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危险的小师叔》 章节目录 第1章 生辰陌生客 破空声起,两道人影倏落。

李景然瞧着无边无际的飏飏落英,笑道:“贵岛好生奢侈,动用这等炼器之术。莫非这就是天魔岛一景——天魔花雨?”

赵胜冷哼。

“今儿真是巧了,初次入岛,竟碰上赵芙妹妹生辰,有缘啊。”李景然笑着。

踏足天魔岛前,他可是做了一番功课。一年一度的天魔花雨,是岛上最有天赋的炼器师元右为寿星弄出的美妙场景。

漫天落花纷纷扬扬,金桂居多,空气中浸润着甜丝丝的香味。据说,桂香是寿星最喜欢的味道。

瞥见赵胜黑了的冷脸,李景然笑笑:“为了我,害大公子错过令妹生辰吉时,前几日偶得了一样趣物,刚好给令妹解闷,权做害你误时的赔罪。”

见李景然改口称“令妹”,赵胜神色缓了些,淡然道:“笙笙什么好东西没有。”全然不给李景然面子。

他与李景然,不过泛泛之交之上。若非这次李景然携妖宗宗主手书,为妖宗使团商议三花秘境的监使,他才不会特地离岛去接人。错过吉时虽不至于耿耿于怀,但到底心中不快。因着赵芙生辰,同意李景然见赵芙一面,已是他最大的仁慈。

“也就大公子你看不上。”李景然不见丝毫尴尬,笑容依旧灿烂。只是心里冷笑,这次他有备而来,无论如何,也要将准备好的东西送出去,验证一下天魔岛的某个传说。

“赵兄,东南方那片人声鼎沸,瞧着甚是热闹,不知是何处?”李景然说着心中疑问。

锦衣簪冠的青年并未回头,往不远山脚一条亮得发白的山径走去:“除了日照港,哪里还有这么多人。”

“我们为什么不从日照港登岛?”李景然瞧着四周荒凉礁滩。

就他所知,日照港,是天魔岛唯一对外开放的官方渡口。此次作为妖宗使团代表的他,按理,赵胜是要隆重地迎他在日照港登岛。

“绕远路作甚,抄捷径省时。”埋头赶路的赵胜扔下一句。

“说得也是。”他本来就晚到了几天,李景然以为赵胜急着带他去拜见岛主。

已是下晌,碎玉铺就的山径上,落英蜿蜒残乱。偶见两旁花树新添的折痕,不难想象不久前这里的喧嚣。

此时,热闹已过,徒留鸟鸣幽。

“御气就能飞身上山,你们竟花心思修路,还修得如此平坦宽敞,贵岛果然闲情!”芝兰树后,李景然很是感慨。

说话声中,山道弯处转出两道人影,一前一后。

走在前头的赵胜闻言邪邪一笑:“你飞个试试?”

被赵胜的挑衅弄得不明所以,李景然不信邪,试着运用灵力,面色陡变。

李景然的窘迫一目了然,赵胜唇角邪意多了戏谑。无意嘲弄,赵胜纵目山顶楼阁其中一处,眉目已转了柔色:“这条路是专门为笙笙修的。”

李景然一愣:“令妹?”

赵胜并未回答,依旧瞧着山顶绿意中挑出的一抹飞檐,理所当然道:“笙笙只能徒步上下山,我们又凭何动用灵力!”

赵胜的妹妹无法御气飞行,所以他们也只能徒步作陪?

这是什么逻辑?

待李景然终于琢磨出个中缘由,不由干笑:“设置这么庞大的禁灵中,赵胜兄你这算不算宠妹狂魔?!”

“这也叫宠?”赵胜不以为然,伸了两指接住徐徐飘落的一枚莹然粉白,往鼻尖凑了凑,深吸一口气,复又吐出:“还是斐芍好闻。”甜腻的桂花香也就赵芙喜欢,他一男子,还是喜欢清雅点的。

赵胜把玩着碗口大的粉白,视线眺向漫天落英:“不过一条山路,又算得了什么。你看这天魔花雨,每年今日才会出现,十八年如一日,这才叫真的宠啊!”哼哼着,颇有些咬牙切齿。

李景然只当赵胜的妹妹修为低,无法御气大概是还没开灵。见赵胜一脸不爽样,不由揶揄:“令妹多个人疼还不好?大公子这是什么心态!”

“什么心态?”赵胜哼道,“打笙笙主意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呦呦,还不承认是护妹狂魔!”李景然打趣,“修士不知岁月,我可从来没见过费心费思,年年过生辰的,你们天魔岛,可真是把令妹宠到骨子里了。”

赵胜轻了语调,叹道:“笙笙不一样。”

“是,在你心中令妹当然不一样,天下无二,独一无双嘛。”李景然顺着赵胜口气道。

对于李景然的误解,赵胜不想解释,也不想多说什么,他并不想其他人放太多的注意力在赵芙身上,尤其是除他之外,不相干的男子。

“笙笙值得最好的。”赵胜说得冷静,又不容置疑。

山路几转,一处楼阙近,“无忧阁”三字跃然入目。目视久了,三字凭空而生,直击心灵。识海仿佛空了,当真如题字一般,无忧无愁了。

莫非是岛主手书?李景然想着。

亭台楼阁,雕栏玉砌,紫光萦绕更胜他处,可见此地阵法非同一般。楼阁四周繁花似锦,一年中非同时同季绽放的,都在这里争芳斗艳。

离院门十步远,灵气陡然盎然,“豪奢”两字已不足以形容。如此充盈灵气,便是天宫仙殿也不过如此。单轮灵气充沛度,妖宗的天妖宫与之相比,竟是小巫见大巫。

想着这是天魔岛岛主宗地,李景然又释然,复又觉得此间格局之小,规模不及天妖宫千分之一。

“这是花了多少灵石?”李景然压下心中艳羡。都说天魔岛乃世外桃源,传说果然并非空穴来风,在外界不知被稀罕成啥样的灵石,在这里竟然大批量用作镇宅基石。虽说他们十万大山灵矿丰富,妖宗灵石富有,但就算妖宗的掌权者,也不会如此浪费。

“灵石?”赵胜不屑,“灵石不存在的。”

“不可能!”李景然失声道,“灵气浓郁成滴,不是灵石做基石成阵,又会是什么!”

你见识少我不怪你,赵胜慢声道:“无忧阁建在灵脉上。”

李景然顿时愣住,

好大手笔!便是天妖宫也没这份气魄,天魔岛岛主真是声名在外的任性啊!心下方要感慨,又听赵胜道:“囚灵脉八分,聚灵于此,设阵供养无忧阁,生生不息,绕绕不散。”

赵胜说得轻描淡写,李景然再好的修养也听得瞠目,一条灵脉竟然只供养一方建筑,天魔岛的炫富超乎他想象。

小径尽头,两位清秀侍女守着满玉朱红大门,均是筑基修为。

在外界,筑基修士都是有一定地位者,在小地方甚至可当一派之主。在这里,竟然用筑基修士守门。不过既然是天魔岛岛主居所,筑基修士看门也是正常。李景然此时已自如。

“大公子,”瞧见山径来人,一侍女忙上前拜见,“大公子来得不巧,姑娘去不见峰还未回来。”

算着时辰,赵胜眉目一皱:“笙笙去了多久?”

每年这日,上晌是惯例的生辰收礼,等仪式结束,赵芙会去不见峰,祭奠阿娘的衣冠冢,下晌这个时辰,赵芙应该从不见峰回来了。

今年竟是晚了?

“今年左右护法都在,姑娘得了很多好东西,一高兴,是以上晌结束得晚了些。”侍女小心回道。

赵胜嗯了声。结束得晚,想必去不见峰也迟了。心下稍定,可心头惴惴,总归有点不踏实。

章节目录 第2章 生辰我挖坑 赵芙在不见峰时,全岛上下都知道不能打扰。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赵芙并不骄纵,也很少使性子。然不发脾气则已,一发脾气没人受得住。

那一次他偷着跟了去,一不小心被发现了,然后赵芙就爆发了。大半年时光,全岛上下噤若寒蝉,连说话都小心翼翼,能眉来眼去示意就绝不开口出声,生怕惹了小祖宗不快。他曲意逢迎,硬生生伏低做小大半年,几乎舍了一屋子好东西,才换回赵芙抬眼看他。

想到此,赵胜熄了此刻赶去不见峰的心思,反正是在不见峰,也不会有危险。

“无忧阁是令妹居所?”李景然惊愣。他一直以为赵胜会带他先拜见岛主,误以为无忧阁是岛主宗地。原来是赵胜思妹心切,直奔无忧阁见妹妹来了。

赵胜转头看他,眸里透着一丝疑惑,见李景然飞快转换的脸色,想到了什么,声音带了一丝嘲意:“若无通传,我也没资格见岛主。”似是自嘲,又是讥讽李景然的不自量力。

你想见岛主就能见,妖宗宗主面子很大吗?他赵胜能去接人已经足够给妖宗面子了好吗?他们天魔岛岛主岂是你李景然想见就能见的!

岛主宗地同样位于安期峰,却是在南麓,并非这里的东麓。南麓离他们虽近,却不是轻易能去的。

不要说他,就连他阿爹赵兴,天魔岛长老,岛主的大弟子,也百余年没见过岛主了。

因为,岛主已离岛近百年。

……

天边夕日有点挂不住,一点一点往西边挪去。

无尽落花不知疲倦地飘飘洒洒,无端渡了一层金色,散入逶迤山头,落入不见峰下泛着金鳞的近海,浮浮沉沉。

不见峰山顶,一束缀满小小黄花的金桂安安静静地摆放在衣冠冢前,细小的花瓣随风零落,徒留甜腻的桂花香萦绕。

此时赵胜寻找的无忧阁主人,早已不在不见峰。

不见峰西崖如被剑削,成陡直崖壁,矗然临海。没有风的秋日,海浪犹如母亲哄睡的怀抱,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崖下礁石,轻柔而又规律。

是一片礁石滩,怪石嶙峋——崖下山石长年与海浪拥吻,日久风化而成。

不见海鸟,无妄海从未有过海鸟,除了风,除了无边海面接天。

却有一黑点在礁石丛中移动。

短袍束腿,寻常少年打扮。

一头乌发只束半头,簪着一不知名材质发钗,是低沉的紫玉色,古朴气息盎然,与少年身上的衣饰格格不入。

少年一脸兴奋掩饰不住,光滑无暇的脸上甚至起了红晕,不知是太兴奋还是因为使了力气缘故。

嘿!少年攥紧绳,猛地往前一冲,一块较大的礁石应声倾斜,自海沙里拔出,翻了个身滚落一旁。

少年忙扔了绳子,跑到礁石躺过的印子旁,从怀里摸出一把黑黝黝的铲状物什,想也不想地开始挖坑铲沙。

少年紧抿着唇,点漆黑瞳满是认真。仿佛有人催赶着一般,少年一刻不停,不多久,身边沙子起了半人高。

坑很深了,不断有海水渗进来,海水荡漾间,依稀可见底下什么东西。

磕——,沉闷的声音自水下发出,黑铲似乎挖到了什么。少年笑了起来,唇角梨涡深深,犹如美酒醉人。这一笑,朴素装扮的少年一下子生动起来,连带着这一片秋日的礁石滩,萧瑟也褪了几分。

转身跑了三五步,在一个硕大的包袱里翻找出一黑底圆盒,少年打开取了其中一样玉扣状事物,又从一朱红木盒里挑了一张符。狠了狠心,伸了食指入口,眼一闭,口一紧,不由嘶了一声,忙拿下手指一瞧,指腹一点殷红拥挤而出,不断变圆润。

或许空气中桂花香太馥郁,少年并未察觉血腥中蕴含的极淡甜味。

这都多少年不见红了!少年心里叹了一声。手上丝毫不见犹豫,冒红的食指迅速摁在黄符最末端符文上。

红色一闪而没,符纸陡然起了一圈光晕。少年想也没想,啪的一下,翻手把符纸贴在了玉扣上。眨眼间,光不见,符纸也隐入玉扣中。

少年一把抓起玉扣,返身回到水坑旁,噌地扔了玉扣入水。

成不成就看你的了!或许过于紧张,一手握紧了黑铲的少年不由攥紧了拳头。

坑里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下降,很快见了底。

成了!

玉扣像是喝不饱水的海绵,又似虎视眈眈的大兽,新渗出的海水乍现就被吞入。

符老儿诚不欺她!

少年心头一喜,挖坑的动作更快了。

很快,一艘模样丑陋,长十尺,宽四尺的小舟自沙中被起了出来。

中秋刚去,潮水涨得正凶,前浪后浪在礁石滩上越爬越远,未几就侵袭了小舟。

被肆意奔腾的浪潮包围,小舟左右漾了漾,像是别扭的大姑娘,上轿之前扭捏了一番,承重很快离了沙滩,在海水中浮浮沉沉。

少年抖了抖一身海沙,赶回去抱了不远的大包袱,随手扔进木舟,身子跟着爬入。

小舟并不低矮,少年身量也不高,协调能力显然也不咋样,狗爬的姿势并不美观。一手没抓稳,顿时摔了个狗啃泥,掉进舟中。

少年叹了口气,手足并用坐了起来。明明很狼狈的姿势,在少年身上却显得自然,仿佛摔倒天经地义,甚至还带着出尘姿态。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叹气了。这口气憋了多年,今日多叹几次,权当还了这么多年的利息,少年自我安慰着。

再次从朱红木盒中抽出一张黄符,明显同先前不一般的符样。抬了抬食指,不规则的咬伤并没愈合,却已经不在流血。

是这些年那些东西吃多了吗?干了这么多活,止血还止得这么快?

想想还要咬一口,又有点犹豫,她怕疼啊!不知疼痛好多年了,今天要一而再,再而三?

算了,鲜血若能成此事,流再多的血又怕什么!少年瞬间豪气万丈。

深吸一口气,再次探手入口,眉目一缩时,口中即尝到猩甜。如此毫不犹豫的干脆,她是不是也算狠人了?

殷红消失符中瞬息,黄符被贴在了船舷上。还没在风中嘚瑟地抖几下,黄符就消失融入了木舟。丑陋的小舟立时气势起来。少年一怔,心中油然一种舟随心动之感。想着便也试了,她想着左,木舟果然往左窜;她心说往前,木舟真的快速驶入金鳞波光中。

符老儿的东西,果然不是凡品!

章节目录 第3章 他从海上来 看来她要好好珍惜这一盒黄符了,可惜那小息囊符是一次性的,就这样被她糟蹋了。

海面阳光太灼目,少年眯了眯眼,弯腰捡起从包袱中滚出来的斗笠,抓了抓头发,按在了头上。此行,她筹备多年,准备充分,奈何种种限制,她带不了太多东西,这一大包袱东西加上头上紫钗,已是极限。

木舟默默前行。

戴好斗笠的少年活动着脖颈,不经意间,视线正好落在礁石滩。

原来,从海上看不见峰,是如此模样。

沐了阳光金色的礁石滩,岸线是整个不见峰西崖,原来也不长。

漫天落花,依旧飘飘洒洒,散入西崖,零落礁石滩。

往日熟悉的一切,渐行渐远。

少年一时怔忡。

就这样走了啊?

就这样不打招呼地走了?

废话,打招呼她这辈子就老死在天魔岛算了!

为了自由,为了广阔天地,多年心愿啊!

怔忡的少年瞬间心潮澎湃,摸了摸头上紫钗,望着漫天花影,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沁甜桂花香。

元右啊元右,谢谢你了!还有,对不起啊…..

晚上,我要失约了呐。

再次睁眼,少年转身,面朝大海,心如春暖花开。

……

木舟有条不紊地往落日方向行进,速度很快。

这借风符好啊,虽说是一次性易耗品,但架不住使用时间长啊,足足可持续三旬。可惜有一个弊端,若舟不能随心动时,她只能提供自己的鲜血以激发符意。

不管怎么说,还是符老儿对她好啊,她看不惯他们很久了,用灵力嘚瑟算个球球,她不用灵力也一样能嘚瑟,哼哼。

掌心玩着罗盘,间或调动小舟的行驶方向,斗笠少年窃笑。

甄叔也好啊,堂堂右护法还赶来贺她生辰,给她的小玩意罗盘简直雪中送炭有木有!四方罗盘在手,横渡无妄海有望,所谓择日不如撞日,她就选择今日出走天魔岛了。

秋水长天,风不凉,视野中已不见了天魔岛。

秋日别离的惆怅,统统被多年心愿一朝实现的兴奋给淹没。逃离时的紧张,随着远离天魔岛渐渐松弛。少年甚至有点得意,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出岛,她挺了不起的不是!

一人一舟,于汪洋里向红日追逐自由。

身处汪洋,天大地大,从此逍遥了吧?

斗笠压住阳光,她袖手极目,开始欣赏起秋水长天。

天海相接处一线天,一点黑影自其中出现,风驰电掣般,越来越大。

舟中少年,眸色顿时一紧。

黑点不断放大,再放大。

是人!

一人自天海相接处,自坠海红日中,携风雷之势,踏浪而来。

待看清踏浪之人面目,舟中少年的脸立马白了,吓的木舟也停了下来。

那是一少年,并未束冠,一头乌发,松松挽着,飒飒海风中,衣发猎猎。双足悬停翻滚浪端,静立如松,纵凭海浪如何起伏,他自岿然不动。海浪根本沾不上他的衣发,未及近身,便被无形的力量飞溅开去。

天地间最好的颜色,仿佛就是他的那张脸——海天一线,风起云涌是背景,万顷浪涛是衬托,连红日的光都自惭形秽的这张绝色。

所谓的天地失色,大概就是此时此刻!

浪中少年站立的地方,与木舟不远也不近,两厢起伏。

舟中少年视线极好,她可以看到对方冷凝的眉,以及紧抿的唇。

出师未捷,她暗叹,惋惜极了。像一个鼓囊囊的气球被戳了一针,突然蔫了。

浪头少年,长身玉立,蹙眉,冷着脸看她,并不说话。

心虚的人终于低下了头。

少年冷哼一声,踏浪登舟。

木舟猛地一晃,她知道这是他的盛怒,于是头垂得更低。

方登舟的少年目光一扫,掠过角落中醒目的大包袱,落在船舷上还未来得及褪尽的红,沉沉眸色霎时厉了几分。

见少年视线落在船舷上,斗笠少年没来由得一慌,动作先于心思地伸出食指,依旧垂首,声如蚊蚋:“我,我上过药了。我,我还吞过生血丹了,一,一瓶。”结结巴巴的解释着什么,想要挽救什么。

视线一扫而过,并未在斗笠少年已完好的食指多做停留。忽然探手而出,扣住斗笠少年下颌,迫得对方不得不抬头看他。

斗笠下的黑瞳,清亮灼灼,慌乱,强撑……种种清晰可判。唯有她的视线,不敢与他对视。

日色中踏浪而来的少年,心中怒意再也抑制不住:“赵芙,你长本事了!”强压下去的沉声,手指不受控制地使力,又怕伤了她,力却传到斗笠上。斗笠刹那炸成粉末,散入风中。

失了束缚的一头黑发瞬间飞舞,更显赵芙脸色苍白。

“小,小师叔。”扮做少年的赵芙终于求饶,伸手去掰扼制自己下颌的手,“松手,我,我疼啊!”

唐笑置若罔闻,目光掠过插在乌压压云鬓中的紫钗,视线一缩,冷笑更大了:“你还知道疼啊!”话虽如此,手却松了。

那娇嫩的下颌肯定是红了,唐笑撇开视线,硬逼着自己无视。

赵芙吃痛,气性也上来了,脖子一梗:“唐笑,要杀要剐,随便你!”

要杀要剐?她还真说得出口!

唐笑被气笑了,背过身去,眸色更是冷了几分。

木舟不知何时早已掉转了头,往天魔岛方向顺风飞驰。

赵芙的心顿时又凉了。

见唐笑与自己僵上了,赵芙脑海里一时闪过无数解法。

每每自己一生离岛念头,总是这丫念叨得最凶,各种对自己洗脑。整个天魔岛,大概也就这丫,最反对自己出岛!如今被抓了现场,唐笑肯定气坏了。

她运气不好,谁知道唐笑今日会回来。早不回晚不回的,偏偏在海上碰了个正着。

自己示弱卖可怜肯定没用,都叫他小师叔了,这丫竟一点反应也没。若是平时,一句“小师叔”,还不把他乐得对自己百依百顺,就算知道她有目的他也甘之如饴。没办法,谁让他比自己小,偏偏又想过长辈的瘾。

软的不行,但跟唐笑硬扛,自己更吃亏啊!

趁现在阿爹、大哥他们还没发现,自己还能求唐笑合谋帮自己圆谎,要是等大哥他们来了,那事情还不大发了!

被抓回去的后果她想都不敢想——以后,她无论走到哪,都有人寸步不离?独自上不见峰,那更不用奢望了,大概以后也只有在梦里,实现独上不见峰了!

为了她以后的生活质量,她还得靠唐笑啊。

若为自由故,什么面子里子,她赵芙统统不要了。

章节目录 第4章 合谋不合谋 “唐笑,哦不,小师叔。”赵芙讪笑着转到少年面前,一脸谄媚,“小师叔,打个商量行不?只要您老同意,我以后再也不直呼您老大名,从此都称呼您老为小师叔,绝对毕恭毕敬,诚心诚意!”

衣袖猎猎的少年,闻言瞥了她一眼,唇角漏出一丝揶揄。

小舟依旧疾速,朝天魔岛方向行进。

他知道她打什么主意。

“小师叔,只要您老同意,我以后绝对做牛做马报答您,绝对对您言听计从,您老说什么就是什么,您老说一我绝对不说二,您老叫我往东我绝对不往西!”赵芙言辞切切,就差指天发誓了。

逆向的风劲,吹得她睁不开眼,她抬手半遮着挡风。眼前突然闯入一双放大的黑眸,却是唐笑倾身过来。

“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少年瞳仁里映着意味不明。

“那是肯定的。”一见唐笑搭话,赵芙忙不迭地答应。事急从权,什么承诺,都见鬼去,先过了这关再说。

“言听计从?”唐笑眯了眯眼。

“是啊是啊。”赵芙连连点头,一脸诚恳。

“从此,我要你不往外跑呢?”

船速不知何时慢了下来,控制着船速的少年衣袖鼓荡,却不再激扬。

他的气息扑鼻可闻,温暖的,并没被风吹散,带着海风的咸气,想来他在海中行走已久。唐笑凑得太近,可赵芙不敢退,一退就表明她心虚,敷衍啊。

“我,我不敢了啊。”赵芙垂头丧气道,心中也是有点心灰意冷。

唐笑哼了声,直起身子,手一召,朱红木盒自角落包袱中跃入手中,紧接着碎成飞灰。

赵芙心头泣血,一整盒黄符啊,只要她的血就能催动的符啊,都是宝贝啊,就这么……却不敢动,也不敢说一句,唯有眼睁睁地看着。心下又有一丝侥幸,幸好她藏好了罗盘。

唐笑毁了她的黄符以示惩罚?那是不是说,他答应她的要求了?

“小师叔,你答应了?”赵芙黑瞳带了一丝希冀。

少年甩了她一记不屑眼神,回她一个颀长挺拔背影。

赵芙顿时又蔫了。

完了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赵芙着急忙慌地想着待会被批时的应对说辞,连船何时加速也没注意到。

……

红日坠海,霞色瑰丽,渐渐泯于暗。

天魔岛狭长的海岸线进入视线。

人影呼啸,破空声此起彼伏,赵芙被突兀的破空声惊得回了神。

遥遥浩空,御风来人,人多势众,规模不小。

带头的,正是她大哥。

“笙笙!”见到活生生的人,赵胜瞬间心头一松。

“哥哥。”赵芙有气没力地喊了一声,明显不在状态。

赵胜登舟,凝眉方要询问,始觉见舟中还有一人,不由一怔:“小师叔?”

“嗯。”唐笑应了声,并未看空中一众天魔岛民,视线只落在赵胜身后凌空的陌生面孔上,一顿,又回到赵胜上。

是第一次来天魔岛的李景然。

赵芙一看这阵仗,哪还不明白什么事。定是很晚了还不见她回去,她哥哥去不见峰找她了,结果没找着人,于是兴师动众了。

此时木舟缓缓漾于海中,不再前进。

狭长的舟中多了一人,拥挤之余赵芙更觉压迫,小小地,一点一点不着痕迹地往船尾挪去。此刻赵芙完完全全收敛了平日张牙舞爪的嚣张,全程耷拉着脑袋,再加上被犀利海风凌乱后的衣发,看上去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唐笑一如之前,迎风立于船首,淡定地袖手。一身气势,仿佛巡云游仙,浑不觉是在拥挤而又丑陋的木舟中。

赵胜的鼻子属狗的,或者是对赵芙的一切都格外敏感,一入舟中,心陡然提了起来:“你流血了?”赵胜紧张道,盯着赵芙上下逡巡了个遍。

木舟中的甜腻血腥味极淡,但这种气味赵胜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

赵芙小心瞥了眼船舷,殷红早已消失殆净。想不明白赵胜为何知道,反正现在没有现场罪证,她不见棺材不掉泪,决定死扛,就算唐笑揭发她,她也不会承认的!

废话,在把自己弄伤,尤其是见红这种特级事件前,偷偷出岛已成小事一桩好吗!

记得小时候,她不过是从一棵树上跳下来,没站稳摔了一跤,划拉了一道口子,鲜红淋漓了一地。结果,她阿爹急得把甄叔从离渊大陆叫了回来。不就流了点血,她阿爹至于如此吗!没见事后她睡了一觉,醒来啥事都没有。至于疤痕,根本不存在的。

当时她的不以为然,让赵兴大发雷霆,把她禁足在无忧阁整整大半年。禁足日子里,赵胜和唐笑倒是经常来看她,可他们都紧张兮兮的,三句不离让她好好保护自己。唐笑甚至还威胁她,若再有下一次受伤,她会很不好过,弄得她快神经质。

她知道,自己和天魔岛民不一样,他们都是修士嘛。和他们相比,她的确显得脆弱。但阿爹、哥哥他们这种保护,完全超越了普通关怀范畴好吗?明明是一件小事,却弄得风声鹤唳,让她窒息。

她也想像正常人一样被对待啊!

没看赵胜,也不去看唐笑,赵芙侧目转向木舟外浊黄的海水,并不回答。说什么说啊,多说多错!

“是我的。”唐笑突然出声。

赵胜似想到了什么,面色有些难堪,不再看赵芙:“小师叔受伤了?”声音已恢复云淡风轻,这回是认认真真打量起船首少年。

忽闻唐笑出声,赵芙猛地回头,心下激动不已。

唐笑这是答应她的要求了?船尾少女眸光莹莹,满含感激。

“无碍。”唐笑面无表情道,根本无视少女的视线。

见唐笑周身气机饱满嚣腾,一身气势掩不住,赵胜讶然:“小师叔这是要筑基了?恭喜!”

唐笑才十六岁,这就要筑基了。

想他赵胜十六岁时,还在练气八层吧。他筑基时已是二十,饶是如此,也被甄叔他们称为天资卓绝。若他天资卓绝,唐笑又算什么?赵胜突然感到深深危机感。

临空悬停的众岛民闻言,纷纷遥贺船首少年。

唐笑只微微点了点头,不再继续理会。

赵胜觉得,今日唐笑有点不同寻常,总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笙笙怎么回事?”赵胜问的,自然是赵芙为何会出现在海上?

赵芙注视着船首少年的目光更殷切了,恨不得唐笑能听到她心声:拜托拜托了!

章节目录 第5章 无忧阁有忧 唐笑依然视对面灼灼目光如无物,对上赵胜视线,淡淡道:“我见笙笙无聊,带她到海上转转。”

赵芙垂下了头。

成了!

怕神情泄露自己想法,怕被赵胜瞧出端倪,赵芙的头垂得不能再低,她握紧了拳,压抑着激动。

低低垂首人露出的一截玉颈白皙,在一头乌发中格外醒目。似乎受此吸引,唐笑侧目,眸底意味不明。

赵胜说什么也不信!海上转转?在这艘破船上?这根本称不上船好吗?最多几块木板拼凑。什么时候唐笑的审美这么低了?什么时候唐笑这么将就了?

“血作何解释?”赵胜冲口而出。

唐笑看着船尾少女的视线蓦然回转,眼神陡厉。

赵胜知道自己冲动了,所以口不择言,他错了。但少年的视线让他不舒服,激起了他的不甘。

明明都是和笙笙一般的小屁孩,做什么这种眼神!他喊他一声“小师叔”,他当真摆出一副师叔派头?

“小师叔怎么照顾笙笙的!”赵胜毫不客气地质问,谁都听得出他语气中的不满。只有他自己清楚,有多少是因心虚而不得不虚张声势。本该理直气壮,却因自己的口不择言,反而让自己矮了一截。

“没有下一次!”船首少年口气还是淡淡的,却蕴含着不容置疑。原先的凌厉无踪无影,快得让赵胜以为是错觉。

唐笑说着,冷冷瞥了眼不远的李景然,看都不看赵胜一眼,身子陡然拔空,未及船登岸,就御空而去。速度之快,远超普通筑基。未几,便消失于天际山峦。至于赵芙,唐师叔理也未理,大约是把她忘了。

旁人不知唐笑说得什么意思,赵胜却心如明镜。不要说唐笑名义上是他的师叔,教训他一句是正常,更何况的确是他有错在先,且是一而再的。

赵胜觉得自己今天也很奇怪,竟然会犯如此低级错误,他可以给自己找借口,因为关心笙笙心切,所以一时失常?

然赵胜不好自欺欺人,心里已响起警钟。今日他这样的失常,若是发生在斗法时,那完全是送人头的行为。就像唐笑所说,他绝对不会让自己再而三!

若自己的行为失常,那今天的唐笑更是说不出的奇怪,是哪里不一样了?

赵胜狐疑。

唐笑似乎还是以前那张脸,没什么变化。仔细一想,还是与以前有些不同,眉宇间精神蕴藏,眸色一改出岛前的清澈,曾经少年的稚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深不可测,是捉摸不透,好像换了个人一般。

是因为这次出岛的经历,所以人老成了些?还是因为即将筑基缘故?抑或其他?

“啊!”赵芙忽然轻呼。

赵胜突觉脚底一空,想也不想,飞身船尾,一把抓住,带着船尾少女凌空。

赵芙震惊地看着自己辛辛苦苦的杰作——她的木舟,突然湮灭成屑,融于海水。

不知是不是因为黄符缘故,木屑没有浮于水,统统下沉不见。

“哥哥?”赵芙的声音略显惊慌,抓紧了赵胜的肩。

“别怕。”赵胜轻声安慰着,眸色更是复杂。

船毁了,木屑沉于水,很快随洋流各奔东西,散于广袤汪洋,就算有心人想寻什么蛛丝马迹,也只能望洋兴叹。

赵胜不由看了眼唐笑消失方向,转首确认海面再无一丝痕迹,抱着赵芙往安期峰踏空而去。

后头李景然跟着飞去,心似有所触,蓦然回首,看了眼木舟沉没处,若有所思。

这毁尸灭迹的,在掩饰什么?

赵胜兴师动众地找人,结果人却在海上和赵胜的小师叔闲逛?

如此乌龙,李景然自然是不信的。那女娃状态明显不对,哪有逛的闲情逸致,何况自始自终赵芙未说一句话,都是赵胜的小师叔代答了。

分明是发生了什么事!

李景然笑了笑,他倒是运气,一来天魔岛,就让他碰上了不同寻常事。

只是那位小师叔,有点意思。这么小就要筑基,天魔岛果然人才辈出呐。

......

无忧阁,夜明珠莹莹,灯火通明。

换了衣衫,褪去少年装扮的少女一身鹅黄,更显娇俏。赵芙托腮懒坐,望着案上一斛鲛珠出神。柔和珠光中,异常乖巧。

赵胜以为她被木舟的事吓到了,思索再三,还是觉得今天的事不能就这么过去。决定了,也温和了声音:“笙笙,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赵芙回神:“哥哥说的什么事?”声音懒懒的,显见说话的兴致并不高。

“笙笙,”赵胜表情从未有的严肃,以及认真,“你不说,哥哥也知道。”

“能有什么事,就像唐笑说的阿,我在不见峰上无聊,刚好见到他踏浪而来,觉得好玩,就让他带我到海上转转,哥哥你想多了。”赵芙撇了撇嘴。

嘿,在现场她都没认,眼下她会认?才怪!

赵胜若想对证,木舟已毁,死无对证!

若是问起包袱,她就说是唐笑的,反正包袱也毁了。真是可惜了,里面有不少好东西呢。

唐笑做事真是干净利落,让人抓不住把柄啊!

幸好她聪明,狡兔三窟,她把东西分了两处,多亏元右送她的紫钗。

想起元右,她好像忘了一事啊。

少女伸手抓了一颗鲛珠,颠在手里翻着转圈。

“哥哥,已经很晚了。”梨涡被烛光映得醉人,赵芙甜甜一笑,一改之前颓丧。

她这是在变相送客了。

对于油盐不进,死不认错者,赵胜有一千一万个法子,让他们后悔不从一开始就选择坦白从宽。然面对赵芙,赵胜却束手无策。

蹙眉间,赵胜忽得心神一动,神识霍然撒开,笼罩无忧阁及附近山头,不放过一丝一缕可疑之处。

玩着鲛珠的少女并没有意识到什么,见赵胜凝重模样,还道是赵胜想着法子逼她承认。那就耗着呗,赵芙这次很有信心。

好整以暇地磕起鲛珠来,鲛珠在案面与她芊手之间来回,发出蓬蓬的清脆声。手感是温润得舒心,声音是清亮得脆耳,她突然喜欢上这种声音。

赵胜眉目蹙得越深,他直觉有陌生神识窥伺,却找不到可疑之人,可疑之处。无忧阁阵法强悍,困住元婴修士不在话下,却不禁神识,是为了方便他们自己随时随地查看,以防万一。无忧阁位于安期峰东麓中央,除了无忧阁,东麓只有他爹,他,以及唐笑的居所。不要说无忧阁,整个东麓的防卫力量,在天魔岛也是数一数二的,到底是谁,如此大胆?

他是结丹中期,且他爹自小注重他的神识修为,覆盖整个东麓自不在话下。他确信窥伺无忧阁者人不在东麓,然对方的神识却能穿越整个东麓到达无忧阁,修为至少是结丹,且神识修为不凡。那么会是谁呢?岛上谁对东麓有意见?

赵胜神识在整个东麓徘徊,忽的灵光一现,他会不会判断错了?心潮急剧,他忽然有个冲动——唐笑的未名楼!

章节目录 第6章 对峙与放过 白日里虽和唐笑不愉快,然事关赵芙,赵胜毫不客气地神识莅临。修士之间,最忌神识窥探。赵胜此举,无异挑衅,当然他想好了借口。

未名楼他不是没进去过,唐笑离岛三年,赵胜也三年没去过了。还是昔日模样,陈设简单,除了蒲团,香案,几无旁物。

往日里,唐笑和笙笙他们相处,是言笑晏晏,一派少年人天真。对外的那张脸却是清冷的,一如这屋子里的陈设,无欲无求。

性情寡淡者,若非真的无欲,便是心有大愿。因为心有大愿,所以旁的一概入不了眼了。

赵胜相信,唐笑绝对是后者。他从来都认为,这位五岁就能独自上天魔岛的家伙,肯定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一盏烛火,静静燃腾。

即便光线昏黄,仍可见室内尘埃未染。

明明可以黑夜视物,却偏偏点灯。送赵芙的夜明珠不知几许多,却非要自留案前一盏幽幽烛火。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烛火这种东西,也只有几千年前的老怪物们才喜欢。天魔岛上也有几个老家伙用烛火,用他们的话来说,叫怀古!显摆着,好像用烛火便一派古时大能遗风了。他不知唐笑怎地从小就沾染这种怀旧心态。赵胜不以为然,他看不上,也不会去干涉,各人喜好各人自由。

只是这盏烛火,让赵胜的心思松了些。天黑点灯啊,还是以前的习惯,那么是否还是从前的人?

室内很静,除了烛火哔啵声。

临窗蒲团上,一少年静坐,眼睑微阖。昏黄幽焰照亮了他半边身子,半明半昧。少年着一身宝蓝,衬得那张绝色更是白皙明艳——已非白日里的那身青衫。

蒲团少年似乎对赵胜的神识逾矩无所察。

一个两个的,没事都长这么好看的皮作甚,嫌分走笙笙的注意还不够吗?!正当赵胜腹诽之时,蒲团上的人霍然睁眼,神识迸发。

赵胜一个激灵,两厢对峙。

少年身形未动半分,神情一直淡淡的,赵胜却觉得难堪——他的神识正寸寸后退,被动的。

而少年的,分毫未让,步步紧逼。

“你——”赵胜发出这个音时,堪堪撤出未名楼。

少年轻哼一声,唇角一抹揶揄,自然而然。

赵胜不吭一声,盯着未名楼半晌,神识一收,心神重新回到无忧阁。

什么时候唐笑的神识,强悍至斯了?竟然逼退了他!是因为这离岛三年的经历吗?

清脆的蛟珠落案声,如泠泠之雨,再好听,听久了也会生厌,尤其是心有所系时。

赵芙终于失了耐心。

“哥哥。”她收了蛟珠入掌心。哥哥,速战速决啊,拖字诀解决不了问题,她还有事呢!

思索窥伺无忧阁的陌生神识到底与未名楼有没有关系的赵胜,当即放下心思,换上温和。

看着恢复生气的少女,想着今儿个又是她的生辰,赵胜终究不愿难为她。

修道的世界若说远,是离她太远,远得她此生都碰不到修道的边。然修道的世界又离她很近,近得她本就身在此间,可憾却永远不能成为其中一员。

“笙笙,下不为例!”赵胜语重心长,带着警告,也透着无奈,更藏着深深的怜惜。

赵芙大喜,猛地扑上来,抱住赵胜:“不会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赵胜松口不追究,赵芙当然顺坡下驴。

就知道会这样,每次都是等他开口放过她了,她才承认。赵胜无奈地抚着少女的发。

赵芙将脑袋往青年怀里拱了拱,闷声笑道:“我就知道哥哥疼我!”

“看你生辰的份上,今儿个饶了你。”

赵芙扒出脑袋,吐了吐舌:“那我希望日日是今朝!”

“调皮!”赵胜安抚的手抠了圈,弹了下少女脑门。

赵芙跳出青年怀抱,揉着自己脑门儿,佯装委屈:“好嘛,哥哥的生辰礼我收下了,我会狠狠记着的!”

赵胜失笑。

“呐,”少女呼啦伸出另一只手,在赵胜面前晃悠,“我说的礼物是这鲛珠了,哥哥以为我说的是什么?”

赵胜莞尔。此时此刻,大概是他今日心情最好时候。眼前梨涡深深,笑容明媚的少女就是他的笙笙啊!

“谢谢哥哥,我很喜欢。”鹅黄少女认真道,又调皮地眨眼,“不过下次哥哥要是直接带鲛人来,我会更开心的。”

“那我可没法让笙笙更开心啦!”赵胜摊手,站起身。

“为什么?”赵芙已然一副送客之姿。

“这世间已无鲛人了。”

赵芙哦了声。

......

未名楼的少年,唇角挂着淡淡笑意。

鲛人啊,是不存在了。好像最后一位鲛人,也在十几年前,被放尽了血,成了一具干瘪的鲛尸。

可惜——

唇角笑意倏冷,蒲团少年面色重新回到无情,再次阖目。

......

终于打发了赵胜,赵芙大摇大摆地出了无忧阁,早置赵胜念叨的“早点休息”于九霄之外。她没带侍女,反正只要她不出东麓,那些侍女也不会强制跟着她。

天穹黑蓝黑蓝的。已是中秋过后,天月是饱满之后的形瘦,但也瘦不到哪去,大半个圆的,缺了一弧,并不十分好看。然因那一目无边、悠悠扬扬的落天散花,便很有了几分意境。

这是天魔岛的夜晚,是属于她赵芙的花雨之夜。

她怎么舍得窝在无忧阁,浪起来,肆意的,必须的!——和元右他们约好了的,去东麓临山狂欢的呢。

赵芙哼着歌,她的心情不错。今儿个虽说偷跑出岛未遂,但到底没被罚——唐笑最终选择跟她合谋,哥哥最后也放过了她。虽然损失了好多东西,想着肉疼,但也只是肉疼了一会会。那些身外之物,凭她在天魔岛的受宠程度,以后还会少吗!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啊,嘿嘿!她已经想到很多法子了。

赵芙一高兴,路边的花花草草就没少遭受无忧阁主人的魔爪。赵芙的手没闲着,一手捉着空中飞扬的金桂,又见琼花枝头的那朵开得入眼,蹦跳着连花带枝地拗了下来。琼花枝丫柔韧,她就缠着手指玩,碗口大的洁白花朵随着缠绕戴在了腕上,衬得皓腕如雪。

东麓的夜并不黑,不只是因为月光。

山径两旁,星石散落花树丛,随山径蜿蜒,映照得山径一片明明。远望东麓,星星点点,恍若星火坠人间。

星石,据说是北渊的特产。北渊位于离渊大陆北部,而天魔岛在离渊大陆南端,远隔无妄海。不同天魔岛以岛主为尊,岛内外事务由岛主座下长老、护法与岛上各家族、大势力合作处理,北渊是由穆姓王族统治,按照世俗王室规则治理。

北渊与天魔岛,在离渊大陆两端,南北相望。

如此遥远距离,天魔岛的人却弄来数不清的星石,就因为无忧阁主人不能夜视又怕黑。

夜明珠并不好得,星石更是难觅。弃夜明珠而就星石,是因为夜明珠总有珠光耗尽一日,而出自北渊与离渊大陆接壤处的君山星石,只要这世界存有灵气一日,星石便绽放光彩一日。

东麓有灵脉,星石更是亮得璀璨。

赵芙已经走了小半个时辰,抬眼瞧了瞧天色,想着今夜应该不会迟到。

一回头,便见山径分叉处,月影下,红裳花丛畔,有人长身伫立,袖手盈盈。

山风不疾,衣袖随风动,少年翩然若仙。

群芳飏飏下,那张脸,花月失色。

章节目录 第7章 不得不厉害 赵芙想不到会是他。

揪着花瓣的手停了下来,想了想还是道:“小师叔。”

唐笑未语,自花丛前走了过来。

“你怎么在这里啊?”赵芙想不出唐笑在这里的意图,是偶然,还是特意?

若是特意,他等在这做什么?向她索取白日里合谋的好处吗?

“我怎么不能在这里。”离得近了,唐笑止步,伸出手去,“给你的。”

“什么?”赵芙垂眼看去,是半尺见方的锦盒,刻满上古大兽,姿态各异,惟妙惟肖,大都憨态可掬。锦盒边落缀以纹饰,古朴华丽。

一看就是唐笑的风格。

天魔岛除了那些不离岛的飞鸟以及小型动物,不存在中大型兽类及飞禽,岛上修士也不被允许养中大型兽宠。

没人敢违反天魔岛这条规定,因为这是岛主百年前颁布的禁令。

是以赵芙除了那些小型兽类,根本没见过高大猛兽。

唐笑知道赵芙喜欢这些,好像从来没见过的,她都喜欢。

“你的手艺又精进了啊。”赵芙感慨着接过,指腹下雕刻的线条凹凸玲珑,触之让人欢喜,抚摸着赵芙顺手打开,“我猜猜这次是什么?”定睛看去,盒内略显空荡,只有一只两指高的玉瓶。

赵芙有些意外,原以为会是一匣子满满的,毕竟以往都是这样,她看向花下少年。

“生辰快乐。”唐笑微笑道。

“谢谢。”赵芙合上锦盖,看着已经比她高出一头的少年,“瓶子里是什么啊?”

“定颜丹。”

赵芙哦了声,又问道:“定颜丹是什么?”

唐笑他们给的东西不是趣物哄她开心的,就是价值无限的宝物。赵芙不确定定颜丹是什么东西。

“我筑基后,容颜就可以不变。你服用了定颜丹也一样,岁岁年年,都是今日模样,不用受衰老之苦。”

“这么神奇啊,那应该很稀罕。”赵芙嫣然一笑,抱紧了锦盒。

“是很稀罕。”唐笑慢声道,“整个离渊大陆再找不出一颗哦。”

“真的假的啊?”赵芙不信,仰脸问,“你怎么得来的?”

“怎么得来的?”唐笑无趣得看了抱着锦盒的少女一眼,“当然是我炼制的。”

赵芙惊讶,随即兴奋道:“唐笑,你啥时学会炼丹了?你是不是很厉害,能炼制嘭地能爆炸的丹杀吗?你是不是比岛北的柳二叔还厉害?”

“不知道啊。”唐笑含笑听着,只等少女一口气发问完,才缓声,“我刚学呢,这是我第一颗炼制成功的。”他不会告诉她,这是他第一次炼丹。

“这样啊。”赵芙有点犹豫,不过她向来藏不住话,“那这定颜丹能行不?”唐笑刚学炼丹呢,她怀里的定颜丹可是眼前少年的处女作,唐笑到底行不行啊,万一有个什么副作用,她毁容了咋办啊?!

“行,怎么不行,我送你的,有哪样不行的!”唐笑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我唐笑出手,还有次品不成!”

“是吗?”显然赵芙并不尽信,“柳二叔的东西我都不敢随便吃,你要是没柳二叔厉害,我怎么放心吃啊,你到底有没柳二叔厉害啊?”

“好了,我厉害,可厉害了,都厉害得无敌了,柳二叔算什么!”唐笑无语地只能顺着赵芙的意思表达自己的炼丹能力。

心中默默腹诽,特么地,这世上能炼制出定颜丹的,还能找出第二个人来?也是,他不厉害谁厉害?如他不行,又有谁能行!

男人不能说不行啊。

“好吧。”赵芙狐疑地瞅了瞅少年脸色,才半信半疑地收下了锦盒。

“就算定颜丹不行,看在这锦盒的份上,我也会喜欢你的礼物的。”赵芙顿了顿,又补充道。

这算不算买椟还珠?不识货!

唐笑已经不想说什么了。

赵芙觉得此时,又仿佛回到三年前他们一群人相处时的谐然,白日里唐笑冷漠的一面渐渐在心底模糊。

“谢谢你啊,今日能赶来,我很开心。”赵芙想啥说啥,她从来不在她的小伙伴们面前忌口,“嗯,还有白日里,你替我解围。”抱着锦盒的手腕上,琼花洁白如霜,伤口早已不见的指腹一直摩挲着锦盒上雕刻的兽像——她是真的喜欢。

“说起这个,我倒是还记得某人答应的。”视线在少女腕间飞过的唐笑忽然出手。

赵芙只觉发髻一颤,簪着的紫钗已落入少年手中。

“做什么啊,还我!”赵芙伸手就来抢。

唐笑高高举起,凭借身高优势,赵芙再如何跳脚都够不着,最后只能怒目。

三年不见,原本比她矮半头的少年已经高到让她无法企及的地步,她恨这身高差。

仗着身高欺负她,算什么本事!

“白日里你怎么答应我的?”唐笑脸上没了笑意,只剩淡淡神情。

小师叔,只要您老同意,我以后绝对做牛做马报答您,绝对对您言听计从,您老说什么就是什么,您老说一我绝对不说二,您老叫我往东我绝对不往西!

犹言在耳!

赵芙顿时蔫了:“我拿其他东西跟你换紫钗好不?”

“不好。”

“唐笑!”赵芙忍不住大声。

“怎么,舍不得?”唐笑双指夹着紫钗,举到眼前,上下端详着,“就因为是元右送的?”

“哎呀,不是。”赵芙脱口而出,“是因为——唉,反正紫钗对我很重要的,你换个东西要啊。”紫钗的秘密不能说啊。

“我就要这个。”唐笑拿着钗子的手背在后,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赵芙扭头就走,不再废话。她生气了。

“等等。”唐笑唤道。

“小师叔还有什么事?”赵芙回头,一字一顿,愤愤道。

“今日不宜佩白,还是这红裳适合你。”唐笑施施然走近,也不见如何动作,一朵花型肥美的红裳自身后红裳花丛飞离枝头,落入少年摊开的掌心。

赵芙刚要拒绝,“记得你答应我的。”唐笑淡淡制止,抬手将红裳插在适才紫钗簪过的位置。

红裳的红出名得艳觉东麓,乌压压云鬓间的红裳富丽堂皇,唯有少女朱唇两点,可与之媲美,与之相映成辉。不知是人美,还是花娇,月华、漫天落花皆不及眼底,少年的眼中,似乎只剩了两片柔软的朱红。

拿了她的紫钗,想用一朵红裳哄她,笑话!她赵芙稀罕一朵花吗!

赵芙瞪眼,狠狠地,水灵灵的双眸睁到有史以来最大。

这副怒气成功取悦了少年,少年轻笑。簪花的手顺着云鬓,沿着光洁脸颊,在那两片朱红旁一顿,又往下,最后握住赵芙抱着锦盒的手,单手缓缓解下她缠绕指腕间的琼花藤,极尽温柔。

另一只夹着钗的手,始终背在后。

赵芙欲哭无泪。被没收紫钗她不甘心有什么用,自己挖的坑自己跳,自己选择的道她跪着也要走完啊。

“这回好了吗?我可以走了吧?”赵芙挣脱他的手,没好气道。

唐笑含笑不语,执起刚解下的琼花,深深嗅了一口。

很淡很淡的琼花气息。更多的,是沾染上的少女体香。

有病吧!赵芙白了一眼少年,一口气跑离,白日里海上唐笑的盛怒与冷漠又开始在脑海里清晰。

哼哼,下次若再如此得寸进尺,就不要怪她赵芙做个言而无信的小人!

赵芙已经做好毁约的准备。

飞奔离去的鹅黄身影远了,转过岔路看不见了。

少年仰脸望月,眸色如潭,不知深浅,不复之前与赵芙说笑时奕奕。琼花还在他鼻翼下,思绪已不知几何。

漫天花落,飘飘悠悠,这夜色遮不住。

“出来吧。”视线掠回山岩后,袖手背后,兀自嗅花的少年,眼神只剩清冷。

章节目录 第8章 红裳丛夜话 山岩后,一位玄衣少年迟疑地迈出一步。弱冠年纪,朗月之姿。发色异于常人,是天生的银色。

“真是不巧,我来找笙笙,就遇上了你们。”他干笑道。

唐笑不语,兀自垂目嗅着琼花。

元右清咳一声:“该听见的我都听见了,该看见的我也看见了,”元右重点强调了“看见了”三字,“你一回来就欺负她,有意思?!”

唐笑抬眸:“你有意见?”

“唐笑,你别太过分!”元右的气性也上来了,本来撞见他和笙笙说话没出面打招呼而选择偷听是他理亏,现在他觉得唐笑欠撕。

“怎么过分了?”唐笑好整以暇道。

你抢了我给笙笙的紫钗啊!元右没说,目光却锁在唐笑背在后的手。

“都是她答应我的。”唐笑伸出那只夹着紫钗的手,挑衅地在元右面前晃了晃。

“她答应你什么了?”元右被刺激了,星眸蕴起怒意。

“你去问她啊。”唐笑勾唇。

元右并没有去抢,他不做没风度的事,只能回之以怒目。

“怎么,不服气啊?”唐笑将紫钗随意插在脑后,一手拈着琼花枝搓圈。

唐笑这么讨打的行为他没见过,元右忍着,他不想这时与唐笑起冲突,因为与赵芙约定的时间快到了。

“我今个不跟你一般见识!”元右深深吸了口气。

“那是因为你太弱。”唐笑随口接上。

“唐笑!”元右再也忍不住,冲了过去。

是可忍孰不可忍!一个练气期竟然大言不惭地说他太弱,好歹他也是筑基中期!他该让唐笑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子好好知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唐笑飘身闪过,姿态潇洒轻松,他并没有接元右的斗法。

“你打不过我的。”唐笑叹气。面对元右凶狠地穷追不舍,终于迎面而上,神识尽放,瞬间锁住进攻青年的一切契机。

神识被锢,似乎对面的人一下子高高在上,在对方面前,自己一切动作都破绽尽现,仿若大人眼里的小孩子过家家。

“你!”元右惊得忘了动作,他不敢置信,一招之下自己完败,且没有还手之力。

“你是不是唐笑?”元右惊疑不定。

“我哪里不是?”唐笑皱眉。

“你怎么变得如此厉害?你都还没筑基!”

“很快就要筑基了。”或许,还能晋得更高些。

元右不说话了,沉默半晌:“你赢了。”

唐笑不语,面无表情的。赢了元右,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毕竟不久之前,他逼退过结丹中期的赵胜。

唐笑的气定神闲终于让元右动容:“这三年,你在外面都经历了什么?!”

唐笑笑笑,没有回答。垂下拈花的手,缚在了后。

“你变了。”元右认真打量了少年一眼。

“是吗?”少年淡淡开口,不否认,也没有承认。

“什么事,说吧。”唐笑留下他既然不是为了打架斗法,那自然是有事。元右很清楚,除了在赵芙面前,唐笑并不是一个爱说废话的人。”

“笙笙今天出岛了。”唐笑声音低沉了些。

元右神情一下子凝重起来。

唐笑仰脸看向苍穹,飘花有意,轮月无情:“以后,总会有那么一天。”

凭赵芙的性子,绝对是不屈不挠地一而再,再而三,撞了南山也不会回头,不到最后成功绝不会放弃。所以,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元右深以为然。

“你想在天魔岛做井底之蛙吗?”唐笑下颌微扬,有了那么一点居高临下。

元右黑脸:“你不用激将。”

“在这里,她自然一生无虞。在外面呢?拿什么护她百年?”

元右沉默,半晌抬起头,深深地看着唐笑:“你说吧,怎么做?”不知不觉,唐笑于他,已从儿时玩伴变成咨询求助对象。

“你很有天赋,但你不能按照右护法安排的路,那样虽然稳妥,但太慢了。”少年目光透着对同伴的赞赏,又有点冷。

“你应该知道,外面的日子并不会太好过。”顿了顿,少年又道,“若有什么万一,更是艰难。没有谁能一直在她身边,你我不能,赵胜也不能。赵胜要以天魔岛为重,行事没你方便。我要是不在了,她的身边至少还有你。”

元右听着这话怪怪的,不自觉得蹙眉,随即本能地啧了一声:“你不在?你能去哪!”故意认作是对方推脱,“百年时间,也不长。”语带劝意。仿佛说出这些话就能祛除心里不好的预感一样。

唐笑沉默,两人一时无话。

秋虫啾鸣,落花簌簌,更显秋夜之静。

“有些事我还没想清楚。”唐笑的声音带了思索。也许筑基后会更明白一些——他到底是谁?

“那你好生想想,这一趟回来,你得呆久些。”元右拍了拍唐笑的肩,两人又似回到了从前。

唐笑嗯了声。

“什么时候闭关?”

“快了,就这两天吧。”

“回头出关替你庆祝。”元右笑道,“不早了,再迟一点,笙笙怕要骂人了。一伙子人约好临山见呢,我们的老节目了,今年还想着你又要缺席,结果让你赶上了,走吧。”

“我就不去了。”唐笑勾了勾唇,“刚把她惹急了,这会子应该就想着眼不见为净,我就不去讨这个嫌了。”

“她又不是爱记恨之人,脾气来的急也去得快,哄几句就是了。你也是找死,在今日惹她!”元右笑骂道。

唐笑摇摇头,颠着掌心的琼花走了。半道想起什么,又回过身:“注意着点妖宗的人,别让他接近笙笙。”

星夜兼程地从君山赶来,还不是为了今日吗?又何必气她,最后不欢而散呢!元右想不明白。这一趟回来,唐笑是越来越高深莫测了。

元右看着他一步一影,一身颀长竟萦绕沧桑。

他不过十六年纪啊!

短短三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虽然修为突飞猛进,却再也没了少年人的热情。

……

每年中秋过后,赵芙生辰夜,照例是他们几个的狂欢夜。

元右是今年到的最迟的。

东麓临山,已被收拾出宽敞空地,繁花锦簇。星石更是被好事者摆成口喷烈焰猛虎形象,张牙舞爪,拱爪作揖,别有风趣。

几位锦衣年轻人,两三一堆的,围坐少女身侧。中间七零八落地躺着十坛酒,有一半开了封,酒香四溢,正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太清红云。

少女戴着繁花编织的花冠,花花绿绿的,甚是热闹,不知出于现场哪位之手。娆娆云鬓已拆,和场中未弱冠的两位少年一样,少女一头乌发随意往脑后拢了,松松挽住。系发带子是淡紫色的鲛绡,边缘略显粗糙,像是从哪里撕扯下来的。元右视线一转,便发现离少女最近的,正和少女勾肩搭背的崔白身上,鲛绡制成的紫衣下摆缺了一块。

鲛人灭绝,存世的鲛绡只会越来越珍贵,这一群败家的纨绔啊!

跟那些少年无二姿态,少女盘腿搭膝,执杯慢酌,眼角含笑,时不时凑过脸和崔白咬着耳朵。

莹莹月华,萧萧花雨,少年风流!

云鬓不再,那朵唐笑插戴的红裳花,更不知所踪。装有定颜丹的满雕百兽锦盒,被随意弃在一旁,孤零零的,于喧嚣的人群外,任花雨零落身。

元右不声不响,捡了锦盒,揣在怀里,往人丛走去。

章节目录 第9章 人生巅峰有 见是他,几个人自动侧了侧身,让元右走过。

“元右,往年都是你第一个到,今儿个你不行啊,竟然迟到!来来,罚酒三杯。”

“别啊,太清红云怎能让迟到的人糟蹋,来来,还是我来代劳。”有好酒的半路夺酒。

“谢远,瞧你这嘴馋的。”有人嗤笑。

谢远嘿嘿地笑,大喇喇搬起一坛,仰口就往口中灌。

“牛饮啊牛饮,心痛啊心痛。”有人佯捧心拍膝,“这可是太清红云,可不是谢远你家的兰生酒!”话音未落,谢远左侧一人一把抱住酒坛,硬生生攥了下来。

“造孽啊,我九死一生才从黄老爷子那顺了十坛,岂是给你这小子这样糟蹋的!”夺酒的之涣忙将酒坛扔给这起事端的肇事者,元右。

“是啊,元右哥姗姗来迟,可是哪个美人误你?不说出个寅卯丁丑,就罚你,嗯,看得见喝不着。”跟鹅黄少女歪在一起的紫衣少年身形一晃,已自元右手中劈手抢过,抄起酒坛又退至少女身边,酒线一线而下,如红绸,泠泠入了少女盛酒的杯。桃花眼微挑,全然一副看好戏之态。

两步开外驻足,元右微微倾下身,递了锦盒于少女杯前,轻声劝道:“他也不容易。”

端于口的玉杯一顿,少女乜斜了眼,继续将酒送入口中,却是仰天一口,倾尽酒杯,一改之前细品。

并不看眼前的锦盒,却抬眸对右边的少年道:“之涣,你这本事得教教我。黄老儿好生小气,每年我生辰才给一坛,害我都舍不得拿出来。等我学了你的本事,我一定大方的,咱们就日日太清红云,夜夜天上人间了。”

众人顿时隐晦地笑出声来。

赵芙到底没碰锦盒,元右就这样端着,身姿未动,少年们虽笑着,多少有点尴尬。

原本赵芙一到,就扯了头上红裳花,说什么也要散了刚梳的云鬓,道什么来次怀古,当一回恣意妄为的五陵少年。今儿寿星最大,自是说什么就是什么。众人见她随手抛了锦盒,也想过事有玄机,但也不便多问。如今见元右这番姿态,想着白日里那些传的事,听闻唐笑今日下午赶到了,晚上却不见人,众少年心下多少有点数了。

一时气氛有点僵硬。

“夜夜天上人间,笙笙姐,你就不怕赵胜哥大发雷霆?”倒酒的崔白轻笑道,解了现场的尴尬。又放下坛子,接过元右手中锦盒,朝元右笑道,“笙笙姐喝酒忙不过来,我先替她收着,元右哥,太清红云难得,今日不醉不归啊。”说着又递了坛子过去。

几人当中,崔白年纪最幼,今年正满十二,却是最会说话的。仗着人小,嘴也甜。

“是啊是啊,我看我们日日太清红云就得了,夜夜天上人间我可不敢,赵胜的手段能让人从梦里吓醒。”贪杯的谢远忙应和。

少女嘁了一声,表示鄙夷:“瞧你们这胆儿,呐,”赵芙握杯的手一伸,指着不远星石堆砌的大虎道,“看见了没,我哥就是这只老虎,看着挺唬人的,其实啊,根本不会咬人嘛。”

之涣表示不同意见:“我可不会教你,赵胜只是不会咬你,并不代表不会咬别人啊!”

“没种!”少女轻飘飘地唾骂一句。

“你有种?!”之涣嘿嘿笑道。

“有没有种有什么关系,”少女收了手,抿了口酒,另一手随意搭在膝上,慢条斯理道,“我只知道我是天上人间的上宾!”赵芙眼神揶揄。

被家里严加看管,从未踏足天上人间的之涣顿时萎了。

众少年跟着又是一番取笑,闷得之涣又自顾自灌了三大杯。

被少女明显故意忽视的元右,也取了杯,倒了酒,就在赵芙两三步开外,坐了下来。

“天魔花雨,就太清红云,绝配啊绝配。”谢远瞧了眼独自酌酒的元右,感慨道,“也就蹭笙笙生辰,才能过这样的良辰美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享受呐!我都不知多少年没过生辰了,羡慕嫉妒啊。来来,笙笙,元右,托你俩的福,我们敬你俩一杯啊。”说着忽悠众人一起举杯。

“阿远,你要喝便喝,偏生还想出名堂变着法儿喝,这十坛红云,看来大半要进你的肚了。”众少年笑骂着,也知谢远的意,纷纷举杯。

少女没推辞,梨涡深了深,与元右及众少年同举杯,一饮而尽。饮罢一抹唇角酒渍,甚是豪爽。

杯酒释前嫌。

各自瞧了眼他人手中见底的杯,众少年相互环视,均笑起来,气氛却是今夜未有过的融洽。

“阿远哥,你要是想过生辰,我们也可以帮你过得嘛。”崔白不胜酒力,桃花眼已然朦胧。

之涣取笑道:“谢远啊谢远,你算活到没皮了,没得被一孩子羞。”人崔白都比你懂事呢。

白驹过隙,时光荏苒,岁月对他们修士来说,是沧海一粟。生辰,更不值得纪念。值得铭记的,是那些晋级时的年岁。人生横轴上,他们的节点,便是一次又一次的晋级时刻,往后无限延伸,直至无穷。

而赵芙,跟他们不一样。

“大家开心,多好啊!”赵芙笑眯眯道,“我感觉已经达到人生巅峰了呢!”

众少年哈哈大笑:“是啊是啊,今日你生辰,寿星最大!天大地大,今儿笙笙你最大,人生巅峰非你莫属!”

少女吟吟笑着,俏脸仰目。无尽夜空,无数繁星,无边花雨,只一轮孤月。

她身边的人都是星星啊,一个个灿烂的,前程似锦。可惜,她不是那轮众星拱月,肥尽始瘦的天月,她也不是天穹群星中的一颗。她最多是颗流星,一刹那的耀眼。

“那是!”赵芙半眯着眼,一脸傲娇,“我的人生啊,吃吃喝喝穿穿,舒坦得很,哪像你们,心有所愿,日日追求大道,也不累得慌。”

“是啊是啊,我们羡慕笙笙羡慕得紧,无忧无虑,天地逍遥呢。”

天地逍遥?赵芙执起刚满上的酒,仰天一口。

酒不醉人,梨涡醉人。

众人皆以为她逍遥,纵横天魔岛上,百无禁忌,来去自由。谁又知她身不由己,赵芙的视线瞥向角落中的元右。

果见他的眼神关切,瞳仁深处,是藏起的忧。

嗯,是了,他们这一群人,少时情谊。然与她真正交心的,也就元右,还有,得,想起那位,赵芙顿时不耐烦。

“元九,你这是什么表情,今儿我生辰啊,你也不给大爷我笑一个。来来来,今儿定要罚你不醉不归。”赵芙笑着浮一大白,先干为敬。

元右笑了笑,跟着举杯。这是今晚,她第一次开口跟他说话。

“来来,今儿高兴,干,我们不醉不归啊!”人群里的少女起身,扔了酒杯,搬起坛子,仰天饮起。

太清红云,红绸一线,汩汩入檀口。

酒醉,人也醉。

章节目录 第10章 赵姑娘爱财 赵芙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是在无忧阁的舒适暖床上。

日光透过窗格,在帐内外跳舞。

扶额坐起,直觉脑袋生生炸裂,浑不似自己的了。

太清红云并不烈,她酒量也不错,今儿这症状,大概昨夜真的喝多了。

昨夜喝了多少?好像有三四坛?还是五六坛?

记不清了,一半应该落入她腹中了。

她记不清是谁送她回来的,喝道后来,都稀里糊涂的。不过脚指头想想,除了元右,应该也不会是别人。

她好酒,却只喝黄老儿亲手酿的太清红云,其他酒是碰都不碰的。

难得放肆一次不是?!

听见响动,侍女忙端来解酒汤。赵芙皱着眉,一把推开。

“姑娘,”阿岚轻声劝道,“喝了会舒服些,昨晚唐师叔带你回来时就已经天色发白了,你喝了再歇会。”

是唐笑?

脑袋突突地跳,赵芙越发蹙紧眉,她有些想起来,好像昨夜元右也喝多了,和她对干了几坛。她只记得喝到最后,脑海白茫茫的,月亮也是白茫茫的,好像天地间都白茫茫的。有人从白茫茫中踏出,抱起了她。身边有说话声,她已听不清了。她好像仰脸看了,那个人的脸,和月光一样,也是白茫茫的。

原来是他吗?

揉了揉发涨的脑袋,赵芙仰天摊在床上。

“我已经够舒服了。”赵芙拒绝,“还能舒舒服服一辈子呢,这点难受,也算这舒服日子里的调剂了,你就让我安静地呆一会。”

赵芙有两好,一喜桂香,二好太清红云。她喜饮,却厌烦喝醉。只是今日,她却贪恋醉的滋味。醉生梦死里,庄生梦蝶,她可以不在天魔岛,可以于天地间随意一处,可以游离千万,可以真正的天地逍遥!

醒来,又是这舒坦的,花样玩尽,一日复一日的日子。

赵芙突然失了起床的兴趣。

“今儿个谁来都不见,我要睡一天。”赵芙寝被一罩,闷声道。

......

在赵芙闷头睡大觉的时候,隔壁未名楼的少年正式闭关,冲击筑基了。

再隔壁千秋楼的主人,已担任天魔岛理事一职,去天魔岛崇心堂与妖宗、北渊使者议事了。

次日,醒来的赵芙一改颓色,又开始活龙虎跳了。

瞅了瞅镜中人,紫衣束腰,身形窈窕。梳着双环望仙髻,髻前插戴一枚千年火晶暖玉制成的步摇——她阿爹赵兴送的生辰礼。赤玉流红,映衬得俏颜盛气凌人,赵芙很满意。自恋地朝镜中人眨了眨眼,于是镜中少女美目盼兮,巧笑嫣兮。

千年火晶,放在外边,多少也算得上镇门之宝,瞒着藏着还来不及,也就赵芙堂而皇之地示之于众。她活了十八年,身边那群人恨不得好东西天天供着她,以她用他们的东西为荣,谁会告诉她要收着藏着。再者无知者无畏,赵芙根本不知道自己拥有的那些东西有多宝贵。

天魔岛不是没人艳羡嫉妒赵芙的东西,然谁都没那个胆敢打赵芙主意。莫说得罪赵芙背后的势力会受到怎样的对待,只要一条将他们驱逐出岛,便让天魔岛民忌惮。

离开天魔岛,意味着重新接受来自离渊大陆、妖宗、北渊的追杀,意味着无尽的仓皇逃窜,无休无止,直至他们道消。他们贪恋天魔岛这最后栖息之地,因为无论他们是谁,无论来自哪里,只要踏足天魔岛,他们就是天魔岛岛民,受岛主庇护。因为岛主的强大,因为约定,离渊大陆、妖宗、北渊的势力只能驻足无妄海悻悻然。

天魔岛本岛庞大,再加上系列附属岛屿以及无妄海,资源十分丰富,对于他们修行,好处极多,也是他们世外桃源。赵芙的东西再诱人,他们也不会蠢到绝自己后路找死。

镜中少女潇洒转身,大摇大摆往门口走去,又是平日里天魔岛第一纨绔做派:“阿岚,走了。”

“姑娘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昨个生辰可算是圆满了。”阿岚笑着跟上。

“那啥,阿岚,山脚到无忧阁,你跑个五十趟吧。”紫衣少女不爽地停住脚步。

“姑娘?”阿岚苦着脸,不知道自己哪里惹了这位祖宗。

“阿芷,今儿就你跟着我吧。”

阿芷抿唇笑,“阿岚你这记性,今儿个是收息日,姑娘当然高兴。”

昨儿姑娘破天荒地喝醉,还拒不喝解酒汤硬捱着难受自己,分明是昨儿生辰过得不如意。阿岚太实心眼,哪壶不开提哪壶,遭了姑娘的嫌。

“姑娘,上次中秋纲收的不多,这次阿芷自作主张,宴桂贴多备了几份。想着姑娘今秋太澜山还没去,阿芷就擅自定了十月初三,今日我们大可以在望海楼广撒网——”阿芷说着,尾音一拖,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啊。

其实,整个天魔岛都知道,太澜山的桂宴,实际是一场高级别拍卖会,同时也是赵芙生辰收礼的一个补充。岛民虽都想给赵芙送礼,但并非所有人都有资格上安期峰,然在太澜山就不一样了。赵芙以无忧阁桂宴名义,广邀天魔岛势力、身份之人。知趣的都会给举办桂宴的主人带一份礼。只要赵芙安全无虞,赵胜对能促进岛内资源流动配置的好事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想到葬身无妄海的大包袱,以及被唐笑拿走的紫钗,似乎那一张张宴桂帖纷纷幻做各种五光十色好物。紫衣少女顿时心情大好:“知我心者,不亏阿芷啊!”拍了拍阿芷的肩,回身语重心长道,“阿岚啊,你要是有阿芷一半玲珑心,姑娘我就能衣食无忧,成天睡大觉了。”

“姑娘过奖。”阿芷口齿伶俐,喜笑颜开。她家姑娘最大的癖好,贪财啊!但她姑娘常念:“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呵呵,阿芷只敢在心里发笑。姑娘所谓的“有道”,估计也只因为是姑娘,才行得通了。

阿岚委屈地撇嘴。

……

天魔岛民都非常人,喜好也很有各自特色。说起居所,有爱把山洞当洞府的,有喜欢金碧辉煌豪宅的,也有猴儿一般爱上树的,有喜临海茅屋一舍任凭风吹雨打的,当然也有正常的占地广袤、屋舍俨然的大家族宗地。

天魔岛最热闹的地方,是南北贯向的赶海街,与天魔岛唯一官方码头——日照港直连。

岛民每次从无妄海里的收获,都就近在此处理。各种交易,各种需要都云集在此,比如闻名全岛的天上人间,就位于赶海街的黄金地段;比如享誉全岛的望海楼就毗邻日照港,沿着港口岸线,有一半建筑凌空海上,便是辟谷的修士,都会时不时想念那里的味道。

赶海街最南处,热闹已经传染不到这里,严谨的屋舍线条,压低了路人的兴奋——是崇心堂,天魔岛唯一的官方机构。崇心堂处理天魔岛各种内外事物,也是岛民唯一能有机会见到岛主之地。

只是今日的崇心堂,格外热闹,大堂里的喧嚣,甚至盖过了声色旖旎的天上人间。

章节目录 第11章 柳二爷无道 里面正在进行丹比。

赵芙口中的柳二叔,柳无道神色凝重,丹诀一道快过一道。虬髯沾染了丹火气,略显狼狈。

丹炉有三座,除中间柳无道外,另有两名修士围着丹炉。左侧一人为妖宗代表,举手投足间,甚是潇洒,似乎对这炉八品凝神丹,有必胜的把握。右边的是北渊为此次商谈特聘的丹道大能,是一高瘦男子,面无表情,打诀的动作不快也不慢。

堂内香案上正燃着计时的高香,香灰已折了一半。

左右首客位上的客人们或含笑互评,或阴阳怪气讥嘲,或志得意满谦虚,唯有天魔岛的人最安静。

很快,北渊的炼丹师率先开炉。亮光一起,炉内一溜排的六颗丹滴溜溜地转,颗颗丹纹,竟是颗颗神品。

不愧为北渊丹盟的首席九品丹师!满炉十颗,七品丹及以上能成炉六颗上品的,已非同寻常,更何况这炉八品凝神丹,颗颗神品。

北渊使者恭贺声中,一直面无表情的炼丹师终于露出一丝高傲神色。

“起!”柳无道轻喝一声,也跟着开炉。

擦了擦汗,待炉烟散尽,瞧清里头的情形后,柳无道松了口气,忍不住擦了擦莫须有的额汗。

也成丹六颗,只两颗丹纹,其余上品。原本也是极好的成绩,因北渊丹师珠玉在前,这会儿柳无道的成绩就有点不够看。

“哈哈!”左侧忽现得意笑声,妖宗丹师大袖一挥,一溜串莹润飞出丹炉。

不多不少,正好满炉十颗,竟有七颗丹纹。

此时,香灰折尽,结果一目了然。

“哈哈哈!”妖宗使团兴奋异常,客位上站起数人,洋洋得意:“承让了!大公子,褚道友,看来三花秘境的资源,我妖宗要独得六成了!”

北渊使团脸色微异,原以为胜券在握,没想到妖宗丹师运气爆棚,竟来了个满炉,羡慕嫉妒恨是有的,转念想到天魔岛分到的一成,不由淡了羡慕嫉妒心思,幸灾乐祸起来。

此时柳无道真的冷汗涔涔了。前几晚他一直宿在天上人间不知岁月,早把丹比抛至九霄云外,若非大公子今日一早派人通知他,他都记不起这事了。

这几日消耗太多,以致今日不怎么在状态。

“胜负还未定,杨道友说得太早了吧。”主位上一直静默的青年终于出声。

“赵胜兄?”妖宗使团里,李景然犹豫着劝道,“柳丹师八品已无优势,若是九品不成炉,到时候天魔岛可是一成也得不到了。”

一成与得不到有区别?赵胜心底哼了声。

对赵胜来说,所谓的区别,从来都是十成与零的差距,要不应有尽有,要不一无所有,从来没有第三种选择!

此次发现的三花秘境为天魔岛、妖宗、北渊三方共同拥有,灵植资源丰富。三方便约定以丹比定份额。

丹比若成丹,就可按先后名次得到不同份额的三花秘境资源,第一占六成,第二得三成,末位可得一成。若不成丹,便是放弃份额。

“柳二叔?”赵胜盯着柳无道,声音带着询问,目光却是凌厉。

赵胜目下,柳无道觉得被看穿了一切,心虚不已,却仍脖子一梗:“大公子,无道一定,一定竭尽所能,不负——”

却被赵胜打断:“点香吧。”

计时已开始。

看着侍童呈上来的炼制九品丹的材料,柳无道欲哭无泪。

主位上的青年眸底已燃起幽幽冷光,心底不知道多少遍演绎推算计较,却次次半途戛然中断。

不可算,通常只有两种结果,或无生路不可得,或有转机大逆袭。

然赵胜,算不到转机。

…….

已近正午,赶海街黄金地段是休憩的美人,还未苏醒。白日的热闹,由半壁恢弘楼阁凌驾无妄海的望海楼独占鳌头——正值饭点。

日照港人来人往,因着这几日妖宗、北渊有使团来访商事,随行来瞧热闹的外来者一时多了起来。

“为何不允许我等上桥!”有外来者大声怒问,“我等又不是付不起饭钱!”

“对啊,天魔岛恁是看不起人,老子有的是灵石!”跟着有人随手甩出一储物袋。

一行外来者,五六人,簇拥着一红衣少年。

有虬髯者指着从日照码头直达海上气派建筑群,长约千步的精致琉璃桥,正质问着望海楼的小二。

“真的抱歉,流霞桥我们望海楼不对外开放,我们为修士有提供专门步道,几位可走飞虹栈道通往海市或者蜃楼。”

“老子今天偏要走流霞桥!”

“抱歉,还请诸位体谅。”

“只是一座桥,天下还有何处是我家公子走不得的!你既然做不了主,就快去禀告!”

正午的阳光铺洒日照港,映衬琉璃桥五光十色,美轮美奂,当真如天边流霞!

不远处另一条飞虹栈道,有着年岁的木桩按着某种规律排列,上面只用天魔岛随处可见的五彩石熔了铸成长块铺就,并以不知名材质的缆索相系。栈道险要,别有一番野趣,非常人能上,但对修士来说,却是不在话下。不过与流霞桥相比,飞虹栈道的确不起眼多了,不怪那些外来者会强烈要求登流霞桥。

尽管一再被为难,望海楼的迎客并未卑躬屈膝,也没有不耐烦,一直不卑不亢地劝说,脸上笑容始终未下过。

然这次的客人难应付多了,一直不依不饶,小二的额头渐渐现出“川”字。

......

寻常修士几息路程,赵芙带着阿芷,一大早出发,硬是走到了正午。

所幸今日天气不错,赵芙心情也不错,再加上有阿芷陪着说笑,赵芙并没有同往常一样抱怨。要知道赵胜修的这条路已经是无忧阁到赶海街最短捷径了,简直两点一线。

赵芙看了看天色,日正当空。

“走了半天,饿死大爷我了,走,咱们照顾元九家生意去。”自一旁吵闹擦肩而过,紫衣华衫女子旁若无人走向空无一人的流霞桥,懒懒拾级而上。

望海楼,正是天魔岛元氏产业。

原本拦着几名外来者上桥的望海楼侍者,这会视若无睹,仿佛看不见有人登桥一样。

“你们不是说不对外开放吗,这女娃是谁,她怎地可以上桥!”被拦下的虬髯者正有气无处使。若非小公子阻拦,他们这会儿早就动粗了。

这下终于抓住把柄了,看你们望海楼怎么交代!

“她能上去,老子怎就不能!”一黑衣汉子跟着想强行挤上去。

小二们并没有解释什么,依旧阻止着,只是声音沉了些:“要是贵客再不听劝阻,莫怪我望海楼对不住了!”

“怎么,区区望海楼,我等还怕你不成。”一人鄙夷道,接着结丹威压倾巢而出。

流霞桥上的紫衣女子,仿佛没听见这番喧嚣,依旧往前闲庭信步着。倒是身后跟着的阿芷,往桥下这边看了一眼。

“我望海楼一向信奉和气生财,但也并非怕事的!”小二咬牙顶着身上莫大压力,七窍渐渐渗血,却对紫衣少女上桥一事,只字不言。

“她是谁?”被簇拥的红衣少年,懒洋洋地挥着一把锦羽扇,瞧着桥上紫衣少女背影,忽地出声,“小二,你好像还没回答。”

白痴,谁都知道,流霞桥是元家专门为不能修道的赵芙建造的啊!小二斜了个白眼,却是绝口不答,赵芙不是他可以议论的。

“哦?”红衣少年眸意一转,邪邪一笑,“有什么说不出口的,莫非是你家主子相好,隔壁天上人间的?”

不远流霞桥上信步往前的紫衣少女,蓦然驻足。

结丹威压之下死撑着不动的小二这会儿忽地跪下:“姑娘息怒,是我望海楼招待不周,惊扰了姑娘,小的这就处理了!”

紫衣少女缓缓转身,髻前绯色步摇兀自晃动,在日色中红得让人心惊。

果然是千年火晶!红衣少年贪婪一闪而逝。

不过紫衣少女一个转身功夫,不知从哪里飞出七八位修士,团团围住红衣少年一行。

章节目录 第12章 他们好怕怕 “怎么,天魔岛想以多欺少吗?”环视一周,见围堵他们的,都是结丹修士,红衣少年并不以为意。

日照港这番动静,已然惊动四周修士。好奇的人纷纷聚拥而来,瞧见流霞桥上的人竟牵涉其中时,人群顿时幸灾乐祸起来。

这年头,天魔岛上还真有不长眼的啊!

红衣少年被弄得莫名其妙,不明白为何原本围着自己虎视眈眈的人群突然整齐划一地换上悲悯。掌中锦羽扇不知不觉收拢,狐疑地看了眼人群,口中不自觉地小声:“有病吧?”

“你有病啊!”人群齐齐回他。

竟敢在天魔岛上得罪赵家姑娘,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突如其来的喝答,惊得红衣少年不自禁地退了一步。

“保护公子!”五位随从瞬间跳出,拦着突然一拥而上的袭击,高级如刀光、剑影、符篆、丹杀、法宝,乃至拳头,寻常如刚从无妄海收拾上来的海货以及其血淋淋或腥臭不可闻的遗弃部分,生化武器一般的臭鞋、迅疾如暗器的满天口水…..

万般法子,去势汹汹。

“啊呦,谁这么没素质,这都多少年没洗脚了啊!”臭鞋一出,包围圈顿时缺了一口,离暗黑武器太近的一小群人纷纷后退。

流霞桥上的人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姑娘笑了。”集体出手的人们也终于松了口气。

“我家公子乃妖宗少主,你们好大的狗胆!就不怕我妖宗报复吗!”黑衣汉子擦着被飞到脸的口水,怒目圆睁。

“呵呵,我怕啊,好怕怕啊,等你们妖宗大军有胆横渡无妄海,我再好好怕啊!”

“好怕怕啊!”人群跟着一群各种姿态,挤眉弄眼、翻地打滚、甚至窜天入海的…..各种声调的“好怕怕啊~”。

黑衣汉子一口气差点吐不出来。他气得忘了,天魔岛的超然物外——天魔岛之外的任何势力,未经允许根本不能进入无妄海。

红衣少年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突如其变的这一切,好像都源于此时流霞桥上,高高俯视他的紫衣少女。

天魔岛民的攻击方式实在出乎外来者的意料,此时的红衣少年狼狈得不能再狼狈,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除了侥幸被锦羽扇遮挡的脸面。

红衣少年终于怒了:“你到底是谁?我就不信,在这天魔岛,赵胜治下,还有人肝胆对我无理!”

人群突然安静,紧接着爆发轰然大笑。

“我去,这真是妖宗少主?”有人笑得惊讶。

“假的吧?要是妖宗少主是这种货色,十万大山还能称霸一方?”有人大笑着揶揄。

“你们天魔岛欺人太甚,我家公子乃堂堂少主,岂容你们置喙!”黑衣汉子忍不住怼了回去。

“今日的账本少记下了!”红衣少年一抹从发上渗流至脸的赃物,狠狠唾了一口。

“好大的胆子,竟敢冒充妖宗少主!”流霞桥上的紫衣少女突然厉声,“给我打!”

话音未落,手伸到一半,还未来得及出示身份令牌的红衣少年,又不得不在新一轮铺天盖地、变本加厉的群袭中,在天魔岛民的谈笑评论中东躲西藏,手忙脚乱,再也没机会去掏那身份令牌。

“妖宗使团一行上报至崇心堂的,根本没有妖宗少主等人,你们几个,着实胆大包天,竟浑水摸鱼,不告而入我天魔岛,还假冒妖宗少主,真当我天魔岛的名头是摆设吗!”紫衣少女身后的阿芷站了出来,叉着腰开始高声。

赵芙满意地点头。今日让阿芷跟着,真是跟对了。换做阿岚,绝对没有这份机灵劲啊。

既然把妖宗少主狠狠羞辱了,就不能有任何一丝把柄让对方反咬一口。天魔岛民是为她赵芙出气,她自然不能让天魔岛民为她担责。

如今,人是她下令让人打的,但谁说她打的是妖宗少主啊?妖宗使团备案崇心堂的名单中根本没有这号人啊。这种事阿芷不会胡诌,既然如此,是龙也得给她赵芙盘着!

这就是你没有光明正大备案名号的教训啊,少年!

呵呵,在天魔岛,竟然有人想比她嚣张,欠揍!

赵芙收了阿芷暗中呈上来的玉牌,觑了一眼,一面用特殊手法镌刻的“景行行止”古朴四字,一面一个“李”字并妖宗掌权者一脉图腾——李景行,正是人群趁乱从红衣少年身上搜出来的妖宗少主身份令牌。赵芙垂眸沉思了会,余光见红衣少年一行只剩哀哀垂怜,“行了啊,既然有外来细作混入我天魔岛,此事就交由崇心堂处理吧。”手一抬,让人群停止了攻击。

此举并没有换来红衣少年感激,反而是凶戾。

赵芙微微一笑,旁若无人走下桥来:“你不是想知道天魔岛上,赵胜治下,谁敢对你无理吗?”她居高临下看着摊在地上东倒西歪的红衣少年一行,“你是不是很想知道,赵胜会如何处理我?”少女顿了顿,笑容更大了,“嗯,我陪你去啊!”

红衣年突然有一种栽了跟头无法翻身的无力感。

……

赶海街北街尽头日照港的闹腾刚结束,南端崇心堂的丹比也正好落下帷幕。

柳无道是真的有苦说不出。若非这几日贪恋怡红身娇体软易推倒,他如假包换的堂堂九品丹师炼制一炉九品造化丹,何至于炸炉!

事已至此,宁可大公子狂风暴雨地发作他一顿,也不想赵胜这幅面无表情的,只剩一副黑眸阴冷呐!

他是有错,他悔过,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求罚啊!是生是死他认!

只求赵大公子不要这么吊着他!

此时,妖宗一派得意,他们的成绩仍旧遥遥领先,天魔岛最后失去的一成已经归他们所有了。

“赵胜兄,唉。”妖宗使团中,李景然欲言又止,似乎包含诸多惋惜,声音并不大,却刚好赵胜听到。

然赵胜却似未闻,视线虽留在下首请罪的柳无道身上,心思却又不知多少遍盘算。

“柳道友已是尽力,大公子又何必为难。”妖宗客位上有人阴阳怪气,“炼制九品丹本就会发生很多意外。”

柳无道闻言更加惭愧,此刻是生是死他倒是不甚在意了。

视线冷冷移到出言挑拨的妖宗使者身上,赵胜忽地一笑,却是笑得冷:“我天魔岛又不是输不起。”

心中又一次进行的衍算不像之前那样戛然中断,竟出乎意料、毫无障碍地继续下去,赵胜心底猛地一跳,这是——

“报!”有侍者匆匆从外禀入。

“何事?”赵胜皱眉。

赵胜心中没被妖宗挑衅打断的衍算,却被侍者的禀事中断。

章节目录 第13章 戏精的主场 回禀的侍者话还没说完,就有人闯了进来,崇心堂侍者们似乎不敢拦。

“原来天魔岛崇心堂这般防卫啊,阿猫阿狗都能随意出入!”妖宗有人不忘见缝插针讽刺。

赵胜凝目看去,见门口闪出一袭紫衣,眉目瞬间温柔下来,余光却是掠向妖宗出声之人。

妖宗弟子顿觉心惊肉跳,他好像说错话了。

“这里也这么热闹啊。”还以为崇心堂如往常无人的赵芙小声嘀咕。原本想着狠狠打脸无知的妖族少主,让他见识见识赵胜会如何对她。呵呵,让他好好开开眼,在这天魔岛,她赵芙是怎样的主!可眼下她好像来的不是时候。

环目一圈四下,偷偷朝赵胜下首的之涣眨了眨眼,有了耳畔之涣传音,对于崇心堂此间发生的事,赵芙大致明了,垂首的黑濯眸子一转,心下便换了主意。

抬起脸时,已是未语泪先流,满目凄怆,不知是走得急还是什么,云鬓微散,火晶步摇也移了位,摇摇欲坠。

“哥哥。”少女三步并两步,飞扑着跌入赵胜怀中,泣不成声。仿佛看不见崇心堂内一众宾客,眼里只剩了主座青年。

从小到大,赵芙流泪的次数屈指可数。眼下这般失态,可是前所未有。还不知道日照港事件的赵胜觉得赵芙定是受了什么委屈,不然不会跑来崇心堂找他。仿佛有一把钝刀子,翻来覆去地戮着他的心,赵胜心疼得脸色都变了,轻轻拍着少女后背,极尽柔声:“笙笙,哥哥在呢!”

“有人欺负我,他在流霞桥下侮辱我!”少女埋脸赵胜怀里,含义不明地控诉着。身子抽噎着,似乎不能自己。

目光如刀,疏忽射向角落中的阿芷,见阿芷眼观鼻鼻观心的,神色平静,赵胜心下略略松了些。

若赵芙真出了事,赵芙的侍女不会是这般平静。

堂内客位上诸人互望一眼,脸上均闪过意味不明隐晦笑意。他们听说过天魔岛大公子有一位妹妹,只是今天第一次见,就一不小心听到了好像了不得的天魔岛丑闻?

“那笙笙出气了没?若没气消,哥哥替你出气啊。”赵胜心里默默咀嚼着赵芙言中的“侮辱”两字,到底到达何种程度。语气越发柔和,眼神愈加深沉。

之前出言讽刺赵芙阿猫阿狗的妖宗弟子,心下更是惴惴。

“我让人打了他一顿。”少女抬起脸,当真梨花带雨,就连两窝梨涡都盛满了晶莹。

赵胜哪受得了这个,眸色早不知起了几番风云。摸了帕子就帮少女细细擦拭,举手投足极其自然轻柔,看得堂内众人目瞪口呆。

堂堂天魔杀神,结丹强者,随身携带绢帕是什么鬼?还替人小心翼翼地拭泪,像呵护着什么绝世宝贝。

这一脸温柔之色的青年,真是传闻中的天魔杀神赵胜?简直像换了一个人啊!

妖宗使团中的李景然,之前虽见识过赵胜不可理喻的宠妹之举,却也惊讶大庭广众之下,赵胜待赵芙竟也这般无所顾忌。

众人一时反应不过来,除了下首早已习惯到麻木的之涣,以及缩在角落几乎完全没有存在感的阿芷。

赵胜理了理少女微乱的鬓发,重新帮赵芙插上火晶步摇。余光暼向,果见不少视线盯着少女髻前这枚赤红。

“岂不便宜他!”赵胜冷冷一笑,垂眸之际又是一脸柔色:“不哭了啊,哥哥帮你杀了啊。”视线淡淡一扫堂内,警告之意凛然。

那些惊讶艳羡,或觊觎贪婪的,皆不由一凛。杀神这一眼,是起了杀意吧?

此时丹比结局已定,其余神情怡然的妖宗、北渊诸人暗暗嗤笑,这位看起来身无丁点灵力的少女,算不算天魔杀神的软肋呢?

众人看得兴味盎然,甚至想从兄妹友爱中看出些什么蛛丝马迹,抑或是天魔岛某些不外传的不可名状密事。毕竟这种小儿女之事,没谁会乐意在外人展现,眼下赵胜没有清场,他们自然乐得看戏。

“那是那是,敢欺辱赵姑娘的,自是罪该万死。”之前口出妄言的妖宗弟子讪讪附和。悔不当初啊,怎么也想不到,他随口一句阿猫阿狗,竟惹了这天魔杀神的宝贝,真正是祸从口出。

“你们也这么认为吗?”少女看向那妖宗弟子,一双黑眸被泪水沁得通红,视线跟着带过客位上一众,好不楚楚可怜。

她说的是“你们”。

这场面实在太——深知赵芙底细的之涣简直不忍直视,恨不得马上跑出去,仰天大笑三声。

从不受委屈的赵芙什么时候会忍气吞声了?又什么时候学会告小黑状了?还一副楚楚可怜,泫然垂泪模样!他可算开眼界了,以后万不得已也不能得罪这位小祖宗啊,这丫的,实在太黑了!面对这些招,赵胜这宠妹狂魔哪有一丝一毫抵抗之力!心里愈发好奇,到底哪个不长眼的,竟惹得这小祖宗使出这些招数,这是要往死里整的趋势啊!

看戏的,除了之涣,还有一位。角落的阿芷垂首使劲憋着笑,姑娘这戏演得极好,大公子也上档,若非场合不对她肯定已经鼓掌点赞。

“大公子一言九鼎,辱姑娘者自是万死。”妖宗得了三花秘境七成资源,而天魔岛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妖宗得了天大好处,自然要捧着天魔杀神。毕竟好处是实实在在的,言语上的下风又算得了什么。说赵胜“一言九鼎”,不仅仅是表明妖宗认同赵胜的“杀”,更是对之前赵胜一句“又不是输不起”的回应。

“他是该死!”双眸微红的少女止了泪,心下发笑,琉璃黑濯里却愠起怒意,“哥哥知不知道,有外来细作在日照港闹事呢!”

“竟有此事?”赵胜很配合地发问,他已经大致摸清了赵芙的目的。

“欺我的就是外来细作!”赵芙一字一顿,愠怒盛不下,夹杂丝丝委屈溢出。情急之下她两手抓着赵胜一截衣袖,两颊一鼓一鼓的,似乎真的气着了。

妖宗和北渊不由视线交互,心想怎么又牵扯到细作之事,而且还是外来细作?

难道又会出什么幺蛾子?

客座双方均心神一紧,尤其是得了大甜头的妖宗。不知这崇心堂内少女此番是有意下套,还是无心为之。怀疑一起,不少神识再次落在少女身上。

少女不仅没有灵力,身上竟感觉不到一丝属于修者的气息!

不是修为低,竟是从未修炼过!

天魔长老唯一的女儿,竟然不是修者!!!

在场的有元婴修士,他们不会弄错。

有什么好像明了。

因为不是修士,普通人阳寿短暂,血缘关系更弥足珍贵,所以才会这般娇宠?因为娇宠,所以堂上少女才会这般天真?试想,一个花样年纪的普通无邪少女,怎会有胆识算计一群老怪?就算被娇惯得不知轻重,那也要看她有没有这个“谋”?

心事重重的妖宗弟子放心了些,他们愿意选择相信赵芙此举,只是纯粹受委屈的小姑娘地向兄长寻求安慰。

只是有什么好像更疑惑了?

原以为少女身无灵力是因为修为低,眼下却知是从未修炼。天魔长老唯一的女儿,为何不修行?就算是无修道资质的普通人,也可以服用洗灵丹、生灵根之类强行改变体质,从而开启修道之路。洗灵丹、生灵根之类虽属天材地宝,但对天魔岛来说,想要那些东西,好像也并非难事吧?

疑惑归疑惑,这毕竟不关他们的事,他们更关心的是,少女抛出的“外来细作”,会不会与他们有瓜葛?

没有人想着正好梦时候,被人冷水泼醒。这次三花秘境资源分配过程出乎意料得顺利,而且天魔岛对分文未得的结局也没有进一步的举动,不争不抢的,这又令他们不安,毕竟名声在外的天魔岛从来不是这么好说话的!

“嗯,笙笙知道他是谁?”赵胜替客座上一干人问出了他们满怀期待又隐隐不安的问题。

章节目录 第14章 少主值多少 “他自称什么,什么妖宗少主!”少女甩着赵胜衣袖,噘嘴嚷道,一副不依不饶让赵胜帮他出气模样。

“妖宗少主!”赵胜笑出了声,却是笑得冷,视线逡巡妖宗使团间,漏下几分轻蔑。

妖宗使团面面相觑,却有几个变了脸色。

“哥哥,我们岛上真来了什么妖宗少主吗?”少女迟疑道。

“妖宗少主,那是什么?”之涣亦冷笑,抢先道,斩钉截铁,“我天魔岛这几日是有阿猫阿狗过来,但从来没有来过什么妖宗少主!外人狡诈,笙笙你年幼,想必被骗了。不过不要紧,那人在哪,我去帮你料理了?”眼神却是看向主座青年,在等赵胜一声令下。

妖宗客位中,气氛陡转异样,变色的几人更是面色一紧。那位之前阴差阳错骂了赵芙的妖宗弟子更是形容不安。

赵胜眉目扬起,目色冷然,视线不单单扫向妖宗使团。被赵胜气势所迫,偌大崇心堂,竟是落针可闻。

咳,妖宗使团中有人轻咳一声,打破沉寂:“赵姑娘,那人既然自称妖宗少主,正好我妖宗在此,是真是假,一见可知。”

刚刚可是你们自己说“该杀”的,这会一出口不说是非对错,绝口不提辱人之事,一上来就想相看人?这位妖宗弟子打得一手好算盘啊!敢情自己辛辛苦苦憋出的泪都做无用功了?

赵芙岂会自己好不容演的戏付诸东流,刚要开口。

“我已说过没有妖宗少主!”之涣清亮的声音再次响起,瞧着妖宗客座,似笑非笑。他是帮赵胜主理天魔岛外事的,他说没有就是没有。

北渊诸人觉得很奇怪,天魔岛抓的人若真是妖宗少主,岂非是一个要挟妖宗的绝好筹码?抛了目标出来,又为何不承认呢?难道天魔岛是想以退为进?那也得建立在抓的人是真的妖宗少主基础上。可他们来时,并未听说妖宗少主同来的消息!难道,妖宗此行,对天魔岛另有所图?

北渊诸人揣摩不已,沉默不语。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鹬蚌相争,对他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妖宗使团气氛就尴尬了,他们也不知少主与他们同来之事。可天魔岛此举,好像他们少主真的来了天魔岛!

“赵姑娘,若我宗门有人得罪姑娘,我愿代宗门向姑娘赔罪!姑娘只管开口,景然力所能及之事,纵是赴涛蹈火,亦在所不辞。”妖宗使团中,李景然迈出一步,朝紫衣少女深深一揖。

李景然冒不准这是不是一场预谋?难道李景行真的来了天魔岛,落到了天魔岛手里?还是天魔岛手里根本没有李景行,这只是天魔岛不忿三花秘境分配出的计策?毕竟在丹比后,赵芙突然闯入,这时机太巧。

但依据李景然对赵胜的认识,赵胜天赋极高,虽行事沉稳,但骨子里始终有那么一点心高气傲,大概率是不会用这种无中生有计策。如此,天魔岛手里有人就是大概率了。

但他算看清楚了,解铃还须系铃人,若那位真的落到天魔岛手里,要想救人,还需从赵芙这里入手,只愿这紫衣少女,是真如她表现出来得这般天真。

“你是谁?”少女蹙眉,打量了李景然一番,嗤笑,“你又没得罪我,为何要向我赔罪?我赵芙又不是是非不分之人,我阿爹常常告诫我,冤有头债有主,谁做的错事就谁担!你师尊没教过你这个理吗?”

好吗,连天魔岛唯一的长老都搬出来了。这一番说辞看似天真,实则牙尖嘴厉,摆明了她不会善罢甘休,同时又暗讽了李景然不够格,不够同她赵芙谈判的资格。

不仅李景然,堂内客座一干人,这回是真正认识到,少女是扮猪吃老虎了。

李景然沉默,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之涣声音满满讥嘲:“我记得贵宗使团上报名单之人,都在堂上了!贵宗此行,竟然还有其他人未列单上?贵宗隐瞒不报,到底是意有所图呢,还是意有所图呢?!”之涣没有客气,连带着发泄丹比输了的郁闷,直接撕开脸,丝毫不给妖宗面子。

妖宗使团很难堪。眼见妖宗丹比赢了第一,原本大快人心的事,却因少主一事一下子沦为被动。妖宗众人尴尬之余,一时没了声。

若这真是天魔岛不忿三花秘境出的计策倒也罢,若赵芙所言为真,依照天魔杀神的性子,少主落到输了丹比还没发泄的赵胜手里,定是十死而无一生。

他们冒不起这个险!

“赵胜兄,我妖宗愿让出三成份额。”李景然默了默,抬头朝主座青年道。

北渊这边顿时吸了口气。

李景然一开口就是三成,他们北渊花大价钱请了大丹师,一番丹比,也才得了三成!三花秘境资源何等丰富,若非三花秘境位于十万大山与无妄海交界处,离渊大陆插不上手,否则哪能让他们三方瓜分。他们北渊之所以能分一杯羹,说起来还是运气好,北渊属民误打误撞了发现了三花秘境存在。

为了他们少主,妖宗这回真是大出血了!

李景然身后,妖宗众人大多一脸不解之色,纳闷李景然为何会如此让步,毕竟人是不是少主还没弄清楚啊!然此次天魔岛之行,李景然手持宗主手书,他们是必须配合李景然的。

“你们少主就值三成份额?”之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无讥意,“果然好值钱!”

天魔岛这是变相地承认了,少主在他们手里?妖宗众人心下一凛,心中的担忧成了真,这是对他们最坏的一种情形了。

“大公子别太过了!”妖宗里一位白眉老儿并不看之涣,朝主座赵胜忍不住道,“就算丹比,贵岛最好也只不过得一成。”

闻言,已退至一旁角落的柳无道默默地苦笑。他甚至心里开始纠结,要不要以道心起誓,此生再不进天上人间?可若再也不去,这修道好像也没什么意义了呢!

白眉老儿话锋一转:“何况得罪这位姑娘的,是不是我宗少宗主,还不可知呢!”

讨价还价这种事,赵胜从来不屑做。通常他一句话的,都是一锤定音的。他自己不想做的事,自然也不想心尖尖上的赵芙沾手。赵芙布了局,拉了猎物入了陷阱,落下的眼泪已让他的心仿佛被蹂躏一遍,又怎舍得赵芙再睚眦毕露地跟这群老怪往来。所以这差事,自然而然落在之涣身上。

章节目录 第15章 定颜丹惊场 “要看人可以,”若论虚与委蛇,之涣也擅长,只是此间完全没了这份耐心——有人在他们地盘上灭了他们威风呢!丹比技不如人,愿赌服输,这也罢了,可有人得罪了赵芙呢!当下直来直往,如何血淋淋就如何来,“若真是贵宗的人,那我们再算算另外一笔账!”

至于什么账,妖宗心里很清楚——瞒报登岛。

天魔岛的规矩,外来者未经允许不得踏足。堂堂一宗少主,竟不告而入,这不是挑衅是什么!

白眉老儿底气不足地哼了声:“若不是,你们天魔岛可算是污蔑!”

然天魔岛都同意验人了。

李景然在一旁苦笑,好似很无奈。

红衣少年很快被提了上来。因为被禁灵,少年全身僵硬,摔在地上,一身污秽狼狈不堪入目,就连妖宗弟子也不忍直视。

即便如此,妖宗弟子眼中一闪而现的紧张,讶异,担忧,无不表明,地上的红衣少年,正是妖宗少主。

如此情形下,何况有第三方不相干势力在场,妖宗要认回少主,着实丢颜面!

纵算俘虏,红衣少年至少也该得到一宗少主的待遇啊!妖宗少主怎样侮辱紫衣少女他们没看到,红衣少年的窘态,他们却是一目了然。

天魔岛行事,果然我行我素,咄咄逼人,丝毫不顾及妖宗面子。北渊诸人暗叹,均心生忌惮。

红衣少年恨不得此时自己失去意识昏迷过去,也好过这般难堪被众目睽睽。

“小师弟。”李景然施诀替红衣少年洁了身体发肤,又替少年解了灵力束缚,更是亲自扶起了他,一派好好师兄风范。

李景行却是哼了声,似乎不屑李景然的举动,并未搭理,转首凶戾地盯着紫衣少女。

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千倍偿之!红衣少年心下立誓。

见李景行不耐烦自己,李景然并不在意,跟着朝赵芙道:“赵姑娘,我代小师弟向姑娘致歉!”

“你这人记性真不好。”对方既已认货,懒得再演戏的赵芙一改天真之色,淡淡道,“我刚刚说的话,好像你忘了!”

妖宗又一片沉默。

此时此刻,真的没有人会认为赵芙天真了。

见识了妖宗少主的狼狈,北渊诸人觉得再呆下去,说不得与双方要结仇了。不论天魔岛和妖宗最后谈判结果如何,谁都不想不堪一面被不相关之人知晓。

正待出声告辞,崇心堂外又匆匆进来侍卫。

“大公子,崔家送东西来了。”

“送去东麓吧。”赵胜随口答道,想着大概又是崔家那位少年送赵芙东西了。

“这——”侍卫迟疑了下道,“大公子,崔家公子说是一定要交到姑娘手中。”

“让人进来吧。”闻言赵芙皱眉。

很快一位炼气修士捧着一满雕兽像锦盒,高高举过头顶,呈递上来,一路垂目,直到赵芙座下五步远,躬身道:“我家公子听闻姑娘在崇心堂,怕姑娘惦记,就让小的给姑娘送过来。”

锦盒眼熟得很,就在赵芙蹙眉间,阿芷已经上前接过了。

“崔小白怎么把盒子送到这儿来了。”之涣咕哝道。

“怎么?”赵胜耳尖,听出异样。

“没什么,”之涣装作无事,“大概是唐笑送笙笙的礼物。”

“嗯?”赵胜抬目询问赵芙,一副质疑赵芙与唐笑狼狈为奸,偷着做坏事眼神。在赵胜心中,唐笑可是赵芙生辰那日现身海上之事的帮凶。

“真没什么,是唐——,嗯,小师叔给的。”赵芙无奈。她哥哥最近好像对唐笑各种不对眼啊,“就一丸丹药啦!”

“什么丹药?”自赵芙来了后,一直退守角落默默的柳无道职业病发作,好奇插嘴。

“定颜丹。”赵芙看了眼她哥哥,心里想着柳二叔是真的活得不耐烦了,当个隐形人不好吗,偏要出声找存在感,她哥哥还没跟他算丹比的账呢!

“啊!”却听阿芷一声轻呼。

赵芙回头一看,柳无道夹手夺过阿芷手中锦盒,翻出玉瓶拔了瓶塞正往外倒。

“柳二叔!”赵芙生气了。

她的东西,她不待见是她的事,却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碰的!

柳无道置若罔闻,两眼直直地盯着手中婴儿拳头大的赤红丹丸,忽而闭目,调动全部识感感知其中。

堂内一时静寂,又透着一丝紧张。

赵芙察觉气氛怪异,四下一望,却见妖宗和北渊的丹师也和柳无道一模一样姿势。

“姑娘,我可能听岔了,你刚说的是什么丹?”北渊有丹师好脾气地询问,强装镇定。

“定颜丹啊,怎么了?”赵芙不以为意。

人群嘶了一声,视线又齐齐集中在三位场中丹师身上。

只赵芙觉得莫名其妙,不就一丸丹药吗?

她赵芙嗑的药还少吗?好像小时候那几年都是丹药当饭吃的。

“哈哈!”柳无道倏忽睁眼,放纵大笑,“定颜丹,真是定颜丹!”

其他两位丹师也几乎同时睁眼,双眼胶着柳无道手中红丸,是无法克制的艳羡,甚至贪婪。

小心收拾进了玉瓶,又动作极轻地放进锦盒,柳无道亲自捧了,献给赵芙,捧着锦盒的手还止不住地颤抖。

“芙丫头,你这丹药哪来的啊?”

赵芙翻了翻眼:“我说过了,小师叔给的啊,柳二叔你刚刚在瞌睡吗,是不是在天上人间这几日没睡好啊?要不要我去给你打声招呼啊?”

“别啊,芙丫头,二叔不敢了啊。”柳无道尴笑道,“这定颜丹唐公子怎么来的啊?”

堂内众人纷纷探了耳朵倾听,生怕漏过什么,尤其妖宗和北渊两位大丹师。

“这不是废话吗,他还能怎么来啊,自然是他炼制的啊。”

“丫头你别骗我,唐公子何时会炼丹了?”柳无道明晃晃一副我虽好色但我不蠢啊。

“不会就不能学吗?”赵芙理解不了他们的逻辑,一颗定颜丹而已,吃了又不能飞升成仙,至于大惊小怪吗?赵芙接了锦盒随手置于案上。

“不可能!”柳无道想也不想道。一脸心疼地看着案上锦盒,朝赵芙抛去幽怨一眼,“轻点啊。”

赵芙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柳二叔,你中邪了?”

“唉,你不懂。”柳无道叹道,恋恋不舍看了眼锦盒,“唐公子就算自娘胎开始学炼丹,也是炼不出定颜丹的。”

章节目录 第16章 哥哥我饿了 “柳二叔,你不行不代表别人不行啊!”赵芙有些生气。他们几个,虽有时会置气,但相互之间从不说谎的,要不选择闭口不言,要不就坦然相告。她不喜别人质疑她的朋友,就算赵胜也不行,一如唐笑、元右他们听不得有人说赵芙不好一样。

“芙丫头,老道我宝刀未老,怎会不行!”说完又惊觉场合不对,小心觑了眼主座青年,朝赵芙赔小心,干笑道,“失言,失言。”

赵芙似笑非笑:“是吗?那我更要和天上人家打声招呼了。”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却是去而复返的侍卫:“大公子,望海楼送了饭菜过来,说是他们招待不周,害姑娘耽误午膳。此间事了,他们望海楼会登门无忧阁亲自赔罪。”

望海楼的人还没进来,闻到门口飘来饭菜香味的赵芙,顿觉腹中饥饿如火,感觉可以吞下一只牛。

是了,走了半天的路,又演了这么一场戏,消耗如此多,她能捱到此刻才知腹饥真是奇迹了。

送餐上门,望海楼的服务果然出众,深得她心啊!

“哥哥,我饿了。”赵芙可可怜兮兮道。

赵胜笑了,对堂口道:“传。”

“赵胜兄,你看我们另择地方谈?”李景然适时出声道。

赵胜此举,显而易见赵芙是要在这大堂里用膳了。难道他们一行人,要围观一小姑娘用膳?

北渊一众,深以为然,他们虽有探听天魔岛秘事的八卦之心,却也没这个脸盯着一个小姑娘吃饭。

“我天魔岛议事,从来都是在崇心堂。诸位若是不耐,便去堂外等着吧。”赵胜变脸一般收了笑。

再次被赵胜的宠妹行径震惊,这是宠妹无下限,妹子凌驾一切之上了吧?李景然无言以对。眼睁睁地看着少女霸占主桌长案,开始大朵快颐。她的吃相并不斯文,但也不粗鲁,一派自然。仿佛什么举动在她身上,都显自然。她的进食速度很快,显然饿得狠了。

“慢慢吃,小心噎着了。”赵胜推了推旁边的一碗芙蓉碧玉汤。

话音刚落,嘴巴鼓囊囊的少女猛地咳嗽起来,但压抑着,强忍着没有喷饭。

“你看被我说对了吧。”赵胜一手忙去顺少女后背,帮助赵芙止咳,一手摊了绢帕至少女嘴边,方便她吐出来,“吃快了不好克化。你慢慢吃,又不是我们急,嗯?”

“还不是你乌鸦嘴啊。”赵芙不满地瞪了青年一眼,顺带着路过目光凶戾,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的红衣少年,心下泛起一丝嘲笑,又回到精致诱人的食物上,用膳的速度却是慢了下来。

对众人的围观视若无睹,满堂人皆不见,赵芙眼里心里只有这望海楼美食了。天大地大,食物最大啊!

她可不像这堂上一干人,可以不食人间烟火。

一时崇心堂内,充斥着望海楼美食香味。

饭菜香味扑鼻,客座一干人想不到少女食用的,竟都是富含灵力美食,不是寻常食物。望海楼处理食材得当,每一份兽肉灵米,竟都蕴含精纯灵力,便是他们如今修为,食用后也是大有裨益。

客座之人,越看心下越怪异。

少女明明是普通人,一下子食用如此多灵力食物,竟安然无恙。普通凡躯,怎能一下子承受如此多灵力,不是早爆体而亡了吗?

他们虽疑惑,心里却想着天魔岛定是用了什么秘法,用灵力养着赵芙。毕竟赵芙虽是普通人,可肉身精气神却绝非寻常凡胎可比。堂堂天魔岛,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手段,也是正常的。

唯独李景然目下沉思一闪而过。

北渊客座中,有人轻咳一声,终于耐不住好奇:“敢问赵姑娘,此丹真是贵岛唐公子所炼?”

“闭嘴!”未及赵胜投去眼神杀,柳无道已呵斥,“没看芙丫头在用膳吗?”要知道赵芙什么时候脾气都好,却只有一种情况例外——进餐时被打断。没见他已经在自己手臂上生生抠出了三个印子来克制了吗!

定颜丹,那可是上古才有的。丹方早已失传,存世的定颜丹屈指可数,都是在发掘的几个上古大能洞府里发现的。赵芙手中的定颜丹丹效浓郁,丹气新鲜,却是成丹不久的。

柳无道说什么也不信,这定颜丹会是唐笑炼制的。然赵芙要用午膳,打断赵芙用膳的后果他清楚,所以再好奇也只能硬生生地憋着自己了。

果见用餐的少女筷箸一顿,淡淡一声:“出去。”

话音刚落,立即有崇心堂侍卫上前,欲挟持北渊方才出声之人出堂。

“大公子这是何意?”北渊为首者穆宗元,忙拦住侍卫,朝主座青年道。穆宗元,是北渊五大杀将之一,也是北渊王族宗亲,结丹后期修为,一身杀伐之气如出鞘锋刃,很得王族看重。

“没听到吗?”赵胜眉一皱,显得很不耐烦,却是对侍卫道。

“是,大公子。”围着北渊诸人的侍卫顿时多了几名。

“大公子?”穆宗元再次道。

“扰芙丫头用餐者,大公子没杀了你就感恩吧。”柳无道叹道,又转幸灾乐祸,“眼下莫说你一个出去,再不出去,你们北渊的人就都要被请出去了。”

被请出去意味着什么,他们都很清楚。若非为了定颜丹以及背后隐藏的大关系,他们北渊又怎会没脸没皮地赖在这崇心堂看一小姑娘用餐!

见柳无道神色不似作伪,为首北渊者点了点头,如今还在天魔岛上,他们也不敢真的与赵胜闹僵。

那出声之人恨恨瞥了柳无道一眼,甩开侍卫,昂首走了出去。下命令的是赵芙,可他再没这个勇气去招惹,柿子挑软的捏,不满只能向柳无道发泄。

柳无道无所谓地耸肩。

饶是如此,长案边少女却也没再举箸,杯盏一推,侧过身面朝众人,瞟了一眼柳无道:“再拧下去,怡红就不喜欢柳二叔你的手臂了。说吧,定颜丹到底怎么着你们了。”

柳无道自然不敢隐瞒,一五一十说了个方方面面。

赵芙听得心下诧异,面上去不显。

等柳无道说完,北渊大丹师迫不及待道:“本道有个不情之请,还望赵姑娘成全。本道于丹道一途浸淫多年,上古丹方实乃本道毕生所愿,还请赵姑娘赠于丹药微末,全了本道毕生所愿。”

“你都说了是不情之请,我为何要成全你?”赵芙唇角一掀。

“赵姑娘!”北渊大丹师急道。

赵芙指腹慢慢摩挲着锦盒,缓缓道:“要成全你,也不是不可以。”觑眼堂上,目光落在红衣少年身上,“他之前在日照港口无遮拦,羞辱我赵芙,你把他杀了,我就把这定颜丹送你,如何?”

“不可啊!”柳无道忙道。

“丹药是我的,我爱给谁就给谁,柳二叔你多什么事啊!”赵芙的声音冷了冷。

柳无道一噎,张了张嘴,发现真的还是赵芙说的这个理。

“你看,没人可以阻拦我,就是我哥哥也不行,怎样,只要你把他杀了,这定颜丹就是你的了!”赵芙盯着北渊大丹师,似笑非笑。

黏在满雕兽像锦盒的目光转向红衣少年,北渊大丹师真的有一股冲动。杀了他,这定颜丹就是他的了,从此上古丹药,上古丹方,就再也不是可望而不可即!

妖宗几人迅速上前,挡在红衣少年身前,紧紧锁住北渊大丹师。

“褚道友,莫冲动。”李景然沉声喝道,“要知道,这定颜丹可是唐公子炼制出来的!”他选择相信赵芙的话。

章节目录 第17章 最厉害的人 “是啊,定颜丹是我小师叔炼制出来的。”赵芙环视一周,梨涡深了深,“你们想要丹方吗?我还是刚才这个条件哦,杀了他,我就让小师叔公布丹方。”

这条件无疑更诱人,更让人冲动。

北渊诸人气氛异样,而妖宗这边,更是紧张。

赵芙对上红衣少年嗜血的目光,无声地笑了。

看着自己的性命一而再,再而三,变本加厉地被威胁,是什么感觉呢?

“赵姑娘,小师弟得罪了你,自有我妖宗向姑娘及贵岛赔罪。与定颜丹一事,是两回事,还望姑娘通融。”李景然无奈道。

“我偏不通融,偏要把两回事并成一回事呢?”赵芙嗤了一声,“我天魔岛会稀罕三花秘境三成资源?”

果然是想通过利用少主,扳回丹比之举。“还望姑娘划下道来。”妖宗白眉老儿忍不住脾气又上了来。

赵芙注视白眉老儿半晌,忽而一笑:“你们在场的,谁能炼制得出上古丹药?”

堂上没有应声。若他们之中有人能,又怎会对定颜丹趋之若鹜呢。

“没有啊?”赵芙佯装惋惜,“那这样说来,还是我小师叔最厉害了啊!”

众人沉默,不知赵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没意见啊,那就好。”赵芙叹道,“既然如此,这丹比结局自然要改了,我小师叔最厉害,自然是我天魔岛最厉害,第一者得七成。至于三花秘境剩下的三成,呐,这颗丹药给你们北渊,你们把三成让给我们,这事就这样办吧。”

众人被赵芙的胡搅蛮缠差点气笑了,还从来没有人敢在他们这帮老怪面前如此胡说八道,胆大妄为,若非是在天魔岛崇心堂,赵芙已不知死了多少遍。

“赵姑娘!”李景然苦笑,转首朝一直不动声色的首座青年道,“赵胜兄?”

赵胜并不言语。

曲指敲着锦盒,沉实的木料发出金木之音,甚是悦耳。赵芙边敲边侧耳听着,似乎听得很认真,慢条斯理道:“其实吧,要丹药也好,丹方也行,甚至要人也可以,我只有一个条件。”

“赵姑娘请说。”穆宗元道。

“重新进行丹比。”赵芙微微一笑,笑得人心慌。

原本重新进行丹比是不可能的,就算妖宗少主李景行在他们手中,他们天魔岛最多能得的也只是妖宗最大的让步。北渊那三成,却是没理由拿回来的。至于李景行,她之前既然抛了出来,就没打算要他的命,欣赏一个人怒不可遏又拿她没法子的样子最有趣了。

闻言,李景然再次看了赵胜一眼,主座青年依旧没什么表示。

妖宗及北渊丹师不由朝柳无道看去,不约而同道:“可以!”

柳无道无语凝噎,他柳无道也有今天,竟然也会有被人如此小瞧的一天。心一狠,他真的有戒掉上天上人间的冲动了!

注视着堂内动静的赵芙唇角动了动,一闪而现的笑意,快得让人觉察不出:“既然重新丹比,这丹比赌注是不是也要重新改变?”

众人看向她,并未马上出声。

“我天魔岛额外追加定颜丹、丹方以及妖宗少主三份赌资,诸位也不好只出一份吧?”赵芙嫣然笑道。

众人再默,各自沉吟。

“只要赵姑娘要求适宜,我北渊自然应承。”穆宗元道。

赵芙看向李景然。

“赵姑娘请说。”李景然道。

“我要的也不多。如若这次丹比我天魔岛胜了,便独得三花秘境全部资源,十万大山和北渊不得以任何理由再插手。”赵芙淡淡道。赵胜的脾性她很了解,要不所有,要不一无所有。

“若天魔岛胜出,我们能否带走我家少主?”妖宗有人道。

“你说呢?”赵芙眼尾睇笑。

妖宗诸人不吭声了。

“若是天魔岛输了呢?”北渊有人问。

赵芙梨涡再深:“那自然都是你们的。”

“如此,一言为定!”穆宗元沉吟后道。

“你们呢?”赵芙抬眉看向妖宗使团。

“按姑娘所言便是。”李景然无法拒绝。柳无道的水平他们已有数,天魔岛赢面并不大。

李景然想不明白,有了李景行在手,天魔岛明明拥有一副好牌,却派了赵芙出场,眼看就要把一手好牌打烂,背后决策之人赵胜却没什么动静。更令李景然奇怪的是,赵芙这样一位普通人,竟然能干涉天魔岛外务!是因为赵胜他丫真成妹奴了,妹妹说什么就是什么?

“赵胜兄?”李景然再次问道。赵芙的性子目前看来狡诈,一介小女娃娃说的话,天魔岛可随时反悔,赵胜没发话确认,他们并不放心。

“就按笙笙说的办。”看了眼长案旁少女,赵胜眸色未明,面无表情道。

“那便开始吧。”北渊大丹师迫不及待道。

“急什么。”赵芙挑眉一笑,“我们天魔岛的丹师还没来呢。”

“不是他吗?”北渊丹师指着柳无道,“你们天魔岛还有比他更厉害的大丹师?”

“怎么没有!”少女翻了对方一眼,“我小师叔就比柳二叔厉害啊!”

赵胜剑眉几不可察一凝,赵芙的选择出乎他的意料。

“是唐公子?”北渊大丹师诧异道。

“怎么,不可以?”赵芙反问。

“不可以啊!绝对不可以啊!”众人还没答,墙角的柳无道再次抢答。

“柳二叔!”赵芙不悦斥声。

“就算唐公子三年前学炼丹,也不可能到达九品大丹师修为啊!”柳无道喃喃。

“柳二叔,你能炼定颜丹吗?”赵芙声音温柔了些。

“这,这是两回事啊。”柳无道辩解道。

“到底能不能?”少女声音沉了。

“不能。”柳无道紧着眉,叹息道。

“这不就结了。”赵芙展颜,“你们可有异议?”

柳无道直言不看好唐笑,且从字里行间得知唐笑三年前并未修行丹道。妖宗、北渊他们也不疑天魔岛设计,毕竟刚刚结束的丹比,天魔岛若有更好的人选,赵胜是绝对不会藏着掖着的。可见在赵胜心里,丹道一途,唐笑是不如柳无道的。再说,就算定颜丹真的是唐笑炼制又如何?定颜丹虽说是上古丹,但说到底,也只是七品丹。诚如柳无道所言,一个人再厉害,又怎能在短短三年成就九品大丹师境界?

“并无异议,只是不知唐公子什么时候到?”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赵芙摇了摇头,“小师叔闭关筑基了呢。”

“赵姑娘,你确定不是在耍我们?”北渊大丹师面色陡黑。

“我说话岂是儿戏,小师叔的确在闭关啊!”赵芙不解北渊丹师的翻脸。

“大公子!”一众人看向主座青年。

“小师叔的确闭关了。”赵胜沉吟。

“还望大公子给个解释!”闭关筑基多则三五年,少则大半年,他们岂能等如此长时间!就算他们能等,三花秘境入口开启在即也不能等。

赵胜眸光深深,并没有答话。

章节目录 第18章 傻子才开心 气氛一时僵上。

“天色不早,”李景然出声打哈哈,“此事不忙急着商定,我等远道而来,还没好好欣赏天魔风光。适才见赵姑娘用膳,佳肴甚是诱人,望海楼果然有独到之处,景然久不食五谷竟也被勾出馋虫,这就舔着脸求望海楼一席,品望海楼美食,赏无妄海风云。何况这大半天过去,赵姑娘想必也累了。”说着对少女一笑。

对这明显的示好,赵芙并不在意。她微垂眸,似乎神游物外,注意力不在堂上了。

北渊诸人虽然认为天魔岛是在拖延时间,但目前李景然的打算,显然是想在望海楼重新与赵胜谈判,并没有将赵芙的提议当真。

而赵胜的神情,也显然有点犹豫。可见,他也并不很赞同赵芙的提议。的确,三花秘境如此大事,一个普通少女如何能做主。也许望海楼饭局,事情另有转机也说不定,北渊诸人并没反对妖宗李景然的提议。

“之涣,你先送笙笙回去。笙笙,哥哥晚点来看你。”赵胜也没拒绝李景然的建议。

堂下形势,赵芙有所察觉。她笑了笑:“哥哥,你忙你的。不用之涣送,我闭着眼也能到家的!”她起身,走过红衣少年旁。不知何时,指间已缠绕着一枚青玉牌,在掌下晃来晃去。

透窗迥而去的夕阳余晖,折射进青玉牌,一面“景行行止”金光流转,另一面图腾里,隐隐可见其中兽影翻腾。

红衣少年紧紧盯着少女掌下晃悠的玉牌,红唇生生咬出了血。如此明晃晃挑衅,然这里是天魔岛崇心堂,李景行知道自己出手,也不会有结果,与其再度丢脸,还不如不动,忍着,忍着,终有一日——

红衣少年的反应,赵芙看得津津有味,很是满足。眸中笑意盛不住,却装作一副不知情:“阿芷,你捡来的这牌子挺好玩的,正好给我前几日养的雀儿啄着玩。”

她说得很大声,甚至是朗朗笑着出去的。

妖宗明明知道少女掌心中垂下的玉牌是什么,然在崇心堂内,他们不能轻举妄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少女放肆离去。

李景然唇角一直是微微扬着,完全一副好说话的样子。若细看他的眸底深处,却是琢磨未明。

……

一晃又三日,距离崇心堂丹比日。

这一日,安期峰东麓下起了靡靡秋雨,沾衣欲湿。

秋风秋雨,总是令人烦躁。

无忧阁有客造访。

待客大厅内,两杯茶早已冷。

“笙笙。”之涣见少女出神,轻声唤道

“嗯。”赵芙回了神。欲捉杯品茗,却被之涣拦下:“冷了,叫阿岚换一盏。”

赵芙摆了摆手,并没有再喝茶的意思,似乎还沉浸在之前思绪中:“你是说,哥哥最后还是定了我的提议,同意让唐笑进行丹比?”答应了唐笑,所以在外人面前,她一口一个小师叔,很给唐笑面子。至于和之涣他们,那自然是怎么畅快就怎么来。

“可你们不是说,筑基闭关最快也要大半年。”赵芙皱眉,“妖宗和北渊怎么会答应?哥哥是不是让了什么条件?”

“笙笙你就不要操心这些了。”之涣笑道,“这些大公子自会解决。妖宗和北渊并非是无期限等下去,大公子和他们定了半年之期。”

之涣不肯说,赵芙也明白这之间的复杂。他们都不希望她有什么烦恼,就如这无忧阁的名字一样。他们期望的,无非是在他们的庇护下,自己无忧无虑地快活过一辈子。一时有些百无聊赖:“哥哥怎么就相信唐笑能在半年内筑基?哥哥这回这么相信唐笑了啊?”

“大公子是思虑周全。”之涣笑而未答。

“哦。”赵芙明白了,“原来哥哥做了两手准备。”眼底的情绪淡了下去,有些索然,“无论唐笑半年内能不能出关,能不能赢得丹比,看来这些都不重要啊。这半年,不过是为哥哥做第二种准备争取时间罢了。”

之涣看出了赵芙的情绪波动,心思一动,声音有些严肃:“笙笙当真看好唐笑?”

“之涣你呢?”赵芙不答反问,双眸晶亮。

“不好说。”之涣迟疑了好久。

赵芙嘁了一声,又自嘲道:“我看好有用吗?”拨弄着茶盏,“说到底,我又不懂这些。”声音低了下去,“我掺和这些作甚呢,反倒让哥哥为难。”

看来,是没人看好唐笑了,连之涣、她哥哥都做了最坏打算。就算是她,她现在也有点犹豫了。毕竟那天晚上,唐笑送她定颜丹时,说自己很厉害是含玩笑成分,但唐笑从未骗过她。

“天魔岛的事,还轮不到笙笙你来发愁。”之涣轻笑,“你当我们是摆设呢!你呀,就负责每天开开心心的。”

“你们都当我傻子啊?”赵芙瞪目。

“嗯?”

“只有傻子,才每天开开心心,乐呵乐呵的。”赵芙叹气。

“没人会这样说自己哦。”之涣笑着跳开,躲过赵芙的瓜果暗器,“我都给你汇报好了,你这也不添茶,分明是想赶我走了,我就不碍你眼了啊。”

“赶紧!团成一团,麻溜地!”赵芙不耐地挥手,“我哥哥面前,帮我说好听点啊!”

“这还用你说啊!”之涣眨了眨眼。

他哪次不在赵胜面前说好的了,虽然有时也会添加客观的。他架在赵胜和赵芙之间,实在两难。一边是他自小跟着的赵胜,襟袍之义,赵胜于他,是大哥一般的存在;另一边却是自己看着长大,又玩得好的赵芙,跟自己妹妹也没差别了。因赵胜和赵芙年龄差生了代沟,赵胜对赵芙的大部分事情几乎都来自他这个中间人叙述。

……

等到暮色四合,室内亮起珠光,赵芙才揉了揉眼睛。

无声笑了笑,什么时候发呆都能发一个下晌了。都说少年不知愁滋味,都是老来愁。她这是怎么了?难道是老了吗?

她未曾见过人衰老时候的样子,岛上那些看着年纪大的人,也是精气神饱满的,比她还灵活,丝毫没有书中所言的那种自然老态。

大概,垂垂老矣,她只能在自己身上见到了。

“阿岚,我们去太澜山。”赵芙忽地起身。

“姑娘,这么晚了,”候在门口的阿岚探首道,“不如等明日吧。”

“阿岚啊,”赵芙的口气缓了下来,“你最近是不是精力旺盛,很想夜跑啊?还是嫌无忧阁到山脚的距离太短啊?”

吐了吐舌,阿岚不敢再劝:“我这就跟阿芷去准备。”

“多带些东西,这次大概要住个半年。”

往年赵芙去太澜山桂园小住,最多也就两个月,阿岚不敢问赵芙这次为何如此长时日,犹豫不久就应“是”了。

章节目录 第19章 不速之客谋 赵芙连夜搬到太澜山的消息,未及次日日出,全岛就都知道了。

往年都是先派发了宴桂贴赵芙才住进太澜山,这次宴桂帖无影无踪,赵芙却在太澜山了。各种猜测的,都怀疑是不是那天日照港流霞桥的事把小祖宗惹毛了。

待日上桂山,各种拜帖雪花一样地飞往太澜山,却被拒之门外。但桂园的人也没拒个彻底,而是根据拜帖,有选择地给了无忧阁的宴桂贴,说是一个月后在太澜山的桂园开宴。

得了宴桂帖的长长吁了口气,今年的拍卖会,据说那些家族从十万大山和离渊大陆弄来了不少好东西。没有收到帖子的则急上眉梢,纷纷打探着有哪些愿意转让的。

太澜桂山,一处丹桂园,赤红星星点点,绵延成片,如火如荼,仿佛烧起来的晚霞,接天。

甜沁沁的桂香里,秋千架下,一粉衣少女随风高低,时而飘在丹桂树外晚霞里,时而又落入殷红桂花中。漫山美景不见,她闭目,微微仰首,张开着双手,似乎在感受着什么。

“姑娘,妖宗李公子持贴拜访。”

起落的身影并没回答。

“姑娘?”阿岚小心地又唤了一声。

“何事?”荡得高高的秋千缓缓停了下来。

见赵芙没有不悦,但也没有笑脸,阿岚有些忐忑:“说是想要得到宴桂帖。”

“呵呵,什么时候我无忧阁宴桂帖成了阿猫阿狗都能肖想的?”少女并没离开秋千,两只莹润如玉的脚丫一前一后晃悠着,离地足有三尺。竟是裸着,并未着鞋袜。

“是,阿岚这就去回绝。”阿岚从善如流,视线在少女裸露的脚丫上流连几番,终究是不敢劝。

太澜山下有温泉,地气暖,是以在半山,也不觉寒冷。因赵芙喜欢,凡植桂之处,皆覆种柔软乳草。赵芙最喜欢的,就是赤着双足,在软绵绵的草坪上行走。已是深秋,赤足不免会沾染一些寒气。

见侍女走远,赵芙足尖轻点,秋千便开始高起来。

恍若乘风。

漫天红霞瑰丽,少女却再次选择闭目。

此间皆不见。

如此,便是自己遨游琼宇,和他们一样,可乘风。

霞色一点点褪去光亮,秋千架上的少女却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直到远处传来极轻微的破空声。

秋千再一次慢了下来。

她的侍女也许真的该换了,赵芙蹙紧了眉。

“打扰赵姑娘。”十丈开外,着蓝衫的李景然拱手,目不斜视。他身旁,是换了一身绯色衣衫的妖宗少主李景行。李景行微昂着头,似是不屑,又似高傲。虽是如此,少年视线却在少女莹白的赤足上溜了一眼。

“呵呵,少主这是做贼做习惯了,还是说,好了伤疤忘了疼?”赵芙冷笑,没有起身的意思,完全无视打招呼的李景然。

“贼骂谁!”李景行哼声。

赵芙冷笑,并没上当:“不告而入是为贼!”

李景行抿了抿唇:“把玉牌还我!”

赵芙笑容大了:“你忘了我说过的?”忽地一纵,跳下秋千架,随手掐了枝锦簇的丹桂,把玩着,“你们妖宗的人,记性真不好。崇心堂那日,我明明白白说过,玉牌喂我无忧阁的鸟雀了。”

李景行双目赤红,眼看就要发作,被李景然一把拉住:“不要轻举妄动。”

“此地设有厉害阵法。”李景然小声提醒。

若非如此,赵胜怎敢安心赵芙在此小住。

“我再说一次,把玉牌还我!”李景行挣脱了李景然,咬牙切齿。只觉这明媚少女简直就是恶魔。他一来天魔岛,本来都好好的,碰上赵芙,就什么都不好了,被李景然看笑话也就罢了。最重要的,还害得妖宗丹比结果变卦。如果这样回去,宗主肯定会罚他。到时候得利的会是谁,他不用想也知道。

“太澜山没有你要的玉牌。”赵芙没再看他们,极目天际,“桂园不欢迎你们。”

“赵姑娘,不告而入是我们的错,实在是见姑娘一面太难了。在这里,我和小师弟向姑娘赔罪。”说着朝赵芙躬身,原本想拉着李景行一起,李景行却不配合地侧身躲过。

李景然无奈,再次道:“前阵子姑娘生辰,景然跟赵胜兄说起过送礼之事,赵胜兄也是同意的,只是没想到阴差阳错,姑娘会和我妖宗生了怨尤,但我答应赵胜兄的事,还是要做到的。此次来太澜山,一方面是想跟姑娘磋商小师弟玉牌之事,另一方面,却是来践诺的。至于宴桂帖,姑娘若是能赏面,那自然是意外之喜了。”

“第一和第三件事,我已经给你答案了,至于第二件,你向谁承诺的,便向谁践诺去!”赵芙回眸,梨涡冷冷,盛着讥嘲。

有胆子闯入桂园,还好意思提她哥哥,也不怕赵胜知晓后会如何发作!

李景然摇了摇头:“是景然答应赵胜兄给姑娘的,区区玩意儿,只搏姑娘一笑。”说着,食指虚点。

一点白光自李景然兽袋中跃出,猛然膨开,却是化作一只高大威猛,长有长长獠牙的犷象。

赵芙惊得后退几步,指着自虚而实的犷象说不出话。

“别怕,它是我十万大山最好的宠物,长得凶猛,实则很温顺,并不会伤人。”李景然见赵芙眸里,先是惊讶,很快又成惊艳,想着果然跟他打听到的一样,不由有些得意,“我看姑娘上下山都徒步,未免辛苦,以后骑着它,做事会方便一点。”

这可是犷象,十万大山也没几只的。他打听出赵芙喜大兽,若是犷象得了赵芙欢心,接下来他的要求会不会顺利一点呢?

此时赵芙已然冷静,她看着这漂亮的凶猛之物,眼里却是惋惜。

“怎么了?”李景然问道,顺着赵芙视线,看向刚从兽袋里完全现身的大兽,黑眸忽地一缩。

一阵耀眼红光,自犷象体内透出。紧接着,正欲甩鼻嘶鸣的大兽身体,碎镜般片片飞散开,随即湮灭。

一切归于虚无,仿佛刚刚的大兽是幻觉。

“这是?”李景然愕然,心下却是一震,似有什么被证实了。

“堂堂妖宗少主,三番两次不告而入也就罢了,连身为使团监使的你,难道也不知道我天魔岛的规矩?!”丹桂园入口,一袭金线滚绣黑衫之人沉着脸,大踏步而来,银发簪管,不怒而威。

“是你?”李景行看向来人,有些诧异。犷象虽温顺,然皮坚肉实的,能挡结丹之下攻击,并不好杀。

“不是他。”李景然肃声。来人只有筑基修为,犷象显然不是来人所杀,红光自无中生,应该是阵法之类。难道天魔岛那个传言是真的?

“凡入我天魔岛,皆不得携大兽。念在你妖宗天性份上,且允你们携兽袋。如今李监使此举,可是何意?”元右眸底冷光凛然,走到赵芙身前,自然而然把赵芙挡在后面。

“我等并未知天魔岛这条规矩,是景然疏忽了。”李景然行了道礼致歉,态度看上去甚是诚恳。

“笙笙已经说了,此地不欢迎你们!”元右冷冷看着他们,“若你们想永留天魔岛,我也可以如你们的意。”

“你不过筑基中期,修为不高,大话却是说得响亮。”李景行忍不住嘲弄。他和李景然都已经结丹,且李景然还是结丹后期。

这是今年第二次被人说弱了,上一次还是不久前唐笑的提醒,他拿唐笑没办法,如今被外人嘲笑,元右并不是好气性之人。

想也不想,一道法光轰向墙下两人,李景行正欲接招,李景然却强带着他飞出丹桂园。

“赵姑娘,此番是我等鲁莽,下次再向姑娘致歉!”声音远远飘来。

墙轰然塌了,尘埃浮动。

“阿岚呢?”赵芙看向元右。

纵是元右控制得好,激荡而起的气流还是带起了风,掀飞得赵芙衣发翩跹,露出的莹然赤足更是刺目。

“失去了意识,明儿就会醒的。”

赵芙不作声。

“笙笙,是我们没考虑周全。”元右瞧了眼乌发扬扬的赤足少女,小声道,“我带你回无忧阁吧。”

赵芙摇了摇头,却是没说话。

元右担心粉衫少女是不是受了惊吓,毕竟这样的事,赵芙已经好多年没碰倒了。

风停,尘埃落定。

“你们已经做得够多了。”少女垂了眼目,“我去后山住一阵,今年桂宴,交给你了。你要是忙,让阿远他们办也行,他是爱热闹的。”

少女说完,赤足踩着柔软乳草,头也不回扎进丹桂林里。

乳草柔且韧,走过便复常,留不住少女两行轻浅足印。

章节目录 第20章 专属小荷包 赵芙不知道,赵胜得知太澜山丹桂园事情后,和妖宗又是怎样的一番你来我往。赵芙也没兴趣知道,反正在天魔岛,赵胜是不会吃亏的。

李景然看着不像无脑之人,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做这些蠢事,只要不招惹她,赵芙没兴趣去挖个究竟。若是李景然还将她当傻子,她不介意来狠的。

她来太澜山,往年还热衷收礼,今年推了桂宴后,是纯粹散心了。甜丝丝的桂香,闻着就让人心情变好。

太澜桂园后山,半壁临渊,深不见底,传说中下通幽冥。月圆之时,深渊起浓雾,雾气灼热且不可视,隐隐可闻渊底潮声。

唐笑曾经有一段时间,和她一起住过太澜。当时她第一次见月圆异象,便问唐笑为什么,毕竟他们修道之人,懂得要多一些。唐笑也曾好奇地下过深渊,至于有没有下到底,赵芙不知道,因为唐笑没有说。却有告诉她,太澜后山深渊可能通无妄海。

至于赵芙,并不尽信唐笑说的,因为太澜山在岛内中央,并不近海。且赵芙猜测唐笑十成十没到渊底,不然有什么不好回答的,八成是要面子所以不说。所以唐笑说的渊底通海,赵芙也是持怀疑态度。

太澜后山是私地,除了他们几个,其他人无法进入。桂花香里,每日尝着望海楼送来的各种桂花制成的精美点心,就一壶太清红云,举杯邀月,对影成三人。赵芙将桂宴之事抛诸脑后,过了一段很是清闲的日子。

山中不知岁月,后山凉亭,朝日徐徐,秋风携了地底蒸蕴而升的暖气,并不厉。赵芙如往常一样,正欲斟酒时,却发现酒壶空空。

回头一望,东北亭角,东倒西歪着三十余酒壶。

原来,已经过去月余了吗?

有草木倒伏声,沙沙。

来人刻意重了脚步,告诉她,他的到来。

红日冉升,霞光遍野。

背着红日,他穿幽而来,峥嵘山木为他让道。有桂花若雨,潇潇。自花雨中过,却片叶不沾,唯有身上,缭绕她喜爱的桂香。

赵芙瞪大了眼睛。

来人迈入亭中,手中凭空出现一坛酒,往桌上一搁。掀去封泥,酒香四溢,赫然是太清红云。

“你咋来的?”赵芙看着他为她斟酒,酒线如红绸。赵芙第一次觉得,太清红云的酒色,在少年绝色前失色。

“学了之涣一招半式,便得了一坛。”酒杯满了,少年便放下坛子,笑吟吟地看着赵芙。

“我是说,你是怎么来的?”

“哦,走过来的。”少年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今日心情好,懒得御风。”

“额,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怎么出来了?”赵芙急了,“你不是在闭关吗?”

“我出关了啊,就出来了。”少年答得理所当然。

少年黑眸晶亮晶亮的,面上虽然带着笑,却不见一丝喜意,赵芙心里一咯噔,想到某种可能。

赵芙不是气量小的,之前和少年虽然不欢而散,但毕竟相交十几载,少年筑基失败,她心里也是替他可惜的。

“不要难过了,你还年轻啊,下次一定会成功的。”赵芙出言安慰,豪爽道,“来,一醉解千愁!”

少年一愣,眼底随即泛起笑意,他也不解释,伸手摊开掌心:“给。”并没接赵芙递过来的酒杯。

修长手指,白实掌中,静静躺着一只小巧精致荷包。双面有似绣非绣大虎兽像,一面红目,一面黑目。乍看浮于荷包表面,细看又融于荷包之中,虎目莹润有泽,栩栩如生。

赵芙不懂其中门道,只觉得这两只大虎仿佛活了一样。

事实,这的确是两只虎魂。

“是什么?”赵芙放下酒杯接了过去。

“储物袋。”

“哦。”对于不懂的,赵芙通常回以哦一声,若她感兴趣,就会继续问下去,或者直接亲身试验,若是兴趣缺缺的,就哦一声结束了。

不过储物袋她是懂的。储物袋,修士标配。这个储物袋,样子虽像荷包,却改变不了是个储物袋的事实,她不是修士,无法使用灵气,储物袋给她也没用啊。

赵芙又想把储物袋还到少年手中。

“打开试试。”少年没有接,鼓励道。

瞅了眼少年,赵芙狐疑地去解蝴蝶结状的带子,像打开荷包一样。

真的打开了!

