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初生》 章节目录 第一章 花落 “公子,到了。“

一辆青蓬双辕马车缓慢驶入花落的卵石深巷中。

旁有一男子骑行,看似十七八岁,衣着普通,却自有一股使人不寒而栗之态,那人抬头看了眼渐落的炎日,擦了下额角的汗珠,转而朝车内之人问着。

“可那宅子在哪啊?“

不闻车内人回应,骑行的男子将求救的目光投向驾车之人,这人似乎比他年长几岁,举手投足间一股冷漠成熟之感,避开视线轻描淡写一句。

“别看我,我没来过。“

自然不知。

“像是我来过似的...“

骑行男子嘟着嘴小声抱怨,却被车内的人听了到,他微微一声叹息,道:

“你们说...要你们作何用?“

话虽不是责怪之意,却听得出来极不耐烦。

“是公子偏选了这么个地儿,山延壁道不好行不说,这里环环绕绕的一眼望不到头,路上还有狩猎人挖的陷阱。李公子也没给咱们一张图纸,这要怎么找啊。“

这般说来,确实也怨不得他们。

“......李律顶嘴。“

驾车之人漠然而视地幸灾乐祸,引那唤作李律的骑行之人不满,驳道。

“你秦旭之倒是乖顺!山路上也不知是谁领错了路!兜兜转转地叫公子吐了好几回!“

那被称作秦旭之的男子脸色顿时一沉,虽未说半字,瞧着那眼神也是叫人害怕的。

“瞪什么瞪!要不马给你,你先去找见那宅子,我再带着公子和先生跟着你去?“

李律嗤之以鼻,完全不当回事。

“先生...我这是造了什么孽,怎么偏生带了这两个废物出来...“

车内之人话刚落,车帘忽然掀开,一男子跳了下来。

这人黑发高束,头上未有任何装饰,着一件平民男子惯穿的青白圆领袍,腰间一条细细的革带。

若从装束来说,太过普通...完全看不出是旁三人口中所称的主子。

可再瞧上一眼。

他约莫也是十七八岁的年纪,身宽挺拔高比九尺,浓眉细眼深眸高颧,阔鼻丰唇梨涡浅含,此刻正怒似顽童。

浑身一股英逸俊美之气,玩世不恭之味。

说来,算不得那种画中似仙似幻之貌,却能叫人一眼便记在心上。

“给我下来!“

这人说着,伸手就去拉李律的缰绳。

“越发学得厉害了,还会顶嘴了!“

“公子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这么求着,李律立刻下了马,却也离得远远的,不敢靠近。

那被称作先生的人也下了车,在旁嗤笑,这人三十出头,较余者沉稳许多。

“公子莫顽,远处来人了。“

三人皆顺着这先生的视线看去,卵石深巷的另一头果然隐约传来孩童玩闹的声音。

半刻之后,待那一群雾影走近,李律欣喜之下主动迎了过去。

一个个头不高的瘦弱男子正背着竹筐低头走着,前头几名孩童一蹦一跳地挡着他的道,嘴上含糊不清地念念有词,听得出来是嘲讽之意。

那男子也不气恼,也不说话,只边躲着,边慢慢往前移动,直至李律快步走去问路,那人闻声抬头,四人才看了清。

虽学着男子一般的束发,穿着一身粗衣短褐,这却实实在在是个女子。

“敢问,可知这村中哪里有一处闲置的宅子?“

李律开口问了一句,却不见女子回应,于是扭头求助身后缓步走来的三人,三人却同时别了头去,叫他好生来气。

“姑娘,我说得是前几日曾有人来整修清扫的那座,可知那宅子如何去?“

女子柚唇微张开,却欲言又止,即不摇头,又未答话,眼神游走在他四人身上,透着一股难以捉摸的忌惮之味。

而后,她突然退后一步,默不作声地低了头。

“呃...“

尴尬之余,李律也不好再问,却有一稚气的童声接了他的话。

“你们是谁?找那大宅干啥?“

挡在那女子身前一赤裸着胳膊的孩童掐着腰,理直气壮地问了起来。

“小屁孩!问你了吗?“

李律伸手,作欲打人之状。

“呦!小弟弟知道在哪吗?“

那公子忽笑嘻嘻地上前,不动声色地将秦旭之和李律往后拉了一步。

他们二人最烦小孩子,可别当真动了手。

“来!告诉哥哥,哥哥就把这东西给你玩儿,好不好呀?“

说着,从秦旭之那里拿来几枚铜板,摊在手上给那孩童看。

那孩童伸手就要去拿,被这公子立时收了回来。

“带我们去,到了,这些就都是你的!“

“好!“

那孩童兴高采烈的指着来时的方向,大声一句:“跟我走!“

他虽小却不傻,那人手心儿里少说也有五六文钱了。

女子自觉让道,淡然贴在墙边。

虽没有答案,这公子却还是朝她道了一声。

“多谢。“

女子微微点头,待这马车嗒嗒而过,独身朝前而行。

那公子并未上马车,徒步跟着孩童去了,却不知为何,下意识回头朝那女子看了一眼,蹙眉间,总觉有些不对劲。

“公子怎么了?“

李律察觉,牵着马边走边问。

“你们难道不觉...她有什么地方很奇怪?“

“没有啊,老秦你觉得了吗?“

“别问我,我不知道。“

秦旭之一贯这般。

这时,先生说话了。

“这姑娘年岁尚轻,肤色白皙,不似在这深山久居之人,虽未言一字,却又不似无礼之徒。“

“正是如此...“

那公子捉摸着,却忽听前头那孩童转身问话。

“你们说谁?“

二人互视一笑,未曾理会。

只是那公子又不觉回头朝身后看了一眼,哪里还有女子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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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半刻的路程,孩童停在一所别致的院落前。

说这院落别致,也不是真的有何叫人一目难忘,独具匠心之处。只是反观周围紧邻的几所屋舍,这青砖璧瓦的普通院落却也算得别具一格。

至少,大上一些。

李律掏出一串钥匙,在已锈迹斑驳的门锁上挨个试着。

只稍片刻。

“开了!公子!开了!“

他得意地转身喊着,顺势推开了身前的白板门。

“你说,你这是笑什么?“那公子愁眉苦脸地环臂站在原地,并没有进去的打算。

“怎么了?“

李律回头,这影壁前杂草丛生的“美景“叫他顿时退后几步。

章节目录 第二章 祁修元 “不会吧?就是这里啊?是不是开错锁了?“

李律反复确认着,又绕过影壁入了院中,同是这般“景色“。

遭自家公子一个鄙夷的眼神,又见秦旭之也满脸无奈,顿时觉得来气,扭头就问那孩童。

“小屁孩!你是不是耍我们呐!“

“哪有!这里就是前几天有一群人来过的大宅嘛!我敢肯定!“孩童也急了,生怕他们不给自己那几块铜板,忙道:“你的钥匙也开开了呀!肯定就是这里!“

“你给我闭嘴!“

李律厉声一句,直叫那孩童吓得退后几步,还要再说,被他家公子一句话拦了下来。

“就是啊,你钥匙都开了,是这里无疑。“

说着,瞧向那孩童。

“那...刚才说好的铜板呢...“

被李律吓了住,这孩童讨要的声音也低了些,唯唯诺诺着退了一步。

“喏,在这里。“

那公子递了过去,诱孩童靠近之后,瞬时又收回手来,依旧一副笑嘻嘻的模样。

“小弟弟,咱们讨个商量,你把你的小伙伴们喊来拔了这院中的杂草,我便再多一倍给你如何?“

说着,从秦旭之那里又要了几枚铜板握在手中,晃在孩童眼前。

那孩子两眼放光,倒也不傻,稚气一问。

“说话算话?“

“当然。“公子笑道:“若除得干净,还有奖励。“

孩童捉摸终是半响一字答应了。

就算他们抵赖,他也有办法叫他们交出钱来。

“好!“

看着孩童一溜烟地跑远,李律愤愤地回头。

“公子进都没进去,怎么就叫他喊人除草了,万一不是咱们要找的宅子,可是便宜了那个小屁孩了!“

“门都让你开了,又是个空宅,不是这里是哪里?“

那公子抬头看了眼渐暗的天色,几步跨过门槛入了院中,使李律用余下的钥匙一一开了屋门。

“喏...“

果然。

正屋及东西二厢内摆设一应俱全,皆干净整洁。连几案上的笔墨纸砚,卧榻上的软枕,以及烛台上尚是整支的白蜡和书灯,都细致入微的备好了。

“李公子也真是的!能拾掇了里头,就不能也整整外头!“

这话虽是李律的抱怨,却更叫他高兴,至少,今儿晚上睡觉有被子盖了。

那公子也是无奈至极。

“待回到京都之时,你可记得提醒我,我是万要去找李恩泽讨回这十几文钱的!“

李律憋笑着连连点头。

“他捉弄了公子,怎是区区几枚铜板就能解决的事?公子可要好好收拾收拾他!“

“少废话,出来拿东西!“

门外的秦旭之朝这里吼着,将马车内的行李取了出来,往李律身上扔了过去,自己牵着喂马去了。

不过都是些衣物书籍,只稍半个时辰便收拾妥当。只是这二人在一处总免不了一顿口舌之争,叫那公子小憩一会儿都不行,遂自言自语。

“我怎么偏生带了这两个烦人的东西出来...“

“可三公子身边哪里还有人呢?“

那先生入内,小声接了话,也不管自家公子是何表情,清咳一声,提醒道。

“公子,来客了。“

那公子闻声,一个机灵从榻上爬了起来,忙理了理身上的外袍,边朝门外看去边问。

“客?什么客?“

初来此地,何有客言?

话未落,一男子已站于正屋门前。

大约也是李律这般年纪,穿着整洁面容清秀,一股儒雅书生之气。

只是...

