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回梦里浮沉》 章节目录 第1章 砸谷仓 “砰砰砰!”

一大早,整个孟家大院儿的所有人都被这声音吵醒了。

孟婉莹咬着嘴唇,一点也不理会身后越来越多的下人叽叽喳喳,手里抓着一块石头,不停地砸向谷仓那把铜锁。

等祖父、大伯他们到的时候,她早已端着一小筐谷子从里面出来了,16岁的少女,因为刚才的举动,苹果般的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来。

“你这丫头……”祖父孟广傅向来对她疼爱有加,虽然大伯母常常在背后告她的密状,可是老爷子还是不舍得在人前说她的重话。

不过今天这事儿是有点儿过分了,大户人家的谷仓哪里是随便就能砸的呢?

“婉莹,你好歹也是个小姐,你这样子成何体统啊!”大伯孟昭轩声音低沉威严,看得出也是强压着不耐烦。

对这个性子叛逆的侄女,他一向没有办法。

二弟孟昭云英年早逝,婉莹和母亲、妹妹孤儿寡母,三人相依为命。

虽然婉莹常常和大伯家的女眷们发生争执,但老爷子护着婉莹,他作为当家人,也不便发作,但今天婉莹砸了谷仓,这事儿是不能不管了。

“大伯,我们母女三人,承蒙大伯照顾,不至于流落街头,没有冻死饿死,侄女感激不尽啊大伯。”

孟昭轩还未发作,却已被婉莹抢先说了话。

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只听婉莹继续说道:“我母亲身体一向不好,家里没有男丁,也吃不起补药,平日里大伯母给的月供和粮食,也就将将够用,于是我养了几只母鸡,平时靠生几个鸡蛋,给母亲补补身子,没有谷子,你让我拿什么喂鸡呢?”

孟昭轩怒道:“没有谷子,你可以说嘛,为什么要砸谷仓啊?难道你母亲连这点规矩都不曾教给你吗?”

“教是教了,可是大伯母不给,不给就罢了,还说什么养只鸡都知道下个蛋,养三个白吃饭的,饿不死就不错了,还要补身子?”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每家每院都有月供,为什么只有我家是别院的一半儿,谷子别的院也是有的,为什么不给我们?”

“再说了,谁是吃白饭的?当年要不是我父亲冒着风险去街上买药,给大伯你治病,又怎么会被流弹击中,早早就没了,丢下我们孤儿寡母,又怎么会落到今天这般田地,任人欺负,天理何在啊?”

这些话,婉莹说的噼里啪啦,噎得孟昭轩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话说大老爷孟昭轩也是夹在中间难做人,二弟当年的确是为了自己上街抓药,才不幸被流弹击中。

当时军阀混战,家里的长工跑的跑躲的躲,好用的没有几个,偏偏自己得了重病,药不能停,本来让长锁去抓药的,二弟不放心,怕他人小贪玩,街上又乱,弄不好反而耽误了大事,非要和他一起去。

结果回来的路上竟被一颗流弹击中,当场人就没了,手里还紧紧的抓着那包药。

病中的孟昭轩并不知情,老太爷怕他知道后病情加重,一个儿子没了,总不能再没了另一个,兵荒马乱的,也不敢大操大办,悄悄的葬在老林里。

来年开春儿,孟昭轩的病渐渐好了,动荡也慢慢平息了,一家人好好的去坟上哭了一场。

那时孟昭轩就暗暗决定,不管世道怎样艰难,一定要帮弟妹把两个孩子好好养大。

无奈,内心是这么想的,可家里娶来的媳妇是个母老虎,娘家又是当地有名的权贵,连老太爷和她说话也要客气几分的。

加上是长房长媳,大奶奶何锦莲在孟家一直是说一不二,对于二弟意外过世这件事情,何锦莲从来都是不领情的。

用何锦莲那话来说,“谁让他去抓药的?要不是他自己非要去,现在还有个人帮着你做事情。”

“老三一天到晚的吃喝嫖赌不干正事儿,指望不上,家里家外的全指着老大你一个人,再说了这都是命,鬼使神差,不然哪有这么巧合的事儿,长锁跟他一起去的,就在旁边,一点事都没有!”

确实,这么大一家人孟昭轩一个人真是忙不过来。

老太爷年岁已高,早就不管平常这些琐事儿的,只有每年的祭祀和县里的一些重要的大事,老太爷才会亲自参加,毕竟孟老太爷是这个县城连县长见了都会毕恭毕敬的主儿,是德高望重的名人。

整个一条信义街上的生意都是属于孟家的,全是孟昭轩在打理,好在这几年世道看似混乱繁杂,各路军阀轮番盘剥,但孟家毕竟家底深厚,加上经营有方,日子还算过得顺畅。

三弟是家里的老小,从小玩儿性大,长大成人后也只是会伸手要钱,别的事一概不管,不闯祸就不错了,正事儿一点儿指望不上。

娶了个媳妇儿刘丽萍,娘家是旁边忠孝街上开杂货铺的小门小户,按说老太爷是不会和这样的人家攀亲的,可是儿子不争气,早早地搞大了丽萍的肚子,老太爷是不能让别人戳脊梁骨的,只好娶进门来。

平时两口子也是叽哇不断,老太爷眼不见心不烦,平日见了也就是从鼻子里哼一声就算打了招呼的,老三看到父亲自然也像老鼠见了猫一样,能躲就躲着。

所以说这内宅的事情,现在全部由大奶奶何锦莲一手操持。

你别说这何氏大奶奶也是精力过人,这么大个家子,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吃喝拉撒,她安排的是井井有条,下人们也是管的老老实实,没一个敢犯事儿的。

老太爷和大老爷孟昭轩着实是省了不少心,本人的精明能干,加上她娘家的权势,虽然人是蛮横了些,但孟昭轩平时也是敬着她的。

只是这样一来,二弟妹一家少不了受了些苛待。弟妹又是有名的软性子,向来都是逆来顺受的,身子又弱,母女三人有口饭吃就行了,平日不敢惹事,没事在自己的小院儿里待着,几年来倒也相安无事。

时间过得飞快,孟婉莹九岁丧父,妹妹孟婉兰那年才五岁,七年来,孟婉莹是在母亲的眼泪和叹息里长大的。

每次受了委屈,母亲只会暗中落泪,不敢和人争执,妹妹年纪小,不懂什么,可婉莹一直在盼着自己快些长大,长大后替母亲分担忧愁,保护懦弱的母亲和妹妹。

随着时间的流逝,婉莹和大伯母何锦莲的争执不断,加上三婶儿刘丽萍在中间使坏挑唆,还有大姐孟婉云的加入,这个人丁兴旺的大家庭,鸡飞狗跳,平静不再……

时刻大老爷孟昭轩一时无语,本想安抚婉莹两句,然后再在下人们面前打个哈哈,毕竟砸谷仓的事,也要有个交代才行,老太爷自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事儿就过去了。

可是他刚要张嘴,就瞥见大奶奶何锦莲带着一干人,风风火火地穿过后院儿的月亮门,朝这边儿来了。

孟昭轩心里一沉,心想坏了,这事儿恐怕不能这么轻易的过去,这个泼妇一来就得大闹一场。

果然人未到声从几十步外就先到了,“孟家还有没有家法了,主子都这样,那下人学了样儿去,没两天这家就全败完了不成!”说话间,人已如暴风般刮到眼前了。

“哎哟,老太爷也在,正好这事由老太爷您来处置吧,我这个当大娘的,说话是不做数的,也没人把我放在眼里,看来这个家我是没法当了,这里里外外出力不讨好,今天有人砸谷仓,明天就有人劫账房了,哼!”

孟婉莹怒火中烧,眼里都要喷出火来,说是大伯母,真比路人还要冷酷无情,表面一套,背地一套,平时处处克扣母女三人的吃穿用度,要不是还有老娘和妹妹要照顾,真想一刀杀了这个恶妇,以解心头之恨。

刚要张嘴反犟两句,就听爷爷低沉的哼了一声,孟婉莹抬头一看,老太爷孟广傅眉头紧锁,面色阴沉。

婉莹心下一软,心道自己做的也是过了,不过是几把谷子,想来和爷爷说说也能得到,只因咽不下这口气,一怒之下做出这事,倒让爷爷犯了难,又是何必呢?

想到这里,孟婉莹心下一凛,张嘴说道:“祖父在上,这事儿是孙女不孝,一时冲动犯了家规,请祖父按家规处置便是,孙女知错了。”

说罢,已是双膝跪下,心中万般委屈无处诉说,两行清泪簌簌落下。

其实并非害怕家规处置,只是因为害怕爷爷跟着生气,还有母亲和妹妹还不知道这事儿,要是知道母亲又要彻夜流泪,叹息不止了。

想到自己年轻气盛,惹出这般事端来,心下也是懊恼不已。

至于大伯母这个恶妇,自己现在根本和她抗争不过,婉莹只想自己早点成人,凭自己的本事让母亲和妹妹过上舒心的日子,早早脱离了这让人生恨的大宅院才好。

可是前途渺茫,一个弱女子的未来又在哪里?心下一片怅惘,竟然已经忘了眼前这恼人的境地。

章节目录 第2章 家规 “今天这个事情,婉莹确实做错,虽然我心里最疼爱这个孙女,但家规就是家规,谁也不能排除在外,”孟老太爷沉声说道。

到底姜是老的辣,老爷子这话一说,何氏倒不好再说什么了。

虽然蛮横泼辣,但也算是精明之人,不然也不会把整个大宅院儿的日常安排的井井有条。

现在家中是大老爷孟昭轩在外担纲,家中大奶奶当家,但说到底,老太爷现在身体还算强健,平时虽不太管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但家中有些大事还得老太爷拿主意做主,这事儿是强争不来的。

何锦莲心里明白得很,所以一直在老太爷面前还是比较克制的,她告诉自己要忍耐才好,过不了几年,这一切都会是她做主了。

孟昭轩是不敢和她作对的,虽然他在经商方面很有天分,一整条街的生意被经营得风生水起,但性子还是比较软弱好拿捏的。

再说还有自己几个政界的朋友和当警察局长的娘家兄弟,谅他孟昭轩也不敢贸然翻脸。

等有朝一日老太爷归西后,那一切还不都是自己说了算,想到这里何氏竟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来。

“可是,今天发生这样的事情,我想了很多。”

孟老太爷接着说道,“首先婉莹她为什么做了这件错事,起因是什么?到底都没有收到苛待?还是其中还有别的原因,这个要搞搞清楚!”

“其次,我也有责任,婉莹自幼丧父,没人管教,我这个当爷爷的有责任,对她们一家关心的太少了,我很惭愧呀。”

这话一出何氏心下冷笑,这个老狐狸还真会说话,这不摆明了是影射我苛待她们一家了么?

这么一说谁还能再说婉莹这个小贱人的不是啊。

让她心里生火的是,大老爷孟昭轩居然立马心惊的跟着说道:“父亲言重了,其实该惭愧的是我才对,当年要不是二弟为我上街抓药,又怎么会发生悲剧,婉莹也失去了父亲,父亲您放心,从今往后,二弟妹家的一切我会亲自过问,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了。”

“另外,婉莹是女孩子,恐怕难以承受家法,不然由我来代她好了,我身体还强健的很,几鞭子还是挨得过的……”

何氏简直惊了,孟昭轩这是疯了么?

私下和他说婉莹的种种不是,他都嗯嗯啊啊的敷衍了事,敷衍不过时,也都是说有你这个大伯母来管教就是了,然后躲了出去。

自己还一直当他已经被驯服,难道平时他都是装的?

小事不过问,真有了大事儿,还是和孟家人站在一条战线上,真气煞了!想到这里,何氏也不管那么多了,张嘴说道:“不行!”

“对呀,不行的!”

何氏还没往下说,就听有人接话说道:“父亲他也是快50岁的人了,怎么能挨得起鞭子啊?祖父……”

说话的是二少爷宪伦,何氏心理一宽,到底是自己的亲儿子,都知道帮着自己说话了。

就听孟宪伦接着往下说道:“爷爷,现在已经是宪法社会了,过去的家法虽然传承多年,老祖宗的东西都是传家宝,但有些小细节应该略加改变才好。”

“比如这个家法,现在宪法规定不能乱用私刑,让警察局知道了,是要判为犯法的。”

“我有个建议,二妹妹天资聪慧,又写得一手好字,应该罚她给爷爷抄100遍心经祈福才好,一来让她在抄经的时间里好好反省自己,二来也算给爷爷祈福了不是?”

二少爷今年18岁,在县里的警察学校读书,在家里也算是半个秀才了。

老爷子蛮喜欢这个孙子的,心性敦厚,半点儿不像他的母亲何氏。

老爷子心下欣喜,略微的点点头,“宪伦啊,书没白读,连爷爷都被你教育了。”

孟宪伦连忙跪下道:“孙子不敢,还得爷爷定夺。”

孟老太爷脸上阴云一扫而去,哈哈笑道:“宪伦啊,爷爷是说你说的有道理,爷爷可不是那种守旧的人,该改的地方咱就得改,好吧,就听宪伦的,罚婉莹从今天开始不准出门儿,关在祠堂里抄经,好好反省自己。”

婉莹心里也是高兴的很,本来以为这鞭子今天是挨定了,没想到大伯和哥哥都帮着自己说话,爷爷自然是顺水推舟。

这抄经嘛,对孟婉莹来说小事一桩。

不过高兴归高兴,婉莹自是提醒自己以后做事不能光顺着自己的性子。

虽然是大伯母欺负人在先,但以后自己也快是大人了,做事自然要考虑到方方面面才好,毕竟不可能有人总能帮你,也不要连带着别人为难才好。

想到这里,婉莹小脸儿一绷,正色道:“谢谢爷爷,谢谢大伯,二哥哥,婉莹知错了,再也不会做这种愚蠢的错事,以后婉莹还要承蒙长辈们多多照顾,婉莹在这里给你们叩头了。”

说着给爷爷大伯一家各自叩了头,这才站起来,随着自己的小丫头春妮走了,当然手里还一直端着那筐谷子。

老太爷摇着头笑了,眼里尽是疼爱,孟昭轩也舒了一口气,总算过了。

何氏这一肚子火儿竟是无处发泄,回头给了后面给她拿着水壶的丫头夏荷一嘴巴,“傻货!热闹好看是吧?水都撒到我裙子上了,你眼睛瞎了?没看到是吧?你个废物!养你是白养了!”

孟宪伦暗地吐了下舌头,老爷子眉头又皱了起来,这是指桑骂槐呢。

“对了,昭轩啊,还有个事我一直在考虑,你看啊,你和你三弟都子嗣兴旺,你二弟走的早,也没留下个儿子,以后婉莹和婉兰出嫁了,你二弟妹以后谁来养老送终?”

“你和你三弟商量商量,看看谁过继一个儿子给你二弟妹吧,按说这事儿该早办,也怪我一直没有提,这也是咱们孟家的传统和家规,你们商量好了告诉我,到时候举行个正式的仪式,也算是了了我一桩心事啊!”

说完,孟老太爷擦了擦眼角,慢慢的走了,留下气傻了的何氏和一脸凝重的大老爷孟昭轩。

章节目录 第3章 过继 “这老太爷真是越老越糊涂了,这一天到晚不是这事儿就是那事儿,无事生非,我好好养大的儿子,凭什么过继给她?早干什么去了,早知道就让她改嫁了,也省得这么多事!”

回到自家的院子,何氏疯了一样的大声数落着:“让三弟把宪臣过继好了,我不给!”

“你说的是什么浑话!三弟就这么一个儿子,怎么过继?”孟昭轩声音也大了起来。

“这事儿也怪我,其实早该如此,我也是舍不得儿子,看父亲没提,也就一直拖着不提,没想到还是没躲过去,唉!”

“不过二弟妹的日子也是过得可怜,我要是不同意,不光父亲那边说不过去,外面闲话也听不得了,还有,我这心里确实也是愧对二弟呀!就把宪伦过继吧,毕竟宪君是长子,总要留在身边的,年底就要给他娶亲了……”

“不行不行不行,我不给!宪伦是我的心头肉,我不给啊!”何氏大哭大闹,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开始嚎。

孟昭轩一跺脚,干脆离开了堂屋,径直走了。

孟宪伦不声不响的走进来,手里拿着面巾俯身跪下,嬉皮笑脸的看着母亲。

“哎呀,这是谁家的漂亮娘子哭成这样,都变丑了,是不是把娘家陪送的细软丢了呀,哭的这么厉害!”

何氏听了啼笑皆非,加上孟大老爷都走了,哭了也没人看,立马止了哭。

何氏抽抽搭搭的说:“儿啊,娘可舍不得把你送人啊!你说你爷爷和你爹多糊涂啊,我养了你18年,说让我送人就送人,哪有这种理呀?”

“哎呀,我的亲娘唉,让我怎么说您啊,聪明也是您,糊涂也是您,我这么大人了,谁是我亲娘,我还不知道?”

“走到哪儿我也是您亲儿子不是?您这么闹,让我爹和我爷爷多为难,也显得您为人不厚道啊,再说了二婶儿对我一直很好的,您不用担心。”

“婉莹虽然整天惹您生气,但她还是小孩子脾气,以后我会好好管教她的,所以呀,我以后就算是二婶的儿子了,您要是有事儿叫一声,我会立马回到你身边的,别闹了,大家皆大欢喜多好!”

听了这番话,何氏简直惊呆了。

曾几何时,宪伦还是个孩子,满院子疯跑,一不留神,她的二儿子长大成人了。

如此简单明了的就把她的心结打开了,这孩子看着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形,没想到心思如此细腻,考虑周全,想到这儿何氏哇的一声又哭了起来。

孟宪伦倒是怔住了,眼瞅着把母亲哄的多云转晴了,怎么又哭上了?一时间不知说什么才好,难道自己说错什么了?

何氏一边哭一边说:“儿啊,娘是高兴的哭啊,你长大了,娘没白疼你啊!”

原来是这样,孟宪伦一下解了心塞,赶紧把母亲从地上搀扶起来。

一边给何氏擦泪一边说:“娘,我告诉你啊,我们学校门口有个卖茶的小店,那里有种红茶,里面加了果味的蜜糖,特别好喝,我们家是没有的,改天我带您尝尝……”

转眼到了八月,天气也凉快下来,秋高气爽,每个人心里也是顺畅着的,举行过继仪式就定在初六,意为六六大顺。

孟府上上下下都忙碌着,毕竟这一年下来,这是一件大事,也算是喜事了。

下人们忙着打扫,全府准备香烛,准备祭祀用品,上供的食物。

二奶奶李梦娴自然也是心里高兴着,虽然有老太爷照应着,但毕竟没有子嗣,到底感觉老了以后无依无靠。

平日自是不敢大声说话的,更别提与别人发生争执,躲都躲不及的。

没想到大伯和大嫂能把二儿子宪伦过继给她,简直做梦都会笑醒。

李梦娴对何氏就差匍匐在地,内心自是感恩戴德,心里想着何锦莲人并不是真坏,只是平时有些霸道罢了,连儿子都能送给自己,简直就是菩萨啊。

李梦娴早早来到祠堂,婉莹和婉兰跟在身边,母女三人虽然不算沉鱼落雁,但都有一份书卷气质。

李梦娴是那种慈眉善目的妇人,虽然守寡多年,但也算是出身书香门第,加上平日性子沉静,举手投足间倒也十分大气。

就算不施脂粉,衣着素淡,但端庄优雅,气质是三个奶奶中最好的,这也是何锦莲十分不甘心的一件事。

何锦莲在背地里常常不屑的说:“又没男人,整天把脸洗的那么白干什么?呸!”

这边何氏也带领一众儿女浩浩荡荡地来了。

宪君宪伦自是搀在两边,后面跟着孟婉云和孟婉月两位小姐。

孟婉云十七岁,小姐中排行老大,继承了母亲何氏的相貌,也继承了何氏的刁蛮性子。

她看了看自己新做的锦缎单袍子,又撇了一眼婉莹姐妹的素淡棉布袍子,脸上不加掩饰地露出了讥笑。

只听她大声地对宪伦说道:“二哥,以后你要是吃不饱饭,千万别硬撑着,咱家的门随时为你开着!”

三小姐孟婉月眉头轻轻的皱了一下,拽了一下姐姐,姐姐和娘一样,太不注意场合,为人太不厚道了。

大哥常说这世界上人和人之间是平等的,不可以以强凌弱,也不可以仗势欺人,她觉得大哥说的在理。

大少爷孟宪君22岁,读过师范,现在县中学当先生呢。

孟婉月心里对大哥是无比崇拜的,她看了一眼大哥,果然他眉头是紧皱的,显然他在忍耐。

这种场合又不便发作,再说上面还有爷爷和爹在,轮不到他教训妹妹,气氛一时凝固。

李梦娴赶紧上前拉住何氏的手,眼里噙了泪,颤声说道:“大嫂,这种大恩,让妹妹怎么报答啊……”

何氏哼了一声,搁在以往非得讽刺几句不可,可是临来之前,儿子宪伦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克制自己,不然好人做了还让人说三道四,不如好人做到底。

于是便在脸上硬挤出一丝笑容,慢慢说道:“妹妹说哪里话,按说这事儿早该做了,可是老太爷不发话,我们做小辈的也不能擅自做主不是?”

“这宪伦啊,说心里话,可真是我的心头肉,我是真舍不得,可是一想到妹妹你早早的守寡到现在,也不是个常法,老了也没个依靠,婉莹婉兰早晚也是要出嫁的。”

“所以啊,我就跟老爷和老太爷说了这个事,宪伦自己也是很愿意的,是个懂事的孩子,以后你就放心的让他给你养老送终,不要有任何担心,这样老太爷和老爷也就放心了,可有一条,我要是想孩子了,你可得放他回来看我一眼啊……”

本来说的也不全是真心话,可是说到最后何氏想到自己的心头肉归别人所有了,心里的恨啊,又不能发作。

竟然一时悲从中来,眼泪哗哗的流了满脸,倒显得动了真情一般,全家上下无不动容,孟昭轩一时恍惚,觉得自己平日看错了她……

章节目录 第4章 祭祖 日子如流水一般,转眼到了年关。

自打孟宪伦过继到李梦娴的身边,已有几个月的时间,平日里上学下学,出门前后必是到李梦娴房里请安,礼数尽到,让李梦娴觉得掉进了蜜罐了般。

何锦莲房里因为小儿子的缘故,几个月来倒也是安稳的很,大宅院里一时很是安静,婉莹姐妹平日也是守在母亲身边,做女红,学识字。

要说这做女红的功夫,四个姐妹中,孟婉莹的手艺是最好的。

不管是裁衣缝制,还是绣花打络子,都是一等一的好手,针脚细密,配色均衡柔和,绣品上的花草鱼虫更是栩栩如生,就连平日里教姑娘们女红的陈妈妈也是赞不绝口的。

大宅门里规矩多,少爷小姐们小的时候,家里都是请先生来家里上课的。

写字描红自不必说,读书作文也是要的。

到了晚上,姑娘们还要跟着陈妈妈学习女红,礼仪,为以后嫁为人妇做准备。

特别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如果不懂礼仪规矩,女红也不行的话,过了门是会让婆家笑话的。

如今社会更迭,少爷们自是不必有科考一说,有钱人家的少爷都去了县上的洋学堂。

孟家大少爷孟宪君更是去省城念过师范学校的,毕业后回到县里做了先生,竟是比他爹孟老爷还受世人尊敬些。

二少爷也是极聪明的,但性子懒,也不像大哥那么努力,更重要的是不想离开爹娘身边半步。

于是托了舅舅的关系,直接去了县里刚刚成立的警察学校上学。

每日里除了上学,给李梦娴早晚请安外,有时也去看看亲娘何锦莲,虽然已经改口叫大伯母了,但没外人的时候,娘俩的情分还是那么亲昵,这叫何锦莲格外舒心。

再说到三老爷孟昭坤,每日除了遛鸟,就是去茶馆听书,游手好闲,生意上的事一概不管,缺钱就去孟昭轩那里硬讹。

孟昭轩也是没有办法,只要不是数目过分,给了便打发了事,省得心烦。

刘丽萍这边每日最大的乐事,便是去何锦莲面前搬弄是非,不然便是抹了蜜般的阿谀奉承,溜须拍马的话让人听了都恶心,目的哄得何锦莲开心,这日常用度便多了几分。

说也奇怪,这不着调的两口子,却有个争气上进的儿子。

三少爷孟宪臣自小少言寡语,每日除了学文断字,还央求父亲请了个习武的师傅,早晚的练习拳脚功夫。

虽然年纪只比二哥孟宪伦小几个月,但城府稳重,身体强壮,倒像个哥哥一般。

腊月中祭祖的日子到了,这天一大早,府里的下人们就开始忙着张罗开了,洗涮打扫是前几日就做好了的。

这天天不亮,厨房里的妈妈们开始蒸花糕、年糕、馍馍,整鸡整鱼用油炸过,金黄色的很诱人,各色点心精致可口,祭祀用的银器也擦的锃亮。

何锦莲一双小脚在偌大的宅院里上下翻飞,步步生风,这是她每年的重头戏,也是她聪明能干,上下打点的整整齐齐,从来没出过半点差错。

祭祀都在晚饭前进行,女眷们是不能参加的。

孟老太爷带着两个儿子和三个孙子,还有几个本家的叔侄,沐浴更衣后,按长幼尊卑之序,给供奉的列祖列宗牌位亮烛上香。

叩拜之后,老太爷沉声诵读祭文,然后一行人再度叩拜。

眼瞅着祭拜即将结束,突然三爷孟昭坤惊恐的发现,供桌上摆放整齐的供品里,整鸡整鱼的眼睛居然在流泪!

这简直是晴天霹雳!祭祖时发生这样不吉利的事情,孟家上下充满了不祥的气氛。

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着,惴惴不安的猜测着。

要说还是孟广傅孟老太爷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在仔细观看了鸡鱼的眼睛之后,孟老太爷发现,这是被人用针细细的扎出很多小孔后,鸡鱼眼睛流出的水。

“立马把厨房里管事儿的刘婆子带上来!”孟老太爷低声怒喝道。

眨眼功夫管家孟二贵就把刘婆子提溜到了祠堂门外,只见那刘婆子浑身哆嗦,两腿软成面条一样,半瘫半跪在祠堂的门前,话也说不齐整了。

“刘妈妈,你好好回太爷的话,不准隐瞒任何!”孟昭轩厉声喝道。

“你也是府里的老人了,也不是第一次操办祭祖,这到底是怎么了?”

刘婆子筛糠一般,抖声道:“回老太爷,大老爷,老奴真是不知道啊,做好供品,临摆供桌前老奴还仔细的查看过的,没有不妥啊。”

“然后我把供品按老规矩盖上红缎,也就半柱香的功夫,孟二说吉时到了,老奴,老奴就带着几个得力的婆子把供品,把供品摆进了祠堂……”

“那揭掉红缎,你没发现有什么不妥吗?”孟广傅低声喝道。

刘婆子浑身一震,立马哭喊道:“老太爷饶命,饶命啊!老奴真是该死,心想着检查过的,不会出什么差错,就没……就没……”说罢,彻底瘫在了地上。

“混账奴才!”孟昭轩气得手都哆嗦了,指着刘婆子就想找人把她拖下去打个几十板子。

“慢着!”半天没吭声的孟老太爷突然开口说道:“刘婆子,那半柱香的功夫,有没有人去过后厨?有没有人接近过供品?”

吓破魂魄几近半昏的刘婆子楞了一下,半晌低声道:“二小姐,二小姐去过……”

“二小姐?”孟广傅和孟昭轩一怔,同时反问,“二小姐去做什么了?”

“二小姐说,二夫人近日染了风寒,咳的厉害,前几日二小姐就来后厨要老奴给炖些梨汤,这不是要准备年前祭祖嘛,忙不过来,老奴就一直没……”

“那她说什么了没有?”老太爷若有所思。

刘婆子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跪好,“回老太爷,二小姐很生气,她说都好几天了,炖个梨汤还要多久功夫啊,老奴也没好气的说了二小姐几句。”

“就她们二房的身子金贵,大夫人也染了风寒,带着病还一直忙呢,二小姐气得要用针扎老奴呢,老奴怕了她,就躲去了隔间看看蒸屉里的馍馍,回来二小姐已经走了……”

“把二小姐带来祠堂,这丫头不好好管教是不行了!”还没听完孟老太爷就怒不可遏的吼道。

章节目录 第5章 反目 孟婉莹被带来之前,正在别院里陪母亲说话。

因为老太爷和各家的老爷们还在祭祖,平时后厨也是给各家都送完,最后才把饭送过来的。

今天事情多,老妈子们忙完前面的事情才得空给各家送饭呢,这小别院的晚饭想必比平时更晚了。

看到管家急冲冲的过来把婉莹带走,李梦娴的心里砰砰直跳,这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是不是这丫头又惹事了?她不敢细想,赶紧带着婉兰跟了过去。

祠堂门口已经聚满了人,各家的少爷小姐,还有丫头婆子们,干粗活的长工们把祠堂围了个严严实实。

大家都面露惧色,窃窃私语着,往祠堂里面窥视着。

李梦娴心知坏了,这丫头怕是闯大祸了,当下腿一软,差点跌倒。

幸好婉兰在一边搀扶着母亲,十二岁的少女,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和母亲一样,是沉静如水的性子,虽然心里也是着急,但并未露出一点慌张的神色。

祠堂里,孟老太爷和孟昭轩、孟昭坤、本家老爷们一一落座,孟婉莹跪在堂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见祖父一脸怒色,各位叔伯也怒视着她。

这是怎么啦?纵使平日胆子再大,孟婉莹的心里此刻也是有些难以平静,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应该是和自己有关。

孟广傅控制了一下情绪,沉声道:“婉莹,知道为什么把你叫来吗?”

“回祖父的话,婉莹不知……”

“你不知!你干的好事,你不知?”孟昭轩实在忍无可忍,啪的一声拍在了桌子上。

孟婉莹猛的抬起头,“大伯,婉莹一直在别院陪着母亲说话,确实不知道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什么事?”

“刘妈妈说你晚晌去过后厨,你在那里做了什么?”

“婉莹去看看母亲的梨汤有没有做好……”

“然后呢……”

“然后?然后,后厨根本不曾给做,刘妈妈还嘲了婉莹,婉莹气不过,和她吵了几句,惦记着母亲还病着,就回去了。”

“那你带着针去后厨做什么?听说你还想用它伤人!”孟昭轩厉声道。

“我之前去了陈妈妈房里学绣花来着,我没有伤人!我就想吓吓刘妈妈,谁让她这么势利……”

孟婉莹急红了脸分辩道:“也没有扎到她呀,她逃去里间了……”

婉莹心道,“这点事儿也值得这么兴师动众?真是恶人先告状!”

到底是年轻,脸上藏不住事儿,满脸的忿忿不平,一切被孟老太爷尽收眼底。

“管家,把祭祖的鸡鱼端来!”

半天没有说话的老太爷慢慢说道:“婉莹,以前,我总觉得你还是个孩子,纵是你有时娇纵无理,目无尊卑,我也当你是自幼丧父缺人管教,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算了。”

说到这里,孟广傅看了一眼李梦娴,李梦娴身子一震,心里突突的跳了起来,老太爷这是在责怪她没有管教好婉莹啊!

她双手微颤,立马便六神无主了起来。

只听孟老太爷接着说道:“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心思竟变得如此歹毒,因为一点小事没有得到满足,置全族的兴衰不顾,在祭祖这种大事上下蛊施法,你,你到底是安的什么心啊!”

孟广傅越说越气,竟一时如鲠在喉,不能继续说下去!

“什么!”孟婉莹又惊又怕,“祖父,婉莹什么都没做啊!”

“你还敢狡辩!”孟昭轩怒喝道:“你看看这供品,这鸡鱼的眼睛被人用针扎了细细的小孔,祭祀的时候,眼睛里面的血水慢慢流了出来,像在流着血泪一般,这是要诅咒全族吗?”

“不!不是我!我没有!”孟婉莹惊恐的瞪大了眼睛,带着哭腔喊道。

“我怎么能做这种事情啊,祖父,大伯,你们相信我,我真的没有,呜……”

“你没有?!刘妈妈说过,只有你一个人来过后厨,你再狡辩也难辞其咎!来人,拿家法来!今天我就要替二弟好好的管教一下你,不然以后你还会惹出更大的祸事来!”

“大伯,我真的没有,祖父,你相信婉莹吧,婉莹不怕挨家法,但我真的是冤枉的,是有人陷害我啊!”

孟婉莹突然明白了什么,但没有证据她不敢断定,只能鼓起勇气大声为自己辩解。

李梦娴扑通跪倒,咳喘着为婉莹求情。

“父亲,是儿媳不好,没有管教好婉莹,平日由着她的性子胡来,可是,我的孩子我知道,虽然她任性些,但绝对不会做这种有损家族的坏事,她还是识大体的!要是说有错,儿媳首当受罚,要打就打我吧!”

“啧啧,打你?老太爷,你看看,就是有这种娇惯孩子的娘亲,才能教养出这种女儿,我看呐,咱们全家早晚都得被她们娘几个害了!”

何锦莲撇着嘴,火上浇油道,旁边的孟婉云也毫不掩饰幸灾乐祸的表情。

当她看向孟婉莹时,迎面碰上孟婉莹怒火中烧的眼神,像一把带火的利剑,向孟婉云扎来,孟婉云心里一哆嗦,连忙把眼神躲开了。

“来人,把二小姐按住,打二十板子,以后,没有我的吩咐,不准踏出别院半步,好好思过!”

孟老太爷低声喝到,眼睛看向婉莹,有一秒钟的游离,但,也就是一秒,老爷子眼神变得更冷更硬,转身拂袖而去。

身后,传来孟婉莹凄厉的哭喊声:“爷爷啊,我没做过啊!你不信我……”

随后,孟婉莹看向孟婉云,眼睛红的像要滴出血来,低声道:“是不是你害我?你记住,要是你害我,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

孟婉云哆嗦了一下,还没开口,何氏上前“啪”的一个耳光打在婉莹脸上,半边脸立刻红肿起来。

“小贱人,你胡说什么,自己做坏事,还要赖到我女儿头上,来人,快给我打!”

孟婉莹没有再哭,紧咬着嘴唇,眼神死盯着何氏母女。

整个院子的人鸦雀无声,板子打在身上,皮开肉绽的声音伴着李梦娴低低的抽泣声,在这凄冷的夜里回荡着。

章节目录 第6章 养伤 挨完家法,孟婉莹整个人变得沉默了。

被抬回别院,剪开衣裤,看到一片血肉模糊,李梦娴心疼的手直哆嗦,药都上不利索了,还是婉兰默默接过药瓶,仔仔细细的把伤处整理好。

整个过程孟婉莹一声没吭,紧咬着嘴唇,额头上汗珠子啪啪掉下来。

李梦娴张嘴想问点什么,看到婉莹眼色如灰,便知她伤在身,痛在心,现时现刻还是让她好好养伤为上,嘱咐了春妮和婉兰几句,便回房去了。

昏睡了一会儿,孟婉莹睁开眼睛,看到婉兰还在身边陪着。

看到她醒了,婉兰便让春妮端了水喂了,问道:“姐姐好些了吗?”

“你放心,药是大哥哥给的,听说是在城东那家新开的洋医院里拿的,大哥哥说皮外伤用这个好的快,洋医生说不会留印子,让姐姐你放心。”

婉莹哑着嗓子低声说道:“替我谢谢大哥哥……”

到底是孩子,虽然心里恨的不行,看到还有这么多人记挂自己,心里一暖,眼睛便红了。

“姐姐你别难过,我们都知道你不会做坏事,只是爷爷下令家法处置你,大家都不敢拦的,大哥哥二哥哥都急得不行。”

“这不二哥哥亲自去后厨看着那帮婆子给你熬清淤汤去了,三姐姐刚才也偷偷来看你了,怕你养伤苦闷,带了几本新戏折子给你看。”

三妹妹倒是个忠厚的,和大哥哥一样明事理,不像大姐孟婉云,想到孟婉云,孟婉莹心里就恨的心痒痒,一定是她!是她陷害自己的!

仔细想来,过了晌午,孟婉莹本想着年关到了,教女红规矩的陈妈妈就要告假回乡过年,趁她没走赶紧让她教教上次说的新绣法。

没想到大姐孟婉云也在,偏偏陈妈妈是个没眼色的,一个劲儿的夸赞婉莹,还让孟婉云有空多跟妹妹学学,当时孟婉云的脸就黑的跟锅底似的。

两人从陈妈妈房里出来天色已是不早,谁也没说话,气氛尴尬。

路过后厨的时候,婉莹想起母亲要的梨汤,便走进去差问。

当时她清楚的记得孟婉云没有离开,站在后厨门口,也没有跟进来。

等自己气呼呼的离开后厨的时候,孟婉云居然还没走。

当时婉莹还生气的想,她一定是在看自己的笑话,被一个下人挤兑,于是,连个招呼都没打,就扭头走掉了。

现在想想,一定是自己走了以后,孟婉云走进后厨做了那件事,当时两人手里都拿着针线呢,而此时刘妈妈还在里间不敢出来,所以没有看到孟婉云做的一切。

可是,证据呢?谁会相信她的话呢?

也怪自己,平日里都是春妮跟着的,年关了,府里各种杂事忙不开,母亲又染了风寒,婉莹便让她在院儿里伺候着,没有带她出门。

孟婉莹不敢将这一切告诉母亲,这会让母亲彻夜难眠,除了流泪,她什么也做不了,何必呢?

还是自己一个人承担这一切吧,婉莹暗自下了决心,总有一天将这件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因为祭祀的事情,整个孟府这个年都没过好,老太爷整天阴沉着脸,两位老爷也不敢妄自揣测太爷的心思,只好在一旁陪着小心。

就连何氏娘俩也安分了许多,没人敢提祭祀那晚的事情,孟府大院里里外外异乎寻常的安静。

大少爷孟宪君是常常去看望婉莹的,他知道这个妹妹性子是犟了些,但那件事情一看就不是她的做事风格。

只怕她年纪小,一朝伤了心性却是不好了,于是从学堂回家就去和她说说话。

有时婉兰也一起听,他跟她俩讲省城,讲打仗,谁赢谁输,讲人人平等,甚至讲洋人的事,这是戏折子上没有的东西。

婉莹常常听的入迷,两只黑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有问不完的问题,有时问的孟宪君也回答不了。

他不禁打趣这个聪明的妹妹:“二妹妹,你这头脑还真不得了,把先生都问倒了,以后有机会,你一定要走出这个小地方,去省城,去上海,要是能去外国看看就太好了,世界真的很大!”

婉莹没有说话,她还沉浸在对世界的想象中,婉兰倒是常说同一句话:“以后,我也要去省城读书!”

婉莹的伤在大哥每日讲的故事中慢慢好起来,毕竟年轻,心里的阴霾也去了大半,另一半么,都随着二哥孟宪伦带回来的各种好吃的东西吃进了肚子里了。

要说大哥带来的是对未来世界的憧憬,那二哥的照顾便是细水长流的陪伴。

婉莹常常会想,未来的二嫂必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妇人,因为二哥不仅会照顾人,还特别会哄人,几句话一说,就让人心里特别舒服妥帖。

倒是三哥哥孟宪臣,一次都没来看过她。

这也不奇怪,这个三哥哥见面时很是讲究礼节,但最是心性清冷,心高气傲,平日里除了读书习武,和谁都不来往的。

听二哥孟宪伦说,他年后准备要考南京的军校,想必是在家里全力用功呢。

正月十五上元节,本是女眷们一年中最兴奋的日子。

虽说已是民国了,但名门望族家的小姐们平日里还是循规蹈矩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有上元节这天,才可以放心大胆的结伴看花灯,游夜市。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每年的上元节,多少深闺少女燃起浪漫的想像,可是又有多少人能拥有惊喜的邂逅呢?

今年是不能去看灯了,一来是没有心情,二来腿还隐隐吃痛,虽没有伤筋动骨,但也并未痊愈。

孟老太爷解了婉莹的禁足,孟婉莹却赌气般的一步也没离开过别院。

此刻,站在别院那棵石榴树下,寒风凛冽,看着鲁圣公府从腊月二十八就高高挂起的天灯,听着院墙外熙熙攘攘喧哗的人声,感叹不可琢磨的命运,冥想自己未知的前程道路,十六岁的少女,心里满是惆怅。

章节目录 第7章 春宴 来年三月,又是鲁圣公府举办春宴的时候了。

虽是民国,又逢连年战乱,但只要还生存着,该有的还是得有不是?

城里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又或是前朝有过封号的贵族豪门,只要收到鲁圣公府邀请的,莫不引以为荣,纷纷准备带着家眷赴宴了。

孟家自然是首当其冲收到邀请的人家。

说起这鲁圣公府的春宴,本是年年有的,前几年因为年头乱的厉害,曾经停办了,连鲁圣公本人都躲去了省城。

从前年开始,世道稳定一些,鲁圣公搬回圣城,又重新开始举办春宴了。

往上几百年看,春宴本是为了联系圣城各处的贵族乡绅、富贾豪门相互结交,共兴共荣。

不知从哪一代开始携带家眷,只要年满十六岁尚未婚配的小姐,由各自的祖母或母亲带着,偏院另开一席。

席间,各家的家眷们可在鲁圣公府偌大的后花园里随意观景游览,说白了,就是给各家的夫人们一个互相相看的机会,为日后结亲做准备。

去年,孟婉云就由何氏带着去过春宴了,回来那份炫耀,孟婉莹到现在还记得。

婉莹也很想去,倒不是想被别家相看,只是听说鲁圣公府的园子里,假山、池水、竹林、石岛、水榭、花坞、曲桥一应俱全,还有水中的石岛、赏月的凉台、焚香读书的坛屋。

更别说从各地名山搬来的奇山异石,各地园子送来的奇花异草,走上半天,也不曾走完半个园子,听得孟婉莹神往不已,就盼着自己满了十六,也能有机会去看上一看。

可如今自己摊上这个冤枉事儿,又和大伯母一家闹翻了,父亲故去,母亲已不是全活人,是进不了鲁圣公府的。

如果大伯母不带自己去,定然是去不了了,想到这儿便是一阵心灰意冷,不提也罢。

这日,孟昭轩夫妇给孟老太爷请了安,恭站左右等着听吩咐。

只见老太爷沉吟了一会儿,慢慢说道:“明日鲁圣公府的春宴,照例还是何氏你带婉云随昭轩赴宴吧。”

“大丫头眼瞅着就十八了,得赶紧把她的亲事定了,你当娘的,要多和别家的主母走动,要为她寻个好人家才是。”

“父亲说的是呢,儿媳也是这么盘算的,今年定要把婉云的亲事定下来,其实我早就留意了几家的少爷了,就等春宴,亲自探探虚实……”

“你把婉莹那丫头也带上,李氏不能入公府,婉莹也满十六了,毕竟她也是我们孟家的小姐,不能让外人笑话我孟广傅厚此薄彼,心性凉薄……”

何氏正兴奋的喋喋不休,却被径直打断,孟老太爷心知,任她说下去,能说到晌午。

“带她?我说父亲,这臭丫头没规没矩的,再惹出事端来,没的失了我们孟家的颜面!”

“所以说,要你这个当大伯母的好好教导才是,你带婉云已经去过一次了,规矩自然是懂的,婉云也教的不错,这次让你带她,我是放心的,要是她惹出什么事来,我可要拿你是问!”孟老太爷半真半假的教训道。

“不是,父亲……”

“就这样吧,我老了,乏得很,明天还要出门,你们早早准备吧。”

何氏一万个不乐意,孟昭轩使了个眼色,何氏以为他有主意解困,赶紧跟着告退出来。

一路孟昭轩一言不发,把个何氏急得,这满心里跟猴儿抓似得,走到园子边的凉亭处,再也忍不住,一把拉住孟昭轩的袖子说个明白。

“老爷,你是不是有主意?我可不能带那个死丫头去春宴!本来我筹划的好好的,相中的那几家少爷,听说家里主母都要去赴宴,正是相看的好时候!”

“你说带着她去,我还哪有心思干别的,光一个整人盯着都怕看不住她,到时候惹出事来,丢你们孟家的脸是小,就怕让旁家看轻我们,耽误我们婉云的婚事!”

“老爷,你倒是说话呀!你一定要劝老太爷改了主意才好,这丫头上不了大台面!”

“行了,你又不是不知道爹的脾气,是任人劝的了的吗?我叫你出来,是怕你多说废话,惹他老人家不高兴!”

“你!”何氏眼睛瞪的溜圆,眼瞅着就要撒泼,孟昭轩赶紧握了何氏的手,慢慢扶到凉亭坐下,“夫人莫急,其实我早想好了主意,一举两得……”

“这样行吗?”何氏半信半疑,两只眼睛盯着孟昭轩,仿佛要钻进他心肺里,“你不是为了稳住我,施的缓兵之计吧?”

“当然行了,婉莹这丫头品性是顽劣了些,孝顺却没得说,再者,父亲也怕她再生事端,会私下照应的,其实你没瞧出来吗?”

“瞧出什么?”

“父亲对她施以家法后内疚的不得了,不便说罢了,这次带她前往春宴,也是示好之举,所以说夫人,你按我说的做,定会平安无事的,家和万事兴,过两年,咱们给这丫头寻个殷实人家嫁了,就一劳永逸了。”

孟昭轩还真是说的掏心掏肺,不由得何氏不信,再怎么说也是夫妻一心,转头,何氏就去了李梦娴的别院。

李梦娴正在院子里急得打转,见何氏连个丫头都没带,更是六神无主,惊慌失措的给何氏请了安。

“大嫂,是不是婉莹那丫头又惹事了?虽然父亲解了她的禁足,可她一步没出过院子!”

“每日里不是看书,就是发呆,我向老天发誓,真没出过门,不会再惹事啊!怎么父亲又差人把她叫去了啊?这孩子脾气倔,我好生嘱咐了她,不要和祖父顶嘴,不要惹他老人家生气才好,阿弥陀佛……”

何氏噗嗤一声笑了,孟昭轩还真说着了,老太爷这是把那丫头叫去示好了,顺便把该教的规矩教了,倒是省了自己的事了。

何氏立马心里就轻松了很多,来的路上还想了很多计策,怎么对付那不听话的小贱人,没想到自己想多了,至于这李梦娴嘛,就好对付多了。

“哎呀弟妹,你看你都想些什么啊!我来就是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老爷子今天吩咐去公府春宴的事,本来呢,这婉莹刚惹了事,父亲是不准她去的,可是吧,我想着丫头也满了十六了,也该出去见见世面,再说了,弟妹你也入不了公府,我不操持,谁还能帮你操持啊,我好说歹说这父亲才答应带婉莹一起前去,这不,我赶着来告诉你这事儿呢!”

“大嫂!”李梦娴眼泪立马掉下来了,这简直像做梦一样,春宴的事她早就知道的,但自己入不了公府,婉莹和何氏母女撕破了脸,哪有机会去春宴呢?

这几日李梦娴暗自垂泪,感伤自己命薄福薄,连带着女儿也跟着不受待见,没想到……

“大嫂,来生我给你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你,儿子是你送的,婉莹不懂事,你非但不怪罪,还处处想着她,回头我让她给你磕头认错,这丫头,倔脾气早晚把我气死!”

“弟妹,看你说的,什么你的我的,一家人,家和万事兴!”

何氏让李梦娴哭的莫名心烦,就快要不耐烦了,“我来呢,一是告诉你这件好事,二来呢,你也好好的把出门的规矩教教丫头,不要在外面惹出事来,不要坏了孟家的名声才好!”

看着李梦娴只有点头的份了,何氏满意极了,转头看到婉莹的丫头春妮,厉声道:“明日你要好好看着你们小姐,要是出什么岔子,我要你这小贱婢的命!”

说完,在主仆二人惊恐的目光中,转身走了。

章节目录 第8章 邂逅 孟广傅看着自己的孙女,两个月的时间,这丫头清减了许多。

原先的苹果脸变成了鹅蛋脸,下巴尖尖的,本就黑白分明的眼睛变得更大了,眼帘低垂,叫了声“祖父安好”便不再说话。

老太爷心里莫名的抽痛了一下,许久才开言道:“莹儿,还在怨恨祖父么?”

“孙女不敢,”却又不再说话。”

“明日,你随你大伯母和大姐姐去参加春宴,我想着你第一次入府,所以把你叫来叮嘱几句,你可要细细听着。”

婉莹眼神突的闪了一下,旋即低沉下去,低声道:“孙女谨遵祖父教诲,”再度无话。

孟广傅心里叹了口气,随即把入府赴宴的规矩说了一遍。

这些本应是何氏分内的事情,但孟老太爷并不放心让她来教,不是教不教的好,而是好不好好教的问题。

这不仅关系到孟家的体面,更是孙女第一次在世人面前的正式亮相,不要有什么闪失才好。

“出门在外,和大伯母和大姐姐要好好相处……”

“孙女知道了,出门在外,不要失了咱们孟家的颜面,能忍则忍。”孟婉莹冷着一张小脸,浑身的寒气让老太爷哆嗦了一下。

孟广傅长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莹儿,你可知道鲁圣公府的祖庙,有多少块石碑?”

孟婉莹迟疑的看了看祖父,摇头道:“孙女不知。”

“碑林里有两千多块碑刻,上至两汉,下迄民国,真草隶篆,各家书法具备,多是记载祭祀和修庙,咱们孟家祖上有一旁支,专为鲁圣公府的碑林篆刻,可以说碑林里大半石碑都是我们孟家篆刻的。”

看到婉莹惊奇的抬起眼眸,孟广傅心下松快了一些,继续说道:“这些石碑历经上千年,风雨中屹立不倒,保存完好,你可知为何?”

孟婉莹摇了摇头,孟广傅慢慢说道:“那是因为它们经过了千锤百炼,经过了刀斧的精雕细琢,才能完美的展示在世人面前,上面的文字更是碑刻的精华所在,石碑再精美,没有内容不会有人鉴赏,更不会流芳千古。”

婉莹若有所思,孟老太爷细细打量了一下孙女,轻声说道:“莹儿,爷爷知道祭祀的事,你受了委屈,当时所有人都在指证你一人,你又拿不出证据是别人所为,爷爷不惩罚你,怎么向全族人交代?你可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孟婉莹抬头看着祖父,面色平和了许多,“是孙女行事不周,第一没带婢女,没人为我作证,第二,不该随意对刘妈妈发火,更不该用针吓唬她,平白得罪了人,还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

孟老太爷松了一口气,和声道:“莹儿,能去春宴说明你长大了,长成大人不在于年纪多少,而在于考虑问题周不周全,做事情之前有没有设想之后的后果,要谨言慎行,特别是女孩子,要懂得保全自己,不涉险境,方能全身而退,你一生都要记住爷爷的话。”

婉莹用力的点点头,只听爷爷还在唠叨:“还有你那个急脾气也要改改,人世间没有绝对的公平,属于你的东西你要努力争,不属于你的,也要及时放手才好,不要伤到自己为上策,爷爷最不放心的就是你的脾气。”

“好啦,爷爷,我都知道了,我会好好改的,你再多给我讲讲鲁圣公家的事情吧。”婉莹娇嗔道。

“你这丫头,哈哈哈……”

春寒料峭,可孟婉莹一点没有感觉到。

从爷爷房里出来,回家的路上路过园子,婉莹发现到处都是春天的印子,地上的草早就发芽了,水池边的柳树远远看去,就像晕染过似的,嫩黄的一片,近看却只是鼓了许多的芽子。

迎春花大片的开了,浓烈的黄色直闪眼睛,池子里水面的冰早已消融,几只鸭子在水里悠闲的游来游去,这一切让婉莹心情大好。

回到家母亲的唠叨也变得顺耳了,无非就是要忍让大伯母一家,要低头顺目的做人那一套,统统应承下来。

李氏看到女儿心情大好,自是欣喜不已,又不放心的嘱咐了一番,才回房去了。

第二天头晌,孟府的马车就备好了,共两驾,孟昭轩一驾,何氏母女和婉莹一驾,丫头婆子和小厮们自是跟在一旁,孟婉云在何氏的精心打扮下,显得格外端庄夺目。

但见她,内穿一件湖绿色的织锦缎长夹袄,墨绿色细滚边,袖子滚边上是布贴的夹金线蝴蝶,抬手之间,蝴蝶仿佛迎风展翅,煞是好看。

外面是一件银鼠短披肩,墨绿宽折长裙,两只翡翠水滴耳坠,更是衬的娇肤胜雪,手带同色翡翠玉镯,配鎏金雕花手镯。

举止之间,叮当声悦,加上孟婉云身材高挑,走起路来真真是聘聘婷婷,仪态万方。

孟昭轩看着女儿面露微笑,这一等一的好相貌,定要许个好人家才行。

这边孟婉莹也收拾停当,由春妮陪着,母亲李氏亲自送出门来。

家里没有时兴料子,也不敢夺了孟婉云的风头,只穿了一件过年新做的藏青色细棉布半长夹袄,同色夹银线的滚边。

为避免过于寒酸,李氏把陪嫁的一件半长镶灰鼠边的绣花马甲配上,倒也合适的很。

下面是同色宽口夹裤,脚蹬一双藏青绣花棉靴。

齐眉刘海,发顶中分,后面编成一条粗黑油亮的大辫子,辫尾别一只银蝴蝶。

婉莹身材娇小,纤细的腰肢盈盈一握,不像婉云那么光彩照人,却有种说不出来的风情韵致。

一家人上车缓缓向鲁圣公府行去,待到公府门前,有几家的马车早已到了。

进得府去,一家人见过鲁圣公夫妇,行了礼,又和早到的柳员外、梁县长彼此寒暄了几句。

孟昭轩惊奇的发现这两位不仅带了女眷,还带了几位公子哥儿。

正想着要不要让家里两位未出阁的小姐回避一二,就见梁县长哈哈笑道:“孟老爷,这都民国了,这年轻男女公开场合不必避嫌吧,听说这大上海的洋学堂都已是男女同校了呢!”

孟昭轩有些尴尬,“咱们这里和上海到底不一样不是?”

“怎么不一样?就是个时间问题嘛,前几年提倡妇女解放缠足的时候,好些人不是也闹的厉害么?现在怎样,不是通通天足了?”

孟昭轩看了看自己女儿,又看了看婉莹,确实,婉云开始缠足不久就放开了,婉莹压根儿就没缠过。

正不知该如何接话的时候,就听门童通报:“何玺之局长携夫人小姐到了!”

“舅舅来了!”孟婉云赶忙上前给舅舅舅母请安,“琼枝表妹你也来了。”

只见何琼枝一件白色洋装,下面是淡青长裙,外披一件浅驼色粗毛呢大衣,烫了披肩大波浪,头上扎了根红色撒金的发带,镶金带钻的耳钉闪闪发光,活脱脱从画报上走下来的摩登女郎。

她目不斜视的走到孟婉云身边,随手把脱下的大衣丢给侍女,给她来了个大拥抱。

顺便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孟婉莹,鄙夷的在孟婉云耳边说道:“怎么还带这个土鳖来了?”

说完,两个人心照不宣的笑了,随即叽叽喳喳的讨论着时兴的衣服样式,去了偏厅。

孟婉莹跟着出了前堂楼,但她不想去偏厅,便带着春妮走进了传说中的公府花园。

公府花园果然是名不虚传,曲径通幽,处处奇花异草,尤其是东面的假山,高峰低峦,盘回曲折,还专门设计了泉水飞瀑,当真是美若仙境。

走得有点累,婉莹拽着春妮在凉亭坐下歇息,已是饭点,可婉莹不想去偏厅。

一想到何氏母女还有那个何琼枝耀武扬威的样子,宁愿挨饿也不想打交道。

“我们坐到回去的时辰再走吧”,婉莹逗着春妮:“不过,你别饿的哭鼻子就好!”

“小姐你别饿哭了!”两人笑成一团。

“什么事这么高兴啊?”身后传来男子明朗的声音,孟婉莹吓了一跳。

回头看见一个年青男子,身穿藏青长袍,手中拿着一本线装古书,剑眉星眸,正凝神望着她。

章节目录 第9章 心悦 孟婉莹的脸腾地红了。

虽然她一直以为自己的脸皮是很厚的,但毕竟平日里除了哥哥们和下人小厮,她没见过年轻的外男。

特别是这样的“单独”相见,她站起来想走开,又觉得有些失礼,一时不知所措起来。

但见那男子微微一笑,“小姐不必惊慌,现在都是民国了,刚才我父亲不是说了嘛,男女虽然授受不亲,但公开场合见面结识是很正常的,我叫梁子文,小姐,你是孟家伯父的……”

“我们小姐是孟家二小姐,是二老爷的女儿。”春妮抢着答道。

“梁少爷,我是跟大伯和大伯母来的。”

原来这是梁县长的儿子,刚才在厅里没有注意到他呢。

婉莹微微施了礼,垂下眼帘,瞥了一眼梁子文手里的书,原来是本《孙子兵法》。

“小姐,我们该走了……”春妮突然想起何氏对自己的指示,有点害怕这场面,拽了拽婉莹的袖子。

“嗯,梁少爷,我们要回去了。”婉莹轻声道,她诧异自己的温柔声音。

“好,我和孟家三少爷是同窗,就是孟宪臣,孟家妹妹你的名字是……”

“孟婉莹。”声音未落,人已经急急忙忙的走出去了。

没走几步,就差点在石阶上绊倒,幸好春妮一把扶住了,孟婉莹脸红的像红布一样,心里也砰砰直跳。

幸好园子里的春风还有些寒意,等走回偏厅,人已恢复了常态。

一进偏厅,便见到何氏正跟鲁圣公夫人还有几家的夫人小姐交谈的热络,孟婉云还在和何琼枝叽叽咕咕,这两个人总是有说不完的话。

见婉莹进来,何氏脸上一沉,随即便又硬堆起一层虚假的笑意。

“公爷夫人,梁夫人,柳夫人,这就是我家二弟的丫头,老太爷天天宠着没规矩,让大家笑话了,婉莹啊,一直寻不到你,又到哪里野去了?”

婉莹低眉顺眼的给各位夫人行了礼,轻声答到:“婉莹去园子走了走,祖父常说,公府的花园是天底下最大最美,奇花异草最多的花园,婉莹这回亲眼看到了,真是仙境,后来差点迷路,好在找到了回来的路,婉莹失礼了。”

“瞧瞧这小嘴儿,真会说话,孟夫人,你们孟家的姑娘,真是个顶个的优秀,大小姐漂亮端庄懂礼,这二小姐虽然年纪还小,但也聪明大气有见识,都是你们孟家教养的好啊!”

柳员外的夫人夸赞道,“我呀,只有儿子,没有女儿,就是眼馋你们这些有女儿的人家,看看这一个个如花似玉的……”

“孟家的少爷也不是一般人啊,大少爷是咱圣城有名的先生,那文采,那品性都没得说,不知道有多少名门贵族的小姐等着嫁入孟府呢!”鲁圣公夫人笑着说道。

其他家的夫人也都随声附和着恭维着,一时之间,何氏心里那个美啊。

说实话,她已经事先选好了三家少爷,一个是柳员外家的二少爷柳成林,十九岁,也在警察学校上学,比孟宪伦高一级。

没想到今天也来了,敦敦实实的,挺老实一个孩子,他母亲柳夫人倒是很爽快的,为人也没架子。

孟婉云却没看中,在前堂楼寒暄的时候,柳成林过来见礼,孟婉云只是淡淡的回了礼,一句话也没有的。

再一个就是这梁县长的大公子,听说仪表堂堂,今天也来了。

当时有几家的少爷都聚在一起讨论今年考军校的事情,并未一一过来打招呼,不知哪一个是梁少爷。

这婉云是最看重仪表相貌的,自己容貌上高人一筹,选的夫君必不能差了。

不过这梁夫人却是不好搭话的,倒不是高高在上看不起别人,可能天性不好结交吧,和谁说话都淡淡的。

连鲁圣公夫人和她讲话她也是有问才答,何氏几次挑起儿女婚事的话题,众夫人讨论的可热络了,梁夫人却一言不发。

搞得何氏心里发毛,想着这样的婆婆以后必是不好相处,回去还得从长计议。

这第三个嘛,想来也是麻烦,是陈乡绅的儿子。

本来呢,这乡绅是没啥资格来春宴的,但这陈乡绅曾经中过举人,平日里又多行善事,年纪大,家财万贯,在圣城一众乡绅里为首。

更奇的是,这陈乡绅人虽老,处事却新派的很。

原配夫人生了五个女儿,病逝后陈乡绅居然娶了家里一个做点心的18岁丫鬟做填房,这事当时引起轩然大波。

全族围剿都没能让他屈服,断然不肯纳那丫鬟做妾,一定要明媒正娶才行,要知道那时候宣统帝还在位呢,啧啧……

后来这填房张氏给老爷连生了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陈乡绅乐的合不拢嘴,逢人便说自己当年是多么英明。

要说这样的人家,何氏是根本不考虑的。

可听说这陈家大少爷一表人才,虽说才十五岁,但圣城这地方兴的就是女大三抱金砖,想想过了门就是长房长媳,老爷子年岁已高,那婆母又大字不识一个,前面五个姑子已经嫁了,下面弟妹还小,这万贯家财不都掌握在自己女儿手里?

说到底,结这样的亲也是有点掉价,还是不妥,再看看别家,不是婆母凶悍,就是家世不稳,家宅不宁的更多。

来时本想着就凭婉云那相貌,挑个满意的女婿还不是手到擒来,没想到真没那么简单,想到这里,何氏心一横,还是再和梁夫人搭搭话。

“哎呀,梁夫人,听说令郎相貌堂堂,文武双全,不知可定了亲事?”

何氏满脸堆笑,可心里直骂自己掉价,没办法,都是为了儿女债啊。

这一问,梁夫人倒真不能不答了,只见她淡淡一笑,“还未曾,小儿心怀远大,每日练武习文,要先立业再成家,我们也很支持他,毕竟大丈夫志在四方嘛。”

这一答,等于把门关上了,连一个缝都没留。

何氏碰了一脸灰,还不能翻脸,翻脸就更没脸,只好硬着头皮干笑,“男儿志在四方好,我家三弟的儿子,每日也是在家苦读,习武,为的就是考军校,以后当将军,都好,都好啊!”

梁夫人又是淡淡一笑,算是回答了。

何氏这一肚子火啊,回去路上,连婉莹都没避讳,跟孟婉云骂了一路。

“县长夫人是不是了不起啊,我何锦莲从小到大就没受过这窝囊气,她要不是县长夫人,我早大嘴巴抽她了!”

看到孟婉莹偷偷看她,立马把火撒到婉莹头上了,“看什么看,死丫头,你是不是心里高兴的很?啊?别让我抓到你的错,别看你祖父护着你,他早晚……气死我了!”

“大伯母,你消消气,婉莹没有那个意思,可能梁夫人没有小看咱孟家,可能人家真的现在不想结亲呢,你看看三哥,不也不急着结亲,一门心思考军校,万一以后三哥真成将军了,就太好了。”

“我呸,他考军校?他爹娘那点小心思我还不知道?就是看你二哥上了警察学校,心里不甘,你三婶儿几次跟我套近乎,不就想让你二哥舅舅帮忙让宪臣也去上学吗?她也不想想,哪有这么容易?看人家干啥她干啥,切!”

“好了,娘别说了!”一直没开口的孟婉云口气轻蔑的说道。

“娘,你不知道,其实我根本看不上圣城这些土鳖,什么县长儿子,员外公子,切!你不知道,琼枝跟我说了大上海的日子,那才是人过的日子呢,你看看人家琼枝,人家穿的戴的,多洋气,哪像咱们,土气死了!”说完,还有意无意的看了婉莹两眼,鄙夷至极。

婉莹垂下眼帘,不再说话,眼前是一个青年微笑的样子,双眼那么明亮,像天上的星星。

“什么事儿这么高兴啊?”那个明朗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回响着,那么好听,那么悦耳,婉莹在心底浮出一丝笑容。

章节目录 第10章 拜会 打春宴回来,何氏就跟魔障了似的,到处给婉云寻摸好人家。

一是眼看秋里婉云就要十八了,在这个小县城里,过了十八岁还不出嫁,那是要被笑话的,过了二十再不嫁,先人也要羞的翻过身去。

二是憋了一口气,定要给女儿找个比梁家家世还要好的婆家,要让她梁夫人看看,世上不是只有她梁家门庭赫奕,高门大户有的是。

发狠归发狠,毕竟地方小,有头有脸的人家就这么几家,加上孟婉云对这事儿不上心,满心的想去上海找上师范学校的表妹何琼枝。

孟昭轩断然是不准的,何家也不敢招惹是非,毕竟要是耽误了孟婉云的终身大事,谁也担待不起。

无奈孟婉云只能每日靠和表妹通信打发时间,去不了上海,看看信里写的大上海也是好的。

这边孟婉云的亲事没有着落,那边孟宪臣倒是真的考上了南京的陆军学校,老三两口子高兴的不得了。

老太爷孟广傅自然更是高兴,逢人便夸以后就靠孟宪臣光宗耀祖了。

何锦莲自然是不服气,总是用酸溜溜的口气说:“顶多也就是个兵老总,有啥了不起?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更让何氏恼火的是,那梁家大少爷也一同考上了陆军学校,两人本是同窗,这下交往更密了。

气死人的是,这梁家少爷还正式递了拜帖,要来拜会孟老太爷等人,其实就是来和孟宪臣叙旧,再商量去南京上学的事,孟家上下的老爷们自是十分高兴。

毕竟和梁县长攀上关系是件难得的好事,老太爷吩咐何氏要好好招待贵客,你说这让何氏恼火不恼火?

要说这三奶奶刘丽萍真是个人精,早先就听多嘴的老妈子们说起何氏在公爷府遭了梁夫人冷遇的事。

加上现在宪臣考上陆军学校,又压了宪伦一头去,何氏见了刘氏连腔都不搭了。

这样下去,宪臣名成功就之前,老三两口子在这孟家日子不好过啊,想来想去还得想办法把何氏的怨气化解了才好。

此时,何氏正怨声载道的吩咐下人们打扫正厅,负责采买的马六小心翼翼的请示当天的菜品,被何氏逮到错处,骂个狗血淋头,马六忙不迭的磕头认错,见刘氏进来,赶紧连滚带爬的去了。

何氏看到刘氏,气更是不打一处来,要不是她那个宝贝儿子结交了这么个高攀不起的公子哥儿,她何氏至于这么辛苦在这大热天里忙东忙西?

居然还敢跑自己眼前瞎晃悠,梁公子是得罪不得,不给你刘氏点颜色看看你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

“哎呦亲娘来,这不是咱孟大将军家的老夫人嘛,您有什么吩咐找个下人来说一声就行了,怎么还亲自过来啊?”

何氏阴阳怪气的开始发难,“我看呀,咱们孟家快要盛不下宪臣这尊大菩萨了,不如哪天请示老太爷,把家分分,都自立门户得了!”

“你们呀也赶紧跟着宪臣享清福去,我这年纪也大了,宪君尚未娶亲,没人帮衬,还真是伺候不了这满家的大老爷!”

何氏知道,这老三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狗屁本事没有,最怕的就是提分家二字。

老太爷现在活着是不可能分家的,要是哪天归西了,第一件事就是要把老二老三家踹出门去自生自灭!

果然这刘氏立马面露惧色,低声下气的陪小心:“大嫂辛苦了,有什么活儿您吩咐我去做就行,督促下人们我做的来,大嫂你快坐下,我给你扇扇,看热的这一头汗……”

说着就要伸手搀何氏,何氏身子一拧,把刘氏伸出的手生生闪开,“可别,我命苦福薄,受不起!”

说罢,转身要走,刘氏壮起胆子一把拽住何氏的胳膊,陪笑道:“哎呀,我的大嫂,你等等,我呀有件重要的事要和你商量呢,快来坐下,我慢慢跟你说道说道……”

刘氏打量着何锦莲脸色有所缓和,赶紧把她搀到红木太师椅上坐下,又紧着扇着扇子。

一边察言观色,一边慢慢说道:“大嫂啊,你看这婉云也到了嫁人的年纪,生的花容月貌,在咱圣城的富家小姐里,那是一等一的出众,听说梁公子也未定下亲事,我家宪臣和他二人素来交好,梁家家世好,梁公子也是相貌堂堂,我有心撮合他们……大嫂,你看……”

“别跟我提梁家!咱高攀不上!”何锦莲一声狮吼,把刘氏吓的魂飞魄散。

幸好她是知道缘由的,壮起胆子继续说道:“大嫂莫急,我听宪臣讲过,现在不比从前,都是自由恋爱了,这两个年轻人,郎才女貌,若是多些相处的机会,万一双方有了意,那梁家是有名的开明人家,梁县长最是提倡移风易俗,到时候梁少爷有意娶咱们婉云,哪有不成的?”

何锦莲心里一下豁然了,对呀,自己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她一下拉住刘氏的手,“对对,弟妹你说的有道理,咱们赶紧好好合计一下,看看怎么撮合这俩孩子!”

转眼到了这日,梁子文带着一众下人,抬着给孟府上下的各式礼品登门拜访。

先去给孟老太爷请了安,又给孟昭轩夫妇见了礼,寒暄是免不了的,何氏这次是把梁家少爷看的真真切切,何止是一表人才,在她眼里,梁子文简直就是吕布在世,风流倜傥,风度翩翩,真和自己的女儿是天生的一对璧人!

等梁子文前脚刚去了老三的院子,何锦莲赶紧派自己的侍女夏荷去三老爷院外听消息。

梁子文刚走到三老爷院子门口,一眼就看到孟宪臣已在院外等着他了。

两人相互行了礼,梁子文一边往院里走,一边热络的说,“孟兄,你们孟府真是阔绰,光这几进几出的大宅院,走的我快迷路了,哈哈!”

“梁兄见笑了,还能有你家县衙威武气派?”

两人边说边笑,进得厅来,给孟昭坤夫妇见了礼,三老爷问候了梁县长夫妇,又陪着说了一番时事,便留下两位少年出门去了。

两人来到书房,说话也不必拘谨了,两人说起当今的战事,说起

国共合作共同抗日的事情,激动的就想立马开学,早点为国效力,击退日寇,保家卫国。

要说这三少爷孟宪臣,并不是趋炎附势之人,他和梁子文交好,并不是看中他县长父亲的关系,而是两人的兴趣爱好、志向抱负都是那么接近。

两人在学堂上学的时候就有说不完的话题,就连考军校这件事情都不谋而合,事先并未商量过。

两人谈兴正浓,就听有人掀开门帘进来说道:“三哥哥!”

梁子文怔住,眼神亮了一下,连忙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美貌少女珊珊而来,却是大小姐孟婉云。

“哎呀,三哥哥有客人在,那我明日再来请教。”说完作势要走,脚却不肯迈出半步。

孟宪臣冷笑道:“大妹妹真是稀客,妹妹放着家里一个文状元哥哥不问,倒来请教我这一介武夫,也是稀奇。”

梁子文无声的笑了,这孟家想结亲的事,春宴后听母亲说起过。

自己确实不想太早成家,他和宪臣约好,要成就一番事业再考虑,更何况现在国难当头。

没想到大小姐竟是如此不矜持,人虽美貌,但做作不堪,便随口说道:“孟兄的妹妹各个都是美人,大妹妹还是才女,梁某羡慕啊。”

“梁兄不也有个妹妹吗?”孟宪臣回道。

“有是有个,但性子刁蛮的很,才九岁,就跟我说什么男女有别,不许我揪她的辫子了,哪里像个新女性。”

两人接着聊起天来,竟置孟婉云如空气般无视。

孟婉云从来没受到如此羞辱,臊的扭头便跑出书房,迎面撞上跟来的刘氏,刘氏看到孟婉云泪流满面的冲出院子,心里咯噔一下,怕是坏事了!

章节目录 第11章 危机四伏 “什么?!我就知道,这老三全家没一个好东西!”

何锦莲暴跳如雷,连摔了三个茶碗还不算完,夏荷把大小姐孟婉云搀回来的时候,何氏正在后院盘算女儿出嫁给多少嫁妆的事儿。

就见孟婉云两个眼睛哭的像烂桃一般,一进门看到何氏,便跺着脚的哭叫道:“我说我不去,你偏说我天天想去大上海做新女性,你看看,你看看这帮子土鳖,嘴上说的好听,什么解放妇女,人人平等,骨子里还不是和从前一样,娘你是不知道三哥和那人怎么羞辱我的,什么县长家的公子,就是个轻浮浪荡鬼,说我们孟家姑娘个个漂亮,他见过几个啊?啊啊啊啊啊啊……”

孟婉云连哭带叫,上气不接下气的,憋的原本漂亮精致的脸蛋都青紫变形了。

何锦莲又怒又气,先把跟着回来的夏荷打了几嘴巴,还不解气,又把桌子上的茶碗一把全胡噜到地上了,就差拿把刀冲去老三院里,把这几个人全杀了才好。

好歹把姑娘安抚好,何氏何锦莲回到自己房里,大怒之下浑身虚脱了一般。

她慢慢坐下,冷静的把这件事捋了一遍,首当其冲就是那个挨千刀的孟宪臣,要不是他不配合,说话夹枪带棒的,梁少爷一个外人怎敢造次?

还是不对,怎么叫孟家的姑娘个个漂亮?婉月和婉兰还小,没怎么出过门,这梁家少爷第一次登门,也没见过婉莹,那……

突然,这何氏眼珠子转了几转,猛的瞪大了,“快来人,把春妮个小贱人给我带来!”

这边,孟婉莹母女正在房中说着体己话,婉兰在自己房中温书,她想趁二哥哥放假在家,多问一些自己不懂的事情。

二哥讲的多半是学校里的新奇事儿,想问书本上的东西那就得去问大哥了。

反正她已经想好了,一定要去读女子师范,虽然才十三岁,但人小主意大,凡事要早早准备才好。

李梦娴打听的还是春宴的事儿,都遇到了谁家的夫人小姐,都谈了些什么?

谁家的夫人知书达理,谁家的小姐长得漂亮,谁家夫人对婉莹热情,还遇到过什么事情?

“都问了多少遍了?娘……”婉莹娇嗔道:“我都说烦了,娘你没听烦啊?”

“不烦不烦,我女儿长大了,我心里高兴着呢!”

李梦娴笑着看女儿,眼看就十七岁了,也要到嫁人的年纪,去年还不知道什么叫矜持,今年就有了大姑娘的样子了。

虽然没有婉云那般美貌,但也是乌发如漆,肌肤胜雪,眉目间透着一股英气。

婉莹写的一手好字,厨艺女红样样拿手,行事也是落落大方,没有一般小女子的矫揉造作,当娘的越看越欢喜。

当厅里传来瓷器破碎声音的时候,婉莹母女以为是春妮又毛手毛脚打碎了什么。

可是当何锦莲的吼声伴着破碎声一起出现的时候,母女二人就知道祸事又找上门来了。

“给我砸!”何氏横眉立目站在花厅中间,几个凶神恶煞的婆子,七手八脚的把花厅仅有的几件摆设砸个稀巴烂,旁边地上跪着魂飞魄散的丫头春妮。

“大嫂,这是什么了,春妮她犯了错,你告诉我,我来罚她,可别气坏了你的身子。”

李梦娴陪着笑,慢慢走过来想来搀扶何氏,却被何氏一把甩开。

“滚远点,别腌臜了我的衫子,看看你教的好女儿,老孟家的脸都让她丢尽了!小小年纪都会偷人养汉了,小娼妇!”

李梦娴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别看这李氏平日里胆小懦弱,可是这女儿家的名节可比天还重,她不允许何氏这么污蔑自己的女儿。

“大嫂,你别血口喷人!你把话讲清楚了!婉莹不是那样的人!”

“呵呵,讲清楚是吧,”何氏一声冷笑,“贱婢,你告诉你家主母,你家小姐在春宴上都干了什么丑事!”

“大奶奶,我们小姐什么也没做,就是在花园遇到了梁公子,回了两句话,便回来了。”

春妮抬起头哭着答道,婉莹看到春妮脸上一片青紫,显然是这毒妇下的狠手。

“你听到没有,我说那日到处寻你不到,原来是和人在花园私会!这下你还怎么抵赖!小娼妇!”

“大伯母你说话不要这么难听,我只是在花园歇息的时候碰到梁公子的,出于礼貌,他问我回,何况是光天化日下,有什么问题吗?”

“说的好听!什么光天化日,别家的小姐怎么没去花园?怎么偏偏就你在房里呆不住,一个人偷偷摸摸的跑去花园私会!”

“要是光明正大,那日你怎么一个字没提遇到梁公子的事!分明就是狡辩!难怪让人家看不起我们孟家!来人,给我捆了,让老太爷处置!”

婉莹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被人抢了先。

“大伯母,这事儿吧,都民国了,也不算什么,二妹妹她的为人我是清楚的,白日里在花园遇到外男,打个招呼行个礼的事,也没什么错啊,大伯母就不必这么兴师动众了吧,听说这梁公子还在前厅没走呢,这么大呼小叫的,岂不是让外人笑话咱家无礼又守旧吗?”

何锦莲气急败坏的指着自己的儿子,“宪伦,你,你居然帮着外人说话?”

“大伯母说什么呢?哪有外人,都是一家人,你不想想,本来没有什么事,你这么一闹,满城皆知,平白把梁家扯进来,得罪了人,还被人家笑话咱家守旧没见识。”

“即便你占了理,别人又会说咱孟家没有规矩,出了丑事,大哥和大妹妹的亲事势必受到影响,谁敢把女儿许配到孟家,又有谁敢娶孟家的女儿?还望您三思后行啊,大伯母!”

何氏呆呆的望着自己的儿子,仅一年,这混蛋孩子口若悬河的本事又厉害了许多,仔细琢磨琢磨,还何等的有理,自己这到底是造了什么孽,生了这么个孽障!

“对啊,大嫂,宪伦说的有理,婉莹啊,快给你大伯母跪下认错!”

“这事儿你做的确实不妥,不该一个人瞎跑,虽然没出什么事儿,但毕竟女孩儿家凡事要矜持端庄才好,大嫂,回头我狠狠罚她,我保证绝对不会再让她给家里惹事了!”

李梦娴赶紧趁热打铁,一边说一边拽着婉莹跪下。

婉莹心里即便一万个不服,但顾及到母亲还有二哥哥的情分,为了避免事态扩大,吃更大的亏,给何氏赔了不是。

又保证以后恪守本分,不会连累到哥哥姐姐,这才听得何氏哼了一声道:“这事我先给你记着,如若再犯,你们娘几个就给我从孟家滚蛋!”

何氏走后,婉莹心疼的给春妮涂上药膏,春妮哭到:“小姐,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你定是被那毒妇诈出实话的,我还不知道你么,缺心眼。”

“小姐,你怎么知道的?大奶奶上来就说你与人私会,我急了,就说根本没有,我们小姐就是和梁少爷说了几句话而已,结果就上当了,我真傻……”

“你现在承认了?平时说你傻你还不服气!”孟宪伦嬉皮笑脸的在一边打趣。

“二哥哥,多谢你今天帮了我,不然我真是满身是嘴也说不清啊!”

婉莹打心眼儿里佩服二哥哥,话说的滴水不漏,让人心服口服,连何氏都拿他没办法。

“二妹妹,我们在学校学的是人人生而平等,男女也是平等的,男人能做的事,女人也一样能做,女儿家早晚也要走出家门,到外面做很多事,你看着吧,这个世道要大变样了!”

孟宪伦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火苗一样的光芒,这火苗温暖着婉莹,也照亮了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的婉兰的心。

章节目录 第12章 伤别离 秋天还未到,孟宪臣的学校便已提前开学,原因自然是战事吃紧,日本人的军队正在东三省蠢蠢欲动,企图南下,全国上下群情激奋。

孟宪臣和梁子文恨不能立马从军,加入抗日的第一线,所以接到通知,两人立刻收拾好行李,准备出发。

临行前夜,宪臣照例来到各房,给长辈们磕头辞行,孟老太爷面色凝重,双手扶着宪臣双肩。

“宪臣啊,你是咱们孟家第一个从戎的人,本来是件高兴的事,全家都盼着你能光宗耀祖,可是现在这时局混乱,枪弹不长眼,爷爷为你担心,你爹娘就你一个儿子,你爹说了,你娘近日担心的夜夜睡不着觉,想让我劝你留下,安稳度日。”

“可是啊,我知晓你的品性,也知道你的心很大,有抱负,现在是国难当头,好男儿要保家卫国,爷爷就不留你了,咱们一家老少在家日日为你祈福,一切要小心啊!”

说着忍不住老泪纵横,纵然宪臣这等刚强冷性之人,也是鼻子发酸。

只听他哽咽到:“祖父放心,孙儿自有祖宗庇佑,祖父你要保重自己,等孙儿学成,踏碎倭寇,功成名就之后,再到祖父身边尽孝!”说罢,给老太爷磕了三个响头。

走到二伯母院子时,李梦娴和婉莹早已等在厅里,行了礼,李梦娴自然也是千叮咛万嘱咐,孟宪臣磕头谢过。

婉莹还准备了一把兽骨短刀作为礼物,配金属铬丝的刀鞘,鞘身雕有精美纹样,刀锋在月光下闪着清冷的蓝光,甚是锋利。

“三哥哥小心,这短刀是双刃,不要伤到自己,送你防身用。”宪臣很是喜欢,收下谢过,拜别了李梦娴,由婉莹送出门去。

到了院子,孟宪臣踌躇了一下,说道:“二妹妹,前些日子我和梁子文梁兄,惹恼大妹妹的事,听说连累了二妹妹,为兄一直过意不去,让妹妹受了委屈,也不知如何向妹妹赔罪。”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三哥哥不必挂怀,没有你们,大伯母不也整天没事找我的事吗?我早就习惯了。”

“对了,梁兄还几次问到你呢,说你和那些官宦家的小姐不一样,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二妹妹,梁兄说你不该被家庭所禁锢,走出去能有一番大作为。”

月光下婉莹偷偷红了脸,“三哥哥,我哪有那么好,我也没有梁家哥哥说的那么有本事,我就盼着有一天能自食其力,赡养母亲,过舒心的日子,不再寄人篱下才好。”

“是啊,二妹妹,我和梁兄以后都是提着脑袋度日的人,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还能不能再见,梁兄说他别的不敢多言多想,乱世不能相顾,只盼你在家一切安好,一生顺遂。”

婉莹脑子“轰”的一下炸了,也不知怎样送走了三哥,说了些什么,怎么走回房间的,整个人痴痴傻傻的,呆坐了一会儿,笑了笑,又流下泪来。

“原来他心里竟也是有我的”,婉莹喃喃自语道,心里像吃了蜜糖一样甜,甜到发苦。

又体会出不能拥有未来的痛,痛的五脏俱焚,撕心裂肺的痛,一夜就这样坐着,想着,哭着,不知不觉天就亮了。

年初的时候,大哥孟宪君已经娶了张举人的三女儿张灵玉为妻。

这张小姐原本是孟宪君的学生,中学毕业后就待字闺中,一直对自己的先生念念不忘。

张举人得知自己女儿看中的是孟家大少爷,自然是答应的,托了媒婆来说合。

孟宪君本是性情恬淡之人,加上对这个学生也有印象,上过中学的妻子想来也是说得来的,于是结亲之事便顺理成章了。

大嫂张灵玉性情温柔贤惠,孝顺公婆,扶持丈夫,婚后两人果然是琴瑟和谐,恩爱无比,孟府里再次有了短暂难得的宁静祥和。

冬天来临之前,孟婉莹桃村的舅舅李梦龙来了。

要说这李家,原本婉莹姥爷中过举人,也曾在衙门供职过,家道殷实,属于书香门第,不然也不能将女儿嫁到孟家。

后来老爷子告老还乡,隐退桃村,舅舅一家自然要跟去侍奉左右。

自打姐夫意外去世,李梦龙每年都要来看望寡姐,顺便带上山珍野味,还有湖中产的粳米,自家养的鸡鸭鹅蛋。

虽不贵重,但贵在新鲜,给老姐和两个外甥女补补身子也是好的。

这回李梦龙还带来了自己的两个女儿,玉梅和玉环,两个姑娘一个十五岁,一个十三岁。

李梦娴见了弟弟自是十分高兴,婉莹也有两年多没见到两个表妹,亲昵的不得了,小姐妹立马去到婉莹房里说悄悄话了。

这边李梦龙看着愈渐憔悴的姐姐,话里话外都是心疼,“姐姐这一年多,想必是过得不易,都有白发了,每次寄信回家都说安好,也是怕父亲担心吧。”

李梦娴凄然一笑,“也没有什么,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不是为了女儿们,当年我就随你姐夫去了。”

“姐姐切莫胡思乱想,你看这婉莹和婉兰一天天长大了,现在又有了宪伦这么一个现成的儿子,听说孩子也是个孝顺听话的,享福的日子在后面呢。”

说到宪伦,李梦娴脸上的愁云一扫而去,久违的笑意浮上脸庞。

“可说呢,这宪伦啊,真是个好孩子,对我孝顺不说,还时不时讲些笑话哄我开心,有时比婉莹婉兰还贴心呢,什么时候给他娶了亲,我就安心了。”

“姐姐,我这次来,除了看望你们娘仨,就是为了宪伦的亲事而来。”

“啊?是么?是哪家的姑娘?”

“梦龙啊,你说这宪伦吧,虽说现在是我的儿子,但我一直没张罗着给他娶亲的事,就是顾忌到大嫂这边,生怕她有所不满,本来我们娘仨就是眼中钉,要是在宪伦娶亲的事情上有什么不妥,那往后的日子还能过下去吗?”李梦娴说着又是满脸的愁云。

“姐姐说的也是,但我觉得也不用过于担忧,你看啊,她既然能把宪伦过继给你,那娶亲的事情你大可当仁不让的,你迟迟不给宪伦定下亲事,她还要挑你的理呢,你说是不是?”

“说的也是啊,这是件大事,我平时也没有主心骨,没人商量,今日多亏兄弟你来了,给姐姐吃了定心丸,那你快说说是哪家的姑娘?”

“这姑娘是城东徐家的,你可还记得父亲以前在衙门当职的时候,有个穷书生,父亲看他满腹经纶却家道中落,还帮过他几回。”

“没等到他考取功名,就改朝换代了,听说后来他卖了老宅,弃笔从商,去了上海,恰逢乱世,还让他发了财,今年他回到圣城了,打听到父亲去了桃村,还亲自上门看望了父亲呢。”

“你这一说,是有这回事,那时你我才十几岁,有次父亲还领着他和儿子回家吃饭呢,那孩子跟小叫花子没啥两样,穷的连鞋都没的穿,那时候,徐书生一直尊父亲为老师的,这一晃啊,都二十多年了。”

“是啊是啊,听说过了几年,他又生了个女儿,经商发财后,把女儿送到私立学校学会计,现在在圣城的中央银行当职员呢。”

“宪伦明年也毕业了,应该会留在警局里做事的,毕竟有他亲舅舅照拂,也不会有什么差池,我问过老徐了,女儿尚未许配人家,就觉得这俩孩子,还真是合适。”

“听着倒是不错,这姑娘念过洋学堂,和宪伦能说到一起,改天你把姑娘的八字请来,找城西的孔天师合合,要是合适,我禀告了老太爷,再和大嫂知会一声,就去提亲下聘吧。”

“我不同意!”孟宪伦冷冷的说道,他站在花厅门口,也不知道听了多久。

章节目录 第13章 冲喜 “宪伦,你都听到了?你舅舅他也是好意,为娘的也没什么本事,平日很少出门,所以对你的亲事一直拿捏不定,你是不是怪娘给你寻的这门亲,家世不够显赫?”

李氏看儿子面色阴沉,怕是他嫌弃徐姑娘出身不高,赶紧走到宪伦身边缓缓说道。

“宪伦哪,你不要生气,要是你看不中徐家小姐,改日再寻别家就是,你千万不要生气。”李梦龙怕给姐姐惹是非,也赶紧安抚道。

孟宪伦看两人如此紧张,心下不忍,面色缓了一缓。

他把母亲搀扶着坐下,又给舅舅行了礼,这才说道:“母亲,舅舅,我不是嫌弃徐家,现在是民国了,我就是想自由恋爱,和自己喜欢的人结婚,度过一生,要是和一个面都没见过的人一起生活一辈子,那还不如杀了我呢。”

“好啊,宪伦哪,你告诉娘,你看中的是哪家姑娘,娘去给你提亲便是。”

李氏忙不迭的点头,喜上眉梢,看来这孩子是有了心上人了。

“哎呀,娘,我就是这么一说,我是这么打算的,但还不曾看中什么姑娘,你是知道的,警察学校里根本没姑娘……”

“你这孩子,让娘白高兴一场照你这么说,等明年你毕了业,去了警局任职,那里也没啥姑娘啊,你要自己瞎碰,得等到猴年马月啊?要不,你先考虑一下徐家姑娘?起码知根知底的……”

“好了,娘,我还得温书呢,舅舅,宪伦先回房了。”

看着儿子不耐烦的背影,李氏无奈的摇了摇头。

“好了,姐姐不必忧心,孩子长大了自然有自己的主意,随他去吧,宪伦还不到二十吧,他大哥不也才娶亲嘛,不急不急,我也就是随口一说,既然孩子不愿意,就当我没说。”

李梦龙连忙打圆场,“对了,父亲还说,明年夏天想让姐姐带着孩子们去山里避暑呢,你看这婉莹和婉兰,得有几年父亲没见着了,他老人家怪想的慌呢,她俩和玉梅玉环也亲的不得了,现在都还小,等以后嫁了人,见面就更难了。”

“是啊,你这一说,我还有件事情,这婉莹也一天天大了,明年就十八了,这些日子我看她心里也藏事儿了,啥心事也不和我说,女大不中留,她性子又烈些,早点把终身大事定了,我也了了一件心事。”

“那我托城里的熟人一并留意着,姐夫不在了,也别指望别人能帮忙,有些事还得自己张罗起来,不过,婉莹不是深得老太爷喜欢么,她的终身大事老太爷肯定要亲自过问的。”

“按说是如此,不过老太爷年岁大了,这身子一年不如一年,这不,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到现在都没好,吃了多少副药了,咳嗽总不除根儿,天越来越冷了,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

“吉人自有天相,老太爷一定没事的,这次我给你带了张狐狸皮,毛色特别漂亮,是山里猎户今年才打的,姐姐看裁了做件什么,你看看……”

这边婉兰也放学回来了,见到玉梅玉环姐妹高兴的差点蹦起来。

婉兰特别是和玉环最为要好,玉环年纪只比婉兰大几个月,小时候不幸染上小儿麻痹,虽全力救治但还是落下了轻微的残疾,走起路来有点跛脚。

虽然上不了学,在家里跟着爷爷也读了很多书,《三字经》《论语》是不可少的,李梦龙还教会她算数和打算盘,还说技不压身,以后都能用的上。

这不刚一见面,好学的玉环就拉着婉兰谈论起城里学堂教的课程了。

婉莹和玉梅最喜欢谈论的是戏折子,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是她们这个年纪的姑娘最感兴趣的。

玉梅虽然比婉莹小两岁,但自幼无拘无束,说起以后的婚事丝毫都不脸红,“表姐,我爹说了,以后我找婆家自己挑选,我想好了,一定要嫁一个有学问的相公。”

“不害臊!现在就想好了呀?”婉莹脸都红了。

“对呀,不害臊,哈哈哈,表姐你想嫁个什么样的姐夫啊?都说这城里现在是新思想了,未婚男女可以交朋友,可以自由恋爱呢,你有没有认识的男……”

“呦呵,小丫头片子,懂的还不少,还自由恋爱!”孟宪伦正好路过,听这两个妹妹的谈话甚是好笑,不禁打趣道。

“就是懂的不少啊,表哥,你们学校有没有女学生啊?”

“唉,我倒是想啊,可是,这警察学校里竟是一个女生也没有!真气人!”说完露出故作苦恼的样子。

把两个女孩儿逗的咯咯的笑了。

“玉梅,我跟你说,就我哥这脾气,以后我那嫂子得天天开心呢,他可会讲笑话了!”

“是吗?表哥,你先别走,再给俺们讲个笑话呗!”

孟宪伦逃也似的跑掉了。

到了晚晌,李氏母女正准备招待李梦龙父女吃晚饭呢,宪伦也想趁机和舅舅痛饮几杯。

突然,就看到老太爷身边的小厮一溜烟儿的跑进院子,大声喊道:“二奶奶,不好了!”

李氏身子一震,“怎么了?”心里打鼓一样,突突的跳。

“老太爷,老太爷刚才吐了一大滩血,现在人事不省,赵郎中来给看过了,大老爷让都过去商议呢。”

“快走!”李氏心里一急,险些栽倒,婉莹和宪伦赶紧扶了,一家人朝前院赶去。

前院大厅里,孟昭坤夫妇早已到了,孟昭轩和何氏一言不发,孟昭轩满面愁容,忧心忡忡。

见李氏一家也到了,孟昭轩沉声道:“没想到一场小小的风寒,老太爷也扛不住了,刚才赵郎中把过脉,父亲是寒邪入骨,加上年岁已高,恐怕已经……”

“不会的,父亲吉人天相,慢慢会好起来的,大哥你不要太忧心了。”

刘氏话还没说完,何锦莲就嫌恶的打断了她,“什么吉人天相,人过七十古来稀,老太爷都七十多的人了,早晚都得有这一天,赵郎中是城里最好的郎中了,他说的能有假?”

“话是这么说,不过以前孔天师常说,这种事情也还有转机,比如……冲喜……”刘氏嗫嚅道,有点害怕,但还是把话说完了。

何锦莲心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两家就怕老太爷一病不起,一旦驾鹤西去,你们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没成想,孟昭轩认真上了,“怎么冲喜?咱家眼下能有啥喜事?”

“大哥,内弟今天到咱府上看望我,正好给宪伦说了一门亲事,不过……”李氏轻轻说道。

“娘!”孟宪伦不满的大声喊道。

“是不是你没看中?我告诉你啊李梦娴,你可别拿那些啊猫啊狗的来糊弄我们宪伦,你还真当自己是亲娘了?”

何锦莲眼睛立刻瞪了起来。

“不是的,徐姑娘家世挺好,是我……呃……”

孟宪伦语无伦次的,在孟昭轩面前,他是万万不敢说出自由恋爱这四个字的。

“你什么你!我还不知道你心里藏的什么鬼?你看看你大哥,多让人省心,你母亲为你选定的人,定不会错!”

孟昭轩继续说道:“二弟妹,一会儿叫上李家弟弟,到我书房好好合计一下,等合了八字,合适的话立马下聘,越早娶进门越好!”

说罢,留下目瞪口呆的何锦莲,开始跳脚的孟宪伦,还有一众人等,拂袖而去。

章节目录 第14章 欢喜冤家 不管孟宪伦有多不情愿,他的亲事还就莫名其妙的顺利。

老泰山家财万贯,还是个儒商,去年刚回到圣城,还没显山露水,在圣城商界没什么声望也在情理之中。

女儿徐晚秋说起来比孟宪伦还大几个月,算是同岁,据说姿色中上,在银行做会计。

那年头,能在银行做会计的女人,圣城她是头一份,写的一手好字,毛笔钢笔都拿手,算盘打的也是无人能及。

孟宪伦能用什么理由拒绝呢?更何况老太爷命在旦夕,大不孝的罪名他还担不起。

就连何氏都倒戈相向了,骂他不知好歹,还威胁他不行就换一个没上过学不识字的媳妇给他,弄得孟宪伦哭笑不得,整天长吁短叹。

要说还是婉莹懂得体贴他这个当哥的,专门派春妮和婉兰去银行打探过,无奈没看到一个女的,难道徐晚秋她不在前面柜台上班?要不然就是出去了?

“不行你就自己去看看呗,万一长得不好看你现在还能反悔。”

婉莹看到二哥垂头丧气的样子,感觉特别好笑,又不好意思笑,表情一时很复杂。

“我才不看,没兴趣,我的妹妹,你哥哥我呀,这辈子算是毁了!”

这么悲凉的话,从孟宪伦嘴里说出来,怎么就这么好笑啊。

这个二哥,向来胸无大志,人善心眼儿也活,就是喜欢插诨打科,没个正经。

孟宪伦说过喜欢大家每天都开开心心的,所以婉莹在心里默默祈祷,千万要让二哥二嫂以后和和美美的,不能让二哥丢了脸上的笑容。

三天后,徐晚秋就被娶进了门,可就在拜堂的当口,找不到孟宪伦了!

你说这孟家上下急的,最后还是何锦莲了解自己的儿子,从城隍庙的弥勒佛下面找到了喝的半醉的孟宪伦,打小这小子一惹祸就躲弥勒佛下面,到如今也改不了。

婉莹到今天还记得,那天的孟宪伦是被大伯母用扫把疙瘩打着拜的堂。

闹到半夜都不肯进洞房,还是李梦娴好好哄着才进的洞房,娘还不放心,找个婆子在门口守着,以防这小子半夜跑了。

第二天,新媳妇要早起给婆婆请安,敬茶,还得象征性的做顿早饭。

李梦娴一直担心这小两口别别扭扭的,自己这个做婆婆的,在中间不好做人,再说了徐晚秋一个有学问的女人,能会做饭吗?

等婉莹扶着李梦娴来到正厅的时候,没想到正看到小两口亲亲热热的端着茶饭走进来,众人全都傻眼了,这一夜之间发生了什么?

看门的婆子据说睡着了,没听到什么异常,李梦娴看到儿子的脸上身上都是面粉,自然知道面是孟宪伦帮媳妇做的,徐晚秋果然是家务女红全都不会做。

而婉莹看到的是二哥脸上又重新洋溢起了笑容,而这正是李氏母女想要的结果。

之后的某个时候,趁徐晚秋上班去了,孟宪伦喜滋滋的对婉莹说:“妹妹,你知道你嫂子娶亲那晚都干什么了吗?”

“哪有你这样的哥哥,和妹妹说洞房里的事情!”孟婉莹脸都红了,转身要走。

“哎呀!不是不是,你别走,你听我说完。”

孟宪伦急得拦住婉莹,“那晚我不是不情愿进洞房吗?大伯母和娘一个气一个急的,外面还弄个婆子把门,我没办法,拖到半夜才进屋,一进屋你猜我看到啥了?”

“看到啥?”婉莹到底年少好奇,“嫂子气哭了吧?”

“你猜不到吧,人家根本没等我掀盖头,自己掀了,正盘腿在床上坐着吃果子呢!哈哈哈!你不知道,那场面太逗了!”

“嫂子可真大胆!然后呢,你没生气?没吓唬她吧?”

“没有?!我能放过她嘛?我当时就想,这姑娘还真不同于常人,率真,胆大,我真吓唬她了,嘿嘿……”

“我就说了,‘你倒是不客气啊,一点新娘子的样子都没有,还自己掀了盖头,成何体统!这搁别人家是要被休的!’哈哈……”

“二哥哥,你太坏了,那二嫂怎么回你的,你快点说说!”婉莹真的有点着急了。

“咳,人家一点没怕,看都没看我一眼,继续吃她的,差点噎着,还支使我去给她倒茶喝!

等她吃饱喝足,眨么眨么眼看着我,慢悠悠的说,‘你们孟家可真行,把我娶过来连口饭都不给吃,我从早上饿到现在,要不是这桌子上有两盘果子点心,我今天就饿死了!要休我是吧,赶紧拿纸笔来,咱俩都是念过洋学堂的人,要不是父母逼迫,谁想嫁你呀!’”

“二妹妹你听听,我本人是那么不堪吗?啊?”

孟婉莹忍不住哈哈笑了,“二哥哥你也有今天?这二嫂是老天专门派来收拾你的!”

“唉!我这辈子算是毁喽!嗳,妹妹你发现没有,你二嫂那眼睛是丹凤眼呢……”

“二哥哥,你就偷着乐去吧!”婉莹抿着嘴笑了。

看着孟宪伦屁颠屁颠的走了,婉莹心里又羡慕又心酸,属于自己的那个人在哪里?在做什么?自己能有这份幸运吗?少女怀春,满怀心事,绣花的手也心不在焉起来,几次都绣错了地方。

都说民国新风气,不讲封建迷信,可是眼瞅着老太爷一天强似一天的好起来,全家上下无不信服是冲喜的力量。

婉莹自然是最高兴的,每日都去探望祖父,还亲自炖了冰糖梨粥,粳米里面放了雪耳和枸杞,细细炖了,汤汁粘稠,果香浓郁。

听舅舅说这是民间补气润肺的食疗方子,婉莹坚信爷爷一定会彻底康复的。

刚进腊月,大嫂张灵玉生下了孟家的第一个孙子,老太爷四世同堂,非常高兴。

亲自取名叫庆泓,意为清澈深远,加之这孩子五行缺水,名字更是相配,整个孟家都洋溢着喜气祥和的气氛。

有一阵孟宪伦常常把一句话挂在嘴边,“庆泓啊,别着急,你弟弟很快就来了,到时候你俩一起玩,可别打架啊!”

每次徐晚秋都红了脸,暗暗掐他的胳膊,却换来他更加大声的叫嚷:“哎哟,我胳膊都青了,娘子你倒是轻点啊!”

李梦娴是拿他没办法,只能摇头笑笑,何氏跳着脚的笑着骂:“没正形的东西,在洋学堂净学些乱七八糟的!”

把徐晚秋臊的没地方躲没地方藏的,纵然关起门来她是个十足的新女性,公然在祖父婆母面前打趣,她还是不习惯的。

没等到春天到来,家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孟婉云离家出走了!

自打被孟宪臣和梁子文一顿讥笑后,孟婉云就一直闷闷不乐,整日关起门来不肯见人,和表妹何琼枝的通信却更频繁了,就连何氏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本来何氏以为女孩儿家被人耻笑,定然是失了颜面,心里羞臊不肯见人也是常事,时间长了自然就会过去,所以除了好言相劝,也并未当回事,谁承想……

孟昭轩勃然大怒,把何氏骂的是狗血淋头,问清是跟着何琼枝一起偷偷的去了上海,稍微放了心。

但嘱咐何氏这事不可声张,一概对外说是去上海读书了,自己准备下个月去趟上海将女儿带回来。

这件事本是瞒着老太爷的,谁承想有个犯贱的老员外,不知在哪儿听说了风言风语,在老太爷面前嘴无遮拦的浑说一气,孟广傅当场就吐出一口鲜血,再次不醒人事!

章节目录 第15章 殇逝 孟老太爷被抬回家后竟再也没醒过来,昏睡了三天,一句话也没留下,便驾鹤仙去了。

孟家上下,除了何锦莲,都沉浸在悲痛中。

尤其是婉莹,闭上眼睛仿佛就看到爷爷,时而慈祥,时而严厉,给她讲诗经论语,讲石刻碑文。

可奇怪的是,她竟然流不出一滴眼泪,就这样呆呆傻傻的守着灵,几次被何氏低声叫骂:“没良心的死丫头,你爷爷白疼你了,连个眼泪的济都没得着你的!”

可是何氏转头一想,老太爷是因为自己的女儿孟婉云才一命呜呼的,自己的兄弟何玺之把电话挂到上海,这死丫头居然都没回来奔丧,连个信都没回。

如此大逆不道,让孟昭轩怒不可遏,已经登报和女儿断绝关系了,何氏第一次没敢反驳,也反驳不了,想到这儿,何氏发出了比任何人都响亮的哭嚎声。

而此刻,孟昭轩跪在灵前沉默不语,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女儿竟如此绝情,如果不是她离家出走,父亲断然不会走的这么突然。

即便如此,她也不该连个信也没回,大舅哥何玺之把电话打到何琼枝的学校,何琼枝居然说她不想接电话。

父亲仙逝的消息是让何琼枝转告的,再打过去,还是不接,何琼枝支支吾吾的说孟婉云不想回来,这样大逆不道的混账东西,还留着做什么?

孟昭轩想了又想,怎么也想不明白,女儿怎么会变成这样?

虽说有时何锦莲娇惯着她,她也就是时不时和婉莹闹个小脾气,但在他面前还算乖巧懂礼啊,怎么就一下这么绝情的离开家,再不回头了?莫非这是随了她的姑姑?

说到姑姑,孟昭轩头钻心的疼起来,自己曾经有个妹妹,是孟家唯一的女儿,只比自己小两岁。

孟昭琴是孟昭云和孟昭坤的姐姐,当年因为不满父亲指定的姻缘,反抗不成,无奈嫁入给鲁圣公府当礼官的秦家,从此和娘家结下怨恨,断然再不登孟家的门。

尤其是后来秦家搬回齐河老家后,彻底断了音讯,算算已经二十年没有见过面了。

这次父亲去世的消息,孟昭轩已经派人通知秦家了,“她不仁我不能不义,我这个做兄长的,该做的我都做了,问心无愧就行了!”孟昭轩在心里暗暗想着。

孟昭轩又忽然想到父亲二十年都没等到女儿,自己莫非也是如此宿命?

一下子就悲从中来,忍不住呜咽起来,一旁的孟宪君以为父亲是思念祖父才如此悲痛,赶紧好言相劝,半天孟昭轩才止住悲声,这都是冤孽啊!

孟昭轩望着父亲的灵位,擦了擦眼泪,长叹一声。

突然,灵堂门口一阵骚乱,老管家孟二贵颤声喊道:“姑奶奶给老太爷吊孝!”

孟昭轩猛的抬起头,就看到妹妹孟昭琴披麻戴孝,步履踉跄的扑进灵堂,哭倒在地。

后面跟着妹夫秦世杰和两个孩子,全部跪下给老太爷的灵位前磕头、拜祭。

孟昭轩看着二十年没见面的妹妹,曾经古灵精怪,天真活泼的妹妹,姣好的容颜早已不再,虽然才四十岁,但已是满脸沧桑,鬓角斑白了,甚至比他这个哥哥还要苍老。

眼见孟昭琴身子一晃,秦世杰赶紧上前一步将妻子扶住,孟昭轩连忙叫人端来一碗参汤给孟昭琴喝下。

圣城守灵历来要三天,其间基本不能吃饭,所以大户人家都要备足参汤,给年长体虚之人提气补身,不然是支撑不到出殡下葬那天的。

秦世杰含泪道:“自从昨日接到消息,昭琴就一直不吃不喝,一路上除了掉眼泪,一句话也不说……”

孟昭轩看着妹夫秦世杰,还是和年轻时一样身姿挺拔,声音洪亮,只是额头多了几条深深的皱纹。

到底是出身礼官世家,天生一副好样貌,本来也是子承父业做了公府礼官的,无奈连年战乱,公爷府也不再举办大祭,便随了秦老太爷回归故里,浪费了一身的好本领。

当年大祭典礼,孟昭轩是参加过的,最后那一声“礼……成!”真是响彻云霄,穿云裂石啊!

两个孩子也赶紧过来给舅舅行了礼,儿子秦海川已是二十一岁,长相随了秦家人,身形高大魁梧,相貌堂堂,声音如钟磬般好听,也是做礼官的好苗子啊。

女儿秦海燕十九岁,身似弱柳,叫了声舅舅便红了脸躲到哥哥身后去了。

当年秦老太爷在公爷府做礼官的时候,和孟广傅一向交好,这才定下了娃娃亲,没想到孟昭琴却如此抗拒,一生都在怨怼中度过了。

孟昭轩暗自叹了口气,吩咐何氏带孟昭琴一家休息,明日出殡还要更加劳累。

妹妹一家从齐河赶来,也是不堪舟车劳顿,兄妹多年不见,孟昭轩自是心疼,又叫婉莹也起身一起招呼秦海燕兄妹。

婉莹见过姑姑姑父,行了礼,又叫了声表哥表姐,和何锦莲一起,安排一家人休息。

孟婉莹陪着秦海燕兄妹说了一会儿话,秦海燕自然是羞怯少言,表哥秦海川倒是健谈,原来早年军阀战乱时,秦老太爷便已病故,当时四处躲藏,没法通知孟家,便断了联系。

婉莹告诉姑姑,父亲孟昭云也在几年前身故,孟昭琴又是大哭一场。

当年她抗婚的时候,只有弟弟昭云是家里唯一理解她的,甚至还一度想帮她逃走,无奈年纪小计划不周,失败了。

后来母亲以死相逼,孟昭琴无奈之下嫁给了秦世杰,秦世杰虽相貌堂堂,对她百依百顺,可她终究是喜欢满腹才华那种读书人的,日子是过下去了,但一颗心却早已枯萎,无人诉说。

婉莹不知姑姑心事,看她哭的悲切,于心不忍,劝慰了几句便被何锦莲拽着回了灵堂。

走到花园角亭何氏便教训起来:“你小小年纪跟这些乡巴佬啰嗦什么?你看看你那个表姐,小小作作的样子,一看就没出过门,还有你姑姑,你是不知道,当年有多作,老太爷给她从小就定了秦家的娃娃亲,她自己却看中了……”

“看中了什么人吗?”婉莹好奇。

“没有,不是!”

“那是什么?”

“小姑娘别乱打听事儿!总之你不要跟她学,大逆不道!现在回来哭有什么用?切!”何氏自知失言,赶紧转移话题。

“大伯母,大姐什么时候回来?”

“你!”何氏气得脸都绿了。

“哦,应该也快了。”婉莹睁着大眼睛,无辜的看着何氏。

一夜无话,灵前,各人想着各人的心事。

孟昭琴坚持要来守灵,秦世杰自然陪在一边,海川和海燕守在另一边。

她看看身边的大嫂,因为小侄子庆泓还没满百天,大哥不忍她要照顾孩子,还得帮婆婆何氏招待来客,辛苦不堪,已请示了父亲,让她回去歇息了。

再看看二嫂,二哥早就命婆子多拿了一个软垫,怕她跪青了膝盖,还趁人看不见的空儿,给二嫂偷偷捏揉跪麻的双腿。

婉莹好生羡慕,有时她也学着二哥,偷偷的给旁边的母亲捏捏腰腿,婉兰学了她的样子,姐妹两个轮流伺候着。

李氏心里感怀良多,女儿们长大了,心里甚是欣慰,可是婉莹知道,这个世上,毕竟也只有自己和婉兰心疼母亲了。

天蒙蒙亮,一家人披麻戴孝,孟昭轩打幡,孟昭坤怀抱灵牌,孟宪君捧着瓦盆,何氏领着众女眷,哭嚎阵阵。

刚要出发,到二十里外的孟氏林地安葬孟老太爷,就见门外的大路上,两匹战马嘶鸣而来,踏起阵阵尘土。

章节目录 第16章 丧礼 来的居然是三少爷孟宪臣,随行的是梁子文,两人都是一身戎装,腰上别着盒子枪,高头大马一路狂奔。

只见两人翻身下马,孟宪臣这才得知是祖父去世了,泪洒当场,梁子文随即给老太爷磕了三个响头,算是送行。

来不及说话,孟宪臣接过管家递上来的麻衣,加入了送葬的队伍。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沿着圣城那条通往孟林的路上,漫天的纸钱随风飞舞,一些老太爷的旧识老友纷纷走出家门,给老太爷送行,哭声一片。

梁子文站在路边,目送队伍慢慢远去,孟婉莹披着麻衣,走在人群中间,梁子文看不清她的表情,她也一直没有回头,就这样越走越远。

多年后,她的背影一直在梁子文的心中徘徊萦绕,挥之不去。

由于日本人近期频繁在京津冀地区出动,国家急需用人之际,孟宪臣和梁子文提前半年毕业,准备加入对敌战斗。

两人自愿申请派往山东,跟随韩复榘司令,任中士军衔。

为严防日本人进攻山东,听说韩司令一直是支持抗日的,去年发生西安事变时,韩司令还专门致电张将军,支持国共一致抵抗外敌,携手抗日。

这次回鲁,本想快马加鞭挤出一点时间,路过圣城能回家看看,再赶往济南赴任。

毕竟这一去真的没办法保证,还能不能活着回来,没想到刚到家就听到孟老太爷故去的噩耗,真是才几个月的时间,已物是人非了。

随着一声“落棺!”老太爷的灵柩慢慢放入墓穴,与此同时,“啪”的一声,孟昭轩在墓前摔碎了瓦盆。

孟婉莹浑身一震,猛的回过神来,就像一直在梦里一样,突然醒来,叫了一声:“爷爷啊……”

泪水喷薄而出,李氏一把没拉住,她起身就往墓穴扑去,这棺木一盖上土,就再也见不到爷爷了,不行!那不行!

何锦莲和刘丽萍两个人费了牛劲才把她按住,气得何氏低声骂道:“死妮子,这会子来劲儿了,你那不值钱的眼泪可不能滴在棺木上,不然老太爷入土难安,你懂不懂事?!”

孟婉莹哭到无力虚脱,眼看着爷爷一点点埋入土中,她知道,那个最疼爱她,最能保护她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她停止了挣扎,慢慢抽泣着,为爷爷祈祷,愿爷爷早登极乐,不要再为自己再为孟家上下劳心费神了,直到鞭炮响起,身边再次号哭大作。

一切,都结束了。

丧礼结束,孟宪臣即将奔赴省城济南赴任,临行前,孟昭坤夫妇拦住儿子死活不让走。

刘丽萍涕泪横流,“儿啊,娘不想让你做官,也不盼着你飞黄腾达,就盼你能平平安安的守着我和你爹,以后能给我们养老送终啊宪臣,你想想爹娘啊,呜呜呜……”

孟宪臣面无表情的说道:“国难当头,保家卫国乃是我堂堂七尺男儿之责任,我也不能像爹一样碌碌无为的过一生!我走后,大伯定会把你们照顾好的,是吧大伯?”

孟昭轩郑重的点点头,“宪臣,你放心的去吧,三弟夫妇有我照顾,局势再乱,我们一家人也不会分开的!”

孟宪臣又说道:“我是放心大伯的,我是党国的人,你们都我的亲属,我谅也没人敢欺负你们!”说罢,有意无意的瞥了何氏一眼。

“三弟,说话别那么狂妄,你现在只是个中士而已!”孟宪伦看不过,忍不住说道。

“我全靠自己,就算不是中士,也比你强!”

说完,翻身上马,和早已等在门外的梁子文一起,快马加鞭,消失在茫茫的暮色中。

孟婉莹觉得三哥翻身上马的那一刻真是太帅了,目瞪口呆的孟氏一家人在她眼里又滑稽又好笑。

自己要是个男儿多好,也能持枪仗剑,驰骋四海,可她深知自己没有三哥那般舍家为国的胸襟,至少母亲和妹妹她是舍不了的,还是继续做个寻常女子吧。

五七过后,孟昭琴夫妇过来给孟昭轩请安,秦世杰神色游移不定,欲言又止。

还是孟昭轩主动说道:“妹夫是不是有事要说啊,但讲无妨,只要我能帮上忙的,我这当哥哥的绝不推脱。”

秦世杰这才鼓起勇气说道:“大哥,我实在难以启齿,是这样啊,原先我父亲在世时,非要回老家齐河定居,那时家中尚有结余,转眼过了二十年,父亲也过世了,孩子们一天天长大,眼瞅着坐吃山空。”

“你也知道,我们秦家世代做礼官出身,别的营生一概不善经营,所以我合计着把齐河老宅卖了,再搬回圣城居住,看看有什么合适的买卖做着,昭琴呢,离娘家也近,方便彼此照应。”

孟昭轩沉吟了一下,心知这哪儿是商量,就是过不下去投奔自己来了,也罢,这些年妹妹在外也是受了不少的罪,就当是补偿吧。

当下应允,一家人先住在孟府,自己出钱帮着买个宅子,等秦世杰处理好齐河老家的事情,再搬出去另过,孟昭琴夫妇自是高兴,谢过兄长回房去了。

孟昭轩这边犯了难,这要怎么跟何氏交代呢?

就怕她又要撒泼打滚的闹一场,弄得妹妹颜面扫地,现在父亲不在了,谁还能镇住她呢?

到底知妻莫若夫,等何锦莲安置好下人们一天的活计,刚进厅里坐下,孟昭轩便兴冲冲的告诉她一个消息。

今年春天鲁圣公府又要举办春祭了,已经有好几年没举行春祭了,鲁圣公正愁缺人手呢。

“我啊,赶紧把秦氏父子举荐了,当年秦世杰就是跟着秦老太爷在公府做礼官的,所有程序步骤他是滚瓜烂熟,鲁圣公应允了,这几天他就置办新宅子,搬出去了。”

何氏一听,那是好事啊,孟昭琴一家在家里住了这些天,何氏早就烦了,现在知道快走了,心里一高兴,还提醒孟昭轩多备些礼品,以贺乔迁呢。

这边孟昭轩正帮着置办宅子,那边却不知道怎么叫刘丽萍知道了,本来不知道怎么巴结何氏的刘丽萍,赶紧把这事传给了何锦莲。

何锦莲破口大骂,什么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了,什么自己过得不好了,回娘家赖着不走了,什么难听说什么,好一顿闹。

这秦世杰能听得忍得,孟昭琴可忍不了,一气之下就要收拾东西走人。

孟昭轩听下人来报,赶紧回家,先把妹妹一家拦住,告诉他们,当礼官的事是真的,买宅子的钱自己先垫上,回头秦世杰卖了老宅再还给自己。

说罢背着何氏对着秦世杰使了个眼色,秦世杰何等聪明,立刻懂了,谢过大舅哥和嫂子,哄着孟昭琴,领着孩子们回了房。

这边何氏一听只是垫钱,不是白给,立马也不闹了。

孟昭轩赶紧安抚,“你看看你,就是这么沉不住气,有些人唯恐天下不乱,说什么你都信了,我能白白给他们买宅子吗?”

“你也不想想,现在闹的这么难看,人家以后也是做礼官的人,怎么再相处,你啊,真不给我省心。本来呢,我还打算春祭过后,抽空去趟上海,看看婉云过得怎么样了呢。”

听到孟昭轩要去上海看望女儿,何氏一个轱辘爬了起来,破涕为笑,孟昭轩暗暗得意,我就知道,这是你的命门!

章节目录 第17章 春祭 仲春,孟昭琴一家卖了齐河老家的老宅,住进了孟昭轩帮忙置办的新宅子。

宅子不算大,但足够一家人住了,东关的好地段,面子上也好看。

秦氏父子早晚操练,秦海川年轻聪明,一点就透,是块做礼官的好材料,这让秦世杰夫妇甚是欣慰。

转眼,公府春祭就到了,听说这次不光省内要员们参加,南京政府也派了政要来,共产党也派员参加,鲁圣公自是不敢怠慢,毕竟时局不稳,各方都要均衡考虑,不要得罪了谁才好。

春祭前三日,公爷去了文庙里斋宿淋浴和习礼,不饮酒,不食蒜薤,不吊丧问疾,不听乐,不预秽恶事,十分讲究。

到了这日,偌大的文庙鸦雀无声,各方政要及地方官员分坐两旁,“吉时已到!”

秦世杰朗声道:“净水!”声如洪钟,从大殿绕过杏坛,穿过大成门,一直传到棂星门。

当下有童男送上净水,鲁圣公净脸净手后,男童再次送上净手巾为其擦干双手。

“亮烛上香!”

鲁圣公点上香烛,上香叩拜。

后面依次进行奠帛,读祝文,只听秦海川高声唱到:“大哉孔圣,道德尊崇。维持王化,斯民是宗。典祀有常,精纯并隆。神其来格,于昭圣容……”

为表尊崇,参祭的官员一起鞠躬行礼。

初献、亚献,终献后,百人乐舞,声势浩大,古朴娴静,后人行三拜九叩大礼。

“拜!”

“再拜!”

“三拜!”

最后一声:“礼……成……”秦海川高音嘹亮,绵绵不绝!

多年以后,秦海川在海峡的那端,时不时的想起这一幕,那是他第一次参加春祭,也是最后一次,从此,没有人知道,他曾做过末世圣府的礼官,而他,也从未和任何人提起过。

六月,孟昭轩架不住何锦莲软磨硬泡,答应去上海寻找孟婉云。

当然对外就说去上海接洽绸缎生意,顺便送孟婉月去上海的女校读书,毕竟对外都登报断绝关系了,这不惹人笑话嘛!

说起这孟婉月,在孟家一直是存在感极低的,无声无息的上学,无声无息的吃饭,无声无息的睡觉。

上有几个哥姐,下面还有孟婉兰这个老幺,平日除了上学,从不招惹是非,也从来没人注意到她。

过了年,家里发生了一连串的事情,孟昭轩可谓是焦头烂额,好不容易都打理好了,何锦莲不干了,天天纠缠不休。

说他答应好去上海寻找孟婉云,不然让他把填补孟昭琴家的钱要回来,不然就天天去她家闹。

把孟昭轩缠磨的没办法,只好答应何锦莲前去上海,这边何锦莲安稳了,孟婉月来找他了。

非让他带着去上海读书,孟昭轩哪儿能愿意,一个女儿还没找回来,另一个又要去,还让他亲手送去?这不可能!

“婉月,我告诉你,门儿也没有!你姐姐还没找到,我找到她,先打断她的腿!”

孟昭轩打心眼儿里烦躁,觉得平时孟婉月安分守己性子软,一吓唬肯定就退回去了,“小孩子凑什么热闹!”

“爹,我今年十六了,都从中学毕业了,不是小孩子了,大姐她是偷跑出去的,她没上过学堂,出去也不是为了上学,我不一样,我是圣城女子中学的优等生,我要去更好的学校深造!”

“您看,大哥也是支持我的,还帮我写了举荐信,去找大哥的同窗,人家在上海有名的学校当先生呢!”

“谁支持你也不能去!我不准!我不出钱你能上什么学?好好在家呆着,过两年好好给我嫁人!你看看你大嫂,人家也是中学毕业,现在嫁到咱家多好,女孩子读什么书,有什么用!”

“呵呵,爹我告诉您,这个学我上定了,您不带我去,我自己去,大姐可以跑,我也行!到时候你不怕别人笑话?两个女儿都跑了,老孟家可真厉害!”孟婉月冷笑道。

“啪”的一声,孟昭轩怒不可遏,一耳光打在孟婉月脸上,“来人,把小姐给我关起来,不准她吃饭!”

孟婉月昂首挺胸的走了,毫无惧色,孟昭轩气得打哆嗦,把自己最爱的那盏景德镇玲珑瓷的茶碗都摔了。

何氏向来对小女儿并不亲昵,这个节骨眼儿上,怕孟昭轩一怒之下,连孟婉云也不去找了,索性装看不见,更别说劝了。

所以孟婉月被关在房间饿了一整天,直到大哥孟宪君回来,婉莹告诉他他才知道。

孟宪君来到父亲房里,先问了安,又讲了讲最近的战事,“情况不容乐观啊父亲,日本人狼子野心,东三省不够他们祸害的,华北也已经岌岌可危了,你看现在国民政府里一团散沙,各路人马各自为政,有几个真正想抗日的?”

“还是共产党那边一直在做实事儿,现在说是国共合作,其实都是共产党冲在前面啊!”

孟昭轩心里烦的要命,根本听不进去,“宪君,咱就是一平头百姓,有关政局的事还是不要乱讲,以免惹祸上身!”

“父亲说的是,不过,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要是外敌入侵,人人自保,国之不存何以家为,要能举全国之力,驱除鞑虏指日可待!”

孟昭轩一言不发。

“听说父亲把三妹妹关起来了?”

“你是来说情的?”孟昭轩一股火开始蹭蹭往上窜。“你说你,你大妹妹私自去了上海,多少人看咱家笑话?你还帮你三妹妹写举荐信?你是不是还嫌咱家不够乱?”

“父亲息怒,三妹妹她学业有成,不去深造太可惜了,再说了,上海的学费虽然贵些,但咱家也不是负担不起!”

“您看咱圣城好几家富户都把女儿送去读书了,读书是正事儿,有啥可笑话的?现在谁家有子女在上海读书,倒是值得炫耀攀比的呢。”孟宪臣一边察言观色,一边慢慢说道。

“再说了,现在是民国,不像以往,女子只有嫁人才是唯一的出路,看看姑姑吧,早早嫁了自己不满意的人,这日子过得,外人看着还算美满,可自己糟心着,一辈子都毁了。”

孟昭轩本想发作,怎么还议论起长辈来了?可是他一想到妹妹憔悴苍老的面容,心里真不是滋味,当年,孟昭琴的事情他是知道一二的,唉,不提也罢!

翻来覆去的一夜,天亮孟昭轩终于想开了,世道变了,该来的早晚要来,不如遂了孩子们的意,何苦呢?

就这样,孟昭轩带着孟婉月,坐上火车一路来到了上海。

一路上,孟婉月兴奋的坐不住,从火车包厢的这头,沿着长长的走廊走到那头。

这是她第一次坐火车,也是第一次离开圣城的家,她立志要在医科高等学校好好学习,学成做一名医生,回到圣城救治百姓。

可是她不知道的是,她再也没能回到故乡。

到了上海,孟昭轩先把孟婉月送进学校安顿好,然后坐上黄包车来到何琼枝就读的女子师范学校,寻找孟婉云。

到了学校教务一打听,孟昭轩五雷轰顶,不仅找不到女儿孟婉云,连何琼枝也早在半年前就退学了。

章节目录 第18章 蓝衣社 此时,孟昭轩正呆坐在公园的长椅上。

他在来的路上,设想了一千种和女儿见面的场景,无非是女儿不愿意回去,他好言相劝,他声色俱厉,他苦苦哀求,甚至以死相逼。

他还幻想过,女儿在上海呆腻了,见他来接十分高兴,顺从的和他一起回去。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会有这样一种可能,女儿居然失踪了,和她一起不见的,还有侄女何琼枝。

刚才孟昭轩已经给大舅哥何玺之挂过电话了,他居然还不知道何琼枝退学的事情。

自从年后何琼枝开学来沪,偷偷的带走了孟婉云,何玺之一直避免和孟昭轩接触。

一来怕孟家和他闹,二来他也管不了自己的女儿,自然解决不了这件事情。

所以通知过孟老太爷去世的事情后,再也没给女儿主动打过电话。

不过,他告诉孟昭轩,何琼枝不久前刚给他打过电话,说是快毕业了,有好多事情要做,放暑假就不回去了,让家里再汇些钱,何玺之刚要劝她让孟婉云回来,她就把电话挂了。

孟昭轩回到旅馆,在等何玺之到来之前,好好琢磨了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

第一,孟婉云来上海是何琼枝的主意,他了解自己的女儿,只念过私塾,平时也不喜欢读书,只喜欢穿衣打扮,她不可能是奔着读书这件事情来的。

第二,何琼枝前几日才给家里打了电话,编造了不回家的理由,要了钱,但不多,说明她们不是被人拐骗走的,也没被绑架,现在还活着。

第三,开学以后才退的学,亲表姐妹,怎么也不至于要害孟婉云吧,那她带着孟婉云去了哪里?要去做什么呢?

孟昭轩百思不得其解,想来想去还是应该先去警局报案才行,于是他离开旅馆,向警局走去。

与此同时,孟婉云刚刚结束为期几个月的特务训练,组织为她抹去了原有的一切,并为她设置了新的身份。

陕西富商的遗孀蓝梦蝶,继承了大笔的遗产,整日出现在各大交际场所。

现在和她一起的,正是比她早一期从魔鬼训练营毕业的表妹,何琼枝。

早在孟婉云还没来上海之前,何琼枝就在一次名媛云集的舞会上结识了少校军官皇甫青云。

两人一见钟情,说起来这皇甫青云还是孟宪臣和梁子文的早几期的校友。

虽然皇甫青云已经娶妻生子,但何琼枝贪恋他的冲天豪气,甘愿做他的地下情人。

也是在他的鼓动下,何琼枝愿意一腔热血报效党国,加入了蓝衣社。

蓝衣社里女特务很是奇缺,恰巧孟婉云整日写信向她哭诉老家的封闭,缠着她想一起来上海见识一下。

何琼枝在请示皇甫青云后,大胆将孟婉云一起带到了上海,并连哄带骗的让孟婉云也加入了进来。

孟婉云加入的当晚就后悔了。

当初,何琼枝领着她天天出入舞会,带她去买各种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漂亮衣服。

舞会上各式各样的男人们纷纷向她恭维谄媚,女人们对她的美貌又嫉妒又羡慕,让她的虚荣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飘飘然间她就稀里糊涂的接受的何琼枝的洗脑,不光要享受金钱和名利,还要做名垂青史的奇女子。

表妹说,蓝衣社里全是比梁子文还要优秀的青年才俊,到时候哪个都能青云直上,你孟婉云以后说不定就是个某某司令夫人。

入社当晚,孟婉云被副社长张云起剥光衣服进行入社第一课教学的时候,她在心里只想去死。

她恨自己没有听何锦莲的话,她恨何琼枝把自己推下了无底深渊,她恨自己怎么不一头撞死。

可是,她有一万个机会可以死,但却没有死,更奇怪的是,第二天她居然还好好的活着,厚颜无耻的活着,麻木不仁的活了下去。

既然老家永远不能再回去了,那就在这上海滩闯出一番作为好了,反正最后也就是个死。

孟婉云显示出自己也不曾了解的巨大潜力,射击,散打,媚术,舞技,凭着先天的好条件,孟婉云样样拿手,是女特务中的佼佼者,连表妹何琼枝也不是对手。

这让何琼枝松了一口气,本来她还担心表姐一时想不开,有个好歹,她以后怎么跟孟家交代。

事实上,现在已经没办法交代了,但有皇甫青云的夸赞就足够了,“琼枝,你真厉害,能找来像你表姐这么优秀的学员,我得给你记上一功!”

“那是,我们家的姑娘个个优秀!怎么,我比她差吗?”何琼枝故作娇嗔。

“不差不差,在我心里,你比她强一百倍!”皇甫青云把何琼枝哄的心花怒放,随即,给姐妹俩布置了一个艰巨的任务。

孟昭轩自然在警察局碰了钉子,警察局居然查不到何琼枝和孟婉云的资料,半年前就退学了,现在完全查无此人。

末了还羞辱道:“这年头的女人都是水性杨花,姐妹俩指不定和哪个男人私奔了!”

孟昭轩气得差点吐出一口老血,回到旅馆就病倒了,要不是两天后何玺之来了,差点老命就丢在了上海。

何玺之找了警局的熟人,也是没有打听到一点消息,两人无功而返,回到了圣城。

北去的列车上,蓝梦蝶和何琼枝在包厢里一边抽烟,一边低声商量任务的细节。

此次的任务是暗杀大汉奸曹炳金,金华人士,曾留学日本,回国后,在大小军阀中进行投机活动,后来渐渐变成了日本人的走狗。

他居然在通州成立了冀东防共自治政府,为日本人搞“华北自治”摇旗呐喊,此人不除,天理不容。

在戴先生的安排下,蓝梦蝶和何琼枝顺利的接近到了曹炳金,色欲攻心的曹炳金很快就拜倒在两人的石榴裙下。

曹贼还接纳蓝梦蝶为小老婆,让何琼枝做秘书,信任的将一些日常来信和机密文件教给她们处理。

眼看时机成熟,两人请示上级后,决定动手。

这晚,曹炳金处理完公事,蓝梦蝶娇滴滴的贴过来,“炳金,累了吧,我给你按摩一下。”

曹炳金白天在日本人那里受了气,没什么心情,便说:“我有点饿了,你让她们给我煮碗面。”

本来蓝梦蝶是想趁曹炳金按摩的时机给他倒杯酒,里面已经放了蒙汗药,等他睡死过去,半夜神不知鬼不觉的将其杀死,然后和何琼枝从容不迫的逃走。

现在看来行不通了,只能将计就计,“好啊,你休息一下,正好我才跟陈太太她们新学了笋干鸡丝面,我亲自给你做一碗,”然后款款而行,去厨房煮面了。

趁人不备,蓝梦蝶把戒指里的药粉撒在了面里,这是毒药,无色无味,根本无法察觉,吃下去很快就会毙命。

蓝梦蝶心里兴奋的不得了,如果第一次任务就能成功,那就太好了。

控制了一下情绪,蓝梦蝶端着面来到曹炳金的面前,鸡丝面的香味让曹炳金胃口大开,几口就把面吃了个精光。

蓝梦蝶本来打算推脱去洗个澡,然后从后窗逃走,何琼枝备好了汽车,等在后院的墙外接应,万一有事拖住不能逃脱,那么她应该只有死路一条了。

没想到天遂人愿,刚吃完面,外面来报,有客人来访。

蓝梦蝶端起碗就往后院厨房走去,嘴里还嘟囔着:“这帮小丫头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碗都不知道过来收的,炳金,要早点回来休息啊,不要太劳累!”

说罢,回头温柔一笑,颠倒众生。

拐进后院,蓝梦蝶撒腿就跑,身后是曹炳金倒地呻吟的声音,蓝梦蝶几下便从后门窜出去,爬上何琼枝的汽车,一溜烟的向城外驶去。

章节目录 第19章 桃村的山洞 七月的圣城,天气热的让人喘不开,孟婉莹母女三人被桃村的舅舅李梦龙接去了山里避暑。

外祖父李文谦已经几年没看到女儿和两个外孙女儿了,心里自然高兴。

老人家早早吩咐猎户们把新打的山鸡,野兔等野味送来,又泡了一壶冰糖菊花茶。

等孟婉莹她们到了,兔子也炖好了,山鸡刚刚出锅,香喷喷的味道让婉莹姐妹口水差点滴下来。

给外祖父请了安,李文谦看着出落得像花儿一样的婉莹姐妹,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大声招呼儿媳张氏,“把我藏了好久的那坛好酒拿来,今天婉莹她们来了,我得让梦龙陪我多喝几杯!”

婉莹婉兰见过了舅妈张氏,张氏忍不住夸赞道:“到底是城里的大小姐,名门闺秀,比我家那两个野丫头好看不知多少倍,看这细皮嫩肉的,多招人疼!”

玉梅玉环互相做了个鬼脸,玉梅给爷爷和爹满上酒,招呼婉莹:“婉莹表姐,快来我身边坐下,尝尝我娘做的山菇炖鸡,别提多香了!”

见婉莹有些犹豫,李文谦呵呵一笑,“婉莹啊,在姥爷这里,咱不讲那些繁文缛节,一家人要坐在一起吃饭!”

“嗳,”婉莹答应着坐在了玉梅身边,这边婉兰早就被玉环拽到自己身边了,一家人在院子里那棵巨大的老槐树下,边吃边聊。

“梦娴啊,你这些年可是不容易,把婉莹婉兰拉扯大,看看你,白头发都有喽。”

几杯酒下肚,李文谦看着女儿心疼的说道。

“是啊父亲,日子过得快啊,一晃快十年了,孩子们大了,我也老啦,好在宪伦现在娶了亲,婉莹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我这日子也有盼头了!”

李梦娴安慰着老父亲,心里感慨良多。

“娘……你说什么呢!”婉莹脸都红了,当着这么多人说自己,确实难为情。

“我才不早早嫁人,我得守着娘!”婉莹娇嗔道。

“我也不嫁人,我得好好上学,以后当个女先生!”

婉兰也随声附和,这一句话说完,全桌人都笑了。

“婉兰啊,你小小年纪,想的还挺远。”舅舅李梦龙打趣道。

“是啊,我是想了很多,我想去上海上学,和三姐一样,还有二嫂,在银行做职员,大哥说了,外面的世界很大很大,我还想去外国看看呢。”

“看看,我们婉兰年纪虽小,可志向远大,来,姥爷支持你,世道和从前不同了,女孩子也可以做出一番事业来!”李文谦欣赏的看着婉兰。

“姐姐,你好日子还长着呢,过些时日等你当了奶奶,有你忙的。”张氏一边给婉莹姐妹夹菜,一边和李梦娴说笑。

“可不是,我还就盼着当奶奶呢,可宪伦这小两口啊,偏偏就不着急,俩人还跟孩子似的,整天说笑打闹,好得不得了,虽说成亲快一年了,也没有个动静,我这个当奶奶的也催不得,是吧。”

“就是就是,不着急,这孙子嘛,早晚是要来的,哈哈!”

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吃完饭,李梦娴一路劳累,回房休息了。

孟婉莹姐妹跟着玉梅玉环在山舍边看风景,山舍建在小青山的山下。

说是小青山,但山还真不小,山形陡峻,地形复杂,山中常有野兽出没,山顶云雾缭绕,只有猎人们才敢登上山顶,连舅舅李梦龙都不曾攀上过。

“据说山腰处有众多的山洞,洞口隐蔽,难以被人发现,爷爷说过,过去的几百年,这山里都是躲避战乱的好地方呢!”玉梅滔滔不绝的说道。

“是吗?那咱们去看看,我还没见过山洞呢。”婉兰兴奋的提议。

“死丫头,就你胆大,不准去!”婉莹到底是年纪大些,考虑问题也周全。

“不能去的,我娘说,女孩子不能去那些有危险的地方,再说了,我爹都没去过那些山洞,只是听爷爷讲故事的时候提起的……”玉环怯生生的说。

“切,胆小鬼!”婉兰不屑一顾的看着玉环。

“我们书本上有教过的,怎么根据太阳的方向判断东南西北,怎么根据地上的痕迹判断有没有野兽,要多看书才能知道很多事情,无知才会害怕!”

“婉兰,你真厉害!”虽然玉环比婉兰还大一岁,但一直都特别佩服婉兰,身材也比婉兰娇小,倒显得婉兰像姐姐一般。

“看把你能的,告诉你啊,千万别带着玉环乱跑,跑丢了没人管你!”

婉莹知道这个妹妹自小就特别有自己的主意,怕她生事,故意板起脸呵斥了她两句。

“我就说说……”婉兰小声嘟囔着,她还是比较害怕姐姐的,娘的话可以听一半,在姐姐面前她知道自己耍不了什么花样。

“好了好了,咱们去树下喝茶去,爷爷说放了冰糖,可甜了!”

玉梅赶紧打圆场,拉着姐妹几个回到树下的阴凉里。

第二天,舅舅领着姐妹四个去山下的白水塘划船,用细网捞鱼,这白水塘据说有三百多亩,鱼虾繁盛,池塘里荷花盛开,一片连着一片,景色美不胜收。

婉莹想起诗中说过:“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大概说的就是此情此景了。

她想起圣城家中的园子里也有一方小池塘,平日几朵莲花盛开的时候也是美的,但绝不是诗中所说的样子。

这边婉兰高声吟道:“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玉环,今天我才真正看到了诗里说的样子,这白水塘真大,是我见过最大的池塘了,舅舅,你说,是不是还有更大的水塘啊?”

“当然有了,我们这点小地方怎么能算最大呢,比白水塘大的多的水塘多了去了。”李梦龙笑着说道。

“我一定要看到更大的地方!”

小船划过,水面上留下女孩子们清脆的笑声。

听说晚上村里有唱瞎子戏的,午睡后玉环和婉兰就去村口的戏台前占位了。

婉莹自然不喜欢这种小孩子把戏,就留在家里和母亲舅妈绣花聊家常,晚饭后也不见俩人回来。

李梦龙笑道:“一定是怕好位置给人抢了,让她们饿着好了,听完戏再吃。”

婉莹母女和舅舅一家饭后也去了村口的场院,戏台前满满的全是人,只有戏台上点着几盏灯,下面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见。

好在只听就好,唱的还蛮不错,逗得村民们几次哄堂大笑。

听完戏回来,一壶茶都喝完了,也不见两个丫头回来,众人都慌了。

舅舅命人打着灯笼,亲自跑去村口找了一圈,哪里还有一个人?

唱戏的瞎子们当晚是要留在村里的,去住宿的地方找了也没找到,谁也没看到两个孩子。

全家都急疯了,尤其是李梦娴,除了号哭没了任何主意。

李文谦盘问了玉梅,玉梅也是六神无主,除了哭啥线索也说不出来。

婉莹忽然想起昨天说过的山洞,“这死丫头不是真的去找山洞了吧?”

听闻山洞二字,只见李文谦呆了一下,说道“坏了!那些山洞就是白天也很难发现,何况是晚上,山里野兽颇多,这两个孩子啊!怎么这么胆大包天!”

即便是知道凶多吉少也得去找啊,李文谦立马通知了几个武艺高强的猎户,许了高价,这才让李梦龙带着二十多个村民和十几个家丁,燃起火把,带足火药猎枪,一起快步向山腰寻去。

章节目录 第20章 野猪 众人手持火把,浩浩荡荡来到山腰,猎户张二猛是最了解地形的,走在前面,忽然一阵山风吹来,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腥臊味道,不好!

“是野猪!”他低声吼道,众人也是一惊,纷纷将猎枪鸟铳装好弹药,压实火药,准备点火射击。

众人屏气凝神,只听到右侧山石与树林间传来野猪愤怒的嘶吼声,其间夹杂着女孩惊恐的尖叫,“是我家玉环!”李梦龙低声喊道。

“在那边!铁蛋和白毛你们几个负责点亮火把,越亮越好,齐明和邹三你俩负责敲锣,我和狗剩主攻,剩下的人都做好准备,一会儿一起开火,野猪皮厚打滑,力气大容易伤人,要小心!都朝眼睛鼻子耳朵开火,实在不行打它尾部!”

张二猛快速安排好众人,带领大伙儿朝树林冲去,越过茂密的树林,竟然是一片开阔的平地。

平地的尽头,有条似有似无的小路,野猪的吼声竟是在小路的那端传来,“快!”张二猛命令道。

众人高举火把冲了过去,见小路尽头茅草一人多高,一只野猪扒着草丛向对面吼叫。

对面竟是一个山洞的洞口,里面火光闪烁,传来女孩的哭泣声,“真是李家姑娘!”张二猛喊道。

这野猪早已闻到众人气味,回头朝人群呲起獠牙,獠牙像两把锋利的弯刀,向上翻卷着,背上的鬃毛也竖了起来,像极了一根根钢针。

只见野猪两只眼睛瞪得溜圆,还发出渗人的低吼,张二猛知道这是就进攻的信号,大喊一声:“打!”

野猪向小路窜过来的瞬间,火光闪烁,枪声密集,一时间锣声大作,不知道野猪中了几发霰弹,只见它已经被彻底激怒,眼睛也变得血红,在火光中显得分外骇人。

猎人中有人慌了,野猪趁机扑了过来,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野猪扑向张二猛!

张二猛眯起眼睛,冷静的朝着野猪面部开了一枪,野猪哀嚎着向后翻去,在地上不停翻滚,直到一动不动。

确认野猪已被打死,张二猛清点了人数,确认无人受伤,再命人将野猪捆住四蹄,赶紧和李梦龙进入山洞。

只见玉环婉兰抱在一起,靠在山洞的石壁上,玉环吓得浑身筛糠一样抖着,满脸都是眼泪,婉兰看起来还好,不过头发也一绺绺的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地上是还未燃尽的火堆,余火已是不多了。

李梦龙不敢责备两个姑娘,将两人从地上扶起来,玉环看到父亲,“哇”的一声哭开了。

婉兰高兴的笑了,“玉环别哭了,我说没事吧,舅舅,你们可来了,我们的柴火都快烧光了。”

“唉,你们这两个孩子!”李梦龙长叹一声。

“李老爷,既然没事,咱们赶紧下山吧,这山里野兽众多,野猪打死了,指不定还能冒出点别的什么来,还是早点回去为好。”张二猛提醒道。

“好好,咱们赶紧下山,玉环你的腿怎样?不行让猎户们扎个抬杆……”李梦龙关切的问道。

婉兰刚要说自己能走,就听玉环说,“爹爹,婉兰拾柴的时候脚崴了……”

“好好,二猛,你叫他们扎两个抬杆,把姑娘们抬下山。”李梦龙吩咐道。

下得山来,天色已蒙蒙亮,两个丫头连累带吓,已经在抬杆上睡着了。

全村人都在山下的路口等着,见猎户村民等人安然无恙,还抬了一头野猪回来,这才放下心来,高高兴兴各自回家去了。

李梦娴和婉莹、舅母张氏也是一夜没合眼,早早去村口张望,见婉兰和玉环没有受伤,李梦娴喜极而泣。

李氏当场就念起经来,感谢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保佑孩子们平安无事。

婉莹就纳闷了,明明是猎户们救了人,关菩萨什么事?不过她立马就对自己说,“大不敬大不敬,一定是菩萨暗中帮助,猎户们才顺利救了婉兰她们。”

李文谦带着全家回到山舍,张氏看着睡梦中还惊恐抽搐的玉环,担心的对李文谦说:“父亲,吓成这样,怕是魂都丢在山上了,要不要找个神棍给叫叫啊?”

恰巧婉兰醒过来,噗呲笑了,“什么年代了,舅妈你还信这个啊,你放心,玉环她肯定没事的,野猪没伤着我们,我们在山洞里点着火呢,书上说了,野兽都怕火的!”

“你个死丫头,你自己上山就罢了,还带着玉环,她本来腿就不好,看把她吓的,你以为都跟你一样胆大包天呢?”婉莹气得想掐婉兰。

“别打婉兰,是我自己想跟她一起去的?”

这时候玉环也醒了,虽然心有余悸,可毕竟有这样惊险的经历,多少还有点小得意,眼睛都亮亮的。

“你们不知道,婉兰懂得可多了,我们带了火石,还有油捻,本来我们就想上去看看就下来的,结果我腿走的慢,发现了山洞,在里面转了一圈就天黑了,我们怕迷路,也怕有野兽,就打算在山洞里呆上一夜,天亮再下山。”

“对啊,于是我们在洞口附近拾了很多木材,还有干草,一是取暖,二是防野兽,心想着省着点烧,一夜也差不多够了。”

“没想到刚点着火,就听见有动静,我们把火烧的旺一些,就看见是只野猪,趴在洞口对我们吼叫,本想吓走它,没想到它就是不走。”婉兰接着说道。

“你们知道它为啥不走吗?”李文谦严肃的问。

“不知道,爷爷,为啥?”玉环摇摇头。

“因为那里是它的窝,你们占了它的窝,它不跟你们拼命?你们啊,命大啊,要不是婉莹猜到你们可能上山了,你舅舅及时带人赶到,你俩的小命就没有了!”

“啊?原来是这样,玉环,我还是经验少了,你还记得不,咱俩捡柴的时候还发现洞口附近有好多干屎呢,我还说是猎人拉的,哈哈哈!”婉兰恍然大悟,傻呵呵的笑了。

“还笑!以后不准再冒这样的险了,听到没有!多亏你舅舅带人去救了你。”李梦娴温柔的责怪道。

“是是是,母亲大人!多谢舅舅!”婉兰话没说完,旁边响起了鼾声,大家一看,原来李梦龙劳累过度,已经靠在窗户下边的太师椅上睡着了。

闯了这么一场祸事,虽然有惊无险,但李梦娴心里总归不安,和父亲兄弟商量过后,便打算带着婉莹婉兰回圣城去了。

吃过村里办的野猪宴,李梦娴带着两个女儿回到圣城,偌大的孟府冷冷清清,孟昭轩没有找到女儿,两口子整日愁眉不展,连生意都无心打理了。

孟昭坤夫妇更是日夜难安,卢沟桥事变后,日本人彻底撕下面具,公然南下,企图侵略整个中国。

孟宪臣他们正在前线浴血奋战,随时随地都可能丢掉性命,刘氏整日哭哭啼啼,把何锦莲气得直骂:“怪不得家宅不宁,都是有你这个哭丧星!”

李梦娴母女自是不敢招惹是非,虽然婉莹时刻担心三哥他们,但除了在二哥孟宪伦那里打听到一些战事消息,别的也无计可施。

孟宪伦已经从警察学校毕业,去了舅舅所在的警察局做文员,他向来是求个安稳不求上进的人,每日按时上班下班,回家和徐晚秋腻在一起,别无他求。

中秋节前,王媒婆来了孟府,她是来给婉莹说婆家的。

章节目录 第21章 结亲 要说这王婆来提的不是别人,正是陈乡绅的大公子陈文俊。

从去年春宴到现在已快两年,陈家少爷算来也快满十七岁了,在圣城大户少爷中,这个年纪还没定下亲事算是晚的。

一般都是十五岁娶亲,娶过门的娘子要大一些,等男方十八岁左右才算正式圆房。

“陈乡绅您二位是知道的,想法向来新派,本不急着给儿子娶亲,总说要大少爷自己相看好的才行。”

“可这陈家大少爷呢,偏偏是个性子拘谨内向的,平日不是在家看书就是帮父亲打点事务,对娶亲的事情并不上心。”

“一来二去的,陈家夫人就有点着急了,陈乡绅对夫人一直是言听计从,寻思着满圣城也就您府上这二小姐年纪相当,家世清贵,这不就托了老身来给说合……”王媒婆此刻就在孟昭轩夫妇面前絮叨着。

“这陈乡绅家底深厚,出身也算是书香门第,就是当年执意要娶个丫鬟做填房这事有点不好听啊。”

孟昭轩面色阴沉,总觉得婉莹许配陈家低就了,怕是委屈了侄女儿。

“话儿是这么说,”王媒婆赔着笑说道:“但这陈老爷是重情重义之人,儿子也是本分得很,不像圣城那些个公子哥儿,成日花天酒地,妻妾成群,嫁过去有扯不完的官司,岂不烦恼!”

看孟昭轩没有说话,继续说道:“陈家在乡绅中是家底最深厚的,嫁过去可就是正儿八经的长房长媳,以后那是要当家的,陈夫人虽年轻,但大字不识,出身低微,以后做了婆婆恐怕也是不会作威作福的,弟妹都还年幼,以后这陈家还不都听二小姐的!”

孟昭轩沉声道:“话虽如此,但总要问问婉莹的意思……别让孩子觉得受了委屈才好。”

“看你把她惯成什么样了?你忘了父亲在世时,她惹了多少……”

何锦莲一瞪眼,又觉得在王婆子面前说的太多不好,顿了下接着说:“陈家还真不错,当年我还想把婉云许配过去呢,可这死丫头心高气盛,非要去上海读书……”何氏啥时候都不忘给自己脸上贴金。

“行了!”孟昭轩一听孟婉云的名字就心烦,现在世道纷乱,早点把婉莹的婚事定下也是好事,省得跟婉云一样多生是非,女大不中留!

“王婆子,这样吧,把陈家大少爷的八字和我家婉莹的合一下,找个吉日我们两家一起去孔天师那里,如果合适就定下来,顺便把好日子一起查了,早点办把喜事办了。”

王媒婆得了应允自是高兴,转头去了陈家回话。

陈家住在城西,开着几间磨坊,连着城西郊外的上百亩肥田,水塘,全是陈家的产业。

这陈乡绅本名陈之洲,本是出身书香门第,中过举人,后来继承家业,为人宽厚,对待佃户长工下人一律平等视之。

原配夫人去世后,他不顾族人反对,将丫鬟江翠娥娶进门做了填房夫人。

除了原配生育了五个已出嫁的女儿,江氏又给他生了大少爷陈文俊、女儿文兰,二少爷文景和三少爷文秀,就在去年又刚生了四少爷文玉,可谓是家大业大,人丁兴旺,是圣城有名的乡绅。

此时,陈之洲正坐在堂屋里听着王媒婆的回话,江氏抱着小少爷文玉陪在一旁,听得是心花怒放。

要说这江氏,生了五个孩子,大儿子就要娶亲了,这婆婆却只有三十五岁,依旧貌美如花。

但见她漆黑的大眼睛微微凹陷,有些鹰钩的挺直鼻梁,薄嘴唇和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笑起来别有异域风情。

她身形高大健硕,一头茂密的黑发梳的的油光锃亮,绾到脑后盘成元宝髻,插一根镶玛瑙的银簪子,清爽利落,看起来也就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自从十七岁那年被亲哥哥卖进陈府为奴,已有十八年了,谁知自己那么好命,只做了一年的丫鬟。

不仅凭着一手好吃又好看的点心手艺,获得夫人的喜欢,还在夫人离世后被老爷相中,娶了做填房,简直天上掉下来的福气。

江氏看了看陈之洲,虽然年过六旬,但日子过得顺畅可心,加上慈眉善目和与生俱来的儒雅气质,显得也就五十上下。

江氏对自己的丈夫充满了仰慕之情,无以为报,幸好自己肚皮争气,为老爷生下几个儿子,也算是给陈家开枝散叶了。

这日子真是像蜜里调油般甜蜜,江氏不由得抿起嘴笑了起来。

孟婉莹没有想到,这一天竟然这么快就来了,在桃村说起的婚事,当时只当成笑话一般的说过就忘记了。

她曾无数次的想象过自己的丈夫,身材高大魁梧,眼睛明亮,看着她的时候深情款款,像戏文里唱的:“最撩人春色是今年,少甚么低就高来粉画垣,原来春心无处不飞悬,是睡荼蘼抓住裙钗线,恰便是花似人心向好处牵。”

少女的美梦总是轻易的破灭,难道自己就这样和一个陌生人共度一生?

自打母亲应允了陈家的婚事,明着和她商量过的,其实只不过是知会她一声罢了。

父亲不在,全由大伯做主,这样的人家确实也没有拒绝的理由,母亲自然是欢喜的,没有上过洋学堂的自己,除了嫁人,还能做些什么?

这是个没有月光的夜晚,婉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泪水打湿了枕头,她想着三哥,还有……很多,直到天明。

九月,不知为何,从孔天师那里回来,孟昭轩那边一时没有了回音。

李梦娴不好去问,怕被何锦莲笑话,这么着急嫁女儿,只得耐下心来等消息。

婉莹倒是心里松快了许多,想是不合才好,这样想着,竟是开心了许多。

此刻,孟宪臣和梁子文正在激烈的争吵,“子文,我不准你这么评价韩司令!”

“怎么不能评价?司令也是人,他有错为什么不让我说!”梁子文也涨红了脸吼道。

“你想说什么?!想说司令惧怕日本人,想放弃抵抗吗?你也不想想,司令他是那样的人吗?”

“自从日本人想入侵山东,韩司令亲自在一线指挥,进行了夜袭桑园车站、血战德州、坚守临邑、济阳遭遇战、徒骇河之战、济南战役、夜袭大汶口等战役,这么多场战斗,你我不是一直追随左右,一起打过来的吗?你还有什么怀疑?”

“是,我们是一起经历了多场战斗,你我身上的伤疤可以证明,但是,你没看出现在苗头不对吗?最近蒋委员长的指示,韩司令一直在推诿敷衍,会议上他几次提到了保存实力,保存实力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要不战而降吗?”

“你别乱说话!有时候也要讲究战略战术,我们是军人,就得服从命令!你想的太多了吧!”孟宪臣冷峻的说道。

“什么叫服从命令?军人就不能有自己的思想?现在是抗日救国的关键时刻,红党方面正在全力以赴的打击小日本,我们呢?口号喊的震天响,到了生死关头,还不都是自顾自!什么时候能做到顾全大局?”

梁子文越说越生气,冲口而出道:“我现在对自己的信仰深表怀疑,太令人失望了!”

“好了,你住口!越说越不可理喻了,你再这样下去,等着上军事法庭吧!”孟宪臣气的转身走了,留下梁子文一个人在房间里陷入沉思。

章节目录 第22章 婚事 冬天还未到,孟昭轩旧疾复发一病不起,开始还能强打精神,没出几日便陷入昏睡,不省人事了。

何锦莲快急疯了,每日派孟宪君四处寻找郎中,连洋大夫都看过了,却没有一点起色。

孟宪伦也查找了当年给孟昭轩开方子的郎中,发现他早已离开圣城回了南方老家,四处战乱无处寻找,方子也没有保存下来。

眼瞅着孟昭轩病势沉珂,何氏每天除了唉声叹气,就是偷偷流泪。

家里幸亏有儿媳张灵玉照应,上下打点倒也齐整无事,只是这满街的生意无人照拂,大有一落千丈的势头。

孟三爷孟昭坤不但不能担起重担,反而趁火打劫,把铺子里能拿的钱都拿走了,几个本家也是蠢蠢欲动。

何氏恨得是牙根儿痒痒,却无计可施,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下去了。

可巧这日李梦娴过来探望孟昭轩,见何锦莲愁眉不展,便安慰了几句。

本是好心提出让宪伦两口子搬过来帮忙伺候,毕竟家里的顶梁柱倒了,这里里外外到处都是事儿,尤其是这外面的生意也得有自己人照应才是。

何氏听罢并不应声,她有自己的盘算,孟宪伦已经过继给了李梦娴,这个时候回来伺候亲爹,照应生意,这不摆明了要来争家产吗?

何锦莲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心想没想到你李梦娴平日看似与世无争,原来算盘也是打的啪啪响啊。

想到这里,何锦莲缓缓说道:“这生意嘛,看似无人照管,其实一直是苏账房和孟二管家的儿子孟宪宝在管着,这俩人对咱孟家是绝无二心,平日跟着大老爷学着,也差不了多少。”

“只是这三弟无耻,看老爷病着,成天去讹钱,下人们不敢阻拦,倒显得有些慌乱,其实无碍。”

“这家里有灵玉主事,比我还老到周全些,我现在是一心给老爷看病,也没有什么可帮的,让宪伦他们小两口做好自己的事就好,不必挂念,这晚秋有动静了没有?”

“那大嫂你有事就知会声,毕竟大哥病了以后,这么一大家子人全靠你照应,太辛苦了。”

李梦娴知道自己的一片好心让何氏误会了,不便再说什么,“宪伦那边也是,一年多了还没有动静,两个孩子玩心重,也不着急,我这当婆婆的,不便多说,呵呵。”

李梦娴走后,何锦莲想起孟婉莹的亲事,这陈家还等着回话呢,不过,那日孟昭轩和陈家人一起去合八字,回来不甚满意,和自己还未商量好就病倒了,这半月来倒把这事给耽搁了。

回想那日孟昭轩合完八字回来,面色阴沉,何锦莲心知必是不好,也没急着打听。

倒是孟昭轩自己叹气道:“真是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这陈家自从娶了填房进门,过得是蒸蒸日上,人丁兴旺,怎曾想这大少爷竟是这样的命格,唉!”

“怎样?和二丫头不合?”何氏不紧不慢的问道。

“那倒没有,合还是合的,只是……你莫与旁人说道,亲事不成便罢,免得陈家埋怨我们多嘴。”

孟昭轩踌躇着说道,“这孔天师本来合完八字就得的,与二丫头倒也相配,结果那陈家来的人是陈文俊的本家二叔,非要给排排这少爷的前程,孔天师排了三遍,你猜怎样?”

“怎样?莫非以后会一步登天?”何锦莲一撇嘴。

“那倒也不是,孔天师排了三遍,这陈文俊的命格只排到二十六岁,往后就再也排不出来了!”

孟昭轩说这话的时候,依然觉得后背嗖嗖的冒着凉气。

“什么!那是大不吉啊!”

何锦莲也惊了,真是后怕,差点当年还想把婉云……“那你当时就回绝了?”

“我那不是打陈家脸么?我说要回家合计一下再回话,也是缓兵之计,找个啥由头还真愁人呢!”

“这陈家二叔自知把事情办砸了,一个劲儿的说定是孔天师隔夜酒还没醒透,天师也是精明剔透,立马装醉,不做数不做数,将我二人推了出来。”

“那你就这样回来了?”

“我等陈家人走了又折回去了想问个明白,唉!天师只说了六个字‘天机不可泄露’,便不再理我。”

孟昭轩顿了顿,又正色道:“今日这话,你万万不可对第三人说道,记住没有?”