赵芙忍不住把手伸进去,还没巴掌大的锦袋,里面竟然一手够不到边。

“我有储物袋了!”赵芙喜不自禁,一把抓住少年,揪着少年衣袖道。

少年只笑不语。

察觉到自己失态,赵芙微赧,不好意思地夸道:“唐笑,你真厉害!”

“那是啊,我不厉害谁厉害!”少年慢声道。

“你怎么做到的?”赵胜他们找了很多炼器师都无法炼制出非修士使用的储物袋,只有元右的紫钗才有储物袋的功能。拿着新得的储物袋,赵芙左瞧瞧右摸摸,一时爱不释手。

不对啊,唐笑又什么时候学会炼器的?赵芙心里想着,口中自然问了出来。

“刚学的。”唐笑答得天经地义一般,“看看里面有什么?”抬了抬颌,示意赵芙取东西。

赵芙并不觉唐笑的回答有多骇人,她不了解这些。再说,唐笑刚入丹道就能炼制出让北渊、妖宗丹师趋之若鹜的定颜丹,炼制出这储物袋好像也没什么奇怪。

伸手一够,什么都没碰到,这好像比元右给的紫钗空间要大啊?想了想,赵芙索性拎了袋底两角,袋口翻转,就往下倒。

稀里哗啦的,一堆东西猝不及防,倾泄而出。

“啊呀,我的东邪王匕!”赵芙惊呼着去抢即将落地的匕首。

却见掉下石桌的东西未及地就被定住了一样,悬空浮着。

赵芙抚了抚心口,吁了口气:“还好,我都忘了你在的。”有他们修道之人在,她怎地还担心东西摔碎呢。

“紫钗里的东西都在袋子里了。”唐笑衣袖一动,悬空的东西齐齐飞上石桌,排放得井然有序。

“你都知道了啊?”赵芙贪婪地看着桌上珠光宝气,失而复得的心情啊,嘿嘿。

“嗯。”唐笑颔首,“借鉴了元右的紫钗。”

变戏法一样,少年掌心凭空又生出紫钗:“还你。”

赵芙迟疑着接过:“原来你是拿它研究啊。”她好像误会他了,不过谁叫他不说清楚呢。

“原也没想还你。”他哼了声。

赵芙傻笑,有些尴尬:“你留着也没用的嘛。”

视线转回手中储物袋,赵芙忽而想到一事:“你闭关不会是一直在研究这个吧?”

因为炼制储物袋,所以唐笑没有集中全部精神闭关,以致筑基失败?或者,唐笑压根就没开始冲击筑基?赵芙想着。

“是啊。”少年笑,“炼器一道,元右果然是天才。”他可是花了足足一个月,才琢磨清楚元右的方法。

若是元右知晓,定要吐血三升。整整花了三年时间,才好不容易设计出不需灵力,只需赵芙气机就能使用的储物紫钗,而且一大半还归功于紫钗材料的神奇。而唐笑只花了一个月时间,就弄清楚了他设计的原理,并加以改进,炼制出使用方法和紫钗差不多的储物袋。

赵芙自责不已,觉得是自己误了少年晋级:“那你赶紧去闭关筑基!”

“筑基?”少年眉一挑,“已经筑基了啊。”

赵芙讶然,盯着少年认真地看了半晌,确认少年不是在说笑后,终于忍不住大声:“唐笑!”

敢情这丫从一开始就看她笑话啊,亏她自责呢!

“好了,看在储物袋的份上,别气了啊。”少年轻笑。

看了看手中储物袋,赵芙撇撇嘴,终究还是认同了少年的提议。

“你真的筑基了啊?”赵芙还是有点怀疑。

“嗯。”

“怎么没有天象什么的,元九他们多少有一点的。”

唐笑但笑不语。

“他们说,筑基最快都要大半年,你怎么这么快啊?”

“还好吧。”他闭关差不多一个半月,筑基其实只花了七日,其余时间都用来琢磨和炼制储物袋了。

“对了,元九他们筑基后都要庆祝,你也挑一个好日子,我们热闹下啊?”

“好。”少年应得干脆,“日子你来定好了。”

“那不行,我又不会卦算。”

“你抓阄随便选个好了。”

“这怎么能随便啊,元九他们都很重视的。要不,我叫阿爹挑一个,你跟我阿爹说了没?”

“没有,师兄还不知道,你是第一个。”

章节目录 第21章 静静的惊人 赵芙一个个地把桌上宝贝塞进储物袋中,直到最后剩下紫钗。犹豫了会,抓起紫钗也塞了进去。

都装完,伸手试着往里一抓,依旧什么都拿不到。

“这只能倒出来吗?”她抬眸问道。若是这样,那也太不方便了。

“我唐笑出品,岂会是次品!”唐笑哼哼,“看到那两只虎了吗?红目那只,你一手摸着红目,另一手摸着要放进去的东西,心里念着收,储物袋就帮你收进去了。摸着黑目,要拿什么,心里就念什么,东西自己会出来的。你摸着绳结,心里念着锁,别人就打不开了。”

“这么神奇?”赵芙半信半疑,却不由按照唐笑说的试验起来。

见一切同少年说的一般无二,赵芙简直心花怒放。这和修士使用的储物袋简直没区别了!

欣喜之余,赵芙又疑问:“若别人知道其中关窍,也可以像我一样使用吗?”要知道修士的储物袋只有修士本人才能使用的,除非储物袋上烙印的神识被抹去。

“没有别人。”唐笑呵了一声,“只有你才可以。”笑话,他辛辛苦苦一个月,当然要尽善尽美,怎能存在瑕疵呢!看着就是一寻常荷包,若非使用,绝对不知是储物袋。

“唐笑,你可真厉害!”赵芙心满意足,已不知说了几句“厉害”了。除了厉害之外,她也想不到其他的词,大约是她平时夸人夸得太少了。

唐笑扬了扬唇,眸底笑意又浓郁几分。

这么一折腾,日头已当空。

太清红云赵芙破天荒地一滴没喝,滴水未进,赵芙架不住腹中空空。

“呐,这杯,算是储物袋的谢礼。”赵芙双手呈了酒杯过去,正是少年适才为她斟的酒。

但唐笑显然不介意,单手接过酒杯,却不是一饮而尽,而是摩挲着杯身慢口酌着。

看着少女运用他传授的法子,将桌上那坛他带来的太清红云收进储物袋,又小心翼翼地将荷包状储物袋同腰间玉佩一同系了。眸底似乎有什么燃起,唐笑手一顿,杯中红云倾口而入。

“回去吧。”他道。声音不复之前清朗,有一点点哑,不知是不是被酒灼的。

“是要回去了,都出来半天了。”赵芙看了看天色,愉快地带头离开。

赵芙心情好,一路招惹桂花不少,赤红的,殷黄的,纷纷扬扬。少年跟在她后头,袖手闲步,看着桂花沾染少女一头一身,却没有任何为她拂花的意思。

他知道,她是喜欢这样子的。

一路到了后山居所,唐笑还跟着,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赵芙疑惑:“你今天没其他事吗?”

“没有。”

“元九他们筑基后都要巩固一番的。”

“我不需要。”

赵芙哦了声,她不懂,也没有兴趣。反正此生,她与这些都无关的。

“今天陪你。”少年又道。

“好啊。”赵芙想也没想道。

“补过生辰。”少年补充道。

“不用了吧,都过去好久了。”赵芙讶异了下后拒绝道。

生辰那日,现在想来,好像很多事都是错的。

人总有别扭感,对于有问题的过去,或不堪回首,或没有勇气回忆。总是会屈服自我保护的本能,选择逃避,放过自己,纵使自知是自欺欺人,纵使知晓深埋心底已成了一道不可磨灭的梗。

少年不再说话。

“这样吧,我请你大餐啊,庆祝你出关!”赵芙侧身,看着他眉眼弯弯,梨涡深深。

少年笑,颔首,绝胜满山桂色。

她大概忘了,他已筑基,已辟谷,他想。

或者,她从不在意这些。毕竟,他们的世界,离她太远。

……

两人出了太澜山,没有惊动任何人。

因为腹饿之故,赵芙没有在路途浪费时间,借唐笑东风,御风至赶海街日照港,如两道流光,落至流霞桥。

这个时点,日照港的热闹,一如既往在望海楼。

见有流光降落流霞桥,日照港附近的人皆举目,幸灾乐祸的——谁都知道,赵芙不会御气,流霞桥,赵芙从来是走上去的。继上一次不长眼的红衣少年之后,不知又有哪位活得不耐烦了。据说,那位好像是妖宗少主的少年在天魔岛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了。

桥上两人一前一后的背影,甚是眼熟啊!

咦,这不是赵小祖宗,和那位唐公子吗?

好戏没了,众人顿失了好奇心。

不对啊,唐公子?不是在筑基闭关吗?众人目光倏忽投向桥上的少年。

崇心堂丹比之事传出,天魔岛人人都知晓了唐笑在闭关冲击筑基。

似对那些打探的神识无所察,唐笑不紧不慢跟着前头少女。赵芙脚步轻快,显然心情不错。

正在望海楼蜃楼群某间包房内用餐的李景然自然注意到流霞桥一幕,神识覆盖日照港的李景然知道桥上的少年是谁。

夹着一块鱼肉的箸筷停在半空,忘了收回去。

竟然是筑基后期!

赵胜一个多月前不是说,唐笑刚闭关筑基吗?短短一个多月,竟然直接晋级到筑基后期!

这已经不是骇人听闻,而是闻所未闻!

常人筑基已是困难,从筑基初期突破到筑基后期更不知要花多少岁月,或许一辈子都到不了筑基后期。即使天赋者,从筑基初期到后期至少也要努力十几年。

对坐的妖宗大丹师麻婴没漏过李景然的异样,神识一扫,已知事情缘由。

“他就是唐笑?”麻婴打破室内沉寂。

李景然始觉自己的手还在半空,皱了皱眉,他已有很多年没有这般失态了。

收回筷箸,下了灵气四溢的鱼肉入碗,李景然搁了筷箸并未再食:“应该是。”

麻婴摇了摇头:“筑基修为到不了大丹师境界。”他比李景然镇静。

纵是唐笑再如何妖孽,从未有人能在筑基期到达大丹师境界。再天赋异禀的丹师,也只有在结丹后才有希望到达大丹师境界。因为只有结丹,才能拥有足够广厚的神识修为,足够的灵力储备。而这些,只是具备炼制高阶丹药的先决条件。

“天魔岛唐笑,为何名声不显?”李景然考虑的却不是这个。

唐笑这样的天赋,按道理,该是天魔岛声名显赫之辈。但在离渊大陆、十万大山甚至北渊名声在外的天魔岛几位活跃人物中,并没有唐笑这一号人。

“或许他没有出过岛。”麻婴猜测。

李景然缓缓摇头,否定大丹师的猜测:“我第一次见他,他正是从无妄海上来。”李景然回忆着那一天的情景,“除了一身长途御风后的腥咸海气,还残留着离渊大陆的赤囊气息,不对,好像是北渊君山之土气息。”李景然有点不确定,但他能肯定一件事:“他出过岛,而且不是一次。”

炼气期就能在无妄海来去自由,这几乎是世间百分百修士做不到的。不要说炼气期浅薄的灵力无法支撑长时间的海上跋涉,更不要说无妄海的危险。

“或许当时修为不高。”所以没什么作为引不了瞩目。麻婴没说后面一句。

“修为不高,不是应该留在天魔岛内提高修为?”李景然视线对上大丹师,略带疑惑,“一位炼气期弟子经常出岛作甚?”

大丹师想不出个所以然,道:“想来天魔岛岛主的关门弟子,总有什么特别之处。”

把一切不解之处归于唐笑的身份,似乎是最好的答案。

想到那位令离渊大陆、十万大山、北渊绝大多数修士提都不敢提名讳,只敢敬称一声“岛主”的高高存在,李景然沉默了。

章节目录 第22章 大公子之疑 日照港及其附近的人,早已石化。

他们都知道唐笑一个多月前是什么修为。

实在难以相信,可活生生的事实就摆在眼前。

那遥遥而去的少年衣襟带风,一身气势,是筑基后期无疑。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前有不长眼的妖宗少主敢惹赵小祖宗,现有人闭关筑个基,竟然直接晋级到筑基后期,这还不算惊人,人家只用了一个多月,一个多月!要是他们知道唐笑实际只用了七日,又不知会怎样想。

等到千秋楼内的赵胜接到消息,差不多全岛的人都知晓了这一奇迹。

不止赵胜吃惊,就连之涣都张大了嘴。

“你真的不会看错?”之涣犹自不相信,再次问了禀报的侍卫。

“属下看得清清楚楚,唐公子的确是筑基后期。”侍卫说得肯定。

“好家伙!”之涣惊讶过后,大笑出声,“一个多月筑基,还是筑基后期,真让人刮目啊!”侧目朝右手畔的青年笑道,“说不得,真得相信笙笙一次。”

赵胜沉默,面无喜色,更甚至多了凝重。

“怎么,这难道不值得高兴?”之涣不解,“莫非,你吃醋嫉妒?不会被我说中了吧?”

斜了笑得没个正形的人一眼,赵胜的声音有些沉:“你不觉得小师叔这次回来后,变了很多吗?”赵胜不同赵芙,无论心中有无敬意,口头上的礼仪他总是不会错的,对唐笑,无论内外,他一律尊称小师叔。

“是变了很多。”之涣点头,“不仅修为晋级速度惊人,连丹道天赋都出来了。不知道除了这些,还会不会有其他惊人之举,想来,真让人期待啊!”之涣一脸期盼之色。

“不是说这个。”赵胜剑眉一拧,“你不觉得这次回来后,他有些异样吗?嗯,我说的是性格方面。”他提示道。

“说来,这次回来,跟他也就碰了一面。”见赵胜神情严肃,之涣也收了笑意,“是笙笙生辰,那天笙笙好像跟他闹了别扭,本以为晚上的聚会他不会来了,谁知等我们都喝得东倒西歪时他现身了,带人走时跟我们打了招呼。唐笑平日,话虽不多,却也是一温文少年。那天好像挺冷漠,应该是心里责怪我们没看好笙笙,让笙笙喝醉了吧。”之涣回忆着。

“冷漠!”赵胜黑眸一亮,重重一声,“你也觉察到了吧!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那种看破一切,不屑一切,不在乎一切的冷漠!”赵胜肯定道,又强调,“这种情绪,无论如何都不该在十六岁的他身上出现!”

之涣迟疑:“或许,跟他这三年的经历有关吧?”

“他这三年去做什么了?”赵胜抬眉。

之涣摇头。

“你不知道,”赵胜食指无意识地曲起,一下一下地轻点案面,“我也不知道,就连阿爹都不允许我们去查!谁都不知道他每次出岛去做什么!”声音越说越寒,却透着那么一丝无可奈何。

“你一叫人家小师叔的后辈,好意思管长辈的事!”之涣嗤笑一声提醒。

赵胜哼声,想反驳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赵兴不允许他们去查,不代表他真的不会去查。问题是,每次他的人都会跟丢唐笑。

说来也奇怪,不知是他的人无用,还是唐笑真的有大本事,区区一炼气期,竟然能甩掉结丹修士的跟踪。哦不,现在是筑基后期了,以后他想再有什么小动作,估计会更难了。

“我曾怀疑过——”赵胜顿了顿。

“怀疑什么?”之涣接话。

“夺舍。”赵胜思索良久,还是说了出来。

哐当!之涣手中茶碗落地,砸在案上,水花溅开,未及落到两人衣袖就被弹开,径自消失了。

“你说什么!”之涣顾不得失手摔落的茶碗,面上失色,“这种事,不能胡说的!要有绝对的证据!”语气之疾之重,连他自己都不自知。

“瞧你这涵养!”赵胜嫌弃地飞了之涣一眼,“岛上三岁孩童都不会让掉落的茶碗砸地的!”

“这种事发生在别人身上觉得没什么,自己人碰上,总会吃惊的。”之涣尴尬,缓了缓道,“说吧,你的理由!”

“如果是唐笑被夺舍,那么一切都好解释了。修为天赋,丹道天赋,性格变化,一切都合情合理。”赵胜说着自己的见解。

唐笑之前是天赋异禀,但绝对不如这次回岛后表现出来的妖孽。

之涣摇头不同意:“经历也能改变这些。”

赵胜认真地看向之涣:“那定颜丹呢,又怎么解释?”

“说不定唐笑有奇遇呢。”之涣道,“好了,这种事你再猜测也没用。想想人家是你阿爹的小师弟,岛主的关门弟子,人家这身份啊,天赋非同一般也正常。再说了,唐笑筑基,你阿爹肯定会召见他的,到时不就见分晓了。”

赵兴长老面前,妖魔鬼怪还能不现行的?!

“哼!”赵胜显然不满之涣的说辞,“你就这么相信他?”

之涣摊手:“笙笙这么相信唐笑,连丹比都推荐他了,笙笙之信,我之信也!”

“滚!”赵胜笑骂,“有多远——”

“对不起,我已经滚远了。”话音未落,之涣人已在千秋楼外。

“额,这次又忘了让你把台词说完,对不住了哈!”之涣标志性的嘿嘿笑声遥遥传来,赵胜瞥了眼打翻一处的茶碗,唇角无声扬起。

真是欠撕啊!

……

无妄海上,望海楼连绵海市楼宇,贵宾厢房区,一间不对外开放只私人自用的包房。

吧嗒,咬了一口的鱼肉掉了下来,崔白忘了咀嚼,咕咚一声吞了下去,揉了揉眼:“我眼花了?”

定睛一瞧,不对呀,真的是唐笑!

唐笑不是在闭关吗?怎会出现在望海楼?

百思不得其解,也懒得思考的崔白,身体已先于大脑反应,飞奔着扑向不久之前走过去的两人。

“笙笙姐,唐笑哥!哎呀,你们等等我!”

叫唤着,崔白撒丫子跑着,堪堪到赵芙专用的包房内才追上两人。

“崔小白,你又来蹭饭?”赵芙笑着打趣。

“不不,”崔白指着唐笑,激动地一时失语,“唐笑哥,唐笑哥,你,你筑基了?”他是炼气期,无法感知修为比他高的人。但见唐笑周身气机饱满圆润,绝非筑基失败之相。

唐笑嗯了声,无多大表情。

崔白一脸崇拜:“真不愧是唐笑哥,太牛了,竟然一个多月就筑基了!”不久之后等到他知道唐笑不仅筑基了,还是筑基后期时,崔白又是一番目瞪口呆。

不管崔小白如何在一旁各种星星眼,赵芙和唐笑径自落座。没让赵芙久等,不一会,望海楼就送来了他们素日里喜欢的美食。

“崔小白,再不坐,菜就凉了。”赵芙招呼着。

“我,我吃过了好像。”崔小少年揉了揉肚子,太兴奋,他都有些想不起来吃了多少。

见崔小白这幅憨样,赵芙忍不住扑哧:“得嘞,就算你不蹭元九家的,蹭姐我的好了。”赵芙招了招手,“今日鲈豚刚从海里捕杀上来,尤其鲜美,当真不要?你的最爱呦!”

“要,怎能不要!”崔白一个激灵,抢上前去,夹了一块滑嫩的鲈豚肉囫囵咽下,回味着,咧嘴笑,“美味啊美味!常言说的好,宁可不修道,不可食无豚呐!”

“你这志向还挺高的。”赵芙斜了崔白一眼,夹了一块和鲈豚同烩的江笋。江笋入口松脆,且吃透了鲈豚的鲜,的确是人间美味。赵芙爱江笋更胜鲈豚,“被你阿爹听到,这辈子你就甭想再吃鲈豚了!”

“笙笙姐莫要吓我。”崔白假装后怕地拍了拍胸,复又胸口一挺,“吓我,我也不怕,我崔白可是被吓大的!”说着嘿嘿笑起来,见唐笑不怎么动筷,遂一副迷弟样,“唐笑哥,你也尝尝,今日鲈豚当真不错的!”

崔白这样一说,唐笑索性停了筷箸,只执杯品茗了。

“怎么了?”赵芙也察觉到唐笑不对劲,“不对胃口?”

“没有。”唐笑笑了笑,“看着你吃就饱了。”

赵芙嘁了一声:“我赵芙不差钱的啊,别替我省!不吃可别后悔啊!”

“不会,难得笙笙请一次客,我怎会客气。”唐笑再次替自己添了热茶,眼角虽含笑意,眸底却是一片冰冷。

章节目录 第23章 醉也不贪欢 他的神识已不在此处,望海楼贵宾房虽说有隔绝神识之效,然他神识异于常人,望海楼的设置对他无效。

想不到妖宗李景然竟能根据他身上残存的气息,判断出他去过何处。他也算小心,每离开一个地方,都会将沾染上的气息处理干净,没想到还是留了破绽。照理,应该没人发现才是。

执杯的唐笑有瞬间陷入沉思。莫非,是因为李景然血统之故?

无论什么原因,总归是他大意了。

“是不是有什么不妥?”赵芙凑过去小声问道。她并非大大咧咧之人,只不过平时能让她花心思的人实在太少,若她用心,也是一心思慎密之人。

望海楼美食,对修士极有裨益。今日说好了她请客,唐笑却好像不给面子,赵芙自然不信唐笑说辞,心里却开始担忧是不是唐笑筑基太快留下了什么隐患。

“笙笙想哪儿去!”唐笑失笑,“我没事,嗯,不要乱想。”顿了顿又道,“是想喝酒了。”

“哎呀,这回是我不对,庆祝岂可有菜无酒!”赵芙一拍脑袋,有些不太熟练地自储物袋中取出早上那坛太清红云。

望海楼知晓赵芙喜好,除了太清红云是不碰其他酒的。太清红云难得,望海楼也无私藏,通常赵芙来此,若无特意点酒,望海楼并不会送酒上来。

盯着桌上凭空出现的酒坛,崔白咋舌,迟疑地上前摸了摸。

是真的,真正的,真实存在的太清红云。崔白不敢置信地看向赵芙:“笙笙姐,你能用储物袋了?”

“嘿!”赵芙傲娇地仰了仰头,姿势比语言更好地表达了她的回答。

“笙笙姐,你能,你能修——”崔白说着泣不成声。

“崔白!”唐笑忽地打断。

等等,好像崔小白误会什么了。赵芙撇了撇嘴,无奈道:“哭啥呀,不就一个储物袋吗,非要你们修士才能用!”赵芙假装不屑,“我赵芙就不能用啊!”

“对,对不起。”崔白明白了,抹了泪,犹自哽着,“笙笙姐,是我太激动了,我乱说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嘁,我又不是玻璃心,你们随便说一句都能心碎的!若真如此,我的心早连玻璃渣渣都不剩了。”

闻言,崔白破涕为笑。

“笙笙姐,你的储物袋是赵胜哥给你特制的吗?”

赵芙正要回答,却见唐笑对她摇头。

赵芙怔了怔,忽而展颜:“你想知道啊?”

崔白嗯嗯点头。

“就不告诉你!”赵芙哈哈大笑。

崔白瞪眼,嫩颊犹自挂着两行清泪,甚是无辜可爱。

于是,赵芙笑得更欢了。视线却没落下身旁的唐笑,见他搬起酒坛,慢悠悠地给自己斟酒。满上,一饮而尽;再满上,再杯空……

“看来是真的嫌菜不好了,我定要和元九说道说道,我赵芙难得请一次客,竟然不能让客人满意。”赵芙笑声收了些,抢出自己酒杯,横在唐笑酒杯上头,截了那一泄而下的红绸,睇着眼尾挑衅,“喝闷酒有啥意思,来干啊!”

“只有一坛。”唐笑摇了摇头。

一坛太清红云,不够赵芙折腾。

“我拿东邪王匕与黄老儿换,就不信他不给我十坛!”赵芙说得霸气,拿过满上的酒杯就要往嘴里灌。

每次她把玩着东邪王匕,黄老儿的目光就粘在上面扯不开,像垂涎的汪星人看见了肉骨头。

眼看就能凑上酒杯,不料中途手腕被一只白皙温润把住,掌中酒杯顺势反向倾斜,酒线倾泄,却是入了唐笑的口。

他捉着她的手,待杯底不见一滴酒液,衔杯离唇,手才放开:“酒少,还是我喝吧,笙笙吃菜。”

唇角勾着,沾了些太清红云酒液的红,惑人得很。赵芙不禁咽了口口津,受蛊惑般视线上移,对上他的。

清澈的,却深浅莫测的眸中,浸润着些许酒气,泛着一丝丝红,直勾勾得湿润。

似被酒气灼了,少年线条恰当好处的双眼皮稍许浮肿,更衬睫毛根根如绒如絮,似沾晨雾,别是一番动人。

睫影下,濯黑瞳仁里,是一梨涡浅浅少女——是她,也只是她。

从未细看过唐笑这般神态的赵芙一时不知身处何地,眼里再也看不到其他。

她知道唐笑长得是极好的,一身瓷玉一般肌肤,连她都要羡慕。若天魔岛要评选什么第一美人,那肯定非唐笑莫属。

因为失神,所以赵芙忘了跟唐笑计较太清红云。直到崔白的声音响起:“唐笑哥,你不给笙笙姐喝,那给我一点啊。”崔白眼馋,“一年我也没能喝到几回哎!”

对崔白的话视若罔闻,唐笑一杯复一杯,拿赵芙的失神下酒,自有一番滋味。

崔白的声音让赵芙一激灵,始觉掌中杯已空。

为了抢太清红云,唐笑竟然使美人计?回过神的赵芙暗唾一句,这丫忒不要脸!又暗恨自己不争气,天上人间里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竟还会在唐笑面前失态。

呯!空杯重重拄向桌上,赵芙毫不客气地赠送喝酒少年白眼,回头朝崔白道:“你就甭想了,他不肯的东西,你无所不用其极都得不到。不就太清红云吗,姐下次请你喝!”

唐笑一直微笑看着他们,或者是她。酒杯未离他手,在空与满之间轮回,没有其他停留。他的脸色一如平常,只是眸中酒意,渐渐盛不下。

……

崔白捧着鼓囊囊的肚子,稚气未脱的圆脸上是吃撑的不适。

唐笑其实喝得不快,只是不停杯。而赵芙就斜倚美人靠,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

一桌千金难买的美食就便宜了崔白。

唐笑的酒量,其实并不好。

少年的唇线一直勾着,视线明晃晃的,一直未离她。双眸越来越湿润,是被酒气侵蚀的,渐渐失了清明,却是愈发动人。

赵芙灵光一闪,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为何唐笑酒量不好,却从不醉酒。这丫莫非知道自己醉后样子不好见人?

这番模样,就算是天上人间的无双公子谢无忌,都得靠边站啊!

有美不赏,那是暴殄天珍!赵芙心中,美物排名,向来都是“色”字第一,“食”字靠后的。

赵芙目不转睛,看得津津有味,简直比吃了一次大餐还过瘾。细细比较着唐笑与谢无忌之间不同,谢无忌的醉态妩媚多了一分,好像还是唐笑此时的眉眼更风流。

天上人间,她可不是白混的。

唐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此时的赵芙竟是在心里拿他与天上人间的谢无忌拎一处比高下。

少年双眸朦胧,如雾如遮,已经聚焦不了少女面容。即便如此,依旧端着一副微笑,依然坚持到坛底空空。

啪地!空坛滚下了桌,在厚厚的地毯上翻了半翻就不动了。

章节目录 第24章 师兄总关情 与此同时,少年也停了杯。

看得意犹未尽的赵芙,内心吐槽酒坛空的不是时候。唐笑醉态难得一见,不经意间流露的惑人风流,成了昙花一现。

可惜太清红云只有一坛,太少!

咳,赵芙清了清嗓子,正要说话,忽见唐笑阖目,执杯的手却未松半分。

若不是刚刚见过唐笑眸中醉意,此时只凭唐笑脸色,是绝对看不出有饮酒的。

“崔小白,你看这丫是不是醉了?”赵芙有些犹豫,探头过去小声道。

“好像是吧。”崔白细瞧一番闭着眼,面无表情的唐笑,一时也吃不准。他也没见过唐笑醉态。

两人还没讨论出结果时,只听清润声音响起:“笙笙,以后不要醉酒了。”

争论的两人同时回首,只见少年拇、食、中三指缓缓转着酒杯,先前醉意流淌的黑眸已是一片清澈,和平常一般无二的深浅莫测。

“糟蹋啊!”赵芙愤慨,情不自禁怒道。

竟然用灵力解酒!

都想好用灵力解酒那干嘛还喝!

一个人独霸一坛太清红云,还以为他想来个借酒浇愁。大伙儿都是血气方刚的少年,有时难免会有那么一会儿的心底烦躁,赵芙能理解。这丫既然不是寻醉,何苦糟蹋红云!

“醉酒的滋味,”唐笑说着,似乎回想了下,眉峰微起,“并不是很好,所以笙笙以后还是不要醉了。”

赵芙瞪着唐笑说不出话,这丫干嘛?

他尝试喝醉是以身试醉?

此番他觉得醉酒滋味不太好,于是劝她不要再醉。若是醉酒的感觉很好,难道他要劝她天天醉生梦死?

不就是她醉了一次,被他带回无忧阁,让他做了一回苦力吗!

这天下还有唐笑这般人?

赵芙觉得唐笑越来越婆妈了,什么都管,连她醉不醉的,也开始管上了。她哥哥赵胜也没他这般细碎的!

迟钝的崔白不晓两人之间的暗流汹涌,确切的说,是赵芙单方面的置气。待消化了些食物中丰沛的灵力,崔白揉着小肚腩喟然一叹:“好满足,果然是跟着笙笙姐有肉吃!”

赵芙回之一哼:“撑死你个吃货!”

“再来十条鲈豚我也不嫌多!”崔白嘻嘻一笑,“对了,唐笑哥,你出关了,丹比就可以提前进行了,妖宗、北渊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外来者,忒嚣张了,你一定要让他们好好瞧瞧咱们天魔岛的厉害!”

唐笑抬眸,目露疑惑。

“额,”赵芙打着哈哈,尴尬道,“这事说来话长——”

然唐笑并不想听赵芙加工过的说辞,示意崔白述说。顶着唐笑无形中释放的威压,又得心领神会赵芙的频频眼色授意干涉,崔白磕磕巴巴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总之一句话,?唐笑参加丹比,纯粹是拜赵芙所赐。

唐笑半垂眼睫,沉思半晌,神色未明。

赵芙大致能感觉到丹比让唐笑为难了。未经本人允许,擅自替唐笑做了决定,好像是不太地道。

“对不起啊。”赵芙讷讷。

少年始扬眉,勾起一抹唇角,眸中却是思绪瀚如星辰,万千变幻:“难得笙笙这么相信我——”语带斟酌。

“呐,也是你自己承认的,说自己很厉害的!”赵芙不想承认自己的不地道,为自己辩解。

“嗯。”少年莞尔,一扫思虑,轻轻笑起。

见少年神情放松下来,赵芙一喜:“你有把握?”

“也许,有可能,大约……”

赵芙脸色顿丧,郁闷道:“就知道相信你不来,幸好哥哥——”

唐笑却不想听赵芙继续说下去:“与你说笑的呢!”

“这么说你真有把握?”赵芙黑白分明的眸子大放光彩。

崔白也在一旁翘首期待。

少年却是笑而不语。

炼丹吗?大丹师吗?

识海深处,安静一隅的光团忽然闪现万千画面,各种身姿,皆是背影;各种手诀翻飞,皆是无比熟悉,又遥遥得陌生。

少年笑着,神色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

三人在望海楼海市楼宇,一直蹉跎到月上柳梢。

秋月无边,秋潮无涯。

涛声微动,一派宁静。

此情此景,当真衬了海市楼宇的题字: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

刚出了海市,无数传讯符呼啸着,呼啦啦地一拥而上——都是来找唐笑的。

赵芙嫌弃地一把推开挡了自己视线的符讯,大踏步走上在月光下温柔的流霞桥。

遮天蔽日的符讯扑腾,唐笑随手一捞,捡了其中一只。

“唐笑哥,是长老找你吗?”崔白问道。

“是赵胜。”唐笑笑了笑,“我去一趟,你陪笙笙去太澜,天色不早,莫要在他处逗留。”

“晓得哎,唐笑哥,我保证把笙笙姐平安送到太澜。”

唐笑点了点头,一个腾空,御气窜入云中,隐入月色。

嘚瑟!赵芙脚步顿了顿,仰头瞧了眼当空轮月,心里哼了声。

若有人此时仔细瞧她的双眸,定能瞧见藏在眸底深处的那丝艳羡。

……

赵胜约的地点不在赶海街的崇心堂,不在赵胜的千秋楼,也不在安期峰东麓,却是天魔岛人迹罕至的莽苍山脉北崮。

唐笑并非不知天魔岛的规矩,虽不解赵胜为何要在禁地莽苍见他,但也飞身至此。

而唐笑见到的人,也不是赵胜。

“师兄?”唐笑略略诧异,不知赵兴为何会出现在赵胜约的地方。难道,想见他的其实不是赵胜,而是赵兴?还是原本约他的赵胜被赵兴遣了开去?

“赵胜那小子想要试试你,被本座踹走了。”背手的赵兴转身,开门见山道。一下颌美髯随风曳曳,赵兴目中精光一闪,朗声笑道,“不错不错,的确是筑基后期,境界稳实。”赵兴笑容忽地一窒,“百脉间带冲动,你是冲击结丹失败?”

人人都道他筑基闭关,一跃至筑基后期是天纵奇才,却不知他其实是一口气筑基后直奔结丹,是结丹失败后才跌落到筑基后期。

果然师兄眼里无所隐藏,唐笑些许尴尬:“凝丹时想多了些,出了些偏差。”

赵胜一愣:“竟是一气晋两级吗?”捋着美髯,赵胜不知想到了什么,稍许出神。

唐笑静静站着,并不打扰赵兴的沉思。

从唐笑站立的角度看,其实赵兴与赵芙,长得并不相似,大约赵芙的相貌随了她娘亲多一些。赵芙的娘亲,在赵芙出生时去世,唐笑并未见过。倒是赵胜与赵兴有五六分相似,尤其赵胜的一双眼,眼尾的弧度几乎与赵兴一模一样,都是冷意透底。只不过赵胜年轻气盛,不屑隐藏,赵兴面目表情却是返璞归真,让人瞧不出真假了。

“瞧本座,都高兴得走神了。”赵兴道,“结丹失败也没什么,这三年你底子磨得不错,结丹是早晚的事。”赵兴安抚道,“不要有心里负担。”

唐笑微微一笑:“道之一途,人虽逆天而上,却也求顺其自然,水到渠成。”

“你能这样想,甚好!”赵兴赞道,“当初师尊有言,待你筑基,便是入莽苍北崮时。”

唐笑眉峰一凝:“离离火原生北崮,幽幽魂魄下九泉,禁地莽苍北崮,里面有什么?”

章节目录 第25章 李景然所 赵兴皱眉:“莽苍山脉,任意一处,未经师尊允许,不得擅入。莽苍北崮,本座也没进去过,想来师尊安排,总不会出错。”

唐笑嗯了声:“如此有劳师兄。只是我已答应了笙笙,等崇心堂丹比事了,便入北崮吧。”

“区区丹比,岂能与师尊安排相左。”赵兴有些不悦,“丹比之事胜儿已有其他准备,你不必多虑,且安心入北崮。”

唐笑摇头:“我答应了笙笙,总不好让她失望,入北崮也不差这么几日。”

“罢了罢了,你既然坚持,且随你。”赵兴无奈道。

唐笑笑了笑:“是师兄你也不想笙笙失望吧?”

赵兴哼了声:“笙笙那丫头,愈发胡闹了,竟敢插手崇心堂的事!”

“笙笙不是没分寸的人。”唐笑辨了一句。

“还替她说好话!都无法无天了,哪来的分寸,我看就是被你们惯坏的!”赵兴胡子一吹。

唐笑微微一笑,却没说什么。

“当初元家小九筑基典礼,弄得全岛尽知的,咱们安期峰总不好让元家比下去。十月廿九,司命当值,为天愿日,上上大吉,百无禁忌,本座会出面替你主持筑基大典。”

赵胜在符讯中说,既然他已出关,丹比就定在十五日后。赵兴选的十月廿九,是丹比前五日。将筑基典礼选在丹比之前,想来赵兴是对他没信心,避免输了丹比在筑基典礼上让安期峰没脸。若是相信他,该是将日子定在丹比之后,到时天魔岛安期峰就是双喜临门。

唐笑不在乎这些,筑基于他,从来不是修道生涯中的节点。本想拒绝,转念想到答应赵芙的庆祝,于是道:“但凭师兄做主。”

赵兴、赵胜或者其他人的不信任也好,怀疑也罢,这些从来不会在唐笑心中停留半分。十多年安期峰的岁月,于他而言,至少是愉快的经历。

唐笑知道自己很多地方异于常人,不知是不是师尊嘱咐之故,他入道,虽由赵兴启蒙,但赵兴从不过问他的特殊之处,比如为何他弃用赵兴指点,修炼着不知名的功法,比如他怎会突然擅丹道。

唐笑年纪虽比赵芙小,与赵兴相处,却是真的师兄师弟一般。赵兴并没拿他同子女一般对待,而是将他看成同等存在。

赵兴很满意唐笑的顺从,想到一事,眉目不由上了一层冷色:“百兽杀阵前阵子触发过,你自己多注意。”

唐笑一愕之后眉目蹙紧:“是妖宗的人?”

赵兴只是冷笑。

唐笑了然:“看来妖宗所谋不小。”

“有师尊在,任何人肖想天魔岛都是枉然!”赵兴冷中带着点傲。

唐笑没有接话,默了默,道:“明日我带笙笙回安期峰。”太澜山的防护,比不上安期峰的铜墙铁壁。

“丹比临近,你小心些,以防妖宗后手。”

自从他过了八荒极神功第二重,来自神魂深处的那些暗影几乎已经影响不了他,岛主设置的百兽杀阵似乎变得可有可无了。

然唐笑并不想解释这些,只道:“我已筑基,这些于我已无碍。”

“当真?”赵兴诧异。他隐隐知道岛主设置百兽杀阵的目的,与唐笑有关,却不知具体。

唐笑颔首。

赵兴有些高兴:“如此甚好。”转而想到唐笑此来的目的,不由气道:“赵胜那小子再有出格的举动,你这做师叔的,尽管往死里揍他,替我好好教训!”

“赵胜一向守礼,师兄你言重了。”

“守礼?”踹走赵胜压下去的火再次被挑起,赵兴愤然,“不顾禁令,竟敢约你踏足莽苍禁地,还敢试探你。若非我刚好来此查看,被我逮个正着他才没话,不然又不知怎样一番狡辩!若非应酬外来者需要,定要关他十年禁闭!”

赵胜是个小心的人,未名楼的神识试探也好,天魔岛外的那些跟踪者也罢,赵胜对他的怀疑,唐笑心里一清二楚。

唐笑只是微笑,任由赵兴在他面前说个痛快。心里有气的人,一定要让他说痛快了,中途插话,只会换来对方更长时间的唠叨。

等赵兴说完了,唐笑才道:“赵胜小心些也没错。大道漫长,小心者才能走得更远更长久,师兄该高兴才是。”

赵兴却沉默,极目莽苍山脉。

峰峦起伏,连绵于天际,群星低垂于其上,苍穹黑茫茫,横生亘古沧桑。

良久,赵兴才低低叹了口气。

“师兄何事不愉?”唐笑问道。

赵兴却是不语。

“师兄无需多虑,赵胜天资卓绝,又能潜心苦修,结婴指日可待,届时,师兄大可放心闭关冲击化神。”唐笑明了赵兴的忧愁。

岛主已经很久未现世,外来的试探与日俱增,眼下妖宗目的就不单纯。说来说去,还是天魔岛缺化神。无化神,不镇守。不说离渊大陆的那些顶级门派,十万大山的妖宗,就连偏居一隅的北渊,都有一位化神修士。

没有化神修士,就缺少与那些顶级势力平起平坐的话语权。

赵兴看了唐笑半晌,叹道:“你们都很好,只是,太年轻了。”

最近二三十年,天魔岛培养了一批大有前途的力量,可惜他们年岁都不大,要给他们足够时间,才能在这片星土上大放异彩。然在这之前,变数太多。

那些虎视眈眈的,绝不会坐视天魔岛壮大。

天赋者也需要时间,他们需要的时间不多,然能给予他们的时间却更少。

……

望海楼,还有比赵芙他们逗留到更晚的。

“小女娃身边一直有人。”麻婴隐约猜到李景然的心思。

这只是他们明面上看到的,暗地里的,更不用说了。

执杯的手往嘴里一送,酒一入喉,李景然忽而笑道:“那又如何!”

心有向往的人,总有所求。

李景然从不担心拿不住一个有所求的人。

……

赵芙拒了崔白的提议,她下了流霞桥,选择沿着赶海街慢悠悠地逛回去。

崔白好说歹说,惹来赵芙一句“聒噪”,只好苦哈哈着脸,跟在赵芙后头。

就算没答应唐笑,送赵芙到太澜山之前,崔白也是一步都不会离开赵芙的。

天色当真不早,赵芙这样慢悠悠晃着,何时才能到啊!崔白担心赵芙回去晚了,他要挨唐笑的骂。话说,唐笑这次回来,气势越发盛了,他在唐笑面前,都有点不敢说话了。

脑袋耷拉的崔白耳朵忽地一动,身子窜上前,拉了赵芙在身后。

“怎么?”赵芙不明所以,见崔白神色紧张,似有所察望向天际。

星光渐晦,黎明在即。

此时的赶海街很安静,隐隐的破空声越来越清晰。

章节目录 第26章 不让你失望 待神识看清来人,崔白长长舒了口气。

“元右哥!”崔白甜甜唤道。

“不早,你先回家,笙笙我送她回去。”

“这个,元右哥,我答应了唐笑哥,要送笙笙姐回太澜山的。”崔白为难道。

“无妨,我会跟唐笑说的。”不等赵芙反应,元右带了人就腾空入云。

赵芙没有反抗。废话,在半空中她怎敢有小动作,一不小心摔下去自己可就成肉酱了。却又不甘自己被如此左右。

“元九,你作甚黑脸啊?我记得我没欠你饭钱啊!”她赵芙从不吃霸王餐的,每每去望海楼,都很照顾元九家生意的好吧。

捉着她手的少年没回首。

“囚笼啊?!我赵芙出个门,你们就一天到晚换着人看着我啊!”赵芙有点生气了。

“囚笼?”元右蓦然回首,悬停空中,目光幽深又透着狠,“若是囚笼就好了!”他冷哼。

“你吃错药了?”赵芙狐疑道,“柳二叔最近精神不太好,谁知道炼丹会不会出错,他的丹药你最好不要吃啊!”元右火气明显,赵芙一时倒没了气。

死性不改,在天上人间厮混的柳无道莫名打了个冷战。

元右笑了,被气笑了,深深看了眼少女,手中紧了紧,咻得加快了速度。

“你真吃错丹药了啊!攥那么紧,当我的手臂都跟你们一样刀枪不入啊!元九,啊!”忽然撤去了防护灵力,被灌了一口风的赵芙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识时务者为俊杰,赵芙从来都是不会亏待自己的人。跟元右算这笔账不急于一时,她有的是时间!

直到近太澜山,元右才放慢速度。

“怎地私自出太澜?”

终于兴师问罪来了!赵芙撇嘴。

太澜山脉的资源由天魔岛右护法和元家共同打理,身为元家嫡子及右护法亲传弟子的元右,在太澜山脉中的地位不言而喻。

元右筑基后,太澜山的防卫总指挥就落在他手上。一位重点看护的人忽然不见,这简直打他总指挥的脸!

“怎么私自了,明明是唐笑带我走的。”天地可鉴,她赵芙这辈子是没本事上天腾云的!

“若没你央求,唐笑怎会带你出山?”元右却是不信,带着少女落了地。

“行,算我私自出太澜!”赵芙气性也上来了,一把甩开元右,“你待怎地?!我是囚徒啊,困在太澜山不能出一步啊?元九你信不信,我今日出了太澜,这辈子就再也不踏入此地一步!”

元右不语,看着气得胸脯起伏的少女半晌,无奈道:“好了,算我说错了。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赵芙狠狠踢了块脚边石子。嘭的,石子不知打在哪棵树上,接着一串石子滚动声,连带着桂花簌簌,桂香浮动。

“下次出去前说一声,嗯。”元右缓了声音。

赵芙忽然不见了人,又找不到,那一瞬的心纠紧,这滋味,没人知道。

不知是这一踢,还是元右的让步,赵芙消了大半的气,咕哝:“又不是我一个人,唐笑在的啊,你们也不放心?”

元右没说什么,却侧身看向林中一处。

一人衣袖飘飘,自林中而出,缓步而来。一身气势饱满圆润,令秋林失色,隐于夜;令秋虫失声,天地寂静。无尽黑暗中,就剩了那人,仿佛一团光,由远及近。

元右看着来人,不语。

赵芙看了眼来人,哼了声就转过头去。

“恭喜!”还是元右先开口。

一如那些听说,唐笑已经筑基后期。

唐笑微微一笑:“你要加油。”

元右点了点头。

“我以为你已经到了,去了你居处,才发现没人。”唐笑看了眼气息明显不痛快的少女,“怎么,发生了什么事?”却是问向元右。

“没什么!”不等元右开口,赵芙抢道,“我不耐烦住这里了,我要回无忧阁。”

“笙笙!”元右无奈,赵芙还在气头上么?

“正好,我刚跟师兄说,明日带你回安期峰,既然你现在要回去,那就走吧。”唐笑笑了笑。

元右沉默。

“你去见我阿爹了?”赵芙眸一亮,“我又好久没见他了。”自她生辰后,已近两月了吧。

“师兄最近都会在安期峰,你要见有的是时间。”

“是因为丹比的事吗?”赵芙脸色凝重了些。

“又乱想了。”唐笑失笑,“丹比的事赵胜处理绰绰有余,你还不了解你哥哥的能力?”

“那是为什么?我生辰后阿爹说要闭关的。”赵芙依旧不放心。

“自然是我筑基了。”唐笑唇角弧度弯了弯,“师兄有些事要帮我做。”

“是筑基典礼吗?”赵芙想到的只有这个。

唐笑不置可否,不过筑基典礼的确是其中一项,遂含笑点头。

“定在哪日啊?”赵芙兴奋道。

“十月廿九。”

“廿九,这么快?”赵芙迟疑道,“那没几天可以准备了。”

“一个仪式而已,没什么打紧。”

赵芙“哦”了声。

“你要回去吗?”唐笑望了望天,天际隐隐透出鱼肚白,天快亮了。

近乎一夜没睡,赵芙有些疲惫,刚想点头,余光瞥见元右神色,又改了心思。赵芙打了个呵欠,揉了揉脸颊:“我还是在这先困一觉补个眠,东西也得收拾一下,黄昏时分你再来接我好了。”

既然赵兴在安期峰,赵芙自然要回去。元右只是诧异赵芙还会留在太澜山继续呆一夜,他看了赵芙一眼。

赵芙却不看他,对唐笑挥手:“再去给我弄坛太清红云来啊。”

唐笑莞尔,临走前又回头:“最近外面人杂的,你一个人不要乱走。”

“一个两个的,你们烦不烦啊!”赵芙扭头就走,径自朝自己居所方向气呼呼而去。

桂树枝叶繁茂,林间只剩了两人。

赵芙不在,这沁甜的桂香,便有些让人发腻。

两人看着赵芙渐渐远去的方向。

“听说,十五日后崇心堂丹比?”元右回目。

“拜笙笙所赐。”唐笑没收回视线,直到赵芙消失。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为难你了。”元右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殊途同归,自入道就一直浸淫炼器一道的元右,深深明白要达到大丹师境界有多难。三年前,唐笑一直注重修为,最多感兴趣的也是剑道。丹道,器道,符道之类,绝对没接触过。就算三年前唐笑接触丹道,三年时间,唐笑也绝对到不了大丹师境界。

“我总不好让她失望。”唐笑回眸,淡淡一笑。

元右心大跳:“你——”

他知道唐笑说这话的意思,唐笑能说这句,就表明丹比他有信心。

唐笑的眸亮了些,语气却淡了:“尽力而为吧。”

心跳稳了稳,却依然如鼓,“你,总是让人吃惊。”元右的声音有些发颤。

“有时,连我自己也吃惊,”唐笑的语气开始萧索,“也迷惘。”

“还没想清楚?”元右抿了抿唇,想起唐笑筑基前说的。

此时,早起的鸟雀鸣曲盖过了夜虫之音。

天际红霞已起,满山桂叶开始披上霞光,而红日还沉在山后。

天,亮了。

唐笑摇了摇头:“想清楚了些,又更迷惘了。也许,等到结丹后,也许……”他没说下去。

忽而一笑,唐笑抬眸:“她一个人回去指不定又要怎样发脾气,你去哄哄吧。我晚上来,或者,你送她过去也行。”

“这几日你忙的,还是我送她吧。”元右想了想道,“无论如何——”元右没说下去,顿了顿,伸手拍了拍唐笑的肩。

唐笑一笑,相顾无言。

红日冉冉而出,霞色大亮,两人同时看向初日。

晨光落了两人一身,徒增耀眼。

鸟鸣啾啾,漫天情绪,如这方世界,尽在不言中。

章节目录 第27章 迟到的主角 对敲门声听而不闻,对推门而入的元右,赵芙翻了个白眼。

没见到使性子的赵芙,却见到收拾东西一脸安然的少女,元右惊诧地看着赵芙手中荷包:“这是储物袋?”

“对啊。”既然都留下来了,赵芙就觉得自己再大方点,不跟元右计较自己被灌风的事了。

“哪来的?”元右抢过赵芙手中荷包,越打量眉目越亮。

“唐笑给的。”赵芙有些嘚瑟,“怎样?我也是有储物袋的人喽!”

“唐笑哪来的?”元右摩挲着荷包,目不转睛。

刚想脱口而出的赵芙,脑海里忽然闪现唐笑对她摇首一幕,顿时刹车:“嘿嘿,你去问他啊。”也不说自己知不知道,夹手将荷包夺了回来。想了想,赵芙又自里面取出紫钗,随手插入云鬓。

元右一愣:“这紫钗——”之前他明明见到紫钗被唐笑拿走了。

“唐笑还我了。”赵芙得意地晃着脑袋。

“你这储物袋借我几日?”元右想也没想道。

“不可以!荷包和紫钗,概不外借!”赵芙不屑,捂着荷包往后退了几步,“你可别跟唐笑一样硬抢啊,小心我跟你绝交!”吃一堑长一智的赵芙很快用上了威胁。被唐笑抢了紫钗她不闹,是因为她有把柄在唐笑手中,可她没把柄在元右手上啊!

“也罢。”元右无语,这储物袋炼制手法精妙,隐隐熟悉,细细查看之下,境界竟有松动之象,大不了等下次见到唐笑他问问。

“好了,你可以走了,我要睡了。”赵芙毫不客气地逐客。

元右却没有走的意思,他看向少女:“怎地会要留下来?”

明明她开口不愿再呆在太澜山了,明明唐笑答应带她离开了,明明赵兴已经在安期峰了。

“我乐意行不!”赵芙横了一眼。

元右却笑了:“晚间我送你回去。”

“唐笑不来?”

“最近他会有点忙。”

赵芙“哦”了声。

……

唐笑的筑基大典,算得上安期峰的大事。赵芙没出什么力,但爱凑热闹的她没少往安期峰山脚的明心堂跑。

筑基大典的主人公唐笑,却是一连几天不见人影。

直到十月廿九正日,明心堂内来贺的宾客都齐了,唐笑还没现身。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日头都当空了,不得已,赵兴只好先点香,宣布启礼。

堂内后台,一见元右现身,赵芙忙窜了过去,小声道:“找到人了没?”

元右摇头,见赵芙一脸急色,坐立不安,安抚道:“唐笑答应的事,还没失言过。”

“就怕他身不由己。”赵芙担心道。

“派出去的人很多,你且宽宽心,我先去前头帮忙。”

赵芙嗯了声,目前也只有这样了。

见赵胜从前头进来,赵芙又凑过脑袋去:“哥哥,唐笑真不在东麓?”

“不在!”赵胜半是恼怒半是急,今日这么个日子,且还有妖宗、北渊的人在场,等香烧完,就是燃放礼炮了。礼炮过后,要是唐笑还没出现,那他们天魔岛真成笑话了。

赵芙想着唐笑可能出现的地方,可那些地方早都派人去找过了,结果都是没有踪影。她只能干着急。

唐笑不是掉链子的人,该不会出了什么事?

她踮脚走了几步,瞅了眼礼堂前台,天魔岛各大家族的宾客们大多言笑晏晏,气氛看上去还算正常。到场观礼的妖宗、北渊使团虽说笑着,却是一脸玩味,明晃晃一副看好戏姿态。

赵芙不悦,心底哼了声,又退至后台。却又坐不住,来回走着,消磨心底烦躁。

不知几圈,阿芷小心探过身来:“姑娘,香尽了。”

“什么?”赵芙差点跳起,径自跑到前台边缘,小声道,“唐笑还没到吗?”

礼堂高台上,赵兴寒暄说辞已尽,拖不住,只得吩咐点礼炮。

“还没有。”阿芷垂了头。

这可这么办?赵芙脸上焦色再也藏不住。忽觉耳畔一热,“赵姑娘在担心什么,可是唐公子有什么事?”

吓了一跳的赵芙惊地退开几步,见是李景然,顿时怒目圆睁:“我跟你很熟吗,你凑这么近作甚!”

李景然无辜摊手:“非景然故意,实是观礼人太多。”

赵芙扭头一打量,礼堂内除了有地位的有坐席,其他人皆是站着观礼,她所站的礼堂边缘,亦是摩肩接踵。

好像李景然说得是有理。

赵芙冷笑一声,嘲道:“你堂堂妖宗监使,会沦落到一席之地也无?”

李景然一笑:“赵姑娘不也是?”

“我爱在哪在哪,你管得着吗?”

“景然也是。”李景然笑容未改。

赵芙一噎,张口就想骂,轰隆!

地面也被巨声震得一抖,却是礼炮开始燃放了。

“如此佳日,可惜啊可惜。”李景然似有所叹。

“你乱说什么?”赵芙不高兴,加上心中烦乱,说话一时也没想太多,“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景然什么都不知道啊。”李景然仰脸看着空中不断炸开的礼花,笑得温文,“景然只是可惜,这么美的礼花,唐公子却赶不上了。”

从李景然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赵芙视线跟着转向天际,心中一点一点难过起来。

到底赶不上了吗?

眼眶也热了,身子控制不住地轻颤。赵芙不想再呆下去,深深吸了口气,扭头就走。

是不想唐笑被人笑话,是忧愁安期峰或者天魔岛沦为笑柄,还是可惜唐笑错过他的筑基大典,抑或恼怒唐笑食言?

拨开人群,低头疾走的赵芙心中只剩巨大酸涩,眼眶渐起湿意,她抽了抽鼻,强忍着涌起的眼角热意,硬生生憋了回去。听不见此刻人群突然的喧哗,完全把自己隔绝在热闹之外,只想回到无忧阁,再也不管其他了。

低头快步,推着人群的手却突然被捉住。

谁不长眼,她不耐地欲甩开,却甩不掉。

“怎么了?”熟悉的声音在头上响起。

赵芙赫然抬头,一时愕住:“唐笑?”

失了强忍,眸中热意顿时汹涌。

“是我。”唐笑狐疑地看着少女,抬袖为她拭泪,“好端端的,谁又惹你了?”

赵芙破涕为笑:“你啊!”

“额。”唐笑一愣,忽然理解了什么,声音柔了下来,“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此时,礼炮声依旧震耳。

“是啊,你回来了!”赵芙又傲娇起来,“你去哪了?差点赶不上了!”

“晚点再告诉你。”唐笑顺势拉起她的手,往堂内走去。

赵芙这才注意到周围的异样,静悄悄的,格外诡异。

黑眸一溜,顿时尴尬,明心堂内众人好像都看着她啊?

她好像成焦点了?她抢了唐笑风头了?

殊不知,从唐笑出现天际时,众人就兴奋得起哄。漫天礼花中,唐笑踏云而来,身姿卓然,形容潇洒,袖手背后,携着一枝花状物什,被灵气包裹着,看不出什么。很多人还以为,这是安期峰特意安排好的唐笑出场景象。

奈何赵芙当时沉浸在自己情绪中,没有觉察到。

居高临下俯视,逆人流而出的娇小身影再明显不过,唐笑想也没想,就落在赵芙身前。

少年的温柔,众人自是看在眼里。

从不知脸红是何物的赵芙挺了挺胸,佯装镇静:“是你的筑基典礼,我进去算什么啊,我就在这里看着好了。”

唐笑笑道:“既然是我唐笑的筑基大典,岂能没有笙笙你的席位!”攥住赵芙就往里走。

人群自动分出一条道,让两人通过,同时各种私语声窃窃而起。

到了高台前,唐笑松了赵芙的手,朝台上赵兴行了礼:“真是抱歉,让师兄和诸位久等,因一些事耽搁了,到的晚了些,所幸赶上,没得耽误吉时。”

“无妨。”赵兴暗暗松了口气,唐笑人到,安期峰没出丑就好,况且,现在也不是寒暄时候,“接下来,你将这篇祝文念完,向各位宾客见过礼就成了。”

唐笑摇了摇头:“还有一件事未做,只需少顷,还请师兄应允。”

“何事?”赵兴略略挑眉。

唐笑负在背后的手往前一伸,送至赵芙跟前。氤氲灵气忽然散去,露出庐山真面目——一枝碗口大小殷红色半开花冠。厚实花瓣上头,还滚着几颗晶莹露珠儿,想是刚折下不久。

堂内不少人倒吸一口气,更甚至不少人失声叫出:“不落花!”

就连赵兴,也不由张目。

“吃了。”唐笑笑吟吟地递着。

“干嘛?”赵芙不解,心思又想到了其他,“你该不会是去摘这花了吧?”

“差不多。”唐笑答着,半哄道,“赶紧吃了啊,不然效果打折扣,我这一趟可是白去了。”

赵芙迟疑地接过,不由看向台上,见赵兴对她点头,她这才放下心,揪了片儿花瓣往嘴里送。

“不可!”人群中有人突然出声。

章节目录 第28章 典礼中意外 是妖宗大丹师麻婴。

赵芙并未理会,咀嚼了几下,咽了下去:“不太好吃。”

“嗯。”唐笑唇角扬起,“你又不是吃草吃花的,自然不爱这些。”

赵芙爱吃海鲜啊,大螯蟹、鲈豚......各种珍奇海兽,凡无妄海产的,俱是赵芙所爱。

人群中李景然一脸深思。不落花,没有谁能拒绝这个诱惑。然唐笑身上气息干净,竟找不到蛛丝马迹,唯一的线索,落在不落花上。李景然细细分辨,不落花周身散发的,似乎是灵魂的味道,李景然一时吃不得准。

这天下,有哪个地方,是灵魂驻绕之地?

修者只有神魂,一旦道消,便回归本源,不复存在。唯有凡人,才有灵魂一说,凡人死亡,魂魄入幽冥,有一定几率转世重生。

莫不是幽冥?可他没听说过。幽冥与他,也只是传说。

不落花是新鲜的,刚折下的,凭唐笑的修为及脚程,唯一能确定的是,产不落花之地,距离天魔岛,定不会太远。

天魔岛,果然藏着很多秘密!

“可惜了!”妖宗大丹师麻婴痛心疾首,“不落花该配辛离草,濯水根,辅以八昧粉,九菖絮,三火入炉炼制成丹,方能发挥不落花尽效。如此牛嚼牡丹,实在是糟蹋灵物!”

“你说谁是牛啊!”将一朵不落花冠囫囵吞下,赵芙瞪向妖宗大丹师,“我的花爱怎么吃就怎么吃,你管得着吗?”

众人既是羡慕又是叹息。

不落花,乃增寿灵物,是炼制延寿丹的主材,可遇不可求。赵芙吃的不落花,看品相,至少属于七级灵物,赵芙这一囫囵,至少增寿二十年。若是制成延寿丹,可得五十年寿。不落花、延寿丹之类,放在外头,都是离渊大陆顶级门派间打破头都要争抢之物。

这可是实实在在增寿良物啊!寿尽修士,若能多出个五十年寿,那还不是多了再次晋级的机会!

在崇心堂内见识过赵芙本事的麻婴没有搭腔,只是一昧摇头,一副不屑跟无知女娃争辩样。

“道友是想与笑论丹道?”唐笑看向麻婴,目光转冷。

唐笑知晓延寿丹,只是不落花极难保存,一离枝药效就成倍流失,以灵力蕴养也只能是暂缓药效流失速度。要得十分功效,除非刚离枝就开炉炼丹。

唐笑也是机缘巧合得到不落花,哪来其他材料炼丹!一得到不落花便马不停蹄赶来,途中又以自身灵力减缓不落花药效流失速度。直接食花虽得延寿丹五六成效果,但也好过药效白白流失。

“前几日某见到定颜丹,喜不自禁,听闻是唐公子所炼,某心向往之,盼与唐公子论道。今日唐公子能赐教,是某荣幸矣。”妖宗大丹师麻婴,语意是低姿态的,然那神色却是倨傲。

“道友该不会忘了,今日是笑的筑基大典。若要论丹,大可到五日后的丹比。”

“非也,今日大吉,所谓择日不如撞日,今日论丹,丹比也并非不可以,褚道友,不知你意下如何?”麻婴说着,视线转向北渊席位。

北渊大丹师略一沉吟,与穆宗元对视后达成一致:“善。”

丹比三方,有两方同意,第三方似乎没有再拒绝的理由。

堂上堂下一时无声,均看向台下少年。

“哥哥?”赵芙往赵胜方向挪了几步,小声道。

赵胜把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匀着茶沫:“诸位是想出尔反尔?还是说,在我安期峰的吉日,诸位是不想给我天魔岛面子?”

赵胜如此拒绝也没什么,毕竟妖宗、北渊在唐笑筑基大典上要求丹比,无异挑衅。若唐笑拒绝,未免有怕事之嫌,但由赵胜出面拒绝,这说法又不一样了。若唐笑接受,赢了丹比,那是狠狠打脸对方,解气。输了丹比,怕是连筑基大典的荣耀都要赔进去,而妖宗、北渊打的就是这个主意。莫说妖宗、北渊,怕是赵兴、赵胜、天魔岛一方都觉得唐笑要赢得丹比,除非奇迹。

“大公子言重了,丹比而已,哪一日不是比呢?”赵胜一拒绝,麻婴心下更是笃定,唐笑或许当真是天纵奇才,但绝非是大丹师境界。

“说的也是。”唐笑淡淡一笑,接腔道,“哪一日不是比呢,待礼成,便丹比吧。”

却是当众应承下来。

赵芙回头看了少年一眼,目露担忧。唐笑尽力赶来,途中消耗的灵力定不会少,筑基礼成之后就丹比,他哪来的时间恢复啊?

“无碍。”唐笑读懂了赵芙的眼神,回以安抚一笑。衣袖随步微动,唐笑径自走向高台:“师兄,开始吧。”

接过赵兴手中祝文,一整衣冠,少年清朗之音,如珠如玉:“吉日辰良,东皇太一穆将愉兮上皇。抚长剑玉饵,缪锵鸣琳琅……”

“笙笙你担心什么。”赵胜不满赵芙的心不在焉,拉过赵芙坐于一旁,“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唐笑提前出关,坏了他的第一计划,但他赵胜又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该布置的均提前,他若不好过,也绝对不会让他人好过!

“哥哥就不能说点好听的?”赵芙嗔道。

“怎么,笙笙也学会自欺欺人了?”赵胜好笑道。

赵芙哼了声:“小心呆会唐笑让你刮目。”

随着台上少年的琅琅声音,赵胜合着节奏,曲指轻扣案面,眼尾一挑,似讥似嘲:“我等着。”

……

一切流程走罢,筑基典礼至此结束。

明心堂内观礼的人并未散去,丹比的消息一放出,反而拥来更多的人。

明心堂一楼开始清场,留出丹比区域,准备丹比事宜。其他楼层安排那些观礼的宾客,以及那些后来者。

熙熙攘攘,一派忙碌。

这个过程,不过间隙,留给唐笑的时间并不多。

明心堂顶层丹室,只唐笑一人,盘膝阖目,似在打坐。

赵芙在丹室外来回踱步,好几次想推门而入,最后都硬生生忍住了。

忽听极轻脚步声,见是元右,赵芙大喜:“元九,你用那个什么神识,看看他怎样了?”

“不要担心,我去看看。”元右轻叩门后就推门进去。

赵芙想了想,终究没有跟进去,飞快地往内瞟了一眼,眼睁睁地看着门在她面前合上。

从来没有哪个时候,赵芙怨自己的与众不同——不能修道,不懂他们的道。恍如天堑,隔了他们在两端,她永远到达不了他们那一端。只不过后来她才知,不是她另类,她只是芸芸众生的普通人,他们修道人才是万里挑一,与众不同!

丹室有人来,唐笑也未睁眼。

元右不用神识,也知少年面前一堆灵石成灰。

这一趟,不用想,也知唐笑灵力消耗甚多。

默了默,元右摸出三只玉瓶:“这些补灵丹,你凑和着用。”

蒲团上少年没有动作,直到再一批灵石成灰,方始睁眼,目光自玉瓶移过:“元丹品质,右护法对你倒是大方。”少年笑了笑,忽地吸气,瓶塞无人自开,银丸丹药纷纷窜出玉瓶,如线一般争先恐后入了少年口。

元右愣了愣,这一瓶元丹品质补灵丹,就算他耗尽九成灵力,也足够恢复,而唐笑却一口气将三瓶都用了,且不说他身前那还有堆耗尽灵力的灵石灰烬。

元右始明白为何那夜,唐笑说他“太弱”,他们的差距,渐成鸿沟。心下澎湃,元右突生无限冲动,珠玉在前,他又怎能落后!纵不能并驾齐驱,亦不能望其项背啊!

元丹的吸收速度果然比吸收灵石灵力来得快,但元右再一次被唐笑吸收的速度惊到。

不过几息,少年复又睁眼。

元右皱眉:“还差多少?”他身上已没有元丹品质的补灵丹,寻常补灵丹效果泛泛,还不如直接吸收灵石之力。

“差不多了。”少年眯了眯眼,收了身前灵石灰烬。若非寻得不落花之前另有奇遇,这一趟的灵力消耗似有可能影响到接下来的丹比,然现在,已不足为虑。唐笑不是托大之人,尤其是面临涉足不多的丹道,他自然要保证最佳状态,以防万一。

察觉身侧元右气息不同往常,唐笑抬眸打量一眼,“见到她的储物袋了?”

元右不置可否。

一枚玉简突然飞出,悬停元右跟前:“拿着。”

“什么?”元右一愕。

“算是,”唐笑顿了顿,“补灵丹的回礼吧。”

狐疑地神识探入,未几,元右脸色大变:“这——”

“器之一道,你天赋异禀,我想看到,有那么一天,你元右之名,寰宇皆闻。”

元右紧紧抿着唇,只是目光闪烁,情绪不知几何。

“这世间,终究是公平的,时间,不多......”少年声音低了下去,直至不可闻。

章节目录 第29章 手气不错人 恍如隔世的门,在赵芙猝不及防间打开。

出来的,却是唐笑。

“怎样?”赵芙迫不及待。

少年大袖一挥,郎朗而笑:“师叔我,带你大杀四方去!”

赵芙“嘁”了声,却也放下心来:“元九呢?”探头往门里一瞧,只见一长身玉立的沉思背影。

“他怎么了?”赵芙好奇道。

“大概,在思考一些问题。”

赵芙哦了声。

“走吧,已经迟了一次,这次可不好迟了。”少年拾级而下。

赵芙应着跟上:“之涣他们都在,我们都给你加油呢!”说着扭头往后看了一眼,那门依然闭着,丝毫没有打开迹象。

“师兄在吗?”似乎没察觉到赵芙的小动作,唐笑问着。

“阿爹有事先走了。”赵芙回答着,“你找阿爹有事?”

“没事。”唐笑随口说了句。

赵芙想起了什么:“我可是在哥哥面前保证了的,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也是碰到唐笑,不然赵芙的要求不能不说是强人所难。

前头的少年没吭声,却突然驻了足,回头认真地看了赵芙一眼。

赵芙被弄得莫名。

“我说过,我很厉害的嘛。”少年忽然笑开,“所以,怎能食言呢!”

......

明心堂一楼,空旷不少,隔出三处空地,起了炉台。

妖宗、北渊一行,已就位。见唐笑携赵芙而来,脸上均浮现不明笑意。

空地前排看台,最醒目处,几处最佳席位,几双手摇摇而召:“笙笙,这儿呢!”

赵芙愉快地跑入崔白一行人中。之涣没跟他们一起,他在他们对面,赵胜下首,作为天魔岛一方代表入席。

对面主客席位上,陆陆续续开始坐满三方代表。

这次丹比的主持者,却是柳无道。

炼制的是九品丹,一局定胜负。赌注是之前定下的:若天魔岛赢得头名,那么三花秘境俱归天魔岛。若天魔岛输了,三花秘境资源就由妖宗和北渊瓜分。同时,天魔岛得让出定颜丹,以及向妖宗和北渊公布丹方。自然,妖宗少主也是无条件自由。

可谓,一局赢也所有,输也所有。

丹比的规则,较之前有了改变。为示公平,以及更好地表现大丹师的实际水准,天魔岛、妖宗、北渊三方各出三种九品丹丹名,同时提供相应材料各三份。材料可以多出炼丹所需名目,作混淆之用,但决不能少于炼丹所需。丹名书于玉简,置于隔绝神识探察的特殊瓮内。

三方代表各派一人抽取一枚玉牌,所得的三种丹名,便是今日三方丹师要炼制的丹。

判断丹比高下的方法,则不分丹种,统一按出炉的丹药品质、数量合并计算结果。

虽说是随机抽取,但也是看运气的。运气好的话,抽中的三种丹,说不定都出自己方。

出丹名时,柳无道让明心堂的侍童将玉简送了上去,示意唐笑书写丹名。

另两侧,妖宗和北渊大丹师早将选好的丹名置于瓮内,三方派出的公正人正仔细检查着相应的材料。

唐笑却没有接受,将玉简一推,只道:“随意好了。”

选丹,不出意外,通常是丹师选自己拿手的,唐笑竟然让他选?柳无道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由出声:“唐公子?”

“嗯,你定吧。”唐笑再次道。

这是什么意思?是唐笑是对九品丹炼制无所不精,所以无需选择?还是,什么都不会,所以没必要选择?

柳无道一时难住。

另外两方的检查临近尾声,堂上注意力便都转向天魔岛这方,有诧异有不解,更有幸灾乐祸。

“唐笑这是怎么回事?”谢远搞不清,问赵芙道。

“我怎么知道啊。”赵芙小着声,心里也不由紧张,想起唐笑说过的刚学的炼丹,他该不会只炼制过定颜丹吧?

四下视线一归集,柳无道只能硬着头皮替唐笑定丹名。他也没得罪唐笑啊,怎地唐笑把这难题抛给他。丹比最后唐笑赢了没啥,若是输了,赵胜会不会将责任归咎于他?

想着赵胜能提供的材料,柳无道突然恶作剧性子上涌,让他选是吧,那就往死里难的,偏的选。丹比是不可能你好我好大家好的,那就一起都不好吧!

柳无道不动声色书了玉简,丹名连唐笑也未告知就投入瓮内,又唤人准备材料。

很快,天魔岛提供的材料通过检查,紧接着三方各出一人抽取丹名。

首先上场的是天魔岛代表——之涣,“我昨日梦见九星连环,想来今日手气应该不差。”之涣笑眯眯地伸手入瓮,挑了最底下一枚玉简。

紫心破障丹!

丹名一出,妖宗和北渊的人没反应,柳无道的脸却抽了抽。

“看吧,我就说我手气不错。”之涣朝唐笑眨了眨眼,他抽中的正是柳无道书的玉简。

唐笑扯了扯唇角,并未有其他反应。

接下来妖宗和北渊依次抽取玉简,没有让人久等,三个丹名已定。天魔岛运气爆棚,抽中的丹名中,竟然有两个出自天魔岛,除了紫心破障丹,还有忘尘丹;余下一个“七宝力神丹”出自妖宗。

不知情的岛民都替唐笑高兴,知情的柳无道只有叹息,可惜如此运气,浪费了啊!若是丹名是唐笑自己出的,那该多好!

没有抽到己方丹药的北渊大丹师,依旧从容,神情甚至更轻松了几分。从不走寻常路的北渊大丹师喜好钻研难的,偏的单方。刚好,天魔岛出的这两昧丹都是他拿手的。

见四下无异议,柳无道便宣布点香计时。

“等等。”唐笑忽然出声打断。

“唐公子?”柳无道不解唐笑为何这时打岔,莫非后悔让他选丹了?可此时后悔也无用了啊!

“可有紫心破障丹,忘尘丹,七宝力神丹成品?”

“唐公子这是何意?”麻婴问道。

众人皆看向少年,等唐笑解释。

“没什么,只是想看看它们长什么样。”唐笑说得自然。

闻言,妖宗、北渊使团顿时哄堂大笑,就连天魔岛民都有抑制不住的低低笑声。

开什么玩笑,丹师参与丹比,竟然不知道自己要炼制的丹长什么样?

柳无道在一旁吹胡子瞪眼。

赵胜在主位上尴尬。

“额,唐笑,你何时如此幽默了,看不出来啊。”之涣干笑。

谁都知道唐笑不是爱说笑话的人,但又无比希望此时此刻,唐笑是真的在开玩笑。

“可有成丹?”唐笑再次出声,面无表情的,表明少年不是在开玩笑。

柳无道求助般往赵胜看去,赵胜无奈挥手,示意柳无道满足唐笑的提议。

很快,有侍童呈丹上来。

无视全场各色目光,唐笑眸睫微垂,神识迅速沉入三枚丹中。

“什么叫做临时抱佛脚,唐公子真是让某开了眼界。”麻婴和北渊丹师对视一眼,笑得阴阳怪气,“莫非唐公子看一眼丹就能炼制?”

他们不惧唐笑,只怕天魔岛用些什么不光彩的手段赢得丹比,比如用成品丹作弊之类。

唐笑并没有答话,眉间峰峦渐起,似遇到什么难题:“可有元丹品质?”却是问向柳无道。

柳无道为难地摇头。

麻婴哈哈一笑,笑声放肆:“元丹品质九品丹?看来唐公子于丹道一途,造诣非凡啊。众所周知,九品丹中出神品,已是百中有一概率,九品丹要出元丹,那可是万中无一啊!”赤裸裸地嘲讽唐笑门外汉。

“听口气,道友有元丹?”唐笑无视对方挑衅,淡定道。

章节目录 第30章 迟迟不动手 “元丹某没有,神品丹却是有的。”麻婴嘿嘿一笑,“至少比贵岛的品阶高一筹。”

“可否借丹一观?”唐笑道,未等妖宗大丹师讨价还价,又道,“这样吧,定颜丹的丹方我可以先提供。”

麻婴却摇头:“丹方已在赌注内,一物不作二赌,唐公子最好拿其他来换,”说着目光一深,“比如,不落花出处。”

“若唐公子能提供不落花出处,某这倒有一颗元丹品质忘尘丹可借唐公子一观。”北渊大丹师不紧不慢插话道。

唐笑想也未想拒绝:“还是换一个。”

“如此,那就莫怪我等敝帚自珍了。”麻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唐笑默了默,跟着笑起:“既然如此,我天魔岛再追加赌注,若我输了丹比,除了之前所定,再加一条——公布不落花出处,只要两位能出借丹药容笑一观。”

即是空手套白狼,却也是笃定自己能赢得丹比了。

唐笑条件一出,妖宗与北渊当下交换意见。

出借丹药与不落花出处,是完全不对等的价值。不明白唐笑宁为何要以不落花出处换借丹,也猜不透少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出借丹药对他们并无什么损失,反而还有潜在好处,不,应该是十拿九稳的好处。不落花出处的利益,不言而喻!

且不说唐笑还未结丹,无论是这阵子从各方面打听来的消息,还是根据今日唐笑的表现,他们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唐笑绝对不会是大丹师境界!

大丹师不一定都能炼制出九品丹,能炼制出九品丹的,却一定得是大丹师!

“也罢,那某就献丑了。”北渊大丹师率先开口,“此忘尘丹乃我机缘巧合之下炼制而成,某从不轻易示人,唐公子观丹时还请小心才是。”说着一丹瓶飞向左侧少年,话语间不无得意。

“那笑这回,算是开眼界了。”唐笑并没有伸手去接。

妖宗大丹师麻婴这边随后也飞出两玉瓶,跟着北渊大丹师的玉瓶一字排开,均悬停少年跟前。

唐笑也不启瓶塞,就着浮空的丹瓶,神识径自侵入。

见少年阖目之姿,北渊大丹师明了对方意图,倨傲一笑:“忘了说了,九品元丹难得,某为防万一,将这丹瓶做了特殊处理,隔绝神识探察,唐公子还是开启瓶塞比较好。”

“是吗?”唐笑懒懒抬了抬眸,却未有任何动作。

“不知唐公子需要多长时间,若是一炷短香倒也罢了,若是三五个时辰的,难道让我等陪唐公子一同观丹吗?”麻婴侧身看向丹比主持柳无道。

“这个——”柳无道为难,视线又飘向主座青年。

未等赵胜做出表示,唐笑瞧了柳无道一眼,淡淡示意:“点香吧。”轻飘飘一句,无任何表情。

点香就是计时,就是开始丹比。

柳无道并没有照做,而是再次看向主座青年,然赵胜这次没有给回应。

“我家小师叔,有点托大啊。”赵胜双臂撑椅,身子略略后仰,让重心尽多地落在椅背上,也让自己坐得更舒服。

之涣听到了,不由弯唇:“是好事。”

“有句话难道你没听说过?”赵胜挑眉。

“什么话?”

“话说得有多大,脸打得就有多疼呐。”

之涣笑容未改:“那也要看,被打脸的是谁啊!”

赵胜于是瞪了下首一眼。

“行了,你再不表示,柳二叔的眼珠子就要僵掉了。”之涣掩笑提醒。

赵胜收了表情,视线一圈逡巡,落在了场中阖目少年身上。少年仿佛正专注感受着丹药,似至忘我之境,又或者说,是不在意明心堂内一切——各种想法,各种言论,各种视线,自然也包括赵胜的。

“点香吧。”赵胜淡声。

妖宗、北渊纯属催促,却得了唐笑如此回应,不得不说是占了便宜。然有便宜不占,岂非傻子!

等香头红时,双方当下不客气地挑拣材料,开炉炼丹。

眼见妖宗、北渊双方起丹火,下材料,法诀、手印翻飞,唐笑这边却无声无息的,依旧阖目。

不光岛民们急了,连赵芙他们都开始沉不住气。

“唐笑哥要等到什么时候啊,第一炷香都快烧完了!”崔白捉急,忍不住道。

香火幽幽,时间不等人啊!

丹比计时,用的都是特制的丹比用香,一般一炉两香。因为要炼制的是三种丹药,所以此次备的是六炷香。

“小白白,你急啥,谋定而后动知道不?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听说过没?”谢远反倒不急了。

唐笑那人,好像从不做没意义的事。

“是这样嘛?”崔白半信半疑,回头看了眼神情凝肃少女,却又听谢远说道,“不过唐笑这样子,是有点玄,好像是真的没炼制过这三种丹啊。”

这话岂不是变相地说,唐笑要输?!

“……”崔白无语。

赵芙没吭声,目光一直在赵胜和唐笑之间回转,想从中看出什么。

……

玉简上的记载,是深入浅出,是一针见血。恍如久行沙漠的饥渴旅人按图索骥,终于找到了绿洲,是醍醐灌顶,茅塞顿开的欣喜,亦有触类旁通之兴奋。

当然,还有本能的警醒,生怕是一场海市蜃楼。

玉简诱人,元右虽一时入迷,却也知此时此地,绝非潜心研究玉简的好地方,也非好时机。

此时,唐笑是在丹比了吧?

硬生生地将神识抽离玉简,往外延伸开去。

明心堂一楼,第三炷香始燃。

妖宗、北渊两方,均已开始第二炉丹的炼制。妖宗第一炉炼制的是出自己方的七宝力神丹,成丹数达八枚,且六枚出了丹纹。这个成绩,在当今九品丹炼制上,绝对令绝大多数大丹师望尘莫及,这已经是麻婴超常发挥了。

北渊第一炉炼制的是忘尘丹,成丹七枚,出丹纹的竟也有六枚。虽说目前妖宗暂时领先,但忘尘丹出自天魔岛的提供,七宝力神丹妖宗是占了己出优势,接下来的两炉,未来孰高孰下,却是难说。

寻常炼制一炉九品丹,就已经耗神耗力,何况是连续炼制三炉,这对大丹师是极大的考验。为保证接下来有更好以及稳定的状态,炼丹间隙,妖宗和北渊大丹师不约而同选择服用备好的丹药,补充消耗的神识、灵力。

而此时场中少年,依然阖目定神,没有任何行为。

元右收了神识不再继续察看,推开丹室的门,脚步一迟疑,转身掠出明心堂。

章节目录 第31章 非不自量力 第三炷香即将折尽。

阖目的少年忽然睁眼,眸中精光一闪而过。

“完璧归赵!”衣袖一扬,三枚至始至终定在半空的丹瓶倒飞而去。

炼丹的妖宗和北渊大丹师挥袖接住,收了出借的丹药。

因忙于炼丹,应接不暇,两位大丹师一时也顾不得其他。众目睽睽之下,想来唐笑也不可能在他们的丹药上做手脚,何况唐笑始终未碰过那些丹。

“唐笑哥要开始炼丹了吗?”崔白神色一凛。

赵芙抿紧了唇。

“得先选材料呐。”谢远的声音显得不慌不忙。

“只剩三炷香了,唐笑哥来得及吗?”崔白担心道。

三炷香时间,炼制三炉九品丹,好像很牵强!

妖宗、北渊的大丹师炼制一炉丹所需的时间也接近两炷香了。

“拭目以待!”赵芙突然出声。

“我相信唐笑哥!”崔白嗯嗯点头,见赵芙虽眸中泛光,眉宇间却隐约闪现倦色,“笙笙姐,你都两天两夜没睡了,要不下去歇会?”

点香后不分昼夜,修士可以不眠,赵芙却是凡躯,这两日一直在明心堂,全靠丹药维持着体力,保持着清醒。

“我没事。”赵芙摇头,目光牢牢跟着场中少年。

两天的等待,好不容易等到唐笑有所动作了,她怎能在这时去休息。

只见少年侧身走了两步,至罗列的材料处,伸手缓缓地在一堆材料上抚触而过。

神识努力搜寻,仔细辨识着,暗暗记下与成丹中蕴含的各种药性相符的材料。

这一番神情动作,在不通丹道之人眼中,是故作高深,神秘莫测之态。然在内行人眼中,却是让人不屑一顾地嗤笑。

“这位唐公子,想必是第一次接触这些灵植材料吧?”妖宗席位有人笑道。

“记得我初初接触丹道,辨识灵植材料时也是这般模样。”有人接口道。

“嘿,你怎能跟唐公子比,人家这动作可是赏心悦目多了,你肯定毛手毛脚,手忙脚乱的!”有人语意讥讽,讽刺的对象却是动作行云流水一般的唐笑。

“你们笑什么!”赵芙不满道,“没见过又怎了,第一次炼又怎了,定颜丹,嗯小师叔以前也没见过啊,还不是炼制出来了,有本事你们也炼制一枚出来!”

听到少女的愤怼,正好结束辨识材料的唐笑,唇角不由上扬。

在口角上,赵芙从不肯吃亏的。大庭广众之下,能意气用事站出来维护他的,大概也只有肆无忌惮,不知世间弯弯绕绕的她了。

“定颜丹也不过七品丹罢了。”北渊有人道,“眼下炼制的可是九品丹。”

唐笑收了神识,目光冷冷落在北渊出声人中。

见得唐笑回应,横眉怒目的赵芙更加有恃无恐:“小师叔,你让他们好好瞧瞧我们天魔岛的厉害!”

“好。”唐笑一笑,好似炼丹是信手拈来般轻松。

“唐笑哥,加油!”对唐笑迷之自信的崔白跟着道,“让他们开开眼,见识见识我们天魔岛的炼丹术!”

“加油啊!”谢远也吼了声。无论唐笑最后炼丹结果如何,输人不能输阵啊!

“肃静!”妖宗的人厉喝,“你们这是自己不行,想干扰其他人吗!”

崔白“嘁”了一声,吐了吐舌。

唐笑伸手制止,看着赵芙,黑眸如星灼灼:“记得我说过的啊。”

“嗯?”赵芙不明所以。

“我很厉害啊。”唐笑微哂。

明眸少女顿时眉眼弯弯,做了个加油姿势。

之涣听得上首赵胜低沉一句:“怎么办,我有点坐不住。”

“怎么?”之涣不解回头。

“我家小师叔,这脸皮厚得我自惭形秽啊。”赵胜轻叹。

之涣笑容顿时大了:“难得你赵大公子,也有这么一天!”觑眼笑着,路过燃烧的香,视线又转回堂上,言下也起了隐忧,“唐笑这样子,看着是不像熟悉炼丹的。”

对炼丹材料都不熟悉,又怎么可能炼丹成功呢?!

堂下,目光自场中扫过,唐笑再不迟疑,手一伸,一圆滚滚的丹炉滴溜溜地凭空滚出。摇摇晃晃浮空着,踉踉跄跄地转了个圈,仿佛偷吃醉酒的胖童子步履蹒跚,乍看之下,这丹炉通灵了一般。

这出场方式很唐笑风啊,赵芙想起定颜丹锦盒上那些憨态可掬的大兽,禁不住笑出声。

丹炉通身黝黑,浮雕阴刻遍布,自然而然流露着岁月气息,看着像是有年代的古朴之物。

或是被丹炉本身吸引,或是被丹炉出场的搞笑吸引,众人试图看清楚丹炉的品阶。

神识之下,丹炉一目了然,分明是很普通的丹炉啊,根本不能与妖宗、北渊大丹师天炉品阶的丹炉相提并论!

丹炉现身同时,唐笑手一召,掌心飘出一缕血色火焰。这血红,红得脆生生的。

红焰左右晃了晃,似乎伸了个懒腰。不待唐笑任何动作,噌地窜向胖丹炉,非是定在丹炉底部,却像童子一般憨憨爬上丹炉,游走一圈,然后,整个丹炉都置身红焰中了。

这下众人惊异了,这怎么看,怎么都像传说中的异火啊!

这世间火种稀少,地级火种相对易得,天极已难觅,神级火种就已经是机缘之物,更不要说异火这种灵物了!

异火极少存世,存世的也都是顶级门派或顶级世家的镇门之宝,藏着掖着都来不及,又怎会轻易流于市面。

妖宗、北渊两位大丹师使用的炉火,也不过天极上品罢了。

“分!”唐笑清喝,掐诀不停,手印如舞。

胖乎乎的丹炉抖了抖,一个哆嗦,炉身倏忽间出现重影,竟是一分为三,连带着炉火!

一模一样三顶丹炉及炉火,不过眨眼功夫!

竟然能分身!

这可是丹炉,不是人呐!就算是那些传说中的大能,都不一定有分身!

众人再不相信也不得不承认,那之前神识之下貌似普通的丹炉,的的确确不是凡物!

如何忍得住!众人神识,再次纷拥而上,欲究其中蹊跷,神识却被炉身一一反弹,印证着他们“不是凡物”的猜想。

众人皆默。

唐笑这一出手,着实震撼!

不知品阶、能分身的神秘丹炉,再加上疑似异火的火种,已不仅仅是令人震撼,而是让无数人眼红,嫉妒得发狂的眼红。

一时间,明心堂内各种心思纷扰。

“唐笑哥这是要同时开三炉吗?”崔白兴奋地跳离席位,恨不得扑进场内自己也有份,同时开三炉九品丹啊,万中难觅!

寻常炼制一炉九品丹,至少得有结丹期的神识强度及灵力储备,唐笑这是有多大的自信,筑基修为竟想同时炼制三炉九品丹?!

“不自量力!”妖宗席位,有人轻哼。

此时,第三炷香尽。

章节目录 第32章 都笑他乱来 崔白这次说得没错,唐笑的确打算同时炼制三炉九品丹。

按在桌案上的双手一沉,被筛选的灵植、材料纷纷跳起。

漫天炼丹材料,成了精一般,如雁行,按部就班、井然有序地自行往属于自己的归处钻去。

神识同时控制三炉,唐笑神情凝重,再无保留,气息全开。

感受到少年刹那气息变化,人群再惊——竟是筑基后期大圆满!

从筑基后期到筑基后期大圆满,这才几日功夫?!

即便如此,妖宗和北渊的人却是心下大定。

唐笑此举,纯属门外汉。哪有炼丹不处理材料,不管药性冲突,不控火候直接投炉的!

柳无道不忍直视,在一旁叹息之余,却也留意着唐笑动作。

唐笑的手印快成了影,材料入炉的速度亦越来越快,最后更甚至不拘一种、两种,一股脑儿全部扎进丹炉。

这简直,乱来啊!

嗤笑的私语不再窃窃,愈来愈重,就连天魔岛民也尴尬起来。

柳无道却直了眼睛,若他没看错的话,虽是漫天材料洋洋洒洒,但归入三炉丹炉的材料,除了数量上稍许差异,品种竟一样未错,是巧合,是运气,还是唐笑真有本事?

全部灵植、材料入炉,炉盖合上一瞬,唐笑闭目。

一模一样的三只丹炉始终未落地,相互间隔着一定距离,浮空围绕着少年,徐徐而转。

爬满炉身的血色丹火忽明忽暗,时而烈烈嚣腾,时而偃旗息鼓,丹炉之间的丹火步调并不统一。

唐笑神情平静,似睡着了一般。或虚指一召,某只丹炉即飘到跟前,只手虚虚按在炉盖上,不见任何动作。

另一只手微抬,偶起手诀。丹炉在他手下时而加速自转,时而又悠哉悠哉,更有甚者静止不动的,一番折腾后被推出,重新加入游转的丹炉队伍。几圈徐徐后,又轮到它,或者另两个。

觉察不出规律,似乎完全是唐笑信手而至,随心所欲。

这是完全不同妖宗、北渊大丹师的炼丹手法。在场丹师都没见过,也闻所未闻。

围观的众人,不乏疑问的,也不乏探究的,然大多都是不屑嗤笑的。少年的这一特立独行,被认作是一意孤行地卖弄唬人。

明明不会炼丹,偏偏要搞这些噱头!除了嗤笑,就只有讥嘲。

不符主流的思想或者行为,通常都是被打压对象,不被绝大多数接受,更不要说被认可。就算有怀疑的,往往没坚持多久,就随波逐流,随大流亦步亦趋了。

第五炷香一寸寸矮下去。

此时,妖宗、北渊大丹师已经开始最后一炉丹的炼制。

第二炉丹,妖宗和北渊不约而同选了紫心破障丹。妖宗成丹六枚,出丹纹六数,虽比不上第一炉七宝力神丹的成绩,但也足以自傲。

同样炼制紫心破障丹,北渊大丹师显然更胜一筹,基本保持着第一炉的水准,成丹七颗,丹纹者六枚。

如此一来,妖宗、北渊第一、第二炉累计所得均为成丹十四丸,丹纹者十二数,双方成绩扳平。

胜负在于最后一炉。

七宝力神丹,效果仿十万大山的大妖妖丹,熟悉大妖的麻婴占了先天便宜。性情喜好偏、奇、怪的北渊大丹师能否超过妖宗第一炉的成绩,赢得头名呢?

胜负就在第三炉,胜者就在妖宗或北渊两者之间,似乎所有人都这么认为了。

场上被三只丹炉围转的安静少年几乎没了存在感,几乎没人相信,这位安静的少年能创造奇迹。

落在妖宗、北渊的视线是紧张,落在唐笑身上,却是看好戏多于期待,当然一大部分是惋惜的——唐笑输了丹比,意味着天魔岛失去三花秘境的资源。

明心堂内发生的一切,唐笑似无所觉,仿佛神游物外。双眼未睁半分,除了控制着丹炉,偶尔打诀,没有再多余动作了。

赵芙目不转睛,一向清澈的黑眸血丝如网。

“笙笙。”有人在她身旁落座。

神情贯注的赵芙没听到,待身旁人又叫了几声,赵芙才回神。

“元九?”见是一玄衣银发少年,赵芙揉了揉酸涩的眼,确认是元右,“你不是在丹室吗?”

“你先吃点。”元右没答,指着桌上几盘精致甜点,“刚出锅,味道应该还行。”

熟悉的香味扑鼻,一下子被勾动馋虫,赵芙这才发觉自己腹中干瘪。

为了不漏下丹比过程,为了减少如厕次数,这几天她不眠不休,吃的也是辟谷丹。

“你去望海楼了?”有她最爱的桂花糕,不折不扣望海楼出品。

“慢点,你先用些桂花粥,不要贪多。”元右自顾自说着,恍似没听见赵芙问话。

塞了一嘴鼓囊囊的赵芙已经没时间说话了,竖了大拇指指了指元右。

元右失笑:“谁让你饿着自己的,这会儿知道吃了。”

几块桂花糕下肚,又食用了半碗粥,赵芙方找回些人间气息,揉了揉肚子狐疑:“肚子饿小了吗,怎么吃了几块就吃不下了?”

她一向是大胃王,往常桂花糕起码三碟打底啊。

“吃不下正好,省得吃多了伤身。”元右让人收拾了案面,“几天没进食,肠胃自然会收缩些。”

见赵芙一脸倦色掩不住,一双濯亮黑眸硬是熬得血丝泛滥。从小到大,眼前的少女可从未有过如此辛苦。疲累的身体,急需睡眠恢复,又哪来欲望接受吃食。

元右声音不自觉地低柔:“累了就歇会,有动静了我叫你。”

赵芙轻轻摇头。

“听话,你这样,回头唐笑赢了丹比也不会高兴。”

想着唐笑一向行为,好像真会像元右说得那样啊。“是有点累。”赵芙伸了伸胳膊,活动了下僵硬的关节。

坐着哪有躺着舒服,她可是在这里坐了几天几夜了。赵胜不是没让人来劝过她,可犯起执拗劲来的赵芙,没人劝得动。

“嗯,你靠着我眯会。”

“也好。”赵芙想了想,身子自然歪向元右肩头,“就一会啊,有动静一定要叫我。”

生怕元右忽悠她,等她睡熟了又不忍心叫她,连着说了好几遍。

“我知道。”元右安抚地拍着赵芙的背,“要是不相信我,谢远和崔小白还在呢。”

崔白拣着剩下的吃食,吃得欢快:“元右哥你姗姗来迟,不够义气啊。我都快被大公子的眼刀子戳得千疮百孔了。我是黔驴技穷了,还是元右哥你有办法,你一来笙笙姐就听你的了。”

崔白不是没劝过赵芙,可他劝不动。于是赵胜对赵芙有多心疼,就对崔白有多不满。还是谢远老滑头,缩在角落装隐形人,避开来自天魔杀神的眼神杀。

“吃你的,小声点,把她吵醒了,赵胜飞你的就不只是眼刀子了!”元右丢了个冷眼给崔小白。

赵芙差不多刚一闭眼就入睡了,她是真累了。

“吵不醒的,这会就算打雷也吵不醒的。”崔白嘻嘻一笑,“这么多天没睡,笙笙姐也是死撑着,唔,那些丹药,”香滑的乳糕滑入喉头,“作用不大嗯。”

“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要乱说。”元右压低了声音。

崔白一惊:“嗯嗯,我晓得了。”

赵芙的特殊崔白从小知道不少,好像赵芙小时候丹药吃多了,不知是不是产生了丹毒还是什么副作用,反正后来丹药对赵芙,都不怎么起作用。

“这些话,不要对笙笙说。”元右再次警告。

“元右哥我不会说的,我省得的。”

赵芙这几天不眠不休,绝大部分依靠的是她的意志力,赵芙并不知道这些,她一直以为是丹药的作用。或许是出自心理的暗示,才让她坚持至今。

为了让赵芙睡得舒服些,元右调整着自己的肩高。

少女蜷缩着,半靠在他的肩头,依稀还是小时候他们几人相互依靠时的姿态。

十多年过去,他们已是清朗少年,而昔日的小女孩,也出落得亭亭玉立。到底是男女的差异,在一圈少年中,少女的身子显得愈发娇小。

小时候,吃得白胖软乎的小女娃还能压着他们挥拳头,眼下,只要他微微侧身,就能轻松拥她入怀。

岁月,真是神奇的东西。

章节目录 第33章 最后的结果 第六炷香已过半。

妖宗、北渊的最后一炉丹已近尾声。

人群渐收声,屏息着,等待着。

场中丹炉围绕中的少年,忽然有了动静。

唐笑手势突变,徐徐绕转的三只丹炉忽然加快游转速度。

嘭嘭嘭!紧接着三声巨响,缠绕丹炉的血色丹火陡然嘭开一倍,熊熊而起,呈烧天之势。

诀印再次快如影,面容平静的阖目少年,此时一脸肃容。

他还是高估自己了,或者是他低估了九品丹的难度。

再怎样的逆天,他终究只是筑基修为!

三炉同炼的神识及灵力消耗绝非连续炼三炉能比,神识已现不继之兆,灵力更趋枯竭之态。如此下去,神识尚能支撑,灵力是绝对撑不到成丹时。

正是凝丹时刻,马虎不得,可现在,好像不得不分神吸收灵力。

唐笑浓眉一皱,正待取灵石汲取灵力,轻微破空声至耳。

唐笑倏忽睁目,只见八枚丹瓶定在自己跟前。顺势望去,却是一玄衣银发少年,正含笑看着他。见元右对自己竖起拇指,唐笑微哂,元右这是把家底都给他带来了?

不待多分神,唐笑头一仰,一口气吞了八瓶补灵丹。

不顾场中异样,唐笑再次神游物外,迅速沉浸神识操控中。

没看错吧,他们没看错吧?这位筑基少年一下子吞了八瓶补灵丹?

人群一下子被夺了注意力。

是的,他们不会看错,少年这一溜串的丹药入口,他们不会看错!

元丹品质的补灵丹啊,便是结丹修士也用不了五瓶呐!

场中少年,再次成为焦点。

八瓶元丹品质的补灵丹效果不言而喻,唐笑瞬间畅快许多。手势一转,丹火熊熊之焰忽转冷。明明是烈焰,却让人置身冰窖。场中除了炼丹正到紧要关头的两位大丹师,其他人看着这变故皆不明所以。

难道,唐笑是想用冷凝之法成丹?有丹师纯属好奇猜测,毕竟冷凝之法,上古虽有记载,却已失传。

“笙笙,”神识不放过场上一丝的元右,心有所觉,轻轻唤着身畔人,“笙笙醒醒。”

接连唤了几声,赵芙才迷迷糊糊睁眼:“变天了吗,怎么有点冷?”打了个哆嗦,赵芙揉了揉眼,又发觉周身暖烘烘的了,不用想也知道是元右在为她驱寒了。

冷不丁一激灵,赵芙瞬间清醒:“现在怎样了,唐笑赢了吗?”

“应该快了。”元右看着场上,目光深邃。

“怎么一下子变这样了?”看着围绕唐笑的三只丹炉完全异于她睡着前,“这火焰好奇怪,看着热乎乎的,怎么比冰还冷呢,我是不是错过什么了?”

“没有。”元右道,“唐笑估计到关键时刻了。”

话音未落,妖宗、北渊大丹师的丹炉几乎同时熄灭——第三炉出!

两位丹师互望了眼,均没有第一时间启炉盖。

明心堂内所有视线落在两位大丹师的丹炉上,炉盖未揭,结果待定。

会是谁?

“怎样?”赵芙有些紧张,起身探去看。

元右陪着她往前走了几步:“北渊赢了。”

“瞎说什么啊,还有唐笑呢!哎呀我不是说这个,他们成丹多少,有多少丹纹,我问的是这个啊。”

“北渊成丹八丸,丹纹者七数;妖宗成丹六丸,丹纹者五数。”元右微微扬唇,“三炉累计,北渊成丹二十二丸,丹纹者十九数,唐笑只要超过这个就可以了。”

“有点难啊。”连赵芙都感觉压力。唐笑要超过北渊,已不仅仅需要实力,更需要运气加持!

这次北渊,表现着实出色!

“元右哥,你神识又晋级了?我怎么看不清。”崔白努力了几次也只看到丹炉内灰茫茫的。

连谢远也蹭了上来:“元右,你该不会是瞎蒙的吧?”以他筑基后期的神识境界也不得结果啊,而元右不过筑基中期。

“你俩这么多废话啊。是不是,开炉不就知道了。”赵芙不耐烦听这个,盯了眼渐渐燃尽的香,目光又追向场中少年。

最后一炷香,快燃尽了。

怎么办,唐笑怎么还没好呢?

赵芙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

此时,北渊大丹师率先开炉,七宝力神丹呈众星拱月状,静静躺着。不多不少,正好八数,有丹纹者,七枚,一如元右所言。

妖宗的招牌七宝力神丹,北渊的成绩竟然盖过了妖宗!

妖宗大丹师麻婴第一炉出丹八颗,丹纹者六数,他以为已经是极限,没想到——

“承让。”北渊大丹师扬眉吐气,北渊席位已经沸腾,似乎丹比头名笃定是他们的了。

在自己擅长领域被人打败,没有什么比这更打击人。麻婴脸色很难看,不止如此,连一向端着笑脸的李景然脸色也有些发黑。从崇心堂的丹比头名,到明心堂被北渊反超,妖宗使团五味陈杂。

依照北渊与妖宗的约定,他们两方无论谁得头名,均能获得三花秘境七成资源,再加上定颜丹。至于定颜丹丹方,以及唐笑后来承诺的不落花出处,则双方共享。

北渊一众围着他们的大丹师,均喜不自禁。

此行天魔岛,没想到最后的大赢家竟会是他们北渊!穆宗元恨不得仰天大笑,只是在赵胜的地盘,他也不敢太过,只能硬生生憋着装深沉。

对北渊来说,唯一的对手就是妖宗。至于那位场中少年,一番胡闹样,应该是来玩儿的吧?

明心堂内的所有热闹都集中在北渊席位上,以及几乎若有视线。

天魔岛民无不惋惜以及艳羡;柳无道喃喃着,有些失魂落魄;之涣蹙着眉,不知思考着什么。而赵胜,向来无甚表情的脸上,眉间冷意如霜。

看台这侧,谢远有些垂头丧气;崔白,奶胖的小脸,一脸不屑又不甘地瞪着北渊众人。

元右,始终安静地看着场上。可他的神识,却已运用到极致,没有漏过堂下少年任何一丝异样。

他并不相信这个结局,不到最后,一切都是未知数,他等着唐笑给他第三个“惊”!

正如一“惊”:天魔花雨夜,他在唐笑手下走不过一招;二“惊”:赵芙的储物袋以及那枚玉简——元右相信,唐笑会给他从来没想到的结果!

明心堂内,唯独一人,没有看热闹,也没有看任何人,只目光死死盯着几乎烧秃的香——赵芙屏息着,身外的热闹似乎远去,耳边只剩了自己如鼓心跳。

赵芙几乎能感受到香头的挣扎,虽然只是一点红,但它也不甘被灰烬覆灭,于是它烧透一切,它想一直“红”下去!

可它只是一炷香,香有尽头。一如,她有寿数。

一,二,三……赵芙内心机械地数着心跳,等待最后的结果揭晓。

章节目录 第34章 睡觉去不去 飞速旋转的丹炉突然定住,爬满炉身的血色火焰不见踪影。

少年蓦然睁眼,手一扬,三顶炉盖飞起,一溜串的白芒激射而出。

三炉同时开!

唐笑大袖一挥,跳跃的白芒被扫至场中上空,悬停着,一字排开。

香于此时,折尽。

全场静寂,鸦雀无声。

赵芙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浅浅笑了起来。

余光正好瞥见少女唇角一瞬梨涡生,这一刹那,少女眉宇间浓重的倦色,再也遮不了笑靥的灿烂。仿佛有花,在唐笑心底盛开,萦绕着桂香,心湖微漾。

唐笑掸了掸衣袖,拂走身上丹火气,迎步走了过来,袖手立于看台下,仰脸看着凭栏少女:“不负所望。”他微笑着。清润之音如石子入镜湖,破了此时明心堂的无声。

赵芙调皮地吐了吐舌,一脸骄傲,仿佛成丹的是她一般。

神识从浮空的丹药上掠过,元右讶色满目,果然唐笑给了他第三个“惊”呐!

“厉害!”元右不吝赞词,由衷道。

迷弟崔小白早已星星眼,连谢远都一脸不可思议!

此时穿梭在丹药中的柳无道,早兴奋得无以复加,竟然让他亲眼见识到九品丹出元丹,且一炉还不只是一颗,而是足足六颗!

这已经不是奇迹,而是神迹了!

“士别三日,当真刮目!”震惊过后,之涣赞叹着,凑过肩去,“我说赵大公子,这脸打得疼不?”笑得甚是不怀好意。

斜了之涣一眼,赵胜淡定地端茶。

谁脸疼?嗯,反正不会是他赵胜!

脸疼的,自然是误以为胜券在握的北渊。

“不可能!这不可能!”北渊大丹师疯了一般,伸手去抓其中一颗忘尘丹。又拿出自己先前出借给唐笑的丹瓶,倒出忘尘丹捏在手间,沉心细细比较。

一般无二!

无论是形状,气味,还是成丹结构,竟连元丹特有的纹理都一模一样,分毫无差!

要知道,元丹的产生非常偶然且不可控,这世上不会存在一模一样的两枚元丹!

不甘心地再次抓了浮空的一颗忘尘丹,更甚至将唐笑炼制的六颗忘尘丹一一比较。

北渊大丹师的异举惊动不少人,不少丹师纷纷跃至场中鉴丹。到最后,北渊大丹师真的趋于癫狂了!

幻觉,一定是幻觉!忽然扭头,“你一定使了幻术!”北渊大丹师怒指唐笑,近乎歇斯底里。

当今丹道界,九品丹出元丹概率万中无一,想要一炉两颗完全一模一样的元丹,那更是不可能。

然此时,漂浮在明心堂上空的,是一模一样六颗元丹品质忘尘丹!

且不说唐笑,还只是筑基修为!

如此几率,几乎没人相信,无不存疑。

麻婴也随即取出自己出借给唐笑的七宝力神丹,以及紫心破障丹,与唐笑炼制的丹药,神识细细比究竟。

“怎样?”等麻婴睁眼,李景然问道。

明心堂上空一字排开的十八颗丹药,除去六颗元丹品质忘尘丹,其余十二颗,皆出丹纹,皆是神品,竟无一颗神品以下,紫心破障丹与七宝力神丹均占六丸,且每种丹都一模一样!

虽然成丹数上,唐笑落后北渊大丹师,但一颗元丹,足以让他摘得头名,何况现在有六颗!

“一般无二。”麻婴沉声。

场上所有的视线应声落在看台下少年身上。

如此异事,若唐笑没有解释,不要说妖宗、北渊会善罢甘休,怕连天魔岛民,都会疑心。

唐笑扯了扯唇角,好像一个认真,弄得有点过了啊。好吧,他也没想过会如此惊世骇俗,事已至此,让他说什么?

说他为什么能炼制出元丹,且还是无异复制的炼制?那还不如告诉他们,他所有的与众不同!

当初定颜丹没见过,也不知道长什么样,凭着丹方,折腾了好久才弄出一颗。

而这次丹比,有样本在前,他一模一样弄不出来才算奇怪好吧!更何况,他已经筑基,神识与灵力的掌控,与炼气期亦不可同日而语。

丹药都是真实存在的,让他解释什么!

视线一圈环视,于是唐笑笑了,笑得无比讽刺,嘲弄意味十足。手一召,十八丸丹药悉数跳入不远桌案上的空丹瓶。

醉心揣摩的柳无道猝不及防。唐笑袖子一甩,在柳无道跳脚前,将丹瓶丢给了他。

不再理睬明心堂上众人,少年施施然飞上看台,拉了少女便走。

“干嘛?”赵芙不解。

“睡觉去啊。”唐笑说得理所当然。

场上又是一愣,接着各种意味眼神。

见赵芙没有跟他走的意思,少年不由回眸:“你不困?”

“刚刚眯过一会了,何况结果还没宣布呢。”都撑到了现在,没见到盖棺定论,她哪肯离开。

赵芙看了眼场上,那些人的眼神好奇怪,尤其是她哥哥,破天荒地黑着脸看着这边,好像她一旦跟唐笑走,就会立马杀到一样。

赵芙一时没想那么多。

似乎注意到明心堂内不可名状的暧昧,唐笑一哂,唇角跃然:“也好,我也想见识见识,是不是真有人能舌灿烂花,黑白颠倒!”

“唐公子真不准备解释一二?”率先出声的却是妖宗大丹师。

之涣冷笑:“堂堂执掌十万大山的妖宗,原也是不认账的无赖。”言辞毫不客气。

“非是我等怀疑,如此异事,实是骇人听闻,匪夷所思!”穆宗元跟着道。

“道友言下之意,是我们作弊?”之涣起身,“唐笑借鉴的忘尘丹,紫心破障丹、七宝力神丹,都是你们出借的,先不说紫心破障丹、七宝力神丹,褚道友,忘尘丹乃你亲手所出,你扪心自问,唐笑开炉前,这世上可还有同样的一枚?!”

“有些井底之蛙,偏安一隅久了,就以为这世上再也没有比他们更厉害了。我们做人的,目光绝不会如此短浅。”谢远懒洋洋地看向身旁玄衣少年,“元右,你说那些蛙啊妖的,他们的目光是不是跟我们人不一样?”

元右认真想了想,一本正经道:“这个还真不知晓,我只知道鼠目寸光。不过下次可以抓些妖啊,蛙的什么研究下。”

“元右哥!”崔白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元右哥你说笑话的样子好冷啊!”

“竖子尔敢!”妖宗使团中,白眉老儿跳将出来,怒指看台这侧看向赵胜,“大公子,这便是天魔岛的待客之道?便是我妖宗宗主,也不会如此大放厥词!”

眼神一圈逡巡,最后的视线落在李景然身上,赵胜淡淡道:“白山主不要忘了,足下之地,可是我天魔岛!”话却是对白眉老儿说的。

看了唐笑一眼,赵胜复又回头,这回却是转向白眉老者:“小师叔乃岛主关门弟子,于丹道一途天赋异禀,得岛主精心培养,能由此成绩,也是平常。”并不熟悉丹道的赵胜也开始睁着眼说大话。

总得有一人善后啊!

将一切推到唐笑的身份,没有比这更好的解释了。

当今世界,又有几人敢怀疑天魔岛主呢!

赵胜再次换了坐姿,更舒服的坐姿,挑着一边唇角,勾出一抹酷笑,看着他们面面相觑,看着他们沉默,唇角弧度渐渐上扬:“这场丹比,是我们胜了!”

章节目录 第35章 随便指一处 冷冷看着堂下,讽笑至始至终没下过唇角,不知何时,少年周身弥漫了一层冷漠,袖手而立的背影,是俯瞰世间的高高在上,亦是不屑一切的嘲弄。

那般陌生,恍如换了个人!

一听到赵胜说胜了,赵芙忙寻唐笑,乍看背影,赵芙以为自己眼花,不确定地小声:“唐笑?”

如冰雪消融,唐笑回首之际,又是少年人的温文:“要回去了?”星眸含笑。

赵芙狐疑地又看了他几眼,点了点头。心里却咕哝,大概是这几天没睡,自己太累,所以眼花了吧?

“大公子的胃口真不小,这一口吞下去,也不怕噎着。”妖宗白眉老儿恨恨道。

唐笑赢得丹比,实在出他意料,如此省下他诸多功夫,赵胜的心情很好:“我天魔岛慢嚼细咽也好,囫囵吞枣也罢,都是我天魔岛的事,与诸位无关,就不劳白山主费心了。”

赵胜笑得猖狂,“何况我天魔岛一向胃口不错!”

明心堂外,赵芙隐约听得这一句,至于接下来妖宗、北渊如何愤怒、如何不甘,赵胜又如何与之周旋,赵芙是看不到了,也没兴趣再看了。

在天魔岛民各色殷勤、好奇等等眼神目送下,赵芙他们回了安期峰东麓。被一堆少年簇拥着,兴奋过后的赵芙始觉困意袭人。

“唐笑哥,我以后可不可以找你炼丹?”崔白一脸崇拜。

“不可以。”闲闲一旁的少年淡声。

崔白略显失望,转而又兴致起来:“那我向你学习丹道好不好?”

“我不会炼丹。”这次唐笑更干脆。

崔白瞠目,张着嘴说不出话。

他没听错吧?能炼制一炉六颗元丹品质九品丹的,竟说自己不会炼丹,若这样还叫不会炼丹,那天下会炼丹的,还能有谁啊!

见身旁几人都跟自己一副差不多表情,崔白才确定自己没听错:“唐笑哥,你莫不是在说笑话?一点都不好笑啊,比元右哥的还冷!”崔白结巴着。

“我的确不会丹道。”唐笑的声音很平静,“不过会一些小门道罢了。”

此时是在安期峰无忧阁,只有他们几人,唐笑说着实话,也不担心会有人偷听。

“不会真是幻术吧?”谢远咋舌。

“丹药是真的啦!”崔白忍不住大声,“不会是幻术!”

“丹道千万途,成丹第一条。既然丹药是真的,又何必拘泥于炼丹之法呢!”元右笑了笑。

“对啊对啊!”赵芙附和,“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今日你是第一厉害了!”赵芙打着哈欠,“我要睡个三天三夜,等我睡饱我们再聚啊!”

见少女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几人不再做停留,忙告辞。

......

元右,同唐笑几乎并肩而出。

唐笑的未名楼就在东麓,所以是元右刻意慢了脚步。

“你的筑基大典,当真一波三折。”元右道,“不过长老应该很高兴。”

“不过一个形式。”唐笑停了脚步,极目东麓日落,“师兄未必在意这些。”

晋升筑基后期大圆满,又赢得丹比,他给安期峰挣足了面子,也让天魔岛在妖宗、北渊面前大大露了一回脸,更赢得三花秘境资源,为天魔岛拿下天大好处。

也许赵兴是高兴的,但唐笑心底却认为,赵兴的兴趣并不在此。

“笙笙这几天所耗心神不小,估计得养一阵子。”元右侧身看向落后自己半步的少年,“典礼前你去哪了?她都急得无措了,我还没见过她那副样子。”

唐笑默了默,视线收回对上银发少年:“莽苍北崮。”他的声音很淡。

“那不是禁地吗?”元右讶然。

“师命难违。”唐笑重新拾了脚步。

“原来是岛主的安排。”元右沉思半晌,又疑问,“不落花出自北崮?”

“不是。”唐笑回头看了元右一眼,“北崮不只是北崮,只是一个中转通道,不落花出自一个小千世界。”

唐笑回忆着,“可惜我出来后,那个小千世界不稳定,崩塌了。”

不落花珍稀罕见,不落花的出处一般人都会避嫌,元右却问了,而唐笑也答了。

“那是可惜了。”元右叹了一句,不疑有他,复又想起什么,笑道,“我现在倒有些好奇,若你真输了丹比,妖宗、北渊逼问你不落花出处,你怎么交代?”

莽苍山脉,是天魔岛禁地,非岛主令不得入。中转通道无法进,小千世界已毁,怎么交代都难。

唐笑甩了一记斜眼,是赤裸裸瞧不起银发少年的天真问题:“这十几年你怎么过来的,比笙笙还不谙世事了?还能怎么交代,无妄汪洋,随便指一处凶险之地,让他们去冒险啊!”

反正他摘取不落花,也没人看见,不落花出处还不是由他说了算。至于他们信不信,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啧,我就知道。”元右懊恼一声。

唐笑还是那个唐笑,一如既往地奸诈啊。

“接下来你会很忙了。”唐笑眉峰紧了紧。

“嗯?”元右随口接上,等出声才反应过来,“三花秘境吗?大师兄半年后就回来了,家里那边,大概会让二哥带队吧。”

“你不去?”唐笑有些疑惑,“三花秘境闻名的虽是药植,里面的机遇不比天河世界差。”

古籍中记载,三花秘境是上古三十六秘境之一,与二十四大世界齐名。

“我打算先闭关,”元右笑了笑,“看完你的玉简再说。”

唐笑没说什么,径自往未名楼方向走去。

红日西挂,挂在未名楼萧瑟的凉亭一檐。

“你呢?”元右没跟上去。

唐笑身形一伫,复又往前,却是没回答。

山径草木盛,很快,那袭蓝衫,隐入萧萧草木中。

……

无忧阁中,赵芙酣然无梦。

无忧阁外,天魔岛与妖宗、北渊达成了协议。

两方都是岛外赫赫势力,远道而来,若空手而返,势必要结下梁子。眼下天魔岛看着荣光,实则危机不小。

赵胜是聪明人,深谙平衡之道。很大方地答应向妖宗、北渊公布定颜丹丹方,定颜丹样品却是不提供的。

定颜丹是赵芙所有物,他当然不会拿赵芙的东西做人情。

至于三花秘境,好不容易到手的东西,赵胜自然不肯与人分羹。

虽如此,却答应妖宗及北渊,凡三花秘境所出,天魔岛若对外交换或出售,妖宗和北渊有优先权。同时向双方赠送了天魔岛若干特产,价值不菲,不过比起三花秘境的价值,是九牛一毫了。

至于妖宗少主李景行,赵胜提也没提,没打算与妖宗结仇,自然也不会再追究李景行。却当着众人的面,让人给双方各呈上一枚天魔岛出入令。

凡持令者,以后出入天魔岛,皆无须提前向天魔岛申报。

“以后少主来我天魔岛,大可光明正大,毋须藏头缩尾了。”之涣在一旁笑得冷。

李景行面色红红黑黑,终究是没吭一声。

妖宗和北渊乘兴而来败兴而归,自然不爽被这么糊弄,然在赵胜的一大棒一萝卜下,他们也没法再谈什么条件,却三番两次提出,好奇仰慕唐笑的炼丹能力,想私下再和唐笑交流切磋一番。

是的,丹比后他们的兴趣点已经不仅仅在三花秘境上了。这次唐笑骇人听闻的炼丹能力若传出去,势必会引起离渊大陆大震荡。

丹比过程中,唐笑奇怪的炼丹之法,谁都想知道个究竟。

赵胜没有立马回绝,道唐笑是他的小师叔,他无法做主,势必要请示过唐笑。

章节目录 第36章 琉璃阁无忌 等赵胜的人到未名楼请示时,未名楼已经人去楼空,只庭院石桌上孤零零地置放着一只原木盒。

侍从来回禀时,之涣刚好在场,替赵胜打开木盒,之涣叹道:“你想到的,看来唐笑都想到了。”

是一张丹方,定颜丹丹方。

接过之涣递上来的素白银霜笺,赵胜略略扫了一眼,字迹苍凉遒劲。墨是银龙鱿墨,凑近细闻,有近似龙涎香气,却又较龙涎香多了一份浑厚。

盯着字,赵胜没说话。

“也就唐笑有这份闲情,这年头,舞文弄墨的,大概也只有那些附庸风雅的老怪了。”之涣又叹了一句。

都什么时代了,谁留言不用玉简、传讯符之类呢。留墨这种事,是古籍中记载的那些上古修士才会做。

“他去哪了?”赵胜看向侍卫。

“安期峰并未见唐公子出入。”侍卫垂着头禀报着。

“厉害,来无影去无踪啊,我说赵大公子,你们安期峰的防卫是不是要好好整顿了?”闻言之涣笑了声。

“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赵胜斜了一眼。

“不会又出岛了吧?”之涣正了神色。

“日照港、不见峰、误谢溪可有消息?”赵胜沉了声音。

“没有,属下已仔细问过,都没人见过唐公子出岛。”侍卫一五一十道。

“这就失踪了?”之涣微讶,“岛上三处关口没见人,那应该还在岛内。若是出岛,唐笑应该会知会一声。”见赵胜一脸思索,又劝道,“得嘞,不要想东想西了,就道唐笑闭关冲击结丹了,他们还能赖在岛上赖个三五载不成!”

打发了妖宗、北渊的人才是正经。

然而,妖宗、北渊的人并没这么好打发。待听闻唐笑再次闭关结丹时,纷纷表示愿意等。

被差做使者的柳无道苦口婆心:“结丹不比筑基,谁都知道结丹没个期限的,即便运气好,至少也得三五年。”

“唐公子天赋异禀,既然能月余筑基,结丹所耗时间必也不会长。”妖宗、北渊的丹师们纷纷表示看好唐笑。

柳无道有苦说不出,怎么赵胜让他做的竟是吃力不讨好的事!开始反省是不是哪里得罪了赵胜,思来想去,除了崇心堂丹比那次,他的表现一向都良好啊!

…….

是第二年盛夏,无妄海上暖风熏得人醉。

妖宗李景行和他的随从,在丹比后次日就离开了天魔岛,大概是不想再被天魔岛民指指点点看笑话,剩下的妖宗使团、北渊一行一直从去岁秋日逗留至今。

大半年过去,岛上一直没有唐笑的消息。

在一个下雨的黄昏,妖宗大丹师麻婴从日照港回来,与李景然在丹室处了一晚后,次日李景然就向赵胜递了辞呈。

三日后,日照港再次传来消息,北渊君山附近不平静,新起了一股什么势力,隐隐威胁到北渊王室的统治,北渊诸人这才告辞匆匆离去。

天魔岛,没了外人的打扰,终于又恢复到从前纯粹,然再不复从前宁静。

三花秘境开启在即,天魔岛内各势力紧锣密鼓,岛上大半的人筹备着三花秘境事宜。

然这些热闹喧嚣,与无忧阁无关。

赵芙从来没有这么无聊过——唐笑失踪;元右闭关;之涣作为赵胜的左膀右臂,为三花秘境一事忙得分身无术;谢家作为天魔岛五大家族之一,此次三花秘境之行分到了不少名额,谢远被家里委以重任,正被家中长辈好好提点着,根本没时间出门。就连崔白,也被崔家拎去突击训练,将三花秘境之行视作崔白筑基的磨刀石。

赵芙去东麓找过兆兴几次,然自唐笑失踪后,兆兴也不见了人。而赵胜更是以崇心堂为据点,大半年来赵芙就没在千秋楼中见过他一次。

去年丹比后说好的,等她睡醒后大伙儿聚一次,结果却是个个没影。

岁月静好,却无聊透顶。

好像天魔岛人人都很忙碌,就自己没事做。赵芙向来对别人的事无感的,本来也没什么,可当身边人也个个忙得不见踪影时,对比之下,赵芙就闲得发慌,愈发躁动不安了。

“姑娘,天上人间的寒玉潭开放好些日子了,大热天的,要不我们去凑凑热闹,消消暑?”赵芙的憋闷阿芷看在眼里,放下一盏冰镇酸梅糕,笑着建议。

“有新进美人?”无事可做玩着鲛珠的赵芙有了一丝兴趣。

“这倒没听说过,”阿芷往酸梅糕上浇着乳酪,赵芙嗜酸甜,吃酸梅糕,必要铺一层厚厚乳酪,“不过无忌公子前些日子出关了,前日叠翠榜上开始挂无忌公子的牌了呢。”

“是吗?”赵芙用羹勺挖了一口,浓重的酸甜并着浓浓的奶香在口里涌开,赵芙心情好了些,“无忌现在什么修为了?”

“好像结丹了。”阿芷不确定道。

“真是努力的人。”赵芙随口赞了一句,“也两年多没见他了,咱们去住几天,顺便给他道贺去。”

“好嘞。”阿芷见说动了赵芙,心下也高兴起来。有事做,赵芙就不会这样一副闷闷不乐了。

“你去库房里,将去年生辰收的那块灵玉,用好一些的檀盒装了。”

阿芷迟疑:“姑娘,这会不会太厚重了?”

赵芙一出手就是灵玉,灵玉可是有价无市的东西。指甲盖大小的灵玉,市值上等于十块极品灵石。通常,修士是绝不会拿灵玉换灵石的。赵芙收的那一块,长半尺,宽一指,厚一寸,价值连城。

天上人间的无双公子谢无忌,与赵芙也不过是比较聊得来而已,赵芙却要拿如此贵重的灵玉送人。

“无忌已经结丹,一般的东西对他没什么用。我赵芙不轻易送人东西,要送人,就不好让人觉得我赵芙小气。”

“再也没有比姑娘更大方的了。”阿芷连忙道。心里却想着,大概是赵芙起了恻隐之心,送灵玉可能是想让谢无忌以后修炼更顺遂些。在天上人间这种环境,在天魔岛无权无势的谢无忌还能到结丹境界,赵芙约莫是觉得谢无忌挺了不起的。

章节目录 第37章 玄甲三尺剑 不像往常大张旗鼓,这次赵芙到赶海街的天上人间是轻装便行。她带了重礼,不好太瞩目,也不想因此让谢无忌太惹眼。

谢无忌,不像天上人间的其他公子,想以名搏出位,至少赵芙是这样认为的。

谢无忌于名无心,却偏偏名声鼎盛,这大概就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赵芙进了琉璃阁大门时,叠翠榜上谢无忌的牌子就撤了下来。

“笙笙来得正是时候,”临窗品茗的谢无忌没有起身,举杯一邀,“这壶云梦刚刚好。”

两年多不见,他还是那般,让人亲近。

“你怎知我要来啊,还掐着时间沏了我最爱的云梦,无忌,你太好了。”抱着檀盒,赵芙轻快地走到案前,将临窗美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个仔细:“不错啊,风采更胜当年!”

“笙笙也是。”临窗美人执杯一饮,笑时眼尾上扬,无端上了一层媚色。

学着谢无忌的样子,赵芙盘膝落座,与青年对席。端起置于自己面前,水温正好的茶,一口饮尽:“走了这么多路,渴死我了。”

“啧,两年多不见,笙笙越发不拘小节了。”谢无忌嫌弃地看了一眼牛饮的少女。

赵芙嘿嘿一笑:“偶尔做一回人,干嘛拿那些规规矩矩束缚自己啊,想怎样就怎样才畅快!”

“呦,我们笙笙这是悟道了啊?那我可要好好请教了。”

“是啊是啊,我一日悟道,就差立地成仙了。”赵芙一副快来膜拜我模样。

谢无忌哈哈笑出了声:“赵大仙,无忌不才,还请多多指教啊!”

“那也得看本大仙高兴不高兴!”赵芙一本正经,话音刚落,自己先绷不住,跟着笑出来。笑了阵,叹道:“无忌还跟以前一样,真好。”

“笙笙更胜从前。”谢无忌再举杯。

赵芙将怀中檀盒往案上一搁,送了过去:“恭喜啊。”

谢无忌没有接,看着檀盒沉默下来。

“怎么了?”赵芙面现疑色。

“没什么,我只是高兴。”谢无忌抬首,“很高兴!”

“咦,原来无忌高兴的时候是沉默的,笑着的无忌原来是一直不开心啊。”赵芙似恍然大悟。

谢无忌被逗笑了:“笙笙功力渐长,无忌甘拜下风。”说完收了笑,正了正脸色,一脸认真,“谢谢。”

“别介,要谢就把云梦给我啊,也只有你这里才能喝到云梦,害我朝思暮想的,日渐消瘦。”

天上人间琉璃阁有一宝——云梦茶。云梦不是茶叶名,而是沏茶人的名。云梦,是一木精,化形美人,是琉璃阁的沏茶人,也是谢无忌一直带在身边的侍女。

“你这哪是想云梦,分明是害云梦。这话可别让大公子听到了,不然云梦早晚被收了去,大公子可舍不得你瘦。”

“没劲,别提我哥。”赵芙现在不爽那些不见踪影的人,“无忌,你要搞清楚,我是寻欢作乐来的啊。”所以,别给她添堵啊。

“来啊。”谢无忌执杯笑,媚眼如丝。

……

一直无音信的唐笑,在莽苍北崮,已三年有余。

确切地说,唐笑并非在真正的莽苍北崮,而是经由莽苍北崮的一个独立时空。

这是他第二次入莽苍北崮。

第一次是在筑基大典前,纯属偶入。那天自太澜山归后,在未名楼打坐时,神识无端被牵引,遂离楼寻踪,一路溯源,竟至莽苍。

是星夜,南星北落师门格外璀璨。

唐笑仰头伫望星空良久,稍一迟疑,随即踏入莽苍。

全凭神识那一丝牵引,唐笑身体顺从神识,暗自戒备着,穿山而入。不知行进多久,不是在山石间,而是在无数灰茫茫光亮间,仿佛无穷无尽,到不了尽头。

识海深处有声音冥冥,一向宁静沉稳的识海尽成汹涌之势。

唐笑不动声色,在那无数灰茫茫间亮起白色光团时,毫不犹豫抓住,仿佛曾经抓过千万遍一般,可惜他速度太慢——他的身体动作跟不上他的神识。

直到他身处一片丛林时,直觉告诉他,进错地方了。

这是那个出产不落花的无名小世界,本就不稳定,所幸他在里面有惊无险,甚至还小有收获——从筑基后期重新站上后期大圆满,最后在小世界崩塌前全身而退。

第二次入莽苍,唐笑是有准备的。

岛主不会无缘无故,让赵兴转告他筑基后入莽苍。

这一次,他一定要抓住那束白光。

是的,这一次,他成功了。

一个新的世界——黑暗世界,游离着各色光团。黑暗纯粹,无边无垠;光团大大小小,瀚如星辰。

莫名的亲切感,仿佛自己就是这无数光团中一员,仿佛他本就诞生于此。

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有认知意识时,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位令无数修士仰视的高高存在。

这十多年来,有时也会泛起彷徨,会疑惑,会迷惘,自己到底是谁?

没有人告诉他答案,唯有识海深处不经意间涌现的那些画面。

不知多少回,识海里无端画面纷呈。

或是顽童嬉戏沙海;或是少年面壁打坐;或是第一次炼丹、炼器时的生疏,却冲动喜悦,还有熟练后的淡定。

或初遇机缘时的欣喜若狂,及至习以为常后的不动声色;或法光炸裂斗法,或踏星辰逍遥横跨,或剑气纵横,一方世界一剑湮塌;或统帅百万魔兽修士厮杀……

谈笑间,在掌间,有星辰或生或灭,简直闻所未闻,不可思议!

无数画面均不一,唯一相同的,画中人皆是背影,或稚嫩,或年少;或沉稳威风,或萧瑟寂寥,或沉思仰望,或冷漠不屑;或青衫或白衣或披挂……形形色色。

然出现最多的,却是执剑的玄甲黑衣,一身森森挥散不去的杀伐。

那个背影,他是不快乐的,唐笑知道。

但他是无怨的,他执着于踏出的每一步,并不在乎万众的目光。

他是冷漠的,可以为每前进一步不择手段,任脚下血流成河,尸骸成山,任一星辰一世界在眼前灰飞烟灭而无动于衷。

他也温柔,玄甲重装安抚胯下魔骑,仿佛抚摸着最深爱的情人;也曾蓝衫袖手拈花望月闭目深嗅,是思前尘虑后事,还是想起曾经某一个人?

众人见他起于戎马,自杀伐血腥中崭露头角,于是轻嘲冷讽,无权无势一外来小卒瞎折腾,如何能翻云覆雨!

见他踏尸山血海而登高位,便不甘不屑,流于表面的维诺尊崇,不过是掩盖他们内心的胆怯嫉恨。

谁人见他于默默无名时潜心苦修,又谁人见他来此前忍辱负重,一步步踏将不易!

纵掌百万军,驭百万兽,他始终格格不入那个世界。

他不属于那里,他的理想也从来不是止步那里。那方世界,不过是他修道生涯中其中一个驿站。

他,从没想过会是终点。

玄甲黑衣,三尺剑,殷红淋漓。

他执剑而立,风猎猎,漏出盔甲的乌发横飞。

前途是无尽苍穹,而身后世界已远。

望穹宇无数闪耀,竟无处安放。

于是纵一生无尽寿数,究宇宙之极。

一位伟大的理想主义者!

章节目录 第38章 自己又是谁 无数画面,从前模糊的,此刻是前所未有的清晰;从前清晰的,竟似融入骨子里,成了自己经历一般,竟分不清到底是自己的,还是那位玄甲黑衣的。

那个背影,是谁?

或许等画面里的背影转身,他能得到答案。

那个背影,与自己有什么关系?为何会出现在自己识海里?

而自己,又是谁?

无数混乱,来自识海深处的嚣腾,不听使唤。识海天地不分,竟趋混沌。如此下去,他的识海就将毁去。

赤目如血,唐笑想呐喊却发不出声,眼睁睁地看着无数画面自识海深处涌现,铺天盖地,属于他的神识散入其中,一点一点地与之融合。

不!

痛苦,挣扎,不甘,亦不屈。

是玄甲黑衣的执着,还是他唐笑的执着?

因痛苦而狰狞的面容,两行血泪潸然。

八荒极神功,自行运转。

少年身体一瞬透明,泛起淡淡光泽,经络骨骼于皮下清晰,可见鲜红于血脉中汩汩,可见灵力湍湍如大河,畅行其间。

唯独识海,混沌一片,如寰宇初创,天地懵懂。

纯粹黑暗中,安静漂浮的无数光团,被吸引。光团们未及好奇便恐惧,不甘的尖戾,惊惧的哀嚎,恐惧还未释放,却已被吸入少年身体。

光团由少及多,从附近至遥遥远处,由三三两两渐成溪汇河,渐成瀚瀚光团旋涡。

中心的少年,仿佛无底的黑洞,吞噬着未及惨叫讨饶便被拉入旋涡的神魂残魄。

恍至宙宇深处,没有过往,没有后来,只有此刻此息。仿佛时间停止,此时即永远。

少年的身体,由微光,一点点放明,至光盛,至大亮,盖过了庞大无边的光团旋涡,再蔓延开去,及至照亮整个黑暗空间。

无数画面忽然远去,只剩下最后一个背影。

玄甲黑衣,三尺剑,殷红淋漓!

执剑而立,风猎猎,有漏出的乌发横飞。

唐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你是谁?”

不知是他问的,还是玄甲黑衣所问。

似乎错觉,那背影竟动了。

不是错觉!

世界静止,唯有那袭背影在动。

玄甲黑衣缓缓侧身,他转过头。

完美的侧脸,无比熟悉的侧颜!

唐笑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终于没了勇气:“够了!”他大喝。

然那玄甲黑衣侧影并没停止,继续转着身,直到,完完全全面对着他。

殷红,自玄甲黑衣的心口爬开去,湿透他的黑衣,顺着他握剑的手,沿着剑身,蜿蜒,黏连,滴落。

——心口胸甲处,一处漆黑缺口,深深,深不见底。

有不断血腥,自缺口涌出。

殷红依旧自剑尖滴落,似零落红珠入潭,似起清脆音,似起涟漪,似成回响,重重回音不绝,响彻整个识海——嘀嗒,嘀嗒,嘀嗒……

余音浸透着冷意,没有尽头。

玄甲黑衣,低垂的脸,一双没有睁开的眼,合上的眼睫,都是安静。

这安静,格格不入于一身杀伐,格格不入于如影随形的冷漠,却没有什么能破坏,没有什么能污染。

好似,前尘往事、高位权势,冷漠杀伐、修道生涯皆不过是身外。唯独安静,才是玄甲黑衣的唯一本质。

曾看背影千万万,猜测亦千万万,万万料不过,转身后这一面,竟会这般!

唐笑颤抖的手,按上自己心口,心跳声与嘀嗒声渐重合,仿佛那里也空空。

唐笑,颤抖地合眸。

少年万般燃腾情绪,到最后,是前尘往事,是过眼云烟。执着的眉峰回到最初,是安静。

星辰深处玄甲黑衣,光团漩中蓝衫少年,一模一样的两张脸,重叠,重合。

黑黑白白,无数星落,又无数云起,轮回往复。

少年一手抚着心口,右手缓缓伸出,又缓缓握紧,似握住了什么。

光团漩涡并浩瀚星辰翻腾远去,黑暗联结了两个世界。

玄甲黑衣消散。

少年睁眼,抬起右手,手中赫然一柄三尺剑,玄甲黑衣的三尺剑!

没有殷红淋漓,剑身锃亮,遍布符文,却鉴可照人。

唐笑看到了自己,映照剑身中的少年,不是玄甲黑衣的安静,而是毁天灭地的危险气息。

......

明明只说在琉璃阁住几天,这一住却没了期限。

夏日的暑气成了回忆,桂香再次在天魔岛弥漫,又是秋日。

赵芙几乎与谢无忌同吃同住了小半年,或听谢无忌抚琴弄曲,或看他临书,或两人相对品茗。

闲来无事,赵芙也会翻翻谢无忌的藏书。

不同那些修行中人的居室,谢无忌的琉璃阁更近凡间,书室陈列的并非玉简,而是书册。很多书页泛黄,是谢无忌搜罗的古籍。

谢无忌的书室,赵芙之前,没有人能进去。面对赵芙的登堂入室,甚至鸠占鹊巢,谢无忌也只微微一笑,甚至是欣然。

就连修炼,谢无忌也没避着她。

也没有专门的地方,或暖阁窗下,或纱账床上,或会客厅堂,或是书室静房,他盘膝打坐,赵芙就在一旁托腮倚桌看着他。

时间长了,累了,歪在一旁卧榻眯会儿;倦了,捡本古籍出会神;渴了,云梦就会适时出现。

简直神仙日子,赵芙竟有些乐不思蜀。

这一日,天光还未亮,谢无忌就唤醒了她,赵芙犹自睡得迷糊,赖着身子不肯起。

待谢无忌用发梢拨弄她的眼睫时,赵芙终于忍不住,噌地翻身而坐:“无忌你知不知道我的起床气很大啊?!”

“知道啊,所以笙笙想怎样都依笙笙啊,”见少女怒目瞪眼,谢无忌反而笑了,甚至飞了个媚眼,“无忌绝不反抗的。”

赵芙呆了呆,一时气性都九霄云外了。

“笙笙这般定力可不行啊。”

待听到青年呵呵轻笑,赵芙才知着了道,顿时扑向谢无忌,报复性地想去揪那张让自己失神的面皮。

谢无忌一个侧身躲了。

赵芙不依不饶,忘了自己只着中衣,混不顾形象,与谢无忌闹成一团:“无忌你羞不羞耻,竟对我使美人计!”没得手的赵芙鬓发微乱,气急败坏。

“明明是笙笙不行啊。”谢无忌退到门口,倚门扬唇,“笙笙应该多看看我,看多了,下次魂儿就不会随便被哪个好看的人勾走了。”

“我赵芙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赵芙呸了一声,甚是不屑。她赵芙阅美无数,就是定力从未见长。

见谢无忌的一角衣袖都碰不到,赵芙也歇了心思,闹了一通也没了睡意。

“说吧,这么早叫醒我什么事?先说好了,若答案我不满意,那后果你想想好了!”赵芙故作恶狠狠。

“嗯,笙笙都没试过,怎知不满意?”倚门青年双手懒懒叠臂环胸,朝赵芙眨了眨眼。

常年混迹天上人间的赵芙顿时笑得阴险,食指一勾:“来啊,谁怕谁啊!”

天光透过折窗,落满少女垒起的梨涡,灿灿。未着鞋袜的赤足纤细小巧,在日辉中晶莹剔透。

眸色暗了暗,睫落又起,谢无忌再抬眼又是晶莹笑意:“我让你云梦替你梳妆?”

对青年的强行转变话题,赵芙嘁了声,不屑跑回床上:“阿芷不在?”

“回无忧阁取样东西,见你睡觉就跟我说了。”

赵芙嗯了声,转头道:“到底什么事啊?”

“这阵子笙笙都在琉璃阁,想来也闷坏了,今日我们去外面走走。”

赵芙一怔,复又好奇:“去哪里要这么早叫醒我?”

“桃花溪。”是谢无忌好听的声音,“有点远。”

章节目录 第39章 误谢溪往事 “哦,桃花溪啊。”赵芙了然,“是有点远。”掰着手指一算,“上次去那儿,好像还是十年前的事。”

赵芙没有选择跟谢无忌御风而至,而谢无忌也早知赵芙会如此,所以一早叫醒了她。待赵芙用了早膳,一切妥当,两人便出了门。

谢无忌没有带赵芙走岛上便道,而是在日照港乘船出海。天上人间位于繁华的赶海街,赶海街的至北处是日照港,日照港与桃花溪隔着小半个天魔岛。若徒步走陆路,没有两三个月是到不了的,然走海路就省时多了。

天魔岛的船只不同凡间,都是修士炼制而出的法器,有些甚至达到法宝级别。天魔岛炼器师精于制船,所制的船除了供天魔岛民往来使用外,还用于组建天魔岛防卫舰队。

赵芙这几年只在岛内活动,很少乘船出海了。一方面是赵胜他们顾忌着赵芙心思,以防万一;另一方面,环岛游一圈,赵芙小时候不知坐过几次,早兴趣缺缺了。至于离岛去其他岛屿,那是想都不用想的。

“嘿,还是小时候的凤凰号啊。”赵芙打量着要上的船,略觉有趣。

谢无忌在她身后,看着赵芙怀旧般扶着船舷,缓缓踱入舱室。身段婀娜,背影恣意大方,与记忆中欢蹦乱跳跑向船头的小女娃简直判若两人,谢无忌无声地笑了。

凤凰号环岛而行,即便日照港的船只日行千里,船在海上还是走了半日,赵芙他们下船登临桃花溪。

“没想到这里风景不错啊,我小时候被元九忽悠着来过一次。那时候我人小,又刚好馋桃儿,元九就骗我说岛上有一个叫桃花溪的地方很神奇,一年四季桃花不败,桃树上常年挂满甜蜜多汁的桃儿。”

“然后你就瞒着大公子他们,一个人偷偷上了船,饿了也不吃东西,就想留着肚子吃桃儿。”

赵芙不好意思地嘿嘿着,听着谢无忌继续说着:“你下了船,就迫不及待地往这里跑,两条小短腿走了好久,眼巴巴地爬上了这里。”

“是啊,想着满山的桃儿等着我,我费尽力气,愣是爬上了这座大山石,结果一上来,嘿,哪来什么桃花桃儿,四面皆是光秃秃山石,裸露着泥巴,丑得很,哪是什么桃花溪,分明就是乱石崖嘛!当时气得我啊——”

“气得你将山石当做元右打了一顿。”

“对啊对啊。”赵芙说得兴致,忽觉不对劲,“不对啊,无忌怎么知道这些的?”

“猜的。”谢无忌顽性地朝赵芙挤了挤眼,往最高的亭台飞去。

之前远远在海上,就看到这里嫣粉连绵,似天边落霞,宛如画中。现在身处其中,愈发觉得美不胜收,花瓣儿飘飘悠悠,竟有小天魔花雨之趣,与记忆中的印象实在相差太远,赵芙不免感慨,“这地儿,眼下才衬桃花溪之名!”