这人右臂以宽布悬于脖上,似乎是受了什么伤。

“我叫宋尧松,是隔壁院子里的,父亲正外出不在家中,我听小成说这里来了人,便来看看。“

他客气地自我介绍着,余光看过这屋内的华美摆设,再见这公子如此姿容出众,心下认定面前的并非普通人。

“噢...“那公子笑着侧身迎了宋尧松进去,瞬时张口道:

“在下戚乐,因家中遇了些变故,遂来这里避一段时日,却也不知是要住到何时。这路途奔波尚且疲累,还赶不及去探过邻里,不想宋兄竟先来了,是戚乐失礼。“

“哪里!我就是近日闷在家中,无事可做才来看看的,哪有什么失礼一说。“

宋尧松客气着,又看向那先生,不知该如何称呼。

“在下戚家家仆,晏承安。“

虽不知他家公子为何以“戚乐“自称,总归是只能配合着的。

那先生拱手一礼,叫宋尧松更觉这几人身份殊异。

指着李律和秦旭之报了名,戚乐又道:“我们一行四人初来此地,往后还要仰仗宋兄多多照拂了。“

“哪里!花落不过是个小小的村庄,怎用得'照拂'二字?只是今后与公子互为邻里,帮衬着些定是有的。“

正思量“公子“这称呼是否妥当,李律正领着方才那孩童进了来,张口就道:

“公子,这小屁孩心眼儿还不少,拔了半个院子就来问我要一半的钱了,生怕不给他呢!“

那孩童本有些畏畏缩缩,却见宋尧松在此,赶紧跑去他身边,胆儿顿时大了。

“我又不认识你们!万一你们骗我一个小孩子怎么办!“

“小成!“宋尧松抚着那孩童的头,制止他再说话,“没大没小的,当心我跟你姐姐告上一状!“

又呵呵一笑,朝李律解释。

“小成就是这性子,平时对我们村中的人也都是这样胡乱说话的,各位可别介意,毕竟还是个孩子嘛。“

“自然不会。“戚乐笑道:“多亏这孩子我们才寻到这里来,不然还不知要兜兜转转多少圈呢。“

说着,唤秦旭之进来取了方才答应小成的钱,又添了几枚,低下身子捧去他面前。

“原来你叫小成啊。喏!咱们说好的!“

那小成一把抓过,却被宋尧松又抓住了手腕,硬夺了下来要还回去。

“公子给他这么多钱干什么,一个小孩子的话不必当真,不过是拔拔草而已,权当玩耍了。“

“这可不成。“戚乐推道:“正值长夏,花落虽是避暑胜地,这个时辰却也炎热异常。小成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理当有所回报,况且这也是我要给的,跟孩子无关。“

不想再纠结在这件事上,戚乐给李律递了个眼色,叫他将小成带了走,又刻意转了话题,朝宋尧松道:

“我与宋兄一见如故,咱们也不必如此生分的称呼,唤我戚乐便是。“

毕竟也不是自家的孩子,宋尧松只得罢了。

章节目录 第三章 避谈 花落。

一个距北朔京都千里之遥的深谷之村。

这里三面奇峰环绕,洪壑万丈,云雾弥漫,风景旖旎,东有飞瀑成潭,潭水深而清澈常年不竭,南临绝壁,深不见底,亦实为险峻。

黄墙黛瓦的屋舍依山而建,深巷纵横错落有致,田地肥美树林繁茂,且冬暖夏凉。

这也是李恩泽推荐后,戚乐最终选择来此的其中一个...小原因。

谁能想到,这刚行过冠礼的祁三公子口中所谓的云游四海,便是窝在了这里呢?

花落地势阴潮,山中满是可用作药材的草果和虫兽,说来并不珍贵,却也不可或缺。人们面水而居,虽不过百余之户,却世世代代都在这里靠此繁衍生息。

在与宋尧松闲谈的这半个时辰里,戚乐得知宋家便是李恩泽曾提过的花落大户,主管村中药材出销,颇有威望。

而宋尧松也是个直性子,但凡他问及的,皆毫不避讳地相告。

只是二人不过初见,还不到推心置腹的地步。

“阿尧这胳膊是怎么回事?晏先生医术了得,不妨叫他帮你瞧瞧。“

“不用,就是骨头折了,再养两个月就差不多了。“

宋尧松似乎不愿提及这个话题,片刻后起身朝戚乐告辞,对方亦未强留。

入夜。

院门东侧的厨房中又是一阵闹腾。

“怎么?两个不会做饭的还这般挑剔?不想吃给我滚出去!“

拍着饭桌数落李律和秦旭之,戚乐显然不乐意了。

就是青菜萝卜,那也是他动手做的。

“我这手艺也是幼时跟着宫里的师傅偷学的!这七年都过去了,生疏也是情有可原!你们不乐意吃倒是自己做!瞧晏先生吃得这般津津有味,你们好好反思反思!“

“我们也没说公子做的不好吃啊。“李律违心道:“就是不饿嘛...是不是!“

边说,边推了秦旭之一下。

对方迷茫一句。

“你不是说这叫难以下咽吗?“

戚乐闻言,挑着浓眉嬉笑着朝李律看去,也不说话。

自觉起身站在一旁,李律一脸讨好的模样,主动揽活儿。

“待会...我收拾...“

“是每日!两餐之后!“

又闭口不言盯着秦旭之看了半响,这个木头倒是机灵了一次,赶紧端起碗来扒拉了个干净,叫他家公子甚为满意。

一旁的晏承安食毕,这才开口。

“公子今日为何以'戚乐'自称?“

这一句,引的李律也奇怪了。

“我也想问来着...“

“怎么?“戚乐反问:“我做什么还需你们同意不成?“

又懒洋洋道:“再者,我这般有名,怕说出来吓着他!“

李律扑哧一笑没忍住,见戚乐怒目而视,立马捂了嘴,乖乖地又离远了些。

“公子的事,自是公子做主。“晏承安道:“不过,下次若还需我们三人配合,公子最好提早说一声,以免我们所言与公子前后不一,闹了笑话。“

“......知道了。“

戚乐无奈,这晏承安,与其说是府上遣来以防万一跟着自己的医士,不如说是放在他身边,一个时时刻刻关注自己言行举动的信鸽罢了。

他抿嘴淡淡一笑,指了秦旭之道:“同我去外头透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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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时的村庄不如京都灯火繁华,静地只闻虫鸣蛙叫,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闻声漫步朝那飞瀑深潭而去,戚乐自觉此地清静,不觉感慨。

“我倒是...不想再回去了。“

京都有何好...

若不是他十三岁那年舅父崩逝,尚还不知自己原是有个父亲的。

而今,自小长大的玩伴明争暗斗,他帮不得,阻不得,与其这般眼睁睁地瞧着,不如躲了个干净。

“我要是公子,也不想回去。“秦旭之脱口而出。

“嗯?“戚乐抿嘴一笑,“为何?“

“夫人待公子,并不是外头所传的视如己出。“秦旭之不再多言,他也本就是这般性子,一句话已然言明,不必多说。

只是这话,顿叫戚乐觉得心中落寞凄凉。

“李恩泽说花落的长夏夜晚凉爽,凉...倒是真的...“

他环抱双臂,眼神呆滞地直视远处。

“去取件厚些的外袍来。“

秦旭之应声,立刻跑了回去。

依旧漫步往前,戚乐现下却是漫无目的地走着,自己也不知是行到了何处,只抬头间,圆月之下,又见晌午来时的那一幕。

仍是几个孩童围着一个纤瘦的身影,这次,似乎是在讨要什么。

“给不给!?“

这声音,是今日帮他们引路除草的王小成。

戚乐走进几步倚在树旁,并未刻意躲避,却也无人察觉。

“你又不敢吃又不敢杀,还不如给了我们,你也省得麻烦呀!“

“对啊,反正都是吃,我们吃和你吃有什么区别啊!“

“就是说!恐怕你那个舌头还尝不出来味儿呢!“

“跟她废话干啥?还指望这个哑巴开口说话?抢呀!“

话刚落,几个孩童便踮着脚,撕扯着去夺那人手中的东西,甚或拳打脚踢地,叫戚乐看了眉头一皱,顿觉不悦。

快步走去,见那男子还是将手里的东西高举在头顶,呆呆地没有半点要还手的意思,戚乐忍不得了。

“小成?“故意大声一问,戚乐笑嘻嘻地绕至王小成身后,问:“在玩儿什么?带哥哥一个!“

话毕,未等那手足无措的小成反应,戚乐抬头间,认出面前这个又被当作男子的姑娘。

便是晌午被这王小成拦路之人。

旁边几个孩童见有大人来了,也知自己做的不对,立刻停手撒腿就往回跑。

王小成下意识跟着他们一起,却迟了些,被戚乐一把揪了领子。

“怎么了?怎么见了哥哥就跑呀?不认识了?“依旧一副笑嘻嘻的模样,戚乐问:“小成不想带哥哥玩儿吗?“

“你放开我!“王小成挣扎着连喊几声,衣领还是被戚乐抓得牢牢的,只得道:“我们不是在玩儿!“

“那是在干什么?“

“要你管!“

他急了,抬脚要朝戚乐踢去,远处一人大吼着提醒。

“公子!“

正取了外袍刚跑回来的秦旭之迅速靠近,只手将王小成拎了起来,狠狠瞪着他道:

“再动!拿你喂狼!“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哑巴 秦旭之的威胁果真立竿见影,王小成吓得浑身哆嗦,可还得吼叫着壮胆。

“我要回去!我要找我姐姐!我姐姐找不到我会报官的!“

“报官?瞧你说的,拿我们当什么了?“戚乐伸手示意秦旭之将他放了下来,却还是揪着他的衣领,“小孩子便要有个小孩子的样子,若我告诉你姐姐,今日叫我撞见你屡次欺人,你姐姐说不准还要教训你呢!“

“才不会!她就是个祸害人的哑巴!我姐姐才不会因为她打我!“王小成这会更是掐着腰,颇有一种为正义发声的错觉:“她弄折了阿尧哥哥的胳膊!吃了我们要卖的山参!她就该死,就不该留在这儿!“

“呵!小小年纪,说话为何这般歹毒?“

戚乐仍是笑着,眼中却有些不屑。

“是她自己从崖上掉下来的!现在又赖在阿尧哥哥家不走!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有什么用!“

哑巴?

秦旭之听王小成连着说了两次,不觉奇怪,扭头看向那女子,片刻后恍然大悟。

怪不得...怪不得今日晌午问路时,她如何也不开口。

竟然是不会说话的...

