厉也从来没想到,北武一个州那么大小的草原,原先只不过住着姜氏的族人,现如今不知从哪里来了这么一支战力强大的军队,居然那么难啃。

在又持续了一个多月的试探之后,亲自来到燕北与北武交界处督战的慕容千厉准备停战,并与北武和解。当然想要和解得拿出点诚意来,而慕容千厉表现的诚意,是结盟与结亲。他打算将自己最喜欢的女儿慕容燕许配给最擅长作战,又年轻英俊的赵国的国主。

当燕北的国书传到赵昊彦和越卓衡手上时,赵氏父子有些哭笑不得。如今赵国并无国主,外面的人误会赵国是赵义闵在当王,想来近十个月的战事,燕北的人已然将赵卓衡这位年轻的赵姓将军当成赵国的新王赵义闵了。

显然,慕容千厉是想将慕容燕许配给赵卓衡这个他们误会的赵王。赵卓衡自己倒未作他想,只是提醒自己的父亲,小心像秦国当日送嫁公主一般,只怕这又是一个借口。

但是,慕容千厉很快就向赵家父子证实了他的诚意。因为他命人在燕北与北武的交界处会矧县建了高台,并约了‘赵王’到高台处会盟。届时,他将亲带着慕容世争和慕容燕一同前来,两地定盟的同时,当众许婚。

对于在有战事时一直被安置在南姜祖宅里陪着姜仲景的姜筱璕,在停战后,听到两地会盟的消息,极为感兴趣,希望能跟着一起去见识一番。赵昊彦仍旧担心燕北有可能使诈,本意是不允,却奈不住谢子硕帮着姜筱璕求情。就连平时极为吐字如同惜金的赵卓衡都帮着姜筱璕说好话,说他二人负责照顾好姜筱璕,保证她的安全,赵昊彦才免强答应下来。

会盟定在了四月二十八日。赵昊彦在跟司马琰通过信商量后,便领兵来到会矧。

当赵昊彦被贴身的护卫抬上高台时,已经等候在那里的慕容千厉大为吃惊。他如何都没有想到,来与他结盟的人居然是一个缺了一条腿的中年人。他点名与赵王会盟,赵王不应该是一个年轻、体魄健全的人吗?

心中有疑惑的慕容千厉有起身甩袖而走的冲动,幸而看到赵卓衡与谢子硕两名年轻的将领随行,在慕容世争的确认下,他才免强坐定。看看这个被抬着上来的人,到底是怎样一个身份。

高台上只有两个坐席,坐在东侧,头戴王冠的自然便是慕容千厉。慕容千厉的身后两侧各站着一位年轻的将军和一个身着燕北服饰的美貌少女,不用说,这便是慕容世争与慕容燕。

而坐在西侧,一身儒雅文士打扮的则是赵昊彦。他的身后站着三个少年,两高一矮,其中有两个是慕容世争在战场上交过手的赵卓衡与谢子硕,另一个眉清目秀,已经有俊雅之姿的小少年,他们却不知是何人,为何会被带到这会盟的高台上。

会盟正式开始前,自然得相互介绍一翻。慕容千厉朝着坐在对面案前的赵昊彦举起了酒盅,有些尴尬,又有些冷厉地说道:“本王尚不知该如何称呼阁下。”

慕容千厉只听说赵国新任的国主姓赵,都以为是刘启的义子赵义闵灭了石虎后自立为王。秦国被赵国逐渐吞噬,而后赵国攻下秦国后驰援北武,这些事慕容千厉自然是知晓的。所以,他在请和会盟的国书上将女儿慕容燕点名许配给赵国的王,便以为年已十九的赵卓衡便是传说中的赵义闵。

如今他们认为的赵国的‘王’恭敬地立在这个缺了一条腿的人身后,是以,他不得不有此一问。

赵昊彦一派淡然儒雅地举了杯,只说了三个字,道:“赵昊彦。”

这三个字一出,引得燕北这一方的父子两人均是一怔。慕容千厉只觉得这个名字既熟悉又陌生,在大脑里,有一个有名的名将是叫赵昊彦,但是那个人不是早在五年前死了吗?他着实不敢将面前这个缺了一条腿的人与那个曾经叱咤南国的大将联系在一起。

好半晌,慕容千厉才放下手中举着的酒盅,迟疑地开口问道:“在本王的印象中,是有一位靖南的名将叫赵昊彦。只不知阁下这个名与本王知道的那个人有什么关系?”

赵昊彦见慕容千厉放下了酒盅,便也随手放了下来。开口说道:“或者当不得燕北王口中的名将,不才以前的确在靖南任职。”

听了这话,慕容千厉眼中光亮闪烁,口中却说道:“本王听闻姜、赵两大世家因为功高震主,为大庆建康帝所忌惮。在灭姜赵两家之前,先命人落毒后又乱箭射杀了赵将军,阁下以何为证,你便是靖南的赵昊彦。”

章节目录 三百二十八 包办不是盖的 赵昊彦听得慕容千厉这话,轻笑着说道:“燕北国主原本只是要与赵国的国主结盟,至于昊彦是不是当日靖南的上将军好像不是今日会盟讨论的内容。因国主有意将燕北的公主许配赵国的国主,昊彦本着不欺瞒燕北王的想法,才说出了真名实性,以示诚意。”

慕容千厉听了这话,眼神微凝,开口问道:“赵兄便是赵国的国主?”

慕容千厉此话问出,一旁的慕容燕花容失色。她本来听着二哥慕容世争跟他说赵国的国主如何的英俊和英勇善战,才会愿意和亲。可即使如此,也要求父王带她来亲眼看一下年轻英俊的少年国主到底是一个什么样?

当看到赵卓衡走上台时,得了慕容世争的指点,对赵卓衡甚是满意。如今听得这位缺了腿的中年大叔才是赵国的国主,哪里能不吓着?虽然这位中年大叔儒雅俊朗,可毕竟年纪不轻,还缺了一条腿……

赵昊彦轻笑着回道:“赵国的确是昊彦领着人攻下,却并未称王,如今赵国并无国主。”

听了这话,吓得面色惨白的慕容燕轻吁了一口气。慕容千厉却道:“赵国无国主,却将秦国吞并,打得苻平落慌而逃,请求燕北的庇护,可也是赵兄的手笔。”

赵昊彦再次轻笑,斜睨了一眼立在身后的那个矮个少年。然后说道:“非昊彦一人之力能完成,却的确算得上出自赵家人的手笔。”

慕容千厉听闻这话,再度开口问道:“赵家人?听闻当年大庆皇帝派出的是新投大庆的朱震庭的黑甲军,姜、赵两家可是灭门,一个不留呢?”

再度被人提起这血海深仇,赵昊彦的面上还能维持平静,他身后立着的赵卓衡却握紧了拳头,身形因为努力的克制愤怒而显得有些晃动。

慕容千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见赵昊彦不语,又有慕容燕在一旁轻轻地扯着他的衣袖示意,知道自己疼爱的这个女儿有些着急。遂指着赵卓衡问道:“这位小将军本王在战场上见过,极为骁勇善战,面容上与赵兄有些相似,不知与赵兄是何关系?”

赵昊彦当然知道慕容千厉问的是赵卓衡,遂说道:“他便是我的儿子赵卓衡,也只是能提枪上马跟着跑跑而已,算不得骁勇善战。”

怎知一旁的慕容世争听了,忍不住插言问道:“你便是那个‘控弦破左的,右发摧月支。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名满隆安城的赵卓衡?”

赵卓衡见慕容世争指着自己问,遂抬手揖了一礼,回道:“卓衡当不得燕北王子如此夸赞。”

话虽这样说,意思里却是承认了。慕容世争连声说道:“怪不得,我是说北武怎么会出了一个如此厉害,但我们全都不知道的少年英雄。”方停住话头,猛然间又抬头问道:“那你也是那个闻名北地,枪挑石虎的银铠小将?”

赵卓恒再次拱手,说道:“卓衡侥幸胜之,当不得如此盛名。”

两人对答间,慕容燕却在默默地复述着二哥适才念的那几句描述赵卓衡的诗。‘控弦破左的,右发摧月支……’大脑中想象赵卓衡提枪立马于千军万马之中的雄姿英发,一时间看着对面的少年,竟有些痴了……

姜筱璕看着慕容世争与卓衡表哥的对答,再看看慕容燕逐渐花痴的表情。心道:“如果这盟结成了,卓衡表哥这次看来是逃不掉了。”

在慕容千厉确认自己的对面是大庆有名的世家赵家之后,靖南有名的将军赵昊彦。且不论赵昊彦是如何逃过了大庆皇帝的追杀,只说他能在被灭门的情况下,只用了五年的时间便以北武为基,打下赵国,吞并秦国,单说这一点,都比他以为的刘启义子赵义闵更值得结盟。

有了这个认知之后,接下来的结盟进行得非常的顺利,本着互利互惠、共同进退的原则,慕容千厉在与赵昊彦达成共识后,缔结了盟约。

当歃血为盟的酒饮过之后,慕容千厉自然而然地提出了结亲之意。只听他说道:“小王事先不知道赵兄入主赵国并未称王,是以之前发国书表示联姻的意愿时,指明是赵国的国主。如今赵兄虽未自立,却与国主并无相差,我有意将小女慕容燕许配予赵兄之子赵卓衡,以结秦晋之好,不知世兄意下如何?”

姜筱璕听得慕容千厉这话越说越亲热,对自家舅父的称呼从阁下到赵兄,再到世兄;对自己的称呼也越来越谦逊,从居高临下的本王到小王,再到我……不由得感叹,这古人说话,当真是有讲究,这拉近关系也拉得这般无声无息……

她正胡思乱想着,猛然间听到,赵卓衡出言道:“非是卓衡不知好歹,只因卓衡身负灭族的血海深仇,立誓不报仇之前不成家,只怕卓衡要辜负燕北国主的好意了。”

听了这话,众人的目光都朝赵卓衡看去,均是一脸的怔冲.

姜筱璕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家这个表哥,心道:‘吓!自己怎么从来不知道卓衡表哥有这么高远的立志呢?难道上次那个苻鸢到启德时,他那些奇怪的表现就是因为这个立志?’却不意正遇上赵卓恒向她看过来的眼光,两人就在相互琢磨中对视了一眼。

赵昊彦侧脸扫视了赵卓衡一眼,转头对慕容千厉说道:“燕北国主知道,我赵家的确还有血海深仇未报,想来卓衡也怕将来有个万一,耽误了公主。”

听得赵昊彦这话,慕容千厉呵呵一笑,说道:“好男儿当有此志。我慕容家的女儿打小就生活在征战沙场的父兄身边,知道要上战场的男儿有身死之忧,早就有了这个准备。我既然有心将女儿许配给世兄之子,燕儿便会有赵家妇的自觉和认知,即便卓衡他日有何不测,燕儿自当遵从你赵家的规矩,为他守节。”说着这话,慕容千厉到底是转过头去看了自己的女儿一眼,眼见着慕容燕一脸羞红地低下了头,却无不愿,便放了心。

听了这话,赵卓衡欲待开口再说什么,却被赵昊彦抬了一下手,锋利的眼光扫过。转头对慕容千厉说道:“既然燕北王看得起小儿,不嫌赵家尚有仇恨拖累,昊彦便在此应了此亲事。”

章节目录 三百二十九 不得已的放弃 姜筱璕觉得今日自己真的是长见识了,不仅是代表国家的缔结盟约,而且还有三言两语就决定了一个人的婚事的实例。虽然燕北公主花容月貌,可卓衡表哥却是一脸愁苦和不情愿,舅父仍就这样替他决定了。原来古人的包办婚姻还真不是盖的……

当晚,赵昊彦一行人在慕容千厉的盛情邀请下,并没有立时离开燕北,而是住进了慕容千厉为他们安排的驿馆里。

赵昊彦的房间里,立着被他留下来的赵卓衡。只听得赵昊彦问道:“自从接到慕容千厉结盟的国书,我便派人去往燕北打听这位慕容燕。她的确是慕容千厉最疼爱的一个女儿,虽然有慕容千厉的疼爱,却并不算骄纵,而且人也长得极美,你有何不满意,为何要当场拒绝燕北王的提亲?”

赵卓衡沉默了半晌后,嗫嚅着说道:“孩儿是想着赵家的灭族……”

赵昊彦却打断了他的话,说道:“只要是赵家人,谁都没有忘记赵家的血海深仇,但没有说为了报仇便不娶亲。何况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和卓恒还有为赵家传宗接代的重要责任。以往是没有为你寻着合适的人,如今我看燕北公主就很不错,燕国的国力不弱,如果结亲,对我们赵家是一大助力。”

听了自己父亲的话,赵卓衡明白父亲是发自内心地想结这门亲。思忖了一阵,说道:“卓恒才是赵家内定的家主,如今也有十八,他与燕北的公主更相配才对。”

赵昊彦看了看难得违逆自己的儿子,有一丝心疼,也有许多无奈。说道:“可燕北王和燕北的公主明显看中了你。”

见赵卓衡低头不语,赵昊彦叹了一口气,说道:“父亲知道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更理解爱而不得的痛苦。但是她还太小,你和卓恒都已经不小了,赵家等不起。”

听了这话,赵卓衡抬头来,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父亲,一脸惊诧的表情。

赵昊彦说道:“虽然你们没说,不代表父亲看不出。她聪惠、有智有才,对于赵家来说,的确是不可缺少的助力。不止是你,就连卓恒对她也有不一样的心思。”

听到这,赵卓衡开口问道:“那父亲……”

赵昊彦则打断了儿子的问话,说道:“我们都知道她的思想是一个成人思想,说不得比起你和卓恒都大。可是她如今的身体才不过十一岁,想要成亲至少还得等上四年。”

看着儿子难得的又要开口说话,赵昊彦继续说道:“你不用跟我说四年你愿意等。如果是以前的赵家,你到二十四五再结亲,父亲也不会拦你。可如今的赵家只得你和卓恒兄弟两人,你们的亲事耽搁至今,为父已然愧对列祖列宗了。”

看着儿子固执垂下的头,赵昊彦只得再说道:“年前传来的消息,司马琛差点就活不过来,赵家的血海深仇,父亲想手刃仇人。如果我们还一直与燕北耗着,不知几时才能打回隆安城。”

听了这话,赵卓衡抬起头来,对赵昊彦说道:“如今不是已经和燕北结盟了吗?难道只为一门亲事,燕北王就要毁了这个盟约吗?如果真是这样,孩儿回去询问一下堂弟的意思再回复父亲。实在不行,我们还可以暂时拖着成亲的时间,重整兵力,立时攻向大凉。孩儿一定会更加奋勇的杀敌,争取早日统一北地,与大庆朝决战。”

赵昊彦看着自已的儿子,慎重的说道:“赵家的仇我们要报,但为父却不想再拿你们的命去赌。你可以跟着我上战场,也可以英勇杀敌,但却一定要保住性命。为父更加希望在我们打回隆安城之前,也能看到赵家的子嗣出生。”

听了赵昊彦这话,赵卓衡几度欲言,都在赵昊彦眼神的注视中退缩了。赵昊彦再说道:“与燕北结盟,父亲显露了真实身份,倘若这中间出了什岔子,只怕咱们赵家还有人活着的消息会传回隆安城,到时候我们行事,只怕没现在这么顺利了。”

赵卓衡的又拳握紧又放松,牙崩得紧紧的,一切表象都是努力地在克制自己。他很想为自己呐喊一次,可是,当看着父亲的残腿和殷切的眼神时,最终只得无奈地垂下了头。

……

河间瑞王府,承颐的书房内,回隆安城调查事情的魃,带着魍和魉一起回来了。用了十个月的时间他们才回来,承颐知道这事一定十分难查,能看到他们平安回来,承颐长舒了一口气。

魃等三人见到承颐后,先自行过礼,魍和魉多年未见到承颐,有些激动,又有些内疚。承颐忙示意他们起身。

三人起身后,魃就开始向承颐禀报他们这段时间查的事情。只听魃说道:“当日殿下吩咐属下查方知舟和惠王府老仆妇的事,因为时间已过去近四年的时间,所以魍和魉是先回了定州,方知舟的老家去查,没想着还真查出了方知舟与那老仆妇的关系。”

承颐听了,立时有了兴趣。想着前世方知舟认了那老仆妇为干娘的事,遂问道:“方知舟与那老仆妇可是母子关系?”

听了这话,魃等三人均抬头诧异地看了承颐一眼,没想到这样的事,殿下都能猜着。

魃遂点着头说道:“方知舟出身于定州县城方姓富商之家,其父方正良原本娶的是定州县令之女姚氏为妻。但姚氏入方家多年未能有孕,却不准方正良纳妾,便将身边名为婉儿的丫环送到了方正良的床上。待婉儿生下方知舟后,姚氏却要求去母留子,将婉儿卖给人伢子,嘱人伢子将碗儿远远地发卖。”

听到这,承颐已经猜到,说道:“那婉儿便是后面五皇嫂身边的这个老仆妇?”

魃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三年多前方知舟获罪,这老仆妇不知为何没有求惠王及惠王妃,反而求了宣王。宣王不仅答应了老妇的要求,用死囚换下了方知舟,还在送方知舟离开隆安城的当晚,让他们母子相见。”

承颐听了这话,思索着说道:“九皇兄一向都追随五皇兄,对五皇兄所有的事都极为上心。不过对五皇嫂身边的仆妇都如此尽心,倒还真是少见。可有查一下那仆妇求九皇兄这事时,五皇兄和五皇嫂知不知情?”

魃回答道:“属下们有查,那老妇求宣王时,惠王及惠王妃并不知情。而是在事情最后暴露出来时方才知道。”

“哦?!事情是怎么暴露出来的?”承颐问道。

章节目录 三百三十 隐蔽的神秘人 魃回答道:“那老仆妇爱子心切,将惠王妃平日所赏赐的金银手饰等全都打包交给了方知舟。怎知老仆妇前脚刚走,方知舟就被三皇子的人抓了去。三皇子当晚就将方知舟送到了皇上面前,说是惠王做下的以死囚换人的事,并且有惠王府的金银手饰为证。”

承颐想起当日在宫里时,问过喜福这件事,知道这事最后是九皇兄出来顶了罪,五皇兄禁足,三皇兄也没捞着好。便问道:“那仆妇去哪了,我听闻那夜过后,那仆妇并未回到五皇兄府上,从此消失了踪影。九皇兄连着多年都还在搜查这个老仆妇的下落,显见是没有找到,才会一直找。”

听到承颐这般问,魃看了魍和魉一眼后,说道:“魍和魉追踪那老仆的下落,属下去追踪何人带走了殿下那个替身的下落,结果居然查在了一处。”

承颐听了这话,挑了挑眉,问道:“你们的意思是说,三年多前抓走那老仆妇的人与到庄子上带走那个少年的人是同一个人?”

魃点了点头,说道:“至少可以说是同一个人指派的。属下等是分头各自在查的,最终所有的信息全都汇集在一处,指的是同一个人。”

承颐听了问道:“是谁?”

魃却摇了摇头,说道:“那人的身份属下等尚未发现,他极为神秘,好像预先就知道很多事,所有的事,他都提前安排着人先等在某处,最后按照他想要的结果进行。”

承颐听了这话,心中一动,拧眉问道:“怎么说?”

魃回道:“魍等查到,宣王救下方知舟那日,虽然让那老妇在十里亭处与方知舟相见。却另外派得有人手,在十里亭与惠王府之间的那条路上埋伏,似是要捉那老妇。怎知那老妇尚未入城,就被人截走了,所以宣王并未抓到那老妇。”

承颐听着魃这般描述,心中猛然一动。问道:“九皇兄为何要悄悄派人让捉那老妇?难道说九皇兄帮那老仆妇救方知舟并不是心甘情愿的?”

魃等摇头,回道:“这个属下们真没查到。”

承颐却思索着说道:“如果不是心甘情愿,九皇兄何以还要帮那仆妇?而且是在五皇兄与五皇嫂都不知情的情况下?那老仆妇又有什么能力可以让九皇兄一个王爷不情愿都要帮她?”

承颐提的这些问题,魃等都回答不上,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承颐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只得暂时放下。再问道:“那些截走老仆妇的人是什么人,可有查到?他们截走人后,是将那仆妇杀了?还是控制起来?”

魃说道:“因为是三年多前的事,所以属下等没有查到当时的情况,并不知道那老仆妇的死活。只知道宣王一直还在暗中派人寻找这仆妇,只是一直都未寻着。至于截走老仆妇的人,据说是一辆青油小马车,车内当时传出的是女人的声音,与老仆妇有对答,老仆妇也是在听了说话后,自愿跟着那车走的。”

“女人的声音?”听了这话,承颐心中更加迷惑了。

魃继续说道:“属下去查那个被护卫召进山庄的一个仆妇,发现那仆妇是以厨娘的身份进的山庄,能做一手秦江河流域的菜色,殿下的替身极为爱吃。据护卫说,那个替身还说过,是小时候的味道。”

承颐听了这话,脸色变了变。问道:“秦江河?小时候的味道?”

见魃点头,承颐转头看向魍问道:“当日你们将他从秦江河带来时,不是说他母亲己病死,他已流落街头开始行乞,无人照管于他吗?”

魍忙躬身说道:“属下去的时候,他母亲的确刚病死,尸身停在屋里已经开始发臭。而他白日里去行乞讨一点吃的,晚上仍就回那间破屋里睡着。是属下等帮他掩埋了她母亲的尸身,才将他带回隆安城的。”

承颐听了魍的解释思索着说道:“那如今跑出一个专门会做秦江河一带吃食的仆妇,又让他说出是小时候的味道的人又是谁?”

魃回答道:“属下正是听了这个消息,亲自去了一趟秦江河,发现了一件事。”

承颐忙问道:“是什么事?”

魃说道:“这少年的母亲名为红衣,曾经也算是有几分姿色的人。却因有孕后不肯再接客,执意要生下少年,但她将所有的积蓄都用来赎身也不够。幸而她有一个比较好的姐妹绿意,也将自己的积蓄给了她,她才得以脱离妓院。”

说到这,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魍和魉。还是说道:“后因生活艰难,红衣生孩子时又落下了病,时常都是绿意接济红衣母子。绿意有时也会到红衣住的小屋里做一些小食给少年吃。红衣病重死的那段时间,绿意被一个路过秦江河的富商包了一个月,所以没有时间去看红衣母子。而正是那段时间,魍等找了过去,带走了少年,所以没有发现绿意的存在。”

承颐听到这,似是明白了什么。问道:“你的意思是,那个扮着厨娘的仆妇,便是当年的绿意?”

魃点了点头,说道:“原本绿意听闻红衣已死,有人帮着埋了红衣,又带走了少年,便只当尽了姐妹的情谊,没有再管这事。可是一年多前,有人如同当时?和魉一般,从隆安城去到了秦江河,寻到了绿意,还帮绿意赎了身。”

“隆安城去了人,帮绿意赎身?”承颐想起前世是九皇兄找到的这个少年,遂开口问道:“可是九皇兄的人?”

魃摇了摇头,说道:“据那老鸨子回忆,宣王府在五年前也派人去秦江河买过妓子,排场可不小,也不十分隐瞒身份。而后面去寻绿意,帮着绿意赎身的人,很是神秘,除了绿意本人,别的人都没见过。据老鸨子悄悄透露,帮她赎身的人是一位女人。”

“又是女人?”承颐问道:“是不是替绿意赎身的女人寻到了咱们安置少年的山庄,然后让绿意假扮厨娘混进山庄,带走了少年?”

魃点头,回答道:“属下查到,那绿意赎身后,的确是跟着人到了隆安城。根据从秦江河带回的画像,山庄的护卫也确认过了,混进山庄与少年一起失踪的厨娘与绿意是同一个人。”

承颐听了魃的话,想着前世的事,想得头都大了,却发现越来越理不清楚头绪。正烦闷的时候,魈却在书房外回禀道:“殿下,有传信。”

承颐在房内应声道:“进来吧!”

承颐接过魈递过来的书信,拧起了眉头。问道:“这是哪来的传信?怎么跟以往的传信都不一样?”的确,这传信,与他平日里与七皇叔、舅父和姜筱璕之间的传信都不相同,没有他们约定的标记。

魈回道:“这不是咱们的人送来的信,而是门房送进来的,说是一个小孩替人送到瑞王府的信,一定要殿下亲启。”

章节目录 三百三十一 装进套里的人 隆安城的紫徽宫里,司马琛除了眼睛下方还有一些青色外,精神比之以前刚生病时要好上不知多少倍。以前每日清醒需要秦明用以毒攻毒的方式,以另一种毒去压制他身体里被人落的毒,久而久之,身体更加受损。如今不仅可以不再这种方法,还能每日去除他体内积下的毒……

秦明依旧每日带着凌宵来帮司马琛请平安脉,每次都要花上一个多时辰,但是每次‘诊过脉’以后,他眼睛下方地青色就会淡一些。

当司马琛可以重理朝政之时,后宫里进行了一次大的清洗,尤其是司马琛平时起居和行政务的那几间殿,打杀了不少人。

当然,少了的人得补上,自然就会有人被升用。喜福在黄得贵的照顾下,做了庆远殿的管事太监,虽然仍为正五品,可是能管庆元殿,比起别的地方的管事太监,那可要重要多了。王兴德则升了勤政殿的正四品管事太监……

其他宫妃的宫里都有人员被打杀或者被转派到外殿的浣衣局,尤其是淑妃沈氏的庆瑞宫,淑妃身边的管事姑姑、大宫女、大太监全都被打杀了,外殿的小宫女、小太监则被迁至浣衣局,连淑妃自己也被禁足在庆瑞宫。

喜禄一直在各宫徘徊,使了银子想进到德妃的庆惠宫,却没进去。想办法刚进了淑妃的庆瑞宫,却被牵连进了浣衣局。

司马长明听到宫内传来的消息,母妃被打入冷宫,却没有说明是什么原因,赶着进宫想为母妃求情。怎知刚进到宫门处,正急着往里进时,不妨走道旁边门道里探出一个人,将他拦下。他定睛一看,是太监春旺,以前在宝隆道侍候过他的小太监,后来转到宝安道去做事。

只见春旺敷衍地朝他行了个礼后,立刻做出一幅着急地样子,对司马长明说道:“哎哟我的王爷呢!这种时候你还进宫?幸得淑妃娘娘命人传信给我,让奴才在此拦着你。”

司马长明听了,忙问道:“母妃怎样?到底出了什么事?”

春旺说道:“具体的奴才也不知道,只知道淑妃娘娘让奴才给王爷您带一句话,说太医院的提点胡光伟给抓了,让王爷去徐直。”

司马长明听了这话,脸一时变得惨白,不用春旺再劝,立时转身往宫外行去,急急坐着马车往定王府赶。一路上他思索着可能发生的最不好场面,匆匆地写好了一封信,打算一回府中,就命人送去给司马长宁。

在离定王府还有两条街的距离时,斜刺里突然窜出一个人,拦住了他的马车,却是他的家仆林新。只听得林新隔着马车的窗帘,语带急切地说道:“王爷,王府不能回了,有大批的御卫包围了咱们王府,王妃让我出来给王爷您送个信,让王爷先寻一个地方躲一躲。”

司马长明听了这话,一时呆怔在那里。林新见司马长明坐在马车里什么都不说,也不动。着急地又开口说道:“王爷,不能再犹豫了,听闻还有吏部侍郎马大人率领人马去了沈大人府上,说是要抄家,还要将沈大人一家都收监问斩。”

司马长明听了这话,方被惊醒,遂隔着帘子将自己在路上写好的信交给林新。说道:“你将这信送到安王府,一定要亲自交到安王手上。”在得了林新的保证后,司马长明方才吩咐赶车的人调转车头,往西城门行去。

林新看着司马长明远去的马车,方才调转了头往另一边跑去。只是他的方向却并非往司马长宁的安王府,而是司马长恭的宣王府。

林新到了宣王府门前,熟悉地绕到西面不起眼的侧门处,向守门的门卫出示了一件东西后,就被放了进去。不多时,林新便被引到一个院子里,见到了宣王司马长恭。

司马长恭见到林新,开口便问道:“事情可是办成了?”

林新忙恭敬地躬身回答道:“应当是办成了。小的在瑞安街一直候了两个多时辰,终于将定王的马车拦下。按照王爷您的吩咐,将您交待的话一字不漏地告诉了定王,定王果真没有回王府去确定,而是直接打马朝西城门方向而去。”

听了这话,司马长恭点点头,随手就丢了一袋银钱过去。说道:“你做得很好。”

林新开心地接过那袋极为沉重的银钱,满脸堆笑地又说道:“对了,定王还交给小的一封信,要小的送去安王府,一定要当面交给安王。小人想着这信一定十分重要,所以决定先来交给宣王殿下。”说着,不待司马长恭问,便狗腿地从怀里掏出了司马长明交给他的信。

司马长恭接过信,打开看过之后,面上什么都没显。只对林新说道:“你先下去吃杯茶歇息一会儿,一会儿这封信还是要你送到安王府去。”说着命人将林新带去下面歇息,自己转身朝书房处走去。

司马长恭的书房内,坐着一直在等候消息的司马长青。见到司马长恭手里拿着一封信进来,便开口问道:“如何?”

司马长恭甚为有礼地回答道:“想来宫里的事进行得顺利,司马长明才急匆匆地往回赶。我们收买的定王府的下人林新也在路上拦住了回府的四皇兄,已然将劝着他往西城门赶去。想来过不了多久,我们便能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出隆安城。”

然后将手上握着的那封信递给司马长青,说道:“四皇兄还写了一封传书,让林新亲自交给三皇兄,从这潦草字迹便可看出四哥心中的慌乱与不安。”

司马长明接过来看过以后,问道:“那你预备怎么办?”

司马长恭说道:“适才在回来的路上我已经想过了,这信我们还是帮四哥送去,只不过我帮四哥改上几个字。”说着话,手指点着司马长青手上摊开的信纸说道。

司马长青拧着眉问道:“这改过之后,三皇兄不会有怀疑吗?”

司马长恭说道:“有涂改才能更显出这事情的紧急和真实,何况也不用大改,只是添点笔画而已。”

然后,便见着司马长恭从司马长青手上接过那信,转身到书案上,提笔醮了墨,往那信中加了几笔,吹干了墨迹,重又装回那信封里放好。再度转了出去,交待给林新后,才有转回。

章节目录 三百三十二 司马兄弟密谋 回到书房,司马长恭看到司马长青不知在想着什么,有些出神。便开口问道:“五哥,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

司马长青被司马长恭的话打断了思绪,回过头看着他,没有回答他的问话,而是问道:“都安排好了?”

司马长恭点头应道:“是,让林新送去了。四皇兄府上的,又是林家的人,想来三皇兄应该不会怀疑。”然后坐到司马长青的侧面,帮他重新续了一杯热茶。

司马长青看着司马长恭气定神闲的样子,问道:“胡光伟招认的只是以前淑妃让他做的那些事,与这次父皇中毒的事并不相干。许多事,父皇怕是早就查到了,只是一直没发作,不足以扳倒沈家,也不会让父皇对司马长明怎样,否则不会到现在对淑妃也只是禁足,并未打入冷宫。”

司马长恭回答道:“九弟我知道,所以才会费心让宫里的人拦着四皇兄,吓着他退出了皇宫,再吓他退走徐直。倘若林新送给三皇兄的那封传信,能让三皇兄再动起来,就算父皇手上没有确实的证据,也会将谋逆的罪先定在他们头上,终究难逃一死。”

司马长青看着司马长恭成竹在胸的表情,虽然他的心里仍旧有担心,可也不想在这个兄弟面前露了怯。遂状似不在意地问道:“董毡如今可还在太医院里?莫露了行迹,实在不行,有些该消失的人就让他先消失。”

听着这样的话,司马长恭想起了德妃,到底是母子,连行事的风格都一样。遂回答道:“五哥放心,董毡一向行事谨慎,父皇用药那几日,已经提前让他请假离开了。是以到现在,太医院所有人都有查,反而没人查董毡。”

司马长青听了这话,虽然点了点头,仍旧说道:“虽是这样说,毕竟小心为妙,董毡真的告了假,索性让他暂时不要回太医院,等我们的大事办成后,再召他回来也不迟。”

司马长恭听了这话,说道:“九弟明白了。待大事办成之后,太医院的人才多的是,也未必需要一个董毡。”

司马长青见司马长恭这样表示,又不置可否地说道:“董毡原是你的人,当然也得你做主。”转而又说道:“那个凌宵是什么人,何以父皇病了之后,除了秦医正谁都不信任,就是不想让人知道他中了毒。而那个凌宵却可以一直跟着秦医正替父皇把脉?”

司马长恭说道:“那个凌宵我派人查过了,据说是建德年间的医正凌昆的曾孙,继承了凌家的医术。在武垣时替承颐治好了腿伤,便由承颐推荐进了太医院。”

司马长青听到这话,有些吃惊地问道:“凌昆的后人?还替承颐治好了腿伤?怎么上次承颐回来时,还坐着那个似推车一般的轮椅?”

司马长恭一听这话,便知道自己的这位五皇兄误会了。解释说道:“他替承颐治好的腿伤不是上次承颐遭到刺杀时留下的腿疾,而是承颐在武垣治理河道时,又摔伤了一次,那一次也伤了腿。”

司马长青听了这话,才明白司马长恭说的是这个腿伤。可仍旧有些疑惑地说道:“就算是凌昆的后人,医术精湛,可父皇一向是除了秦明之外,便不信其他人。你说这段时间,父皇不让别的人接触到他的病情,却独独让这个凌宵跟着秦明每日把所谓的平安脉……”

司马长恭听了司马长青这话,也开始思索起来。说道:“别的人或者不清楚,我与五哥却是知道的,父皇此次不是风寒之症。父皇不让其他太医接触他的病情就是信不过别的人,但现在却让这个凌宵把脉,难道说父皇的毒并不是秦医正解的,而是这个凌宵?”

司马长青思索着说道:“不管是秦医正还是凌宵解的毒,先不说他们此次坏了我们的事,否则以朝臣的支持,我们也不用再费心思,逼着三皇兄、四皇兄他们动起来。单从父皇肯让凌宵把脉这件事来讲,凌宵是承颐推荐进宫的人,是不是代表父皇对承颐的信任,更甚于我们?”

司马长恭听了这话,也开始思索起来。说道:“我倒是知道父皇曾派秋中直前往武垣蹲了一段不短的时间,原以为是父皇对承颐也不信任,听五皇兄这样一说,难道父皇对承颐别有想法?”

司马长青听了这话,心中一直埋着的那根刺,突然动了一动。想着别人都说因为自己肖似父皇,父皇才对自己比较偏爱。可是上次在父皇的寿宴之后,见过承颐的人,都说承颐比自己更像父皇年轻的时候。从那时开始,司马长青心中就有了一种莫名的担心……

只听得他说道:“母妃曾经跟我说过,父皇曾经为了承颐,向卢慎梓提过亲事。说卢慎梓的嫡孙女年纪与承颐相当,想要为承颐结下这门亲。幸得卢慎梓嫌弃承颐的脚受了伤,不能正常行走,找借口推了。后来才便宜了武仪殿的那位,让五皇妹与卢家的嫡幼子订了婚。”

司马长恭倒不知道这事,想来这个消息应该是他被撵去淮阳河治水时传出来的。他当时人不在隆安城,虽然留有人手,毕竟还是错过了不少重要的情报。想着连承颐那个没用的病秧子都能得父皇的眷顾和注视,自己是父皇所有皇子中,最聪明、最有才智和最能干的人,就因为没有一个高身份的母妃,就被父皇视而不见,他只觉得受过伤的心,又开始滴血……

只听他说道:“当时四皇兄怂恿六皇兄朝承颐动手,到底存了妇人之仁,只是弄残了他的脚,却没有要他性命。后来淑妃利用六皇妹想对承颐下药,被他躲过……他本是不该出生的人,没想到命还真大,说不得,他也不能留了。”

听着司马长恭说出自己心里的想法,司马长青心中竟然有一种解脱般地痛快。说道:“小心安排人手,最好是太医院的凌宵也一并除去。”

司马长恭点着头,嘴上却说道:“先预着吧!太医院和宫里刚清洗过,不好有太大的动作。何况我们还要派人煽动三皇兄和四皇兄那边,这边先动起来才是关键。”

司马长青听了这话,亦点了点头,说道:“的确这边才是关键,还有司马长松那边,也要想办法将他与郭家拖进去。这些人只能一锅端了,父皇才能彻底下定决心。”

章节目录 三百三十三 陷井接连不断 一个月后一天,司马琛拖着病体上了朝,大太监黄得贵小心地侍候着司马琛坐在龙椅上后。方走到台前,对着台阶下的一众群臣高声喊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黄得贵话音刚落,下面的朝臣里立时就走出了兵部侍郎郑怀则。只见他斜着偷瞥了六部尚书杜永靖一眼,见对方并没有向他看来,反而是另一旁的宣王司马长恭对他使了个眼色。他忙抱着笏板躬身揖礼后,说道:“臣,兵部侍郎郑怀则,有事启奏。”

司马琛听了这话,挥了挥手,示意让他说,黄得贵忙退至一旁站定。

只听得郑怀则说道:“昨日兵部收到急报,朱震庭带领十万大军突破了并州长史萧蔺的防线,进驻徐直。定王趁机起兵,与朱震庭的兵马汇合在一处,集结了十三万余兵马,正逐渐向隆安城方向逼近。”

“哗!”听了郑怀则的禀报,庭上一阵哗然,众人都被这个消息震惊了。司马琛自己也被这个消息惊得瞪大了青色的双眼。问道:“此话当真?”

郑怀则忙回道:“千真万确。”还不等司马琛再问,遂又急急的说道:“另有交州传来的消息,交州的长史林浩然日前也起兵,私自带着交州的五万人马往南与荆州的康王汇合,集结了八万人马,日前也正往隆安城赶来。”

司马琛急得一阵气促,断断续续地向外嘣着字。问道:“这……两个逆……逆子,他们……咳、咳、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黄得贵忙转到司马琛的身侧,隔着龙椅的扶手,费力地为皇上抚着背,力图帮他顺一下气。

只听得郑怀则回道:“据消息回报,康王和定王均打着‘勤王、清君侧’的旗号。”

“勤王?他们勤的是哪门子的王,清的是哪个君的侧?”司马琛气怒地问道。

殿内众人听了这话,谁都没有出声,整个大殿只听得司马琛喘咳的声音。半晌后,方听到司马琛问道:“徐直的兵力是怎么布置的,为什么萧蔺的防线这么容易就给朱震庭突破了?”

郑怀则侧头看向右手边的三司使,怎知李、卢、杜三人站立在那里,一动都不动,没有一个人有说话的意思。他只得硬着头皮回答道:“由隆安城郊的东营和北营守着徐直的正南面,冀州的杜宪淳与并州的萧蔺各领三万人马于西南方向堵截朱震庭。”

听到郑怀则这样回答,虽然病体未愈,但司马琛的大脑仍然十分清醒。遂开口问道:“既然杜宪淳与萧蔺在一起,朱震庭突破萧蔺的防线时,杜宪淳在哪里?在做什么?”问到后面时,明显中气不足,那话是死命憋出来的。

“这……”郑怀则犹豫着要不要答,该怎么答。

司马琛许是因为生病的原故,明显定力也没有以前那么好。忍不住怒道:“这什么?有什么事还不赶紧禀报上来?”

郑怀则似是豁出去了一般,说道:“据徐直送军情的将卫说,杜宪淳与萧蔺虽然共同守西南方向,却各守一侧。且朱震庭突袭之时,萧蔺有私放朱震庭进徐直的嫌疑。三万兵卫,与朱震庭的军队并未对阵,便都败退,以至于朱震庭将西南的防线撕了一个极大的缺口,十万大军顺势便进了徐直。”

听了这话,司马琛的眼神凝聚,盯视着台下的郑怀则问道:“你的意思是萧蔺通敌?也与朱震庭勾结在了一起?”

郑怀则说道:“是否是萧蔺与朱震庭勾结在一起,尚不能确定。但可以确定的是,萧蔺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接到了一封传信,吩咐他为朱震庭让道,以便让朱震庭与定王汇合,攻进隆安城。”

郑怀则这话,无疑又引来庭内一片哗然。

李辅灵虽然仍是没说话,却没来由地生出一种不详之感,眼神不自觉地往司马长宁站着的位置看去。他这个外孙,前几日又才来找过他,要他帮着他们给萧蔺传个话……他当时严辞拒绝了,难道是司马长宁私下里瞒着他做下的事?

司马琛一阵气闷,只觉得胸内血气翻涌,他强制压下嘴里的那股腥甜之气。歇息了好一阵后,才再开口问道:“是什么传信?谁人所写?如今那信在何人手上?”

见到皇帝如此问,正合了郑怀则的意。他忙从怀里取出一封信,躬身回道:“据来回报的将卫所说,因杜宪淳觉得朱震庭突破萧蔺一侧的防线太过容易,认为事有蹊跷,便带人寻到萧蔺的军帐中,正好看到萧蔺在藏这封信。杜宪淳寻机制服了萧蔺,从萧蔺身上夺取了这封信,命将卫回隆安城上报军情时,一并带了回来。”

听得郑怀则这般说,司马琛明显地感觉到有哪里不对,却一时没想出,只示意黄得贵将信取上来。

黄得贵连忙小跑着去到郑怀则面前,将信取了,送到司马琛手上。司马琛折开来看了一遍后,猛地‘哼!’了一声,朝着司马长宁和李辅灵的方向各看了一眼后,将那信摔了下去。冷森森地说道:“李大司徒,这可是你做的好事?”

李辅灵听得司马琛点着自己的名问,立时一个激灵,忙出列躬身回道:“皇上指的是什么?微臣不知。”

司马琛再度冷哼,指着飘落在地上的纸说道:“你看看,那可是你写给萧蔺的信?吩咐他给朱震庭让道,好让他与长明汇合,打到隆安城,逼朕退位。”

李辅灵听了这话,连司马琛指的那信都来不及捡来看,立时就跪了下去。嘴里急急地辩解道:“皇上,微臣自来忠君,几十年来并无狂妄之举。与朱震庭并不熟识,亦无交集,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写信给萧蔺,让他为朱震庭让道呢?”

司马琛听了这话,想着李辅灵平时的谨慎,也对那信产生了怀疑。可是仔细回想刚才看到的笔迹,分明与李辅灵平时奏折上的字一模一样。遂再次指着地上的信纸说道:“你且仔细看看,那可是你的笔迹。”

李辅灵听了这话,这才跪伏着要去捡拾那被司马琛扔在地上的信。黄得贵听得司马琛的语气放缓和,忙屁颠屁颠地帮着把信捡了,交到李辅灵手上。

章节目录 三百三十四 无能百口莫辩 李辅灵接过,不忘谢了黄得贵一声,便仔细地看了起来。看了半晌,李辅灵抬起头来,对着司马琛说道:“皇上,这字迹虽然极似微臣的字,但绝不是微臣所写。”

听了李辅灵的话,司马琛正要说什么,只听得郑怀则再度开口说道:“笔迹有可能是假冒,但是印章呢?印章也被人假冒了吗?”

听了这话,头先将注意力全放在字迹上的李辅灵这时才注意去看印章,越看越心惊,竟然出了一身冷汗。那些字迹,他稍加辩认,就能发现是有人模仿他的笔迹所为,但是印章,无论他怎么看,都看不出哪里作伪。

这个印章是他的私章,只作私人信件来往用,能用这个印章的信件必然为极私密的。有了这个印章,萧蔺作为他的女婿,就算能发现笔迹上有问题,也不会有怀疑,更何况笔迹也被人极细心地模仿了。

司马琛本来对李辅灵的说话将信将疑,觉得他应当还不会做这么离谱的事,便给他自辩的机会。但此时见郑怀则提了印章的事后,李辅灵神色不定,却没有反驳,立时心就凉了下来。问道:“印章可是真的?”

李辅灵听得司马琛这般问,身形有些哆嗦地伏地启奏道:“皇上,老臣是被冤枉的,定然是有人偷了老臣的印章。”

听了这话,司马琛皱眉问道:“你的印章丢了?”

怎知司马琛的话音刚落,站立在右侧的杜永靖突然开口说话了。只听他语带双关的问道:“不知这信上使的是李大人的什么印章?可别是一些极易模仿的普通印章。”

李辅灵尚未开口回答,郑怀则就抢先回答道:“看着是李大人的私章,下官在最近的奏折批示里见过。”

“哦?你确定是最近李大人在批示中使用的印章?”杜永靖这样问道。

郑怀则肯定地点着头,说道:“下官确定。”

问到这,杜永靖转过头来朝着司马琛一躬身后,说道:“微臣等三人任三司使,在皇上病体未愈的这段时间里代理朝政。出于谨慎和小心,每当有奏折的批示,都会在签名之后加盖私章,除了这枚私章除外,别的都作不得数。”

说到这,还转过头去看着卢慎梓,说道:“卢大人,昨日吾等三人共同签署时,还都用过印章,对吧!”