“你那次走后,封家就开始遍植桃花。这么多年过去,桃林靡靡,自然好看了。”桃花林中传来谢无忌的声音。

“是这样吗?”赵芙微讶,信手折了一枝桃花,想探究哪里特殊,“此地桃花当真一年四季不败?”

“跟笙笙的无忧阁一样,这里的桃花也是封家用阵法养着的。”谢无忌道。

“封家也挺有趣。”被她小时候不满一句,就花大精力整出个桃花溪。视线透过桃林交错枝丫,看到对面临水山崖上隐隐约约几个崖刻,古篆体三个字,弥经风霜。

待辨认出字后,赵芙却是一笑:“原来此地就是误谢溪。”说着眼波一转,“误谢溪,它误你什么了?”

千辛万苦的找寻,却不过是镜花水月,甚至连表象都没有。当年的失望愤怒,上当受骗的阴影长存,以致赵芙对赶海街岛民口中的桃花溪印象极差,这么多年来并未关注。再加上小时候她不识字,也不知晓此地有崖刻,是以赵芙知晓误谢溪,却不知桃花溪就是误谢溪。

误谢溪,是天魔岛三大港口之一,桃花溪是它的别称。

除了日照港是天魔岛对外开放的官方港口,不见峰渡口和误谢溪归私家管控。不见峰是安期峰的附属,不见峰渡口一向由安期峰打理。误谢溪则属于天魔岛五大家族之一的封家,原本是私家领地,不过近十年,封家大举改造误谢溪,大刀阔斧,在误谢溪及其附近山丘遍植桃树,同时也开放了误谢溪部分区域,允许部分人经误谢溪出入天魔岛。

因桃林特色,远看误谢溪云蒸霞蔚,风景这边独好。渐渐地,桃花林的名气在天魔岛传开,赶海街的人大部分都不叫误谢溪,改称桃花溪了。

“它误的不是我,此谢非彼谢啊。”

“谢家?”赵芙挑眉。

“非也。”谢无忌摇头。

“嗯?天魔岛除了谢家,还有哪个谢?”

“这崖刻至少几百年了。”谢无忌临风而立,衣袖飘飘,“当今谢家来天魔岛之前,岛上原有一人,是姓谢的。”说着向赵芙招着手,“笙笙来这边,这里视野最好。”

“原来是一个人的姓。”赵芙快走几步跟上,“能一人之姓命名地名,想来也是了不起的人。误谢溪,听着像有典故的,可有故事?”等赵芙迈入亭中,就见石桌上几个水灵灵的桃儿堆叠在一起,谢无忌正掂着一个桃儿玩,赵芙歪头一笑。

谢无忌动作挺快啊,这么会功夫就摘了桃子过来。

“笙笙想听啊?”谢无忌回眸。

“无忌有酒啊?”

故事下酒,才是绝配。

“今日岂能无酒!”谢无忌哈哈一笑,广袖一挥间,桌上就出现了赵芙期望的。

熟悉的红色封泥,殷红如血。

“唉,我发现你们都挺有法儿的,太清红云你们怎么这么容易弄到呢!”她一年也才得一坛啊。

谢无忌听着,笑吟吟举杯:“生辰快乐!”

“今日我生辰啊?额,在琉璃阁不知岁月,我竟忘了。”赵芙嘻嘻一笑,“难得无忌记得,谢了啊。”

“不是,”谢无忌缓缓摇头,“明日才是笙笙生辰,不过明日笙笙肯定要回无忧阁,我怕是见不到你的。”

“年年在无忧阁过也没意思,今年尝试在外面过也行啊。”反正那些人也不在,他们不在,生辰也无趣得紧,过不过都差不多。赵芙径自给自己斟酒,“赏山赏水赏无忌,品花品酒品美人。”摇头晃脑地吟咏,“当年事,误谢事,听无忌说故事。”

他们在崖顶的亭台,亭台一半悬空挑出。于亭台挑空处临海,远可眺无妄海海景,浩瀚汪洋,偶可见天魔岛的船只扁舟若叶;近可观误谢溪风光,桃林漫山,落英飏飏。亭台后面不远,便是“误谢溪”的崖刻。

“千年之前的天魔岛,是蛮荒之地,原是没有人的。”站在亭台翘出的一角,海风迎面,吹得眺海的谢无忌翩然若仙。

“不是说岛主千年前就登岛了吗?”

“可能吧。”谢无忌想了想道。

赵芙哦了声。

“岛主占据天魔岛之前,天魔岛与世隔绝,纵横岛上的都是蛮荒异兽,其中有一些还是上古异兽。”

“是吗?”

谢无忌点了点头。

“异兽是妖属,成兽丹者皆开智,大概率可化形。当时岛上化形的异兽不少,其中一人,就是“误谢溪”中的谢姓人。

章节目录 第40章 后来她死了 “原来谢姓人不是人。”赵芙抿了口酒,点了点头,没注意到自己说的话挺那啥的。

抓了个桃儿,嘎嘣咬了口,甜蜜的汁液在口中崩开,果然是想象中的小时候味道啊,开心地又连咬了几口,直塞得嘴帮子鼓鼓的。

谢无忌微微抬眸,凝视了赵芙一眼,又姹然失笑。

咬着桃子的赵芙无所察:“太清红云配新鲜桃儿,别有一番风味啊。”

吃货的关注点永远在吃上,“然后呢?那,嗯,那人到底是怎么被误的?”

想想还是称呼人比较好,毕竟“那兽”这样叫着,怪别扭的。

“他长得很好看。”谢无忌道。

“美人啊!”嘴帮子一鼓一鼓的赵芙顿时星星眼。

“是啊。”谢无忌也笑,似乎回忆着什么,“丰神俊朗,风流倜傥,恍如天人,一笑人间失色。”

“连无忌都这么说,看来当真是美人了,美人如斯,可惜我见不到。”赵芙叹息一声,又咔嚓咬了一口,“俗话说,一见美人误终生,看来不是误谢,是谢误了。”

“不是。”

“嗯?莫非谢美人遇到比他更美的,然后从此误了?”

“是啊,他遇见了一位女子。”谢无忌侧身,眼神遥遥桃林,略微迷茫,“从此就误了。”

“这听着,不像是甜美的故事啊。”赵芙皱了皱眉,“那女子也是异兽化形的吗?”

“并非,”谢无忌道,“她是修士。”

“哦,那是外来者了。”

谢无忌摇摇头:“她的身世比较特殊。”

谢无忌的反应和他的话语很矛盾,然赵芙也没刨根究底。

听故事,她一向是有良好素质的旁听者,故事里的人奇特也好,无趣也罢,通常她都不会提尴尬的问题让讲故事的人难堪。

“最后呢?”

今天是个好日子,好久没乘船了,今儿乘坐的凤凰号让她挺开心,看见了名副其实的桃花溪也高兴,更满意的是,终于吃到了桃花溪的桃儿,尤其桃儿的口味很不错。于是赵芙不想听凄美纠结的过程,直接跳过问结局。

“他得到了女子。”

“咦,怎么又转成好结局了?”

“那女子是有道侣的。”谢无忌缓缓道。

“啊呀,这可难办了。”赵芙兴致一下子上来了,“不过自古女子都难过美人关嘛。”擅自篡改着古人名句,赵芙仰天一口酒,嘿嘿笑道,“理解理解。”笑得甚是猥琐。

“是挺难办的。”谢无忌接了一句。

“那女子最后跟谁了?”

“没跟谁。”谢无忌看了一眼赵芙,“后来,她死了。”

“死了啊?”赵芙一愣,“可惜了,红颜薄命。”

谢无忌嗯了声。

“谢美人呢,又怎样了?”

“被女子的师尊逐出了天魔岛。”

“出岛了啊?”赵芙喃喃一句,莫名看了眼“误谢溪”三个古篆体崖刻,“莫非谢美人就是在这里,离开天魔岛的?”

“是在这里,不过当年误谢溪,不是桃花成林,也不是之前山石嶙峋,乱崖一片的,当年这里,是大河入海口,大河两岸,芳草葳蕤。山溪自远山而生,经流莽苍,成大河,浩浩入海。”

“千年时光,沧海桑田的嘛。”赵芙随口说着,“这崖刻是谢美人题的?”

“应该是其他人吧。”

“也是,这题的是溪,当年谢美人离开的时候,这里还是大河。应该是后来大河水流少了,渐成湍溪,有后人经此地,想起这事,就顺手题上去了。”

赵芙说着猜测,将吃剩的桃核用力一扔,扔得远远的,没入崖下一片嫣粉中。

谢无忌垂睫为自己斟满。有山风,杯中酒液微起觳纹,那映着的人影也皱了:“也许吧。”他咽了一口酒液。

“那女子的道侣呢,最后怎样了?”赵芙还惦记着故事。

谢无忌起身,望着桃林掩映间的崖刻,顺手将剩下的杯中酒喝尽:“笙笙,封家来人了。”

……

待八荒极神功自行停止运转,唐笑才冷静下来。

这一番吞噬运化,八荒极神功已晋升至第四重。

骨血经络经过淬炼,再次强化。远比常人宽阔的经络也扩至数倍,显得其间徜徉的灵力细弱了。

然身体的变化远远比不上神魂的改变,原本一团光雾的神魂凝实不少,更甚至凝出了人形轮廓。

八荒极神功是炼体锻魂之术,而他体内的灵力,则来自他的修为。

肉身的变化并没有带动他修为的增长,他的修为,依旧是筑基大圆满。

恍如一场梦,然身体的变化和右手中的剑却清晰地提醒着他,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右手握住剑的一瞬,他知道了玄甲黑衣的名:卫玠。

而他手中的剑,剑名魔心。

事至此,唐笑还有什么不明白,自己和卫玠,定存在某种关系。

且不说一模一样的面容,不说自己身体的特殊,单单那些庄生梦蝶般的画面就让人疑窦丛生。

仿佛一觉醒来,他做了个梦,梦里他是卫玠,经历了卫玠的一切。那些经历的真实感,让他甚至怀疑,到底是卫玠经历了这一切,还是他化作卫玠经历了一切?

识海似乎恢复到了先前,然他深知这平静下的汹涌,亦不敢轻易去戳破那层平静。

唐笑定了定心,收神重新感知这方世界。

如此数不清、大大小小的光团,皆是漂浮的魂魄。不只修士的神魂元神,大多数是凡人的魂魄。小部分是完整的,大部分则是残缺的碎片,有大有小。

此方世界,竟是一个养魂空间。

在离渊大陆被视为邪恶的,人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魂宗,为人所诟病的,也不过是小小的收魂器。

他在卫玠的画面里也见过养魂殿,斗法中养魂殿的崩溃,爆发出来的能量,直接让一个星球寸草不生。只不过没想到,他此刻身处的竟会是令两者小巫见大巫的养魂空间。

养魂空间,并非那些秘境、大小世界一般自然生成,显而易见是人为开辟虚空炼制的。如此瀚如星辰的魂魄,这到底是杀了多少生,拘了多少魂!

如此行为,在离渊大陆,绝对是比天魔岛还邪恶的存在,绝对是众派讨伐的对象!

唐笑知道自己的身体特殊,自他有自主意识时,在还未学会说话前,他就已经修习八荒极神功了。八荒极神功要晋级,需要的不仅仅是庞大的灵力。这养魂空间,简直是为他量身打造!

是谁,如此手笔?

知道他修习八荒极神功的,当世没有几个人。

令他进入莽苍北崮的,是天魔岛岛主。莽苍北崮不过是个幌子,岛主要他进入的,实际是养魂空间才是。

岛主,是知他修习八荒极神功的其中一人。

那么,养魂空间,会不会是岛主手笔?

养魂空间内发生的一切,绝非偶然。想到养魂空间令人莫名的熟悉亲切感,唐笑又惊疑起自身与养魂空间的关系。为何会有这种感觉,难道是因为八荒极神功的关系?

还有,这炼制养魂空间的人,知晓不知晓他与卫玠的关系?知不知晓此时他已得到魔心剑?

从来他所做的,都是被安排的。

就如此刻,他来到了养魂空间,得到了魔心剑,却不知晓接下来,又会是谁来告知他,要他做什么,等他的又会是什么。

他忽然有些羡慕卫玠,杀伐也好,寂寥也罢,一步步,从来都是自主的,自由的,无人干涉,也无人敢干涉!

章节目录 第41章 封家的热情 桃林似霞,漫天嫣粉,活脱脱成了眼前这身嫩绿裙裳的背景。修士多美人,何况这位封家嫡女纤腰盈盈不堪一握,面容精致名艳,一双秋水明眸似乎包藏千言万语,楚楚动人。

封家嫡女对她彬彬有礼也罢了,对谢无忌也是格外立遇,甚至带了恭敬成分。而谢无忌并没什么反应,一脸淡定,坦然受之,这让赵芙感兴趣地多打量了封芮几眼。

“还请赵姑娘、谢公子移步听海阁,家主已备好席面等两位贵客。”

她不过到此一游,封家不仅出动嫡女当说客做司使,封家家主竟还亲自陪席,她赵芙的面子有这么大?虽说她背靠大树,但封家也不需要做到如此地步啊!

赵芙眸中戏谑浓了几分:“封家主好生客气,我只是来误谢溪转一转,怎好劳烦封家主。”

“赵姑娘若是不答应,那芮今后是无颜踏入封家大门了!”

“是吗?”赵芙咬着桃儿,囫囵道,并没有动身的意思。

谢无忌更是执杯眺海,慢悠悠地小酌,似乎一切与他无关。

“不知赵姑娘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封芮依旧很耐心。

“嗯?”

“日照望海天下奇,桃花听海宇内无。”封芮笑了笑,更是明艳不可方物,“说得就是我们误谢溪听海阁与望海楼不相上下,我们听海阁只待私客,声名可能不像望海楼那样耳熟能详,但私房菜独具特色,想必不会令姑娘失望。占桃林便宜,听海阁更有桃花酿,品过的,都说不输黄老的太清红云,姑娘大可一试。”

什么话都说到她心头上了!赵芙心中一叹,眸光却是亮起:“知我者,封姐姐呐。”关系似乎一下子好到呼姐唤妹了。要怎样说服一枚吃货,那真的是,除了吃的就是吃的了。

封芮掩嘴一笑,是大家闺秀的婉约怡人,看着赏心悦目。

“无忌,好酒好菜,不去可惜了啊,既然主人家这么客气,我们就叨扰封家一顿了嘿。”赵芙招呼着,丢了桃核起身,做派与身旁封芮一比顿显粗野,然又浑然天成的自然,不觉粗鄙,竟带几分潇洒。

“赵姑娘,谢公子,这边请。”封芮恭谨不似做作。

误谢溪多悬崖绝壁,听海阁不同望海楼悬海而立,而是临崖壁悬空,一层高于一层,从海底直至崖顶,一共九层。层楼之间直接并非直连,而是以琉璃栈桥相接,履步桥上,似空中漫步,透过透明栈桥,即可一观怒海。

误谢溪的的洋流不似日照港平静,通常都是怒浪撞岸声,更衬听海阁建筑的诡、险、奇。

“崖上海眺,误谢溪胜在桃林,除却桃林,与不见峰风光也差不多。赵姑娘第一次来听海阁,可能还是游龙殿趣味些。”封芮在前头引着路。

赵芙是第一次走透明琉璃桥,颇有几分兴致,见栈桥蜿蜒而下,下端竟没入海面,不由道:“游龙殿是在海下?”

“姑娘一语中的。”封芮含笑,“误谢溪海水较他处来得清彻,家主为了不浪费就修造了游龙殿。此地方圆百里,禁止海捕,相反还会定期派饵料,因此除了寻常海生生物,各类海兽也喜欢到此觅食,有时还会出现大型海兽。游龙殿有特殊阵法加持,若遇见凶兽,姑娘也毋庸担心。”

大型海兽啊!随着封芮的解说,赵芙也期待起来。觉得封家挺上档,知道她好美食美酒,更是对大兽情有独钟。虽然天魔岛上禁止出现一切中大型兽类,但海里有啊。

游龙殿不同其他八层楼倚崖壁而建,而是通过封闭的琉璃桥一直延伸到误谢溪较远的海域。等桥面完全被海水淹没,琉璃桥忽然亮了起来,夜明珠每间隔一段距离置放,映照得桥内亮如白昼。赵芙发现跟在身后的谢无忌不知何时已与自己并肩。

“我们现在在海面下,大概还要往海底走小半个时辰。”封芮回头一笑,“姑娘现在可以看看脚下,这一段海域灵珊瑚活跃,挺好玩儿的。”

灵珊瑚活的,死的赵芙都见过不少,无忧阁库房内还收着一些珍稀罕见的,但海底生活状态的灵珊瑚,赵芙绝对是第一次见识。

见赵芙兴趣盎然,封芮笑容更大了些,目光路过谢无忌,状甚恭谨地点头致意。

一路新奇不断。隔着薄薄的透明琉璃,可以清晰地看到海兽在她四周或觅食或戏耍,她今日运气好,竟看到了大型海兽群,赵芙痴迷得恨不得伸出手去抚摸一番,奈何琉璃之隔。

游龙殿的奇观,落在修士眼里是丝毫无奇,毕竟修士可用灵力内呼吸时就可以避水。避水就可以亲身入海,见识海底世界,那需要游龙殿这般麻烦。

谢无忌自是无感,见赵芙高兴得不能自己,又觉好笑又是难过。他们习以为常的平常,对赵芙来说,就是难以逾越的天堑。

封芮说的小半个时辰,最后硬是被赵芙走了一个多时辰。待到游龙正殿,赵芙还意犹未尽。

“赵姑娘可还满意?”封家家主封厉朗声道。

赵芙是见过封家家主的,当下道:“让家主久等,游龙殿真让赵芙开了眼界,一时迷眼误了时,还望家主海涵。”

“无妨。”封厉哈哈大笑,“我就知道游龙殿能入姑娘的青眼。”

赵芙不置可否,只微笑着入席。封厉这番话,听着怎么这么怪,游龙殿难道是为她赵芙特意修造的不成?念头一闪现,赵芙顿觉这个想法滑稽无比。

一席下来,言笑晏晏,宾主尽欢。席间,封厉更是亲自斟酒,不仅给赵芙,还有谢无忌。赵芙更感觉出,封厉对谢无忌甚是谦和殷勤,就像下属面对上司一般。

就着这种违和的感觉,赵芙喝着桃花酿,猜着各种谜底,心底一时也没了排斥。在此之前,除了太清红云,她不碰任何酒,眼下这桃花酿,倒不是封芮谦虚,的确有与太清红云一较高下资本。

在误谢溪消磨了大半日,在封家热情招待下,赵芙当了一会座上宾,最后满载而归。此后,无忧阁日常鲜果中,添了误谢溪的桃儿。无忧阁的酒窖中,也多了桃花酿的身影。

回日照港,封厉更是命人开启飞行法宝,亲自送赵芙和谢无忌离开。

…….

月华初上,赵芙双臂叠在脑后,懒懒卧在塌上,翘腿思忖着今日所见所闻。思来想去,好像还是想不通。侧目看了会映在屏风上的打坐人影,最后无声弯了弯唇角。

管他呢,她不过是无忧阁的赵芙,他是天上人间的谢无忌,再怎样,也牵扯不出天大的事啊。

想通了,赵芙欣然闭目。然想到明日生辰的事,赵芙又烦躁起来。

章节目录 第42章 今日才胡闹? 次日一大早,赵芙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

屏风前燃燃了一夜的烛火早已油尽。

谢无忌的琉璃阁不是没有夜明珠,却偏偏爱点烛火。

是不是美人都有古怪嗜好?谢无忌和唐笑竟是同一副性子,都偏爱那些老古董。

晨曦透过折窗,屏风上的人影依旧,打坐的身姿还是那样端正。

赵芙几乎没见过谢无忌睡觉的样子,通常她休息的时候谢无忌都是打坐,她不休息的时候,除了陪她消磨时光,其他时间谢无忌都用来修炼了。

随意收拾了番,走过屏风,就见案前已摆放了她喜欢的茶点。

云梦真是个优秀的侍女,如此知她所想。赵芙心中蠢蠢欲动,要不要趁着今日生辰,将云梦讨了来?

算了,君子不夺人所好。她赵芙也不缺侍女啊,就是缺云梦这般的。

临窗打坐的青年,面容恬静。有风透过折窗,他的几丝额发微动。

除了谢无忌,赵芙从来没有这样看着修士修炼过,无论赵胜、唐笑、元右还是谁。

他们都顾忌着,避讳着,就连说话做事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说错做错了,触动她心中的结。

唯有谢无忌,从不在她面前顾忌,说话做事都毫无避讳,也不怕她想多。就连她占了他的地盘闹腾,他都欣然让着她,还费劲心思带她再游误谢溪,重温小时候的记忆。

赵芙歪着头,拈着一枚桂花糕,托腮看着垂眸青年,一时出神。不知唐笑、元右他们修炼时,是不是也这般恬静如画?

乳白半透明的桂花糕,拈在涂有艳艳丹寇的纤指间,甚是诱人。

赵芙神游物外,没发现临窗青年已结束打坐。

“我很好看?”谢无忌好笑地看着她。

赵芙无意识地点头。

“很好吃?”谢无忌视线由桂花糕移至少女唇间,丹寇艳艳,艳不过托腮少女朱唇之红。青年眸中清亮转了灼灼。

赵芙接着点头,没想那么多。

“那,”谢无忌忽然凑过来,停在少女耳畔。

少女玲珑耳珠几乎贴着他的唇,小巧耳垂上覆着一层柔软细绒,惹人爱怜。

谢无忌忍着伸舌含上的冲动,好闻的气息冷不丁地拂在少女脖颈边,痒痒的,“那笙笙,想不想吃我?”声音低沉得勾人。

……

唐笑离开养魂空间前,算了算年月,一时有些迟疑。这一次入莽苍北崮,在养魂空间竟是呆了近十年?

十年,可以发生好多事,改变好多事。十年,着实出乎他的意料,他原打算最多三四年。

少年思量着各种要调整的事,似刻入骨子里挥散不去的冷漠又开始无声无息地透出。

待出了莽苍,一望头顶星穹,唐笑微讶,他在养魂空间近十年,这天魔岛却只过去不到一年?

神识一凝又算了一番,结果还是如此,仰望星空的少年,唇角笑意无声流出。

出来的也是巧,竟让他赶在赵芙生辰日的黎明出了莽苍。

是天意吗?弥补去岁他的缺席?

日子对天魔岛的人来说,是不到一年。然对唐笑来说,是实打实的十年。

赶着回安期峰东麓的唐笑,再一次催动灵力。

十年不见,不经意间,心底不知自何时起积累的情绪都在这一路上叫嚣沸腾。越近安期峰,他竟迫不及待了。

识海里不断猜测着无忧阁少女的各种状态,该是无聊的吧?

他不在,赵胜、元右他们都忙着三花秘境的事,大约都不见人。

她,应该是无聊的。

见到他,她该是高兴的吧?

远远地,安期峰东麓,在一片星石璀璨中,陷入黑暗的无忧阁更加突兀,唐笑心里一时发沉。

赵芙是不喜欢黑暗的。就算睡着时,床前也会留一盏微弱珠光。

已是破晓,天际渐起霞色。

待安期峰东麓纳入神识范围,唐笑眉间冷意愈重——无忧阁里竟不见赵芙。

会去哪?今日可是她的生辰!

等到了无忧阁,问了守门的侍女,才知赵芙这大半年都住在天上人间,一直都未回来过。

眉峰松了又紧,唐笑往赶海街方向飞身而去,一身冷漠更重。

赵芙厮混天上人间,安期峰人人皆知。

赵兴、赵芙除了注重赵芙安全,也不拘着赵芙,由着她胡闹。

一方面,都知晓赵芙是闹着玩玩,毕竟凭着安期峰的背景,赵芙要什么样的男子没有,不至于要去天上人间找人。另一方面,是笃定天上人间里的人不敢乱来。

赵芙他们几个以前聚众胡闹,有时候也会约在天上人间。赵芙偶也会在天上人间小住,但像这次一住大半年的,却是前所未有。

唐笑直觉胸口沉沉的,沉得压心。

等他赶到天上人间,推开琉璃阁的大门,却见到这样一幕。

姿势风流的无双公子谢无忌,俯首少女耳畔,垂睫深深,俨然耳鬓厮磨。

少女艳若芙蓉,梨涡浅浅,颊上已起红云,眉目间隐有羞涩,明明招架不住,仍强装风月老手模样,一副外强中干的洒脱。

门开带起风,晨光映着门口的人影长长,折在精致墙上。

“唐笑?额……”熟悉的脸,陌生的深沉气势,赵芙一时不确定地看着来人。

“唐公子?”谢无忌挑眉,黑眸不动声色一缩,随即轻笑,“什么风让唐公子一大清早地闯我琉璃阁大门?”说着半离身,略略拉开与赵芙的距离,重新为端正坐姿。

眸光如电,上下扫了谢无忌一眼,唐笑面无表情看向赵芙:“以后不许来此。”没得丝毫商量语气。

“你谁啊!”赵芙顿觉气不打一处,先前被谢无忌惑着的尴尬无影无踪,“我跟你很熟啊?”

“自己过来,还是我拎你走?”唐笑眉微蹙,声音更淡了。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赵芙噌地站起,凑到唐笑跟前,气势汹汹,“你拎个试试啊!”

“不要让我动手。”唐笑眉峰越发蹙紧。

“原来你还会动手啊!”赵芙冷笑,“说不见人就不见人,一见人就动手。唐笑我欠你的啊,今个你就动手试试,看你唐笑到底能不能让我出了这琉璃阁!”说着站到谢无忌身旁,“无忌,以后我能不能来琉璃阁就看你的了。”

听着赵芙置气之话,唐笑的眉峰反而平复了些:“你当时在补眠,就没跟你说。”

“跟阿芷她们说一声不会吗?”

他的事,他从不想假手于人,也从没想过让中间人代传。

唐笑沉默。

赵芙哼了一声,心中无端烦乱:“无忌,你这琉璃阁谁想来都能来的啊?我不想看到闲杂人!”

谢无忌看着赵芙笑了笑,施施然起身,走至桌前,提壶沏茗:“唐公子,不若喝杯茶?”

唐笑没有走近的意思。

含杯轻啜,谢无忌淡笑:“既然如此,唐公子,请吧。”是端茶送客。

“笙笙,”视线越过谢无忌,落在青年身后的赵芙身上,“不要胡闹。”唐笑声音很冷。

“胡闹?莫非你是今天才知晓我胡闹?”她赵芙纨绔浪荡之名,又不是今日才有,少女黑眸盛满嘲弄。

章节目录 第43章 琉璃阁劫人 怀揣希冀而来,却意外见到这一幕,一时气性上头的少年等见到赵芙眸中嘲弄,心中已不知多少微澜。

去年今日把她惹了,难不成今年又重蹈覆辙?

身动!

唐笑的速度够快,奈何谢无忌早防着了。

未及赵芙,谢无忌已横亘两人之间:“唐公子,请自重。”仍一手执杯,噙着淡笑。

“谢无忌?”迎上青年视线,唐笑冷冷一句。

堵在门口,两厢高大颀长,挡了门口的日光,室内一下子昏暗不少。皆是人间绝色,纵是剑拔弩张,依旧形容风仪。再紧张的局面,在两人身上,也不过是云淡风轻的等闲。

如此养眼一幕,赵芙无心赏之,只觉心烦气躁:“我赵芙何德何能,竟让你们为我动手!”赵芙冷笑不已。

最不屑两男子为一人之故出手,想不到她赵芙今日却成了自己不屑的对象。

没想过唐笑今日会如此耐心跟她周旋,若照往常,她这样刺他,怕是早掉头而走。今日不罢休地宁可与谢无忌对上,骨子里那样清高的人,竟也会有这种掉份的举动。

若说之前是一时之气,眼下赵芙是真恼了。

气氛一时沉滞。

唐笑抬眸看了少女一眼,转身出了琉璃阁,背影洒脱,毫不拖泥带水。

赵芙愈发笑得冷。

“好好的一个清晨。”谢无忌叹息一声,见赵芙梨涡叼着冷意,却又笑了:“笙笙生什么气,恁是谁见了——”却没说下去,顿了顿又朝赵芙挤眉弄眼,“都会冲动的啊。”

赵芙没好气地瞅了谢无忌一眼,想说什么却又觉得别扭,心里一阵冲动,突然伸了食指勾住青年下颌,凑近仔细端详:“不就一张脸吗,我就不信看不厌了!”

谢无忌望着少女笑,眉目流波,配合眼前少女轻薄。

“原来这两年无忌你是去修炼厚颜无耻功了!”赵芙认败,顺势佯装恶狠狠地拧了一把青年颊肉,手上却没少使力。

颊肉温润柔软,手感极佳,侧目之际见到谢无忌眸中灼灼,赵芙心底忽起异样。

怔了怔,忙松手,赵芙咳了声清了清嗓:“我还以为这两年我的厚颜神功已经天魔岛无二了,没想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呐。”

“回去吧。”谢无忌却道,抬手为赵芙理了理鬓发,神情已是温和。

赵芙瞪他。

谢无忌失笑:“起了个大早,不就是打算早点回去吗?”

“谁说的!”赵芙死鸭子嘴硬,“我今日偏在琉璃阁了。”

淡淡瞥了眼窗外,谢无忌媚眼生笑:“要不,今日我替你梳妆?”

“我要云梦。”赵芙立马道。

谢无忌苦笑:“非是我不肯,笙笙,云梦她——”

“想哪儿去,我要云梦给我梳妆啊!”赵芙白了他一眼,“飞仙髻,你会吗?”

……

哼着小调离开天上人间,刚转到赶海街,街口那一袭颀长就撞入眼。

赵芙一愕,他没走吗?

撇撇嘴,视若无睹地阔步从少年身侧走过,不过一步即被拉住。

“怎么,要动手啊?”赵芙抬了抬下颌,一脸傲然。

少年却是紧了紧她的手:“别气了啊。”顿了顿,“今日生辰,不宜动怒。”说得一本正经,眸中笑意却又是从前少年的鲜活。仿佛适才琉璃阁的一番,从未发生过。

终究不愿在自己的生辰跟自己过不去,赵芙哼了一声。

“想去哪?”少年笑了笑。

赵芙不吭声。

看着少女的纤手与自己交错,两厢莹白,艳艳丹寇间点,仿佛雪中红梅,甚是赏心悦目。少年注视了一会,忽而一笑,陡然身子一拔,于喧嚣赶海街中,腾空而起。

猝不及防,等赵芙惊叫出声时,人已在云中。

“人吓人,会吓死人的知道不!”赵芙定了定神。

无边云海安静,在她身前不断远去。

“今日不要说这些话了啊。”生辰日净说些死啊死的,听着不舒服。

“去哪啊?”赵芙并不忌讳这些。

“海上。”

赵芙噘嘴:“昨日刚乘过船。”她以为唐笑也要带她乘船游海。

“嗯?”

“昨日跟无忌去了误谢溪,那地方现在不错,听海阁的东西挺好吃,桃花酿也还能入口。”赵芙说着出游的事。

“误谢溪?”唐笑浓眉一凝。

“是啊,我昨日才知道桃花溪就是误谢溪。”

“见着封家的人了?唐笑似乎问得漫不经心。

“封家家主客气得紧。”昨日封家的好客令人印象深刻。

唐笑似在思忖什么,并没接话。

“你真带我去海上啊?”赵芙狐疑地看着云下,一望无际的波澜起伏,“就不怕我哥事后追究你啊?”

“追究?”唐笑斜眸,“我竟不知赵胜敢目无尊法,追究他的小师叔!”轻飘飘地冷嘲。

赵芙无语。她忘了这茬了,带她御风海上的少年不是别人,是她和赵胜的小师叔啊。

“去岁说带你海上转转,留着今年带你了。”见少女眼珠子直转,估计又盘算着得寸进尺的要求,唐笑赶在赵芙出口前断了她的妄想。

原来是因为这茬!“那天你不是为了敷衍我哥吗?”赵芙疑惑道,也就没继续想让唐笑带她到其他岛屿玩,她要求其实不高。

去年生辰,她偷着出海,正巧与踏浪而归的唐笑迎面撞上,面对赵胜的质疑时,唐笑没有揭穿她,反而帮她瞒了,说是带她海上转转。

唐笑揽着人徐徐而下,手指一曲一弹间,一点光落于海上,眨眼间化作一叶舟舸。船不大,却精致。

脚下一实,赵芙兴致地打量起四周来。她那次若是坐这样的船出海,应该早避过了唐笑了吧?可惜不要说有人敢送她法宝级别的舟船,就连乘船她都是受限制的。

“你这里有吃的?”起了个大早,这一上晌过去,她的肚子开始造反了。在琉璃阁她也没吃几口,全拿谢无忌的美色当餐了。

“没有。”唐笑道,见赵芙一脸郁闷,又慢悠悠道,“不过马上就有了。”

赵芙不相信,修士虽然神奇,但也做不到无中生有。

那些凭空召唤出来的东西,其实都是收在储物袋,储物空间之类里面的。

他们修士,筑基后就可辟谷,唐笑随身携带吃的可能性是极小。唐笑说没有,那肯定是没有的。

章节目录 第44章 海上第一次 赵芙紧紧盯着他,就看他怎么无中生有变出吃食来。

见赵芙一脸怀疑,唐笑轻笑一声,也不解释,随手一伸,一根鱼竿不知从哪跃起,落入他掌中。

“这——”赵芙捂脸,她怎么没想到啊!在海上还怕没吃的啊!

她觉得自己蠢死了,肯定是肚子饿得脑中缺氧,变笨了。

鱼线尽头没有什么钩,也没有什么饵料,就这么扎入海中。

“你当那些鱼都是笨的啊,还是饿得饥不择食?或者说,你的鱼线比饵料还吸引鱼啊?”赵芙实在看不过去。她在游龙殿时看到的那些鱼啊,海兽之类,并非蠢得无脑的。

“想吃什么?”少年随意拣了船头一处坐了,淡定地看着下竿处,并没和赵芙争辩。

无钩钓鱼也罢了,还让她点菜,唐笑这是多托大啊!

“随便了,等你钓上来再说吧。”

话音未落,少年钓竿一提,一条鳞光挣扎着出水,一个优美的弧线,直直掉落在赵芙脚下,是她喜欢的鲈豚。鲈豚高高跃起,又落下,在甲板上蹦跶着。

赵芙一讶之后又无趣:“还拿钓竿做甚,你随便一使招,我们就满载而归了。”动用修为有啥稀奇的。

“没有,就钓鱼。”少年递出自己的钓竿,看向赵芙,“试试?”

“当真?”赵芙半信半疑。

“嗯。”见赵芙拿了钓竿,坐在自己坐过的地方,学着自己的样子甩线,两条腿还不老实地伸在船外,一前一后晃荡着。唐笑唇角笑意流出,“你可以想象一下线头挂着弥虾,想着一条鲈豚来咬钩。”

赵芙愣了愣:“想象也能钓上鱼?”意念钓鱼吗?那画个饼是不是也能充饥了?

唐笑含笑却不答。

“那我想象两条行不行?不要鲈豚,要海狡行不行?”海狡居深海,乃海中凶兽,味奇美。海狡不易捕捞,日照港很少有海狡交易。赵芙回头问着,见唐笑正处理着那条鲈豚,鱼肉被剔得极薄,在日光下透着诱人的色泽。一片片的鱼肉不断离体,鲈豚的尾巴还在不停甩动着。

“这附近没有海狡。”小舟随意飘着,他们离岛并不远,天魔岛附近海域并不深。

“原来也有条件限制啊,我道这鱼竿是什么宝贝呢,想要什么就是什么。”赵芙忽觉竿身一沉,本能地往上一提,阳光下两尾活蹦乱跳的鲈豚。

这下赵芙真惊住了,她不过是随口说了两条,真的就来了两条鲈豚!左思右想想不出个所以,索性也不钓了,将钓竿翻来覆去摸了个遍。

唐笑也不点破,任赵芙在那摸索:“不是饿了吗?先填填肚。”唐笑托着片好的鲈豚走了过来。

一盘新鲜的鱼脍,晶莹透亮,上面撒了些唐笑刚从海水里提取出的粗盐。

赵芙也不起身,挪了挪,给唐笑让出个位置,将钓竿递了过去,顺手接过鱼脍:“我看你钓啊。”摆了盘子在膝上,手抓着享用起来,两条腿晃悠着,就没停下来过。

唐笑挨着她坐下,见她吃得不亦乐乎,笑容深了些:“可还行?”

“好久没吃了啊。”赵芙享受得闭目,“一如既往得甜津津,你要吗?”

唐笑摇摇头。

“我觉得你们修士有一样不好。”赵芙回味着鱼脍的回甘。

“嗯?”

“辟谷啊。”赵芙抓了一撮,仰口咬住,“少了吃,这人生还有什么乐趣。”

作为人,可以有很多追求,吃的,穿的,用的,玩的,可以折腾出很多花样,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嘛。至于修士的乐趣,除了不断地晋级,除了追求无尽的寿命,可还有其他?

譬如他唐笑,这十多年来,他好像是真不知乐趣为何物。譬如卫玠,纵使有高位、权势、强大的修为,也不见他快活。

赵芙挑了一撮,举得高了,正待仰口接了,却咬了个空,只剩唐笑突然凑近放大的脸,咬住了她正要吃的。“不是说不吃吗?”干嘛又来抢她的。

唐笑细细咀嚼着,回头之际,薄唇巧合地自少女脸颊擦过:“也让我尝尝‘人生乐趣’,不错,甜甜的。”唐笑似乎回味着鱼肉滋味,黑眸盛满晶莹。

赵芙却不吃了,白了少年一眼:“我要大螯蟹,要烤的。”

“好。”唐笑微哂,“它们离得有点远,要等会。”

海面漾动着舟影,并两道紧挨的影子,随海浪起伏着。

天色暗得有点快,突来的乌云,遮了天光。

“要变天了。”赵芙抬眸看了看天色。

要下雨了,她要的大螯蟹还在赶来的路上。

“嗯。”

海面起了风,浪也大起来,小舟颠簸得比之前厉害了些。

赵芙有些不适,见唐笑依旧垂竿着,似无所察。

“来了吗?”赵芙问了一句。

大螯蟹没来,大雨却倾盆而至了。

赵芙正欲起身躲雨。雨水将将落到身上之际,舟中突然大放光亮,自小舟为中心,方圆十丈皆在光亮的半球中。

雨水落不进光亮。

小舟也没了颠簸。

“来了。”潇潇雨中,却听唐笑一句。

提起的鱼线甩起一道水痕,细细的鱼线尽头爬着一只肥硕的,个头比寻常大螯蟹足足大了三倍巨蟹。巨蟹呆愣愣的,似乎搞不清楚状况,亦不知晓自己的命运即将结束。

唐笑丢了鱼竿,起身回到舟中宽敞位置,盘膝坐了。

赵芙跟着在他对面坐下,看他掌心生出火焰,是丹比时出现过的异火。

红得脆生生的火焰,迟疑地绕了张牙舞爪示威的大螯蟹一圈,考虑着它得多温柔才不至于一个小小呵气就把这愚蠢的小东西烧没了。异火一点一点往大螯蟹蟹身缠了上去,小心翼翼的束手束脚,模样甚是滑稽。

雨下得越来越大,甚至盖过了涛声。天地之间,唯余白茫茫。

十丈之外,是如注大雨,是狂风怒涛。

舟中,是另一个世界,安宁的。

无论风雨海浪,都在光亮之外,皆不及身。

赵芙抬头看了看天,光球外不断有水花溅开,再往上,只有模糊的雨线,只剩灰蒙蒙了。

往年这个时候,是唯美的天魔花雨,今年却是滂沱雨花。

赵芙第一次有些不适应。

没有元右,就没有天魔花雨,也没有人会在乎今日是晴还是雨,也不会为了天魔花雨的效果想尽办法驱走雨水。

——元右终于闭长关了。

赵芙知道这一日终究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修士闭长关,就不知岁月了。进去前她还是红颜,等元右出来时说不定她已白发苍苍了。

她,与他们,终究是不一样的。

她是应该要习惯了,习惯他们的闭长关,习惯他们的远游,习惯他们的忽然不见……

月有圆缺,他们总有聚散。相聚不易,散,却是说散就散的。

“怎么了?”见到赵芙仰脸看着天空,明显地出神,“要不回去?”拿异火烤着大螯蟹的唐笑默了默道。

“本来就打算回无忧阁的,谁知——”赵芙回目。

“嗯?”唐笑识海里浮现琉璃阁中屏风前那两人耳鬓厮磨一幕,谁知被谢无忌留住了吗?

“谁知被你拉来这里了啊!”赵芙瞪了一眼。

章节目录 第45章 他们的差距 赵芙最后没有回无忧阁,大螯蟹美味在前,她怎舍得放弃。

吃了大半个蟹,实在撑肚了才恋恋不舍放下。

光亮外的狂风暴雨骤浪距离他们不远,在安宁的小舟中,却又觉得遥远地成了两个世界。肚饱思睡意,昨夜辗转反侧睡得晚,加上又早起,小舟轻漾,固定的频率催人眠,赵芙眼皮开始耷拉下来。

舟中有卧榻,赵芙就上去歇了。

唐笑守在她身侧,大约是怕她冷,异火在一旁静静燃着,散发着令人舒服的暖意。

“你不修炼吗?”

“不用。”唐笑道,“你睡吧,到了我叫你。”

赵芙嗯了声,顺从了睡意。

若是谢无忌,这会儿应该是打坐修炼了吧?

…….

赵芙醒来时,已是雨过天晴,然天光却是昏暗。

“醒了?”唐笑似乎没换过坐姿。

“天黑了吗?”赵芙起身,他们还在舟中,“还要多长时间?”赵芙有些着急。

“走吧。”唐笑伸手拉过还有些惺忪的赵芙,御风而起。

被风一吹,赵芙也反应过来。舟行得不快,不过是为了让她多睡一会罢了。

不过须臾,已至不见峰。

天色已黑。

“我们上去吧。”唐笑紧了紧握在手中的柔软。

赵芙没拒绝唐笑的提议。

不见峰她都是一个人来的,她没少来,只不过晚上来,她是第一次。

她总归是怕黑的。

然有唐笑在,黑暗已不可怖,一如之前海上那个世界,再怎样疯狂,都被隔绝在光亮之外。

树影婆娑,他们在之间穿行。

“谢无忌和封家关系如何?”唐笑突然道。

“什么?”冷不丁地被问起,赵芙出声后才回忆,“挺奇怪的。”

“嗯?”

“封家好似和无忌挺熟稔,那天无忌虽是淡淡的,封家对他却很热络。”那天赵芙自己也挺疑惑,回来后也是想了一番,“怎么问这个?”

唐笑没答却道:“他为何带你去误谢溪?”

“他一开始说的是桃花溪,我看到崖刻才知是误谢溪。”赵芙道,“小时候我被元九忽悠着去过一趟桃花溪。”赵芙并非无脑,不带侍女,并不会轻易出海,只是一听是桃花溪,因着小时去过一次,也放了戒心,时隔已久,也有些兴趣,再加上无聊,她就没反对。

赵芙想了想又道:“无忌好像对我小时候的事挺熟悉。”小时候她明明是一个人到桃花溪的,她拿山石当元九出气这种事,谢无忌竟然也知道,说的仿佛亲眼见到一般。

赵芙是及笄之后才混天上人间,按理,谢无忌是不会熟悉她小时候的事,除非是有仔细打听过她。

唐笑眉目一凝,似想到了什么,抬头看了赵芙一眼:“谢无忌何时来天魔岛的?”他来天魔岛时,天上人间已有无双公子这号人物了。

赵芙摇头:“我不清楚。”

唐笑也没继续问下去。

山顶已近,唐笑止步。

衣冠冢四周,飞着几点萤火。

“阿娘,今年没给您带花儿了,我也来迟了,你不要不高兴,笙笙还是很想你的……”赵芙絮絮叨叨说着。

唐笑在不远沉默。

……

下山的心情,不是上山的匆忙。

唐笑跟在赵芙身后,而非上山时的并行。

及至安期峰,“笙笙。”唐笑忽然唤道。

“怎么了?”赵芙没有回头,却缓了脚步,等着后头的人跟上来。

“过几日我可能要闭关。”

又闭关吗?

“这么快啊?”赵芙微讶。

“嗯。”唐笑停在赵芙面前,“可能时间会有点长。”

“多久啊?”赵芙脱口而出。

唐笑默了默:“不好说。”结丹闭关从无定数。若是以往,他还可算得,然现在因卫玠之故,一切都已不可控。

“这样啊。”赵芙说着,忽然一笑,“我知道了呢。”又径自往前走去,“等着你出关啊。”她说着,带着笑音,却没有回头,脚步更比之前快了不少,最后甚至是小跑着飞奔了。

赵芙跑着,脸上还维持着残笑,心中早已酸涩弥漫。

她,总归是要习惯这些的,不是吗?

一如今日,她已经适应了没有天魔花雨的生辰。

唐笑看得见她的慌乱,即便她没有回头。他没有追上去,看着她跑远,跑进了红裳花丛后,直到远去的背影被山树模糊了。

他也好,她也好,他们也好,总得有谁,学着接受。

明明亲密无间,却不过是小心翼翼维护着的表象。表象之后,谁都明白那是永不可跨越的天堑鸿沟——凡人与修者的距离。

……

安期峰东麓,未名楼偌大楼群,只一间丹室内点着孤灯。

灯火幽暗,仅照亮了案前一丈。

书案前,有人提笔挥书。

纸,是最上等的传讯符纸。笔,是书灵的笔,而墨,亦非寻常凡墨,乃是上古修士常用的传灵墨,现下已不多见,即便在符修当中,也是难得一见。

符纸上只有三个字:谢无忌。

笔悬纸上,少年凝视着纸上三字,似缺少了什么。半晌,又在后头加了“误谢溪”,上去的眉头才下来。

收笔之际,灯火哔啵,不经意见墙上折影,唐笑一时怔忡。

点一盏昏黄,挥毫符书似忘我,笔尖腾挪转折间,皆是平静。识海深处有不少这样的画面,不过是卫玠习符术日常。

当今世间传讯符,盛行的是以神识刻就信息,这些方便的手段唐笑不怎么用,他更习惯上古修士使用的符书传讯。是的,不是爱好,是习惯。习惯书墨,仿佛曾经使用千万遍以致自然而然。

以前,他从未怀疑过,此时,他却沉默。

打了法诀,书墨的符纸亮起一圈光,已是最适合飞行的灵态,轻灵纤巧。灵态上端诀印一圈圈泛光,犹如波纹圆晕觳觳漾开——等着被点上接收人。

刚想将赵胜的气息封上去,心下忽然转过一种可能,食指迟疑地顿住。

他想到一个人,通古博今、几乎遍知天下密事。

接收人最后点上去的,是不属于天魔岛的气息。

唐笑封了符印,看着符纸亮起又消失。待符讯再次现身时,应是在万万里之外了。

章节目录 第46章 谁在沧浪礁 孤灯摇曳。

蒲团上的少年再次睁眼。

呼吸不稳,即便摒弃外呼吸,依然做不到心宁。

案上一点灯火哔波。

盯着灯火,少年微微愣神。

这样的状态,从来没有出现过。

心思一动,唐笑低头看了眼手中,手的记忆,似乎还停留在白日里执握过的纤细。

然这右手,柔荑曾执过,魔心三尺剑亦执过。

意动,剑出。

一如意动,鱼上钩。

冷锋无情,森森寒光,淡漠得仿佛那个人。

如今,却是他的剑。

剑已临,其他可还会远?识海更深处可以一时假装不见,可一切终会至。

可以一时失了勇气,可他终究不爱自欺欺人。

剑在膝头安静,白日执过纤细的手,此时一寸寸抚过剑身。剑身寒,纵是八荒极神功已至第四重,指尖还是被剑身寒意刺痛。

这剑,大约也是知道他不是他,所以,这算抗拒吗?

少年忽一笑,心中突然不管不顾,神识往识海最深处策策而去,一往直前,再无反顾!

一切终将面对,不如现在面对!

他唐笑,何至于被一柄剑嫌弃?

然而,就像推门,门后是你不愿见却又不得不见的人。你鼓足勇气,摒弃一切杂念,推门。以为门是虚掩着,会应手而开。可事实却是,你用尽了力,用尽了勇气,门却无动于衷。

会是出乎意料的惊讶,还是给自己找到了不见借口的松口气?

不过少年的一鼓作气,识海更深处终于被撼动分毫,但也仅仅是分毫。

零星的新的画面,再次让少年沉默。

......

三日后,赵芙至未名楼。

门开着,却没人。

赵芙长驱直入。丹室里,那一盏昏黄,在午时最盛的阳光下,低弱得微不足道。

他不在。

是何事,让他匆匆离开,连灯都来不及熄了?

案上,笔墨已干。

又是不告而别啊!

未名楼最高亭台的檐铃,在风中响起一串清脆。

赵芙回头,看向声来处,午时的阳光刺目,她拢手遮了眼前,她看着,看得认真。

那一串铃飘曳,不同姿势不同清脆,却凑不成回响,只剩在这风中散去,

赵芙的心,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

寂寞无处去,何以解忧,唯有琉璃无双。

最好,太清红云;最心醉,云梦清茗。

芸花树下,赵芙无状。

不是酒,却喝得东倒西歪。

“笙笙醉了。”谢无忌轻笑。

“去,茶怎会醉人!”赵芙迷离着眼,“要醉人,也是你醉人啊。”说着呵呵呵地笑起来。

于是,谢无忌笑得更引人犯罪。

少女双手托着腮,支撑着发沉的头重量,声音嘟哝:“无忌,你们真不会老吗?”

“会,也不会。”谢无忌看了眼少女,目色是三月春风拂柳,多了一分怜惜。

“我最近比较笨,你们说话说得明白点啊。”

人不老,可心会老。谢无忌心道,却是不语。

“最烦你们修士这样说话了。”赵芙嫌弃地叹了声,又埋首吞了一杯,拿茶当酒饮了,顺手摸出一丹瓶来,摩挲着凝视着,“话说我的定颜丹,也不错啊。

“笙笙还没服用?”谢无忌微讶。

“是啊。”

“怎么不用?笙笙如今正是年华最好时候。”

“我不知道。”赵芙有些出神,“我也想过的,可每次要吃时就下不了口。无忌,你说人真的会老吗?老态龙钟,颤颤巍巍,踽踽不良于行是怎样的?”

“笙笙想知道?”谢无忌眉眼无端媚,毫无做作得自然。

“是啊,每次要吃时,我就有种冲动,想看看自己老了是什么样?好似只有看到了才能定心。”

不止一次想象过,却总觉得自己不会老,无论如何都想象不了。每每此时,心中总空缺得不安,隐隐生出念头——她不会老,不是因为修道,而是因为,没有未来。

“这又何难!笙笙瞧仔细了。”谢无忌笑道。

“真的吗?”赵芙一下子起了兴致。

院中池水忽然逆天而上,紧接着化作一面水幕在赵芙面前展开。

水幕隐隐流光,幕中少女,倚桌托腮醉无力。

好奇的赵芙顿时起身,水幕中少女亦起身。

赵芙站在水幕前,看着对面少女也看着她,亭亭玉立。

是她啊!

水幕光华流离变幻,里面的少女吟吟笑着,岁月一点点改变了她身上的痕迹。

岁月如刀,在那张娇嫩的脸上雕刻多余的线条,一点点苍老;岁月雪色,乌云之鬓,渐渐染霜;岁月千斤,压着那颀长秀脊一点点弯了。

水幕光华静止,一位白发苍苍老妪看着她,眸色浑浊。弓着背,拄着拐杖,皱纹丛生,松弛的颊肉堆叠,盖住了她标志性的梨涡。

这是她?

“无忌?”她惊道,声音清脆如莺啼。

“无忌。”老态龙钟的女子亦出声,声音沙哑如破钟。

“啊!”赵芙吓了一跳,看着水幕中老妪呆了呆:“无忌,我老了以后,真会变成这样?”

“嗯,八九不离十吧。”谢无忌说得正经。

“这,这也太丑些了吧?”赵芙迟疑着。

“那笙笙还想不想看了?”

赵芙摇头。

白发老妪在她眼前瞬息隐去,连着水幕都销声匿迹。

“那笙笙,还想不想自己变老了?”谢无忌慢吞吞道。

“不了不了,我要吃定颜丹!”赵芙大声道。

谢无忌无声勾唇。

......

躲进小楼成一统,不知岁月的赵芙刚刚睁开惺忪的眼,早候在一旁的阿芷忙上前,俯首在赵芙耳畔低语几句。

“当真?”赵芙霎时睡意全无。

“有人经过沧浪礁,见到过人,大公子也确认了。”

“这么说,已经在那半年了啊?”赵芙楞了楞。

“应该是。”

“他倒是会找地方。”赵芙哼了声,“走呗,我们去瞧瞧,人家占着辈分,可以不告而别,咱们这做小辈的,知道了总得去看看。”

阿芷抿嘴笑,姑娘一向都会找借口啊,明明是去打扰人,却说得如此光明正大理直气壮!

赵芙收拾妥当,临出门时,却见谢无忌在门口等着她。

“要走了吗?”谢无忌是平常的温笑。

“去瞧一个人。”赵芙说得轻描淡写。

“唐公子吗?”

“无忌知道了?”赵芙抬眸。

“走吧。”谢无忌颔首。

见谢无忌跟着自己,赵芙回首:“无忌也去啊?”

“沧浪礁一带据传是古时大魔洞府遗址,沧浪礁礁石嶙峋怪绝,风光别具一格,去见识一番也是好的。”谢无忌含笑。

三人一行,赵芙带着阿芷,跟阿芷两人乘了飞行法器,谢无忌在前头带路。不过半日功夫,便到了天魔岛西端礁崖。

这里的山不成山,东分西割的,疑似大战后的残局,被几千年风霜磨灭了狼藉,只剩如今的苍凉。

山石裸露着,各种形状的,沿着滚落的痕迹,一直延伸入海,与海上礁石连成了片,若非海水的打磨,礁石的线条不似山石的呆板,不然是分不清是礁石还是山石。

礁石的确是谢无忌口中的嶙怪,各种奇形怪状,没有你想象不到的。怪者或如魔骑阵营,气势冲天;或如战败营兵,仓皇后退;奇者则如美人游园,潋滟无数,或误入兽国,惊起群兽一片......

然这些都不过是衬托,礁滩中一礁鹤立鸡群,突兀各礁上,堪与山比高,便是沧浪礁得名的由来——沧浪石。木秀于林,一片礁滩山石中,唯有沧浪石独秀。

此地传说,沧浪石,与其他石头不同,是真正的古时大魔洞府遗留。

章节目录 第47章 天魔岛之谜 沧浪石下,一不起眼矮礁上,有一人盘膝而坐。

海风疾,却吹不动他衣发。海浪翻涌,溅不上他的身。

蓝衫背影,仿佛一石像,与这沧浪礁滩共生。

于山崖之顶,远眺沧浪石下人,是熟悉的背影,却全然陌生的气息。

“他在那做什么?”若非事先知道是唐笑,不然赵芙真的不敢认。这身从未有过的陌生,让她隐隐不安。

“悟道吧。”谢无忌视线落在蓝衫背影上,眸色是思索。

“就这样一动不动地悟到天荒地老?”

对于这样的问题,谢无忌通常都是笑而不答。

赵芙想到半年前唐笑说的闭关,疑惑道:“悟道是不是就是闭关?”

面对这种涉及专业的问题,谢无忌没有拒绝的理由:“悟道可以不闭关,闭关不一定是悟道。”

“那就不是喽。”赵芙一听,没多做思考,抢着下结论。

谢无忌却摇头:“悟道也可以是闭关。”

赵芙听懵了,但还是努力地思考,然隔行如隔山,门外汉赵芙花费九牛二虎之力依然搞不清其中逻辑,只得投降,顺便叹服一句“修士不易啊”!

她不过是问了一个问题,竟然得到三个答案,若她再说下去,谢无忌是不是可以解出更多的答案?修士的悟道就是这样在悟吗?若真如此,那她还是不要羡慕修士了。

谢无忌第一次听到有人如此评价修士,颇觉有趣,微一沉吟,竟觉十分有理。

他们修士与天斗与人斗,寿命虽然漫长,却为得到机缘、为晋升修为忙忙碌碌,千里奔波更是常事,的确不易。可赵芙的语气怎么听怎么带了一丝同情,就像蜉蝣在同情老鹰。

“都不容易。”谢无忌莞尔,他们不容易,赵芙又何尝容易。

这两年下来,赵芙虽然已经习惯唐笑、元右他们几个不在,然眼下见着了人,心下还是轻快,注意力就转到四野别具特色的沧浪滩风光。

“所谓一柱擎天,不外乎如是。”气冲斗牛的沧浪石,让赵芙喟叹。

“沧浪石乃昔时大魔洞府遗留,自然非同一般。”谢无忌附和。

“传说是真的啊?此地真乃遗址?”赵芙并不确信,“无忌上回不是说岛主登岛前天魔岛无人烟吗?”

谢无忌却不答,只问道:“笙笙可知天魔岛之名由来?”

赵芙一愣,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譬如她叫赵芙,至于为什么叫赵芙,还需要理由?谁知是不是她阿爹随口取的!

“无忌广闻博记,快快说来。”

“天魔岛,顾名思义,源自上古大魔天魔尊号。上古时代,天魔岛是不毛之地,没有修士,也没有异兽。那时,年轻的大魔无意间路过无妄海,却一眼相中了天魔岛,并在天魔岛开辟洞府。天魔天赋无双,机缘不断,又能苦修,以致在天魔岛期间,不断有异兽前来依附,以求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原来岛上异兽是这样来的啊。”赵芙联想着误谢溪的典故,“后来呢?”

“后来天魔飞升,岛上自然又没人了。”

“连异兽都懂得求一线机缘,那些修士就不会来天魔岛前来瞻仰,沾一丝飞升的气机?”赵芙疑惑。

“他们当然来了,可来了并不一定代表所求能实现。”谢无忌看着天际苍茫,“天魔飞升前封印了天魔岛。之后无数岁月,多少修士寻觅此地,均不得而入。”

“可最后岛主登岛了啊!”赵芙奇道,“这样说来,岛主是不是很厉害,别人都做不到的,岛主却轻而易举做到了。”

天魔岛志记载中,岛主初登岛,诸事顺利,并未有任何险情及特殊事发生。

“也许吧。”谢无忌沉吟。

“这样我懂了,天魔飞升后岛上没了人,又因天魔岛被封印,所以岛主登岛前岛上是没有人,只有异兽了。”赵芙理清了头绪,朝谢无忌笑道:“无忌说得没有错,只是那些异兽为什么没跟着飞升呢,不是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吗?”

“天魔自视甚高,又性情冷漠,岛上异兽从未入眼过。更何况,万兽来朝,陆上的,海里的,天空的,又如何一一沾得气机。”

“听着像是骄傲的人啊。”万兽来朝皆不入目,赵芙想象着天魔冷傲模样,心有所往。除了美人,她也喜欢骄傲的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嘛,“只是可怜那些异兽了,眼巴巴地来依附,却什么好处都没得到。”

谢无忌笑了笑,目光转回沧浪石下:“有些因果,并非不做就不会发生。”声音低低的,近似呢喃,被海风吹散。

赵芙并没听清,视线跟着回到沧浪石:“能瞻此遗迹,没白来这一趟。”这故事她挺满意。毕竟此地,古往今来多少人求而不得啊!

所以,唐笑来此悟道,也很正常。

“沧浪遗迹……”谢无忌低吟着,视线离开蓝衫背影远拓去,海天一线处,尽是苍凉,仿佛此地的萧瑟,弥散,浸透了目力所及。

“沧浪遗迹,”赵芙听到了这几字,闻言一笑,“该是岛上最有历史的地方了。无忌——”

赵芙话未说完,谢无忌面色大变,本能地携了赵芙飞身后退。

“无忌?”赵芙不解谢无忌举动。

见谢无忌面色凝重,赵芙暂忍了要问的话。一路被带着往回疾行,退出山头崖顶,半途又见候在后面的阿芷慌张迎上来:“姑娘,姑娘,快走!”

“怎么了?”赵芙终于一问为快,“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此时已退回天魔岛西端山中,离沧浪滩隔了半个山头。

“姑娘,你看。”阿芷颤栗着指着天空。

因在高处,赵芙所在之地,仍能瞧清沧浪滩情况,只不过距离较之前所站崖顶远了不少。

原先灰茫茫天际,一息之间起无端鸦色,沉沉,连着这一片无妄海,尽是墨色。

天上地下,尽是黑暗。

若是如此,倒也罢了。黑夜,赵芙并非没见过。白昼忽转夜色,不足让赵芙为奇,亦不会让筑基修士阿芷颤栗,更不至于令结丹修为的谢无忌愀然变色。

伴随这突如其来异象的,是这天地间突然变换的气机,古老的莽荒气息铺天盖地,仿佛时空忽变,身至上古。

此外,更是杀意凛然,仿佛千军万马厮杀来,不破敌城不还。恍若面对居高临下的王,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一身蛮荒杀意天地浩荡,令匍匐者不敢心生反抗,唯有五体投地。

不是幻象,杀意是真的,气机范围内,触之即亡,所以阿芷颤栗,谢无忌色变。

而非修士的赵芙,只觉得好冷,好冷。

“唐笑!”赵芙忽然想到远处沧浪石下人,失声大喊。

章节目录 第48章 危险悟道者 他们安全了,可唐笑呢?

赵芙脑袋一片空白,唯有身体的本能,想也没想地往前冲去。

“姑娘!”阿芷惊道,正欲拦住飞奔而去的身影。

“冷静点,笙笙。”谢无忌纵身一跃,拉住急得失去理智不管不顾的少女。

“放开!”赵芙猛烈挣扎,可又如何挣得过,“无忌,你放手!”赵芙抬头,眸中尽是冷色。

“笙笙,”谢无忌默了默,“唐公子他没事。”看着少女道,始终未放手。

赵芙不信,径自看向沧浪石下。

天地沉默。

风不起,云毋动,天穹被定住!海潮息声,海浪静止,海面被僵住。

这天地诡异!

凡气机之内,一切动静皆无。

却有一处,沧浪石下,不起眼矮礁上,蓝衫背影,无风而衣发猎猎。

是面沧海岁岁年年,看世间成一粟;是从蛮荒中出,与这天地一体,与这沧浪礁滩苍凉一体!

“笙笙,”谢无忌低沉道,“他很危险。”

危险,唐笑很危险?

什么意思?是说唐笑处境很危险,还是唐笑本身很危险?

看着沧浪石下的赵芙忽然回头,看向谢无忌,一字一顿:“唐笑很危险?”

“他身上的气息,很危险!”谢无忌再次道。

看着谢无忌的少女,脸上的严肃一点一点转了茫然。

她想不明白,她的担心,怎地突然成了浪费?而她所担心的,却成了她害怕的源头。

……

天地间斗转星移,几千年涛声依旧,昔人却不在。

沧海桑田,曾经洞府,已被千年风霜海浪,侵蚀得只剩了一隅礁石。

识海深处,零星画面,与这沧浪礁滩不断交替,终于席卷而成气机,挟裹这无限蛮荒,直奔更深处。

恍若,推门的人,再次鼓足勇气。

门,应声而开,而非再鼓而衰。

更深处,庞大的白光炸裂,炸得整个识海为之一亮;白光倾巢而出,弥漫整个翻涌识海。

唐笑面色大痛。

他以为,他已经做了足够的心理准备,此时却发现,自己是面对洪水汹涌而来的残堤,根本不堪一击。

望识海内汪洋满目,遍白光,唐笑忽然笑了。

纵是残堤,亦有一守之力啊!

……

不知何时起,沧浪滩无形中成了禁地。天魔岛民出行,皆远远避绕,几乎没有人会靠近礁滩,或者崖顶。

沧浪滩曾经诡异又杀机的一幕,持续不过几息即倏忽消散,见过的人并不过,天魔岛上也没有人谈起。

沧浪滩,还是从前苍凉的沧浪滩,似乎没什么变化,只不过是沧浪石下多了一人。

星夜日色交替,不知凡几。

岁月,让天魔岛民习惯了沧浪石下少年,仿佛他本就是沧浪滩的一部分,而非后来多出来的。

这三年间,只有一人,隔一阵就会去天魔岛西端。有时候是伫立小半天,有时候会临时在山崖附近山中住几天。先是离山崖礁滩远远的,后来次数多了,她的足迹便一步步向崖顶礁滩前进。及至后来,她甚至越过了崖顶,下了礁滩。

这三年来,她一次比一次靠近,而他始终未曾动分毫,仿佛真成了这沧浪礁滩的礁石。

直到现在,她就在他身畔,与他同坐在沧浪石下的矮礁上,不过咫尺。

她学着他的样,盘膝而坐,却不是他打坐的姿势,而是双手托着腮,撑在膝腿上,上身略略弯着。

她学不来他的垂眸,她觉得无趣,她只会眺望远海,发呆发愣打发时间。

天色,是一如既往三年不变的灰茫茫。海风,是四季如同的凛冽。只有潮声,与他处的无妄海一样,时而轻时而重。

他很安静,她也很安静,除了风声、潮声,以及潮水动了礁石声。

风吹不起他的衣服,却掀飞得起她的。

被发迷了眼,赵芙抓了头发别往耳后,转头看少年。

以前她只见过谢无忌修炼的样子,这三年,她见惯了唐笑悟道的样子。

悟道,原来就是这般无趣!

若说谢无忌修炼时的样子是温的,宁静的,那么唐笑的悟道,就是冷的,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高高在上的冷漠,仿佛看谁都不入眼,尽管他没张眼。

譬如,她明明与他只有咫尺距离,却觉遥不可及。好像在他眼里,她与他身旁的礁石一般无二,没有特殊。

悟道了不起么?!赵芙撇了撇嘴,很是不屑。就算了不起也不用这样啊,她想着,等唐笑结束悟道,她肯定好好奚落他一番,装什么装啊!

阿芷远远地在崖顶上,担心地看着沧浪石下,不敢走近。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赵芙不允许。赵芙说了,唐笑在悟道,不能被打扰,所以她只能候在崖顶上。

别人不能打扰,就赵芙能下滩。

赵芙的标准,从来都是只许官家放火的。

再好的风景,看久了也会厌。礁滩看过多遍,那些千奇百怪的礁石也看活不过来;除了浪花,无妄海也看不出什么花来,所以视线大多停留处,都是身边的少年。

这一回,她已经在沧浪礁滩呆了五日了。

风景会看厌,美人看不倦,何况赵芙这样喜欢鲜活的人呢。

不是在礁滩对着唐笑发呆,就是在琉璃阁谢无忌养眼,无论是唐笑的从小看到大,还是这几年在琉璃阁的朝夕相处,她见他们,都是心里雀跃,心生欢喜,一如看见美食,从不厌——美食美色总能使人心情好。

赵芙歪着头看了半天,总觉得今天的沧浪石下少年有些不同寻常,是哪里不同了?

她狐疑地上下瞅了一番,就差伸手去触碰了,但她不敢。虽然赵芙不是修士,但也知道一些忌讳,修士很多底线不能碰,谁也不知道最后会发生什么事!比起修士,她可是手无缚鸡之力,绝对弱势一方,出问题的大概率会是自己。

她赵芙也是爱惜自己的人,谁让她怕疼呢!

她自然瞧不出异样,她一介凡人,除了五感敏锐,又能分辨出什么!

“姑娘,快回来!”阿芷在崖顶那边喊着,正待飞身下崖。

“别动!”赵芙赶忙伸手制止,“阿芷,你别乱来啊!你可不要学阿岚不听话。”

阿芷本能地站住脚步,这么多年形成的习惯,让她的身体第一时间对赵芙的命令做出了反应。

先是停步,再是反应过来,然而再要下去却已来不及。

阿芷欲哭无泪,惊慌得不知所措:“姑娘,回来,回来啊!”

“什么事啊?”赵芙奇怪地看了眼阿芷,起身朝崖顶走去。

她走得并不快,走了几步,不知怎么了,风好像突然变大了?但风这么大,为什么她突然听不到涛声了?

章节目录 第49章 他让我别动 她迟疑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去看身后。

恍如噩梦,眼前所见,仿佛是三年前她第一次来沧浪礁滩,遇见的铺天盖地黑暗。

冷,她只觉得好冷。

冷得她疼。

崖顶阿芷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这天地是三年前噤若寒蝉的黑暗,却又不是。

这黑暗,多了风,奇怪的风,说不出感觉的风。

无数风来,四面八方,穿过她,蜂拥着钻入她身后沧浪石下少年。

“笙笙!”风声中,有人在叫她,很多人的声音。

她艰难地回头,发现前方崖顶上,不知何时聚了很多人,人影幢幢。不止崖顶,还有远处山林,甚至空中,都浮动着人影,有熟悉的,陌生的。他们都看着沧浪石下少年,不,是看着她!

“笙笙,回来!”是赵胜焦躁声。

“笙笙,快回来!”是元右惊慌声。

“笙笙姐!”是崔白的哭腔。

“笙笙!”是之涣声至咽喉却又吐不出的惶惶。

“笙笙——”谢远愣着,一时接受不了。

是他们?他们,都回来了吗?

风真的很大,他们的声音落在赵芙耳朵里,很模糊,但她竭尽全力听着。

风实在太大,刮得她张不开眼,但她努力睁大着,仔细辨认着,一个一个辨认去,真的是他们啊!

闭关的出关了,去历练的也回来了,以为远游的在却此悟道,真好啊,他们又聚在一起了。

“笙笙,回来啊!”他们在叫她。

好啊。她梨涡生笑,她想应声,想抬起脚步走向他们,好久不见了啊。

然而,梨涡未及盛开便僵住,她发现自己发不出声,迈不开步,就连手指都动不了分豪,一切不听使唤。恍若,自己也成了礁石,组成这方世界静止的一部分。

透骨的冷,透骨的疼啊......

......

天空血色弥漫,直教海水都成了赤色。

血色天象啊!

千百年来,这世间也未必能出一个弥天血象的结丹修士。

天魔岛这是要出一位狠人了?这气势这异象,让某些昔日或穷凶极恶,或心狠手辣的天魔岛民都心有余悸,好奇到底哪位小辈青出于蓝,被上天如此点评。

天魔岛西端异象,引得天魔岛民纷纷赶往沧浪滩。

“我道是谁,原来是岛主小弟子啊!”

“咦,怪哉!唐小公子不是三四年前才闭关筑基吗?怎的成了结丹?”

“你这消息落后了啊,这几年没在岛上吧?当年岛主小弟子可是月余就筑基啊,当时可是轰动一时,这种速度,天下无人出其右!不仅如此,唐小公子炼丹更是一绝,九品丹一炉出六颗元丹啊!怎么,你不信?不信你问问他们啊,知道三花秘境的事吧?我天魔岛能独享三花秘境资源,就是因为唐小公子在丹比中赢了妖宗北渊啊!”

怀疑的人瞠口结舌:“你夸大了吧?”犹自不信。

“这么大的事你都不知道?”旁边有人鄙夷,“你到底是去哪个旮旯角落了?不要说我天魔岛人尽皆知,就是在离渊大陆和十万大山,唐小公子的名,也是能耳闻的。”

见众人对自己都是一副嘲弄,怀疑的人开始有些信了,讷讷道:“虽如此,名声太大,对唐公子行走离渊大陆,未必是好事啊。”

他们天魔岛的杰出者,从来都是离渊大陆的追杀对象。

“他们敢吗?”有人不屑,“也不看看是谁啊,这位可是岛主小弟子!”他指了指沧浪石下少年,“纵然我天魔岛跟离渊大陆不合,不看僧面看佛面,谁人敢惹岛主啊!”

“你们讨论这个作甚!”有人阴阳怪气,“唐小公子如此天赋,结丹又得如此天象,这世间大概又有热闹瞧了。”

“说不定我天魔岛重新出世的时候到了呢。”有人喋喋怪笑地附和。

众岛民相互望了一眼,跟着怪笑起来。

谁都向往天大地大,四处逍遥;谁又甘心被困于一隅,只求一席之地呢!

......

看着天地间墨色忽散,换脸般眨眼换上血色。

无数海兽凄厉着,挣扎着,再不甘也反抗不了这天地杀机,自无妄海中被拎出,未及离水,便片片湮碎了,只余悲鸣残音,也一瞬被风卷去。

更不要说礁滩间那些脆弱的生命,如潮水般被湮成细沙,又作灰烬,最后在风中不知去处。

这天地间,只剩了血红,只剩了奇怪的风。

血红之中,方寸不生。

赵芙早已惊恐得麻木。

她不明白,血色之中,为何自己还能活着,还能站着,看着这一切,在她眼前活生生地发生。

她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却发现自己能动了。

风,忽然狂了,连血色也被卷动,悉数朝她身后汹涌而去,终成赵芙肉眼可见的血色旋涡。

灵气旋涡,修士晋升修为时疯狂吸收天地灵气而成的灵气旋涡!

是沧浪石下少年的成丹之灵!

唐笑,在结丹!

被如此浩荡灵身涤身,不要说筑基修士的肉身受不了,便是结丹修士都不一定受得住。凡人赵芙却站在这旋涡中心附近,任灵气荡遍她的身。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再次让赵芙瞠目,她开始不知所措,哦不,她早已不知所措!

“笙笙!”元右忍不住抢过身去,欲冲进这天地杀机中,却被右护法一把捞住。元右动弹不得,湿意渗出眸框,突觉身旁安静得怪异,回头见赵胜手握成拳,手背青筋暴起,如虫蠕动,却没动静,

不是赵胜不动,而是他根本动不了,赵兴就在他身旁,牢牢地搭着他的肩。

赵兴不会允许有人干预唐笑结丹,便是赵胜也不行。然就算赵胜只为救赵芙,冲进唐笑的丹域,也不过是送死。眼前这方被唐笑气机锁定的天地,杀机太浓,血红之下,结丹不存。

元右清晰地看见赵胜的身子在轻颤,控制不住地轻颤。

而自己,又何尝不是!

……

崖顶之下,一片血色中。

恍如梦中,噩梦中,那么的漫长,她在噩梦的这端,无法逆流,没有尽头,到达不了梦醒的彼岸。

赵芙只感觉冷,冷得生疼,冷得灵魂都战栗,仿佛身体被冻得四分五裂去。

赵芙站在那里,犹如汪洋中一叶舟,任狂风暴雨,滔天巨浪穿身而过。她很难受,从未有过的痛苦,她想回到崖顶,回到赵兴,赵胜他们那里去。

她想着,阿爹,哥哥他们总能拯救她,能解除她的痛苦。

她能动了,她想回去,她渴望着,开始用尽了力气准备迈步。

“笙笙别动!”赵兴沉声大喝。

章节目录 第50章 等会再等会 一愣之余,赵芙果然乖乖不动了。

她愣愣地看着赵兴他们,见赵兴神情凝肃,见赵胜他们像在强忍着什么,痛苦若狂。

她不动了,也不敢转头去看唐笑。

此时她离唐笑,不过三步远。

她微扬着头,保持着这个姿势,很久很久。

日色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久到失去知觉僵硬,久到以为自己真的成了这沧浪礁滩的礁石。

眼睛,一直睁得大大的,她不敢闭眼,怕一合眼就睡着了。睡着了就会失去身体的控制,失去控制就有可能动了姿势。赵兴对她从未有过这般疾言厉色,她想,大抵她动了,会发生什么很不好的事。

她不敢动,唯一动的时候,便是转转眼珠子瞧一眼山崖,崖顶上有人,有时候少些,有时候多些。她的阿爹,她的哥哥,还有元右,之涣他们,他们一直都在。她视线有些不好了,只大概辩出他们的身形轮廓,却无法再看清他们脸上样子。

身体早已冷得不是她的了,全身上下,大概唯有心头那口气还是暖的吧。

不眠不休,脑袋也开始混沌。

她早记不清日子,记不得已经不食人间烟火几日,已不知饥饿为何物。

她以为她已经远超阿爹他们,先他们一步成仙了。

……

这一日,朝日初升的时候,金光依旧灿烂,却衬得她脸更加惨白。

风似乎小了些,身子竟有些回暖。

这就是传说中的幻觉,还是书中所说的回光返照?她想着。

她不知道,灵力旋涡正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收缩着,减弱着。她身后三步远的少年,周身结成的灵气茧,也正变得越来越薄,越来越小。

崖顶,忽然有了骚动。

“时机未到。”赵兴一声冷喝,崖顶再次静默。

天魔岛长老已发话,又有谁敢轻举妄动。

赵兴声音刚落,天际忽起翻墨浓云,黑压压侵荡过来,血色随之摒退消散。

不止天际,连他们所站崖顶,甚至远处山林上空,都是浓云翻滚。

“长老!”有岛民惊慌,也有人不动声色撤退离去。

滚滚墨云四合,划拉——一道闪亮划破浓云。

竟是雷?

“天劫?”有人喃喃,有人不可置信地目瞪口呆,有人失神地仰望。

划拉——轰隆!

紫光由一生二,二化三,三布满天魔岛西端天空,张牙舞爪的,密谋着,示威着,嚣腾着。

“真是天劫!”有人失声。

再也没有人怀疑!

却有更多人起了疑惑,从未听闻结丹有天劫啊!天劫至少修士结婴时才会降临的啊!

难不成沧浪石下少年不是在结丹,而是结婴?

不对啊,那灵气旋涡虽然罕见的庞然,但确确实实是成丹之灵啊!

岛主的小弟子,真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出人意料啊。

天劫不等人,也不准备让人等。很快,雷霆若雨,如星落,悉数扑向沧浪石。

天劫也是挑软的捏,一个结丹修士造出这么大的动静,引来了它也罢了,沧浪石下竟然还有一个凡人!这年头,凡人也敢挑衅它的威严?

天劫不会怜香惜玉,亦不会同情怜惜,毫不留情的雷柱,一部分轰向始终未动分豪的少女。

“阿爹!”赵胜怒吼一声,奋力挣脱着,不顾一切,“阿爹你放手,那是笙笙啊!阿爹!”赵胜目龇牙咧,他怎能眼睁睁地看着赵芙就此陨落,在劫雷里灰飞烟灭。

“笙笙!”崖顶的少年们同时失声,却都被死死拦住。

劫雷轰至赵芙间隙,沧浪石下的灵气茧刚好消失,一只手不惧雷霆,堂而皇之地抓住了雷柱,猛地一扯,雷柱便从中断落。

从未想过有人能胆大到徒手抓它!雷霆顿时爆发,急剧膨胀又剧烈地收缩,花样百出,然无论如何,均逃脱不了那手的掌控。

那手不动如山,气定神闲的,仿佛只要他想,便可天地乾坤皆握,甚至掌天地生死亦不足为道。

被扯断的劫雷终于蹦跶不下去,似濒死的鱼,急剧地窜动,倏忽抖了抖,啪嗒冒了几下电花,湮灭了。

赵芙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听到身后有声音:“可以动了。”有人在说。

很轻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世界。

她分不清到底是幻觉,还是真的有人在说话。她想转过身去,看看是不是真的。

却发现自己僵得动不了,是了,她的身体早已透支,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若非一口气撑着,她早已成仙了吧?

身体再也撑不住,往后倒去。她以为会是坚硬凹凸的礁滩,她想象着即将到来的疼痛,或许没有疼痛,因为她的身子早已僵硬如石,而石头是不会疼的。

却不是以为的礁滩砂石,而是出乎意料的温暖怀抱。

“傻瓜。”有人轻笑。

接着一股暖洋洋的流动,在她的四肢百骸蔓延开,舒缓着她的身体。曾经寒冷的、麻木的、僵硬的、痛苦的皆离她而去,只剩下三月春日下的暖洋洋,舒服,舒服得她想就此睡去。

赵芙觉得,她又从九天下凡了,她活过来了。

她抬头,对上电光雷闪下的一张绝色,恍若梦中,惑得人失神。

分明是陌生气息,就像不认识的人披了唐笑的皮。可他一笑之间,气息忽变,又成唐笑,她赵芙认识的唐笑。

“唐笑?”她咬了咬唇,想问又怕问出麻烦。

那张脸轻轻一笑:“是我。”

赵芙忽然松了口气。

只要他在,好像一切就不再可怖。

雷霆千钧遍野也好,沧海怒啸翻腾也罢,都有他挡着。一切的危险,仿佛成了布局的背景,距离她咫尺,却再也危及不了她的身。

她看着他,在他怀里直起身,忽然抱紧了他。

心生安宁,是劫后余生。

赵芙突然觉得,这阵子噩梦一般的日子,其实也没什么。至少她现在还活着,还好好地活着。

唐笑一怔,缓缓伸手抚上她的背,轻声道:“没事了,都过去了啊。”

赵芙突然哽得说不出话,所有所受的惊吓、恐惧、痛苦就在这句安抚中化为抽噎。

崖顶寂然无声,众人几乎都呆呆地看着崖下。

这是什么情况?天雷滚滚,然渡劫之人根本无视,非但没有采取任何措施抵挡天劫,反而极其耐心地安抚着怀中少女,任天劫不断轰落却无动于衷。

劫雷轰下,任如何庞大,都未及近他身便湮灭。

这就是他无视天劫的资本?

天魔岛到底出了什么样的妖孽?!这可是天劫啊!

天劫惊动了岛内不少元婴修士,等他们赶到沧浪滩,见到这一幕后,都面面相觑。

搞什么,岛主的小弟子到底在结丹还是结婴?这劫雷比之他们结婴时的天劫,分明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元婴老怪们蠢蠢欲动,恨不得抓过渡劫少年好好问一问,你丫到底是在结丹还是结婴啊!你丫太狂了吧,好歹给天劫一点面子啊!

然此时的渡劫少年,心思似乎只在一个人身上。

抱着他的人渐渐平静下来,放开了他,却盯着他的肩头,神色微赧。

他察觉到肩头一片湿意,微微一哂。

一个念头,肩头湿痕无影无踪。

“饿了吧?我带你去找好吃的。”他看着她道,眸中笑意未歇。

她方觉五脏世界重新造反起来,她想起那些水灵灵的果子,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他莞尔,仰头看了看天,声音清润又带着习惯性地哄:“再等会,嗯,就一会。”

苍穹被渡劫人的轻视刺激得恼羞成怒,雷霆是不罢休的不依不饶。

他腾出左手,曾经执剑的右手却选择拥紧温软的身体。

掌心一翻,寒光闪过,魔心剑出!

剑身泛过一阵血色,剑意叫啸,剑鸣不止。

血色,重新弥漫。

章节目录 第51章 禁魔岛很熟 血色无妄海,血色漫天,魔心剑携血色冲天而起,毫无阻碍地,在天空划拉开一道口子,犹如天堑,将浓墨苍穹一分为二。血色沿着划开的口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侵吞劫云。

剑如游龙,漫天雷霆中游走。

雷暴代天道行罚,来不及落下,即被游龙剑气搅乱,继而被血色吞噬。

魔心剑于劫云间肆意翻滚,是入无人之境的魔将;蚕食劫云雷光的血色,无异残忍的魔兵,血色到处,干干净净。

劫雷来不及生,便弥于酝酿,弥于无形。

雷声渐熄,雷光渐四分五裂,力不从心。

翻墨劫云云渐渐变淡,及致溃散。

“唳!”清朗天际间一道酣畅剑鸣,魔心剑迅速天际一圈游走,是显示辉煌战绩的骄傲胜者,呼啸而下,归于少年掌心,继而隐去。

不要说修士,连赵芙都不可思议地看着天际,蔚蓝无云的天空,阳光落满。

崖顶,山林中的天魔岛民,瞠目结束,一时鸦雀无声。

渡劫,不是修士在天劫之下死死支撑的吗?

怎会有修士主动上天寻天劫动手,还让天劫无一记还手之力,从而弥散?

这实在太颠覆三观!

震撼,极致的震撼!

天魔岛民一会看天空,一会看沧浪石下少年,只觉不可思议。

这实在太逆天了啊!

莫非,这世道真的要变了?

之前沧浪石下少年结丹时,他们玩笑似的那些说笑,渐渐在心头凝实起来。

“唐笑哥他们是去哪?呀,那不是禁魔岛方向吗?”崔白惊讶出声。

禁魔岛?

众人忽然不出声了。

看着沧浪滩上,那两人突然毫无征兆地御空而去。

被唐笑惊人的渡劫气势所摄,众人竟一时心神失守,以致等回神时,才发现唐笑已带人飞远了。

“阿爹!”

“长老!”

赵胜、元右他们忍不住道,他们要追上去看看,至少确保赵芙无恙。

“让他们去吧。”赵兴望着空中远去的背影,眸中精光一闪而过,沉声道。

…..

一路凌空,只有风声。

“哪里去找吃的啊?”吃货想到的只有吃了,“不会又是海上钓鱼吧?”赵芙狐疑地看了看脚下,一片汪洋啊。

“不是。”御风的人看着前方。

赵芙哦了声,又问道:“那远吗?”

“快到了。”

“真没想到啊!”赵芙似有所感,“从来没想过,会有今天啊。”

“嗯?”

“我觉得今日受刺激太多,急需好吃的来镇镇我。”

“就这些啊?”

“还能有什么?”赵芙撇了撇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吗?”

“怎么又说这个字了啊。”

赵芙哼了声,生死有命,有什么说不得的。

“真没了?”

赵芙不吭声。

“比如说,”少年回头看了赵芙一眼,笑道,“笙笙人生中第一次离岛啊。”

“就你话多啊,你不说出来,我还能在心里多激动一会呢!”赵芙不满地觑他。唐笑追问,她忍着不说,心下暗暗激动着,她正好好体会这种感觉呢,谁知唐笑这么不解风情!

唐笑忍不住笑出声。

心中最后的激动,终于在少年的笑声中点滴不存。

“笑什么笑,笑我没见识吗?”赵芙不悦道,“不就从一个岛到另一个岛吗?有什么稀奇的!”

“是没什么稀奇。”少年收了笑,声音带了认真,“笙笙,外面的世界,也很没趣的。”

赵芙沉默,她知道他的意思。

除了破空带起的风声,氛围一时沉闷。

“你就不问问,我带你去哪找好吃的?”少年带着笑音道,主动开口。

“你当我傻么?”赵芙不屑这个笑话。刚刚才说过,从另一个岛到另一个岛,去哪?还不是去另一个岛。

“是我傻。”唐笑主动自黑。

“你傻吗?”赵芙冷笑,“你这么小就结丹了,哥哥他们肯定羡慕得要死,难不成他们羡慕的是一傻子?你又当我傻啊?”

一句话惹毛,十句话哄不好,说得就是赵芙。

闻言少年挑眉笑:“我天赋无双,他们羡慕不来的。”

“呸,你天赋无双,我还艳绝天下呢!”赵芙张口反讽。

“我天赋无双,笙笙艳绝天下,嗯,我们旗鼓相当,不错不错。”唐笑微一沉吟,说得一本正经。

赵芙被气笑了。

于是,夹枪带棒的沉闷一扫而空。

“唐笑,快到了没啊?我,都快饿死了,你别拿不好吃的忽悠我,不然我跟你没完啊!”腹中饥意,让赵芙忍不住抱怨。她真的好几天没吃喝了,苍天还让她活着,真是奇迹。

“是谁说以后都叫我小师叔的?”少年抓错了重点。

“嘁,小气死,这么多年你竟还记得!”赵芙听不过去,又心下发虚,“看在这次我差点挂了的份上,那句话不算行不行?”

“不行!”唐笑想也不想。

“你别逼我啊,若把我逼狠了——”

“怎样?”

“我,我还没想好。”

“算了。”最后还是唐笑让步,“看在这次你为我挨饿的份上,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呗。”

“我就知道。”赵芙顿时开心,“真朋友啊,怎么说也十几年的老交情了,你总不会逼我。”

“嗯,我不逼你。”

“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你这么爽快,那我也大方一点。你放心好了,外人面前,我一定会给你面子的啊,小师叔!”赵芙调皮地喊了一声,又吐了吐舌。

少年勾了勾唇,抬首望向天际某个不知名处。

小师叔啊,呵呵。

……

以唐笑的速度大约飞了三个多时辰,海水开始变得清澈透蓝,不似不见峰下海水的浊黄。

清蓝汪洋,一圆形岛屿如明月嵌入其中,四周零星散落着迷你小岛及大礁,似拱月之星。

他们降落的地方,正矗着一块标石。

“禁魔岛?”赵芙念着标石上的字,眉头一皱,“这地儿不太好啊。”

“嗯?”

“我们是天魔岛,这儿是禁魔岛,这不是犯冲吗?”赵芙想着谢无忌讲过的天魔岛由来。

“这是后来的叫法。”唐笑看了眼标石,并不为意,“这儿以前有其他的名。”

“是什么?”赵芙跟着问道,叫什么都行,只要不是标石上的名,她听着“禁魔”两字不舒服。

“明月岛。”

眼睛一亮,“这个好听。”赵芙高兴道,“谁这么有才,取得这样好听的名,跟标石上的,简直天上地下。”

“我啊。”少年回眸道,笑意吟吟。

“去!”赵芙不屑地怼了句。

唐笑笑了笑,径自往前走去。

“你对这儿很熟吗?”赵芙看着少年熟门熟路地穿山绕水,往一山中走去。

章节目录 第52章 该“有缘无份” “明月岛并不大,你在这儿逛几天就知道了。”唐笑答非所问。

两人穿过一座矮山后,来到一爿湖边。四周无遮挡,光溜溜的只有湖。

湖水如镜,波纹不起。

“逛几天?那也得先填饱肚子啊。”赵芙再次提醒。

“来。”唐笑说着伸出手。

“做甚?”

“去找吃的啊,我带你走快一点。”

“你早说嘛,啊呀,难不成还要好久?”赵芙欣然把手递过去,“早知道——”

话至一半,被突来的黑暗吓得一懵:“唐笑!”赵芙恼怒着,伸手去掰少年遮住自己双眸的手。

“乖,闭眼。”唐笑半哄着,“睁着眼会有点晕。”

赵芙悻悻地垂下了手:“你不要捂着,我闭着就是了。”

“好。”唐笑放下左手,顺势把人往怀里一带。

失了光明,于是周围的一切一下子敏感了。

因着身高差,他极细微的呼吸,大多落在她额头上,有些痒。隔着胸腔,是他的心跳,有力的,稳稳的,令人安心的。修士多爱熏香,唐笑身上的气息却很干净,除了他特有的温暖。

“要是不适,你就抓着我点。”头顶有声音低柔。

赵芙嗯了声。

见怀中少女闭着眼,一脸顺从,不是平日张扬,多了一丝柔弱。此时瞧来,娇娇小小的,更惹人怜惜。

少年一时有点出神。

“好了吗?”见没见动静,赵芙不由出声。

唐笑一笑,左手手印结起,落于湖中各处。

湖中有光泛起,似波纹荡漾开来。

袖一扬,几枚灵石飞出,散入湖光中。

湖水突然沸腾,不再安静。

唐笑臂弯一紧,让怀里人靠着自己更近些,以防万一。毕竟这里,他已经很久没来了,谁知道里面,是不是还和当初一样。

揽着人,踏湖而去。湖光盛处,两人消失。

天旋地转,天晕地旋,有种说不出的眩晕感,间或不断震荡,闭着眼的赵芙从未有过这般感受,双手不由抓住少年胸襟。

似知道赵芙的不适,唐笑不再单手揽人,索性改双手环住,一手揽在她纤腰上,一手托着她后脑勺,紧了紧:“嗯,就一会,很快就好。”

赵芙被带得埋首他胸膛,鼻翼间尽是他温暖气息,耳间更是他的清晰心跳。因被箍在唐笑怀中,震荡比先前小了不少。只觉得头顶的声音有种奇异的魔力,似乎随着唐笑这一句,她的不适真的减轻了很多。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短得只一息,又似乎久得遥远。

脚下一实,“笙笙,可以睁开眼了。”低低的声音再次在头顶响起。

赵芙定了定神,从眩晕中找回正常,视线一圈四下,不由讶然:“我们还在岛上?”

“是,也不是。”

赵芙顿时翻眼,最烦他们这样说话了,显得他们修士特有内涵似的:“明白话不会说啊?”

“我们通过岛上的传送阵过来的,这儿是个独立的小世界。”

“那就是不在岛上。”赵芙最擅长简单粗暴地下结论,根本不想细究小世界和这个岛的关系。

唐笑但笑不语。

说是小世界,确是真的小,除了楼殿群再无他物。亭楼殿阁外即是虚空,殿楼阁悬空矗立,很是神秘。

四下纵目,群楼玉宇,花树掩映,可惜大半是枯枝。青玉地面缝隙间,有顽强的草色勃发。雕栏玉砌染着尘色,不闻人声,一番荒废已久模样。

“这儿真不错,可惜荒置太久,若好好翻新下,应该比我的无忧阁还精致。”赵芙独自走开去,在几处从未见过的奇特殿落间流连着。

古时楼宇,和天魔岛现下的建筑还是存在很大不同,仰头见主殿题匾,“明月宫?咦,莫非此地是明月岛主以前的居所?”赵芙自言自语。

“是啊,明月宫从前是别苑。”

忽听身后人声,赵芙忍不住转头,见唐笑手上空空,不由张目:“你还在这啊,吃的呢?”

唐笑失笑:“在园子里,带不过来。”

“还有这种事?”赵芙奇道,“赶紧走啊,原本我还等着你给我带来。”见唐笑不慌不忙,又催促,“快点啊,这儿什么时候不能看啊,等犒劳了我的五脏庙再好好观瞻观瞻。”恨不得推着唐笑立马赶到。

穿过两座楼殿之间的一条蜿蜒窄道,又过了一座凉亭,再经过一条顶面缺了一口的廊桥,在赵芙第三次问“到了没”时,唐笑终于停步。

“这儿荒废多久了啊?”赵芙诧异,之前楼殿间还看不出什么,然在园子里就突然觉得这儿不太正常。

多久?唐笑默默算着,等算到一个差不太多的数字,他决定还是不说了吧。

“应该很久了。”他道。

在楼宇间不闻灵气,且凡人赵芙也体会不到灵气,然在园子里,赵芙却觉得空气很舒服,呼吸一口,浑身舒泰。

园中布局,早被草木掩映。草木或深或浅,或枯或荣。不少枯木横亘,均粗如几人环抱,看枯木树龄,至少几千年了,衬得这方偌大园子,萧条荒败。

但也有不少地方,或几丛娇艳亭亭玉立,或俏白连绵成片,其间均隐隐约约缭绕着袅袅白雾,是浓成滴的灵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园中一棵高大挺拔的不知名树木,树高近二十尺,枝丫粗壮,树冠华华,浓浓绿意间挂着不少红彤彤。

阵阵成熟的果香,甜沁沁的,勾人垂涎。

赵芙快走几步,跑到树下,见一地腐烂落果,不免觉得可惜。她仰头看着树上,“这是什么,看着很好吃的样子?”

未及唐笑回答,簌落落地,那些红果子忽然齐齐落下。

“啊呀!”赵芙忙跳起身去接,还不忘使唤身边少年,“唐笑,唐笑,快!”眼睁睁地看着水灵灵的果子触地即腐,来不及可惜,就发现怀里接住的,皆成干瘪。

“这?”这变故太快,明明是水灵灵的,怎地眨眼间就变成这模样?赵芙哭丧着脸,见少年背着手,站在另一旁,并没有帮忙,顿时不满了:“你竟然站着?!”

“这儿没坐的啊。”少年笑吟吟。

“唐笑!!!”

“三生果离枝即腐,接住也没用啊。”唐笑慢悠悠道。

“所以你耍我玩呢?”赵芙眉一挑,怒了,抓起怀中干瘪的果子,一股脑儿丢向少年。

少年侧身避过,始终背着手,神情怡然。

“都是你,早就可以来了,偏让我浪费时间看明月宫,早一步这些果子就不会浪费了!”赵芙看了眼满地腐果,又转向树上,不由呆住。

密密枝丫上,只剩盎然绿意,一枚红果也没了。

赵芙顿时沮丧。

“这大概,便是有缘无份吧。”少年跟着看了眼树上,一点安慰的意思都没有,甚至还笑嘻嘻的。

章节目录 第53章 直觉不会错 “去你的有缘无份!”赵芙气不打一处,“没得吃了,你答应的呢?”

敢情她饿着肚子跟着他来这么一个破烂地儿,是来看得见吃不着的!他唐笑竟敢捉弄她!怒火并着饥火,新账旧账一块算了吧!

少年闲步走近,凑至赵芙跟前,略略倾腰,对上她的脸。

少女皎洁面容,是一脸郁闷。

“别气了啊。”唐笑自背后探出一只手,在少女眼前晃悠,“你的‘缘份’在这里!”

掌中一折枝,带着几片翠叶。叶片间,赫然挂着两枚拳头大的半红果子。

最怕死心后突然出现的希望,容易失态。

赵芙忍了忍,才让情绪平静,看着他掌心中两枚果实,故作淡漠道:“不是说离枝即腐吗?”

“有枝呢。”唐笑晃了晃枝条得意道,“我连枝丫一并折了。”

“唐笑!!!”她不通道途,这世间超脱她理解的东西太多,她是见识少,但请别拿她当猴耍好吗?!

“好了,说笑的呢。”瞧见少女眼底的某种悲观,唐笑正了正色,“是没熟呢。”

赵芙暼了一眼,发现这两枚的确与先前枝上的全红不同,一大半红,一小半却是粉的。

“三生果与寻常果子不同,熟透了就无法食用。”唐笑说着递上手中挂着果子的枝条,“即便没离枝也不能吃。没完全成熟的三生果才适合食用,也能采摘。”

赵芙显然不信,一副我见识少你不要蒙我表情。

唐笑无奈:“要是不信,那我们就等着这两枚三生果成熟,看到时能不能吃?”

“都折了还能活?”

“用灵气养着。”

“多久啊?”

“至少一甲子。”唐笑沉吟。

从粉转红,变个色要一甲子?

赵芙呆呆地看着他了一眼,终于确认他不是说笑,一甲子?一甲子!

去他的一甲子!!

赵芙忽然抓过唐笑手中枝条,用力扯下果子,狠狠往口里一送。

她赵芙一生也不一定能有两个一甲子!她想着,咔嚓一口!

汁水迸溅,满口异香,滋味无法细说,如登极乐。

于是再没心思想其他,满心满眼都是手中果子。

若第一口是泄愤,接下来的囫囵,则是不受控。

“好吃吧?”唐笑看着吃得忘我的少女,了然地笑。

赵芙根本没时间回答。

直到最后一口咽下,她期待地仰头:“还有吗?”眼巴巴的。

“没了,若我们五十年前来,这些落果就刚好。”他看着地上腐果,恍如看到很久之前,无数人为之拼尽手段,唇角渐渐泛起嘲弄。

“说不定我上辈子不爱吃这个呢。”赵芙一哼。五十年前,谁知道她是什么!说不定她还是其中一颗果子呢!

“还饿吗?”他抬头。

赵芙摇头。两枚三生果落肚,浑身暖乎乎的,一时竟不知饿。更觉得身体轻快,仿佛要飞了,就是当初吃不落花时,也没这般明显感受。

“这儿几丛花还不错,你要是喜欢,可以移到无忧阁栽种。”他看着满园颓色,眸色未明,不知是冷是笑或是讥嘲。

“能吃吗?”她问。

唐笑看了她一会,终于再次笑出声。

笑什么笑,不能吃挖回去作甚!无忧阁的花多的是啊,但她最爱还是桂花啊,桂花好啊,可以做桂花凉糕,桂花乳糕,桂花甜羹,桂花酒酿……

这里随便一株草,拿到外面,都会引来天翻地覆。然在凡人赵芙眼中,不过是不知名的杂草野花野果。昔日人间胜地,想来在她眼里,亦不过是颓败荒园。

所以,败了,便败了吧。

总有因果尽头。

……

唐笑走后,沧浪滩潮水一般涌进无数岛民,如争先恐后上滩后的海鱼搁浅。

他们查看着,几乎翻遍每一块礁石,不放过任何一处异常。他们思索着,不时看看天,似乎想找到之前天劫的痕迹,然天蓝得一望无际,蓝得天劫仿佛是梦里,梦醒便无处觅。

沧浪石下矮礁,少年悟道结丹处,更是人层层叠叠,便是矮礁三步远赵芙曾驻足处,也有人不放过一丝可疑。

不要说低阶修士,就连岛上那些元婴老怪,都在垂目思量,神识铺天盖地,已不知在这方天地扫荡了多少遍。

有人舍不得走,亦有人恨不得走。自赵芙被带离,赵胜第一个御空飞起,头也不回,根本连赵兴也不理了。

赵胜甩袖而走,之涣也不耽搁,跟着向赵兴告辞。

看着赵芙差一点魂飞魄散,这种感觉,有一次就够了!

赵胜攥紧了手,他根本无法再回忆,不忍、不愿再去回忆。

所幸,所幸这一切,是虚惊一场。

追赵芙被赵兴当面拦下,并不意味着他会罢手。赵胜未至千秋楼,就有人影接二连三掠出天魔岛,往禁魔岛方向而去。

……

夜幕浓,群星闪烁。

千秋楼至高处观星台,手可摘星辰。

“我说我的直觉不会错,这一次,你相信了吧!”赵胜眸底沉沉。

之涣并没马上接话,沉吟良久方道:“虽说一切无法解释,但这世间,总有那么几个人,异于常人。”

“无法解释?”赵胜不以为然,“按照我的猜测,一切就都可以解释!”

且不论先前,古往今来,从未听说过结丹会出现雷劫的,而且比结婴雷劫有过之而无不及!也从未听闻,有人能上天手撕天劫,无视天劫至此的!虽然手撕天劫的是一把剑,但那也是他的兵器不是!

夺舍,唯有夺舍才能完美、合理地解释这一切!

之涣沉默。

“认清现实其实不难,难得是如何暂弃本心,客观地看待。”赵胜看得出之涣的挣扎。

虽然心底本能地拒绝接受,但之涣已经怀疑他自己的坚持。

“我不知道阿爹在想什么,竟让他带了笙笙离去。不管他是不是唐笑,笙笙从未离开过天魔岛,若笙笙有个万一——”却连一声“小师叔”也不称呼了,似乎在他心里,唐笑,已经不是那个小师叔的唐笑了。

“长老,心里总有数。”之涣迟疑道。

赵胜哼了声:“有数?唐笑气机之内,结丹不存,我去是死,可阿爹可以!笙笙那般性命攸关,他竟能忍着不动。难道他料定笙笙不会死?若他料定,也不至于当时紧张得崩脸。”说着嗤笑一声,是失望地冷嘲,“之涣,他是真的,见死不救!”

他阿爹,是真的,愿意为了唐笑,眼睁睁地看着亲生闺女灰飞烟灭!

对赵芙能如此,那对他赵胜呢?

“你不要多想。”之涣出声,“长老估计有自己的打算。笙笙体质特殊,说不定长老知晓笙笙能捱过天劫呢,说不定——”却是说不下去。

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又如何说服赵胜。

赵胜像似听到什么天大笑话,看着之涣的眸光是无尽讽刺:“笙笙的体质尚能赌一把捱过丹灵漩涡,但天劫?之涣,你当天劫是什么玩意儿,笙笙能捱过?你去挡一道试试!”

见之涣欲言又止,赵胜伸手制止:“你不要再说了,此事不会这么罢了,我会查清楚!”

章节目录 第54章 谁住明月宫 小世界里无日夜,明月宫始终是亮堂的。

荒芜的园子对赵芙的吸引力不大,她还是喜欢这些陌生的楼殿。

“啊呀,这儿有人住过?”推开一扇门,不是之前殿内的空荡荡。

有雕床,有卧榻,妆台书案齐全,有临窗蒲团积灰,更有水镜多面,俨然是女子闺阁。

“明月宫主是女子啊?”

“不是。”赵芙身后的唐笑走了进来,环视一圈,眼里闪过疑惑,会是她吗?

“这分明是女子闺阁阿?”赵芙倒走几步,退至门槛,抬头指着门上匾额,“天鸳阁,天生一对,只羡鸳鸯不羡仙。嘿,这殿名够深情直白的啊,哦,我知道了,这儿肯定是明月宫主道侣居处。”

“勿乱言!明月宫主一心向道,并无道侣。”唐笑否认,凝眉看着屋里陈设,什么时候明月宫有天鸳阁,是后来换上去的题匾?

“别一副你什么都知道的表情,整得你跟明月宫主很熟似的!”赵芙嫌弃,反驳了一句。

唐笑看了她一眼,不语。

“不是道侣,难不成是他阿娘?”赵芙语不惊人死不休。

唐笑忽然咳了起来,似被什么呛住。

“没事吧?这里灰尘是有点多。”赵芙挥了挥手,驱走光线下跳舞的浮尘。

唐笑摇头:“可能是他弟子。”

“女弟子啊?明月宫主有传人啊?”赵芙一下子兴趣起来。

“大概是吧。”

赵芙东转西瞧的,好奇打量着。闺阁陈设细腻婉约,又多水镜,可想而知居住者是位美人。没办法,美人多自恋,一天自我欣赏几遍也正常。

书案上的卷缸轻易抓了赵芙注意,不是其他地方都空的,卷缸内尚留着一卷。

“我可以看吧?”她问着,没等唐笑回答,率先解了卷,待卷中事物露出,赵芙的眼神立马直勾勾了。

是美人拈花图!

“喂,你口水都流出来了!”

有吗?赵芙本能地去擦,等听到少年嗤笑声,赵芙明白她又被戏弄了。她也不恼,高高举起画卷,毫不掩饰地欣赏:“美人可餐,垂涎以敬,你大惊小怪个什么!”赵芙觉得自己的厚脸神功又突破了。

“我以为是狗狗遇见肉骨头。”

“什么肉骨头,这画上明明是鲜肉。”嗯,不知多少年前的鲜肉。

画中青年颀长身姿,瘦削又蕴含力量。拈花侧眸,朗朗含笑,蕴起一浅浅酒窝。出尘之姿,风月不及,简直一谪仙。

“这就是明月宫主?果然明月之姿啊!”赵芙喟叹着,美人入画,美人如画啊。

“不及明月宫主一成。”唐笑只看了一眼,便道。

画中青年不是明月宫主?画中青年如此风姿竟不及一成,那明月宫主又是何等风华?

赵芙想象着着,想不出:“那该是什么样?”

“我这样的呗。”唐笑微抬了抬头,一副卓然。

赵芙像是听到什么可乐的事,叉腰大笑几声,复又冷哼:“你一弱冠小儿,怎能和他比!”

唐笑夹杂了几分认真:“笙笙喜欢年长的啊?”

“哦不,我喜欢有自知之明的。”

“嗯,我一向很有自知之明!”唐笑笑眯眯。

赵芙:“……”

画像落笔纤秀,画上题字两行。

“年年岁岁痴心谢,朝朝暮暮相思生。”赵芙念着,“是情诗嘿,咦,还是藏尾诗,谢生?姓谢的阿?”字迹灵秀妖娆,亦是女子笔迹。

自从听了误谢溪的典故,她对谢姓敏感很多。

画卷边缘颜色深于他处,可见是被常常观摩。

画中青年远游、问道、抑或是与女子闹了别扭,总之是离开了。此间女子思念深切,于是绘一卷男子画像以解相思,每每夜深,常常睹物思人?赵芙想象着,这画中美人谢生大概就是此间女子心上人了。

“这天鸳阁比主殿那边好多了,主殿跟园子一样荒败,还是这儿有人气些。”赵芙分辨不出时间,但可以肯定天鸳阁的陈设来得新一些,“可惜了,物是人非啊。”

一旁沉默的唐笑,看到的却是更多。神识之下,床榻、水镜妆台处的一些痕迹无不表明,这儿不是一个人的居所,而是曾经两人恩爱之地。

那就不会是她!

主殿及园子明显荒废已久,他可以肯定没有人进去过,不然园子里不会还有东西留存。这天鸳阁无人气却不过百年。

百年之前,曾有人在此居住。

既然不是她,那又会是谁?

......

赶海街的日照港,这几天冷清了不少。

因人群皆在天魔岛西端的沧浪滩熙熙攘攘,所以天上人间也格外清净。

琉璃阁内,谢无忌倚窗凭栏,不是打坐,也没有修炼,而是偷闲度日。

他不过是闭了小半年的关,却好像错过了天下最罕见之事。

神识无目的地溜达,赶海街由南及北,所有的话题,都围绕一个人——那位岛主小弟子,结丹引来天劫,又手撕天劫的少年。

难得无所事事的谢无忌,盯着院中那池清水,心绪已不知何处。

唐笑结丹渡劫之事,实在匪夷所思,骇人听闻。一个人身上怀揣秘密,总会泄露蛛丝马迹。若是藏着掖着,可能一时发现不了,可像唐笑这般无所顾忌的,总会有迹可循。

沧浪石下少年这般高调,明显不惧人们探查。诚然,他是有骄傲的资本。除了他的身份,便是他诡异莫测的修为,刚结丹就能手撕天劫,怕是天下未闻!

三年前,那方危险气机,那身冷漠,令谢无忌印象深刻。或许,那个少年不是不惧,而是根本未将那些人的行为放在眼里。

真是自信又冷傲的少年啊!

神识之内,那些议论不断。

唐笑结丹,赵兴于一旁护法可以理解,然面对赵芙生死,赵兴竟始终未出手。谢无忌浑然天成的勾魂眸色,泛起几丝嘲弄。

赵兴是如此表现,若当时站在崖顶上的,是他师尊呢?

谢无忌想象着,却不愿想下去。

门口光影晃动,极轻的脚步声,一位极其秀气的女子掀帘进来,一身书卷气,不似在人间,像是从画里走出来。

她目不斜视,径直走到窗前,略略倾下身,窝进青年怀里,双手一揽,顺势勾住了青年脖颈,仰脸望着姿色风流青年,檀口缓缓覆向青年的,唇内喉间隐隐有光华流动。

女子呼吸之间,是浓郁的草木药香,一双幽眸专注而又平静。

谢无忌是温柔的,坐在临窗台上单手拥了人,另一手食指却点在女子丹唇,阻了她的进一步:“云梦,以后不用了。”指腹摩挲着她的朱红娇嫩,他的声音亦是温柔的。

女子平静的眸色换上疑惑,她没有出声,她也无法出声,只以那双幽幽黑眸,静静地看着他。

他收了手:“这次闭关,旧疾已愈。”反手抱住她,“这么多年,辛苦你了。”埋首她颈窝间,深深吸了一口,皆是已成习惯的熟悉草木药香。

女子依然安静,异于常人的黑瞳亦恢复平静。

“以后,你自由了。”他在她耳畔轻道。

章节目录 第55章 你学坏了阿 女子看向窗外的黑眸笼上一层迷惘,自由?

怀中温香软玉,渐渐僵硬。看着所拥抱的软香,化成一截黑沉沉的木精,有金光偶尔游离。

有声音在谢无忌心底响起:“若可以,带我回去。”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陌生的,如同她的面容一样秀气。

原本就是云梦木精,道行未足却被强行点化成形。徒具人形,不能开口言,亦不知人情。

她知道他有疾,当年那件事,她也在场。他为了活下去,将她带离了那园子。离了根,她的道行再无寸进,除非重新回到那里。除了定期取她云梦精华用于扼制旧疾,他对她其实并不差。

他说,她自由了。

风筝向往自由,于是挣脱线,想飞得更高,最后却是摔得更惨。

无根漂浮的日子,是失心流浪,不是自由。

自由,是心牵处,是牵线,是归根。心安处,即自由。

重归本道,才是还她自由。

凭窗的青年有些怔忡,回去?

这世间,再不复以前,又怎能回得去!

即便回去了,故地可还会是故地?

他低头凝视半晌,广袖一动,收了木精本体。

赶海街的人们,依然津津乐道着那些神奇的事,眉飞色舞,比手画脚的,激动的仿佛自己就是事件中的主角。

漫无目的游荡在赶海街的神识,蓦然闯入三个字——禁魔岛。

谢无忌的心跳,忽然快了。

禁魔岛?

是巧合吗?怎地今日接二连三听到这个地方,谢无忌思绪似被什么绊住,眉头略略凝紧。

禁魔岛,百年前岛主布下万兽杀阵时,即宣布禁魔岛为禁地。

唐笑离开沧浪滩后为何会擅闯禁魔岛,还带着赵芙?唐笑如此无视岛主令,是已得了岛主允许,还是另有隐情?

就连云梦,也宁可舍弃人形,选择褪回本体回去那里。

唐笑,沧浪遗迹,禁魔岛,天劫……

这世间,沧浪遗迹与禁魔岛的关系,或许他是最后的知情者。

就算他再踏足禁魔岛,那里也已经不叫明月岛了啊!

......

禁魔岛真的不大,赵芙在岛上晃悠了三四天,就失了兴致。

“光秃秃的,没啥看头,还是明月宫有意思。”

明月宫有她没见过的古时建筑,有她尝过美味果子的三生果树,新奇才能引人。

唐笑回望,荒芜的岛,一眼无遮蔽,几乎不见一丝绿意,不见曾经的葱茏,再也不是那个无妄海上的明月岛。

“是没啥看头。”他冷静说着,像是到此一游的过客评论着。

“不过三生果的味道,是真的好,可惜——”可惜三生果两百年一熟,她怕是再吃不到了。赵芙回味着,意犹未尽,吞了可惜后面的话,忽而梨涡一深,“有生之年能吃到,我运气不错。”

她总是乐观的。

他不语,视线掠向海面:“他们找来了。”

神识早已绵延开去,岛屿方圆百里的动静无处可逃。

“谁啊?”赵芙神色一紧,“我阿爹?我哥?”离岛之事,她总是心虚的,纵使唐笑在。

唐笑没答,却道:“不用担心,他们不敢登岛。”

“为什么?”

“登岛者死。”唐笑淡淡道。

“咦,那我们怎么没事?”赵芙怀疑唐笑所言。

“因为——”唐笑挑拣着赵芙可接受的言辞,空气忽在眼前粼动,如波纹荡漾开来。

突如其来,赵芙冷不丁地被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见唐笑拨开荡漾,伸手过去,波动消失同时,唐笑手中已多了一物。

是传讯符,赵芙认识。

不是那些神识刻就的信息,是符书,字迹婉约,落笔苍劲有力。

传讯符书,阅后即焚,连灰烬都没有。

“有事啊?”赵芙随意看了眼符书消失地方,转头问道。

“没事。”他道,却盯着传讯符书出现地方出神。

是上次未名楼发出的传讯符的回信,回信里信息很翔实,可是好像哪里不对。

是符书吗?

他知道回信人也一向习惯符书传讯。以前他没在意,那一次后他方知晓,现下世间习惯符书传讯的并不多。或许她习惯符书,跟她爱好研究上古有关?

可除了符书,还有哪里不对?

“真没事啊?”赵芙又问了一句,唐笑那副样子说没事她还真不信。

“嗯。”他应了声,转头看她。

捕捉到唐笑眸中一闪而过的怜惜,赵芙眉头一凝:“怎么了?”他这种神情,好似知道了什么事,却瞒着她。

“回去吧。”他轻了声音。

“要是我哥他们那啥,你懂得啊!”赵芙努了努嘴。

“笙笙不信我?”唐笑眯了眯眼。

得了保证的赵芙再无心理负担:“赶紧赶紧的,我要回望海楼!”

“又饿了?”

“肚子不饿,”赵芙指了指嘴巴,“这里饿。”手指却点在唇上。

吃了三生果这几天一直精神满满,毫无饥意,但嘴巴早闲得发慌了。从沧浪滩饥困交加不知多少日,又到这里四五天,嘴巴除了两枚果子,再也没动过了。想念满口大螯蟹的鲜美,想念流连唇齿间的酸甜,想念咀嚼带来的满足……此时一想起,她恨不得化身一饕餮。

“是吗?”唐笑突然伸出手,箍住她下颌,探身过去,视线落在她方才指点的地方,闪烁。识海里闪现的却是曾经琉璃阁中,那两人的耳鬓厮磨。

“干嘛?”赵芙蹙眉,往后仰身,避着他的凑近。

“我以为,它想尝些别的。”他忽笑,放开了她。

“什么?”她不解追问。

“笙笙想知道?”他眸色晶亮,点漆瞳仁里是她,再无其他。

“说啊。”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何时这么废话了。

忽然眼前一暗,他低下头来。唇上有温软拂过,如春风拂面。

赵芙呆了。

等她回神,指着唐笑,愣是说不出话。

却见少年,朝她眨眼,眉间笑意盎然。

“唐笑你学坏了啊!”赵芙终于哆嗦出一句,眉目挑着,梨涡怒意盛不住。

“是笙笙说它饿了。”少年一脸无辜。

赵芙再次呆住。

心底的火蹿腾蹿腾蹿腾,噌地再也憋不住,而她也没打算憋,哇地赵芙扑身过来,挥拳就要揍人。

少年跳开,笑声如铃,一串一串地撒落。

“别跑!”她追着他的边角,只差一步就差一步,“你丫都在外头学了什么!胆儿大了啊,手段竟然用到本姑娘身上来了!”她这几日精力旺盛,追久了竟也没觉得累,边追边叫嚣,“也不看看本姑娘是混哪的!”她一天上人间座上宾,什么手段没见过啊。

唐笑他丫的,竟敢班门弄斧?

“笙笙混哪的?”他停了下来,由得她抓住。

“混哪的?!”赵芙跑得有些气喘,踮起身,食指一勾挑起少年下巴,笑得大爷一般,“小样,你还嫩着呢,要不要本姑娘教教你?”

怎么说,她也比他大了两年呐!年龄就是经验啊!他丫常年离岛在外,追求他们所谓的道,哪有她在天上人间见识得多。

“好啊,笙笙教我。”少年笑着,从善如流。视线却是一冷,转向岛屿尽头。

“有本事别躲啊。”赵芙以为少年招架不住逃避了,狞笑着就要去将脸掰过来,视线路过岛屿尽头,不由一愣:“无忌?”

章节目录 第56章 笙笙你教我 赵芙这才发现唐笑不是躲避,而是他早就发现了沙滩上的人,所以他停下来,不跟她玩闹了。

岛屿尽头,是一片并不细腻的沙滩,间杂几块小礁石。有清澈透蓝的海水,不知疲倦地在沙滩上爬上爬下,留下一横片泡沫。

谢无忌迟疑了一瞬,复又往前,徒留身后沙滩一行扎实脚印。

谢无忌走得并不快,却走得很稳。

一步一步的,人影越近,唐笑的眸色亦越来越沉。

“笙笙。”谢无忌含笑唤了声,在他们面前停住,隔着十步远。不等赵芙回应,又与唐笑招呼,“唐公子,巧了。”

唐笑一张冷漠脸,盯了谢无忌半晌,嘴角勾出几丝讥讽,并没有回应的意思。

不过是昔时那些不入眼的罢了。

谢无忌心中隐隐生出怪异,唐笑这一讽笑,仿佛看穿自己一切,仿佛自己是赤条条地站在唐笑面前,毫无秘密可言。

面对越久,这种怪异之感越来越盛,竟让他站立不稳。

赵芙察觉出谢无忌的尴尬,于是笑道:“无忌,你来找我啊?”

谢无忌摇头,未等赵芙疑问,又出声道:“你们要回去了?”

“是啊,这儿没什么意思,什么都没有,还是天魔岛好。”她道。

“是吗?”谢无忌顺着赵芙视线,纵目岛上。的确如赵芙所说,这里没有赵芙觉得好看的,好玩的,以及好吃的,除了一望无际的光秃秃。

昔日明月岛,恍如一位面容秀雅女子,老了,秃了,再无一丝姿色,更衬它现在的名字——禁魔岛。

“无忌来这儿有事啊?”赵芙好奇地问了一句,她还以为他是来找她的。

“有点事儿。”谢无忌笑了笑。

赵芙哦了声,却听唐笑在前头喊:“笙笙还不走?”不知何时,唐笑已往前走了。

他擅闯禁魔岛禁地,唐笑明明看见了却无动于衷,是因为他们都犯禁,所以唐笑不做五十步笑百步,选择与他相安无事?

看着少年渐行渐远的背影,谢无忌想着,却觉得事情不会是这样。心头又浮现唐笑那一抹讽笑,总有种唐笑眼里,他任何心思无所遁逃的不安。

“来了来了。”赵芙应着,朝谢无忌挥了挥手,“我先回去了啊,无忌办完事也早点回去,这儿挺无聊的。”

谢无忌点了点头,笑着,却笑得勉强。

赵芙跑了几步,追上施施然的少年:“我们怎么回去啊?”

“你说呢?”

“飞回去?要不还是坐船吧,上次那个小舟?”赵芙罗列着选择,“坐船太慢,还是飞回去算了。”

“好。”

“这次得在望海楼住个十天半月了。”赵芙叹息。

“嗯?”

“等我哥毛顺了呗。”赵芙想到赵胜就郁郁。

“要不要打个赌?”唐笑抬眉。

“什么?”

“这次赵胜绝对不会为难你,反而对你千依百顺。”唐笑说得肯定。

“为啥?”

“赌不赌啊?”

“怎么赌啊?”

“若我说得对,那笙笙继续教我啊。”少年凑过脸来笑得暧昧。

“教什么?”赵芙说完突然领悟,顿时暴躁,“唐笑!!!”

“赌不赌啊?”少年侧身避过袭击,不怕死地继续问。

“赌你妹!”赵芙追着就打。

“我没有妹妹啊,不过我有师侄。”唐笑躲开去,犹自笑着,“有一个师侄有妹妹哦,赌不赌啊?”

……

谢无忌听着两人打闹声,从沙滩一直嬉闹到了空中,渐渐远去,直到被破空声淹没。

他笑了笑,径自往山中走去,一步一步,很稳。

......

脚下翻云,当然不会是她腾起的云。赵芙看着海面越来越远,确认没人偷听后,收了嬉闹,“你不是说,登岛者死吗?可无忌好好的。”赵芙不解,“难不成他跟我们一样?”

“不一样。”唐笑想也不想道,他怎配与他一样!

“那我们快走。”

“嗯?”

“无忌登岛好好的,说明登岛者不会死嘛,我出来的够久了,万一把我阿爹惹毛了,派人来揪我,到时你也不好办啊。”

唐笑没立即接话。

登岛者死,是因为岛主设了条件杀阵。不符条件的,登岛则死。

谢无忌之所以能登岛,是因为他原本就属于禁魔岛。自己和赵芙能登岛,自是因为——

灵光一闪,他终于知道是哪里不对了。

条件杀阵对万物通用,不符条件,万物禁行。按理,之前的传讯符书是绝对不可能通过条件杀阵出现在禁魔岛传到他手中。

既然符书能出现在禁魔岛,就说明符合条件。

那么,传讯符书符合的条件,又是什么?

难道,万万里之外的她,与禁魔岛有关系?

“有人追来了!”赵芙忽地出声,打断唐笑的思绪。

“是赵胜的人。”唐笑扫了一眼,“没事,估计你哥担心你。”

“最好如你所说。”赵芙到底有些不安,“能最快速度吗?”

“你确定?”唐笑回眸看她。

赵芙连连点头,不到天魔岛不踏实。

“那你不要抱我。”

“什么?”赵芙以为自己听错了,刚问完,身体陡然如穿云之箭风驰电掣。

从未体验过的速度,恍如在世界之间穿行。

“啊!”惊慌的赵芙本能地抓住一切凡能抓住的。

“刚刚说让你不要抱我的。”少年叹了口气,瞅了眼熊抱自己闭着眼不敢睁开的人。

“稀罕啊!”略略适应速度的赵芙吃气地松开手,身子却落入一个温暖怀抱,只听头顶有声音轻笑,“我的意思是,我抱你啊。”

赵芙瞪了一眼,不敢动。万丈高空,她怕唐笑一松手,无论是失手还是故意,她的小命就玩完。

“笙笙,你教我,嗯?”环拥着她的人,贴着她的耳根子呵气,压低的声音不复清朗,有一种蛊惑人心的沉。

他丫分明是故意的啊,得寸进尺啊!瞅准了在天上她无力反抗啊!

教他丫的教,他丫在外头不好好修道,净琢磨这些手段去了啊?!

赵芙咬牙切齿。忍着,咱忍着!等落了地,他丫以后别想再跟她说话,她以后再跟他说话她就不姓赵!

章节目录 第57章 强者的小气 他们是下晌离开的禁魔岛,到天魔岛时,无边夜空已起繁星。

天晚,唐笑直接带了人飞回安期峰,没去望海楼。

赵芙前脚刚进无忧阁,后脚呼啦啦地拥进一群人,并不宽敞的无忧阁客堂顿时拥挤起来。

赵胜揪了人上下左右足足看了一刻钟,而赵芙缩着脑袋,一句也不敢吭,安静如雕像,任由他们打量。

良久,赵胜才放开她。

赵胜松手瞬间,垂头卖可怜的赵芙,心终于落了实地,这一关,她是过了。

人群中崔白适时钻出,凑上来与赵芙唠嗑。

崔白没说几句,觉堂内气氛有异,侧过头一瞧,立马闭嘴了。

无忧阁中堂挂了一副硕大的云中飞仙图,送赵芙回来的少年闲闲站在画前,就这么一站,衬得画中那些飞仙黯然失色。

他似在研究画中落笔线条,并不关心堂中发生的一切,只留给众人一个侧影,仿佛堂中的热闹与他无关,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他是安静的,他们是热闹的。

“小师叔?”赵胜沉沉地看着画前人。

“有事?”唐笑抬眉,侧过身来对上赵胜视线。

赵胜却是不语,直直地盯着少年。

若是眼神有实质,那无忧阁堂内肯定是刀光剑影,无数个来回。

众人皆沉默,视线毫无例外地均落在画前少年身上。

这是唐笑结丹后,第一次与他们对面。

被围在人群中的赵芙也看着他,憋着一口气看好戏。

堂内静寂不知多久,“恭喜小师叔,结丹。”赵胜几乎咬牙切齿。

“嗯。”少年淡淡应了声。

至此,眼神之战,以赵胜的凌厉攻击开始,以少年的淡漠回应持续到最后获胜。

赵胜尚且如此,其他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唐笑哥,你以后就是我崔白的第一偶像!”迷弟崔小白差点奉上膝盖。

“刮目相看啊,天魔第一风云人物,非你莫属!”谢远感叹着,“不过你不地道啊,尽带着笙笙去潇洒,说好了啊,望海楼一顿你跑不了。”

“只望海楼一顿岂不便宜他,”元右笑着,“结丹强者出手岂能小气,谢远你的要求敢不敢再高一点!”

“得了,都忘了望海楼你家开的了,你做生意成精了,时刻不忘为自家产业挣好处。”谢远笑着揶揄。

“那是,好不容易逮到一位结丹强者,怎能轻易放过!”元右说得一本正经,“望海楼的好处可就指望在我们这位天魔第一风云人物身上了!”

“是啊,唐笑,一人得道,也让我们沾沾光。”之涣也凑热闹,“大家难得都在,约个时间热闹热闹。”

不是面对赵胜的淡漠,在一片玩笑声里,唐笑是从前平日里的淡笑。他也不说话,任由他们说笑。

都是无关痛痒的玩笑,没有一句提及他结丹时的情形,也没有一句他带赵芙去禁魔岛之事。

都是心照不宣。

“小师叔,谢谢你送我回来,很晚了,我就不送了。”洋洋笑声里,赵芙清冷的声音突兀。

赵芙犹自气着那些得寸进尺,她又不是忍气吞声的人,一路忍这么久已是极限。见不得此时他这副从容,怄不过就发作了,当着一众人面前,毫不客气逐客。

堂内立马无声,众少年收笑,视线默默地在两人之间游移,思忖着赵芙这一通脾气的源头。

赵胜的脸色,尤其黑。惹了赵芙的人,都该得到教训,尤其是立于画前的少年,早已成功晋至他心中的头号危险人物。

唐笑笑了笑:“笙笙好好休息。”并不在意赵芙的不给面子,说完也不耽搁,也不与其他人招呼,翩然离去。

“笙笙姐,你和唐笑哥又闹掰了?”崔白小心翼翼试探道。

“闹掰?这是闹掰的事吗?这是生死之仇!”赵芙哼道。

堂内众人顿时紧张。

“笙笙?”赵胜第一个坐不住。

“唐笑怎么着你了?”之涣跟着关切道。唐笑对赵芙下杀手?还不如让他相信明日就是天魔岛与离渊大陆决战日。至于赵芙对唐笑下杀手,算了吧,唐笑连天劫都可以无视,赵芙还是在梦里才比较容易实现。

怎么着她?

赵芙恨得牙痒痒,却又不能说。

“我的小命差点就丢在他结丹时,这还不算生死之仇?!”赵芙大声,差点在堂内形成回音,多少有点声大气虚,色厉内荏。

“这个,也不能全怪唐笑啊。”谢远没眼色,“结丹他又控制不了。”不是说这几年沧浪滩附近都清场了,谁让你往那跑啊。

“阿远你什么意思啊,不能怪他,那是怪我自寻死路喽?”赵芙瞬间怒目。

“不是不是,怪我怪我啊,啊呀笙笙你别生气,怪我不会说话。”谢远嘻嘻笑着。

“到底怪谁?”赵芙逼问,开始任性。

“怪,怪唐笑。”谢远的厚脸神功又晋了一级,“谁让他选在沧浪滩结丹,天魔岛那么多地方,无妄海更是岛屿无数,是他不会选地方!”谢远越说越溜,越说越觉得自己这条分析展开得挺逻辑,那么多地儿,唐笑选个赵芙到不了的地方结丹就是了,偏偏选择沧浪滩。

气头上的人是没有理智可言的,之涣但笑不语。

元右在一旁沉默。赵芙发脾气,那肯定是有事情发生。至于是不是赵芙所说的事,八九不离十不是了。若赵芙真气唐笑害她处于险境,那就不会跟唐笑去禁魔岛。

元右很清楚,这世间,没有人能勉强赵芙,即便唐笑也不行。若是赵芙不愿,早就回无忧阁了,唐笑根本阻拦不了。可赵芙是在五天后才回来,所以令赵芙生气的事,极大可能是发生在禁魔岛。

见赵芙一时三刻冷静不了,元右眉目平静:“很晚了,笙笙这一趟赶路也累,早点歇着,我们就不打扰了。”

谢远立马跟道:“笙笙,这次三花秘境回来,我得了很多好玩的,都给你留着哈,你先睡,睡饱了我们再聚哈~”

“是啊是啊,”崔白嗯嗯点头,“笙笙姐,我也给你找了东西,是好吃的,笙笙姐你肯定喜欢!”

“算你们有良心惦记着我,那说好了啊,届时我请你们,庆祝你们满载而归,庆祝我大难不死。”

“笙笙到时可不要舍不得太清红云。”谢远挤眉弄眼。

“阿远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天天惦记着我的太清红云,能不能向之涣学学啊!”赵芙翻眼。

之涣可是变着法儿从黄老儿那里给她弄来太清红云啊。

一干人告辞,直到堂内只剩下赵氏兄妹。

章节目录 第58章 想害你不成 “哥哥。”赵芙揉搓着额,微微露出倦色。

“别装。”赵胜很快看出少女的诡计,“灵台清明,气机充沛,你这几日是精力太过旺盛吧!”

见瞒不过去,赵芙吐了吐舌,只好在赵胜对面重新坐下。

“哥哥你有啥要问的,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无隐瞒。”赵芙决定坦白从宽。

“你吃了什么?”赵胜盯着少女,少女的气机与以前又好像有点不同。

“没吃什么啊。”赵芙狐疑,那么多好问的,赵胜怎地一上来就关心她吃了什么,到底是亲哥哥啊,“我都不知道多少天没吃饭了!”赵芙嘟嘴。

“他饿着你?”赵胜声音一沉。

“没啊。”赵芙虽然心中不快,但也不会无缘无故污蔑人,“是我这几天没感到饿。”

“到底吃什么了?”赵胜隐隐不耐。

“就两枚果子。”见赵胜一副似要大动干系样,赵芙忙道,怕自己没说明白,又补充道,“是叫三生果。”

赵胜一愣,视线有了凝重:“三生果?”

“是啊。”赵芙嘟囔,语气明显不满,“唐笑就给我吃了两个三生果,那地方无聊得很,什么都没有,也没其他吃的。”

见赵胜还怔愣着,难得见赵胜出神,赵芙玩性上来,猛地一拍桌案,“赵胜,你三堂会审还审不审的啊?”

如愿看到赵胜一个激灵,赵芙哈哈大笑。

“笙笙你又胡闹!”赵胜想斥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谁跟你说你吃的是三生果?”

“唐笑说的啊,怎么了?”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赵胜挑眉。

赵芙摊手:“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啊,所以只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哥哥,不就两枚果子啊,你咋这么个表情啊,除了吃的,你没其他要问的了?”

赵胜被说得无语。赵芙不懂,他跟赵芙说了也是白搭。若赵芙吃的真是三生果,那可真是糟蹋果子了,问题是唐笑真会如此大方,拿三生果送赵芙?转念又想到唐笑筑基大典那日带来的不落花,似乎这些令无数人垂涎的身外之物,唐笑根本不在意,得到就转手送赵芙。

比起不落花,三生果更罕见。因天地灵气变故,对环境要求苛刻的三生果树早在三百年前就已经灭绝。偶有现世的灵果,也大多出自各大秘境。

“三生果的事,不要对别人说了。”赵胜郑重道。

赵芙哦了声,她虽不明白,但她知道赵胜总是为她好的。

见赵芙顺从乖巧样,赵胜皱眉:“他没叫你不许对外提?”

“没啊。”赵芙茫然道。唐笑从来除了告诫她,暗示她不要私自出岛,好像就没有什么其他不许了。

“他是想害你不成!”三生果的事一泄露,还不知会闹成怎样血雨腥风,纵使在岛上,有他们在,赵芙总会或多或少受到影响,又怎能再拥有现下安宁日子!

见赵胜眸中怒意,赵芙不解。

唐笑怎么想害她了?赵芙理解不了赵胜的思维,但她本能地想为唐笑解释:“是哥哥我才说的啊,其他人我肯定一个字也不会说的。”她又不是大嘴巴,没事整天嚷嚷着自己吃过什么?一想起这种画面,她能把自己囧死。

虽然,她并不知为什么,但从找赵胜的反应来看,她吃得那两枚果子好像很了不起的样子。也是,唐笑难得带她离岛一趟,总不会拿两个野果子糊弄她。

赵胜冷哼一声,怒意减了些:“你们在禁魔岛做什么了?”赵胜转了话题。

“啥也没做。”赵芙一脸嫌弃,“那儿一点也不好玩,除了明月宫还有点看头。”

“明月宫?”

“是啊,明月宫是明月岛主以前居所,哦,明月岛就是禁魔岛以前名称。怎样,明月岛是不是比禁魔岛要好听很多啊?”赵芙像是想起什么好玩的事,眉目张扬。至于明月宫内那个园子,在赵芙心里完全是荒芜存在,不值一提。

“明月岛?”赵胜皱眉,“这些也是他跟你说的?”

“是啊。”赵芙答着,忽又贼兮兮问了一句:“哥哥,禁魔岛真的登岛者死啊?”

关于禁魔岛的事,赵胜知道的并不多,他只知道百年前岛主下了令,从此非岛主令,任何人不得登岛。

“非岛主令不得入,擅闯者,死!”赵胜抬头看了少女一眼。

赵芙愣了愣。

“笙笙?”

“那个,大概,唐笑能登岛,是得了岛主吩咐吧?”赵芙干巴巴地说着。

一个唐笑,就已经让赵胜这样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赵芙到底没把谢无忌也在禁魔岛的事说出来,她怕赵胜问她三天三夜不罢休。

......

禁魔岛唯一的那爿湖前,谢无忌已经驻足了十天。

明月岛已面目全非,那么明月宫呢?

可惜他已经无法知道了。

当初他跟着师尊出来时,记住了回去的路。可现在,他却找不到了。

这片镜湖,看似还是曾经的,可进入传送阵的法诀却变了。

这十天里,他试了多次,可镜湖依旧毫无波澜,如死水一潭,谢无忌终于认清现实。

这世间知晓明月宫存在的,能有几个?而有能力改动明月宫入宫法诀的,又有几个?

在他印象中,除了岛主,还有两个人有权限更改法诀,可惜一人陨落,另一人生死未明。

到底是谁改了法诀?会是岛主吗?

心中隐隐否认,岛主那般气度的人,既然设了条件杀阵,就不会再多此一举更改进入明月宫的法诀。

那么,会是谁?

谢无忌百思不得其解。

当年他离开明月岛时,曾立下重誓,此生不得再踏入明月宫一步。如今为了另一个人的希望,他好不容易决心破誓,却不得其门而入,难道这就是天意?

谢无忌抚着怀中木精,沉默。

云梦,当年是我带你离开,理应由我送你回来,可惜——

镜湖如镜,倒映着一切。

青年的身影也在其中,被天光拉得细长。

他想起琉璃阁中似曾相似一幕。那天,他为了哄少女吃下定颜丹,曾在芸花树下起了水幕,施了些小手段,夸张了少女老了时候模样。

赵芙!

谢无忌灵光顿至心头,他好像忘了一件重要的事——唐笑,携赵芙来禁魔岛的唐笑!

唐笑绝对不会无缘无故来禁魔岛,禁魔岛除了明月宫,其他根本不足为道。

所以,唐笑来此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明月宫!

至此,谢无忌可以十成十认定,唐笑带赵芙进入过明月宫。

那么,改动法诀的,会是唐笑?

他所知的三人里,并不包括唐笑。

唐笑,何以有能力控制明月宫?难道,是奉岛主之命?

此时,谢无忌想起唐笑的身份,岛主的关门弟子。

好像,一切都好解释了。但谢无忌隐隐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唐笑,沧浪遗迹,明月宫......

怀中木精,依然无动静,仿佛沉眠了。

云梦,此生若有机会,我会让你归故里!

章节目录 第59章 谢不杀之恩 天一天冷过一天,天魔岛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些。

落雪纷纷,覆于山,群山白首。融于海,无妄海依旧万顷波。

天魔岛渐渐换上银裳。

修士不惧寒暑,四季之变对天魔岛民并无影响。

安期峰东麓与岛上其他山脉没有不同,早已银装素裹。

未名楼不见秋日萧瑟,白雪之下,是另一种宁静。

未名楼主人破天荒地伫立凉亭赏雪。一张脸,比这天地间雪色还勾人,一身气息,却比这天地间寒意还冷。

落雪簌簌,偶随风入亭,胆大地落在他发梢。

遥望山峦起伏,银蛇蜡像,除了素裹,皆是与天一色的苍茫。

唐笑忽有应,眉峰微动,他迟疑着手印掐起,默默衍算。

结丹后,他已能隐隐窥天机,然这次感应的感觉并不好。

心有所系,不算其他,只算她。

他已结丹,在天魔岛停留的日子不会太多,以后与她见面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少。与他们一样,他也希望她能平安喜乐一生。

无忧阁主人的生机很奇怪。一片盎然,却在十年后陡然中断,后面的又虚虚无无,一片缥缈。恍若一笔浓墨,持续到十年后戛然而止,至于之后,像是渲染开去的水迹,又似什么都没有。

唐笑眉峰已不自知地锁得深深。依赵芙原本的体质,以及无忧阁的灵脉,再加上不落花,三生果,赵芙虽不能像修士一样长寿,但活至百岁绝无问题,生机线怎可能在十年后中断?!

唐笑以为自己算错了,再次掐诀,然接二连三,皆是如此。

视线落在手印上,唐笑些许出神。

难道,是因为意外?

未名楼主人再次远眺,眉目间皆上了一层凝重,沉吟半晌后复又掐诀,不是先前的缓慢,这次手印快如影。

意外,一切皆有可能,他要于无数可能里算到真正的原因!

山风来,携裹飞雪,贪恋亭中人的绝色,冲亭台欢奔而去。

遍选天机,皆于手印中投现,一时亭台肃然。

迎面而来的风雪未及亲近,忽被来自亭台中的勃发气机掀得倒卷而去。

因果缠绕,千千结。

翻飞的手印缓缓停下,气机渐渐淡了下去。

亭中少年更加沉默。

万千变数,他只算得一种,不是十成十,而只是万分之一概率。

终究是他道行,太浅。

然纵使万分之一,他亦不敢轻视,谁也不知这万分之一最后会不会变成十成十,毕竟十年变数,很大。说不定消除了这个万分之一,就是消除所有意外!

未名楼主人再无心观山赏雪,身形一动,踏雪而去,如惊鸿翩跹,摇摇如仙。

......

天魔岛民习性不一,洞府居所也各自喜好。有人气鼎盛的赶海街,亦有不闻人声的荒僻之地。

岁暮时节的天魔岛,并不热闹,小南山一带更是幽寂。

符老儿却最喜落雪天,因为雪天,才是饮银毫酒最好时候。

一处偏隅海角,一座茅舍。

于门口,烫一壶银毫,滋味!

岁暮天寒酒来暖,坐看雪色乱江山。

横竹几枝不成林,一带草色皆作哀。

符老儿摇头晃脑地吟着。

雪下得挺大,积雪也厚,压得那几枝稀稀落落的竹子弯了腰,再也无法横了。

心情如美酒的符老儿,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竟会和这些竹枝保持同一种姿势。

威压,突如其来的结丹威压,却又仿佛远超结丹。

威压之下,符老儿身形一寸一寸矮了下去,比竹枝还弓身,手中的酒杯却始终紧握,不舍得撒手,甚至未洒落一滴。

宁折腰,毋糟蹋银毫啊。

啪的!掌中酒杯再也承受不住,湮碎成灰,金黄清透的酒液溅了一地。一片雪白沾了黄,画面并不好看。

失了心头好的符老儿忽然来了气,终于想直起身子,一口气刚提上来,身上陡重千倍。扑的,他再也撑不住,直接趴在了地,比酒液还狼狈。

“不知小老儿哪里得罪了道友?”看不见来人,对方威压之下,神识被束缚,符老儿抬不起头,连说话都用尽了力气。

对方人未至,威压先到,分明是来寻事的,却不知道是谁?

符老儿很郁闷,他在岛上可是老好人一个,从来没得罪过谁啊!大雪天的,他好好地喝着酒,怎地有人上门来与他过不去?更郁闷的是,同样身为结丹强者,对方怎地如此霸道强悍呢!

落雪声里,一人影出现在几枝被压弯了腰的稀疏竹子间,一步一步朝茅舍走近。

无风,雪却突然大了,突然乱飞。

来人的脚印很浅,很快被绵密的飞雪覆盖。

符老儿忽觉心惊肉跳,那跟落雪一样无声的脚步,仿佛一步步踩在他心头——杀机,浓重的杀机!

对方,是来杀他的!