不止秦旭之,戚乐亦吃了一惊。

原以为只是小孩子骂人随口带的话,可看那女子的反应,并未出声反驳,反而泰然自若地将手中的东西塞入兜里,却并没有一丝卑怯之态...

不过只惊诧一瞬,戚乐立刻回了神,转而朝王小成嘲讽起来。

即便是个孩子,这般指人痛处,亦是伤人的。

“你这个小矮子,还指望旁人同情你踮着脚伸着手亦抢不到东西吗?这会子被人瞧见,又怎扯去那些我不知的'前仇旧恨了'?“

闻戚乐语气颇有些不耐烦,秦旭之忙堵了王小成的嘴,怕这孩子乱说什么当真惹怒了他家公子。

到时以戚乐的气性,遭罪的也是他和李律。

“唔唔...“半响说不出一个字,王小成因为戚乐方才那句“矮子“居然气地挤出两行泪来。

讥讽对一个孩子来说确实管用。

戚乐又将笑意挂回脸上,朝秦旭之道:“快把这孩子送回去,不然大晚上的,这小个子在山林中实不好找。“

秦旭之应了声,扛着王小成往来时的路折返,又闻戚乐一句。

“袍子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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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不见了秦旭之和一路挣扎的王小成,戚乐才回头看向那女子。

远处依稀可见的零星灯火衬着她戒备的身影,在这夜幕中更显瘦弱单薄。

他缓缓走向她,目不转睛地盯着。

她弓着身子,双手拽着肩上的两根麻绳,背上的竹筐中不知放满了何物。

见她似乎有些吃力,戚乐靠近后正要伸手去帮,她却突然退后一步,将方才藏入兜里的两根小山参取了出来,拿在手中递与自己。

二人之间仅一臂之隔,虽是夜晚,可在这长夏,便足以将面前的人儿看得清清楚楚。

她约莫比自己低了半尺之余,身型瘦弱,做一副男儿打扮,圆额直鼻平眉淡淡,柳叶黯眸薄唇尖颌。

一张精致淡漠的脸上,惨白无色。

那宽袖下露出的双腕间,各系着两跟五色长命缕,其中那黄白两色借月光隐隐闪动,并非软榻无形,倒像是金银丝线所做...

戚乐心中若有所思。

待回过神来,不觉问:“给我?“

她的嘴角扯出一丝生硬的笑容,当作回答。

想起那群孩童方才说的话,戚乐怕她误会自己同他们一般是来夺东西的,忙摆手解释,话出了口却是这样一句。

“给我做什么?“

自然,是没有答复的。

这更叫戚乐确信,面前的女子确不能言。

正一阵夜风吹过,那女子忽打了个寒颤,似乎着急回去。

她卸下后背的竹筐,将里头的两支河蟹拎了出来,带着隐隐的鱼腥味儿,同那两根山参一起拿布包好,动作迅速地塞在戚乐左臂间,微微点头以谢,快步往村中而去。

望着她疾步离开的单薄身影,戚乐取着那东西,提在眼前来回看着,里头的河蟹还活生生地乱动...

他嘴角不觉上扬。

这莫不是方才那几个孩童讨要的东西?

“看来,还是个倔脾气...“

旁人硬抢偏不给,自己虽是存心相帮,可也并未做些什么,却得她这般舍得。

戚乐顿时来了兴趣,快步跟上。

却在几个转弯之后不见了那女子的身影。

倒是遇秦旭之折返回来。

“这么快?“戚乐问,“这花落是有多小,一会儿就送到了?“

单打听打听王小成家,该就要用些时间的吧。

“那孩子吃得太胖,我懒得扛,就把他送去宋家了。“秦旭之皱眉,“可是我看见刚刚那女的好像真的跟那孩子说的一样,往宋家去了,不知道会不会再闹起来。“

“宋家...“

戚乐回想起王小成方才骂骂咧咧的话,急走了几步又立刻停下。

“即在宋家,自然有宋家的人管,你操什么心?“说着,将手中的东西扔了过去,“回去养着!“

叫秦旭之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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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已近巳时,戚乐还在睡梦中,没有半点儿要醒来的迹象。

余三人用了早饭,主厨晏承安捧着本书在院中慢步溜达,李律和秦旭之却守在正屋前,一个来来回回地踱着步,一个杵着不动。

“这鸡都叫过百八十来遍了,公子居然听不见?“李律唉声叹气:“再过会儿可就晌午了,白日睡这么长时间,晚上肯定又要拉着咱们解闷儿了!“

“是你,没有我。“秦旭之平心静气地说着。

他话少,戚乐一般不拿他消遣。

“没良心!“李律骂骂咧咧地数落了几句,到底也不敢大了声说话,怕惊醒戚乐,叫他起来后找自己麻烦。

见晏承安也是悠闲自在,李律忍不住唠叨。

“老爷叫先生跟来,感情就是叫您在这儿读书的呀?“

“噢?不然呢?三公子向来一日两餐,可不是在府中便养成的习惯,我如何纠得?“晏承安道,“况且昨夜公子睡得晚,今日迟起些也无妨。“

章节目录 第五章 阿初 正说着,只闻邻山的隔壁那件房子传来一阵吵闹声,细听来,不过是夫妇间的家常琐事。

可这争吵愈演愈烈,刚好将屋内熟睡的戚乐惊了醒。

“谁啊...吵什么...“赤脚打开房门,只着一件里衣的戚乐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

“怎么了...大早上就烦人...“

边说着,边打了几个哈欠,看得李律有一种还能回屋再睡一个时辰的冲动。

“公子是预备再睡会儿,还是先去宋家走一趟?“晏承安立定,道:“昨日可是公子亲口说了今日要亲去的。“

经晏承安这般提醒,戚乐也记得昨日自己说的话,只得唉声叹气道:“自然是先去宋家。“

罢了,洗漱更衣,叫李律在自己住的正房里头挑了两件实用的摆设,打算一并带去。

“公子可真会借花献佛,李公子按您喜好拾掇的屋子,您反倒要把人家的心意送出去。“李律不满地嘟囔着。

“你即如此说了,我确不好这般狼心狗肺。“似乎深思熟虑之后,戚乐回头,满脸堆笑道:“不如,把你送过去如何?“

秦旭之听了不觉嗤笑出声,李律也不敢再驳,只得拿他开刀,好平一平心里头的憋屈。

于是,李律立刻转移话题,朝秦旭之道:“听老秦说昨儿道上遇见的那姑娘不会说话啊?真真可惜了!我瞧那模样不错,还说赶着住在这里的时日,给老秦说个媳妇呢!“

“什么?“戚乐诧然吐出两字。

还未再开口,秦旭之已捡了块碎石扔向李律。

“喂!你干什么!至于吗!“李律捂着头退后几步,口不择言道:“难不成被我说中,你昨儿就对人家一见钟情了?“

秦旭之是个拐不转弯的人,也不会绕着说话,听了李律这般嘲讽便气得火冒三丈地冲了过去。

眼见二人就要开打,戚乐大声喝了住。

“做什么!我也奇怪自己了,为何要带你们两个一同来了这里。既然这会子两不相容,不如你们商量商量,遣一个先回京都吧!“

说罢,使了晏承安拿过李律手中的东西,头也不回地出了院门。留李律和秦旭之默不作声地站在原地,倒是安分了。

宋家与戚乐所住的宅子至多百米之远,没一会儿便到了门前。

戚乐上前叩了门,立刻便有一个年纪轻轻,身材丰满,面容姣好的女子从右侧厨房中出了来。盘在脑后的黑发和一身装扮,显示了她妇人的身份。

询问之后,才知此人是宋尧松的五姐,宋兰芝。

“阿尧一早就带着阿初上山了,回来得在天黑,有啥事,等他回来了我叫他赶紧去找你行不?“宋兰芝说着,也没有半点儿要请戚乐和晏承安进去坐一坐的意思。

正合戚乐的意。

“不必不必,在下名唤戚乐,一行四人刚刚住进隔壁,本就是闲时来拜会拜会的。既然宋兄不在,我们改日再来便是了。“戚乐指着晏承安手中的东西道:“只是这东西万是要留下,还请大姐收着,我们便也不算白来一趟。“

说着,给晏承安递了个眼色,硬是将东西留了下,寒暄几句之后,即刻回了自家院子。

李律和秦旭之还杵在院中不吭声,戚乐便当作没瞧见似的,又回屋睡觉去了。

直至晌午饭毕。戚乐饮了茶再也睡不着,才捧着本书,在西角耳房里头读了整整一个下午。

入夜,戚乐终是肯离开屋子,在院里溜达了几圈,见晏承安还未做好饭,便打算独自出门逛逛。

“公子去哪?“

李律极有眼色地跟了上,却叫戚乐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怎么?一整日都商量不出个结果?“戚乐夺了李律手中的折扇,顺带瞟了秦旭之一眼,威胁道:“别跟着我。“

也不知为何,现下,他只想一个人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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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过这村中人们的指指点点,刚刚来到花落的戚乐,确实是这里一大新闻。

大家都在猜测着这个面如冠玉风姿潇洒,又出手大方的公子,究竟是何来头。

躲至一窄巷中,两旁的房屋看似有些年头了。戚乐放慢脚步,感受着乡间夜晚的徐徐微风,缓缓地脚步声回荡在深巷中,闻着这村中独有的药香味儿,不觉舒心许多。

比起京都夜晚依旧喧嚣的繁华,他更喜欢这般安静的地方。

走了半刻,忽闻一阵轻轻地脚步声,戚乐闻声看去,有个熟悉的身影跑进了不远处巷头那所独立的院子里,随之而来一个温和亲切,却沙哑沧桑的女声。

听得出来,是一位老人。

“阿初来了...怎么又带了这么多东西,留着自己吃多好!“

那声音缓弱无力,似乎需要停顿许久才有力气再开口。

戚乐不觉停了下,想听听里头在说什么,却也只有那老人一人的声音。

“唉,我这把老骨头,可是白糟蹋了你的好心,吃进去也尝不出味儿的!“

又过了半刻,听得一句:

“这就走啊?可慢着点儿!小心磕着了!“

之后,那被称作“阿初“的身影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来,在听见巷头又传来脚步声后迅速躲在房后,并未发觉戚乐正在暗处看着她。

而戚乐也认出这阿初,便是来了花落后接连三次遇见的那名...不会说话的女子。

目光移至巷头,只见一膘肥体壮的大汉,抹着嘴角大摇大摆入了那院子,进去就是一阵讨要声。

“上个月卖出去的药不是收了钱了?别老藏着给老五!都是儿子,心干啥那来偏!我可是给你生了个大胖孙子,老五就两闺女儿,你还分不清攒下的钱要给谁?在哪呢?我自己拿!“

说着,一阵叮铃哐啷的声音。

“真的没有了...“那老人似是恳求,言语缓慢道:“我这身子骨能采多少药...够我吃喝都是好的!要不是阿初那小丫头...时不时给我送点儿东西,我就是死在这里...也没人知道,你赶紧走吧,我什么都没有!“

后又听那大汉在里面嚷嚷了半响,无非是拿不到钱同他那老母撒气,摔东扔西的,临了,还是骂骂咧咧地走的。

章节目录 第六章 落了东西 期间尚有几个邻里出来观望,却也没有一个要进去拦一拦的意思,看上一两眼便回屋去了,该是都习以为常。

戚乐眉头微蹙。

在京都亦见过那些风流浪荡挥金如土的公子哥儿,可他们的父母经得起这般折腾。

而那院中的老人...