“那是自然,老爷你放心,既然咱们回了这门亲,就犯不着得罪陈家不是?”何锦莲答应道。

“家里也不准说,这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知道的人多了,指不定哪个多嘴婆子在外面胡说,到时候陈家只认定是我孟家传出去的!”孟昭轩不放心。

“是是是,老爷你一百个放心。”

随后没几日,孟昭轩就病倒了,没人再提此事,何锦莲这次还真是嘴紧,从来没对人提起过,今天李梦娴的到来,让她重新想了起来。

何锦莲坐在前厅,想了很久,后面的厢房里,孟昭轩还在昏睡中,偌大的孟府,此刻如死般寂静。

冬至,陈家上下张灯结彩,明日就是大少爷陈文俊娶亲的日子。

昨日,孟家二小姐的嫁妆都送来了,江氏本以为自己家送去的彩礼已经是大手笔,从小定到大定,金银首饰,绸缎布匹,银元五百,还有端砚紫毫笔。

大大小小的花费简直如流水般让江氏心尖子疼,但陈之洲心里高兴,毕竟长子娶亲,是要隆重些的。

可是看到孟家的陪送,江氏不免为自己的小家子气感到羞愧了!

不仅有和田翡翠鎏金玉镯一对,金银玉锁,上好的苏杭软缎数匹,光紫檀木的箱笼就是八个,更有那三层黄花梨木的雕花顶子床,江氏见都没见过。

分三层镂雕着花鸟游鱼和回纹,床门牙板上左右各雕着一只仙鹤,内柱面板上刻有“琴瑟和鸣”,底色褐红,雕面涂金,绝非俗物,所有陪嫁整整三十六担。

除此之外,何氏还多加了城南的两块水田,城中的两个铺面做陪嫁。

李梦娴简直惊呆了,何锦莲拉着李氏的手,“这要不是大老爷病着,外面又兵荒马乱的,婉莹也不至于嫁的如此匆忙,再说了,这些家产本来也有二弟的一份,只是我们给婉莹选中的亲事,不管以后过的好坏,不要有什么埋怨才好。”

李氏对亲事是满意的,又得了如此丰厚的陪嫁,想必女儿嫁过去必是被婆家高看一眼的,怎么会有埋怨一说呢?当下除了感恩别的无话。

再说陈家,本来合完八字孟家久久没有回话,陈乡绅以为有什么不妥,问办事的二叔也是含含糊糊说不清楚。

后来听说这孟家大老爷孟昭轩病了,原想着这门亲事没了指望,没想到过了一月有余,孟家回话应允了,真是峰回路转,怎能让人不高兴呢?

清晨,孟婉莹早早起来,坐在妆台前,母亲和喜婆已经帮她开好脸,梳好头。

原本乌黑的辫子梳成了发髻,低绾在脑后,翡翠玉簪和鎏金的雕花步摇斜着插在发髻旁边,同色的翡翠耳环吊坠。

李梦娴将自己压箱底的一对祖母绿的玉镯给婉莹戴上,忍了心酸,慢慢嘱咐着各种规矩,婉莹一边听着,一边点头,心里五味杂陈。

没有半分的喜悦,亦无半分的忧惧,只知道走出这个家门,再也不能回头。

门外鞭炮齐鸣,喜婆高喊:“姑爷来接亲了!”盖上喜帕的一瞬间,婉莹泪如雨下。

章节目录 第23章 婚礼 多年以后,圣城的老人们依然还记得孟家二小姐出嫁时的盛况!

整条信义街搭起遮天的红棚,孟婉莹身着正红嫁衣,上袄下裙,袄上用金线绣着凤穿牡丹纹样,裙摆是水波云纹,颈上戴着金锁片,大红绣花棉靴,靴面上绣的是鸳鸯戏水,凤冠霞帔,头顶红色丝绒绣花流苏盖头。

给祠堂里的祖宗神位和母亲磕了头,这才上得花轿来。

花轿是陈家按孟家的要求订的头轿,崭新的轿围,红色彩绸上绣着富贵牡丹和百子图。

八名轿夫,另有吹鼓手两班,都得了足数的赏钱,自是十分卖力。

接亲的喜婆和陪嫁的丫头春妮,还有母亲信任的苏妈妈,都随着花轿一路同行。

一时间,鞭炮震天,鼓乐齐鸣,陈文俊一身青色长袍,十字帔红,满脸稚气,骑马走在花轿前面。

虽是冬日,但那天天气格外暖和,晴的没有一丝云,可谓风和日丽,整个圣城的人们无不议论,这孟二小姐的亲事甚是吉祥。

孟婉莹紧紧的抓着胸口的那面小铜镜,母亲特意嘱咐过的,好生将铜镜揣好,可以免受灾祸,去邪避祟。

此刻,一颗少女忐忑不安的心砰砰直跳,纵使膝上还放着上轿前母亲塞过来的雕花小铜暖炉,孟婉莹的手还是冰凉的,一切像梦一样,脑子里懵懵的。

一阵风吹来,轿帘掀开一道缝隙,她看到前方马上那个模糊的背影,陌生,稚嫩,这个人能担负起她一生的幸福吗?

冷风让她脑子清醒了一些,既然没有选择的余地,自从她决定接受何氏的安排那天起,就应该勇敢面对这宿命。

孟婉莹定了定神,感觉心里踏实了一些,就听鞭炮再次响起,喜婆喊道:“落轿!”孟婉莹知道,婆家到了。

到了陈家门口,按照老规矩,要由舅舅李梦龙和大哥二哥将轿心抬到堂屋门口。

喜婆掀起轿帘,春妮和苏妈妈将婉莹搀出轿子,这时,就见陈文俊将放在喜堂八仙桌上斗中的弓箭拿在手里,向婉莹虚射了三次。

然后才叫婉莹在春妮和苏妈妈的搀扶下,从事先准备好的火盆上跨过,这一切都意在驱邪避灾。

香案上香烟缭绕,红烛燃亮,陈文俊手持红绸,将婉莹牵引至案前,奏乐鸣炮,两人向祖宗牌位进香烛。

傧相高喊:“跪!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然后才是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陈之洲夫妇自是高兴的合不拢嘴,赶紧让文俊牵着婉莹送入了洞房。

陈文俊接着就出去接待宾客了,偌大的新房只剩下婉莹一个人,坐在宽大的雕花顶子床上,春妮不知道去了哪里,孟婉莹悄悄掀开一半盖头,四下张望起来。

只见新房正中高悬着一个圆形彩灯,上面绘着鸾凤和鸣、观音送子、状元及第、合家欢图案,围成一圈,意在人生圆满,里面放的是洋油灯捻,点亮后自是比菜油的灯捻亮些。

屋内的斗柜上点着硕大的三尺红烛,床对面的墙上挂着两幅墨竹,婉莹凑过去看到落款写着郑燮二字。

婉莹不由得伸了伸舌头,陈家排场还蛮大的,她听爷爷讲过,扬州八怪之一的郑板桥,画的竹石图最为厉害。

窗户上贴着大红双喜字,四角贴着红色蝴蝶图案剪纸,很是精美。

婉莹去过二哥房里,竟是不如自己的新颖气派,心里一时竟忘了离家的苦楚,暗地里还有点小小的兴奋。

想起二嫂洞房挨饿的事情,孟婉莹回头往桌上看去,只见桌上除了一对龙凤红烛,就只有一套青花瓷的酒壶和酒杯,用红绸盖着,想必是酒宴结束后和陈文俊喝交杯酒用的。

这陈家真是抠门,连点心也不给备着,看来自己要挨饿到天亮了。

忽然,门“吱扭”一声响,来不及反应,有人一下走了进来,“死丫头,吓我一跳!”原来进来的不是别人,却是春妮。

“小姐,你居然自己把盖头掀了,是不是等不及姑爷……”春妮打趣道。

“你这死丫头,看我不掐你!”春妮笑着躲开了。

“要不是这凤冠太沉,我今天……唉,你说你,跑哪里去了?我一个人都快饿死了!”孟婉莹埋怨道。

“小姐,我和苏妈妈被陈府管事的婆子拉去说话,还给了点心果子吃呢,我就是惦记你才赶紧回来的,谁知道这陈家居然没给洞房里备着糕饼点心,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端两盘来!”

话没说完,春妮就急急的出去了。

孟婉莹呆坐了片刻,突然想起别让陈家人笑话自己失礼,赶紧把盖头放了下来。

就在这时,门“吱扭”一声开了,有人把两盘点心放在桌上,接着又把其中的一盘端起来,放在了婉莹的面前。

“回来的还真快,”婉莹没有掀开盖头,伸手就抓起一块马蹄糕吃了起来。

一边吃一边说,“春妮,还是你知道我,最喜欢吃马蹄糕,听说我这婆婆做的一手好糕点,果然名不虚传,等以后我要好好跟她学学,做给我的……”

“你的什么?”一个温柔的声音带着笑意说道,与此同时,盖头被轻轻的掀开了。

一张稚气未脱,陌生的白净面孔出现在眼前,但见他,眉清目秀,面如美玉般纯净无暇,一双凤眼如春水含情,此刻正静静的看着她。

孟婉莹呆了片刻,丰满的双唇微张着,嘴里还含着半块马蹄糕。

等她回过神来,一张粉脸腾地烧了起来,红布一般,嘴里的马蹄糕是咽也不是,吐也不是,险些噎住。

陈文俊赶紧把点心盘子放下,再次出去端了一碗茶来,等他回来,婉莹已经把嘴里的糕点咽了下去,红着脸侧身坐在床边。

“快点喝了,都怪婆子们想的不周,饿坏了吧,刚才把舅舅和哥哥们送走,正好碰到你那个丫头叫……”

“对了,春妮,正给你寻吃的呢,我看她对家里也不熟悉,就给你端来了,先垫垫,婆子们在煮面呢,一会要吃的。”

孟婉莹正不知道该说什么,忽然就涌进了一屋人,喜婆指挥着两人喝了交杯酒,果然端来两小碗面。

一人一碗端了,面上是一只荷包蛋,夹开还是溏心,又吃了一口面,好像还未煮熟,喜婆问,生不生?陈文俊高声说:“生!”

众人皆笑,喜婆又问婉莹,生不生?婉莹不好意思说下人没煮熟,只说道:“有点生。”

众人笑声更大了,喜婆再问,生不生?陈文俊赶紧低声教道:“你就说生,一个字!”

婉莹不懂,便说道:“生!一个字。”

众人哄堂大笑,陈文俊也笑,婉莹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不知所措,喜婆笑的盘子都端不住了,“你这个新媳妇啊,倒真是稚子无邪!”

婉莹忽然明白了什么,脸又一次红了,好在众人慢慢都散了,关了门,新房里只剩下陈文俊一个人。

陈文俊慢慢走过来,帮婉莹取下凤冠,顶了一天,额头都压出了红印。

婉莹轻轻揉着额头,就听陈文俊笑着说道:“本来还当你是姐姐,没想到你竟如此愚笨,你吃马蹄糕的时候说,以后跟我娘学了要做给谁吃?”

“你还没告诉我呢,是做给我吃呢?还是做给‘一个字’吃呢?”

婉莹红着脸双手捶了过去,窗外月亮高高的挂在树梢,听喜床上撒满的红枣桂圆们发出了欢乐的吟唱。

章节目录 第24章 初为人妇 天还未亮,第一声鸡鸣婉莹就醒了。

母亲嘱咐过新妇第二天早上要早早起来,给公婆请安,敬茶,还要做第一顿早饭。

做饭婉莹是拿手的,虽然大户人家有的是使唤婆子和丫鬟,但小姐们长到十二三岁便要开始学习女红,厨艺,家居摆设等事务,为的就是嫁到婆家主持家务,虽不必事事亲为,但总要会些才能主事。

可是婉莹现在并不想起床,昨晚一夜旖旎,少年夫妻慌乱不堪,婉莹瞥了一眼床边那条染血的喜帕,偷偷红了脸。

陈文俊还靠在她胸前沉睡着,像个孩子般的脸庞让她母性大发,不是想偷懒,只是想让他多睡一会儿。

可是闭了眼只一刻钟的工夫,苏妈妈就来敲门了,“小姐,姑爷,该起床了,老爷和夫人还等着请安呢!”

婉莹轱辘一下坐起来,揉揉眼睛,自己怎么又睡着了呢?

赶紧起床穿衣,屋里虽也有火盆,但毕竟不如在娘家的宅子暖和,婉莹不禁打了个喷嚏。

这边陈文俊也醒了,赶紧帮婉莹把外面的大袄披上,“小心着凉,这里不比城里你娘家,郊外宅子要冷些。”

“不妨事,我壮着呢,”婉莹嫣然一笑,倒把陈文俊看的呆了。

“姐姐,你可真好看,”说罢,伸手就一把将婉莹揽入怀中,“哎呀,快点起床!一会儿公婆要骂我们了!”

婉莹羞得从他怀里挣脱出去,怕他再闹,站在新房中间把衣服穿好,赶紧叫苏妈妈进来,帮忙梳头洗脸。

小两口收拾停当,来到中厅,果然陈之洲夫妇已经端坐,静等请安敬茶了。

陈之州见儿子媳妇一脸欢喜,有说有笑的进门来,知道这门婚事已是圆满,当下捋着胡子笑了,“文俊,怎么这么早就把婉莹叫起来了?你该让她多睡一会才是,咱们家不讲那些繁文缛节,呵呵呵……”

陈文俊看爹爹如此偏袒婉莹,佯装不满道:“哪里是我叫她?明明是我正睡的香,被她一惊一乍的给吓醒了,还有她带来的那个苏妈妈,天不亮就来敲门……”

“你这孩子,还能不能有点规矩?”江氏一脸溺爱。

“你以后得跟婉莹好好学学,人家可是圣城有名的大家闺秀!”

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婆婆,江氏一时还真不适应,出身低微更是不知道怎么在儿媳妇面前立威,反而生怕说错话露了怯。

好在这边已有婆子将茶水端上来,婉莹夫妇躬身请了安,然后跪下,婉莹将茶杯带着杯托稳稳端起,送到陈之洲面前,恭声道:“公爹请用茶。”

“好好好,”陈之洲笑着端过茶,掀起杯盖,饮了一口,再次盖上递了回去。

然后从旁边的几案上把提前备好的红色银袋交给婉莹,里面是二十个银元,算是喝改口茶的礼包,这边江氏也依样喝了茶,给了同样的礼包。

婉莹一一谢过,然后就听陈之洲和声道:“婉莹啊,从今天起,你就是咱们陈家的人啦,文俊呢,上面有五个姐姐,都已经嫁人了,以后回来时再让你认识。”

“来来,先让你婆婆带你认认家里的人,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江氏身边早已站了一群孩子,便一一讲起,小姐文兰,是陈家唯一的女孩,十三岁,长相随公公,肤白,细长脸,可惜一只眼睛旁边有个伤疤,使得她本来清秀的脸显得有点狰狞,眼神也是阴郁不定。

二少爷文景九岁,正是调皮的年纪,站在那里一刻都不消停,一会儿戳戳文兰,一会儿又扯扯三少爷文秀的耳朵,惹得五岁的文秀哭哭啼啼。

江氏一向粗声大嗓惯了,看这情景不由得大声吼骂文景几句,这一吼,又把怀里的四少爷文玉吓得大哭起来,一时间,厅里热闹非凡。

孟婉莹看的呆住,但更让她诧异的是公爹陈之洲并没有因此而恼怒,反而带着欣赏的目光看着眼前乱糟糟的一切,享受这市井的吵闹。

陈之洲对着文俊夫妇说道:“文俊哪,看见没有,子孙绕膝,这才是天伦之乐,呵呵呵!”

几个孩子都叫过嫂嫂后,婉莹一一给了见面礼,是用上好的黄玉髓细细的用夹金丝的红色绣线打了络子,拴到了孩子们的衣襟上,然后跟着苏妈妈去准备早饭了。

早上自然是吃面,揉面的活儿是苏妈妈的,揉好面醒上半刻钟,婉莹将面擀至纸般透薄,折叠几下切成细丝,用干粉抓匀抖开,然后将葱细细切碎。

熟练的放油,炸锅,待葱油的香气扑上来的时候,放入热水,每人两个荷包蛋,不要翻动,开锅后下面,面熟了蛋也熟了。

荷包蛋浑圆完整,最后点入香油,撒芫荽末,热腾腾的葱油荷包蛋面就好了。

陈之洲一边吃面一边满意的点头,自己娶了会做点心的江氏,又生下四儿一女,本是人生幸事。

没想到儿子也能高攀上名门贵女,不但没有小姐脾气,反而这么贤惠能干,陈某何德何能,简直人生巅峰,光是想想陈老爷也能在梦里笑出声来。

吃罢早饭,婉莹告辞回房休息,陈文俊自然一路跟着,现在他满眼里就已经没有别的事情了,只想跟着婉莹,她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

婉莹好笑道:“你是有多幼稚,像个吃奶的孩子。”

“我就是,怎样?”文俊坏笑着回答。

“你!”婉莹脸又红了,追着打他,却被他一把搂住,两人倒在床上。

“铛铛铛”只听得有人敲门,文俊恼怒的低声说道:“肯定又是你那个苏妈妈。”

婉莹笑着整好衣衫,开门却是小姑子文兰。

只见她冷着一张脸,带着一个丫头,捧着一匹青色细棉布,见婉莹出来,微微施礼道:“嫂嫂安好,娘让我带了一匹棉布来,请嫂嫂给爹和大哥做身新袍子。”

春妮正在院子里晾衣服,见了忙过来接了,送到婉莹房中,文兰并未多话,再次行了礼转身走了。

婉莹却一眼看到,她衣襟上已然没了那新挂上的黄玉髓。

想是她舍不得戴着这贵重的东西收了起来吧,婉莹并未放在心上。

回房开始用木尺丈量布匹,这是娘说过的第二个难题,第一个难题早饭已经解决了。

果然这布匹根本不够做两个人的棉袍,棉布幅宽本就很窄,这一匹布并不是整匹,只有三丈多一点。

缝制成年男子的棉袍,自是要有里有面,算起来怎么也得要一整匹棉布才能缝成两件。

现在的布料,满打满算也只能做出一件半长袍,或者一件成年男子外加一个十岁幼童的袍子。

记得娘给她讲过亲戚的笑话,因为新妇手笨,婆家给了一整匹布料,因为总是剪错,最后连一件袍子也没做成,成为一时的笑谈。

没想到自己的婆婆看起来没有心机,却暗地里给她不足数的布料,还让她裁成两件长袍,这是让她公然出丑啊。

文俊看她犹豫很久,安慰道:“缝不好也没事,也就走个过场,听说我娘连针都不会拿,不也被我爹娶进门了?”

“再说了,爹和娘都不是那么讲究的人,别苦思苦想了,布料不够就做一件,我帮你回他们,就说卖布的没给足!”

孟婉莹不轻易认输的心性让她想了又想,突然她想起娘家的陈妈妈教的套裁法,拿起剪刀和木尺比量了几下,果断下剪,咔嚓咔嚓剪成大大小小十几片,开始缝制起来。

章节目录 第25章 回门 晚饭时分,文俊穿着新做的长袍,手里拿着另一件,领着婉莹来到正厅。

“爹,您的长袍做好了,您是不知道,这卖布的奸商给的不是整匹,也就是婉莹手巧,给咱俩的袍子全做出来了,您一会儿试试,一准儿合适!”

江氏赶紧接过袍子,一看真是做的妥帖,针脚细密均匀,用烙铁熨的平平整整,比裁缝店里做的不差毫厘。

“好好好,一看就合适,这手艺,啧啧……老爷快穿上试试……”

陈之洲笑的合不拢嘴,赶紧把袍子套在外面试了,正合身,“婉莹啊,你没有我的尺寸也能做的这么合适,真是手巧!”

“今早上我就发现公爹您身材清瘦,也是大约摸裁的,幸好这布料将将够用,不然要是裁瘦了,您只能过了冬当夹衣穿了。”婉莹抿嘴一笑。

当下全家热热闹闹的吃了晚饭,逗文玉的时候,婉莹发现几个小家伙都戴着自己送的黄玉髓呢,偏偏只有文兰没戴,便随口道:“文兰,嫂嫂送你的黄玉髓怎么没戴啊?要不改天我编个更好看的梅花络子给你吧?”

文兰一声没吭,冷着脸,眼睛垂下去,盯着自己的衣襟,气氛一时冷了。

江氏气不打一处来,“这个死丫头,一天到晚跟谁欠她八百吊钱似的,拉个脸给谁看?婉莹你别理她,我早晚给她气死!”

婉莹没想到随口说的话惹出事来,只能安抚婆婆,“小孩子脾气没什么的,婆婆你别生气,没事情我就回房了。”

又给公爹陈之洲鞠了礼,文俊跟着赶紧离开了厅堂。

回到房里,婉莹也生起了闷气,这新婚头一天事情做的还好啊,怎么最后跟个半大孩子闹起了别扭,自己也没得罪小姑子呀?

“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婉莹憋不过,开口问文俊。

“你没有说错话,别瞎想了,文兰这丫头,性子闷,脾气也邪,成天没个高兴的时候,你别和她认真,娘都说了,看到她就生气,”文俊叹了口气。

“按说这家里都是少爷,就这么一个小姐,搁谁家都是爹娘的宝贝啊,怎么文兰是这种性子?天生就这样还是另有缘故?”婉莹偏偏是打破砂锅问到底。

“要说吧,也算天生,文兰生下来就是爱哭,爹原本就有五个女儿,也不太在意她,我是家里第一个儿子,自然得爹疼爱,我娘呢,还是老辈儿人的想法,常说十个女儿不如一个儿子,后来又有了文景和文秀,自然更顾不得她,久而久之,文兰性子就孤僻难亲近了。”文俊无奈的说道。

“那她眼睛旁边的伤疤……”

“哦,那年文景四岁,我这弟弟啊,生下来就特别调皮,我娘怀着文秀身子重,就让文兰多照看文景,没承想文兰一时疏忽,这文景就在鱼塘边玩,一脚踩空落水了,幸好家里长工路过,文景才化险为夷。”

“回来我娘把文兰好一顿打,还一脚把文兰踹倒,正好摔在炭盆边上,炉钩刚钩完炭火,直接就烫伤了文兰的脸,唉!”

“那赶紧抹点獾油蛇油,你们家不会缺这个呀,怎会留下这么大的疤?以后怎么嫁人啊?”

孟婉莹不解又着急,但凡有点家底的人家,每年都会让佃户捉些蛇或獾子,多炼些油存着,家里有人烫伤时应急用,平常人家也有炼制的。

“獾油是有的,可是我娘那一脚闪到自己,当时就早产了,我爹哪里还顾得上文兰,全家都乱成一团!”

“后来好在母子平安,不过文秀因为八个月生人,一直身子弱,这一切我娘都归咎于文兰,所以一直看她不顺眼。”

“等大家想起文兰烫伤的事情,她的伤口因为没有及时诊治溃烂了,再抹了獾油找了大夫,才慢慢痊愈,却留下了疤痕,不过我娘说了,等她出嫁,多陪送些嫁妆就是了,不碍事。”文俊轻描淡写的说道。

“什么不碍事,你们知不知道容貌对于一个姑娘有多重要,怎么这么轻而易举的说说就完了?”

婉莹气鼓鼓的说:“怪不得文兰性子这么孤寒,这个家里没一个人在意她!”

“好好好,我娘子心肠最好了,以后你多和她亲近些,她再冷着你你可别哭鼻子!”文俊打趣道。

“你们这家人,心都是一样的冷,我不想理你了!”

“那你想理谁?我的心很热,不信你摸……”文俊笑道,把婉莹一下按倒,接着亲了上来。

第三天,是新妇回门的日子,婉莹夫妇早早起来给公婆请了安,辞了行。

文俊备好六样礼,套了家里最大的马车,因为新婚,马车重新刷了新油,车套顶棚围子全是新的,四边用皮子封好,一点风都透不进来,车里放了火盆,暖烘烘的。

文俊穿了婉莹新做的棉袍,戴一顶青色毡子礼帽,脸上稚气未脱,神色却端出一副沉稳庄重之相。

害婉莹一路好笑,不仅如此,陈文俊还故作严厉道:“你看看你看看,哪儿有一点新妇的样子,嘻嘻哈哈,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啊!”

说完还慢慢凑过来,盯着婉莹的脸,拖着长腔再说:“啊?”把婉莹笑的差点满车打滚,头上的新簪子都松了。

这连说带笑的,孟家就到了,虽然只是离开了三天,婉莹却感到走了三年一般,进了大门,竟然有种陌生的疏离感。

直到看到母亲和婉兰,才醒过神来,李梦娴拉着女儿,前后左右看了三圈,确认女儿过得很好,气色也好,人也更开朗了,心里自然十分高兴。

陈文俊赶紧改口叫了岳母,行了大礼,李梦娴嘴都笑的合不拢。

婉兰悄悄对婉莹说:“姐姐,你真是好命,姐夫名字叫俊,人也长得俊,本来我还担心姐姐的亲事是家里包办的,没想到你和姐夫这么般配融洽,刚才我在门口迎你的时候,你还没下车我就听到你俩人在车里笑了。”

“小丫头,你居然偷听!”婉莹笑着嗔怪,“学业怎么样了?明年能不能考上师范学校啊?”

“当然能了!大哥都说了,我一定能考上,他明年还要帮我联系上海的学校呢,到时候我可以去找三姐了!”婉兰止不住的兴奋。

一会儿工夫,大哥二哥都回来了,知道婉莹回门,他们是专门告了假回来陪文俊这个新客的。

酒桌上大哥正色说到:“你们知道吗?日本人就要打过来了,老三他们追随的韩大帅,居然为了保存自己的队伍,不战而降,已经将济南拱手丢给了日本人,撤离了山东战场,这些军阀太无能了!”

“南京三十万的冤魂大仇还没报,上海沦陷后,三妹也断了消息,不知吉凶,不出几日,我们这里估计也要沦陷了!”

“管他谁来也不关咱什么事,我干我的小文员,大哥你也别怕,怎么都得有学校吧,有学校就得有教书先生,日本人来了也得用警察维持治安。”孟宪伦麻木不仁的说道。

“二弟,你还是不是中国人!”大哥气得拍了桌子,有点想揍人的架势。

婉莹和文俊赶紧把大哥拉开,拽着大哥重新坐下,孟宪伦不敢再吭声。

大哥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文俊婉莹,咱老百姓也得做点准备了,家里的值钱东西,能藏的尽量藏好,绝不能让日本人抢了去,这不仅是保护自己的家产,也是变相的爱国!”

婉莹和文俊点点头,心里一下沉重了许多。

章节目录 第26章 鬼子来了 回到陈家,小两口把大哥酒桌上说的事跟陈之洲说了,陈之洲捋着胡子沉默良久,淡淡的说了四个字:“我知道了,”再无他话。

婉莹文俊不知陈老爷打的什么算盘,自是不敢多言,早早回房休息了。

“小日本来了怎么办?听说他们杀人放火糟蹋妇女,”婉莹睡不着,越想越害怕。

“不怕,有我呢,敢乱来我揍死他们!”文俊吹嘘道,顺势将婉莹揽在怀里。

“不然去我舅舅家山里躲躲?那里到处都是山洞,日本人不熟悉地形很难找到吧?”婉莹又说。

“你快拉倒吧,到时候小日本还用找?直接放火炮,啥山洞都能给你炸飞了!”

文俊像很懂行的样子,婉莹听了立刻瘪了气,两人不再说话。

接连两夜,文俊都听见后院有“咔嚓咔嚓”的声音,细听又没有了。

他寻思着这寒冬腊月的,也不至于有獾出现吧,难不成是狐狸?他推推婉莹,告诉她好像院里有狐狸。

婉莹睡的正香,含糊的说,你是梦见狐狸精了吧。

第三天,文俊推醒婉莹,在她耳边说:“我刚才悄悄出去看了,是咱爹咱娘在后院埋东西。”

“什么?”婉莹一下清醒了,一轱辘坐起来,“埋啥?”

“估计是金银细软,我不敢近看,就看埋了一个小缸,埋得很深,然后我娘不停的从房里往外拿东西,全装缸里了!连着三天都埋了。”文俊小声说道。

“看来这日本人真的要来了!文俊,我怕!”婉莹打了个冷战,文俊赶紧将她搂进怀里,两人一夜心事重重,睡不安稳。

“娘!娘!”婉兰一路跑一路喊,跑进院子,“怎么了?”李梦娴赶紧起身迎出房来。

“娘!不得了了,日本人的部队进城了,昨晚鲁圣公都连夜跑了,我大哥让我们赶紧回家躲着,听说……听说梁县长都打着白旗去城门口迎接小日本了!”

婉兰跑的上气不接下气,一边说一边捶着胸口。

李梦娴一哆嗦,手里的针线掉在了地上。

“莫慌……莫慌,快进屋!”她蹲下捡起针线,拽着婉兰就进了屋,关紧了房门。

孟宪君这边结束了学校疏散学生的工作,也匆匆赶回孟府。

家里只剩下老弱妇孺,庆泓还只有一岁多,被外面的枪炮声吓的哇哇直哭,张灵玉抱着孩子缩在床角,也是浑身颤抖。

这边安抚好妻儿,孟宪君赶紧去了母亲房里,一看何氏正守着人事不省的孟昭轩垂泪,身边放着刀子和剪子。

见儿子进来,放声大哭:“儿啊,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你看你爹眼瞅着也是快不行了,我盘算好了,要是日本人闯进来,我就一刀抹了脖子,陪着你爹一起走了算了!”

“母亲先不要说这丧气话,还不至于到这种地步。”孟宪君赶紧把何氏搀扶着坐下。

“宪君啊,爹娘一把年纪了,怎么着也不妨事,只是灵玉和孩子……庆泓他还小,怎么也要给咱老孟家留个后啊,你想想办法,把他们娘俩藏好才行!”

“能藏到哪里去?上海、南京都早沦陷了,整个国家满目疮痍,实在不行,只能和小日本拼了!”

孟宪君咬着牙说道,眼里蓦的闪过一股杀气!

何锦莲呆呆的看着儿子,随即绝望的嚎哭起来。

“大嫂,莫哭了,天无绝人之路,咱老孟家有救啦!”

话音未落,只见孟昭坤满脸喜色嘚瑟着进来了,后面是一脸得意的刘氏。

“三弟,你这是……”

“三叔。”孟宪君狐疑的看着孟昭坤。

“哎呀,真是绝处逢生啊,大嫂,你原先整日埋怨我不务正业,结交些狐朋狗友,你看看你看看,这秦桧还有仨朋友呢,你猜怎么着?”

“我那个把兄弟,卢老员外的三公子卢隐贤,人家现在是皇军任命的维持会会长了,我兄弟真义气,马上就提拔我做了副会长!”

孟昭坤一副志得意满,“大嫂,宪君,你们放心吧,有我在,咱孟家保证平安无事!”

“三叔,你!你这不是做汉奸吗!”

孟宪君猛的一下站了起来,这卢隐贤他是知道的,卢家有名的败家子,孟昭坤从年轻就一直和他混在一起,吃喝嫖赌不务正业,无恶不作。

“宪臣他还在前线打鬼子,你怎么能……”

“嘘嘘嘘……”孟昭坤吓得脸都白了,压低声音说道:“我今天早上登报和他断绝父子关系了,这事可不能让皇军知道,再说了,那梁县长整天说抗日抗日的,今天一早不照样屁颠屁颠的举着白旗去城门口迎接太君了?”

“梁县长能和你一样吗?他早就安置好了民众,藏好了重要文物和文件,他是为了全城百姓的性命,为了不被鬼子屠城才忍辱负重的,要不是韩复榘临阵脱逃,哪能沦落至此!”

孟宪君义愤填膺,眼里都要喷出火来。

“还是说嘛,这国军都跑了,鲁圣公也跑了,他梁县长就叫忍辱负重,你三叔我也不能叫汉奸啊!”孟昭坤不依不饶。

“好了好了!宪君啊,你三叔也是为了咱们孟氏全族,你少说两句,三弟啊,那现在咱们要怎样啊?日本人能不能闯进来对咱们不利啊?”

何氏拿出从未有过的阿谀奉承,陪着笑凑到孟昭坤面前。

这让刘丽萍心里无比的舒坦,她感到从未有过的扬眉吐气,立马拿出维持会长夫人的派头来,眼角向下睥睨道:“大嫂,人家卢会长说了,咱们官员家门口都统一挂上圣府分府的牌子,皇军自会优待,别那么大惊小怪,一惊一乍的,让人笑话!”

孟宪君再也听不下去了,拂袖而去。

孟昭坤临走看了一眼卧床不起的大哥孟昭轩,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大嫂啊,你放心,要是大哥有什么不测,这孟家上下有我呢,只要宪君他别乱惹事,我会照顾好全家的!”

说完孟昭坤夫妇得意忘形的走了,只剩下惴惴不安的何氏和浑然不知的孟昭轩。

晚上圣府分府的牌子就挂在了孟家的大门上,几个本家听说了此事,也纷纷舍着老脸来求孟昭坤,要了牌子挂在府上。

一时间,孟昭坤志得意满极了,走在府里感觉已然成了一族之长。

李梦娴自然也去求了一块,派人偷偷送去了陈家,她担心婉莹在外面没人庇护,一家人老的老小的小,伙计回来报了平安,这才让李梦娴稍稍放了心。

这边孟婉兰可不依不饶了,说娘是三叔的帮凶,为五斗米折腰,没有民族气节,还扬言去城外寻找游击队,加入他们一起打鬼子,把李梦娴吓得直捂她的嘴。

孟宪伦悄悄的说:“小丫头片子不知死活,我告诉你们,今天在警局听说的,前几日,日本人经过小岗村,被游击队伏击了,后来日本人仗着人多枪多,打死了好几个游击队,还抓住一个女队员,直接糟蹋了,最后赤身露体的给吊死了!”

“你别吓婉兰!她还小呢!”

徐晚秋打了孟宪伦一下,小声说:“四妹,你别怕,是这样啊,谁也不想当亡国奴,你还小,抗日的事情有很多人在做,你的任务是好好学习,长大后有的是机会报效国家!我们国家不会一直这样的,会强大起来的!”

婉兰默不作声,琢磨着二嫂的话,就听外面大门被砸的山响,“快开门!皇军检查!”

章节目录 第27章 山口智子 全家都被砸门声吓的魂飞魄散。

何锦莲抖着声音说道:“老三不是说挂了牌子就没事了吗?我就知道他办事不牢靠!灵玉啊,快把庆泓抱到地窖那边去,孟二呢?先把窖口打开晾晾,灵玉你哄着庆泓别让他哭,”

何锦莲一通指挥,孟宪君将一把匕首藏在棉袍袖子里,他想好了,实在不行就来个鱼死网破。

说话的工夫,门打开了,一队日本兵手持步枪走进府来,明晃晃的刺刀让何锦莲心肝直颤。

孟昭坤连滚带爬的赶过来,点头哈腰的说:“太君,太君,鄙人是圣城维持会的副会长孟昭坤,不知太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啊哈哈……”

“哟,几年不见,三叔您都成副会长了?”

说话间从门口走进一个妙龄女子,身穿日本军服,不是别人,正是失踪一年多的孟婉云。

“智子小姐,你的家里果然很大,圣城出圣人,也出美人,哈哈哈!”

和她一起走进来的是侵占圣城的日军头目藤井一郎。

何锦莲揉揉眼睛,有点不敢相信,她一只手在空中乱抓了几下,孟宪君赶紧握住,顺势将母亲一把扶住。

“云儿,你怎么……”

孟宪君话没说完,手就被何锦莲使劲掐了一下。

“云儿,娘天天想你啊……你爹……你爹都病的快不行了啊!”何锦莲泪流满面,向女儿扑了过去。

孟婉云举起一只手制止了她,面色平静的跟藤井一郎叽里咕噜的说起了日语。

何锦莲呆在原地,两只手张着,还做出要拥抱的姿态,像被施了法术定住了一般。

孟宪君目不转睛的盯着孟婉云,一年前还是孟家娇滴滴的大小姐,转眼变成了日本人的走狗汉奸,这让他怎么也不敢相信,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边孟婉云向藤井说明了家里父亲病重的情况,并邀请藤井改天来府里吃饭。

两个人叽里咕噜说了半天,临走孟婉云挺直身体给藤井深深鞠了一躬,好像在表示感谢。

藤井向何锦莲点了点头示意,算是行礼,然后一挥手,领着一众人等离开了孟府。

何锦莲一下瘫倒在地上,孟婉云赶紧上前将母亲扶起来。

这一年多,何锦莲明显的老了,以前嚣张跋扈的劲头所剩无几。

特别是孟昭轩病倒以后,她头发白了大半,以前她总觉得有娘家铜墙铁壁的靠山,谁也不放在眼里。

可谁知这世道大乱,都是各顾各的,谁也管不了谁,走得近的只是想来孟家插一脚揩点油水。

到了这时候,何锦莲才知道,她最大的靠山还是孟昭轩,可是现在……

孟婉云淡淡的说道:“母亲不必忧心,藤井大佐已经答应让军医明日来给父亲诊治,日本的医术还是很先进的,放心吧。”

“哎呀,婉云啊,你现在是皇军的人了,你这是什么军衔啊?以后咱叔侄俩还得多加联系,你得多扶持扶持叔叔啊……”

孟昭坤凑过来,向孟婉云肩头看去。

孟婉云一双眼睛刀子样斜了过来,剜的孟昭坤一哆嗦,赶紧把目光收了回去。

“那,那大嫂你们娘俩久了没见,好好说说话,我先回去了。”这孟昭坤察言观色的功夫还是有的,见孟婉云没有好脸色给他,赶紧溜了。

“云儿,你表妹呢,她没跟你在一块儿?”何锦莲问道,孟昭轩从上海回来和她说过,何琼枝和孟婉云是一起失踪的。

“说来话长,母亲,我今天累了,以后再说吧。”孟婉云明显有点烦躁,“我今晚就住家里,还住我以前的房间吧。”

“好好好,夏荷,快把大小姐的房间收拾一下,被褥全换干净的,哎呀云儿,娘不知道你今天回来,要是知道你回来就早早打扫出来……”

何锦莲还没说完,孟婉云已经转身走向了自己的房间。

孟婉云躺在自己从前的房间里,闭上眼睛,一切仿若隔世。

仅仅一年多,她经历了许多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她抚摸着自己小腹上的那道伤疤,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天撕心裂肺的疼痛,疼的她浑身哆嗦了一下,慢慢将身子蜷缩成一团。

半年多以前,她坐上何琼枝来接应她的汽车,向城外驶去,身后传来枪声和叫喊声。

由于慌乱,司机走错了路线,没能出城就被日本人和伪军追上了,司机当场被打死。

她和何琼枝跳下车边打边跑,跑到一处树林,后面是护城河,已无路可退。

何琼枝大喊:“婉云,快跳!”怕水的她犹豫了一下,敌人已经追到了眼前。

为了掩护她,何琼枝身中数枪,死不瞑目,倒在她面前,她也中了一枪,正打在小腹上。

敌人叫嚣着要抓活的,孟婉云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一闭眼纵身跳入了护城河。

她感觉疼痛一点点的在消失,从未有过的舒适和平静伴着她慢慢沉入了水底。

睁开眼,孟婉云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白色宁静的房间里,她以为到了天堂,活动了一下,一阵剧痛传来,原来还在人间。

不,一会儿她就知道是堕入了地狱。

星野军医温柔的看着她,这个美丽的女人,即便身受重伤面色惨白,也掩盖不住她的美貌。

此刻她仿佛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处境,眸子里闪过一丝惊慌,但很快就平静下来,孟婉云眼睛四处寻找,看能不能找到能令自己一下致命的工具。

然而很快她就绝望了,一无所获不说,她还发现自己的手脚全都被绑在床上。

“小姐,我劝你还是省点力气,好好养伤,你这么年轻,还拥有美貌,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活下去更重要的事情了。”

星野说着一口还算流利的汉语,令孟婉云吃了一惊。

星野告诉她来中国已经五年了,来的时候有人告诉他是为了帮助落后的中国人,结果这五年来他看到的是,越来越多的中国人死在他的面前。

他救治日本人,也救治中国人,他更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他明明医治好了中国人,最后他们还要举着刀枪送上门来送死,难道活着不是最要紧的吗?

“你懂个屁!”孟婉云轻蔑的看了一眼这个清秀矮小的日本军医,低声骂道:“你们这个野兽民族,应该统统去死!”

“为什么?为什么去死?要活着,活着最重要!”星野固执的说着。

“铛”的一声,门被打开了,藤井一郎带着几个士兵闯了进来。

星野急忙用日语说道:“大佐,这个女犯人刚从手术中醒来,现在还不能审问!”

“八嘎!”藤井一把就将星野推到了窗户上,然后走到孟婉云床前。

“告诉我你的上级,还有这次行动的所有成员名单!”

孟婉云没有回答,藤井掀开被单,一只手慢慢按在孟婉云的伤口上,鲜血慢慢的从包裹的纱布上渗了出来,孟婉云惨叫一声昏死了过去。

再次苏醒过来已是第二天的黄昏了,星野重新给她包扎缝合了伤口。

告诉她藤井已经知道了她的名字和家人在哪,如果还不招供,藤井准备把她双眼剜掉,割去舌头,扔到街上自生自灭,再灭她满门!

孟婉云彻底绝望崩溃了,她不仅供出了知道的蓝衣社冀东分部的所有名单,还答应加入日本特务组织。

从此,这个世界上没有了蓝梦蝶,多了一个叫山口智子的日本女特务。

章节目录 第28章 苏醒 一夜恶梦,孟婉云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她头疼欲裂,走出房间来到正厅,竟然一个人也没有。

走在园子里,正是严冬,池塘里的荷叶早已枯黄,残枝凝结在薄冰之上,一副残破景象,池边的角亭,红漆斑驳,地上满是落叶,孟婉云心中感慨万分,更多的是无奈和苍凉。

来到父亲住的院子,里面有人说话,她赶紧上前察看,原来星野军医已经到了。

母亲何锦莲正在向星野讲述病情,星野手里拿着几个玻璃试管,采集了孟昭轩的血液,准备拿回临时搭建的军医所化验。

见孟婉云进来,他展开笑容,“智子小姐,您好!您父亲的病情我了解了一下,感觉不像是普通的生病,更像是中毒的症状,具体的情况还要化验过才能判断。”

“中毒?”孟婉云和何锦莲同时惊叫道。

“星野中校,您能肯定吗?”孟婉云简直不能相信。

“可以肯定,但不知道是哪种毒剂,而且这种毒剂非常奇特,并不足以致命,从中毒的时间看,时间很久了,但你父亲只是一直在昏迷,并没有恶化的迹象,可见,下毒之人并不是非要他的性命不可。”星野慢慢的分析着。

何锦莲点头称奇,看了这么多郎中,孟宪君也找来过洋大夫,没人查出是中毒,但孟昭轩人事不省已有月余,要是下毒的人真想要他的性命,哪里能撑到现在?

“星野君,拜托了!”孟婉云将星野送到门口,一回头,看到何锦莲正盯着她看,眼睛里满是担忧。

“云儿,娘知道你有不想说的事情,可是你连娘都不能告诉吗?为什么改了名字?还是日本人的名字?”

“娘!我有事要回去了,您好好的,我很好,照顾好爹,等星野查出结果我再和他一起过来!”

孟婉云转身就走,只听到身后何氏低声的一句:“云儿!”孟婉云眼泪夺眶而出,她不敢回头,大踏步的走了。

与此同时,孟宪君正在和婉兰讨论复课的事情,婉兰激动的小脸通红,“凭什么不让上课!我们有接受教育的权利!”

“婉兰,你先别那么激动,这也是胡校长和几个骨干老师的意见,听说日本人昨天去师范学校抓了好多学生和老师,到现在都没放人,我们就是充分考虑到学生的安危才决定暂时停课的,毕竟你们还都是孩子,和师范学校的学生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就是年纪不一样呗,我们都是中华儿女,我们的家园都破碎成这样了,现在连课都不能上了,与其这样,要命何用,还不如和鬼子拼了!”

“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婉兰,不要一时冲动,现在每一份抗日的力量都是宝贵的,要顾全大局,我们学校现在没有人统一组织,个人空有一腔热血,要是有什么闪失,不是自己安危的问题了,关系到所有同学,孟婉兰,你不要这么幼稚!”孟宪君斩钉截铁的命令。

婉兰低下头不吭声了,冷静了一会儿,她觉得大哥是对的,也许是被侵略者激怒了,自己最近做事有点冲动了,她以往沉稳的性格,应该不露声色才对。

想到这里,孟婉兰轻声对大哥说:“大哥,我错了,越是这时候越要冷静,对了,大姐这次回来,你是怎么想的?”

孟宪君沉默了一会儿,“可以肯定的是,你大姐她经历了巨大的变故,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

“还有何表妹一直是和她在一起的,这次没有出现,婉云好像不想提表妹的事情,她们俩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何表妹一直没有音讯,昨天我去警局找舅舅打探消息的时候,舅舅还在唉声叹气,说表妹一直没和家里联系呢。”

“那就奇怪了,她们两个人从小到大,特别投脾气,大姐偷跑去上海也是何表姐撺掇的,不是今天日本军医要来给大伯看病么,大哥你再好好观察观察,毕竟你离的近些。”

“人小鬼大!”孟宪君笑着说道,这个最小的妹妹一贯得他喜爱,志向也与自己相投,在学校里帮他做了很多的工作,是他的好帮手。

眼看就要十五岁了,要是没有战争,正是学习的好年纪,他知道婉兰一直以来都想和自己一样,做个教书育人的先生,希望战争赶紧结束吧,让这些孩子都能早日回到校园,他感觉自己肩上的责任更重了。

从婉兰那边回来,孟宪君直接去了母亲房里,一进屋,就看到何锦莲正在偷偷抹泪。

他以为父亲的病情有变,赶紧询问起来,何氏看到儿子进来,连忙掩饰道:“没事没事,我是又担心又高兴,高兴的是这个日本人挺会看病,找到了病根儿,说是中毒,他走的时候取了你爹的血,要去化验了才能知道是哪种毒,我就担心他能不能治好,真是心里像油煎一般。”

“他来过了?说是中毒?那婉云呢?她怎么说?”孟宪君着急的问道。

“看样子婉云跟他关系挺好,日本人前脚走了,婉云后脚跟着也走了,说是有了结果再一起过来。”何氏说话间不经意的叹了口气。

“娘你别太担心了,婉云现在有本事了,说不定她真的能救爹,也算是爹得了她的济。”孟宪君边说边观察母亲的反应。

“唉,什么得济不得济的,她过得好就好,我看她心事重重的,跟着日本人,能有什么好事,我问她她一个字也不说,这孩子心里有事啊……”

说罢,何氏眼圈又一次红了。

“娘,你别太难过了,慢慢来,婉云她到底是咱一家人,等她迈过了心里的坎儿,会告诉你的,对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婉月有消息了,”孟宪君安慰着母亲。

“真的?这个丫头也是个不省心的,野在外面让人担心,她现在人在哪儿?啥时候能回来?”

何氏又高兴又心焦,两个女儿还活着,又都让她牵肠挂肚。

“她随学校迁去了大后方,现在正在安全的地方,暂时回不来,咱们这里可是敌占区,娘,您糊涂了不是,让她回来作什么?”

“对对,她安全就好,咱们这个家,没有一个让我省心的!”何锦莲嗔怪道。

“好了,娘,您呢就放宽心,这日子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孟宪君宽慰着母亲。

傍黑时分,孟婉云领着星野来到孟府,只见星野拿出一个玻璃瓶子,里面有半瓶清水,瓶口封着,连着一根中空的胶皮管子,下面一根细细的银针。

星野命人将瓶子高高吊起,瓶口向下,然后将银针扎入孟昭轩的血管,瓶子里的水一滴一滴,慢慢进入孟昭轩的身体。

孟婉云聚精会神的看着,何锦莲见过这个,孟昭轩病的最严重的时候,滴水不进,孟宪君曾经找来洋医生给孟昭轩扎过几次针,他们说这是打的营养药水,以免病人脱水而死。

又见星野从针盒中掏出一支红色药水,另外用针管抽了,注入瓶子,整瓶水都变成了红色。

何锦莲惊了,这药水才像毒药,孟婉云握了母亲的手,安抚道:“娘不必害怕,这是解毒的药水。”

一个时辰以后,药水快滴完的时候,孟昭轩哼了两声,慢慢睁开了眼睛。

章节目录 第29章 毒手 何锦莲猛扑到床前,“老爷!老爷你醒了?你可算醒了!”说罢喜极而泣。

孟昭轩目光空洞的看着屋顶,一时不知身在何处,耳边的呼唤声也时远时近,他一阵晕眩,再次闭上了眼睛。

“老爷!你怎么了?”何锦莲以为他又一次失去了意识,大声哭叫起来。

“夫人不必惊慌,”星野用中文说道,“这个老人只是刚刚苏醒,意识在慢慢恢复,可能会有些头晕、失忆或者烦躁,慢慢就会恢复正常的,他的身体很虚弱,要慢慢调理,一会儿我再给他换一瓶营养神经的药水。”

“星野君,真是非常感谢!”孟婉云发自肺腑的说道。

“智子小姐,不必客气,对了,上次你问我的事情……”

星野突然改成了日语,语气中很是关切:“您的身体还需要好好调养,有时出现的腹痛在所难免,毕竟您失去了一个重要的器官,对身体的伤害还是很严重的,半年还不足以完全恢复,要有一个很长的时间去适应。”

孟婉云向他投去感激的一笑,用日语回答:“我知道了,您开的药我会继续吃的。”

这个小个子军医真是善解人意,如果他不是日本人就好了。

孟宪君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一定是重要的事情,他们用日语交谈,就是不想让大家听懂,能是什么事情呢?

换上一瓶新的药水,星野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便回军医所了。

孟婉云留下看着父亲,何氏忙着派人去煮上了白粥,孟宪君关切的问道:“婉云,你也休息一会儿吧,我看你脸色不好,也不要太过劳累了,这个药水滴完我会处理的,以前洋医院的大夫来打过,打完都是我帮父亲拔掉针头,再按压一会儿就行了。”

“嗯,大哥,我没事,你知道咱爹和谁结过怨吗?”

“星野说,爹中的毒是一种控制中枢神经的药物,剂量很轻,一时不能要人性命,轻的时候使人昏昏沉沉,重的时候不省人事,分多次下毒,咱爹才会时好时坏,时重时轻,估计也是剂量掌握的不太均衡。”

“现在咱们要控制筛选出现在他身边的人,严防他们再次下手!”

孟婉云眼底闪过一股杀气,“我一定要查出是谁干的,将他碎尸万段!”

孟宪君倒吸一口凉气,究竟是谁?能下此毒手还不被发现怀疑,应该能接近父亲的熟人,会是谁呢?

事不宜迟,他立即找到母亲,让她务必亲自接管照顾父亲的饮食,不得经手外人。

何锦莲听了杀人的心都有了,赶紧命人将煮好的粥倒掉,重新清洗锅灶亲自动手。

孟昭轩又一次醒过来已是两个时辰以后,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居然是自己的女儿孟婉云。

他以为自己还在梦里,病得整日昏昏沉沉,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清醒的日子是哪一天了。

此刻孟婉云已经换上了便装,一件翠绿色的夹棉旗袍,头发烫过随意绾成一个低低的发髻,鬓边别了几枚镶着绿色水钻的发夹,说不出的风情万种,比从前更加美艳婉约。

看到孟昭轩醒了,何锦莲忙活了一天,已经在侧榻上打盹睡着了,孟婉云将母亲亲手熬制的白粥端过来,粥一直用滚水温着,孟婉云用嘴吹了几下,喂到父亲嘴边,“爹,您醒了?来,喝点粥。”

“婉云?真的是你?”孟昭轩沙哑着嗓音说道。

多日不进水米,只靠药物活着,人已瘦的脱了相,再醒不过来就要灯枯油尽了。

孟昭轩喝了几口粥,打量着女儿,“你这是……嫁人了?”

“嗯,爹,你感觉怎么样了?头还晕吗?要不要我扶您坐一会儿?”孟婉云将话岔了过去。

“你相公和你一起回来的?”孟昭轩继续问道。

孟婉云一时没有回答,伸手准备扶起孟昭轩,正好孟宪君一掀门帘进来,“爹,你醒了?快快,我扶您起来。”

兄妹二人伺候孟昭轩吃了小半碗粥,孟宪君又将父亲扶靠在床头。

孟昭轩又说:“云儿,琼枝也回来了?你不知道我和你舅舅去上海找不到你们有多着急,你娘天天哭,我这病啊都是急出来的,唉!现在好了,你们回来我这心里高兴啊,也能安心的闭眼了……”

“爹,您说什么呢,您的病慢慢就要好起来了,婉云她找了……”

孟宪君看了一眼孟婉云,只见她眉头一皱,使了个眼色给他,立刻改口道,“找了个医术高明的洋医生,刚给您打了针,这不您就醒过来了。”

“哦,你看看,婉云是去过大地方的人,找的医生也比你找的厉害,呵呵,”孟昭轩心里高兴,精神好了很多。

“好了,爹,你刚醒过来,不能太劳累,快躺下再睡一会儿,大哥既然来了,就陪陪爹,我去休息一会儿。”孟婉云说完便离开了房间。

孟昭轩看着女儿的背影,叹了口气,孟宪君小声的说:“爹,医生说你是中毒,你好好想想,发病前有没有和谁结过怨,谁有可能给你下毒?”

“什么?医生真这么说的?那十年前我也发过病,我感觉和这次一样的症状,难道也是被下毒?”

孟昭轩惊的一下坐起来,在侧榻上休息的何锦莲也醒了,赶紧起身走过来。

“老爷,也不知道是哪个天杀的给你下的毒,咱云儿说了,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从此,一家人提高了警觉,每天战战兢兢的防着被人再次投毒,全家人吃的每顿饭都由何锦莲亲自动手,绝不让让旁人沾手。

几天下来,何锦莲累的是腰断骨折,孟昭轩的身子倒是一天天好了起来,已经可以自己在院子里走动了。

这天,孟昭轩在花园里走的有点累,便在角亭边坐下歇息。

两个粗使婆子在篱笆那边清扫园子,一边做活一边小声嘀咕:“你说这大小姐到底在日本人哪里做什么?我听说那个大头目藤井很器重她,走到哪儿都带着她,比三老爷混的好多了!”

“小声点!你不要命了?你没听说嘛,前几日,小日本在师范学校抓了几个老师和好多学生,说他们是红党,大小姐亲自审问,当场就打死了一个,据说手段很残……”

孟昭轩一阵晕眩,气血翻涌,一口血吐了出来,人随即倒在地上。

这边婆子听见有动静,一看是大老爷晕倒了,自知闯了大祸,赶紧喊人把孟昭轩抬回房去,回头就卷了家当溜了。

这边孟婉云得了信,一时回不来,便托人让星野辛苦跑一趟。

昨夜好不容易在一个女学生嘴里撬出了点东西,到底是个雏儿,一吓唬就招出教文学的刘韶堂是个红党,这会儿已经抓来在过堂了,打铁要趁热,这关键时刻怎么能离开呢?

“滋啦”一声,一块通红的烙铁按在刘韶堂的胸前,立刻冒出一阵青烟,伴着皮肉的焦糊味儿。

刘先生惨叫一声,疼的浑身都在颤抖,“很疼吧,把你们组织的名单招出来,立刻就放了你,”孟婉云似笑非笑的走到刘韶堂面前。

“做梦!”刘韶堂咬着牙骂道,“你这个美女蛇,中国人的败类!”

“哈哈哈哈哈哈!”孟婉云发出了渗人的浪笑,“刘先生,梦很快就会醒的,来人,把刘小姐带上来!”

孟婉云脸色一变,目露凶光,两个鬼子带进来一个女孩,双手反绑在身后,正是刘韶堂十岁的女儿刘紫萌。

“爸爸!”刘紫萌哭叫着扑向刘韶堂。

“你!你想干什么!”刘韶堂又惊又怒,他拼命摇晃着身体,捆绑的铁链哗哗直响。

“你猜?”孟婉云歪着头,挑逗的看向他,一手拽过刘紫萌,一手解开了小姑娘旗袍的第一颗纽扣。

章节目录 第30章 三叔 “不!”刘韶堂两眼通红,发出一声嘶吼。

孟婉云挑了挑眉,又解开一颗,刘紫萌浑身发抖,哭声卡在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刘韶堂双眼一闭,两行泪流了出来。

“啪嗒……”孟婉云解开了第三颗,雪白的肌肤一闪。

刘紫萌的尖叫声在审讯室回荡着,“我说!别碰她……”刘韶堂无力的垂下了头。

孟婉云一挥手,刘紫萌被带了下去,刘韶棠交代了师范学校的所有红党名单、周边游击队的联系人以及联络方式。

记录完毕,孟婉云伸了个懒腰,又可以记一功了,已经是后半夜了,她收拾了一下,慢慢向孟府走去。

“啪啪”两记耳光打在孟婉云脸上,天亮后孟婉云刚出现在父亲面前,就被孟昭轩打了个措手不及。

昨晚回来,孟宪君告诉她,星野来过,说父亲只是急火攻心,没有大事,让好好调养,保持情绪稳定就行。

去街上的中药铺抓了安神的汤药,孟昭轩喝了药睡着了,孟婉云稍微放了心,去厢房歇了两个时辰,心里有事睡不安稳,早早起来去了父亲房里。

没想到,孟昭轩刚醒来一见到她就怒不可遏,还怒吼着让她滚,孟宪君怕父亲情绪太过激动,赶紧拉着孟婉云走了出去。

“婉云,估计父亲是听了下人们议论了你的事情,天亮后母亲发现有两个婆子不见了,这段时间你还是尽量不要出现在他的面前,星野军医说让父亲的情绪保持稳定为好。”孟宪君低声说道。

孟婉云叹了口气,点点头说,“大哥,家里的事就拜托你了,对了,这段时间家里有没有可疑的事情发生?”

“那倒没有,母亲最近一直都是亲自打理父亲的起居饮食,并未让旁人靠近,你嫂子也在暗中观察,未曾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那好吧,家里一切尽量小心,我还有事先回去了。”说罢,孟婉云转身离开了孟府。

还没走到营地,就看到几个日本兵拉着排车往外走,上面赫然是刘韶堂一家三口的尸体。

刘韶堂夫妇显然是被乱枪打死的,刘紫萌赤身躺在父母之间,面色青紫,眼睛还半睁着,那件碎花棉旗袍被撕成几块,胡乱的盖在身上,浑身血迹斑斑。

“怎么回事?”孟婉云用日语厉声问道,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我不是让把这个女孩送回去吗?”

“山口小姐!哦,那个……是石田军曹他……然后另外的人也做了,后来就死了,还有,这个人是藤井长官下令击毙的,长官说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这个女人扑过来找死,也一起毙了。”

“八嘎!”孟婉云暗骂一声,挥挥手让他们走了,营地门口,藤井远远望着款款走过来的孟婉云,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智子,对付中国人,我向来佩服你的手段,怎么,脸色不好,是不是最近太劳累?”

藤井皮笑肉不笑的说道,“你父亲的病好些了?”

“藤井长官,谢谢您的关心,已经好多了。”孟婉云淡漠又不失礼貌的回答。

“哦对了,有一件事,那个维持会的副会长,是你的叔叔吧,这个人很不老实,居然把从老百姓手里收缴的钱粮截留,私自吞下一部分,还以为没人知道!”

“那可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的钱粮,我已经把他手下那个管事的孟现宝抓起来了,你去审问吧,你的亲戚你来处理!然后写一个报告给我!”藤井阴沉着脸说道。

“是,长官!”孟婉云转身走向审讯室。

孟宪宝被五花大绑在一个铁柱子上,看到孟婉云进来,立刻像见了救星一般嚎叫起来:“大小姐!大小姐你快救救我,我可是什么事都没做,一直跟着三老爷为皇军效力啊,这是不是误会啊,大小姐你帮我求求情,让皇军把我放了吧!”

“为什么把你抓来?”孟婉云平静的看着孟宪宝,“难道你自己不知道?”

孟宪宝猛的哆嗦了一下,被看的心里发毛,眼睛躲闪着不敢看孟婉云,“我怎么知道啊,有什么事您问三老爷去。”

“我现在就想让你说!你说三老爷让你做的,有什么证据啊?下手的不是你么?你是自己乖乖说出来啊,还是我帮帮你啊?红党的嘴我都能撬开,我就不信了,你的嘴有多硬!”孟婉云突然大喝一声:“来人!把烙铁烧上!”

孟宪宝立马号哭道:“我不想做啊,是三老爷逼我的!”说着,脚下慢慢流出一滩黄水,骚气四溢。

孟婉云心里暗笑,瞧那点出息!嘴上可没停:“行刑!给我烙!”

“不要啊,我说!呜呜……我全说还不行吗!饶命啊大小姐!”

孟宪宝涕泪横流,“我就知道这事儿早晚有一天得败露,三老爷还说神鬼不知,非让我做,我对不起大老爷,我对不起老太爷,可我也没办法啊,不然三老爷说要把我们全家撵出去,我们家一没地二没钱,我们怎么……”

“行了!说正题!”孟婉云心里纳闷,不是交代截留给日本人收缴钱粮的事儿嘛,怎么还扯上我爹和祖父了呢?

“哦哦,其实以前三老爷就让我投过一次毒,大老爷病了很久,后来让街上那个南方的郎中给治好了,又赶上二老爷意外死了,三老爷怕事情露馅,就没敢再投……”

孟宪宝一边回想一边说,“这大老爷从上海回来,一直闷闷不乐,兵荒马乱的生意也不好做,三老爷手里缺钱,就想着让大老爷躺倒,自己全盘接管生意上的事,趁机多捞点……”

“够了!”孟婉云怒不可遏,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凶手在这儿呢!

“你家三老爷从哪弄来的药?又是谁一次次的投毒,不可能就你一个人吧!”

“这药是三老爷一个酒友给的,是南方蛮荒之地特有的,少量只会让人昏昏欲睡,多了就会人事不省,三老爷说了就想多弄点钱,最好不要出人命,所以每次只下一点……”

“除了第一次是我给大老爷的茶杯里下的,剩下的都是我那在厨房干活的老婆帮着下在大老爷的药汤里……”

孟婉云一个箭步冲过去,左右开弓,打的孟宪宝口鼻流血,不解气又踹了几脚。

喘了好一会儿,冷静下来,继续问道:“好了,现在交代一下你们三老爷暗中截留给皇军收缴钱粮的事儿吧!交代的好,留你一条狗命,要是有半点隐瞒,要你全家的命!”

孟宪宝哪里敢有半点隐瞒,一五一十的把孟昭坤的所做所为兜了个底儿朝天。

孟婉云满意的合上记录本,走向藤井的办公室。

几天后,孟昭坤和孟宪宝被日本人秘密处死,孟婉云大义灭亲,藤井自然没有追究孟家,反而让星野更加频繁的出入孟家,给孟昭轩看病。

整个孟家只有孟宪君知道投毒的是孟昭坤,他的死是孟婉云所为。

孟宪臣生死不明,没有音讯,刘氏没了依靠,自然老实了很多,夹起尾巴度日。

孟宪宝的老婆让孟婉云带走后不知所踪,以孟婉云的手段,恐怕已经去追随孟宪宝了。

这天,星野例行来看孟昭轩,孟昭轩将其挡在门外,冷冷说道:“星野医生,谢谢你给我治好了病,现在我已经痊愈,请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星野没有回答,沉默半天突然说道:“我喜欢智子小姐,我想娶她为妻,请您同意好吗?”

孟昭轩眉头一皱,“孟婉云早就不是我的女儿了,一年多以前,我就已经登报声明和她断绝了父女关系。”

说罢,将门一把关上,门外只留下怔住的星野。

章节目录 第31章 宵禁 孟宪伦一回到家就气得把帽子摔在地上,“这过的什么日子!”把李梦娴吓了一跳,手里的针线一下没拿住掉在地上。

徐晚秋赶紧上前把帽子捡起来,“宪伦,你看看你,回家就发脾气,现在不太平,娘和婉兰都不敢出门,你看你把娘吓的。”

孟宪伦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看起来疲惫不堪,“晚秋,你别数落我了,快给我倒点茶来,我一天没喝上一滴水,让小日本折腾死了!”

“宪伦啊,你不是文员嘛,怎么也要出去抓人吗?”李梦娴小声的问道。

自打这日本人侵占了圣城,她的心就一直提着,婉莹嫁到陈家她也顾不上,婉兰小小年纪整天要去抗日,晚秋所在的银行搬去了外地,她就留在圣城,在自家的铺子里管管账目。

老父亲和弟弟一家在山里也不知道过得怎么样?不敢出门都断了联系,本以为宪伦坐办公室里写写画画的没危险,怎么也……

“娘,你是不知道,”孟宪伦把手里的茶水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说道:“我那个何舅舅,自打小日本来了以后,堂堂一个警察局长,眨眼就变成日本人养的一条狗了,整天不干别的,就跟着日本人抓红党和游击队了,真是标准的汉奸!”

“你说你应付一下得了,还真卖力,这不,今天把所有警员,包括我,都弄去挨家挨户搜查游击队,你说把我给累的!”

“小声点!”李梦娴赶紧把窗户关好,这让日本人听见可不得了。

这不家里就有一个孟婉云嘛,李梦娴在园子里遇到过一次,人家连看都没看她一眼,趾高气昂的带着几个日本兵走了。

倒是李梦娴赶紧低眉顺眼的靠墙站好,后脚她就听到孟昭轩痛骂的声音,还把孟婉云带来的补品扔了出来,何锦莲唉声叹气的劝解着,被一并骂了个狗血淋头。

“还有我那个大妹妹,不知怎么的就变成日本人了,舅舅没事就往她那边蹭,就想问出琼枝表妹的下落,结果孟婉云,啊不,山口智子就是不说,要么仨字:不知道!”

孟宪伦撇了撇嘴,接着说道:“娘,晚秋,还有告诉婉兰,我可跟你们说,大妹妹真不是原来的大妹妹了,她要是回来看大伯,你们遇上可离远点,别招惹她,她现在是杀人不眨眼啊,听说师范学校的刘先生一家都被她杀了,包括一个十岁的孩子,那个惨!”

“二哥,你不一直都说事不关己嘛?怎么,现在感觉到滋味儿了?”孟婉兰从房间出来就开始揶揄道。

“唉,四妹妹,你就别讽刺我了,我现在是真知道了,亡国奴的滋味不好受,连条狗都不如!”孟宪伦唉声叹气。

“所以说嘛,就要和侵略者拼个你死我活,我要是个男子,早参加游击队了!”

孟婉兰义愤填膺的说。

“你说的轻巧,要是给抓到,全家的命都没了!”

孟宪伦胆怯的说道:“你说我就是想孝敬孝敬咱娘,再和你嫂子生几个孩子,过个平平常常老百姓的小日子,怎么这么难!”

“二哥,你怎么还没明白,没有大家哪来的小家?只有咱们国家强大了,赶走侵略者,小家才能有幸福!”

“行了,你小小年纪,哪来这么多奇怪的想法,整天教育大人!”

孟宪伦有点烦躁,“娘,您也早点歇息,我先回房睡了,局长说了,从明天开始,轮流值班,查宵禁,我也得参加。”

“嗳,去吧去吧,早点歇着,你养尊处优惯了,身子还真扛不住。”

李梦娴心疼儿子,“晚秋,你让人端点热水给宪伦泡泡脚,也舒活舒活筋骨。”

“娘,看您把我哥惯的,我嫂子不也累了一天了?”

孟婉兰不满母亲的偏心抢白道,“二哥,我告诉你啊,你查夜的时候,差不多就行了,别那么认真,咱中国人不能害自己人,你可记住了!”

“死丫头!就你事多,我心里有数!”

孟宪伦有气无力的反驳道,被徐晚秋赶紧推进了屋里。

孟婉云又一次在梦里惊醒,她坐在黑暗里,满头是汗,喘息着,小腹隐隐作痛。

在梦里,藤井将手伸进了她的腹部,狞笑着抓住了她的内脏,她痛的醒了,发现藤井真的站在她的床边,在黑暗中凝视着她。

她惊叫了一声,推开窗户跳了出去,她爬上一辆正在行驶的汽车,后面是藤井的车队。

“快!快点开呀!”孟婉云拼命的喊叫,可是发不出一点声音,眼看就要追上了,她闭上眼睛跳下汽车,却落入水中。

她在窒息中慢慢下沉,突然有人抓住了她的双手,带着她上升,上升……她睁开眼睛,表妹何琼枝对着她微笑,转眼何琼枝就满脸是血面目狰狞的对着她惨叫起来。

“啊!”孟婉云大叫一声坐了起来,这次她是真的醒了,她捂着小腹靠在床的角落里,身体蜷缩着,满头大汗,手脚冰凉。

她再也不能做母亲了!星野帮她取出子弹的时候,同时切除了她的子宫,因为子弹已将它打穿,造成大量出血。

为了保全她的性命,他只能这么做,当星野告诉她这一切的时候,孟婉云并没有感觉,当时她只想以死报国,什么器官没了都无所谓,命都可以不要,还做什么母亲!

可是现在她依然活着,苟活着,夜夜噩梦,小腹隐痛,那是手术后的后遗症,还有伤口还没痊愈就被藤井夜夜强暴造成的伤害。

孟婉云枯坐良久,直到天色微亮,她才想起昨天刚刚抓住的几个游击队还在等她审问,心里腾起一股恨意。

她要把这痛不欲生的滋味,发泄在那些挡在她面前的人,甭管是谁。

晨光熹微,孟婉云面目狰狞,伸出双手在空中狠狠抓挠着,就像母狼般伸出锋利的爪子。

隔了一日,轮到孟宪伦值班,白天他就跟着警长李大头挨家挨户检查良民证。

遇上祖父以前的老交情,上门叨扰免不了作揖赔不是,胆小老实的查了便好,不曾多费口舌。

遇上那不饶人的,仗着年长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通埋怨,话里话外夹枪带棒的,差点就指着鼻子骂他汉奸了。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晚饭后休息了一会儿,宵禁前后必须要到各自的管辖范围查验来往行人。

要是过了九点,还在街头出现的人,必要关进警局严加审问的,更有甚者,还得送去山口小姐那里再审。

为防游击队混入圣城,可谓层层把关,把个圣城护的跟铁桶般密不透风。

临近九点,孟宪伦在城东查验,街上早就没人了,李大头美滋滋的抽起了香烟。

晚饭吃的有些凉,说话间孟宪伦有了便意,“大头哥你看着点,肚子疼我去方便一下。”

孟宪伦转身走到身后一条小巷,找了个避风的旮旯,刚蹲下,突然一个黑影闪过,把他吓得差点叫出声来。

仔细一看,是只黑猫,刚松了一口气,只见有人从一户人家的大门里伸出头来,左右看了一圈,看到没人,悄悄的溜了出来,猫着腰朝自己这边走来。

孟宪伦拿起胸前的哨子,放到嘴边就要吹,突然在月光下,他惊恐的发现,向他走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大哥孟宪君。

章节目录 第32章 脱险 等孟宪伦胡乱的揩好了屁股,孟宪君已经走到了面前。

他被墙角突然出现的黑影吓了一跳,但一贯沉稳的他保持着沉默。很快他就认出这是孟宪伦,兄弟二人在月光下面面相觑。

看来孟宪君早有准备,孟宪伦还在脑中快速盘算怎么帮他解困的时候,孟宪君倒大声打起了招呼:“哎呀,宪伦啊,怎么是你?”

“大哥,你这是……”孟宪伦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遇到你正好,你不知道,你侄子庆泓不知道是吃了什么不合适的东西,还是被吓着了,下午就一直哭闹,后来上吐下泻了,我找了赵郎中开了汤药,喝了也没啥用。”

“你嫂子又让我出来找神婆给叫叫魂,天太黑了,你看我这记性怎么也找不到她家了,不行我去求求婉云,让星野医生给看看?”

“家里有个皇亲国戚就是好啊,宪伦,别愣着了,马上宵禁了,你快领着你哥去找山口小姐吧!”听见声音赶紧凑过来的李大头说道。

“好好,哥,咱们走!”孟宪伦拉起大哥就往家里走。

“嗳嗳,那边,走反了!”李大头在身后喊道。

“你看看你慌啥?”孟宪君大声的埋怨弟弟。

“要不我先回家看看怎么样了,你帮我去找吧,不然一宵禁,解释起来又是麻烦。”

“也好,那大哥你赶紧回家,我这就去找星野医生!”

孟宪伦看着大哥越走越远的背影,松了一口气,“大头哥,你辛苦一下,我去去就来!”

一路走到日军营地,还没进去就看到孟婉云带着几个日本士兵,急急的走过来。

孟婉云看到孟宪伦一怔,用日语给打头的日本军官说了一通,看着他们走远了,才问到:“二哥,有事吗?是不是爹又病了?”

“婉云,是庆泓病了,大哥刚才过来,想求星野军医给看看,街上开的方子不管用,我让他先回去了。”孟宪伦吊儿郎当的说着。

“你怎么让他回去了?庆泓什么症状你也说不清,算了,回头让星野去的时候多带些药品吧!”

孟婉云听了有点着急,眼下自己走不开,不然早就跟着回去看看了。

孟婉云刚把星野叫出来嘱咐了几句,就看到刚才那些日本兵押着一个人,一路大呼小叫着往这边来了。

“怎么回事?”星野问道。

“哦,刚才巡视的警察在南门口抓到一个可疑的人,怀疑是游击队,通知我们带回来审问。”孟婉云轻描淡写的说。

“二哥,你也赶紧回你岗上去吧,最近游击队猖獗的很,你小心点!星野君自己去我们家可以吗?”

孟婉云转过头,温柔的笑着对星野说道。

“可以,可以,智子小姐你辛苦了,我这就去你家看看。”

星野一阵幸福的晕眩,智子很少笑,特别是对着他一个人这样温柔的笑着,简直能把他整个人融化掉,他怕自己随时会失态的扑倒在她脚下,赶紧拎起药箱走开了。

孟宪伦眼看着星野的背影刚一走开,孟婉云眼里的笑意刹那间消失不见了,眼里蒙上一层重重的寒意。

她不再搭理孟宪伦,看着带到眼前的嫌犯,手一挥用日语命令着,一行人走进了审讯室。

孟宪伦感觉后背嗖嗖冒凉气,打了个寒噤,赶紧转头朝着城东走了回去。

这边孟宪君一路小跑回到家,后背早已湿透。

今天他接到同事姜桐莘的通知,告诉他联系到了刘家峪一带的游击队,他们派了人过来和圣城的抗日力量接触,准备制定计划,里应外合打击鬼子。

见面地点就在刚才那个小巷的姜桐莘家里,几个学校的抗日积极分子都去了。

大家和游击队的同志相见恨晚,聊的群情激昂,自从师范学校的抗日联络站被彻底破坏以后,圣城内的抗日人士一直苦于群龙无首,这次成立了新的联络站,站长就是姜桐莘,明确了下次的见面时间、地点和暗号,布置了今后要开展的工作。

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姜桐莘突然发现时间已晚,赶紧安排开会的同事一个个的撤离。

孟宪君是最后一个走的,因为孟府离得最近,没想到一出门就遇到了查夜的孟宪伦。

幸好是孟宪伦,也幸好小庆泓真的生病了,下午孟宪君出门的时候,刚给庆泓喂过药。

小家伙是空腹吃了几口柿饼才不舒服的,张灵玉怕耽误他出门,赶紧接过孩子,还说小孩子闹个小毛病很常见呢,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孟宪君来到房中做了些准备,孩子已经睡着了,张灵玉告诉他庆泓有些发热,哭闹了一晚上。

孟宪君告诉她星野要来的事情,嘱咐她不要多说话,由自己来招呼日本人,夫妻俩刚商量好星野也到了。

孟宪君给星野讲了孩子的症状,食用过哪些东西,星野听完拍了拍额头。

“对了,就是柿饼,孩子太小,消化能力还不行,特别是空腹食用后,就会消化不良,胃酸和柿饼中的鞣酸成分大量结合,使得腹中很不舒服,严重的还会造成便秘和结石。”

“那怎么办?”孟宪君夫妇一听着急的问道。

星野笑了:“不要紧,我给他吃一点促进消化的药,你们多给他喝一点热水,再给他热敷一下腹部,吃些清淡的米粥,过几天就会好了,以后不要让他再空腹吃柿饼了。”

夫妇两人自是千恩万谢,把星野送走后,孟宪君长出一口气,赶紧回屋把湿衣服换下来,张灵玉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审了一夜,没有任何突破,孟婉云疲惫不堪的走出审讯室。

这个进城的农民自称是来卖中药材的,得了钱去酒馆吃多了酒,倒在一处睡着了,醒酒才发现天晚了,又没有足够的钱住店,只能出城回家。

身上倒是一股子药味,但他的右手虎口食指和掌心有明显的老茧,一看就是使枪的手,他狡辩说在山上也是常打猎的,自然有茧。

孟婉云当然不信,刚要用刑,这人五大三粗的胆子还极小,一鞭子还没挨就吓得屎尿屙了一地。

把孟婉云一气之下把他打个半死,依旧哭叫着说冤枉,后来打晕过去也没交待出一个有用的屁来。

看来又是个误抓,本来想把他扔出城去,但总觉得哪里不对,想想还是暂时关押起来稳妥些。

回到房间刚睡着,就听有人敲门,原来是星野,“哦,星野君,昨天真是拜托您了,我一直忙到现在,还没顾得上谢谢您,我侄子没事吧?”

孟婉云用手抚了抚压乱的头发,露出了疲惫的笑容。

“哦,智子,小孩子没有事,就是贪吃了柿饼不消化而已,我留了药给他们,应该很快就会痊愈。”

星野看见孟婉云面露疲色,知道她又工作了一夜,有点心疼,他顿了一顿,鼓起勇气看着孟婉云。

“智子,我想我可能爱上你了,我们结婚好吗?让我来照顾你,等战争结束我带你回日本,那里有我的妈妈和姐姐,她们一定也会喜欢你,和我一样!”

孟婉云冷冷的看着他,良久,突然笑了,笑的千娇百媚,笑的荡气回肠,笑的鬼哭狼嚎。

她越笑声音越大,笑到扶着窗台直不起腰,直到累的瘫坐在地上。

章节目录 第33章 煎熬 星野不知所措的看着孟婉云,他感觉她已经疯了,他有些害怕,甚至想逃。

只见孟婉云止住了笑声,慢慢站起来,擦了擦笑出的眼泪,走到星野面前。

孟婉云两只手勾住星野的脖子,歪着头,斜睨着,巧笑嫣然,慢慢说道:“星野君,是想和我睡觉吧?”

星野的脑子轰的一声爆炸了,脸涨得通红,身体僵硬,某处却蠢蠢欲动。

李公庙的慰安所他一次也没去过,他的初夜给了大学时期的学姐,分手后,来到中国的五年,每天面对的都是淋漓的鲜血,残破的尸体,欲望被压制到了极点,就算有时有了欲望,他也会强行驱散它们。

可就在此刻,它们重新被唤醒,像熊熊燃烧的大火,呼啸着,嘶吼着,扑面而来。

星野一把将孟婉云横腰抱起,放在床上,疯狂的撕扯着孟婉云的衣服,很快将她剥的一丝不挂,紫涨着脸吻了上去。

一阵狂风暴雨之后,星野将头从孟婉云胸前抬起,只见她一动不动,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没有表情,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慢慢滑落下来。

星野嚅嗫着:“智子,我是不是弄疼你了,对不起,我太粗鲁了……”

“你可以出去了,星野君,这下我们两清了。”孟婉云平静的说,一边慢慢穿上了衣服。

“智子,我对你是真心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星野挣扎着辩解。

孟婉云没有说话,挥挥手做了个出去的手势,星野不甘心却又无奈的走了。

藤井一郎眼神阴郁的在树荫下看着星野消失在房子拐角处,狠狠掐灭了烟头,走了过去。

这个四十多岁的日本男人,人称嗜血屠夫,刚刚接到上级的密电,让他留下几百人据守圣城,带领其余全部人等和鲁南分部的田中大佐汇合,进攻徐州,这一去不知会有什么情况发生,中国人远比他想象的更难征服。

没想到他人还没离开,山口智子竟然就开始勾引上了星野?

这个星野他是了解的,典型的书呆子,五年来除了工作就是工作,他一度认为星野是他最信任的人,没想到英雄难过美人关,星野不是好色之徒,难道他动了真情?山口智子这个贱人!

当当!有人轻轻敲门,孟婉云以为是星野,叹了口气打开了房门。

门外是藤井一郎微笑的脸,“大佐阁下,您……”孟婉云惊诧道。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藤井一把掐住孟婉云的脖子,把她按倒在墙上。

“贱人!你对星野做了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藤井像只发怒的疯狗,全身的力气都使上了。

孟婉云脖子咔咔直响,她闭上眼睛,感觉离死去只差一秒,眼泪哗哗的流了出来。

藤井继续嘶吼着,直到发现孟婉云面色青紫,手脚剧烈抽搐,继而浑身瘫软,头垂了下来。

他猛然清醒过来,连忙将孟婉云放在床上,俯身听了听,竟然没了心跳!

藤井不断用力按压她的心脏,托起她的头做着人工呼吸,终于,孟婉云“咔”的一声咳出了憋在胸中的那口气,剧烈的咳嗽起来,痛苦的喘息着,在床上蜷缩成一团。

藤井松了一口气,蔑视的说道:“山口,没有我的同意,你绝对不能死!既然我给你起了山口智子这个名字,你就永远是我的人,要死你也只能死在我的手里!”

说罢,再次猛扑过去,房间里响起孟婉云压抑的哭叫声。

与此同时,姜桐莘来到孟家,孟宪君吃了一惊,他知道,不到万不得已,联络站成员不会互相走动,这也是相互保护和防范敌人察觉的一种方法。

孟宪君赶紧把姜桐莘拉进屋里,灵玉带着庆泓去父亲那边了。

现在庆泓是父亲唯一的精神支柱,也只有看到庆泓,爷爷才能露出久违的笑容,所以,何氏嘱咐灵玉要多多带着庆泓去前面院子玩耍。

“老姜,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孟宪君紧张的问道。

“宪君,昨晚和咱们一起开会的,刘家峪的刘明亮同志,出城的时候被抓了!”

姜桐莘沉重的说,“这工作还没开展起来,就出了这种事,我有责任,不应该让他急着出城的,等今天白天再走就没事了。”

“老姜,别着急,我找人打听一下,现在是什么情况,得想办法救人!”

孟宪君沉思了一下,“昨晚我当警察的二弟执勤,他应该知道点情况,我去旁敲侧击的打听打听。”

“好,那我先回去,我已经派人去刘家峪传了消息,看组织上有什么指示,咱们再抓紧行动。”说完,孟宪君送姜桐莘从后院离开了孟家。

转头孟宪君就去了三婶李梦娴的院子,正巧孟婉兰拿着一本书在院子里打转,“婉兰,你这是看书啊还是看蚂蚁上树啊?”孟宪君打趣道。

“哎呀,大哥,你快看,每年一过清明,柳树的长头发呀,就飘了起来,这梨花开了,桃花也要开了,蚂蚁们真的从土里钻出来了。”

孟婉兰到底还是个孩子,看什么都新鲜。

孟宪君坐在树下和妹妹闲聊起来,“昨晚你二哥第一次查宵禁,没累趴下吧,看他平日娇生惯养的,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呵呵。”

“就是就是,听说二哥昨天就没回来,今早上回家吃饭都是闭着眼吃的,哈哈!”

孟婉兰一贯喜欢揶揄二哥,一想起早上孟宪伦狼狈的样子就好笑。

“查宵禁是辛苦,不过辛苦归辛苦,没出啥事还算是好的,要是真遇上游击队来了,和日本人开了火,这帮警察夹在中间,那还很危险呢!”孟宪君故意引导着婉兰。

“打死这帮小鬼子才好呢,对了,早上听二哥说,昨晚看见南城门那边抓了一个人,怀疑是游击队,送到大姐那里去审了,这人也是倒霉,听说就是个卖药材的,吃多了酒耽误了出城,白白挨了一夜打,啥也没交待出来,大姐还不放人,不知道怎么想的!”

“你大姐作死,跟着小日本,没好下场!”

孟宪君得到了想打听的消息,得赶紧找人通知姜桐莘去,于是借口去街上看看生意便离开了家。

送信的走了以后,孟宪君坐在自家的药铺里看邵掌柜给客人抓药,望着柜台上摊开的包药纸,依次放了石斛、当归、黄芪……脑中忽然有了主意,他决定要赌一次。

没几天,藤井带着自己的联队和田中的队伍同时出发,准备向南进攻,留下一个中队据守圣城,中队长是山本六郎。

星野作为军医随队作战,孟婉云留在圣城协助山本,临走前藤井一郎意味深长的拍着孟婉云的肩膀,“智子,圣城是你的故乡,有你协助山本中队长,我很放心,你的辛苦了,等我回来好好奖赏你!”

孟婉云重重的点点头,一声“哈依!”便不再说话。

星野坐在缓缓启动的汽车里,回头看去,山口智子站在营地门口,一眼都没有看向他,春天的风吹乱了她的卷发,遮住了她美丽的脸颊,已经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任由她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章节目录 第34章 营救 孟婉云已经多日没回过家了,自打上次被孟昭轩骂走,她接受了大哥孟宪君的建议,也是为了父亲的健康着想。

这次藤井离开圣城,让她心里轻松很多,于是买了几样补品,回到孟府的家。

孟宪君仿佛早就料到她会回来一般,早早让张灵玉带人把房间收拾干净,让厨房做了孟婉云喜欢吃的桃花糕,房间的花瓶里还插了她最喜欢的桃花。

就连固执已久的孟昭轩都已经被做通了工作,何锦莲自是心疼女儿,免不了在一旁添油加醋,孟昭轩只能长叹一声家门不幸了,毕竟是自己的女儿,总不能一辈子不相见吧。

好久没在家里住了,吃完晚饭,孟婉云躺在浆洗干净的玫红洒金锦缎蚕丝被上,心里温暖平静。

玫粉色幔帐用檀香细细熏过,上面系着她曾经亲手打的流苏络子,胡桃木的床顶雕着富贵牡丹,油润细腻的纹路在洋油灯下闪着柔光。

这次回来,父亲的态度明显有了改善,吃饭的时候还主动给她夹了她最爱吃的竹笋滑鸡,饭后母亲更是高兴的抓住她的手不放,聊着家里的鸡毛蒜皮。

母亲真的老了,没有了从前的锐气,跟父亲在一起倒比从前更恩爱了。

孟婉云在檀香厚重的香味里闭上眼睛,恍惚间还是从前的自己,时间从未流逝,世界安详静谧,这一夜,竟是没有噩梦。

睡了一个舒心的长觉,孟婉云神清气爽的起床,和兄嫂一起吃早饭。

没吃两口,庆泓醒了,张灵玉赶紧放下碗去了里间,孟婉云笑道:“有了孩子,连个完整的饭也吃不肃静,大嫂真是太贤惠了!”

“是啊,得亏有你嫂子操持家务,我才能安心的当我的先生,这不,爹身体不好,学校也停课了,你二哥那里忙不开,我呀,天天待在铺子里照顾生意。”

“现在我才知道爹有多辛苦,当年养活咱们这么大一家子,做生意太不容易了!”孟宪君摇着头感慨着。

“现在生意还行吗?大哥你也别太辛苦了,有的赚就行,世道乱人手也不够,就别和以前比了。”

“是啊,妹妹你是不知道,世道艰难,现在咱家那些铺子基本不赚什么钱,也就靠着布庄和药铺能入些账,最近药铺也不如以前了。”

“原先那些山民挖些草药,晒些蜈蚣蝉壳什么的,送到药铺,收的便宜还新鲜,最近日本人查的严,进城送药的人突然一个也没有了,要是从外面药贩子那里进货,成本就高得多了,唉!”

孟宪君唉声叹气,一脸愁容。

“嗯,也是真不容易……”孟婉云若有所思,“大哥,车到山前必有路,总有办法的,别太忧心了!”随便吃了两口,便匆忙的回去了。

回到营房,孟婉云找出刘明亮的供词,翻看了一遍,觉得自己有点小题大作了,便命人将刘明亮带出拘押所,赶出了城。

没有两个时辰,山本就来到审讯科,要提审刘明亮,说是据可靠消息,刘明亮是游击队派到圣城的奸细。

孟婉云彻底傻了,只好承认自己判断失误,以为他只是普通的山民,与其白白糟蹋粮食,还不如赶出城去。

山本立刻派人去追,哪里还有人影儿,孟婉云挨了山本的耳光,进而关禁闭反省。

在不足三平方的禁闭室里,孟婉云发现自己最近很容易受到外界的影响,头脑不冷静就容易做出愚蠢的判断。

可是,大哥这是无意的巧合呢?还是有意而为之?她一时失去了判断。

药铺里的孟宪君并不知道事情已经解决,他心里既惴惴不安,又兴奋难安,像个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铺子里走来走去。

连邵掌柜都打趣说,大少爷走的让人眼晕了。

自从他把自己的想法通过姜桐莘请示了组织,得到了上级组织一致的支持,这让他非常的兴奋又紧张,这是他为抗日革命做的第一件实际工作,他希望能够成功。

虽然这样很可能遭到孟婉云的怀疑和反目,但他感觉至少孟婉云看在一母同胞的份上,不会拿他怎样,何况她也没有证据说他通匪。

傍黑时有消息传来,刘明亮同志顺利脱险,已经回到了刘家峪。

孟宪君当晚是喝了两杯酒的,张灵玉自然以为他成功修复了公爹和小姑子的关系,心里高兴才这样,也可能是铺子大赚了一笔,总之,孟宪君高兴,她更是高兴的。

六月,孟婉莹有了身孕,陈之洲高兴的逢人便说自己要当爷爷的事情。

陈文俊到底年纪尚轻,要当爹对他来说是件高兴的事儿,只是孟婉莹现在是碰不得闹不得,让他感到十分的无趣。

孟婉莹孕吐的没那么厉害,这让她看起来精力还算充沛,每天除了缝制些婴儿衣服,就是给未出生的宝宝绣肚兜。

婆婆江氏更是亲自打理饮食,伺候的妥妥帖帖,这让陈文兰十分不快。

这天早上,孟婉莹吃了早饭,由春妮陪着,和婆婆江氏领着文玉在后院溜达。

虽然月份还轻,但江氏说多活动一点对以后生产有好处,婉莹也不想老闷在屋里。

初夏的风温温柔柔的,阳光暖暖的,婉莹心里有点想家,可是文俊带着家丁下乡去督促夏粮收割了,没个十天半月的回不来,等他回来一定要他带着回娘家看看娘去。

春妮摘了点豌豆尖,等会儿给婉莹做清水豆苗面,婉莹天一热胃口就不太好,清清甜甜的豆苗尖一向是她的最爱,早就盼着豌豆苗长多点,掐了煮面,最是清口。

江氏最拿手的是做点心,所以在后院的园子里,亲手种了豌豆、绿豆,红小豆、大扁豆等等作物。

外面虽然可以买到,但她习惯了用自己种的东西,做出来的豌豆黄的月饼,绿豆糕,红豆包,蜜豆分外可口。

尤其是豌豆黄的月饼,层层起酥,馅料晶莹剔透,别说吃了,看着就有胃口。

江氏抱着文玉,让丫头端着豌豆尖回厨房了,临走嘱咐春妮,陪着少奶奶早点回房,一会儿太阳毒起来,小心脸上长斑。

春妮答应着,搀着婉莹沿着树荫下慢慢走着。

“少奶奶,你说这日本人多咱能离开圣城啊,我现在连上街买个扎头绳都不敢,上次是托买菜的二虎子给买的,可他买回来的东西也太难看了!”春妮抱怨着。

“打扮那么好看干啥?当心让日本人看上了!”

婉莹故意吓唬春妮,“咱们还是呆在家里别出门的好,这小日本都不是人,上次去李家庄搜查路过咱门口,大路边上两个过路的,啥事没有就给杀了,头割下来挂在路边好些天,你忘了?”

“没忘没忘,把老爷吓得够呛,让全家的女眷脸上天天涂着锅灰藏在后院,得亏了咱夫人送来的圣府分府的牌子,这日本人还真挺敬重鲁圣公的,挂了牌子就不进来祸害。”

“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小日本哪里是敬重鲁圣公,就是想一边杀人放火,一边收买人心,残忍又伪善,这道理大哥过去常讲。”

婉莹忧心忡忡的说,“也不知道咱家三哥仗打到哪里了?受没受伤?”

“可说呢,少奶奶你还不知道吧,大小姐变成日本人了,听说可威风了,二虎子买菜遇见孟府的刘妈妈,听她讲的,还说三老爷没了,没得不明不白的,大老爷的病是大小姐带着日本人给治好的……”

“我听文俊说了,我这大姐啊,打小就不是一般的人!”婉莹想起供桌上供品流泪的眼睛,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

章节目录 第35章 收粮 转眼间麦子熟了,杏子也熟了,说来也怪,孟婉莹从前是不爱吃酸东西的,但此刻又酸又甜的杏子却使她胃口大开。

文俊从乡下回来的时候,带了两大口袋麦黄杏,可是婆婆江氏说桃养人,杏伤人,李子树下抬死人,不让婉莹多吃。

婉莹本来是个听劝的人,可是肚子里的孩子不听劝,于是早上两个,晚上两个,临睡前文俊偷偷的又去拿两个给她,吃了才能安心睡着。

气得江氏没办法,只能威胁说婉莹你要是上火牙疼可不许哭。

孟婉莹并没有上火,文俊倒是因为在乡下督促麦收的时候,每日在太阳下晒得太久,心火积压的太多,回来第二天就高烧腹泻,郎中说他得了热病,必须静养,开了十副下火的汤药喝着。

说来也巧,陈老爷陈之洲昨日被日本人拉去训话,同去的还有另外几个乡绅,主要目的就是让他们今年多给皇军交粮。

今年的收成本是比去年要好些,但日本人狮子大开口,如果按照他们要求的数额上缴,剩余的数目倒要比往年灾荒时还要少些,佃户们更是没办法过活。

陈之洲急火攻心,回来便躺倒中风失语,半身不遂了。

江氏心里急的冒火,老爷和少爷都病倒了,家里还有一个怀着身孕的儿媳,身后还有一群未成年的孩子。

眼瞅着就要到收粮的时候了,却没有一个能当家的人来管事,江氏大字不识一个,自是不能承担这项重任。

孟婉莹是会看账本的,记得小时候,她和婉兰经常到街上的铺子里看爷爷和大伯对账本,打算盘也是那时候爷爷教的,只是这收粮的规矩她还不曾了解。

到了晚上,等江氏把文玉哄睡,孟婉莹便摇着蒲扇和婆婆坐到葡萄架下拉家常。

“婆婆,你知不知道收粮是怎么回事?”婉莹随口问道。

“知道是知道的,但我不识字,也看不懂账本,以前都是你公公带着文俊做这些……”

“记账的是管家陈仕飞,他原是本家,记账记得乱七八糟,你公公都是睁只眼闭只眼。”

“那佃户们要每户上缴多少粮呢?”

“这个就不一定了,田地有好有孬,肥田收成高,就交的多些,薄田收成少,就交的少些。”

“那怎么才知道谁家是肥田,谁家是薄田啊?”

“傻孩子,那账本上都标着呢,在名字后面写着呢,谁家往年交了多少,上面也有记着呢!”

“那岂不是很容易吗?按照账本收就是了!”

“哪有这么简单?那些个佃户,好年景孬年景都哭穷,有几个刁的,收了十斗粮他说只收了五斗,按规矩交两斗,留三斗,里外里他就留了八斗。”

“所以,麦收之前,文俊都要带上家丁,去乡下看看收成,估摸估摸一亩能收多少,心里有了数,不怕他们耍刁。”

“当然也有老实的,你公公都有记的账,不能让他们吃不上饭,每次五斗就只收一斗,平日谁家有事,他都送钱送粮,心眼善呢!”

孟婉莹听的真切,心里也就有数了。

第二天,孟婉莹就提出来,要亲自开仓收粮,江氏惊了,死活不让她去。

“可使不得,你还怀着身子呢,这收粮可不是一般的累,等过几天文俊好点让他来!”

“婆婆,这天可不等人,新粮不趁着好天气,赶紧收进仓里,一下雨就发霉了,这可是全家一年的口粮呢!”

婉莹向江氏要了十几个最强壮的家丁,带了春妮和苏妈妈,还有几个粗使婆子,如期开仓收粮了!

这陈家共有佃户二十多户,除了水塘和水田,还有十几亩的肥田是自己家长工在种外,其余的一百二十亩都由佃户耕种。

自家的粮文俊之前大部分都已收进仓里,剩下一些分给了长工和一些临时雇来的短工,毕竟麦收就是和天抢粮,趁着天气好赶紧多雇些人把活干完,收进仓里就稳妥了。

孟婉莹准备让陈仕飞记账,自己拿着往年的账本一一核对,长工们数担数,查验粮食成色,接着入仓。

看着各家佃户都到齐了,孟婉莹朗声道:“各位乡民,今年收成不错,大家都辛苦了!”

佃户们第一次看见这位少奶奶,纷纷小声议论着:“这东家是没人了吗?让个新媳妇来收粮?”

“就是,女人懂什么?万一算不清账,胡搅蛮缠咋办?”

“你们听她说了吗?今年收成好,是不是要加租啊?那俺可不干!”

“对,不干!”

孟婉莹微微一笑,“大家不必惊慌,今年收粮是要和往年不同的!”

“啊?我就说吧,肯定要加租!少奶奶!我家上有老下有小,您要是加租,那就是逼死我们全家十几口啊!”佃户陈三儿抢先大呼小叫起来。

“不能加啊!少奶奶!活不下去了啊!”众人都跟着起哄。

旁边的婆子小声说:“少奶奶,那个就是陈三儿!”

果然是他!孟婉莹笑了笑,手里的账本上写着:陈三,阳一等坡地,十亩,产量丰年一亩十斗,应交四斗,此人极刁,从未按数交齐,去年一亩交两斗。

“那这位乡民,你觉得今年你能交几斗呢?”孟婉莹谦和的问道。

“我?我今年没多打多少,和去年持平,每亩顶多收八斗!”陈三狡猾的眨巴着眼睛。

孟婉莹手里拿了另一个账本,是陈文俊下乡考察的记录,上面分明记着,阳坡地今年至少每亩产一石加一斗。

“那好,按规矩八斗你要交三斗二升,”孟婉莹不急不慢的说着。

“哎呀,少奶奶,您还缺那二升粮嘛,把这零头抹了行了!”陈三儿死皮赖脸的哀求着。

其余人等都在看着孟婉莹,要是陈三儿将数目赖下来,大家都能跟着沾光。

要知道以前陈老爷收粮的时候,本来一亩至少要交四斗粮呢,这也就是陈家收四成,别的乡绅都是收六成。

孟婉莹合上账本,朗声道:“好,虽然今年是丰年,好田每亩能收一石加一斗,但大家日子都不容易,今年就按八斗收。”

“按照账本,一等好田每亩收三斗,二等田每亩收两斗,山地和阴坡地收一斗!这样你们满意了吗?”

“什么?还有这样的好事?”佃户们沸腾了,每亩少收一两斗,简直是特大的丰年。

“先收我家的!”

“别挤!先收我家!”

“别急!我还有一件事告诉你们。”孟婉莹喝了口春妮晾好的蜂蜜陈皮茶,慢悠悠的说道。

“不是反悔了吧?”有人将信将疑。

“呵呵,当然不是,是这样啊,咱们陈家不是还有磨坊、药铺和新开的布庄嘛,以后大家需要置办东西,可以去自家铺子,没有银元可以用多余的粮食兑换。”

“我保证比市面价格低两成,当然,你要是用银元就更好了!”

“对了,从今年起,我们自家的佃农,还有在陈家做活的所有人,都可以免费到磨坊磨面,你们手里多余的粮食,陈家可以用比市价高两成的价格收购。”

话一说完,佃农们便欢呼起来,那一天,比过年还热闹。

章节目录 第36章 姑嫂之间 等文俊的病彻底好了,孟婉莹已经将夏粮收进仓里,账目也做的一清二楚。

要不是病后体虚,陈文俊真想把婉莹抱起来,朝天上抛上几抛,要知道每年光是和佃农们打嘴仗,就得费尽口舌。

更别说和陈仕飞对那笔糊涂账了,每年都得折腾个把月,才能勉强收尾。

孟婉莹不愧是出身商贾世家,收粮前想了两晚,便想出这一连串的方案,省时省力,一笔账算下来比从前还略高一成。

首先,与其和佃农们斤斤计较,磨破嘴皮,还不如直接让利给他们,得了实惠他们在交粮时自然不会锱铢必较,交的麻利痛快。

往年陈氏父子一家家磨嘴皮,磨到最后,这家赖那家拖,反而总数一年年没有进步,不倒退就算好的。

今年孟婉莹把带头耍刁的陈三儿先一举拿下,别的人自然偃旗息鼓,省下大把时间,毕竟收粮入库的劳力也是按天计算报酬的。

其次,到磨房免费磨面,条件是麸皮留下,磨面的成本大于麸皮的价值,自然也没人反对。

到手的麸皮可以当做养猪养鸡的饲料,自然又可以省出一大笔钱,省钱就等于赚钱。

再说这用粮食换布换药,佃户们手里没有什么现钱,平时需要用钱都是现打现的卖余粮,现在有机会直接换东西,省了事,比卖了粮再花银元买东西还合算,自然愿意。

这店铺是自家的,低买高卖,一进一出没有亏本的买卖,兵荒马乱的时候粮食却是紧俏商品,多收进来的粮食可以屯着,以备不时之需。

粗略一算,光收粮一项就比往年多收一成,后续的买卖算下来,收入就多了不止两成了。

陈文俊也是读过中学的人,平时和父亲跑乡下收粮,去市场进货也是常有的,算不上没有见识。

可是听了孟婉莹的这些谋划,简直目瞪口呆,他抱着婉莹,朝脸上猛嘬一口,“娘子,我的姐姐,你真是厉害啊,娶了你真是幸事!”

“讨厌!都说你这人老实,怎么人后这般油嘴滑舌,这几日我得好好歇歇,过几日,你得带我回趟娘家,想娘了!”

“好好好,这几日你啥也别干,我好好伺候着你!”陈文俊满脸宠溺。

“对了,婆婆说咱爹好多了,赵郎中就是有本事,扎了这十几天的银针,爹已经能坐起来了,说话也连贯了,就是走路还不行,明天我得去给他老人家请安去!”

“好,我陪你去,爹听说了你这些天这么辛苦,让娘明天给你炖乌鸡汤呢!爹可高兴了,天天夸你!”

第二天一早,婉莹小两口给陈之洲请了安,陈老爷前几日急得在床上直砸自己的腿,恨自己倒下的不是时候,差点病情加重了。

江氏好言相劝,又告诉他婉莹正在主事,比往年收粮收的还顺利,还多收了一成,陈之洲这才放下心来。

这账房陈仕飞更是一日三次的到床边禀报每日的进度,陈老爷捋着胡子笑得合不拢嘴,这个儿媳真是陈家的福星啊!

吃了江氏做的乌鸡汤面,又吃了两块豌豆糕,婉莹让文俊去粮仓复核一下,毕竟有些事情是要自家人亲自过手才稳妥。

“好,我听姐姐的,你以后可以做我的先生了。”陈文俊温柔的笑笑,乖乖去了库房。

孟婉莹感觉腹中有些饱胀,便叫上春妮,一起去后院走动走动。

“少奶奶,小少爷什么时候能出生啊?”春妮傻乎乎的问道。

“要到明年开了春吧,过了正月?”婉莹也是一脸懵懂,婆婆江氏算过的,她好像记得是这么说过。

“那时候还冷呢,要穿小棉袄吧?少奶奶怎么没见你做小棉袄啊?”

“春妮,你是不是傻?小孩子生下来哪有穿衣服的,都包在小被子里!”

春妮眨巴眨巴眼睛,“是啊,我弟弟小时候就是包在被子里的,我怎么忘了!”

“傻样儿!”

走得有点累,主仆二人坐在葡萄架下的阴凉里歇息,春妮给婉莹轻轻扇着扇子,两人商量着过几天回娘家的事情。

正说话间,就见府里的小丫头云卷和云舒,眉开眼笑的从前边厢房过来,往佣人房那边去,两人看到孟婉莹在园子里,赶紧过来行礼。

“小丫头,得什么宝了?看把你俩高兴的!”春妮忍不住好奇。

“少奶奶!春妮姐姐,今儿夫人让我们给少爷小姐的房里清扫,说这天热了,把不用的东西清扫出去,省得招虫生霉!”

“结果在大小姐屋里发现这个,掉在痰缸子后面了,”云舒笑嘻嘻的举着一个黄玉髓的吊坠。

“好啊,你们现在胆子越发大了,主子的东西捡了都敢自己揣起来?”春妮怒道。

“哪里敢啊姐姐,当时就擦干净给大小姐了,大小姐看都没看,就说本是她自己扔掉的,就赏给我了!”云舒怯怯的说道。

“那你呢?”婉莹脸上一片寒意。

“小的这块细布也是大小姐赏的,说让我拿回去,冬天给我弟弟做个棉袍足够了!”云卷小声的说道,手里拿着的是一块青色细棉布,足有丈余。

“你们小姐还真大方……”婉莹靠在葡萄架上自言自语。

“少奶奶,你看人家那丫头取得名字这么好听,到底亲家老爷是读书人出身,你再看看我这名字,土死了……”

春妮看着云卷云舒的背影,羡慕的说,一回头,看到孟婉莹阴着脸正出神,吓得不敢再说话。

回到厢房,孟婉莹心里堵得慌,喝了三碗明前淡茶,心里还是火燥燥的。

一直还以为短了布料,是婆婆在刁难自己,后来看江氏对自己百般照顾,也不像是那样的人,现在才明白这一切都是文兰所为。

虽说文兰在陈家一直不被重视吧,怎么她也不该把怨气撒在自己身上啊,屡次和自己为难,这要怎么相处?

想来想去,直性子的婉莹还是打算和文兰好好谈谈,毕竟在一个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关系融洽了才好。

孟婉莹抬腿就来到文兰的房间,刚要敲门进去,就听江氏在里面咆哮。

“你个死丫头,让你做这你不干,让你做那你也不行,你到底想怎么样?”

屋里没有声音,婉莹想像得到,陈文兰一定是捏着衣角,双目低垂,一言不发。

果然,这更加激怒了江氏,“你看看,你看看,一说你你就这副死样子,我真是造了孽,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冤孽!”

“你看看你嫂子,人长得漂亮,还知书达理,连收粮这样的事情都搞得定,过了门就给咱陈家添了后,人家的娘有这样的闺女,是修的啥福报啊!”

“行行行,她什么都好,你让她做你闺女好了,她知书达理,是她娘家让她跟先生学的,我要上学你们为什么不让!”

陈文兰终于在江氏的叨唠中爆发了。

“女子无才便是德,你娘我大字不识,不也一样做了大夫人,你嫂子也没上过学,也就在家里的私塾跟着学了几天,你爹不是也教你识字了嘛!”

“哎哎,我没说完,你上哪儿去?”

陈文兰打开门,一眼看到孟婉莹站在门口,看来是全听到了,歇斯底里的大喊大叫道:“你还知书达理?偷听别人说话,贱人!”

“文兰,不是,我没想偷听,就是想找你谈谈……”婉莹语无伦次道。

“滚开!”陈文兰暴怒中猛的一推,婉莹没防备,一个踉跄,没抓住门框,重重的摔倒,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37章 妒忌成仇 孟婉莹摔倒在地,滚下台阶,腰一下磕在台阶棱角上,痛得“啊”了一声,竟一时动弹不得。

江氏听到陈文兰大喊大叫,赶紧从房里出来,看到如此情景,当场吓傻了一般,直到看见血从婉莹的月白纱裙下面渗了出来。

此时,孟婉莹已经腹如刀绞,痛的脸色煞白,头上的汗哗哗从额头淌了满脸。

江氏大叫一声快来人啊,声音都变了,等众人将婉莹抬回房,再将赵郎中请来,腹中的胎儿已经滑下,两个多月大小,还未成型。

“滑胎本就伤了身子,还从台阶摔下,幸好只有两三阶,不然不堪设想,少夫人必须好好休养才是,今后都不可过度劳累,此腰伤已是终生痼疾!”

赵郎中沉声对陈文俊说道,江氏倒抽一口凉气,她是过来人,自然知道腰伤对一个女人意味着什么。

“文俊啊,婉莹这腰要好好养才是,近几年不能生育了,娘从前有个邻居,就是腰伤了以后没多久,伤没好利索非要生孩子,生完孩子就瘫在床上再不能动了。”

江氏小声的说道:“这事儿先别让你爹知道,我怕他……”

“娘,我知道,爹现在的身子受不了这样的打击,更怕暴怒生气,这个文兰,我真恨不能……”

陈文俊咬着牙说道。

“这个丧门星!现在闯了滔天大祸,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我一定是前世造了孽……”

江氏一提起文兰,气得浑身哆嗦。

“我先给少夫人开些益母草汤,让她喝了有助于恢复滑胎造成的损伤,再配以天麻乌鸡汤,身体很快就会复原。”

“少夫人还年轻,养上两年便能再次生育,只是这腰伤要特别注意,不要久坐久站,要多多卧床休息才好!”

赵郎中走了以后,江氏亲自去熬汤药了,陈文俊坐在床前,端详着刚刚睡着的婉莹。

短短半天,那个粉妆玉砌的小娘子,此时却面色苍白、萎黄,头发被汗浸湿,胡乱的贴在额头上。

七月天,孟婉莹的手却是冰冰凉凉,文俊将她的小手攥在手里捂着,心疼不已。

窗外的蝉声“知了……知了”叫个不停,叫得陈文俊心烦意乱。

父亲眼瞅着年岁已高,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母亲不识字,大事上一点主意没有,弟弟们年龄小又调皮,妹妹又是这样难缠。

好在自己娶了一个能干的媳妇姐姐,不然这稚嫩的双肩怎么能担起这顶梁柱的重任?

“快点好起来吧,这么一大家子产业,我自己真的扛不住啊!”陈文俊握着婉莹的手,默默祈祷。

天渐渐黑了,陈文兰此刻正蜷缩在院外半里地远的一个窝棚里,数不清的蚊子围着她嗡嗡叫,可她不敢回家,只想一个人静静呆着。

她没想到自己能有那么大的劲儿,气头上她也不知道自己大喊大叫了什么,到底为什么要推嫂子?

她只记得殷红的血从嫂子身下流出来,她傻了,娘也傻了,趁娘大声喊救命的时候,她倒退了两步,然后头也没回的跑掉了。

这里本是陈家的一块瓜田,前几日西瓜刚开始成熟,日本人就摘个精光,没成熟的也踩得稀烂,看瓜的窝棚也就荒了。

陈文兰缩在瓜棚的草垫子上,开始抽泣,为什么同样是女人,孟婉莹有人疼,有人夸,自己在家里就像一个不存在的人一样?

她不知道现在孟婉莹怎么样了,也不知道家里是不是在到处找她,她想好了,要是大哥带人找到她,她一定给嫂子跪下认错,以后不再闹别扭,但愿嫂子她没事就好了。

陈文兰一边想着,一边掉眼泪,就听到外面淅淅索索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走了过来,是人?还是野狗?不会是小日本吧?

没有说话声和火把的光亮,一定不是来找她的人,陈文兰拔下头上的簪子,那是娘去年带她赶庙会时买的,硬银的,不是什么值钱货,江氏看她喜欢就随手买给她,她心里欢喜的很,天天戴着。

声音越来越近,陈文兰攥着簪子的手开始出汗,心也砰砰直跳,她缩在窝棚的角落里,一动不动。

一个巨大的黑影挡住了窝棚的入口,一个人摸索着进来,一腚坐在草垫子上,窝棚口透进的月光,让他一侧头看到角落里,有两只眼睛闪着光,亮亮的看着他。

这人“嗷”的一声窜了出去,差点吓破胆,陈文兰也两步窜出窝棚,在月光下,她看清来人是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

看到窝棚里出来的是个小姑娘,来人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嘴烂牙。

他一声不吭的慢慢逼过来,陈文兰拔腿就跑,没跑两步就被一把抓住辫子拖了回去!

“救命啊!”她张开嘴大声喊道。

随后就被捂住了嘴巴,塞进了窝棚!

陈文兰魂飞魄散,她后悔自己一意孤行的任性,兵荒马乱的跑出来不是送死吗?

她听见自己的心“咚咚”的响,好像要蹦出来一般,她一咬牙,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手里的簪子扎向流浪汉的脸!

“啊!”那人发出长长的一声惨叫,随即倒在窝棚里。

陈文兰趁机一步跨出棚外,手里的簪子滴着血,死命攥着,她拼了命的往前跑,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心口痛得要命,喘不过气,但她不敢停下,也不敢回头,就这样一直跑到陈府门口。

靠在门口的石狮子后面,陈文兰大声喘着粗气,腿软得差点坐在地上,她用手撑着膝盖,过了很久,她直起身来,理了理头发,在树叶上擦干净簪子,走了进去。

看门的陈顺看来又是多喝了两盅,眯缝着眼睛说了句“大小姐”,便又重新坐在小板凳上打起了盹。

往里走着,看到母亲江氏正在指挥丫头婆子做事,陈文兰差点哭出声来,此刻她就想扑进娘的怀里大哭一场。

陈文兰两眼含着泪,嘴唇哆嗦着,走向江翠娥,叫了一声“娘……”

这时陈文俊从厢房走了出来,“娘,婉莹醒了,鸡汤熬好了么?”陈文俊急火火的说道。

“好了好了!哎呀,可醒了!怎么样?肚子还疼不疼?这孩子,到咱陈家可遭了罪了,回头怎么跟亲家说道啊!”

江氏一边唠叨,一边大声吩咐:“张婆子,赶紧把鸡汤送少奶奶屋里去,文俊那,你别让她坐着,你喂她喝,小心点别烫着!”

“知道了娘,看你啰嗦的!”陈文俊赶紧跟着张婆子又回了房,完全没有看到一旁站着的文兰。

“哎呀,苏妈妈,那个热盐就要炒好了,布袋缝的怎么样了?赵郎中说了,这腰伤啊,得赶紧用热盐袋热敷,越早越好!这大热天的,婉莹要遭罪了!唉!”

“缝好了缝好了!”苏妈妈拿着一个双层布袋急忙走进后厨。

江氏也跟着进了后厨,路过陈文兰身边,嫌恶的瞪了她一眼,眼神就像看着一只长满赖疥的蛤蟆。

七月的天气蒸笼一般,陈文兰却像腊月里掉进了冰窟一样,她的眼泪早已不见,手脚冰凉僵直,她依然还是那个不曾存在的人。

她攥着那枚染过血的银簪,慢慢的走向自己的房间,十四岁的少女,眼神里结满冰霜,就像一个七十岁的老妪。

章节目录 第38章 一家人 孟婉莹身体慢慢的恢复了,只是不能久坐,也不能久站,阴天下雨腰便隐隐作痛。

立秋以后,文俊陪她回娘家住了几天,李梦娴看着女儿憔悴了一些,心疼的不行,让晚秋在铺子拿了些上好的党参和当归回来,嘱咐她回去要多补补身子。

婉兰早已复课,每天除了学习就是学习,用功用的都视力模糊了,大哥说过几日要带她去省城配个眼镜戴着。

娘家再好也有回婆家的一天,婉莹依依不舍不想回去,李梦娴把女儿送到门口,又好好的嘱咐了文俊几句,文俊小心的应着,准备把婉莹扶上马车。

就在这时,有队日本兵走了过来,众人吓得赶紧靠边站好,只见孟婉云身穿军装,腰里别着手枪,脚蹬一双锃亮马靴,走了过来。

“哟,这不是二妹吗?怎么这就走啊?”孟婉云眼神阴郁的看着婉莹。

“啊,是大姐啊,我住了几天了,今天要回去了。”孟婉莹低头顺目回答道。

“哦,那你们一路小心!”孟婉云看着婉莹被搀上马车,似乎身子不利落,人也不如婚前水灵,看来果然如传言那样,过得不甚如意。

自从几个月前被关了禁闭,孟婉云就一直没有回过家,她不能断定是不是真的被大哥算计了,但毕竟心里面是有了芥蒂。

进得门来,看到爹娘正在园子里逗庆泓玩耍,不知道庆泓说了句什么,孟昭轩笑的前仰后合,一张老脸笑成了一朵花。

“爹!娘!怎么这么高兴啊?”看到爹娘开心,孟婉云心里也是一松。

“云儿,你回来了!你快听听!这庆泓啊,都会背三字经了!真是个聪明的孩子,随你大哥!哈哈哈!”孟昭轩迫不及待的夸着庆泓。

“是吗?庆泓真聪明!给姑姑背一遍听听好不好?”孟婉云笑着蹲下,搂住庆泓,忍不住亲了两口。

没想到,庆泓多日不见姑姑,竟吓得大哭起来,孟昭轩赶紧将孙子抱过来,埋怨道:“云儿啊,以后回家就不要穿这身皮了,你看看泓儿吓的!”

孟婉云讨了个没趣,只好说:“我就是路过,进来看看你们,我有事先走了,改天再来!”

孟昭轩不耐烦的挥挥手,让她赶紧走,一边哄着庆泓:“泓儿不怕,是姑姑,不怕啊!”看着孟婉云的背影重重的叹了口气。

何锦莲在一边也是连连叹气,本想为女儿说话,又怕孟昭轩生气,最后干脆啥也不说了!

孟婉云一边走一边琢磨,自己真是里外不是人,要不是自己在山本那里打点好了,这孟家的几十间铺子早就被日本人搜刮几遍了,满圣城谁不知道孟家是最肥的一块肉。

还有陈家,要不是她听说陈乡绅中风不语倒下了,孟婉莹也因故小产,家里乱成一团麻,怎么会免了陈家的上缴夏粮?

想当年若自己扎坏了供品的眼睛,孟婉莹不会挨打,也不会那么恨自己,现在就算补偿吧。

其实她也不是故意要陷害孟婉莹,就是想进去看看热闹,幸灾乐祸一下,见刘婆子没在,临时起意才干了那件事,没想到惹了大祸。

那时候她本想承认是自己所为,可是母亲何锦莲死活拦着不让她说,于是这怨恨就结下了。

思来想去也是无可奈何,谁让她姓孟呢,不管怎么着,都是一家人啊!

这边孟婉莹小两口回到家中,公公陈之洲正拄着拐杖,在江氏的搀扶下慢慢练习走路。

比起两个月前,陈之洲大有好转,除了走路还有些不稳,其他一概都大好了。

婉莹小产的事到底是让公公知道了,狠狠罚了陈文兰,她还是那个样子,认罪受罚,但就是不吭一声,倒像是全世界都对不起她一样。

孟婉莹很是无语,她已经不再去想怎么和小姑子和谐相处了,每次面对陈文兰那冷若冰霜的眼神,都让她不寒而栗。

每日小两口的工作就是打点好家里的产业,婉莹手把手的教着文俊,管理账目和收支已经步入了正轨,店铺也是经营的稳赚不赔,这让孟婉莹很是欣慰。

陈文俊虽然年轻,但却没有富家少爷的纨绔之气,每日除了跟着婉莹学习做生意,打点农庄,就是呆在家里和婉莹腻在一起。

只要有空,就给她有伤的腰按摩,热敷,还经常吹嘘自己比下人们的手法独到,文俊知道疼人,陈之洲老两口看在眼里,高兴在心里,婉莹也倍感幸福。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陕甘宁根据地,一个叫孟婉月的女护士,正读着大哥辗转千里转来的家书,信中告诉她,家中一切安好,这让她心中宽慰很多。

“婉月!”一个年轻女孩儿正在不远处向她招手。

“来啦!”孟婉月从草地上站起来,朝冷梅走去。

“婉月,今天晚上庆祝刘参谋伤愈归队,团长点名让你参加!”冷梅叽叽喳喳的说道。

“这么快就要归队了?我觉得他还没好利索呢!”孟婉月楞了一下。

“是他自己非要出院的,心急的恨不能今晚就赶回部队呢!”

“都是小日本害的!我大哥今天来信了,他们在敌占区,日子更不好过!”

婉月接着说道:“不过我家乡的人民没有屈服,积极配合城外的游击队打击鬼子!大哥没明说,但我感觉他也参与了!”

“真的吗?太好了!不像我哥哥,就知道躲在家里,懦夫!”冷梅一说起哥哥就气呼呼的。

“好了,你哥哥早晚也会觉醒的!”

两个女孩一路叽叽喳喳的笑声不断,引来路边劳动的人们抬头观望。

回到医院,孟婉月让冷梅先回宿舍,自己要去病房看看,整个医院里都是伤病员,有的是前线转运回来的,有的是敌人轰炸根据地时受的伤。

看到孟婉月,伤员们热情的打着招呼:“孟护士,你来啦!”他们都打心眼儿里喜欢这个沉静的小姑娘。

孟婉月只上了一年的学,上海沦陷后,她随学校迁到内地,又跟着大批学生辗转到了大后方的根据地,如果不是战争,孟婉月将会是一名出色的医生。

就算是学业没有完成,她依旧是后方医院最出色的护士,包扎的又快又好,打针不疼,扎吊针一针就得,是医生们最好的助手,也深受伤员们的欢迎。

此刻,她望着刘参谋那张空了的病床发起了呆,三个月前他受了重伤被送进医院,接管他的就是孟婉月。

手术之后,别的伤员或多或少都会呻吟几声,每到这时,孟婉月都会想尽办法减轻他们的痛苦,要么轻轻唱歌,要么拉着他们的手安慰,每次都能带着他们度过最难熬的时刻。

可是这刘参谋偏和别人不一样,过了麻醉,孟婉月看到他一脸煞白,疼的满头是汗,连忙拿起一块纱布给他按在额头,把汗吸干。

没想到,刘参谋睁眼一看,厉声道:“你怎么这么浪费医疗物资!你知道这是多少战士用生命换来的?要费多少时间和金钱才能到达后方医院?”

“你居然用它来擦汗!你这是犯罪!”刘参谋太过激动,以至于说完后昏了过去。

孟婉月吓得呆住了,等医生再次把刘参谋抢救过来时,她还在原地发抖。

“喂!小孟!发什么呆!”孟婉月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看到刘参谋笑嘻嘻的站在她面前,她的脸一下红了!

章节目录 第39章 烽火爱情 “刘参谋,你不是出院了吗?”孟婉月小声的问道,脸上热热的。

“怎么?出院了就不能回来看看你们?”刘战旗依旧笑道。

“能,太能了!”

其他的伤员一起起哄。

孟婉月臊的手都抖了,把手里拿的病例牌往桌上一放就要走。

“哎哎,我有事要跟你说,小孟,你出来一下!”

“哟……”在大伙儿的起哄声中,孟婉月红着脸跟着刘战旗来到院子里。

“啥事啊?”

“没啥事。”

“你……没事我回去了。”

“别别,小孟,你看我明天就回部队了,这一走不知道啥时候还能见着,除非抗战胜利,不然再见面又是躺着回来的。”

刘战旗有点伤感,不过他马上又振作起来。

“噢,小孟,今晚团长要开个欢送会,你一定要来,还有,这个送给你,做个纪念吧!”

说着,递过来一只钢笔。

孟婉月刚要推辞,抬头看到刘战旗热切的眼神,抿了抿嘴唇,接了过来。

“谢谢你,刘参谋,你回去以后一定要当心,多保重,等打跑了小日本,咱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刘战旗望着孟婉月离去的背影,陷入了深深的怅惘。

这个高大魁梧的山东汉子,从出生就不知道父母是谁,是村口的孤老头刘大壮把他捡回家养大成人,取名占旗。

十八岁娶亲后,刘老头本以为这下可以颐享天年,等占旗媳妇生了孩子,一家人和和乐乐,日子就有奔头了。

没想到,村霸刘天起趁刘占旗出门打短工,企图霸占他新娶的媳妇,被刚烈的占旗媳妇抓破了裆,一怒之下,将两人杀死在家中,包括腹中三个月大的孩子,然后还放火烧了房子!

等刘占旗得了信回来,只扒出了两具烧焦的尸体,当日下起了大雨,刘占旗在雨里仰天哀嚎,满地打滚,痛不欲生!

埋葬了亲人,刘占旗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手持利斧,闯入刘天起家,手起斧落,将恶霸人头砍下,犹豫了一下,没杀女人和孩子,从此便亡命天涯!

南下的路上他参加了革命,在部队上学了文化,给自己改名战旗,因为屡立战功,头脑聪明,还被送去根据地的军事进修班进行专业学习,刚提拔了参谋。

想来也有十年了,这十年来,刘战旗满脑子里都是革命,他要扫尽天下恶霸土匪,消灭日本侵略者。

他曾经立下誓言,不革命成功,绝不成家。

直到他这次受了重伤,在医院认识了孟婉月。

初次见面,他就劈头盖脸的批评了她,她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让再次苏醒过来的刘战旗第一次有了怜惜的感觉。

也难怪,刘战旗这次受伤,正是因为要接应一批医疗物资,从上海分两路,分别送到大后方和前线战场。

那是有爱国之心的红色资本家们,冒着生命危险筹集到的一批药品和医疗物资。

刘战旗带队接应的是送到大后方的那批,起初一切挺顺利,没想到快接近安全管辖区的时候,突然遭到日本小分队的伏击。

敌人火力很猛,没办法保证全员突围,送药的胡排长带着二十几个战士,让刘战旗带人先突围,把药送到安全地点,再带人回来营救。

可是刘战旗了解这一带鬼子的情况,让自己带的一个班的突击队把药带走,自己留下来和胡排长一起战斗。

等大部队赶来营救的时候,刘战他们已经打光了最后一颗子弹,他亲眼看到胡排长拉开最后一颗手榴弹,冲向鬼子,与敌人同归于尽了。

战士们拔出刺刀,和鬼子进行了肉搏,刘战旗一口气杀了两三个鬼子,自己也身中数枪,倒在血泊中。

等他醒来,已经躺在医院里了,听说和他一起战斗的战士,除了他以外,只有三个人幸存下来,全部都是重伤。

所以他看到孟婉月随意的拿起纱布给他擦汗,便直接开骂,继而气晕过去。

后来养伤的日子,他才知道,那些纱布都是用过扔掉的。

但孟婉月舍不得,把一些看起来还可以用的,反复清洗再用开水煮过消毒,留下专门为伤员擦汗用。

刘战旗知道错怪了她,但她没有辩解,每天细心的照料着他,手不能动,她就一勺勺的喂,为他擦汗,为他翻身。

慢慢的,刘战旗心里有了一丝丝的变化,变柔软了,也不乱发火了,一天不见孟婉月,他就会焦躁不安。

同病房的老张是过来人,早就看出刘战旗心里那点小九九,没事就对孟婉月说:“小孟啊,你要是一天不来,咱们刘参谋啊,就跟那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哈哈哈!”

弄的孟婉月脸通红。

要说对刘战旗的印象,孟婉月更多的是崇拜和敬佩,他是战斗英雄,铁骨铮铮,虽然严肃起来让人害怕,但更多的时候,她被他的见识和智谋所折服。

直到有一天,她扶着他在院子里做康复练习,那时他刚能下床,为了能早日恢复,刘战旗每天都咬牙坚持,常常汗水打湿了军装。

休息的时候,孟婉月把刘战旗扶到树下,两人坐在石墩上聊起了家常。

孟婉月说起了圣城的家,父母、哥哥、姐姐妹妹们,自己几年没见到他们了,特殊时期,只能偷偷和大哥互通消息。

不知怎么的,刘战旗也说起了自己以前的家,养父和刚过门半年的媳妇。

那些让他终生难忘的温暖的生活片段,这些从未对人提起的往事,让这个硬汉竟然痛哭失声!

孟婉月懵了,这是她从来没有预想过的情景,她眼里的刘参谋向来都是铁骨铮铮,意气风发,怎会如此脆弱?

可此时,她竟然有种想把他拥入怀中的冲动,但她什么也不敢做,只好默默的掏出手帕,递给了刘战旗。

她不知道怎样去安慰他,就这样默默的坐在一边陪着他,一直到冷梅喊大伙儿吃饭了,刘战旗才整理了一下情绪,站了起来。

“小孟,对不住,是不是吓着你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了……”

刘战旗有点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笑了。

孟婉月温柔的笑了,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从那天起,两个人之间又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情绪。

刘战旗彻底打碎了戴了十年的冰冷面具。

在孟婉月面前,他的喜怒哀乐都变得真实,不牵扯到保密纪律的事情,他第一个想告诉的,一定是孟婉月。

除了要提前归队的事情。

他不想告诉她,虽然他知道她早晚会知道。

他想干脆的直接离开,省得自己牵肠挂肚。

趁现在还来得及。

可是,他的腿还是带着他回到了医院,他还是想和她告个别。

他把他唯一一件值钱的东西送给了她,那是老首长为了鼓励他,让他好好学文化时送给他的。

刘战旗做完了想做的事情,长吁了一口气,转身大踏步的走了。

那晚,孟婉月没有参加刘战旗的欢送会,她不能面对这离别的场面,她坚称自己身体不适,直到冷梅无奈的离开。

她握着那只钢笔,哭了很久。

章节目录 第40章 野战医院 刘战旗离开后的一个月,孟婉月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她请求调往晋察冀根据地,去前线的野战医院工作。

“婉月,你疯了么?”冷梅瞪大眼睛看着孟婉月。

这个湖南妹子和孟婉月一样,从富庶的大地主家庭来到上海读书,又一步步随着进步学生的脚步,来到延安,参加到革命的队伍中。

“我就是想多做点革命工作。”孟婉月淡淡的笑着。

“可是咱们女孩子去前线太危险了,条件很艰苦的,你知不知道?”

“嗯,我是知道的,我有思想准备。”

“婉月,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想去找刘参谋?”

孟婉月没有说话。

“你不承认我也知道,刘参谋走了以后,你常常一个人发呆、叹气,还有那支钢笔,你老是摸着它傻笑什么?”

“你是不是当我傻呀?”

冷梅急得直跳脚。

当年,两个少女在上海读书的时候就形影不离,情同姐妹,没想到,越是长大,反而有了不能分享的秘密。

怎能让人不心焦?

“好了,我承认我放不下他,所以我想和他一起战斗,与其做无谓的等待,白白浪费生命,不如勇敢的追求心中所爱!”

孟婉月站起来,拉着冷梅的手,越说越激动,两只眼睛放出夺目的光彩。

“婉月,这就是爱情?对,看看你的样子,这就是爱情!没错了!”

冷梅羡慕的说着:“我也想要这样的爱情!可是上哪儿找啊?”

“傻瓜,到时候就有了,别着急!”

两个小姐妹依偎着,憧憬着,那看似唾手可及的爱情,偏偏又是那么遥不可及。

来年的春天,组织同意了她的请求,孟婉月终于如愿以偿,来到了太行山腹地的野战医院。

医院不大,加上孟婉月,医生护士也就十几名,更多的是临时培训的卫生兵。

从平型关大捷以来,这两年,小日本把主要的精锐部队,都投入到南下进攻路线,一路拿下了徐州、武汉和广州,此刻正往海南方向进攻。

晋察冀根据地的军民正是利用敌人南下的时机,大力发展,生产自给自足,扩充队伍。

相对平静的战事,让四月的太行山显得格外秀丽和安宁。

茂密的树林里,山涧小溪潺潺流淌,陡峭的悬崖上,高大的松柏从石缝中擎天向上。

崇山峻岭,峰峦叠嶂,巍峨的太行山风景如画,如果没有侵略者,这里将是遗落人间的世外桃源。

孟婉月走在位于大山深处的清水沟野战医院里,这里有天然的石屋,还有临时搭建的帐篷,每次鬼子进行扫荡,野战医院都要进行转移,以保证伤员们的安全。

这段时间,伤员不是很多,基本都是和零星小股伪军发生战斗的轻伤员。

“来,小石头,换药了。”孟婉月手里端着酒精纱布和消好毒的镊子。

“俺不想换……”小石头有点害怕,直往后缩。

“哎呀,还战斗英雄呢,打仗受伤你都不怕,怎么还怕换药啊?”孟婉月温柔的打趣着。

“谁说俺怕啦?俺死都不怕,能怕换药?”小石头脖子一梗,装作无所畏惧的样子。

孟婉月偷偷笑了,这个小石头啊,才十四五的孩子,整天装大人,听林护士说了,他最怕换药了。

等孟婉月打开他胳膊上的包扎绷带一看,伤口还是有点发炎、化脓,需要用酒精棉球把伤口上的脓全部清理掉,难怪他会害怕换药。

“小石头啊,你给姐姐讲讲你们这次打胜仗的事儿呗!我刚来,还没听过呢!”

一听让讲打仗的事,本来吓得歪着脖子,眯着一只眼偷看换药的小石头来了精神。

“俺跟你说,姐姐,你可不知道,那天啊,几十个伪军要去张家岭送粮,俺们提前就知道了,埋伏在老鹰崖下面,打得他们晕头转向……”

小石头滔滔不绝的讲着那天的战斗经过,连孟婉月把药换好了,他都没意识到。

“小石头,没想到你小小年纪,这么厉害!”孟婉月笑着夸奖道,站起来准备去做别的事情了。

“那是,俺们小寨村出来的民兵个个厉害,上次刘参谋也夸我来着!”小石头自豪的说。

“刘参谋?哪个刘参谋?”孟婉月楞了一下,回头问道。

“就是上级部队的刘战旗刘参谋啊!你连他都不认识?”小石头一副老革命的样子。

“我当然认识了,去年他还在延安的医院里养过伤呢!我也给他换过药。”孟婉月笑着走了。

小石头做了个鬼脸,这才发现药已经换好了,这个姐姐换药还真不疼。

小石头咧开嘴笑了。

晚上,孟婉月躺在石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不知道现在刘战旗在哪儿?在做什么?有没有受伤?

她掏出那只钢笔,在月光下看了又看,想了又想,直到天亮才勉强睡着。

“快起来,转移了!”

孟婉月在迷糊中被人拍醒,睁眼一看,是林护士。

“有小股鬼子和伪军,山下的村民和民兵已经开始战斗,咱们要赶紧转移伤员!”

林护士简单的说了几句,便镇定的将重要药品打包,所有医护人员轻装上阵,协助伤员转移。

孟婉月有点紧张,毕竟是第一次在前线参与战斗,她深呼吸了一下,按林护士的命令做着自己的工作。

野战医院配有一个班的战士做日常防护,此刻他们将不能行走的重伤员用担架抬起,轻伤员紧紧跟上。

孟婉月和林护士她们夹在伤员队伍中,互相搀扶,向山腰处几个隐蔽的山洞转移。

由于山下民兵的及时阻挡,鬼子和伪军赶来的时候,只看到残留的帐篷和散乱的物品,伤员全部安全转移。

茫茫密林,鬼子怕中了埋伏,不敢继续深入,一把火烧了残留的物品,悻悻的下了山。

初春的太行,夜里温度很低,孟婉月和战友们把军大衣给伤员盖上,自己在山洞中互相依偎,彼此抱团取暖,直到警戒解除,山下送来了新的补给。

为了躲避鬼子的扫荡,上级指示,将野战医院迁至五公里外的窑沟,这里地形隐蔽,地况复杂,一般不会被敌人发现。

七月,鬼子突然对晋察冀根据地增加了十几万的兵力,全面扫荡晋东南,抢走了百姓手中所有粮食,几百万人流离失所。

形势严峻,上级部队立刻派出补给队,前往太行一带,给根据地和野战医院等地送粮送药。

这天,孟婉月在溪边清洗完纱布和衣物,准备回营地,刚一站起来,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已经不知道多少天没吃过饱饭了,仅有的一点粮食,大伙儿一致决定要留给伤员吃,自己都是吃些稀面汤加些野菜,这样下去,不知道还能不能撑住。

孟婉月扶着树站了一会儿,挣扎着走回营地,把衣物晾好,准备给伤员换药。

感觉医院里多了好些人,孟婉月一时不解,刚想看个究竟,刚出院子便一头栽倒,晕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41章 相逢 等孟婉月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原来她是饥饿过度,身体极度虚弱,刚才晕倒了。

“小孟,你先别动,刚才给你输了点葡萄糖液体,你缓缓再起来,免得又晕倒了。”

说话的是林护士。

“没事,我现在好多了。”

孟婉月刚要坐起来,一双大手把她又按了下去。

“你怎么不听话,都晕倒了,就别再逞强了!”

孟婉月抬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刘战旗。

“刘参谋,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啊?”

“你这是……”

“要不是来给你们送药品和粮食,我还不知道你在这里!”

“嗯,我来了有几个月了。”

“这里太危险太艰苦了,你不该来这里!”

“怎么不能来,你可以在这里,我为什么不能来?”

“我是男人,你们女同志不一样!”刘战旗有点想发火。

“那林姐也是女同志……”孟婉月小声嘟囔。

“你!”

刘战旗没有办法,只能来硬的,“我回去就让老赵把你调回去!”

“我不走!”

“你怎么这么固执!你告诉我,在延安呆的好好的,为什么来这里?”

“因为……你在这里!”

孟婉月鼓起勇气,看着刘战旗,眼睛亮亮的。

刘战旗傻了。

这是他想过,渴望过,但不敢深想的事。

这大半年来,他以为早就放下了,他早又重新戴上了那个冰冷的面具,战争残酷,他无法留恋那些温暖。

没想到,眼前这个瘦小的女孩,她比他勇敢。

刘战旗没有说话,慢慢走到孟婉月面前,看着她发亮的眼睛,心里一阵澎湃,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千里之外,孟宪臣和梁子文又一次爆发了争吵。

长沙城里,灯红酒绿,几个军官在湘之韵夜总会里推杯换盏,梁子文闷闷不乐的独自坐在沙发上,自斟自饮。

“梁兄,怎么?又在忧国忧民了?”

上尉张仰斋搂着一个妖艳女郎,步履阑珊的走过来。

“来来来,别一个人喝闷酒了,丽娜,把你那些小姐妹,挑几个漂亮的,好好陪陪我们梁上校!”

“张仰斋,你整日花天酒地,你作为中国人的良心在哪里!”

梁子文怒不可遏。

“哟哟,说的大义凛然,你不也来了吗?”

张仰斋满脸玩世不恭。

“你!要不是宪臣生日,我会和你们一起胡作非为?”

梁子文抓起衣服,准备离开。

“算了算了,都是自家兄弟,何必呢!”

有人过来劝解。

“对啊,都不想这样,没办法,苦中作乐!苦中作乐嘛!”

“你们!你看看你们,一个个要么垂头丧气,要么纸醉金迷,没有一点当年的意气风发,我们在军校时的誓言,大家都忘了吗?”

梁子文痛心疾首,“团结一致,亲爱精诚!你们还记不记得?”

大家都默不做声。

“梁兄,我建议你飞去重庆,亲自向校长情愿,老头子一声令下,我们兄弟绝不退缩!现在你跟我们说这些有啥用?”

张仰斋阴阳怪气的说道。

梁子文忍无可忍,一拳打向张仰斋。

生日会不欢而散。

“对不起,宪臣,把你的生日会搞的一团糟……”

回到驻地,房间里只剩下梁子文和孟宪臣。

“子文啊,那个没什么,本来我也不想搞什么生日会,都是他们几个,我也不能拂了兄弟们的情谊!”

孟宪臣面无表情,看不出情绪。

“宪臣,你说校长他是怎么想的?当年韩复榘放弃抵抗,校长将其秘密处决,当时我暗中叫好,觉得校长他抗日的决心很大,没想到……”

“你看看现在,徐州一战,撤退至武汉,武汉又撤,退至长沙,现在广州都丢了,等长沙也守不住,难不成要退到重庆?”

“够了!子文,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过去你怀疑韩复榘也就罢了,现在你还质疑上校长了?”

“我不是质疑,我就是不理解,这是什么战略战术,现在日本人这么猖狂,八路军在晋察冀和鲁南地区,打的很是解气,我们为什么按兵不动?”

“不是说好共同对敌吗?同是中国人,为什么不能同仇敌忾,我们有先进的武器弹药,如果联起手来,一定能早日把小日本赶出中国!”

“子文,你不觉得你很危险吗?军人的天职就是要服从,你想的太多了!”

孟宪臣脸阴沉着,他觉得梁子文离他越来越远,这种感觉很不好。

“好了,我去岗哨看看,你好好反省一下自己,以后不要再说这些没头没脑的话了!我不想听!”

“我有什么可反省的……你别走!”

梁子文话没说完,孟宪臣就径直走了出去。

门刚一关上,身后就传来杯子摔在地上的声音。

圣城。

自打汪精卫政府和日本人签订了《日支新兴关系调整要纲》,日本人整个控制了山东半岛,山本六郎在圣城成立了保安队和侦缉队,侦缉队由孟婉云负责。

孟婉云手下约摸二十多个人,多是圣城里游手好闲的混子,平日就不干人事儿,偷鸡摸狗下三滥,不然也不会干这种人人唾弃的行当!

他们其中有两个“出类拔萃”的,被孟婉云视为左膀右臂的得力干将。

一个是城中“素馅大包”包子铺张老板的儿子,张若熙。

要说这张若熙也是个人才,当年他也是参加过陆军学校考试的人,可惜只差了几分落了榜。

他心中不服,瞒着家人跑到北平参加了国民革命军,在二十九军当过三个月的兵,七月和日本人一战,竟然吓破了胆,临阵脱逃,跑回了老家。

东躲西藏了一年多,感觉没人知道他逃兵的身份,他再次出现在圣城,凭着能写会画,诡计多端,投入孟婉云手下,深得上司赏识。

张若熙身材瘦小,眉压眼,鹰钩鼻,眼神阴郁,不苟言笑,常年挂着若有所思的模样,连他自己的亲爹张老根儿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关键是他在人群中根本不显眼儿,没事往哪儿一蹲,他就能探听出一堆事儿出来,简直是孟婉云最锋利的一件工具。

另一个,便是曾经在圣城东府大酒楼唱曲儿的陈九龄。

要说这陈九龄,凭姿色可不逊于孟婉云,九岁出道唱曲儿,十五岁便红遍圣城。

她一上台,那眉眼流转恰似春水,轻启朱唇笑靥生辉,一开嗓便如黄莺般清脆婉转,迷倒过不知多少达官贵人。

十几年前她被当时的军阀胡仕奎霸占,本来胡仕奎打算娶她做六姨太的,没成想二姨太暗中使坏,派人弄坏了她的嗓子,让她再也不能上台。

胡仕奎见她魅力失了大半,立马弃了她,任她哭叫哀求不为所动,北伐军打来后,胡仕奎带着一家老小逃离了山东。

当时陈九龄已经身怀有孕,她冒险打胎,差点丢了命,从此不能生育,又不能再上台唱曲儿,没了生路,无可奈何做了暗娼。

当她找到孟婉云,请求加入侦缉队的时候,孟婉云从这个还有几分姿色,声音沙哑的女人眼睛里,看到了阴冷和狠毒,还有不甘人下的强烈欲望。

这,正是她所需要的!

章节目录 第42章 跟踪 又是一年的春天了,孟婉兰去年就考上了圣城的师范学校,她没有报考上海的学校,一来是李梦娴要死要活的阻拦,二是来自大哥的建议。

在李梦娴眼里,上海那个地方,就是吞噬一切的猛兽,孟家的两个女儿好好的去了,一个变成这样,另一个至今存在于书信中,不曾归来。

她绝对不能让自己的女儿也走这样的道路,还是安安稳稳的留在身边为好。

孟宪君的建议也是留在圣城,毕竟上海沦陷后,稍微好一点的学校纷纷南迁或西迁了,与其在外面冒险,还不如留在家乡。

孟婉兰一向是个听劝的人,每天早上出门,晚上回来,开始在师范学校读书了,李梦娴这下可算是放了心。

孟宪伦小两口成亲好几年了,还恩爱的不得了,只是依然没有孩子。

孟宪伦所在的警察局,现在实际为日本人所控制,孟宪伦自然而然经常陪着舅舅何玺之,和日本人一起吃饭。

这让李梦娴常常怀疑,是不是日本人给孟宪伦吃了断子绝孙的毒药,让他们生不出孩子来,这想法让孟宪伦夫妇好一顿笑话。

自打成立了侦缉队,城外的游击队和城内的抗日组织,联系的更艰难了。

孟婉云带着这几条恶犬,没事到处瞎转悠,游击队派了联络员进城,有几次还差点被张若熙嗅到,要是能将这条恶犬除掉就好了。

孟宪君和姜桐莘商议后,经联络站一致决议,将除掉张若熙作为近期的首要任务之一。

可是张若熙十分狡猾,如果失手,定会让他一口咬住不放,后果不堪设想,这让孟宪君感觉十分棘手。

思来想去,孟宪君决定还是先将其喜好和行动规律摸清,再做打算。

起点就是张家胡同外面,通往相府大街的大道上,安插卖杂货的货郎。

乔大山是刘家峪游击队派来的,他的远方姑妈住在圣城,没有儿女,乔大山在一年前来圣城投亲,以走街串户卖货为生,身份就是挑担货郎。

作为联络站的一员,孔小七已经卖了两年的香烟了,他的侦察地点一直是相府大街最繁华的地段,在这里,他可以看到一切想看到的东西,包括人。

除此之外,孟宪君还让孟婉兰隔三差五的去张家的包子铺买包子,观察情况。

要说这张家的素馅包子,远近闻名,包子铺就在相府大街的拐角处,不知道的人还真不好找。

孟婉兰爱吃这一口,个大皮薄,菜馅金黄翠绿,喷香清口还不油腻。

据说做法是将豆腐切成薄片,油炸过,配以当季时蔬,粉条,通通剁成细末,加了胡椒粉和花椒粉,淋入熟油,那滋味儿,简直比肉包还好吃!

每天早上,老张头至少要蒸上三大锅,每锅五屉,加起来一人多高,卖完才能歇一会儿。

灶房里雇了两个伙计,一个面案,一个洗菜剁菜准备馅料。

这拌馅必然是老张头亲自下手,别看简单的几种材料,这佐味可是大学问,东西好不好吃全在调味上。

这天孟婉兰上午没课,早上起的晚了点,到了包子铺,恰好卖完,新的一锅正在上屉,和老张头一起抬蒸屉的,正是张若熙。

“要等一刻钟,姑娘!”老张头说道。

“好啊!”孟婉兰顺手掏出一本书来,坐在路边的小桌旁看了起来。

别看这姑娘戴着厚厚的眼镜片,一头扎进书里没抬头,可这耳朵可一直竖着呢。

“若熙啊,你说说你,干那个什么队,人人在身后戳咱张家的脊梁骨,还不如踏踏实实跟爹一起卖包子呢!”

老张头唠唠叨叨。

张若熙瞥了一眼孟婉兰,见她两眼死盯着书本,嘴里正嘟嘟囔囔的,不知道背什么呢,随即把眼光收了回来。

“爹,您这还有事吗?没事我可走了,别耽误我正事!”

张若熙不阴不阳的。

“你能有什么正事!整天不是抓这个就是抓那个,造孽啊!”

“一个伙计请假了,我忙不过来,你就不能帮我一天?养儿有什么用啊!”

老张头看儿子要走,有点气急败坏,就差扔擀面杖了。

张若熙走了几步,听完又折了回来,从兜里掏出一把法币,扔在面案上。

“喏!拿去,多雇几个人,别累着您!”

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孟婉兰用眼角余光看到,老张头抹了把眼泪,长叹一声,继续干活了。

综合了各方的消息,孟宪君和姜桐莘分析了张若熙的行踪和路线。

每天早上七点半,张若熙准时出门,一般他喜欢去两个地方,听香楼的茶馆,城门口的树底下。

要说这听香楼,真是各方消息的中转交换站,谈生意的,会朋友的,各色闲人等等,叫上一壶花茶,两碟点心,一坐一天的人多了去了。

大到国家大事,小到家长里短,什么奇闻异事,花边新闻,应有尽有。

张若熙最喜欢坐在二楼最里面那张桌子,临窗,前面放张屏风一挡,别人看不见他,他却能将所有人看的清清楚楚,说的话自然也听的一清二楚。

张若熙另一个喜欢去的地方,城门口的树底下,事先要装扮一番,粗布短打扮,再戴上一顶破毡帽,往树下一蹲,活脱一个找零工的苦力。

可是今天,他并没有去这两个地方。

七点半,张若熙准时出门,货郎乔大山一边吆喝一边朝小胡同里拐,和他走了个对面。

张若熙并没在意一个货郎,急匆匆的朝相府大街相反的方向去了。

乔大山迅速判断了一下,城门在相府大街尽头南边,显然张若熙不是去城门,也没去茶楼,那他会去哪儿呢?

事不宜迟,乔大山马上调转头去了胡同外的火烧铺,那里的掌柜是自己人,乔大山装着吃早饭,把消息传了出去。

孟宪君接到消息,提着两包兰芳斋的点心,信步朝东关而来。

这边景色优美,安静,没有相府大街那边人来人往的喧嚣,也没有信义街那边的繁华热闹,是圣城富人们首选的养老宜居之地。

孟宪君一边走,一边用眼角往四边打量,一路没有看到张若熙,难道自己判断错了?

马上就要到姑姑孟昭琴家了,这几年,孟家事情繁多,和姑姑走动的少了,孟昭琴也是看到何锦莲就打怵,极少登门,各自过着各自的日子。

表弟秦海川和父亲秦世杰如今没有礼官可做,在孟昭轩的帮衬下开了一间小杂货铺。

生意上平日也是有孟家照拂着,加上秦氏父子勤勉能干,一家老小还能勉强度日。

秦海川去年初娶了通相圃的苗氏为妻,表弟媳如今正怀着身孕,姑姑人逢喜事精神爽,听说倒比从前开朗了许多。

只是表妹秦海燕过得不甚如意,原本姑姑见她从小性子绵软,怕她嫁的远了,失了娘家依靠,特意给她挑选了身边一户殷实人家嫁了。

没想到千挑万选,还是送进了虎狼窝,表妹夫康宁远,看着一表人才,嫁过去才知道又赌又嫖,一句不合,便打的秦海燕鼻青脸肿。

秦海川为此打上康家几次,但根本没有任何改观,全家也是愁的没办法。

孟宪君一边走一边想,突然发现,路边的树后面,有两个人拉拉扯扯,其中一个正是张若熙,而另一个人,居然是表妹秦海燕!

章节目录 第43章 表妹 孟宪君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姑姑孟昭琴家,孟昭琴正跟儿媳苗氏在家做针线,见是孟宪君感到很意外,以为孟家出了什么事。

“宪君啊,怎么突然来了?”

“姑姑,好久没来看望,宪君自感惭愧,这不,今天路过兰芳斋,看到有姑姑最喜欢的玫瑰枣花饼,买了送来,您快尝尝!”

“哎呀,宪君有心了!”

孟昭琴感动的眼圈都红了,赶紧让孟宪君坐下,姑侄俩拉拉家常。

苗氏倒是个识趣的,见过礼便推辞身体不适,回了厢房。

“姑姑,父亲常常惦记您呢,您喜欢兰芳斋的点心,也是他告诉我的。”

“是啊,大哥自己身体不好,还惦记着我,我这做妹妹的,也好久没去看望他,我这心里……”

“姑姑别这么说,现在兵荒马乱,大家日子都不好过,父亲他自从大病一场,虽然捡回一条命,但大伤元气,现在也难得出几次门。”

孟宪君慢慢说道:“幸好有我母亲细心照料,也省了我许多心,家里事情多,人也杂,姑姑不过去也好,省些是非。”

“哦,那是,也是托婉云的福,把大哥的病治好了,不过她现在做的事情,实在是……”

孟昭琴感叹着:“这儿女就是前世债,还不清!”

孟宪君不禁笑了,“姑姑现在就要当奶奶了,听说海川表弟很是孝顺,又能干,我看弟媳也是个温顺的性子,姑姑就等着享清福吧!”

“是啊,海川和你姑父爷俩一心,你弟媳也对我百般谦顺,我心里倒是满意的很,就是你表妹……唉!不提也罢!”

孟昭琴提起女儿就是满脸愁容。

“表妹夫现在还……”孟宪君打量着孟昭琴说道:“不行让他们断了算了,不然,表妹也是遭罪!”

“我和你姑父也是这么商量的,谁知你表妹是个不争气的,本来这康家理亏在前,是要同意的。谁知你表妹自己拉扯上了一个相好的,这下让康家逮到理,现在死活不肯断!”

“什么?!表妹她……她从小就知礼怕事,怎么会……”

“谁说不是呢!她回来说是在路上意外帮了那个人,没想到那人却纠缠不清,三天两头找上门来,这一来二去的就……”

“那人是什么人啊?家也是圣城本地的?在哪里做事?”

孟宪君关切的问道。

“我也……”

孟昭琴话没说完,门咣当被撞开了,秦海燕一头闯了进来!

“娘!”秦海燕进门就哭开了,“怎么办啊?我死了算了!呜呜呜……”

“你这孩子!你表哥来了!”孟昭琴觉得丢了颜面,看女儿这般,又说不得重话,别扭的不得了。

秦海燕这才看到孟宪君,连忙收了哭声,面红耳赤的给表哥见了礼。

气氛一下尴尬,孟宪君站起来准备要走。

孟昭琴犹豫了一下,下了决心,伸手拽了秦海燕一把。

“这里没有外人,你把事情和表哥说说清楚,宪君也是见过世面的人,看能不能帮帮你表妹,算姑姑求你了!”

说罢,老泪纵横。

秦海燕见母亲流泪,也忍不住大放悲声。

孟宪君见这情形,倒一时不能离开了,连忙将两人好生相劝。

“海燕啊,我虽然不一定能帮得了你,但多一个人出出主意也是好的,你先莫哭,把情况跟我说说。”

秦海燕这才将事情全盘托出。

原来,三个月前,张若熙半夜出门跟踪可疑人士,被人从背后用砖拍晕,天亮才被人发现。

有人认出他是侦缉队的走狗,于是大家都装着没看到,没人管他。

偏秦海燕路过,看他头破血流,一时慈悲把他扶起,送去医馆包扎,救了他一命。

秦海燕当时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张若熙只说是夜里出门被人谋财,她也就信了。

没想到张若熙自此就看中了秦海燕,打听到她在夫家饱受欺凌,便几次找来要她离婚,自己要娶她。

秦海燕胆小怕事惯了,出手救人本是出于行善积德,并未钟情于他,所以一直躲着张若熙的纠缠。

偏偏张若熙性格偏执乖张,越是得不到,就越是觉得秦海燕温柔贤良,小白兔一般的存在,发誓一定要得到她。

就在刚才,张若熙又找上门来,表白不成,便把自己在侦缉队的身份亮了出来,还威胁秦海燕,如果不从就动用日本人,杀了康家全家,还要把她父母兄嫂也抓走。

秦海燕这才意识到,自己救了一个豺狼,但自己人单力薄,万一连累了父兄,这可怎么得了?

她急急摆脱了张若熙,想着赶紧通知娘家的人,想个法子逃命要紧,自己不行就和张若熙同归于尽得了!

孟宪君听罢,心里感慨万分,这表妹命可真苦!前有虎豹,后有豺狼,这可怎么好!

“海燕表妹,这事儿你别慌,咱们从长计议,你不要太软弱了,要镇定些,我这几天回去想个周全的法子,你先稳住两边。”

秦海燕点点头,眼里却闪过不自信的神情。

回到康家,康宁远的母亲李氏,正端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看到秦海燕回来,冷冷的一笑。

“回娘家搬救兵去了?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

“婆婆,我只是回娘家看看,哪里是搬救兵?”秦海燕想起表哥的话,腰上硬气了几分。

“哟呵,真是长本事了,还和婆婆顶起嘴来了!”

李氏三角眼一横,嘴一努,“秀禾,把少爷叫起来,我这条老命要没了!”

秦海燕心想不好,赶紧想往门外跑,才到院子,就被追来的康宁远一脚踹倒。

秦海燕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头撞在院门上,顿时鲜血直流。

她后悔没听娘的话,应该在娘家多住几天,等表哥想出主意,再做打算。

可是她又怕康宁远这个恶棍,骂上门去,惹得爹娘生气,何况嫂子现在有了身孕,也是害怕惊扰。

此刻她满脸是血,被康宁远踢得满地打滚,心里什么想法也没有了,只想一死了之。

李氏也走出堂屋看热闹,眼看就要出人命了,赶紧拦住儿子。

“行了,宁远,别让她死了,那就讹不到钱了!”

康宁远就像上了弦的疯狗,每次一打秦海燕,就停不下来,但一听到钱字,立马收回狗腿,喘了一会儿,扶着李氏回了房间。

这边秦海燕早已昏死过去,被康家两个婆子抬回房内,扔在床上。

李氏怕她死了,还找了郎中看过,头上敷了药,确定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娘俩便不再管她,去堂屋吃酒去了。

等秦海燕悠悠醒来,发现身边没有一个人,只听得康宁远母子在隔间一边吃酒,一边说话,时不时还笑两声。

秦海燕心中一片寒凉,想自己整日吃斋念佛,从不害人,竟落得如此下场。

转念又想,自己活在世上,也只能给父母添乱,不如早早了断残生。

想到此处,她挣扎着起来,摸索着,抓到平时做针线的剪刀,就想挥刀自残。

此时就听李氏粗声大嗓的说道:“宁远,你就听娘的,保证叫他秦家家破人亡,到时候,秦家的家产还不都是你的!”

秦海燕听到此处,睁大了眼睛,慢慢坐在床上,心里的灰烬一点点冒起了烟,烟越来越浓,夹杂着火苗,直到变成了熊熊烈火。

秦海燕在黑暗中无声的笑了起来,她放下了剪刀。

章节目录 第44章 锄奸 说起来康宁远是独子,这康家本是富户,不然也不会把家安在东关这片富人聚集的地方。

可是康宁远十几岁的时候,康老爷突发急病死了,偌大的家产就留给了母子二人。

李氏最是溺爱孩子,所以康宁远从小就沾染了一身的毛病,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没几年,家当就败了个七七八八,李氏觉得再这样下去,非得坐吃山空了不行。

所以,当初和秦家联姻,李氏看中的就是秦海燕有个圣城首富的舅舅孟昭轩。

没成想,成了亲才知道,秦家和孟家并没有想象中的亲近,秦家本身也并不富裕。

李氏母子自认打错了算盘,此时康家已经被康宁远赌钱败的差不多了。

值钱的东西只剩了这个宅子,现在吃的用的全是秦海燕的嫁妆,为此,秦海燕不知道哭了多少回。

秦海燕虽然清秀端庄,却不是见多识广的康宁远的菜,在他眼里,秦海燕木讷无趣,简直味同嚼蜡。

于是,秦海燕便成了康家母子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如果没有张若熙的出现,秦海燕早就被赶回娘家,而康宁远也会令攀高枝,再寻一家富户结亲,毕竟他还有副很能迷惑人的外表。

可是张若熙的出现,让康家母子改变了主意,光秦家的大宅子也够康宁远挥霍几年的了,何况秦家还有一间杂货铺。

于是母子二人打定主意,决不放走秦海燕,除非秦家倾家荡产来换回女儿,不然就天天折磨她,看秦家能忍不能忍。

康家母子酒后将毒计泄露,秦海燕听得目瞪口呆,心里像刀子一刀刀的割出口子。

她没想到人能这么毒,同时她也想明白了,就算自己死了,康家母子也不会放过自己的父母。

那天,表哥曾经说过一个打算,但她断然拒绝了,她绝对不能做杀生的事情。

可是她现在想通了,对恶人来说,你不伤他,他就会伤你,还有你的全家!