“还望道友让小老儿死个明白!”深感逃脱无望的符老儿心一下子成灰,如同之前他紧握过的酒杯。

来人停了脚步。

无声,唯雪簌簌。

无声的压抑,符老儿听得见自己胸腔内,几乎要跳出口的如雷心跳。不知心跳还能持续多久,会在第几下时戛然而止,是这次,下一次,还是下下一次?

折磨,让人疯狂!等着死亡降临的惊恐在这一下下的心跳声里被无限放大。

没有人不害怕陨落,尤其是尝过长寿滋味的修士,他们更畏惧死亡!

来人沉默,与这天地一样安静,却比这天地更肃杀。

他见过很多人濒死前的姿态,很多很多,包括符老儿这种求死个瞑目的。

但他并不准备说什么,他杀人从来不说废话。

杀机已起,唯有以杀止杀。

无声里,绝望的,埋首雪中抬不起头的的符老儿忽然灵光一现,福至心灵:“唐公子?”

来人的脚步顿在半空。

“唐公子!”符老儿确认了,忽然痛哭,“唐公子,小老儿错了,小老儿再也不敢了!小老儿以道心起誓,以后小老儿再也不制符了!再也不会给赵姑娘符箓了!”

猜到了来人,符老儿恍如落水之人抓到了稻草。他跟唐笑从无干系,唯一的干系,就是赵芙从他这里拿去的那盒皇符。一线生机在望,干脆地舍弃专长,只求活命,符老儿痛哭流涕哀求。

断臂求生的勇气,并不是谁都有。

来人缓缓放下脚步,无声。

他见风吹茅舍,是不规则的气息,于是视线追逐至天际,浓云透彩,有天机动。

他皱眉,凝目半阖,开始心算。

竹叶,撑住了积雪,却熬不住这方杀机,离枝而下,如雪一般,簌簌。

再次无声。

然这次符老儿却是欣喜,不是之前等死的恐惧。符老儿知道来人此时的沉默,是犹豫。

犹豫越长,杀心越淡,自己求活的希望就越大。

雪中少年眉目渐拢。

天机难测,不过这几息,变数又生。之前他算得的,竟又隐去了。

致赵芙生机中断的,不是眼前趴在雪地,瑟瑟如落水之犬的这人吗?

唐笑开始不满自己衍算之术。

但宁可错杀,也不放过,唐笑并不想冒险,尤其事情关系到赵芙。

杀机陡厉。

心渐渐松弛下来的符老儿一下子僵住,这是?......对方又要杀他了,自己这是要死了?

“唐公子,唐公子,小老儿不能死啊,小老儿死了,赵姑娘会伤心的啊。”生死关头,什么话都说了,管他是口不择言的荒诞,还是有心计的谋算。

伤心?这泥雪地里的脏老头死了,赵芙会伤心?

老头儿一把鼻涕一把泪,口口声声痛哭流涕的模样,仿佛他与赵芙有多情深似的。

唐笑忽然觉得这一幕太怪诞,他竟然有想笑的冲动。

“那我叫她来,亲眼看着你死吧。”唐笑淡淡道。

威压仍旧,但杀机不复,俯首的符老儿心底长长舒了口气:“赵姑娘可舍不得小老儿死啊,小老儿死了,赵姑娘的此生挚友就不存在了啊,她会伤心的啊!”

“挚友?”

“那个,挚交酒友。”符老儿讪讪。见唐笑沉默,忙抓紧机会道,“谢过唐公子不杀之恩!”

唐笑冷哼。

“小老儿承诺的,自不会食言!”符老儿忙保证。

他既能制出通过赵芙血液可以使用的黄符,多少能猜出赵芙血液特殊。唐笑因此起杀意也是难免,可为何隔了这么多年才来杀他?

少年视线一掠,天际是呆板的霭霭,不复之前天机现时的灵动。

这是他第一次想杀人却没杀成。

章节目录 第60章 不像你像谁? 或许因为天冷,或许是在沧浪滩时留下了后遗症,或许是三生果缘故,生龙活虎的赵芙回到无忧阁次日,开始全身乏力,似乎被之前的旺盛精气透支了。

但她没告诉任何人,只自个窝在无忧阁养精神,对外只说想清静几天。期间很多人探望,都被拒之门外,连赵胜也不例外。

这几天,她在无忧阁中也想清楚了。唐笑之所以会带她去禁魔岛,多半是存着补偿她的心思,想通过三生果弥补她在他结丹时所遭受的无妄之灾。

他们修士讲究因果,他这是在了却因果吧。

冷冷的冬天,喝一碗热腾腾的桂花甜酿,是享受。然此时,桌案上摆着的桂花甜酿凉透了都没动一口,这放在以前,绝对是不可思议之事。

赵芙神情仄仄歪在卧榻上,神游物外。

“姑娘,你多少吃一点,大公子知道了可不得心疼死?”亲手亲脚给赵芙盖了裘被,阿芷看着脸上明显掉了一层肉,下巴都尖出来的女子,很是担忧。

无忧阁有阵法加持,自是冬暖夏凉,然这几天赵芙身体有恙,阿芷还是贴心地为赵芙多加了衾被。

“我皮糙肉厚,哥哥有啥好心疼的,也不想想,咱也是度过天劫的人。”赵芙本想气势地说一句,说出来却是有气无力。

见此,阿芷更担心了:“要不,还是叫大公子来吧。”赵芙若是出了事,第一个小命不保的就是她啊。

“阿芷,你到底是无忧阁的人还是哥哥的人啊?”赵芙不满,先前还能挥手,现在是连抬眼也懒得抬了,大半是没力气。

“阿芷不敢,阿芷这不是担心姑娘——”收拾着桌上没动分毫的甜酿,阿芷忧心忡忡,“姑娘养精神本也没什么,可不吃东西怎么行啊。”赵芙又不像他们可以辟谷,凡躯可是全靠食物提供生机啊。

“姑娘,要不叫望海楼做些新奇的送来?”

“阿芷你越来越唠叨了,我不是不吃,是不饿啊。你先出去,让我睡一觉。”赵芙嫌烦,侧过身去不搭理了。

阿芷无奈地看了榻上女子侧影,轻了脚步带上门离去。

赵芙并不喜香,无忧阁除四处飘来的花香,室内并不点香。

神游的赵芙隐约闻到了熟悉的兰香。

她抬眼,真的见到了人。

“阿爹?”赵兴的到来,赵芙有些意外。她起身,动作快了,头一时眩晕,忙用手撑住,免得自己再落回榻上。

赵芙虽是一副笑颜,却瞒不过赵兴。

“怎么回事?”赵兴忙上前扶住人,伸手点在赵芙额头,细细查探。

赵芙大气也不敢出,只垂着头。偷瞒病情,也不知晓待会赵兴会如何发作。

“是补益过旺,暂时呈虚。”过了半柱香功夫,确认赵芙身体没有隐患后赵兴才放开,“笙笙这阵子没有好好调理?最近可是服用过什么?”

赵芙不吭声,却撒娇地窝进赵胜怀中。

如此小女儿态,赵兴纵有千般万般要说,最后也只能化作叹息:“越大越不乖了。”

“才没有。”赵芙小声嘟哝,“阿爹,我想你了。”除了沧浪滩遥遥相对那一段时间,她和赵兴碰面的时间,真的不多。

赵兴微微一笑,抚着怀中小女的一头柔软乌黑:“瘦了这么多,要多久才养得回来。不舒服也不叫人,若不是我来,笙笙莫非要一直瞒着?”

“我又没事,天冷人懒罢了。”赵芙犹自嘴硬。

“这一幅犟性,也不知像谁。”赵兴无奈,运着灵力,为赵芙梳理身体。

“除了阿爹还能像谁!”赵芙笑得狡黠。

女子明眸善睐,梨涡浅浅,巧笑嫣然,赵兴一时怔忡。

像他吗?赵芙的相貌其实并不肖他,而卫昭也是没有酒窝的。说起来,赵芙与她娘卫昭也不过四五分相似。

赵兴从未怀疑过赵芙身世,确切地说,是从未在意过赵芙的身世。

犹记得,赵胜十二岁生辰,那一晚卫昭特别勾人,缠了他一夜。等次日,却发现卫昭不告而别,从此再也没回来过。

卫昭离岛后两年,师尊派人送来不知多大的赵芙,同时送来的,还有卫昭的死讯。

赵兴从未问过岛主其他,既然师尊说赵芙是卫昭的孩子,那就是他赵兴的孩子。很多事,不需要弄得这么清楚,如果心里喜欢着一个人。

就如同卫昭离开后他才发现,他好像从未看透过卫昭,从未进入过卫昭的内心。他不知卫昭经常的出神是因为什么,亦不知卫昭偶尔的沉默是为了什么。

但他知道,他是喜欢卫昭的,无条件地喜欢。仿佛有意识以来灵魂里就惦记着一个人,而那个人,就是卫昭。

当赵胜问他阿娘在哪时,他亦不怨卫昭的不告而别。

卫昭一向随性而至,只要是她喜欢的,只要她想做的,他从不阻止,甚至会想尽方法帮卫昭达成。

就算卫昭要他的命,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献上。

卫昭偶尔也会离岛,但每次都会留书,他也从不问她去何处,因为他怕回答他的是沉默。

他唯一不明白的是,为何卫昭会选择不告而别,而且是在那样的一夜后不告而别?

有时,他也会觉得自己入魔了,可如果让他入魔的是卫昭,那么,他心甘情愿。

“阿爹?”见赵兴愣神,赵芙小声唤道。

赵兴笑了笑,眉意爱怜。

闻着赵兴身上好闻的兰香,赵芙放松自己,缩进赵兴怀中:“阿爹,以后我可以去其他岛玩吗?”小心翼翼地期盼。

“天魔岛不好吗?”

“好的啊。”赵芙更小声了,“我就是想瞧瞧不一样的。”

“笙笙去了禁魔岛?”赵兴没说同不同意却问道。

赵芙嗯了声。

“可玩得开心?”

“就那样。”赵芙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

“那还想着去其他地方玩?”赵兴取笑她。

“去过了才知道啊。”赵芙反驳,没去过就只有瞎想了。

“那禁魔岛可有什么不一样的?”

“有啊,那儿有个奇怪的明月宫。”赵芙想也不想道,“很古老的样子,挺有意思的。”

“明月宫吗?”赵兴思绪陷入恍惚。

“是啊。”

“唐笑带你进去的?”

赵芙点头:“唐笑对那里挺熟的。禁魔岛上没什么好玩的,明月宫内还行。”忽而想到什么,笑得贼贼地,“阿爹,我在那里发现了一张美人图唉,画上的人长得可好看了。”

赵兴收了自己思绪:“什么美人!笙笙长大了,可不能胡闹了。”赵兴意有所指。

“是真的啊,画上的人叫谢生。若非唐笑不让,我早就把画顺出来了。”赵芙惋惜着。

“谢生?”赵兴一怔。这个名,他绝对是第一次听到,可为何听着如此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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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啥,明天上架了~

章节目录 第61章 祝倾国倾城 “年年岁岁痴心谢,朝朝暮暮相思生。”赵芙吟咏着,“那画上题着字呢,可不是谢生吗?”

谢生,谢生......

赵胜识海里一遍遍回响起这个姓名,似一片混沌中开了个口,他似摸着了什么。似有什么被他遗忘,又似什么被他隐隐抓住。

可他越想抓住,可心怎么忽然痛了……巨大的无声哀意。

“阿爹!”见赵兴脸色不好,赵芙慌忙跳下,推了推赵兴,“阿爹你没事吧?”

赵兴勉强回神,见赵芙赤脚站在青玉地面,忙拉了人坐于床畔:“这么大人了,也不知冷暖。”

赵芙一脸担心:“阿爹?”

“爹没事。”赵兴摇摇头,“笙笙,禁魔岛的事不要对外说了。”

赵胜叮嘱过她,现在赵兴也这样说,赵芙自然答应。

“我晓得的。”赵芙靠着赵兴肩膀,异常柔顺,“阿爹,你要好好的,我会听话的。”她从没见过赵兴这般苍白,都说修士是神仙,可上天入地,不会生病,可长生不老。但赵芙知道他们会受伤,亦会陨落。

“笙笙不用担心,爹真没事。”察觉到赵芙的情绪波动,赵兴心中一暖,“笙笙,非是爹不让你去外面,凡事都有个万一,爹只想你平平安安一生,若是笙笙有个什么,爹也会难过。”

“可是哥哥他们——”

“那是修士的道。”赵兴打断赵芙,“修士的道,不是偏安一隅,是逆天而上,是不进则退。”赵胜的声音很平静,“修士,是条不归路。”

修士一入道,神魂就再无转世可能,一朝陨落,即天地不存,除非花费极大代价。

所以,只要迈入道的第一步,就只能一往直前,追求至高处,永无可能回头了。

……

赵芙在无忧阁闲了近一月,一闲闲到了岁末。

她总归是好动的人,待身体无恙,就再也呆不住,于是广而告之,她赵芙重出江湖了。

未几,无忧阁就收到了传讯符。

是之涣的传讯符,约她去北岛玩。

“我哥同意了?”赵芙问拿着传讯符的阿芷。

“之涣公子传来的,想来是经过大公子允许的。”阿芷回道。

“难得。”赵芙撇撇嘴。她哥哥竟然同意她出岛了,北岛离天魔岛可是隔着一片不小海域,这日头要打西边出来了吧?

好像还真被唐笑说中了,赵胜是越来越顺她了。

“还约了谁啊?”赵芙非修士,见不到传讯符的内容。

“元家九公子,崔家小公子,谢家谢二公子,哦,还有唐师叔。”最后一个名字,阿芷念得有点轻,小心地看了赵芙一眼。

阿芷记得最近的一次,赵芙对唐笑是不客气地逐客,而这一个月,唐师叔也没来过无忧阁。

赵芙哦了声,并没多少反应。

阿芷无形地松了口气。

“他们倒会挑日子,除夕啊……”

“八成是九公子想的主意。”阿芷猜道。

“元九?”赵芙挑眉,又摇头,“应该是崔小白的鬼主意。”

“是了,应该是崔家小公子。”阿芷笑道,“崔家小公子古灵精怪的,想出这个主意也正常。”

“三日后啊。”赵芙望着窗外雪色,开始期待起来。

“北岛积雪厚,姑娘你穿得暖和点。”阿芷不忘嘱咐。知道赵芙不喜人跟着,阿芷自不会凑上去找不自在。只要赵芙是和之涣他们一起,赵胜是允了赵芙可以不带侍女。

赵芙嗯了声。

……

三日后,他们约在望海楼碰面。

元右进门时,暖阁里赵芙、崔白两人几乎头对头着凑在一起,在桌上扒拉着什么。

“崔小白,这种东西你还当宝贝!”赵芙似尝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呸呸呸地往外吐着,又狠狠灌了一口水,“你是想辣死我!”

“怎么可能啊,我尝的时候可甜了。”崔白不相信地也抓起一枚黑晶晶的果子,刚咬了一口立即喷出,包子脸皱成褶子,学着赵芙的样也灌了一大口水,“奇怪了,怎么变味了?难不成时间太长变质了?”

又立马打开一个盒子:“笙笙姐,这玉髓可是我在三花秘境好不容易找到的,口感滑嫩,弹弹韧韧的,绝对好吃,还有美容养颜之效,我阿娘也喜欢得紧。”崔白信誓旦旦。

赵芙挑了一块,扔进嘴里,咀嚼着,润滑回甘,的确不错。

“崔小白,你不要告诉我,在三花秘境你尽找吃的去了?!”赵芙瞅了眼铺满桌的层层叠叠吃食。

“也没有啦,我也有其他收获的。就是,就是碰到吃的,就会忍不住。”崔白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

元右看得失笑,这两人,真是天生一对,吃货啊!

元右前脚刚进门,后脚谢远就急吼吼地冲进来。

“笙笙,你也忍得住一个月不出门,来来,让我瞧瞧有没发霉啊?”

“阿远,知道我发霉,你还来触我霉头?”赵芙嚼着玉髓,冷笑道。

“笙笙的毒舌功越发炉火纯青了。”谢远一句话败下阵来,“你忍得住我还忍不住,不出门也算了,不让我们进门也算了,怎地连东西也不收?”说着变戏法一样拿出一堆大大小小的锦盒,“害我忍到现在,呐,三花秘境里找的一些小玩意,无聊时打发下时间。”

“谢谢啦。”赵芙也不客气。谢远一拿出来,赵芙就大喇喇接过收进荷包储物袋,还不忘道,“以后多多益善啊,不用再怕我拿不过。”

“没见过你这么贪心的啊!”谢远笑骂。若是赵芙能用灵力,他早甩她几个储物袋了,还用得着这样倒出来。

“元九,酒呢?”赵芙收了礼,笑容也大了,“我先敬阿远,崔小白,祝贺他们满载而归呐。”

“现在可不是饮酒时候。”门口传来之涣声音,“开春回暖,北岛冰川消融,雪水携灵入海,南鱼回溯觅灵,正是北海狩猎好时候。”

“去北海狩猎?”崔白兴奋道,“太好了,我想去很久了。之涣哥,你啥时想到这么一个绝佳主意啊?”

“就在路上刚忖到的,反正要在北岛玩几天,顺带在北海狩猎了,笙笙还没见过狩猎吧?”之涣笑吟吟地看向裹着狐裘女子,“咦,笙笙你瘦了啊?”

之涣这么一说,众人皆看向赵芙。

元右一进门就发现了赵芙的变化,只不过没问。

“真瘦了啊,这下巴尖的,一扎一个窟窿啊,看得我疼。”谢远认真地看了眼,夸张地瑟缩了下。

“没见识!”赵芙奉送了一圈白眼,义正言辞,“我这叫抽条懂不?本姑娘这是往倾国倾城的路上一去不复返了!”

崔白使劲憋着,终究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咱们庆祝的内容又多了一个,嗯,提前祝笙笙倾国倾城!”之涣亦笑道。

“然。”赵芙傲娇地点了点头。

这下连谢远也忍不住了:“笙笙,你的厚脸神功什么时候传授我下,我怎么觉得若我修炼了你的神功,就能一统天下了!”

“阿远你这么好学,前途肯定无限啊!你放心,会有这么一天的!”赵芙保证道。

一群人玩笑着,之涣看了看天色:“不早了,唐笑怎么还没来?”

章节目录 第62章 出了什么事 暖阁内一时安静下来。

唯有赵芙,仍旁若无人地拣着锦盒里的玉髓,自顾自地往嘴里扔着,仿佛没听到之涣声音。

空气忽异动,靠门口坐着的元右伸手一捞,手里多了一物,是传讯符。

“是唐笑,他在北海等我们。”元右看了后道。

“唐笑哥已经到了?”崔白亮了眼睛。

“没有,在路上。”元右道。

“怎地自个先去了?不是约好这里先碰面的吗?”谢远疑问着嘟哝了一句。

“他不在天魔岛,应该是从他处赶去北海的。”元右解释道。

“在传讯符里说了?”之涣问了一句。

元右摇头:“没说,不过这半个月他是没在岛上。”

“唐笑也是呆不住。”谢远道,“除了闭关,还没见过他在岛上的时间超过一月的。”

“这就是人家结丹,你还筑基中期徘徊的差距啊!”之涣揶揄道,“阿远你要是像唐笑那么拼,说不定也成结丹强者了!”

“之涣你不给面子,哪儿痛就往哪儿戳!”谢远装着委屈道,“别刺激我啊,小心我明年闭关冲击后期去。”

“求之不得!”之涣大笑,“明年你若晋至后期,我送你一份大礼!”

“真的啊?之涣你要说话算话啊!”

“我啥时说话不算话了?”之涣奇道,“笙笙为证!”

“我听着呢!”赵芙适时应了一声。

“不过,”之涣话锋一转,“若不成功,阿远你要戒酒三年啊!”

“这个,我收回话行不?”谢远立马打退堂。

“嘁!”赵芙鄙夷地不屑。

“阿远,崔小白在呢,怎么着你也得做个好榜样!”元右在门口笑道,“北海远着,还要赶路,我们早点启程吧。”

…..

他们是坐船去的。

不是日照港停着的那些供岛民出行的法器级别的船。

是元右新炼制的船只,停在日照港口,惹得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

“这是元家小子最新作品吧?这船至少上品法宝级别了。”垂涎的目光比比皆是。

“应该上品之上,接近极品了,元家九公子这是又突破了啊。”有人感慨着,“上次最好的成绩也只是中品。”

“元九公子这次闭关看来收获不小。”

“的确,看他气机嚣腾,突破筑基后期亦不远矣。”一群人看着几位少年登船。

“他们这是要出海?”

“大概是,难得见到赵姑娘出海!”人群见到赵芙身影,注意力顿时一半转到狐裘女子身上。

天魔岛民都知道一些禁忌,比如没有哪只船敢带赵芙去远海,就连去近海都战战兢兢,能推则推的。

“据说赵姑娘一个月没下东麓了,大概是去散心吧。”

“是啊,赶海街上可是好久没见到赵姑娘身影了。”

临岸的海浪忽然猛了,被众人艳羡的船只启动。

破浪声并不大,船却在眨眼间,飞远了。

是的,他们没看错,船是飞的,破浪的速度跟他们结丹后期修士全速御空不相上下。

神识之下,船几乎是贴着海面,擦着浪行进的,不似日照港的普通船只吃水那么深。

“不愧是上品啊!”又是一阵艳羡。

……

误谢溪,渡口,漫山桃花灼灼。

“公子,这是唐公子近段时间的信息。”封芮呈上一枚玉简,“唐公子离开禁魔岛后,最后出现地是无妄海深处的一座孤岛。孤岛四面无所依,没有合适的藏身之所,再者唐公子修为不凡,我们的人不敢太接近,所以并不知晓他在岛上的活动。不过,那座岛在三十年前有火山喷发过。”封芮顿了顿,又道,“我们的人远远地见过剑光,应该是唐公子在岛上祭出了剑,或许,唐公子去孤岛,跟他的佩剑有关。”

谢无忌沉吟半晌,看向封芮,一双天然带媚的黑眸上了厉色:“为何不传讯?”

这种信息完全可以通过传讯符,用不着他过来。

封芮笑了笑:“玉简只是顺便。听闻赵姑娘前几日抱恙,家主很是关心,寻了几味灵植想托公子带给姑娘。”

“以封家名义呈上去便是。”谢无忌皱眉。

“封家与安期峰一向互动不多,这灵植出自三花秘境,比较难得,封家也是怕礼重了,惹人注目。”封芮解释着,“再者安期峰对吃食控制得一向严谨,药材类灵植不一定能呈得上去,公子与姑娘交好,想必姑娘不会拒绝公子之物。”

封家这是想送他人情,还是有其他目的?

“待下次见她,我带给她吧。”谢无忌想了想,没有拒绝。

“那就多谢公子了。”封芮笑得嫣然,又作好奇,“姑娘体质不错,据说从小细心调理的,怎地这次会抱恙?”

谢无忌眸色不动声色凛了凛:“此事我也不知。”

“我还以为公子知道。”封芮笑了笑,“家主还说姑娘抱恙,是因为在唐公子结丹时受了牵连。”

“也许。”谢无忌敷衍道。

唐笑成丹之灵之浩荡前所未见,然身为凡躯的赵芙竟在其中毫发无损。众目睽睽之下,这种事绝对瞒不住,在赶海街中也是议论纷纷。

有说不能修道的赵芙走炼体路子,炼体级别已达山神级,肉身强度堪比结丹后期修士;有说赵芙身上佩戴了什么秘宝,在强大的成丹之灵洗刷中护住了赵芙;然最多的猜测,是安期峰不知用什么秘法调理了赵芙的身子,以致赵芙虽不能修道,却也能拥有强悍的肉身。

“如此,灵植之事,就有劳公子了。”封芮行了个道礼,欲告退。

“且慢。”谢无忌唤住封芮,“唐笑渡天劫时的景象,可有留影?”

“有。”封芮停了脚步,“公子这边请。”

谢无忌暂时不清楚唐笑在孤岛作甚,但既然跟剑有关,或许能从渡天劫时的景象寻出蛛丝马迹。毕竟杀上天的不是唐笑,而是唐笑的剑。

……

元右的船全速行进了一日光景,直到海天一线处挂起柔黄,方驶入北海海域。

月细如眉,海面是柔和的月华,一望无际的银碎。

进入北海后又全速行了大约两个时辰,船速才慢下来。

夜色遮不住修士的神识,元右他们几个细细搜寻,注意着海上动静。

“唐笑还没来?”谢远疑问道。此时他们距北岛不过一个时辰路程。

“约的是壁宿艮位四九道,应该就在这附近了。”元右道。

话音刚落,破空声撞入神识区域。“来了。”之涣道。

少年携剑至,一身杀伐。

“唐笑?”之涣沉声,“出了什么事?”

章节目录 第63章 血腥才美味 “碰上了海狡群。”负剑背后的少年踏浪而来,身上沾染着浓重血腥气。

“怎地不绕路?可有受伤?”元右快步过来。

“赶时间,绕路太远。”少年不在意道,“我没事。”登船收剑,随手施了清洁术。到现在才清理,可见是真的一心赶路了。

噗通!

唐笑将一头海狡扔进甲板,转头对不远倚着船舷喝酒的狐裘女子眨了眨眼:“饿了吧?还活着,做脍味道正好。”

装作无视的赵芙不得不面对,船上的人都看着她呢。

甲板上海狡奄奄一息,两只硕大的鱼鳍趴着,锋利的爪子完全蜷缩,失去了一切反抗之力。

“狡血腥着呢,也不放干净。”赵芙嫌弃地看着一地淋漓。

“那我应该赶得慢些,让血在路上流尽了,不过这样口感不太好。我记得你喜欢稍带血腥的。”唐笑笑了笑,说着将海狡拖过一边,熟练地处理起来。

元右看了唐笑一眼,不由怀疑起唐笑说的海狡群,不知是唐笑恰好路过还是刻意路过了,毕竟谁都知道赵芙的至爱,是海中第一鲜海狡鱼脍啊。

之涣起了兴趣:“距离此地多远?”

海狡居深海,踪影难觅。海狡肉质鲜美,蕴含丰富灵力,对修士极有裨益。且成年海狡几乎都有狡珠,海狡的狡珠虽不及鲛人的鲛珠一成,却也是极难得的聚灵之物。

当今世间鲛人灭绝,存世的鲛珠极少,以致海狡的狡珠行情也水涨船高。北海不在深海区域,能在北海遇到海狡群,可遇不可求。

“按照船速,大约两个时辰吧。”唐笑想了想道。

“数量多少?”

“算大群了。”唐笑切下一条鱼鳍,剥去厚厚的狡皮,飞快地转着匕首,鱼肉片片晶莹,飞入盘中。

“要不——”之涣眼睛一亮。

两个时辰的航行,还在北海区域。

众人心领神会,跃跃欲试,不由同时看向赵芙。

“要不还是算了吧?”元右率先出声。

虽然他也想,但船上不只他们,还有赵芙。

海上狩猎至少需要结丹修士坐镇,如果是进入深海,那结丹根本不够看,元婴是最低标配。

海狡是凶兽,在海兽中个体偏小,然海狡喜群居,遇见一般的海狡群,单独结丹修士通常会避其锋芒。

眼下他们有两位结丹修士,之涣结丹中期,唐笑虽刚结丹,但战力不容小觑,加上其他几位,都是同阶佼佼者。依仗实力,就算是大群海狡,在北海他们也是不惧。但因赵芙之故,他们还是会保守些。

如此数量的海狡,可能会有蹊跷,这句话元右没说。作为海中赫赫有名凶兽,位列海兽百名榜中游的海狡,天敌除了修士,还有穷凶极恶的蜚兽。

蜚兽排名海兽榜前十,体型极其庞大,堪比传说中的鲲,但其凶猛程度,远非鲲可比。便是元婴修士,遇到蜚兽也要栽跟头。蜚兽通常在深海中央区域活动,几乎从不在深海外围出现。

蜚兽独好海狡,最喜海狡大群。若非海狡繁殖能力强,海中蜚兽数量极少,不然海狡早灭绝了。

虽说在北海区域碰见蜚兽的概率几乎没有,但架不住万一啊。若他们运气不好,不要说护赵芙周全,连自身小命都难保。

“怎样?”却是唐笑问赵芙。

海狡鱼脍肥瘦相间,纹理清晰,肉质肥美,入口即化。鱼肉间夹杂着着极淡极淡的血气,血腥程度把控得极好,既能生津回甘又不会太冲。且唐笑选的还是鱼鳍部位,肉质更添了一丝丝胶韧,绝佳口感!

美味入口,赵芙什么都原谅了,根本没时间搭理人,只顾埋头奋战一盆海狡鱼脍了。

哄吃货最好的方法就是投喂,唐笑总结出了经验。

见赵芙吃得开心,唐笑也懒得再处理那具海狡,手一转,匕首丢给眼巴巴的崔白。

见众人都看着这边,“去看看吧。”唐笑对元右道。

见唐笑如此说,元右也没了意见。

船调了个头,往唐笑来时方向破浪而去。

......

眉月上中天。

“唐笑,当真两个小时?我们已近深海了。”船全速行了一个半时辰,神识竟探查不到一丝海狡气息。

按理,这么大规模的海狡群,气息应该很容易被查探到才是。

“按海狡群的速度,两个小时差不多了。”唐笑皱眉。

“难道是海狡群知道了我们要来,所以加快速度逃走了?”谢远笑道。

之涣已看出不对劲:“唐笑,你当真只是路过?”

唐笑沉默。

元右看了吃得正香的人一眼,对之涣一笑:“唐笑的话信一半就是了。”

之涣明白了,也看了大朵快颐的人一眼,又瞪了唐笑一眼,无奈:“让我怎么说你!”

崔白听不明白,茫然无知:“阿远哥,他们在说什么?”

“小孩子家家一边去。”谢远嫌弃道,“等你大了自然知晓了。”

“你才小孩子家家!”崔白不满道,朝赵芙走去,“笙笙姐,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说话又没避着她,赵芙又不是聋子,她只是装作听不见而已。

崔白一问,她却是装不下去。

她回答不了,不是不知道,而是说不出口。

手中鲜美的狡脍一时味同嚼蜡。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不就是那位特意去饶了远路,刻意“路过”海狡群,为她弄来一只海狡罢了。

见赵芙不吃了,谢远飞了崔白一眼:“小屁孩就是话多。”

元右道:“阿远虽是玩笑话,但有一点说得没错,海狡群的速度是快了。这样下去,大概还要一个时辰才能追上。你们定,追还是不追?”

船再行一个时辰,就出了北海。北海之外,即是深海边缘。

深海一向都是元婴及以上修士活动之地,一般元婴修士也很少进入深海。深海边缘虽说大型凶兽极少出没,但也不是说没有。

出北海意味着什么,他们都懂。

一时无声。

“追啊,怎么不追!都追了一大半了,半途而废多可惜。”赵芙出声。

她只在误谢溪的游龙殿内见过聚群的海兽,不过都是比较良善普通海兽,天魔岛平时活海狡都难得一见,更不要说成群结队的海狡群,天生喜大兽、凶兽的赵芙自然举双手双足赞成。

见赵芙一脸雀跃期待,众人倒一时不忍她失望。

章节目录 第64章 运气不一样 “我现在把船的防卫调高吧,带的极品灵石可能不够。”元右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之涣随手扔过来两储物袋:“先用着,不够再说。”显然是默认了赵芙的提议。

都是热血少年,血气方刚,他们顾忌的只有赵芙。若非赵芙,他们几人定是要闯一闯的。既然赵芙如此兴致,他们也乐得冒一次险。

“能抵御多高级别?”唐笑出声。

元右回视:“托你的福,元婴中期,大概可支撑一刻钟。”

别人不明白元右第一句话的意思,唐笑却是知道的,闻言亦笑:“恭喜了。”

元右现在不过是筑基中期,却能炼制出挡住元婴中期级别的防御法宝,连跨两大阶,放眼天下,有如此能力者,大概也找不出几个。

而元右能有此突破,一大半的功劳归功于唐笑给的玉简。

“一刻钟,应该够了。”之涣想了想道,“这样吧,遇到意外,我和唐笑负责断后,小白跟着笙笙,元右守船护他们走,阿远掠阵。”

“行。”谢远干脆道。

其他人都没异议。深海遇意外,结丹修士也不够看的,结丹以下基本就是炮灰。他们一行六人,之涣结丹中期,唐笑结丹不久,也就他们两人尚能撑撑场面。

他们也是做了万一的准备。

“夜猎时,笙笙任何身体部位均不能探出船外,以防意外。”之涣看向赵芙,说得严肃。

赵芙点头:“我遵守。”

之涣视线却看向崔白:“崔白负责监督笙笙。”

赵芙一旁翻眼,至于这么不相信她吗?

“之涣哥,我一定会看好笙笙姐的。”崔白信誓旦旦。

“之涣,都到了北海了,我能不能有点人身自由啊?”赵芙不满。

“笙笙,这你不能怪之涣,海上狩猎血腥的很,万一你激动起来,忘乎所以,那可不好办了。”谢远拆着台。

“笙笙姐,阿远哥说得对。海上狩猎本就多意外,更何况是夜猎,而且还是面对海狡群。我在海兽志中读到过,海狡群规模达到一定时,发出的音有鲛人的惑音之效,能使人陷入幻境呢。”

“崔小白!”连她的坚定拥护者,吃货二人组的崔白也叛入之涣阵营了。

之涣对崔白的表现很满意:“小白,等时机合适,会让你出手。”

崔白一听更乐了。

......

船只行进了又近一个时辰。

海水明显有了变化,不是北海的透蓝,而是沉沉的,蓝得黑,波动之间有黏腻的滞重感。

他们知道,船已出北海,在深海边缘了。

结果,依然没有海狡群踪迹。

“这样吧,再半个时辰,若是还没影,我们就回头。”元右看了一圈众人,做了决定。

再半个时辰,船介入深海外围,这是他们携带赵芙冒险的极限了。

船是由元右炼制,性能没有谁比元右更熟悉,元右说再半个时辰,那就真的是他们所能承受的极限了。

众人没有吭声,默认了元右的决定。

似受深海环境影响,船上不似先前的有说有笑,人人神情凝重,带了紧张。

船上一时安静。

行了不到一炷短香功夫,唐笑忽地出声:“参宿兑位二七道。”

之涣精神一振:“不错。元右,船速减三分,我们从六道绕过去,免得惊到它们。”

各人顿时准备起来,谢远更是各种装备武装到牙齿。

“哪啊?我怎么没看到?”赵芙伸长了脖子看向海面,平波无浪。

“笙笙姐,还远着呢。”崔白分解着甲板上的海狡,好心提醒,“之涣哥、唐笑哥他们结丹神识看得远,我都没看到影呢。”

“崔小白,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赵芙对这个背叛者没好气。

“笙笙姐!”崔白在剖开的海狡脑首里找到海狡珠,献宝一般递到赵芙眼前,“这颗品质不错,笙笙姐你就笑纳了吧。”

赵芙瞥了一眼就不再多看,不屑道:“待会要多少有多少。”接下来可是大群海狡啊。

然未到二七道,船在六道行了半途,谢远突然叫了起来:“狡,狡群!”

元右狐疑地顺着谢远感受到的方向,不由一愣。

船是往前追逐海狡群的,没想到船右侧两炷香路程竟忽然冒出一大群海狡。

之涣和唐笑亦注意到这边动静,船右侧突然出现的海狡群前进方向,正对他们的船。

“元右,船速三成,我们改走三道等它们过去。”

他们是不可能同时面对两大群海狡与之血拼的,也不可能与其中一群正面冲突,那样很傻。狩猎,不讲究勇,是不择手段,获得猎物即为达到目的。

他们的策略是从海狡群尾开始猎杀,不惊动狡群大部队,以点破面,从后往前蚕食狡群。

船暂时放弃了追二七道位置的海狡群,缓缓偏离原先航道,退了开去,等着右边这一波狡群过去。

在深海小心为上,既然有更近的,又何必舍近逐远呢!

船让出航道,于一旁静静等着,船上的少年们绷紧了神经,虎视眈眈。

海狡群就在船的小半炷香路程远,浩浩荡荡游过。

虽是黑夜,月细如眉。

然夜色下的海狡自带荧光。

海狡游动的姿势很怪异,直直窜出海面,张大着嘴巴,又迅速潜入下去,下一次出水时,已在五丈之外。

距离不远,赵芙看得清海面时不时窜起的鱼鳍、狂鞭一般带倒刺的尖尾,以及涌动的狡首。海狡数量众多,看上去就像海面突然涌出无数亮锃锃犬牙交错的狡首,密密麻麻。这场面恐怖,然赵芙却看得兴奋。

“哈哈,今天什么运气,竟然不是一群!运气爆棚了!”全副武装的谢远跃跃欲试,迫不及待了。

“阿远,有点耐心啊。”元右笑道。

“再等半炷香。”之涣亦笑道。

潜伏等待的滋味总归难熬,尤其是眼睁睁地看着猎物旁若无人地在眼前游过。然为了以最小的代价换得最大的收获,潜伏是必不可少的。

大多时候,耐心才能成大事。

“好了,元右,我们跟上去。”之涣招呼一声。

船破浪几乎无声,如无影鬼魅,跟在狡群后如影随形,渐渐拉近距离。

“动手。”之涣一声令下。

海狡对修士的气息敏感,谢远掩了气息,第一个飞出船。

因为赵芙在船上,他们不可能把船直接驶入狡群,元右控制着船,与海狡群保持着一定距离。

之涣第二个掠出,眨眼间有法光起落,一时海面动静不小。

“小白,来帮忙。”只听之涣在远处叫道。

落单的海狡无一幸存,数量不少,之涣和谢远忙着猎杀,海狡尸总有人收拾。

修为最弱的崔白,只能沦为狡尸搬运工,但他也甘之如饴,这比让他呆在船上好多了。

“你去练练手。”唐笑看了眼元右,“这里有我。”

元右没有推辞,调出一枚玉简给他:“不是很复杂,你看着用,有情况叫我。”

是宝船使用说明玉简。

唐笑接过,随即读取。

元右一加入,海中场面更是一边倒。四人追着狡群而去,与船只渐远。

章节目录 第65章 从此不怕了 远处不时传来海狡的各种声音,有怒意、吃痛、狂暴、不甘、痛苦......粘滞的沉沉海水已是一片赤红,是海狡的血。

血腥味充斥,赵芙皱了皱眉。

“不习惯?”唐笑注意到赵芙表情。

“还好。”赵芙应着,如此血腥场面,她还是第一次见识,饶是她接受能力再强,也有点膈应。

“这世间本就是如此,弱肉强食,优胜劣汰。”眺望渐远的猎场,唐笑说得不甚在意。

赵芙没吭声。

“这还是直接的杀戮,算不得残忍,真正残忍的,是人心的算计。”唐笑淡淡说着。

“外面的世界,也是这样吗?”半晌,赵芙出声。

“有过之而无不及。”唐笑的声音有点冷。

赵芙忽然侧头看向少年,见他神色平静,像是说着一件很平常的事,赵芙一时有些茫然。

他好像从来没有对她说过假话。

若真如此,若自己连现在这样的场面都接受不了,又何谈将来踏出天魔岛?!

船只缓动,快了速度,渐渐追上猎杀海狡群的四人。

四人狩杀兴起,赵芙亦看得注目。

元右虽是炼器师,然猎杀海狡却没有使用任何一件法宝,赤手空拳,在肆意凶猛的海鲛群攻击下磨炼着自己的功法。

凭自己所长取胜不足为道,而以自己所短取胜才是上上之道。元右想走得更远,就不会只在炼器一道上专注全部。

凭舷观战的唐笑看着这一切,眸色带了赞赏。

“唐笑,有多余的储物袋?”谢远在远处喊着。

他们四人配合默契,在海狡群中游刃有余,收获甚丰,随身携带的储物袋竟都用光了。

谢远话音刚落,一叠储物袋破空而去。

“唐笑,你家卖储物袋的啊。”谢远哇哇叫着,“你竟然随身带这么多储物袋!”

“唐笑哥真是未卜先知,料事如神,先见之明啊!”崔白飞身接过储物袋,口吐一长串赞词。

“想看我出手吗?”少年忽转头看赵芙,眉目蕴笑。

“好。”赵芙眸中闪过好奇。

斗法的场面她没少见,但她的确没见过唐笑出手,除了唐笑渡天劫那次。

唐笑没有祭剑,也不像谢远那般法宝一堆,亦不同之涣、元右功法使唤得得心应手,他身形鬼魅,占据了海狡群另一个点上空。

不见唐笑如何动作,见他半阖眸,见他身上渐起光亮。

赵芙只觉得心头沉闷,压抑得沉沉。

下方的海狡齐齐顿住,无一不张大着嘴,不是之前海狡的各种声音,而是凄厉,整齐划一地凄厉,刺耳。

有点点光亮挣扎着,不甘地自狡首中被拔出,升腾着,汇入悬空少年已成半透明的身体中。

失了光亮的海狡们顿时安静,黑沉沉的眼珠不再精光四射,不再怒意,不再凶狠,不再狂暴,而是呆愣,混沌,仿佛失了魂魄。

而事实是,它们的确被夺了兽魂。

不断有海狡凄厉,亦不断有海狡安静,此起彼伏,绵延开去,一种另类的恐惧!

直到这个点位所有的海狡都安静,唐笑才睁眼,淡淡瞧了下方海域。

只一眼,那些行尸走肉的海狡齐齐转身,张着血盆大口,露着犬错獠牙,往船边窜来,行动一致却呆滞。

赵芙心底忽然打了个冷战,不由紧了紧身上裘领。她觉得冷,冷得甚至身上起了鸡皮疙瘩。

“唐笑?”元右注意到这边动静,他搞不清唐笑在做什么。

往船只游窜过来的一张张垂涎獠牙大口,一个个死寂眼珠的狡首,密密麻麻,涌动着,近了,更近了。

赵芙呆愣愣地看着那些海狡一个挨一个,行动笨拙地爬上船舷,一个又一个木讷地擦着她走过。

她站着,一动不动。

她是完全忘记了动,忘记了发声,亦忘了呼吸。

而唐笑就在不远海面上空,没有丝毫动作。他看着她,静静的。

而她看着身边经过的海狡,目光如海狡,亦呆滞。

“搞什么!”谢远毫不犹豫放弃猎场,冲了过来,“唐笑你入魔了?!”

唐笑怎么看船的!竟然让海狡上船了!赵芙还在船上呢!

上船的海狡机械地扭摆着后肢肥硕的鱼鳍,伸张着锋利的,可轻易刺破筑基修士血肉的利爪,僵硬地打开甲板下的舱室,一个又一个地跳了下去,舱底不断传来扑通扑通声。

“我去,不带你这样玩的啊!”赶到船边的谢远看得目瞪口呆。

“储物袋都给你们了,只好如此。”唐笑闻言一笑。

唐笑开启了舱室储物功能,直到这一拨海狡都进了底舱。

“你这是什么妖法!”谢远着实震撼,“你这么轻松我还费什么劲。元右,你干脆将船整成无底储物船算了,让唐笑将这深海里的海兽统统赶进船里!”

“只是旁门左道罢了。”唐笑淡声,“你还是老老实实狩猎去。”

谢远不甘,也只能回到猎场。

远远注视着船上情况的之涣和元右,行动没有谢远鲁莽,早在凄厉后的海狡安静时他们便瞧出不对劲。他们惊诧过后迅速恢复平静,比起手撕天劫,唐笑这番又算得了什么。

找回呼吸的赵芙猛地一个颤栗,却强忍着,将那持续的哆嗦硬生生压制下去。

他是故意的,他一定是故意的!

但她不会被吓倒,绝对不会!

她可以面对一切,她一定可以!

深深吸了口气,她抬头,对上凌空海面的少年,目光清澈又发狠。

而回应她的,是一双平静的黑眸。

……

狩猎还在继续,屠杀亦在继续,海狡群的面积逐渐缩小着。

而赵芙,已麻木。

眉月渐西,潮水的红渐重。海风吹来的,皆是浓重血腥味。

前头的海狡群终于发现了不对劲,于是迅猛反扑。

真正的狩猎,猎人与猎物之间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海上法光不断,不断有海狡尸飞起,不断有血花在上空炸开。

赵芙手放开了船舷,虽是强撑,但她不想依靠,她要凭自身站着,挺直地站着,站着看完这一切。

呼吸间皆是血腥气,找不到其他的气息,仿佛她整个人都浸泡在血腥里。

她要习惯!她会习惯!

她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握紧拳的手已攥得发白。

八荒极神功昙花一现,唐笑即收手,飘飘凌空。目光路过船上女子,她的脸色同她身上的狐裘一样苍白,她的眼神却坚毅,紧抿着唇是不屈。

若赵芙从此怕了,她就不会再踏出天魔岛一步。

若赵芙从此适应这血腥,有朝一日她出了天魔岛,亦会在残酷的血腥中保持清醒,争取一线生机。

每个人,都有理想。理想不会被他人扼杀,只会因自身死心而湮灭。

他无法剥夺她的理想,亦不忍。

没有谁一开始就宠辱不惊,也没有谁第一次就能去留无意。皆是经历,也唯有经历,才能宠辱偕忘,淡定如斯。

经历,就是一次次的不容易。

他只希望,她能记住今日这血腥,这震撼,以后无论面对什么,她都能活下去,有勇气活下去,竭尽所能活下去,一如他。

长睫合了又开,再睁眼时,凌空少年的视线已重新回到这方海面。

被激怒了的海狡群是何等威力,唐笑很清楚。凶兽不是白叫的,海兽榜上的位置皆是血的印证。

此时之涣他们如火如荼,正是关键时候。虽熬得辛苦,却也是对他们自身之道裨益最大时候。

他们酣战,必然有人护法。

不像猎场里的四人对这次夜猎充满期待,对唐笑来说,夜猎比起记忆里的那些,似沙海里一粒沙,腾不起沙尘;似汪洋里的一滴水,翻不起波浪,是微不足道。

他担任的角色,更似看护。

所以这一场狩猎,唐笑并不主动。

神识全部铺张开去,笼罩这方天地。

原本参宿兑位二七道附近远去的海狡群,不知何时竟调头回过来,来势凶猛,在海中移动的速度竟似疯狂,像是在逃命一般。

唐笑忽起了不好预感。

神识拉伸至极致,海鲛群尽头,遥远处有海浪突兀,沉沉如山。

心蓦然一跳,“快退!”唐笑大喝。

章节目录 第66章 一直在一起 猎得兴起的谢远不解:“怎么了?”

而之涣心有所感,一把抓起崔白:“速退!”

“是蜚!”回到船上的唐笑沉声。

“啊,那赶紧跑!”谢远反应过来忙往船上赶。

“来不及了。”唐笑面色一黑。

他们身下的海域忽然拱起,直直拔高,船几乎被送上天际——蜚已经在他们下方海域。

“元右最快的船速!”之涣大喊,往船上扔了崔白,又返回身去接应落下的谢远。

早在唐笑出声即全力往回赶的元右堪堪飞到船上,第一时间从唐笑手中接过船的控制。他没忘记分配给他的职责——若有意外,他的职责就是护船,护着赵芙他们离开。

船速最大,但船的防卫还没开启至最大,逃生的路很长,最后的危险,还没到来。

船还在升高,船往前飞驰多少,浪就往前推送多少,卷浪戏弄着浪头的孤船,船逃离不了这波不断升高的狂狼。

不断被卷起的海狡嘶叫着,赵芙看着它们被送上浪端,又从万丈浪端跌落,小成一个个黑点,砸成一朵朵血花,融于原本就已赤红的海水里。

赵芙突然很平静,她从来没有过像现在这般镇静。

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一点都不焦躁。

她看着自己不断与天际接近,高得那丝眉月似乎就弯在她眼前,仿佛她一伸手就能碰倒了。

船在颠簸,晃动得厉害,然她,却站得稳稳的。

慢了一步的谢远,遭遇了海狡一样的待遇,但他不是海狡,自身难保的海狡不会有同类相救,但他有。

之涣逆浪飞速而下,抓住了被席卷进矗天海浪中的少年。

“我们走!”借力在浪中一点,之涣带着谢远迅速飞离卷浪。

以为飞出卷浪,以为再腾空而上,就能追上船,以为就不会分散。

这一切,只是以为。

“小心!”崔白惊惧大叫,“之涣哥,有蜚!”

汹涌的海面,忽一庞然大物,直直钻出海面,一下子遮了天,遮了细月,无边的黑暗。

抖落无数海浪,恍若一场倾盆大雨。

是蜚兽!

蜚兽太过庞大,依赵芙的观察力,根本无法分辨出蜚的形状模样,她只看到一片黑乎乎,以及黑乎乎当中的一个巨大深深缺口,森然林立着各种小山般犬错的尖锐锋利柱状物,正对着之涣飞来的方向。

仿佛它,早料到之涣的撤离方向,它就候在那,虎视眈眈,只为了这一刻。

一如他们之前静候海狡通过时的埋伏。

海兽榜前十,不是什么海兽都可以上。不论能力,前十的海兽,都已开智。它们同修士一样,都是智慧存在。

之涣带谢远去势极猛,而蜚口距离他们又太近,再硬生生折身已是艰难。

恍如是自行送入蜚口,就算陨落,也是无限憋屈。

之涣咬了咬牙,打算松手先送谢远离开,能走一个是一个!

“不!”察觉到之涣举动,谢远红了眼,嘶声大吼,“要死一起死!”

力的作用总是相互的,他若离开,必然加剧之涣进入蜚口的速度!

他谢远这辈子,绝对不想背负之涣的性命而活!

不过是一念之间,有人决定放弃自己成全别人,亦有人宁死也不同意。

不过是一念之间,蜚兽却不想看到这番义长情长,它不再守株待兔,如天破了一大口子的森然大口主动出击,主动捕捉猎物。

都不过是一念之间,有剑光从天而降,刺破森森夜空,划起一道长长的寒光。

剑呼啸而下,如落九天,悬矗于之涣面前,横在蜚兽之前。

无须转念,借矗落的剑身顿转身形,再剑身借力,之涣终于成功折身。

此起彼伏,庞然的蜚兽一出海,推着船只的升空海浪便急剧下降。

能御空的修士不会惊慌,而赵芙是第一次,一个人从空中掉落,而船就在她的正下方,隔着一大段距离。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是害怕得失声,而是镇定地以为平常。

她适应着这失重,是从未有过的从容。

独自凌风的感觉,好像也不差。虽然,她就在危险当中。

她想着,她能照顾好自己。

现在,他们都很忙,都应接不暇,她不能给他们添乱,她一定能照顾好自己!

下一个呼吸,船重重砸在海浪上,而她重重跌落甲板上。翻滚了几圈,她手脚并用站起来,重新扶住了船桅。

她的眸色平静,仿佛从此不知痛。

努力控制着船平衡的元右来不及去扶她,在船舷两侧驱赶着海狡的崔白亦分身乏术来拉她一把。

而唐笑,已不在船上,剑出之时,就已飞身扑向了蜚兽。

就如她想的,他们都很忙,而她也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就算无法修道,她亦不会拖累他们。

船上两人无暇分身,神识却关注着她,看着她默默爬起,看着她死死抱住船桅,在颠荡中的船中站得仿佛与船桅一体,不动分毫,看着她对他们静静地笑。

元右忽然红了眼眶。

而崔白,忽然觉得曾经的嬉闹,好像成了很久远的回忆。

有时候,成长就是如此迅速,于一人,于一事,于一念中,忽然就长大了。

船在不断下降,之涣带着谢远努力往上,终于相交。

人扑进船中同时,亦带进一阵海水。

人进了船,海水被隔在船的防护阵外——他们终于来到了船上。

可逃生的路上,还少了一人。

从天而降的魔心剑,成功地送他们上了船,再次回到少年手中后,是一次又一次阻了蜚兽的进一步。

船只,在蜚兽这种庞然大物面前,是汪洋中的一叶舟。蜚兽呵一呵气,就能吹得它支离破碎;蜚兽一个转身,掀起的浪山就能颠覆得它四分五裂。

执剑少年,在蜚兽面前,比不上一叶舟,只不过是不起眼的一个点,仿佛蚂蚁之于大象。

而这蚂蚁,却一而再,再而三地阻了大象的前进。

矗天之浪终归海,船只重新回到海面,逃生之路再次开启。

只要离开深海,只要回到北海,他们就安全了。

“你们先走!”之涣丢下话后,毅然决然飞出船。

说好的并肩,说好的断后,怎能只让你一个人做呢!

谢远立马又要跟上,却被元右拉住。

“冷静点!”元右沉声,他的声音很哑。

那头蜚兽,相当元婴中期修为,便是之涣前去,也不过是拖得一时半刻。而谢远,纯粹就是炮灰。

重重一拳砸在船舷上,有殷红自皮下渗出。筑基修士的肉身啊,又岂是一拳能破皮的,这是使了多大的力!随着拳头关节的咯咯作响,谢远忽而垂了头,身子禁不住地轻颤。

船速很快,快到了极点。

最高级别的防卫也已启动。

赵芙望着远处不断炸开的法光,剑光,看着那些光亮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远成无限黑暗中的几颗流星。

紧紧抱着船桅的她张了张口,想叫船停下来,想等一等他们。可张开了口,却不知要说什么。

唯有死死抱住船桅,就仿佛曾经在禁魔岛的上空,他全速飞行时,她慌张地抓住一切能抓住的。

船快得像在飞,她抱着船桅,就好像抱着他一样,他们在飞。

就好像,他们,一直在一起。

就好像,从来没有这样分开。

章节目录 第67章 从来不怕他 疾驰的破浪声,呼啸的风声里,忽然混进了异样的叫声。

由远及近,飘飘渺渺的,若隐若现。

赵芙寻找着声音来源,可惜外面一片漆黑。

还是黑夜,是黎明之前的黑暗,是过不去的梦魇。

崔白狐疑地观察着海域,脸色越来越白:“元右哥,海狡,很多海狡!”

一片漆黑里,一片片地亮起荧光,是海狡在黑夜里的色彩。

那两个狡群,慢慢聚拢,融入一起。

那些海狡相互飞窜着,嘶叫着,似交流着什么。

终于海面,成了荧光海,嘶叫声统一成了一个频调,组成了清晰地异鸣。

在他们耳畔回响,渐渐入侵,在他们识海回响。

“元右哥,是幻音!是海狡制造的幻音!”崔白猛然记起那些他学过的。

就在不久之前,前来狩猎的路上,他还跟赵芙说,数量达到一定程度的海鲛群,发出的叫声就有鲛人的“惑音”之效,能使修士陷入幻境。

幻音已存,幻境还会远吗?

“闭五感!”元右喝道。

沉喝声中,崔白不由自主闭了五感,谢远却撑着,红肿的眼狰狞。

他们是修士,可以闭五感,可赵芙呢?

元右正打算将赵芙弄昏,却见赵芙一脸平静地看着他。

“笙笙?”元右略诧异,他不确定赵芙是不是没受影响。

“我没事。”赵芙摇头,视线转向船外,却叹了口气,“元九,我们回不去了。”

元右一惊,却见船只,不知何时速度慢了下来。

不是船的问题,而是无数海狡,硬生生拖住了飞速的船。

他们前方,亦是密密麻麻无数起伏的荧光,荧光的再前方,就是他们逃亡的终点——北海。

前路已断,他们船上没有结丹修士,凭元右和谢远,根本对付不了这巨大的海狡群,且还是在要不闭五感,要不硬撑抵挡幻音两者择其一情况下。

船速越来越慢,最后竟停了下来。再最后,竟是倒退着飞了,朝他们前进的方向逆行。

谢远忽然笑了,笑中飞着晶莹。

元右似松了口气,微微勾唇,很是温文。

赵芙看着迷离荧光的深海,缓缓松开抱着的船桅。

这样也好,他们一同来,自是一同去的,无论去往何处,他们始终都是在一起的。

谁也不用丢下谁…..

曾经远成流星的光亮,渐渐地又在眼前放大,又成纵横天地的剑气,震惊天地的法光。

海面无数起伏的荧光,以及海狡的异鸣,亦惊动了与蜚兽周旋的两人。

本以为远去的船,又重新出现在视野内。

本以为再无顾虑的背水一战,又重新有了牵挂。

于是失去义无反顾的勇气?

不,这当然不会是执剑少年的想法!

结丹那一刻,他想,他这一生,就再也不会做“求死”这种愚蠢的事。

战到最后一刻,流尽最后一滴血,是为了求活!

他绝对不会像某些人那样愚蠢!

惊愣间一分神,幻音侵入,之涣迷惘之际,蜚兽一个吐息,之涣施展的攻击法术倒卷而来,回过神来的之涣想侧身避过,却已是来不及。

就在他准备硬抗时,忽有人拉了他一把,他顺势飞了出去,而拉他的人却跟他调了位。

倒卷而来的强大能量被魔心剑横剑挡下,唐笑纵身后退,消弱着后劲。

却听船上赵芙失声:“唐笑!”

神识一紧,分外敏感的五感立马警觉到异常,然再警觉此时也无用。

退无可退!

有巨浪在他后面升腾,翻山矗天之浪之下,是另一头蜚兽!

竟是元婴后期修为的蜚兽!

不再是一头蜚兽,而是两头蜚兽。

所有人,都心下一沉。

心下一沉的同时,众人亦麻木,除了唐笑。

一头蜚兽是死,两头蜚兽也是死,有何区别!

第二头蜚兽现身,原先的蜚兽忽停了攻击,竟慢慢合上巨大的口,与对面那头温柔对视起来。

是的,温柔,若有人能懂它们。

它好不容易将可爱的小点心汇聚到一起,准备献给对面亲爱的亲亲,这群修士竟然敢虎口夺食,竟然敢在它眼皮子底下抢它亲爱的亲亲的口粮!

是可忍孰不可忍!

蜚的雄性尊严不能被践踏,不杀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修士,不足以让它在亲亲面前抬起头!

两头蜚兽之间,巨浪不断翻涌。

唐笑与之涣,在其中连随波逐流都艰难。

唐笑忽然踏剑而上,呼啸而起,飞身至船上。

之涣看着腾空而起的剑光,微微动了动唇,继而笑了,眸光温暖。

谢远有些不敢相信看着踏剑而来的少年。

却见唐笑一个纵身,抓起惊愕的赵芙,再次踏剑而去,朝两头蜚飞去。

“唐笑!”元右急了,不敢相信这一切。

唐笑这是何意,让赵芙以身饲蜚?还是两人一起,就算两人一起送死,也不够蜚兽塞牙缝啊!

“笙笙,你相信我吗?”御剑凌风,破空的风大,赵芙直觉耳边少年的声音异常低沉。

她安静地点头,看着那两座开天辟地一般的庞然大物,飞速地在视野里放大。

“有点疼,你忍着点。”剑光一闪,赵芙忽觉脚下一空,掉下去的瞬间,有人伸手接住住了她。

一串飞红,飞溅开,来不及掉落,却被定在空中,有淡淡的银光散发。

赵芙看着手臂汩汩鲜红飞出,飞向唐笑那把剑。

她仿佛感觉不到身侧之人说的疼,她只感到冷,以及感觉到他的忙。

怕她掉落,他右手臂弯揽着她,右手又执着剑,左手手印翻飞如影,口中念念有词。

闻着空气中的血腥气,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抑或是海狡,蜚兽的?

她想,她终究是拖累了他,若她会御空,就不会让他忙成这样,他就不会被这样束缚。

不过一个呼吸,剑突然从唐笑手中飞出,在赵芙的血中穿过。

随着剑出,赵芙臂上流血陡然汹涌,呈血线,连接着剑。血线由粗及细,到最后近似于无。

剑身弥漫血光,连带着这一方天海都成了血色。

恍若唐笑结丹那天,却又远比结丹时更肃杀.苍茫漫起,仿佛来自亘古,沉重而又不可阻挡的杀机!

两头蜚兽似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似感应到了什么,忽然仓皇潜身入海。

“去!”唐笑冷哼。

魔心,挟漫天血势,九天直落,穿入海中。

极其轻微的破皮入肉声,在滔天海浪中微不足闻。

赵芙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血,她没时间看自己的伤,她看着那带着她血的魔心剑飞去,她看见了剑光中映现出的唐笑,血红的眸。

海面突然安静,平波不起。

蓦然的冷意,不是死亡的冷,是令人直面死亡的惊惧。不是来自海狡群,不是来自蜚兽,而是来自空中的少年。

毁天灭地的气息,充斥这方血红色天海,仿若神明带着怒意降临,莫说这海中一切,便是这方天地也惊颤俯首!

忽地,魔心剑长啸着破海而出,于这黑夜的空中铮鸣长唳!

剑唳声中,有天光,渐出天际。

“走!”悬停空中的少年突然道,手一召,收了魔心剑。

转身之际,他闭眸,再睁眼时,眸色已正常。

“怕吗?”他看着她。

她不知道他问的,是她怕流血,还是怕这从未见过的生死夜猎,抑或是怕他?

赵芙神使鬼差地摇头。

他笑。

经历过生死,有人从此惊弓之鸟,贪生怕死;有人是浴火重生,更一往直前!

空出来的右手自然揽紧了她,他飞身带着人登船。

章节目录 第68章 想和我一样? 在唐笑一声“走”中,之涣如梦初醒,艰难地看了死水一般的海面。不知何时,弥漫海面的荧光忽然消失了,在微弱的天光下,浮尸遍海。

方登船,“吃了。”唐笑摸出一丹瓶。

赵芙不疑有他,打开塞子,一声不吭全灌了下去。

全是元丹品质的生血丹。

“乖。”他抓过她的手,徐徐为她度着灵力。

刺骨的寒冷在褪去,她觉得身体暖洋洋的,舒服很多。

众人都上船后,船还没开出多远,那方死静的海域突然窜起大爆炸,无数碎肉血腥,在船的防护阵外漫天。

“这是?”崔白惊讶,指着天边,指着漫天血肉,“这是那两头蜚兽?”

“兽丹被破,兽元被毁,肉身焉能长存。”之涣前一刻还在死亡中挣扎,眼下已是安然。死与生之间,他的心境竟平静得不起波澜。狩猎的厮杀,生死之悟,心湖届满,他觉得距离下一次闭关,不远了。

“怎样?”元右看着唐笑有点白的脸,有些担忧。

纵是唐笑再怎样的天才,也只是一刚结丹修士。而这位结丹初期修士,竟然杀了相当元婴后期,及元婴中期修为的两头蜚兽。

“还行。”唐笑抹去唇角渐渐渗出的血迹。

元右想也不想,丢了丹瓶过去。

唐笑笑了笑:“我有,你留着。”吞了几瓶回元丹,迅速打坐恢复。

他们几人,唐笑伤得最重,之涣其次。元右因为守船,基本没事,谢远和崔白则是一些外伤。

一时疗伤的疗伤,受惊的还惊着,回味的回味,安静得很。

船只安静地破浪,在遍野海狡浮尸中,安静穿行。

向着北海,不是之前地逃亡,而是大劫过后的肃然。

没有人再会为海狡群兴奋,也没人眼馋这遍海的海狡尸,一是劫后余生,二是他们的储物袋及舱室都装满了。

他们还活着,在海狡群中,在两头蜚兽下,从深海活着回来了。

也没人问唐笑最后用的法子。他们只知道,只要赵芙有活路,唐笑宁愿孤身拖着蜚兽也不愿暴露她的秘密,直到他们都走投无路。

众人几人或多或少都知道赵芙身上的异常,但显然被这最后的震撼。

秘密没有让他们生离,而是让他们更无间隙。

疗伤的人依然安静,已恢复的人亦没出声,相视一笑后看着船外风光,没有人想破坏这份宁静。

他们静静看着天光渐盛,看着朝霞起了,看着海狡浮尸渐远,海水渐渐又恢复到透蓝的清。

天亮了。

......

船只行的慢,从深海到北岛,他们将近用了一日辰光。

任由船只在浅滩自由搁了,却没有人下船登岛。

直到最后疗伤的人睁开眼。

“到了?”唐笑抬目看了眼不远覆雪的连绵苍山。

“如何?”之涣关心道。

“无碍。”说着唐笑起身,见赵芙倚舷船尾,歪着头安静,似乎睡着了,没注意到他这边动静。

他肉身特殊,所受的伤并不重,只不过越阶动用了不该动用的,伤到了神魂。不过亦没关系,八荒极神功可以轻易治愈他的伤,只要有足够的魂魄。

八荒极神功,凝炼他的肉身,同时反哺他的神魂,是他有意识来就深刻在识海里的一部功法,是他还没学会说话就能自行修炼的功法。

“死里逃生,我们这回真该好好庆祝!”谢远箕坐船桅下,靠着桅杆,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感慨着。

不过是一日,那些心有余悸已淡去,剩下的只是平静,是坚韧,以及一丝庆幸。

他们修士,唯有更快地适应,才能更好地生存,才能走得更远。

“登岛吧。”元右笑着招呼,“天色不早,先上去找点吃的。”他看了眼船尾。

如果只是他们,那不需要这么麻烦,但有一个人与他们不一样,她需要吃喝,她需要睡觉,她怕热畏寒。所以到了岛上,他们还有一通事要做。

崔白一个利落翻身,率先跳下船:“元右哥,我先去找点果子啊。”

赵芙喜好水灵灵的,作为吃货二人组,崔白十分清楚赵芙的口味。

没等元右点头,谢远起身:“崔小白,我跟你一道。”

北岛虽然是被天魔岛认证为安全的,适合筑基以下修士活动,但现在冬季刚过,果子并不好找,少不得翻山越岭,崔白还未筑基,很多事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意外,是猝不及防。就像他们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会在深海边缘遇到蜚兽,还不止一头。

“这家伙倒溜得快。”之涣看着一溜烟飞奔而去追上崔白的谢远,“得,剩下的找地生火就留给我和你了。”之涣对身旁的元右说着,又回头看向唐笑,朝船尾努了努,“呐,她交给你了啊。”

......

赵芙是真睡着了,且还睡得沉。

船中有防护,海风不进,她却睡得并不安稳,略显英气的眉时时动。

突然,她一个激灵,似想到什么,慌忙睁眼。

是黄昏的天光,朦胧昏暗。

她一时怔忡。

“醒了?”身旁有人在说话。

她猛地转头,就在她身旁,不过隔着半个身子距离,他懒懒靠舷坐着,看着她。

“都睡了一天了,还迷糊啊?”他眸意晶莹带笑。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或许当时船上太安静,或许是极致惊魂后的松懈,或许是疲惫,总归她是真睡了一觉。

“我们在哪?北岛?”她环视了一圈。

“你说呢?”他起身,“可还疼?”看着她的手臂。

她扒开破了的衣缝,不见伤口,更没有什么疤痕,摸了摸,又按压了一番,抬头笑:“好了呢。”

“可有不舒服?”

赵芙摇头。

“嗯,你去里面换一身,我在这等你。”他看着她被魔心剑划破的衣裳。

......

跟之涣、元右他们常年混一起,再加上经常在天上人间,她穿男衫的频率不低。这次来北岛,随身携带也多是男衫。阿芷阿岚不在,她自己又不会梳发髻,穿男衫方便多了,头发随便一拢完事,反正他们也不会说她。

有大虎图样的荷包储物袋牢牢地跟她自小佩着的灵玉系在一起,她费了翻功夫解开,从里取了套宝蓝色的,她肤白,宝蓝映衬下更显气色。男衫不厚,外头披着的狐裘也破了,所幸阿芷给她准备了备用的御寒披风。

拆了有些散乱的发髻,随手一拢,往脑后一束,用发带缠了。

掀开门帘之际,映入眼的,是一长身玉立,远眺的蓝衫背影。

见到他身上蓝色,她恍觉身上的衣衫有些不妥,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重新换一身。就见他转了身,瞧了她一眼,笑道:“怎地挑了蓝色?”

“就你能穿啊!”她撇撇嘴回了一句,息了换一身的想法。

又是那副不让她干什么她偏要干什么的气势!

“想和我一样啊?”他凑近身,在她头顶低笑,“岛上冷。”说着将披风的帽子给她戴上。

谁想跟他一样啊!

赵芙心里翻眼儿,她才不说,说了又让他嘚瑟。

章节目录 第69章 美好就对了 之涣和元右选的是一避风的沙滩,有山崖不远,挡了不少风,可听得风过崖上山林声。

赵芙姗姗来迟,到的时候,日落了。

有篝火温暖,有肥美的兽肉滋滋流油,有海鲜鲜美,有果子透亮水灵,有酒香四溢,有人谈天说地。

肉香并着酒香,一阵阵往鼻子窜。

睡醒后的赵芙不止人精神,连肚子也精神了。一天多没进食的肚子在召唤,召唤那些馋人的美味。

看着沙滩上翩然落下的两人,之涣瞅了一眼,打趣道:“呦,两位公子这是从哪来啊?”

斜了之涣一眼,赵芙快走几步,在崔白身边拣了地儿坐下。

谢远眯了眯眼,吐出果核:“我说笙笙,你穿蓝色可不及唐笑,整的你那小下巴更尖了,尖得我心慌慌,来来,今儿你多吃点补补。”

“心慌慌?怎么,我下巴扎你心了?还是你想找戳啊?”赵芙冷笑,故意抬了抬下颌,“要不要试试多尖啊?”

“试试就试试。”谢远不甘示弱,挪过身子往赵芙靠近,却半途被元右一脚踢开。

“差不多行了啊。”元右执杯抿酒,唇角含笑。

“笙笙姐,给。”崔白适时递上两烤串,“我打的哦,今天运气好,遇上一只灵獾。”

谢远侧身避过元右的偷袭,顺势飘至赵芙跟前,探头对上赵芙的视线,露齿一笑:“是我先发现的哦。”

赵芙拿了吃空了的木签就往眼前人丢去:“越活越回去了啊,跟崔小白也争!”

“哪有。”谢远嘻嘻笑着退回至先前坐过的地方,“我就想说,这美味的灵獾肉也有我的一份功劳。”

唐笑坐在人群边缘,搬过一坛酒,倾杯。

之涣过去,挨着他坐了:“怎么?”

“没事。”感受着唇齿间太清红云的酒意,唐笑扬了扬唇,“如此时光,难得。”

“也就你整天往外跑,若在岛上呆长一点,这样的时光,你会发现也并非难得。这次呆长点,我们多聚聚?”之涣碰了碰唐笑的杯,饮了一口。

唐笑摇摇头,饮尽杯中剩下的酒:“过两日,我要出去一趟。”又缓缓添杯。

他们说得轻,众人却没漏过。

“这么快?”元右诧异道。

“有些事要处理。”唐笑看向元右。

元右嗯了声,微微颔首:“在外多保重。”眼尾不动声色扫了眼闷头吃着烤串的女子,“其他的事我有数。”

唐笑微微一笑,举杯一迎。

两人相视,均一饮而尽。

杯酒入腹,一切尽在不言中。

“唐笑,话说我还从来没见过你醉态,今天你可躲不过去!”谢远亦来凑热闹。

一干人争着向即将分别的少年敬酒,提前唱响离曲。

之涣更是摸出一支长笛,一曲折柳流淌而出。

“好了,吹得那么难听,之涣你是有多久没吹笛了?”赵芙心里烦乱,更听不得这种调调。

“没品啊,我这是情之所至。”之涣轻哼一声,却也停了下来。

“哎呀,离别算啥?”崔白察觉到赵芙蹙起的眉,机灵道,“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嘛!我们可不学古人逢离别便寂寥,来点不一样的啊。这样好了,我们说点开心的事开心开心,我先讲个笑话啊。”

“这个提议好!”谢远点头应和,“小白白,你要是讲得不好笑,要罚酒三杯啊。”

“那要是好笑呢?”崔白追问。

“我罚酒三杯啊。”谢远得意洋洋地端起酒杯。

“明明是自己馋酒。”崔白吐了吐舌,“这回你大概如意不了。”清了清嗓,“我要开讲了啊。”

“快讲!”之涣催道。

“话说幽冥界四只鬼修炼有成,有一日无聊,就打赌比划一下各自的变化能力,看谁能在结丹修士手下生存最久。

翌日,大鬼他变成棵柳树长在修士洞府门口。不想被识破,被修士一把烧成了灰。

二鬼见状,非常生气。第二天,变成修士的灵宠——小肥兔,想趁修士不备来个突袭。修士看见肥兔大喜:几日不见,竟长肥了,今儿又可加餐了。当天,二鬼就成了修士的腹中餐。

大鬼二鬼皆没撑到一日,三鬼有些胆怯,考虑了很久,因他生前看过很多话本子,说什么修士爱艳鬼,于是化成一位美貌闺秀,结果修士只看了一眼,就一剑将鬼三结果了。

等到三鬼聚成原形回到幽冥时,四鬼已经怕得不敢去了,可三鬼不依,鬼四只好来到人间,谁知这一去竟然没回来。

很多年后四鬼偶遇,此时鬼四竟安然无恙。三鬼惊讶不已,问起缘由。

鬼四骄傲的说:“当年,我变成了个书生,那修士一见我就逼迫我和他成了亲……”

“我讲完了。”见众人所有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神情奇异,崔白舔了舔唇,有些紧张道,“不好笑吗?”

众人无声。

“我去!”谢远哇地打破沉默,指着崔白,“你丫一小屁孩,从哪里看来的这些?”

“我阿姐那儿啊。”崔白答着,又狐疑地自言自语,“真不好笑吗?两个男人成亲明明很好笑的啊。”

“男男成亲啊?”赵芙慢条斯理地接腔,“你阿姐那儿这样的话本子还有没的啊?”

“有啊,很多很多,她偷偷藏着哩,不过我知道她藏在哪。笙笙姐,你要看啊,下次我顺出来给你啊?”

“好啊。”赵芙眉眼弯弯。

“笙笙你又胡来了啊。”唐笑在不远看着她。

赵芙回头,难得见唐笑与人坐得近,这会元右与他颇有促膝之姿。

“不胡来也行啊,”赵芙狡诈一笑,“你跟元九胡来一下,我就不看了啊。”看话本子哪有看现场真实刺激啊。

元右:“......”

“好啊。”唐笑却接话道,“元右,春宵苦短,我们走个交杯酒啊?”凝视着身侧玄衣银发少年,侧眸睇笑,身形似乎要歪去,一时风流无限。

“醉了?”元右凝眉,不解唐笑举动,但还是扶住了他。

“果然养眼啊。”赵芙看得眯起眼,“无双美人相拥,这画面太美,看一眼少一眼啊。”

之涣不忍直视,被刺激得咳个不停。

谢远更是在一旁哇哇起哄。

“满足了?”唐笑忽然端正坐姿,认真道,“无双美人都让你看过了,笙笙不要再去看乱七八糟的了啊。”

赵芙却没回他,转头问崔白:“怎样?还觉得好笑不?”

崔白茫然,回忆着元九扶住唐笑时两人相视的画面:“好像,好像挺美好的。”

“美好?”赵芙眉一挑,笑得灿烂,“美好就对了呐。”

章节目录 第70章 均与他有关 众人笑闹着,别离的压抑,似乎在唐笑的玩笑下,都散了。

她知道,他不过是为了哄她开心。

明明,她已经表现得很开心了,她一直在笑的啊。

崔白的提议被继续执行下去,崔白之后是之涣,再是谢远。

轮到赵芙时,她看着他,只觉胸口哽哽的,闷得慌。

“唐笑。”她低低出声,忽然发现说不下去,竟是一句话都说不上来。于无声处,赵芙仰然一口,倾尽一杯酒。

少年看着她,视线一直不离她,唇角含笑,跟着也缓缓举杯,却不是赵芙的一饮而尽,极缓极缓地喝着,仿佛要尝尽这酒中万千,这世上万千。

“十年曾一别,征路此相逢。马首向何处,夕阳千万峰。”一旁元右面向落日,低沉的声音缓缓吟道。

“干什么干什么,笙笙你违规了,罚酒罚酒!还有元右,你的诗虽应景,但不切题啊。人崔小白要求的可是乐事!”谢远跳出来嚷道。

元右一笑,很自觉地连饮三杯。

“怎么,元右你今天酒没喝饱?那今日我俩比一比。”谢远抓着酒坛就过来。

元右却是侧身避过,走到烧烤位置,开始烤那一串串海鲜,烤好一串就随手递给身旁的赵芙。

赵芙来者不拒,嘴里塞得满满的,两手也抓的都是。

之涣来讨要,赵芙斜了白眼不给,油花花的唇含糊不清:“是我的,都是我的!”护着一堆烤串不撒手。

快乐的时间总是短暂,那弯比昨夜粗了一点的眉月,悄无声息地装饰在了海上。

“笙笙姐,你闭眼,我给你变个法术哦。”

“是什么?”赵芙问着,依言闭目。

有炸响,在夜空盛开。

赵芙一惊,睁开了眼,是烟火,灿烂的烟火。

“笙笙姐,新年快乐!”崔白眉眼弯弯。

整个天魔岛,唯有安期峰东麓,遵从着普通凡人的习俗。

“新年快乐!”他们都对她说。

他们相互举杯,同举杯。

明天,又是新的一年了啊。

赵芙豪气地仰天一口,抬眸正看见天上细月。

今夜他们阖聚言欢,一个都没落下,月亮却是缺的。世上少有两全其美事,若遇上了,那真是幸事。

唐笑亦遥遥举杯,抿了一小口,也仅仅只是湿唇,他看着满天星际。

烟火灿烂时浓过星光,却只是一瞬,不及星光亘远。

有烟花在他那双黑眸里不断炸开。

赵芙眼里,任何光,都及不上那位少年此时的眸光——幽深惑人,深不见底,仿佛能容纳亘古寰宇。

不动声色转了视线,赵芙继续看着月亮,笑了笑。

你看,不仅月不圆,连人马上也要散了。可见相逢是幸事,别离却是常事。

“来,我们合奏一曲。”之涣掷杯提议。

“喝酒我行,”谢远推辞,“这个我可不行。”

“随意些啊。”之涣说着手一伸,山林中一片锦柳叶直直飞来。之涣随手一抄,放在唇边吹起,清脆的一串音流了出来,是神弦歌。

“这个好!”谢远哈了一声,抬手捡了块石子,跟着节拍敲击滩石,同时哼唱起来。

神弦歌,三岁顽童都会的嘛。

崔白嘻嘻一笑,扯了鱼皮布成简易的鼓,鱼骨作锤,沉浑的鱼皮鼓声相和。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赵芙跟着哼唱。

郎艳独绝啊,她心里想着,看向了他。

击节讴新声。

是相聚的喜气,相聚的热闹。

只是赵芙没想到,这会是此生他们最后一次阖聚言欢。

另一旁,唐笑兀自执杯,慢慢酌着杯中酒,含笑看着这一切。

人生几个年少,该笑当尽笑。纵是有幸知前事,谁又料后尘……

......

天上人间的叠翠榜,无双公子的牌子又一阵没出现了。

琉璃阁内,勤奋如谢无忌,竟破天荒地小半月没修炼了。

封家提供的关于唐笑结丹渡劫时的影像玉简占据了这阵子他全部的精力。

此时识海里,翻来覆去皆是那把上天撕天劫的剑,隐隐约约的熟悉,似在哪里见过。

一遍遍搜寻识海里的记忆。

他见过的剑修不多,若见识过真剑就不会没有印象。既然印象不深,那应该是没有见过实物。

不是实物,那这种熟悉感来自何处?

谢无忌忽然心里一咯噔。

不是实物,那就是玉简、画卷、古籍之类。

识海里忽然闪过某本古籍,是师尊的回忆录。里面某页,就是一把剑的图录。

两者极其相似。

谢无忌的脸顿时苍白。

沧浪遗迹、明月岛、剑。

这三样,均与一个人有关。

他不敢想,把那个人与唐笑联系在一起。

这实在是,不可思议之事。

可事实又无处不在提醒他,三样都集中一起出现在唐笑身上,绝对不会是巧合!

唐笑,定然与那个人有关!

若是,若真是如此……谢无忌突然有些茫然,好像很多东西豁然开朗,又好像很多东西云遮雾绕了。

唐笑既然与那人有关,沧浪滩结丹会引来天劫,就可以解释。唐笑无视岛主禁令踏足明月岛,也正常。

唐笑作为岛主的关门弟子,那岛主是否知晓唐笑与那人的关系?

天魔岛主,对于这世间几乎百分百的修士来说,是神秘的。然谢无忌因师尊关系,比一般人更了解岛主一些。

谢无忌一下子想到了很多,比如岛主收唐笑为弟子,是巧合或者另有有目的;又或者,岛主是否与那人也有关系?

谢无忌漫无目的联想中,神识范围内出现了喧哗。

不仅赶海街及附近的修士纷纷御空,就连岛内偏僻处都不断有修士赶往日照港。日照港人声鼎沸,是出了什么事?

谢无忌放开神识,往日照港方向铺开。

港口附近,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就连空中都挤满人。

一艘船刚靠岸不久,船看上去品阶不低,至少法宝上品。

法宝上品的船是很少见,但绝对不会引来如此多的修士。

他们围观的,不是船,而是海狡——从船舱里不断飞出的,活着的海狡;以及日照港偌大广场空地,堆满的海狡,死去的,奄奄一息的,都有。

数量之多,天魔岛前所未有,怕是猎杀了至少中等规模的海狡群。

这船的主人,好大本事!

谢无忌微惊异。

待瞧见从船里走出的人,谢无忌又有些发愣。

一玄衣银发男子陪着一裹着御寒披风的纤瘦女子下船,避开人群,从日照港的另一出口流霞桥离开。

岛上银发年轻人只有一位,是元家九公子,他认识。

穿得严严实实的女子,他更熟悉。岛上寒冷季节,只有一个人才会穿得这样厚实。

船上还有三人,其中年纪明显小了一截的少年于甲板上席地而坐,挑拣着强壮的海狡,勤快地开脑取珠。下手干脆利落,一边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在他身旁,已滚落着不少狡珠,有品质特别好的,被单独收在一盘中。

另一青年倚着船桅,懒懒地看着自己法术下,不断从舱室里飞出去的海狡。

另一人,面对围观的众人平静地说着交易之事。

原来是他们!

从未见过如此数量的天魔岛民激动了,你一句我一句地询着价,类似带珠多少,不带狡珠又多少。

又听人群中有人笑着问起,怎么不见同去的唐公子?

之涣没答,剖脑取珠的少年随口应了句:“唐笑哥在误谢溪下了啊。”

唐笑中途在误谢溪渡口下船?

他去误谢溪做什么?

难道——

谢无忌心里一紧。

章节目录 第71章 知道那件事 误谢溪渡口,满山桃粉。

山顶一半挑空的凉亭,正对着“误谢溪”三个古篆体崖刻。

亭前没人,崖刻下方有人。

有落英自他身畔徐徐,衬得那袭颀长如画。

船路过误谢溪渡口,唐笑心忽有所动,桃林上空那丝天机,如他杀符老儿那日风吹茅舍。

他没有任何迟疑,下船寻踪。

心算不停,那丝偶动的天机却也只持续到他到崖刻前。

“误谢溪”,虽是拓上去的,但笔锋之间依稀可见熟悉,印象很新,应该是不久前刚见过相同的。

他很快思忖到源头——明月宫中那副美人像上的题字。

年年岁岁痴心谢,朝朝暮暮相思生。

识海里一比较,神韵意境可见出自同一人手笔,而不是模仿。只不过崖刻笔意粗犷,兼带萧瑟,画像上的却是满腹柔肠。

误谢溪的“谢”,是明月宫天鸳阁内画像上之人,谢生?

凭谢生,无论如何是进不去明月宫的,除非有人带他,是曾在天鸳阁内居住的女子?

女子能自由出入明月宫,与岛主应该关系不凡。

唐笑意识中,或者某人认知中,明月宫对岛主来说有特殊意义,按理,是不会允许任何人出入,除非这个女子与岛主关系非同寻常。

天鸳阁女子是谁?是谢生的道侣抑或红颜?

出明月宫后不久,他曾传讯询于万里之外那位与他年纪相仿,却所知渊博者,可惜至目前,他没有收到回讯。

他原本无意关注这些,以及事涉谢无忌,而谢无忌接近赵芙的目的又不单纯。既然牵扯到赵芙,想到十年之后那戛然而止的生机线,他有必要弄清楚真相。

崖刻历史弥远,有近千年,而天鸳阁内画上题字,不过百年。如此岁数的女修,必然修为境界高深,却在天魔岛上不可闻,是后来离岛了?

上次明月岛上收到的传讯符,提到误谢溪的,只有一条,是怀疑封家,说是封家当初入岛,选址误谢溪为家族宗地,并非心血来潮,可能另有缘故,看中误谢溪便利的港口条件只是其一。

至于怀疑什么,却没细说。

想到那日赵芙说的,封家对谢无忌的态度。此时推算下来,无非是,封家与谢生有故,所以才会选址误谢溪。

他已知谢无忌与谢生关系不一般,那么封家对谢无忌的态度就可以解释。

天机在此一闪而逝,不会是巧合,是在暗示什么?

料到可能与赵芙十年的劫数相关,却不知是助益还是推手?

神识没有收敛地铺开,笼罩漫山。

是无所收敛地打探。

封家,作为天魔岛五大家族之一,何时被人如此无礼过!

何人,如此大胆,竟然用神识窥探。

你窥探也就罢了,还如此嚣张毫不掩饰,这已经不是窥探,而是挑衅!

不断有流光,从漫山桃粉间飞出,倏落崖刻前。

“唐公子?”封芮心里一惊,很快带上笑,“唐公子来我桃花溪,真是蓬荜生辉。”

崖刻前的人没有转身。

封芮冒不准唐笑来意,毕竟做亏心事在前,且唐笑这般不给面子的神识扫荡封家,难道是跟踪唐笑事败露?

封芮盘算着若唐笑发难,自己该如何应付。

“唐公子?”封芮再次小心翼翼道。

崖刻前的人转身,淡淡看了眼站在远处紧张的封家人,却是没瞧近处搭话的封芮,抬手折了枝桃花,袖手背后,缓缓走进桃林深处。

“大小姐?”如临大敌的封家人看着信步闲走的背影,不知要如何应对。

封芮给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却又不明唐笑意图。刚要率人回去禀报家主,耳边蓦然响起传音:“谢生族人后裔?”

封芮顿时惊住。

远去的人影,似乎低头嗅着桃花,他说的虽是疑问句,却是不容置疑的肯定语气。

封芮再也呆不下去,不等吩咐其他人,飞身往封家主楼掠去。

听海阁丹室。

见封芮面色极差,封家家主封厉想着是不是出了不好事:“如何?”

“他走了。”封芮一五一十地将情形描述了一遍,“家主,他这是何意?”

点破他们的身份却不处理,是等着日后要挟?

封厉一惊过后即恢复镇定,盯着香炉里袅袅的烟,徐徐吐了一口气:“从另一方面来说,这未尝不是好事。”

“家主?”

“显然,他只知其一,并不知其二。”封厉看向身边嫡女。

封芮明白了什么,神情稍放松:“虽如此,我们还是小心行事为上。李公子那边,还是暂停往来吧。”

“上次李公子嘱托之事,我试探过谢公子,但谢公子警觉性很高。”封芮分析着,“家主,唐笑是从何处得知,您看有没有可能是谢公子告诉他的?”

“谢无忌将我们卖了对他没有任何好处,除非他发现,呵——”封厉顿住,不再说下去。

除非是谢无忌发现他们对赵芙不利,不然凭着封家与谢生的渊源,谢无忌不会对他们发难。封芮知道封厉接下去想说的话,正如之前家主说的,唐笑只知其一——他们与谢生的渊源,却不知他们与妖宗的关系。

若知他们与妖宗的交易,唐笑对他们,就不会是适才一句话的事了。

“家主,依您看,唐笑后续可会发难?”封芮关心的是这个。

封厉摇头:“除非他想无忧阁在东麓除名。”说着一声嗤笑,“若他不知道那件事,我们与他也无直接利害,他不会冒然出手,若他知道那件事,他更不会轻举妄动。”

若唐笑真与他们闹翻,那件事就瞒不住,届时,无忧阁将如何自处?封厉冷笑。

封芮忽然眉目一亮:“那件事不论唐笑知不知晓,我们都要让他知道,如此一来,因无忧阁之故,凭着我们与谢祖的关系,他必然怀疑不到咱们身上。如此,我们与李公子之间往来就安全多了。”

封厉略一思忖,认同了封芮的建议:“如此,你便漏个信给谢无忌,说唐笑已知我们身份,要对我们不利。届时,谢无忌一定会去找唐笑摊牌。”

不用他们封家出面就能顺利达到目的。

“家主好谋算。”封芮微笑道,话题一转,“不过家主当真看好李公子?”

“几年前妖宗一行前来岛上之事,你也亲眼目睹,李景行虽为妖宗少主,但无论谋略还是修为天赋上,皆不及李景然。”

“可李景然身世摆不上台面,妖宗那些长老如何会同意?”

封厉笑得冷:“身世?不过妖宗宗主一句话罢了。今日废了正宫,明日提了某只小妖,呵呵。”

“可李景行母族在妖宗实力不容小觑。”封芮迟疑道。

“李景然要是没这两把刷子,也不用肖想那宗主位置了。”封厉哼了声。

章节目录 第72章 你要走了吗 出行是辛苦的,从北岛回来,赵芙回到无忧阁第一件事就是补眠。

是夜,月至中天。

赵芙做了一个梦,一个漫天血色的梦,吓得她忽然惊醒。

刚喘了口气,忽觉床头站着一人,顿时吓得机灵,本能地刚想叫,“是我。”月色下的人出声。

“唐笑?”赵芙定定看了人一眼,方起身下床。

“你怎么在这?”她不解。

“睡不着。”月色中的少年道。

“哦。”赵芙应了声,指了指不远窗下的客座,“怎么不坐啊?”

“不了。”

“嗯?”

“站着看得清楚些。”少年勾唇。

赵芙再次哦了声。“有事啊?”她想着要不要下床,早春还是有点冷,她贪恋寝被中的温暖。

“做噩梦了?”少年不答反问。

一想起梦中所见,赵芙有点失色,她点了点头。

他也沉默。

“说出来会好些。”他道。

“你来了好久了?”她也道。

几乎同时出声。

赵芙摇了摇头,并没有说的打算。

少年却微笑:“有一会儿。”

“有事吗?”赵芙再次道,她已经做好起床准备。

他以为她是在逐客,默了默:“你睡吧,我再呆会就走。”

赵芙睇了一眼,他这样看着她,她能睡着才怪。

摸了摸床头夜明珠机关,柔和的珠光一下驱逐了晦暗不明,也温暖了房间。

做了噩梦,在梦里嘶喊了不知多久,她有些口渴,想去倒水喝。也没披外衣,直接穿着中衣起身,走过他身边:“有事说啊。”藏着不说不是他唐笑风格啊。

“闭上眼。”他忽然拉住走过的她。

“什么?”她不解回眸。

他没再回答,而是直接行动告诉她。一手缓缓覆上她的眉眼,一手依然握着有些凉意的柔荑。

“做什么啊,神神秘秘的。”赵芙狐疑地嘟囔。

没人告诉她。

只感觉那一只覆拢眉眼间的手温暖的,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那只手动了动,食指移到她额前。

忽地,额心一凉,赵芙身子一颤,意识便有些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

回神之后,唐笑正袖手背后,笑看着她。

她茫然地眨眼,似乎脑子里多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有。

却不知什么时候,他已松了她的手。

“做什么了啊?”

“试验了一个小玩意。”他笑答,眉宇之间,似乎轻松了些。

赵芙又哦了声。

他们修道之人,总是奇奇怪怪的。见识得多了,赵芙也不以为奇了,反正他们的世界,她不懂,唯有哦一声回应。

“睡吧。”少年语气氤氲,带着宠溺。

“你要走了吗?”她看向他,忘了自己要喝水。

“天亮之后。”

赵芙沉默。

她问的是他是不是离开无忧阁,她知道他答的是离开天魔岛。

她想起适才的噩梦,眉黛轻耸,张了张嘴,终究道:“我知道你厉害啊,可在外面你也要小心些的。”

“我知道。”少年含笑。

“是你自己常跟我说的啊,外面危险的。”赵芙解释着什么。

“我知道。”少年笑容大了些。

看着他,赵芙不自知地叹了口气。

“怎么,舍不得?”少年尾音扬了扬,忽然凑过脸来,眉意暧昧。

温热的气息一下子扑面,两人本就站得近,如此一来几乎贴面。

赵芙本能地推开他,拿眼瞪他:“我是气不过!”

他们都可以随意出入天魔岛,她就只能困守在此。

唐笑笑了笑,不以为意,却也不再逗她,顺着她的一推之力,飘开几步:“我要走了,你乖点。”

赵芙哼了声。

切,对谁说话呢,明明比她还小的。她觉得这几年唐笑越来越一副师叔派头了。

他跳出窗外,并没走大门,一如他来时。

她静了静心,过去关窗,发现窗下他还在,看见她,眸色带了认真:“记着我说过的啊。”

啪的,回应他的,是窗应声关上,带着屋里人的不满与憋闷。

他笑了笑,一手抬起,瞧了眼不久之前覆于少女额前的手。

魂契啊......

无论是百年之后,还是意外,凭此总能多条路子,总能多种法子吧?

……

十万大山,天妖宫。

琼楼玉宇沿山势,绵延了几个山头,气象恢弘。

凌天楼,坐落在一座不高也不低的峰顶,离天妖宫主殿相隔数个山头。位置虽偏僻,然灵气浓郁程度却没几个楼殿能与之相比。

“怎样?”刚踏入殿门,李景然迫不及待询问身边的心腹东林。

“误谢溪刚来的传讯,说是唐笑已离岛。”东林忙递上收到的传讯玉简。

李景然细细研究了一番,沉默半晌,似被什么所困扰。

“不就一位结丹者,公子何必费这般心。”东林劝道。

李景然口气一冷:“东林,不要忘了,我们是因为什么才成为这凌天楼的主人!”

东林心一凛,迅速跪倒:“公子,是我忘形。”

“今时不同往日,唐笑已结丹,且在天劫下毫发无伤。”李景然的声音很沉,玉简上描述的事不可思议,他虽然怀疑封家有夸大嫌疑,但也八九不离十,他认同唐笑的战力,毕竟,能一炉出六枚元丹九品丹者,当今天下,除了唐笑还真找不出第二个。

如此天赋者,如不能为己用,就更不能为敌手所有。

“令天岐峰再出两名元婴。”李景然思虑再三道。

“公子?”东林讶然,“如此,可是三位元婴了。”

“务必确保万无一失。”李景然斩钉截铁。

东林不明白为何主子如此重视一位刚踏入结丹境界的修士,不说早前布置好的近十位结丹后期修士和一位元婴大能,如今又动用两名天岐峰元婴,如此规模,这未免太看得起那位结丹初期修士!

“是。”东林应声。虽不苟同主子的安排,但也只能按照李景然的吩咐去办。

“不要打草惊蛇,先摸清他的情况,最后再动手。”李景然再次提醒。

天魔岛的消息一向难打听,封家与他结盟不过数年,他便利许多,仿佛他在天魔岛上安了一只眼。

关于唐笑的信息,最令他感兴趣的,不是唐笑修为的突飞猛进,也不是卓越天赋,而是传递过来的一则不怎么重要的信息——唐笑长年累月在离岛在外,真正在岛上日子并不多。

早前为三花秘境去天魔岛商谈,他在天魔岛上就有所疑虑,眼下更是好奇。直觉告诉他,唐笑三天两头出岛,绝非简单的道途历练。

这背后,应该有什么事。

将有关唐笑的事安排完毕,就不再放在心头。李景然觉得,知道唐笑的秘密,以及解决唐笑,都是注定的事,只不过早点晚点罢了。

再逆天的结丹强者,也不可能在三位元婴及近十位结丹后期修士手里活下来。

他关心起另一件事。

章节目录 第73章 他那位师姐 “今年的悉灵洞名额给我留着。”李景然道。

东灵一愣,挣扎了一番还是小声垂首:“名额在前日被少主定了。”

“他去做什么?”李景然皱眉。

“不知。”东林老老实实道。

虽说宗主目前对主子逐步重视,对少主多有嫌弃,但少主总归是少主,宗主也绝对不希望看到公子跟少主相争的。

“我去为公子预定明年的?”东林讨好道。

李景然沉思了一番,摇头拒绝。

悉灵洞,据说无所不知天下事。是妖宗秘地,非宗主一脉不得入。

李景然有点诧异,那少年心性,行事任性的同父异母弟弟,竟会破天荒地要去悉灵洞?

悉灵洞,由一不知岁数的上古大妖妖魂镇守。凡入悉灵洞者,必须满足妖魂的一个条件,或贡献巨额灵石,或者稀有灵植,也有可能奉献部分修为……条件苛刻,因人而异,通常,本人需花费极大代价。

代价极大,李景然还是选择前去悉灵洞,只不过是去查一件事——没有任何修炼基础的凡人,怎样才能在庞大丹灵中无恙?

自海边那一日,他就对赵胜的妹妹,那位在一堆杰出修士中却唯一不修炼的凡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天魔岛长老的掌上明珠,冥冥中对他有某种吸引力。尤其在得到封家信息后,他更恨不得把她弄来,由里及外好好研究个彻底,好释放他所有的疑惑及兴趣点。

自古,闻所未闻,凡人能承受灵力,而且是如此浩瀚灵力。

古怪,很多古怪。

相比唐笑,李景然更关注赵芙的古怪。

他深信,在他的安排下,唐笑的秘密,过不了多久就不会是秘密。

然赵芙,识海里映现梨涡女子眼底的某种渴望,李景然忽然笑了。

他了解那种渴望,就如他心底深深埋藏着的。

一个有理想的人,女人,没有修炼却有诸多神奇之处的女人。

所以,赵芙的秘密,总有一天,也不会是秘密。

他和赵芙,从某种程度来说,他们是同类。

作为同类,他知道她渴望的是什么,也知道,怎样去诱惑,以及引导。

……

或许是唐笑的结丹,让赵芙周围的少年们感觉到了压力。

无忧阁依旧日出日落,轮回着四季。

他们相聚的日子却一年比一年少,不是去年谁谁闭关,就是今年谁谁又出岛历练,人人为修为勤勉而忙碌,更衬得赵芙无所事事。

就这样不知人间岁月,赵芙又蹉跎近七年时光。

又一年夏日,蝉噪。

灵脉之上的无忧阁冬暖夏凉,但赵芙还是感到心烦意乱。自噩梦里惊醒后,就再也没睡着过。

回头思忖梦中景象,却又一丝一毫也想不起来。

有晨光散漫,阿芷在给她梳妆。

镜中丽人十八模样,一脸娇俏。可算算寿数,她今年已经三十又一了。

定颜丹啊,果然维持住了她十八岁时的容颜和生机。

门口有阵光闪现。

守在无忧阁大门的侍女轻手轻脚来禀:“姑娘,妖宗有使求见。”

“不见。”赵芙继续在一盒闪闪夺目的发钗中挑拣着,干脆道。

“是李大公子。”侍女低头道。

赵芙停下挑拣,看着映在镜子角落处的小半个侍女影子:“什么时候妖宗也有大公子了?”

“姑娘不知吗?”阿芷微笑,“李景然与妖宗少主李景行是同父异母兄弟,不过李景然阿娘出身卑微,背景薄弱。这几年李景然风生水起,很得妖宗宗主看重,也有一帮拥护者,被拥护者称为大公子也正常的呢。”

“狼子野心,李景行也能忍?”赵芙嗤了一声。

阿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姑娘又不是没见过妖宗少主,那样的性子怎会隐忍,姑娘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据说这几年天妖宫乱得很。”

垂头禀报的侍女依旧等着回复,阿芷实在看不过去:“傻站着干嘛,姑娘不是说了不见,还不出去!”

侍女欲言又止,抬头看了看镜中丽人,又慌忙垂眼。

赵芙慢条斯理地挑了一支素钗,随手插入云鬓。耳畔已响起阿芷呵斥门外侍女声:“有事还不快说,缩头缩脑的,你在无忧阁这么多年,怎地越发小家子气了!”

“不敢。”侍女低声道,身子前倾,递上一枚玉简,“李大公子说这是专门送给姑娘的。”

赵芙皱眉。

侍女身子倾得更低。

“你这是真不想在无忧阁当差了啊!”阿芷长叹一声,声底发着狠。

有神识者方能使用玉简,而赵芙非修士,又哪来的神识,这不是刺激赵芙吗?

“阿桃真没有冒犯姑娘之意,李公子说了,这枚玉简,不需神识,姑娘可以看的。”侍女慌忙跪倒。

“拿来吧。”赵芙不想再看下去。

看守无忧阁大门的侍女没有权力代收任何东西,赵芙虽没兴趣打听李景然使了什么手段,她只是不喜欢无忧阁的人三心二意。

不喜欢,就眼不见为净。

很简单的事。

“现在下峰去,知道怎么做吧?”阿芷一把扯过阿桃手中玉简,低声厉色。

阿桃跪伏一拜,倒退着出了无忧阁。

“这才几年,守门的又要换了。”赵芙叹了声。

“是阿芷识人不明。”阿芷呈上玉简,咬了咬牙,“阿芷亲自去守门,定让无忧阁大门干干净净的。”

赵芙拿着玉简,上下翻着,似笑非笑:“等你告诉我怎么使用玉简再去守门也不迟。”

“这个,”阿芷愣了愣,勉强笑道,“阿芷刚修出神识那会,神识弱得近乎无,将玉简贴紧额头,聚精会神,方才勉强读取。”

手中玉简颠了个圈,赵芙的视线没离开过玉简:“这次妖宗来做什么?”

“说是来采购药植,这几年三花秘境产出不少,妖宗求购。”

“采购药植,需要李景然亲自出马?”

“阿芷不知。”阿芷忙道,“阿芷这就去打听。”

“算了。”赵芙出声阻止,“今天你就守着门吧,不要让人打扰我。”

真要她守门啊?什么话好说偏要说守门!欲哭无泪的阿芷并未发现走向寝居的赵芙,紧紧抓着玉简的手背青筋隆起。

确信寝居内只有自己一个人后,赵芙再次松开玉简。

玉简径自浮空。

这是一枚特殊处理过的玉简,凡人赵芙也能读取。

她并不相信侵入脑海中的印象,却又无法自控地再次观看。

这次不是在她脑海中,而是完整地投影在她的寝居内。

天地云雾缭绕间,有山峰隐约。

有山门,名曰天运宗。

一少年模样的背影,施施然步入山门,在层叠楼宇间穿行。

赵芙死死盯着那道背影。

松林间,折弯处,有一藕粉女子亭立。

“师姐。”那背影定住,唤道,声音清朗。

赵芙猛地抓住玉简,所有影像顿失。

师姐,师姐,师姐……在她心头千万遍回响。

明明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可她为什么觉得陌生了,陌生得可怕。

这不会真的!

李景然定然是在骗她!

章节目录 第74章 君山挖矿人 回首看曾经,恍如一切都是梦。

唯有此刻,才是梦醒。

赵芙深深吸了口气,盯着手中玉简,却又发起呆来。

想起从前很多,很多。

赵芙忽然笑了起来。

这一天很漫长,不仅对赵芙,对守门的阿芷也是。

直到天黑,寝居内才传出赵芙略显疲惫的声音:“安排一下,明天望海楼我请李景然午膳。”

阿芷一愕,没料到赵芙上晌才拒绝人拜访,晚间又改变主意,邀人明日共餐。

赵芙不喜妖宗,这一点阿芷很清楚。然赵芙竟能勉强自己与不喜的人共餐,这中间定是有什么事。

这种反常的事,阿芷从来不敢问。

不问,就做。

没其他选择。

.......

北渊君山,位于北渊与离渊大陆交界处,隶属于北渊。除了以盛产星石出名外,还以危山着称。

世道危,危不过君山九重关。说起君山,人们自然而然会想到这么一句。

君山九峰,俗称君山九重关,一峰险过一峰,与它山名的君子之意一点也不相符。

当然,危险的不仅仅是山势。

对于可御空飞行的修士来说,山势险峻根本不足为道。

他们真正害怕的,是活动在君山九峰中的各种杀伤力莫名的凶兽,以及各种稀奇古怪,让人防不胜防的山中环境。一个不察,轻则受伤,重则陨落。

然诱惑,总能让人轻视风险。

星石之于凡人,是永久的光明存在。能自行吸收天地灵气转化为温暖辉光,让他们再也不惧黑夜。

当然星石不凡,不会是普通凡人所能拥有!

而修士对星石的渴望,更是远超灵石,就像凡人本能地向往无尽钱财。

无论什么品质灵石,都含有杂质,只不过是杂质多少的问题。灵石灵力需提纯吸收,而提纯,意味着时间的浪费。

有时候,时间就是生命,时间就是机缘。很多时候、很多情况,吸收灵力争分夺秒,不会允许你浪费时间来提纯,从而埋下隐患。

不同灵石,一旦灵力耗尽就湮成灰烬。星石,除了发光照明、储存自然灵力之外,还能循环使用。

就像一个容器,你可以往里注入你自身输出的灵力,关键时刻可以毫不犹豫使用。就仿佛输血时输入自己提前抽出的血液,而不用担心来自他人血液带来的意外。

修士,甚至凡人对星石的需求,注定君山不会平静。

最外围的第一重峰、第二重逢,人类活动最多。凡人大多留在危险较小的第一重逢,开采着品质最普通的星石。

越近最高峰,星石品质也越高,然人类踪迹也越少。第五重峰以后,基本很少见到修士活动痕迹,因为越往后,危机愈重。

绵绵起伏的第一重峰,丘壑间,可见蠕蠕而动人影。通常是一两位炼气修士带领着几十号北渊平民,或者他处流民,三五一堆地,挖着君山之石。

“叮!”深入几十丈大坑的一花白胡子老头猛得一挥镐,坑底传出令人激动的声音。

“星石!”听到脆响的不只花白老头一人,四周的人近十人迅速围了过来。

花白老头镐头用巧力一带,一块光明晶亮从泥土中滚出。

“真是星石!”

挖矿的人类激动了,因为他们已经三天没有收获了。

“快挖!”带头的炼气修士大声命令。

金属破土声不绝于耳。

“呼啦啦——轰隆隆——”两道声音彻响。

花白老头两股战战,一道小半丈宽的裂缝突兀地贯穿坑底,将大坑一分为二。花白老头刚好站在裂缝两端,头只要往下,就可见下方黑乎乎的,深不见底。

“地裂了!”

“地龙翻身了!快跑啊!”

不知哪个惊吓地叫出来,紧接着一片恐慌。

“慌什么!”几位炼气修士飞跑过来,将四下乱逃的凡人抓了丢在一起,狞笑道,“谁跑谁死!”

人群顿时安静。

这些挖矿人知道修士说到做到。他们在炼气修士面前,无异蝼蚁,反抗是最没用的。

修士聚拢而来,有修士一把扯过裂缝之上不知所措的花白老头,丢在了不远泥地。狐疑地查看那道四五丈长的裂缝,神识之下,竟一眼望不到底。

几人相互忘了一眼,便迅速做了决定,一身量矮小的与一瘦高个两人下去查探。

见没什么其他异常,管理此方的修士骂骂咧咧:“往常见了缝儿就猫见腥地扑上去,今个这么一道缝就把你们吓破了胆!都给老子好好干活!等交了这月的份子,让你们休一天找缝儿快活!”

挖星石矿的基本都是胆大的浪人,听着管事的荤话,惊慌也消失了大半,都嘿嘿笑着,小心地避开裂缝四周,各找地方重新开挖。

下去查探的两位炼气修士摸出几块星石用作照明,沿着缝壁小心地攀援向下。

越往下,原本小半丈款的裂缝,竟然达到了两三丈,两三丈不是最宽处,这只是他们现在站的位置宽度。他们能清晰感受到脚下的裂缝,就像一张大口,喇叭状大口,浑似无底洞。

不知走了多久,地面的声音已经听不到了,耳边只有踩碎的泥土滚落,跌入大口,却听不到落地的回音。

静寂,只剩两人的呼吸。

“还要往下吗?”瘦高个犹豫道。

“走啊,怎能不走!”矮小者咬了咬牙,“总得瞧个究竟。”

瘦高个没有作声,往下试探着踩了一步,见稳妥,就踩实了继续往下。

“要是会御空,哪需要如此麻烦。”矮小者嘟囔道,抱怨起自己修为低。

会御空,说不定几息就能到地底了。

“有心思想别的,还不如走好脚下的路。”瘦高个提醒道。

“你放心,我——”话音未落,矮小者一脚踩空,身子顿时失去依附。

瘦高个还没反应过来,矮小者已往无尽深渊坠去。

“救我!”耳边只剩凄惨余音。瘦高个停了脚步,抬头看了细成一道缝,隐隐要消失的天光,又往下瞅了一眼,果断往上爬去。

不会御空的矮小者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终于体验了一把御空。

终于着地。

神奇的是,他的神识竟然还在;更神奇的,他的肉身还是完整的——他还活着,这真他老姆的太好了!

大难不死,必有机缘!

修士间很流行这一句。

“哈哈哈......”洪亮狂笑声与他矮小的肉身并不相配。

不远的黑暗中,忽然出现几丈高的血红球体,还没从狂喜中回味过来的矮小者,笑声戛然而止。

瑟缩,战栗,以及失禁。

吓人的,是球体中间,两扇门一样的竖瞳。

这是一双巨眼!

章节目录 第75章 唐笑的身份 君山起于荒漠。

往日很少见人影的荒漠,此时破空声接二连三。

“蒋师伯,我们已近北渊。”一妖宗弟子提气勉强追上前头一位白发元婴,“十天八夜没有休整过,我怕他们撑不住。”

“罢了,你等且留在这。”白发元婴眉目一皱,却也允了弟子的请求,身形没有丝毫停顿,神识依然牢牢锁住那道流星一般速度的白衣人影。

他们已经追踪他几年了,中途好多次都跟丢了,或许他们运气好,每次对方消失一段时间后,又会重新进入他们眼帘。最近跟丢的一次,也是对方消失时间最长的一次,竟一两年不见对方踪影,这一次又被他们在君山附近发现了。

这些年,大公子以为掌握了对方的大部分秘密,已经没了耐心,下令命他们在北渊地界杀了对方。

君山,绝对是个嫁祸的好地方。

君山之危,四地皆闻。对方陨落在君山,责任可以完全推给北渊,与他们妖宗,好像一点关系都没有。

“大公子之令不敢违。”妖宗弟子恭谨道,“等恢复我们会马上赶上。”说完招呼后续赶来的同门,原地休整。

临近君山,一路御空疾飞的唐笑放慢了脚程。稍稍一探,神识范围内三道毫不遮掩的元婴神识分三个方向锁定了他。

螳螂捕蝉的游戏玩了这么多年,对方真是下了大本钱了。

察觉到唐笑的打探,三道元婴神识豁得压迫过来。

唐笑望着进入视线范围内的君山山脉,不由扬了扬唇。

临近北渊,身后的螳螂们懒得隐藏行踪了,或许是磨刀霍霍,迫不及待了吧。

笑话啊,这么多年,真当他是吃素的蝉啊。

愚蠢!

既然妖宗锲而不舍地送上这个机会,那么北渊的掌权者,也是时候更换了。

唐笑停下了脚步,并未看身后,而是朝着君山九峰,袖手背后,闲庭信步而去。

妖宗三位元婴同时诧异地顿住身形,他们很清楚唐笑知道了他们的存在,却不加速飞遁,反而用走的。

当真是狂妄子!

元婴威压尽放,铺天盖地,惊得君山外围开采星石矿的凡人及低阶修士魂不附体,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三面威压之下,白衣少年似无所察,步履依旧不疾不徐。

很快,他停了下来。

因为前路被阻。

不远,惨叫声不绝于耳。

继而,又归平静。

不用想也知,采矿的凡人跟低阶修士,已经死于非命。

妖宗打算杀人灭口后祸水东引,又怎会留活口。

“唐公子,好久不见。”白发元婴狞笑。

“也不久,一年零八月二十一天吧。”唐笑淡淡道。

“你——”白发元婴心一紧,他想到了某中可能,有怀疑就要验证,“什么时候发现的?”

唐笑不答反问:“你们呢,又知晓我多少事?”黑沉沉的眸里游离着玩味及嘲弄。

白发元婴冷笑:“唐公子真人不露相,要是天魔岛的人知晓你的另外一重身份,你猜他们会如何?”

唐笑面不改色,微勾唇:“你是说离渊大陆天运宗弟子身份,还是其他?”

白发元婴双目一缩:“其他?”

“是啊。”唐笑望了眼高耸入云的君山山脉,回眸,“原本也没打算瞒着的,随便了。”

“你,是故意的!”白发元婴恍然。

“不然呢?”唐笑看着妖宗元婴如同玩弄股掌之间的猴子。

“你还有什么身份?”白发元婴厉喝,神识牢牢锁定唐笑。

唐笑无惧天魔岛知道他的天运宗弟子身份,难道唐笑不是天运宗派去天魔岛的细作,而是天魔岛派去天运宗的细作?还是其他?

唐笑很淡定,白发元婴却再也无法淡定。

不,大公子得到的其他资料不会错。唐笑是从小被天运宗收养,然出现在天魔岛却是五岁以后的事,或许,唐笑这般淡定是故布疑阵,抑或是在混淆他的判断。

“可惜。”唐笑摇头。

“可惜什么?”白发元婴不自觉道。

“可惜你们没机会知道了。”唐笑扫视一圈,不远,有几道人影由远及近,是休整完毕的妖宗弟子。

“竖子猖狂!”白发元婴再好的涵养也憋不住,对方不过一区区结丹中期修士,竟三番两次没将他们放在眼里。

堂堂元婴大能,何时被如此轻视过。

祭出血葫芦对准唐笑,却见法宝之下的唐笑瞬间没了踪影。

空间法则?!

白发元婴很清楚,对方并不是被吸入血葫芦,而是原地消失了。

这等瞬移速度,怎么看怎么像空间法则啊。可空间法则,不是化神修士才有的能力吗?

“快追!”

不等白发元婴发话,另两名元婴早寻迹追去。

唐笑再次出现时,是在第一重峰。被开采得坑坑洼洼坡面,一地伏尸横七竖八。唐笑视而不见,目光路过坑底那一道四五丈长的裂缝,顿了顿。

这是苏醒了?

看来他的衍算术算得挺准,今天他可以省力气了。

不管后面愈来愈近的一群追兵,唐笑径自朝第二重峰掠去。他的速度并不快,似乎有意在等妖宗追杀者一般。

所以,妖宗三位元婴及一干结丹弟子不久就围住了他,在第三重峰背阴坡面。

“唐公子,逃跑是没有用的。”一位妖宗结丹后期弟子阴鸷道。

“逃?”唐笑投去一瞥,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他也不打算解释,高了声音冷道,“来都来了,不如一起!”

妖宗元婴神色一凛,结丹弟子却面面相觑。

之前说话的结丹弟子恼怒道:“胡说什么,快快受死,哪来这么多废话!”

“螳螂愚不可及,怪不得有人要做黄雀。”唐笑笑了笑,面朝峰顶道。

反应过来的结丹弟子面色大变,盯紧了峰顶。

三位元婴对眼后面色更是不好看,直到唐笑点破,他们神识才发现峰顶有隐藏者。没道理结丹修为的唐笑能发现,他们三位元婴却发现不了。

是唐笑神识超人,还是此地诡异,抑或峰顶埋伏者与唐笑有勾连?

三人心里警钟大作,心神破天荒地不宁,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峰顶掠起几道人影,凌空而下,并不走近他们,远远站立。

是两位元婴,并四位结丹后期大圆满。

章节目录 第76章 你们一起死 唐笑抓过一团山风掀起的飞絮,在指间揉捻:“穆氏此刻该是水深火热,竟还能派出两位将军,真是看得起我。”

妖宗在唐笑出声时明白了峰顶埋伏者是谁,一群北渊穆氏王朝派遣过来的暗杀者。

看来得到唐笑现身君山附近的消息,不止是他们。不对,该是唐笑不只让他们知晓了他的踪迹。

妖宗元婴们心头堆起的不安并未因埋伏者的现身而消失,压抑感反而越重,总觉得有一种莫名的危机窥伺,心下更是警戒。

“唐公子是何意?”一位面白无须的北渊元婴皱眉。

“太贪心的总归活不长,这十多年来的教训还不够?”少年眸光似笑非笑。

“君山十二骑……是你?!”北渊元婴似乎不敢置信,“不,不可能!”

君山十二骑?妖宗白发元婴同样看向唐笑。他虽在十万大山,因为身份地位关系,也知道一些北渊信息。

自十多年前妖宗、北渊在天魔岛协商三花秘境资源分配后,北渊穆氏王室的日子就开始不好过了。好像北渊境内出现了反派势力,就是在那一年,穆氏王室元气大伤。

穆氏虽然稳住了在北渊的统治地位,然那反叛势力并未消退,这几年隐隐传出君山十二骑之名。

白发元婴不相信唐笑会跟君山十二骑有关,毕竟自唐笑出岛后,他们一直跟踪在侧,除了唐笑有限的消失不见日子。

唐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瞧着前后两帮人马,浓眉扬了扬:“目前最主要的问题,难道不是你们协商,商量是一起上,还是谁先来?”语调轻松得好像要杀的人不是他一样。

他是一个人,想杀他的却是两群人。两拨人的当务之急,不是定方案吗?

“唐公子好胆识。”妖宗白发元婴看了看远处北渊几人,道,“素闻唐公子战力超群,但想在五位元婴手下逃生,怕也是不可能。”

“嗯。”少年点头,赞同白发元婴的说辞。

“既然如此,唐公子不如自我了断,省的吃苦。”白发元婴笑道,循循善诱。

两道浓眉蹙紧,唐笑似乎想到什么不好的事,摇头拒绝了白发元婴的提议:“你们如果没商量好,我倒是可以给你们一个建议。”

“哦?”因有北渊劲敌环伺,白发元婴一时也不急着出手,眼前的少年很快就要被杀死了,竟还能说得这般有趣,便道,“唐公子有何高见?”

“你们可以一起死。”

白发元婴一愣之下哈哈笑了两声:“唐公子,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好笑。”

“不是笑话,是真的。”唐笑说得认真。

“唐公子适才说不敌五位元婴,怎地现在又改口?”此时白发元婴很想出手将眼前信口雌黄的少年毙了,但又不想给北渊捡便宜,硬是忍着没动手。

“因为,我有帮手啊。”唐笑忽笑。

话音刚落,白发元婴只觉心悸。

一阵庞然黑暗气息不知何时笼罩了第三峰。

君山第三重峰上所有人都变了脸色,除了唐笑。

山峰咔嚓擦震动,坡面不断龟裂,岩石并山泥滚落。

众人本能地逃离危地,飞至半空却被莫名引力绊住,重重跌回第三峰。

是困阵!

众人终于明白,为何唐笑时快时慢,最后选择在第三峰被他们包围了。

一切,早有预谋。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唐笑在谋算他们。

山崩地裂间,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在破土而出。

从未有过的危机弥漫众人心间,北渊面白无须元婴突然对不远的少年出手。

不论接下来面对什么,擒住唐笑,有筹码在手,总好过没有。

北渊元婴速度极快,法光拢住了少年,手猛地一抓,明明拿住了,却是空的。却见法光里的人影涣散消失,是虚影!

半空中传来唐笑一声轻笑:“太慢了。”

空中白衣遥遥凌空,悬立困阵之外,飘飘如仙。

北渊元婴惊怒交加。

地面震动愈加频繁猛烈,忽然猛地一抖,一庞然破土而出。

“是魂兽!”妖宗弟子惊惧大叫。

…….

盛夏的望海楼,凉风习习。

不耐热的赵芙身着单薄鲛纱,尽显身段玲珑。这几年,脸上长不起肉,吃进去的尽往该长的地方长了。

“几年不见,赵姑娘风采更胜往昔。”即便是见多识广的李景然,也是一脸惊艳。

“这还用说?”赵芙某些方面还是挺自恋的,“今天你运气不错,望海楼进了一头活狡。”大朵快颐着鱼脍,顺便招呼,“尝尝。”

这几年李景然对天魔岛的情况差不多摸了个遍,知晓海狡的珍贵及美味,学着赵芙的模样蘸了酱料,咬了一口,滑嫩鲜美,滋味回甘,果然是珍馐。

当下李景然也不客气,跟赵芙你一撮我一抓地抢起来,直到两大盆空空。

所谓午膳,就是两大盆海狡鱼脍及调料若干。

赵芙没有吃其他菜肴的兴致,而吃食对结丹期的李景然来说,也并非必要。

望海楼的侍女上了赵芙最爱的桂花乳酪,及三道甜点,并一盅桂花茶。当然还有招待李景然的香茶及几道精致茶点。

饭后甜食,一向是赵芙饮食标配。

甜食使人心情愉悦,尤其是今天这种情形,更要保持好心情。赵芙特意命侍女多加了几勺灵蜜。

“昔日赵姑娘出海,据说得了一大船海狡?”看着赵芙丹寇纤指慢悠悠地舀着乳酪,李景然微微一笑。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赵芙道,“怎么?”

“赵姑娘应该有不少狡珠。”

“你出多少?”眼尾一挑。明人不说暗话,赵芙喜欢来直接的。

那年北海归来,唐笑走后没几天,之涣给她送来了几大箱狡珠,都是最好品质。虽然无法跟早前赵胜送她的鲛珠相比,但胜在量大。

“赵姑娘是痛快人。”李景然笑道,“赵姑娘有多少景然收多少。”

“是吗?”赵芙挖了一勺入口,回味着口中浓郁奶香甜味,搁了玉勺,“我怕你出不起。”

“多少灵石赵姑娘尽管开口。”李景然觉得自己不差灵石。

“东麓星石多如雨,你也是见识过的。”赵芙抬了抬眼,很是不屑,“你跟我谈灵石?”

李景然并不恼,挥了挥锦扇,笑得更是意味深长:“赵姑娘能请景然共膳,想必景然身上总有姑娘看中的。”

顺着李景然的话,赵芙细致地打量了一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的确长得不错,但相比我的口味,还是差了点。”毫不留情地冷嘲。

令李景然想不到的是,赵芙竟会是这样的赵芙。调戏不成反被嘲,李景然面色微黑。

“我不喜欢拐弯抹角。”赵芙抿了口桂花蜜茶。往常都是清茶,今天特地加了蜜,虽然甜得发腻,但适合今天的她。

赵芙随手丢出一枚玉简,正是李景然送上无忧阁的那一枚。

“你可以直接给我哥哥。”

“赵姑娘这是不信?”李景然没有接,反而摸出另一枚玉简,“看过这枚,赵姑娘再做决定不迟。”

章节目录 第77章 故意着白衣 两枚玉简就搁在桌案上,被一溜盘的茶点分割在了楚河汉界。

谁也没动手去拿对方的玉简。

李景然很自信,因为赵芙请他午膳,从某种程度来说,已经是妥协了。所以此时的赵芙,不过是硬扛着罢了。

等赵芙慢条斯理用完一盏甜烙,李景然依然微笑着好整以暇。

他相信,最后动手的人,绝对不会是他。

的确,如他所料,赵芙涂着艳艳丹寇的纤手已经伸到了他跟前,抓起了他置放桌案的玉简。

他的判断,一向都不会错。

这次也不会例外。

赵芙闭上眸,脑海里瞬间影像汹涌。

依然是那个门派,天运宗。

只不过,现在赵芙知道了更多。天运宗,是离渊大陆顶级门派,是离渊大陆数一数二的存在。这个不是重点,关键是,天运宗对天魔岛并不友好。

这回不是背影。

苍松下,一着门派内门弟子服的青衫少年,明明是那张熟悉的眉眼,却完全是不同的气质,那么得陌生。

不同在天魔岛时对她时的温文,抑或贱贱的逗弄,亦不是对天魔岛其他人的一身清冷,影像中的少年那通身出自名门大派的傲娇之气,恨不得她现在就扔东西,砸了那张脸的骄傲,剥了那张皮,露出他原本的样子。

这世间,原来真的有人可以有多张脸!

赵芙叹气。

画面一转,还是那张傲娇的脸,与一藕纱色丽影谈话着,言笑晏晏间带了一丝敬重意味。敬重?那厮面对她阿爹时,都没有过这样的神情。

那美丽曼妙的藕纱背影,没有正面影响,不过赵芙知道,这是先前那枚玉简里那厮口中的师姐。

呵呵!

赵芙在心里咬牙切齿。

李景然玩味地看着对面赵芙的神色变幻。

可惜,没有看到他想看的。

赵芙的脸色很平静,只是抓着玉简的手握得很紧。

“啪”的,玉简再次被拍在桌案上。

赵芙唤来望海楼侍女,撤了吃完的乳酪,让重新再上一份:“再多两勺蜜。”赵芙吩咐道。

之前已经比平时多了三勺蜜,再多两勺岂不齁人。侍女心里奇怪着赵姑娘今日的口味,嘴上只是应是,便退了出去。

期间赵芙只安静品着桂花蜜茶,直到乳酪重新上来,挖了一大勺,咽下,赵芙方才开口:“这样的玉简你有多少?”

“只此两份。”李景然淡笑。

赵芙抬头重新审视李景然,语意发冷:“我虽然没见过什么世面,但也从来没有人敢蒙我赵芙。”

“只要赵姑娘能舍得狡珠,这玉简就只会是这两枚。”李景然轻摇锦扇。

“我很少相信人。”

“景然以道心起誓,若与赵姑娘成了交易,这世间就只会是这两枚玉简。若违誓,从此修为不得寸进。”

就算有其他玉简存在,也是会销毁的。

“开价吧。”赵芙不想再听下去。她不是无知妇孺,深知唐笑的事,最多只瞒得一时,瞒不了一世。且修者的道誓也不是全然有用,总有漏洞可钻。

“一箱狡珠。”李景然狮子大开口。

“十觳。”赵芙摇头,将面前玉简一推,冷笑,“再多,你将它们直接给我哥。”

十觳狡珠换两枚玉简,怎么算怎么是亏本的买卖,但要是玉简在天魔岛公开,谁知会闹成哪样。

十觳狡珠对她来说是九牛一毛,算不得什么。

她更感兴趣的,是李景然找她的目的,是单纯为了狡珠吗?

“成。”李景然也干脆。

“这两枚玉简来之不易吧?”赵芙接连挖了两大勺甜酪,“你这么做就只为了十觳狡珠?”

“十多年前见过唐公子风采,心甚往之,因此多留意了唐公子之事。”

赵芙嘿嘿两声,不屑说话。

李景然叹气:“其实我若说真的,赵姑娘未必会信。”

“你且说你的,信不信是我的事。”

李景然正了神色,目光灼灼:“当年的生辰礼,惊扰了姑娘,真是抱歉,这么多年来景然一直耿耿,这两枚玉简,算是补过。”

“呵,这还真的是特别的礼!”赵芙拿起玉简敲着案面玩。

“景然此心,当如明月。”李景然笑着,抬袖为赵芙斟茶。

赵芙哈哈大笑,而后道:“今晚肯定不会有月亮了。”

“为何?”

“明月今日被人羞辱,没脸现于人前。”赵芙没有动李景然为她沏的蜜茶,摆弄着甜品碗里的玉勺。

李景然面色不改,郑重道:“往后姑娘若有所求,景然凡能助一臂之力的,定不推让。”

“说这些虚的没意思。”赵芙抬眸瞥了他一眼。

默了默,李景然摸出一黝黑令牌,搁置于案面。

赫然是天魔岛出入令!

三花秘境资源分配一锤定音后,天魔岛赠给妖宗的那枚出入令。

赵芙盯着他,紧了神色。

李景然微笑:“今晚,明月还是会有的。”

......

这一晚,赵芙辗转难眠。

唐笑是五岁时,自己横渡无妄海摸进天魔岛来的。不仅如此,身上还带着岛主的专属物,并一封岛主手书。

一位五岁孩童孤身一人漂流了大半月,在普通的海上已经匪夷所思,更何况是在无妄海!若非有天魔岛接引,一般的结丹修士也无法横渡无妄海。

当时她的哥哥赵胜觉得不可思议,总认为那位小师叔身上藏着大秘密。

赵胜三番两次朝赵兴表达怀疑,她阿爹却颠覆一贯的谨慎,与素日的严密大相径庭,对赵胜的怀疑置若罔闻,完全按照岛主手书所言,一心把那位比她还小的孩童当亲亲小师弟看待,于修行一事,更是亲传亲为。

只是没想到,真的被赵胜说对了。

唐笑身上,真的藏着大秘密!

难过、生气、愤怒、郁闷、无措、担忧......说不上什么滋味,五味陈杂。

这一晚,是有明月的。

明月皎洁,月华如瀑。

赵芙睁着眼睛,看着床帐上的锦簇花团,恨不得自身奔赴天运宗,居高临下问他一句“为什么?!”。

......

北渊君山,第三重峰。

庞然大物魂兽奄奄一息。

白衣少年挥剑斩落最后一具头颅,正是北渊那位面白无须元婴期将军。

白衣之内的肉身忽转半透明,仓皇逃窜的元婴来不及尖叫,就被巨大的引力吸附吞入。

一旁魂兽哀哀叫着,兽魂一点点地自千疮百孔的兽身中拔出,直到无声。

白衣少年一脸冷漠。

在他眼里,适才与一干元婴、结丹修士拼劲所有的魂兽并不是大功臣。君山底下的魂兽从头到尾都是他练功的大补之物,只是刚好顺带帮他杀了敌人而已。

七零八落的残尸,并着模样极其凄惨的魂兽尸骸。

少年扬起的唇角勾着嘲弄。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之前,说了这么多话。

只不过他说话,是为了拖时间,等困阵发作,等魂兽破土。

那些人竟也不动手,陪着他说话,愚蠢!

杀人啊就直接杀,千万不要说废话,除非说话另有目的。

反叛死于话多啊!虽然这世间无所谓正义。

一地血腥中,一人盘膝运功,除了山风,只剩安静。

八荒极神功飞快运转,迅速消化吸收着新纳入的魂力。

魂兽苏醒,兽魂完整,带来的魂力无与伦比,好处就是八荒极神功顺其自然地再上一层——八荒极神功第五重。

识海极深处那些被刻意尘封的画面,此刻充满了无边诱惑。

八荒极神功第五重,身心感受到的极大充实度,让他冲动地很想再次去掀开那些未知,但他忍住了。

君山第三重峰并不是合适的地方,且眼下也不是好时机。

北渊穆氏,是时候消失了。

代替它的,又会是谁?

唐笑望向高耸入云的君山山脉。

君山,是个好地方。

君山深处,有许多沉睡的魂兽,魂兽的兽魂对八荒极神功,无异是大补之物。君山深处,亦有无数高品质星石。他记得,有一个人很怕黑,连睡觉也须有一盏幽光照明。

她该是喜欢星石的,他想。

看着溅落在白衣上的血,无意识扬起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不知从何时起,应该是结丹后,他杀人的时候就会刻意穿白衣,好像是故意跟那位反着来。

那人征战杀伐,俱是一身玄衣。

也许心底里,无意识的,他是想跟那位划清界限的。

章节目录 第78章 突然的消息 转眼已入冬。

因着阵法与灵脉关系,四季对无忧阁来说,并未有多大的变化。

苍山深沉,并未白头。今年的冬雪还没来,比往年要晚一些。

入冬后,赵芙却爱往误谢溪跑。有时是谢无忌陪着,大多时候是赵芙带着阿芷,在靡靡桃林间消磨岁月。

等到天魔岛大雪弥漫,多数山头都覆了雪,赵芙也不来回跑了,直接在听海阁住下。

赵胜除了派三名侍女,五名侍卫过去,对此也睁只眼闭只眼。

来找她的人很少。

元右出岛还没回来,自前年结丹后,就出岛游历了。

醉心酒对修为不怎么上心的谢远发了狠,于去年闭关冲击筑基后期,到现在还没出来。

崔白筑基后还没出关,正在巩固修为。

之涣也很少来,不是在修炼,就是与赵胜凑在一起处理天魔岛的事。

她哥哥赵胜,结丹后期大圆满,据说结婴就差临门一脚了。

她阿爹赵兴,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谢无忌是乐意陪着她的,她却不怎么去招惹他。谢无忌一向是勤勉的人,浪费他修炼的时间,让她有一种犯罪感。

人人都有要紧的事,就她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挥霍。

封家对赵芙,很是殷勤,不要说好吃好玩地供着,封家嫡女封芮更是常伴赵芙左右。

漫山桃林不知转了多少遍,渡口处也不知徜徉了多少次。误谢溪对赵芙来说,几乎如同无忧阁一般熟悉。

熟悉了以后,赵芙也不要封芮陪。自个带着阿芷,通常会在渡口那个亭台内支起红泥小炉,温些桃花酿,尝着听海阁特有的私房茶点或是生猛海鲜,听那些出入误谢溪渡口的往来者说着岛外的事。

赵芙不怎么出海,然一个冬天下来,赵芙已经与渡口处的所有船夫们混了个熟。

船不出海的日子,赵芙会邀请他们来亭台一起喝酒,架一锅热气腾腾的海鲜大火锅,说些天南地北的,听酒兴上来的他们吹着各种牛,不外乎无妄海上的各种航线,各种奇闻怪事,以及离渊大陆上的传闻。

阿芷其实很不愿意赵芙与那些船夫们厮混,然赵芙喜欢做这些,她只能在旁边陪着。

阿芷觉得赵芙变了。

往年下雪的日子,赵芙基本都窝在无忧阁,很少外出,今年是例外。

以前赵芙除了元右他们,几乎从不会跟这些人有交涉,今年却是乐于跟三教九流交道。

是日子太枯燥乏味,所以赵芙要寻找新乐趣?

阿芷当然不会愚蠢地去问,最多也只在心中想想。

等到冬雪消融时,赵芙差不多已经对误谢溪烂熟于胸。

某一日,误谢溪的桃花依然靡靡,小住此间的客人悄然离去。

渡口的船夫们习惯了亭台中的温酒火锅,习惯了亭台中的大方丽人,乍然有一天亭台空空,很是不习惯。

每天有酒喝有美食的日子,一去不复返。至于对赵芙,他们除了言语间的讨好,哪敢有胆子肖想,那可是他们小祖宗一样的存在。

误谢溪,听海阁丹室。

封芮这次没有站着,而是坐在封厉下首,往玉杯里徐徐注入灵气馥郁的香茗。

“家主,李大公子这次还真是料事如神。”封芮眼里难得露出赞叹。

封厉端起封芮沏好的香茗慢悠悠地品着,甚是自得:“老夫的眼光一向不会差。”

“李大公子与赵姑娘明明接触不多,为何对赵姑娘了如指掌呢?”封芮还是有一点疑问,“为何李大公子能料到赵姑娘来误谢溪小住?”

“芮儿还是差一点。”封厉感慨,“等你在李景然那个位置,自也会全盘谋算人心了。”

“芮儿定当不负家主所望。”封芮正了神色。

“慢慢来,眼下不是封家高调的时候。芮儿,你且说说赵姑娘来误谢溪小住的目的。”

封芮知道这是家主在考校自己,这一段时间下来她也思考不少,于是凝神答道:“粗看之下是赵姑娘出来散心,率性所为。如是这般,李大公子就不会这般肯定,提前通知我们。赵姑娘来我误谢溪,定有所目的。”

封厉点头,同意封芮看法:“赵家丫头性子娇蛮,虽非修道中人,但也绝非单纯之人。昔日丹比,设计妖宗、北渊,令两方没讨到丝毫便宜,这里可是有赵家丫头的一大份功劳。”

“赵姑娘是与李大公子碰面后来我误谢溪,想来赵姑娘的目的与李大公子交谈的内容有关。”封芮分析着这几日自己所想,“我们误谢溪能让赵姑娘上心的,无非就是不败桃花林、听海阁美食佳酿、游龙殿盛景,以及误谢溪渡口。”

封厉没有插话。

“赵姑娘虽好佳味,然并非我误谢溪不可,且桃花酿及听海阁私房珍馐有定期送去无忧阁,这一点可以排除。赵姑娘居住的这阵子,游龙殿只去了两趟,桃花也只开头一阵子流连,后期都在渡口亭台度日,所以,桃花林及游龙殿也不是赵姑娘目的。”

封芮看着封厉嫣然一笑:“由此可见,误谢溪渡口才是赵姑娘目标。”说着想到什么,神色不由一凛,声音发颤,“家主,莫非这就是李大公子目的?”

“一切皆在李景然算计之中。”封厉搁了茶杯,叹道,“老夫也不得不佩服。”

虽然丹室内没有第三人,封芮还是习惯性地压低声音:“长老和大公子将赵姑娘看得这般紧,我看李大公子的计策不一定会成功。”

“日照港不可能,不见峰渡口也不可能,但我误谢溪就有可能。赵家丫头是聪明人,不然怎么会选择我误谢溪,你看人家已经与船夫混成一片了。”封厉笑道。

“李大公子为何要算计赵姑娘?”这一点一直是封芮心中疑问。

“无忧阁虽有众多宝物,然赵姑娘并非修道中人,无法使用储物袋,出岛也带不了多少东西。赵姑娘除了被挟持用来逼迫天魔岛,好像也没其他用处。再说长老及大公子又是狠厉之辈,挟持赵姑娘能起多大作用也是不定。”封芮摇头,“李大公子花费大功夫安排,好像并不划算。”

“李景然怎会做赔本的买卖。”封厉看了封芮一眼,“这么多年李景然要的消息绝大部分都是关于赵丫头的。”

“是要人?”封芮一楞。

“确切的说,是要她身上的秘密。赵家丫头身上有秘密,这一点毋庸置疑。”

封芮皱眉:“谢无忌的嘴也是牢,这么多年不漏一字,凡事有涉赵姑娘的,一律讳莫如深。”

“不用管他。”封厉不在意道,“你也不用在他身上下功夫,省得引起他怀疑,“但凡赵丫头出了岛,李景然总有法子撬开这个秘密。”

“家主,赵姑娘出岛后肯定瞒不住,到时安期峰追究起来——”封芮担忧道。

“呵呵,毋须担心,老夫自有安排。”

......

安期峰东麓,无忧阁。

是清晨,朝日已出。

很安静,只有远处冬雪消融化成的雪水在山间漴漴。

于是,匆匆的脚步显得突兀。

正睡懒觉的赵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阿芷不告而入,正要撵人。

阿芷急走几步,往赵芙耳畔轻声说了几句。

赵芙忽地跳起,霎时清醒了。

“快快,随便找件男衫。”她不想浪费一点时间在梳妆穿戴上。

“姑娘,消息还没外传呢。这个时候,我们得沉住气。”阿芷小声提醒。

赵芙咬了咬牙,连续几次深呼吸,方才平复,可抓着寝被的手还是止不住地发抖:“久神殿的侍卫换了?”声音有些控制不住地干涩哆嗦。

“为防止人怀疑,外头的人没换,里头的都换上大公子的亲卫了。”阿芷迅速找来一套桃粉色春衫。

“你跟哥哥传个讯,下晌我去找他。”

“大公子正安排人手赴离渊大陆调查情况,腾不出时间来无忧阁。知道姑娘肯定着急,久神殿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大公子会在那边跟姑娘碰面。”

章节目录 第79章 小师叔陨落? 安期峰东麓与南麓之间,有做突兀的小峰,正是天魔岛久神殿所在。

久神殿,是供奉安期峰一脉魂牌所在。

安期峰亲传弟子并不多,正堂内的魂牌数屈指可数。

久神殿,赵芙小时候来过一次。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二次踏足这里。

岛主的魂牌在最高位置,安安然然的。

这也是岛主百多年不见踪影,安期峰能淡定至今所在。

岛主之下一左一右竖立两块魂牌。左边魂牌是赵兴,赵兴之下是赵胜跟赵芙,散发着温润如玉的柔光,皆稳稳当当的。

在一堆正常的魂牌中,岛主右下的魂牌异常显眼。玄玉魂牌龟裂,裂纹如密网,不见魂光,凄惨无比。

是唐笑的魂牌。

赵芙不敢伸手去碰,怔怔看着,腿脚一时无力,跪坐于地。

守在门口的阿芷忙过来要扶,被一人抢了先。

“笙笙?”刚进门的赵胜一个纵步,攥起地上的人。

赵芙已说不出话,转身扑入赵胜怀中哽咽。

久神殿不能有异样及异声。

赵芙唯有用尽最大力气,死死不发出声。只有发颤的身子,以及汹涌的泪。

“魂牌没有碎,还有希望。”赵胜紧紧抱住怀中娇小,抚着赵芙的背帮她顺气,“阿爹准备走一遭离渊大陆。”

赵芙猛地抬头,声音尖厉:“阿爹怎能离岛!天魔岛和安期峰都离不开阿爹。”

“我会劝说。”赵胜安抚道,“笙笙不要担心,安期峰的人手大半已在离渊大陆,实在不行我去一趟。”

“没有一点消息吗?”赵芙抹了一把泪。

“小师叔一向行踪不定,我们得到的最新消息,小师叔最后出现在北渊。”

“我们在北渊有人手吗?”赵芙勉强忍住泪,低低道。

“早些年开采星石需要,北渊君山一带留了不少人手,后来因三花秘境,大多撤了回来。”赵胜没有隐瞒,皱眉道,“眼下北渊动乱,穆氏王朝不稳,君山十二骑由新崛起的君山之主带领着,差不多吞了北渊大半区域。我们与北渊新势力还未建立联系,乱中寻人难度不小。”

赵芙忽然想到了什么,声音希冀:“岛主呢?哥哥,岛主那边怎么说?”

赵胜摇头。

“这么大的事,岛主就没有一点消息?”赵芙失魂一般喃喃,回首看向魂牌,又不忍心看,生怕,生怕下一个呼吸,魂牌就在她眼前碎开。

她忽地闭眼,两行潸然,紧紧抱住赵胜:“哥哥,我为什么不能修道,为什么!如果,如果我能修道,就能和你们一样去承担。你们总是担心我,可我,我也担惊受怕啊!我怕你们受伤,怕你们陨落,你们想要我平安顺遂一生,我也想你们好好的,我们大家都好好的!”

“笙笙。”赵芙被哭得心一阵阵发疼,赵芙的性子他又怎会不懂,“你且回去,小师叔的事,哥哥会安排好。”

赵芙摇头,晶莹簌簌而落,梨涡盛不下,在尖尖的下巴处汇流成滴。

“久神殿有异常我会通知你。”赵胜如往常摸出绢帕,替赵芙擦去潸然。

赵芙一个颤栗,赵胜说的“异常”是什么意思,她很清楚。

赵芙很想说,她想一直守在这。但知道眼下局面,安期峰要维稳,她不可能在久神殿长呆。不然久神殿的异常传出去,再加上安期峰人手大变动,岛民十有八九能猜中实情。

岛主关门弟子临危,岛主还不现身,这事情真的会闹大发的。

所以赵芙知道,无论如何赵兴不能离岛,而已作为天魔岛实际理事人的赵胜,这种情况下,最好的选择是留在岛内帮助赵兴。

赵芙再看了一眼魂牌,默默点头。

“哥哥送你回去。”赵胜拉过赵芙,朝东麓无忧阁,一路无言。

阿芷比平时谨小慎微百倍,刚进无忧阁就向赵胜保证,会照顾好赵芙。

“阿芷你先出去,我和哥哥说会子话。”这一路上,赵芙已调整好了心情。

阿芷很识眼色地替他们关上门,退到无忧阁大门口守着。

“哥哥,我要见阿爹。”赵芙开门见山。

“笙笙有事?”赵胜诧异,赵芙有什么事不能对自己说?