都说养儿方知父母恩,却只见各个都当这恩是理所当然,唯有了苦处难事,才会记起这个尚还有一息之力的“靠山“来...

戚乐自出生便没了母亲,又被舅父接至身边抚养长大,即便十三岁那年被生父祁廉山接回府中。可面对两个大不得一两岁,同父异母的哥哥,还有那个满面笑颜,却并不对自己上心的“母亲大人“,他自然没有这种体会,有的...只是对那老人的同情或怜悯。

亦或...对自己。

而阿初...却正与他相反。

她在墙角摸索了几块碎瓦,偷偷探头,朝那大汉的方向狠狠尽数砸了过去。

“谁!哪个背后阴人的孬种!“

那大汉挨了疼,叫骂着就往阿初那里去,戚乐忙躲了起来,捡了几块碎石扔去他左边的草丛。大汉闻声,没头脑地被引了开,去找砸他的罪魁祸首去了。

阿初察觉有人在帮自己,回头间,忽被一人捂了嘴。

一阵淡淡的清茶香。竟叫她在看清来人之后,并未挣扎。

“嘘!“

戚乐小声地朝她做了个噤声的姿势,微微探头出去,直到那大汉的身影消失不见,才慢慢放开了她。

“呃...我竟是忘了,你不会说话...抱歉。“丝毫不忌讳这个,戚乐直口直言:“怎么旁人欺了你不见你还手,这会儿却又为了旁人这般心狠?你手中那东西,可不是馒头啊。“

阿初漠然直视,借着月光警惕地打量起面前这个人来。

他着灰白深衣,腰配墨玉,外面松松垮垮披着件蝉纱外衫,显得挺拔颀长清俊秀逸。

梨涡浅笑间,随意淡雅,并未有何轻视之意。

他是大家都在私下谈论的那个大宅主人,据说...来自京都。

京都...

那个她不愿再忆起的地方。

阿初不觉低了头,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而去,将戚乐视若无物。

遭阿初这般对待,戚乐自觉稀奇。

“阿初...你叫阿初?不认识我了?昨夜你还送我两只河蟹呢,我这张脸何时开始叫人善忘了?“

自然没有回答,也不见阿初停下脚步,反而走地更快了些。

戚乐无奈,她即这般不耐烦,自己又何必腆着脸跟上去。

奈何转出这条窄巷,只有一条直道可行。

戚乐刻意放慢脚步拉远与阿初的距离,以防她胡乱想了什么,以为自己是在跟着她。

眼见前面的阿初就要拐出这条道去,路的尽头忽跑来一人,戚乐定神一看,是宋尧松。

“阿初!怎么回事?怎么去了这么久!害我担心死了。“宋尧松伸手就去抓那阿初的胳膊,被她不动声色地躲了开。

戚乐自然看不见阿初现是何表情,却从宋尧松接二连三的询问中,看出他对她的不同。

这种不同,就像尹墨和尹煜对白珝那般事无巨细的殷勤。

“我爹娘就快带着药商回来了,这两天事多,我胳膊又这样,你能识会写,帮着我记这记那的,可不能把你这个宝丢了。以后应了几时回来就几时回来,别说我担心你大晚上遇了什么虫兽,就是白天,你一个姑娘家也不能乱跑,最好就一直待在我身边,知道了吗?“

远处,宋尧松唠叨了一大堆话,这才发觉戚乐。

知晓自己方才所言都被戚乐听了到,不觉有些不好意思,挠着头喊了戚乐过去。

“戚乐兄这会怎么在这里?“

戚乐只得走近。

“噢,我...吃多了,出来溜达溜达。“他故意看着阿初疑惑道:“这姑娘是...“

“阿初,她叫阿初。“宋尧松道:“她不会说话,一个月前刚来的村子,有些怕生。“

说着,下意识挡在阿初身前,似乎像是什么珍惜的东西般,不愿被戚乐瞧了见。

阿初头也不抬,在听宋尧松和戚乐几句对话之后,跟着宋尧松回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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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那大汉。

循着方才戚乐扔碎石的方向找了半天,仍是不见个人影,便折返了回去,在阿初和戚乐方才躲藏的那里寻了会儿,倒还有个收获。

那把戚乐情急去堵阿初嘴时,落下的折扇。

回了家,大汉在烛下将捡到的那把折扇反复仔细看了许久。

上面是幅水墨山水画,背面几行字。

“媳妇儿!你来瞧瞧这个!“

说罢,将今夜被人砸了头的事儿说与自己媳妇听。

二人都不识字,村中也未见过谁用这种折扇,捉摸了半响,决定第二日去问问现村中唯一识字的宋尧松。

第二日天刚亮,这大汉的媳妇就在宋家门前了。

“赵婶儿?“刚清扫了院子,开了门的宋兰芝问那大汉的媳妇道:“这么早来有啥事?“

“也没啥,有个事问问阿尧,阿尧在家吗?“

边说边往里进,宋兰芝只得大开了门,喊了宋尧松来。

将这赵婶儿请去屋子里,宋尧松听她没头没序地说了半天,终于听懂了。

“那折扇呢?“他问。

赵婶儿从怀里掏了出来递给他。

“这上面写得什么?咱们村儿里谁还用这么个讲究玩意儿,我瞅着,说不准就是隔壁那个刚来的人的!“

宋尧松细细反复看了半响,惊讶道:“婶子确定是在路上捡的?“

“是呀!我汉子说就是这扇子的主拿瓦片砸砸他!“

“是吗...“

宋尧松疑惑。

这水墨山水画中落有隐款,仔细便可认出里面那几个字,“李恩泽”。背面那几行行楷后亦有黄豆大小的落款,宋尧松再三辨认,确定那二字是“祁三”无疑。

宋尧松去年在京都待过几个月,那里的新闻八卦也听了不少,关于这二人的,更是数不胜数。

若这书画果真是那二人所作,价格不菲,怎会被主人遗失且毫不自查。

“婶子在这里稍等会儿,我去一问究竟。“

宋尧松起身,往戚乐所住的大宅而去。

他认为,或许真如这赵婶儿所言,这东西是来自京都的戚乐所有。

章节目录 第七章 东西回来了 宋尧松刚出了自家门,一抬头,便见李律无精打采地蹲坐在戚乐所住的宅前,旁边站着木讷不动的秦旭之。

“公子引的那条路咱们都找了好几次了,还没找着,这可怎么办...“李律显然有些懊恼,“早知道,昨儿我就不拿那把扇子拿出来了,这可好,从天亮找到这会儿,一个多时辰过去了,影儿都没见着,保不齐被谁捡了!“

“你回去。“秦旭之言简意赅。

戚乐昨夜回来之后,过了许久才发觉手中的折扇丢了,随即带着他和李律延自己来时的路走了一遭。

自然,大半夜的,没有收获。

于是,戚乐给李律和秦旭之下了“令“,待第二日他睡醒之后,若没有见到那把折扇,便必要遣一个人回京都。当然,若寻了回来,两个人便都可留下。

今儿天刚亮他们便起来去寻了,甚或将这小村子都翻了个遍,就差挨家挨户去搜了,可惜这么久过去,还是没有找到。

眼看就到自家公子平日睡醒的点儿,院门都不敢进的他们,不免担心起自己的去留来。

毕竟那是李恩泽好不容易求来的象牙扇,自己公子十分喜用。

听了秦旭之的话,李律自然也不乐意。

“要回去也是你回去,没个眼力劲儿的,连公子都嫌你呆头呆脑!“

“若你不拿那扇子在公子眼前晃荡,怎会这样?”

二人为此争辩不休,叫宋尧松大致听了懂,于是他上前打断二人的对话,拿着折扇问了起来。

“抱歉,敢问戚乐兄寻的可是此物?“

李律和秦旭之扭头一看,大喜,忙谢着伸手就去接,却见宋尧松立时收了回去。

“这东西是赵大婶儿拾得的,我还需问戚乐兄一件事,待得了答案,再交给二位不迟。“

按说以秦旭之的个性,该是先夺了再说的,可最近戚乐老是提起遣他们回京都的事,他便也不敢如平日般放肆,只得同李律请了宋尧松进去。

“公子还睡着。“

这是晏承安告诉宋尧松的话,也丝毫没有要去叫醒戚乐的意思。

颇觉尴尬的宋尧松本想着待会儿再来,却被秦旭之瞪着一步也不敢离开,好像他出了这院门,折扇便不会归还了一样。

见宋尧松仍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等着,晏承安终是叹了口气,摇着头入了戚乐睡的正屋。

“唉...怎么连个觉都不让睡...先生先前不是总是催我早睡吗...怎么我多睡了一个时辰就来烦我...不是说好了在这里事事由着我吗...“

先是念念叨叨地赖在床上发了好一顿脾气,戚乐才朦朦胧胧地醒了,匆匆擦了一把脸,漱了口换了衣裳,去见宋尧松。

极为客气。

“宋兄找我何事?竟这般早便来了?“

戚乐故作精神抖擞,实则想尽快应酬了他,再睡个回笼觉去。

“是这样的,今早村里的赵大婶儿来找我,说是她相公昨儿在村头那巷子里拾了把折扇,找不到主人,又认不得上头的字,就叫我认认。我看了半天,觉得那折扇应该不是我们村里人的,所以特地来问问...正好在门前遇见这二位,确定这折扇是戚乐兄的,便携了它来问戚乐兄一件事。“

“噢...“戚乐轻笑。

想来,那赵大婶儿的相公,便是昨夜那大汉了。

又道:“宋兄想问的,莫不是那赵大婶儿相公被砸了头的事?“

“正是!“宋尧松心下松了口气,看来戚乐并不打算隐瞒,“不知戚乐兄是否方便说说,赵婶儿还在我家等我音儿呢。“

她可是花落出了名的难缠...