她想到年迈的父母,刚成亲一年的哥嫂,还有嫂子肚子里的小侄子。

她想到康宁远毒打她的时候那狰狞的表情,一拳一拳,一脚一脚,一棍又一棍。

还有张若熙那阴冷的面容,扭曲的嘶吼,听说他手上有几条人命,都是中国人的命!

秦海燕闭上眼睛,算了,所有的罪都让自己来背吧,只要能除掉他们,保住更多人,自己下地狱也值了!

两天后,秦海燕的伤好了一些,康宁远赌了两天一夜回来,输得精光,输红了眼睛。

康宁远一脚踢开门,秦海燕吓得往桌子底下钻,被康宁远一把抓住头发拽了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秦海燕尖叫起来,倒把康宁远吓的一愣,随即他就勃然大怒,“你个丧门星!都是你害得老子输钱!”

说罢,抡圆了胳膊就要打,秦海燕猛的抱住康宁远的胳膊,大声求饶。

“宁远,求求你,别打我!我去和我爹说,把宅子给你!求你别再打了!”

康宁远心中一喜,终于受不了了吧,嘴上却说:“你家那个破宅子能值几个钱?老子稀罕?老子就要你的命!”

“还有,还有铺子,都给你,都给你!不要打我!”

秦海燕吓得浑身发抖,扑通跪倒在地,一边哀求一边磕头。

康宁远心中大喜,“赶紧滚回娘家,明天让你爹带着地契过来,不要耍花样,不然你知道的!”

秦海燕哆哆嗦嗦的贴着门边出去了,康家母子相视一笑,肥肉就要到手了!

秦海燕带着一身的伤,一边回头一边往娘家跑,不料一下撞到一个人。

正是张若熙。

“海燕,你这是怎么了?又被打了?我明天就找人把他杀了!到时候看谁还敢碍着咱俩!”

张若熙越是看到秦海燕受伤,就越是喜欢她,他甚至幻想过,如果有一天,自己把她打成这样,那该有多心疼,他喜欢这种感觉!

秦海燕把他拉到一旁,小声说道:“若熙,正要去找你,我知道你对我的好,现在我得回娘家办一件重要的事,然后我还得回康家一趟!”

“还回去干什么!还想挨打?”

“有些值钱的东西我藏起来了,半夜我溜出来,你在康家北边那个树林接应我,不要告诉别人,我们悄悄离开,省得康家得理不饶人!”

“他敢!我灭他满门!”

“别……你知道我信佛的,别沾了晦气,回头我慢慢告诉你缘由。”

秦海燕凄然一笑,张若熙看她一脸伤,喜欢的魂都飞了,立马答应下来。

晚上,从娘家回来的秦海燕,很淡定的告诉康宁远,明天娘家来人带着地契,然后让他登报发个离婚声明,秦家宅子和铺子就归康家所有了。

康宁远心里高兴,晚上和母亲李氏又喝的半醉,还让秦海燕亲自倒酒伺候。

迷糊中,他看到秦海燕向他招手,竟是平时难得一见的风情万种。

李氏平时酒量大得很,今天也不知道咋了,很快就醉的不省人事,呼哈的睡着了。

秦海燕一路拉着他,踉踉跄跄就出了门,没几步到了北边的小树林,一进小树林,秦海燕就不见了。

康宁远迷迷糊糊,在树林里跌跌撞撞,突然看到不远处,秦海燕居然和张若熙抱在一起。

康宁远大怒,一头撞过去,和张若熙打成一团。

张若熙没有料到康宁远会出现,但他毕竟行伍出身,又在侦缉队训练过,几下便把康宁远打翻在地。

张若熙一只手扶着腰,指着康宁远:“妈的,还跟我斗!叫你尝尝我的……”

话没说完,脖子一凉,他吃惊的转过身,看到乔大山正悠闲的吹了吹匕首。

这人有点眼熟。

来不及想了。

他倒在树下,任颈上的鲜血四处喷溅,月光下,血光中,他看到秦海燕微笑着,一脸伤,他在欣喜中闭上了眼睛。

康宁远被眼前的一切吓傻了,发出“呃呃”的微弱叫声,腿迈不开半步,裤子也尿湿了。

很快这叫声消失了,因为孔小七在他胸前扎了几个窟窿,只用了几秒钟的时间。

康宁远脸朝下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乔大山在张若熙的胸前腿上胡乱的划了几道口子,然后擦干净刀把,把匕首放进康宁远的手心里。

这个匕首是康宁远的,一直收在卧房的格子最下面,据说是康家祖上传下来的,他自己早就不记得有这个东西的存在了。

秦海燕一直拿着这把匕首,曾经她想用它杀死康宁远,然后自杀,但她根本不敢下手。

今天早上她离开康家的时候,把它藏在腰里带出了康家,交给了大表哥孟宪君。

孔小七也把手里的刀把擦干净,放进张若熙的手里,两人对着秦海燕点了点头,迅速的消失在夜色中。

秦海燕仔细的端详着康宁远,此刻,这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很是安静。

他趴在地上,头歪向一边,绝望的看着夜空,眼神里甚至还留着恐惧。

秦海燕笑了,她厌恶的又看了他一眼,其实他什么表情也没有,眼神空洞,死狗一般。

秦海燕狠狠的踢了康宁远的脸一脚,张开嘴刚要喊,想想没过瘾,又踢了一脚。

树林里传来秦海燕撕心裂肺的叫声:“来人啊!杀人啦!啊……啊……”

章节目录 第45章 审问 “杀人啦!杀人啦!”秦海燕瘫坐在地上,抱着一棵树的树干,整个身子都缩成一团。

她目光呆滞,嘴里念念有词,浑身都在颤抖。

马灯将这片树林照的雪亮,十几个特务正忙着将尸体抬上担架,在周围寻找证物。

“你别怕,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

孟婉云把戴着手套的手放在秦海燕的肩头,秦海燕猛的哆嗦了一下,将树搂的更紧了。

“啊啊啊!杀人啦!杀人啦!”秦海燕紧紧闭上眼睛,整个脸因为恐惧而扭曲变形。

这是典型的应激反应,孟婉云学过这个,估计一时半会儿,是问不出什么来了。

“把人带走!”孟婉云指挥几个特务把两具尸体抬走,另外两个特务把秦海燕架起来,拖了就走。

“海燕!海燕!”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匆匆跑来,一把抱住秦海燕,“孩子,你怎么了?你快告诉娘!”

“你是什么人!”孟婉云喝道。

“啊?我是她娘,我是她娘!”孟昭琴忙不迭的回答。

“一起带走!回侦缉队问话!”说罢,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不能走!凭什么抓我娘!”秦海川一把拉开特务的手,将孟昭琴护在身后,又要去拉秦海燕。

“反了你了!”特务赵二能一把掏出枪。

“别……别!我跟你们走,说说清楚!”孟昭琴赶紧护着儿子,“海川,娘去说清楚就回来,你别惹事!”

说罢,使了个眼色,秦海川有些迟疑,不想松手,秦世杰过来把他拉开,一行人跟着都去了侦缉队。

侦缉队门外站了里三层外三层的老百姓,半夜三更也不睡觉,都是来看热闹的。

出了人命官司,那得好好看看怎么回事,回头街头巷尾又有了八卦的谈资。

孟昭琴母女已经进去不短时间了,秦海川有点沉不住气,几次想冲进去问问,要不是秦世杰死死将他按住,这会儿估计也被抓住捆了起来。

孟婉云上下打量着孟昭琴母女,许久没有做声。

去年她听父亲说起过姑姑一家回到圣城的事,但走动不多,她一直未见过。

这个妇人一上来就自报家门,说自己是信义街孟昭轩的妹妹,这明显是有备而来啊。

满圣城都知道孟婉云是孟昭轩的女儿,可孟昭琴并没有认自己这个侄女,她称孟婉云山口队长,然后开始说这个叫秦海燕的表妹的家事。

孟昭琴将女儿婚姻不幸,倍遭欺凌的事情说了一遍,又将张若熙屡次纠缠的事情也讲了。

其间有邻居来作证,常常听到秦海燕被毒打时的惨叫,也有邻居看到最近有个矮小的男人常来找秦海燕。

秦海燕魂飞魄散的坐在地上,缩成一团,看样子不像是装的,而且她浑身是伤,额头上刚结的痂还在,周围一片青紫。

但死的可是她侦缉队的人啊!她才不管她们家长里短,嫁到康家挨打受罪,那是她秦海燕命不好。

怎么就偏偏是张若熙和她有染?两个男人争风吃醋,拔刀互杀?

秦海燕的婆婆李氏被人从梦中叫醒,她还不知道康宁远已经被杀,她认出了自家的匕首,得知康宁远被杀,一头晕死在地上!

这张若熙可是受过训练的特务,要是能被一介平民轻易杀死,孟婉云可不相信!

刚才孟婉云察看了张若熙的尸体,致命伤在颈部,一刀致命,这手法可不一般,身上那几道伤口迷惑不了她!

有人作证,秦氏父子从傍黑就一直在邻居家打麻将,没有出门,直到事发才出来看热闹,发现却是自家女儿出了事。

出身礼官的秦家,现在沦落到开杂货铺,压根儿就没有和外界打交道的经历,一点可疑之处也没有。

秦海燕更是一无用处的家庭妇女,整天就有挨打的份儿,手无缚鸡之力,要说她能帮忙杀死张若熙,连孟婉云也不信。

可是到底还有谁参与了这件事,孟婉云一时根本查不清楚,但她可以肯定,一定还有别人!

可她能对自家姑姑下手逼供吗?父亲刚刚接受了她,要是她真这么做了,以后,孟家的大门就彻底对她关闭了!

她突然想念起自己那张挂着玫红帐子的胡桃木大床来,温暖,舒适,没有噩梦。

孟婉云将眼睛闭上,不易察觉的叹了口气。

“把人放了吧,就是争风吃醋,互殴致死,结案!”

秦海燕躺在娘家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被放回来天已大亮,母亲毕竟年纪大了,一夜的劳累和惊吓,已经和衣睡下。

大表哥真是料事如神,一切都按他的安排,一步步走来,成功了!

他还说过,一个字也别提到他。

这话秦海燕记得牢牢的,她能理解表哥,毕竟杀了表姐的手下,要是让她知道是自己亲哥哥出的主意,那兄妹的关系岂不尴尬?

在侦缉队的时候,她还做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大表姐孟婉云没有顾及亲情,那么她就担下所有的事,承认是自己给两人下毒,迷晕后亲手杀死了他们,她是绝对不会出卖表哥的。

树林里的事,除了她,母亲和父兄都不知道详情,他们只是按照孟宪君的安排,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秦海燕闭上眼睛,浑身的伤痛慢慢消失,她睡着了。

收完夏粮,陈家的文玉病了。

起初,全家忙于收粮入库的事,没太在意,现在陈之洲已经完全康复了,每天他只需要在一旁坐镇,由文俊和婉莹忙着操持就行了。

文玉是陈老爷的心头肉,几个孩子中,文玉是最小的,也是最漂亮的,粉妆玉砌般的干净,又冰雪聪明。

每日晚饭,陈老爷都要将文玉抱在腿上,一边吃饭,一边听他背三字经,背唐诗宋词,常常欢喜的开怀大笑。

到秋天文玉就满四岁了,教过的诗词过目不忘,陈之洲常常在老友面前,得意的夸赞自己的老来子,也惹得别人羡慕不已。

这天晚饭,文玉一口没吃,平日晶莹剔透的小脸有点萎靡,江氏说估计是天太热,苦夏了。

到了第二天,夏粮全部入库了,全家松了口气,准备庆祝一下。

突然,照顾文玉的宋嫂抱着文玉跑着到了前院。

“老爷,夫人!小少爷病的厉害了!”

只见文玉小脸焦黄,两眼紧闭,额头滚烫,宋嫂说刚才在后院,文玉把喝的水全喷了出来,然后就不省人事了。

“快!快把赵郎中请来!”陈之洲急了,江氏平日粗枝大叶惯了,赶紧安慰陈老爷,估计就是热中暑了,没大事。

赵郎中把完脉,又翻看了文玉的眼皮,面色一沉。

“陈老爷,不太好啊!”

陈之洲大惊失色,“怎么?赵郎中你见多识广,总有办法吧!”

“小少爷病情凶险,民间也叫漫头风,我也束手无策,你们赶紧看洋大夫吧,也许他们有办法!赶紧赶紧!”

眼看着文玉浑身抽搐,两眼直翻,一家人慌忙赶着马车来到城东的圣玛丽医院,一个叫安东尼的洋大夫很快就诊断出了病情。

“这个孩子得了脑膜炎,现在英国人研究了一种特效药,盘尼西林,或许可以救他,但是,整个中国还没有这种药。”

如五雷轰顶般,陈之洲抱着文玉,一下坐在了地上。

章节目录 第46章 家道中落 陈之洲不知道是怎么回的家,他一路抱着文玉,喊着他的名字,看着他一点点在怀里枯萎,心都碎了,却没有一点办法。

江氏不敢哭,她想把身子已经冷了的文玉抱走,可是陈之洲死也不撒手,他就这么呆呆的坐着,几个时辰没动一下。

陈文俊实在看不过去了,和江氏两人,硬把文玉的尸身抢下来,这边下人早就听了吩咐,把棺木备好等着入殓了。

江氏哭了几声,用篾席将文玉裹了,放入棺木,又在篾席上放了桑枝和生铁,下人将棺木钉上,抬走了。

民间幼儿夭亡视为不祥,不得入祖坟,只能随意埋在祖坟旁边的田里,不留坟头。

婉莹默默的掉眼泪,文玉活着的时候那么可爱,如今死了连个坟头都不能有,更别说逢年过节的祭奠,就这样悄悄的离开,没留下一点痕迹。

她不禁想起自己前年失去的孩子,心里想着不知道这孩子是不是已经再次投胎,去了哪里。

心里一阵伤感,感慨世道无常,就见陈之洲呆呆坐着,忽然向后倒去。

众人大惊,赶紧将其扶起,江氏掐住陈老爷人中,文俊大喊着“爹!爹!快醒醒!”

只见其口眼歪斜,口水从嘴角流了出来。

一家人乱成一团,孟婉莹赶紧吩咐下人,去请赵郎中。

陈之洲再次中风倒下了,这一次,他再也没能好起来。

赵郎中来过几次,针也下过了,每次都摇着头离开,他说这中风就怕反复,第二次再犯,神仙难救。

江氏不信,每天尽心伺候着,可是陈老爷除了眼珠能动,别的一概都不会动。

江氏知道他心里明白,每次江氏对着他掉泪,述说家中不能没有他,唠叨文景和文秀的不懂事,文兰的麻木不仁,他都会流出眼泪。

江氏连忙柔声劝导,“老爷,你别急,慢慢就会好起来,上次你不是用了两年就全好了?”

陈之洲费劲的眨巴眨巴眼睛,江氏赶紧把炖的稀烂的肉粥喂上一口,一多半顺着嘴角流出来,陈老爷连咽都不会了。

喂得急了就会呛,那可是要命的事情,所以江氏每次都是亲自喂饭,她谁也信不过。

文景和文秀每日没人管教,加上正是顽劣的年纪,玩的疯起来连书也不读,婉莹说过几次,也不管用。

文俊劝她还是多帮江氏做事就好,不必理会两个小家伙。

陈之洲状况越来越差,本就清瘦,又进得少消耗的多,慢慢瘦的脱了相。

江氏衣不解带的每个时辰都给他翻身,擦洗身体,无奈只剩一把骨头,还是硌出了褥疮,江氏心疼的直掉眼泪。

到了立秋,陈之洲已经不进水米三天了,一直昏睡没有睁眼。

陈家已经备好棺木寿衣,江氏不吃不喝,拦着不让把陈之洲抬去堂屋,她一直相信老爷子还能好起来。

族里几个叔伯气得把文俊训了一番,这久病的人进入弥留,是绝对不能死在床上的,必要抬到堂屋的铺板上等着咽气,不然全族都跟着遭殃。

文俊何尝不知,但母亲执拗,他根本劝不了,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孟婉莹走进房里,婆婆江氏歇斯底里的说道:“今天谁也别想把老爷子抬走,他还有救,他不能就这么把我们娘儿几个扔下!”

“老爷!老爷!你醒醒啊!你快告诉他们,你能好!”

孟婉莹握住江氏的手,“婆婆,您还有文俊和我呢,文景文秀也快长大了,让爹他好好的去吧,您这样他也不放心……”

江氏楞了一会儿,颓然倒在婉莹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孟婉莹一边安抚婆婆,把她带到一旁,一边用手势叫人把陈之洲抬去了堂屋。

陈文俊跪在父亲身边,看着陈之洲面色蜡黄,双眼紧闭,只剩一口气儿,还在苦苦支撑。

“爹,您就放心去吧,家里有我和婉莹,定会照顾好母亲和弟妹,我知道您是放心不下……”

陈文俊说不下去,哭了起来。

江氏哭的死去活来,趴在陈之洲身边不肯直身,婉莹将婆婆扶住,轻声安抚。

“文兰呢?”有人问道。

文景和文秀早就被带过来,两个孩子不知所措,跪在一边害怕的直哭。

一个婆子跑到文兰的房里,看她正用草棒逗着刚买的一只黄绿色的鹦鹉。

“哎呀我的大小姐,都什么时候了,老爷那边不好了,都等着您呢,快走快走!”

陈文兰看了婆子一眼,放下草棒,跟着婆子慢条斯理的向堂屋走去。

“大小姐来了,来了!”

话音未落,就见陈之洲面色一变,一口气眼看着就要断了。

众人赶紧七手八脚的把寿衣给穿上,一阵忙活过后,把陈老爷身子顺好,再一看,人已经走了。

江氏一头跄倒在地上,“老爷啊,你就这么狠心的扔下我们孤儿寡母啊!你叫我以后怎么活啊!”

文景文秀吓得大哭起来,孟婉莹一手扶着婆婆,一手把两个孩子揽在身边,众人也是一片哀嚎。

陈文兰麻木的看着这一切,都忙着哭丧,没人注意她,她就像和这一切没有关系一样,站在一边看了很久,她默默的跪了下来,在一个角落。

陈之洲没了以后,族里一些人看江氏年纪尚轻,又没有什么主意,便拿出一些搞不清真伪的契约,闹着分走了大部分家产。

江氏一家手里现在只剩下十来户佃农,还有自己的十几亩自留田,水塘和磨坊也被分走了。

幸好还有婉莹陪嫁的两间铺子,一间药铺一间布庄,苦心经营也就是略有盈余。

到了年关,日本人军粮都支援晋东南,围剿根据地去了,圣城的鬼子便到处搜刮民脂民膏,把陈家就要出栏的几头猪全抢走了。

存粮也给抢去大半,幸好婉莹每年都将新粮拿出一部分藏在隐蔽的地方,不然这个年也没法过了。

孟家日子也不好过,几个铺子连着关门,不关也没什么生意可做,还不够小日本天天来抢的。

只剩了药铺和杂货铺还有当铺在苦苦支撑。

虽然看在孟婉云的面子,日本人没有太过分,但总有一些不管不顾的鬼子,进了店铺就抢,孟婉云也不可能事事护着。

孟昭轩把家里值钱的东西能藏的都藏起来了,佣人也遣散了大半,对外就说全家就靠着孟宪君的薪水度日。

李梦娴知道孟昭轩身体不好,赚钱不易,家里人多顾不过来,庆泓还小,用钱的地方多了去了,主动跟何锦莲说每月的用度减掉八成。

自己和婉兰靠着孟宪伦的薪水生活,日子虽紧巴,但不至于窘迫,再说明年婉兰毕了业,有了收入就好了。

何锦莲自然愿意,可是孟昭轩不干,他怎么能不管婉兰娘俩呢?再说了,那样宪伦的负担就太重了。

最后商量着减掉了三成,孟昭轩说了,日子不好过不要紧,都是一家人,熬着熬着苦日子就过去了。

何锦莲不好反对,但私下里,把刘丽萍院里的用度减了五成。

刘丽萍不敢闹,又联系不上孟宪臣,只好把佣人遣散,只留了一个小丫头和一个老妈子伺候,日子苦的跟黄连似的。

日子慢慢熬着,到了年关,孟婉莹惊喜的发现,自己又有了身孕。

章节目录 第47章 祸不单行 自从陈之洲去世之后,江氏老了很多。

小儿子和老爷接连离世,给她的打击太大了。

从前她深得陈老爷怜爱,家境殷实,儿女绕膝,真是天堂一般的幸福。

怎么转眼就都失去了?她一时接受不了,整日萎靡不振,家里的仆人也散了不少,主母又不管事,眼瞅着家里一片颓势。

传来婉莹有喜的消息,让江氏打起了精神,她忽然觉得日子又有了指望。

看着江氏忙忙碌碌的围着婉莹打转,陈文兰嘴上不说,心里的怨气却越积越多。

两年前她失手推倒婉莹,导致婉莹小产并摔伤腰骨,可她连个不是也没有赔过,反而觉得婉莹小题大作。

“不就是生个孩子吗?天下女人哪个不生?偏她娇气不成?”

“这次可得离她远点,不要再被赖上才好!”

每次江氏让她送个东西,递个话什么的,她都一概装着没听见,坚决不往孟婉莹身边凑。

气得江氏天天跳着脚的骂。

这个年过得格外寡淡,家里新丧,不能贴对联,不能放鞭炮,肥猪和多半粮食都让鬼子抢走了,江氏愁的唉声叹气。

孟婉莹让苏妈妈去街上割了几斤肉,过年总要吃个肉饺子吧,下面还有三个未成年的孩子呢。

家里让春妮带着剩下的两个婆子打扫的干干净净的,然后给下人们发放了过年的红包。

两个婆子没想到今年还能有钱拿,欢喜的给婆媳两个行了过年礼,千恩万谢的回家过年去了。

家里只剩下长生一人没处可去,江氏说长生是从小卖进陈府的,深得老爷喜欢,之前还说要张罗着给他娶个媳妇呢。

春妮也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是老太爷在乡下农庄门口捡的,从小陪着婉莹长大,又做了陪嫁丫头,自然也是留在陈家过年。

婉莹这才发现,自己的奶娘苏妈妈近些年都没回过家。

“小姐,你不知道,我这命啊,苦啊!”

苏妈妈没人的时候都是叫小姐的,“起先,我在孟府,也是年年回去的,二夫人知道我家里有孩子,每次都给我一个好大的红包!”

“前几年,我那死鬼老头子,染上赌钱的烂毛病,趁我不在家,把十几岁的儿子送去跑船帮,收了人家船老大的钱,等于把孩子卖了!”

“后来,我好不容易找到那个船老大,想把儿子要回来,我出双倍的钱,结果……唉!”

“结果怎么了?”婉莹没想到苏妈妈还有怎么悲惨的遭遇。

“结果人家说,说我家振江……跑船的时候落了水,尸首都没捞到啊!呜呜呜!”

苏妈妈被勾起了伤心事,痛哭不止。

“啊?!”

“我那个死鬼男人,后来赌钱欠债,被人砍死了,他罪有应得!我恨死他了!我哪儿还有地方可去啊!”

孟婉莹惊呆了,赶紧安慰苏妈妈,“苏妈妈,我是吃您的奶水长大的,振江弟弟没了,我给你养老送终,你放心,别太难过了,啊?”

“真的吗?小姐,你真是心善,有你这句话,老苏心里暖和啊!”

苏妈妈泣不成声。

第二天就是除夕,孟婉莹打起精神,带着春妮和苏妈妈,包了白菜猪肉的饺子,江氏另包了小部分白菜豆腐饺子,说是半夜吃的。

北方人有这样的说法,过年一定要有白菜,谐音就是来财,豆腐就是都有福,半夜吃素馅饺子,祈愿来年全家素静平安。

江氏还教了婉莹做发面枣糕,一层一层盘成莲花状,把大红枣一颗颗按进面里,以示步步高升之意。

婉莹做的开心,又自行创新了一些小鸡小兔子面点,用红豆做了眼睛,用剪刀剪出翅膀和兔子耳朵,蒸熟后,文景和文秀抢着吃。

年夜饭是江氏带着长生春妮他们一起做的,文俊婉莹忙着端菜摆桌,年景虽然不好,但也算是有鸡有鱼,还有团圆饺子。

春妮、苏妈妈和长生死活不肯上桌,要在厨房里吃,婉莹说:“我大哥常说,这世界本来就该人人平等,分什么上下高低?”

说罢,将三人拽进堂屋,大家围坐在一起,其乐融融,就连天天冷着脸的文兰,今天也颇有耐心的给文秀挑着鱼刺。

江氏看着一家老小,心里充满了希望,希望明年婉莹顺顺当当的生下孩子,自己也就升格当了奶奶。

再过两年,把文兰嫁了,再过几年,给文景说门亲事,哎呀,还有这么多事情,还真是忙不过来呢!

江氏在心里忙个不停,文兰也想着自己的事情,刚才孟婉莹说的那句人人平等,真是说道她的心坎里了。

她第一次正儿八经的打量起婉莹来。

这个嫂子个子娇小,微圆的脸蛋,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黑白分明,看人的时候,眼睛里闪着热诚的光芒,让人一下子就开始信赖于她。

可是我为什么要信她?万一她只是说的好听罢了,会说的嘴,哄人的鬼!呸呸呸!我才不信!

两个小人在心里打架,文兰一阵烦躁,推开碗,说了句饱了,径直走了。

江氏难得的好心情一下没了,她气得骂了一句:“怪兽子!说犯病就犯病!”

婉莹抿了抿嘴唇,没吭声。

吃完年夜饭,婉莹有点累,文俊陪着回房歇息了,苏妈妈和春妮长生收拾厨房,江氏也累了,准备带着文景文秀去睡觉。

结果两个孩子要去院子玩一会儿,江氏想,刚吃了肉馅饺子,是该让他俩活动活动再睡,省得积食,就同意了,还再三嘱咐不可出院子,不可调皮,也不准放鞭炮。

两个孩子得了允许,去院子撒欢去了。

这边江氏靠在床上,想着陈之洲从前对她的百般的好,想着她的心头肉文玉,这辈子她都不可能再见到他们了,越想心里越难受,抹起了眼泪。

不知道什么时辰,江氏猛的惊醒了,可能是白天太累,她不知不觉睡着了。

江氏赶紧起来,到文景文玉的房间一看,没人!

堂屋里的西洋钟当当响起来,敲了十二下,已经子时了。

坏了!

江氏踩着一双大脚就往院子跑,院子里静悄悄的,她扯着嗓子就喊:“文景!文秀!”

长生揉着眼从门房出来,“夫人!二少爷和三少爷刚才去后面园子了,说玩一会儿直接回房睡觉的……”

“这两个孽障!不省心的东西!”

江氏一边骂着一边往后院跑。

苏妈妈和春妮也起来了,文俊婉莹刚睡着,也被江氏的大嗓门吵醒了。

文景文秀不见了!

大家伙儿在后面园子找了一圈,没人!

长生还提着马灯往水井里照了半天,水面结了冰,也没有!

长生用性命担保,文景他们绝对不可能从自己眼皮子前面出去,因为吃完饭他就把大门锁了,钥匙还在腰上拴着呢。

难不成他俩能上天钻地?

婉莹让文俊长生提着马灯,在北院墙捋着墙根找找,果然在西北角发现了一个狗洞。

狗洞夏天被荒草遮挡的严严实实,这冬天扒开干草,就露了出来。

长生试了试,钻不出去,可是文景和文秀这样的孩子,还是能出去的。

“赶紧绕出去找!”

文俊和长生跑在前面,几个女人提着马灯跟在后面。

刚绕到墙外,就听到远处野地里一声巨响,西面的田野上升起一个火球!

全家人都吓呆了!

章节目录 第48章 三哥的婚事 文俊带着长生拔腿就往冒火球的地方跑。

江氏没命的喊着:“文景!文秀!”

她带着哭腔,边跑边叫,这个家可再不能出事了,自己怎么就睡着了?不该让他俩出去啊!积食怕什么!

婉莹不能跑,和春妮跟在后面,一颗心慌慌的,这到底是怎么了?

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开春要去庙里烧烧香了。

远处,传来孩子的哭声。

是文秀!

哭声撕心裂肺。

婉莹心里一紧,出事了!随即又松了一口气,说明他们还活着,只要活着就不怕!

等众人来到跟前,马灯一照,就看到文景呆呆的坐在地上,满头满脸是土,旁边地上是哭的死去活来,满地打滚的文秀。

文俊赶紧把文秀抱起来,就见他用手捂着一只耳朵,尖声哭叫,有血顺着手指缝流了出来!

“怎么啦?怎么啦!”

江氏赶紧把文秀上下摸索了一遍,确定没有别的地方受伤,也没缺啥,放了一半的心。

这边婉莹和苏妈妈也将文景仔细查看过了,他没有受伤,就是过度受惊,吓呆了而已。

“是不是放炮炸破了皮了?”

江氏想查看一下文秀的耳朵,可他哭叫着不让动,“赶紧找大夫看吧!”婉莹提醒婆婆。

“对对,”江氏这才回过神来,“快走,找大夫!”

“站住!不许动!”

几匹马疾驰而来,将陈家一家围在地里。

孟婉云翻身下马,手里举着一把手枪。

“大……”孟婉莹刚要叫,觉得不对,连忙改口,“山口队长,是我弟弟他们调皮,好像放鞭炮被炸伤了……”

“哦?”

孟婉云也认出了是陈家一家人,她面无表情的说道,“鞭炮恐怕没有这么大威力吧,我们在几里地外巡逻,听着声音很大,是炸药吧!”

“啊?炸药?”江氏惊了。

“文景啊,你跟娘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江氏急得揽住文景,想把他晃醒。

文景茫然的看着大家,慢慢的回过神来,突然,他咧开嘴哭了起来。

“娘!我错了,我不该带文秀跑出来作妖……”

“快跟嫂子说说,你们把啥点着了?”

“俺们想放炮,可娘不让,我俩就拿着香和火捻子跑出来玩了,在地里捡了个铁管子,我就把火捻子塞进去,点了……”

“怎么没炸死你俩?那一定是雷管!”

孟婉云冷冷的说道。

“俺把它插到地里才点的火……”文景胆怯的小声说道。

“难怪!雷管是用来引爆炸药的,威力很大,幸好你们是插到土里,不然,不是炸掉手就是炸掉半个脑袋!”

“啊?!”江氏赶紧把文秀抱过来,“队……队长,那我家文秀的耳朵是不是……”

孟婉云皱了一下眉,心道你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自己管不好孩子,惹了事我还得给你服务?

随即冷着一张脸转身上了马,“赶紧找大夫看看吧,估计炸聋了!”

等侦缉队的人走了以后,一家人赶紧套车去了圣玛丽医院。

安东尼头上戴着一个圆镜子,拿着一个锃亮的小勺,看了看文秀的耳朵,摇了摇头。

“小孩子这只耳朵被巨大的声音震的耳膜穿孔了,以后听力可能会有很大影响。”

“那不就是聋了?”江氏绝望的说道。

“应该还有残存的听力,但是听不清了,没有办法了。”

文秀已经止住了哭声,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茫然的看着大家。

孟婉莹在心里叹了口气,真是祸不单行,这文秀才七岁,以后的路可怎么走啊?

长沙。

孟宪臣站在窗前,夜色阑珊,不远处闪烁的霓虹,映着五彩斑斓的光,伴着冬雨,一点一点打在玻璃上。

晚饭后,倪长官笑眯眯的找他谈话,内容是想把自己的外甥女介绍给他。

李淑兰他是见过的,她本就是长沙女子师范的学生,年前,在倪长官家的派对上,李淑兰和他说过话。

那晚,李淑兰从一群军官中,一眼就相中了孟宪臣。

因为自幼习武的缘故,孟宪臣宽肩乍背,身形笔直,加上身材高大魁梧,在一群整天沉浸酒色、面色晦暗的军官中显得格外精神。

孟宪臣五官立体,棱角分明,高挺的鼻梁配着浓眉大眼,薄嘴唇仿佛永远都严肃的抿着,给人难以亲近之感。

正是这难以亲近的感觉,深深的吸引了李淑兰,在李淑兰眼里,孟宪臣远比玉树临风的梁子文更加英气逼人。

李淑兰不是本地人,祖籍江浙,自幼丧父,倪长官是她唯一的舅舅,母亲在她十五岁那年也病重不治,临终前把她托付给了舅舅倪振举。

倪振举的夫人对李淑兰并不热情,虽然接纳了她住在家里,但总是不冷不热的,尤其是倪振举不在家的时候,气氛冷到了极点。

这让李淑兰很不自在,好歹熬到考上了师范学校,便以上学远不方便为由,申请住进了学校宿舍。

在李淑兰心里,一直盼望有个盖世英雄,能把她从冰冷的生活里拯救出来,给她一个温暖的家。

现在,这个人好像来了!

李淑兰鼓起勇气来到孟宪臣身边,邀请他跳个舞,孟宪臣却推说不会,搞得李淑兰下不来台,脸都红了。

梁子文为了缓解尴尬,赶紧起身邀请李淑兰跳了一曲,其间梁子文发现,李淑兰不断的偷偷看向孟宪臣,心里明白了个大概。

梁子文笑着和李淑兰攀谈起来,“李小姐,我这个老同窗啊,人特别死板,只听上级的话,别人说啥,他根本不听,你可莫怪他,他还真不会跳舞。”

李淑兰抿嘴一笑,向梁子文投去了感激的一瞥。

回头,李淑兰就厚着脸皮向舅舅说明了自己的心意,倪振举自然支持。

本来孟宪臣就是他最喜欢的下属,无论战略战术,还是服从性,再到军容军纪,孟宪臣都是数第一的,比想法太多的梁子文更得他心意。

当下,倪振举便找到孟宪臣,把媒做了,没想到孟宪伦倒有些犹豫了,这让倪长官有点不悦,便说让他回去考虑,三天后答复。

孟宪臣倒不是看不上李淑兰,他觉得大丈夫应该先立业,才能成家,关于儿女情长的事情,他向来都是不感兴趣的。

况且父母还在老家,鬼子的占领区,没办法接来,婚姻大事,还得经过父母点头才好。

此时的孟宪臣,还不知道父亲孟昭坤已经不在人世,他只是古板的认为,一切都要按部就班才行。

可是他看出了倪长官的不悦,他不想得罪长官。

他将难题告诉了梁子文,让他给个主意。

梁子文笑了,说道:“宪臣,你把父母之命,还有长官高不高兴这些事先放下,就考虑李小姐本人,她符不符合你理想中的妻子要求?你告诉我。”

“李小姐嘛,一看就是那种贤惠的类型,倒是符合我娶妻的要求,你知道的,我对这个没研究……”

孟宪臣认真的考虑了一会儿,慢条斯理的回答。

“那不就得了,我看你俩也挺般配,战争时期,还讲什么父母之命?”

“等你功成名就,带着妻儿衣锦还乡,伯父伯母高兴还来不及呢,不会怪你的!”

“再说了,这李小姐是倪长官的亲外甥女,他给你做媒,等于就是命令……”

梁子文一套套的,把孟宪臣彻底说服了。

婚礼就定在农历的二月十六,春天万物复苏的季节。

章节目录 第49章 待嫁 这次怀孕,孟婉莹吐的厉害,前三个月,基本吃啥吐啥,人也消瘦了一圈。

江氏急得团团转,赵郎中也没有好法子,只说孕事这东西,全在个人,没有办法。

文俊每日要承担所有的店铺生意,还要下乡巡田,好在还有长生这个帮手,不要定要累死。

想想以前有爹在,还有婉莹帮衬,陈文俊感觉就像前世,又像做梦一般。

一切都回不到过去,只能打起精神好好做事,毕竟他现在真的成了家里的顶梁柱了。

文景自从惹了大祸,好像一下长大了,懂事了很多。

毕竟已经十三岁了,平日抢着帮江氏做事,比文兰还好支使,这让江氏很是安慰。

只是文景和文秀都不爱读书,这让婉莹很忧心,但江氏并不在意。

转眼到了麦子黄的时候,婉莹的情况好了一些,胃口也开了。

文俊从乡下回来的时候又一次带了麦黄杏。

没想到婉莹却是一点不碰,说看到杏子就会涌上酸水,心里烧的难受。

后院儿的小尖椒倒是婉莹的最爱,每日让春妮去摘上一把,蘸点黄酱卷在鸡蛋饼子里面,吃的很香。

江氏看这情景,婉莹八成怀的是闺女,老话儿说得好,酸儿辣女,这点江氏深信不疑。

明里不说什么,江氏却明显的不那么殷勤了。

孟婉莹不知就里,婆婆不这么殷勤,反而使她更自在安心些。

有一次江氏和文兰在一起闲谈时漏了两句嘴,文兰心想,果然是我的亲娘,自小对我不冷不热,对哥哥和弟弟们倒是分外上心,没想到对孙女也是一样啊。

心里对孟婉莹倒是同情起来,反而没有以前冷淡了,时不时的还过来跟婉莹说说话。

孟婉莹心里高兴,背地里还跟文俊说,文兰文景都长大了,今年更是懂事了不少呢。

陈文俊累了一天,常常是听着婉莹唠叨着,就已经响起了鼾声,孟婉莹望着文俊渐渐成熟的脸庞,对未来有了无限的憧憬。

七月雨季来的时候,孟婉莹的腰伤病犯了。

几日前,孟婉莹就已经觉得稍有不适,以前这种情况也是有的,天气转凉,或者下雨的时候腰都会隐隐作痛,所以并没放在心上。

用热盐袋敷了几次,没有效果,反而更加酸胀,温婉莹这才有点慌了。

她将此事告诉婆婆,江氏也觉得不妥,赶紧叫赵郎中来看看。

没成想赵郎中去了外地,说要十日才能回来,文俊觉得病情不能等,就套车去了圣玛丽医院。

安东尼医生听婉莹详细讲了腰伤的经过,又问了她这次的感觉,沉思了片刻,严肃地说道。

“夫人,您的伤还是很严重的,当时,您的腰椎可能有错位的情况,听你所说,一直没有进行复位的治疗。”

“现在您怀有身孕,不能做任何治疗,所以我建议你,等这个孩子生下来,赶紧进行腰椎的复位治疗,不然等到年龄越大,就越会出现瘫痪的危险。”

孟婉莹惊呆了,她不能相信,这么一个小小的摔伤就能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

安东尼医生建议她回去要一直卧床,不能多做活动,否则有可能生完孩子就会瘫痪。

一家人战战兢兢的回去,从那天开始,孟婉莹就躺着静养,几乎没离开过床。

江氏忧心忡忡,一来是婉莹的身体,不知道能不能顺利的生下孩子,二来是文兰也十七了,眼瞅着到了该说婆家的年纪。

可是,她几次上赶着城西这边的李媒婆,想让她给寻摸个好人家,把文兰嫁了,李媒婆满嘴答应着,却一直没有下文。

开始她以为是没有合适的,心想着也不着急,还能挑上两年,没过几天,张家庄张财主的闺女,嫁了胡乡绅家的少爷,江氏开始沉不住气了。

过了俩月,对面胡同的修鞋铺的王掌柜,居然把女儿嫁给了柳员外的二少爷柳成林。

这柳少爷是孟宪伦的同窗加同事,原配去年难产死了,王家丫头虽然是填房吧,好歹也是正房,不然怎么着王家也攀不上柳家的。

这两家的媒人都是李媒婆,张家闺女和王家丫头都和文兰年纪相仿,怎么就没把这样的好人家说给文兰呢?

江氏越想越气,抬腿就往李媒婆家去了。

到了李家墙外,鞋袢儿开了,天热日头毒,江氏赶紧蹲在树荫下系上。

就听李媒婆送客到了门口,江氏从树后瞄了一眼,原来是隔壁街上的开麻酱坊的刘麻子媳妇。

“刘家的,你家丫头的亲事包我身上了,我说的那两家少爷,你回去和刘掌柜商量商量,回头告诉我,我去给说合说合!”

“嗳,老姐姐,劳您费心,回头我给您回话!”

刘麻子家的笑的嘴都咧到耳朵根儿了。

“刘家的,我可告诉你,你别漏了口风,尤其是陈乡绅家的那边,她来找我几次了,要给她家文兰找人家。”

“我是没办法和她说实话,一直拖着,你说她家文兰吧,脸上那块疤,谁看谁糟心,听说陈乡绅走后,家产也让本家分的差不多了,估计嫁妆也没几个,这媒怎么做啊?”

“那门楣稍微低一些的也能有吧……”刘麻子媳妇疑惑着。

“我试着给几家也提过,人家一听就不干了,相貌和嫁妆是小事,人家是不愿意和丫鬟出身的填房生的女儿结亲!”

“哦哦……”

刘家的走了,李媒婆转身进了院子。

江氏一腚坐在地上,脸憋的通红,心也砰砰直跳。

她满心以为自己是最幸运的女人,从低人一等的下人,一跃成为大户人家的夫人。

她努力端着夫人的架子,她一直以为,她彻底的告别了那个没有尊严的阶层,没承想她在世人眼里,还是那个低贱的奴婢。

江氏不知道怎么回的家,一路上她恨着自己,为什么要生个女儿,到头来,文兰和她一样,永远让人看不起。

一进院子,就看见长生正和文兰说笑,长生不知道从哪里挖来一颗炮仗花,正和文兰商量着,栽到哪里合适。

江氏这些年来都没见过文兰笑的这么舒心,成天板着脸,她常说文兰是来讨债的。

江氏气不打一处来,和一个下人说笑!哪儿还有一个小姐的样子?

怪不得嫁不出去!

“文兰!到我房里来!”

长生吓得一哆嗦,叫了声“夫人”,赶紧干活去了。

不知道文兰又要挨什么训,长生转过身叹了口气。

自小,长生就和文兰一起长大,他亲眼看到她被漠视,被忽略,她不开心的时候,他想方设法的逗她笑,哄她开心。

长大以后,主仆有别,但他还是那个能把文兰逗笑的人,他不觉得她脸上的疤有多难看,他只知道她外表冷漠,却有颗敏感脆弱的心,他只想呵护着她。

“文兰,你到了要嫁人的年纪了,和一个下人嘻嘻哈哈像什么样子!”

江氏想起李媒婆的话,就像被人打肿了脸,一时羞愤,口无遮拦。

“怪不得让人看不起!你这样传出去更没人要了!真是全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我有什么丢人的,让人看不起的是我吗?”

文兰冷笑道。

“我和长生说笑怎么啦?你以为我会看上他?告诉你,我以后是要嫁给人上人的,一般人我根本看不上!”

“对了,我还要自己有本事,别以为嫁给有本事的人就行了,自己没本事一样让人看不起!比如你!”

“啪”江氏忍无可忍,一个嘴巴打在陈文兰脸上。

陈文兰冷笑一声,转身走了,只留下气得浑身发抖的江氏一个人。

章节目录 第50章 省城 天气慢慢的凉快下来,过了中秋,孟婉莹也要进入待产期了。

前几日赵郎中来看过,婉莹的肚子特别大,脉象是双胞胎,赵郎中说,虽然静养对腰伤有好处,但是却不利于生产。

婉莹如果不加强活动,到时候两个孩子生不下来就麻烦了。

婆媳二人听了自然惊慌,江氏立刻联想起柳成林的媳妇就是难产而死,婉莹这么娇小,又是双胞胎,如果不顺利,那可如何是好?

婉莹足足有小半年没有离开过房间,乍一下床,虚的走不了几步就气喘吁吁,要是在园子里走一圈儿下来,足足要歇一二十回才行。

眼瞅着还有不足一月就要生了,这样怎么能行呢?江氏愁的头都要大了。

这天天气正好,婉兰过来看望婉莹,自从婉兰毕业做了先生,姐妹俩见面的机会不多,孟婉莹心里自然高兴得不得了。

孟婉兰把家里的情况跟婉莹说了一遍,李梦娴身子还好,哥哥孟宪伦和嫂子徐晚秋还是那么恩爱,只是依然没有孩子。

婉莹也把自己的事情跟婉兰讲了,对于生产的事儿,孟婉莹有着不可名状的恐惧。

婉兰读的书多,连忙安慰孟婉莹,“姐姐不必害怕,这自古女人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现在省城的大医院听说都是洋大夫,女人生孩子也可以做手术,不用再像过去那般,听天由命。”

孟婉莹听了心里忐忑,婉兰答应回去和大哥商量,看看大哥在省城的同窗有没有好的推荐。

陈文俊听了这个消息,立马表示要陪婉莹去省城生孩子。

“把家里的钱都带上,等大哥那边儿一有消息,我就陪你去省城,甭管花多少钱,只要大人孩子平安就行。”

“做手术?那岂不是要开膛破肚?那怎么能行?我看还是安心在家里生吧。”

江氏哪里听说过这样的事情,坚决反对。

“娘!婉莹的情况和别人不一样,她这么娇小,又是双胞胎,而且因为腰伤,半年都躺在床上没有活动,用老方法在家里生不是等死吗!”

陈文俊急了,不管不顾的喊道。

江氏看儿子不高兴,不敢再反对,“文俊呀,娘不是心疼钱,娘就是怕去省城动手术也不保险啊……”

“不保险也比没有希望强啊!哥哥嫂子,我支持你们去省城!”

陈文兰突然说道,全家都很意外的看着她。

孟婉莹向文兰投去了感激的目光,她没想到这个从来不参与家事的小姑子,竟然在关键的时刻表示支持她。

“文兰,谢谢你。”

“嫂子,其实要不是我当年……是我对不起嫂子,我也想去省城,我去伺候你!”

陈文兰终于说出了那些早已想说的话,原来说出来是如此的轻松,如此的容易。

“你去能干什么?在家里都支使不动你,到时候还不够你添乱添堵的呢!”

江氏真想不明白,文兰这时候凑什么热闹。

“娘,你就让文兰去吧,她也大了,有些事文俊做不方便,春妮虽然跟去,但她没有见过什么世面,文兰胆子大能决断,说不定能帮上忙。”

江氏看见大家一致同意,也就不再反对,只是反复嘱咐文兰不要惹事才好。

等大哥孟宪君联系好省城的同窗好友,安置好了住所,文俊带着婉莹和文兰,春妮跟着,一行四人坐着火车来到省城。

家里正值农闲,店里交给长生打理,家里江氏照看,苏妈妈带着两个婆子伺候着,倒也没有后顾之忧。

临来之前,大伯孟昭轩托大哥孟宪君去婉莹带了一些钱,大哥,二哥还有刚拿薪水的婉兰,也各自凑了一部分钱。

李梦娴也是担心的不得了,想亲自跟去,被婉兰好说歹说劝住了。

孟婉莹坐在前去省城的火车上,想着家里的亲人,心里感到十分的温暖,她鼓起勇气,坚信自己一定会顺利的通过难关。

一路颠簸到了省城,这曾经是一所德国人开办的医院,现在改名为保安后方医院。

接待她们的是一个姓杨的女医生,三十多岁,听说是留过洋的博士,看到孟婉莹紧张的样子,连忙安慰她,态度和蔼可亲,就像自家的姐姐。

杨医生给孟婉莹详细的检查了一下,发现她的情况还算正常,胎位正,孩子不算大,可以正常分娩,不用担心。

孟婉莹和文俊提在嗓子眼里的心一下放轻松了,回到住处,婉莹按杨大夫说的,每日清淡饮食,少吃多动,争取顺利生下孩子。

文兰和春妮也跟着高兴,既然没事,文兰央求文俊带她去看看大明湖,文俊一心都放在婉莹身上,一时没有答应。

文兰也知道哥哥对婉莹现在是一刻都不能放松,虽然大夫说情况不错,但嫂子腰上有旧伤,哥哥自然不敢掉以轻心。

孟婉莹看文兰想去,就说身边有春妮在,让文俊带她出去玩一天也无妨。

可是文俊也是执拗,脸一沉说道:“现在是玩儿的时候吗?文兰你是专门来玩的?”

陈文兰没有反犟,半晌才说道我不去了,哥你别生气,说罢和春妮一起回房了。

孟婉莹不禁埋怨起文俊,“文兰还是孩子,你对她不能和气点?我这边还早,带她去玩玩也不耽误啥。”

“好好好,有机会我会带她去玩的,现在真不是玩的时候,我听你的,以后对她和气点!”

文俊怕婉莹生气,连忙说好话哄着她。

过了几日,晚上春妮做了孟婉莹喜欢吃的荷叶粥,文俊还买了省城有名的油旋酥饼回来,用油纸包着,刚出锅的,内软外酥,葱香扑鼻。

饭点到了,文兰还没从房里出来,春妮去敲门没人搭腔,文俊生气的说,肯定是又犯病了。

孟婉莹奇怪,没人惹她啊,不过今天好像吃完早饭就没再见她,春妮说,小姐说头疼,不要叫她吃中饭。

是不是病了?三人赶紧推开文兰的房门,房里居然没人!

外面天都快黑了,阴着天,眼瞅着要下雨,这兵荒马乱的,文兰能去哪儿呢?

文俊急的满屋打转,“娘就说了,她来还不够添乱的,都是你惯着她,还让她来!你看看,她是能伺候人的料?”

“我其实就是想带她来开开眼界,文兰她心大着呢,你还以为我真让她伺候我啊?”孟婉莹笑着说道。

“文俊,你别急,说不定她就在门口转转,这就回来了。”

“我回来的时候,家门口根本没有她!”

文俊急赤白脸的,“我说,她不会自己去大明湖了吧?”

“啊?昨天她跟我要了点钱,说要买头绳,我怕她不够花,还多给了一些,不会是……”

婉莹也害怕起来。

“坏了!这丫头天不怕地不怕的,我得去找找!”

“文俊,你小心点!”

“知道了!春妮,照看好少奶奶!”

文俊一路小跑往大明湖方向去了。

孟婉莹在家里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在屋里走来走去,春妮看不下去,“少奶奶,你别走了,快歇歇吧!”

“唉,文兰这孩子就是胆子太大了,我是不是不该带她出来啊?要是出点什么事,我怎么跟娘交代!”

“少奶奶,小姐她机灵的很,不会有事的!您先把饭吃了吧,都凉了!”

“我吃不下,你先收了,等他俩回来热了一起吃。”

春妮收饭的空儿,婉莹听到院子里有动静,她以为是文兰回来了,惊喜的走向大门,不料心太急绊倒在门槛上。

孟婉莹一下从门里摔到了院子里,一声惊雷,大雨倾盆。

章节目录 第51章 早夭 等文俊带着迷路的文兰回到住处,邻居大婶儿告诉他,婉莹出事了。

若不是大哥孟宪君同窗张大哥前来探望,春妮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孟婉莹摔倒在院子里,十月的雨在身上浇了个透湿,春妮在房里听到婉莹的叫声,赶紧跑出来,见此情景吓得不知所措。

孟婉莹腹中一阵绞痛,感觉身下一热,心知不好,恐怕是要早产了。

眼下文俊不在身边,春妮张着两个手不知道怎么办,孟婉莹定了定神,命春妮将她扶起,搀回到屋中。

主仆二人将湿衣换下。孟婉莹让春妮将换洗衣服和生产用的东西打成包袱,然后出门儿找黄包车,准备去医院。

眼下大雨滂沱,春妮打着雨伞在门口张望,一时找不到车,正急得跳脚,忽见一辆黄包车飞跑而来,喀吱在门口停下。

一个人撑着雨伞从车上下来,正是孟宪君的同窗张大哥。

“张先生!老天有眼!张先生,快帮帮我们家少奶奶,她刚才摔了一跤,少爷不在家,她就要生了!”

张大哥赶紧和春妮一起,将孟婉莹搀上车,然后给了车夫双倍的价钱,急忙向医院飞奔而去。

文俊文兰赶到了医院,正好碰见杨医生从产房出来。

“杨医生!婉莹怎么样?”陈文俊头上脸上都是水,分不清是汗还是雨。

“你别着急,孟婉莹现在情况还算稳定,你们先在外面等一下,有消息我会及时告诉你们。”

杨医生匆匆的离开了,过了一会儿又拿着什么器具进了产房。

陈文俊坐在门外的长椅上,忐忑不安。

他不时的向产房张望,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产房门口,贴着门倾听。

他又瞥见旁边的陈文兰,怒火在他心里燃烧着,差点儿冲昏了头脑,他真想一巴掌打死这个惹是生非的妹妹。

可是他看见陈文兰那胆怯的眼神,在心里已经举起来的那只手,又颓然的放下了。

陈文兰此刻后悔的连死的心都有了,她真的很想去看看大明湖,心里那个欲望越来越强烈。

终于今天早饭后,她揣着嫂子给的钱离开了住处。

陈文兰是从长生那里听说的大明湖,长生从未走出过圣城,他是听布庄的伙计说起过大明湖。

伙计曾经跟着孟家的布庄老板去过省城进布料,回来便跟长生吹嘘的大明湖的美景,长生便在文兰闷闷不乐的时候,给她讲起了省城的大明湖。

文兰在大明湖整整逛了一天,虽然此刻已临近冬天,传说中“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的美景已经不再,但湖中芦花飞舞,水鸟翱翔,山水秀丽,让人流连忘返。

等她想起回去的事儿来,发现自己已经走的太远,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好在她胆大心细,还记得自己住处的胡同名字,在路上遇到一个老人,向他问了路。

一路上一边打听一边寻找,在离住处还有三条街的时候,她遇到了前来寻找她的文俊。

此刻天上已经开始下雨,兄妹二人找到一个屋檐躲了一会儿雨,文俊见她安然无事的回来,并没有过多的责备。

见雨一时半会儿的没有停歇的意思,文俊决定冒雨回去,因为他实在不放心婉莹。

没想到等他们回来还是出事儿了,文兰又一次惹了大祸。

此刻陈文兰的心情很懊恼,她恨自己怎么老是惹事,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弥补,她唯有祈求老天,希望让嫂子安然无事。

产房里传来婴儿微弱的哭声。

生了!生了!

文俊高兴得跑到产房门口,两只手搓着,走来走去。

“哥!生了!嫂子生了!”

陈文兰也高兴得跳了起来。

这时,张先生陪着春妮办完住院手续回来了,春妮一路走一路哭,她在为婉莹担心。

“春妮,别哭了,嫂子生了!”

“啊,少奶奶生了?谢天谢地!你们不知道当时有多危险,幸亏张先生来看我们,不然,我连黄包车都找不到……”

陈文俊使劲瞪了文兰一眼,紧走几步,握着张先生的手,连声道谢。

“没事儿就好,我正好下班儿路过,想过去看看你们,看看你们还需要些什么,没想到正好赶上孟家妹妹……”

“平安无事就好,平安无事就好……”

产房的门开了,杨医生走了出来。

她面色凝重,陈文俊心里一沉。

“两个孩子都是女孩,只有一个是成活的,另一个胎死腹中,生下来就已经……”

“这个孩子的情况也不是很好,因为是早产,又因为产妇摔倒受到了冲击,所以各方面都很虚弱,还需要留在特殊病房观察,你们暂时不能看望她。”

“产妇现在身体很虚弱,一会儿送到病房,需要静养,要给她多补充营养,身体需要康复的时间可能会很长。”

陈文俊一下子蹲在地上,他感觉自己身上所有的力气都消失了。

春妮又一次忍不住哭了起来。

陈文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文俊哭喊道:“哥,你打我吧,你打死我好了,都是我的错!”

“好啦,不要在这里喧哗,孩子的事,摔倒早产是诱因,产妇在怀孕期间一直卧床,还因为治腰伤用了一些药物,所以,这两个孩子其实在胎中已经不是那么健康了……”

“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让产妇恢复健康,养好身体,孩子以后还可以再生,这个孩子,我们会全力救治的。”

杨医生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几个人把文俊文兰从地上搀起来,这时候婉莹被推了出来。

陈文俊猛的扑过去,被单下孟婉莹的脸和纸一般白,看到文俊她虚弱地说:“孩子呢?我想看看孩子。”

“孩子是早产,医生说她要单独被照顾,现在还不让看。你要好好歇息,养好身体自然会见到她的。”

陈文俊强作笑颜,怕婉莹知道真相更加伤心。

孟婉莹疲惫的闭上眼睛,睡着了。

几天后,这个还没有名字的女孩儿也离开了人世。

直到出院,孟婉莹也没有见到孩子。

在省城这个租来的小院儿里,孟婉莹做完了月子才知道,两个孩子都没有活下来。

那一刻,孟婉莹哭的死去活来。

她怎么也不能相信自己的命运怎么那么不幸,两次怀孕,十月怀胎,竟没有留下一个孩子。

她不敢,也不能埋怨任何人,要怪也只能怪这不公平的命运,造化弄人。

回到圣城,已经是寒冬腊月,孟婉莹受的打击太大了,她变得沉默,常常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

江氏除了叹气,什么也做不了,她又一次感到天快塌了。

太行山。

冬天的大山里格外寒冷,孟婉月和伤员们在山洞里烤着火。

自从冈村宁次开始围剿晋察冀根据地以来,日军动用了七成的侵华兵力,对根据地进行扫荡。

根据地的军民过着非人的生活,缺粮少药是常事,老百姓更是整村整村的被日军屠杀,小日本制造了多个无人区。

野战医院为了保证伤员的安全,也是数次转移。

孟婉月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天没有看到刘战旗了,也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但她知道,他一定正在和鬼子战斗着。

突然有人喊道:“有鬼子!快转移!”

山下小沟村的村长卢有金出现在洞口。

章节目录 第52章 牺牲 卢有金带着十几个村民是抄近路上山来通风报信的。

村民们在卢村长的带领下,用担架抬着重伤员,孟婉月和野战医院的医护人员,拿着医疗器械和药品,扶着轻伤员一步步向半山腰的老鹰洞撤退。

老鹰洞位于悬崖峭壁的半山腰,洞口十分隐蔽,里面可以安置上百名重伤员。

可是伤员太多了,一部分重伤员暂时安置在别的小山洞里,还有一些轻伤员只能安排在山崖下的石窟里。

在窑村的时候,一次扫荡中,由于汉奸的告密,林护士和还未来得及撤离的一些伤员,被鬼子全部炸死在野战医院里。

孟婉月深知战争的残酷,她早已做好了随时牺牲的准备。

卢村长和村里的老百姓把伤员运上山,藏在老鹰洞之后,为了引开敌人,分成两队,分别向大岭山和小岭山爬去。

自从“百团大战”后,日本鬼子认识到根据地对他们的严重危害,对八路军进入了疯狂的报复性围剿。

他们对卢村长这队紧追不舍,卢有金看甩不掉鬼子,将人马再次分成两队。

“三娃,你带着这几个年轻的走鬼见愁那边,年纪大的跟我上山顶!”

鬼见愁那边没有路,地势险恶,林密山高,几乎没有人敢走,但是沿着陡峭的悬崖。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路,通往深山老林。

那是八路军和老百姓最后的生路,绝不能被鬼子发现。

卢有金带着四个年纪大的老百姓,一路高声吆喝,一起向山顶爬去。

鬼子们将卢有金等五人团团围住,身后就是悬崖,鬼子的翻译对卢有金他们喊话,说出八路军的伤员藏在哪里,就放他们回家。

卢村长轻蔑的笑了,“休想!有本事自己找去!”

枪声响了,鬼子恼羞成怒,几发子弹打在卢村长的身上,只见他踉跄了几步,却没有倒下,纵身跳下了悬崖。

“说不说!不说就和他一样!”

几个老汉对视了一眼,没人说话,全部纵身跳了下去。

鬼子气的哇哇直叫,在老鹰洞附近疯狂的寻找伤员的下落。

几处隐蔽性较差的小山洞和石窟被他们发现了,鬼子残忍地将伤员从山洞里拉出来,直接扔下了山崖。

幸运的是,鬼子在老鹰洞附近搜索了几个星期,竟然没有发现老鹰洞的入口。

山洞里,医生们在几盏昏黄的油灯下,一刻不停地为伤员做着手术。

就是这种艰苦的环境下,前前后后有几百名伤员,在医生的救治下,恢复健康,重返了战场。

为了救治和保护这些伤员,几年的时间里,多名医护人员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三年后,一个叫刘战旗的八路军干部,独腿,拄着双拐,一步步爬上老鹰洞,在那里苦苦找寻孟婉月留下的痕迹。

他手里紧紧握着一支钢笔,山下的村民曾经带他来到老鹰崖的沟底,那里遍地都是先烈的尸骨。

有一位不知名的女护士,她的遗骨就埋在巨石的后面,据说她为了掩护伤员,被鬼子推下了悬崖。

村民们掩埋她的时候,她身上只留下了这只钢笔。

圣城。

何锦莲半夜从梦中惊醒,梦里孟婉月站在密林里,浓雾慢慢将她包围起来,她微笑着向母亲挥了挥手,转身向密林深处走去。

何锦莲坐在床上,心里砰砰直跳,好久没有小女儿的消息了,问过孟宪君,他只说没有来信,可能工作太忙了。

孟婉月在外几年了,一直没有回过家,一个女孩儿家在外面,怎么想也不放心,天亮要跟宪君说说,捎信让她赶紧回来。

孟宪君天没亮就醒了,他在考虑今天的行动安排。

现在和鬼子的斗争越来越艰苦,他们采取了“扫荡”和“封锁”,还有“烧光”“抢光”“杀光”的三光政策,派特务大肆逮捕抗日人士,企图摧毁抗日武装。

很久没有婉月的消息了,母亲问过几次,他只能推说她工作忙,通信不便,战争如此残酷,孟宪君真不敢细想妹妹的下落,为了民族和国家,孟宪君也时刻准备贡献一切。

最近,孟婉云对孟宪君很是关注,她时不时的回家看望父母,每次都要盘问大哥的事情,连何锦莲都觉察到她对孟宪君异乎寻常的关心。

孟宪君感觉她已经开始怀疑自己,自从营救刘明亮那件事以后,孟婉云看他的目光就充满了审视和疑虑。

所以孟宪君一直避免和孟婉云见面,他交代了妻子张灵玉,尽量少和自己这个做侦缉队队长的妹妹接触。

孟昭轩不用孟宪君嘱咐,自己就告诫何锦莲,孟婉云回来不要把家里的事情逐一向她汇报,毕竟她现在是个日本人,多说话会给整个家族带来不可预知的灾祸。

何锦莲现在对孟昭轩是百依百顺,年纪越大,何锦莲越是发现孟昭轩在许多事情上具有强大的前瞻性,所以对他的话,何锦莲一直是言听计从。

如此这般,孟婉云回到家里,怎么旁敲侧击,也是没有获得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最近她的日子不好过,自从去年游击队成立了县大队,日本人三天两头遭到他们的伏击,伪军们也吓破了胆。

后来沂蒙山那边也派了一支队伍,和孙老歪、白毛等人组成了新的抗日大队,他们神出鬼没,把日本人和伪军打的落花流水,伪军中有些胆小的,提起孙老歪的名字就能吓得尿裤子。

为此,山本气的乱摔东西,留在圣城的日本兵本来就少,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

而且,游击队好像长了眼睛一样,对城里的情况一清二楚,孟婉云有理由怀疑,城里一定有人通风报信。

山本六郎勒令她在十天内捉住城里的细作,并且破坏掉他们的抗日组织,这让孟婉云很是头疼。

自从孟婉云失误放走了刘明亮,她就开始怀疑大哥孟宪君,但是没有证据证明他就是抗日分子,就算是,她也不会对他下手,那可是灭门之灾。

孟婉云明显的感觉到孟宪君对她的回避,几次回去,他不是在学校还没回来,就是去学生家家访了,问去了谁家,嫂子便推说不知道。

有一次赶在饭点突然回去,恰好逮到孟宪君在家,没说几句他便说要备课了,去了书房再也没出来。

要是能把孟宪君身边的人抓住几个就好了,就能给日本人交差。

可是她亲自跟踪过孟宪君几次,发现他不和任何人走的很近,每天就是家和学校两个地方,顶多去自家铺子看看生意,身边没有可疑的人。

孟婉云的直觉告诉她,孟宪君一定有问题,总不能把孟宪君抓去审问吧!

你说这个大哥,好好的当个教书先生不行吗,非要趟这浑水!

不说上有爹娘,就不为庆泓考虑一下吗?何况嫂子张灵玉又有了身孕。

不能再拖了!

孟婉云决定今晚就回家和孟宪君摊牌,只要他说出别的人,让她能在日本人那里交差,她就当大哥还是个单纯的教书先生,从来没参与过抗日活动。

孟婉云信手推开家门,她已经想好了说辞,她有信心让孟宪君改变主意。

抬脚刚往里走,就听院子里传来一声“啊”的一声惨叫!

章节目录 第53章 智斗 孟婉云几步冲进院子,她拔出了手枪。

孟宪君倒在院子里,抱着自己的腿呻吟着。

“怎么了!”孟婉云赶紧跑过去,顺便把手枪收了起来。

孟昭轩大声叫人过来,何锦莲吓得一边哆嗦,一边心疼的询问儿子伤的怎么样?

此时已是傍黑,孟婉云看到孟宪君捂着自己的腿,有血从手指缝里淌了出来。

地上是一把斧子,旁边的一棵小树树干上,有一道深深的斧痕。

“你呀,说了你不听,伤的可不轻!赶紧去医院吧!”

张灵玉腆着肚子,嘴上埋怨,心里着急,六岁的庆泓蹲在孟宪君身边,懂事的摸了摸爹的额头,头上全是汗。

“爹,疼吗?”

孟昭轩找了两个伙计,把孟宪君抬上铺板,往医院抬去。

没走到门口,遇到了朝这边走来的孟婉兰和徐晚秋,两个人听到后院人声嘈杂,过来看看怎么回事。

“大哥,这是怎么了?”

孟宪君疼的满头是汗,脸色煞白,只见他苦笑着说道:“我啊,就是没事找事……”

“哎呀,你就别说话了,”张灵玉埋怨道:“他呀,今天在学校,有个学生写的作文,说自己三斧子就能砍倒一颗小树。”

“你大哥不信,非说人家吹牛,这学生也是认死理,非说自己砍过,你大哥回来就想试试,这不,刚砍了一下,第二下就砍腿上了!”

孟婉兰噗嗤一下笑了,“大哥,对不住,我不该笑,可是你这也太……哈哈哈!”

“唉!我真是蠢……对了,婉兰,你和晚秋赶紧去咱家药铺一趟,拿点三七回来,我回来得喝点!”

“婉云,一会儿你帮我去学校请个假,说这几天我不能去上课了!”

“几天?几天你就能好了?去医生那里看看什么情况再说吧!”孟婉云摇摇头,大哥原来这么幼稚。

婉兰和晚秋去药铺了,孟婉云陪着孟宪君去了医院,孟宪君腿上的伤势不轻,医生给他缝合了伤口,张灵玉不敢看,还捂住了庆泓的眼睛。

为了防止感染,医生反复的对伤口进行了清洗,孟宪君疼的连声惨叫,让在场的人心里揪的难受。

“病人的外伤容易治愈,现在最怕的是破伤风感染,希望你能好运!”

医生的话让孟昭轩心里一惊,破伤风就是七日风啊,刀斧利器伤了最容易染病,这个他懂的。

一家人忧心忡忡的回来,孟宪君昏睡后,孟婉云也离开了孟家,顺便撤走了门口的两个特务。

张灵玉将庆泓哄睡,看着自己的丈夫,清瘦的脸颊此刻泛着青黄,睿智的双眼紧闭着,睡梦中也是不安的,时不时皱起了眉。

张灵玉知道孟宪君在干一件大事,危险的事,若不是她亲眼看到他将那把新斧头在火上烤了又烤,她真的以为他笨手笨脚失手砍伤了自己。

刚才孟婉兰把三七送来,问了孟宪君的伤情,告诉大嫂,等大哥醒了,告诉他让他放心,药铺的生意一切都好。

孟婉兰这个丫头也是奇奇怪怪的,孟宪君砍树之前,两个人在院子里嘀嘀咕咕半天,不知道商量什么事情。

张灵玉有些担忧,但她坚信,孟宪君要做的事情一定是对的,自己要支持他,平日看到的事情她一概不对别人提起。

第二天一早,孟婉兰又来看望孟宪君,张灵玉带着庆泓去园子里玩了,留下两个人安静的说会儿话。

“大哥,还真叫你说着了,情报已经送出去了,等我回来的时候,门口那两个狗子已经撤了。”

孟婉兰小声的说。

“路上没人跟踪你们吧?”孟宪君不放心。

“没有,当时全家人都吓坏了,都围着你转,我和晚秋慢悠悠的就去了药铺,一路上我观察了,没有人跟踪我们。”

“那就好,自从邵掌柜告老还乡,换上咱们自己的人,一切都太方便了。”

“嗯,大哥,你的腿伤的怎么样?你这牺牲也太大了!”

孟婉兰关切地问道。

“没办法,你大姐这一阵早就盯紧了我,本来我想擦黑儿去店铺送情报,但是一开门就看见了门外两个狗子在转悠。”

“那你让我去呀!他们又不盯着我,何苦把自己的腿砍伤呢。”

“傻丫头!这快天黑了,你一个姑娘家自己出门,能不让人怀疑吗?这俩狗子肯定要跟着你的。”

“这情报非常紧急,再晚一点城门就要关了,情报就送不出去了,交通员还在店铺里等着。”

“情急之下,我也只能想出此计,不过付出血的代价,总算是没有白费我的苦心!婉兰,你任务完成的很好。”

“大哥,跟你相比,我这点工作算什么呀?”

孟婉兰不好意思地笑了。

“估计你大姐啊,最近是不会再找我的麻烦了。”

婉兰走了以后,出乎意料,孟婉云再次来到了孟宪君房里。

当时孟宪君正忍受着伤口一阵阵的疼痛,他闭上眼睛,极力忍耐着。

“大哥,你还真是个硬汉!昨天晚上你叫的声音挺大,今天没人,你倒是不叫了。”

孟宪君睁开眼,就见孟婉云站在面前,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又拿大哥寻开心!你也不看看我都成什么样子了,帮我请好假了?”

孟宪君苦笑着打趣,“大妹妹,你快坐下!唉!古人说得好,百无一用是书生,这说的就是大哥我呀!”

孟婉云没打算来的,孟宪君腿伤成那个样子,她也不好再来盘问什么。

本想等过几天孟宪君的腿好一些再说,没想到今天一早,山本六郎就把她拎起来打了几个嘴巴。

“八嘎!山口,昨晚游击队袭击了我们在衡庄的粮库,抢走了一部分粮食,剩下的全烧了!”

“你这个侦缉队长还有什么用?游击队是怎么搞到的情报?你一天到晚的都查出什么来了?你还能不能干了?!”

山本六郎气红了眼,孟婉云也很生气。

“山本长官要是觉得我干的不好,我可以引咎辞职,你也可以军法处置我!”

“你不干了?你是不是觉得,藤井大佐不在这里,你就可以为所欲为?”

孟婉云低下头,沉默不语。

“山口,藤井大佐临走前下过命令,如果你敢背叛皇军,你的家人全都要为你殉葬!”

山本六郎狞笑着说道。

“我从来没想过背叛皇军,请长官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查出真相的!”

孟婉云走出山本六郎的办公室,长叹了一口气,看来还得去孟宪君那里好好谈谈!

章节目录 第54章 特派员 “大哥,昨天晚上,日本人的粮库被烧了,你还不知道吧?我特意来告诉你这个好消息。”

孟婉云死盯着孟宪君的脸,笑着说。

“哎呀,怎么烧了?太可惜了,分给老百姓吃也好啊,这日本人是不是嫌粮食太多了,烧着玩儿啊?”

“大哥,你跟我说实话吧,为了咱们孟家,我不可能把你交出去,只要你把同伙的名字说出来,把他们抓住,我就算交差了。”

孟婉云苦口婆心的劝着孟宪君,此时此刻,她已经不想再讲什么战略战术了。

“哎呀,婉云!你这是说的什么呀?我怎么听不懂啊?”

孟宪君装聋作哑。

“大哥,别装了!我知道你和游击队有来往。”

看来只能摊牌了,孟婉云斩钉截铁的说道。

“婉云啊,你可别吓唬我!你看我都这个样子了,我能和谁来往,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孟宪君激动地大叫着,两个手拍着自己的腿。

鲜血从纱布中渗了出来。

“大哥,你!”

孟婉云惊呆了,她张开嘴刚要说点什么,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婉云,你能不能以后别再回家了!”

回头一看,正是父亲孟昭轩。

“爹!大哥他……”

“婉云,不管你是因为什么,才走到今天这一步,爹不想追究以前的事情,但是无论如何,你都不能逼你大哥。”

“爹!你不知道……”

“我是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咱都是中国人,你大哥说他没有做过的事情,我相信他不会撒谎。”

“如果你还想做孟家的女儿,就不要再提这件事情,不然你以后就不要再回来了!”

“爹!要是大哥真的做了这些事情,那么咱们孟家全家性命都不保!您明不明白?”

孟婉云气得大声喊道。

“那你就叫日本人把咱们全家都枪毙了算啦!”

孟昭轩毫不示弱。

孟婉云无可奈何的离开了孟家。

孟宪君向父亲投去了感激的目光,孟昭轩冷冷的看了儿子一眼,留下一句话:“你好自为之吧,全家的性命可都攥在你手里了!”

说完,兀自走了。

孟婉云颓然的坐在房间里,十天马上就要到了,自己还一无所获,这次山本一定不会放过她。

从哪里才能突破?这样想着,头也疼了起来,孟婉云用手扶着头,又一次懊恼自己当初贸然离家,一生都毁了!

想也是白想,没有回头路,孟婉云打起精神,准备上街转转,万一发现什么线索呢?

她随即叫上陈九龄,两人穿上便衣出门去了。

陈九龄这两年可没闲着,平日她并不显山露水,好像什么事儿也没有,可是到了晚上,她的红罗帐里可是夜夜笙歌。

但凡这圣城里有点权势的男人,大酒楼的掌柜,开小杂货铺的老板,只要她能用的上的,用尽手段都弄上了床。

事后想全身而退?不可能的!

完事喝的茶里都下了药,迷晕之后陈九龄和他们摆出各种下作姿势,拍成胶片,不怕他们赖账。

据说有个男人死活不从,被陈九龄派人割了命根子,扔到野外,活活痛死了。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拒绝她。

于是,这些男人全都成了陈九龄的眼线,大到政府部门,小到市井街头,有什么可疑的人和事,陈九龄总是第一个知道。

由于这些人的举报,抗日骨干和其家属大批被抓,游击队派出的交通员已经有两个被鬼子杀害了。

此刻,陈九龄和孟婉云坐在天香楼二楼窗口旁的那张桌子,从楼下望去,两个女人,一个艳似桃李的成熟少妇,一个冷若冰霜的妙龄女郎,俨然是一道风景。

天香楼的掌柜孔胖子小心翼翼的凑过来,告诉陈九龄,昨天傍黑,有两个商人打扮的人,在三楼包间的谈话被他听个正着。

“说什么了?”孟婉云眼睛一翻死盯着孔胖子,目光似乎要将他穿透。

孔胖子心里一哆嗦,赶紧回话:“山口队长,他们……他们说今天有个特派员来,要和圣城的组织大头目见面,就在我这里!”

陈九龄“啪”一个大嘴巴扇过去,“昨天晚上为什么不来告诉我?”

“我……我去了,你那有人,我听着像卢会长……就没敢敲门……”

孟婉云把脸扭到一边,眼里闪过一丝嫌恶。

陈九龄干咳了一声,“那今天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就不打算说喽?”

“不不不,我正准备去呢,结果你来了……”

“他们说几点见面?”

孟婉云打断了他的啰嗦。

“好像说是十二点……”

孟婉云掏出怀表看了一下,十一点四十。

“我回去带人来,你盯着,我没来之前,不准妄动!”

“是!”

孟婉云走了以后,陈九龄坐到了窗口,她仔细观察着下面的动静。

“孔胖子!你留意着包间的客人,有疑点的速速来报!”

孔胖子立马屁颠屁颠的去了。

胡振江准时到了酒楼,和平常男人没有两样,蓝色长衫,黑色礼帽,手拿着一把折扇,他慢慢的坐在陈九龄身后的一张桌子前。

“伙计!一壶酒,酱牛肉和肉皮冻!”

一口标准的圣城口音,点的是天香楼的招牌菜。

天香楼有四大招牌菜:酱牛肉、肉皮冻、手撕鸡和蝎子爬山。

其中肉皮冻更是一绝,和别的地方赤红浓黑不同,天香楼的肉皮冻颜色粉白,晶莹剔透,嚼起来弹性十足,若是蘸着蒜泥酱汁,更是别有风味。

此刻正是食客满座的时候,人声喧哗,陈九龄本以为就是本地常客,就没留意,但本能又让她回头看了一眼。

陈九龄身后这个人,二十四五岁年纪,面色微黑,目光如炬,正死死盯着她。

陈九龄心中大骇,危险!

她准备起身掏枪,可惜太晚了,胡振江藏在桌下的手握着一只手枪,他举枪便射,一枪爆头。

陈九龄一头栽倒在桌子上,半拉脑袋伴着鲜血脑浆迸溅了一墙,一时间,酒楼里尖叫声,哭喊声一片。

胆小腿软的,当场瘫倒在桌下,胆子大的纷纷朝楼梯涌去,把个楼梯堵的水泄不通,有人摔倒了,后面的就踩着前面人的脑袋,肩膀,拼了命的往下跑。

胡振江把帽子一扔,纵身从二楼的窗户跳出去,穿过房檐勾栏,顺着立柱滑下楼去,窜入人来人往的相府大街。

孟婉云带着自己的十几个特务,本来准备不声不响的把住大门,再摸上楼去,把接头的两人一起抓获。

结果刚走到相府大街的拐角,就听见天香楼那边一阵人声喧哗,街上眼见着乱了起来。

不好!出事了!

章节目录 第55章 救人 孟婉云带着人赶紧朝前跑,就看有人从二楼跳下来,看不清相貌,那人窜入人群,钻进了小胡同。

“给我追!抓活的!”

孟婉云大喊一声,带头追了过去。

胡振江在小巷中拼命奔跑,这次他的任务就是将特务陈九龄和孟婉云一举击毙。

考虑到孟婉云和孟宪君的特殊关系,加上孟宪君的腿伤未愈,所以这次任务的内容,孟宪君并不知晓。

锄奸小组的同志事先将假消息散布出去,孔胖子必然会向陈九龄汇报,组织专门派了胡振江这个神枪手前来,就是决心将这两个美女蛇除掉。

没料想孟婉云并没有和陈九龄待在一起,时机不等人,胡振江管不了那么多,先将陈九龄一举击毙。

眼下正是除掉孟婉云的好时机,可是她在后面追的太近,没法下手。

胡振江越跑越快,孟婉云紧追不舍,远远的将其他特务甩在身后。

突然胡振江一下摔倒,孟婉云站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举起手枪。

“不许动!不然打死你!把枪扔了!”

孟婉云厉声喝道。

胡振江把手枪慢慢放下,两手举过头顶站了起来,孟婉云一步步走近,准备捡起他的手枪。

突然胡振江右手一挥,一把飞刀“咻”的一声插进了孟婉云的右肩窝。

孟婉云惨叫一声,手里的手枪掉了。

胡振江捡起手枪便射,孟婉云毕竟受过专门的训练,一个侧翻向一旁滚去,子弹打在她的小腿上。

胡振江再次举枪,瞄准了痛的不能动弹的孟婉云。

枪声响了,胡振江胳膊中了一枪,只见特务们追了上来,眼看就要将他包围。

胡振江忍着疼痛,翻身上墙,向城西逃去,几下就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整个圣城都戒严了,城门紧闭,所有人等不得出入。

大街上全是保安队的人,警察局也全员出动。

沿街贴满了告示,上面是根据孟婉云的描述,胡振江的画像。

过往百姓一律进行盘查,另外有大批日本鬼子和侦缉队保安队的人赶往城西搜查。

孟婉莹正坐在后院的棚架下发呆,成亲已经六年多了,一个孩子也没留下,孟婉莹身心俱疲,整日闷闷不乐。

前几日二嫂徐晚秋和妹妹孟婉兰来看望她,孟婉莹真是佩服二嫂,比自己成亲年头还久,一次孕都没有怀过,心态还是那么好,那么开朗随和。

二嫂知道她的心事,开导她说,世间万物都讲缘分,孩子亦是如此,让她放宽心,孩子总会有的。

话虽如此,孟婉莹是个传统的人,总觉得没有孩子是个缺憾,日子自然过的没有滋味儿。

正想着心事,就听扑通一声,有什么东西从墙头掉了下来。

孟婉莹吓了一跳,刚收完新粮,难不成有贼进来了?

此刻江氏正领着春妮和苏妈妈还有两个婆子,在前院儿各房趁着天气好,收拾替换过季的衣物,后院已经晾了一院子的皮袄、棉衣。

文俊收粮乏了,正在厢房睡觉。

孟婉莹壮起胆子撩开皮袄棉衣,慢慢走到发出声音的地方。

南墙根儿下面赫然倒着一个人!

这人好像受了伤,左胳膊上的血已经把袖子浸透了,周围草地上也是星星点点的血迹。

孟婉莹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自己发出惊叫。

“老乡,别怕!我是游击队的,能不能给我找点布条,我包扎一下,我这就走!”

胡振江嘴唇发白,是失血过多的缘故。

孟婉莹心里砰砰直跳,对于游击队她并不陌生,也不害怕,孟婉兰每次来都要和她讲游击队,他们是打鬼子的英雄。

她想救这个年轻人,但她真的怕日本人,会不会因此带来杀身之祸?

胡振江看出了她的顾虑,他不想连累百姓,他费力地爬上墙头,准备离开,却眼前一黑,再次倒在院子里。

孟婉莹心里一揪,既然人已经到了家里,她不能不管。

她拽下一块洗好的花布,用牙齿撕成几条,试探着把胡振江受伤的胳膊包扎起来。

正不知道把他藏在哪里才好,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孟婉莹吓的“啊”的叫了一声,魂都飞了。

回头一看,却是陈文俊站在身后,他看到一个人满身是血躺在地里,孟婉莹手上也沾满了鲜血,惊在原地。

“他……他是什么人!”

“嘘!”孟婉莹小声的告诉文俊,“游击队!”

“啊?日本人发现他,会枪毙咱们全家的!”文俊吓傻了。

“咱把他藏好!日本人发现不了,再说万一是咱大姐……”

“别提你大姐了,那就是女魔头,万一她六亲不认……你不是和她关系也不好吗?”

“哎呀!管不了那么多了,今天我得把这个人救下。”

孟婉莹眼睛四处寻找,看哪里能找到藏身之处。

突然,她发现敞着口的地窖,一大早长生就把地窖打开晾着了,说是江氏要把用不着的缸和陶盆放进去,冬天再拿出来腌酱菜。

“快点!把他藏进去!”

夫妻二人将胡振江抬进地窖,又原样盖好石板。

整个后院的石板都是一样的,不知道的人根本看不出下面还有地窖,据说这是当年陈之洲挖了躲军阀流寇的。

地窖硕大无比,还有通风的暗道,在里面待上三天都不成问题。

两人又将染血的杂草处理掉,换了衣服,刚把衣服的血迹洗干净,就听有人砸门。

门外是日本人和保安队。

保安队队长是钱三,他在日本人面前狐假虎威的说道:“有没有游击队到家里来过?不准撒谎,要是敢欺骗皇军,藏匿游击队者,全家死啦死啦滴!”

江氏赔着笑,“俺们哪儿敢,绝对没有外人来过。”

“闪开!皇军要搜查!”

江氏赶紧让到一旁,这帮人在家里一阵叮当多锣,每个房间都搜了一个遍。

有人趁机拿走了江氏值钱的首饰,可是江氏不敢吭声,全家人都缩在厅里不敢乱动,唯独少了孟婉莹和陈文俊。

小两口在后院儿里紧张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孟婉莹几次看向地窖口,隐藏的很好,地面上还胡乱堆放了一些陶缸瓦盆,挡的严严实实。

可是她生怕有什么遗漏,万一有没有清理好的血迹呢?万一日本人闻到有血腥的味道呢?

孟婉莹心乱如麻,她知道只要有一个纰漏,整个陈家都要遭到灭顶之灾。

天无绝人之路,六月的天气像小孩儿的脸,说变就变。

刚才还是晴空万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乌云布满了天空。

就听“咔嚓”一声,电闪雷鸣,暴雨倾盆!

孟婉莹精神一振,她在地上抓了两把泥水,胡乱的抹在身上脸上,又给文俊也照样抹了一身泥。

她拉起文俊的手,向后院角落的小粮仓跑去。

章节目录 第56章 急中生智 钱三带着日本人来到后院的时候,孟婉莹两口子正一身泥水的站在自家的小粮仓前忙活。

江氏也跟了出来,看此情景,大吃一惊。

“文俊!婉莹你们在干嘛?”

“娘!雨太大啦,我和文俊怕粮仓下面进水,想用泥把下面糊一糊,这可是新打的粮食啊!”

孟婉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朝江氏喊道。

夏天的雨,来的快去的也快,转眼雨就停了,满地是泥水,日本人听说是粮食,眼睛一亮。

“哟西,把门打开!”

孟婉莹不情愿的张开手想护着粮仓,文俊哀求道:“钱队长,这是俺家全年的口粮啊。”

小日本儿眼睛一瞪,“八嘎!”拔出了手枪。

孟婉莹吓得赶紧抱着头,文俊举起了双手。

两人满脸是泥,看到他们狼狈的样子,小日本们哈哈大笑起来。

粮仓被打开了,整整五十袋小麦一袋不剩的全部被抢走了。

这真是意外的收获,小日本和保安团的人兴高采烈的扛着麦子走了。

孟婉莹和文俊腿一软,坐在了地上,两人相视一笑,彼此心照不宣。

江氏以为这俩孩子吓傻了,忙说文俊婉莹啊,粮食被抢了没啥,人没事就好,咱不是还在别处藏了粮嘛!

孟婉莹嘱咐过文俊,这件事只有夫妻两个人知道,不要让过多的人知道才好,以免走漏了风声。

文俊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对呀对呀,娘说的对!天无绝人之路,咱别的地方还有粮,不用担心!”

等众人收拾好院子,各自回房以后,孟婉莹冲了碗鸡蛋糖水,又让文俊掀开盖住地窖的石板。

胡振江已经苏醒,刚才的一幕,他已经全然听见。

“老乡,太感谢你们了!你们用自家的粮食换来我的安全,我真是过意不去,我身上还有一点钱,你们先拿去用吧。”

孟婉莹连忙摆手,这怎么使得?我们可不是为了钱!

“我知道你们不是为了钱,但组织上有规定,不能拿百姓一针一线,等我回去,以后一定会给你们补偿。”

“先别说那么多了,来!先把这碗糖水喝了,你看你流了那么多血……”

“没关系,只是皮外伤,子弹穿过去了,没有伤到骨头。”

“那要不要找个大夫来给你看看?”

“不用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这样对你们也安全些!大哥大嫂,一会儿你帮我找点酒,要是有炭火和刀子更好了,我的伤口需要处理一下。”

“有有有,家里都有,我现在就给你找去。”文俊忙不迭地走了。

“小兄弟,你这伤要养好才能走,你不要怕,你就在我家这地窖里待着,没人会发现,以后晚上没人时打开石板通风,早上天亮前再盖上。”

“谢谢大嫂,我顶多呆上三天就得走,我还有别的任务,再说在你家呆的时间长了,会给你带来危险。”

正说着陈文俊把处理伤口需要的东西都拿来了。

胡振江把上衣脱掉,只剩一件棉布背心,只见他先将酒倒在伤口上,孟婉莹看着都疼,不禁皱起了眉头。

但胡振江却一声没吭,接着把刀放在火上烧的通红,孟婉莹和文俊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胡振江把烧红的刀子一下放在伤口上,就听滋啦一声,只冒青烟,一股焦糊味弥漫着整个地窖。

“啊!”发出惊叫的是毫无心理准备的孟婉莹。

胡振江紧闭着双眼,疼的浑身发抖,却始终没吭一声。

“这……这是干什么啊?”陈文俊抖着声音问。

胡振江将刀拿下,伤口焦糊一片。

“为了防止伤口感染和免于感染破伤风,没办法!”

陈文俊赶紧拿出一卷绷带,还有一些云南白药药粉,这是上次文秀学做木工,把手割伤时用剩下的。

胡振江眼前一亮,“哟,老乡,你家怎么啥都有啊!”

陈文俊笑笑,帮胡振江撒上药粉,又将绷带缠上。

“你这衣服全是血,我拿去帮你洗了吧?”孟婉莹伸手去拿胡振江脱下的衣服,看到胡振江的左肩上有颗黑痣。

“你家里有陌生人的衣服,这样容易被人发现,把它烧掉!帮我找一件大哥不穿的衣服就行了。”

孟婉莹觉得胡振江年纪不大,考虑的却很周全,心里十分佩服。

两人离开地窖,把石板盖好,回到房间。

快到晚饭时间了,苏妈妈正在厨房里忙活,孟婉莹偷偷溜进厨房。

“苏妈妈,我想吃鸡汤面了,今天淋了雨,身子有些发凉。”

孟婉莹好久没有撒过娇了,自己竟然觉得有些好笑。

“啊?着凉了吗?我先给你烧碗姜水吧。”

苏妈妈一听急了。

“不用,没那么严重,就是想吃鸡汤面了,找个由头。”

孟婉莹吐了吐舌头,做个鬼脸。

“你呀,还跟小时候一样调皮!想吃鸡汤面还不容易,我现在就去给你杀一只,一会儿就能吃上。”

苏妈妈笑着去鸡圈抓鸡了。

孟婉莹冲自己的房间招招手,文俊偷偷拿着血衣,快跑几步进了厨房,一把扔进了灶膛里。

晚上,等大家都睡了,孟婉莹将满满一大碗鸡汤面,外加一只鸡腿,端到地窖里,文俊在外面望风。

烛火下,胡振江狼吞虎咽的吃着,一整天没有吃饭了,一眨眼的功夫胡振江就吃了个精光。

孟婉莹看着他,就像看着自家兄弟一样,“兄弟,你慢点儿吃,别噎着。”

胡振江抹了抹嘴,有点儿不好意思,“大嫂,实在是太饿了……好久没有吃到这么好吃的面了,大嫂,你的手艺真好!这味道和我娘做的一样。”

“我哪能做出这么好吃的面,是我的奶娘苏妈妈做的,不过你放心,我跟她说是我想吃,她不知道你的事情。”

“苏妈妈?”胡振江若有所思。

孟婉莹夫妇走了以后,胡振江陷入了回忆。

自打17岁那年,父亲将他送到船帮,跟着船老大跑船以来,胡振江就再也没有见过母亲。

跑船的那个夏天,大涝,运河水位不断上涨,走到微山湖附近,水面忽然刮起大风,风高浪大,船一下翻了。

胡振江水性不好,扑腾了几下便沉了下去,船老大光顾着自己逃命,哪里还管得了他,眼看一条小命就要交代了。

等他从迷迷糊糊中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条小船上,一个中年汉子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微山湖的渔民老胡救了他,胡振江想起把自己卖掉的亲生父亲,又想起没空管自己的母亲,也罢,就当自己死了吧。

从此,他改姓胡,拜老胡为义父,名字叫胡振江,留在了微山湖。

老胡带着胡振江打鱼、打鸟,每天练枪法,直到有一天,老胡卖鱼的时候被日本鬼子杀害了。

那天,胡振江发下毒誓,一定要将日本鬼子全部杀光!

他主动参加了游击队。

章节目录 第57章 冰释前嫌 天还没亮,陈文俊就起来了,他去厨房烧了一碗鸡蛋汤,拿了两块饼送到地窖,然后将地窖上的石板盖严。

做完这些,他重新回到房中,孟婉莹正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他。

“文俊,我觉得你昨天特别有男子气概,在日本人面前还挺会演戏!”

“那是!我得配合你不是?就是那么多粮食可惜了,便宜了小日本!”

“嗯,我也有点心疼,不过躲过这一劫,也值了!怎么我大姐孟婉云没来?挺奇怪的!”

“一会儿我去药铺再拿点药回来,顺便在街上看看有什么消息!”

吃罢早饭,陈文俊来到自家药铺,抓了些跌打损伤,活血化瘀的药,包了三副提着往家走。

相府大街显眼处贴满了捉拿胡振江的告示。

陈文俊凑上去看了几眼,一回头,看见山本那双阴冷阴沉的双眼正死死的盯着他。

陈文俊吓得一哆嗦,往后缩了缩。

“拿的什么?”山本六郎一努嘴,身边的赵二能心领神会。

“药……”

“什么药?”

“活……活血化瘀的……”

“嗯?”

“给什么人吃的,还要活血化瘀呀?不是游击队吧!我可告诉你,窝藏游击队那可是要枪毙的!”

赵二能穷凶极恶的吼道。

山本眼睛一眯,手不由地掏出了枪。

“哎呀,二能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个媳妇儿,这腰疼又犯了,几年前夏天做下的毛病,一到阴天下雨,就腰疼的什么也干不了。”

陈文俊急赤白脸的拉着赵二能。

“怎么着?肚子还没动静呢?不行休了算了。”赵二能幸灾乐祸的挤眉弄眼。

“八嘎!”山本六郎看两个人拉起了家常,气得直瞪赵二能。

“太君,这个人是山口队长的妹夫……他老婆……全城都知道这事儿!”

赵二能小声的给山本汇报了一遍。

山本六郎失望的带着人马离开了,临走命令赵二能检查一下陈文俊的药包。

赵二能能认识什么?打开药包,胡乱抓挠了几下,他知道陈文俊是个老实木头,不可能窝藏游击队,看完便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来。

“我说陈大少爷,你大姨子在抓游击队的时候受了伤,看了西医不说,还让中医开了方子,让我去给抓药,你说那不得我掏腰包吗?”

“这不巧了,正好你家有药铺,走!上你家药铺抓药去!就算你孝敬大姨子啦,哈哈哈!”

“应该的,应该的……二能哥,你就说是你掏钱抓的,走!”

回到家里,陈文俊热出一头的汗。

他拉着孟婉莹绘声绘色地讲着刚才的惊险场面,“你是不知道当时我那个心啊,差点儿就吓成渣渣了,但是我面不改色的把谎就圆上了!”

“呀!行啊文俊!你现在是越来越厉害了。”

“那是!你相公我那是一般人吗?当然了,幸好你真的有病。”

“什么?你说什么?还幸好?”

孟婉莹眼睛一瞪,过来就要掐文俊。

两个人在房间里追来追去,跟孩子一样。

到了饭点儿,孟婉莹让苏妈妈给她留一碗鸡汤面,说是过了晌午会饿。

“少奶奶,你这两天食欲很旺盛啊。”苏妈妈打趣道。

“婉莹,你是不是又有了?”江氏眼睛一亮,“怎么突然能吃起来?”

“哎呀,没有吧……”孟婉莹脸上一红。

“能吃是好事儿,先把这地养肥喽,那

孩子还不是早晚的事儿。”

陈文俊也跟着打趣。

孟婉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全家人都笑了。

吃完饭,孟婉莹去了厨房,想把那碗面端到自己房里,一会儿送饭方便。

没想到一眼看到苏妈妈正在偷偷的抹眼泪。

“怎么啦?苏妈妈……”

“没事儿,没事儿。”苏妈妈见孟婉莹进来撞见,有点儿不好意思。

“不行!肯定有事儿,你得告诉我。”

“唉!我呀,就是想起振江来了,以前呀,我在外面做活,顾不上他,但每年他生日的时候我一定会回去的。”

“到了那天,我一定会给他做一碗鸡汤面,振江最喜欢吃我做的面了。”

“苏妈妈,别太难过了,当年您没有找到尸首,说不定振江兄弟还活在人世呢!”

“唉!那样就太好了!当年我沿着运河往下游走,逢人便问有没有落水的人,有一天还真遇到一个刚刚打捞上来的尸首……”

“那是不是……”

“我想看又怕看,后来我大着胆子看了,不是,我家振江的肩上有一颗黑痣,他没有。”

“黑痣?左边右边?”

“左边。”

“哦……”

孟婉莹心神不定的端着面走了,说是放在自己房里吃着方便,苏妈妈还笑话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出息了。

等到后院没人,孟婉莹迫不及待的拉着文俊,端着面拿着药来到地窖。

“天天有面吃真好。”胡振江心满意足的吃着。

“振江!”孟婉莹轻轻的叫了一声。

胡振江一下停住了,愣了几秒,他若无其事的又吃了起来。

“婉莹,你叫谁呢?”陈文俊有点莫名其妙。

“你是振江,你妈妈姓苏,对吗?”

胡振江几口把面吃完,淡淡的说,“大嫂,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你别怕,我就是问一问,苏妈妈是我的奶娘,儿子叫振江,她男人趁她不在,将儿子抵给跑船的,换了赌资。”

胡振江没有说话。

“这些年一提起儿子,苏妈妈就掉眼泪,当年,她沿着运河找了很久,就在刚才还跟我说起,振江最喜欢吃她做的鸡汤面。”

胡振江嘴唇哆嗦了两下,还是没有说话。

突然!一个黑影出现在地窖入口。

“谁?!”

三个人同时一惊。

“小姐,我就觉着你不对劲,我一直跟着你,你们为什么在说振江?”

“这里还有谁?”

烛光摇曳,苏妈妈走近胡振江,迷惑地看着他的脸,“你是?”

“你!”苏妈妈瞪大了双眼。

“振……江?你还活着?!”

“娘……”

苏妈妈捂着嘴,不敢让自己哭出声,她没想到全城通缉的人就是自己的儿子,更没想到儿子被小姐救了,藏在了地窖里。

娘俩七八年没见,在地窖里小声交谈着,文俊去上面望风,孟婉莹看着母子相见,冰释前嫌,抿嘴笑了。

三天后,孙老歪带领县大队的三百多人,突袭了城外伪军赛阎王的辖区,圣城的伪军和鬼子都去支援了,城里乱成一团。

胡振江想趁机混出城去。

可是陈文俊去城门附近看了一圈,却发现乱归乱,守城的鬼子对出城的人并未放松戒备。

他们拿着画像反复核对,稍微相像的都要拉到一边仔细盘问,这样看来,想混出去的可能性不大。

这下棘手了!

章节目录 第58章 密道逃生 胡振江在地窖里坐立不安,他没想到自己会被困在圣城。

他甚至想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冲进日军军营,把孟婉云也做掉,至于自己会不会被抓住,他已经不在乎了,至少他可以圆满的完成任务。

可是他身上还有另一件任务等着他去完成,他怎么能冲动行事呢!

胡振江重新坐下,他告诫自己要冷静,要冷静的想办法出去。

孟婉莹也跟着心焦,吃晚饭的时候文俊抱怨道:“真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日本鬼子一天到晚烧杀抢掠,万一哪天杀红了眼,咱们躲都没地方躲!”

江氏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看几个小家伙都在,又不好说,生生的把话又咽回去了。

陈文兰已经快20岁了,极少有人上门提亲,即便是有,大多也是歪瓜裂枣,她是绝对看不上的,一来二去的终身大事就耽搁了。

好在她也不是那么在意,本来就生性孤僻,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里不是看画本,就是帮江氏做点儿针线活儿。

其实陈文兰及其厌恶做针线,也不喜欢读书看报,虽然陈之洲以前教过她写字和诗词,但她也就是会写自己的名字,认识常用的一些字而已。

即便是这样,陈文兰迷之自信的认为,自己迟早是一个能够干大事儿的人。

家道中落,虽然吃喝还不至于犯愁,但陈家的这两个小少爷已经没有了少爷的样子。

由于缺人管教,16岁的文景俨然已是城西这一片儿的打架大王,甭管大的小的,城西的半大孩子,没有见了文景不服软的。

他身后自然也跟了一帮子小弟,每每出街,那势头,比小日本还横!

安分守己的女孩儿都躲着他走,只有安顺胡同的郑喜子,每天追着他跑。

郑喜子长得不漂亮,宽脸塌鼻单眼皮,一头自来卷发,传说她爹早年跑马帮时,在西边娶了个西域女人,生了郑喜子。

回来时,只带回了孩子,至于女人,没人敢提,老郑也一直没再娶妻。

郑喜子继承了西域女人的豪放,她喜欢文景,文景身材模样随了江氏,又高又瘦,加上高鼻深目,真是又痞又帅,郑喜子不由得春心萌动。

至于最小的文秀,本来性子就安静懦弱,加上一只耳朵不好使,打去年迷上做木工活,便一发不可收拾的天天在家里练习。

他甚至提出要去做学徒,被江氏用鸡毛掸子教训了一顿,这才算完。

但逮着空他就去那个瘸子木匠的家外面,扒着门缝偷学技术,让人哭笑不得。

为了怕他出去丢人现眼,江氏给他置办了做木匠的各种家什和工具,别说文秀还真是有天赋,才十二岁,做的东西就有模有样了。

家里的几个小凳子都是他做的,不仅结实还挺精致,就是有时做的太投入,总把自己弄伤。

上次胡振江用的白药就是给他治伤用剩下的。

好歹吃完饭,等这几个祖宗都回了自己房间,江氏把婉莹和文俊叫到自己房里。

江氏关紧房门,跟做贼一样,小声说道:“刚才在饭桌我不好说,其实不用担心,咱家地窖有条密道,通往城外的农庄。”

“什么?娘你不早说!”

“早先你们小,我怕你们瞎捣乱,再说了,就是躲到农庄去也躲不开日本人呀!你俩知道有这个事儿就行了。”

“说起这条密道啊,那还是我刚来陈家的时候,那时候各种军混战,世道也很乱,你五个姐姐有三个还没出嫁,家里女眷多,兵荒马乱的,你爹就找人挖了这个密道,一直通到城外的农庄。”

“从咱家到农庄足有五六里地呐,这密道居然有这么长?”

陈文俊惊奇的说。

“可不是嘛,原来有一道门,门那边就是密道,你爹加了锁,没想到有一年你五姐姐顽皮,偷了钥匙就进了密道,密道里有条岔路,老五就迷在里头了。”

“那后来呢?”孟婉莹着急地问。

“幸好太太及时的发现了,你爹带了两个家丁进去,找到了老五,后来世道安稳了,你爹怕你们这几个小的再进去捣乱,用泥把那个门封上了。”

“婆婆!那现在万一要是有急用,把泥挖开,是不是还能走那条密道?”

孟婉莹现在最关心的是这个问题。

“应该行吧,我从来没有走过那条密道啊,我都是听太太说的。”

孟婉莹和文俊对视了一眼,又陪母亲说了两句话,事不宜迟,赶紧回去准备扒门。

天完全黑了以后,孟婉莹和文俊拿着铁锨和锤子,来到了地窖里。

刚才送晚饭的时候,他们就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胡振江。

在等着天黑的这个空儿,胡振江兴奋地在地窖里敲来敲去,终于找到了门的位置。

事不宜迟,立即动手。

婉莹提着马灯,胡振江和陈文俊尽可能把声音降到最低,他俩慢慢地铲掉了糊在门上的那一层泥巴。

一扇木门,赫然出现在眼前。

大概已经有十几年没有动过了,看样子,那把锁已经完全锈住了,手头也找不到钥匙。

胡振江让两人退后,举起锤子一下就将锁敲掉了。

“回头你们再找一把锁,重新锁上,原样用泥将门封住。”

胡振江指导着婉莹文俊。

胡振江将门一把拉开,一阵阴风从密道吹来,“有风!说明这个地道是通的!”

“我娘说,里面有条岔路,你要小心,别走错了!出口在五里外我家城外的农庄外面,有条排水沟的上面,这个季节杂草很多,很隐蔽!”文俊嘱咐着。

“放心吧大哥!”胡振江感激的话说了又说。

“你们俩还指不定谁大呢!”孟婉莹抿着嘴笑。

“改日再论大小吧,大事要紧!”还是文俊脑子清醒。

胡振江一步跨入密道,回头说道:“大嫂,我娘劳您多照顾了!”

“放心吧!”

小夫妻找了把新锁把门原样锁好,又和了点泥,把门封上,文俊累的满头大汗,两人回到房里已是下半夜,一觉就睡到了晌午。

再说胡振江,凭着多年的实战经验,提着马灯,在狭小的密道里迂回穿梭,没出半个时辰就摸到了出口。

他提前把马灯熄灭,摸了摸腰里的手枪,撩开杂草,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

在地道里,他看过怀表,晚上十点刚过,最近交战激烈,远处城门早已关闭,除了眼前的陈家农庄,附近还有几处别家的,都早早睡下了,四周一片漆黑。

确定没有危险,胡振江慢慢从排水沟上面的地道口钻了出来。

他看了看前后左右,没有情况,迅速的穿过小树林,消失在茫茫的田野里。

章节目录 第59章 城西小霸王 眼瞅着就要立秋了,这天还是热燥燥的,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不耐烦的气息。

一大早,陈文景便溜出门去,今天是和城南那边约架的日子。

说起来,这城南的崔玉民真不是个东西,他爹老崔就是个街头混子老混蛋,北伐军来的那年,在街上抢东西,让人一枪崩了。

那年这小子才刚三四岁,他娘到处给人家浆洗衣服,做针线活把他拉扯大,没想到长大和他爹一样,不务正业,到处惹事生非!

家中穷的叮当响,二十出头了还娶不上媳妇,崔玉民这心里是急得抓心挠肝的。

今年初,崔玉民看中了城西的一个丫头,郑喜子家隔壁胡同的朱秀英,朱秀英虽然家里也穷,却不肯嫁个街头混子。

朱家都是老实人,心想着惹不起躲得起,不让朱秀英出门,时间长了,崔玉民见不到,自然就断了念想。

没想到崔玉民就跟魔障了似得,逮着朱秀英不撒口了,整日上门纠缠,最近更是找了几个小弟一起,开口闭口就叫岳丈,老朱连吓带气的直接病倒了。

朱秀英和郑喜子最是要好,没事就和郑喜子哭诉,还说不行就上吊抹脖子,一了百了。

郑喜子哪能让朱秀英走绝路呢,就找了陈文景帮忙,让他出面赶走崔玉民。

陈文景一开始是不愿意管这种闲事的,古话不是说嘛,“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虽然没有婚,这种事情也是不碰为好。

陈文景也没怎么看中郑喜子,虽然她成天跟在屁股后面“哥!”“哥!”的叫着,但她长得不漂亮,陈文景感觉带不出门去。

可是架不住郑喜子一直拱火,她说这不是单纯的欺男霸女,这是对咱城西帮的挑衅,更是没把你这个城西小霸王放在眼里。

陈文景最怕别人不把他放在眼里,在家里上有老娘哥姐,自己被压的抬不起头,出来混靠的是拳头硬,在他地盘上,谁敢翻天?

当即给崔玉民下了战书,约好今天晌午在城西的大槐树下面,决一死战。

崔玉民也是从小打到大的,哪里怕这个!

立马应了,他正指望打赢这场架,在城西立立威,顺便把亲事也定下来。

自己一个二十多的人,还怕一个十几岁的毛孩子不成?

到了晌午,两个人各带着一帮子兄弟,来到大槐树下面。

这里原本是个小晒场,后来槐树越长越高,反而成了夏天乘阴凉的好地方了。

“怎么着?小毛孩儿!单打还是一起上?”

崔玉民轻蔑的看着陈文景。

“一起上算什么本事?要打就是单打!”

陈文景看着面前的崔玉民,个头不高但很浑实,看人的时候,三角眼一立愣,透着一副蛮横相。

别看陈文景年纪小,但天生力气大,江氏早就发现这孩子手纹是横的,文俊也说过,文景打人特别疼。

自打陈之洲不在了,家道中落,城西原来的几个孩子王,成天欺负文景和文秀,尤其是文秀,自己根本不敢出门儿。

直到有一天,文景忍无可忍,挥起拳头还击了他们,没想到他们几个根本不经打,哭爹喊娘的跑了。

这下文景在城西这片儿名声大震,原先备受欺负的几个孩子,率先投到他的手下,那几个欺负人的也俯首称臣了。

后来他们又和附近几个庄子的小混混打了几架,大获全胜,慢慢成了城西一霸。

陈文景没有说话,突然一脚猛踹过去,崔玉民没有防备,一下摔出老远。

崔玉民哪里吃过这样的亏,气得大叫一声爬起来,和陈文景撕打在一起,两头的孩子们一起高声叫喊助威。

叫的最响的当然是郑喜子,“哥!打死他!王八蛋!往死里揍啊!”

“完啦完啦!崔王八不行啦!老大弄死他!”

郑喜子喊得声嘶力竭。

崔玉民那边儿的孩子喊不过郑喜子,气的撸起袖子就准备揍她。

这边儿的孩子也不是吃素的,互相推搡了几下,便混战起来。

一时间,尘土飞扬,衣服撕破了,鞋也飞了,这个脸上挂了彩,那个让人砸破了头,好不热闹!

眼看崔玉民这边落了下风,崔玉民心里一急,脚下不稳,被陈文景抓住破绽,一下撂倒,胳膊被反扣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崔玉民大叫服了服了,陈文景哼了一声,把他放开,郑喜子狗仗人势叫道:“滚!以后再敢来纠缠秀英,就打断你的腿!”

崔玉民一边答应一边后退,突然从腰里掏出一把小刀,挥着就朝陈文景扎来!

陈文景压根儿没想到他还有这手,一时愣住了,郑喜子急得大喊一声:“哥!快躲开!”

郑喜子一手就把陈文景拽到了一边,自己被刀子扎个正着!

郑喜子捂着右胸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崔玉民见要出人命,也有点害怕,连忙招呼兄弟们撤退。

陈文景眼睛通红,随手捡起一块青砖,照着崔玉民后脑勺拍去,一声闷哼,崔玉民倒在地上,青砖拍成了两截。

陈文景回头再看郑喜子,已经晕了过去,陈文景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他觉得郑喜子一定是死了!

早有孩子回家报了信,几家的大人赶过来,把郑喜子用车拉着去了圣玛丽医院,这情景中医是看不了了。

虽然刀子插的深,但幸好没有伤及内脏,只是插进了肩窝下面的位置,失血过多导致了昏迷,做完手术,就留在医院观察。

得信赶来的老郑,看到女儿半死不活的躺在医院,一拳就把文景打倒了。

“年纪轻轻不学好,你以为就靠你架打的好,能吃一辈子?我家喜子要是有啥三长两短,我和你拼命!”

众人忙把老郑拉开,老郑捂着脸呜呜的哭开了,他真的害怕,女儿也和她娘一样的命运,把命断送在喜欢打架的男人身上。

没人知道,当年老郑就是靠着能打架赢得了西域女人的芳心,也是因为喝多酒打架,喜子娘拉架的时候被对方一刀刺死。

从那以后,老郑再也没打过架,带着女儿悄悄回到圣城,安分守己的过了十几年。

陈文景只道老郑担心女儿,并未对他的话上心,如果可能,他敢杀了崔玉民。

崔玉民被抬回家,过了好多天才醒过来,人是醒了,但脑子坏了,只有几岁的智商,再也不能打架了。

他娘崔寡妇本想去找陈家兴师问罪,又怕郑家来找麻烦。

听说郑喜子还在医院躺着,毕竟是自己儿子先拔的刀,要怪就怪自己命苦吧,这个冤孽命还在就不错了。

江氏三天两头的熬了汤水,让文景带去医院,给郑喜子补身子,怎么说人家丫头也是救了儿子一命,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这天,陈文景来到医院,郑喜子刚睡醒睁开眼,见文景来了,抿嘴一笑,轻声说道:“哥,你过来,我有话说”。

陈文景见她苍白的小脸浮起一层红晕,心里一动,就听郑喜子说道。

“哥,你娶了我吧!”

章节目录 第60章 尘埃里的爱 此刻,郑喜子的单眼皮眼睛里闪着亮光,瘦小苍白的脸上染着淡淡的红晕,她有点胆怯,但又勇敢的一直看着陈文景。

陈文景哪里见过这个,成天不是打打杀杀,就是呼天喊地,身边全是江湖。

十几岁的少年心里乱成一团,他突然感觉郑喜子有那么一点点好看,单眼皮的小眼睛里全是风情。

陈文景心里一热,闭上眼睛就亲了上去。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已经被人从床边推到了地上。

抬头一看,老郑怒不可遏的指着他,“滚!你一个只会打架的混子,想打我闺女的主意,门都没有!”

“爹!你干啥呀!别打文景哥!”郑喜子一手捂着伤口,一手去拽老郑,差点从床上栽下来。

陈文景一句话没说,从地上爬起来走了。

江氏发现文景好久没出去胡混了,心里还纳闷,这孩子转性了?还是上次差点打出人命,知道害怕了?

甭管怎么回事,只要不出去胡混,安分守己的在家里待着,江氏就感到很是安慰。

郑喜子早就回家养伤了,江氏和婉莹一起提着点心去家里看望,老郑收了点心,给的钱坚决不要,别的话一概不说。

搞得江氏婆媳很是尴尬,以为老郑是因为喜子救文景受了伤不高兴,再三说着感激的话,老郑只是说孩子们互相间在一起胡混,怨不得文景。

郑喜子在他爹面前不敢造次。眼看江氏就要走了,终于忍不住问道:“文景哥在家做什么呢?”

江氏刚要回答,就见老郑把眼一瞪,“你先把伤养好再说吧,一个姑娘家家的,像什么样子!”

江氏干笑了两下,转身拉着婉莹走了,转身的一刹那,婉莹看到喜子眼中闪烁的泪光。

江氏走后,老郑阴沉着个脸,看着默默掉泪的喜子,叹了口气。

“喜子,你是我闺女,不是爹说你,咱家和陈家门不当户不对,你就别做那个梦了!”

“要是文景哥也喜欢我呢?”

“喜欢你能怎样?你看看他,成天打架,在街上胡混,一点儿真本事也没有,以后要是分了家,他拿什么养活你?”

“我自己能干活……”

“你能干活儿?你看看你现在一只手都不能使了,等于半个残废,你能干什么活儿?我把你养大,不是让你嫁人后去受罪的!”

老郑说着,眼圈儿都红了。

“爹都是为了你好!你看看他那个大嫂,那是什么出身?你嫁过去,还不得给她比到地底下去!人家的爹是乡绅,你爹只是个扛粗活的!爹怕你以后受气呀!”

“爹……我喜欢文景哥……”郑喜子咧开嘴大哭起来。

“你回家都这么多天了,他可曾来看过你一回?快醒醒吧,我的闺女!”

老郑恨铁不成钢,咬牙切齿的走了。

郑喜子倒在床上哭的昏天黑地,抚摸着自己不听使唤的右手,她想着那个英俊少年冷酷的面容,又心醉又心痛。

回去的路上,婉莹和婆婆拉着家常。

“婆婆,我怎么觉着,喜子这丫头喜欢文景呢。”

“这我知道,不然她怎么连命都不要去护着文景啊,可是我瞅着文景对她不怎么上心呀。”

江氏很不以为然的说着,婉莹打量着婆婆没再说下去,江氏的心思她已猜了个七八分。

说起来这两家是不般配,江氏自己出身不高,但自从嫁给陈之洲,她的眼光就变得挑剔了。

她对儿子的婚事一向要求是很高的,虽然现在家道中落,但和这些市井人家相比,还是绰绰有余的。

对文景的婚事,江氏早有打算,虽不可能像文俊那样找到婉莹这种大家闺秀,但怎么着也得找一个掌柜家的小姐结亲。

所以对老郑一家,江氏感激归感激,但绝不会往结亲那条路上走的。

回到家,江氏回房里歇着了,婉莹在后院转了转,发现文景正在葡萄架下面发呆。

这个二弟自从惹了事以后,倒是沉稳了很多,没事儿也不出门,就在家里待着,眼瞅着心思也重了。

“文景想什么呢?怎么心事重重的?”

孟婉莹笑着问道。

“大嫂,你回来啦,我有事想问你。”

“哦?有什么事儿你说吧。”

“刚才我去找大哥,想跟着他学做生意,学记账,他不同意,让我来问你。”

文景郁闷的说。

“是吗?这是好事儿啊!二弟,你这个年纪也是应该学点儿本事了,回头我给你大哥说,让他带带你,他要是没有耐心烦儿,你就来问我!”

婉莹高兴的看着文景,这孩子看来是长大了。

“嗯,那个,刚才你和娘去郑家了?”

文景突然变得吞吞吐吐。

“昂,去了。”

“那个谁,她怎么样了?”

“哪个谁呀?”孟婉莹故意逗他。

“郑喜子……”文景脸有点红。

“她呀,文景,你自己怎么不去看看她,最近你好像都不怎么出门儿。”

孟婉莹打量着文景。

“我想去来着,可是我怕她爹……”

陈文景欲言又止,不敢看婉莹。

“哦,喜子她的伤倒是长好了,但是好像右手不怎么听使唤,医生说要她多加练习,不然以后多少会有影响。”

“什么!那她的手不是废了?!”

陈文景急了。

“那倒不至于,医生说伤了神经,多练习能够自理,但是不能干重活了。”

“不行,我得去看看去!”陈文景一溜烟儿的跑了。

孟婉莹点点头笑了,这小子还蛮重情义的。

胡同里,郑家的院墙外,陈文景走来走去,一会儿往门缝里看看,一会儿又趴门上听听。

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他不敢敲门,怕老郑在家里,见了面两句话没说,可能就是一顿拳打脚踢,不然就会把他骂出来。

可是他一想,郑喜子这么多天没看到他,手也半残了,心里指不定多难过呢,这么一想,莫名的就有了勇气。

陈文景轻轻的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声。

看来老郑没在家,陈文景壮起胆子,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郑喜子哭的累了,半躺在堂屋的罗汉床上睡着了。

陈文景慢慢在她身边坐下,细细打量着郑喜子。

虽然不漂亮,脸蛋儿有些苍白,但胜在年轻,皮肤细嫩紧致,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几颗细碎的泪珠,让人心生怜惜。

陈文景忍不住凑上前去,悄悄的亲了她一下。

郑喜子睁开眼睛,看到了文景,刚才的她还在梦中悲伤的哭着,没想到睁开眼却看到心上人就在身边。

“哥!哥你怎么来了!”郑喜子揉了揉眼睛,这种由悲到喜的感觉让她开心极了。

忽然她意识到自己可能正蓬头垢面,赶紧举起双手去理顺自己的头发,不料右手抬不起来,还牵动了伤口。

郑喜子哎哟一声,用左手扶住了右肩,面露痛苦的神色。

文景突然的一阵心疼,伸出手去,把郑喜子紧紧的搂在了怀里。

章节目录 第61章 学徒 本来陈文俊是不愿意让文景到店里来帮忙的。

一来是怕文景做事没有长性,干个三天两天的就不愿意干了。

二来怕他招惹是非,每日身后跟着一群小弟打打杀杀的,还有哪个顾客敢到铺子里来买东西。

孟婉莹倒不这么认为,俗话说得好,浪子回头金不换,既然文景想做点正事,就应该给他足够的信任。

文俊有点将信将疑,不过他对婉莹的话一直是言听计从,当下答应文景先来药铺里做学徒。

最高兴的当属江氏了,文景从小调皮,长大了又这么叛逆,以后何去何从,一直是江翠娥的一个心事。

现在能主动到铺子里帮忙,做学徒,这是江氏想都没有想过的事情。

第一天去铺子,陈文景穿着长衫大褂,板正的像一个账房先生一样。

一进门就被掌柜的说了,齐掌柜是陈家的老人儿了,说话自然不客气。

“哎呦,我说二少爷,您穿这一身儿来是打算喝茶来了?”

“我是来学记账的!”

陈文景大模大样地说道,一屁股坐在账房的椅子上。

“不是吧!大少爷和大少奶奶说你是来当学徒的。”

“对呀,学徒就是学记账啊。”

“学徒可不是光学记账啊,学徒要学的事情很多,你要一点点来才行。”

陈文景愣了一愣,随即不在乎的说:“行吧,齐掌柜,您说让我先学啥吧。”

“好,二少爷如此虚心好学,那咱们头晌先学学这些常用药材的种类。”

齐掌柜把文景领到药铺的柜台里面,靠墙两排大柜子,上面是一溜的抽屉,按照横七竖八排列。

齐掌柜笑眯眯的说道:“咱们把这常用的百十种药材,先认识认识。”

齐掌柜先把最下面的一排抽屉拉开,每个抽屉里有三个格子,每个格子里头放着一种药材。

“这是三七,这是田七,这是杜仲,这是连翘……”

陈文景的头都大了,就这八九种药材,看得他眼花缭乱,这些干草棒子长得都差不多,名字也差不多,什么三七田七,真的不是同一种吗?

说好了来做学徒,文景以为就是穿着长衫儿坐在桌前记记账,又体面又轻松。

没想到还要在这药铺里闻这难闻的中药味儿,还要记住这百十种药材的样子、特点和名字。

陈文景现在有点儿后悔了。

齐掌柜看出他心不在焉,呵呵一笑,“二少爷,累了吧,不然歇歇?你说你非想当这个学徒,小孩子在街上玩玩就行了,有你大哥在这里,还用得着你帮忙?”

陈文景本来真想去歇一会儿,听着起齐掌柜说话夹枪带棒的,反而心里不是滋味儿,不吭气儿在那里继续看药材。

正说着,陈文俊从布庄巡查回来,看到文景正学的认真,出乎他的意料,心里自是高兴。

“齐掌柜,刚才在路上碰到圣公居的孔掌柜,要做一批药膳,这是单子,你给他抓好,一会儿我给送去。”

陈文俊和账房对账去了,文景帮着齐掌柜铺纸配药材,别看文景一贯吊儿郎当,但脑子聪明,善于察言观色,下手打的十分顺畅。

齐掌柜看着陈家的这个二少爷,不停点头。

配好药材,陈文俊还没对完账,文景主动请缨,“大哥,既然你忙,让我去圣公居送货吧。”

陈文俊沉吟了一下,问道:“你认得孔掌柜吗?”

“认得,过完年我们在圣公居门口打过架,孔掌柜还出来熊过我们……”

没说完,就被陈文俊瞪了一眼。

“那,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我保证把货好好的送到!”

陈文景讪讪地笑道。

“好吧,路上小心,切莫贪玩,这是账单,把账收了拿回来。”

“放心吧,大哥。”

陈文景第一次出门儿办正事,心里美滋滋儿的,透着个自豪劲儿。

从药铺到圣公居没多远,从相府大街走到头,一拐弯儿就到了。

文景进门寻了孔掌柜,把药材亲手交到他手上,拿了钱,行了礼便要往回走。

一抬头一个人正在看着他,原来是老郑。

老郑近日正在圣公居打短工,偏院的墙下雨泡塌了一片,孔掌柜找了几个干苦力的把墙重新砌上。

开始老郑并没有认出文景,只是看到一个少年身穿长衫,彬彬有礼和孔掌柜搭话,走近一看竟是文景。

几个月没见,这陈家二少爷竟然出息了,看样子是送什么东西过来,还知道递账单。

陈文景看到老郑也是一愣,随即给老郑施了一礼,叫了声郑叔。

一时间,老郑竟不知如何回答,嘴里含含糊糊的说着好好,转身回偏院继续干活了。

陈文景走后,老郑百感交集,没想到这个浪子居然正经起来,可惜自己家里贫寒,和陈家是不可能结亲的。

只是苦了喜子这丫头,不过最近看闺女心情不错,说不定已经忘了这个小子,过了年还得给她寻个好人家嫁了,以免再生是非。

陈文景拿了钱本来要回铺子,看到老郑在圣公居干活儿,念头一转就去了老郑家。

郑喜子在家正无聊着,几日没见陈文景,也不知道他跑哪儿去了。

正想着,有人敲门。

打开门一看,正是陈文景。

“哥!你去哪儿了?好几天没见你!”

郑喜子喜出望外,一把拉住陈文景的手。

“想我了吧?”

陈文景嬉皮笑脸的凑过来,郑喜子笑着亲了他一口。

“喜子,我想好了,老是打架也不是长法,你爹也瞧不上我,我去家里的药铺当学徒了!”

“真的?文景哥,你真厉害!”

“那是!我什么时候差过?跟你说,刚才我去圣公居送货的时候,看到你爹了。”

“是吗?那你跟他说话没?”

“当然说了,我还给他行礼了呢,你爹就像不认识我了一样,半天没回过神来。”

“哈哈!文景哥,你今天穿的人模人样的,可像个大少爷了,不怪我爹没认出你来。”

“我就是让他对我刮目相看,来!看我给你买什么了?”

陈文景说着从长衫的口袋中掏出一根银簪子。

来的路上在相府大街的地摊儿上买的,虽不值钱,但也足够让郑喜子惊喜不已了。

从小到大,还没有一个男孩子送过她东西,郑喜子靠在文景身上,两人依偎着,郑喜子满心都是幸福。

还得回药铺交差,不能久留,两人依依惜别,约定了再次见面的时间,陈文景匆匆的赶回了药铺。

文景迟迟未归,陈文俊有些后悔让他去送货,难不成半路上又惹事打架了?

正要去寻,文景回来了,听说把货已送到,还拿了回单,文俊松了口气。

可是交账的时候,陈文俊傻了眼,整整少了一半的钱。

“这是怎么回事儿?”

陈文俊不禁拉长了脸问道。

章节目录 第62章 规矩 “怎么只有一半的钱?这和回单上写的不一样啊!”

陈文俊盯着文景的脸问。

“哦,忘了说了,我用了一点。”

文景满不在乎的说。

“你怎么能随便拿铺子里的钱用?”

陈文俊忍不住想发火。

“我没随便拿呀,铺子里的钱不就是咱家的钱吗?咱家的钱我也有份儿啊!”

文景大声地辩解着。

“你!你真是无理辩三分,既然你这么没规矩,明天你不要来了!”

陈文俊气的连砚台都摔了。

回到家,陈文俊的气还没消,江氏听了文景做的坏事,气得骂道:“不成器的东西!”

转头就去抓笤帚疙瘩,一问,陈文景压根儿就没回家,你说江氏那个气呀,没地方发泄,逮着刚把院子围栏碰坏的文秀就是一顿揍。

此时陈文景正在老槐树下的晒场上蹲着,多日没出来混,几个关系铁的小弟都围在他身边,热络的不得了!

“大哥,你这些天都没来,俺们都闷死了!”

“就是,大哥你不知道,何二狗那帮人看你不出来,可嘚瑟了,还说要收了俺们几个,俺们才不干!”

“就知道大哥你不能扔下俺们,你们看我早说过吧!”

一群半大孩子叽叽喳喳,把陈文景围在中间。

陈文景皱着眉,一声不吭,他就想不明白,怎么大哥大嫂能用钱,到他那里不就买了个簪子吗?至于吗?

自己一个子儿也没昧下,剩下的全交上去了,怎么就没规矩了!

真烦!不行,得找个地方打一架,泄泄火!

陈文景蹭的一下站起来,“走!”

众小弟一阵欢呼,一伙人大摇大摆的跟着陈文景,朝相府大街走去。

歇了午晌,孟婉莹让文俊陪着,去药铺看看,文俊想想文景吊儿郎当的样子就来气,一路上不住的抱怨。

“我当时就说他不是那块料,你非不听,还说浪子回头金不换,你看看吧,他就是狗改不了吃屎!”

孟婉莹噗嗤笑了。

“哪儿有你这么说自己亲弟弟的,文景啊,他是没规矩惯了,要想他改,得时间呢,你这个当大哥的要有耐心才行。”

“我没那个耐心,我管不了他!”

孟婉莹嗔怪的看了文俊一眼,“你真不管?你要是不管,那我就来教他了!”

陈文俊不服气,“好,你行你来!我倒要看看你能把他教成什么样子!”

查看完账目,孟婉莹指出了文俊没查清的几处纰漏,又嘱咐齐掌柜把几种按季节需要多补充的药材补齐,几种容易返潮的明日趁天好要拿出去晾晒,诸事繁杂,文俊越发觉得孟婉莹心细如丝。

一阵忙活完,两人坐下喝了杯茶,就听街上一阵喧哗,伙计到门外看了看,回来小声说:“是二少爷!又……”

陈文俊气得就要摔茶杯,被婉莹按下,两人走到门边往外看。

只见陈文景一路走一路骂:“不争气的东西,我早说过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我和别人单挑,要你在边上给我帮忙?!”

说着还不解气,朝狗剩腚上踹了一脚。

“本来我揍他绰绰有余,这下让人家逮到理了,说我言而无信,俩打一!你这是坏我名声!以后你别跟着我混了!”

“哥!我怕你吃亏……”狗剩有点委屈,哭咧咧的跟着,“我以后不敢了,别不要我……”

陈文俊气得就要冲出门去,“狗改不了吃屎的东西!”

孟婉莹一把拉住,“别去,回家再说,在街上让人笑话,文景也不小了,也要面子的!”

“他还要面子!陈家的脸都让他丢尽了!”

陈文俊要不是怕闪着婉莹,早就挣脱她的手冲过去,狠狠的教训一下文景了!

晚饭文景没出来吃,他怕脸上的伤被江氏和文俊看到,又是一顿臭熊,他不想听,宁愿饿着。

陈文俊早就把文景又在街上打架的事告诉江氏了,娘俩一致决定不吃拉倒,饿着他,不去房里揍他就不错了,谁还给他送饭去不成?

一家人沉默的吃着晚饭,文兰成天跟个阴魂似得,近些年很少说话,每天只有吃饭时能看到她,吃完饭,又默默的消失了。

文秀也不说话,由于听力不好,他说话声音特别大,平时他突然说上一句,能吓大家一跳。

今天看大家都不吭声,他很乖巧的吃完回房了,他才不想惹娘不高兴,省得又平白无故的把火撒他身上。

文俊陪着江氏说话,春妮去刷碗了,婉莹帮着苏妈妈在厨房收拾,她让苏妈妈从锅里拿出留好的饭菜,又煎了一个荷包蛋,端着走了。

孟婉莹敲敲门进去,文景正饿的前心贴后心,躺在床上生闷气。

见是大嫂端了饭来,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到底还是孩子,孟婉莹笑了。

“看看你,饿了吧,趁热快吃!”

“嗳!谢谢大嫂!”

说罢,便是一阵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般,片刻就吃的精光。

孟婉莹没有立刻离开,她看着文景脸上的一块青紫,“你看看你,又打架了吧。”

“心里烦,打一架好受多了!”文景对大嫂一贯是说实话,从不藏着掖着。

这个家里,只有大嫂能认真听他讲话,跟他讲道理也是慢声细语的,不像娘,喜欢骂人。

“把火撒出来了,心里是好受了,可是事情没解决啊,怎么办?”

“其实今天我在铺子里看到你们了,你为啥打狗剩啊?”

“嫂子你看到我了?我大哥没在?”

陈文景一惊!

“他也看到了,不过,他说你长大了,不能当着外人面熊你,得给你留面子!”

“算了吧,他才不会给我留面子,肯定是你拦着他,不然他早上街揍我了!”

陈文景心里明白着呢。

孟婉莹又笑了。

“你又知道了!人小鬼大!到底为什么打狗剩啊?”

“大嫂,你不知道他呀,我跟人家约好要单挑,我马上就胜了,他小子在后面来了两拳,结果人家逮到理,说我二打一。”

陈文景叹了口气,“我跟他们说了多少遍,在江湖上就要有江湖的规矩,坏了规矩,我以后怎么能立威?真气死我了!”

“哦,江湖有江湖的规矩,那文景你说,店铺是不是也要有店铺的规矩呀?”

孟婉莹微笑着看着文景。

陈文景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小声的说,“大嫂,我错了……”

“店铺呢,虽然是咱自家的,但是掌柜和伙计都是咱家请来的,如果不先记账,申请支钱,收账的路上就把钱花了,你让掌柜和伙计怎么想?”

孟婉莹严肃的说道,“他们比着咱们的样子做事,这不乱套了吗?文景,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说到这里,你就应该明白了吧。”

陈文景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明天我还想去店铺,行吗?”

章节目录 第63章 黎明前的黑暗 打那以后,文景真的再也没有出去打过架,每日早早跟着文俊去药铺认药材,学记账,认真的一塌糊涂。

江氏不明就里,只顾着高兴,文俊就纳了闷儿了,问婉莹到底给文景下了什么药,怎么就把他犯浑的毛病给治好了?

孟婉莹抿着嘴笑,“就不告诉你!”

文俊又佩服又着急,满屋追着婉莹咯吱,小两口在屋里又笑又闹,把在门口来还顶针的文兰,弄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也没好意思进去,撇撇嘴走了。

其实那天婉莹跟文景还说了很多,说到了喜子,说到了以后,文景第一次感到自己肩头上的担子,还有对未来的憧憬。

整整一年,文景在药铺里苦学苦练,现在随便拉开一个抽斗,里面的药材他都能说得上名字。

什么天上飞的金蝉衣,土里钻的土鳖虫,雪山上的红景天,林里奔跑的野鹿茸,什么菊花、红花、金银花,高山上的雪莲花,文景说起来头头是道。

半年后学碾药,文景胆子大,悟性高,碾槽踩的透溜,连齐掌柜都不住的夸赞,文景是块好材料。

记账就更不用说了,本来文景是个不爱读书的人,但贵在脑子好使,什么事情教上两遍,便记得牢牢的。

开始时字写的难看,被账房笑话了一通后,文景下了狠心苦练,每天回家后,除了吃饭,便在练字,一年下来,字写得有模有样,账房夸他的字清朗隽秀,是个记账的好手。

日子在忙碌中如流水般逝去。

隔年的春天,张灵玉生下了第三个孩子,是个女孩儿,孟昭轩给起了名字,叫琳琅。

小琳琅长得眉目如画,白白胖胖,像个小雪球,才刚满月就喜欢笑,是全家的宝贝,九岁的庆泓每天放了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趴在琳琅的床边逗她。

就连不到两岁的庆涟,也喜欢让何锦莲抱着,到琳琅的身边,和她奶声奶气的说话,也不管她能不能听懂。

李梦娴送了一副银镯和一个银锁做贺礼,说实话,李梦娴真是羡慕何锦莲,几年间,家里添了两个孙子和一个孙女,而自己什么都没有。

说来奇怪,孟宪伦和徐晚秋成亲八九年了,竟然一个孩子都没有过,李梦娴是个厚道的婆婆,就算心急,也从未露过只言片语。

虽然小两口感情如初婚般甜蜜,但总是怀不上孩子,说到底也是个心事。

徐晚秋自己也是有压力的,李梦娴其实不知道,有一年两个人偷偷的跑去了省城,去大医院检查过身体,结果两个人都一切正常。

至于为什么总也怀不上孩子,医生也不理解,只能说是缘分未到吧。

孟婉兰做先生也有几年了,她的婚事一直是李梦娴最为挂心的。

眼看已经23岁了,几年间也说了不少的人家,连大哥孟宪君也帮忙介绍同事给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竟没有看上过一个人。

平日里看着孟婉兰平和温顺的一个人,到了婚事上,竟如此的大费周章,还如此的执拗。

每次李梦娴问她到底想找一个什么样的丈夫,她只是说顺眼就行,可是看来看去,天下之大,就没有一个能让她看着顺眼的人。

婉莹那边儿就更不用说了,前几个孩子都没有保住,这几年一直在养身体,婆家孩子多事情也多,她也是个操心的命。

每次想到这些事情,李梦娴都愁得夜不能寐,几个孩子没有一个省心的,自己的命怎么这样苦?

何锦莲其实也常常睡不着觉,家里虽然还有老妈子和小丫鬟帮着带孩子,但光是操这三个孩子的心,还有时刻担心孟昭轩的身体,一天下来,何锦莲也是累的腰酸背痛。

更何况是一闭上眼睛,何锦莲就想起失去音讯的孟婉月,还有近在眼前,却不再登门的孟婉云。

自从孟婉云被胡振江打伤,反倒是救了她,山本六郎看她受了重伤,一时不再追问城里奸细的事情,何况周围的战况对日军非常不利,山本也没精力再管其他的事情。

孟婉云养伤养了很久,一条腿还是留下了残疾,走路微跛,她听说了陈九龄被杀的惨状,一想到自己差点儿和她一起毙命,孟婉云就十分后怕。

这一年,城外抗日的游击队多次和伪军日军发生了正面战斗,日军节节败退,守城的伪军头目活阎王刘庆余听说已经在商量逃跑的路线了。

孟婉云有一种大势已去的颓废,她借着腿脚不方便,平常事务基本不问,听说赵二能想趁此机会取而代之,孟婉云知道后冷冷一笑,听之任之。

娘家她已不再登门,都是些抗日分子,视她为仇敌,与其骑虎难下,不见也罢。

孟宪君最近正在参与一项重要的任务,搜集情报,配合城外几方队伍,将日本鬼子彻底消灭。

不只是圣城,整个中国各方抗日力量情绪高涨,八路军将包围圈越缩越小,鬼子如网中鱼瓮中鳖,慌乱之余,也开始了垂死前的疯狂报复。

麦收时节,城内党组织发动群众,藏粮运粮,尽量拖延向鬼子交粮,严重干扰了日军的后方供应。

虽然家里的土地已经没有多少了,但孟婉莹夫妇还是尽量的将多余的粮食一并藏进地窖,等待时机运出城,支援抗日队伍。

七月的最后一天,孟宪君被捕了!

出卖他的正是他的战友姜桐莘。

姜桐莘是在一个小酒馆里和交通员接头的时候被捕的,赵二能已经盯了他很久了。

毒打了几天以后,赵二能没有获得任何有价值的供词,他黔驴技穷,只能求助孟婉云。

孟婉云没精打采的听了他的汇报,翻翻眼皮,半天才说话,“继续打就是了,我现在身体差的不得了,也没啥好招儿!”

赵二能转了转狡黠的小眼睛,“山口队长,这可是山本长官的意思,您看……”

“我现在能力有限,我跟山本长官说说,把这个侦缉队长的位置让给你坐好了!”

说完,孟婉云直接闭上眼睛,不再搭理赵二能。

赵二能讪讪的走了。

孟婉云睁开眼睛,她在担心,大哥带着全家是不是已经安全转移了。

自从姜桐莘被捕,孟婉云就把消息通知了孟宪君,她深知日本人的凶残,不能让父母和几个孩子落入虎口。

孟宪君接过孟婉云递过来的通行证,借口去省城走亲戚,连夜带着全家离开了圣城,半路就转移到了后方根据地。

然而,让孟婉云没想到的是,孟宪君安置好家人,又一个人回到了圣城。

孟宪君不相信也不知道姜桐莘会出卖同志,毕竟他也是多年的老党员了,他回来是准备配合组织营救姜桐莘的。

没想到,姜桐莘眼见儿子被赵二能捅了一刀后,全线崩溃,供出了孟宪君。

孟宪君被捕了!

章节目录 第64章 受刑 一盆凉水浇在孟宪君的头上,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醒过来,也不知道已经昏过去几次,孟宪君记得自己只说过三个字,不知道。

原来,姜桐莘并未交代出游击队的攻城计划和密电码,也没有交代出别的同志,他只交代了孟宪君。

他知道对不起老孟,但是他没有办法,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赵二能把刀子再一次插进儿子的身体里,当儿子捂着腿倒在地上的时候,他说出了孟宪君的名字。

姜桐莘想把损失降到最小程度,所以他交代孟宪君是小组长,自己只是单纯听他安排工作,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琢磨着,把孟宪君招出去,有孟婉云这层关系,定会从中周旋,想必不会吃太多苦头,这样就能挽救自己和家人,至于孟宪君招不招,那就看他意志坚不坚定了。

山本六郎带着孟婉云来到刑讯室,指着浑身是血的孟宪君,“山口,这个人你的认识?”

孟婉云冷漠的看了看孟宪君,“山本长官,何必明知故问呢?”

“他和游击队有勾结!你可知道?”山本饿狼一般的双眼死死盯着孟婉云。

“我要是知道,不早把他抓起来了?”

孟婉云不动声色,“您是知道的,我早就不回家了,我的父亲多年前就登报和我断绝了关系,整个圣城的人都知道。”

“很好!那你觉得应该怎么样审问他?”

“像他这种顽固不化的赤色分子,只能狠狠地打!我就不信,他能挨到什么时候!”

孟婉云咬牙切齿地说道。

送信的时候,孟宪君单独和孟婉云说过,如果有朝一日自己落入日本人手里,一定不要对自己手下留情。

孟婉云至今还记得,大哥当时坚定而恳切的眼神。

“接着打!”山本走后,孟婉云点上一支烟,悠闲地往椅子上一靠,把脚架在面前的桌子上。

赵二能眼神阴阳不定的看了看孟婉云,烟雾缭绕下他看不清孟婉云的表情。

迟疑了一下,赵二能拎起一根铁棍,朝着孟宪君腿上砸去。

“咔嚓”一声!腿断了!

“啊啊啊!”孟宪君长声惨叫,头垂了下去,又一次陷入昏迷。

“用水泼醒,接着打!”

孟婉云声音平静,悠闲的吐着烟圈。

“队长,再打人就死了!”赵二能有点害怕。

“怕什么!反正人不是我打死的!”孟婉云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诡异的微笑。

“这……队长你让我打的……”赵二能结结巴巴的说道。

“我让你打,也没让你打死呀。”

孟婉云不紧不慢的说着,还用眼角瞟了一眼赵二能,眼神里满是戏谑。

看来孟宪君是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了,孟婉云嘱咐赵二能好生看押,别给游击队劫了大牢,自己转身出去了。

赵二能转身就进了山本的办公室,点头哈腰的小声向山本汇报了一番,因为怕担责任,他谎称孟宪君的腿是孟婉云砸断的。

山本阴沉着脸命令道,“这个犯人非常重要,别让他死了,找人给他看伤!”

赵二能头点的像鸡啄米一样,又问道:“太君,那个姜桐莘怎么处理?”

“这个人已经没有用了,把他们都秘密地……你的明白?”

“明白,明白!太君,我这就去办!”

当夜,姜桐莘一家五口被鬼子毒杀在侦缉队的地牢里。

而孟宪君因伤口感染发起了高烧,已经陷入昏迷,奄奄一息。

从街上抓了几个大夫来,人家一看孟宪君的伤势,都摇头看不了,谁也不敢提着脑袋保证,能把孟宪君救活。

没办法,赵二能只能找了几个特务,将孟宪君抬去了圣玛丽医院。

安东尼认出了孟宪君,看到他被日本人折磨成这个样子,心里十分愤怒。

“你们把人打成这个样子,让我怎么救?”

赵二能仗着有日本人撑腰,整个圣城没有他怕的人,他猛的拔出手枪,抵在安东尼的头上。

“少废话,赶紧给他治!治不好就毙了你!”

“好啊,现在就开枪吧!”安东尼毫不示弱,怒视着赵二能。

赵二能真想一枪崩了这个洋人,可是转念一想,除了他谁还能够治好孟宪君呢?要是人死了,可没法跟山本交待。

赵二能的脸变得比天还快,立马陪上笑脸儿,“大夫,您尽管给他治,治好了皇军大大的有赏。”

“治病救人是我的职责,日本人的赏我不稀罕!”

安东尼冷冷的说道。

“让我治伤可以,得把他的手铐脚镣打开,不然我没法治,怎么给他上夹板?”

“不行!他是重犯!”

“那你们抬回去等死吧!他现在这个样子,还能挪开一步?”

安东尼嘲讽的说道,转身忙着自己的事情去了,不再理会他们。

“把镣铐摘了。”赵二能无可奈何,只能照办。

安东尼仔细的清洗了孟宪君身上的伤口,又将碎骨一点点用镊子清理出来。

一边处理伤口,一边祷告,主啊,请你饶恕这些残忍的罪人吧,阿门。

上好夹板,又给孟宪君注射了盘尼西林,这是他刚托朋友千辛万苦弄来的特效药,整个医院只有几支。

“这个病人要留在这里观察,三天后,才能知道是否度过危险期,不然会前功尽弃。”

赵二能刚要反对,就听安东尼又说,“当然你们也可以强行将他带走,要是死了就不关我的事儿了。”

赵二能眼珠子转了几圈儿,觉得就孟宪君现在这个样子,根本不可能逃跑,留了八个特务在这里看着,自己回去汇报了。

刚汇报了一半儿,就被山本一脚踹倒在墙角里,“蠢猪!他自己动不了,不能被人抬走吗?!”

山本亲自带队,赵二能低声下气的跟在后面,气势汹汹的一群人,冲进了圣玛丽医院。

医院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儿也看不见。

山本气得大叫八嘎,恨不能立刻掏枪崩了赵二能,正在抓狂,突然一个特务从后院走过来,赵二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大叫一声:“人呐?”

“后面一个病房里,大夫说防止感染,要隔离……”

“走!”山本一挥手,众人冲进了后院。

推开病房的门,孟宪君静静地躺在床上,还没苏醒,安东尼站在他的身边,正在量体温。

“你,带上他用的药,一起走!”不等安东尼反驳,几个人抬起孟宪君就走,安东尼只好收拾了药箱,跟孟宪君一起被带进了地牢。

三天后,孟宪君的烧退了,看着安东尼为他忙碌的身影,孟宪君不忍心告诉他实话,要是被鬼子打死,那么线索就断在自己的身上,再也无从查起了。

山本听说孟宪君已经醒了,立刻下令,再次提审孟宪君。

话音未落,就听一声巨响,从南城门方向传来。

鲁山游击队对圣城县城发动了总攻!

章节目录 第65章 灰飞烟灭 “所有人员立刻集结!”山本六郎心知不好,几日前,他已接到密电,多地日军被八路军和游击队全歼,上级让他做好最坏的准备。

出门前,山本犹豫了一下,在腰里绑了几个手雷,又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军服,对自己点了一下头,转身出了门。

南面的城门已经被炸开,夜色中,鲁山区大队的人马冲进县城,和守城的日军和伪军发生了激烈的巷战。

“八嘎!外围的守城军呢?”山本六郎嚎叫着。

“报告太君!听说刘团长一擦黑就跑了!”

“八嘎!八嘎!给我顶住,大日本帝国永远胜利!”

山本六郎猛的扑到工事前,架起机枪疯狂扫射。

由于鬼子的弹药充足,武器先进,鲁山区大队遭受了惨烈的损失。

这样下去不行,大队长郑先武拿出孟宪君被捕前头一天刚传递出去的工事图,仔细研究了一下,发现除了图上所标的常规工事外,还额外在县政府门外,各修了四个暗碉,造成人员重大伤亡的,就这四个家伙。

当务之急,必须要先解决掉这四个家伙。

“队长!”一个游击队员领着一个老汉来到郑先武面前。

“同志!这些暗堡是当时鬼子抓我们村里的人修的,通道的入口和刑侦队的地牢相通。”

郑先武沉思了一下,马上命人带领一个排的人员,赶往刑侦队,准备突破。

此刻,山本六郎带着孟婉云,站在暗堡里,看着游击队员一个个倒下,山本的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山口,是时候把孟宪君提过来了。”

孟婉云没有说话,她明白,孟宪君已经没有了任何提审的意义,提过来就是枪毙。

山本六郎现在是不计代价的负隅顽抗,他要和八路军游击队同归于尽。

好在她一听说游击队攻进城的消息,就让手下把孟宪君抬出了地牢,藏了起来,美其名曰不让游击队找到。

所以鬼子来报找不到孟宪君的时候,孟婉云便无辜的看着狐疑的山本,“我可是一直和长官您在一起的!”

突然,山本发现左边的暗堡枪声停了,几分钟后右边的暗堡枪声也停了。

不好,快出去!

跑出暗道,迎接他们的是黑洞洞的枪口。

郑先武已带人将他们团团围住,“孟宪君在哪里?放下武器,缴枪不杀!”

山本把枪扔在了地上,孟婉云随后也把枪扔了,另外几个鬼子见状也纷纷扔掉了武器。

“孟宪君在二楼最里面的房间里。”孟婉云不紧不慢的说道。

“嗯?”山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扭头看着孟婉云,眼睛里慢慢冒出了怒火。

孟宪君被抬了下来,跟他在一起的是安东尼,他小心的护着孟宪君的伤腿。

“老孟,你受苦了!”郑先武紧紧握住孟宪君的手。

“把俘虏先押下去!”

几个游击队员早就把地下的武器收起来了,听到命令走向山本和孟婉云。

突然,山本往后退了一步,哈哈大笑了两声。

他猛的撕开衣服,腰里绑满了手雷,“大日本帝国永不屈服!”山本大喊一声,拉开了手雷的引线。

卧倒!

郑先武大喊一声,扑在孟宪君身上,所有人都来不及避开,只能原地卧倒!

山本狞笑着冲向郑先武和孟宪君的方向,来不及多想,孟婉云一把拉住山本,生生把他按倒在地,整个人都扑在他身上。

一声巨响,一切都灰飞烟灭了!

清点了人数,好在没人受伤,郑先武擦了擦了脸上溅的血迹,安排人员收拾残局。

孟宪君在黑暗中泪流满面,嘴里喃喃道,“婉云,婉云……”

看孟宪君身体虚弱,安东尼主动请求把他安置在自己的医院继续治疗,郑先武同意了。

这一夜,特别漫长,孟婉莹一家躲在地窖里,惶恐不安,直到长生再次打开石板,孟婉莹才知道,日本人已经投降了。

八路军正式接管了政府的工作,梁县长握着郑队长的手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郑先武真诚的说道,“梁县长为保护圣城百姓的生命,保护国家文物做出的贡献,人民不会忘记你!”

梁县长老泪纵横,声音颤抖,“我受点委屈不要紧,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把小日本赶出中国!我也可以安心的告老还乡了。”

第二天,是公审特务汉奸大会,整个县城的人都出动了,文景带着文秀早就挤到前面去看了,孟婉莹和江氏文兰她们跟在后面。

大家伙儿群情激愤,一致要求处决以赵二能为首的卖国贼汉奸们,在押往刑场的路上,人们纷纷的朝他们身上扔臭鸡蛋、烂菜叶,尤其是那些备受欺凌的人们,终于等到了扬眉吐气的一天。

江氏高兴的说,“我一想起咱家被抢走的那些粮食,到现在我还心疼。”

“婆婆,那种日子再也不会有了,咱们胜利了,小日本被打垮了!”

孟婉莹回头又对文俊说道:“文俊,改天我们要去看看大哥,听说大哥在日本人的大牢里,差点儿把命都丢了!”

正说着看到队伍里有一张熟悉的脸,“是振江!”孟婉莹高兴的喊道。

胡振江正陪着郑先武一路走一路说,突然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仔细一看,在路边的人群里,是孟婉莹一家。

“大嫂!哎呀,是你们呀!”胡振江高兴的喊道,突然,他发现母亲正站在孟婉莹的身后。

“娘!您也来啦!”

胡振江赶紧介绍,“娘,这是郑队长!”

“郑队长这就是我娘!还有这个大嫂,当年就是她们全家救了我,我才得以安全撤离。”

“好啊!这位女同志,你很勇敢啊!”郑先武看着婉莹,笑眯眯地说。

孟婉莹在大街上被八路军的领导夸奖,不由得脸红了。

“长官您说哪里的话,振江兄弟他是为了打鬼子,我不救他也会有别人救他的!”

“看看,这就是我们的老百姓,这就是我们的群众啊!”郑先武感动的眼睛都红了。

“是啊郑队长,当年大嫂为了救我,转移鬼子的注意力,自己家的粮食全被鬼子抢走了。”

“哦,对了,振江,你不说我都忘了,你们进城前我大哥号召我们几个产粮大户,联合起来不给鬼子交粮,我把粮食藏在地窖里,就等着找机会给你们送去呢!”

“哦?你大哥是……”郑先武问道。

“他叫孟宪君,是我们圣城中学的老师。”

“满门忠烈啊!”郑先武一步跨过来,紧紧握住孟婉莹的手。

“老孟同志为了我们圣城的解放,做出了卓越的贡献,到现在他人还躺在圣玛丽医院里呢,没想到你居然是他的妹妹!”

孟婉莹脸又一次红了。

城外的刑场传来了枪声,人们发出了一阵阵的欢呼!

新的时代就要来了!

章节目录 第66章 还乡 赶走了日本鬼子,生活有了巨大的变化。

日子过得不再提心吊胆,走在街上,不再担心会随时送命,孟婉莹甚至觉得空气呼吸起来都格外的顺畅。

孟昭轩带着全家已经回到了圣城,孟宪君也已从医院搬回家中慢慢调理身体。

孟婉莹回过几次娘家,带了些新鲜的獾油给大哥,大嫂张灵玉一提起孟宪君浑身的伤疤,就心疼的掉眼泪。

听说獾油有淡化伤疤的功效,孟婉莹就从佃户那里多收集一些送过来。

孟宪君身体在日本人手里受到了严重的摧残,安东尼说过,即便是好了,他的腿也不能如常人一般行走,可能需要拐杖的帮助。

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伤疤挨着伤疤,平日还好,一到阴天下雨,浑身都疼。

有一次两个下人在背地里议论,说大少爷伤成这样,整个人算是废了,是换做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孟宪君听了只是摇头一笑,身体可以摧残,但意志永远不能。

即便不是为了信仰,单纯的就为这条命是孟婉云的命换来的,他也会好好的活下去,孟宪君坚信,自己还能够为国家做很多的事情。

也许是因为心情舒畅,过了中秋,孟婉莹又一次有了身孕。

江氏高兴的朝南朝北的磕头,还专门儿跑去庙里烧香拜了菩萨,保佑婉莹这次能顺利地生下孩子。

李梦娴更是高兴,专门儿派人把婉莹接回娘家住上一阵儿。

一来是怕她在婆家太过操劳,二来也讲究个换换地方,能把孩子坐的更稳些。

江氏自然是同意,让文俊跑勤些,没事儿就去孟家看望,有时也一起在孟家呆几天。

文景已经能够独当一面的照看店铺了,文兰虽然难嫁,但近两年懂事多了,文秀一直是听话的,想到这次真的可以当上奶奶了,江氏就觉得日子舒心。

孟婉兰受够了母亲的唠叨,婉莹回来住着,正好有个说话的伴儿,姐妹俩亲热的不得了。

徐晚秋已经在新建的银行里上班了,从早到晚,小两口和孟婉兰都在单位儿里忙活着,李梦娴难免孤单,孟婉莹住过来,正好可以陪陪母亲。

晚秋打趣道,自己还可以沾沾婉莹的喜气儿,哄得李梦娴捂着嘴笑。

苏妈妈跟着胡振江去鲁山区政府定居了,带走了春妮,因为她就要嫁给振江了。

孟婉莹既高兴又不舍,这么多年一起陪伴成长,情同姐妹,眼见春妮有了这么好的归宿,能嫁给战斗英雄,婉莹打心眼儿里替春妮高兴。

孟婉莹拿出自己嫁妆里最值钱的几件宝贝,分给了春妮和苏妈妈,嘱咐她们,没事儿就要回来看看。

主仆三人这些年相依为命,胜似亲人,依依不舍,约好来年等孟婉莹生了孩子,一定要来看她。

天还未凉,三哥孟宪臣突然回来了。

孟宪臣是去东三省办理交接赴任的,时任上校团长。

想到自己已有将近十年没有回家看父母,便提前几日绕道山东,回乡看看。

随他一同回来的,还有他的太太李淑兰和两个孩子,大女儿孟思琪已经四岁了,儿子孟庆洋两岁。

刘丽萍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见到儿子,多年没有音讯,她一直以为儿子已经不在人世了。

刘丽萍抱着孟宪臣,痛哭了整整一个时辰,又是惊喜又是伤感,想想自己这些年被冷待,更是眼泪止也止不住。

孟宪臣看到自己住过多年的小别院,现在亦是破旧不堪,母亲身边只有一个老妈子伺候着,已是下晌,还是冷锅冷灶,连中饭都没有吃呢。

父亲孟昭坤竟然给日本人当过维持会的副会长,后来不明不白的被日本人杀了,说起来怎么也是不光彩的,孟宪臣只能默默的给父亲的牌位上了一炷香,不便再提。

听了刘丽萍的哭诉,孟宪臣不免对伯父孟昭轩有一肚子的不满,不管怎么说,自己在外从军,父亲又早已亡故,对母亲应该多加照应才是。

可是等孟宪臣见到了孟昭轩之后,不满的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此时的孟昭轩已经不是当年他离开家时的那个大伯了,只见他头发已然全白,满脸的皱纹,身子虚弱的直打晃。

看到孟宪臣,孟昭轩老泪纵横,没想到侄子还活在人世,被日本鬼子占领的八年,每一天都不敢想像还有明天,亲人离散,家破人亡,比比皆是。

还能再次相见的亲人,自是感到无比的幸运,哪里还谈什么埋怨?

孟宪臣进来的时候,孟宪君正躺在堂屋的罗汉床上歇息,床边放着拐杖,刚才他才被张灵玉扶着,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累的直出虚汗。

“大哥!你这是怎么了?”孟宪臣明知故问,刚才母亲已经将孟宪君是赤色分子的事情,告诉了他。

“哎呀!宪臣回来了!我腿脚不方便,刚才就听到你和父亲在院子里说话了。”

“你快躺着别动,你这腿是怎么伤的?”

“哎,别提了!这人呀要是倒霉,喝口凉水都塞牙!你说我老老实实一个教书先生,竟生生的被我一个同事陷害,他是赤色分子,为了保全自己,竟然诬陷于我。”

“还有这事儿?”

“可不是嘛?日本人打我,让我交代,你说我能交代啥呀?我啥都不知道!”

“我听说大妹妹可是给日本人工作的,她没想办法救你?”

“还说呢!这婉云呀,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跟着咱们何表妹偷偷去了上海,再回来就成了日本人了!她还救我?她为了在日本人那里邀功,我的腿呀,就是她打断的!”

“哦,还有这事儿?”孟宪臣将信将疑。

“你看看咱这一大家子,死的死,残的残,眼瞅着就快活不下去了,咱家的那些铺子,全都给日本人抢的精光,但凡她要是有点人心,还能让人抢自己家?”

“这些年就全靠一点儿老本儿和我的薪水度日,三婶那边儿免不了受委屈,二婶儿看过得艰难,主动分出去单过了,也是靠着宪伦和婉兰那点薪水度日。”

“这些年家里过的真不容易!大哥,你这腿以后还能讲课吗?”孟宪臣信了孟宪君的话,关切的问。

“我这不是正在练习吗?就怕不能再登讲台,这日子还怎么过呀!”孟宪君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大哥,你别担心!这次我是要去东三省上任的,准备把我娘带着一起走,至于家里,我和圣城新政府的官员很熟,打个招呼,会关照你们的!”

“哎呀,宪臣啊,托你的福了,现在是国民政府主政,要是能给学校说说,给我安排一个闲差就更好了。”

“这个没问题,大哥你放心吧!”

从孟宪君那里出来,孟宪臣一路还在琢磨孟宪君的话是真是假,迎面走来一人,给他施礼叫了一声“三哥!”

孟宪臣抬头一看,正是二妹孟婉莹。

章节目录 第67章 黑暗降临 “原来是二妹妹。”孟宪臣看着面前的孟婉莹,多年不见,那个扑闪着黑白分明大眼睛,英气十足的少女,已然变成一个温婉的少妇。

“多年不见,哥哥可曾安好?”眼前的孟宪臣还是那个冷面硬汉,即便和久未重逢的家人相见,依然还是难见一丝笑容。

“刚才去三婶那里见了嫂子,嫂子果然是有文化的人,知书达理,侄子和侄女更是可爱。”孟婉莹微微笑着。

孟宪臣已从孟昭轩那里听说了婉莹的情况,知道她这些年过得不易,“妹妹一向身子可好?听母亲说妹妹现有了身孕,平时要多加小心。”

“谢谢三哥关心,我现在是全家都宠着呢。”孟婉莹咯咯地笑了。

“对了,二妹妹,你还记得我那个同窗梁子文吗?他这次调去上海了,至今还未娶亲,眼瞅都快三十的人了,我常常打趣他,是不是还记挂着妹妹?”