对视上赵胜疑惑目光,赵芙眼神清澈:“没什么事,我想阿爹了。”

拍了拍赵芙肩,赵胜没说什么,只道:“别胡思乱想,哥哥这阵子会有点忙,你乖一点。”

赵芙心中一酸,她今年已经三十又二了,赵胜宠她,还将她当做未成年一般。

“我知道。”她低声道,略略垂下头。

“阿爹在岛主宗地,我帮你安排,明天派人来接你。”

赵芙嗯了声,她到底不敢对赵胜说实话。

......

安期峰南麓,岛主宗地所在。

赵芙记不清多久没来这里了,对这里的印象有些陌生。

群山掩映中,廊腰缦回,檐牙高啄。

那里头是正殿群落,非岛主允许,不得踏入一步。

赵芙只能到外围地界。

赵兴盘膝而坐,在一处丹室等她。

赵芙无声入内,在赵兴对首寻了蒲团,跟着盘膝坐下。

一天一夜下来,赵芙已调节得很好了,至少外表看不出破绽,比寻常没有什么不同。

“笙笙长大了。”赵兴睁开眼,语意欣慰。

“打扰阿爹修行了。”赵芙小声道。

“说什么傻话。”赵兴叹息,“是阿爹陪你的时间少。”

“哥哥说你要出岛,我不想阿爹出岛。”赵芙有任何铺垫,看着赵兴认真道。

她怕赵胜说服力不够。

“阿爹有数。”赵兴没说答不答应。

赵芙不吭声,只倔强地看着赵兴,好似赵兴不答应她就这样一直看着。

赵兴微笑,满目皆是怜爱:“刚刚还说你长大了。”

“阿爹,你莫要再将我看做小孩子。”赵芙一字一顿,目光坚定,“我今年三十有二了,我不想活在没心没肺的日子里。”

赵兴叹道:“我天魔岛安期峰再如何,也不会让笙笙来承担。”并没有同意赵芙的请求。

赵芙鼻子一酸,忽然垂首。

到底改变不了吗?

丹室,一片静寂。

赵兴也不说话,只是目光慈悲。

不知过了多久,赵芙抬头,眸光平静如水:“阿爹,小师叔是不是陨落了?”她的声音同样平静,如死水不起波澜。只是问得认真,就像方才毛遂自荐主动请求担责一样。

她并不相信赵胜的话。

章节目录 第80章 心事对谁言 唐笑的魂牌裂成那样,且魂光半点也无,只是虚虚维持着魂牌形状,跟碎了有什么区别。

赵芙看得仔细,没有放过赵兴任何神情变化。

赵兴剑眉微微挑了挑:“魂牌未碎,就非陨落。”

“阿爹说得可是真的?”赵芙黑眸若金,扬起一片光彩。

“魂牌裂纹如织而不碎,只有两种情况。”赵兴没有隐瞒赵芙的意思,“其一,是徘徊生死边缘;其二,肉身无大碍,神魂重创。”

“那如何鉴定是第一种还是第二?”赵芙急道。

“不难。生死边缘总有时效,不拘几日,只要迈过生死关魂牌就会瞬间复原。”赵兴没说跨不过去会如何,接着道,“神魂重创至复常,魂牌是一点一滴修复,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没有例外吗?”

赵兴摇头。

无论哪一种,都是一个字“等”。

等时间,看魂牌变化,或于某一日瞬间复原,或于某一时突然湮碎,又或者等那些裂纹一点一点消失。

沉默半晌,赵芙深深吸了口气,鼓足勇气,直视赵兴:“阿爹,假如,假如你信任在意的人背叛了你,阿爹会如何处理?”

这是赵芙寻赵兴的第三个目的,也是最主要的。

唐笑魂牌正常时,拿着李景然给的两枚玉简她还能镇定,唐笑一出事,她的压力陡涨。

赵兴神色一变,无声地看着赵芙。

一室寂寂,满室压抑。

那一口气一点一点散去,好不容易积累的勇气也一点一点殆尽。赵芙扛不住,瞥过视线看向一旁。

“笙笙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是赵兴不咸不淡的声音。

“我,我只是随便说说。”赵芙声若蚊蝇。

她有点后悔了,自己这次试探实在鲁莽。她的圈子就这么大,凭赵兴的阅历,说不定很快就会发现什么。

之所以不找赵胜,选择试探赵兴,是赵芙潜意识里认为赵胜对唐笑的事,知道的绝对不会多。

唐笑生死未卜,她不想在这种时刻对赵兴或者赵胜选择坦白,一是唐笑另有身份之事干系重大,且是李景然单方面证据,她还没有得到验证。二则至少到目前为止,唐笑还未对天魔岛做出什么实质性地伤害。

然赵兴并没有放过赵芙的意思,视线紧紧锁着。

“我,我是怕阿爹出岛后,岛上某些岛民不安分。”察觉到自己言辞单薄无力,赵芙讷讷补充。虽是托词,也是她心中担忧之一。

有些冷意的视线缓缓回暖,赵兴叹了声,终究没再说什么。

......

日子仿佛又回到从前,赵芙在无忧阁闭门不出。

安期峰东麓,除了少了点人,其他也没什么变化。

不要说每一天,几乎每一个呼吸都是煎熬。

还不容易一个月过去,赵芙没有等来任何消息。

或许是等的时间不够长,又或许是出现了赵芙说的“例外”,久神殿的魂牌没有任何变化,始终裂纹如织,堪堪维持魂牌的形状,没有一丝愈合恢复的迹象。

赵芙觉得需要做些什么,好让时间过得快些。

何以解忧,唯有太清红云。

当然,她是绝对不会一个人喝闷酒的。

天上人间,绝对是消磨时间的好去处。

琉璃阁内,赵芙喝得熏熏然。

谢无忌不劝阻,也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不停杯。

桌下厚厚的地毯上滚落着几个空坛。

“嗝——”或是喝得猛,或是喝多了,赵芙打了个酒嗝,剩下的半杯酒却是再也喝不下。

谢无忌默默看着她。对案的人怔忡发呆,那双被酒意蒸蔚泛红的眸猝不及防地起了水雾,水雾浓了,厚了,顺着眼角滚落,落入杯中,溅起一两点殷红酒花。

“出了什么事?”谢无忌忍不住开口。

他身前没有云梦茶,只有一杯清水,倒映着他一脸担忧及藏在眼底深处的心疼。

“什么事啊?”赵芙摇头傻笑,“没事啊,喝醉了,就是喝醉了啊。”抬袖一抹脸上湿意,仰头灌下最后半杯酒。起身踉跄了两步,身子一歪,没等谢无忌拉住她,翻身倒进一旁的卧榻。

俄而,只剩均匀的呼吸。

谢无忌神识一扫,确认赵芙身体无恙后,慢慢蹲了下来。

榻上人一张红彤彤的醉颜,唇角残留着那丝傻笑。

他想了想,还是伸出手,柔软的指腹滑过她的唇角,替她抹平了。

这笑实在不好看,不想笑就不要笑啊,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呢。

这是在天魔岛啊!他认知中的赵芙,或者是他希冀中的赵芙,该是肆意率性,根本不需要委屈自己。

赵芙能这般迅速入睡,想来是很久没睡好了。

发生了什么事?

天魔岛与往常无异,安期峰东麓也没什么特别的事传出。

安静沉睡的人,素日檀口更増艳,指腹下的细腻柔软一如想象中,让人沉迷,只是因着酒气散发有些发烫。

也只在唇角逗留片刻,谢无忌随即帮她正了睡姿,让酣睡之人睡得更舒服些。

顺势在塌旁,她身侧盘膝坐了,谢无忌细细回想着这阵子天魔岛的异常。

能让她这般隐忍的,必定不会是小事。

......

时间不等人,就会白驹过隙。

而人等时间,就是度日如年。

太澜山漫山遍野弥漫着桂香,又是一年秋。

赵芙自那次去久神殿后就再也没迈入过一步,而久神殿亦没新的消息传出。

一切,都是原状。

从炎夏至秋日,似乎因为空气中浸润着的桂花甜香,无忧阁主人似乎又回到从前性子。不要说热闹的赶海街,气势的望海楼,三天两头能见到赵芙带着侍女闲逛的身影,就是天魔岛稍有人气的角落,也能看见赵芙的影子。

赵胜没有给无忧阁送去消息,并不意味着没有关注。

对赵芙的保护,反而较从前增强了许多。

崇心堂内,赵胜自一堆玉简中抬头,神色间些许疲色:“笙笙今日去了哪?”

之涣在另一堆玉简中翻找着,头也没抬:“小南山。这阵子招摇着呢,大半边岛都快让她晃悠遍了。”

赵胜凝了眉,想着小南山附近一带情况。

“那儿就是一片山居,这个季节茱芸花开得正野,正是赏花好时候。我看入秋以来,她心情好多了,能吃能睡,能跑能玩。”之涣笑道。

言下之意就是你甭再操心了。

赵胜并不是一个能被轻易说服的人,同样也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的人:“去找符老儿了?”他记得符老儿的茅庐就在小南山一带。

“瞒不过你。”之涣抬头,放下手中玉简,“日头还没出时,笙笙就抱着一坛红云下山,估计现在正与符老儿赏花喝酒,乐呵着呢。”

之涣言语皆是劝他宽慰之意,然赵胜心头似有阴霾垂坠,愈来愈发沉,好似要出什么事,这种感觉很不好。

事关赵芙,赵胜不想心存侥幸。

“让人接她回来。”感觉不好,就清除这种的感觉的源头,赵胜是个干脆的人。

“寻人喝酒总比窝在无忧阁强吧?”之涣叹气,“之前笙笙在无忧阁不出门时你发愁,现在出门去寻乐子你又不让——”

“接她回来。”赵胜没有解释什么,打断之涣再次道,言简意赅,说得坚定。

章节目录 第81章 符爷的秘法 小南山。

茱芸花或金黄,或云白,夹杂着染遍山色,衬得山脚茅舍前的几棵横竹好生萋萋。

“符爷,给点东西呗。”酒过三巡,赵芙开口。

“老儿我可不敢,你家小师叔凶得很,老儿怕怕得紧。”符老儿笑眯眯。

乍闻那个称呼,心头一阵纠紧。不动声色深深吸了口气,赵芙亦笑:“小师叔这么多年没回来,逍遥得乐不思蜀了,啊呀,说不定早在外道消了,他管不着了。符爷,给点呗,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啊。”

“芙丫头没良心阿,这么咒你家小师叔。当初老儿差点死在唐公子手里,侥幸捡得一条性命,老儿可是发过道誓的,你说老儿敢不敢?”符老儿慢条斯理抿了一口。

赵芙咬了咬牙:“多少?你说吧。”

“什么多少?”符老儿卖傻。

“明人不说暗话,”赵芙嘁了一声,“你不就是想要我的血吗?”

符生惊道;“胡说八道,老儿什么时候说过!”

“别赖了!”赵芙不屑符老儿的装模作样,“我十八那年,九月初八,我路过茅头山,你喝醉了,嘴里一直呢喃着什么芙丫头的血,宝贝啊。咱们今天摊开了啊,你要不给,我就告诉我阿爹去,你觊觎我的——”

“别啊!”符老儿慌得酒杯一扔,忙阻止赵芙继续说下去,哭丧道,“小祖宗,你这是要害死老儿我啊。”

赵芙得意,不禁抬了抬首:“那些黄符,就是你变着法儿研究我血的媒介嘛,你以为我不知道啊。好了,这是你情我愿之事,没想害你,说过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嘛。”

符老儿哭笑不得,他现在明明是被逼迫,赵芙却硬生生要给他冠上你情我愿。

“符丫头,不是老儿不肯,老儿真在你家小师叔面前发过道誓,委实不敢拿自家前程修为玩笑。”符老儿无奈道。

符老儿话音刚落,眼前忽地寒光一闪。

赵芙不知从哪摸出一把冷匕,毫不犹豫抵上纤细手腕,锋刃刚触,还未感觉到疼痛,鲜红已渗出。稍稍用力,鲜红淋漓。

随手扔了匕首,抄起酒杯倒掉杯中酒液,放在腕下接着滴落。

赵芙这一猝不及防,绝了符老儿所有退路。

符老儿想阻止已来不及。

“符爷,我也不难为你,你受道誓制约不能给黄符,那我就不要黄符,要毒药总可以吧?”赵芙笑得灿烂,仿佛放的血不是自己一般。

“什么毒药,乱七八糟,老儿只会制符!”符老儿勉强道。

“这就没意思了。”赵芙晃了晃手中酒杯,同样是红色的液体,血的颜色比太清红云浓重许多,也黏稠许多,“敢情我俩喝酒的交情,都是浮云。”赵芙注视着符老儿,笑得极淡。

架不住赵芙这副姿态,符老儿败下阵来。

事已至此,符老儿只能迂回。

“丫头你要毒药做啥?谁欺负你了,走走,老儿替你出气去!”符老儿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赵芙放血,岔开话头,想趁赵芙分神时阻止。

“谁敢欺负我啊。”赵芙笑着拦住,“这不我无聊呗,拿毒药研究研究,打发下时间。”

岛上又没野兽,赵芙能拿毒药做什么研究?

“丫头,你不会拿毒药药自个吧?”符生虽狐疑,却也没想过其他。这丫头总不会对自己下毒玩吧?至于别人会不会被下毒害死,他并不关心。

“符爷,你看我像是活得不耐烦的人吗?我这小命珍惜还来不及呢!”世界那么大,至今她还龟缩在天魔岛没出去过,她的小命宝贵着呢。

浅浅的酒杯满了,将盛有血液的酒杯往桌上一搁。赵芙放下袖子,也不处理伤口,径自摸出一瓶生血丹吞了,她的伤口一向恢复得快。

她可是怕疼怕死的人,今日舍了一杯血,已经是破天荒的事了。

自从唐笑借助她的血杀了两头蜚兽后,她隐约知晓些了什么。以前很多想不通的事,也顺其自然地得以解释。

她知道符老儿渴望什么,又忌惮什么。

见符老儿流连地盯着桌上那杯鲜血,赵芙笑了笑:“痛快点啊。”

“符丫头,你可不能坑老儿啊!”闻着极淡的血腥气中游离着一丝甜香,符老儿哆嗦道。

“符爷,我怎会坑你,咱们这是交易。”赵芙微微一笑,“我给你一杯血,我要你最好的毒药,见血封喉。”

“你要什么样的?”符老儿叹道。

“毒药还能有什么样的?”赵芙稀奇。

“当然。”符爷捋了捋须,捋了个空。自从在唐笑手里幸得一命后,他就剃须以警醒,这么多年过去,这个捋须的习惯还是改不掉。

“毒药的学问可大了,有让人一击致命的,也有让人毫无所察慢慢累积毒性致死的,有让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慢慢折磨的,也有毒性猛烈,让人痛苦但能快速解决人的。”

“那就让人痛苦,但是发作快的好了。”

“芙丫头还是善良。”

“死了就恩怨两消了,死前能让人痛苦也算报过仇了。”

将杯中鲜红倒入玉瓶,用塞子封紧,还打了几道诀以防万一。做完这些,符老儿宝贝地看了好几眼,才收了进去。又抖抖索索地自袖中取出一袖珍瓷瓶,比寻常丹瓶小了一大半,很迷你。

赵芙夹手抓过,拿在手中晃了晃,是液体撞击瓶体声。

见赵芙拔开瓶塞,眯着眼睛往里瞅,符老儿忙提醒:“小祖宗你小心些啊,这东西厉害着,中招者溶血毁脉,尝尽求死不能苦楚才能咽气。大多中毒者撑不下去,往往会选择提前自我了断。”

“这么厉害?”赵芙瞅着瓷瓶里面,清澈如水,嗅了嗅,没有什么味道,“有名儿?”

“当然,大名噬血,怎样,这名威武吧?”

“噬血?我还吞魂了。”赵芙哈哈一笑,“一听就是你自个杜撰的。”

“废话,噬血是老儿的独门秘法,当然由老儿命名了。”符老儿眼一瞪。

“行了,噬血就噬血。”赵芙重新拧紧瓶塞,仔细收拾好。这可是她以血的代价换来的,“怎么用?”

“你都说了见血封喉,自然用在伤口上了。”符老儿嘿嘿两声。

“一定要血?”

“不拘这个,是体液均可。”

赵芙点了点头。

“谨慎用啊。”符老儿神色难得有了一分严肃,“老儿我的东西都没解药的。”

“要解药作甚。”赵芙不以为意。

防人之心不可无,害人装备不可少。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动用这东西,一旦动用就是你死我活的时候了。

外面的世界很危险是吧,她可不是不会害人,不会还手的傻白甜。

“还有,噬血都给了,符爷,再给点迷药之类的啊?”赵芙决定得寸进尺。

初一都做了,还担心十五?

符老儿翻眼,赵芙这次真的是有备而来。没好气地丢给赵芙一黑乎乎的丹瓶。

“吃不死人吧?”是粉状东西,赵芙验了货,瞅着符老儿问道。

“结丹以下,一指甲盖昏迷一天,你看着办。”至于结丹及以上修士,废话,谁会察觉不出这种拙劣暗算?

“多谢了。”赵芙心满意足。

“芙丫头啊,要是有事可不要把老儿招出来,老儿的性命都攥在你手心了。”符老儿说得愁肠。

“我的人品你还信不过?”赵芙哼了声。起身看了看天光,往疏疏竹林外撂了眼:“差不多时候了,我家阿芷若回来,你先替我挡一阵,你屋后的小溪借我用下。”

阿芷被她打发去望海楼打包美食了。

“丫头你要干什么?”符老儿跳脚,生怕赵芙又要折腾幺蛾子。

章节目录 第82章 无忌不是人 赵芙扬了扬宽大的袖:“都属狗的唉。”

符老儿了然,赶紧催促:“快去快去!”

茅舍后溪畔,茱芸花招展。

手腕上的伤口已愈,几乎看不出痕迹,这也是赵芙为何要避着符老儿清理的原因。

知晓自己血液异常之后,赵芙对自己的身体再也不像从前那般马虎对待了,开始长心眼。

身上的血已经够让符老儿垂涎了,她可不想自己的身体也成为别人的实验对象。

她今日特地穿了玄色男袍,沾了血的黑色衣袖颜色上虽然没有什么异常,但血腥气却瞒不了人。

溪水冲走了衣袖上的残留血渍,一切都很完美,除了衣袖还湿着。

有时,往往事与愿违,计划赶不上变化。

被寻了由头打发走的阿芷还没回来,不速之客却到了。

赵芙听着前头声音,应该是赵胜派来接她的人。

赵芙很庆幸,幸好她和符老儿的交易提早结束了。

若面对的是阿芷,她可以说出一百种理由让阿芷没有怀疑,可惜那些人不是阿芷。

符老儿的声音忽然又高又急,显然是挡不住了。

赵芙目光落在不远一块凸出的大溪石上。溪石临水,青苔半裹,一丛金黄云白相间的茱芸花,傍溪石而生,花开得惹人。

赵芙笑了笑,看来今天只能湿身了。

......

赵胜的人出现在茅舍前不过几息,阿芷也赶来了。

见屋前围了一堆人,符老儿还指手画脚的,以为出了什么事的阿芷顿时紧张,高喊道:“符爷,我家姑娘呢?”

“芙丫头她——”符老儿话还没说完,就听茅舍后一声惊呼。

是赵芙的声音。

不止符老儿听到了,阿芷和赶来的侍卫都听得一清二楚。

想也没想,众人第一时间飞身掠往屋后。

这一次符老儿没拦着,但也没去。赵芙这一惊声对他来说,无疑就是放行的暗号了。

只见赵芙摔在溪中,几乎整个人都浸在水中。幸好溪水不深,刚至腰侧,但赵芙看上去还是狼狈。

溪石半湿,不厚的青苔上残留着一滑脚印。她的手中还攥着一大束黄白相间的茱芸花。看样子,是折花的时候不小心滑入溪中了。

“姑娘。”阿芷忙自溪中带出一身湿淋淋的赵芙,“可有碍?”

衣裳当然全湿了,连头发都溅了水。湿漉漉的衣袍紧紧贴在身上,女子玲珑身段毕露。

周围侍卫很识眼色,非礼勿视,见赵芙没危险,迅速退至屋前。

“没事。”赵芙摇了摇头,“你将我的衣衫弄干了吧,我们回去。”

阿芷根本不疑她,二话不说将赵芙打理好,顺便检查了一番,见没有伤处,方始咕哝:“茱芸花漫山遍野都是,怎偏看中了水边的。”

“近水得照,看着有灵。”赵芙微微一笑,扬了扬手中花束。

“姑娘不是阿芷说你啊,摔倒了,手还只顾抓着花,不是第一时间本能地稳住身子,这样子要吃亏的,万事万物都没自身安危来得重要啊。”阿芷絮絮叨叨。

“没见你这样安慰人的。”赵芙笑骂一句。

手中的茱芸花可是她这番表演的道具,当然能胜过本能了。

她在小南山不过半日光景,赵胜的人就出动了。

看来,她还是没能让她哥哥完全放心。

不过这一个多月来她在外乱晃悠,也就这一次赵胜派人来找她,这也说明情况在好转,再接再厉啊。

......

中秋过后,她的生辰也过了,她已经三十又三了。

唐笑已离岛近九载。

生辰那日,下晌时候跟往年一样,她去了不见峰给她阿娘带了束花。日暮时分,又去了趟久神殿。

这是她第三次踏入,距离上次,隔了小半年。

一切都如旧。

那块斑驳的魂牌还是跟她上次见到的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赵芙不敢久留,在久神殿发了小半柱香的呆,就出了殿。

之后就是平常的平静日子。

等到天魔岛上的海风带了凛冽,乔木宽叶凋敝,冬天来了。

等阿芷小声在她耳畔告诉她,赵胜撤了看护她的人。

赵芙浅浅一笑。

赵胜终于对她放心了。

半年时光,她哥哥也真是耐心。

“阿芷,我们去琉璃阁。”

“姑娘,外头起风了,冷着呢。”

“天冷正好泡温泉啊。”

......

不知是冬天关系,还是其他。自上次赵芙醉后,谢无忌觉得这个冬天的赵芙,越来越沉默了。

虽是笑着,却不达眼底。

也不是从前活泼性子,她安静极了。

她很少吃东西,也不喝酒,也没有问他为何不再上云梦茶,而是清水。

大多时候,她就听他抚琴。

除此,就是睡觉,有时可以睡个一天一夜。然睡得这么多,眉宇间还是笼着掩不住的倦色。

对阿芷说要来泡温泉,在无忧阁住了将近一个月,却是一次都没下过水。

这一日,日暮,厚云低垂。

天魔岛的冬季,几乎每年都有雪。

谢无忌还是没找到赵芙变化的原因,自上次赵芙醉酒至今。赵芙的沉默,让他很好的涵养一点点地被消磨。

琴音不似往日心平气和。

“要下雪了。”赵芙看着窗外。

琴音戛然而止。

赵芙回头,看着灯火中风光霁月的青年,笑了笑:“无忌,我要走了。”

“嗯?”谢无忌一惊。

“大概,要很久不来了。”

谢无忌似有所感:“去哪?”

赵芙沉默,兀自捧起身前热茶抿了一口。

“笙笙有心事?”

“我不知道。”赵芙沉吟,叹息一声。

她是有心事,但她不方便说。

“无忌,你来天魔岛之前,是哪里的?”

“怎么突然问这个?”谢无忌在屏风后,探出半个身子,“来点酒吗?”

赵芙想了想,仰脸问道:“太清红云?”

谢无忌含笑颔首。

“也好。”赵芙似想到了什么,“我这回可要多喝些,无忌你不要小气,有多少都拿出来啊。哎,别岔开话题,你还没回答呢。”

“我呀——”谢无忌拖长了声音,拎着一坛红云,及两只玉杯,“笙笙当真要听?”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无忌当年事下酒,人生再没这么风雅之事了。”

“这样啊,那我得应景些,说些好听的。”

赵芙笑。

“我不是人。”谢无忌语出惊人。

章节目录 第83章 真身是什么 “其实,我并不是修士。”在赵芙满脸讶色中,谢无忌说得镇定。

赵芙张了张口,想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乖乖地选择闭嘴。

“云梦,你知道的吧,她也不是我的侍女。”谢无忌在赵芙对案坐了,径自替两人面前的酒杯满上。

“我跟她是从同一处地方来的。”谢无忌端着酒杯却不饮,眺着窗外冷冷冬季气象,陷入过往的回忆。

“那是一个小世界,天地局限,也很荒芜,不像这世间广袤热闹。我们无法出去,他人亦无法进来。我们的故地,是小世界其中一块地方,我们不能离开那块地。故地虽小,却有一大妙处,灵气充沛,是你想象不到的浓郁,草木灵物浸润其中,极容易得道。然因天地格局限制,得道的灵物们却无法化形。”

赵芙此刻化身合格的听众,静静听着,不发一言。

“与修士不同,得道的灵物唯有化形,才能挣脱天道束缚更进一步。明明道行足够,却不能化形,这很残忍。总有人不甘心,追求更高深的修为,想摆脱那方天地的束缚。”

“成功了吗?”赵芙听得兴起。

谢无忌摇头:“几乎都敌不过岁月,最后道消重归尘埃。”

园子里那些横七竖八横亘着的巨木遗体,就是最好的明证。

“可惜。”赵芙叹了声,“天道,何其不公!给了它们优越的修行环境,却剥夺了它们成道的契机。”

她想到了自己,身处这样一个修者世界,就连灵物们也能脱凡登仙,她却被断了修道之念。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总有一数莫测。”谢无忌笑了笑。

赵芙似明白了什么,转而认真地打量谢无忌。

“猜到了?”谢无忌无所隐瞒,回视赵芙的目光更是柔和。

赵芙不确定地点了点头:“很难吧?”关切之意溢于言表。

“都过去了。”谢无忌缓缓抿了口红亮醇厚的酒液,“笙笙不怕?”

“有什么好怕的?大道三千,众生平等啊。”赵芙满不在乎地嘿嘿笑着,“我倒是对无忌的本体好奇。”见谢无忌脸上一闪而过可疑的红色,赵芙一愣,谢无忌竟然会,害羞?

于是赵芙更兴奋了:“无忌无忌,你真身是什么啊?”

“咳咳......”接二连三被赵芙追问,谢无忌酒呛喉。

在一个已化形灵物心中,被人看真身,无异把自己剥光了,被围观一丝不挂。

“笙笙想不想知道,我是如何成为那唯一的变数?”

“不肯就不肯呗,做什么转移话题。”赵芙肆无忌惮溜了谢无忌上下好几圈,好奇未歇,“无忌是何灵物?无忌这般风姿,我猜是哪个花仙?”

“笙笙当罚酒一杯。”谢无忌微微一笑,“花木精怪化形更难些,天赋如云梦者,也是功亏一篑。我是上古异兽一脉,不过血脉不及远祖。”

赵芙已是满眼星星:“无忌,我这辈子还没见过真实的大兽啊。”除了以前李景然带来的犷象,不过那次也是昙花一现。

谢无忌笑吟吟地看着她,并没有任何动作。

赵芙晓得自己所盼要落空,她并不知谢无忌不肯的真实原因,以为他们修者总有这样那样的顾忌。毕竟,谢无忌对她从来大方。

而赵芙,对要好的伙伴一向体贴,并不会让他们难做。

很快,赵芙嘻嘻一笑,碰了谢无忌的杯:“无忌厉害,讲讲你如何成为那唯一的变数呗。”

话题又回到谢无忌提出的。

“在故地,云梦她们无法寸移,我却是自由的。同那些归尘的前辈没什么区别,我得道不久亦不甘心就此误于岁月,却也没有法子挣脱那方天地束缚,直到有一日,我听到了人声。”

“有人来?不是说他人无法进入吗?”

谢无忌点头:“是真的有人来,并非幻觉。自那时我才知道小世界不是绝对封闭,只是被上古大能封锁罢了。只要知晓方法,自然就能自由出入。”

“那些人就是你们出去的契机吗?”

“并非全部如此,受小世界规则约束,凡故地原生的,非化形不得出,而天劫,根本不会降临小世界。”

“所以你们还是出不去,也无法化形。”赵芙觉得惋惜,她还以为有外来借助,能改变那些灵物们的命运。

“话虽如此,却也非绝对,灵物化形,除了渡劫,还有一种法子。”

“是什么?”

谢无忌看着赵芙没有马上回答,良久才吐出两个字:“点化。”

赵芙一下子想到了很多:“你去找那些人了?”

“我不想跟那些前辈一样,到头归于尘土。”谢无忌思绪拉远。

窗外已是沉沉夜色。

不知何时,落雪簌簌,落地无声,在夜色中不显。

“我渴望化形之后更高深的道,我想替那些前辈去看看小世界之外的大千世界,”谢无忌声音悠远,“我想,走得更远。”

我也想啊......

赵芙心里叹着,面色却是宁静。求而不得,她懂,只是她早已麻木。

“我花了大代价,甚至连累了云梦,好歹出了故地。可能上苍悯我,也可能我运气好,在咽下最后一口气前,在小世界内我找到了一个人。”

“是那个人点化你的吗?”

谢无忌点头:“他怜我血脉,救了我,并传我高妙修行,引我入道。”

“这是因果啊!”赵芙虽非修士,却也知道修士最想避免的,就是因果,没谁会平白无故去沾染。

“那人花了这么大力气,可是要求你做什么?”

有所得就要有付出,其实,有时候这世间很公平。

见谢无忌看自己的眸光异常专注,赵芙摸了摸脸,狐疑道:“我脸上有什么?”

“好看。”谢无忌微笑。

“什么好看?”听着谢无忌没头没脑的一句,等到说完赵芙才领会,嘿嘿一笑,“无忌不说我也知晓。”

自恋的赵芙,脸皮从来都没有薄过。

谢无忌亦笑:“那笙笙可觉得我好看?”

赵芙嗯嗯点头。

这还用说吗!

若颜值即正义,那么,谢无忌绝对和唐笑一样正义爆表,这两人,是旗鼓相当的存在啊!

谢无忌缓缓道:“他也是觉得我好看,就什么要求都没了。”说得正经,只是眸中笑意未下。

赵芙明显一愣。

“笙笙不信吗?”谢无忌拿出招牌杀手锏。

赵芙叹气:“无忌要是天天对我这样笑,不要说什么要求,就是让我不吃不喝也行啊。”

“好吧,刚刚是跟笙笙玩笑的。”谢无忌尾音一转,“其实,他有一个要求。”

章节目录 第84章 终于出天魔 “什么要求?”

“他要求我看护一个人。”

“谁啊?”不等谢无忌回答,赵芙咕哝道,“我就说嘛,哪有人出力不求回报的。”

谢无忌正了身形,却没回答赵芙的提问,自顾自道:“他说了,我长得好看,我要看护的人肯定会亲近我的。”唇角的笑一直挂着,没有摘下来过,像是说着别人的故事。

赵芙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无忌一直在看护那个人啊?”赵芙破天荒地多问了句。

今夜她只是是听谢无忌的故事,本没有挖人隐私,追根究底意思。然喝多了酒,冲动了些,难免一时最快。

谢无忌没有马上作答。

“那人,亲近你了吗?”赵芙觉得知道了自己问题的答案。

有时,无声,也是一种表态。

谢无忌抬头看了赵芙一眼,眉目笑意如水墨晕染开:“我想是的。”声音别样低沉,却又透着柔软。

赵芙跟着一笑,碰了碰谢无忌置于案面的酒杯,发出清脆的响:“看护人的活并不好做啊。”

“甘之如饴。”谢无忌却道,端起赵芙碰杯过的酒液,一饮而尽。

“无忌是好人呢。”赵芙叹了声。

“冷吗?”谢无忌转折得突兀,仿佛不愿接受赵芙的评价。

窗户一直是支起的,琉璃阁内并没有设置阵法,但有暖暖火盆。

赵芙坐拥轻裘,夜风带雪,冷,却也让人清醒。

“这样子挺好。”赵芙摇头,“雪天,冷夜,红泥小火炉,太清红云正好温度,听无忌说过去的事。”赵芙嫣然一笑,“我喜欢。”

“我也喜欢。”谢无忌接了句,却是看着她笑得意味不明。

赵芙怔了怔。

酒热脑子也热。

然这次赵芙却没调侃回去。

幽冷的夜风让她保持着一丝清醒,她又回到之前话题:“不是说化形灵物,相当元婴修士吗?”

谢无忌没有否认:“出故地时伤了本源,修为降得厉害,这么多年才恢复了大半。”

谢无忌十多年前才结丹,现在也不过是结丹中期。结丹之前是筑基,从元婴大能跌落至筑基,这中间滋味,赵芙纵非修士,也可想象其中艰难。

由此也可见,谢无忌心性之坚。

“很多事,说出来就会轻松许多。”谢无忌摊了摊手,“这不现在如释千斤,松快得很。笙笙有事也别闷在心头。”语意怂恿。

赵芙今晚明显有心事,谢无忌又不是瞎子。

“能有什么事。”赵芙囫囵吞了一口酒,“我阿爹生养我,我哥纵容我,唐笑元右他们,都是有求必应,无忌你也不欠我,你们都极尽所能对我好。”赵芙哈哈一笑,却是笑得僵硬,“是我赵芙好命,活该天生享受!”

“笙笙这是有负担了?”谢无忌皱眉,“慈悲不是为了让人却步,关心亦不是为了束缚,我想,长老、大公子他们可不想弄巧成拙,都是希望笙笙可以无所顾忌地活着。就算天塌了,还有我们一群人啊。”

“无忌想到哪儿去。”赵芙咽下杯底酒,自嘲一笑,“像我这种没心没肺,怎么会有负担。我不能修道嘛,所以你们理所应当要对我好的。”

她说得很重,生怕别人不信。

有时候,嗓门大,也是心虚的一种表现。

见到谢无忌眯起的双眼,了然的并不拆穿的目光,赵芙忽觉口干,咳了几声清了清嗓,“无忌别不相信啊,我跟你说,我很自私的。”想到不久将要发生的事,又强调了句,“我自私起来,连我自己都佩服的。”

“这是好事。”谢无忌微微一笑:“自私一些,幸福感也强一些。”

赵芙并不想在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再过几日,又是新的一年了。”望了眼外面漆黑的夜,赵芙由衷祝福,举杯道,“无忌,以后会更好的。”

谢无忌碰杯,笑了笑,却没有接腔。

......

次日日暮,大雪不停。

误谢溪渡口,候船出海的人却不少。

寥寥几位不惧风雪,大多披蓑衣戴斗篷。

船来了。

上船的人流中,一位披蓑少年,想了想,终究回头看了一眼。

漫天风雪中,桃林靡靡,依然如故。

......

五日后,阿芷在听海阁赵芙暂住的静室内清醒,大急。

很快,误谢溪渡口临时关闭,任何人不得出入。

不断有破空声划过误谢溪上空,不断有人影降落。

安期峰及其他势力来了不少人,误谢溪封家,一时鸡飞狗跳。

紧接着,日照港及不见峰渡口接到命令,只进不出。

听海阁议事堂,封家家主封厉亲自向主位上的青年赔罪。

堂下跪着面如死灰的赵芙贴身侍女,阿芷。

赵胜面沉如水,一身森冷杀意让人不敢直面。

众人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谁都知道,这个时候的赵大公子,是会杀人的。

天魔岛已经调遣速度最快的船只去追,现在唯一能做的是,等。

但显然,赵胜是没有耐心的。

“封家,在岛内所有事宜,都停了吧。”赵胜冷冷道。

封家,怎么说也是天魔岛五大家族之一,赵胜本没有一言决定封家命运的权力。

封厉不动声色,打量了赵胜四周。话虽是赵胜说的,然赵胜不是一个人,他身后有其他家族的代表。那些在赵胜下方落座的,都没什么表示。

没有表示,就是默认。

“发生这种事,的确是我封家没有尽责,大公子如何责怪,我封家都应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封厉再次拱手致歉,同时朗声宣布,“自今日起,凡我封家经营,都暂停。我封家嫡系,不得出误谢溪一步。”

停了岛上经营,封家嫡系窝在误谢溪自省,这损失对封家来说,不可谓不重。

赵胜勃然大怒,封家当然要给赵胜一个交代。

何况,赵芙已出岛,他们的任务差不多已完成。封厉相信,有封家那些暗中安排,此时那些天魔岛派遣出去的力量,只会是徒劳而返。

封家此时闭门不出,避赵胜锋芒,未必不是好事。

赵胜并没在听海阁久留,赵芙离开时的前后,他已了解,再耽搁没必要,很快飞往安期峰进行后续布置。

......

黄昏,千秋楼。

赵胜有些失神。

多年防范,还是失败了。

唐笑的事,牵扯了他一部分精力,再加上这大半年来赵芙表现正常,又临近过年,赵胜放心得太早。

赵芙出岛,不是没有前科的。

但这次,却让她成功了。

赵胜于此时才发现,赵芙变了。

一向喜形于色的赵芙,不知何时起,开始隐忍,能耐心等待时机了。

说来说去,还是他关心不够。

不能怪谁,只能怪他自己!

猛然一拳,重重砸落,所在的亭台楼阁轰然倒塌。

赶来的之涣面色一凝:“拿死物出气作甚,我已命人在离渊大陆沿海一带严查,对妖宗、北渊,也加派人手查探消息。当务之急,是要查明笙笙出岛意图。”

如此,就能有方向性有目的寻找赵芙,他们当然不会死等追赶船只的结果。

赵胜冷哼。

赵胜这个态度,之涣还有什么不明白。

对赵胜来说,唐笑当然没有赵芙来得重要。而赵芙出岛,虽不能说全部,但其中一部分原因肯定是因为唐笑。

“可有唐笑消息?”之涣缓了语气。

“没有进展,最后的行踪是在北渊。”此时赵胜对唐笑,大概只剩怨尤。

之涣沉默良久,道:“会不会一开始方向就错了?一年前,我接到消息,离渊大陆天运宗,有疑似唐笑者出入。”

章节目录 第85章 这样才有趣 离渊大陆,某一处僻静庄园。

“都妥了?”李景然问得漫不经心,因为他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成了。

“天魔岛的反应不算慢,亏得赵姑娘的迷药强,天魔岛五日后才得到消息,足够我们处理沿海一带的痕迹了。”东林心情不错,“保证天魔岛徒劳无获。”

李景然很满意:“后续布置呢?”

“公子放心,沿途都已安排。”东林信誓旦旦,“赵姑娘孤身一人,明明手到擒来,公子何必花如此大力气。”东林耿耿于怀的是这个。

离了天魔岛的赵芙,不过是一位没有修为的凡人罢了。

“有些人吃软不吃硬。”李景然淡然一笑,“再说,你以为天魔岛不会派人查妖宗吗?人在我们手里,多少会漏出消息。何况,直接拿人,多没意思。”

看着猎物,在自己的猎场上,按着自己的设计,一步步迈入死地,这才有趣啊!

......

潮水吞吐不歇,终于力不从心,渐渐往后褪去,露出一大片褐黑的淤泥滩。

落日余晖里,山石垒成的狭堤上走来一斗篷人影,穿得厚实,身影在不甚明媚的日色中囫囵成一团。

来人来到了岔路口。

往右,依旧是海堤,尽头不知何处。往左,有羊肠小径,蜿蜒至起伏远山,是走得人多了,走出来的路,天然的黄泥路。

小径蜿蜒至起伏远山,赵芙没有丝毫迟疑,很快选择了羊肠小径。

她很清楚,沿海一带,并不安全。

是冬日,草木匍匐。

隐隐有炊烟。

天魔岛上的路,不说玉石砌造,星石照明的安期峰东麓山径,就算寻常道路,至少也是天魔岛出产的五色石铺就。

乍见这原始黄泥路,赵芙有些惊讶。眼前所见,与她听说的地域广袤、风物壮丽、人文不俗的离渊大陆,着实有些出入。

初面没有惊喜,竟觉得这离渊大陆,有些落后啊。

连条路,都没钱修吗?

从小富贵奢侈生活,蜗居天魔岛的赵芙很没见识地犯了“何不食肉糜”错误。她不知,普通人生活的世界,岂能跟修士生活修炼之地相媲美。

霞色,跟着潮退。

天,一点点黑下来。

赵芙走得很快。

她要赶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到山后村子里借宿。

她并不喜欢走夜路。

对黑暗,她始终有点抗拒。

等到暮色笼于四野,赵芙看到了村落,村口是一字排开的五棵柳树。与误谢溪渡口某些船夫描述当中的五柳村。

登录离渊大陆的岸口不止这一个,然这里却是船夫口中最僻静最不为人知的。

低矮茅舍三三两两掩映山间,几点稀疏灯火,鸡犬相闻。像样的砖石瓦房几乎没有,赵芙一时踟躇。

想了想,在村口附近还算干净的茅屋前停住。

屋里有光,有人。

她有些紧张。

没有所谓的门,只有篱笆围就的小院。她清了清嗓,深深吸了口气,喊道:“有人吗?”

没有人应。

夜风挺大,可能是屋里人没听清,也有可能是自己的声音不够大,于是赵芙重了声音再次道:“有人吗?”

“谁啊?”屋内传来沙哑声,“这么晚了不知是谁,阿欢,你去看看。”接着吱呀呀地木板门被扯开一道不大的门缝,探出一总角年纪丫头。

赵芙一喜,摘了斗篷,忙道:“我是过路人,不好意思打扰了,能否让我借宿一宿?”

听到是女声,丫头似乎放了心,开大了门走了出来,上下打量了篱笆外的人,回头对屋内道:“阿奶,是一姑娘,要借宿呢。阿奶,我让她进来了啊?”

“姑娘家啊,大冬天的,这么晚了,赶紧让人进来。”屋内的沙哑声边咳边说。

“你进来吧。”总角丫头解开拴住篱笆的门绳。

“多谢。”赵芙跟着丫头进去。

她觉得自己运气不错,第一次挑选借宿之地,就挑了人口简单麻烦少的。

迈过门槛,赵芙微微一愣。屋内是黄泥地面,家具没几样,粗糙不堪,如此简陋,实在难以想象,好在这屋内收拾得整洁。

她从来没想过,还有这样的居住环境。

她从小居住环境,就算不是富丽堂皇,那也是高雅大方。即便是北岛野外露宿,抑或禁魔岛上休息,哪一样不是软塌暖床。不说她,天魔岛上再简洁的洞府,经修士之手,那也不是凡间普通百姓可比。

“屋舍简陋,怠慢贵客了。”阿欢见赵芙神色,清脆开嗓。

赵芙摇摇头,表示无碍。

她自出岛,就已经做好一切心里准备了。

一耄耋老人靠在炕上,苍苍白发,皱纹似刀刻。

赵芙一怔。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如此苍老的人,不同天魔岛上那些看着老,生命气息却无比旺盛的修士,这是一位真正的老人,或者说,一位普通凡人老妪,垂垂老矣。

赵芙心下起伏,她以后也会变成这样?

不,她服用过定颜丹,等到寿终正寝,也会是现下这幅十八九岁面貌。

老妪指了指屋内唯二的凳子,其中一把还是跛脚的:“姑娘,你坐。老婆子两眼昏花,又耳背,招待不周,你随意。”

“打扰阿婆了。”赵芙谢过,并没有马上坐的意思。

“出门在外的,不容易。阿欢啊,你赶紧去沏壶热茶,拿两个饼子来。”炕上老妪似乎没听到赵芙说话,自顾自吩咐着。

“不用了,不麻烦了,路上我已经吃过了,真是谢谢你们。”赵芙忙回神。

门口的阿欢嘻嘻一笑:“阿奶,贵客怎吃得惯我们这山野粗食。”

“我并无此意,是真的吃过了。”赵芙忙解释,掏出一小块碎银,递了过去,“阿欢姑娘,麻烦你了。”

“姑娘出手好大方哩。”阿欢没有推辞,对赵芙眨了眨眼,却也没去拿吃食。

屋内唯一的光源,很快吸引了赵芙。

这是一块星石!

个头不大,品质很一般,只是形状罕见,呈六芒星状。更难得的是,星石中央封印着一道红痕,像是什么杂质,破坏了六芒星石的通透之美。

在安期峰东麓,星石多如雨,赵芙根本不会多看一眼。但是在这简陋的茅屋内,这星石就显得突兀。

“这是星石。”见赵芙看得认真,阿欢仰头得意道,“比烛火好用多了,可罕见了。”

赵芙深深吸了口气,勉强压下心中颤抖:“我能摸下它吗?”不等少女答应,伸手捞起,熟门熟路地摸到一角凹凸。

赵芙心里更加抖得厉害。

这是唐笑的星石!

章节目录 第86章 湖里怪异事 她不会认错。

星石中央封着的这道细微红痕,不是什么杂质,是她的血。

那一次,她不小心伤了手,血线恰好落到当时手中把玩着的这块六芒星状星石,没有沿着星石边缘滑落,却被星石瞬间吸收,晕染开,成了浅浅一道模糊红痕。

星石只能储存灵气,为何能吸收她的血?无法修道的赵芙自然不会想到这些疑问。

只是这一幕,刚好被唐笑见到。

犹记得那会,刚进来的唐笑倚在门口,笑眯眯地指着她手中星石威胁她:“给我,就不告诉赵胜你流血的事了。”

这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这块六芒星石,当初还是唐笑扔给她把玩的,最后却又要了回去。

“从哪儿得来的?”赵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漫不经心。

“姑娘是问星石吗?”阿欢不舍地从赵芙手里拿过星石,却又小心翼翼,很宝贝的样子,却又对赵芙的提问支支吾吾,“这个我能不答吗?”

赵芙很快又摸出半块银锭,比之前的碎银大了一倍:“回答我,这是你的了。”

没有放过阿欢想要银子又不想回答的为难神情,似有什么难言之隐,更似乎是不可告人之秘,赵芙心中不安越来越盛。

不够吗?赵芙眉一凝,摸出一块中品灵石,直接道:“换你的星石。”

误谢溪渡口船夫们的聊天不是白听的,赵芙知晓离渊大陆很多地方不同天魔岛,流通之物并不局限于灵石。

且财不露白,所以,她先以碎银投石问路,结果歪打正着。

对于离渊大陆不能修道的普通人来说,他们绝大多数没有机会见识灵石,更何况分辨灵石的品质好坏。

她面前的少女阿欢,很有可能是不认识灵石的。

习惯性地以天魔岛民为参照标准的赵芙显然忘了这种可能。她相信一枚中品灵石买下这枚品质不咋的星石绰绰有余。这枚星石对她来说特殊,多花些代价她愿意。

然阿欢好像是真不识货:“这枚石头还不如星石亮呢,不过也挺漂亮。”不等赵芙说话,阿欢抢过赵芙手中的银锞子和灵石,“我的星石可宝贝哩,再多银子也不给换,不过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

在要银子还是不回答之间摇摆的阿欢,终于挣扎出了结果。

“好。”赵芙应道,没有犹豫。

“星石是我捡的。”阿欢有点不好意思道。

没想过会是这个答案,赵芙一时也分辨不出阿欢说得是真还是假,神色僵硬地问道:“哪捡的?”

阿欢迟疑着,似乎畏惧着什么,在赵芙眼神逼问下,不情愿地吐出三个字:“梨花谷。”

梨花谷?赵芙皱眉。

她又不认识地儿。

“明早麻烦带我去梨花谷,我可以支付报酬。”赵芙道。

“不去不去。”阿欢忙摆手拒绝,话锋一转问道,“姑娘可是去仙游镇?”

赵芙点了点头:“阿欢姑娘如何得知?”

阿欢嘿嘿一笑:“我们这儿地方偏僻,很少有外来者,凡过路的,都是经我们村去仙游镇的。”

自无名滩涂登陆离渊大陆,折山路往五柳村,过五柳村至仙游镇,然后在仙游镇寻合适的出行方式到长乐城。

长乐城,是离渊大陆挺有名儿的一等大城。从从长乐城出发去天运宗所在区域,可借用的出行方式就多了。作为离渊大陆的一等大城,且不说公共用途的传送阵,及其他五花八门的出行方式,只要灵石足够,长乐城是有日行千里的飞行宝船出售的。

这是路线,赵芙从船夫们聊天当中总结出的耗时最少,同时也是最安全。

她仔细研究过离渊大陆的舆图,离渊大陆幅员辽阔,从离渊大陆南部沿海到大陆中央地域的天运宗,足有万万里之远,不借用外物,凭她两条腿,不知要走到何年何月。所以,她是不可能用走的。

不论唐笑身在何处,天运宗,她总是要去看看的。

对阿欢猜出她的下一站目的地,赵芙没有奇怪。远在天魔岛的船夫都知道经五柳村去仙游镇,作为本地土着的阿欢没道理不清楚。

“银子我还有一些。”赵芙再次出声,同时摸出又大了一圈的银锞子,“这是定金,到了梨花谷之后,我再付双倍。”

阿欢的大眼一下子放光,习惯性地伸手去拿。

赵芙将手中银子一送。

阿欢却犹豫地缩回了手,视线仍紧紧黏在造型漂亮的光亮银子上。

“怎么?”赵芙蹙眉。

“姑娘,梨花谷就在你途径仙游镇的路上。梨花谷很好找的,路上有一座湖,乘船过湖,往太阳落山的方向走一段路,会见到一座山谷,就是梨花谷了。”阿欢似想到什么,尴尬笑道。

赵芙摇头:“我想找的是阿欢姑娘捡到星石的准确地方。”掌心中的银锞子依旧递着。

“准确地方啊,我也记不清了。”阿欢搔了搔头。

“阿欢姑娘你领我到大致地方就行。”

“姑娘直接叫我阿欢好了。”阿欢似意动,“不知姑娘贵姓啊?”

“免贵姓,”赵芙顿了顿道,“姓唐。”

“姓唐啊?”阿欢念了一句,又不动声色将赵芙细瞧了一番,黑黢黢的眼珠子转了转。

赵芙等着阿欢的决定。

无欲无求的人太少,赵芙相信自己的直觉。

“梨花谷——”阿欢话刚出口,似察觉到不妥,朝炕头喊道,“阿奶,我带姑娘先歇息去了啊?”阿欢的声音很大。

阿欢叫的是“姑娘”,并非“唐姑娘”。

耳背老妪听不真切赵芙与阿欢之间的商谈,等阿欢又重复了一遍,方答道:“赶路辛苦,你怎么竟拉着人家瞎聊。夜里冷,你给人家多铺床被,今晚你就给阿奶捂炕头。”

“晓得哎。”阿欢应着,朝赵芙眨眨眼,“姑娘跟我来。”

赵芙心领神会,跟着阿欢到了隔壁屋。

将银锭顺手搁置在参差木板拼凑而成的桌面,赵芙等着答案。

“姑娘来得不巧,最近可去不了梨花谷。”

赵芙冷了神色:“可之前你还给我指点过路径。”

知道去不了还给人指路,这居心,哼哼。

阿欢讪讪。

“说吧。”赵芙捡起桌上银锭,摩挲着。

阿欢的前后之变,令赵芙察觉到其中隐情,这梨花谷可能不同寻常。

“杨伯前阵子刚回村里,说是去梨花谷的那湖里,发生怪异事了呢。”

“怪异事?”赵芙皱眉。

章节目录 第87章 看到的是什么 “我这回真没骗你。”阿欢说得无比诚恳,但落在赵芙眼中,却是大打折扣。

“杨伯的小儿子染病,他媳妇儿为求药去了梨花谷,按正常三五天就回来了,结果了七天了还不见人影。杨伯担忧之下,出门去找他媳妇,去了几天,孤身回来了。”

赵芙没说一句话。

阿欢只好继续说下去:“回来的时候浑浑噩噩的,逢人就讲梨花谷出事了。”说着抬头看了赵芙一眼。

“继续。”赵芙不冷不热丢出两字,不知不觉已是一副天魔岛小祖宗的做派。

然阿欢完全没有一副拿人手短的自觉,微微一笑:“杨伯疯了。”

却是没说发生了什么事。

赵芙这才抬眼,见阿欢姑娘笑吟吟的,赵芙也笑,只是皮笑肉不笑:“这年头银子这么好拿了?”

阿欢两手一摊:“非是我诓骗姑娘,杨伯实是疯了,终日只喃喃一句‘出事了’。姑娘要是不信,明日去看下不就知道是真是假了。至于梨花谷,村里许多人去看过,通往梨花谷的梨花湖被浓雾遮挡,伸手不见五指,有大胆的人试着闯入,却是只见进去不见出来的。”

“明日一早。”“哐当”一声,赵芙将银子丢在桌案上。

“姑娘真是任性呢。”阿欢吐了吐舌,手一伸,摸了银子入怀。

......

合衣躺在坚硬的床板上,赵芙没有丝毫睡意。

不是床板搁得她睡不着,虽然她一向锦衣玉食,但她并非娇气之人,实则这里透着古怪,刚踏上离渊大陆,第一站五柳村就发现疑似唐笑踪迹,这未免太幸运。

得来全不费功夫的事,总是让人心存疑虑,她不敢睡。

她非修士,长途跋涉虽然疲惫,然一夜不眠对她来说,也非什么难事。

要知道,当初明心堂唐笑丹比,她可是近五天五夜没睡,硬生生熬下来了。

这一夜却是安详,除了风声,没有栓牢的篱笆晃荡声,再也没有其他事发生。

次日,等阿欢拨开门栓,赫然发现院里站了一人。

正是赵芙。

“姑娘好早。”阿欢嘻嘻一笑。

赵芙抬头看了看天色,一轮自山坳处冉冉而起:“今日天气不错,走吧。”

阿欢跟着看了看天:“话虽如此,不过阴晴无常,海边天气变幻总是莫测,说不定下晌就会变天呢。”说完看着赵芙,眸中笑意更甚。

赵芙两条刻意被描粗的浓眉皱成卧蚕,阿欢这是话里有话?

但不论如何,梨花谷她是非去不可的,好不容易有了疑似唐笑的踪迹,她怎能弃而不顾。

不再说什么,赵芙推开篱笆门就往外走。

“哎哎,姑娘,要不要这么急?”阿欢喊了几声,见赵芙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也歇了声。回头望了眼屋里歪在炕上的老妪,阿欢唇角挂上讥嘲。回头之际,面色又是少女般天真。

动作利索地阖上木门,阿欢拍了拍手,复又整了整衣裳:“这才多久,这一身粗布麻衣竟也习惯了。”望向篱笆门外渐远的人影,阳光很大,阿欢眯了眯眼:“这年头,果然是作死的人多啊。”

低低一句,又裂开嘴笑了,似想到了什么美好的事。

“姑娘,姑娘,哎呀,你等等我呀。”

阿欢一阵小跑,气喘吁吁追上赵芙:“姑娘,杨伯家在北边,你这是往南,是出村的路啊。”

赵芙似没听到,脚步不停。

“姑娘?”

“你说得没错,出村。”赵芙应了一句。

“不去杨伯家?”阿欢一愣。

按理,赵芙不是应该先去杨伯家一探究竟,好借此得到些消息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去杨家?”赵芙瞥了少女阿欢一眼。

阿欢一愕之余嫣然一笑:“姑娘的确没说过。”又像没事人一般,“直接去梨花谷?那我去问李嫂借两头骡子做脚力。”

“不需要。”赵芙面无表情道。

见赵芙木然的脸,阿欢不以为意,撇了撇嘴,扯了一把路边的枯草尖,揉成一团,远远一丢:“要走半天呢。”意有不满。

赵芙淡淡看了眼落入极远处的草团:“既知道要走半日,还不赶紧?”

“说好的啊,我带你到湖边,湖里我可不进去。我还小哩,还想多活几年。”阿欢咕咕哝哝。

赵芙没吭声,不知是默认,还是模棱两可地暂不回答。

一路,因为赵芙的沉默不配合,多话的阿欢一人唠唠了几句觉得没意思,也不再说什么了。

日上中天。

“快到了,转过这个弯就是梨花湖了。”阿欢慢了脚步,好让赵芙上前看清前方情况,“姑娘这回我没骗你吧,前面那一片白茫茫的,就是梨花湖!”

顺着阿欢指点的方向,赵芙停下脚步。

阿欢侧首注意着斗笠女子的神情变幻,似乎想得到一句赵芙的肯定。却见赵芙眉目蹙紧,阿欢狐疑地刚想发问,却听赵芙道:“你确定那有雾?”

“明晃晃的一大片,姑娘你不会没看见吧?”阿欢不由大声。

赵芙沉默。

“姑娘,我说的都是实话。”阿欢还以为赵芙没看清,小跑着,边跑边大嗓子,直到停在一岔路口,手往后一挥,指着身后:“就是这,我站的后边,原先是通往梨花谷的梨花湖,现在就成这一大片迷雾。”

赵芙不紧不慢走来,直到与阿欢并肩才停下,注视阿欢描绘的迷雾梨花湖半晌,再次道:“你确定这湖上有雾?”不过这次声音沉了许多。

赵芙第一遍发问,阿欢还道是赵芙不相信。在迷雾跟前,赵芙再次发问,阿欢玲珑心思,当即意识到哪里不对。

“姑娘,姑娘你没看见迷雾?”阿欢结结巴巴道。

赵芙面无表情道:“没有。”

阿欢张大了嘴,一愣之余,哆哆嗦嗦道:“那,那姑娘看到的是什么?”

看到了什么?

赵芙突然想笑。

若非阿欢一本正经的紧张模样,她真以为阿欢是在跟她开玩笑。

赵芙没有马上回答,收回视线,聚焦于一处:“梨花谷怎么走?”

阿欢似乎被吓到了,忙跳开一步,小跑着逃离湖边,连连摆手:“姑娘,我说过不入湖的!”

“是坐船?”赵芙转首,自顾自道,看向黑白分明眼珠灵动的少女。

少女阿欢紧抿着唇不答。

赵芙忽而笑了:“你想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章节目录 第88章 她身上东西 或许觉得自己距离梨花湖足够远,距离足够安全,阿欢接话道:“姑娘看到了什么?”她当然好奇,赵芙的反应着实在她意料之外。

赵芙摇了摇头,身子忽然往前一纵,跃入阿欢视野中的白茫茫里。

“姑娘!”阿欢一愣,情急之下掠到湖边。稍一犹豫,跟着跳入迷雾中。

“不是说不入湖吗?”耳边传来赵芙的戏谑。

着脚之处不是水,而是摇晃的舟板。阿欢正想着怎么答,又听赵芙道:“你这一跳,跳得可真准啊,莫非你眼里也没有所谓的迷雾?”

赵芙平静的声音透着淡淡的讥嘲。

什么意思,难道赵芙看不见这些迷雾?她的眼里根本没有这些障眼物,所以她能准确地找到湖畔系着的小舟?

阿欢张了张嘴,最终却是没说话,她选择沉默。

阿欢知道,从自己跟着跳湖,很多事就已经圆不过去了。

赵芙静静地看着少女阿欢。

迷雾之类迷障,惯常是修士运用的障眼法,自小在天魔岛长大的赵芙就算不关注修行之事,也清楚修士这些基本手段。

幻觉也好,幻境也好,她是全免疫。

遥想北海夜猎那次,在庞大海狡群制造的幻境中她都能安然无恙,那次之后她仔细研究过自己,“幻”之一类,对她通通不起作用。

所以,阿欢口中危险重重的梨花湖在她眼里,就真的只是普普通通的梨花湖罢了。

赵芙叹息一声:“你想要什么,或者说,你们?”

阿欢灵动的黑瞳倏然一缩。

此时,摇摇晃晃的小舟无风而动,似乎湖水有了意识,推着小舟前进,渐渐靠近彼方山坳处的汀草之岸。

“很惊讶吗?”赵芙伸长手勾住水中汀草,折了,在掌心慢慢捻揉,像是刻意模仿着什么,然后用了力气,远远抛出。

这动作,似曾相识。

是了,在来梨花谷的路上,阿欢也揉搓过一团草,也扔过。

只不过阿欢那草团,最后掉至极远。

赵芙的汀草团不占重量,即使有风助,在空中飞行的时间也很短。一个不长抛物线下,落尽湖中,并不下沉,在湖水中起伏,胡乱制造许多圆晕。

阿欢默默看着那汀草团,脸上已没有少女的天真,取而代之的是阴沉。

“姑娘既然知晓,为何还入觳呢?”阿欢没有放过赵芙神色变化,

哐当,是船头触岸声。

“我本来不晓得,你跳入舟中时才想到的。”赵芙摇了摇头,起身下船,湖畔茂盛的绿油油汀草在她脚下一串串匍倒。

明明是冬日,一湖之隔的两地,却是分明的两季。

自从见到唐笑的星石,赵芙多长了个心眼。起先并没有怀疑阿欢,但也没有相信机灵过头,言不由衷的阿欢,只是对阿欢的一举一动多了留意。

直到阿欢跟着她跳湖,且也巧合地跳至舟中。那么,就只有两种可能。

要不梨花湖根本没有阿欢所言的迷雾,要不阿欢可以无视迷雾。无论哪一种,阿欢都暴露了。

再联想到阿欢揉搓草团时有些习惯性的刻意,像是揉搓某种记号。赵芙随手撤了把汀草,学着阿欢的动作,果然阿欢的眼神出现了异样。

原来她真的没想多。

“所谓身不由己,大概就是我这样的吧。”赵芙语气淡漠,似乎对己身入瓠完全不担心。

但事实完全相反!

谁会嫌命长,谁会活得不耐烦,傻乎乎地往旁人挖的陷阱里跳!奈何她醒悟时已入瓠,而且对方还有同伙。

“姑娘真是好气性。”阿欢微微一笑,寻思着赵芙这样镇定,难道早知道他们的计划,以及有相应破局的准备?

“你知道我是谁?”赵芙冷不丁地停下脚步,回头道。

要想破局,总得知道对方的目的。

“有关系吗?”

赵芙没有漏过阿欢灵动瞳孔里一闪而过的微愣。

难道说,阿欢不知道她的身份?

“你是修士?”赵芙不动声色。

“你说呢?”阿欢咧嘴一笑,“不然我怎会刚好跳到小船上?要知道这梨花湖是真的有迷雾存在的。”

“那么星石的来源也是假的。”赵芙想到了关键。

若是唐笑的星石跟梨花谷无关,那么她身陷危地的意义就一点也没了。

不对,对方既然有唐笑的星石,肯定也会有唐笑的消息。

阿欢嘿嘿笑了一声,却是不答。

“我们谈谈?”赵芙换了一种方式,“我想我身上可能有你想要的东西。”

“姑娘是指灵石?”阿欢不置可否,眉眼弯起,嘻嘻一笑,“我虽贪财,却也晓得有命拿没命花的道理。”

“据说姑娘不是修行之人?”阿欢重新审视赵芙一番,“不知姑娘哪来的勇气,到了这梨花谷还能这般面不改色?”

“既来之则安之。”赵芙望了眼不远的庄子,“你们既然知晓我非修士,要下手早下手了,何必如此大费周折。”

“正如姑娘所说,姑娘身上有让人感兴趣的东西啊。”阿欢黑眸晶晶亮。

她身上的东西?赵芙皱眉,她知道阿欢说的,肯定不是指灵石。

身后的湖水忽然无风滔天,阿欢脸色一变:“姑娘还是配合些,快走吧,我怕有人等不急了。”阿欢抢先几步,走到赵芙前面催道。

赵芙不是没想过反抗,但梨花谷是对方的主场,何况对方不只阿欢一个修士,她心中完全无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你原本可以不用暴露自己。”赵芙道。

阿欢是玲珑之人,怎么就在她面前轻易露出破绽了呢?

“迷雾既然对姑娘无效,我再戏耍你,岂不是让你当猴看。”阿欢撇嘴。

原来如此......

梨花谷里很安静,不要说虫豸之音,就连风声,都几乎没有。

安静得可怕。

赵芙打量着四周环境,再迟钝也察觉到异常。

六芒星石的事看来无法从阿欢这里打探出,而梨花谷的庄子里头等着她的又会是什么?

梨花谷的庄子很干净,干净的不像话。

进庄的泥路上,竟然连脚印都不会留下。

从小在修士堆中厮混的赵芙自然不会诧异这些,真正让她诧异的,是退后一步,站到她身后阿欢的话。

章节目录 第89章 人无尸身有 “姑娘请吧,我就不进去了。”大概完成了任务关系,站在庄子门口的阿欢心情很好,一脸轻松,“进了庄子,姑娘大概就能找到想要的。”

奇了怪了,对方千方百计让她入梨花谷难道是来满足她愿望的?阿欢先前说的可是相反。

见赵芙神色古怪,破了面无表情相,阿欢笑得更欢了:“姑娘当真了?跟你开玩笑的。”

笑容是满满的恶意。

赵芙还没反应过来,身体猝不及防被推了一把,直直往庄子里跌去。

紧接着天旋地晕,似曾相识的体感,跟当初禁魔岛上进入明月宫时的感觉类同,是传送阵!

梨花谷的庄子,竟然是传送阵。

未知地总是让人惶恐,尤其是未知的危险。

然赵芙深深吸了口气后竟是异样的平静,隐约听得远处凄厉几声,不止一人,其中包括阿欢的声音,像是遭遇了不测。

没多余的精力去分析,赵芙于动乱晃荡中蹲下身,勉力维持着身体平衡,保持着神智清醒。

直到一切恢复平静。

赵芙很快镇定下来,张目一望,身处一片树林边缘,却是不知距离梨花谷有多远。

有风动林声,以及鸟鸣之类,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

但她没看到人。

什么意思?

是传送阵出错还是其他?

“你是在找我?”身后突然有人道。

赵芙猛地转身。

却是一头独角妖物,在赵芙目光之中渐渐化作一位青年文士。

妖族?

妖族!

赵芙心下已判断。

她第一次出天魔岛,见识不多,但关于离渊大陆、十万大山的文志以及山野杂记看得多了,多少知晓这种情况。

赵芙心神一凛,她能感觉到对方的不怀好意。

虽然对方看上去文质彬彬,却身缠妖邪之气。

“听闻姑娘喜大兽,凶兽,不知是否喜欢我这一款?”文野一步步走来,步履悠闲,“哦,对了,我叫文野,我可以很凶。”文野笑眯眯。

赵芙小心后退,与文野保持着距离。

“姑娘何必害怕,我只是问姑娘借样东西。”文野停了脚步。

“什么?”赵芙跟着停下,谨慎道。

“人。”文野笑眯眯,“借姑娘这个人。”

“你是十万大山妖族?”赵芙思索道。

她喜大兽,凶兽,只在天魔岛范围内人尽皆知。文野既然知晓她这一爱好,就表明已知晓她身份。

天魔岛外知晓她的人不多,知晓她喜好的人就更少了。

当初,李景然协同李景行闯阵太澜山,投她所好送她犷象。眼前之人又是妖族,她自然而然就怀疑到十万大山身上。

“姑娘这就跟我走吧。”文野道,对赵芙的质疑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借人?”赵芙嗤笑一声,“难道不是要我的命?”

“我家公子怜香惜玉,可不是姑娘以为的不解风情。”文野轻轻摇头。

“囚笼之鸟,与死何异。”赵芙冷哼,“你家公子?李景然,还是李景行?”

“姑娘,请吧。”文野伸手相邀,姿势儒雅,却是做好了动粗的准备,“姑娘是心思通透之人,何必敬酒不吃吃罚酒。”

赵芙心底冷笑不已。

时至今日,她还有什么不明白。

李景然也好,李景行也罢,对方能这么快找到她,自是对她的行踪一直关注。曾经怀疑过李景然给她玉简的目的,所以看了玉简后她没有马上离岛,而是拖了大半年,也是缓兵之计,好让对方以为她并没有离岛的打算。

只是没想到对方这么耐心。

如此耐心图事,所谋定然不小。

曾经她在日照港奚落过李景行,让李景行在天魔岛完全没面子,李景行要对付她,她可以理解。但李景然对她又是何目的?

“我若是不同意呢?”赵芙没有动。

文野叹息一声:“你知不知道我最喜欢什么?”

“关我屁事!”赵芙盯着文野,手掌不动声色缩进衣袖,扣住衣袖夹缝中的一张飞遁符,尖锐的指甲抵在掌心。

文野一噎,没想过赵芙会是这种反应。不过很快,文野脸上升腾起红晕,是兴奋。

“姑娘大概还不知道,独狼族最喜欢的就是欺凌雌性。平常,我都是压抑着本能。姑娘这是给我机会,让我顺从本能吗?”

赵芙皱眉,见文野黑漆漆的眸色红光频现,奸邪之意一目了然。

想都不想,赵芙手指一用力,掌心鲜红渗透至符纸,嗖的一下,赵芙身形急退。

不料未及两息,咚的一下,似撞在无形之墙,反弹回来。赵芙一惊,忙侧身改变方向,却都是同一结果——两息距离,她被弹回。

“果然不能小瞧,姑娘虽非修士,却也是手段频出。方圆五里,都设了阻隔阵法,逃是没用的。”文野舔了舔唇,一步步靠近赵芙,目中红光更甚,额前独角时隐时现。

难道,她真的就此束手就擒?

“十万大山难道就不怕天魔岛的报复?”赵芙怒道。

“在离渊大陆擒住姑娘并非难事,姑娘以为为何我等要费尽周折引姑娘上五柳镇,入梨花谷?”

赵芙心中没来由地一慌,她有些明白了。

“这两处我等精心布置,绝不会遗漏蛛丝马迹,没人会知道是我十万大山动的手!”文野胸有成竹。

还好,原来不是针对天魔岛,不是拿她要挟天魔岛。

那对方,就是冲她而来!

赵芙开始犹豫,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呢,还是抵抗以明志?

落在李景行手里,自然是百般折磨身不如死。

若对方背后是李景然呢?赵芙心底忽然窜上一股寒意,这是直觉!

前进不得,退无可退,或者假意配合,跟这变态独狼走,中途随机应变,谋求逃脱机会?

对方是妖,有修为的妖,而她只是区区普通人,从文野手中逃脱的机会渺茫。

赵芙冷静下来。

所谓出师未捷,一出岛就身死,也许是她赵芙之命。只不过,她就此对不住好多人。

赵芙猛地吸了口气,不再想下去。

她做好最后的打算,不过在这之前,她还要弄清楚一件事,不然她死不瞑目。

“那块星石,你们如何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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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更新,以后更新可能会晚一点,每天两更,大约在22:22。

章节目录 第90章 默默尾随者 “等见到了公子,姑娘就知道了。”文野笑得意味不明。

这个饵下得可真好。

这是让她主动入坑伺虎?

她赵芙跳坑一次,接着跳第二次?

虽然她不是修士,但她智商在线的好吗?

吃一堑长一智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赵芙摇摇头,掌心忽然一翻,一道寒光闪过。

东邪王匕抵在自己脖颈。

“想借人?”赵芙紧盯着文野,声音发紧,“活人没有,尸身可以有。”

出乎意料,文野满不在乎:“公子没强调要活的,尸体也可以交差。”

赵芙:“......”

“姑娘,你倒是动手啊!”

赵芙:“......”

手中匕首放下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看着赵芙缓缓放下持匕的手,文野笑意带了讽:“还以为姑娘能让文某刮目相看呢。时间不多,姑娘这是识时务者为——”

话音未落,寒意闪动,一道冷光扑面而来。

正是东邪王匕!

却非赵芙寻常一掷,而是运上了掌心其中一张疾风符。

王匕呼啸而至,在距离文野面部三寸之处,却是再也不得前进一步。

“找死!”文野眉目转厉,冷笑一声。也不见任何动作,东邪王匕忽而倒飞而去,比来势更迅疾,直奔不远赵芙心口之处。

真到生死关口,心跳陡然加快,噗通噗通如战鼓擂捶,全身血液尽往心头而去,赵芙脸色苍白。

此时此刻,面对不断放大的匕影,赵芙突然鬼使神差地折身往左跑去——她绝对不会束手待毙!

“愚蠢的人类!”文野冷哼,随手一挥,东邪王匕及时拐弯,追着赵芙而去。

不久前赵芙刚刚试验了逃跑,明明知道被困阵法逃不出去,却还是愚蠢地选择跑路,这不是愚蠢是什么,呵呵!

近了,近了,眼看着赵芙就要撞上阵围被反弹,文野操控着王匕停了下来,守株待兔,等着赵芙被弹飞后自动撞入悬空停着的王匕。

没错,他文野就喜欢这么玩。

满足!

文野唇角噙着的邪笑越来越大,他心中期待的画面就要实现。

就在赵芙撞上阵围之时,阵光一丝颤抖,没有预料当中的反弹,赵芙竟直接穿阵而过!

此时,阵围快速显形又隐去,赵芙破阵而出的地方,分明是刚出现的一个临时阵洞。

“谁?”文野喝道,眸色一深,却没多少出乎意料神色。想也不想,猛地吹一口气,王匕陡然提速,追踪赵芙而去。

虽然赵芙离开天魔岛之后的痕迹被他们清理得挺干净,但总得以防万一。

果然,被他们料到了。

有万一!

赵芙身侧还有暗中保护她的人!

“既然来了,就都留下吧。”文野声音一沉。

赵芙慌不择路,尽最大努力奔跑,直到撞入一处柔和的力量,阻了她的去势。

“还没见过笙笙这么拼命。”有声音在耳畔响起,熟悉的,柔和的清亮。

“无忌?”赵芙讶然,气喘吁吁地调整自己的呼吸,思绪急转,“你一直跟着我?”

谢无忌眨了眨眼:“没啊,我说碰巧路过,笙笙信不信?”

“好巧啊!”赵芙忍不住笑起来,又是意外又是感动。

谢无忌一向敏感,肯定是那天她在琉璃阁说的那些话让他想多了,于是不放心她,一直关注着她的动静。

“我在岛上也没啥意思,也出来见见世面。”谢无忌又解释了一句,说笑的语气,惹得赵芙连连叹气。

不远的妖修文野见两人如此无视,也不着恼,只冷冷看着:“两位可是叙旧好了?若是还没完,就到幽冥地府说个痛快!”

“无忌?”赵芙担心道,不知道谢无忌能不能处理眼前状况。

“放心。”谢无忌飞了个媚眼。

赵芙提着的心稍稍放松。

“谢公子大话未免说得太早。”文野向前走了几步,占据阵盘中央,“说过了送你们上路,我文野说话从不打折扣!”手一扬,似有红光窜起。

紧接着,几条人影在阵外出现,将赵芙与谢无忌围住。

四周温度似乎又降了些,变得阴冷。

谢无忌的脸色凝重起来。

对方这是早就设下了埋伏圈,是料定会有人出现救赵芙?不,他行踪一向隐秘,肯定是在梨花谷外杀阿欢及几个同党时被对方发现了蛛丝马迹。

“笙笙,等我拖住他们的时候,你乘坐我的飞舟,落地点我已设置好,不要回头,一直往北,我会来找你!”谢无忌传音道。

赵芙有些犹豫。

留在此,她无法成为谢无忌的助益,只会成了他的拖累。可若是离开,让谢无忌一人犯险,又非她所愿。

“笙笙?”谢无忌再次道。

赵芙深深吸了口气,点了点头:“无忌你自己小心。”她再不愿也得接受。

闻言,谢无忌凝重的表情松了几分。

环视一周,对方是五人,两人元婴期,其他人都是金丹后期,而他不过是金丹期大圆满,还未结婴。

谢无忌没有悲观,甚至还有点庆幸,庆幸赵芙不是修者,不明白敌我双方之间的实力差距。

只要赵芙不在,凭借血脉上的压制之力,他也能拖得赵芙飞到他选好的安全之地。

忽而,谢无忌仰天长啸。

场上五位妖修,猝不及防地神魂一颤。

赵芙更是直接被震晕过去。

就在赵芙倒下的一刹那,一点白光激射而出,赵芙被卷袖而起,落入白光之中,朝森林外疾驰而出。

白光放大,正是一梭形飞舟,高阶法宝,可上天入海,无惧元婴以下攻击,正是天魔岛出品。

谢无忌这一唳啸,用上了血脉之力,偷得先机。

几乎同时,文野等一干人恢复过来,神色皆是一惊。

没想到眼前这位青年竟也是妖修,可他们之前竟毫无所察,还道对方也是人修。

由此可见,要不对方隐匿气息的功法高深,要不对方血脉等级远远高出他们。从对方啸声来看,可见是后者。

然血脉等级高又如何,他们有五位,且有两位元婴,灭杀对方绰绰有余。

没有犹豫,其中一元婴直接飞身而去,欲拦截飞舟。速度之快,步步拉近飞舟的距离。

谢无忌哪肯创就的先机被毁:“去!”

厉喝之下,一金光闪闪的环状物什冲天而起,直奔半空中的元婴妖修。

金光大亮,不仅刺目,还攻击神魂。

竟是神魂类攻击法宝!

妖修肉身通常强悍,普通法宝可能对人修造成重创,对妖修来说可能是挠痒痒,所以谢无忌一上来就是征对妖修最有效的噬魂环。

围着谢无忌出手的四名妖修,动作齐齐一滞,明显受到噬魂环不同程度的影响。

半空中的元婴妖修回头狰狞一笑,速度反而更加快了,与飞舟的间距几乎接近元婴修士的攻击范围。

元婴妖修竟不受噬魂环影响!

谢无忌心陡然发紧。

章节目录 第91章 谢无忌本体 飞舟中的赵芙却是破天荒的冷静,生死场面她不是第一次亲临。

或者说,生死之间的大恐怖,早在北海夜猎那一次就尝尽了。之后这么多年,她一直都超脱生死之外。

面对生死,早已不会惊恐,或者说,已麻木。

就这样看着元婴修士不断缩短与飞舟之间距,只是握拳的左手愈发攥紧,似掌着某物。

谢无忌根本不信噬魂环会对元婴妖修无效,除非——

想到此,谢无忌心沉了几分,只是面上神色未显。漆黑凤眸一深,一道红光忽闪而过。

谢无忌伸手召回噬魂环,紧接着一口紫红色本命精血祭出,与噬魂环迅速结合,金光一时弥天。

比之前气势更甚几十倍的金光所向,却不是对付空中的元婴妖修,而是罩住林中包括文野在内的四名妖修。

谢无忌本体陡然腾空而起,身影忽闪,直追空中元婴妖修。

他原本是留在林中,缠住无名妖修,为赵芙逃跑争取足够的时间。然眼下,继续留在林中已没有任何意义。

用本命精血祭炼过的噬魂环暂时困住林中妖修,拦截空中元婴妖修才是关键。

谢无忌此刻虽未结婴,但曾经到底也到过元婴期。从元婴之上跌落,看过之上风景,见识绝非寻常金丹可比。再加上血脉天赋,跨境界一战自是轻而易举,便是与寻常元婴妖修,也有一战之力。

可惜,追逐飞舟的妖修,并非寻常元婴妖修!

谢无忌燃烧本命精血,飞身追赶的速度很快,绝对接近元婴期后期水平,但还是不够。

飞舟明明已经在元婴妖修攻击范围之内,但元婴妖修并没出手,反而抢近飞舟,飞上船舷之际,还挑衅地冲谢无忌狞笑:燃烧本命精血又如何,想救?看你来不来得及!

见到往后急退,面带惊慌的赵芙,元婴妖修不由一声怪笑,桀桀声中,大手一抓,赵芙身不由己地被控地朝元婴妖修飞来。

飞舟空间有限,赵芙根本跑不了多远,除非从飞舟上跳下去,那无异自寻死路。何况,从未修炼过的赵芙,如何跑得过元婴妖修!

“笙笙!”谢无忌急怒,大喊一声。

谢无忌身形一顿,飞驰的身影中,突然化出一道虚影,虚影速度之快,远超谢无忌本体,眨眼间拉近与飞舟的距离。

飞遁之中,虚影逐步凝实,竟是一头独角四蹄妖物,外形似健马,通体血红,如红玉一般。四蹄翻飞间,有云起在其间腾涌。

而四蹄妖物之后的谢无忌,脸色一阵苍白。

如此异象,自然引得元婴妖修注意。

“上古鹿蜀!”

还是长有神角的鹿蜀!

元婴妖修面显诧异之色,神色不似先前面对噬魂环时的气定神闲,竟是一脸凝重。

低头瞥见挣扎的赵芙,元婴妖修脸上凝重褪了几分,手中筹码在手,他有何惧!不信这上古鹿蜀不低头!

面对疾驰而来的神角鹿蜀,元婴妖修杀意凛然。伸手一提,将赵芙擎到半空,渐渐使力,欲捏断赵芙脖颈。

赵芙扑腾着脚,状似挣扎,身子晃来荡去,却在不断接近元婴妖修。

元婴妖修似乎要刺激谢无忌,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杀了赵芙,是要在神角鹿蜀赶到之前慢慢折磨。

脖颈的剧痛,以及愈来愈重的窒息感。赵芙强忍着身体的不适,控制着身体晃来荡去,终于再次到达几次试验后的距离元婴妖修最近点,握拳的左手猛然一挥。

元婴妖修陡然惊觉,猛地释放灵压想阻拦。

“嘭啪!”剧烈的爆炸声冲天而起,在舟中炸开。

丹杀!

正是柳无道炼制的丹杀。

本以为区区丹杀攻击,在自己强悍肉身前肯定起不了多少风浪。元婴妖修不知道的是,天魔岛柳无道出品的丹杀,多少都会带点天魔岛特色。

稍一接触,肉身即出现道道伤口,深入骨里,且其中竟含毒!那毒如影随形,丝丝入里,开始侵蚀他的丹田。

柳无道的丹杀,就是这么奸诈阴人,无愧外界盛传的天魔岛特色。

没想到赵芙这一颗丹杀威力惊人,竟然能伤到他。控制赵芙的手首当其冲,所受的伤害不言而喻。回味过来的元婴妖修抽身避闪,手本能地一松。

等到时机的赵芙奋力一挣,脱离元婴妖修的掌控,面朝追来的谢无忌,露出一个笑,梨涡浅浅,身形直直落入爆炸中。

实际上,元婴妖修登舟时,赵芙从没想过逃。逃不掉,她很清楚这个现实。但一脸平静地站着不动,这举动着实会引人怀疑,引起元婴妖修警惕。惊慌地逃跑才是一个正常凡人的正常表现。

“笙笙!”

谢无忌心头一痛。

略带凄厉的吼声中,神角鹿蜀猛地窜起,速度之快,空中只留下道道残影。

丹杀爆炸中,飞舟一瞬间失了控制,颠簸动荡,喀嚓声不绝于耳,是船身开裂声。

好在是天魔岛出品的高级法宝,舟身顶住了爆炸的压力,堪堪维持住舟形,没有完全散裂开。

遭受丹杀,跳出飞舟之外的元婴妖修虽然受了伤,但到底是元婴修为,并不致命。

连吞几瓶解毒丹,元婴妖修内视之下,毒素侵袭丹田的速度并没有丝毫减慢。显然,解毒丹并没有起到明显作用。

元婴妖修心下震惊,但眼下不是浪费灵力祛除毒素时机。忙运用秘法暂时封住体内不明毒素的蔓延。

同时,元婴妖修祭出一宝瓶状法宝,名吞天瓶。

元婴妖修诀印飞转间,瓶口虚空抖动,如波荡漾开去,绵延好几里,似有无穷无尽的吸引力,仿佛万物一入波纹状范围,就会被吞噬。

然神角鹿蜀根本不管不顾,无视丹杀余威,四蹄奋力一跃,直直冲入波纹空间。

不是预料当中的被吸入吞天宝瓶,神角鹿蜀在波纹范围内几乎不受影响,飞纵间仿佛踏波而来。

那额间不长的尖角原本白皙之色倏然转红,和如血的体色无异。

就这么撞向元婴妖修,却没有透体而出。似乎元婴妖修是一面墙,神角鹿蜀就这么撞入墙里,不见了。

这一过程速度之快,不到一个呼吸。

发动吞天宝瓶准备对付神角鹿蜀的元婴妖修根本想不到吞天瓶会失效,等再出招对付神角鹿蜀时却已来不及。

章节目录 第92章 我会去找你 哐当!

空中的吞天瓶垂直下落,似乎失去控制。

元婴妖修双目凸出,神色狰狞,却浑身僵硬,像被定住了一般。

这变故,肯定与撞入其体内的神角鹿蜀有关。

吞天瓶失控后,波纹空间消失无踪,谢无忌随后赶到,挥袖一卷,捞起吞天瓶。

心神中映现神角鹿蜀与元婴妖修神魂相互吞噬鏖战的画面,谢无忌知一时半会无法祛除吞天瓶上元婴妖修的烙印,索性拍出一道符纸,直接封住吞天瓶气息,扔进储物袋。

他的神魂神角鹿蜀有特殊际遇,不惧吞天瓶,但他的肉身却无法直面这吞天宝瓶的吞噬。

以防万一,直接封了干净。

谢无忌急着跃入残舟查看状况。

“小心!”舟中忽然传出人声。

神色一动,谢无忌飞速扫了眼身后。

林中四位妖修呼啸而来,看来已经摆脱了噬魂环的影响。打头的不是另一名元婴妖修,却是文野。

谢无忌却不顾身后,直接跳入舟中,见到舟中情景,神色不由一喜。

“笙笙!”

能伤得了元婴妖修强悍肉身的丹杀爆炸,在爆炸中心的赵芙却丝毫无损,除了被爆炸气流掀乱的衣发,看上去狼狈不堪。

谢无忌心中石头落了地,根本不去想从未修炼过的赵芙为何能在丹杀下毫发无伤。

“我没事。”赵芙虽然没受外伤,但藏腑到底被震得难受,头也晕晕的。赵芙站不起来,也不勉强自己,顺势改成坐姿。

“不用管我。”赵芙担忧地看着面色苍白的谢无忌,无力地努了努嘴,示意谢无忌身后不断靠近的敌人。

谢无忌却笑了笑,迅速地往舟中打入几道法诀。

残舟又有光罩亮起,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同时启动飞行。

“一起走!”赵芙伸手欲拉住谢无忌,却拉了个空。

飞舟眨眼间窜出老远。

“无忌!”赵芙没来由地心神一慌。

“不要怕,我会去找你。”谢无忌冲远去的舟中人传音道。

他也想跟她一起走,他们有飞舟,妖修们难道就没有飞行法宝吗?何况他的绝大部分神魂神角鹿蜀还没与元婴妖修分出胜负,不过快了!为人爪牙的元婴妖修的神魂再高阶,还能高得过他去?

他不能走,也无法走,他在这里拖住他们的时间越长,赵芙就越安全。

眼前飞舟远去,钻入云层不见。谢无忌狭目一深,转身对上扑身围来的敌人们。

……

飞舟远遁,破空声弥耳,赵芙却似乎听不见。

耳畔似乎只剩了谢无忌那一句传音。

他叫她别怕,他说他会来找她。

赵芙惨然一笑,无声的。

她不怕阿,她什么都不怕!

真的,自从北海夜猎后,她真的什么都不怕了。

不对!

她怕,她不是怕死,她是怕他说的都是假的!

是的,她怕他再不会来找她,她怕这世上再也没有了他!

怕他陨落了,因为救她。

想到这,赵芙忍不住哆嗦。

她无法掌控这艘飞舟,任由飞舟按谢无忌事先设定好的,带她去安全之地。

眼下,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再一次,她厌烦这样的状态,厌恶自己无法修炼的身体。

该死的应该是自己啊!如果丹杀爆炸中自己死了,无忌要脱身应该易如反掌吧?

为什么自己没死呢?

她想不明白。

赵芙也永远不会想到,本身有异的身体,在被唐笑结丹时庞大的灵气团涤荡过后,再加上又吃了唐笑给的几枚仙果,早已古怪万分。

……

也不止过了几日,自厌的赵芙根本就没去记时间,浑浑噩噩的。

这一日,夜幕降临的时候,下起了小雨。

冬日的雨,总归是有些刺骨。

然飞舟的保护罩将一切风雨挡在了外面,一如,曾经那些人为她遮风挡雨。当然,那些人包括不久之前这飞舟的主人。

谢无忌怎能就这样陨落呢,怎能就这样便宜那些凶手呢!

不,她一定要让那些妖修,承受比无忌十倍百倍的痛苦!

她无法修行没关系,她是天魔岛的赵芙,只要她去说,她哥哥一定会动用天魔岛的力量帮助她,满足她复仇之愿。

赵芙心里霎时燃起熊熊热血,冲动地恨不得马上,现在,立刻回天魔岛。

赵芙忽地起身,却又在瞬间热血冷却。

不!哥哥动用天魔岛的力量帮她复仇,与十万大山敌对,定然会有死伤。难道她赵芙,会因一己之私,让更多的天魔岛民流血牺牲?

赵芙犯难了,并开始怀疑自己出走天魔岛到底是对还是错?

难道她真的错了?

难道她真的应该听话,乖乖地留在天魔岛,这一生都不踏出天魔岛一步?

想到此,赵芙神色黯然。

沉浸自己心事中的赵芙浑没注意到由远及近的细微破空声。

直到有人跳入舟中,喊着她的名。

“笙笙?”一遍没反应,来人又唤了一声。

生怕赵芙有什么异样,来人不顾自身伤势,强撑着身,掐诀欲打出灵光查探赵芙状况。

见到灵光,赵芙失焦的瞳孔才渐渐聚起。直到,她看见了一张苍白中泛青的脸。

“无忌?”赵芙迟疑地唤了一声。

“是我。”谢无忌展开一丝笑。

与平时的无双容颜相比,此时谢无忌虚弱、毫无血色的笑容并不如何美丽,远逊平常。

然在赵芙眼中,过往这么多年,谢无忌此时容颜最盛。

“无忌?”赵芙以为自己陷入了幻觉。

不对,好像幻觉对她无效啊!

那么,无忌是真的,是真的在这飞舟之中!

“无忌!”赵芙伸手,抓过谢无忌的肩,上下齐手,验证谢无忌真的存在一般。

“笙笙。”谢无忌哭笑不得,“是我,我回来了,我说过会来找你的。”说到后面,气息不稳,声音轻了很多。

“无忌。”赵芙仔细看了眼谢无忌眉眼,猛地揽过谢无忌脖子,狠狠地抱住。

谢无忌身形一僵。

赵芙虽然长年累月在琉璃阁跟他厮混,却从未这般主动跟他亲密过。

这大概是这么多年第一次,赵芙与他如此亲近。

谢无忌唇角微勾,空着的双手稍一迟疑,回抱住了他愿为之付出生命的人。

“咳咳。”忽有不和谐的咳嗽声起。

从激荡情绪中逐渐平复下来的赵芙忽然想到一重要的事。

“无忌你受伤了?严不严重,有没吃药?”赵芙放开谢无忌,慌忙问道。

谢无忌皱了皱眉,压抑住五脏六腑间不断嚣腾的灼热,勉强压下咳嗽。

章节目录 第93章 那个人是谁 谢无忌之前已经服用疗伤丹药。不过经过一路疾驰,又牵动了伤处。

赵芙不管三七二十一,掀开腰间别着的虎魂储物袋,一股脑儿将丹瓶都倒了出来。

舱底滚落着一堆丹瓶。

“都在这儿。”赵芙道。

谢无忌轻叹一声:“出门在外笙笙这准备还挺全的。”

“无忌说的是反话?”赵芙问了一句,又道,“谢谢你了。”

谢无忌并非矫情之人,在一堆丹瓶中拣了对目前伤势有用的。拿着丹瓶在赵芙眼前一晃:“笙笙可真见外,‘谢谢’两字收回去,这瓶丹药就抵了。”说完拔了瓶塞,吞了丹药,继而调息。

赵芙不再出声打扰。

从围杀中脱身,且对方处心积虑已久,谢无忌必不容易。

她不晓得谢无忌伤得有多重,但从谢无忌目前的样子看,伤得定然极重。

谢无忌衣服是新换过的,头发也重新梳理过。修道之人清洁术都会用的吧,却偏偏要换衣服,想来之前那身,在斗法中破烂得不能看了。身上是清冷凛冽的香,是遮掩血腥味的吧,别人不晓得,她赵芙还不清楚谢无忌素喜清雅,何时会用如此浓重香。

要知道,谢无忌跟元右他们一样,犯贱得很,有什么事都装着跟没事人一样,嬉皮笑脸的,真装不住了才会表现一些。

脸色白中透青,甚至弥漫着一层灰,算他有自知之明,没有浪费元气装点门面,让自己表现得红光满面。

一瓶丹药抵救命之恩?

他同意,她也不同意啊!

她赵芙的命啥时这么廉价了!

赵芙明白,谢无忌身上必定带了足够的丹药,用她的丹只不过是让她心里好受些。

飞舟上继续前行。

舟中多了谢无忌,赵芙完全不同之前状态。因谢无忌在打坐调息,赵芙神情紧绷,时刻关注着飞舟之外动静,警惕很多。

不知什么时候,外面已不在下雨。或者说,飞舟已到达不下雨地区。

“笙笙不要有负担,就当我还了欠你的。”谢无忌睁开了眼,看着凭舷的背影。

“你欠我什么?”赵芙回头,喃喃道,“你是天上人间的无双公子,我是无忧阁的赵芙,你能欠我什么!”

“笙笙无聊吧?”

“有你在怎么会无聊。”赵芙见谢无忌面色好转了些,心下稍定,“好点了吗?”

“差不多吧。”谢无忌笑了笑,看了看天色,“离天亮还有段时间,我给你讲个故事吖?”

“那敢情好。”赵芙靠着船舷,与谢无忌面对而坐。

“我给你说过的,我和云梦的故地,其实,那个地方,你应该也去过。”

“哪里?”赵芙道。

“明月宫。”

赵芙愣住。

无论如何,她是真的想不到,谢无忌竟是出身明月宫。

赵芙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选择闭嘴什么都不问。

“还记得在岛上我们最后一次见面,跟笙笙说起过的那个要求?”

赵芙微微愣神,继而回忆起那晚的聊天内容,“那个照顾一个人?”赵芙想了想道。

“是啊。”谢无忌笑容深了些,“笙笙想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什么意思?就算赵芙再迟钝,也不会觉得谢无忌是没有目的说这些事。

心潮起伏,心思百转,赵芙不敢继续想下去。她说不出话,她想问,那个人是谁?

眼眶无兆而湿,突然汹涌而起的哽咽,让她说不出话,赵芙垂首,不敢拭泪。

“他姓谢,名生。”谢无忌说得温柔,“他念我这一支血脉延续不易,允我从他姓。”

赵芙陡然抬头,眉宇间略显迷茫,有点弄不清楚谢无忌的表达。她还以为他会说他看护的人是谁。只是“谢生”这个姓名好耳熟,她一定在哪里听过或者看过。

赵芙梨花带雨加一脸懵了的神情,引得谢无忌发出清亮的笑,笑声低低的。

抬袖一抹眼泪,赵芙白了他一眼,不过没有出声抢白。

“谢生,就是点化我的前辈。”

谢无忌的自问自答,完全牛头不对马嘴。

赵芙哦了一声,眼睛却是直愣愣地瞪着他,见着谢无忌狭眸中越来越温柔的笑意,忽然想到了什么,不安起来。

谢生是点化谢无忌之人,那么就是对谢无忌提了一个要求的人,谢生与谢无忌要看护的人又是什么关系?

这个时候,谢无忌为什么要说起这些?

是在暗示什么?或者想表明什么?

若是,若是谢无忌照顾看护的那个人是——

赵芙忽然不想继续听下去:“无忌不要——”

赵芙冲口而出的同时,却听谢无忌道:“是你。”

脑袋里似有什么炸开,白茫茫一片亮光。赵芙觉得脑袋一片空白,仿佛失了面对所有的勇气。

“我要照顾看护的那个人,一直都是笙笙。”

听得谢无忌平静地在她对面说着,仿佛说着最普通寻常之事,赵芙微微战栗,她发觉自己的右手控制不住地轻颤。

用力握紧右手,赵芙深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就算面对要杀她的元婴妖修时,她也没有这样失态过。

几个深呼吸,赵芙终于找回了些自己的理智,她记起了“谢生”是谁。

她曾在明月宫中看到过一幅画像,其上题的藏尾诗中就提到过“谢生”这个人。无忌说他出身明月宫,明月宫中有“谢生”痕迹,这似乎紊和了谢无忌的说辞。

可谢生与她赵芙什么关系?谢生为何要托谢无忌照顾看护她?

虽然她阿娘早陨落了,可她有阿爹,有哥哥,凭啥要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人拜托谢无忌看护她!

“所以,无忌是因为受人所托,才暗中看护我?”赵芙咽回心中最想知道的问题,问了一个其他的。

谢无忌凤眸一怔,复又笑了:“是啊,所以说,笙笙不需要有负担的,保护笙笙是职责所在啊。”说得很是坦然,好像真的不能再真的样子。

赵芙斜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这下,谢无忌又笑开了:“嗯,笙笙不高兴,那想听到什么回答?”语意暧昧,好整以暇地换了个坐姿。

那个琉璃阁的谢无忌回来了。

他丫肯定是故意的,他憋着不说,岔开话题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还不是等着她主动开口问。

赵芙没好气道:“有免费的护卫可以使唤,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

“有啊。”谢无忌随意接口道,“比如说,这护卫任劳任怨,无怨无悔,尽忠职守,是因为这护卫心悦于——”

“停!”赵芙赶紧抢话道。

“怎么,天魔岛第一纨绔也有脸皮薄的时候?”谢无忌笑吟吟。

赵芙:“......”

“喜欢我的人多了去了,无忌后面排着吧。等哪天本姑娘兴趣来了开后宫,再征召你!”赵芙仰头,一脸盛气。

“志向远大,厚颜无耻,果然不愧为天魔岛第一纨绔。”谢无忌依旧笑吟吟,“不过,还得加上一条。”

“什么?”

“自作多情。”

赵芙:“?”

“我啥时说过心悦于笙笙啊?”

赵芙:“......”

回味过来的赵芙差点动手,看着对方伤患的份上,硬生生忍住。这丫插科打诨的本事比她大多了,不就等着她先开口询问吗?

行,她认输!

“说正事。”赵芙轻咳一声,一正神色,“谢生干嘛要让你看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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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有事,还有一更23点左右

章节目录 第94章 喜欢你的手 “笙笙问的一针见血啊。”或许是为了降低赵芙的紧张感,谢无忌一派轻松口吻。

“少贫嘴。”

“好吧,接下来我说的,笙笙可能会起很大反应,做好心理准备啊。”谢无忌拖长了声音,浑不正经。

“就算现在你说天塌了,我也能——”

“谢前辈是你阿爹。”

后面的豪言壮语顿时说不下去,赵芙愣在那。

此时,谢无忌也没了说笑之态,坐姿端正严肃。

半晌,赵芙似找回了灵魂,哆哆嗦嗦道:“无忌你说啥?”

谢无忌靠回船舷,又回无良状态,懒洋洋道:“笙笙没听错,谢前辈的确是你阿爹。”

“我姓赵,我阿爹是天魔岛唯一长老,赵兴。”赵芙一字一顿,神色凶狠,似要吃人。

谢无忌叹息一声,慢慢坐直身体。却没说什么,只看着她,狭眸泛着光,不是怜悯,而是疼惜。

两厢无声。

赵芙稍稍冷静,也觉得自己这样做没有意思。可没办法,她打心底里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心跳还是很快,平息不了,胸口起伏着。

“可能你不相信,但我说的都是真的。”

虽然赵芙很难接受,但赵芙没有怀疑谢无忌说的话,而是认真道:“我阿爹知道吗?”

谢无忌没有马上会答,思索一会才道:“长老大概是知道的。”

“什么叫大概?”赵芙尖声,她要的是确切的答案。

谢无忌说的总归是一面之词,她肯定要验证过。

最正确的验证方法就是问她阿娘,可她阿娘早就不在了。次之就是询问赵兴了。

若赵兴知情还好,若是赵兴不知情,她贸然去问,那还不是那啥了。哪个男人愿意头顶青青草原,还将别人的种养大?

万一赵兴失去理智,一怒之下将她打死,权做她阿娘赔偿赵兴阿爹的精神损失?

那她多无辜啊!

想到这,赵芙撇了撇嘴。对于自己可能不是赵兴女儿这件事,抵触性稍稍降了点,但也仅仅是一点。

“嗯,大概,就是应该的意思吧。”谢无忌迟疑道。

见赵芙怒意上窜,谢无忌赶紧道:“我做过调查,那啥,你来天魔岛的时候,已经是半大婴儿了。”

“你的意思是,我阿爹见到我的时候,我不是刚出生?不对,我不是在我阿爹跟前出生的?可我阿娘是在我出生时候陨落的,难道我阿娘是死在外面?”

赵芙喃喃着,猛然想到了可能存在的破绽:“我出生在外面这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啊?”

“笙笙是在令堂离开天魔岛两年后送过来的。”谢无忌摸了摸鼻。

赵芙瞪大了眼,张嘴就想骂,随即又泄气地低下头,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船边。

谢无忌当然知道说这话完全讨人嫌,但没办法,谁让赵芙这么会问。

但也怪不得赵芙,这种事,谁会稀里糊涂地糊弄过去,肯定要打破沙锅问到底,弄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阿娘离岛两年后才生的她……

这种事,搁在谁身上都不好受啊。

“那两年间我阿爹就没去找过我阿娘?”赵芙说什么都不死心。

“长老没有出过岛。”谢无忌摇头。

“不对啊,我阿爹出个岛难不成还要召告天下?”

谢无忌被问得投降。

事涉赵芙父母,他说什么都好像不太好。两手一摊,仰躺在地,不再回答,一副你自己看着办模样。

“算了。”赵芙也有点垂头丧气,“那两年我阿爹要是没出岛,那他应该是知情的。”

她赵芙总不会是怪胎,呆在她阿娘肚里一年半载?

“我们去哪?”后知后觉的赵芙现在才想起问这个问题。

没办法,谁让她对信任的人几乎无警惕心。下意识地认为,谢无忌不会做对她不利之事。是以一直没问这飞舟会带她去哪。

直到谢无忌跟她说了这么大一件事!

谢无忌似没听到,闭眼假寐。

赵芙这才发现谢无忌样子与方才有些不同。之前她一直出神,再加上谢无忌插科打诨没有正经过,赵芙也就大了心。

眼下谢无忌神情委顿,面上青灰之色似乎又浓了几分。

“无忌?”赵芙叫了声,凑过来在他身旁蹲下。

然谢无忌没给回应。

赵芙心里忍不住一咯噔,难道——

对啊,她怎么没想到,为什么谢无忌无缘无故地选择这个时候跟她说这些?

这怎么看,像是临终吩咐大事一般。

是她大意了!

心像被什么捏住一般,疼得难受。

“无忌。”赵芙鼻子一酸,眼泪止不住得簌簌,模糊了视线。

她唤了几声,哆嗦着伸出手指,去探查谢无忌鼻下气息。

“怎么哭了?”谢无忌略略睁开眼,抬手握住赵芙伸出的手,微微一笑,“我还没死呢,笙笙这是为我哭啊?”

“无忌。”赵芙吸了吸鼻子,哽咽着,“我们回岛上吧,我们回天魔岛,回去,回去你就可以治好了。”

“舍得回去了啊?”谢无忌看着她,轻轻道。

“嗯。”赵芙用力点头。

“可我舍不得。”谢无忌轻笑一声,却能让人听出其中的虚弱,“笙笙难得出来,回去多可惜。”

赵芙连连摇头,却不知道自己要表达的是什么。

或许此时此刻,谢无忌能安然无恙,大概要她做什么,她都愿意的。

“这次回去,以后再也不能出来了,这样,笙笙也不后悔?”

赵芙连连摇头模式立马切换成连连点头。

她不后悔,真的不会后悔!

谢无忌叹息一声,撑起身子,靠着船舷坐了。

“笙笙还有什么想问的?”却是不说回不回去。

赵芙这个时候哪还有心思想其他,直说:“等你好了,我想怎么问你就怎么问,等你好了我就问。”

“我死不了呢,只是这次受的伤重了点。”他安慰道。

此时此刻,谢无忌说这些,赵芙都是不信的,谁让他们前科累累呢。

“笙笙你看,我连明月宫都出来了,万中无一啊,又怎么会死在十万大山区区几个妖修手上呢。”

赵芙却是不理会,抽泣依旧。

见赵芙完全听不进去,谢无忌也不说这些了,转移话题道:“想知道谢前辈的下落吗?”

“不想知道,我不要听。”赵芙也靠着船舷坐下,却是和他并肩。

见赵芙没有抽回去手,谢无忌唇角扬起漂亮的弧度:“其实,我也不知道。”

赵芙一愣,破涕为骂:“那你说什么,我就知道你哄人呢!”

谢无忌但笑不语。

赵芙想抽出握在谢无忌掌中的手捶人时,却发现手被牢牢箍住。

“怎么,喜欢我的手啊?”赵芙靠着他,揶揄一句。

谢无忌微侧了头,见赵芙的乌发一半披落在他肩上,心中柔软几分,轻笑道:“是啊,喜欢得紧。”

“看在你是伤患的份上,喜欢就喜欢吧,暂时不收你税了。”

“天魔岛什么时候出新规了,喜欢笙笙,嗯,的手,还要缴税啊?”

“是啊,我刚定的。”赵芙说得理直气壮。

“那我得抓紧时间多摸一会,这么好的便宜不占岂非傻子。”谢无忌慢声道。

赵芙却没继续和他贫。

天际渐渐透出光亮。

天,快亮了。

“谢,嗯,谢前辈,他还活着吗?”赵芙望着夜空,有些出神。

章节目录 第95章 我哥是我哥 赵芙没听到谢无忌的回答,心不由提了起来。

沉默,无非代表一个答案。

无名地有点难受,但也还好。一夜之间,接二连三的事,她的身份一变再变。

从天魔岛独一无二的大小姐,到谢生的女儿,再至父母双亡的孤儿,呵呵。

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好歹她还活着。

意识到赵芙的消沉,谢无忌摇了摇头:“我来天魔岛后,谢前辈就跟我中断了音信。”

赵芙一怔。

这个结果,比她以为的要好些。

哦,她不再是父母双亡,不过父踪不详,跟父母双方也没多大差别,只是多了一丝希望,仅此。

她烦躁的,只是回岛后要如何面对赵兴。还有,她大哥。

她想到了赵胜,心里不由带了一丝希冀:“我哥,总是我哥吧?”

“大公子自然是你哥。”谢无忌闻言一笑。

“我哥不知道这事吧?”

“应该不会。”谢无忌还是说了保守的判断。

“呵,也不知道他知道后会是啥样。”赵芙想象着赵胜知道事情后的反应,会比她这个当事人更冷静?应该不会吧?不知道还会不会待她一如从前?

“笙笙要跟大公子坦白?”

“迟早的事。”赵芙沉吟,“占了我阿爹三十多年便宜,够多了。这种事不知道就算了,知道了肯定要说清楚,无论我阿爹,哥哥他们什么反应,我都接受。”

谁让她是她阿娘的女儿呢。

“果然是我认识的赵芙。”谢无忌破天荒地喊了赵芙的大名。

赵芙觑了他一眼。

谢无忌不以为意:“笙笙考虑的多是长老和大公子,就不想知道谢前辈的事?”

“有什么好问的,一问你三不知啊。”赵芙哼了声。

谢无忌哑然。

这倒是,关于谢生,赵芙提出的两个问题,他都没法回答。

只听赵芙继续道:“等你好了再说。”

“有些事,说了就一次性说清楚。笙笙还记得‘误谢溪’的故事?”

赵芙这回带脑了,并没有马上接话,而是回忆着当初谢无忌在误谢溪说的那些事。

好巧不巧的,误谢溪典故中的人物,就是姓谢。

果然,当年还是她太嫩,真以为谢无忌在给她讲故事呢,敢情人家从那时开始就伏笔了。

“你不会是跟我说,那误谢溪的姓谢人就是谢生?”赵芙没好气道。

“聪慧者,如笙笙。”谢无忌点头。

赵芙脸色难堪起来,若是她连这个都想不到,那真的......谢无忌这夸得太虚了。

“谢前辈,并非人修。”

她知道,误谢溪典故中的主角,谢无忌口中的谢姓人,是上古蛮荒异兽。

难不成,那个典故中的女修,是她阿娘?女修的道侣是她现在的阿爹?女修好像还有个师尊。

这又是个怎样的故事啊?

谢生横刀夺爱,然后被她阿娘的师尊赶出了天魔岛?

赵芙联想开去,顿时头大。

得了,现在她的身份又变了,成了丧母父踪不详的小可怜半人半兽,去它的人兽!

原来如此!

她还想自己挺正常一人,为啥会爱好扭曲,喜欢什么不好,偏偏喜欢从来没有看见过的大兽、凶兽,敢情是同性相吸!

呸,什么同性,她可不是兽,最多,最多一半蛮荒异兽血脉。

飞舟外的世界渐渐明亮,刚飞过一片陌生的平原,又进入山川丘陵地带,视野又开始狭仄。

天际有云霞渐出,流光溢彩。

赵芙看着,忽然眨了眨眼。是不是自己眼花,云层间好似有物穿行。

不等她再细看,身旁的谢无忌已起身,眉目间笼上一层凝重。

不是她眼花,是真的有事了。

“那是什么?”赵芙刚问了一句,忽而头发一紧,衣衫一动。扭头瞧见谢无忌截了她一缕发,以及半截衣衫。

“做什么?”赵芙不解。

“做个游戏怎么样?”谢无忌狭目眯起,“笙笙,我若是在这里把你扔下去,你觉得怎么样?”

把她从飞舟上扔下去?

谢无忌这是被夺舍了吗?!

赵芙狐疑地上下一番逡巡船舷边青年。

谢无忌却没看她,手中闪起一道光,却是玉俑,渐渐化出她的模样。手诀掐起,将适才取自赵芙身上的发和衣衫点入,赫然与赵芙神似起来。

“来,借点血。”谢无忌对自己手艺似乎很满意,仔细打量了一番才对赵芙道。

赵芙似乎猜到谢无忌用意,心中一慌,一步一步退往飞舟后部,咬牙道:“我不!要死一起死!”

“对不起了啊。”谢无忌笑着,一个欺身,又后退,手指已沾红。

谢无忌沾了点红的手指往玉俑额心一点,玉俑竟睁开了眼,浮现出赵芙的气息,活灵活现,活脱脱另一个赵芙。

“怎样,我这手‘小点化’还过得去吧?”谢无忌飞了个媚眼,状甚轻松道。

赵芙笑不出来。

打理完玉俑,谢无忌招了招手,见赵芙不过来,笑了笑走了过去。

认真注视赵芙半晌,不等赵芙反应过来,谢无忌欺身点上。

“不要!无忌,求你了!”退无可退的赵芙只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傻呢。”谢无忌看着倒进自己怀中的女子,轻轻说出两字。

怀中女子梨涡处泪痕犹挂,似乎有种特殊的吸引力,让人怎么看都看不够。但谢无忌只看了一眼,指尖有红芒亮起,迅速点在赵芙身上几处大穴,又自储物袋里取出一包袱。

神识迅速探查了一遍,那些黑影越来越近了。

他的时间不多了。

......

赵芙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船舷边,谢无忌与她对面,相距咫尺。

她想说话,却发现发不出声,只急得晶莹自眼角涌出。

谢无忌狭眸闪过一丝难掩的疼:“前路艰难,笙笙多保重。”

手一松,有浮光掠起,托住赵芙迅速往下。

谢无忌看着那浮光倏忽间远去,眼前似乎还残留着赵芙紧咬着牙,死死盯着他的画面。

他没听到她的声音,但他知道她的撕心裂肺。

凝息术一段时间内能改变赵芙的气息,防止赵芙再被追踪。他给赵芙准备的包袱,里面的东西相信足够赵芙生存很长一段时间了。

只是以后——

他面对四面八方围杀过来的黑影,竟是五拨妖修,人数竟不下于五十。

是啊,他已经安排不了她的以后。

谢无忌无声一笑,催动飞舟,往浮光相反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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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0左右还有一更。

章节目录 第96章 谢家人被囚 不知名山脚,林木茂盛,空气湿暖。

一条小径蜿蜒向下,融入一宽敞马道。马道伸向远方,最远处,一座城池矗立。

山脚矮小灌木丛,沙沙声中,走出一挎着包袱的少年,浓眉大眼,有着浅浅梨涡,看上去眉清目秀,灵动的黑眸里是漠然,透着刚经受一场打击后的冷漠与麻木。

少年步子迈得很大,一步不停,向着城池方向。

正是换了男装的赵芙。

她已经走了很久,远处的城池却似乎没有近过。

她并不着急,确切地说,是淡漠。

将肩头的包袱往上耸了耸,甩到舒适位置。视线落在包袱上,黑眸泛过一丝怔忡。

包袱里没什么东西,只她换洗衣物及一些银两。其他谢无忌给她的东西,她都收拾进虎魂荷包了。

浮光最后停留在附近山头就湮灭了。

这里山头虽多,但都不高,赵芙走了大半日就到了山下。

官道上行人不少,多骑各种妖兽赶路。可能天色向晚之故,大多行色匆匆。

依靠自身两条腿赶路的赵芙,在接二连三呼啸而过的妖兽衬托下,很是醒目。

赵芙往道旁一停,落下斗篷帷幕,挡住尘沙。

对这些经过的妖兽,赵芙没有像从前那般露出兴趣之色。仿佛曾经喜欢的大兽之类,此时在她眼里,已经与这被妖兽扬起的尘沙无异了。

有什么好瞧的呢,要瞧还不如瞧她自己。她身上一半,可是上古蛮荒异兽血脉呢,呵呵。

对谢生,她没有孺慕之情;相反,她甚至有点埋怨生恨。若不是谢生要求,谢无忌何至于——

眼下谢无忌生死未卜,理智上赵芙知道谢无忌绝大多数是凶多吉少了。但情感上,她仍期待着奇迹出现。天衍四九,尚还保留一丝变数。

若非谢无忌自身难保,否则绝对不会弃她而去。便是最后时刻,谢无忌也在有条不紊地安排她逃生的一切,最后更以自身做饵,将危险远远引走。

是她运气好,这辈子混得来的,都是这种死性子朋友。将生的希望留给她,将危险留给他们自己,都是伟大的人!

可去他们的伟大!

他们真是一厢情愿,他们知不知道,背负着别人性命而活,那也是一种痛苦。

赵芙并非钻牛角尖之人,她知道自己有时会情绪化,但也只是有时。人本来就是矛盾体,赵芙是个善待自己的人,并不强迫自己时时遵循理智。

就像她明明知道谢生其实也没有错,却还是使性子地在心底里冷嘲那位生身之父。

谢生点化谢无忌有了因果,于是交代谢无忌关照自己。谢无忌拿命关照了自己,了结了因果。

她没有资格怨恨,最多可以责怪谢生对她生而不养。但上一辈的事,谁知道其中弯弯绕绕,说不定那位上古蛮荒异兽有苦衷呢!

但再有苦衷,能有她阿爹赵兴苦?

所以知晓自己扭曲的爱好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来自血脉上的本能表现后,赵芙就再也不愿瞧上那些妖兽一眼了。

顺从本能的,都是懦弱的。

尤其是,这本能来源于她不喜的血脉。

赵芙正要继续往前,脚下官道忽然震动。身后轰隆声阵阵,比之前经过的任何妖兽脚步声都要来得轰鸣。

赵芙回身一看,滚滚飞尘中,六头长角巨灵鹿,拉着一辆大车奔腾而来。

赵芙侧身避让,尘沙实在太大,即使有帷幕也不一定济事,她不想吸的一鼻子尘沙。

轰隆声由远及近,直到几声疾长鹿鸣,轰隆声停止。

赵芙皱眉,巨灵鹿车好巧不巧地正停在她正前方。

“道友,可要上车?”驾驶巨灵鹿车的中年男子探出身来招呼,“这长乐城看着就在眼前,实则远着呢。道友这样走,今晚怕是要露宿荒野,到不了长乐城。”

长乐城?

赵芙心中一动。

这长乐城会是她计划路线中的第三站长乐城?她原先的打算,就是在长乐城经传送阵至天运宗区域。

离渊大陆好像只有一个长乐城,她仔细研究过离渊大陆的舆图。

见赵芙没有答话,中年男子继续道:“这天色快黑了,又顺路,就要你一块下品灵石算了。搁平常这么长路程,可要两块下品灵石的。”

“灵石我没有,银角可以付?”赵芙淡声道。

虽然虎魂荷包里一堆灵石,但她不是修士,能低调尽量低调。

“银角啊?”赶车的迟疑了会,大手一挥,“算了算了,这最后一趟的,银角就银角吧,就十一个银角好了。”

按离渊大陆官方规定,一块下品灵石兑换十个银角。但因为灵石比银子宝贵,实际兑换时,银角总会比官方规定多些。炼气期不能辟谷的修士要吃饭,无法修炼的凡人也要赚修士的钱,你情我愿,天长地久,自然而然形成离渊大陆隐形的兑换规矩。

“杨道友真会做生意。”车厢里有人笑道,接着又涌出一阵说笑声,听声音,都是这巨灵鹿车内的乘客。

赵芙没有犹豫上了巨灵鹿车,摸出十一块银角子递了过去。

车内不像外面所见,显得宽敞许多。

车内有不少人,东一堆西一堆地凑着坐着,高谈阔论,很是热闹。绝大多数是炼气期一二层修士,普通凡人也有两三个,见不到高阶修士。

的确,只有修为低的穷修士才会乘坐长乐城最粗鄙的公共交通工具。有家底的修士出行,要不单独租赁驯化后的妖兽,要不坐飞行法宝之类。财大气粗的,碰上远距离的出行,还可以选择传送阵。

赵芙也没取下斗篷帷幕,拣了车厢口附近的位置坐下,一来可以近距离与赶车的打听下情况,二则也可以使自己耳朵清净些。

“走了,都坐好了。”中年男子吆喝一声。

六头巨灵鹿齐齐鹿鸣,紧接着四蹄翻飞而起。

赵芙是第一次乘坐妖兽牵引的车,适应着巨灵鹿车速度,暂时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再过一个时辰就要进城了,城里今天应该平静了吧?”一瘦削青年喃喃了一句。

“兄弟你说梦话吧,有化神大能坐镇的长乐城还会不平静?”一矮胖道士插了进来。

“道友你好几天没来城里了吧?”瘦削青年瞥了眼搭话道士,微笑道。

“差不多一年没来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你不知道前阵子发生的事。”瘦削青年了然。

“出了什么事?”矮胖道士好奇道。

“城里之前抓了好几位天魔岛细作,前阵子一直都在大肆搜捕,据说抓到一位了不得的天魔岛人物。”

“哦?”矮胖道士露出几分兴趣,有些兴奋道:“魔教余孽,可是哪位活得不耐烦了,敢来长乐城寻死?”

赵芙自瘦削青年说出天魔岛后就暗中戒备,虽然还是闭目假寐,但身心却处于警戒状态,时刻关注着那边动静。

岛上有人被抓了,谁这么倒霉?会是她认识的人?

“据说是天魔岛五大家族之一谢家的人。”瘦削青年神神秘秘道,“据说是谢家嫡系。”

谢家嫡系?

赵芙皱眉,谢家嫡系她认识不少,玩得好的只有谢远。

会是谁?

章节目录 第97章 北渊君山猛 巨灵鹿车飞驰,长乐城在望。

车内乘客尽情取笑那些被捕的天魔岛细作,占尽口头便宜。同时又对长乐城城主及其势力进行了大肆赞美,顺便表达自己一番羡慕推崇之情。

这一圈人身份层次低,并不知晓被捉的谢家嫡系真实名姓。

赵芙听的膈应,她是真的没想到离渊大陆与天魔岛的关系会紧张成这样,水火不容。

在这些离渊大陆底层修士及普通凡人观念里,天魔岛是魔窟,天魔岛民就是魔教余孽,无恶不作,全都是恶贯满盈之辈。

赵芙无法反驳,因为没有能力反驳。

她能跳出来吗?不能!

她还想活着,还想报仇,还想去天运宗查个究竟。

这一路经历,让她深深明白,能力才是这世间最大的道理,强者就是道理!

她出岛时虽然做好夹紧尾巴小心做人的准备,然实际上真遇上这种事,原先的心理建设就是浮云。

听着一干人无尽贬低天魔岛,甚至有的污言秽语还带上了她的亲近之人,而她只能默默听着。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真想让人爆粗啊!

赵芙长长吁了口气。

明的杠不了,那就来暗的吧。

她总归不是忍气吞声之人,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往前挪了挪,探出半个身子与驾驭巨灵鹿车的中年男子打听起长乐城的基本情况。

赵芙手摸向腰间虎魂荷包,默默想着要取的东西。

风向迎面,很好。

中年男子是炼气二层修为,长年混迹长乐城,对长乐城极为熟悉。在赵芙给了五个银角后,事无巨细说了个遍。

“道友既是第一次进城,那还是要小心些。”

“你指的是天魔岛势力?”赵芙心里冷笑。

这长乐城及其附属势力范围生活的人倒是有趣,见面皆互称“道友”,像一种潮流,就连凡人也不例外。好像被称呼一声“道友”,面子倍足,真的能得到成仙一般。

“魔教余孽的事道友应该知晓了,除此之外,道友还要注意君山。”中年压低了声音,像是怕别人听到一般。

“君山?”赵芙并不知情,疑惑道。

“道友不知君山?”因赵芙没有压声,车里头有人听到了,插话进来,“难不成道友没有听过那一句话?”

“什么?”赵芙回头问道。

“世道危,危不及君山九重关;人心险,险不过白衣三尺剑。”插话的人也压低了声,生怕声音大了招来什么似的。

话音刚过,车内连忙有人劝道:“不说这些,不说这些。”

这一车人遮遮掩掩怕什么似的模样成功地引起了赵芙的兴趣:“怎么,难不成这君山白衣三尺剑还能比天魔岛还来得厉害?”

“道友莫要乱说。”先前劝说之人连连摆手。

赵芙不再理他们,继续凑近御车的中年男子,她相信银子的魅力。

中年男子没有让她失望,将他知道的有关君山巨细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那句话啊,前半句是说,北渊君山,山九重,一重更比一重险。后半句是关于君山之主的,字面意思你差不多也知道了。近几年,北渊君山强势崛起,在离渊大陆上神出鬼没,人挡杀人,神挡杀神。君山十二骑,更是让人闻风丧胆。”中年男子叹道。

赵芙奇了:“北渊君山,既然是出自北渊,且不说北渊穆姓王朝能不能容忍如此势力,难道你,嗯,离渊大陆就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自家地盘上作威作福?”

“道友你莫非来自南乡?”中年男子道。

赵芙不知道中年男子所谓的南乡在哪里,想着天魔岛位于离渊大陆南端,那也是南方,不过管它南乡在哪里呢。赵芙点了点头。

“那就难怪了。”中年男子一副我就说嘛表情,“北渊君山势力前不久刚在长乐城势力外围出现,还未延及大陆南端,你们不清楚也正常。道友先前说的北渊穆姓王朝,现在还存不存在都是未知数了。”

“是吗?”赵芙并不尽信。

“君山十二骑所向披靡,自身实力至少元婴起步,就连十二骑麾下,都是结丹强者遍地走。”

赵芙默然。

结丹强者,她亲身经历过当年唐笑的结丹,对当时天地变色情景印象深刻。

“这一下子哪里涌出来如此多强者?”赵芙狐疑。

世间力量大多处于平衡状态。如果哪一处突然失衡,必然会引起变数。

“这才是问题所在啊。”中年男子更是压低嗓子,“就是因为没人知道从哪冒出来,才让人心惊胆战啊。这么多的大能强者,就像凭空从北渊君山出现的一样。”

“离渊大陆就没派人去查?”

“查肯定是查了,但最后不了了之,毫无音讯。”中年男子拢着声音。

赵芙将信将疑。

凭空出现,又让人查不到头绪,这就让人更觉得神秘了,怪不得她身后那些人会畏惧。

神秘的,杀人不眨眼的,本事强大的,通常都是底层人氏敬畏的所在。

离渊大陆不同北渊穆氏王朝,穆氏王朝在君山势力攻击下,可能分崩离析。但离渊大陆那些大门派底蕴深厚,不是穆氏王朝能同日而语的。

名门大派之外还有老牌城池,就比如说他们将要去的长乐城,城主化神修为,底下至少三四位元婴修士附庸,结丹修士就更多了。

离渊大陆类似长乐城的大城,就有二三十座,可见离渊大陆地域之广,非北渊可比拟。

离渊大陆如此势力,中年男子口中的查不到,就不一定是能信了。这世间很多秘密,诸多因果,有些即便知道了,也不能说出来。

对北渊君山,能在离渊大陆闯下这等名声,赵芙心里也有些好奇。天魔岛之于离渊大陆,那是世仇般存在,是长年累月积累起的名声。而北渊君山短短几年就能在离渊大陆声名鹊起,这的确让人刮目。

赵芙虽好奇,但绝不会去作死,好奇心害死猫。

“还有多久能到?”

“道友别急,再两个时辰左右就到了。”中年男子笑道。

赵芙算了下时间,唇角浮现一丝笑意,冷的。

“道友要是还没订好落脚点,我这里倒是有不少好居处。”中年男子开始推销起洞府之类居所。

赵芙道了声谢,没拒绝但也没接收,敷衍过去。她刚对一车人下了毒,可不想事后被人找上门。

既然你说我天魔岛“特色”,那我不来点特色还真的对不起我自己。

闻风酥,见风落毒,潜伏期五天,五天之后中毒者见风而死,让你们好好见识一下什么叫“祸从口出”。

五天时间,这一车人早就各自天南海北了吧,应该查不到她身上。就算查到了,到时她还在不在长乐城也是未知。

不过她放过了这御车的中年男子,一来,对方有事说事,不像她身后那一车人嘴皮子贱,二者,她总得留下个替自己背锅的。

一车人都死翘翘,御车的却没事,呵呵,这不得不让人想到很多。

章节目录 第98章 谢远送人头 巨灵鹿车进了城,人却是要下车接受检查的。

因城内除了天魔岛奸细关系,城门口的检查贯彻一整套严格的流程,很严谨。

然赵芙却是享受不到这套餐服务了。

恢宏大气的入口,有专门的特殊仪器来鉴定修者与凡人。凡人皆走快速通道入城,修者走套餐检查流程。

没再门口耽搁多久就入城的赵芙,四处打量这座大城。

比起天魔岛,她见识过的五柳镇,就像北岛那些没人住没开荒的岛屿一样没设施,穷就一个字。至于眼前的长乐城,当然不是五柳镇那种层次,与五柳镇可谓天壤之别。这里气象万千,建筑错落有致,同样是入口,但与天魔岛的日照港相比,却是有些不足。

赵芙花了两块下品灵石上了一辆类似空中观光巡游的车辆,有四头犄角长翼骜牛牵引。犄角长翼骜牛个头足足比巨灵鹿大了三倍,按着特定规划好的路线,速度不快不慢地在空中飞着。

虽是晚上,长乐城却是灯火通明,从夜空中往下俯瞰,别有一番景致。巡游车大约飞行了半个时辰,才转了长乐城的大半圈。

听着驾御牛车的介绍,又结合中年男子的推荐,赵芙在临时站点下车,准备在这一带找合适的住处。

她并没有游览的心情,只是刚做了坏事,总得对这座落脚几天的城池有个大概了解,知己知彼嘛,不然到时候连逃命方向都弄错,搞个乌龙,那真的是冤死。

下了飞牛车,赵芙挑了处安静客栈,没有选择那些修士居住的洞府。虽然灵石她多的是,但眼下她是普通凡人。他乡异地的,在这片人人视天魔岛民为杀之而后快的魔教余孽土地上,她再怎么低调都不为过。

安排好了房间,赵芙刚要上楼休息,就见二掌柜拿着一卷轴嚷嚷着往门口走。

“各位道友注意了,城主府公布魔教余孽名单了,各位道友快来瞧一瞧!”

名单?赵芙一怔。

张贴名单,这是什么操作?

钓鱼吗?

公布被捉的天魔岛民名单,引出背后想去救援的人,布置陷阱,然后让那些去救援的同党自投罗网?

不失为一条好计策!

客栈内的人,绝大多数往二掌柜所在的门口涌去。

前阵子都在说城主府抓了人,今天就能见到名单了?早不贴晚不贴,偏偏选这个时候?

这好像有点巧,好巧不巧,刚好她今天入城,刚好在她入住客栈后。

赵芙不由地怀疑,难道自己又被尾随了?难道对方是在对自己挖坑?她赵芙,区区一个凡人,何德何能让一位化神修为的城主下如此手段?

要动她赵芙,那些修士有的是手段吧,何必选择这么复杂的一种。

赵芙想了想,觉得这长乐城主这一出戏应该不是为自己唱的。于是,跟着人流往大门口而去。

直到她看到名单最上面一行字:“谢观。”

谢观,谢家嫡系,排行第三,是谢远的三哥。她认识,但不熟。

赵芙心里不由松了口气,要是名单上是谢远,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上下仔细看了一圈名单,除了谢观,其他的她都不认识。

不是她见死不救,人关在城主府,肯定有大能修士看管,她赵芙要是闯城主府,那真的是老寿星活得不耐烦——自寻死路。

即便自己说服自己,心里还是郁闷,但也只能如此。

离开大门口,赵芙径自前往房间休憩。

......

夜半,无月。

房间里忽然响起说话声。

本来就浅眠的赵芙被吓得惊醒,回过神来的赵芙没有点灯,也没有取照明之物。就这样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努力调整着呼吸,手却摸上了腰间虎魂荷包,打算采取以静制动策略。

适应了黑暗的眼睛看了一圈,房间里的事物虽不能看得一清二楚,但可以发现,房间里根本就没有人,然而耳畔的说话声却是那么的清晰,是人的交谈声。

奇怪!

听了一会,赵芙取出取自五柳镇的六芒星石,借着星石之光照明下床,怪事发生了。

刚一离床,耳畔的声音立马消失。赵芙迟疑地坐回床上,声音又出现了。如此三番几次试验,赵芙确定了一件事。

这床有古怪!

她身下的床,就像声音投放器,将不知何处的交谈声传送到这里,就是不知道是单向还是双向。

不过就刚才自己下床上床试验弄出的动静,虽然不大,对方那边似无所察来判断,这声音的传送是单向的。

赵芙松了口气,觉得挺有意思,当下坐在床上,边当窃听者,边研究起这神秘的床来。也不知道这床是什么特殊法宝,还是做了什么改造。

突然,研究床的赵芙身子一僵,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

她听到了什么?

谢远!

不知名的交谈者中,提到了“谢远”!

继续听了一会,赵芙神色愈发凝重,坐立不安起来。

听声音,交谈者至少四人。声音浑厚者应该是主事者,声音平稳的应该是禀报者。禀报者提到,天魔岛欲暗中营救者中有天魔岛谢家另一名嫡系“谢远”。

主事者已决定后天在城外蒙山庙附近伏击谢远他们。

蠢啊,人家张榜公告全天下这一做派,谁都知道没安好心。人家挖好了坑,你丫傻乎乎地竟然真地打算往坑里跳!

谢远就算已经结丹,长乐城藏龙卧虎之地,他丫来长乐城救人,还不是来送人头!真是气死她了,能力不足就别送死啊。难不成他丫想自豪地来一句“我是凭本事送的人头”?

赵芙发愁着,连耳畔声音什么时候消失的都不清楚。

怎么办?

后天谢远那傻子就要来送人头了!!!

她非修士,无法用传送符,不然可以将这个消息送到谢远手里。

难不成要她眼睁睁地看着谢远送死?

谢家人难道都傻了吗?谢远那货什么水平,也会把他放出来救人?

谢家疯了?还是说谢家已经没人了?!

我去,堂堂天魔岛五大家族之一的谢家,会没人?!

难不成天魔岛出事了?

赵芙紧张之下,联想了一大堆。

她开始担心赵兴、赵胜、元右他们,又想到自己身世,赵芙颓然坐在了床上。

章节目录 第99章 不是人做的 直到天际透白,赵芙再也呆不住,往楼下走。

为免别人起疑,假托自己还愿,将长乐城外所有的庙宇打听了一遍。

城外蒙山庙,距离长乐城有两天的路程,这也是在有代步工具的基础上。

赵芙一听之下心跳就快了。

两天!

那伙人伏杀谢远他们就在后天,她赶去还来得及?大概替谢远收尸是来得及的。

没时间好浪费的赵芙,当下返回屋内,从谢无忌给的一堆东西中取了一张人皮面具,换了衣衫,化作一青年男子。

迅速赶往临街,租了一头便于山间奔驰,速度最快的苍蹄角马。押金十块中品灵石,租金三块中品灵石租五天。又花了两块下品灵石买了长乐城及附属势力范围舆图。若非犄角长翼骜牛属于非租品,赵芙真的会不计代价租下。

既然决定了,就要尽到最大努力。

幸好她自虎魂荷包取灵石时同修士手段无差,都似无中生有。看到的人只道她是隐藏了修为,没起其他心思。若真的是普通凡人拿出中品灵石,那十之八九是要被人盯上的。

出了长乐城,赵芙没有直奔蒙山庙,而是在城外绕了约莫一个时辰。见无人尾随,就按舆图中的路径,趁无人注意,即往蒙山庙赶去。

一日疾驰,苍蹄角马耐力佳,奔驰间也较平稳。一心赶路的赵芙根本没有心思管自己会不会疲累。

直到半夜,赵芙见苍蹄角马有疲惫迹象,才停下休息。

这是她第一次荒野夜宿,根本没有其他感觉。于地势平缓处找了棵高大结实的树,拴住苍蹄角马,喂了马粮,自己爬上树闭目养神,小憩半刻。

她真的没时间浪费。

等苍蹄角马恢复些,天还没亮,赵芙不管,继续赶路。

如此,直到次日日落,前方矮丘上,蒙山庙在望。

赵芙下了角马,解了角马束缚,任由其撒蹄子跑了。

天色一寸寸黑下来。

赵芙深深吸了口气,于僻静处再次手脚利落地换装。

今天就是那晚听到的伏杀日,眼前蒙山庙看着还算安静,无非两个结果:伏杀还没开始,或者,已经结束。

谢远啊谢远,希望你在天之灵,保佑我没有迟到啊。

不对!

赵芙呸呸了几声,决定重新来过:谢远啊谢远,希望你福大命大,等着本姑娘救你于水火啊!

赵芙匆匆走了几步,稍一犹豫,将食指伸到嘴边一咬,见鲜红开始浸染上符文。赵芙将敛息符往身上一贴。

敛息符是自己压箱底的珍藏,可以躲避化神修为的神识探查,她身上总共才两张,用一张少一张啊。

......

十万大山,一处华美殿落。

李景然端详着博物架上一盏青铜古灯。

这是他自悉灵洞花了代价求来的神通宝物,幻天宝灯。

灯焰上一簇幽蓝无风摇曳,往外一圈一圈散发着淡蓝光晕。光晕散发却不逸失,散发至三丈远,似撞上了什么又退回来。如此,返回的光晕与散发的重重叠叠,形成一圈波纹状光幕。

突然,安静的火焰急促跳动,连带着渐渐凝实的波纹也不稳起来。

李景然依然袖手背后,对这一幕无动无衷。

门外有人求见,是东林。

李景然挥了挥袖,门应之开启。

东林俯首拜后便禀道:“公子,少主果然出手了,不过没得逞。我们的人只拦截到谢无忌,赵姑娘暂时下落不明。不过无妨,接下去,我们会——”

李景然摆了摆手,示意东林不需再说下去。

“你看。”李景然用手一指波纹光幕。

东林抬头一看,顿时楞了。

跳动的幽焰渐渐平静下来,波纹抖动如潮消退平息,光幕凝实如镜。

里头映现出一着淡绿衣衫女子,在山径上脚步匆匆。

这人影不是赵芙又是谁?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东林仔细搜寻着赵芙身处的环境,欲再探究竟时,绿衫女子忽然间消失。紧接着光镜剧烈抖动、裂痕如织,眨眼间解体,化成一缕缕幽蓝光芒,散逸消失。

“总是给人惊喜啊。”李景然对着消散的光镜叹了一句。浑不在意的扬袖熄了矮了一大截,只剩光秃秃灯焰头上一豆火焰。

“这?”东林心中一惊。

“应该是高阶符箓。”李景然想了想道。

“赵姑娘又非修士——”东林想不明白。

凡人是无法使用符篆的,这谁都知道。

光镜里最后一段时间显示的是赵芙背影,是以李景然与东林并不知道赵芙是如何消失的。

“这就是她最大的秘密了。”李景然微微一笑。

东林瞬间明白了,大公子对此女最大的兴趣,可能就在于此。

“公子,这山形地貌,看着与长乐城周围相似。”东林道,“豹隆他们在临城,与长乐城相距不远——”

“不必。”李景然打断东林的建议,“不要打草惊蛇,她既然喜欢玩,那就陪她玩。”李景然露出一抹玩味的笑。

“公子?”

“有合适的人选了。”李景然道。

东林头一低,不再说话。作为李景然的左膀右臂,东林很清楚李景然一派的势力。

他们在长乐城实力薄弱,基本没有堪用的。但公子拒绝了他的提议,有合适的人选,难道,公子暗中又发展了他不知晓的势力?

“等你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呵呵,真的很期待你的反应啊。”李景然不知想到了什么,显得很高兴,并没有留意到东林的神情。

......

蒙山庙门大开着,刚好省了她想法子进去的时间,里头情形一目了然。

谢远他丫果然,嗯,福大命大差一点。

没死,却成了人家的阶下囚。

谢远与四名天魔岛民横七竖八地躺着,表情狰狞,似忍受着某种痛苦。

一拨人正被盘问,等着被灭口。

伏杀他们的,一共六位长乐城修士。逼问谢远他们的人,声音平稳,正是那天夜里听到的禀告者,不过此时对方声音透着狠厉。

赵芙长叹一声,她来得真尴尬。

再早一点还能示警,再晚一点就直接替谢远收尸,没她什么事了。

早不早晚不晚的,偏偏碰着如此时刻。这种刀下夺人的活,花大力气大代价的,真不是人做的!没错,该是修士做的。

废话,从一堆修士手下抢人,是她凡人赵芙能做的事吗?

唉,她赵芙今日要逆天了!

虽然知道那六名修士听不见,赵芙还是放轻了脚步,轻手轻脚步步接近失去行动能力的谢远。

章节目录 第100章 做人要专业 咬牙忍着的谢远突然惊呼出声。

六名长乐城修士顿时看过来。这死鸭子嘴硬的魔教余孽难道扛不住了?

“本道这九幽玄煞滋味如何?从实招来,本道给你个痛快!”

谢远翻了个白眼。

九幽玄煞算个求求,不要自作多情好吗?

他惊呼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谢远眉峰再次古怪地缩成一团,强忍着后背的麻酥痒意!

尼玛!他不怕死不怕痛,就怕被挠痒!

谁在背后挠他?找到了他的弱点!

我去,这折磨人的手法怎么如此熟悉!

谢远强忍住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呼声。

而旁观者们误以为自己的惩罚手段开始见效,得意洋洋起来。

“钥牌在哪?到底说不说,再不说,本道就不客气了!”威胁再一次。

谢远身体猛地一僵,如僵硬的咸鱼猛地一抖一缩,眼珠子瞪得老大。

旁边的几个天魔岛民纷纷出声:“谢远,挺住,不能怂!”

谢远哭笑不得。

当然不是因为他怂了,而是因为背后的挠痒痒突然变成了几个字——有人在他背后写字!

从背部传来痒意时,谢远的心就活了。

明明他背后没有人,所以——

他想到了很多种可能,直到那几个字出现!

他简直要泪流满面。

男子汉大丈夫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激动处!

谢远接连吞咽了几口唾沫,好不容易压制了起伏的喘气,声音都有些哽:“老子,老子是那种人吗!”

因着情绪激动,这原本霸道嚣张的话说得毫无底气,再加上哽音,这就很让人以为这小子是怂得快哭了!

尼玛,丢人!老子耻与你谢远为伍!

旁边的几个岛民怒目,就差一口唾沫星子过去。

看懂了同伴眼神杀的谢远欲哭无泪,我好冤好吗!

隐形人赵芙见目的达到——谢远已会意,就开始转移阵地,至于谢远被同伴误解,那就不关她的事了。

直到其他几位天魔难民仿佛被雷电了一般,接二连三咸鱼挺身般一震,然后齐齐相互一望,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闪而逝的惊诧,然后,同时看向已恢复平静的谢远。

原来如此!

兄弟,是我们误会你了!

他们都先后被写了字!

谢远长长叹了口气,那样子就仿佛是举手投降,从实招来,一副说来话长的开端。

兄弟,不要装了,我们都已经知道了!天魔岛难民齐齐哼声。

赵芙有点犯难,招呼打好了,那么她要怎么从一堆虎视眈眈的眼珠底子下救人?

从逼供的言辞来看,这一群参与伏杀的长乐城修士,似乎与城主府并非同一条心。不然抓了人直接往城主府里一扔,自有专业人士来完成对谢远的的刑讯逼供。

但是他们没有,反而在这蒙山庙中,逼问谢远他们。

这说明,谢远他们身上有什么有价值之物,这一群人并不想与城主府共享。

关于这个的念头一闪而过,赵芙没有继续深入思忖这个问题的打算。眼下谢远他们行动力为零,她要怎么救?

得了,还是上天魔岛特色吧。

她这趟出岛,其他东西带得不多,就害人的东西多。没办法,防人之心不可无嘛。世界那么大,她想去看看,没有傍身手段她赵芙没有安全感。

就在赵芙准备丹杀时,谢远突然破口骂了起来:“离渊大陆什么时候不要脸,出动两位元婴大能围杀,真看得起我等,看来离渊大陆是要与我天魔岛看齐,竞争厚颜无敌第一宝座了!”

这一群人里,有元婴修士?!

赵芙心中一凛,看向谢远。

谢远一双大眼看着对方一行人似笑非笑,唇角却违和地紧抿着,嘲骂中带了异样的严肃。

谢远看不到她,也感受不到她,但赵芙知道,谢远这是在说给自己听。

她手中的丹杀,爆炸的威力及毒性,让元婴以下生存率十不存一;但对元婴及以上,效果却大打折扣。本来她还想以自身为饵,声东击西地引那群长乐城修士到一处,避免谢远他们被丹杀波及到。反正经验证明,丹杀对她无效。

场中既然有元婴修士,那么这第一计划就得放弃。不然打草惊蛇,人没救到,连自己也搭进去就是赔本买卖了。

本来杀人害命,丹杀加符老儿给的嗜血就是最佳组合。丹杀爆炸后,纵是元婴修士,也会有伤口。前阵子追逐她的元婴妖修在丹杀下也是皮开肉绽,妖修还占了肉身强悍的便利,元婴人修在丹杀下情况应该更会惨些。

有伤口,就会有血液,在敛息符的帮助下,她将嗜血那么一洒。嗜血见血而入,嘿嘿,有谁不中招!