“没什么可说的,我不过路过瞧了见而已,既然宋兄这般想问个究竟,我又何必藏着掖着。再说,砸那大汉的人可在宋兄家中呢。“戚乐实话实说道。

也不知为何,他着实想看这热闹。

“我家?“宋尧松疑惑,思虑半刻后恍然大悟,半信半疑地小声道:“难道是...“

“阿初啊。“戚乐接道:“你不是还接她回去了吗?我一直跟在她身后,她便是从那巷子里出去的。“

“...是...这样啊。“宋尧松顿时没了主意,也不知戚乐这话是真是假。

片刻后,宋尧松起身,将手中的折扇归还戚乐,不免好奇一问。

“敢问戚乐兄,这上面的字画,可是京都的李恩泽与祁三所作?“

“谁?“戚乐立刻否认,“我竟从未听过。“

“从未听过?“宋尧松道:“去年我曾跟着父亲在京都住过几日,那时,这二人还是很有名气的。他们所作的字画向来千金难求,坊间不少仿作都卖得不便宜,戚乐兄竟从未听过?“

“噢...“戚乐迟钝道:“经宋兄这般说来,我许是也听过的。只是自小便对这字画不感兴趣,没有什么研究,这扇子也是一位友人所赠,如此说来,也必是个仿作了。“

宋尧松微微点头。

这般便说得通了,若折扇上的字画真是那二人所作,定是花了大价钱买来的。丢了此物,戚乐怎会有心情大睡到这时?

且在宋尧松看来,戚乐的家世必定没有当初想象的那般显贵。毕竟这样一把折扇,居然还如此珍惜,连李律和秦旭之都拿它当宝似的。

该问的都问过了,宋尧松也不多留,正欲走,这时,那赵大婶儿来了。

她在宋家等得不耐烦,又恰好听了几句宋尧松与李律在宅前的对话,料定这东西十有八九就是戚乐的,便做好了讹诈一番的准备,来了大宅。

起初也是和颜悦色。

自李律报了戚乐之后,将她请进院里,刚入了院便开始叫嚣起来。

一副泼皮无赖之样。

“昨儿晚上谁拿瓦片子砸我家汉子了!现在还流着血躺在床上呢!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可叫我怎么活啊!“

边叫喊着,居然一屁股坐在院子里哭嚎了起来。

宋尧松不知如何是好,却也不能在事情未明之时推到阿初头上,况且即便真的是阿初干的,他也会替她遮掩,所以手足无措间,只能袖手一旁。

没见过这种架势的李律,一时也愣了住,忙去问戚乐的意思。

戚乐无可奈何,笑脸相迎地出了屋子。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宋父 “大婶儿这是怎么了?“戚乐几步走近,“纵然夏日天儿热,这地上也是凉的,您先起来,有何事咱们进屋说?“

说着便伸手去扶,被那赵大婶儿一把甩开。

“什么事儿?少跟老娘装糊涂!“

那大婶抬头,原要破口大骂,却在见了戚乐那张嬉皮笑脸之后...立刻自行站了起来。

这般俊俏的公子,她还从未见过。

“哎呦...阿尧,这是...“

那大婶顿时扭扭捏捏,似个羞涩少女般问宋尧松道。

“是折扇的主人。“宋尧松回道:“戚公子。“

“噢...“一声长长地感慨,加上她双眼放光得目不转睛,顿叫宋尧松轻咳了两声。

“便是这位婶子拾见的?“戚乐浅笑相对,如沐春风:“戚乐在此谢过了,不想这小小一物,竟叫婶子如此放在心上,硬是要归还回来,可见花落民风淳朴。“

一句话,说得那大婶红了脸,再不好问砸他相公之事。

戚乐又使了李律道:“去沏壶好茶来。“

说着,同宋尧松请了那赵大婶儿进去,寒暄半日,终是送了走。

小小一件事儿,硬是折腾了这么久。

待宅中再无旁人,戚乐才使李律关上院门,正儿八经地教育起来。

“这么点儿小事,也得我从榻上爬起来打发?往日先生不是常常说的旁人哑口无言吗?还有你!“戚乐指向李律道:“顶嘴的时候就能显出你来,这会遇了个大婶就变哑巴了?“

“呵呵。“李律油嘴滑舌,“好男不跟女斗啊,都是公子教育的好。您看老秦这种猛兽都杵着不动,我多少也得学学呀,可不能在这儿丢了公子的脸。“

一句话,成功叫戚乐转向秦旭之。

“看见那大婶看我的眼神儿了吗?“戚乐道:“全程杵在那里不动,你倒像个看热闹的,来找麻烦的看不出来?你的暴脾气去哪了?“

秦旭之不做声,避开戚乐的视线,只将这笔账算到李律头上,却又忽然想起戚乐昨儿说的话来,只得厚着脸皮提醒。

“公子,扇子找回来了...“

“对啊对啊,找回来了...“李律也插嘴。

“找回来又如何?“戚乐将那折扇扔给李律,道:“瞧瞧。“

疑惑着打开,李律顿时也来气了。

“公子怎么能叫那人走了呢?居然把扇面弄成这样!叫她赔!宋尧松也真是的!都这样了也不吭声!拿咱们当傻子?“

脏的离谱,半团还净是油渍。

晏承安听了也接过来来回看了看,只长长叹了口气。

可惜了。

如此,只得拆了扇面重新书。

“去哪!?“戚乐喝住住快步往外走的秦旭之,无奈地扶着额头道:“我都说了这是仿作,你要去做什么?“

再去计较,难保宋尧松因这折扇怀疑他们的身份。

闻声立刻停下的秦旭之默不作声。

“别再给公子惹麻烦了。“晏承安亦劝着:“叫这里的人以为咱们欺人。好在扇面本就是李公子所绘,若是有心,不如回了京都重请李公子作一副画便是。况且这扇子易折,公子还时时拿着引凉,想来也并不在乎。“

“先生说得轻巧!“李律道:“这扇面可是公子亲手用七层薄宣粘合的,费了好大的功夫,总共只裁了两面,李公子就是重画,也不是一个意义。“

“所以啊。“戚乐忽然笑道:“待回了京都,你们就是给我抢,也要把李恩泽手上那把抢过来。“

“啊?“李律顿时为难,“李公子身边那小书童可不是吃素的啊。“

“显得我苛待你们,不给你们食荤一般。“戚乐转身,不给李律和秦旭之多言的机会,又回屋小憩去了。

本就是玩笑,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夺回来的道理。不过是因之前遣他二人回京都之言,给自己一个台阶下罢了。

再说回了家中的宋尧松。

几次开口想询问阿初,还是没问出口。想着既然那赵婶儿不计较了,自己问了也无用,何必因这件已经了了的事惹阿初不快呢?

于是,此事便不了了之。

说来,还是戚乐那张脸起了作用,以至于每每叫宋尧松见了,都会记起这件事来。

这嫉妒之心,可不是女子的专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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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果如宋尧松所言,他父母回来了,且带来一个大药商,后面跟着十几人的车队,据说来自京都...

这显然是个振奋人心的消息,那可是皇城脚下,物价自然要高出别的州县。

可只半日,便叫宋父愁眉苦脸了。

不想原先路上说好的价格,竟遭那药商反悔,生生低了三成。

虽然以往也大致是这般价格,可毕竟有言在先,这时便觉得失了什么似的,叫宋父一夜难眠,不知如何向村里人交代,天未亮便找来了宋尧松商量。

谈话间,却被早起的阿初听了到。

原来宋父竟请了万草堂的掌柜来,二人也并未拟什么协议,尽是口头之言。

谁料那掌柜看了货之后各种挑三拣四,悖了自己原先承诺的价格。近二十类药材,给出的价皆低于先前拟过的。明显就是看着正值长夏,没有哪处愿意收购这么多的药材,以以防虫蛀为由在此欺人罢了。

可许久过去,宋家父子也未想出什么对策,无可奈何下决定就以那掌柜的价格将药销出。

“怕就怕大家以为这少了的银子被我装兜里了,唉...“宋父唉声叹气,却也没有别的法子。

“您管他们干什么?“宋尧松道:“您没个村正的帽子,却净干得村正的活儿,谁还在每次销了药给您点好处了怎么?话都说得好听,没了您,他们就是这个价格也卖不出去。“

这话倒是真的。

“再说一个月前,我就借用了几根小山参给阿初吊命,多少人见了我就数落,也丝毫不给您面子呀!”

宋尧松愤愤地说着,为自己的父亲报不平。

“还说那丫头!?“宋父提起这件事就生气,“她从崖上掉下来干你什么事?掉进潭里也死不了!那么高你竟然敢徒手去接?折了一只胳膊都是好的!“

整个花落,识字的也就他们父子俩,偏偏宋尧松折得又是右臂。幸而那阿初虽不能言却能写,到底有些用处。

若不然,早将她赶走了。

章节目录 第九章 万草堂 宋父如何数落自己,宋尧松如何维护自己,阿初自然都听了见。

可是,她也是不愿留在这里的。

那夜从贺府快马逃出,不知逃了多远,直至马儿都筋疲力尽地跌在山脚,她本无活念,这才毫不犹豫地从那无名崖上跳落。她这条命本该归黄泉去,好与家人团聚的。

可惜天意弄人,谁知这悬崖峭壁之下的深潭旁,宋尧松却恰好又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接了早已昏迷的自己...