孟宪臣竟然难得地开起了玩笑。

孟婉莹脸上一红,“三哥别乱说笑,梁大哥他是缘分未到,早晚有一天他会遇到合适的人。”

孟宪臣哈哈一笑,“二妹,你真是长大了,再也不是那个刁蛮任性,拿石头砸谷仓门的小丫头了!”

“三哥,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还在笑话我,那时年少不懂事,现在想想,真是让人脸红。”

孟婉莹被说得不好意思。

孟宪臣笑了,“不过那时爷爷是真心疼你,现在想想,年少的时候,真是恍如隔世。”

“是啊,一晃都这么多年了,爷爷他老人家已经离开我们快十年了。”孟婉莹有些伤感。

兄妹分别前,孟宪臣专门嘱咐孟婉莹,有难事可以找驻城的侯团长,那是他在长沙一起浴血奋战的同僚,关系不错,提孟宪臣的名字就行。

孟婉莹看着孟宪臣昂首挺胸,气宇轩昂的背影,心里想,这个三哥真是不得了,心气儿比小时候还高。

三天后,孟宪臣带着全家去东三省赴任了,何锦莲因为这些年冷待刘丽萍,毕竟心虚,临行前专门儿找了几块压箱底儿的上好玉佩,送给李淑兰和两个孩子。

刘丽萍打心底儿是不屑的,毕竟十年苦熬,等来了儿子飞黄腾达,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

从始至终,刘丽萍都没有说过一个字儿,就这样离开了待了几十年的孟府大院儿。

孟宪臣一家走了以后,孟府一下显得空了很多。

此时已是深秋,孟昭轩站在偌大空旷的园子里,秋风卷起了满地的落叶,也吹乱了他的白发。

孟昭轩心里蓦然涌起了难言的悲凉,一家人生死离散,宅子里的人越来越少,也许下一个离开的就是自己了。

孟昭轩神色恍惚的回到房中,何锦莲正领着庆涟,逗着摇篮中的琳琅,张灵玉刚蒸了一碗鸡蛋羹,要喂庆涟,孟昭轩脚下一软,摔倒在堂屋当中。

众人大惊,连忙喊人将孟昭轩抬到床上,孟宪君也拄着拐杖从自己房中赶来,何锦莲看孟昭轩牙关紧咬,人事不醒,心里“咯噔”一下,心知不好。

等找来赵郎中把完脉,何锦莲忙问,“怎样?”

赵郎中摇摇头,痰迷心窍加中风不语,脉象衰竭,赶紧准备后事吧。

何锦莲听罢如晴天霹雳,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起来,两个孩子也吓得跟着大哭。

“娘!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孟宪君一只手去搀何锦莲,自己也差点儿摔倒。

张灵玉赶紧擦干眼泪,把两个孩子交给老妈子,带着两个人往街上的冥店买寿衣去了。

棺木是前几年就置办好的,孟宪君还记得是祖父去世以后,孟昭轩感叹也该为自己置办这些了,碰巧遇到这块上好的金丝楠木,父亲一眼便相中了,一直放在西侧的厢房里。

何锦莲坐在孟昭轩的身边默默垂泪,孟昭轩才刚50多岁,由于两次中毒,身体极速衰老,看起来如七八十岁一般,如今已是灯枯油尽。

突然,孟宪君发现父亲的眼皮动了两下,他急忙弯下腰握住父亲的手轻声呼唤,“爹!爹!”

孟昭轩慢慢睁开了眼睛,环顾四周,何锦莲喜极而泣,“老爷!我在这儿!老爷!你可醒了!”

孟昭轩目光掠过何锦莲,停在后院儿的窗户上,死盯着外面,一动不动。

何锦莲心里一下明白了,她大哭着说,“老爷,你放心!我会把那事儿告诉宪君的!”

孟昭轩收回目光,歇息了一下,又看着东面的墙,眼睛一眨不眨,眼泪慢慢的流了下来。

孟宪君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爹,我知道您是挂着婉云,我会给她立个衣冠冢,让她陪着您,您放心吧!”

孟昭轩满意的闭上了眼睛,长叹了一声,再没了声息。

孟宪君趴在父亲胸口听了听,人已经走了!

母子二人放声痛哭,门外,寒鸦飞过,凄厉的叫声回荡在空旷的庭院里。

下葬那天,天气格外寒冷,天阴沉沉的,刮着北风,眼看就要下雪了。

按照孟昭轩的遗愿,孟宪君将孟婉云的一件粉色旗袍和她亲手打的那个络子,放在一个檀香木盒里,在孟家的老林里,孟昭轩的坟墓旁,立了一个无碑的衣冠冢。

礼毕,天上飘起了雪花,孟宪伦扶着孟宪君,张灵玉一手抱着才几个月大的琳琅,一手领着庆泓,李梦娴和孟婉兰搀着哭得几近昏厥的何锦莲,徐晚秋抱着庆涟,一家人慢慢下得山来。

孟宪君回头望去,两座新坟的坟头已被薄雪慢慢覆盖,茫然四顾,飘落的雪花下,田野一片荒凉。

这个乱世,什么时候才能安定下来?

孟宪君在心底长叹一声,看着身边的庆泓庆涟,还有襁褓中的琳琅,一定要给孩子们一个安定的世界,这个信念支撑着孟宪君,他的目光渐渐坚定起来。

脚下的路也慢慢的平坦宽敞起来,一家人走上了回家的大路。

孟婉莹因为有着身孕不能为伯父送行,一个人在孟府里烤着炉火,给琳琅缝制一件锦缎小夹袄,等来年开春儿就可以穿了。

不知道来年自己能生个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孟婉莹心里是喜欢女孩儿的,要是生的如琳琅一般可爱就更可心了。

就怕婆婆江翠娥不高兴,她是满心盼着有个孙子的,不过自己和文俊还年轻,多生几个,总会生出孙子来的,想到这里,孟婉莹又抿着嘴笑了。

正美美的想着以后的事情,突然听见有人砰砰砸门,前院儿还留了一个老妈子看门儿,但不知是谁这么着急的砸门有什么事情?

孟婉莹心里莫名的怦怦直跳。

果然这种不祥的预感很快就应验了。

就听老妈子急急地跑到偏院儿,“二小姐,您婆家出事儿了!”

章节目录 第68章 虎豹豺狼 “出什么事儿了?”孟婉莹一慌,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

“不知道,二小姐,您家那个长工,叫长生的那个,套好了车在门口等您呢。”

孟婉莹赶紧简单收拾了一下,给母亲留了一张字条,便出门上了长生的车。

“长生!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一上车,孟婉莹便着急的问道。

“少爷被国军的人打伤了。”

“为啥?文俊不是那样鲁莽的人,怎么就和国军……”

“我也不知道,当时是铺子的伙计跑回来报信的!”

“那少爷伤的重不重?伤在哪里?”孟婉莹十分担心。

“幸好没有伤筋动骨,但是全身到处都是青紫。”

孟婉莹这心里是七上八下,恨不得一时半刻就飞回家里,下雪路滑,长生怕有闪失,不敢快走,这让孟婉莹心里更加着急。

好不容易捱到家,长生搀着孟婉莹下了车,文兰早已等在路边,冻的直往手上哈气,见大嫂回来,文兰赶紧扶着她走进院子里。

来到房间,文俊正鼻青脸肿的躺在床上,江氏唉声叹气的在屋里走来走去。

见孟婉莹回来,江氏松了一口气,连忙去厨房熬跌打药去了。

陈文俊见是婉莹回来,气的埋怨道:“还是把你给折腾回来了,我跟他们说不要去告诉你,这天冷路滑的,要是有个闪失可怎么好!”

“我路上自会小心,你伤的怎么样?怎么就被国军打了呢?”

“别提了!这前头走了豺狼,后面便来了虎豹,今天在铺子里来了几个国军,说是要拿几只上好的山参,给长官过寿用的。”

陈文俊说到激动处,牵动了脸上的伤,疼的直咧嘴,“哎哟!”

“疼的厉害的话,我再给你擦点儿药吧。”婉莹一阵心疼。

“不用,我刚擦过,我接着说,这几个人拿了参就要走,伙计一看还没给钱呢,拦着不让走。”

“为首的那个高个子一脚把伙计踹倒了,我赶紧上去拉住,我就说军爷您消消气儿,他不会说话,您这边儿把账结了,我给您包好,送人也好看些。”

“你这样说没毛病啊,难不成他们还想不付钱白拿走?那和日本人有什么区别?”

“就是说啊!那个高个子当时就把我脖领子抓住了,说,老子当年在前线提着命打鬼子,现在你们这些老百姓,拿你个参,你还给我要钱?”

“胡说八道!别的地方我不知道,就咱圣城,打鬼子的不都是八路军和游击队吗?”

“嘘!这话以后不能在外边儿说啦,我当时就说呀,我们是小本生意,也有本钱的,军爷你就少给点儿。”

“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就这样了,他们几个人把我狠狠地揍了,还用枪托砸我的后背,高个子说了,你跟我要钱,我就要你的命!”

“太不讲理了!我找他们长官去!”

“可不行!你一个弱女子,这天冷地滑的,你要是再被他们打了,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咱小老百姓就忍一忍吧。”

孟婉莹见陈文俊急得直要下床拦她,赶紧答应不去军营评理,这才将文俊安抚下来。

等文俊喝了药睡着了,孟婉莹越想越生气,日本人欺负老百姓就罢了,怎么咱自己人还欺负自己人呢。

孟婉莹一下也坐不住,起身便让长生套车,谎称去给文俊抓药,江氏不放心,非让文景跟着,孟婉莹想想也有道理,便答应了。

到了军营,孟婉莹大摇大摆告诉警卫,自己是侯团长的熟人,有要紧事来找他。

警卫一看这位年轻的妇人,眉宇间气度不凡,说话自信笃定,赶紧禀报,不一会儿,就来请孟婉莹进去。

见了侯团长,孟婉莹先报上三哥的名号,侯团长自然十分热情,连忙说孟宪臣和自己关系要好,临走时曾托付自己照顾家人。

见侯团长说话掷地有声,孟婉莹便将其手下军官到店铺里抢东西,并且打人的事情告诉了他。

侯团长一边儿听一边儿皱起了眉头,沉吟了一会儿,对孟婉莹说,回头一定严整军纪,这次的事情还请多担待!

说罢掏出一些钱来,说是以个人的名义赔偿店铺的损失和文俊的医药费。

孟婉莹笑着说道,自己可不是来索赔的,主要是感觉这样对待百姓,不守规矩,这也影响国军的形象。

侯团长连连称是,再三陪不是,还将婉莹送到门口。

孟婉莹一边儿走一边儿想,看来这抢百姓东西也就是个别情况,自己一时气不平就找上门儿来,也就是仗着三哥的关系,不免觉得有些可笑。

快走出军营时,孟婉莹突然发现自己的斗篷忘了拿,连忙又走了回去。

刚到侯团长办公室的门口,就听他在里面发火,“这些老百姓一个个的,刚过几天舒坦日子,就蹬鼻子上脸,还找上门儿来了。”

“要不是看在她是孟宪臣的堂妹……我跟你们几个说啊,以后绕着她家的铺子走,不为别的,万一孟宪臣以后飞黄腾达,官坐在我的上面,关系不好处!”

“他这个堂妹,还真把自己当盘儿菜了!”

孟婉莹气的满脸通红,这哪是什么国军,简直就是土匪!

孟婉莹冷着一张脸,敲敲门进去,拿了自己的斗篷,转身就走,走到门口丢下一句,我虽然是一个普通的老百姓,可你们和日本人有什么区别?

留下几个人面面相觑,身后传来茶杯摔碎的声音。

回到家中,文俊已经醒了,见孟婉莹一身风雪从外面回来,就知道她不听劝,还是找国军去了。

“你这个犟脾气呀,怎么样?没受气吧?”

“别提了!”孟婉莹叹了口气,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感叹道,“这么看来,国军和八路军的差别真是太大了。”

“是啊,当时八路军管理政府的时候,咱们要支援粮食,人家非要留一半儿给咱们,说不能让老百姓饿着肚子。”

“上次被日本人抢走了粮食,振江他们最后还是给了咱家补偿。”

“人家的部队不拿百姓一针一线,真是说到做到!你再看看国军,不给就抢,抢了还打人,这跟土匪有什么区别!”

小两口儿越说越气,连吃晚饭都没有了心情。

过完年开了春儿,孟宪君也恢复的差不多了,开学后,学校为了照顾他,让他去看管图书室。

这可真是一个闲差,每日孟宪君只需坐在桌子前,给借书的学生开单据,登记在册,顺便维持一下秩序。

因为腿脚不方便,有个高年级的学生主动提出,要义务帮他排书搬书。

这个年轻人叫顾言之,每天放学或者没课的时候,都会早早来到图书室,帮忙打扫卫生,在借书的学生到来之前,把书架排放得整整齐齐。

孟宪君打心眼儿里喜欢这个学生。

章节目录 第69章 图书室 孟宪君观察顾言之很久了。

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身体瘦弱,却一天到晚仿佛有着用不完的精力。

明年就要毕业了,课程很多,但他依然坚持每天放学后,到图书室给孟宪君帮忙整理书籍。

没有事情可做的时候,他也会拿上一本书,靠在书架旁的窗框上,边看边观察,若是有人来还书,等孟宪君登记好,赶紧过去将书放回到原处。

若有学生询问孟宪君某种书放在哪里的时候,顾言之也会及时的出现,将其领去某个书架找书。

孟宪君简直是带着欣赏的目光看着顾言之,听说他是从孟崮子乡来求学的,去年才通过考试转学而来。

由于家境贫寒,经常吃不饱饭,顾言之身材瘦削,两腮塌陷,更显得两只眼睛黑白分明,精光四射。

时间一长,两人熟络了,顾言之在没人的时候,常和孟宪君聊上几句。

原来顾言之真是个苦孩子,父母在几年前鬼子扫荡中双双被杀,当时他才十二岁,那天他在邻村的姑姑家里,躲过一劫,后来他便被姑姑收养了。

去年姑父把姑姑带到圣城生活,顾言之也随即进了孟宪君所在的学校。

“我姑父是共产党。”顾言之突然毫无征兆的小声说道。

孟宪君心中一阵惊喜,出于多年的经验和谨慎,他并没有表现出来,甚至非常冷淡的没有作出回应。

顾言之显然很失望,恰好这时进来几个借书的学生,谈话及时的被打断了。

后来又有几次顾言之表现出强烈的政治倾向,还经常在孟宪君面前痛骂国军的腐败,反倒使得孟宪君有种怪异的感觉。

“年轻人不要妄议国事,明年你就要毕业了,还是把精力放在学习上。”

孟宪君经常答非所问,对于顾言之咄咄逼人的问题,他一概用这句话来回答。

随后的一段时间,顾言之安静了许多,每日依旧勤恳工作,有空就埋头看书,让孟宪君常常自问,自己是否过于冷待了这个年轻人。

到了四月,文俊从乡下回来,带了些新鲜的荠菜,还有佃户新焙制好的婆婆丁茶。

孟婉莹想着给大哥送去一些,让他带回去给娘家人都尝尝鲜,大哥的学校就在婆家跟前,毕竟现在月份大了,回娘家也不方便。

本来文俊要跟着一起,婉莹觉着他刚从乡下回来,辛苦自不必说,还是在家多多休息。

现在日子相对太平,这次怀孕又是非常顺利,还有不到两个月就要生了,婉莹也想多活动活动,就让文景帮着拿东西,陪自己上学校走一趟。

叔嫂二人一路走来,春风拂面,气候宜人,街上也是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路过茶馆,孟婉莹有些口渴,文景便进去要了壶竹叶青茶,俩人坐在门外的树阴下歇息了一会儿。

正喝着茶,就听身后有人小声说道,“孟宪君这家伙狡猾的很,我怎么拿话套他,他都不接茬,搞得我现在不敢贸然行事,就怕他起了疑心。”

孟婉莹愣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她抬眼看了看对面的文景,发现文景也正看着她,两人对视了一眼,文景心领神会,随后偷偷的瞄了两眼对面的人。

付完茶钱,两人拿着东西,快步向学校走去。

到了学校,见了孟宪君,孟婉莹先把听到的事情告诉大哥,要他加倍小心,随即文景将那人的样子描述了一遍。

“大哥,那个人特别瘦,瘦的脸上都有坑,长相不好说,没啥特点,但两只眼睛特别大,特别有神。”

文景一边思索一边描述,“不过他好像也瞄了我一眼。”

孟宪君沉思了一下,脑中电光一闪。

“不好,这个人很有可能是我这里的学生,那你们快走,别让他看到你们。”

孟宪君把他俩从图书室后面的一个便门送出去,回来又赶紧把婉莹送来的东西塞进自己的布袋藏好。

顾言之进来的时候,孟宪君正若无其事地翻看着记录本。

“孟老师好!”顾言之有礼貌地打着招呼。

“小顾同学,你好,辛苦你了!”

趁着借书的同学还没有大批过来,顾言之赶紧打扫卫生,整理书架,忙的一头是汗。

顾言之顾不上擦汗,他想赶紧把活干完,等借书还书的人来了,他还有别的工作要做。

整完最后一排柜子,顾言之抬起袖子刚要擦汗,就见一只手怕递了过来,是孟宪君。

“小顾啊,快擦擦汗,辛苦了!”孟宪君笑眯眯的。

“谢谢孟老师。”顾言之接过手帕擦干汗,“回头我给您洗干净再还给您!”

“不用啦,你留着用吧,我这还有。”

孟宪君自然而然地握住了顾言志的手,“小顾,听了你的身世,我就更加佩服你勤学上进的精神。”

“咱俩虽然年纪差着很多,但有些话我们谈得特别投机,你觉得呢?”

顾言之受宠若惊,激动地握紧了孟宪君的手,“对呀,孟老师,我们也算忘年交了,我一见您就感觉特别投缘,我听说了您以前的事情,特别佩服……”

“有些话不方便在这里讲,这样吧,我们找个时间,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聊聊!”

“好!好!我们聊个痛快!”

回到家中,孟宪君不由得后怕起来。

自己差点儿就被这个勤学上进的青年蒙蔽了双眼,刚才和他握手的时候,他摸到了顾言之食指和虎口上的老茧。

他绝不是一个单纯的学生,而且绝对不止18岁。

孟宪君连夜将此情况和自己的打算用密信传了出去,他在等待组织的回应。

而此刻的顾言之正在和他的上司,也是他所谓的姑父李明强汇报情况。

李明强是军统专属特派员,去年日军投降以后,军统便在各地安插了大大小小的特务。

顾言之便是安插在圣城的一名特务,由于他身材瘦小,便顶着孟崮子乡一名被枪杀的学生的名字,被安插进圣城中学。

自接管政府工作以来,军统便留意到了孟宪君这个人。

从日军遗留的一些记录来看,孟宪君是被圣城中学的一个叫姜桐莘的人供出的,而这个人在招供以后就被秘密处决了,全家五口无一生还。

事后查明姜桐莘确实是中共在圣城交通站的站长,而他却向日本人招供说孟宪君才是负责人,这是一个疑点。

而另一份审讯记录上,却详细的记载了审问孟宪君的情况,多次提到他拒不认罪,他说是被陷害冤枉的。

更为离奇的是,刑讯逼供时下狠手,差点儿要了他的性命的人,居然是他的亲妹妹孟婉云,也是日本特务山口智子。

而这个山口智子,后经查明正是军统三期学员,曾化名为蓝梦蝶,后来执行任务时失踪的孟婉云。

他的堂弟孟宪臣,国民党高级军官去东北走马上任前,专门嘱咐同僚,要好生关照他这个被人诬告陷害,吃尽苦头的堂哥。

如此扑朔迷离的身份,军统的人怎么能不调查孟宪君?

章节目录 第70章 潜伏 三天后,孟宪君得到上级指示,可以按他的计划约见顾言之。

提前一天,孟宪君便在天香楼定了位子,并提前通知了顾言之。

这是一个三楼的包间,原掌柜孔胖子已经作为汉奸被枪毙了,盘下酒楼的是现任县长的表弟,圣城新贵袁熙宁。

袁熙宁接手以后,先将天香楼整体翻新装饰了一番,重新开业放了二十一响的大礼炮,目的是崩走那些不吉利的邪气。

开业以后,依然是高朋满座,袁熙宁也因此赚了个盆满钵满。

袁熙宁并不认识孟宪君,但孟宪君来到酒楼等着顾言之的时候,袁熙宁却表现的格外殷勤。

孟宪君微微一笑,欣然接受了他的殷勤。

等顾言之来的时候,孟宪君已经点好了四个热菜,两个凉菜拼盘。

顾言之萎萎缩缩,受宠若惊,迟迟不肯动筷子。

孟宪君微笑地看着他,亲手为他布菜,斟酒,“来!小顾!咱哥俩先干一杯。”

顾言之赶紧举起酒杯,“孟老师,我敬您!”

孟宪君一饮而尽,顾言之却呛的咳嗽起来,孟宪君拍拍他的后背,“小顾,一看你就不会喝酒!快,赶紧吃口菜压压!”

顾言之脸红红的,“孟老师你不知道,我有时连饭都吃不饱,哪有机会喝酒?”

“小顾啊,你只要好好努力,以后一定会过上好日子的,你还年轻,找对了方向,一定会有出头之日的!”

孟宪君一边说,一边握住了顾言之的手。

“不!孟老师,我觉得跟追求个人的名利相比,我更愿意追求全人类的解放,那样比我个人能吃饱饭能喝上酒更有意义!”

顾言之热血沸腾,目光灼灼的盯着孟宪君。

孟宪君明显的愣了一下,讪讪地说,“小顾,你的理想还真远大……”

顾言之又说道,“孟老师,我觉得我们全中国的有为青年和有识之士,都应该团结起来,推翻国民政府,建立一个新的政权。”

“小顾你可别乱说话!”孟宪君吓得魂飞魄散,小心地往门外看了又看。

“小顾,你还年轻,不要跟着那些赤色分子瞎胡闹,”孟宪君急切地说道。

“你看看我,就是他们这些整天搞政治的人的牺牲品,我老老实实的教我的课,可是姜桐莘那个家伙,自己是赤色分子,被抓了还推到我的头上。”

“孟老师,怎么他就偏偏选中您了呢?”

“我哪知道?还不是看我平时老实,不然就是看我有一个在日本人那里工作的妹妹,他可能以为我妹妹能够照应我。”

顾言之非常惊讶,“孟老师,您妹妹怎么会为日本人工作呢?”

“唉!说来话长,我妹妹当年去上海读书,不知怎么的就失踪了,家里人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过了几年居然跟着日本人回到圣城,连名字都改成了山口智子。”

“诶呀,难不成是被日本人绑架去的?”

“不知道,我父亲一怒之下登报和她脱离了关系,她从此再也不登孟家的门。”

“那您被捕之后,她没救您么?”顾言之十分好奇。

“还救我?来,给你看看我的腿!”孟宪君猛地撩起长袍,卷起裤脚,只见他的伤腿已经萎缩变形,明显的比另一条腿细了很多。

“这条腿就是她亲自给我砸断的!你再看看我这一身的伤疤!”孟宪君卷起袖子,身上密密麻麻都是丑陋的疤痕。

“什么?这也太狠了吧!”

“我就是命大呀,幸好小日本儿及时投降了,不然我早就死在牢里了!”

“孟老师,您福大命大,意志也坚定,以后是能成大事儿的人。”

顾言之话里有话的恭维着孟宪君。

“什么福大命大,我就想安安稳稳的度过残生,所以说呀,小顾,不要轻言涉政,专心研究学问就好!”

“可是男儿不该志在四方吗?我不甘心这辈子只是做做学问。”

孟宪君沉吟了一会儿,慢慢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年轻人是该有大的志向,那你就更应该看透时势,现在是国民政府执政,你应该走正途才是。”

“可是人家不都说国民政府混乱腐败,只有共产党才是为了全中国人民的幸福吗!”

“小顾啊,你把眼光放的长远一点,你看我的堂弟孟宪臣,从小就是读的陆军学校,现在已经成为上校团长了。”

“升的够快的呀。”

“那是!前几日他去东三省赴任,临行前专门儿回到咱们圣城,真是衣锦还乡啊!对于我这个堂哥还是挺关心的,还特意托同僚跟学校讲情,才给我安排了这个闲差。”

“以后我们全家都得仰仗他照应了!所以说,你真想从政,还是要服务于国民政府的好。”

顾言之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说话间孟宪君将手慢慢搭上顾言之的肩头。

“小顾,你看看你一个人从小孤苦伶仃的,以后我就是你的哥哥,我会好好的疼爱你的。”

顾言之心里一惊,抬头看见孟宪君含情脉脉的看着他,肩头一紧,竟被孟宪君紧紧地搂在了胸前。

“不不不,孟老师你别这样,我有事儿先走了。”

顾言之逃也似的跑掉了。

“哎!小顾别走啊!你听我说完……”

哪里还能看见顾言之的影子,孟宪君失魂落魄的结了账,径直往家走去,竟没有注意到袁熙宁硬憋着笑的那张脸。

“妈的!查来查去,竟然是这么个东西!”顾言之回到李明强的办公室,气的差点儿把凳子踢翻。

李明强忍不住哈哈大笑,同屋的几个人都听过监听了,也一同哈哈大笑起来。

“怎么样?小顾,被中年男人搂在怀里的感觉,还可以吧?”一个特务打趣道。

一屋子的人都狂笑起来。

“小顾,你也别有想法,上峰说了,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虽然没查出什么来,但也说明我们的敌人又少了一个,不是好事儿吗?”

李明强眼看顾言之要翻脸,赶紧安抚。

“你要是心里膈应,明天不必再去学校了,我再另行安排新的任务给你,这下总行了吧。”

顾言之还能说什么?只能自认倒霉,像吞了一只苍蝇一般。

第二天,孟宪君去学校的时候,教务处通知他,顾言之转学走了,以后他工作起来就没那么轻快了,让他多辛苦辛苦,等有了合适的人,再给他安排帮手。

孟宪君闷闷不乐的回到图书室,关上门,一个人也没有,他兀自哈哈大笑起来。

从那天开始,孟宪君的工作量大了很多,但他一点儿也不觉得累,反而觉得一身轻松。

只是有时图书室的人很少的时候,他就会发觉,有些男同学,看他的眼光怪怪的,要是只剩一位男生,多半会落荒而逃,好像他是洪水猛兽一般。

孟宪君苦笑了,顾言之到底还是没有放过他,自己几十年的好名声毁于一旦。

章节目录 第71章 女儿降生 天气热了起来,孟婉莹也快到了产期。

麦子黄了,就要开始麦收,陈文俊忙的不可开交,又记挂着婉莹这边,心里跟着火似的。

两个铺子有文景打理,婉莹是一百个放心,文景这孩子这两年成熟不少,做事越发稳重,转过年头就十九了,孟婉莹准备给婆婆提帮他娶亲的事了。

文景做完正事,抽空就往郑喜子家跑,帮她挑水劈柴,甚至晾晒衣被,慢慢的,老郑也开始接受这个毛脚准女婿了。

只是这事儿还瞒着江氏,估摸着一时半会儿怕是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等到新粮入了仓,孟婉莹还没有动静,产婆说,估摸着也就这几天的事儿了,之前有过生产的经验,孟婉莹心里还是比较笃定的。

没过两天,准备支援鲁山区政府那边的粮食集结好了,要每户出两个人押送粮食进山。

文景自告奋勇带两个兄弟去办这个事,可是文俊不放心,毕竟运粮这事非常重要,不能出现闪失,更何况最近国共摩擦不断,粮食在路上不要出什么意外才好。

天不亮就出发,晚上也就回来了,孟婉莹虽然随时会生,但想想就一天时间也不妨事,家里还有婆婆江氏在,便嘱咐文俊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文俊带着文景,雇了两个佃农,拉着两车粮食,和另外十几家产粮大户一起,没天亮就早早出发了。

六月底的天气,太阳一出来,就跟下火似的,孟婉莹身子重,更觉得热的上不来气儿。

早些年还在娘家的时候,地窖里早早的在冬天就存了冰,这种天气拿出来放在屋里,能凉快不少。

在婆家没这种条件,孟婉莹就让长生打了两桶井水,镇凉镇凉的,放在屋里,多少也能起点儿降温的作用。

江氏端了一碗蜂蜜桂花酸梅汤来,用冰凉的井水镇过,一碗下去,孟婉莹感觉舒服不少。

“婉莹啊,有啥感觉没有?你这也算二胎了,要比头胎生的快呢,有感觉你要早说,不然产婆还没来,你就生了。”

江氏是过来人,生过几个孩子有经验。

“会有这么快么?那年我在省城的时候,痛了好久才生。”孟婉莹不解的说。

“头胎要慢些,二胎只要胎位正,就会生的十分顺畅。”

“昨天医生检查过说挺好的,一切正常,婆婆你就放心好了。”

“那就好,一会儿我就去找产婆,让她在家里候着哪儿也别去!”

说完江氏端着碗就出去了。

孟婉莹心里安静了一些,拿起昨天没绣完的肚兜,慢慢的绣起来。

快晌午了,文俊他们这会儿应该已经进山了。

过了晌午卸了粮食,赵队长他们肯定要留吃饭,吃完饭拉着空车下山就快了。

估计天傍黑儿就能到家,等婆婆回来让她擀点面条,今晚吃凉面,一会儿去园子里摘几根黄瓜,切成细丝儿拌点儿蒜,配着凉面吃最好不过了。

这么想着,孟婉莹就放下了肚兜,一手扶腰一路向后院园子走去。

文秀正在后院的空地上卖力的刨着一根木料,他准备给即将到来的小侄子做个小床。

文秀早早就将图纸画好,计算好长短,他盘算着小床不能做太高,万一侄子长大一些,就算从床上摔下来也摔不痛。

其次,一定要打磨的光滑,不能太粗糙,不能有木刺,侄子小手娇嫩,不要扎到磨坏才好。

孟婉莹看他认真的样子,特别感动,“文秀啊,天太热,歇会儿再做吧。”

陈文秀没有半点儿反应,一来是耳朵不好,二是做事太投入,根本就没听见。

孟婉莹摇头笑笑,继续朝园子里去了。

摘了几根黄瓜,孟婉莹发现洋柿子也熟了几个,通红通红的,看着就有食欲。

长长的豇豆也结了不少,就快老了,赶紧摘了一把,用蒜清炒了,卷个鸡蛋饼吃最好了。

几样东西摘好,通通放到篮子里,一点儿也不沉,孟婉莹将篮子放在厨房的灶台上,随手洗了一个洋柿子。

一边儿吃一边儿坐在堂屋里凉快,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就一头的汗。

还没吃完,孟婉莹又想着,等文俊文景回来一定也热的不行,赶紧让长生去街上拎个西瓜回来,放在井水里镇着,等他们回来好好凉快凉快。

这么想着,婉莹就站起来要去找长生。

刚走两步,孟婉莹就觉着一股热水顺着两腿流了下来。

不好,是破水了!

孟婉莹赶紧退回去坐下,江氏还没回来,只能大声呼喊文兰。

陈文兰正在屋里发呆,听见孟婉莹叫的声急,莫不是要生了?

几步就窜到院子里,听到孟婉莹在堂屋里呼喊,文兰赶紧过去,“嫂子!怎么了?是不是肚子疼?”

“文兰,我破水了,怕是要生!”

“啊?娘呢?”

“婆婆刚才去产婆家了,按说这会儿也该回来了,你赶紧把我扶到床上去!”

“好!好!嫂子,你别害怕,我这就出门找她,你还不知道娘,一出去就拉呱拉个没完,不到晌午头不会回来,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

文兰一提起心里没数的江氏就生气,把婉莹安置好就准备出门去产婆家寻找江氏。

还没走出院子,江氏就领着产婆回来了。

“我的亲娘啊,你可算回来了!嫂子她都破水要生了!急死我了。”

文兰大声埋怨道!

“快点儿快点儿!你刘婶子出门了,我在她家等了一会儿,这不她一回来就跟着我过来了。”

“大侄女,你赶紧帮忙烧几锅开水!再把那些盆子手巾烫上几遍,马上就要用了。”

“嗳!”文兰赶紧进厨房烧水去了。

江氏和刘婆子进屋一看,孟婉莹正疼的直哭,一边哭一边儿问,文俊快回来了吧?

刘婆子噗嗤笑了,“少奶奶,这个节骨眼上你男人回来也帮不上忙。”

“就是就是,婉莹啊,别怕,有婆婆在,你刘婶子很有经验,接生了几十个孩子了,从来没失过手,你就放心吧!”

江氏也连声安慰。

孟婉莹又疼又怕,听了江氏的话稍微安了心,定了定神,按照上次的经验,配合刘婆子的指挥,不断吸气,使劲,盼着赶紧把孩子生下来。

“看见孩子的头了!”刘婆子大声说道。

孟婉莹精神一振,赶紧继续使劲,却没什么进展。

“嘶……”刘婆子抽了口凉气儿,“孩子有点儿大呀。”

江氏心里一惊,“那怎么办?”以她的经验感觉有些凶险。

“当下最重要的,少奶奶你得憋住气,别怕疼,一鼓作气把孩子生下来就行了,要是怕疼,不敢使劲,拖的时间越久,大人孩子都危险。”

“不行!这个孩子我一定要把她保住!我不能再失去她了!”

孟婉莹紧闭双眼,两手握拳,憋住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只觉身下一阵撕裂的疼痛,然后是一阵轻松,出了一身的大汗。

“生了!”

“是个女孩儿!”

章节目录 第72章 初为人母 “快!让我看看孩子!”

孟婉莹几近虚脱,但强撑着欠起身子,伸手去抱孩子。

“哇哇哇!”这孩子哭声响亮,刘婆子将孩子包好递给孟婉莹,“瞧瞧这大胖闺女!”

孟婉莹接过孩子,这是一个白白胖胖的女孩儿,眉眼像极了自己,头发刚生下来就黑黑亮亮的,孟婉莹拍了拍她,立马就不哭了,粉红的小嘴儿撅啊撅的,想找奶吃。

可是奶水还没下来,孟婉莹不知道怎么办,她想问问江氏,一抬头却发现婆婆早已离开了房间。

刘婆子收拾了一下东西,临走前嘱咐孟婉莹,“少奶奶,现在天热,你可要忍住,不要贪凉,坐下病是一辈子的事儿,你婆婆是过来人,有事儿你多问问她。”

说完便推门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孟婉莹母女两人。

孟婉莹又累又乏,浑身酸痛,不久便搂着孩子昏昏睡去。

厨房里文兰和江翠娥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江氏来到厨房的时候,文兰刚收拾好锅灶,正准备进房看看小侄女,然后再来清洗那些生产用的秽物。

见江氏进来,文兰以为是来给嫂子做饭的,都说生孩子是一件费力气的事情,老母鸡和鸡蛋早已备的足足的,红糖也买了好几包。

“娘,我去看看小侄女,回头我就让长生把鸡杀了!”

江氏没有吱声,文兰凑近一看,江氏脸拉得老长,“娘!咋了?”

“没咋!又是小丫头片子!”

江翠娥嘴里嘟囔了一句。

“小丫头片子咋了?”文兰一下子火了,“我嫂子千辛万苦的,几次都没保住孩子,这次好不容易平安的生下了孩子,您又嫌是个丫头片子?”

“我不是嫌……”江氏无力的辩驳,“我就是……哎?你个不孝的东西!你怎么跟你娘说话的?赶紧干活去,让长生把鸡杀了,一会儿我给炖上。”

“切!”陈文兰气呼呼的去后院儿找长生去了。

孟婉莹一觉醒来,天都黑了,她一阵恍惚,忘记发生了什么事情。

直到旁边的孩子哇哇哭起来,孟婉莹才记起自己今天生下了孩子,门帘儿一掀,有人进来了。

江氏端着红糖小米粥,里面卧了六个鸡蛋,文兰提着油灯,放在桌上,又拨了拨灯芯。

“婉莹啊,醒啦?饿了吧,赶紧把小米粥喝了。”

江氏伸手抱起了哇哇大哭的孙女儿,一边拍着一边儿满地走着晃着。

文兰走过来把婉莹扶起来,腰里垫上被子靠好,又把小米粥端过来,婉莹早就饿了,端起碗一边吹一边儿吃,一会儿就吃光了。

“婆婆,这女人一生完孩子,肚子里就好像空了,怎么我能吃下这么多东西?”吃饱饭,婉莹恢复了很多。

“这算啥呀?我生文俊的时候,吃了一盆小米粥,卧了十二个鸡蛋,就那些我吃完还没饱!”江氏笑着说。

“怪不得您身体这么好,生了这么多孩子还是这么年轻!”孟婉莹由衷的说道。

“嫂子,没想到你还会拍马屁!”文兰撇了撇嘴。

“怎么跟你嫂子说话呢?没大没小!”江翠娥正听了心里受用,她就烦文兰干这扫兴的事儿。

“就是!我真不是拍马屁,你看我成亲快十年了,费这个事,才生出个孩子来,婆婆十八岁就有了文俊,每隔三两年一个,又生了你们几个,身体太好了。”

“女人太累了,我不想生孩子!”文兰心有恐惧。

“胡说!女人哪有不生孩子的!”文兰一说这些乱七八糟的,江氏就有些心烦。

“对了,这孩子是不是饿了?我还没有奶水,怎么办?”

“刚生下来的孩子不能先喝奶,我这就给她喝点儿大黄水,等把胎粪排出来,你的奶水也就下来了,到时候直接喝奶就行了。”

“还有这种讲究?我一点儿都不知道。”孟婉莹好奇的说。

江氏转身出去端了一碗清水回来,这是她早就晾好的,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用勺子尖挑了一丁点儿,放在水里搅匀。

接着抱起孩子,用勺子舀了一丁点儿水,顺着嘴角送了进去,小家伙也尝不出什么滋味儿来,喝的还挺香,直吧唧嘴。

“娘,这水挺好喝吧,是不是甜的呀。”文兰也很好奇。

“甜什么呀,微微有点儿苦味儿!”

“那我小侄女怎么喝的这么香甜?”

“刚生的小孩子尝不出味儿来,这叫先苦后甜,喝了这个水,就把肚子里的胎粪排出来了,是黑的,排了胎粪的孩子好养活。”

“婆婆,您懂得真多。”孟婉莹啧啧称奇,自己听也没听说过。

只喂了几口便停下了,江氏说这个不能多喝,剩下的让文兰倒了。

孟婉莹突然想起文俊,便问文兰,“你大哥怎么还没回来?”

“嗯,没回来!我刚让长生去那几家问了,都没回来,没事,文景和大哥在一块儿呢,放心吧嫂子。”

孟婉莹一听大家都没回来,便放下心来,坐了一会儿,还觉得乏,倒下又睡着了。

睡到半夜,孟婉莹似梦似醒,仿佛听到哭声,哭声虚无飘渺,忽远忽近的,她拼命的想睁开眼睛,想从梦中醒来,无奈身子太乏又沉睡过去。

孟婉莹整整睡了一夜,第二天日上三竿才慢慢睁开眼睛。

其实她是被香味熏醒的,桌上放着满满一大碗鸡汤面,文兰正坐在床边儿看着她。

“嫂子,你醒啦!快用温水漱漱口,我给你擦把脸。”

说着把漱口水和手巾拿了过来。

“我自己来就行。”孟婉莹感觉歇了一夜,精神好多了。

洗漱完毕,文兰把鸡汤面端了过来,“嫂子,快趁热吃了,刚才就做好了,你一直没醒,现在已经不烫了。”

“好香啊,我现在肚子就是一个无底洞,这样吃下去,我非胖成猪不可!”孟婉莹笑嘻嘻地说道。

一眨眼的功夫,孟婉莹就把面吃光了,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吃饭怎么这么快这么香!

把碗递给文兰的时候,孟婉莹突然发现她的脸干巴巴的,眼睛四周涩涩的,好像哭过了。

“咋啦?又和婆婆吵架了?昨晚我做梦有人哭,是不是你?”

“没有,嫂子你听错了,昨晚我没睡好觉,可能太激动了,我当上姑姑了。”

文兰硬挤出一个笑来,端着空碗匆匆的走了。

孩子没在身边,刚才文兰说江氏把她抱到自己房里了,省得打扰孟婉莹休息,也方便给她擦洗清理胎粪。

孟婉莹心满意足的靠在床上,想着之前和文俊一起给孩子起名的事儿。

小两口一致决定,如果是男孩儿就叫陈玉聪,女孩儿就叫陈玉慧。

“玉慧!慧慧!”

孟婉莹轻声的叫着,自己却又抿着嘴笑了起来。

可是好像有哪里不对。

文俊还没回来?他怎么没进来看看自己?

章节目录 第73章 永失我爱 孟婉莹坐在床上,心神不宁。

总归是哪里不对了,一连三天,婆婆江氏都没有出现,自从开了奶,文兰将玉慧抱过来,就只是一天几顿饭送过来,再将玉慧换下的尿布拿走洗净。

问起文俊,文兰只是说被留在鲁山区政府了,郑队长有事要他做,是文景回来说的。

又说婆婆这几日受了风热,病倒在床上起不来,也怕过了病气给玉慧,所以这几日一直是文兰在伺候婉莹。

孟婉莹抱着嗷嗷待哺的玉慧,心里七上八下的,文俊最担心自己生产的事情,不可能不告诉郑队长,郑队长也不是那种不通情达理的人,有什么事非要文俊留下做?

不行!得让文兰把文景叫来,仔细问问。

可是文兰漫不经心的说,文景回来就忙着去铺子了,家里上上下下的事儿没人打理不行。

“那晚上总该回来吧!”

“嫂子!不是我说你,哪有没娶亲的小叔子,随便进嫂子房间的?何况你还正坐月子。”

见孟婉莹纠缠不休,陈文兰有点儿不耐烦。

“让他在门外我问他几句话,不用进来。”

孟婉莹有点儿恼了。

陈文兰没接茬一扭身走了!

孟婉莹从来没有如此委屈过,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都说生完孩子不能哭,伤眼睛,可是此时此刻孟婉莹再也忍不住了,她紧紧抱着玉慧,挂着杳无音信的文俊,哭的昏天黑地。

第二天,江翠娥打着晃来到婉莹的房间,只是三四天的时间,江氏整个人瘦的脱了相,形销骨立,头发白了一片。

孟婉莹吓了一跳,婆婆怎么病成了这样!

孟婉莹不由得自责起来,看来家里真的到处是事儿,自己啥忙帮不上,昨天还跟文兰闹别扭。

“婆婆快坐下,怎么病成这样了?别操心我的事儿,我和玉慧都很好,文兰对我很周到的,您快回房躺着吧!”

江氏看着产后还很虚弱的婉莹,还有怀中嗷嗷待哺的玉慧,眼里闪出一片泪光。

“哎,人老了,经不起事儿了,这一场病啊,差点儿没起来!”

江氏缓缓地说道,声音里满是苍凉,“婉莹啊,我听文兰说了,你挂着文俊,你别想太多了,专心照顾好玉慧,过一阵子他就回来了。”

“可是,婆婆……”孟婉莹看着江氏憔悴的面容,不忍心再纠缠下去,“我知道了,婆婆,快回去歇着吧。”

第九天,按老规矩是舅舅给玉慧剪头的日子,一大早孟宪伦和徐晚秋专门请了假,恰好婉兰也没有课,带着母亲李梦娴来到陈家。

孟婉莹早就盼着这一天,心里有点小郁闷,想着和娘、哥哥妹妹说说话,心情就会好些。

老远孟婉莹就听到了马车的声音,在门口停下,一行人下了车,家里一阵热闹。

婉莹心里有点小雀跃,低头对玉慧说道:“慧慧啊,姥姥,舅舅舅妈和小姨妈来看你啦,你高不高兴啊?”

玉慧正醒着,扑闪着两只大眼睛看着孟婉莹,小嘴儿吧唧了几下。

“哎呀,你也高兴呀?是不是呀?”

孟婉莹和闺女说了一会儿话,也没见有人进来,院子里突然变得静悄悄的。

难道是听错了?

是幻觉吗?

刚才明明听见娘和婉兰的声音了,去哪里了?

难不成人一坐月子真的会变傻?

正胡思乱想着,李梦娴和婉兰一掀门帘进来了。

和预想的不一样,李梦娴竟是一脸失魂落魄的样子,眼里含着泪,婉兰脸色也是不善。

“娘!婉兰!怎么了?”

“姐姐!你们陈家是怎么回事儿!是不是嫌弃你生的是闺女!一个个的什么态度!”

“没有的事!婆婆和文兰对我很好啊!”

孟婉莹有点儿懵了。

“好什么好?你看看几点了还冷锅冷灶的?这产妇一天要吃好几顿饭。”

孟婉兰越说越气,“咱娘就说了两句,就被你那个小姑子怼了回来,你婆婆也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

“好了,婉兰,不行咱们把婉莹接回家坐月子。”随后进来的徐晚秋提议道。

“哎呀,不行不行,哪有回娘家坐月子的!”孟婉莹急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呀,我婆婆刚病了好几天,这才能下床就过来看我了,她们不是那样的人!”

“行啦,婉莹!你就听你嫂子的话,跟他们回去吧,我呢生场病身子也乏得很,我也歇歇,等文俊回来,你出了月子,让他去接你。”

说话的是江氏,说完便扭身走了。

孟婉莹一时不知是怎么了,怎么好像一切都不对了。

大家七手八脚地帮她收拾好东西,包好玉慧,又把孟婉莹包的严严实实的,扶上马车,垫了几层厚被子,调转车头,朝孟府驶去。

直到出月子那天,孟婉莹还一直云里雾里,娘家的亲人们变着法子给她做各种好吃的补养身子,奶水充足,玉慧也长得白白胖胖。

两只小胳膊像两只玉藕一般,胖的一道沟又一道沟。

舅妈给带手腕上的一个红绳长命玉髓,到了满月的时候竟然找不到了,后来发现竟然已经勒入了**里,让人哭笑不得,赶紧给她解开。

日子过的虽然顺心,可是直到满月,文俊也没有来接孟婉莹娘俩回去。

孟婉莹有种不祥的预感,但她不敢深想下去,她真的害怕。

出了满月第三天,孟婉莹来到母亲房里,婉兰也在。

“娘!婉兰!现在你们可以跟我说说了!是不是文俊出什么事儿了?”

孟婉莹鼓足了勇气,该来的终将会来,总不能逃避一辈子。

“婉莹……”李梦娴还没开口,眼泪就流了下来。

“姐姐,你先坐下……”孟婉兰走过来扶住孟婉莹,让她坐在母亲旁边。

送粮那日,几家大户从各自的农庄出发,推着粮食在城外五里铺的小路上集合,有两个区政府的工作人员接应。

天还未亮,一二十口人浩浩荡荡向鲁山区政府而去,一路十分顺利。

眼看着区政府辖区的标志就在眼前,此处已是山区,山高林密,进入辖区沿盘山小路拐过山林就是区政府。

突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是一队国民党官兵,大约有二三十口人。

“站住,干什么的?”

“不好,快跑!跑过辖区标志,就是我们的队伍,他们不敢怎么样!”两名工作人员大喊。

文俊文景随着大家伙儿拼命往前跑,佃农们小车推的飞快。

只有一二百米的距离,眼看已经跑过了辖区线,背后响起了枪声。

两名工作人员在后面掩护他们,全部牺牲了。

辖区这边儿的战士们立即组织战斗,几分钟后,国军的人仓皇逃走了。

“太险了!哥!差一点儿咱就没命了。”文景胆子大,感到非常刺激,一边喘一边儿笑着说。

就见文俊没说话,一下扑倒在路上,后背上俨然一片血迹!

“咣当”一声,孟婉莹晕倒在地上。

章节目录 第74章 孤儿寡母 孟婉莹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上。

李梦娴和婉兰赶紧将她抬到床上,掐人中,灌糖水。

过了好一会儿,孟婉莹才悠悠醒来,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和文俊就这样阴阳两隔。

可怜玉慧竟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而文俊还没看到自己的女儿就这样匆匆的走了。

孟婉莹如鲠在喉,一声都哭不出来,一口气憋在嗓子里,眼瞅着又要晕过去。

李梦娴吓得连忙呼喊,“婉莹啊你哭吧,你快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一边用手去捋着婉莹的胸口。

婉兰哭着将婉莹搂在怀里,“姐姐!你要振作起来啊,还有玉慧呢!她可只有你这个娘了!”

“玉慧!”两个字在孟婉莹的心里炸响。

“玉慧啊!”孟婉莹哭着喊了一声,眼泪倾盆而下!

她哭!哭那再也不能相见的丈夫;她哭!哭那再也回不来的情深意长;她哭!哭那无法躲避的厄运;她哭!哭那刚出生就丧父的女儿!

她恨!恨那杀人如麻的罪恶凶手;她恨!恨老天为什么夺走她的幸福;她恨!恨自己不能够亲手血刃仇敌;她恨!恨这命运之手戏弄人生!

孟婉莹一边哭一边唱起了戏文: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着生死权。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盗跖、颜渊?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原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哎,只落得两泪涟涟。

李梦娴和婉兰一边听一边陪着掉眼泪。

谁不想平平安安,一生顺遂,可这世间就是这样,惊喜和意外,不知道是哪个抢先来临!

第二天一早,孟婉莹便抱着玉慧回到了陈家。

国共双方早已再次开战,国军此刻正满城抓捕共产党和通共分子。

文俊被杀当天,尸首根本无法运回城内,赵队长和文景商量后,决定将遗体焚化,装进坛子偷偷带回城内。

孟婉莹当晚梦中听到的哭声,正是江氏和文兰抱着文俊的骨灰小声痛哭。

江氏母女怕婉莹在月子中受到致命的打击,毁了身体,便和李梦娴一家商量好计策,将婉莹骗回娘家调养。

孟婉莹离开后,江氏和文兰放声痛哭,这几日实在是憋的就要崩溃了。

一家人不敢声张,悄悄地将文俊埋在祖坟的老林里,对外只是说文俊突然染病身故了。

孟婉莹抱着孩子回到陈家,进门就看到江氏偷偷为文俊设的灵堂。

只是一个月的时间,江氏的头发全白了,眼眶深陷,颧骨高耸,失神地坐在堂屋的门口。

“娘!”孟婉莹含泪叫了一声。

江翠娥神情恍惚地抬起头,见是婉莹,突然有些慌乱,竟不知如何作答。

“娘!我都知道了,为了我,您老人家受委屈了!以后我就叫您娘!”

江氏愣了一会儿,眼泪突然刷刷地流了下来,“嗳!好!我苦命的孩子!”

婆媳两个抱头痛哭。

孟婉莹抱着玉慧给文俊上了三炷香,代玉慧磕了头,“文俊呀,你快看看你当爹了,这是咱们的闺女,是你起好的名字,就叫玉慧!”

孟婉莹一边流泪一边和文俊说着,好像对面不是镶着黑框儿的相片儿,就是文俊本人一样。

日子在煎熬中慢慢的过着,转眼就到了冬天。

因为内战,国民党到处抓壮丁,能干活儿的长工已经找不到了,明年田里的活不知道怎么安置,铺子里的生意也不好,国军里的一些混蛋,整天来找事,生意眼看着做不下去。

文景提出将两个铺子低价盘出去,不要现钞要金条,战乱时期还是硬通货可靠。

孟婉莹想想也对,就嘱咐文景把一些值钱的药材,好一点儿的布料,通通拿回家来,以备日后之用。

至于往年存下的粮食,孟婉莹想方设法的能藏就藏,平日省着些吃,万一明年的田荒了没人种,全家老少不至于饿死。

家里值钱的物件和首饰,江氏早就藏了起来,现在这些混蛋国军到处疯狂抢东西,不防不行。

铺子还没盘出去,文景却突然被抓了。

原来国民党要向西开拔,需要更多人手修筑工事,每家都要出壮年男丁,如果没有,年纪大的也要抓去,听说郑喜子的爹老郑也被抓去了。

孟婉莹一听就急了,厚着脸皮再次去找侯团长。

明明知道是自取其辱,可是一想起江氏在家里满地打滚的痛哭,婆婆真的不能再失去一个儿子了,孟婉莹硬着头皮找到侯团长开了口。

“哟,这不是孟家妹妹吗?上次你说我什么来着?哦,对了,说我和日本人没有区别。”

侯团长皮笑肉不笑的,“你说你又跑到我这里来,不怕危险吗?”

“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那天我是有点冲动,才说了不好听的。”孟婉莹低眉顺眼地说道。

“你说你来找我求情,放了你小叔子,要都像你家这样,国家用人之际都来求情,那谁来保护国家呀?”侯团长板起脸来。

“可是我家情况特殊,我丈夫刚刚去世了。”孟婉莹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诶哟,瞧着丧气劲儿的!你说你顶着新丧到处乱跑什么?”侯团长一脸嫌弃。

“我实话跟你说了吧,你婆家还有两个儿子,一定要去一个,不行换那个去吧。”

“那不行,我小弟弟耳朵不好,听不见。”

“那还啰嗦什么?赶紧回去吧,当时我答应孟团长照应你,可没答应,连你小叔子也照应啊!”

孟婉莹碰了一鼻子灰,只好灰溜溜的回家去了。

家里玉慧早已饿得哇哇大哭,孟婉莹赶紧到炉子边烤烤手,去去寒气,再把玉慧抱过来,小家伙饿坏了,一头扎进妈妈怀里,拼命地吃了起来。

江氏见婉莹碰了钉子回来,眼见没有了指望,只好寄希望菩萨保佑,文景能平安回来。

缺了文景这个帮手,日子过得更艰难了,文景还托人捎信回来,让孟婉莹帮着照应喜子。

孟婉莹只得亲自打理店铺,挂出盘转店铺的招牌好多天了,也没有人问津。

孟婉莹心急如焚,一家老小几张嘴天天都要吃喝,这店铺只出账不进账,又盘不出去可怎么是好?

二嫂徐晚秋得知了这件事,知道婉莹过的艰难,帮着游说了一个上海来的投机商人。

他正准备把大上海的舶来洋货,投放到这个小县城里,虽然价格不菲,毕竟是世面上看不到的好东西,能买得起的有钱人还是有的。

最后商定以两条黄鱼的价格,盘下了孟婉莹家的两间铺子。

那一天,孟婉莹揣着两条黄鱼,像揣着全家的身家性命一样,她小心的把黄鱼藏在最隐秘的地方,一路紧张的不能呼吸,生怕遇见了抢东西的国军。

好歹平安到家,一进家门儿,孟婉莹两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章节目录 第75章 举步维艰 转过年的春天,自家的几亩地找不到人耕种,附近村子里的壮劳力,不是被抓丁了就是逃了,眼看着地都荒了。

搁着往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家里人口多的佃农都要来借粮的,不然家里就得有人饿死。

到了这个时候,孟婉莹都是尽可能满足他们,等新麦下来,能还就还,不能还就算了。

可是今年情况不同,自家已经没有粮食可借了,家里还剩下八户佃农,有几家里已经没了余粮,眼看要饿死人了!

孟婉莹想想都觉得可怕,那可是一条条性命啊。

可是要把自己存的那点儿糊口的粮食分给了佃农,自家要吃什么呢?难不成要去市面上高价买粮?

孟婉莹偷偷的把两条黄鱼拿出来,一边摸索一边琢磨,想来想去,还是应该先救命要紧,别的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孟婉莹分了一多半儿粮食给几户佃农救命,嘱咐他们一定要把田管好,等到麦子丰收了就不愁了。

几户佃农借到了粮,千恩万谢的回去了,孟婉莹看着粮仓里仅剩的几袋粮食,暗暗发愁。

日子过得艰难,江氏也不在乎脸面了,她将文秀送到瘸子彭木匠那里当学徒,文秀手巧,一去就被彭木匠看中了,讲好不给工钱只管饭。

江氏要的就是这个,文秀也很高兴,他才不管钱不钱,吃不吃饱饭,只要能让他学手艺,他饿着肚子也愿意。

文兰接了一批纳鞋垫儿做军鞋的活,本来妇救会的干部领着大家做这些,是为了支援前方的八路军战士,老百姓被国军欺负惯了,早就盼着八路军能打胜仗。

所以,大家都自愿积极响应,有空闲的妇女们每人领了一批布料和针线,没事儿就在家里做军鞋纳鞋垫儿。

文兰干的非常起劲,经常半夜还不睡觉,在昏暗的小油灯下面不停做活儿,气的江氏骂她,眼睛不要了!

没想到第一批活交上去,每人还发了两块银元,大家都说八路军就是仗义,干什么都不让老百姓吃亏。

老百姓的日子都不好过,发了银元是意外之喜,本来就是自愿,这下积极性就更高了。

文兰恨不得不吃饭不睡觉,一天到晚拿着针线。

江氏懒得管她,她还有的是事儿要干,除了帮婉莹一起带玉慧,江氏还在后院儿种起了庄稼。

本来就是种田的好手,去年江氏就把后院儿所有能种的地全部种上了,玉米,黄豆,各种蔬菜,兑着粮食应付着全家吃喝,勉强还过得去。

一个女人,力所能及的也就是这些了,江氏常常恨自己不是个男人,不然郊外那几亩地也不在话下,现在荒着,真是让人痛惜。

毕竟已经快五十的人了,丈夫和两个儿子相继离世,江氏感到自己的身体已经被抽空了,剩下的只有苟延残喘,苟且度日。

幸好还有玉慧,还有两个月就一岁了,每天张着小嘴儿,咿咿呀呀地说着自己才能听懂的话,是全家人的心尖子。

虽然江氏常常遗憾不是个孙子,如果是孙子就更完美了,但小孙女儿每次张开小手要她抱抱的时候,江翠娥的心里像抹了蜜一般的甜,整颗心都化了。

孟婉莹每天带孩子,帮婆婆做饭,有时也帮文兰做上几只鞋垫儿,由于月子前后哭的厉害,眼睛大不如前,尤其是晚上,根本不能做针线,眼睛针扎似的疼,直想流眼泪。

长生是这个家里唯一的下人了,说是下人,其实早如一家人一般亲近,下乡巡田和收粮这样的活,现在都是他一个人在做,遇到大事拿不准的时候,还是得让孟婉莹拿主意。

屋漏偏逢连夜雨,日子越是艰难,就越有意外发生!

这年的春夏,山东大旱,庄稼颗粒无收,几户佃农,收拾收拾逃荒要饭去了,只剩下一片片干枯的荒废麦田。

就连江氏种在院子里的庄稼,每日舍了命的拼命浇水,井水都快干了,果实也是干瘪不堪,基本没有收成。

市面儿上的粮价翻着番儿地向上涨,都是去年的存粮,即便是这样,也都抢不上。

孟婉莹后悔没有在春天就囤些粮食,本指望熬过春天,收了夏粮就好了,谁承想颗粒无收,存粮也吃光了。

满大街都是饥民,饥饿使他们发疯,有些人即使买到一小袋粮,保不齐在路上就会被人抢走,因为抢粮已经出过几次人命了。

孟婉莹狠了狠心,找到卖粮的吴掌柜,说好一根黄鱼换一车粮,半夜带人来提货。

那夜,孟婉莹带着长生,文秀文兰,推着小车到了吴掌柜家的后门儿,白天说好的一根黄鱼一车粮,半夜就坐地起价,生生少了两袋儿。

没有办法,来都来了,只能认栽,一路上四个人推着小车屏住呼吸,做贼一般地飞跑回来,进了院子才松了口气。

将粮藏好,长生才从腰里把刀子掏出来,孟婉莹和文兰见状吃了一惊。

长生笑着说,“少奶奶,小姐,你们不知道,为了粮食都是要拼命的,如果不带上家伙,说不定就有人带家伙把咱们抢了,还会伤了人!”

世道凶险,孟婉莹不得不说,长生想的比自己周到,这一车粮估计吃不了几个月,往后咋办?孟婉莹惆怅不已。

孟宪君家里也同样面临着这个问题,自从父亲过世以后,全家就指着孟宪君的薪水度日。

三个孩子慢慢大了,吃穿用度什么都在涨,六口人的日子眼见过的紧巴,佣人早就没有了,所有的家务都是何锦莲和张灵玉自己在做。

这日孟宪君从学校回来,何锦莲把儿子叫到房中,“宪君啊,累了吧,你先坐下喝口水,娘有话跟你说!”

何锦莲把孟昭轩在后院墙根儿底下埋东西的事情告诉了孟宪君。

现在世道艰难,街上的十几间铺子盘的盘关的关,手里的余钱越来越少,快撑不下去了,孟昭轩临死还指着那堵墙,就是料想会有这么一天。

是时候把这个事情告诉孟宪君了。

其实孟宪君早就知道爹把东西都藏起来了,只是不知道藏在哪里,他也不怎么关心这件事,那时候是防着鬼子,他觉得爹做的对。

孟宪君没想到爹能攒下这么多东西,何锦莲说孟昭轩埋了三处,孟宪君只挖了一处,看着裹着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袱,里面的东西让他非常吃惊。

包袱里有20根黄鱼,几百个现大洋,还有几件值钱的首饰。

何锦莲说另外两处差不多也有这么多,更多的是一些文玩和珠宝玉器。

孟宪君觉得暂时先不要动那两处了,光这些也能撑上几年。

孟宪君拿了一些银元和一根黄鱼,准备明天去买一些粮食,剩下的东西,嘱咐母亲藏好。

孟宪君一瘸一拐的回到自己房里,张灵玉已经烧好洗脚水等着他,孟宪君觉得自己能娶到这样贤惠的媳妇儿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孟宪君脱了鞋,把脚放在盆里,就听张灵玉小声说道。

“宪君,我好像又有了。”

章节目录 第76章 生死逃亡 冬天来临之前,孟婉莹把另一根黄鱼也换成了粮食。

她不知道明年怎么办,她和江氏商量,实在不行就全家去种郊外的那几亩地,总不能眼睁睁的饿死吧。

但愿明年风调雨顺,不管有多辛苦,只要能有收成就好。

年关前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文景翻墙回来了。

江氏刚要上床睡觉,就听院子里咕咚一声。

难道有贼?这个家里除了粮食,也没有什么可偷的了。

一想到粮食,江氏瞪圆了眼,那可是全家过冬活命的粮食,和这个贼拼了!

江氏操起一根顶门的棍子,就冲了出去,这边儿长生也听见了声音,拿起常年在身上佩戴的一把刀,从门房里出来。

院子里黑乎乎的,一个黑影正慢慢朝厢房摸去,江氏本想大喊一声,又怕吓着玉慧,干脆抡起棍子直接就打。

那人也是机警,听到背后有风声袭来,一偏头闪过棍子,就手一把抓住。

“别动!”长生从另一边,用刀子顶住那人的腰。

“你是谁?想干什么?”江氏厉声说道。

“娘,是我。”那人小声的说,刻意压低了声音,“我是文景。”

“当啷!”江氏手里的棍子掉在地上。

文兰提着马灯也出来了,朝脸上一照,还真是文景。

半年没见,文景瘦的皮包骨,衣衫褴褛,满脸是灰。

“我滴儿啊!”江氏抱着文景就开嚎。

“嘘!嘘!我的亲娘,你小点儿声!我是偷跑回来的!”文景急得赶紧制止。

江氏吓得立马收声,揽着文景进了屋,“快给你弟弟做碗面去!”

“多擀点,我多少天没吃饱饭了!”文景苦笑道。

文兰转身去了厨房。

孟婉莹听见声音也披上衣服出来了,玉慧已经睡熟了。

“文兰你烧水,我来擀!这样快些。”

姑嫂二人一起动手,孟婉莹擀的面条儿,又细又筋道,等文兰的水烧开,面条儿也擀好了。

婉莹磕了个鸡蛋进去,想了一想又磕了一个,出锅前撒上一把葱花,又滴了几滴香油。

文兰把满满一大盆鸡蛋面条端到屋里的时候,香味儿让所有人都咽了口口水。

文景迫不急待的把盆端过来,也不嫌烫,一边吹着一边儿稀里呼噜的往嘴里扒,转眼一盆面条吃完了,连汤都没剩。

文景用袖子抹了抹嘴,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哎!总算活过来了!”

“你们不知道,这修工事,挖地道,垒碉堡,真不是人干的。”

文景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那些个不堪回首的场面。

文景和老郑分在一个队伍里,每天天不亮就开始干活,有时战事紧张,连夜还在挖战壕。

他们一路走,一路向西,每天都有人被流弹击中,倒在壕沟里,若是当场死了,就抬出去,直接扔在外面。

没死的更惨,当兵的受伤了,也不见得有人管,老百姓更没人管,国军节节败退,人心慌慌,受了伤就在那里流着血等死。

国军的队伍里每天都有人当逃兵,军纪涣散,修工事的老百姓见状,也开始逃跑。

文景和老郑早就商量着趁机逃跑,不巧这时候老郑生了病。

老郑让文景先走,可是文景不忍心丢下他,说好等他病好一些再一起走。

一拖拖了半个月,老郑病情愈加严重,加上吃不饱,天气越来越冷,连冻带饿,眼瞅着老郑就不行了。

临死前老郑抓着文景的手,不肯闭眼。

文景哭着答应老郑,这辈子要照顾好喜子,不离不弃,老郑这才闭了眼撒手而去。

周围死的人太多了,有伤兵,有民工,根本无法掩埋,文景只好把老郑留在死人堆里,趁着天黑和另外几个人一起拼命地逃跑了。

不巧的是,刚跑不久就被发现了,有几个国军追赶他们,文景拼命的朝前跑,后面的人在追,有枪声传来,他听见有人倒下了。

但他不敢停下,因为被抓回去也是枪毙,文景闭着眼睛死命向前跑,前面是条大河,他想也没想就跳了下去。

枪声停在了岸边,文景顺着水流冲到下游,上了岸,冻得浑身发抖。

他踉踉跄跄地向前走,穿过一片树林,在一个山脚下,天已经慢慢亮了,他看见了一个草房,有炊烟升起。

文景心里一阵欢喜,快走几步,来到房前。

一对老夫妇刚刚起床,正点火做饭,就见黑乎乎的一个人扑了过来,想说点什么,却一头栽倒在地上。

两个老人把文景拽进房里,给他换下湿衣服,家里也没什么吃的,就熬了一碗稀面汤,趁热喂了下去,文景才缓了过来。

救命之恩不敢忘,文景记下了这个村子的名字,梨花村,待了两天,告别老人,便踏上了回乡的道路。

一路上文景不敢走大路,专挑小路和树林子走,那时已临近冬天,到处找不到吃的。

遇见村子就进去要一点儿,有时连续几天不见人烟,只能喝点儿清水裹腹。

有次在树林子里逮到一只野兔,无奈没有火,文景又急又饿,差点儿把兔子生吃了。

好在他想起修工事的时候,一个老兵教他的钻木取火,他耐着性子磨了两个时辰,当第一缕烟冒起来的时候,文景高兴的跳了起来。

兔子烤熟了,文景烫的嘶嘶吸气儿,狼吞虎咽的往嘴里塞,他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了。

吃着吃着,文景就想起娘做的点心,还有嫂子擀的面条儿,那时候爹还在,大哥也在,文玉也在。

一家人吃完晚饭,围坐在堂屋里,生着暖炉,几个油灯同时亮着,照的家里温暖又温馨。

大哥大嫂在一边儿说着悄悄话,文兰坐在暖炉边发呆,自己追着文秀满屋跑,娘抱着文玉和爹一起笑着,看着他们。

温馨的画面,转眼褪去,眼前是已经熄灭的余火,树林里阴森恐怖,四周黑压压的,只有不知名字的鸟怪叫几声。

一切都回不到过去了,文景嘴里塞满了烤的半生不熟的兔肉,喉咙被不可名状的情绪堵住了,他就这样坐在黑暗里,泪流满面。

就这样走走停停,时刻提防溃散的国军,还有山里的流寇,文景走了一个多月,才慢慢的摸回圣城。

用娘亲手烧的热水洗了个痛快澡,换下了又脏又破的衣服,文景舒服的睡着了。

江氏看着被折磨的没人样的儿子,心酸不已,捂着嘴掉起了眼泪。

婉莹收拾好文景换下的脏衣服,一并扔进炉里烧了。

“娘!心放宽些,好歹文景平安的回来了,这是件好事。”

婉莹劝着婆婆。

“是啊,菩萨保佑!”江氏两手合十,虔诚的祈祷着。

“听文景说,国军快完了!等时局平稳了,就把他和喜子的婚事儿办了吧!”

孟婉莹趁机向婆婆提出了建议。

“什么?我不同意!”

章节目录 第77章 解放 “婉莹!这门亲事我绝对不同意!”

“娘!文景和喜子两个人情投意合,喜子对文景是一心一意,怎么就不行呢?”

孟婉莹耐心的劝说江氏。

“婉莹!这你还不明白吗?咱家现在虽然败了,可是咱文景出身在那里,就算找不着你这样出身高贵的媳妇儿,也不能娶郑喜子!”

江氏一板一眼的说道。

“他郑家是啥呀?老郑年轻的时候是个啷当鬼,上西边跑货的时候带回来个孩子,这喜子来路不明,我怎么能让她进门?”

“可是娘……喜子现在一个人孤苦伶仃的……”

孟婉莹想起文景说过的话,真替喜子心酸。

“喜子是可怜,但咱也没亏待她,她爹被抓走的这半年,不都是咱接济她吗?你让长生给她送粮送钱,你当我真不知道?”

“娘……”

“好了,你别再说了!娘知道你是心善的孩子,但这婚姻大事,半点马虎不得,娘心里有数!”

江氏说的斩钉截铁,婉莹一时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在家里藏了几个月,文景忍不住想出去看看喜子,被江氏一把拽回屋,臭骂了一顿。

“你不想要命了?好不容易跑回来,再被国军抓去就完了!为了个死丫头,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文景刚要反犟,就见门一下被撞开了。

长生上气不接下气地从外面跑回来,“解放了!解放了!”

“什么?什么解放?”江氏不明白,云里雾里的,“那赶紧把门关上!”

“不是!解放了!不用关门了,二少爷没事儿了!国军投降了,全跑了!”长生激动的大喊大叫!

“什么?国军跑了?”孟婉莹抱着玉慧,听见长生说的话,和文兰从房里一起跑出来。

“对,投降了!刚才我到大街上一看,满街都是解放军,听说那个侯团长连夜就跑了,一夜之间就换了天了!”

“娘!咱们熬出头了!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孟婉莹高兴的抱着玉慧转了两圈。

“解放军真厉害!一枪没打,就把咱解放了!”文兰也很高兴,自己的军鞋没白做。

文景一声没吭,撒腿往门外跑去,他要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喜子。

“瞧这小子急的!”孟婉莹抿嘴笑了。

文景一溜烟的跑到喜子家门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院门。

一年没见,喜子没啥变化,一件花棉袄,补丁摞补丁,正在院子里晾晒洗好的衣服。

一大早就听得街上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不知道是哪家的闺女出嫁,也不知道又或是谁家娶亲。

喜子没有心情出门看热闹,爹和文景都被抓丁去前线了,生死未卜,娶亲这件事她想也不敢想,只盼着他们能活着回来就谢天谢地了!

一扭头,门口站着一个人,什么时候进来的都没听见,看来自己走神走的厉害!

“干什么的?”郑喜子厉声喝道,这年头饥民流浪汉的太多,随随便便闯入家里来,想干什么?

那人没有说话死盯着她看,郑喜子心里一阵发毛,只见那人个子很高,很瘦,刀条脸,眼睛深凹,怎么这么眼熟?

郑喜子一下捂住了嘴,是文景?

她走近两步,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没错,是文景!

郑喜子猛的扑过去,搂住文景放声大哭,一边儿哭一边儿捶打着文景的后肩。

文景只是默默地抱着她,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头,任她哭泣和捶打。

哭够打够了,郑喜子猛的把自己的手背塞到嘴里咬了一口!

“哎哟”一声,很疼!

“不是做梦!傻瓜!”文景说了第一句话。

郑喜子闭上眼睛,靠在文景的肩头,安心的笑了。

可是转眼她又想起了什么,越过文景的肩头往门外看了两眼。

“爹呢?怎么没回来?”

文景没有说话。

郑喜子丛文景的肩上抬起头来,两手抓住他的胳膊,看着他。

“爹没和你在一起?你俩分开了?”

“没有,我们一直在一起。”

“那怎么爹没跟你一起回来?”

“我是逃回来的!”

“你这个混蛋!你怎么不带着我爹一起逃!你怎么能把他一个人扔下!”郑喜子瞪大了眼睛,挥手要打文景。

文景猛地把她搂在怀里,搂得很紧很紧。

“听我说,几个月前你爹病死了,我没办法把他带回来,遍地都是死人,我逃的时候也差点儿被打死……”

“啊啊啊啊啊啊!你混蛋!爹啊啊啊啊啊啊……”郑喜子尖叫着,胡乱骂着,哭着,直到用尽力气,身子软绵绵的向地上溜去。

文景赶紧把她抱起来,往堂屋走去。

喜子无力的在文景怀里呜呜哭着,先喜后悲,乐极生悲,也不过如此了。

精疲力尽的喜子睡着了,文景就这样抱着她,看着她满脸的泪痕,文景暗暗发誓,一定会给喜子一个完整的温暖的家,不会让她再有伤悲。

此刻,李梦娴却在家里坐立不安。

孟宪伦昨晚已逃往上海,本来他是不愿意走的,虽然在国民政府的警察局里上班,但自己只是一个小文员,连国民党员也不是。

就算是日伪时期,他对上峰的命令也是能推就推,从来也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为什么要逃?

可是舅舅何玺之一直在吓唬他,说解放军来了,要把他们统统枪毙,就这样连拖带拽的把他带走了。

孟宪伦想把和晚秋一起带走,警局里的人想走的都带着家眷一起走,可是徐晚秋就是不肯,不但不肯和他一起走,还要劝说他留下。

孟宪伦别看平时油嘴滑舌,嘴皮子透溜,但他向来胸无大志,胆子也小,一来二去,便没了主意。

何玺之把他拽到警局,苦口婆心的劝说:“我是你亲舅舅,我能害你吗?别管怎么样,先去上海避避风头再说。”

无奈孟宪伦只好和何玺之一起走了,他天真的想,等稳定了再把徐晚秋也接到上海。

没成想到了上海,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到处人心慌慌,各人盘算着自己的事情,最可怕的是,根本就不可能再回去了。

孟宪伦苦闷至极,也不能通信,每天在临时安置的部门上班,也没多少正事儿干,整日胡思乱想,不然就在发呆。

下了班回到宿舍,孟宪伦更是无所事事,他开始想家,想晚秋,尤其是只剩下一个人的时候,更是寂寞的发狂。

于是他下了班没事儿就在上海街头瞎转。

这天,他路过一个精致的首饰店,忍不住进去瞧瞧,他想买点儿什么,以后回家的时候送给晚秋。

店员小姐耐心的帮他推荐了一一款又一款,可他一直没有选到心仪的款式。

突然,孟宪伦在一个高架玻璃柜上,发现了一款用玻璃罩罩着的珍珠耳钉。

浅粉色硕大珍珠,镶嵌在玫瑰花纹的底座上,在雪亮的灯光下,闪着柔润的光泽,高贵而不失雅致,孟宪伦一眼相中了。

“就要这个了!”

“对不起,先生,这个是别的顾客定做的。”

一个浑厚的男声在身后响起,孟宪伦回头一看,竟是表哥秦海川。

章节目录 第78章 偶遇 “表哥?”孟宪伦简直不敢相信,能在这里遇见秦海川。

说来话长,鬼子投降那年,百废待兴,秦氏父子的杂货店也收拾一新,重新开张了。

这天,秦海川刚进货回来,父子二人正在忙着登账摆货,这时店里来了两位客人。

秦海川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儿,擦了擦手过来招呼,这俩人一看就不是本地人,其中一位西服革履,气宇不凡。

另一位身穿长衫,头戴礼帽,像是随从的样子。

“张老板,这种小店儿在圣城比比皆是,咱们就不看了吧,今天还有很多事情呢。”

随从看张老板在里面不走,有点儿心急,打量着老板的脸色提议。

“不知这位客人您想买点什么呢?我们店小,东西摆放杂乱,您告诉我,我帮您找。”

秦海川一开口,浑厚低沉,嗓音极富魅力,虽然有一点点口音,但瑕不掩瑜,张老板一愣,立马打量起他来。

“你的声音很特别,很能打动人。”

“老板,您夸奖了。”

秦海川有点儿不好意思。

“我想买的是那种石料的蒜臼,最好是雕工精美的那种。”

蒜臼这种东西,其实每个杂货店都有,但大多做工粗糙,没有美感可言,张老板走了很多家,每次都是失望而归。

秦海川笑了,“老板,您还真来对地方了,我家进的货和别家不一样。”

说罢,在货架下边的橱柜里掏出两个蒜臼来。

张老板一看,正是自己所寻之物!

原来张老板的祖母祖籍圣城,当年嫁人后举家迁往南方,随行的物件中有一个天青石的蒜臼。

五十多年一直用着,故乡的东西有感情,用着也顺手。

没承想有年冬天过年吃饺子,佣人砸蒜的时候不小心摔坏了,老太太心疼的饺子都没吃进去。

兵荒马乱的也无处可寻与之相似的东西,打那开始,就成了心事。

小鬼子投降了,张老板就寻思着来自山东给祖母寻个相似的老物件儿,哄她开心,毕竟年事已高,来日无多,也算自己的一片孝心。

可巧有笔生意要谈,路过圣城,张老板定要来祖母的故乡看看。

找了很多家铺子,都没有和祖母那件相似的,眼瞅着谈生意的时间要到了,怎能不让人心急?

“你家怎么会有这种蒜臼?”

“这位老板,其实我家以前也是和别家进的货一样,普通的石臼。”

秦海川认真地介绍起自家的货来,“今年我去嘉祥那边儿进货,发现那里的石雕非常精美,特别像蒜臼这样的小物件儿,花样繁多,虽是家常物件,一般人不讲究,可我想着总有讲究的人,便带了两个回来。”

“您看,这种石料是天青石的,耐风化,可以雕出非常精细的花纹,据说还是历代官府向朝廷进献的贡品呢。”

“您再看看,这个样式叫荷花鲤鱼,整个臼体是层层的荷花纹样,把手是一只跳跃的鲤鱼,臼槌雕成成莲蓬图样,非常精美。”

“另一个就更加大气绝伦,雕成香炉图样,臼体整面图案都是精美的云纹花样,两侧两条青龙,栩栩如生,这在过去都是进贡的上品,您家老太太一定会很喜欢的。”

“哎呀,这个年轻人,真是会做生意!”

张老板在心里说道,他好生打量起秦海川来,不过二十八九岁的样子,小县城中的年轻人,说话不卑不亢,条理清晰,关键是嗓音让人极具好感。

张老板一下就看中了秦海川,说好等自己从省城回来,和他好好谈谈。

三天后,张老板如约回到圣城,他邀请秦海川去上海做自己的助手,教他做生意,他觉得秦海川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材料。

当时海川是拒绝的,他觉得父母年纪也大了,自己是独子,妹妹一直未嫁,还住在家里。

怎么说自己也不能离开圣城,何况苗氏已经为他生下了两个儿子,上有老下有小,哪个都离不开他。

张老板沉思了一会儿,开出更优厚的条件,答应可以把苗氏和两个孩子一起带往上海。

至于秦世杰和孟昭芹,应该才五十出头,还不到被照顾的年龄,再说家中还有秦海燕照顾父母,有什么可担心的。

如果海川在上海做的好,过上一阵也可以将父母接去上海。

张老板让海川和家人商量一下,可以三天后再答复。

让秦海川没有想到的是,全家人除了孟昭芹,都非常支持他去上海。

尤其是父亲秦世杰,拍着胸脯表示,自己还强壮得很,有能力照顾孟昭芹和秦海燕母女,让海川放心的去上海。

“海川啊,你还年轻,有这么好的机会,跟着张老板多多学习,你一定得比爹强!”

秦世杰拍着海川的肩膀,鼓励他勇敢地迈出这一步。

事已至此,孟昭芹即便有些担心也不好反对了。

就这样,秦海川带着老婆孩子,一家四口来到上海。

这三年,海川进步很快,本来就头脑聪明,善于学习,没多长时间就丢掉了圣城的口音,国语讲的是字正腔圆,上海话讲起来也是蛮有腔调的。

“宪伦,这只是张老板众多生意中的其中一家,我现在在这边管事,薪水很高,你表嫂就在家里带两个孩子。”

下班后,秦海川请孟宪伦到家里坐坐,两人边喝茶边聊。

“姑姑姑父没有接来一起住吗?”孟宪伦问道。

“没几个月就把他们接来一起住了,一开始我爹我娘生活不习惯,也吃不惯这里的口味儿,非闹着要回去,现在慢慢习惯了。”

“因为海燕一直没有再嫁,住在一起也不方便,你表哥又给他们另置办了一个宅子,离这里很近,也方便互相照应。”

苗氏笑着给孟宪伦续上茶。

“表哥你现在真的发达了。”孟宪伦由衷的称赞道。

“我这算什么呀,看看人家张老板的家业!我就是一个高级管事儿的。”

改天孟宪伦又专程提了礼品去看望了姑姑一家,这几年日子过得顺遂,孟昭芹倒显得比前些年更精神了,也变得年轻了。

秦世杰逢人便夸耀自己当年做的决定,支持海川出来闯荡,颇为志得意满。

“你姑父呀,闲不住,你表哥是接我们来享清福的,结果这老头居然在弄堂口开了一个小面摊儿,每天挣的不多,就是个菜钱,他说就图解个闷儿。”

孟昭琴说完,全家哈哈大笑。

孟宪伦把家里的情况也说了说。

原来孟昭芹还不知道大哥孟昭轩已经去世的消息,当年送信的人去秦家报信时,秦家已经举家搬往上海了,此后便断了音讯。

当下,孟昭芹朝圣城方向叩头以寄哀思,全家哭了一场,感叹人世无常,唯有各自珍重。

孟宪伦心怀感伤,回到宿舍,做了一个重大决定。

他一定要回圣城去!

章节目录 第79章 奉子成婚 这些天,最忙的莫过于孟宪君了。

作为屡立战功的元老级党员,圣城解放后参加了很多重要工作,包括号召发动群众参加革命,协助妇救会制作军服、军鞋,围剿抓捕潜伏的国民党特务,争取早日实现解放全中国。

虽然每天忙到深夜,伤腿酸痛不已,但孟宪君觉着身上有使不完的劲儿,干不完的革命工作让他欣喜不已。

终于不用躲躲藏藏,精神紧张,可以光明正大地参与到革命工作当中,孟宪君觉得自己可以做的事情太多了,时间都不够用。

庆泓已经11岁了,个头已经到了孟宪君的肩膀,虽然还是个半大孩子,但言行举止俨然是个小大人,不仅头脑聪慧,还观察敏锐,处事机警灵活。

连孟宪君都说这孩子铁随自己,又是长子,有时家里的一些小事情,孟宪君也放心的交给庆泓去办。

由于革命工作大量缺人,张灵玉便把五岁的庆涟和三岁的琳琅交给婆婆何锦莲看管,也参加了革命工作。

张灵玉在妇救会组织家庭妇女们为前线战士缝制冬衣,做军鞋,统一组织收缴,登记入册,每天忙的不亦乐乎。

自从孟宪伦逃去了上海,李梦娴坐立难安,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和儿媳徐晚秋一起拦着他,现在音讯全无,怎能让人不担心?

徐晚秋倒是心大,新政府全面接管银行以来,徐晚秋和别的工作人员,进行新旧账目交接清算,每天也是忙的很晚才回家。

孟婉兰更是不着家,恨不得吃住在学校。

新政府重视教育,孟婉兰和别的老师业余时间走街串巷,给广大劳动人民普及文化教育。

她们办起了识字班,不仅让那些大字不识的家庭妇女学会写自己的名字,还教给她们日常简单的文化知识。

文兰做军鞋,天天往妇救会跑,她最盼望的事情是能参军,做一个女将军是她的梦想。

孟婉莹也想走出家门找个工作,无奈玉慧还小,没有断奶,何况江氏也不想让她出去。

孟婉莹当然明白其中的原因,文俊才走了没一年,自己怎么会……婆婆真是多心了。

城西大队成立了木工房,文秀跟着师傅一起参加了工作,陈家最小的文秀,倒成了第一个有了正式工作的人。

本来文景也有机会参加工作,队里缺个会计记账,没人会干,文景自告奋勇报了名,他是记账的好手,字也写的漂亮。

队长很高兴,准备把他收下,谁想到有人多事,提出陈家是乡绅出身,算是地主,成分不好,不能当干部,队长也很无奈,只好另选了别人,勉强先干着。

文景对此很是无奈,自己家的土地早就被本家瓜分的所剩无几,现在的情况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怎么就不能参加革命工作了?

文景有点颓废,没事就在喜子家呆着,一呆一天,后来晚上也不回家了,因为喜子说她一个人害怕。

六月麦黄杏熟了的时候,喜子成盆的吃,自小没有娘,喜子啥事儿也不明白,直到有一天在街上遇到朱秀英。

朱秀英年前刚嫁了人,是前门楼子旁边卖烧饼的高清松,如今秀英已经有了身孕,回娘家的路上遇见了喜子。

秀英看着喜子和自己差不多大的肚子,还傻了吧唧的在街上招摇过市,不知遮掩,真想掐醒她。

“喜子,你这是有了?”

秀英拽着喜子回到家,关上门小声问道。

“有啥?”

“你傻呀,有孩子了你不知道?!”

秀英真是服了,喜子挺精明的一个人,怎么现在笨的连肚子大了都不知道!

“啊?我不知道!我还以为是吃的多长胖了,你知道我那个一向都不准的……”

看着秀英咬牙切齿的直戳自己的肚子,喜子一下明白了,她慌了神。

“怎么办?文景他妈不同意他娶我!文景哥他说过一定会娶我的……”

“你傻呀!男人的话你也信?”

“我信文景哥!”

“你早晚傻死!你告诉文景,让他想办法!他要是敢耍赖,你就告诉他,要去妇救会告他,霸占民女,到时候枪毙了他!”

朱秀英咬牙切齿的出主意。

“不行!我不能告发文景哥,我宁愿当破鞋,我也不能让他被枪毙!”

喜子埋怨的说,“秀英,你心真狠!当年文景哥还救过你呢!”

“讨厌,我这不是为了你嘛,就是吓唬一下他,让他娶你,又不是真去告发!”

秀英也气红了脸。

“好了,我回头把有了孩子的事儿告诉文景哥,我相信他,不会负了我的!”

秀英走了以后,喜子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有点害怕又有点高兴,想着一会儿文景来了,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喜子偷偷笑了。

文景刚和江氏顶了两句嘴,气哼哼的离开了家。

好不容易在家里呆了一会儿,文景想帮家里干点活,把院子里的柴劈了,又把水缸打满水,长生还嫌文景抢了他的活。

刚在阴凉下歇了一会儿,江氏就在一边嘟嘟囔囔,嫌他找不到活干,挣不来钱,又嫌他整天和郑喜子胡混,丢人现眼。

说的大嫂孟婉莹直拽婆婆,文景二十多的人了,这么说太伤颜面。

实在受不了母亲,陈文景腾的站起来,“我走行了吧!省的碍眼!”说完大步流星的穿过院子,拉开大门走了。

江氏气得在家跳着脚的骂,把玉慧吓得哇哇哭,孟婉莹赶紧带着孩子回屋了。

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还得想个法子劝劝婆婆,把文景喜子的事儿办了,省得节外生枝。

孟婉莹在屋里盘算着,得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才好。

刚把玉慧哄睡,文景又回来了,孟婉莹赶紧出去,怕母子俩再吵起来。

“娘,现在就是这情况,喜子有了!您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我就直接搬喜子家住了!我们是自由恋爱,直接去政府登记结婚!”

文景一口气把话说完,不给江氏反驳的机会。

江翠娥一腚坐在地上,拍着腿嚎起来,“我滴个老天爷啊,这个逆子要反天啦!老爷啊,你睁开眼看看啊,这个逆子要活活气死我呀!”

孟婉莹从来没见过这个,一时不知道该咋办,是由着婆婆闹啊,还是赶紧把她搀起来。

“行了!娘!别丢人了!赶紧起来吧!”

说话的是文兰,“您知不知道,现在不是过去了,文景把喜子肚子搞大,那算霸占民女,是要枪毙的!”

“我不是吓唬您,人家喜子那是厚道,对文景有情有义,您要是欺负她家没人,保不齐有人打抱不平,告到政府那里,您就等着给文景收尸吧!”

江氏一下收了声,孟婉莹赶紧过去把她搀起来,拍打拍打身上的灰,“娘,文兰说的有道理,她天天积极进步,比咱们懂法!”

“喜子这丫头挺好的,对咱文景也真心实意,又能干,以后会孝顺您的!”

江氏没有说话,长叹一声!

六月初六,郑喜子挺着四个月的身孕,嫁进了陈家!

章节目录 第80章 悔不当初 那日孟宪伦回到宿舍,做好了坚决返回圣城的准备。

他准备第二天就找舅舅辞职,大不了回圣城开个铺子,做个小老百姓,只要和晚秋还有娘在一起,别的都不重要。

看着表哥秦海川一家人和和乐乐的在一起,孟宪伦心里羡慕不已,恨不得连夜就走。

第二天孟宪伦早早起来,刚一上班就来到舅舅何玺之的办公室。

他早已想好了说辞,就说自己临走前晚秋有了身孕,身边不能没有人照顾,自己宁愿不要这份薪水也要回圣城去。

孟宪伦敲了敲门,里面没人回答,刚要推门进去,秘书过来说,整个警区都集合完毕,今天上面来人,给大家开战前大会,让他赶紧去会议室。

孟宪伦来到会议室,找了个角落坐下。

何玺之看到他来晚了,还瞪了他一眼。

旁边的同事悄悄告诉孟宪伦,这次形势很紧张,前线战事吃紧,委员长很不高兴。

今天专门派来一个上将,带着两名部下,给全军上下做动员,鼓士气,发动能动员的所有力量,准备和共产党决一死战。

正说着,突然全体起立,倪振举上将到了。

随他前来的两个部下,一个是孟宪臣,另一个是梁子文。

孟宪伦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倪上将讲了当前的严峻形势,也分析了国军的种种优势,还借委员长的话,说有了美国人的帮助,一定可以大获全胜。

言毕,由孟宪臣补充一些详细的内容。

孟宪臣一脸威严,站在台上比倪长官派头还大,他冷峻的目光朝台下扫了一遍,竟然发现了藏在角落的孟宪伦。

孟宪伦躲闪的眼光和孟宪臣的碰在一起,吓得心里一哆嗦,赶紧将眼神移开。

孟宪臣冷笑了一下,接着讲道:“正值党国危难之际,我希望在座的各位,以党国为重,抛却私心杂念,精诚团结,誓死保卫南京,誓死保卫委员长!”

孟宪臣顿了一顿,“现在我宣布一下军纪,如有临阵脱逃者,杀!如有通共告密者,杀!从现在开始,未经允许,一概不得擅离自己的岗位!违者,以军法论处!”

一席话说得孟宪伦心肝儿乱颤,他后悔为什么听舅舅的话,现在连唯一的后路也没有了。

从会议室离开,倪长官回南京述职,孟宪臣和梁子文即将开拔徐蚌战场。

一路上,孟宪臣沉默不语,梁子文关切的问起李淑兰和孩子们的情况。

“都安置好了,母亲和淑兰孩子们一起留在上海了,有你嫂子在,家里的事情我不担心。”

“那就好,你看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比你还轻松!”

梁子文开着玩笑。

“梁老伯还在圣城?”孟宪臣问道。

“日本人一投降,家父就被我二弟接去香港了,毕竟他老人家也完成了历史使命,把祖宗留下来的宝贝完璧归赵的挖出来,重新陈列在鲁圣公的家庙里了。”

“是啊!梁老先生为了保护圣城百姓和历史文物,也算是忍辱负重啊!”

“我父亲并不在乎个人的名誉,甚至于生死,他常说要以民族国家的利益为重,个人的一切都算不得什么。”

“老先生心怀大义呀!”孟宪臣不由得心生赞叹。

“宪臣,现在只有你我二人,你实话告诉我,对于咱们最初的信仰,你有没有动摇过?”梁子文两眼紧盯着孟宪臣。

“没有!我从来没有动摇过!”

“我动摇过,不!可以说,我现在正在动摇!”

梁子文两眼望着窗外。

“你!你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孟宪臣面无表情的说。

“不!我没有胡说八道,你看看党国上下,从抗战到现在,有几个是真正为国家民族效力的,都在想着个人私利,到了生死存亡关头,都是想着怎么保存个人实力,没有几个能舍出命的!”

梁子文心潮澎湃,“那几个真正想抗日的,不是战死就是被排挤,最后也都心灰意冷了,现在好不容易打跑了日本人,又和自己人开战了。”

孟宪臣心里一阵不耐烦,“子文,你总是说这些涣散军心的话,有什么意义?我们做部下的,严格执行委员长的命令就行了,不要胡思乱想。”

“如果单纯为国家民族考虑,我觉得我们还不如……”

“够了,我不想再听了!你再说下去,我就对你军法处置了!”

孟宪臣勃然大怒。

梁子文陷入了沉默。

圣城,秋。

“大嫂,我来看你了!”胡振江还没进门就大声的吆喝起来。

孟婉莹正和文兰在院子里做军鞋,江氏领着玉慧在学走路。

小丫头刚能自己走几步,感觉新奇的很,一边走一边咯咯的笑着。

“是振江来了!”孟婉莹笑着站起来,“好久没见,春妮和苏妈妈还好吗?”

“都好,都好,春妮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现在正坐月子呢,不然就跟我一起来看你了!”

胡振江笑得合不拢嘴。

“真好!那我得空得去看看她,苏妈妈一定也很高兴吧。”

“高兴,高兴!”

“胡大哥,你是来抓土改工作的吧?”

文兰笑嘻嘻的说,“今天俺在动员大会上听你讲话啦。”

“你这丫头!”胡振江转头接着和孟婉莹说道:“大嫂,这两天宣传土改的事情你知道吗?”

“我听文兰说了,我坚决拥护,我家城外还有八亩自留地,还有以前分给佃户种的十几亩,现在都荒着,太可惜了,不如分给群众!”

“大嫂,要是都有你这样的觉悟就太好了。”

“对了,大嫂,大哥为送军粮光荣牺牲后,郑队长一直想来看望你,可是当时敌我斗争严峻,一直没有抽出时间,他让我先来看看你,有什么困难你告诉我,组织上一定尽量解决!”

说罢,胡振江从怀里掏出一张烈属证,郑重的交给孟婉莹。

孟婉莹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她双手颤抖着接过烈属证,紧紧捂在胸前。

胡振江临走前告诉孟婉莹,组织研究决定,可以给她安排工作,以解决她家生活困难的问题。

孟婉莹心里高兴,和文兰商量着自己能干些什么?

文兰建议婉莹去幼稚园,“嫂子,你有文化,可以胜任,到时候玉慧大些送去也方便照看!”

“嗯,这倒也行,我还挺喜欢小孩子的。”

孟婉莹抿着嘴笑。

“不然,嫂子你去学校做炊事员也行,你做的饭好吃!”

“干啥都行!我听组织安排!”孟婉莹一想到自己也能出去工作了,心里美滋滋的。

江氏一直没有吭声,听来听去,终于忍不住说话了。

“婉莹啊,你看你一个妇道人家,玉慧还小,出去工作多有不便,我看还不如把这个名额让给文景!”

“什么!娘你说什么呢!这可是组织上给嫂子安排的工作!”

文兰直接跳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81章 放弃工作 “娘,我一定会好好把玉慧带大的,等我工作挣了钱,好好孝顺您,我不会扔下你们不管的。”

孟婉莹知道江氏不放心,怕她年轻守不住,一旦出去工作,思想也解放了,万一提出改嫁,婆婆可能接受不了。

江氏见婉莹执意要出去工作,手里立马摔摔砸砸起来,一边随口说着不中听的话。

“娘!你这是干啥?嫂子好不容易有这个工作机会,这不是好事吗?难道你让她在家当一辈子家庭妇女?”

文兰气不过,冲江氏大喊大叫。

“家庭妇女咋了?娘不是家庭妇女?女人不就应该在家做饭带孩子?工作就应该男人出去做!”

江氏咄咄逼人。

孟婉莹气的小声哭了起来。

“一有事儿就知道哭哭哭,男人都是让你哭死的……”江氏小声嘟囔。

“你!”孟婉莹抱着玉慧扭头进了屋,关上门放声大哭。

“娘……”玉慧吓得不知所措,伸出小手想给孟婉莹擦眼泪,扁扁小嘴就要跟着一起哭。

“玉慧乖,不哭,娘也不哭了!”孟婉莹赶紧哄着孩子,她把玉慧紧紧搂在怀里,眼泪无声的啪啪掉下来。

“生为女人怎么就这么难?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一家人还要你争我夺的,太伤人了!”

到了晚上玉慧睡熟了,孟婉莹一个人来到后院儿散心,哭了一下午,两个眼睛肿的跟桃一样,她不想见任何人。

西厢房的窗户没关,里面传出文景和喜子的争吵声。

“哥,你就去求求嫂子呗,求她把工作让给你。”

“你给我闭嘴!你怎么跟娘一样,嫂子她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带着孩子,那个名额是用我哥的命换来的,凭什么给我?”

“哥!话不是这么说,嫂子她是不容易,可是你想想她一个女人家出去能干什么?虽然比我有文化,但毕竟也没有上过学,能有什么前途?”

窗户里喜子不急不躁的继续说着,“可是你就不一样了,你会记账,字也写得好,又年轻力壮,如果没有一份好工作,就太屈才了。”

“你别说了,我记账还是嫂子教的呢,嫂子也会记账。”

文景有点儿生气了。

“话是这样说,可是娘不是担心嫂子以后会改嫁吗!再说了,大哥用命换来的工作名额,咱娘也应该享受一半儿。”

“这是不是咱娘给你说的?我告你,娘她不分是非,你可别跟着瞎掺和。”

“哥,我是也为了咱俩好,你要是老找不着工作,我这马上就要生了,咱以后吃什么喝什么?嫂子把名额占了,以后她在外面心野了,改嫁了,不是白白便宜了她么!”

“滚!你这个熊娘们儿!没想到你的心里弯弯绕还挺多,我真没看出来,你竟是这种人!你要再敢说嫂子坏话,我就休了你!”

文景怒不可遏,要不是看在喜子大着肚子,他早上去踹上两脚了!

“亏得以前嫂子天天帮你说好话,要不是嫂子和文兰,你以为你能嫁进这个门里来?人不能过河拆桥,做人要厚道!”

“我不厚道?哥,要不是我真心喜欢你,我早去妇救会告发你强占民女了!秀英给我出的主意我都没听,不然你早被枪毙了!”

喜子也急了。

“啪”的一声,喜子捂着脸呜呜的哭了。

“你现在也可以去告发我!把我们全家都枪毙了,你就高兴了是吧?”

文景一甩门走了。

窗户里面喜子低声地哭着。

孟婉莹站在后院儿的屋檐下面,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孟婉莹一夜没睡,她想起文景小时候总是调皮惹祸,公公一要揍他,他就往婉莹屋里跑,他知道只有大嫂肯替他求情。

后来慢慢长大了,叛逆顽劣,只有婉莹说的话他才能听得进去,孟婉莹教他记账,练字,不就是为了能让他有个好前程吗?

第二天一早,趁大家都在,孟婉莹宣布了一件事情,工作的名额她决定让给文景了。

“嫂子你怎么……”文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嫂子,你别听她们瞎吵吵,我坚决不能用你的名额,我自己能找到工作。”

文景跑狗剩家待了一夜,刚刚进家,狗剩还打着光棍儿,陪文景喝了一夜酒,让文景发泄了一下心里的苦闷。

“文景啊,文兰,我不是赌气,也不是怕谁,我仔细想了,玉慧她还小,离不开我的照顾,就算是我出去工作,心里挂着她,三心二意的,也做不好工作。”

孟婉莹慢慢说道,“文景就不一样了,他要是能当上大队的会计,以后前途无量,咱都是一家人,对咱全家有利的事情,谁干不都一样吗?”

“婉莹说的太对了!娘第一个支持你!”江翠娥满脸笑开了花。

“到底是当大嫂的,就是识大体!顾大局!”江氏别看没文化,说话一套一套的。

孟婉莹没接茬,“这事儿呢,就这么定了,让长生帮我套个车,一会儿我带玉慧买点儿东西去看看春妮,顺便给振江说说文景的事情。”

“好!好!婉莹啊,多买点儿东西,春妮真争气生了个大胖儿子,苏妈妈可比我有福气!儿子还当了大干部,嗳嗳,婉莹,别忙着走啊,钱不够娘这里有……”

孟婉莹头也不回的走了。

“娘你可真有意思!”文兰撇着嘴也走了,房里还有一堆军鞋没做完呢。

“娘!你以后说话注意点,别惹我嫂子生气,咱这个家要没有她早就完了!”

文景望着嫂子的背影,心里很难受。

江翠娥撇撇嘴没说话,儿子是天,儿子说的话自然要听,只要达到了目的,谁愿意说啥说啥,她才不在乎呢!

孟婉莹简直不认识春妮了,以前那个娇小玲珑的丫头已经不见了。

刚入秋,天气还不算凉,春妮穿的里三层外三层,头上戴着帽子,正在被窝儿里坐月子。

春妮脸似银盆,红润的脸蛋像个大苹果,就连手背上都胖的一个一个的肉窝!

“春妮!你这是胖了多少呀?像气吹起来一样。”

一见面,孟婉莹就打趣道。

“别提了,小姐,那些汤水都是骨头熬的,我婆婆一天到晚的让我喝,说是可以下奶,这奶水没有多少,我倒吹气儿一样胖起来了。”

“那是苏妈妈对你好,疼你!来,让我抱抱这个大胖小子!取名儿了吗?”

“取了!老胡给取的,就叫胡顺庆,小名糊涂虫!”

孟婉莹把玉慧放在床上,让春妮看着,哈哈大笑抱起了胡顺庆,“来,让我好好看看糊涂虫!哈哈哈!”

“你说振江怎么这么逗,给自己的儿子取名叫糊涂虫。”

“谁知道他怎么想的,我婆婆天天骂他没正形。”

“谁说我没正形啊?”胡振江一推门进来了。

章节目录 第82章 初恋 秋天一开学,孟婉兰发现学校多了一名老师。

连年的战争,让学校里上学的孩子所剩无几,有钱的举家南迁了,没钱的迫于生计,早早的去做工了,每天讲台下的孩子屈指可数,让孟婉兰惆怅不已。

至于老师就更少了,好几年都没有来过新老师了。

如今天下太平,来上学的孩子渐渐多了起来,每天围在孟婉兰身边叽叽喳喳,让她开心极了。

新来的老师叫魏楠笙,省城师范毕业,是大哥孟宪君的校友,只不过比他低了好多届。

魏老师一来就受到孩子们的热烈欢迎,因为他会打篮球,而且打的很好。

每天下午放学后,篮球场周围围满了学生和老师,都是来看魏老师打球的。

孟婉兰也是其中的一员,虽然天气已经有点凉了,但每次魏楠笙都穿着短裤和背心打球。

随着他的每一次奔跑和跳跃,每一次上篮,每一次进球,围观的人们都发出热烈的叫好声和鼓掌声。

孟婉兰是声音最小的那个,她满眼晃动的是魏楠笙小麦色的肌肤下,那健硕的身躯。

每次打完球,魏楠笙满头冒着热气,头发湿漉漉的,每一根都挂着一颗汗珠。

每次走到孟婉兰身边,魏楠笙都要打趣道,“孟老师,你的镜片儿快赶上酱油瓶底厚了,少看点书,多运动运动。”

孟婉兰表面无动于衷,其实内心怦怦直跳。

一颗少女之心为之萌动,这是孟婉兰从来未曾有过的感觉。

最先发现孟婉兰不对劲的是徐晚秋,自从和孟宪伦失去了联系,徐晚秋经常夜不能寐,她觉得自己做错了一件事,那就是不该没有挽留孟宪伦。

其实当时徐晚秋心里是有气的,她觉得孟宪伦在这种时候还有所犹豫,本身就是对自己的不留恋。

也许是成婚的年头久了,他对自己没有了新鲜感,也许是她没有为他生下一儿半女。

总之,徐晚秋是盼着孟宪伦能主动留下的,然而,没有主意的孟宪伦见妻子没有挽留,最终还是被何玺之拉上了贼船。

人已经走了,想也没有用,徐晚秋常常劝自己把心放宽,该回来的时候,孟宪伦自然就会回来的。

所以睡不好觉的时候,徐晚秋就会到院子里走走。

已经连着发现两次了,徐晚秋发现半夜三更院子里不止自己一个人。

院子里还有孟婉兰,徐晚秋悄悄地藏在柱子后面,看着孟婉兰围着大树转呀转呀,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说些什么,转眼自己又呵呵地笑了起来。

徐晚秋差点儿以为自己的小姑子精神出了问题,不然就是在梦游,她决定再观察观察。

李梦娴也发现了婉兰最近奇怪的举动,有时吃着吃着饭,人就呆了,筷子还举在半空中,像被定格了一样,脸上还若隐若现的浮出呆傻的笑容。

不行!这样下去可不行,李梦娴对自己说,得赶紧给她找个婆家,已经二十四五岁了,再不嫁人,走在路上得叫人指指点点了!

孟婉兰并不知道家人看出她有异状,其实她自己也没有发现自己不对劲,她只是觉得自己最近精神亢奋,不知疲倦。

这天下午放学后,大家又围在篮球场边,今天有场比赛,圣城小学老师和圣城中学的老师之间的较量。

要搁以往,圣城中学那几个篮球高手是不屑于和圣城小学比赛的。

他们是听说圣城小学来了一个高手,人也长的帅气,带动圣城小学的老师们打球水平整体提高了,专门来灭灭他们的“嚣张气焰”的。

比赛开始了,魏楠笙一上来就拿到了球,一路运球来到篮下,轻松上篮得了两分。

对方老师也不示弱,几人围攻上来,将球夺走,左右配合,不断得分,很快将比分拉开距离。

圣城小学的老师们,本身水平一般,加上心里着急,破绽百出,不是运球时被人劈手夺走,就是上篮时不能命中,白白丢掉了几次好机会。

圣城中学的啦啦队们一阵嘘声,小学的老师们心里更加发毛,中锋马老师个头最高,可惜脚下不稳,几次抢球都被对方撞的踉踉跄跄。

好不容易夺到球,竟然心急的抱着球就跑,忘记了传球,当场犯规,围观的人群一阵哄笑。

眼看圣城小学就要输了,中场休息时,魏楠笙做了战术上的调整,让马老师下去休息,换上个头不高却十分灵活的张老师。

下半场一开始,圣城小学队利用对方没有替换队员的劣势,加快强攻,一旦得球便快速传给魏楠笙,只见他迈开大长腿,几步奔到篮下,一个两分,又一个两分。

很快将比分追平,比赛时间就要结束了,孟婉兰紧张的双手握拳,手心里全是汗。

最后的几秒,魏楠笙仍不放弃,一把将对方手里的球拍下,抢断下来,一路运球,一个三步上篮,球进了!

比赛结束的哨声响了,圣城小学队以两分的优势,险胜中学队。

球场周围一片欢呼声,大家把魏楠笙抬了起来,抛向空中。

孟婉兰激动得拼命鼓掌,手都拍红了。

突然,人群中冲出一位红衣少女,几步就来到魏楠笙的身边。

魏楠笙刚刚被人们放下来,头还晕乎乎的,就见一阵香风扑来,一位红衣少女站在眼前。

只见她掏出一方雪白的真丝手帕,面带微笑,十分自然地递给魏楠笙,让他擦汗。

“唔……”周围一片哄声,还有人吹起了口哨,孟婉兰惊呆了,这是怎么回事儿?

“你好,我叫凌雪如,凌校长是我的父亲,很开心认识你。”

说罢,伸出雪白的小手,魏楠笙受宠若惊,赶紧说了声“凌小姐,你好!”然后握了握手。

孟婉兰小脸憋得通红,世界上怎么还能有如此不矜持的女人,居然还是凌校长的女儿。

孟婉兰气的一夜没睡着,翻来覆去的想着比赛后的情景,那方雪白的手帕,和那只雪白的小手。

第二天一早,整个办公室都在八卦,“你们知道吗?咱们凌校长的女儿,看上魏楠笙了!”

说话的是孔姐,她的消息最为灵通,“这个凌小姐啊,刚从上海的学校毕业,本来凌校长想让她回到咱们圣城小学当老师,她还一百个不乐意,昨天看了一场球赛,今天立马去教国文了!”

“看来咱们魏老师的魅力太大,都超过凌校长了。”

“那是啊,省城师范学校的高材生,人长得帅气,篮球又打的好,别说这些未婚的姑娘,就是咱们不也喜欢多看两眼!”

几个已婚的女老师肆无忌惮的笑了。

“你们都胡说些什么呀,没根没据的,不要瞎说。”

孟婉兰心情烦躁,推开椅子站起来,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一瞬间,孟婉兰听到有人在说:“哎哟,这孟老师……不是吃醋了吧?”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孟婉兰气得眼泪流了下来,一跺脚走进了校园。

章节目录 第83章 情窦初开 孟婉兰一边哭一边走,不知不觉就来到了篮球场。

篮球场一个人也没有,曾经喧闹的场地空空荡荡,只有秋风卷起满地的落叶,像此刻孟婉兰的心一样凄凉。

“怎么了?孟老师?是不是被领导批评了?跑到这里偷偷哭鼻子!”

耳边传来魏楠笙的声音,孟婉兰猛的回过头,泪眼朦胧中,魏楠笙却比以往任何时间都清晰。

孟婉兰没有说话,擦了擦眼泪,起身离开了篮球场。

魏楠笙摸了摸后脑勺,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孟婉兰收拾了一下,来到教室,这节是她的国文课,推开门,没有往日的嬉笑打闹,教室里安静极了。

孟婉兰怔了一下,环顾四周,她蓦然发现教室后排坐了一排人,校长凌秀峰,教学主任李京昌,还有国文组的几个老师。

坐在最后的是新来的同事凌雪如。

“小孟老师,今天学校领导组织大家一起听听你的课,也让新来的同事学习一下。”

李京昌笑眯眯的说道,“你不要紧张,按平时讲课一样就行!”

孟婉兰怎么能不紧张?下面就坐着自己的情敌凌雪如。

可以看出,凌雪如今天特意打扮了一下,本来就肌肤胜雪,还特意穿了一件淡青色的素色长袍,显得更加干净利落。

齐耳短发,衬托着眉目如画,精致的五官,孩子们也不时回头看着她。

孟婉兰一想到自己刚哭过,微红的双眼,厚厚的酒瓶底眼镜,刚在篮球场旁踢过土的大头皮鞋上满是灰尘,懊恼的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孟婉兰垂头丧气地登上讲台,开口第一句就讲错了,孩子们小声地笑起来,最后排的人们也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孟老师今天是怎么了?

孟婉兰不知道自己都讲了些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就讲完了这堂课,直到下课铃声响起,她还在呆若木鸡的看着黑板,不知道下面要讲什么。

班长一声“起立!”孩子们齐声说道,“老师再见!”

孟婉兰才回过神来,她小声的说道,“同学们再见!”

随后孟婉兰被叫进教学主任办公室的时候,她一点儿都不意外。

“小孟啊你让我怎么说你,我可是拍着胸脯向校长保证的,凌小姐跟着你学习一定没错,你是国文组里年轻老师中讲课最好的!”

李京昌恨铁不成钢,“可是你看看你刚才的表现,我可以理解成你是紧张了,可是校长和凌小姐不这么认为,难道你没有看到凌小姐临走时那嘲讽的一笑?”

“没注意,随便她吧!”孟婉兰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李京昌惊了,孟婉兰今天是怎么了?课堂上失了态,现在又一副破罐破摔的样子,这还是那个温顺从容的小孟吗?

孟婉兰眼睛看着地面,“主任,您还有什么事吗?如果没事儿,我先回去了,我有点儿不舒服。”

“回去吧,回去吧!好好休息休息,你今天是很反常!”

李京昌无奈的摇了摇头。

孟婉兰回到家,晚饭也没吃,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对自己很恼火,一向从容不迫的自己,怎么就这么容易乱了方寸,就因为凌雪如比自己长得漂亮?

一夜翻来覆去,孟婉兰决定应该自信起来,毕竟人不能靠着外貌过一辈子,何况自己长得也不丑。

第二天一早,孟婉兰再次来到学校的时候,谣言满天飞,事情已经被好事者传的面目全非,说她和凌雪如都在争抢魏楠笙。

孟婉兰走进办公室,人们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见她进来立刻收声,又忍不住偷偷的打量她。

孟婉兰并没有留意那些奇怪的目光,她心情沮丧,又一次沉浸在昨天的挫败里。

上完课从教室出来,迎面遇上魏楠笙,只见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开玩笑打趣她,眼神奇怪的躲闪了几下,没有打招呼便走了过去。

孟婉兰继续朝前走,在走廊的尽头,凌雪如正在等着她。

孟婉兰一愣,打了个招呼,便要离开。

“孟老师有时间吗?我们谈谈!”凌雪如直截了当的说道。

“我,我可能还要……”孟婉兰想要逃走。

“我已经查过了,今天上午你没有课了。”凌雪如不给她推脱的机会。

“走吧,就谈十分钟,来操场。”

说罢,不等孟婉兰回答,转身向操场走去。

孟婉兰看着凌雪如妙曼的身影,定了定神跟了过去。

“孟老师也喜欢魏楠笙吗?”

孟婉兰领教过凌雪如的新派作风,但没想到她如此开门见山,不留余地。

“为什么要这么问?”孟婉兰没有正面回答。

“因为我喜欢他。”

孟婉兰心里像被重锤击打过一样,她不知如何回答,静静的看着凌雪如。

“其实我并不在意你喜不喜欢他,我就是想告诉你,只要我想要的东西,我一定会得到!”

凌雪如微微抬起下巴,盛气凌人的说道。

孟婉兰转身要走,被凌雪如一把拉住。

“你,不是我的对手!”

孟婉兰甩开凌雪如的手,头也不回的走了。

孟婉兰气的小脸通红,迎面吹来的北风也不能平息她心中的怒火。

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倨傲不逊的女人,虽然凌雪如的美貌让她内心沮丧,但与生俱来的不服输的性格让孟婉兰鼓起勇气,接受挑战。

孟婉兰径直来到魏楠笙的办公室,魏楠笙是美术组的老师,他来到圣城的两个月里,学校里的老师基本上都找他画过肖像,除了孟婉兰。

“孟老师,你终于来找我画肖像了!”魏楠笙笑嘻嘻地说道,“快坐下,正好现在没人。”

孟婉兰看着魏楠笙,年轻的脸上朝气蓬勃,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她,孟婉兰心里一阵狂跳。

“好,你就这么坐着别动!”魏楠笙换了一张画纸开始画像。

“小魏,学校里人人都在说,你和凌小姐……”孟婉兰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她不承认这是自己说出来的话。

“别听他们瞎说,凌雪如她人就是热情了点儿!”魏楠笙全神贯注的盯着孟婉兰,接着又在画纸上画了起来。

“可是她刚才来找我了……”

“找你?找你干嘛?哦,我知道了,我听说她正在跟你学讲课!”

“不是,她告诉我她喜欢你!”孟婉兰打开了闸门,洪水倾泻而出。

“啊?哈哈哈!你又在诈我是不是?”魏楠笙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就算是有这种事情,她怎么会随便跟你说呀?她跟你又不熟!”

“那是因为……因为她觉得我也喜欢你!”

“呲啦!”魏楠笙的笔在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痕迹。

魏楠笙从画架前抬起头来,呆呆的看着对面的孟婉兰。

厚厚的镜片儿后面,孟婉兰一双大眼睛,正亮亮的看着他。

章节目录 第84章 甜蜜的秘密 “她觉得你喜欢我?那你觉得呢?”

魏楠笙慢慢站起来,走到孟婉兰面前。

“我觉得她说的对!”孟婉兰勇敢的看着魏楠笙,脸涨得通红。

魏楠笙慢慢弯下腰,直视着婉兰,吻住了她。

那一天放了学,孟婉兰是哼着小曲儿回的家。

李梦娴许久都没有看见孟婉兰这么高兴过了,她打量着小女儿,“今天怎么这么高兴?发薪水了?”

“娘!您就知道薪水!”孟婉兰娇嗔着,一把搂住李梦娴的肩膀,“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呀?”

“小馋猫,就你鼻子灵,今天是你嫂子的生日,你哥又不在家,我做了几个她爱吃的菜,等她下班儿回来热闹热闹。”

“我下班路上正好刚买了一个发卡,不然就当成生日礼物送给嫂子吧。”

孟婉兰从包里掏出了一个黑色的发卡,上面镶着咖啡色碎玳瑁作为装饰,刚才在首饰店,孟婉兰一眼就相中了,花了小半月薪水呢。

吃完晚饭,孟婉兰将发卡送给徐晚秋,徐晚秋自然很喜欢,把孟婉兰叫到自己房间,将自己刚织好的一条红色围巾递给婉兰。

“昨晚才织好的,今早就想给你来着,看你昨晚很晚还没睡,早上我走的早就没叫你,让你多睡会儿。”

“还是嫂子对我好,不像娘,一天到晚怕我迟到,老早就喊我起床!”

孟婉兰心情大好,十分罕见的撒起了娇。

徐晚秋看着自己的小姑子,前几日一直闷闷不乐,今晚不知怎么感觉她特别开心,眉眼生动起来,人也漂亮了很多。

“婉兰,恋爱了?”徐晚秋到底是过来人,一下看出了端倪。

孟婉兰脸一红,扭捏起来,她本想把自己的好心情分享给嫂子,可是一想到魏楠笙嘱咐她的话,又悄悄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哪有啊!我倒是想。”

“我怎么觉得有啊?”徐晚秋不依不饶,看着孟婉兰笑。

“唉呀不和你胡说了,我还得备课呢!”孟婉兰逃也似的拿着围巾走了。

“这丫头,还藏着掖着呢,早晚得露馅儿!”徐晚秋并不相信孟婉兰的谎话。

孟婉兰回到自己的房间,围巾映红了她的脸蛋,第一次品尝了爱情的甜蜜,回想起在学校的情景,如梦似幻,孟婉兰不敢相信自己这么快就得到了魏楠笙的心。

那个瞬间,孟婉兰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全世界,可是魏楠笙嘱咐她,千万不可声张。

首先是凌秀峰和凌雪如父女这边,毕竟在人家手下工作,关系搞得太僵总归不好,所以两个人恋爱的事情低调些,对谁都有好处。

孟婉兰用崇拜的眼神看着魏楠笙,两人同岁,魏楠笙考虑问题竟然如此周全,让孟婉兰对他又多了一份好感。

虽然没有对外公布,但孟婉兰满脸洋溢着的幸福,和每天打了鸡血般的精神状态,还是让周围的同事浮想联翩。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凌雪如好像并未察觉到什么,她还是依旧每天在魏楠笙身边转悠,甚至在魏楠笙办公室里缠着他画肖像,一呆就是半天。

孟婉兰曾经有过疑问,可魏楠笙解释为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总不能无缘无故把凌雪如赶出办公室吧,也不能随随便便的就不理人,他安慰孟婉兰,时间长了,凌雪如感到无趣,自然就退出了。

孟婉兰再次选择相信了魏楠笙。

阳历新年的时候,魏楠笙邀请孟婉兰一起去自己老家,宁阳的乡下打兔子,孟婉兰想都没想就同意了,跟李梦娴就说去乡下普及知识。

孟婉兰本来打算天黑前就回来,没成想这山里天气变化的如此之快,转眼间大雪封住道路,无法下山,只得留宿在魏楠笙的家里。

孟婉兰有些紧张,虽然受过的教育让她不至于那么封建,但毕竟是未婚的姑娘,留宿在外,总归有些不妥。

魏楠笙好像看穿了她的心事,笑着打趣道,“孟老师你好像很紧张啊!”

“我有什么可紧张的?我只是有点儿不习惯!”孟婉兰嘴硬着。

魏楠笙笑笑,没有说话。

晚饭的时候,魏楠笙的姑姑做了一大桌好吃的,其中最香的就是他俩下午打回来的兔子。

姑姑说了,这炖兔子最讲究的是要放两种佐料,豆蔻和砂仁,再放上点干红辣椒,用柴火锅慢慢炖上两个时辰,肉可脱骨,十分酥烂。

魏楠笙是姑姑养大的,十岁左右时父母相继离世,为了养大魏楠笙,姑姑终身未嫁,这让孟婉兰心中十分敬佩。

魏楠笙曾经说过,以后发达了一定接姑姑去山外生活,还要当成亲娘一样孝顺,养老送终。

看到魏楠笙如此重情重义,孟婉兰感到自己没有看错人,三个人在大雪纷飞的山庄里边吃边聊,孟婉兰慢慢的放下了戒备。

晚饭后,姑姑给孟婉兰收拾好了房间,铺上厚厚的被褥,怕她着凉,还专门儿放了一只陶瓷的暖婆子。

“姑姑想的太周到了,让您费心了。”孟婉兰看着忙来忙去的姑姑,心中不忍。

“姑娘,你们在城里娇生惯养惯了,山里冷,别把你冻坏了。”姑姑笑起来十分慈祥,“今天累了一天,早些休息吧。”

姑姑走了以后,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孟婉兰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在梦里,隐约听到有人在哭,仿佛就在耳边。

孟婉兰拼命地睁开眼睛,真的有人在哭。

就在隔壁的房间,那是魏楠笙声音。

“发生了什么事情?魏楠笙怎么了?”

来不及细想,孟婉兰披上棉袄,提着油灯打开了房门。

魏楠笙房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抽泣声。

孟婉兰轻轻的推开了门,只见魏楠笙用被子蒙着头,全身都缩在被窝里,轻轻的抽泣着。

“楠笙,你怎么了?”孟婉兰将油灯放在桌上,轻轻地掀开他的被子。

魏楠笙一把抱住了孟婉兰,“娘!别走,我怕黑。”魏楠笙微微的颤抖着。

孟婉兰浑身一紧,脸一下红了。

随即她就意识到魏楠笙还在噩梦中未曾醒来,从小没娘的孩子如此让人心疼,孟婉兰轻轻的拍着他的后背,抚摸着他的头发,心中柔情万千。

魏楠笙慢慢安静下来,再次进入梦乡,孟婉兰被他环腰抱着不得离开,只得坐在他的床边陪着他,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再次醒来,孟婉兰睁开眼便看到魏楠笙,将她抱在怀中,深情凝视着,“婉兰,你真好!”

孟婉兰心中砰砰直跳,想挣脱,却没有半分力气,魏楠笙慢慢吻了过来,一团火在孟婉兰心里轰的燃烧起来,火焰将一切烧成了灰烬。

那一夜,孟婉兰将全部的自己都给了魏楠笙。

章节目录 第85章 背叛 从宁阳回来,孟婉兰性情变了很多,有时温婉沉静,有时又抓狂暴躁,以前那个从容淡定,如水般轻盈透彻的孟婉兰不复存在了。

孟婉兰的心情随着魏楠笙的一举一动上下颠簸,四下无人的时候,魏楠笙总是甜言蜜语,无比温存,让孟婉兰有种飞上云端的错觉。

可是一到了人前,魏楠笙便换了个人似的,淡漠却不失礼节,甚至有时对孟婉兰视而不见,比路人还要陌生,孟婉兰又一下跌入地心。

农历新年前,孟宪君带来一个不好的消息。

三哥孟宪臣被俘了!

本来他是有机会戴罪立功的,他的好友梁子文在另一个辖区已经起义,多次托人带话给他,劝他放弃无谓的抵抗,不要做蒋家王朝的牺牲品。

可是孟宪臣一意孤行,根本不听。

淮海战役结束,孟宪臣不出所料的被俘了,梁子文去看望他,劝他悔改以后为新政府效力,也被他骂了出来,现在正被关押在某处。

孟婉莹正好去看望母亲,和婉兰晚秋一起听到了这个消息,大家都唏嘘不已。

想当年三哥一个这么心高气傲的人,走错了方向却固执不肯回头,落得悲剧收场,也是必然,只是苦了嫂子和孩子们。

喜子在年前已经生下孩子,如愿以偿是个男孩儿。

江氏欣喜若狂,满街派发红鸡蛋,恨不得昭告天下她有了孙子,邻居们都暗地汕笑不已。

孟婉莹受不了江氏满院子的笑声,借口回家照顾母亲几天,带着玉慧回了娘家,江氏不以为意,正好可以专心伺候月子,随她们母女去吧。

细心的婉莹一回来就发现了婉兰和以前不同了,问了几次婉兰都支吾过去,不肯交心。

娘还没老就有点儿糊涂了,和她说了也没有什么用,还不如和晚秋交换一下意见。

等玉慧睡着,孟婉莹便去了晚秋房里,还没提婉兰的事情,婉莹就发现晚秋好像刚哭过。

“嫂子怎么了?是不是想我哥了?”孟婉莹一向善解人意,晚秋被说中了心事,眼睛又红了。

“婉莹,你看现在这形势,解放全国指日可待,当初我要是硬把你哥留下就好了,都怪我当时有点儿小心眼了,希望他能主动留下,我早该知道他是个没主意的人,我要是硬拽着他不让走,他也就留下了。”

“嫂子,你别担心,我哥他就是个文职人员,连国民党员都不是,到时候解放了上海,大哥说过党的政策,我哥这样的,顶多会被遣返回乡,到时候你们夫妻就团聚了。”

“但愿如此吧,他本人没问题,就怕他那个舅舅给他瞎出主意,把他害了!”

“嫂子,别瞎想了,咱们现在联系不上他也没办法,干着急也没用。”

“唉,也是啊!”晚秋叹了口气,“有你陪我说说话,我心里好受多了,这些话我没有人能讲。”

“咱都是一家人,有事儿就都说出来,省得憋在心里,憋坏了身子。”

“嗯,婉莹你过得怎么样?我听娘说了,你那个婆婆重男轻女的厉害,你心里要是觉得不舒畅,就常回娘家住住,省得他们欺负你!”

“欺负倒不至于,我婆婆除了有点儿重男轻女,别的还真没什么,对我也挺关心的,要是在家闷得慌,我就回来住两天。”

孟婉莹笑了笑,“倒是婉兰,我觉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她到了这个年纪还没嫁人,也是个愁事儿。”

“是啊,以前让她相亲,她总是看不上这个看不上那个,最近她是不大一样了,我琢磨着她是不是恋爱了?”

“是吗?那是好事儿啊!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孟婉莹听到这样的消息,挺开心。

“你别怪嫂子多想,我总觉得这里面不那么简单,按说到了婉兰这个年纪,好不容易恋爱了,是件高兴的事情。”

徐晚秋有点儿迟疑,“换做别人,就算害羞不让外人知道,总归憋不住要和家里人讲的,我觉着婉兰这恋爱谈的有点儿压抑。”

孟婉莹点了点头,“我才回来这几天,也有这种感觉,有时她回来的时候兴高采烈,有的时候又一言不发,情绪变化的很快,我问她她什么都不肯讲。”

“我是当嫂子的,婉兰的性格有点内向,可能跟我还隔着一层,婉莹你是当姐姐的,和她最近,有些工作还得你来做,别让她在外面吃了亏!”

孟婉莹点点头,觉得心里的担子一下重了很多。

回到房间婉兰还没有躺下,刚备完课有点累,正拿了本书看着,孟婉莹坐在她的身边,拉住她的手。

“婉兰啊,咱们姐俩从小都是无话不谈,姐姐有了困难都是第一个向你倾诉,可是你慢慢长大了,我倒觉得咱俩没有以前那么亲了。”

“姐姐,哪有的事儿!你有啥事还是要第一个跟我说。”

孟婉兰以为姐姐又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儿,自己最近心事太多,倒把姐姐忽略了,不免有些自责。

“我倒没有什么事儿,可是我看到你有心事,不能跟我说吗?”

“我……我哪有什么心事儿!”孟婉兰躲闪着,不敢看孟婉莹。

“还说没有!心事两个字都写在你的脸上了。”

孟婉莹紧紧握住婉兰的手,“姐姐了解你,你总是先顾及着别人,你不肯说,肯定是要护着某个人,但是姐姐是过来人,想提醒你更要保护好自己!”

见婉兰继续沉默着,孟婉莹接着说道:“有些事你不妨和我说上一说,我帮你理理,总比你一个人在黑暗里乱撞强!”

孟婉兰再也忍不住了,她一个人心里七上八下,没有谈过恋爱,也不敢和任何人讲,她更怕魏楠笙不高兴。

孟婉莹听了婉兰的倾诉,心里一沉,这个男孩子不简单,心机如此之重,妹妹哪里是他的对手!

“婉兰,你听我说,我没有见过这个男孩子,听了你的描述,有一点可以肯定,他比你心机重城府深,比你想的多。”

孟婉兰拼命的点头,这些也曾经是她看中魏楠笙的优点之一。

孟婉莹接着说道,“我不能说他不好,但作为过来人,妹妹,你听我一句劝,不到谈婚论嫁,你要保持和他的距离,不要过于亲密了,这是你能保护好自己的最好方法。”

孟婉兰眼神一颤,咬了咬嘴唇,轻轻点了点头。

不用孟婉莹提醒,那件事情已经让她悔了又悔。

这一晚,孟婉兰彻夜难眠。

第二天一早,孟婉兰匆匆赶到学校,她已经下了决心,找时间和魏楠笙讲清楚,让他给自己的未来一个明确的答复。

走进办公室,大家正在兴高采烈地议论着什么。

孟婉兰心事重重,并不想知道她们谈话的内容,可是孔姐手里拿着一张红色卡片走过来。

“孟老师,魏楠笙要结婚啦,这是请柬。”

孟婉兰猛的抬起头来,眼前一阵晕眩。

章节目录 第86章 人心难测 孟婉兰用颤抖的手接过请柬,上面赫然写着:恭请孔庆娟女士,莅临魏楠笙与凌雪如新婚典礼,公历三月九日,席设天香楼饭店,敬请光临。

上面印着喜上眉梢,下面是如鱼得水图样。

“小孟老师没有看到给你的喜帖,是不是发漏了?”孔庆娟拿回请帖,兀自嘟囔着。

孟婉兰白着一张脸,站起来径直向门外走去。

走廊上孩子们的喧闹声,老师们的训斥声,同事们的寒暄声统统从耳边呼啸而过,孟婉兰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咚咚声。

“去问他!去问他!去问他!”

穿过走廊,拐过转角。

魏楠笙和凌雪如赫然出现在面前。

凌雪如站在美术组门前,正在为魏楠笙整理衣领,魏楠笙嘴角上扬,深情款款看着凌雪如,眼神里似乎要滴出蜜来。

这蜜孟婉兰品尝过,这蜜曾经滴落在她的脸颊,唇角,胸前,让她沉醉不已欲罢不能,这藏着毒药的柔情蜜意,此刻正狠狠地撕扯着孟婉兰的心。

听到脚步声,两人抬起头朝孟婉兰看过来,一时无语。

显然两个人被孟婉兰煞白的脸色吓到了,魏楠笙把眼光转向别处,凌雪如张了张嘴,组织着语言。

“恭喜二位了,祝你们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孟婉兰听不出这是自己的声音,这声音夹着风雪,裹着冰碴,一字一句将两人冻在原地,凌雪如不禁打了个寒战。

孟婉兰转身向校园走去,外面一片苍茫,昨夜下了厚厚的一场雪,白雪覆盖了一切,包括曾经喧闹的篮球场。

“她不会有什么事儿吧?”凌雪如有点儿心惊。

魏楠笙冷漠的撇了一眼孟婉兰的背影,正如他所料,撒泼打滚把丑事闹到人前,这种事情孟婉兰绝对做不出来。

所以他松了一口气,揽住凌雪如的肩膀,“雪,你的善良,比你的美貌更能打动我。”

“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人打扰我们了。”魏楠笙勾起嘴角,意味深长的笑了。

“楠笙,一会儿我要去试礼服,你要不要陪我一起?”凌雪如撒娇的看着魏楠笙。

“那天我们一起去的时候,我的挺合身,你的其实也很合身,就是你要求的太精益求精了。”

魏楠笙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的点了点凌雪如的额头。

“人家不是想更好看嘛,所以才让他们把腰身再收一收。”凌雪如娇嗔道。

“今天还有课我就不去了,老是请假,人家会说闲话的,对岳父也不好。”

“好吧,那一会儿我叫孔姐陪我去!”凌雪如看左右无人,飞快的亲了魏楠笙一口,咯咯笑着跑了。

魏楠笙看着凌雪如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望着窗外皑皑白雪若有所思。

孟婉兰漫无目的,跌跌撞撞,她只想走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安静的待一会儿。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最西面的荷塘,白雪已经将荷塘全部盖住,孟婉兰站在护栏前,心里一阵好笑。

要是自己从这里跳下去,白雪下面是层厚厚的冰,以自己的身量应该是砸不破的。

《烈女传》上写着,每个被骗失身的女人,不是抹脖子上吊就是投湖投井,可是错的明明不是她们,为什么却让她们去死?

这世间有这么多不公,为什么受伤害的总是女人!

孟婉兰心里一阵燥热,仿佛有一把火在喉咙口烧着,她抓起护栏上的雪便往嘴里塞去,一股沁凉顺着嗓子眼儿渗入心里。

孟婉兰对着天空,咯咯的笑了起来。

开始只是小声,后来变成了大声,笑声越来越大,孟婉兰越是想停下来,越止不住想笑,一直笑到流出了眼泪,眼泪越来越多,笑声也变成了哭嚎,孟婉兰趴在栏杆上,放声痛哭。

一双有力的大手扶住了孟婉兰的肩头,一块手帕递过来,替她擦干满脸的泪水。

孟婉兰从失魂落魄中醒过来,见是魏楠笙,猛地一把推开他,“无耻小人!”

魏楠笙静静的看着孟婉兰,眼里满是伤感,就这样对视了好久,孟婉兰终于败下阵来,她受不了那样的眼光。

“婉兰,别恨我,她许了我荣华富贵,你知道我需要什么,姑姑还在山里等着我,她年岁已高,没有多少时间……”

“不要再找借口了,凌雪如这样的姑娘,本来对你只是一时兴起,是你故意接近我,对她施以欲擒故纵,现在你目的达到了,恭喜你。”

孟婉兰冷冷地说道,转身要走。

魏楠笙一惊,孟婉兰在他眼里一直是书呆子一样的存在,什么时候变得如此通透了。

“你现在过来只是怕我出事,坏了你的名声,你放心,我不是那样的女人,刚刚我一个人在这里,已经将事情想得很明白了。”

孟婉兰转过身来,平静的看着魏楠笙,“我不会恨你,因为那是我自己的选择,但是你记住,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在魏楠笙呆滞的目光中,孟婉兰毅然决然的转身离开了。

魏楠笙结婚那天,孟婉兰没有参加婚礼,她才不怕别人议论什么。

在相府大街的商铺里,孟婉兰转到天黑才回家,买了两身新衣裳和几枚中意的发卡,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毕竟春天就要来了。

四月,孟宪君调任圣城小学,任党高官。

孟婉兰从来没透露过和孟宪君的关系,但仍有好事者将两人关系传的沸沸扬扬。

最先贴上来的,便是孔庆娟,整天恨不得长在孟婉兰办公桌边,不然就今天一把瓜子儿,明天一个苹果的送到孟婉兰桌上。

孟婉兰一概都是严词拒绝的,总是说孟宪君不是亲哥哥,和自己关系也不近,在自己这里绝不可能沾到光。

孔庆娟却不肯轻易撒手,居然把自己和庆泓同辈儿挂在嘴边,还说孔孟不分家,要叫孟婉兰姑姑,把孟婉兰恶心的差点儿没吐出来。

凌雪如倒是一如既往的保持着盛气凌人的姿态,魏楠笙却像瘪了气的气球。

曾经凌秀峰答应让他做美术组的组长,学校改制后,校长不能一手遮天了,提拔任用都要经过党组开会,集体表决才能通过。

魏楠笙除了泡女人和打篮球在行,教学水平只是一般,这样一来提拔的事情就泡汤了。

魏楠笙只道是孟婉兰在报复他,他恨自己没有看清形势,目光短浅了,每日垂头丧气,无心工作,连篮球都不打了。

和凌雪如的婚姻也不如他想的那么完美,婚礼没过多久,凌雪如小姐脾气便暴露出来,在家里处处凌驾于他,凌秀峰也整日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魏楠笙感到自己在这个家里,地位还不如一条狗。

四月过后,国共谈判破裂,大批国民党政要携同家眷纷纷逃往台湾,徐晚秋还是得不到孟宪伦的消息,连同李梦娴一起,急得夜夜难安。

这一天,一位和孟宪伦一同去往上海的同事,回到了圣城,他带回了孟宪伦的消息,却让徐晚秋大惊失色。

章节目录 第87章 一念之差 李大头是开船前溜走的,当时他正和孟宪伦在一起。

“宪伦,咱哥俩要想回圣城,现在是最好的机会,我都看好了,厕所有个后窗户,集合的时候装做上厕所,趁人多混乱咱俩从窗户里跳出去!”

“可是长官说谁要是临阵脱逃要枪毙的!”孟宪伦向来胆小。

“别听他们吓唬你!他们自己忙着逃还来不及呢,谁有空儿管你!”

李大头向来天不怕地不怕。

集结的哨声响了,李大头拽着孟宪伦就往厕所去。

“干什么呢?你俩!”

“报告长官!尿急!”李大头一本正经的回答。

“都集合了,早干什么去了?赶紧的!”

“是!”

李大头转身就进了厕所,孟宪伦却在原地犹豫了。

十几秒之后,他下了决心往厕所走去。

“宪伦!干什么去?你过来!”

说话的是何玺之,孟宪伦脑子嗡的一声,他知道自己已经错失了最佳时机。

当离港的轮船汽笛响起的时候,李大头已穿过大街小巷,藏身在一处民宿里。

孟宪伦站在甲板上,扶着旋梯,上海滩越来越远,前面是一望无际茫茫的大海。

孟宪伦不停自责痛骂自己的懦弱和无能,看来又要过几年苦日子了,这几年不知道晚秋怎么捱得过?

孟宪伦还没有意识到,这一别就是一生。

李大头在小旅馆躲了三天,也没等到孟宪伦,当初说好在这家旅馆会合,所以他可以确定,孟宪伦一定被拉上船一起去台湾了。

回到圣城的第一件事,李大头便将孟宪伦的下落告诉了徐晚秋。

这也是当初两人商定好的,不管是谁能回到圣城,都要把消息带到对方的家中。

徐晚秋坐在银行后院里的石凳上,五月的微风吹在脸上暖暖的,可徐晚秋浑身上下却像刚从冰窟里捞出来一样,寒冷彻骨。

她不知道怎么告诉李梦娴这件事情,也不知道这日子怎么过下去,只是一念之差,自己和孟宪伦就被海水隔在两端。

婉莹带着玉慧早就回婆家了,婉兰最近几个月不知怎么了,行尸走肉一般,脸上连个笑模样也没有,徐晚秋不知道还能和谁倾诉自己的心声。

想来想去,她决定先把事情瞒下来,先不告诉婆婆李梦娴,实在瞒不住的时候再告诉她。

回到办公室,对桌小蒋告诉徐晚秋,刚才诸葛科长来找过她。

去年的十二月,银行已经正式更名为中国人民银行,徐晚秋所在的会计科,科长是诸葛祥瑞。

徐晚秋敲了敲科长办公室的门,“请进!”里面传来诸葛祥瑞的声音。

“诸葛科长,您找我?”

“来来来,小徐快坐下,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的入党申请,经过党组会议研究,已经批下来了。”

徐晚秋蓦然听到这个好消息,心情十分激动,“诸葛科长,不对,诸葛书记,我一定会继续努力工作的,不辜负党对我的信任。”

“小徐呀,虽然你的丈夫孟宪伦是旧政府警察局的职员,但是从解放前开始,你就一直配合党组织的工作,积极要求进步,这一点我一直看在眼里。”

诸葛祥瑞兼任圣城银行党支部书记,也是旧政府时期打入敌人内部的一名老党员。

“希望你在预备党员期间,积极努力工作,争取更大的进步,直到成为一名真正的共产党员!”

“书记,我有一件事情必须如实向您汇报。”

徐晚秋把孟宪伦可能已经去台湾的消息,如实的向诸葛祥瑞汇报了,诸葛祥瑞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你能肯定他已经去台湾了吗?”

“原警察局的警长李大头并没有亲眼所见,当时两人商量好一起溜走,脱离国民党的控制,不知什么原因,孟宪伦没有走成,李大头在上海藏在小旅馆里等了他三天,没有等到,就自己回来了。”

“哦,那这种情况,也有可能他一时没有脱身,还在寻找机会,再等等看看吧!”

诸葛祥瑞沉思了一会儿,再次说道:“不过,小徐同志,有些事情你要做好思想准备,一旦他真的去了台湾,作为预备党员,你必须重新考虑和他之间的关系。”

“可是孟宪伦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职员,他就是没主见,没主意,去上海就是他舅舅何玺之胁迫他去的……”

徐晚秋着急的想替孟宪伦辩解。

“小徐,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是这只是客观原因,主观上还在于他自己,对我党的政策不够了解,有惧怕心理,当时旧政府的职员,有很多人都留在了圣城。”

徐晚秋默默地点了点头,她觉得诸葛祥瑞说得有道理。

“书记您说的很对,也怪我光顾着自己进步,没有及早的给他做思想工作,当时我们正在想方设法阻止国民政府将资产转移,我也是怕走漏了风声,才避免向他过多宣传。”

“你做的很对,有些事情是历史的必然选择,你也不要有太多的思想包袱,先好好工作,一切顺其自然吧。”

从诸葛祥瑞的办公室出来,徐晚秋惆怅的心里释然了很多。

他说的很对,有些事情是命中注定,但更多的是事在人为。

徐晚秋下了决心,既然有些事情不受控制,就先放在一边,自己一定要好好工作,照顾好婆婆,好好生活下去。

可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没出半月,孟宪伦逃去台湾的事情便传遍了半个圣城。

李梦娴自然也听到了这个消息,她自然感觉像天塌了一般,徐晚秋和孟婉兰下班儿回来的时候,李梦娴已经昏倒在地上神志不清。

姑嫂二人赶紧将老太太送进医院,医生说她是受了严重的精神刺激,导致血压骤然升高,切不可再受刺激。

孟婉兰这才知道孟宪伦逃去台湾的事情。

“我哥可真糊涂啊,他连个国民党员都不是,到头来还背上个叛逃的罪名。”

徐晚秋苦笑一声,“怪谁呢?还不怪他自己,当时我就跟他讲不要去上海,娘也劝他不要走,可他听吗?”

“算了,别提他了!他是自作孽不可活,当务之急还是把娘的身体养好。”孟婉兰恨得牙根儿痒痒。

在医生那里拿了降血压的药,两人将李梦娴扶回家中,慢慢劝导,李梦娴只是唉声叹气,背地里还是偷偷抹眼泪。

过了几天,徐晚秋下班回家的路上,意外的被哥哥徐知春拦住了。

“大哥,怎么是你?”

徐晚秋有点儿意外。

“晚秋,爹病了,你赶紧回去看看吧。”

“病了?怎么回事儿?严不严重?”徐晚秋一听急了,“走走走,我回去看看!”

已是六月的天气,徐晚秋走的又急,到家已是一头的汗。

“爹!”一进家门,徐晚秋就着急地呼喊。

徐远山正拿着剪刀,在院子里修剪一株盆景。

徐晚秋看着神采奕奕的父亲,愣在原地。

章节目录 第88章 艰难的维系 “爹!您不是病了吗?”

徐晚秋已经意识到这是一场骗局。

“有啥事儿您就不能直接说?还非得把我骗回来。”

“我闺女现在是个大忙人,我不说病了,啥时候能把你骗回来?”

“来!尝尝爹新泡的明前新茶……”

徐远山不急不慢的。

“真服了您了,有事儿您就赶紧说吧,我婆婆身体不好,我还着急着回去。”

徐晚秋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喝了一杯茶,不愧是明前新茶,芽叶细嫩,色翠香幽,味道鲜醇,回味甘甜厚重。

可是此刻她并没有心情品茶,不知道父亲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徐远山微微一笑,端起茶杯闻了闻,慢慢的品尝了一口,“果然是好茶!”

“晚秋,听说孟宪伦逃去台湾啦?”

“嗯,爹你也听说了?”

“整个圣城也没有几个人不知道的了!”

徐晚秋没有说话。

“你有什么打算?”徐远山看着女儿。

“我能有什么打算?过一天算一天呗,说不定咱们哪天把台湾也解放了,他还能回来……”

“你怎么这么糊涂!即使有那一天,你还想一辈子顶着国民党家属的帽子不成?”

“我……”

“和他离婚!”

“什么?!爹你怎么能……我不离!我要等他回来!”

“你的前途不要了?”

“前途不重要!再说了,我婆婆身体不好,医生说她不能再受刺激了,我这个时候提出离婚,不是要她老人家的命吗?!”

“你就没有为咱这个家考虑过吗?你知不知道你哥哥因为这个事情,入党申请被退回来了!”

“那不是他本身不合格吗?怎么还和这件事扯上关系?”

徐晚秋据理力争。

“你怎么知道和这件事情没有关系?”

徐远山脸色变得很难看。

“好了,爹!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好的!我看您身体也没啥事儿,我这就回去了。”

徐晚秋不想过多纠缠,站起身就要出门。

“你站住!今天这件事情你必须做个决断,不然以后你就别进这个家门!”

徐远山声色俱厉,从小听话懂事的徐晚秋竟然犟嘴,全然不把自己这个当爹的放在眼里,这让徐远山十分不快!

“爹,您好好保重!有空我再回来看您!”

徐晚秋根本不为所动,一扭头走了。

徐远山气急败坏,把圆几上的茶壶茶碗一股脑儿扫落在地上。

回到家中,孟婉兰正在笨手笨脚的做饭,半天没把炉子点着,浓烟冒了一屋,孟婉兰被呛得直咳嗽。

徐晚秋赶紧放下东西,帮着把火点着。

“嫂子,你可回来了!娘的血压又高了,头晕躺着呢。”孟婉兰用手擦了擦汗,顿时抹了一脸灰。

徐晚秋忍不住笑了起来,“看你!笨手笨脚的,等以后嫁了人,看你怎么办?”

孟婉兰正在洗菜,本来今天心情很好,准备给嫂子打个下手,一起做饭。

听到徐晚秋的话,孟婉兰愣了一下,脸刷的变了,她将手里正洗的菜一摔,撩起厨房的门帘儿,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徐晚秋吓得愣在原地,她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惹得孟婉兰大怒发了脾气。

徐晚秋默默地在厨房里发了半天呆,心中无限烦恼,来自各方的压力无人倾诉,她捡起孟婉兰摔在地上的菜,慢慢的清洗着,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

陈文景在大队里干会计已经大半年了,老队长毕景言对他非常满意。

这个年轻人,字写得好,账目也很准确严谨,平日话不多,对人却十分和气有礼貌,看来武装部长胡振江推荐的人还真是靠谱。

陈文景对自己的工作很满意,他觉得自己一定要好好努力,不能辜负嫂子对他的成全。

所以每次发了工资,除了大部分交给娘,他都要给玉慧买衣服和玩具,惹得喜子提了好几次意见。

“每次都给玉慧买衣服,我没意见,毕竟你的工作是嫂子让给你的,可是你也不能落下咱家的学文啊!这可是你亲生儿子!”

“一个黑小子有什么可打扮的!玉慧是姑娘,当然就不一样了,再说了,我哥不在了,我这个当叔的理应对她好点儿。”

几句话噎得喜子没办法,只好背地的去江氏那里告状。

自打那日去春妮家里,孟婉莹想把工作让给文景的事给胡振江说了,春妮和振江都曾经劝说过她,还是多为自己考虑。

孟婉莹把自己的顾虑和想法,以及文景擅长做会计的事,统统都说了一遍,胡振江看她固执己见,长叹一声,“大嫂你真是太善良了!”

当即答应,自己可以推荐文景,前提是他真的可以胜任这份工作,事实证明,文景还是很争气的,工作干得好,老队长连连夸赞,全家脸上都有光。

所以,江氏有一句没一句的提起喜子有意见的事情,孟婉莹只是笑笑,回头便劝说文景以后不必给玉慧花钱,多关心一下学文。

文景向来听嫂子的话,除了依旧疼爱玉慧,对学文也慢慢上心起来,喜子那边好歹安静了很多。

到了十月,正式成立了中华人民共和国,这是全中国人民举国欢腾的日子。

大家走上街头,手举红旗,载歌载舞,比过年还要热闹。

圣城中学和圣城小学,还有师范学院的老师和学生,纷纷走上街头庆祝游行,孟婉兰带领自己班里的学生,也在其中。

正在大家纷纷庆祝建国的时候,没想到有特务搞破坏,在人群中准备点燃炸弹。

所幸炸弹是假的,目的只是为了制造混乱。

孟婉兰为了保护自己的学生,被人群挤倒,眼看着就要被踩伤,后果不堪设想。

正在这时,一双有力的大手将她拉起来,拽到安全的地方。

孟婉兰扶了扶被摔坏的眼镜,透过支离破碎的镜片,她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中年男人,正微笑的看着她。

“多谢您,请问您贵姓?”

惊魂未定的孟婉兰赶紧道谢。

“不用客气,我是制药厂的工程师,你没事吧?”

确定孟婉兰没什么事,那人便匆匆的离开了。

孟婉兰赶紧集合学生,带队回到学校,清点人数后发现,有一个学生不见了,是新转学来的彭春林。

孟婉兰急坏了,安顿好班里的学生赶紧返回街头寻找。

街上全是公安局的同志,孟婉兰把失踪学生的情况和他们讲了,刑侦大队张队长赶紧派了两名公安,协助孟婉兰寻找失踪的学生。

穿过大街小巷,孟婉兰急切的呼喊,在信义街背后的小巷里,终于发现了失踪的彭春林。

然而,彭春林由于惊慌失措,从小巷的石阶上滚下,摔伤了脚踝。

孟婉兰不知道哪里来的劲,将彭春林一把背起,向医院跑去。

章节目录 第89章 街头相识 孟婉兰背起彭春林,一路小跑来到医院。

等医生给彭春林包扎好伤口,孟婉兰才感觉出浑身酸痛,跑的太急,全然忘了自己身材娇小,背的可是一个五年级的半大孩子!

“这位老师,你跑的也太快了,我们在后面喊你,想替换替换你,你就像没听见似的!”

两名公安跟着到了医院,询问了彭春林事情的经过,还做了笔录。

“对不住,我真没注意,我看孩子的脚在流血,就想赶紧把他送到医院!”

孟婉兰被公安说的有点儿不好意思。

“你这个老师太有责任心了,刚才我们已经问清了孩子的家长和单位,我们负责通知他来医院接孩子,老师你也好好休息一下,我们先回去了。”

公安走了以后,孟婉兰坐在病床上,和彭春林说着话。

“彭春林,你怎么一个人跑到小巷子去了?你可把我吓坏了。”

孟婉兰掏出手绢儿,把彭春林脸上的汗水和灰尘擦干净。

“老师,当时全是烟,我一害怕就想往家跑,我妈还在家里病着呢,结果我就迷路了,对不起,老师,我错了。”

彭春林有点儿不好意思。

“这不能怪你,是老师没有照顾好你,你家刚搬来,会迷路也不意外,老师在这里住了二十几年了,有时候也会迷路呢。”

孟婉兰看他紧张,赶紧开起了玩笑,随即拉起了家常。

“彭春林,你家有几口人啊?你爸爸是干什么的?”

“我家六口人,爸爸妈妈,哥哥姐姐,还有奶奶,我爸爸在制药厂当工程师……”

“春林!你伤得怎么样?”

一个男人冲进了病房。

孟婉兰送学生回学校的时候,已经换上了办公桌里备用的眼镜,此时她打量着来人。

四十岁上下,个头不高,很结实,国字脸,浓眉大眼,额头的皱纹和微微泛白的鬓角,透露出些许的沧桑。

“爸爸!孟老师把我背来医院的,我没事儿。”

彭春林感觉自己惹了祸,怕爸爸心急,妈妈常年卧病在床,一家人全靠爸爸一人支撑,他不想给爸爸增加烦恼。

“哎呀,孟老师!感谢你照顾我家春林!”

彭海涛赶紧和孟婉兰握了握手。

“唉呀!怎么是你?”彭海涛认出了孟婉兰。

“你是?”孟婉兰有点儿摸不着头脑。

“刚才游行的时候,你摔倒了……”

“哎呀!是你呀!我刚才眼镜摔坏了看不清,还没好好谢谢你呢!”孟婉兰忍不住笑了。

“哪里哪里!都是革命同志,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你看我家春林,多亏你照顾!”彭海涛也笑了。

“哪里哪里!我是老师理应照顾学生!”孟婉兰也学着彭海涛说话。

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病床上的彭春林也跟着笑了。

通过攀谈,孟婉兰得知彭春林的家庭情况,妈妈久病卧床,家务全靠奶奶照应。

哥哥彭春城十八岁,是制药厂的新工人,姐姐彭春雨十五岁,还在圣城中学读书。

上午遇见彭海涛的时候,他刚接到邻居传信,说爱人病情加重,让他赶紧回家看看。

彭海涛走在半路上就遇到特务搞破坏,扶起摔倒的孟婉兰后,他将爱人送到医院,厂里有项重要的试验离不开人,他只好将母亲留下照看病人。

彭海涛实验刚做了一半儿,又接到公安的电话,说儿子受伤也住进了医院。

彭海涛真是焦头烂额,幸好厂长和同是工程师的老窦知道他家的情况,俩人盯着试验,让他赶紧先把家事处理好。

孟婉兰望着这个身心俱疲的中年男人,心里十分同情,立马表示由自己来照顾彭春林。

“那怎么好意思?您工作这么忙,家里还有自己的孩子吧?我还是把春林接回去……”

彭海涛说什么也不接受。

“没有……我还是单身,时间还是蛮多的,这几天就让我来照顾春林吧,他的伤没有大碍,很快就会好的,你放心的去工作吧。”

彭海涛见孟婉兰坚持,千恩万谢的走了,临走前嘱咐彭春林要听老师的话。

孟婉兰带着彭春林回到家中,把情况和母亲讲了,最近李梦娴身体慢慢的康复了,精神还不错。

晚上,李梦娴专门包了素馅儿水饺,炖了棒骨汤,说是给小春林好好补补。

彭春林好久没有吃过如此可口的饭菜了,一家六口人靠着彭海涛一个人的薪水,委实拮据,何况家中还有一个病人更需要营养。

所以彭春林长得十分瘦小,十三岁的年纪,看起来也就十岁的样子。

“慢点儿吃,这孩子!”李梦娴慈眉善目,让彭春林心里十分喜欢。

“奶奶,您真好,做饭好吃,说话也和气!不像我奶奶整天凶巴巴的。”

“春林,你奶奶也很辛苦的,要照顾你妈妈,还有你们兄妹三个人,脾气不好也可以理解。”

孟婉兰开导着彭春林。

“孟老师,我奶奶说我妈妈得的是肺病,治不好的。”

彭春林一说起妈妈便忧心忡忡,无心继续吃饭。

“奶奶没上过学,她可能不知道,现在肺病也可以治好的,你别担心。”

孟婉兰赶紧安慰彭春林。

“是吗?那太好了!”

到底是小孩子,立马高兴起来,把剩下的饭全都吃光了。

一连几天,彭春林都跟着孟婉兰一起上学,一起回家,直到有天放学,彭海涛来学校把他接走。

“太感谢您了,孟老师,我爱人病情稳定已经出院了,家中有人照顾,我就把春林接回家了,这几天没少给您添麻烦吧。”

彭海涛搓着两个手,不知道怎么表达感激之情。

“不麻烦,春林他很懂事儿,也很听话,我们全家都特别喜欢他。”

彭春林恋恋不舍的和孟婉兰告别,随父亲一起回家了。

还没进家,就听着家里一阵叮当乱响,随即传来老太太的咒骂声。

“刚刚挣钱翅膀根就硬了是吧?为了养你们三个,你爹一个人辛辛苦苦硬扛了多少年?你这才挣了第一个月的工资,凭什么不交给家里?白眼儿狼!”

“我没说不交!我只是自己要留一部分花怎么了?我自己挣的钱我还不能花了?”

彭春城粗声大气的说道。

“你年纪轻轻的又没娶媳妇儿花什么钱?你妈刚住过院,家里一分钱不剩,你自己把钱花光了,你是想饿死弟弟妹妹吗?”

“我就是想买一件中山装,跟我一起进厂上班的,人人都穿着,我必须也要买一件!”

“人人都有?我就不信了,你跟我说说,都是谁?我去问问是不是真的?”

老太太毫不示弱。

“啪”的一声,彭春城把碗砸在地上,摔成了八瓣!

“你这个孽障!”老太太抓住笤帚疙瘩就往彭春城身上打去。

“别吵啦!”春林妈妈扶着墙,从里屋走出来,剧烈的咳嗽着。

“这日子没法过啦!”老太太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哭起来。

彭海涛眼前一阵晕眩,他一手扶着头,一手扶着墙,这过的是什么日子!

章节目录 第90章 魂归故里 转过年来,胡振江给孟婉莹介绍了一份工作,虽然不是正式工作,但也足以让孟婉莹高兴了好久。

终于可以自食其力了,文景和文秀对大嫂还有玉慧都是百般呵护,可是妯娌间的相处就没有那么愉快了。

年前文秀娶了瘸子师傅的外甥女孙玉娇,芳龄十八岁,生得颇为俊俏。

孙玉娇虽然年轻,倒也勤快利索,家里家外收拾得干干净净,不像郑喜子那般窝窝囊囊,不修边幅,嘴上也会说话,哄的江氏合不拢嘴。

只是这孙玉娇心高气傲,喜欢和人攀比,二大伯文景是大队干部,文秀只是个木工,自然无法相提并论。

她便和喜子比相貌,每每在人前人后将郑喜子踩在脚下,好在喜子为人愚钝,眼睛只长在文景和孩子身上,倒也相安无事。

孙玉娇又把主意打在文兰身上,常跟外人说起家里老姑娘吃闲饭等等,不堪入耳。

文兰实际还不满二十七岁,性子本来就乖张,哪里受得了这种闲话!某日逮个正着,上去就给了孙玉娇两个大嘴巴!

“老娘在部队的被服厂里工作,虽不是正式的,但也月月领工资,吃你一分钱了?再让我听见你扯老婆嘴,我就撕烂你的脸!”

孙玉娇捂着脸不敢还嘴。

“还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再敢说大嫂吃闲饭,我也不饶你!就凭大嫂为这个家做出的牺牲,你给她提鞋都不配!”