嗜血的威力,连化神都忌惮。区区元婴,又岂能在中了嗜血后幸存!

可惜啊,她不能拿自己小命冒险。

虽然,丹杀对她无效,嗜血撒出去,不小心沾到自己眼里之类,那自己小命岂不是也玩完。嗜血的媒介可不拘泥于血液,凡体液均可的。她可不认为,自己能强悍过化神不惧嗜血。

“魔教余孽,岂配论正义!”在场唯一的女修冷声道,正是赵芙那晚听到的女声,“无论何种手段,只要能拿下你们魔教余孽,都是光彩!快说,出入万介湖秘境的钥令到底藏在何处?”

谢远呸了一声:“离渊丑妇,岂配跟爷说话!码德,长得这么丑还出来吓人,你们知不知道,爷本来想招了,但一看见这夜叉之妇,想招的心思跟屁一样,一放就没了。我说你们离渊人怎么搞的,想达到目的,怎么着得运些美人计之类。难道你们没听说过,若为美人故,一切皆可抛?!不专业啊!”

那面容姣好的女修何时被如此诋毁过,勃然大怒,一脸凶戾,简直要择人而噬。

也不见任何动作,谢远身体突地冲向庙墙,狠狠砸入,又被无形之力拔出,重重砸在地上,破开一大坑,掀起老高尘土。

赵芙早在谢远冲口而出时,闪身躲到一旁,以免受池鱼之殃。

此时谢远唇角鲜红淋漓,身上暴露在外的皮肤纷纷绽裂,咸鱼一样的谢远在坑里几下抽搐,约莫是疼的。

即便受了如此重伤,谢远仍旧笑着咳着。

赵芙忍不住心里腹诽:叫你丫嘴贱!不会忍一忍嘛。不对,谢远怎么说也是斯文人,这丫何时嘴毒如此?难不成是故意的?

如果是故意的,谢远为何要这么做,为何要自讨苦吃?不是已经知道她来了吗?不是已经知道她在想办法救他们了吗?

“哈哈!”谢远啐了一口血沫,纵声大笑,“丑人多作怪,古人诚不欺我!夜叉妇,有本事将爷打死啊!”

女修果然按讷不住,谢远的身体再次被飞起,哐当,哐当,巨大的声响中,扬起更大的尘烟。

被烟尘波及到的赵芙忽然灵光一闪,想到荷包中的一物,难不成谢远是这个打算?

章节目录 第101章 那滋味太美 谢远性子有时犯贱得很,肉身的折磨并不会让他闭嘴。但贱归贱,谢远不傻啊,能养精蓄锐免遭皮肉之苦地呆着,谁没事耍嘴皮子上赶着找抽?

赵芙现在确定谢远是故意的,是有目的的。奈何他们不能正常交流,她能直接写字询问,然谢远不能直白地告诉她。

想当年,她和谢远,好歹也是心有灵犀游戏的最佳组合。难不成多年不玩,生疏了?

不会,谢远什么性子她还会不知道,他丫肯定是这个用意!

赵芙确定,肯定以及一定。

可那玩意儿,谢远怎么知道她会随身携带?

赵芙狠狠瞪了谢远一眼,内心有种被窥伺秘密的小羞耻。

切,同是天上人间客,果然某些方面心有灵犀一点通。

她荷包中的玩意是粉末状,要不被人怀疑地运用,这满屋烟尘的确是最理想的环境。

只是——

那玩意儿无解药啊,不对,确切地说,是她身上携带的害人防身用品,轻重缓急都有,就是全都无解药。

赵芙想着之后一屋子的群魔乱舞,有伤风化有木有?

但眼下也只有使用那玩意儿,谁让对方有元婴修士呢!

不过关系也不大,那玩意儿她虽然没有解药,但她有三清丹露,清心清欲清神三清,是赵芙随身携带平常用来提神的,绝对可以让红尘梦中招者轻易脱困。

赵芙猥琐地摸出一粉红丹瓶,这明晃晃的艳粉色不是骚,简直是明骚!与众不同的颜色在告诉人们,它的与众不同。

丹瓶里的粉末却是白色,随着瓶口的开启,无声飘了出来,就这么混入满屋烟尘中。

赵芙从前尝过它的滋味,在她十五岁及笄那一天。那滋味太美,满世界都是她喜欢的小哥哥,你敢想的,不敢想的,各种款,嘿嘿。

正当她乐不思蜀时,她出师不利,运气不好,被赵胜发现了。不得已十八般装乖卖可怜手段齐上,好不容易才让赵胜放弃没收的打算。

不过嘛,及笄之后她就被允许自由出入天上人间了。幻境再美好,哪有天上人间来得有血有肉有手感,嘿嘿。

也是因为她体质从小就有异,这红尘梦对她的作用百不存一。凡人也好,修士也罢,除非你境界足够高,神魂强大得逆天,否则大多身陷这红尘梦不可自拔。

红尘梦勾起你心底最原始的欲望,幻化你最想要的场景,栩栩如生,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至于赵芙和谢远为何知道元婴修士会对红尘梦没有抵抗力,那自然是得自多次恶作剧试验的结论。毕竟,暗搓搓地观看那些或童心未泯或道貌岸然或冰清玉洁或猥琐恶心的元婴大能们沉浸在红尘梦中的表现,那也是一种打发时间的乐趣。

谢远和天魔岛民有伤在身,虚弱的他们开始先进入状态,等长乐城修士察觉到不对时已经来不及。

等到最后一位元婴修士,那位女修陷入状态,面对一屋子各种奇形怪状,赵芙并没有心思欣赏,她打算用噬血解决这一切。

不然除了噬血,她还真的没有其他好的杀人灭口法子了。

区区凡人,如何敢近身结丹强者、元婴大能。要知道修士的本能反应,恐怖得很。

将谢远他们拖出蒙山庙外,他们有伤在身,加上噬血见血即入,以防万一还是先将他们都弄出去。

还好赵芙并非四体不勤之人,还是有点力气。也不管那谢远及四名岛民在那哼哼唧唧,各种销魂。

来不及喘口气,赵芙迅速跑回庙内,谁知道这群长乐城修士神魂强不强呢,万一有人早早挣脱出来,后顾不堪设想。为免夜长梦多,早解决早安心。

赵芙取出噬血,又用了一张疾风符。小心地避开自己伤口,借符篆之力,将噬血送到长乐城那一堆修士中。

看着那六名长乐城修士狰狞、倒地、安静。在致美的梦中痛苦地结束,便宜你们了!

赵芙又在门口等了片刻,直到那些尸身因中噬血之故渐渐变形,才终于放下心来。

赵芙心里有些异样,觉得心跳有点快。

仔细想了想,这好像是她第一次亲自动手杀人。

自嘲一笑,她可真厉害,区区凡人,一杀就杀了六位修士,其中两位还是元婴大能。

这战绩,前无古人?

赵芙摇了摇头,回身走向谢远。

见他丫的一口水揦子,一脸猥琐笑意,赵芙哼了声,踢了他一脚。可能刚好踢到他伤处,迷蒙的谢远哼哼几声。

拖过谢远,赵芙摸出一瓶三清丹露,三下五除二地撒了一些在谢远脸上。

“笙笙。”恢复神智的谢远大喜,对着空气傻笑,没办法,他看不见赵芙。

赵芙没空管他,丢给他一把丹瓶后,又对剩下的四名岛民如法炮制。

“笙笙,我好想你啊,求见真身啊!”谢远不客气吞了一瓶有用的丹药,不及调息便嗷嗷叫道,“笙笙你胆子也忒大了,竟敢独自出岛,你不知道你家那位急成啥样了,天魔岛成日阴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见赵芙不搭理,谢远叫得更起劲:“笙笙,你好狠的心,枉我千里迢迢地来找你,你也不现身让我看一眼!”

“闭嘴!”赵芙忍无可忍,啪的一脚踹在谢远胸口,“你丫找我?我怎么听说是来救谢观的?你吖有力气说话还不如留着力气疗伤!”赵芙拣起剩下的丹瓶扔给其他岛民,“你们抓紧时间恢复下,这里并不安全。”

四名岛民推辞道:“多谢赵姑娘相救,丹药我们有,不敢浪费姑娘珍藏。”各自取出随身带的丹药吞了,盘膝调息。

赵芙也不多话,将散乱的丹瓶重新拣回来放进虎魂荷包。

“笙笙,我真的真的好想你啊!”谢远犹自嘴硬,对着发出声音的空气处,目光炯炯,“就让我看一下好不好,就一下下,看你无恙我就放心了啊。”

“滚!”赵芙豪不留情再赐一脚,“本姑奶奶好得很,不好能把你们救出来!你丫有话直说,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

谢远涎着脸,讨好道:“笙笙你看,先前我们心有灵犀,配合堪称完美。我们现在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多不匹配啊,你那敛息符赏赐一张呗,也好让你我做一对隐形的志同道合之士!”

就知道他丫没安好心,敢情惦记上了她的敛息符。

想都别想,这可是她镇荷包压箱底的!

“多日不见,阿远你皮痒了?!”赵芙冷哼,“修为没见长,敢情全长嘴皮子上了,欠抽!早知道就让那离渊女修再多赏赐你几下!”

“别!”谢远一副好怕怕模样,仿佛怕了赵芙的威胁一般,也不插科打诨了,盘膝打坐调息。

长乐城修士陨落,下在他们身上的禁制自然解了,不过一些隐留的后患还是越快处理越好。伤势在服用丹药后得到抑制,不过要完全康复,那肯定需要时间。

赵芙站在远处,默默替他们护法。

天已经很黑了,风也大,不过依然没有月。整个山上黑沉沉的,气氛并不好。

等谢远再次睁眼,叫了一声笙笙,得到回应后才放心。之后走入庙内,过了一会才出来。

赵芙知道这丫的是去毁尸灭迹去了。

毁尸灭迹这种事恶心,她懒得脏手。

“笙笙,跟我回去吧。”谢远站在庙前大桦树下,对着树下一方空气轻声道。

章节目录 第102章 不是一个人 谢远看不见她,但他的眼神很认真。

谁都知道赵芙的梦想,作为纨绔小组成员之一的谢远更是清楚,出天魔岛是赵芙梦寐以求的夙愿。

他却对她说,回去。

虽是陈述句,但透着商量的口吻。

风过大桦树,一阵树叶哗哗声,更衬得树下安静。

良久,赵芙才出声:“我还没想好。”有点讷讷,以及迷茫。

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赵兴。

“有什么好想的,离渊大陆你也见识过了,危机重重,随时都有性命之虞,哪有岛上安全。”谢远急道,他可不想对赵芙硬来。

“你不会明白的。”赵芙叹了口气。

确实,谢远不会明白她的难处。

她不是赵兴之女,天魔岛至于她——唉,一言难尽。不过,她对天魔岛无隔阂,一切皆在于赵兴的看法。

要是回去了,再被赶出来,那就太那啥了!还不如暂时在这离渊大陆浪着,去天运宗看看情况,等哪天她鼓足了勇气,小命又还在时就回岛上跟赵兴坦白吧。

“我明白,我都明白的。”谢远在那争辩,“我知道笙笙你怎么想的,只是现在情况不太好,你先回岛上,等哪天都准备好了,我们再来离渊大陆啊?”

赵芙白了一眼,当她三岁小儿呢,拿这种话哄她。

当然谢远看不见,急得在树下来回不停走,想着怎么说服赵芙,实在不行那就只好硬来了。

打定主意,谢远也不急了,停下脚步笑眯眯:“笙笙,你跟我玩躲猫猫好玩呢?”

去你丫的躲猫猫!

赵芙没想跟这种幼稚鬼搭话。

“讲真,我是真的想你啊。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咱们这都多少年没见了啊?你真的忍心让我对着空气说话啊?我说,笙笙你不现身,该不会是不舍得浪费剩下的敛息符时效吧?”

赵芙哼了一声。

“得,还真被我猜对了。”谢远无奈。他是真的无奈,赵芙不现身,他想来硬的,也根本无从下手啊。

出于对赵芙安全的考虑,不论是出于赵胜吩咐,还是与赵芙的情分,谢远都想带赵芙回去。若赵芙反抗,他也会选择对赵芙来硬的。只要活着,来离渊大陆总有机会。眼下情况实在不太好。

并不知晓谢远打算的赵芙却是想到了一件事:“怎么是你们来救谢观?”

“我们是临时起意的,得了消息从溪山赶来的。”谢远实话实说。

“傻缺!”赵芙骂了一句,“就你这样还闯荡离渊大陆!”完全是送人头。

谢远摸了摸后脑勺,尴尬地呵呵。

“接下来呢?”赵芙道。

“送笙笙回去啊。”谢远理所当然开口。

“得,不劳烦大驾,我自己会回去,省的被你们坑。”赵芙毒舌不饶人。

“笙笙!”谢远跳脚,“伤口还疼着呢,这一把盐一把盐地撒下来,让不让人活了?”

“这不活得好好的吗?”赵芙冷笑,“这么点盐就受不了?天魔岛别的不多,就盐多。我看你这记性还不够长!”

“好吧好吧,这次是我冲动了,笙笙口下留情。”谢远颓然。

赵芙嘁了一声以示不屑。

“笙笙是怎么来到这里的?”谢远好奇道。

赵芙一介凡人,从天魔岛到这里,脚程也太快了吧?

赵芙沉默。

她想到了谢无忌,心口又揪拢似得难受,连呼吸也艰难起来。

“笙笙?”久久听不到回应,谢远急了,“你在吗?”到最后小心翼翼得连声音都发抖了。

若是赵芙就此离去——谢远不敢想,不要说怎么同赵胜交代,便是自己心里这一关,他也过不了。

赵芙轻叹。

谢远耳尖,心稍稍落地,遂又小心讨好道:“笙笙,你是不是碰到什么事了?”

自从谢无忌扔下她,独自去面对危险后,赵芙就一直憋着。憋到现在,一直没发泄出来的赵芙,听到谢远如此相问,差点控制不住地哭出声,但她忍住了,攥紧拳头生生忍住了。

纵是无声,谢远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大桦树下的异常。

“笙笙,有什么事我们一起想办法,一起解决啊。”谢远轻轻道,“你想啊,你不是一个人啊,你还有长老,有大公子,有我,有元右他们啊。我们这么多人,肯定会有办法的,再困难的事,总有办法解决的不是。笙笙,你要是不愿跟我说,那我们回去,你可以跟长老他们说,跟大公子说,跟元右他们——”谢远循循善诱。

“不要说了!”赵芙哽着声音打断,顿了顿又道,“我暂时不会回去。”

谢远张了张嘴又闭上,闷声不响,眼里尽是无奈、着急以及疼惜。赵芙不现身他心总不安,难不成赵芙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受伤了?

“笙笙,其他的我们先不说,你就让我看下有没事啊?”谢远近乎央求。

见谢远一脸关切担忧之色,赵芙没有拿腔:“你不要想东想西的,我好得很。”

“见过了才知道。”

“他们差不多了吗?”赵芙看了看其他几个人,“我们快些离开吧,我总感觉这里不安全。”

这话题转移的,谢远唯有苦笑。

四位天魔岛民倒也应景,在赵芙问话后先后结束调息起身。

“既然如此,我们先离开这里。”谢远无奈道。

“长乐城现在查的很严,你们还是不要进城了。”赵芙想了想道,“谢观的事,还是从长计议吧,你们不要在冒险了。”

谢远摇摇头:“不会了,家里来谈判的人应该也快到了。”

“这么快?”赵芙有些诧异,“人手足够吗,会不会有问题?”

谢家怎么说也是天魔岛一方势力,长乐城贴榜又不赶紧杀绝的做派除了下饵钓鱼作用外,又何尝没有与谢家谈判的意思。

谈判,即是交易,无非好处大小问题。

“应该没问题。”谢远道,“因溪山的事,岛上不少势力早前就赶来了。其实我这次提前一步来长乐城试试,就是不想浪费钥令。”

“钥令?”赵芙感觉有些耳熟,是了,先前折磨谢远的离渊女修就提到过,万介湖钥令。

谢远嗯了声:“溪山万介湖秘境开启在即,凭钥令才能出入。长乐城此番贴榜,无非是想要钥令罢了。”

若是平常,谢观他们被俘,怕是早被离渊修士杀了吧,谢远想着。

“万介湖秘境牵涉极大,眼下,离渊大陆、十万大山、我们天魔岛诸多势力都在溪山附近,对了,据说北渊君山也会插一脚。溪山离长乐城并不远,笙笙——”谢远担忧道,抓紧一切说服赵芙回天魔岛。

“再说吧。”赵芙默了默,她不是形势不分之人。

谢远大喜。赵芙虽没答应,但从一开始的一口回绝到现在的松口,这说明有戏。

“笙笙——”谢远刚想趁热打铁,忽而脸色一变。

蒙山庙前的四位岛民也是齐齐一震,脸色变得难堪。

“赵姑娘,快走!”其中一人道。

“来不及了。”谢远冷声。

赵芙紧张道:“有人来了?”

“是离渊修士。”谢远沉声。

章节目录 第103章 玩,是她会玩 七八道光亮,划破黎明的黑暗;破空声在这寂静的夜空突兀。

极快!

根本不容谢远他们做出多少反应。

“笙笙,我们拖住他们,你赶紧走!”谢远安排道。

“我有分寸。”赵芙说了一句。

“笙笙。”谢远担忧地看了眼大桦树下,与四名天魔岛民第一时间做出应对,远离大桦树,远离蒙山庙。

修士斗法,凡人近身几乎就是炮灰。他不可能让赵芙遭受池鱼灭顶之灾。

谢远心中无比庆幸,幸好赵芙没有拿掉敛息符。只要对方没有化神修士,赵芙离开这里没问题,怕就怕赵芙插手。

赵芙一向主意正,不是他三言两语能说得通的。

至于他们自身的生死,谢远显然没有考虑那么多。

修道本就各凭本事,各尽所能,各得生死。

七道光芒扑来,双方一照面就缠斗上了,根本不问是非。可见,对方很清楚谢远他们的身份。

五对五,离渊修士中有两位并不直接出手,而是掠阵。饶是如此,一战过后还未恢复的谢远他们也撑得勉强。

赵芙发现,掠阵的两位离渊修士中,一着湛蓝袍服的青年相当引人注目。双方混战,青年并没身处战圈,然全局场面几乎为他所主导。

青年出手的次数并不多,多是为附近一位黄衫女修掠阵。按照赵芙的经验,蓝袍至少元婴中期修为。

黄衫女修的对手是天魔岛一位结丹中期男子,白净的年轻人,沉稳老练。黄衫女修却是出手狠辣,招招逼人。不知是临敌经验不足,还是修为上的差异,黄衫女修有两三次出现疏漏,所幸青年都会第一时间帮女修圆回来。

此举,就像长辈带着族中弟子试炼一般。

赵芙知道,不需要太长时间,有伤在身的谢远他们必然只有一个结果。

修士斗法之地与她距离甚远,斗法激烈,她躲避都来不及,根本无法近身去帮谢远他们。蒙山庙的幸运只有一次。

怎么办?

赵芙着急了。

自己辛辛苦苦冒险将谢远他们救了回来,难道要再次眼睁睁地看着谢远他们落入敌手?

就在赵芙着急,一声惨呼,白净年轻人从半空中被一道白光击中撞飞,直直往蒙山庙方向跌落。

赵芙心中灵光忽得一闪。

没法子,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她就赌一赌离渊修士所谓的“悯心”。离渊说天魔岛杀凡人不眨眼,那么你们自己呢?

赵芙往庙后跑去。

赵芙跑动的同时,控场的青年似乎觉察到什么,神识往蒙山庙方向扫来。

几乎同时,被击飞的天魔岛民砸塌了蒙山庙。

在尘土飞扬间,“啊!”的一声惊呼。

正竭力周旋的谢远心猛地一跳。

是赵芙!

谢远咬牙,拼着自爆本命法宝,挡住对方攻击,想回身赶回救赵芙。

赵芙此时早已撕掉敛息符,在跌落的天魔岛民身畔惊慌失措。

赵芙一脸惊恐,无助怔愣,就像她原本藏身在此,却被突如其来的天降飞人,房屋倒塌弄得不知所以,吓坏了。

受伤跌落的白净年轻人,乍见赵芙出现在自己身旁,本能地一惊,又见赵芙这番模样,还道真是自己原因将赵芙暴露出来。

白净年轻人自责不已,咬牙站起,想掩护赵芙撤退。见赵芙魂不守舍,刚想出声安慰,忽听赵芙低语一声,白净年轻人眸中错愕一闪而过。

与此同时,谢远他们边打边往蒙山庙方向退。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离渊掠阵的青年出声时,白净的天魔岛民忽地一把擒住赵芙,狞笑道:“放我们走,不然杀了她!”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场中斗法一时缓了下来。

“救我,救——”赵芙看向离渊青年尖声哭喊,奈何嗓子被箍,声音嘶哑。

“袁四!”谢远喝了声。

叫袁四的白净年轻人恍若未闻,紧紧盯着对方青年。

青年摆了摆手,场中斗法暂停。

谢远他们见机地与袁四汇合,却与之保持一定距离。说实在的,谢远真的不清楚袁四这闹得是哪一出!

难不成袁四畏死,想杀赵芙?可拿赵芙性命威胁对方又是几个意思?

谢远慌归慌,心里却按住了冲动,传音询问袁四。

在得到袁四的答复后,谢远视线微凝,却不敢看向赵芙方向,怕自己情绪一个不稳,暴露问题。

青年身旁的黄衫女子四下一扫,唇角扬起无声的笑。

只见被天魔岛拿做人质的女子,一身淡绿衫裙,看上去十八九岁模样,身段婀娜。此刻脸色惨白,一双大眼中充斥着惊恐。

黄衫女子斟酌着打量一番,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你是谁?”黄衫女子向前几步道,声音清脆如铃。

“别过来,再过来,我杀了她!”见对方往前,袁四带着赵芙跟着往后退。

“陆兄,这女子出现得诡异,说不定和魔教余孽是同伙,一同杀了便是。”后头一虬髯大汉皱眉道。

陆渊,正是赵芙求救的离渊青年,皱眉沉吟。

陆渊神识在赵芙身上来回扫了个遍,发现对方的确是一位真真实实的凡人。可在斗法间隙,他分明用神识查探过方圆五十里,根本没有人潜藏。

这突然出现的凡人是谁?为何会躲在蒙山庙后?难不成之前没发现,是因为这蒙山庙有古怪?眼下蒙山庙已倒塌,探查价值也不大了。

“陆师叔,”黄衫女子开口道,“她是凡人,我们可不好滥杀无辜。”声音糯软,似乎有央求之意。

赵芙闻言大喜。这黄衫女子如此助力,简直是自己命中贵人。

“说啊,你到底是谁,为何孤身一人深更半夜在此?”黄衫娇喝一声。

“我,我是西山镇人士。我,我——”绿裳少女颊上渐渐飞霞,赧然以及窘迫不言而喻。见黄衫女子似乎要丧失耐心模样,赵芙咬了咬牙:“我,我与谢郎约好在此碰面。”却没再说下去,一脸羞愤。

然言下之意,离渊一众修士都懂了。

不外乎一出私奔之戏。

见她携着细软,一身富家千金装扮,神识之下是毫无修为的普通人。这与她亲口说的,看上去似乎紊和,没什么破绽。

“谢郎?”黄山女子俏目一转,拖成长音,感兴趣道,“哪个谢郎,可是你身旁那个谢郎?”视线转向谢远。

“不是他。”赵芙垂下眉目,颊上已是红霞铺满,似乎羞愤异常,无脸面对黄衫女子的取笑。忽而,赵芙抬头,声音认真而又渴望:“姑娘,求求姑娘救救我!”

谢远在一旁,心中五味陈杂。一方面感慨赵芙这信手拈来的演技,一方面又悲哀自身处境,竟需靠不是修士的赵芙来周全。待听得赵芙说“谢郎”时,心中一动,待听她一句“不是他”时,谢远苦笑一番。

玩,是她会玩!

章节目录 第104章 腿软站不住 “天快亮了。”虬髯汉子看了看天色,又看向陆渊,“尽快决定吧。”似在顾虑什么。

陆渊点了点头,正待说话。

“陆师兄,不能放他们走。魔教余孽,人人杀之,岂能为一凡人放虎归山!”一黑脸汉子生怕陆渊做出不好决定,忙道。

陆渊视线随意一扫,见对面绿裳少女气息微弱,奄奄一息,与之前尖声求救完全不同,似乎袁四伤到了她。的确,她不过一普通凡人,修士杀她,如踩蚂蚁一般轻而易举。

似感应到陆渊视线,绿裳少女艰难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头去,大眼无神空洞,似乎完全认命。

陆渊心下迟疑。

“陆师叔,”黄衫女子凑过身来,“只要我们本事足够,魔教余孽总有一日会落到我们手里。可无辜的人,一旦死了,可活不过来。”

“邵敏你!”黑脸汉子不悦,“陆师兄,邵敏小孩子家家,她的话不要当真。”

“陆师叔!你听听他说的什么话。”邵敏委屈地撇了撇嘴,眼底泛起一丝冷笑,一闪即没。

“好了。”

陆渊摆手制止争议,凝眉冷道:“放下她,你们走!”是对谢远一干人说的。

黑脸汉子顿时脸色更黑,虬髯大汉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

黄衫女子唇角露出一丝小得意。

赵芙猛地抬头,茫然的眸中逐渐浮现光亮,唇角哆哆嗦嗦的一张一合。

不过陆渊知道她的意思,那绿裳少女是在向他道谢。

袁四警觉地拿捏着赵芙,与谢远他们步步后退,起落间,渐渐退出离渊修士的攻击范围。

“不要耍花招!”陆渊不悦,沉声喝道,“放下她!”

袁四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们就要离开,救了他们的赵芙要怎么办?

若事后赵芙的身份被对方知道,肯定死路一条。

让赵芙的命换他的,他做不到!大丈夫死了就死了,要赵姑娘替他们死算什么!

袁四拿捏赵芙的手不自觉地微微一抖,他打算放弃赵芙的计划,同对面的离渊修士拼了。

赵芙似感受到他的犹豫,猛地挣扎,哭叫起来:“放开我,放开我,放我下来!”

谢远咬了咬牙,传音道:“笙笙,袁四带你走,我们断后。”

赵芙的声音戛然而止,似被呛住,紧接着一阵剧烈咳嗽。

她死死盯着谢远,似垂死之人的惊恐以及怨恨,一字一顿:“我死了,你们也活不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谢远听出了她的意思。

他若敢在最后关头真的不配合,真的敢断后,坏她辛辛苦苦演的这出戏,那她也不会独活!

她在威胁他!

远处,黄衫女子眼睛微微眯着,似乎看戏一般看得津津有味。

陆渊的耐心似被耗尽,扬袖就要动手。

就在这一瞬间,袁四左手一用力,掷出了绿裳少女,同时身形疾退,同谢远他们一道飞上祭出的飞舟。

飞舟如一道流光,在始露霞色的天际中远去。

谢远猛地一拳砸在船舷。

袁四看着自己的左手,闷声不响,眼神有些恍惚。其他几人也都一脸黯然。

飞舟上,沉默得可怕。

......

袁四这一掷没有留手,实打实地,为了遮掩赵芙身份。

半空中被飞得晕头晕脑的赵芙惊呼还没结束,一道柔和的力量拖住了她,紧接着,她落到了地上。

是陆渊。

赵芙感激地道了声谢。

扑通,不是陆渊以为地站着,赵芙身子一软,歪倒在地。

为了这场戏更真实,袁四一直没有手下留情,她在袁四手中的的确确受了伤,内腑有出血迹象,经脉淤滞,颈骨隐裂。

她实在有些站不住,也就顺其自然地不勉强自己。

“受伤了?”邵敏走了过来。

赵芙挣扎着要站起,却怎么努力也不行。她声带惶恐:“我,我腿软。”

邵敏呵呵一笑:“原来是吓得啊。”

陆渊疑惑地看了眼邵敏。莫名的,他感觉邵敏的态度有些奇怪。明明是她要救下这古怪的凡人女子,可面对地上的赵芙,邵敏却有些阴阳怪气。

“她受伤了。”陆渊皱眉道。

“真受伤了?”邵敏略诧异,探出手抓住赵芙的,神识扫视一圈,弯了弯唇,“还真受伤了。”

想了想,邵敏掌心化出一颗丹药:“呐,吃了。”

“这是?”赵芙受宠若惊般看着那颗莹润的,散发着淡淡药草之气的丹丸。

“害怕是毒药啊?”邵敏揶揄一声。

“不是。”赵芙微赧,从那只莹白如玉的手中拿过丹药,用一块手帕包了,仔细而又郑重地放进身旁的细软里。

“这是?”这回轮到邵敏不解了。

“谢过仙子的丹药,感谢仙子救我!”赵芙不好意思道,“这丹药珍贵,我想留给我弟弟。我没事的,不敢糟蹋这仙药。”

“是吗?”邵敏淡淡一笑,“你还有弟弟?”

“是啊。”赵芙似乎想起了什么美好之事,自豪道,“我弟弟在仙门哩。”似发觉自己情绪外露,赵芙又不好意思地微微垂首,颇有楚楚可怜小白花姿态。

赵芙深深吸了口气,努力站了起来,拜过邵敏之后,又朝陆渊深深一鞠躬:“谢过仙长救命之恩,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

“得了。”邵敏看着赵芙一圈感谢,出声打断,似笑非笑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你该不会想对我陆师叔以身相许吧?”

“不不,仙长乃是天上神仙,小女子哪敢妄想。”赵芙慌张道。

“哦,是这样吗?”邵敏哈哈一笑,“我还以为你是惦念着你家那位谢郎!”

赵芙霎时满面飞霞。

“你那位谢郎呢?不是说好在此相会吗?”邵敏好整以暇问道。

赵芙一张俏脸上透着失望,以及茫然,却是抿紧嘴唇不答。像是被男人抛弃的女子为了最后的尊严,不想对人述说自己的不如意,不想因自己的糟糕遭遇被同情。

谁都可以看出这位可怜女子的倔强!

“好了。”陆渊手一翻,一道光点出,窜去赵芙体内。

赵芙只觉得周身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

“陆师叔,你居然消耗灵力为一介凡人疗伤?”邵敏神色古怪地看了陆渊好几眼,“陆师叔你该不会——”

陆渊丢过来一眼,邵敏撇了撇嘴,收回了后面的话。

白光在赵芙体内转了两圈,又回归至陆渊。

赵芙察觉到身体爽利,疼痛无影无踪,知是陆渊的手段,又忙道谢。

不过心下也知道,这灵力入体,表面看是为自己疗伤,实际上又何尝不是怀疑自己,来个细致检查。更说不定,自己体内还被下了禁制。

不过看陆渊的神色,自己这一关好像过了。

赵芙的道谢,陆渊坦然受了,漫不经心道:“你血气倒是比常人旺盛。”

顿时,赵芙心漏跳了一拍。

章节目录 第105章 说说你弟弟 心里再怎样,赵芙表面平静,作出思忖状:“我以前服用过一些强体的仙草,可能跟这有关吧。”

陆渊抬眉看她。

邵敏与两人保持了一定距离,峨眉一挑,一副听故事模样。

“是我弟弟从仙门带来的,他说吃了就能健健康康,不生病的。”娇俏的脸蛋流露一丝自豪以及欣慰,仿佛有弟万事足。

陆渊神色未动,没有说什么。

“说说你弟弟啊。”邵敏插了进来,似乎对赵芙口中的弟弟很感兴趣。

早从换上这身衣衫时,赵芙就把故事编好了,原本以为用不到,结果最后还是不得不撕掉敛息符,主动暴露自己。想好的身世此时说来,自是顺顺当当,自然得无可挑剔。

西山镇人氏,自幼父母双亡,与弟弟相依为命。后来弟弟有幸被选入仙门,就只剩下她独自一人生活了。之后来到长乐城讨生活,认识了一位谢姓男子,两人情投意合,奈何谢姓家长并不同意。后来嘛,就有了长夜私奔。

不信?可以调查啊。

查西山镇,西山镇据说都在十几年前的大战中毁于一旦了,幸存者未知。

查谢姓男子,很抱歉,赵芙口中的谢姓男子,此时应该已经毒发了吧。闻风酥的毒性,不是一位炼气期二层的修士能抵挡的。

没错啊,私奔这个故事,是她乘坐巨灵鹿车时听当事人讲的。那个人渣,自以为是地向一车人炫耀自己辉煌的泡妹成就,呵呵。

反正,总之,死无对证嘛。

去查,也查不出什么。

陆渊自始至终没有说话。而邵敏的反应,似乎是信了,不过口气有些奇怪:“这么惨啊,那你以后怎么打算?”

赵芙想也没想道:“天下男人靠不住,我还是去找我弟弟。”

邵敏噗嗤一笑:“难道你弟弟不是男人?”

“那不一样。”赵芙摇头,似乎对她弟弟极为信任。

赵芙说得很认真:“我弟弟对我很好的,往年都会托人给我送银子,这两年都没音信,我不放心,本来就打算去看看他,反正长乐城现在也没什么好值得留恋的。”赵芙一摊手,说得很潇洒,就像被伤透了心的女子忽然间想通了。

邵敏笑了笑:“那你弟弟在哪个仙门啊?”

“天运宗。”赵芙自豪道,说得不假思索,“听说那是个大门派哩。”

“巧了,我们就是——”邵敏状甚惊讶,话至一半,被陆渊打断。

“阿敏!”陆渊淡淡说了句,视线在赵芙身上停了一会。

邵敏不以为然一笑,又转头问赵芙,这回语气亲昵了些:“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我姓唐。”赵芙答道,按民间风俗,在陌生男子面前,贸然说出自己的闺名并不妥。报个姓也就可以了。

“姓唐啊?邵敏略一思索,嫣然一笑,“姓唐好啊,你不知道,我还有一个师叔也姓唐呢。”说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赵芙,见赵芙没什么反应,又问道:“你弟弟在天运宗哪个长老门下啊?我在天运宗有不少认识的人,说不定我认识你弟弟呢。”

“什么长老门下?”赵芙有些发窘,微微垂头,“我弟弟没那么厉害,大概是个什么杂役弟子之类的吧。”

“杂役弟子啊......”邵敏接了句,没再说下去,似乎杂役弟子的身份让她提不起兴趣。

天光一点点地绽开。

在周边已经查探搜寻了一遍的虬髯汉子一行与陆渊汇合:“蒙山庙虽然塌了,但斗法痕迹明显,看来那些人失败了,其他没什么发现。”

陆渊点了点头:“走吧。”

一行人准备离开。

“陆师叔,她一介孤女,无依无靠的,就让她跟着我们吧。”邵敏一副深表同情模样。

陆渊皱眉。

“邵敏,我们去做什么事你又不是不知道。”黑脸汉子忍不住又跳了出来,“一次碍事难道还不够?”

虬髯汉子也脸露不悦。

“陆师叔,”邵敏对黑脸汉子的反对充耳不闻,拉着陆渊的衣襟,“她一介凡人,到不到的了宗门都不一定,就算走到了,那也头发白了,多可怜啊!反正我们最后都会回宗门,不妨带上她。”

从邵敏之前的话中,赵芙就猜测陆渊一行可能是天运宗弟子,现在又听闻邵敏如此说,马上顺坡下驴,一副楚楚可怜:“各位仙长,仙子,我会照顾我自己,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天运宗路途遥远,我也不知道怎么去找,或许等我找到了,我弟弟,我弟弟可能已经不在了。求求你们。”

“溪山之行,她跟着我们诸有不便。”陆渊皱眉,拒绝了邵敏的央求。

溪山,她之前还听谢远提起过,看来眼前这一拨人也是去那什么万介湖秘境的。赵芙心思飞转,忙道:“各位仙长、仙子如有要事自去便可,等回天运宗的时再捎上我,我绝对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赵芙再次信誓旦旦保证。

“你不要仙子仙子地叫我了,我叫邵敏,你叫我小邵好了。”邵敏微微一笑,“我叫你小唐啊,小唐,他们不带你,没关系,我带你。”一副任性到底的样子。

赵芙心里呵呵,小唐?看着十七八,她都三十多了好嘛。不过对方是修者,看着十三四,说不定是百十岁的老太婆呢。

心下呵呵,表面受宠若惊。“这怎么好使!”赵芙忙不迭地,“仙子是高高在上的仙子,我只是尘埃里的一抷泥。我一定不会给仙子添麻烦的。”赵芙顺势回应了邵敏的邀请。

从来都是人夸她,她好像还没如此夸过人,这方面天赋不行,那些天花乱坠,口灿莲花的赞美她说不来啊。

陆渊回眸看了邵敏一眼,略带不解。

赵芙来历是真是假先不论,突兀出现在蒙山庙就已经值得怀疑。不过之前他探查过赵芙,除了血气旺盛,其他同凡人无异,自身并没有什么可以让人值得重视的。

若说背景身份,赵芙更没什么底牌,除了对方口中的弟弟在天运宗外。只要她弟弟是天运宗的外门弟子,身为其姐,也不会过得如此差。所以很可能,对方口中的弟弟是杂役一类。

如此普通的一介凡女,邵敏为何会对她另眼相看?

邵敏性子娇蛮,又非平易近人之辈,第一次见到对方,不仅言语亲昵,甚至还主动亲近,眼下更是毫不犹豫地表示袒护之意,这实在太奇怪了!

章节目录 第106章 别人的师叔 黑脸汉子哼了一声,随手祭出一道遁光,也不打招呼,自行离去,似乎气得不轻。

“陆兄,此间事了,我先去前头打点吧。”虬髯汉子看了眼邵敏,对陆渊说道。

其他几位也忙表示,与虬髯汉子先行一步。

一行人接二连三的告退,这无异是间接地反对邵敏。然陆渊脸色并无异样,只颔首道:“辛苦陆兄了。”

破空声接连而去。

这简直就是一副“眼睁睁地看你不爽,却又不能拿你如何”最好的写照。厉害啊!赵芙有点佩服邵敏。

不过比起当年天魔岛上的自己,那邵敏完全差了档次。在天魔岛,她可是说一不二的主,除了顺着她,岛上有谁敢说一个“不”字。

想到这,赵芙心里叹气。好汉不提当年,何况她如今身份已变,加上眼下还在离渊大陆谨小慎微地伏低做小。

这么一想,赵芙觉得这日子竟有度日如年的味道。出来一趟才这么几天,她就感觉像过了几年。以往三十多年的白纸在这阵子被刷刷地挥毫填满,一下子有了那么一点饱经风霜之感。

这并非她想要的!

有躺在云端的好日子过,谁又愿意傻兮兮地在尘埃里打滚求活。她也想在离渊大陆顺遂些,奈何天不从人愿。

赵芙立马停止回忆当年风光无限的岁月,开始盘算邵敏的身份。

众人对邵敏敢怒不敢言,不敢赤裸裸地反抗,看来邵敏来头不小。要不,是邵敏仗陆渊的势;要不,邵敏本身背景就够硬;要不两者兼而得之。

此时,山头上只剩了他们仨。陆渊算是默认了邵敏的提议。

看陆渊对邵敏的态度,也算迁就。连自己这么一个累赘,邵敏说带,邵敏几句话陆渊也遂了她。由此可见,要不陆渊与邵敏关系不错,要不邵敏背景不错。

总之,眼下抱紧邵敏这双大腿准没错。何况邵敏对待她,友好得就像心地善良的傻白甜。

虽然赵芙对修真界还存在这种珍惜物种表示怀疑,直觉也在告诉她这不正常,但自己现在两袖清风光棍一条,有什么好让人家看上的。

管你对我真心实意,还是有目的的虚情假意,这不重要!她赵芙本身就是逢场作戏,到了天运宗就打算跟人家一拍两散!

说散就散,她毫无负担。本来,她天魔岛就和你离渊大陆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赵芙心里吁了口气,美滋滋。

眼下和天运宗弟子同行,比她孤身一人赶路强上百倍啊,这顺风车搭得美!

陆渊指尖回旋,正待祭出飞行法宝。邵敏笑嘻嘻地抢道,“陆师叔,用我的吧。”

陆渊指尖悬停,回头看了她们一眼,终止了手诀。

邵敏似毫无所察,唇角一勾:“去!”轻喝声中,一道法光暴起。

光亮中,一艘奢华楼船凭空完美地展现,宝气的模样摄人心魄。

陆渊眉目微不可察地一蹙。

赵芙两眼一眨不眨,似被如此精美的楼船震住,或者是一位凡人初见仙人手段而被震撼。总之,赵芙现在是失语失神状态。

她的确很吃惊,惊得心都在抖。

当然不是因为她没见过世面,她又不是真的一事无知的凡人小白。在天魔岛,她什么样的飞行法宝没见过,何况天魔岛是以制船手段闻名。

她吃惊的是,这奢华楼船她见过,不,或者说,这楼船她觉得熟悉,真的很熟悉。

虽然此时距离远,但船体细节流露出的那些,让她想到一个人,唐笑!

这特么的,怎么看怎么都像是唐笑的手艺!

唐笑不是第一次送东西给她了,唐笑手艺她很清楚。

此时,赵芙想起了更多:天运宗,楼船,邵敏说她有一个师叔,好像姓唐......

难道,得来全不费工夫?

偶遇唐笑疑似在天运宗的同门也就罢了,而且唐笑还是对方的师叔?

天下竟有这么好的事?

赵芙有点不敢相信。

邵敏似乎存心炫耀,祭出楼船后,歪头瞧着赵芙反应。见赵芙怔怔出神,于是很满意地笑了。

“怎样,我这艘船漂亮吧,是我那位与你同姓的师叔送我的哦。”邵敏身子一扭,飞身而上,挥手招呼道,“你坐过如此漂亮的飞船吗?快来快来,我带你见识见识。”

“很美,真的很美。”赵芙收回视线,微微眯起眼,佯做一副从沉迷中清醒模样,有些不敢相信道,“我,我真的可以坐?我们坐船去?”

“那是自然。”邵敏道,回头又招了招手,“陆师叔,这回要辛苦陆师叔帮我掌船了,我还从来没用单独用过,以前都是唐师叔帮我的。”邵敏说得随意,“陆师叔,我跟唐姑娘说会子话哦。”

“此行溪山,此船太招摇。”陆渊摇头道。

“就飞一段路,在溪山附近就换乘陆师叔的飞羽好了。”邵敏调皮一笑,“待会飞过长乐城时,肯定会收获万众瞩目一片,我可好久没享受了。还请陆师叔满足下阿敏这个小小愿望。”

陆渊无奈摇头,却是默认了。见赵芙呆愣在地,手一揽,顺手带着赵芙,飞身而上,踏上楼船。

赵芙忙向陆渊道谢,神态恭谨。

陆渊也不搭理,径自往船首走去,接过楼船的掌控。

赵芙也不在意。

在修士眼中,凡人本就无足轻重,何况陆渊还是一位元婴中期大能。这般态度,很正常。陆渊能顺手携她登船,已经很难得了。

“就近观察,是不是比远看更震撼人心?”邵敏凑到赵芙身旁,抿着嘴笑,活脱脱一副秀宝等着被人夸模样。

岂止是震撼!

赵芙盯着船舷上镂刻的装饰纹样,心里奔腾过无数的糙话。

震撼,去她师叔的震撼!

这特么的,跟她以前装定颜丹,那个雕有各种兽类盒子上的纹样,一模一样!不过是放大缩小的区别!

赵芙再也没有怀疑!

这绝对是他丫唐笑出品!

赵芙连连点头,似乎被震撼得说不出话,唯有动作,才能表达她此时激动的心情!

激动,她是真特么的激动!

他丫唐笑,还真特么的是这什么天运宗弟子!

特么,师叔?

特么,看来他到处当人师叔当习惯了!

特么,他还从来没送她这么一艘珠光宝气的楼船!

特么,赵芙心里一万句特么!

嫉妒也好,不满也好,小受伤也好,赵芙徘徊在丧失理智边缘!

若唐笑在此,赵芙肯定狼扑上去,拳脚伺候,揍得唐笑他姥姥都不认识!

管他不敬尊长,去特么的师叔!

以后,唐笑这个师叔,从此在她赵芙心里除名。

反正,她也不是赵兴正儿八经的女儿,跟他唐笑,从此是八竿子也打不到一块的关系。

赵芙此时心态,无异于一位孩童,哪天突然发现对自己很好的一位大人,对别人也是同样,甚至比对自己更好。发现原来自己在那位大人心中,地位并非独一无二。于是,小孩开始抓狂。

章节目录 第107章 不是同一人? 赵芙一副大开眼界模样,心里不断给唐笑扎小人,同时溢美之词滔滔不绝。一心三用,游刃有余,完全一副凡人舔狗修者之姿。

陆渊见之,心起厌恶,原本还残存着的一丝怜悯烟消云散。

邵敏却是很受用。似乎赵芙的吹捧大大满足了她的炫耀心。

“能炼制这么一艘楼船,那位唐师叔,一定很厉害吧?”赵芙试探着问道。

“太上长老座下关门弟子,你说厉害不厉害?”邵敏睨着眼道。

“厉害!厉害!”赵芙赔笑道,心里则默默腹诽,他丫还是岛主关门弟子呢!

走哪里都是关门弟子,他丫真有这么抢手?

“要是我弟弟能像唐师叔那样厉害,那该多好!”赵芙叹息一声,像是羡慕。

邵敏噗嗤一笑,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一般,不过转而又收了笑,漫不经心道:“也许有可能呢。”

“仙子勿要笑话我,我做做梦罢了。”赵芙忙摆手。

“那可说不准,说不定梦想哪一天就成真了呢?”邵敏安慰道。

赵芙苦着脸,不说话,似乎被揶揄到了。

她其实很想问关于唐笑在天运宗的一切,更想探听曾经玉简影像中唐笑称呼的那位“师姐”,不知又是何等人物。可眼下又不好试探,怕问多了引起这两位怀疑。毕竟,这两位都非常人。

赵芙发愁着,看上去像被打击得郁闷了。

之后,楼船内安静下来。

赵芙安静了,邵敏反而活跃起来,甚至主动说了些她那位唐师叔的事。

如此,赵芙得到不少有用的信息。

比如,天运宗天上长老只收了三个弟子,第三个弟子是邵敏的唐师叔,二弟子就是陆渊。大弟子,是一位女修,可能就是那位“师姐”。

从邵敏的言行表现可以看出邵敏对她的唐师叔很崇拜。不过从邵敏的描述来看,她口中的唐师叔温润如玉,平易近人,与唐笑在岛上时的表现并不相同。

唐笑其人,在他人眼中,一向寡言清冷。也就是从小跟她玩熟了,跟她在一起时才没有那种清冷之姿。

难道,不是同一个人?

“那位仙长在宗门里吗?我若能见那位仙长一面,可算是死而无憾了。”赵芙似乎听得向往,喃喃而语。

她终于问出了一直以来最想问的问题,虽然是间接地:唐笑是否还健在?

久魂殿中唐笑的魂牌,在她离开天魔岛时,依旧没有愈合的迹象。

可以她没有得到答案。

邵敏看了赵芙一眼,笑而不语。

“也不知我是否能福气知晓那位仙长的名讳。”赵芙再次试探。

邵敏嘻嘻一笑,正待开口。

“放肆!”陆渊低喝,声带威压。

赵芙忍不住一跪,在威压下垂头瑟瑟:“仙长息怒,是我僭越了!”

“陆师叔,她又不懂仙门规矩,你就饶了她吧。”邵敏央道,又调皮地吐了吐舌,轻描淡写道,“刚刚我正要告诉你,修者名讳,事涉隐秘,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打听的。”

赵芙咬着牙,冷汗涔涔。她声音虽轻,却是一字一顿:“多谢仙子告知!”

忍住,现在都忍着,赵芙不断告诫自己。

实力不如人,只有忍着,不然呢?

直到赵芙躬着的背越伏越低,低到尘埃里。邵敏才再次出声,劝陆渊收了威压。

这是明晃晃的教训!赵芙很清楚。

不过她没有失态,没有因为所谓的尊严而冲动。眼下,她将自己视作真正的普通人。她明白,修士和凡人之间,根本没有所谓的平等。

离渊大陆修士所谓的“悯心”,不过是建立在他们心情好的基础上。心情好,有心情做戏一番;心情不好,那一切都是蝼蚁!

出岛后这一路走来,赵芙印象深刻。

原来并不是她特殊。这世间,多的是普通凡人,多的是无法修炼的凡人。修者,才是这世间特殊存在!

这一路,也颠覆了她心中认知。她心目中安身立命的天堂,原来是别人认知当中的地狱。

吾之甘露,彼之砒霜!

不过没关系,她始终都是天魔岛死忠。就算以后赵兴放弃她,她也不会更改初衷。

......

溪山有城镇。

在赵芙下了楼船后,邵敏上了陆渊的飞羽,并没有带上赵芙。

“我们要去的地方,凡人若去,只有死路一条。”邵敏淡淡说道。

赵芙就这样被留在了溪山镇。

赵芙并不在意,笑着挥手,像是无知无觉的普通凡人。

不带就不带呗,她有脚,她可以自己去。

至于她去不去,赵芙有些犹豫。万介湖秘境,强者如云,她要是想插一脚,那可能真的成炮灰。

不插一脚,去看个热闹总行吧?她就站得远远地看,暗搓搓地去认识下这世间的势力,也好过哪天在离渊大陆得罪了哪位大佬还不自知。

按谢远所说,万介湖附近,有天魔岛的人,真有事也不至于孤立无援。当然,能风平浪静最好。

再说,她还有一张敛息符。

因万介湖秘境关系,溪山镇比往常来得热闹。虽然此时镇里的修士并不多,为占据最佳地利,绝大多数修士早已赶往万介湖一带。留在镇里的,多是修为低下的修者以及普通凡人。

赵芙去邵敏预定的洞府认了下门,但没有进去,而是在附近重新找了家清净的客栈,登记好后,去房间换了衣衫。

脱下那身有些累赘的服饰,换上干净利落的男装。将五官修饰一番,弄得英气些。

之后赵芙前往街口一带,随意游览,顺便打听万介湖情况。

溪山镇距离万介湖,普通妖兽代步的话,就一天路程。

而万介湖秘境开启日就在这几天。

街口一带很热闹,除了修士,普通凡人都蠢蠢欲动,结伴租了妖兽去凑热闹。谁都想着,说不定一不小心走了狗屎运,天降大机遇,从此踏上修仙之路。

听那些普通人三五一堆聚在一起,商量着如何去万介湖。未见识修真界的残酷,便向往修者世界的美好,赵芙摇摇头,炮灰就是这样产生的。

此时天色已晚。

赵芙转悠了一圈,溪山镇没有什么特色,也没有发现值得买的。决定回去先睡一觉,明早租了妖兽,混在一堆凡人中前往万介湖。

刚回身走了几步,赵芙忽然心有异动,本能地转身。

镇门口那片竹林,一道飞掠的白影忽而落下。

是一位白衣人,银色面具遮了半张脸。他落在竹枝上,竹子随风轻晃,他却是不动。

似受感应般,白衣人也往这处看来。

章节目录 第108章 肥鸡与炼狱 赵芙皱了皱眉。

不知怎的,她心里有些奇怪,心跳似乎不受控制地快了。

她甚至有种陌生感,仿佛掌控自己身体的,不是她赵芙一般。

远远看去,她觉得那白衣人有点眼熟。但她能确定,她认识的人中,气质冷漠如此人者,断然没有。

所以,她才觉得奇怪。

那竹枝上的白衣男子,遥遥看着她,似乎也有些怔忡,黑幽幽的眸底甚至闪过一丝迷茫。

赵芙将脑海里认识的人都过了一遍,没发现相符者,也就不去想了。径自回转身,往客栈方向走去。

镇外忽而风疾,一道黑影倏落,落在白衣人身后三步,躬身一礼:“山主,已经准备妥当。”

白衣人回神:“既然长乐城想出风头,那就它了吧。”

“明日,我不想见到城主府的人。”白衣人淡淡道。

黑影答了声“是”,身影伏得更低,更加恭谨地施了一礼,倒退着走了几步,而后,很快隐入夜空。

白衣人对这一幕,习以为常。他的视线,无线延伸,落在那道走远了的少年身形上。

有一种说不出的奇怪的感觉。

白衣人下意识地抚上心口。

......

一夜无话。

次日,赵芙起了个大早,去租赁妖兽处领了昨夜订好的一头短翅长脚火鸡。

没办法,最近妖兽租赁实在火暴,因为这个镇里的绝大多数普通人都租了妖兽,上赶着撞机缘去了。

昨夜剩下未租出去的妖兽当中,品相好一点的,就只有这只肥肥的火鸡。

瞅着这肥嘟嘟的鸡身,赵芙无奈,这还能跑得快?不过中途要是饿了,杀了拔毛,清洗后架在火上烤,再抹上各种调味料,肯定吃得满嘴流油。这也一个好的选择,赵芙联想着坐骑赶路之外的作用。

似乎察觉到赵芙心中的恶念,火鸡一个哆嗦,羽翅都扩张起来,一副紧张至极模样。

赵芙微微一笑,这肥鸡灵性很足,可惜一身肥肉。对肥肉有不共戴天之仇的赵芙摇了摇头。

肥鸡一愣,突然“巨巨——”急促几声叫唤,似乎不满自己被赵芙看扁,想迫不及待地邀请赵芙试试自己的本事。

“这年头,还有上赶着求被骑的——”赵芙拖长声音说了一句,翻身一跨,坐上火鸡脊背。

火鸡肥肉的体感果然舒适,软绵绵的,仿佛坐云端。

赵芙刚坐稳,忽身子猛地往后仰去,忙拉住牵着火鸡的缰绳。

却是肥鸡风驰电掣般蹿了出去,一身肥肉在风中飘抖,这画面——

尼玛,要不要这么快!

一开始赵芙还没觉得什么,等到一组又一组,飞奔的驮着普通人的妖兽被火鸡落在身后,赵芙这才觉得这肥鸡的速度好像太快了些。

“行了,你已经证明你自己了!”赵芙拍了拍火鸡脑门,“够肥,够快!”说完梨涡深了些,“接下去咱们慢慢来,跟着他们走就是了。”

火鸡听懂了,扑棱几下短硬的羽翅,肥肉颠簸的频率也慢了下来。

“好肥的鸡啊!”旁边有人惊叹出声。

肥鸡扯开喉咙“巨巨巨”的一窜,似乎在怼对方。

赵芙叹气,安抚地顺了几把火鸡的颈翎:“跟他们有什么好见识的。往那条小路走吧,人少些。”

似乎赵芙的安抚起了作用,火鸡扯了扯脖颈,仿佛真的一副跟对方见识会掉价的姿态。

赵芙看得有趣,这火鸡真的挺灵。

凡人大部队休息的时候,赵芙也休息,所以这一天,赵芙走得很惬意。

直到天黑时分,万介湖在望。

说是湖,无异海。

因为,实在太大了,一眼望不到边。

远处,已经可以看见三三两两的修士。

来自溪山镇的凡人们,不再往前,他们可不敢跟修士对面。万一不小心得罪了修士,这万介湖的机缘还没碰上,小命就先葬送在这里了。

所以,湖边那片偌大的早被废弃的田地,成了修士与凡人最好的分界线。

今晚有月,大半个下弦月。

湖水波光粼粼,银辉遍野。

赵芙在人群边缘相对僻静处,逗弄着肥鸡:“你要相信我直觉啊,这地方不太安全,你早点离开呗。”

肥鸡吞掉她手中一块兽肉,亲昵地绕着她转圈,笨拙的一身肥肉,显得憨态可掬,笑点十足。

赵芙忍不住:“你跟着我做啥子?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跟你不同,”说完赵芙想起了自己的血脉,若有所悟,“靠,该不会是因为这个你才赖着我不走吧?”赵芙顿了顿道,“实话跟你讲,我跟你物种不同,体型也特么两极啊!胖子和瘦子,永远不可能!”

赵芙说得恶狠狠。

肥鸡自然理解不了赵芙这一堆逻辑,只知道眼前这位会给自己鲜美兽肉吃的人要赶自己走了。

“我们是雇佣关系,不是所属关系,随时可以解除!现在,我说,你可以走了,你自由了。我付的那些押金,就是你这一身肥肉的赎身费。”赵芙也觉得自己说得好有道理,说完,还点了点头。

这回,肥鸡似乎听懂了,呆了呆,短硬的羽翅一扑棱,往山林里窜去。

好吧,她也自由了。

没想到,她赵芙也有这么一天——被一只妖兽赖上的一天!

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万介湖秘境开启,所以赵芙压箱底的敛息符还没用。她坐在人群僻静角落,接近那片废弃田地,听着人们窃窃私语,如夏虫夜鸣。

突然,前头湖畔有骚动,有法光划破黑暗。

“什么?长乐城破?”黑夜里有蓝袍修士怒不可遏,“君山,又是君山!屠我长乐城,我无极宫与你不共戴天!”

剑指苍穹起誓,剑光切碎满湖银碎。

湖水受剑气激荡,沸腾了一般,忽起狂浪滔天,往凡人根据地这边翻卷云涌。

这异动变化太快,不过众修士与凡人的在乎点完全不是同一个。

众修士惊诧于这一剑的威力,不过是普通的道心起誓一剑,无论如何都不会有这般气势!

“不对,这不是剑气引发的。”有人盯着被破开水的湖底,眸光一闪,忽然叫道:“湖里有东西!”

顿时,无数神识扫来。

而凡人这边,被突如其来的洪水包围淹没,哭爹喊娘,鬼哭狼嚎。各种逃窜、踩踏,夹杂着妖兽各种嘶鸣,简直一副人间炼狱。

而修者,对隔壁这一副活生生的人间炼狱无动于衷,毫无出手相助之意。全都神情紧张地盯着万介湖,生怕错过什么。

章节目录 第109章 君山十二骑 湖水如有龙卷,喧嚣着上天。随着上旋之力的消失,又从天上轰然而下,如天河决堤。

漫过山川田野无数,河泽一片,涂炭一片。

即便如此,万介湖的水似无穷无尽,丝毫没有见底意思。

赵芙早在动乱发生那一刹那,往身上拍了仅存的敛息符,掩去踪影的同时,飞速跑过那片废弃的田地,往修士地界潜去。

修士可以不庇护凡人,却不会不庇护他们自身。

赵芙隐藏在修士地界边缘,看着扑天而下的洪水被阻挡在一层光膜之外。

听着不断传来的那些凄惨,渐渐低了下去,直到最后无声无息。

赵芙觉得胸腔那口跳动,仿佛是被冰封了万年的石头,又硬又冷,麻木得难过。

她突然响起那只肥肥的火鸡,心口像被刺了一下,麻木中有点疼。

她在修士地界,站在距离万介湖最远的修士身后不远。

不知从何时起,她的视力就变得很好。

她可以看到很远,也看得很清楚。

比如说,距离她最远的,万界湖左边那一堆人,是妖宗势力,因为她看到了李景然。

妖宗的对岸,赫然是陆渊、邵敏他们一行。以陆渊为中心向外辐散,一大圈子里一堆一堆站着的,都是身着天运宗门服的弟子。

与天运宗相邻的,是离渊大陆各门派修士,占据了绝大多数湖岸,她几乎都不认识。

赵芙寻觅着天魔岛的踪影,在唯一一座湖中孤岛上,看到了谢远他们。

天魔岛这次来势不小,竟然占据了万介湖最有利位置。

湖中孤岛狭长,面积挺大,离岸不远,进也方便,退也自如。

湖中岛上,有很多她熟悉的面孔,基本都是来自天魔岛五大家族。

不对,封家,并不在此。赵芙觉得奇怪,视线又延展开去。

一水之隔,湖中岛对面,是封家的人。赵芙看到了封家家主封厉,连家主都主动了,挺难得。

封家没有与其他人一处,而是选择分开,是打着相互照应的主意,还是其他?

赵芙没有想太多,视线又回到谢远他们身上。

然后,赵芙笑了——人头耸动间,她找到了隐藏得很好的元右。

先前的麻木一扫而空,胸腔间冷硬的跳动似乎也柔软起来。

湖中岛上的天魔岛民,和万介湖边大多数修士一样,没有放过异动地带的一丝一毫。只是谢远有些魂不守舍,粗眉纠结一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元右神情凝重,他的神识远远放开,绝大多数落在了湖岸修士间,有一部分甚至落在已经是汪洋泽国的生灵涂炭地带,似在寻觅着什么。

她很想跟元右、谢远他们来个他乡遇故知,表达下她的开心。只是眼下并不是合适的时机和地点。

她不能现身,她若跟他们一处,会拖累他们的。

就这样远远看着他们,也挺好!

“吼!”一声沉闷的低吼,自湖底传出。

巨大的龙卷不知何时停了,湖面还未完全平息,湖中央一道水线生。水线卷着边,渐渐扩大,推动着升腾而起的湖水往两边翻涌,最后都被修士的结界挡了回去。

即便如此,后浪推着前浪,一浪强过一浪。湖水中似乎蕴含着强大的力量,修士组建起的保护结界竟慢慢向内凹起,承受着越来越重的压力。

没有人后退,于是理所当然的,灵光、灵石如无数流星,纷纷打入结界各处的阵眼里。

光膜凭空厚了几倍,那些被狂浪挤压进的凹处纷纷反弹。

无数浪被强劲的气流掀碎,湮灭。

湖中央的水线越来越大,差不多占了半个万介湖。

月下银白色的水线颜色渐渐变深,似有什么东西在破水而出。

各自为主的修士间,气息陡然紧张起来。

趁众人注意力都在万介湖中,赵芙又悄悄往前了些,藏在一块山石后。

若非敛息符,修士神识之下,山石根本不可能成为遮蔽之物,不过是赵芙出自凡人的安全感——好像挡在山石后,别人就看不见了一眼,纯粹是个心理安慰。

“吼吼!”这次的吼声浑厚,其中更包含着激动、兴奋。

至此,在场的修士们,均想到一事——万介湖秘境,每次开启前,都会出现一只上古异兽,约定俗成地称之为守门兽。

不止即将现世的上古异兽激动,在场的修士们更加激动。

守门兽现世,意味着万介湖秘境即将开启。

那道诞生于湖中央的水线越升越高,越来越薄,颜色也沉沉如漆。

“嗷!”随着一声刺破天际的尖锐,两条舞动的光线猛地刺破水面,直逼云际,张牙舞爪。

是两条峥嵘触角!

破水而出的先是触角,紧接着崎岖的黑褐色像是承受着极大的阻碍,一点点地破出水面——没见全貌,也知是异兽的头颅。

有心急的修士已经红了眼,不顾一切,祭出法宝,准备收服上古异兽。

上古异兽虽不能化形,但至少元婴修为打底。若能收服一头上古异兽,且不论实力平步青云,只将这上古异兽一拉出来,没人不眼红!

威风啊!

若不能活捉,死了的上古异兽浑身是宝。且不说一身精华所在的兽丹,便是异兽的肉身,也是无数炼器师追捧的高级材料。

眼下,修士眼中,万家湖中正破水而出的,不单单只是一头异兽,而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快!不要让它破水出来,在水中,它还受秘境开启时的阵法影响,一旦出了水,麻烦就大了!”有修士提醒道。

话音未落,十几道身影四面八方,往湖中央掠去。

轰隆隆,轰隆隆!

白热化的群修争夺异兽之际,附近山川忽而震动起来。

似有什么声音,由远及近,响在众人耳畔。

热火朝天的景象冷却下来。

“是蹄声!”有修士脸色一变,突兀叫道。

随着他这一声,山脚湖岸一线,纵出一道道飞影。

竟是极其罕见的魔兽!

离渊大陆有十万大山,上古异兽不常有,妖兽却是常有。但魔兽,却是极其稀少!

离渊大陆存在的魔兽,多是通过空间裂缝破碎虚空而来。

一头头不同种类的魔兽,穿山过湖,竟有十二头!转出山脚后,魔兽齐齐咆哮,啸音震天,让人眩晕。

顿时,湖中上古异兽嚣腾破水的气势被掩下去大半。

散发暴虐气息的魔兽,让人望而生畏。

然在这些魔兽身上,竟有人或站或骑或坐。

何时,视修士为口腹之粮的魔兽心甘情愿被修士驾驭,甘做修士坐骑?

“君山十二骑!”有人失声叫道。

章节目录 第110章 白衣三尺剑 眨眼之间,须臾即至,魔骑蹄声近湖,环湖而停。

不过区区十二骑,竟有与万介湖修士两分天下之势。

“放弃,否则,杀无赦!”十二骑中,一峥嵘四角魔骑上的黑衣人,十二骑为首者沉声喝道。

他是对掠向湖中央奔袭上古异兽的修士们说的。

“一、二、三!”黑衣人话音刚落,一道道剑光自十二骑出,悄无声息的,只见比流星快上无数倍的光,不闻任何声响。这与魔骑出场时的惊天动地,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并非无声,就表示势弱。

大音希声!

剑光一闪而没,那些湖中央迟疑的也好,怔愣的也罢,没有做出选择的修士,都在剑光消失的瞬间,齐齐炸成一团团血花,并入这漫天湮碎的水珠。

成了一团团,零星的,溅不起任何风浪的血花。

这一批死掉的修士,来自各个势力。

湖畔气息,顿时波动不已。

似乎被君山十二骑威势所摄,不论离渊修士,妖宗还是天魔岛,都没有第一时间出声,似乎在讨论着什么,酝酿着什么。

对这一阵沉默,君山十二骑显然很满意。最前面的五人跳下魔骑,准备对付大半个头颅已经露出湖面的异兽。

“君山,欺人太甚!”终于湖畔有修士忍不住,出声质问。

不过区区十二骑,他们如此之多的离渊修士,竟被这么压了声势?这太也丢人!

十二骑为首者一声冷哼,欲往湖中央的五名魔骑者,身形一顿,齐齐朝湖畔质问者看来。

压力,无形而生,有如实质。

质问的声音一点点弱了下去,那位修士面目狰狞,犹自在抵抗征对自己的威压。

一个结丹期修士,竟有如此魄力!

“君山十二骑,有,有什么了,了不起!”结丹修士挣扎着说出心底的怨怼,双目流血,肉身已在崩溃边缘!

赵芙瑟在山石一角,对那位出声者佩服不已。

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淋漓的鲜血,这样的人不做炮灰谁做啊!赵芙叹了一句。

不过君山十二骑,对这位结丹期修士如此折磨,显然也是想立威,以及给在场的一个警告。

“说得好!”离渊修士中陡然飞出二十几道身影,扑向君山十二骑。

为首者,正是引动万介湖异变,出剑以证,以道心起誓的无极宫修士,一位元婴后期大能。

“屠我长乐城,血债血偿,今日我就灭你君山十二骑!”

率先,一顶赤血宝塔旋转而出,瞬间放大,遮月蔽天。血红的光泛着诡异,如浪潮一般,往十二骑方向而去。

“嗷!嗷!嗷!”

接连三声急促嘶吼,是兴奋之音!

湖中的上古异兽似乎即将突破桎梏,整个头颅几乎都露出水面!

有无极宫修士暂时拖住君山十二骑,湖畔在场的自然都想捡漏。

纷纷出手间,天际忽而风动,风气云涌。

一道白影,自迢迢星空而下,连绵山势渐远,渐成来者背景。

速度之快,星驰电掣。

一袭白衣,负三尺剑,落下星空,倏忽间,已至万介湖。

上古异兽虽不能化形,却是灵智已开。仿佛嗅到了极大的危险,迟疑、犹豫,终于都敌不过对自由的向往,猛地窜起,巨大的啸音,袭向踏水而来的白衣三尺剑。

对异兽发起的攻击,白衣者视若无睹,身形起落间,一步步踏在异兽真身上。

上古异兽嚣腾而起的真身,被压着,一点点重新没入湖里。

上古异兽嘶吼着,反抗着。唾手可得的自由啊,它岂能眼睁睁地看着失去!

拼尽全力,都挡不住那白衣人的一步步。

直到白衣人最后一脚,轻轻点在上古异兽颅脑正上方。

上古异兽已经破水而出的整个脑袋,又哗啦啦地重新沉入湖里。

水位,急剧上涨!

“嗷,嗷!”上古异兽不甘地嘶嚎两声,似乎在表达着什么,边嘶嚎边扑腾,竟有一种滑稽之感。

足踩上古异兽脑门,负手背后的白衣者,一边唇角无声勾起,脚下却是不再加力。

就这样,湖中保持着奇怪的平衡:上古异兽巨大的头颅一小半露出湖面,将沉未沉,起伏着。

而白衣人就站在异兽巨大的头颅上,随之起伏。一头乌发随意束着,面具遮了半边脸。

“君山之主?”人群异动。

白衣三尺剑,传说中神秘的君山之主。

除了与君山十二骑斗法的修士,其他修士注意力都转向这突然出现的白衣人,就连心存捡漏之心的修士都停止了动作,重新退回到湖畔。

一眼望不到边的偌大万介湖,此时湖中,只剩了一兽,一人。

“陆师叔,他就是‘世道危,危不及君山九重关;人心险,险不过白衣三尺剑’的君山之主?”邵敏的声音有些兴奋。

“应该是。”凝目看着湖中央的陆渊迟疑道。

“果然闻名,不如见面。”邵敏眸光晶亮。

陆渊不动声色,视线没离开过君山之主半分。

君山势力崛起,势不可挡,穆氏王朝已失了大半江山。

之前君山十二骑咄咄逼人,几乎令万介湖畔的修士没什么颜面。

君山之主虽半面遮脸,但一身气势,足见其风采。更何况踏水而来,无须动手,步步间就压得强大的上古异兽抬不起头。

竟然是他!

关注着万介湖热闹的赵芙一惊。

这个白衣人,她见过!

是的,就在昨夜,在溪山镇外的竹林上空。

原来,他就是君山之主!君山十二骑的王!

原来,那天夜里,他路过溪山镇而不入,是去长乐城屠城了?

是杀了城主府的人,还是把整个长乐城都杀光了?

长乐城,赵芙虽没有什么好感,但怎么说,也是她在离渊大陆见识到的第一座城。却听说,被湖中央站在异兽头颅上的男子带人毁了。

赵芙视线凝聚于一处,观察着湖中央的白衣男子,似乎有什么很熟悉?

长乐城外,她还觉得那竹林上空的白衣人跟她无关。眼下,却觉得有什么似曾见过。

赵芙皱眉,心忽地一僵。

是了,冷漠!

白衣男子一身的冷漠,她似乎在哪里见识过。

她想着,忽然一激灵。

唐笑?!!

唐笑曾经偶尔不经意间流露的冷漠,与湖中央的那位君山之主,很像!

赵芙目不转睛,似乎想看出哪里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

冷不丁的,赵芙视线与君山之主对了个正着。

难道,他发现自己了?

赵芙一愣。

章节目录 第111章 相逢应不识 不对啊,她的敛息符,对化神以下有效,难不成这位君山之主是化神期?

可对方给人的气势,甚至都还没君山十二骑来得强。

没看见没看见没看见......赵芙自我安慰着。

此时,面具之下,白衣男子浓眉一蹙,略一思索,又有点迷惘。

“凡事讲究个顺序,山主后到,想拿全部也要看我们同意不同意!”与无极宫交好的古神教出声打抱不平。

“路过此地,临时缺个坐骑。”君山之主冷冷道。

他的声音低沉,似有一种穿透力,在众人心底不约而同响起。

众人一愕,这理所当然的语气,仿佛视上古异兽已为其囊中之物一般。

不过事实好像的确如此,那头万介湖秘境守门兽,此时已经匍匐在君山之主脚下。

天魔岛封家家主忽然有些激动:“阁下,是不是太有信心了点?”

湖中央的君山之主,没有任何动作,只是轻飘飘的一眼。

封家占据的地盘内,只见嘭起一蓬血光!

毫无征兆,完全出乎众人意料!

这是什么手段?

要知道封厉,再怎么弱也是一位元婴中期修士!

几点魂光飞起,受召一般窜入遁入君山之主一握之中,消失。

竟连修士最后的神魂都不放过!

封家所在地,顿时骚动。

可惜,封厉之后,凡是封家有不忿异动者,都步了封厉后尘。

一蓬蓬的血光,浇灭了无数声音。

杀鸡骇猴!

古神教,噤若寒蝉。万介湖一行,他们带队之人,最高修为,也不过是元婴后期。对方杀元婴中期轻而易举,又岂会将元婴后期放在眼里。

封家是天魔岛五大家族之一,而天魔岛一向同仇敌忾,同气连枝。

“山主不过结丹,却能一念灭元婴,好手段!”元家带队的,缓步走了出来。

在场的都能发现,君山之主虽然一身气势,但表现出来的,却是结丹期修为。

绝大多数修士都认为,君山之主隐匿了修为。

一念灭元婴,结丹修士再怎样逆天,也做不到吧?

而且,对方座下君山十二骑,最低也是元婴打底,更不乏化神。

你说,你一个结丹修士,怎么可能掌控如此多的,比自身修为厉害得多的人?

就在君山之主视线往湖中岛过来时,元右忽地一步跨出,落在元家带队者身前,小声道:“二叔,情况有异,我们小心为上。”

自君山之主一出现,元右的神识就一直不离左右。对方声势浩大,举手抬足间,便让万介湖修士心神动摇,仿佛是在仰望某种莫大的存在。

但元右心里隐隐有种感觉,对方的状态似乎很违和。那一身气势,跟他本身,似乎并不怎么和谐。

二叔为人义气,不过,他元右可不是元二叔。眼下是在离渊地界,离渊本土修士都在默默承受,他们天魔岛出什么头。

当然,他拦着二叔不出头,也有一部分私心。

赵芙可是从误谢溪离开天魔岛的,要说封家在这其中能撇清关系,他是不信的!

元二叔也非蠢人,有了元右给的台阶,自然捋着须退后。

湖中央的君山之主淡淡扫了一眼,并未在湖中岛上多做停留。仿佛岛上天魔岛一行人,在其眼中,与汀草无异。

他并不在意几株汀草的行为,就像人,不会在意蚂蚁的想法。

此时,君山十二骑与无极宫的斗法已近尾声。

无极宫几乎完败,不断有人影从空中掉落,有魔兽咆哮着冲腾而起,吞掉那些修者肉身,连元婴都没放过。

众人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太慢!”君山之主看着前来禀事的魔骑者。

“是!”魔骑单膝跪于地,顿首道。

“无极宫既然为长乐城出头,那就凑个双吧。”君山之主淡淡道,“带五骑去。”

“属下领命。”魔骑者应道。

君山之主点了点头,在魔骑退出湖中央后,掌心翻转,有无数符文自其掌心而出,跳动着红光,尽数没入其足下上古异兽体内。

已经臣服的异兽猛地发出痛苦的嘶吼,于此同时,湖水再次翻涌。

随着符光没入,上古异兽庞大身躯渐渐溢出红光。似乎承受巨大痛苦的异兽不停地嘶吼,不停地翻转打滚,可惜在白衣人足下,它根本动弹不了。

唯有嘶吼,才能发泄。

上古异兽的凄厉之音,贯彻夜空。

在巨大的痛苦中,包裹着上古异兽庞大身躯的红光凝如实质,并逐渐增厚,仿佛异兽披了一层红玉甲。

随着红光的加厚,上古异兽庞大的身躯以肉眼所见的速度,逐渐缩小。

于此同时,异兽痛苦的凄厉戛然而止。

连带着湖水,缓缓平复。

被红光包裹的上古异兽渐渐腾空。

如此异象,直到红光消失,上古异兽褪至成头上三叉犄角峥嵘,肋生骨刺双翼,一匹雄伟飞骑。

飞骑从半空飞跃至临水而立的白衣者跟前,一声中气十足的嘶鸣,上古异兽蜕变的飞骑缓缓曲起前蹄,跪服。

白衣男子一改冷漠,伸手抚触着飞骑脊背,面具之下竟有柔色。

于此同时,夜空突然出现异光。如天开了一眼,有磅礴的灵气从那道光眼中倾泻。

一种庞大的,苍茫的,不属于此地的气息,同时从不断扩大的光眼中倾巢而出。

万介湖秘境,开了!

然而,却没有人动。

因为夜空光眼之下,有一人一骑。

白衣抬头看了眼上空,环视万介湖畔一圈,翻身上飞骑。

飞骑腾空而起。

半空中,白衣者忽又转头,看往远离湖边的一块大山石。

乍然对视,赵芙不自禁地捂住自己双眼:“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

自欺欺人的,不知是希望谁看不见。

白衣者不由失笑,一笑之余又有些怔愣。摸了摸自己唇角,是明显的弧度,稍许怔忡。很快又恢复冷漠,一拍飞骑头颅,纵身穿入云海。

“陆师叔,那君山之主在看我们呢,啊,他笑了,他竟然笑了!”是邵敏清脆如铃的声音。

“阿敏。”陆渊无奈道。

“花痴啊。”赵芙不屑地撇嘴,暗暗道。

没见识!那君山之主不就笑得好看些吗。想当年她什么美人没见过啊。天魔岛上,多的是美人,唐笑,谢无忌,元右,之涣......还有她哥哥。

都想当年了,有些人,她避着不能见,有些人,生死未卜她难以相见,而有些人,是从此再也不见了……赵芙想着,心中涌起苦涩。

章节目录 第112章 你不要后悔 君山之主驾驭上古异兽离开后,剩下的君山魔骑跟着离开。

声势浩大来,又携声势去,掠去无数心神。

说临时缺坐骑,便视芸芸修士如无物,踏水而来,起落间异兽服。

说一句路过,真的只是路过,面对已经开启的万介湖秘境,只淡淡一眼,即驭飞骑入云海。

仿佛一切皆不入眼。

仿佛此世间,皆不在他眼内。

北渊君山势力离开后,湖畔的修士竟没有第一时间抢入秘境,足见北渊君山给他们留下的震撼强度。

等回过神来的修士们争先恐后抢入万介湖秘境时,赵芙悄悄地离开了。

来时同路有肥肥的火鸡一只,有无数期待撞机缘的普通凡人说笑一路;回时,只她一人跋山涉水,迈过遍地浮殍与兽尸。

逆天,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机缘,是老天给亲儿子准备的。

你若不是,就老老实实,洗洗睡吧。

赵芙不会拿自己的卿卿小命开玩笑,什么秘境,什么机缘,她都呵呵一笑。再大的机缘,能比的上她阿爹他们花在她身上的那些?

她很清楚,为了她能修道,赵兴她们他们想尽无数办法,甚至,到现在可能他们还没放弃。

有些事,不得不说,命中注定。

赵芙,她想得很明白。

......

差不多走了三四天,赵芙终于回到了溪山镇。

不是她出发时的热闹,溪山镇人烟稀少,出去寻找机缘的那些凡人,再也回不来了。

万介湖的噩耗还没传来,镇里的气氛还算祥和。

犹有无知的小童、村妇、老妪之类看见她,向她打听亲人们什么时候回来。

赵芙摇摇头,一概不做回答。

被打听得多了,只道她从其他地方来,没去过万介湖,并不知晓万介湖的情况。

她是万介湖央央凡人中,唯一的幸存者。

若是被有心之人知道,恐怕又会惹出一堆麻烦。

趁着修者都在万介湖秘境,赵芙在溪山镇重新租了妖兽,代步前往长乐城。

她想去长乐城看看。

长乐城被屠,谢远他们还在万介湖,无法分身。她就去摸一下底,看看长乐城到底怎样一个情况了,被捉的谢观他们是不是还活着。

去万介湖的妖兽,几乎没有回来的。她也没有再看到过那只肥鸡。

镇里的妖兽,一下子少了很多。于是,押金和租金贵了一倍。

赵芙也没讨价还价,迅速办了手续,马不停蹄赶往长乐城。

......

长乐城,是她想象当中最坏的情况。

废墟一片,几乎被夷为平地。那座之前虽比不上天魔岛日照港,但也撼人的入口不知所踪,满目残垣断壁。

长乐城的特色——携带客人高空游览的四头犄角长翼骜牛,无影无踪。

更不要说城主府,不知覆没在哪些尘埃里。

赵芙骑着妖兽,走了一圈,修士也好,凡人也罢,赵芙没有碰到一个。

城内不见一具尸体,或许在大战中湮灭,或许被长乐城外的妖兽之类吞食,或者逃亡其他地方,或者被救走......

人是可以活动,城池却是固定的。

人,可以被救,这座城池,却没人敢来救。

万介湖中央,君山之主轻描淡写那几句,意味着长乐城昔日盟友兼上司无极宫,只有一个下场:覆灭。

或许已经被没灭派,或许将被灭派,或许,正在被屠杀。

君山之威,人人见证。

有谁还敢挑衅呢?

避着躲着还来不及!

想要找谢观,是不可能了。

......真是可惜了。

夕阳西下,赵芙望着落日余晖中的废墟,想象着前阵子初见长乐城时的气象,微微摇了摇头。

......

赵芙重新回到溪山镇,回到自己原先租住的客栈后,再也没出去过。

也不知道过了几天,直到陆渊、邵敏他们回来。

陆渊没有出现,邵敏找到了她。

“你怎么住这里?洞府不是给你留好了吗?”邵敏问她。

“洞府太高大上,不太适合我。”赵芙笑了笑。

“一间住处而已,有什么适合不适合的。”邵敏扬了扬眉,“你就一直在这里没出去过?”

“附近逛了下,都差不多。”

“也是,山野小镇,的确没什么有趣的。”邵敏点了点头,“听说过万介湖的事了没?”

赵芙摇头:“我几乎都在客栈里,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怎么?”

“北渊君山听说过吗?”邵敏神色有些兴奋。

赵芙点了点头:“在长乐城时听过一些。”说着,抬头看邵敏。

“君山之主,君山十二骑,都在万介湖出现了!”邵敏有些兴奋道,似乎根本没留意赵芙说得“长乐城”三个字。

看来,长乐城在离渊大陆大门派心中,并没有什么份两?

“就是那句话‘世道危,危不及君山九重关;人心险,险不过白衣三尺剑’里头的白衣三尺剑?”赵芙挺配合地问道。

“原来你也听过。”邵敏微微一笑。

赵芙一副不解模样:“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邵敏笑而不语,吊人胃口一般。

可惜赵芙亲眼目睹过现场,并没有多少兴趣。有点感兴趣的,也是秘境里的情况。不过这种机缘之事,一般都是谁问结谁仇。

“看来仙子此行收获丰厚,恭喜了。”

“还行吧。”邵敏随便扯了一句应付,又拣凡人感兴趣的新奇之事说了些,见赵芙兴趣索然,随后话锋一转:“天魔岛的人竟然也在那!魔教余孽果然该杀,天魔岛封家家主不过一个照面,就被君山之主一念杀了。”

封家什么的,赵芙并不在意。赵芙想知道的,是最后元右、谢远他们怎样了,不过她不能问。

“一群魔教余孽,也不看看自身几斤几两,竟敢往离渊大陆闯!”邵敏冷斥一声,拉着赵芙将天魔岛埋怨贬低一番。

见赵芙不像平时那样捧着她,神情明显落寞。

“你怎么了?”邵敏眸底闪现一抹笑意,声音却是标准的透着关心。

“没什么,只是有些想家人了。”她的确想念他们了。尤其是,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这样啊。”邵敏略略思忖,“我们明天就回天运宗啦,你很快就可以见到你弟弟了。”

赵芙嗯了声,没像平时一样搭话。

最后,邵敏再次邀请赵芙前往他们预定的洞府,都被赵芙婉拒了。

“啊呀,我话都说尽了,你不要后悔啊!”邵敏半真半假地道。

章节目录 第113章 她不是演员 当然,赵芙是不会后悔的。

她又不想从这些天运宗弟子身上拿好处,除了搭他们的顺风车。

原本,她还有其他途径去天运宗,可惜,现在长乐城成了废墟,里面的传送阵无影无踪。

去天运宗,当下只有跟着邵敏一行。

有求于人,她可以一时忍气吞声她会。但若被时刻监视不得自由,那就不划算了。

再怎么说,她是赵芙,从天魔岛出来的赵芙,虽然凡人一个,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性格的。

等邵敏离去,赵芙回味着邵敏似真似假的威胁,淡淡笑了。

她赵芙到今天这一地步,还有什么事能让自己后悔?

......

天还是黑的,赵芙被惊醒了。

门外很嘈杂,不是有法光、剑光划破漆黑夜空。

赵芙本就和衣而睡,此时噌地坐起,摸了摸系在腰上的虎纹荷包,心稍微平复。

想了想,又打开荷包,取出紫钗,将荷包里东西分作三份,一份藏紫钗,一份贴身收着,一份继续留在荷包里。

如此这样,心才安定。

客栈走廊上都是匆匆脚步声,以及喧哗。

字里行间,赵芙听出了大概。

魔教偷袭溪山镇!

赵芙呆了呆。

他们傻了啊,这可是离渊大陆地界啊!

磕了药了还是咋的,活得不耐烦了学人家北渊君山?

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儿啊!

赵芙深知元右、谢远不是冲动之辈,元家和谢家不会做出这等傻事。那么偷袭溪山镇只有两个解释。

一是元右他们突然实力大增,完全无视离渊大陆各大宗门的围剿,比如说拥有了君山之主,君山十二骑这样的实力,但这种可能实在太小。

二是偷袭溪山镇事出有因或者有巨大的好处,有不得不让元右他们冒着大风险做这种事。那到底有什么事,让元右他们这么做?赵芙想不明白。

总不会是因为自己?

这个可能不大,她还没暴露,没人知道赵芙的真实身份,不然她现在也不会安安稳稳地在客栈了不是。

至于巨大好处,这是溪山镇,又不是万介湖秘境。有好处还能留到现在?

至于第三个,就是门外呼呼嚷嚷的“魔教偷袭”,是假的。

假的,就是演戏。演戏,总要有观众,总要有目的。没观众,演给谁看?没目的,花费如此巨大投资不求回报,傻了吗?

那么,谁是观众?

至少她赵芙不是演员。

若真是一出戏,若真是征对她,那么这背后的导演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回报?

她一无所长,除了背后的天魔岛。

若那些人想通过挟持她来逼迫天魔岛,那可真就打错算盘了。

若真有那么一天,她肯定不会让赵兴为难,将自己的身世和盘托出——她不过是,跨种族的产物。

咳!

这么说,好像有点不妥,但事实就是这样。

此外,她身上还有什么所图的?

最多,一条命罢了。

凡人,如蝼蚁。

较之修士,凡人寿命如白驹过隙,早死晚死,好像也就那么一回事。

她赵芙,不是怕死的人。

死亡,又不是没经历过。

想到此,赵芙冷静许多,推开门走了出去。

管他是真是假,出去看一下不就知道了。如果真是天魔岛的人,她总能认出一二吧。

街上很乱,有斗法后的痕迹。

经万介湖秘境一事,溪山镇的凡人本来就没剩下多少,留在此处的,多是从万介湖回来的离渊大陆修士。

所以,街上鲜闻凡人的惊惧声。

赵芙站在客栈的屋檐下,看着淅淅沥沥雨丝中的黑茫茫天地,嗅到了雨丝中弥漫的淡淡血腥气,以及法光暴起下,那些崩塌了的建筑。

斗法是真实存在的。

赵芙开始觉得不安,不是为她自己,而是为元右、谢远他们。

虽然她没有见到人,但是她闻到了属于天魔岛的气息。

她在檐下怔忡,迈不出一步。

不是雨封住了她的路。

因为,就算她走出去,也做不了什么。

一道流光倏起,又落下,紧跟着又一道。

赵芙面前多了两人。

邵敏,和在孟山庙见过的虬髯汉子。

“走!”邵敏二话不说,拉起赵芙跳上飞舟。

“发生了什么事?”赵芙觉得还是要问上这么一句。

“溪山镇危,我们现在就回宗门。”邵敏答道。

“天魔岛有这么厉害?”赵芙轻轻道。

“魔教余孽和妖宗联合了,他们早在万介湖中暗度陈仓了。”邵敏想都不想,说得飞快,“你不用怕,杨叔护送我们。”

赵芙哦了声。

邵敏对她是真的好,这种情况还没有丢下她,还特地来客栈带她。

赵芙开始有点相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爱了。

她和邵敏,真的非亲非故,没有任何关系,除了两人好像都有一位姓唐的师叔。不过赵芙觉得,邵敏肯定不会知道这个。

“陆仙长呢?”赵芙多问了句。

这一路,一直都是陆渊与邵敏一道。若护送回宗门,应该也是陆渊与邵敏同行才对,可眼下却换成了虬髯汉子。

“敌人嚣张,陆师叔追敌去了。”邵敏倒是有问必答。

赵芙沉默。

飞舟飞行的速度很快。

站在船首的虬髯汉子严阵以待,这模样不像是装的。

赵芙想着邵敏说的话,天魔岛和妖宗勾搭到一块谋算离渊大陆?

这有点说不通?

元右他们那种人,都是心高气傲自以为是,不到万不得已,得了就算到了万不得已,也不会跟自己看不惯的人联手。

对于十万大山妖宗,早在昔年三花秘境之事上,元右他们就看不惯李景然一行了。

除非不是元右他们,那么又会是谁?

要这两方势力联手谋算的,那么好处肯定不会小?

溪山镇有什么大宝贝?或者有什么大秘密?再或者,离渊大陆有门派在万介湖秘境得了天大好处然后被盯上了?

傻了么,得了好处不第一时间赶回自家地盘,怎么可能还会在溪山镇耽搁逗留招意外,除非有大依仗。

可前头北渊君山的威慑还明晃晃地在眼前,想必也应该没有谁会自以为是吧?

想了很多,赵芙依然想不通。

天光渐亮。

赵芙有些撑不住,歪着身子靠在船舷。

相对于虬髯汉子与邵敏的紧张,她是真的一点都没感觉。

她有些困顿,好像,她已经很久没有舒舒坦坦地睡一个好觉了。

赵芙揉了揉沉重的眼皮:“我们大概几天可以到?”

“不出意外,顺遂的话,一旬时间。”邵敏回过头来,见赵芙没精打采的模样,“怎么,撑不住了?”

赵芙摇摇头,笑了笑:“希望平平安安。”

闻言,邵敏唇角掀起漂亮的弧度。

“小心!”虬髯汉子陡然提醒,随即身影纵出疾驰的飞舟,迎上天际滚滚而来的声势。

邵敏“啊呀”一声,声带惊恐:“化神威压!”

赵芙只觉得仿佛有排山倒海之力要将自己头部挤碎,原本有些昏沉的脑袋痛得差点失去意识。她只听得邵敏一声惊呼,好像是遇到了某种大恐怖,以及邵敏一句“唐姑娘,我保护你!”

赵芙有些诧异,不过很快,她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了。

陷入了黑暗。

章节目录 第114章 感谢你的血 很疼!

真的很疼!

全身上下,无一不疼,似乎身体被碾碎了又重新组合缝补在一起,尤其脑袋!

不过,疼,总比感觉不到疼,来得好些。

毕竟,人死了,是没有知觉的。

她觉得疼,说明她还活着。

眼皮很沉重,不是因为困,而是真的没力气。

不过赵芙还是努力尝试着睁开眼,看看目前什么情况。

入眼是陌生的山岗,飞舟不知所踪。

赵芙仰头看了看天,天空距离她太远,地面又和她太近近,亲近的几无缝隙。

她应该是摔下来的。

从高处掉落,与地面来一下猛烈的亲密接触,所以,她才会这么痛?

她闻到了血腥气,一种散发着很隐约的甜丝丝的血腥气。

是她的血。

她受伤了。

身上大大小小伤口无数,像是被什么气劲割开。有的在愈合中,有的已经成了浅浅疤痕,只是表面还残留着血。

所幸,地上的草够厚,土质够软,没有伤筋断骨。

自身伤口快速自动愈合这种事,赵芙不是第一次见了,虽谈不上习以为常,但也没有大惊小怪。

根据伤口愈合的程度,赵芙算着自己失去意识的时间。

一两个时辰,应该有的吧?

不过好像有点不对,她是不是应该先庆幸,自己没有死?

失去意识前,她听到邵敏那一句“化神威压”,她竟然从化神修士手下捡了自己小命?

想想都有点不信,实在难以置信!

不过赵芙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没有过于纠结。

她又不是凭能力在化神修士手下留得小命,她完全是运气!

自己一身血,模样有点骇人,还是先清理了。

赵芙起身,视线一顿,看见了离她不远处,一棵枝桠折断痕迹的树下,一动不动的邵敏。

死了?

昏迷了?

赵芙一怔。

记忆里出现失去意识前邵敏坚定的声音:“唐姑娘,我保护你!”

这个世界,真的有无缘无故,甘愿为之付出性命的......爱?

赵芙有些迟疑,但迟疑归迟疑,跟她去查看邵敏并不冲突。

一拐一瘸地走到树下,伸出手指探了探鼻息。

还活着。

活着就好。

按道理,如果同是从高空坠落,那么可以御空飞行的邵敏就不会是如此状态。

邵敏是结丹期修士,她一凡人都醒了,邵敏却是昏迷不醒。难道,真的是邵敏保护了自己?

邵敏身上倒是干净,不像她鲜血淋漓得吓人。可能因为对方是修士,所以身体强度比自己厉害?

她不是修士,不知道邵敏现在到底什么状况。想去搬动邵敏,一看到自己一身淋漓,皱了皱眉。

一拐一瘸地找了个僻静地,迅速自荷包里取了衣衫换上,为以防万一,将血衣塞回荷包。想了想,还是吞了一瓶生血丹。

重新走回树下,赵芙弯下腰,想搬动邵敏到树荫下,烈日下晒着,总是不舒服。

她还算是挺有力气的人,半拖半抱地挪动邵敏到阴凉处。正要放开,手臂却是一紧。

有人抓住了她。

是邵敏。

“渴,渴......”邵敏无意识地呢喃着,手摸索着,似在寻找什么。

摸到了赵芙手臂的伤口,湿的,黏的,就在赵芙没有反应过来时,邵敏的嘴已经凑到她的伤口,就这样,吮吸!

似乎是没意识的,似乎是寻求液体的本能,因为邵敏的眼睛始终是闭着的。

赵芙几乎是下意识地手一抖,甩开邵敏,身体噌地远远退开。

心脏在胸腔蓬蓬直跳,赵芙心里隐隐不安。

原先逐渐缩小的伤口因被刺激,愈合的迹象慢了些,但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

就这么几息时间,赵芙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都是赵兴、赵胜、唐笑他们对待她流血时候的慎重以及警告。

她觉自己已经够小心了,换了衣衫,吃了生血丹,但怎么也想不到昏迷的邵敏会来这一下!

如果不是想到邵敏那一句“唐姑娘,我保护你”,她绝对不会这么急急地去照顾邵敏,一定会在自己身体无恙后在接近人。

希望,真的只是邵敏无意识。

希望,真的是她想多了。

赵芙这回等到浑身上下不见伤口,才再次走到树下。

她不敢随便给邵敏喂丹药,一是不了解邵敏情况,二是怕暴露自己。她之前在邵敏跟前表现得可是一名普通凡人。普通人又怎么可能拿得出高品质丹药?

见邵敏一直没动静,仿佛适才抓着自己手臂吮血一幕是幻觉。

可邵敏唇角的残红,在清清楚楚地告诉她,方才的事的确发生了。

想起她阿爹,赵胜、唐笑的警告,她的血不能现于人前。

趁着邵敏未苏醒,赵芙伸出手欲擦掉邵敏唇边漏出的残血。

刚要碰到,邵敏倏然睁眼:“是你救了我?”

“不是。”赵芙摇头。

邵敏忽然一笑:“赵姑娘何必谦虚。”

“你——”赵芙一惊。

邵敏称呼她的是赵姑娘,而非飞舟之中的唐姑娘。

邵敏手一点,一点白光凭空出现。随着邵敏的手势,回影石徐徐展开一面光幕,一幕幕画面清晰地赵芙面前展现。

她砰然落地,她鲜血乍崩,然后伤口收缩,开始愈合。她醒来,她望天,她瞅自身,她起身,她瞧邵敏,换衣,吞丹,再去树下......

一幕幕!

“赵姑娘。”邵敏轻笑一声,从树下缓缓站起,舔了舔唇角残血,“我的确受了重伤,现在能恢复得这样快,还真得感谢赵姑娘的灵血!”

赵芙静静看着她,不说话,心下骇然如浪。

“你就没有什么想问吗?”邵敏似猫戏鼠一般,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赵芙,是赵芙完全陌生的视线。

问什么?问她受伤是不是假装的?问她为什么要怎么做?有什么目的,要怎么处理自己?

且不论邵敏会不会回答,这些问不问,除了被邵敏看好戏,除了被笑话,都是多此一举。

赵芙突然笑,却是自嘲:“马上就知道了,不是吗?”

“赵姑娘果然是聪明人,可惜赵姑娘是凡人,凡人终究天真。”邵敏笑着。

自己天真?

好像是。

这世上哪来的无缘无故的......“爱”!

被骗了一路,今天才终于掀开面目。

赵芙轻扯唇角,时至今日,她还有什么不明白,溪山镇的混乱,真的是有人苦心造诣地演戏给她看,呵呵。

“陆渊跟你是一伙的?”赵芙最后还是问了,不过不是问的自己。

“陆师叔怎么可能跟我同流合污呢。”邵敏笑得妖娆,一改少女的天真。

看来陆渊真是被人调虎离山引开的。

“你真是天运宗弟子?”

邵敏歪头一笑,显得调皮:“赵姑娘不信吗?”

章节目录 第115章 谁细作了谁 “我真有一个师叔。”邵敏凑到赵芙跟前,“他姓唐,名笑。不知道跟你家小师叔是不是同一个人呢?”邵敏笑得眯起眼。

赵芙深深吸了口气,沉默。

“阿敏,你又调皮。”一人穿过林中,足不沾地。

熟悉的声音。

“李景然?”赵芙诧然。

下一刻,赵芙就什么都明白了。

李景然含笑缓步而来,目光灼灼。走到邵敏跟前,突然伸手,食指温柔抚邵敏脸颊,路过唇角一点,拿至眼前。指腹带着残红,是赵芙的血。

李景然神识一沉,将沾有残血的手伸舌一尝,突然笑了。

“你也真是看得起我!”赵芙淡淡一声。

“那是必须的,为了赵姑娘,再怎样都不为过。”李景然笑吟吟。

“那两枚玉简是从这位邵姑娘手里流出来的吧?就是不知道天运宗对待叛徒会是什么处罚?”赵芙视线随意掠向两人。

“赵姑娘多虑了。”邵敏似乎心情很好,“我可没有做出对宗门不利的事。”

“是吗?”赵芙顿了顿,“你那位唐师叔有这么好说话?”

“唐师叔闭死关呢。”邵敏不在意道,“且他自身都难保。”邵敏呵了一声,“有什么好顾虑的。”

赵芙心里一咯噔,想到久神殿的魂牌,难道唐笑真的遭遇不测?

“怎么,不相信啊?”邵敏见赵芙皱眉,以为赵芙不信,挑眉一笑,“你说,若是宗门一不小心知道了唐师叔还是天魔岛岛主弟子,你猜,宗门会怎么处理?”

赵芙冷冷一笑:“说不定早就知道了。”转头对上李景然视线,“你李景然能查出的事,天运宗未必不知吧?”

威胁她?呵呵。

她赵芙能是被威胁的人?

“说不定,我那位小师叔,本来就是天运宗派往天魔岛的细作。毕竟,我那位小师叔是五岁后才来的天魔岛。”

五岁前的事,可以做很多安排。

“信口雌黄!”邵敏想都不想,断然道。

“用不着这么激动吧?”赵芙随意瞥了她一眼,“至于是不是,你去试探下你们宗门不就知道了?”

李景然没了之前的放松,神情凝重,似乎在盘算赵芙说得可能性。

一场戏被揭露真相后,明明自己成了笑话的赵芙,此刻反而最轻松。

本来是随口反击对付邵敏的威胁,结果说着说着,连她自己也差点信了。

好像她说的,的确没毛病。

唐笑两个身份,到底是天魔岛细作了天运宗,还是天运宗细作了天魔岛?

知道真相的人,此时在干嘛?

“演了这么大一出戏,真是难为你了。”赵芙看向李景然,“五柳镇、梨花谷都是你安排的吧?”

“本来是打算接应赵姑娘的,奈何被我家师弟捷足先登了一步。”李景然微微一笑,却是否认了赵芙的话。

“李景行?”赵芙挑眉,“你们兄弟倒是一个德性!”

见李景然脸色微变,赵芙哂然:“有什么好惊讶的,有人知道的秘密就不叫秘密。唐笑的事,这几十年了都能被人挖出来,你们妖宗宗主嫡系,还有什么是人不知道的!本就是亲兄弟,何必拿师弟师兄掩盖呢。挑明身份,岂不是对你李景然得到那个位置更有益?”

赵芙言辞锋利,夹杂着冷嘲热讽。

“这里可不是天魔岛,我劝赵姑娘还是温柔些。”李景然面色一沉。

“要温柔找你的亲亲邵姑娘啊。”赵芙嘻嘻一笑,“你找我,可真是找错了人。如果你的目的是挟持我?我敢保证,我阿爹和我哥哥,绝对是天魔岛利益第一位。”

李景然看着她,缓缓摇头。

“你不用不信,我这样说,自然是有因为我有底气,因为我知道一个秘密。”赵芙梨涡一深,嫣然一笑,“如果你杀了我,我天魔岛也不会放过你妖宗,这个你大概也清楚。没办法,天魔岛的人都比较要面子。”赵芙两手一摊。

她要是真被李景然弄死了,赵兴的反应她不清楚,赵胜这辈子大概不把十万大山掀了是不会罢休的。

“赵姑娘想多了,景然怎舍得杀你。”李景然神情温柔,却突然掐住赵芙脖颈,“我会养着你,好好养着你!”说得柔情蜜意,一双黑眸已转红气,凶戾闪动,“如你所说,我花了如此大功夫把你弄出来,怎么舍得让你去死呢!”

“还有,你把我李景然想得也太小家子气。挟持你要挟天魔岛?那是李景行那小子才会干的事,我李景然不屑这手段。你不知道,你对于我李景然来说——”掐住赵芙脖颈的手渐渐放松,转为托住赵芙下颌。

李景然指甲一用力,赵芙下颌上一道红破皮而出。

李景然凑上去深深一嗅,似是闻到了人间美味,一脸迷醉,“你可是无价之宝,笙笙!”

“滚!”赵芙想也不想骂了回去。

想她赵芙活了三十多年,何时被人如此侮辱过!

“的确是无价之宝。”邵敏捂着嘴偷笑,“嘻嘻,恭喜大公子如愿以偿!”

赵芙皱眉:“你想要我的血?”

李景然微笑不语。

看着赵芙下颌上的伤口转瞬间愈合,李景然又多了几分兴趣之色:“笙笙,我真的对你是越来越好奇了。”

“恶心!”一把推开李景然,赵芙嫌恶地撇过头去。

“装什么!”李景然哈哈一笑,不以为意,“赵姑娘的入幕之宾、裙下之臣不都是这么叫你,我还以为你喜欢被这样叫,嗯?”

入幕之宾,裙下之臣?

赵芙心里直翻白眼,当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银者见银!!!

赵芙冷冷一笑,选择闭口不言。

因为她知道,越是跟李景然这种自以为是的变态争辩,对方会越兴奋。冷处理才是最好的应对。

“听说赵姑娘可是天魔岛天上人间的常客,不知道赵姑娘是否还记得那位无双公子?”李景然停了手,没有继续上前,见赵芙神色不定,叹道:“赵姑娘不记得了啊?看来那位无双公子技术不怎么好,都没让赵姑娘留下个印象。不过呢,赵姑娘可是让人家念念不忘啊。”

“无忌在你手里?”赵芙凛了神色。她还以为追逐她和谢无忌的,也是李景行的人。

“你猜?”李景然满意地看着赵芙神色波动。

章节目录 第116章 敌人的敌人 赵芙报之以冷笑。

“要不,你告诉我那个让你底气十足的秘密,交换?”

赵芙看了李景然一眼,忽然笑了笑:“做梦也没有你想得那样美。”

李景然叹息:“赵姑娘真是冷情的人。那位无双公子,在最后一刻宁可选择自爆肉身,也要为你争取时间呢。”

心倏然缩紧,脑海里蓦然一花,一片白茫茫。赵芙似乎忘了呼吸,也忘了思考。

她垂下头去。

身子却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心头最后一丝残存的希望,灭了。

“心很疼?”李景然依旧微笑,“看不出赵姑娘也是多情之人。”

良久,赵芙才抬头:“原来是你!”一字一顿。

“我不否认。”李景然微微一笑,“谁让那位无双公子执迷不悟呢,要你命的从来不是我,而是我那位亲爱的弟弟。你知道,我要的,从来都是活生生......的你!”

你的血!

后面不说双方都很清楚。

赵芙真的没想过有人会觊觎她身体的血液。赵兴、赵胜、唐笑他们仨除了唠叨警告,也没告诉她原因,她真的不知道自己的血液有什么特殊。

“真是让你抬爱了,我可能没有你想象当中的有用。”

“赵姑娘看来还真的不知道自己的价值。我说是无价之宝那定然不会是抬举!为了赵姑娘能修炼,天魔岛曾经可是花了无数心血,赵姑娘眼下虽不能修炼,但一身灵血宝肉,可比无数灵草灵宝都要来得珍贵,解毒治伤,等闲不在话下。”

这怎么听着怎么像药人?赵兴他们想尽办法,最后没能让她修炼,却将她弄成了药人?

早知道自己是药人,那出天魔岛也要好好考虑考虑啊!毕竟,小命只有一条,还是要珍惜的!

千金难买早知道!

赵兴、赵胜,唐笑哪个不是提防着她出来,哪个不是苦口婆心地劝她老老实实的,安安稳稳地呆在天魔岛。

敢情是有这重原因在!

这说到最后,还是她自己作,自己找死?

悲催,她也不知道自己身体的特殊啊!

“更重要的是——”李景然步步逼近。

赵芙步步后退。

远处树下的邵敏不知想着什么,没有任何动作。

倏忽,尖锐的破空声瞬至。

邵敏喊了一句“小心”后,身影已被几条人影包围。

与此同时,凭空出现几条人影突袭李景然。

李景然眉目一凝,他不想节外生枝,避开那些人的偷袭,打算拿住赵芙先撤。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赵芙只能以不变应万变——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万一是黑吃黑呢?

那最后还不如离了狼窝又入虎口!

李景然身形瞬移,抓向赵芙之际,猛然一道磅礴之力对准了他!

李景然不得不侧身一避,就那么瞬息之间,一道人影拉过赵芙,远远遁开。

却是李景行。

拿着赵芙,李景行面目狰狞:“李景然,你够狠,这次你杀不了我,下次就等着我杀你吧!”

“师弟真是命大。”见到李景行,李景然淡定许多,随意一挥手,不知从来林子哪处,窜出一大波黑衣。

“溪山镇的杀局让你逃了,你现在也不过是强弩之末,这次就别心存侥幸!李景然淡淡道。

“溪山镇留不下我,这里你就更不用想了!”李景行恨声,“对外声称天魔岛和我联手追杀离渊修士在万介湖秘境获益者,李景然你可是好算计!我就算不死,日后也会上离渊大陆的黑名单。我与离渊大陆关系闹僵,宗主定然不喜。又被传与天魔岛联手,宗内长老堂也会反感。你的人趁乱对我动手,李景然你还真的是卑鄙无耻!”

“宗主之位,你一个卑贱的私生子别痴心妄想了,就算我死了,也轮不到你坐上那个位置!”李景行恶狠狠道。

李景然面色隐隐发黑,沉声道:“那就如你所愿,溪山镇留不下你,此处做你的埋骨之地也无妨!”

眼见自己被五六道气息锁住,本就深受重伤的李景行索性破罐子破摔:“你想凭借她与天魔岛搞好关系,想都别想,我杀了她,看你怎么拿一具尸体去跟天魔岛勾结!”

不等他说完,五六道力量袭向李景行。

李景行强行运转秘法,转身奔逃。

“留下她!”李景然一急。李景行死不死,此时对他来说已经无所谓,但赵芙绝不能死!

李景然的人以为自家主子要留下“李景行”,中途硬生生收力。

被李景行拿挡箭牌的赵芙死里逃生,从鬼门关捡了小命。

虽如此,还是被遁逃的李景行带下万丈深渊。

山岗上,李景然黑了脸。费尽心思,神不知鬼不觉地拿住了赵芙,且赵芙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有用,本以为一切水到渠成。斜地里却来了个该死的李景行!

明明一切都安排好了,李景行必死无疑!

竟然让他从溪山镇逃脱!

还让他从自己手里带走了赵芙!

虽然李景行带走赵芙是误打误撞,但这改变不了结果啊——还是竹篮子打水!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李景然咬牙切齿。

......

眼看着自己呼啸而下,从万丈深渊,一跌而落。

赵芙很难受的,并不是因为失重,而是李景行掐住了她的脖子。

果然是亲兄弟,连杀人的口味都这么一致!

她的脖子到底得罪谁了啊!

“你不用这么看我。”李景行凶着脸,“我死之前,肯定会先杀了你的!”

赵芙说不出话,只能翻白眼。

这家伙伤得很重,活该啊!

不知过了多久,捏住她脖颈的手渐渐松了。

赵芙暗自庆幸李景行是不是要不行了时,下坠的环境一变,一片灰灰蒙蒙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还没等她警醒,赵芙眼前一黑,再次失去意识。

......

赵芙醒来的时候很庆幸。

她觉得自己挺倒霉的,但没想到,有人比她更倒霉。

她是在李景行身上醒来的。

跌落不知多深的深渊,醒来在李景行身上。赵芙绝对不会认为李景行是良心发现,潘然悔悟,然后自甘做肉垫救她。

唯一的可能,李景行在动手杀她前同样失去了意识。她运气好,李景行先落地,她刚好砸落在李景行身上。

等她意识到这个事实的时候,她第一时间离李景行远远的。

有了李景行做肉垫,她没有受什么伤。

而倒霉鬼李景行就不一样了,本来在溪山镇被追杀的九死一生,伤势严重,本想用尽最后的力量对李景然进行反杀,奈何李景然准备充分,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最后被逼得坠崖,又被赵芙砸到。

“你要死了。”赵芙平静道。

章节目录 第117章 没答应不杀 “你放心,我死之前会先杀了你!”李景行咬牙切齿。

赵芙哦了声,情绪并没什么波动。

良久无声,只闻嘀嗒流血声。

“翻来覆去只会说这一句。”赵芙漫不经心道。

李景行咽不下这口气。

他是伤重,濒死前弄死一名凡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赵芙突然感觉自己动不了,眼睁睁地看着李景行与自己越来越近。

不,是她不受控地在朝李景行靠近。

“你中毒了。”赵芙依旧平静。

不过一瞬,那冰冷的手指再次掐上她脖颈。

唉,真没创意!

脖子被掐了这么多次竟然还没断,是不是她运气?

“你甘心吗?”被掐得喘不过气,赵芙还是竭尽全力说出。

青筋虬起,李景行五指再次用力:“我都快死了,我已经输了!”面目狰狞,不知是毒发还是痛恨背后下杀手的李景然。

“若是,我能救你呢?”说出这句,赵芙觉得胸腔再不存一口呼吸。

李景行目光微闪。

“你不会天真地认为,李景然是想拿我与天魔岛交涉要好处?或者通过我得到天魔岛的支持?”察觉喉头一松,呼吸顺畅了些,赵芙知道李景行意动。

“什么意思?”李景行犹疑道。

“你要是这样天真,那真是活该死了让位!”赵芙呵呵一笑,讥嘲不言而喻,“虽然呢,你对我下过几次杀手,但眼下,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李景然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你我之间再拼个你死我活有什么意思。杀了我,你也活不成,对吧?”

李景行面色黑气更重,却是体内的毒抑制不住显化了。

“你怎么救?”

赵芙一名区区凡人,何德何能夸下海口救他?

李景行虽然不信,但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地问了。反正只要他确定,肯定能在自己死之前让赵芙上路,不会让李景然捡好处!

“谁让你运气好呢,命不该绝呗!”赵芙叹了声,“那啥救你之前,你总得给我人身自由吧?”

李景行迟疑地松手。

赵芙深深吸了口气,转了转脖颈,见李景行面色不善:“我说救你就能救你,你急啥?”

“李景然下的是天灭。”李景行沉声。

“管它是天灭还是灭天。”赵芙不在意的手虚虚一晃,手中多了把匕首和玉杯。

李景行锋锐的视线随即落在赵芙腰间虎魂荷包上,他察觉那里的灵力波动。

“你是修士?”李景行狐疑,“你不是不能修炼吗?”

“大惊小怪!”赵芙呵了一声,此时此刻,她也是破罐子破摔,不怕暴露了,“堂堂妖宗少主,竟这般没见识。”嘲讽了一句,也不多说,手腕一翻。

寒光闪过,手腕上多了道血痕。紧接着,鲜红淅淅沥沥地落到玉杯里。

为避免伤口过快愈合,赵芙将匕首抵着伤口,挤压着,让血流速度快些。

空气里开始飘了一丝淡淡的甜沁血腥气。

李景行神色微微一动,视线落在赵芙脸上,见她一脸平静,仿佛割腕放血的,不是她自己一般。

差不多接了大半杯,赵芙才松了匕首,随意一抹伤口,便放下了衣袖。拿起盛着黏稠鲜红的玉杯:“喝吧。”

李景行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却是没去看她手里的玉杯。

“你都快死了,我再下毒,有这个必要?”赵芙梨涡噙着嘲讽,将玉杯往旁边山石一搁。

李景行抿了抿唇,视线终究落到玉杯上,里面的红,夺目。

赵芙也不去看李景行,径自靠着山石坐了,摸出一瓶生血丹默默嚼着。

地上皆是腐叶积累的烂泥,肥沃。

大概终年不见阳光直照,空气和地面阴湿,不知名的虫豸活跃。一条肥胖的黑山老蜈张牙舞爪地从赵芙脚边爬过。

赵芙收腿又往前一出。黑山老蜈被踢得翻了个跟斗,落到不远处,摔了个背朝天。

黑山老蜈的平衡性还是不错的,扒拉几下,终于翻了个身,赤遛遛地飞快窜进最近的草丛里。

赵芙浑没在意,咽下了口中丹沫,任那辛辣充斥口鼻。

在这陌生的深渊,力气还是要养着的。

血甫一入口,李景行心理一惊,咕咚几口之后不由细品喉间那口带着淡淡香甜之气的腥咸。

似曾相熟的气息,很熟悉。

他想到多年前的那桩旧闻,他不会忘记。

原来,那个传闻是真的。

那么李景然对她,是真的另有所图!

一时思绪万千。

赵芙随意抬眉,被李景行眼中的激动及怜悯弄得疑惑:“毒傻了?”

眼一瞪,李景行顺口回了一句:“你才傻!”说完又突然觉得,眼前这位少女,是真的——

“你当真是傻!”李景行叹了一声。

“嗯。”赵芙这次确实干脆,“我现在才知道自己是有点傻。”

“后悔吗?”瞧着少女声音有些落寞,李景行声音不乏讥嘲。

“后悔?”赵芙一怔,她似乎从未想到过这个词。

后悔吗?后悔什么?后悔没听他们的话,执意出岛,后悔不在天魔岛上衣食无忧,众星拱月的生活,却在这离渊大陆受尽困顿危厄,受尽阴谋之苦?

还是后悔自己一个遭遇不幸,天魔岛的他们要伤心难过?

她非修道之人,与他们的时间总归有限,最长长不过百年,想来她身边的人手段用尽也无法助她修道,想必心里也做好准备了吧。

终究有那一日,他们还在,她却不在了。

只不过这日,有可能来得早一些。

赵芙笑了笑,扬起瘦削的下颌:“我赵芙,从不知后悔为何物!”或许被李景行掐得伤了喉咙,她的声音有些哑。

赵芙死鸭子嘴硬也好,真的不悔也好,此时此刻还能笑出来,李景行是佩服的。

与赵芙接触以来,赵芙在李景行心中,再也不是那些无法修炼的蝼蚁一般的普通人,她是与他们一样的存在。

嫉妒赵芙在天魔岛的超然地位也好,临死之前不惧也罢。他李景行,对眼前一身狼藉却不见一丝狼狈的少女,是佩服的。

回头见李景行面上黑色褪去,滴答流血声也渐渐止住。

“你好了吗?”她问。

“差不多了。”李景行答了一声,忽然抬头笑,“我好像没答应不杀你。”

章节目录 第118章 都是明白人 赵芙面色不变,颔首嗯了声。

“你不怕吗?”李景行眸中忽现凶狠。

“你不会杀我。”赵芙断定道。

“为什么?”

“李景然不会罢休,按他的习惯,肯定是死要见尸,活要见人的。可到现在还没动静,只能说明,他们失去我们的踪迹,或者,他们中途被阻下不来。”

赵芙仰头看天,入目灰茫茫一片,横亘枝丫无数。

“这个鬼地方,大概是真的比较难找。”赵芙扯了扯唇,“你下落不明,李景然总得给妖宗有个交代吧?依照李景然爱甩锅的特性,九成九他会宣扬,你在溪山镇与天魔岛联手占离渊大陆便宜,然后又出尔反尔,挟持我要挟天魔岛。时运不济,你得罪人太多,最后你和我双双遭遇不测,成了失踪人口。李景然肯定会将我和你绑定,好洗脱他暗算我的嫌疑。若最后你能活着回去,我却死了,你觉得,天魔岛会怎么处理这件事?离渊大陆又会怎么处理?”

是啊,若赵芙真死了,那谁都会认为,赵芙要不是死在李景行手里,要不因他而死,总之他李景行是罪魁祸首,脱不了干系!

若他再想争那个位,宗主就不得不考虑妖宗的未来,到时肯定会犹豫。

赵芙弯了弯唇:“大家都是明白人,你说是不是?”

“你很聪明。”既然不能杀她,李景行也懒得摆出一副恐吓模样。

“被逼的。”衣衫褴褛的女人叹了口气,“聪明的人活着很累啊。”

她开始怀念天魔岛那些无忧无虑,想什么就是做什么,根本不用考虑各种各种顾忌的日子。

“所以你还是后悔了吗?”李景行笑了。

“呸。”少女恶狠狠瞪了眼。

李景行失笑。

“你为什么救我?”默了默,李景行问得认真。

赵芙暴露了这么大的秘密救他,图什么?

“没有你,这么高悬崖,我怎么上去!”赵芙丢去一记“你果然傻了”眼神。

原来如此!

原本只是出于好奇,李景行才出此一问,只是赵芙回答了,李景行心里却有些后悔了。或许是因为自己被利用,心里空落落的,些许不适。

“这次不杀,下次你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李景行嘴上不饶人。

“船到桥头自然直,此一时彼一时了。”赵芙无所谓道。

......

次日,这里即便是白天,也是阴阴的,带着湿气。

李景行抬头望了望蒙蒙上空,深深吸了口气。

一夜休整,他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打算上去探路。

赵芙半靠着山石,有些没精打采。

昨晚,她尝试着入睡,却是睡不着。

不是担心睡不着,毕竟现在李景行已经知道她的价值,不论是她的血,还是因为她的身份,在这个古怪的地方,她活着的用处绝对比死了来得大,她不担心李景行会害她。眼下李景行保护她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对她动手?

是这里的环境,让她无法入睡。

可能是深渊缘故,感觉沉闷得慌。

昨天李景行解了毒,吞了疗伤丹后已经查看过这里。

这里空间虽大,却是四处封闭,没有出路。唯一的出路,就是来时路。

坐井观天,他们现在就在井底,想着办法飞上去。

李景行是结丹后期,御空飞行是小意思,上去总应该不难。但一想到到现在都没出现追兵,她和李景行都不是傻的,自然而然想到他们头顶的天空有异。

所以,安全起见,李景行决定先上去看看。

李景行神识延伸至极处,然头顶天空却像没有尽头,或许存在阻碍神识之物,唯有上去才能一探究竟。

李景行看了看天,腾空而起瞬间,忽又于半空驻足,低头看了眼懒懒倚着山石的女人。

是个谨慎的女人,那类似储物袋的荷包应该储备了足够的辟谷丹和水。他见她昨天用了些水,吞了颗辟谷丹,就一直闭目养神。探路的事一点插手的意思都没。也真是心大,不怕他动手脚吗?

眼下精神仄仄,想来是昨晚没有休息好。终究是凡人,面上装得再淡定,心里应该也是慌的吧?

“喂,你就不怕我一去不返?”李景行朝下喊了一句。

赵芙抬头对上他的视线,无趣地咧嘴:“你不会这么傻吧?”

李景行一噎,哼了声,身形一动,急速上空,远做一点不见。

赵芙摇了摇头。所以说嘛,李景行落到今日这步田地,跟他性格有很大关系。

昨日大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活着的赵芙才是李景行逃出生天的保障,才是李景行自证清白的有力证据,扳倒李竟然的助力。

扔下她独自逃生?

行啊!只要李景行受得了四面皆敌的处境!

明明大家都是明白人,李景行还傻乎乎地再问这种废话,当她三岁顽童,吓她一下?

眼下李景行不在,她试着再眯一会。反正这里除了环境古怪些,也没什么其他危险物,除了一些虫豸,不见兽类,也不见一只鸟。不然李景行也不会放心让她一个人呆着。

迷迷糊糊间,只听扑通一声。

赵芙猛地惊醒。

不远地上一人摔落,重重砸在腐泥里。

不是别人,正是李景行。

李景行衣衫凌乱,甚是狼狈,挣扎着爬起,却是没成功。

赵芙一惊,连忙站起跑了过去。

在这里,李景行要是挂了,那她基本也玩完。她现在和李景行,可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只见李景行全身萦绕黑气,比他中毒时面部浮现的黑气更甚。李景行勉强盘膝,运功抵挡着。

“这是?”赵芙不确定道,“中毒了?”

“上面有古怪。”李景行连吞了几瓶丹,咬着牙说了一句,“不像毒,也不知道是什么。能迟滞灵力,腐蚀肉身。”

赵芙在一旁站着,不去打扰李景行。

只是近两个时辰过去,李景行表面萦绕的黑气没有丝毫退散现象,反而更密实。

忽然李景行睁眼:“血,快!”声音沙哑暴躁,像是极度压抑着什么。

赵芙见他双目赤红,隐隐泛着红光,心下一惊,这怎么感觉像修士入魔之像。

二话没说,摸出匕首划了手腕深深一刀,血流如注。赵芙也不浪费时间再找杯子接,直接放在李景行上方。

李景行深深一吸,血液如线,源源不绝被吞入李景行口中。

赵芙面色一白,忙往口里灌了一瓶生血丹。

章节目录 第119章 日子总要过 浓郁的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了下去,似被什么溶解了一般,及至最后消失。

李景行睁开眼,眸色清明,不见之前的赤目凶戾。视线一转,就见到不远山石旁一人垂头歪脑地靠着,神情委顿。

听着对方呼吸,竟似睡着了。

之前赵芙的鲜血一入体,原本自己抵挡不住的黑气就呈被销融之态,好似遇到克星一般。

自己一身黑气除尽,赵芙的鲜血想来消耗不小。

所以,是失血过多,身体本能的保护机制开启,沉睡恢复吗?

李景行仰头看了看天,眸色沉了沉。

此时望天与之前,是完全不同的心态。未上去探路前,虽然已有所心里准备,但总带着那么几分希冀。如今见识过后,隐隐有此路不通之感。

这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上去不行,只能再四处看看。虽然昨日已经查过,但万一有漏处呢?

李景行这样安慰自己。

李景行起身之际,依着山石休息的赵芙霍然睁眼。

见到李景行的动作,赵芙心里一松,方才迷迷蒙蒙地道:“好了?”

李景行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道,“多谢你了。”

赵芙也没说客气的话,好似没听见,揉着眼,让自己清醒些:“怎样?”说着也站了起来。见李景行摇头,便知飞上深渊一事不顺。

“很难吗?”赵芙不死心。

“以我的速度,大约三十息功夫,上方有灰蒙迷层阻碍,有黑气游离,神识穿不透,似能吸收神识探索。我往上探索,只能硬撑一炷香功夫。”李景行实话实说。

“这么说,我们现在是坐井观天,井上还被人蒙了盖子?”赵芙郁闷。

“等我状态好些再上去。”李景行沉吟。

“得了,我可没那么多的血供你浪费。”赵芙哼了一声,“四下再找找吧。”

李景行本来就是这个意思,当下道:“你休息吧,我去找。”

赵芙摇头:“一起吧。”总归是自己找过才放心。

“也好。”李景行没拒绝。

当下两人分头行事。

他们摔下的地方并不大,大半天之后,两人重新回到原先之地。

见到李景行神色,赵芙就知道没戏。而她自己,也一如既往没收获。

两人沉默,相对无言。

赵芙心下焦虑更甚。李景行是金丹修士,困在这里百八十年都没有关系。她不行啊,等到随身携带的食物、辟谷丹、水吃完用完,她要怎么活?

四处封闭没有出路,她又不能御空飞行区上面看看。

赵芙一时心灰意冷,往日灵动的大眼尽是毫不遮掩的茫然之色。

“天色晚了,明日再找吧。”李景行道。

赵芙点头。

明天她去找李景行找过的地方,李景行找一遍她查过之地,交换来找。

一夜无话。

赵芙靠着山石,忍着腹中传来的饥意。也不知道要在这鬼地方呆过久,本着辟谷丹能省一点是一点。节约辟谷丹起见,赵芙只喝了几口水就闭目养神。

李景行走到远处打坐,两人隔了不小距离,间有树木遮挡。毕竟男女有别,相望不见,于己方便,于人方便。

次日天一亮,两人再次出去探路。

这次找的更仔细,两人几乎花了整整一天,角角落落,树洞泥坑之类几乎全找了个仔细。两人再次碰头时,天色已昏沉。

李景行之前已经查过一遍,心里有准备,面色倒是平静,赵芙脸色很不好。只瞧了李景行一眼,连话都不想说,直接瘫在山石旁。

“明日我再上去。”沉寂中李景行开口。

赵芙没吭声,只是身子放松,将整个重量都交给了背后的山石。这一整天查探,体力消耗甚大,她又滴水未尽,实是身心俱疲。

虽没心思进食,但身体的虚脱感在提醒她,她需要能量。

赵芙从荷包里默默掏出一枚辟谷丹,扔进嘴里,不咸不淡地咀嚼着。

还没到绝路,不能乱了心神,走一步是一步吧,总得把眼前的日子过好,养精神养身体。

对李景行的提议,她这次没有拒绝。

努力寻找,总比等死强吧。

第四日白天,光线比往常来得昏暗。

这一夜过后,空气忽然潮湿许多,明显能感觉到水气。

要下雨了吗?

赵芙抬头看了看天,只觉得头顶那片灰蒙蒙变黑了许多,沉甸甸的。

李景然又回到白天里他的位置,与赵芙所在的山石不远。

见赵芙伸着手感触着空气中的湿度,李景然道:“等下雨时我上去看看有什么不同。”

赵芙没答,伸出的手缓缓收回,视线转向崖壁:“飞上去不行,爬山试试,爬山不行,钻山呢?”

李景行摇头:“你要失望了,此地古怪,我试过毁山。泥囊之下的崖壁,不知被什么污染,极其坚硬,纵有法宝相助,也难破其一。”

“那登山呢?”赵芙不死心。

“你以为我上次为何能坚持一炷香,一半是借力崖壁,凌空而上的话,顾忌半炷香都坚持不了。”

赵芙沉默。

“要下雨了,你不避一避?”李景行道。

赵芙呵了一声,瞧着山石底下钻出的黑山老蜈:“我又不是虫子,能躲到山石下。”

这里根本没有遮身之所,她往哪里去躲雨?她又不是修士,随便施一个法术就能遮风挡雨的。

一道光亮起一道漂亮的抛物线,落至赵芙手中。

“感觉上面的云气有些古怪,这玩意儿你留着,呆会挡挡雨。”

赵芙没推辞,随手掂了几下:“谢了。”

前头一只黑山老蜈爬过,接着一行黑山老蜈又暗搓搓地路过山石边缘。

赵芙皱眉,前日她踢走一只黑山老蜈,今日给她来一打?赵芙缩了脚,给黑山老蜈们让路。

这么恶心的东西,她可不想再脏自己的脚。

这里静静的,没有风声,风吹不到渊底。

于是,虫豸们的活动声清晰。

窸窸窣窣的,越来越大。

本来这里空气就沉闷,加上此时湿气重,更是让人胸口憋闷。又听得这些令人厌恶的虫豸声,赵芙索性身子一晃,跳上山石,又往下一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之间四面八方皆是黑乎乎的爬虫,密密麻麻,倾巢而出一样。除了肥肥胖胖张牙舞爪的黑山老蜈,还有很多都是她不认识的。

同类也好,天敌也罢,这么多虫豸夹杂在一起,浩浩荡荡往一个方向移动。

是前日那只黑山老蜈消失的地方,一不起眼草丛。

章节目录 第120章 意外出生天 虫豸们一只接一只地爬进草丛,一只只地消失。

草丛里有洞?

“这个洞还挺深。”赵芙皱眉嘟囔了一句。

“什么?”李景行没听清。

“我说这些虫子。”赵芙随后一指四面八方爬来的涌动,“这虫子也比人聪明,知道下雨了也要躲雨。”

随着赵芙的手指,李景行视线停留在那虫豸们消失的草丛上,眼睛越来越亮。

忽地,李景行随手一掌。

四处汇集的涌动突然中断,虫豸黑潮突然间湮灭成灰,并且不断往外扩散开去。

那处草丛,也瞬间被清理,露出一拳头大小的坑洞。

“有发现?”赵芙来了精神。见地上尽是虫豸尸灰,迟疑了下,还是下地踩着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李景行点了点头:“神识之下,找不到这些虫豸。”

“什么意思?”赵芙惊讶,“你是说刚刚钻下去的虫子是假的?”

这么可能!

总不会是幻觉!

不对,肯定不会是幻觉!

幻觉对她无效,所以那些虫豸肯定是真实存在的。

难道李景行没说实话,可这种事李景行没道理骗她啊!

难道真的有古怪?

“挖吧。”赵芙掏出匕首,沿着洞口撬泥。

李景行有点无语,她这是什么意思?

自己堂堂一位金丹修士,她没看到?挖洞还要她一凡人动手?

如此,是瞧不起他,还是心里压根没有他?

他一金丹后期强者的存在感,竟这么弱?

“我来吧。”李景行闷声道。

赵芙破泥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了看他,施施然起身:“哦,自己动手习惯了,忘了还有你这位免费劳动力。”

赵芙识相地退至山石后,以免被法术波及到。

只见光亮大起,赵芙本能地眯眼。

忽觉手中一凉,抬头一看,头上灰蒙蒙飘起了雨。

紧接着,一凉之后是针扎的疼,似乎有什么想破皮钻进去。

赵芙定睛一看,只见裸露在外的身体,雨水沾之化黑气,赫然跟前日萦绕李景行周身的黑气一样。

李景行亦察觉到不妥,伸手一召,将不远的赵芙摄来,拉进自身灵力撑起的光幕里。

雨水丝丝缕缕,落在灵力光幕上,溅起的不是水花,而是屡屡黑气,像脱缰的饥饿者,不断吞噬侵蚀着灵力光幕。

“原来如此。”李景行环视一周,又看着此刻被自己拓大之五尺见方的坑洞。

赵芙看着古怪的雨水落至地面,荡起圈圈黑气。黑气似有灵,饿虎扑食一般,循生机二区,在李景行掌下幸存,没来得及钻进草丛坑洞的虫豸,无论怎么逃,怎么躲,都逃不过黑气的蚕食。

那些肥壮的黑山老蜈,一被黑气沾染,几条腿挣扎着划拉几下,便只剩了干扁的空壳,紧接着湮灭成虚无。

那些黑气无孔不入,钻入泥土,钻入崖壁,钻入枯枝......仿佛这深渊之底,成了这些黑气的乐园。

除了李景行撑起来的灵力光幕。

“原来它们不是躲雨,而是逃命......”赵芙终于明白了,为何那些铺天盖地的虫子会敌我不分地一股脑儿混在一起涌动。

吃,不是全部;活着,才是一切啊!

赵芙看了眼为自己蔽身的光幕,又看了看自身被雨点灼烧的地方。可能因为她体质特殊,那些她身上的黑气早不知何时散了,并没有像李景行先前那般变化。

“这雨不知要下多久。”赵芙望天。

李景行跟着仰头。

“看来无法上去了。”李景行眸色深了深,“上不了,那就下去吧。”

顺着李景行的视线,赵芙看向没了草丛的坑洞。

“也好。”赵芙一笑,“本地土着的生路,也许真能逃出生天。”

“不要太乐观。”李景行声音沉了些,“肉眼不知深浅,神识亦探查不到底,这一下去也许是不测。”

“上天无路,四下无门,唯有入地。都已经被逼到这份上了,不试试怎么知道。”赵芙淡淡道,“雨不知要下多久,你这样也撑不长。就算你撑到雨停,这地面黑气又不知会存在多久,走吧。”

说完,赵芙当先跳了下去。

李景行只听得坑洞里传来一声惊呼,之后再无声音。一惊之下来不及多想,身形一晃,跃入坑洞中。

......

光影转移,变幻莫测。

无数画面,潮来潮去,却是始终模糊一片。

仿佛重新回到母胎,在母体羊水中那般晃荡。

原始的,孕育的,生命不断分裂繁殖的那种奥妙。

赵芙醒了,怔忡很久才回到现实。

她打量四周环境,是金黄的沙海,一望无际,接连至天边。

她在动。

不是她自己在动,而是有人背着她在走动。

沙漠上两道重叠在一起的影子,在余晖中拉得老长。

“醒了?”背着她的李景行问道。

“这是哪?”

“东漠沙海。”李景行道。

赵芙想了想:“离渊大陆东边的沙海?”

“应该是。”

“我们这是出来了?”

“是的吧。”

赵芙沉默半晌,方道:“让我下来吧。”

东漠沙海,赵芙听说过,是一片神奇的土地。不知是地质特殊还是沙质关系,此地有类似禁灵效果。修士的万般道法妙用,在这边土地都无法使用。

简而言之,在东漠沙海,修士与凡人无异。

既然大家都是一样,她也没受什么伤,能自己走就不麻烦别人了。

李景行也没坚持,肩一低,让赵芙自己走。

沙海上很快留下两串脚印。

“我昏迷了多久?”不知是李景行刻意放满了步伐,还是赵芙体力好,两人始终保持着一前一后的距离。

“半天。”李景行言简意赅。

“我们一出来就是这里?”赵芙问道,她是真的有很多问题。

李景行嗯了声。

“是传送阵吗,那个坑洞?”赵芙是凡人,决定专业的问题还是请教专业的人。

“不像。”李景行想了想道,“我也没见过,倒像是古籍中记载的时空裂缝之类。”

“时空裂缝?”赵芙喃喃一句。

“按照我们速度,不出意外的话,十日左右就可以走出这东漠沙海了。”李景行脚步一停,等着赵芙跟上,“到时你什么打算?”

这是在逼她表态?

赵芙皱眉。

眼下在这沙海,她不识路,也没有沙海生存经验,不得已只能依靠李景行。李景行这是在要挟?

似乎察觉到赵芙的想法,李景行扯了扯唇角:“你想多了,我只是问你,你是回天魔岛,还是继续在这离渊大陆流浪?”

章节目录 第121章 愿两败俱伤 打道回府,还是继续行程?

抬眸看了眼前方无尽金黄,赵芙默了默道:“出了沙海再说吧。”

以为赵芙担忧出了渊底,又再被困东漠,李景行气势起来:“东漠虽在离渊,却是我们十万大山试炼地之一,不用神识,我闭着眼也能走完。”

“实力,不是用嘴证明的。”面无表情地看了李景行一眼,赵芙吐出一句。

“你就不怕我变卦?”李景行恼怒道。

赵芙实在太不给面子。

“我等着。问题是,你敢吗?”赵芙面不改色。

的确,他要顾虑很多。

堂堂十万大少妖宗少主,连威胁个人,都无法办到了。

接下来的一路安静,赵芙很满意。

不论是出于报复,还是想证明对于这东漠真的熟,李景然不管不顾加快了行进速度。

神奇的事,赵芙始终没掉队。

六天之后,他们走出了东漠,比寻常时间足足缩短三分之一还要多。

直到走出东漠,李景行都没说一个字。

前方有道,赵芙径自越过李景行,往前而去。

“我们分道扬镳?”李景行停住脚步。

“本该如此。”赵芙的脚步没有停。

李景行欲言又止,看着那道毫无留恋脚步不停的背影,还是道:“后会有期了。”

“不,后会无期。”

风中传来赵芙的铿锵。

妖宗的人,都有点不正常,不是想着要她的血,就是要她的命,她才不想再有关联。

曾同生共死,所以你死我活的关系就会得到改善?赵芙没有这么天真。她和李景行,本就是相互利用的关系。在深渊之底,她有用,所以她活着。逃出生天,因为她活着才能帮他洗脱嫌疑,所以李景行没对她动手。

实际上,她用自己的血救了他的命,他帮她脱困,他们两清。这笔账,很好算。

此行不知前往何处,但首先就是摆脱李景行,免得李景行突然想通拿捏她做人质。

......

离渊大陆某处,山川壮秀之地,有飞瀑直下。

瀑下有潭,潭边悬崖直矗。

崖上几间精舍,无一不透着精致气息。

一道光倏忽而至,堪堪进入精舍时,精舍陡然光起,防御阵法自动开启。

那道瞬至的光悬停阵法外,却是一道传讯符。

很快,有人出来,伸手一抄,神识浸入传讯符中。不过几个呼吸,猛地脸色大变。身形起落,远远遁出。

察觉到动静,精舍里接连出现两条人影。

“元右,发生什么事?”谢远本能地察觉到有事发生,加快速度,追上远去的人。

“有人对笙笙不利。”元右沉声道。

“啊?有笙笙的下落,在哪?”谢远一喜之后又皱眉,“谁要为难笙笙?

“妖宗李景然。”

“是他?!”谢远磨了磨牙,“阴魂不散,就知道他丫不是东西!”

“此事有疑,未必不是局,到了再说。”元右思忖道。

“对方能找到我们在离渊大陆基地,本身就非同寻常,又传讯给我们,若事情当真属实,那对方是有意示好。若事情有诈,那很有可能就是埋伏。”谢远也冷静下来。

“笙笙为重。”元右想也不想,“好不容易有线索,无论如何都要去看看。”

谢远缓了速度:“以防万一,还是两手准备。既然时间紧迫,你先过去,我这边做安排。”

元右没有异议。

谢远当下折回身,又见精舍方向一条人影飞来。

“崔小白,你来做什么,不要添乱,回去!”谢远伸手挡住前来离渊大陆历练的崔白。

“谢远哥,你去忙。我再不行,当个传话筒也可以的啊。”崔白急道,“笙笙姐有危险,我也想尽一份力。”

谢远手一松,无奈道:“你自己小心。”

崔白连连点头:“我会注意的,我一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

连绵起伏的黑色,沉沉如墨,是十万大山的标志。

明明谈成了一桩好买卖,李景行却有点高兴不起来。

他的人刚接手了妖宗一成势力,是李景然让出来的。是的,他刚跟李景然做了笔交易。

他拿赵芙的下落跟李景然换了手中掌握的势力。

没想到,李景然对赵芙的重视,比他想象的还要大,竟愿意拿一成资源来换。

李景然之前如此设计他,他又怎么会轻易放过呢?

想轻松地抓到赵芙?呵呵,天下哪有如此便宜之事!

真希望天魔岛的那伙人脚程快些,最好,两败俱伤。

他,渔翁得利。

......

离渊大陆东部,她真的不熟。

踏足离渊之前,一心想要去离渊大陆中央的天运宗,对东部没有做过多少功课。踽踽前行,她已经小心得不能再小心了。

沿途有炊烟,看着是一个村落。

这是她走了三天以后第一次碰到人烟,心里不由一喜。

然五柳镇前车之鉴,赵芙没有贸然前去投宿,不过问下路完全可以。

垂髫儿童正嬉戏,白发老妪忙织机。

赵芙正要上前,天际忽然喧嚣,有一大团黑影在空中飞速移动,正朝村子方向而来。

声音自然惊动了村里人。

眨眼间,黑影近了。

“怪物来了,怪物!”田间劳作的村人飞快奔跑,大声叫喊着。

怪物?

赵芙眯眼一看,还真的是怪物,不,确切地说,是魔物!

眼熟得很,分明是万介湖见到过的君山十二骑的魔兽坐骑!

不是全部,是其中三骑,另加一头君山之主的由上古异兽化作的坐骑。

四人并四骑!

很奇怪,赵芙第一感觉不是怕,不是跑,而是感慨,竟又相遇了?

这是第三次了吧?

除了万介湖那次不算,其他两次都是偶遇吧?

真的是太巧了点吧?

是察觉到赵芙的视线,银色面具半覆面的白衣人往赵芙方向看来。

......

此时,离渊大陆东部某个小村落的情形,正被幻天宝灯一五一十地展现出来。

李景然很庆幸自己慢了一拍,不然可就与北源君山狭路相逢了。

根据与李景行交换的消息,保守起见,已经到了离渊大陆东部的李景然没有贸然去寻赵芙,选择动用了幻天宝灯,结果真的起了大作用。

凌空足踏上古异兽的君山之主,与赵芙交汇的视线竟似乎透着熟稔之意。那微微一颔首模样,是在与赵芙打招呼?

难道,赵芙与北渊君山之主认识?

章节目录 第122章 最后的鲛血 画面里,两人其实并没有什么交流。

原本浩瀚的天空,因着君山魔骑之故,天空似乎一下子狭仄起来,仿佛魔神降临,万千均低头,气势凛然。

村落中的村人,早骇得两股颤颤,五体投地。魔骑们无意间泄露的威压将他们折腾得神魂颠倒。

于是,无数跪伏人丛中,站得直直的更显得特立独行。

这些并非有意释放的威压,根本对她不起作用。

赵芙看着天空中着白衣,半覆面的君山之主,冲她颔了颔首。

冲她?

赵芙一愣。

再回神时,那一前三后的身影已经远去。

真是奇怪哉,她出现在离渊东部完全是意外。北渊君山的人出现在这里,是为何?

赵芙想着,忽而灵光一现,想到一事。

无极宫!

没错,无极宫正是在离渊东部。

在万介湖时,君山之主就表示,无极宫不会有好下场。

算着日子,这是剿灭无极宫后回来了?

咦,当初君山之主不是派了五骑,眼下怎么只剩三骑,难道另两骑陨落了?