听到杜永靖这样直言相问,卢慎梓想要装不知道都不行,只得点了点头。说道:“是,臣等昨日三人都使用过私章。”这无疑是证明李辅灵说有人偷了他的私章这事是撒了谎。

李辅灵平素里极为镇定,此时却是乱了心神,有些语无论次地解释道:“不、不、不,皇上,老臣的意思是,是有人偷偷使用了微臣的私章。”

这话再说出来,更让人觉得牵强,就连司马琛都觉得李辅灵是在找借口。杜永靖听了李辅灵这话,难得地再次开口说道:“老臣的私章平日都随身携带,绝不离身。听闻李相的私章更是看管得甚为严密……”

这一点,不用杜永靖多说,朝臣们都是有耳闻的。因为李辅灵一向谨慎,据说这枚私章连睡觉都不会离身。司马琛遂以眼色示意黄得贵去搜李辅灵的身。

黄得贵磨蹭着走到李辅灵的面前,抬手揖了揖,说道:“李大人,奴才得罪了。”说罢便要抬手。

李辅灵长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这次栽进了别人挖好的坑当中,只不知当贵妃的女儿和有着皇家身份的外孙能不能救李家。对着黄得贵说道:“不必劳烦公公。”

然后从衣袖里掏出一个绑在手腕上的锦囊,从锦囊里掏出带扣的小匣子,那个小匣子的一头还扣在锦囊的内里。打开小匣子,才掏出一个系着青色线绳的青玉小章。要将小章交给黄得贵之前,还得解开青色线绳……

众人看着这个过程的复杂和耗时,都不由得瞠目结舌。这无疑更加否定了李辅灵前面自辩时说的,有人偷使了他的印章的话。

司马琛虽然一时间也无法相信李辅灵会做这样的事,可是想着自己身体内还没有完全解除的毒,再也不敢随便相信任何人。遂下令先将李辅灵押进天牢。

李辅灵被押下去后,自然要讨论怎么镇压叛军。众人又议论了许久,才最终决定,卢慎林所领的西营肯定要守着隆安城的南门,正面迎上朱震庭和司马长明的叛军。萧蔺既然已被杜完淳扣下,他的三万人马交与杜宪淳指挥从西面出击,东营和北营的军队回援,三方夹击,将朱震庭的叛军消灭在徐直,万不能将战火波及到隆安城来。

当然,既然隆安城的守兵都调用了,为了以防万一,还得从冀北调一部分兵卫回援隆安城。

至于林浩然与荆州的司马长松,司马琛在中毒前,听到秋中直的汇报后,知道自己的这些儿子都招了超过建制的府兵,早就起了削弱他们势力的心。

趁着这次镇压叛军,便开口说道:“如今叛军突起,长宁、长青、长恭,荆州离你们的封地不远,你们各自在封地建的府兵到了该贡献给国家和朝庭的时候了。朕将派兵部的人去接收你们的府兵,好调去镇压叛军,你等可有意见?”

听着是由兵部的人去接手,司马长青和司马长恭对视一眼后,司马长青又悄悄看了杜永靖一眼。杜永靖虽然没有回看司马长青,身形却晃了晃,头微不可察地点了点。

司马长青接收到这个暗示,忙躬身回答道:“如今正是大庆危及的时候,儿臣的一切皆是父皇所赐。莫说是征用儿臣封地的府兵,便是让儿臣去战场征战,儿臣也会义不容辞。”

司马长青这话,是司马琛今日听到最为舒心的话,前面对司马长青的那点顾忌和疑虑一下子就消散了。难得展了点笑颜说道:“好,这才是朕的好儿子。”

听得司马琛对司马长青的称赞,司马长恭也躬着身说道:“儿臣亦和五皇兄一样,愿将淮阳的府兵交给兵部管理。如果父皇愿意相信儿臣,儿臣自请亲上战场,也好学习一下如何带兵打仗。”

司马琛听了这话,一时倒还没想过要派自己的儿子上战场,只说道:“这事再议。”转头看向没有表态的司马长宁,问道:“长宁,你呢?”

李辅灵如果真的发信给萧蔺给朱震庭让道,那长宁这边说不定……司马琛想到这里,但凡司马长宁说一个‘不’字,他也会将这个三儿子押下天牢,再次贵妃李氏打入冷宫。

司马长宁早己被今日的变故弄懵了,哪里还有思考的能力,只能木然的说道:“父皇怎么说,孩儿便怎么做。”

幸而他糊里糊涂地说了这么一句话,让在朝堂上的许多人都松了口气,也让另外一些人拧了眉。

章节目录 三百三十五 同样奔逃出城 散朝后,司马长宁浑浑噩噩的随着众人出了大殿。却在临出宫门前才反应过来,出了这么大的事,应当去请见自己的母妃一下,这才调转头,往内宫递牌子请见。

等了许久后,却被告知李贵妃已然得知今日朝堂上的消息,往庆元殿去找皇帝替李家求情去了。司马长宁这才又转向庆元殿方向行去。

行至庆元殿门前,果然看到母妃跪在台前,正对着殿门处不停地哭诉道:“皇上,请您一定要明查啊!臣妾的父亲一定是被人冤枉的,李家定然是遭人陷害了……”李妃的身后,跪着芳姑等人。

但是不管李妃怎样哭诉,庆元殿内,司马琛没有开口让李贵妃进殿,亦没有对李贵妃的举动进行任何的回应,仿佛压根没有听到李贵妃在殿外的哭求。

司马长宁木然地走到李贵妃身旁,双腿一屈,跟着跪在了李贵妃旁边,却木痴痴地不知道该说什么。正在哭诉的李贵妃感觉到身旁有人,哭花了妆容的脸转过来看见是司马长宁,突然便生出了一股怒气,猛地朝着他的脸就是一巴掌,煽了过去。

“啪!”的一声,司马长宁本来就思绪混乱,捂着自己被煽得火辣辣的脸,惊怒地看着李贵妃,想问她为何要打自己,而且还是当着这许多下人的面前煽自己的耳光。

怎知他的话还没有问出来,李贵妃已经开口指着他的鼻子骂了一起来。只听李妃骂道:“你这个没良心的,为何你外祖父在朝堂上被人诬陷时,你一句话都没有替他说?不说求情,就连替他辩解的字都没吐一个……”

司马长宁被李贵妃一顿抢白,一时竟然找不到可以为自己辩解的理由。当时他正心慌失错的,哪有心思想别的事?正想着,突然见李贵妃脸色冷厉,头也靠近了他的耳边,压低了声音问道:“你实话告诉母妃,偷用你外祖父印章,冒他之名给萧蔺写信的人,是不是你?”

司马长宁一听,一时吓得跌坐在地上。李贵妃眼见道司马长宁这个样子,心里便明白了。又急又怒地压低了声音说道:“我是说你前段时间怎么突然变懂事了,知道孝顺你外祖了,非要在你外祖当值的那日,帮着芳姑将母妃给你外祖熬的汤送去。”

紧接着,身子又欺进了一些,用更加低的声音问道:“你可是在那汤里动了手脚,然后偷用了你外祖的私章?”

司马长宁不住地摇着头,面对着李贵妃不断逼近的脸,身子向往退着。

怎知李贵妃就那样跪着,用膝盖前移了两步,俯身对司马长宁低语道:“看来真的是你!母妃思来想去,你外祖的私章管得甚严,连你外祖母都不让碰。要让你外祖放松戒备,被盗用私章的,便只能是那次。”

李贵妃思索了一会儿,突然对着仍坐在地上的司马长宁说道:“你去跟你父皇承认是你做下的事,你放心,你始终是他的儿子,就算小有惩戒,也不会对你怎样。但是对李家就不同,李家本来就处在风口浪尖上,这次要弄不好,说不定就会是满门抄斩。”

司马长宁有些不置信地摇着头,看着突然有些疯颠的母妃极为陌生。喃喃地问道:“儿臣要是去给父皇承认了,只怕父皇再也不会……”

司马长宁的话还没有说完,只听得李贵妃一阵冷笑,说道:“你到现在都还指意着那个位置吗?你还没有看出,你父皇从头到尾都没有考虑过你,所以才会一直打压李家,抬举张家吗?你外祖就是看透了这一切,才没答应帮你。没想到你居然自己……”

这次轮到李贵妃的话没说完,司马长宁颠狂了。只见他猛地将李贵妃往后一推攘,起身跌跌撞撞地就朝外跑去。李贵妃一时愣住,身后不远处的芳姑忙爬过来,将被司马长宁推跌坐在地的李贵妃扶起,嘴里连声问着:“娘娘,有没有伤着?”

李贵妃这时哪里有空去感受别的,立起身时,就四下里张望,寻找司马长宁。嘴里说着:“长宁、长宁呢?快将他找回来,本宫得带他去见皇上。”

芳姑只得说道:“安王已经跑远了,可要着人去追?”

李贵妃连连点头,说道:“赶紧派人去追他回来,本宫与他一起去见皇上。”

芳姑只得命远远跪在后面的小太监说道:“赶紧跟出去,将安王拦下,说是贵妃娘娘要见安王。”

眼见着小太监快速地朝司马长宁离开的方向跑去,芳姑却有些担心地转过头来看着一直紧闭着大门的庆元殿,又再调转头看向李贵妃。开口低声问道:“娘娘,难道真的要让安王亲自去跟皇上说?这一说,只怕安王真的再无希望……”

李贵妃颓然地跪着在地上,此时的她那里还在意平日的形象。只见她极为哀怨地说道:“没了李家,你认为他还能有希望?他毕竟是皇上的儿子,皇上终究不会对自己的亲生儿子怎样。但李家不同,本宫也是没办法,如果我不救李家,只怕李家这次真的就完了。”

且说司马长宁一路慌乱地奔跑着往宫门外跑去,往日里走多几步也会觉得累的他,今日居然一点都没有感觉。他一直走到宫门外,坐上等候他的车驾,命人急驰而去,芳姑后面派出的小太监都没能追上他。

坐上了马车的司马长宁,如同当日司马长明奔逃一般,他终于体会到司马长明当时给自己写那封信的心情……想着母妃适说的话,以及对自己的逼迫;想着平日里李辅灵对自己这个有着皇家身份的外孙的冷淡;想着父皇看自己的眼神与看长青的眼神中的不同……

最终,司马长宁的马车也驶向了城门……

看着司马长宁冲出了北城门,从城门卫的休息处走出来几个人影,其中一个明显便是宣王司马长恭。只听他身边护卫打扮的贺虎问道:“王爷,看安王随行的人不多,咱们要不要多派点人手跟上去,直接来个……”说话间,他用手对着脖子处比划着横了一刀。

司马长恭却摇了摇头,说道:“派人跟上去,撵着他往洛城走。”

贺虎一边应声去吩咐人跟了去,一边却迷惑不解地问道:“难道就这样放了安王去洛城?王爷不怕安王到了洛城后,领了府兵,然后与康王等汇合?到时要再想对安王做点什么,只怕不容易了。”

司马长恭冷笑着说道:“就怕他不去。”稍顿,又对贺虎吩咐说道:“派人去给皇宫的御卫统领施纶送个信,就说安王冲出了北城门,往洛城方向去了。”

章节目录 三百三十六 李贵妃的恳求 庆元殿前,李贵妃还在跪着,芳姑看着身形有些发颤的李贵妃,忍不住低声劝道:“娘娘,许是皇上事务繁忙,不如咱们另换一个时间再来?”

李贵妃摇了摇头,正要说什么,却见黄得贵从殿内走了出来,来到李贵妃的侧前方停下。他自然不敢站在正前方,他刚对着李贵妃揖了一礼后,还没开口,就听得李贵妃急切地问道:“黄公公,可是皇上愿意见本宫了?”

黄得贵摇了摇头,说道:“贵妃娘娘,如今各地兵起,皇上要处理的事实在不少。这庆元殿虽然算得是皇宫的内院,但是皇上处理政务,仍有一些朝臣进出。平日里,皇上可是明令不许后妃们到这里来的。”

说罢,见到李贵妃仍跪着不动,只得再说道:“再者,这里人来人往的,娘娘千金躯,又有着贵妃的身份,如今可是后宫的首位。这要让底下的奴才看着娘娘在这跪着,终究不太好。要是有不长眼的奴才,不小心冲撞了娘娘的贵体,打杀了那些奴才倒是小事,只怕对于娘娘来说,也不是好事。”

这话说出来,便是好意的提醒了,意在告诉李贵妃,今日皇上是不会见她的。黄得贵想着,以贵妃素日的精明,应当是明白他的意思了。怎知今日的李贵妃却意外的执着,仰着头问黄得贵道:“这可是皇上的意思?”

“这……?”皇帝就坐在里间呢,黄得贵是揣测了皇上的意思,好意劝李贵妃。可要真说是皇上的意思,给他一百个胆子,他都不敢这样应。

正踌躇间,忽见远处御卫统领施纶大踏步地向庆元殿方向行来。

待施纶走进,自然见到了跪在庆元殿前的李贵妃。面对跪在地上的李贵妃,施纶行礼也不是,不行礼也不是。最后只得装着未看见一般,在比较远的地方就站定,朗声朝着殿内回禀道:“启禀皇上,臣御卫统领施纶有急情奏报。”

“进来。”随着司马琛说出中气不足的两个字,黄得贵立时躬着腰,将施纶迎了进去,避过了李贵妃的追问。

施纶跟着黄得贵进到殿内,这殿内实则与殿外也只隔了一扇镂空雕花的木门和一架屏风,话音稍大些,就在殿门前跪着的李贵妃自然也能听见。

“是何急事需要奏报?”司马琛问道。

施纶不知是无意隐瞒李贵妃还是有意想让她听道,回话的声音并不小。只听他说道:“安王殿下出了皇宫后,径直朝北城门走去。到了北城门处,亦不停下,直冲出城门,向西北方向而去。”

“西北方向?可是洛城?”司马琛的声音明显也提高了些。

施纶回道:“微臣也不知安王欲往何处,只是洛城的确在隆安城的西北方向。”

“砰……哗啦!”有什么东西被人扔到了地上,接着是碎裂的声音。连跪在殿外的李贵妃都能感觉到皇帝的震怒,本就因为跪得太久,不太跪得稳的身形,不由得摇晃了一下。

只听司马琛愤怒中带着一些沙哑的声音响起:“给朕追,去将人捉回来,朕要问问他,他到底欲意何为?”

“是!”施纶应了一声,却并没有立时转身出殿门。而是迟疑地问道:“皇上,要是安王不肯跟小的们回来呢?”

司马琛正在震怒中,哪里有心思去理解施纶问这话的意思。‘砰……’地又砸下一个东西,有些声嘶地说道:“朕不是让你们去将人捉回来吗?既然是捉,还需要管他肯不肯吗?”

施纶只得说道:“可他到底是安王,倘若不肯跟小的们回来,小的们也不敢硬来,到时……”

怒极的司马琛说道:“什么敢不敢硬来?是朕命你们前去捉拿的,他不肯乖乖的束手就擒,跟着你们回来,那便是不遵朕的旨意,那叫抗旨,你们大可动用武力将他抓回来。”

虽然听到皇帝这么说,施纶还是执着地问道:“要是动用武力时伤了王爷,那可怎么好?小的们有多少个脑袋怕是都抵不得王爷的一根毛发呢!”

司马琛烦燥中觉得施纶怎么今日这般别扭,似是一定要从自己口里讨个明确的旨意一般。遂说道:“倘若见到长宁,劝说他不回来,便告诉他,抗旨不遵,朕许你们格杀不论。”

“不!求皇上开恩啊!”司马琛这话刚说完,只听得殿门外一声凄厉的叫喊,说着便是‘砰砰砰’以头叩地的声音。

施纶得了司马琛这话,再不拖延,行了一礼后,转身朝殿外走去。在路过李贵妃身边时,仍装作没看见地侧身急急地走了出去。

李贵妃趁着殿门没有关上的时候,急急地朝着殿门跪趴了几步,伏在殿门处,对着殿内哭喊道:“皇上,臣妾求您了,臣妾只有长宁这一个儿子,他纵有千般不对,也是您的儿子,求您千万不要让人杀了他。”

司马琛却被她哭得烦乱,“砰……哗啦……”又一个物件被扔在了地上,碎了一地。只听司马琛在殿内斥骂道:“都是朕的儿子,却一个二个的想让朕死,一个接一个的想着造反。”

李贵妃听到这里,哭着替司马长宁分辩道:“长宁虽然蠢笨些,却一直尊重您这个父皇,对您的旨意从来不敢违抗。他只是对皇上太偏爱长青有些不满,但他绝对不敢有反心,求皇上收回成命,让追他的人一定不要伤了长宁。”

哭诉着,突然觉得一阵头晕,似是被抽干了体力一般,全身冒着虚汗,身体也跌坐在门栏前。嘴里却仍不停地说道:“皇上啊!臣妾十五岁进府跟了您,三十多年来尽心侍候皇上,如今也是过了五十岁的人了,您就心疼臣妾一回,放过长宁吧!倘若七子长喜还在,臣妾也就由得他去……”

话说到这,嘎然而止,却听到芳姑猛然间大声呼喊着:“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殿内的司马琛仍旧发怒的神情一凝,示意黄得贵出去看。黄得贵立时小跑着出到殿门处,看到李贵妃已然昏倒。忙转过身朝殿内的司马琛回禀道:“皇上,不好了,贵妃娘娘昏过去了。”

司马琛听了这话,突地站起了身,对着黄得贵斥道:“还不传太医?”

见着黄得贵转身去传太医,司马琛虽然仍旧坐在殿内没有出门。但想起适才李贵妃说的话,想着她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十五岁跟了自己……再想着夭折的司马长喜……叹了一口气,唤了暗卫出来,吩咐道:“你派人跟着施纶的人,寻到长宁,他若乖乖的回来便罢。倘若不肯,务必保全他的性命。”

章节目录 三百三十七 雄心称覇北地 司马琛虽然说是让兵部的人接收了几个儿子手上的府兵去平叛,却哪里只是指望他们这些府兵?况且兵部的人去接收府兵也要有一个过程,这个过程也需要耗费一些时间。到底还是命人传旨给司马琰,让他调派一部分兵力往西南方,拦截林浩然与司马长松。

靖南五州,益州因朱震庭空置,郭子沛暂时接管,原肃州的五万兵马分两州而守;而冀州和并州各调走了三万兵卫前往徐直,两州都只各留下了两万余兵众;交州林浩然的队伍则被他尽数带往荆州与司马长松汇合,实则靖南一线的防守大大的减弱。

靖南的这些变动,北地相邻的国家岂有不知的道理?北凉的吕氏近半年来没有对南凉的沮渠猛夏动兵,使得与大庆相邻的南凉国国主沮渠猛夏生出了别的心思。

在南凉的王宫里,生得高大壮实的沮渠猛夏正在询问娄世东。只听他说道:“如今大庆朝正值内乱,朱震庭联合了大庆皇帝的两个儿子叛乱,靖南五州的兵力被调走大半。你说我们有没有机会把我们的国土向南扩张一部分。”

娄世东迟疑着回答道:“按理说,这是一个绝好的时机。末将只是担心吕雄逸不知几时会发兵来攻打咱们南凉国。”

沮渠猛夏说道:“以前吕氏老皮肤没有一日不骚扰咱们南凉,近半年倒是消停了,估计是因为燕北与北武结盟有关。”

娄世东道:“燕北与北武多年来相安无事,就算没有一年前的那场仗,与北凉的关系也不是很大。末将以为,吕雄逸不一定是因为这个关系,才消停了半年。”

沮渠猛夏思虑了半天,仍旧没有想出一个合理的理由。遂问道:“那娄将军认为吕氏老皮肤因何会停战半年?”

娄世东捋着下额处的短须,说道:“末将也猜不透吕雄逸如今在作何打算,就是担心他不知在背后筹谋些什么,才不敢轻易有动。如果我们兵发大庆,看如今大庆靖南的兵力情况,咱们想要夺一个、两个州,应该不难。怕就怕我前脚带兵才走,吕逸雄后脚就打过来了,倘若失了且未都城,那就得不偿失了。”

沮渠猛夏听了娄世东的话,大大地不以为然。说道:“虽然你比本王武艺要高强许多,也更善于指挥作战。但是咱们匈奴人位列第一勇士可是姓沮渠,本王虽多年未亲上战场,但也不至于忘了怎样作战。你倘若领兵前往靖南,孤王自然领兵守住且未城。倘若吕氏那老皮肤真的敢来,孤王无论如何,也能将他拦在且未城外。”

娄世东听得沮渠猛夏这般说,知道他是铁了心要去攻打靖南。何况,从他们掌握的情况来看,目前的确是占领靖南五州的好时机,他自己也极为心动。于是不再劝阻沮渠猛夏,而是与他商量起来,该如何派兵作战。

这一年的四月,当司马琰领着从冀北调来的十万兵卫,从大庆朝的东边横穿到西南方向,于荆州与洛城交界的商丘拦住了林浩然与司马长松的去路时,娄世东所领的十万南凉国的匈奴兵也开始攻打并州。

南凉国与大庆最近的州城其实是益州。娄世东与沮渠猛夏之所以选择并州为最先的切入点,而非益州,就是他们先派兵查探过,肃州的兵卫接管益州后,兵容整齐,军纪严明,看得出是一支能战的军伍。所以他们宁可绕道西南方向,从兵去城空的并州开始攻打。

林浩然将并州的五万兵马全数带去荆州与司马长松汇合,并州哪里还有什么人?娄世东十万人马压境,不出五日,就攻陷了并州,然后横向往东,开始攻打交州。

北凉这边,在听闻娄世东前往靖南,开始攻打并州,并一举拿下了并州后,吕雄逸的儿子吕品冠对吕雄逸说道:“父王,如今南凉的娄世东已然带领十万人马攻下并州。整个南凉不过十五万兵马,娄世东带走七成左右的兵力,只余得五万人守且未城,正是我们攻打南凉的好时机。”

怎知吕雄逸却道:“不急,再等等。”

吕品冠甚为奇怪,问道:“父王隐忍大半年,不就是发现南凉有向大庆边界调兵的动向,知道沮渠猛夏在打靖南的主意。为了让沮渠猛夏放松警惕,以为咱们暂时不会攻打他们,所以父王这大半年来都不曾对南凉用兵。如今娄世东带走了南凉最精锐的部队去攻打靖南,咱们还不出兵,更待何时?”

吕雄逸却道:“并州本就无守兵,娄世东取下并州不费吹灰之力。如今他横向东行,定然是想前往交州,下一步便是冀州。我猜沮渠猛夏的目的最少是靖南的并、交、冀三州,如果可能,他甚至是想将靖南的五州都一并收入囊中,那样他便认为有力量与北凉相抗了。”

吕品冠听了这话,不由得有些着急起来。问他父王道:“既然父王都知道,何以还要放纵娄世东南下攻靖南五州。倘若父皇愿意,咱们北凉比南凉更强盛,借道西凉国,提前攻下并州,再一并将靖南五州收至北凉国之内。到时正好将南凉包围在当中,看沮渠猛夏还能怎样跳?”

吕雄逸听了儿子的话,摇了摇头。说道:“这种可能父王不是没有考虑过,眼下大庆只是因为内乱,皇子们争夺皇位激烈,加之朱震庭的叛乱,才会给了南凉可趁之机。靖南没了赵昊彦坐镇,的确不堪一战,但司马琰还在。”

吕品冠却对自己父的这话不以为然,说道:“就算司马琰再有能耐,待他平了荆州、洛城的内乱再赶到靖南来,只怕娄世东已然将靖南五州收入南凉国的名下了。”说到这,吕品冠又问道:“难道父王是在等司马琰回身攻打娄世东时,再出兵南凉国吗?”

吕雄逸朝着南方看着,嘴里说道:“是,也可以说不是。”

吕品冠对自家父亲的这个回答极其的迷惑,再度问道:“父王这话何意,儿臣着实不明白。”

吕雄逸说道:“我只是在等可以拖住娄世东的人出现,而那个人或者是司马琰,也有可能是别的什么人。只要将娄世东拖在靖南线上,让他不能回且未城救援沮渠猛夏,我们即刻出兵南凉。这一次,你父王我要一击必胜,彻底灭了南凉。”

吕品冠听了这话,被自家父王的话激起了一股雄心壮志,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抓获沮渠猛夏,灭了南凉国的景象。

他正想象着,听到吕雄逸继续说道:“待灭了南凉,西凉国不用再打也会俯首,到时吕氏便能重新统一大凉国,称覇北地。”

章节目录 三百三十八 公主意外出现 而此时的北武地界上,北姜因为此次南姜的救援免于灭族,再也不敢如以前那般的嚣张。又听闻燕北与当初他们瞧不起的那个缺了一条腿的赵家人结了亲,燕北王将女儿许配给了赵家的儿子……北姜这边连忙备了重礼,送到南姜那边去。不想,送了几次,都被退了回来。

到了燕北王世子慕容世争亲自送妹慕容燕嫁过来的时候,因为赵家真正的宗祠在晋西,而隆安城赵家的冤魂却暂时寄放在南姜的祠堂里。是以赵昊彦仍选了南姜的祖宅作为赵卓衡娶亲的地方,方便成亲后的新人拜祭赵家先祖。

趁着赵卓衡迎娶燕北的婉燕公主,北姜的二老太爷再次备下重礼,决定亲自送往南姜祖宅贺喜。

虽然是二老太爷要亲自过去,却仍怕被南姜的赵家拒之门外,只得叫了姜瀚宇再次递了拜帖过来,先请见姜仲景。今时不同往日,燕北与赵家结盟之后,北姜的人主动要拆除当初他们修来隔着南北姜氏分界的那道墙时,被北姜这边的人给拦下了……

姜仲景终究念及三百年来,北姜与南姜是一个祖先,又值赵卓衡的好日子,所以在收到姜瀚宇的帖子时,如同前一次一般,并没有拒绝。二老太爷才在姜瀚宇的陪同下,往南姜的祖宅行来。

二老太爷的本意,借着赵家有喜事,重新联络南、北姜氏的感情。最重要的是,要让北姜与赵氏和燕北王拉上关系,如果能如同赵氏一般,与燕北王也签下一纸友好的同盟合约,那就更好……

但是他到了南姜祖宅后,发现自己失算了。因为,他没有见到一个他预期该见到的人,就连接了他们的拜帖的姜仲景也只是在他们进来时与他们招呼了一下,便叫管事招呼他们坐到了花厅里喝茶,而姜仲景则带着从逐洲郡回来,参加赵卓衡婚礼的谢子博去接待其他客人。

二老太爷在喝了许多茶以后,几次开口询问燕北王世子和赵将军的所在,都被管事回答的‘不清楚’搪塞过去。这让二老太爷觉得受到了冷落,当这种冷落的时间越来越长,心中的积怨就越来越深,冷落就变成了‘侮辱’……

而他不知道的是,姜仲景既然接了拜帖,本意也打算以礼相待的。只是,南姜这边突然遇到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赵家叔侄都忙着去关心和寻问这事去了,一时将宾客丢在了一旁。而他与谢子博只能帮着照应宾客,哪里有空来专门接待二老太爷他们?没想到因此与北姜的积怨反而加深了。

你道在这大喜的日子里,发生了什么事,引得赵家叔侄如此关心?

却是因为赵卓衡成亲,燕北与赵国结盟,原秦国与燕北的边界转为和平相处,赵大鹏留了副将守边,自己得以回到南姜参加赵卓衡这个侄子的大婚之礼。却在回来的路上,经过松山堡时,救下了一个人,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是谁,却是当初秦国送往赵国和亲的公主苻鸢。

当赵大鹏将苻鸢带到南姜时,惊得赵家叔侄三人目瞪口呆。这个苻鸢公主可是当日引起秦国向赵国开战的导火线呢!当日秦国说赵国没有送回公主,而赵大鹏说亲自将人送进了松山堡……如今人却由赵大鹏亲自带了来,这不让睱想都难……

面对所有人惊疑的眼光,赵大鹏急着解释道:“这事我事先一点都不知道,我是在回南姜来的路上,路过松山堡时,看到有许多人黑衣人在追捕两个女子。我想着松山堡如今也是在我们治下了,不能让人欺负了良家妇女,所以好心救下了她们。怎知救下后才发现,原来是前秦的苻鸢公主和她的侍女。”

听了赵大鹏的说话,赵家叔侄、姜筱璕都相信赵大鹏没有撒谎。关键是,大家都想知道,为什么苻鸢会突然出现在松山堡?当日苻平起兵向赵国开战时,苻鸢真的没有回凤翔吗?而且,当初有意要与赵卓衡和亲的前秦公主突然出现在赵卓衡与燕北公主大婚的当日,这让姜筱璕觉得自家这个表哥有点犯桃花……

只听得赵昊彦问道:“那你可有问她,前秦国主苻平都逃去找燕北王庇护了,她为何又会出现在松山堡?”

“问了。”赵大鹏回道:“我还问了她,当日明明我有派人将她送进了松山堡,她已经算是回到了秦国。为何她王兄还会来找我们要人。”

赵卓衡急切地问道:“那大鹏叔,她是怎么回答的?”

赵大鹏摇着头说道:“她什么都没说,不管我如何问,她就是什么都不肯说,所以我也不知道。”说到这,赵大鹏两手一摊,一幅无可奈何的表情。

赵昊彦听了这话后,思索了一阵,对赵卓恒说道:“去跟梓桐说说,让她帮着去问一下这位苻鸢公主。或者女人之间容易沟通一些,看梓桐能不能问出点什么来?

赵卓恒应声出去寻自家姐姐时,侧头看了一眼已经又长高了一些,如今己经年有十二的姜筱璕。

他寻思着,这屋里不是有一个现成的女孩子吗?看那个苻鸢公主的装扮,明显还是未嫁人的姑娘打扮,按理说姜筱璕才是最好的选择。可是再一看到她依旧一身与自己一样的长袍打扮,不由得在心中暗叹一口气,或许大家都忘了她也是个女孩子……

赵卓恒好不容易在招等女眷的地方寻着自家姐姐,因为不能随便往女眷们呆的地方闯,赵卓恒在外面着实等了好一阵。待侍女将赵梓桐找出来与赵卓恒相见后,他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给自家姐姐解释清楚,并把想问的东西都交待清楚后,又费了不少时间。

而另一间堂屋内,赵家父子、赵大鹏,以及姜筱璕在等赵梓桐去询问苻鸢原由的时候,却收到了侍卫送来的军情消息。

娄世东五日就占领了并州,攻打交州也不过十日,待他一鼓作气攻打冀州时,郭子沛接到了司马琛从隆安城快马加鞭命人送去的圣旨。命他引肃州的军队支援冀州,冀州的两万人马亦交给郭子沛调配。

自然,去冀州应援的只能是古清风。是以,娄世东由西向东前行的步子遇到了阻碍,停在了冀州与交州之间。与此同时,北凉国的吕雄逸兵发南凉国的都城且未。

章节目录 三百三十九 赵家议论兵事 接到这样的军情,几个人立时开始讨论起来。

只听得赵卓衡问赵昊彦道:“父亲,吕雄逸动了,那咱们是不是也该动了?”

赵昊彦听了点点头。

赵大鹏听了立时有些兴奋起来,连声问道:“大哥、大哥,这次俺们去哪个方向?要不趁着大庆朝乱的时候,咱们也从靖南打过去,直接杀到隆安城,把那狗皇帝拖出来宰了。”

赵昊彦听了赵大鹏这话,却摇了摇头,说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赵大鹏不解地问道:“为啥不是时候?如今那老皇帝自己的几个儿子都要反他,再加上朱震庭那个反复无常的小人,大庆朝乱得一锅粥一样,这不正是好时候吗?连沮渠猛夏都敢派娄世东去打靖南,为啥我们不能去?”

听到赵大鹏如此问,赵昊彦说道:“如今的大庆虽然乱,但是实力还在,不可轻举妄动。再则,虽然司马琛的几个儿子都起兵造反,调走了靖南的兵前去救援,但是剩余的兵力,在没有战火荼毒之前,士气还是在的。在兵力最强、士气最足的时候,咱们冲上去,损失会很大,是为不智。”

姜筱璕也是听了赵昊彦的话,对用兵之道有了些许的认识。对比赵昊彦和赵大鹏适才说的话,她立时意识到,这人与人就是不同。赵大鹏跟着赵昊彦在靖南守边十余年,上过不少战场,也极为勇猛,但是用兵之道……就凭这几句话,立判高下。所以说,同为习武之人,为什么有些人能当将军,有些人就不能,这是有道理的。

赵大鹏听得赵昊彦如此一说,也才明白过来,有些羞惭。但他生性比较耿直,自来认为赵昊彦就是比起自己这样的大老粗要聪明许多,所以并不放在心上。立时开口再问道:“那将军,咱们打哪?”

赵昊彦还没答话,赵卓衡说道:“咱们原先的计划就是先统一北地。如今北武、成国、赵国、秦国都连在了一起,东北方向的燕北又与我们结了盟,大半的北地算是掌握在咱们手上了。唯一只剩下大凉国和晋西。”

赵大鹏听了这话,有些不屑地对赵卓衡说道:“晋西那个小国,兵力不足五万,大鹏叔带五万人马过去,就能灭了晋西。”

赵卓衡轻笑道:“可是晋西最靠西南方,我们得先攻下凉国,才能带兵打过去。”

赵大鹏听了这话,很是认同地点着头,转而对着赵昊彦说道:“将军,那咱们现在就攻向大凉?是先打北凉还是南凉?”

赵昊彦说道:“沮渠猛夏为了扩张领土,以便吕雄逸打南凉时可以往南退,所以将三分之二的兵力都让娄世东带去攻打靖南五州,以为能捡着便宜。却不想吕雄逸在后面等着他,这信上所说,吕雄逸带了十二万人马攻打且未城,想来是要一举拿下且未城,灭了南凉。”

赵大鹏不太明白赵昊彦说这段话的意思是不是在回答自己的问话。问道:“那将军的意思是,咱们也趁南凉国空虚之时,攻向南凉国,跟吕雄逸抢?”

姜筱璕听了赵大鹏的问话,不由得摇了摇头,她这个根本不懂用兵之道的人也不会象他这样想。

果然,下一句便听得赵卓衡说道:“大鹏叔,我想父亲的意思应该是我们也象吕雄逸一般。”

这话说了,赵大鹏更加糊涂,挠着头问道:“跟吕雄逸一般,不就是攻向南凉吗?”

看着仍旧没有明白的赵大鹏,赵昊彦遂开口说道:“吕雄逸是趁南凉国兵力空虚之时,调兵攻打南凉国,想一举攻进南凉的都城且未城,灭了南凉国。说不得下一步便是西凉,从而统一整个大凉国。我们也可以趁他攻打南凉时,攻打北凉,一举灭了最强的北凉。此所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样一说,赵大鹏总算是听明白了,兴奋地而又极为崇拜地看着赵昊彦。转头却问道:“我们要是占了北凉,吕雄逸回转身来怎么办?北凉国可是有十八万左右的兵力呢!”

赵昊彦笑了笑,说道:“娄世东攻打靖南一线的五州,出兵已有一月,何以吕雄逸如今才出兵攻打且未城?而不是娄世东出兵之时,他就攻打?”

赵大鹏有些苦恼的挠了挠头,这些问题他想不出来,只得转过头去问赵卓衡这个世侄。问道:“大侄子,你告诉你大鹏叔,这是为啥?”

赵卓衡回答道:“想来是因为吕雄逸也怕太早攻打且未城时,娄世东随时回转救援且未城。所以等到肃州的兵卫救援交州,与娄世东开战时,娄世东一时脱不开身,才攻向且未城。”

赵大鹏听了赵卓衡的话,总算是比较明白了。遂傻笑着转过头去看向赵昊彦,说道:“俺明白了,将军的意思是,咱们也等吕雄逸与沮渠猛夏打得比较激烈的时候,吕雄逸一时也极难从且未城脱身的时候,再攻向北凉国。”

赵昊彦点头,甚是欣慰地看着自己这个已经成长起来的儿子。慢慢说道:“待吕雄逸攻下南凉再回转身来,北凉已经没了。而他与沮渠猛夏相斗,多少会有损失,兵卫也会疲惫。我们再趁着胜者的士气,打将过去,一举收复南凉。”

听了赵昊彦的分析和计划,赵大鹏撸了撸自己的衣袖,说道:“将军,俺大鹏随时准备好的,只待将军一声令下,咱就开干。”似是马上就要甩膀子打仗了一般。

一旁的赵卓衡也朝着自己父亲抬手揖礼,说道:“父亲,卓衡也随时听从调遣。”

怎知赵昊彦也摇了摇头,说道:“攻打北凉国的事,你大鹏叔肯定要去,或者我会带上子硕一起,但是你不参与,你留守北武。”

“为啥?子硕都能去我为什么反而不去?”赵卓衡吃惊地问道,连尊称都忘了先说。

赵昊彦似也没有在意,回道:“你刚成亲,你的妻子是燕北的公主,你留下来多陪陪公主,早日为赵家生下子嗣方是正理。”

赵大鹏听了赵昊彦这话,一连声地在一旁点头,猛地拍拍这个大侄子的肩膀。安慰又似鼓励地说道:“将军这话是对的,你也不小了,赶紧给将军生个孙子才是最重要的事。至于北凉国,就交给大鹏叔来。”

赵卓衡欲待再说什么,赵昊彦直接摇头,用眼神制止了他想说的话。

章节目录 三百四十 与前世不一样 几人在这里讨论着,去寻找赵梓桐的赵卓恒走了回来,朝着赵昊彦回禀道:“三叔,卓恒已经与梓桐姐姐说淸楚事情的始末,如今梓桐姐姐已经去往苻鸢公主暂住的院子。”

赵昊彦听了赵卓衡的回报,便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一时间屋子里安静下来,不似刚才讨论时那般有气氛。

赵卓恒感觉到气氛有些怪异,又看到一身红衣,极为喜气的二堂哥脸色有些阴郁!不明白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遂走到姜筱璕的旁边坐下,低声询问道:“我离开时,你们在屋里说了什么?为什么二堂哥一脸的不开心?”

说到这,又将声音压低好些,用只有姜筱璕能听到的声音再说道:“可是三叔责骂了他?今天可是二堂哥大喜的日子呢!”话虽然没着表达对赵昊彦的不满,语气里却是满满的维护赵卓衡的意思。

姜筱璕自然听得出赵卓恒话里的意思,知道他误会了舅父,一边摇着头,一边用手挡着嘴,凑到赵卓恒俯下来的头,在他耳边低声地将他们在这讨论用兵之道、以及几时用兵……末了,也说了赵卓衡想跟着去攻打北凉国,但是舅父却要他留在北武,好好地陪燕北公主的事。

说完,还不忘表达一下自己的想法,认为舅父是对的,卓衡表哥不该刚结婚就丢下新婚的妻子,一心只想着打仗……

由于说话的声音不大,所以赵卓恒极力地侧着头,靠近姜筱璕说话的方向。虽然仍隔着一些距离,可在另一边,赵卓衡错了一个角度瞅着两个人凑得极近,好似姜筱璕的嘴巴都要贴上自家堂弟的脸了,心没来由地一阵失落,不由得更加郁闷难当。

屋里只有赵卓恒与姜筱璕两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而其他三人则因为适才小小的争执,一时间都没有说话。赵昊彦坐在上首吃了一口茶,想着宴宾客的事,就对赵卓衡说道:“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来的宾客不少,世叔祖年纪大了,我们全都在这里,怕是会怠慢了客人,你还是先出去照应一下吧!这里有我和你大鹏叔在就好!”

赵卓衡辩解道:“还有子博兄也在,子博兄一向极善于处理接人待物的事,有他在,应该不会有问题。”

赵昊彦却道:“慕容世争以燕北王世子的身份,亲自送妹妹过来,无论如何也不能总将人丢在外面不理的道理。”刚说到这,见赵卓衡又欲说些什么,遂再说道:“想来成阳王也该来了,你出去外面跟着照应一下宾客,顺便看看成扬王到了没有?如果到了,就让人将成扬王引到这里来,成国与北凉国相邻,攻打北凉国的事,还得与成扬王好生商量一下。”

听到赵昊彦这样说,明知道父亲想要支走自己,但赵卓衡也不好违逆,遂揖了一礼后,转身向外走去。走过赵卓恒与姜筱璕身旁时,见两个还在低声说话,好像没有发现自己的离开,心情更加阴郁起来。

待赵卓衡出去没多久,红着一双眼的赵梓桐出现在他们在的院子里。知道事情不易张扬,她将跟在自己身边的侍女留在了院里,自己一人进到了屋内。

眼见着赵梓桐进来,赵卓恒起身迎了上去。立时就发现了自家姐姐的那双红眼,忙问道:“姐,你忘么了?怎么眼睛这般红?适才去叫你的时候,你不是还好好的吗?”

赵梓桐忙抽出手巾再抹了一下眼角,朝着赵昊彦一屈身,行了一个礼后,说道:“三叔,今儿本来是卓衡表弟大喜的日子,侄女儿本不该如此,只是听了前秦那苻鸢公主的惨事,感怀她的可怜,便没忍住。”

姜筱璕是领教过赵梓桐的眼泪攻势的,知道她特别容易哭,也特别会哭,一旦流起泪来,就极难停下来。想来今日如果不是赵卓衡成亲,只怕自己的这个表姐不知道会哭成啥样?

赵昊彦也知道自己这个侄女的脾性,知她不会故意而为之,便没在意。摆了摆手,问道:“那位苻鸢公主跟你说了啥,惹得你如此伤心?”

赵梓桐这才说道:“那苻鸢公主说他跟前秦的新国主苻平并非是一个母亲所生,而是一个地位不高的姬妾所生,虽然是公主,却总被人欺负,还不如一个普通人家的小姐过得好。”

这一点哪个国家都一样,在坐的人没有一个人不明白。只听得赵梓桐再说道:“她来和亲以前,她的皇兄为了能得到大将曹亮的支持和辅佐,居然答应将苻鸢许配给曹亮。”

姜筱璕她们不知道曹亮是何许人,但与之在战场上交过战的赵大鹏却是知道。吃惊地问道:“前秦的大将曹亮?那不是一个年近五十的老头吗?听说连孙子都不小了,这苻鸢公主看上去不过十多岁呢!”

“去年刚及笄,今年才十六岁。”听了赵大鹏的话,赵梓桐补充说道。

听到这里,姜筱璕已经大致能猜到是怎么回事了。果然听到赵梓桐接着说道:“苻鸢自然不愿,又没有办法违抗她皇兄。听说要选公主到赵国来和亲,苻鸢便自请成为和亲的公主,好歹听说赵王是个年轻一点的人。她本以为是逃过了曹亮,不想又被送回秦国。她自知回去后难逃被嫁给曹亮的命运,所以??”

“所以在我将人把她送回松山堡时,她没回凤翔城,而是悄悄地躲了起来。”这次难得想通了关节的赵大鹏接过赵梓桐的话头说道。

赵梓桐点头,肯定了赵大鹏的话。

赵大鹏接着说道:“那如今她不用怕了,曹亮被我砍了两刀,只怕现在己经去跟阎王报到去了。”

没想到赵梓桐摇了摇头,说道:“苻鸢说曹亮没死,只是受了重伤。那些后面还来抓她的人就是曹亮派来的,说就是因为她的原故,秦国才会和赵国交战,以至于灭了国,要抓她回去受千刀万剐之刑。”

姜筱璕听了这话,一时没忍住,说道:“我最恨的就是这些男人自己没用,自己输了仗,却赖在女人身上。”

赵梓桐难得的对她这话点头同意。转头对着赵昊彦又行了一礼,说道:“这苻鸢也是一个可怜的人,侄女请求三叔让她留下,免得被曹亮那个老不羞的人抓去。”

看着赵昊彦的迟疑和犹豫,姜筱璕开口问道:“舅父可是在担心如何安置苻鸢公主?”

见赵昊彦点头,姜筱璕知道自己猜对了。说道:“舅父不必担心,筱璕可以将她带回河间府,交给大姑姑,正好可以和我做个伴。”

怎知她话音刚落,赵梓桐却说道:“不用麻烦大姑姑,我前面跟苻鸢说话时就已经决定,带她回逐州郡,让她与我和母亲一起生活。而且在来回话之前我问过她,可愿跟我回涿州郡,她说愿意??”

章节目录 三百四十一 最大的受益者 半月后,赵卓衡结亲的喜庆气氛渐渐淡去,慕容世争也离开了北武回了燕北。知道赵卓衡会暂时留守北武,谢子博就打算带着妻儿家小回涿州郡。

当日谢子博母子,以及妻儿是因为姜仲景担心与燕北的战事,主动让他们带着姜家目前唯一的继承人姜旭南离开了南姜。如今与燕北结盟,南姜应当暂时无虞,反观大庆朝接连出现的内乱,涿州郡反而不是很安全,姜仲景遂提议让谢家母子搬回南姜居住。

谢子博却道已经开始接手涿州郡谢家的产业,不好半途而废,希望继续留在涿州郡。而且,如今大庆朝发生内乱的几个州城离涿州郡并不算很近,涿州郡又与武垣相接。倘若真有什么事,他自会往武垣转移。

姜仲景只要能保姜旭南的安全就行,听得谢子博这么说,也不便免强。于是,谢子博带着一家老小,并苻鸢公主一起回了涿州。因为会路过河间府,顺道将姜筱璕一起送回去。谢子硕没有跟谢子博回涿州郡,因为赵昊彦留下了他。

赵昊彦在听过他们是如何将朱震庭赶得四处逃窜的过程,尤其是利用接连十几日的阴雨,人为地引发‘山洪’,埋了朱震庭一大半的兵力,便有意想将赵卓恒也带在身边。却因沧洲县令的批文下发,卓恒成了卓更生死去后,沧洲的县令,不得己让他先回了沧洲。

赵卓恒如今是借了己死县令卓更生远房堂弟的身份,以卓恒为姓名,被大庆朝正式任命为沧洲县令。沧洲原本是一个大州,因为于沙和寇水两河泛滥,民众无法生存,大部分迁出武垣后,人口量减少,才由一个州降为县。

承颐到了武垣后,在大家的帮助下,沧洲现在的造册人口早就超过了三万户,沧洲的县令实则与一个州府的刺史也没什么区别,地位不可以说不重要。

姜筱璕回到河间府后,自然去见了承颐,想跟他讨论一下如今大庆朝的局势,更想知道一下,承颐如今对天下的看法。

怎知她在见到承颐以后,却发现承颐的状态不是很好。承颐见到她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我以为我有了前世的经历,会在这一世活得清楚明白些。没想到这一世与前生并不一样,我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走下去了。”

姜筱璕因着这一段时间发生的事太多,呆在河间府的时间并不多,所以与承颐见面的机会也没有以前多,是以不知道近来承颐这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听了他这么迷茫的话,只得问道;“有什么事是与你前世不一样的呢?是你父皇的事吗?”