而几日后醒来,浑身却寥寥几处擦伤。她不止一次地去往那个深潭边仰望不解,到底是太过幸运,还是天意弄人...

“连累“了宋尧松,又被宋家人悉心照料。

那时的她虽不知为何口不能言,却听得见院中时常有人来询问宋尧松的伤势,顺带辱骂自己几句。原因很简单,因为宋尧松是这村里除了经常外出的宋父之外,唯一写得出一手好字的人,而他折的...是右臂。

阿初无法就这样袖手离开,几经思量最后做了决定。

于是,她担起了宋尧松的活儿,自然而然地住在了宋家。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恐怕那时的宋尧松也是这般想的。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她数着留在这里的第三十九日,真是度日如年。

对那个从未放下轻生念头的她,这人世间并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东西。

有的,只有忧伤和愧恨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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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扈。

万草堂的掌柜。

阿初记得这个名字。

她记得不少常常出入梁府的人,皇亲贵胄官宦商贾,虽未见过,却大抵知道他们都是来做什么的。

可自她父亲入狱,不止这些人,连带那些远亲旧戚亦迅速与梁家撇清关系,甚或有人落井下石罪上加罪,以致那满门之祸。

她永生都不会忘记那日之后在贺府听到的话。

原以为这一切皆是自己父亲的贪欲所致,原以为有贺举祯在,自己还可以将就地活下去...

那夜之后她才明白,自己父亲是没有选择的。

当人无路可退的时候,纵悔意万分,却也只得原路前行,且一步都退不得。

因为人们的同情都是建立在自我高尚的基础之上,若他们也与你同为一丘之貉,当然只会自顾不暇。

阿初关上门,独自缩在屋子的角落,任凭周围有何声音,皆不入耳。

那个阴扈,不止一次地去过府中。

她想,或许自己可以试上一试。

若是可以帮到宋尧松,便权当还了那不愿要的救命之恩,如此,即便此时离开,大抵也可心安理得些。

阿初起身窝在桌前,铺上一张信笺,提了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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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过半。

宋父看着万草堂的伙计一一将药材整装上车,仍是疑惑不解。

为何那阴扈突然间便改了主意,还是主动来家中寻得自己,说仍要以先前说好的价格计算,给的理由也是叫他摸不着头脑。

不过对宋父而言,既然结果是好的,便没有什么必要再纠结这些。

这一次,又叫他在村中树立了不少威望,这就够了。

自听说花落来了万草堂的人,戚乐就在西角耳房内躲着,一步也不肯走出去。直到晌午之后听得那车队浩浩荡荡地离开,这才出来见见头顶的烈日。

“都走了?“戚乐问,院中自有人回答。

“走了,他要是再不走,还真怕公子跟他家少主告上一状。“李律道:“居然敢私扣这么多银子,给了这村里的人也比装到他兜里强!“

“那便好,阴扈是许家的老人,不想这亲历亲为竟是为了捞银子...我与许彬虽不过点头之交,却也着实看不下去。“戚乐道:“不过阴扈即乖乖听了话,想必回去定会收敛许多,我们也不必深管,此事烂在心里便可。“

他许家虽然不缺这点儿银子,到底是自己几句话叫那阴扈多出了去的。

晏承安和秦旭之皆应声,李律也迟疑地点头,却又忽然想起一事。

“对了,公子,我从阴扈那出来的时候,正看见隔壁那个小哑巴过来,她见了我立马掉头就走了...有些奇怪啊。“

“那个丫头?“戚乐不觉疑道:“天还未亮,她去那里做什么?“

“所以才奇怪啊,我就特意跟在她身后,直到见她回了宋家。“李律转念一想,忽道:“莫非她认识阴扈?也是京都人?“

“不无可能。“戚乐道:“不过这与我们何干?“

“噢...“李律点着头,又忍不住分析道:“公子觉得...那个小哑巴会不会是跟阴扈里应外合骗村里人银子的?“

不然他实在想不到他们如何能联系到一起。

“不无可能。“晏承安学着戚乐的话道:“听闻那姑娘是一月前来到这里的,不久宋父便出门去寻药商了,时间对得上。“

戚乐轻笑,转身往门外出去。

秦旭之边跟了上边扭头看晏承安。

“先生,谁会豁出命去就为了这点儿银子?“

他们都知道,那阿初是从崖上掉落被宋尧松救了的。

“那是你。“李律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再说这银子加起来可不是个小数目。我说你是不是瞧上人家了,总觉得人家哪哪都好哇?随口一个怀疑都这样护着人家?“

看着李律嗤笑的模样,秦旭之介于那折扇一事刚过,自家公子的怒气尚未消尽,便冷哼一声,没有和他一般计较,跟着戚乐出了去。

宅外有几颗乘凉的老树,戚乐伸着懒腰,叫秦旭之和李律抬过院中的摇椅,悠闲地躺在上头看起书来。

许是午后炎热,又或是饭后嗜睡,没有多大会儿,戚乐便又睡着了。

秦旭之体贴地往戚乐身上搭了件披风,只见门前的晏承安直摇头。

“自来了这里,公子可真是把懒散活出味道来了。“

说罢,小心翼翼取了戚乐膝上的书籍,看着没被翻过几页近乎崭新的纸张,晏承安又叹着气回了去。

“业精于勤,荒于嘻啊。“

祁家三位公子中,当属三公子最为随性。

对自小身份不凡的他而言,能过得如此与世无争不求闻达,虽是一种幸中之幸,可太过随俗浮沉,终究不是他这个年纪便该有的心态。

章节目录 第十章 王惠珍 明日是王小成侄子的满月宴。

不过这种酒席,只是馒头和米酒的盛宴罢了。

王家三兄妹自小无父无母,所以此刻赶着晌午人们皆在家中之时挨家挨户通知的,便是王小成口中的二姐,年方十五的王惠珍。

这姑娘圆脸杏眼生得讨喜,人又机灵嘴也甜。莫说花落未成婚的男子,在相邻几个村子里的少年小伙儿眼中,她都是那仙女儿般的存在。

只不过王惠珍的心有所属...是宋尧松。

途径戚乐所住宅子的王惠珍朝门前那老树下瞥了一眼。

一个不苟言笑又高大魁梧的男子正环臂站着,旁边一张摇椅上躺着一个正在小憩的青衣公子。

她并未细看,径直入了宋家,一进门便见刚收拾了碗筷的宋兰芝。

“五姐,阿尧哥哥在吗?“

“在屋子里和阿初鼓捣今儿的帐呢,有啥事?“宋兰芝问。

“也没啥,就是哥哥叫来通知你们一声,明儿晌午来我家吃我外甥的满月酒。宋伯伯肯定歇着了,五姐可替我带到话啊。“王惠珍说着就往宋尧松的房里去,回头朝宋兰芝一笑:“五姐也一定来啊,我藏了一坛好酒呢!“

屋内。

阿初正跪坐在几案旁认真地写着什么,边上的宋尧松一边念着一边复核一遍。

二人挨地很近,宋尧松又时而上手比划两下,叫刚进门的王惠珍看了暧昧得很。

“阿尧哥哥!“

她大声喊着靠近,也坐在宋尧松边上,直接搂了他的左臂。

“阿尧哥哥干啥呢?叫阿初做就好了,养伤要紧呀!你的右手可是全村人的指望,一丁点儿毛病都不能落下的!“

“呵呵,我没事儿,这不快好了。“

使劲挣脱着王惠珍的双手,宋尧松余光朝阿初看了一眼,她并未停下笔,而是看着自己手中的纸张谨慎地书写着。

这并无反应的反应,叫宋尧松顿时有些失落。

“就是因为快好了,所以才更要休息呀!人家听着哥哥的话,这好几天了都不敢来找你呢。“

实际上是见宋尧松对阿初格外不同,赌着气不肯来,可又不见宋尧松去找自己,这会儿正有个理由,便借机来了。

“呵呵,那你这会儿来有什么事?“

宋尧松问到了正题。

“我那个小外甥明天满月呢,哥哥叫我来通知你们一声儿,阿尧哥哥可一定要去啊。“

“知道了。“宋尧松扭头朝阿初道:“阿初也去,就当看看热闹高兴高兴吧。“

木讷地点头,阿初从来都是听话的。

虽然这并不是她原本的性格,可寄人篱下,她累及了旁人便得安分些,哪还有选择反驳的权利。

王惠珍见宋尧松当着自己的面仍是这般想着阿初,不觉心头不爽,甩了宋尧松的左臂就起身负气走了。

出了宋家,一步三回头仍不见宋尧松追来,王惠珍踢着脚下的碎石,嘴里嘟囔起来。

“就知道阿初阿初!害你折了胳膊还这么想着她!哪天我也打折你一只胳膊,看你是不是也这么关心我!“

正说着,面前忽有一人伸手拦了道。

“干什么!“王惠珍抬头,是方才那个魁梧男子。

秦旭之懒得说话,动也不动地挡在自家公子几步前,生怕这姑娘惊了戚乐的觉。

察觉秦旭之的警告,王惠珍这才察觉自己竟走到旁人跟前去了,她不觉好奇地歪了头朝那摇椅上的人儿看去。

一身朴素青衣,腿上搭着一件月白披风,腰间两只修长骨感的双手半露,精致白皙的侧颜上,随着睫毛微微颤动的明眸忽而睁开,眉头一皱,并未朝这边看来,却见那薄唇轻启,带着一句叫人心酥的声音,又闭了眼。

“好烦...“

听戚乐开了口,秦旭之急了,上前逼退王惠珍一步,瞪道:“走开!“

吓得王惠珍连忙跑远,却又回头朝戚乐那处看了两眼,心头微荡。

待回了家打听之后才知道,确是京都来的那位公子。

好在王惠珍出现的这一会儿并未扰了戚乐的午觉,秦旭之稍放了心。

可半个时辰之后,宅外这条不常有人经过的小道上却突然出现了一些女子的身影。

她们三三两两缓步经过,低头窃语间朝着戚乐的方向看去,但凡秦旭之看上她们一眼,她们便似怕被发现一般慌忙逃离。

直到又见两个女子换了装束再次经过,秦旭之察觉了什么,愤愤地扛出正屋那扇屏风遮了戚乐的身子,这才慢慢没了那些烦人的身影。

正出门的阿初亦下意识往那看了一眼,立刻又收回视线,眉间的结更紧了些。

戚乐...