孙玉娇一声不敢吱,回家却跟文秀闹了个天翻地覆,扬言要回娘家,不行离婚。

文秀正值新婚热乎劲儿,哪里舍得让她回娘家,当即跪在地上赔不是,还许诺以后工资不再交给江氏,全部交给孙玉娇支配,这才安抚下来。

陈家整天鸡飞狗跳,按下葫芦起了瓢,孟婉莹虽然从不参与,但树欲静而风不止,整日眼前都是明争暗斗,确实让人心烦。

江氏也被吵的天天头昏脑涨,玉慧就快满四岁了,孟婉莹也已经三十二岁,家里孩子慢慢多了起来,喜子肚子又大了起来,开销越来越大,多份工资也是件好事儿。

于是孟婉莹将玉慧交给婆婆照看,来到军分区一位首长家里当保姆。

听说这位首长以前是战斗英雄,抗日的时候被敌人炸掉了一条腿,现在是军分区的后勤部长。

刘部长的爱人张书梅是军分区后勤医院的医生,听说两人是因看病结缘,张书梅长得和刘部长的一位故人极为相似,给刘部长看病的时候细心周到,最终走到了一起。

两人的大女儿萍萍已经两岁,张书梅现在又怀孕了,刘部长工作十分繁忙,张书梅又是工作又是家务,孩子也需要照顾,实在忙不过来。

孟婉莹第一次来到他家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冥冥之中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一步步的牵引着她。

胡振江只给了一个大概地址,孟婉莹没有向任何人打听,便准确地敲响了张书梅的门。

这是一栋两层的筒子楼,张书梅住在二楼楼梯口的右边第三家,两间屋,一间卧室,一间书房。

走廊里堆满了炉灶和杂物,放菜的架子下面是煤球和木柴。

整个楼里弥漫着炒菜的油烟味儿和煤油炉的气味,孟婉莹不禁心里想道,这么大的干部,怎么住的还不如老百姓呢?

仿佛有孩子的哭闹声,孟婉莹顺着声音敲了敲门,先找人打听一下吧。

开门的正是张书梅,上班时间就要到了,可是萍萍死活不愿意被关在家里,哭闹着不让她走,武装部长胡振江给介绍个保姆,说好要下午过来,现在张书梅可急坏了。

得知孟婉莹就是新来的保姆,张书梅一阵高兴,赶紧交代两句便急急忙忙上班去了。

萍萍见妈妈走了,把自己扔给一个陌生人,扯开嗓子大哭起来。

战争年代,部队上的孩子大多都是野生长大的,有了敌情,就给孩子身上放点儿钱,往老百姓家一放,马上投入战斗。

回头再来找孩子,幸运的还能找到,一生都不能再相见的大有人在。

和平年代,把孩子一个人关在家里怕什么?何况还有保姆,以后熟了,孩子自然不会再哭,所以张书梅头也不回的下了楼,向军区医院门诊楼跑去。

孟婉莹最见不得看到孩子哭,赶紧把包放下,抱起了萍萍。

说来也怪,萍萍是最抗拒陌生人的,平时家里来了同事,谁想抱她她都不干,孟婉莹把她抱起来的时候,她还在哇哇大哭。

哭着哭着萍萍便打量起孟婉莹来,这个阿姨圆圆的脸蛋,一双大眼睛正笑眯眯的看着她,萍萍停止了哭泣,摸着孟婉莹肉肉的耳垂,打了个哈欠。

张书梅临走的时候,说萍萍今天很早就起来了,早饭已经给她吃了蒸鸡蛋,一会儿可以哄她睡一觉,中午熬点小米粥给她喝。

孟婉莹看萍萍有点儿困了,便将她横着抱在怀里,一边拍打一边儿轻轻的晃动,嘴里唱起了一首童谣。

“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喝,下不来,叫妈妈,妈妈不来,咕噜咕噜滚下来。”

萍萍咯咯地笑了起来,难挡困意,慢慢的闭上眼睛,在孟婉莹的怀中睡着了。

孟婉莹把萍萍轻轻放在床上,盖好小被子,又在床边儿横着摆了几个枕头,防止她睡醒滚下床。

环顾四周,孟婉莹发现张书梅家可真够乱的,一定是领导们工作都太忙了,没有时间收拾。

孟婉莹是个闲不住的人,趁萍萍睡着了赶紧开始收拾房间,先把扔在地上的脏衣服泡上,再把早饭用过的碗刷好。

把窗台和饭桌擦干净,又把地扫了一遍。

看看萍萍睡得正香,孟婉莹赶紧把衣服也洗了出来,刚才来的时候孟婉莹就看到院子里有拴好的晾衣绳,洗完衣服端到楼下晾上。

上得楼来,孟婉莹看了一眼书房,首长的东西她不敢乱动,可是这也太乱了。

书架的门敞开着,桌子上也堆满了书,孟婉莹看不下去,准备稍微收拾一下。

先把书架里胡乱摆放的书排整齐,再把书桌上的书摞好,用抹布把书桌擦的干干净净。

孟婉莹满意地看着焕然一新的书房,心里想,这才像个样子!

突然她发现窗下小沙发上还有一本书忘了收拾,孟婉莹随手拿起书准备放到书桌上。

一支钢笔从书里掉了出来,落在了沙发上。

孟婉莹吓了一跳,幸亏没掉在地上,不然就摔坏了。

孟婉莹仔细的看了看手中的笔,看样子已经有年头了,还在用着,可见首长对这支笔有着很深的感情。

这么重要的东西千万别摔坏了,孟婉莹好好的将笔攥在手中,准备和书一起放在书桌上。

“谁让你乱动的!”

一个威严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孟婉莹吓得一哆嗦,回头一看,刘部长刘战旗正拄着拐杖站在门口。

章节目录 第91章 初次工作 “首长,我……我是新来的保姆……收拾房间……”孟婉莹紧张的语无伦次。

“我的书房不用打扫,你把笔放在桌上就可以了。”

刘战旗语气缓和了一些,“你不用紧张,这只笔对我很重要,昨天我忘记收起来了,刚才我态度不好,我道歉,这位同志,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孟婉莹刚要回答,萍萍在卧室哭了起来,孟婉莹赶紧跑过去,把孩子抱了起来,再回头看,刘战旗已经走了。

萍萍睁开眼看不到妈妈,大哭着,怎么也哄不好。

估摸着萍萍可能是有点饿了,孟婉莹打开桌上的饼干桶,拿了两块饼干,开水泡软了,用小勺一点点吹凉了喂她吃了。

果然肚子里有了食,小家伙高兴了,指着窗外说“走!走!”然后咿咿呀呀说着自己才能听懂的话,孟婉莹明白这是想出去玩了。

虽然已是临近晌午,可是到底是三月底的天气,小风凉凉的,孟婉莹看到床头上搭着一件小斗篷,旧的已经掉了色,估计是别人孩子穿过的。

给萍萍披上斗篷,戴好帽子,孟婉莹抱着孩子就下了楼。

院子里柳树都发芽了,远看嫩黄的一片,萍萍开心的又笑又叫。

“萍萍!”有人在喊。

孟婉莹回头一看,一个年轻的妇女,抱着一个孩子,也是两三岁的样子,冲着她们微笑,走了过来。

“俺是张参谋家的保姆,你是刘部长家新来的吧?”

“昂!我第一天来!”孟婉莹笑着说。

“俺知道,昨天张军医带萍萍下来玩,说过你今天要来。”

“我叫孟婉莹,你叫啥?”

“俺叫丁金花。”

两人又论了大小,丁金花今年三十岁,比婉莹小两岁,她就叫婉莹孟姐。

张参谋家的孩子虎子两岁半,平时就和萍萍一起玩儿,现在两个人又拉着手,去树下那堆沙子边玩了。

孟婉莹便和丁金花跟在他俩身后聊起了天。

丁金花是个特别爱八卦的人,刚刚见面就跟孟婉莹说起刘部长家的事儿。

“孟姐我跟你说,张参谋的爱人,就是虎子的妈妈,跟我说过,在刘部长家干活儿,别的不讲究,可千万别动他那支钢笔。”

“啊?我刚才动了,正巧刘部长回来看到,把我批评了……”

“你看看!你看看吧,我还是跟你说晚了!”

丁金华压低了声音,“那支钢笔比刘部长的命还重要!”

“我刚才就是想擦擦桌子,把钢笔拿了起来,幸好没弄坏,小丁,这些你咋知道?”

“是张军医告诉虎子妈妈的,连她都不敢动。”

孟婉莹不解的问道:“这钢笔很贵重吧?”

“贵重倒不贵重,听说刘部长以前有一个爱人,都快结婚了,鬼子扫荡的时候牺牲了,只留下了这支钢笔。”

“哦,难怪他这么看重。”孟婉莹恍然大悟。

“诶呀,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做饭了。”孟婉莹是个心里有数的人,约莫着张书梅快下班儿了,赶紧抱着萍萍上楼去了。

给萍萍洗好手,孟婉莹把高方凳翻过来,把萍萍放进框框里,让她站在自己身边,这样就不用担心她到处乱跑,免得出危险。

孟婉莹手脚麻利地熬上小米粥,又把青菜顺出来切好,就等张书梅下班回来再炒菜,省的凉了。

筒子楼里下班的人们陆续的回来了,一时间热闹起来,人们互相打着招呼,洗菜声,炒菜声,喧闹不绝。

孟婉莹抱着萍萍坐在饭桌前,小米粥已经熬好了,孟婉莹一边儿吹一边儿慢慢喂萍萍,走廊里传来各种饭菜的香味儿。

张书梅还没有回来。

刘部长也没有回来。

早就听胡振江说这两个人都是工作狂,看来说的没错。

等萍萍午睡了,筒子楼里的人们又陆续的上班去了,孟婉莹知道这两个人肯定是工作繁忙,中午是不会回来了。

孟婉莹把碗刷好,切好的菜放进菜橱,晚上再炒。

就着咸菜吃了一个凉馒头,喝了点儿热水,算是对付了一顿,孟婉莹靠在萍萍身边睡着了。

一觉醒来,萍萍正趴在她身边,打量着她,黑黑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特别可爱。

“萍萍啊你醒啦?”孟婉莹坐起来,一把把萍萍搂在怀里。

萍萍咯咯儿的笑了,孟婉莹逗着萍萍,“萍萍,你叫阿姨。”

“阿姨!”萍萍乖巧的说道,只是半天的功夫,萍萍就喜欢上了孟婉莹。

到了晚上,张书梅和刘战旗按时下了班,其实张书梅也在担心萍萍,第一天和孟婉莹相处,也不知道习不习惯。

不巧,中午有台紧急手术,张书梅没能回来,下午没什么事,一下班她就心急火燎的往家赶。

还没进家,就听见萍萍咯咯的笑着,进了门,孟婉莹正在叠衣服,白天洗好的衣服已经干了,孟婉莹将它们叠的整整齐齐的放在床头。

桌上摆着三副碗筷儿,炒了两盘菜,馒头热好了,还在锅里。

“张军医,您下班儿了?累了吧?萍萍已经吃过饭了,我给她擀了点鸡蛋面条,吃了多半碗。”

家里收拾的窗明几净,连衣柜上的穿衣镜都擦的锃亮。

张书梅简直不敢相信,短短一天,孟婉莹把家里收拾的如此干净利索。

“孟阿姨,难怪胡部长一个劲儿的夸你,你这也太能干了,本来请你光带萍萍就可以,你这把我的活全给干了。”

张书梅有点儿惭愧的说道。

“那有啥?你们工作忙,没时间做家务,萍萍特别听话,她睡觉的时候我能干不少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正说着话,刘战旗也下班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饭盒。

“哎呀,今天太忙了!开了好几个会,中午我就没回来,晚上好好庆祝一下,欢迎阿姨的到来!”

“首长,不用欢迎,你这么说我都不好意思了!”孟婉莹脸红了。

张书梅赶紧把饭盒接过来,打开一看,是红烧肉,“哟,今天食堂伙食可以啊!”

“今天是礼拜六,你忘了?例行改善伙食!”

“哎呀,你看看我!都忙晕了!”

“来来来,小孟坐下一起吃,欢迎你来到我们家!”

孟婉莹赶紧到走廊上把热好的馒头端来,下面是半锅咸糊涂。

“哎呀!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喝到这一口了!”

刘战旗惊喜不已,“老张,你知道我是山东人,离开家乡十几年了,就想这口儿!”

“你啥意思?是不是嫌我不会做?”

孟婉莹抿着嘴笑了,“首长,张军医还没我大呢,你咋叫她老张!”

“哎呀,叫习惯了,她年纪是不大,可是干革命时间太长了,叫她老张不冤,哈哈哈!”

大家一起笑了,就连坐在床上玩儿的萍萍,不知道大家笑啥,也跟着咯咯笑。

“哦,对了,光知道你姓孟,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首长,我叫孟婉莹。”

“孟婉莹?”刘战旗眼神一跳,若有所思。

章节目录 第92章 明争暗斗 吃完晚饭,孟婉莹收拾好饭桌,刷好碗筷,丁金花就来找她了。

“刘部长,张军医,我来领孟姐去宿舍。”

“那太好了,我正想把萍萍哄睡,再把孟阿姨送过去呢。”张书梅抱着萍萍,萍萍正腻在她身上撒娇。

孟婉莹拿着自己的行李和丁金花一起下楼,去了保姆宿舍。

“小丁,在部队上工作真是太好了!保姆还有集体宿舍,本来我还准备在首长家打地铺呢!”

“你以为呢?这么好的条件,咱们都得好好工作才行,不然对不起领导对咱的信任。”

孟婉莹选了张挨着丁金花的床,初来乍到,换地方还真不适应,孟婉莹翻来覆去睡不着。

“孟姐,咋啦?想孩子睡不着?”

部队都是军事化管理,已经熄灯了,金花小声的说,怕影响别人休息。

“嗯,有点,我家玉慧从来没离开过我,也不知道今晚上她会不会哭闹?”

“嗨,习惯了就好了,我两个孩子,去年刚来的时候,我那个老大整整哭了一个礼拜!”

丁金花轻描淡写的说道,”现在可好,我好几个月不回去,回去一趟,临走人家冲我招着小手说,再见!”

孟婉莹笑了,离家二十多里地,不知道几个月才能再见到玉慧,想着想着,眼泪就流了出来。

很快,孟婉莹就适应了在部队的生活。

每天一早,她和别的阿姨们,起床便去各自服务的首长家里,有时去了帮忙做早饭,还有的时候,张书梅已经做好了早饭。

孟婉莹总是抱着萍萍先喂她吃饭,等刘战旗夫妇去上班后,自己再吃,上午萍萍总要睡个小觉,孟婉莹抽空就洗衣服打扫卫生。

大部分时间,刘战旗中午都不回来,张书梅时不时的有手术,也没个准点儿,自从有了孟婉莹,这两个工作狂更是一心都放在工作上。

下午是一天中最悠闲的时候,孟婉莹搂着萍萍可以休息很长时间,天气越来越暖和,带着萍萍下楼玩耍也成了最主要的一件事情。

首长楼里孩子不少,三四岁之前,都有各自的阿姨照顾,到了上托儿所的年纪,阿姨们的工作就结束了。

丁金花并不想结束这份工作,家里有两个孩子,男人解放前抽大烟毁了身子,啥也干不了,婆婆给她带孩子,全家都指望她一个人出来挣钱养活。

可是虎子眼看就要三岁了,虎子妈还没有怀孕的计划,等虎子上了托儿所,丁金花要是找不到别的雇主,就得回陈村老家。

丁金花打心眼儿里羡慕孟婉莹,萍萍还有一年才上托儿所,张书梅还有五个月就生了,正好接上还能干三年。

自己怎么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呢?丁金花最近一段时间,无时不刻地在琢磨这个事情。

孟婉莹整天劝她不要胡思乱想,车到山前必有路,难说虎子上了托儿所,别的首长家又缺人了呢。

丁金花垂头丧气的说:“整个首长楼我都调查过了,只有孙政委媳妇儿正怀着孕,可是他家的玲姐人家干的正顺手,没有要走的意思,孙政委对她也很满意。”

“我呀,命不好!”

“别着急,慢慢儿来,说不定就有转机呢。”孟婉莹安慰着丁金花。

过了几天到了雨季,丁金花抱着虎子来找萍萍玩,萍萍这两天有点儿着凉,肚子也不舒服,孟婉莹正用一个输液瓶灌了热水,外面用毛巾缝了一个套子,给萍萍暖肚子。

丁金花看见屋里收拾的利索,嘴里啧啧道,“孟姐,你也别太能干了,说好了只带孩子和做饭,你这卫生也打扫,还给洗衣服,成全包了!”

孟婉莹笑了笑,“首长和张军医忙,我就顺手给拾掇拾掇,累不着。”

丁金花嘴一撇,“我多一点儿也不干,带着虎子还做着饭就够我忙的了,我要是去干别的事儿,孩子摔着碰着怎么办?出力不讨好的事我可不干!”

孟婉莹点点头,“也是啊,虎子是男孩子顽皮些,是得要紧看好,萍萍老实听话,倒不耽误我干活。”

正说着话,萍萍拉了一裤子,孟婉莹赶紧用热水给她洗干净,再换上干净的衣服。

“小丁,你帮我看几分钟,我得赶紧把脏裤子洗了,这连阴天衣服干的慢,都快没换的了。”

“行行行你赶紧去洗我看着他俩。”丁金花连忙答应。

孟婉莹是个仔细人,用凉水搓洗了两遍,又用开水烫了一遍,这才把裤子晾在走廊里,回到房间。

丁金花一看她回来了,抱着虎子就要走,“你可回来了,我忽然想起来,今天虎子妈妈有客人要来,我得早点儿准备做饭。”

“小丁,那你赶紧回去吧,谢谢你!回头再来玩!”

到了晚上,刘战旗夫妇下班回来,孟婉莹擀了面条,三个人热乎乎的吃了,刘战旗不禁夸奖道:“自从孟阿姨来到咱家,做的饭可对我的胃口了,我觉得我都胖了!”

张书梅也是打心眼儿里喜欢孟婉莹,现在除了上班,就是晚上搂着萍萍睡觉,别的活儿她一点儿都不干,因为没什么可干的。

“孟阿姨可是个实在人,你可别光嘴上夸,你得涨工资才行。”

张书梅调侃道。

“不用不用不用,这都是我应该干的!”孟婉莹脸都急红了,自己可不是为了涨工资才干这些的。

“我们家女将军下的指示必须执行,如若违抗军法处置!”

刘战旗笑着说。

孟婉莹不善于开玩笑,一时不知如何接话,赶紧岔开话题。

“萍萍今天肚子不好,拉了好几回,晚上只喝了点小米油,不行给她泡几块饼干吃吧!”

张书梅回来后已经给萍萍喂了药,这会儿看她精神还好,就让孟婉莹去倒碗开水,自己随手打开了饼干桶。

饼干桶里空空如也,只有两三块碎的饼干,张书梅愣住了,昨天晚上,萍萍吃饼干的时候,她明明看着还有半桶,怎么这一天的功夫……

孟婉莹端着开水走过来,看张书梅愣着便说,“我来喂吧,你累了一天,歇一会儿吧。”

扭头一看,饼干桶里居然没有饼干,孟婉莹也愣住了。

早上还给萍萍吃过,怎么会……没了呢?

孟婉莹脑子一片混乱,一时间各种念头涌上来。

自己记错了?

不对!明明还有很多。

可是怎么会没有呢?

孟婉莹看了一眼张书梅,却发现后者也在看着她,孟婉莹心里更慌了,张军医该不会认为都被我吃了吧?

这个念头一上来,孟婉莹彻底慌了,“我没有!不是我……”

孟婉莹脸急的通红,心里砰砰直跳,可是怎么才能解释清楚呢?

张书梅看了一眼刘战旗,刘战旗读懂了她眼里的意思,但刘战旗一直没有说话,他一直观察着孟婉莹。

“今天家里来过什么人?”刘战旗终于开口了。

章节目录 第93章 真相大白 是丁金花!

孟婉莹一下明白了,一定是她趁自己洗裤子的时候干的!

可是她为啥要拿萍萍的饼干?部队的伙食不错,她嘴馋吗?

可是她家很困难,孟婉莹是知道的,如果如实的说出来,丁金花会不会被辞退?

见孟婉莹不说话,刘战旗和张书梅又对视了一眼,这些天以来,孟婉莹的表现,他们是看在眼里的,所以张书梅赶紧解围。

“你看看我一天到晚忙的都糊涂了,饼干都吃完了还不知道,明天一定想着去部队小卖部买,我先去张参谋家借一点儿。”

张书梅抱着萍萍出去了,孟婉莹沉默的收拾着碗筷和饭桌。

回宿舍的路上,孟婉莹见丁金花一直不说话,看来她家里是有了难事儿。

“小丁,最近家里没事吧?”

“啊?没事儿啊,都挺好的。”

“你要是有什么困难一定告诉我,别自己闷着。”

丁金花没有说话。

筒子楼里,刘战旗和张书梅为此事谈论了很久。

张书梅抱着萍萍从虎子家回来,脸色不好看,虎子妈妈刘子清在供应处工作,和张书梅最为要好。

见张书梅来借饼干,刘子清赶紧把虎子的饼干桶搬来,“借什么借!几块饼干的事儿,金花!给萍萍拿个小碗倒点开水。”

“嗳!”丁金花赶紧把小碗烫了烫,又到了多半碗开水端过来。

“张军医,小心点儿,这水是我刚烧开的。”

“没事儿,萍萍她知道这个不能乱动,我教过她的。”

“张军医,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和你说……”丁金花支支吾吾。

“啥事呀?你说吧。”

“今天吧,不是下雨嘛,我就带着虎子去你家玩儿了,一进门,我就看见孟姐正在吃饼干,我以为她可能饿了,吃几块垫垫,没当事儿……”

丁金花一边说一边偷偷看着张书梅,“你这一来借饼干,我才意识到严重性,其实我看见好几次她吃萍萍的东西了,喂饭也是萍萍一口她一口……”

“不会吧,孟阿姨面相挺实在的,我看萍萍最近还胖了点呢!”刘子清赶紧打圆场,一边儿给丁金花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她别乱说话。

张书梅没有表态,但脸色明显不悦,等回到自己家,见孟婉莹已经回宿舍了,她再也忍不住了。

“老刘!真没想到这个孟阿姨是这种人!”

“怎么啦?出去借个饼干还把真相也借来了?”

刘战旗看她不高兴,想缓和一下气氛。

张书梅就把丁金花说的话,原原本本跟刘战旗说了一遍,“你说小丁说的话还能有假吗?连她都看不下去了!”

刘战旗倒不这么认为,“老张,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小丁就不能说假话吗?她俩人平时那么要好,小丁为什么要出卖小孟?”

“人家就是看不下去呗,这样的阿姨咱们不能再用了,倒不是缺她这口吃的,关键这人品质不行!”

“我看你先别着急下结论,应该再好好观察一下,别冤枉了好人。”

刘战旗向来考虑问题比较全面,张书梅最终接受了他的建议,决定先不声张,观察几天再说。

孟婉莹对这一切毫不知情,每天还是按部就班的照顾萍萍,做着家务。

丁金花倒是从那天起,再不登门找孟婉莹拉家常了。

这天下班的路上,张书梅遇到刘子清,俩人边走边聊。

“书梅,我家虎子现在可有意思了,昨天晚上临睡觉了,非要吃饼干,其实他晚饭吃的挺多,我就给他拿了一块意思意思。”

“小孩子长得快,可不老是饿么。”张书梅笑着说。

“就是啊,他吃了一块还想吃,我说没有了,人家自己跑过去把饼干桶打开了,还说萍萍的饼干真好吃!你说莫名其妙吧。”

刘子清一说起儿子就哈哈大笑。

“怎么还扯上萍萍了呢!”

“谁知道他是啥意思,最近他一吃饼干就说是萍萍的饼干,你说萍萍的饼干吃的快,我家虎子天天吃,饼干也不见少,你说奇怪吧。”

“你这个马大哈,比我还糊涂!难说自己买了又忘了!”张书梅总笑话刘子清粗枝大叶。

“没有!我这回记得可清楚了,我好久没买饼干了。”

一路说着就到家了。

到了晚上,孟婉莹和丁金花去宿舍了,两个孩子都睡了,刘子清去了张书梅家里。

“老刘,书梅!有个事我得跟你们说说。”

“啥事儿呀?半夜三更的这么着急。”

“咋啦?耽误你俩事了?”

“去你的!说正事儿!”张书梅笑着要打刘子清。

“你们还记得上次,小丁说你家孟阿姨偷吃饼干儿的事儿吗?”

“有啊,不就是上礼拜的事儿吗?”

“最近我家虎子一吃饼干就说是吃的萍萍的,我就觉得纳闷儿,刚才睡觉前,我好好问了问虎子。”

“你看你,小孩子知道啥。”

“小孩子才知道呢!虎子跟我比划的可清楚了,他指着你们家说萍萍的饼干,阿姨装包包,然后拉着我的手指着橱子,我找到丁金花平时带孩子的一个花布包。”

“然后呢?”张书梅很好奇。

“然后?花布包里全是饼干渣。”

“这个小丁!心眼儿挺多啊”刘战旗已经明白了,“老张,你看我说吧,孟阿姨不是那样的人,她这是让小丁给陷害了。”

“她为啥要这么干?”张书梅不解。

“她俩闹矛盾了?”刘子清猜测。

“没有啊!孟阿姨今天还跟我说来着,说小丁家里负担重,最近心事重重的,问她也不说,想给她帮忙也帮不上。”

“小孟这个同志,就是太善良了。”刘战旗在一旁说道。

“子清,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个事?”张书梅问。

“这个事吧可大可小,在我家小丁倒是没有犯过这种错误,不知道她为什么陷害小孟,到了秋天,我家虎子就上托儿所了,到时候让她走人就行了,我也不打算声张了。”

刘子清也是个善心肠的人。

“也是,都不容易,咱们心里有数,只要她别再执迷不悟,继续犯错误就行,就是差点儿冤枉了我家孟阿姨。”

张书梅有点自责,“想想我还真对不住孟阿姨,看来还是我家老刘看人准啊。”

刘战旗在一旁笑了,“你呀,需要跟我学的东西多了去了。”

“看把你能的!”张书梅冲他撇了撇嘴。

第二天是礼拜天,刘战旗夫妇都在家休息,张书梅提议包饺子吃。

于是大家一起动手,孟婉莹和面擀皮儿,张书梅包,刘战旗插不上手,就抱着萍萍在一边儿看。

擀着擀着,孟婉莹看着张书梅,“张军医,你别说,在你家待久了,我越看你越像我的一个堂妹。”

“哦?是吗?”

“是啊,尤其眉眼特别像,都是那种特别秀气,温柔娴静的那种,去上海学医的时候,她才十几岁,抗战后再没了消息。”

“她叫什么名字?”一旁的刘战旗突然问道。

“和我名字差不多,她叫孟婉月。”

章节目录 第94章 两座空冢 “什么?孟婉月是你堂妹?”

“是啊,首长你认识她?”

刘战旗激动的站起来,眼睛都红了。

“老刘,难道你说过的就是……”

张书梅见状赶紧擦擦手,接过萍萍,拉着刘战旗的胳膊,“别激动,坐下说。”

孟婉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愣在原地。

“婉月她已经牺牲八年了,由于当年在档案里她只写了籍贯山东,组织一直没有找到你家的具体地址,烈士证书还一直放在部队……”刘战旗低声说道。

孟婉莹眼泪夺眶而出,没想到婉月早就不在人世了,可怜大伯母还一直惦记着她!

张书梅抚着刘战旗的肩,“孟姐,咱们这都是缘分啊。”

孟婉莹说不出话来,只有点头。

“那只钢笔是我送的婉月的,说好抗战胜利,我们就结婚,可是没想到……却变成了她的遗物。”

刘战旗抹了一把眼泪,“小孟,明天我就把这件事情报告组织,由你带着咱们一起去她家看看!”

“嗯!”孟婉莹泪如雨下。

阴雨连绵,当二十四军的吉普车停在孟家门口,孟宪君早已等候在门外很久了。

没接到军分区电话以前,孟宪君对妹妹的下落还心存侥幸,或许某一天孟婉月就会出现在家门口,提着行李敲门,对他恬静的微笑。

可是接完电话,孟宪君才知道自己一直在欺骗自己。

多年的战斗经验早就提示他,婉月很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他的谎言欺骗着母亲,同时也欺骗着自己。

此时此刻,他不知道如何告诉母亲婉月的下落,前几日他将院子里所有的东西挖出来,献给了国家,已经深深地刺痛了母亲。

何锦莲已经几天没有和他说话了,孟昭轩临死还放不下的家财万贯,孟宪君眼睛眨都不眨的就献给了国家。

张灵玉居然也不拦着他,自己一手带大的庆泓,如今已经上了中学,对孟宪君崇拜至极,还跟何锦莲讲什么建设新中国。

整个孟家,大概也就只有琳琅还听她的话,看何锦莲躺在屋里不高兴,便拿着一个刚洗好的桃子,送到她的嘴边。

“奶奶,吃桃子。”五岁的琳琅像洋娃娃一般漂亮,都说养儿帮叔,养女帮姑,琳琅长得和婉云小时候一模一样。

“琳琅乖!奶奶不吃,你自己吃吧!”何锦莲看着琳琅,眼睛里满是慈爱。

庆泓和庆涟都去上学了,不知道为什么,孟宪君和张灵玉都没有上班,何锦莲一度以为他们是看自己不高兴,才留在家里的。

“奶奶,家里来客人了!”琳琅眨着大眼睛,看着何锦莲。

“东西都搬光了,怎么又来人?”何锦莲到现在还耿耿于怀。

“姑姑也来了。”

“哪个姑姑?”

“玉慧的妈妈。”琳琅只比玉慧大一岁,孟婉莹带玉慧回娘家的时候,小姐妹在一起玩,亲的很。

“婉莹?她不是去部队当保姆了吗?”何锦莲有点儿摸不着头脑。

“奶奶,爸爸怎么哭了?”琳琅歪着小脑袋,皱起了眉头。

“爸爸说三……妹,三妹是什么呀?”

何锦莲脑袋嗡的一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不行!得去堂屋看看!

门被推开了,孟宪君领着几个军人,为首的一个拄着双拐,只有一条腿。

孟婉莹和张灵玉过来搀住了何锦莲,两人不断擦着眼泪。

“你们?出去!你们出去!”何锦莲忽然惊恐的喊道,“我不听!我不听!”

“娘!”孟宪君眼泪哗哗的流下来,“你还有我,还有庆泓他们……”

“大娘!孟婉月同志是我们的骄傲……国家和人民不会忘记她!”几名军人齐刷刷的给何锦莲敬了个军礼。

刘战旗掏出那只钢笔,“大娘,这是婉月留下的……”

何锦莲机械的接过笔,看了一会儿,突然用了全身力气将笔摔在了地上,“我要我的女儿!还我的女儿!老天爷啊,把我的女儿还给我啊!”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用头撞着床腿,继而满地打滚,从小,何锦莲就没正眼看过婉月,婉月就像一个影子般悄悄的成长着,末了又如影子般悄悄的消失在人间。

何锦莲后悔没有多抱抱她,多陪陪她,甚至都没有好好听她说过话,直到失去了她,何锦莲才感觉心里像被挖掉了一块肉一样疼。

哭够哭足了,何锦莲慢慢的、一块一块的捡起那只摔碎的钢笔,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仔细地把这些碎片包在一起。

“宪君,等天晴了,把你妹妹也葬在老林里吧,和婉云挨着。”

何锦莲声音平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从此,孟家老林里又多了一个空冢,里面只有一个手帕,包着那只摔碎的钢笔。

这年年底,何锦莲也在一个冬夜悄悄的走了,平静安详,就像一个走了很远路的人,终于坐下来休息了一般。

张书梅秋天生了一个男孩儿,刘战旗给儿子起名叫明明,意为光明的意思。

孟婉莹一下照看两个孩子,忙的不可开交,不过工资也开双份儿,这让她很开心,累点也心甘情愿。

丁金花在虎子上了托儿所后,按惯例要回老家,走的时候孟婉莹正在医院伺候张书梅生孩子,等出了院回到家中,丁金花已经走了。

这让孟婉莹惆怅了好几天,她还一直不知道丁金花暗中陷害她的事情,刘子清说了,别让老实人心里有疙瘩,就这样挺好。

明明一岁的时候,军分区的医院搬进了城里,据说是为了让老百姓也能够享受部队精湛的医术。

孟婉莹自然是最开心的,这样自己就可以经常见到女儿了,周末的时候,张书梅就让孟婉莹把玉慧接到家里,和萍萍一起玩。

萍萍已经上了托儿所,玉慧也已经五岁了,孟婉莹把硬纸板剪成巴掌大小,用毛笔在纸板上写些简单的字,教两个孩子。

张书梅常常惊叹于孟婉莹的字体,娟秀隽永,字如其人。

到底出身名门,家教也是一流的,玉慧每次到家里做客,都特别有礼貌,说话做事落落大方,不卑不亢的,随孟婉莹。

搬到城里以后,部队精简机构,萍萍和虎子他们转进了县委机关托儿所,张书梅也在军区医院晋升为妇产科主任。

依旧还住筒子楼,只是换了一个地方,还和刘子清做邻居,刘子清夫妇工作也很繁忙,孟婉莹就承担了接送虎子的任务。

反正虎子和萍萍在一个托儿所,一个中班,一个小班,孟婉莹接萍萍的时候顺便把虎子一起接了。

这天下午,孟婉莹抱着明明,在托儿所门口等了好久,也不见两个孩子出来,一打听,原来这两个小家伙和别的小朋友打架,被老师留下了。

孟婉莹又好笑又好气,赶紧进去,在老师办公室,三个小家伙正罚站呢。

“哎呀老师,不好意思,来晚了!我说你这小子怎么又和别人打架!”

孟婉莹还没站稳,一个男人风风火火的跑进来,咋咋呼呼地熊自家孩子。

听着耳熟,孟婉莹回头一看,竟然是十几年没见过面的梁子文!

章节目录 第95章 久别重逢 孟婉莹一时恍惚,愣在原地。

梁子文也认出了孟婉莹,从孟广傅的葬礼到今天,整整过去了十五年。

十五年的时光如一条波光粼粼的长河,将两人隔在两岸,那些细碎的如烟往事,如水草般在河底招摇飘荡。

“好了,既然两边的家长都在,我来说说情况。”

一个年轻的姑娘打断了他们的回忆。

“我叫李文文,是刘建萍小朋友的老师,事情是这样的,”李老师看了看梁子文,又看看孟婉莹。

“今天放学的时候,梁爽同学要拉着刘建萍的手一起走,这时候中班的张虎同学过来不让他拉,后来两个人就打起来了。”

李老师自己讲着讲着就笑了。

“就是这么个事儿,我看他们也没怎么认识错误,家长把他们领回去好好教育一下,同学之间要讲革命友爱,不能随便打人!”

“是那个胖孩先打我的!”梁爽不服气。

“萍萍的手不能随便拉,她长大以后是我媳妇儿!”张虎人小鬼大,眼一瞪还想打人。

“我才不是……”萍萍撅着小嘴,她什么也没干,还被连累一起罚站,委屈的不得了。

孟婉莹抿嘴笑了,这些孩子!

各自领了孩子一起往外走,梁子文好奇的问道,“这几个孩子哪个是你的呀?”

“哪个都不是,我是他们的保姆,萍萍和我抱着的这个明明,是刘部长家的,张虎是张参谋家的。”

“你的孩子呢?在上海的时候,你三哥说你有孩子了!”

“昂,有了,在家里跟着我婆婆,有时周末我回去看看她。”

“你丈夫做什么工作?怎么还要你出来当保姆?”梁子文刨根问底。

“我从这边拐弯儿了,再见!”孟婉莹带着三个孩子匆匆的走了。

梁子文望着孟婉莹的背影,还是那么柔弱,却又那么坚定,让他想起十五年前,孟老太爷的葬礼上,十八岁的孟婉莹转身离去的背影,未曾改变。

“爸爸!我饿了!”梁爽今天挨了打,还被罚站,到现在爸爸都没有过问自己,光跟阿姨说话去了。

梁子文把儿子一把举起来,扛在肩上,“走,爸爸请你吃饭!”

梁爽高兴的哈哈笑了起来。

这天的晚饭,菜烧的特别咸,刘战旗连喝了两杯水,张书梅奇怪的看着孟婉莹,孟阿姨今天是怎么了?

孟婉莹也尝出来自己放重了盐,她脸红着承认错误,“哎呀,我今天头脑坏掉了,以为还没放盐,又放了一遍。”

“家里没什么事儿吧?是不是想孩子了?这个礼拜六正好我调休,你多休息一天,回去陪陪玉慧吧。”

“不用,张军医你好不容易休息一次,在家好好歇歇,我还是礼拜天再回去!”

“孟阿姨你可真不容易,上次你小姑子叫什么来着?对了,文兰来看你的时候,说你二弟媳又怀孕了,这是第几个了呀?”

“第三个!”孟婉莹笑着说。

“她也真是,生这么多孩子,自己也不出来工作,你挣那点儿钱要养活这么一大家的人,累死也不够啊。”

“喜子以前为了救我二弟受过重伤,一只手连孩子都抱不了,啥也不能干,也是没办法。”

“我二弟大队干会计,工资还可以,我三弟做木工,也有收入,就是工资让三弟媳把着,一分钱也不往外拿,所以这孩子一多,日子就紧巴了。”

“文兰也不小了,该找个对象了。”张书梅有一句没一句的和孟婉莹聊着。

“这丫头心高着呢,解放前,我家有个长工,是我公公捡来的孤儿,说是长工,其实就是半个养子。”

孟婉莹一边儿收拾一边儿聊。

“长生喜欢文兰,解放后长生自立门户了,土改时,我家人口多分到了两亩地,可是没能力种,就给了长生,长生能干,每年收了粮大部分都来贴补我家了。”

收拾完饭桌,洗干净手,孟婉莹又开始叠衣服。

“其实文兰也喜欢长生,可是她不甘心,想找个吃公家饭的对象,这一来二去的吧,年纪也大了。”

“那长生还等着她?”张书梅很好奇。

“本来一直等着,去年文兰跟他摊牌了,长生也不是个死心眼儿的人,今年年初娶媳妇儿了,我家前面胡同的,叫陈兰香!”

“哟,也姓陈啊。”张书梅笑了,“这男人啊,是不是也有初恋情结?总要找个相似点的。”说罢,瞟了刘战旗一眼。

后者正在外间书房里看书,一言不发。

孟婉莹抿嘴笑了,“都收拾好了,我回宿舍那边了,给萍萍织的毛衣还剩一点没织完呢,一会该熄灯了。”

“那有啥着急的,你小心眼睛,累了一天早点儿休息。”张书梅是个细心的人,对孟婉莹早就情同姐妹般。

“没事儿,我走了哈,今天虎子为了萍萍和别的小朋友打架的事儿,有空你和虎子妈两个亲家好好合计合计!”孟婉莹笑着走了。

晚上熄灯后,孟婉莹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眼前晃着的都是梁子文那双依旧年轻的眼睛。

十五年没见,梁子文一点儿没老,只是当年的稚气早已不见,整个人变成熟了,但又和大哥那种成熟不一样,充满了朝气和活力。

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还是那么全神贯注,深情款款,哎呀,自己都想些什么呀?人家儿子都有了。

梁爽!凉爽?这名字起的!是梁子文的风格,长得不像梁子文,应该是随他妈妈吧。

孟婉莹又想到来年家里又多了一张嘴,文景两口子已经有了学文学武两个儿子,希望这个是个女儿吧,还能跟玉慧做个伴儿。

孟婉莹胡思乱想一晚上,鸡打鸣了才睡着。

现在的宿舍就在医院的院子里,搬进城里也不吹起床号了,两个人一屋,同屋的恰好有事儿回家了。

孟婉莹再一睁眼,天大亮着,坏了,睡过头了!

她一咕噜爬起来,头也没梳就往张书梅家跑。

没几步就是筒子楼,张书梅现在住的是一楼,孟婉莹慌慌张张地推开门,楼上的李姐正帮忙抱着明明。

“哎呀小孟你怎么起来了?张军医说你不舒服,让我帮着带一天明明,明明还挺听话的,这不又睡了。”

“我……我现在没事儿了,谢谢你啊,李姐!”

孟婉莹把明明接过来,放在床上盖上被子。

“没事!我带的浩浩这就快上托儿所了,自己会跑会跳,省心多了。”

“那萍萍是谁送去的?”

“刘部长上班的路上就给送了,连虎子一起,萍萍还挺高兴的呢!”

“那就好了。”孟婉莹放下心来,一看桌子上的闹钟已经九点多了,送走李姐,顾不上吃饭赶紧打扫卫生。

等洗好衣服,明明也醒了,孟婉莹再一看表,已经中午十二点了。

给明明喂了点饭,孟婉莹才感觉到自己也饿了,就手抓过一个凉馒头,懒得热了,孟婉莹从碗橱里端出一盘儿咸菜,配着馒头吃了起来。

“当当当!”有人敲门。

孟婉莹一手抱着明明,一手拿着凉馒头,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梁子文。

章节目录 第96章 再续前缘 孟婉莹没有想到门外站着的是梁子文,她手里拿着半个馒头,嘴里还含着一口,一时忘了咀嚼。

“正好我还没吃饭,你这有什么好吃的?”

梁子文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一边说着,一边就进来了。

“刘部长家收拾的挺干净利索,是你打扫的吧。”梁子文一屁股就坐在书房的沙发上了。

饭桌上只有一碟咸菜,梁子文愣了,“你中午就吃这个?”

“首长们都没回来,我一个人不值当开火……”

“现在什么天气!都立冬了,你啃凉馒头!”梁子文火气一下上来了。

“我这不是喝着开水嘛?”孟婉莹赶紧岔开话题,“梁大委员,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昨天在回来的路上,梁子文把自己的经历大致告诉了孟婉莹,前两个月刚回到圣城,在县政府任政协委员。

“昨天你不是说胡部长介绍你来的吗?碰巧我和他打过几次交道,今天上午和他聊了会儿天,没想到你那个小丫头,现在成了胡部长的爱人了!”

“嗯,我家春妮是个有福气的人。”孟婉莹给梁子文倒了杯水,“原来是振江给了你地址啊!”

“你寻思着呢!难不成我还能掐会算?老胡把你的事都告诉我了,难怪你会出来做保姆!”

“能自食其力挺好的,刘部长全家都对我挺好的。”孟婉莹淡淡的说。

“好什么呀?吃凉馒头。”梁子文不满的说道。

“梁委员,你找到这儿来有啥事儿吗?”

“没事儿,就是来看看你。”

“那你以后不要来了,让人看见不好!”

“怎么不好?我和你三哥那是多少年的交情,我来看看他妹妹不行吗?”梁子文有点儿生气。

“行!看过了,谢谢您!您请回吧。”孟婉莹不咸不淡的说道。

“我说你这人咋这样!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这思想还这么封建!”

“我不是封建,咱们都是有家庭的人,这样私下见面不太好,这是刘部长的家,就更不好了。”

“你有什么家庭?你爱人都不在了!”梁子文有点着急。

“我是没有,可是你有啊。”孟婉莹依旧不愠不火。

“我也没有!”梁子文提高了声音。

“那梁爽的妈妈……”孟婉莹有点儿不明白了。

“梁爽是我收养的孤儿!我一直没成家。”梁子文突然觉得自己这么多年很孤单。

孟婉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两个人相对无言,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梁子文叹了口气,“我该上班去了,改天再来看你。”

说罢起身要走,“别再来了,真的。”孟婉莹低声说道。

梁子文没有说话,打开门走了。

孟婉莹呆坐了一会儿,无声的抽泣起来,明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到阿姨哭了,用小手一个劲儿的给她擦眼泪,孟婉莹再也忍不住了,抱起明明痛哭起来。

这个礼拜过得格外漫长,终于到了礼拜天,孟婉莹收拾了一下,准备回家。

天气越来越冷了,刚发了工资,孟婉莹回家的路上,给玉慧买了双小手套,还有在宿舍里抽空缝好的棉衣棉裤,孩子长得快,去年的估计已经不能穿了。

想到家里还有学文学武,孟婉莹又去供销社称了一斤桃酥,用油纸包了,提着往家走。

刚走到家门口,就听见玉慧的哭声,低低的压抑的哭声。

“你还哭!弟弟都让你推倒了,你还哭!”面里传来江氏的骂声。

“我没推他,是他推我,自己摔倒的……”玉慧一边哭一边小声辩解着。

“我才不相信!小闺女现在满嘴谎话!”

“我没有!”玉慧委屈的大声哭起来。

“哭哭哭就跟你那个娘一样!丧门星!”

孟婉莹再也听不下去了,把门一推,走进院儿里。

“妈妈!”玉慧看见孟婉莹,跑过来一头扎进娘的怀里,大哭起来。

“你看看这小闺女,现在我是管不了了,还学会告状了!”

江氏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要是看奶奶不好,跟着你妈妈去上班吧。”

孟婉莹没有说话,点心往桌子上一放,领着玉慧回屋了。

外面天阴沉沉的,仿佛就要下雪似的,玉慧还穿着一个薄薄的夹袄,小手冻得冰凉,孟婉莹心疼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赶紧把新做的棉袄棉裤给玉慧换上,肥瘦正好,稍微有点儿长,小孩子的衣服不能可丁可卯的,稍微长点儿,可以穿到明年春天。

到底是孩子,玉慧穿上新衣服,立马高兴了,缠着孟婉莹说这说那。

“哟,有好吃的!是不是大嫂回来了?”是文兰的声音。

“啪”的一声,江氏打在她准备摸点心的手上,“那是给你侄儿买的,一个闺女家家的这么馋!”

“您这重男轻女的老毛病,一辈子也改不了!”

文兰才不怕江氏,抓了两块就进了孟婉莹的房。

“喏,玉慧,别怕,吃桃酥!”文兰自己叼着一块,递给玉慧一块,两人一起吃了起来。

“文兰,你看看你,还跟个孩子似的!你都多大了,没事儿多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

“我哪有时间?现在忙得很,俺们国家正抗美援朝,我们工作老忙了!”

“等打败了美国佬,你再不找对象,看你还找啥借口!”

孟婉莹调侃着文兰,文兰就这点儿好,啥话都能说,不像是婉兰,终身大事这四个字儿,没人敢在她面前提起。

两个妹妹都快三十岁了,都不嫁人,这可怎么得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孟婉莹把工资交给江氏,江氏数了一遍,“怎么比上个月少啊?”

“这不是冬天了嘛,孩子们去年的衣服都小了,我买了一些棉布和新棉花,给玉慧做了身棉袄棉裤。”

看江氏不高兴,孟婉莹赶紧又说:“学文学武的也在做了,下次回来就能做好了。”

“小闺女家不能打扮得那么好,文兰的旧衣服改改就行,家里需要花钱的地方多了,学文学武以后都要娶媳妇儿的。”

孟婉莹没有说话,文兰忍不住了,“学文学武又不是我大嫂的孩子,娶不娶媳妇儿的找他们自己爹妈去!”

“你个死丫头,你懂什么?你大嫂没有儿子,学文学武以后要过继一个给她的,玉慧是个闺女,以后不能擎受家产,都得是学文学武的!”

江氏振振有词,孟婉莹想起自己的母亲,也是过继了二哥做儿子,不但没能享受天伦之乐,现在还顶上了国民党家属的帽子。

“娘!这事儿以后别提了,我命里没儿不强求!”孟婉莹语气不善,让江氏碰了个钉子。

大儿媳妇在外面工作,翅膀根硬了,这还得了!江氏心里恨恨的。

还没过年呢,李梦娴便收到了法院的传票,徐晚秋申请单方面离婚了!

章节目录 第97章 离婚 李梦娴接到法院传票,她知道徐晚秋要和儿子离婚,但她不明白为什么法院给自己发传票。

徐晚秋已经搬回娘家几个月了,这两年,来自身边各方面的压力让她濒临崩溃。

由于孟宪伦的原因,加上父亲曾经是资本家,徐晚秋的正式党员身份一直没有落实,要不是诸葛祥瑞一直替她申辩,徐晚秋真不知道自己在单位还能呆多久。

偏偏父亲徐远山也不省心,为了儿子的前程,三番五次的来找麻烦,甚至找到李梦娴的面前,软硬兼施,让她放过自己的女儿。

李梦娴气的犯了两次高血压,她知道徐晚秋为难,她也做好了徐晚秋离开这个家的准备。

徐晚秋并不想离开家,这十几年来,这里留下了太多太多的回忆,哪能就轻易割舍呢?

无奈徐远山变本加利上门来闹,徐晚秋怕李梦娴生气,无奈之下,干脆搬回了娘家,有什么招儿当面使,冲自己一个人来就好了。

这边刚刚稳住徐远山,那边诸葛祥瑞却找徐晚秋谈话了。

“小徐,最近的形势你也看到了,为了打败美帝国主义,我们国家拿出了前所未有的决心和力量,主席的儿子都在朝鲜战场上牺牲了。”

诸葛祥瑞语重心长的说道。

“组织不是逼你,选择权在你个人手里,既然你积极申请入党,那么你和孟宪伦之间不再是单纯的感情关系,关乎于你政治立场的态度。”

徐晚秋没有说话,从去上海开始,孟宪伦离开三年多了,这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她是怎么熬过来的自己心里最清楚。

家庭,事业,亲情,爱情,到现在徐晚秋才明白,有些事情真的不能兼得。

徐晚秋是个酷爱工作的人,这十几年来,和她一起从财会学校毕业的好友,绝大部分都已在家相夫教子,只有她还在坚持工作。

曾经她想过,即便是有了孩子,交给婆婆照顾,她依然还要拥有自己的事业,也许这就是天意吧,十几年了,徐晚秋和孟宪伦感情如胶似漆,竟然没有一个孩子!

罢了,即便是离了婚,徐晚秋决定也要好好地照顾李梦娴,母亲在她婚后不久便病逝了,这些年来,李梦娴像疼自己女儿一样疼着徐晚秋,徐晚秋也一直把李梦娴当做自己的母亲。

徐晚秋递交了离婚申请,她准备在法院传票下来之前,跟李梦娴和婉兰先沟通一下,希望她们能理解自己。

可是她还没有回去,父亲徐远山却真的病了。

头一天晚上徐远山便有点儿头晕胸闷,但他没当回事儿,以为自己没有休息好就早早睡了。

第二天一早,徐晚秋见父亲没有起来吃早饭,便让哥哥徐知春去房里看看,进去才发现徐远山已经陷入了昏迷。

全家人惊慌失措地将徐远山送进医院,抢救了一天一夜之后,徐远山还是因为心肌梗塞离开了人世。

处理完父亲的丧事,就到了法院开庭的日子,去法院的路上,徐晚秋惴惴不安,她不敢面对李梦娴母女,她感觉自己违背了当年的誓言。

李梦娴在婉兰婉莹的陪伴下,早早就来到了法院。

不用别人劝,李梦娴早就想通了,晚秋还年轻,又没有孩子,自己早该劝她离开的,所以她并没有像两个女儿担心的那样,反而心情平静,心态平和。

徐晚秋一进门就看到了李梦娴母女三人,她赶紧走到跟前,喊了一声“娘!”眼泪掉了下来。

李梦娴看到晚秋袖子上别的黑纱,一问才知道亲家徐远山已经去世了,“晚秋,你啥也不用说,娘不怪你,你还年轻,娘应该早让你走的,这几年你受委屈了。”

李梦娴这话一说,徐晚秋哭的更厉害了,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整个开庭期间,徐晚秋从头哭到尾,直到法官宣布,徐晚秋孟宪伦判决为单方面离婚!

从那以后,每次在街上碰见李梦娴,徐晚秋还是自然而然的喊娘,去家里看望她的时候也喊娘,每次李梦娴都笑着说,“再不可喊娘了,不合适!”

再后来,徐晚秋去家里的次数少了,走在街上也尽可能避着躲着。

两年后,徐晚秋嫁给了早已丧妻的诸葛祥瑞,令人惊奇的是,当时已是三十七岁的徐晚秋,婚后连着生了三个儿子。

这一切,怎能不让人感慨命运的无常和捉弄!

1956年的秋天,刘战旗夫妇即将随部队调防至南方,当时萍萍已经上了小学,明明也在托儿所上大班,最小的成成也已经三岁了。

张书梅提出可以带着孟婉莹和玉慧一起去南方,部队里的工作很多,足够孟婉莹养活玉慧了。

可是故土难离,何况母亲李梦娴近些年身体一直不好,婉兰三十四岁了一直未嫁,母亲身边没有别人了,孟婉莹哪里能离开呢?

临行前,张书梅托人在托儿所里给孟婉莹找了一个保育员的工作,这让孟婉莹感激不尽。

刘战旗一个人偷偷的来到孟婉月的墓前,静静地站了好久,就算是告别吧,告别只是形式,他已将她封存在心底最隐秘的深处,带着她一路前行。

玉慧已经十岁了,小学三年级的孩子,比别的孩子更懂事听话,在家里除了学习,还要帮奶奶做很多家务。

二婶郑喜子是英雄母亲,几年下来,一路生了五个孩子,除了学文学武,又生了老三学民,老四是个女儿,起名学珍,今年刚生了老五,也是个女儿,江氏给起了名字叫学勤。

郑喜子一只手干不了重活,铺床扫地的活总还可以胜任,可是她实在是太懒了,五个孩子从小满地爬,全靠江氏一个人带大。

衣服脏了从来不洗,窝巴窝巴团成一个蛋,塞进褥子底下,等过十天半个月再拿出来,感觉像洗过一样,都懒出幻觉来了。

江氏气的牙根儿痒痒,常跟文兰嘟囔,“当初我就不让你二弟找她,都不听,你看我说啥来着?出身!出身懂吧!”

文兰也三十多了没嫁人,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别再提出身了,我出身好,到现在嫁不出去!想去当兵人家也不要,现在也过年龄了。”

“那你怪谁?前几年给你介绍相府大街卖烧饼的,你嫌人家有白癫风,早早嫁人过安生日子多好,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江氏说话毫不留情,她知道自己这个女儿抗打击能力很强。

“切!”果然,陈文兰对此不屑一顾,“幸亏我没嫁出去,还给你挣钱帮你养活这些小崽子,郑喜子也太能生了,你看人家孙玉娇这些年就生一个。”

“你三弟媳是会算计了一点,事多,不过人家把家里家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孩子也养的人见人夸,你看喜子家里,就是一个猪窝。”

江氏直摇头。

“娘!俺得找你评评理!”

正说着,孙玉娇领着儿子学礼一推门进来了。

章节目录 第98章 鸡飞狗跳 孙玉娇一手领着儿子一手指着江氏身边的学民。

“学民,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儿!娘,今天这事儿你必须得管!二嫂她不管孩子,没家教,在外面让别人笑话咱不管,打了我的儿子,我必须要个说法!”

只见学礼脸上几道抓痕,看样子是哭过刚哄好,还在轻轻的抽泣。

这边学民一看不好,赶紧藏到江氏背后,才四岁的孩子,机灵的跟个猴儿一样。

原来一大早孙玉娇蒸了几个玉米面的发糕,晾凉了给学礼掰了半块,让他拿着自己吃,自己便去收拾打扫房间去了。

陈家后院那块地早就划出去充公了,只留了前面住人的宅院。

弟兄两个虽然没有分家单过,但孙玉娇嫌老二家孩子多闹的慌,把后面宅院一分为二,加起了篱笆,中间留条小路通往前面的宅子,关上院门,自成一番天地。

江氏带着玉慧文兰住在前院,孟婉莹回家休息的时侯也住在前院。

郑喜子的院子没加篱笆,一是懒得加,二是没钱加,五个孩子除了老五,满院子跑,大的哭,小的叫,成天为口吃的打架。

玉米面发糕的香味很快吸引了孩子们的注意,明显是从三婶家院子里飘过来的。

学文七岁多了,已经上了小学,今天是礼拜天,他就在家里帮着母亲看管弟妹。

平时文兰经常教育他,多少懂些规矩,所以他在自家院子里没动地方,还拽着两岁多的学珍,不让她跟着学民他们去丢人。

学民和学武控制不住自己肚子里的馋虫,也不怪孩子们,都日上三竿了,郑喜子也没给孩子做饭吃。

学武虽然馋嘴,但生性胆小,只敢隔着篱笆往里看,口水不自觉的流了出来。

学民就不一样了,生性天不怕地不怕,一推儿篱笆门就进去了。

“给我吃点儿。”学民伸手就问学礼要发糕。

学礼哪里肯给,立马把手背到身后,软的不行,只能来硬的,学民伸手就抢,学礼也不示弱,就是不给。

无奈学礼比学民小一岁,几个回合下来,发糕被抢走了,脸上也被学民抓了一把,立马几个血印子就鼓了起来。

孙玉娇在屋里听到学礼杀猪一般的哭叫声,赶紧放下抹布出来,刚好看见学民从篱笆门儿里出去。

学民掰了一口发糕塞进学武嘴里,自己拿着剩下的跑进了奶奶的院子。

一边跑一边往嘴里塞,等到了江氏面前,发糕已经吃完了,江氏看到学民嘴角儿的发糕渣,还纳闷儿,二儿媳妇儿今天是咋了,给孩子弄饭那么早。

什么事情一旦反常就有问题,这不三儿媳孙玉娇找上门儿来了。

江氏脑门儿一阵儿发木,她知道只要孙玉娇一发飙绝不可能轻易结束。

“玉娇啊,小孩子争东西,打打闹闹常有的,回头我让你嫂子揍他一顿。”江氏只能采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政策。

“娘您看您说的什么话?揍他就完事儿了吗?显得我跟小孩子置气似的!”

孙玉娇杏眼圆睁,柳眉倒竖,“那我成什么人了?小孩子从小不好好教育,长大了祸害的是自己的爹娘,我也是为了二嫂着想!再说了看看我们学礼的脸,抓的这么厉害,落疤怎么办?吃多少东西都补不回来的!”

江氏心道,你可把实话说出来了,不就是想讹两个钱儿吗?上次也是学民推了学礼,摔了个屁股墩,孙玉娇硬是从江氏这里讹走了一只下蛋的母鸡。

天知道这次她又得讹去点什么!

没有办法,江氏只得推到郑喜子那里,“学民啊,领着你三婶儿到你妈妈那里,让她跟你三婶好好学学怎么教育孩子。”

“切!拉倒吧我早就找过她了!人家说了,让我看看家里有什么拿什么,不然把孩子揍死也行!你说她说的是人话吗?她家有啥?除了有一窝虱子!”

孙玉娇嘴撇的跟裤腰似的,“所以还得娘您给做主啊!这孩子的事儿不都是您给管着的吗?”

“孙玉娇你啥意思?我娘看孩子还看出罪来了?”

陈文兰忍无可忍,“本来娘也是要给你看孩子的,结果你假模假样的说怕娘累着,非要自己看,然后又说自己看孩子耽误挣钱,讹着我娘每个月都得给学礼钱!”

“我不管,今天没个说法,我就不走!”孙玉娇开始耍无赖。

陈文兰卷起袖子就要动手,江氏赶紧上前拉着,孙玉娇一边躲一边把学礼推到前边,“来呀,打呀,把我们娘俩都打死算完!”

一时间,院子里热闹非凡。

孟婉莹提着从食堂领来的十个肉馒头,一推门就看到了这一幕,她并不吃惊,也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场景了。

“大嫂,你可回来了,你给评评理!”

孙玉娇眼尖一眼看到孟婉莹手里的纸包,把孩子往前一推,“学礼,快让你大娘看看你的脸!”

孟婉莹心里明白,立马掏出两个馒头递给学礼,“学礼呀,别哭啦,好好吃饭,脸就不疼了。”

孩子哪懂什么?接过好吃的立马开心的笑了,孙玉娇撇了一眼纸包,恨不能全部占为己有,无奈惧怕文兰虎视耽耽的盯着,还是见好就收,骂骂咧咧的走了。

孟婉莹分出五个馒头,让文兰领着学民给喜子那边送去,不然在路上就能让学民一个人全给吃了。

剩下三个是江氏文兰和玉慧的,这是托儿所的福利,每个周六发两个肉馒头票,孟婉莹不舍得吃,攒了好久才凑了十张,一起领了出来。

转眼文兰就回来了,“我的亲娘啊!这几个馒头,娘五个没用了一分钟全干光了,得亏学勤还在吃奶,不然还不够分的!”

江氏愁的吃不下饭,“文景真不容易,一个人挣钱七口人花,孩子越来越大,吃的也多,可咋办呀!”

孟婉莹生怕她再提过继的事,“娘别愁,咱们这不是都在帮他嘛,总有办法的,饿不死人!”

玉慧懂事儿的眨巴着大眼睛,安慰江氏,“奶奶别愁,等我长大了,挣了钱也帮二叔。”

江氏笑了,“你个傻丫头,等你长大了,你那些弟弟都长大了。”

玉慧不好意思地笑了,“那我就快点儿长大,挣了钱让娘和奶奶都享福!”

正吃着饭,文兰突然和婉莹商量,“大嫂,我们被服组里有人去新疆支边了,听说那边儿工资挺高,还给安排正式工作。”

“是吗?不过那边条件很艰苦吧。”

“艰苦怕什么!再说了,我们革命青年要积极响应国家号召才是!过完年我就准备报名。”

“不准去!一个女孩儿家家的,去了你更找不到婆家了!”

江氏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文兰立刻不吱声了。

礼拜一的晚上,孟婉莹刚刚安顿几个全托的孩子睡着,就听外面有个孩子高声叫着,“孟阿姨!孟阿姨!”

孟婉莹听出这是梁爽的声音,她赶紧让另一个阿姨先照看着,出门儿一看,果然是他。

“梁爽,怎么了?”

“孟阿姨,我爸出事儿了,你赶紧去看看吧!”

章节目录 第99章 风雨无阻 孟婉莹心里一惊,赶紧请了假,和梁爽一起朝医院跑去。

梁子文是下午下了班去买菜的路上出车祸的。

当时路上有积雪,天快黑了,一辆运货的马车失控冲向梁子文,将他撞倒,头部重重的磕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

周围的群众七手八脚的将他抬去了医院,梁子文家人现在全部在香港,联系不上,身边只有梁爽这个九岁的孩子。

梁爽一个人在手术室外面惶惶不安,几个小时了,梁子文还没有出来,梁爽想起了爸爸说起过,刘建萍家的孟阿姨好像在托儿所上班,他现在能求助的也只有孟婉莹了。

这几年梁子文和孟婉莹关系不远不近,两个人一般只有在托儿所门口接孩子的时候才能见上一面。

梁子文一直在等待,等待孟婉莹能够给他一次机会,能够好好的照顾她,用余生来呵护她。

可是孟婉莹一直在拒绝,她不是一个封建守旧的女人,她深知自己身后不仅有玉慧,还有陈家一大家子拖累。

孟婉莹心里比任何时候都要痛苦,她既不能舍下陈家,那是文俊留给她的责任,也不能带着所有人去拖累梁子文,虽然她知道梁子文一定会接纳她的所有,帮她一起扛起重担。

然而孟婉莹又是多么渴望能有一个人能和自己一起挑起这重担,一起承担这风风雨雨,何况这个人曾是她少女的初心。

但是人不能这么自私,孟婉莹不断地打醒自己,离梁子文远一点儿,再远一点儿。

所以,梁子文得到的永远都是她冷漠的回答,甚至后来在学校门口,也就是点个头便擦肩而过,没有任何的交流。

即便是如此,梁子文也是心满意足的,至少可以经常看到她,看着孟婉莹领着大大小小的几个孩子,挺直的背影慢慢的消失在街角,梁子文只有在心底发出一声叹息。

自从二十四军换防以后,便很少能看到孟婉莹了,她看护的几个孩子全部随父母去南方了,要想看到孟婉莹,只能去托儿所找她。

所以更多的时候,孟婉莹并不知道的是,有一个人默默地站在托儿所墙外的拐角处,隔着栅栏悄悄地注视着她。

“医生出来了!”梁爽唤醒了陷入回忆的孟婉莹。

“怎么样?医生,他的情况危险吗?”孟婉莹几步走到手术室门口。

“现在看来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但病人伤及头部,里面有一块淤血,以我们的医疗条件取不出来,以后的恢复程度还要再观察。”

“那最坏的情况可能是什么?”孟婉莹是个喜欢做最坏打算的人。

“这个不好说,有可能失去意识,就是常说的活死人,也有可能会很快醒过来,也有可能醒过来后智商低于常人,停留在几岁孩子的智商上。”医生面色凝重。

“什么?!”孟婉莹眼前一阵发黑,晃了几晃,梁爽紧紧拉着她的手,带着哭腔喊道,“孟阿姨!”

孟婉莹稳住自己,拍了拍梁爽的手,“没事儿,放心,有阿姨在!”

第二天一早,县委的领导得知消息,来到医院看望,和医生交谈过之后,再次回到病房。

带头的是副县长何晓光,经过交谈,何晓光得知孟婉莹只是梁子文的熟人,现在他的家人都联系不上,直系亲属只有梁爽一个人,当即派了一个年轻人帮忙护理梁子文。

几天过去了,梁子文依然没有苏醒,孟婉莹心里又急又怕,医生一天来看几次,伤口渐渐的长好了,可是人就是不醒。

又过了整整一个月,梁子文没有半点苏醒的迹象,医生认为可以判定为植物人,也就是民间常说的活死人。

孟婉莹早就做了最坏的打算,可是亲耳听了医生的判决,她还是受不了这样的打击,一个人在医院的树下痛哭不止。

孟婉莹后悔自己没有答应梁子文,要是两个人真的在一起了,哪怕有千斤的重担,至少他还是健健康康的,不像现在没有任何知觉,真的就像一个活死人躺在床上,什么都不知道。

何晓光副县长再次找孟婉莹谈了话,因为不属于工伤,县委也不能长期派人护理,只能出于人道工资照发,在联系上他的家人之前,梁子文需要有人照顾。

梁爽只有九岁,还要上学,不可能照顾好梁子文,孟婉莹想来想去,顾及不了那么多闲言碎语了,她辞掉了托儿所的保育员工作,准备找点零工,一边干活一边照顾梁子文。

春妮得知消息,直骂孟婉莹疯了,两人非亲非故,这得招惹多少风言风语,何况没了工作,全家老少吃什么?

孟婉莹何尝不知道这些,可是她不能扔下梁子文不管不问,毕竟除了梁爽,他的身边再也没有别人了。

“医生说了,他现在这种情况,还有希望,之所以没有醒过来,可能是淤血压住了某个神经,日子长了只要护理的好,淤血有可能被慢慢吸收,他还有醒过来的可能。”孟婉莹笑着跟春妮解释。

“这你也能信?这几率也太小了!”春妮了解孟婉莹,知道劝她也没用,便给孟婉莹联系了给部队洗军服被褥的工作。

每天早晨领了需要清洗的被褥军服,两块肥皂,孟婉莹便拿去梁子文家,一边干活一边照顾梁子文,梁爽放学回来还不耽误吃饭。

回家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每次都是匆匆而去,匆匆而回,时间长了玉慧心里有了意见。

孟婉莹也知道孩子心里委屈,但她没有办法,她恨不得一个人当两个人使,久而久之,过度劳累让她的腰伤再次发作。

一开始孟婉莹买了膏药自己贴,勉强坚持着还能干活,后来腰疼越来越厉害,差点就起不来床了。

没有办法,孟婉莹只好扶着墙慢慢来到医院。

姚海山今天本来是不坐诊的,可是另一名骨科的医生突然生了病,所以他被临时通知来医院替班。

面前这个面容姣好,看起来只有三十出头的女人,腰伤却好像五六十的老妪,让他十分吃惊。

姚海山看了看病历,孟婉莹,女,39岁。

“你年纪不大,这腰怎么伤的这么厉害?”

孟婉莹苦笑了一下,把受伤的经过和这些年治病的经历简单的说了一下。

姚海山本是中医世家出身,善于针灸,当即建议孟婉莹针灸一段日子,以缓解腰痛之苦。

“这段时间你不要太劳累,尽量卧床休息,针灸只是为了缓解症状,腰伤也没有别的好办法,主要靠休息和调养。”

“大夫,可是我现在还要干活挣钱,还要照顾一个卧床的病人,我没时间休息,您给想想办法,让我赶紧好起来!”

孟婉莹恳切地说道。

“那我看不了你这个病,我看你的腰是不想要了!等着瘫在床上吧。”

姚海山气得拍起了桌子。

章节目录 第100章 患难真情 孟婉莹被姚海山吓到了,她也知道自己的要求很过分,可是到处都是事儿,腰痛又犯了,怎么能不心急?

“大夫,您别生气,我也是一时心急,对不起,就按您说的治吧,我回去尽量休息。”

姚海山行医这么多年来,见过太多不听话的病人,由于不听医嘱,很多人的病情最后无法挽回,这让姚海山非常的痛心。

见孟婉莹态度还算端正,姚海山也收起吓人的脸色,语气缓和了一些,“你们这些年轻人,总不把病当回事儿,到年纪大些你就知道了,我绝不是吓唬你。”

“是!是!大夫,我就听您的。”

话是这样说,孟婉莹早就打定了主意,只要管用,腰痛稍微缓解,自己该干什么还是要干什么,日子过得艰难,哪里还能讲究这么多。

到底是出身世家,几针下去,孟婉莹便觉得轻松了很多,回到家赶紧把剩下的被单洗了,又给梁子文翻了身,喂了点面糊,饭还没做好,梁爽就放学回来了。

“梁爽,饿了吧,今天阿姨回来晚了,饭马上就好,你先等一等。”

梁爽没有说话,等孟婉莹做好饭端上桌,却发现梁爽坐在角落里,浑身是土,头上一块青,嘴角也破了。

“呀!梁爽,跟同学打架了?”

梁爽不说话。

“为啥呀?快跟阿姨说说!”孟婉莹一手扶着又开始酸痛的腰,一手扶着墙,把毛巾拿过来,给梁爽擦干净手和脸。

“孟阿姨,他们说你坏话,我说你不是那样的人,他们不信,我就和他们打起来了!”

“既然他们不信,以后就不要再理他们了,打架也不能解决问题,还不如好好学习,把功课做好,比什么都强。”

孟婉莹看着狼吞虎咽的孩子,心里一阵酸楚。

她比谁都知道外面的风言风语,都说她贪图钱财,没名没份住在人家家里,就是想趁梁爽年纪小,霸占梁子文的工资。

说实话,梁子文工资不低,除去日常开销,还有部分剩余,孟婉莹就怕说不清,她准备了一个本子,每个月将工资条贴在上面,下面用笔标注各种花销费用,每月结余数额等等。

又用梁子文的名字在银行建了一个户头,把每月剩余都存进去,留着日后交给梁爽。

梁爽虽然年纪小,但孟婉莹还是将各种事情一并和他交代清楚,记账的本子和银行存折梁爽都是见过的。

所以在学校里,几个多事的孩子在梁爽面前说孟婉莹的坏话时,遭到他玩命般的维护。

世态炎凉,人心险恶,孟婉莹深知满身是嘴也解释不清,但她相信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能照顾好梁子文和梁爽,别人在她面前和身后说些什么,她一概装听不见。

天气慢慢暖和起来,孟婉莹的腰痛在姚海山的治疗下也在慢慢好转,听说玉慧期中考试得了全班第一,孟婉莹心里高兴,决定回家看看孩子。

买了两斤点心,一半留给梁爽,嘱咐他在家照顾好爸爸,好好做功课,孟婉莹打算回家看看就回来。

又买了一件白衬衣,玉慧已经要了好久了,眼瞅着就要开运动会了,玉慧一定会很开心的,孟婉莹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边想一边笑。

进了家门,家里静悄悄的,孟婉心里觉得奇怪,走进堂屋一看,江氏脸拉的老长,正在生闷气。

玉慧在里屋做功课,见孟婉莹回来眼皮儿也没翻一下。

文兰坐在江氏身边,沉默不语。

“这是咋了?出啥事了?”孟婉莹心里一沉。

见没人搭腔,孟婉莹掏出给玉慧买的白衬衣,“来!玉慧,试试娘给你买的白衬衣,你都要了好久了,看看合不合适。”

出人意料的,玉慧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抬头。

“你这孩子,现在越来越没规矩了!”孟婉莹心里有点儿生气。

“咋了?不喜欢?”她拉了玉慧一下。

没想到被玉慧一把甩开,“拿走!我才不稀罕!脏!”

“你说啥?哪里脏了?明明干干净净的!不要拉倒!”孟婉莹气不打一处来。

突然,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难道是,家里也听到风言风语了?

孟婉莹沉默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和玉慧解释,十一岁的孩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她怎么能理解母亲的所作所为?

“大嫂,你知道现在外面说你说的多难听吗?”文兰还是忍不住先发话了。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随便的人,何况他是一个瘫子什么都不知道,你说实话,你是不是为了钱?”

“学校的同学天天说话来恶心我,我都不想上学了!”玉慧委屈的哭了起来。

“婉莹啊,娘知道咱家的情况是拖累了你,可是你也不能为了弄钱干这么丢人的事儿啊!”江氏叹了口气,胡同里那些平常和她不和的人,最近也把她窝囊的不轻。

孟婉莹一时间竟无言以对,一句话两句话怎么能解释的清楚她和梁子文之间的关系,要是婆婆知道早在和文俊结婚前,她就和梁子文认识了,不知又会掀起什么惊天大浪。

想来想去孟婉莹还是决定保持沉默,她默默地放下东西,转身离开了家。

五月的春风总是挟裹着太多的风沙,走在玉龙河畔,一粒沙尘吹进了孟婉莹的眼睛,刺痛中眼泪涌了出来,冲掉了沙尘,却怎么也关不上眼泪的闸门,泪水倾泻而出,似乎想冲刷掉心底所有的委屈。

孟婉莹在河畔坐了很久,她真想抛下一切,融化在这清澈的玉龙河里,谁的事也不再管,谁的事也不再操心,孟婉莹闭上了眼睛,她真的太累了!

直到感觉有凉意袭来,腰也隐隐作痛,孟婉莹睁开眼睛才发现,天已经慢慢黑了下来。

孟婉莹扶着腰慢慢站了起来,梁爽一定饿了吧,也不知道有没有给梁子文喂面糊。

孟婉莹长叹了一声,肩上的重担怎么能说卸就卸呢?人生有太多的东西割舍不下,唯有挺直脊梁,风雨中继续前行,她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梁子文家里走去。

也许是在河边受了凉,也许是心中太多的压抑,夜里孟婉莹就发起了高烧。

第二天早上挣扎着爬起来,给梁爽煮了点面,打发他去了学校,又给梁子文喂了点面糊,孟婉莹打算给他翻翻身。

可是浑身酸软,一丝力气也没有,孟婉莹眼前一黑,想扶住桌子却没成功,桌子倒了,孟婉莹一下摔倒在地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孟婉莹昏昏沉沉的听到有人敲门,睁开眼睛,自己还在地上躺着,她慢慢的爬向门口,拉着门把手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苏妈妈和春妮,孟婉莹心里一热,眼泪哗哗的流了下来,人一下又晕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101章 伸出援手 春妮前一阵刚来看过孟婉莹,给她拿了点粮票和糖票,孟婉莹推让半天,毕竟春妮现在有两个孩子,苏妈妈年纪也大了,胡振江一个人挣工资也不宽裕。

再说了梁子文这边也有供应,不缺这个。

“这边是不缺,那边呢?”春妮把粮票硬塞回孟婉莹手里,“我还不知道你,啥事儿都硬扛着,那边一大家子人,我是心疼咱玉慧,啥时候也别缺着孩子!”

没再说话,孟婉莹使劲儿攥了春妮的手,姐妹俩心是相通的,无需多言。

孟婉莹两头兼顾,分身乏术,李梦娴那边早就顾不上了,只能辛苦婉兰一个人照顾母亲。

孟婉兰除了一心扑在工作上,倒也没有别的事情,母女二人过着平静寂寥的生活。

对婚姻早就死了心,孟婉兰全部心思都放在工作上,下班时间也都用来备课,内心宁静的如一潭死水一般。

庆泓已经二十岁了,从小成绩优异的他,去年考入了上海同济大学,学的是建筑学,全家都为他高兴。

婉兰用半个月的工资给庆泓买了一支新民钢笔,婉莹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礼物,就给庆泓亲手做了两双黑色软底布鞋,希望侄子能够穿着自己做的鞋远走四方,追逐理想。

庆涟才上了中学,成绩一般,张灵玉和孟宪君商量着,以后就把他留在身边,也好有个照应。

琳琅只比玉慧大一岁,才上五年级,就已经是班里的文艺委员了,唱歌跳舞样样拿手,是孟宪君两口子的掌上明珠。

每个人都在为了建设新中国而努力着,忙碌着,所有人都对未来的新生活憧憬着,孟婉莹也是其中的一个。

如果梁子文没有发生意外,孟婉莹在幼儿园做保育员的临时工作有转正的机会,可是在梁子文倒地的那一刻,一切戛然而止。

孟婉莹不想埋怨命运,她知道该来的早晚会来,除了忍耐还是忍耐,低头做事,抬头做人,一直是她不变的信条。

当孟婉莹在医院睁开眼睛的一瞬间,恍然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没有苦难,也没有忧伤,她还是那个十六岁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

可是人生没有前世,也没有来生,只有充满烦恼忧愁的当下,孟婉莹很快恢复了神智,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烧已经退了。

掀了被子就要下床,正巧春妮从外面进来,“你给我回床上躺着去!”

春妮一把将孟婉莹按倒在床上,“你要再这么任性,玉慧可就没妈了,到时候她成了孤儿,你不心疼?”

“哪有那么严重!你看我现在都退烧了,我晒在外面的被单还没收呢!梁爽放学了吃什么?”

孟婉莹一想到还有这么多活儿没干,心里就冒火。

“哎呀!都给你收了,你就安心的在这里治病。”

“可是……”

“可是什么?你看看你都成啥样了?我婆婆心疼得直哭,要在这里守着你,我说孩子一会儿放学了家里没人,才把她老人家撵回去了。”

春妮叹了口气,接着说道:“老胡知道了这事儿,气的去找县长反应了,现在决定由工会出面将老梁安置在医院接受正规护理,现在你放心了吧。”

“真的?”孟婉莹不敢相信,“我早就打算着学学护理,有些东西真的摸不清头绪,这下可好了!那梁爽怎么办?”

“梁爽还真不好办!县长的意思想问问你愿不愿意收养他?你要是觉得没有能力,他就只能去福利院了!”

“我有,我愿意!就是不知道孩子是不是愿意?”孟婉莹有些担心。

“老胡一会去接孩子,顺便把梁爽也接来,到时候你亲自问问他。”

“哦,对了,县长说如果你收养梁爽,老梁的工资,一半支付医院的护理费,另一半作为梁爽的抚养费,由你支配。”

“我给他攒着,一分钱都不动,以后还得娶媳妇儿呢。”

“你这个人啊,就是光为别人着想,你本来家庭负担就重,再多养一个半大孩子,你婆婆又该有意见了!”春妮真替孟婉莹发愁。

“没事儿,我可以多领点被单回去洗,这下不用两头跑了,可以多干点活儿。”

“你呀!真拿你没办法。”春妮摇了摇头。

第二天,孟婉莹就坚持出了院,带着梁爽回了陈家。

胡振江两口子提前就去了陈家,把江氏的思想工作做通了,还说县长专门表扬了孟婉莹,到年底还要表彰她当助人为乐先进个人呢。

江氏这才转怒为喜,表示不会为难婉莹,全家都要支持她的善举。

江氏是支持了,可孙玉娇不干了,多一个孩子就多一张嘴,说是带着工资来的,到时候孟婉莹不往外拿,吃亏的可是自己。

胡振江两口子刚走,孙玉娇就和婆婆闹个天翻地覆,“分家!坚决分家!我一天也不能等了!”

江氏好说歹说,孙玉娇就像吃了秤砣一样铁了心,转身找人垒院墙去了。

江氏踩着大脚到木工房找文秀,文秀根本不敢接茬,只是结结巴巴的说垒上院墙还是一家人。

江氏没招儿,又跑到被服厂找文兰,文兰嘴一撇,“分就分嘛,反正你也占不到她一分钱便宜,老三的工资她一分钱不往外拿,还整天让文礼过来吃饭,分了还肃静些!”

“可是那个院儿里……”江氏说了一半儿就打住了,犹豫了一下,没再往下说。

回到家中,孙玉娇已经找人把院墙垒了起来,沿着以前竹篱笆的外边,连个路都没给文景家留,自己在靠着胡同那面墙上开了一个门出入。

文景下班回来也气的够呛,嘴里嚷着分就分吧,这个家散了才好。

通往江氏的院子被孙玉娇堵的只有一条缝了,文景干脆把缝儿也给砌死了,自己也在邻着另一个胡同的院墙上开了一个门,两兄弟彻底的分了家。

文兰下班的时候,江氏还在院子的地上哭嚎,两个儿子都分家走了,没人给自己养老送终了。

哭着哭着便骂起孟婉莹来,要不是这个丧门星,妨死了自己的大儿子,现在倒好,又领个野孩子回来,惹得剩下的两个儿子也分了家。

文兰冷笑着看了看母亲,“老三家早就想分家了,跟我大嫂有什么关系?他就是不分家,你得了什么济?可曾给过你一分钱?”

“你身上穿的用的,除了我大嫂就是我,二嫂倒是不想跟你分家,分了家,她那几个孩子跟着她得饿死。”

见江氏停了哭声,文兰将母亲搀起来,“娘!与其养这样的儿子有什么用?他们不管你,我管!我大嫂也会管你的,实在不行,我给你养老送终!”

不说还好,江氏又开始抽泣,“我沦落到让闺女养老送终,那不跟绝户一样吗?”

“娘!还有我!我给您养老送终!”大门被推开了,孟婉莹领着玉慧和梁爽走了进来。

章节目录 第102章 争吃打闹 这边江氏还没有安抚好,那边文景和喜子也闹了起来。

“你看看你,一天到晚也不收拾家,孩子个个跟要饭的似的。”

文景每次回家心里都犯堵,郑喜子和五个孩子各个蓬头垢面,家里比猪窝还乱。

“我想这样吗?孩子多,吃都吃不上有什么办法!”喜子也没好气儿。

“清水总有吧?就不能把孩子的脸都洗干净?!”

“洗干净有什么用!缺的又不是干净,是粮!你说孙玉娇要分家就罢了,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喜子声音越说越高,“现在好了,以前还能让他们几个上娘那里混口饭,现在你连门都改了,怎么再上门!”

“我就是专门改的!整天上娘那里混饭,你让大嫂怎么想?她已经够难的了,就别去添乱了!”

“我说你是不是脑子坏了?去娘那里吃饭,又没吃她的!再说了,钱也不是她一个人挣来的,还有文兰呢,侄子去姑姑那里吃点儿东西怎么了?”

“我说你怎么跟孙玉娇一个德性?怎么这么爱占便宜?有本事自己挣钱去,让人笑话!”文景气的吼道。

“你现在嫌弃我了?当初我为你挡刀子的时候,你怎么不嫌弃我?”郑喜子这些年来一吵架,就把这句话扔出来,文景听了立马熄火,屡试不爽。

“我让你挡了吗?”文景一反常态,还击了喜子。

“你!你个没良心的!我不活了!”说罢,郑喜子一头朝被垛扎去,满床打滚。

文景心里一阵烦恶,转身出门了。

郑喜子一看文景走了,立马止住哭声,领着五个孩子就奔江氏的院子来了。

“娘啊!你可得给我做主啊,文景跟着老三家学样儿,不孝顺您,现在连我们娘几个也不要了,这是要活活饿死我们呀!”

郑喜子一进门就开始嚎,几个小的不知道怎么回事,也吓的哭叫起来。

一时间大的哭,小的叫好不热闹。

孟婉莹见惯了这一套,赶紧让梁爽和玉慧去里屋做功课,自己搬了个凳子陪江氏坐下,倒要看看今天又是唱的哪出。

文兰气得脸都青了,“分家也是你们,蹭吃蹭喝也是你们,是不是想把娘逼死,你们就舒服了?”

“俺没有那个意思,现在文景不回家了,俺们总不能在家饿死啊!饿死我没啥,可这几个都是您的孙子啊!”

江氏气得浑身哆嗦,又一时拿不出主意来,“文景的工资不是每个月都交给你了吗?哪来的饿死?”

“孩子多,一人一张嘴,只能撑多半个月,再说了,文景也没都给我,自己还留了一部分,说是和兄弟们应酬……”

“他人呢?天都黑了,他能上哪儿?”

江氏气得直捶胸口,孟婉莹赶紧帮她抚着后背顺顺气,“娘!别气别气!”

“肯定又去狗剩儿家了……”

“我去把老二找回来!”文兰气的一扭头出去了。

没有半刻钟的功夫,陈文兰便揪着文景回来了!

“娘!你咋样了?文兰说你气晕过去了!”

“昂!你再不回来,就等着给你娘烧纸吧!”江氏一张嘴就要开嚎。

“娘!别整那些没用的了,趁着老二在,赶紧想想怎么解决问题!”文兰一瞪眼,江氏马上收敛了撒泼打滚的嘴脸。

“老二啊,喜子说你给她的钱不够一个月花的,听说你还有截留?你几个孩子你不知道啊?是不是想饿死几个,你才能少喝点酒?”

“娘!男人家手里没有几个钱,怎么在外面混?”文景一脸不屑,“娘们儿家懂些什么?不会省着点花?”

“你放屁!就那两个熊钱,六张嘴,你给我花上一个月试试,要是能够花,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郑喜子一蹦三丈高。

“你个败家娘们儿!”文景抡起巴掌就要打,被孟婉莹喝住,“文景!不许犯浑!喜子给你生儿育女不容易,她不是那种乱花钱的人,钱自然都花在孩子们身上了。”

“大嫂!还是大嫂知道我!你个死没良心的,想当年!我……”郑喜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就要开嚎。

“行了!不行拿刀来扎我两刀!还给你!”文景在狗剩家喝了两杯,脑袋一热就上厨房找刀去了。

“我滴个老天爷呀!你把俺们娘几个都杀了吧!我不想活了!”

郑喜子一看文景提着刀出来,一头跄过去,抱着文景的腿满地打滚。

“行了!都别闹了!”文兰感觉自己就要爆炸了,“你们这是要干啥呀?”

“我有个建议,你们要是愿意,学文由我来抚养,一直养到他参加工作娶媳妇儿,反正这辈子我也不见得能嫁出去。”

文兰看了看大家,江氏没想到文兰出这样的主意,“不行,绝对不行!你一个大姑娘家家的,以后怎么找对象?”

“是啊文兰,也别说谁养了,咱们大伙儿一起养吧,反正也是陈家的孩子,以后学文就住到这边来,正好和梁爽搭伴儿住在一起,咱们一起抚养他长大!”孟婉莹提议道。

“对对,婉莹说的对,到底是老大家,考虑问题周到全面,老二啊,以后每个月发了工资,你多给喜子留点钱,怎么着也要把这四个孩子拉扯大!”

江氏擦了擦眼泪,“俺们娘几个只能帮你到这里了!你大嫂也不容易!”

文景酒也醒了,文兰把刀子夺下来,顺路又给了他一脚,“三十多的人了还犯浑!”

从那以后,学文就住进了江氏的院子,每天三个孩子一起上学放学,学文还算懂事听话,总算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

梁子文一直没有苏醒,孟婉莹每隔一阵就去医院看望他,曾经的丰神俊朗早已不见,人瘦的只剩一层皮,每天靠打营养针和喂稀面糊维持生命。

孟婉莹常常感叹命运的不公,自己却无能为力,眼睁睁的看着一个个在意的人慢慢远去。

擦干眼泪,日子还得继续,孟婉莹领着越来越多的军服被褥,拿回家里清洗,常常院子里晒满了被单和拆洗好的被子,腰痛的时候,就去找姚海山做几次针灸,好受了就拼命的干活。

转眼到了1958年,申请去新疆支边被拒以后,陈文兰并没有灰心,听说又有一批名额是去黑龙江支边的,她鼓起勇气,又一次递交了申请。

“通过政审了!我可以去支边了!”文兰一下班就高兴的扬着手里的通知进了门。

“大嫂!我通过政审了!”

“是吗?听说那边冰天雪地,你能行吗?”孟婉莹有些担心。

“没事儿,人家能行,我一定也能行!这下我就有正式工作了!”

文兰对未来有着无限的憧憬,在她的想象中,自己骑着大马,驰骋在一望无际的黑土地上,为国家奉献青春,在边疆建功立业!

更为重要的是,她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千疮百孔的家了!

章节目录 第103章 支边 1959年春,陈文兰背着铺盖跟着支边大军来到北大荒生产建设兵团,几十公里外就是中苏边境。

一下火车,陈文兰就被茫茫的冰原震撼了。

家乡已是春天,这里还是冰天雪地,陈文兰和数万名复员官兵,知识青年和革命干部,怀着保卫边疆,建设边疆的豪情踏上了北大荒的土地。

文兰被分到了基建队工作,从去年开始,北大荒就进入了大规模开发时期,人们一点一点建起了医院、学校,宿舍和成排的住房。

文兰他们没日没夜的工作,为的就是赶在下个冬季来临之前,盖出充足的住房,让还在不断前来的建设者们有个落脚的地方。

工作虽然辛苦,但文兰并不觉得,这里反而让她觉得自己有了用武之地,比起开垦荒地的同志们,她觉得自己的工作反而简单轻松。

北大荒素有“捏把黑土冒油花,插双筷子也发芽”的美称,垦荒的同志刚刚建设农场的时候,都是靠两条腿一步步走遍了荒野。

茫茫荒原,荆棘密布,塔头甸子和沼泽也遍布其中,一镐下去,泥水溅的一脸一身,为了节约时间,人们都是背着干粮,边干边吃。

关东三江平原的亘古荒原上,人们发起了“向地球开战,向荒原要粮”的伟大壮举,从1956年开始,逐步建立了上百个国营农场和军垦农场,为国家生产了大量的粮食。

建房子需要大批的木材,文兰他们便走进茫茫的原始森林,那里有成片的白桦林、水曲柳和榆木。

伐木的时候,为了保证将树木安全的放倒,要用绳子改变树木的倒向,绳子的一端拴在树干中上部,另一头拉到树要倒的方向,绕在其他的树干上,两三个人拉紧绳子,另一个人收紧绕在树干上的绳子。

用油锯先把树的根部锯一个斜的三角,目的是改变树的重力,然后再锯缺口对面的那边,同时一点一点的收紧绳子,树被锯断了,就会倒向设计好的方向。

文兰对这一切充满了好奇,她不像一般的女同志那样喊苦喊累,有时甚至比男同志还能干,被基建队的同志们称为拼命三娘。

文兰走后的第二年山东大旱,成片的庄稼颗粒无收,长生两口子带着两个孩子眼看就要过不下去,写信向文兰求助。

此时,北大荒正是大批需要建设者的时候,文兰当即回信让他们也来这里,他这样种庄稼的好手不来就太可惜了。

孟婉莹在家里日子也不好过,粮食供应紧张,几个孩子都是长身体的时候,还要照管着文景一家。

陈文兰每个月工资三十二块钱,要给江氏汇回去二十五块,自己只留几块钱,农场交五块钱可以加入大食堂,所以文兰每月的零花钱只有两块。

孟婉莹深知文兰在外不容易,所以江氏提出也想去北大荒的想法,立马被她否定了。

文秀所在的木工房因为建设停滞暂时歇工了,工资自然没得发,这下孙玉娇炸了窝,没有工资,全家吃什么?

听说很多人都去了北大荒,孙玉娇也撺掇着文秀给文兰写信,问问那边的情况,文秀一开始不想写,毕竟早已闹翻,两三年没跟姐姐来往了,怎么好意思开口?

无奈被孙玉娇天天缠着,软的不行来硬的,要带着学礼回娘家,没办法文秀只得给文兰写了信。

文兰并没有像他们两口子想象的那般冷酷无情,很快回信说北大荒正缺文秀这样的资深木工,让他们赶紧来。

孙玉娇高兴的一蹦三丈高,立马收拾东西,恨不能马上出发。

这边儿文兰回完信,才意识到家里不好过,文秀都待不下去了,怎么大嫂孟婉莹从来没在信中提过?来信便说家中一切安好,让她好好工作不要挂牵。

文兰长了一个心眼儿,把信写给了文景,问问家里到底什么情况。

文景回信说了实话,家中日子实在难过,大嫂为了多挣点儿钱,现在都用小推车往家里大批拉被单被褥清洗,前些天小车卡在门槛上,孟婉莹被回弹的力量一下撞倒,腰伤又犯了。

陈文兰看完信忧心不已,马上回信给孟婉莹和文秀,让文秀带着母亲玉慧和学文一起来北大荒找自己,是时候要替婉莹分担重担了。

孟婉莹接到信不禁湿了眼眶,这些年和文兰相处下来,早已知道她是面冷心热之人,虽然性格乖张,但为了这个家,文兰也在一直默默地付出。

玉慧不愿意离开母亲,刚刚上中学的她个头已经快赶上孟婉莹了,但心里还是个孩子,自幼丧父,一直和母亲相依为命,现在突然要去投奔千里之外的姑姑,十四岁的少女,内心不免凄惶。

“娘!我不想去北大荒,我要是走了,谁来照顾你?”玉慧眼泪啪嚓的,黏在孟婉莹身上。

“傻孩子,跟着奶奶和姑姑,都是亲人有啥难过的?本来你姑姑说让我也一起去的,可是你知道梁爽弟弟不想离开他爸爸,你梁叔叔一直也没有苏醒,梁爽比你还小一岁,我怎么能丢下他一个人呢?”

“可是你怎么能忍心丢下我一个人呢?”玉慧又扁起了嘴。

“傻瓜!你怎么能是一个人呢?你有奶奶,有姑姑,你三叔听说也要一起去,梁爽弟弟除了他爸爸再没有亲人了,我要是再不照顾他,他得有多难过呀!”

“娘!那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把自己累坏了,姑姑让我们去北大荒,就是想减轻你的负担。”玉慧是个懂事的孩子,她放心不下孟婉莹。

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也没有什么可收拾的,全家背着铺盖和换洗衣服坐上了北去的火车。

一路上玉慧望着车窗外的风景,从满眼翠绿到一片金黄,越走越荒凉,整整三天三夜,才来到传说中的北大仓——北大荒。

为了让玉慧安心的前来,文兰在信中充满诱惑的描绘了北大荒的富饶,“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这让玉慧有了一点小小的渴望,毕竟肚子里已经缺油水很久了。

“姑姑!”玉慧一眼看到站台上接车的陈文兰,她提着两个小点的包袱,跑向文兰。

一年没见,陈文兰又黑又瘦,两个颧骨突了出来,江氏疑惑的看着女儿,不是说这里能吃饱饭吗?怎么又黑又瘦的?

孙玉娇心里也不免嘀咕,左邻右舍,但凡家里有人来北大荒的,写信回来都说日子比家里强一百倍,怎么文兰如此消瘦?

孙玉娇霎那间有些想回头逃走的念头,别是故意坑我们,打击报复吧?

陈文兰没有过多的解释,领着一家老小,坐上农场的马车,向基建队的家属院驶去!

章节目录 第104章 基建队 得知陈文兰的母亲和弟弟一家也要加入建设北大荒的行列,基建队的领导给文兰分了三间砖房,这几天,文兰已经抽空收拾好了。

陈文兰已经计划好了,自己带着母亲和玉慧住一间,文秀和孙玉娇两口子住一间,还有一间作灶屋,分出一半儿让学礼和学文住在一个炕上。

领着全家在食堂吃了顿饱饭,陈文兰把自己的安排说了一遍。

谁知道孙玉娇一听就炸了毛,死活不让学礼和学文住在一起,理由竟是学文身上可能有虱子,要把学文撵到陈文兰娘几个的炕上去!

陈文兰一听就火冒三丈,“这是老娘分的房子,你们一家三口想住就住,不想住,就住到树林子里去!”

北大荒初秋的树林子,野兽成群,沼泽密布,蚊虻成阵,哪里是人待的地方?

孙玉娇立马不敢吭声了。

“既然住在我这里,我就要跟你们立个规矩,一家人就有一家人的样子,团结起来好好工作,把孩子们拉扯大,以后工资一律由我来支配!”

陈文兰看看孙玉娇一家,后者正准备反驳,“我没有成家,也没有孩子,我可以做到绝对的公平,你们要是能接受就住在这里,要是不能接受,就回山东老家去吧!”

孙玉娇一想到回老家吃野菜拌糠的日子就打怵,刚才在食堂,她一口气儿吃了三个黑面馒头,总算又尝到了粮食的滋味儿。

和别人挤在一起住,总比回老家饿死强,孙玉娇是个识时务的人,立马找个台阶就自己下来了,还主动要求以后帮着收拾学文的个人卫生。

玉慧看奶奶一路劳累已经在打盹了,赶紧去灶屋烧了热水端来,给江氏洗脚。

陈文兰看着才一年没见的侄女如此懂事,心里无比欣慰,生活的重担压在肩头,以后还是免不了磕磕碰碰,吵吵闹闹,但没有什么比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呆在一起更值得庆幸了。

玉慧进了农场中学开始读初一,她的成绩很优异,一来就得到老师的重视和喜欢。

中学离基建队有三四里路,每天早上玉慧天蒙蒙亮就起床,揣着一块玉米饼子,边走边吃。

到了学校,正好赶上晨读,到了中午,去姑姑单位的食堂吃饭,到了下午放学,晚自习之前只有半个小时的吃饭时间。

为了节约时间,玉慧常常不回家吃饭,别人吃饭的时候,玉慧便将老师留的作业写完,到了晚自习的时候,预习第二天要学的内容。

等到晚上放学摸黑回到家,玉慧把奶奶捂在锅里的玉米面糊涂喝了,还要在煤油灯下,再学一会儿。

如此努力刻苦的学习,每次考试的时候,玉慧总是全年级第一。

学文上学晚,成绩也一般,十二岁了还在农场小学读四年级,学礼正好开始上一年级,小哥俩结伴每天一起上学放学,倒也省心。

文兰照样忙的早出晚归,来北大荒的人越来越多,房子不够住,基建队已经成了全农场最繁忙的单位。

文秀的新单位是基建队下属的木工房,文兰忙着盖房子,文秀忙着加工门窗,学校用的桌椅板凳,文秀和文兰一样,都是认真干活的人,加上他手艺好,很快得到领导的赏识。

孙玉娇看文秀干的出色,心里自然高兴,就盼着有一天能分到房子,早日脱离文兰的控制,一想到自己男人挣来的钱全家享用,孙玉娇这心里就像刀剜的一样疼。

农场里需要干的活太多了,很快就组成了家属生产队,让闲暇在家里的妇女们磨豆腐,掰玉米,种自留地,养鸡养鸭,不但有少量工资,年底还可以分到各种农产品。

孙玉娇从婚后就一直在家里娇生惯养,顶多收拾个家务,从没干过这些粗活累活。

可她眼红别人都有了工资,还能分到土豆白菜,面粉和猪肉,家里有婆婆洗衣做饭,闲着也是闲着,也报名参加了家属生产队。

才干了一天,孙玉娇就发现工资不好挣,掰了一天的玉米,就累的浑身酸痛,她现在才知道为啥文兰变得又黑又瘦,三十二块钱每一分钱都浸满了汗水。

当晚孙玉娇把自己的感受说给陈文兰听的时候,满以为会引起她的共鸣,没想到,文兰鄙视的把她说了一顿。

“老三家,不是我说你,像你这种家庭妇女,一惯娇生惯养,看别人挣钱就眼红,等自己去挣钱的时候,发现这钱挣得很辛苦,满心委屈了是不是?”

孙玉娇赶紧点点头,要不是生活所迫,谁会干这种活?

“你以为我拼命干活,单单是为了钱吗?我和你的目的根本不同,我拼命干活,就是为了让北大荒越来越好,等有一天建设成为最大的产粮基地,我会自豪的说,这里有我陈文兰的一份功劳!我是来建功立业的,而你只是为了一口粮食!”

陈文兰说的慷慨激昂,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黝黑的脸上,一双眼睛闪闪发光,孙玉娇眨巴眨巴眼,想反驳些什么,最终啥也没说出来,灰溜溜的回房睡觉了。

冬天就要来了,赶在上冻之前,基建队的职工们抓紧时间正在给这批房屋做最后的粉刷工作。

陈文兰站在梯子上给窗框刷油漆,她干活一向一丝不苟,精益求精,就连刷油漆这种简单的工作,她也摸索总结出了自己的一套理论。

有的人偷奸使滑,刷油漆前随便搅拌两下便开始加松香水,由于搅拌不均匀,油漆有稠有稀,刷到窗框上,厚薄不一,十分难看。

陈文兰最看不惯这种人,只要她看到,一定会夺过搅拌的木棍,使劲搅拌半个小时以上,让松香水和油漆充分混合,刷在窗框上不厚不薄,均匀好看。

基建队长每次都把陈文兰刷过的窗户当做样板和示范,让大家学习,因此也招来一些女人的嫉妒和敌视。

其中最可气的是一个叫于红芬的女人,一直看不惯文兰,背地里常常取笑于她,“窗框刷的再好有什么用,还不如把那张脸好好刷刷,看看她脸上的疤,啧啧!”

有一次正好让文兰听到,当即和她扭打在一起,文兰个头随江氏,骨架大,力气也大,几个回合下来,于红芬便吃了亏。

辫子抓散了,脸上也被挖了几道,于红芬坐在地上破口大骂,“泼妇!难怪嫁不出去!”

陈文兰气得回手就是两个嘴巴,“就是泼妇怎么了!今天我打死你个贱嘴的婆娘!”

众人费了好些劲才将文兰拉开,扶着又哭又闹的于红芬回家了。

文兰一个人站在新房子的背面发了会儿呆,突然抹起了眼泪。

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文兰慌张地抹了一把脸,回头一看,却是长生的媳妇陈兰香。

章节目录 第105章 珍贵的友情 “文兰姐,你别理她们,别难过了,走,咱回家吧!”陈兰香拉了拉文兰的袖子。

陈兰香和长生进了农垦生产队,两个孩子也送去了农场小学读书,一家人挤在临时安置的住处,好在都是知足常乐的人,陈兰香感觉日子比在老家强多了,特别满足。

文兰见是陈兰香,冷冷的甩开她的手,“我难过什么?我只是迷了眼,活还干不过来,哪像你那么清闲,没事儿就回家。”

陈兰香微微愣了一下,没再说什么,默默走开了。

文兰斜眼看着她的背影,撇了撇嘴,谁稀罕你的同情!

冬天来了,农场里稍微清闲了一些,但基建队的人们并没有闲着,他们上山伐木,将伐下的木材晾晒后,刮掉树皮,树皮晒干后可以烧火,储存的木材堆的山高,等待开春后集中使用。

长生他们几个胆大的民工,跟着附近村里的人,上完达山打野鸡、猎狍子,捕兔子,从来没有空手而归过。

每次打到野味,一定会分一半给文兰送来,玉慧学文学礼这几个孩子第一次吃到了喷香的炖狍子腿,整个冬天享了好几次口福,一个个小脸儿都变圆润了。

冬天的夜晚寒风刺骨,家家户户天不黑就关门闭户,把炕烧的热热的,一家人围着火墙,大人聊天嗑着葵花籽,小孩子做功课,度过漫长的冬夜。

学文承担了劈柴的任务,每天放学后放下书包先劈柴,一个冬天下来,劈好的柴火围成了一人多高的围墙,随用随取。

从小远离父母,学文小小年纪便学会了察言观色,除了姑姑的话他言听计从,别人说啥他一概不理会。

每次孙玉娇想使唤他干活的时候,学文就像没听见一样,一声不吭,把孙玉娇气得不轻。

北大荒的寒假特别长,过完元旦就放寒假了,孩子们不用上学,自然欢天喜地。

学文和学礼每天都像撒了欢的小野马,放鞭炮,堆雪人,跟着长生在附近套兔子,每天玩儿的欢天喜地。

相比之下,玉慧就安静多了,不是在屋里看书,就是帮奶奶择菜做饭,孙玉娇洗被单的时候,玉慧也会帮着搭把手一起把被单拧干。

北大荒的冬天,最低能到零下二三十度,被单晾在外面一眨眼就冻成硬的了,太阳好的时候,也能晾个半干,等下午收进屋里,放在火墙上,一会儿就全干了。

这天下班,陈文兰是被人抬回来的。

因为快过年了,冬天的活也干的差不多了,队长让大家收拾一下工具和剩下的油漆,通通搬进仓库,等过完年开春再继续使用。

以于红芬为首的几个娘们儿故意磨洋工,只有几个男同志和陈文兰在搬东西,还有几个大桶,一个人拿不动,文兰心里知道喊她们也没有用,就逞能准备自己搬。

大桶油漆远比想象中的要沉,文兰提了一下,没提动,她深吸一口气,猛地将桶提了起来,刚走两步,腰就扭了!

文兰躺在炕上一动不能动,腰扭伤的十分厉害。

医生嘱咐要每天用松节油擦在腰上用力按摩推拿,江氏试验了一回,用了一身的蛮劲也不得要领,自己还累的够呛,毕竟也是60岁的人了,光跟着着急没办法。

玉慧倒是手巧,但年纪小,没有力气,孙玉娇生怕让自己出力,赶紧说自己手上没劲儿,也不知道推拿的方法怕给按坏了,直接把门关死不接茬。

陈文兰终于知道大嫂孟婉莹当年受的罪有多大,想着如今自己这一倒下,身边连一个可以依靠的人都没有,不禁心灰意冷,如果从此起不了身,还不如死了算了。

全家愁云密布,江氏更是一夜没睡,暗自落泪。

第二天一早,江氏由于没睡好觉,头晕眼花起不来床,还没做饭,就有人敲响了房门。

玉慧早就起来做功课了,看到奶奶不舒服,姑姑伤了腰,她准备学着给全家做早饭。

听到有人敲门,玉慧赶紧将门打开,门外是陈兰香,玉慧叫了声婶子,让她进来。

外面还在下雪,陈兰香赶紧摘下头巾将身上的雪花打扑干净,又在火墙上把手烤热。

这才来到炕边,“文兰姐,腰咋样了?这冰天雪地的,腰伤了要赶紧治,不然受凉落下病,后半辈子有罪受了。”

陈文兰连头都不敢回,一回头便牵动腰上的肌肉,疼的呲牙咧嘴。

“哎呀,怎么伤的这么厉害!”陈兰香一看就急了,“去看过大夫了吗?”

“大夫说了,让用松节油按摩,这两个月都不能干重活,调养的好坏全看自己了!”陈文兰无精打采的说。

“哦,那就好办了,以后我每天来帮你按摩,现在没什么活可干,马上就过年了,我有的是时间!”陈兰香说着就开始卷袖子。

“兰香啊,你行不行啊?我昨天给文兰按摩了一次,她嫌我按的不好,我还累的浑身疼。”

江氏看兰香来了,也挣扎着起来了。

“我行!从前我跟着我爹在胡同口卖膏药,您忘了?我家是祖传推拿,算不上什么名医,可是这基本的手法我还是在行的!”

陈兰香一边说话,一边帮着文兰翻身,又把桌上的松节油拿过来,在手心里倒了一点儿,两个手猛搓一番,发红发热了便将手掌按在文兰的腰两侧,开始按摩。

按摩一会儿,又倒了一点松节油,再次将手搓热进行第二波推拿。

“文兰姐你忍着点,开始几次可能有点儿受不了,等把淤结推的散开了,以后几次就舒服了。”

陈文兰确实有点儿忍受不住,头上都开始冒汗了,不知怎么的,她觉得陈兰香此刻让她无比的信任,于是咬牙坚持着。

外面大雪纷飞,屋里陈兰香热的已经脱了棉袄,头上也渗出了豆大的汗珠,三轮推拿后,也是用尽了力气。

“好啦!”陈兰香长处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汗,“天黑前再来一次,文兰姐,我保证你今天晚上睡得舒坦。”

陈文兰腰疼归腰疼,推拿完以后确实感觉到轻松很多,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婶子!快歇歇,喝碗豆面糊涂!”

玉慧懂事儿的端了一碗刚烧好的豆面粥,放在陈兰香面前的桌子上,刚才陈兰香忙活儿的时候,玉慧已经在江氏的指导下,做好了全家的早饭。

“哎呀,咱玉慧真能干,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你姑姑没白疼你。”陈兰香看着懂事的玉慧,不由得夸奖起来。

整整半个月,陈兰香一天没落,每天两次来给文兰按摩,终于在小年夜的晚上,文兰可以下床走动了。

这半个月以来,文兰和兰香两个人早已无话不谈,只有在兰香面前,文兰才能彻底打开心扉。

“兰香,你对我真是太好了!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你一样理解我,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陈兰香笑了,姐妹俩紧紧的握住了彼此的手。

章节目录 第106章 姐妹情深 过了年,春天又来了,万物复苏,百花齐放。

梁子文却离开了这个世界。

整整五年,孟婉莹看着他躺在那里,一点一点枯萎,慢慢远去,也许离开才是他最好的选择。

孟婉莹没有眼泪,一颗心已经麻木了,春妮陪着她一路送走了梁子文,没有哭声,也没有泪水,只有春妮才懂她心里有多痛。

梁爽已经长成了十四岁的少年,比孟婉莹高了半头,半年前,县委和梁子文远在香港的二弟联系上了,对方想接走梁爽,可是梁爽不愿意离开梁子文,更不愿意离开孟婉莹。

梁老先生几年前就去世了,遗骨葬在了香港,梁子鹤得知哥哥去世的噩耗,赶回了圣城,十几年没有回来,亲近中带着满满的疏离。

梁子鹤带回了父亲的骨灰,那是梁老先生临终前的遗愿,有机会带他回到故土,梁子鹤将父亲和大哥葬在了梁家的老林里,父子相伴,想来不会孤单。

梁爽十分依恋孟婉莹,不肯随梁子鹤去香港定居,胡振江和春妮私下和他深谈了一次。

“梁爽,孩子,我知道你早就把孟阿姨当成了妈妈,你孟阿姨也把你当成了自己的孩子,你不想离开她,这个阿姨理解!”

春妮拉着梁爽的手,“可是你想过没有,孟阿姨一直专心的照顾你,自己的孩子,你玉慧姐姐却没有得到她的照顾,因为生活所迫,现在跟着姑姑去了北大荒……”

“我知道,我可以跟着孟阿姨也去北大荒,找玉慧姐姐!”梁爽不想和孟婉莹分开,急切的说道。

“那里环境恶劣,你孟阿姨怎么会带着你去?她心里一直觉得要给你一个好的生活环境,才能不负你爸爸所托,你知道吗?”

“好了!梁爽!胡叔叔知道你的想法,叔叔阿姨只是想告诉你,你慢慢的在长大,希望你能真正的为孟阿姨着想,做出自己的选择!”

胡振江看孩子实在不舍孟婉莹,决定还是尊重他自己的想法,给他一个晚上考虑。

回到家里,梁爽伏在桌上做功课,孟婉莹刚刚洗好一盆衣服,准备端出去晾晒,可能是太沉了,孟婉莹试了几试都没有端起来。

梁爽默默地走过去,帮孟婉莹一起抬起了洗衣盆,娘俩把衣服抬到院子里,孟婉莹欣慰的说,“梁爽真是长大了!”

说罢便将衣服一件件晾在绳子上,晾完衣服孟婉莹一只手扶着腰,一手拎着盆,慢慢往回走。

梁爽看着她有些佝偻的背影,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三天后,梁子鹤带着梁爽踏上返回香港的旅程,临行前,梁爽搂着孟婉莹不放手,眼泪啪啪往下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汽车就要开了,梁爽从车窗伸出手,拼命的朝孟婉莹挥着,汽车开走了,只留下梁爽的一声“妈……!”

孟婉莹捂着嘴哭了,春妮揽着她的肩膀,给她擦着眼泪,自己也掉下了眼泪,“孩子长大了,懂事了!”

送走了梁爽,孟婉莹准备收拾收拾东西,去北大荒找玉慧,收拾行李的时候,一本《孙子兵法》掉在了地上。

这是梁子文走后,孟婉莹整理他的遗物时发现的,别的东西都整理好交给了梁子鹤,孟婉莹只带走了这本书,权当是对美好的青葱年华的纪念吧。

孟婉莹坐在床边,慢慢翻开这本线装古书,一阵暖暖的春风从书里扑面而来,凉亭下,花丛中,那个剑眉朗目的翩翩少年,一双含笑的眼睛,深情款款的望着她。

孟婉莹闭上了眼睛,她不想从这个美梦中醒来,她怀抱着那本《孙子兵法》,慢慢睡去。

再次睁开眼睛,天色已大亮,孟婉莹叹了口气,好久没有睡得这么从容,一夜好梦,孟婉莹感觉自己浑身又充满了力量。

好久没有去看望母亲,孟婉莹收拾好自己,买了两斤母亲爱吃的羊角蜜,提着朝家中走去。

还没进家门,就听见孟婉兰凄厉的哭喊,孟婉莹几步冲进家门,却看见母亲倒在椅子旁边,婉兰无助的哭着,摇晃着失去知觉的母亲。

孟婉莹手里的点心一下掉在地上,来不及细问,姐妹二人赶紧将母亲送进医院。

医生用听诊器听了听李梦娴的心跳,对姐妹二人摇了摇头,人已经不在了,两位节哀。

孟婉莹不敢相信,怎么自己刚刚顾得上母亲,她就这样匆匆的离开了,一句话也没留下。

孟婉莹伏在母亲身上大声痛哭,这二十多年来,自己都在忙些什么啊?忙的她顾不上自己的母亲,总觉得母亲还年轻,还不老,还有大把时间等着自己去孝顺,她万万没想到这一天竟然到来的如此之快。

孟婉兰一边哭一边劝着姐姐,其实她的心里比任何人都凄惶无助,母亲走了,连个陪伴自己的人也没有了,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再悲痛再不舍,日子还要继续,姐妹二人将母亲安葬后,相对无言。

孟婉莹本来想告诉婉兰,自己要去北大荒照顾玉慧,可是看到婉兰一个人孤零零的,心里实在不忍,她决定留下来,陪伴婉兰一段时间。

梁子文的房子已经交还给了政府,得知孟婉莹将去北大荒的消息,郑喜子高兴的将整个院子占为己有,孟婉莹发现自己居然没有了容身之处,索性将行李搬回了娘家。

本来是想着帮婉兰解决了终身大事,等她有了依靠,自己就能放心的去北大荒照顾玉慧,住在一起才发现事情并没有她想象的简单。

一个人独处惯了,孟婉兰反倒觉得和姐姐住在一起有些烦乱,以前母亲还在的时候,都是一个人静悄悄的,要么读读经文,要么拜拜菩萨,很少打扰婉兰。

可是姐姐搬来之后,有事儿没事儿就凑到她眼前,今天和她说相亲的事儿,明天又要将某某熟人的熟人介绍给她认识。

孟婉兰不胜其烦,明明知道姐姐是一番好意,可是她已经打定主意,准备独身一辈子。

孟婉兰不知道怎样将这一切告诉婉莹,她不忍心看着忙忙碌碌的姐姐,整天围着她打转的姐姐,如果她知道了自己的遭遇和准备独身的打算,又会是怎样的难过和失望!

在介绍了十几个对象都被孟婉兰拒绝后,孟婉莹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婉兰,你到底想要找一个什么样的男人?这个也不行,那个也不行,我快要被你整疯了。”

“姐姐,我……”孟婉兰欲言又止。

“好了,你不要说话,今天我就把话放在这里,给你介绍那么多,你一个也不去见面,在我去北大荒之前,你就和最后这个男人见一面,行不行的我就不管了,也不枉费我辛苦这么久。”

孟婉兰无可奈何的笑了,“好吧,我只见这一个,见完面你就赶紧去北大荒照顾玉慧,不要再管我的事儿了。”

孟婉莹一口答应,见面时间就定在这个礼拜天。

孟婉兰准时来到公园,圣人雕像下一个男人正低着头看报纸。

“你好,我是孟婉兰!”

男人慢慢的抬起头,“怎么是你?”孟婉兰愣住了。

章节目录 第107章 归宿 孟婉兰吃惊地发现面前这个男人是彭海涛。

自从彭春林从小学毕业以后,已经整整十年没有见面了,孟婉兰没有想到老天给她开了这么一个玩笑,她敷衍地答应姐姐来相亲的对象,居然是彭海涛。

当年彭春林还是孟婉兰学生的时候,她曾经去彭家做过家访,昏暗的筒子楼,彭春林的妈妈面色蜡黄地躺在里间,不停的咳嗽。

更让孟婉兰惊恐的是彭春林的奶奶,坐在房间的角落里,眼神阴郁的盯着她,让她至今回忆起来仍然毛骨悚然。

“彭工程师,怎么会是你?”孟婉兰讪讪地笑了。

“是我,我是听说介绍的是你才专门儿来的,多年不见,孟老师您还好吗?”彭海涛温和的笑着。

“哎呀,我姐姐跟我说的时候,我正在备课,没有注意听名字,不知道是你。”

孟婉兰有点懊恼,婉莹是和她说过名字的,可是自己确实是太敷衍了,只听到了见面地点,根本没注意名字。

“要是知道是我,你就不会来了是吧?”彭海涛开着玩笑。

“不是不是,我确实没注意听,说实话,我来也只是为了让我姐姐安心,她就要去北大荒定居了,临走前不放心我个人的事情,给我介绍了一堆人,你是我唯一见面的……”

“理解,没想到你一直没结婚,光忙事业了吧?”彭海涛说话不急不慢,从容不迫,让孟婉兰消除了一些尴尬。

“也不是,没有合适的,所以就……您这是,春林妈妈……”孟婉兰试探着询问。

“走了五年了,她也算是解脱了,拖了这么多年也是不容易,走的那年春林18岁,他妈妈也算是安心了。”

“时间过得真快,春林都二十多岁了,那时候我还背过他。”孟婉兰不免感叹岁月的飞逝。

“是啊,春林马上就满二十四岁了,也在我们厂子上班,我的大儿子都已经结婚了,这孩子一直很叛逆,和家里疏远的很,自己单过了。”

“我记得春林还有一个姐姐,挺懂事儿的,去你家家访的时候,还给我倒过水喝呢。”孟婉兰努力的回忆,却已经记不得女孩子的长相了。

“对对,我的女儿春雨特别懂事儿,在农药厂上班,今年刚结婚,女婿也在农药厂上班,我母亲去年也去世了,春雨看我们爷俩没人照顾,一休息就跑回来给我们洗衣服做饭。”

一说起女儿,彭海涛满脸上都是慈父的笑容。

“孟老师你别见怪,我今年五十岁了,咱们年纪差的很大,本来也是不可能的,我听说是你,想来见见,毕竟当年你对春林真是特别照顾,我一直都记着你呢。”

“彭大哥,你千万不要这么说,春林是我的学生,我照顾他是应该的。”

“本来吧,我这把年纪了,说不定明年都要当爷爷了,找不找的也无关紧要,可是这两年,不怕你笑话,我真的感觉到很孤单,年轻的时候追求的或许是爱情,但人上了年纪真的只想找个伴儿。”

这番话深深的引起了孟婉兰心中的共鸣,初恋的伤痕在她的心里割开了一条难以跨越的鸿沟,幸福在那边,而孟婉兰无力跨越。

前几年,面对凌雪如无休无止的挑衅,在她面前各种秀恩爱,孟婉兰一概用视而不见回应,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工作上,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敢慢慢梳理被刺痛的心。

疯狂的工作换来了成绩,孟婉兰早已成为最年轻的语文组组长,凌雪如在她手下工作自然收敛了许多,而魏楠笙一直还是那个普通的美术老师。

三年前凌秀峰光荣退休,回到故乡上海后托了关系,将凌雪如夫妇调动至上海附近的学校,孟婉兰才算彻底的解脱。

正如彭海涛所说,单身的久了,孤独如影随形,白天还好,被工作和喧闹所占据,每当夜深人静,孤独便如噬骨的野兽,一点一点将她吞没。

孟婉兰无力改变,她已经无法再相信任何男人,她本已做好孤独至死的准备,可是彭海涛的一番话,让她的心里再度翻起了浪潮。

相亲归来,孟婉兰没有跟姐姐多说什么,只是说年纪太大,不适合自己。

虽说孟婉兰的反应早在婉莹意料之中,看她不愠不火的样子,孟婉莹彻底对妹妹找对象的事情绝望了,同时她也发现孟婉兰并不需要她的陪伴,反而自己的存在对她是一种打扰。

收拾好行李,孟婉莹踏上了去北大荒的列车,临走之前,当姐姐的还是不放心妹妹,孟婉莹千叮咛万嘱咐,劝妹妹还是多多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

姐姐终于走了,孟婉兰如释重负,她已经过惯了一个人的生活,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发呆,感觉自由自在。

其间她又和彭海涛见过两次面,聊聊工作,聊聊生活和爱好,孟婉兰发现和彭海涛还是能聊到一起的。

七月的一天,彭海涛约了孟婉兰一起吃饭,说好把春林也一起叫上,十年没见老师,彭春林早就盼着有这个机会了。

到了吃饭的时间,彭氏父子左等右等不见孟婉兰到来,“不会是出什么事儿了吧?”彭海涛有点儿坐立不安。

春林提议去家里看看,买了一些水果,两人凭着记忆来到孟婉兰家。

此刻孟婉兰正在家里上吐下泻,大概是昨晚吃了一块剩西瓜,从半夜就开始折腾,隔壁的大哥一家趁暑假去上海庆泓那里度假了,孟婉兰生活能力一贯很差,竟不知道自己去医院看病,生生在家里硬撑。

听到有人敲门,面无人色的孟婉兰扶着墙一路踉跄着打开了门,已经脱水身体虚弱到极点的她,开门的一瞬间便晕倒了。

再次醒来,孟婉兰已经躺在医院里打上了吊瓶,面前是彭海涛和彭春林父子,孟婉兰不好意思地笑了。

“春林,这么多年不见你都长成大小伙子了,刚见面老师就让你笑话了吧。”

彭春林抓了抓头皮,“老师,我是长大了,你倒像一个小孩儿一样,看来需要人照顾。”

孟婉兰脸一下红了,从小到大都是母亲照顾她,母亲走后,姐姐照顾了她一段时间,虽然自己喜欢安静,赶走了姐姐,但这段时间一个人生活下来,生活上处处是难题,孟婉兰还真有点儿承受不住。

住院的三天,彭海涛一天三顿往医院跑,顿顿变着花样,全是孟婉兰喜欢吃的清淡菜肴,同病房的人都说孟老师的爱人太体贴了。

孟婉兰红着脸没办法解释,总不能跟别人说他和自己没有关系,没有关系怎么会心安理得的接受着彭海涛的照顾?

1960年的秋天,孟婉兰嫁给了比她大十二岁的彭海涛。

章节目录 第108章 生存 孟婉莹的到来,让玉慧欣喜若狂,一年多没见到母亲,早就想的要命,玉慧都计划好了,等再次放了寒假就回圣城看望母亲。

孟婉莹的到来也让这个本就风雨飘摇的大家庭再次陷入危机。

首先跳出来的还是孙玉娇,木工房领导已经明确的通知文秀,这批房子有他两间,这几天就要公布领钥匙了。

孙玉娇怎么能忍受又多一个闲人来分享他们两口子挣来的工资呢!孟婉莹到来的第二天,吃完晚饭,孙玉娇趁大家都在,把自己搬走单过的决定说了出来。

理由当然是大嫂来了,房子不够住,过几天拿了钥匙,他们一家三口就搬出去。

陈文兰冷笑了一下,大嫂来之前曾经写信过来商量,那时候她就看出孙玉娇浑身难受了,搬出去是早晚的事儿,只是这工资是不会再交给自己了。

“这样正好,我正愁怎么住呢?这几天大嫂和我们挤在一起先凑合几天,等老三家搬走,大嫂和玉慧就搬去他们那间,学文也不用和学礼挤在一起了,挺好!”

孙玉娇本来早就打好谱准备大战一场,没想到陈文兰如此痛快的

接受了她的建议,出乎她的预料之外,工资不交的事情要不要明说?

孙玉娇眼睛转了几圈,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你说本来工资就低,偏偏这个时候我又有了,也不能去生产队干活了,这一家四口就文秀一个人挣钱,想想就犯愁,这个孩子来的真不是时候。”

孟婉莹心眼儿实在,完全没听出她话中有话,赶紧安慰道,“玉娇,这孩子都是缘分,既然来了就好好把他生下来,有困难咱们大家一起想办法。”

“有啥办法可想?吃闲饭的人越来越多,就两个人挣工资。”孙玉娇把嘴一撇说道。

孟婉莹脸上的笑容一下就僵住了,说来说去原来是嫌自己来吃闲饭了呀。

“哎呀!看我这嘴,大嫂,我可不是说你,我的意思是肚子里这孩子!”孙玉娇捅人一刀还若无其事的把刀上的血也擦干净了。

孟婉莹笑了笑,“我可不是那么多心的人,再说你还不知道我吗?根本也闲不住!”

“切!”孙玉娇看了看孟婉莹微微佝偻的腰,心里不屑的想,这把岁数了你还能干啥?

过了半个月,文秀新房子收拾好了,一家人兴高采烈的搬走了,孟婉莹买了一个新床单两个暖水瓶送去作贺礼,文兰也跟着参观了新房。

进屋一看,文兰脸就黑了,原来孙玉娇在圣城的时候,就整天领着文礼去江氏那里蹭吃蹭喝,文秀的工资大多存了起来。

到了北大荒,说是工资交给文兰统一管理,手里多少也会克扣几个,慢慢存起来。

知道分了新房,木讷的文秀在孙玉娇的授意下,去林场拉木料的时候,偷偷塞了好处,以很低的价格,给自己也置办了一些打家具的好木料。

文秀有手艺,下了班就在木工房加工自己的家具,这新房里的崭新双开门大衣柜,炕旁边的五斗橱,还有几个黄菠萝的大木箱子,都是文秀一点一点自己加工的。

孟婉莹不得不佩服孙玉娇的精明,文兰却黑着脸,一言不发地甩门就走了。

回到家,文兰气的没有吃饭,靠在被垛上掉起了眼泪,孟婉莹不知道怎么劝她,只能默默地坐在一边陪伴。

“大嫂,你说人怎么能够这么自私?我不是眼馋他们有这些东西,我只是觉得一家人在最困难的时候应该抱团取暖,互相扶持,啥事只想着自己,还能叫一家人吗?”

文兰说到自己扭腰的时候,孙玉娇吓得从未进过自己房间,生怕出钱出力,还有春天学文摔断了胳膊,家里没钱,文兰出去问同事借的,前一阵才还上。

这些事情孟婉莹通通都不知道,文兰知道她在老家也很困难,写信的时候从来不提。

“文兰,这么多事你一个人扛着太辛苦了,常话说得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咱们不能要求所有人都跟自己一样,你就别生气了,现在我来了,我和你一起担着这担子!”

那一刻,姑嫂二人心意相通,驱散了初秋的寒意。

在农场找工作并不容易,孟婉莹腰不好,自然不能干农活,来北大荒开荒种地的人们,大多拖家带口,都有老人帮着带孩子,根本不缺保姆。

这几年连年旱灾,来北大荒讨生活的人也越来越多,家属生产队也是人满为患,孟婉莹不禁有些着急,实在不行去干农活吧,她暗暗打算。

天无绝人之路,说来也巧,场部有个干部黄善江,老家是湖南的,复员后最早一批响应党的号召来北大荒建设边疆。

黄善江的爱人已经四十岁了,偏偏又怀了三胎,孩子生下来没几个月,黄嫂子患上了尿毒症,两口子要长期去外地治病,家中三个孩子没人照应。

陈文兰听说这个事情,赶紧把大嫂孟婉莹推荐给了黄善江。

孟婉莹来到黄家,黄善江夫妇一眼就相中了她,这个妇人年纪四十上下,和别的家属不同,虽然也是老蓝布衣服,但浆洗的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一丝不乱。

虽然饱经沧桑,但孟婉莹亲切的笑容和得体的谈吐,更让黄善江夫妇感觉她身世不凡,得知孟婉莹有多年的育儿经验,还为部队首长带过孩子,黄善江夫妇彻底放心的把三个孩子交给了她。

孟婉莹随身带着一个玉慧给的作业本,准备把黄善江交给她的生活费,各项支出一笔笔的记录下来,等他们夫妇回来对账用。

黄善江彻底信服了,陈文兰说的没错,孟婉莹是个讲规矩懂道理的人,自己真是幸运,关键时刻遇到了这样的保姆,这下没有后顾之忧了。

为了照顾好这三个孩子,孟婉莹干脆搬去了黄善江家里,老大黄淑芬是个女孩儿,十九岁,正准备考大学,在虎林高中住校,半个月回家一趟。

老二黄金龙最让人头疼,十三岁了,上五年级,学习不好还特别顽皮。

老三黄爱民才五个月,妈妈病了没有奶喝,幸好农场有的是奶牛,每个月交两块钱,送奶工每天都将一大玻璃瓶牛奶放在各家门口。

孟婉莹每天的工作重点就是看着民民,让他吃饱睡好,秋天天气越来越凉了,孟婉莹怕民民感冒,不敢随便带他出门,需要买什么东西都要靠文兰和玉慧帮忙。

黄金龙每天放学后都不按时回家,在外面疯跑疯玩够了才回来,孟婉莹每天傍晚都急得在门口张望,生怕他惹出什么事来。

这天又到了放学的时候,孟婉莹心急火燎的在门口看了一遍又一遍,天黑了黄金龙也没回来,民民这边又不能离人,孟婉莹急得直跳脚。

幸好文兰吃完饭没事,过来看看孟婉莹,听说黄金龙还没回家,就打算帮着出去找找。

姑嫂二人刚走到门口,就见一个半大小子猛的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告诉孟婉莹。

黄金龙跟别人打架,头被打破了,送去农场医院了!

章节目录 第109章 温暖 孟婉莹让文兰帮忙照看民民,自己一路小跑去了农场医院,有几个参与打架的孩子家长已经去了,围在医生值班室外面吵吵闹闹。

看到孟婉莹来了,家长们把她团团围住,“孟阿姨,你来的正好,看看你家黄金龙把我孩子打成啥样儿了!”

“这事儿你得赶紧写信给黄善江,这孩子得好好教育了,不然长大得劳改。”

“黄善江不在家,孩子就归你管了,有事儿我们就得找你!”

孟婉莹仔细一看,仨孩子都挂了彩,一个眼睛被打的乌青,另一个手上划开一道口子,刚涂了红药水,据说是被黄金龙用树枝划伤的,还有一个脖子上被挖了几道,留下几道血印子。

“哎呀,真是伤的不轻,很疼吧?”孟婉莹将三个孩子一一看了个仔细,“黄金龙呢?”

“在里面缝针。”一个护士过来说道,“口子还不小呢,得缝七八针,幸好在头发里,以后肯定会落疤。”

“黄金龙的头是谁砸的?”孟婉莹看着三个孩子。

“你,你家黄金龙打我们三个孩子,混乱中不知道是把他推倒的……”有个孩子的妈妈小声嘟囔着。

“哦,三个打一个……那这医药费……”孟婉莹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什么三个打一个!是他一个打我们三个,说不定是他自己把自己绊倒了呢!”

“走吧,别跟她瞎扯了!她一个保姆也当不了家,跟她胡搅蛮缠什么!”一个脑子灵光的男人赶紧提议。

“走!瞎耽误功夫!”其余两家随声附和着,一群人领着各自的孩子转眼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孟婉莹轻轻的笑了,一提钱果然都跑了。

黄金龙头上缠着纱布出来了,孟婉莹赶紧上前把他搂住,“龙龙,怎么样?头晕吗?头疼的厉害吗?”

黄金龙翻眼看了看她,没吭声。

“大夫,这孩子会不会脑震荡啊?几天拆线啊?”孟婉莹看见大夫出来赶紧问道。

“脑震荡看起来应该不会,他自己说摔倒了,磕在石头上,幸好碰的是侧面,皮外伤,流了不少血,回去好好补补吧!我已经给他打了破伤风针,七天后来拆线。”

“谢谢大夫!”孟婉莹交上治疗费,领着黄金龙往家走。

一路上黄金龙一声不吭,孟婉莹拉着他的手,怕他头晕栽倒了,好在真的像大夫说的,黄金龙没有脑震荡,走路平稳,也没有头晕恶心。

到家后,文兰已经把民民哄睡着了,看到黄金龙头上缠着纱布也是吓了一跳,连忙问孟婉莹是不是要给黄善江写信,以免有事以后落埋怨。

孟婉莹把大夫的话学了一遍,“先别写信告诉他了,以免他担心,他们在外面治病也不容易,医生说了只是皮外伤。”

说罢让文兰先回去休息了,自己洗了手开始和面,“龙龙,你洗洗手先歇一下,我给你擀点面条。”

黄金龙靠在被垛上,看着孟婉莹在灯下擀面条,头上的麻药渐渐褪去,伤口隐隐作痛,黄金龙又饿又累,不知不觉睡着了。

等他被孟婉莹轻轻拍醒后,确切的说,这小家伙是同时被面条的香味熏醒的。

眼前是满满一大碗用葱花炝锅的手擀面条,上面盖着用油煎过黄澄澄的一个鸡蛋。

黄金龙这辈子头一次吃这样的面条,他揉了揉眼,还在半梦半醒之中就把面条吃了个底朝天。

吃完面条才完全清醒过来,到底是孩子,吃饱了心里就高兴,孟婉莹在灶屋刷碗,黄金龙蹭在她身边,“孟阿姨,你做的面条太好吃了。”

“好吃吧?以后你要是乖乖听话,别老在外面打架,阿姨会经常给你做的。”

“不是,孟阿姨,你不知道,他们三个特别贱,整天笑话我学习不好,还说我妈回不来了,以后我就是没妈的孩子了!我真想揍死他们!”

黄金龙说着说着又攥起了拳头。

“别理他们,你妈肯定会回来的,还有啊,你这么聪明,要是好好学习的话,肯定比他们成绩好!”孟婉莹鼓励着黄金龙。

“可是我啥也不会,我爸我妈整天上班也不管我,从小我就没好好学习。”黄金龙垂下眼睛,内心充满了不自信。

“谁也不是生下来就学习好的,你现在还小,好好补习一下从前的功课,肯定能追上他们!龙龙,你要有信心,还得能吃苦才行!”

“孟阿姨,我能吃苦!我以后不再打架了,可是谁能帮我补习功课呢?”

“嗯,这样吧,等放了寒假,我让你玉慧姐姐来帮你补习,但是你要答应我,以后放学就按时回家,好好做作业,能做到吗?”

黄金龙拼命的点头,“我一定做到!”

等龙龙养好了伤,再去上学的时候,真的改变了很多,虽然成绩还在班里垫底,但放学总是按时回家,再也没打过架。

黄淑芬中间回来过几次,每次都匆匆的来,匆匆的走,放下换洗的衣服,再带上干净的,家里的一切她都不关心。

孟婉莹每次看黄淑芬回来就去供销社买点儿肥肉,再去酱缸里盛点大酱,用鸡蛋大葱肥肉丁炒了,放在干净的玻璃瓶里,走的时候带着,学校的伙食很一般,孩子要考大学了,总要增加点营养才行。

寒假到了,孟婉莹抱着民民去参加了黄金龙的家长会,老师专门表扬了黄金龙,说他是全班进步最大的学生,主要是在纪律方面,不仅不再打架和捣乱,还对老师变得有礼貌了。

黄金龙自己心里也很高兴,回家便缠着孟婉莹问玉慧什么时候来给他补课,“明天就来,到时候你可要好好学啊!”

“那当然啦,下学期我还要当学习进步最快的学生呢!”

孟婉莹看着慢慢懂事的龙龙,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

过了几天,黄淑芬也放假回家了,一回家便皱着眉头提意见,因为全家唯一的一张桌子,现在正被玉慧和龙龙占着,还有半年就高考了,让她去哪里学习呢?

孟婉莹赶紧带着玉慧和龙龙来到灶屋,搬了一张高条凳过来,又搬了两个小板凳,两个孩子坐在矮凳上,高凳当桌。

龙龙气的小声嘟囔,“有啥了不起?不就考大学吗?”

“嘘!”孟婉莹瞪了他一眼,“好好学你的习!”

“淑芬姐就是很了不起呀,我要是有一天也像她一样,能去虎林的重点高中读书,我得高兴死!”玉慧崇拜的往里屋瞟了一眼。

黄金龙无奈的做了个鬼脸。

马上就过年了,黄善江写信来说黄嫂子病情现在稳定了,要回家过年,两个孩子高兴的不得了。

孟婉莹接到信赶紧打扫屋子,清洗被单,每天忙的不得了,龙龙懂事的帮孟婉莹照看弟弟。

场部分猪肉了,孟婉莹排了两个小时的队才把黄善江家的那份儿领回来。

还没走到家门口就看黄金龙着急的在门口张望,远远看见孟婉莹提着猪肉过来,便大喊道:“孟阿姨,快点儿回来!我姐病了!”

章节目录 第110章 以心换心 孟婉莹提着猪肉就往家跑,路上雪滑,几次差点摔倒。

一进屋赶紧把猪肉交给龙龙,拍打拍打身上的雪,来到里屋,一看淑芬正蜷缩在床上,捂着肚子,疼出了一头汗。

“淑芬!咋了?肚子疼吗?今早没吃什么剩东西啊?走,我背你去医院!”孟婉莹知道自己腰不好,但此刻已经顾不得了,得赶紧带淑芬去看病。

“孟阿姨,不用看……”淑芬虚弱的说道。

“怎么能不看呢?你看你都疼成这样了!你这孩子别不听话,快点儿穿上棉猴,我背你去!”孟婉莹急了。

“真的不用!我是……来例假了……”黄淑芬怕龙龙听到,小声的说。

“嗨!你吓死我了!”孟婉莹松了一口气,“别怕,我有办法。”

孟婉莹赶紧来到灶屋,烧了一锅热水,从圣城带来的两个吊瓶的空瓶子,一个留在文兰那边了,一个带过来自己用。

在瓶子里灌了热水,用枕巾包了让淑芬揣进怀里,暖着肚子,又找来红糖,和剁碎的姜末一起放进搪瓷缸子,冲了热水用勺子搅了搅,端给淑芬,让她趁热喝了。

一顿饭的功夫,淑芬就觉得缓解了很多,“孟阿姨你真有办法!”淑芬来到灶屋,孟婉莹正用铁锅把粗盐和花椒炒热,准备一会儿腌上一点腊肉。

“这些老办法呀,上点儿年纪的人都会用,你现在年轻就得注意,以后到了这几天千万别受凉,红糖姜水是活血化瘀的,以后再痛经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孟婉莹一边干活儿一边和淑芬唠叨,“你爸妈都是湖南人,喜欢这一口,这下过年你们可有得拉馋了!”

“我妈就什么都不懂,以前她在家的时候,我也疼的死去活来的,她跟我说女人都这样!”淑芬不满的撅着嘴。

“你妈一心扑在工作上,可能也粗心点,不过她也是挂着你们,不然过年不会折腾回来。”

“孟阿姨,以前吧,我可不愿意回家了,我爸我妈都一心放在工作上,回来也没有人管我的事,不然就是我弟调皮,我爸一顿狠抽,家里不是吵吵闹闹就是冷冷清清,到了晚上谁也不说话,各人忙各人的事儿。”

“所以你就拼命学习,想赶紧离开这个家是不是?”孟婉莹笑道。

“孟阿姨,您真神了!我还真这么想的,有时候我真的很烦这个家,没有一点儿温暖!”

“傻孩子!等你真的离开这个家,你就会发现还是家里最温暖,外面再好也不是家,有父母的地方才是家,世界上只有父母对你的爱才是最无私的。”

孟婉莹想起自己漂泊半生,家已经不复存在,当下只有和玉慧相依为命,不禁湿了眼眶。

黄淑芬看到孟婉莹眼里闪烁的泪光,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有些惴惴不安。

“好了,这肉得腌上一天一夜,淑芬你赶紧学习去吧,以后有个好前程,要多回来陪陪爸妈。”

孟婉莹用手背擦擦眼睛,把腌好的肉放在白铁皮的盆里,剩下的肉放进冰窖里冻上,黄善江夫妇明天就要回来了,还得赶紧把腌的酸菜翻上一翻,过年让他们全家吃个酸菜饺子。

晚上三个孩子都睡了,孟婉莹还在灯下给玉慧缝制新棉袄,黄家的三个孩子,新棉袄棉裤都早做好了,玉慧的放在最后,眼看离年也没几天了,得抓紧做了。

孟婉莹眼前一有点模糊,她揉了揉眼睛,莫非已经开始花眼了?算算自己已经四十多岁了,也是该花了。

孟婉莹收起针线,躺在黑暗里,回想过去的一年,有太多的变故,好在自己离开之后,婉兰终于下决心把自己嫁了出去。

接到婉兰的信那天,孟婉莹高兴的又哭又笑,弄得龙龙莫名其妙,不知道孟阿姨是怎么了?现在回想起来,孟婉莹都觉得自己可笑。

黄善江夫妇回来之后,给孟婉莹放了年假,看她把家里收拾的井井有条,民民带的又白又胖,龙龙也变得懂事儿多了,就连淑芬都知道心疼妈妈,帮黄嫂做起了家务。

两口子高兴的不知道说啥才好,当即给孟婉莹加了工资,可是孟婉莹怎么也不要,说黄嫂看病花了那么多钱,该多少就多少,坚决不要,弄得黄嫂感动的直掉眼泪。

回到家中,孟婉莹还是闲不下来,文兰天天积极工作,顾不上收拾家里,婆婆江氏每天做一大家子人吃的饭都忙不过来,年纪也大了,做不动了。

孙玉娇一家子说是搬出去了,三天两头让学礼到这边来吃饭,江氏心疼孙子,自然不肯拒绝,文兰说了几次也不管用,气的没有办法。

孟婉莹知道婆婆看重孙子,回来啥也没说,每天带着玉慧学文打扫卫生,清洗被褥,一忙就忙到了年三十。

三十这天,孟婉莹一大早就去冰窖里把冻猪肉、冻鱼、冻豆腐、白菜萝卜酸菜一一洗好备用。

到了下午,江氏熬上酸菜炖粉条,冻豆腐炖鱼,自家养的鸡杀了两只,做了小鸡儿炖蘑菇,孟婉莹在一旁教玉慧包饺子。

饺子有两种馅儿,一种是白菜豆腐,一种是酸菜肉,长生一家四口也要过来一起吃饭,这饺子可得多包点儿。

饭菜都上桌了,孙玉娇不紧不慢的来了,说是闻不了油烟味,肚子慢慢大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孟婉莹赶紧扶她坐下,把她喜欢吃的酸菜炖粉条专门放在她面前,文兰从后面直拽孟婉莹,嫌她惯着孙玉娇。

人都到齐了,长生带来了高粱酒,文秀喜欢这一口,两个人喝的高兴,文秀竟然高声唱起了京剧,一时间大人孩子又闹又笑,好不热闹。

千里之外的圣城,孟婉兰一家也在过年,彭春雨出嫁后去婆婆家过年了,彭春城带着妻子侯芳芳,专门给彭海涛买了他爱喝的老白干带了回来。

一进门,彭春林赶紧接过酒,叫了哥嫂,说爸爸正在厨房炒菜,一会儿就能吃饭。

彭春城眉头一皱,左右一看孟婉兰没在屋里,刚想盘问春林,就见孟婉兰从卧室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本儿书。

“春城芳芳来啦!”孟婉兰打着招呼。

“阿姨!”彭春城面无表情叫了一声,侯芳芳用手悄悄的点了他一下。

彭春城毫无反应,自打孟婉兰嫁给彭海涛,彭春城就没打算改口,孟婉兰其实是无所谓的,她跟彭海涛说,叫阿姨就挺好,不必硬改口叫妈。

春林是孟婉兰教过几年的学生,感情基础深,刚一结婚就改口叫妈了,春雨一贯懂事,也随着春林叫了妈,孟婉兰直不适应,开始的时候会脸红。

彭春城刚才一进门不见孟婉兰,以为她在厨房帮忙,现在看到她居然在卧室歇着,让父亲一个人忙活,脸色便十分难看。

孟婉兰自打结婚后被彭海涛宠惯了,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朝厨房喊了一句,“老彭!怎么还没做好啊?”

彭春城脸色一下黑了,他猛地站起来,扭头就走,门摔得山响。

章节目录 第111章 老来得子 孟婉兰被摔门声吓了一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侯芳芳尴尬的笑了笑,“我去看看怎么回事?”说罢拿起包也走了。

孟婉兰愣在原地,她隐约的感觉是因为自己,可是自己没做错什么呀?

孟婉兰原本是个简单的人,读书太多有些木讷,都说后妈不好当,可她觉得自己嫁的是彭海涛,他的孩子就是自己的孩子,只要他对自己好就行了。

这三个孩子都这么大了,春城和春雨都有了自己的家庭,平常交集也少,春雨是没的说,春林对自己更是亲呢的像亲娘俩一样,能有什么矛盾呢?

孩子们回来过年,老彭心里高兴,非要亲自炒几个菜,还不让孟婉兰帮忙,说有春林打下手就行,孟婉兰就去卧室看了一会儿书,莫非春城是不满意自己没去帮忙?

孟婉兰向来不通人情世故,平时一概以赤子之心待人,凡事也不会想的那么复杂,面对这样尴尬的境地,很是让她头痛,一时间站在客厅里不知所措。

彭海涛听见声音,连忙从厨房出来,“怎么回事?刚才是……”

孟婉兰心里一阵委屈,哭着跑进了卧室。

“刚才我哥回来了,妈正好好儿的跟他说话,不知道为啥,他就摔门走了,嫂子去追了。”彭春林傻乎乎的,也看不出来怎么回事。

彭海涛气的手都颤抖了,大过年的也不好发作,这个春城什么时候都是这么别扭。

把煤油炉关了,彭海涛洗了手走进卧室,孟婉兰躺在床上还在掉眼泪。

“好啦好啦,让我们婉兰受委屈了,春城这孩子从小就别扭,和他妈他奶奶都合不来,整天惹大人生气,你也别和他一般见识。”

“老彭,我这个人你是了解的,向来把你的孩子当成自己的,每次他们回来的时候,再累我也要笑脸相迎,怎么就换不回春城的一点好感呢。”

孟婉兰说着说着又委屈的哭了起来。

彭海涛一时手足无措,过去春林妈妈还活着的时候,虽然有病,但一直都少言寡语,常年沉默的躺在床上,别说撒娇了,婆婆一个眼神儿不对,都得自责半天。

孟婉兰就不一样了,大小姐出身,又是知识分子,初婚就嫁给自己一个大老头子,彭海涛捧在手心都怕化了,平时从来不舍得让她动手干家务,说重话这种事情更不敢有。

至于新婚之夜那点事,孟婉兰坦坦荡荡的告诉彭海涛,曾经被恋人所骗,被辜负过,感情上受过伤害,所以才对婚姻失去了信心。

彭海涛表现出了极大的宽容,他表示自己绝对不会介意这件事情,何况自己曾经有一段长达二十多年的婚姻和三个孩子,孟婉兰能够嫁给他,他就已经烧高香了。

彭海涛哄了又哄,好说歹说才把孟婉兰请到饭桌上,一家三口过了一个沉闷的春节。

打那以后,彭春城就没回过家,春雨倒是三天两头回来,回来就帮家里洗衣服做饭,和从前一样。

虽然没有抱怨,但背地里和丈夫感慨,原本以为给父亲找个老伴,能够互相照应,没想到老彭的工作量更大了,不管怎么说,父亲开心就好。

阳春三月,彭春雨有了身孕,回来的少了,孟婉兰想给外孙做点什么,无奈手艺不行,自己看着都拿不出门去,只好写信给孟婉莹,托姐姐做些兜兜、婴儿斜襟棉袄包被什么的寄来,免得被人笑话。

这边婉莹还没做好,孟婉兰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也有了身孕,已经四十岁高龄,这样的消息真不知道是惊还是喜。

高龄产妇的风险就不用说了,光是母女二人同时生孩子这一条,就能让人笑话个够了,孟婉兰又急又怕,不知道如何是好。

彭海涛老来得子倒是十分开心,他劝孟婉兰把孩子生下来,毕竟她没有自己的孩子,总归是个遗憾。

至于别人笑不笑话,又算得了什么呢?人是为了自己活着,又不是为了别人。

有了彭海涛的支持,孟婉兰便有了主心骨,从各方面着手做准备,加强营养,锻炼身体,全力以赴迎接这个小生命的到来。

彭春雨的婆婆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因为觉得别扭,彭春雨已经不再回家了,婆婆反而劝她要理解孟婉兰,三十九岁才结婚,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孩子,应该大大方方的祝福才对。

彭春雨没有想到婆婆是这么一个明事理的人,当即放下成见,没事儿便回家和孟婉兰交流怀孕心得,娘俩相处的比以前更加愉快。

彭春城这边就不一样了,交往的几个哥们,个个不是省油的灯,每次喝酒都提起他家的稀奇事,惹得他每次逢喝必醉,醉了四处寻人打架。

有两次居然寻上门来,在家门口外面破口大骂,气的彭海涛拿起斧子要砍他,吓得孟婉兰和彭春林赶紧把他拉住,从此父子二人在厂子见面也不说话了。

磕磕绊绊的到了年底,眼瞅着还有一个月就到了预产期,孟婉兰自己很紧张,彭海涛也跟着紧张,想当年生了三个孩子都没有紧张过,厂子里的人都笑话老彭老来得子就是不一样。

玩笑归玩笑,制药厂职工医院的大夫们还真不敢掉以轻心,虽说四十岁还生孩子的妇人大有人在,但都是经产妇,像孟婉兰这样高龄的初产妇危险系数就比她们大多了。

俗话说,越怕啥越来啥,还不满九个月,孟婉兰在学校组织学生放学的时候,不慎踩到一滩积水,冬天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孟婉兰脚下一打滑,差点摔倒。

幸好旁边有学生及时的扶住了她,站稳之后,羊水便破了。

本来就是高龄产妇,又遇到早产,孟婉兰吓得哭叫连天,等彭海涛赶到医院,医生一度下了危重通知书,告诉他孩子不一定能够保住。

“孩子保不住不要紧,一定要保住大人!”彭海涛拽着医生苦苦哀求。

合该命不该绝,这天正好有一队省级专家组来职工医院巡视,听说这个情况,一名妇产科专家亲自上阵,利用丰富的经验和自信的判断,帮孟婉兰顺利的娩下一个儿子,母子平安。

彭海涛紧紧握住专家的手,“您真是妙手回春,救了我们一家人。”

专家笑着说,“恭喜你呀,老同志!这个孩子虽然顺利的生下来了,但他属于早产,看起来比较虚弱,需要放在保温箱里观察一段时间。”

“那他以后会不会有什么……”彭海涛有些担心。

“看起来问题不大,但有些先天不足,后天养育的过程中要加倍精心才是。”

彭海涛专门找了一个本子,把专家的建议记了下来,这边忙完还没坐下来,就见彭春林气喘吁吁地跑进病房。

“爸,我姐生了,是个大胖闺女,一切顺利。”

这一天,彭海涛既当了爸爸,又当了姥爷,在制药厂一时传为美谈。

章节目录 第112章 卫校的名额 1963年春,玉慧就要从中学毕业了,成绩优异的她是老师重点培养对象,班主任潘晓莲经常鼓励她上高中考大学。

考大学一直是玉慧的梦想,以她的学习成绩和能力,三年后考上大学不成问题。

可是每天放学回家,看看自己和母亲生活的环境,玉慧每每在现实和理想之间来回徘徊。

看着母亲憔悴的脸庞和佝偻的身影,玉慧最迫切的还是能够早日参加工作,能让母亲下半生享享清福。

孙玉娇去年又生了一个男孩儿,起名学新,现在已经半岁了,还没断奶,孙玉娇就要去生产队挣钱,说是文秀一个人养不活四口人,穷的揭不开锅了。

孩子往江氏怀里一扔,孙玉娇就跟着生产队春耕去了,晚上回来接孩子,自然而然坐下和大伙儿一起吃饭。

至于学礼,父母都去上班,家里没人,一天都在江氏那里过活,文秀下班也不例外,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回家再做饭吧,于是一家四口心安理得的全部过来吃饭。

吃完饭碗一推,孙玉娇抱着小的领着大的就走人,文秀自然屁颠儿屁颠儿的跟在后面。

文兰简直气得没办法,江氏心疼孙子,不能不管,久而久之生活费就吃紧了。

黄善江夫妇需要时不时的出门看病,淑芬已经顺利的考上了哈尔滨的大学,家里只剩下龙龙和民民,孟婉莹在黄善江夫妇出门看病的时候,还是住到他家去。

挣来的工资全部交给江氏,加上文兰的工资,依然抵不上九口人的花销。

伙食差了,孙玉娇就甩脸子看,文兰直接气的拍了桌子,嫌饭不好就回家吃去!

孙玉娇冷笑一声,大人无所谓,吃什么都行,可这俩孩子可是你们陈家的种,有本事你们就给饿死!

一句话就把江氏拿住,“好啦好啦,别吵了,也不缺这两双筷子”。

赶上改善伙食,学文刚把筷子伸向一块肉,孙玉娇就使劲用眼睛剜他,学文视而不见照吃不误,15岁的半大小伙子,肚皮永远填不饱。

玉慧心疼学文,好歹自己眼前还有个娘跟着,学文才是真正的寄人篱下,所以有了什么好吃的,玉慧总把自己那份儿让给学文,学文也将玉慧看成自己的亲姐姐一样。

家里成天为了口吃的吵吵闹闹,玉慧下了狠心,要考卫校,三年后一毕业就有了工作,再也不用受人白眼,也能给姑姑减轻负担。

潘晓莲来了家里做了几次工作,希望孟婉莹和陈文兰能劝说玉慧,上高中读大学,不然就太可惜了。

可玉慧就像吃了秤砣一般铁了心,上大学只是她的梦,梦再美好,总有醒来的一天,人总要面对现实,还不满十七岁的玉慧考虑问题已经不再是个孩子了。

卫校属于中专,在那个年代中专远比高中更受欢迎,更容易达成目标,三年下来国家分配工作,只是每年分到各个中学的名额很少。

在农场中学,玉慧一直是全年级第一名,班里还有一名女生叫王玉华,学习成绩也很好,仅次于玉慧,两人关系很好,算是朋友。

玉慧将自己的打算告诉了王玉华,没想到她吃惊的说道,“你也打算考卫校?我也想考呢。”

“那好呀,咱们一起考啊。”能够和朋友一起考入卫校,玉慧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王玉华不置可否的笑笑,没有说话。

两个学习成绩优秀的女孩子都是团委委员,每个周末校团委都要开会,没想到这天在会议上,王玉华突然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让玉慧措手不及。

“我觉得陈玉慧同学向组织隐瞒了一些问题,她的个人履历表上,写着她的父亲是烈士,请问有什么证明吗?我听说她的爷爷可是地主。”

王玉华出人预料的咄咄逼人。

玉慧惊呆了,“可是我爷爷在解放前就已经去世了,土地也被亲戚瓜分光了,我父亲是为解放军送军粮牺牲的,我有证明!”

“证明在哪?拿出来看看!”王玉华冷笑道。

“在老家没有带来……”

“笑话!一句没有带来就完了?鬼才知道有没有!”王玉华一脸不屑。

“你!你血口喷人!”玉慧气的哭了起来。

王玉华的姐姐王玉红也是团委委员,比她大一岁,在另一个班,也一向和玉慧交好。

“王玉华同学,说话要有证据,不能随便诬陷同学!”王玉红站起来说了句公道话。

“证据?证据要她拿出来才对!”王玉华一口咬住不放。

玉慧平白无故受了窝囊气,哭的更厉害了。

“好了玉慧,别哭了!回家问问你娘,你父亲的身份证明到底放在什么地方?”散会后,王玉红安慰着玉慧。

玉慧一路小跑着来到黄善江家,孟婉莹正领着民民在院子里玩,玉慧一头扑进母亲怀里,哭了起来。

孟婉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玉慧将事情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孟婉莹笑了,“傻孩子!多大点儿事儿,就这么沉不住气。”

“这些重要的东西,娘都随身携带着,别怕!不必跟她们置气,等你考学需要证明的时候,娘再交给你。”

玉慧听了立马破涕为笑,想想自己也是幼稚,王玉华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攻击自己,又不能代表组织,怕她干什么呢?

第二天一早,老师宣布了一件事情,今年佳木斯卫校的名额,农场中学只有一个。

王玉华的姑父在县里教育局工作,玉慧恍然大悟,为什么她会在这个关键的时刻攻击自己!原来是早已得到了风声。

既然要竞争,那就拼了!从那天开始,玉慧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深夜还在学习,玉慧深深知道,自己的成绩和王玉华之间的差距很小,如果不拼命学习,拉开距离,就和卫校失之交臂了。

整整三个月,玉慧没有休息过一天,孟婉莹看她实在辛苦,有时偷偷煮两个鸡蛋给她带着,补充营养。

还有最后一个星期就要考试了,玉慧卯足了劲准备冲刺,可是孟婉莹却突然病倒了。

其实这两年,孟婉莹一直都不舒服,每月淋漓不断,小腹坠痛,最近更是头晕无力,玉慧马上就要考试了,孟婉莹想着硬撑过这几天再去看病,没想到病情却加重了。

幸好黄善江夫妇看病回来了,给孟婉莹放了几天假,让她回家歇歇,没想到第二天,就在家里晕倒了。

江氏吓得手忙脚乱,连忙找人叫回了文兰,又找了几个邻居,一起将孟婉莹送到医院。

医生检查后,确定孟婉莹患上了子宫肌瘤,已经到了必须马上动手术的程度,由于病情拖得时间过长,孟婉莹已经极度贫血,手术时必须输血。

当时农场血库根本没有存血,只能靠现场找人供血,文兰和几个邻居的血型都不匹配,一时间都慌了神。

“用我的血!”文兰回头一看,是听说了消息匆匆赶来的玉慧。

章节目录 第113章 失去机会 母女连心,玉慧的血型居然和孟婉莹完全匹配,手术时玉慧给娘输了400cc的血,医生劝她先回去休息,可是看着孟婉莹人事不省的样子,玉慧怎么也不放心,只喝了一缸子糖水,一直趴在床边守着孟婉莹。

手术很成功,孟婉莹醒来后看着玉慧苍白的小脸,心疼的说不出话来。

孟婉莹还没出院,就到了中考的日子,玉慧这几天一直在医院和学校两头跑,由于营养跟不上,身体虚的直打晃,家里也没啥可以补身体的东西,文兰勒令江氏每天给玉慧煮两个鸡蛋,还得避着孙玉娇。

第一天考语文和政治,玉慧发挥的挺好,尤其是语文是她的强项。

第二天考数学和俄语,头天夜里学新闹肚子,孙玉娇居然把孩子留在了婆婆这里,学新闹了一夜,玉慧基本上没睡着觉。

到了学校,玉慧就有些头晕脑胀,加上之前输血后没有调理好身体,看着眼前的数学试卷,玉慧一阵心慌气短,头晕的厉害,哪里还考的下去?