承颐点头说道:“这算是其中一件事吧!前世时,父皇去世时,我并未见到父皇,只听闻父皇感染了风寒后,便再没好起来。没有拖过翻年便去了,五皇兄应当在今年年头就登上皇位。今世我才知道,父皇并不是感染了风寒,而是中了毒,只是现在由凌宵为父皇施针解毒,虽然慢一些,却熬过了去岁。”

“你父皇的病不是真病,而是中了毒?”姜筱璕惊讶地问道。

承熙点头,说道:“因为父皇中毒的消息封锁得极严,前面只让秦明一人为父皇诊治,还在昏迷前就拟下了密旨,所以知道这个消息的人极少。后面或许是秦明都无法解了父皇的毒,才让凌宵去诊脉。宫中因此打杀了不少人,这个消息也才刚刚从宫中递出来。”

“怪不得!”姜筱璕说道:“想来前世你父皇也是中了毒去世的,现在可知道是谁下的毒了吗?”

承颐摇头,说道:“传来的消息说目前一直还没有查出下毒的人是谁。太医院里抓了提点胡光伟并三个医士,后宫禁了淑妃沈氏的足,所以四皇兄才冒险跑去了徐直起兵。”

姜筱璕这才明白司马长明为何突然起兵造反了,挑了挑眉问道:“那你父皇怀疑是司马长明或者淑妃命太医院的那个什么提点胡光伟下的毒?”

承颐再度摇了摇头,说道:“胡光伟和淑妃应当是因为以前的事,父皇或许是因为一时查不出是谁做的,才将胡光伟和淑妃以前做的事提出来,找个理由清理一下后宫。”

姜筱璕好奇地问道:“胡光伟和淑妃以前做过什么事?”

看着姜筱璕兴奋地眨着大眼睛,承颐只得开口说道:“别的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我的替身替我受了刺杀,送回铜阊殿时,那只脚的脚筋并没有被完全挑断。好好的医治,应当不会瘸脚。但是胡光伟来看过后,那只脚的脚筋反而完全断裂了……”

承颐后面的话没说,姜筱璕也己完全明白了,安慰性地拍了拍承颐的肩。说道:“好在这一世你躲过了,所以什么都不同了。”

承颐脸色仍有些惨淡地点点头,说道:“想来前世的我在那次刺杀中应当也不至于瘸脚,只是还有胡光伟在宫内等着我。我那时昏迷不醒二十余日,自然什么都不知道,这一世终于轮到他们倒霉了。”

听着这些话,姜筱璕一边点头一边思索着问道:“那你现在有没有怀疑过,有可能是谁给你父皇下的毒?”

承颐摇着头说道:“我想过,但却没有想出是谁下的毒。”接着分析道:“要给父皇落毒,必须得在宫中有人,我的几位皇兄都有机会,就连七皇叔在宫中也有人。说不得,还有一些朝臣也有。”

“这个范围就太大了。”姜筱璕听得承颐这般说,思索着说道:“或者,我们应该这样去想,谁是最大利益的受益者,谁就最有可能是那个下毒的人。”

听了这话,承颐思索着说道:“这一世还看不清楚,前世却是五皇兄当上了皇帝,九皇兄封了王。”提到九皇兄,承颐突然想起前段时间莫名送来一封信的人……

姜筱璕不知道承颐的思绪转了一个方向,继续分析说道:“记得你前世说过,你父皇死后,你五皇兄登上了皇位,除了你和司马长恭,其他人都死了。如果说让你父皇中毒而死的结果是他们都被杀掉,他们为何要去做?”

话说到这里便不用再细说了,而他们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承颐有了前世的经历,知道前世是司马长青落着了好。显然今世另有不同,司马琛活了下来,司马长青没有如前世一般在年头登上皇位,承颐的另外几位兄长却都开始起兵造司马琛的反……

章节目录 三百四十二 换个人当皇帝 姜筱璕说着话,见承颐的眼神游离,知他的思绪飘远了。遂唤了他的名,问道:“司马承颐,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嗯?!什么问道?”承颐被姜筱璕忽然这么正式的说话方式带了回来,开口问道。

姜筱璕有些为难,但是却觉得有些话该说出来,得提前让承颐有个准备。遂说道:“你知道的,我这个身体的姜家和赵家与你父皇有着血海深仇。而你和你七皇叔是因为跟你父皇不一样,并且给了现在所余的赵家和姜家人极大的帮助,才有了现在赵家、姜家与你和司马琰的合作。”

承颐点头,却不明白姜筱璕将这些突然提出来说的目的。问道:“这个我们都知道,为何突然说这个?”

姜筱璕回答道:“在古留乡时,我们两相互交换了秘密,我知道你是转世重生的人,你知道我是借尸还魂的人。我们是不同时代不同地方的人,我虽不是真正的姜、赵两家的子孙,但这具身体是,他们将我的魂魄召了来,就是希望我帮着他们报仇,再重振姜、赵两家。”

承颐再点头,可还是不明白姜筱璕在这种时候将这些提出来说的意思。只是他没有再开口问,只耐心地看着她,等她慢慢说。

姜筱璕说道:“重振姜、赵两家,我一直都在努力地帮着大家。如今姜、赵两家的人,有兵、有地、也积累了一定的财富。至于找你父皇报仇的事,我因为听着你在古留乡时跟我说过,你父皇会在去岁年末就病逝,为了避免你面对两难的决择,这几年,我总是有意无意地让舅父将目光放在北地,劝他们先积蓄力量。”

听到这,承颐有那么一点明白了姜筱璕的意思了。问道:“你是因为担心赵家人要杀回隆安城,直面我父皇时,怕我要面对一面是自己的父皇,一面是有冤屈又被自己救助过的同盟者,两头为难,所以这些年才让赵将军一直在北地兜兜转转?”

姜筱璕长叹了一口气,点头说道:“我的灵魂虽然不是赵家和姜家真正的后人,可是这具身体是。毕竟是三百余条人命啊,就算不能感同身受,多少能体会他们的心情,对于他们想报仇,亲刃仇人的想法,我是可以理解,也无法反对的。”

转而又看着承颐,无可奈何地说道:“可我这个肉身的命却是你救的,赵家、姜家现在能活着的人都因为你的救助才有今天。偏偏司马琛又是你的父亲,就算再不仁,也是你的亲生父亲。我想着总有一日,当舅父打进隆安城,直面司马琛的时候,你定然不能袖手旁观,我又不能不为你考虑。”

“所以,在你听我说前世父皇会在去岁过逝,你就想了出了一个‘拖’的方法。想等我父皇自己病逝,便去了赵家复仇的想法,而我也不必为难?”承颐盯着姜筱璕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说道。

“有这么个意思,但也不能说全是。至少,不经过这几年的发展,姜、赵两家还真不具备与你父皇直面相对的实力。”姜筱璕回答道,却又极为忧虑地看着承颐,说道:“可现在不同了。”

承颐明白,说道:“现在的姜家创造了大量的财物,赵家有了兵力,有了与大庆朝一较高下的实力。而父皇没有在去岁病逝,如今还活着,那么就有可能会出现让我为难的那一天,对吗?你是在为我担心这个,是吗?”

姜筱璕点头,说道:“我先提醒你,就是让你做一个准备。如今大庆朝正值内乱的时候,大凉国的南凉和北凉都动了起来,舅父也想在这时候效仿吕雄逸偷袭南凉的沮渠猛夏一般,偷袭北凉国,暂时还不会攻向大庆朝。但这不表示不会出现我担心的那一天,你还有一些时间,或者能想出别的方法。”

承颐苦笑了一下,说道:“我还能想出什么别的方法?真到了那一天,或者我就只能面对。”

姜筱璕问道:“你要怎么面对?看着舅父当着你的面杀了你的父皇?或者是舅父他们失败,看着你的父皇再次杀了舅父他们?”

问完这话的姜筱璕直视着承颐的脸,只见他露出惨然的笑意,突然便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她突然想着象承颐这般善良的人,总是先舍了自己而为他人的人,说不定还有愚孝的因子在身体里存着,说不定到时候,他会想舍去自己,成全他的父皇……

想到这,姜筱璕有些慌乱,心里没来由地抽痛了一下,直觉地告诉自己‘不可以,这种情况一定不可以让它出现’。遂对承颐说道:“你有没有想过,或者还有另一种可能,可以阻止我们适才说的那种情况发生?”

承颐本来已经放弃挣扎的思绪被姜筱璕这句问话给拉了回来,问道:“什么可能?”

姜筱璕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大庆朝换一个人当皇帝呢?”

承颐挑挑眉,苦笑着说道:“父皇对权力把持欲望不弱,才会忌惮当初的姜家和赵家,冤杀了姜、赵两家三百余口人,想要父皇在生的时候放弃对皇权的掌控,只怕极难。”这话的意思即是,随非司马琛死,否则他不会交出皇权。

“再者,”承颐又说道:“即便是父皇肯交出皇权,无论是我的哪位皇兄坐上皇位,你认为赵将军他们会不想攻入隆安城,停下来讲和呢?”

姜筱璕听了承颐的问话,直盯盯地看着承颐的脸,说道:“你或者司马琰。”

“我或者七皇叔?”承颐眼瞪得老大的看着姜筱璕,不敢置信地反问道。

姜筱璕肯定地点着头,说道:“对,我相信如果是你或者是司马琰当上了大庆朝的皇帝,舅父和曾祖一定能放下当日的仇恨,长居北地,与大庆朝和平相处。”

承颐思虑着姜筱璕说的这个可能性,说道:“七皇叔当日就是怕父皇顾忌他手中有兵权,会夺取皇位,故意在战场中伤了脸,失了坐皇位的资格,去了父皇对他的猜忌之心,才得以活命,也才有了后面的实力。”

姜筱璕诧异地问道:“伤了脸的人便不能做皇帝了?”

承颐点头回答道:“除非是开缰拓土的开国皇帝,不会在外形上太过强求,但凡是继承皇位的人,在外貌形容上就算不十分强求俊逸,也会要求没有缺陷。朝臣们不会愿意终日面对一个脸上有疤的皇帝,也不会愿意对着一瘸一拐行走的人跪拜。”说到这,还故意瘸着脚走了几步。

姜筱璕朝屋顶翻了一个白眼,对着承颐说道:“你又不是真的瘸了,我们知道,你父皇也知道你治好了脚。我是认真的,你好好考虑一下可不可行。实在不行,我们还有一个身体没有一点缺陷的司马家继承人。”

听了这话,承颐再度挑了挑眉,问道:“你说的是……”

姜筱璕点着头,说道:“对,他全身没有一点缺陷,又极聪明,好好培养起来,未必不行。”

章节目录 三百四十三 骂不醒的蠢猪 司马琰到了荆州与洛城的交界处,拦住了司马长松与林浩然的队伍,却没立时交战,只是拦住了他们往东南方进入洛城的步伐。许是司马长松与林浩然也知道司马长宁还没有到达洛城,所以也不急于南行,所以并未立时出荆州城,司马琰也将冀北的兵卫驻扎在了城外的两地交界处。

一月后,当司马长宁用白布吊着个膀子,领着洛城的府兵出现在司马琰兵阵之前时,司马长松与林浩然也打开了城门,领了兵列阵出来,将司马琰的驻夹在正中。

司马琰看都没看司马长松和林浩然这边,而是提马来到东南方向的司马长宁军阵面前。对着列在军阵前,骑在马上还有些摇晃的司马长宁招了招手,喊道:“司马长宁,你上前来,皇叔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司马长宁身边副将打扮的郑越,连忙阻止道:“王爷,不可,他这是要骗你前去,想将你擒住,千万不要上了他的当。”

司马长宁却想着以前与司马琰在隆安城相处的那段时间的事,认为自己与司马琰还算有些交情。遂摆了摆手,对郑越说道:“无妨,琰皇叔以前回隆安城时与我关系不错。看他单枪匹马一个人在前面,应该真的有话要与我说,我只稍稍向前几步就好。”说罢,不顾郑越的阻拦,提马向前行了十余步。

司马琰见他提马向前,自己也提马朝前行了十余步。可两人之间仍有些距离,遂再次招手说道:“再上前些,这样说话听不清楚。凭你我在隆安城时的交情,你难道还怕我吃了你不曾?”

听到司马琰这样说,司马长宁果真被他激得又打马向前行了十余步,离自己的府兵已有三十余步远了。这时,司马琰也再次向前踏了十余步,来到司马长宁的面前。

司马长宁见司马琰到了面前,正想说自己的胳膊受了伤,不便抬手行礼。

怎知他还没开口,就听得司马琰张口就骂道:“司马长宁,你是脑子进水了还是怎么的?就你这样的人还想造反,早知道你是这样的蠢货,五年前在隆安城,老子就不应该赶回琰王府去救你。当日你要是死了,早死还能早投生,说不定你投个好人家,现在还活得好点。”

司马长宁虽然与司马长松通了气,想用夹击的方式逼退司马琰,好让两军能汇合在一起,再往隆安城进发。可是他虽然领了洛城两万余府兵,但这些兵都是没有上过战场的,在面对司马琰十万长期守边、早就沾染过血腥、杀过人的兵卫来说,气势自然不同,哪里敢硬碰硬?

于他的本意,也是想跟司马琰套套以前的交情后,让他后退,让自己与司马长松汇合后,赶往隆安城郊的徐直,与司马长明和朱震庭等再汇合,逼进隆安城……他甚至还抱着另一种心思,倘若能说动司马琰也站在自己这边……

正是打着这样的如意算盘,司马长宁才会在司马琰招呼他向前时,不顾郑越的劝阻,拖着受伤的身子,一个人迎着司马琰向前而来。怎知两人才刚刚面对面,司马琰劈头盖脸的对他就是一阵大骂,气得他的脸胀成了猪肝色。

司马琰却似没有看到司马长宁的脸色,只看着他用白布吊着的胳膊。用嘲笑的语气问道:“老子还以为在这里等不到你了,没想到你还能活着出现在洛城,你是走了哪门子的运道,只伤了胳膊,却留住了脑袋。”

听了司马琰的嘲讽,司马长宁觉得胸腹部的那道刀伤又开始疼痛,痛得他有些冒冷汗。忍不住惊怒交加地开口问道:“你怎么知道有人想要杀我?那些人不是父皇派来的吗?难道施纶是你的人?”

对于司马长宁的问话,司马琰冷笑一声说道:“倘若是我出手,你认为你还有命站在我面前跟我说话?”

司马长宁看着司马琰身后那一帮充满杀气的兵卫,想着司马琰所说的话,他相信司马琰的确有这种本事。有些底气不足地问道:“那你怎么知道有人要杀我?”

司马琰不屑地说道:“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只有你这种猪脑袋才会生怕来不及地往别人的坑里跳。”

司马长宁额头的青筋被司马琰骂得突突直跳,他本来就是被副将郑越劝导着,说是为了鼓舞士气,硬撑着坐在马上的,此时只觉得自己身上、腿上、胳膊上,哪哪都疼。

他一时不知用怎样的话朝司马琰骂回去,只用还能抬得起来的那只手,指着司马琰,“你、你、你……”连说了三个你字,也没能想到可以回击的话骂回去。

“你什么?”司马琰朝着司马长宁嚣张地昂了一下头,说道:“你平日里还有李家在背后撑腰,如今李辅灵被你带累,进了天牢,你还凭什么嚣张?凭你父皇对你的纵容?你不会真的以为你都要造他的反了,他还会纵容你吧!”

司马长宁听了司马琰的问话,‘哼!’了一声,将脸转过一边去。在带累了李家的事上,他真的无话可说。

司马琰面对着司马长宁的不服气,也冷哼了一声,说道:“被人利用了都不知道,还在这里自以为是。”

司马长宁听了这话,不服气地问道:“被人利用?你是说我被人利用了?”

“难道不是吗?“司马长宁不屑地看着司马琰正想争辩地说点什么,却听到司马琰说道:“你们这次起兵造反的三人,司马长松暂时放在一边不说,郭家太弱,但你有一个当贵妃的母妃和隆安城第一的世家李家为后盾;司马长明有一个当淑妃的母妃和沈氏支持,还有林氏这个妻家;哪个不是皇位的竞争对手?”

听了司马琰的说话,司马长宁正想得意一下,不料下一秒却听得司马琰再度开口说道:“可如今呢?李辅灵被关进了天牢,李贵妃与沈淑妃被禁足,李氏、沈氏、林氏三家,还有你们在隆安城的家眷都被圈禁,你们还拿什么跟司马长青争?”

章节目录 三百四十四 身后异象突起 说到这,司马琰又瞅了一眼司马长宁身后的那两万余府兵,对着司马长宁拧笑着说道:“你不会天真的认为,就以你们这些私自召的府兵,从来没有上过战场,也没有打过仗,能从我领的兵卫面前冲过去,打到隆安城逼你们父皇让位给你吧?”

司马长宁尤自强撑着,把头一昂,说道:“我与六皇弟再加上林长史的五万兵卫,也有十万。长明与朱震庭那边将近十五万兵卫,放手一搏,未尝不可能。倘若琰皇叔也肯站在我们这边,我们的胜算会更大一些。”

司马琰冷笑着说道:“你就这么肯定跟在你身后的这些人跟你们都是一条心,肯冒着被抄家灭族的风险,和你们一起打回隆安城?还有朱震庭,他就肯这样白白地帮了你,最后让你做上皇位?”

司马长宁被司马琰这句话问得眉头一皱,扭转头朝身后去看了一眼,见到适才一直劝阻他向前的副将郑越似是在对身后的府兵吩咐着什么,并没有看向自己这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司马琰继续说道:“就算你们能打到隆安城,说不定你们还没进城门,新君就已经继位了。”

听了这话,司马长宁猛地转回了身,瞪大了眼睛,盯着司马琰,问道:“你说什么?什么新君继位?”

已经接到了承颐传信的司马琰才淡淡地说道:“你们这些对皇位最有竞争力的皇子全被人使计赶出了隆安城,还都主动地给自己戴了顶谋逆的罪名,那留在隆安城的皇子继位那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你不会不知道,你父皇此次重病,是被人下了毒的吧!”

“你说什么?父皇被人下了毒?”司马长宁听了司马琰的话,一时惊愣在当场。看着司马长宁惊愣的表情,司马琰知道,承颐的分析是对的,至少,给司马琛下毒的人不是司马长宁。承颐说的,谁是最大的受益者,谁就最有可能是那个下毒的人,想来的确如此。

司马琰冷笑着说道:“枉自你一直呆在隆安城,还经常出入皇宫,有一个当贵妃的母妃,却连你父皇中毒都不知道。你父皇中毒之后一直私下在查对他下毒的人,也许还没有怀疑到你们的身上,只是你们三个这样突然跳出来,不刚好将你们父皇的疑心套在了自己的头上吗?”

司马长宁仍旧愣愣地说自辩道:“我没有下毒,如果是我落毒,就不会在这种时候离开隆安城了。”

“谁知道呢?”司马琰说道:“说不定正好让你父皇认为你们是畏罪潜逃,再借谋逆造反呢?”

听了司马琰的话,司马长宁急着辩解道:“我是想争那个位置,可我绝对没有想到要对父皇下手,不信你可以问一下跟着我的人。”说着话就要转过身去,仿似要叫人一般。

不料司马琰突然提马向前一探手,拽了司马长宁那只没有受伤的胳膊。低声制止他道:“不要回头。”

司马长宁被司马琰的这一举动吓得立时不敢动弹。只听司马琰低声在他耳边问道:“你身后跟着你的那些人,你确定都是可信之人?他们真的是你的人?”

司马长宁被问得有些呆愣,说道:“怎么了?他们都是在洛城招收的府兵。”

司马琰说道:“我们在这里说话,我却见你的副将在调兵布阵,一副马上就要掩杀过来的架式。还有那旌旗后,有好些银光在闪烁。”

“银光闪烁?是什么意思?”司马长宁仍旧僵直地骑坐在马上,懵懵地问道。

司马琰听得司马长宁这样问,暗叹一口气,说道:“那些闪烁的银光是箭矢的头,说明旌旗后,有不少人正对着我们俩张弓搭箭。”

“对着我们俩张弓搭箭?”司马长宁问完这话,突又笑道:“怎么可能,他们是我的府兵,就算要射箭,也是对着你,怎么可能连着我也射……”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得司马琰猛地大喝一声,‘伏低身子’,随着一阵大力的撕扯,司马长宁被司马琰一把从自己的马上拽到了司马琰的身后,一阵钻心的痛袭来,司马长宁只觉得前面腹部受的刀伤肯定被挣裂了。

正待要大声咒骂司马琰,却听得‘嗖嗖嗖……’一阵箭雨射来,他适才骑的那匹马长嘶着哀鸣一声,轰然在他们身后倒下。而司马琰正舞动着手上的长枪,将射向他们的箭纷纷打落……

随着一阵马蹄声响,司马琰的身后立时冲出几十余骑手持盾牌的骑卫,将司马琰和司马长宁护在了当中,快速地向冀北的阵列退回。只听得远远的一声令下,对面又射来第二阵箭雨、第三阵……那些箭矢插入他们马蹄跑过的地面,最终不甘心地抖着箭羽。

司马长宁在司马琰的身后,不知是因为伤口裂开的疼痛还是害怕,身子一直哆嗦着。

洛城那边的兵卫见司马琰他们后退,那位名为郑越的副将一声令下,命令那些府兵就朝冀北的兵阵冲了过来。同时,手中的旌旗又朝左右两侧各挥舞了三下。

己经回到兵阵中的司马琰回头看了一眼后,说了一句:“不知死活。”一时没有去管司马长宁,只将他交给手下的一位副将,让他保护好司马长宁后,就重新提枪,手执着自己这方的旌旗立于阵前。

却不防在洛城的两万府兵向前冲时,两侧翼也各出现一支兵卫。虽然身着的服装各不相同,却都齐齐朝着司马琰冀北的军队冲了过来,形成夹击之势。

司马琰的手挥舞了几下手中的旌旗,冀北这边的阵形立时出现了变化,形成燕翼之阵。前有盾卫持重盾防御,盾卫后面是战车,战车上装有威力远胜于普通弓箭的连发神弩,神弩战车之后,还有一排小型的投石车……

看到装备如此齐整,又排布得如此强大的阵形,那三面夹击的兵卫,在郑铎旌旗的指挥下,硬生生地停住了向前冲刺的脚步。

司马琰只待他们再前进十步,就会挥动手中的旌旗,下令“放箭”。却没想那三股兵力突然间全都止住了脚步。司马琰一阵冷笑,朗声说道:“连淮阳和邺城的兵力都调来埋伏在这里了,兵部的动作不慢嘛!”

郑铎远远地在马上拱手说道:“奉皇命前来平叛,并捉拿叛党。”

章节目录 三百四十五 牺牲再所难免 司马琰听了,冷笑道:“本王也是奉命前来平叛的,怎么见着你们才像是叛军呢?”

郑越回答道:“下官兵部尚书右丞郑铎,奉旨接管洛、淮、邺三处的府兵,并带兵前来平叛。皇上有旨,要将安王等捉拿回隆安城。某等原本只是将计就计,先随安王来诱康王出城,伺机将康王和林浩然都带回隆安城,不想遇到琰王。

司马琰冷冷地盯视着郑越,说道:“适才三阵箭雨,安王坐下的马都被你们射成了刺猬。若不是本王眼明手快,不仅是安王,只怕本王都会被你们射死。本王看你不是想要捉拿安王,而是想让本王与安王都死吧!”

怎知郑越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下官是担心琰王从冀北赶来,不知隆安城现在的实际情况,不知安王已起谋逆之心。担心叛贼会对琰王不利,才以箭示警,并无他意。”

这话说出的解释太过牵强,任谁都不可能会相信,但是郑越却有持无恐地说完便罢了,一点都不在意司马琰相不相信。

司马琰铁青着脸说道:“你就不怕你的箭会伤着安王与本王吗?”

郑越阴笑着回答道:“琰王是战场上的阎王,素有‘战神’之称。下官身后这些兵卫虽然穿着兵卫的衣服,实则都是些并未经过正规训练的府兵。准头不准不说,便是力道也是极弱的,怎么可能会伤得到琰王。”

司马琰听了他的狡辩,脸色越发地冷沉。再度开口问道:“安王的马都被你们射死了,还说没有准头和力道?本王就算了,你们就不怕伤着安王,到时如何回去向皇上复命?”

郑越却说道:“施轮施统领出宫追安王之前,已经得了皇上的圣谕,但凡安王不肯听命回宫,便是违抗圣命,格杀无论。”

郑越的声音并不小,远远传来,被司马琰的将卫护着的司马长宁在疼痛缓解一些后,隐隐约约地听了一些,脸色又变得煞白。

司马琰却再也没有耐心跟郑越在那里对答,指着郑越身后,以及两侧翼冲出来的那些兵卫问道:“如今你打算怎样?可是也要将司马琰诬成叛军,与本王对战一场?”

郑越看了看司马琰的兵卫阵型,陪笑着说道:“既然大家都是为皇上捉拿叛军而来,都是为皇上做事,自然不能自相残杀。不如琰王将叛贼司马长宁交予下官押送隆安城向皇上复命,琰王留下继续捉拿康王与林浩然。咱们分头行动,也算是共同完成了皇上交待下来的任务。”

司马琰冷笑着说道:“本王接到的旨意只是将叛军拦在荆州,不让他们南行,本王如今正是遵旨而行。如果郑右丞还接到捉拿康王和林浩然的旨意,本王自然要替郑右丞让道。”丝毫没有提把司马长宁交给郑越的事。

说完这话,还没等郑越回话,便挥舞着手中的旌旗。只见旌旗挥动了几下,冀北的兵卫立时开始移动,不多一会儿,司马琰的燕翼阵型很快地变成了偃月阵。司马琰根本没有动,而移动的兵位自然而然地让司马琰位于月牙内凹的底部。

郑越虽然不识得这是什么阵型,看到冀北的兵卫如此娴熟的变幻着阵形,也不敢轻举妄动。虽然司马琰所处的月牙内凹处看似薄弱,却包藏着凶险。而且厚实的月轮处,既可以抵挡两侧翼的敌军,也可随时将冲进月牙内的敌军包围……

看着这样的冀北军的实力,郑越想着宣王的吩咐,只能无奈地在心中暗叹一口气。前面的箭雨没能射杀司马琰和司马长宁,如今想要再次偷袭已经不可能,只能看着司马琰让出的那一大片月牙凹陷的空地,犹豫着要不要领军前行,正面迎上司马长松与林浩然的队伍。

郑越犹豫的时候,另一边的司马长松与林浩然远远地见着空中有箭雨飞过,又有兵卫排兵布阵的调动,以为司马长宁已经和司马琰交上了手。一向宁可让别人先动,自己也绝不先出手的司马长松,这次同样让林浩然领兵前来应援司马长宁,他则留守在荆州城内。

眼见着林浩然领着交州的人马掩杀上来,郑越也没有时间再犹豫,手中挥舞着旌旗,指挥着兵卫迎上交州的兵卫。

宣王在他接收淮、邺两城的府兵时曾交待过,这些兵卫已经养了三年,如今归为朝庭,不求立功,但一定要死得壮烈。郑越知道宣王没有说明的意思,不能让皇上看到这两只队伍的骁勇,但至少要让皇帝看到淮阳和邺城的两只队伍为国尽忠……

郑越看着这些注定被放弃的兵卫,留下了身后洛城的府兵,将淮阳和邺城的府兵派了上去,与林浩然守靖南的兵卫进行了近距离的对战。

五万对五万,没有战术、没有技巧,只有硬碰硬的近距离肉搏和互砍……

已经来到司马琰身后的司马长宁,远远地看着那些兵卫一个一个地倒在地上,错愕之下,竟然是完全的不理解。问司马琰道:“琰皇叔,这是什么战术?为什么我看不懂。”

司马琰冷哼了一声,初时他也看不懂郑越为何要采用这种伤敌一万,自损八千的作战方式。可他收了承颐的来信,知道承颐前世的梦里,司马长青和司马长恭是最后的赢家……

如今形势虽然与承颐前世梦中的大有不同,但司马琛已经发现自己的这些儿子中,除了承颐之外,每个人都招收了超过建制四倍以上的兵力。又在对司马琛落毒,但司马琛没有死之后。司马长青和司马想要重新赢回司马琛的信任,必然要有所舍弃……

他没有直接回答司马长宁的问话,只是淡淡地说道:“适才郑越的话你也听到了,你还不承认你落入了别人的圈套吗?”

司马长宁只得低下了头,闷声说道:“我事先并不知道郑越是兵部的人。”

司马琰说道:“就算你不知道这个郑越是兵部的人,你何以将自己的府兵交给不认识的人指挥和带领。”

章节目录 三百四十六 如此惨烈的死 听了司马琰的问话,司马长宁偷眼瞧了司马琰一眼后,头再低了一点。说道:“并不算不认识,他三年前出现在我面前时,就展露出一身比他人要强上许多的硬功夫和论战的才能……”

司马琰实在懒得听司马长宁对郑越这个人的描述,只问道:“你是说他三年前就出现在你面前?”

司马长宁点头,回答道:“是,那时洛城的王府正要招收府兵,我在隆安城有任职并不能时常来洛城。便想找一个会武,又识作战的人替我管理洛城的府兵。”

“所以,郑越就刚好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你面前?”司马琰冷笑着问道:“你就压根没考虑过这事太巧,有人特意安排的?”

“我有派人去查过郑越,只是……”司马长宁争辩道。

司马琰却打断了他的话,替他说道:“只是没有查出一点可疑的地方,而且那时你忙着与司马长明合作,与司马长青和司马长恭斗得正欢,是不是?”

司马长宁抬头,有些惊诧地看着这个一直远在冀北作战的琰皇叔,双眼全都是不可思议的疑问。

司马琰却毫不隐瞒地说道:“我想要活命,怎么可能不在隆安城留点人给我递消息?你们兄弟相斗的那些破事,我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三年前你就被人布置了人在你的府兵里,而且你还信任地将自己的府兵交给他管。走到今天,你叛逃出隆安城,你还不肯承认,你们一直被人家牵着鼻子走吗?”

司马长宁张大了嘴想说什么,可他实在找不到替自己辩解的话。仔细回想起这几年与五弟和九弟相斗的每一次,自己这一方几乎从来就没有赢过。以至于弄到现在,自己、长明和长松都顶上了谋逆的罪名……

他正想着,司马琰突然指着战场上已经死了一半左右的兵卫,说道:“你适才不是问我,为什么郑越采用肉搏战的方式与林浩然的队伍交战吗?”

司马长宁看着战场尸横遍野的场面,胃肠一阵翻涌,剧烈收缩的腹部又引起伤口一阵疼痛,他自觉腹部的内衣湿了,额上又浸出些汗。

司马琰却没有注意看他,而是双目平视着战场,说道:“你没发现,你洛城的人马在郑越身后没有出动,出去交战的只是淮阳和邺城的兵卫吗?”

经司马琰一提醒,司马长宁扭头朝郑越那边看去,果然见郑越身后,洛城的队伍没有动。暂时忽略了腹部的疼痛,惊奇地开口问道:“这是为何?”

只听得司马琰继续说道:“按理说,有我领的十万冀北兵在此,郑越收了府兵大可与我一般,拦住荆州叛军南行的路便可。即使要交战,也可采用弓箭手的箭阵射杀叛军,没有必要采取两败俱伤的打法。”

司马长宁点头,他这种不懂兵法的人,在看到两军采用肉搏战的方式时,都感觉奇怪。

正想着,一声号响,却是林浩然一边看双方兵卫损失惨重,鸣号收兵。眼见着林浩然的兵往荆州城方向撤,郑越这边却响起了战鼓,催动着那些兵卫追击上去,截住后面的人,继续开始嘶杀……

看到这种场面的司马琰长叹一声,说道:“想来郑越在接手淮阳和邺城的府兵时,这些人就被司马长青和司马长恭舍弃了。但即便是舍弃,司马长青他们也要让他们死得壮烈,从而更显得你们这几个叛乱皇子的残忍。一是可以挽回你父皇对他们的信任,二是加重你们的罪孽,让你们再无翻身的可能。”

听了这话,司马长宁脸上的愤恨与怨怒之色更显。司马琰却不看司马长宁的脸,说道:“你看着吧,你洛城的人马将会毫发无伤地被带回隆安城,并且会在适当的时候表现出他们的战斗力。”

司马长宁愤满的脸上又增加了一些错愕,问道:“这又是为何?”

司马琰这才扭过头来,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了一眼司马长宁,说道:“让你父皇看到你建的府兵有战斗力,而且善战,坐实你昭然若揭的叛逆之心,而且这种反叛之心是从多年前你到洛城招收府兵开始……”

司马琰的话还未说完,突然间,司马长宁的身子摇晃了几下,便从马上向一边倒了下去。司马琰眼明手快地将枪挑出,枪尖穿过司马长宁的腋下,架住了他的一只胳膊。而那个负责照顾司马长宁的将卫也顺势扶住了司马长宁。

那将卫见司马长宁脸色发白,满头满脸的虚汗。眼不由得再往下看去,看到司马长宁的腹部渗出的血迹,一时愣在那里。

司马琰见那将卫突然停住动作,问道:“怎么了?”

那将卫才回过神来回答道:“安王好像受了伤,腹部有血迹渗出。”

司马琰忙命令道:“赶紧让军医给他检查一下。”

那将卫得令后,招了两个兵卫过来,跟着自己将司马长宁抬着往后寻军医去了。

司马琰这时转过头来再看战场上的局势,见着郑越不停地挥舞着手中的旌旗,让淮、邺两城的府兵追着交州的兵卫掩杀过去。林浩然领着一半的兵退至荆州城门处,兵卫在城门下叫门,示意守城的人开门。怎知司马长松却命人指着后面的追兵摇手,意思是有追兵,不能开门的意思。

林浩然看着城墙上的司马长松,一阵愕然。但却来不及再说什么,淮、邺两城的府兵再度追了上来,在荆州的城门前又开始砍杀起来。

眼见着双方的兵卫纷纷倒下,双方都只剩得三成左右的兵力的时候,郑越突然领着洛城的两万多兵卫冲上前去。在距离砍杀大军三十步距离的范围,郑越命令弓箭手发射出一阵又一阵的箭雨,不分是敌是友,朝着淮、邺城,以及林浩然所领的兵卫射杀过去……

林浩然绝望而又愤然地瞪视着立于城墙上的司马长松,箭雨射到他的身上,将他死不瞑目地身体钉到了城门上……

章节目录 三百四十七 收服洛城府兵 眼见着城门处堆积的尸首,立于城墙上的司马长松吓得面如死灰,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城下百步之外的郑越,不明白他就算领兵杀叛军,为何会将自己的人都一并射杀。遂命人紧闭城门,仓惶地逃下城墙,往他在荆州的康王府跑去。

荆州城内的事,城外的人并不知道。郑越虽然就这样射杀了林浩然,却不准备继续攻入荆州城,遂命洛城的兵卫往回退。

待洛城的府兵都后退以后,郑越在十余名将卫的护卫下,大摇大摆地提马来到司马琰面前,对司马琰说道:“琰王,虽然尚余有荆州的叛军,但交州的叛贼林浩然已除,下官已能回隆安城交差,不如琰王将安王交给下官先行押送回隆安城。”

司马琰再次听郑越提及司马长宁,又看到他的作战方式,看出这个人的狠厉,直觉地认为,若将司马长宁交给这个人,只怕司马长宁没命活到隆安城。更不能将此人放回隆安城,眼见着郑越离自己只有一匹马的距离,遂突然间挑枪,直刺郑越的前胸。

郑越看着司马琰一直袖手旁观地看着,以为他不会动手,加之如此轻易就灭了林浩然的叛军,使得他有些飘飘然。他想在素有战场上‘阎王’之称的司马琰面前显摆一下,是以才会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司马琰面前。

他有朝庭的官身,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司马琰会对他动手,是以并不曾防备。冷不防被司马琰突然跳起挑枪当胸而刺,竟然被司马琰的一杆枪头就那样当胸穿过。

郑越虽没有立时毙命,却也口吐血沫。只见他瞪着双目,用不敢相信地眼神看着司马琰,嘴里一边喷着血水,一边艰难地问道:“你胆敢公然地杀朝庭命官?”

司马琰冷笑着说道:“你敢公然地射杀为朝庭作战的万余兵卫,本王怎么就不能处置一个不顾部下死活的尚书右丞?你想讨好某些人,枉顾这么多人的性命,只用你的一条命来抵还是太轻了。回到隆安城后,本王一定要向皇兄禀明你的所作所为,让皇兄定夺你郑家的去留。”

说完这话,司马琰猛地回抽手上的枪,一股鲜血随着抽出的枪头喷出老远。郑越只来得及最后吐出一个“你……”字,便断了气。跟随在郑越身边的十余名将卫一时间慌乱地想要突出冀北军的包围,与洛城府兵汇合,却被司马琰训练有素的人都捉了回来。

只听司马琰对着那十余个被五花大绑的将卫说道:“郑越今日可以命令你们射杀自己的同盟,怎知他日不会让别人来射杀你们?何况你们出自洛城安王府,身上背负着叛军的名声。”

那十余个将卫亲眼见到郑越被司马琰一枪挑杀,自己等被司马琰的人擒住,自知难以活命,横竖是一个死字。一个名为刘时的将卫大着胆子说道:“琰王将我等抓住,要杀要剐,不如给个痛快。”

司马琰却道:“同为大庆朝的子民,本王无意杀自己人,倘若不是郑越先杀自己人,本王也不会向他动手。”

听了司马琰的话,刘时等人均抬起了头,眼中燃起了一种希望。只听得刘时问道:“琰王既然不打算杀我等,何以又命人将我们绑了起来。”

“本王想要你们一句话。”司马琰说道。

“什么话?”刘时问道。

司马琰说道:“你们知道,因为定王、康王与朱震庭的叛乱,冀州与并州的人马被抽走了大部分,而林浩然将交州兵卫尽数带走,使得交州城很快被南凉国的娄世东占领。如今娄世东已经打到并州,肃州的兵卫正在全力与之作战,倘若尔等愿意跟随本将王支援并州,击退娄世东,将功折罪。他日班师回隆安城时,本王定然为尔等洗去叛军之名。”

刘时等人听了司马琰这话,相互对望了好几眼,最后仍旧是刘时开口说道:“琰王爷,吾等都是粗人,不过是听闻安王招收府兵,想谋一份差事养家糊口。都是当兵的人,只能听从上司的差遣,主将命令吾等做啥,吾等便遵照执行而已,哪里知道什么反不反叛。倘若能跟着琰王将功折罪,保得家小平安,吾等自愿跟着王爷支援并州。”

刘时的话刚说完,另外的将卫也都跟着刘时的话说道:“只要能保得家人平安,吾等的命不算什么,自愿跟着王爷前往并州。”

“好!”听了他们的话,司马琰说道:“如此本王就暂且信你们一回。”然后对着刘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如今在洛城府兵中可有任职?”

刘时回答道:“小人名叫刘时,郑将……军”说到这,不由得抬眼看了司马琰一眼,见司马琰脸上并无表情,遂大着胆子解释说道:“郑越在时,要小的们全都称呼他为将军。是以小的说顺了口。”

司马琰听了刘时的解释,不以为意,摆了摆手说道:“当武将的人,都有一个想当将军的梦,不足会奇。”

刘时这才继续说道:“郑越在时,任命小人当了府兵副将,协助他统领洛城府卫的步兵,杨申统领盾卫与弓箭兵。”

司马琰听后,点点头,遂说道:“那就仍由你二人回去统领洛城府兵,直接听从本王的指挥。至于郑右丞的事,本王自会向隆安城奏报。”然后命人给那十余名将卫松绑,放他们回到洛城府兵的队伍里。

……

处理完洛城府兵的事,司马琰这才问身边的将卫道:“安王如今在何处?”

他身后的一名将卫出列回答道:“吴将卫命人抬着安王去了中营处医官的军帐,寻军医看诊。”

司马琰点点头,吩咐道:“那先去中营军帐看看。”

“是。”那将卫应了一声后,跟着司马琰调转了马头,往中营奔去。一路走的时候,那将卫问道:“王爷,林浩然死了,荆州城如今只剩得两万余康王府兵,我们为何不直接攻进城去?”

能到司马琰身边来当将卫的人,都是月隐玄亲自挑选的可信之人。司马琰也不隐瞒,说道:“皇帝的儿子,自然是当老子的人自己去收拾,本王只是奉命来拦截。何况看司马长松那个熊包样,连与他同盟的人都肯舍弃,他定然不会有好结果,无需本王动手。”

那将卫想着荆州城门前,林浩然的惨状,不由得也摇了摇头。说道:“王爷放心,消息很快会传回隆安城。”

章节目录 三百四十八 带安王去并州 司马琰倒不是很在意司马长松,郭家太弱,又没有成器的子孙。司马长松和郭家那些人对承颐和承颐母妃做下的那些事,迟早会报,但却不急于现在。遂开口问道:“月隐玄现在可是到了成国?”

那将卫点头答道:“是,月统领已于半月前就到了成国与成扬王汇合,但因为是分批进入北武地界,最后一批兵卫,却是三日前刚到达。”

听了将卫的回答,司马琰点点头,说道:“那就先去看看司马长宁吧!

将卫领着司马琰来到中军的医官处,寻着了正在给司马长宁治伤的军医。此时司马长宁已经醒了过来,军医正在重新帮他包扎胸腹部再次裂开出血的伤口。

刚进了营帐,就听得司马琰问军医道:“他的情况怎样?”

那军医见是司马琰,忙起要要行礼。司马琰摆摆手后,说道:“不必多礼,你先给他治伤。”

那军医仍旧揖了一礼后,回答道:“安王身上的伤并非今日所伤,有的是暗器所伤,有的是刀砍伤。从伤口的新旧程度来看,也非一日里同时受的伤,有的应当是半月前受的伤,最近的也有五日以上。最重的伤要属腹部这一刀,再深一些,就要见到肠了。”

躺在塌上的司马长宁听了军医这话,不知是不是因为太过疼痛的原因,还是有些害怕,连牙关都咬得紧紧地,发出了难听的声音。

因为要为司马长宁包所胸腹部的伤,他的上衣全都被解了开来。披襟敞怀之下,司马琰看到司马长宁身上不止胸腹部一处伤口,大大小小的不同的伤加在一起,也有七八处。想起他素日里娇生惯养的,如今身上这么多伤,今日却难得的没有吭声,不由得对司马长宁语气软和了些。

司马琰问司马长宁道:“长宁,你身上的伤可是一路追着你,要抓你回隆安城的施纶他们伤的?”

司马长宁尽量忍着疼,却也对司马琰的问话回应地点了点头。

“你身边的人呢?为什么让你受了那么多的伤?”司马琰语气平静地问道。

司马长宁这才回答道:“全都死在来洛城的路上了,倘若不是有一队黑衣人相救,只怕我这条命早就没有了。”

司马琰挑了挑眉,问道:“黑衣人?哪里来的黑衣人,你认不认识他们?”

司马长宁摇了摇头,说道:“不认识,只是每到危急的关头,就会有黑衣人出手相救。但他们不肯透露姓名,也不肯说是谁派来的。最后一次是在六日前进洛城时候,施纶调派了百余人追杀于我,还是黑衣人拦着施纶的人,我才得以进到洛城的安王府。只是没想到……”

说到这,司马长宁没有再说话,因为他进到安王府,首先见的就是他委以重任,并十分相信的郑越。但是他到今日才知道,郑越是大庆朝兵部的人,官居从四品,居然肯在他洛城的安王府隐藏三年……

司马琰自然听出了司马长宁的悔意。说道:“按理说,打小在宫里你就是最爱欺负我的那一个,我可没有少挨你的揍。倘若不是我偷偷去寻侍卫们学了点功夫,又有小皇嫂私下里照佛,说不定早给你打死了。如今你落到这般境地,本就是你自己计不如人,我就算不落井下石,也没有理由管你。”

司马长宁听了司马琰的话,睁开了眼看了司马琰一眼,想说点什么,又想着从少时一直到今日战场上发生的事,自己实在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张了张嘴,就又闭上了嘴,还连睁开的眼睛都一并闭上。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又要救你吗?”司马琰看着司马长宁泄了气的样,说道:“就如同当年我赶回琰王府去救你一般,我认为你暂时还不能死。虽然你不是他们的对手,但我想留着你和李家去给我不喜欢的人添堵,这样我看着心里会开心些。”

听了司马琰的话,司马长宁睁开了眼,眼里流露出惊异,说道:“外祖已被关入天牢,我如今这样,就算保住了命,只怕回隆安城之后,也是死路一条,还如何给人添堵?”

司马琰说道:“倘若我能将你的谋逆之名去了,还帮着李家洗脱罪名呢?”

司马长宁听了这话,立时想坐起身来,却因为腹部的伤口牵扯,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军医连忙按住司马长宁的身体,说道:“安王殿下,莫动,小心伤口又要崩裂。”

司马琰看着司马长宁这样,也说道:“你不用激动,也不要起身,躺着听我说便好。”

见司马长宁终于肯躺着不再动,眼睛却四下瞟着在营帐中的人,似是在提醒司马琰似的。

司马琰明白他的意思,说道:“放心,这帐中都是自己的人。”然后才继续说道:“适才我已将郑越一枪挑杀了。”

“你杀了郑越?”司马长宁瞪大了眼睛看着司马琰问道。

“嗯!”司马琰说道:“算是帮你解决了一点后顾之忧,省得他回隆安城后乱说话,诬蔑你谋逆。”

“诬蔑我谋逆?”司马长宁吃惊地重复着司马琰的话。

“嗯!”司马琰说道:“你到洛城来,只是想帮着本王一起平叛。”

司马琰虽然说得轻松,但是司马长宁却知道司马琰这样做冒了极大的风险。遂担心地说道:“郑越可是朝庭命官呢!上次朱震庭的人只是打伤了一个七品的县令都要被捉拿回隆安城问罪,何况郑越说他是兵部尚书右丞,从四品的官职。”

司马琰却道:“他说他是他就是吗?就算他是,他下令洛城的府兵射杀淮阳和邺城的府兵是事实,战场上的人都看到了,很快就会有人将这消息带回隆安城。”

听了司马琰的话,司马长宁仍然说道:“郑越在洛城的安王府中呆了三年,只怕该知道的都知道了,那些证据说不定也已经送到了隆安城。”

司马琰说道:“所以,我准备将你还有你洛城的府兵一并带到并州去。”

“去并州做什么?”司马长宁诧异地问道.

司马琰回答道:“自然是为了帮你洗脱罪名,你去还是不去?”