他到底是什么人。

竟使得动那阴扈。

她自小在京都长大,常以男子装束跟着贺举祯玩耍游逛,却从未听过有何戚姓的大户。

回想戚乐来到花落的这几日,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况自己在京都时鲜少赴宴,亦鲜少以女子装束示人,他怕是也不会识得自己。

凭他这般逍遥的过了几日,怕也不会是贺府中人,不然那天大的仇恨,何能对她忍至此时?

想到这些,阿初不觉往身后瞟了一眼,却也有些疑惑。

如此看来,在那个尽是以貌取人以势压人的京都,他如何也不会是泛泛无名之辈才对...

所以只有两种可能。

或他并非京都人士,又或这戚乐的名字,并不是他的...

不再多想,阿初缓步走远。

只要不是贺府来人,他是何身份都与自己没有半点关系。

像是察觉了什么一般,戚乐忽而睁开双眼朝右方看去,却被屏风遮挡了视线。

“你倒是不怕来一阵风将这东西拍我脸上...“

戚乐瞪了秦旭之一眼起身绕出屏风,正看见阿初在路头转了弯。

那小小的背影纤瘦落寞,却又孤傲不群。

戚乐凝眉细思,怀疑阿初身份的同时,亦渐觉这背影甚是熟悉。不觉想到自己在旁人眼中,是否也是这般...

“公子!“李律取着一封信从远处跑来,双手捧了过去:“好像是李公子的。“

“噢?“戚乐不屑一顾,“为难他还记得我。“

却也不取过去看。

“公子不看看写得什么吗?万一有什么事儿呢?“李律瞧着戚乐不理不睬地回了院子,完全没有要读信的打算,便跟在戚乐身旁,不停地问着这话。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满月宴 戚乐闻声站定,极为认真地瞧着李律,叫他不知所措地低了头,这才扑哧一笑,调侃道:

“能有何事?无非就是你家珍儿念着你,叫他写了这么一封信来问问我可有苛待你罢了,还用读?“

李律顿时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

“可公子不拆,我也不敢看啊。“

“哎呦喂!你还知道这个?“戚乐嫌弃地摇头,示意李律拆了信。

方递过去,便见戚乐蹙了眉,双眸略显惊讶,却又瞬时一如往常。

李律见状忙上前一步,只闻自家公子声音忽沉了些。

“贺济莲醒了...“

戚乐冷笑一声,转身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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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晨起时。

戚乐今日稀罕地一早就站在院子里逗石盆中那两只尚还有命活着的河蟹,尽管晏承安也劝了几句,他依旧还是不食早饭,半刻后独自去往宋家,欲见一见上回没有见着的宋父。

这回,见倒是见着了,可还没寒暄几句,就被宋父打发给宋尧松招待,自称有事离了去。

不过戚乐本就是依礼来拜访拜访这新邻居的一家之主,顺带带着些别的意图,既然人见了,自不必留。

“戚兄这就要走?不再坐会儿?“宋尧松客气地留着。

“不了,本是因上次未见着宋伯伯,故今日特意拜访一遭,即礼数到了,我正得回去读书。“

戚乐如此解释着,宋尧松也不愿多留。

“那戚兄慢走,我这头还有事儿,就不送了。“

二人互点头以应,戚乐便转身离开,正到门前,却听闻宋兰芝在院子里吼了一句。

“阿初!晌午记得叫阿尧去小成家吃席!把桌儿那东西拿上,我们就不回来直接去了。“

罢了,竟在戚乐前头出了门。

回了宅中的戚乐找着晏承安问了几句,确定宅中无人知晓此事,便使了李律出去打听。

待李律回来,才知道今儿是那王小成的侄儿的满月宴。

“王家通知了整个村子的人也没知会咱们一声,白白去掏什么腰包啊。“李律愤愤着,“再说了,待不了多久咱们就要回京的,公子何必在这里笼络什么人心...“

“我不去。“秦旭之默默一句话,扭了脸,明显同李律站在一条船上。

若是别家还可,那个王小成...打从第一眼见了那横眉竖眼的模样,秦旭之便见不得那孩子了。

“叫你们去了?“

卧榻上,戚乐撑着半个身子,另一只手装模做样地取着本书,慢慢悠悠道:“就你们这模样,不认识的都当地痞恶霸看了去,指不定要将那吃席的人都吓走了。“

“那公子的意思还要亲自去?“李律嗤了一声,“就凭他们?“

正入屋的晏承安自觉接了话。

“公子的意思是...我去。“

见戚乐立刻坐直了身子,晏承安又问:“那公子打算送什么贺礼?“

“这个嘛...“戚乐环视屋内一圈,视线停在不远几案上那一方歙砚。

送了这东西,他便得闲了。

“不可。“

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晏承安道:

“贺礼无非都是银子换来的,既然咱们没有事先知晓着备下,送些银两略表心意也说得过去。“

罢了,取来一个精致的小木盒子,秦旭之一眼认出。

“这是先生药箱里的东西。“

“来花落时,从公子正在修缮的新府偶拾几块紫檀小料,闲来无事做了这么个盒子,也无用。正好今日使唤了,也不算是弃木。“

实则晏承安心中所想,与戚乐别无二致:停笔偷懒?想得美...

呵呵一笑,戚乐无奈地点了头。

“如此...便有劳先生去一趟了。“

“那咱们的晌午饭?“李律支支吾吾,祈祷着万别是自己想的那样。

“我来!“

戚乐淡淡一笑,立遭李律阻止。

“别!公子还是睡着吧,我和老秦瞎鼓捣一顿。“

转眼已至午时,晏承安做好了三人的饭,收拾妥当后去往王家,留李律和秦旭之感激涕零地门前相送。

只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晏承安已折返回来,身后跟着一个红衣女子,便是王惠珍。

她跟来的原因也简单,没有通知人家,人家却上了这么大的礼,自然要请主人去坐一坐的。而戚乐也不好拒绝一个再三劝请的姑娘家。

基于李律和秦旭之不乐意看见王小成,晏承安又刚刚回来,戚乐只得取了把折扇遮阳,独自跟着王惠珍去了,衣裳也未来得及换。

一路上王惠珍东拉西扯地来回问着,又问戚乐的年纪,又问他从京都来这里的原因,再问到原先住在哪处,父母亲族都在哪里时,戚乐实在懒得回答随口应了几声,叫王惠珍觉了到,便没有再问下去。

王家确实热闹。

院里院外的几张大桌上坐满了人,香气四溢,还有周遭站着蹲着喝酒吃饭聊天儿的,嘈杂异常,好不热闹。

未见过这种农家宴席,戚乐顿觉新鲜,不停地四处张望着,随王惠珍入了院。

“戚公子!“

那王惠珍的兄长一见戚乐,便立刻迎了上来,点头哈腰地邀他入了首席。

毕竟晏承安送来的木盒中,放了至少五十两白银,这可是花落寻常人家约莫半年的开销。

不知王惠珍的兄长在自己耳边都说了些什么,戚乐只一味点头以笑回应,怕失了礼数。

足足半刻,那人终于被人唤走,戚乐暗暗松了口气,环视这桌边的几人,还不错,有认识的。

朝宋父和宋尧松微微颔首,戚乐低头看着适才王惠珍端来的碗筷酒杯,又看向桌上的一片狼藉,像是狂风炽火侵袭过的绿洲一般,寸草不生。

若是换做京都,此时若连筷子都不动一下,便是叫主家失了脸面,自己也失了礼数。

好在这里并未有人在意,戚乐此刻也只是略微有些尴尬。

正主家前来敬酒,周遭人都起了身,戚乐举着空杯装模做样地混了过去,打算再小坐片刻就离开。

“戚乐兄慢坐,我和父亲还有些事,就先走了。“

宋尧松特意来说了一声,戚乐目送。

看着临出院子时的宋尧松走到一人身边附耳说了几句才离开,戚乐定神一看,是那个阿初。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酒量 她似乎只有这么一身旧衣,从他第一次见她时,便一直都是这般装束。

瞧着她额头微微曲卷的碎发,和那双淡漠着不肯视人的黯眸,戚乐不觉因怜多看了两眼。

见她似乎打算离开,戚乐也起身,佯装着几分困意朝她走去,还未靠近,便见王惠珍将阿初拦了下。

“好歹来了,一口饭不吃就算了,我哥哥敬的酒也放在那儿不喝,是不是说不过去啊?“

王惠珍的声音不小,引来几人围观,不过也都是她这般年纪的女孩子。

“说不了话跟喝一杯酒没什么关系吧?再说还是米酒,又醉不倒你!太不给面子了!“

戚乐环顾四周,宋尧松早已离开,周遭也没有宋家的人,这阿初口不能言,确需帮上一帮。

可他正要上前解围,却见那阿初头也不抬地将面前酒杯里的甜酒一饮而尽,而后立刻起身往外而去,却又被王惠珍拦下。

戚乐见这情形,索性走近了些,找了个更看得清的位置,环臂瞧起热闹来。

这时,王小成也来了,刚刚靠近阿初便二话不说一脚踹了上去,正踢在她左腿上。

旁几人居然毫无反应,像是习以为常一般,叫戚乐想起在村头遇见阿初被欺的那夜。

“阿尧哥哥叫你来你就来啊?你也不看看这是谁家就敢进来!还敢喝我们的甜酒!“

这姐弟俩一个逼着喝一个不让喝,阿初顿也露出无奈的表情,欲绕过他们出去,又被王小成推了回来。

“我还没叫你走呢!我家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啊!“

戚乐嗤笑,这王小成说话尾首不一的,着实是无理取闹。

“怎么说话呢!“放任王小成嚷嚷了半响,王惠珍这才开口教训,“阿初是跟着阿尧哥哥来的,人家嫌弃咱们的饭菜不动筷子,怎么还不能喝一杯酒了?两杯三杯都可以!快再倒上!“

阿初闻言伸手阻了下,微微摇头,王惠珍却已端了一壶子酒过来倒满酒杯。

“来!阿初,这是我敬你的,得谢谢你给面子肯来,可不能不喝呀!“

举了半刻仍不见阿初去接,王惠珍立刻沉了脸,却在见到戚乐走近时又瞬间变了脸。

“不喝算了。“她许是也感觉到方才都被戚乐看了去,装也不愿装,只是让道放那阿初走。

“啊?“王小成摸着脑袋不知道他姐姐是怎么个心思,也只能由她说了算。

按姐姐的意思,自己成天往宋家跑还不是去替她看着阿尧哥哥的?一个月前来了个阿初,这个阿尧哥哥就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对他姐姐爱搭不理的,老是在阿初身边打转,就差寸步不离了,莫说村子里的女孩子,就是王小成自己都看不惯,更何况她还是个哑巴!