监考的老师发现玉慧脸色苍白,眼见就要晕倒,赶紧过来询问,并叫来校医,初步判定为低血糖,给玉慧倒了一碗葡萄糖水让她喝下去,这才缓了过来。

可是时间已经过去大半,玉慧拼命的做题,最后还是有两道大题没有做完,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玉慧绝望的趴在桌上哭了起来。

接下来的俄语受了坏心情的影响,也没有发挥出平时的水平。

剩下的两门本来就是玉慧的弱项,最后一天的考试,玉慧都不知道是怎样考完的,走出学校的时候,玉慧就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上卫校的机会。

第二天,玉慧和文兰把孟婉莹从医院接回家,保姆的工作暂时不能做了,孟婉莹需要在家里休养一段时间,毕竟切除了一个身体重要器官,整个人都虚弱到不行。

孙玉娇支使文秀拿来一包红糖和十来个鸡蛋,算是来看望孟婉莹,并推说自己身体也不好头晕起不了床,学新刚满一岁便理所当然的扔给了江氏。

孟婉莹心里明白,世态炎凉人心不古,自己现在需要养病,无奈之下只有忍耐。

玉慧怕娘受委屈,也怕姑姑在中间为难,考完试便瞒着家里报名参加了农场生产队做临时工,一个月十几块钱。

身体的亏空没有补上,干起活来手都是抖的,好在年轻,有时下田干活中午不回来,队里管饭,玉慧就使劲吃,两个月下来,人晒黑了,居然还胖了点。

中考成绩下来,玉慧发挥失常没有考上卫校,也没有考上市里的重点高中,只能在农场继续读高中了。

让她惊讶的是,王玉华居然也没考过名额线,农场中学的这个卫校名额白白浪费了。

玉慧不想再上学了,准备在农场找一个工作干,母亲身体已经垮了,姑姑养活一大家子人太吃力了,玉慧不想再让孙玉娇说自己和娘吃闲饭,她要好好挣钱,争取早日独立出去。

孟婉莹听到这个决定没有说话,一个劲儿的掉眼泪,她觉得自己对不起文俊,如果不是顾着这个顾着那个,自己当年能有一份正儿八经的工作,把玉慧一直带在身边,也不至于这么委屈孩子。

文兰却不愿意了,“玉慧!你给我老老实实上学去!你是不是嫌我养不起你?你才十七上的哪门子班?”

玉慧没有说话,这孩子犟得很,随文兰。

再犟也犟不过文兰,文兰眼珠子一转就来了计策,“我跟你说实话吧,你们潘老师找到我们队里去了,跟我们领导说我要是不让你上学,就去场部找张倔头告我,告我让你个未成年出去工作。”

文兰叹了口气:“到时候说不定我这份儿工作也丢了,你想上学也上不成了!”

“潘老师?”玉慧愣了,潘老师还真能干出这事儿来,刚考完试那会儿,潘老师听说玉慧没有发挥好,还曾经把垂头丧气的玉慧叫到办公室,和她谈了话。

“玉慧啊,我听说你家的事儿了,你也别灰心,这人生在世啊,没有一帆风顺的,谁还没个磕磕碰碰呢?就算考不上卫校,你在咱们农场上高中,只要好好学,一样能考上大学!”

其实当时玉慧你已经决定不想上学了,所以潘老师说的话她并没有往心里去,现在想想,潘老师对她还真是用心。

陈文兰打量着玉慧的表情,“慧慧,你看连一个外人都这么关心你,自己家里的人更要支持你的学业,咱家是困难了点,但不至于上不起学,以后你有了好前程,姑姑还要跟着你沾光呢!”

玉慧心动了,到底还是孩子,文兰几句话就将乌云拨开,孟婉莹见玉慧开心,也一扫愁云。

“对啊,玉慧你不要担心家里的事儿,我现在不能出去干活是暂时的,过两个月身体养好了,还和以前一样,医生都跟我说了,把祸害身体的坏东西割掉了,身体会比以前更健康,你就放心吧!”

这年的秋天,玉慧如期在农场中学读起了高中。

过了中秋天气转凉,黄嫂子病情又加重了,黄善江专门跑到家里来求孟婉莹,这几个月民民没人看,都是东家带两天,西家带两天,现在要出去看病,实在没办法了。

孟婉莹觉得身体差不多已经恢复了,便一口答应下来,再说民民已经两岁多,明年就可以上托儿所了,就是自己想带也没机会了。

家里又多了一份收入,全家都很高兴,就是玉慧有些担心母亲的身体,冬天快到了,提水劈柴都是费力的事情,玉慧怕孟婉莹吃不消。

学文见状马上表示以后可以每天去黄家提水劈柴,自己一个大小伙子,这点活不在话下。

孟婉莹没有想到学文如此懂事,感动得直抹眼泪,孙玉娇嘴一撇,“别人家的事儿你倒怪上心,你婶子家怎么不见你来?”

学文眼一翻,“那不是别人家的活,那是我帮我大娘干的!三婶,等哪天你动了手术,我也帮你提水!”

几句话把孙玉娇噎的,“你!你个私孩子满嘴喷粪,你咒我是吧!”

文秀作势要揍学文,被文兰喝住,“跟个孩子计较什么?再说了,谁是私孩子?让你老婆把话说清楚!”

“结婚前就……”孙玉娇张嘴就来,被文秀一把捂住,“没数了你!”

文秀第一次在人前给孙玉娇难看,孙玉娇又急又气,饭也不吃了,扭头便走,文秀吓得赶紧领着学礼跟着走了。

孟婉莹和文兰哈哈的笑了,玉慧和学文也跟着偷偷的笑。

高中的学习比初中要紧张得多,玉慧同时还担任了班里的团支部书记,受到了老师的器重。

没想到,在一次校团委组织的会议中,王玉华又一次攻击了她。

章节目录 第114章 初次相识 王玉华费劲心机也没考上卫校,她的家里也很困难,姐姐王玉红没有继续读书,听说去加工厂上班了。

农场能够上到高中的孩子并不多,所以高中部每个年级只有一个班,不可避免的,玉慧和王玉华又在一个班上了。

高中的课程并不是光靠努力就可以取得好成绩的,王玉华天资一般,同样努力的她第一次考试便被玉慧甩开了一截。

王玉华心有不甘,明明自己这么用功,最后还是被玉慧甩在身后,嫉妒使她面目全非,学习比不了,那就比出身吧。

校团委的会议上,王玉华根据当前的形势,结合自身的体会,慷慨陈词,话锋一转,便扯到玉慧身上。

“在斗争如此激烈的情况下,有些同学刻意隐瞒自己的出身,我个人认为,这样的人学习成绩再好,也是站在人民群众的对立面上!”

王玉华看了一眼玉慧,“陈玉慧同学,我想请你拿出你父亲烈士身份的证明,如果你拿不出来的话,只能说明你在刻意隐瞒你爷爷是地主的事情!”

玉慧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她,王玉华这是丧心病狂了吗?一次又一次的攻击自己。

母亲给自己看过父亲的烈士证明,所以玉慧心里有底,她刚要反驳,就听一个男生在角落里发言了。

“这位同学,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攻击别人的出身,你有什么确切的证据吗?”

玉慧感激地看了一眼,一个瘦高的男生坐在角落里,正在看着她。

“这还要什么证据?农场里人人都知道啊,陈玉慧她姑姑都四十岁了还嫁不出去,就是因为出身不好!”王玉华轻蔑的说道。

“你胡说!我姑姑是为了工作,没时间找对象……你怎么随便侮辱人?”玉慧再也听不下去了,站起来喊道。

“我胡说?她工作干得再好有什么用?出身不好,只能拿三十二块五的工资!”

“你!你血口喷人,我妈妈把我父亲的烈士证明带来了,我现在就回家拿!”玉慧哭着跑了出去。

“你这个同学,要是别人拿来证明,那你可是在污蔑革命先烈。”角落里的男生冷冷的说道。

“我……我也是听别人说的,说她爸爸家是地主,她妈妈是资产阶级的小姐,我也只是让大家提高警惕。”

王玉华有点打怵,她本来是不怕玉慧真的拿来什么证明的,顶多就说弄错了,也没什么了不起,她才不怕得罪玉慧呢!

可是这个说话的男生让王玉华感受到了些许的压力,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他坐在角落里投来两道冷峻的目光,王玉华心里莫名的怦怦跳。

等玉慧从孟婉莹那里拿来证明,会议已经结束了,玉慧气喘吁吁的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会议室,心里一阵悲愤,这年头造谣一张嘴,却连个分辩的机会都不给她。

“证明拿来了?”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玉慧回头一看,是刚才那个帮她说话的男生。

“拿来了,可是会议也结束了。”玉慧沮丧地说道。

“拿来我看看。”

这么重要的东西,按说不能随便给别人看,可是玉慧对这个男生有一种天然的信任感,随手将证明递给了他。

“嗯,你说的没错,你父亲真的是烈士,你那个同学真是太能造谣了!”

男生说罢将证明还给玉慧,“快把这个收好,我领着你去找团委牛书记,今天这个事情必须说清楚,不然下回她还要陷害你!”

玉慧感激的看着他,“谢谢你!同学你是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

“哦,我是高三的,我叫张春山。”男生说话酷酷的,天生一副从容淡定的样子。

从团委牛书记办公室出来,张春山嘱咐玉慧,“现在好了,事情弄清楚了,以后再也不要怕她陷害你了,这个证明你要拿回家让你妈妈好好保管,千万别弄丢了。”

“谢谢你!今天多亏了你,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找谁分辩!”

“都是一个阶级的兄弟姐妹,不用客气,再见!陈玉慧!”

说罢张春山挥挥手朝场部方向走了,玉慧看着他酷酷的背影,心想真是好人啊!

再次开会的时候,团委牛书记向大家宣布了玉慧父亲的烈士身份,同时不点名的批评了王玉华,提高警惕可以,但要有确切的证据,千万不能伤了同学间的革命感情。

王玉华坐在下面一言不发,心里恨得要命,本以为抓到了玉慧的短处,能给她致命的一击,没想到又一次失败了。

王玉华向角落望去,张春山的目光正看向陈玉慧,平日冷冷的眼光此刻正带着温情,王玉华心里火烧似的,燎的心里一阵刺痛。

王玉华不知道这个男生是谁,看他的个头应该是高年级的学生,至少比自己大个几岁,她又看向陈玉慧,此刻玉慧正专心致志的听书记讲话。

王玉华目光停留在玉慧姣好的脸上,玉慧长相像极了孟婉莹,两道浓眉下一双深若潭水的黑色大眼睛,高挺的鼻梁下红润的嘴唇,和孟婉莹的圆脸不同,玉慧随了父亲的鹅蛋脸,更显得貌若春花。

王玉华在心里叹了口气,虽然自己也长着一张白白嫩嫩的娃娃脸,但和陈玉慧一比,便逊色了许多。

为什么自己处处都不如她,真是“既生瑜,何生亮!”王玉华心里的恨意又多了几分。

会后,张春山心情很好,吹着口哨回到了家,一进门就被母亲公吉祥薅住了耳朵。

“哎呀!疼死了!我都多大了,妈,你能不能别再揪我耳朵了!”张春山疼的呲牙裂嘴。

“我说三儿,你又在学校干什么坏事儿了?”

公吉祥眼睛一瞪。

“我能干什么坏事儿,我现在干的都是好事儿。”张春山往饭桌前一坐,顺手捏了一块桌上刚炸好的馒头干。

“啪”公吉祥打了他的手背一下,“回来也不洗手,就知道吃!”

张春山不情愿的去院子洗手了,公吉祥跟在身后继续盘问,“你老实交待,是不是又管闲事儿了?”

“嗯?是不是牛哥又跟你说什么了?他怎么这么爱打小报告?”张春山气鼓鼓地说道。

“怎么啦?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监视之下,你要再像小时候一样调皮捣蛋,我让你父亲好好收拾你!”

“哎呦,我的亲妈,我都二十岁了,我还能像小时候一样?”

“可不是咋滴!你说你小时候有多淘?人家上树掏鸟窝,你爬电线杆子摘电葫芦,气的你王叔叔在电线杆子下面骂,‘电死你个小王八犊子!’哈哈哈!”

公吉祥想起儿子小时候干的坏事儿,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别提了,从电线杆子上下来,我就把脚扎了,一路踩着血脚印回的家,我姐看到院子里有血,还以为是家里养的鸡的爪子破了呢。”

这一下,娘俩一起哈哈笑起来。

章节目录 第115章 流言蜚语 玩笑归玩笑,张春山洗完手又捏了一块馒头干,公吉祥跟在儿子身后唠叨,“三儿,以后别乱管闲事了,特别是出身问题,容易犯错误!”

“犯什么错误?人家就是烈士遗孤,有证明的!”张春山振振有词。

“诶,你个小犊子,我说话你不听是吧?人家有没有证明的关你什么事儿?跟你很熟吗?这个学生是谁呀?”公吉祥在一旁刨根问底。

“说了你也不认识,妈你问这么多干什么!”张春山吃完馒头干,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问问咋了?小牛告诉我你们很熟,我怎么不记得咱们的熟人里有什么烈士遗孤?”公吉祥满脸狐疑。

“她初中时才跟着她姑姑来的,你当然不认识。”张春山已经把玉慧家的情况了解的一清二楚。

“哦,那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人家今年刚上高一,才认识的。”

“才认识的?那你跟人家小牛说是世交!我说三儿,你现在胆子是越来越大了,你这么胡作非为,人家要说你父亲的闲话的。”

“能说他什么呀,妈你少吓唬人!整个农场谁不知道我爸,有名的坚持原则,人称张倔头,王将军拿他都没办法!再说了有人不怀好意的想欺负人家,我就是打抱不平,又没有违反原则!”

“哦?你替谁打抱不平啊?说来我听听。”张瑞敏刚一踏进家门,就听小儿子咋咋呼呼。

“爸!您回来了!我做功课去了!”张春山见状想溜。

“老张,下班了!”公吉祥看见丈夫回来,赶紧说道,“光跟三儿胡搅蛮缠了,还有一个菜没盛呢。”

公吉祥转身去厨房端饭了,张瑞敏看着比自己高一头的小儿子,“给你爸倒点水喝,开一天会累死我了!”

“来啦!”张春山嬉皮笑脸,把张瑞敏专用的杯子,到了点开水涮了涮,又从茶叶罐里捏了几粒茶叶放进杯子里,重新加满水,放在了张瑞敏面前。

“三儿,你这高中马上就要毕业了,有什么打算啊?”张瑞敏端起杯子,一边吹一边喝。

“也没啥打算,大学估计我是考不上,不然我去当兵吧!”

“你说你这高中是咋上的?你们班主任告诉我了,你只有语文和数学学得好,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好,可是你别的功课学的比屎还臭。”

“爸,你不知道物理化学生物那几样,简直不是人学的,我一看那几门头就有两个大,不过我俄语学的还行啊。”

张春山简直就是无理辩三分,张瑞敏拿他一点儿办法也没有,毕竟是最小的儿子,两口子三十多了才有他,尤其是公吉祥,从小娇生惯养着,小时候快三岁了还没断奶。

“都让你妈把你惯坏了!”张瑞敏最后总结了一句。

“什么都赖我!你不是他爹?”公吉祥不早不晚的端着饭过来,听个正着。

“老二又不回来吃饭了,咱仨先吃吧。”

张春山上面有一个姐姐,名叫张春洁,比他大六岁,去年刚刚结婚了。

还有一个哥哥张春法,只比张春山大两岁,今年刚谈了一个对象,也是从山东来支边的,名字叫王艳梅。

张春法已经参加工作了,在面粉厂当会计,自从有了对象,就常年见不着人了,两人正在热恋中,估计张春法又陪王艳梅吃饭去了。

“不回来更好,省粮了!”张瑞敏倒是想得开,王艳梅那姑娘来过家里,长得细眉细眼,秀秀气气的,小嘴儿挺会说,哄得公吉祥合不拢嘴。

吃完晚饭,张春山回房间做功课了,张瑞敏老两口在客厅闲聊,“老张,你还真打算让三儿去当兵?”

公吉祥试探的问道。

“你以为呢?你让他在家里闲着干啥?从小调皮捣蛋,让他上部队受受教育,呆上几年,勒勒性子也好。”

“可是老大老二都没当过兵,三儿从小娇生惯养的,我怕他吃不了那个苦。”

公吉祥心疼小儿子,“不然让他考考会统学校试试?”

“你快拉倒吧,他能考上吗?他要能考上我就把我脑袋吃喽。”张倔头眼睛一瞪,公吉祥吓得赶紧闭了嘴。

冬天很快到了,寒假前的期末考试,就在一周以后。

王玉华看着眼前的数理化,一片云山雾罩,摸不清头绪,她知道这次考试自己又完了,初中的课程自己学的好好的,怎么到了高中这么吃力?

王玉华心里不甘心,她用眼角撇了撇左前方的陈玉慧,后者正在埋头复习中。

窗外一个身影闪过,有人探头探脑的往教室里看,马上快放学了,王玉华一眼认出来,那人正是张春山。

王玉华早已经打听出张春山的底细,没想到这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居然是农场一把手张倔头的小儿子

,不得不说,陈玉慧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

什么好事都让她占去了,这是王玉华最不能忍受的,她仿佛看见,再过两年陈玉慧一举嫁入张家,成为干部家属,在她面前趾高气扬的样子。

不!这一天绝不能出现!不能!

放学了,玉慧又看了一会儿书,直到值日生要打扫卫生了,她才不情愿地站起来收拾书包。

今天是星期六,不上晚自习,回到家就不能好好的看书了,大的哭,小的叫,奶奶定会让她哄着学新,自己去做晚饭,等到全家都下班吃了饭,嗑瓜子聊天到半夜,再没有一刻安静。

玉慧背着书包往家走,一出学校便碰见张春山,最近一到周末就能碰到他,陈玉慧以为只是巧合,两人边走边聊,直到岔路才分开。

不远处一栋房子的拐角后面,王玉华正眼神阴郁的盯着他们。

到了周一,班主任薛炳义把玉慧叫到办公室,和她谈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玉慧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了。

学校里已经是流言满天飞,陈玉慧攀上了张倔头家的高枝,在校期间和张春山谈上对象了。

流言自然很快传到了公吉祥耳朵里,难怪这个小兔崽子最近春风得意的,公吉祥心里暗暗偷笑,张春山已经二十岁了,有这样的想法也是正常,但不知道那个女孩子是什么样的人。

在牛书记那里,公吉祥得知了她想知道的一切,这个女孩儿虽然有父亲的身份证明,但出身上确有一些疑点,不过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学习好长得漂亮,儿子喜欢才是重点。

公吉祥偷偷的看到了玉慧的长相,十分满意,虽然年龄小点,只要两家人愿意,可以先将婚事定下来,等过两年两个人都参加了工作,再正式结婚也不晚。

公吉祥没跟任何人商量,全凭自己的一厢情愿,便哼着战斗歌曲,一路打听着来到了玉慧的家里。

昨天黄善江夫妇回来了,孟婉莹刚刚回到家里,就听有人敲门。

“陈玉慧家是住这儿吗?”门外是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

“是这儿,我是她妈妈,请问您是?”

“哎呀,亲家!可找到你了!”

孟婉莹一下子愣住了。

章节目录 第116章 各奔前程 孟婉莹一头雾水,不知道公吉祥是谁?也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您这是,认错人了吧?”

“没认错,没认错!你是陈玉慧的妈妈,我是张春山的妈妈,我来呢就是和你谈谈两个孩子的事!”

公吉祥兴高采烈地就往屋里走,孟婉莹拦都拦不住。

幸好家里没有别人,江氏领着学新出去串门了,只有孟婉莹一个人在家。

公吉祥大模大样的找了个凳子坐下,朝四面看了看,这家人看起来够寒酸的,不过收拾的还算干净。

“怎么你还不知道孩子们的事儿?也难怪,我也是这才知道,俩孩子在学校好上了!”

“什么?”孟婉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弄错了?我家玉慧从来都没跟我说过。”

“这样的事儿,孩子能好意思跟你说吗?我要不是认识学校里的人,我也不知道!”

“我觉得还是再问问孩子,别搞错了!”孟婉莹了解玉慧,她一心都在学习上,各方面都把自己管理的很好,从来不让大人操心。

“搞错什么呀,现在学校里都传的沸沸扬扬,本来吧,我是不急着来的,”公吉祥看了一眼孟婉莹,感觉她并不热情,心里稍稍有些不快。

“可是呢我一想,我们家是男方,总不能让别人说我们家不负责任,落下个欺负人的名声就不好了,尤其是我家老张,是个很讲原则的人,这你应该知道。”

“知道什么?”孟婉莹有些不解。

“我家老张啊,张倔头,你不是不认得他吧。”公吉祥简直服了气儿了。

孟婉莹是知道张倔头的,农场的一把手有几个人能不知道?

那么说眼前这位,就是传说中的场长夫人喽?

孟婉莹微微皱了皱眉,这位夫人她是听说过的,曾经跟着张倔头南征北战,从战地护士到后勤医院的护士长,嚣张跋扈是远近闻名,在这个世界上,她唯一怕的人只有张倔头。

自从今年她退休了,时间变得很多,儿女们都大了,日子有些无聊,公吉祥不是出去串门,就是去邻居家打麻将,每日无端生些是非,气的张倔头时不时在家发火。

别说孟婉莹不相信玉慧会瞒着她谈恋爱,就是真有这事儿,她也不想女儿有这么个婆婆。

这样想着,气氛就冷了下来,“原来是场长夫人,孩子的事儿,我回来定要问个清楚,您放心,我的女儿我自会管教好的,至于您家的公子……”

孟婉莹话说得不咸不淡,公吉祥一下就火了,“我说你啥意思?敢情我这是上赶子来求你了是吧!”

孟婉莹什么场面没见过,怎么会怕公吉祥呢!

“我女儿还没成年,谈婚论嫁确实不合适,再说我们家也高攀不起!”

“你!你还真是不识抬举!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家的底细,你个资产阶级的臭小姐,跟我摆什么谱!”公吉祥就差跳脚骂了,整个农场还没有敢这么跟她说话的!

孟婉莹没有说话,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公吉祥差点被气得当场吐血,一扭身走了。

公吉祥是个大喇叭,没出半天的时间,整个农场都知道了这件事情,事与愿违,传到最后,大家都在说公吉祥太霸道了,张倔头回家后大发雷霆,逼着公吉祥去给孟婉莹道歉,不然就跟她离婚。

公吉祥在家满地打滚,要死要活,张春山回家的路上就听说了这件事情,回来更是大发脾气,嫌弃公吉祥丢尽了他的脸。

“你给我过来!你们娘俩能不能给我省点儿心?”张瑞敏简直气的要发疯。

“我什么都没干!我跟她就是同学关系,正常的不能再正常,也不知道谁这么缺德,散布出这样的谣言!”张春山觉得自己没错,直着脖子跟张瑞敏反犟。

“你没错?俗话说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要是影子也不斜呢?谁就是想造谣,也没有地方造去!”张瑞敏气的吼道。

“从明天开始,你离那个闺女远点!我看你是不冤枉,你要是没那点儿意思,能天天往人家身边凑吗?人家白白受了你的牵连!你妈还没脸没皮的上人家闹去,一个个的一点儿原则没有,我的威信都让你们败光了!”

张春山不吭声了。

“上你屋反省去,今晚不准吃饭!”

张春山溜溜的回自己房间了。

“你!”张瑞敏指着公吉祥,“走!咱们一起给人家道歉去!”

公吉祥坐在地上不想动,抬眼一看张瑞敏眼珠子又瞪圆了,赶紧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带着张瑞敏朝孟婉莹家走来。

此刻,玉慧正在家里哭的死去活来,好好的就从天上掉下一口大锅来,砸的玉慧眼冒金星。

先是被老师叫去谈话,解释半天老师还是将信将疑,走到哪里同学们都指指点点,郁闷了一天,刚回到家又被母亲严厉的询问了一通。

孟婉莹盘问完玉慧,事情大致也清楚了,玉慧是压根儿没有这个意思,张春山就不一定了,关键他又有这么一个娘,现在闹得满城风雨,真不知怎么办才好,孟婉莹一时动起了带玉慧回圣城的念头。

“当当当”有人敲门,这么晚了是谁呢?不会又是公吉祥来闹事儿吧,文兰气得抓起笤箸,“她敢?!再来我就揍她!”

打开门一看还真是公吉祥,旁边站着张瑞敏,“张倔……张场长,你怎么来了?”文兰平常暗地里叫张倔头叫惯了,一时差点秃噜了嘴。

“陈文兰,你又想叫我张倔头是不是?”张瑞敏大眼珠子一瞪,文兰吓得没敢吭声,“我知道你,年年都是生产标兵、劳动模范!没想到你们是一家子。”

进得门来,张瑞敏握着孟婉莹的手,一再道歉,说自己一没管好儿子,二没管好家属,让孩子受委屈了。

孟婉莹自从来了北大荒,还没见过这么大的干部,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张瑞敏做了三条保证,一是要送张春山当兵去,不准他再接近玉慧,二是保证公吉祥不再来闹事,三要在全农场的会议上做自我检讨!

孟婉莹没想到这么大的领导来给她赔礼道歉,“张场长,我问过孩子了,其实这只是一个误会,孩子间可能没有想那么多,这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了!”

见张瑞敏一个劲儿的点头,孟婉莹又接着说道:“让孩子们保持距离是对的,既然没有什么瓜葛,就要防止被别人说闲话,至于在全农场的会议上做检讨,就太严重了!您没必要这样。”

张倔头眼珠子又瞪起来了,“那不行!我说到的事情必须做到,这是原则问题!”

弄得孟婉莹哭笑不得,公吉祥在张瑞敏身后拉着脸一言不发。

1964年的春天,张春山离开了北大荒,去河北当兵去了。

章节目录 第117章 居心不良 孟婉兰是被彭春秋哭醒的,自从有了这个孩子,孟婉兰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由于先天不足,这一年多,小春秋不是整日哭闹,就是三天两头跑医院,小病不断。

孟婉兰原本是个要强的女人,工作上从不马虎,自从有了孩子,要强两个字再也不属于她了。

春秋病了要去医院,请假!春秋要打预防针,请假!春秋从床上摔下来,头摔破了,请假!保姆辞职不干了,请长假!

孟婉兰被折腾的精疲力竭,教学组长的位置,她已经自觉的让给新来的教学骨干了,这把年纪有个孩子不容易,既然选择了家庭,只能放弃事业了。

“灿灿不哭,怎么了?”孟婉兰抱起孩子,灿灿是春秋的小名,孟婉兰给起的,此刻正是半夜两点,灿灿应该是做恶梦了,平时这个时间他是不醒的。

只见灿灿睁着惊恐的眼睛,死死盯着房间的角落,孟婉兰回头看了看,雪亮的电灯下,角落里啥也没有。

老彭今晚厂里有紧急生产任务没回来,春林值夜班也不在家,保姆有事回家了,说好明天一早赶回来,家里只剩下孟婉兰母子二人。

“怎么了?灿灿,睡觉吧,妈妈搂着你,不怕!”孟婉兰柔声道。

灿灿在孟婉兰的拍打下慢慢的眼神迷离起来,马上就要再次睡着了,孟婉兰心里轻松下来,一阵困意袭来,孟婉兰打了个哈欠。

“奶奶……”灿灿一声梦呓,孟婉兰打了个激灵,后背连着头皮一阵发麻,她猛的回头往角落看去,自然什么也没有,孟婉兰吓得眼神发直,一直缩在床角,直到天色大亮,保姆在门外敲门,才抖抖索索的从床上下来。

魂不守舍的上了一天班,晚上回到家,老彭和春林已经回来了,晚饭已经快做好了,保姆正抱着灿灿在窗边玩耍。

看到孟婉兰进门,灿灿张开小手投入她的怀抱,“妈妈!”灿灿刚学会说话,除了妈妈两个字,别的啥也不会说。

“看看!还是和你妈亲!”老彭端着一盘炒好的菜走过来放下,轻轻捏了捏灿灿的小脸。

“爸爸吃醋喽!”孟婉兰笑着打趣。

“叫哥哥!”春林把碗筷拿过来摆好,“让哥哥抱抱!”

灿灿把头一扭,笑着把头藏在孟婉兰怀里,“这小家伙我天天教,就是不叫别人,只会叫妈妈!”

说话的是保姆何小霞,孟婉兰一愣,“你都教他啥了?”

“爸爸妈妈,哥哥姐姐,还有阿姨,我都是指着照片教的!”何小霞指了指墙上的照片,颇为自豪的说道,她带过的孩子有不少,都是这么教他们说话的。

孟婉兰赶紧看了看墙上,几张放大的照片中,并没有婆婆的照片,孟婉兰又一次感到后背的凉意慢慢升起。

“你教过他说奶奶吗?”孟婉兰是党员,哪里会轻易相信这世上有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她想要弄个清楚。

“没有啊!墙上没有奶奶的照片,灿灿奶奶不是早就过世了吗?我哪能教他说这个呢!”何小霞一口否定。

“吃饭了!”老彭把最一个汤端上来,开始盛饭,孟婉兰习惯先喝汤,彭海涛就先盛了一碗给她,今天刚买的新鲜菠菜,做了菠菜鸡蛋汤,嫩绿的细碎菠菜配着黄色的蛋花,孟婉兰食欲大开。

“奶奶!”灿灿突然指着客厅的角落轻轻说道!

“当啷!”孟婉兰手里的汤匙掉在地上,摔成了几半。

彭海涛也楞住了,孟婉兰浑身发紧,她仿佛又一次回到十几年前,她来到彭家家访的时候,彭海涛的母亲站在房间角落里那阴郁的眼神,正死死地盯着她!

不!这不可能!孟婉兰嫁给彭海涛三年了,从来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灿灿也已经一岁多了,怎么现在才出现这种怪事?!

家里的气氛诡异而沉闷,谁也没有说一句话,何小霞识趣地抱着灿灿喂他吃彭海涛蒸好的鸡蛋羹。

全家人默默的吃完饭,孟婉兰带着灿灿回到卧室,彭海涛跟了进来,就让何小霞和春林一起收拾饭桌吧,老彭看出婉兰心神不宁,赶紧想安慰她一下。

“婉兰,你别瞎想,咱们都是唯物主义者,不可能有那样的情况出现,何况灿灿也是妈的孙子。”

“我是有点儿渗的慌,不过和你想的一样,我觉得也不可能,但是总觉得蹊跷,难以解释。”孟婉兰想破了头也想不出还能有什么原因。

之后的几天,灿灿的恐惧行为越来越明显,彭海涛和孟婉兰束手无策,心里也开始跟着紧张起来。

五月正是春风和煦,一年中最舒服的季节,可是彭家却笼罩着一层阴云,孟婉兰精神不集中,总是丢三落四。

早上没事,孟婉兰和孔姐闲谈起儿子的怪异表现,孔姐已经快退休了,还是那么八卦。

听完孟婉兰的叙述,孔庆娟瞪大了双眼,大惊小怪的叫道:“不得了啊,小孟,你得赶紧请人做道场,你婆婆这是阴魂不散啊!”

“孔姐,你别吓唬人了,咱可不信这个,肯定有别的原因。”孟婉兰早就习惯了她的一惊一乍。

“你还真别不信,我老家的亲戚就发生过同样的事情,我跟你说,你要是不信,你去找几根桃树枝,满屋角角落落抽打一遍,也能管事儿。”

孟婉兰压根儿没听进心里去,笑笑就过去了。

上完上午第三节课,孟婉兰突然想起下午要开小组会,昨晚她写好了材料,居然忘了带。

平时中午她是不回家的,下午开会不能没有材料,孟婉兰和组长说了一声便匆匆的回家去了。

家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看来今天天气好,何小霞一定是抱着灿灿出去玩了,孟婉兰找到材料准备回学校。

卧室的镜子里照出孟婉兰被吹乱的头发,自己现在忙的太不修边幅了,孟婉兰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嘲弄的笑了,赶紧拿起梳子,准备重新把头发梳理一下。

门锁响了,何小霞抱着灿灿从外面回来了。

孟婉兰准备梳完头出去和儿子亲热一下,再去上班。

从卧室半开的门缝里,孟婉兰看到何小霞背对自己坐了下来,怀里抱着灿灿,“奶奶!”

何小霞突然大喊一声,指着房间的角落,灿灿浑身激灵了一下,吓得哇哇大哭。

“灿灿不哭!来,看看奶奶的照片!”何小霞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三寸的黑白照片,照片里,彭海涛的母亲正眼神阴郁的看着镜头。

“啊啊啊!”灿灿哭的更响了,头扭向一边。

“奶奶!”何小霞回头指向卧室,顺着自己的手指,何小霞看到站在卧室里目光呆滞,继而怒不可遏的孟婉兰!

章节目录 第118章 清官难断家务事 何小霞吓得一哆嗦,想把照片藏起来,被几步冲过来的孟婉兰一把抓在手里。

“照片儿从哪来的?”孟婉兰顺手把儿子也抱过了过来。

“我……孟老师,你听我说!我……”

何小霞趁孟婉兰不备,就想夺门而出,没想到一头撞在下夜班回来的彭春林身上。

“春林,快拦住她!”彭春林听到孟婉兰的喊声一把拽住了何小霞!

“我错了!孟老师,我真的错了!我也是没办法,我家里三个孩子!求求你们放过我吧!”何小霞眼看走不脱,扑通一声坐在地上苦苦哀求。

“别装可怜!我家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这么做?你要是不说就把你送公安局了!”彭春林已经听说了事情的经过,要不是孟婉兰拦着,真想揍她一顿!

“怎么回事儿?”彭海涛也下班回来了,看到眼前这个情景,吃了一惊。

“都怪我贪财,他给了我五十块钱,这可是我几个月的工资,我实在是拒绝不了,太多钱了……”何小霞呜呜呜的哭了起来。

“是谁?谁指使你这么干的?”彭海涛也没想到事情居然是这样。

“是……”何小霞看了一眼彭海涛,欲言又止,犹豫半天还是说了出来,“是你家大儿子,上次他回来不是跟你们说要买自行车吗?”

彭海涛记得是有这么回事,彭春城已经有一年多没回来了,一个多月以前,突然领着侯芳芳回来,说要买个永久牌的自行车,让他找关系弄张自行车票。

彭海涛当时就拒绝了,一是自己确实弄不到,这么紧俏的东西自己有什么本事去弄到呢?二是他特别反感彭春城整天和别人攀比,别人有的东西他也总想得到。

也许那天自己说的话有点儿不留情面,彭春城再一次摔门而去。

“后来有一次我抱着灿灿在院子里玩,又遇到了他,他就给了我五十钱和这张照片,让我这么做……”

“这个混账!”彭海涛记得这张照片,当时彭春城亲手从家里拿走的时候,还阴阳怪气儿的讽刺了他,您就要迎来第二春了,我奶奶的照片挂在家里不合适。

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思来想去彭海涛夫妇也只能将何小霞辞退,毕竟她生活困难,怎么也不忍心将她送进公安局。

至于彭春城,自己的亲生儿子,彭海涛只能敬而远之,躲瘟神一样躲避,已经三十多岁的人了,还能怎样教育呢?

孟婉兰理解彭海涛的心情,面对如此复杂的家庭状况,她一如既往地选择了隐忍。

彭海涛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打心眼里感激孟婉兰的通情达理,托人重新找了一个可靠的保姆,灿灿在新保姆的照顾下,慢慢的好了起来。

一晃半年多过去了,马上就过年了,今年是个团圆的年,几个孩子说好了一起回家过年。

彭海涛早早的就备齐了年货,给灿灿和孙子外孙女都准备了压岁红包。

彭春城儿子闹闹已经三岁了,一直是由姥姥带大的,平时很少回来。

彭春林新交了女朋友,感情稳定,打算过完年就结婚。

春雨的女儿菲菲和灿灿同一天出生,也已经过了两岁的生日,这是她第一次来姥爷家过年。

吃完年夜饭,又给孩子们发了压岁红包,彭海涛喝了两杯,脸微微有些红,他用手揽着三岁的闹闹,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

彭海涛拿出一个影集,“来来来,乖孙子,咱们看相片喽!这是你爸爸小时候,这个是谁呀?”

“是爷爷!”聪明的闹闹一眼就认出来是彭海涛。

“这个是奶奶,”彭海涛指着照片中的春林妈妈,“这个呢,是爷爷的妈妈,你得叫老奶奶!”

“老奶奶!”闹闹乖巧的说道。

彭春城侧身一看,正是自己拿给何小霞那张奶奶的照片,他疑惑地看了看彭海涛,一想到家中的保姆早就换了人,似乎明白了什么。

就听彭海涛继续说道,“这个影集里啊,都是咱们一家人,我们是亲人,亲人就要相亲相爱,不要互相伤害,记住了吗?”

“记住了!”闹闹奶声奶气的回答。

彭春城一晚上都没有说话,没有人知道他想了些什么,临走的时候,他专门和孟婉兰打了个招呼,“阿姨,我们走了!”

“路上小心,闹闹睡了,你们一路上小声叫着他的名字点儿!”孟婉兰嘱咐道。

“阿姨,你现在也迷信上了!”侯芳芳笑着说。

“孩子小,还是要讲究些的,都是父母的心头肉!”孟婉兰笑着送走了两家人。

一回身,看到彭海涛正微笑看着她,“谢谢你,婉兰,这一年你辛苦了!”

两人心照不宣,相拥在无人的客厅里。

日子在磕磕绊绊中过得飞快,转眼间就到了1966年。

玉慧已经到了高三最紧张的时候,还有两个月就要高考了,玉慧恨不能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用上,为了高考,大家伙儿都拼了。

孟婉莹心疼玉慧,也不管孙玉娇有什么意见,每天亲自给玉慧做饭,学习紧张回不了家,孟婉莹就亲自将饭送去学校。

此时,黄嫂子已经病逝了,龙龙初中毕业后去了加工厂上班,民民也已经上了幼儿园大班,由黄善江自己照顾就可以了,孟婉莹又一次失去了收入。

手里的积蓄很快就要用光了,孟婉莹打算等玉慧上了大学,自己就去生产队干活,不管多苦多累,也要供玉慧把学业完成。

两个月没有休息过一天了,高考前最后一次休息,玉慧在礼拜天的早晨依然早早的醒了。

怕吵醒母亲,玉慧就在晨曦微露中无声的背起了俄语。

背着背着,玉慧仿佛置身于大学校园开阔的操场上,明亮的教室中,她不止一次在梦中看到这样的场景,而这一天,很快就要来到了!

孟婉莹其实早就醒了,她偷偷的看着女儿青春的脸庞,在越来越明亮的晨光中,玉慧的脸上洒满细碎的金色的亮光,多好的青春啊!孟婉莹打心眼儿的感叹,女儿赶上了好时候,她一定会比自己幸福!

天色大亮,玉慧在家里静静学习,孟婉莹去加工厂外捡些散落在地的玉米碎渣,回来掺在菜叶和麦麸中做饲料,鸡吃了以后特别能下蛋,可是她的独门绝招。

失去了保姆的工作,孟婉莹在家也没闲着,养了二十多只母鸡,专门就为了生蛋,除了给玉慧补养身体,还可以拿去供销社换钱。

路过学校,人声喧哗,孟婉莹心里纳闷,今天是礼拜天,玉慧都在家里休息,学校里为什么这么多人呢?

孟婉莹慢慢走近,只见校园内满墙都贴满了写满字的纸,几个人被五花大绑,一群人将他们按在学校操场前的高台上。

孟婉莹定睛一看,被绑的竟然是鲁校长和薛炳义老师!

章节目录 第119章 梦想破碎 孟婉莹大吃一惊,只见鲁校长和薛老师被人按在台上,头发被剃掉了半边。

在下面高喊口号的人群中,孟婉莹发现了玉慧的同学王玉华,此刻,在烈日骄阳下,王玉华和带头的几个人一起振臂高喊口号,不知是因为天气热还是情绪激动,王玉华小脸涨得通红,眼睛里闪着无比狂热的光芒。

孟婉莹被这阵势吓得倒退了几步,她扭头就往家跑,一夜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玉慧正在家里做数学题,好不容易有个清静的礼拜天,三婶孙玉娇的妹妹一家从老家来投奔她,全家包括奶奶姑姑都去最近的火车站迎接了。

学文学习不好,初中勉强毕业后就去最远的五分场上班了,一两个礼拜才能回来一次。

知道母亲又去四处寻找可以喂鸡的饲料了,玉慧仿佛看到孟婉莹微微佝偻着腰,蹲在地上一点一点捡着饲料,一丝一毫也不肯漏过,玉慧一想到母亲腰不好,就是一阵心疼。

当下最重要是顺利的通过高考,再熬几年,等自己有了工作,就可以让母亲不再操劳,再也不会受到三婶的白眼。

玉慧刚开始全神贯注的复习功课,突然,孟婉莹气喘吁吁的从外面跑回来,手里拿着的篮子里刚才捡的一些碎玉米粒,一路跑一路撒的已经所剩无几。

“玉慧!玉慧!学校里出事儿了!”孟婉莹焦急的喊道。

“娘!怎么啦?”

才听了一半,玉慧撒腿就往学校跑,玉慧心里砰砰直跳,前一阵就有一些不好的小道消息,传的沸沸扬扬。

薛老师让大家专心学习,不要被来路不明的消息扰乱心情,玉慧觉得老师说的对,一直静心学习,不像王玉华一样,每天兴奋的跟打鸡血似的。

还没走到学校,远远的来了一队人,一路喊着口号,为首的几个人五花大绑,脖子上挂着牌子,走近一看,真的如娘所说,是鲁校长和薛老师,还有学校另外的几个老师。

陈玉慧目瞪口呆地站在路旁,眼睁睁的看着人群从自己眼前走过。

“陈玉慧!发什么呆呢?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高考取消了!我们要战斗!打倒那些坏分子!”王玉华兴高采烈地拉着玉慧的手,滔滔不绝的说着。

“什么?!不可能!”陈玉慧懵了,“高考怎么会取消呢?”

“就是取消了,反正我们也考不上!不跟你说了,我得追赶队伍去!”王玉华没说完就跑了。

玉慧一个人呆呆地站在路边,高考取消了!高考取消了!高考取消了!

苦苦准备了三年,怎么会说取消就取消呢?玉慧想不明白,她漫无目的的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学校,学校外面的墙上贴满了标语,打倒鲁庆斌!打倒薛炳义!

这个世界是怎么了?玉慧欲哭无泪,自己的理想和梦想难道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破灭了?

玉慧魂不守舍的回到家,孟婉莹已经从别人那里打探到了最新的形势,她怕玉慧想不开,正要出门找她,看到女儿自己回来了,孟婉莹一颗心放了下来。

“慧慧,听娘说!这件事不关乎于你一个人,全国有多少孩子都失去了高考的机会,也许这只是暂时的,你要振作起来,有时这就是命运的捉弄,或许明年又恢复高考了也不一定呢。”

孟婉莹急着安慰玉慧,语无伦次的说着自己都不相信的话。

玉慧苦笑了一下,是啊,这就是命!命运一次又一次的和她开起了玩笑,有些事情是自己不能左右的,就像一夜之间,颠倒了黑白。

随后的几个月,玉慧去生产队帮工,到处打杂挣钱,王玉华等一伙儿人来发展她加入所谓的某某队伍,均被玉慧以家里揭不开锅要挣工分为由拒绝了。

自己没有能力拯救老师们,绝不会沦为迫害他们的一员。

一个夏天下来,玉慧累的又黑又瘦,整个人都脱相了,孟婉莹看在眼里,心疼在心里,她知道干活虽然辛苦,但女儿的心里更苦。

到了秋天,玉慧等到了一个工作机会,去二十里外的良种站工作,孟婉莹不放心女儿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工作,想让她再等等,也许过几天还有更近的地方。

可是玉慧一天也等不了了,她受不了孙玉娇每日的冷嘲热讽,在她面前念叨什么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什么落地的凤凰不如鸡等等等等。

有几次气得一贯娴静的孟婉莹差点儿和孙玉娇打起来,玉慧怕母亲跟着生气,决定立刻接受这个工作,等在工作单位站稳了脚跟,就把母亲接走,再也不受闲气。

良种站的工作比预想的要轻松和愉快,育种是件技术含量很高的工作,农场里有很多正儿八经的农艺师和专家。

玉慧的工作是每天帮农艺师们记录数据,测量育种大棚的温度湿度,各种打下手,这里的一切都让她感觉到新奇。

走到哪里玉慧都是最好学勤奋的人,值夜班是别人都不愿意干的活,一个人守在空旷的田间大棚里,害怕不说,光是那份孤独寂寞就让人受不了。

玉慧恰恰喜欢值夜班,她的胆子大随母亲,最让她喜欢的是这里没有了白天的喧闹,一个人安静极了,干完规定的工作,玉慧可以尽情的看自己喜欢的书,常常不知不觉就到了天亮。

听说场部那边的运动愈演愈烈,斗完这个斗那个,最后演变为帮派之间的闹剧,王玉华每天跟着不学好,立功心切的她居然举报了自己的亲姐夫。

王玉红心里这个憋气呀,没人可讲,专门跑了二十多里地,在良种站的育苗大棚里,向玉慧哭诉了半宿。

“玉慧,你说我这个妹妹,现在真是丧心病狂,我家祖辈贫农,她就是想大义灭亲,也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价值,最后竟然盯上了她姐夫,举报他出身不好,我们才结婚半年,我对象差点跟我提了离婚,说怕牵连我!”

玉慧拍了拍玉红的手,“唉!这场运动好多人都已经不是人了,魑魅魍魉全都现了形,咱们可都得保护好自己啊。”

“是啊,玉慧你还不知道吧,那群迫害老师和学校的坏孩子现在收敛多了,因为前两天他们两个帮派打架,打出了人命!”

“是吗?那王玉华现在还出去瞎混吗?”玉慧很好奇。

“还瞎混什么呀?出人命那天,那个被打死的孩子就一头栽倒在她面前,回来魂儿都吓掉了,在家养了半个月,天天做噩梦,现在被我爸送去二分场上班了。”

两个小姐妹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

冬天来了,良种站又分来了新人,这个姑娘名字叫刘军华,和玉慧住一个宿舍。

章节目录 第120章 知识青年 说起刘军华,其实也是农场的子女,父亲在场部食堂工作,母亲在家带孩子。

刘军华比玉慧大两岁,今年二十二岁,初中毕业后就在家里闲着,本来家里就她和妹妹两个孩子,母亲有时出去打点零工,日子还过得去。

没想到最近五年,母亲连着生了三个弟弟,家里吃饭的嘴多,就快揭不开锅了。

刘军华不想吃苦,不然早就去下面的分场工作了,她妹妹比她小四岁,年初就去了三分场。

刘军华生来说话三分嗲,成天娇滴滴的,她爹刘胖子架不住她撒娇,亲自去求了人武部的战友,这才托关系把她安置到了良种站,一开始她嫌离家远,后来听说工作清闲才不情不愿的来了。

宿舍里原本是住着六个姑娘,一张大炕,挤在一起,今年陆续有一个调走了,两个结婚了,站里给她们各分了两间房子作为新房。

所以刘军华来的时候,宿舍里只有玉慧、胖丫和郑明明三个姑娘。

晚上睡觉的时候,刘军华嫌靠近门口有凉风,抢着占据了最里面的地方,那里原本是属于胖丫的,她来得最早,而且有风湿,不能受凉。

胖丫气得和刘军华吵了起来,怎么也得有个先来后到吧,谁不是从最外面慢慢靠到里面的。

刘军华才不管那一套,赖在里面就是不起来,胖丫用手去拽她,还没碰着她,她便尖着嗓子哭了起来,说胖丫欺负她一个新来的,真是颠倒黑白,把胖丫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玉慧实在看不下去,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胖丫,睡到最外面去了。

冬天的夜晚,寒风呼呼的从门缝刮进来,玉慧冻得头冰凉,整个人缩在被窝里,后来实在是受不了,就戴上了帽子睡觉。

胖丫和郑明明都不理刘军华,刘军华实在没趣,觉得玉慧性格温和,便有事没事和她说话。

玉慧虽然嫌弃她自私娇气,但又觉得孤立新来的同志有些不好,还是以团结为重,从来没有冷落过刘军华。

刘军华虽然一身毛病,但有一样优点,谁也比不了,那就是字写的特别漂亮。

才来没几个月,玉慧便发现刘军华书信来往频繁,有时她懒得出门,还托玉慧在寄到单位的邮件中,找到她的信带回宿舍。

玉慧从小受孟婉莹的教育,不要随意打听别人的私事,所以就算知道刘军华通信频繁,她也从来不问刘军华到底和谁通信。

刘军华是一有好事就憋不住的人,“陈玉慧,你也不问问我和谁通信!”

终于有一天,她再也憋不住了,主动和玉慧谈起了自己的私事。

“我爸的熟人给我介绍了个对象,我不能告诉你他是谁,其实我也没见过他,他现在正在当兵,我就是和他先通信了解来着。”

玉慧笑了笑,“那是好事啊!”

“你就不想知道他是谁?”刘军华憋不住想说。

“不想。”玉慧说的是实话,不认识的人,又和自己没关系,干嘛想知道呢?

刘军华讨了个没趣儿,“算了,我告诉你吧,他就是……”

“刘玉慧!站长让你去趟场部,领点资料!车就在外面,赶紧出来!”郑明明在外面喊道。

“来啦!”玉慧心里一阵高兴,本来这个礼拜天她是不打算回家的,路远不好搭车,所以才有空和刘军华在宿舍里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正好回去看看母亲,玉慧穿好鞋子,背上包就往外走,“等等我,我也回去正好搭个车。”刘军华见缝插针,其实她是不愿意回去的,每次回去母亲都让她帮忙照看弟弟,又累又烦。

可是一想到每次回家,刘胖子都偷偷的从食堂给她带两个大肉包子,刘军华肚子里的馋虫就拉着她的脚往家走。

走到外面才发现,虽然已经是春天了,天气转暖,但大卡车上面拉满了东西,根本没法坐人,驾驶室里除了司机只有两个空位,一个空位上已经坐了一个人,是北京来的知识青年李明钊。

“没地方了,下次吧!姑娘!”司机老马笑嘻嘻地说道。

刘军华没占上便宜,气的一扭身回屋了。

玉慧笑了笑,看她上车费力,李明钊便拉了她一把,玉慧冲他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李明钊赶紧往里挪了挪,让玉慧坐好。

李明钊是去场部请假的,听说父亲在下放的途中病倒了,他想请假去看看。

到了场部,两人分别去办自己的事了,玉慧把资料领回来,放在车上,听马师傅说还要领一些农药化肥,装完车也得下午了,玉慧决定赶紧回家看看母亲。

刚出场部大门,拐过围墙,玉慧竟然发现李明钊正蹲在墙角默默流泪。

“怎么啦?李明钊!”玉慧吃了一惊。

李明钊赶紧擦了擦眼泪,不好意思的说,“没事,他们不准假,我父亲心脏不好,我就是太担心他了。”

“有父亲真好,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父亲,我是遗腹子。”玉慧能理解李明钊的心情,却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两人在树下聊了一会儿,“陈玉慧谢谢你,你陪我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我心情好多了。”李明钊感激的说道。

“没事的,大家都是同事,对了,我还要赶紧回家一趟,去看看我妈,卡车下午才回去。”

“那你赶紧回去吧,没多长时间了。”

玉慧匆匆忙忙的跑回家,孟婉莹正在喂鸡,没想到玉慧能回来,真是惊喜,孟婉莹赶紧洗手,准备做饭。

“娘!别忙活了!我一会儿就得回去,我是搭车来的。”

“那也得吃了饭才能走,你奶奶和姑姑都去你三婶的妹妹家了,她家新添了个儿子,你还不知道你奶奶,只要听说有生儿子的,她就忙着赶紧给人家随份子去!”

孟婉莹一边说着一边就和开了面,“你妈的手艺没得说,一会儿就能吃上。”

玉慧陪在母亲身边,一边看着她擀面条,一边跟母亲说话,说着单位的事情,说起了刘军华,也说起了李明钊。

娘俩亲热的聊着天,面也煮好了,玉慧最喜欢吃母亲做的面条,滑爽细腻,撒几个葱花,再滴几滴麻油,玉慧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饭了!

幸福的时刻总是过得特别快,玉慧帮母亲刷完碗,就到回去的时间了,孟婉莹唠叨着嘱咐半天,又把两个刚蒸的榆钱窝头用手绢包了给玉慧揣上,看着女儿的背影,孟婉莹擦了擦眼角,孩子长大了。

回去的路上,玉慧听说李明钊中午没吃上饭,连忙将母亲给的那两个窝头递给了他。

春天新摘的榆钱儿,配着玉米面,只需放一点点盐,蒸出来的窝头便新鲜可口,李明钊吃的香甜无比。

“有妈妈真好!”李明钊咽下了最后一口窝头,不禁感慨道,“我已经快十年没有吃过我妈做的饭了,她已经不在了!”

一时间,陈玉慧望着李明钊眼里闪烁的泪光,心里一丝疼痛闪过,真是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章节目录 第121章 再度相见 从场部回来,玉慧听到一个好消息,良种站要成立小学了,站长让玉慧和刘军华去当老师。

刘军华高兴的又蹦又跳,其实她去了也教不了什么,初中都是勉强毕业,之所以能去学校当老师,完全取决于她的介绍人神通广大,听说学校安排她去教音乐课。

玉慧心里更是高兴,这下自己从工人变成干部了,要是母亲知道了这个消息,指不定会多高兴呢。

和她们一起去当老师的,还有刚从北京和上海来的两个女青年,她俩是因为家庭问题才来到北大荒的。

四个人住进了新的宿舍,大家互相认识了一下,北京来的叫段晓如,上海来的叫章丽丽,除了刘军华,三个人都是高中毕业生。

段晓如和章丽丽都是爽快人,虽然由于家庭问题来到偏远的北大荒,但并没有因此消沉,反而觉得能到这里锻炼是件很光荣的事情。

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很快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几个年轻的女孩子,每天一起上班,下班回到宿舍有着聊不完的话题,日子虽然清苦,难得苦中作乐。

李明钊来找过玉慧几次,大多都是内心的苦闷无处排解,男知识青年那边也没有要好的伙伴,每次和性格爽朗的玉慧说说话,李明钊郁闷的心情就会开解很多。

段晓如是第一个发现李明钊常来找玉慧的人,“玉慧,快招了吧,你俩是不是好上了?”

几个姑娘晚上备完课,段晓如首先发起攻击。

“什么什么?啥时候的事儿?我咋不知道。”刘军华一惊一乍的。

“哪有的事儿,你别听小段胡说。”玉慧脸都红了。

“哎呦哎呦,没有的事情怎么脸红的嘞。”章丽丽看到玉慧的脸红了取笑道。

段晓如哈哈大笑,“我早就看出你俩不对劲了,那个李明钊,人称小秀才,能写会画,我听说是要把他调来当老师的,可是站长舍不得放他,让李明钊留在办公室里,替他写总结。”

“哎呀,我们玉慧看着不吭不哈,看人蛮准的嘞。”章丽丽啧啧有声。

“有才气有啥用?家庭出身不好是大问题!”刘军华不合时宜的泼了盆凉水。

“那倒也是,不过人生在世,哪有这么十全十美的,占一头也可以了。”段晓如一向知足常乐,随遇而安,在她眼里这都不算事。

“好啦,赶紧睡觉吧,我都困了。”玉慧把头埋在被窝里,不敢露出来,脸已经红的像喝多了酒一样。

1967年的冬天,张春山当兵第四年,第一次回家探亲,部队首长特意批了他两个月的假。

自打一年前,嫂子王艳梅给他介绍了女朋友,两个人还没有见过面呢,通了一年的信,张春山对这个字体漂亮的姑娘有了一定的好感。

约好上午在哥哥家正式见面,张春山在家里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坐不住,早早的就来到哥哥家里等着。

“三弟,看你那点儿出息!”嫂子王艳梅看着几年没见的小叔子,人又长高了一些,也结实魁梧了,看来在部队没白锻炼,这个从小调皮捣蛋的家伙,这几年成熟了不少。

今天是礼拜天,玉慧说好带着段晓如和章丽丽去场部转转,买点生活用品,再一起回家看看母亲。

自打上次带着她俩回家,吃了母亲擀的面条,俩人是念念不忘,早就闹着再去玉慧家,吃孟阿姨做的饭。

刘军华也早就起来了,一早晨在那里倒腾头发,换了几次衣服,拿不准穿哪件好看。

玉慧她们取笑她,又不是去相亲,回个家而已,这么隆重干什么?

刘军华笑而不答,站里的大卡车都按喇叭了,几个姑娘才慌慌张张的锁门上车。

在路上,刘军华裹着棉大衣,小心翼翼地用棉帽压好辫子,生怕被风吹乱了,“今天我和他正式见面!”刘军华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哎呀,就是整天给你写信的那个呀!”玉慧想起上次没说完的话,“对了,上次你说他是谁来着?”

“先不告诉你们,我们都没有寄过照片,还不知道他长得什么样子,等我今天晚上回来再好好告诉你们!”刘军华美滋滋的笑着。

“三弟,你能不能坐下?你走来走去晃的我眼都花了。”王艳梅看着心急火燎的张春山暗暗发笑,“这一年来,你们一直通信,你对这姑娘感觉怎么样?”

“挺好!字写的真漂亮,就是信里口号喊的太多,有时挺烦的!”

“现在写信不都得这样吗?你又不是不知道。”王艳梅替刘军华辩解着,“小刘这个姑娘人很积极上进,自然要表现在方方面面,哪像你一贯吊儿郎当。”

“我怎么吊儿郎当了,告诉你,嫂子!我在部队表现可好了,首长正准备提拔我呢。”张春山一本正经的说道。

正说着有人敲门,王艳梅赶紧把门打开,外面站着的正是刘军华。

“小刘,快进来!我弟弟已经来了!”

张春山赶紧迎了过去,正要开口说话,就见刘军华右手握拳举过头顶,振臂一挥,高喊了一句口号,当时就把张春山吓得一哆嗦。

“你好,张春山同志!我是刘军华,终于见面了!”刘军华终于说出一句人话,张春山哆嗦的心刚要放下,准备说点儿什么,就见刘军华又是右手握拳,抬手横在胸前,背了一段儿语录。

“这姑娘八成是脑子有病!”张春山兴致全无,心里暗暗念叨,要是跟这个人以后生活在一起,保不齐会吓出精神病来!

王艳梅陪着两人聊了一会儿,借口要去买菜,将两人单独留下出了门。

张春山仔细端详起刘军华来,模样还算周正,只是头发有些稀黄,看样子是抹过头油的,辫子微微泛着亮光。

张春山实在没有什么可聊的,每次聊到一个话题,就被刘军华掺杂着大段语录的回答扯得支离破碎。

“对不住,我突然想到,还跟同学约好一起去看望老师,那我就不留你了,改天再约时间吧。”张春山实在忍无可忍,站了起来。

刘军华明显的感觉到了张春山的冷淡,难道自己说错什么了?父亲经常教育她,要想嫁入高干家庭,必须积极要求进步,自己正是这样做的呀!

整整一个礼拜刘军华都闷闷不乐,玉慧她们几个盘问她见面的情况,刘军华一概避而不答。

转眼又到了礼拜天,刘军华一早就回了家,她觉得有必要和父亲好好商量一下对策,一定要争取到张春山的好感。

段晓如和章丽丽一大早搭车去了县里,快过年了,她们想去邮局给家里寄点山货。

陈玉慧睡了一个懒觉,难得清闲,慢悠悠的起了床,炉子上有的是热水,玉慧洗了个头,神清气爽的披着头发,准备出门倒掉用过的水。

一开门,差点撞在一个人身上。

陈玉慧吓了一跳,抬头一看,竟然是四年没见的张春山!

章节目录 第122章 调转船头 张春山也吓了一跳,这个披着头发,浓眉大眼的姑娘,居然是陈玉慧。

“怎么是你?!”两个人同时说道,随即各自笑了起来。

玉慧将盆子里的水倒掉,“赶紧进屋吧,外面冷!”

回到屋里,玉慧坐在炉子边,用一块干毛巾使劲擦拭着头发,北大荒的冬天实在太冷了,就是倒了一盆水的空儿,头发差点儿被冻住了。

“刘军华和你一个宿舍?”张春山看着玉慧姣好的容颜,内心十分复杂。

这一个礼拜,张春山在家里想了又想,刘军华这种做派,实在是不能忍受,俩人不是一路人,根本不合适在一起。

问嫂子要了地址,张春山直接找到了良种站,他要当面和刘军华说清楚,一拍两散。

“对呀!你认识她呀?”玉慧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你不会就是她说的那个上礼拜天见面的吧!”

“是的,就是我。”张春山垂头丧气的说。

“可以呀,把我们良种站小学的百灵鸟都骗走了!”玉慧开起了玩笑。

“没有的事!是我嫂子介绍的,上礼拜第一次见面,我觉得不太合适,所以想来找她说清楚。”

“你都跟人家通信一年多了,现在才知道不合适?”玉慧对张春山有点儿不齿。

“写信能看出什么来啊?”张春山直喊冤枉。

“切!”

有人敲门,陈玉慧打开门一看,是李明钊。

“哎呀,你有客人在啊!”李明钊看到张春山,有点出乎意料。

“找刘军华的,她对象!”玉慧怕李明钊有什么误会,赶紧解释。

“既然刘军华不在,我改天再来!”张春山见有男青年找玉慧,倒也识趣的很,赶紧起身走了。

刘军华此刻正在场部的食堂里,刘胖子面色凝重的一边听她诉说一边抽烟。

能把女儿嫁进张倔头家,是刘胖子筹谋已久的事情,自从得知王艳梅成了张倔头的儿媳妇,刘胖子就不动声色的讨好着她。

王艳梅之前在面粉厂当出纳,这姑娘不仅心气儿高还很有心计,用业余时间自学了会计,并且报考了业校,每个礼拜不辞辛苦跑去市里上课,三年下来不仅拿到了中专文凭,还一举考下了会计师证。

去年和王春法结婚前,正好赶上场部老会计退休,通过公开考试,毫无悬念的,王艳梅调入场部会计科。

那时王艳梅还没结婚,每天都在场部食堂吃饭,胖胖的刘师傅对她最好了,总是说她太瘦,每次都给她多打半勺菜,碰上菜里有肉的时候,别人碗里有两块就不错了,王艳梅碗里至少有七八块肉。

王艳梅也是十几岁就离开家乡,远离父母,刘胖子总能让她想起自己的父亲,后来慢慢熟了,得空儿王艳梅总要和刘胖子聊上几句。

一开始刘胖子只是想托王艳梅给刘军华找个轻快的工作,没想到王艳梅听说他有个二十出头的女儿,竟然想把自己的小叔子介绍给刘军华。

刘胖子简直喜出望外,如果能攀上张倔头家的高枝,那刘军华就是掉进福窝里了。

事情一步步进行的很顺利,刘军华和张春山开始通信了,虽然信里都是说些平常工作和学习上的事情,但刘胖子觉得这正是铺垫感情的好时机。

可是如今正式见面后,刘军华却告诉刘胖子张春山对自己并不热情,经验丰富的刘胖子隐约感觉到事情有些棘手。

王艳梅和张春法结婚以后,胆子比婆婆公吉祥还要大三分,刘军华的工作就是她瞒着公公张倔头托人办的。

根本不用费劲儿,只需闲聊的时候随便提上几句,自然有人屁颠屁颠的把事儿办了,王艳梅享受着权力带来的快感。

然而此刻,小叔子张春山来到她家,告诉她自己没看中刘军华,要和刘军华一刀两断。

王艳梅不觉皱起了眉头,说实话如果自己是张春山,恐怕也看不上刘军华。

这个姑娘不学无术,虚荣做作,而且脑子里缺根弦儿,还不如他爹刘胖子头脑灵光。

然而王艳梅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一个妯娌,自己有恩于她,如果真的成了一家人,就凭刘军华的智商,绝对不是自己的对手,以后张家的一切,不都是自己说了算吗?

“我觉得这姑娘挺好的,要不你再多了解了解?才刚见面还不适应这很正常,慢慢的多接触几次,你就会发现她的优点了!”

王艳梅推心置腹的帮张春山分析着。

“不行,我现在就要分手,我感觉这姑娘没有吸引我的地方,实话跟你说吧,嫂子,其实我心里有相中的姑娘了!”

“什么?三弟你这样可不行!你早有相中的姑娘了,还和人家刘军华通了一年的信,你这不是让别人说咱家的闲话吗!”

“有啥可说的!我就跟她见了一回面,通信怎么了?我和我战友还通信呢!我不管!这事交给你办了,反正是你给我介绍的!”

张春山任性惯了,说完就走了。

你说把王艳梅气的,简直七窍生烟,可是她不敢得罪张春山,张春山是婆婆公吉祥的心头肉,惹别人可以,婆婆可惹不起,还是好好想想怎么跟刘胖子解释吧。

当天晚上刘军华是哭着回来的,张春山已经明确的拒绝了她,王艳梅虽然答应刘胖子有机会送刘军华上师范学校,可是刘军华还是觉得自己栽了面子,没脸见人。

玉慧和段晓如、章丽丽三个人劝了好久,尤其是玉慧,特别同情刘军华,发自内心的劝她,这种纨绔子弟,没和他在一起是福气。

谁知道又到了礼拜天的时候,张春山居然又来到了良种站。

这一次四个姑娘全在宿舍里,刘军华一轱辘从炕上坐起来,几步冲到屋子中间,她以为张春山后悔了,要来找她复合。

“我是来找陈玉慧的。”张春山没有半点内疚,还和从前一样冷酷无情,一句话说的刘军华脸腾的红了。

刘军华默默的退回原地,坐在了炕沿上。

“陈玉慧,我有事儿找你。”张春山径直走到玉慧面前。

“找我?啥事啊?外面怪冷的,在这儿说呗。”玉慧正坐在炕沿上备课,外头刮着大烟炮,她可不想出去。

“大烟炮”是北大荒人对暴风雪的别称,只要下大雪就伴着强风,呼啸的西北风卷着鹅毛般大雪,铺天盖地的刮着,一刮就是好几天。

“张春山你咋来的?外面刮着烟炮。”玉慧感到很奇怪。

“听说要刮烟炮,昨晚我就来了,住在我同学那里,就是你们良种站的颜少群!”张春山一本正经的说。

“哦,那你今天也甭想回去了,这暴风雪还得下两天。”

“上回来找你那男的是谁?”张春山盯着陈玉慧问道。

“哪个?”

“就是上星期我来找刘军华的时候,来找你那个,是你对象?”

“别胡说,就是普通同事。”玉慧脸都红了。

“好吧,甭管是不是,陈玉慧,我喜欢你,咱们处对象吧。”张春山倒是直截了当。

章节目录 第123章 回到桃村 “你不要脸!”玉慧还没反应过来,刘军华倒是捂着脸呜呜地哭了。

玉慧想起四年前那场流言,想来也不是空穴来风,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张春山说完便拉开门走了,开门的瞬间,狂风卷着雪花吹了一地。

“怪不得他要和我一刀两断,原来这里还有你的事!陈玉慧,我真没看出你竟然是这样的人!”

刘军华又哭又闹,口不择言。

“小刘,这你就冤枉玉慧了吧,明明这是张春山一相情愿啊!”段晓如赶紧劝她。

“什么一厢情愿?要不是她心里有鬼,怎么张春山来过的事情她一直没讲!”

刘军华的脑子突然变得灵光起来。

“人家玉慧喜欢李明钊好吧,这你知道的呀,不要闹了!”章丽丽也跟着劝。

“李明钊出身不好,哪里比得上张春山,她倒是会见风使舵,平常净装假清高!怪不得还劝我不要找纨绔子弟,原来是想留给自己啊!”

刘军华不依不饶,大有和玉慧拼命的势头。

玉慧一直没有说话,听到这里忍不住开了口,“你自己想攀高枝,不要把别人想的跟你一样,那天张春山来的时候,李明钊也在这里。”

玉慧顿了一下,“那天他来就是来跟你提分手的,你没在我还把他损了一顿,你回来哭成那样,我怎么再跟你说他来找你分手的事,那不是在你伤口上撒盐吗?”

刘军华的哭声慢慢低了下去,玉慧倒了一点热水,把毛巾打湿再拧干,走到刘军华面前递给她。

“好啦,别哭了,张春山怎么想是他的事情,我根本不会喜欢他这样的人!我也压根没看上他的家庭。”

玉慧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心里一阵怅然。

千里之外的圣城,孟宪君在桃村镇牛头村的大通铺上辗转反侧,一到冬天,他的伤腿就疼痛难忍,昨天一场雪,半夜疼痛就加重了。

在牛头村改造已经整整一年了,申诉材料也写了厚厚的一摞,然而都石沉大海。

要不是老支书张二猛暗中照顾,就这个折腾法,孟宪君恐怕早就一命呜呼了。

张二猛是桃村猎户中最早参加革命的,后来齐明和白毛他们也加入了,桃村抗日游击队曾经名噪一时。

建国以后,张二猛就担任了牛头村的党支部书记,孟宪君下放到这里的事情,张二猛是听李梦龙说的。

李家早就被划为富农,李梦龙已经七十岁了,父亲早已去世,他早将身外之物看淡了,把家里的古玩字画统统上交委员会,自觉将自己改造成为一穷二白的普通劳动人民,还被评为积极改造分子。

玉梅和玉环早已出嫁,玉梅住在桃村镇上,丈夫傅洪波是烟草公司的技术员,两人有三个孩子,大女儿今年已经结婚了,小儿子还在上初中。

玉环嫁到了邻村,丈夫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两个人生了四个孩子,日子虽然过得清苦,倒也安稳。

李梦龙的小儿子是抗战胜利那年出生的,名字就叫胜利,比两个姐姐小很多,从出生到现在一直在牛头村生活,和父母相依为命。

孟宪君是在学校办公室里被揪出来批斗的,和他一起被批斗的,除了校长和几个所谓有问题的老师,还有四妹孟婉兰。

孟婉兰的唯一罪名就是有个台湾特务的哥哥,虽然她在孟宪伦去台湾之前早就已经入了党,但介绍人是她的大哥孟宪君,于是孟宪君也多了一项通匪的罪名。

孟宪君的主要罪名,自然是有一段被日军逮捕的历史,在他之前被捕的姜桐莘因为全家被杀,竟然有人提议追认他为烈士,而孟宪君则被推断为出卖革命同志的叛徒!

孟宪君真想仰天大笑,自己的一条残腿竟然被说成是苦肉计,是为配合汉奸妹妹杀害革命同志演的一场好戏。

这是一段黑白颠倒的时空,孟宪君欲哭无泪,上诉无门,每日无休无止的批斗、游街,就连远在上海的庆鸿也受到了牵连,昔日大学最年轻的讲师,现在也被赶下了讲台,在学校里打扫卫生,改造思想。

庆涟和琳琅作为有问题的子女,一概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去了,庆涟去了安徽农村,琳琅去了江西,张灵玉被除去干部的职务,在街道上打扫卫生,每日扫大街,清公厕。

孟婉兰在短暂的批斗之后,开除党籍,开除出人民教师队伍,回街道接受教育,孟婉兰每日搂着三岁的灿灿掉眼泪,彭海涛怕她想不开,每天陪在身边,反正工厂也已经停工了。

李梦龙接到婉兰托人带来的消息,说大哥孟宪君可能要被下放到桃村的时候,已经到了1966年的冬天。

经过好几个月的批斗,孟宪君本就脆弱的身体,被摧残的更加虚弱不堪,带着张灵玉给他准备的药和一套被褥,孟宪君来到了牛头村。

老支书张二猛看了看这批来改造的五个人,挨个对照了名字,然后按照惯例给他们讲了政策和规定,分配了工作。

根据孟宪君的身体情况,安排他去了最轻松的喂牛的工作,说是喂牛,其实原先就有专门喂牛的人,孟宪君去了只是给打个下手而已。

这个喂牛的人就是李胜利,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年轻力壮,村里养了十几头牛,一直是他来喂养。

现在是冬季,气温低会影响牛的采食和消化,饲喂时间上午应晚喂,早上应等到9点后气温开始上升时喂牛,下午应在3~5点太阳没落山之前喂牛,两次饲喂晚上间隔时间较长,喂牛的人休息的时间也更多些。

有李梦龙的嘱托,没人的时候李胜利就让孟宪君坐在干草上歇着,这点儿活平常他一个人一会儿就干完了,根本用不着孟宪君。

万一有检查组的人来,孟宪君就帮着李胜利铡草料,孟宪君虽然没干过农活,但这种简单的工作,他还是一学就会的,只是伤腿不方便蹲下,他便跪在地上铡。

检查组的人很满意,他们认为这是孟宪君积极悔改的表现,来过两次后便不怎么来了。

当这些人一走,李胜利赶紧将孟宪君搀起来,双腿跪久了,孟宪君在李胜利的搀扶下一手扶着腿,一手撑着地半天才能爬起来。

即便如此,孟宪君也常常感叹自己遇到了老支书和婉兰舅舅一家,,要是发配到别的地方,可能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前两天刚刚传来消息,和他一起下放到农村的老胡,在另一个村子里,由于受到苛待已经不幸病故了。

此刻,孟宪君捂着腿在床上直哼哼,毕竟是五十多岁的人啦,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有时他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离开牛头村。

同屋的人都趁冬闲去修水库了,孟宪君腿疼的根本不能下地,老支书特别让他留下休息。

门“吱妞”一声开了,孟宪君抬头一看,吃了一惊!

章节目录 第124章 码头 孟宪君惊喜的发现,进来的居然是张灵玉和李梦龙,“舅舅!灵玉,你们怎么来了?”

外面还飘着零星的雪花,天寒地冻的,孟宪君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宪君!我是坐了公交然后搭了一个拖拉机才来的,在村口正好碰见了舅舅,这才找到你住的地方。”

张灵玉看着形容枯槁的孟宪君,心疼的眼泪都掉了下来。

“我跟着胜利下山过来看看你,可巧就碰见灵玉了,来来来,你妗子给你炖了天麻鸡汤,还热乎着呢,赶紧喝了!”

李梦龙提着一个篮子,里面用一个小包被包着一个罐子,生怕路上凉了。

“舅舅!这冰天雪地的,你下个山多不容易,妗子还给我……”孟宪君看着头发雪白的李梦龙,眼角湿润了。

“唉呀,宪君你是有大出息的人,看你在这里遭罪,我和你妗子心疼的不得了,也帮不上你什么忙,养好身体比什么都强!”

张灵玉赶紧将李梦龙手里的罐子接过来,给孟宪君倒了一碗,递给他喝了。

孟宪君身子亏空已久,每日不过吃些黑面馒头或是窝头,一年多没沾油星了,这碗清甜的天麻鸡汤让他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他狼吞虎咽的吃着,连喝了两碗汤。

喝到最后悲从心来,忍不住呜咽起来,张灵玉知道他心里郁闷,满腹委屈无处诉说,不过五十多岁,这一年多的时间,头发便已大半花白,猛一看竟然和李梦龙年纪不相上下。

张灵玉不知道如何安慰自己的丈夫,只是默默地替他擦去眼泪,自己的眼泪却成串成串的滚落下来。

“宪君啊,舅舅知道你心里委屈,这么一把年纪还遭人羞辱,被人诬陷,这事儿搁谁心里也受不了!”

李梦龙慢慢说道,“我这辈子不过是个山野村夫,我以为自己与世无争,和家人一起住在半山之上,平时一贯行善积德,从不曾有害人之心,可是你看看现在这世道,哪里又有什么世外桃源呢?”

孟宪君长叹一声,“是啊,舅舅!我之所以难过并不只是为了我自己,如果只是我一个人这样,也没有什么,事情总有一天会弄清楚的,可是现在那么多好同志都被批评了,我是担心咱们的……”

“嘘!”张灵玉连忙向外张望了一下,“老孟你还是改不了忧国忧民之心呀!”

“所以啊,孩子!就是因为这是件大事,你才应该好好的保重自己,你一定要熬到拨云见日那天才是啊!”

孟宪君郑重的点了点头,“舅舅,我懂你的意思,我会振作起来的!”

从那天开始,除了写申诉材料,孟宪君做好配合胜利的工作后,便偷偷地开始锻炼身体。

腿脚不好,不能多走路,孟宪君就让胜利找来两块相似大小的石臼,没事儿便当成哑铃使用,俯卧撑,仰卧起坐也是每天修炼的功课,五十多岁的人,硬是练出一身疙瘩肉。

夏天到了,孟宪君在胜利的保护下去水库游泳,一开始游出几米便累得气喘吁吁,每天坚持下来,后来两个人能从水库这边游到对岸两个来回。

日子慢慢熬着,孟宪君身体慢慢强壮起来,他对未来充满了信心,他坚信一定会迎来平反昭雪的那一天。

1968年的秋天,陈文景却差点儿没了命。

两年前,郑喜子生下了小儿子学军,这个小生命的到来让这个原本就处在贫困边缘的家庭雪上加霜。

陈文景的会计生涯也在运动一开始就被终结了,原因当然是陈之洲的地主身份,这种成分的人留在大队里管理账目,那不成了笑话了吗!

一家七口张着嘴等着吃饭,工作没了,全家岂不是要饿死?

没办法,文景领着学武和学民去了一百里以外的运河码头当装卸工,出苦力赚钱。

学珍和学勤在家里帮着妈妈照看弟弟,十三岁的学珍现在成了做家务的主力,洗衣做饭样样拿手,十岁的学勤俨然是学珍的好帮手,学珍做家务的时候,学勤便抱着学军,哄他玩喂他吃饭。

郑喜子倒是悠闲自得,不知从哪年起,抽起了烟叶,好的买不起,便去集上收市别人卖剩下的碎烟叶。

郑喜子随便撕张纸卷了碎烟叶便吞云吐雾起来,看着两个女儿在家里忙活,做着本该属于她的工作,郑喜子非但没有内疚之情,反而沾沾自喜,幸好自己生的孩子多,熬到一定时候总会有人干活儿的。

每次想到这里,郑喜子便咧开嘴露出一嘴黄牙兀自笑了起来。

出苦力的活不好干,一个麻袋上百斤,学武和学民俩人都才十几岁,从小缺吃少喝,个头都不高,两个人也抬不起一个麻袋,只能捡些零碎的小物件搬运,工钱自然寥寥无几。

陈文景虽然身体好,但终归也是四十岁的人了,上百斤的麻袋往身上一扛,两条腿直打颤。

父子三人一干就干了两年,用陈文景的话说,真是咬着牙坚持下来的。

这年的秋天,陈文景头天吃坏了肚子,一夜跑了七八趟厕所,早上起来便头重脚轻,学武已经十八岁了,比学民懂事,劝爹在临时落脚的地方歇着,自己和学民去就行。

陈文景哪里放心?逞强说自己没事,非要跟着一起去扛包,学武拗不过他,三人便一起去了码头。

扛了一趟文景便觉得脚下发软,浑身哆嗦,在树下歇了一会儿,觉得缓了过来,又加入了扛包的队伍。

麻袋刚刚发到肩上,陈文景心里便打鼓般砰砰直跳,他心知不好,想找个人把麻袋帮着放下,还没开口便眼前一黑,连人带麻袋一起朝后倒进了运河!

“有人落水啦!有人落水啦!”大伙儿惊慌失措,没人会水,都在码头叫喊张望。

学武和学民急的就要亲自跳下去救爹,一时竟顾不上自己也不识水性,紧急关头,就见一人从船上一跃而下,扎入水中!

有人认出是船老板,许久不见两人浮起,众人议论纷纷,一时间吉凶难测。

学武急得直跳脚,学民已经开始哭起来,就在大家都已经绝望的时候,只见水花翻动,船老板腋下夹着已经不省人事的陈文景浮了上来。

上得岸来,船老板把陈文景放在码头上,自己半跪着,把陈文景的腹部放在腿上,头部下垂,并用手平压背部进行倒水。

水是吐出来不少,可是陈文景依然软踏踏的没有睁眼,船老板又托起陈文景的下巴,捏住鼻孔,深吸一口气后,往他嘴里缓缓吹气。

然后放松其鼻孔,并用一手压其胸部以助呼气,反复并有节律地进行,几分钟过去了,陈文景依然没有反应。

船老板摇摇头站起来,“人不行了!”

学武和学民猛扑过去,跪倒在船老板脚下,一直磕着头,“大爷!求您再救救我爹吧!”

船老板推开他们走了!

学武扑倒陈文景身上大哭起来,使劲摇晃着他!

突然!陈文景一口气呛醒了过来,他趴在码头上大声的喘息着!

章节目录 第125章 回乡种地 陈文景在临时落脚的地方歇了好几天才缓过劲儿来。

期间父子三人都没有再去干活,陈文景想想也是后怕,如果当天两个孩子下去救自己,岂不是父子三人都要命丧异乡。

想来想去陈文景做了一个重大决定,回家!

只要饿不死人,一家人还是应该齐齐整整的都在才好,陈文景带着两个儿子买了酒和点心来到码头,找到船老板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船老板很爽快的收下了,“老弟,你这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江湖再见!”

陈文景带着学武学民回到圣城,看到家中井然有序,两个女儿乖巧懂事,心里十分安慰。

全家人坐在一起商议了很久,最后决定将长生离开后一直荒着的两亩地接着种起来,毕竟祖上就是种地出身,虽然辛苦了些,但只要打下粮食,全家人的生活便有了着落。

说干就干,陈文景将身上剩下的钱去县种子站买了些小麦种子,全家人齐上阵,先除草后耕地,多年不干农活,陈文景一时不得要领,时间又不等人,陈文景心里急的火腾腾的。

全家正在地里折腾,就见地头远远走来一个人,陈文景定睛一看,原来是城西生产大队的支书陈若其。

陈文景在大队干会计的时候就深得陈支书的赏识,对于他的遭遇,陈若其也很无奈,听说文景在外面混了两年差点连命都丢了,现在又回到老家种地了,陈若其心里记挂着他就来看看。

“陈书记!您怎么来了?”陈文景赶紧把手在衣服上擦了几下,上前握住了陈若其的手。

“听说你又从头干起了,这是好事儿啊,我就是来看看你还记不记得怎样种地?”陈若其拍着文景的肩膀。

“唉!不怕书记您笑话,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摸过锄把子了,还真是生疏了,感觉有点儿不上手啊!”陈文景惭愧的说道。

“哈哈哈,我就知道!来!我来教你!”

陈若其就蹲在田间地头,从耕地到施肥,从浸种到栽种,一步步的教着陈文景,要说这陈文景脑子就是好使,几句话一点拨,立马掌握了精髓。

“诶呀,陈书记!多亏了您来指导我,不然的话,按我自己的想法这种子算是白瞎了!”

“现在你知道种地有多不容易了吧?我们的农民兄弟呀,用自己的双手养活了全国人民,他们是最伟大的人,也是最不容易的人!”陈若其语重心长的说道。

陈文景一个劲儿的点头,送走了陈若其,陈文景卷起袖子,心里充满了干劲儿,他一边指挥一边教孩子们,全家人在田里忙碌着。

学珍学勤没啥力气,只能回家做好饭送到田里,再帮着清理一下杂草,秋耕过去后,全家老少都像扒了层皮,陈文景更加深刻理解了陈若其说过的话,做个农民太不容易了!

第二年的春天,在陈若其的协调下,学武通过招工考试,去县汽车站上班了。

陈文景非常高兴,拉住陈若其的手千恩万谢,晚上回家好好的喝醉了一回。

虽然学文在北大荒已经上班三年了,偶尔还能寄钱回家,但从小就离开父母,陈文景对最大的儿子已经很陌生了,反而感觉学武倒像长子一样。

儿子参加工作自然是高兴的,陈文景命令学珍每天一早什么都别干,也要给学武准备午饭带着。

说是午饭,最好的也就是炒个青菜,大多数时间就是个咸菜疙瘩,用铝饭盒装了,再用布袋装两个黑馒头或是两个地瓜面窝头,中午得空在车上掏出来吃了,就是一顿饭。

一开始给师傅当学徒,每月工资只有25块,这在当时的陈家已经是笔巨款了,学武从小就是个老实孩子,在单位也是本本分分守规矩,深得师傅喜欢。

学武勤快,休息的时候,他就让师傅在一边抽只烟歇息,自己拿着抹布和拖把,把车厢打扫的干干净净,玻璃擦得锃亮,再给师傅的大茶缸里冲上热茶。

带他的师傅叫孔庆林,快50岁了,是汽车站的劳动模范,自从带了学武,便逢人就夸,自己带了一个好徒弟。

其实学武脑筋并不灵光,但胜在勤奋好学,有些事情记不住,他就用笨办法把师傅说的每句话记在本子上,想不起来就翻开看看,时间长了,学的并不比别人差。

这天收车以后,学武照例让师傅端着茶缸先去休息室歇着,自己开始整理车厢,打扫卫生。

打扫到最后一排,学武在座位底下发现了一个提包,他依稀记得是个中年男人提着上车的,当时因为这个提包颜色很特别,他还多看了几眼。

不记得他是在哪里下的车,学武不敢怠慢,赶紧拿着提包去找师傅,请示该怎么办?

孔庆林一看有乘客落了东西,也很着急,两人拿着提包来到车站公安派出所,和负责人一起将提包打开。

提包里装的全是手电筒,大大小小的全新手电筒,里面还有一个小黑包,是一些票据和供销介绍信,原来这个中年男人是手电筒厂家派来的业务员,来县供销社洽谈业务合作的。

有了线索就好办了,公安立刻电话联系了县供销社和县招待所,很快找到了这名业务员。

中年男人接过手提包,握着孔师傅和学武的手,感激不尽,自己千里迢迢来到圣城,要是把样品丢了,那才真是笑话。

洽谈完业务已是几天后了,中年男人专门找人制作了锦旗,写了正式的感谢信,送到汽车站,一时间学武师徒二人双双成了模范标兵。

北大荒。

自从那年冬天张春山表白玉慧之后,过完年便回部队了。

这一年多,张春山每月都给玉慧写信,汇报自己的学习生活,每每在开头写着:

玉慧同志你好!

我就是那个让你生气,给你烦恼的张春山……

后面便是啰啰嗦嗦七八页内容,大事小事,有趣的事,生气的事,事无巨细全都汇报一遍。

玉慧从来都不回信,看完便放在抽屉里,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把信烧掉,就那么在抽屉里堆着,越来越多。

张春山并不是玉慧欣赏的那一类人,有点愣头青,又有点搞笑,虽然从高中上学那会儿就对她有了意思,但她却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

玉慧欣赏的是李明钊这样的落难才子,满腹经纶却无处施展,眼神常常饱含忧郁,让玉慧忍不住想去保护他,照顾他。

李明钊大事小事都要来跟玉慧商量,这一年多生了几次病也都是玉慧来照顾他,两个人虽然没有捅破窗户纸,但在大家眼里,他们俨然已是一对恋人。

可是很快,现实无情的像冬日里泼了盆凉水一样,浇醒了玉慧!

章节目录 第126章 怯懦的爱情 这时已是1969年的夏天,玉慧带的五年级毕业班就要毕业了。

全班二十多个孩子,玉慧最喜欢的学生就是张燕,聪明伶俐又勤奋好学,是班里的班长兼学习委员。

毕业考试之后,学校按往年的规矩,组织毕业班的学生进行一次毕业旅行。

说是旅行就是到三十里外的红崖沟水库爬山游泳野餐,是良种站孩子们告别小学生活最难忘的一次活动。

毕业考试结束后,站里准备了一辆解放卡车,除了班主任陈玉慧,还有随队医生、体育老师、主管安全的教导主任一同随行。

本来班里还有一位叶老师是要一起去的,可她临时生病去不了,校长便要再选一位老师随行。

刘军华因为是音乐老师,从来没有随毕业班去过红崖沟,王艳梅已经帮她联系好了师范学校,秋天就入学了,再不跟着去玩玩就没有机会了。

于是刘军华找到校长软磨硬泡,终于得到了同意她随行的批准。

玉慧也得到了去师范学校进修的机会,她带的班级年年被学校评为优秀班级,张燕的作文还被市里评为优秀作文三等奖。

校长邢广源和马指导员都非常赏识玉慧,今年去进修的名额便推荐了她,玉慧自然十分开心,她准备这次旅行之后,再把好消息告诉母亲。

出游这天,风和日丽,天蓝得像用水洗过似的,孩子们站在卡车上,一路唱着歌,向红崖沟水库驶去,玉慧站在他们身边,看着他们一天天的长大,作为老师有一种强烈的幸福感。

到了目的地,先爬红山崖,孩子们一下车如撒欢的小鸟儿一样,争先恐后沿着山间小路向上攀登。

红山崖是一座小山,每年春天杜鹃花开的时候,来这里游玩的人们还不少,现在已是夏天,水库边有不少前来游玩的人,红石崖便比较冷清了。

不到一个小时,玉慧和几个老师便领着孩子们爬到了山顶,举目远眺,红崖沟水库如一面明镜,静静的横在山脚不远处。

水面清澈,此时还没到汛期,水面比较清浅,是游泳的好时机,已经临近中午,气温渐渐高了起来。

玉慧和刘金华等几个老师领着孩子们慢慢的往山下走。马上就要到山脚下了,突然两个调皮的男生互相推搡起来。

玉慧赶紧制止他们,“不准打闹,下山的时候危险!”

话音未落,一个男生脚下踏空,从山路上滚了下去!

众人大惊失色,赶紧跑下去查看,幸好已经快到山脚了,地势比较平坦,孩子滚落的过程被一棵树挡住了。

男生额头上方被石块划了个口子,血流了一脸。

“得赶紧送去医院!”玉慧和教导主任葛清岭赶紧将这个孩子背起来往山下跑。

跑了几步,玉慧想起了重要的事情,又折回去跟刘军华嘱咐了几句,才又往山下跑去。

玉慧和葛主任把孩子送到厂部医院,好在伤口不深,只是缝了几针。

玉慧心里惴惴不安,感觉自己有责任,没有带好学生,两人专门买了饼干和水果,一起送到孩子家里,表示歉意。

学生的家长也是通情达理之人,这个年龄的孩子比较顽皮,磕磕碰碰也是在所难免,既然已经毕业,在家里休养几天头上的伤口自然就好了,让老师们不必担心。

从孩子家出来,玉慧和葛主任俩人又赶紧坐上车赶回红崖沟水库。

刚刚走到水库边就见人声喧哗,好像出了什么事情!

玉慧心里一沉,可别是学生又出事了!

两人赶紧向水库边跑去,只见体育老师裴闯正在水库边的沙滩上给一个孩子做人工呼吸。

玉慧一看竟然是自己最最喜欢的学生张燕!

“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教导主任分开众人,看到这样的情况也是大吃一惊,“赶紧送医院!”

众人将张燕抬上卡车,拉往最近的场部医院,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张燕死了!

玉慧觉得天都要塌了。

处理完后事,便开始分析事故责任,玉慧和葛清岭首先做了自我检讨,一场旅行出了两件事故,玉慧觉得自己难辞其咎。

不过有体育老师带队游泳,怎么会出事儿呢?玉慧明明嘱咐过刘军华,哪边是深水区,哪边是浅水区,一定让孩子们不要往深水区游去。

可是,刘军华矢口否认玉慧曾经嘱咐过她,只说自己是第一次去,自然不知道这些,第一责任人自然是陈玉慧!

裴闯眼神闪烁,只说人多没有注意到张燕,等发现她不见的时候才去寻找,在深水区发现她的时候已经晚了。

玉慧作为班主任被停职了,每天在学校打扫卫生,深刻反省,葛清岭降职为普通老师,刘军华和裴闯也受到了警告处理。

到了九月,刘军华如期去了市里的师范学校进修,玉慧却因为这次失职而失去了保送名额。

玉慧并没有因为失去上学的机会而难过,让她难过的是,自己最喜欢的学生,正值青春年少的张燕因为自己的经验欠缺,遇事慌乱而丢了性命,常常让她自责不已。

更让她难受的是,自从出事以后,李明钊竟然不再来找她了。

一开始玉慧还没有意识到,以为李明钊工作繁忙,加上自己心情郁闷,也没有心情找他。

直到有一天,玉慧下班回家的路上遇上李明钊,刚要和他打声招呼,顺便向他倾诉一下自己的苦恼和烦闷,没想到李明钊竟然像没看见玉慧一样,从她身边匆匆的过去了。

玉慧愣住了,这是怎么了?天色晚了没看见自己?还是正在想事没注意到她,于是在身后大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李明钊站住了,却没有回头,停了几秒钟,头也不回的走了。

玉慧站在秋天微凉的晚风中,一时失了神。

过了几天,李明钊托颜少群给玉慧递话,让她以后不要再来找自己了,他不想和犯过错误的人做朋友。

玉慧一连哭了好几天,段晓如和章丽丽急的不知道怎么劝她,只是一个劲儿的骂李明钊势利小人。

哭过了就死了心,玉慧就当自己从来没有喜欢过李明钊,善良的玉慧甚至还理解他的顾虑,本来自己就出身不好,如果和犯过错误的自己谈朋友,岂不是雪上加霜,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玉慧劝自己不必恨李明钊,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他吧。

张春山从颜少群那里得知了情况,立马写信来安慰玉慧,并且表示相信玉慧并没有失职,经验欠缺是真的,自责也可以,千万不要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玉慧没有想到,最后来安慰自己的竟然是张春山,她第一次感觉张春山如此会讲道理,人也显得没有那么愣头青了。

十月的一天,裴闯来到指导员的办公室,检讨了自己帮刘军华说假话的行为。

章节目录 第127章 求婚 原来那天玉慧和葛清岭走后,刘军华缠着裴闯要给他介绍对象,想把自己一只眼有残疾的妹妹介绍给他。

裴闯觉得刘军华本人就不错,又要去上师范了,以后前途无量,就说干脆咱俩谈吧。

刘军华哪里能看的上裴闯,一再推荐自己的妹妹,两人站在水库边上纠缠不清。

张燕滑入深水区的时候,旁边的学生看到了她伸手拍打水面呼救来着,那个学生赶紧冲岸边挥手喊叫,可惜刘军华和裴闯两个人正打得火热,根本听不进外界的声音。

等那个学生往岸边游来,一边游一边和别的学生一起大喊,裴闯这才发现出事儿了。

眼见出了人命,俩人都吓坏了,承认自己失职就要挨处分,说不定还要开除,师范就更甭想去上了。

刘军华越想越害怕,暗地里串通裴闯把事情隐瞒下来,全部责任都推给玉慧,并答应裴闯和他谈对象。

裴闯虽然心里害怕,但为了刘军华的承诺,便斗胆和她一起撒了谎。

谁想到刘军华刚去师范没一个月就变了卦,直接把裴闯踹了,裴闯心有不甘决定将真相说出来报复刘军华,还玉慧一个公道。

原来事情就是这么简单。简单到一个孩子的性命轻易地被忽视,被不负责任的推入了深渊。

刘军华被师范学校退了回来,因为渎职不可能再回到三尺讲台,调去场部食堂卖饭了,这还是刘胖子托关系苦苦哀求来的最好结果。

玉慧复职后重新走上了讲台,从这天开始她告诫自己凡事要事先想的周全,对待学生责任心要放在第一位,在自己的手里,绝不能让一个学生再出意外。

冬天来了,年前快放寒假的时候,张春山又回来休假了,这次他是从部队上直接开了结婚介绍信来的。

回家放下东西,张春山便搭车来到良种站,玉慧刚刚上完课,走出教室,便看到张春山站在办公室门前等她。

“这个神经病怎么又来了?”玉慧皱了皱眉头,硬着头皮走过去。

“陈玉慧同志,我要和你结婚!”张春山大声说道。

声音大到整个办公室的人都能听见,一些脸皮厚的年轻老师都从办公室里出来看热闹,玉慧脸腾的一下红了。

“张春山,你是不是有神经病?胡说什么!”玉慧抱着课本准备绕过张春山,却被他一把拉住。

“陈玉慧!两年前我就跟你说过,我喜欢你!现在我要跟你说,我要和你结婚!请你同意好吗?”

张春山话音未落,周围便是一阵起哄声。

“陈老师,你看你对象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你就赶紧答应了吧!”

“陈老师,真看不出来,你们这么浪漫!”

“我不同意,我不喜欢你,你赶紧回去吧!”玉慧板着脸斩钉截铁的说道。

“可是我回来的时候在部队已经开好了结婚介绍信,你让我怎么跟首长解释?”

“怎么解释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又不是我让你去开的!”

“怎么不是你!就是你,你天天在我心里告诉我,赶紧回来领证结婚!”

“你!你真是太不要脸了!”玉慧气的脸都青了。

“对!我就是不要脸,我要脸干什么?我有你就够了!”张春山嬉皮笑脸的,一点儿都不生气。

玉慧把书往桌子上一放,去找领导请了三天假,转身回宿舍收拾了东西,找了辆去场部的车回家了。

前脚刚到家,后脚张春山就追来了,玉慧又急又臊,怕孙玉娇看见又生是非,赶紧把他拽到房子后面的小树林里,这边偏僻少有人经过。

“张春山!你到底想干啥?”

“想和你结婚!”

“你别仗着自己是高干子弟就欺负人!你要是再来纠缠我,我就去场部找你爸!你爸可不会包庇你!”玉慧毫无惧色,她早就想好了对付张春山的办法!

“我怎么是欺负你呢?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可能欺负你!只有我不会!我就是想保护你,替你遮风挡雨,再也不受委屈!”

张春山突然一本正经地说着,玉慧看着他这样,真有点儿不适应。

“你说啥也没用,我不喜欢你!”

“你知道吗?这些年我在外面当兵,每次回家或休假的时候,路过北京、哈尔滨那些大城市,我就会想什么时候也能带着你一起,到那些地方转一转!”

张春山认真的说着,眼睛里闪着真挚的光芒,“我在部队好好表现,我要提干!总有一天我要带着你离开这个地方,去大城市,去北京!带你走遍全中国!”

张春山被自己的话深深打动着,他眼前仿佛已经出现了那幅画面,他和玉慧手牵着手在天安门前合影留念,一起爬长城,游览颐和园,在镜头里,他和她微笑着依偎在一起。

“切!别做梦了!早晚有一天我自己也会去的!”玉慧冷冷地说道。

“这么多年了,你真的一点儿也没对我动过心吗?”

张春山声音里有一丝委屈,一点失落,像一个刚刚丢失心爱糖果的孩子,玉慧忍不住抬头看着他,暮色微沉,夕阳最后一抹余晖照在张春山的脸上,涂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张春山有棱有角的脸在这抹余晖中变得柔和起来,咖色的眸子正专注的看向她,眼神里有些许期待,还有一点点的受伤,玉慧的心里砰砰跳了两下,她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没有!从来没有!”她轻轻的说道。

“好吧!那你走吧,以后我不会纠缠你了!”沉默了一会儿,张春山喃喃说道,声音很小,仿佛被抽光了身体里所有的力气。

“那你也早点回家吧,再见!”玉慧转过身,慢慢地往家走去,走出小树林,玉慧回头一看,张春山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和她离开时一样,面向夕阳,站成了一张剪影。

玉慧有些担心,回到家把事情和娘说了一遍,孟婉莹一听着急了,“那孩子别出什么事儿吧?会不会想不开啊?”

“他脸皮那么厚,怎么可能?这会儿可能已经回家了。”玉慧说着,眼前却浮现出张春山满是受伤的眼眸。

孟婉莹去做晚饭了,一会儿还有一大家子人要来吃饭呢,玉慧靠在被垛上,想着自己宿舍抽屉里,满满一抽屉张春山写来的厚厚的信件,每一封都是情真意切,鼓励她乐观向上,祝贺她评为先进,关心她注意身体,她的一切张春山一直都通过颜少群默默地关注着。

玉慧早就发现了,张春山其实不是那种纨绔子弟,他只是个性不羁,我行我素,不懂世事圆滑罢了。

玉慧从小缺少父爱,除了娘和姑姑,还从来没有一个男人能像张春山那样关爱过她,包括李明钊,一想到李明钊,玉慧的心里就是一阵刺痛,自己曾经那么喜欢过的一个人,竟然敌不过一场风雨。

算了,就把他忘了吧!

外面天色已经黑了下来,玉慧向外张望了一下,张春山不知道回家了吗?不会真的想不开吧?

玉慧有点儿坐不住了,她穿上大衣,戴上棉帽,抓起手电筒走出了家门!

章节目录 第128章 领证风波 玉慧打着手电来到刚才的地方,这都一个多小时了,但愿张春山已经回家了。

四处照了照果然没人了,玉慧松了口气,“早就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害得我白白担心!”她嘟囔道。

玉慧转身往回走,却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玉慧吓得尖叫一声,就听那人说道:“担心我了?”

正是张春山。

“你神经病吧?吓死我了!”玉慧心里还在怦怦跳,她举起手电就打,却被张春山一把抓住手腕。

“好啦,是我不好!我想再去你家找你的,正好看见你打着手电往这边来,我怕晚上不安全,就跟在你后面。”

张春山轻声说道,“你走了以后我想了很久,你要是真对我没意思,我也不在部队上干了,打报告复员,什么提干不提干的,对于我来说都不重要了。”

说罢叹了口气,蹲在地上掉起了眼泪。

玉慧一看张春山居然哭了起来,一时间手足无措,“张春山你快起来,你一个大男人家像什么样子?就你这样还要保护我呢……”

张春山听到这句,噌的一声站了起来,“你答应了?明天咱们就去登记领证!”

“谁答应了?哪有你这样的!谁家谈对象直接领证的呀?”玉慧脸又红了。

“谈到最后不还是得领证吗?再说了,咱们都认识多少年了,谁还不了解谁呀,我都27了,你也快24了,你看看你同学王玉红,都俩孩子了!别瞎耽误时间了,明天就去领证!”

玉慧气的直骂,“王玉红比我大好吧,神经病!”

“不管了!我快饿死了,我要到你家去吃饭!刚才我看见你妈出来倒水,应该是做好饭了!”张春山拉着玉慧就往家走。

“你神经病吧,你回你自己家吃饭,到我家吃什么饭!”玉慧想把手甩开,却被张春山攥的死死的,无法挣脱。

一进门就看见一大家人围在桌前,孟婉莹吓了一跳,做好饭到处找不到玉慧了,正要去她说的小树林找她呢,结果两个人一起回来了!

“阿姨好!奶奶好!姑姑好!叔叔婶婶好!”张春山倒不把自己当外人,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准备和大家一起吃饭。

一家人都傻眼了,不知道什么情况,看大家面面相觑,张春山意识到了什么,“哦,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张春山,是玉慧的对象,我俩明天准备去领证了,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玉慧气的一跺脚,跑进了里屋,孙玉娇最先反应过来,“哎呦,你看这孩子还害羞了,你俩这保密工作做的挺好啊,看样子大嫂也不知道吧?”

孟婉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刚刚玉慧还说不愿意的,怎么做顿饭的功夫这就要领证儿了呢。

孟婉莹也顾不得大家诧异的目光,让大家先吃饭,自己赶紧跟着玉慧进了里屋。

“慧儿,怎么回事啊?刚才你不还说……”孟婉莹看玉慧坐在炕上不吭声,小声问道。

“他对我挺好的,人也不错,我想好了与其到处受人欺负,找一个对自己好的人,家庭出身也好,以后咱娘俩也有靠山了。”玉慧出乎意料的冷静。

“孩子,那些都不重要,你可千万不要委屈了自己。”孟婉莹有些担心。

“不会的,他这个人心眼直,没有那些弯弯绕绕,这么多年了心里只有我一个人,这个比什么都重要。”

“可是当年,他妈来咱家闹过,会不会以后对你不好……”孟婉莹年纪大了,考虑的问题比较多,公吉祥是有名的蛮横泼辣,她怕女儿嫁过去受气。

“娘,你想的太多了,我们又不住在一起,我自己挣工资也花不着她的钱,我对她尊敬着,还能有什么事儿?”

“可是……”孟婉莹欲言又止。

“娘!你别用老思想考虑问题,现在不是过去了,婆媳之间没有那么多事儿,再说了,张春山马上就要提干了,他说了以后要把我从这里带出去,去大城市!”玉慧突然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孟婉莹没有再说话,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可能自己真的老了,胆子也变小了。

第二天一早,玉慧便和张春山一起回学校开了介绍信,然后去农场办公室把证领了,玉慧惦记着学生们提前回了学校,张春山说是回家和父母商量举办婚礼的事儿,两人在场部分开了。

张春山回到家刚一说要和玉慧结婚的事儿,公吉祥就跳起脚来,“找谁都行,就是不能找她!想当年你爸拉着我到她家去赔礼道歉,到现在我都没把那张脸捡回来!你想娶她?休想!”

“那您说晚了,我们刚刚把证已经领完了!”张春山才不怕公吉祥呢,从小公吉祥就拿他没办法。

“你!你个逆子!我滴个天啊!”公吉祥往地上一坐,拍着腿就开始哭嚎,“你个白眼儿狼啊!我是白养你了啊!”

张春山一阵心烦,回屋拿了行李就走,公吉祥闭着眼嚎了半天,听着身边没了动静,一睁眼正好看见张春山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公吉祥一咕噜爬起来,提上鞋穿上棉大衣就去追,哪里还有张春山的影子。

公吉祥心里那个憋气呀,就像一团火在心里熊熊燃烧,一定是去陈玉慧家了,她转身就去了基建队家属院。

公吉祥一路走一路骂,临近中午,街上人来人往,大家议论纷纷,指指点点,还有些好事之人跟在她身后,直奔基建队家属院而来。

“陈玉慧!你给我出来!孟婉莹!你出来!”公吉祥站在玉慧家院子外面高声叫骂。

“你们娘俩真不要脸,使得什么不要脸招数?把我好好的孩子迷的连亲娘都不要了,给我把人交出来!”

孟婉莹早就听到外面的叫骂声、众人的喧哗声,她不想招惹是非,也许等公吉祥骂的累了,自然就会回去。

“婉莹,你说玉慧这婆婆,前几年不就想张罗这事儿嘛,现在谈成了她怎么还是不高兴?”江氏快七十岁了,脑子还蛮灵光的。

孟婉莹叹了口气,“那时候玉慧还小,谁会往这事儿上想?她来闹了一回栽了面子,这些年这口气儿都没地方出,谁曾想这俩孩子最后还是走到一起了,可让她逮着理了,这都是命呀!”

正说着文兰中午下班了,走到门口正遇到公吉祥堵着门骂,文兰的暴脾气蹭蹭的上来了!

“咋回事?孩子丢了?孩子丢了上派出所找公安啊?你上这儿骂个什么劲儿?”

“不是让你们藏起来了吗?”

“笑话,他又不是三岁两岁的小孩儿,谁能把他藏住?有什么事找自己儿子说去,跑我们家闹个什么劲儿?”

文兰毫不示弱,噎得公吉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章节目录 第129章 小人难防 公吉祥再次大闹玉慧家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张瑞敏的耳朵里。

这次他并没有过分关注公吉祥,他想知道的是,张春山是怎样开到结婚介绍信的?

张瑞敏把电话打到张春山的部队,团政委正是他的老战友孙耀国,得知张春山居然是张瑞敏的儿子,孙耀国非常吃惊。

当兵六七年了,张春山从来没有提过张瑞敏是他父亲的事情,有一次孙耀国还专门问起过他的父亲,张春山只说自己的父亲也是一名老兵。

“哎呀,你别怪孩子,那是我要求他不说的,”张瑞敏在电话那头哈哈笑了,“他走的时候,我专门告诉他,有本事你小子靠自己打天下,出门儿别提你爹的名字。”

“老战友!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孩子不说,你也不说?你明明知道我在这里,跟我打个招呼,我好严格要求他!”

两个老头儿同时笑了。

孙耀国并不知道张春山要结婚的事情,放下电话,按照张瑞敏的要求,孙耀国询问了专管开介绍信的小胡,奇怪的是,小胡居然也没有给他开过介绍信。

那这个事情就严重了,张瑞敏在电话里就说了,以他对自己儿子的了解,这小子胆大妄为,什么事儿都能干出来。

如果查明张春山是私自用不法手段得到的介绍信,那么势将影响他这次的提干,孙耀国有些犹豫了。

刚才在电话里孙耀国暗示自己可以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结婚是件喜事,就算是一个普通士兵,也会酌情处理的。

可是张瑞敏在电话那头发开了火,非说孙耀国违反原则,如果都像他这样,怎么严肃军纪?把孙耀国说得哑口无言,惭愧不已。

调查了一个星期,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最后还是张春山回来自己承认了所犯的错误。

原来那天张春山一气之下拎起行李,便登上了回部队的火车,半路换车的时候,张春山在火车站广场遇到一个钱包被偷的老人。

钱包和车票都被偷了,老人身上一分钱没有,只有一张纸条,上面是在山东上班的儿子家地址。

张春山想着假期还没休完,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散散心,便给老人买了张车票,把他送到了山东。

亲手把老人交给他儿子,张春山在济南坐上了返回部队的火车,看着窗外疾驶而过山川秀丽的齐鲁大地,张春山暗暗决定,总有一天要陪着玉慧重返山东,还要去她的家乡看看。

听说张春山回到了部队,孙耀国立马把他叫到办公室,还没问两句张春山就招认了,自己趁小胡上厕所的功夫,偷盖了一张空白的介绍信,到没人的地方悄悄填上了内容,拿回北大荒和玉慧领了结婚证。

孙耀国用手点着张春山,气的说不出话来,“你知道你这么做的后果吗?我看你是不想要前途了!”

张春山笑了笑,“孙政委,我爸给你打过电话了吧?我知道他们是不会放过我的,没关系,原本我想提干只是为了把我的爱人带出北大荒,现在我想开了,用别的方式也可以,明天我就提交复员申请。”

说完,张春山给孙耀国敬了一个军礼,转身走了。

1970年春天,张春山复员后分到了新线铁路管理处北京房山段做列检工人,公吉祥得知这个消息,气的在家又大闹了一场,她知道这辈子也犟不过这个混蛋小子了。

陈玉慧的日子也不好过,张春山走后,公吉祥见不到儿子,便跑到良种站小学找领导闹,说陈玉慧拐走了自己的儿子。

马指导员听完才知道,公吉祥嘴里的女骗子就是陈玉慧,他脸色一沉,不留情面地说道:“公大姐,你别怪我说话直,小陈老师是我们这里最优秀的老师,人品好业务精!和你儿子放在一起,我还倒觉得您儿子配不上她呢!”

一句话说的公吉祥哑口无言,灰溜溜的回去了。

回头马指导员还批评了玉慧,“光知道你要结婚了,还不知道对象是谁,早知道你找的是张春山,我就坚决反对了!”

玉慧笑了笑没说话,马指导员又叹了口气说,“唉,只要他对你好也行!别的我也管不了了。”

过完春节,王玉红来找玉慧,说是张春山的嫂子给玉慧带话,说她已经给公婆做好了工作,让玉慧主动上门儿和公婆搞好关系,总不能让长辈先主动吧。

玉慧听了心里有点儿别扭,虽然已经登记,毕竟还没有举办婚礼,自己这时候上门感觉有点儿不妥。

写信和张春山商量之后,张春山让她自己拿主意,要是不想去就等自己复员后,探亲的时候一起再回去。

玉慧这时候才知道母亲的顾虑是对的,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情,而是两个家族之间的较量,性情单纯的她光是想想这些复杂的关系就头大了。

架不住王艳梅三番五次的带话,玉慧决定还是去一趟张家,毕竟自己是晚辈,做出点低姿态也未尝不可。

玉慧买了点心和水果,趁礼拜天休息来到了张春山家。

进门儿先叫了叔叔和阿姨,老两口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张春山的大姐张春洁那天正好也在,带着五岁的女儿在桌子上摆积木,看到玉慧进来,鄙夷的看了她一眼,一声没吭。

玉慧在凳子上如坐针毡,她不知道王艳梅所谓的做好了工作是个什么意思,说好了当天她也回来,在中间打个圆场,可是等了一上午都没有看见人来。

张瑞敏干咳了一声,站起来说了一声我去办公室便离开了,公吉祥一声没吭,跟着出去了。

留下玉慧一个人坐在屋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十分尴尬,她隐约的感觉到被人耍了,玉慧心里一阵悲愤,站起来和张春洁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张家。

回到家里,看见孟婉莹正在弯着腰扫地,这几年娘的腰越来越驼,头发也开始花白了。

玉慧一阵心酸,想到自己一时冲动,非但没有给娘带来舒心的生活,反而让自己陷入两难的境地,一时悲从中来,搂着孟婉莹大哭了一场。

孟婉莹得知女儿在张家受了冷待,连忙拉着她的手坐下,安慰道,“别难过了,这些事情你说要和他结婚的时候我就想到了,也没什么,你不能阻止小人干坏事,但你上过一回当,以后就可以多加防范了!”

玉慧知道母亲的一生,经历过太多的风风雨雨,哪一件不比自己今天遭受的更加难堪和曲折,和她一比,自己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

母亲从小教育她,要低头做事抬头做人,半生漂泊,生活的重担可以压弯她的脊背,但却不能压垮她的意志,即使什么都没有,孟婉莹依然是玉慧最后的避风港。

玉慧擦干了眼泪,自己没有做错什么,为何要悲伤的流泪?!此时此刻,玉慧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她要把母亲接走,和自己一起生活!

章节目录 第130章 新的生活 有些人在遇到挫折之后反而会激发出更大的力量,玉慧就是属于这种人。

回学校的路上,玉慧一扫刚才的萎靡不振和自怨自艾,她告诉自己,只有振作起来,不等不靠,才能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回到学校,玉慧连夜写了要房申请,既然已经登记结婚,便有了申请住房的权利。

第二天她将申请交给马指导员,又亲自和领导谈了自己的家庭情况,她迫切的需要一个房子,能给自己和母亲一个遮风挡雨的家。

马指导员不住的点头,答应玉慧只要有空出的房子,一定优先考虑她,这个孩子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有了马指导员的承诺,玉慧没有了后顾之忧,她放下心里的包袱,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在教学中,接连创造了几次在全县评比中名列前茅的好成绩。

1970年秋天,玉慧终于分到了属于自己的房子。

虽然只有一间半,外加一个小厨房,但这一切足以让玉慧欣喜若狂了。

只用了几天时间,玉慧便将新房打扫一新,墙面和顶棚糊上了报纸,破碎的窗户重新安装了玻璃,找人帮忙砌了新灶新炕新火墙。

段晓如和章丽丽还凑钱去县里买了好看的花布,做了个漂亮的窗帘送给玉慧做搬新家的礼物。

张春山来信说在新的单位工作的很顺心,他已经跟领导请了婚假,准备元旦回来和玉慧举行婚礼。

真可谓是双喜临门,玉慧心情好极了,母亲知道自己分到了房子,也早早的做好了新被褥和新枕头。

玉慧花光了当月的工资,买了新被单和枕巾,新锅和新碗筷,新镜子上画着并蹄莲,一切都是新的!

一对暖瓶是王玉红送的,大红的底子上面印着红双喜,下面是鸳鸯戏水,玉慧喜欢的不得了。

就连平时最小气的三叔文秀,也背着三婶孙玉娇花了一笔钱,买到了上好的黄菠萝木,给玉慧亲手打了一个五斗柜和两个装衣服的木箱,让玉慧特别感动,关键时刻三叔还真是够意思。

姑姑文兰一直没有结婚,47岁还是孤身一人,宁缺勿滥是她的信条,这些年来,也不是没有人接近过她,可是文兰心高气傲惯了,接受不了那些达不到她要求的人,所以婚事一再搁置。

看到玉慧即将结婚,文兰才恍然发觉自己已经老了,虽然心情复杂,但侄女能够比自己幸福,也足以使她深感欣慰了。

搬新家要温锅,玉慧将亲朋好友一起叫到家里,马指导员也来了,小小的屋里十几个人挤成一团,又温馨又热闹。

孟婉莹亲手做了一锅猪肉酸菜炖粉条,这可是凑了几份儿肉票才买到的,满屋都是浓浓的香气,别的都不说了,一人盛一碗,开造!

三叔文秀陪着马指导员多喝了几杯,脸红的发紫像猪肝一样,一高兴嘴就秃噜了,把给玉慧打家具的事情说了出来。

看着孙玉娇刀子一样的眼神,玉慧对着母亲做了个鬼脸儿,看来今晚三叔回去的日子不好过了!

热闹过后大家都散了,各自回家,段晓如和章丽丽两个孩子很懂事,争着帮孟婉莹刷碗收拾桌子,三个人在小厨房里忙活着。

房间里只剩下玉慧和姑姑文兰,文兰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玉慧,“慧儿,姑姑这些年来一直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你就快结婚了,姑姑也没什么送给你的,这一百块钱呢,你拿去买身新衣服,结婚的时候也要撑撑门面。”

玉慧惊呆了,这可是姑姑整整两个月的工资,都给了自己家里吃什么呢!

玉慧坚决不肯收,整整六年,文兰一直抚养着自己和学文,姑姑自己的个人问题一点儿也没考虑过,全部的身心都奉献给了工作和家庭。

玉慧说着说着便流下了眼泪,姑姑这辈子真是太不容易了,希望姑姑以后能够多多考虑自己的事情,不要光惦记着别人,忘记了自己。

姑侄二人就这样拉着手,坐在炕头上说着哭着,说着又笑着,话里话外都是对未来的憧憬,日子会越来越好的,不是么?

夜深了,玉慧和母亲躺在新家的新炕上,虽然搬家搬了一天都很劳累,但母女二人毫无睡意,二十几年来,这是母女俩第一次拥有自己的家。

这是一个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空间,再也不受别人打扰,也不必再看谁的脸色,孟婉莹闭上眼睛,一切感觉像在梦里。

三十几年了,孟婉莹自从告别了少女时代,再也没有了无忧无虑的日子,前半生漂泊不定,曲折坎坷,她真的很累,很累,在这个只属于她和女儿的空间里,孟婉莹慢慢的进入了梦乡。

睡了一个没有梦的长觉,孟婉莹在初秋温暖的阳光中醒来,这一夜睡得无比踏实,无比安逸,就连玉慧什么时候起床去上班的,她都没有听见。

孟婉莹在被窝里伸了一个懒腰,已经五十出头的人了,骨节啪啪直响。

长期的腰痛已经让她变得有些驼背,玉慧曾经带着孟婉莹去市里的大医院拍过片子,医生说孟婉莹的脊柱已经变形,余生腰会越来越弯,没有办法。

玉慧当时就急得哭了,孟婉莹却觉得没有什么,人老了不是这毛病,就是那毛病,也没有那么多讲究了,弯就弯吧。

孟婉莹慢慢的从被窝里钻出来,穿上绒衣绒裤,虽然是初秋,北大荒的天气已然凉了很多。

小厨房里水缸已经挑满了,锅里玉慧给母亲留了小米粥,还温热着,孟婉莹不由得感慨道,孩子长大了,知道疼娘了!

喝完粥孟婉莹正在刷碗,就听有人敲门,这个时间会是谁呢?

孟婉莹赶紧将门打开,竟然是张春山回来了!

“小张!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元旦才能回来吗?”孟婉莹看到女婿提前回来了,心里高兴的不得了。

赶紧将他手里的提包接过来,“吃饭了吗?我给你擀点儿面条吧!”

“不用了!阿姨!玉慧上班去了?”张春山脸上并没有高兴的神色。

孟婉莹心里一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是啊,小张!看你不高兴,是有啥事儿吗?”

“阿姨!领导批准我提前回来结婚,我先回了趟父母家,他们说了,不会出席我和玉慧婚礼!你说多气人!”

张春山的手微微颤抖着,结婚这样的人生大事,当父母的怎么能因为赌气而不参加呢?他实在是不能理解。

“不参加就不参加吧,也没什么的。”孟婉莹淡淡的说道。

“我也觉得没什么,不来拉倒!我就是怕玉慧脸上不好看,怕她被别人议论公婆不接纳她,那她得多难堪呀?”

张春山一心都为玉慧考虑,孟婉莹心里一阵宽慰,这个孩子对玉慧还真心的好。

“对了!我们可以去旅行结婚!现在大城市的青年都兴这样的方式结婚,不搞仪式了!一方面避免了铺张浪费,二是可以趁机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一举两得!”

那年,玉慧和张春山成为北大荒农场里第一个旅行结婚的新婚夫妇。

章节目录 第131章 旅行结婚 张春山终于兑现了自己的承诺,带着玉慧来到了北京。

火车轰隆隆行驶在茫茫的黑土地上,关外已是秋叶凋零,一片萧瑟,不过是十月光景,有些地方已经开始下起了雪。

透过车窗向外望去,一眼望不到头的荒原,远处是茂密的原始森林,或深或浅的黑色山峦上白雪皑皑,仿佛一幅浓墨重彩的山水画,玉慧被这天地间美妙绝伦的景色深深的吸引了。

张春山却不懂玉慧一个劲儿的往外看些什么,外面白茫茫混混沌沌的一片,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暮色降临,寒气顺着窗缝钻了进来,玉慧不由的打了个喷嚏,张春山赶紧帮她把窗帘放下,两人已将从餐车打来的晚饭吃完,张春山手脚麻利的将饭盒刷好放进提包,列车员送开水的时候,张春山赶紧将玉慧的缸子递了过去。

玉慧看着这个忙碌不停的男人,马书记还真说对了,别的优点谈不上,会照顾人这一点还真没得说。

绿皮火车跑了整整两天两夜,第三天的上午才到了北京。

张春山之前已经来过两次北京了,今年又分到房山工作,自然是轻车熟路,下了车,领着玉慧先去吃了午饭。

在王府井旁边的胡同里,一家叫川榕餐厅的小饭店,张春山点了四个菜,红烧瓦块鱼、拔丝苹果、木须肉和麻婆豆腐,加上紫菜鸡蛋汤和两碗米饭,花了十二块钱,把玉慧心疼坏了,这么吃下去,几顿饭一个月的工资就没了。

张春山问,“好吃吗?”

“好吃!”玉慧这辈子是第一次下饭店,自然觉得好吃,特别是木须肉,特别趁她的心意。

“人生在世,就得想开点儿!咱俩这可是出来结婚,酒席钱都省了,吃点好的咋了?”张春山一本正经地教育起了玉慧。

玉慧没吱声,她紧紧的抓着自己的背包,那里有姑姑文兰临走时硬塞给她的一百块钱,基本都是零票,用一个信封装着,放在背包最里面的夹层里。

张春山临走前接到了哥哥张春法的电话,让他务必去家里一趟,张春山脑子好使,怕其中有诈,光答应着压根儿就不打算去。

公吉祥还是了解自己儿子的,一开始闹腾只是为了在陈家人面前捞回点面子,谁知道张倔头一掺和,把事情彻底闹僵了,老倔头遇到小倔头,谁也不肯让步。

公吉祥只能把自己的脸打肿,跑到迎春火车站去堵张春山,塞给他五百块钱,骂了句没良心的小兔崽子,抹着眼泪回了场部。

张春山是怀着胜利的喜悦心情带着玉慧登上火车的,作为家里最小的儿子,母亲一向对他束手无策,他本来也胸无大志,对名利地位向来不屑一顾,只要生活的舒心就行了,闲云野鹤般的生活才是他最向往的。

吃完饭,两人带着行李住进了铁路招待所,张春山出示了自己的工作证和结婚证,内部职工有优惠,省下了一笔钱。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穿上专门为结婚做的新衣服,来到新大北照相馆拍了新婚留念的合影,张春山穿的是蓝色哔叽上衣,蓝色裤子,玉慧穿的是铁灰色哔叽呢大衣。

衣服颜色老气深沉,偏偏却衬得玉慧面白如玉,长眉入鬓,眸似点漆,连照相师傅都连连夸赞,玉慧生的一副好样貌。

张春山一路行来,常听别人夸赞自己的媳妇,虽然都习惯了,但还是忍不住咧开嘴幸福的笑了。

在北京的一个礼拜,两个年轻人去了天安门、长城、颐和园,到处都留下了他们的脚印和身影,看着玉慧激动的脸颊微红,两眼闪亮,张春山紧紧的拉着她的手,“慧儿,早晚有一天,我要带你走遍全中国!”

玉慧靠在张春山宽阔的肩头,轻轻的点头,未来,充满了希望的未来,快点到来吧!

幸福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转眼婚假就要到期了,张春山给一家老小都买了礼物,连玉慧的好朋友们都想到了,装了满满两大袋子,怕玉慧一个人回去拿不了,专门打成包裹办了托运。

张春山把没用完的一百多块钱,全都塞给了玉慧,命令她在回去的路上好好吃饭,不准省钱,看着火车缓缓的开动,张春山的心仿佛也随着玉慧一起走了。

1971年春天,学文恋爱了。

自从初中毕业,分到了五分场,学文就很少回家了,家里有三婶把持,两个弟弟都让奶奶忙不过来,姑姑一心工作,自己回去也是给家里添乱。

只要每月发了工资,留少许吃饭的钱,学文将大部分工资都交给姑姑保管,大多数时候他孤独的躺在宿舍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也不知道该想谁。

离开家乡十一年了,学文对父母的样子都已经记不清了,弟弟妹妹也应该都长大了吧,模样更是变化巨大,即使在路上遇见也认不出来了。

除了奶奶和姑姑,就是姐姐玉慧对他最好,可惜她现在也有了自己的家庭,离得远也顾不得他了。

学文感觉就像是被世界遗忘了一样,缺少温暖,少人关心,只有孤独时刻伴随着他。

单身男青年总是窝窝囊囊,学文也不例外,衣服穿上一个月也不带洗的,冬天还好,一到夏天浑身散发着一股又馊又臭的味道。

同一个小组的秀芳姐平时最照顾学文了,每次洗衣服的时候,都问他有没有要洗的,随手就帮他一起洗了。

有时还专门跑到学文宿舍里帮他整理床铺和杂物,经她的巧手一收拾,整个房间都变了样,以前就像猪窝一样脏乱差,现在窗明几净,连玻璃都擦得锃亮,同屋的几个臭小子都说跟着学文沾了光。

还有一次学文在五分场病了,上吐下泻还发起了烧,顾秀芳知道了冒着大雨跑去找大夫,路上差点儿被狼吃了,幸亏畜牧队的几个同志骑马经过,赶走了那只瘸腿的独狼,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顾秀芳比学文大三岁,老家是江苏的,五八年就跟着同母异父的大姐来北大荒了,家里还有一个老母亲和一个弟弟相依为命。

顾秀芳大姐比她大五岁,几年前就结婚了,跟着丈夫去了内蒙古,顾秀芳一个人便留在了北大荒。

两个无亲无故的年轻人自然而然的走在了一起,顾秀芳年纪大会疼人,人也长的妩媚大方,学文虽然年少懵懂,但胜在长相英俊,身材高大,两个人在一起真是郎才女貌,十分般配。

找了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学文把顾秀芳领回了家,打算让姑姑和奶奶过过目,如果他们同意,就早点把秀芳娶回家。

谁知文兰竟然没有看中顾秀芳,暗地里和学文说顾秀芳骨子里有股妖媚之气,年纪又大,劝学文和她分手。

学文到底年轻,藏不住话,竟将原话告诉了顾秀芳,这下惹得她勃然大怒!

章节目录 第132章 孕育 挑了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顾秀芳又和学文一起回了家,这次文兰没有给他们好脸色,直接说他们不合适,自己不同意。

顾秀芳倒也不慌,大大方方地站起来,“姑姑看不上我不要紧,可是我肚子里已经有了学文的孩子,要是姑姑坚决不接纳我们娘俩,那我也不强求了,明天我们娘俩就去投水库,一了百了!”

学文一听就急了,“不行!绝对不行!结婚是我们俩的事情,我一个大男人,要是保护不了你和孩子,那还有什么用?!”

说罢,拉着顾秀芳的手就走,把文兰气得直哆嗦,跑到良种站找孟婉莹倾诉了半天,也不能平息心里的忿忿不平。

“嫂子!你没看到,那姑娘心眼儿多的,把咱学文卖了,恐怕这傻小子还得帮她数钱呢!”

“文兰,年轻人的事情就让年轻人自己做主吧,闹来闹去最后也犟不过他们,只要他们自己过的幸福就行了。”

孟婉莹其实对张春山也是不怎么满意的,怎么看这个孩子也和玉慧不是一路人,怎么就走到一起去了呢?

“这儿女的婚事啊,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缘分都是天注定,儿孙自有儿孙福,别操那么多心了!”

孟婉莹望着文兰已经斑白的两鬓,“你真的不想考虑自己的事情了?”

“考虑啥呀!这么大岁数了!给我介绍的都是离婚或者丧偶的,家里孩子一大堆,我可不想过去就当后妈!”文兰不想讨论自己的事。

“哪有多大!才四十多岁,你得多想想以后,古人说的好,满堂的儿女不如半路夫妻,老了还是有个伴才好!”

玉慧想想婉兰,快四十了才嫁人,虽然一开始过得磕磕绊绊,后来生了春秋,现在过得还算舒心,就是工作没了,在家专心带孩子也不错,再也不必两头忙了!

“我不!找不到称心如意的我宁愿不找!”文兰是个犟脾气。

孟婉莹无可奈何的摇摇头笑了。

农历六月初六,学文不顾文兰的反对,和顾秀芳结婚了,双方都没有父母前来参加,只举行了简单的仪式,在五分场分了一间宿舍做新房,便过起了小日子。

玉慧专门请假参加了他们的婚礼,送了两块红色缎子被面做贺礼,还是写信托张春山在北京买了寄回来的。

学文收下高兴的不得了,顾秀芳却嘴巴一撇,“你整天说你姐姐对你好,就给你两床破被面呀?看把你高兴成那样,要是给你两百块钱还差不多!”

学文厚道,“姐姐和姐夫两地分居不容易,这被面一看就不便宜,还是北京寄来的呢!”

“切!又不能当钱花!”顾秀芳就看不惯学文那个窝囊劲儿,要不是看他的相貌俊美,又和自己同病相怜,自己年龄也大了急于嫁人,不是想找个依靠,谁会找他呀,穷的叮当响。

玉慧是在婚宴上发现自己怀孕的,五一劳动节的时候,张春山借口给自己的爷爷过九十大寿,休了一周的探亲假,回家住了两晚上,给爷爷过完寿辰又匆匆的回北京了。

不会那么巧吧!

玉慧胃口不好也有半个月了,以前她可是能吃能睡的,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经常犯恶心,她以为是天热的缘故也没在意。

今天在酒席上,那道香喷喷的小鸡炖蘑菇一端上来,玉慧就是一阵强烈的恶心,控制不住的往上翻涌,玉慧赶紧跑到门外,“哇”的一声把饭全吐了出来。

同桌的秦嫂赶紧出来照顾她,上来就问,“学文他姐姐,几个月了?”

玉慧正吐的难受,心里还纳闷,什么几个月了?

见她没说话,秦嫂又说道,“你是怀孕了吧?你不知道?”

玉慧一怔,“怀孕?我怀孕了?对啊,可不是嘛,上个月就没来例假,自己差点忘了,怎么没想到呢?”

消息传开,孟婉莹是最高兴的那个人,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要当姥姥了,想起自己在生孩子上吃的苦头,孟婉莹对玉慧的起居格外注意。

天热又赶上怀孕反应,玉慧没胃口,成天不吃饭,人很快瘦了一圈,孟婉莹心里着急,变着花样给玉慧做饭。

那年头也没啥好吃的,做来做去也就是黄瓜拌凉面,西红柿鸡蛋面,蒸蛋羹,蒸茄子,玉慧一点油味不能闻,老吃凉拌的东西也没营养,孟婉莹愁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幸好放暑假了,玉慧天天躺着看书,多少能分散下注意力,又把秋后的课提前备了备,玉慧啥时候都忘不了工作,孟婉莹嗔怪她真是随了文兰。

张春山专门寄来了玉慧爱吃的北京果脯,让她开胃,还寄来了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各种孕期小知识,每次写信都啰啰嗦嗦嘱咐一大堆,让玉慧好好照顾好自己,玉慧笑话他比女人还细心。

到了秋天,玉慧又恢复了能吃能睡的状态,脸蛋眼见着圆润了不少,肚子也开始显怀了。

这边学文和顾秀芳却闹了起来,学文年轻粗心,从来也不知道关心顾秀芳,也没过问过她怀孕的事情。

这天去看望了玉慧回来,学文突然问道,“姐姐怀个孕折腾的脸有点浮肿,肚子都看出来大了不少,你不是比她怀孕还早几天嘛,怎么没见你折腾啊?”

顾秀芳听了一愣,随即眯着细长的丹凤眼笑了起来,“你从来都不关心人家,还知道问问孩子的事啊!”

学文挠挠头皮,有点不好意思,“我这不是不懂嘛,看了姐姐回来才想起来,这人和人还真是不同,你看你就没啥反应,每天能吃能喝的,人也精神!”

顾秀芳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了,“其实,我没怀孕……”

“啊?什么叫你没怀孕啊?”学文有点糊涂了。

“傻样!我要是不说怀孕了,你姑能同意咱俩结婚?”顾秀芳用手点了点学文的脑门。

“那你也不能骗人啊!”学文提高了声音,姑姑到现在都对自己爱理不理的,就是因为姑姑说顾秀芳可能是骗他的,自己一冲动,对着姑姑大喊大叫,说她没有人性,连孩子也不放过!

从小学文就跟着姑姑长大,从老家到北大荒,姑姑说过,只要有一口吃的,绝不会让学文饿着,这句话学文能记一辈子。

可是现在,自己为了一句谎言,居然伤了姑姑的心,学文越想越自责,他拉开门就要走。

顾秀芳猛的扑过去,一把抱住学文的腿,坐在地上哭叫着,“学文,我知道错了,你知道我是真心喜欢你的,我身边一个亲人也没有,我只有你了,我也是太想和你在一起了才这么说的,不是故意骗人的!”

学文心一软,看着顾秀芳哭的梨花带雨,忍不住把她搀了起来。

“学文,孩子早晚都会有的,”顾秀芳泪眼婆娑,楚楚可怜的对着学文眨了眨眼睛,学文立马醉倒在她温柔的眼波里了。

章节目录 第133章 心机重重 国庆节的时候,公吉祥居然来看玉慧了。

玉慧正靠在被垛上看书,孟婉莹去供销社打酱油去了,听到门响,玉慧心里想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娘!您又忘了什么了?这么快就回来了!”孟婉莹最近丢三落四的,常被玉慧打趣。

没人吭声,玉慧正纳闷,就见公吉祥一掀门帘,走进了里屋。

“额……”玉慧见是婆婆来了,惊讶得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阿姨!您怎么来了?”过了十几秒却好像过了一个世纪,玉慧才反应过来,连忙下床给公吉祥让座。

手忙脚乱的想给公吉祥倒杯水,又差点儿把杯子碰倒,玉慧心里直打鼓,这老太太到底是干什么来了?

“小陈,别忙活了!快坐下,咱娘俩说会儿话。”公吉祥态度出奇的温和,甚至还罕见的露出了笑容。

“阿姨!您喝水……”玉慧把水放在公吉祥面前的桌子上。

“看看你这孩子!怎么还叫我阿姨呀?”公吉祥笑呵呵的。

“那个……”玉慧脸红了,张了张嘴,“妈”字还真有点儿喊不出口。

正为难呢,孟婉莹提着酱油瓶子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块花布,“慧儿,今天供销社里进了新花布,我看着挺好看的,买了一块给宝宝做个小包被……”

孟婉莹一边说一边掀开门帘儿进来了,“你快看看好不……”话没说完,就看见坐在里屋的公吉祥,孟婉莹站在门口垂下了眼皮,不再说话,气氛一下冷了下来。

“诶呀,亲家,你回来啦!”公吉祥真是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曲儿,仿佛一点儿也不记得自己曾经沿街辱骂人家的事情了。

“早就想过来看看小陈,可是家里孙女太小,离不了人,这不,今天她妈把她接走了,我才倒出空来。”

玉慧听张春山说了,王艳梅生了个女孩儿,才几个月就扔给了公吉祥,现在一岁多了,还在奶奶家养着。

公吉祥倒是不嫌受人冷落,自顾自的说着,“你公公工作太忙,不然就跟我一起来了,他专门让我给你带来了大米,饼干和……”

“你快拿走吧!俺们饿不死,也不稀罕!”孟婉莹突然冷冷地说道,一掀门帘出去了。

“我娘她……脾气不太好!”玉慧有些尴尬,毕竟是张春山的母亲,再说了,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老太太大老远来了,怎么着也得给她个台阶儿下。

公吉祥虽然蛮横跋扈,倒是个直脾气的,“没事没事,以前我是去你家闹过,你妈心里有气也正常,不过咱们是一家人了,现在连孩子都有了,给你妈做做工作,把以前的事儿忘了吧。”

“嗯,行吧,不过我妈这人挺记仇的,她最烦别人平白无故的侮辱她,有些事情需要时间来化解!”玉慧说的也是实话。

“哎呀,记什么仇啊?亲家,我给你赔个不是还不行吗!气大伤身,你可别再生气了!”公吉祥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外屋,孟婉莹正坐在自己的小炕上一言不发。

公吉祥凑到孟婉莹身边,“你看,我也给你赔礼道歉了,你也别再生气了,都是为了儿女!咱们把矛盾解决了,他们小两口儿也能过的舒心不是?”

孟婉莹根本不想理她,今天高兴了过来赔不是,明天不高兴,说不定又骂上门了,这都是没准儿的事。

公吉祥也不傻,早就看出了孟婉莹的心事,“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和你吵架了,玉慧是我的儿媳妇,我们会好好对她的,你就放心吧!”

“我要是相信你才怪!”孟婉莹眼睛一瞪,“你欺负我我就忍了,你要是敢欺负玉慧,我就跟你拼了!”

公吉祥心想,这寡妇还真不好惹,赶紧表态,“看你都想些什么呀?我绝对不会那么做的!等有了孙子,我疼还疼不过来呢!”

两人算是和解了,玉慧把这件事情写信告诉了张春山,张春山也觉得纳闷儿,最近家里的态度是缓和了很多,公吉祥还专门给儿子汇了一笔钱,让他给玉慧买块好手表,不能亏待了她。

不管怎么说,缓和了总是好事,玉慧心里少了个心事,心情也好了很多。

可是王艳梅最近却高兴不起来,自己没生孩子之前,大姑姐张春洁的两个孩子就一直待在婆婆家里,明年,朱明艳就七岁该上学了,朱明远四岁也该上托儿所了。

自己的女儿张媛媛总该有一席之地了吧,张春洁她是不敢惹的,在大姑姐面前王艳梅一直做小伏低,为的就是有一天把她们娘几个熬走,自己来控制局面。

谁知道公婆最近犯了邪,准备接纳陈玉慧了,听说婆婆还拎了大米白面的,上门去给陈玉慧她妈赔礼道歉去了,几个月之后,她要是生了男孩儿,自己的计划,岂不竹篮打水一场空。

王艳梅越想越气,恨不能马上也生出个儿子来,越是整天心神不宁,偏又在工作上出了纰漏,被科长狠狠地批评,让她端正思想好好工作,还话里话外的说张倔头的儿媳妇也不能搞特殊。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王艳梅把怨气都放在了玉慧身上,恨不能将她除之而后快。

很快就到过年了,张春山要在单位加班不能回来,他要把加班的天数攒在一起,等玉慧生孩子的时候一起调休。

张瑞敏知道儿子不在家,玉慧身子笨重不能太操劳,早早将年货买好,让司机专门送到玉慧家里,公吉祥还让司机捎来100块钱,让玉慧拿着过年用。

不在于东西多少,能想着就好,玉慧一向知足常乐,孟婉莹也感叹张家老两口是转变了不少,玉慧是个有福气的,只盼着她能平平安安的生下孩子,也就没有心事了。

腊月二十八,打糕蒸馍贴窗花,一大早孟婉莹就发上面,放在炕头上,就等面发好蒸些豆包花卷,再蒸几个小兔小狗的,图个喜庆。

玉慧离预产期还有半个月,前几日医生刚检查过,一切正常,现在医院的大夫技术高超,孟婉莹感觉没什么可担心的。

上个礼拜,大嫂王艳梅托人给玉慧买了双棉靴,鞋筒护着脚踝,款式好看,玉慧试了试还挺合脚,打电话道了谢,准备留着过年穿。

从昨夜就下起了雪,虽然不是烟炮,但飘飘洒洒下了一夜,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

玉慧正在炕上歇着,孟婉莹在灶屋蒸豆包,突然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玉慧,你婆婆家来电话了,说是你对象回来了,有急事让你回个电话!”进来的是站里值班的小彭,“外面的雪太大了,我鞋全湿了!”

孟婉莹说什么也不让玉慧去回电话,路滑危险,要去她去,玉慧就把新鞋借给了小彭,等母亲打完电话再捎回来,小彭高兴的穿上新鞋就走。

刚出去走了几步,就听小彭“哎哟”一声,滑倒了!

章节目录 第134章 暴风雪之夜 小彭没走几步就摔了一跤,玉慧站在门里看着她取笑道,“小彭你看看你,穿上新鞋不会走路了!”

孟婉莹赶紧将小彭扶起来,嗔怪道,“你这孩子,人家小彭可是来给你传话的,你还取笑她!”

小彭自己也笑了,“玉慧,估计你这新鞋认人,看我占了新,它不高兴!”

三个人都笑了,笑声未落,小彭又摔了一跤,“今天怎么回事儿啊?是不是鞋底太滑了呀?”小彭嘟囔着又站了起来。

玉慧看着母亲和小彭互相搀扶着,小心翼翼地越走越远,心里佩服母亲想的周到,幸好自己没出门,今天这个天气,要是自己摔上两跤,那还得了?

自己也是粗心,怎么就忘了嘱咐母亲也要小心?玉慧有些自责,坐在炕上心神不宁,到底有什么急事?不是出什么事了吧?张春山没说过要提前回来的事情呀。

直到孟婉莹回来,玉慧还在那里胡思乱想,“娘回来啦!您没摔跤吧?正担心呢!”

玉慧听到门响赶紧走到外屋,帮母亲拍打身上的雪花,又拿来屋里穿的棉窝子让母亲换上。

孟婉莹收拾停当拉着玉慧来到里屋炕上坐下,“慧儿,你说这事儿奇怪吧,我去站里办公室回电话,你婆婆接的,家里孩子抓抓叫,听她那边忙的够呛,她说没打过电话,张春山根本没回家!”

“啊?那是谁给咱打的电话?”

“就是说呀,我问过小彭,她说是个男人打的,但不是你公公的声音,你公公的声音小彭是能听出来的!”

“那就奇怪了,这不是捉弄人吗?”

“咱也想不明白,想着你一个人在家里,我就赶紧回来了,站里除了几个值班的都放假了,对了,还有你这双鞋!”

孟婉莹指指刚刚提回来的那双鞋,“这鞋太滑了,小彭在路上又摔了两跤,你可千万不能穿,质量太差了!”

玉慧看了看鞋没有说话,眼睛又看向窗外,若有所思。

正月初九,张春山回来休假了,压根儿没回场部的家,直接就到了良种站。

回到家二话不说就开始劈柴火,他想着玉慧在家坐月子不能冻着,必须把柴火备足,用了两整天柴火堆成了围墙,把整个院子围了起来。

孟婉莹早就给小宝宝做好了小包被和帽子,斜襟小衣服也做了好几套,尿布准备了好几摞,都是用开水消过毒的,万事俱备,就等着生了。

张春山还在北京买了一个小孩儿喝水的奶瓶回来,玻璃瓶身上面还画着淡淡的小花,特别好看。

“就跟你生过孩子似的,你咋知道要买这个?”玉慧打趣道。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谁跟你似的,成天就知道工作,要不是妈跟着你,我看你八成啥也不知道!”张春山看着自己这个漂亮的傻老婆,忍不住揶揄道。

“这个呀,是我单位同事推荐的,好几个女同事都才有了孩子,我就整天跟她们学经验,这个小奶瓶可贵了,好几块钱呢!”

“你净乱花钱!奶瓶咱县里也有卖的,才块八毛钱,多少钱到你手里也能花完!”玉慧又想起在北京吃的那顿价值十二块钱的饭来,真是太奢侈了。

“那是!给我儿子买的东西,必须要买最好的!”张春山嬉皮笑脸。

“拉倒吧,谁告诉你是儿子?我倒觉得是个女儿呢。”玉慧从小在奶奶那里不受重视,最反感重男轻女了。

“女儿就女儿呗,女儿我也喜欢。”张春山还真不是那种重男轻女的人,觉得儿子女儿都一样。

只是一想到公吉祥在信里给他说的话,嫂子生了个女儿,公吉祥有点失望,现在把宝都压在玉慧这里了似的,张春山想想就有点心烦。

“别打嘴仗了,快吃饭吧!”孟婉莹看着天冷,张春山又劈了一天的柴火,擀了点面条,用昨天剩的鸡汤,切了点白菜丝放进去一起煮了,满屋喷喷香。

“好香啊!咱妈做的饭就是好吃!不像我妈就知道上食堂打饭,我都吃的够够的!”张春山一边往嘴里唏哩呼噜的扒着面条,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你就知足吧,从小就能吃上食堂,我小时候都是饥一顿饱一顿的,倒是想吃来着,没得吃!”玉慧看着张春山,就跟几天没吃饭似的,忍不住想笑。

“哎呀,肚子有点儿疼!”一碗面条没吃完,玉慧就觉着腰酸胀不已,肚子也隐隐下坠疼痛,不是要生了吧!

那赶紧收拾一下上医院吧!张春生把碗一丢,“我去找车!”穿上大衣就出了门。

孟婉莹早就将穿的用的东西打成了一个包裹,此刻她安慰着有些慌神儿的玉慧,“慧儿,别怕,这头胎生的慢,等咱到了医院,明天这时候你能生就不错!”

“啊?要这么久才生?那不是会疼死吗?”玉慧有些害怕。

“胡说!这女人啊,过去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现在好了,医院里设施齐全,医生们技术也高,你胎位正,一切正常,一定会很顺利的!”

孟婉莹给玉慧找好了棉大衣和帽子,棉鞋也穿上了,就等张春山找车回来立马出发。

到场部医院有二十多里地,现在外面刮起了烟炮,孟婉莹心里有些紧张,有车就应该没问题吧。

张春山很快就回来了,“不好了!外面刮烟炮,把电线杆刮倒了!站里两辆车,一辆不在家,另一辆去抢修电话线了,电话也要不通,本来我想打给我爸,让他派车来接……”

“啊?那怎么办啊?”玉慧吓得要哭。

“别慌!去把张医生请来家里接生吧!”孟婉莹突然想起站里卫生所也有医生,现在看来一时半会儿是去不了医院了。

张春山冒着大雪出去了。

孟婉莹赶紧打开炉灶烧火,屋里烧得热热的,开水也准备好了。

张春山领着接生员小卢回来了,“张医生上午刚送一个重病号去了场部,刮烟炮他现在回不来,只有小卢在家。”

小卢虽然是接生员,但平时她都是给张医生打下手的,而且还是个没有结婚的大姑娘。

孟婉莹眉头皱了皱,有些心慌,但她怕玉慧害怕,又怕小卢紧张,不敢表现出来担心,“没事儿的,小卢经验也很丰富了,我给你打下手,玉慧刚检查过,一切正常!”

头胎确实慢,不过玉慧平常不娇气,活动量大,几个小时骨缝就全开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孩子就是生不下来。

已经是后半夜了,张春山出去了几回,抢修队的车还没有回来,电话也打不通,张春山急的直抓头发。

“阿姨,怎么办啊?孩子要是再生不下来就有窒息的危险!可能是孩子太胖,卡住了!”小卢眼看着就吓哭了,她不知所措的看着孟婉莹。

不能再等了!

章节目录 第135章 福大命大 孟婉莹看着刚进屋的张春山,“小张你快过来!你站在炕上,快!”

张春山不知道要干什么,赶紧脱鞋上炕,“你个子高,把玉慧从咯吱窝那里架起来,让她两脚离地,然后颠上几颠,这样有助于胎儿快速产下!”

孟婉莹这是亲眼看到婆婆江氏传授的,那年郑喜子生学民的时候,也是卡住生不下来,情况危急,江氏人高马大,将郑喜子拦腰抱起,颠了几颠,学民顺利掉了下来,母子平安。

张春山赶紧照岳母所说,将玉慧抱起来颠了几下,玉慧又疼又累,已经没有一点儿力气了,一阵撕裂的疼痛过去,一个女婴顺利娩下,玉慧生了!

“哇哇哇!”这姑娘哭声响亮,胖乎乎的小手四处抓挠,仿佛已经迫不及待的来到人间。

“下来了,下来了!”小卢高兴的眼泪都掉下来了,处理好脐带,把这个胖胖的小姑娘用小被子裹好,递给了孟婉莹。

孟婉莹抱着孩子,抹了把眼泪,自己当上姥姥了,这可是玉慧千辛万苦生下来的孩子,孟婉莹怎么看也看不够。

“孟阿姨,你过来看看,玉慧姐的胎盘好像有点儿小,不会是没脱落干净吧?”小卢也不敢断定,经验不足的她只好请教孟婉莹。

“我也不懂啊,这个我还真没怎么见过,”孟婉莹哪里知道胎盘大小,“是不是每个人都有差别呀?”

“那也有可能啊,等回头张医生回来再问问他。”小卢帮玉慧处理好胎盘,便由张春山送回了卫生所。

孟婉莹母女二人看着襁褓中的孩子,舒心的笑了。

“慧儿,幸好你身体强壮,各方面又挺正常,不然要是真有个什么意外,就这个天气,也没有车去医院,可怎么得了?”

孟婉莹两手合十,闭上眼睛祷告了一番。

玉慧不禁笑了,“都什么年代了,娘你还相信这些!这都是我平常锻炼的结果,你以为我那篮球白打了?”

“是是是,锻炼身体很重要,福大命大也是真的,说不定是你爹在天上保佑着你。”孟婉莹说罢又闭上眼睛念叨了一番,玉慧心里好笑,肯定又是在给爹汇报。

接下来的两天,全家都沉浸在迎接小生命的喜悦中,小两口给闺女起了名字叫张雪晴,小名蕊蕊,因为第二天就雪过天晴,电话线也接通了。

张瑞敏夫妇今天就要来看孙女了,文兰和江氏也要来看看玉慧,特别是江氏,七十岁就四世同堂了,得到消息恨不得马上飞来才好。

一大早孟婉莹除了忙着给玉慧炖鸡汤,熬小米粥,还要准备做一大家人的饭,虽然劳累,但心里很高兴。

“妈!玉慧发烧了!”张春山有点儿惊慌失措,从里屋跑到灶间。

“发烧了?怎么会发烧呢?”孟婉莹放下手里的活,来到里屋,伸手一摸,玉慧头上烫的吓人。

“快去找张医生!”孟婉莹想起小卢说胎盘的事儿,这两天光顾高兴了,竟然忘了。

等张春山把张医生叫来,张瑞敏夫妇用车把文兰和江氏也一起带来了,听说玉慧发高烧了,一家人都着急的不行。

“赶紧送医院!产妇发烧不是小事儿!”公吉祥曾经是医院的护士长,多少是有经验的。

张医生查看了胎盘,已经三天了,放在灶屋模糊的一团,很难判断,但经验告诉他,应该是胎盘剥落不全,发烧是残存的胎盘在腹中腐烂发炎了。

事不宜迟,张瑞敏让司机带着公吉祥和孟婉莹,拉着烧的迷迷糊糊的玉慧赶紧送往医院,文兰和江氏留下照顾蕊蕊,自己和张春山搭别的车随后赶去医院。

到底是身经百战的老将,一通安排下来,井井有条,转眼间,家里只剩下文兰母女,江氏带过好几个孙子孙女,没有奶水,熬点稀米浆也能把孩子喂大。

文兰抱着蕊蕊,可怜的小家伙,饿的正在啃着自己的拇指,生下来连一口奶还没喝过,妈妈就住进了医院。

玉慧住进了危重病房,诺大的场部医院,妇科主任李娟眉头紧锁,玉慧并不是第一个发病的产妇。

建院以来,十几年了,但凡是胎盘剥落不全引发炎症和高烧的产妇,无一幸免全部死亡。

虽然送来的及时,毕竟已是产后第三天,李娟将医院最好的消炎药物全部用上,准备为玉慧做紧急清宫手术,能不能扛过这一关,全看患者身体和造化了。

孟婉莹枯坐在手术室外,从来到医院到玉慧被送进手术室,她一句话也没有说过,就这样,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手术室的门,只是几个小时的时间,人一下子老了十岁。

公吉祥坐在孟婉莹的身边,她理解孟婉莹此刻的心情,十二岁时的她,也曾有过这样的眼神。

一场饥荒,父亲和哥姐弟妹全部饿死病死,只剩下公吉祥和即将临盆的母亲。

那一夜,公吉祥是在母亲的呻吟和一夜电闪雷鸣中度过的,她死死地盯着母亲,一夜不敢合眼,仿佛一合眼,就会有什么不可预知的东西将最后一个亲人带走。

天亮了,雨过天晴,母亲和肚子里的孩子还是一起走了,公吉祥守着母亲的尸身过了三天三夜,这世界终于还是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从那以后,她一个人沿街乞讨,走街串巷,如若有人敢欺负她,便像发狂的小兽般猛扑过去,没人敢和她拼命,她成了街头小叫花子中的头儿。

后来她离开家乡,走南闯北,直到参加了革命,在战场上她是最不怕死的,当了卫生员,她是冲在最前面去救助伤员的,只要能救活他们,她根本不考虑自己的安危,她想到的是不再让天下母亲失去孩子。

再后来她遇到了张瑞敏,这个威风凛凛,说话掷地有声的年轻将领,深深的夺走了她的心,只有在他面前她才有安全感,在他的羽翼下她才会慢慢收起满身的刺。

可惜,多年的习惯已经如影随形,不知从何时起,她的敏感变成了跋扈,她的不服输变成了蛮横,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变成了人人害怕讨厌的那种人。

公吉祥想安慰孟婉莹几句,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也不敢打扰她,两个老人就这样无声的坐着,等待着。

手术室的门开了,孟婉莹抬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有些怯懦,呼吸明显的急促起来,她试了几次,没有站起来。

公吉祥赶紧把她搀起来,孟婉莹两条腿都是抖的,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走过去的,只听见医生对公吉祥说道:“手术很成功,接下来就看患者自身的抵抗力了!”

孟婉莹两腿一软,一下跪倒在地上,只见她嘴巴嚅动了几下,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眼泪哗哗的流下来,连着给医生磕了几个头。

公吉祥抹了一把眼泪,“快起来!咱玉慧福大命大,一定不会有事儿的!”

孟婉莹抬起头,泪眼婆娑,紧紧的握住了公吉祥的手。

章节目录 第136章 春苗 玉慧在医院里住了26天,这26天,真真正正是从鬼门关过了一遍。

出院那天,李娟主任接过张春山送来的感谢锦旗,笑着对玉慧说:“玉慧你创造了奇迹呀!幸亏你年轻身体好,个人的意志力强,你可是十几年来咱们医院,得这种病第一个痊愈的产妇!”

说实话,出院之前,玉慧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病情有多凶险,每天她严格按照医生的方案配合治疗,她只想赶紧好起来,回家看蕊蕊,这孩子没有奶喝会不会饿的哇哇哭?

张春山早就把孟婉莹撵回家去了,老太太胆小,每次玉慧病情稍有反复,孟婉莹就吓得六神无主,眼泪啪嚓,张春山怕她这个样子让玉慧瞧出什么来不利于治疗,就安排她回家带蕊蕊了。

直到痊愈,张春山才告诉玉慧实情,玉慧真没想到,自己居然差点儿再也见不到蕊蕊了,想想还真后怕。

玉慧整整胖了一圈,治疗的药物,补养的食物,让她变成了一个小胖子,“把镜子拿走!”这是玉慧出院后最爱说的话了。

终于到家了,第一件事就是把蕊蕊抱过来好好看看,这天正好是满月的日子,虽然没有妈妈的奶水,但是蕊蕊被姥姥喂养的又白又胖。

蕊蕊睁着两个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玉慧,“还认不认识妈妈?”玉慧和蕊蕊说着悄悄话。

蕊蕊看着玉慧,突然咧开小嘴儿笑了起来,“记得我!她还记得妈妈!”玉慧开心的笑了。

玉慧住院的时候,蕊蕊的爷爷奶奶也来看过几次,公吉祥还提议把蕊蕊抱回去自己照看。

但是孟婉莹坚决不同意,“你那边外孙、外孙女和孙女一大堆,我就这么一个外孙女,不准和我抢!”

两个老太太为了抢孩子差点又打起来,最后还是公吉祥让了步,“你看就你看!我不跟你抢,真是的,什么都要抢!我可给你说好,我来看蕊蕊的时候,你不准跟我抢!”

学校领导为了照顾玉慧,想让她休息到明年再上班,可是玉慧哪里能放得下工作,休完产假就去上班了。

张春山早就回北京上班了,蕊蕊就交给孟婉莹照顾,平时家里只剩下祖孙二人,孟婉莹看着蕊蕊一天天长大,看她会翻身、会坐、会爬,就像春天种下的嫩苗,一点点长出新叶,慢慢茁壮起来。

随着蕊蕊的长大,孟婉莹洗衣服干活的时候怕她从炕上掉下来,就用背带把蕊蕊背在身后,可以说,蕊蕊是在姥姥的背上长大的。

转眼到了一周岁,按照圣城的老规矩,要举行抓周仪式,张春山专门请假回来给蕊蕊过生日,他的礼物是一支钢笔。

玉慧准备的是一本字典,段晓如和章丽丽一个送了漂亮的小发卡,一个送了一顶镶着白毛毛的锦缎小帽子,章丽丽说了,戴上帽子,就是上海滩最漂亮的小姑娘。

亲戚们有的送了点心,有的送了玩具,爷爷奶奶送的是一个漂亮的小木马。

大家把所有的礼物在炕上摆成一圈儿,把蕊蕊放在中间,让她挑选自己喜欢的东西。

蕊蕊从小就不怕人,这么多人围着她,让她开心的不得了,她慢慢打量着身边的礼物,并不急于去拿。

“妈妈!”蕊蕊刚刚学会说话,目前只会叫妈妈和姥姥,姥姥还说不利索,“脑脑!”蕊蕊又叫了一声。

大家哄堂大笑,都在学她,“脑脑!”“脑脑!”

蕊蕊看大家笑,也跟着大家笑,突然她被那本书吸引了,爬过去一把抓起了它,放在怀里,接着抓起了旁边的钢笔。

“哇!我们蕊蕊以后是个有学问的人啊!”大家一起鼓掌。

蕊蕊看见大家鼓掌,也兴奋地拍着小手,一边拍一边笑,玉慧看着聪慧的女儿,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

王艳梅过完年又一次怀孕了,这一次她充满信心,一定要生个男孩儿。

朱明艳和朱明远一直都在姥姥家长大,公吉祥不愿意让他们回自己家,尤其是朱明远,天生聪明伶俐,虽然是外孙,但特别得姥姥欢心。

公吉祥不仅特别喜欢朱明远,还特别偏心,三个孩子在一起,挨批评的不是朱明艳就是王艳梅的女儿陈素素。

王艳梅没有办法,陈素素一受了委屈便见了她哭天抢地,不愿意在奶奶家待着。

可是王艳梅不可能把陈素素带回家照顾,一是没有时间,二是心里不甘,凭什么大姑姐就可以把孩子常年放在娘家,自己的女儿却处处受气!

想是这样想,王艳梅根本不敢跟大姑姐陈春洁争什么,姐夫朱文亭现在是农场的中层领导,他有能力也有魄力,加上这层关系,前途不可限量。

对比之下,张春法就弱势了很多,虽然在家里是长子,但张倔头只看能力,不讲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即便是张春法已经很努力了,也就在加工厂做了个副厂长,没有实权,只是干活儿的命。

想来想去,当务之急还是赶紧生个儿子最可靠,公公张瑞敏不管孙子孙女都是一视同仁,婆婆公吉祥王艳梅是了解的,非常渴望能拥有一个孙子,陈玉慧近几年是不行了,医生说,以后也不见得还能生育。

王艳梅想到这里一阵得意,这就是命!她陈玉慧以为进了张家的门,张春山受公吉祥疼爱,就能得势吗?