司马长宁看着司马琰,半晌后,点头说道:“我去。”

章节目录 三百四十九 唇舌退敌解围 司马琰只用了五日的时间,便由荆州拖着大军赶到了并州。

司马琰赶到并州时,正值娄世东疯狂地对并州发动攻击。古清风已将肃州的五万人马尽数带到了并州,与并州所余的七万人马一起抵御娄世东十万人马的进攻。

初时娄世东还有一些战术和打法,并不急切,古清风也见招拆招的应对,两边你来我往,各有胜负。但近十日以来,娄世东表现得特别急切,不停地对并州城发动攻击,似是想一举拿下并州。

因为过于急切,进攻起来也顾不得太多,双方在兵力上都各有损失。尤其是古清风这边,本就比娄世东要少三万左右的兵力,再加上有两万并州原有的兵卫,并不是十分听指挥,主要都是肃州的兵卫在支应着战事。近十日,古清风见一下子损了两万余人,心下已然有些焦急。

眼见着娄世东指挥着类似黑甲军装备一般的兵卫前来攻城,这帮兵卫不怕箭雨的射击,直向并州城门处冲来,古清风心道:‘这一波打不退,只怕就要被他们冲上城头了。’

古清风正焦急着,却不防从侧面突然冲出一支两万人左右的军队,对着娄世东冲城的兵卫先是一排投石车将人头般大小的石头铺天盖地般地砸下。将那批全身披挂黑甲的兵卫砸得东倒西歪之后;接着便是盾卫手持盾牌和钩镰,盾牌挡住刀枪,钩镰钩住人的脚,将人拖倒,再进行砍杀;弓箭手在后射箭……

一阵冲杀下来,打退了娄世东的再一次攻城。紧接着,一声号角吹响,司马琰的大军也出现在并州城门方向的西南一侧。刘时和杨申立时跑到司马琰的战马前禀报道:“王爷,某等已经击退敌军向并州城发起的一次攻击。”

司马琰看了一眼并州城门前的那些尸首,朝他二人点了点头,说道:“你们做得很好,此次救援并州,洛城府兵当记头功。”跟随在司马琰后面不远处的司马长宁卧于车架中,听得司马琰这话,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身上因为赶路而颠得极疼的伤处,此刻也好似没那么疼了。

司马琰提马向前,他身后的将卫立时挥旗跟上。冀北的兵卫在司马琰身后列出阵型,摆在了并州城的城门前,直面娄世东南凉国的军队。

只听得司马琰对着南凉国的军卫高声喊道:“大庆朝冀北守将司马琰,请南凉国大将军娄世东出来一见。”

南凉国的军卫一听‘冀北守将司马琰’,均是一愣,脸色在私下交谈后变了颜色。娄世东自然也得了兵卫的禀报,听得突然从斜刺里杀出来的军队是司马琰所领的冀北军卫,只得在心中叹道:“想来要夺下并州,已是无望了。”

当娄世东打马来到军阵前与司马琰对视时,司马琰对娄世东说道:“娄将军,可有听闻一个‘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的故事?”

娄世东听到司马琰这样问,回答道:“琰王叫本将军出来相见,不会只是为了说一个故事给我听吧!”

司马琰轻笑着说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且未城就要被吕雄逸攻下了,南凉国都要被灭了,娄将军就算夺取了并州,又有什么用?”

“你胡说!吕雄逸向南凉国发动攻击不过半月,想要攻到且未城也需要些时间,何况且未城哪有那么容易就被攻下?”娄世东瞪大了眼睛,对着司马琰斥道:“你休要想以此来动摇南凉国的军心,逼我退兵。”

司马琰也不与他争辩,只问道:“是不是本王胡说,娄将军心中有数,否则娄将军也不会在这几日突然改变战术,不顾伤亡都想要尽快拿下并州。无非是想攻下并州后,回援且未城。”

娄世东听得司马琰一语道破他在战术上改变的目的,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只是仍旧不肯承认且未城危急。因为他也只是七日前接到传报,吕雄逸已经接近且未城,具体且未城的情形是怎样的,他却再没接到消息。

只不过他想着出征前与沮渠猛夏的约定,在没有收到沮渠猛夏让他回转的旨意前,让他仍旧继续攻打靖南五州。所以他虽然心中担心着且未城,却始终没有回援南凉国,只因还未接到沮渠猛夏让他回转的旨意。

司马琰仿似看透了他的心思,说道:“如果你是想等沮渠猛夏的让你撤兵回援的旨意呢!本王料想你是等不到了。”

“为何?”司马琰这话刚说出来,娄世东便变了脸色,急切地问道。

司马琰说道:“吕雄逸就是怕你回援沮渠猛夏,是以攻打且未城时,先绕行至且未城的南面,切断了且未城给你递信的可能,才开始攻打且未城的。”

娄世东听了司马琰的这番说话,心猛地‘砰砰砰’地乱跳了好几下,怪不得他这几天都心惊肉跳地担心着且未城的情况,却始终没有接到沮渠猛夏的传旨。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愿仅凭司马琰一句话就被吓得退了兵,要是被司马琰骗了,他以后还如何去统领军队作战?遂开口问道:“琰王此番说话,以何为证?”

司马琰轻笑着说道:“本王说话向来不需要什么证明,再说本王为什么要向你证明?并州只有七万兵卫时,你尚且未能攻入并州,如今本王领着十二万人马赶到,你认为你还有机会攻下并州?”

眼见着娄世东怒目不语,司马琰又说道:“再说了,你和沮渠猛夏凭什么认为打下了靖南五州,便能守得住?大庆朝不过是暂时内乱,但内乱平定之后,自然会派兵前来收复失地。整个大凉国都无法与大庆朝相抗,何况是小小的南凉国?”

两人在军前正说话的时候,古清风已然得知城门前的大军是司马琰的冀北军,遂大开城门,领着兵卫列阵前来与司马琰汇合。

眼见着前面两倍于自己的兵力,又见着司马琰的兵卫个个精神抖擞,而自己这边的兵卫经过两月的连续作战,已经疲惫不堪。这时,他才开始思索,此次南征到底是对是错?

章节目录 三百五十 本意另有他 司马琰看出娄世东的退缩之意,遂再次开口说道:“本王给你一天的时间,你可以选择自行退兵回南凉国,说不定还来得及救援沮渠猛夏。也可以选择不走,明天的此时,本王便会对你南凉国的军队发动攻击。”说罢,不再理娄世东,而是调转马头,与前来迎他的古清风一道,向中军大阵中退回。

古清风跟在司马琰的身后,问道:“王爷,为何不趁机掩杀过去,以冀北军的战力,以两倍于娄世东的兵力,定能大获全胜,将南凉国的军队灭于靖南。”说完又怕自己的说法有夸大之嫌,遂改口说道:“即便不能全歼南凉的军队,至少能让娄世东大伤元气。”

司马琰却摇了摇头,说道:“得放娄世东回去对付吕雄逸,不能让吕雄逸的日子太好过。吕雄逸要是过得太顺,就会有机会回援北凉国的都城长乐了。”

古清风听了司马琰这话,这才明白他花费那么长的时间与娄世东在阵前说那么一大段话的道理,原来琰王爷是想要娄世东自己退兵回援沮渠猛夏。遂问道:“那娄世东会退兵吗?”

司马琰说道:“道理本王都跟他说了,退不退兵,要不要救沮渠猛夏就看他自己了。”说完这话,稍顿又笃定地说道:“不过本王料定他肯定会退兵去回援沮渠猛夏的,否则就算娄世东守着交州和冀州,本王也能将他撵走。但如果他现在不回去救沮渠猛夏,他们的南凉国就彻底没有了,他以后连立身之地都没有。”

古清风见司马琰如此笃定,自不会怀疑。但是却皱着眉,思索着说道:“传信说五日前吕雄逸就开始攻打且未城了,十二万对五万,娄世东从并州赶回去,也需要些时间,可还来得及?”

司马琰云淡风轻地说道:“来不来得及救沮渠猛夏,那就不是本王能预知的了。但是堵截吕雄逸,为沮渠猛夏报仇,却还是可以的。”

听了这话,古清风表情微怔,随即便明白了司马琰的用意。开口问道:“难道王爷的本意不是让娄世东回援沮渠猛夏,而是想让娄世东拖住吕雄逸?”

司马琰没有回答古清风的问话,而是吩咐道:“好生派人看着娄世东的动向,只要发现南凉国退兵,立刻给月隐玄传消息过去。”

“是。”古清风听了,大声的应下。

当夜,便有斥候来报,入夜时分,娄世东连夜撤离了并州,直接赶回南凉国。

接到这个消息后,古清风立时写了传信。一骑快马从并州城飞奔而出,一封传书也飞快地传向成国的月隐玄处。

……

北凉国的国主吕雄逸带兵离开都城长乐时,留下了长子吕品冠,并将所余的六万人马和监国的权力一并交给了他,同时留了国师宁令多爻辅佐吕品冠。

吕品冠其人,个性耿直,有勇,无私心,所以吕雄逸在离开长乐城时很是放心地将监国的权力和六万人马交给了这个儿子,因为他相信这个儿子没有谋权夺位的心思。但又因为吕品冠太过耿直,无谋略,偶尔也会冲动,容易被激将法激起好胜之心,所以,吕雄逸留下了老持成重的宁令多爻劝诫吕品冠。

临行前,吕雄逸曾经将吕品冠与宁令多爻都叫他到大殿上单独嘱咐过,他前往南凉国期间,需要防范的主要是西面的西凉国。至于东面的成国,是一个国力极弱的小国,多年来都是仰仗着北凉国的鼻息在过活,北凉国不去动成国,成国万不敢起动北凉国的心思,倒不必过于担心。

而西凉国本身比南凉国的实力还要弱一些,国土细长而狭窄,本身储存的兵力也不多,全国所有的兵力加起来只有八万。虽然吕雄逸只留下六万兵力给吕品冠,却也足够给他应付西凉国,因为西凉国不敢倾全国的兵力而出来谋夺北凉国。何况他认为,西凉国未必敢动北凉国的心思。

是以,在吕雄逸带兵离开长乐城,前去攻打南凉国后。吕品冠听从了宁令多爻的建议,将守在与成国相交的边城下丘城的两万守军,调了一万去了西南方,守住北凉与西凉的边城。

……

娄世东离开并州的第五日,已经到达的成国的月隐玄收到了来自并州的传信,娄世东退回了南凉国。月隐玄拿着信见到赵昊彦与李道扬时,二人异口同声地说道:“出发。”

三日后,下丘城的一万守军被击退,赵大鹏带着五万兵卫趁势向西直接杀入宜安城,占领宜安后,直接逼近长乐。

同时,月隐玄领着五千暗卫并两万兵卫穿过宜安,从东南方向偷偷潜入长乐境地;赵昊彦则带着谢子硕的五千少年骑兵和五万兵卫,从宜安的西南方潜入长乐城西面的密林中。

长乐城外是一片广阔的草原,草原的西侧是一片密林,而东侧是一座高大险峻的大山,名为乐山。长乐城依山而建,城墙的一半正是借助长乐山为天然的城墙屏障。而长乐城的东门正门方向,只有一望无际的草原。

从宜安过来,正是长乐的东面。想要攻打长乐城,兵力只能排布在草原上,长乐城上便能一目了然地看到。当赵大鹏只领着两万氐族散骑,排布在长乐城外的草原上时,站在城头的吕品冠看着只有两万兵卫的成国居然敢来攻打自己强大的北凉国时,轻蔑之下更多了一分恼怒。

只听他问身边的宁令多爻道:“你说成国就凭这么一点兵卫,凭什么敢打咱们北凉国的主意?又是怎么打到长乐城来的?”

宁令多爻回答道:“听闻攻下宜安和下丘城时,都是因为他们有一支神出鬼没的轻骑兵。”

“神出鬼没?”吕品冠问道:“骑兵因为有马,说他们跑得快点还有可能,用神出鬼没来形容,不怕言过其实?何况骑兵都以骁勇冲锋为主,神出鬼没算怎么回事?‘

宁令多爻不便反驳吕品冠,毕竟他是王子。遂指着成国排在远处草原上的散骑说道:“成国的氐族人也算是在马背上成长起来的民族,甚是善骑射。如今虽只得两万之数,却都是骑兵,并不好对付。”

章节目录 三百五十一 憋屈的龟儿子 吕品冠听了宁令多爻的话,认真地看着排布在草原上的军队,说道:“不管他们是如何的神出鬼没,如何的难以对付,我们只遵从父王临行的吩咐,不开门、不迎战便可。”

宁令多爻听了,极为赞同,顿时觉得这个大王子成熟了不少。说道:“我们只要守到大王得胜归来,到时再教训这些氐族人也不迟。”

吕品冠听了宁令多爻这话,却不甚满意,手指着城外成国的兵卫。说道:“我只忍到父王回来,待父王一回来,便第一个请战。不止要灭掉这些胆敢闯入我北凉国的野蛮人,还要直接攻入成汗城,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成扬王碎尸万段,方才解我心头之火。“

听了吕品冠的说话,宁令多爻虽然听出了吕品冠对成国压抑着的怒火,却对吕品冠的话深以为然。换着是谁,遇到这样的事不气呢?于是附和着说道:“这些年来,咱们的确让成国活得太过逍遥自在了。等大王回来的时候,不能只是给成国一个教训,得跟大王说,这样的成国,不能再姑息,得直接灭掉才行。”

两人这般说着,不再看城外的氐族人,而是慢慢的下了城楼,回到王宫。

赵昊彦他们在准备攻打北凉之前,就已经探知吕雄逸将老成持重的宁令多爻留下来辅助吕品冠,知道他们打算采取固守的策略,就算赵大鹏只领了两万氐族人于长乐城外排兵布阵,也没能迷惑住吕品冠出城应战。

好在他们原有的布置也并非是到了长乐城外就直接攻城。长乐城毕竟是北凉国的都城,也是瓮城的结构,且建造得非常坚固。因依乐山而建,将乐山一半的山壁削成了断壁,用山中的巨石砌成了城墙。是以,想用攻打赵国时,‘挖墙角’的方法弄塌外墙已经行不通。采用硬攻的方式,伤亡惨重不说,未必能攻得进去,所以他们将主意打在乐山上。

乐山有斜坡的这一侧与长乐城内外两道城墙都相连,半山之中修有栈道,似长乐城的另一壁城墙一般,也派有重兵把守。倘若有人攻城,目标只指向城门攻击时,乐山上的兵卫就会朝从侧面攻城的人投石和射箭,再加上正面城头上兵卫的打击,攻城者就如同一个活靶子一般,暴露在北凉国兵卫的眼皮底下,极难攻入城中。

月隐玄训练的暗卫,从来都是在深山和悬崖断臂中训练。乐山对于月隐玄训练的暗卫来说,虽然高了些,险峻了些,但也不是攻克不下的难题。五千暗卫从悬崖的一面攀爬翻过山头也不是不行,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而且在他们攀爬断壁的时候,还发现一些北凉人以前采石时留下的凿洞和木桩,虽然那些木桩已经腐朽,不能踩踏,但至少让暗卫们知道,哪些地方是安全的,适合钉桩……

赵大鹏这边排布在长乐城外的两万散骑主要是为了吸引吕品冠等的注意力。是以,赵大鹏也不着急,只命人在长乐城外的草地上安营扎寨,埋锅造饭。甚至在夜间还嬉笑玩闹,似是根本不把长乐城里的北凉人放在眼里。

一日过去,被宁令多爻劝回到王宫休息的吕品冠突听得有将卫前来禀报,说成国的军卫在阵前骂战,要北凉国出城迎战。

吕品冠正想问一下成国的军队都在骂一些什么?却被宁令多爻先一步喝斥住那将卫,令那将卫只管守住城门,任何人、任何情况下均不可开门。至于成国人骂战什么的,无需管,更无需来报。

又过了三日,吕品冠有些按捺不住,说要往城墙上去寻视,宁令多爻便跟着吕品冠去了城墙上。果然听到成国的兵卫一边在对面的草原上追逐,嬉闹,另一边,又派了一队人出来对着城门处骂战,这队人喊累了,自然会换一批人来,轮流骂战,没有停歇。

因为是几十个人一起高声在喊,是以声音并不小,也能传到城头上。吕品冠在城墙上走着,隐隐地听道:“品冠小儿真无能,缩在龟壳不出声;……”

那些声音反反复复,不停地这样喊着,吕品冠想着这样的词在长乐城外已经唱了三四日,只怕这里的兵卫都会唱了,不禁有些烦燥。正想到这里,怎知一抬眼,猛然见前方右侧的一个兵卫正斜视着自己,眼光让这时的吕品冠看来,分明带着说不出的讥诮之意。

吕品冠想着,说不得所有的兵卫都这样的偷眼看自己,在心里瞧不起自己缩头乌龟的样子。越想越生气,一时怒起,抬起脚就朝那兵卫踹了过去。嘴里说道:“看什么看,给老子滚下去。”

那兵卫的左侧正是从内城上来的台阶,冷不防被吕品冠这一踹,就从台阶上滚了下去。翻滚至地上时,却是头先着地,身子跟着狠狠地灌了下去,脖子便折断了,立时没了气。

他身后的宁令多爻知道吕品冠是因为成国那些骂战的话被激怒了,忙劝着吕品冠先回王宫。另一边却让守城的将卫将那被踢下的兵卫好好收捡,并派人去安抚其家人,北凉守城的兵卫的情绪才算平息下去……

自那日去过城头,听过成国兵卫的骂战之后,吕品冠连着三日都没有再去巡城。宁令多爻暗地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还是瞒着吕品冠给吕雄逸去了一封信,说了长乐城发生的事,希望吕雄逸在取胜后立即回长乐城,他真的担心自己不能再劝止住吕品冠。

他不知道的是,吕品冠人虽耿直,却最怕被人瞧不起。自那日去了城头听了那些骂战的话后,回来就没有睡过好觉,只要一闭上眼,耳边便能听到那些人说的话。甚至能看到长乐城所有的兵卫和城中的老百姓都用讥笑的眼神看自己,在背后戳自己的脊梁骨……

到得第七日,吕品冠虽然听从宁令多爻的劝告,没有再到城头去看成国军队的骂战,却也忍不住出了王宫到街上溜跶了一下。怎知不出王宫还好,出了王宫后,街上便听到有人在议论成国人堵长乐城的城门的事。

章节目录 三百五十二 终于激将成功 吕品冠躲进茶馆刚坐定,店小二还没端上茶,便听到邻座的三个人在低声议论。只听得一个穿蓝衫的人说道:“听说成国只有两万人堵在城门处,但因大王不在,大王子不敢出城应战,只让封锁城门,是以东门无人可以进出。”

另一个白色棉袍的人接口说道:“听说成国人极为嚣张,在城外整日里对着咱们长乐城的守兵嬉笑怒骂,还将大王比做是乌龟,将大王子说成是龟儿子……”

三人中,那个穿灰色长衫,年纪有一些大的人,放下茶碗,长叹一声道:“如今北凉国是因为大王在,大王勇猛,能征战四方。可大王毕竟也上了年纪,倘若有一日,传位给大王子……照今日的情势来看,只怕北凉国便会没落……”

吕品冠听到这,手上拿着的空杯子猛然间被他捏碎。杯子碎裂的声音惊吓住邻座的那三人,全都扭回头来看到吕品冠,个个面如土色地下跪求饶……吕品冠没有再看他们,只扭头直朝外冲去。

不多一会儿,有王宫的侍卫寻着宁令多爻,慌乱地向他禀报道:“国师大人,不好了,大王子领着人打马向东城门飞奔而去。”

宁令多爻听了这话,脸色顿时变了,问道:“大王子不是说去溜街吗?怎么突然又向东城门去了?跟着他的侍卫呢?怎么没有拦一下。”

那将卫回答道:“本来大王子只是去溜街的,怎知路上的行人,老百姓等全都在谈论氐族人守在东城门的事。就连进一个茶馆,也有人在议论成国人骂战的话,说大王子……”

宁令多爻听到这,见那兵卫突然不说了,虽然知道不是好话,却也想知道吕品冠为何突然冲去东城门。遂着急地问道:“说大王子什么了?你赶紧说。”

那将卫才回道:“说氐族人将大王比做是乌龟,将大王子说成是龟儿子,但是大王子居然还能忍,是因为大王子本身没本事,只是依仗着大王有了大王子的身份。倘若有一天大王不在了,只怕北凉国便会从此没落,反而被邻国欺负。”

宁令多爻听了将卫复述的这些话,想着吕品冠容易被激将的性格,心道‘糟糕’。忙对着那将卫说道:“快帮我备车,即刻去东城门。”

等宁令多爻赶到东城门时,远远地看到往日紧闭的城门已经打开。守门的将卫正在城门处慌乱地来回看,一时看看城内,一时又探头往外瞧瞧,不知道该怎么办。正好看到宁贪欢我爻的车驾向城门处驶来,遂即刻跑来禀报,说吕品冠已经带了两万人马出城应战。

宁令多爻吓得差点从车上滚了下来,连滚带爬地被那将城门的将卫搀扶着上了城头。果然看见吕品冠一身战甲,领着两万人列阵于东城门前,直面对战的成国军卫。

眼见得战事还没打起来,宁令多爻忙命人敲鸣金收兵鼓,催促吕品冠回城。初鼓响起时,吕品冠回头看了一眼城头,看到宁令多爻朝他不停地挥手示意,要他回城。吕品冠没有回城,而是提了提马的缰绳,朝前跺了几步。

宁令多爻见状大急,命人再次击鼓收兵。

吕品冠听了收兵鼓,虽然心中不愿,想起父王临走前的吩咐,只得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调转了马头。

怎知他刚调转过马头,身后便传来一阵哄然大笑,成国军卫那边,骂战的那些词再试大声的响起。其中有一个洪亮的声音,在这群人的声音中更是突出。只听那声音说道:“品冠小儿,你个只会缩头的龟儿子,连一点男儿的血性都没有。吕雄逸给你的这个名还真是白取了,什么品冠?你不如就叫吕品龟。”

这个声音刚停,氐族人便又发出了一阵哄然大笑,接着便是一声接一声的“吕品龟、吕品龟……”

宁令多爻本来看到吕品冠调转马头打算回城,正想松一口气,接下来却听到不断传来的‘吕品龟、吕品龟……’,想着吕品冠容易被人激将的脾性,再一次大呼‘糟糕’。探身瞧向城下时,果见吕品冠重新调转了马头,朝成国的军阵冲了过去。

宁令多爻忙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吩咐身后的侍卫,说道:“快去传令给野利将军,让他另带两万人出城,应援大王子,务必要保得大王子的安全。”

于宁令多爻的心里,虽然吕品冠冲出城是太冒失了,但只有两万人的成国军队,他宁令多爻也真的没有太过担心,不过是禀承吕雄逸的吩咐,小心行事而已。如今,他让野利洪基也带两万人出城,两倍于成国人的兵力,应该给给成国人一个教训。

城门外,吕品冠打马向前冲向成国的军队时,赵大鹏却并未如他们骂战时那般骁勇,只领着那些散骑,慢慢后退。

本来想痛快地教训一下成国军卫的吕品冠,见到氐族人在退,只道他们怕了,想着这一段时间受的窝囊气,遂命令道:“给我追,今日不好好教训一下成国人,我以后都不用姓吕了。”

在下面追的吕品冠不觉得,可是在城头上看的宁令多爻眼见着成国人不迎接,只一谓地往后退,初时也只认为成国人被北凉国的军卫气势所慑,吓到了。可越看越觉得不妙,只觉得吕品冠追得太过,离城门太远了些。

等野利洪基调集好两万人马赶到东城门时,宁令多爻忙吩咐他道:“赶紧出城去将大王子追回来,莫让他再往前追,只怕成国人有诈,要是中了埋伏就麻烦了。”

野利洪基得令后,忙打马出城追吕品冠。却发现吕品冠的前军离自己已有几百米远。遂奋力朝前追吕品冠。方追了两百米左右,就猛听得西北方向的密林中发出一声炮响,从密林中先是冲出五千轻骑兵,均穿着银亮的铠甲,在日光中闪闪发亮,甚是耀眼。

在轻骑兵之后,还涌出盾卫、弓箭手,并迅速地分成两股,前后包抄野利洪基的两万军卫。而西南方向的乐山山脚处,也涌出一队两万人的兵卫向吕品冠军队的后面围了过去,彻底将吕品冠与野利洪基的队伍隔断。当然,此时一直往后退的赵大鹏领的氐族散骑,此时也调转了马头,朝吕品冠回冲而来。

章节目录 三百五十三 长乐城的失守 这种时候,无论是吕品冠还是野利洪基,甚或是在城头上的宁令多爻都知道大事不妙。

吕品冠与野利洪基当然只能奋力的杀敌,而宁令多爻只得连声吩咐关闭城门。吕雄逸走时留下的六万人马,一万留在乐山的山腰上,西、南两个城门各有三千,吕品冠与野利洪基各带了两万出城,留在东城门的也不过四千兵卫,他只得命人暂时关闭城门,以防敌军冲进来。

怎知他话音刚落,城楼下已经传来刀枪相接的打斗声,他还来不及问‘发生了什么事?’便见到乐山与城墙相接的那一侧,从乐山上‘飞’下来好些人。

之所以说是‘飞’,是因为不知在什么时候,乐山上已经隐伏了这许多人。那些人朝着与山相接的城墙上扔着一把把带绳的飞爪,当飞爪扣住墙上以后,立时人就一个接一个的‘飞’着滑了下来……

宁令多爻忙命城头上的军卫集中起来向靠近山体的那一侧进行攻击,将‘飞’下来的人都砍杀掉。却发现,那些人无论是动作迅速程度,身形的灵活程度,以及招式的精妙程度都要远比北凉国的兵卫强上不知多少倍。

甚至于在宁令多爻心中,那些人看着比野利洪基这样的将军的武艺都要ym强.这个念头刚起,他便将它强压了下去。只不停地命人将从山上飞跃下来的人赶下城头。

怎知这头还乱着,前面守在城门处接着他的那个将卫慌乱地从城楼下跑上城楼,大老远就开始叫道:“国师大人,不好了,不好了。”

宁令多爻最怕在这种时候听到这样的话,他很想自己能象吕品冠那般一脚给这个动摇军心的将卫踹下城楼去。可是他是一个文官,抬脚的力气是有,踹人也可能可以,但要将人踹下城楼去,只怕会折了自己的脚。

他只得强忍住心中的怒气,对那一边奔跑,一边高呼的将卫斥道:“慌什么?哪里又有什么不好了?如此大呼小叫的。”

那将卫此时哪里还去注意宁令多爻的脸色,慌张地回禀道:“国师大人,大事不好。”

宁令爻终于忍不住一脚踢了出去,虽然没将那将卫踹倒,却也吓住了人。边踹边说道:“有事直接回禀,再说什么不好、不好,在这里动摇军心,本国师就让人将你拖下去砍了。”

那守门的将卫这才说道:“城里不知几时进了成国人的探子,如今正在城楼下杀咱们守城门的兵,咱们的城门关不上呢!”

宁令多爻听了这话,一下子脸色变得惨白,他自己在心里知道大事不妙。此时已经无法去追究探子是如何进得城来的,只忙问道:“探子有多少人?”

守门的将卫回答道:“少说也得有五六百人。”

宁令多爻听了,一阵气绝,真想再踹这将卫一脚。说道:“五六百人也什得你这么大呼小叫的?这东门有四千人守卫,城墙上不过两千,城门处最少有两千,你慌什么?两千人还对付不了五六百人?让人将他们直接砍杀了,把城门给我关严实了。”

怎知那将卫听了这话,争辩着说道:“那些探子不是普通的军卫可比的,个个身手矫健,又都身上带着许多不知名的暗器,咱们的人还没近身就被他们放出的暗器射倒。近身搏斗,那些人更是一刀一个就结果了我们的兵卫。属下上来时,城楼下的两千人只剩下一半了,现在只怕……”

宁令多爻听罢,眼神一凝,指着不停从山上‘飞跃’下城头的那些人,问道:“可是跟那些人的身手相似?”

那守城的将卫这时才得空顺着宁令多爻手指的方向瞧过去,见到那些‘飞跃’下来的人,有的还在绳索上滑动时,就已经开始往城墙上的兵卫射飞镖,一下便能打倒好几个要冲上去砍那虎爪上的绳索的人;而他们只要踏上城墙,立时从腰间抽出刀来,只见寒光闪过,自己这边的兵卫就会倒下……

看到这样的情形,那将卫脸色发青的同时,不住地点着头说道:“一……一样,他……他们是一……一起的。”

听到那将卫如此回答,宁令多爻的心都凉了。只是他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出来,忙命那将卫道:“点狼烟,发信号给其他两处城门的兵卫,让他们来救援。”

一边又去拉着一个畏畏缩缩不敢向前去对付‘飞人’的兵卫,对他吩咐道:“你不敢去对敌,就去给我敲鼓,敲收兵鼓,让大皇子和野利将军收兵回城。”

那兵卫听得是这个差事,自然应下,只要不是立时去送死,能将自家的军队招回来对付这些如天神一般降下的人,让他一直敲多久都可以。遂忙跑到鼓架子处,用力地敲起收兵的鼓来。

此时,城门前的局势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吕品冠在前面冲的两万军卫,被赵大鹏领着成国氐族的散骑回冲回来。虽然是散骑,没有阵型,可是有马的骑兵与没马的步兵优略势本就明显。那些散骑在吕品冠的军中左冲右突,已然先将他们的阵型打乱,盾卫兵的盾牌也被打落在地,根本就失去了防御的能力。

而他们的后面,突然从乐山山脚处冲出来包围他们的两万兵卫,在月隐玄的带领下,却用整齐的盾卫阵型,一步一步地向前推进,缩小着包围他们的范围。吕品冠骑着马,被众多兵卫围在正中间,只能在圈中打转。

另一边,从密林里冲出来的轻骑兵,从侧翼对着野利洪基的兵卫就是一通花式飞箭的射击。那些在马上腾挪的身形,弯弓搭箭的动作娴熟流畅,每一次起落必然射出十支箭,且每箭必不落空。当前排的人一个箭囊空了,后一排的便会提马向前,交错着射击……一眼看去,便知道是一批经过专门配合训练的轻骑兵。

在轻骑兵的冲突式的射击过后,野利洪基的兵卫纷纷倒地,右侧翼立时被撕裂出一个大大的缺口。两万人马硬生生的就要被拦腰截断。野利洪基看到这样,忙命两端的人向中军靠拢。

可是他们刚向中军靠拢,密集成一个圆形的大阵,就看到轻骑兵不再前冲,让出一条大道,随之而来的是马匹拖着的投石车。一阵飞石从空中飞落入野利洪基的大队人马中……边上的人还能往四周跑,中间的人根本跑不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石头从头顶上砸下……

章节目录 三百五十四 战乱中的局势 长乐城在进行大战的时候,吕雄逸还没有接到宁令多爻的传信。十二万大军绕道南行,切断了沮渠猛夏派出的送信人,直接从且未城的南门攻进了南凉国的王宫。因为有两倍于沮渠猛夏兵力的优势,吕雄逸采取的是强攻。

强攻的结果虽然兵力有极大的损失,十二万兵马,只剩得七万左右,几乎与沮渠猛夏的五万人马是一对一的消耗,却让吕雄逸成功地占领了南凉国的都城。

进了南凉皇城的吕雄逸没能抓住沮渠猛夏,而是被沮渠猛夏换了兵卫的装扮,从西城门逃了出去,正好遇上从并州赶回来的娄世东。两厢汇合后,娄世东知道了实情的确如司马琰所说的一般,吕雄逸切断了沮渠猛夏给他的传信道路,所以南凉国丢失了都城且未城。

幸得沮渠猛夏还在,而他的十万人马也还有八万人左右,实力还在,还能与吕雄逸一战,夺回且未城。

因为娄世东的回援,重新与刚刚占领且未城的吕雄逸开启了争夺且未城的大战,以至于在吕雄逸接到宁令多爻的传信时,只吩咐身边的人回信,让宁令多爻劝阻吕品冠,不要出城应战,死守着长乐城,等他回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回信的时候,他的儿子已经出了城,并且被人包围。大半月后,当吕雄逸死守且未城,与娄世东军队的对战呈胶着状态时,传来长乐城失守、吕品冠不知所踪的消息

吕雄逸在狂喷了一口鲜血的同时,与前段时间的娄世东一般,思索起此次出征南凉国到底是对是错?虽然他打下了且未城,却丢了长乐这个北凉国的根本所在,如今他与沮渠猛夏一般,变得无家可归。只是他比沮渠猛夏强一点,他暂时占领了且未城,而沮渠猛夏连一个都城都没。

趁着娄世东与吕雄逸争夺且未城的时候,司马琰的大军逐渐开始收复失掉的交州、冀州。沮渠猛夏想夺回且未城,娄世东无睱再顾及这两个州,遂将留守在那两个州的兵力都撤了回来,真真是芝麻没捡着,又丢了西瓜。

在北地一片混战的时候,隆安城旁边的徐直的战事也在进行着。司马长明与朱震庭的兵马汇集在一处后,本以为会等来洛城、荆州与交州林浩然的兵马,准备两厢汇合后,直接攻入隆安城,逼皇帝司马琛给一个说法。

怎知却传来兵部的尚书右丞郑越,采取了伤敌一万,自损八千的方式,以牺牲淮阳和邺城两地的府兵为代价,将林浩然乱箭射死在荆州城下。而司马长松在面对郑越射杀林浩然之时,紧闭城门,不放林浩然入城。

林浩然是司马长明的妻弟,是因为司马长明的原故才跟着起兵,如今却因为司马长松的怕事和自保,死在乱箭之下,司马长明闻知后大恸。

紧接另一个消息传来,却是司马长宁的洛城府兵归附司马琰,随同司马琰一同去了并州,解了并州之危,还收复了已失的交州和冀州。眼见着与自己同盟的两个人,一个背信弃义害了自己的妻弟,一个由黑洗白,成功地洗脱了谋逆的罪名,司马长明只觉得前途一片黑暗。

眼见着司马琰平定了荆州与洛城的内乱,守住了并州,又收复了冀州与交州,虽然徐直的战事还持续着,但司马琛为了稳定民心,显示大庆朝的稳固。一面将司马长明的母妃沈淑妃打入冷宫,一面将沈家、林家与郭家都押下大牢,等候徐直的战事结束后再一并惩处。一面却要求朝庭的政务照常,将因内乱而搁置了大半年的中正推官考核补上。

虽然司马琛极力强调一切如常,但各大世家怎么会看不出内乱并未结束?皇帝要求所有的政务照常进行,朝官们也不能公然推脱,但他们可以选择去没有内乱,相对安全的地方。

经过一些操作,别的地方的推官考核都有人去,靖南五州及与之相邻的武垣、涿州郡等地却无人肯去。

当卢慎梓将各地上报的中正人员上报给司马琛时,司马琛立时恨恨地将那份名册摔到了地上。

卢慎梓一言不发,黄得贵则小心地看了卢慎梓一眼后,才转向司马琛说道:“皇上,秦医正吩咐奴才要随时提醒皇上,万勿动气。”

司马琛听了黄得贵这句说话,没有向以往一样继续发脾气,甚至是惩处这个多话的奴才,而是尽力地平息着自己胸中的怒火。这让一向自认为了解皇帝的卢慎梓不禁对黄得贵都有些另眼相看了。什么时候开始,皇帝对身边的一个太监的话也如此的听了?

卢慎梓不知道的是,司马琛的身体虽经过凌宵施针解毒,但终究是伤了根本,而且入毒太深,即便是凌宵有凌家祖传的精妙针法排毒,也只能慢慢进行,司马琛的身体已然经不起大喜、大悲、大怒等等情绪。

前段时间因着司马长明等几个儿子谋逆的事,他控制不住情绪,本来已经有些好转的身体,因为毒血倒流,又往心脉接近了几分。秦明一面配合着凌宵的针法,给司马琛配制比较温和的解毒汤药,一面不停地劝慰司马琛万勿再动怒、也不要过于操劳……

可司马琛终究没办法停下来,真想要停下来,除非退位。可一想到给自己下毒的人都还没有抓到,徐直的叛乱尚未平定,司马琛又放弃了这个想法。对于秦明让黄得贵多多劝自己的事,他是知道的,所以并不会怪罪黄得贵。

看着被自己扔在地上的那份名册,司马琛想起自己过寿时,承颐临走时的请求,想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遂以眼神示意黄得贵,将那份名册捡起来。

黄得贵立时躬身将名册捡了起来,拍了拍上面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恭敬地递给皇帝。司马琛接过后,提笔在上面加上了温益铭的名字。说道:“既然没有人愿意去靖南五州等地,那便让温益铭去吧!”

卢慎梓听闻后一怔,说道:“太学的人一向都没有当中正的先例。”

司马琛冷哼了一声,说道:“那就让温益铭进到吏部,任吏部侍郎。”

章节目录 三百五十五 关于中正考核 三年一度的中正推官考核,除了世家把持的名额,多了一个温益铭。虽然朝臣们在私底下颇有微词,但只要不触动他们的利益,他们倒不介意皇帝让谁去考核靖南五州等地。

三个月的时间,温益铭去了靖南五州、武垣、涿州郡等地。转了一圈后回来,他将自己考核的评定,用黄纸写好。这些各地中正的考核,亦即为官员们的黄籍,本来写好后,都要藏于司徒府,以备来年选举时参考。

但因为此次的中正考核本就已经被推迟,待得中正们把这些考核写好后,都己经翻过年。又因为大司徒李辅灵被押入大牢,所以这些黄籍写好后,便都被司马琛直接要了来,放在了庆元殿,自己亲自查阅。

在翻到温益铭对靖南五州中肃州、武垣的七个州县,以及涿州郡的考核时,发现温益铭的考评几乎都是上上,最次的也是上中,不由得在心中打了个突。想着自己力排众议将温益铭任命为大中正,考核靖南沿线。但温益铭的考评给得如此之高,只怕会遭人诟病,遂命黄得贵将温益铭传到了庆元殿。

待温益铭到了后,司马琛看着他,指着那些拆封的黄籍问道:“靖南一线刚经过一场战乱,两个州失而复收,一个州差点丢失,这样的政绩,何以在你的考核中没有出现下等,几乎都是上上,最次也是上中?”

温益铭躬身答道:“微臣去考核的是现在仍留在靖南一线有官职的人,如杜宪淳这些调往徐直对战的官员并不在微臣考核之列。而留在靖南的官员,虽经过一次战乱,却仍能坚守在靖南。战后努力地带着老百姓恢复生产,让当地的居民过上以往安定的生活,单凭这一点,微臣都认为该给一个上。”

听了温益铭这话,司马琛在心里暗自点头,心道:“这个理由,在三司或其他朝官问起时,倒的确说得过去。”

只听得温益铭再说道:“至于另一个上,微臣则是亲自向当地的居民派发了民意考察,每一位官员都随机地抽问了一百位普通的平民。根据民众的意向,有八成满意者给了上,六成满意者给中,六成之下便为下。但微臣实查下来,现在留任在当地的官员,口啤均在六成之上,是以微臣才会这样给予最后的考评。”

“每一位官员都随机询问了一百位普通平民?”司马琛有些不相信地问道。民意考察是中正考核的一项内容之一,但是那些中正大都只是走走过场,真正去询问民意的,一般都没有。按照温益铭说的这般执行的,只怕从来没人去做过。

温益铭点头,回答道:“是,微臣亲自一一询问的。而且让人将所有的询问都笔录下来,一位官员一本册子,共有四十余册,这些册子微臣也命人收捡好带了回来。适才皇上命人去传微臣时,微臣想着许是中正考核的事,便随手带了几册来,皇上可是要看看?”

司马琛听了这话,立时有了些兴趣,点头说道:“你呈上来,朕看一看。”

听了司马琛要看,温益铭忙从衣袖里取出了三本册子,递给了朝他走来的黄得贵。黄得贵接了,转而躬身呈递给了司马琛。

司马琛打开最上面的一本写着古清风的名字的册子,只见里面记录的笔迹算不得公整,显见记录时有些急。又读了里面的内容,只觉得那里的记录的语言有些都是当地的方言表述,甚至有许多土得不能再土的语句,让司马琛都能想见说话的是一个农民装扮、没有读过书的庄稼汉……但所有这一切,无一不透露着笔录时的真实性。

看了好几页后,司马琛极为满意地抬起头看着温益铭,脸上多了一丝难得的笑意。问道:“这个古清风,朕看到上面写的官职不过是从七品的录参事,温卿何以都如此认真、慎重?”

温益铭回答道:“既然皇上让微臣当了此次的中正,微臣自然得对皇上您负责。”

“对朕负责?”对于温益铭的这个说词,司马琛觉得很新鲜,不由得问道。

温益铭再次点头回答道:“是,当然是对皇上负责。中正负责向朝庭举荐人才,大庆朝是皇上的,自然是对皇上负责。”

一句话说得司马琛郁闷了快一年的心情舒畅了许多,再度轻笑道:“好!说得好,做得也非常好。”稍顿低下头,看着案台上的册子,再说道:“只不知这些人是不是真的如同册子上记录的这般好。”

听了司马琛这话,温益铭立时正色回答道:“微臣认为,真人的能力比老百姓知道的要更强。”

“哦!”听得温益铭如此高的赞誉,司马琛在有了兴趣的同时,不禁又多了分疑惑。

温益铭没有注意到司马琛表情的变化,继续自顾自地说道:“就说这位古清风,官职虽然只是一个从七品的录参事,却敢于带领着肃州的兵卫前往并州救援。以七万兵卫与娄世东的十万兵卫周旋了月余,一直坚持到琰王到达解困。这期间没有扰民、没有失城,战后更是安抚好民众,帮助并州人尽快从事生产,恢复正常的生活秩序,无论是德、才,微臣都认为是上上之选。”

司马琛听了这话,不禁挑了挑眉,问道:“如果真如你所说,是这样一个人才,何以只做了一个录参事的官职?”

温益铭苦笑着回答道:“因为他穷,他是贫苦人家出身,没有世家大族在背后撑腰,所以一直都只能做一个小小的录参事。他虽得郭刺史的信任,救援并州时将兵卫交给了他统领,但听闻原左散骑常侍郭子丰之子去往肃州的那段时间,虽然什么都不懂,却能压他一头。”

听得温益铭提起郭家,司马琛想起听到的荆州城外一战,司马长松怂包到连自己的同盟都弃之不顾,只觉得这个儿子就连反叛都给自己丢脸,对郭家人更是不屑。听着古清风是被郭家压着的人才,对温益铭的话信了几分。

章节目录 三百五十六 旧人新事再现 司马琛再捡着下面的那个册子一看,见上面写的是卓恒。

对于这个卓恒,司马琛认为自己的了解的确比这个册子里说的要更加多,更加深入一些。因为秋中直查到的关于卓恒这个人治理沧洲的才能,比之册子里记录的普通老百姓说的要更全面。这样一对比,司马琛一下子就理解了前面温益铭说的那句话‘真人的能力比老百姓知道的要更强。’一时间,对温益铭的考评又多信任了几分。

捡起第三本册子看的时候,看到‘谢子博’三个字,一时间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却又想不出是什么人。等到打开册子的记录一看,却是一个没有官职的乡绅,甚为奇怪地抬眼问温益铭道:“中正不是对官员才进行考核吗?何以这里出现一个没有官职的乡绅?”

温益铭在拿这些册子时,哪里会随便拿,自然拿的都是比较有代表性,又有说服力的。是以,对皇帝会有此一问,也都是做好了准备的。遂从容的回答道:“微臣认为这位乡绅虽然没有官职,却做了比郡守还要多、还要好的事;究其能力和才德而言,比如今大庆朝的许多官员都还要强。微臣想着中正亦有向朝庭举荐人才的责任和义务,是以,微臣便一道将谢子博其人在当地百姓心目中的口啤一并调查了。”

听得温益铭这般解说,司马琛想着中正考核的目的,主要是考核现任的官员,但同时也有向朝庭举荐和推送人才的功用,遂仔细地看着册上面记录的话。边看边问道:“看来,这个谢子博将涿州郡治理得不错,令当地的居民极为满意。”

“岂止是不错,微臣认为是相当地好。”温益铭听了皇帝的话,忍不住接嘴说了起来。“微臣认为,倘若涿州郡不是因为有谢子博,就不会有今日涿州郡的富足、祥和与宁静。”

“哦!”听得温益铭如此高的评价,司马琛一边看着册子,一边说道:“那你给朕讲讲,你到涿州郡后,都看到了些什么?”

温益铭见皇帝有兴趣,忙说道:“微臣去到涿州那些地方,见到那里的地里都是一片绿油油的,农民们脸上都洋溢着满足的笑。”

听到这,司马琛一怔,问道:“你去到涿州时已经一月份,地里还能是绿油油的?”

温益铭认真地点着头,回答道:“听当地的农民说,正是乡绅谢子博传授他们的。说土地是上天赐予人类的财富,不可因懒惰而浪费了上天的恩赐,只要勤劳,解决温饱是不需要靠人施舍的。鼓励大家在不种植粮食的季节,种植蔬菜、瓜果。”

司马琛听了这话,想起承颐献给自己的那一本关于双季稻的种植方法,这个谢子博的做法,与武垣那边利用土地多出产粮食的方法是一个道理,有异曲同工之妙。

又听得温益铭继续说道:“那里家家户户都有喂养鸡、鸭、鹅等家禽。听闻正是这位谢子博的母亲鼓励当地的妇人喂养家禽。说家禽身上的肉可食用,而那些家禽身上的毛可以经过一些方法处理后,做成被子、衣服,冬日里使用起来极为保暖。那些方法也是谢子博的母亲亲自交授给那些妇人们的。”

“那些家禽的毛还有如此功用?”司马琛不禁也有些好奇地问道。

温益铭点头,说道:“的确,她们选择鸭、鹅脖子和翅膀下的那些绒毛做成的绒衣、绒被,穿起来轻便,盖在身上暖和。微臣给父亲买了一件鸭绒护膝,今冬他的老寒腿便没有犯过,直说那护膝好,问能不能再买几对。”

听了温益铭的话,司马琛开始思索起来。却听得温益铭还在继续说道:“如此种种,在涿州郡甚多,这些只是微臣见到其中一部分。最让微臣称奇的是,这位谢乡绅把地租给当地的居民种,给他们开池塘养殖时,与乡民们订下的那些合约……”

如此一段话说了下来,说得温益铭有些口干舌燥,司马琛却听得津津有味。尤其是关于谢子博与乡民们订下的那些合约的事,不由得回味着温益铭说的那句话“以制度管人,以制度治理州县。”只觉得谢子博的确是一个难得的人才。

遂盯着谢子博的名字问道:“谢子博,朕怎么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呢?”