不过看着样子不像啊,君山之主身后的三骑,并没有伤重模样。

奇怪了,难道另两骑其他任务去了?

赵芙没有多想,因为再想多也没用。

北渊君山,跟她什么关系都没。

最多,最多点头之交吧,赵芙想着白衣人的颔首。

借助幻天宝灯,李景然清清楚楚地看着君山之主一行,借道无名村落,与赵芙点头而过。

眼下,他与赵芙之间的距离已经很近,不过一日路程。所以李景然不敢妄动,生怕一个不妥,被君山之主察觉。

直到君山之主一行过去了大半日,不见丝毫返回迹象,李景然才决定出发去找赵芙。

......

原本打算趁天色还早多赶点路,没在无名村落投宿的赵芙后悔了。

前方一行人远远望着她,就像专门等着她一样。

其中一人她很熟,是李景然。

其实她后悔也没用,就算她在村里投宿,李景然也一样能找到她,说不定还要更早更快。

她停住脚步,转身想跑,对方一个瞬移,就到了她面前。

这不公平!

但这正是修士与凡人之间的差距。

对面的青年好像哪里不一样了,像褪去羊皮的狼。看着这个阴戾男子,赵芙忽然明白,原来这才是真实的李景然!

“你就不问问我带你去哪?”李景然缓缓道。

“到了自然就知道了。”赵芙淡声。

李景然觉得两人的对话完全相反了。

“你就不好奇我怎么这么快就能找到你?”提着赵芙这个失而复得的囚徒,李景然突然一笑。

“你想说就说吧。”

“我说,这完全是我的好弟弟告诉我的呢?”李景然歪着头看她的反应,“是不是很失望”

赵芙黑眸一缩:“为什么?”

这答案让她意外。

她想过李景行不会放过她,她的血能解百毒。一位凡人身上的血,能解毒,能成药,几乎能让凡物起死回生,这已然是怀璧其罪了。她这样的价值,觊觎她的人不该是偷着藏着独自享用吗?李景行卖她倒是卖得爽快!她着实没想过李景行会把她卖给李景然,他们兄弟不是反目了吗?

兄弟阋墙者,还能再和好如初,兄友弟恭?

拉倒吧!

赵芙有些不明白,眸中自然带了思索之色。

“他告诉我了一个秘密。”李景然歪起唇角。

“我的血吗?”赵芙扬脸轻笑。

“是,也不是。”李景然缓缓道。

“我的血对你很重要?重要得不惜你拿掌控的资源跟他交易?”

李景然哼了一声:“不是你的血,是鲛血。”

赵芙不明所以:“什么鲛血?”

“你不知道吗,还是在装傻呢?你的一身血,全然是换过的。你现在身上流淌的,是纯正鲛人之血呐,不仅如此,还融了诸多天材地宝于其中呢。为了你能修道,天魔岛这是花了多大代价啊。”

“鲛血?我身上的血是鲛血?”赵芙凭尽记忆思索,却全然想不起来,没有任何一点印象。

手腕忽地一痛,腕上红线渗出,一股异香,于血腥之外,赵芙闻道了。

李景然贪婪嗅了一口,忍不住抓着赵芙的手腕舔了一口,“纯血的滋味啊。”

“多年前,天魔岛用尽手段,得到最后一条鲛人。据说,那条鲛最后被放尽了血,成了干尸。

鲛血乃天下至阴至灵之物。

赵芙明白了。

她想起十七岁生辰时,他哥哥的那句“这世上再无鲛人了”。

最后一条鲛死在天魔岛,是的,鲛族有没有被灭绝,他哥哥最清楚。为了她能修道,哥哥他们毕竟打探了很多消息。

所以,因鲛血异于常人,怕被他人看出端倪,招致觊觎,引来杀身之祸。所以阿爹他们对她流血的事兴师动众,敏感异常。可叹她还怨他们小题大做。

原来,是这样吗?

可惜,连鲛血都没让她生出灵根。

此生,她大概是真的修道无望了。

悲伤硬生生被压抑下去,她不想这时候她的不良情绪,让李景然称了心如了意,努力摆出一脸淡漠:“你是生了将死之病需要鲛血救急还是怎的?”

“你不用试探我。”李景然道,“我可以告诉你,鲛血于我,乃是重中之重。大概你还不知道,我身上拥有八分之一鲛人血脉。”眸气转邪,“鲛人纯血,可以让我突破轻而易举。”

原来如此。

李景然竟然是有鲛人血脉!

话已至此,赵芙知道自己再无活的机会。

她知道了这个大秘密,李景然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她活下去的。

原以为这世间再危险,也不过一死尔。却没料到这世间尔虞我诈,阴谋层出不穷,让她毫无招架。

她能怪谁呢?

“我只是很奇怪,你不是早前就知道我的血有异,为何还要与李景行交易?”她掉落深渊前,李景然不是早从安排好的计策里知道事情的真相。何况他还尝过来自于赵芙,粘连在邵敏唇角的残红。

没道理那时李景然会不知道?

“我当然不是你们想象中的那么蠢!”李景然似乎听到了赵芙的心声,“只要你活着,这种事我迟早会知道。我出的筹码丰厚,我那亲爱的师弟出的筹码亦不低。”

难道还有其他?

李景行除了出售她的行踪,以及她血的秘密,其他还有什么?

“话又绕回来了。我说,之前我说过,我那亲爱的师弟告诉我了一秘密。”

章节目录 第123章 岂能便宜你 赵芙并没有下意识地问,李景行告诉李景然什么秘密。然此时此刻,就算她不想知道,李景然也会告诉她。

“《纯血归元经》,你肯定没听说过,不过,你只要知道,这会让我身上稀薄的鲛血血脉提升到纯血的程度。而我,是修士,纯正的鲛血可以发挥它巨大的作用。而不是你这样的废物,只能沦为药人,糟蹋天珍,太浪费。”李景然说到后面,语速都快了起来,兴奋以及激动。

原本他想圈养赵芙,想通过吸收赵芙身上鲛血,一点点转换提纯自身,然这是水磨工夫,需要很长时间。眼下李景行给的那一部《纯血归元经》,让他节省了大量时间。而时间,就是风险。

可以说,一部《纯血归元经》,让他身上的鲛血血脉可以短时间内得到最快以及最高品质提升。同时,他的境界也会突飞猛进,以及前途,不可限量。

看着李景然兴奋得有些发红的眸子,赵芙嗤笑一声:“纯血归元经?你弟弟有那般好心助你突破,不会在功法里头留下什么暗门吧?”

“你不懂妖族。”李景然摇头,“还是你以为我很好骗?”

她不懂妖族?君不见她身上一半还是蛮荒异兽的种,额......

“你们兄弟,半斤八两。”赵芙话还没说完,陡然一僵。

身体已被李景然提住:“说再多也没用,这次,你逃不掉,没有人会来救你。”

赵芙笑:“我没想过逃啊。”

逃,她当然想过!问题是,想也没用啊!

既然挣扎没用,还不如配合一点,少吃点苦头。

她一向都识时务。

“不愧是聪明人。”李景然很满意赵芙的识相,“不错,我喜欢聪明人。只要你听话,不会吃苦头。”

不会吃苦头,却会丢性命。赵芙冷笑,梨涡却深了深:“真是,要命的喜欢......”

李景然笑了起来:“你放心,看在你一身鲛血的份上,以后,我会亲手取李景行的命,为你报仇的!”

赵芙眉眼一弯,笑而不语。

李景行将她的行踪卖了,害她致死,是该杀,但最直接的罪魁祸首,不该是杀人者吗?

李景然的逻辑,真是神奇!

不,应该是,妖宗这两兄弟的逻辑,都神奇。明明相互陷害,你死我活的,转眼又能各种交易,呵呵。

李景然带着俘获行进了半日,赶了不少路程,而赵芙也失去行动力半天了。

“有件事你大概忘了。”赵芙提醒道。

“嗯?”一路没有风浪,赵芙在手,突破血脉限制有望,李景然心情轻松。

“我是凡人,是需要吃喝那啥的。”赵芙说得坦然。

李景然眉一扬:“这个倒是我的错,不过你怎么看怎么都不像普通人。”

“这是讽刺,还是赞美?”赵芙咧咧嘴,“我就当做赞美了。”

“我是可怜你。”李景然慢悠悠道。

赵芙黑脸。

李景然心情更好。

赵芙这个人,虽是普通人,到这种境地,还能淡定如斯,的确非一般人所为。也正如此,赵芙这次变脸,也让李景然试探出赵芙的某些底线。

比如,赵芙不需要人可怜,如果有人可怜她,她就觉得受到了侮辱?

通常,有这种心性的,都是心高气傲之辈,或者骨子里自卑之人。

那么,赵芙属于哪种?

当然赵芙哪种都不是,错,应该是,为了讨李景然欢心,她哪种都可以是。

好吧,实话说,为了让李景然放下对她的警惕,你怎么高兴都随你啊!

对,她没有原则。

事实上,李景然的确对赵芙的另类低头感到满意,所以,他恢复了赵芙的行动能力。

毕竟,凡人不同修士,有三急。

赵芙默默适应着僵硬的身子重新恢复自由,有些不太自然地快步走开时。

“慢着!”李景然出声道。

赵芙身子一紧,心提到嗓子眼。

不,不会的,对方绝对不会发现。李景然应该没有那么严重的警惕性,绝对是她想多了!

纵然心提到了嗓子眼,面上赵芙还是挂着淡淡讥嘲:“莫非,李大公子想跟着我一块那啥?”

这会,李景然是真的被赵芙的没脸没皮弄得震惊了。

“不愧为天魔岛的赵芙!”李景然哈哈一笑,“你能好好配合,我自不会难为你。但是有些,不得不防备。”

话音间赵芙怀里揣着的一些都飞向李景然手中,连头上插着的发簪都不例外。

等到发簪到手,李景然掂了掂,笑道:“倒是好东西!”

赵芙怒目,血脉偾张,像是被夺了重要之物的不甘,不忿又无能为力。

实际上,她的确是这般心情。

“没想到堂堂李大公子这样穷,连普通人的东西也不放过。”赵芙哼了声,径自往僻静处走去。

李景然面色如常:“赵姑娘的东西,又怎会是凡品。”瞧着赵芙走向不远僻静处方便,也没阻止。

神识早在赵芙身上扫了即便,眼下李景然自认为赵芙身上一干二净,绝没有不安全之物。他在这方面,对自己的神识很有自信。就像一般人的神识注意不到赵芙头上的紫钗,但并没有逃过他的法眼。

李景然想着,这紫钗材质特殊,是难得之物,赵芙那些形似修士的手段,大概与这紫钗有关联吧。

赵芙见李景然再没动作,心里忽然涌起悲怆,不过被生生抑住。渐渐胸间弥漫坚定的决绝。

想拿她赵芙的血肉?

即便不能同归于尽,她也不能便宜了李景然!

她阿爹,她哥哥他们费了多少力气,为了她能修道,天材地宝,阵法灵脉,差不多万法用尽,连这世上最后一条鲛人也弄来了,就这么将她亲人们的心血便宜李景然?

想都不要想!

赵芙借着解衣的动作,轻轻抚摸住了腰间虎魂荷包。

还好,有你在!

她的一身血肉,绝对不会为人作嫁!

故意弄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见李景然没再关注这边。心意念着颜色妖冶的粉红丹瓶,眼一闭,仰头吞了。

也许,她真的错了,她应该在天魔岛,一辈子不出来的。

她不敢想象,阿爹,哥哥他们得到她死讯时会是什么反应。

赵芙不敢再去想,再想心就疼得不得了。

至少,至少也要告知赵兴她的身世真相,能少一个人难过她也能安心几分啊。

可要是,她阿爹比她还清楚呢?

那真的是对不住得很!

符爷的嗜魂之毒,发作得很快,果然求生不死,求死不能,很痛啊!所有的痛苦都在最后一刹那爆发。

真正没想到啊,她选择的防敌毒物,会有一天用在自己身上。

赵芙艰难地扯了扯唇角,再难维持蹲姿,仰天摔在地上。

章节目录 第124章 你活着真好 蓝得清澈的天际,白衣覆面的君山之主,足踏上古异兽幻做的坐骑,在君山三魔骑之前,飞行的速度不疾不徐。

自再次与那位凡人交错而过后,他的心境却不似以前那般平静。

心湖,有波澜。

似被什么勾起。

每往前飞行,就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离他而去,在失去,那种永远再也不会再拥有的失去。

就好像,他若一直往前,就会生出悔意,无法挽救的后悔。

心,异样的有些疼。

君山之主常年面无表情的脸,难得地皱眉。

他很奇怪,自己会有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实在与他的心性不符。

前面那两次相遇,他不过是心稍有异样,但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这次,这种强烈而又汹涌的感觉,不仅是影响,而是直接干预了自己的心境。

他,绝对不会允许,这世间,存在影响自己心境的人,或者一切!

君山之主,足尖一用力,上古异兽长鸣一声,调转而奔。

......

在不远处把玩紫钗的李景然忽然心一跳,第一时间纵身赵芙处。

可惜入目的,已是七窍流血的赵芙。

李景然大怒,伸手一控,就要捏死赵芙,又硬生生止住。

活的,活的赵芙才有用!

“你干什么!”手中一用力,掰开赵芙不断出血的口,灌了解毒丹药进去。

一看赵芙,就是中毒症状!

是他大意了吗?明明已经没收了她身上所有物。赵芙身上竟还有漏网之鱼?

七窍流血的速度没有丝毫减缓,甚至连皮肤也逐渐渗出细密血珠!

“找死!”李景然怒喝一声,打出灵诀,将灵力灌入赵芙体内。

然灵力一入赵芙体内,却是石沉大海,无影无踪。

赵芙不发一言,只是那双渗血的晶亮黑眸透着无声讥意。

不是她不想说话,奈何一说话就是一口血,算了,还是将血咽回去吧。

谁说的鲛血可解百毒,还不是对符爷的嗜血无能为力?蒙山庙中,那一群人在嗜血之下,没能扛过多少时间。她这一身鲛血,不过是延长了嗜血发作过程,却是让她多受了折磨。

她是想找死啊!

好想,谁,来给她个痛快?

李景然万万没想到,十拿九稳的事竟发生了万一!

而且是,最无法承受的万一!

该死的万一!

气急败坏的李景然正待发狂,忽而神色一紧,直觉告诉他,有危险!

第一时间放弃手中的赵芙,李景然驾起遁光,远远飞驰而出。

自身躲避的同时,李景然没忘记在赵芙不远处丢下暗记。

......

李景然遁走没多久,天际嘶吼不断,顷刻便至。

白衣者翩然而至。

瞧见草丛中奄奄一息的人,心痛陡厉。神使鬼差地欺近,抱起模样悲惨的女子。君山之主身体动作已先于思想,强大高妙的治疗法诀源源不断打入赵芙体内。

血人模样的女子一入怀,心悸感瞬间消失,仿佛终于寻到了失去已久的东西,有种奇怪的心安之感。可心神间感应到女子逐渐流逝的生机时,心又莫名得痛得慌。

是的,慌!

他慌了!

不知这慌何以始,那样让他难过,以及痛苦!

一切,皆是莫名。

不知所措,只能本能地抱紧她,好像曾经习惯性的动作。紧紧的,恨不得以身代之,她的痛苦他来承受!

赵芙觉得很冷,觉得这个世界都在开始变冷,冷得她想睡。

可忽然间,好像有温暖。

赵芙缓缓睁开眼,她果然是困了,为什么睁个眼睛都那么费劲。

随意束拢的乌发,半遮银面。

是他啊......

他怎么又回来了,难道又是路过?

没想到她临终之际,竟然还有人送行,呵呵。

一个相视而过的路人......

一个很厉害的修士,北渊君山之主啊.....

可是为什么要遮面呢?

难道,长得不好看?

这一身气质,应该不会难看吧?

赵芙定定地看着他,神使鬼差地,忽然伸手,掀掉了他的面具。

用尽了她所有力气。

面具滚落草丛间。

君山之主怔住。

他先前心神动荡,绝对没想过怀中频死之人还会有所动作。

他身后的三骑,却是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气势还没出,就被他轻描淡写地一挥消弭于无形。

赵芙愣住了。

她没想过,面具之下,会是这张脸。

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已很久很久没有见到的脸!

泪水混着血,再次潸然而又汹涌。

“唐笑......”她喃喃,艰难地吞咽下口中涌出的液体,忽而笑了,“你活着……真好......”

唐笑?

谁是唐笑?她为何叫他唐笑?

“你——”他突然想问她,话出口间,却成了六神无主的慌张,“你别死.....”低眉间,手中灵力源源不绝,却发现灵力再也没了去处。

怀中人已没了呼吸。

心,突然大痛。

似有什么曾经心底深处珍藏的,突然消失,然后那一块空洞洞的,空得人难受至极。

为何他会有这种感觉?

他不是唐笑,他姓卫名玠!

你是谁?你为何要叫我唐笑?

为何他会这样的,心痛如绞,痛苦?

可惜,她再也无法回答了。

梨涡含笑,眉宇间残留着强忍痛楚的痕迹。

是她最后的表情。

看得出来,她走得,很痛苦。

眼眶一热,他本能地拥紧了怀中血人,身子不受控地颤栗。

白衣人原本如死水的识海间,忽然风起云涌,连带着天空,也开始黑云翻墨。

“主子。”身后三骑小声询问。

“滚!”声音暗哑。

三骑面面相觑。

君山之主深深吸了口气,强忍识海间的翻涌:“我只说一遍!”

君山三骑没有他法,无奈施了礼,跨上坐骑而去。

“都滚!”君山之主猛地挥袖。

上古异兽尖利嘶鸣,在原地踏转几圈,望了那道白衣背影,再次一声嘶吼,见君山之主没有丝毫回身意思,终于还是踏入云际。

“唐笑......唐笑?”君山之主喃喃,“他是谁?......我是谁?”

识海里一片混乱,简直翻天覆地。

似乎有什么生出,似乎有什么相融,似乎那些遥远的都近了,近在咫尺的,从此遥不可及了.......

识海的混乱,他想阻止,却发现根本阻止不了。

不,不是他阻止不了,而是这具肉身,在阻止他去阻止......

或许,这就是真相吗?

那些莫名其妙感觉的源头?那些他不知道的真相?

识海天地间,猛地白光乍起,摧毁黑暗无数,只教识海内,白茫茫一片。

君山之主,眼前忽然一黑,身子无意识地向前跌去。

章节目录 第125章 也是可怜人 安全地带,通过幻天宝灯观看的李景然目瞪口呆。

他绝对想不到,他会看到这种画面。

竟然——

君山之主......唐笑......

幻天宝灯只显示画面,没有声音,但只画面,就足够了!

李景然是见过唐笑的,君山之主此时显露的容颜,的确与唐笑无异,只是气质不一样罢了。

唐笑,竟然成了君山之主?

先不说唐笑如何成为君山之主,单单唐笑显露出的三个身份,就够让人琢磨了。

君山之主,天魔岛岛主关门弟子,天运宗太上长老关门弟子,到底哪个才是唐笑最真实的身份?

不说天运宗和天魔岛之间的恩怨,单单北渊君山势如破竹的强势,万介湖秘境更是没有将离渊名门大派放在眼里。长乐城说屠城就屠城,无极宫说灭门就灭门,说到做到,丝毫不打折扣。

难不成,北渊君山之主,才是唐笑真正的身份?

那天运宗和天魔岛,岂非......

北渊君山野心勃勃,天运宗和天魔岛作为其攻略的目标,也无可厚非。不过也由此可见,北渊君山的胃口,实在太大了!!!

若天运宗和天魔岛被攻略,那十万大山妖宗,也必定兔死狐悲。

李景然第一次心惊肉跳。

眼下君山之主下属被喝退,君山之主状态好像也不对。他要不要来个,捡漏?

如此良机!

李景然心跳顿时快了,从未有过的兴奋!

便是知道赵芙身怀鲛人纯血时,也没有现在这般激动。

可想起君山之主的实力,李景然又犹疑不决,会不会君山之主的状态是个假象?是个饵?

迟疑,扼杀冲动,同时也泯灭希望,因为机会稍纵即逝。

李景然深谙这个道理,所以他没有犹豫多久。

决定潜行过去,看情况捡漏。

刚想熄了幻天宝灯,画面上出现了变化。

李景然一怔,接下去的计划被收起。

两道虹光消散,落下两道人影。

“我的消息不会错,那位天魔岛的大小姐,应该就在附近。”邵敏忽地眼前一亮,“陆师叔,那边有人!”

邵敏脚步一纵,飞掠至倒下的两道人影旁。

幻天宝灯前的李景然脸色一沉。

邵敏,竟然也找到了这里?

这是为何?

邵敏与他虽是同盟,但自上次事件后他并没有再联系邵敏,邵敏又是从何处得知赵芙的下落,难道是李景行?

李景然越想脸色越黑。

李景行既然可以把赵芙的消息卖给他,当然也可以卖给其他人。这其他人,范围就广了?

李景然思忖着买主的各种可能性,忽地崩出一声冷笑。

差点还真的让你得逞!

李景行能想到借赵芙下落机会陷害他,自己又怎会想不到呢!

不过想要验证自己的猜测是不是对,只要继续看下去就行。

他是不是要感谢君山之主的突至,不然他还真的中了李景行下的圈套。

又突然想到,君山之主在这里出现,难道也是李景行之故?

李景然当然不知在他找到赵芙之前,君山之主与赵芙相视而过的事。

“啊!”邵敏突然一声惊呼。

陆渊身形起落,眨眼来到现场,只神识一扫,瞳孔倏然一缩,好似见到了什么惊讶之事。

令堂堂元婴大能吃惊的,会是什么事?

幻天宝灯前李景行看得津津有味,他很期待,这两位天运宗门人得知唐笑的另一重身份时,会是什么反应。

陆渊神识在白衣人身上接连探查几回。

一旁邵敏捂着唇,死活不让自己发出更多的惊讶,一双水灵灵大眼却是看向陆渊,似在向陆渊求证。

陆渊剑眉拧紧,视线落在不远草丛中的面具之上。

不等陆渊动作,邵敏伸手召过银色面具,讨好地递给陆渊。

陆渊看了面具半晌,手一翻,面具疏忽不见。

看着隐隐符文流转的银色面具被陆渊收进储物空间,邵敏小声道:“陆师叔,真,真是唐师叔?”

陆渊没有答话,伸手拉过白衣人,一把将失去意识的白衣人扛起。

“陆师叔,这地上的人怎么办?”邵敏踟躇着问道。

“你不是与之相交甚好吗?”陆渊的声音不带感情。

邵敏抱怨道:“好了好了,陆师叔,这回是我错了,识人不清。没想到,她竟会是天魔岛的魔教余孽!”邵敏哼了一声,又皱眉道,“陆师叔,眼下她死在这,会不会有麻烦?”

“七窍流血,死于毒。”陆渊面无表情道。

“是了是了,唐师叔若想杀她,摁一个小手指就可以了,唐师叔不屑用毒,她肯定不会是唐师叔杀的。只是眼下,陆师叔,唐师叔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没有大碍吧?他——”

“阿敏,你过来帮我个忙。”邵敏正要说下去,却被陆渊打断。

邵敏闻言过来:“我就说嘛,我很有用的,这不陆师叔你就——”

声音戛然而止。

幻天宝灯前,李景然眸中也是一片讶色。

陆渊竟对邵敏出手,而且用的是出其不意的偷袭!!

一道光芒突起,窜入邵敏额心。

邵敏灵光四射的大眼,渐渐失神,失焦,最后空洞洞得茫然。

李景然看得惊疑不定,难道陆渊想杀人灭口?

可为什么?

是因为唐笑的君山之主身份?

莫非天运宗弟子才是唐笑的真实身份?君山之主,只是天运宗为了扩张势力,暗自培养出来的势力?

若真如此,他很多想法又要重新改观了。

李景然也蹙起了眉,他眼睛盯着画面中的陆渊,无比期待陆渊接下来的举动。

“你是故意呢,还是故意呢?”陆渊看着茫然失焦的邵敏叹了口气,“不管你什么目的,不该知道的,就忘了吧。”

茫然的邵敏机械地点头,神情举止仿佛傀儡。

陆渊视线的余光落在蜷曲在草丛里的身影,一身淋漓粘稠。空气中除了血腥气,还带着一种甜香。

天魔岛的赵芙,终究还是香消玉殒了吗?

陆渊眸色一黯,视线又回到肩头白衣人身上。

伏在他肩头的人呼吸平稳,却无知无觉。他胸前衣襟沾染着赵芙的血,那种怪异的甜香并着血腥味,并不是什么好闻的味道。

随手一个清洁术,清理了白衣人沾染上的血渍。

痛楚的神情拉低不了白衣人无双颜值,相反的,更增添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视线落在白衣人那未干的泪痕上,陆渊神色复杂,怔愣半晌,低低叹了口气:“师弟......”

忽而抬头望天际,脸色一沉,紧接着眸色露出一丝讥意,视线随之再次路过草丛中一动不动的人影,眸中的讥讽之意转为了同情:“也是可怜人。”

章节目录 第126章 这不是真的 言罢,陆渊驾起遁光,带上白衣人,以及神智恍惚的邵敏,驭光远去。

他讥讽的,是他被带来此处,果然是个局。

唐笑和赵芙一同出现,一个身死,一个昏迷不醒,且唐笑还是疑似君山之主装扮,做局者是想告诉他什么?

虽不知道是何人做的局,但陆渊并不在意。

无论唐笑有几个身份,对他来说,唐笑,从前,现在,乃至以后,都只是他陆渊的师弟!

他只是遗憾,赵芙的死,不知道会不会对师弟产生影响。

也许,他也该给唐笑一记遗魂,像邵敏一样,让他忘了今天发生的事?

对,这是个好主意!

陆渊觉得自己帮了师弟一个大忙。

说干就干,指间再起一道流光,钻入唐笑额间时却突然发生异变。

并不是像邵敏那般,进入对方的识海长驱直入,魂法光还未接触到唐笑额间就被弹回。

陆渊并不死心,再次加重程度,然移魂越猛,反弹越快。

陆渊之前用神识探查过唐笑身子,确认没有问题。猜测唐笑昏迷可能是因为一时接受不了赵芙死去的事实?

但眼下移魂的反应,让陆渊察觉到事情并非他想得那样简单。

唐笑的识海,有问题!

探查别人的识海,是修士大忌。

但眼下唐笑人事不知,陆渊觉得自己有义务了解情况。

移魂前车之鉴,陆渊这次很小心翼翼,试探性地逐步接触。

可惜,他成功了,但也失败了!

神识刚一接洽唐笑的识海,就被一股庞大的力量席卷而出。

唐笑的识海里面,不知发生着什么变化,天翻地覆的。匆匆一瞥,根本看不清什么状况。是昙花一现!

他根本没有办法深入。

得了,还是回宗门找师姐,师姐总有办法吧?

陆渊想到那位身影,心下稍定。

万事不决找师姐,总没错。

......

李景然目不转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幻天宝灯。

陆渊前脚刚离开不久,另一方向,很快几道遁光至。

李景然目光陡然一亮。

没错,他猜对了!

果然,是天魔岛的人!

呵呵,李景行......!

“笙笙,笙笙!”慌张而又惊恐的声音,一道人影扑了过去,是元右。

“笙笙,笙——”元右噎住喊不出来,哽咽。

手臂颤抖得几乎伸不出去,却在触及草丛中蜷缩成一团的血人那一刻,猛地抱起,用尽所有的力气,元右疯了一样地输送自己的灵力,却如沉大海,如遇冰冷的石头。

“笙笙。”元右哆哆嗦嗦地擦拭着女子满是血污的脸,灼热潸然,一滴滴落到女子脸上,溅起一点点小血花。

擦拭到一半,元右终于坚持不下去,将女子半是血污的脸,狠狠按进自己怀里,仰天失声痛哭。

随后赶来的崔白已经懵了,落地的时候一个趔趄,摔倒在地,翻了几个滚,却忘了站起,连扑带滚地爬到元右身旁:“笙笙姐......”未出声,早已两行热泪汹涌。

“这不是真的!元右哥,这肯定不是真的!元右哥,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笙笙姐没事的,笙笙姐,肯定不会有事的!”崔白跪在地上,手足无措,语无伦次,两行潸然根本止不住。

崔白的声音将元右拉回了现实。

他轻轻松了臂膀,将怀里人调整至一个舒服的姿势,仿佛这样抱着,她会舒服些一样。

他细细地替她擦拭渐渐干涸的血污。只是神识探查着怀中人时,擦拭的手再次抖得控制不住。

血溶解,经脉扭曲消融,连带着骨骼也变形......

这是遭受了多大的痛苦!

元右想到此,视线落在赵芙的手上,果见两只手都是成拳状态。

元右稍稍用力掰开那两只拳头,泪水再次模糊他的视线。

赵芙的两手掌心早已血肉模糊,指甲并指端生生地插进掌心里,连带着指关节都因过度用力而变形。

她这是用了多大的力在克制啊!!!

她到底,遭遇了什么!

痛苦,万箭穿心,也不如此时此刻!

元右深深吸了口气,低头对怀里人轻轻道:“笙笙,我们回家,我带你回家......”

崔白鼻涕眼泪一把的:“是谁?谁害死笙笙姐的?元右哥,我要替笙笙姐报仇。”怒发冲冠,悲伤逆流成河的崔白,神智清醒了些,神识一扫,四下查看起来。

远处,又有遁光至。

......

幻天宝灯映现的画面一片凄怆,画面外的李景然笑容斐然。

的确,他是拿别人的不开心让自己开心的人。

别人如此伤心,他自然开心极了。

天魔岛啊天魔岛,你也有今日。

只是可惜了赵芙的那一身鲛人纯血!

不过,他今天看到的秘密,能弥补一些了。

“李景然!”画面里的后到的谢远一字一顿,泛红的目光简直择人而噬。

虽听不到声音,但从对方口型中读懂意思的李景然愣住了,喜悦的感觉如潮退去。

奇怪,他为什么说我?

心念转间,李景然忽然明白了另一件事。

李景行既然可以将赵芙的消息卖给多个人,自然也可以将消息添油加醋。比如,将赵芙的消息告诉天魔岛有关人士后,完全再可以加一句,“李景然要对赵芙不利。”

无论赵芙死没死,他李景然行凶者的罪名,是逃不掉了!

李景然恨得牙痒痒,之前他还庆幸自己察觉到了李景行的阴谋,避免了被天魔岛当场抓住。却没想到,李景行能被逼如此至斯。

不过,李景行也没错过,任谁打压起对手来都是毫不留情,能踩一脚的为何要狠狠下毒手,万一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呢?!

陆渊、邵敏他们来时,李景然暗暗期望他们快点离开。只不过眼下,李景然却是希望谢远他们能仔细搜索方圆,找到他埋伏下的那枚暗记。

那是一枚半影石,能记录下当时发生的场景。只是仓促间布下,也不知道有没起作用。

他的幻天宝灯,只能呈现实时景象,并不能保存重复观阅,而半影石可以。

“去找啊!去找啊,傻子!”李景然看着给予一拳拳轰向大地发泄的谢远,默默道。

“元右哥,你看这个。”崔白忽然道。

李景然看着崔白手中物什,松了一口气。

是半影石,他暗中埋伏下的印记,被崔白找到了。

然李景然转眼心又提起。

不知道,半影石记录了多少!

最好,最好只有模糊的君山之主画面。

那么,天魔岛对峙北渊君山,天魔岛与北渊君山不死不休?

想想,就很有趣啊!

李景然半是期待半是不安。

章节目录 第127章 他师姐姬雪 或许李景然运气真的好。

元右一行三人,死死盯着半影石留下的最后画面,一片死寂。

“骗人!这肯定不是真的!唐笑哥怎么可能会害笙笙姐!”崔白受不了,嘶声吼出来。他心目中的偶像怎么可能是残害他敬爱的人的凶手!

然半影石呈现的画面中,赵芙用尽所有力气,扒下了那张面具,露出的,是唐笑的脸!

“元右,你怎么说?”谢远的声音冷到骨子里。

他认识那张银色面具,他见过!在万介湖秘境,那位独领风骚的白衣人,佩戴着一模一样的银色面具!

君山之主,唐笑?

惊讶,五味陈杂,痛彻心扉......最后都化作冷,心死,心冷!

李景然的心跟着一紧,谢远与崔白,看来是信了半影石记录的内容,那么元右呢,他信吗?

李景然目不转睛。

可眼前的光幕忽然抖动起来,李景然一急,忙催动口诀,幻天宝灯幻化而出的光幕却不受控制地抖动消散。

时间到了。

以李景然目前现有的能力,只能维持幻天宝灯开启这么长时间。

关键时刻,可惜!

李景然再懊恼也没用。

在李景然看不到的现场,又是沉默。

半晌,元右才出声:“调查后再说。”

谢远陡然跳起,怒不可遏:“到这个地步,你还要——”

“闭嘴!”元右冷不丁地打断,眸中不见一丝温度,只在低头看向怀中一动不动的人儿时,才流露浓重的伤痛。

元右起身,紧了紧手臂,视线再次落到怀里那张惨白的没有一点血色的脸上,声音是温柔地哄音:“笙笙,我们回家。”

谢远的不甘与怒,以及心冷,霎时被巨大的心痛取代。谢远张了张嘴,视线跟着落到失去生机的人身上,终成无声嗫嚅,握紧拳的手青筋蠕动,竭力抑制着什么。

崔白桃花眼早已被泪水浸得浮肿泣不成声。

......

天运宗,云生雾绕,一处灵气浓郁之地。

精美殿落,坐落葱翠间。

一间雅舍,陆渊看着床上一动不动的男子,眉宇间笼着一丝焦虑。

吱呀,有人推门进来。

陆渊一喜,忙回头:“师姐,你快来看看。”

一着藕色衣衫的女子身形娉婷,五官并不艳丽,而是英气沉稳。

“不用担心,既然回来了,总会找到办法。”天运宗太上长老座下大弟子,姬雪声音微沙,有一种别样的味道,听着安人心。

陆渊侧身让过,腾出位置,方便年轻女子对床上的人进行诊治。

良久,藕衫女子才睁眼,黛眉微锁。

“师姐?”陆渊担心道。

“的确如你所言,小师弟识海封锁,连我也突破不进。”

“那要怎么办?”陆渊急道,“师尊呢,师尊什么时候出关?”

姬雪抬头看了眼陆渊:“你忘了师尊当日的话了?”

陆渊一怔,他没忘。

天运宗太上长老姬如霜闭关之日,曾特意将他们叫去,道从此以后,要他们自食其力,凡事皆由姬雪做主。

见陆渊不吭声了,姬雪又道:“你之前说,小师弟与北渊君山之主有关联?”

“当日见师弟装扮,确实是君山之主模样。”

“君山十二骑......君山之主......”姬雪思忖着,面色一喜,又飞快消逝,陆渊根本没有发现。

“我知道了。”姬雪淡淡道。

“师姐?”陆渊再次问道,声音透着担忧,“师弟要不要紧?”

“没事。”话刚出口,察觉到自己可能回答得太痛快,姬雪又道,“在宗门里先养着吧。”

觉得姬雪的回答太过敷衍,但陆渊不敢挑战姬雪的权威,他们的师尊没出关前,姬雪的地位,无异代理师尊,何况姬雪的实力,又是让人仰视的存在。

眼下唐笑识海封闭,与活死人无异。原本陆渊还寄希望于姬雪,却连姬雪都没法子。但既然姬雪说唐笑没有问题,那他是不是应该信任姬雪?

“对了,师弟失去意识前,与天魔岛的那丫头在一起。说不定师弟的情况,与那丫头的死有关?”

“死,谁死了?”一脚刚迈出门槛的姬雪猛地回头。

“还能哪个,就那个不能修道的。”陆渊定了定神,他刚才看到了什么?师姐眼中刚刚是,紧张?

不会吧,师姐什么样的人,应该是他的错觉。

“死了?”姬雪有些发怔,头微微一低,避过陆渊的视线,“死了......”声音轻得似是喃喃。

忽而抬头:“那丫头怎地会来离渊大陆?天魔岛怎看管她的!”语气之快,显得姬雪声音发厉。

陆渊觉得师姐的反应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答道:“应该是偷跑出来的。原先我也不知道,后来觉察到邵敏表现有异,才关注她的。”

“邵敏?”姬雪声音一转,“邵家那位?她何时跟天魔岛有联系的?”

陆渊摇头:“看赵姓丫头的样子,她并不知情,应该是邵敏单方面知道那丫头的身份。”

“将宗门今年给邵家的资源,减半吧。”姬雪呵呵一笑,“邵家今年有人要进长老会?都取消了吧。”

“师尊还没出关......”陆渊话至一半又止住。

“师弟你的记性是越来越不好了,刚刚我才提醒过你。”姬雪哼了一声,“宗门谁有异议,让他来找我!”

陆渊苦笑,只能接受。

“谁杀的?”姬雪话锋一转,声音已冷。

“应该死于毒发。”陆渊道,心里想着嫌疑人。事发地,是邵敏带他过去的,明显的,邵敏是一个突破口。

但邵家,总归与他有些渊源,这当口,他却是不敢提邵敏的姓名,生怕眼前这位大师姐一句话,邵家就从此烟消云散了。

虽然陆渊不明白为何师姐会对那位赵姓丫头在意,但眼下看来,这件事情肯定是要查清楚的,何况事关师弟。

“毒发?”姬雪起疑,冷声,“修士杀一个凡人,需要用毒?”

“也不一定是修士所为。”陆渊小声道。

“那丫头若是笨到被一个普通人弄死,那死了活该!”

陆渊一愣,这明显就是气话,反话啊!

“师姐,那不过是天魔岛的人,虽说与师弟有些渊源——”陆渊硬着头皮说了两句,就再也说不下去。没法子,师姐盯着他的眼神太骇人。

他几乎没见过姬雪情绪如此外露过,便是面对师弟的不省人事,姬雪也是淡定得很。

章节目录 第128章 夺舍唐笑者 “人呢?”姬雪再次道。

陆渊一愕,随即明白姬雪说的是那位赵姓丫头的尸身:“我离开之前,有天魔岛的人赶来,想来应该被天魔岛的人带走了。”

“小师弟没醒来前,你就不用离开宗门了。”姬雪说着,迈出门去。

陆渊无语,他这是被禁足了?好歹他带回了师弟啊!师姐也太霸道了吧?

“那这事不查了?”陆渊不甘心道。

“天魔岛若是查不出个因为所以,全死光算了。”姬雪丢下一句,扬长而去。

这意思是,不用他动手去查了?

陆渊松了口气,也好,省得让他面对邵家时为难。

屋里一下子又是安静。

看了眼床上一动不动的人,陆渊心里叹了口气。

师姐如此淡定,想来师弟没有什么大碍,只是他的人身自由啊......

......

春去花落,秋来花继续落。

前几个月陆渊还会每天来他家师弟的洞府报道,主要是观察下他家师弟是不是要醒了,他的自由是不是可以得到归还了。到后来,两天一次,再后来,三五天不见人影。

所幸修士不同凡人,金丹修士即便活死人一个,也不需吃喝拉撒,直挺挺躺尸着,不用人照顾。

而他们的大师姐,自那次望诊后,更是一次都没出现,没心没肺得很。

人,果然是久病无孝......无师兄师姐,修士也不例外。

也正因此,陆渊错过了一些东西。

某一日,那间阳光充满的静室。

一枚莹光玉润的拳头大圆珠自床上挺尸人的储物袋飞出,悬停半空,柔和的白光一闪一闪。

床上挺尸的人身体忽地一震,一道光自眉心倏忽飞出,窜入空中圆珠内。

顿时,圆珠珠光大盛。

小半柱香后,圆珠才恢复常态,渐渐下坠,落到床上挺尸人枕畔,白光一闪,又倏忽不见,凭空消失了。

这一日,陆渊同往常一样,例行看望,见床上容颜绝色的男子依然没有丝毫要醒的模样,便兴趣缺缺地关上门往外走了。

陆渊走后没多久,在床上挺尸了快半年的人,忽然身子泛起一阵光晕,紧接着,眼皮子动了。

于此同时,不知何时凭空不见的圆珠珠光一起,再次凭空出现,静静地出现在枕畔。

竟有人夺舍他?

唐笑吃惊,神魂感受着旁边的肉身,一时五味陈杂。

是的,这半年时光,识海发生的变故,一言难尽。

所幸,他现在还是唐笑。

他现在神魂并没有在识海,而是暂时寄身在养魂珠内。没办法,之前识海破坏得太厉害,不利神魂,神魂只得出来暂避风头。

原本打算等识海自我修复得差不多了再进去,没想到有人捷足先登,夺舍他?

有人能夺舍,这是不是说明,他的识海差不多恢复好了?

他的身体特殊,八荒极神功已达第六重,一般的神魂游离体,一近身便会被他肉身吸收,现在竟然有神魂对他的身体免疫?

唐笑吃惊之余未免好奇,究竟是怎样强大的神魂,面对他的第六重八荒极神功无动于衷?

唐笑并没有第一时间出手,想仔细看看这位夺舍者是何方存在!能突破天运宗的禁制,窜到这里,敢当着他本尊的面,夺他的舍?!

只见床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睛,视线并没有聚焦,似乎很茫然。

夺舍者起身,低头打量着自己,眸中是明显的不可思议。他摸了摸身体,又慌慌张张起身,匆匆在屋里寻了面铜镜,在见到铜镜映现出的人影瞬间,呆住。

半晌,嘴里才喃喃着:“不可能,这不可能!”

唐笑只觉得挺有趣。

他本身是神魂离体,识海暂封,身上修为都在。既然这夺舍者能悄无声息地冲破识海的封印,就算再不契合他的身体,但既然能自然地动用他的身体,想必也能运用他体内的灵力。

既然无视八荒极神功夺舍他,怎么着也该有一套不小本事才是!怎地连一个小小的幻境术都不会?

元神内视自观也不会吗,竟然学凡人一般拿个铜镜照!

照镜子的夺舍者,注意力已从铜镜转到他夺舍的肉身。

古怪的,那双手从头发、眉、眼,一寸寸的,一直往下。手,最后竟然往两腿间钻去。

看着自己的肉身这般动作,养魂珠内的唐笑不忍直视,恨不得上去捉住那只不安分的手!

这算什么?饥渴难耐,自我放飞?

夺舍他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简直了!

似乎摸到了不该摸的,镜中人顿时一副苦哈哈。

触了电一般猛地缩回,镜中人失神地喃喃着:“真变男子了?”半晌,又对着铜镜左瞧右瞧一番,又叹道:“真的很像啊。”

变男子?什么意思?

时刻关注这一切的唐笑思忖着,心里一咯噔。

莫非夺舍他的,是一位女子?

一想到是一女子,用他的手摸过自己那里,唐笑顿时浑身不好了。

......

陆渊飞过一座山头,本想和平常一样,回自己洞府。

只是飞着飞着,心里莫名烦躁起来,感觉要发生什么事似的。

想了想,陆渊转身,往自己刚刚出来不久的殿落飞去。

......

吱呀,门被打开。

照着镜子的人受了惊吓,本能地转头。

一瞧是眼熟的人,夺舍者惊讶:“陆——”脱口而出之际,硬生生刹住。

“师弟?”陆渊看着铜镜前的人,不敢置信,“师弟,你好了?”陆渊散步并两步,飞快上前,“师弟?”

师弟?

夺舍者怔愣愣地看着自己眼前的身影,他叫他师弟?他叫他师弟!他叫他师弟......

难道这具肉身,真的是陆渊的师弟?

难道他真的——

镜中人看着陆渊,“师兄。”夺舍者弱弱地叫了一句。

“太好了,师弟你终于醒了!”陆渊大喜,“啊呀,你这是......喜极而涕?”陆渊揶揄而笑,又道,“你可终于醒了,我这就去告诉师姐!”

“别啊。”夺舍者忙唤住。

“怎么了?”陆渊不解。

“我,我失忆了。”夺舍者声音低得不能再低。

养魂珠内的唐笑听得差点笑起。好像是聪明的人,懂得用失忆做借口,呵呵。不过对方大概忘了这是天运宗!

失忆?修士一百零一种手段告诉你,除非你是真的失忆,不然这滋味可不好受。

他等着,对方能捱过几日。

“那个,师兄,我是谁啊?”

“师弟?你不会真失忆了吧?”陆渊犹自不相信。

“真的真的,我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你告诉我,我是谁啊?”夺舍者的声音里有一丝急切。

“唐笑。”

猝不及防的答案,也是意料之中的答案。

“唐笑?”夺舍者惊地后退一步。

到底接受不了这个答案。

陆渊狐疑地看着自己的师弟。

“我,我真的叫唐笑?”夺舍者一步步后退,未及等到陆渊确认,忽而转身,飞奔着跑去。

章节目录 第129章 睡一觉就好 唐笑,唐笑......

本来夺舍者就有所怀疑,眼下却是再无疑议。

自己占用的是唐笑的肉身,那么是不是说,唐笑已经——

夺舍者忽然哽咽。

到最后,竟是嚎啕。

神识笼罩一大片范围的唐笑,静观这一切,心竟也不自觉地颤抖。

那位夺舍者,为何听到他的姓名,反应这般大?

为何他自己的心,也突然难过了?

养魂珠一闪又忽然消失。

“怎么哭了?”

嚎啕的人陡然刹声,听着身后有声音响起,这声音好熟悉,好像哪里听过。

但这明显不是重点。

夺舍者猛地回头,入目四下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更不要说认了。

“谁?谁在那?”夺舍者明显状态不对,恍若惊弓之鸟。

“呵呵,夺舍了我的肉身,你还问我是谁?”空气着叠当着冷漠。

“唐,唐笑?”夺舍者黑眸陡然绽光,“你,你没死?”少年样貌的人声音兴奋得战栗,“你来啊,出来啊,我把身子还给你!”

夺舍者近乎嘶声,变态得兴奋,一脸心甘情愿,仿佛献祭。

没有声音。

没有人回应。

“你说啊,要怎么把身体还给你?”听不见回音,少年的身体渐渐战栗,声音急惶,“唐笑唐笑,你出来,你再说一句好不好,你没死对吧,你没死对吧?”

始终没有任何回音。

“是我幻觉了吗?”夺舍者失神地喃喃,接二连三的刺激终于让他萎倒在地,泣不成声,“唐笑,唐笑,你说话啊!”

养魂珠内的唐笑沉默着,忽然心起冲动。养魂珠珠光一闪,一道飞光倏忽飘入失魂抽泣者的额心。

茫茫无序识海,虽然恢复了大半,但依稀可见之前崩裂的破坏。

他的识海,并没有完全恢复,并不适合一般神魂安置,也就是说,他现在识海的环境,对这位夺舍者,是有害无利的。除非夺舍者的神魂特殊,不然时间一长,夺舍者的神魂反而会成为这识海的养物。

当然,他本身除外。眼下的识海环境虽然对他无害,但也没对他有多少益处。

让他消耗神魂在之力滋养识海?那还不如在养魂珠内,等他自身神魂合二为一,完全圆润后,才带着肉身找一处类似养魂殿之类场所,施展八荒极神功,吞噬魂魄温养识海来得快。

不过眼下,他只是来看看这本事不小的夺舍者,怎么表现一惊一乍的,二得出人意料。

偌大识海,偏隅一角落,一团昏黄的小小的光芒,里头隐隐绰绰包裹着一个小小地人形。

这就是不惧八荒极神功的夺舍者?

神魂之光,弱小得可怜,就算筑基期修士都没这么微弱!

不对,这不是普通生魂气息。

这好像是——

在自己识海化作肉身缩小版的唐笑,伸手蓦然一召,那朵昏黄微弱的光芒,随之飘了过来,悬停在小人面前。

熟悉的气息,一种让人与之亲近的冲动。

是谁?会是谁?

夺舍者的神魂被拘,唐笑的肉身顿时失去意识,昏倒在地。

察觉到肉身昏厥,唐笑没有打算接管身体的意思,眸光专注地盯着眼前的魂光。

没有修士元神的气息,竟是普通凡人魂魄,而且还浸染着死亡气息,竟是死魂!

唐笑心中破天荒地一紧,他的识海怎会出现死魂?一介死魂如何能夺他肉身!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一点温润的白光自小人额间而出,迅速包裹住那点昏黄微弱的魂光,慢慢渗透其中,滋养。

感受到魂光之中隐约的身形,小人忽然身形不稳:“笙笙?笙笙......”

是啊,这世间,除了自己离开天魔岛时,被自己下了魂契的赵芙,还有谁的神魂能不惧八荒极神功!

赵芙,竟是死了?

这才过了几年,赵芙竟然死了!

他离岛不过十几年,再见,竟是阴阳相隔!

唐笑呆呆地看着那一虚弱的,微微战栗的晕光,心中大痛,再也没有勇气注视,默然合眸。

是的,他想起来了,他都想起来了!

最后自己失去意识前,所见过的血人一样的赵芙,在他怀里断绝生机的赵芙,也是让他唐笑部分神魂重新活跃起来的赵芙!

“唐笑,唐笑,是你吗?”赵芙隐隐约约又听到少年的声音。

“笙笙。”那一声极尽温柔,“笙笙,我没死,我好好的呢。”

“唐笑,真是你,真是你!太好了,我终于找到你了,你没死,真是太好了!”赵芙语无伦次。

我很好,可你却死了。

唐笑笑着,笑着眼眶泛红。但也仅此,因为神魂没有眼泪。

他们是在他的识海里,用心声在对话。

看着那团晕光渐渐虚弱。唐笑心中一紧,虽有魂契,但赵芙是死魂,死魂寻常借尸还魂也不长久,在修士的身体能停留时间的更是短暂,更何况是在他修炼八荒极神功的身体中。

虽然肉眼看不出,但唐笑能清晰地感受到,赵芙魂魄在逐步虚弱。若不采取措施,最终无非是两种结局,或像那些元神魂魄一样被他的身体吸收,或者弥于天地。

亲身经历她的死亡,那时他还不是唐笑,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在怀里阖眼,现在想来,不,他不想再去想,不,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承受一次失去已经足够,难道,又要他亲眼见到她魂飞魄散,天地不存?

他,怎允许!

“笙笙,你累了,好好睡一觉,嗯。”伸指一点,直接自额心抽取一道魂力,比之前额心飞出的更盛,注入眼前那道渺小的死魂中,看着它一点点地明亮起来。

“不,不,我不要,唐笑我不要睡。”赵芙那团虚弱的晕光惊慌着,“唐笑我不要睡!”她再强调。

“乖,睡一觉就好了。”

“不不,我怕睡过去,再醒不过来了。”难掩的哭腔。

“不会!”唐笑声音温柔又坚定,“你若醒不过来,我会叫醒你的。”

“唐笑,我怕,怕睡着了,就再也没有意识,只有黑乎乎的,空洞洞的,冷森森的.......我怕,怕最后连这些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怕从此睡去,这方世界与她赵芙,再无干系了......

黑暗,空洞,森冷?

是她死后的感受吗?

“不会再有黑暗,我保证!”逆转极神功,唐笑一声闷哼,忍着从未经历的痛楚,剥离出一小部分神魂,催动法诀,那剥离出的神魂打入那团虚弱晕光中,极尽轻柔地哄:“笙笙,你不相信我吗?”

“看到光亮了吗?是不是像你仰头看到的云絮一般柔软?”他轻声,声若呢喃。

没有回音。

法诀绽放的法光下,激动着抗拒沉睡的那团战栗晕光终于平静下去,却比之前壮大许多,也凝实许多。

只要他未道消,他定不会让她重蹈黑暗。

从此,他在,她就在。

“师弟,你跑什么,不就一个失忆吗,有啥大不了,师姐肯定能治!”跟在后面追来的陆渊,忽然惊住。

章节目录 第130章 千万别客气 “师弟,你怎么了?”陆渊一个飞身,纵至倒在地上的唐笑旁,刚想伸手去扶。

唐笑蓦然睁眼,视线在陆渊脸上停留半息,施施然起身,随手掸了掸不知道有没存在的灰尘。

“咦?”陆渊明显感觉到唐笑的气质变化。先前惊慌得像只白兔,眼下这摄人心魄的眼神又是什么鬼?

“最近我可能会间歇性失忆,劳烦师兄照顾了。”唐笑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轻飘飘地从陆渊身旁走开。

而陆渊,还保持着伸手相扶的动作,一脸懵逼。

间歇性失忆?什么鬼?

不行,他一定要去找师姐!

万事不决有师姐。

当然最重要的,师弟醒了,他陆渊的自由,也重新自由了!

......

赵芙醒了,不仅仅是神魂自沉睡中苏醒,而且重新掌控了唐笑的肉身。

赵芙看着眼下的身体不说话。

“唐笑。”她轻轻叫了一声。

很快,识海里就接受到唐笑的回音。

“怎么了?”唐笑的神魂小人在识海中盘膝静坐。

“这样是不是不对?”赵芙想到现在的情况,沉默后又道,“我把身子还你,不对,是你把身子拿去吧。”听着好像也不对。

“怎么,想主动献身?”唐笑的小人在轻笑,“你也得有身子才行啊。”

“唐笑!”赵芙忍不住大声。

“嗯,我在。”唐笑依然笑眯眯。

赵芙:“......”

“我这样,是不是会对你不好?”赵芙道。

“你哪里对我不好了?”唐笑笑颜不改,“你瞧瞧,为了我,你眼巴巴地跑来离渊大陆,把命都丢了,连身子想给我都没了,我无以为报啊,只能委屈你在我识海里住着了。”

“你说什么呢!”赵芙跺了跺脚,声音却小了下去,“乱七八糟的,唐笑你不学好,越来越坏了啊!”

见赵芙的低落成功地被转移,唐笑故意叫屈:“身子都被你用着,我还坏啊?”

“那你拿走啊!谁稀罕!”赵芙哼了一声。

“我稀罕,我稀罕你用我的身子,好吧?我的就是你的,你随便用!”

赵芙:“......”

不对啊,死后亡魂状态的自己,怼人战斗力下降得不止一点两点啊。不对,难道是唐笑的战力高了?

“你可别后悔!”赵芙咬牙切齿地威胁,“我给你找十个八个的道侣!”

“你认真的啊?”唐笑睁大了眼。

“你说呢?”赵芙冷笑。

“男的,还是女的?”唐笑忽然笑了。

“你说呢?”赵芙唇角叼起冷嘲。

“女的我支持你啊,男的,笙笙你舍得啊?”

“呵呵,本姑娘,得,现在是本大少,本大少平生一大嗜好,你不会忘了吧?”赵芙唇角那抹冷嘲透着猥琐。

“果然被崔白的姐姐带坏了啊!”唐笑感慨着,“我先打坐一会,我的身子你做主,千万别客气!.......对了,男女没要求了,但是一定要在上面啊!”

赵芙:“......”

这还是唐笑吗?

她怎么越来越处下风了,她天魔岛厚颜功第一宝座难道该让贤了?

打坐,打什么坐,也不差一时半会的啊,一点诚意都没!

有朋自远方来,总得招呼下一尽地主之谊吧。这丫倒好,直接丢下一句打坐,对她不闻不问了。

天运宗她不熟,两眼一抹黑啊!

他的同门,那些凶猛的师姐、师兄啥的,她更不熟,担心自己这位冒牌货穿帮啊!

这具身体是金丹修为修士,没错啊,可她是普通凡人,想要吃饭怎么办?吃饱了饭,有三急怎么办?

她不会修士手段,不会清洁术,想要洗澡之类怎么办?

难不成,真要她与她现在的身体坦诚相见?

这丫,是在故意给她出难题吧?

是,肯定是,就知道这丫居心不良!

一会儿天运宗太上长老关门弟子,一会儿天魔岛岛主关门弟子,一会儿,特么地北渊君山之主,他丫到底有几个身份,还有没其他的了?

一次性地给她列个清单可以吗?

肉身的本尊偷懒,她这个寄居的客人勉为其难担当使用这具身子。她是凡人,不会一打坐几年,连几个小时都不会,除了沉睡,她不可能白天黑夜地在床上挺尸。

她觉得先出去见识见识,这离渊大陆名门大派,到底与她的天魔岛有什么差异。说实在的,她心里实在有些气不过,一个唐笑,她的天魔岛竟然被天运宗细作了?至少她现在是这么认为的。

赵芙想着,要不要不客气,趁她使用这具身子的便利,给天魔岛弄些好处?

得了,人家本尊还在一旁假装闭目休憩呢!

不管,先出去看看。

其他,再说。

赵芙施施然出了门,顺着一道山径,走了半天也没见到一个人影。

没办法,唐笑住的地方,是天运宗仅有的几个灵气浓郁又安静之所。而管理这一座山头的外门弟子,前来打扫都是有严格的时间点的。

没人不要紧,有吃的就行。

当赵芙路过一片灵果园,眼珠子都亮了。

这具身子不会渴不会饿,只要有灵气灵力吃就行,但她不行啊,作为普通凡人的本能,她需要吃、喝,这是镌刻于神魂的本能欲望。

君不见,祭祀鬼神也要上贡品吗?

赵芙用着唐笑的身体,形象全无地扑向累累红果。

香、甜、汁水多,而且吃了身体暖洋洋的舒服。

赵芙吃得两手不停,嘴里满满,为了最可口的灵果,赵芙最后都钻到了枝丫间。

“谁,谁偷吃灵酱莓果?”忽有人喝问。

敞开了肚皮吃得不亦乐乎,忘乎所以的赵芙一怔,正考虑要不要找个地方躲一躲时,那些人已经到了她藏身的树下。

正抬头看着她。

咬了一口还没来得及咽下的赵芙一脸尴笑,这被现场抓包的情形,可是很久很久没体验了的说。

“你是谁?”围过来的四名外门弟子中,一女弟子狐疑地出声,“这里是天启峰灵灵果园,你是如何进来的?”

走么进来?我走进来的啊!

但赵芙当然不会这么说,被现场抓包的最好对策是什么?

呵呵。

赵芙咕咚一口咽下口中的汁水,将剩下的半个果子叼在嘴里,双手抱树,哧溜一下跳下树。

“放肆!”冷眼一圈,便大摇大摆地从四人面前走过。

“不对!”四名弟子中,一位年纪较长的男子忽然出声。

章节目录 第131章 小时候见过 “看他的衣服!”看着偷果男走出人群立马一溜烟溜了,年长男子后知后觉叫了出来。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是门派长老服。”另一人默了默道。

“莫非是——”一人犹疑着,话至一半,与其他人面面相觑。

唐笑身份特殊,平常很少在宗门现身,是以除了天运宗高层们知道外,寻常弟子根本不知道天运宗还有唐笑这号人。

因着太上长老辈分,再加上本身重要性,唐笑自然而然占了天运宗一个长老名额。

打理山头的外门弟子没认出人很正常。

问题是,你一天运宗的长老,吃几个自家山头的灵果,跑什么跑?

还想被捉现场一般,慌不择路。

“听说,那位传说中的长老有些特殊......”一人迟疑着说出疑问。

其他三人纷纷点头同意:“大佬总与众不同,总有那么一些古怪癖好!”

外门弟子很快脑补了一切,根本想不到他们的唐长老里头已换了芯。

赵芙一口气跑出老远。跑着跑着,停了下来。

她跑什么?她现在又不是她,她现在是唐笑!

唐笑是谁啊?

天运宗太上长老关门弟子啊!辈分上跟天运宗掌门同起同坐啊!

吃几颗果子咋的了?

她干嘛要跑啊!

心态不好,还没调整过来,要改啊!

她现在是唐笑,可以狐假虎威,威风凛凛地在天运宗作威作福啊!

反正出了事情,唐笑那正主会善后啊!

本尊都说了,随便用,千万别客气!

她再客气,是不是看不起他哦?

这么想着,赵芙气定神闲起来。

理了理被风吹来了发,摆好神色,想转身好好教育教育那群没眼色的外门弟子。

回头一看,嘿,没人。

都没追来!

算了,算他们识相。

可是不对啊,这是哪?

视线四周一扫,赵芙有些发愣,她这一跑,究竟跑了多远啊?

她啥时逃跑这么厉害了,一口气不带喘地跑得迷路了?

大概,还是唐笑这具肉身给力。

修士的肉身,果然比普通人来得猛啊。

“喂,我迷路了。”赵芙叫了一句。

没人应她。

“唐笑,本大爷迷路了!”赵芙又喊了一句,不过声音轻了些,她怕引来人。

依然没人回她。

得,唐大爷,算你狠!

我赵芙没了你指路,难道还回不去?

你丫还摆谱,又不是我赵芙人生路上的指路明灯,缺了你不成!

赵芙仰头望天,闭着眼睛开始自转,同时默默数着“我是你大爷,我是你大爷,我是你大爷......”

不知念了几遍,头晕乎乎之际,猛地喊声“停!”睁开眼,正好面对一条小径!

嘿,一次就成功,仙人指路!

赵芙得意地摇头晃脑,踏上蒙出来的小径。

约莫走了两个时辰,赵芙的得意劲早不知到哪个九霄云外了。

弯弯绕绕地,小径好像迷宫,永远走不完。

赵芙咬了咬牙,自己选择的路,跪着也要走完啊!

再次心里默默念了句“我是你大爷”走向通向不知名的小径。

又不知过了多久,有轰鸣水声。赵芙心中一喜,循水声而去。

人往高处走,水往山下流,循水而走,总能找到出路。

有了期望,再长的路程都感觉短了些。转过半边崖壁,入眼烦人心的茂密林木终于不见。远处一条银练飞流而下,积蓄起一深潭。潭水溢满,出潭而走,汇溪成流,漴漴。

流经她前方不远。

好吧,虽然没有荒漠遇水那么夸张,但她之前慌不择路跑了一段,又走了老半天路,饿是没饿——毕竟之前好好地用灵果犒劳过胃,再说,金丹修根本不会有饿意,想进食,纯粹是她凡人的本能欲望,但浑身黏糊糊的,渴望水啊,沐浴身体,濯涤心灵。

是夏季,天热,山中虽比平地凉爽,但她走了那么久,也热啊!

反正这深山老林的,没人看见。

赵芙徜徉进溪中,往水深处而去。

衣服沾水便湿了,湿漉漉地黏在身上,不舒服。

赵芙低头看了一眼,一抹坏笑露出唇角。

“我是你大爷!”赵芙哼了声,干脆利落地剥下衣袍,顿时入目白花花。

尼玛,修士的身体要不要这么......让人口水啊!

冰肌玉骨?赛雪欺霜?

天上人间极品也没有你这种水准啊!

羡慕,嫉妒,恨......

三全了,尤其是对她这种没有身子的孤魂,这种极品身躯,完全是上赶着欠抽?

赵芙暗自不忿,没注意衣袍在往下掉。

有分量的湿衣由于重力作用,不断往下,趁赵芙不注意间,全部投入溪水的怀抱。

赵芙只觉得下身一凉,一种怪怪的感觉。

低头一看,顿时发窘。

尼玛!

要得红眼了吧?

一把抄住随溪水流动飘动的湿衣,扯起盖住下身。

湿衣上多余的水沿着某个不可描述的部位,滴答滴答,断流,重新掉入溪中。

这感觉!

好像玩大了......

要知道......

想到某些事情,赵芙不由咬住唇。

“小时候又不是没看过。”脑子里有人轻笑出声。

小时候?

有本事你让下面这玩意永远小时候!

“天上人间的美人出浴我见多了,呵,你的确很小时候!”赵芙轻飘飘地飘出一句。

见脑子里盘膝而坐的小人一噎,紧接着一连窜咳嗽。

赵芙得意极了。

输人不能输阵啊,她赵芙是谁啊!

天上人间座上宾了解一下!

什么阵仗没见过!

小人唐笑模样委屈:“你小时候肯定视力不好。”

赵芙冷笑着不说话。

“见多了,见了谁?”小人唐笑撅起嘴。

赵芙傲然地扬起下巴,一副思考状,顺便数着:“五个,八个,十八个......”

“谢无忌?”小人唐笑哼道。

赵芙突然沉默。

只剩那滴答水声。

“怎么?”唐笑察觉到赵芙突然地转变。

“他死了。”半晌后赵芙低低说了一句。

唐笑沉思片刻:“他出岛了?”

赵芙点头。

唐笑却是没问下去。

自从他的神魂完整后,过往、现在,很多事不言而明。

“他是,因为救我......”赵芙没了淌水的心思,穿起了湿漉漉的衣衫。

“我知道。”

“他说,他是一直看顾我......”

“我知道。”

“他说,他是受人所托......”

“我知道。”

“他说,他亦是心甘情愿......”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你知不知道赵兴不是我阿爹,你知不知道我其实不算真正的人?!”

章节目录 第132章 舍身陪你聊 “我知道。”小人唐笑一脸无辜。

赵芙:“......”

“什么时候知道的?”赵芙叹息一声。

唐笑想了想,如实答道:“忘了。”

赵芙:“......”

半晌,赵芙恼怒:“耍人呢?!”

“不骗你,真的忘了。”小人唐笑起了身,“不过这些,重要吗?”

赵芙瞪大了眼。

这还不重要?

“要是哪一天,你喜当爹了,你大概也觉得不重要。”赵芙冷笑。

小人唐笑摸了摸鼻,随后笑眯眯:“赵兴是赵兴,我是我,怎么,莫非你不想当我师侄,想当我女儿?我先说明,我口味没那么重,不过叔侄恋什么的,也不是不——”

“你果然变态!你丫人格分裂,还是怎滴?天运宗太上长老关门弟子,天魔岛岛主关门弟子,北渊君山之主,你丫还有什么身份?”赵芙一怒之下想什么就说什么,等到话出口就后悔了。

“笙笙怪我了?”唐笑沉思着脸。

她是不是说错话了?赵芙突然敏感起来。

“这些年,很难吧?”赵芙小心翼翼。

很难吧,带着任务两边跑,还是三地跑?

所以,才长年累月天魔岛上不见人?

赵芙心里有些酸涩,有些难过。

唐笑沉默。

“我,我不是故意这样说的。”赵芙有些讷讷。她反应过来了,她的问话怎么听怎么像讽刺,尽管她并没有这个意思,只是纯粹关心地问一句。

“我知道。”他轻叹。

她本来说的就是事实。

但他还不了解她吗?

见她依然有些不安,唐笑忽然展颜:“所以说呢,我真要是有你这样一位容貌艳绝天下的女儿,喜当爹也心甘情愿。”嗯,父女什么的,也不介意考虑考虑。

赵芙自然理解不了那些深层意思,但她知道他在转移话题,所以赵芙只是黑眸愠怒,怒而待炸。

“所以说呢,赵兴估计也是心甘情愿。”唐笑大咧咧地说着判断。

“开口闭口’赵兴’,看来不是我天魔岛阵营了!”她对赵兴这么多年的感情不是说舍就舍的,赵芙听着不舒服,自然地维护起赵兴来。

唐笑摇头,却不争辩。

赵芙哼了声,脚用力一踏溪水,发泄一样,踏得溪水溅起老高。

“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不回去?”唐笑道。

“关你什么事!”赵芙想也不想怼了一句。

“看来不是了。”唐笑恢复笑眯眯,“我就说嘛,你是因为我,才——”

“我现在没心情跟你贫。”赵芙踩了一脚溪水后上岸。不知是漴漴水影响,还是刚好三急,小腹那坠坠的,那不可描述的部位有某种冲动,好想那啥?

那啥?!

赵芙咬了咬唇:“把你的身子拿去!”

“嗯?”

“快点!”被某种感觉所逼,赵芙声音不由重了。

“怎么了?”唐笑察觉到某人不对劲,神魂稍微浸入身体,便呵呵呵地轻笑起来。

“你不是能耐么,不是见多识广么,你倒是自己解决啊,反正都说了让你做主了,随便玩,玩坏了也没关系!”

赵芙越听脸色越黑,他丫乱七八糟地胡说八道什么!

“把你的身子拿去!”赵芙一字一顿,“不然,别逼我使出杀手锏!”

“好奇,虚心请教杀手锏。”小人唐笑不知死活。

“信不信,我在你天运宗的大门前裸奔一圈!”

“那也得先出了这里啊。”唐笑慢条斯理,丝毫不惧威胁,“这里有阵法,笙笙会破阵啊?”

“唐笑!!!”某位快憋不住的人差不多吼了。

“怂了啊?”见逗弄得某只差不多爆炸,唐笑的神魂愉快地接管过自己的肉身,寻了僻静地,扶住不可描述部位。

一阵畅快的水声后,“多大点的事呵.....”唐笑内视识海,瞧着蜷缩在角落的昏黄光点。

“我说,你还出来玩吗?”唐笑热情招呼道。

玩你——算了,赵芙心中适时没有骂下去。

他丫厚颜无耻,她赵芙将厚颜神功第一宝座让他,耻与他丫为伍!

如此被唐笑一折腾,赵芙一时忘了因谢无忌带来的哀情。

畅快后,唐笑随手给自己整了几道法诀,浑身又清清爽爽,干干净净了。

“都帮你整好了,真不出来了啊?”唐笑再次邀请。

赵芙听得只想翻白眼。

有病!这么喜欢被人夺舍?

这么三番两次盛情邀请,难道说,唐笑真那啥的有某种不可名状的癖好——喜欢被女人上身?

他变态,她可是正常的!

虽然他丫浑身上下,勾人口水,但她现在上的是唐笑的肉身,一不小心有什么想法或者冲动,那就是自恋?自我猥亵?

她是有节操的,好吗!

见赵芙始终憋着声不回应,唐笑笑了笑,神识四下一扫,纵身一跃,踏空而去。

天启峰禁飞,破空声顿时引来几道神识。

“是谁?”管理山头的弟子纷纷跳出,喝道,“赶紧停——”

话还没说完,庞大的威压铺天盖地。管理弟子不由自主跪拜在地,不敢直视空中遁去的人影。

“都滚!即日起,天启峰闭峰,擅闯者,死!”

管理弟子的颤栗还没缓解,耳畔又响起一道冷声。

谁敢发布这样的命令?

天启峰,只一位长老居住。

答案,不言而明。

众弟子当下惶恐:“谨遵长老令。”等威压散去后,众人各自拣了下山的路,四散而去。

“以后,天启峰是你的了,你想怎样就怎样,没人打扰你了。真有三急时刻,你也可以肆无忌惮的,反正也没人看见,嗯,我也会装作无视的。”唐笑自言自语地说给识海里某团魂光听,“真不出来啊?”不忘再次邀请。

见识海角落里的那团魂光静静地装死,唐笑叹了口气,躺回床上挺尸。

识海中赵芙察觉到肉身异常,见对面小人唐笑正对着她笑眯眯,当下气不打一处:“躺尸很好玩?”

“你都不要我,嗯,我的身体,我只好舍身陪你了。”小人唐笑一脸委屈。

赵芙:“......”

“难道不是?”小人唐笑挑了挑眉,“哦,原来笙笙不想肉身交流,是想与我进行灵魂层次的交流,笙笙果然境界高!”

赵芙:“......”

“好吧,今日我们就交流到这,天色不早,笙笙睡一觉。”

“死后自会安眠,三番两次让我睡觉,是想提醒我,我已经死了吗?”半晌,赵芙默默出声。

章节目录 第133章 我还会是我? 唐笑皱眉,心忽地被揪起。

因魂契关系,赵芙死后,魂魄重生在唐笑识海内。两人相认后,两人因各自想法,一直没道出这个两人皆知的事实。

眼下,赵芙却一口说破。

“没事没事,笙笙不就死一回嘛。”小人唐笑嬉皮笑脸。

赵芙有些不敢相信,这话会从唐笑口中说出。

就算普通朋友关系,至少给个安慰吧?

瞧着赵芙一脸错愕,唐笑打了个哈哈,“我记得,笙笙以前想跟我一样哦,这次笙笙你如愿了。”

赵芙一时反应不过来,好不容易才想起唐笑说的是什么意思。那是北海夜猎后,他们死里逃生回到北岛。她换了一件蓝衫,刚好跟唐笑的撞衫了。那会,唐笑取笑她,说她想跟他一样。

但现在,他说她跟他一样了,又是什么意思?

“笙笙死了一次,巧了,我也是呢。”唐笑笑眯眯。

好像说的根本不是生死大事,而是家常便饭一般。

“你,你是说,你也——”赵芙的魂光在轻颤,她想到了很多,“我出来时,久神殿的魂牌还是裂纹如知,难道那会,那会,你已经——”

赵芙深深吸了口气,继续道:“所以,后来那位君山之主根本不是你,你才会认不出我。不然,不然,你怎么会——”

“是啊,我怎么会让你一个人在离渊大陆乱闯!”唐笑轻叹,“那会我的确没认出你。但是,那会的我,的确是我。”

赵芙怔住,她听不明白唐笑说的意思。

“那会,我记起了从前,却忘了当下记忆。直到我见你身死,我才想起这几十年的记忆。”

“我不明白。”赵芙实话实说。

“我之前说过,我和笙笙一样,我死过一次。很久以前,我死了,直到我以唐笑的身份活了过来。”

“你,不是唐笑?”赵芙的魂光本能地往后飘去。

“不要怕,我是唐笑,一直都是,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小人唐笑柔了声音,安慰道,“就像笙笙一样,肉身虽然消亡,但魂魄仍在。以后,我会给笙笙找一副好的肉身,重新活过来。”

“就是这样,懂了吗?”唐笑解释着,走近那飘开的昏黄魂光。

赵芙思索着,大概明白了唐笑说的意思,只是她有疑问:“那我,还会是赵芙吗?”

“可以啊,你可以一直都是赵芙。”唐笑微微一笑,“或者,你也可以和我一样,换个名字,叫唐笑。”

“所以,你原本就不是唐笑!”赵芙终于听明白了。

到底她经历的事情多,毕竟经历了身世之变,历经生死,还有什么看不透。

所以,现在赵芙很冷静。

“那么,你是谁?”她道。

“那不重要。”唐笑微微垂眸,将那团脆弱的魂光召到自己掌心,“笙笙只要记得,我一直都是唐笑,都是赵芙的小师叔,嗯。”

赵芙“嘁”了一声。

唐笑笑声更低:“所以,睡一觉,嗯。睡觉让人精神足,不骗你。重生,也需要好精神啊。”

“真的吗?”赵芙抬头道。

第一次她当唐笑跟她开玩笑,然而,唐笑第二次跟她提了重生的事。

“我哪次骗过笙笙?”

“哪次?”赵芙嘿嘿笑起,“你是天魔岛的唐笑吗?怎么天运宗也有唐笑,怎么——”

“事实艰难,我心不改。”小人唐笑微微苦笑。

赵芙嗤了一声,表示不屑。

“不过,重生的事,笙笙不要着急。一切交给我,然后,嗯,养好精神。”

不知是真的精神不济,还是其他,在唐笑低低的带着诱哄般声音中,那团脆弱的昏黄魂光,平静下来,陷入沉睡。

小人唐笑,见之微微一笑,食指一曲一弹,一大朵魂光再次从自身分离,融入眼前那团昏黄中。

于此同时,小人唐笑身影几不可查地淡了几分。

看着那团魂力完全融入,小人唐笑才放心地缓缓盘膝冥想。

“你在做什么?”对面那团原本沉睡的混光忽然抖动起来。

“生生没睡?”唐笑皱眉。

“你说,你刚刚在做什么?”赵芙急切。

她就知道,他三番两次让她沉睡,肯定有问题。上次她不由自主地沉睡,这次她怎么再着他的道。

果真被她料到了,他有目的,好在她沉睡后方便做某些事!

“你说!”赵芙看着面前的小人唐笑,眉微微拧着,面色苍白了些。同样是神魂,或许与唐笑太熟悉之故,她能感觉到对方状态有些不济。

“我想知道事实,我不想被蒙在鼓里,我不想有人为我做了什么我都不知道。你不说的话,也可以。我可以立马离开这里,到外面成一孤魂野鬼,随风消散。”赵芙冷声。

“过来。”唐笑招了招手。

赵芙的魂光相反退后一步。

“你这性子,吃软不吃硬,死性不改啊。”唐笑轻笑,挥了挥手,强行将那团混光纳入怀中,“笙笙在怕什么?怕我像谢无忌一样,为了救你,最后牺牲自己?”

见怀中魂光没有反应,显然是默认了自己的话。唐笑心中一暖,嘿嘿一声:“我可不是谢无忌!”

“所以,笙笙不用担心,此世间,没人能伤得了我。”

见魂光依旧没反应,唐笑再次道:“真不信啊?真不信我就再给你灌输魂力了啊?”

呵,只她会威胁,他不会吗?

果然,赵芙的魂光闪烁:“不准!”

唐笑笑了。

所以,哄赵芙,很简单。

她的弱点啊,眼下就是他!

“唐笑,”赵芙认真起来,“我有权知道实情。”

“如你所见,我用魂力保持你的状态。”唐笑重新将怀中的魂光转移到掌心,拖着,像是欣赏着什么稀世珍宝,“我修炼的功法比较特殊,寻常神魂都难近身,更枉论夺舍了。虽然有魂契,你能在呆在我的识海,但时间一长,魂魄也会被削弱。”

更何况是死魂,被影响的程度更深。

“魂契?”赵芙听到了陌生词汇。

“嗯,我离开天魔岛前,找你的时候顺手在你身上下的。”

赵芙瞪圆了眼睛:“你都没经过我同意!”

“是啊。”唐笑嗯了声,“其他都可以说抱歉,就这件事,我永远不会说。”

赵芙怒目。

“我很感激那晚的顺手而为,不然,我怕是再也见不到笙笙了。”

赵芙满目怒色悉数褪尽,声带哽咽:“我不要这样存在的,消耗你的魂力存在。我这算什么,是寄生!汲取的神魂之力,偷生!不,我不想这样!”

宁可魂飞魄散,也不愿偷他的魂力苟生。

章节目录 第134章 养你养得起 唐笑有些哭笑不得。

大概在赵芙心中,他唐笑,永远都不是巍峨高山,让人仰望而不可及的存在。她会担心他受伤、陨落,可能在赵芙眼里,他唐笑是脆弱的,说不定有机会,赵芙还想挺身而出保护他!

“有时候,我挺想让你见识见识,比如现在。”唐笑叹了一声,“你小师叔我养一个你还会养不起?”

赵芙沉默,半晌道:“听说有一种修士比较特别。”

“嗯?”

“唐笑,我修鬼道吧。”赵芙道。

她不想为了能在他的识海生存而消耗魂力,可她也不想从此魂飞魄散。

她曾经听说过,这世间有一种异类修士,那就是鬼修。

生不能为修士,说不得死后就如愿了,唉。

“不行。”唐笑很坚决。

“修者之途万千条,都说殊途同归的呢。”赵芙笑着,“说不定我也有变得很厉害的一天啊。”

到时可以罩你,嘿嘿。

“笙笙,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鬼修不到结婴期,是无法有实体的。我也知道,鬼修晋级的天劫,十有八九是要失败的。”赵芙的声音低了下去,想到什么又开心起来,“但是,说不定我很厉害呢。”

唐笑不知说什么好,昔日一拳碎星空,八方修士仰视的存在,竟然被一只凡鬼如此小瞧。唐笑恨不得现在就让赵芙看看。

算了,怕把她吓坏。

“不修鬼道也行啊,或者,你让我夺舍吧。额,我说得不是你,我是说,你挑一具好看厉害的,让我夺舍吧。”赵芙也笑了起来,“但是呢,你方才说了,夺舍也是要养好精神的。我要是不走鬼修一途,那肯定会越来越虚弱,除非你养着我。但是呢,我又不愿意你养。”

“所以,翻来覆去,就只有一条路,你说是不是?”赵芙循循善诱。

奈何唐笑是何等人物,但是又不能对赵芙强来,以赵芙的性子,他要是再没经过赵芙同意用魂力滋养她,说不定她真的会以魂飞魄散相逼。

所以,她这真的是在逼他啊。

“好好地有阳光大道可以走,干嘛要选独木桥?好好的可以做人,偏要去做鬼!这种事想都别想!”唐笑拒绝得更彻底。

“做鬼怎么了,你难道没做过鬼?”赵芙理直气壮。

既然唐笑跟她一样,都死过一次,那肯定也做过鬼了是吧!

“嘿,修士的神魂不叫鬼,只有凡人死后的魂魄,变质之后才叫鬼。”唐笑给凡人小白普及修真界基本知识。

修士死后,神魂回归本源,烟消云散了,除了那些极其厉害的大佬,会运用秘法手段让神魂转世,好躲过天道规则。

“我主意已定,你再伶牙俐齿也没用。”赵芙哼了声,“我要修为大成,我要让李景然也好好地尝尝噬血的滋味!”赵芙想起当日血脉寸寸消融的痛楚,不由咬牙切齿。

唐笑眸色一沉,不过很快又恢复笑眯眯:“有我在,笙笙还报不了仇?说起来,当日都是我不好,若是我能早点想起,笙笙也不至于今日窝在我的识海。”

“怪你做什么,生死有命,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错了,谋事在人,”唐笑顿了顿,“成事在我!”说着,将神魂中那些久远的部分记忆画面,与那团昏黄的魂光共享。

到最后,还是只能事实说服人!

......

“喂,回神了!怎样,是不是很震撼,心灵受到很大冲击?从此觉得这天地渺小,此间万物如蝼蚁?”唐笑收回共享,笑眯眯。心里却隐隐担忧赵芙受不了这种刺激,他已经尽量选取好一点的画面了。

“所以,你是天魔卫玠?”赵芙的魂光退后一步,上下左右打量小人唐笑一番,摇了摇头,又退了一步,再次细细一番观望。

“如假包换。”

“是不是肉身死了,没了鲛人纯血,幻境、幻象就对我有效了?”赵芙喃喃。

唐笑一噎。

“睡觉!”再好的脾气也会憋不住。

他分享的记忆,竟然被认为是幻象!!!

“好吧。”赵芙点了点头,“你不要再浪费魂力了,就算你曾是天魔卫玠,眼下你也只是唐笑啊。省点魂力,等我扛不住了你再帮我。”

唐笑本想赵芙会再次反抗,没想到赵芙会从善如流。

唉,早这样不就好了,非要逼他。

这下老实了吧!

“睡好了才有精力做人啊。”唐笑满意了,“明天笙笙又可以做一名翩翩美少年了,好想围观啊!”语气一派羡慕。

赵芙:“......”

“天启峰我已经清场了,一些阵法之类都已经暂停,这回笙笙可以随便走随便跑,随便吃喝玩乐、为所欲为,就算不穿衣服也没人看见哦,如果你喜欢日光浴的话。”

赵芙:“......”

回过神来,赵芙斜眼:“谁让你清场的?没有观众,我做戏给谁看?”

肯定知道她要使劲折腾他的肉身,再丢脸,丢的也不是她的脸。

昔日天魔的脸面唉!

丫就是故意的!

“这么说,笙笙是同意了?”唐笑含笑。

“什么?”话刚出口,赵芙就回味过来,当下道,“谁同意了!谁要用你的身子了!”

“咦,不知是谁,特地跑去深山老林,玩湿身游戏,玩的差点——”

“唐笑!”

“嗯,我在。”

赵芙:“......”

“睡吧。”唐笑转了柔声,尾音一挑,“祝你明天玩得开心啊!”

赵芙:“......”

......

唐笑自然无视赵芙的建议,在赵芙沉睡时,小人唐笑不断地将打坐冥想所得的魂力悉数灌入那道昏黄魂光内。

堂堂天魔,听一介凡人小白的?

当然不可能!

直到赵芙魂魄自然苏醒,重新接管了他的肉身。

相比前日从唐笑肉身中醒来时的惊愕,以及昨日碰面天运宗弟子的慌张,今日赵芙气定神闲。

有了前两次的经验,以及昨日后来唐笑告诉她的一些天运宗的事情,赵芙打定主意,这次真的不再跟唐笑客气。

这具今天属于她的肉身,是天运宗的长老唉,就算她不会运灵力又如何,她怕谁!

真要惹了事,她丢下身子缩识海去,难不成唐笑还不会给他自己的肉身收拾干净尾巴?

赵芙意气风发地出了门。

天运宗的崽子们,你家长老要来给你们好好上一课!

设想真的很丰满,然现实真的很骨感。

第一次醒来,碰见陆渊探门。

第二次出去,被抓现场慌不择路。

这一次,更悲催。

章节目录 第135章 我童心未泯 天启峰,因唐笑一句话,暂时封山。闲杂人等没有,灵兽苑的灵兽因没人饲养,被唐笑解除阵法,漫山放养。

倒是方便了赵芙,不用走老远去灵兽苑找代步工具。

虽居住的地方灵气浓郁,那些灵兽也是聪明的,得了自由就往赵芙居住的殿落凑。

赵芙看上了一头鹿角峥嵘,通体雪白的霜鹿。

唐笑的肉身强悍,灵力充沛,但她又不会用,也不能用。谁让她是死魂来着,谁让唐笑的肉身修炼了八荒极神功!

她一死魂眼下操控唐笑的身体,每晚都要唐笑用魂力滋养恢复,若是再去动用蕴含八荒极神功的灵力,那是真的在自寻死路。

安全起见,赵芙在一旁观察了良久,见霜鹿性情温顺,心中一喜:就是你了。

赵芙抓住鹿角,翻身坐了上去。

霜鹿训练有素,蹄下生云,踏空而起。

赵芙坐在其背,如履平地,速度不快也不慢,在云雾间穿行。

居高临下,先是绕了天启峰几圈。透过缭缭绕绕、薄如轻纱的云雾,在极远处,几根巨柱突兀,于山峦间挺拔而出,直插云霄,气势逼人。其间,可见飞檐塔尖,绵延成片。

这种气象,一看就知是天运宗宗门核心地带。

“走!”赵芙本着大闹天运宗的心态,不对,本着到此一游的心态,指挥着霜露,大摇大摆地往天运宗寰极广场飞去。

反正,万事有唐笑兜底。

她何乐而不为!

赵芙骑着霜鹿,慢悠悠地在云间穿行,顺便欣赏下脚下天运宗风光。

还行吧,赵芙勉强给个好评,说什么也不愿意承认,这里绝大部分胜过天魔岛。

的确啊,天魔岛三教九流,又岂是离渊大陆一介宗门能比的,口径不对啊!

天魔岛对应的可是离渊大陆,虽然地域不及离渊九牛一毛,但从势力上来说,就是这样平等的。真要比的话,拿安期峰与天运宗比啊。

呵,普天之下,大概再也找不出比安期峰更奢侈之地了!

这样一想,赵芙心里就美了,浑没注意到极远处一道光飞速遁来。

直到霜鹿一个踉跄,从云中栽落,赵芙才从美滋滋中回神。

有没搞错!

谁下黑手!

这里可是天运宗!

唐笑,不,应该是我赵芙,现在可是你们宗门的长老!

赵芙连忙死死抓紧鹿角,说什么也不放手。

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她可不想来个二次死亡!

赵芙死死咬紧牙,她可不想惊呼声引来人围观。

她可是来看天运宗热闹的,不送上门被天运宗看热闹的!

啪嗒!霜鹿一头栽进地面。

还好还好,附近没人。

是一空旷地带,看着像是荒芜的园子,地势平坦,野生着不知名的草。草一丛丛的,稀稀拉拉的,好像癞头头上东一撮西一撮的头发。

摔了个四角朝天的赵芙,好不容易爬起身。唐笑的肉身果然强悍,从天上摔下来,她竟然感觉不到疼?

修士果然是异类啊!

赵芙掸了掸沾上衣袍的泥渍,却是去不掉。可惜她不会法术,这滚着祥云暗纹的衣袍不美了。

出师不利啊!

赵芙正待去查看霜露的情况,一道微沙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你不是他!”

对方用的是肯定句。

赵芙心陡然一跳,抬头打量来人。

一袭藕衫襦裙,身材高挑匀称,容颜模模糊糊的,似云遮雾挡,瞧不真切。

似曾相识。

赵芙灵光一闪,当下笑嘻嘻道:“好久不见,师姐。”

这不是玉简中,唐笑口中的师姐吗?

虽然玉简中记录的是背影,眼下也看不清实际面貌。但对方那一声通透气质,与玉简中的人影一模一样。

可惜她无法动用灵力,不然倒是可以一瞧唐笑师姐的庐山真面目。

“你是谁?”来人正是姬雪。

前几天陆渊跟她说唐笑醒了,她处于某些顾虑,并未第一时间上天启峰。直到天启峰突然宣布封山,姬雪终究坐不住了。

时刻关注着天启峰的神识中,乍见唐笑骑鹿而出,姬雪心中惊诧,忍不住出手拦了下来。

“好久不见,师姐竟忘了我吗?”赵芙一扯刚把鹿角从地里拔出来的霜鹿,神色不改。

笑话,我是吓大的吗?

“师弟从不骑灵兽。”姬雪冷冷道。视线直逼着一副吊儿郎当相的人,似乎想透过这少年模样的外表,直接闯入对方识海一探究竟。

“人总会变的嘛。”赵芙满不在乎,随口答着。

从不骑灵兽?赵芙心中呸了一声。

天魔岛上没有兽类,就算唐笑想骑那也没有;在天运宗暂且不说,万介湖他丫化身君山之主,收服上古异兽当坐骑了解一下。赵芙想着当日白衣人足踏上古异兽幻化而成的坐骑,好像他丫是没有骑,人家用脚踩着坐骑头顶。

难道眼前这位师姐,说的是真的,不是来讹她的?唐笑从不骑灵兽?

不,不对。

赵芙忽然笑了。

唐笑是卫玠时,可是骑着魔骑的,而不是脚踩!

魔骑都骑,骑灵兽还会远吗!

反正都是骑!

“堂堂金丹修士会从云端跌落?”姬雪轻哂。

“我童心未泯。”赵芙面不改色。

姬雪眸色一深,皱眉道:“他在哪?”

赵芙笑了:“你觉得我会说吗?”

“还好,他不是真的被夺舍。”姬雪微微一笑。

原本姬雪心中还吃了一惊,见赵芙开口心中便盘算到了七八。

赵芙一愣,才发现被套话了。不过被套话就被套话,反正人家都已经发现了。

破罐子破摔,赵芙也不在乎了。

就这样笑吟吟地看着面目似云遮雾绕般的女子,也不说话。

反正一切有唐笑兜底!

霜鹿被赵芙扯得头疼,猛地仰起脖子,一声鹿鸣。

赵芙猝不及防,被带地一个趔趄。

姬雪不动声色:“你来自天魔岛?”

赵芙抬眸看她,能被讹了一次,还能被讹第二次?

“我猜对了。”姬雪道,是不容置疑地肯定。

心中飞快转过各种思绪,半晌,赵芙问道:“你如何知晓?”

“师弟在离渊从未有亲近之人,既然不是离渊,那就是在天魔岛。我只是很好奇,为何你能在他识海生存,要知道他修习的功法特殊,夺舍这种事绝对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

凡是魂魄,皆是他肉身及神魂的补物。

姬雪,没有说出这一句。

“我不知道。”赵芙笑眯眯道,恢复之前的无所谓。

“你跟我师弟应该关系不错。”她顾自说着,“不然他怎会对有人夺舍他这种事无动于衷。”

章节目录 第136章 他喜欢男人 之前还断定她不是夺舍,现在又说她夺舍,你心底真实的判断,到底是不是夺舍?

听着姬雪前后不一致的说辞,赵芙差点想笑出声来。

她现在的状态,是叫夺舍,还是不是呢?

是,也不是。

有意思吗?就算你猜对了又怎样呢?

赵芙此时完全是无赖心态。

姬雪既然猜到她不是真正的夺舍,就不会对她下手。就算对她下手,还有唐笑在呢。

其实赵芙心底,甚是期待姬雪对她动手。她倒是要看看,她赵芙与他师姐之间,唐笑会做如何选择。

会让唐笑为难吗?

赵芙隐隐期待起来。

见赵芙并不怎么配合的样子,姬雪也不恼,甚至相当有耐心。

作为天运宗太上长老的代言人,实权在握的宗门大佬,她何时好脾气地跟人这样说话过,就连对陆渊,都是随心所欲看心情说话,只对一人除外,就是唐笑。

“师弟五岁上天魔岛,你既然来自天魔岛,那么师弟五岁之后的事,想来你应该知道不少。”姬雪不紧不慢道,“你想知道他五岁之前的事吗?”

什么意思?对方这是想作甚?跟她比谁跟唐笑认识的早还是什么?

赵芙不解地看了藕衫女子一眼。

“你现在不是占了他的身子吗?”姬雪淡淡笑着,“虽然是暂时的,但知道了他的一些事,也便于更好的扮演他啊。”

“你这是要帮我?”这前后反差也太大了吧?

前脚还一派兴师问罪模样,现在却突然要帮她?

姬雪笑却不语。

“我不需要。”赵芙断然拒绝。

帮她?趁着机会摸清自己的底细才是真实目的吧?

甭管姬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若自己想知道,唐笑肯定会告诉她。毕竟,他丫连卫玠的身份都与她分享了。

“你想自己去问他?但有些事,总有人不想回忆,不想提及。”姬雪说得很慢。

赵芙沉默。

“师弟是我带上天运宗的,是师尊指定之人。自他出生之日起,他就背负了的使命,呵呵。”姬雪说得云淡风轻,甚至带着讥嘲。

“你是想告诉我,唐笑在天魔岛上的一切,都是逢场作戏?”赵芙冷静道。

“你可以这样想。”姬雪转身看她,上下觑了她一眼,是很平淡地疏离,冷漠。

冷漠,些许熟悉的冷漠,跟唐笑偶尔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冷意类似。

也许,这才是这位师姐的真面目。

可惜啊,赵芙心下叹息。

无论对方抱有什么目的,今天看来都是要落空了。

若唐笑没有与她共享过他的记忆,说不定她今天真的会被忽悠进。

可惜,她是共享过唐笑记忆的人。

注定姬雪的算盘要落空。

“逢场作戏?”赵芙眼波流转,似叹似吟,似乎被姬雪的话刺激到了,“就算逢场作戏我也认了。”赵芙话锋一转,“与你,他怕是逢场作戏都不屑吧!”

说狠话,吹一吹谁不会啊!

“你也不用吃醋。”赵芙笑吟吟,“趁早认清现实,这辈子他都不会跟你有什么的。”赵芙一副胜券在握模样,“你知道我为何如此笃定吗?”

没等姬雪开口,赵芙继续道:“因为我是男人啊!”说着笑容越发大了,甚至唇角勾起一抹讥嘲,“你知道吗,他喜欢男子!”

说完,赵芙恨不得放声大笑。

唐笑应该没听见吧?

奈何眼下不能笑出声,悉数憋在胸腔间,好难受的说。

然赵芙没笑,姬雪却笑了。

似被云遮雾绕的面庞忽然间,在赵芙眼前清晰。

赵芙顿时怔住,本能地伸手指着姬雪的面庞,惊住。

“你——”赵芙脱口而出之际,迅速清醒。

她眼下是唐笑的模样,不是赵芙,不用担心!

对赵芙的一切反应看在眼底的姬雪,淡淡一笑,面目重新云遮雾绕起来。

赵芙沉思着看着对方。

无他,对方那张脸,跟她的原身,竟有八九分相似。对方一笑之下,竟也有酒窝,不过比她的浅一些。

对方乍现庐山真面目,猝不及防的,她还以为自己看到了原身!

赵芙心中闪过无数种猜测,却是没出声,只静静地看着对方。

对方为什么突然给她看真实面目?有什么目的?

姬雪似笑非笑地看了赵芙一眼,忽然飘开身去。

“好自为之。”藕衫人影丢下一句,话音还没凋零,对方人影已凭空不见。

霜鹿又是引脖一鸣,似是相送。

啪!赵芙重重拍在鹿背上。

她怎么有种从始至终被对方玩弄鼓掌间的感觉?

救好像对方清楚她的一切,却偏偏选择与自己逢场作戏,看自己谎话说遍,自以为是。实则对方眼里,自己就是笑话一个。

憋屈!

本想去看天运宗的热闹,结果最后自己成了别人的热闹!

“回去!”赵芙翻身上鹿,拍了拍鹿角,没好气道。

......

姬雪的事在前,赵芙心境明显发生了变化,看天启峰也不再是原先的感觉。

唐笑在天运宗的居住的殿落,完全不同安期峰未名楼的荒凉。这里一尘不染,书香缭绕,古籍真迹随处可见。

阳光干净,一如唐笑曾经身上的气息,好闻。

看来,天运宗在他心里的份两真的不小。

如果不在乎,又怎会花心思去布置呢?

想想安期峰的未名楼,光秃秃的陈设,呵呵。

霜鹿还没着陆,赵芙就纵身跳了下来。哐当一声,大力推开门。

二话不说,爬到床上躺尸。

识海内,赵芙的魂光气呼呼地等着眼前闭目打坐的小人。

一派唐笑不睁眼,她就瞪到天荒地老之势。

“谁又惹笙笙了?”小人唐笑开口,不过依旧闭着眼,仿佛入定的老僧,懒洋洋。

赵芙张了张嘴,本有一肚子话要说,要问,要发泄,怎地话到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

“不开心?”察觉到赵芙魂光的异常,小人唐笑眸光一扫,伸出一只手,想将那团魂光召入掌心。

却召了个空。

赵芙的魂光飘身后退,与小人唐笑间隔了一段空荡荡的距离。

唐笑不以为意,依旧面带笑容:“让我猜猜——”

“我和你师姐,到底什么关系?”赵芙忽然打断唐笑。说完紧紧地盯着对面小人,不放过对方一丝表情。

章节目录 第137章 四姓不相关 什么关系?

说实在的,唐笑还真的没细想过。

因为有些东西,想起来太麻烦。

他重生的事,必然不会那么简单。这一世,他的身份都是被安排好的,除了北渊君山势力。

若是普通修士,就算天赋异禀修士,也未必能有机会拜天运宗的太上长老为师,又在年幼时期,横渡无妄海,被安排进天魔岛。

太顺遂!

事出反常必有妖。

先不说那些安排他人生的人知不知道他的特殊,就算知道吧,那么他们的目的是不是依旧遵循久远之前,他作为卫玠,飞升离开此界时下达的命令。

时间,可以改变一切。

人心,禁不起变迁。

所以,他不想对那些人宣示他的归来,而是在一旁,以狩猎者之姿潜伏观察。只除了唯一的知情者赵芙。

他现在这具肉身的师姐,据说是奉太上长老之令找到他,带他入天运宗宗门之人。不仅如此,姬雪代师授道,是他最初的传道受业解惑者。

在天运宗,没有谁能代替的得了姬雪在他心中地位。

至于天运宗的太上长老,抱歉,他自入门至现在,从未见过。据说,太上长老闭死关。

赵芙,是他五岁后,在天魔岛的玩伴。赵芙名义上的父亲,赵兴,是他在天魔岛上的师兄。此外,赵兴也是代师授道。巧合的是,天魔岛的岛主他也从未见过。

也许是赵芙不能修炼之故,他对她总是额外宽容,两人相处一直不错。赵芙可谓是他在天魔岛的第一亲近之人。

姬雪,与赵芙的关系,他的确未去想过。

如今赵芙气势汹汹,他若是说实话,指不定赵芙会闹成哪样。

万一一不小心折腾得魂飞魄散,后悔得还不知会是谁。

所以——

“你认为呢?”唐笑也不往前,就与对面的魂光保持着一段距离。

皮球被踢回来了?

赵芙差点要骂人。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装什么大佬!”赵芙恨恨。也不等唐笑说话,继续道,“你师姐多大?”

很多事,年龄可以表明一定的真相。

“肯定不会比笙笙小。”

“唐笑!”赵芙表示,她显示要是有手有脚的话,肯定扑上去狠狠揍丫一顿。

“我没再跟你开玩笑!”赵芙压抑住魂魄的轻颤,深深吸了口气,“我见到你师姐了。”

“所以——”

“不要说你眼瞎不知道。”赵芙冷笑。

“是挺像的。”唐笑从善如流,转折得挺快。

“你知道多少?”

“别急。”唐笑自然不会说他没想过,“先说你的猜测。”

“我没听说过我阿娘有姊妹,我阿娘在我出生时就陨落了,所以我没有妹妹。”赵芙头脑从未有的清醒,将自己的推测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我阿娘大概有两位道侣,听说我阿娘多次离开天魔岛。”

“所以,笙笙是怀疑,姬雪可能是你阿娘所生?”唐笑顺着赵芙的意思道。

赵芙却摇头,缓缓道:“我没见过我阿娘长什么样子。”语气落寞。

是啊,她从未见过她阿娘的面貌。从前,她也会向赵兴要卫昭的小像,但赵兴从来没有给她。

不知是真没留存,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如果有卫昭的画像做参考的话,说不定她能推测得更多。

没有卫昭的画像,加之她的生身之父又非赵兴,所以,她到底像谁都不知道,又如何来确定姬雪的身份。

但这世间,不可能有无缘无故长得如此相似的两人!

“你姓赵,你阿娘姓卫,谢生姓谢,姬雪姓姬。”赵芙的疑问肯定是要给出答案的,所以唐笑开始理那些关系。说着相关人员各自的姓,唐笑略略皱眉。

看似毫无关系的四个姓。

只不过唐笑多在久远的记忆中翻找了些,那些曾经与他生命中有过交集的人,倒是有一人也姓姬。

说道姬姓,唐笑又想起一位。

天运宗的台上长老,也姓姬!

姬雪,与天运宗的太上长老有血缘关系?

曾经,太上长老是天运宗最大的实权人物;而太上长老闭关后,姬雪就是宗门内说一不二的存在。很明显,姬雪就是太上长老的衣钵传人。

而他,是姬雪找来的。

曾经,他是卫玠时,曾在此世间备下过不时之需。当时他交代下去的人,亦姓姬。

很快,唐笑又想到当初姬姓人的一些情况。未及,唐笑觉得他大概理清了某条线索。

可这条线索,跟赵芙何关?

识海闪过当初那些姬姓弟子的面貌,事情太过久远,很多事早已模糊,若非刻意去搜,他是真的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

最原始的,那位执行他交代之事的姬姓弟子也好,姬雪也好,赵芙也罢,她们仨长得就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确切的说,应该是模胚一样,之后随着年纪,随着经历,气质和面貌上有了差异。

所以,赵芙跟那些原始姬姓弟子有关?

唐笑想扶额。

这都什么事!

面对赵芙的炯炯魂光,唐笑忍不住苦笑,躲都躲不了啊:“也许,你们五百年前是一家?”

赵芙:“???”

“你们有可能是远亲,大概,最最早的祖宗是同一个人?”唐笑解释得相当委婉。但他也只能说这些,再多的,却是不能对赵芙说了。

活着的时候,赵芙是个没心没肺的普通人,死了之后,反而去计较这些人情世故?

唐笑并不希望赵芙死后的人生比以前复杂。

若是连这一点都护不住,他就真的不配这融合的神魂了。

“你确定?”赵芙想得到肯定的回答。

“笙笙在乎这些做什么,你是你,她是她,没有比较意义。”唐笑转移话题,“笙笙要是不想呆在天运宗,我们现在就离开。”

“退避三舍,落荒而唐?”赵芙不满,“你心虚啥?”

“你师姐都怼上门来了!她知道我不是你,她知道我来自天魔岛,她到最后故意露出庐山真面目,”赵芙郁闷道,“只有一种结果,她知道我!”

“她肯定知道我!”赵芙喃喃。

“本来知道就知道,没什么大不了,反正我现在是孤魂野鬼,最多不过魂飞魄散。但她竟然长得跟我很像!”

赵芙在意的,就是这一点。

从小没有阿娘的人,对血缘、血脉之类尤其敏感。再加上她阿娘是性情中人,赵芙很怕哪天怼得死去活来的对手,突然变成了与她血缘关系的人。

想想就,烦躁!

“笙笙在怕什么?”唐笑能理解赵芙此时的心态,“这些真的不重要。就算她是你亲姊妹,那又如何?你们从小长于不同环境,有不同的人生,本就不会有交叉干扰。何况,姬雪真的不是你的亲姊妹,我保证。”

思忖半晌,赵芙从牛角尖里走了出来。她赵芙只是赵芙,天下地上,独一无二的赵芙。其他,不管了。

她现在只是一缕魂魄,管那么多作甚!

“我发现一件事。”赵芙突然道。

章节目录 第138章 他们的意思 唐笑再次缓手一召,那朵魂光应手飘了过来。

唐笑没说话,等着赵芙继续说下去。

“我发现你现在开口闭口’姬雪’,‘赵兴’之类,连基本的敬称都没了,以前可是师姐师兄叫的欢。怎么,因为卫玠的关系,低不下这个头?”赵芙的魂光跳跃在小人唐笑的掌心,心声传递着嘲弄。

“笙笙真聪明。”小人唐笑唇角一掀,蕴起淡淡笑容。

听着像哄阿猫阿狗的语调,赵芙心里直翻白眼。只是唐笑如此爽快,赵芙却是有些不确认了。

“陆渊呢?”赵芙随口问了一句。

“嗯?”

“我找他有事。”

唐笑更奇怪了。

“天启峰不是封山了吗?我现在不想出门看到姬雪,所以,让陆渊来一趟呗。”赵芙说得好像姬雪时时刻刻守在天运宗出入口一样。

人家好歹是天运宗实权大佬!

哪有时间给你守山,就算要守,人家守得也绝对不会是你赵芙!

不够赵芙显然没有想这么多,她只是不想再出天启峰了。一而再,再而三的,她暂时是没心思出去。

不想出去,又想见人,自然只能召人进来了。

赵芙指名道姓的,说得随随便便,一大半完全是因为唐笑本身的态度转变。

赵芙的自我定义,一直都是唐笑的同辈。唐笑是她小师叔又怎地,不过一个口头称呼罢了。所以,唐笑在天运宗的师姐师兄,赵芙理所当然地将他们视作平辈。

平辈之间,指名道姓怎么了?

正常得很。

唐笑觉得奇怪的是,听赵芙的口气,她与陆渊很熟?

这两人不是前几天才第一次相见。不对,当时陆渊见到的,可是他唐笑的皮囊。

明明他近水楼台,赵芙却不使唤,偏偏有事要叫陆渊?

唐笑皱眉:“笙笙喜欢陆渊?”

赵芙白眼,这什么逻辑?

不过她也懒得解释:“我就是想问问他,他到底知道那位邵敏多少底细!”

虽说邵敏将陆渊摘了出去,真相又不能凭一面之词。

报仇嘛,总得一个一个来!

现在有唐笑这位大佬撑腰,赵芙底气十足。

对她伤害小的先来,慢慢来,按顺序,让那罪魁祸首不安,恐惧,好好地经受一轮心里折磨,折磨够了,再让罪魁祸首枭首。

当然,无辜的人,就不能牵涉。

所以,她要问问陆渊,以唐笑的身份。

可惜,赵芙想得太好了,唐笑根本没给她机会。

陆渊过来的时候,唐笑直接一道法诀过去,让赵芙的魂光陷入沉睡。

而赵芙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唐笑接管了自己的肉身。

陆渊进来时,唐笑正无比认真地在穿一件白衣。

“你要去杀人?”瞅着那件白衣,陆渊眸色复杂。

这么多年下来,陆渊知道唐笑很多事。唐笑平时是绝对不穿白衣的,只有蓄谋杀人时。

不过,这只是其一。

自从知晓唐笑另一重身份后,陆渊有些不确定了。

世道危,危不过君山九重关。人心险,险不过白衣三尺剑。

君山之主,也是白衣!

唐笑没抬头看他,正仔细系着腰带。

没说话就是默认了,陆渊想着,默默道:“杀谁?”

唐笑抬头,忽地一笑:“怎么,师兄有兴趣?”

陆渊看着他,没有出声。

唐笑整了整襟袍:“我昨天做了个梦,梦见邵家灭门了。”

陆渊诧异,又有些不解。

“所以,我打算让美梦成真。”唐笑勾了勾唇,“师兄觉得如何?”

陆渊倒抽一口气,声音干涩:“师弟——”话刚出口,被唐笑摆手打断。

“我意已决,你跟师姐说一声。”

陆渊搔了搔首,有些尴尬:“因为赵姓丫头?”

唐笑抬头看陆渊。

“若是如此的话,师姐已经惩戒邵家过了。”陆渊干干巴巴道。毕竟说起来,赵芙的死,总归是有他一部分原因的,何况邵家与他渊源不浅。

“嗯?”唐笑皱眉。

“邵家今年进长老会的名额被取消了,资源也减半。”

唐笑摇摇头:“不够。”

“师弟,”陆渊情急,“当真没有余地?”

唐笑点头:“今天我是通知你,希望你有心理准备。”说话间,一身冷漠覆盖。

此时此刻,陆渊觉得眼前的师弟好像成了陌生人,一点也找不到曾经的熟悉感。那一身的冷漠,让人情不自禁地想退避三舍寻找安全感。

“邵家是第一家?”半晌,陆渊吐出一句。

唐笑欣然,冷漠中上了令人心悸的笑:“当然啊,所有害过她的,都该死。”

妖宗是吗?

李景然是吗?

眼前似乎出现了那张脸,十多年前在天魔岛,那一张将满脸欲望深深隐藏的脸,他记得他离开天魔岛时,警告过赵芙,让她不要再与李景然来往,小心。

早知道,他一早就应该杀了他。

还有李景行?

唐笑说得云淡风轻,但陆渊绝对不会怀疑唐笑说的话。

陆渊眸色几番沉涌,最终,朝门口走去。

“等等。”唐笑唤住他,“拿来吧。”

陆渊一怔,想到了什么,手指虚晃,一顶银色面具飞向唐笑。

“谢了”。唐笑接过,随手掂了掂:“不过我离开后天启峰没人,师兄就不要走了,委屈师兄帮我看一段时间了。”

陆渊豁然转身,盯着唐笑:“你不信我?”

唐笑耸了耸肩,并没有言语,只是戴上了君山之主的银色面具。

“她,是底线。”唐笑说着,迈过陆渊想要走出去的那道门。

一身气势,已然是“白衣三尺剑”。

......

三日后,邵家被灭门的消息传至天运宗。

天运宗像是没得到消息一般,无动于衷,一点反应都没有。

邵家,可是天运宗七峰之一的力量啊!

不,反应还是有的。

宗门内凡是跟邵家有关的邵姓弟子,之后都接二连三悄然失踪。

但天运宗,依然不闻不问,好似聋了哑了。

天启峰的陆渊听到这个消息时,眸中已是一片寒冰。

宗门如此态度,只能说明,他的师姐,也是这个态度。

师姐姬雪的意思,就是宗门的意思。

为什么?

陆渊很想问一句为什么!

但他不敢。

......

天魔岛,安期峰。

“谁?”守着东麓的元右心神一动。

“是我。”

“你来了。”元右昔日星眸朗目的脸,覆笼一层阴鸷。

章节目录 第139章 唯一的事实 唐笑嗯了声。

“你来晚了。”

唐笑不语。

“我也去晚了。”元右声音带了痛。

“她在哪?”唐笑沉默后道。

元右不在看唐笑,转身往无忧阁方向而去。

星石如故,阁主不再,红裳依旧笑路人。

物是人非。

昔日锦寝软床,盖着薄薄一层被,只露出一张闭目人脸。

“下一块寒晶玉还未寻到,笙笙撑不了多久,打算后日让她入土,她终究是等到你了。”

无需掀被,唐笑神识下,床上的身体一览无余。

骨骼或断或折或弯曲变形,经脉尽腐,死前是熬尽了痛苦。

唐笑深深闭目,良久,复又张开,盯着那张唯一露出的脸,是经过修饰,她的脸见不到任何伤口,在一堆乌发当中,更衬她的脸白,并非从前晶莹透白,白的没有血色,死气沉沉的白。双目闭着,如扇睫毛再也不会如以往灵活地眨动,黑与白的脸,只有一点唇上红,很红,红的刺目。

唐笑忍住抚上去的冲动,是有多想流连那昔日柔软,看看是否还是曾经触及的那样柔软,那样温暖。

他不敢,怕一覆上去,再不是从前,从此清醒了,从此失去了......

这些日子,在识海里,虽与赵芙的魂魄插科打诨着,不过是隐藏某些情绪,让她继续没心没肺的,无忧无虑。

既然已经不能护她一世安宁,又怎能让她死后还不得开心颜。

至于跟赵芙说得那些重生手段,虽不是信口雌黄之言,但到底安慰成分占了多数。

修士达到元婴期还可以进行夺舍重生,但夺舍终究有所弊端,何况赵芙不是修士。

赵芙是死魂,就算进行夺舍那一套,也不过是凡间所说的“借尸还魂”,是的,因死魂之故,只能上生机刚刚消失的尸身。如果夺舍活人,那活人的生机,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被死魂之气污染,消怠。

总之一句,赵芙重新为人,很难很难,需要极大的条件。

唐笑藏于袖,背在后的手抖着,许是抖得厉害,连衣袖都微微晃动起来,像是风来随风动。

“她的血呢?”唐笑哑着声。

是的,软床上的身体内,没有一丝血,尸首内除了骨与肉,空空。

他知道她死了,死在他的怀里。只不过那时他只是卫玠,那时只是对自己的反应很奇怪。

卫玠只知道赵芙死了,并不知道她是如何死的。

而他也不敢问,亦不想去打听这些。

唐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竟也会做自欺欺人之辈。是的,少去了解一天,就当她还活着,就这样拖一日是一日。

因为他知道,终有一日,他要面对这些。

他见她的魂魄尚带天真,他难过,悔恨,会为她报仇,尚能稳定自己的情绪。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她会是以这样的方式离开这世间。

承受莫大痛苦自杀后的赵芙,还能与他笑,还操心忧愁他的身份。甚至还安慰他,身体没了就没了,至少她的意识还存在。更甚至,扬言要做一名鬼修!

鬼修,鬼修有这么好当的?

他可不仅仅是唐笑,他还是卫玠,他曾是这方世界最伟大的天魔卫玠,他也曾是其他界面叱咤一方的存在。

若其他法子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也会去试,也不会让赵芙成为一名鬼修!

他要的是,让她拥有重生为人的喜悦,而不是让她成为天道厌恶的存在。

元右默默递出一玉瓶,“当初噬血太烈,血融得太快,只得到这些。”

唐笑接过,在掌心磨了好一会,方收入袖中。

两厢无声。

“今日安葬吧。”唐笑突兀出声。

元右忽然红了眼,凶狠地瞪着唐笑:“唐笑,你就没有一句话说!”

“说什么?”唐笑忽笑,“说是我连累了她,害得她香消玉陨?”

赵芙出岛大部分原因是为了找他,不用说,唐笑和元右都清楚。

“还是说,我的身份?”唐笑的笑意已冷。

赵芙已死,天魔岛必不惜一切代价查探,唐笑的事未必会是秘密,妖宗李景然都会查探到的事,天魔岛最后定然会知道。

最后,天魔岛是憎恨厌恶他唐笑的身份,还是恨他间接害死了唐笑,从此心存怨尤,心存芥蒂,从最信任的伙伴转而成了生死之敌?

纸包不住火,何况唐笑从未想过隐瞒。

“不论你信不信,我,只是我,唐笑!”少年面目的人重重吐出自己姓名,像在证明什么,带着不为人察的固执。

“我可以不是这未名楼的主人,可以不是天魔岛岛主关门弟子,可以不是天运宗太上长老嫡传弟子,可以不是北渊君山之主,可以不再是你元右的朋友,但我唐笑,永远会是她的小师叔!”

唐笑看着元右,一字一顿。

或许被唐笑气势所迫,或许是被唐笑话里的身份所惊,元右一时说不出话。他们查到的,唐笑承认了,他们没查到的,唐笑也坦言了。

原来君山之主,真的是他!

世道危,危不及君山九重关;人心险,险不过白衣三尺剑。

这几年声名鹊起的白衣三尺剑,君山之主,原来是唐笑!

就这么几十年,这原本无比熟悉的人就在他们不经意间,变得那么陌生,而又遥远。

看着人影走远,元右不甘道:“她最后一程,你也不送?!”

芝兰玉树里,红赏花丛中的颀长身影一顿,却没如元右所希望的那样回头。繁华再似锦,也遮不住他一身仿佛来自亘古的沧桑。

多年未见,唐笑,终究在元右的记忆力默默陌生去。

花影中的人影动了,却是往前,一步一影,不久,就消失山石后。

不送最后一程,不说再见,就无所谓失去,就不是真的,再也不见!

远去的人,始终未回头,未说一句。

元右蓦然大笑,放肆的笑声,惊起无忧阁前休憩的飞鸟一片。

放肆过后,方觉满面热流。元右怔了怔,复又低低笑了起来,却是哽咽。

......

昔时年少,或青梅竹马,或肝胆相照,再如何,都不敌造化与岁月。

因为赵芙,他们曾经情比金坚。也因为赵芙,他们从此陌路,又或者是再见,分生死。

无论他们如何,他们曾经最珍视的,最宝贵的,已经不在了。

——赵芙死了,再也活不过来。

这是唯一的事实!

......

临出东麓,踏出山径最后一步时,唐笑终于回首,却是看向东麓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晚霞很红,像是曾经她的罗衫,她的俏脸,她的唇彩。

这一路,他已想好了一切。

看着苍穹某处,曾经,遥远的某个世界,那个人,最后一刻想的,也是这般无所顾忌,无所谓前吧......

章节目录 第140章 最大的讽刺 唐笑没有离开天魔岛,但也没有参加赵芙下葬事宜。

安期峰举行仪式时,唐笑避过所有人,已在莽苍山脉。

他不在意天魔岛对他的误会,但他也不想与天魔岛引起争端,毕竟这里,是他曾经的洞府所在。

虽然沧海桑田,但这里依然叫天魔岛。

他唐笑,也是卫玠......

在看着邵家最后的血脉,邵敏彻底疯癫之后,他的坐骑给了对方一个痛快。看着邵家从此在离渊大陆烟消云散,他很平静,一丝波澜也无。

如果是这一世的唐笑,至少不会是这样的心态。

但是对于卫玠来说,灭天运宗七峰之一的邵家满门,真的不算什么事,犹如离渊大陆东部的东漠沙海中的一粒沙,微不足道。

之后离开离渊大陆的第一站,就是天魔岛。

不仅是作为唐笑的,长时间离岛后的回归,也是卫玠的故地重游,更是为了这段时间,埋藏心底的执念。

他与她一个错手之失,却最后阴阳相隔。她孤身一人,踏上千万里路来找他,最后却落得个客死异乡。更为讽刺的是,是死在他的怀里。

但凡当时他有一丝唐笑的神念,必会不惜一切代价救她!

嗜血,对这世间绝大多数修士来说,无解。但对他来说,也只是花时间花代价的难解罢了。

但这世间,没有如果。

他明明可以,却偏偏让他不能。

这无疑,是最大的讽刺!也是最大的痛!

虽然,赵芙的魂魄寄居在他的识海,与他的神魂,仿佛依旧相处如从前,但赵芙毕竟是死了。

祭奠她的尸身,已成为他心底的夙愿。

然后,他来了,也见到了。

明明他觉得可以克制,却发现他还是高估了自己,在见到赵芙的死状之后。

但这也更加坚定了他的决心。

他,要让赵芙重生。

此外,来天魔岛,还有一个目的:养魂殿。

神魂融合统一后,他记起了很多事。

莽苍山脉,作为天魔岛的禁地,有可能是后来山海之变形成;但以莽苍山脉作为入口的养魂殿,却是昔日自己的手笔,自己为卫玠时留下的不时之需其中之一。

投放在养魂殿内数不清的魂魄之物,是他恢复修为最好的养料。

八荒极神功,与他的神魂,他的肉身息息相关。而让八荒极神功事半功倍,却需要吸收无数魂魄。

为唐笑时曾经在养魂殿时的那些疑问,现在豁然开朗。

莽苍山脉的养魂殿,的确是这具肉身的诞生之地。当初为单纯为唐笑时进来的本能直觉并没有错,这一世,他重生于此。

曾经飞升之前,他做了一些准备。

强行开辟异空间养魂殿。但单单一个异空间,没有无数魂魄,是不能被称作养魂殿的。为此,当初他偷偷架设空间通道,将这世间的某个通往幽冥之地的通道截断,强行连接到养魂空间,让这方异时空魂魄无穷尽。

他割舍了部分神魂,用秘法滋养,将八荒极神功烙印其上。并将被标记的神魂投放于养魂空间,期待着无数岁月后,这一律不完整的神魂,能吸收无尽养分后自行进化完整,并凝聚出肉身,成为他的分身,以备不时之需。

若是他从此踏遍星辰大海,没有意外,那更好。

若是他哪天遭遇不测,只要主魂没有被第一时间灭掉,总会循着当初留下的秘法印记,回归养魂空间内的分魂容器。就算主魂被灭了,他也不悲观。他还留有分魂,还能重新开始!

可惜,征服星辰大海的梦想,终究戛然而止。

他失败了,所以他回到了起点。

所幸,分魂容器已成。

但也有了自主意识。

无妨,终归都是他。

一切,从头开始,前途艰难,他并不会因此望而生畏。

正因为知道前方是什么,他才会更加憧憬,更加谨慎,更加去追寻,去得到!而不是从此消怠,从此龟缩一隅!

他是唐笑,但他也是卫玠!

因魂契关系,自赵芙魂魄出现后,为了稳定赵芙脆弱的魂魄,唐笑将一小部分神魂直接化为为魂力凝实了赵芙的魂魄,之后更是几乎每晚都用修炼的魂力滋养对方。所以,这一段时间,唐笑的神魂没有任何进益,反而还亏空了。

这对于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毕竟,他现在的神魂及肉身,也全是组装的,是依靠八荒极神功吸收魂魄重新凝聚而出,并非天生。

他本身神魂以及肉身的壮大,也需要魂魄。

更何况,帮助赵芙重生为人,不是他目前的修为能实现的。虽然,他现在金丹期的修为异于常人,跨阶杀人不是什么难事。

他需要魂魄,大量魂魄。

当务之急,他需要结婴!

所以,游曳这无数魂魄的养魂殿,是他变强的最强捷径。

唐笑熟门熟路通过传送,进入了养魂空间。

迈入空间的一刹那,八荒极神功自动运转。

养魂殿无尽幽暗如星穹,那些繁星一般的魂魄,受吸引般齐齐往唐笑方向飞速而来。

不甘也好,没有意识的残魂碎魄也罢,一股脑儿地汹涌,在唐笑身周,很快聚集而成漩涡,不断被吸收吞噬,又有无数不断被吸引过来。

恍若告诉旋转的漩涡星带,而唐笑,就是其中心。

八荒极神功,就是他修道最大的倚仗,壮大己身最大的捷径。

吸人魂魄壮大己身,这也是他“天魔”号称由来。

虽然身体自主运行八荒极神功,但识海内的小人唐笑,却很清醒,并没有与身体保持同步。

此番身在养魂殿,他又理清了一些事。

身为唐笑时,筑基后进入莽苍山脉,是天魔岛岛主吩咐赵兴做的。

莽苍山脉本身并没有什么特殊,主要是其中假设了很多传送阵,作为一些异空间的传送通道使用。

可见,天魔岛岛主知道养魂空间。

当初他飞升前,将养魂空间孕育分魂事宜交代给了姬姓弟子。也就是说,知道养魂空间的,除了他,只有那名姬姓弟子了。

难道天魔岛岛主,跟昔日那我姬姓弟子有关系?

天魔岛岛主,跟天运宗太上长老一样神奇,同样身为他这一世的师尊,他却从来没有见过他们。

就算与那昔日姬姓弟子无关,那也肯定与天运宗的太上长老有关。

唐笑这样断定,原因有二。

章节目录 第141章 于世间肆意 其一,昔日,五岁的唐笑携岛主亲笔手书,横渡无妄海至天魔岛。

所谓的岛主亲笔手书,是赵兴亲自鉴定的。

那时候年幼的唐笑根本不知道自己携带的是何物。只知道姬雪交给自己一些东西,要求他去天魔岛拜师修道。

手书,自然姬雪是代天运宗太上长老给他的。

那么问题来了,天运宗太上长老为何会有天魔岛岛主手书?

其二,他是从养魂殿重生的。

但是,那时毫无意识,尚是懵懂婴儿的他,是如何离开的养魂殿?

养魂殿的出口通道,是与莽苍山脉相连。按理,他应该会在天魔岛长大,为何最后,却被姬雪带到了离渊大陆天运宗?

在这一系列事件中,他的两位名义上的师尊,两位大佬,都是神秘的不见人。

唐笑很清晰地注意到其中的关键点——姬雪。

这一系列事件,都是由姬雪穿插来完成。

姬雪,是天运宗太上长老的代言人,却又与天魔岛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灵光忽地一动,唐笑想到一个细节。

当初在禁魔岛时,他收到了姬雪的传讯符。

禁魔岛设有岛主禁制,禁万法。而天运宗姬雪的传讯符却能轻易入内,如入无人之境。

当初,神魂未相融时,他还疑惑。眼下更可以确定,姬雪,与天魔岛有关。确切地说,姬雪,可能与天魔岛岛主有关。

毕竟天魔岛的禁制,可是岛主亲手所设。

还有一点,姬雪,姓姬。

他能重生,并非一朝一夕之功。当初守护执行这一职责的姬姓弟子,必然有传承至今。

那么,姬雪,很有可能与当初那位姬姓弟子有关。

他五岁拜上天魔岛,当初因年幼,并不知具体情况。当时姬雪只是对他说,在天魔岛修炼,对他有好处,只是嘱咐他,对外不可言过去。

所谓过去,自然是指他的天运宗弟子身份。

其他的,姬雪一律未说。

至于姬雪如何对天运宗宗门高层解释,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不过少不了作为天运宗的细作打入天魔岛内部之类。这是后来他少年时回天运宗几次,宗主逮着他几次试探后他得出的结论。

可见,就连天运宗的宗主也不清楚姬雪的实际计划。

姬雪并未交代他乱七八糟的事情,只是让他根据天魔岛那边的安排修炼。

当初他也疑惑,怀疑姬雪是否心存偷师天魔岛嫌疑。但到天魔岛后,天魔岛岛主根本没有露面,只安排赵兴代师授业,而赵兴并没有干涉他功法的选择。

他继续从头到尾,只修习一部《八荒极神功》,并姬雪丢给他的一本《天绝剑》。

这让他打消了这个怀疑。

至此,姬雪的目的,难道真的纯粹为了帮助他,帮他一步步强大?

如果姬雪,真的是传承至当初那位姬姓弟子,那倒可以解释。

然岁月变迁,沧海桑田,他离开此间太久,很多东西不能保证,尤其是人心。

......

养魂空间内的魂魄光亮如星点,飞速地被吞噬。速度之快,从幽冥之地新魂魄的补充速度已经赶不上被消耗速度。

之前他剥离出去的,帮助赵芙魂魄稳定的一小部分神魂缺失早已被弥补完善。八荒极神功吸收着游离的魂魄,不断滋润着唐笑的神魂。

小人唐笑眉宇之间更清晰,甚至不再是之前的缥缈发光体,而是一步步地凝实,恍若真实存在的血肉之躯。其身上下,缭绕一层莹莹白光,竟有返璞归真之感。

如此神魂之相,绝非金丹期修士所有。要知道金丹修士的神魂,也不过是混沌的一光团。就算那些化神、渡劫修士,神魂程度也不过是堪堪一人形光团。

直到唐笑的神魂饱和,吸收的魂力再也不能使神魂发生一丝变化。唐笑心念一动,转而将吸收的魂力用于提升修为。

金丹期,实在束手束脚。而且,他停留在金丹期,太久了。

他需要更高的修为,不仅仅因为水到渠成,更因为赵芙。

小人唐笑心神一动,将识海内静静悬游着的的那团魂光收拢至掌心。

赵芙魂魄的魂光比一开始亮了不少,依然脆弱如烛火,一口气就能吹灭一般,岌岌可危。

此时赵芙的魂魄并非直接游离在唐笑的识海,而是由一层厚厚的,属于唐笑的魂力包裹着,隔断了八荒极神功的影响。

若完全任由赵芙的神魂曝露在识海中,唐笑八荒极神功运转之下,不消一个呼吸,赵芙的神魂就得成为唐笑的养料。

此时唐笑掌心上方悬浮着的赵芙的魂魄,已然处于沉睡。自唐笑离开离渊大陆后,唐笑就让她的魂魄休眠已养精蓄锐。

她很少有安静时候,除非睡着了,或者心情不好。眼下就算只剩魂魄,清醒时也总是与他不断心声交流。

小人唐笑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依然眉目带柔。

无论多难,都不要紧。

终有一天,你会重新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于阳光下,于这世间,肆意。

......

此时的天魔岛,银装素裹。

是冬日。

白雪皑皑的安期峰,比往常更压抑,仿佛这起伏的峰峦浸透了悲色。

久神殿内,成阶梯状排列的魂牌,已然与从前不同。

位于第三行右侧的赵芙魂牌,赫然更换成了赵芙灵位。黑漆漆的牌子中白色大字在一堆魂牌中突兀。

第二行右侧的魂牌,不知什么时候已恢复了,如织裂纹早不见丝毫踪影,牌面光洁,隐隐泛着光泽,昭示着魂牌主人的良好情况。

空荡荡的久神殿,白绸挽联装点,弥增哀色。

一道灰色人影注视着上方醒目的灵位,久久无声,一向长身直立的身影竟有些佝偻。

一身白色的青年,双目被泪水浸泡得红肿。赵胜直直地瞪着牌位,就好像那里忽然会钻出那道窈窕身影来。

安期峰的久神殿,只有安期峰的核心弟子才能入内。

安期峰岛主一脉,嫡传本来就少,除了赵兴、唐笑,就只有赵胜跟赵芙。

只是眼下,又少了一人。

“阿爹你到底怎么想?”赵胜忽然侧头问身旁的灰衫人影。

赵兴似乎在出神,并没有回答赵胜问话,仿佛没听见一般。

久神殿内,一下子静得落针可闻。

章节目录 第142章 是谁下的手 “你想怎么样就怎样吧。”赵兴长叹一声,对上儿子红肿的眼眸,语意悲凉。

赵胜一怔。原本他以为赵兴会反对,会规劝他,他甚至都做好了各种理由各种说辞来劝服赵兴,没想到赵兴却会是这样一句回答他。

“阿爹。”赵胜缓缓跪下,面朝赵兴,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去吧。”赵兴背过身去,重新面朝黑底白字的灵位,不知在想些什么,语气比之前冷静几分。

赵胜起身,再次看了那刺目的牌位一眼,视线往上,余光撇过那第二排右侧的魂牌,赤目霎时如冰。

怕自己情绪泄露,赵胜垂下眼睑,微微低首,往门口走去。

直至走远了,赵胜又突然停下脚步,朝久神殿方向,心里默默发誓。

他,不会让赵兴失望,亦不会,让赵芙失望!

“如何?”一道人影御空而来,眨眼间倏落于赵胜身后。

是之涣。

“按计划行事。”赵胜已是肃然冷面。

之涣惊讶:“长老同意了?”

“嗯。”赵胜言简意赅。

“阿爹闭关被打断,接下去还会闭关。岛上不可无人驻守,之涣,这次你留岛。”

“不行。”之涣一口拒绝,“不是说好的按计划行事?你留岛,其他交给我!”

赵胜摇头,斩钉截铁:“笙笙的仇,我要亲自报。”

之涣张了张嘴,最后哑然。

两人一行,快步往千秋楼赶去。

此时天色已黑,千秋楼内亮如白昼。

“你真不考虑一下其他?”之涣思索再三后道。

赵胜乜斜一眼:“我天魔岛再不济,也不会与藏头露尾之辈联手。”

言下之意指的谁,两人都心知肚明。

当初,元右、谢远一行带赵芙尸身回岛时,天魔岛就炸了。

赵胜几乎疯了,恨不得立马冲出岛去,手刃害死赵芙之辈:唐笑以及十万大山那些人。

最后,是赵兴破关而出拦住了他。

之后花了一阵功夫,天魔岛查明了大致事情经过——君山之主,纯粹只是路过,李景然才是最直接的凶手。

但赵胜并不这样认为,唐笑见死不救,就是最大的错!

何况,唐笑的身份敏感。

天魔岛岛主关门弟子,竟是离渊大陆天运宗太上长老嫡传,这简直是天魔岛的笑话,赤裸裸地讽刺。

若是唐笑仅仅只有这两个身份,赵胜肯定会不管不顾地出手,但唐笑还有第三个身份——君山之主!

北渊君山崛起,天下形势又多了变数。

但无论怎么变,十万大山李景然,李景行两兄弟,定是要死的!

“元右说他来了。”之涣半晌道。

“装模作样。”赵胜冷笑。

“没人见他出岛,想来应该还在岛内。”之涣接着道,“你也不要再冲动了,岛主一日不发话,他一日就是岛主门下嫡传。清理门户这种事,现在还轮不到你。”眼下之涣觉得自己说越直白越好,省的赵胜到时又钻牛角尖。

赵胜不语。

良久,赵胜匀出一抹讥嘲:“这么多年了,岛主说不定已经——”

“慎言!”之涣忙打断。

“算了。”赵胜摆摆手,表示不想再在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早上接到消息,妖宗的防备更严了。李景然龟缩于十万大山,足不出户,对外说的是闭关冲击元婴。”之涣很快转移话题。

早上,正是赵芙的下葬仪式。并没有按唐笑说得那样那日下葬,若是选在了今日。

赵胜没有心情,仪式一切从简。

尽管如此,来安期峰的岛民还是里三层外三层。

赵芙的遗容虽经修饰,但瞒不过修士。赵胜并不想让外人见赵芙的遗容,是以来悼念的岛民只在安期峰的崇明堂表达了一番他们的哀思。

能见到赵芙遗容的,亲自看赵芙尸身下葬的,都是赵芙平日里亲近之人。

之涣虽然收到了消息,却也没第一时间告知赵胜,一直等到仪式结束,等到赵胜与赵兴两人在久神殿完成灵牌的安放的,直到赵胜出来。

“龟壳再硬也有弱点。”赵胜哼声,“岛上还有其他声音?”

之涣点头:“有几家还是希望我们先礼后兵,先遣使质问妖宗,要妖宗给出交代。届时在根据情况作出布置。”

“交代?”赵胜冷笑,“李景然闭关冲击元婴,就是他们的交代?!”说到最后一字一顿,怒不可遏。

“血债,血偿!没有什么可以打折扣!”赵胜朝之涣发狠道。

“冷静些。”之涣叹息一声,“你这样,我如何放心让你出岛。没得仇还没报,自己还折在十万大山!”

“长他人志气!”赵胜哼声。

“我是让你冷静,不是让你莽得去送命!”之涣忍不住重了声音,说完又很恢复之前的语调,“一切以达到目的为前提,目前先征对个人,至于十万大山势力,我们徐徐图之便是。”

“我有分寸。”赵胜直接道。

门外忽然脚步声匆匆,门口响起侍卫通传容禀之声。

赵胜不由和之涣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因赵芙身死关系,碍于安期峰,天魔岛的热闹几乎烟消云散。

岛民也很配合很克制,停了几乎所有的娱乐活动。

这几日,几乎是赵胜公务最为轻松的几天。但眼下,侍卫急急来报,会是什么要紧事?

侍卫一见之涣也在,忙行了一礼。

“有话快说。”赵胜提醒道。

见此,侍卫知道赵胜没有避着之涣意思,忙回禀道:“封家灭门了。”

“封家灭门?”赵胜皱眉。

自从家主封厉在万介湖秘境中陨落后,误谢溪封家一直低调得很,封了误谢溪渡口。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隐隐有从天魔岛五大家族中除名迹象。

及至赵芙身死,误谢溪封家更是将姿态低到尘埃里。即便如此,在赵胜对全岛岛民言明要复仇,要对十万大山动手时,封家还是选择了不同的立场,跟随那些不同意见表态,表明天魔岛应该先礼后兵。

由此可见,封家所谓的低调,不过是做戏。

至于做给谁看?

赵胜冷哼。

不过在天魔岛地盘上,灭人家五大家族之一的门,这简直不把天魔岛放在眼里!

对方太嚣张!

赵胜思索半晌问侍卫道:“谁下的手?”

侍卫张了张嘴,一副想说又不敢说模样。

“快说,是谁,人呢?”赵胜一个冷眼扫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143章 不要想着学我 “唐,唐公子。”话刚出口,侍卫赶紧又补了一句,“疑似唐公子。”见赵胜脸色不对,忙道:“行凶者并未避人,有多个目击者,都言行凶者着白衣,携三尺剑,面目似唐公子。”侍卫低头一股脑儿说完。

斟酌再三,侍卫还是选择了唐公子这个称呼。要不然呢,“那个天运宗弟子”?给他三个胆子,他也没勇气在赵胜面前如此说。

“人呢?”看了一眼赵胜,之涣看着侍卫道。

灭封家者是不是唐笑不要紧,重点是唐笑现在人在哪?

这多年相处,想来唐笑也不是那种杀人后潜逃者。

既然杀人现场不避人,无论封家有多罪该万死,唐笑此举都有挑衅天魔岛之意,确切地说,挑衅安期峰赵胜之意。

毕竟,唐笑显于人前的身份,只有岛主小弟子和天运宗嫡传弟子两者。天魔岛完全可以认为唐笑是天运宗细作。

再说了,你现在还没给天魔岛一个解释,就这样在天魔岛来去如无人之境,想杀人就杀人,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就算你是君山之主又怎样,上天魔岛照样需要拜帖。

除非——

之涣想到这里,盯着侍卫的目光迫切了些。

噌的,赵胜猛地起身,窜出门去。

之涣脸色一变,跟着飞身而出。

“说,说是往未名楼方向——”侍卫说至一半,发现不对,抬头一看,眼前哪还有人。

......

千秋楼与未名楼相距并不远。

不过几息,之涣已跟着到了未名楼外。

寒风吹落日,庭院萧瑟。

院中一道人影,映衬无边寂寞,茕茕孑立。

之涣心中苦笑,还真的被他料到了,眼前这位委实......唉,之涣内心说不下去,唯有摇头以示无奈。又担心赵胜一个冲动,忙侧了一步,意欲挡在两人之间。

侧身之际,见赵胜神情复杂,却并没有想象当中的不问青红皂白。

“进来吧。”唐笑看了看他前脚刚到,后脚就跟来的院中两人,推开大门走入厅堂。

赵胜并没有动步,见唐笑随手一个清洁术,厅堂内蒙尘之色荡然无存,忍不住冷声:“你还有脸回来!”

之涣诧异地看了眼赵胜,眸间带了思索。

原以为赵胜上来就会动手,就算没有拼个你死我活,也会将唐笑逐出天魔岛。实在想不到赵胜会说出这样一句,指责程度并不如何高的质问陈述句。

是赵胜知道唐笑另有隐情还是怎的?

唐笑笑了笑:“这是我的未名楼。”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之涣之前就想到了,只不过眼下听唐笑亲口说出,心里又是另外一番滋味。

唯有当自己是天魔岛岛主弟子,如此,在岛上纵横又如何,杀人又如何,肆无忌惮又如何?

他是唐笑,是岛主弟子,这未名楼,自然就是他的专属地盘!

“之涣,你先回去。”赵胜看着未名楼厅堂里施施然落座的身影。

之涣想了想,选择退了出去。离开之前复又转过身,道:“我在千秋楼等你。”

赵胜面无表情嗯了声。

落日撒尽最后一点余晖。

“不论你想干什么,如果我是你,这天魔岛是羞于踏上一步。”

唐笑动作自然地取了茶壶泡了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方慢悠悠道:“所以,我不是你啊。”

“唐笑,你心里就没有一点自责!”赵胜竭力忍着,维持着冷静。

“自责啊,怎么没自责。”唐笑忽然笑了起来,“是我害得她出岛,是我见死不救,害得她客死异乡。”

这世上,大概所有认识他的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除了他自己,除了赵芙,谁会知道那时的他,没有唐笑部分的记忆,只是卫玠。

但他不会解释,也没什么好解释。

这些于他,都不重要。

被唐笑没心没肺样子刺激得双眸爆红的赵胜,手指节捏得咯咯咯作响。

在赵胜忍耐达到顶点,即将爆发的一刹那,“自责得我先灭了邵家,再是封家,接下去那些该死的,总会一个个死的。”唐笑轻飘飘地说着,末了看着门外院中无论如何都不愿踏进门一步的赵胜,又加了一句:“活不了多长不是?”

寒风吹得赵胜衣袍猎猎,冰冷的声音并未被风吹散,而是送入未名楼的屋里,赵胜咬牙切齿:“包括你吗?!”

唐笑缓缓摇头,将一杯茶一饮而尽,把玩着茶杯抬头微微一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会活得很久。”想了想又肯定道,“嗯,很久。”

成功地再次将赵胜的忍耐点提到了峰顶。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只是你们的小师叔。”唐笑走了出来,拍了拍赵胜的肩,就像长辈慰问小辈一样。

赵胜在两人身体接触一刹那,一身气势尽显,未及巅峰,却被无形之力压了下来。

“你元婴期?”赵胜承受着压力,咬牙问道。

“只是元婴中期。”唐笑微哂,“你不用羡慕,我比较特殊,你跟我没有可比性,这不是在笑话你,因为说不定,明天我就化神了。”

唐笑走过赵胜身畔,没有停下脚步:“当然,我不介意你向我学习,虽然我的天赋你学不来。”

如果一口血能喷死唐笑的话,赵胜恨不得吐尽胸腔热血,让唐笑死得渣渣都不剩。

敢情对方回到未名楼不是来给解释,而是来怼他的?!

加诸在赵胜身上的威压没有丝毫减轻,反倒随着唐笑的远去逐步增强。

赵胜硬是一声不吭。

而唐笑的声音还在继续,并未随着他的远去而淡下去,依旧萦绕在赵胜耳畔。

“你现在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又如何去动李景然?”年轻的声音有一点点沧桑,带着一点点嘲弄。

“不服气吗?你那些准备在十万大山兴风作浪的势力,能跟我的十二骑比吗?我总归是你的师叔,一个见死不救已经够了,总不好再看你去送死。”

唐笑嘲弄的声音源源不断:“我那位好师兄估计闭关闭得糊涂了,竟然会同意你,也不看看你几斤几两,我得找他说道说道......”

“唐笑!”被唐笑威压钳制的赵胜忽地仰天暴吼。

“不错啊,这才有一点看头。”天际隐隐约约传来一声轻笑,“老老实实闭关结婴吧。想要拿下十万大山,总是元婴修为胜算大些。不要老想着学我,结丹修为镇天下。呵呵,都说了,你不是我!”