人算不如天算,送她双打滑的靴子没能把她怎么样,她自己倒弄出个疑难杂症来,算她命大居然还能痊愈,不过要想生出儿子就难了!

王艳梅这边憋足了劲儿一门心思生儿子,那边张春洁的女儿朱明艳却突然病了。

刚开始就只是发烧,公吉祥自认为是护士出身,多少了解一些医学常识,以为孩子冬天受了寒气,拔拔罐子,扎扎针灸,再发发汗就好了。

没想到越来越厉害,最后竟然开始抽风,两眼翻白,休克过去。

公吉祥这才意识到病情严重,赶紧将外孙女送进医院,医生诊断为脑膜炎,由于在家耽搁的时间太长,虽然经过全力抢救,命是保住了,人却变得痴痴傻傻,智商只有三岁左右。

这下全家像塌天了一样,张春洁哭天抢地,和公吉祥闹个没完,口口声声让公吉祥赔她的女儿。

说来也是,朱明艳漂漂亮亮一个小姑娘,脑子本来挺聪明,得了一场病,一辈子都毁了,虽然医生说就是送来及时,多少也会有后遗症,但毕竟是让公吉祥耽误的更厉害了,张春洁闹得如此厉害,她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最后还是张瑞敏发了话,“春洁呀,这个事情呢,确实是你妈妈做的不对,她也没想到会是这样,明艳和明远从小是你妈妈一手看大,你们也省了不少心,所以你们才能更有时间把精力放在工作上!”

张瑞敏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事情呢已经出了,也没办法挽回,这样吧,这两个孩子以后就住在这里,只要我们两个老人活着,就一直替你们养着,一直到他们结婚,有自己的家庭,你看行吗?”

张春洁还没张口呢,王艳梅倒气得噌的一声站起来,摔门走了。

章节目录 第137章 师范进修 1974年的元旦,王艳梅在场部医院生下了二女儿,张瑞敏亲自给二孙女取了名字叫张元元。

公吉祥整天光忙着照看朱明艳都忙不过来,哪有功夫再照顾王艳梅,没办法从熟人那里找了个远房亲戚做保姆,王艳梅出院后,就在婆婆家做起了月子。

朱明艳变傻以后需要加倍看护,人已经九岁了,心智顶多只有三岁,时常把四岁的张素素打的哇哇哭,这让月子里的王艳梅更加烦躁。

加工厂的老吴媳妇明明给她算过,这一胎一定是男孩,怎么生下来就成女孩了呢?老吴媳妇一向算卦很准的。

王艳梅怎么也想不通,她甚至怀疑孩子是不是被掉了包?可是她看着张元元那张和素素如出一辙的脸,再也找不出任何的理由,这都是命啊!

一个月子都没做好,心情不好奶水也跟着不足,元元天天饿的哇哇哭,没办法公吉祥多订了一份牛奶,给元元加上,没想到元元居然还对牛奶过敏,弄的公吉祥束手无策。

这孩子这么难伺候,公吉祥不禁想到才出生就没吃上人奶的蕊蕊,让孟婉莹用牛奶喂的白白胖胖,已经两岁多了,特别爱笑,每次公吉祥去了,都会甜甜的叫奶奶,真是招人疼。

再看看王艳梅这两个闺女,一个赛一个的苦瓜脸,尤其那个素素,常年见不着个笑模样,好像全世界都欠了她似的。

出了满月王艳梅便带着两个孩子回自己家了,她一想到半年产假要是一直对着朱明艳那张痴痴傻傻的脸,听着她呵呵傻笑,自己一定会疯掉,她甚至怕素素每天学朱明艳傻笑也慢慢会学傻。

王艳梅娘仨一走,公吉祥倒是松了一口气,本来她是想让保姆跟着一起去王艳梅家帮着带孩子,结果却遭到了王艳梅的坚决拒绝。

她非说自己可以带好俩孩子,等休完产假回去上班,俩孩子再送回来让保姆照看。

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嘛,保姆跟回去自己也可以轻松了,不然以后四个孩子一起住在家里,岂不是要命?

张春洁倒是比公吉祥看的明白,“妈,王艳梅可不傻,保姆跟回去,费用得她自己出,还得自己养孩子,她那么精明的一个人,这点账还是算的清的!”

原来是这样啊,公吉祥恍然大悟,这真是一个比着一个的会算计啊,一块肥肉,你一口我一口的,把老两口当成什么了!

这么看来倒还是陈玉慧省心,从来不张口提要求,娘仨在良种站安分守己的过着自己的日子。

反倒是自己觉得过意不去,隔三差五的带点东西去看看小孙女,每次玉慧都说她年纪大了,家里要照看的孩子多,不用老为蕊蕊费心,想孩子了打个电话,她带蕊蕊看奶奶爷爷去。

从前公吉祥一直觉得陈玉慧是看上了自己家的权势,心里一直不屑于她,每次见了她的面,陈玉慧连个好听的话也不会说,现在看来,自己是看走眼了。

到了五月,孟婉兰突然写信来,说自己现在搬去了彭海涛的老家长清,老彭已经退休两三年了,老家的一个农药厂得知他技术好,非要请他回去做指导。

三个孩子都已经成家立业,有了自己的小家庭,彭海涛怕自己走了没人照顾孟婉兰母子,就商量着带他们一起回去。

孟婉兰根本不用考虑就同意了,她现在非常依赖彭海涛,彭海涛走到哪她就跟去哪儿!

新厂子的条件还真好,去了就分了两间房,比圣城的家还要宽敞,灿灿都上小学五年级了,乖巧听话。

孟婉兰想邀请姐姐带着蕊蕊到新家住上一阵,十几年没见姐姐了,还真是想得慌。

孟婉莹在晚饭后跟玉慧说了这事,玉慧沉默了一会儿,“娘,其实我也有件事想和你商量来着。”

“啥事?”

“上次不是让我去师范进修嘛,结果张燕出事没有去成,这都好几年了,今年学校又给了名额,校长和指导员都动员我去,”玉慧停了停,看了看蕊蕊。

“我吧,有点犹豫,进修要一年脱产,蕊蕊还小,我不放心你俩独自在家……”

“傻孩子!我俩在家也没问题,蕊蕊听话又好带,你赶紧给领导回话,说你同意去进修,多好的机会啊,我这就写信给你姨,下礼拜就去长清,住上一年再回来,这下你总放心了吧!”

两岁半的蕊蕊第一次坐上了火车,这个长着圆圆大眼睛的小姑娘,一上火车就受到了大家的喜爱。

蕊蕊穿着新做的碎花小罩衣,被打理的整整齐齐的齐耳短发,衬着干干净净的粉嫩小脸,奶声奶气的叫着,“脑脑!脑脑!”

整个车厢的人都想逗她一逗,第一次出远门,蕊蕊竟是不认生,大大方方的在孟婉莹的指挥下叫着爷爷奶奶叔叔阿姨,漫长的旅程人们平添了不少乐趣。

到了济南再坐汽车,终于到了长清,孟婉兰和彭海涛早早就在车站等着了,孟婉莹一下车,彭海涛一眼就看到了,“抱孩子的是不是姐姐?”

孟婉兰眼神儿不好使,看了半天才看出来,“是!是!姐姐!姐姐!”

孟婉兰一路小跑到了面前,姐姐老了,头发白了一半,孟婉兰一阵心酸,抱着孟婉莹就哭了起来。

“傻瓜!都见着了,还哭啥!”孟婉莹看着十几年没见面的妹妹,也是沧桑了很多,头发花白,眼角有了皱纹。

彭海涛提着行李,蕊蕊奶声奶气的叫了声,“爷爷!”彭海涛欢喜的要命,“好好!蕊蕊乖!”

孟婉莹教道,“蕊蕊,这个是姨姥姥!”

蕊蕊大声的说:“姨脑脑!”

大家一起都笑了,蕊蕊也调皮的笑了。

玉慧终于走进了师范学校的教室,毕业八年了,又一次作为学生坐在教室里,玉慧的心情很复杂,百感交集,没有了后顾之忧,玉慧如饥似渴的学习着,她深知这个机会得之不易,自己要好好把握。

坐在玉慧旁边的女同学,名字叫郝文秀,是场部机械厂的老师,和玉慧同岁,也有一个女儿,两人下了课有着说不完的话题。

这天下了课,玉慧和郝文秀正讨论着老师刚讲过的内容,就听教室门口一阵喧哗,“让开!让我进去!”

两人抬头一看,一个老太太拨开两边的人群,闯入了教室!

“郝文秀!你给我回家去!俺儿子娶了你,不是让你出来当女学生的!”

“妈!你这是干啥呀!我这正上课呢!”郝文秀脸色很难看,但她强忍着没有发作。

“干啥?你说干啥?回家给俺生个孙子,你以后想干啥就干啥!”老太太脸上横肉一哆嗦,三角眼一翻,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郝文秀。

“够了!我又不是生孩子的机器!回去和你儿子说,我要离婚!”

玉慧惊呆了!

章节目录 第138章 家庭纠纷 玉慧被郝文秀的话吓了一跳,“文秀,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别拦我,今天我就把话说清楚,您要是觉得您儿子和我结婚吃亏了,现在就可以离婚,让他再找一个能给你生孙子的便是!”

郝文秀气的脸通红,手都微微地哆嗦。

可能没想到郝文秀会这么说,婆婆愣了一下,很快老太太就反应过来了,“要说你自己回家跟他说去,反正你不准再上什么学!”

“笑话!我上不上学关你什么事儿!我自己说了算!都什么年代了,你还以为是旧社会呢,我看你是当恶霸当惯了!”

郝文秀毫无惧色,每句话都像刀子一样,嗖嗖的飞了过去。

郝文秀婆婆听到这话,脸上一白,立马使出撒泼打滚的一套来,坐在地上开始哭闹。

眼看上课时间要到了,郝文秀怕影响别的同学,“别嚎了,回家!”起身在同学们的议论中离开了教室,老太太一看儿媳妇都走了,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跟着也走了。

玉慧担心的看着郝文秀的背影,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郝文秀这日子也是过得够烦心的。

第二天,郝文秀又来上课了,玉慧关心的问道:“怎么样?家里都疏通好了?”

“疏通什么?哪次都是这样,老侯不管事,他妈就来胡搅蛮缠,把我惹急了,一顿收拾,能老实几天,过不几天省心的日子,又犯病了!”

“听这意思,你婆婆就是想要个孙子呗?”这种重男轻女的婆婆,玉慧见过太多了。

“嗨!你不知道,她哪里是想要孙子这么简单?没孩子她逼着你生孩子,有了孩子她逼你生儿子,就算是你生了儿子,指不定她又想逼你干啥!”

“那她是图的啥呀?这不折腾人嘛!”玉慧十分不解。

“她呀,就是那种人,年轻时折腾男人,后来男人让她折腾死了,又开始折腾儿子,老侯年轻的时候没少被她折腾,光对象就黄了仨,找了我以后,老侯跟他妈说,再黄了就跳水库,他妈才同意我们结婚的!”

玉慧噗嗤笑了,“别说你家老侯还挺有招儿!”

“他有啥招儿啊,他真是说的肺腑之言,所以他妈才害怕了,放过了我们!”

正说着,老师来了开始讲课,两人才结束了聊天。

过了几天,老侯来给郝文秀送钱,玉慧终于见到了这个窝囊的男人。

虽然脾气窝囊,但老侯本人还是长得一表人才,不然他妈也不会当成宝一样,觉得谁也配不上自己的儿子。

“怎么样?我男人还行吧?”老侯走了以后,郝文秀得意的对玉慧说。

“真帅!比我家那位强多了!”玉慧突然想起好久没给张春山写信了,心里有点歉疚。

“那是,当年我们在县里开会时认识的,我一眼就看中他了,没想到他这么好追,没几天就被我一举拿下!”郝文秀得意的笑了。

“真没想到你这么厉害!”玉慧也跟着笑了。

“算了吧!再厉害也没你厉害!连张倔头的儿子都被你拿下了!全场部谁不知道他妈是个母老虎!”郝文秀打趣玉慧。

“是他非要追我的好吧,我可没看中他家的权势!”玉慧说的是真心话。

“好好好!我们清高的玉慧老师,就是这么无招胜有招!”

气得玉慧满教室追着郝文秀咯吱。

在孟婉兰家住了半年多了,孟婉莹有点不放心玉慧,蕊蕊也开始想妈妈了,她决定年前还是赶紧回北大荒。

孟婉兰舍不得她走,自从姐姐来了以后,家里家外收拾的井井有条,还做的一手好菜,这半年多,灿灿个子长高了,也胖了,都是姐姐的功劳。

可是姐姐再好,也不能呆一辈子,蕊蕊也不能老看见不到妈妈,孟婉兰给蕊蕊买了玩具和衣服,给姐姐买了护腰,北大荒天寒地冻,姐姐的腰都弯了,一定要做好保暖。

等张春山放了假,来长清接了孟婉莹和蕊蕊,便和孟婉兰一家告别,一路颠簸回到了北大荒。

马上就要过年了,玉慧早就放了寒假,接到来信,她天天盼着娘和蕊蕊早点回来,大半年没看到女儿了,还真是很想她。

张春山带着岳母和女儿一下汽车,就看到玉慧站在路旁一边跺脚一边翘首张望,腊月的北大荒,零下三十多度的天气,这个傻瓜不知道等了多久!

自从昨天接到电话,玉慧早早收拾好家里,换洗了新被单,炖了一锅猪肉酸菜,就等着场部那边开来的汽车了。

“蕊蕊!”玉慧一眼看到了女儿,跑了几步,张开手就要抱女儿,让她没想到的是,蕊蕊把头埋在张春山怀里不肯看她,也不让她抱。

“怎么了?蕊蕊不记得妈妈了?”玉慧有点失落。

“蕊蕊!叫妈妈!”张春山轻轻叫着女儿,“阿姨!”蕊蕊回过头看了一眼玉慧,好不容易开了口,买想到居然叫的是阿姨。

张春山哈哈笑了,“看吧,光顾事业了,连女儿都不认得你了!”

玉慧气得捶了张春山几下,“幸灾乐祸吧你就!蕊蕊就是一时没想起我来,很正常!我们学的课程里就专门讲了儿童心理学,过一阵她就会重新接受我了,你少忽悠我!”

“就是就是,孩子小,长时间不见自然会记不住,回来就慢慢好了!小张刚来接我们的时候,蕊蕊还被他的胡子吓哭了呢!”

孟婉莹笑着出卖了张春山。

“哈哈!真是老鸹飞到猪身上,你还说我呢!”玉慧伸手咯吱张春山,引得蕊蕊咯咯的笑起来。

时间真是个神奇的东西,果然没出几天,蕊蕊就想起了玉慧是她的妈妈,娘俩重新亲昵起来,玉慧一天天的啥也不干,就和蕊蕊黏在一起。

过了春节,学校又开学了,玉慧一直没看到郝文秀的出现,是在家怀上儿子了?还是出什么事了?

下课以后,玉慧和别的同学说起了郝文秀,“你还不知道?她家出大事了!以后可能她都不会来了!”

“啊?出什么事了?”玉慧一惊。

“她把她婆婆逼死了!大年三十晚上上吊了!”

“什么!怎么会这样?她不是那种人啊!”玉慧真是不能相信。

“别管是不是她逼死的,反正是和她吵完架才上吊的,现在她婆婆娘家人去建设兵团告她了!”

“那她会被处分吗?”玉慧真是替郝文秀担心。

“肯定会啊,人命关天!说不定她以后都不能再当老师了!”

一个月以后,果然团里下了通报,“郝文秀同志调离教师队伍,在机械厂任出纳工作!”

玉慧心里着急,礼拜天休息没有回家,直接去机械厂找郝文秀去了!

章节目录 第139章 新的友情 一进厂子,就看到郝文秀正在扫院子,一脸憔悴,“文秀!”玉慧轻轻喊了一声。

“玉慧?”郝文秀抬起头,不敢相信,还会有人来看她,自从出事以来,自己已经成为众人眼里的杀人凶手,十恶不赦的坏女人!

“玉慧!”郝文秀一把扔下扫把,搂住玉慧大哭起来。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虽然你嘴上不饶人,但内心最善良了!上次你还说要托人从上海给你婆婆买治哮喘的特效药呢!”

“呜呜……玉慧……”郝文秀泣不成声,“我真的没想到她会走绝路,不然我不会和她吵架的,她还打了我……”

玉慧掏出手绢给郝文秀擦擦眼泪,郝文秀接着说道,“玉慧,你知道吗?我已经做出了最大的让步,我又怀孕了!我都打算好了,等咱们再学习半年,结业了,也不耽误生孩子!”

“什么?你又怀上了?你又学习又怀孩子,多辛苦啊!那你婆婆……”

“三十晚上,本来我是想哄着她高兴,就把怀孕的事情跟她说了,谁知道她非但不高兴,还让我退学,我特别生气,就和她吵了几句,她上来就给我两个嘴巴,我哭了,老侯也是忍无可忍,上去就把她推倒了……”

“哎呀,老侯也是太冲动了!

是不是你婆婆觉得儿子向着你,一时想不开才……”玉慧好像明白了什么。

“谁知道?反正人死了,罪名我背着了,我不能让老侯背,他正准备提工程师,何况出事以后,他比任何人都痛苦自责,我心疼他……”

“文秀!这事不能全怪你!别人说啥你都别理,我永远站在你这边!”玉慧握着郝文秀的手,坚定的说。

“玉慧!谢谢你!你真好!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1975年的夏天,玉慧从师范学校进修结束完成学业,回到学校,校长觉得玉慧教学经验丰富,依旧让她带毕业班。

秋天一开学,玉慧便全身心的投入到教学工作中,蕊蕊已经三岁多了,玉慧把她送到托儿所上小班,这样一来,孟婉莹便轻松了很多。

不过她是个闲不住的人,蕊蕊上学玉慧上班,孟婉莹在家里不是洗衣服打扫卫生,就是喂鸡种菜,一天下来,竟然比照看蕊蕊时还忙。

这天,孟婉莹去接蕊蕊的时候,被老师叫到办公室谈话了。

起因是蕊蕊把别的小朋友从凳子上推到了地上,老师说话不客气,让孟婉莹带话给玉慧,别把精力都放在教育别人孩子身上,自己的孩子更要教育好。

孟婉莹不信蕊蕊能无缘无故做坏事,她不是那样无理的孩子,自己常常教育孩子,不能随便动别人的东西,不能随便要别人给的食物,对老师和长辈要有礼貌,蕊蕊怎么会随便打人呢?

蕊蕊正在办公室罚站,撅着小嘴,不哭也不求饶,看到孟婉莹被老师批评,垂着眼皮看着自己的鞋,这是爸爸从北京买的,今天还是头一次穿呢。

孟婉莹把蕊蕊领回家,一路上小家伙一声不吭,回到家,孟婉莹帮蕊蕊洗干净手和脸,抱到炕上坐好,“现在给姥姥说说吧,咋回事?”

“是她们先欺负我的!”蕊蕊撅着小嘴,倔强的看着孟婉莹。

“那你怎么做的?然后你就推人家了?”

“一个条凳坐三个人,她俩不让我坐,还推我,我才推她们的!”

“不让你坐,你怎么不告诉老师?”孟婉莹说道,蕊蕊扁了扁小嘴,眼看要哭。

“妈妈说啦,没事打小报告不是好学生!”

说完,蕊蕊再也忍不下去了,张开嘴哇哇大哭起来。

孟婉莹又好笑又心疼,赶紧把蕊蕊抱在怀里,用手绢给她擦着眼泪,可是这孩子平时不哭,一旦哭起来就哄不好,越哭越伤心,弄的孟婉莹束手无策。

正发愁呢,玉慧下班回来了,今天学校工作不多,玉慧想着早点回家陪陪蕊蕊,这小家伙自从上了托儿所,每次放学回家,玉慧还没下班,等玉慧下了班,蕊蕊累的就该睡觉了。

母女俩好久没有好好亲热亲热了,玉慧很想听蕊蕊说说托儿所的新生活。

还没进家,玉慧就听到蕊蕊的哭声了,虽然声音不是很大,但玉慧一下就听见了蕊蕊夹在哭声中的那句“我就是没错!”

“怎么了啊?谁说蕊蕊有错啊?”玉慧笑眯眯的进了屋。

“妈妈!我没错!呜呜……”蕊蕊见是妈妈回来了,哭的更厉害了!

孟婉莹把蕊蕊在托儿所的事情说了一遍,又把老师的话转告给了玉慧,玉慧听后沉默了。

“蕊蕊啊!那两个小朋友,你觉得她们做的对不对?”玉慧抱着蕊蕊,接过母亲递来的热毛巾,帮她把小花脸擦擦干净。

“不对!她们欺负蕊蕊!”

“是吧,妈妈也觉得她们不对!她们不让你坐,还推了你是不是?”玉慧循循善诱着。

“是!她们坏!推蕊蕊!”

“可是怎么老师说蕊蕊把她们也推倒了呢?”

“嗯……”

“那蕊蕊也推了她们,是不是有错呢?”

“嗯……可是她们先推我的!”

“对啊,她们推你有错啊!可是你也推了她们,是不是和她们一样有错了呢?蕊蕊怎么能学不好的行为呢?”

“嗯……”蕊蕊大眼睛转了转,最终垂下目光,“妈妈,我也有错……”

“那你还做错什么了?”

“没有了!我后来就被老师罚站了!”

“那老师批评你的时候,你认错了还是没礼貌的大喊大叫了?”

“我……”蕊蕊的小脸急得通红。

“好啦好啦!蕊蕊还小呢,差不多算了!”孟婉莹心疼蕊蕊,“快洗手吃饭了!”

“娘!您看您,就知道惯孩子!”玉慧有点不高兴。

“不是,孩子知道错了就行了,你老说她干啥?”孟婉莹也有点不高兴。

“孩子犯了错,就得让她彻底认识到错在哪里,下次她才能记住不再犯同样的错误!”玉慧当老师当惯了,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

“行行行,你是老师,你懂的多!我没文化把你的孩子带坏了,明天我就回老家!”孟婉莹气得把碗筷重重的往桌子上一放,转身回自己屋了。

“哎呀,娘!我又没说您,这不是教育孩子的嘛!您怎么还跟着没事找事呢?”玉慧有点儿莫名其妙。

蕊蕊看着妈妈和姥姥争吵起来,吓得一声不吭,“好了,蕊蕊别怕,妈妈和姥姥闹着玩呢,你快去喊姥姥吃饭!”玉慧冲蕊蕊做了个鬼脸,小家伙一下放松了,抬脚去了姥姥的房间。

“姥姥!”蕊蕊终于能叫清楚姥姥了,“妈妈叫你吃饭!”

蕊蕊跑到孟婉莹面前,拉着姥姥的手就往里屋拽,孟婉莹也觉着自己有点小题大做了,噗呲一声笑了,“还是蕊蕊疼姥姥!”祖孙俩就往屋里走。

来到里屋,玉慧捂着胸口正难受着,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了?慧儿!”

孟婉莹心猛的一揪。

章节目录 第140章 再次有喜 “不知道怎么了,突然一阵恶心,还有点心慌!”玉慧捂着胸口,靠在被垛上。

“恶心?会不会是有了?”孟婉莹心里一松,那是好事啊!

“不会吧,医生说我彻底恢复得几年呢,张春山倒是上个月回来休息了半个月,不会那么巧吧?”玉慧喃喃自语道。

“这都休养了三年多了,也差不多了,再说你婆婆过年的时候不是给你吃了鹿胎膏吗?”孟婉莹提醒玉慧。

“不说我都忘了,过年的时候吃了一个,上个月张春山回来,我俩不是带着蕊蕊回去看爷爷奶奶了吗,我婆婆又给我做了一个吃了,吃的我直恶心。”

“那就对了,这鹿胎是大补,回头你去医院查查,估计是怀上了!”孟婉莹满脸喜气,早就把刚才的不愉快抛在了脑后。

过了两天,玉慧去医院做了检查,还真是怀上了,她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写信告诉了张春山,很快消息也传遍了张家上下。

王艳梅气得在家摔摔砸砸,“凭啥好东西都给陈玉慧吃了,我生完元元身体亏空的厉害,你妈都没舍得给我弄个鹿胎吃吃,不然我早生儿子了!”

张春法耳朵都起茧子了,就这么屁大一点事情,王艳梅嘟囔了好几天了,她这个人精明能干,就是有一个毛病,喜欢占便宜!

占到便宜王艳梅就眉开眼笑,占不到就等于吃亏,就要耿耿于怀很久,直到下一个便宜的出现,才能转移她的视线。

如今王艳梅坚决把素素放在奶奶家,理由是两口子工作忙,没人照看,话里话外的朱明艳都已经出事了,素素不能没人管再出什么事,公吉祥没办法只能答应。

至于元元,张瑞敏发了话,公吉祥年纪也大了,四个孩子照顾不过来,让保姆去王艳梅家照看,工资张瑞敏出,就这样王艳梅也是不情不愿的答应了,觉得自己吃了大亏。

要不是公吉祥到处吹嘘鹿胎膏的作用,王艳梅还不知道玉慧怀孕的事情,现在她就是闹着也要吃鹿胎膏,绝不能让玉慧先生出儿子来!

玉慧倒没有想象中的欣喜若狂,她担心的是怀孕后会影响工作,自己的学生们明年就要考中学了,自己的身体能不能跟得上教学进度呢?

玉慧没有因为怀孕而耽误工作,和第一次怀孕时一样,一天也没有多休息,即便是怀孕初期反应的厉害,也坚持着没有请假。

还没过春节,发生了一件大事,举国悲痛,连蕊蕊都知道,最敬爱的那个爷爷去世了,看到孟婉莹和玉慧在哭,蕊蕊懂事的给姥姥和妈妈擦眼泪。

玉慧那时候已经四个月了,用孟婉莹的话来说,已经稳定了,只要稍加注意,暑假到来之际,孩子也呱呱坠地了。

过了一个没有喜悦的春节,玉慧正在办公室里备课,同时备课的还有三四个老师,大家各忙各的,玉慧全神贯注地工作着,心无旁骛。

教低年级语文的老师姓左,是去年刚从师范学校毕业的,20岁出头的小姑娘,活泼好动,平时是组里的开心果。

“陈老师!你说咱们学校组织春游都去哪里啊?”小左坐在玉慧的背面,一边问一边重重的拍了一下玉慧的肩膀。

玉慧正集中思想考虑问题呢,猛不丁的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吓得浑身一颤,“哎哟!吓我一跳!”玉慧忍不住说道。

“小左!你这孩子真是没轻没重的,陈老师怀着孕呢,你说话就说话,怎么还乱动手呢!”

对面的秦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老教师,见此情况忍不住说了小左几句,“年轻人,没轻没重!”

小左自己也害怕了,“陈老师,你没事吧!”

“没事,你以后注意点就行,真吓了我一跳!”玉慧心里砰砰跳,心不在焉的没等到放学,就请假早早回家了。

当晚,玉慧就见了红,这次孟婉莹知道马虎不得,赶紧给公吉祥打了电话,马上联系了汽车把玉慧送进医院,果然是有了流产前兆。

幸好来的及时,医生给玉慧打了保胎针,让她绝对卧床休息,继续观察。

住了两个礼拜,好歹保住了孩子,出院时医生嘱咐,一定要减少活动,八个月以后才能多做活动,为生产做准备。

玉慧哪里是听话的人,早就惦记着学生了,一出院就回到了讲台,还有三四个月就毕业了,这时候耽误不起啊!

三月底学校组织学生实践活动,去农场帮工,玉慧本来可以请假,但她觉得自己没啥事,怕学生出问题,非要逞能跟着去,孟婉莹气得在家吃不下饭,也拿她没办法!

到了农场,有的学生连草也不会拔,玉慧便亲自示范,拔草的时候要连根拔起,要是只把上面的叶子揪断,根还留在土里面,等于没拔,一场春雨下来,野草便又会从土里发疯般地长出来。

示范了一圈下来,玉慧便觉得腰酸难忍,她有些害怕了,便坐下休息了一会儿,回去的时候感觉稍微好了一些。

到了夜里,玉慧腹痛难忍,被连夜送往医院,没等医生检查,胎儿便自动滑下,六个多月已经成型了,是个男孩。

孟婉莹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女儿的身体又一次遭到了重创,她不忍心再去数落玉慧,只能默默地坐在她身边掉眼泪。

“娘!我就是想好好表现,我想用我的工作成绩告诉别人,我工作干得好,靠的是自己,不是靠我婆婆家……”玉慧失神地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

“傻孩子!你怎么这么傻!别人说什么有那么重要吗?什么时候都是自己的身体最重要!到了我这岁数你就知道了,到时候就晚了!”孟婉莹叹了口气。

玉慧沉默了,其实她比谁都后悔,可是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做什么都于事无补,何必自寻烦恼呢。

最高兴的莫过于王艳梅了,她还一反常态的买了东西去医院看望了玉慧,惺惺作态的替她惋惜,看着玉慧憔悴的躺在床上,王艳梅心里乐开了花。

出院后,玉慧休息了几天便去上班了,她考虑再三还是向领导提出了要求,带完这个毕业班,下学期申请去教低年级的学生,是时候好好调养一下身体了。

这年的秋天,一颗巨星陨落了,举国哀痛,顾秀芳偏偏在这时候生了一个女孩,学文给女儿取名叫陈菲菲,两口子把女儿当成了掌上明珠。

文兰已经退休两三年了,在家里专心伺候江氏,见学文有了孩子,虽然不齿顾秀芳,但还是答应帮忙照看陈菲菲,顾秀芳在背地里暗暗得意,还摆出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有本事别看啊!又没人求你!

章节目录 第141章 背叛与坚贞 段晓如和郑成森分手了!

玉慧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段晓如正在宿舍里哭的昏天黑地的,章丽丽怎么也劝不好,怕她想不开,才跑到办公室告诉玉慧。

段晓如和郑成森家都是北京的,段晓如的父亲是中医名家,郑成森的父亲是骨外科的着名专家,两家可谓是门当户对,两个人相识在北大荒,已经谈了五年了。

段晓如虽然是老师,但内心保守敦厚,出身医学世家不假,但家里有兄长继承父亲的衣钵,这个姑娘从小也没有什么远大理想,就想找个靠得住的男人嫁了,从此相夫教子,一生平平淡淡的也挺好。

来到北大荒的第四年,她和同样来自北京的郑成森谈恋爱了,郑成森的父亲是骨科专家,他从小的梦想就是和父亲一样,在医学界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可惜身不由己,他来到北大荒,一呆就是十年。

上个月,郑成森的父亲通过关系,帮他办理了回城,回到北京的这才一个礼拜,郑成森就写了封绝交信给段晓如,从此陌路。

段晓如怎么也想不通,五年的感情,郑成森就这么狠心的说扔就扔了。

“真没想到,郑成森是这种人!斯文败类!”玉慧一见段晓如就骂道!

“玉慧……你说我们在一起五年了,工资都放在一起,是准备过一辈子的人,他怎么能这么狠?!”段晓如泣不成声。

“晓如!你别难过了,既然他是这种人,早散了更好,要是结了婚有了孩子再散,岂不更惨!”

“玉慧,他和李明钊是一路人!你比我幸福,找到了对你好的丈夫,我这辈子都很难再相信男人了!”段晓如摇摇头,内心充满了绝望。

“晓如,你可千万别这么想,这个世界上好男人多的是,又不只是他郑成森一个人,很快你就会遇到的。”玉慧安慰道。

“玉慧说的有道理,听说就要大批返城了,实在不行就回北京再找,反正我想好了,我一定要回上海再找对象,以免到时候拉扯不清,徒留伤心!”

章丽丽倒是想得开,眼看已经三十了,身边不乏追求者,但她就是不松口,铁了心要回上海。

“当当当!”有人敲门。

“谁呀?”章丽丽问道,随手打开门。

“章丽丽!小段呢?”来人是胡一斌,他是哈尔滨来的,早先追求过段晓如,后来段晓如和郑成森好上了,他还痛不欲生了好久呢。

段晓如赶紧擦擦眼泪,她可不想让胡一斌看到自己这个样子,幸灾乐祸他倒不至于,但是看到自己被郑成森踹了,止不定他又琢磨出什么事来。

“小段,我听说你的事了,你说郑成森这个王八蛋,他也就是回北京了,不然的话我非揍死他不行!”

胡一斌一见段晓如,便脸红脖子粗的嚷嚷道,“小段,你可千万要想开点,他就是个混蛋!你不知道我一听说这个消息,我的那个心呀!我一想到你该有多难过,多伤心,我就……”

胡一斌说着说着居然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屋里三个女人都惊呆了,胡一斌这什么毛病?感同身受?多愁善感?心意相通?

玉慧和章丽丽一起看向段晓如,段晓如两手一摊,表示很无辜。

大家好不容易把胡一斌哄好了送走,玉慧往炕上一躺,“哎呀妈呀!咱们这是安慰段晓如来了,还是安慰胡一斌来了?”

大家一起笑起来,段晓如郁闷的心情顿时好了一多半,幸好有这两个朋友,在北大荒的十年,虽然远离父母,生活艰苦,但有了好朋友的陪伴和相互照顾,日子再苦也不觉得苦了。

第二天,段晓如照常来到学校上课,段晓如教二年级的数学,上午第三节课是数学课,上完课段晓如回到办公室,就见数学组的同事们正在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什么。

“说什么呢?鬼祟祟祟的!”段晓如很自然的开起了玩笑。

没想到同事们一下都不吭声了,一个个脸上十分尴尬,“段老师,那个,其实我们也没说什么……”

说话的是新分来的小张,只见他朝段晓如的桌子上努力努嘴,段晓如一看,自己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桶。

“谁的?”段晓如不知所以然。

“那个,刚才有个男的,说是你对象,给你熬的鸡汤……”小张没说完,就有人一阵窃笑。

“什么?谁?鸡汤?这都咋回事儿啊?”段晓如懵了。

“哎呀,小段,你就别蒙我们啦,你对象说了,你最近身体不好,专门熬了鸡汤给你补补身子……不过吧,你这对象换的也忒快了!啥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

说话的是老李,一贯的油嘴滑舌。

“就是就是,都喝鸡汤补身子了,那岂不是好事临近了!”

有人跟着起哄。

段晓如气得嘴唇直哆嗦,“这人到底是谁我都不知道!你们别瞎起哄!”

“人家说姓胡。”

“什么?这个二百五!”段晓如拎起保温桶就走。

到了胡一斌的单位,胡一斌正在给机器上油,一看段晓如来了,赶紧把手里的活放下,“小段,你来了!”

“胡一斌!我告诉你,以后不许你再上学校找我,也不准你胡说八道!还冒充我对象,谁要喝你的鸡汤,神经病吧你!”

段晓如说完,把保温桶往地上一放,转身走了。

胡一斌望着地上的保温桶呆了一会儿,旁边有个不知死活的同事打趣道,“怎么!小胡,追女朋友没追好?你说说你没事儿熬什么鸡汤,你不知道坐月子才喝鸡汤吗?”

“啊?我哪知道!我就听我妈说,喝鸡汤最补身体了!”

“你呀,还是太年轻了!我看你这对象八成是追不上喽!”

胡一斌气得一脚踢翻了保温桶,鸡汤撒了一地,胡一斌蹲在地上又呜呜的哭开了。

1977年春天,又有一批人回城了,留下的人们人心慌慌,段晓如几次写信给父亲,想让他托人帮忙把自己弄回城去,可是父亲总是让她别着急,机会总是有的,凡事总要讲个秩序。

段晓如茫然又无助,没有父亲的帮助,她自己根本没能力办成这事,段晓如内心十分苦恼,春寒料峭,段晓如受了凉,一下病倒了。

一病就是半个月,段晓如每天都在发烧,医生怀疑她是肺结核,别人害怕她传染都离她远远的,只有胡一斌天天给她送饭,陪她打针。

段晓如已经没有力气赶他走了,自己病成这样,今天能有一个人伺候着就不错了!

段晓如闭上眼睛想想,胡一斌除了有些女人气,别的还真没有大毛病,重要的是,胡一斌对段晓如视若珍宝,这一点恰恰是段晓如最需要的。

化验结果出来了,段晓如真的只是普通的肺炎,并不是肺结核,胡一斌高兴的哭了起来,比段晓如还有激动。

“小段!太好了!你嫁给我吧,我保证对你好一辈子!”

段晓如惊呆了,但又好像是在意料之中,她竟然点了点头,同意了!

胡一斌一把抱住段晓如,哇的一声又哭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142章 比翼双飞 段晓如之前并没有告诉父亲和郑成森分手的事情,和胡一斌谈对象以后,她把自己感情的不顺,还有胡一斌对她百般照顾的事情写信告诉了父亲。

段老中医看完信长叹一声,感觉女儿回城的事情不能再拖了,现在局势一片大好,他托了好友,准备将段晓如和胡一斌一起办回城,但胡一斌户口在哈尔滨,只能暂时落在郊区,等有机会再迁进北京。

胡一斌没想到段晓如的父亲有这么大能量,身边的同事纷纷的调侃他,眼光独到,瞄准时机,果断出手。

其实胡一斌还真不是那样的人,他是真心喜欢段晓如,刚来北大荒第二年的时候,胡一斌在一次大会上认识了段晓如,从此惊为天人。

追求了两年多也没追上,段晓如嫌弃他五短身材,胸无大志,说话扭扭捏捏不像个男人,就在胡一斌决心改头换面的时候,郑成森恰到好处的出现了。

郑成森是那种在人群里一打眼就能先注意到的人,身材修长,面白无须,一副眼镜遮不住一双秋水含情的双眸,第一次站在段晓如的面前,段晓如便如醉如痴,不由得陷进了情网。

再往后的五年,胡一斌每每看到段晓如和郑成森成双入对,亲亲热热的从他面前走过,那感觉就像心里装着一条毒蛇,时刻啃噬着他的内心。

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郑成森竟然放着这么好的女朋友不要,一个人先回城了,胡一斌看着段晓如痛不欲生,失魂落魄,本该是心里很痛快的,谁让你不长眼!只看重外貌,吃了亏也算是对你的惩罚!

可是心里发狠没有用,胡一斌的双脚控制不住向段晓如身边靠近,被她拒绝算什么?被她奚落又算什么?胡一斌下了决心,只要自己坚持对段晓如呵护有加,总有一天,段晓如是属于自己的。

当段晓如告诉胡一斌,自己父亲能带胡一斌一起返城时,胡一斌知道自己已经胜利了,他发自内心的感谢郑成森,如果不是他没有耐心,狠心抛下了段晓如,自己怎么能在短短半年时间内赢得段晓如的心呢?

玉慧和章丽丽帮段晓如跑各种手续,到处盖章,直到将两人送上火车的那一瞬间,玉慧才意识到,段晓如要永远离开北大荒了,看着火车渐渐驶向远方,玉慧和章丽丽抱头痛哭了。

“玉慧!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城啊?我真的好羡慕段晓如!”章丽丽边哭边说。

“你也很快就会回去的!别哭了,听说只要符合政策,早晚都能回去!”玉慧真的不能想象,好朋友都一个个的离去,自己的将来又何去何从?

1977年秋天,王艳梅又生了一个女儿,起名叫陈曼曼,王艳梅已经绝望了,她觉得自己真的生不出儿子,这就是命!她对自己说。

陈素素已经上小学一年级了,还是住在奶奶家,每天一到写作业的时候,表姐朱明艳就围在她身边转来转去,不是抢她的铅笔,就是撕她的本子。

陈素素在这样的环境下没法做作业,经常被老师留下罚站,王艳梅已经有两次被叫去学校谈话了,才小学就这样,是不是连小学都毕不了业啊?

王艳梅被老师说的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回家就找公吉祥闹事,公吉祥也没办法,家里就这情况,嫌学习环境不好,接回家去!

王艳梅真的把陈素素接走了,公吉祥一阵高兴,可是还没有半天的功夫,王艳梅又把陈元元送了过来,陈元元才上幼儿园,没什么可耽误的,放在奶奶家王艳梅就走了!

公吉祥拿王艳梅一点儿办法没有,自己的孙女总不能扔到门外去,于是陈元元理所当然的住进了陈素素的房间。

没过多长时间,朱明艳和陈元元打闹的时候,一不小心朱明艳没站稳一下摔倒,这好将陈元元砸在身下,当时陈元元便尖叫哭喊起来,公吉祥赶来的时候,陈元元的腿已经不能动了。

陈元元的腿断了,王艳梅简直要气疯了,可是她又不能和一个傻子置气,张春洁给陈元元包了500块钱,让王艳梅给孩子买点儿补养品,王艳梅嘴里说着孩子的腿几万块钱也买不回来,心里却乐开了花。

陈元元出院以后再也不敢去公吉祥家了,王艳梅一下照顾三个孩子,简直忙得要上天。

张春山来信说让玉慧寒假带着孩子去北京玩玩,顺便跟她商量一下,以后的事情。

玉慧想想也对,蕊蕊明年就要上学了。再想出门也不容易,于是便答应张春山,放了寒假就带蕊蕊去北京转转。

段晓如回到北京,还是在小学里当老师,胡一斌在郊区一个工厂里开机床,两人定好明年五一结婚,晓如来信说,如果玉慧带着孩子来北京,一定到她家里找他玩儿。

玉慧这边还没放假,奶奶那边出事了!

起因是孙玉娇听学礼回来说,学新放学回家经常吃不上饭,马上就要中考了,这样怎么能行?

江氏最近是有点儿反常,做事经常丢三落四不说,认人也是张冠李戴。

就连上次孟婉莹回去看她,她居然拉着儿媳妇的手叫文兰,弄得孟婉莹哭笑不得。

学礼已经在场部的保安室上班,文秀给他买了一辆自行车,路过奶奶家的时候,学礼喜欢捎着学新一起走,把他放在中学门口,自己再去上班。

学新经常吃不上饭的事情,就是在上学的路上告诉学礼的。

学礼一直住在江氏那里,一直到上班才搬回自己家,后来又住着学新,用孙玉娇那话来说,眼前不就这两个孙子了吗?

得知自己的儿子受了苛待,孙玉娇气的要去找江氏评理,到了家门口一看,大门敞开着,江氏却不在家里。

孙玉娇以为婆婆可能去邻居家串门了,就坐在家里等她回来,谁知从上午等到中午也不见人,到邻居家一打听,文兰一早就去小姐妹家串门去了,老太太应该在家才对!

那这是怎么回事儿?孙玉娇赶紧就近寻找了一圈,连个人影儿也没看见,婆婆会去哪里呢?

等文兰回来知道江氏不见了,也是非常找急,天马上黑了,老太太到底在哪里?!

章节目录 第143章 老年痴呆 基建队家属院附近都找遍了,没有江氏的踪迹,这时有个孩子说,看到学新的奶奶下午往北边小树林去了。

此时已是黄昏,北大荒的秋天晚上气温骤降,随时可能下雪,如果找不到江氏,70多岁的老人在外面过夜,后果不堪设想。

孙玉娇一听要去小树林找,有点打怵,虽然这里离原始森林还有一段距离,但毕竟附近也是有狼出现过的。

陈文兰可顾不了那么多,拿上手电便往树林子里走,陈文秀想跟着进去,被孙玉娇一把拉住,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文秀吓得立马站住,不敢再走一步。

“娘!娘!”文兰大声呼喊,外面天已经黑了下来,树林里更是漆黑一团,文兰用手电到处查看,竖起耳朵倾听,扯开喉咙大喊,除了她自己的声音,没有任何人回应,只有几声寒鸦凄厉的叫声回荡在树林里。

突然,文兰听到不远处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手电筒一照,在一块大石后面,一团模糊的黑影,“娘!”文兰壮起胆子小声呼唤,没有回答。

难道是野兽?文兰倒退了两步,赶紧离开这里!文兰一边倒退一边观察,万一是狼怎么办?会不会追过来?

万一是娘呢?文兰脑中灵光一闪,她又停下了脚步。

万一是娘受伤了,不能说话,也不能走,那石头后面万一是她呢?

不行,我得亲眼看看!

陈文兰大起胆子,一步一步向石头走去!

那个黑影还在,文兰绕到后面,用手电一照,是一个人!

“娘……”文兰小声的喊道,生怕吓到江氏,江氏抬起头,白发苍苍,痴痴傻傻的样子,“闺女!你是谁家的闺女?冷……”

“娘!”文兰眼泪哗的下来了,“这里冷,咱回家!回家!”

还没走出树林,就见一群人举着手电,吵吵嚷嚷的朝这边走来,原来是文秀怕文兰出事,去基建队找了一群同事一起过来,正准备进去寻找文兰。

见文兰找到母亲,掺着老太太出来了,大伙都松了一口气,赶紧簇拥着娘俩往家走。

回到家,文兰烧了热水,给母亲洗了脸和手,又端了一盆热水,给江氏泡脚,江氏这才暖和过来。

江氏笑眯眯的坐在炕上,“玉慧啊,别忙乎了,快坐下陪我说说话!”

文兰心里大骇,娘这是咋了,怎么还喊上玉慧了呢?

“娘!我是文兰!你好好看看,”文兰转头对文秀两口子说,“老太太不是在树林子里冲撞了什么了吧?”

“我瞅着不像,学新说了,奶奶最近总是颠三倒四的,有时饭都忘了做,不是老糊涂了吧?”孙玉娇也觉着纳闷。

“也怪我,今天顾秀芳休息,没把孩子送来,我难得有时间,去找以前的小姐妹玩了一天,谁想到回来就出事了!”

文兰懊恼不已。

“不然明天还是带娘去医院看看,到底咋回事!”文秀提议道。

又累又冻,江氏早早睡觉了,文兰却怎么也睡不着,她想着明天还是捎信告诉玉慧一声,也好有个商量。

玉慧接到姑姑的电话,赶紧搭车来到场部医院,文兰带着江氏早就来了,正在和医生谈话。

等看完病出来,玉慧赶紧上前掺着奶奶,“姑!怎么样?我奶奶到底是咋了?”

“别提了!医生说她是老年痴呆症,就是老话说的,老糊涂了!”

“那怎么办?有没有特效药?”

“没有,医生让好好照顾,一直得有人陪着,昨晚找到半夜,我才在小树林找到她!你说把我吓的!”文兰摇了摇头。

玉慧沉默了,怎么就得了这种病呢?

“要不,让我娘过来和你一起照顾奶奶吧!”玉慧不忍心姑姑太过劳累。

“不用,奶奶是糊涂了,能吃能喝的,你娘眼瞅就六十岁了,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还得照顾蕊蕊,千万别让她来,我自己完全可以,就是看着她别乱跑就行!”

拧不过姑姑,玉慧给奶奶买了点饼干点心,又把她们送回家,到家一看,孙玉娇正在家里做饭,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文兰都愣了,孙玉娇啥时候这么懂得关心别人了?

“娘!大姐!回来了!哎呀,玉慧也来了?正好我刚给学新做好饭,一块吃点吧!”

怪不得!文兰算是明白了,真是泰山易改,本性难移!原来是怕儿子放学吃不上饭,“不用了,留着给学新吃吧!我们一会再做!”

孙玉娇一点也不在乎文兰的冷淡,“咱娘看病看的咋样?严重不?”

“奶奶得了老年痴呆症,以后会越来越厉害,可能谁也不认识了,得有人专门照顾她!”玉慧以为三婶担心,赶紧把江氏的病情告诉她。

就见孙玉娇脸色一变,“哦,这么严重!那以后不能给学新做饭了!”

说完觉得不太好,又赶紧说道,“那以后我来给学新做饭吧!”

“也好,以后你每天来做饭吧,正好我也不得空,还得看孩子,还得看老人,正好你在家也没事,来帮忙吧!”文兰冷笑着说道。

“啊?哎呀,我突然想起来,我在这边,那文秀和学礼就没法吃饭了,他们爷俩上一天班,吃不上饭可不行!”孙玉娇眼睛转了转。

“哦,那就只能委屈学新了!这边吃饭可没点儿!”

“那……那不行让学新回去住吧……”孙玉娇心里那个难受啊,回去不就吃自己家的饭了嘛,本来还想让他最少吃到上高中呢,这下最少吃了半年的亏,这老太太早不病晚不病!

“随你!”文兰摔摔砸砸,开始做饭。

“姑姑,你歇着,我来做吧!”玉慧赶紧洗了手,开始择菜。

“哎呀,玉慧!你从小是奶奶看大的,应该把奶奶接到你那里,和大嫂一起照顾几天,让你姑姑也轻快轻快!”孙玉娇眼珠一转,凑到玉慧身边,阴阳怪气的说道。

“我也这样想的……”玉慧心眼实在,赶紧接话。

“玉慧!你是不是太闲了?赶紧回家,你娘腰不好你不知道啊!回家做饭去!我这里不需要你!”文兰就烦孙玉娇里撅外拐的样子。

玉慧明白姑姑的用意,她知道姑姑太不容易了,各方面都得她协调,她的吩咐自己不情愿也得配合,不然三婶会没完没了。

玉慧一走,孙玉娇便瘪了气,低眉顺眼的替学新收拾东西,文兰才懒得管她,做了点饭,陪着老母亲吃了。

江氏今天状态还不错,认识文兰,还一个劲儿的问菲菲今天怎么没来?

“姑!”学文抱着菲菲一推门进来了,山东人真是不能提,一说就到了!

章节目录 第144章 探亲 学文还不知道奶奶生病的事,顾秀芳上班去了,走之前嘱咐他把孩子送到姑姑家。

学文和顾秀芳现在调到了离场部最近的加工厂,是顾秀芳去找的玉慧,让她找找自己的大伯哥张春法想想办法。

玉慧可张不开嘴,就托张春山写信给张春法,没想到大伯哥还真办事,一下把两口子都调了过来。

这下学文可得劲儿了,新家离姑姑家只有几百米,每天早上把菲菲送去,晚上再接回家,比在五分场时强多了。

学文昨晚值夜班,本来他想自己照看一天,被顾秀芳骂了一早上,说不用白不用,下夜班就要好好休息,让文兰照看菲菲是天经地义。

学文和女儿呆在一起的机会不多,所以顾秀芳上班走了以后,他和菲菲说说话、玩玩游戏,一上午很快就过去了,他怕顾秀芳突然回来,赶紧抱着菲菲送到了文兰这里。

“学文,奶奶得病了……”文兰把江氏得老年痴呆症的事告诉了学文。

学文没有想到奶奶会得这个病,他主动提出自己想办法处理菲菲的事,可以利用倒班的时候自己照看,两个人都上班的话,就找邻居帮忙。

文兰沉吟半天,“要是奶奶病情发展的慢,自己也能帮忙照看,要是她谁也不认识了,成天往外跑,就看不了菲菲了,昨晚她就跑进树林,半夜才找到!”

“什么?我怎么不知道!怎么没告诉我一声!”学文急了。

“唉!当时情况紧急,也没顾上叫你,再说你孩子小,家里事多,你三叔帮我一块找的!幸亏找到了。”

学文抱着菲菲回去了,文兰叹了口气,晚上顾秀芳下班回来指不定怎么闹呢!现在是顾不上了,先看紧老太太再说,别的都管不了了!

好在江氏之后病情还算稳定,全家都松了了口气。

放寒假了,玉慧带着五岁的蕊蕊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车。

蕊蕊不是第一次坐火车了,俨然一个老江湖,还有板有眼的教给玉慧,这是厕所,这是车厢中间,不能用手扶。

玉慧忍不住想笑,这小家伙,还想教我呢!

“蕊蕊,你长大了想做什么啊?”玉慧问。

“我要当老师,像妈妈一样!”

“你这么小,学生不听你的话怎么办?”玉慧故意逗蕊蕊。

“嗯……不怕!姥姥说了,多吃鸡冠子就会变厉害,学生不敢不听我的话!”蕊蕊自信的说。

“哈哈!怪不得每次你都要吃鸡冠子!原来是姥姥教给你的啊!那妈妈也没吃鸡冠子,怎么学生们都听我的话啊?”

“嗯……”蕊蕊摇摇小脑袋,答不出来了。

“要想别人听你的话,吃鸡冠子没用的,首先你要懂的多,知识全面,说的话有道理,别人自然会听你的!”玉慧谆谆善诱,蕊蕊不住的点头。

“要想懂得多得怎么做到啊?”玉慧又问。

“嗯,多看书,好好学习!”蕊蕊十分聪慧,答得很对,玉慧忍不住亲了她的小脸蛋一下。

母女二人一路说说笑笑,不知不觉三天就过去了,北京到了!

来之前就和张春山说好了,先去段晓如家看看,从她走了以后,还没再见过,年初她结婚还没来得及道贺呢。

段晓如和胡一斌在出站口等候已久了,“蕊蕊,我的小蕊蕊!”

段晓如最喜欢蕊蕊了,一见面就把蕊蕊抱起来举高高,“段妈妈!”蕊蕊一直叫段晓如为“段妈妈。”

“哎呀,玉慧!你不知道,这几天,小段就在家天天念叨,怎么还没到啊?我想蕊蕊啊!哈哈哈!”胡一斌接过玉慧的行李,一路走一路说。

“我呀,感觉到她对你俩的感情比对我强烈多啦!”胡一斌自嘲道。

“你快拉倒吧,老胡,你这是典型的得了便宜卖乖!人家小段都嫁给你了,还把你从北大荒带来北京,对你还不强烈?”玉慧打趣道。

段晓如家里住不开,就带着玉慧和蕊蕊来到娘家,一个京城里普通的四合院。

玉慧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名医段老先生,老先生清瘦矍铄,一把飘逸的长长的白胡子,像极了年画里的仙翁,和善而亲切。

玉慧给段晓如一家带来了今年新采的蘑菇猴头还有狍子肉干,老先生一个劲儿的说,这可都是好东西啊,有钱也买不到!

听说小蕊蕊挑食没食欲,小家伙瘦瘦的,段老先生亲自教给玉慧,给孩子捏脊的手法,通过对穴位的按摩和拉伸,让孩子强壮起来。

蕊蕊被捏的咯咯直笑,老先生慈爱的对玉慧说,“你这个女儿太可爱了!”

吃了晚饭,玉慧和蕊蕊第一次见到了电视机,一个小小的方盒子,上面有两根天线,让人惊奇的是,和收音机不同,小盒子里居然有小人在说话,唱歌跳舞。

蕊蕊简直看呆了,很晚不愿意去睡觉,被玉慧强行抱去卧室,在卧室又发现了新大陆,席梦思床垫。

蕊蕊高兴的在床上蹦呀蹦呀,床垫弹性十足,简直太好玩了。

终于蕊蕊精疲力尽的睡着了,段晓如和玉慧笑了,这小家伙,今天可算是见了世面,太兴奋了。

两个好朋友彻夜长谈,段晓如跟玉慧聊婚后的生活,国家的变化,鼓励玉慧也早点出来,看看更大的世界。

在段晓如家住了三天,胡一斌和段晓如领着玉慧和蕊蕊游览了颐和园和长城,蕊蕊高兴的大喊,我是好汉啦!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愉快的三天很快结束了,玉慧和段晓如依依惜别,约定早日再见!

玉慧带着蕊蕊来到了张春山工作的地方,北京怀柔。

说是北京,却是在一个偏远的山沟里,张春山工作的地方是铁路一个地处偏僻的列检所,每天张春山他们拿着小铁锤,在火车下面敲敲砸砸,看看有没有异常或损坏,确保列车的安全运行。

“玉慧,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们系统准备成立一个后勤家属基地,要办学校,我替你报上名了!”一见面张春山就激动的说道。

“什么?你怎么没和我商量一下就替我做主了?”玉慧有点不高兴。

“怎么?你不想出来?要在北大荒呆一辈子?”张春山不能理解,他满以为玉慧会高兴的跳起来。

“我不是不想出来,我就是嫌你不和我商量就替我做主……”玉慧把语气缓和了一下。

“我看你是不想结束两地分居的生活吧!”

“你!”玉慧被张春山的胡搅蛮缠气得不轻,“一来你就找事,明天我就带着蕊蕊回北大荒!”

玉慧真的生气了!

小两口第一次发生了争执,不欢而散!

章节目录 第145章 离开北大荒 蕊蕊不知道爸爸妈妈为什么不说话,但她明显可以感觉爸爸妈妈都不高兴。

住了三天,玉慧就准备带着蕊蕊回北大荒,张春山没有阻拦她,临走之前,张春山和玉慧又深谈了一次。

“我知道你有点想不通,虽然我给你报了名,但是你可以选择不去,你不用想太多,如果你不愿意离开北大荒,我可以找机会回去。”

玉慧没有说话,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生气,是不愿意离开亲人和朋友?还是对那不可预知的未来没有把握?

张春山又说:“我之所以给你报上名,是因为我曾经答应过你,要带你离开北大荒,到更广阔的天地去!我觉得你有能力,更应该有自信!玉慧,回去后你还是好好考虑一下。”

玉慧点了点头,张春山是了解她的,他不是那种花言巧语的人,他承诺过的事情一定会做到,玉慧心里突然有一种愧疚的感觉,自己是不是太任性了?

坐在回去的火车上,玉慧一路都在沉思,懂事的蕊蕊看妈妈在想事情,没有像来的时候那样叽叽喳喳,自己悄悄地捧着爸爸给她买的一套小人书,津津有味的看着。

玉慧从小没有父亲,内心常常有一种不安定的感觉,缺乏安全感是她自己内心最大的敌人。

张春山虽然只比玉慧大三岁,但远远比她成熟,考虑问题全面,虽然有时给人一种愣头青的感觉,那只是他的保护色,张春山内心的冷静与睿智,和他的外表截然不同,在玉慧内心深处,对张春山有种深深的依赖和信任。

“好吧,离开北大荒!去外面看一看!”玉慧决定了!她想起段晓茹也曾经说过这样的话,心一下释然了,心情也变得好起来。

“蕊蕊!我们回家喽!”玉慧搂着蕊蕊,左右开弓亲了几下,蕊蕊被妈妈突如其来的热情惊呆了,随即咯咯地笑了起来。

一路颠簸回到家中,玉慧把可能要离开北大荒的消息告诉了母亲,没想到母亲倒比她开通很多。

孟婉莹说树挪死,人挪活,人不能在一个地方待的时间太长,尤其是年轻人,现在国家政策这么好,要抓住机遇。

玉慧惊呆了,没想到母亲的思想远比自己的开明进步很多,她又一次的惭愧了。

开学了,玉慧考虑到自己可能是最后一个学期给学生们上课了,心中十分不舍,恨不能把自己所有的知识都传授给他们。

每天,玉慧早早来到学校,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放学了,玉慧还在学校批改作业和试卷;夜深了,玉慧还在备课和批改作业;礼拜天和节假日,玉慧挨个儿去学生家走访,她只觉得时间太匆忙,她还想更多的为学生做些事情。

事情往往总是出人意料,玉慧又一次怀孕了,在1978年的这个春天里,注定要发生太多的事情。

自从上次流产,医生嘱咐玉慧如果还能再次怀孕,一定不能劳累过度,尽量保证卧床休息,不然有可能会造成习惯性流产。

在北京的时候,张春山曾经和玉慧探讨起孩子的问题,张春山是个思想十分开明的人,玉慧几次因为怀孕生产出现危险,张春山不愿意看到她总是遭罪,和她商量只要蕊蕊一个孩子就够了。

可是玉慧总觉得一个孩子太孤单了,自己就是例子,从小到大连个说话和商量的人都没有,她不希望蕊蕊也是这样。

玉慧决定留下这个孩子,但是她也不愿意像医生说的那样,这也不能干那也不能干,一切随缘吧,如果老天能让她留下这个孩子。

玉慧一天都没有卧床休息,和平时一样,每天早早上班,风里来雨里去,有一次居然在雨里滑倒了,玉慧提心吊胆过了两天,居然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我看这个孩子能保住!”孟婉莹颇有经验,母亲的话让玉慧感到些许安慰。

1978年8月,暑假还没过完,新单位的后勤学校的调令就来了。

校长和指导员十分震惊,他们不想放走玉慧这么优秀的老师,可是眼看着玉慧和丈夫两地分居已近十年,谁又忍心不让他们夫妻团聚呢?

“玉慧!你调走了,真是我们学校的重大损失啊!”给玉慧送行的晚餐会上,校长和指导员一起举起酒杯,向玉慧敬酒。

玉慧赶紧举起酒杯说,“两位老领导,我敬你们,我是你们看着成长起来的,其实我也不想离开大家……”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玉慧,别难过,校长和指导员,还有我们都理解你,你是个工作狂,但家庭和事业一样重要,走了以后别忘了我们……”章丽丽搂着玉慧,夺下了她的酒杯。

章丽丽这两天也拿到了回城的通知书,不久的将来也要离开北大荒回上海去了。

沉默中有人轻轻地唱起了歌:

一座座青山紧相连

一朵朵白云绕山间

一片片梯田一层层绿

一阵阵歌声随风传

微醺中,大家一起和着那首《谁不说咱家乡好》:

哎谁不说咱家乡好

得儿哟依儿哟

一阵阵歌声随风传

弯弯的河水流不尽

高高的松柏万年青

解放军是咱的亲骨肉

鱼水难分一家人

哎谁不说咱解放军好

得儿哟依儿哟

鱼水难分一家人

绿油油的果树满山岗

望不尽的麦浪闪金光

看好咱们的胜利果

幸福的生活千年万年长

接着又唱起了《让我们荡起双桨》:

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歌声中有人轻轻的啜泣,慢慢的哭声越来越大,北大荒,几代人奉献过的青春,最美好的年华,随着歌声永远定格在记忆深处。

又到了飘雪的季节,张春山回来将家具打包,用胳膊粗的木棍打成木架,把家具和生活用品统统装进木箱,用火车托运至南方一个叫襄江的小城。

玉慧没有想到新家会搬得那么远,从北到南,玉慧带着母亲和蕊蕊坐了好几天的火车,跨越了多半个中国。

玉慧有点后悔了,张春山还在北京工作,自己马上就要生了,上有老下有小,新的工作还需要适应,这些全都是挑战。

孟婉莹看出了女儿的担忧,“慧儿,别怕!啥时候身边都有娘在,想当年你爹刚过世,你才一岁多,你二叔和三叔还小,一家老少就指着我和你姑姑两个人挣钱养活,当时我也快撑不下去了,可是一看到你,我就有了力量,这些年我就是这么过来的!”

玉慧知道,娘看似柔弱,内心却充满着强大的力量,相比之下,自己的困难只是暂时的,张春山答应半年以后就调过来和自己团聚,眼下的困难又算得了什么呢?

火车轰鸣,窗外山清水秀,玉慧知道,襄江站就要到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新的生活,我来了!

章节目录 第146章 后勤学校 由于张春山和托运的行李是半个月前先出发的,所以等玉慧娘仨到了后勤基地,张春山已经把家里收拾好了。

为了这次搬家,张春山请了一个多月的假,领导知道他的爱人就要临产,不仅给他多批了假期,还发了一部分的搬家补助。

新建的家属基地是整整齐齐几十栋三层的楼房,根据地势分为三排,每排十几栋楼,偌大的院子里,除了住宅楼,还有面条厂,缝纫厂,冰棍厂,卫生所和小卖部。

后勤学校就在玉慧家前面,单独的一个院子,一栋L型的白色二层楼房,下面是一个大操场,操场中间是篮球场,操场外围是跑道。

大批的职工家属还没有从各自的家乡搬来,所以学校还没有开始启用,只有一个姓何的校工看管和打扫校园。

蕊蕊从来没见过钢筋水泥的房子,兴奋的在新家的房间里跑来跑去。

在北大荒的时候,住的是砖盖的平房,地面就是黑土地,踩硬了以后一个一个的硬疙瘩,随便泼点水就和成了泥。

玉慧家是一楼,除了客厅和厨房有两间卧室,其中一间卧室外面还带着一间大阳台。

水泥地面平整光滑,墙壁雪白,再也不用往墙上糊报纸了,孟婉莹也是第一次住水泥的楼房,她抚摸着墙壁门窗,砌好的水泥灶台,啧啧称赞。

蕊蕊在阳台发现了一个旧篮球,高兴的拍打起来,小孩子就是精力旺盛,坐了几天的火车,一点儿都不耽误玩耍。

“蕊蕊!别拍了,快来洗手吃饭了!”

张春山在厨房里安了一个蜂窝煤炉子,用来炒菜做饭十分方便,玉慧和母亲收拾衣服的功夫,张春山已经将饭做好。

孟婉莹带着蕊蕊满屋找脸盆洗手,“春山啊,我说把缸也带来,你说不用,我刚才在楼房外面也没有看到水井,挑水要到很远的地方吧?还是得买个缸才是,不然做饭,洗手洗脸,一趟趟去打水太费劲了!”

张春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妈!这里不是北大荒,再也不用去水井挑水啦!你看看,现在用的是自来水,水龙头一扭水就出来了,想用多少用多少,不用的时候就关上。”

张春山领着孟婉莹和蕊蕊到厨房灶台边的水池上,给她们示范了一下,“天啊,怎么这么高级!”孟婉莹惊呆了,赶紧亲手打开水龙头,给蕊蕊洗了洗手,真是太方便了!

“哎呀,你说这在山沟里不出来,还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前几年我上长清你姨妈家,他们住的也是砖房,吃水要到院子里的压水井压,那时候我觉得压水井就够方便了,不像咱们在北大荒,去水井用轱辘往上一桶桶拽,再用扁担挑到自家缸里。”

孟婉莹坐在饭桌前,激动的唠叨个没完,玉慧不由得笑了,“娘!您看您!哪像个名门出身的老太太,这么没见过世面!”

“你别说,我还真没见过世面,在旧社会,财主家也没有这种东西,现在政策好了,咱国家越来越先进了,我听蕊蕊说了,小段家还有那个……什么机?等咱攒点儿钱也买个,给蕊蕊看!”

“好啊!姥姥,是电视机!”蕊蕊一边吃饭一边说。

“对对,是电视机!里面有小人儿的电视机!姥姥啊,只见过里面有小人儿的皮影戏,光听蕊蕊说,真不知道这电视机是啥东西?”

全家人都笑了,张春山说,“妈,现在这电视机咱还一时买不起,但我想过不了几年,咱们会有电视机的。”

吃完饭张春山让玉慧带着孟婉莹和蕊蕊上床休息,坐了几天的车,又收拾了半天行李,大家都累了,自己来收拾碗筷。

鉴于前几次的经验教训,没有等到预产期那天,玉慧提前了几天就住进了市里的人民医院妇产科。

孟婉莹说了,二胎生的比较快,后勤基地离医院远,一旦有了情况,根本来不及去医院,玉慧这次听了老人言,早早就住进了医院。

11月初的南方,天气不冷不热,玉慧在张春山的陪伴下安心的待产,前几次不好的经历让玉慧有些紧张,医生安慰她这次情况一切正常,又是经产妇,不必紧张。

可是越是临近预产期,玉慧越是不安,这天早上玉慧便有些微微的腰酸,医生检查过应该是快生了。

到了中午也没有动静,负责玉慧的两个助产士准备轮流去吃饭,玉慧也觉得还不到时候,就让张春山也去吃饭,自己在产床边溜达来溜达去。

突然一阵腹痛,玉慧觉得一下就要生了,助产士赶紧让她爬上产床,刚上一半,孩子便生了出来,好在助产士眼疾手快,将孩子一把接住,不然就摔在地上了!

玉慧想起母亲说过的话,不禁哑然失笑,第二个孩子果然生得顺利,幸好早早的来了医院,不然是断然来不及的。

“是个女孩儿!”助产士将孩子处理好,包在小被子里递给玉慧看了看,这个孩子白白净净,眉清目秀,和蕊蕊不同,连哭声都是那么娟秀。

张春山没有想到自己吃个饭的功夫,孩子便出生了,看到玉慧没有受罪,就顺利地生了孩子,张春山心里也松了口气。

“这孩子来的顺利,在襄江出生就叫张襄襄吧,小名叫顺顺。”

护士过来把顺顺放进了婴儿房,大城市就是不一样,孩子新生下来不放在母亲身边,统一挂上编号放在婴儿房里,统一管理和喂养,等母亲出院的时候再一起带走。

由于是顺产,玉慧只在医院呆了两天便出院了,蕊蕊看到妈妈回来还带回了小妹妹,高兴的又蹦又跳,被孟婉莹喝止住,“妈妈刚从医院回来,需要安静,小妹妹也怕吵”,调皮的蕊蕊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儿,安静下来。

没过几天,张春山的假期到了,孟婉莹觉得张春山因为搬家已经休息了很长时间,不能再请假了,自己完全可以照应玉慧娘仨,让他放心回去工作。

张春山临走找到自己在襄江的一个战友王力庆,让他帮忙多照应,这才依依不舍的离开了襄江。

王力庆是个实在人,张春山走后第二天,便花了五块钱在江边的老乡手里买了一兜子的老鳖送来,说是给玉慧补养身体,在他们老家,女人生孩子后都是要喝鳖汤的。

玉慧感谢再三,让母亲包了几包从东北带来的山珍回礼,王力庆连声称赞,说这才是真正的好东西,改天又送了几只鸡来,弄的玉慧不好意思,写信告诉张春山,他这个战友真是太周到了。

由于身体补养的好,玉慧奶水充足,把顺顺喂得白白胖胖,蕊蕊每次看到玉慧喂顺顺,都羡慕地靠在门边痴痴的看,啃着自己的手指,玉慧不由得有些心酸,这孩子,还从来没……

还没出满月,玉慧就接到郝文秀的信,说她带着两个孩子从南京老侯那里过来,顺路要来看看玉慧!

章节目录 第147章 恢复高考 郝文秀的丈夫侯伟是去年恢复高考后,秋天考的试,今年春天才去南京上的大学。

去年的时候玉慧也想报名来着,毕竟没有上过大学是玉慧一生的遗憾,可是等她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复习了,书本丢下了十年,一天两天怎么能复习的好?

她计划今年再报名,结果今年规定了不能超过30岁,玉慧今年已经32岁了,她失去了唯一的机会。

玉慧一度很受打击,她痛恨自己去年为什么没有下定决心,什么事情都推到以后,一推便错过了一生。

侯伟是在郝文秀的鼎力支持下参加高考的,仅仅用了两个月的时间,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利用上,就这样他也感觉到复习的不透彻,没有把握,没想到成绩下来之后,侯伟真的考上了南京的一所大学。

郝文秀是个好强的人,自从不当老师以后,近两年,她一边照看两个孩子,一边上班,挤出时间通过自学考到了会计证。

本来她打算等今年单位的老会计退休的时候,凭借自己的能力争取到这个岗位,没想到单位里不正之风盛行,会计的岗位让厂长的小姨子得到了。

郝文秀不服气去厂里闹,凭什么厂长的小姨子没有会计证可以得到这个岗位?人家把她冷嘲热讽一番,还把她婆婆事情重新拿出来说了一番,就凭这一条她也不可能得到这个岗位。

郝文秀气的不行,干脆请了探亲假,带着两个孩子先去南京看了看老侯,老侯学习忙,也不得空照顾她们母女三人,郝文秀一个人带着孩子们游览了夫子庙和玄武湖。

秦淮河美丽的风光让母女三人流连忘返,大女儿君君情不自禁的说,要是能住在这里就好了,眼神里满是神往。

那一刻,郝文秀下定决心,等老侯毕业后一定争取留在南京工作,自己回去也要好好继续学习,争取拿到会计师证,就算没有读过大学,也不能和老侯拉开太大的差距。

既然已经出来了,就算不顺路也要去看看玉慧,郝文秀带着两个孩子一路南下到了襄江,这个风景秀丽的小城让郝文秀对玉慧羡慕不已。

“玉慧,你真是个有福气的人,张春山把你带出深山老林,住在这么风景宜人的地方,真是羡慕你呀!”

一见面,郝文秀看着又胖了一圈的玉慧说道,“你看看阿姨把你伺候的多好,珠圆玉润,连孩子也喂养的白白胖胖。”

“你就是取笑我胖了,还以为我听不出来!”玉慧开着玩笑,看着远道而来的郝文秀,心里感动不已。

“郝文秀,你真的跟厂里闹翻啦?”听完郝文秀的诉说,玉慧吃惊的问道。

“嗯,他们这帮人搞裙带关系,根本不看个人能力,我在那里一天都待不下去了,快要憋死了。”

“可是你和他们闹翻了,以后怎么工作啊?”玉慧关切的看着郝文秀。

“有什么工不工作的?他们让我看管仓库,就是每天出库入库,每天面对的都是材料,一天见不到几个人,正好我也不想看见他们,我都想好了,我要好好利用这两年的时间,把会计师证考下来。”

“你真行!我佩服你的毅力!自己带着两个孩子,又要上班,又要学习,要是我可能早就垮掉了。”

“玉慧,我就是不服气,凭什么不看个人工作能力,就讲裙带关系!我跟老侯说好了,等他毕业,一定要想办法留在南京,等我拿到会计师证,就去南京找他,离开那个破单位!”郝文秀坚定的说。

“郝文秀,你真是我的榜样!我要是有你这个毅力和决心,去年我也参加高考了,多难得的机会呀,让我白白丢掉了!现在我超年龄了,也不能考了。”玉慧想起自己扔掉的机会,仍然懊恼不已。

“玉慧,你千万别灰心!这两年你先是流产,刚把身体补好,又怀孕了,实在是条件不允许,你也别懊恼了,现在政策好了,以后有的是机会可以进修,只要愿意学,什么时候都不晚!”

郝文秀的话就像一盏明灯,照亮了玉慧面前的路,能交到这么一个志同道合,有眼光有见识的好朋友,玉慧感到特别的幸运。

郝文秀带着孩子回北大荒了,玉慧一出满月便开始拿出书本学习,就算是没有机会参加高考,多学点东西,对以后的教学和工作也是大有裨益。

过完年,新的学期就要开始了,由于后勤学校还在筹备阶段,玉慧和几个先来报到的老师,通过单位的协调,先去隔壁的机械厂学校上班。

机械厂学校离后勤基地有三四里地的距离,玉慧领着蕊蕊每天早晨起来出发,中午不能回家,就在食堂吃饭,晚上放学再一起回家。

由于去年搬家,蕊蕊错过了入学时间,现在已经七岁了,还没开始上学,玉慧怕她在家顽皮,也担心母亲一下照看两个孩子太劳累,就每天带着蕊蕊上班,空闲的时间还可以教她一点知识。

这天中午在办公室里,大家吃完午饭都在闲聊,蕊蕊看到桌上一个算盘,就拿在手里拨来拨去,在北大荒的时候,玉慧就已经教过她打算盘了,十到一百之间的算数蕊蕊早就熟练的不在话下。

李校长家是外地的,中午也和大家在一起聊天,看到蕊蕊在玩算盘,就想逗逗她。

“蕊蕊,别光玩算盘,伯伯考考你,你要是答对了我出的三道题,这个算盘就送给你了。”

“真的吗?伯伯你说话要算数啊!”

玉慧也笑了,“蕊蕊,跟伯伯说话要有礼貌。”

李校长先出了一道十以内的加减法,蕊蕊想都没想就答了出来,“哎呦,可以呀!”李校长笑了。

接着又出了一道题:十五加七,等于多少?

蕊蕊拨起了算盘,嘴里还默念着口诀,“七上二去五进一,伯伯,等于二十二!”

“好!”旁边的老师们齐声叫好,“蕊蕊厉害啊!”

“哎呀!陈老师,你这孩子厉害了,几岁了?该上学了吧?”李校长也为之惊叹。

玉慧就把因为调动耽误入学的情况告诉了校长,“七岁了,该上一年级了,可是现在是一年级的下学期,不好半路入学啊。”李校长有些为难。

“那就算半路转学呗!蕊蕊这水平,直接二年级算了!”有个老师提议道。

“那好,我再出一道题,如果你能答出来,就直接让你上二年级。”李校长胸有成竹的认为,蕊蕊十有八九答不上来。

“一百二十三减六十六!你算算!”李校长微笑着问道。

“这也太难了吧!”老师们纷纷摇头。

“五十七!伯伯!”蕊蕊拨了两下算盘,细声细气的回答。

“天哪!”李校长惊呆了!

章节目录 第148章 跳级 “校长,这样的孩子你还不收?这以后就是第二个宁波啊!”有个老师起哄道。

“就是就是,你刚才都答应人家了,不能言而无信呀。”其余的老师都跟着随声附和。

李校长有点儿骑虎难下,“这样吧,一年级你是不能去,年年上学都有名额,会有人提意见的,就说你们是今年才转学来的,直接上二年级!”

“谢谢伯伯!”听说自己可以上学了,蕊蕊高兴的给李校长鞠了一躬。

“对了,这只是试读,到期末考试的时候,我要看你的成绩,如果成绩不好,明年你还得从一年级读起。”李校长郑重其事的说道。

“谢谢校长!”玉慧也很高兴,她对自己的女儿有信心。

从那天起,二年级里多了一个小小的插班生,老师介绍她的时候说道,“她来自遥远的北大荒,名字叫张雪晴!”

越是聪明的孩子,越是活泼好动,张雪晴从小就是个调皮鬼,在北大荒的时候,三五岁就和邻居的男孩们整天爬树上房掏鸟窝。

过年的时候张春山从北京买的新鞋新裤子,张雪晴穿上就出门上树了,回到家,新裤子就刮出个三角口子,气得玉慧要揍她,被孟婉莹拦住了,细细的用针缝了,基本看不出来。

“孩子嘛,哪有不淘气的。”孟婉莹总是这样说,“只要不干坏事,心地善良,不伤害到别人就好!”

玉慧常常埋怨母亲把女儿惯坏了,哪里像个女孩子,不喜欢玩布娃娃,也不喜欢吃巧克力,张春山花了大价钱买回来的糖果,一转眼就被女儿当成泥巴送给了邻居小伙伴。

张雪晴从小对别的女孩子感兴趣的花衣服、扎头绳通通都视而不见,除了喜欢看书和出去疯跑,就是喜欢听收音机。

一到晚上,玉慧备完课,张雪晴就缠着妈妈玩造句的游戏,她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妈妈,我给你造个句子吧!”

玉慧又是惊喜,又是哭笑不得,惊喜的是,女儿对知识的渴求十分强烈,哭笑不得的是,女儿对玩这种游戏的兴趣高涨,没完没了的缠着她,耽误不少工作。

有一次,张雪晴对妈妈说,“妈妈,今天我用五光十色来给你造一个句子吧!”

玉慧很惊奇,“你知道五光十色的意思吗?”

“当然知道了,五光十色就是五颜六色,颜色非常多的意思。”

“谁教给你的?”

“我是从收音机里听说的。”

玉慧清楚的记得那一年张雪晴才五岁。

聪明归聪明,调皮捣蛋也是数一数二的。

六岁那年,张雪晴突然找不到了。

孟婉莹在居住区喊破了嗓子,大路周围也找了三圈儿,都没有看到张雪晴的影子。

这可怎么得了?这里离原始森林很近,虽然黑瞎子不常见,但时常也是有狼出没在居住区附近的。

孟婉莹急得没办法,准备去学校找玉慧了,这时一个邻居告诉她,张雪晴和隔壁的吴阿江一起坐马车走了。

赶马车的是老杜,他经常带着小孩子们坐着马车去附近分场送东西,送完再把孩子们拉回来。

孟婉莹一听是做老杜的车走了,便没放在心上,回家忙活家务去了。

谁想到中午也没回来,到了下午四点多,孟婉莹坐不住了,在木材厂旁边找到了老杜。

“什么?他俩还没回来?”老杜也吓了一跳。

“当时我去畜牧场送东西,这俩孩子要跟着我去玩,我就把他们带去了,说是下午再回来,吴阿江不想等,说他们自己回来,我寻思着这小子来来回回跟了我不下十几回了,路也熟,就没拦着……”

孟婉莹又急又气,“老杜,我外孙女要有什么事儿,我跟你没完!”

“别说了,老嫂子,我赶紧套车,咱们一起回去找!”

还没等老杜套上车,孟婉莹就看见大路上走了两个小孩儿,不正是张雪晴和吴阿江嘛!

只见两个孩子满头满脸都是灰,从畜牧场到家怎么也有十里地,这俩皮猴子竟然走了几个小时才回来!

“蕊蕊!你是怎么回事?不知道家里大人会担心吗?”给蕊蕊洗完澡换好衣服,收拾干净后,孟婉莹第一次发了脾气。

“姥姥你不知道,太好玩儿了!我和阿江走在大路上,一个人也没有,突然!远处大路上一片黄云,阿江说是马群来了,拉着我就躲到路下面的沟里。”

“怎么没踩到你!”孟婉莹气哼哼的说道。

“不会,我俩躲在沟里呢,马群在路上跑,全是黄土和灰尘,啥也看不见,直迷眼!等到马群跑过去,我刚要上去,阿江赶紧把我拉下来,我一看,好家伙,又过来一大群猪,成千上万,没想到猪还跑的挺快呢。”

张雪晴激动得两眼放光。

“蕊蕊你饿了吧!中午也没吃饭。”孟婉莹一看都快天黑了,赶紧要去做饭。

“饿啊,在路上我们就饿得要命,吴阿江可懂了,带我在路边摘了很多红果子,他说那叫浆果,一吃红色的汁还真甜,就是太少了!”

孟婉莹直摇头,这孩子胆子实在是太大了。

玉慧是了解自己的女儿的,提前就跟女儿的班主任打了招呼,如果她在班里惹了事,一定不要手下留情,要好好的教育她,还要及时的告诉自己。

张雪晴的班主任也姓陈,叫陈晓梅,张雪晴一来她就喜欢上这个聪明的孩子。

上课踊跃举手发言不说,老师讲点什么新知识,别的孩子也就听个一知半解,多讲几遍才能够完全领会,张雪晴基本一遍就能够掌握的很好,下了课她还给别的同学讲解。

只是这个孩子十分好动,有时上着课她自己听懂了,就开始在底下玩东西,和别的同学说话,批评了她几次,也没见有什么成效。

陈晓梅不由得想起玉慧跟她提过的事情,真是知女莫若母,陈晓梅哑然失笑了。

转眼就到了期末考试,虽然张雪晴下半学期才插班过来,但语文一百数学九十八的成绩仍然让陈晓梅十分吃惊。

据说数学扣掉的两分,是张雪晴算好得数以后,十二写了一半突然发现桌子上有个蚂蚁,玩耍了半天忘了写二才扣掉的。

这个孩子真是太特别了,经过学校开会商议,一致同意张雪晴下学期直接升三年级,不必再从一年级开始读了。

怎样才能帮助张雪晴改掉粗心大意和注意力不集中的毛病,陈晓梅真是费劲了心思。

批评教育看来是不管用了,由于上课说话,张雪晴已经被罚了几次站了,收效甚微,陈晓梅觉得还是得另寻他法。

新学期一开学,陈晓梅便在班里宣布了一件事情。

“同学们,新的一个学期开始了,老师对班干部做了一个调整,从这个学期开始,张雪晴同学就担任咱们班的纪律委员!”

章节目录 第149章 纪律委员 老师的话没说完,下面的同学已经议论纷纷。

“张雪晴还能当纪律委员?她最不遵守纪律了!”

“就是!她虽然学习好,上课最爱做小动作了。”

“她要是当纪律委员,那咱们班得乱成啥样儿啊?”

“她要是当学习委员,我还服气,当纪律委员?那她得把自己先管好,不然别想管咱们!”

张雪晴坐在座位上,心里像有只小鹿一样乱蹦乱撞,为啥老师让我当纪律委员?她知道自己平时不遵守纪律,同学们能听自己的吗?

下课后,陈晓梅把张雪晴叫到办公室,“怎么样?张雪晴,对自己有没有信心?能不能干好?”

“老师,我……我怕同学们不听我的!”张雪晴别看平时胆子大,这会儿功夫竟然有点怂了。

“哦?为什么会不听你的呀?那你要建立自己的威信呀!”

“嗯!老师,我知道了!我想先把自己管好,不然同学们都不会听我的!”张雪晴是个绝顶聪明的孩子,一点就透。

自我约束这个事情,成年人做起来都很困难,更何况是一个七岁半的孩子。

张雪晴一开始还能做到不和同学在课堂上讲话,各方面都表现得不错,同学们也慢慢接纳了她当纪律委员的事情。

但天性多动的她很快找到了上课开小差的另一条道路。

一开始陈晓梅见张雪晴上课不再交头接耳,心里还是很欣慰的,后来见她在课堂上埋头写着什么,她小小年纪居然还会做笔记,陈晓梅以为是玉慧教的,颇为赞赏。

直到有一次,陈晓梅提问了张雪晴,喊了两遍,张雪晴都没有听到,陈晓梅才意识到她根本不是在做笔记,陈晓梅走下讲台,来到张雪晴面前,张雪晴这才惊慌的抬起了头,茫然地看着老师。

“张雪晴,写的什么?老师提问你都听不到。”陈晓梅温和中带着严厉。

“没……没写什么。”张雪晴不敢看老师,用手捂住了本子。

陈晓梅拿开了她的手,本子上赫然画着一堆小人,各种表情加发型,各种嬉笑打闹的动作,别说还挺惟妙惟肖。

陈晓梅差点儿就气的笑了,“下课到我办公室来!现在你回答一下我刚才的问题。”

张雪晴没有听讲,自然回答不上来,一直站到下课,才磨磨蹭蹭走向陈晓梅办公室。

“报告!”

“进来!”

“陈老师……”张雪晴低眉臊眼站在陈晓梅面前。

“小人儿画的不错,惟妙惟肖,就是画画儿的时间不对。”

“老师,我错了。”

“上课为什么不听讲?是不是都已经懂了?”

“没有……”张雪晴摇了摇头。

“我提问你的时候你为什么答不上来?”

“我不知道你问的什么?”

陈晓梅简直要气得背过气去了,越是聪明的孩子越是想法多难控制,这一点在她十年的教学生涯中屡见不鲜。

陈晓梅耐着性子把新讲的这篇课文,重新提了几个问题,张雪晴居然基本都答对了。

“张雪晴,这篇课文你提前预习过吗?”

“我闲着没事儿的时候,整本书都看完了……”

“别的同学连作业都写不完,你还有闲着的时候?”陈晓梅十分惊奇。

“嗯,妈妈说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要先写作业,我想赶紧出去玩儿,就写得快。”张雪晴倒是实话实说。

“难怪你的字写的这么丑,你看看你自己认识吗?”陈晓梅找到一本张雪晴作业,“三年级的学生写字居然如此潦草,还不如一年级的学生写的好。”

“我没上过一年级……”

陈晓梅真的被气笑了,“我知道你没上过一年级,所以写字的基础没打好,但是你可以从现在开始练字,首先要把作业写得端正清晰,不仅答案要正确,字体也要写得端正才行,至少能让老师认识。”

“嗯!”

“你别光答应,回头又不做,这事儿我还得让你妈回家监督你!”

陈晓梅看着张雪晴的背影摇了摇头,这孩子虽然聪明,但年龄太小,别人都已经九岁十岁了,她才七岁半,真是不好管理。

回头陈晓梅找玉慧交流了一下,一致决定家长和老师双管齐下,既要让孩子健康成长,还得让她保持对知识良性的渴求和严格的自我约束,显然这是一个难题。

玉慧去书店买了字帖,规定张雪晴每天晚上作业完成后要练字一张,还要通过检查才算合格,如果敷衍了事,就要再罚写一张。

这下引起了张雪晴强烈的不满,练字是个功夫活,远比写作业要耗费时间。

每天等张雪晴练完字再出去玩儿的时候,别的孩子都已经回家写作业去了,这让张雪晴无比烦恼。

很快这个丫头又想出了别的花样,家庭作业一般要到最后一节课之前才会布置,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课,说是自习课,一般都会被语文和数学老师所占据。

最后一节课上,同学们可以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把一天的功课没弄懂的部分向老师提问,老师有时也顺便讲一些扩展性的内容。

陈晓梅是严令禁止在最后一节自习课上做家庭作业的,张雪晴素来胆子大,有时候数学老师在前面正在讲题,张雪晴个子高,便坐在最后一排偷偷写家庭作业。

大部分时间,老师忙于给同学们解答问题,是不会留意到张雪晴的,等放学的时候,张雪晴早把数学作业做完了,运气好的时候,语文作业也做了大半。

回家便开始练字,练完字便把剩下的一点点家庭作业做完,此刻玉慧还没有下班,张雪晴便如撒欢的小鸟飞出门去,找小伙伴们玩耍去了。

要说那年头可以玩的游戏太多了,跳皮筋、跳房子、扔沙包、捉迷藏,张雪晴样样拿手,每天回家都疯的一头汗,孟婉莹忙于照看顺顺,还要做饭洗衣服,也顾不得她,顶多笑着嗔怪道,“小疯丫头回来了!”

时间一长,毕竟纸包不住火,玉慧发现虽然张雪晴字练得不错,但作业仍然写的潦草不堪,这样一来,练字还有什么意义呢?

玉慧本想着让张雪晴在练字的过程中,磨磨性子,变的性格稳重一些,不要整天疯疯癫癫,风风火火的,一点不像女孩子。

谁成想,泰山易改,本性难移,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张雪晴

有的是办法糊弄老师和妈妈,玉慧当了十几年老师,调皮的孩子教过无数,竟然在自己的女儿面前束手无策。

毕竟是老教师了,玉慧最终还是找到了一个突破的方法。

“蕊蕊,从明天开始,你放学后不要回家了,到妈妈办公室写作业,练完字咱们一起回家!”

吃完晚饭,玉慧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张雪晴一下惊呆了!

章节目录 第150章 子弟学校 张雪晴想反抗妈妈的决定,但随即便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一定是妈妈看出什么来了,反抗的结果就是自己彻底露馅儿,她决定先顺从妈妈再想办法。

1980年5月,张春山终于调动到了家属基地工作,后勤学校准备在秋季正式开学,命名为子弟学校,张春山担任学校的总务工作。

一家人终于正式团聚了,张春山参与学校的筹建工作,一回来便忙的不可开交,准备桌椅教具,单身老师的住宿,学校食堂的伙食标准,各种工作繁琐而忙碌。

玉慧和一些在机械厂上班的老师,也准备在这个学期结束后,回到后勤学校上课。

张雪晴最近表现得十分老实,每天放学乖乖去玉慧办公室写作业,认真练字,作业写的比从前端正整洁了很多,玉慧和陈晓梅看在眼里高兴在心里。

六月的一天,玉慧得了疟疾,发高烧打摆子,体温忽高忽低,张春山连忙把她送进了医院。

从后勤基地到机械厂学校虽然只有三四里地,但早上上学很早,路上人烟稀少,都是野外草地,还要经过一条小河。

南方野外草深林密,时常有蛇出没,虽然大多数无毒,但是走着走着,乡间小路上突然横亘着一条蛇也是够吓人的。

平时张雪晴都是跟着妈妈一起走,现在玉慧病了,孟婉莹不放心张雪晴一个人上学,坚持要每天去送她。

穿过田野,踏过架在小河上的一座木桥,张雪晴领着姥姥抄了一条近路,道路的尽头是机械厂的家属院围墙。

由于图方便,不知道什么时候围墙被谁扒了一个口子,半人多高,平时抄近路的人都是互相搀扶,爬过围墙,便可穿过机械厂的家属院,大门对面便是学校,可以少走一里多路。

孟婉莹把张雪晴扶上围墙,自己又被坐在墙头的张雪晴拉了上来,可是难题来了,祖孙二人谁也不敢跳下去,就这样呆呆地坐在围墙上。

过了好一会儿,幸好有个高个子男人经过,才把两人从围墙上扶着下来,张雪晴差点就迟到了。

陈晓梅从张雪晴嘴里知道了这个情况,便让她回家告诉姥姥,以后只需将她送到围墙处,自己在这边接她,中午到陈晓梅家吃饭,下午放学随大家伙一起回家。

孟婉莹自然感激不尽,张春山在医院陪床,家里还有个几个月大小的顺顺要照看,第二天早上,孟婉莹在围墙缺口对陈老师千恩万谢,真是遇到好人了。

陈晓梅连忙说道,“阿姨,您别这么客气,我和玉慧是同事,张雪晴又是我的学生,现在家里有困难,我这个当老师的帮点小忙是应该的。”

张雪晴虽然年纪小,但从小孟婉莹便教育她知恩图报,陈老师对自己这般照顾,张雪晴别的不懂,好好学习,遵守纪律便是她对老师最好的回报。

玉慧整整病了半个月才痊愈,张雪晴便在陈晓梅家吃了半个月的午饭,陈晓梅的妈妈是个做饭的高手,看张雪晴瘦的皮包骨,心疼不已,天天变着法的做好吃的。

在陈晓梅家,张雪晴第一次知道小蛋糕里夹上肉馅儿再用油炸过是何等的美味,荷叶蒸糯米饭里包着喷香的腊肉,这些张雪晴这辈子都没吃过。

每天中午陈家姥姥都要给张雪晴单独煎一个荷包蛋,这待遇连陈晓梅的儿子壮壮都没有,半个月下来张雪晴的小尖脸都变得浑圆红润了。

等玉慧出了院再来上班时,马上就要期末考试,结束一个学期的课程了,陈晓梅对玉慧母女即将离去依依不舍,一是和玉慧投缘,二是舍不得张雪晴这个聪明的学生。

好在两个单位离得并不远,两家商量好,逢年过节便聚上一聚,不要忘了彼此的友情。

子弟学校正式成立了,设立了小学部和初中部,整个教师楼里,住满了从四面八方调来的老师,其中大多数都是新从学校毕业的年轻老师,为这个新学校增添了无限活力。

住在玉慧家对门的是一对中年老师,男的姓肖女的姓曲,有一对儿女,女儿肖楠比张雪晴小一岁,才上一年级,儿子肖佑五岁,正是调皮的年纪。

肖老师两口子都是湖南人,特别能吃辣,两个孩子小小年纪吃起辣来也令人惊叹,不仅每样菜都要放辣椒,就连汤里也要撒上辣椒面,曲老师说不然就吃不下饭。

肖楠一来就成为张雪晴忠实追随者,张雪晴会玩儿的游戏太多了,样样拿手,肖楠刚从老家农村出来,简直看花了眼,每天顾不上吃饭,张雪晴一声招呼,立马就跟着出了门。

玉慧气的批评张雪晴,自己整天疯疯癫癫,把肖楠也带坏了。

张雪晴可顾不了这么多,好不容易放暑假了,每天早晨趁着凉快,先写上几张暑假作业,再练两张字帖,剩下的时间可劲儿疯吧。

顺顺已经八个多月了,每天孟婉莹用一个竹制的小推车推着在外面玩,家属基地人越来越多了,都是铁路工程局一线职工的家属和孩子。

整个大院广场上全是孩子,顺顺虽然还不会说话,但也是兴奋得手舞足蹈,偶尔她看见张雪晴从眼前跑过,更是指着姐姐啊啊大叫,恨不能飞出小车外面去跟着跑起来。

玉慧楼上住了一个胖胖的美术孙老师,爱人在市里上班非常繁忙,所以他来到子弟学校工作时,把八岁的儿子也一起带来了。

还没有开学,食堂也还没有开始营业,父子二人的伙食成了问题,孙老师只会用煤油炉下面条,这下可苦了儿子孙小虎。

清水面条少油无盐,有时馋急了,孙小虎就端着碗到玉慧家,叫声奶奶,跟孟婉莹要一勺大油放到面条里,再滴上两滴酱油,面条上漂着一层油花,那个香啊!

到最后孙老师自己也忍不住了,也端着碗下楼要上一勺大油,孟婉莹每次都摇着头说,造孽呀,让男人带孩子!

那年头没有卖菜的,都是自己种菜,玉慧和张春山在学校后面的空地里开了几块菜地,张春山是个种菜的高手,家里的菜从来都是吃不完。

几个单身的老师需要吃菜的时候就去玉慧家菜园里自己挑选,孟婉莹没事儿的时候也会带着张雪晴去菜地摘西红柿。

张雪晴最喜欢的就是跟姥姥一起去摘西红柿,摘完西红柿,手上有一股好闻的味道。

南方阳光充沛雨水足,西红柿长得又大又红,掰开一看全是沙瓤,祖孙二人隔一天就去摘一回,每次都能摘上两大篮,做菜烧汤当水果,用处多多,吃不完的就挨家挨户的送,大家都说挨着陈老师家住,真是有福气。

快开学的时候,三楼又搬来了一个老师,教化学的蒋老师,他是带着爱人一起来的,他的爱人已经怀孕七八个月了,再过一个多月就要生了。

蒋老师的爱人长的温柔甜美,说话办事有涵养,听说她的父亲是市里的一个领导。

蒋老师虽然教化学,但是酷爱音乐,手风琴拉得极好,每天晚上,大伙在操场上乘凉的时候,都能听到蒋老师在阳台上一边拉琴,一边对着爱人唱情歌。

大家都说这两个人是神仙眷侣,如此恩爱和谐,真是令人羡慕。

没想到开学前的那天,蒋老师的爱人出事儿了!

章节目录 第151章 恨长久,爱别离 蒋老师和爱人是在学校就谈了恋爱的,蒋老师是四川人,爱人就是襄江本地的,当年爱人家是反对他们在一起的,无奈女儿爱得深沉,父母终究还是同意了。

第二天就要开学了,蒋老师把爱人送回市里父母家照顾,准备晚上就回子弟学校迎接第二天的工作。

谁想到爱人突然腹痛难忍,有早产的迹象,蒋老师和岳父母急忙把爱人送医院,还差一个多月才到预产期,孩子生下来便放进了保温箱,是个男孩。

本来已经化险为夷,母子平安,就在大家刚松了一口气的时候,蒋老师的爱人突然爆发产后高血压,人一下就没了。

这简直是晴天霹雳!

岳父岳母失去了唯一的独生女,痛不欲生,失了心智的情况下将一腔怨气发泄在蒋老师身上,都怨他害死了自己的女儿!

岳母当场昏倒,也住院了,岳父忙于照顾妻子,同时痛恨蒋老师父子夺走了自己女儿的生命,当即宣布从此和蒋老师再无瓜葛,连同外孙一起拒之门外!

没人能想象蒋老师当时的心情,他本是个内向的人,只有在妻子面前他才尽情释放他的浪漫和柔情,在外人看来,他就是个木讷的不善言辞也不和任何人来往的拘谨书生。

蒋老师没有母亲,也没有人帮他照顾孩子,孩子出院后,他抱着孩子回到了位于三层顶楼的宿舍。

几年后,他曾经和别人谈起过当年的心情,多少个夜晚他都站在阳台上,想抱着孩子从三楼一跃而下,去和妻子团聚,可是低头看看可爱的孩子,他的生命刚刚开始,怎么忍心就终结在自己这个做父亲的手里。

最终蒋老师战胜了自己,学校为了照顾他,让他上完自己的课,就可以回家照顾孩子,上课的时候都是左邻右舍帮他照看孩子,其中孟婉莹照顾的次数最多。

蒋老师最爱唱蒋大为的歌,加上他也姓蒋,久而久之大家都不叫他的名字,都叫他大为。

妻子去世以后,大为再也没有唱过歌,手风琴也收了起来,他给儿子起名叫蒋怀英,因为妻子的名字中有一个英字。

蒋怀英一岁的时候,大为又结婚了,怀英的新妈妈是个幼儿园的老师,说起来和蒋老师倒是般配。

蒋老师并不想续弦,可是一个男人带着孩子实在是太难了,没有经验不说,光是怀英每晚哭叫的时候,都让他束手无策,有种发疯的感觉。

大家都劝他,还是再找一个吧,孩子不能没有妈妈,大为是个听劝的人,所以很快就有人介绍了市里幼儿园的刘艳丽和他认识了。

那年头离婚的人不多,刘艳丽却是其中的一个,她的前夫脾气暴躁,经常殴打她,为了逃脱家暴,没有办法,她才离了婚。

离婚的时候儿子才两岁,婆家对她怀恨在心,从来不准她探望儿子,刘艳丽疯狂的想念儿子却见不到他,直到一年后,儿子三岁送进了幼儿园,刘艳丽打听到地址,经常默默地在幼儿园的栅栏外偷看儿子。

因为有这样的经历,所以介绍人说了大为的情况后,刘艳丽毫不犹豫的就同意和大为见面了。

大为是个内向拘谨的人,并不是刘艳丽喜欢的那种男人,刘艳丽性格活泼开朗,大嗓门,咋咋呼呼,也不是大为喜欢的女人,刘艳丽和大为的前妻简直就是相反的两个人。

大为为了儿子才和刘艳丽结的婚,刘艳丽满腔的母爱都给了怀英,怀英第一次喊妈妈就是喊的刘艳丽。

两个不是为了爱情的人结了婚,因为都爱孩子成为纽带,本来婚姻还算和谐,没想到一张照片却引发了夫妻俩的第一次冲突。

刘艳丽嫁给大为后,为了方便照顾蒋怀英,调到基地幼儿园当老师了,刘艳丽是个勤快顾家的女人,自从她嫁过来,大为的家里收拾的井井有条,干干净净,大家都说大为找了个好媳妇。

刘艳丽打扫卫生的时候,从大为看的一本书里掉出了一张照片,是他美丽娴静的前妻,大为忘不了她,虽然娶了刘艳丽,但时不时的还要看看前妻的照片,甚至在没人的时候喃喃自语,隔空和她说着心里话话。

刘艳丽勃然大怒,等大为下班的时候,把照片摔在他的面前,让他说说清楚。

可是有什么可说的呢?本来大为为了维护新家庭的和谐,谎称是夹在书里忘了,没想到刘艳丽不依不饶,非让大为当着自己的面,把前妻的照片撕了,以表示已经忘了她。

这下踩到了大为的底线,前妻的照片是他唯一的念想,那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活人和死人争宠吃醋不是很可笑吗?

大为虽然是个木讷拘谨的人,但内心十分倔强,他把照片好好的收藏起来,就当刘艳丽什么都没说过,听而不闻的样子让刘艳丽发狂。

于是在这天夜里,整个教师楼都听到刘艳丽发疯般的叫声,“蒋紫阳打人啦!杀人啦!救命啊!”大家这才记起,大为的原名叫蒋紫阳。

从那天起,战争接连不断的爆发,刘艳丽的惨叫隔三岔五的在三楼阳台响起,时间长了,大家都习惯了,其实蒋紫阳是从来不打人的,刘艳丽嘴里的打人只不过是蒋紫阳抵挡她愤怒的抓挠而已。

1981年10月,张雪晴在子弟小学开始读五年级。

由于家属基地孩子来自四面八方,有的在老家根本没有读过书,还有的上学很晚,所以就算是一个班里的学生,年龄也相差很大。

成立学校两年来,不断有职工家属从老家前来定居,时不时的班里就会有新同学转来。

这天,同学们正在做眼保健操,老师又领来了新同学,说是同学有点勉强,看起来年纪比老师还要大,老师介绍说,“同学们,今天我们班又来了新同学,她的名字叫刘桂香,这个同学上学比较晚,希望大家都能多多帮助她。”

“她看起来有二十岁了吧!”宋欣欣拽了拽张雪晴的胳膊。

“小点声,别让别人听见,显得多不友好。”张雪晴并不在意这个新同学的年龄,她的注意力正放在桌子下面的一本小人书上。

老师说不能把课外书带进学校,可是这本书是张雪晴借肖楠的,说好了晚上就得还她,所以她斗胆带到学校准备课间休息的时候偷偷的看完。

新来的同学个头比较高,老师她坐在张雪晴和宋欣欣的后面,“你们看的是什么?”老师走后,刘桂香问。

宋欣欣回头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两个人叽叽喳喳的继续一起看那本小人书,直到上课才恋恋不舍地收了起来。

这节课是班主任叶世英的语文课,班长刚喊完起立,老师说坐下,就听刘桂香喊了一声报告。

叶世英很吃惊,“刘桂香有什么事儿吗?”

“报告老师!我前面这两名同学刚才在看小人书!”

章节目录 第152章 改变观念 张雪晴和宋欣欣吃了一惊,回头向刘桂香望去,后者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老师。

“张雪晴宋欣欣,站起来!把小人书拿到讲台上来。”叶世英有点儿生气,说了多少次小人书和课外书通通不准带进学校,张雪晴和宋欣欣屡教不改,已经犯过一次错误了,这次又……

张雪晴无计可施,只能将小人书交上讲台,她不知道晚上怎么跟肖楠解释,而且她预感到,用不了一上午的时间,叶世英就会将这件事情告诉妈妈,晚上又得挨顿熊。

张雪晴心里恨死了刘桂香,这个老妇女一般的同学,到底打哪儿冒出来的,上来就跟自己作对。

“张雪晴,你知道吗?那个刘桂香已经18岁了,我11岁,你才九岁半,比你整整大了一倍,你说她那心眼子,还不得玩死咱们。”

下午课间的时候,宋欣欣拉着张雪晴躲在楼梯后面说悄悄话。

“你听谁说的?她有这么大?”张雪晴不太相信,虽然刘桂香看起来是挺成熟的,但这么大了还上小学,也是奇怪了。

“我妈的同事乔阿姨和她家住对门,听说她十几岁才开始上学,刚跟着她爸从老家出来,说是转学到五年级,其实她才上三年级,就是想早点拿个小学毕业证就不上了。”

宋欣欣说的有鼻子有眼儿,张雪晴不由的信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张雪晴和宋欣欣最喜欢打乒乓球了,校园里有两个水泥乒乓球台,中间放上一排红砖当网,两个小姑娘打的兴高采烈。

“让我打一下。”刘桂香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不带你玩!”宋欣欣毫不客气。

“不让我玩,我就告诉老师去!我知道张雪晴她妈是老师,老师的孩子欺负人!”

“刘桂香你要不要脸?张雪晴又没说不带你玩!说不带你玩的人是我,我妈可不是老师。”宋欣欣气的直骂。

“我不玩了,咱们走吧。”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张雪晴上午刚吃过亏,她可不想再惹麻烦了。

“你们这是孤立新同学!拍子借我。”刘桂香说的理直气壮。

“凭啥呀?这是我们自己的!”宋欣欣简直不能相信,还有这么不讲理的人,她还想吵上两句,被张雪晴赶紧拉走了。

第二天的班会上,叶老师点名批评了张雪晴和宋欣欣,孤立同学强占球台,没有一点儿团结友爱精神。

张雪晴气哭了,宋欣欣直着脖子和老师犟嘴,“叶老师,你不能光听一面之词!刘桂香就是仗着自己年纪大,欺负我们小同学!”

叶老师根本不听那一套,直接把宋欣欣拉出教室,在楼道里罚站。

“你们俩写出书面检查,星期五之前交给我!”

晚上做完作业,张雪晴坐在玉慧面前发呆,这检查该怎么写?张雪晴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她抬眼看看妈妈,玉慧正在专心致志地备课。

“怎么,检查写不出来?”玉慧早就用眼角余光看到张雪晴坐在那里心神不宁,这两天的事,叶老师老早就告诉她了,还让她好好开导开导张雪晴。

“妈!你说我坐在前面好好的,那个刘桂香一来就找茬,打个乒乓球她也来找事,她根本不会打乒乓球,把我和宋欣欣撵走了,还硬抢我们的拍子,我们没给她,最后她就告到老师那里去了!”

“然后呢?”

“最可气的是,我从始至终都没跟她说一句话,都是宋欣欣和她吵架的,怎么就怪到我头上了?还扯到我妈是老师的事!”

“说完啦?妈妈帮你分析一下,首先,你说你从来没跟她说过一句话,她就坐在你后面,这说明你在心里头压根儿没把这位新同学放在眼里,我说的没错吧?”玉慧专注的看着张雪晴。

“嗯,是有点不想理她,她年龄那么大,又是从农村来的,我觉得和她没啥可说的……”

“对了,这就是起因,这个同学我了解过了,年龄是大了,学习也不好,她也不想这样,家庭原因造成她上学晚,和你们在一起上课,她心里多少有一点自卑,所以她和你们说话的时候,你们的态度很重要。”

“对了,她刚来的时候问我和宋欣欣看的什么?”

“那你们怎么回答的?”

“我其实听见了,但我装着没听见,也没回头,宋欣欣回头看了她一眼,也没理她……”

“要是你去了一个陌生的班级,一个人都不认识,你和别人主动搭讪,别人不理你,你心里有什么感受?”

张雪晴低着头不说话。

“你肯定在想,那也不应该打击报复,打小报告是吧?那咱们再说说这个看课外书的事,老师三令五申,不准把课外书带到学校,你为什么明知故犯?光这一点我就认为刘桂香她没做错,就算没有之前的过节,也应该举报你们!”

“妈妈!”张雪晴开始抗议了,“就算是我不该在学校看课外书,刘桂香也不是什么好人!她简直就是个蛮不讲理的家庭妇女!”

“看看你,打击面又大了吧,家庭妇女怎么了?你姥姥还是家庭妇女呢!”

“我姥姥不算!我姥姥知书达理,怎么能跟她们一样!”

“你说你小小年纪,怎么到处看不起别人,人家刘桂香说你是教师子女看不起新同学,看不起农村人,没说错你!”

“我可什么都没说!”

“你是没说,但是你的行动已经把你的心里话全部都说出来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第二天,张雪晴交给老师一张500字的检讨书,详细剖析检讨了自己的不良心态,还表示以后要坚决改正,请老师监督。

事后叶老师找到玉慧,夸张雪晴检讨书写的好,玉慧摇摇头,“这孩子都让她姥姥惯坏了!那天我狠狠地批评了她,一开始不服气跟我犟嘴,后来觉得我说的有道理,不吭声了,可能觉得面子上过不去,一边哭一边写,我也没看她写的啥……”

从那以后,张雪晴确实转变了观念,看待问题比以前全面了,常常会站在对方的角度考虑,一来二去的,和刘桂香之间的关系也变得不那么敌对了。

冬天来了,襄江这个地方,说是南方,但又不那么南,身处山区,冬天没有取暖条件,诺大的教室只点了一个烧煤饼的小铁炉子,很多孩子的手脚都冻出了冻疮,张雪晴也不例外。

冷的时候还好点,手都冻得麻木了,到了暖和的地方,便会又疼又痒。

张春山根据在北大荒的经验,来到襄江的第二年,就用砖在家里砌了一个火墙,连着烧煤球的小铁炉子,火墙的出口是一节铁烟囱,从窗口穿出去,将废气排出去,以免一氧化碳中毒。

这样一来,家里就暖和多了,一时间来家里学经验的,请张春山去帮忙砌火墙的人,络绎不绝。

章节目录 第153章 义务劳动 张雪晴最怕冬天来临时,学校组织搓煤球了。

襄江的气候是夏天热,冬天冷,教室没有供暖,只有一个小铁炉子,里面烧的是煤球和煤饼。

每年冬天来临,学校都要组织学生自己做煤球和煤饼,卡车拉来一车煤,倒在操场上,老师们用黄土和煤掺在一起,用水和成粘稠状,然后师生们一起用手团成煤球,或者拍成煤饼。

十二月初的天气,气温已接近零度,老师带着孩子们用手抓着冰凉的煤糊,用手一个个团成球,间隔开距离摊在操场上,一般都要选择晴天做这项工作。

团好的煤球晒上两天,等彻底干透,便一筐筐堆在仓库里,等到气温降到零下才开始使用。

张雪晴最怕搓煤球了,两只手冻得生疼,寒气直要扎进骨头里,做到最后,手指已经麻木,回到家中用热水洗手都感觉不到温度。

即便这样,冬天真正来临后,小小的炉子也起不到什么作用,教室太大,到处都是缝隙,仅有的一点温度也都随着缝隙溜出了教室。

基本上每个孩子都有一双无指的手套,上课的时候戴着,手指露在外面方便拿笔写字,戴着这样的手套,手掌稍微暖和一些,但手指却冻得长满了冻疮。

张雪晴手上的冻疮算是少的,只有几个,因为家里是暖和的,张春山自己砌的火墙,保暖作用是很大的,大部分同学的家里,比教室里还要冷。

刘桂香的手上,冻疮摞着冻疮,她连半指的手套都没有,有的冻疮已经溃烂,淌出的水粘到别的地方也跟着溃烂。

张雪晴根本不敢看她的手,她自己倒是不在意,听说她在老家住的房子是土胚做的,那时候手冻的比现在还要厉害,现在住进楼房已经感到很满足了。

张雪晴深深地震惊了,她又一次体会了妈妈说的,做农民太不容易了,大家吃的粮食都是农民种的,他们更应该得到尊重。

玉慧得到一个偏方,就是用红辣椒煮水,把长了冻疮的手放在热气上灸着,如果冻疮没有溃破,还可以撩着温热的辣椒水清洗冻疮。

张雪晴是第一个被实验的人,她不敢相信这个偏方能够治好冻疮,用辣椒水洗冻疮,岂不会痛死?

可是长了冻疮太痛苦了,又疼又痒,张雪晴决定试一试,晚上睡觉前,玉慧找了一个铁盆,抓了一把干辣椒放进去煮着,开锅后水都变红了,辣辣的热气直往上扑。

张雪晴吓的不敢伸手,玉慧抓着她的手腕慢慢放在盆子上方的热气中。

竟然没啥感觉,张雪晴大着胆子自己伸直了手,手背向下,把长了冻疮的部分放在热气中灸着,等盆子里的水变温以后,玉慧又试着撩了一些辣椒水清洗了她手上的冻疮,好在冻疮还没有溃烂,洗过之后没有什么痛感。

连着洗了一个星期,冻疮真的好了不少,红红的部分已经消了下去,要溃烂的顶部也已经干瘪,除了有时稍微有点儿痒之外,没有什么感觉了。

张雪晴把这个偏方在班里公布了,得了冻疮的同学纷纷回家试验,不少都有了好转。

刘桂香没有把这个偏方放在眼里,因为她家根本没钱烧炉子,仅有的一点煤球用来做饭都舍不得,红辣椒用来炒菜都不够,哪舍得每天抓一把来煮水呢?

在他们老家,长冻疮是很平常的事情,只要不死人,什么罪都能受,刘桂香在心里不由得嘲笑这帮娇生惯养的城里小姐们。

刘桂香家里有五个孩子,她是老大,长得又不漂亮,还微微有些驼背,她对自己的未来没有什么期许,就盼着能拿到个小学毕业证,以后也算不得文盲,再找个身强力壮能挣钱的丈夫,这一生也就知足了。

父亲一个人在外面工作,母亲在家属基地的被服厂里没日没夜的工作,所有的家务都落在她一个人身上,还要管理弟妹,她可没有闲工夫去煮什么辣椒水治冻疮。

刘桂香最担心的是自己毕不了业,本来在老家她是没有上学的,两个妹妹也没有上学,只有两个弟弟按时走进了学校。

15岁的时候,父亲来信说,可能会将他们带出大山,嘱咐母亲一定让孩子们都开始上学。

来到家属基地的时候,刘桂香刚刚读到三年级,可是已经到了该找对象的年纪,父亲托人给她写了假证明,直接转入了五年级,就等一毕业便安排她嫁人。

眼看还有半年就要毕业考试了,要想拿到毕业证,必须每门都要考到60分,60分对别的孩子来说简直轻而易举,但对于刘桂香来说,就是一道天堑。

尤其是数学,刘桂香还停留在十以内加减法的水平,五年级的应用题对于她来说就像天书一样。

一个水池,一边放水一边接水,问什么时候才能接满水池?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吗?要想接满水,为什么还要放水?把排水孔堵上,不是很快就接满水了吗?

难道学数学就是为了折腾人吗?刘桂香不能理解,上数学课的时候她总是昏昏欲睡,好在老师也不关注她,坐在最后一排,刘桂香打起了盹。

可是该来的总该要来,毕业考试是刘桂香躲不过去的坎,每次考完数学,她看着自己三四十分的试卷,再看看前排张雪晴和宋欣欣,一个满分,一个95,同样是人,为什么她们的脑子这么聪明?

马上就要放寒假了,刘桂香终于忍不住和张雪晴讨要学习数学的窍门,为了自己那张小学毕业证,刘桂香放下了自尊心,随她们嘲笑吧,只要能要来窍门,让自己考到60分就行。

没想到张雪晴一口答应在寒假里帮她补习,张雪晴告诉刘桂香学数学没有窍门,只有多加练习,多做题才能考出好成绩。

张雪晴帮刘桂香分析了一下,每次考试她的应用题基本一分不得,这是失分的重点,前面的小题只要多加练习,总能得个四五十分,关键是后面的应用题,刘桂香至少得做对一道,才能有希望得到60分。

整个寒假,张雪晴都去刘桂香家里帮她补数学,还帮刘桂香找了一些练习册,让她在家多学多练,刘桂香除了感激,也彻底转变了对张雪晴的看法。

帮助刘桂香的同时,张雪晴也看到了刘桂香的勤劳和懂事,不仅把家里收拾的井井有条,还把弟妹管理的头头是道。

相比之下,自己虽然年纪小,但在家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每次吃饭还要姥姥把饭盛好递到手里,从来没帮姥姥刷过一次碗,张雪晴通过对比,感受到自己真的是娇生惯养。

回到家里,张雪晴每次吃完饭都争着刷碗,让玉慧和孟婉莹刮目相看。

过完年还没开学,刘桂香家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章节目录 第154章 拨云见日 刘桂香的父亲在铁路工程部门上班,年后赶工期出了工伤,差点丢了性命,经过抢救命是保住了,但是一条腿截肢了,单位除了经济赔偿外,决定让其子女接班。

本来刘桂香的父亲是打算自己干到退休,让她弟弟接班的,没想到半路出了这件事,刘桂香的弟弟才12岁,不可能去接班,思来想去,家里决定让刘桂香去接父亲的班。

刘桂香父亲单位的领导,亲自来到学校和校长协商,鉴于刘桂香家里的特殊情况,让刘桂香先去接班,等到这届小学生毕业后,学校特殊照顾补发给她一个小学毕业证,不然单位不可能接受一个文盲的。

校长王惠礼勉强答应了,毕竟这个家庭实在是太困难了,违反政策的事情也就将就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刘桂香最终躲过了小学毕业考试,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有个正式工作,对她来讲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许多年后,张雪晴偶尔还会想起刘桂香,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

1982年,十岁的张雪晴顺利的从小学毕业,升入初中。

圣城,文景一家终于熬出了头,孩子们一个个都长大了,除了学勤和学军,全都有了工作成家了。

学武一直在汽车站开车,几年后娶了师傅孔庆林的女儿孔凡美,现在孩子都五岁了。

文景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领着五岁的孙子陈晓峰去街上喝甜沫,这孩子长得最像自己,又是自己头一个孙子,文景把晓峰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不知道怎么疼才好。

学民从小就馋,长大后立志要当厨师,刚一成年就缠着文景要去天香楼当学徒,天香楼早就已经改名为宏图宾馆了,有住宿,有餐饮,学民在里面一干就是八年,终于出师成为掌勺大师傅。

学民在众多宾馆服务员中,一眼就相中了冯玲玲,那年冯玲玲刚被招进宾馆,高挑白皙,一双单眼皮吊梢眼,一下就把学民迷住了。

别看冯玲玲年纪小,心眼儿可不少,学民当时还没出师,冯玲玲就是不松口,直到两年后学民出师了,冯玲玲二话没说就嫁给了他,现在两个人的女儿陈安琪已经三岁了。

学珍初中毕业就不再上学了,那时家里困难,学珍到处找活干,这姑娘人长得漂亮,干活又勤快,人见人夸。

到了二十出头,在县供销社卖货的徐芳菲托人来说媒,想把自己的儿子官锦鹏介绍给学珍,并许诺让学珍以后进供销社上班。

官锦鹏脑筋有点拎不清,说不上傻但感觉有点不够头,二十五六了还找不到对象,文景坚决不同意,家里虽然穷,但也不至于让学珍往火坑里跳。

可是学珍却不是这么想,她从小看着自己的亲娘邋邋遢遢一辈子,守着这个破院子和一堆孩子,从来没有出去工作过,零花钱都要伸手问父亲要,两口子因为钱整天吵吵闹闹。

学珍再也不想过这种日子,她宁愿嫁给半傻子,只是为了一个工作,文景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的女儿脑子一定有问题,犟不过学珍,由得她嫁给了官锦鹏。

徐芳菲没有食言,没出一年真的让学珍也进了供销社,婆媳俩在一个小组卖货,明眼人都知道徐芳菲这是看着学珍呢。

没过两年,学珍便生了一个男孩,长相随学珍,十分漂亮,官家三代单传,老两口把孩子视为掌上明珠。

学珍担心这孩子智商随官锦鹏,天天愁的睡不着觉,没想到孩子越长越大,竟然十分聪明,半点也不随官锦鹏,学珍高兴的搂着孩子哭了起来。

家里的老房子早就拆了,1978年以后,大队给文景落实了政策,想让他回去继续干会计,文景长叹一声,自己已经50多岁了,眼睛都花了,干不动了。

陈书记自然知道他这些年不容易,按照政策给文景补发了工资,还批准他提前退休,大队里重新规划了住宅,几个已成年的孩子,每个人都有一块宅基地。

文景用补发的工资,给学武和学民都盖起了房子,剩下的一点钱,把自己的破房子也翻新了一遍。

现在最让文景发愁的,除了还在家里待嫁的学勤,就是最小的儿子学军了。

学勤还没上完中学就不想上了,学习不好,感觉上学也没意思,这孩子又懒又馋,也不想出去找工作,20多岁了,还在家里待着,文景一提起来就唉声叹气。

学军更是让郑喜子惯的不像样,不知道怎么混完的中学,今年居然还拿到了初中毕业证。

学军整天跟街道上一群小混混在一起,才16岁的孩子,成天和人打架,时不时就得上派出所领人。

文景埋怨郑喜子把孩子惯坏了,郑喜子才不想背这个锅,一句话就把文景噎个半死,“那还不都随你!”

陈文景拿出了前所未有的耐心,苦口婆心的跟学军讲道理,甚至连自己年轻时做过的蠢事都拿出来当反面教材,希望能够感化学军,脱离街上那群坏孩子,能和自己当年一样,浪子回头。

只可惜学军不是自己,陈文景一说起街头那些混混,学军就怒不可遏地吼道:“他们不是混混,我们是正式结拜的把兄弟!我是老小,他们就是我七个哥哥!”

“啪啪”两声,文景的两个嘴巴子就打了上去,简直无法无天!他现在才能理解当年大哥对自己恨铁不成钢的心情,学军一声没吭,摔门而去。

陈文景颓然坐在板凳上,这个孩子跟学勤相隔了十年,当时真不该留下他。

学军一个星期没回家,郑喜子要出门找,被文景拉了回来,“随他去,他不是有七个哥哥吗?我就当没生下他这个逆子!”

话虽这样说,文景的心里终究不是滋味儿,这个老小不仅长得像自己,脾气性格也像,从小聪明伶俐,虽然调皮,几个孩子里文景还是最疼他。

“不找就不找!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孩子。”郑喜子叼着烟,一扭头回自己屋了。

陈文景坐在堂屋里抽着烟正生闷气,就见学勤哼着小曲儿从外面回来了。

这个丫头长相随郑喜子,宽脸塌鼻不漂亮,皮肤也黑,幸好生得一双黑亮的眼睛,倒给这张平庸的脸蛋增添了一丝别样的魅力。

“成天不干正事儿!又和高小娥瞎混去了吧?”陈文景没好气儿的说。

高小娥是高秀英的小女儿,比学勤大一岁,俩人都是好吃懒做的主儿,自然而然成了好朋友。

“爸!说什么呢?我和小娥刚才去应聘了!咱圣城新开了一家大酒店,专门接待外宾的,工资可高了!”

“工资再高也是伺候人!”陈文景提高了嗓门儿。

父女二人马上就要吵起来,突然外面有人敲门。

门外是公安!

章节目录 第155章 迷路少年 “陈学军在家吗?”门外是两个公安。

陈文景心里一沉,坏啦!一定是老六这小子又在外面惹事了。

“警察同志,陈学军又干啥了?这小子被我赶出家门已经一个礼拜了。”陈文景小心翼翼的问。

“今天我们抓获了一个盗窃摩托车的团伙!陈学军和另外两个人当场跑掉了!如果回来,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通知我们,或者让他去派出所投案自首!”

“什么?!”陈文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前以为这小子只是和那群小混混在街头打个架,怎么现在发展成盗窃团伙了?

等警察同志走了以后,陈文景也没有反过闷儿来,他呆坐在凳子上,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最近正在严打,这要是被落实了罪名,留下了案底,老六这辈子不是毁了吗?

这小子能跑到哪儿去呢?陈雯静越想越坐不住,不行,我得出去找找!

和学军拜把子的七家都去了,这几个孩子抓的抓跑的跑,家里也都着急着,哪里有学军的影子?

陈文景找到半夜,才拖着疲惫的双腿回到家,学武、学民、学珍那里,学勤都去报了信,此刻都坐在家里等着父亲回来商议对策。

“老六这个混蛋,从小就不给家里省心,现在惹下这么一个大麻烦,我看谁也帮不了他,就应该让他关进少管所,好好受受教育!”

学民在宾馆里忙的够呛,请假回来的,领班还一脸不高兴,所以就属他火大。

“话不能这么说,说到底,老六也是咱们弟弟,现在人没见着,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他才十几岁,要是留下案底,以后在社会上没法做人,还是得想办法挽救他才是!”学武向来忠厚,学文不在家,这些年他就像老大一样照顾着弟妹。

“我就说吧,咱爸整天还嫌我不务正业,我就算不务正业也不会像老六一样惹是生非。”学勤这时候也不忘补上两刀。

“行了老五,就你话多!”学珍皱起了眉。

“爸!你回来了!怎么样,有老六的消息了吗?”学武看到父亲一脸疲惫的进来,赶紧问道。

“哪有哇,那几家比咱还着急!张小四和刘启明他们五个被抓了,张小亮和范二狗也跑了,他们家里还想到咱家来问呢!”

“那看来他们几个是一起走的。”

“也不一定,公安说了,他们几个是分头跑的!”

一家人商量来商量去也商量不出个头绪来,陈文景手一挥,让他们都各自回家了,自己一个人半夜喝起了闷酒。

过了几天,嫁到李沟的五姐姐差遣孙子进城,找到陈文景家,问家里出了什么事儿?怎么学军跑到她家去,住下就不走了,还说是文景让他去看五姑的。

五姐姐是陈之洲前面的大夫人生的,比江氏还大一岁,近些年已不怎么走动。

陈文景几年前领着学军去过一次,那次是五姐姐添了重孙子,父子二人是去贺喜的,从那以后再也没去过,所以如今学军空着手跑到五姑家去,自然让人感到诧异。

当下陈文景喊着学武一起去了李沟,把学军带了回来。

这次学军看来是吓得不轻,满地打滚哭嚎着不回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现在知道害怕了?你知道畏罪潜逃是罪加一等吗!”

文景怒不可遏。

“那两个孩子呢?不是和你一起跑的吗?”学武问道。

“我不知道!我没跟他们一起跑,我压根儿不知道他们是去偷摩托车的!他们让我在街口站着等他们,说是到巷子里有点儿事,后来警察就来了……”

“你不知道?那谁告诉你他们是去偷摩托车的?”文景不信。

“我看见的!警察来了以后,巷子里有人喊,有人偷摩托车!张小四骑着一辆摩托车从巷子里冲出来,警察也骑着摩托车从后面追,我一看不好就想跑,后面两个警察骑着摩托车追我,追了我两条街没追上,后来我翻墙跑了!”

学军到现在一想起当时的情景,手还打哆嗦。

“看把你能的!警察骑摩托车都没追上你,你咋不上天呢?”

文景抬手就想揍学军,被学武拉住了,“爸!消消气,打死他也解决不了问题,咱现在商量商量该怎么办?”

“爸!我不回去!我怕抓进去劳改!我错了!我这次真的改了,你快救救我!二哥!你快想想办法救救我呀!”学军吓得痛哭流涕。

考虑再三,父子三人一同来到派出所自首,经过盘查和询问,对比了张小四等人的供词,学军确实不知道自己参与了偷摩托车的行动。

加上他实际年龄未满16岁,最后免于追究刑事责任,让家长带回去好好管教。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全家都松了口气,学军的把兄弟们抓的抓逃的逃,就是想学坏也没有条件,文景托了熟人的关系,让学军进了工艺品厂当工人,好歹安稳下来。

学勤和高小娥并没有被涉外酒店录取,原因是她俩超年龄了,人家只要20岁以下的。

两人懊恼了很久,恨自己生的太早,眼看着俩人都二十五六了,这样混日子也不是个长法,朱秀英和郑喜子商议着,是该给她们施加压力,做点正经事了。

高小娥被朱秀英安排去棉纺厂上班了,虽然辛苦,但总比在外瞎胡混强,没上几天班,倒是飞快地谈了个男朋友,心思慢慢沉静下来,也不闹着辞职了。

学勤没了撑腰的人,闹了几天觉得没劲,接受了学武的建议,去汽车站做了售票员,工资不高,但好歹是个正经工作。

陈文景好歹把几个孩子都安置妥当,没事又琢磨起学文来,当年去关外的人都陆陆续续回到家乡了,学文一家要是也能回来就好了。

孟宪君几年前也落实政策回到圣城,在桃村的几年,幸亏他坚定信念,坚持锻炼身体,如今一家团聚,唏嘘不已。

已经过了退休的年纪,老两口每天早上打打太极,早饭后一起出去买菜,晚饭后再一起散散步,倒也悠闲。

这天,远在上海的庆泓打来电话,告诉孟宪君一个好消息,自己晋升为教授了!

章节目录 第156章 重返家乡 这真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庆泓走下讲台的那几年,孟宪君时时为儿子痛心,比自己的事情还让他难过。

后来庆泓重新登上讲台,又回到他深爱的学生们中间,庆泓恨不得每时每刻都长在学校里,他想把失去的时光全都找回来,现在好了,一切都步入正轨,日子又有了希望。

庆涟和琳琅回到圣城后,都安排了工作,各自成立了家庭,都是大龄青年了,想起那些被耽误的青春年华,更懂得珍惜眼前得之不易的幸福。

1983年的5月,学勤出嫁了,对象是汽车站的一名调度员,小两口恩恩爱爱,每天一起上班,一起回家,陈文景老两口看在眼里,高兴在心里。

7月,玉慧写信给二叔,说母亲离家20多年了,思乡心切,想趁着暑假有时间,带母亲和全家回去看看。

除了学军,孩子们都成家立业了,文景两口子在家闲着没事,在陈书记的鼓励下,文景和喜子去年底开始承包圣城文庙前的停车场,这两年来圣城旅游的人越来越多,包括许多外宾。

一辆汽车一天五块钱,一天下来收入可观,除去交给大队的承包费用,这半年来,文景的腰包明显鼓了起来。

听说大嫂和玉慧一家要回乡探亲,文景心里高兴的不得了,他心里有个想法,写信让文兰和娘,老三一家,还有学文一家全都回来看看,看看家乡的变化,看看这两年拔地而起的新楼房,看看改革开放的新形势。

兜里有钱了,文景盘算着等大家都回来,在宏图宾馆包几间房,算算人头,吃饭总要开上几桌,学民亲自炒菜,让大家伙尝尝儿子的手艺。

文景越想越兴奋,停车场就跟喜子比划开了,还找了本子和笔,开始做预算。

郑喜子顶着一头花白的乱发,坐在一张捡来的破折叠椅上,嘴里叼着一根儿烟,眯着眼,吞云吐雾。

夏天的午后,太阳能把人烤熟,坐在树下的阴凉里人就昏昏欲睡,靠着抽烟才能提起精神来。

挣了点钱,郑喜子现在抽的是一块钱一盒的大前门,烟瘾越来越大,一天至少一盒。

看着蹲在一旁算账的文景,郑喜子气不打一处来,平时自己买盒烟,这个死老头嘟嘟囔囔没完,他自己也不是不抽,不就是抽的少点吗?

在这照看停车场,自己可是出了大力的,平时有个头疼脑热的,怕耽误挣钱,硬撑着也得在这里看车,到头来抽点烟他还这事那事。

现在大嫂和玉慧一家回来探亲也就罢了,还要把老三一家招回来,还得好吃好喝的招待着,这会子功夫钱就像大风刮来似的,他一点儿也不心疼了!

郑喜子越想越气,把一只黑黢黢的脚从破布鞋里伸出来,一脚把文景踹倒在地上。

“你疯了?”文景正算账算的入迷,冷不丁被一脚踹倒,气得大喊大叫。

旁边摆摊儿卖汽水、卖茶叶蛋、卖熟鹅蛋的汤婆子哈哈大笑:“看看你俩老家伙,加起来岁数一百多了,光天化日之下,打情骂俏,圣人在地下都让你俩臊醒了!”

“去一边儿吧,俺老婆子就是睡癔症了!”文景让汤婆子笑话的不好意思。

从地上爬起来,文景把小马扎往郑喜子跟前凑了凑,“我算过了,要是都回来,还真不少花钱,趁这两天他们都还没到,咱还得多挣点儿!”

“快死一边子去吧!俺头晕的厉害,得回家歇歇了!要挣钱你自己在这蹲着吧!俺可不该老三家的,凭啥在这大日头底下辛辛苦苦挣了钱,一转眼都喂他们了!”

“你看你这话说的,想当年大嫂对你多好!咱娘给咱看大了几个孩子?咱姐到现在还帮学文带孩子!都背井离乡20多年了,就算是和老三家有什么不和睦,你就不能忘了?”

“不能!大嫂和姐姐还有娘回来我没有半点意见,老三家回来吃我的用我的,我就是不高兴!”

郑喜子站起来踏拉着鞋,一扭身往家走去,剩下陈文景又气又无奈独自站在停车场里。

说归说,闹归闹,离家多年的亲人就要回来了,文景一家千年久不遇的把家里收拾得里外三新,光垃圾和破烂就扔了三小推车出去,这多亏了学珍和学武媳妇,得空就回家帮着收拾,总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玉慧一家带着孟婉莹坐上了北上的火车,从襄江到圣城要两天一夜,张雪晴开学就要读初二了,个头窜的比玉慧还高,已经没有往日的顽皮,完全是个少女的样子了。

张襄襄还不到五岁,从小文文静静,由于胃口不好,小脸有些苍白,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打量着窗外的风景,第一次坐火车,虽然有点儿晕车,但依然有点小兴奋。

孟婉莹用手揽着张襄襄,怕她摔下座位,或是刹车时碰到前面的小桌,看似云淡风轻,内心早已风起云涌。

离开圣城已经20多年了,多少回在梦中重回故乡,那圣公府里花园的角亭,孟府假山后的荷塘,陈家后院地窖里的暗道,郊外的农庄,黄澄澄的麦子,五颜六色的梅花络,姐妹间追逐的打闹,还有那些长眠于地下的挚爱亲人,无数次在梦中闪过。

岁月无情,匆匆消逝,几十年的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已是白头,物是人非事事休,近乡情怯,离故乡越近,孟婉莹心里越是有种难言的情愫。

玉慧是了解母亲的,她静静地坐在一旁,与其说不愿意打扰母亲,其实更像是不敢打扰,她怕打乱孟婉莹这看似平静的心情。

“姥姥,你再讲讲你年轻时候的事情吧,我想听!”

说话的是张雪晴,玉慧伸手想去拽她,这个不懂事的孩子,为什么扯到这个话题?玉慧真怕母亲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在火车上痛哭流涕。

出乎意料的,孟婉莹慢慢讲起了那些陈年往事,有些事情玉慧都是头一次听。

母亲神色平静,甚至是心情愉悦,“那就从我小时候讲起吧,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火车轰隆隆的向前开着,祖孙间的对话随着铁轨向前延伸着,没有尽头。

章节目录 第157章 家乡巨变 下了火车还要坐半个小时的汽车,一路颠簸,终于回到了圣城。

整整二十二年了,孟婉莹又一次站在家乡的土地上,看着鳞次节比整齐的楼房,宽阔的马路,家乡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不变的是文庙的九脊重檐,雕梁画栋,殿前的雕龙石柱,依然姿态飞扬,雄伟壮丽。

殿前的历代碑刻,历经几百年风雨飘摇,依然屹立不倒,字体遒劲。

昔日的信义街建成了一条崭新的商业街,繁华不减当年,相府大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各色旅行团在人群中交织着,导游们背着小喇叭,热情洋溢的讲解着圣城的传统文化,悠久的历史让游人们流连忘返。

各种肤色的外国人,蓝眼睛黄头发的,黑卷发黑皮肤的,孟婉莹几十年前就见过安东尼大夫了,并不稀奇,张雪晴和张襄襄可是第一次见外国人,惊奇万分,指指点点。

玉慧不由得哑然失笑,“丫头们,不要对着别人指指点点,这样不礼貌,这些国际友人都是到我们国家来参观旅游的,现在我们国家强大了,以后会有越来越多的外国人来我们国家的,说不定还会来中国定居呢。”

“我只在课本上见过,活生生的外国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姥姥,我是不是有点太没见过世面了?”张雪晴也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有点不合适,笑着自嘲道。

“姥姥,我想吃那个……”张襄襄指着文庙门外汽水摊子上,筐里摆着的熟鹅蛋。

“饿了吧,那是咸鹅蛋,是咱们圣城的特色,用草木灰和香料、白酒、盐腌制的鹅蛋,腌到不咸不淡的时候,煮熟的大鹅蛋,一个管饱!”

“来五个鹅蛋!再来五瓶汽水!”张春山爽快的说道。

“嗳!好唻!”汤婆子手脚麻利,“砰砰砰”打开了汽水,摆在桌上,又捡了五个刚煮好的鹅蛋,放在草编小筐里,“闺女!快坐下吃吧!”说罢,递了一瓶汽水给了张襄襄。

“您几位是来旅游的吧?”汤婆子看着老老少少一家人,孟婉莹正坐在马扎上帮张襄襄剥鹅蛋,张春山也饿了,正大口吃着,“真好吃!”张雪晴赞不绝口。

“我们是回来探亲的!”玉慧一边剥鹅蛋,一边喝了口汽水,“二十多年没回来了!这鹅蛋还是熟悉的老味道!”

“那是啊!啥时候都是家乡好啊!你们是哪家的?我怎么没认出来?”汤婆子疑惑的看着她们。

“西关陈家!”玉慧轻描淡写的说。

“陈文景家?他说他家要来亲戚,莫非就是……”汤婆子愣住了。

“喂!郑喜子!你家来亲戚了!”汤婆子朝身后喊去。

停车场的树荫里,郑喜子刚睡着不一会儿,昨天有个大学的旅游团,几辆大汽车停在停车场里不走,一直看车到很晚,今天早上四点多钟,陈文景就激动得早早起来,又杀鸡又炖肉,搞得她一天没精神。

暑假里旅游的人越来越多,陈文景两口子忙得四脚朝天,就得趁着旅游旺季多挣点钱,这样一来,休息的时间就少之又少了。

“汤婆子,我刚睡着,你咋呼啥?”郑喜子揉着眼踏拉着鞋站起来,往这边儿看过来。

“二婶儿!”玉慧最先反应过来,随后孟婉莹也站起来回头看去。

郑喜子还是那么邋遢,一身衣服至少半个月没换过了,花白的头发像一蓬乱草胡乱的扣在脑袋上,本来就不漂亮的脸从来就没洗干净过,天天在烈日下暴晒着,脸颊黑呦呦的。

“喜子!”孟婉莹颤微微的说道。

郑喜子疑惑地看着对面这个老太太,黑色棉布裤子,月白的斜襟大衫儿,满头的白发,虽然背驼的不像样子,浑身上下却透着干净利索劲儿,虽然苍老,但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

“大嫂?”郑喜子试探着叫了一声。

“大嫂!哎呀,真是你呀,大嫂!文景去车站接你们了,这个死鬼!现在老眼昏花都看不清人了,是不是接两岔道去了?”

郑喜子扯开大嗓门儿就开始咋呼。

“哎呀,喜子!你也老喽!”孟婉莹感慨万分!

“可不是?咱们都老了!要不是汤婆子喊我,我都不敢认你,头发怎么全白了?”

妯娌二人拉着手坐在马扎上,旁若无人的开始聊天,玉慧和张春山在一旁都插不上嘴,直到看见文景急匆匆的拎着芭蕉扇跑过来。

“汤婆子!我媳妇呢?你说我去接人怎么就没接到呢?说好今天来的呀。”

“二叔!”玉慧一眼就认出了二叔,文景虽然也是满脸沟沟壑壑,头发花白,但身材五官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一眼就能认出来。

“啊?”文景看着眼前这个三十多岁微胖的妇女,一时反应不过来。

“二叔!你是不是认不出我来了?我是玉慧啊!”玉慧笑嘻嘻地看着文景。

“我滴个天啊!我还满汽车站,照着你以前小时候的模样找你,你说我这脑子!二十多年没见你都长成大人了!”

“看看我闺女,都到了我当年离开时候的年纪了!蕊蕊!顺顺!叫二姥爷!”

“二姥爷!”两个孩子很有礼貌。

“乖!乖!真好!”文景满脸笑开了花,突然他看到旁边地上的马扎上,两个老太太正冲他微笑。

一个是自己的媳妇郑喜子,另一个头发全白了,利索白净的老太太,“大……大嫂?”文景愣了。

“文景,就属你变化小,虽然皱纹多了,但真没大变样。”

“大嫂!这些年你肯定吃了不少苦,头发都全白了。”

“哎,我就是操心的命!60多了也该白了!”孟婉莹爽朗的笑了。

“快!快回家歇歇!喜子,你先在这里看着!一会儿我让学军来给你送饭!”

文景领着玉慧一家赶紧回家,饭早就做好了,都扣在自己做的纱笼里,省的苍蝇叮了。

学武专门请了假,回来陪姐姐一家,孔凡美带着晓峰也来了,晓峰和顺顺年纪相仿,两个小家伙在一起玩的很开心。

“嫂子,去年年前梁爽回来了!专门来看你!”席间,文景忽然想起一件事。

章节目录 第158章 雁南归 “梁爽?这孩子现在过得怎么样?”孟婉莹一直放心不下梁爽,“过去不能通信,也渐渐的失去了联系”。

“是啊,去年他专门回来找你,这孩子已经结婚生子了,过的不错,那时我还没有你们在南方的地址,所以他回去的时候有些失望,不过他说了,现在可以经常回来看看,下回他再回来我就把你们的地址给他。”

“过得好就好,当年他走的时候才十四岁,到现在我还忘不了,临走时他看我的眼神,我知道他不想走,他是怕我再为他吃苦受累才走的。”孟婉莹忍不住掉下了眼泪。

“娘!别难过了,梁爽弟弟现在过的挺好,你就放心吧!”玉慧见母亲难过,赶紧劝慰道。

“对,大嫂,这人啊,就是个缘分,当年你在最困难的时候帮了这孩子,后来有了更好的条件,你让他跟着叔叔回了香港,都是为了他好!”

文景多喝了两杯,脸红红的。

“大嫂,不管别人怎么说你,在我陈文景心里,大嫂,你就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人,在这个家里,你比娘做的贡献还要大,当年咱家家破人亡,要不是你撑着这个家,我们哪有今天?”

说着说着,这个五十多岁的老汉竟然在酒桌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二叔,您放心,我妈辛苦了一辈子,我和玉慧以后会好好孝顺她的!”张春山揽着文景的肩膀,“来,二叔,我敬你一杯。”

玉慧心里暗暗好笑,这小子啥时候学的这么会说话了。

第二天晚上,文兰带着江氏,还有学文一家,文秀一家也回到了圣城,大家都不愿意住宾馆,二十几年不见,有聊不完的知心话,聊累了就打地铺,第二天一睁眼接着聊。

人实在太多了,就是打地铺也睡不开,学武和学民家还有些地方,可以分担一部分人。

文兰和江氏是一定要留在文景家的,学文从小离开家,早就想家想的不行了,一家人自然也要留在父亲这里。

冯玲玲心眼儿活泛,抢着把玉慧一家接到自己家住了,她可不想让文秀一家到自己家住,看着学礼那个拖着大鼻涕的儿子,她就头皮发麻。

孔凡美是个实在人,忙把文秀一家六口人接去了自己家里。

孙玉娇是个有洁癖的人,偏偏学礼找的媳妇拉里邋遢,弄个孩子也不利索,让她心里不高兴,到了学武家,孙玉娇也是横挑鼻子竖挑眼,一肚子不满意,让学武小两口十分为难。

等大家都从长途跋涉的劳累中缓过来,文景在自家院中摆了三桌酒席,把所有人都聚齐了,院子里两棵大树,全是阴凉,大人聊天,孩子满院子跑,好不热闹。

文景找了以前的兄弟帮着看两天停车场,郑喜子好歹也在家里歇一歇。

老人们坐在一起回忆从前,江氏也破天荒的没有糊涂,文兰看着母亲回到故乡,精神好了很多,心里不免唏嘘,都说落叶归根,是时候带着母亲回乡定居了。

学武买菜,学珍玉慧帮着择菜洗,学民炒菜,冯玲玲忙着照看孩子们,各负其责,成盆的家乡菜很快就上桌了。

大盆的猴头炖鸡,猴头是学文从北大荒带来的,红烧大鲤鱼,蒜泥茄子,土豆烧牛肉,辣椒炒鸡蛋,白糖拌西红柿,香辣猪蹄,泥鳅炖豆腐,凉拌豆腐皮,黄瓜拌猪耳,油炸花生米,芹菜炒肉丝,姜末松花蛋,各种时蔬,源源不断端上桌来。

大家纷纷赞叹学民的好手艺,更是感慨现在的好日子,文兰提出了想带母亲回乡定居的想法。

文景一拍大腿,“姐姐,我早有这个想法了!你们离乡这么多年,娘他老人家一定也是早想回来了!学文一家也回来吧,明天我就去找陈书记,问问现在的政策,多给咱家批点宅基地,大嫂你也回来定居!”

“那敢情好!在外面几十年,千好万好,都不如自己的家乡好!”孟婉莹不禁喜上眉梢。

“俺们也要回来!你三弟过几年就退休了,总要先盖好房子,退了休就回老家!”

孙玉娇不甘人后,也跟着凑热闹。

“这个要等我问好陈书记才能再计划,来来来!我提议大家一起干了这一杯!为了咱们全家20年以后再次团聚!为了咱们今后越来越好的生活,干杯!”

“干杯!”大家一起呼应。

“干杯!”连最小的陈安琪也举起了自己的小杯子。

第二天,孟婉莹在家里帮着喜子收拾家务,玉慧一家四口去文庙参观了。

张春山望着殿宇宏大,装饰华丽的大成殿,动情的说:“玉慧,很多年前我就想过,有一天我会带着你回到这里,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十几年,也没想到我们会是一家四口回来。”

“爸爸!你算错了,是五口人,还有姥姥!”张雪晴明察秋毫。

“对对,是五口回来!不过现在参观文庙的是四口人。”

张春山不知道在书上看过多少回文庙的图片,深深为之倾倒,今天亲眼所见,更是为它的雄伟宏大所震惊。

由于在书上已经看过无数遍,张春山领着孩子们如数家珍版的介绍着各个景观。

“蕊蕊,你看这里!这是清朝乾隆皇帝所赏赐的杏坛赞御碑,你在看这个石香炉,形制古朴,据说是金代的遗物。”

“哇!爸爸你懂的可真多呀!”张雪晴不由得称赞起来。

张襄襄还听不懂这些,走不了几步就累的让玉慧抱着,眼睛盯着那些金碧辉煌的彩绘盘龙和雕梁画栋,觉得煞是好看。

游览完毕,走出文庙大门,张雪晴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即时成像,一家人站在文庙大门前,照相师傅举着一个小方盒子,咔嚓一声过后,照片从相机底部缓缓打印出来,师傅小心的捏着边缘,轻轻地甩了一甩,胶片彻底干燥后,才递给玉慧。

回到文景家中,三婶一家也在,学文一家也在,大家都不吭声,气氛沉闷。

发生什么事情了?

陈文景低声说道:“陈书记说了,现在宅基地紧张,顶多能给咱家两块宅基地……”

章节目录 第159章 退出争执 玉慧看着母亲,孟婉莹没有说话,就听文兰高声说道:“医生说了,娘可能是思念故乡才得的病,要能回到老家,或许对她的病情有好处!”

“对对!把宅基地给娘一块!文兰带着娘回来也有个地方住!这人年纪大了,就是想回到老家!”

说话的是孙玉娇,就听她忙不叠地跟着又说道,“俺们老两口也是,文秀天天念叨着老家好!北大荒的日子现在不好过,学新眼看着二十了,工作也没着落,要能回老家,挣钱的机会也多,以后也不愁找媳妇了!”

“老三现在不还没退休嘛?我觉得这两块宅基地吧,一块给咱姐,咱姐为了这个家一辈子都没有出嫁,现在退休回老家不能没有住的地方,何况她还要照顾咱娘,大家都没意见吧?”

文景经过深思熟虑,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也是在征求大家的意见。

“没意见!没意见!”众人一致同意。

“另一块呢,我觉得应该给大嫂,大嫂对咱这个家的贡献就不用我说了,可以说没有大嫂,咱这个家早就散了!咱们这些人当中,除了咱娘就是大嫂年纪最大,人老了都想落叶归根,你们觉得呢?”

“俺倒是没有意见,我就是觉得吧,大嫂年纪也大了,自己在这里住着,玉慧和春山他们一家都在南方,彼此不方便照顾,万一大嫂有个头痛脑热,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也不合适……”

孙玉娇眼珠子一转,便提出了反对意见。

“那倒没什么,不是还有俺们在嘛!我的这几个孩子等于大嫂的孩子,随叫随到!”

“那也不是自己的孩子,使唤起来不方便!”

两个人正争执,就见一直没说话的顾秀芳张个嘴:“我也说说我的意见吧,学文呢,从小背井离乡,说是姑姑替咱爸分担了负担,可是学文他也是为家里做了贡献的呀!从小得不到父母的疼爱,学文心里的难过谁能知道?”

“你瞎说什么!”学文从后面拽了顾秀芳一把。

顾秀芳甩开学文的手,继续说道:“眼看着咱爸咱妈年纪也大了,学文也想回来尽孝,学武学民都有自己的宅基地,学文现在能有这么个机会,你们就不能为他考虑考虑吗?”

文景没有吱声,原本他就盘算着能让学文赶紧回来,没想到大队里只给两块宅基地,他总不能提出先给自己的儿子一块吧!

“都别争了,我年纪大了,在哪里都无所谓,就算是回来,也没有几个至亲的亲人了,你们别考虑我,我跟着玉慧他们在南方生活的挺好,把我那块宅基地让给学文吧!”

“大嫂!那怎么能行?”文景心里惭愧,大嫂总是在关键的时候舍己为人,而自己刚才还在内心斗争良久。

“呦,这好人都让大嫂做了!都还没决定给谁,怎么就成你那块儿了?还真是大言不惭!”

孙玉娇脸色一变,也顾不得装腔作势了,眼瞅着宅基地没自己的份,她怎么能善罢甘休?

孟婉莹脸色变得难看,“好好好,就算不是我的,我退出总可以吧。”

“三婶,这块宅基地本来就应该给大娘!我听学文说了,当年家破人亡的时候,是大娘把自己的陪嫁都卖了,养活全家,这个事情三叔应该记得清楚啊!人可不能忘恩负义!现在大娘把这块宅基地让给学文,这份恩情俺们可忘不了!”

顾秀芳可不是个省油的灯,话里话外的把孙玉娇堵得说不出话来。

孙玉娇脸憋得通红,缓了半天开始撕打文秀,“你是个死人啊!老婆孩子让别人欺负的抬不起头来,咱们当年背井离乡,房子让他们一家全占了!现在想回来,弄个宅基地就想留给自己儿子,还有什么兄弟情份?还装模作样征求大家的意见!”

“弟妹话不能这么说……”文景没有想到枪口突然调转向他而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那该怎么说?说你大公无私?在北大荒的时候我们两口子挣来的钱和姐姐放在一起,养着你家学文,还有玉慧,后来大嫂也去了,我们说什么了?现在大嫂把宅基地让出来,凭什么给学文?不是应该先尊老嘛!”

孙玉娇咄咄逼人,步步紧逼。

文景说不出话,平心而论,人都是自私的,他是满心想给学文一块宅基地,对于这个儿子,他是有愧疚的,所以在有能力的时候想尽力补偿,现在这个局面是他没有想到的。

文兰最了解文景,他想尽力做到公正,又心疼自己儿子,孙玉娇是看见肉叼住就不撒口的人,绝不会轻易放弃。

文兰长叹一声,“把宅基地给老三家吧,我在咱娘回北大荒。”

话一出口,整个屋里全都安静了。

文景想把文兰和娘留下,和自己住在一起,郑喜子是不敢有意见的,他并不担心。

可是他了解自己的姐姐,要强了一辈子,到老了决不可能寄人篱下,何况她也不能忍受喜子的邋遢,还是等以后有机会再把她们接回来。

热闹的聚会变成了冷淡的散场,玉慧没有多说什么,她了解母亲,从前孟婉莹就说过,什么是故乡?什么是家?有亲人在的地方才能是家,如果没有了至亲,就算是皇宫也像冰窟一样。

玉慧走过去握着母亲的手,“娘!咱们明天回家吧,就快开学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准备。”

孟婉莹看着女儿,此时此刻,她读懂了女儿眼中的意思,没有言语,她轻轻的点了点头。

孙玉娇一家兴高采烈的留下,准备商议盖房子的事情,学文一家赶着回去办理调动的问题,学武联系了一家面粉加工厂,人家看中了学文的技师证,已经答应将他们夫妻二人一起接收。

文兰故意晚走了两天,她不想和学文一家同行,尤其是那个顾秀芳,让她深恶痛绝。

玉慧带着母亲登上了南下的列车,一路上孟婉莹都沉默着,张雪晴看着姥姥,虽然她不知道大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懂事的她觉得姥姥现在需要安慰。

“姥姥,以后我要写一本书,写你小时候,一直写到现在。”

孟婉莹欣慰的笑了,这个傻孩子,怎么能用文字写尽人生?

章节目录 第160章 叛逆的青春 回到襄江后,日子平静如湖水一般没有一丝波澜。

这年秋天,张雪晴班里新转来两位女生,她们是姐妹俩,名字特别好听,妹妹叫做顾西菊,姐姐叫顾南红。

据说她们的母亲是一位美丽的小学语文老师,生下顾西菊后便不幸染病离世了,话说顾西菊的父亲,是整个后勤基地大名鼎鼎的二号人物,大家都叫他顾胖子。

顾胖子住在市里,早些年就娶了一位年轻的新夫人,生了四个孩子,顾西菊和顾南红一直在四川老家跟着奶奶生活,今年夏天还被父亲带到了后勤基地。

要不是确实知道她们是顾胖子的女儿,没人敢相信这对衣衫褴褛的姐妹,他们的父亲是大名鼎鼎的顾处长。

每个月顾胖子只给她们很少的生活费,祖孙三人吃饭都要算计着,一旦钱不够花,再去要是件很困难的事情。

顾南红学习很差,只要顾胖子一来基地,父女俩就要爆发严重的争吵,主要矛盾就是生活费太少的问题。

她们的继母张雪晴和同学都见过,虽然年过四十,但保养得当,说三十岁也有人信,四个孩子穿的十分洋气,在学校的操场上还打过羽毛球呢。

张雪晴想不明白,为什么顾处长这么有钱,就不能给顾西菊姐妹多一点生活费呢?他们也是他的孩子啊!

大人的世界真是复杂,张雪晴听姥姥讲过,自己的妈妈当年也差一点和顾西菊的妈妈一样,生完孩子染上重病,想想真是后怕,如果真是那样,自己也会像顾南红那样和爸爸为了钱吵架吗?

张雪晴不敢往下想,她觉得自己和顾西菊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顾西菊学习非常努力,自从她来到班里,张雪晴学习成绩第一的地位就岌岌可危了。

顾西菊和顾南红不一样,玩儿了命的学习,老家的教学质量不如基地,顾西菊刚来的时候,学习成绩在班里只能排到中等,没出三个月就扶摇直上变成了第二,甚至有时会变成第一。

张雪晴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嫉妒,反倒觉得自己有了对手,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两个人你追我赶,后来还变成了同桌,下了课又聊不完的话题,成为了好朋友。

顾西菊邀请张雪晴礼拜天去家里玩,张雪晴知道顾西菊家里拮据,可是没想到这么简陋,到处黑黢黢的,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只有一个类似写字台的小桌子,据说还是顾西菊同父异母的弟弟淘汰下来的。

奶奶已经很老了,张雪晴和她打招呼的时候,她的耳朵根本听不见,“没关系的,我奶奶基本上已经聋了。”顾南红忙着做家务,见张雪晴站在奶奶面前手足无措,赶紧安抚道。

“我姐想让我爸买个助听器给奶奶,已经吵过几架了,他也不给买。”顾西菊无奈的说。

“你爸怎么这样?是不是你爸工资都交给你后妈了?”张雪晴从小听姥姥讲各种后妈的故事,恶毒后妈都给她留下阴影了。

“谁知道呢?可能家里孩子多,钱也没有那么凑手吧!”顾西菊倒是通情达理。

“明年咱们就上初三了,一毕业我就参加工作,等自己挣了钱,再也不受这闲气了!”顾南红恨恨地说道。

顾西菊生活如此困难,学习还这么努力,对比之下,自己的成绩全靠脑子里的小聪明,实际并不努力,张雪晴暗暗发誓,以后要少看一点课外书,多加努力才行。

张雪晴家里有一个书架,上面放满了各种各样的书,不能出去疯跑的时候,一个人在家无聊,张雪晴就站在板凳上,随意的拿一本书下来看,看不懂再换一本。

小学还没上完,四大名着已经看完三遍了,除了《东周列国志》和《资治通鉴》那几本高深的古代线装本,其余的基本都读遍了,自从上了初中,张雪晴不在出去疯玩,业余时间都用来读书了。

冬天到了,顾西菊突然生了病,上晚自习的时候,基本每天都要出去呕吐一番,直到把胃里吃的东西都吐光,才能舒服一些。

“怎么不去看病?”张雪晴非常担心,她感觉顾西菊一定是生了大病。

“没事儿,吐完就舒服了。”顾西菊故作轻松,“我爸不给钱,怎么看病?”顾南红气的要哭。

“我真想找个地方去告你爸!”张雪晴怎么也想不通,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父亲!