温益铭见司马琛这样问,偷眼瞅了一眼正在思索的皇帝,再用余光扫视了一下一直偷偷打量自己的黄得贵。终于开口说道:“这个谢子博就是当年的承恩候谢洪生的孙子。”

听得温益铭如此一说,司马琛立时回想起来,涿州郡不正是谢家的发家之地吗?承恩候谢洪生的儿子不怎么样,但的确曾经有过两个得意的孙子。当年谢洪生有意想让孙子承爵位,却最终没有越过儿子,又因为有德妃的张家在后边捣鼓,虽然还是降了爵,却仍旧让谢中愧袭了伯爵的位。

想着当年因为姜家的牵连,谢洪生不得已将两个孙子送走,的确是可惜了。遂问道:“谢洪生当年不是送走了两个孙子吗?还有一个呢?”

听得司马琛这样问,温益铭知道皇帝已经想起了当年的事。遂说道:“听说另一个因为路上被人劫持的事,立志弃文从武,想要保护母亲,所以在外学艺。”

听了这话,司马琛一怔,问道:“当年他们还真的是遭人劫持了?”

温益铭点头,说道:“准确地说,是遭人追杀,只是被人救了。”

“遭人追杀?”司马琛奇道。

温益铭回答道:“是,只是追杀他们母子的人不是别人,而是他们的亲生父亲谢中愧和继母张氏。”

司马琛听得温益铭如此一说,便明白了其中的原由。只是他不想在朝臣面前扯出张家的事,而对司马长青有不好的影响,遂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直接说道:“当年谢家只是担心被牵连,才将两个孙子送了出去。既然谢家的子孙有才,又是对我大庆朝如此有用之人,那便既往不咎,不拘一格的用其才。”说罢,提笔写批示。

一月后,隆安城有圣旨发出,大庆朝根据中正推官,升用了一批新的官员。武垣的下属县原本就是因为人口下降,降州为县,如今人口回增,已经达到了州的规制,恢复为州级,在任的县令升为州刺史……

肃州的录参事古清风,在靖南守并州,以及后面的收复交州、冀州等州城时有攻,升任为州长史,掌管交州、冀州军务;郭子沛除掌肃州军备外,兼掌并州军事;益州已为空城,交由武垣的沧洲刺史卓恒一并管理……

涿州郡乡绅谢子博治理涿州郡极为出色,任命为郡守,加封承乡候,其母贤良淑德……加封四品淑人。

章节目录 三百五十七 派人到河间府 司马琛一堆升赏的旨意下发的同时,却也下令,徐直叛军的事不能再拖,必需在三个月内抓住叛匪。同时,也下发旨意给司马琰,让他前往徐直协助捉拿叛匪。

当然,让司马琰前往徐直的同时,命令司马长宁回隆安城养伤。司马长宁逃出隆安城所受的伤早就养好了,只是因为司马长宁害怕回去后被关押起来,所以便由司马琰帮着他上报,说司马长宁受了伤,不能立时回隆安城,随军一起留在了靖南。

如今几个月过去,司马长宁想要再以伤为借口,赖在靖南不回,已然说不过去。何况司马琛的传旨上说的是回隆安城养伤,无奈之下,司马长宁只得随司马琰一起往隆安城回转。

隆安城

刚散了朝的司马长恭随着司马长青去了惠王府。进府后,下了马车进了府,两人在去书房的路上,经过王府的花园,听到有孩子在园子里玩闹的声音。

“哥哥……你别走,等等我……”明显是一个奶声奶气的小孩子的声音,口齿却极分明。

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正在变声期的少年的声音“我还要去温书,你就自己在园子里玩,有那么人跟着你,让他们陪你玩。”

听到这声音,司马长恭猛然间驻了足,向园子里看去。抬步朝前走着的司马长青突然间发现身后没了人,转过身来,看到司马长恭在向园子方向张望。朝他说道:“想来是两个孩子在玩耍。”

司马长恭见司马长青回看过来,虽然有些不舍,却仍装作不在意地重新抬步,朝前司马长青的方向走去。边走边说道:“两位皇侄,一个懂事上进,一个乖巧可爱,五皇兄真是好福气。”

司马长青倒不甚在意自己的孩子,反到对司马长恭说道:“你既然喜欢孩子,如果绮兰不能再生,不如再抬一两个人入府。好歹你也是一个王爷,没有一个儿子怎么能成?”

司马长恭听了这话,敷衍地说道:“如今皇兄的事正是紧要关头,待皇兄登临大宝之后,臣弟再考虑这些事,也不迟。”

听得他不愿提这事,司马长青也没太在意,遂转身又往书房走去。

两人来到司马长青的书房内,刚坐定,司马长恭就开口说道:“父皇也不知道是个什意思,身体明明都那样了,还一连下了多道升赏旨意,也不为五皇兄好好考虑一下。”

司马长青在书案后坐了下来,说道:“或者父皇认为这些人的确有才,才会升赏的吧!”

司马长恭却说道:“别人家的父皇,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的时候,就算认为有些人有才,都会故意先打压,留给新君即位后升赏。这样,这些人才会感激新君,才会更加忠于新君。可父皇倒好,明明时日无多,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大手笔。从七品的录参事,连跳六级,升为从四品的长史;连白身,没有功名的乡绅都一下子给了乡候的恩封,其母还封为四品淑人。”

司马长青知道司马长恭说的是谢子博,说道:“谢洪生的孙子本就有才,如果不是因为当年姜家的事被牵连,说不得他早就入仕,到现在,只怕不会只是一个乡候。想来承恩伯的爵位应当是他的,说不定还能保住承恩候的候爵。”

司马长恭也叹了一口气,附和着说道:“也怪那谢中愧太不中用,张家费了老大的力气帮他入仕,五年了,他还只是在礼部员外郎那个从五品的位置上晃荡。倘若当初他没将自己的两个儿子逼走,说不得今日会是皇兄的好助力。”

司马长青摆了摆手,说道:“谢中愧其人,不谈也罢。他送亲时惹的那档子事,如果不是你帮他兜着,不要说晋西,单是张家便饶不了他。如果不是因为正是多事的时候,本王便第一个斩了他。”

司马长恭思索着说道:“这种人暂时不值得皇兄为他费神,待大事定了之后,皇兄大可将他丢到谢子博面前,是要认这个父亲,承了皇兄的庇护之情;或是不认这个当年要斩杀亲生子的孬种,都由得谢子博去烦恼,如今还是正事要紧。”

司马长青听了点点头,遂不再纠结谢中愧的事。转而说道:“说起来,此次父皇大肆升赏,受益最多的要属承颐。”

听到司马长青提到承颐,司马长恭亦点头说道:“是啊!武垣七个县全都升为州,原来七品、六品的县令,全都变成了四品的刺史。再加上益州并入沧洲管辖,武垣域下就有八个州,七个刺史。哪个番王有承颐这么大的排场?”

司马长青也有些愤愤地说道:“关键是他还深得父皇的心,说他不建私宅,不招府兵,却将一个穷得无人问津的武垣治理得如此富庶。”

说到这,司马长青突然停了下来,对司马长恭说道:“你说承颐真的没有养私兵吗?我怎么就没办法相信呢?我怎么也想不明白,没有私兵,单凭那些个庄稼汉就能将朱震庭五万土匪兵吓得往北地逃跑?”

司马长恭也颇为疑惑,但嘴里却说道:“父皇派了秋中直去到武垣查了两个月,的确没有发现有兵卫的行迹。”

司马长青仍旧不肯相信,说道:“总之,不可轻信。要是秋中直也没有查到呢?”

司马长恭听了这话,不由得挑了挑眉,语带不屑地说道:“要是承颐连秋中直的眼睛都能够骗过去,那他就太不简单了。”

司马长恭本意是不相信承颐有瞒过秋中直眼线的能力,怎知司马长青听了,却当了真。一边认真的思索着,一边对司马长恭吩咐道:“为了避免不可预料的事情发生,最好一切都消灭在萌牙状态,该早点解决的事,千万不要拖。”

听了司马长青的话,司马长恭不免觉得五皇兄对承颐的事有点太过敏感。只是他仍旧没有反驳,而是说道:“臣弟早前就已经将人派去了武垣,如今己经进了瑞王府,伺机而动。”

司马长青听了,点了点头,说道:“既然已经有了安排,便再好不过。最好一击得手,不留后患,不要象当年长明和长松两人,明明己经派人动了手,却没要他的性命,只想弄瘸脚。倘若不是胡光伟利用太医的身份再补了一刀,只怕那脚都不会瘸。”

司马长恭点头应下,说道:“臣弟会去安排。”

章节目录 三百五十八 突然间的感觉 武垣河间的瑞王府的书房内,姜筱璕与承颐正在说着北方的战事。

只听得承颐问道:“他们直接从西凉国借道攻打晋西?”

姜筱璕的声音响起,说道:“晋西是舅父,也是整个赵家的执着,何况那里还有赵家的宗祠,就算不打大庆朝,晋西是一定会拿下的。”正说着话,猛然间书房外的院子里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响起,不大,却足以惊动书房内的人。

姜筱璕抬眼看到窗外黑影的晃动,问承颐道:“你就放任他一直这样在你身边晃悠?”

承颐有些无奈,苦笑着说道:“虽然我离开隆安城到武垣来的时候,他选择留在宫里,不跟我来武垣。但在前世,他却是留在我身边时间最长的一个人,一直陪着我到死。我总记着那一份情,所以他从浣衣局逃出来,跑到武垣来投奔我,我还是收留了他。”

姜筱璕明白承颐的这种情结,说道:“你有没有想过,在宫中没有人帮助,想要逃出浣衣局,本身就不容易。如今徐直还在打仗,要从隆安城逃到武垣,就算是一个健康的人都不容易,何况是被打得身上没有一点好肉的人?”

承颐再度苦笑,说道:“这些话,瑾姑也都提醒过我了,我便只当多养了一个人,给他一口饭吃,给他一个地方睡觉吧!”

听着承颐这样说,姜筱璕也只能对着承颐无奈地笑笑,说道:“如果真的只是养一个闲人,我都不会多嘴。只是每次我跟你在这里说话,都能看到他在外面晃悠。适才应当是魈还是魃的示警,才惊走了他吧!”

承颐抬眼看向窗外,眼睛里不知看向什么地方,只悠悠地说道:“前世,我中毒至深,又腿脚不便,几乎算是瘫在床塌上,是他一直守在我身边,每天替我擦拭身体,端茶倒水,侍候我……”

姜筱璕听得承颐说起这些事,知道承颐不是不知道这个太监的可疑,只是因为有前世的经历,所以宁可一次又一次的宽容。正想放弃的时候,突然大脑里闪过一个念头,猛地抬起眼看向承颐,问道:“我记得你以前跟我说过,你虽身中多种毒,躺在床塌多年。即便是那样,也还是有人不放过你,最后还是被人又下了一种更厉害的毒,方才死去重生的?”

承颐的思绪被姜筱璕拉回,回答道:“钩吻,临死前凌宵来了,诊出是一种名叫钩吻的毒,入了心脉。凌宵来的时候我的心脉还在跳动,但却已经不能呼吸。”

“不、不、不,我要问的不是这个。”姜筱璕连连摇着头说道:“我记得你说死之前的好几年,你是被那个替身关在一个小院里,除了凌宵偶尔还来为你诊病之外,便只有你和那个名为喜禄的太监。”

承颐点头,脸上现出茫然的神色,不知道姜筱璕想到了什么,为什么会突然这样问。

只听得姜筱璕再说道:“你一直说,前世你都毒入全身,对任何人都起不到威胁作用了,却不知道为什么到最后,仍然还是有人要对你落毒。”

承颐再点头,这个问题从今世他醒来之后,就一直困绕着他,他到至今都没有想明白。而且今世,因为有了防范,有了瑾姑管理着他入口的所有东西,所以前世要进入他身体的毒都没有再出现,他想着,这事可能最后都只能是个迷了,没想到现在被姜筱璕提出来问。

他知道她不是那种无的放矢的人,遂问道:“你可是发现了什么?”

姜筱璕嘿嘿地笑了一下,说道:“我现在还没发现什么,只是突然有了一个猜测。“

承颐奇怪地问道:“猜测?什么猜测?“

姜筱璕回答道:“说不准,就是一种感觉,只怕会落在刚刚出去的那个人身上。“

承颐皱了一下眉,说道:“喜禄?你难道是怀疑最后对我下毒的人是他?”刚说完这话,立时就否定道:“不可能,即便是别的什么人有可能对我下毒,都不会是喜禄,否则他不会一直陪在我身边。”

姜筱璕没有直接反驳承颐,而是问道:“我记得你说前世你的身边有四个太监,除了上次在宫里见到的喜福,再就是跟着你来到武垣的喜富、喜贵,最后便是这位喜禄。”

承颐点头,说道:“前世喜福在我出宫建府前就死在了宫里,喜富和喜贵刚死在了王府里。”

“那你有没有想过,四个小太监,为什么其他三个都死了,却只有一个活下来,甚至活到了你死以后?”姜筱璕问道。

承颐听了她这话,已经能明白的听出她怀疑的意味,仍旧很肯定的摇着头。说道:“前世,我在宫中没有自保能力,更不要说能护着侍候自己的人。喜福只是犯了一个小小的失误,便被彭立拖去杖责,没能熬过来。喜富和喜贵则是到了王府后,因为些许小事??”说到这,承颐突然说不下去了。

此时姜筱璕却接口说道:“是不是全都是因为一些不足于重责的小失误,从而被惩罚,没料到却没活下来?”虽是问话,却是笃定的语气。

见承颐没有说话,只是很沮丧地点了点头,遂再说道:“而今生,其他三个小太监跟了你,无论是你失意,还是来武垣吃苦,他们都坚定地要跟着你。就连有了好前途的喜福,在听闻你要出宫时,都来找你,要跟着你来贫困的武垣。而独独有一个人选择离开你,留在宫中寻更合适的机会。你就没有感觉一点奇怪?”

听了姜筱璕的话,??颐开始认真思索起来。其实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问,只是每次想到的时候,他就主动地绕过,不让自己这样想。

看到承颐愿意思索,姜筱璕再说道:“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个人骨子里忠不忠心,看他的表现就可以判断。一个可以背叛主子的人,只要有了第一次,就难免没有第二次,这以后,还是小心点为妙!”

面对姜筱璕善意的提醒,承颐认真地点了点头。

姜筱璕再道:“有时候,过度的宽容也是一种纵容。或者有的人刚开始未必会怎样,但如果你给了机会,说不定便让他生出更大的心。”

承颐明白她这话的意思,遂回答道:“我会派人看紧他,一旦有所发现,就不再姑息。”

章节目录 三百五十九 庆元殿内哭诉 且说司马琰接到司马琛的圣旨,要他带兵到徐直,帮助解决朱震庭叛军的事,司马长宁便跟着司马琰一同到了临近徐直的地方。只是他不敢跟着司马琰去到徐直,因为他无法面对司马长明,早早地与司马琰的队伍分开,先回了隆安城。

而在他回到隆安城之前,却传来了司马长松在荆州城的康王府内身死的消息。司马长松具体是如何死的,消息说得极不清楚。只知道因为林浩然的事,司马长松回到康王府后,就经常闭府不出,荆州城门也轻易不让打开。

而他呆在府内的时间,又会经常将自己关在寝殿内,不让人进。

府中的下人知道康王不轻易让人打扰,都不敢去惊动,只有准备膳食的仆从定时将饭食摆好,再定时来收。有时司马长松偶尔一两餐不出来吃也是有的,仆从们也都习惯了,只是连着两日,摆上的饭食原封不动地换了两日,仆从才有些奇怪,方才给管事回禀。

待管事大着胆子在司马长松的寝殿低声询问时,才发现殿内有血腥气。等他们将寝殿门打开后,才发现司马长松已经被人刺杀身死多时。但具体是什么人刺杀的,几时刺杀的,康王府的仆从全都一无所知。

消息传回隆安城,谁都没有说什么,只在私下里议论,会是谁派去的人将司马长松杀了。被怀疑得最多的是林家的人替林浩然报仇,但是林家的人大多被押下大牢关押起来,有人也觉得这个猜测不太可能。

因着司马长松终究还背着叛乱的名,是以,皇帝司马琛不说追查,谁都不会有任何表示。而皇帝仿似当不知道这事一样,对于司马长松被刺杀一事,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在知道司马长宁回到隆安城后,立时叫了他到庆元殿问话。

刚进殿,司马长宁就跪了下去,双膝在地上移动着往前挪步。爬到司马琛的脚边,抱着司马琛的大腿,就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哭诉道:“父皇,不孝儿长宁回来了。”

司马琛原本站立着,没有看司马长宁,听了他这话,身子不由得一震。低头瞅了一眼脚边的司马长宁,突然看到他的头发里也有一两丝白色,不由得想起,自己这个儿子也快四十岁了,没来由地心就软了。

许是人老了,再加上他的身体越来越差,做事已经没有以前那般狠厉了。嘴里虽然仍旧对司马长宁说道:“翅膀硬了?敢不听朕的旨意立时回隆安城,还跑到洛城去。是不是想学长明、长松,领着你那点府兵,也跟着造反?”说出来的话的语气却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严厉。

司马长宁在回来的路上已然想好该怎么与自己的父皇解释自己的行为,听了司马琛这话,立时脸现吃惊之色。说道:“父皇几时叫儿臣回隆安城?难道父皇不是让施纶传令,对儿臣格杀无论的?”

司马琛听了司马长宁的话,不由得目光一凝。问道:“施纶是这样传朕的旨意的?不是因为你不肯回隆安城,不遵朕的旨意,才下的杀手?”

司马长宁立时憋屈地说道:“施纶带着人一路追赶着儿臣往洛城方向跑,并没有对儿臣说父皇叫儿臣回隆安城。他带着人追上儿臣时,见到面的第一句话,就是对手下的人吩咐,说父皇对儿臣下了格杀的命令。”

司马琛猛然间回想起当日施纶来请旨时,是有些奇怪,非要等自己说那句‘如不遵旨,格杀勿论’的话,却原来存了这么个心思。心里不由得暗生一股凉气,自己身边的这些人,到底都是谁的人?

他正想着,又听得司马长宁哽咽着哭诉道:“当日儿子出城,只是因为被母妃当众掌刮了脸,觉得脸上无光,一时羞忿,想出城走走。怎知不多时便开始被人追杀,儿子被逼无奈之下,才一路逃跑。

儿臣本想回隆安城求救的,但施纶的人把儿臣回城的路全堵死了,唯一留了去洛城的一条路。儿臣当时害怕得只想逃命,哪里还管是哪个方向,见到有路就跑。”

“你是说,是施纶有意把你往洛城方向逼?”司马琛听了司马长宁的话,不由得问道。

司马长宁点头说道:“初时儿臣也没这样想,等渐渐发现不知不觉已经逃到洛城附近时,才突然有这个自觉。”

稍顿,司马长宁又说道:“只是这时施纶也不打算让儿子进城,而是突然命手下大下杀手,将儿臣身边的护卫全都杀死了。如若不是突然出现的黑衣人替儿臣挡住施纶的人,只怕儿臣今天就见不到父皇了。”说话间,就开始去解自己的衣襟,掀开来,露出胸腹处那条极长的疤。

司马琛注视着司马长宁胸腹处那道狰狞的疤,想象着当时的危险,知道司马长宁没有说假话,想着重伤回来的暗卫所说的话也能与司马长宁所说的相吻合,无论是情感还是信任度,都已然往司马长宁这边倾斜。

只听得司马长宁又说道:“不仅如此,就连四弟去徐直的事,也与儿臣一样,是被人逼着去的。”

听了这话,司马琛不由得又是一怔。被儿子反叛,这在司马琛心头是一根刺,只觉得在整个大庆朝的人面前都失了颜面。倘若儿子是被人逼着去的,那又不同。遂问道:“长明的事你知道些什么?”

司马长宁从敞开的衣襟夹层里摸出一张信纸,递给司马琛。说道:“父皇请看,这是四弟在离开隆安城去徐直的当天,匆忙中给儿臣写下的信。字迹有些潦草,显见写的时候极为匆忙。但信中提及父皇将淑妃打入冷宫,以及派兵围困沈家和定王府的事显然与事实不符。”

司马琛根据司马长宁的提示,看了传信,的确与司马长宁所说的一样,不由得眼露疑惑之色。

司马长宁看着自己父皇也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便再说道:“儿臣知道,那日长明是想进宫请见父皇为他母妃求情的,不知为何却突然去了徐直。”

章节目录 三百六十 心思神秘莫测 听着司马长宁这样说,司马琛仔细地回想起听闻司马长明离开隆安城时的情形,的确有人回过,当日司马长明曾入宫,只是进宫没多久便又出了宫。

见司马琛沉思,司马长宁接着说道:“后来才打听到,长明在入宫时被一位名叫春旺的太监给拦住说了几句话后就出了宫。说是回定王府,却在半路上遇到了自己的家仆林新,也是说了几句话后,四弟就调转马头出了隆安城,去了徐直。”

司马琛听了,问道:“他们都跟长明说了什么?”

司马长宁说道:“儿臣本来想找到春旺和林新这两个人来问一下的,但是当儿臣找这两个人时,春旺已然因犯了点小事被杖责而死,林新则不知所踪。”

司马琛盯着司马长宁沉声问道:“你的意思是,他们被人灭口了?”

司马长宁说道:“儿臣不知,只是事情有些太过蹊跷,儿臣才想着去寻人查验这信是否是四弟的笔迹。”

“结果怎样?”司马琛仔细地端祥着手中的信纸,似是也在仔细地辩认笔迹。

司马长宁回答道:“几番查验下来,信是四弟写的没错,但是却有人改了其中几个关键的字。”

司马琛听了,问道:“都改了什么?”

司马长宁借着指那信纸上的字,立直了身子,司马琛看着他衣襟还敞着的样子,说道:“赶紧将衣服扣好,这样成什么样子?”虽是责备的话,但语气已然缓和了不少。

司马长宁一边指着信纸上的字,一边手忙脚乱地扣着自己的襟袢。说道:“因为请了好几个人看,方才确定这信被人改动过。待儿臣知道信被人改动过时,已经犯下了大错。”

司马琛看了司马长宁指的那几处,沉声问道:“可是照这信上的意思,你去联系了朱震庭。然后当朱震庭攻到徐直城外时,你又说动你外祖去信给萧蔺,让萧蔺给朱震庭让道?”

司马长宁再次伏下身子,说道:“父皇明鉴,儿臣有与五弟相争之心,却从无违逆父皇之意。如果不是被逼无奈,儿臣也不会动不好的念头。”

对于司马长宁的这个说法,司马琛宁可选择相信。在自己的亲生儿子主动背叛和被逼着做下违逆的事之间,他真的宁可相信他是被逼的。于是,他冷哼了一声,对司马长宁的这个说法不置可否。

但对于司马长宁来说,司马琛没有怒声的责骂他的谋逆之罪,那就已经是相当好的结果了。遂解释说道:“儿臣犯下的错,外祖并不知情。他只是没有设防儿臣,儿臣才使了点手段,偷用了外祖的私章。”

对于这件事,李贵妃在被关入冷宫前,只求能见上皇帝一面。司马琛在怒气平缓下来时,答应了李贵妃的请求,当时,李贵妃就曾将这个事情说了出来。也正因为如此,司马琛才将李辅灵一直关押在天牢,并未急着处理李家。

想到这些,司马琛一时间又冷着脸,盯视着司马长宁说道:“当日你母妃让你到朕跟前来认罪,你宁可跑出隆安城,如今怎么有胆子承认了?”

司马长宁一时惊在那里,有些不置信地问道:“父皇都已知道了?”

“哼!”司马琛恨恨地看了司马长宁一眼后,说道:“如果不是知道是你背着李辅灵做下的事,你认为凭你的所作所为,如果李家还在背后支持你,父皇岂能对李家的人只是关押,而没有立刻灭了九族?”

司马长宁听了这话,身上浸出一些冷汗,伏低了身子不敢动弹。

司马琛看着手里还捏着的信,想着司马长宁身上那道可以要了他性命的伤,沉吟了半晌后,说道:“你既然回来了,就暂时哪里都不要去了,回到安王府就好生呆在府里。也不要再想着不该想的事,朕会派兵守住安王府,对你实行圈禁。”

“父皇!”司马长宁听了这话,想要恳求司马琛。却被司马琛严厉的眼神给制止了。

只听得司马琛说道:“你已经错过一次,不管你是不是被人逼的,朕看在你是朕的儿子的份上,原谅你这一次。虽说虎毒不食子,但对于想咬自己的孩子,老虎也会发狠的,所以朕也只能原谅你这一次。”

说到这,见司马长宁低下了头服了软,司马琛又放缓了语气说道:“你母妃人虽在冷宫,你外祖人在天牢,但父皇都有派兵把守,无人能接触到他们,反倒安全。你也先禁在府内,有御卫看着你,应当不会有事。莫要象长松一样,不知不觉地人就没了。”说到这,竟然有些伤感起来。

司马长宁听了司马琛的话,突然间听明白,父皇这是要保护自己的意思?遂急急地说道:“那父皇有没有想过,这些事都是谁做的?谁最有可能……”

怎知他才开口,就被司马琛打断了说话。司马琛冷然地说道:“你只要管好你自己的事就好了。”

司马长宁刚燃起的希望,立时被司马琛这句话给熄灭了,乖乖地应了声‘是’。

第二日,司马长宁被圈禁在安王府的旨意发出,同时还有一队御卫被派到安王府,将府门及四周都封锁起来。

三日后,御卫统领施纶在担任值守期间,私下饮了酒,且饮得过多,在巡守皇宫外院时,掉入御花园内的池塘中淹死了。司马琛便提拔了冯庚为皇宫的御卫统领,不仅仅只负责三大殿的守卫,而是负责整个皇宫的安全。

听到这个消息时,司马长恭正与司马长青在醉园中饮酒,谈及司马长宁活着回到隆安城的事。司马长恭劝慰地对司马长青说道:“五哥莫要担心,司马长宁虽然去掉了谋逆的罪名。但被圈禁起来后,便也失去了继承皇位的资格,不过是让他多活几日,待皇兄您登上皇位后,想要处置司马长宁,是很容易的事。”

刚说到这,便有人将宫内的消息递了进来,司马长青与司马长恭对视一眼后,眼中均流露出难以言说的意味。

章节目录 三百六十一 终于一统北地 三月,去岁新婚的赵卓衡突然将慕容燕带到了武垣的河间府,寻着姜筱璕,请她带着找到了姜弘敏。见到姜弘敏之后,赵卓衡表示要将慕容燕留在河间府,就算是与姜筱璕做个伴也好,请姜弘敏代为照顾慕容燕。

姜弘敏觉得有些突兀,仔细询问之下才得知,慕容燕已经有了身孕。按理说,赵卓衡应当将慕容燕送到涿州郡赵梓桐处才是正理,毕竟赵梓桐是赵卓衡的堂姐。但涿州郡比之武垣又要远上许多,且更进入大庆的腹地。

姜弘敏想着,赵卓衡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将慕容燕放在河间府,便什么话都没说地应承下来。适值与司马琰聚少离多的姜怡萱,因为司马琰前来收复靖南,与武垣近,两人多了相处的机会,姜怡萱才又有了身孕。一个孕妇是照顾,两个也一样,正好让她们做个伴。

至于赵卓衡说的与姜筱璕做伴,想着经常不着家的姜筱璕,姜弘敏觉着赵卓衡是想错了人。

赵卓衡将妻子安顿好后,便与姜筱璕一道去了瑞王府,寻找承颐。

书房中,承颐见姜筱璕领着赵卓衡从地道过来,已经吩咐了魈,书房周围二十步之内,不得让人接近。魈当然知道承颐这话所说的意思,整个瑞王府的人经过几年的筛选,自然选的都是放心的人。现在唯一要防范的人,也只有那一个人而已。便领着三个暗卫隐到了院子里。

待三人都坐定后,司颐才问起赵卓衡的来意。只听承颐说道:“不知卓衡兄此次专程来寻承颐,所为何事?”

赵卓衡道:“此次家父出征,一路由北凉打过去,又借道西凉国,直击晋西。因为路线太长,为了怕吕雄逸中途突然攻回北凉国,切段了成国与晋西之间的这条线,断了军队的补给,所以北凉那边也派了重兵把守。东北一带的兵卫大多调了过去。”

这一点,一直关注着西北战事的承颐和姜筱璕都知道。只是他们不知道,赵卓衡何以会突然借着送妻子到河间府来的时候,专门来寻承颐谈论战事。

赵卓衡接着说道:“晋西虽然不大,兵力仅有三万余,但晋西的四周都是山,那些山是晋西天然的屏障,易守难攻,不知道父亲与大鹏叔他们这一仗要打到几时。为了解父亲他们的后顾之忧,我打算出兵南凉。”

“出兵南凉国?”听到赵卓衡的话,姜筱璕与承颐都不由得一怔。姜筱璕问道:“吕雄逸占了南凉国的都城且未城,沮渠猛夏和娄世东正全力想要抢回且未城,他们双方正打得不可开交,你想在这时候横插一脚?从中渔利?”

赵卓衡点头说道:“娄世东从并州回到南凉国与吕雄逸交战也有大半年的时间了,双方各有损伤,兵死将疲,战力都大不如前。如果此时趁机打将过去,或许能一举拿下南凉国,趁势一统北地。”

听了赵卓衡的话,承颐思索着说道:“虽然是卓衡兄说的这个理,但你有没有想过,倘若你带兵攻了过去,原本只是他们之间的相争,突然多了另一方人马,要是他们双方突然联合起来,全力攻向你呢?毕竟,北凉与南凉国以前都曾经共属大凉国。”

赵卓衡听了承颐的问话,似是早就成竹在胸。说道:“这个可能我也己经想过。只要沮渠猛夏死了,娄世东就绝不会跟吕雄逸联手。”

“为何?”承颐和姜筱璕都奇怪地问道。

赵卓衡答道:“因为沮渠猛夏对娄世东有知遇之恩,那情份不是普通的君臣能比的。”

姜筱璕对于‘情份’这玩艺儿实在不怎么敢相信,尤其是这‘情份’里面其中的一个人是‘君’。就好比当初的姜家对司马家的王朝有开国的功劳,赵家则有辅国、镇国的功劳,那又怎么样,最后却因为功高震主,而遭灭族。

许是承颐和赵卓衡的想法与姜筱璕不同,承颐听了赵卓衡这话,居然比较相信。对着赵卓衡问道:“那卓衡兄打算怎么做?”

赵卓衡说道:“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沮渠猛夏死在吕雄逸的手上。这样,娄世东无论如何都不会与吕雄逸联手了。”

承颐听了赵卓衡的话,点了点头,却没有再追问赵卓衡要如何让沮渠猛夏死在吕雄逸的手上。而是问道:“那卓衡兄今次来此的目的,可是要借兵?”

赵卓衡听得承颐这般问,惊讶之中多了一分佩服之情。点着头说道:“的确,卓衡有个不情之请,希望瑞王能将隐在泽地和沧洲的那些兵借我一用。”

见承颐只是盯着自己,没有立是表态。遂解释似地说道:“我原本也可以往燕北借兵,只是卓衡认为,燕北的兵,最好让他们好好地呆在燕北比较好。倘若带了燕北人出来,如果被他们看过了南地的繁华后,说不定以后会生出一些别的心思。”

姜筱璕听得赵卓衡如此说,知他对燕北仍然怀有戒备,没有因为与慕容燕的婚事,就失了对燕北的警惕之心,也感到极为满意。遂转头看向承颐,想在承颐表示不愿意的时候,帮着赵卓衡劝说一下承颐。

“好!”没想到承颐极为干脆地便同意了赵卓衡的借兵要求。并说道:“卓恒兄在沧洲和益州都有布置,便让他帮着你调用兵力吧!”

……

四月,南凉国那边传来了消息,沮渠猛夏真的死在了吕雄逸的手上,这使得娄世东为了要给沮渠猛夏报仇,对吕雄逸发起了更加猛烈的攻击……赵卓衡领兵适时的出现,襄助娄世东共同攻下了且未城。

吕雄逸杀了沮渠猛夏,丢了且未城,开始向西南方向的西凉国逃窜。没有了君主,没了国家、没了效忠对象的娄世东在赵卓衡的诚心相邀下,转而投了赵家军。

同时,晋西那边也传来了胜利的消息,赵昊彦终于攻进了晋西,将石晋棠从晋西王宫的王位上拉了下来。自当年赵家惨遭灭族之后,历时八年,赵昊彦终于得以重新参拜赵家的列祖列宗,并在赵家祖先的面前以石晋棠的人头祭拜。

只是这些消息,还在战乱中的大庆朝无暇顾及,并没有及时地知道。

章节目录 三百六十二 被拦在城门口 朱震庭与司马长明在徐直汇合,遭到隆安城郊守城三军的围剿。历时将近一年的时间,十四万大军没有退势,也未能向隆安城再推进一步。

四月末,在司马琛调了司马琰的冀北军加入战斗之后,兵力立时起了变化,由持平转为明优势的大庆朝庭兵卫,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便将朱震庭与司马长明打出了徐直。丢了徐直,司马长明自知今生再无生的可能,在朱震庭逃离时,自我了断了性命。

带着五万残兵,朱震庭仍旧决定退回高阳和平献这两个让他重新起复的地方。

但司马琰的冀北军除了打仗时勇猛过人,军中还有能人,追击人更有一套自己的方法。朱震庭且战且退,一路上又损失了三万余兵马。辛辛苦苦地折腾了一年余,他前所未有的积攒了十二万兵马,一朝之间,又被打回只有一万余残兵的原形。

等他带兵退至平献时,却发现平献的城门紧闭,任他怎么叫门都不开门。朱震庭知道是司马长水从中捣鬼,很是后悔当初没有将司马琛这两个没有什么用的儿子给宰了。

虽然明知平献城内没有什么兵力,但进不了城门的朱震庭却不敢强行攻打,因为司马琰的冀北军就跟在他的身后。无奈之下,他只得又采用了朱富的建议,趁着南凉国还在交战之时,襄助娄世东夺回且未城也行;帮着吕雄逸从背后偷袭娄世东也行……总之,借一方之势,暂时在南凉国寻一块可居之地。

他们当初偷袭平献是集散成整,如今离开平献去往南凉国,仍需穿过靖南的一个州城。要想直接打过去是不可能的,只得趁着司马琰的冀北军还未追上之时,化整为零。如同当初来时一样,沿沧洲和益州的边界悄悄过去,反正他们也己对道路熟知了。

却没想到司马琰已经传信通知了承颐,让他防着朱震庭往靖南与武垣一带分散逃窜。赵家兄弟再度联手,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朱震庭往里砖。

……

与此同时,隆安城的西门,一辆不起眼的青油小马车驶向了城门处,想要直冲入城门,却被守城门的兵卫拦了下来。因为叛军被打退,前段时间进出隆安城必需严加盘查的局面,慢慢松了一些,但对于没有路引的人,仍然查得比较严。

许是盘查得久了,那青油小马车内的人有些烦燥,隐隐传来有妇人的斥责声,言语中有‘公主’,‘太子妃’的字眼。但因为没有路引或正式的文书,守门的兵卫仍旧不敢随便放人入城。

无奈之下,那辆青油小马车内走下一位仆妇,朝着守城门的兵卫塞了一锭银子后,说道:“这位官爷,奴家主子因为出门时走得匆忙,没有带路引。这车内只有奴家的主子与小主子两人,都是女子,出门在外着实不便,请官爷行个方便。”

那兵卫掂了掂手中的银两,瞅了瞅身边的同伴,有些为难地说道:“不是我不想给你们这个方便,是上面有交待,但凡没有路引者,一律不得入城。”说着话,手里捏着那锭银子,却不肯递回给那仆妇,却也没让她们入城。

那仆妇见此情景,想着好不容易到了隆安城的城门口,遂咬牙又从身上所余不多的银两中,掏出一小锭。再往那兵卫手中塞过去。说道:“那就烦劳官爷派个人给承恩伯府的谢中愧谢大人送个口信,说晋西来了人,请他到西城门处一见。”

那兵卫听得她们识得承恩伯府的人,还指名找谢伯爷,又捏了捏手中握着的两锭小银子。点了点头说道:“行了,看在你们都是女人的份上,我这就派个人去一趟承恩伯府。”

在仆妇的千恩万谢中,那兵卫又强调道:“我只答应找人去帮你传信,但不保证谢伯爷是不是在府中,你们且往城门边靠一些,不要挡了后面的人进城。”

那仆妇忙转身去吩咐赶车的人将马车往旁边挪。而那兵卫真的去寻了一个在城门附近走动着的半大的孩子,让他去承恩伯府帮着传话。

半个时辰过后,承恩伯的马车驶到了城门处,谢中愧从马车上‘滚’了下来,一边给守城门的守卫兵说着什么,一边对着那辆马车不停地偷眼打量,眼睛流露出担心和惊惧之意。

守城门的兵卫见到有承恩伯府的谢伯爷亲自来迎,自然便放了青油小马车进城。

青油小马车入城后,马车慢慢往前行着,谢中愧自己并未坐上自家的车,而是随行在青油小马车的一旁,隔着帘子跟车内的人说着话。只听得谢中愧极为小心地问道:“公主怎么突然自己回了隆安城?可是要赶回来替皇上贺寿?太子呢?怎么也没派人护送公主回来?”

他问完这话,打量着简陋的青油小马车,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正想问车内的人要不要转到他伯爵府的马车上坐的时候,便听到车内传来嘤嘤的哭泣声。“母妃……”一个女童的声音随之响起,然后是两人哭泣的声音。

谢中愧听到那小女童的声音,心中不由得有些心颤,预感着一定有什么即将事要发生。不自觉地往脖子上还没浸出汗的地方抹去。

慢慢地行了一段路,车内的女子终于停止了哭声。哽咽着说道:“晋西国已经被人攻占,世上再没有晋西这个国家,石家也再不是晋西的王,我们是从晋西逃回来的。”

谢中愧听了这话,腿脚一软,差点跌坐在路中间。半晌他才回过神来,追了两步已然停下来的马车,对着窗帘处问道:“怎么回事?怎么好好的晋西就被人灭了?是谁灭了晋西?西凉国吗?”

车内的人回道:“不是,是赵家。”

“赵家?哪里来的赵家?”谢中愧有些发懵地问道。

车内的女子回答道:“世上要灭掉晋西的赵家只有一个,那便是晋西赵郡的赵家。”

“晋西赵郡的赵家?”谢中愧仍然还没有反应过来,问道:“赵家不是都没有人了吗?哪里又跑出来一个晋西赵郡的赵家?”

章节目录 三百六十三 晋西王朝覆灭 听得谢中愧这般问,车中的女子回答道:“我也不十分清楚,只是在兵卫攻进王宫前,我们趁乱逃出来的时候,听到有宫人这样说。历经千辛万苦方才回至隆安城,谁想竟然被这些不长眼的东西拦在城外。我如今这般着急地赶回来,就是要赶紧将这个消息告知父皇,求父皇为石家做主,为我做主,你快些送我入宫去吧!”

听了这话,谢中愧才有些回神,忙朝后招手,让自家的马车跟上。既然是要去皇宫,自己自然不能一直这样走,还是坐在车中跟上比较快。

却在转身的那一刻,又听到女子的声音响起:“晋西王室已经没了,太子听闻也遭了难,此次回来,我便不会离开隆安城回晋西了。到时,我会向父皇禀明我们的事……”

一句话,将谢中愧愣在当场,想要上马车的脚,无形中居然就这样打起颤来。

半个时辰之后,两驾马车来到宫门前,又经过一翻解释和说明之后,车驾中的女子终于进了宫门,谢子愧则有些失魂落魂、加之忐忑不安地回了承恩伯府。

庆元殿内,司马琛正抚着胸,面显痛苦之色的喘着气。黄得贵在他身后替他抚着背,着急地问道:“皇上,要不还是叫秦医正和凌太医来看看吧!”

司马琛艰难地摆了摆手,待缓过一口气来后。方才说道:“朕的身体朕自己知道,把他们叫来也不过是继续用那些药吊着,还要约束朕休息,可是朕的时间不多了,还有许多事要处理。单是平乱之后兵力的布置和官员的升赏,就得好好思量一番。”

黄得贵听了这话,难得的在脸上显露出忧虑之色。嘴上说道:“那让奴才给皇上去准备一碗参茶来吧!”

黄得贵说着这话,正要准备转身出去,却猛听得外面喜福的声音响起:“启禀皇上,华仪公主突然回宫,说有重要的事,请见皇上。”

“华仪?她不是该在晋西吗?怎么突然回隆安了?”司马琛听到喜福的禀报后,轻声这样问道。

司马琛的话音刚落,就听到外面传来司马子媛带着哭腔的声音:“父皇,赵家带兵攻入晋西王宫,儿臣侥幸逃出来,赶着来给父皇报信,请父皇为儿臣做主。”

司马琛听得这话,心猛地跳了几跳,却仍在发懵的状态。喃喃地自语道:“赵家?哪里来的赵家?”

黄得贵一时也愣在当场,待看到皇帝回过神来朝他摆了摆手后,才转身去到殿外将司马子媛迎了进来。

眼见着司马子媛领着一个五岁左右的女童走了进来,对着司马琛就跪了下去。司马子媛一边叩头叫着:“参见父皇。”一边扯着身边的女童说道:“婉琳,快点给你皇外祖父请安。”

随即,女童稚嫩的声音在殿内响起,“婉琳给皇外祖父请安。”

司马琛看着年幼的女童,知道是司马子媛去到晋西生下的唯一的一个孩子。面色稍转柔和,轻声说道:“好孩子,起来吧!”

想着司马子媛适才在殿外喊的话,司马琛无意在亲情上用太多的时间。随即便转头对黄得贵吩咐道:“先将小郡主带到庆惠宫德妃娘娘处,让她好生照顾。朕与华仪说完话后,华仪再去接她。”

面对陌生的环境,小女童有些害怕,司马子媛知道父皇有事有问,自己也有话想对父皇说,而那些事实不便当着女儿的面说。遂安慰小女童道:“婉琳乖,母妃与皇外祖父说一会儿话,说完便去德妃娘娘那接你……”

黄得贵亦帮着劝说道:“小郡主莫怕,德妃娘娘在宫里可是出了名,最和气的娘娘,一定会好好照顾郡主的。”

一番劝导之后,石婉琳才跟着黄得贵退了出去。

见小女童走了出去,司马琛再也忍不住心中的疑虑,开口问道:“说吧!你适才说的赵家带兵攻入晋西王宫是怎么回事?哪个赵家?晋西的石家如今怎么样了?”

听得司马琛问及,司马子媛前面才抹掉的泪,瞬间又湿了眼眶,立时又跪了下去。回答道:“求父皇替儿臣做主。”

司马琛心中有些急,摆了摆手,说道:“你起来说话,好好的将事情全都说清楚。不说清楚,父皇如何替你做主?”

司马子媛这才又起身说道:“近几年,北地频发战事,多在东北一带,本以为与晋西没什么关系。怎知去岁开始,战事延及到了西北一带,先是听闻北凉国的国主吕雄逸攻占了南凉国的都城,但成国却偷袭了北凉国的长乐城……但不管他们多乱,晋西王只说与晋西无关。”

司马琛冷着脸说道:“石晋棠就是安逸得太久了,白白地享受了他人的供给,所以没有居安思危的意识。”

司马子媛并不知道司马琛这话另有所指,继续说道:“哪曾想,三月前,突然从西凉国来了一支队伍,开始攻打晋西。儿臣本意让晋西王向父皇求救,怎知太子却说,晋西四周都是山,不是那么容易攻进来的,并没有放在心上。”

司马琛回想着三个月前,大庆朝自己都还乱着,就算晋西来求助,自己只怕也会置之不理。而他着急想知道的并不是晋西怎样,而是攻打晋西的‘赵家’是哪里的赵家,为什么自己在听到华仪前面提着‘赵家’这两个字时,有一种心慌的感觉呢?

见司马子媛半天都说不到点子上,司马琛只得开口问道:“你适才说赵家带兵攻打的晋西,如今又说攻打晋西的兵力从西凉国那边过去的,那就是说,不是晋西赵郡的赵家罗?”

司马子媛听得司马琛这样问,她自己本身也只是听得一两句,具体的情况也不太清楚。只得说道:“具体的儿臣也不十分清楚,只听闻那只队伍打着大大的‘赵’字旗号,甚是勇猛能战,突破晋西防线后,就一路打进了晋西的王宫。太子在敌人冲进王宫时被杀了,晋西王和王后都被抓了。”

章节目录 三百六十四 公主请求指婚 听着司马子媛的话,司马琛皱了皱眉,只凭一个‘赵’字旗子,如何能知这个赵是哪里的赵?想来这个一向不甚晓事,沈淑妃几番说笨的女儿也未必清楚。只得问道:“太子被杀,晋西王和王后都被抓了,何以你能独自逃了回来?”

司马子媛眼神有些闪躲地说道:“儿臣是在听闻敌人就要攻进皇宫时,便带着婉琳先混在宫人当中逃了出来。”

司马琛想问她何以不与太子共同进退,却在看到司马子媛一身风尘的模样时忍住了。没想到司马子媛突然又跪了下去,说道:“如今晋西灭了,石家已不复存在,恳请父皇为儿臣做主。”

司马琛叹了一口气,说道:“既然你千辛万苦地逃了回来,又带着女儿,你虽嫁出去了,但终究是朕的女儿,大庆朝的公主,朕自然会对你有所安排。你且先在宫中安置下来,过些时日,朕自会在隆安城为你择一处宅子,当作公主府。也给你食邑,自可保你和婉琳衣食无忧。”

怎知司马子媛却伏身拜了下去,再次恳请道:“子媛想请父皇为儿臣指婚。”

这话一出,司马琛一怔,吃惊地问道:“指婚?”