章节目录 第144章 明天就化神 唐笑言犹在耳,赵胜却没了杀人的心情,望着天际的眼神,五味陈杂。

他,刚刚一脚迈进元婴大门了。

只要闭关,结婴是水到渠成。

在那惶惶威压下,赵胜不屈不挠地抵抗,直到突破自身极限,挣扎着吼出那个名字。

就在这一刹那,仿佛一道无形之墙碎了,就像突破了阻隔两个不连通世界的隔膜,贯通了更高境界。

他才知,唐笑的威压,并不是仗势欺人地捉弄欺凌教训他;唐笑的那一拍肩,并不是想卖老。源源不断,持续增强的威压是给他创造一个突破极限的环境,而那一拍肩则是助他一臂之力,临门一脚破了结婴路上隐藏的关卡。

这种洞察力,这种手段,便是赵兴,也无法做到。

抑制周身的威压在他突破时就弥散了,赵胜沉默。

他想着唐笑那些似乎带着嘲弄而又自得的话,他突然有些相信了唐笑说的那一句:“因为说不定,明天我就化神了”。

化神?

赵胜心底冷笑,羽化成神吗?

赵胜心里想的“羽化成神”当然是反语,是“陨落”的美化词。

并没有因为唐笑帮他扫除了结婴路上的障碍,助他晋级而改变心思。

他,是真的,想让唐笑死。

只不过,好像暂时做不到。

那就暂时改成希望吧。

在不知内情的赵胜认知中,唐笑永远是害死赵芙的第一凶手!

第一位的凶手,当然要放在最后一位去解决。

神识追着唐笑离开的方向,还真的是去往久神殿方向。

赵胜沉思了会,直接飞身回千秋楼。

不管唐笑与赵兴如何交谈,赵兴驳了唐笑意见继续同意也好,听从唐笑反对他出岛也罢。反正有一点唐笑说对了,他现在结婴气机已动,强行压制住反而有碍,唯有闭关结婴才是顺势而为。所以无论赵兴同不同意,对于暂时无法离开天魔岛的赵胜来说,都没什么意义。

连带着与之涣他们布置好的计划都要修改。

赵胜能肯定,唐笑就是故意的。

故意让他出不了岛,唐笑是想赶在他前头,像灭邵家、封家一样灭了妖宗?让自己无法亲手帮赵芙报仇?

停在久神殿门口的唐笑显然没想过赵胜会想那么多,他只是不想看到赵胜去送死。

虽说赵胜有十足的准备,但人家妖宗倚仗十万大山,难道没准备?

若是赵胜有个三长两短,在他识海中沉睡的赵芙知道后,还不定要闹成那般。

谁让他是人家的师叔呢,唉。

久神殿大门口上的匾额上挽着白绸制成的花,唐笑抬头看了一眼,径自走了进去。

勉强压抑住内心的情绪。这一切只是暂时的,不是吗?

他想着,内视识海,见到那团宁静沉睡的魂光,内心重新踏实起来。

“好久不见。”唐笑在门口叫道,“师兄。”

赵兴显然有些吃惊,不知是自己出神久了,还是唐笑刻意隐藏了气息,他竟没发现有人进来,直到唐笑出声。

“笙笙的事,我会处理好。”唐笑开门见山。

“什么意思?”赵兴瞳孔一缩。

“字面意思。”唐笑淡淡道。

赵兴倏然抬头,对上唐笑视线,双目炯炯。

“师兄不用担心,赵胜大概今天过后就闭关了,所以天魔岛与十万大山的冲突,暂时起不来。”

赵兴神色一紧,缓缓道:“胜儿太过顺遂,未必是好事。我这次允他,原本是想他吃些苦头。”

他察觉到唐笑气息不同寻常,分明是元婴中期,隐隐接近元婴后期了。而从唐笑的话语中赵兴猜测到了事实。

“笙笙可舍不得她的哥哥吃苦头。”

“什么意思?”赵兴紧了声音,带着他本身都没察觉的颤抖。

“早说过了,字面意思。”唐笑笑了笑,“复仇事小,不能因此让天魔岛乱了节奏。笙笙的事,既是因我而起,自然由我去解决。”

唐笑并没有多说什么。

赵兴眸光闪了闪,又摇头否定。

唐笑并不在意,视线一圈逡巡,在那簇新的黑底白字灵位上一顿,往上落在他自己的魂牌上。

也许,这块魂牌才是这一切的导火索吧?

若他没有留下魂牌,那么他是否出意外就不会有人知道,赵芙大概也不会这么快地想着出岛,这一切可能也不会发生。

所以是,一块魂牌引发的血案?

唇角挂上自嘲,唐笑的视线再次向上,落在最上端唯一一块魂牌上。

百年如一日,没有丁点变化的魂牌。

岛主的魂牌。

“也许,师尊,早不在了。”唐笑注视着最上方唯一的一块魂牌,似笑非笑。

“师弟!”赵兴陡然厉声。

“师兄不用紧张。”唐笑淡淡道,“就算师尊不在了,天魔岛还有师兄不是吗?”

赵兴眸色一暗,盯着唐笑不语。

“师兄难道不想问?”唐笑一哂,“今日我可是特地送上门来为师兄解惑。”

赵兴气息急了起来。

“比如,那方拜师手书可能真的是假的;比如,我真的是天运宗派过来的;比如吩咐你做事情的人,可能根本不是岛主,因为岛主早不在了......”

“不要说了!”赵兴沉声打断,“唐笑,你想说什么,想做什么,直接说吧!”

连称呼都变了,也许真的是唐笑的话让他心中起了疑。

“要做的,前面都说了,天魔岛按部就班来,不要打乱节奏。至于其他的,我会处理好。”

“是吗?这可是与你方才那几个‘比如’,不符呐。”赵兴眸色转冷。

唐笑叹道:“见师兄不得开心颜,跟师兄开个玩笑啊,这就是我想说的啊。北渊君山也好,天运宗也罢,我都是天魔岛的唐笑,是赵芙他们的师叔。”

“笙笙已经没了。”赵兴沉声,“你这样口口声声她,她会累,会不得安宁。”

“不会,她睡得可沉了。”唐笑微微一笑,他说的是事实。

赵兴面色一痛,涩然道:“是啊,她睡得沉。”声音低了下去。

唐笑笑容一僵,赵兴跟他说的,可是完全两个意思。

轻咳一声,唐笑清了清嗓,决定还是以毒攻毒,再刺激刺激赵兴,反正赵兴的情绪已经不好了,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不是。

“在离渊大陆时候,有件事一直搁在笙笙心头。笙笙本打算哪天回来了问问你,嗯,既然她开不了口,那就我来问吧。”唐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些,“笙笙想问问你,她是不是师兄你亲生的?”

章节目录 第145章 我情愿活该 就这么直截了当,连铺垫都没有。

唐笑说完就这么微笑着看着赵兴,一点都不想让赵兴有回避的念头。

不是他多事,早在带赵芙去禁魔,见到了明月宫中的那副画像后,唐笑就对赵芙的身世有所怀疑。

毕竟是赵芙生前所愿,他有责任帮她达成。

赵芙作为当事人,向赵兴求证总是有那么一点尴尬。由他出口,总不会那么僵。

明显的,赵兴愣住。

显然,唐笑的问题,太出乎意料。

赵兴如此反应,倒像似赵兴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唐笑觉得有趣。

这说明,要不赵兴从未怀疑过赵芙身世,要不赵兴从不在意这些。

赵兴会是哪一种呢?

唐笑对眼前这位师兄,佩服起来。

无论哪一种,赵兴对赵芙种种,有目共睹。唐笑觉得赵兴并非傻子,也非自欺欺人之辈,很大可能,赵兴属于后者——他知道,或者怀疑,但他不在意。

果然,赵兴浓眉略动:“无论事实如何,笙笙都是我的女儿。”神情平静自然,并没有一丝勉强。

赵芙生身之父是谁,赵兴或许从前在意过,但卫昭已死,还有什么恩怨不能了断。赵芙是他从小养大的,就永远都是他女儿。

“笙笙会很高兴。”唐笑点点头。

“你到底想说什么?”赵兴并不会认为唐笑是单纯地与他说这些。人死不能复生,就算修士有通天的手段,也无法让死去的凡人重新活过来,何况赵芙肉身已毁。赵芙都不在了,唐笑问这些其实毫无意义。

但唐笑说了,既然说了,肯定有目的。

的确,此时识海里,赵芙的魂魄轻颤着,过于激动,魂光亮得并不稳定。

“听到了吧?”小人唐笑好笑地看着团团转的魂光。

是的,在他进入久神殿后,他就叫醒了赵芙沉睡的魂魄,让她与自己共享五感。

“唐笑,我好想跟阿爹打声招呼!”赵芙的魂魄跳动着,因为欣喜,“好想告诉他,我还在啊!”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用我的身子。”小人唐笑摸了摸鼻,“我想,师兄会知道是你。”

“不要!”赵芙一口拒绝,“我现在这么惨,阿爹看了肯定要伤心的,肯定会想尽办法让我复活。活着的时候已经够折腾他们了,总不能死了也让他们不安生。”

赵芙说着,好像感觉到不妥。她不想麻烦赵兴他们,那难道麻烦唐笑就天经地义,理所应当?

“那啥,我——”赵芙斟酌着说辞。

“没办法,谁叫我用魂契绑定了你,所以我是自作自受。”唐笑笑着。

赵芙气极反笑:“是啊,你活该!”之前的尴尬也好,愧疚也好,一扫而空。

赵芙心里知道唐笑这是帮她解围,即便心下感激,口中还是好不嘴软地顶了回去。

小人唐笑笑得更开心了:“心甘情愿,甘之如饴啊。”

这丫有M属性吧?

赵芙并没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结:“唐笑,我要修炼,一定要修炼!”

“好啊。”唐笑答得干脆。

“额,我是说,我想做,嗯,魂修。”赵芙没敢提“鬼”字,怕唐笑二话不说拒绝。

赵芙的这些小伎俩,自然瞒不过唐笑。

魂修包括鬼修,有些人比较特殊,可以生魂离体进行修炼,甚至当一定程度可以舍弃肉身,走纯粹魂修路线。但赵芙的魂修,不是鬼修又是什么!

“不急啊,等我给你找到合适的身体。”唐笑微微一笑,变相拒绝。

“我等不了!”赵芙气道,“我不想呆在这劳什子的地方!我要出去啊!啊!啊!!!”

“好。”唐笑答得干脆利落。

“啊?”本是说说气话想跟唐笑讨价还价的赵芙懵住,还没反应过来,忽然间天旋地转。

一股冷意,仿佛自灵魂深处渗透而出,赵芙人不足瑟缩。她都已经是魂魄了,确切地说,她都已经是鬼了,竟然还会感到冷?

赵芙明显感觉到周身环境与先前所处的地方不同,还没想到这是在哪里,一股暖洋洋的力量包裹住了她。

一时,恍如身处春天。

赵芙的魂魄舒服得禁不住无意识放松。

就见那团昏黄的光,在一团浑厚魂力作用下,不断扩张放大,渐渐形成一道人影。

依稀是赵芙的模样,恍如一道烟,摇摇曳曳,明明灭灭,虚虚的,并不凝视。

随着暖洋洋的力量不断注入,赵芙明灭隐约的身影渐渐凝视稳定下来。

赵芙甚至能闻到空气中祭祀用的浓郁香味。五感不断被加强,眼前朦胧一点点清晰,然后,她的视线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

“阿爹?”赵芙忍不住叫道。

而赵兴怔忡着,说不出话。

“阿爹!”赵芙没有想过她现在的情况,本能地欢喜着跑了过去,像从前一样,一头扎进赵兴怀里。

不是温暖的结实,像是穿越空气。

赵兴张着双臂,双目晶亮,惊喜掩不住。

然而,赵兴并没有如从前一般抱住了她。

事实是,赵兴抱了个空。

赵芙奔跑过去,穿过了赵兴的身体,透体而出。

终于认识到事实的赵芙,缓缓转身。看见赵兴向她招手:“笙笙。”赵兴笑着,一行灼热潸然。

“阿爹。”赵芙觉得胸口憋闷得疼,此时,仿佛唯有哭泣唯有眼泪才能发泄。但她哭不出。她撇了撇嘴,又意识到鬼魂与人的不同。

鬼魂,没有眼泪。

确切地说,没有修为的鬼魂,连流眼泪都不能。

重新站在这世界,以她孤魂野鬼的身份,只不多久就要烟消云散。赵芙很清楚,她之所以能有如此清晰的五感,如此真实的触感,都是因为此时唐笑不断输送给她的魂力。

没有唐笑的魂力,她只是一团脆弱的魂光,不容于世。

“阿爹,你站着,你不要动!”赵芙说着,自己一步步走了过去,直到临近赵兴,才停了下来。

而赵兴始终维持着招手的动作,仿佛定格。

赵芙看了一眼自己,她身上一切,凝实得仿佛真实存在,就连幻化出的身上衣衫,襟袍襦带,是她平日在无忧各种家常穿戴,纹理清晰,恍若实质。

赵芙小心地伸出自己的手,光洁皓腕,恍若生前。唯一的区别,此时她周身散发着一层淡淡的光芒。

她伸出一根手指,极小心地、试探着戳了戳赵兴纹丝不动的立起的手掌。

触手温暖厚实。

“阿爹,你感觉到了吗?”赵芙兴奋道。

章节目录 第146章 有的是机会 一根手指,两根......一只手,以致最后,赵芙虚虚握着赵兴的手,整个人虚虚贴着赵兴。却不敢再进一步,不敢再像从前,再像方才依偎进赵兴怀里。

她有触感,却抓不住。

“阿爹。”她低下头,轻轻唤了一声,压抑住内心的痛苦。

此时此刻,她多想自己是真实的,能被证明自己存在。

赵兴说不出话,含泪只点头,手虚虚地拍着赵芙的肩,如拍空气。

赵兴看得到,感觉不到。

赵芙感受的触觉,是单向的,但赵兴并不会说出这个事实。

唐笑在一旁笑吟吟。

察觉到某处气氛不对的赵芙扭头一看,就见到了唐笑扎眼的笑。

“唐笑!”赵芙这才想起刚才,“早不让我出来,晚不让我出来,怎地现在让我出来!”

“以前你也没说要出来啊?”唐笑勾了勾唇,略显无辜道,“这不你一要求我就帮你实现了。”

一派做了好事还被人嫌弃的无辜样。

赵芙:“......”

他丫分明是故意的啊!难道他听不出她是想讨价还价啊!

此时此刻,赵芙再次无比地下定决心,她一定要修炼,魂修也好,鬼修也罢,她一定要能自由自在地存在于这方天地,再也不要被眼前这位左右!

“不用多想,我是不会同意的。”唐笑笑眯眯。

此刻他的魂力依旧供给着赵芙,自然能知晓赵芙魂魄的想法。

“有人可以做,干嘛老想着做鬼!”唐笑万般嫌弃道。

“做鬼怎么了?我现在就是一只鬼!有本事你丫离我远点!”赵芙噌的转身,根本没有意识到魂体穿过赵兴的手。

赵芙窜至唐笑身前,气势汹汹。

“这是不可能的。”唐笑抬手,轻轻揉了揉赵芙的脑袋。

远一点,一个不察,让赵芙烟消云散了怎么办?到时纵是寻遍天上地下,也再也不会有赵芙存在了。

赵芙霎时睁大了眼,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向唐笑的手。

“有感觉是不是?”唐笑轻笑。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赵芙瞠目。

一旁的赵兴亦吃惊地看向唐笑。

“很简单。”唐笑笑意不减,“魂契啊。”说着,却是对上赵兴倏变的目光。

唐笑平静地看着赵兴:“师兄放心,一切因我而起,我自会给师兄一个交代。只是眼下尚有一些困难,但我保证,届时,我一定会还给师兄一个活蹦乱跳的笙笙。”

在听到魂契这一词时,赵兴就变了脸色。这只存在于上古记载中的法术,唐笑竟然会?

赵兴神色复杂:“你早算到了笙笙有这一日?”

不然,为何唐笑会未卜先知地在赵芙身上下了魂契?

唐笑摇了摇头:“魂契是为笙笙百年之后准备的,本想届时留魂图事。”

纵然赵芙这一辈子真的无法修炼,然留住了赵芙的魂魄,总会有其他法子。百年时光,总会有破解之法。

他当初的确算到赵芙会有一劫,也曾试着想过破解。然破解中途一些气机被遮掩,最后不了了之。

后来出了天魔岛,跨越离渊大陆回到北渊君山,修为晋级时又出现了变故。做了几年没了唐笑记忆的卫玠,不要说是否还记着赵芙的杀劫,那时纵几次与赵芙面对面,也记不起、认不出对方。

擦肩而过,终究酿成了悲剧。

庆幸的是,最后魂契发生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强行留住了赵芙的魂魄,出现在她的识海内。

也幸亏当时他识海受损,神魂不在识海。

不然若是平常无损情况下,恐怕赵芙的魂魄还没近他身,说不定就被八荒极神功摄取了。

一切,似乎皆有天意。

天意弄人,却又给人希望。

这一刻,赵兴觉得面前少年模样的人陌生得很,看不透。不过好像,他从来都未看清对方过。

唐笑从出现在天魔岛的那一刻起,就自带神秘。

应该是,唐笑从来就陌生。

魂契也好,突飞猛进、异于常人的修为精进速度也罢,其他的,譬如金丹期天劫,比如君山之主,比如......唐笑让人不解的地方,实在太多。

但赵兴,从来就没有去追根究底过。

赵兴尊重每一个人的秘密,就像他尊重昔日卫昭的决定——在我身边,我心欢喜。你若离开,我祝福你。

漫长岁月,赵兴曾有一事迷茫过。当初乍闻卫昭死讯,赵兴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当初要是强留下卫昭,卫昭是不是就不会死?

赵兴钻了很长时间的牛角尖,好在终于走出来了。

他尊重卫昭的选择。是生是死,都是卫昭自己的选择。

赵兴这一生,真正后悔的事没有,曾经迷惘过的事也只这一件。却在见到赵芙遗体后,真正后悔了。

后悔自己对赵芙太过松懈,后悔自己对赵芙太过放纵,不该让赵芙为所欲为,他就应该时时拘着赵芙,就算不闭关修炼,陪着赵芙百年也行!

那定格的一脸隐忍的痛苦,一身血衣,以及蜷缩变形的身躯,烙印进赵兴神魂深处。

若时光能倒流,赵兴宁可守着不耐烦的赵芙,宁可被赵芙恨,也不愿最后见到客死异乡的赵芙尸身。

怎么也想不到当年接过小小婴儿模样时的欣喜,最后会变成巨大的、无解的痛苦!

却在心神丧乱间,唐笑出现了,带来了令人欣喜的意外!

甚至一度,赵兴认为这是幻觉,是唐笑创造出来的幻象。

毕竟这一切,实在不真实。谁也没有听说过,凡人的死魂能够长时间逗留世间而不烟消云散的。

直到唐笑说出“魂契”两个字,赵兴才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赵兴听到了唐笑的承诺,心里更是隐隐生出期盼。

唐笑虽然依旧是那副微微笑着的模样,但此时此刻,却给人莫大的信服之感。

理所当然地认为,唐笑承诺的,就一定能实现。

“难为你了。”良久,赵兴才道出一句。

“笙笙的事,先不要张扬出去,免得横生枝节。”唐笑笑了笑,“我实是不忍见师兄如此,才让笙笙与师兄相见。笙笙魂体脆弱,着实不便现世。”

“我明白。”赵兴点点头,留恋地看着赵芙。

“笙笙,来,该睡觉了。”唐笑朝中途又跑至赵兴身旁的赵芙招了招手。

“我刚醒!”赵芙不肯。

“乖。”唐笑笑眯眯,“以后有的是机会啊。”

赵芙躲到了赵兴背后。

章节目录 第147章 卖惨洗白白 “笙笙,去吧。”赵兴叹气,虽不舍还是劝道。

“除非答应我一个条件。”赵芙从赵兴背后探出半个身,瞅了瞅对面的唐笑。

趁赵兴在场,有人帮忙说话,赵芙怎会浪费如此良机,立马讨价还价。

赵芙的条件指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唐笑没有落赵兴的面子,毕竟,对面两人现在还是以父女相称的。

挑了挑眉,唐笑将决定权交给赵兴。

“全天魔岛就我一人不能修炼,你们以为我心里好受啊!虽然我刁蛮强横,不是你们眼中的乖乖女,但这也不是我想的啊,若非如此没心没肺,怎能让你们觉得我不在乎啊!实话告诉你们,我在乎,非常非常在乎!”赵芙张口就来,如有神助,将自己任性的性格彻底洗白白。

甚至有痛哭流涕悲愤之意:“生前不能得偿所愿,死后也要继续这一遗憾吗?”

言语之凄怆,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

瞧,她的演技一如既往地,唬人没问题!

赵芙毫不含糊地打起感情牌,她深知眼前两位的弱点。原本唐笑在她做鬼修这事上丝毫不让步,但眼下唐笑将决定权给了赵兴,这对她来说,简直是千载难逢良机。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此时此情,若是能声泪俱下,那效果更不用说了。赵芙想挤几滴眼泪出来,奈何她现在是魂魄体,凡鬼没有眼泪,只好假装抽噎干嚎几声。

闻言,赵兴和唐笑两人面色都不好看。虽然知道赵芙是什么性格,但也架不住赵芙这般卖可怜啊!

要知道,从小到大,赵芙都是傲娇的主,卖惨卖可怜从来没有过!

因为从未有过,因为第一次,所以,这效果太强大了。

赵兴当下再次红了眼睛,嗫嚅着,一脸亏欠。

唐笑眸色不定,但也没了笑意。

赵芙趁热打铁:“我只想要自由,我若能修炼,就可以青天白日立于阳光下,再也不用藏身于唐笑的识海束手束脚,也不需要唐笑再浪费魂力维持我的魂魄。再说了,我又不是魂修一条道走到黑,等我修炼到一定水准,可以借合适的肉身夺舍重生的嘛。要是真不行,还有你们在啊,阿爹你们肯定会帮我,对不对!”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赵兴再不想点头也不行了,一声长长叹息。

赵芙大喜,还没听到赵兴肯定的答复,就知道赵兴妥协了。

妥了!

“笙笙只能留在识海?”赵兴斟酌半晌道。

唐笑点了点头:“魂契关系,笙笙无法长留他处。”

言下之意,唐笑到哪,赵芙就只能跟到哪。

唐笑以前在天魔岛呆的时间就不长,长年累月在外面浪,现在多重身份暴露,留在天魔岛的可能性就更小了。

这也意味着赵芙几乎没可能留在天魔岛。

“眼下不比从前。”赵兴本想念叨赵芙几句,让她以后小心些,谨慎些,也尽量不要给唐笑添麻烦。现在唐笑可能还念着昔日情分,然毕竟唐笑身份不比从前,万一惹恼了唐笑,届时岂非落得个魂飞魄散下场。但见赵芙魂魄一副可怜兮兮模样,赵兴又于心不忍了。

“罢了罢了,爹这就去搜寻魂修功法。”赵兴无奈。

“功法之事,不劳烦师兄了。”赵兴既已同意,唐笑也不再说什么,只是替赵芙拒绝了赵兴提供功法。

“麻烦了。”赵兴微微颔了颔首。

对赵兴的客气,唐笑一笑了之。

“还不过来?”唐笑好笑地看着赵兴身后的人影,“你真当我魂力无穷无尽的啊?”

赵芙这才后知后觉地看向自身与唐笑的联系——她现在能站在久神殿里,能拥有正常的五感,能与他们没有障碍的交流,甚至卖惨换取他们同意她走魂修路子,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因为唐笑源源不断地在给她提供魂力!

唐笑修为再强大,也架不住这样消耗啊!

她不能理所当然任性了。

“阿爹,”赵芙咬了咬唇,“我会好好的,阿爹你,还有哥哥,还有.....”心中悲怆弥漫,一时说不下去。赵芙深深吸了口气:“阿爹你们都要好好的,等有一天我活蹦乱跳地来看你们。”

赵芙说完也不看赵兴表情,身形一下子散去。

“笙笙!”赵兴冲口而出。

“师兄不用担心,笙笙一切都好。”唐笑在识海里安置好赵芙的魂魄,“笙笙的事,还望师兄不要外传。”

赵兴浓眉一挑,想了想,应允了。

“天魔岛偏安一隅,息战已久。既然岛主不在,能避战尽量避战吧。”唐笑说到“岛主”两字时,面容似笑非笑,“其他的事,有我。”

见赵兴沉吟,“师兄不必怀疑,我出身天魔,无论如何,总是希望它好的。”

自己这一世,是自养魂殿重生。养魂殿与天魔岛莽苍山脉相连,说这一世出身天魔岛也无可厚非。再加上天魔岛,本身就是天魔卫玠昔日洞府所在。

唐笑意指以上,前世今生,他都希望天魔岛能成为发祥之地。

然赵兴却想着,你是五岁之后来的,根据现有的情况,五岁之前可是在天运宗。但这个时候赵兴自不会挑明。

天魔岛能置身事外修养生息,那是再好不过。只要给予天魔岛时间,天魔岛年轻的精英一代崛起是迟早的。就算到时真如唐笑所说,岛主真的陨落,天魔岛也有实力自保。

“凡事不可勉强,你并非孤身一人。”不过唐笑如此一力承担,赵兴自然也要说漂亮的场面话。

至此,赵兴都没叫唐笑一声“师弟”,时过境迁,不论唐笑对天魔岛真心也好,假意也罢,赵兴如今是真的叫不出口。

他说这些的用意,一半是场面需要,一半也是因为赵芙。

将来很长一段时间内,赵芙是注定和唐笑绑在一起。唐笑行事谨慎些,赵芙遇危的几率也会大大减小。

唐笑笑了笑,并没有做任何表示。

“有什么需求,你尽管提。”赵兴很快补充道。

赵兴想着,既然唐笑三番两次表明会一力承担,自己当然也不能小气了去。反正天魔岛的情况唐笑一清二楚,何不做个顺手人情。

北渊君山势猛,不论君山之主,还是君山十二骑,都不是等闲存在。

与唐笑交好,百利而无一害。

赵兴想的很明白,如果唐笑想拿赵芙作为要挟他们的手段,早就派人讨价还价了,何至于孤身入险地!

章节目录 第148章 天生的魂修 天魔岛冬日的风,总是凛冽,却吹不动厚厚的积雪。

停靠在日照港口的船只,在咆哮的波浪间起伏。

离开久魂殿后,唐笑没有连夜离开天魔岛,而是重新回到未名楼。

丹室内,积尘满目。

一切,都还保留着自己离开时的情景。

这么多年过去,昔日熟悉的一切,竟有些陌生。

昨日非昨,今日将过。

神识蔓延开去,安期峰灵气最盛之处,无忧阁不同曾经灯火长明,如今已是与夜色一体。

那位不喜黑夜的主不在了。

不对,那位主儿,此刻就在他的识海。

唐笑心念一动,将赵芙唤了出来。

不过这次,却是没有提供魂力。

还未从沉睡中清醒过来的赵芙,迷迷蒙蒙的,搞不清发生了什么事。

没了魂力滋养的赵芙魂魄,就是一团魂光包裹的魂体。是以将散未散的气团,连基本的人形轮廓都凝聚不出。

“让人睡觉是你,不经过人同意随便叫醒的人也是你,你待怎滴?”

你是大佬了不起啊,可以为所欲为了是吧?

沉睡能减少魂力消耗,赵芙对被打断的睡眠很不满,后两句话也只敢在心中腹诽。

“不是想修炼吗?梦里修炼啊?”唐笑揶揄声明显,“让我大开眼界了,莫非笙笙大梦一觉三百年,醒来已成金仙身?”

赵芙一噎,本想张口怼回去,然马上想到走魂修这路子,可是好不容易谋求而来的,当下闭口不语,暗地里没好气地翻了白眼。

“修炼啊,谁不修炼谁不是人!”赵芙鄙视道。

唐笑呵呵一声。

赵芙才后知后觉。

她现在,本来就不是人!

扶额。

“功法呢?”既然决心做一名堂堂正正的阿飘,赵芙决定好好努力一场。

“闭眼。”唐笑道。

赵芙的魂魄愣在半空。

闭眼,要如何闭?她现在都没眼啊!确切的说,就是光秃秃的一团,哪里来的五官?

难不成要控制着自己魂体凝聚出眼睛?

她都还没修炼啊!

“闭眼?”赵芙不确定道。

“嗯,想象着你原先的肉身闭眼的感觉就可以。”

原来如此,大佬你能不能下次说话说得详细一点?

话少并不代表逼格高啊!

赵芙想象着昔日画面,尝试着去“闭眼”。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一切都好像安静下来。

忽地,一道迅光打入赵芙的魂体,惹得魂体轻颤不止。

仿佛天穹一下子黑暗,无数符文如繁星闪耀,不断交叉着来回,组合出各种各样之意。

最后,这些星星一般的符文飞快地,几乎同时嵌入暗黑苍穹。随着符文的嵌入,暗黑苍穹不断地往内收缩,赵芙忍不住痛得闷哼一声。

脆弱得魂体似承受不住,抖动得厉害,竟有分崩趋势。

完了,完了,这不会刚要修炼就直接终结了吧?

没等赵芙哀嚎,一道浑厚的魂力包裹住了魂体,颤栗的魂体一下子安静下来。

赵芙一回神,忽然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能看见似无边无际的空间内漂浮着一个个金光闪闪的字。

《炼魂诀》。

原来唐笑这是在传功?

醒悟过来的赵芙方才明白是刚刚是怎么一回事。

她一新手,果然闹了笑话啊。

“魂修不比寻常修士,要想修成正果,必然要承受比修士百千倍的痛苦和难度,尤其鬼修。”

赵芙这回不装了,苦笑道:“开工没有回头箭了。”

“我允许你后悔。”唐笑不紧不慢道。

“哼,谁后悔谁就不是东西,嗯,是人!”赵芙咬牙切齿,她都还没开始呢,他丫就来打击她了!

百千倍的痛苦算什么,她都是经历过生死的人!

不仅如此,她还是尝嗜血毒药滋味后唯一活着的,嗯,魂体。

嗜血面前,一切都不是问题!

她是不会屈服的,生死看淡,说干就干!

二话不说,赵芙当下按着那部神秘的《炼魂诀》修炼起来。

说大话的,往往都是翻船最早的。

唐笑是这样想的,甚至还用一副“到时看你笑话”神情,有趣地看着赵芙表现。

突然,唐笑晶亮的双眸闪过异色。

他的神识感应,没出错吧?

唐笑破天荒地怀疑起自己的神识来。

对方那光团怎么回事?就这么几个呼吸,赵芙的炼魂诀就直接入门了?

唐笑忙调动神识,将包裹赵芙神魂的魂力收了回来。同时不忘漏过赵芙魂体任何一丝变化。

那团形快散掉魂魄,在失去唐笑魂力保护后,魂气流动飞快,不仅没有扩散,反而呈现渐渐凝实之相。

这速度,怕已经是炼魂诀第一层“凝体”了吧。从普通修士的修炼角度来说,就是刚开始修炼,几个呼吸就引气入体,再几息就直接炼气期第一层圆满了。

再天才也不过如此啊!

就这么一会功夫,赵芙就登堂入室?

难不成,赵芙就是所谓的那种天生适合走魂修之道的人。

不,那可不行!赵芙是死魂,美其名曰是魂修,实际“鬼修”两字如假包换。

鬼修要晋级,每晋级一大阶都要经受庞大雷劫啊!

赵芙又不是他唐笑,可以无视天道。她一鬼修,能挨几次专门征对鬼修的雷劫啊!

怕没几下就连渣渣都不剩了。

不行,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赵芙踏上不归路。

他一定要在赵芙达到炼神决第二层“凝相”之前,替赵芙找到合适的肉身!

想到此,唐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离开这里,马上走在寻找最佳肉身的旅途中。

然眼下赵芙是第一次修炼,唐笑还是要在旁边照应。就算再着急,也只能干等着,陪着聚精会神、超然物外的人。

......

一路北上。

赵芙修炼《炼魂诀》上了瘾。

不仅没有一般魂修修行时,神魂砥砺时感受到的痛苦,更没有其他什么负面影响。

《炼魂诀》就像为赵芙量身定制的一般。

更何况,赵芙修行的速度妖孽得很,用“突飞猛进”来形容并不为过。

如此,唐笑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每天监督以及控制着赵芙的修炼情况。每次赵芙修炼所得的魂力能够支撑一日所用时,唐笑就会叫赵芙停止修行。

没有反抗权利的赵芙再不服气,也只能在心里任劳任怨。

她知道,唐笑是在为她说话的,所以表面上,她还是要配合他的。

然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这种事,赵芙最拿手了!

章节目录 第149章 让他吃吃惊 唐笑总不可能无时无刻监督自己吧,就算无时无刻被监督也没关系。唐笑不知道的是,她的魂魄沉睡时也会自动运行《炼魂诀》。

嘿嘿,到时,她一定要给唐笑一个惊喜——迅速突破第二层让唐笑吃惊吃惊。

不修炼则已,一修炼她也是无与伦比的天才啊!

想想就美滋滋。

有了基础修为的赵芙终于不用以唐笑的识海为家了。

自由的感觉真好!

眼下不要说五感,连五官,哦不,连清晰地人形都还没有,还只是缥缈的人形烟团一个。跟当日久神殿时,在唐笑帮助下的魂魄凝练程度完全不能相比,但她如今在外面想呆多久就多久,修习《炼魂诀》得到的魂力帮助她抵抗外界对她魂魄的侵蚀绰绰有余。

不用再提心吊胆地害怕消散,怕从此不存。更重要的是,这一切都是她自食其力所得,毫无心理负担。

最令赵芙高兴的,是她可以发出声音了。

做鬼这么久,除了掌控唐笑身子时,以及在久魂殿那会儿她可以开口说话,其他时候,都是以心神方式与唐笑的神魂交流的。

所以赵芙几乎没怎么回过唐笑识海,一天到晚飘着,终于向一位名副其实的阿飘进化成功。

不仅如此,她还成了话痨。

离渊大陆的天气不是天魔岛的料峭能比的。

越靠近北,也越暖和,已经有春天的味道。

但这冬日的雨,还是带着寒意。

雨倾盆,很大。

赵芙终于闭上嘴,因为她的声音再大,也大不过漫天瓢泼雨下,似乎这世间所有的声音都不存在了,只剩下了雨声。此外,她可怜的魂体,被劲道的雨水砸得狼狈不堪。

《炼魂诀》这部功法纯粹是凝炼加强魂体功效,并没有任何攻击以及防御作用。所以,只修炼了《炼魂诀》的赵芙,此时很悲催。

她身旁的蓝衫少年模样的人,虽身置万顷雨水中,却恍若置身阳光下,身上丝毫不见水汽,雨水不及近身就消无。

赵芙没有寻求帮助,她一声不吭地扛着,运转着《炼魂诀》,死撑着不回唐笑的识海。

而唐笑闲闲地负手背后,也没有一丁点出手相帮的意思。

此时已看不出人形的气团,此起彼伏。雨水砸到扁下去,魂力滋养又恢复地鼓起来。

赵芙死死咬着牙,心中腹诽旁边气定神闲的唐笑不知多少遍。

虽然是她先出口的“死也不回识海”,但你这么当真干嘛啊!

小气啊!给她一个台阶怎么了!

小小的邀请她一下怎么了,又不会缺斤少两。

真要她在他面前面子里子都不要了啊?!

魂体被雨水蹂躏的滋味并不好受,更何况这雨水同这世界的阳光、空气一样,皆含有某种不可名状的打压削弱鬼修的天道意志。

虽然蕴含的意志极少极少,几乎不可查,是的,便是元婴以下修士也察觉不出,但架不住量多,以及鬼修敏感啊!

这丫就这么好整以暇、无动于衷地看戏?

看戏是吗?就让你看个够!

没你不行吗?

没你姑奶奶我照样渡得过这一关!

赵芙心一狠,加快了《炼魂诀》的运转速度。

因抵挡雨水的侵蚀,赵芙寸步不前。

唐笑跟着停下,面无表情地看着雨中那一翻来滚去,时而扁塌,时而暴鼓的魂体,心中着实笑意沸天。

他前后两世,都没见过如此画面。

偶尔实在忍不住,唇角就会弯起。但又会马上恢复面无表情,若是让赵芙瞧见了他在笑她,指不定又会闹成哪样。

唐笑不知道的是,此时赵芙在心里已经将唐笑从头至尾,从上到下,前世今生都埋汰了遍!

他们一路北上,因赵芙魂体的特殊性,唐笑尽量找偏僻处赶路,但偏僻不等于没人路过。

滂沱大雨阻他们前行,却阻止不了其他人。

唐笑辛苦维持的面无表情脸,此时不悦地皱眉。

远处,有法光如闪电,撕裂这漫天雨幕。斗法的声浪呼啸,直接盖过雨声,更甚至掀翻得雨水倒卷而上,又轰然而下,宛如水龙翻腾咆哮。

唐笑脸色一沉,趁水龙翻卷上天时,一道魂力过去,将被折腾得狼狈不堪的魂体卷了过来。

“放开我!”赵芙咬牙切齿。

包裹着魂体的魂力阻挡了外界侵蚀性的一切,赵芙的魂体逐渐恢复人形。

这个时候才给台阶,不觉得太晚了吗!

嘁,她岂是吃嗟来之食之辈!

“生气了?”唐笑垂眸看着面前的魂体,噙笑道,“有人在斗法,我们暂避下。”

“我说了,我不回识海!”赵芙强硬道。

一句话就想让她乖乖回识海?那她之前一番辛辛苦苦硬撑有何意义?!

“自作多情了吧?”唐笑乜斜一眼,“我只是说暂避下,可没说让你躲进我的识海啊!我这好歹也是至尊天魔的识海,可不是阿猫阿狗随便进的呐。”

安静的人形气团顿时颤抖,是被气的!

丫还至尊天魔?人天魔卫玠有你气死人不偿命的贱语吗!

唐笑唇角忍不住扬起:“不过笙笙可不是阿猫阿狗,我这识海当然是笙笙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随时随地扫榻欢迎,毫无怨言,心甘情愿!”

“晚了!”赵芙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话音刚落,翻卷上去的水龙轰然而下,如天河倾泻。

赵芙的魂魄本能地往后逃。

“别怕,我在啊。”唐笑只手一招,那呼啸而落的水龙砰然炸开,却是无声无息,诡异的很。

无数水花迸溅,每一滴水越分越小,直至虚无。

一条庞然水龙就这么烟消云散。

“哼,谁怕了!”赵芙死鸭子嘴硬。

“那,看戏,还是继续赶路?”唐笑也不戳穿。

赵芙运转《炼魂诀》着不停,不断恢复以及凝炼着魂体,感受着体内暴涨的魂力,心下惊喜。

被风吹雨打一番不是没有好处的。

之前一直不曾间断地运转炼魂诀对抗雨水的侵蚀,魂体内的魂力一度入不敷出。现在没了雨水的侵蚀消耗,炼魂诀像是失去了压制,疯狂报复一般。运转速度至少比之前提高了两倍,且每运转一次凝炼出的魂力都比之前风平浪静的修炼的来得浑厚。

魂体被充分滋润带来的愉悦感非同一般,白茫茫的虚空之感,赵芙似乎隐隐看见了新境界之门。

那是《炼魂诀》第二层,凝相?

章节目录 第150章 我要夺舍啊 《炼魂诀》第二层,凝相,这可是她的小目标,出其不意让唐笑吃惊的小目标!

更重要的事,随着魂力境界的提升,她得知了一些很有用的东西。

继续往前赶路,说不定被唐笑察觉出她魂体异常,顺手被他阻止继续修炼了。

到时这可真就成了得不偿失了!

所以,赵芙决定留下来。

“看戏啊!”赵芙肯定道,“这么愚蠢的问题你还要来问我?!”反手一句怼了过去。

以阿飘的形态看热闹,好像还是第一次,说什么都要尝试一下。

至于安全问题,呵!

唐笑在此,一切牛鬼蛇神,统统退避!

赵芙给出选择的刹那,她和唐笑的身影在原地一道隐去。

乍入黑暗,赵芙一急:“说了我不入识海!”

“这是养魂珠。”唐笑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试着用念力,去看外面。”唐笑一步步指导着。

赵芙根据指引,念力萦绕珠壁内,外面的景象,如镜像般投影至她眼前,一清二楚。同时,她感觉挺舒服,有不知名的力量不断滋养魂体。

看来,这应该是养魂珠的功效。

即便如此,赵芙依然运行着《炼魂诀》。眼下在养魂珠内,唐笑应该察觉不到吧?再说了,就算察觉了,那也等他阻止了再说。

“这养魂珠你以前怎么不拿出来?”赵芙想到一个问题。

唐笑既然养魂珠在手,之前为何还要让她住在识海?莫非唐笑有某种不可描述的癖好?

赵芙想着,忍不住一个激灵。

却听唐笑的声音在外面道:“养魂珠只能承载有修炼经历的魂体。”

呵,敢情还是她的原因?

没修炼《炼魂诀》时,她就是一普通的死魂,所以她无法进入养魂珠?

去他的养魂珠,还搞凡人、修士阶级歧视!

就在赵芙默默腹诽时,外头的风雨骤停。

天空的雨云带硬生生被震散。

于是风和日丽。

但斗法双方显然还没到达高潮。

看双方装扮,应该都是离渊修士。一方一男一女,另一方五位男性。但人多的一方显然没有占到任何便宜。

有句话说的好,蝼蚁再多也只是蝼蚁,量变促成不了质变。

双方势均力敌,一男一女方也并不好过,显然也没有强到哪里去。

“他们都是金丹期?”赵芙看着那些作天作地的法光。

“一男一女方,男的金丹后期,女的金丹初期。另一方三位金丹后期,两位金丹中期。”

“厉害啊!”赵芙随口赞了一句。

“谢谢。”

赵芙:“......”

“这年头,没脸没皮的人太多了,称赞的话都有人冒领。”赵芙不屑道。

“这里除了我自己,还有谁会比我厉害!”对赵芙逮着机会就怼两句的话,唐笑仿佛没听到,思索当然道。

“你就在外头?”赵芙狐疑,“不是说要避一下?”

“我开着虚空呢,他们无法察觉的。”唐笑压低声音笑起。

开虚空?这不是化神修士才有的能力吗!

唐笑不是元婴期吗?怎么会化神的手段?

但赵芙一想到唐笑另外那些身份,好像有化神的手段,也是很正常的了。

“不行,我也要虚空。”赵芙不依不饶。

“等笙笙修至化神,自然而然就会了。”

她要的是现在,而非虚无缥缈的明天。这种画饼让别人充饥的事,难道是天魔的恶趣味?

赵芙并不是一个容易被说服的人,但赵芙有时又是一个顺从现象的主,但并不是现在。

赵芙这次没有反驳,只是闷声不响,念力微微一动。

念力一动,养魂珠珠光一闪,一道人影冒了出来。

正是赵芙。

不为她开虚空是吧,那就直接出来旁观了!

反正她现在是自由的,且有能力的阿飘了。

只是赵芙刚一现身,原本风和日丽的天气一下子阴沉下来。

要变天了!

激烈交战的双方显然也察觉出异常,顿时停手。

一男一女方男子,心有灵犀般相互对望一眼。男子的视线路过天空翻墨的云,重新落至四人方向。

“是劫云!”男子对身旁的女子轻声道。

而唐笑早就看出端倪,只是不知这劫云从何处来,也不知是谁又要渡劫。

瞧来瞧去,对方竟没有一个人有晋级渡劫的迹象。

唐笑忽然心里一咯噔,自虚空中闪身而出,冲到赵芙的魂体一旁。

“什么时候的事?”唐笑沉下脸。

赵芙的修炼时间他都安排好的,竟会脱离出控制?!

是赵芙另有有法子可以无视他的安排,还是赵芙修行的速度实在太逆天?

赵芙得意地笑,但是不说话。

“回来!”唐笑喝道。

“就不!”赵芙哼了声。

好不容易就要实现给唐笑的惊喜,她怎能如此不了了之呢!

斗法双方已然注意到这里的情况,修士都是心高气傲之辈,岂容不相干之人坐山观虎斗,捡渔翁之利。

五位男子一方,立马冲出三人。三名男子人在半空就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给唐笑他们一点颜色瞧瞧。

人未至,法光至。

“滚!”此时此刻,唐笑根本没耐心应付这些。

伴随着轻喝,三道准备想下杀手的男子忽然间爆成一团团血物,至始至终,他们都没发出一声。

斩草要除根!

血物一起,另外两人男子想都没想,见状不对,当机立断使用遁术逃走。

唐笑冷哼一声。

一道剑光忽地跃出,又消失。

继而,远处传来两声闷哼。

紧接着,嗡嗡剑鸣,那把三尺剑重新飞了回来。

这次,却是悬停唐笑身侧。

“自裁,或者我动手。”唐笑看着剩下的一男一女,面无表情道。

“不行。”赵芙立马插嘴,“我有用!”

唐笑星目危险地眯起。

赵芙顿时满满的压力感。

劫云低低地,翻滚如墨,仿佛伸手就能够着。

沉闷奔雷由远极近,隐隐约约。

满天都是龙闪,此起彼伏,甚至有大者,如柱粗,似象腿。

哗啦啦!

一个霹雳,终于炸开了这天地间!

“《炼魂诀》二层,凝相。”赵芙认真道,“我晋级了。”

此时的赵芙魂魄再不是简单的一团人形气体,她已经可以幻化出美丽的五官了。

拥有五官,拥有五感,这就是《炼魂诀》第二层的真谛,凝相。

“所以呢?”唐笑冷声。

“我要夺舍。”赵芙平静道。

章节目录 第151章 这会想到我 唐笑不过一剑,之前与己方斗法的气焰嚣张的五人尽化血雾。

离渊一男一女修士本身实力与五人伯仲之间,面对此刻那把悬而未出的三尺剑,两人没有丝毫胜算。

逃,是死;不逃呢?

不逃等死。

就在他们认命时候,那位好像刚晋阶引来天劫的鬼修,横地里冒出,说要留他们一命。

一男一女等死的心霎时有了活动。

然鬼修说话峰回路转,留下他们却是为了夺舍。

两位离渊修士当下面色难堪。女修更是咬了咬牙,眸色上了一层决然。与其被夺舍,自己的肉身被人所用,还不如一死了之!我死你也别想落得好!

昔日无比熟悉的一张脸孔,那不笑时也浅浅的酒窝,唐笑神色未动半分,依然不苟言笑:“结丹太低。”

这的确是个不能算是理由的理由。

鬼修夺舍后,新肉身的修为永远停滞在夺舍那一刻,不会再有任何增加。此外,鬼修不比魂修,夺舍只有一次机会,没有第二次!若新肉身陨落,魂魄也将永远不存。

所以鬼修夺舍的机会,譬如最后的新生,无比珍贵。

此时离渊金丹女修脸色煞白,似乎想到不久之后自己的命运。

“不,他是元婴。”赵芙瞧了眼不远处,正是离渊大陆一男一女修士所在。

着实出人意料的答案,唐笑哭笑不得。

难不成赵芙用了他的肉身后,某些思想观产生了奇异的变化?

若真如此,那他可真就成罪魁祸首了。

赵芙与唐笑一人一鬼旁若无人的对话,再次让早已丧失逃跑勇气的离渊修士心若死灰。而男修更是一脸愤懑,一名修为低下的女鬼,竟然也敢肖想他元婴修为的肉身!

但眼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除了一死。自爆肉身,可能制造不出多少伤害,但不用便宜那名女鬼。

但这也只是想想,鬼修旁边那名少年模样的人,修为实在厉害,恐怕自己想自爆都没有可能。

“这招没用。”唐笑看着赵芙,随意地摇头。

赵芙抱着什么心态,唐笑大致还是清楚的。

举个例子,家里双亲不同意你俩的事。没关系,下次你带个同性上门,介绍说是新任。包管你家大人哭着喊着求你将前任带回来。

赵芙就赌唐笑很大可能是不会让自己夺舍男性肉身,于是退而求其次,同意让她夺舍金丹女修的肉身。

这位离渊女修样貌不差,年岁也年轻,她还是挺满意的。

可惜赵芙打错了算盘。

堂堂天魔大佬,如果连这点伎俩都看不穿,那还怎么混!

赵芙正待软语央求,酝酿已久的天劫看中时机,猛地轰然而下。

赵芙早有防备,身形一窜,躲到唐笑背后。

“这会想到我了?”唐笑揶揄。

“有免费高级的人形避雷器不用,我去冒着魂飞魄散的风险抵挡,我傻啊!”赵芙没好气道。

天劫?

有手撕天劫经历的天魔大人在,她怕个啥子!

这次唐笑如她所愿,也不见他如何动作。那把悬停的剑化作一道寒光,窜入厚厚劫云层。

“没有历劫的鬼修,很难再有晋级机会。”注视着魔心剑在电闪雷鸣间如鱼得水,剑气纵横,横扫云层唐笑淡淡说着事实。

这也是他不同意赵芙走鬼修路子的原因之一。

依赵芙的能力,天劫之下几乎没有幸存机会。天劫之下他保下赵芙的同时,也意味着赵芙从此失去晋级能力。

“是吗?”赵芙脸色一僵,“以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笙笙的性子,不是尝试了,经历了,碰壁了,撞南山了才死心,才回头吗?”唐笑呵呵一笑。

赵芙一噎。

唐笑说的没毛病。

唐笑余光瞥见身后的人,原本没有血色的姣好面容,隐隐发青。

“这会知道发愁了?”唐笑一笑,顺手一引,一道剑光冲天而下,携天劫之势,荡过跑路的一男一女两位离渊修士。

两人已知不逃下场也是死的离渊修士,以为一人一鬼应付天劫而无暇顾及他们,终于下定决心,决定置之死地而后生——逃!

逃,才有一线生机!

不是他们想当而然,而是唐笑的实力在他们想象之外。

不同先前的五团血雾,魔心剑下多了两团滋滋作响的焦黑炭尸。尸体上残余的雷电游走,窜起缕缕青烟。

男修的元婴根本没机会逃出,一同做了剑下亡魂。

“既然知道我以后无法晋级,你还阻止我夺舍?!”见自己看中的肉身眨眼间成了熟肉,赵芙又气又郁闷,忍着心底的异样波动,哼声道。

“我不满意。”唐笑坦然道,再次挥剑。

剑光轰然而上,立马又将劫云震散一成。

“我中意就好了啊!又不是你夺舍!”赵芙再次看了眼那两团焦肉,愤懑道。

大佬你也未免管太多,是她做人,又不是你做人!

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眼下天劫未散,她还得借唐笑之手躲过这一关呢。

“师兄可是把你托付给我了。”唐笑抬了抬眉,好整以暇道。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赵芙想了想,没想起有这回事。

久神殿里,赵兴可没说过类似的话啊。

唐笑笑而不语。

于是赵芙明白了,眼下人家说什么都是对的。

谁的拳头大谁有理啊!

识时务者为俊杰,“唐笑,哦不,小师叔。”赵芙一改之前横冲口气,“小师叔——”

此刻,雷声已小,闪电势末,劫云尽散,天劫被迫进入尾声。

“叫一百遍也没用。”唐笑斜眸,收了剑,施施然地迈步而行。

赵芙福至心灵,直觉此时此刻唯有将厚颜神功发挥极致,才有可能达成心中所愿。

“小师叔,我不要做鬼啊。”赵芙可怜兮兮道,带着哭腔。

“小师叔,我要做人。做鬼一点都不好,吃不到好吃的,穿不了好看的,打个雷下个雨,晒个太阳什么的都可能要了我的卿卿小命。”赵芙身形一快,以阿飘标准的姿态追了上去。

唐笑当做没听到。

“真的,我现在才发现做鬼一点都不好。”赵芙如哽如哭泣,飘至唐笑身前,“小师叔,我冷啊。”

唐笑冷哼,背过身去,眼不见为净。

唐笑竟然这般反应?

章节目录 第152章 说点好听的 奇了怪了,唐笑不是一向吃这套吗?

每次有所求,叫他一声小师叔就能得逞。现在她不仅叫了,卖惨卖可怜卖脆弱都上了,唐笑竟视而不见?

难不成唐笑不管她了?

赵芙一急,想飘至唐笑面前,慌乱中忘了绕过去,直接从唐笑身体中穿了过去。

“小师叔。”赵芙极尽伏低做小姿态,委委屈屈看了唐笑一眼。

就这一眼,赵芙顿时瞠目。

什么情况,唐笑这丫竟然闭着眼!

什么意思?

看都不想看她?眼不见为净?或者已经认为她无药可救?

情急之下,赵芙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去揉掰唐笑的眼皮。再一次,手穿体而过。

不管不顾,赵芙索性玩起穿身游戏,穿过来穿过去。

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是吧,哼,看谁最后扛得过谁啊!

对赵芙的自娱自乐,唐笑不用睁眼也知道,在赵芙没见的时候扯了扯唇角,很快又是一脸面无表情。

不知第几次,“啊!”刚穿过去的赵芙一声闷哼。

唐笑倏然张开眼。

该死!他竟然忘了!

一道淡淡金光法诀打进倏然间即将崩散的魂体。

掌心一拢,将失去意识的魂魄收进魂珠。

八荒极神功蕴于他的肉身,绝大多数功力作用于他肉身,对识海起的作用远不能跟他的肉身相比。

赵芙寄居在他的识海,一时半会还出不了事,但玩穿身游戏就是作死了。

若他是普通修士,没有修炼八荒极神功,赵芙玩千儿百遍也没关系。

可他偏偏不是!

唐笑神识探进魂珠,见到了养魂珠内可怜的魂体,想了想,还是叹了口气。

剥离自己一小部分神魂,用法诀打入养魂珠。察觉到魂体渐渐凝实,唐笑终于松了口气。

赵芙醒了。

“我还活着?阿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要魂飞魄散了。”赵芙一恢复意识就喊道。

“你早死了。”唐笑冷不丁地出声。

查探了魂体一番,已经有修炼经历的赵芙,明显觉察到魂体里的熟悉又陌生之感。赵芙一呆,想到了什么,不由道:“你的神魂?”

这么多天修炼下来,她也不傻。

唐师叔瞥了她一眼,这不是废话。

一缕气团一股脑儿钻了出来。

赵芙涎着脸:“啊呀,你把自己给了我,这下真的是我中有你了。”赵芙嘿嘿笑了几声,缓解自己尴尬,也不期望得到唐笑回应,啧啧叹了几声,说得一脸肃穆,声音却是暧昧,“小师叔,我会对你负责的哦。来,咱们赶紧去找个身子夺舍,也好方便对你负责,嗯!”

唐笑被气笑了,转身就走!

“唐笑,你今天走高冷风阿?好冷啊!”赵芙假装被高冷到,讨好道,“我都已经是鬼了,我的世界只有冷了,你还要雪上加霜!你变个热情点的风格呗。”

唐师叔不想再听废话,作势欲将她收入养魂珠。

“别,别啊!”赵芙忙躲着飘到他面前,低低嘟囔了句,“与其被收进养魂珠,还不如被你身体吸收掉呢!”

唐笑蓦然驻足,紧紧盯着她,又缓缓皱起眉。

赵芙站在她面前,没有丝毫让路意思。

到底顾忌着,怕再次伤了她,唐笑收回视线,往左迈了一步,避过了她。

赵芙紧跟不舍,也往左飘了一大步,依旧面对面。

“凶什么凶!”赵芙不满,咬了咬牙,对上唐笑视线,恶狠狠道,我就是想做人,有什么错!”

到底色厉内荏,说到最后底气不足,声音小了下去。

前阵子还口口声声,还拉上赵兴,无论如何都要入鬼修之道,这会又喊着要做人,赵芙自己都觉得自己善变。

唐笑沉默,往天际处看了眼,眉梢动了动,半晌道:“好”。

赵芙大喜:“走走,咱们赶紧去找漂亮的去。”

赵芙话音未落,天际破空声突兀。

赵芙抬眼望天,喃喃一句:“唐笑,咱们是不是应该快点离开这儿啊?”

这地儿又是暴风骤雨,又是天劫又是剑光,还有斗法痕迹以及两具焦尸,及四散而落,与山泥混一处的血水。

“这儿有人!”一声娇俏声音响起,显然对方发现了他们。

“好吧,到现在才感觉我像一只拖油瓶了。”赵芙撇了撇嘴。

“觉悟得不算晚。”唐笑嗯了声,瞟了眼天际就不再看。

赵芙:“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嗯。”

赵芙:“......”

赵芙愣晚,即天劫之后再次闪身躲到了唐笑身后。

赵芙以阿飘的标准姿势刚刚躲避完,接二连三的灭魂神箭已擦着她魂体飞过。

好险!

“唐笑!”赵芙真的被吓住,“你竟然不拦着?”

吓人不是这样吓的,不要以为她是鬼就可以任性了!

要知道,鬼也会二次被吓死的,会魂飞魄散的啊!

赵芙惊魂未定,自唐笑背后探出半个身影,瞧着不远降落至地面的三位女修。

三名女修,各个容色艳丽,身姿动人。穿衣打扮,跟之前一男一女中的女修差不多,不过更开放了些,也因此勾勒得她们身段更加美妙。

咦,她运气来了啊?

前头刚催着唐笑玩笑说要去找漂亮的肉身夺舍,然后这么快就遇到了三名漂亮的离渊女修?

她的嘴,什么时候开过光了?

不对啊,她现在是阿飘,跟开光者明显是两极。

面对赵芙的质问,唐笑一点反应都没。

倒是对面三个美丽女修,两人警惕地看着唐笑、赵芙他们。另一人飞快看了眼地上两具焦尸,呵斥起来:“是虞子韧和阳光和,你们杀了他们?”

气不过被射了三箭,但是没被射中的赵芙依然心里不爽,冷哼道:“请问你的眼睛是摆设吗?他们明明死于天劫好吗!”

不过,是死于魔心剑挟裹而来的天劫。

当然这一句,赵芙是不会告诉对方的。

“天劫?”查探两具尸身的女修脸色更冷,“一击毙命的剑伤痕迹还好端端的在这里,你要不要来检查下!”

“嘁,谁知道会不是你刚才检查时,自己偷偷拿出来,好污蔑我们!”赵芙躲在唐笑背后,身处安全地带,赵芙又有点飘了,于是天南地板,海阔天空、风花雪月她都能给你吹一遍。

“找死!”为首的女子忍无可忍,“好好的修士,竟与鬼修鬼混一起,简直侮辱离渊修士之名!”

去你的鬼混!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赵芙不想跟这些耍嘴皮子的磨下去。

“咦,唐笑,你是不是打不过她们仨?”赵芙狐疑道。

强敌当前,大佬你这样默默无闻真的好吗?

章节目录 第153章 我仇我不配 天魔大佬根本不吃赵芙激将这一套,依然无动于衷。

赵芙愤慨了,人鬼殊途,她这是第一次遇上歧视。

最郁闷的是,她这边的队友,竟然不帮腔。

“人间绝色莫过于此,没想到有朝一日,有人也会耽于皮囊!”赵芙仰天长叹。

唐笑微微侧头,余光看了一眼身后,唇角忍不住勾起。

注意力几乎都在唐笑身上的赵芙,一见到唐笑互动,立马欢了:“我要中间那个,有美人尖,绝色中的绝色,可惜只有一个酒窝,不过也更娇俏了!”

随着赵芙的声音,唐笑的视线在中间女修身上顿了顿:“这个太漂亮,不适合你。”

激动还没完全,陡然被浇一盆冷水。

什么意思?

太漂亮,不适合她?

赵芙忽然反应过来,当下跳脚:“唐笑!你皮痒了!”

“还想不想了?”唐笑轻飘飘一句。

威胁?

她赵芙天不怕地不怕,还怕威胁?

废话,从小到大,谁敢威胁?威胁她的人已不存在,或未来即将不存在。

除了唐笑。

“好吧,我丑!”赵芙咬牙切齿,怕自己凶样被看见,惹得唐笑又变卦,忙又低下头,“好吧,我丑,我配不上……”

“谁说笙笙配不上?”唐笑皱眉,“区区合欢宗百香堂堂主的肉身怎配的上笙笙!漂亮是漂亮,”唐笑根本视对面三位女修如无物,毫不客气点评,“可惜妖艳贱俗,怎适合笙笙的清新脱俗!”

呦呵,这是敲一棒再给个甜枣?

不是嫌弃她丑就好,不然她当真要认为唐笑是瞎了眼,或者审美观异常。她现在的魂体已经是凝相期,幻化出的自然是生前肉身面貌。

她赵芙的姿容,不说艳绝当世,那也完全跟丑不相关好吗?

唐笑拖着音,话锋突然一转:“虽然笙笙你也漂亮不到哪去,至少没有倾国倾城!”

赵芙噎住,说不上话来。

欺人太甚有木有!

可是夺舍还得靠唐笑啊!

赵芙心里默默反驳,自己好歹也是岛上一枝花!天魔岛花名在外的!

然有求于人,只能伏低做小。

见赵芙默默垂首,唐笑拍了拍赵芙的肩,眸中蕴着笑意:“我答应你,一定尽快找到完美的夺舍体。”

字里行间,对面三位合欢宗弟子显然听懂了唐笑他们的意思,敢情对方正在为那名鬼修寻找合适的夺舍体!

合欢宗弟子面面相觑。

鬼修,在离渊大陆臭名昭着,一向是人人喊打的邪物。合欢宗在离渊大陆的名声虽然也不咋滴,在一些名门大派眼里也是极端所在,但比起鬼修,合欢宗的名声肯定要好上不少。

所以,三位合欢宗弟子乍见鬼修,鄙视是很正常的反应。

虽然知道对方能杀了虞子韧和阳光和他们,实力肯定不会差,但她们一行也并不弱。均是元婴修为,其中百香堂堂主更是元右修士。所以她们仨有底气见同门陨落后还能淡定质问,以及心存复仇之念。

只是对方反应实在出人意料,两人对她们视若无睹也罢了,还对她们的堂主品头论足!

不仅如此,那鬼修看中了堂主肉身,意图夺舍堂主!

区区一鬼修,到底是多大的心啊!

还好那位人有自知之明,劝阻了鬼修。等等,那人修什么意思,敢情不是顾忌她们的实力劝阻鬼修,而是嫌弃她们堂主合欢宗的身份?!

埋汰人也不是这样子的!

一个跟鬼修混迹一起的人修,不过元婴中期修为,如此口出狂言,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等百香堂堂主吩咐,两位合欢宗弟子当下怒喝,发动进攻。

“留手啊!”赵芙大了声音。

“留手?”嫣红色衣衫女修冷斥,“现在求饶?来不及了!受死!”

“额。”赵芙扶额。

这年头的人真的很容易自作多情啊!

“唉,我是让唐笑留手啊!”赵芙撇撇嘴,仰头看向唐笑,“也不要以后了,我就中意她!”说着,伸手一指,正是合欢宗百香堂堂主。

这世间可不是元婴遍地走,化神多如狗,而是化神罕有,元婴稀少啊!

人是合欢宗百香堂堂主,不仅貌美如花,身娇体软,人还是元后大佬啊!关键人家年纪还不大啊,最多也就四五十岁,可见天赋!

如此一来,对方肉身所剩寿命漫长,她一无法再晋级的脆弱鬼修,能夺舍这样的肉身,还有什么不满足!

她真的已经相当满意了!

嫣红衣衫女修祭出一盏黑色**,因唐笑没有主动出手,所以有足够的时间,激活了转轮。

**高悬天空,散发着一轮轮黑光,波动,叠加,向外辐射。黑光弥漫,伴着阵阵诵经声。

凄厉、蛊惑、痛苦,堕落.....

不,这已经不是正常凡间的诵经清心之音,像是来自幽冥最深处的魔音。

这是一盏堕魔**!

不仅腐朽听音之人的识海神魂,最大的作用是吸收天下邪物,为其养料,助其壮大升级。

而赵芙,眼下正好是鬼修之体,隶属于邪物。

嫣红衣衫是气急了赵芙的不知天高地厚,但又忌惮着唐笑的实力,毕竟唐笑可是杀了他们的元婴期的的同门,所以专门祭出堕魔**来对付。

她这件黑暗属性法宝,已达上品品阶,由自己催动,就算元后修士,在堕魔**下也讨不了好。

此女祭出堕魔**,另一名个子稍矮的合欢宗女弟子也不该落后,符光接二连三,霹雳一般散入虚无。

赵芙微讶:“这是失手了?”

唐笑蹙眉:“对方实力不错,竟同符阵之道。”

原来不是失手?而是以符建阵。

那散入虚无之中的符光,是在抢阵位?

阵法,向来都是麻烦之物。学习阵法,要话费相当多时间,经历以及心神,这些所耗,远远大于炼丹、炼器所耗,是以阵法师都觉得修习阵法麻烦。当然身处阵法的人更觉得麻烦。

破阵,从来都是最难解的题。

法宝之类对阵,要不正面硬扛,要不暗地里偷袭,皆是人对人的双方对战。而阵法,对战双方可以是人对阵,而不是人对人。

破了阵,才能再对人。

这就有点憋屈了!

失了先机,赵芙无语:“我是叫你对堂主的肉身留手啊!”

章节目录 第154章 人心不可飘 不是叫你通通手下留情!

什么时候,唐笑反应这么迟钝了?

什么时候开始,她和唐笑之间的默契不存在了?

赵芙无语问苍天。

“死到临头,犹不知死活!”嫣红女修冷笑,“噬!”

指尖一横,无数黑光并魔音,铺天盖地。

于此同时,符阵发作。

赵芙死死睁大了眼,她根本没眨眼,周围就是突然不见了人。

对,不仅合欢宗弟子不见了,连唐笑也不见了。

置身黑暗,不见任何光亮!

作死啊!

赵芙心里一咯噔,作死如她,好好的一手牌,完胜的局面硬是让她给完成了身处险地!

果然,身体可阿飘,人心千万不可飘。

赵芙无法移动,因为无论她怎么动,都是送上门去献人头——堕魔**的黑光有如实质,在她身周形成了包围圈。像是戏弄她一般,又或是让她尝一尝临死之前的大恐怖,包围圈寸寸缩小。

她躲避,反而是凑向堕魔**的黑光。唯有不动,被黑团侵蚀吞噬的时间才会晚些。这简直“坐以待毙”最好的解释。

赵芙怀疑过眼前所见是不是幻境,但她确定不了,所以无法冒险。

生前因为一身纯正鲛血关系,她几乎可以无视天下任何幻境、幻象之类。但她现在只是一死魂,失去了肉身,失去了鲛血,她还能对幻境、幻象免疫?

赵芙不敢心存侥幸。

不仅视觉范围内没有生机没有活路,充斥耳间的,竟是凄厉哀嚎的地狱之音,勾动着人心底最邪恶之念,使之沉沦。

魔音灌耳,赵芙犹自能坚持。

毕竟她这一生,几乎从来顺遂,并没有受过什么挫折。唯一经历过的折磨,就是中了嗜血之毒,受尽痛苦而亡。

嗜血是自己好说歹说从符爷那里弄来的,毒也是她主动服的,并没有任何可以怨恨的对象。

唯一放不下的执念,复仇对象,反正有唐笑在,她不担心对方会平安喜乐一生。

十万大山,妖宗,李景然!

至于将她卖了的小人李景行!

眼下,赵芙抵挡得住魔音,面对多魔**,却束手无策。

唐笑,我错了行不?

您老赶快现身救驾啊!

赵芙的魂体微微发抖,颤栗之下,她本能地运转《炼魂诀》,增强抵抗。

煎熬!

不知多了多久,仿佛经历了无数个日夜。

不知唐笑在何处,是不是正在破阵,还是与合欢宗的女修斗得难分难解?

她不想喊人,怕唐笑因她而顾忌。

她担心她拖他后退。

但眼前黑光距离自己不足半寸。

赵芙深深吸了口气,终于下定决心,想出声喊唐笑。

赵芙刚张开口,黑光陡然如水沸腾,赵芙来不及出声,就被黑光淹没。

“笙笙!”唐笑心里一紧,似有所应,出声喊道。

堂堂天魔,修为虽未恢复一成,但也不至于在这种场合吃瘪!

堕魔**的黑光及魔音,根本对他造成不了影响。

毕竟赵芙脆弱的魂体都可以毫无压力地抵挡,何况是天魔呢。

天魔卫玠面前,堕魔**又算得了什么!

他刚破了阵,又毁了堕魔**的核心,顺手杀了两女,魔心剑悬指百香堂堂主。

唐笑随手一指,一道符光突然跃出,射向百香堂堂主眉心。

之前妖娆的堂主此刻面色惨白,那把饮血,噬元婴的魔心剑堂而皇之地锁定了她的气机。她无处可避,唐笑一指符光冲破堂主识海的阻隔。合欢宗堂主总有心想抵挡,却根本挡不住。

一指符光,闻所未闻。符光炸裂,点点符意瞬间封住了合欢宗堂主的识海,连带着其中的神魂。

顿时,妖娆的的合欢宗堂主神情呆滞,身形僵硬,恰如行尸走肉。

唐笑皱眉,执剑背后,看向赵芙。

这一切,不过几息。

但身在阵中的赵芙,似觉已过万年。

被黑光淹没的瞬间,赵芙反而平静下来。

是的,无比冷静。

到底,是死过一次的人。

死后以魂魄存世偷生的这段日子,是侥幸!

大不了,再死一次呗。

这一生,做人也做过,连鬼也当过了,而且是有修为的鬼,还有什么不满足!

想着,赵芙甚至微笑起来。

唐笑有些吃不准,眼前景象实在有些诡异。

堕魔**明明已毁,被催动而散发的黑光应该消散才是,怎么反而以赵芙为核心,漩涡一般,席卷而去?

唐笑动用神识,深入黑光其中。

只见之前堕魔**散发出来的黑光,尽数往赵芙魂体中涌去。

仿佛赵芙是个无底洞,而且这个无底洞还有着强大的吸力,导致这些黑光被迫吸进赵芙魂体。

这可是堕魔**啊!

专门吞噬邪恶之物为养料的堕魔**啊!

眼前这一幕,是反过来了?

堕魔**的核心精华被赵芙吞噬了?

唐笑不敢贸然打断,因为就算中途阻止,黑光涌入速度之快,也已经差不多一半入了赵芙魂体。

无论好的还是坏的,都已经一半一半了。

而令唐笑决定不出手干涉的,最主要是因为赵芙的魂体并没有溃散变坏趋势,反而随着黑光没入,魂体的凝实程度反而更上一层楼。

堂堂天魔大佬的眼界自不会差的,认识到赵芙目前没有危机,心神一动。

因着魂契关系,唐笑的神魂轻松地联系到了赵芙的魂体,一圈逡巡,唐笑拧紧的眉才纾解。

原来如此!

赵芙的魂体似有无边吸引力,是因为赵芙运行着《炼魂诀》。功法运行速度之快,连唐笑都惊艳。

凝相程度的魂体,《炼魂诀》的运行速度竟然可与第五层凝心程度相媲美。

唐笑本来就知道赵芙修习《炼魂诀》极有天赋,但没想到会这么有天赋!以他两世经历,修习《炼魂诀》者,惊才绝艳之辈如赵芙者,也不过区区两三人。

吸引力,是因为炼魂诀运行之故。那么,魂体反过来吸收堕魔**的黑光呢,是什么原因?

只见黑光从魂体整个表面渗透而入,沿昔日肉身经络位置,渐成汤汤之势,形如大河之流。

大河泛乌光,沉甸无声,尽数往虚虚的心影方向而去。

此时赵芙双目紧闭,似乎无知无觉,机械着运转着《炼魂诀》,看似轻松地吸收着黑光。

唐笑不知道的是,这根本不是赵芙的主动行为!

章节目录 第155章 不要脸的鬼 原本是想避开堕魔**的黑光,以免自身魂体被堕魔**吞噬,结果却来个大反转。

赵芙想停止,奈何《炼魂诀》自行运转,根本不听她使唤。

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走火入魔”?

她听到了唐笑的声音,她想回应,然魂体却脱离了她的掌控,她根本指挥不动。

这都什么世道!

赵芙无语。

第一层凝体时候,是人形魂体,面目却是虚虚一团。可以现形,可用修炼所得魂力,自行抵御这世间一般自然现象对魂体的伤害。

第二层凝相阶段,面相显化,五官分明,有五感,对自然现象的伤害基本可以无视。此阶段,外表看,虽然是完全的人,但显化的只是表面的东西。实际上,此阶段的魂体不同肉身,内里并没有肉身相应的骨骼、经脉、脏器之类,只是混沌的一团。

随着《炼魂诀》的逐步提升,第三层凝骨,第四层凝脉,第五层凝心......一直到第十二重凝神,魂体也会同步进行凝实强化,出现相应阶段的变化,化出骨骼、经脉,脏器之类,最后直到魂体有若实质,与肉身几乎一般无异。

修炼至炼魂诀第十二层凝神,返璞归真,除了魂体凝实以外,更具有媲美化神修士的肉身强度。

赵芙修习《炼魂诀》,虽然只有第二层修为,却很清楚每个阶段的情况。只是眼下她魂体内到底是什么状况?

被吸收的堕魔**黑光一入魂体,似乎转化为某种物质,浩浩荡荡地,成为她的骨,化作她的肉,塑造百脉,往整个魂体四面八方枝桠般延伸开去。

不仅如此,胸腔内从无到有,五脏生于微末,随着黑光转化而来的物质堆积,脏器渐渐成型。

只是稍稍靠左还留着一个空档。

炼魂诀第五层,凝心,是凝炼脏器的过程。名曰凝心,可见心脏的凝聚是重中之重,也是最后的压轴。

心脏成,凝心才成。

堕魔**的黑光并非无穷无尽,包裹魂体的黑光逐渐稀薄。赵芙失去控制的魂体,似乎觉察到这一点,炼骨、垂脉的动作停止,黑光所化的物质,汇成厚重大河,一股脑儿往心腔位置冲去。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似乎身体里长出了什么,多了什么,有点期待,又有点不适应。

就像初恋的小姑娘,既怕小哥哥不来,又怕他乱来。

指挥不了自身魂体的赵芙就像旁观者,看着魂体在黑光中经历着变化。

直到心脏自一团虚影中化出,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占据了心腔。

因这新长出来的心脏,赵芙好像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对,她又能重新感受到自己的魂体。

她尝试着抬了抬自己的手,于是,手动了。

赵芙大喜。

这控制权又回来了阿!

原先包裹魂体的黑光,已淡薄得忽略不计。

呵,这白捡的便宜!

天下真有这样好的事,什么都不用干,直接从第二层跨级晋升至第五层?

好像她死后的运气不错啊!

等到魂体消化了所有的黑光,赵芙睁开了眼。

看这天蓝的,风也轻的,眼前这张少年脸孔,好像更养眼了。

这死后的世界,好似比生前还要美好啊!

唐笑当然第一时间察觉到赵芙的变化。

虽然不明白为何最后是赵芙的魂体吞噬了堕魔**的黑光,而不是黑光吞噬了魂体。唐笑能感觉到赵芙魂体的蹊跷,具体是什么原因,却也没什么头绪。

至少目前的发展,是好的。

所以,暂时不用担心。

“在看什么?”唐笑顺着赵芙的视线,跟着望天。

“天气很好啊,天朗气清的。”赵芙说了一句,“没天劫啊!”

唐笑失笑:“是谁给你的勇气,嗯?让笙笙自大到能抗天劫了?”

赵芙回眸斜了唐笑一眼:“你这是在夸自己吗?”

“原来我这么给你安全感啊。”唐笑凑过来,近距离审视恍如真实肉身一般的魂体,眸中是毫不掩饰地赞赏,“不错,这资本的确可以膨胀。”

“我这是第五层了吗?”赵芙歪头一笑,眨了眨眼道。

“心成而凝心。”唐笑颔首。

“为什么没天劫?”赵芙问出最初的疑问,“我这连跨三阶的,按理,是不是要三个天劫并罚的?”

“也许天道没有想到笙笙会作弊。”唐笑微微一笑,并不以为意。

“呵呵,那这所谓的天道也不是无所不能的嘛。”赵芙嘿嘿一声。

“所谓天道,只是进化后的一些规则罢了。”唐笑信口说着,就像说着一件稀松平常之事。

不远被封了识海,僵直一旁的合欢宗百香堂堂主,心下起伏如波涛骇浪。不仅吃惊于赵芙吞噬了堕魔**蕴含的精华而晋级,更是对唐笑关于天道的评论而惊骇。

修士修长生,是逆天而行。对天道,都是本能地敬畏,哪像这位少年模样的人轻描淡写地不以为然。

“你们修士,现在都这样嚣张了?”赵芙挑眉,“哦,不对,我忘了你与他们不一样。”赵芙叹道。

唐笑,不是寻常修士,他是天魔大佬啊。过去可是有着辉煌的战绩,此间天道算个球球,不见人家穿越过多少个高等世界,见识过多少位面的天道。哦不对,人家可能还灭了不少所谓的天道。

毕竟,一拳毁星球的事,对曾经的天魔卫玠,是稀松平常的。

“有时候,我都替你觉得委屈。”赵芙又叹了一声,“这不都刷到那么高阶了,都特么快无敌了,忽然挂了重新回到新手村,重新开始悲催的修炼过程。”

赵芙的语气诚挚又带着点挖苦。

“不对,笙笙应该感到庆幸才是。”唐笑笑眯眯,“若是我没有重新回来,谁给笙笙挡天劫啊!”

“没有了唐笑,也会有唐哭啊、盐笑什么的,很多事情总会遵循那么一个平衡规则,要你失去,总会让你得到。”赵芙摊手,不甘示弱。

心再虚,嘴总是硬的。

“好啊,那夺舍的事,笙笙去找那什么唐哭、盐笑。”唐笑衣袖翩翩一甩,身形甚是潇洒地越过千娇百媚,僵直而立的百香堂主。

我去!

唐笑来这一招!

傲娇附体了吗?

反正她现在是魂体,无所谓脸面了。

章节目录 第156章 还能看上你 “啊呀,堂堂天魔大佬在此,唐哭、盐笑什么的还不退避三舍!”阿飘赵芙票一闪身飘至唐笑跟前,拦住去路。

“大佬,哦不,亲爱的师叔,有堂堂天魔大佬做师叔,我赵芙的人生开挂了好嘛!”赵芙涎着脸,奉承着。

“晚了。”唐笑头也不抬。

“哪里晚了?”赵芙望天,一本正经道,“雨过天晴,阳光正好,哪里晚了啊?!”

“这口才,也晋级了啊。”唐笑揶揄一声。

赵芙嘿嘿一笑,侧头视线落到合欢宗堂主身上,期待道:“什么时候开始?”

见唐笑没给反应,赵芙扭头用眼神示意。

“我改主意了。”唐笑嘴里丢出淡淡几个字。

赵芙措手不急,茫然道:“为什么?”

“嗯,我以为你只能困在第二层,眼下吗,选择余地就多了。”唐笑知道赵芙心系夺舍之事,也没卖关子。

赵芙心中一动,喜形于色:“说说啊。”

“不急。”唐笑这次没有回答,“反正笙笙的愿望,是于阳光下自由自在的,这不已经实现了?”

赵芙:“......”

这人跟鬼能比吗?

生前她顾忌着身份,尚不能在离渊大陆大张旗鼓,光明正大地亮相。眼下这幅阿飘状态,怕是在离渊大陆一曝露,离渊大陆估计人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她淹死。

再说了,做人可以吃喝玩乐。她现在虽有五感,但特么的,与人接触的时候还是跟空气接触没啥两样啊!

“小师叔,咱们直接点啊,不要来这些虚的,有条件你提呗,凡我能做到的,都——”

话没说完,被唐笑无情地打断:“就像笙笙说的,我一天魔大佬还能看上你......的那点东西!”

“呵,说话要说连贯,不然容易引发误会!”赵芙嘿嘿冷笑。

“怎么?就算我对笙笙有兴趣,”唐笑站远一步,上下扫了某魂体一眼,凉凉道,“你也不行啊。”

赵芙:“......”

“真不行?”赵芙带着哭腔。

“我没那么重口味。”唐笑摇头。

赵芙怒了,她明明不是这个意思,架不住唐笑故意曲解。但有求于人,再大的怒火也只能憋着,只能忍气吞声呗:“我指的是夺舍。”

“说不行就不行。”唐笑答得干脆,越过赵芙,率先往前。

赵芙没有跟上,瞧着唐笑的背影远了,才伸了脖子喊了句:“唐笑,我要回去了。”

翩然而去的身影瞬间驻足。

“嗯,我想得很清楚了。我还是回岛上,你有你的事要做,我老是拖你后腿也不好。我现在也有自保能力了,小心些回天魔岛应该问题不大的。”

唐笑没有转身,山风吹得他衣袖猎猎。

“这具美丽的肉身就让我带回去,有阿爹看管着,夺舍应该问题不大的。”赵芙轻轻一笑,想了想,又道:“谢谢你,真的!没有你,我早就不在这个人世间了。”

“说完了?”风送来唐笑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赵芙点头。

也就是头刚一动,哗啦,三步远处那句妖娆的合欢宗堂主的肉身忽然丛中裂成两半,连带着元婴也一分为二。

合欢宗堂主虽然识海被封,无法控制身体,但五感仍正常。不过唐笑出手速度是快,合欢宗堂主竟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忽然有血花在她面前炸开,甚至溅到她脚面。确切地说,应该是溅落,然后穿透她的脚,重新融入地面。

赵芙自然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最新产生的尸身,赵芙不由抬头看向远处那袭衣袖猎猎的身影。

这算什么意思?

她刚提了要求,要带这具美丽的身体回岛。唐笑就出手杀了她的选择?

眼前一花,再回神时,自己已在空中飞了。

对了,她现在虽然是阿飘,但是还不能飞。只能走,因为是阿飘,所以所谓的走,也是足不点地的。

她不是自己在飞,而是被人带着飞。

就这风驰电掣间,唐笑已回身过来,提了她就走,哦不,是飞。

赵芙一口气堵着,不吐不快:“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唐笑冷着脸,“没得选择才是你最好的选择,不是吗?”

赵芙垂首,忽然间有种话不投机半句也多的感慨。

沉默,瞬间爬上两人心头。

......

一路无话。

亦不知飞了多久。

赵芙想着,身旁的人,总归不是纯粹意义上的唐笑了,她不能要求太高。

“以后,都听你的。”赵芙想了想,讪讪道。

总不好让一位天魔大佬先出声打破尴尬吧?

她反正是鬼,可以不要脸面,人家大佬肯定是要的。

赵芙感觉自己被拉着的手一紧。

因为魂契关系,唯有与唐笑肢体接触,才有实际的碰触感。赵芙并不拒绝,此时此刻,她才有一丝重温在世的感觉。

良久,耳畔才传来好听的叹息:“笙笙。”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对赵芙的要求。

单方面的离开,不被允许,未经他同意!

她不同他,就算身份曝露,他现在在天运宗和天魔岛都还有相应地位,更不要说北渊君山之主的身份。

对赵芙来说,天魔岛是她的故地。只有天魔岛,才是她最安全的生存之地。

“唯小师叔马首是瞻。”赵芙绽开欢颜,努力笑道。

唐笑并没有什么高兴的神情,只是道:“炼魂诀第五层巅峰状态,魂体已大致完整,我们可以往更好的层面去想。”

“那么,麻烦你了。”赵芙也没去问什么,礼貌地笑着。

“笙笙,”唐笑顿了顿,身子微微一侧,搂住了凝实程度几乎与真人无异的魂体,“会有新的开始,有新的人生,可以修炼的,没有限制的。”

“夺舍只是万不得已时候的下下策。”唐笑终于解释了一句。

赵芙一直很安静,没有丁点插嘴的意思。

这很不赵芙!

知道某魂的别扭劲还没消,唐笑不得已,只好将事情完整地解释了一遍。

“笙笙可听说过‘先天灵体’?”

赵芙继续沉默,装死ing。不过她现在的确已经挂了,装跟不装基本没差别。

赵芙不配合,唐笑自然知道,微微一笑:“先天灵体,修道事半功倍,你以后会感激它的。”

“什么意思?”赵芙终于搭腔。

事不过三,摆谱摆了三次,也够了。

章节目录 第157章 死后就走运 抱歉,上一章重复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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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天灵体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感激它?”赵芙很是疑惑。

她现在是魂体,而且是由死魂修炼的,魂体级别,要比寻常魂修差了不少,但魂体跟灵体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

“我已令人去寻先天灵体。”

“让我夺舍?”赵芙这才反应过来。

唐笑点头:“不过与普通意义上的夺舍不同。先天灵体一经诞生,就无夺舍可能。唯一的机会就是还在母体孕育时。”

赵芙惊得张大了嘴,这是让她取代婴孩之魂?

这,好像怎么着也有点下不了手啊!

人家何其无辜,都在母胎中什么事都没做呢,就要被谋害?

她赵芙就算真是离渊大陆人人憎恨的魔教余孽,也做不到滥杀无辜啊!

“笙笙想多了。”看出了赵芙的纠结,唐笑解释道,“在母体中,先天灵体几乎每天都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一般魂魄无法在这种状态下与灵体共生共长,所以未出世的先天灵体基本都是无魂状态。直至出世前后,才有诞生自主的混沌意识。”

这就是说,先天灵体好比是一所房子。灵体未出生前,房子是没有主人的,谁抢先占位谁就是房子的主人?

赵芙想明白之后道:“若我占了先天灵体,出生那一刻,先天灵体还会诞生自主意识?”

“不好说。”唐笑道,“没有遇见类似事情,不过就算还会诞生,笙笙难道还会抢不过?”

“先到先得!”末了,唐笑又强调一句。

闻言,本来还有一丝心理负担的赵芙轻松了。

对啊,先到先得。我先占了,就是我的了,你再来,就是抢我的了。

“不过,”赵芙想到之前的问题,“不是说一般魂魄无法与母胎中的先天灵体共生吗?”

“若是之前,那的确不用考虑。但现在笙笙已经是第五层凝心修为,虽然还没达到与先天灵体共生的程度,但再找一些类似堕魔**的给你补补不就成了。”

听着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但是——

“你怎么确定类似堕魔**的有用,也不能保证下一个堕魔**有用啊。”赵芙摇头,“我自己都不知道之前是怎么回事,莫非你知道?”

“笙笙的魂魄有些特殊,至于什么原因,也不好探究。你是魂体,不像肉身一样可以用神识感知、内视。神魂之类的特殊,就是拒他性。因着魂契关系,才勉强对笙笙的魂体有些了解,真要深入,那会伤到你。”

“真奇妙,修士的神魂,普通凡人的魂魄到底是什么东西?”赵芙好奇宝宝发作。

“简单点,魂魄就是肉身的自我意识,是与凡胎孕化之日起,同步共生共长的。修士的神魂,是魂魄修炼后的强化体。一般魂魄的异变,通常发生在母胎时期。”

“也就是说,我在阿娘肚子里时可能经受了某些遭遇以致魂魄发生了变化?”赵芙听清楚唐笑的意思了。

“可以这么说。”

“所以不能确定我魂魄异常的原因,就不能断定下一个堕魔**或者类似物有用,那岂不是冒险?”自己的小命自己还是珍惜的。不,应该是自己的魂魄。

“一个不行,可以多试几个,量变很有可能促成质变。”唐笑是打定了主意,“实在不行,凝心程度的魂魄与先天灵体共生的概率也能达到五五开。”

五五开?

她才不干!

“你啥时心这么大了?”赵芙苦笑道。

自从自己成了孤魂野鬼后,唐笑好像不似从前对她那么多条条框框要求,也好似不如从前那般注重她的安全,五五开的概率都打算让她上。

果然是,死的不如活的值钱,额不对,珍贵?

要知道一不小心最后是悲催“五”的结果,那是真的魂飞魄散啊!这世间她赵芙从此不存啊!!!

“这就怕了?”唐笑没回头看就知道赵芙的欲哭无泪的表情,从某些方面来说,赵芙比谁都惜命,但有些时候,赵芙又比谁都生死看淡。

“那是笙笙不了解先天灵体,换做他人,就算一成概率都奋不顾身地往前扑了。”

“呵,这先天灵体难不成还是什么逆天之物?”赵芙可不想被唐笑哄得去试验五五开,打定主意无论唐笑说什么,就是一个态度:无视。

“先天灵体自凝胎之日起便可自行吸收天地灵气。”

还有这等存在?赵芙觉得自己的三观被刷新了。

她的肉身是一想尽办法,甚至全身换了鲛血都不能踏上修者之路的修仙绝缘体,与那所谓的先天灵体,简直两个极端。

只听唐笑继续道:“先天灵体修行之路一片坦途,没有任何阻碍,任何晋阶前都不会卡壳,甚至都不会有天劫。”

“天道私生子?”想了想,赵芙默默吐出一句。

唐笑失笑:“不,确切地说,应该是亲生的。”

赵芙斜了他一眼。

“亲生的又怎样?”赵芙面无表情地呵了声,“如果先天灵体是天道亲儿子,像你这样的大佬,岂不是成了天道的爸爸?”

先天灵体是作弊利器,你这样在无数位面叱咤风云的大佬挂了又在原生星球重生算什么?

结丹期都手撕天劫了,此间天道还不是要叫你爸爸?

“我又不傻。”赵芙哼了声,“我夺舍了先天灵体,成了天道亲儿子,那就是比天道矮一辈。我叫你这位天道的爸爸一声师叔,好歹也是与天道同辈。你说我冒着魂飞魄散的风险,不做天道的同辈中人,反倒去做跌一辈分的事?我是活得不耐烦了还是咋的!哦不对,我现在这状态不能算真正的活。”

赵芙的逻辑永远那么清新洗耳。

虽被反驳了,但唐笑听得高兴。

被赵芙如此夸奖,唐笑没有不喜悦的理由。但他堂堂天魔的阅历,岂能是赵芙一没见过世面的能驳倒的。

“等笙笙以后成了我一样的大佬,自然可以无视天地间规则。”唐笑描述的前景永远那么诱人。

但赵芙的免疫力同样惊人:“不用说了,以后的事谁说的准,反正五五开的事我不干!”

“笙笙不用担心,眼下只是有了先天灵体的初步消息,在先天灵体出生前我们还有时间,总有办法提升笙笙的魂魄。再说了,有我这我天道爸爸在,笙笙还有什么好担心?”

见赵芙张口又要说,唐笑再次抛出杀手锏:“先天灵体的修炼速度,可是常人的几十倍啊,与我之前相比,也为逞多让。”

赵芙睁大眼睛,认真瞧了唐笑一番:“当真?”

唐笑微笑颔首。

“没有风险就没有收益,跌一辈就跌一辈吧。”赵芙表面上夸张得像是有多舍不得降辈分,实则心里兴奋得快要抑制不住。

再一次证明一件事:她死后,运气真的超好!

死后才走运,这是一件悲催的事,也是一件幸福的事。

“等等,你刚刚好像在说,已经有先天灵体的消息?”

章节目录 第157章 天道亲生的 “先天灵体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感激它?”赵芙很是疑惑。

她现在是魂体,而且是由死魂修炼的,魂体级别,要比寻常魂修差了不少,但魂体跟灵体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

“我已令人去寻先天灵体。”

“让我夺舍?”赵芙这才反应过来。

唐笑点头:“不过与普通意义上的夺舍不同。先天灵体一经诞生,就无夺舍可能。唯一的机会就是还在母体孕育时。”

赵芙惊得张大了嘴,这是让她取代婴孩之魂?

这,好像怎么着也有点下不了手啊!

人家何其无辜,都在母胎中什么事都没做呢,就要被谋害?

她赵芙就算真是离渊大陆人人憎恨的魔教余孽,也做不到滥杀无辜啊!

“笙笙想多了。”看出了赵芙的纠结,唐笑解释道,“在母体中,先天灵体几乎每天都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一般魂魄无法在这种状态下与灵体共生共长,所以未出世的先天灵体基本都是无魂状态。直至出世前后,才有诞生自主的混沌意识。”

这就是说,先天灵体好比是一所房子。灵体未出生前,房子是没有主人的,谁抢先占位谁就是房子的主人?

赵芙想明白之后道:“若我占了先天灵体,出生那一刻,先天灵体还会诞生自主意识?”

“不好说。”唐笑道,“没有遇见类似事情,不过就算还会诞生,笙笙难道还会抢不过?”

“先到先得!”末了,唐笑又强调一句。

闻言,本来还有一丝心理负担的赵芙轻松了。

对啊,先到先得。我先占了,就是我的了,你再来,就是抢我的了。

“不过,”赵芙想到之前的问题,“不是说一般魂魄无法与母胎中的先天灵体共生吗?”

“若是之前,那的确不用考虑。但现在笙笙已经是第五层凝心修为,虽然还没达到与先天灵体共生的程度,但再找一些类似堕魔**的给你补补不就成了。”

听着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但是——

“你怎么确定类似堕魔**的有用,也不能保证下一个堕魔**有用啊。”赵芙摇头,“我自己都不知道之前是怎么回事,莫非你知道?”

“笙笙的魂魄有些特殊,至于什么原因,也不好探究。你是魂体,不像肉身一样可以用神识感知、内视。神魂之类的特殊,就是拒他性。因着魂契关系,才勉强对笙笙的魂体有些了解,真要深入,那会伤到你。”

“真奇妙,修士的神魂,普通凡人的魂魄到底是什么东西?”赵芙好奇宝宝发作。

“简单点,魂魄就是肉身的自我意识,是与凡胎孕化之日起,同步共生共长的。修士的神魂,是魂魄修炼后的强化体。一般魂魄的异变,通常发生在母胎时期。”

“也就是说,我在阿娘肚子里时可能经受了某些遭遇以致魂魄发生了变化?”赵芙听清楚唐笑的意思了。

“可以这么说。”

“所以不能确定我魂魄异常的原因,就不能断定下一个堕魔**或者类似物有用,那岂不是冒险?”自己的小命自己还是珍惜的。不,应该是自己的魂魄。

“一个不行,可以多试几个,量变很有可能促成质变。”唐笑是打定了主意,“实在不行,凝心程度的魂魄与先天灵体共生的概率也能达到五五开。”

五五开?

她才不干!

“你啥时心这么大了?”赵芙苦笑道。

自从自己成了孤魂野鬼后,唐笑好像不似从前对她那么多条条框框要求,也好似不如从前那般注重她的安全,五五开的概率都打算让她上。

果然是,死的不如活的值钱,额不对,珍贵?

要知道一不小心最后是悲催“五”的结果,那是真的魂飞魄散啊!这世间她赵芙从此不存啊!!!

“这就怕了?”唐笑没回头看就知道赵芙的欲哭无泪的表情,从某些方面来说,赵芙比谁都惜命,但有些时候,赵芙又比谁都生死看淡。

“那是笙笙不了解先天灵体,换做他人,就算一成概率都奋不顾身地往前扑了。”

“呵,这先天灵体难不成还是什么逆天之物?”赵芙可不想被唐笑哄得去试验五五开,打定主意无论唐笑说什么,就是一个态度:无视。

“先天灵体自凝胎之日起便可自行吸收天地灵气。”

还有这等存在?赵芙觉得自己的三观被刷新了。

她的肉身是一想尽办法,甚至全身换了鲛血都不能踏上修者之路的修仙绝缘体,与那所谓的先天灵体,简直两个极端。

只听唐笑继续道:“先天灵体修行之路一片坦途,没有任何阻碍,任何晋阶前都不会卡壳,甚至都不会有天劫。”

“天道私生子?”想了想,赵芙默默吐出一句。

唐笑失笑:“不,确切地说,应该是亲生的。”

赵芙斜了他一眼。

“亲生的又怎样?”赵芙面无表情地呵了声,“如果先天灵体是天道亲儿子,像你这样的大佬,岂不是成了天道的爸爸?”

先天灵体是作弊利器,你这样在无数位面叱咤风云的大佬挂了又在原生星球重生算什么?

结丹期都手撕天劫了,此间天道还不是要叫你爸爸?

“我又不傻。”赵芙哼了声,“我夺舍了先天灵体,成了天道亲儿子,那就是比天道矮一辈。我叫你这位天道的爸爸一声师叔,好歹也是与天道同辈。你说我冒着魂飞魄散的风险,不做天道的同辈中人,反倒去做跌一辈分的事?我是活得不耐烦了还是咋的!哦不对,我现在这状态不能算真正的活。”

赵芙的逻辑永远那么清新洗耳。

虽被反驳了,但唐笑听得高兴。

被赵芙如此夸奖,唐笑没有不喜悦的理由。但他堂堂天魔的阅历,岂能是赵芙一没见过世面的能驳倒的。

“等笙笙以后成了我一样的大佬,自然可以无视天地间规则。”唐笑描述的前景永远那么诱人。

但赵芙的免疫力同样惊人:“不用说了,以后的事谁说的准,反正五五开的事我不干!”

“笙笙不用担心,眼下只是有了先天灵体的初步消息,在先天灵体出生前我们还有时间,总有办法提升笙笙的魂魄。再说了,有我这我天道爸爸在,笙笙还有什么好担心?”

见赵芙张口又要说,唐笑再次抛出杀手锏:“先天灵体的修炼速度,可是常人的几十倍啊,与我之前相比,也为逞多让。”

赵芙睁大眼睛,认真瞧了唐笑一番:“当真?”

唐笑微笑颔首。

“没有风险就没有收益,跌一辈就跌一辈吧。”赵芙表面上夸张得像是有多舍不得降辈分,实则心里兴奋得快要抑制不住。

再一次证明一件事:她死后,运气真的超好!

死后才走运,这是一件悲催的事,也是一件幸福的事。

“等等,你刚刚好像在说,已经有先天灵体的消息?”

章节目录 第158章 比比谁更傻 唐笑嗯了声:“我们得先回君山,从君山出发。”

赵芙现在才明白为何唐笑一出天魔岛就往北了:“很早就开始打听了啊?”

“在天运宗时候。”唐笑也不隐瞒。

自从赵芙成了鬼,唐笑就下令寻常各种合适的夺舍体了。

“呵,我记得你那会还阻止我成为鬼修的。”赵芙怀疑。

“即便笙笙不修《炼魂诀》,我也能让笙笙与先天灵体共生。”

赵芙一想就不明白了,撇了撇嘴,“那怕是要花大代价。”

“多大代价都值得。”唐笑笑了笑。

赵芙:“......”

半晌,赵芙视线垂了下去,弱弱一声:“干嘛对我这么好.....”声音低不可闻。

唐笑自然是听到了,歪了歪头:“笙笙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

我去,还有这种骚操作!

“我并不想欠你。”赵芙实话实说。

“是我欠你。”唐笑道。

赵芙无语。

你欠了我什么啊?

“别想扯开去!”赵芙忙扯回话题,“所以,如果我的魂体达不到更高境界,或者无法突破第六层,你还会付出代价助我对吗?”

没等唐笑回答,赵芙又抢着说下去:“所以你前面说的一堆,都是废话啊!”

赵芙叹了一声:“我可不想自己的收益是建立在你的牺牲之上,唐笑,你知道的,我不想成为那样的人!”赵芙认真道,“所以,你帮我多多收集那些什么堕魔**之类,越多越少,再不济,就像你说得,量变促成质变。”顿了顿,“再说了,好像我死之后,运气就变超好呢!”

“傻呢。”唐笑听不下去,“你最初的魂魄状态能跟现在比?如是以前或许是要花大代价,但现在所需,不及原先打算的九牛一毛。其实,最大的代价是你卡在第一层或者第二层。”

“为什么?”赵芙疑惑。

按照唐笑的说法,不是魂魄境界越高,唐笑相对应付出的代价便越小吗?怎么反倒实在第一、二层所需代价最大?

“笙笙最初是凡人魂魄,单纯,没有被后天灵力染色,先天灵体排异作用较小。炼魂诀第一、二层时,魂体虽得到一定程度的凝实,但已经经受灵气灵力洗涤。这对先天灵体来说,魂魄受了污染,先天灵体会全面反抗有杂质的魂魄,排异作用会非常大。而此时的魂体凝实度并不强,这种阶段夺舍,是最危险的。等到了《炼魂诀》三层及以上,魂体的凝实度逐渐增强,对先天灵体的排异有了抵抗,甚至有了一拼之力。等突破六层或者更高阶段,魂体是反过来压着先天灵体的排异了。”

“所以,你是担心我卡在第一、二层,担心到时让你付出最大的代价?”赵芙忽地抬头,盯着唐笑的眼睛。

唐笑笑而不语。

赵芙默默望天,飞行中,云层快速后退去。

“鬼修晋阶会引来天劫,我魂体脆弱,肯定无法在天雷下幸存。你肯定会替我挡劫。我不自身不扛雷劫,就再也无法晋阶,所以没有意外的情况下,我将会永远卡在第一、二层。所以,在知晓未来明明是最坏的情况,你最后还是答应了让我修炼《炼魂诀》。”

赵芙说得心中酸涩,转过头来看向唐笑,“所以,是你傻呢,还是我傻?”

“如果,没有发生之前那些意外,你大概永远也不会跟我说这些。你说,以后我还敢不敢再秉承自己的意愿,任性了?”赵芙深深地看了唐笑一眼。

唐笑却笑了起来。

“笙笙是忘了我的身份吗?”

怎会忘?

堂堂天魔大佬,求都求不来的,如此粗大腿,是她赵芙的便宜小师叔!

“所谓大代价,那是对一般人而言。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

“哄人也要看对象!”赵芙眼白飞了出去,“就算当年你是天道爸爸,现在的实力顶天了也是在此间天道下,说什么大话。”

“总之,总之,真的很谢谢了。”赵芙着实说不出煽情的话,其实心里真的感动得心潮起伏。

“那我是不是也要谢谢你,千里迢迢地从天魔岛来离渊找我?”唐笑扯出一句。

赵芙赠送唐笑一个白眼。

“所以,笙笙应该明白的。”唐笑看着赵芙微笑。

明白什么?

赵芙皱眉,狐疑地看着与自己咫尺之近的唐笑。

唐笑心中叹息,口中还是循循善诱:“如果不是我,但同样的处境,换做元右,或者其他人,笙笙还会从天魔岛跑到离渊来找人?”

不是唐笑,换做其他人,她会不会有同样的行为?

赵芙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

“这就是了。”唐笑眉宇间笑意浓了几分。

“但如果是赵胜,我会!”赵芙肯定道。

眉宇间的笑意顿时凝滞,唐笑:“......”

“元右他们都是有家族的人,背后一大家族呢。我们安期峰人口简单,一大家子撑死就我们四根人,我不去找你们谁去啊!”赵芙理所当然道。

唐笑再次:“......”

末了,唐笑长长一声叹息。

有时候,跟赵芙说话怎么就这么没有心有灵犀呢!

“所以呢,以后我会循规蹈矩,好像也只能如此了。”赵芙惋惜地做着总结。

可不能因为自己的无知,以及自以为是,让别人付出大代价。

“若是不能让身边的人任性,我还能算是天道爸爸吗?”唐笑幽幽地来上一句。

赵芙噗嗤一声:“额,你啥时进化成受虐体质了?”

“认识笙笙之后就这样了。”唐笑一本正经地说着一听就不正经的话。

“别转移话题,继续先天灵体的事啊,不是说有消息了吗?”

“呦,这下迫不及待了?被我说中了吧。”

“从实招来啊!”赵芙大手一甩,“在哪呢?”

“嗯,有些远,我们要从君山经传送阵离开。”

“我们不是在离渊大陆吗?离渊大陆也有传送阵的,为啥要跑去君山?”

“君山的传送阵特殊些。”

“特殊,怎么个特殊法啊?”

“到时笙笙看见了就知道了。”唐笑卖起关子。

赵芙也不恼:“说起君山,安期峰山径两旁的星石是从君山挖来的吧?”

唐笑点头。

“呵呵,我记得你有个特殊的星石啊,拿出来瞅瞅呗。”

唐笑皱眉。

“怎么,想不起来了?要不要我提醒你,六芒星石啊。”

唐笑的眉,拢得更紧。

赵芙冷笑:“拿不出来了?无故遗失,抑或赠予佳人,要不要我给你选择一个答案啊?”

章节目录 第159章 令我魂颠倒 唐笑终于理解了赵芙的意思,拢紧的眉一下子舒展开:“笙笙不要生气。”

我去,真送人了?那个阿欢?

如果眼神能杀人,唐笑这位堂堂天魔大佬,估计也不能幸免。

真没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子的唐笑!赵芙心里啐了一口,眼睛里是好不遮掩的鄙视。

唐笑觉得赵芙的反应很奇怪,这模样好像他做了啥天理难容之事?

“笙笙你觉得呢?”唐笑决定先不回答了,反问道。

赵芙哼了声,别过了头。

看来,果然是有小误会了啊。

“曾经有一段时间,因为神魂融合问题,我当时感知很模糊。可能因为那会我是卫玠,所以看不上六芒星石,随手扔了?”唐笑试探道。

“扔得好!”赵芙猛地回头,恶狠狠,“以后休想再从我这里讨东西!”

其实不管是送人,还是丢了,都说明了拥有之人的态度。

“区区身外之物,何必执着啊。”唐笑声音柔了些,放低姿态哄道,“六芒星石的事,是我的错,回到君山,笙笙想要怎样的都成!”

“谁稀罕!”赵芙哼道。

“我稀罕,笙笙啊。”唐笑微微一笑。

“你说的话,跟你的大佬气质一点都不搭。”赵芙面无表情点评道。

“大佬也得先是人。”

“是,你是人,真不是东西!”最后一句赵芙故意大声。

唐笑:“......”

“怎么,没话说了?”赵芙凶了神色,“其实我一点都没冤枉你,你说你这样堂堂一个大佬,被人偷拍会不知道?”

唐笑不明所以。

“还装傻呢?”赵芙不满,“要不是当初李景然拿来了两枚玉简,我也不会这么快就离开天魔岛啊!”

“玉简?”

“废话,留有你影像的玉简,而且是在天运宗时候的玉简。”赵芙嘿嘿冷笑,“不光是你出镜,还有你的亲亲师姐也出镜了哦!”

唐笑想了想,声音冷得没了起伏:“李景然?”他用的是疑问句,口气却完全是肯定式。

“别!”赵芙赶忙拒绝,“就这件事,我想亲自动手,不想假手于人!”

不等唐笑接话,“总之,是我傻!”赵芙叹道,“我这屁点修为都没的人,竟然妄想着去拯救天魔大佬,蠢死!”

“错了。”唐笑打断赵芙的感慨,“没有笙笙,我未必能彻底融合唐笑部分神魂。”唐笑说着,声音严肃起来,“严格意义上说,正是因为笙笙的死,才换来了真正完整的我!”

“所以,”赵芙抬眼道,“你是说,我死得太对了?或者婉转点,死得伟大,死得有价值?”

接话不对,不接话好像也不对。

“笙笙。”唐笑哭笑不得。

“干嘛这副表情”赵芙横了对方一眼,一脸嫌弃,“反正过不了多久,我就会拥有完美的先天灵体!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让我死了一次。就像你说的,因为死亡,所以有新生。一切托你的福!”

有时候赵芙的逻辑,神奇地连他这位大佬都甘拜下风。

......

大佬同行,一路向北的路程极其顺利。

没有艰难跋涉,几乎足不点地。

没办法,谁让她现在是阿飘呢。

一路,不是在飘的路上,就是被带着飞。

赵芙没有耽搁,路上凡是不用专注精神力的时候,都极其勤奋地运转《炼魂诀》,虽然暂时没有开挂物。

但赵芙相信另一句话:勤能补拙。

她这么勤奋,运气总不会太差吧?!

她死后,运气一向不错啊。

连绵的山影巍峨,不同天魔岛上长年累月经受了海风、海水咸气的海岛特色山脉。君山的线条粗狂豪放,跟它的名一点都不配。

“世道危,危不及君山九重关;人心险,险不过白衣三尺剑。今时今日,我方才能明白一些这句......”赵芙顿了顿,“......屁话!”

“笙笙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好歹这是我的地盘。”唐笑摇头失笑。

“你不行了啊,唐笑!区区君山就把你美的,你可是曾经征服过星辰大海,未来也势必继续征服广袤寰宇的大佬啊!”

赵芙摇头晃脑,思路另类得清楚。

“有打击才会有动力,每一个大佬巅峰前,都有无数踏脚石。而我,就是您老二次强大时的磨刀石啊!我以我血荐大佬,天啊,我果然伟大!”

唐笑:“君山跟你的气场不和吗?怎么神魂错乱的迹象?”

“你才神魂颠倒!”

“对啊,笙笙令我神魂颠倒。”

这真是不放过每一个可以加戏的台词啊!

“那句话,真的是不对啊!”赵芙不服气,“君山九重关,看着也不过如此。至于‘白衣三尺剑’,呵呵,我面前的这位美人你好,请问你哪里‘险’?”

唐笑凶险吗?

反正在她赵芙面前的唐笑,完全跟凶险不沾边,甚至还有点萌。完全是一个随时随地都能为他自己加戏的老戏精。

想想,人家存活的历史!

“不,我不胸,真的,一点都不!”唐笑自然乐于表达赵芙喜欢的一面。

赵芙听懂了:“可惜。”赵芙似乎想到了什么画面,长叹一声:“多养眼的画面啊,可惜,元右不在。”

唐笑一下子黑了脸。

变脸都没带这样速度的。

“信不信,我让笙笙见识下君山九重关!”

呦呵,还上威胁了!

莫不是忘了她赵芙什么出身!

再说了,你唐笑对赵芙是出了名的口是心非——你唐笑可以帅到天长地久,海枯石烂,天老地荒,但可惜,你“舍不得”时长不过呼吸啊!

赵芙越发笑得肆无忌惮:“谁怕谁啊!说好了,到时谁不带上我,谁就是我赵芙的——不对,谁就是元右的——”赵芙最后猛地急转弯。

“想都不用想!”唐笑想都没想地拒绝,“不是说了吗,带笙笙去见识下,那自然是要有人陪着的啊。论起陪玩陪逛,北渊君山,还有哪个比我这个君山之主更合适的呢?”

不需要你说话,单单将你的称号搬出来,人人都会自动后退一步,将你烘托出来的,大佬!

果然是“舍不得”不够一息。

鄙视!

不过,心里又有点甜丝丝。

天魔大佬,如此粗大腿当靠山唉!

天上地下,举世无双,唯独她独一份,连她大哥赵胜也没有。

就在他们说话间,绵绵起伏山脉线条中,有几个黑线一几子闪动,似有妖风龙卷。

章节目录 第160章 奢侈第九重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君山十二骑中的六骑,声势浩大地前来迎驾。

阿飘赵芙径自在六骑间踱步游走,她还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接触魔兽接触呢!

魔兽很安静,经过时那喷着灼热的鼻息,以及皮肤下随时待发的危险气息,表明他们的危险!

这是一只只真真实实的魔兽,一个个几乎都相当于人类元婴期实力。它们与骑士之间的关系,并非饲养者与宠物,而是真正的同伴!

“派头不错啊。”赵芙说着,揶揄地看向唐笑。

唐笑可从来不会摆这种谱,看来这是属于天魔卫玠这位大佬的爱好了。

真是看不出来,这位敢情是喜欢这种的。

“停止你的想象!”唐笑一看赵芙的神色,就知道某人又开始魂飘想差了。

六骑在距离唐笑一定位置,就停了下来。然后骑士飞快跳下魔兽,前往唐笑方向以最快速度飞身至前。

“拜见山主。”六人齐声躬身而拜。

天魔大佬点了点头,似对这种场面习以为常。

站在唐笑身侧,顺手蹭了六骑一拜的赵芙脸色有些古怪。

“怎么了?”唐笑低头看向身侧之人,微微一笑,“不会是怕了吧?”

赵芙顿时向天空翻眼。

“走,我带你找星石去。”唐笑说着,六骑自动让开一条路。

“免了。”赵芙袖手背后,老神在在,“大仙我现在对星石不感兴趣!”

“笙笙想去我的地盘看看?早说啊!”唐笑清朗的声音也透着笑,“笙笙大仙驾临,君山上下,蓬荜生辉。”

“那还用说!”阿飘赵大仙高傲的犹如背后九条尾巴摇啊摇。

山主,竟然会笑?

六名骑士神色震撼,面面相觑间头垂得更低。

这变化,实在骇人!山主跟以往,简直两个人。

若非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山主烙印在他们身上的神魂烙印,他们还真的怀疑山主是不是被夺舍了?

六骑当然想不到,之前是天魔卫玠占了上风,而他们现在眼前的人,却是两原本出自一魂的神魂再次合二为一后的了。

性格上,自然会有变化。

毕竟,当初被分出来的部分神魂最后也终于有了自我意识——唐笑,并最后成功以神魂为导向,孕育出肉身,就是唐笑现在这幅身体。

六骑带路,赵芙跟着唐笑,一路往君山第九重前行。

君山,作为北渊君山势力的大本营。流传于北渊以及离渊大陆的“世道危,危不过君山九重关”,对北渊君山的人来说,根本不存在的。

有专门被开辟清理过的安全通道,并不局限于山。

君山第五重及以上有凶禽,好群居。单个成年凶禽战斗力至少结丹后期,可想而知一群遮天蔽日的凶禽是什么样的破坏力。

君山之危,不仅仅是指山中险境,也指空中的。只不过北渊君山早在建立势力日起,就开辟了一条安全的空中通道:由阵法结界强势撑起来的,绝对安全的天空地带。

由此可见,北渊君山的实力。

从高处往下看,第五重山之后,山势的坑坑洼洼急剧减少。

“不是说君山星石,越往后星石品质越高吗?怎么从第五重开始,几乎不怎么开采了?”

赵芙疑惑道。

六骑老老实实在前头带路,恍若未闻。山主没发话前,他们谁敢出声与那位阿飘亲近啊!

只听他们的山主无比耐心道:“代价太大。一至三重山,金丹修士带队的队伍尚能应付,第四重,就需要元婴修士看场了。第五重,普通凡人根本抵挡不住山中的罡风以及凌厉气机。就是炼气修士,也撑不了几个时辰。唯有筑基,才能勉强呆个两三天。”

赵芙明白了。

让筑基修士来当采矿工,谁出得起工钱啊!

只听唐笑继续道:“第五重山开始,开采难度也翻了几倍。超过需求者承受能力范围,就算星石品阶再好,也没人买。”

因为买不起啊!

第五至八重依稀还能看见面貌,至第九重,隔面犹抱琵琶,竟然看不太清楚山势。

第九重山,不同第六层地底火山频繁,山峰炙热得几乎寸草不生,成年累月冒着热腾腾白烟。也不同第七层乌烟瘴气,树木茂盛得诡异,虫豸嚣张,毒潭迷障遍布,一副生人勿进模样。更不是第八层的冰天雪地,能够伤到修士气机的寒冷。

君山第九重,位于君山山脉深处,四周皆被其他几重山环绕。山体最山脚直山顶,通体被一层迷蒙白雾笼罩。

这层缭绕白雾不是天然水汽,也不是什么有害物质。而是灵气散发,又被阵法约束收拢所致。

君山多星石,星石除了发光照明外,同时也是跟灵石差不多,甚至比灵石更耐用的灵力存储物。

产灵石之地必有灵矿,同样的,出产星石之地,必定有更加纯粹更加丰富浓郁的灵矿。缠绕君山第九重的灵气薄雾,就是自地底深处灵矿中逸散而出,紧接着被阵法收拢。

真是奢侈!

饶是从小长在富贵乡中,不缺好物的赵芙听唐笑介绍后,还是惊讶得不得了。

她的无忧阁建在一条灵脉上,享受了灵脉七八分灵气滋养已经是离渊大陆、天魔岛再也找不出第二份的奢侈了。无忧阁肉眼看上去与别处几乎没有两样,唯独修士,能感受到两者之间的灵气浓郁度差距。

没想到,在这偏僻的北渊与离渊大陆交接处,北渊君山,君山第九重,整条上尖下圆,几乎成锥形的山体被笼罩的灵气,竟然是肉眼可见的白雾。

这得多浓郁的灵气才能达到这种程度啊!

“这么高调,不怕别人来抢吗?”赵芙第一个念头竟然就是安全问题,“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

闻言,前头的六骑相视一笑。

这阿飘的问题,好天真啊!

这年头,谁敢来北渊君山找麻烦!且不说君山九重关本身的天险,已经令人望而生畏。单单君山十二骑的威名,不要说北渊家喻户晓,就是在离渊大陆,也是名声鼎盛。更不要说他们的山主,君山之主的能力了。

离渊大陆万介湖秘境,一主十二骑,就压得离渊大陆几乎所有的中间力量精英抬不起头,之后灭掉大小城池无数,或收服或灭派不少对他们北渊君山有异议的团伙。

他们有时,还真的希望有人能找上门来抢,那到时候他们更有理由回击了。

唐笑笑眯眯,好像很开心的样子:“笙笙能有这个安全意识,我就放心了。”

“对了,之前不是说,找先天灵体,要从君山借道吗?难不成是在北渊?”

唐笑摇头。

章节目录 第161章 你真是人才 一行人说着,穿过氤氲的灵雾层。

之前被君山第九重外笼罩的灵雾震撼的赵芙,再次呆住。

这次更严重,连走路都忘了,就这么愣愣地望着前方。

就像半枯半荣的活死人一扬,整座拔地而起的锥形山峰,一半全是光秃秃的黑沉沉的山体,另一半山体通体郁郁葱葱,灵植无数。有山泉多道,有药田,有飞檐沿山势盘桓而上,在绿意间三三两两,隐隐约约;也有空旷广场临崖,偶可见修士在其间演武试炼。

“这是天然的?”赵芙怔了良久才道。

“一半一半了。”唐笑笑道,“还不错吧?”

岂止不错,简直人间仙境了好吗!

但赵芙自然不会如此直白,微微点了点头,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还好。”

闻言,唐笑的笑容更大了。

“笑什么?”赵芙觉得对方的笑容刺眼,恼羞成怒道,“搁谁拥有如此胜地,乐不思蜀情有可原,天魔岛是不用回去!”

“那,此地取名天魔岛?”唐笑试探着问道。

如此,赵芙冠给他的“乐不思蜀”这欲加之罪就不成立。他一直都在这“天魔岛”,何来乐不思蜀,不回去呢!

赵芙一噎。

堂堂天魔大佬耍无赖,她能咋办?

“有常识吗?这是岛吗!”赵芙白眼。

“成,那叫天魔峰。”唐笑袖手定论。

“是!”前头六骑忙应道。

赵芙:“......”

从此,君山第九重,名曰“天魔峰”?

大佬就是任性。

......

峰顶,楼宇遍布。

赵芙被安排进一幢精美的小院内。

其实,她现在是阿飘状态,能感受到实物,却不能如真实的肉身一般掌控运用他们。

她不需要这些。

然而还没等她拒绝,唐笑已示意她在这里等他。

他有事要处理。

呵呵,她与唐笑相处这么久,她在唐笑的识海住过一阵子,唐笑还对她开放了他为卫玠时的不少画面。

此外,她连唐笑的身子都用过了......还是唐笑心甘情愿退出身体掌控权让与她的!

当初,可能是唐笑怕她一时三刻接受不了自己已是孤魂野鬼的事实,故意折腾出事情让她转移注意力。

但从自己挂了之后,唐笑无论做什么事都带着她。呵呵,现在有什么事需要避着她?

八成与她有关!

要不,就是很危险的事,不想让她知道。

但是他们很快就要出发寻找先天灵体,现在唐笑是不可能去涉险。所以唐笑要去处理的事,九成九是与她有关的了。

赵芙心中哼了声,也再多想。

她现在不需要吃喝,也不会像没修炼时那样渴睡。

《炼魂诀》无时无刻不在自行运转,所以她不会出现魂力不济的困乏。

逛了一圈小院,赵芙没打算听唐笑的,飘出了远门,继续在这群楼宇殿落间闲逛。

峰顶几乎没有人,不像他们之前飞上来时见过的峰腰处,修士的身影不少。

这里很安静,空气流动平稳,也没有凛冽的山风,似乎整个峰顶都被纳置在某个阵法中,隔绝了与外界的直接接触。

赵芙发现了一个问题,这里的建筑以及风格似曾相识。

她从来没来过这里,但这里却给她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她应该哪里见过。

赵芙思索着,灵光忽然一现。

明月宫?!

赵芙找到了源头。

这里的建筑跟明月宫真的很像。

唐笑是去过明月宫的,所以是他仿制了禁魔岛上的明月宫?

“没想到,堂堂大佬也会有山寨别人的一天。”赵芙嗤笑一声。

“错了。”天际忽然传来人声。

话音未落,一道人影疏忽而至。

正是唐笑。

“处理好了?”赵芙眼带不善。

唐笑嗯了声,笑道:“笙笙这次判断错了,我可没有山寨。”试图转移赵芙的目的。

“是吗?”赵芙知道唐笑打的什么主意,她也没有死缠烂打逼问的心。

不愿说就不说呗。

她从不强人所难,反正她现在都这样了,再差还能差到哪里去。

“这从来都是我的风格啊。”唐笑微微昂首,似乎很自豪一般。

所以——

赵芙猛地睁大了眼,指着唐笑:“你该不会就是那——”

“没错!”唐笑果断道。

“......那禁魔岛明月宫后花园的那些阿猫阿狗?”赵芙不顾唐笑的打断飞快地说完。

赵芙挖苦人的本事炉火纯青啊!

唐笑:“.......”

赵芙得意地笑了:“我好歹还是半人半兽,唐笑你直接就不是人了!佩服啊!”

“好吧,是我的不对,不该留笙笙一个人在此。”唐笑爽快地承认不足。

“我是客人啊,你一个主人丢下一句话就走了,这就是你的尽地主之谊啊?!”

唐笑这次没承认,摇头道:“笙笙不是客人。”顿了顿又道:“这里喜欢吗?”

赵芙视线转了一圈,没点头,也没摇头,而是直视唐笑问道:“这里叫什么?该不会又是明月宫吧?”

赵芙嘲弄地一哂。

“小明月宫。”唐笑挑眉,“如何?”

天魔岛,明月宫。

天魔峰,小明月宫。

赵芙忍不住竖起大拇指,从牙齿缝里挤出两个字:“人才!”

唐笑莞尔:“笙笙喜欢就好。”

她喜欢就好?

这些跟她有什么关系?

又不是她的地盘!

不对,唐笑这话好像居心叵测啊。

赵芙想着,忍不住往后飘了一大截,警惕地看着唐笑:“今天把话说清楚啊!”

对于赵芙的反应,唐笑笑容大了些:“笙笙怕什么?难不成我还能把笙笙吃了,嗯?”带着些许鼻音的暧昧。

“吃鬼?”赵芙惊住,“你啥时这么重口味?”不对,赵芙想到一事,脸上顿时血色。

不过她脸上并没什么血色,这下更是青白了。

唐笑可是吸魂高手,吞噬大佬。修士神魂,凡人魂魄,兽魂......无论残缺的,还是完整的,他丫好像都是来者不拒!

好像她赵芙,真的有这种风险。

赵芙脸色惊疑不定。

唐笑不用神识探查也知道赵芙在想些什么,忍不住叹了口气:“笙笙该不会是想为什么之前不吃你,是不是我变态得想将笙笙养的等阶高一点,才一口吞了?”

“从此,我中有你,合二为一,倒也如愿了。”唐笑自嘲地轻嗤一声,拍了拍阿飘赵芙的脑袋,“傻呢!”

“那你干嘛无缘无故说吃?对一个有无数前科,并将继续此行为下去的人说的话,我有权力怀疑!”

唐笑差点扶额,装了一本正经道:“我很怀疑笙笙所谓的天上人间座上宾的真实性。”

“所以呢?”赵芙话顺溜地一出口,忽然睁大了眼。

章节目录 第162章 就是大佬你 此吃非彼吃?

所以,这丫是在占她口头便宜?

赵芙冷哼:“果然重口味!阿飘你也下得去口!”眼珠一溜,话锋一转,“君山第九重,其实有个更好的名字。”

明明知道赵芙口中没好话,唐笑还是顺着赵芙的意思问道:“愿闻高见。”

“合欢峰。”赵芙奸笑,“搜罗一峰的莺莺燕燕,肯定能满足你......那颗苍老的心!”

唐笑哭笑不得。

“笙笙对我这个明月宫主,就一点好奇都没有?”唐笑决定不再继续先前话题。

论起“撩”,赵芙可从来没有怯过场。两人交手,赵芙是胜多输少。唐笑自然不会在自己赢面不大的领域继续交手。

“我还没傻呢!”赵芙一半是怼唐笑之前说她傻,一半是回复唐笑的问话。

“你以前自己亲口说的,明月宫是明月岛主的别苑。明月岛距离天魔岛不远,曾经天魔未离岛时,谁有这个胆子在天魔眼皮子底下占据明月岛!而且,天魔岛一度被封锁,直到近代岛主登岛后才解封。所以很明显的,明月岛主,同时也是天魔岛的主人,就是大佬你!”

“是不是心里开始膨胀了,有一种传说中的大佬的感觉?”赵芙眯了眯眼,“其实你本来就是传说中的大佬,只是现在落魄了,而已。”故意重重咬字在“而已”上,有一种幸灾乐祸。

“看来是我傻。”唐笑被取笑,也不恼,反而好心情地笑了起来。

唐笑这样,赵芙就觉得没趣。

“喂,你对天魔岛到底是怎么个想法?”有些事赵芙觉得还是问清楚为好。

天魔岛是唐笑曾经的洞府所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天魔岛是天魔唐笑的发源地。

时隔多年,沧海桑田。

唐笑重生回来,是按曾经的人生轨迹,继续在天魔岛上寻求突破,还是另行开辟新的不一样的修行?

毕竟,天魔岛有了新的岛主,而她一家又与岛主渊源甚重。

最重要的事,天魔岛,不可能二主。

“唉。”唐笑长叹一声,很是无辜,且带着装模作样的失望,“我还以为笙笙早已明白了。”

她明白,她明白什么?!

“我觉得我没有你认为的那么聪明。”赵芙面无表情道。

“不然,君山第九重,为什么要叫天魔峰?还有这里,为何要有小明月宫?”唐笑觉得自己的一番心思全喂了狗。

赵芙听着,一脸喜色,不过很快地一闪而过。心里即便是放下心后的高兴,面上也要装作淡定。

“所以,这里就是你新的道源之地?”

赵芙不确定地试探,却见唐笑摇头。

“不是我,是我们。”唐笑纠正道,见赵芙不明所以,哂然一笑,“忘了先天灵体吗?”

“这跟先天灵体有什么关系?我家在天魔岛,我要回去的!”赵芙强调了最后一句。

“纵是先天灵体,也是需要时间长大啊。”唐笑拖长音。

赵芙明白了,脑子里飞快计算着各种情形,各种可能。

“我回岛上不行吗?”赵芙试探着商量。

“赵兴要闭关冲击化神,赵胜憋着一口气,大概李景然不死,他大概也没有心思顾及其他。至于其他人,你觉得他们擅长照顾一个婴儿?”唐笑罗列着可能的情形,“笙笙觉得还有比这里更好的选择?”

末了,唐笑又自我推荐:“我觉得我挺会照顾人的,嗯,只会照顾笙笙。”

赵芙被唐笑分析得意动,就算她夺舍先天灵体后跑到天魔岛,对赵胜他们表明自己的身份,报仇赵胜是肯定不会放弃的。至于其他,大概以后会对她看管得更加严厉。

毕竟,失去后的痛苦,谁尝谁知道。

谁也不会在第二次冒险!

唐笑就不一样了,最起码,他不会拘着她。

“他们都有事,难不成你很闲?”

“我能有什么事。”唐笑嗤了一声,满不在乎道,“无非是修炼、进阶、飞升,你小师叔我是见过世面的人!”

他的确可以无所谓,因为他真的有这个资本。

“再说吧。”赵芙摆了摆手,“八字还没一撇呢。”

“那我们赶紧让八字出一撇吧。”唐笑凑了过来,走近赵芙,“笙笙是打算先在天魔峰上逛逛,还是直接走?”

“不需要准备吗?”赵芙好奇道。她直觉此行不会简单。

“那边另外的六骑应该准备得差不多了。”

有属下的人,人生就是这么惬意!

“那走吧。”赵芙没有再迟疑。

山顶,也有一类似明月岛上的湖,看上去更像天池。

跟当初在明月岛上时一样,赵芙跟着唐笑走入碧蓝天池中。

池面忽起波纹,一圈一圈荡漾开来。水面的波动延伸至空气,空气也受了蛊惑一般,也随之一圈一圈波动。

“传送阵?”赵芙有些担心,咬了咬唇最后还是道,“我这样没关系吗?”生前就不太适应传送阵的震荡,现在她是阿飘状态,不会一下子震散震没了吧?

“不是这里。”唐笑安抚道。

随着唐笑的话音,熟悉的天旋地转眩晕感袭来,赵芙眼睛刚本能地一闭,就发现震动停止了。

到了?

这么快?

赵芙睁眼一看,眼前是一大片黑沉沉的光秃秃。

却是天魔峰另一半“枯”之地。

不是吧?先天灵体在这里?

说什么赵芙也不相信。

“好久没来我的识海了,我的神魂很思念笙笙啊。”没等赵芙狐疑完毕,头顶响起某人的声音。

见赵芙迟疑着没动,唐笑声音柔和了些:“我们要去的地方,并非在这个大陆。所以传送的时间有点长,到了后我们可能还要应对各种情况。”

没等唐笑说完,赵芙点了点头。

她现在不能成为唐笑的助益,但也不会成为他的拖累,事情轻重,她一向都分得清。

只是她有点不解:“其他的大陆?”

除了天魔岛远离离渊大陆,十万大山、北渊虽然与离渊大陆平起平坐的模样,实际与离渊大陆都是同一个板块,只有天魔岛,才是远离离渊大陆的存在,然,天魔岛好像称不上大陆吧?

唐笑嗯了一声。

赵芙突然有些期待:“那里,怎么样?”

那不知具体的大陆,有着她所需的先天灵体,那里是她重新为人的希望所在。

“笙笙到了就知道了。”唐笑微微一笑。

章节目录 第163章 当秀色可餐 再次睁眼时,是在唐笑的识海。

小人唐笑正笑吟吟地看着她:“好久不见。”

赵芙:“......”

至于吗?一息之前她还对着他的肉身抡拳示威,一息之后他的神魂对她问好。

呵,敢情你的肉身和神魂各自独立的呦?

赵芙没理他。

确切地说,没理小人唐笑,主要是心里不平衡。

同样在识海,为啥人家是缩小版肉身,她就只是一团魂光。哦不,她现在已经不是从前的魂光了,是隐约的人形。跟对面的小人唐笑相比,一个是精雕细琢,无处不完美,一个完全就是粗制滥造。

魂比魂,得,她干嘛要拿自己的缺点跟人家的有点比。

就算她生前,颜值也比不过人家。

对了,她现在可以开口说话,终于不用再与对面心声交流了,不然总有点被窥探心底秘密之感。

“要多久?”赵芙找了曾经呆过的角落一摊,然后,真成名副其实的挺尸了,不对,挺魂。

“笙笙可以修炼。”

赵芙知道唐笑的意思,一修炼就不知岁月了。

“不过修炼之前,笙笙觉得堕魔**还是不死晷轮好,或者亡冥黒枝、玄魔法臼?”

赵芙一个都听不懂,除了堕魔**。

但能与堕魔**并列的,应该是性质层次差不多的东西,大概都是提升她魂魄品阶的。

“有什么用什么。”赵芙很淡地开口,“我不挑。”

她是不挑,来者不拒,绝对没有选择障碍。关键是你能拿得出来啊,别是空头人情!

“嗯。”小人唐笑点了点头,径自闭目养神了。

就这样?

赵芙原本想着这丫会是不是地找她说几句话缓解她的紧张,结果丫根本没有这个意思。

说到底,是她自作多情了呗。

切!

赵芙心里哼了声,径自盘膝落座,默默运转《炼魂诀》。

唐笑的识海,此次没有对赵芙开放对外感知权,所以赵芙根本不知此时唐笑肉身所处的环境,感知不到传送的过程。

修炼,当真不知岁月。

赵芙都不知道自己运转了多少遍《炼魂诀》,直到自身魂魄攀至第五层凝心巅峰,再不得寸进。

若没有外力相助,她此生大概是没有可能突破第六层了。

但传送前,小人唐笑可是给她画了好几张大饼啊,一溜串听上去就不怎么正道的名字。

再加上死后超爆棚的运气,赵芙有理由相信,突破第六层不是梦!

“到了。”小人唐笑睁开了眼。

到了?赵芙怔了怔。

他们现在已经在另外一个大陆了吗?

心念所至,赵芙出了唐笑识海。

第一时间不是打量四周,而是观察唐笑的肉身:“没事吧?”

“没事。”唐笑笑了笑,不过笑容有些勉强。

赵芙声音一沉:“别装了!”

“这是临时开辟的传送通道,并不稳定,嗯,消耗会多一些。”唐笑说着解释的话。

但赵芙知道,这不过是唐笑挑她能接受的言辞说的罢了。

这么几句话功夫,赵芙已四下打量一番。

她现在所见,已经不局限于眼睛,魂魄也能感知到一定远的距离。

他们如今身在一幢院落内。院子外面好像有什么,阻隔着她的继续探知。

“外面没有人,你赶紧恢复下。”赵芙身子一动,飘至院落中。

她要为他护法。

自眸底深处泛起一道光,然很快又隐去。唐笑没动:“什么时候要轮到笙笙来为我护法了?”他叹道。

赵芙哼了声并没有接话。

唐笑只伸手一揽,院子里俏立的身影忽而倒飞回去,倏忽回到唐笑跟前。

“看着笙笙,我大概能恢复得更快。”唐笑含笑。

这是什么道理?她又不是药,能治病疗伤。

赵芙目光中略显疑惑。

“有曰秀色可餐,想来笙笙这般,何止可餐,简直能起死回生。”唐笑说得甚是正经。

赵芙却是笑了,被气笑了。

“我觉得你还是给自己找面镜子,效果来得更好!要不,施展个水镜的术法?”赵芙冷笑着。

“我不是自恋的人。”唐笑摇了摇头,“还有,我不喜欢男人。”

“有这个时间还不如恢复!”赵芙挂念着伤,终究不愿唐笑将时间浪费在跟她插科打诨上,提醒道。

“说过了啊,看着笙笙就已经在恢复了。”

“我是在说正经的,没在跟你开玩笑!”赵芙忍不住大声。

“真没玩笑。”唐笑神色缓了下来,“原本化神期及以上才有可能承载虚空对肉身的挤压之力,我的肉身特殊些,虽然还没至化神,但也没有大碍。我修的功法不需要正儿八经地打坐,就这样跟笙笙说话,也可以自行运转的。”

“你可以吸收灵力之类补充消耗啊。”赵芙说着,心道,不是补充灵力与运转功法双管齐下,效果才更好更快吗?

“笙笙知道的,我需要的,不是灵力。”唐笑微微一笑。

赵芙想了想,就明白了。

是的,唐笑练的功法偏门,最快速的恢复肉身,竟然是靠吞噬神魂、魂魄之类。这里魂魄倒是有一个,但关键是唐笑不可能吃,而她也不会同意。2

废话,谁会同意以身饲虎?问题是吞了她一个,唐笑恢复得也极其有限啊。

“去外面找找?”赵芙试探着建议。

唐笑摇了摇头:“笙笙,我们现在所在的小院,是众多群租里的其中一套。院落外那层光幕一样的东西,是一种可感知阵法,有警示和保护作用,保护小院里的人不受侵袭、干扰。

“很厉害?”赵芙的视线落在十多米之外的半球状光幕上。

唐笑没有直接回答,只道:“应该六级阵法的水平。”

赵芙深深吸了口气。

她生前虽然不是修士,也不太关心修者那一套,但对这个修者的一些基本认知还是有的。

不管是离渊大陆、十万大山还是北渊,阵法一门,是修者技能中凋零得最厉害了。据说,离渊大陆五级阵法师就已经是人们顶礼膜拜的存在了。

五级以上的阵盘极其难得。当然,这不包括从古时流传下来,保存得完好的那些阵盘。

而她们天魔岛,更是一名像样的阵法师都没有,除了岛主。

岛上现有运行的阵法,要不是岛主及其座下设置,要不就是从上古流传下来的。

而这里,随便一座群租屋的护宅大阵,都是六阶起步!

这差距!!!

所以,她应该不用担心这院子的安全问题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寻到唐笑所学神魂之类,或者等唐笑自行恢复。

“笙笙不用担心,不需要那些,也一样能好呢。”

“你确定?”赵芙迟疑道。

唐笑点头。

轰隆隆——哗啦啦——

忽似有炸雷响起耳畔。

那唐笑口中似乎很厉害,好像固若金汤,六阶水平的护宅大阵,忽然晃动起来。紧接着,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章节目录 第164章 不友好大陆 赵芙一下子慌了。

不过很快又镇定下来。

“别怕。”身后是唐笑温暖的声音。

他边说边走到了她身前,走到远中,略略仰头,望着皲裂愈发严重的半球状光幕。

赵芙一声不吭地跟上,与他并肩位置。

“外面是什么?”赵芙小声问道。

唐笑摇了摇头,不知道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轰隆隆——哗啦啦——

震耳欲聋的攻击声还在继续。

“群租的宅子有危险,收租的人不来管吗?”赵芙勉强问道。

唐笑依然摇头。

赵芙眉目拧紧。

她并不喜欢这种时候的沉默,因为这预示着,情况很严重,或者其他什么不好的事。

因为有句话叫: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

“嗯,房子不是我租的。”唐笑望着漫天碎纹的光幕,声音很淡。

这里不是他租的,所以他不清楚。

“接下去呢,我能做些什么?”赵芙没再看那下一秒似乎就要四分五裂碎裂炸开的光幕,抬头问唐笑,声音一沉,“识海我不会进去。”赵芙冷冷地警告。

“等。”唐笑笑了笑,缓缓吐出一个字。

等?等什么?

等敌人的出现?等死?

还是,等援兵的到来?

抑或,是等唐笑自身伤势得复原?

但眼下赵芙再怀疑也只能选择相信唐笑,听从唐笑的指挥。

初来乍到,都还没出过院门呢,就横生变故。

更郁闷的事,唐笑的伤好像还没好。

难道不在离渊大陆,所以她的运气又开始不好了?

......

“来了!”唐笑轻喝一声。

裂纹入织的光幕终于崩塌,却没有掉落砸下,而是一大片一大片飞灰一般湮灭。

紧接着,一头巨大的触须,率先从光幕破开的大洞中伸了出来,搅动乱甩。

一头触须,两头触须......越来越多的触须塞了进来。

光幕溃散得一干二净。

一群......怪物?

不!

巨大的血红凶目,且还是独目。自眼中长出十几条巨大的触须,由内及外地粗壮。

既不是赵芙熟悉的妖兽,也不是赵芙并不如何熟悉的魔兽,而是可怖的,令人厌憎的存在。

“这是独目触手妖魔。”唐笑说着,一道符光,携裹浩大法意,疾若雷闪,迅速冲进妖魔体内。

妖魔猛地狂嚎,紧接着一声哀鸣。

丑陋粘腻的肉身忽然间起了火,由内往外,幽蓝幽蓝的。

哀鸣过后,地面陡然震动。

地面上的院落及屋舍跳起了舞,癫狂一般的跳动,很快化为一堆瓦砾崩土。

是那妖魔最后的拼杀!

只见唐笑肉身中泛起一圈说不清楚的东西,灰蒙蒙的,却是透明的,有光泽。将阿飘赵芙纳在灰蒙蒙透明光泽中。

无数被触手妖魔掀飞而起,自带神魂攻击的啸音,呼啸而下,纷纷往两人身上招呼。却在触及那层灰蒙蒙透明光圈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唐笑平静地看着独目触手妖魔,触手不断被融化,巨大的独目不断流出血水。未几,就被焚天符烧了个干干净净。

地面还没平静,天空忽然黑暗。

赵芙抬头一看,脸色顿时青白。

天空中忽然出现无数张嘴。

是的,无数张大嘴,宛如镶嵌空中,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皆是森口厉牙。

无数张口呼啸而来,直奔唐笑、赵芙两人。

无数腥臭涎水撞如落雨,无数森牙列比齿山。

没有密集物恐惧症的赵芙,此时此刻,也觉得恶心无比,憎恶无比。

唐笑面色不变,左臂一屈,右手飞快结印,祭出一匹白练。

一匹白练如天河,搁在唐笑与了无数齿山涎口间。

只听无数噗通声,惨呼声,嚎叫声,嘶鸣声,响彻这一方天地。

“小吞天妖魔,群居,最喜人类。”唐笑淡漠的声音在赵芙响起,像是一名不带感情色彩的解说者。

头顶上方不知多高的白练天河中,噗通声越来越少,流动的水声却越来越重。

赵芙此时很清楚,唐笑口中的“最喜人类”是什么意思。

她到底来到了一个什么大陆?

刚传送到这里,气还没喘上两口,什么都没做,杀招就接二连三,这大陆也太不友好了吧?

而且都是些奇奇怪怪的恶心的东西!

小吞天妖魔,自恶云中生。一旦选中目标,便会不达目的不罢休地吞噬,可谓凶残无脑。

唐笑随手一挥收了白练。

赵芙见包裹着自身的灰蒙蒙的透明光质唐笑并没收回去,忍不住问道:“还会来什么?”

见唐笑凝视天际,没有出声。赵芙伸出一根手指,试探着去触碰那层灰蒙蒙物质。

“别碰。”唐笑一个眼尖,忙拉住赵芙。

“这可是碎空!”一道人声,带着笑,从他们背后传出。

赵芙猛地转身,只见身后废墟中冒气一团黑雾,紧接着黑雾中走出一道人影,斗笠黑蓬。不见容貌,身材高大。

“吞噬一切的虚无空间,再往前一点,你漂亮的手指就要没了呦!”没见斗篷人怎么动,赵芙就发现对方已经离他们只有五步远。

腹背受敌,唐笑依然没有回身,依旧注视着天际,眉宇间也是越拢越紧。

似乎毫不在意身后的敌人,反而对平静的天际眉头皱紧。

“这位道友,你的碎空虽然厉害,但不知又能撑多久呢!”斗篷人大笑的声音四面八方而来,却在进入灰蒙蒙物质时仿佛被过滤一般。

闻言,赵芙回头看唐笑,想看唐笑是不是如身后那人所言一般。

似感受到赵芙的目光,唐笑低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攥着她的手微微一用力。

赵芙从他闪闪的眸中读懂了意思。

他又不是普通的元婴修士,这点消耗算得了什么呢?

但是,之前他们刚传送而来,唐笑还没恢复啊!

赵芙视线中染上了一层忧色。

“笙笙。”唐笑忽然出声,神情凝重。

赵芙抬头,却见唐笑再次看着天际。

此时赵芙再迟钝,也察觉出不同寻常了。

“唐笑。”赵芙叫了声,身子不知怎地,忽然有些发抖。

“回识海。”唐笑攥着她的手,发紧。

赵芙的视线落在两人互握的手上。

自从死后,唯有唐笑的身体,她才能真正地感受到,也能真正地与之互动。

让她有一种,还没死,还活着的错觉。

一种,被证明的,存在的价值。

赵芙的唇角无意识地勾起,梨涡深了起来。

“哈哈!”身后斗篷人三步并两步跨越过唐笑他们,往一旁闪避去,笑声中充斥着幸灾乐祸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