张春山就够粗枝大叶了,有一年玉慧外出学习,孟婉莹生病住院了,正是刚过完年,寒假还没结束,张春山居然两次去跟好友喝酒忘了时间,一天都没回家。

那年张雪晴九岁,张襄襄才三岁,两个孩子在家饿的要命,没办法,张雪晴凭记忆学着姥姥用蜂窝煤炉焖米饭,又踩着凳子爬上窗台用刀割腊肉。

米饭焖的下面糊了,上面还夹生,腊肉炖白菜,白菜都炖烂了,腊肉还咬不动,就这样,姐妹俩还吃着喷香。

毕竟是第一次做饭,而且腊肉可以随便割,张雪晴不但没觉得辛苦,还觉得饶有趣味。

张春山第二次犯这种错误时,张雪晴问了对门的婶婶,掌握了一些小窍门,饭做的比第一次强多了。

玉慧回来听对门说了张春山的“罪行”,气得要和他拼命,张春山还振振有词的说,是故意锻炼孩子们的生存能力,这下连刚刚出院的孟婉莹也不愿意了,在母女二人的攻击下,张春山只好“低头认罪:自己喝多了,忘了家里还有孩子的事儿了。”

世界上没有真正不疼爱孩子的父亲,顾西菊的父亲还是带她去市里看了病,经过检查,医生说她没有大毛病,就是南瓜吃多了伤了胃。

顾胖子这才意识到女儿过的实在太惨了,自己给的那点钱,连饭都不够吃,大多数的时候,晚饭只能蒸点南瓜……

从那以后,顾胖子顶着压力,给姐妹俩的生活费多了一些,顾西菊的胃也慢慢养好了。

1984年春天,张雪晴满了十二岁,正是积极要求进步的时候,却因为做了一件愚蠢的事情,得罪了老师。

章节目录 第161章 年少轻狂 自小家庭教育比较自由散漫的张雪晴,终于在自我放飞的路上栽了跟头。

这天下午第三节课,语文老师吕子良家里有点事,让大家自己在教室里上自习。

这下孩子们可乐开了花,一时间教室里喧闹不已,打闹的、说话的,跟开了锅似的。

张雪晴的座位在窗户边上,四月底的天气,惬意的就像蓝天里的,一丝一缕的,一阵微风吹来,空气里有种甜丝丝的味道。

作为语文课代表,张雪晴已经喊了好几遍,让大家注意课堂纪律,可是同学们怎么会放过这难得的轻松,班长也跟着喊让大家安静,几个调皮的孩子根本就听而不闻,张雪晴没有办法,想看书也看不进去,只好望着窗外蓝天绿树发呆。

张雪晴是吕老师自己设置的实验课的五位成员之一,顾西菊也在其中。

说是实验课,其实就是李老师自己搞的创新教学,每周有两天,一次自习课的时候,另一次是礼拜天的下午去吕老师的家里上课。

这五位学生都是吕老师看好的学习尖子,特别是作文写的好,主要是训练他们的阅读能力和理解能力,综合培养他们的写作能力。

张雪晴就是在实验课上听了顾西菊泣不成声的朗读自己的作文时,才知道了她自幼丧母的身世。

张雪晴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老师当做小白鼠了。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张雪晴才七岁多,教体育的许老师心血来潮,积极响应市教委的号召,自发为体校培养运动员苗子,张雪晴向来不喜欢体育,虽然生得腿长瘦弱,但运动方面是个白痴。

也不知道徐老师是怎么想的,积极鼓动玉慧把女儿送到自己办的体操队进行业余训练,玉慧考虑到女儿从小体弱多病,多加强运动能改善体质,便答应下来。

张雪晴从此过了一年多“非人”的生活,被选进体操队的还有宋欣欣,两个小丫头天天五点就得起床,跟着大部队跑五公里,下午放学后还得练翻跟头,拿大顶。

也不知道是不是运动的原因,张雪晴第二年身高一下子窜了一大截,在体操队里显得鹤立鸡群,当即被徐老师淘汰了,这种身高是不适合练体操的,容易重心不稳。

张雪晴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解脱了,简直可以用心花怒放来形容她的心情,从此天天不用早起,一直睡到快迟到才起来洗把脸跑进教室。

宋欣欣对此羡慕不已,时常感慨自己不知道猴年马月能熬出头,好在徐老师很快便调回老家工作了,他组建的体操队自动解散,一个苗子也没培养出来,宋欣欣顺便被解放了。

和练体操相比,张雪晴并不反感吕老师的实验课,阅读本来就是她的强项,写作也是她的兴趣所在,只是吕老师本人有些阴沉和吹毛求疵,让她不甚喜欢。

张雪晴沉浸在回忆里,眼睛望着窗外,突然她发现吕子良正穿过校园,向教学楼走来。

“吕子良回来了!吕子良回来了!”张雪晴忘乎所以的大喊起来。

这下教室里一下安静了。

没过一分钟,吕子良便出现在教室里。

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的学生都盯着自己面前的课本,真看的假看的都有。

“张雪晴,你出来一下!”吕子良带着浓重的襄江口音说道。

张雪晴惴惴不安的站起来,慢慢向门口走去。

是不是教室里太乱了?吕老师在楼下听到了?还是要给自己安排什么工作?

张雪晴来到走廊的拐角处,吕子良背着手正在等她。

“张雪晴,刚才我在楼下听到你大喊大叫,你叫我什么?”

张雪晴一愣,本能的她狡辩着:“我,我说吕老师来了,让他们安静点!”

“不对吧?我怎么听到你直呼我的名字啊?”

“嗯……对不起,老师,我错了。”

“你这样是很没有礼貌的行为,你的父母都是老师,按说你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可是……吕老师你昨天上实验课的时候,不是专门感慨外国的教育比咱们先进,对父母尊长都是直呼其名的么?还说显得人人平等……”

张雪晴嘟囔着。

“我说的话这么多,你怎么就记住这一条?”吕子良有些恼怒。

“对不起,老师,我错了!以后我不再喊你名字了……”张雪晴是个机灵的孩子,知道自己有错在先,绝对不会和老师硬碰硬。

“嗯,你认错的态度很好,我向来不喜欢老师凌驾于学生之上,我希望我们的关系是朋友之间的那种,这件事情你知我知,我不会告诉你的父母,更不会告诉班主任,只要你知错便改,这件事就当没有发生过好吧!”

张雪晴被深深地感动了,吕老师真是个宽宏大量的人,他说要和学生做朋友,他向往西方的自由生活,平时宣传的思想也和别的老师不一样,看来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接下来的几天,张雪晴表现得格外积极,上语文课的时候积极发言,实验课上布置的额外课程也完成得非常优秀,吕子良还几次在课堂上表扬了她。

“嗳,张雪晴,你最近像打了鸡血一样,表现的很好啊。”顾西菊钦佩的望着张雪晴,这次的单元测试,张雪晴不仅数学得了满分,语文也是全班最高分,尤其是作文,当成范文在全班朗读。

顾西菊的奶奶最近病了,每天放学后她要带奶奶打针,顾南红在家做饭,有几次晚自习她俩都请假了,牵扯了顾西菊不少精力。

“我要像你这么吃苦能干,家里的活这么多,我的成绩指不定得倒数了,所以还是你厉害,就这么辛苦,你还得了第二!”

张雪晴是由衷的佩服顾西菊,家境不好的她,学习上比自己刻苦很多,又那么懂事,对比之下,自己真是太娇生惯养了。

青年节要到了,又是一年一度的入团日,张雪晴刚过完十二岁的生日就早早地写好了申请书,她觉得以自己的表现一定会顺利通过审核的。

团委叶老师是在小学教过张雪晴的班主任,却突然找她谈话了。

章节目录 第162章 离开襄江 “张雪晴,本来呢,这批发展的团圆是考虑有你的,可是征求老师意见的时候,你们班的一位老师反映,你对老师没有礼貌,坚决不同意发展你,我也觉得挺可惜的,你学习成绩很好,但我希望你能够在各方面都严格要求自己,争取明年进步好吗!”

可以听得出,叶老师话里透着遗憾,其实叶老师也挺纳闷的,张雪晴这孩子对老师一直很有礼貌啊?怎么就有人反映……不过,既然有人提出来了,说明还是有一定问题的,张雪晴的事,明年再考虑吧。

张雪晴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一样,吕老师不是明明说要保密的吗?还说做朋友?为什么大人说话总是出尔反尔?

虽然自己有错误,可是你作为一个老师,跟我说的头头是道,结果却背信弃义,出尔反尔,不配得到我的尊敬!张雪晴心里愤愤不平,一路低着头,在心里嘀咕着。

“走路不抬头,想什么呢?”说话的是玉慧,“来我办公室!”

此时已经放学,玉慧的两人小办公室里,只剩下了母女二人。

“是不是心里特别愤愤不平?今天我不批评你,咱俩就交流一下意见和想法。”

“我……我是不该喊吕老师的名字,可是我已经跟他承认了错误,也跟他道歉了,是他自己说要替我保密,还说要跟学生做朋友,结果……”

张雪晴垂头丧气地坐在玉慧对面,“在关键的时刻,给了我沉重的一击,我觉得他有点阴险。”

“嗯,那你从这件事里总结了什么经验教训?”

“这种事情防不胜防,我上哪知道去。”

“好吧,咱们先把是非放在一边,谁都知道不犯错误是最好的,对吧?但是,现在错误已经犯了。怎么办?”

“我已经承认错误了呀。”张雪晴撅着嘴说。

“对!首先要承认错误,然后再改正,你做的很对,而且之后你也表现得很积极,既然错误已经犯了,又已经改正了,那么心里就不要有阴影,因为你问心无愧。”

张雪晴听到妈妈帮她说话。感到很惊奇。

“然后再说吕老师出尔反尔的事情,张雪晴,你慢慢的在长大,早晚有一天,你会离开学校,走向社会,现在就是给你上的最重要的一课,那就是永远都不要完全的相信任何一个人!”

“什么!”张雪晴对于这个理论完全不能接受,“那要是妈妈,你我也不能完全相信吗?姥姥也不能完全相信吗?”

“理论上是这样的,虽然说家人是例外,但从人性上来讲,对一件事情,对一个人,你要有自己的判断能力,不要完全相信任何一个人,这样当他们背叛你的时候,你不至于受到致命的伤害,因为你已经提前做好了思想准备!”

看到张雪晴一知半解的样子,玉慧接着说道:“就拿刚刚发生的事情来说,吕老师违背了自己的诺言,向叶老师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和对你的评价,因为你犯错在先,他完全有理由这么做!如果他没有承诺你,他这样做你能接受吗?”

“能!因为我确实对他没礼貌。”张雪晴立刻回答。

“你看,结果是一样的!就是因为他给你做出了承诺,但没有遵守,所以你接受不了这个结果,对不对?”

“嗯,是的!”张雪晴点点头。

“所以现在你不要想遵守承诺的事情,就是单单看结果,你还有什么想不开的?难道吕老师向叶老师检举你不对吗?”

张雪晴摇了摇头。

“你犯错在先,你得到这个结果是应该的,至于吕老师,他出尔反尔,违背承诺,那是他的人品问题,你又何必为此烦恼呢?现在你懂了吗?”

“妈妈,你这样一说我就懂了!”张雪晴心中豁然开朗。

“所以说无论走到哪里,什么年纪,首先的一条,你要做好自己,如果你自身没有什么毛病,别人说什么你也不必害怕,问心无愧就好,如果犯了错误,就要勇敢的接受惩罚,吸取教训,才能做的更好!”

“嗯!”张雪晴用力的点点头,“妈妈,你说的我全懂了!本来我还想去质问吕老师,现在看来不必了,我依然会尊敬他的,但我会吸取教训。”

玉慧满意地笑了,女儿长大了。

从那天起,张雪晴保持着积极的态度面对学习和老师,吕子良对她的表现微微有些惊诧,可是张雪晴对吕老师保持着极大的礼貌和尊重,反倒让他有些拿捏不准怎么面对这个单纯的孩子了。

其实吕子良并不是针对张雪晴而去的,说她对老师没礼貌,只是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借口。

吕子良家中并不富裕,父母都在农村,生活负担重,关键是他娶了一个厉害的妻子,每月他的工资

要全数上交,说好每月给父母汇二十块钱,婚后却遭到妻子的强烈反对,几番拉锯战下来,妻子终于答应每月汇十块钱。

家中几个兄弟姐妹都在务农,只有他一个人上完师范有个正式工作,父母生病要钱,买种子农药也要钱,更别说兄弟姐妹家里婚丧嫁娶添丁加口都要钱。

吕子良没有办法,只得在别的地方寻找突破,学生用过的本子,办公室里看过的报纸,用过的旧书,这些本来都是学校统一管理,统一卖废品作为学校的一部分经费,吕子良却每次做贼般的放在自己的皮包里,慢慢带回自己家的储藏室里攒着。

这些事情干总务的张春山早就看在眼里,但他知道林子良生活困难,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欲壑难填,吕子良竟然把主意打在办公用品上,整本的稿纸领完就拿回家了,过不了几天再去领。

学生用的本子都是从学费里出的,由学校统一管理,用完可以申请再领,吕子良班里学生的本子总是用的最快,他的理由是自己布置的作业多,所以用的快。

张春山终于有一天忍无可忍,拦住即将下班的吕子良,准备和他单独谈谈。

没想到吕子良态度非常强硬,一再坚称自己领的办公用品全部用在了学生身上,并且叫嚣着要去校长那里反映,说张春山刁难于他。

张春山真是张倔头的儿子,“好,既然你要这么无理取闹,那咱们就要说说清楚,学校是国家教育孩子的地方,不是扶贫机构,我本来是想提醒你收敛一些,既然你不听劝,那咱们就公事公办吧!”

吕子良脑羞成怒,一把抓住张春山的衣领,别的老师听见争吵声过来劝架,围观的人涌了一屋子,推搡中,张春山碰掉了吕子良的公文包,里面赫然掉出了三本稿纸!

围观的老师目瞪口呆,吕子良脸红的像猪肝一样,把稿纸摔在张春山面前。

“还给你!现在你满意了?”

矛盾就这样产生了。

1985年秋天,张春山和玉慧得到了一个离开襄江的机会。

章节目录 第163章 回家之路 这天下班回家,张春山兴冲冲的来到卧室,玉慧今天忙了一天,有点累了,回来便在床上躺着。

孟婉莹正在厨房做饭,张雪晴在客厅里写作业,已经初三的学生了,明年就要中考了,每门功课都很紧张,作业也多了起来。

张襄襄今年刚刚上了一年级,此刻正坐在姐姐对面,作业不多,但她做得很仔细,一个字写不好,自己就主动擦掉重写,有时候擦破的本子,便咧开嘴哇哇哭一场,然后把整页都撕掉,重新写。

张雪晴看着这个完美主义的妹妹直摇头,想当年自己刚上学的时候,根本就没想着要写好,写完就赶紧出去疯玩,哪里像她这么认真,都像她这样,上到初中就得累死!

“慧儿,我听到一个消息,说是今年年底有一批要交路的名额,有条铁路从你的老家一直修到海边,现在已经竣工了,我的那个战友你还记得吗?就是给你买老鳖的王力庆,他们这几年就一直在修这条铁路,听说现在就接受报名,我们报名吧!”

“这个消息可靠吗?”玉慧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可是我们去了以后能做什么呢?你可以干老本行,可铁路上那一套我也不会呀!”

“你傻吗?铁路上也有学校的,我们在北京的时候,每个地区都有自己的学校,幼儿园,医院,可完善了。”

“那还等什么,赶紧去报名吧!”玉慧自从前年回了趟老家之后,就一直有个心愿,在母亲有生之年,带她回到故乡。

“你傻吧,现在都晚上了,找谁报名去?”张春山看着心急的玉慧,哑然失笑。

“那明天再去!妈!妈!”玉慧迫不及待的穿上拖鞋,向厨房走去,她要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母亲。

“真的吗?那敢情好!哎呀,我做梦都想回去,那年回老家的时候,她们几个为了个宅基地争来争去,我当时说回不回老家无所谓,并不是真心话……”孟婉莹一边忙活一边说。

“我知道……我最懂你了!现在既然有这个机会,咱们一定要抓住!”

“抓住什么?”张雪晴出现在厨房门口。

“蕊蕊,我和你爸爸商量着准备调回山东去,这样离老家近一些。”

“山东?老家?就是我们前年回去的地方吗?”张雪晴对老家没有概念,她觉得在哪里都一样。

“好了,终于写完了。”张襄襄自言自语,小小的年纪还故作老成的叹了口气,然后慢条斯理地收拾着书包。

“好饿啊,”张襄襄闻到了厨房的香味儿。

“顺顺饿了?马上就好!姥姥今天蒸了白菜卷子,可好吃了!”

孟婉莹伸着头往厨房外看了一眼,这孩子从小挑食,胃口也不好,白菜卷子是她爱吃的,又好消化,孟婉莹秋冬时节经常做来吃。

孟婉莹善于做各种面食,和好面饧上一会儿,趁这个功夫把白菜细细的剁了,发一把粉条剁碎,要是有炼油剩下的油脂渣更好了,剁碎拌在一起,加盐和胡椒粉调味,再把面皮儿擀得薄薄的,蒸出来的的白菜卷子透着白菜的绿,油脂渣的红,好吃又好看。

卷子出锅了,张雪晴帮着玉慧往桌上端,张襄襄早就洗干净了手等着了,这孩子也不知道随谁,特别爱干净,玉慧常常说她一定是随姥姥。

张雪晴这一点可不随孟婉莹,整个一个男孩子性格,大大咧咧,经常忘了洗手,就开始抓饭,气得孟婉莹直嘟囔,一定随他们老张家的人。

一人一个白菜卷子,一碗白面鸡蛋汤,配着孟婉莹腌制的小咸菜,一家人吃上了热腾腾的晚饭。

吃完饭,第二锅也蒸好了,玉慧拿了一个干净盘子,捡了四个卷子,“蕊蕊,给肖楠家送去!”

曲老师不会弄面食,俩孩子看别人吃包子饺子的,天天缠着要,孟婉莹只要在家做面食,都会给他家送点儿过去。

张雪晴轻轻的敲了敲对门的门,开门的是肖楠,一家人正在吃晚饭,“肖老师曲老师!”张雪晴有礼貌的打着招呼。

“我姥姥蒸了白菜卷儿,让我拿几个来给你们尝尝。”张雪晴把盘子放在了桌上。

桌上只有一盆青菜汤,一人一碗碎米饭,肖楠家是南方人,常年吃米饭,可是老家负担重,一家人尽量节省,还是入不敷出。

为了省米肖老师有一个绝招,就是是先把米泡过,然后晒干,这样的米再蒸出米饭,就比较出数,只是这样一来口感就差了很多,碎碎的,没有了弹性。

和张春山不同,肖老师虽然来自农村,可是一直在读书,种菜什么的并不拿手,开始还种些小青菜,后来收成也不好,还不够喂虫子的,干脆就不再种。

有时跟别人要点间出来的多余的小苗,洗洗烧个汤就是一顿饭,菜少,又没有油水,为了下饭,汤里就多加盐,就因为这样,去年肖楠因为摄入的盐太多得了肾炎,在市里住了一个多月的院才痊愈,这下日子更不好过了。

肖佑眼睛一亮,抓起一个就往嘴里塞去,一边吃一边含糊的说道:“姥姥做的饭真好吃!”

曲老师看着儿子狼吞虎咽,觉得有失脸面,嗔怪道:“就你没出息!”

这也难怪肖佑,11岁的大小伙子,上四年级,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天天吃些碎米饭,成天没力气,个头也比正常孩子要矮一些。

肖楠也赶紧拿了一个,一边吃一边陪张雪晴说话,“张雪晴,我正好有道题想问你,上了初中我才发现比小学的题难多了!”

肖老师把手里的卷子掰了一半儿给曲老师,剩下的一个递给了肖佑,“张雪晴,回去替我们谢谢你姥姥!整天跟着她老人家沾光。”

“肖老师,不用谢,我姥姥最喜欢肖佑了,上次肖佑还帮我姥姥搬煤球来着!”

“你以为他白出力啊?不是跑到你家连吃了三个包子才回来的!”曲老师自嘲着。

全家人都笑了,肖佑狡辩道:“是姥姥非让我吃的!”

这一下大家笑的更厉害了。

1985年冬天,张春山和玉慧先行去山东新单位报到了,家里只剩下孟婉莹带着两个孩子,等他们安顿好再回来搬家。

章节目录 第164章 结束漂泊 过年的时候,张春山和玉慧从山东回襄江搬家,由于圣城地方太小了,没有学校,他们上班的地方是离圣城两小时车程的海西市。

玉慧怕母亲会心里失望,小心翼翼说了面临的现况,没想到孟婉莹却十分高兴,两小时的火车就到家了,住在海西,正好离家乡的是是非非有一段距离,这样不是正好吗?

玉慧知道母亲向来都是善解人意,不愿给别人添麻烦,尤其是自己的女儿,不管做什么,她都说好好好。

一家人打点行装,孟婉莹把自己养的鸡全部做成了烧鸡,剩了两只下蛋正旺的母鸡,她留给了肖楠家,两个孩子太需要营养了。

临走那天,很多老师都来送行,曲老师实在是不舍,拉着玉慧的手哭了起来,蒋紫阳和刘艳丽也下楼来给他们送行。

经过几年的磨合,这两口子已经不再打架了,刘艳丽还给蒋紫阳又生了个女儿,已经三岁了,依旧很疼爱蒋怀英,一家人和和美美,蒋紫阳早就又开始拉手风琴唱歌了。

生活就是这样,有沟沟坎坎,也有磕磕碰碰,最后总要朝着幸福的地方飞奔而去。

大年初三,一家人坐在北上的火车上,这一次和两年前不同,全家人内心是笃定的,这是一场归家的旅程,二十多年在外漂泊的生涯,这次终于要结束了。

“刺啦”一声,孟婉莹撕开了油纸包,抓住鸡腿使劲一拽,“喏!一人一个!”孟婉莹把鸡腿分给了张雪晴和张襄襄。

又分了两块鸡胸上的好肉递给玉慧和张春山,自己捡些犄角旮旯的地方吃了,霎那间,车厢里弥漫着诱人的香气。

“娘!你把好肉都分给我们了,自己净啃脖子和肋骨了!”玉慧心疼孟婉莹。

“老啦,吃不动了!”孟婉莹苦笑道,眼瞅着快七十岁了,胃口一天不如一天,纸包里还有三只烧鸡,自己哪有那么节省。

由于是春节期间,车厢里的乘客并不是很多,该回家的都回家过年了,除了玉慧一家,只有少数的几个临时出门的乘客。

“乘客同志们大家好,现在餐车供应水饺,有需要的同志请到餐车用餐!”广播里传来供应午餐的消息。

“我去买两份拿回来吃。”张春山起身向餐车走去。

“大年三十和初一都吃过饺子了,别乱花钱,少买两个给孩子吃就行了!”孟婉莹节省惯了,临来之前,除了烧鸡,她还烙了几张发面大饼,给两个孩子买了蛋糕和面包,足够在路上吃了。

“妈!路上也得吃点热乎东西,咱们带的吃的东西虽然多,但是都是凉的和干的,买点新鲜的搭配着吃!”玉慧笑了。

“你说的也是,现在生活是好了,收入稳定,供应的东西也充足,不像过去想吃都吃不上,我呀,都穷怕了,就怕饿着孩子!”

孟婉莹自己也笑了,想起解放前,全家最困难的时候,只有半袋粮食,那时候真是苦啊,饿死人的情况随时发生。

现在好了,想吃什么就有什么,再也不用担心吃不上饭了,就连几年前,蕊蕊去北京时看到段晓如家的电视机,自己家现在也添置上了。

说起电视机,张雪晴更是有感触,前两年,学校的老师中,只有教数学的黄老师家中有一台,每到礼拜六晚上,孩子们第二天都不上学,纷纷跑去黄老师家看电视。

黄老师的爱人真是好脾气,满满一屋孩子吵吵嚷嚷,从来都不见她不耐烦,还经常拿出小点心来招待小客人们。

有一年暑假,张雪晴迷上了学英语,每周二四六的上午,有个频道有入门英语讲座,不管家里多繁忙,黄师母都会准时打开电视,等着张雪晴去学习。

去年自己家里也买了电视机,张雪晴再也不用去叨扰黄老师了,但她永远也忘不了黄师母那温柔的笑容,还有对她那些由衷的鼓励。

“娘!现在改革开放了,总有一天日子会好的让你不敢相信!”

“相信!相信!”孟婉莹舒心的笑了。

说话间,张春山已经买回了水饺,全家人热热闹闹的在火车上吃起了午饭。

不知不觉两天一夜过去了,要在徐州站转车,中间停留两个小时,为了节省时间,玉慧带着母亲和孩子们没有出站,就在站台上找了个避风的地方呆着。

张春山说有一点事要办,让她们在原地等着,去了很久没有回来,眼看还有半个小时火车就来了,玉慧急的心里冒火,张雪晴也担心的掂着脚四处张望。

“我爸不会坐不上车吧?要是误了车咱们可怎么办?”张襄襄急得直要哭。

“放心,你爸是老铁路了,误不了车!就是误了,他也能想办法坐别的车回去,难道你们担心我不能把你们带到海西去?”

玉慧这两年跟着张春山走南闯北几趟,内心越发笃定,以自己的能力,一定可以照顾好母亲和孩子。

“回来了!”张雪晴眼尖,一眼看到张春山抱着两个纸包从远处跑来。

“爸爸!我可担心你了!怕你赶不上火车。”张襄襄抓着张春山的大衣说。

“不会!我在等包子下笼,这家的包子特别好吃,每次我经过徐州站都要去他家买,他家经常排大队。”

“你就知道吃!我还心想有什么急事要出站?”玉慧嗔怪道。

“我就想把我吃过的好东西都让你们尝尝!车还没有来,赶紧趁热吃吧!”张春山拿了两个包子递给孩子们。

张雪晴最随张春山,对吃喝玩乐的事情一向印象深刻,在她十四年的人生中,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包子。

孟婉莹只包过一次肉包子,还掺了一多半的白菜,就算那样张雪晴也觉得无比的好吃,那年头,肉可是金贵东西。

张春山买来的包子居然是纯肉馅的,小小的一口一个,皮很薄,馅很多,薄薄的面皮渗透着红红的酱汁,张雪晴狼吞虎咽的吃着,心里想,世界真大,好吃的真多呀!

第三天早上,一家人终于到了目的地——海西市。

章节目录 第165章 新的战场 一下火车,张雪晴便有些失望,这个城市虽然规模比较大,远处有几幢比较高的楼,可是更多的是低矮的民房,破旧不堪。

通往新家的路上,居然要经过一块农田,前两天刚下过雨,土路上泥泞不堪,到处都是稀泥。

这里还不如后勤基地呢,至少整个基地里全部都是水泥路面,整齐的三层楼房,到处都干干净净的。

这里却到处都是农田,整个火车站片区只有一条宽阔的水泥马路,从火车站通往北边的整个城区。

这条马路的两边,楼房高矮不一,其中夹杂着大量的民房,低矮破旧,有的居然还是草房,鸡和狗到处乱跑,突如其来的几声狗吠让张雪晴胆战心惊。

由于是新建铁路,学校只开了小学部,张雪晴要到三四里外的市实验二中继续上初三。

正月十六一开学,张雪晴便来到二中初三六班做插班生,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几年不见的宋欣欣。

宋欣欣小学毕业便离开了后勤基地,当时她爸就在修建这条铁路的队伍中,听人说海西的教学质量远胜于襄江后勤基地的子弟学校,便把宋欣欣带到了海西。

如果不是宋欣欣叫了张雪晴的名字,张雪晴绝对认不出来宋欣欣,本来宋欣欣就比张雪晴大两岁,但张雪晴个头高,在小学的时候,两个人看起来差不多年龄。

此时的宋欣欣披着一头微卷的长发,一件白色羽绒服,拉链没拉,里面一件浅橙色针织毛衫,下身一条紧裹在腿上的浅蓝色喇叭裤,十六岁的少女,好身材一览无遗,她走过的地方,总有男生吹口哨。

“宋欣欣?真的是你啊!怎么你也在这里上学吗?你的衣服真漂亮!”张雪晴只在电视上看过这种衣服,身边还从来没有人穿成这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上身穿了件妈妈在襄江商场里买的枣红色呢子外套,里面是姥姥亲手套的棉袄,和宋欣欣一比,简直土气死了。

“我早就听我爸说你家也要来海西了,就是不知道你家啥时候搬来?住在哪栋楼?”宋欣欣笑嘻嘻的说,几年不见,宋欣欣成熟了很多,谈吐间充满了自信。

“我家住九号楼,你家呢?”张雪晴来海西十天了,在铁路家属区里,一次都没见过宋欣欣。

“别提了,我现在不在那里住了!”宋欣欣有些失落,“这条铁路是我爸他们修的,结果现在铁路修好了,我爸他们整个工程局都回襄江了!”

“那你现在住在哪儿啊?”

“住校呗!你这才来,我就要走了,我爸说等我初中毕业,要回襄江上高中。”

“不会吧?我一来你又要走了!”张雪晴也觉得很意外。

“快上课了,不跟你说了,我在三班!”宋欣欣冲经过的一个男生打了个招呼,急匆匆的走了。

张雪晴看着她美丽的背影一时回不过神来。

“同学们,今天我们班又来了一个新同学,现在请她做一下自我介绍。”班主任石玲带着张雪晴来到教室。

“大家好,我叫张雪晴!能跟大家一起学习,我很荣幸!”张雪晴从小胆大,不过刚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心里还是有点小忐忑,还好眼睛有些近视,看不清下面,这才顺顺当当的说完了自己准备很久的话。

“很好!张雪晴同学,你坐到最后一排吧,只有一个空位了,和夏莎莎同位。”

张雪晴个子挺高,在襄江的时候,也是坐最后一排,张雪晴背起书包,从讲台上下来穿过两排座位中间的过道,向后排走去。

“还挺漂亮的!”身后有个男生小声的说,张雪晴回头看了一眼,是个小眼睛的男生,黑黑瘦瘦的,见自己的话被张雪晴听到,他并不慌张,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嘴的白牙。

“有病!”张雪晴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继续向后走去。

“你坐里面吧!”一个高个子女生早已站起来,笑眯眯的看着张雪晴,张雪晴说了声谢谢,便坐了进去。

“我叫孙建萍,他是咱们的大班长,苟仁扬!”前排一个娇小的女生回过头自我介绍道,同时指了指身边的一个高大男生。

“你们好!”张雪晴心里暖暖的,感觉这个新学校的同学都很热情。

一天课上下来,张雪晴傻眼了,难怪宋欣欣爸爸说襄江子弟学校的教学质量比海西差了不止一个台阶,在襄江的时候,初三的课程只学了一半,下半学期才按部就班的学另一半。

可是到了海西,初三下学期一开学,人家就开始总复习了,上学期就把全学期的课程都学完了。

整整半学期的课张雪晴都没学过,这样别说考重点高中了,能不能考上高中还是个问题。

转学的时候,石玲听说张雪晴的成绩在襄江名列前茅,还十分高兴,上课一提问,却发现她张口结舌,十有八九答不上来,石玲不由得冷笑了,看来这个学生的成绩有点弄虚作假啊。

一旦给老师留下了这种印象,张雪晴理所当然便被冷落了下来,一个曾经名列前茅的学生,眼见跌到了谷底,张雪晴心里恐惧极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也不敢告诉玉慧,在夜里偷偷的哭了。

老师带着同学复习的时候,张雪晴很吃力的跟不上,整个学期都在复习,张雪晴根本没有时间把落下的功课补上,眼看中考还有两个月了,张雪晴没有办法,只好将实情告诉了玉慧。

玉慧刚刚到新单位工作,本身压力也很大,从小自己就是个自制能力非常强的人,所以她理所当然的认为,张雪晴落下的功课对于她聪明的头脑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安慰了几句,并没有帮女儿想办法解决问题,更没有找人帮她补习。

张雪晴心里恐惧又绝望,上课便不由自主地开起小差来。

下课的时候,张雪晴想找宋欣欣聊上几句自己内心的烦恼,可是每次她都看到宋欣欣和一个又高又帅的男生在一起亲密的说话,张雪晴虽然没有早恋的概念,但本能让她不好意思过去打扰宋欣欣。

青春期的少女总是敏感又脆弱,就在张雪晴还为学习成绩下降而烦恼的时候,宋欣欣被学校通报批评了!

章节目录 第166章 小眼睛男生 宋欣欣是被班里的一个女生告密给班主任的,传言说这个女生也喜欢那个帅帅的男生,出于嫉妒,向老师告密宋欣欣早恋。

宋欣欣的爸爸把她领回襄江的时候,离中考还有一个半月,宋欣欣哭的死去活来,并不是因为错失了这次中考,回去还要再上一年初三,而是舍不得那个帅帅的男生。

张雪晴不能理解,有什么事比中考更重要呢?有什么事中考结束再说就不行吗?她不知道怎样安慰宋欣欣,只是嘱咐她回去要给自己写信,宋欣欣不置可否的走了。

张雪晴在人生地不熟的学校更孤独了,好在夏莎莎经常和她说说话,有时放学后还用自行车送她回家,慢慢的两个人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你知道吗?孙建萍和苟仁扬关系不一般。”一次放学回家的路上,夏莎莎告诉张雪晴。

“怎么学校里净这样的事儿?”张雪晴有些吃惊,前排的这两名同学学习都名列前茅,虽然不是拔尖的那种,但比自己和夏莎莎要好很多。

“那个孙建萍,可不是个一般人,她妈妈是师专的老师,可谓是出生知识分子家庭,从小就学习好,原先她看上了副班长赵晨星,结果人家没看上她,不甘心她又靠上了班长苟仁扬。”

“副班长?就是那个成天嬉皮笑脸的赵晨星?赵晨星可比班长差远了,苟仁扬长的道貌岸然,浓眉大眼的,一看就像正派人,赵晨星那小眼睛一眯缝,怎么看就带着三分猥琐。”

“你这是夸班长吗?还道貌岸然,这词儿用的,哈哈!”夏莎莎笑了。

“赵晨星人挺好的,我爷爷和他爸是同事,我从小学就和他同学,有一年我家的粮票临时用完了,他知道后二话没说,就从家里给我拿了一些,虽然是借我的,但当时没有粮票我就买不成饭票,就得饿肚子了!”

“哦,那他心眼儿还挺好的。”张雪晴点点头,看来人不可貌相。

过了几天,张雪晴和孙建萍闹了点小矛盾,起初只是孙建萍回头的时候蹭掉了张雪晴铅笔盒,文具撒了一地,张雪晴本来不是小气的人,结果孙建萍回头撇了一眼,跟没事人似的,一个道歉都没有。

张雪晴小声嘟囔着,“孙建萍你把我铅笔盒碰掉了”,孙建萍头也没回,“你事儿还不少,自己捡起来不就得了。”

一句话把张雪晴气坏了,这么没礼貌不讲理,难不成妈妈是大学老师就可以如此高傲?

张雪晴往前跨了半步,一把将孙建萍的铅笔盒扫到地上去了,孙建萍也不是吃素的,回头把张雪晴桌子上的书全部扔到地上。

“好了好了,你俩又不是小孩!多大一点事。”夏莎莎赶紧弯腰帮张雪晴把书捡起来。

苟仁扬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到了课间操,苟仁扬从教室的墙角找了一根废旧的凳子腿,拿着就来到张雪晴面前,用凳子腿指着她。

“你还挺厉害的嘛,你还懂不懂规矩?”说着用凳子腿戳了戳张雪晴的肩膀。

张雪晴一声不吭,很明显,苟仁扬人高马大,万一打起架来,自己会吃亏,张雪晴是好汉不吃眼前亏,不说话,也没妥协,只是狠狠地瞪着他。

“怎么还瞪人?不服气是不是?”苟仁扬不依不饶,夏莎莎出去上厕所了还没回来,一群同学围着看热闹,没人敢拦苟仁扬。

“哎呀,什么事儿啊?好了好了!好男不跟女斗,咱大班长是个有气度的人,她一个小丫头刚来不懂事儿,就别跟她一般见识了!”

说话的是赵晨星,就见他一如既往的眯缝着小眼睛,自然而然的拿走了苟仁扬手里的凳子腿,又顺势将苟仁扬拉着走出了教室。

一场风波就这样过去了,张雪晴第一次有了无助的感觉,夏莎莎回来的时候,张雪晴对她诉说着事情的经过,眼泪都差点掉了下来。

“好啦,别害怕,以后你别惹孙建萍了,苟仁扬看着道貌岸然的,其实阴险着呢,再过一个月就中考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夏莎莎劝解着。

张雪晴点了点头,落下的功课很多都补不上来,眼下只能将以前学过的好好复习,再把政治历史地理之类的多下点功夫,数理化是重灾区,虽然数学基础好,但最重要的三角函数部分一点儿都没学过,自己利用业余时间补习的也是一知半解,张雪晴心里很是惆怅。

放学的时候路过一个新开的小商店,几个大玻璃瓶里是五颜六色好看的水果糖,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着晶莹的光。

张雪晴忍不住掏出一块钱,买了20块糖,店主很有心的用一个小小的细纱网兜装了,还绑了一个蝴蝶结。

张雪晴其实并不爱吃糖,只是觉得这糖五颜六色的很是好看,第二天她将糖带去学校,想分给夏莎莎吃,掏了几块儿出来后,她发现赵晨星正在回头看着她们,想起他昨天帮了自己,并将剩下的糖连同网兜一起,扔给了赵晨星。

“送你吃!谢谢你昨天帮我!”张雪晴又写了一张小纸条,扔了过去。

苟仁扬侧过脸撇了她一眼,脸上满是嘲讽。

张雪晴才不想理他,马上中考了,学习还忙不过来,不要让这个阴险小人破坏自己的心情才好。

夏莎莎嘴里嚼着糖,看着傻不啦叽的张雪晴,心情有些复杂,到底比张雪晴年长几岁,心思也多了起来。

“喂!你不学习,看我干嘛?”张雪晴时常发现夏莎莎没有心思复习,不是看着自己,就在纸上瞎画着什么。

“复习什么?也考不上中专,技校也够呛,家里不想让我上高中,要是考不上中专,我就得去工厂上班!”夏莎莎无精打采。

“为什么不上高中?上了高中才能考大学呀!”张雪晴十分不解。

“有几个人能考上大学?听说一二十人才能录取一个,太渺茫了!”夏莎莎毫无斗志,继续在草稿纸上乱画着什么?

“赵晨星,大坏蛋!”张雪晴看了一眼纸上写着的字,“哟~有情况啊!”张雪晴取笑道。

“哪有!就是瞎写着玩儿的。”说罢,夏莎莎又在纸上写了一行,“张雪晴,小傻瓜!”

张雪晴伸手便去咯吱夏莎莎,自习课上,就听她俩在角落里叽叽喳喳,苟仁扬回过头眼睛一瞪,“不学习就滚出去!”张雪晴翻了个白眼,夏莎莎没有吭声,俩人恢复了安静。

中考成绩出来后,张雪晴果然没有考上重点,只能去了一所普通高中,夏莎莎也没有考上中专和技校,听说和赵晨星一起去了棉纺厂上班了。

青春如夏日的萤火虫,忽明忽暗,在不知未来的旅途中,慢慢探索前行。

章节目录 第167章 姐妹重逢 上次回到老家,由于宅基地的事不欢而散,孟婉莹有好多事情都没有做,想去看看大哥孟宪君,结果听说他们老夫妻去上海庆泓家了,春妮和胡振江回老家给苏妈妈上坟也没见到。

之前就联系好想去婉兰那里看看,也因为不顺路没有去成,听说灿灿已经考上大学,老两口在家也是悠闲得很。

这次放了暑假,趁着蕊蕊高中还没开学,让张春山在家照顾两个孩子,玉慧决定带着母亲,再到各家转转。

既然要出门,势必先采购一番给各家带的礼品,全市最大的百货商店,一家是金鹊山百货商店,另一家叫贸易中心,里面的商品琳琅满目,张雪晴陪着玉慧一起挑选着要买的东西。

到底是地级城市,比襄江的小卖部强了不知多少倍,商店里过道两边是柜台,售卖的东西按种类整整齐齐的码放在货架上和柜台里,玉慧不停地询问价格,做着对比。

收款员坐在一个高高的玻璃柜台里,神气的不得了,商品按种类分组,每组一根铁线通往收款台,有顾客要买东西,售货员开好小票,收了钱,用铁线上的夹子夹住,使劲向收款台划去,收款员接到后,将钱和票据相对后,把找零和盖好章子的票据再划回来,售货员把商品和找的零钱一起递给顾客,交易便成功了。

张雪晴看的呆了,感觉很高级,玉慧取笑她没有见过世面,“傻乎乎的,你忘了吗?小时候妈妈带你去北京你段阿姨家玩,那时候王府井百货商店就是这样收款的!”

“那都快十年了,我那时候还小,哪记得这么多事!我就光记得段阿姨家的电视机了。”

母女二人说说笑笑,边看边买,走到布匹组,玉慧一眼看中了一块乔其纱的月白色布料,听说这种布料是刚出的,比传统的细棉布还有凉快,价格还真不便宜。

“蕊蕊,你姥姥最喜欢这种颜色的布料了,买一块给她做个大衫挺好的,虽然贵点儿,但姥姥辛苦了一辈子,也该享受点好东西了。”

“昂!姥姥手巧,都是自己裁自己缝,我那天看到她在那里盘扣,哇~手艺简直太厉害了!”

旁边有对老夫妻也在挑选布料,“玉梅,我看这块新出的乔其纱挺好,你也买一块吧,你没听这两个孩子说吗,适合老年人!”

说话的老人有60多岁的样子,旁边的老太太身材娇小,眉清目秀,也穿着孟婉莹常穿的那种斜襟大衫,“我才不买,这么贵!孙子还小,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我一个老太太打扮那么时髦干什么?”

“哎呀,我有退休工资,儿子媳妇工作都挺好,钱花不了,你看看人家都要给家里的老人家买……”

“你跟人家比什么?你这老头儿就喜欢乱花钱!”

老两口儿半真半假的拌起嘴来,玉慧不由得笑了,“听您二位好像不是本地人吧?怎么很像圣城口音?”

“哎呀!闺女你好听力呀,俺们就是圣城人,老家在桃村,这不,儿子现在在这边定居,俺那老头子一退休就带着俺过来了!平时照顾照顾孙子,这不放暑假了!孙子去他姥姥家了,没啥事儿,俺老两口出来逛逛。”

老太太听人一提起老家,便打开了话匣子。

“桃村啊,我母亲的舅舅家就是桃村的,后来我母亲去了北大荒,慢慢就失去联系了,听说那边还有两个表姨呢!”

“那你表姨叫什么名字?说不准,俺还认识呢,桃村那么小的地方。”

“大表姨好像是叫李玉梅,舅姥爷叫李梦龙!”玉慧笑着说道。

“什么?俺也叫李玉梅,你母亲可是叫孟婉莹?”

“是啊,奶奶!我姥姥就叫孟婉莹!”张雪晴赶紧回答。

“俺滴亲娘!你是玉慧吧!我就是你玉梅姨!你三五岁的时候我还见过你,你肯定不记得我了,三十多年没见面了!真是老天有眼!”李玉梅忍不住掉下了眼泪。

“您真是玉梅姨啊!咱们能在这里见面真是天意呀!我是玉慧!今年年初才调到这边工作的。”玉慧高兴的眼眶也湿润了。

“走走走,快到我家去,我娘要是知道您也住在这里,指不定多高兴呢!”玉慧拉着李玉梅的手,“对了,这个就是姨夫吧,我们还没见过面呢!”

“是啊,是啊!我常听你姨念叨你们娘俩,失去联系多年,没想到今天在这里见面了!”傅洪波爽朗的笑了。

“蕊蕊!快叫姨姥姥!”玉慧赶紧把张雪晴拉到老人面前。

“姨姥姥好!姨姥爷好!”张雪晴有礼貌的叫道。

“哎哟!玉慧,你孩子都这么大了!”李玉梅看着比玉慧还高的张雪晴,心里欢喜得很。

“蕊蕊,你领着姨姥姥和姨姥爷,先慢慢往家走,我随后就来!”

玉慧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对售货员说,“同志!麻烦你把这个月白色乔其纱给我截两份,就是刚才那个老太太的身材,大概要买多少布料?”

玉慧提着大包小包赶回家的时候,两个老太太正手拉手坐着抹眼泪呢。

“玉梅啊,真没想到,咱姥姐俩这辈子还有见面的一天!”孟婉莹抹了一把眼泪,“这些年到处漂泊,舅舅去世我们也不知道,兄弟姐妹们都去哪里了?也不知道!”

“是啊是啊!前些年过的都不容易!这几年日子好了,玉环两口子现在也熬出头了!四个孩子都成家了,老两口轮流在四个孩子家住,好几个孙子了!”

“真好!过的好就好啊!婉兰也嫁人了!现在儿子都快大学毕业了!现在老两口在长清住着,我正打算过两天去看看他们。”

“那真是太好了!不行喊上玉环,咱们姐儿几个好好聚聚!对了,我娘最后不是还生了个弟弟嘛,现在还住桃村,刚刚四十岁,去年接了老支书张二猛的班,现在在桃村当支书了!”玉梅拍着孟婉莹的手,“日子越来越好了!”

“是啊,真是苦尽甘来啊!”

“好啦,两位老太太,别忆苦思甜了,饭都好了!”张春山早就手脚麻利的做好了午饭。

“干杯!为了咱们姐俩久别重逢!”孟婉莹举起了酒杯。

章节目录 第168章 回乡团聚 从圣城回来,孟婉莹心情很是舒畅,见到了20多年没有看到的大哥孟宪君,本来以为他身体受过巨大摧残,这些年很为他担心,没想到这次见面,大哥精神十分矍铄,甚至比自己去北大荒前还要健壮。

“二妹妹,没想到吧!这多亏当年在桃村的时候舅舅开导了我,让我茅塞顿开,那时候胜利天天陪着我,我们一起锻炼,在水库里游泳,举石臼,硬把身体练得强壮了!”

“大哥,你真是个有毅力的人!幸亏你意志坚定,不然真的无法预知后来的事情。”孟婉莹深有感触。

庆涟和琳琅也回来和二姑见了面,他们都结婚晚,尤其是琳琅,孩子都还没到上学的年龄,五岁的男孩,乖巧的像个女孩子一样,静静的依偎在琳琅身边。

“二妹,咱圣城有个老兵今年绕道香港回来了,也不知道宪伦啥时候能回来?”孟宪君突然谈起了二哥哥。

“二哥从走了以后就没有音讯吗?”

“没有!大概是六几年吧,我也不太清楚,那时我在桃村,我回来的时候有人告诉我,曾经有人从香港那边回来,打听过咱家的情况,我问他们是谁让打听的,那时都过去十年八年了,人家也说不清。”

孟宪君长叹了一声,“也不知道有生之年,我们兄弟俩还能不能再次相见!”

“爹,一定会再见的,听说已经有人提出了三通,不久的将来,说不定二叔就回来了!”琳琅赶紧安慰父亲。

“希望那一天早点到来吧,毕竟我也是七十多岁的人啦!”孟宪君有些伤感。

婉兰听说姐姐回来,不忍让她再次奔波,和彭海涛两人从长清赶到圣城,姐妹二人已经十年多没见了,都在大哥家住下,兄妹三人恨不能彻夜长谈。

孟婉莹让玉慧带着,摸到胡振江家的时候,老两口正在家里头为中午吃什么打嘴仗,老胡要吃炸酱面,春妮说炸酱对胃不好,不如吃面片汤。

胡振江气得直瞪眼,“过去穷吃不上,现在兜儿里的钱想吃啥吃啥,又不让吃了!你说弄个肥肉丁一炸锅,倒上葱和大酱一炒,那和面条一拌,吃的多来劲!凭啥不让我吃?”

“你吃的时候是来劲,半夜胃难受,泛酸水的时候你又忘啦?”春妮气得用蒲扇直敲桌子。

“你们这两个老家伙,吃个面条也能吵起来!”孟婉莹笑着出现在他们面前。

“您是……”胡振江没认出来孟婉莹。

“我是你大嫂孟婉莹。”孟婉莹还记得当年胡润江喊她大嫂的事情。

“小……”春妮也没忘了当年的称呼,又觉得不合适,叫了一声“婉莹姐,你怎么老成这样……”说着眼泪喷涌而出。

“唉,咱姐俩真有几十年没见了,能不老吗?”孟婉莹也掉了眼泪,老姐俩拉着手坐在堂屋里就打开了话匣子。

“胡叔叔!”玉慧叫了胡振江一声,“我娘记得您爱吃面条,要来给您做呢。”

“好好好!还是大嫂惦记我!你是叫慧儿吧?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现在都是中年人了,这日子过的快着呢。”胡振江不禁感慨万分。

“你俩也别争了,中午我给你们擀面条,就吃振江最爱吃的鸡汤面,怎么样?”孟婉莹让玉慧把带来的一只杀好的鸡洗干净,亲手炖上。

炖鸡的功夫老姐俩又聊了起来,直到玉慧催她,“娘!你还擀不擀面条了?鸡都炖黏糊了!”

“擀!慌啥?娘心里有数!”孟婉莹不慌不忙洗了手,把面和上饧着,又和春妮聊起来,玉慧哑然失笑,娘这么多年可能憋坏了,几天的功夫比一辈子说的话都多。

胡振江出门把最小的孙子从学校接回来,一家人终于吃上了鸡汤面,“大嫂啊,你这面条跟我娘做的简直一个味道!自从我娘去世后,我再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条了!”胡振江连吃了两碗。

“你的意思就是说我做饭不好吃呗?”春妮故意开玩笑。

“不不!夫人,你做的更好吃!”胡振江求生欲很强,赶紧拍春妮的马屁。

孟婉莹笑了,“看到你们这么恩爱我就放心了!从小苏妈妈就照顾我,她去世的时候我都不知道,前年我回来过一趟,听说你们回老家给她老人家上坟去了,我走的匆忙,也没来得及等你们回来,心里一直惦记着,今天可算看到你们了!”

“没事的时候,胡叔叔带着春妮阿姨到海西我们家玩几天!到时候让我妈再给您做鸡汤面!”玉慧邀请道。

“那敢情好!我早想出门转转了!你胡叔叔就是不带我出去!”春妮抱怨道。

“哎呀,那时候我不是还没离休嘛,现在我有闲工夫了,你说吧,你想去哪儿?夫人,你指哪我打哪!”.

大家一起笑了起来。

母女二人又去文景那边看了看,准备第二天就回海西去,忽然接到了文兰的电报。

江氏去世了!

文兰带着江氏的骨灰明天就到圣城了,大家得到消息都很震惊,怎么事先文兰一点儿消息都没有说过?

“姑姑肯定是上次伤透心了,奶奶到死也没有回到圣城,姑姑心里生气加难过,到家了才发电报了。”晚上娘俩睡不着觉,玉慧给母亲分析道。

“你说的有道理,人老了都想回到故乡,上次你三婶和你弟媳为一块宅基地争来争去,谁也不考虑老人的感受,文兰她不生气才怪!”

“娘,你说学文和三婶一家早就都回来了,北大荒那边不就只剩下姑姑了?过去奶奶在还好,现在她一个人孤苦伶仃,连个家都没有,怎么让她再回去?”玉慧为姑姑担心着。

“说的也是啊,可是没有给她分宅基地,回来能住哪儿呢?依我对她的了解,她不可能住在两个弟弟家,自从顾秀芳跳出来争宅基地,我看你姑姑对她也是很反感,学文虽然早就说了,要给姑姑养老送终,就怕你姑姑不愿意住他家……”

“娘!让姑姑住到咱家去吧!”玉慧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章节目录 第169章 破罐破摔 高中生活开始了,张雪晴变得忙碌起来,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要上晨读课,晚上九点半下了晚自习才能回家。

张雪晴现在和妹妹张襄襄一个房间,每次放学回来,到家基本就快十点了,张襄襄都已经睡着了,早上起床走的时候,张襄襄还没醒。

玉慧和孟婉莹从圣城回来的时候,带回了姑姑文兰,文兰本来是坚决不来的,安葬了母亲她便想回北大荒去,北大荒已经没有至亲的亲人了,但是长生一家还在那里,文兰有时想想人生真是可笑,离自己最亲近的人,竟然不是自己的亲人。

玉慧是苦苦哀求姑姑来家里住一段时间的,孟婉莹也说自己孤单寂寞,没人陪伴,平时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文兰何尝不是这样,如果回到北大荒,不仅白天没有人,晚上也还是她自己一个人。

过去娘活着的时候,文兰还有事情可做,跟娘说话,给娘剪指甲,帮娘洗脸,给娘做饭。

可是现在娘不在了,一想到回到北大荒那个空荡荡的小屋里,文兰就有些恍惚,也许有时兰香会到她家里陪她说说话,可是长生也有好几个孙子了,家里家外都是活,兰香也不能总偷空出来。

自从江氏走后,文兰一下子觉得自己也老了,有人说,人和死神之间隔着父母,父母在,自己就离死神还远,父母不在了,自己就将直面死神!

文兰莫名的有些恐惧,她不想一个人孤零零的待在那个小屋里,或许有一天死在屋里都没有人能知道。

文兰住进了玉慧家,和嫂子孟婉莹一个房间,姑嫂二人平时一起出门买个菜,回来一起说着话择菜,你炒菜我刷碗,你擦桌子我端饭,等孩子们都下班放学回来,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开始吃饭,文兰觉得这是自己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候了。

每到这个时候,玉慧都会觉得张春山是个难得的男人,平时在学校,同事间聊天儿的时候,很多女老师都会抱怨自己的丈夫,平时斤斤计较,思想老套,自己往娘家拿一根葱,丈夫立马就得往婆婆家拿头蒜。

婆家和娘家分得如此清楚,平常的生活中,不天天吵架才怪。

张春山在工作中也是个强势的人,和张倔头一样,坚持原则,到处得罪人,但回到家里,面对玉慧,从来不讲任何原则,不仅带着岳母一起生活,现在还把玉慧的姑姑也接到家里一起养老,只要玉慧家里有需求,即便有困难,创造条件也要解决。

每次一看到张春山对自己这般百依百顺,玉慧便觉得自己是个有福气的人,结婚之前,她常常埋怨命运的不公,连父亲的面都没有见过,高考前大学也停止招生了,也许老天总是公平的,一方面亏待了你,总要从另一方面补偿,玉慧常常这样安慰自己。

张雪晴收到了夏莎莎的来信,当时张雪晴给夏莎莎留了妈妈单位的地址,信是玉慧转交张雪晴的,信里跟张雪晴说了自己工作的情况,还说赵晨星和她在一起工作,两人的工作都很辛苦,不由得怀念起上学的日子。

能够收到好朋友的来信,张雪晴心里十分高兴,回信的时候,她留了自己学校的新地址,以后就不会再通过妈妈转交了,也省的她问来问去。

上了高中张雪晴才发现,高中的课程比初中难了不止一个台阶,尤其是物理和化学,听起来就像是听天书,就连她一直拿手的数学,学起来也是阻碍重重。

更何况普通高中的学风一贯乱糟糟的,上课的时候老师在上面讲,后排的学生在下面开小会,认真负责的老师没几个,大部分讲完,下了课就算完成任务。

张雪晴为此烦恼了很久,听不懂课的时候,不是看小说就是画小人,在襄江的时候,张雪晴一度痴迷于绘画,也没有专门跟谁学过,仿佛无师自通,张雪晴把家里用过的挂历背面,统统画上了工笔画,古代仕女图,花草鱼鸟。

教美术的余老师跟玉慧说过,你这孩子有画画的天赋,可以好好培养一下,玉慧并没有往心里去,在她的思想里,音乐美术体育这些都是不入流的东西,还得学好数理化才行。

张雪晴现在除了语数外三门功课还算可以,别的可以说一窍不通,才上高一,学习成绩就在班里倒数十名之内,玉慧对这一切还一无所知,张雪晴自然也不敢告诉妈妈实情,当然她知道早晚有一天纸包不住火,着火的这一天一定是寒假前家长会召开之后。

物理课的时候,张雪晴心血来潮,给画的小人外面画上了衣服,这下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每个小人搭配不同的上衣、裤子,不同花色的连衣裙和短裙,甚至长短不一的发型都足以让这些小人生动起来。

张雪晴乐此不疲地画着,初中时用剩的本子,后面空白页撕下来订成新的一本,很快就画满了,张雪晴又用自己的零花钱偷偷去书店买了两本画图专用的本子,这种本子价格不菲,两本下来就花光了所有的零花钱。

日子在麻木不仁和自得其乐中慢慢流逝,冬天来了,离开家长会不远了,张雪晴莫名有些焦躁,她不知道玉慧开完家长会是个什么心情?她想努力的投入到学习中,但落下的功课太多,根本无从下手。

这一天张雪晴又接到了夏莎莎的来信,信中告诉她赵晨星去当兵了,话里话外满是崇敬之情,张雪晴在回信中开玩笑,你怎么没跟去?

夏莎莎很快又回信,坚称自己和赵晨星就是普通的同学之情,还让张雪晴以后不要再开这种玩笑,张雪晴在回信中莫名其妙的要了赵晨星的地址,说是有事问他。

夏莎莎很大方的把地址写在了回信里,那是河南的一个城市,和海西差不多的规模。

大概是为了缓解自己焦躁的心情,更是寻找一种刺激,张雪晴抬笔就给赵晨星写了一封信,信写的道貌岸然,下面写着此致敬礼。

让她没有想到的是,赵晨星很快回信了。

章节目录 第170章 鸿雁传书 赵晨星的回信比张雪晴还冠冕堂皇,只是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的日常训练和周边环境,顺便关心了一下张雪晴的学习情况,便此致敬礼结束了。

张雪晴在回信里倾诉了自己的烦恼,对未来的迷茫,往日的辉煌和今天的失落,一个无助的少女之心深深的打动了赵晨星的心。

赵晨星飞快的回了一封长达五六页的信给张雪晴,信里有安慰也有鼓励,有调侃幽默还有轻松的自嘲,赵晨星也没想到自己能写出这么多话出来,想当年上学的时候,老师让他写的五百字的作文,他都憋不出来,如今洋洋洒洒五六页,好像还没发挥尽兴,他连自己也纳闷了。

张雪晴接到信看完,感觉立马就上了一个台阶,从小到大,还没有一个人像赵晨星一样理解她,安慰她,妈妈只会教育批评她,爸爸是个粗线条的人,和她根本很少交流,姥姥虽然最关心她,但毕竟年纪大了,交流起来也有代沟,张襄襄就更不必说了,除了害她被父母多批评几次,根本没有任何好处。

没想到这个世界上还能有一个人如此理解和了解自己,张雪晴一瞬间从沮丧中解放出来,内心充满了异样的幸福感,她想把这种感觉告诉全世界,下一秒又觉得应该当成秘密埋藏在心底。

让人恐惧的家长会终于来了,晚上,张雪晴惴惴不安的在家里写着作业,一边竖起耳朵听着门锁的声音,张襄襄已经睡着了,除了外面西北风的声音,到处都静悄悄的。

突然,有钥匙开锁的声音传来,张雪晴看了看桌上的小闹钟,晚上九点半,差不多应该是这个时间。

张雪晴静静的等着玉慧走过来,把自己叫过去谈话,卧室门虚掩着,张雪晴甚至能感觉到妈妈已经走到了门边,伫立良久,却没有进来,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卧室。

张雪晴有一些吃惊,这不符合玉慧的套路啊,原来在襄江的时候,自己的成绩哪怕退步一丁点儿,玉慧也要拉着她细细的分析原因,制定好补救措施,这次怎么会轻易的放过呢?

张雪晴百思不得其解,去厕所的时候,经过玉慧紧闭的卧室门,她听到父母在屋里小声的讨论着什么,甚至有一两声争吵,声音不大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张雪晴知道,一定和自己有关。

第二天早饭的时候,玉慧的眼睛红红的,好像昨晚哭过,张雪晴不敢多说话,匆匆吃了几口便上学去了。

过几天就要期末考试了,张雪晴心里没底,不管怎么说,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小说收起来了,穿各种时装的小人也不画了,这几天还是专心致志地复习,物理化学算是彻底玩完了,语数外怎么也要尽可能的考得高一点,这样总分不会显得太难看。

晚自习刚开始上就突然停电了,据说今晚不会再来了,学校临时放学,张雪晴提前回家了。

下午天色就阴沉得不行,仿佛随时都会下雪,气温反倒暖暖的,张雪晴慢慢的走在回家的路上,冬天的夜晚,虽然只是七点多钟,但街上已经没有几个人。

从学校到家要走三四条马路,居住的铁路小区门口,本来是一条土路,现在正准备建成水泥马路,到处挖的沟沟坎坎,临时绕路要穿过一个几十米长的小树林。

张雪晴每次经过树林的时候,心里都莫名的紧张,张春山一次都没有去接过她,每次她说起自己有点害怕的时候,张春山便讲起自己六岁就上学,从来没人送,穿过坟地,穿过有狼的树林子,还标榜自己坐在坟头上唱歌给自己壮胆的经历。

张雪晴虽说从小胆大妄为,但随着年龄的增长,自己都觉着胆子变小了,看来指望张春山能出门接接自己是不可能了,张雪晴每次听到别的女同学谈论起爸爸对自己的宠爱,就非常怀疑,是不是在张春山心里,自己根本就不是女孩子!

看来指望别人是不行了,张雪晴开始自我拯救,遇到回来晚没有人同行的时候,她总是把自己长长的马尾辫盘进帽子,走起路来左摇右晃,嘴里还胡乱吹着口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混蛋半大小子半夜出来晃悠,躲着走还来不及呢,根本没人敢靠近。

马路就快修好了,下水道的两边还没有填平,像高高的两堵墙耸立在马路两边,即将填沟用的土胡乱地堆在两边。

张雪晴吹着口哨走在新建马路的边缘,马上就要穿过小树林了,她依稀看到树林那边几排楼房的灯光,在掉光叶子的树杈缝隙中闪烁。

突然,一个黑影从树林中窜了过来,张雪晴心里一慌,站在土堆旁边,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一下摔倒在土堆上,顺着斜坡滚到了沟底,头撞在了排水沟的外墙上。

张雪晴头一阵发懵,感觉有东西热热的从脸上流了下来,她晃晃悠悠的爬起来,摸摸胳膊腿儿都还在,试着走了两步,有点头晕,费劲的爬上土堆,张雪晴慢慢向家里走去。

此刻,玉慧正在家里和母亲姑姑聊天,“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上过大学,蕊蕊从小就聪明伶俐,我觉得她一定会圆了我的大学梦,谁知道自从回了老家,她的成绩一落千丈,现在竟然到了倒数的地步,我真是对她太失望了!”

“这个也不能全怪孩子,蕊蕊跟我说过,襄江的教学质量不能和海西比,再一个转学也耽误她的学习,听说咱们来的时候,人家海西的学校已经学完了初中的全部课程,咱蕊蕊落下不少功课!”孟婉莹忍不住帮张雪晴说话。

“娘!你净惯着她!我那时候上刚上北大荒,人生地不熟,口音也听不太懂,根本没有人督促我写作业,我硬是靠自己苦学苦练,保持着全年级第一的好成绩,她呀!就是太娇生惯养了!”

“你那时候学的东西少,当然容易出成绩了,蕊蕊小学初中也名列前茅!”孟婉莹非要和玉慧唱对台戏。

姑姑文兰只是笑,不参与她们娘俩的争论。

突然有人敲门,这么晚了是谁呀?

玉慧打开门,张雪晴满脸是血的站在门外!

章节目录 第171章 决定方向 “蕊蕊!你怎么了?”玉慧大骇,张雪晴大脑一片迷糊,倒在了门口。

救护车刺耳的笛声划破了夜空,玉慧和闻讯从卧室出来的张春山护送张雪晴去了医院。

清理消毒了伤口,拍了片子,医生为张雪晴把额头侧面的口子缝了三针,“伤口并不严重,恰巧是眉骨边缘,正好碰到石头,那个位置有个小血管,所以流血比较多,伤口需要缝合。”

“医生,那大脑有没有受损伤?刚才流了很多血,太吓人了!”玉慧心有余悸。

“从片子上看没有什么大碍,脑震荡是有一点的,不过不严重,可能会有头晕,恶心的感觉,一周左右就会好转,伤口一周拆线,一会儿你们可以把孩子带回去,不用住院,回去静养。”

张春山在医院门口拦了出租车,这还是全家人第一次坐出租车呢,好在离家不远,只花了十几块钱,要在平时玉慧又要心疼了,可是今天她一想到女儿满脸是血的样子,只要女儿没有大碍,她对钱已经没有感觉了。

到了家,夫妻俩把张雪晴扶进屋中躺下,张雪晴头昏沉沉的,稍微一转头就会眩晕恶心,她只好将眼睛紧紧闭上,夜已经深了,张雪晴很快进入了梦乡。

接下来的一周,张雪晴都没有上学,张春山亲自去学校帮女儿请了假,孟婉莹心疼的不得了,专门把自己养的一只母鸡杀了,用天麻慢火炖了,据说有治疗头晕的作用。

张雪晴因祸得福,一周都不用去上学,三天后头慢慢的不太晕了,天天好吃好喝的在家享福,这个丫头越发懒散起来。

由于受伤,周四和周五的期末考试肯定是参加不了了,医生说脑震荡恢复期间不能用脑,自然书也是看不成的,张雪晴本来还担心这次的成绩会更加让母亲失望,这下好了,又可以拖延几个月,想到自己不可预知的未来,张雪晴叹了口气。

“好好的叹什么气呀?是不是头又晕啦?”孟婉莹端着一碗鸡蛋羹,赶紧放在桌上,走过来用手摸了摸张雪晴的额头,体温正常,老太太放下心来。

“别担心上学的事儿,我跟你妈说了,你学习成绩下降,半路转学有影响,慢慢补习不要着急,总有成效的。”

“姥姥,你不知道那些题有多难,我对物理化学一窍不通,初三转学的时候,最关键的部分都落下了,上了高中根本衔接不上,以前我在初中数学挺好的,现在感觉难度也挺大,我觉得我根本考不上大学!”张雪晴只有在姥姥面前才敢说实话。

“考不上又怎么样?你妈也没上过大学,姥姥根本没上过学,还不一样过日子!”孟婉莹笑着摸了摸张雪晴的头发。

外孙女长大了,过了年就十五岁了,考虑的问题也多了,学习成绩下降了,至少心里还为此担忧,这孩子上进心还是有的。

“姥姥现在不上大学的话,就得去工厂上班,我就实现不了我的理想了!”张雪晴撅着嘴。

“哦?我们蕊蕊的理想是什么呀?”孟婉莹感到十分好奇。

“姥姥,我给你说,我想当一名时装设计师!就是把各种各样的衣服先画出来,然后做成成品,你没看电视演的吗?那种服装大赛,模特在一条长长的通道上面走来走去,最后出来的是时装设计师,和模特们一起给大家鞠躬,就是那种!”张雪晴眼睛里闪着光,尽量用姥姥能听懂的话给她描绘着。

“是不是你最爱看的那个节目?音乐声咚咚咚!咚咚咚!人都不好好走道,一窜一窜的那种?”

家里刚换了一台彩色电视机,张雪晴周末的时候经常凑在电视机前面,微微近视的眼睛看不清画面,所以离得很近,玉慧常常嗔怪,“干脆钻进去算了!”

“姥姥!什么叫一窜一窜?哈哈哈!人家那是走猫步!我喜欢设计那些衣服!”张雪晴被孟婉莹逗笑了。

“喜欢你就得好好学习呀!难不成大学里还有专门学画画的?”孟婉莹有点儿不明白。

“昂!有专门学服装设计的学校,属于艺术类,不过要考专业课,就是画画!我没有学过,要花钱学的,我妈总让我学数理化,恐怕不会同意吧……”

“别管学啥!只要自己喜欢的就行,画画也是可以有出息的是吧?”孟婉莹对做衣服是很拿手的,可是外孙女说的这个什么设计她就不懂了,不过只要是正事,不都应该支持吗?

“回头我劝劝你妈!别叹气了,快把鸡蛋羹吃了,一会儿该凉了!”孟婉莹宠溺的看着张雪晴,真是女大十八变,几年前还像个愣头青男孩子一样顽皮,这几年留起了长发,也不出去疯跑了,越发有了淑女的样子。

“真的?姥姥你真好!我都想过了,艺术类的院校文化课成绩不要求太高,我语文数学和英语还可以,再努努力,把剩下的几门尽量学好,考三百多分应该没问题!”张雪晴一边大口吃着,一边说着孟婉莹听不懂的话。

“慢点儿吃,女孩子家家吃饭要有礼仪,不能边吃饭边说话,要有淑女的样子。”孟婉莹嗔怪道。

“姥姥!都什么年代了,还淑女淑女的,现在的女孩子都很个性化,哪有这么多讲究?”张雪晴不以为然。

“话不是这么说,什么年代都讲究个教养,姥姥不懂得什么叫个性化,从古到今,好些个才女,他们有自己的事业,是不是就是你说的个性?但是她们的家教也是很好的,教养这个东西不是贤良淑德,也不是过去说的三从四德,是女孩子从里到外散发出来的一种气质!”孟婉莹不急不慢的说道。

“姥姥,你说的这些我也听不懂,那你给我讲讲男孩子都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张雪晴突然问起这种问题,到让孟婉莹有点意外。

“怎么?现在注意起男孩子了?”孟婉莹半真半假的打趣道。

“没有啊,我就是问问!”张雪晴脸上一红,“吃完了!我去刷碗!”

“小祖宗!水凉!你现在头上有伤口还没拆线呢,姥姥去刷!”孟婉莹赶紧把碗抢过来。

张雪晴没有事做,靠在窗边,手托着腮,眼神迷离,不知道在想什么。

孟婉莹心道,“女孩子大了,看来有心思了!”老太太笑笑,摇摇头走进了厨房。

等额头上的伤口拆了线,学校也已经放了寒假,张雪晴对着镜子,照着自己头上的伤,幸好伤在眉骨外侧和太阳穴之间,三针的小伤疤用刘海一遮应该看不出来。

正在臭美,突然有人敲门,张雪晴打开门一看,原来是自己要好的同学葛靓靓来了!

章节目录 第172章 矛盾激化 “张雪晴,你的伤好些了吗?”葛靓靓是来送东西的,老师布置的寒假学习大纲,还有期末考试的空白试卷,当然还有赵晨星的一封来信。

“葛靓靓,谢谢你,我的头好多了,刚拆了线,已经不太头晕了!下着雪,还麻烦你给我送东西,快来尝尝我姥姥刚做的酥糖!”

张雪晴看到葛靓靓十分高兴,这是上高中以来她交的第一个朋友,葛靓靓学习挺好,为人十分大方,长得也漂亮。

“哎呀!姥姥还会做酥糖呢!嗯……真好吃!”葛靓靓大大方方的捏了一块儿酥糖放到了嘴里。

“好吃吧,我姥姥会做的东西太多了,快过年了,过两天我姥姥还会做枣糕和兔子馒头,兔子眼睛是红豆做的,耳朵和身上的毛都是用剪刀剪过的,蒸出来特别的好看!”

“真的呀?有姥姥照顾你真好,羡慕死你了,我爸妈天天忙工作,整天不着家,我和我两个姐姐吃了上顿没下顿,成天净吃食堂了。”葛靓靓笑着抱怨道。

“那你抽空就上我家来,我姥姥做的饭可好吃了!”张雪晴还是孩子脾气,三句话不离吃。

“这是谁给你来的信呀?还是部队上来的,字写的真好看!跟字帖似的。”葛靓靓很好奇。

“是我初中的一个同学,现在当兵去了,我也觉得他的字写得好,龙飞凤舞的,特别有型!”张雪晴和赵晨星同学的时候还真没发现,他的字写的这么好,看看自己写的一把烂字,张雪晴都不好意思提笔回信了。

“哟!是男同学吧?”葛靓靓打趣道,“你们俩是不是……”

“别瞎说,我们就是同学!”张雪晴脸上没来由的一阵发热。

“同学的信这么厚?”葛靓靓不依不饶的。

“这次期末考试的题难吗?”张雪晴狡猾的岔开话题。

“还行吧,我觉得数学挺难的,物理也不容易,别的都挺简单的,尤其是英语和化学,简直就是送分!”

葛靓靓的成绩在班里排十几名,女生中排第二,她要说难,那自己就及不了格,张雪晴心里暗暗庆幸,幸亏没有参加考试,不然又惨了。

又聊了一会儿别的,葛靓靓走的时候玉慧正好下班回来,葛靓靓有礼貌的和孟婉莹玉慧打了招呼便离开了。

“这是你同学啊,长得真漂亮。”葛靓靓走后,玉慧看到床上堆着几张试卷和一张记着学习内容的纸,“还把卷子给你送来了?你这个同学真不错,对你真好,还有一封信,夏莎莎当兵去了?”

张雪晴嘴里含糊的答应着,把东西顺势一样样收好,信放在最下面,准备放进抽屉里。

“不打算把试卷做一做吗?收起来干什么?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做试卷的嘛?”玉慧看到女儿一副对试卷不感兴趣的样子,心里便一阵恼火。

“我头还没好利索呢,一用脑子就头晕!”张雪晴也没好气的回答。

“你看看你现在,对学习是什么态度?一说到学习你就这么烦吗?”张雪晴的消极态度激怒了玉慧。

“哎呀,回来就吵吵,你们娘俩就不能好好说话?”孟婉莹正在厨房做饭,听到争吵声赶紧过来,“孩子的头刚拆线,医生不是说一个月之内不要用脑子吗?”

“都是您把她惯的,才十几岁就不能说了,大人一说就蹦高!”玉慧气得直哆嗦。

“是是是!都是我没教育好,错都在我好了吧!我有罪!”孟婉莹顿时来气了,这个玉慧,孩子一有问题就赖到自己头上,帮她带大了孩子,还有罪了不成!

孟婉莹气得一转身进了厨房,炉子上还炖着白菜呢,昨天刚去菜市场买了块上好的排骨,今天和白菜一起炖了,连汤带肉的,热乎乎的吃下去,肚子里暖和。

现在的日子确实是好过了,蔬菜呀,肉啊,各种副食品应有尽有,不像过去有钱也买不着东西,这么好的生活,没事儿拌什么嘴啊!

孟婉莹想着想着,气儿就消了,文兰前两天回北大荒了,长生的小儿子结婚,文兰是一定要回去参加的,出来半年了,文兰很想念兰香他们,说好参加完婚礼,年前一定要回来的。

“啪”的一声,什么东西摔碎了!孟婉莹吓了一跳,赶紧把煤气灶关上,跑到卧室一看,玉慧脸都气的紫了,用手指着张雪晴,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

“这是咋了啊?”孟婉莹赶紧问道。

“她!她要学画画!本来我去开家长会,老师说了她的情况,我就气得不得了,我真没想到你现在居然变成这个样子!那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现在居然在班里成绩倒数!”玉慧忍耐了很久,终于爆发了。

“我早就想和你谈谈,本来想着你快期末考试了,怕影响你的情绪,你这个年龄正是青春逆反期,这个我懂,想等着放寒假再跟你好好谈谈,没想到你又把头摔伤了!这下好了,成了功臣了!”

“什么叫成了功臣了?是我想摔伤的吗!你也不去看看,别人家的女孩子,每天晚上都有人接送,你们倒好,把我当成男孩儿来养!要不是因为我害怕天天走那个小树林,我能摔到沟里去吗?!”张雪晴气得一边哭一边喊道。

“小树林怎么了?我小时候下了晚自习自己走四五里路回家,路上还有可能遇见狼呢!你姥姥那时还在老家,我连个父亲都没有,跟着姑姑和叔叔婶婶在一起住,那真是寄人篱下,你就是享福享惯了,娇生惯养!”

“我不想跟你说话!你没有父亲,又不是我的错,我有父亲还不跟没有一样!从来也不关心我,话都很少说!”张雪晴继续喊道。

“你!”玉慧抬手就想打她,被孟婉莹死死拉住,“慧啊,蕊蕊头还没好利索!你冷静点儿!”

“我冷静什么?她现在都没有心上学了!学了画画以后,满街摆摊卖艺吗?”玉慧怒不可遏。

“行行出状元!玉慧你是搞教育的,这样说孩子有点太不合适了吧?”孟婉莹也生气了。

“好好好!你们娘俩现在是联手了是吧?我不会教育!我当老师不合格!”

玉慧气得穿上大衣,扭头摔门走了!

章节目录 第173章 妥协 玉慧怒气冲冲回到了学校,本来今天就是放假前最后一天上班,学生们几天前就离校了,老师们一直忙到今天才放假。

门卫的老李以为玉慧忘记了什么东西,“陈老师,怎么又回来了?忘记什么了?”

“哦,我突然想起还有一些事情,不耽误您回家吧?”

“不耽误,今年我不回老家了,老婆孩子都要过来和我一起过年!”老李眉开眼笑的说。

老李家是外地的,往年放假后他都是最后一个离校,回老家过年,学校里由几个老师轮流值班,今年他想开了,学校里有免费的暖气,今年又分了好些过节的福利,就让老婆带着孩子到海西来过节,校长还承诺给他加班费呢。

玉慧走在空无一人的校园里,凛冽的寒风吹着她发烫的脸颊,刚才在家里她真的气坏了,想当年自己那么努力的学习,可惜没有赶上好时候,不然早就考上大学了。

现在是多好的学习环境啊,教室里暖气热烘烘的,孩子们手上再也不会长冻疮,家长们收入高了,周围的孩子没有吃不饱饭的,一个个圆圆的小脸蛋像红苹果一样。

改革开放还不到十年,可是家里的经济状况在十年前还真不敢想,市场里鸡鱼肉蛋供应充足,过年期间再也不是土豆白菜萝卜老三样,连一些南方的新鲜蔬菜水果也不罕见,单位发的福利也一年比一年好。

这么好的生活,怎么蕊蕊倒不那么刻苦学习了呢?时不时的就喊难说苦,一有空就在彩电前看电视节目,想想自己当年学习的时候,都是点着煤油灯,即便那样还提心吊胆怕婶子有意见,浪费煤油。

玉慧在无人的办公室里长叹一声,打开抽屉,郝文秀的信静静地躺在抽屉里,信是几天前来的,玉慧百无聊赖,重新抽出信又看了起来。

“玉慧,你还好吗?我将信寄到你原来在襄江的学校,被退回来了,想起你以前给我留的学校电话,打过去才知道你已经于去年调回山东老家了。”

玉慧心里又自责起来,自从回到山东,一直都没消停,先适应了一段时间新单位的工作节奏,又陪母亲回了老家走亲访友,下半年还没有静下心来,为将来做些打算,这不又遇到孩子学习的问题,所以也没来得及将自己的现状告诉好朋友,整整一年了,真是对不起郝文秀。

“玉慧,接到我的信你一定很自责吧,觉得没有早点通知我,害我自己到处打听,哈哈!告诉你,其实大可不必!因为就算你写信给我,我也收不到,而且没有人会告诉你我的去向!”

玉慧会心的一笑,隔着信纸她都能感觉到郝文秀得意的冲着她笑。

“玉慧!我终于做到了!我离开了那个地方!那个让我厌恶的、乌烟瘴气的单位!老侯毕业后不是一直留在南京吗?我身边的人一直在诋毁他,同时也想打击我,说老侯早晚会抛弃我,在南京另觅新欢!事实打了他们的脸,老侯他是爱我的,去年年底,在他帮忙牵线下,凭着我的会计师证,我也调到南京来工作了!”

郝文秀,你真棒!玉慧不由得握紧了拳头,为自己的好朋友感到激动和骄傲。

“玉慧!为我骄傲和高兴吧!这八九年,我忍受着他们对我的轻视,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还要抽时间学习,天知道我有多辛苦!然而,今天这一切都有了回报!我成功了!我的坚持胜利了!”

玉慧忍不住流下了激动的眼泪,她佩服郝文秀,刚才在家里她和蕊蕊激烈的争吵,骂她破罐破摔不知进取,可是此时此刻冷静下来,自己不也是这样吗?

在襄江的时候,她明明有一次机会进行两年脱产的进修,学成毕业出来就是大专文凭,可是当时他犹豫了,觉得自己快四十岁了,有个师范的中专文凭就很好了,名义上是不放心母亲和孩子,其实她更担心的是自己学习能力下降了,万一毕不了业岂不是难看?

现在看来,郝文秀才是坚定不移的斗士,为了自己的目标,永远都不放弃,直到胜利!

玉慧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也冷静的想了想和张雪晴的对话,虽然两个人都不冷静,但仔细想想,她还从来没有好好听过孩子的想法。

玉慧总觉得张雪晴还小,还是个孩子,作为老师,这不应该,再小的孩子也有自己的想法,何况她已经是个15岁的少女了,她有权利决定自己的人生,而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和辅助者,正确引导远比粗暴的干涉效果更来的显着。

玉慧坐不住了,她抓起郝文秀的信向家里走去。

此时,张雪晴正在给赵晨星写信,心中的委屈无人诉说,正是处于敏感期的少女把赵晨星当成了救命稻草,一五一十把和母亲发生冲突的事情写在了信里,写着写着便哭了起来,哭完接着又写,这封回信特别的厚,把信封撑得鼓鼓囔囔。

听到钥匙声,张雪晴赶紧把信放进抽屉的角落,玉慧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来。

张雪晴眉头一皱,进别人的房间怎么不敲门?但她不敢说出来,说出来又是另一场争执。

张雪晴低着头,沉默不语,坐在桌前。

“怎么?还在生妈妈的气吗?”玉慧心平气和的说道。

“我哪敢?”张雪晴在心里说道。

见女儿沉默不语,玉慧知道这孩子记恨上自己了,“我有个东西给你看,这是我的好朋友,刚刚给我来的信。”

张雪晴抬起头不解地望着玉慧,“难不成要跟我交换信件?互看?那怎么能行?我可不能把赵晨星的信给她看!”

“你的信我不看。”张雪晴小声的说。

“没关系,你看看,我再给你讲讲我们小时候的事情。”

“不就是想讲讲你们小时候恶劣环境下努力学习的故事吗?”张雪晴终于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你别这么抵触,刚才我在办公室里好好想了想,我觉得你说的也有道理,毕竟你最了解自己的情况,过完年,我给你找一个美术辅导班,正规的学习画画吧!”

“真的?!”张雪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章节目录 第174章 重新振作 “当然是真的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你不要以为我给你看我的信,就是想啰啰嗦嗦给你忆苦思甜,我就是想告诉你,不管做什么都要吃苦耐劳,有恒心,有毅力,就算是画画,没有一颗勇于吃苦的心也画不好!”

“我当然知道了,我一定可以画好的!”张雪晴情绪高涨,“好吧,我就勉为其难看看郝阿姨给你写的信!”

“你郝阿姨只比妈妈小两岁,可是她的坚持真是让我自愧不如,我觉得吧,人的一生很长,总要遇到一些坎坷和困难,如果遇到困难就一蹶不振,摔倒了,趴在地上不爬起来,那永远都不能进步,只能在原地打转!你觉得呢?”玉慧看着女儿稚气未脱的脸庞,慢慢说道。

“昂!妈妈,你说的太对了!我刚落下功课的时候,就是愁着这么多门功课不好补习,慢慢的越积越多,我就不想学了,也跟不上新课!”张雪晴这次没有顶嘴,顺着玉慧的思路往下走。

“所以说既然你打算学画画,那么文化课也要跟上,尤其是语数外三门,本来都是你的强项,你把这三门抓住了,再根据自己的精力和实际情况,剩下几门副课尽量多得分,考个三四百分还是没问题的吧?”

“那当然了,我这三门还是有把握的,毕竟艺术类院校只需要三百多分就可以了,主要先把专业课过了。”

“看来你是全面研究过了,不是心血来潮,你的未来你做主,妈妈全力支持你!”

母女二人愉快的达成了协议,张雪晴仔细的看了郝文秀的来信,确实让人感动,郝文秀阿姨这个年纪都这么努力,自己还有什么理由懈怠呢!

张雪晴第二天又写了一封信,把自己和妈妈的和解,还有得到了妈妈的支持,通通都写信告诉了赵晨星,两封信一起寄了出去,用了足足五张邮票。

过年了,文兰却没有按时回来,只是写信回来,说还有些事没有办完,暂时住在长生家,别的一概没说。

本来玉慧接到姑姑的信就放心了,只是不知道姑姑有什么事情没办,大年初一去邮电局打电话给公公婆婆拜年的时候,玉慧却听说了让人震惊的消息。

婚礼结束后,小两口要出去旅游,长生夫妇将两人送上火车,回来的路上遭遇了车祸,兰香当场离世,长生受了重伤,被送往医院抢救。

文兰没有回来是一直在医院照顾长生,虽然有三个孩子,但是一开始要操办兰香的丧事,占用了太多的精力,等长生的伤情稳定,上班的上班,照顾孩子的照顾孩子,照顾长生是一件耗时耗力的事情,文兰便主动要求留下来帮忙照顾长生。

孩子们自然对她感激不尽,长生车祸后失去了一条腿,现在伤口还在慢慢愈合中,以后还要佩戴假肢,康复训练,恢复起来漫漫无期,恰好需要一个人全职护理。

责任方赔付了一笔钱,长生的子女要给文兰发工资,文兰坚决不要,她说自己和长生从小一起长大,照顾长生是情分,她不是专职的保姆,更不是陪护。

无奈儿女们把生活费留下,每到周末过来礼节性的看看长生,从此照顾长生的工作便落在了文兰一个人身上。

农场的人都说文兰傻,没名没份的,凭啥免费照顾长生?儿女们把赔偿金都分了,本来文兰是帮忙照顾,现在倒成了她一个人的工作了。

文兰其实心里也是窝火,她并不图钱,本来是担心儿女们照顾不过来长生才帮忙的,现在看来,久病床前无孝子,她更不放心长生了,别人想说什么就说去吧,早点让长生恢复健康才是正事。

1987年5月,公吉祥因为久病卧床病逝了,玉慧和张春山回了趟北大荒为婆婆办理丧事。

回去才知道,原来张春法一家两年前便离开了北大荒,调动工作去了王艳梅的老家,带走了三个女儿。

更早的几年,张春洁跟着朱文亭回了内蒙老家,俩人带走了朱明艳自己照顾,这两年一直是婆婆娘家的一个亲戚在照顾老两口。

“爸,你怎么也没跟我们说一声!每次问你们都说家里挺好,要不是妈过世,我们还不知道你们没人照顾!”玉慧有点心酸。

“嗨,有啥照顾的?我们住在干休所里,生病有医生,吃饭有食堂,想自己做也行,啥都不缺!你妈妈辛苦一辈子,你们可得好好照顾她!我革命了一辈子,对儿女情长这些事情看的淡,只要有肉吃,有人一起玩,我就心情愉快!”

张瑞敏早已离休,每天在干休所里,和一群老干部打麻将,打门球,公吉祥娘家的侄子是个细心的人,两口子将老人照顾的妥妥帖帖。

可是再怎么说,也不是最亲的人,玉慧决定将公公一起带回山东照顾,毕竟已经是快八十岁的人了,把他一个人留在北大荒实在让人不放心。

张瑞敏不想走,他舍不得那些老战友,更怕来到山东不适应,没有人一起玩,张春山好说歹说,做通了他的工作,并且答应他,如果他觉得没有意思再将他送回来,老人家这才答应一起回海西。

回到海西,居住是一个大问题,只有三个房间,张瑞敏住了张雪晴的小房间,她只好和张襄襄一起搬去姥姥的房间。

虽然学习起来不方便,但毕竟爷爷年纪大了,妈妈说要给他一个温暖的家,张雪晴决定要克服困难。

张襄襄已经快九岁了,张瑞敏还从来没有见过,祖孙相见,张瑞敏欢喜得很,张襄襄本来就很乖巧,经常凑到爷爷跟前和他说话,逗得张瑞敏哈哈大笑。

孟婉莹本来对张瑞敏的到来是很欢迎的,毕竟张春山这么多年对自己百依百顺,甚至比亲生儿子都要孝顺,自己的父母却扔在北大荒不能亲自尽孝,孟婉莹觉得张瑞敏来了,一定要好好待他!

可是张瑞敏当领导当惯了,在北大荒干休所也有专门的服务员照顾,养成了指手画脚的习惯,这一来二去便产生了矛盾!

章节目录 第175章 观念冲突 张瑞敏此刻正靠在电视机前的躺椅上,电视机里放的是京剧,音量放至最大,孟婉莹在厨房忙活,孩子们都上学去了,家中只剩下两个老人。

有人敲门,敲的声音很大,孟婉莹正巧从厨房出来,不然还真听不到有人敲门,电视里京剧的声音实在是太大了,整个屋都在震颤。

“阿姨,您家电视声音太响了,我这刚下夜班,想补个觉根本睡不着!”来人是对门胡老师的爱人小张,他是个三十多岁的火车司机,班前班后要在家里调整作息,需要安静。

“对不住,对不住,我家蕊蕊的爷爷来了,他耳背,我这就让他关小点儿!耽误你休息了,不好意思!”孟婉莹赶紧赔礼道歉。

“没关系,阿姨,以后注意点就行了,毕竟我这个职业就是这样,邻里之间都多多照应。”小张一直对孟婉莹很客气,有时候两口子都忙,九岁的女儿没人照顾,就放在孟婉莹这里,两家人的关系一直很好。

张瑞敏口渴了,出来倒水喝,一看家里来人了,高声大气的说:“哎呀,来客人了!”

孟婉莹赶紧把小张需要休息的事情告诉了张瑞敏,其实张瑞敏的耳朵并不是很背,他就是喜欢把电视开到最大,喜欢那种热闹的环境。

“开火车?开火车有什么累的?想当年我们在打仗的时候,三天三夜不睡觉,照样精神得很!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这么娇气!”张瑞敏大眼珠子一瞪,指着小张便教训起来。

“老爷子,话不能这么说!我们现在规定必须保证充足的休息,我是火车司机,火车上所有乘客的生命安全都掌握在我的手里,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小张一开始还心平气和的和张瑞敏讲道理。

“没有那事儿!开火车还能比我们当年冲锋陷阵还危险啦?火车在轨道上自己跑就行,你以为我不知道!告诉你,50年前我父亲就在铁路上班,铁路上的规矩我门儿清!”张瑞敏声音提高了八度。

“大爷!我不跟你争执,就算你不信我的职业要求,就当邻里之间互相照顾,总行吧?”小张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讲不清。

“那你还是不困!想当年我们南征北战,一边急行军,一边儿还得提防敌人,恨不得走着就能睡着!”张瑞敏是怎么说都不行。

“陈老师和张老师还有孟阿姨全家都是高素质的人,真没想到,还有你这种亲戚!”小张气得脸都紫了,转身回到自己家里,把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哎呀,我说蕊蕊爷爷,咱为人处世不能这样,都是邻居,平常互相照应都是应该的,你这样说话多伤和气呀!”孟婉莹脸上一阵发热,老太太是个要脸面的人,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让人说在脸上,面子上过不去。

“谁照顾谁?他照顾我了吗?我为了国家和人民出生入死,他考虑过吗?我就在自己家里看个电视,碍着他什么事儿了?”张瑞敏吹胡子瞪眼。

“不是!她爷爷,这边都是楼房,不是北大荒,你住平房的时候是自己家单独一个院子,你就是把电视机的音量开到最大也影响不到别人,楼房就不一样了,是会影响到别人的。”

“住楼房是不是就了不起?要不是有我们这些老战士,把人民群众从水深火热中解放出来,这些小崽子能住上楼房?人真是忘本啊!”

张瑞敏脸都涨红了,好像全世界都对不起他。

“好好好,我不跟你争,我做饭去!”孟婉莹真是头疼,自从张瑞敏来了以后,自己就从来没休息好过,这个老干部真是精力充沛,快八十的人了,看电视要到夜里十一二点,直到电视台没有节目了,出现了彩色竖条屏幕他才能关上电视机。

就这样张瑞敏还委屈的说,自己在北大荒从来不关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再接着看,孟婉莹觉得自己休息不好也没什么,关键是两个孩子要上学,要做功课,这样天天嘈杂的环境,怎么学习啊!

可是张瑞敏年纪这么大了,让他一个人在北大荒生活,虽然有亲戚照顾,但毕竟不是亲生的儿女,怎么说也不是个事儿,人老了,也是可怜,可是这个老爷子既说不得,也不能和他顶撞,不然他发起脾气来,就更加不可收拾。

想来想去也是个难题,孟婉莹想到孩子们就要放学了,还是先把饭做好再说,今天一早,张春山就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冬瓜,夏天来了,补充营养的同时也要吃些清淡败火的菜品。

排骨已经炖了一早上了,满屋香喷喷的,再过一会儿放冬瓜,等上班上学的回来,就可以开饭了,孟婉莹关上煤气灶,准备回自己房间坐下休息一会儿。

刚走到张瑞敏房间门口,就看到一阵烟雾从虚掩的房门冒了出来,孟婉莹以为是张瑞敏又开始抽烟了,张春山说了多少次,抽烟有害健康,他就是不听,抽了几十年了,想戒也不是那么容易。

很快,孟婉莹就发现不对,抽烟的烟雾没有这么大,是着火的味道,孟婉莹几步就来到张瑞敏房间门口,老头看着电视睡着了,烟头点燃了身上的小毯子,幸好还没有明火,正在冒烟!

孟婉莹一把拽下毯子,扔在地上,踩了几脚,又拎进卫生间用水浇透,好在发现的及时,没有酿成大祸。

正在这时,张春山和玉慧都下班回来了,看到家里满地的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孟婉莹便把烟头点燃毯子的事儿说了,顺便又把得罪对门小张的事情也说了。

玉慧无奈的看着张春山,张春山进屋一看,老父亲居然还没醒,地上惹祸的烟头,还在冒着烟。

“这可怎么办才好啊?”玉慧向来知道公公的脾气,让他改是不可能的,可是自己的母亲是需要赡养的老人,公公同样也是,玉慧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去对门家道歉了。

吃完午饭,张瑞敏郑重其事的把张春山和玉慧叫到屋里,说是有事儿要谈。

“把我送回北大荒!这里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章节目录 第176章 孑然一身 “爸,您这是干什么呀?您刚来不熟悉环境,等住一阵就适应了。”玉慧赶紧安慰道,看来老爷子和对门吵架后又闹脾气了。

“我可不是闹脾气,”仿佛看穿了玉慧的心思,张瑞敏一本正经的说道:“我知道你们是孝顺我,怕我一个人在北大荒孤单,这里生活条件是不错,可是我的老战友们都在北大荒,离开了他们,我才真正的孤单。”

“爸!等你在这适应了,还会交到新的朋友的。”张春山劝说父亲。

“我都快八十岁了还交什么新朋友!我黄土都埋到脖梗了,我不是因为今天和对门的小伙子吵架才要走的,我早就想走了!在这里上下楼不方便,我成天就跟个囚犯一样,关在这几平方的小屋里。”张瑞敏气哼哼的说道。

“那我以后多领着你出去散步,到处看看风景。”张春山又说。

“看什么风景,我走南闯北几十年,什么风景没见过!我在北大荒住了几十年都习惯了,出门就是院子,到处都是老战友,有说不完的话,天天在一起打麻将,乐呵着呢!你们不用惦记我!”

见老爷子如此固执,张春山和玉慧商议着,下个月放了暑假就把张瑞敏送回北大荒的干休所。

张雪晴在美术补习班里一直磨蹭到天黑才回家,今天老师布置的素描早就完成了,得到了老师的夸奖。

这半年来,张雪晴绘画成绩不断提高,刚来学画画的时候,张雪晴还觉得自己画的不错,结果一来就被老师批评的体无完肤。

因为张雪晴从来没有进行过系统的学习绘画,全靠自己领悟和揣摩,绘画有天赋是一回事,专业不专业是另一回事。

由于都是自己瞎画,张雪晴在绘画的手法中有许多不该有的坏习惯,老师说一张白纸好教,像张雪晴这样的反而更难纠正。

为了改正自己的缺陷,张雪晴决定把自己以前总结的所谓经验全部摒弃,从头学起。

在学校的画室里,别人画一个小时,张雪晴要画两三个小时,有时人都走光了,她还一个人坐在画室里琢磨,观察不同角度和光线下静物的临摹要点。

功夫不负有心人,半学期下来,张雪晴的绘画水平飞快的提高,圆满的完成了本学期的绘画课程。

此刻老师和同学都已经走了,张雪晴坐在画室里,掏出了赵晨星的来信。

这次的来信非比寻常,足足二十多页信纸,在信里,赵晨星向她表白了,经过一年多的书信往来,两个年轻人有了进一步的了解,那些不能和别人诉说的烦恼,彼此间却能毫无障碍的倾诉,一段时间以来,赵晨星已经成为了张雪晴坚持学习的精神支柱。

暑假来了,张雪晴的文化课成绩比上学期整整提高了十名,虽然还在落后的梯队里,但也算是有不小的进步了。

张襄襄上二年级,成绩稳定在前十名里,过了这个暑假,就是三年级的小学生了,张襄襄从小身材修长,亭亭玉立,尤其两个大长腿,又直又细,老师说她是个跳舞的好苗子。

张襄襄自己也是很喜欢跳舞的,她想报名音乐老师私下办的舞蹈夏令营,业余时间学习跳舞,玉慧坚决不同意,这让张襄襄十分不快。

张春山将父亲送回了北大荒的干休所,回来的时候带回了姑姑文兰。

这让玉慧非常意外,前几天王玉红的来信还提起了姑姑的事情,据说农场里流言满天飞,都说文兰准备嫁给长生,本来两人就是青梅竹马,错过了这么多年,也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玉慧却十分纳闷,姑姑来信只字未提,玉慧也不好主动写信去问,娘俩在家说起这事的时候,孟婉莹就说过这事不太可信。

“我太了解文兰了,从小她就心高气傲,那时长生对她就有意,我们大家都知道,可是你姑姑那时候就跟奶奶说了,说她看不上长生,要找个有能耐,有本事的男人。”

“万一现在年纪大了,想找个伴呢?”玉慧分析道。

“没有万一,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她是宁缺毋滥的那种人,长生虽然是个老实人,对你姑姑一直不错,连他媳妇兰香都一起对她好,文兰就是想趁着这个时候,给他帮帮忙,就算是回报吧。”

看到姑姑回来,玉慧愈加佩服母亲,看来还是母亲了解姑姑,要是王玉华说的是真的,姑姑怎么会跟着张春山回来?

这半年多,文兰伺候长生都累瘦了,两个颧骨支了起来,两腮深陷,皱纹也多了,毕竟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

“姑姑,这几个月累坏了吧,明天让我妈杀只鸡,好好补补!”玉慧心疼的拉着文兰的手,那手上青筋暴露,又黑又瘦。

“不用!这点小事,难不倒我。”文兰笑了。

“长生叔好些了?”

“好不好的,反正就那样了,我对他是仁至义尽,假肢装上,经过训练,他自理没有问题了。”

文兰眼神黯淡下去,分明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

张瑞敏走后,姐妹俩又重新搬回小屋,吃完晚饭各自干着自己的事情,互不干涉。

孟婉莹和文兰也回到自己的屋中休息,“嫂子,我差点和长生结婚了……”文兰突然说了一句。

孟婉莹吓了一跳,这不是文兰的性格啊,“还想问你呢,前几天王玉红来信,跟玉慧说了农场的风言风语,我还说你不可能嫁给长生呢,怎么?动心了?”

“也不是动心了,这么多年了早没那个心情了,我就是看着他没人照顾可怜,才决定帮他的,本来相处的挺愉快的,我还真的一度动了念头,就当相互做个伴,不也挺好嘛!”

“那后来呢?”

“后来?”文兰嘲讽的笑了一下,“后来他们告诉我,长生到处散布消息,说我们要结婚了,可是我俩从来没有说过这个话题!”

“难怪呢!”

“我呀,一下子就清醒了!长生还是那个小男人,虽然人老实也没有坏心眼,但根本不是我喜欢的那种堂堂正正的男人,我不将就!”文兰眼神里闪着坚定的光。

“你啊,还是那个你!”

姑嫂俩一起笑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177章 南下 1987年秋天,学军做了一个重大决定,辞职南下。

文景气得在家拍桌子,学文学武也回来劝说,可是学军就是不听,他听说南边遍地是机会,好多人都在那里赚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

“人家那些都是高学历的高端人才,你一个初中毕业生,你去了能干什么?广州深圳也不是那么好混的,我单位有个年轻人两年前就停薪留职去了广州,这不,今年又乖乖的回来开车了!”学武苦口婆心的劝道。

“他是他,我是我!我可不想窝在小工厂里当一辈子工人!”学军自信满满,早就打定了主意。

“我去你们厂找孙厂长问了,人家不给办停薪留职,到时候你想回来也没有地方了!”文景抽了一口烟,平复了一下心情,好说歹说,只要这个祖宗别辞职就行。

“不能回来更好,我正好不想干了!说的好好的,五组都是些混子,谁能管好他们就让谁当小组长,我去了就把他们全镇住了,现在都老老实实的干活,结果呢?姓孙的那孙子说话不算话,提了他的外甥做小组长,没我啥事儿了!”

学军说起这事就心烦,这个单位一点儿正事没有,净是些狗连蛋的亲戚,有本事的人都走光了,早晚倒闭!

“你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伙,能当什么组长?干好你的工作,月底拿工资就行了。”学文一向老实,在单位从来不敢惹事,遇见不公都是顾秀芳替他出头。

“你快拉倒吧,大哥!你自己窝囊被欺负就算了,像你这种有技师证的,既不提拔也不重用,连个先进你都当不上,在单位光出憨力了!我可不能像你一样!”

“学军,咱讲的是奉献,不是索取,你这思想不对头啊!”学武听不下去了。

“对了,还有你!二哥,你开了半辈子的车,技术也好,安全也过硬,最后还是个司机!怎么着也该当个队长了!”提起学武,学军更是不屑一顾。

“提拔是要论资排辈的,我才三十多,不急!”学武憨厚的笑了。

“行,你们慢慢熬吧,我等不及了,我得趁着年轻,抓住机遇,实现我辉煌的人生梦想!”

“你辉煌个屁!”文景见学军软硬不吃,气的把茶杯扔在了墙上。

一周后,学军办好了辞职手续,带着仅有的五百块钱,独自一人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文景管不了学军,在家里唉声叹气,郑喜子倒比他洒脱,每天在停车场里聊天抽烟赚钱,好像啥事儿都没发生一样。

“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婆子,学军一个人出去了,你就不担心?”文景夜里睡不着,在黑暗里睁着眼睛问。

“担心有啥用?他从小不听话,还不是随你!儿孙自有儿孙福,随他去吧。”郑喜子哈欠连天,白天干了一天活,眼皮根本就不受控制的往一起粘。

随即郑喜子便响起了鼾声,文景叹了口气,翻来覆去像烙饼似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秋去冬来,郑喜子咳嗽的越来越厉害了,文景买了一箱梨,天天给她用冰糖炖水喝也不管用。

“不行就别抽烟了,说不定是肺气肿,抽了几十年肺肯定熏黑了!”文景想吓唬喜子,咳了两三个月,越来越厉害,文景提议还是得上医院看看。

“去什么医院?净乱花钱!”郑喜子坐在床上,冬天游客少,赶上下雪自然没有人停车游览,趁机在家歇歇。

“来,把这碗梨水喝了!”文景在煤球炉上熬了很久,盛了一碗端着走过来。

“噗!”郑喜子正要去接,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当啷!”一声,文景手里的碗掉在了地上。

学文和父亲把母亲用三轮车送到医院,学武闻讯也赶了过来,做完检查,两人将母亲扶到走廊的连椅上躺下。

“我去等结果。”学武说着走了,文景坐在喜子旁边,看着她焦黄的一张老脸,心里忐忑不安。

郑喜子得的是肺癌,医生说已经扩散,没有治疗的意义了,学武红着眼睛回来的时候,文景就预料到病情严重了,可是他万万没想到,医生说能撑到过年就不错了。

文景不知道怎么回的家,他感到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一样,就像飘回了家一般,浮在半空中,听学文和学武虚假的安慰母亲,那些声音也变得虚无缥缈起来。

学文学武回家就忙着做饭,伺候母亲,文景一转眼不见了,等到吃饭的时候才看到他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两条烟。

“喏!抽吧!”文景随意的将烟扔在喜子面前,“从明天起,你在家养病,有活儿我去干!等过完年你好利索了,再替换我让我歇歇!”

离过年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学军一点儿消息也没有,学武想请假去广州找他,被文景拦住了,“那么大个广州你上哪找他?就当没生过他!”

喜子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几个孩子轮流回来照顾她,放寒假了来旅游的人也不少,文景天天泡在停车场里,知情的人都说他财迷心窍,老婆都病入膏肓了还有心思挣钱。

文景也不辩解,不管谁说啥他也不听,有人急了,当面说到他脸上,他顶多说上一句,我又不是医生,回家也治不了病,邻居们都说文景冷血,肯定想多挣点钱打谱再娶一个。

年二十八下午,停车场里彻底没有了生意,文景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孩子们见他回来,赶紧开始做饭,文景掀开门帘走到里屋,喜子整不停声的咳嗽。

“今天咋样?”文景坐在床边。

“还那样,也不知道学军过年回不回来?咳……咳……咳!”

“别提那个小兔崽子!就当没有生过他。”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咳……咳……总归是自己的孩子,他要是回来,对他态度好点!”

“烟还有吗?抽完了,我再去买,趁着人家还没关门,明天就不好说了,快过年了……”

“这烟也不是好东西,你以后少抽点儿,我一条还没抽完,那条就别拆了,咳……咳……咳……怕是抽不完了!”

文景的心一下抽紧了,原来喜子什么都知道,文景再也忍不住了,抱着喜子大哭起来!

章节目录 第178章 成长的代价 学军没有回来过年,连个电话也没有打过来,文景恨得牙痒痒,勒令全家都不许提他的名字,以免坏了过年的心情。

喜子比医生预料的时间撑的要久,正月二十六在家中溘然长逝,时年六十岁。

文景答应喜子,不管学军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要他能回来,都要好好的接纳他,只要他能走正路,都要支持他。

玉慧和张春山回老家参加了二婶的葬礼,不过一年没见,二叔苍老了很多,不怎么说话,只是闷头抽烟。

“大姐,你劝劝俺爸,俺妈就是死在抽烟上,临走前专门嘱咐俺爸少抽烟,可他根本不听!”学文对玉慧一直非常信赖,在北大荒一起长大,一直互相扶持,比亲姐弟还亲。

晚上附近的亲戚都回去了,玉慧端了一碗粥递到文景面前,“二叔,别喝闷酒了,伤身体,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你这样不吃不喝,婶子在天上看着,心里也难过!”

“她难过个屁!她算是解放了,留下俺一个人孤苦伶仃,以后怕是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了!”文景一仰脖子把一杯酒灌了进去。

“二叔,婶子临走前嘱咐你啥了?你都忘了吗?”

“嘱咐啥?我啥都答应!想让她高高兴兴的,没想到她这么狠心,真的把我一个人扔下走了!”文景呜呜的哭了起来。

“二叔,别难过了,你乖乖的把这碗粥喝了,婶子就安心了!说不定今晚你会梦到她……”

玉慧只是顺嘴胡说,二叔这么难过,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束手无策。

文景醉眼朦胧看着玉慧,“是吗?她会托梦给我吗?那我得赶紧吃了!”说罢端起碗来,几口把粥喝了,学文见状,赶紧把他搀起来,扶进屋里床上躺着,不久便响起了鼾声。

众人都松了口气,学武一边收拾桌子一边说:“我就怕他喝多了酒闹,还是大姐有办法,两句话把他哄得吃了饭上床睡了!”

“唉,二叔真可怜,我也就顺嘴这么一说,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慢慢来吧,我爸和我妈别看成天吵吵闹闹,感情深着呢!”学武最了解父母,母亲走了,父亲要怎么熬过去这一关,他心里十分担心。

1988年夏天结束的时候,走了快一年的学军突然回来了。

以前那个高大魁梧的他变得又黑又瘦,但双目间炯炯有神,整个人变得成熟了,男人气十足。

进了家才知道,母亲已经在半年前去世了,学军扑通跪倒在地放声大哭,埋怨自己回来晚了,还抽了自己几个嘴巴。

家里只有文景一个人,他无数次想象过学军回来时的情景,自己一定会冲上去对他拳打脚踢,然后把他赶出门去。

可是学军真的回来跪在他面前的时候,文景惊奇的发现,自己如此冷静,内心毫无波澜。

“行了,快起来吧!你娘临死还惦记着你,说等你回来让我好好对你,你说你怎么就不能给家里打个电话?”

原来学军到了广州以后,真的就像学武说的那样,学历低找不到满意的工作,可是学军不甘心,他觉得一定要混出个样子才能回来。

直到五百块钱花的只剩二十的时候,学军才看清了形势,不能坐以待毙了,不管什么工作,只要能管吃管住就行。

恰巧一家夜总会招服务员,主管看学军长得身材魁梧,相貌不凡,当场表示可以把他留下,过了试用期,月薪三千还包吃住。

学军欣喜若狂,要知道学武和学文工作十几年了,工资也就是三五百块钱。

开始的一段时间,工作并不复杂,每天穿着笔挺的工装给包厢送酒,维护秩序,帮客人叫车等等,学军从小聪明伶俐,这些工作一学就会,几个女客人还对他十分关注,小费也给得也比别人多些。

主管对他很满意,觉得是时候给他安排点重要的工作了。

这天七点后夜场开始了,学军带了几波客人,开了包间,又帮忙拎了酒过去,快九点的时候,几个女服务员议论着,龙哥来了!

自打学军来夜总会工作,龙哥还是第一次来,在这片场子,龙哥的大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附近的几个酒吧和夜总会,龙哥都是常客。

九点一过,主管招呼学军过去,“阿军,你到包房给龙哥他们服务!”

“我?到包房里服务的不都是阿珍她们吗?”学军有些纳闷。

“龙哥和别人不一样,你去就是,把龙哥伺候好了,有你的好处!”主管笑眯眯的。

学军诚惶诚恐的敲门进去,包房正中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男人,板寸头,三角眼,旁边坐着两个年轻人,学军认出来正是夜场的同事阿辉和明仔。

两个人还不够用,龙哥的派头可真大,学军这么想着,脸上堆起笑容叫声龙哥。

“龙哥,他是阿军,上月才来的。”阿辉赶紧给龙哥介绍。

“龙哥,我给您倒酒!”

“阿军,你懂不懂规矩?龙哥没吩咐,不要随便乱动。”明仔眉毛一皱,学军吓得赶紧放下了手里的酒瓶。

“唔紧要!”龙哥接过明仔递过来的一支刚卷好的烟,深深的吸了一口,闭上眼很享受的样子,学军看到茶几上洒落了一些白色的粉末,吓了一跳,这难道是?

“等龙哥抽完这支提神烟,就看你的了,兄弟!”阿辉挤眉弄眼的对学军说。

“看我什么?”

“主管没跟你说?”

“没有啊,他就让我进来给龙哥服务。”

“那让哥哥来教教你!”阿辉凑到学军的耳朵边耳语了几句。

“什么?!”学军噌的一下站了起来,把龙哥吓了一跳,睁开了眼睛。

“搞乜嘢?”

学军撒腿就往外跑,“企定!”身后传来龙哥怒不可遏的声音。

学军顾不了这么多,穿过喧闹的人群,一个喝的半醉的女人被他撞倒,嘴里含糊不清的咒骂着,学军一下不敢停,朝夜总会门外冲去。

“抓住他!”主管已经听说了包房的事情,带着几个打手向学军冲来。

学军几下窜出夜总会的大门,纵身跳下十几层的台阶,朝着茫茫夜色中的大街小巷夺路而逃!

章节目录 第179章 打工生涯 学军拿出当年逃命时的架势,一口气跑出五公里,终于甩掉了追兵。

学军气喘吁吁的坐在一个无人的小巷里,心里跟打鼓似的,浑身的衣服都被汗湿透了,他就这样呆坐在小巷里,直到天快亮了才清醒过来。

因为害怕会被龙哥的手下堵截,趁着天还没亮,学军打了一辆出租车跑到了东莞。

幸好刚发了上个月的工资,加上小费,总共两千,学军盘算着够花一阵了,这次要睁大眼睛好好找份踏实的工作。

东莞遍地都是服装厂,快过年了,到处缺人,学军走到一个工厂门口,门口竖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两个大字,招聘。

招聘的岗位有很多,大多都是车衣女工,要么就是机器维修工,装车司机等,这些学军一概都不会干,他失望的往厂子里看了看,准备离开。

“小伙子!找工作吗?”从厂子里走出来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

“昂,这些我都不会,我去别家看看……”学军不好意思的抓抓头,抬腿要走。

“那你都会干啥呀?从前做过什么工作吗?”

“我以前在工艺美术厂工作过三四年,这次来在夜总会干过一个月。”学军实话实说,他身上还穿着在夜总会的制服,虽然经过一夜的狼狈,衣服有些打皱,但仍显得他身材颀长,体态健美。

“我们需要一个平面模特,原先定好的有事来不了,你愿意干吗?”男人问他。

“平面模特是干什么的?我不会能行吗?”学军有些打怵。

“不要紧,你只需要穿上我们厂的衣服摆几个姿势,拍几张照片!”男人笑了。

“那……那行,我试试吧!”学军心想闲着也是闲着,拍照片又不费力,不给钱管吃管住也合算。

男人看学军还穿着制服,既没有行李也没有随身物品,似乎明白了什么,把他带到厂里的一间宿舍,“你就先住这儿吧,往东边走有个厂里办的小超市,生活用品全都有,先休息一下明天到办公室来报到!”

学军点了点头,倒在床上一觉睡到快天黑才醒,经过一夜的担惊受怕和颠簸流离,学军实在是累坏了。

在食堂吃了饭,又去小超市买了换洗的内衣和生活用品,学军走到哪里,都有女孩子在他后面躲躲闪闪的看他,议论着,窃笑着,都说这个男孩子长得好帅,是新来的吗?

第二天一早,学军穿着洗干净的那身制服来到办公室,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生把他领进一个单间,“余总,他来了!”

学军这才知道昨天遇见的那个男人,居然是这个服装厂的总经理余志高,“原来您是余总……”学军腼腆地笑了。

“好精神的小伙子!这回休息好了吧?威廉,你去通知造型师和摄影师他们,我们这就进棚拍摄!”

余总拉着学军向摄影棚走去,一边走一边和他聊天,“小伙子是北方人吧,瞧你这个头我就知道!”

接着余志高又问了学军的名字,“小陈啊,干模特这一行一般不用真名,不然你就叫艾伦吧!”

“好的,余总!听你的!”学军爽快地说道。

到了摄影棚,造型师帮学军换了一个新发型,又拿了一身笔挺的西装让他穿上,学军照了照镜子,简直不敢相信镜子里的人是自己。

大背头蓬松时髦,笔挺的西装穿在他修长的身上显得细腰乍背,十分有型。

学文的眼睛深邃,琥珀色的眸子在灯光下分外迷人,鼻子英挺,嘴唇性感,五官组合起来是那样的俊朗,而且学文有着像小麦色那样健康的肤色,给人一种很阳光的感觉。

“完美!”摄影师打了个响指,“余总,您新找的这个模特可比以前那个强多了,十八线而以,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

余总笑了,“我是慧眼识珠!哈哈哈!”

可是很快,余志高和摄影师就笑不起来了,学军虽然外形优越,可是毕竟没有受过专业的训练,一举一动完全没有模特的水准,pose摆的不成样子,甚至有些土气。

“这样不行啊余总!拍出来成品不是那么回事儿,完全没有效果!”

“那怎么办?时间太紧了!这两天必须拍完,出完样片就得印刷,才能赶得上这批货顺利交付!”

“再找还来得及吗?”

“要是能找到我还用在大街上把他拉回来?马上过年了,本来工人就不够用,模特更是让别家都订完了,要不是那个艾力可临时变卦,我也不会这么被动!”

学军站在镜头前手足无措,助理教了他几遍的动作,他总是做的不到位,连自己都感觉到手脚畏畏缩缩,动作僵硬。

时装模特走秀,其实他在电视上看过几次,在家的时候他还和几个伙计们模仿比划来着,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真的要做这行的时候,怎么感觉就不一样了呢?手和脚哪哪都不对劲,学军又急又气,冲着自己的大腿猛拍了几下。

“噗嗤”一声,有人笑了,学军转身一看,是个管灯光的女孩子,长得娇小玲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个月牙儿。

被一个黄毛丫头笑话了,学军觉得有点面子上过不去,他恼怒的瞪了她一眼,不再理她。

“艾伦!你长得挺帅,但是你得自信,首先你得把胸脯挺起来,双肩靠后,你在脑子里告诉自己,我就是这个街上最帅的仔!”

女孩子是温柔的广东口音普通话,学军听得明白,但就是做不来。

“不要把镜头当成镜头,也不要在意镜头那边的人,你可以把镜头当成一个漂亮的女孩子,你对着她放电,对着她脉脉含情,对于她温柔微笑,给你看几张海报,你看看书上的模特,看看他们的表情,找找感觉!”

说罢,那女孩子拿了几张海报铺在地上,和学军一起半跪着研究,讲解了几个要领,再一次拍摄的时候,学军果然进步很大,心里不慌了,面对镜头也从容起来。

可是学军对自己还不满意,他让摄影师再给自己几次练习的机会,对着镜子反复揣摩,就这样一直拍到天黑才将工作结束。

余志高不由得点头笑了,这个年轻人,有潜力!

章节目录 第180章 创业收获爱情 余志高和学军签订了为期两年的合同,月薪1万,但学军不得参与别的品牌的拍摄,是威远集团的专属模特。

学军跑到街上的小酒馆喝了一顿,高兴的哭了,他想立马打电话告诉家人,很快他又忍住了,钱还没到手先别高兴的太早,年是不能回家过了,等明年过年的时候,他一定大包小包的回家过年,扬眉吐气一番。

学军是个有心计的人,他并不满意自己现在的表现,过年期间厂子里仅有几个人留下值班,学军就天天泡在会议室看资料,看录像,仔细揣摩学习名模们的表现力。

到了1988年夏天,威远集团男装的包装袋上全部换上了学军的照片,他自信健康的形象一时间成为东莞中等服装企业模特中的佼佼者。

七月的一天,公司会议室中来了一个特别的客人,指名点姓的要找学军。

这几个月以来,来找余志高借人的,出高价挖人的,临时救急的,余志高统统都回绝了,自己好不容易培养了一个优秀的专属模特,怎么能让别人染指?

可是今天这个客人不同,他和公司高层关系密切,余志高不敢不接待。

学军刚刚结束秋装的拍摄,脸上的妆还没有卸,便被威廉急急地拉到了会议室。

“到底有啥事儿啊?等我洗把脸再说都不行?”学军纳闷。

“去了你就知道了,余总亲自吩咐的。”

推开会议室的门,学军一眼就看到坐在主位上的龙哥,他愣了一下,本能转身就想跑,龙哥哪能让他故伎重演,身后早就堵了两个铁塔似的黑衣保镖。

“龙……龙哥!”学军硬着头皮打了招呼,心想不行就拼个鱼死网破,难不成光天化日,法制社会还能让他胡来?

“怎么?不跑了?”龙哥说起了广东普通话,眯起了三角眼,吐出一口烟圈儿,他把雪茄捏在手里,记着学军,“你这个仔,害我好找。”

学军尴尬的笑了笑。

“要不是在这个包装袋上发现了你,我还以为你逃回老家去了!”龙哥指了指旁边一个威远集团的男装包装袋。

“谢谢龙哥惦记!我在这儿干的挺好的。”学军板起脸一本正经的说道。

“你这个仔真是大胆,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没有几个,那几个人要么比我厉害,要么已经不在人世了!”龙哥幽幽的笑了。

“龙哥专门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我不会把你的事说出去的。”学军心一横,干脆把话挑明了。

“爽快!我中意你!跟我走!”

“要是我不想跟你走呢?”

“哈哈哈!你这个仔!我不会把你怎么样,但是在这一行,你绝对不可能再混下去!你现在名声在外,你舍得放弃吗?”龙哥不紧不慢,冲学军咧嘴一笑,露出一嘴黄牙。

“我可不可以考虑两天?”学军想用缓兵之计拖住龙哥,然后再想办法脱身。

“当然可以!我也不怕你逃走,据我所知,你和公司签订了两年的协议,如果你逃走了,光是违约金你也承担不起。”

龙哥和手下走后,学军颓然坐在会议室里,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脱身,这世界真是和他开了一个大玩笑,原以为自己可以一步登天,从此走上发财之路,谁知道塞翁失马,竟然被龙哥发现了踪迹,寻上门来。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学军还起头来,原来是余志高,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还有一个合同。

“你这个月的薪水。”余志高轻描淡写的把信封扔在学军面前。

“余总,我……”学军欲言又止,余志高这么看重他,怎么能轻易地把他放走?

“想走你就走吧,我绝对不会拦你。”余志高淡淡的说道。

“我也是没有办法,可是我付不起违约金,我可不可以到别的地方打工,慢慢还你。”学文看着余志高,眼神里满是恳切。

“没有违约金,你也不必还我。”

“嗯?余总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不是签了两年的协议吗?你不会是要把我双手送给龙哥吧?”学军突然有些恐慌。

“看看合同吧。”

学军疑惑的打开合同,一页页的翻看,没有什么可以逆转的机会,余志高用手指了指最后的签名,赫然写着:艾伦!

这简直就是一个笑话,几道工序都没有人发现这个漏洞,学军签名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着艾伦,我以后叫艾伦,于是顺手牵上了这个名字,大概是年前大家都心不在焉吧,所有人都未曾留意。

“叔!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你!”学军坐在余志高的黑色奔驰里,眼里含着泪花。

车已经停在了火车站的停车场里,余志高拿出一张名片,“这是我一个好朋友的厂子,他家的女装在北方销路很好,我跟他打过招呼了,回去后你和他联系,做点小生意吧。”

十月,圣城的商业街上,新开了一家服装店,名字就叫志高女装。

店主是一个又高又帅的小伙子,他家的服装时髦又洋气,没人知道他是从哪里进货,只知道自从他开了店,整个圣城的年轻女孩儿就不再看别人家的货了。

隔壁的一家女装店叫晴晴女装,店主是个年轻的姑娘,名字就叫苏晴晴,人长得漂亮,脑子也聪明。

学军没开店的时候,苏晴晴的生意还挺红火,这姑娘进货眼光毒辣,总能跟得上潮流,这得益于她从小跟着哥哥做生意,耳濡目染,自从独立开了这家服装店,成绩斐然。

没想到红火了两三年,旁边开了志高女装,款式比苏晴晴的货还要洋气时髦,加上学军年轻帅气,更是招揽了年轻姑娘的青睐,这一下把苏晴晴的生意分走了一多半儿。

“老板,你这货是从广州打来的吧?”一日闲来无事,苏晴晴看学军出来擦橱窗玻璃,便凑上来套话。

“嗯,差不多吧。”有人传授经验给学军,千万不能把自己打货的地点告诉同行,不然生意就被抢走了,所以学军总是模棱两可,谁问也不说真话。

“你看看你,这么小气,大家都是同行互相分享嘛。”

“你又不是俺老婆,干嘛要告诉你真话。”学军开起了玩笑。

“那我要是你老婆,你会不会告诉我真话?”苏晴晴脸皮够厚。

“你要是我老婆,那我肯定会告诉你,不仅告诉你打货的地方,连厂家都会告诉你,不仅把厂家告诉你,还会把我挣的钱全都交给你。”学军笑嘻嘻的贫嘴。

“好!这可是你说的!你不准反悔哈!”苏晴晴突然认真起来。

“昂!我说的!不反悔!”

1989年元旦,陈学军和苏晴晴登记结婚了。

章节目录 第181章 艺考 1989年初,玉慧带着张雪晴去了三所学校参加艺考,年底的时候学校便将报考艺术类的学生作品分别递入了报考的学校,拿到初试证的只有张雪晴和另外两个孩子。

张雪晴报了北京,天津和广州三所美术院校,那个年头想学美术,一般都是世家子弟,学习绘画多年才有把握考上好的学校。

张雪晴只学了短短的两年时间,虽然有一定的天赋,但还是心里没底。

玉慧安慰她要自信和淡定,毕竟服装设计专业当时还是冷门,只要发挥稳定,通过了专业考试,文化课成绩能过线,便大功告成。

说的容易,做的可不容易,到了人才济济的最高殿堂,张雪晴才发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北京和天津的学校,张雪晴只参加了初试,连复试的门都没有摸到,便被淘汰了。

眼下只剩下广州一所学校了,张雪晴明显有些焦虑不安,这应该是最后的机会了,玉慧知道孩子心中忐忑,便不再提起考试的事情,尽量让她放松心情,母女二人到越秀公园和沙面岛游玩了两天。

张雪晴是个有心的孩子,即便是游玩,也随身带着写生夹,越秀十美果然是名不虚传,不仅风景如画,更是诗一般的文化漫游,张雪晴陶醉在山水之间,一边走一边画,玉慧趁机在旁边讲起了各种典故的由来。

沙面岛上的建筑更是让张雪情分外喜欢,岛上有150多座欧洲风格建筑,其中有特色突出的新巴洛克式、仿哥特式、券廊式、新古典式及中西合璧风格建筑,是广州最具异国情调的欧洲建筑群,因为是珠江冲积而成的沙洲,故名沙面。写生簿就要用完了,张雪晴才恋恋不舍的和妈妈离开了这些美轮美奂的建筑。

临近傍晚,母女二人来到西关品尝当地的美食,富记鱼旦粉、芳记布拉肠粉、牛杂汤和云吞面,数不胜数的美食让母女二人扶墙而归。

正如老师所说,初试只是考一张速写,第二天便出成绩,张雪晴这次顺利的进入了复试。

复试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老师没有规定考试的题目,只是拿出了一首唐诗,让考生们根据诗的意境自己画一幅画。

这样一来就有了难度,考的不仅仅是技能,还有考生的思想,好在唐诗宋词是张雪晴从小就耳熟能详的,诗中的意境更是随意便能娓娓道来。

张雪晴根据对唐诗意境的理解,画了一幅以沙面岛上的建筑和越秀十美中的一个景点相结合的山水素描,完美的体现了唐诗中的主题,历史的沧桑和巨变,时空交错,山河依旧,还没交卷,监考老师便暗暗在她身后竖起了大拇指。

面试的问题很简单,你看过什么书?为什么学习绘画?张雪晴挑了两本自己最喜欢的书,简单的讲了一下对书的理解,至于绘画,那是自己从小的爱好,因为喜欢才想进行更深度的学习。

张雪晴以专业分第三的成绩成功通过专业课考试,老师嘱咐他回去好好复习,争取顺利通过文化课考试。

人生也许就是这样,越是不抱希望的时候,好消息就接踵而来了。

回到海西,学校已经放了寒假,葛靓靓听说张雪晴回来了,赶紧把老师布置的复习范围和一张奖状送了过来,张雪晴上学期的一篇作文,被老师选送到市里参加全市中学生作文大赛,得了二等奖。

孟婉莹比玉慧和张雪晴还要高兴,今年玉慧和张春山的工资比前两年几乎翻了一番,过年置办的年货更加齐全充足,老太太不辞辛苦将买的猪蹄一个个细细的把毛烙净,整整烀了一锅。

孟婉莹用盘子一人一个将猪蹄分好,“蕊蕊!顺顺!趁热快来吃!”

张襄襄应声而出,“终于煮好了,我都等了一晚上了。”说罢端起盘子,美滋滋的拿回房间吃了。

孟婉莹将炉子阀门关上,端着一个猪蹄进屋一看,张雪晴还正埋头做题,见姥姥给自己送吃的来了,赶紧接过来,“姥姥,等我做完这道题就吃,这题太难了!”

“天冷,别吃凉的!”孟婉莹嘱咐了几句便回自己屋里和文兰聊天去了,这孩子长大了,也懂事了,张襄襄坐在张雪晴旁边,津津有味的啃着猪蹄子,张雪晴就跟没听见一样,搁在往常,早就忍不住也去吃了。

“大嫂,你说这年景是越来越好了,过去咱们家最有钱的时候,四个猪蹄子全家分成小块,能吃整整一个年,还得是爹和本家们喝酒的时候才舍得端出来,咱们这些小辈顶多吃两块猪蹄冻,哪舍得吃整个的猪蹄。”文兰不禁感慨。

“谁说不是呢?现在这吃的用的东西真是充足,可是咱们也老了,牙口不行了,胃口也不行喽!”孟婉莹无奈的笑笑。

“谁说不是呢?我还不如你呢,看我这一口假牙,别说猪蹄子了,猪蹄冻都咬的费劲!”

“我这回炖的猪蹄,已经脱骨了,黄豆和花生米烂的跟泥一样,看着还成形,入口即化,你放心我做的猪蹄冻你一定能咬动,我已经把它盛在盆里,放在北屋晾着了,明天成型就能吃!”

姑嫂俩哈哈大笑,接着又聊起了老家的事情。

“大嫂你说这人真是没法说,文景家老六以前最不争气,到处惹是生非,老二两口子没少发愁,你说现在人家出去转了一圈,长了见识不说,还正儿八经做起了生意,几个弟兄们就属他最赚钱,还最孝顺,现在文景一提起六孩,嘴都合不上。”

“要不怎么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呢!你没发现学军最随文景,模样性格铁随他爹,文景最喜欢六孩也是有道理的!现在小儿子也娶上媳妇了,听说那孩子也是个经商的好手,咱二弟就等着享福吧!”

“好了!终于做出来了,可累死我了!”张雪晴揉揉眼,伸了个懒腰,“嗯,猪蹄子还没凉!”

张雪晴拿起猪蹄子啃了一口,真香!回头一看,张襄襄靠在躺椅上,猪蹄子啃了一半,竟然睡着了!

窗外又飘起了雪花,瑞雪兆丰年,明年一定是个好年景!

章节目录 第182章 分手快乐 四月的一天,张雪晴正和葛靓靓在教室门口等着做课间操,突然有个同学叫道,“张雪晴,有人找你!”

张雪晴吃惊的向外张望,只见三年没见的赵晨星正笑眯眯的看着她,和他站在一起的是他的一个战友。

“怎么,看见我很吃惊吗?”赵晨星嬉皮笑脸的说道。

“你怎么来了?休假了吗?”张雪晴心里有点慌,虽然在一起心里,她和赵晨星无话不谈,可是真正见了面,怎么感觉这么陌生。

“我是太想你了,偷跑出来的。”赵晨星说话向来没正形,所以张雪晴并不相信。

“不可能吧?那不是逃兵吗?是要受处分的!”

“我突然觉得当兵没什么意思,所以不想干了,还没回家顺路先看看你,这个是我的战友。”赵晨星撒起谎来,脸都不带红的。

“张雪晴,开始做操啦!”葛靓靓已经站好了队,那边已经有几个同学朝这边指指点点了。

“我要做课间操了,你先回去吧。”张雪晴说罢赶紧站到队伍中去。

“那我等着你做完,我还有话跟你说呢。”

“这个人是谁呀?是不是就是天天给你写信的那个同学?”葛靓靓站在张雪晴旁边,挤眉弄眼小声地问。

“对,就是一个同学。”张雪晴眼睛朝赵晨星看去,赵晨星脸皮真是够厚,这么多同学在做操,都在看着他,他竟然站在教学楼旁边的过道上,笑眯眯的看着大家做操。

平时几分钟的课间操,张雪晴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好多同学都看到赵晨星是来找张雪晴的,做完操便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议论着,张雪晴觉得还是赶紧将赵晨星领出学校。

“葛靓靓,帮我跟老师请个假,我有事先回家了,谢谢。”说完推着自行车就往学校外面走。

赵晨星和那个电灯泡战友慢吞吞的跟在后面,一直走到大街上,张雪晴脚步才慢了下来。

两个人一路走,一路说话,战友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张雪晴有些吃惊,他为什么不回家呢?

“你这次回来,要休假多少天?”

“呆两天就回去,我真的是跑出来的。”

“你别吓唬人,怎么可能呢?”

和赵晨星通信的这两年,张雪晴一次都没有见过他,虽然在一个城市,赵晨星也没有来找过她,今天这是怎么了?

“你怎么不说话了?”赵晨星感觉气氛有些冷。

“嗯,没什么可想说的。”

“不对吧?你给我写信的时候可都是写好几页啊!”

“那就是把话都说完了呗,看到你本人,我觉得有点儿陌生,还没适应呢。”

“那咱们找个地方坐坐,好好聊聊呗。”赵晨星提议。

“这个……”张雪晴有些犹豫,姥姥曾经告诉过她,不能随便和男孩单独待在一起。

“怎么,害怕了?没想到你还这么封建,大白天的我还能吃了你?”赵晨星调侃道。

“不是……我是请假出来的。一会儿还得再回去上课呢。”

“我大老远的都为你当逃兵了,就找个地方坐下来说会话你都不愿意?”赵晨星很显然在施加压力。

张雪晴内心激烈的斗争着,“要不你还是先回家吧,改天再聊。”

赵晨星愣住了,他没想到张雪晴态度如此的冷淡,完全不是他想象中的相见甚欢,赵晨星沉默了一会,一句话没说,掉头走了。

张雪晴有些于心不忍,可是她真的不想跟他去什么地方坐坐,写信归写信,真正见面完全没有任何感觉,张雪晴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内心很复杂,她推着自行车准备回家,一抬头却看到街对面玉慧愤怒的脸。

“为什么不上学?和你在一起的那两个人是谁?”一回到家玉慧就拍起了桌子。

“是同学,过来找我的。”

“什么同学?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么个人,能让你不上课?”

“初中的,毕业后去当兵了。”

“我想起来了,高一的时候就给你写信,我还以一直以为是夏莎莎去当兵了,我记得还问过你,你也没否认,要不是我今天去给学校买教科书,还真不知道你就是这样上学的!难怪你学习成绩下降!还赖在转学耽误你了!”玉慧气得直哆嗦。

“人家就是给我写信,第一次过来找我……”张雪晴有些心虚,赵晨星的几十封信都被她藏在一个纸箱里,要是被玉慧发现,那还得了?

“来找你你就可以逃学?你现在长大了,一句实话没有,要不是我亲眼看见,还真不知道你跟什么人混在一起!”

“人家在部队上也挺优秀的好吧!还经常鼓励我好好学习呢!家庭出身也挺好的,听说他爸爸是商业局的局长……”

“你倒了解的挺清楚啊!你这个同学叫什么名字?”

“你问这个干啥?”

“你心里没鬼干嘛不说?”

“我有什么鬼?他叫赵晨星,告诉你又怎么样?”张雪晴气的一转身回自己房间了。

一个月以后,张雪晴接到了赵晨星的最后一封信,张雪晴这才知道,那天下午玉慧就去商业局找赵晨星的父亲大闹了一场,搞得人家莫名其妙,在手下员工面前丢了面子。

赵晨星自然被暴跳如雷的父亲吼到半夜,思来想去,赵晨星觉得自己和张雪晴已然不是一条道路上的人,回到部队便写了这封绝交信。

“我们不是一路人,考你的大学去吧!”这是赵晨星的最后一句话。

张雪晴没有感到意外,从见到赵晨星的那一刻起,她就感受到了陌生和疏离,没有特别的伤心和难过,仿佛命中注定要如此一般,张雪晴很快接受了现实,她给赵晨星回了一封信,里面装上了他曾经寄来的照片,不是自己的东西那就彻底还回去吧。

礼拜天的下午,张雪晴搬着那个装了几十封信的小纸箱,来到小区后面那个树林,找了个空地,将其付之一炬。

信件灰飞烟灭的瞬间,张雪晴的初恋也随之远去,十七岁的春天,格外的寒冷。

八月,张雪晴接到了广州一所美术院校的录取通知书,新的旅程即将开始,张雪晴对未来充满了憧憬。

章节目录 第183章 象牙塔的迷茫 本来以为上大学要比上高中时轻松,在张雪晴的想象中,美院的女生每天穿着白色连衣裙,手持画夹,在名山大川间挥毫泼墨,潇洒如风。

没想到除了写生,还要大量的学习一些理论知识,这让张雪晴感到十分的枯燥无味。

什么《服装简史》、《服装市场营销》、《服装消费心理学》这些都是张雪晴不喜欢的,她最喜欢的课程是《服装画技法》和《服装色彩学》等等。

实践环节倒是她喜欢的,很多同学都从上机踩线开始学习,张雪晴就不一样了,玉慧早就买了一台缝纫机,张雪晴刚上高中的时候就喜欢踩着玩,怎么说也算个熟练技工了。

至于裁剪,虽然张雪晴刚刚开始学习,但在家的时候,姥姥孟婉莹都是自己做衣服的,买了布料自己画线裁剪,张雪晴曾经帮姥姥裁过衣服,虽然一知半解,也算是有基础了。

每过半个月,张雪晴都要按约定好的时间给玉慧打个电话报平安,每栋宿舍楼都有一部电话,赶上周末,打电话的人排成队,以至于宿管阿姨规定每人不得超过五分钟。

张雪晴根本到不了五分钟就让给了别人,因为玉慧每次在电话里都要长篇大论的教育她,要好好学习,什么晚上不能回来太晚,张雪晴心想,我就是想回来晚,也得能进来啊,超过十点就关门,我不回宿舍,难不成要露宿街头?

每次都是同样的话题,张雪晴经常也就报个平安,便撒谎说去图书馆学习,才得以脱身。

张雪晴其实真的去了图书馆,但并不是为了去学习,是为了看同学袁维维带来的时装杂志,每月一刊,是香港发行的,袁维维的舅舅在香港,每月帮她买了寄来。

说好了今天轮到张雪晴看,为此张雪晴省下自己的伙食费请袁维维吃了一次冰淇淋,张雪晴觉得请她吃两次也值得,这种杂志可望不可及,也是了解世界时装流行趋势的一个渠道。

到了图书馆,袁维维还没来,张雪晴先找了几本有关的书籍看着,一直等到快八点了,袁维维才拎着一个帆布袋,慢吞吞的走了进来。

“袁维维你来了!”张雪晴小声的打招呼。

“别提了,大姨妈来了不想动,要不是想着你还在等我,我就不来了。”

“袁维维你太守信用了,早知道你不舒服,我找你去拿也行啊!你现在好点没有?”张雪晴关切的问道。

“好啥呀?肚子疼的要命!本来想找点红糖姜水喝,问了几个人都没有。”袁维维无精打采的趴在桌子上。

“早说呀,我那里有,还是新的呢,我妈非让我带,我从来不喝,送给你好了,咱们现在就去拿!”

两个女孩儿嘻嘻哈哈的一边走一边说笑,很快来到寝室,张雪晴把帆布包放在桌子上,爬到自己的上铺,打开行李箱,翻找那包姜红糖。

“找到了!”张雪晴冲着袁维维扬了扬手里的红糖袋,灵巧的从上铺下来。

“张雪晴,我发现你特别灵巧,跟个猴子一样,我每次上下都特别小,心生怕摔下去。”袁维维接过红糖,“谢啦!我的书你要保管好!不要弄坏,看完赶紧给我。”

“放心吧!你知道我是干啥出身的?我可是练过体操的人,当年能翻一串筋斗呢!拿大顶我能靠墙竖一个小时!”张雪晴笑嘻嘻的说。

“净吹牛!你拿个大顶我看看。”袁维维不相信。

“你还不相信?我今天就让你开开眼。”张雪晴到底还是个孩子,干啥都这么认真。

趁着宿舍没有几个人,张雪晴瞅准门口的一块空白墙面,两手撑地就翻了上去。

“哎呦,还真行!快下来吧,意思意思行了。”袁维维笑道。

许多年都没有拿过大顶了,身子也笨重了很多,张雪晴感觉胳膊有点撑不住,她一蹬墙面准备翻下来,结果方向一偏,一条腿倒向旁边的桌子,一脚把自己的杯子踹倒了,人也就势摔倒在地。

“哎呀,摔痛没有!”袁维维赶紧把她扶起来,“让你逞能!”

“没事,就是一条腿滑了,老了,身手不行了!”张雪晴拍拍身上的土自我解嘲。

“坏了!我的书!”袁维维这才看到整整一杯水都洒在了杂志上。

“对不起!对不起!”张雪晴赶紧把包上的水甩了甩,帆布包早已被浸透,张雪晴把杂质掏出来,封面早已皱成一片。

“你看你!叫你别逞能!你赔我的书!”袁维维脸色都变了。

“我赔我赔!多少钱我赔给你!”张雪晴忙不迭的道歉。

“你赔得起吗?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本书都买了半个月了,现在市面上已经买不到了,你怎么赔?”袁维维冷笑一声。

“那我赔给你钱!不行……就双倍!”张雪晴咬了咬嘴唇,她真想捶自己两拳,没事儿拿什么大顶!

“谁稀罕你的钱,以后别想再看我的书!乡巴佬!”袁维维拿着书和包就走。

“你!”张雪晴脸涨得通红,这人怎么这样侮辱人!

“给你的红糖,留给你自己喝吧!”袁维维走出门后发现手里还拿着那包红糖,走回来往桌上一扔,头也不回的走了。

红糖在桌上炸开了包装,桌上地上到处撒的都是红糖,张雪晴一边哭一边打扫,同宿舍的人都不吭声,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这天晚上张雪晴失眠了,自从离开家,她第一次感觉到无助和失落。

在妈妈身边的十几年,她常常感觉自己就像一只笼中的小鸟,整天被教育,被呵护,什么事情都不用自己考虑,所以刚刚离开家的几个月,张雪晴真的感觉像被放出笼子一样,那种自由的感觉,让她乐不思蜀。

她想起妈妈经常在电话里说的,上了大学就是大人了,说话办事要负责任,要联想到后果,更要勇于承担后果。

玉慧还说过,要想让别人仰视,就要付出加倍的努力,学习上,生活上都要能吃苦,不矫情,做出了成绩之后,就会发现自己的眼界更宽了,见识也长了。

张雪晴此刻突然觉得妈妈说的全是对的。

从那天开始,张雪晴加倍的努力学习,每门功课成绩都名列前茅。

大二开始后,课程里加入了服装制版和立体裁剪,难度加大了,张雪晴没有感觉到困难,反而觉得是种挑战。

她天天泡在图书馆里,查资料,画图纸,有空就在机房里实际操作,一门心思想把作品做出最佳效果。

1990年的冬天,有一个参加服装大赛的机会摆在张雪晴的面前。

章节目录 第184章 一战成名 根据平时的成绩和报名的结果,学校决定让张雪晴和孔凡凡一起参加大赛,孔凡凡学习成绩也很优秀,而且出生于艺术世家。

张雪晴对于能参加这个比赛十分兴奋,这个比赛是国内时装公司发掘新一代优秀设计师的一个途径,每年在比赛中获得前三名的大学生,毕业后都能顺利进入一流的时装公司,可以说是和个人前途息息相关的一件大事。

袁维维对此十分恼怒,不仅在宿舍里发了脾气,还打电话哭哭啼啼的告诉了远在上海的父母。

袁维维的父亲是上海有名的企业家,可以说在国内也小有名气,袁维维之所以能进入这个学校上学,除了本身学习成绩还不错以外,据说学校的某个领导还是他父亲的同班同学。

此时张雪晴一门心思投入在设计和对作品的不断改进上,她不敢奢望自己能进入前三名,就算是去经经场面,涨涨经验也好啊。

孔凡凡出身艺术世家,本身从小耳濡目染,在浓厚的艺术氛围中熏陶长大,她设计的作品张雪晴看过,醇厚大气,令人叹为观止,光是晚礼服上用的水钻就几千颗,下面的薄纱层层叠叠,远远看去似云似雾,模特穿上后宛如仙子般飘逸闪亮。

张雪晴真有点儿自愧弗如,别说父母和艺术不沾边,家里的亲戚也没有一个和艺术能扯上关系,看着自己有些寒酸的作品,张雪晴突然有些沮丧,自己真是乡巴佬,袁维维说的没错!

经过无数次的改动和修正,张雪晴的作品看起来有模有样了,虽然还是比不上孔凡凡的雍容大气,但贵在清丽脱俗,尤其是领口的设计,别具匠心。

还有半个月就要比赛了,张雪晴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自己的心血能不能出成绩,就在这时,负责这次比赛的带队老师把张雪晴叫到了办公室。

张雪晴是哭着从办公室里跑出来的,事后大家才知道,经过校领导小组临时决定,由袁维维的作品取代张雪晴的作品参赛,理由是袁维维的作品更胜一筹。

整个学校都议论纷纷,临时换人这种事情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出现,更别说谁也没看见袁维维的作品,怎么就能证明她的作品就比张雪晴更优秀呢。

孔凡凡和带队老师吵了起来,“袁维维这是明目壮胆的抄袭,她的这个晚礼服,百分之八十以上抄袭了今年夏奈尔发布的1991年春季新款,尤其是裙摆部分的开叉,发布会上说了是夏奈尔的首创,别的牌子根本没有!”

“我管不了这么多,我也不了解,这是校领导的决定,你找他们去!”老师也很心烦,上面压下来的决定,他又能改变什么呢?

“这将是咱们学校的耻辱!在比赛上一定会被人看出来的!到时候不仅她本人名誉扫地,学校的信誉也全完了!”孔凡凡大声喊道:“你们要是坚持己见,我就写信到大赛组委会告发你们!”

事情的结果是校长和学校纪委联合彻查了此事,经过和资料对比,袁维维果然抄袭了夏奈尔1991年春装的款式,替她策划此事的某个领导被免职,袁维维本人也受到了退学的处理。

当张雪晴和孔凡凡一起来到上海参赛的时候,张雪晴对这个勇于替自己出头打抱不平的女孩儿充满了钦佩和感激。

“不用谢我,张雪晴你要记住,艺术决不能让俗世的乌烟瘴气所玷污,我不仅仅是为了你,也是为了艺术。”

张雪晴拼命的点头,她觉得这个只比自己大两岁的女孩子简直就是她的偶像。

张雪晴的作品是一款改良旗袍晚礼服,白色暗纹锦缎面料,滚边领口,领口下端镂空挖至胸前,配五彩珠绣,是一只展翅飞翔的蝴蝶,贯穿整个肩部,尾端流苏变形为藤蔓,自胸口垂下,呈不规则图样,丝丝缕缕缠绕至腰间。

旗袍后背借鉴了西式礼服的深v图样,腰部紧裹,用巧妙的裁剪方式,使跨部产生自然褶皱,模特穿上走动的时候,款款风情,美不胜收。

“张雪晴,你这款式设计的绝了,你是怎么想到用改良旗袍的方式设计的?”孔凡凡虽然得分遥遥领先,但依然为张雪晴巧妙的设计叫好。

“我之前设计的那两款,我自己都感觉到够土气,后来我就绞尽脑汁的想啊想啊,突然我想起我姥姥,她老人家一直都是自己亲自裁剪,用手工缝制,到现在她都穿着那种斜襟的大衫,我觉得特别好看,倒回去几十年,我姥姥就是从画报上走下来的民国美人。”

“哈哈!你可真行,这叫出其不意!”孔凡凡打心眼里为张雪晴拍手称赞。

比赛结束了,主评委是法国高等艺术学院副院长伊莎贝拉女士,她面带微笑地说:“中国的服装大赛我已经参加过三次了,这次最让我感到惊喜,参赛的作品让我看到中国的优秀设计师正在崛起,中国的传统文化和艺术真是美不胜收,让我叹为观止。”

伊莎贝拉女士郑重的宣布,张雪晴获得本届服装设计大赛的第一名,孔凡凡位居第二,并邀请前三名的设计师能去法国深造留学,并许诺学院将付给她们全额奖学金。

张雪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呆的愣了几秒,直到孔凡凡拽着她的手走向领奖台的时候,才回过神来。

轮到张雪晴发表获奖感言了,这个十九岁的姑娘用微微颤抖的声音轻轻说道:“谢谢大赛组委会能给我这个机会,说实话,我没有想到我能得奖,创作这个作品的时候,我想过很多方案。”

她微微顿了一下,平息了一下自己激动的心情,继续说道:“我想起了自己的姥姥,她是一个最普通的中国女性,在我心里,她是最美丽,最勇敢,最坚强的女人,她一生最爱穿的就是中式服装,我觉得民族的,就是世界的,所以,我创作了这个作品,谢谢大家!”

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伊莎贝拉女士眼睛湿润了,她频频点头,向张雪晴致意。

章节目录 第185章 团聚 1991年春节,是家里最高兴的一年,张雪晴即将赴法留学,为期两年,孟婉莹高兴的直抹眼泪,既骄傲又舍不得,张雪晴搂着姥姥的脖子安慰,“很快我就回来了,你在家要乖乖听话!”

一句话把孟婉莹逗笑了,这孩子!

谁知道一件喜事连着又一件喜事,圣城的大哥打电话来,告诉孟婉莹,老二孟宪伦马上就要从台湾回来了!

“什么!大哥你说的是真的吗?二哥他还活着?要回来了?”孟婉莹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四十多年了,二哥回来了!

“没错!二妹妹,你别激动,还有一个好消息,你还不知道,三弟他也出来了!这次也要回乡团聚!”

“三哥哥?”孟婉莹眼泪都掉下来了,这是怎么了?转眼间亲人都回来了!

“我得赶紧告诉婉兰,让她也高兴高兴!”

“对对对!赶紧告诉婉兰,等二弟过几天回来,我们都去你家团聚!”

“好!好!都到我家来!”孟婉莹放下电话,激动的语无伦次,彻夜难眠,玉慧怕她犯了高血压,一直陪在她身边。

到了大年初六,二哥真的回来了,玉慧和张春山去火车站接人了,孟婉莹和先到的大哥大嫂还有婉兰老两口在家等,聊天的时候,大嫂张灵玉说了一件趣事。

“二妹三妹,你们知道为什么二弟要来海西你家团聚吗?按理说咱们应该都回圣城才是。”

“对呀!怎么也要回老家看看,那里可是故乡啊,还要到圣城老林给祖先们上上坟,告慰一下。”婉兰也纳闷,这不合常理呀。

“你们是不知道,二弟托人捎信回来的时候,确实是要回圣城老家的,可是后来听说,二弟在台湾新娶的二弟媳是个醋坛子,她怕二弟回乡后和晚秋见面,执意不肯回去,这才选在二妹家相见!”张灵玉捂着嘴笑。

“原来是这样啊,我们这个新二嫂还真能吃醋!”孟婉莹摇着头笑了,“都多大年纪了,见个面能有什么?”

众人正在说笑,就听有人浩浩荡荡上得楼来,莫不是到了?

孟婉莹连忙走到门口,打开房门,就见张春山搀着一个白发老者,缓缓上得楼来。

“二哥?”孟婉莹眼含热泪,“二妹妹……二妹妹啊!”孟宪伦泣不成声,两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互相搀扶着,一起走进屋里。

“二弟!”

“大哥!哎呀大哥呀!”

“二哥哥!”婉兰走上前去,紧紧拉住孟宪伦的手!

兄妹四人抱在一起痛哭不止,四十三年了,没想到还有再见面的一天,分别时还是风华正茂,再见已是白发苍苍,怎能不让人唏嘘落泪。

“哎呀!好啦好啦!你们兄妹四人倒是团聚了,没有看见我在这里吗?我也回来了!”

孟宪君、孟婉莹和婉兰赶紧回头,门口还站着一位老者,身材魁梧,精神矍铄,声如洪钟,不是秦海川又是谁!

“表弟?”

“秦表哥!”

“你们没想到吧?海川表哥也去了台湾,我们在台北街头相遇的时候,我也没想到!”孟宪伦抹了抹眼泪,笑着说道,“来来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你们二嫂!”

就见玉慧陪着一位五十出头的妇人站在门外,笑咪咪的看着大家,“这是你们二嫂,林美兰!”

“大家好!终于见面了!我听宪伦说你们说了快三十年了!”

“二嫂!大家快进屋坐吧,别在外面站着了,屋里暖和!”

张雪晴和张襄襄分别见过了大舅姥爷和二舅姥爷,还有姨姥姥,听说一会儿还有三舅姥爷过来,家里的亲戚可真多啊!

孟婉莹和婉兰陪着大嫂张灵玉、二嫂林美兰聊天,另一个房间大哥二哥海川表哥和妹夫彭海涛在一起聊天,四十多年没见面,要掏心窝子的话太多了。

三舅孟宪臣到达的时间还不确定,玉慧两口子正在准备晚餐,张雪晴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懂事的帮父母在一边包饺子,张襄襄乖巧的靠在孟婉莹身边听大人聊天。

“大哥,你是不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孟宪伦一张嘴便要掉泪。

“宪伦呐,这些年在外面一个人很苦吧?”孟宪君用手抚着弟弟的肩膀,他能理解孟宪伦在外飘泊四十多年的心情。

“我一个人等了整整十五年,十五年呐!六几年的时候,有人偷偷从香港回国,我还托他们打听咱家的情况,他们回来告诉我,晚秋早就嫁人了,我这才死了心,表哥见我一个人孤苦伶仃,到处帮我张罗对象,我这才娶了林美兰!”

“难怪看弟妹这么年轻!”孟宪君恍然大悟。

“宪伦啊,过去的事就不要想了,你看你现在儿女成群,不也挺好嘛!”说话的是海川,“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对吧!晚秋他也有晚秋的难处!”

“我这次来就是想问问她为什么没有等我!”孟宪伦心里还是跨不过这道坎。

“宪伦,这就是你不对了,谁也无法预知未来,据我所知,晚秋当时是迫于无奈,被她父亲所逼才做的决定,不过我觉得你要她等到今天,等到你们白发苍苍再相聚,不是有点儿太自私了吗?”孟宪君沉重的说。

“唉!我也这样想过,现在这种结局也是好的,我想见她一面,就是想看看她过的还好吗?大哥,你一定要帮帮我,我都这把年纪了,再见面的机会不多了!”孟宪伦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宪伦啊,不瞒你说,自从你捎信给我,说要回来想见她一面,我还真跑去婉秋家里找过她,说了你的想法,可是,晚秋她坚决的拒绝了我,还托我告诉你,一别两宽,各生欢喜,过去的就忘了吧!”

“她太狠心了!我怎么能忘?我到死也忘不了!呜呜呜……”

几个老人连忙劝解,彭海涛赶紧岔开话题,“表哥,您当年是怎么去的台湾?”

“嗨!别提了!”秦海川长叹一声,“当时我的老板多弄了几张船票,非鼓动我一起走,可是全家七口人,船票也不够,本来我不想走,可是爹娘非得让我们一家先走,说等形势明朗了再做打算,就这样,我们一家四口上了船,一走就是四十年!”

章节目录 第186章 归去来兮 “那姑姑他们现在……”孟宪君心中一紧,心中不免有些难过。

“早就去世了,六十年代我也是托人去上海寻找,没有音讯,八十年代初我本想自己回来看看,结果你表嫂得了重病,一拖就是几年……”

“那表嫂她……”彭海涛关切的问道。

“已经不在了!等她去世以后我也身体不佳,这事就耽搁了,去年我的大儿子替我去上海跑了一趟,费尽周折才得知了他们的下落,父母在七十年代相继过世了,可怜我的妹妹海燕,早在父母之前动荡那些年就自尽了……”

众人皆唏嘘不已。

这边老姐妹也拉起了家常,“二嫂,听说你是高山族人,我二哥是山东人,你们在一起生活还习惯吗?”说话的是婉兰。

“开始也不习惯呢,我嫁给他的时候才二十八岁,他都四十多岁了,我心疼他一个人在外面,他也蛮顾家的。”林美兰说一口闽南腔调的国语,人很温柔。

“嫂子和哥哥有几个孩子?”孟婉莹想起二哥原来和晚秋结婚多年没有生育,不免有些好奇。

“四个!大女已经二十七岁了,最小的儿子今年才十八岁!我不工作的,所以宪伦他很辛苦,薪水不高,要养活一家人很困难,那时候我们过的很苦,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夫妇两个人起来做豆花,然后挑到巷子口去卖,贴补家用,到了上班的时间,宪伦才匆匆的走了,这样的日子过了十年。”

“是啊!我二哥是个责任心很强的人,既然和嫂子你结了婚,就一定会照顾你一辈子的!”孟婉莹真挚的说。

“这个我知道,可是他对他前妻太痴情了,他跟我说过,他等了她十五年,万一他们见了面,旧情复燃怎么办?”林美兰不放心。

“弟妹啊!这个你就多虑了,二弟的前妻已经明确表示过了,不会和他再见面,再说了,都是70多岁的老人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张灵玉笑着打趣道。

“说的也是,我不是硬拦着他不让回圣城老家,父母祖先不能忘,总要回去看看的!”

“二嫂,就知道你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孟婉莹拉着林美兰的手,“这些年,都是嫂子照顾二哥,辛苦了!”

正说着有人敲门,张雪晴打开门一看,是个又高又瘦的老爷子,双目炯炯有神,骨骼硬朗。

“您是三舅姥爷吧?”张雪晴从小是听着姥姥讲故事长大的,她一下就看出,来人定是传说中的孟宪臣。

“是啊,你这姑娘是?”孟宪臣声音沉稳,气定神闲。

“孟婉莹是我的姥姥!您快请进吧。”

这边几位老人听见孟宪臣的声音,都赶紧从房间里出来,一时间又拥在一起,再次抱头痛哭。

“三哥哥还是那么硬朗,腰板挺直,不像我都快弯成一个句号了。”孟婉莹自嘲道。

“唉,都老啦,都老了!谁也别笑话谁!到了这把年纪,咱们兄妹还能相见,都是托了政策的福哇!”孟宪君握着三弟的手,紧紧不放。

“可惜,淑兰没能等到今天,她在监狱外苦苦等了我四十年,在我出来前两年……唉!怪我啊,太固执了!”

“三弟,别提从前了,出来就好,现在什么情况?”

“大哥,庆洋现在在大学当教授了,政府并没有因为我的问题亏待孩子,让他受了最好的教育,这孩子也争气,我现在住在他家里。”

“那就好!三弟看你身体还硬朗,是不是天天还在锻炼身体呀?”孟宪伦心宽体胖,走上几步就直喘。

“二哥,你才是应该好好锻炼身体,我现在每天早上一起床先跑上十公里,回来洗刷完毕,吃完早饭就去附近的菜市场转转,到了下午去附近的小学做课外辅导员,这是区政府给我安排的工作,要给我发工资,我坚决不要,这把年纪要这么多钱有什么用?在这些孩子们的身上,我看到了咱们国家的希望!”

“三哥,你真的转变了很多!”

“二妹妹!我转变的太晚了,我后悔啊!”

“不晚不晚!一切都刚刚好!”孟宪君哈哈笑了!

“舅舅们!开饭了!”玉慧早就摆好了一张长长的桌子,上面全是圣城风味的菜肴,张春山为了做好这桌菜,专门去饭店找大师傅请教了很久。

“弟弟妹妹们,还有外甥女、女婿和孙外甥女!在这个大团圆的时刻,让我们共同举杯,为了明天更美好的生活,为了咱们伟大的祖国更加强大,干杯!”孟宪君激动的双手颤抖,举起了酒杯。

“干杯!”

“干杯!”

六月,又是初夏,孟婉莹靠在窗边,手边是一个细竹篾编成的小筐,里面放着针头线脑,靠着老花镜的帮助,孟婉莹费劲的将一根线穿进针鼻,又将针尖在头发上磨了几下,慢慢地开始缝制起一件短衫。

回乡祭祖以后,哥哥们都飞回各自的家了,张雪晴也飞去了法国,家里这下清净了不少。

顺顺这孩子从小就安静,没事躲在自己的小屋里做自己的事情,自从上了初中,更是淑女样十足,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玉慧和春山也忙着各自的工作,家里成天静悄悄的,自打自己小时候开始,孟婉莹就知道除夕夜里一定要包些素馅水饺,零点前煮了做夜宵,为的是祈求来年肃肃静静,家里不要吵吵闹闹才好。

可是真的肃静了,孟婉莹倒觉得家里有点空空荡荡了,人年纪大了,便开始喜欢回忆过去,孟婉莹想起挨家法那年,大哥天天来看望她,给她讲外面的世界,还夸她头脑灵光,让她到更大更远的地方去!

孟婉莹苦笑了一下,自己终究被家庭所困,一生都没有走出去,可惜了大哥对自己的期望了!

可是她并不后悔,总有人要化作春泥,滋养着大地,待到春暖花开,新芽破土而出,茁壮成参天大树,一切的付出都将是值得的!

桌上放着蕊蕊的来信,“亲爱的姥姥,我把您送我的梅花络用在最新款的设计上了,学院的资深教授对古老的中国传统文化非常感兴趣,他夸您的手艺精妙绝伦,还说有机会要邀请您亲自传授技艺呢!”

孟婉莹忍不住笑了,这孩子,又哄我开心了!

恰好一架飞机经过,孟婉莹站在阳台向上望去,蔚蓝的天空上划出了一道美丽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