“是。”司马子媛说道:“与晋西和亲,嫁到晋西,非华仪的本意。只为着国家大义,子媛委屈了自己。原本想着就这样过一辈子了,没想到上天亡了晋西,王太子身死,如今儿臣恢复了自由身,自然可以另择夫婿。”

司马琛听了司马子媛这话,惊怒之下问道:“晋西才刚灭,晋西王太子才刚过世,你就让父皇为你指婚?”

司马子媛没有听出司马琛语气中的怒意,自顾自地说道:“儿臣与晋西王太子并无感情,王太子在世时也不止儿臣一个妻子,侧妃、妾氏一大堆,与儿臣在一起的时日屈指可数。儿臣己然为此付出了六年的青春年华,既然上天给了儿臣这个机会,子媛自当珍惜,如今该是子媛追求自己幸福的时候了。”

司马琛听了,不由得一阵冷笑,说道:“好一个自当珍惜、追求幸福。听你这翻话,想来你心目中已经有了人选,只不知你想父皇将你指给谁?”

前番说话都理直气壮的司马子媛,听了司马琛的问话,难得地露出了一分羞涩,脸上却夹带着幸福与憧憬。说道:“儿臣想嫁与承恩伯谢中愧为妻。”

司马琛听了这话,胸中的一股气明显地进错了地方,引起一阵呛咳。正值黄得贵将石婉琳送到庆惠宫交给德妃回来。忙急走几步,替司马琛顺气。

司马子媛这才惊觉地抬起头来看着司马琛,问道:“父皇,你怎么了?”

等司马琛缓过劲来,方才再度再司马子媛道:“你刚才说你想嫁谢中愧?你知不知道他早就有了妻儿,他的长子与你一般大?”

司马子媛垂了眼目,说道:“儿臣知道。他原来的妻子是姜家人,已经休弃。他现在继室是由妾氏扶正,本就上不得台面。只要父皇为儿臣指婚,儿臣贵为公主,自然是当他的正妻。”

司马琛听了这话,差点再次岔过气去。说道:“你也知道你贵为公主?且不说晋西王世才刚过世,单说你想再嫁,有公主的身份,父皇帮你选一个年岁相当的人也未尝不可。何以你竟然想嫁一个年岁比你大许多、有妻有妾、还无才无能的人?”

司马子媛抬起头来,极为诧异地看着自己的父亲。说道:“父皇宫中的嫔妃比儿臣还要年轻的都有,儿臣嫁给比自大一些的人也不奇怪吧!何况儿臣图的是他待儿臣的那番情意。”

司马琛这时不仅仅是岔气的感觉,简直是要吐血了。喘着气问道:“他待你的情意?你几时见过他,他又什么时候对你有情意了?”

司马子媛再度有些娇羞地说道:“儿臣嫁去晋西时,便是谢大人送嫁,一路上多得他虚寒问暖、关怀备至,才让儿臣想死的心有了活下去的盼头。婉琳……婉琳便是中愧的女儿。”

这话一出,不仅司马琛再度怔住,就连黄得贵替司马琛顺气的手就停在了那里,不知道动弹了。

“好、好、好。”司马琛连着沉声说了三个‘好’字后说道:“看来谢中愧别的能耐没有,却很有哄女人的本事。朕派他为公主送嫁,他却监守自盗……咳……咳……”

司马子媛初时听到司马琛说好,还以为自己父皇应允了指婚的请求,脸上刚带点笑意准备谢恩。突听得司马琛说了后面的话,忙替谢中愧辩解道:“父皇,不关中愧的事,是儿臣自愿的……”

一抹腥红出现在司马琛抹着嘴的素娟上,他没想到自己这一生所生的子女,才刚去了一个背信弃义的司马长松,如今又多了一个‘不知廉耻’的司马子媛。惊怒之余想到石家,问道:“晋西王太子难道就没发现你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

司马子媛听了这句问话,显得有些为难,犹豫了半晌后,还是说道:“太子他早年骑马时摔过,受了伤,夫妻之事都极不易,更不要说子嗣了。之所以不停地抬妾氏入宫,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儿臣能有身孕,正好帮他遮掩这件事,所以……”

后面的话不用司马子媛再说,司马琛也大概猜得到,只冷冷地说道:“原来他当初来求亲时便存了欺瞒之心,怪不得能容下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

怎知司马子媛却委屈地接口说道:“太子才没有父王想的这般大度,初时他也不能容儿臣,想要杀了儿臣。如果不是九皇兄帮忙,只怕儿臣成亲当晚便已不在人世了。”

司马琛听了这话,目光一凝,开口问道:“长恭也知道这事?你出嫁时长恭也跟去了晋西?是他帮你给王太子说的情?”

司马子媛摇头说道:“九皇兄没有跟去晋西,儿臣也不知道具体的情况,只知道是九皇兄帮着说服了太子,才会有儿臣与王太子和睦相处的后来。”

司马子媛刚说到这,便听到殿外有太监的声音响起:“皇上,宣王求见。”

章节目录 三百六十五 关于北地赵氏 司马长恭进到殿内与司马琛见过礼后,转身看了看司马子媛,惊异地说道:“六皇妹怎地会在这?”

司马琛冷冷地看着司马长恭,说道:“你难道不是因为听说她回了隆安城,而且进了宫,才着急赶来的吗?”

司马长恭的确是得到了消息,知道司马子媛突然带了女儿回了隆安城,还立马进了宫见父皇,担心她说了不该说的话,才急急地进了皇宫。此时见到司马琛这样问他,知道自己终究是来晚了一步,好在他刚得了一个消息,有了此时进宫的理由。遂脸带诧异之色,回答道:“不是啊!儿臣是有事向父皇禀报。”

听了司马长恭的回答,司马琛认真的审视着司马长恭,最终没有说什么。而是转过头来看着司马子媛,忍着怒气,对她说道:“既然回了宫,你就先下去歇着吧!”

“父皇……”司马子媛想着自己刚才的请求,自己的父皇还没有给个明确的答复,遂有些不甘地又叫了一声。怎知司马琛冷厉地看了她一眼后,并不理她,而是对黄得贵吩咐道:“带六公主去见德妃,让德妃安排六公主暂时住在宫里。”

黄得贵得令,忙领着司马子女媛出去。

待司马子媛离开后,司马琛坐在书案后,只那样面无表情地看着司马长恭,等着听他说要回禀的事。

司马长恭看着自己父皇满带深意的眼神,忙躬身说道:“父皇,儿臣刚刚收到一些消息,觉得事情有些蹊跷,特意来向父皇禀报。”

“哦!”司马琛拖长了声音,看着司马长恭,问道:“是什么样的消息,连你都会觉得蹊跷?”

司马长恭回答道:“北地战事不断,那些小国今日自立一个,明日便被人灭了,原本是常事,儿臣也没在意。可最近收到的消息,近几年,在北地征战,且一个接一个灭了其他国家的似乎都是同一个国家的同一批军队。”

这话说得司马琛有点糊涂,一时没有明白过来,问道:“灭了其他国家的都是同一个国家的同一批军队?”

司马长恭偷眼瞅了司马琛一眼后,说道:“好象是这样,据说那个军队每到一处出战,都打‘赵’字大旗。”

司马琛不知为何,一听到这个‘赵’字,便没来由地心跳快了好些。说道:“你仔细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司马长恭见终于成功地转移了自家父皇的注意力,方才说道:“北地频繁的战事一直不断,国主之位也不停地更换。八年前,本来与成国不对付的北武姜氏,帮助成国前王的儿子李道扬夺回王位后,成国与北武姜氏结盟。”

听到北武姜氏,司马琛的心突突跳了两下,提了起来。

司马长恭又道:“与北武相邻,位于北武南边的赵国也发生了内乱。先是赵国的大将石虎夺了刘启的王位,却对刘启的死秘而不发,想要抓住刘启的义子赵义闵后再登王位。不想赵义闵领兵重回,杀了石虎,夺回王权,赵国仍为赵国,虽无登位仪式,但主事之人姓赵。”

听闻这个赵议闵有出处,乃是刘启义子,司马琛提着的心,放了下来。

只听得司马长恭继续说道:“自此之后,本来国力不如秦国的赵国,与北武和成国的势力联合起来,向秦国不断推进。适值秦国老王过世,新王苻平继位,与赵国一战不敌,败走燕北的小城藏匿起来。”

司马琛听到这,想起当初司马琰曾经请旨攻入秦国,但朝臣讨论的结果是不战。想着司马琰收复靖南失地,以及帮助平了徐直的战乱,可见冀北军的勇猛,司马琛有些遗憾,大庆朝白白地失了一个夺取秦国的机会。

见司马琛沉思不语,司马长恭再说道:“适值燕北王想吞并北武,赵国的军队在灭了秦国后即转向北武的战场,与燕北慕容氏打了大半年,谁都没有赢了谁。最后两国结盟,慕容氏嫁了公主到赵国,却是在北武成的亲。”

司马琛不停地听到北武和赵氏,心没来由地再次慌乱起来。北武是姜氏的根,八年前他之所以没有斩草除根,一是想着姜氏是被赵家带累,二来,则是因为北武太远,大庆朝的兵不可能通过别的国家去杀北武姜家的人。可是,现在北武与赵姓联在一起,司马琛总会想着隆安城姜、赵的两姓之好,由不得他不担心。

“去年。”司马长恭又道:“因为大庆朝的内乱,南凉国的娄世东突袭靖南,北凉国的吕雄逸趁机攻打且未城。不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又是成国与赵国的兵力攻打了北凉的长乐城,使得吕雄逸没了国家,与沮渠猛夏在且未城死磕,最终两败俱伤,又是打着‘赵’字大旗的军队帮着娄世东击败了吕雄逸,如今娄世东归顺了赵国。”

虽然还不能确定如今的赵国的这个赵姓国主与以前隆安城的赵家有什么关系,但在听到司马长恭叙述后,回想着赵国与北武、成国联合在一起,吞并了秦国,与燕北慕容氏结盟,攻占了北凉国,收复了南凉的娄世东,差不多算是统一北地了,只差西凉和晋西……

不对,司马琛猛着间心跳都漏了好几拍,一阵心慌。问道:“你收到的消息中,可有提到晋西的事?”

“晋西?”司马长恭有些气馁地想到,父皇终是要抓住自己插手晋西的事不放了。表面上仍装作不知道的样子,说道:“晋西那边,儿臣没有太多关注,并不知情。”

司马琛如今己经不想去说司马长恭曾经插手晋西王室的事了,他要说的是司马子媛带回来的消息。遂说道:“子媛适才回来说,她是从晋西王宫里逃出来的。也有一个打着‘赵’字大旗的军队,从西凉国突进晋西,一直打入晋西的王宫。晋西王太子战死,晋西王和王后都被抓。”

这个消息,司马长恭的确还不知道。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晋西离隆安城并不是最远,可消息总是最晚才到。只得回答道:“这个儿臣的确还没有收到消息,许是晋西国周边高山林立,进出晋西的山路弯曲,消息送得慢一些。”

“哼!”司马琛冷哼一声说道:“子媛拖着个孩子都逃了回来,你养的那些人却连消息都送不出,看来朕每年拨给你的那些银子是白花了。”

司马长恭听了司马琛的话,忙躬身说道:“儿臣这就回去清理人手,把不中用的人都清理掉。”

司马琛吩咐道:“去查查那个赵义闵是什么人,与北武的姜氏有何关系。”

章节目录 三百六十六 没想到的重要 赵昊彦攻下晋西以后,因为石晋堂当年在赵家被灭族之后的背信弃义,赵昊彦将石晋堂夫妇抓到赵家宗祠下跪谢罪。王后赵氏在知道儿子死后,就再无生的念头,何况她更加愧对赵家的人,所以在赵家宗祠里撞柱而死。石晋堂想到晋国己灭,妻儿相继死去,自觉再无颜面对石家的祖宗,也在赵家宗祠经死谢罪。

赵昊彦着急想将赵家寄放在北武的赵氏族魂迎回赵郡,并未在晋西有过多的停留,留了赵大鹏守在赵郡,便回了北武。途经西凉国时,西凉国主张峻主动恭迎称臣。自此北地,除了燕北、成国结盟,两国还有王之外,其他诸国均灭,再无称王之主。

四月,在姜仲景的帮助下,仍然借助姜筱璕身上的那枚血玉,赵家的人将赵氏冤魂从北武迁回了晋西赵郡。在赵郡安置冤魂时,因为姜仲景年迈,已不能爬山涉水的远途劳累,姜旭南尚幼,姜仲景终是将姜氏的安魂之术传予了姜筱璕,由她随着赵家人一起去了晋西赵郡。

北地一统之后,赵昊彦虽暂时未称王建都,却留书司马琰与司马承颐。按照以前的约定,将秦、赵、北武和成国都交给了司马琰叔侄,将自己的兵力全都带往西北一带的大凉国和晋西布置。

既然已经统一了北地,赵昊彦认为是时候让司马琛知道赵家还有人活着的事实了。遂将赵家冤魂迎回赵郡的仪式办得极为隆重和声势浩大,直接向世人宣告,赵家还没有灭亡,他赵昊彦活着回来了。

收到消息的司马琛在猛咳了几口鲜血之后,想着靖南的兵力薄弱,重新将杜宪淳派往交州守城,古清风专心守冀州。同时,为了加强靖南的防线,将西三营的卢慎林派往靖南,任三军的统帅。

交州离晋西最近,听闻被自己下毒后,又射成刺猬一般的赵昊彦,硬是在箭拔出后,拖着混身是洞的身体活了下来。虽然缺了一条腿,仍然用了八年的时间卧薪尝胆,一统北地,将赵氏冤魂迎回晋西,杜宪淳哪里敢再回交州?

但当杜宪淳想称病,托杜氏宗族的族长杜永靖为其说情时,杜永靖却以如今正是皇权即将要交接的重要时期为由,劝杜宪淳还是先握住兵权,暂时前往交州,待五皇子登上皇位后,自然会将他调回。并安慰他道:“赵昊彦虽然未死,也统一了北地,但却未必就立时敢来攻打大庆,否则八年的时间,为何都只在北地转悠?”

杜宪淳无奈之下,怀着侥幸的心里,带兵重回交州。

四月下旬,司马琛越发地觉得身体不行了,有时会突然地晕倒,人事不知。遂发了两道圣旨,以庆生为名,召回了还在隆安城外的三个儿子,在朱震庭手中侥幸活下来的司马长悦和司马长水,以及在武垣的司马承颐。

另一道圣旨则是除武将守边之外,各地四品以上的官员均一同回隆安城。这道圣旨下来,朝官们都知道皇帝许是有重要的事要交待,不出意外,便是皇位交接的大事。

尚在晋西的赵卓恒,以卓恒的名任着沧洲刺史,还代管着益州,自然也在此次回隆安城之列。当沧洲的传信传到晋西时,赵卓恒带着传信,找到了回到晋西的赵家人。

赵昊彦看了传信后,沉吟了一会,最后抬起头来,说道:“去,是时候回隆安城看看了,三叔会多派些人保护好你,趁机将隆安城的情况好好打探清楚。”

赵卓恒听着赵昊彦的这个回答,倒不意外,只拿眼瞅着一旁的姜筱璕,说道:“只怕去了,六月便不能赶回来了。”

听了他这话,赵昊彦与姜筱璕都有些奇怪,姜筱璕更是直言问道:“六月?六月有什么重要的事需要赶回来吗?”

赵卓恒没有立时回答,赵卓衡看一眼自己的这个堂弟,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落漠与悲凉感。六月,有一个重要的日子,自己和堂弟都等了八年了。遂说道:“想来卓恒是担心参加不了筱璕的及笄礼。”

“哈……?”姜筱璕听了这话,笑道:“我还以为六月有什么重要的事呢!原来是个小生日,每年我不都是随随便便的就过了,算不得大事,正经事要紧。”

怎知赵家三人的表情都极为严肃,只听赵卓恒说道:“女孩子的及笄礼哪能说不重要,倘若是你的母亲还在,不知道得多早就开始准备了。”

赵昊彦听得赵卓恒这般说,有些惭愧地说道:“卓恒说得对,赵家没有管家的女眷,梓桐虽然成家了,却去了涿州郡。何况她还有两个孩子,如今又怀有身孕,没有多余的精力照顾到你,实是委屈了你。”

姜筱璕以前是听过及笄是古时女孩子成年的标志,是女子极为重要的日子。可于她的心里,自己的灵魂早已经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哪里想过要过人家十五岁的生日?遂说道:“不委屈、不委屈,舅父和两位表哥不用担心,有大姑姑在呢,大姑姑每年都记得筱璕的生日!”

赵昊彦听了这话,转头对赵卓恒说道:“的确,筱璕还有她大姑在,应当早就在做准备了。时间不多,你这就从晋西直接去隆安城,我会安排人护送于你。待你走后,我们也会即刻启程,赶回武垣,帮筱璕准备及笄礼。”

姜筱璕听得要为了自己的及笄礼赶回武垣,正想说不用这般着急。赵卓恒已经提前先开了口,说道:“三叔,筱璕这个生辰,在卓恒的心里很重要……”

他话未说完,却见到赵昊彦用满含深意的眼睛看着赵卓恒说道:“你的意思三叔明白,这些年来,筱璕对于姜家、赵家都做了太多的事,无论是人品、才能、智慧,大家都看在眼里,是难得的好孩子。”

说到这,赵昊彦又用同样满含深意的眼神看向姜筱璕,说道:“不知不觉,筱璕已经长成大姑娘了。三叔回去会立时寻世叔祖说,一定要将筱璕的及笄礼办得隆重。”转头又对赵卓恒安抚地说道:“你的心意,三叔会帮你向世叔祖转达,你放心去隆安城吧!”

赵卓恒听了这话,眼睛直盯盯地看着赵昊彦,在赵昊彦隐隐的点头示意下,赵卓恒确定三叔是知道了自己的心意,不免有些羞红了脸,低下了头。朝赵昊彦一拱手,说道:“多谢三叔成全。”

赵昊彦走过去拍了拍赵卓恒的肩,叹了一口气道:“是赵家亏了你们,好在你二嫂已经有了身孕,你也终于等到了今天。”

赵卓衡情绪虽极为低落,却仍然走到赵卓恒的身边,说道:“此去隆安城,定然有许多的风险,你当小心再小心,争取早点回来。”

赵卓恒转头看了一眼有些懵懂的姜筱璕,转头对赵卓衡躬身一礼说道:“多谢二哥成全。”

章节目录 三百六十七 及笄即可论嫁 赵家四人商议好后,各自回屋准备。

姜筱璕有些闷闷地回到屋里,看着末兰麻溜地帮自己收捡着行装,她问道:“末兰,这及笄真的很重要吗?”

末兰听得姜筱璕这般问,回答道:“当然,及笄是女孩子一生中顶顶重要的日子。及笄标志着成人,女子在这个年纪便可谈婚论嫁了。要是及笄前定了亲的,就连梳头的方式都会有不同,如果是没有定亲女子,及笄以后也会被当作成人来对待。”

“哦!“姜筱璕听得末兰这一通解释,应了一声后说道:”怪不得舅父和两位表哥都说是大事,咱们现在走得如此之急,也说是为了尽快赶回武垣去,说是要准备我的及笄礼。“话是这样说了,可脸上显现的是一种无可奈何,她可不认为过个生日,弄得非常之隆重是什么好事。

末兰听了姜筱璕的说的话,微笑着说道:“及笄对于女孩子是大事,一般都是父母记挂,不想赵将军忙着打仗,居然还记得。有人这样记挂着,公子应该感到开心才对。“

姜筱璕说道:“看样子舅父倒是忘了,记得的是两位表哥。因为司马老皇帝突然下旨要召四品以上的官员回隆安城。卓恒表哥刚被任命为沧洲刺史,也接了这个旨意。舅父的意思是让卓恒表哥去,但卓恒表哥说现在去了,可能六月便不能赶回来了。我原本以为有什么重要的大事呢,没想到说的是我的及笄礼。“

姜筱璕是随口说,没想到末兰却听到了心上。难得好奇地说道:“三公子倒是心细的人,对公子的生辰记得极为清楚,每年都有精心准备的礼物送来。只是平日里看着赵家人对报仇和征战如此上心,没想到他居然会因为赶不及公子的及笄礼,而对去隆安城的事有迟疑。“

姜筱璕也感叹道:“我也没想到。要不是舅父说会赶回北武,替他将心意转达给曾祖,他都还在犹豫。”

听了这话,末兰更是奇怪了。说道:“按理说公子你及笄,大姑奶奶替你操心倒是极为正常的,但不用烦到姜老太爷啊!为什么赵将军要专程去北武寻姜老太爷转达三公子的心意?”

经末兰一提醒,姜筱璕也有些奇怪。说道:“我适才就是觉得舅父与两位表哥之间的对话有些奇怪,感觉他们对我及笄的事看得太重了一点,才会来问你。”

末兰虽说早在八年前就被承颐给到姜筱璕身边,这些年下来,早就只当姜筱璕是自家的主子了。但对于赵卓恒和承颐之间,一个是公子的表兄,一个是自己的旧主,自然更偏向承颐。

她眼见着在姜筱璕及笄这件事上,承颐明显落了下成,不由得起了帮承颐的心。遂说道:“说到对公子的及笄礼上心的不止三公子一个人,我看瑞王殿下更在意,听闻早在三年前就开始在寻适合公子及笄时送的礼了。”

姜筱璕听得末兰这样说,不由得一怔,说道:“不会那么夸张吧!不过是一个生辰,有必要弄得那么隆重吗?”

末兰看了看在其他事上反应极为灵敏的公子,在自己的事上却反应这么迟钝,不免有些着急。只得提醒似地说道:“公子是因为父母不在,倘若是有母亲在的,一早就该给公子相看人家了,说不得早就定了亲。如今公子及笄了,只怕以后大姑奶奶得替公子操心了。”

怎知姜筱璕听了末兰的这个说话,只拿眼睛一直看着末兰。末兰被她盯得有些局促,只能问道:“公子,怎么了?为什么一直拿眼盯着奴婢?”

姜筱璕却怔怔地说道:“这里的女子十五岁就说亲,相看人家,可末兰今年都有二十五岁了呢!公子我以前觉得成亲可以不必太早,所以便没有操心你的婚事。没想到时间过得真快,如今你都二十五岁了,怎么也该嫁人了,末兰可有心仪的人?”

末兰本意是想提醒一下在男婚女嫁这事上不甚开窍的姜筱璕,没想到她突然就把话题转到了自己身上,不觉有些气馁。忙说道:“末兰说过了,公子去到哪里末兰都跟着公子。末兰没想过嫁人,只一辈子跟着公子就好。”

姜筱璕听了末兰这话,居然眼里闪出了点亮光。问道:“你真的这般想?一辈子不嫁人,只跟在我身边也可以?”

末兰以为姜筱璕是在考验自己的真心,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说道:“当然是真的。倘若公子以后嫁了人,末兰也会跟着公子,陪着公子嫁过去,替公子照顾小公子、小小姐……”

“打住、打住。”姜筱璕听着末兰的话越说越跑题,忙打断她的话说道:“你家公子我也跟你一样没有想过要嫁人,不用你陪嫁。更不会有什么小公子、小小姐。你要真那么有爱心,我倒可以将你送到怡萱姐姐那里去,她那已经有了一位小公子了,再过不了几个月,又会多一个。”

末兰被姜筱璕说得噘起了嘴,说道:“奴婢的主子是公子,公子好说话,不强逼着奴婢嫁不喜欢的人,这是末兰的幸运。但公子上面还有长辈,倘若长辈替公子你做了主,公子便没办法反对的。”

末兰这话真算是提醒到了姜筱璕,他想着赵卓衡明显不愿意娶慕容燕,但是舅父几句话,便为他定了亲事。虽然慕容燕也不错,可二表哥明显对这个妻子没有什么感觉,否则不会在慕容燕有了身孕后,便觉得是完成了传宗接代的任务一般,急急地出来打仗。

尤其是赵卓衡在取得了南凉国的胜利后,等待赵昊彦从晋西回北武的这段时间里,明明有时间回武垣,可他也没想过要回河间府见见妻子。单从这一点上说,姜筱璕认为赵卓衡对慕容燕的感情还不及司马琰对姜怡萱。

司马琰与姜怡萱为形势所逼,司马琰不敢将姜怡萱带去冀北安置。但姜怡萱在河间府,司马琰总会寻着机会偷偷溜过来看妻儿。尤其是这次,司马琛将司马琰调往西南方平息内乱,根本没让司马琰前往靖南,可司马琰自作主张的来了靖南,挽回了靖南的局势是一方面,而他真正想做的事是见妻儿。否则也不可能让姜怡萱再次有孕……

想着无爱的包办婚姻,姜筱璕的身子没来由地打了一个颤。对着末兰说道:“赶紧收拾东西,莫让舅父派人来催。”心中却想着,回去得先找一下大姑姑,她在这里名义上的‘监护人’好好谈谈,她可不想万劫不复。

姜筱璕在这里想着,那一头末兰的心思也在另外动着。听着姜筱璕的话,手上加快了收拾的速度。大脑却想着瑞王也收到了回隆安城的旨意,只怕自己跟着公子回去时,瑞王殿下已然离开了河间府……看来,自己得给魈传一封加急的信了。

用暗卫加急的那条线,向瑞王殿下传递公子的消息,瑞王殿下应当不会怪罪的吧!……末兰这样想着。

章节目录 三百六十八 父子间论心狠 河间府,承颐的确也接到了让他回隆安城的圣旨,已经打点好行装准备上路。

临出府前,魃和魈各自拿着一封传信来见承颐。魃手里的那一封来自隆安城,而魈手里拿的,自然便是末兰传给魈的。

承颐将两封传信都拆来看了后,沉吟了半晌后说道:“把我的轮椅送上车驾,再让喜?跟着一起回隆安城。”

魃和魈听了后,都眼现惊疑之色。魈忍不住开口问道:“殿下,瑾姑可是说过……”

承颐摆了摆手,说道:“我知道,我会小心的,你们不也会一起盯着的吗?”

听了承颐的说话,魃和魈终于不再开口,各自分头去准备。待他二人走后,承颐再次打开末兰传的来信,仔细地再看了一遍,手将信捏得很紧,大脑却在不停地转动着。

……

五月初,各地四品以上的官员云集隆安城,司马琛的儿子、女儿再次以为皇帝庆生为名,回到了隆安城。只是这次比之三年前,少了四皇子司马长明和六皇子司马长松,至于被圈禁着的司马长宁,司马琛也没有说让他出来。

至于同为皇亲的司马琰,仍旧没有被司马琛从冀北召回。隆安城的大小官员对于这个现象早己习以为常,见惯不怪了。

承颐的车驾在回到隆安城之前,到了隆安城郊的山庄里歇了一夜。魃和魈都不明白,殿下为何要将那个山庄的所在暴露给喜禄知道。而且,从山庄出来以后,除非承颐坐在车驾中,如若是承颐坐于轮椅中的时候,则都交给喜禄来推行,显示出了对喜禄的信任。

司马琛昏迷的次数越来越多,一天中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就这样,他还是选在寿辰前一天,让秦明带着凌宵为他扎了针,并让秦明和凌宵随侍在自己身侧,以保证他能够一直处于清醒状态。

然后他单独传召了司马长青,让黄得贵将秦明和凌宵安排到了旁边的耳房;黄得贵也被赶到了殿外守着,殿内只留下司马长青。

看着斜倚在椅凳上的司马琛,司马长青问道:“父皇,近来身子怎样,可有好些?儿臣好几次想来探视父皇,均被太医拦在了殿外。”

司马琛抬眼看了一下司马长青,说道:“朕的身体怎么样,你当真不知?”

司马长青听得司马琛这般问,强自镇定地躬身说道:“儿臣的确不知,如若父皇愿意相信儿臣,儿臣请求来为父皇侍疾。”

“哼!”司马琛冷哼一声,说道:“朕一直都很相信你,只是想不到,你却这般心急,那‘钩吻’之毒可是你授意长恭,让他找人给朕下的?”

听了这话,司马长青立时跪下,伏身说道:“父皇明鉴,儿臣绝对没有授意长恭做这样的事。何况那钩吻生长在水江一带,真要说是咱们这些儿子中谁最有可能弄到钩吻,那就只能是三皇兄了,因为李家有人在水江府督办织造。”

听着司马长青说了这么一段,司马琛只是那样看着自己这个儿子,一句话也没说。说着话的司马长青突然意识到什么,也停住了话头。

见司马长青停住了话头,司马琛冷然地说道:“还想说你自己不急吗?我不过提了‘钩吻’之毒,你便说出这种药草的出处在水江府,甚至还扯到了长宁的身上。长宁虽然蠢笨些,野心和想法都露在人前,却还没想到要弑君杀父。要知道,秦明和凌宵都用了许久的时间才弄清楚这毒药的出处和药性,你却只听名字就能知道这毒的来龙去脉,还想抵赖不成?”

司马长青忙伏头叩拜,嘴里直呼道:“父皇,儿臣实是冤枉,不过是无意中听得九皇弟提起过,但儿臣并没有示意九皇弟做什么。儿臣虽与九皇弟亲近,那是因为同在母妃身边教养,平素感情好一些。但是即便是兄弟,也会有自己的想法和秘密,儿臣万不敢对父皇有任何不敬。”

司马琛听了这话,知道他是要把责任全都推给司马长恭了,不由得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揭过了这个话题。说道:“那逼着长明离开隆安城去徐直起兵造反,又让施纶一路撵着长宁去到洛城,也都是长恭自行决定的,你根本不知情?”

司马长青的全身都浸出了汗,尤其是背脊处,他能感到有汗液的流动。但他仍咬紧牙关,坚持说道:“父皇说的这些事,儿臣更加不知。三皇兄与四皇兄难道不是自己有了谋逆之心,才会做出谋逆之事的吗?这事全天下的人都有目共睹,否则三皇兄不会被父皇圈禁,四皇兄不会因谋逆失败而自裁。”

听了司马长青的话,司马琛没有说话,只一直冷冷地盯视着伏在地上的儿子,身上不由自主地释放出上位者的威压。

足足有一柱香的时间,庆元殿内除了两个人呼吸的起伏,便没有任何声响。在司马琛释放的威压之下,司马长青伏地的身体几度酸软无力,就要爬下去,却都被他咬牙坚持了下来。

看着这样的司马长青,司马琛终于悲凉而又欣慰地笑了出来。悲凉于这个儿子的心狠无情,可以杀父、出卖兄弟,就连最为亲近,一直替他卖命,当他手上提着的那把刀的司马长恭都可以随时被丢弃。也欣慰于他的狠厉与无情,当君王者,应当是要心恨无情才能将皇位坐稳,坐长久。

想着这些,司马琛对仍伏在地上的司马长青说道:“你起来吧!”

司马长青本以为今日会死,却在突然听到司马琛说这句话时愣住了。有些茫然地抬了一下头,说道:“父皇这是相信儿臣了?”

司马琛冷哼一声,说道:“朕作为一个君王、作为你们的父皇,对你们的事一清二楚,你做过什么你心里清楚,朕也知道。你要感谢赵昊彦没死,赵家还留有后人,而且他们还有能力对大庆朝造成威胁。”

对于司马琛突然转换的话题,司马长青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在司马琛说他对自己的儿子们都做过什么一清二楚时,又伏下了身子,没敢起身。

司马琛也不去管他,只继续说道:“赵家与司马家有灭族之仇,赵昊彦忍气吞声地蛰伏于北地八年,即便打下了北地的赵国、秦国等众多小国,都不敢自立为王。如今一统北地后,大肆宣扬迎冤魂回晋西赵郡的事,无疑是在向朕宣战,他们赵家一定会打回来。”

章节目录 三百六十九 以心狠定皇位 司马长青见到自家父皇终于不再说弑君逼兄的事,而是扯到了赵家,不由得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他只觉得全身的衣服都被汗湿透了,伏地的身子也慢慢地变成跪坐的姿势。

只听得司马琛再说道:“咱们司马家也是从马上打得天下的人,倘若不是朕的身体不行,朕倒很想看看,他赵昊彦能带着赵家走到哪里。”

稍顿后又说道:“如今朕所余的儿子当中,长悦和长水不用去说;长恭聪明,也够狠,只是心胸未免太过狭窄,总表现得不够大气,且朝中无得力之人帮衬;承颐有治世之才,且宽容大度,只是人太过纯善,他如为君,容易被势大的朝臣拿捏。”

司马长青才刚从死亡的边缘爬出来,突然听到司马琛当着自己的面谈论自己这些兄弟当中,何人适合为君,心不由得突突地跳了起来,比之前面感觉要被父皇处死时,跳得更加快。

果然下一句就听到司马琛说道:“唯有你够狠,对父皇、对兄弟都下得了手;却让所有人都认为你宽仁、不计较;你或者治世的才能不如承颐,但你会用人,人前有长恭给你当刀,背后又让张家、杜家心甘情愿的扶持你;就算杜永靖这个老狐狸,也愿意为了女儿,事事帮着你,为你考虑。”

司马长青越听心里越是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听司马琛说到自己哪里不如承颐时,心情立时就阴郁起来,在听得父皇说自己比他人强的地方,心情又有些兴奋。这种阴郁与兴奋交错起伏的刺激,让他浸了一身汗的身体,一时冰冷,一时燥热。

那种看到了顶点,快要到顶点,却始终差一步的感觉煎熬着他。左脚地狱、右脚天堂的希望又在推动着他向上挣扎。而他的父皇就这样一直在看着……

是的,司马琛这时正用极为深沉的眼神一直盯视着司马长青,半晌后才说道:“只有你这样的人才能对付赵家。承颐太心善、太宽容,如果将大庆朝交给他,只怕会被赵昊彦骑到头上来欺负。所以,就算明知道你对父皇、对兄弟都下得了手,朕仍然决定将皇位传给你。”

司马琛的最后一句话,让司马长青犹如一个长期在门外徘徊的修行者,猛然间找到了突破的入口,眼前豁然间出现一片金光,瞬时登顶……好在他在惊喜过后,还保持了一分理智,忙伏下身说道:“儿臣惶恐,父皇仍然神清体健,长青愿跟随父皇,在父皇身边学习……”

对于司马长青这种说词,司马琛没有听下去的兴趣,摆了摆手,止住了他继续往下说的话。说道:“这皇位,朕可以传给你,但是你必须答应朕几件事。”

司马长青听得司马琛这样说,压抑住心花怒放的激动,立时躬下身子,不再矫情的扭捏作态。说道:“有什么吩咐,父皇尽管说来。”

司马琛说道:“你心够狠,对朕都下得了手,对你那些兄弟更是不会手软。倘若朕将皇位传给了你,朕要你保证,不会对任何一个兄弟动杀念。只要他们老老实实地当他们的王,就让他们去往封地,平安一生。”

司马长青听了这话,忙说道:“儿臣谨遵父皇的吩咐。”

司马琛却说道:“你只是这样说不够,朕信不过。你需以你的身家性命……”说到这,似是仍觉得不够份量一般,停顿了一下后,又说道:“再加上你的两个儿子性命发誓,继位后,不会对你的任何一个兄弟起杀念,让他们平安终老。”

司马长青原本只是想敷衍一下司马琛,如今听得他父皇要他以自己的身家性命发誓都还嫌不够份量,还要以自己的两儿子的命来诅咒发誓,心底的怨恨之气顿生。只是他知道此时是关键时刻,不能有任何闪失。

遂趁自己还跪着,便立直了上身,面对着司马琛,说道:“司马长青当着父皇的面,愿以自己及两个儿子的身家性命为誓,倘若登上皇位后,绝不对任何一个兄弟妄动杀念,否则便让司马长青及两个儿子天打五雷轰,死无葬身之地。”边说,心中却在想,我可以暂时不杀他们,倘若他们生出了不该生心思,就不能怪我心狠了。

司马琛见司马长青肯这样发誓,心头的一块石头仿似落了地一般,长舒了一口气。说道:“你起来吧!”说完这话,司马琛一直紧绷着的身体也放松下来,一下子精神便有些萎糜,整个人瞬间便苍老和憔悴了许多。

这样的变化,司马长青看在了眼里。一面遵命起身,一边在心里又生出了一分喜悦,想着‘看来自己登上那个位置的时间,真的不用太久了……’

司马长青正想着,又听得司马琛说道:“朕将四品以上的官员都叫了回来,是想亲自考较一下这些人当中是不是真的像中正考核那般有真才实学。好为你、为大庆朝留一些可用之材。”

司马长青刚站立起来的身子,忙又弯下腰去,躬身答道:“父皇顾虑得极是。”大脑里却猛然间想起司马长恭说过的话:“别的皇帝让位前,对于可用之人都先打压一番,留给下一任君主施恩……”

司马琛接着说道:“父皇想在离开前为你、为大庆朝安排好一切。今日父皇给你交了底,你回去后,跟杜永靖和张家那边都打一声招呼,让他们明天对朕的任何决定最好都表示支持,就算心有不甘,也不要反对。”

听了这话,司马长青心里打了一个突,正不知该如何回复司马琛时,又听得司马琛说道:“明日的寿辰上,你早些进宫,进宫后就先来见朕,与朕一同参加朝臣们的庆贺。朕会让黄得贵引着你站到太子该站的位置上。”

听了司马琛的最后一句话,司马长青心里的那个突瞬间就被抹平了。再次躬身应道:“是,儿臣谨遵父皇之命。”

听得司马长青应下,司马琛似是向他解释一般地说道:“长宁是你们逼着去的洛城,他之前偷用了李辅灵的私章给萧蔺去了信,也是你们设计好的。如今朕圈禁了长宁,李辅灵却是被冤枉的,朕不过是想将他从天牢中放出来。”

司马长青听得要将李辅灵放出来,不由脸现犹豫之色。想着李辅灵如果重新回来任三司史,自己以后行事定会多有掣肘。

司马琛也看到了司马长青的犹豫,说道:“朕己经派人去天牢中问过李辅灵了,他表示出狱之后,便会主动致仕归隐,李家再不参与朝庭的事务与争斗。”

听了这话,司马长青长吁了一口气,说道:“一切但凭父皇作主。”

章节目录 三百七十 寿宴前的安排 当日,司马长青离开庆元殿后,为了不着痕迹,并没有立时去德妃的庆惠宫,只是悄悄地让人递了一个信过去。出宫后,他立时走访了杜永靖的府上,却没有去张家,在朝堂上说得上的话的,有杜永靖一个人就够了。

出了尚书府后,侍从告诉他,宣王已经在惠王府等候多时。司马长青知道,他这九皇弟定然是听他父皇单独召见他,想来探听消息。

想着司马长恭也是父皇拿来与自己相提并论,能否继承皇位的人;又想起多年来,自己在司马长恭面前的优越感;使他产生了一种怪异的不愤感。只觉得父皇的一番点评,将自己与司马长恭放在一个档次上评说,自己都被拉低贱了。

回到惠王府,司马长青见到司马长恭在花厅里坐着,正面向着院子里,看着自己那个玩耍的小儿子,看得甚是入神。司马长青问道:“九弟,怎么不去书房里等?”

司马长恭回过神来,立时掩去了脸上难得的温和之意。装着不在意地说道:“无事,坐在这里等皇兄也是一样。”

司马长青转头看了一眼还在院子里玩耍的幼子,再看看司马长恭,没有再说劝他早点生子的话,径直朝书房走去。司马长恭忙跟了上去,走的时候,仍忍不住扭头过来看了看院子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进到书房后,司马长青也没等司马长恭问,大致地将司马琛说的话交待了一下。当然,关于司马琛怎么样评论他们几个皇子的话,他没有说,只说了他认为该说的话。说完后也不待司马长恭有反应,而是着急地问道:“承颐是住在为皇室宗亲安排的驿馆里吗?”

“是。”司马长恭回答道。虽然不知道司马长青为什么突然问到承颐,他仍旧十分有耐心地解释道:“如今承颐虽然还未行冠礼,可也快到弱冠的年纪了,自然不能再象三年前那般进到宫中居住。”

司马长青倒不介意承颐该不该住到宫里,他只关心承颐在哪里。遂说道:“你说安排去承颐身边的那个小太监怎么样了?不是去了好几个月了,怎么承颐又好好的回隆安城了?”

司马长恭的思绪正在司马长琛即将传位给司马长青这件事上转,突听得司马长青这般问,忙收敛心神回答道:“既然父皇已经决定要传位给五皇兄,等皇兄登上皇位后,不要说承颐,就算是司马长宁、长悦等人,还不是任由皇兄您处置,臣弟认为倒不必急于一时。”

怎知司马长青却坚决地摇了摇头,说道:“早点解决,以免生变。父皇虽然说了会传位给我,毕竟父皇还在,我也还没有坐上那个位置。”

司马长恭虽然奇怪司马长青对承颐的在意,却也知道不能再违逆这表面上和蔼,实则性格有些偏执和阴鹜的皇兄。遂躬身答道:“臣弟这就让人去知会他一声,让他尽快下手。”

司马长青仍旧不放心,说道:“不是尽快,是立刻,今晚就动手。”他想着自己父皇说承颐有治世之才的那番话,心里总有些忐忑不安,总是担心会起什么变故。

司马长恭的脸上闪过异色,却没有反驳,恭敬地应了一声‘是’。

……

承颐下塌的皇家驿馆,承颐一行人被安置在一个独立的院子里。夜已擦黑的时候,一个瘦削的身形拎着一个食盒,闪身进了东厢的正房。只见他闪身进去后,随即转身就删了房门。然后再从食盒里取出一碗汤,端着朝塌上躺着的承颐走去。

行至床塌边,他将躺在塌上的承颐扶着半坐起来,在承颐的身后垫了一个垫子后,开始给半睡半醒的承颐喂起了参汤。

一边喂,一边嘴里说着一些话,只听他说道:“殿下,奴才见你从山庄出来后,精神一直不好。成日里都昏昏沉沉的,似是睡不醒一般。奴才这才找人给殿下熬了一碗滋补醒神的汤,让奴才侍候殿下饮下吧”

眼见着他端着的碗中的汤喂了小半碗的时候,突听得院子里有响动。他的脸色一变,手也不由自主地停住了喂的姿势。再接着便是听到有人走动的声音,那脚步声似是往正房而来。

这个给承颐喂汤的人自然便是喜禄。他看着手里的半碗汤,飞快地又往承颐嘴里塞了两勺后,忙将碗放进食盒里收好,再将食盒藏到了床塌下,又拿出手巾抹干净承颐下颌处流下的汤汁……

在隔间一扇门的后面,通过门的缝隙看着喜禄做的这一切,身形有些颤抖。他想起了前世,喜禄最后一次喂自己吃食的时候也是这般。那时的他也是躺在床塌上,昏昏沉沉,任由喜禄将他摆成作何姿势……经嘴的吃食全由喜禄安排……最后一次喂的也是参汤……喜禄说的也是几乎一样的说话……

原来,他前世不知道的那个最后害死他的人,一直都在他身边,自己还一直把他当成最可信的人,而对他宽容、包庇……

他身后立着的魃和魈,感受着承颐身上透出的寒气,一声都不敢出。

……

五月初十,皇帝司马琛的寿辰当日,三更刚过,惠王府的一驾马车早早地就从惠王府出发,往皇宫的方向出发了。

当司马长青来到司马琛的寝殿外等候时,看到秦明和凌宵刚从内殿出来。想着这么早父皇就需要太医正秦明来侍候,他猜测着定然是因为父皇怕撑不过今日的寿宴,所以才先叫了秦明和凌宵来,说不得还用了一些提神醒脑的虎狼之药……想着离那个位置越来越近的时间,他的心中惭惭泛出喜意……

正想着,有小太监来请司马长青进殿。此时司马琛已经洗潄完,黄得贵正在帮着司马琛穿龙袍。司马长青偷偷地瞧了瞧司马琛的脸色和精神,只觉得精神看起来果然不错,但眼中明显的血丝难以掩盖司马琛夜里不安枕的传闻,尤其是眼睛下方的那抹青色愈加地深……

章节目录 三百七十一 寿辰宴的前戏 见到躬身立在一旁的司马长青,司马琛慢悠悠地说道:“许是人老了,总会不经意地回想起许多以前的事。昨夜父皇猛然间想起一件很久以前发生的事。”

司马长青不慌不忙地躬身问道:“不知父皇想起了什么事,可要儿臣帮父皇分忧?”

司马琛说道:“朕想起了庆安之乱。”

“庆安之乱?”司马长青有些莫名。庆安之乱是庆安帝的皇后贾氏妄图掌权,联合贾氏及贾氏一门的姻亲发起的一场声势浩大的政变,后由赵家帮助庆安帝平了内乱。赵家也因此得封辅国公的爵位,兴盛两百余年。

司马长青回想起这段从史册上看到的记录,说道:“难道父皇是在担心赵昊彦和他的那支军队?”

黄得贵已经帮着司马琛将龙袍穿好,正在帮着皇帝系腰上要的白玉龙纹腰带,司马琛正好转过身来面对着司马长青。

听了司马长青的话,司马琛说道:“赵昊彦就算要打回来,不通过靖南,便得从冀北打过来。最有可能的是靖南,因为他以前统领那里,最为熟悉靖南五州。朕已经在边境布置了足够多的兵力,又将卢慎林派去了靖南。只要大庆朝稳定,隆安城不生乱,赵昊彦想要进入大庆的领土,还需要时间。”

听了司马琛的解释,司马长青好似听明白了自家父皇的意思。躬身想询问,却又看着正在帮皇帝挂佩饰的黄得贵。只得转着弯地说道:“庆安之乱的根源,实是贾氏一门手中的权力过盛。”

司马琛听了司马长青的回答,甚是满意地看着司马长青,点了点头。说道:“朕昨日已经下令让长宁的母妃李氏出了冷宫,回庆宁宫居住,恢复妃位,赐良妃。至于贵妃之位嘛!你的母妃的德和行才是这六宫的表率,朕打算在今日的宗亲宴时,当着宗亲和宗妇的面,封她为贵妃,统领六宫。”

将自己的母妃封为贵妃,虽然离皇后还差那么一点,但是却是目前后宫位份最高的宫妃,对于自己登临皇位更有益处。司马长青心下开心和激动之余,立时躬身说道:“多谢父皇恩典。”

司马琛又说道:“朕昨日还将李辅灵放出了天牢,他已然将致仕的折子递了上来,侍中的位置空了出来。你看,今日的寿宴上,父皇让杜永靖接了这个位置可好?”

侍中、中书监和尚书令虽同为三司史,但尚书令却总要低那么一点,是从一品的官。司马长青不明白自家的父皇前面才举了一个外戚权大干涉政事的例子,如今又说要升赏杜永靖,他妻子杜谨瑜的父亲,他的正经岳父,这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只得问道:“父皇,那尚书令由谁来接任?”

司马琛看了司马长青一眼,说道:“以后六部就不设尚书令,各部均设一个尚书,从二品,分而治之。”

听了这话,司马长青立时便明白了司马琛的意思。这是要对杜永靖明升暗降,将他管理六部的实权分散出去。正在犹豫时,又听得司马琛说道:“这对你接位以后行事有莫大的方便,但杜永靖毕竟是谨瑜的父亲,你接位后不方便做,就由父皇来替你当这个恶人吧!”

司马长青想着近年来杜永靖对自己的掌控程度,以及在自己面前一直以长者自居,只当自己是他一个普通女婿来看待,压根没有一点对皇嗣的尊敬,只觉得父皇的这个提议,实是为自己的今后铺了一条易走的路。遂躬身问道:“只不知,这六部分设尚书的人选上……”

司马琛知道司马长青的意思,是想在六部亦安上他自己认为忠心的自己人。遂启发性地说道:“在隆安城混迹的朝官,谁都有一些裙带关系。表面上你觉得是自己的人,实则,可能他与别人或别的世家的利益关系更深。”

司马长青听了这话,猛然间想起许多平日里对自己点头哈腰的人,在对自己礼敬的时候,总要时不时地带一句‘下官是杜大人的门生……’、‘得恩师老大人的指点……’不由得一个激棱,身子哆嗦了一下。问道:“那父皇的意思是……”

司马琛道:“朕将四品以上的外官都调了回来,在那些外面官里面,有许多是没有世家、与隆安城的世家也没有姻亲关系的穷官。”

“父皇是想启用这些没有关系的穷官?”司马长青疑惑地问道。

司马琛说道:“世家大族对皇权的牵制想来你也能够体会,有时甚至逼着皇权让步,就好比当初的姜家、赵家。没有关系的穷官,虽然没有好的出身,却有一定的能力。他们在官场上,就好比刚出生的婴儿一般,像一张素白的宣纸,谁先在宣纸上涂上色,他就是什么色。”

听了这句话,司马长青的大脑犹如醍醐灌顶,豁然清明起来。躬身说道:“一切全凭父皇做主,儿臣定当全力配合。”

此时,黄得贵已然帮司马琛穿戴完毕,司马琛举步朝外走。得了司马长青的这句话,司马琛在经过司马长青身边时,满意地拍了拍这个儿子的肩,说道:“走吧!这就随父皇一起去接受朝臣的恭贺。”

司马长青忙躬身应‘是’,然后紧跟上司马琛的脚步,向寝殿门走去。

寅时末,早已等候在宫门外的王公大臣、宗亲、宗妇、有品级的外命妇等被放进宫……

今次皇帝的寿辰庆贺由德妃操持,与贵妃李氏操持时自然也不同。不再是所有的群臣都赐宴,那样时间太长,司马琛的身体不一定顶得住。

具体的流程安排:卯时正,将四品以上的官员引至太和殿正殿毕见皇帝,朝官的女眷、有品阶的外命妇则在侧殿由德妃代为接见;巳时,三司使、宗亲、宗妇等前往太正殿,皇帝会在那摆一个小型的家宴,皇室宗亲小范围地庆贺一下……

卯时正,当赵卓恒随着朝臣的人流被引至太和殿正殿中。因为只是四品的刺史,所以他们的位置极为靠后,几乎到了殿门边。

章节目录 三百七十二 太和殿的考核 远远地看到那高高在上的皇位,想着即将要面临的灭族仇人,以及还要对仇人皇帝进行三叩九拜,赵卓恒压抑着心中仇恨与愤怒。然而隐在衣袖里的两只手,却因用力的紧握,而让衣袖都有些微微颤抖。正在这时,他猛然地觉到有人扯了一下自己的衣袖,他扭头一看,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对上那张熟悉却略微皱眉的脸,赵卓恒在愣怔过后方才反应过来。谢子博虽然只是六品的郡守,但他得了一个承乡候的恩封。承乡候虽然是闲职,却也上了四品,所以此次进隆安城的还有谢子博。

眼中的诧异之色还没收回,就瞧见谢子博微微地对着他摇了摇头,眼神示意性地看向他的衣袖处。他下意识地随着他的眼神看向自己的衣袖,看到宽大的水纹袖正随着自己心情的起伏,荡起一阵一阵的涟漪……

他忙收敛起心神,想着赵昊彦的叮嘱:‘大丈夫能屈能伸……’,自己还需要借此次进入隆安城的机会,想办法联络一些以前与赵家亲厚的武将。三叔希望他能策反这些武将,做为赵家攻入隆安城的内应……想到此行的责任重大,他慢慢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却不防皇帝还未出现,从侧面走出好些内侍,将他们站在后面的这些人都引着到了一间侧殿。虽然有些不明所以,可是谁都没有开口问。

到了侧殿一看,里面整齐地摆了好几列案几,案几上摆着笔墨纸砚。赵卓恒与走到自己侧边的谢子博对视一眼,除了疑惑,都没有在对方的眼神中看出更多的信息。

随着内侍的引导,他们一人就坐在一张案几前,竟然让赵卓恒生出即将要进行考学的感觉。

下一秒,他的感觉就得到了证实。只听得一名内侍高声唱道:“御史中丞王大人到。”

随着内侍的唱声,曾经替天子申斥朱震庭的御史中丞王导一摇一摆地走了进来。坐在案几后的众人均起身行礼。

王导朝着众人摆了摆手说道:“本官与诸位一殿为官,都是同僚,无需多礼。”说罢,自己寻了最上首的案几坐了下来,再招手示意大家坐。

待众人都重新坐了下来,王导说道:“今日本为皇上的寿辰,朝庭一早就免了朝会,只到这太和殿来为皇上庆寿。往年只有三品以上的官员才有资格参加,今年皇上特意将各地四品的官员都招入隆安城,是想看看你们的真才实学,以为新君留用。”

“嗡……”的一声,在王导说完‘以为新君留用’时,殿中众人再也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赵卓恒与一座之隔的谢子博再次对视一眼后,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即惊讶、又了解的神色,看来建康帝的身子只怕已经不健康了。

王导抬手止住了众人小声的议论,说道:“这是一次难得的升赏机会,不凭身后是否有世家和中正的推荐,只看尔等的真本事,能不能抓住,就靠你们自己了。”说完朝旁边一个捧着匣子的内侍招了招手。

只见那名内侍捧着匣子走到王导面前,躬身打开匣盖。王导从匣子里取出一个卷轴,在内侍的帮助下挂到了旁边早就备好的立柱上。只听得王导说道:“这上面是皇上亲自出的五个命题,尔等可根据自己所学所长,从中选一个进行论述。不必太长,千字即可,时间为三柱香。”

说到这,又抬手指了指另一侧的一个殿门,说道:“左、右仆射与国子监祭酒如今都等在那间殿内。尔等所写之文,均会即时封了姓名处,然后由他们品鉴评定后,送往正殿皇上的面前。由皇上亲自拆封,当场宣布结果……”

……

却说在正殿这边,司马琛已经坐在了皇位上正接受朝臣的恭贺。一殿之中,虽然只是高了几级台阶,却显示着不同的地位。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年,在那台阶之上,皇帝的皇位侧下方,多站了一个人。

虽然也还是站着,可是,却与皇帝一样,面对群臣,一同接受朝臣的叩拜,这给予了司马长青从未体验的感受。想着不久之后的将来,自己就可以坐着享受群臣对自己真正的朝拜,司马长青的眼神越发地明亮,一点都没有因为早起而困倦。

与司马长青的精神抖擞明显地不同,司马琛的精力显然大为不继。内侍唱着朝臣进献的礼品,司马琛的眼神却逐渐眯了起来……一旁的黄得贵瞧着有些心焦,不知道要不要去传等在后殿处的秦医正和凌宵。

也不知道内侍唱了多久,司马琛猛地从昏沉中惊醒,端直了自己的身体。看到皇帝自己清醒过来,黄得贵舒了一口气。

稍坐了一会,司马琛仿似才回了神,抬起了手,对着仍在唱礼单的内侍挥了挥。说道:“罢了,都收起来,交由少府蒋思言清点记档入库便可,不用在这一一念了。”

那内侍听了,只得收了厚厚的礼单走了下去,大殿中一时安静下来。

只听得司马琛说道:“朕今年已经五十有八,已近耳顺之年,身体和精力都大不如以前。”说到这,停顿了一下,眼睛朝着司马长青那边看了一眼,说道:“许多事也到了该安排的时候,趁着今日的寿辰,有几件事,朕要宣布。”

众人听得皇帝说这话,又见到今日突然站在皇帝身旁的司马长青,哪里还不明白皇帝的意思?尤其是有些人己经在昨晚提前得了消息,只等皇帝亲口宣布出来。司马长青的心跳也开始加速,虽然他已经得了父皇口头上的承诺,但是真实宣布出来,落实他的储君之位,还是让他忍不住地激动。

对上一众朝臣期盼的眼神,司马琛没有说出他们预期的话,却转了个话题说道:“朕己查明,原侍中李辅灵传信给萧蔺,令其为叛军朱震庭让道,使朱震庭得以进驻徐直一事,非李辅灵所为,李辅灵实属冤枉。然则李辅灵仍有管理自己私章不严、失察之责。是以,李辅灵虽然被朕放出了天牢,但不再担任侍中一职。”

对于李辅灵被冤一事,在安王司马长宁回到隆安城后,就有消息传出。所以,对于今日皇帝将李辅灵放出天牢,不再担当侍中一职,看着安王被圈禁,众人倒不觉得很出意料。至于皇帝说李辅灵管理私章不严,众朝臣想着当时李辅灵取出私章时的那个繁复的场景,不由得暗抹了一把冷汗,都在思虑着自己以后该怎么锁好自己的私章。

章节目录 三百七十三 朝堂上的封赏 众朝臣还在这里想着,紧接着,又听到皇帝说道:“侍中这个位置极为重要,是三司参与大庆朝重要决策不可或缺的位置,不可一日无人。”

听了皇帝这话,众人想着李辅灵被关入天牢的几个月,侍中一职一直形同虚设……但是,皇帝这样说,谁会找死出来反驳呢?只得继续听司马琛说道:“尚书令杜永靖行事一向老沉持重,深得朕心,朕认为由杜卿来接任侍中之职最为合适。”说完这话,司马琛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司马长青,再转头看向杜永靖。

杜永靖和卢慎梓在听到皇帝提及侍中一职时,心里都在暗自猜想着,是谁可能进入到三司,与自己共事。如果皇帝问起自己的意见时,自己要不要推荐人进入三司……还在这样想着时,突听得皇帝直接定了人,均皆一愣。

杜永靖出列躬身行礼,借着行礼的间歇,大脑在飞快地转动着。‘这事昨晚上司马长青来找他时,没有跟他提过,看来是皇帝自己的打算,算不算是皇帝说的不能反对的范围里呢?按理来说,这是对自己的升赏,皇上为什么怕自己不同意,要让惠王提前来跟自己打招呼呢?’

有了这些疑问,他没有立时应承皇帝,而是说道:“多谢皇上对老臣能力的肯定,只是这尚书令一职……”

“咳、咳……”怎知杜永靖话没说完,皇帝司马琛两声轻咳打断了他的话。下一刻,站立于台阶上的司马长青突然就抬起了手,对着杜永靖说道:“恭喜杜尚书荣升侍中之职。”

司马长青这样一说,朝中其他支持司马长青的人立时都随着他的话,朝着杜永靖拱手恭贺。看着司马长青,杜永靖沉静了好一会,方才对着司马琛跪了下去,说道:“臣杜永靖谢皇上恩典。”

却在起身那一刻,仍旧不死心地问道:“只不知这六部的尚书令,皇上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司马琛尚未回答,突然从殿侧传出了一个声音:“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众人闻声朝发出声音的侧边望去,只见王导手里捧着几本卷册,从侧门进来,他的身后跟着左右仆射和国子监祭酒等人。杜永靖皱了皱眉,方才想到,今日打从庆寿开始,自己就觉得这殿中少了人,但却没想到自己的两个手下都不在。

对于王导的突然闯入和大声喧哗,皇帝不但没有怪罪,反而是一脸的兴奋和期待。只见他极有兴致地问道:“辛苦王卿了,不知朕有何喜?”

只见王导等人行至殿中,对着司马琛齐齐躬身施礼后。王导说道:“臣奉皇命,对此次入朝的四品官员进行当场考核,从中当真发现了好文精句,实在绝妙,就连左、右仆射和国子监祭酒都禁不住赞叹。”

“当真?”听了这话,司马琛的精神不由得为之一振,身子也立直了不少。

“额……”王导迟疑了一下,回道:“臣只负责督考、封名。阅卷却是由国子监温祭酒主审。

司马琛听了,转头看向温益铭,充满期待地问道:“温卿以为此次四品官员的考核中,确有可用之才?”

温益铭躬身回道:“确实,臣教育学生多年,阅卷无数,第一见到这样的好文好句。只因名字处封了,不能得知是何人所写,但臣却记得其中的精句。”

“哦?!”听得温益铭这样说,司马琛也有了兴趣,说道:“只是这样看一下,温卿就记住了文章里的句子?”

温益铭躬身回道:“因为写得实在太精妙,太震憾微臣的心,不由自主地就刻在臣的大脑中了。”

听了温益铭这话,司马琛更是有兴趣,说道:“那温卿先念来给朕听听。”

听得温益铭如此高的赞誉,不要说皇帝司马琛,就连司马长青和在座的朝臣都被莫名的勾起了好奇心,等着温益铭将他如此推崇的精句念出来。

温益铭也不推辞,朝着皇帝拱了拱手,就开始说道:“其中一篇关于民生的文里说道‘君依于国,国依于民。制国有常,利民为本。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一篇关于礼制的文里说‘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以致远……’”

听了温益铭念的精句,司马琛仔细地品味着其中的话,只觉得有什么在脑中豁然划开了一道,顿时闪显一片亮光……只是这亮光对于他来说,太迟了点。不过,这对于他的儿子有用,遂对司马长青吩咐道:“长青,你去将王卿手中的卷册拿来,由你亲自拆封。对他们选中的策论进行亲点。”

司马琛这话一出,无疑是给众朝臣再次释放了一个信号。四品官员的策论交给五皇子亲点,大庆朝下一任的君主当是惠王司马长青无疑了。

看见这些,杜永靖想在六部尚书令人选上较劲的心,立时就消退了。只要皇位是惠王继承,自己好歹是惠王正妃的父亲,惠王继位,自己的女儿自然跑不了皇后的位置,自己这个国丈,怎么样都说得上话……

杜永靖这样想着,司马长青已经颇为激动地从黄得贵手中接过从王导手中取来的卷册,当着众朝臣的面,拆了卷册一端的名字封。抽出温益铭等人用朱笔批示过的,标注着甲一等字样的策论,也没细看。因为他根本就静不下心来看,司马琛这一波又一波的暗示,无疑是向朝臣宣布他已经是继位人了。

只见他将那几份策论抽出来,递到司马琛面前。躬身行礼后说道:“父皇,儿臣粗略一观,认为温祭酒等人的批注极为客观公正,这几篇策论实为难得,恳请父皇对其进行封赏。”

司马琛满含深意地对着司马长青点点头。然后接过司马长青呈上的策论,也没看卷册中具体的内容。如今他的眼睛昏花得利害,对于卷册上的字有时要拉近看,有时则要拉远才能看得清楚。他不想这些样子让朝臣们看到,但看一下名字还是可以的。

只听得他拿起那策论看过后,说道:“史学志,论水利兴修位列第一,他原本已在工部侍郞之位多年,多有利民之功,升任工部尚书,从二品;卓恒论民生深入人心,入户部任侍郎,正四品上;谢子博论礼制堪称精绝,入礼部任侍郎,正四口上……”

对着卷册升赏完,又对着温益铭说道:“温卿当中正时,在推官一职上卓有功勋,为朝庭推荐了不少有用之才。此次又为朝庭选得佳才,堪为大用,着即日进入吏部,任吏部尚书,从二品……”

末了,没有去看脸色越来越黑的杜永靖,对司马长青说道:“至于其他几部的尚书,留待以后发现更好的人才再行升赏吧!”这话看起来极像是与向司马长青征求意见,一个皇帝当众向自己的儿子征询意见,这无疑又给朝臣们再次传递信息……

章节目录 三百七十四 储君之人定立 巳时,司马长青再度跟随着司马琛的脚步来到太正殿,皇亲、宗亲等早己等候在这里。当然,三司史里,只有卢慎梓和杜永靖参加。虽说是皇亲,宗亲,没有太多的避讳,德妃还是命人在两边的宴席中间架了屏风,将男女之间的坐席隔挡了一下。

这一次,承颐坐到了司马长悦和司马长水的旁边,当司马长青脸跟着司马琛后面走进殿内时,扫眼看到坐席中的承颐时,猛然间便收住了脸上的笑意。下一秒,锐利的目光扫向司马长恭,用眼神询问着心中的疑惑。

司马长恭当然也感受到司马长青看过来的目光,但他现在没办法跟司马长青解释,他也是在临到太正殿前才收到从宫外递进来的消息。对承颐下手的小太监的确在昨晚已经行动,只因在执行的过程中受到了惊扰,药的份量没有完全下足……

他看到这个消息,心中暗骂这些人没用,一时也没办法。及至他看到精神极为萎糜的承颐,以及承颐眼睛下方的那抹青色,他相信了小太监的话。这样的承颐就算没有即刻便死,想来也拖不了太久,就好比他们的父皇……

待司马琛于当中的位置坐定,以往坐着李贵妃的位置,今日坐上了张德妃,依次向下才是其他宫妃。而在皇帝的另一侧的第一个位置,却是坐上了司马长青,依次下来是卢慎梓和杜永靖,后面才是司马长悦、司马长水和承颐,再后面便是宗亲。

正宴开始,众人齐齐对着皇帝先恭祝一番后。司马琛说道:“今日虽是朕的寿宴,在座的都是宗亲,慎梓和永靖算得是朕的姻亲,今日的寿宴也算得是家宴。趁着这个机会,朕有几件事情想宣布。”

听了司马琛这句话,杜永靖的心里打了个突。想着前番在太和殿的庆寿上,司马琛也说了同样的话。但宣布的事,表面上看着升赏了自己,可仔细想来,却是分散了自己管理六部的实权。现在又说要宣布的事,不知道又是个什么事。

只听得司马琛说道:“德妃一向贤良淑德,深明大义,体恤宫人,可谓慈德昭彰。即日起,晋封为贵妃。”

张德妃虽然在昨晚就己经收到了司马长青递来的消息,可真正听到皇帝当众宣布出来,还是按捺不住地有些激动。就算没有到皇后的位份有些遗憾,但皇帝当着众人的面,夸她‘慈德昭彰’,这可是夸皇后才用的词啊!

再想到今日听到和看到的,今日皇帝走哪里都带着司马长青,给司马长青安排的站地、坐次,都显示出司马长青的身份和地位与其他皇子明显不同,处处都彰显出即将要成为储君的身份。说不得,皇帝后面就要宣布这件事。想到这,她立时起身谢恩,脸上难得的也带上了笑意。

看到一向波澜不惊的德妃也露出了欢喜的表情,司马琛满意地点点头。

杜永靖看到皇帝加封了德妃为贵妃,无疑是为司马长青坐上储君之位在作铺垫。看来,司马长青接皇位的事应当是定了,想着今后,适才自己被司马琛算计的事,他决定暂时忍了。

紧接着便听皇帝再度开口说道:“朕今日五十有八,已近而顺之年。又因身体和精力不济,许多事需要多一人帮着朕分担处理。惠王司马长青,深肖朕躬,很得朕的信任,即日起,立为太子,入三司,统领六部,与中书监、侍中一起,参与大庆朝的政务决断。”

此话一出,杜永靖才知道自己的尚书令是为司马长青暂时让个位,让他好在这个位置熟悉一下政务。既然自己的这个女婿已经被立为太子,自家女儿必为太子妃,离那个最高的位置只有一步之遥。在这个时候,为未来的皇帝让一个历练的位置出来,有何不可?这样一想,前面郁闷的心,这时就舒坦不少。

因为开解了自己,所以杜永靖第一个站起身来,端起酒杯,高声说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得定继承大统之人。”转过头来,又对着司马长青说道:“恭喜太子,贺喜太子,得立储君之位。”

有了杜永靖这一声恭喜,在座的人中,不管愿或不愿、想或不想,全都举起了酒杯,同声对着皇帝和司马长青恭贺起来。今日是张贵妃和司马长青大喜的日子,张家、以及和司马长青扯得上关系的人都觉得脸上有光,喜气洋溢……

在座的人当中,唯有两人没有起身恭贺!一个是精神萎糜,一直有些昏昏欲睡的承颐。一个则是在女宾那边。

看到德妃晋为贵妃,五皇兄被立为太子,想着张家以后就会是大庆朝最为尊贵的人家,司马子媛不由得暗自发愁。

她想要再嫁谢中愧为正妻,偏生自回隆安城那日见过她父皇后,以后再没有寻着机会。不是司马琛在处理政务,便是身体不适,就算她提出示想为父皇侍疾,也被拒之门外,所以司马琛至今也没有说答应她的请求,为他赐婚。

如今新君将立,司马子媛想着,说不得以后还得讨好五皇兄,请他为自己作主,才有再嫁谢中愧的希望。却在大家都恭贺皇帝和新太子时,她眼尖地发现,隔桌的人当中,有一个人并示起身。

司马子媛定睛仔细看去,却是一直在皇亲中没有什么存在感的九皇嫂,宣王司马长恭那个身份极低的王妃。不由得开口问道:“九皇嫂,为何你没有起身恭贺父皇和五皇兄?难道你对父皇的决定有不满?还是认为五皇兄不配当太子?”

因为大殿相通,男、女的坐席间并没有拉得很开,只在中间隔了道屏风,而司马子媛为了讨好司马长青,并没有压低声音,反而提高了些音量。是以,在殿中的众人都清楚地听到了她的说话。

这边刚刚放下酒樽坐下的司马长恭,猛然间听到司马子媛的说话声音里提的是‘九皇嫂’,还立时给自己的正妃扣上了这许多不敬的大帽子,立时就吓出一身冷汗。对于司马子媛这种想要讨好人,又不聪明的作派,真恨不得立时跑过去将她掐死。

章节目录 三百七十五 无存在感的人 怎知司马长恭这边还在想,下一秒就听到了想要吐血的话语。

只听得另一个女声说道:“是,我的确认为皇上的这个决定不妥,惠王不能堪任太子之位,才没有起身恭贺。”

这个回答无疑犹如一声惊雷,在太正殿中炸响。司马长恭刚坐下的身体一个前扑,差点扑翻桌面上的碗碟。他忙开口,厉声制止道:“绮兰,你不能饮酒,莫说糊话。”

转而又对着台上正位的司马琛、新晋的张贵妃和太子司马长青躬身说道:“绮兰不善饮酒,一沾酒就会说糊话,请让儿臣先行将她送回府中。”

司马琛朝着司马长恭摆了摆手,这样的日子,他不希望出什么岔子。

一旁的张贵妃拿出她以前当德妃时的气度,脸上仍带着温和的笑意。对着女眷坐席中的高绮兰说道:“绮兰向来不善饮酒,是母妃今日事忙,没有关照到。”

转而又对司马长恭说道:“今日是皇上的寿辰,你倒不必这么着急送绮兰出宫,不如先让人扶绮兰到母妃宫中稍事歇息。”

司马长恭想着张贵妃的手段,心里不由得一跳,他虽然不喜欢高绮兰,可是高绮兰毕竟是他司马长恭的正妃。

这边司马长恭正想着要如何拒了张贵妃的提意,张贵妃却已经朝着身后的宫人吩咐道:“还不赶紧将宣王妃扶着,送到庆惠宫去歇息?”声音一如继往的柔和,眼神在看向两个宫人时却带着凌励。

那两个有些年纪的宫人,在看到德妃的眼神时,便是得了暗示。忙躬身应诺领命。

往几位王妃的坐席这边走了过来。

“我今日滴酒未沾,说的并非是胡话。德妃娘娘是想将我押下去,如同处置春旺那一般奴才一般,不知不觉,不动声响地就寻着个错处,叫人将我杖毙了吗?”高绮兰的声音再度响起。

这样质问的语气吓坏了身旁的一众人,都不明白从来不怎么说话的宣王妃很少有存在感,不知今日为何竟然敢这样跟刚升为贵妃,又是皇太子母妃的张德妃说话。且说话的内容太过直白,使得在坐的人都被惊吓住。

张贵妃听着高绮兰仍称呼自己为德妃,并且还提出了春旺的名字,眼角偷瞄了皇帝一眼,眉头皱了皱。脸色已然有些发黑,却仍然挂着僵硬的笑,说道:“醉酒的人都会较劲地说自己没醉。听着绮兰这话,越发地醉得不清了。”一边朝呆立在殿中的宫人喝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

怎知从不多话的高绮兰今日竟像是存了心一般,说道:“德妃娘娘是想让她们拉着我,路过御花园的池塘时,将我推下去淹死。事后再报我一个醉酒不慎失足落水而死呢?还是将我拖到庆惠宫后对我下药,说我身患重疾,不治而死?”

“高绮兰,住口。”司马长恭再也忍不住地大声喝斥道。他真是不知道自己那个一向来木讷、不多话的王妃,今日抽了什么疯,说了这许多恐怖的话?他在心里恨得牙痒,只想着,‘高绮兰你想死可以,但不要拉上我,更不要拉上整个宣王府给你陪葬。’

司马长青现在是深悔今日为什么会让高绮兰入宫,但现在怎么后悔都迟了。不管怎样,现在最要紧地是将她拉出去,不能让她在这胡言乱语了。至于高绮兰惹出的烂摊子,他只能是以后再想办法去弥补了。

“皇上,德妃娘娘德不配位,她宫中莫名死去的宫人不在少数。是以,适才皇上说德妃贤良淑德,体恤宫人,并不属实,无德升任贵妃之位。高绮兰今日只要一离开这太正殿,只怕就不能活命了,求皇上救儿媳一命。”高绮兰继续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着,语句里虽然是在求皇帝救她,可脸上却没有一丝害怕的表现。

高绮兰这些话一句一句的说出,惊吓了在坐的一众人。没有人敢出大气,更不要说吭声,都尽量地缩小了身子怕被人看到一般。就连前面滋事的司马子媛都瞪大了眼睛,看向这个一向不说什么话的九皇嫂,一脸的惊疑和不敢置信。

司马琛眼带深意地看着高绮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朝着那两个向高骑兰走过去的宫人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下去。然后对着高绮兰说道:“如果你现在不想离开太正殿,就坐下吧!只是不要再胡言乱语了。”

听着皇帝这无奈而又妥协的话,张贵妃与司马长青对视一眼。对上想要开口说话的司马长青,张贵妃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怎知高绮兰并不坐下,仍旧立着身说道:“不知皇上今日宣布所立的储君,是以何条件择选的?”

“高绮兰,闭嘴坐下!”司马长恭忍不住隔着屏风吼道。

高绮兰却似没有听到司马长恭的说话一般,继续看着皇帝说道:“自古立储君,立嫡不立长,倘若无嫡才立长;再或者,嫡长不立,则选贤。惠王司马长青非嫡、非长,更不具贤名,何以皇上要立他为储君?”

这下不止是司马长青和张贵妃的脸黑了,就连司马琛的脸都沉了下来。喝道:“坐下,再不闭嘴,只怕你今日以后便开不了口说话了。”

高绮兰惨然地一笑,说道:“从我打算开口说话的那一刻起,就没想着能活着离开太正殿。但在我死之前,希望皇上能容我把话说完。”

司马琛看着高绮兰面带惨淡的笑容,又叹了一口气,正想说点什么。一直昏沉沉眯着眼的承颐突然被惊醒了一般,慌乱地说道:“今日是父皇的寿辰,是谁在这里说死不死的,这般讳气?父皇可是难得一见的明君,怎么会不让人把话说完?”

被一波又一波的惊吓,吓愣住的众人听到承颐这话,都立时反应过来,的确,今日可是皇帝的寿辰呢,按理是不能见血腥的,更不能提死这些字眼的。

司马长青看着突然清醒无比的承颐,眉头大皱,朝着司马恭坐的地方,狠狠地瞪了一眼。

章节目录 三百七十六 为何拼命找死 看着司马长恭,司马长青恨恨地想道:‘这个九皇弟,不仅是在处理承颐的事上没有处理好,还管理不好家里的事,让家中的一个妇人在这里胡言乱语,而且还是现在这么重要的场合和这么关键的时候。

他得好好考虑一下,即位后,要怎么安置这个九皇弟……至于他那个正妃,肯定不能让她活过今日……

只见高绮兰扫视着目光所能及的众人,说道:“敢问在座的各位宗亲、大庆朝的重臣,一个逼兄杀弟,兼而对自己的父亲落毒的人,何以为君?这样的人要是做了皇帝,你们可能想象你们的将来?大庆朝的将来?”

“哗!逼兄杀弟?对自己的父亲落毒?这说的是谁?……”这样的话在惊吓过众人后,立时引来一阵热议,眼光都纷纷看向坐在侧首的司马长青。

此时的司马长青惊怒之余,想要反驳,却又想到已经被父皇知道的事实。他不能确定这个时候当着自己的父皇强辩,会不会造成更不好的结果。只能求助似地望向司马琛,唤了一声:“父皇……”

这时的司马琛没有看司马长青,而是盯着屏风另一侧的高绮兰,眼中精光闪过。沉声喝道:“来人!”

一直候在殿外的侍卫应声,立时就冲进来一队侍卫。

殿中女眷见突然冲进来这许多侍卫,惊恐之下,再也顾不得该有的怜恃和礼仪,有的禁不住惊叫出来声来,有的立时起身躲避。慌乱中,有人相互冲撞,有人被踩了裙角,还有人碰翻了挡在中间的屏风……场面顿时乱了起来。

高绮兰适才的一番话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当然也包括张贵妃。眼见着女眷这边起了混乱,她强自镇定地对司马琛说道:“皇上,殿内女眷众多,侍卫都是外男,不如先让宗亲和女眷先行退避,再让侍卫进殿。”

听了张贵妃的话,司马琛点点头。皱着眉转头看向冲进门来的那队侍卫,并不见冯庚,而是冯庚的副手童国柱。趁着张贵妃在另一边命人安排女眷退避之时,问道:“冯庚呢?”

童国柱回道:“适才太正殿外殿那边传来喧哗声,冯统领带着人去巡查了。”

听了童国柱的回答,司马琛没再追问,只吩咐道:“你们先退出去,冯庚回来,让他立时来见。”却在心里对卢慎梓这边推上来的这个童国柱有了些不满,想着要是冯庚在,以冯庚的谨慎和识礼,绝不会就这样带着人冲进来……

这边童国柱指望着多在皇帝面前露脸,今日好不容易逮着了机会,转眼就给撵出来了。只得垂头丧气地领了人退回殿门外。

另一边,张贵妃正命人将内眷从侧门引着往偏殿退避,那些生怕被坏事沾染上身的人早早地就逃离高绮兰的身边。唯有离高骑兰坐次较近的杜谨瑜虽然深恨高绮兰胡言乱语,却有些不忍心这个与自己相处了十余载,平时谨慎小心的妯娌就这样遭了殃。

眼见着众人慌乱地往侧门处拥过去,杜谨瑜却向着高绮兰这边走了几步。她走到高绮兰面前,对高绮兰说道:“绮兰,我虽不知道你为何会突然要说这些莫名其妙、无中生有的话,但事己至此,恐难善了。你莫再固执,向父皇、母妃服个软,认个错,先保住小命要紧。”

高绮兰眼神复杂地看着杜谨瑜,眼中有恨,却也有同情和怜悯。说道:“晚了,我的命早就注定该死,只不过是迟早的事。”说话间,余光却瞅到正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过来司马长恭。

高绮兰脑中念头一闪,一把拽住杜谨瑜的手腕,用力一把将她扯到了自己的身前,顺势拔下杜谨瑜头上的金凤钗,将钗头对准了杜谨瑜的颈项处……随着杜谨瑜一声惊叫,众人的目光也被吸引过来。

司马长恭的脚步立时顿住,厉声喝道:“高绮兰,你不要再胡闹了。”

“谨瑜!”“谨瑜?”却是司马长青和杜永靖同时站起了身,叫了出来。一个叫着自己的王妃,一个叫着自家的女儿。

“你闹够了没有?”司马琛冷凝的声音再次响起,说道:“你立刻放开谨瑜,朕会考虑饶你一命。”

纷乱的大殿中,宗亲和内眷都退了下去,只留下了司马琛的五个儿子;朝臣只请了卢慎梓和杜永靖,这两人并没有退走;宫妃也都退下了,只有张贵妃还坐在那里……

高绮兰凄惨地冷笑着说道:“皇上以为绮兰适才以儿媳的身份求皇上相救,真的只是担心德妃娘娘不放过绮兰吗?”

司马琛皱了皱眉,不说话。

高绮兰继续说道:“绮兰真正担心的是皇上,求的也是皇上,求皇上给绮兰一个活命的机会。只是,皇上虽然口头上让绮兰留在了殿内,眼神中却透出了杀意。”

众人被高绮兰的这番话说得极为糊涂,一时紧张地看看用钗头抵着杜谨瑜颈项处的高绮兰,一时又转头看看黑脸的司马琛。

高绮兰见自己说出皇帝的眼神里透出杀意,司马琛并没有否认,知道适才司马琛看自己时,眼中闪过的精光的确是杀意,自己并没有看错,心不由得更冷。说道:“其实,从皇上打算立惠王为太子时,高绮兰就断无再活命的道理,对吗?”说完话,眼神再无平时的害怕与恭敬,而是大胆地直视着皇帝。

“哼!”司马琛对上高绮兰投过来的目光,只是冷哼了一声,没有肯定,却也没否定。

见到司马琛没有否定,高绮兰知道皇帝这是不屑于回答,却是另一种形式的肯定。她自嘲地笑道:“从绮兰开始为皇上做事以来,绮兰就知道可能会有因为知道的事太多,而要被皇上灭口的一天。”

稍停顿,她接着说道:“皇上被人落毒的事,暗卫和密折处都没有查出来,却是绮兰将惠王与宣王密谋下毒的物证和人证送到了皇上跟前。绮兰原本想换取一个自由,不想却成了一道催命符。”

章节目录 三百七十七 秘密太过惊人 说到这,高绮兰抬眼看向司马琛,说道:“绮兰不知道皇上为何明知是惠王让宣王派人给您下的毒,却仍然要立惠王为太子。但是却明白,知道惠王这个秘密的绮兰一定得死,想来御医董毡,皇上已经处置了吧!”

“董毡?”听到高绮兰说到这,司马长青和司马长恭都不约而同地惊呼出这个名字。

“是啊!董毡。”高绮兰带着有些得意的苦笑,对上司马长恭不敢相信的惊讶表情,说道:“那个请假回乡的御医董毡,之所以再无消息,是因为被我的人捉住了。我将他送到了皇上跟前,他承认了如何受你和惠王的指使,在皇上的药里偷换了药,落下了勾吻之毒。”

惊怒交加的司马长恭不敢去质问司马琛,只敢对着高绮兰问道:“你的人?你作为本王的王妃,不好好呆在王府内院管理事务,却私下里养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以充做自己的势力,你意欲何为?”

高绮兰淡然地看着有些失态的司马长恭,缓缓地说道:“我这样小门小户出身的人,本来家境就不富裕,哪来的金钱培养自己的势力?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是皇上派给我的,派来让我监视你的。”

司马长恭惊怒的脸色一下子变成一种愕然和害怕,他有些不敢相信地看了看高绮兰,又看了看坐在高位上的司马琛。

本来一直在害怕和发抖的杜谨瑜,在听了这许多秘辛之后,也忘了挣扎。

只听得高绮兰对着司马长恭悠悠地说道:“绮兰虽是小门小户家的女儿,却也是父母的掌珠,从未想过要攀龙附凤。不过是因为德妃对你有教养之责,不想落人口实,更不想看到比她自己儿子更加聪惠的你有一个得力的妻族,所以在为你挑选正妃时,挑到了高家。”

“你虽不满,却善隐忍,就算不想娶高家的女儿,却仍然将我抬进了府。因为你选择了另一条路,主动请愿当了你父皇的暗哨。”说着话,却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可你到底不了解你的父皇,当皇帝的人,何曾真正相信过什么人?哪怕这个人是自己的儿子。”

高绮兰这样问着司马长恭,引得司马长恭身上的冷汗一阵多过一阵。回想起自己的父皇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了如指掌,司马长恭这才反应过来,原来父皇竟是将人安插在了自己的枕边。

高绮兰又继续说道:“就因为你的主动投诚,所以即将要成为九皇子妃的高家女儿成了皇上选中监视你的对象。就算我再如何地想要置身事外,对于皇帝的吩咐,何人敢不从?高家那几十口人的脑袋还想留在脖子上吃饭,我高绮兰的豆寇人生也才刚开始,我也还想活着。”

“就因为接到皇命监视你,所以我对你多有愧疚,能不说的,我都帮着你隐瞒下来。就算偶尔被皇上叫去斥责,我也从不后悔。”说到这,高绮兰装作淡然的表情下,多了一分凄厉。

只听她声音突然拨高,有些尖厉地说道:“你在外面寻别的女人我不管,你肖想你不能肖想的女人我也装作没看到。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剥夺我当母亲的权力。”

“你给我住口。”虽然怒火中烧,但还能压制得住情绪的司马长恭,在听了高绮兰的那句‘肖想不能肖想的女人’时,脸色顿时大变。惊恐、害怕和愤怒一时间同时爆发,促使着他不顾一切,立时就朝着高绮兰抓去。

高绮兰吓得眼色发白,慌忙地拖着杜谨瑜往后退,却在退的时候没有掌握住力道,钗尖刺进了杜谨瑜的皮肉里。在杜谨瑜惊呼的同时,有点点腥红顺着钗尖冒出。

“长恭,你不要冲动,她还挟持着谨瑜。”司马长青眼见着司马长恭往前冲,又看到自家的王妃受伤,着急地喊道。在他还没有坐上那个位置的时候,杜家的支持对他很重要。而他与杜家的关系,就要靠杜谨瑜来维系。

“宣王,你可要顾念一下老臣的女儿啊!”杜永靖也焦急地喊道。

而此时的司马长恭已经急红了眼,哪里还管得了许多?此刻他的心里就只想着不能让高绮兰再说话。至于杜谨瑜这个女人,他也不爱,他只是要借她的身份,留下自己的子嗣而已。如今已经有了两个儿子,而且这两个儿子眼看就要成为皇帝的儿子……他不能让这一切前功尽弃。

这样想着的司马长恭并不停下,更没有后退,而是继续睁着血红的眼逼近挟持着杜谨瑜的高绮兰。

被司马长恭逼着一直往后退的高绮兰,看到司马长恭的眼神,突然之间大笑起来。她这一笑,倒让司马长恭顿住了步子,只听得司马长恭怒目问道:“高绮兰,你都死到临头了,还笑得出来?”

高绮兰的笑里透着凄惨和释然,说道:“我原以为你不惜让董毡一次又一次的下药打掉我腹中的胎儿,是因为你心里只有杜谨瑜,所以不想要除了杜谨瑜之外的女人所生的孩儿;我以为宣王府中侍妾李氏所生的女儿是个意外。如今见你居然不顾她的死活,只想要我死,我才明白,其实你司马长恭不爱任何人,你的眼中、心中,只有身份和地位。”

高绮兰前面的话已经够劲爆,足以震惊在场的所有人,但对于司马琛来说,完全都还在掌控之中。但是刚才高绮兰对着司马长恭说的这句话,超过了司马琛所知的范围。‘司马长恭一直肖想着自己的皇嫂?还因此命人不止一次地打掉自己的正妃怀的孩子’他也被这个消息完会的惊住了。

司马长恭目眦欲裂地看着高绮兰,再也顾不得许多,抬手直接朝她抓了过去。却不想高绮兰在前面退的时候,已经感觉身后抵上了一个案台。眼见着司马长恭扑上来,扯着杜谨瑜往侧边一让,司马长恭抓了个空,身子却因为用力过猛扑向了案台,将整个案几都扑翻了过去。

看到司马长恭这般不管不顾的样子,司马长青跨前几步喝道:“长恭,你这是干什么?谨瑜可是你的皇嫂,这样会伤着她。”

司马长恭听着司马长青特地说出‘谨瑜可是你的皇嫂。’可见,高绮兰适才说的那翻话,已经进到了他的心里。想着这位皇兄有不亚于自己父皇的猜疑心和报复心,司马长恭觉得,更不能再让高绮兰说话了。于是他从地上爬了起来,再次扑向挟持着杜谨瑜的高绮兰。

章节目录 三百七十八 秘闻更加惊人 这时殿门处,冯庚匆匆进殿,一来他是有重要的事情需要向皇帝禀告;二则童国柱也告诉了他,皇帝让他回来后即刻进殿晋见。

眼见着不管不顾的司马长恭不听众人的劝阻,司马琛立时对进殿的冯庚说道:“冯庚,赶紧拦住宣王,莫要伤了惠王妃。”

冯庚得了皇帝的命令,虽然弄不清楚状况,却非常迅速地朝着司马长恭的方向飞扑过去。在司马长恭就要抓上高绮兰的前一秒,拦腰将司马长恭抱住,就地一滚,将司马长恭拖离开高绮兰与杜谨瑜的面前。

司马长恭的腰被抱住,四肢仍在乱踢乱打,还想去抓高绮兰。见到如此疯狂失态的司马长恭,司马琛与司马长青不禁都在心中起了疑心。见到冯庚不敢对司马长恭的乱踢乱打还手,司马琛沉声开口说道:“司马长恭、高绮兰,你们两夫妻闹够了没有?”

听到司马琛的话,司马长恭算是恢复了一点理智,没有再踢打抱着他腰的冯庚。而是对冯庚说道:“放手,本王要起身。”

与司马长恭一起跌躺在地上的冯庚听得司马长恭这样说,仍旧不敢放手,只扭过头去看皇帝。在得到司马琛的点头后,方才放开了勒住司马长恭腰上的手臂。在司马长恭起身后,冯庚才爬起来,对着司马长恭一抱拳,说道:“宣王,下官得罪了。”

司马长恭看着冯庚,想着坐在台上的父皇和五皇兄,只得冷哼一声后,不再搭理冯庚。他转过脸去看向仍然挟持着杜谨瑜的高绮兰,说道:“回府去,莫在这里混闹了,我会为你向父皇求情,保你的性命。”

高绮兰听了司马长恭的话,平复了一下适才被司马长恭吓得慌乱的心。冷笑着说道:“你帮我求情?你帮着惠王做下的肮脏事不少,知道他的秘密更多,你认为他当了皇帝,你便能活下去吗?弑父是他一生最大的污点,他会让你这个知道他这些秘密的人活下去吗?”

听了高绮兰的说话,愤怒交加的司马长恭一时呆愣住。他不是不知道司马长青性子里的阴郁,以及比他们父皇还要重的猜忌心。高绮兰问出来的话,他也曾经想过,但是他没得选择。

司马长恭的思想在挣扎时,高绮兰又说道:“更何况,你借了他正妃的肚子,生下了自己的儿子,你认为这种事能瞒一辈子?你这辈子当不了皇帝,坐不上皇位,就真的以为帮助他登上皇位以后,可以由你的儿子替你坐上那个皇位吗?你怎么能保证他永远不会发现,其实他早在十多年前,就不可能再有子嗣?”

高绮兰一连串的反问,虽是在问司马长恭,却将在场的众人震得魂飞魄散。

‘嗡……’的一声闷响在司马长青的大脑中炸开,他不可能有子嗣?司马长青的脸青中发绿,眼神在司马长恭和杜谨瑜两个人身上来回的巡梭,仿佛要当场看出他们之间的奸情。同时也紧紧地盯着那个造遥中伤他的高绮兰,想着自己一直小心隐藏着的那个秘密……此刻,他比司马长恭更想让她死……

杜谨瑜就在高绮兰的身前,是听她说话最清楚的一个。高绮兰的每句说话都在她的耳边说出。她没有去注意高绮兰说司马长青不可能有子嗣的话,而是在意高绮兰说自己为司马长恭生了两个儿子,这是断断不可能发生的事。所以,当他看到司马长青看向她的时候,嗫嚅着向司马长青解释道:“殿下,臣妾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到了这时,杜永靖也不得不站出来为自己女儿辩驳了。只听得他说道:“皇上,杜家虽算不得顶尖的世家大族,却也算得上是大庆朝的清流。老臣对杜氏一门的家教和门风有自信,谨瑜一向恪守妇道,绝对不会做出任何违矩的事。请皇上明鉴,还谨瑜一个清白。”

司马长恭顶着一张黑青的脸,重又抬步向高绮兰的方向逼近。强自镇定地沉声对高绮兰说道:“我知你自从第三个孩子也流产以后,你就开始胡思乱想,精神早己不正常。今日本就不该让你进宫,否则也不会在这胡言乱语。”

司马琛早就听出了高绮兰话语中透露出来的信息,是多么的惊人和令人无法想象。但以他对高绮兰的了解,他知道高绮兰没有必要这样胡编乱造,这对她并没有好处。

想着这种事情不应该让过多的人知道,司马琛扫视过殿内所余之人,见除了当事人之外,便只多了自己另外的三个儿子和他最为信任的重臣卢慎梓,便没有再赶人。

转头看着向高绮兰逼近的司马长恭,司马琛对冯庚吩咐道:“将宣王拿下,绑到坐椅上,不要让他再乱动。再将殿门都关上,朕有事要好好问问宣王妃。”

得了皇帝的吩咐,冯庚利落地将司马长恭制住后,转身寻了根绳索,对着司马长恭再次说了声‘得罪了’,便将司马长恭缚在一张坐椅上。

做完这些后,冯庚想起自己进殿的目的,差点被这许多混乱的事耽搁了。忙对着皇帝躬身施礼后,禀报道:“皇上,靖南边境有紧急军情送来。”

司马琛一听,眉头一皱,双目微凝。想着适才童国柱说外殿处有喧闹,冯庚才离开的,便问道:“适才外殿的喧哗便是因为有紧急军情送入?”

冯庚躬身应道:“正是。”于是从怀里掏出了那份奏报,双手呈上。

一直隐在司马琛身后,将自己藏成了一个影子的黄得贵,适时地从皇帝的身后闪出身来,走到冯庚面前,取走了他手上的奏报,再转身递到了皇帝的手上。

做完这些,冯庚转身走了出去,将殿门都拉上,将自己关在了殿外。他可不想听这些皇家的秘闻,尤其是皇家的丑事。只是他不知道,己经听到一部分的自己,在今天过后,是不是也会被处死。想到这些,冯庚想到了殿内仍然昏昏欲睡的瑞王殿下……

司马琛打开奏报,看了以后,抬眼看向卢慎梓。

卢慎梓今日一直将自己装成一个闷葫芦,对于皇家的这些家事,他告诉自己,尽量少说话。但对靖南边界的军情,他却不得不关心,一则他位居三史之一;二则,如今靖南的守将可是他的亲弟卢慎林任将军,总领靖南军务……

眼见着皇帝看了奏报后,抬眼看向自己,他不由得心跳了一下,预感着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果然,下一刻就听得皇帝冷然地说道:“赵昊彦带兵攻打并州,守将杜宪淳被俘,大将卢慎林不战而退,再失交州、冀州。”

章节目录 三百七十九 原来早有异动 卢慎梓听到“大将卢慎林不战而退”,立时吓出了一声冷汗,躬身说道:“赵昊彦隐忍八年,厉兵秣马,征战于北地,纠集了一只几十万人的军伍,无往不胜。舍弟慎林命人退军,必有原因,望皇上明察。”

司马琛看了一眼他最为倚重的卢慎梓,没有说话。转过头去,看向仍用金钗抵住杜谨瑜的高绮兰,晃了晃手中的奏报,说道:“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朕明知道惠王命人对朕落毒,却仍然要立他为太子吗?这就是原因。”

高绮兰看着皇帝手上晃动的奏报,一时没有明白司马琛的意思,就连一向最懂皇帝心思的卢慎梓,许是因为靖南的军报扰了心思,也没有猜出皇帝的想法。

司马琛见在场的众人,心思各异,却没有人明白自己的苦衷,深感寂寞和孤独。苦笑着说道:“朕的五个儿子都在这里了,当初朱震庭一万的残兵就能将长悦和长水抓获,面对赵昊彦这个赵家能征善战的人,你认为他们能抵挡吗?朕也是选无可选了。”最后一句话,透露出极端地无可奈何。

高绮兰这才听明白皇帝的意思,奇怪地问道:“除了平王跟襄王,皇上不是还有瑞王吗?瑞王殿下本就是端淑皇后之子,占有嫡子的身份。面且绮兰听闻,瑞王去了武垣以后,亲民爱民,将自己的食邑全都拿出来修理河道、与民众同样咽糠吃菜……这样的仁智之人,何以皇上不作为继位的人选?”

听了高绮兰的问话,众人的眼光都转头去看今日一直魇魇欲睡的承颐。

看着精神萎糜的承颐,司马琛皱了皱眉,说道:“承颐的人品和才德的确堪继大位,但太过心善,朕担心他面对强敌时,会先退却。何况他一向体弱多病,今日从朕进殿后,他就一直是这副萎靡不振的样子。”

司马琛的话才说到这,高绮兰开口问道:“皇上可知瑞王原本入隆安城时还极为精神,何以今日这般萎顿?”

听得高绮兰如此一问,司马琛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不由得转头看向立在身侧不远处的司马长青。却看到司马长青只眼定定地盯着绑缚在椅凳上的司马长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得转头问高绮兰道:“为什么?”

高绮兰回答道:“那是因为有人想要瑞王死,所以命人给瑞王下了毒,且同为勾吻之毒。”

听到高绮兰再次说出勾吻之毒,司马琛不由得心神一颤,就连呼吸都明显停滞了一般。待气缓过来,才缓缓转头看向司马长青。此时的司马长青也被‘勾吻’两个字给唤回了心神,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司马琛。

只见司马琛咬着牙问道:“你答应过朕什么?当着朕的面才发誓说不会对兄弟起杀心,转过背你就让人去对承颐落毒?”

司马长青立时争辩道:“父皇,儿臣真的没有,定然是这个女人蓄意谋害儿臣。”

司马琛看着司马长青闪躲的眼神,以及苍白的辩驳之词,胸口的呼吸再度一滞。半晌后方才转头再次看向高绮兰,指着司马长恭向她问道:“你适才说,杜谨瑜所生的二子都是长恭的,惠王无生育子嗣的能力,这些都是真的?”

高绮兰点头说道:“千真万确,绮兰绝对没有胡言乱语。”

“以何为证?”司马琛问道。

高绮兰回道:“人证物证俱全。”

司马琛再问道:“人证和物证如今在何处?”

高绮兰回道:“人证己经以绮兰的随侍身份带进宫,就在皇宫内院与外院交界的宝隆长廊处候着,绮兰可以去将人带来。”

司马琛听闻后,说道:“朕命人去将人带来。“

高绮兰说道:“非绮兰亲去,她们不会跟来。皇上不用担心绮兰借此机会逃出宫去。如果皇上不放心,不如就命冯侍卫统领跟着绮兰一起去。“

司马琛想了想冯庚做事的谨慎和细致,遂叫了冯庚进殿。吩咐道:“宣王妃要去宝隆长廊唤她的随侍进来,你陪着宣王妃一起去,务必好生看护。”司马琛在吩咐的时候,说到好生看护时,在看字上重重地落了音。

高绮兰听出司马琛的‘看’意,不以为意。知道司马琛如今想知道自己所说的一切的真假,暂时不会杀自己,但却必定不会放了自己。松了控制杜谨瑜的手,对一下就瘫软在地的杜谨瑜说道:“你也是一个可怜之人。”

无头无脑地说完这话,转身朝殿门外走去,冯庚忙跟着高绮兰走了出去,知礼地保持着一段距离。

走了一段距离后,走在前面的高绮兰却像是故意等着冯庚一般,步子越走越慢。一直到两人相距只有两步的距离时,高绮兰头也不回地低声说道:“冯侍卫,你且听好。”

冯庚心神一凛,不知道这位掀起今日宫乱的宣王妃要说什么,并不应声,只悄悄地加大了步子的幅度,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只听得高绮兰低声地说道:“宣王与惠王在宫中布置得有人手,今日,惠王顺利成为皇太子后,他们就会利用皇太子的身份与德妃联手,想办法控制皇帝,直至他顺利登上皇位。你这就命人封锁宫门,将瑞金门的人手全部换掉看押起来,金守正是惠王的人。”

冯庚听得高绮兰说出瑞金门的金守正,不由得双目圆睁,露出惊讶的表情。的确,今日守瑞金门的侍卫统领是金守正。宣王妃这个内宅妇人可以知道金守正这个人,却不应该这么清楚地知道瑞金门今日是金守正在守。

想着金守正临时跟原守值的曾超换了值,冯庚相信了高绮兰的话。只听得高绮兰继续说道:“你再派些人去太正殿的偏殿,将那些宗亲解救出来,那些人应当是被德妃的人控制起来了,以备他们的事不成之时要挟皇上。”

冯庚想着他从太正殿外殿回来时,看到有好些嬷嬷凶神恶煞地在趋赶小宫人,还有些奇怪。听了宣王妃的话,才明白,那些嬷嬷是德妃的人……

冯庚还在想着,听到高绮兰继续说道:“再就是,派你信得过的人去到太正殿,倘若殿内有纷乱的响动,及时进去保护瑞王殿下。”

听得宣王妃要求他保护的是瑞王殿下,冯庚再无疑虑,不着痕迹地轻点了一下头。

章节目录 三百八十 没命活到今天 且说太正殿内,当高绮兰走出大殿后,跌坐在地上的杜谨瑜慌乱而又无助地看向司马长青,又看向自己的父亲杜永靖。

杜永靖看到女儿脱离了高绮兰的控制后,忙走了过来,将她扶起。

坐位上的张贵妃看到高绮兰出了殿门,又见着杜永靖已经走过去扶杜谨瑜,而司马长青还愣在那。便朝他喊道:“长青,还不快去看看谨瑜伤得怎么样?”

被张贵妃提醒了的司马长青这才有点回神,现在他还有重要的事要做。他还不能失去杜家的支持,更不能让人诟病他不能有子嗣。想要当皇帝的人,不能无继承人,无论如何,在这个时候,都不能让人听信了那个疯妇的说话……

于是司马长青也快步走到杜谨瑜面前,扶住了她。杜谨瑜见司马长青还肯来扶住自己,感觉他应当还相信自己,委屈地向他说道:“长青,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看着杜谨瑜的样子,还有在一旁黑着脸的杜永靖,想起素日里杜谨瑜的确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没有私下里与司马长恭有来往。而司马长恭每日里到惠王府,大多数都是与自己在书房议事,极少与杜谨瑜接触,越发地肯定高绮兰是在胡言乱语。

司马长青遂对着杜谨瑜点头说道:“我知道,煜儿与烁儿都是我们的孩子,九弟妹只是得了失心风,才会胡言乱语。”

见到司马长青肯这样说,杜谨瑜的心方才放了下来。松懈下来的心,使得腿一软,再也顾不得什么端庄,软软地斜依到司马长青的怀里。

一旁的杜永靖看到司马长青的表现,脸色总算缓和了一些。眼见着自己女儿靠在了司马长青的怀里,自己虽然是父亲,也不好总站在两人身边。遂转身走到了一旁,只拿冷眼瞅了一下被绑缚在坐椅上的司马长恭。

此时的张贵妃提醒司马长青道:“长青,快看看谨瑜受的伤怎样,严不严重?要不要传个太医来看看?”说到最后传太医的话,却是转头看向司马琛。

她知道司马琛让侍卫守了殿门,大约是不想走露了消息,想来自己身后这两个宫女也是要被处死的。好在自己最得力的丁嬷嬷等人先去了偏殿,也不知道那边如今是怎样一个情形,她极想派一个宫女借着出去传太医的机会,去打探一下……

得了母妃的提醒,司马长青侧头看了看杜谨瑜的脖颈处,见那钗尖刺破的地方并不深,渗出的一点血已经凝固成一个红点。想着适才高绮兰说的都是关于惠王府的秘事和丑闻,他也无意再有更多的人听到,遂回答道:“只是刺破了皮,并无大碍。”

与司马长青同样想法的司马琛听得司马长青这样回答,便没吭声,只闭目静候高绮兰将所谓的人证物证带来。再加上他感觉有些胸闷,他不知道自己的这个身体还能撑多久。

闭目养神的司马琛想着高绮兰的说的一些话,联想到了大庆朝建立之初的始皇帝。司马家的高祖皇帝曾留下的祖训:‘以仁治天下、以德服万民’,他最不起眼的那个儿子,似乎正是这样一个人……

司马琛正想着,突然听得殿门被推开的声音。他睁开眼,与殿中的其他人都看向被推开的殿门处。高绮兰果真如她自己说的那般,没有逃跑,而是重新回到了殿中。与她一起进到殿中的,还有两个妇人装扮的仆妇和一个推着轮椅地小太监,轮椅中坐着一个头低垂,看不清面目的年青人。

看着再度回来的高绮兰,殿内众人的心中都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敢这样再回来的高绮兰,看来是真的有证据,那么她适才说的那些话……

司马琛眼神复杂地看着高绮兰,又看了看一旁仍然萎靡不振的承颐,皱着眉问道:“可是有人许了你更大的好处,所以你居然连逃都没有逃?”

听了司马琛的问话,高绮兰佩服司马琛敏锐的感知的同时,却也深恐他如此重的疑心。淡淡地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就算绮兰能逃,又能逃到哪里去?高家的那几十口人又怎么逃?”

“哼!”司马琛冷哼一声,问道:“你带进来的是些什么人?”

“婉嬷嬷?”高绮兰还没有回答,从她们一进殿就仔细打量她们的杜谨瑜突然指着高绮兰身后一个年纪极大的妇人说道。

其实在杜谨瑜没有喊出来之前,司马长恭就已经发现了婉嬷嬷,只是他被绑在椅凳上,没法动弹,否则他会想一脚就踢死这老妇。如今再听得杜谨瑜这般叫出来,他知道他的一生应该到今天就算停止了……

只听得高绮兰说道:“五皇嫂确定没有人认错人吗?”

杜谨瑜如今己经对高绮兰完全没有了同情,而是多了好多恨。眼见着高绮兰这般问,恨恨地说道:“她是从小将我将我奶大的奶妈,陪着我三十余载,我怎么可能认错?”

高绮兰看出杜谨瑜的恨意,一点也不以为意,转头看向司马长青和杜永靖,说道:“既然惠王妃这样说,想来惠王与杜大人也都识得这仆妇罗?”

从高绮兰重新进殿开始,大家都在打量她身后跟着的人。司马长青与杜永靖都觉得高绮兰身后的那个老仆妇眼熟,却一时没有想起是谁。待听得杜谨瑜这般叫出声来,司马长青和杜永靖也都认出了那个老妇人,正是五年前从惠王府离开后再也不见踪影的老仆妇。

看到司马长青与杜永靖都点着头,证明了杜谨瑜的话。高绮兰转过头去对着司马琛说道:“不错,绮兰身后的这位老妇人,正是当年从惠五府去见方知舟的婉嬷嬷。”

杜谨瑜听得高绮兰承认了,起身向前走了两步,对着那老仆妇问道:“婉嬷嬷,这几年你都去了哪里?为何突然离开也不跟我说一声?”转而看了一眼高绮兰,再问道:“可是有人捉了你去,为难了你?”

高绮兰听出杜谨瑜话中的意思,不禁冷笑着说道:“想抓她的人的确很多,倘若不是我事先将她藏了起来,只怕她没命活到今天。”

章节目录 三百八十一 秦江河畔旧事 杜谨瑜听了高绮兰的说话,很是怀疑地看着她,又转头看向老妇人,问道:“婉嬷嬷,她说的可是真的?你当年为何突然离开?可是遇上了什么为难的事?你莫怕,告诉谨瑜,谨瑜替你做主。”

面对杜谨瑜的追问,老仆妇有些躲闪,并不回答。

坐在高台上的司马琛只觉得自己的心,漏跳的次数开始增多,大感疲累,自知顶不了太久。遂开口问道:“兀那老妇,你究竟何人?还不将当年的事从速说来。”

听得皇帝这般说,老仆妇‘卟嗵’一声跪了下去。对着司马琛的方向跪拜叩头后说道:“奴婢本为定州人氏,自小被卖入姚县令府中当丫环……”

老妇人用沙哑干涩的声音,讲述了她因何生下方知舟,又如何在生下方知舟后被姚氏发卖;辗转到了隆安城后,如何当了杜谨瑜的奶娘;又如何随着杜谨瑜陪嫁到了五皇子府……

虽然被发卖,却始终牵挂着自己的儿子,时常寻人去定州打听方知舟的事。在得知方知舟想入仕,花钱捐官都无门的时候,九皇子主动寻上了她……再之后,方知舟入了仕途,在九皇子的暗中帮助下,甚至到了隆安城任了四品的大理寺少卿。而她自己也从方知舟入仕开始,帮着九皇子进了杜谨瑜的房,上了五皇子妃的塌……

老妇人刚说完,杜谨瑜再次无力地跌坐在地上,无法相信地瞪视着老妇人。说道:“不、我不相信,你说的都是假的。”转而指着站在一旁的高绮兰问老妇人道:“是不是她逼着你这样说的?你说,是不是故意说的假话?”

老妇人看着惊慌失措,又有深感绝望的杜谨瑜,转过身来对她叩着头。说道:“小姐,是老奴对不起您,老奴该死。”

杜谨瑜看着老仆妇的样子,知道她所说的极有可能是真的。绝望地厉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我一直拿你当亲人一样对待,甚至比对母亲还要亲,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老仆妇回答道:“小姐入府三载一直未能有身孕,却是侧妃小张氏先有了身孕。小张氏是德妃娘娘那边的人,是张家的人,小姐一直担心小张氏先生下男胎,抢了小姐正妃的位置,老奴也替小姐发愁。正好那时,九皇子命人找了老奴去,说出五皇子不能再有子嗣的事……”

老仆妇刚说到这,不远处的司马长青再也忍不住,一脚踹向老妇的胸口,将她踹倒在地。嘴里说道:“你这个腌脏的老贼货,做下这等腌脏之事,还想往本王身上泼脏水?如果本王不能有子嗣,小张氏何以有孕?”

司马长青这一脚正好踹到了老仆妇的心口,老仆妇立时就吐了一口鲜血。

司马长青继续抬脚想要再踹时,却听得高绮兰躬身对司马琛说道:“皇上,倘若惠王将这老妇踢死了,绮兰便再难寻到证人了。”

司马琛想着子嗣的事,是关系着司马长青能否继承皇位的事,一定要弄清楚。是以,对着再次提脚踹向老仆妇的司马长青喝止道:“长青,你是否要朕命人将你也绑缚起来?”

一句话,声音不大,却足够威慑司马长青。他不死心地对着跌倒在地的老妇又踢了两脚后,方才退了回去。

只听得司马琛对着爬伏在地上的老仆妇问道:“九皇子当日是怎么对你说的?小张氏都有了身孕,你为何便相信了九皇子的话?”

老仆妇爬在地上,又呕了一口血后,方才慢慢立起身子,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气息奄奄地说道:“九皇子说出了小张氏小日子的时间,对上小张氏易受孕的那些日子,五皇子的确未曾去过小张氏的房里。”

这话一说出,刚刚晋升的张贵妃黑着脸色喝问道:“这最多能证明小张氏不守妇道,如何能扯到五皇子无嗣?”

老妇人的嘴角再次溢出血迹,艰难地回答道:“九皇子说,五皇子在去秦江河的那段时间,终日的寻花问柳,一日里总得有四五个妓子侍候。因为纵欲过渡,早就伤了身子,再无生育子嗣的可能,是以府中姬妾全都无孕。”

听得老仆妇说出‘秦江河’,司马长青脸色由黑转白,惊慌地后退了好几步。

司马琛看着司马长青的样子,便知道这老妇的说话是真的。想着自己的确曾经派过司马长青与司马长恭两人去往秦江河做过事,遂再问道:“年少风流谁都有过,怎可因此就断定五皇子伤了身子?即便是伤了身子,有这么多太医在,也不可能影响到子嗣。”

听了司马琛的问话,高绮兰再度开口说道:“皇上,这事就得问绮兰带来的另外一位证人了。”说着话,侧了侧身,显出她身后另一位中年妇人。

司马琛看那中年妇人,虽徐娘半老,却丰韵犹存,站立在那,没有正经人家的做派,却自然地显出风流之姿,心中立时对这人的身份有了猜测。但他仍旧问道:“这又是什么人?”

高绮兰对那妇人说道:“绿意,你将你知道的事说出来吧!”

听得‘绿意’两字,司马长恭一直紧闭的眼突然睁开来。他盯着中年妇人看了许久,方才转向高绮兰,冷声说道:“连她这种人你都找来了,看来真不是一般地想让我死。”

高绮兰回答道:“因为你也没给我留活路。”

司马琛不想听司马长恭夫妻之间的斗嘴,他只想快点知道事情的真相,因为他越来越感无力。遂对那中年妇人说道:“你知道些什么,还不速速说来?”

司马琛的声音不大,可一个妓子,几时有见过真正的皇帝?立时被这一问中透出的冷厉吓得一哆嗦,跪伏在地,颤声回答道:“奴婢绿意,原是秦江河上的妓子,当年曾经与红衣等姐妹一起侍候过五皇子月余。”

听得绿意这般一说,司马长青也跌坐在一旁的一张椅凳上。

看到司马长青脸色惨白地跌坐在椅凳上,司马琛再度问道:“当年在秦江河上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章节目录 三百八十二 不断深入揭露 听着皇帝带着厉声的问话,绿意忙回道:“具体的奴婢也不知,只知道两位从隆安城来的皇子到了秦江河,包了秦江河上最豪华的一艘花船,让奴婢等轮流上船侍候。夜夜笙歌,每日留宿在船上者五到十人不等。”

司马琛听闻,瞅了一眼两个眼色泛白的儿子。再问绿意道:“两个皇子都这样?”

绿意摇头回答道:“九皇子虽然让奴婢等留下,却只是让奴婢等陪酒,并不曾碰过奴婢等人。五皇子却不同,似是每日都会吃药……”

听了绿意的回答,司马长青的脸色开始由惨白转为死灰。

只听得司马琛沉声问道:“就算这能说明五皇子伤了身子,也不能证明五皇子以后再无子嗣。到底还有别的什么事,还不从实说来。”

听出皇帝的冷厉,绿意不由得再次害怕地打了个哆嗦。强自镇定了一下心神,回答道:“奴婢等人服待九皇子时,不仅不用陪睡,九皇子还会私下再给一份赏赐。那些赏赐里,除了银子外,还有一粒药丸。九皇子要求奴婢等在服侍五皇子前服用,但凡服药侍候过五皇子,第二日九皇子还会加多一份赏赐。”

司马琛听了,皱着眉问道:“是尔等妓子食用,与五皇子有何关系?可是那药有问题?”

绿意回答道:“奴婢等见有银钱,便都遵照九皇子的吩咐在服待五皇子时服用,唯有红衣悄悄地调换了药丸。”

“红衣又是谁?为什么她会想到要调换药丸?”司马琛追问道。

绿意回答道:“红衣是奴等姐妹中最漂亮的一个,喜欢着一身红衣,也是当年五皇子最喜欢叫去的那个。”

绿意说到这,司马长青的脑海里闪出一个模糊的红衣女子。

只听得绿意继续说道:“但是红衣身子弱,需要去看大夫,却在大夫面前无意中跌落出九皇子给的药丸。大夫说那药丸极伤身子,女人会不孕,男人会不育。虽是女子服用,但也能通过女子影响到男人。”

绿意的话刚说到这,殿中一个人影闪动,却是司马长青猛然间扑向了司马长恭。只见司马长青掐着司马长恭的脖子,目眦欲裂地问道:“为何,为何你的心思如此的毒辣阴深?我拿你当兄弟,你却从十多年前就开始算计于我。当年就是你怂恿着我食那些药丸,还说不会伤身,保证万无一失。”

司马长恭原本青灰色的脸被司马长青掐成青紫色,脸上血脉怒张,脖颈处气息不通。却苦于手脚被绑缚,无力挣扎。

司马琛虽然可以理解司马长青的愤怒,却不愿看到两个儿子在自己面前互掐。眼见着司马长恭就快要憋不过气了,厉声吩咐道:“还不去将惠王拉开?”

殿内本没有剩什么人,黄德贵在司马琛身旁,卢慎梓离得较远,杜永靖离得近,但他也想司马长恭死,所以不肯动手拉司马长青。稍顿之后,倒是高绮兰身边那个推着轮椅的小太监跑了过来,奋力地掰开了司马长青掐着司马长恭脖子处的手。

被掰开手的司马长青转身就是一脚踢向小太监,将他踢倒在地,大声怒骂道:“你是哪里跑来的狗奴才,连本王的手你也敢碰?”

得了喘息的司马长恭咳了两声,仍然涨红着一张脸,阴笑着说道:“他就是你让我派去给承颐落毒的太监喜禄。”眼睛对上司马长青的惊怒,流露出明显的挑衅之意,‘你想让我死,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听到司马长恭的话,对司马长青已经失望的司马琛也看了过来,沉声问道:“确有其事?”

司马长恭知道今日之后,自己断无活的可能,竟然象下了决心要拉多一个人陪自己一般。对上皇帝的问话回道:“确有其事。儿臣这些年来所做的事,均是出自五皇兄的授意。对承颐落毒,也是五皇兄昨日在陛见过父皇后,一定要儿臣立刻就去做的事。”

说到这,转头看向倒在地上的喜禄,又看了看歪斜在轮椅上那个昏睡着的人。说道:“只是看这样子,这个小太监是遵照吩咐下了毒,但却毒错了人。对吗?承颐!”说最后一句时,头却已经转向一直背对着他们,坐在另一边的承颐。

听到司马长恭的问话,一直萎靡不振的承颐晃了晃头,不得己地站起了身。转过头来对司马长恭说道:“还是九皇兄聪明,这么快就想通了。承颐被人下毒的次数实在是太多了,不得不小心防范,侥幸又躲过了一次而己。”

看着转过脸来的承颐,喜禄刚爬起来的身子不由得一怔,不置信地看了看站着的承颐,又看看自己一直推着的那个人。嘴里说道:“不可能,不可能,奴才明明一直守着殿下……”脚步飞快地朝轮椅上歪靠着的人走去,搬正了那人的脸。

一时间,殿内的众人在看到那轮椅上的人的脸时,都愣住。纷纷转头看向站立着的承颐,除了轮椅上的那人还闭着眼睛,只凭长相,他们一时还真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瑞王。

承颐苦笑道:“很像是吧!承颐也不知道,原来世上还有一个跟自己那么像的人存在。”

司马琛看着两个相似的承颐,又转头看向高绮兰,沉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高绮兰回答道:“适才绿意的话还没说完,听绿意说完,皇上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司马琛只得再次转向仍跪在地上的绿意说道:“你继续说,将你知道的统统说出来,朕没有耐心再问你。”

再次被吓得直打哆嗦的绿意,不知道她从出现开始就注定没有了活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红衣得了大夫的提醒,从此不肯再吃九皇子给的药,又不敢让九皇子知道,只偷偷地换了药丸。因跟我关系好,悄悄告诉了我。想是因为换了药,五皇子召红衣的次数又是最多的,所以,在五皇子他们离开秦江后的一月,红衣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章节目录 三百八十三 终于露出马脚 听到绿意说到红衣有了身孕,又看着与承颐极为相似的年青人,司马琛立时就明白了。

果然,下一句就听得绿意说道:“红衣因为怀上了五皇子的孩子,不敢让人知道,执意要赎身离开妓船。众姐妹帮着凑了不少钱,才帮她赎了身。再后来,红衣便生下了一个男孩,不敢公然的姓司马,只取了一个单名‘靕’,里面有五皇子名讳中的青字。”

司马长青听得名为红衣的妓子怀上了自己的孩子,还生了一个与承颐几乎一模一样,长相也极为肖似自己的儿子。不由得一阵心喜,再也顾不得那女人的身份是妓子,转头司马琛说道:“父皇,你听,她说红衣怀上了儿臣的孩子,证明儿臣能有孩儿的,那么前面所说的就是诬陷。”

司马琛也转头看着高绮兰,虽没有开口问,却是如同司马长青说的一般,在等高绮兰的解释。

高绮兰两手一摊,说道:“绮兰原本是还有一位证人的,但绮兰交给了皇上。倘若董毡还活着,他便可证实。那些药丸都是董毡所配,董毡不止一次的为惠王诊过脉,惠王早在十多年前就没有了生育子嗣的能力。这个名为靕的年青人应该是惠王唯一的孩子,只是又被惠王亲自命人落了勾吻之毒。”

听了高绮兰的回答,司马琛想着还挂在秘折奏事处密室里的那个人干,没有再追问高绮兰。而是转头看向承颐,问道:“关于对你落毒又是怎么回事?”

承颐回想着与高绮兰见面时两人的商议,回答道:“儿臣也是此次在回隆安城的途中,在城郊时,儿臣的护卫无意中发现了这个与儿臣长相极为相似的人。护卫误把他当成儿臣,带回了山庄,直到儿臣出现,才解了这个误会。”

说到这,极为怜悯地看着昏睡不醒的年青人,继续说道:“只是他的大脑不甚清醒,根本问不清他是什么人。于是,儿臣便让人寻了喜禄照顾于他,没想到喜禄错把他当作了儿臣,竟然应了九皇兄的吩咐,对他下了毒。”

司马长青听了这些话,想着高绮兰说这个年青人应该是自己今生唯一的孩子,却被那个小太监落了毒,正要跳起来发怒。不想司马长恭突然间大笑起来,说道:“报应啊!五皇兄,是你昨日一定要我立时解决了承颐,没想到最终害的却是你唯一的子嗣。你逼兄、杀弟、弑父,现在还多了一条,毒杀亲子……哈哈哈……”

司马长恭的大笑声,在司马长青的一脚飞踹中嘎然而止。随着椅凳的翻落声,被连着椅凳踹翻的司马长恭滚动着撞翻了好些散乱的案几,案几上的餐食跌落在地,引来一连串大声的响动。

一道亮光逐渐扩散,殿门开处,一直紧张地立在殿门外的冯庚冲了进来。看到完好站立着的承颐和继续追着司马长恭踢踹的司马长青,冯庚呆怔在当场。

早在司马长恭狂放而悲凉的笑声中,司马琛就眼带深意地看着承颐,没有再追问这些人又怎么去到了高绮兰的手上,被高绮兰以证人的身份带了进来……再说,能有些手段来自保的承颐,不是更符合他心目中对继位者的要求吗?他在心中暗叹一声‘看来一切都是天意!’

司马琛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他知道自己今日再难撑下去,冯庚进殿正正好。他遂对冯庚吩咐道:“将惠王与宣王分别看押起来,不要再让他们打闹。宣王妃高氏以及她带来的这些人证也分别看押起来,容后再审。”

转头对上身边的张贵妃吩咐道:“你且暂回庆惠宫,今日之事,你知道如何封口。”

张贵妃还未点头,她身后的那两个宫人立时爬在地上,伏身乞求道:“求皇上开恩,求娘娘开恩,奴婢等什么也没有听到,什么也不会说,只求皇上饶了奴婢等人的性命。”

张贵妃脸色一沉,对着冯庚身后进来的侍卫吩咐道:“来人,立时将这两个不知死活的奴才杖毙。”

那两个宫人听得张德妃的吩咐,脸色大变。其中一人迅速地爬到司马琛的脚边,说道:“皇上,求您饶奴婢一命,奴才有重要的事情向您禀报。”

张贵妃见那宫人爬到皇帝脚边,立时感觉不妙,听她又对司马琛说出这样的话,高声喝道:“还不赶紧将这贱婢的嘴堵了,拖出去打死。”只是她如今身边得力的丁嬷嬷等人不在身边,侍卫们不太赶上前,便没动。

那爬到皇帝身边的宫人说道:“皇上,奴婢知道德妃与惠王、宣王密谋,今日惠王当上皇太子之后,就立时软禁皇上,直至惠王继承皇位为止。如今那些宗亲已经被德妃派去的人控制住,宫里还有惠王的人,只要惠王一下令,就会开始行动。”

司马琛听了这话,模糊的眼神聚了聚,看清了些,转头看向张德妃。张德妃后退一步,正打算说点什么,不想被侍卫围住,正在挣扎的司马长青却大声嚷道:“母妃,不要再犹豫了,如今不是他们死,便是我们亡了,赶紧动手吧!”

听了司马长青的话,看着脸色突然变得阴沉的张德妃,司马琛眯起了眼睛。他只觉得眼前一阵寒光闪过,仿似有一阵风吹过自己的颈项处。但他却没有感觉到疼痛,一只手将他拉开,一个身影挡在了他的身前……

‘嘶啦……’一声,有什么东西被划破的声音。然后再是‘咣当’一声,有什么跌到了地上。接着是许多声惊呼‘皇上?’‘殿下……’

待司马琛回过神来,看清楚的时候,却是承颐挡在了他的身前。承颐自己后背的衣襟已被划破,白色的中衣上有血迹渗出。张德妃已然被跑上来的冯庚打倒在地,稍远一点的地方,有一把小巧的匕首,刀尖处还在滴血……

司马琛再无疑虑,对冯庚吩咐道:“将德妃和惠王统统拿下。”转头却对黄得贵吼道:“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赶紧去把凌宵找来。”

快步朝皇上走近的卢慎梓看着皇帝的焦急,回想着适才瑞王奔救皇帝的动作。瑞王的脚,一点都没有瘸了的样,甚至比普通人还要迅速……

章节目录 三百八十四 君臣再度伴行 因冯庚得了高绮兰的提示,提前做了准备。有冯庚在,场面很快被宫内的御卫控制,童国柱得了凌宵的吩咐,也一早去了瑞金门,拿下了金守正,侧殿内的宗亲也被冯庚先一步解救出来。

一直在偏殿候着的秦明和凌宵很快被黄得贵找了来,凌宵去为承颐看查伤势,秦明则为脸色、口唇发青的皇帝诊脉。在及时取了一枚早就配好的药丸让司马琛吞服后,司马琛的气色明显地缓和了许多。

另一边,凌宵为承颐检视伤口也有了回报。承颐穿了两层细密的丝绸所做的中衣,极有韧性,张贵妃手拿匕首刺向司马琛,原意也只是想挟持皇帝,并未下杀手。所以承颐虽然受了伤,却也只划破了背部的皮,并无大碍。

听得凌宵这样说,司马琛放下心来。他眼瞅了一下混乱发生时,躲在角落里的另外两个儿子,司马长悦和司马长水,叹了一口气,对他们挥了挥手。说道:“你二人先退下吧!今日之事,休要与人提半个人字。否则,不管你们是不是朕的儿子,朕都不会对你们手软。”

司马长悦和司马长水两人哪里敢说一个‘不’字,忙对着司马琛躬身行过礼后,退了出去。

司马琛看向一脸呆滞地杜谨瑜,些时的她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任殿内发生多大的混乱,仿似都与她无关。侍卫进殿捉拿司马长青及意图行刺的张贵妃,从她身边走过,她都没有感觉一般。

司马琛暗叹一口气,对还默然站在一旁的杜永靖说道:“杜卿,你先带谨瑜回府吧!长青与长恭的事,如果查实谨瑜不知情,朕就不会迁怒于她。”

杜永靖正想着司马长青如今犯的可是谋逆的大罪,倘若皇帝震怒,想要灭九族,杜氏可就完了。如今听得皇帝说不会迁怒杜谨瑜,那是不是意味着也不会迁怒杜氏?这样想着,杜永靖躬身对着皇帝应了声‘是’,方才走到杜谨瑜坐的地方,将她牵拉起来,扶着往殿外行去。

司马琛又对着尚未被押下去的高绮兰问道:“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惠王与宣王想要逼宫,所以今日才会冒死大闹一场,好让惠王当不上这个皇太子?”

高绮兰惨然回道:“不管皇上您出于什么考虑,您既然当面指出知道惠王对您落毒的事,以惠王的心性,他一日坐不上皇位,那么皇上对他也是威胁。所以,他们在昨日就己经议定,不管今日能不能当上皇太子,都会逼宫。只不过,如能顺利地当上皇太子,行事会更容易些。”

司马琛听了高绮兰的话,背心处一阵发凉。自己许是年纪大了,没了年轻时的狠厉,开始顾念起亲情。可是还没有登上大宝之位的儿子,为了登上权力的最高点,可以不择手段,从来没有想过要顾念亲人,哪怕自己是他的亲生父亲。

想着这些,司马琛疲惫地摆了摆手,对高绮兰说道:“你也暂且下去吧!”却没有再对冯庚提将高绮兰看押起来的事。稍顿,不忘强调地说道:“你替朕做事十多年,知道什么事该说,什么事不该说;至于你带进来的那几个人,就交给冯庚吧!”

得了司马琛这几句话,高绮兰不由得松了口气,看来高家那几十口人的命,暂时是保住了。她在行礼退下时,不由自主地向承颐那边看了一眼。

此时的凌宵已经帮承颐包扎好了背部的伤,黄得贵殷勤地在一旁帮着承颐把外袍罩在身上。看着一改昏睡之态,丰神俊朗向自己大步而来的承颐,司马琛满意地点了点头,极为和蔼地询问承颐道:“伤处如何?可是极痛?”

卢慎梓再次盯上承颐的腿,这次他绝对没有看错,这个相貌英俊、气宇轩昂的皇子,行走起来极为正常,没有一点瘸腿的样子。

只听得承颐回答道:“多谢父皇挂怀,儿臣无碍。”

司马琛再问道:“朕让德贵给你准备一间寝殿,供你暂时歇息,还是你想住回以前的铜阊殿?”

如此和蔼可亲的司马琛,不要说承颐这个没见过自己父皇几次的人不适应,就连自认为最为了解皇帝的卢慎梓都看得目瞪口呆,心里却有了另一个想法和猜测。

承颐没有顺势要求留在宫中,而是躬身行礼后,说道:“父皇,适才儿臣听得冯侍卫送来的军报,赵家人已经进入靖南边界,如若不即刻想出对策,让他们突进,恐对大庆朝不利。”

司马琛听得承颐提起军情,遂问道:“那你对此可有什么看法?”

承颐回答道:“大庆朝方才经过一场内乱,无论是在财力和兵力上,都大有损失,着实不宜再行大的征战。”

这一点,承颐不说,司马琛也是自知的。便对承颐说道:“这点父皇也想过,可如今是赵昊彦不给大庆朝喘息的机会。倘若再等上几年,不用多,两三年,你献上的一年双稻的种植法全面推行后,储备足够的粮食和兵力,自然不怕赵昊彦。”

眼见着司马琛只往‘战’字上考虑,承颐虽然不知道赵昊彦何以突然对大庆朝开战,私下里却希望大庆朝与赵家达成和解。或许,以自己的父皇对赵家做出满门抄斩的事来说,难以与赵家达成和解,但他希望赵家看在黎民百姓的份上,不要与大庆朝起大的战事。

一旦起战事,不仅双方的物力、财力和人力都会有损,苦的是所过之处的老百姓。以他对姜筱璕的了解,这应当不是筱璕帮姜、赵两家人起复的初忠。

想到姜筱璕,承颐心底突然升起一种温柔。想着她的成人礼,承颐突然有些急切。遂对着司马琛说道:“父皇,儿臣的封地在武垣,离靖南五州极近,承颐想即刻赶回武垣。倘若能组织起其他三州的兵力,或者可以与之一战,暂时将赵家的兵力拦在靖南边镜以外。”

听了承颐的话,司马琛与卢慎梓均感诧异。在皇室内刚刚经过一场混乱的洗涤之后,尚余三位成年的皇子。眼见着皇帝的身体撑不了多少时日,在这种时候,任谁都会想留在隆安城,以便随机应便。

章节目录 三百八十五 不能下的旨意 眼见着承颐在这种时候想的仍是拒敌迎战,司马琛是真的感觉承颐对这个皇位没有争夺之心,他之前所做的一切真的只是想自保。对比起长青与长恭所做的一切,司马琛终于在心中承认,之前,自己真的是错了。在对皇位继承人的选择上,自己还真是看走了眼……

看着这样的承颐,想着他那个只求承颐平安长大的母妃,司马琛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想着‘既然前面错了,后面的事,只能由自己来为这个无所欲求的儿子来安排了。’于是,他对承颐说道:“既然你这样想,也好。”

听得皇帝这样回答,卢慎梓的眉头抽了一抽,极为诧异,却没有开口。

只听得司马琛问承颐道:“武垣境内管理沧洲的刺史,名为卓恒的人,今日在太和殿时,朕亲点了他进户部。朕记得当日他在抵御朱震庭的叛军中,有过人之举,你既然要回去抵御赵氏的进攻,不如将他也一并先带回去。待靖南之事平定之后,再调他回户部任职亦可。”

承颐没想到他的父皇在这种时候提起赵卓恒,想着临来隆安城前,末兰传来的那封信,承颐虽然心中有些犹豫。转念却担心赵卓恒孤身在隆安城呆得太久,会被发现真正的身份。

他虽不知道赵昊彦让赵卓恒到隆安城来的目的,但他认为能将赵卓恒平安带出隆安城更为重要。遂躬身回答道:“也好,正好让他回去将沧洲的政务交接一下。”

司马琛再度看着己经长得比自己还要高的幼子,年轻的脸上焕发出蓬勃的朝气,使得整个人都显得极为光彩精神。这才感觉,自己这个儿子,比之长青,在长相上更像自己,却在气质上,更宽厚仁慈……

待承颐也离开后,司马琛留下了卢慎梓与自己同往庆元殿。本意想让皇帝早点歇息的秦明,只得远远地跟在后面,身边却少了一直与他一同为皇帝诊治的凌宵。因为皇帝让凌宵跟着背部受了伤的承颐一起回武垣,以便在路上照顾承颐的伤处。

别人不知道,但是天天带着凌宵为皇帝诊病的秦明很清楚,自从皇帝被落毒以来,全靠凌宵的独家针法为皇上续着命。秦明不明白,明明皇帝这时候更需要凌宵,却让凌宵跟着瑞王去。瑞王虽然受了伤,但伤势不重,何时开始,皇上开始看重瑞王了?

卢慎梓走在皇帝所乘的步撵一侧,似是不经意地说道:“今日多得瑞王殿下反应灵敏,及时挡在了皇上的身前,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嗯!……”司马琛在步撵上轻声应道。

卢慎梓又偷眼斜睨了皇上一眼,见皇上脸上并无过多的表情。遂大着胆子再说道:“臣观瑞王替皇上挡刀时,身手极为敏捷,丝毫看不出腿脚有不便。”

司马琛听了卢慎梓的说话,知道了他的疑惑。开口说道:“承颐的脚,早在四年前就被凌宵给治好了。是朕担心他腿脚治好的消息被其他人知道后,又会对他不利,让他仍旧装着和以前一样。适才他救我心切,一时便不记得再装。”

听得皇帝这般说,卢慎梓再无疑虑,却没想到皇帝四年前就替承颐这样安排,看来皇帝对瑞王也没有表现的那般不在意嘛!。

回到庆元殿,秦明仍旧去了侧殿等候,卢慎梓随着皇帝进了正殿。司马琛对扶着他坐到案几后的黄得贵吩咐道:“得贵,为中监大人准备好笔墨,然后你到殿外替朕守着。”

听到皇帝这样吩咐,卢慎梓和黄得贵都猜到皇帝大概要做什么了。黄得贵忙往侧边的案几上准备好笔墨,请了卢慎梓过到那案几旁,便退到了庆元殿门外。

司马琛也不多话,真接对卢慎梓说道:“慎梓,你替朕拟旨。”

卢慎梓忙躬身应是,走到案几前提笔,在明黄色绣有龙纹的空白圣旨上提笔。只听得司马琛嘴里念道:“朕即位三十有八年矣,君臣善睦,吏治清明,民有所安。德可比先圣,功更盼后人。皇十一子司马承颐,人品贵重,甚肖朕躬……朕欲传位于皇十一子承颐……”

卢慎梓表面平静地替皇帝写好传位的诏书,看着自己亲自写在圣旨上面的‘司马承颐’几个字,内心起了巨大的波澜。皇帝的众多儿子争来斗去,最后居然是这个毫不起眼,对皇位无所欲求的皇子继承大统。

想着府中仍然待字闺中的那个嫡孙女,在将圣旨恭敬地交给皇帝审阅时,卢慎梓说道:“瑞王殿下即将弱冠,尚未成亲。既然皇上打算传位于他,只怕也得对瑞王殿下正妃的人选有所考量了。”

司马琛听了卢慎梓的话,想着多年前曾经为承颐向卢慎梓的嫡长孙女提亲的事,眼含深意地看着卢慎梓。说道:“朕好似听闻,卢卿家中的嫡长孙女德才兼备,求娶者甚多,为何如今仍未婚配?”

卢慎梓忙躬身回答道:“臣的老妻生得四个儿子,却无一个女儿;到得孙子辈,也只有长子得了一个孙女。老妻爱之如掌珠,舍不得她太早出嫁,是以,至今未曾许配人家。”

司马琛听了卢慎梓的回答,说道:“这样如珍似宝养大的女儿,定然得有一个贵重的身份才能与之相配。朕记得,你那嫡长孙女与承颐年岁正好相当吧?”

卢慎梓忙回道:“比瑞王殿下小一岁,今年十八。”

见着难得有些急切的卢慎梓,司马琛眼带莫名的深意。对他说道:“是一对年龄、品貌都相当的小儿女……”

卢慎梓听得心中一喜,心情忐忑地等着皇帝把后面的话说完,怎知司马琛却转了个方向。说道:“朕的身体不知还能撑多久,倘若……承颐继承皇位,以及继位以后治理朝政,还得卢卿尽力辅佐……”

卢慎梓第一次那么期待皇帝直接下旨,为自家那个被老妻留得有些老的嫡孙女赐婚,先占住了瑞王正妃的位置。待皇帝大行之后,新皇继位,有自己在,皇后的位置,当属卢家唯一的嫡孙女……

但不知为何,明明也是有意结亲的皇帝,却不愿下道赐婚的圣旨。只是意有所指的托付于他,要他以后尽力辅佐新君。他甚至觉得,皇帝是在暗示他,他需得好好表现,好好帮着瑞王坐上皇位后,才能结亲。

不管卢慎梓如何猜测,却只得躬身应是。他不知道的是,司马琛的心中也极为惋惜。对于承颐来说,在朝中的根基实在太薄弱,想要在登基后站稳脚跟,有卢慎梓的帮助当然最好。

而想要得到卢家的帮助和支持,结亲是最好的办法。卢家的嫡长孙女当然是最好的人选,他也很想下这道赐婚的圣旨。

只是,承颐的婚事他已无法做主,早在三年前他的寿宴上,承颐用献上的寿礼,交换了自己婚事的自主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