阿尧哥哥可是村子里最能配得上他姐姐的人,怎能叫旁人抢了去?

想着想着,王小成越发觉得心里头不得劲。好不容易阿尧哥哥又不在她身边,不欺负一下就是心痒痒。

于是,王小成去召集了几个院中正在玩儿的小伙伴,打算待阿初离开时偷偷跟上去...

戚乐将这些看在眼里,默默叹息。

对待这些生来便有缺陷的人,为何不能报以同情和怜悯之心呢?

我们的完整,也并不是一个欺辱轻看他人的理由。

“孩童之时,所言俱为孩童罢...“

找了这样一个借口,戚乐迈步上前,只见阿初突然伸手取了方才王惠珍拿来的那一壶酒,大口饮过之后用袖子擦了擦尽湿的下巴,然后快步离开。

戚乐淡淡一笑,为防王小成带着那些孩子胡闹,便避开了人,远远跟在她身后。

方离了王家的热闹转入捷径小道,前头近乎跑着的阿初便逐渐放慢脚步了。

她扶着额头,将面前的一条直道硬生生走成了蜿蜒曲折的山路,每一步迈得似乎都很艰难,没过多会儿,那个倔强的身影便开始东倒西歪跄跄踉踉了...

这倒真叫戚乐哭笑不得。

他慢慢地紧跟了几步,以为她还可以坚持到宋家,没成想这想法刚刚飘过脑袋,前面的阿初就突然倒地不起。

戚乐忙过去搀扶,却发觉她脸颊微红双眼迷离,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不过一壶米酒...竟能醉成这般...“

对他而言,显然不可思议。

他自言自语着。这阿初如今倒地不起,纵然她再是男子装束,却也还是个女孩子,男女终究有别,况他们并不算太熟悉,如何带她回去,还真是个问题。

若没有王小成在后,扔她在此,叫宋尧松来背走便是,可若自己去宋家的这会儿子功夫,正叫王小成钻了空子呢?

戚乐为难起来。

正处长夏,再这样躺上半刻,该是要中暍了。

他打开折扇为阿初遮着头顶的烈日,额间密汗冒出。

“这也不是办法...“戚乐朝脸上扇了几丝热风,收了折扇,无可奈何地朝阿初道:“失礼了!“

虽然她是听不见的。

说罢,扶着阿初的胳膊起来,打横将她抱在怀中,欲送回宋家。

才走了没几步,忽闻耳边传来女子低低的呻吟声。

“爹...娘...“

戚乐闻之先是环顾四周,并未见有人,又闻那声音一次,这才猛地低头看向怀中人。

那干涩的薄唇一张一合,细细听来,这绵绵的柔声细语确出自她口中。

戚乐惊讶间愣了半刻,低头欲听得更清楚些,却也只闻那两个字不停地重复着,他顿时愁容不解。

这个阿初,居然是会说话的...

停下去往宋家的脚步,戚乐犹豫了,但只稍片刻,他立刻转身,凭着记忆朝前几日夜里偶遇阿初的窄巷而行。

正值晌午,村中人大都在宋家吃席还未归来,王小成又是提前等在阿初回宋家必经的路上,这般,倒也没被人瞧见。

房子的主人果然是位老婆婆,她头发半白衣衫破旧,却仍是十分整洁干净,为躲她那两个儿子,故未赴王家的满月席。

戚乐抱着阿初站在院中,说明来意。

“她醉了,宋家此刻怕是没人,戚乐冒昧将她带来这里,恳请婆婆留她睡上半日,好醒醒酒。“

不然,她若是趁着酒醉胡言乱语了什么,醒后许是要后悔的。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清醒 阿初的话说得轻而无力,那婆婆年纪大了耳朵也不好使,只见阿初张口,却不闻一字。

她听了戚乐的来意,赶紧引他进了屋子,叫他将阿初放在床上,盖了条薄被。

“多谢婆婆。“戚乐起身施礼,问道:“我亦闲来无事,不知可否留在这里看顾看顾?“

“当然可以。“那婆婆慈祥一笑:“对阿初好的,一定是个好孩子!“

罢了,停顿半响喘了一口气又道:“孩子,你守着她,我去熬点儿葛根水来。“

“不必。“戚乐拦道:“阿初只是吃了些米酒,那葛根水也是吃酒前便要喝下的,如今熬来也无用,婆婆不必费心,她许是喜欢这般醉着也说不定。“

说着,又道:“晌午天热,婆婆还是先睡会罢,我看着她便是。“

之后扶了那婆婆去另一个屋子躺下,戚乐又复回了来。

坐在床边,看着那逐渐烫红的脸颊,和不停低喃的薄唇,戚乐若有所思。

既能言,为何却又不言?

他不懂她的心思,所以只能带她来这里,因为这几日同宋尧松的相处叫戚乐肯定,他必定不知这阿初是会说话的。

所以为何隐瞒,为何宁愿被欺亦不开口,这是戚乐不解的地方,却也无人为他解惑。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戚乐见阿初已然安稳沉睡,便同那婆婆说了一声,回自家去了。

他装作此事从未发生过一般,未向任何人提及。

若说之前戚乐对阿初的关注,是同情她生来的不能言,如今,却是因她的能言而不言...

总而言之,戚乐越发对阿初这个人感起兴趣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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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近傍晚,阿初终于在那婆婆焦急地等待中醒了来。

“孩子,你可算醒了!饿不饿?“

阿初扶着额头慢慢起身,仍有些隐隐作痛,她看着自己躺在这里不觉奇怪,皱着眉头使劲回忆,奈何没有半点儿印象,只得不解地看向那婆婆。

“你醉了,是一个...叫戚乐的孩子,送你过来的。“

戚乐...

戚乐!?

阿初顿时反应过来,警惕着扭头看向门外。

“他走了。“婆婆眼中别有一番含义,慢慢悠悠道:“那孩子...在这儿守了你一个时辰呢,等你睡熟了,才走的。“

见阿初瞬间放松了些,那婆婆又继续给戚乐说起好话来。

“我瞧那孩子...是真好!长得又高又俊,说话也好听,对你...很是上心呐...“

一脸茫然的阿初不知这婆婆说得是什么意思,只是见外头天都黑了,宋家人若是找不见自己,会不会以为自己忘恩负义地跑了?

这般想着,便下了床。

那婆婆却以为阿初害羞了,却也不留下吃饭,只嘱咐了一句便看着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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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宋家,倒也不跟阿初想的那般。

宋父和宋母早回了房,宋兰芝还在收拾着东西,见阿初回了来,嘴上不停责怪着,话中却有一丝担心的意味。

“你去哪了!?可叫阿尧好找,他今儿啥事儿都没干,这会子还在外头找你呢!自己这么大个人了,去哪也不吱一声,要是真出了啥事可怎么办,总归是个小姑娘家家的,怎么性子这么野!吃饭没!“

阿初默默点头。

从晌午到这会儿虽未食一口,可并不觉得饿。

“坐着!我去给你热个馒头!“

没有阻拦,阿初因宋兰芝这短短几句厉声厉语的话心头微暖。

曾几何时,自己贪玩儿不归,母亲守在厅中等着,每每也是要唠叨上几句的。可若是哪次遇了父亲出来责骂,母亲却会劝着、宠着。

阿初想起这些旧事,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母亲语重心长的告诫,记得父亲话语严苛却娇纵自己的一言一行...

天...忽然趁景地滴了几滴雨下来。

阿初抬头,仰望这无垠夜空,瞬间湿了脸颊...

之后,大雨倾盆而至。

宋兰芝听见雨声立刻跑出来唤阿初进屋,阿初呆呆地站在原地,任雨水打湿周身,掩盖自己因悲伤凄恻而留下的眼泪。

可那张脸上的万念俱灰、黯然神伤,又能骗得了谁呢?

将阿初拉回屋子里,宋兰芝骂骂咧咧地热了盆水,扔了块汗巾进去。

“脱下来洗洗!傻成啥样儿了!下雨还不赶紧进来!“

说罢,去自己屋子里取衣服去了。

阿初听话地上前,却是拨弄起盆子里的热水来。

此时宋尧松回来了,也是满身尽湿。

他一进门就问到阿初,得知她回了家,就急忙跑来。

“你去哪了!?“

宋尧松怒气匆匆地抓着阿初的手臂,门也没有关,就一副要吃了人的样子,大声喝道:

“我不是告诉你叫你吃了饭回家吗!你去哪了!这半日居然敢闷声不吭地就走了?你把我的话当耳边风是不是!“

阿初自然不会回答,只是规矩地低头站在那里,动也不动。

“我把花落都快翻过来了你知道吗!为什么你去哪不能写下来告诉我一声?为什么老是要叫我担心!?“

话引得宋兰芝跑来相劝,宋尧松却也没有克制此刻的怒火。

他以为她走了...

半日寻不见她,打探不来一点消息,他真的以为她就此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这责备的声音之大,甚叫隔壁正在廊下观雨的戚乐和李律听了到。

“哇!这是怎么了?宋尧松好大的脾气啊。“

李律朝那头看着,见戚乐亦竖耳细听,便将要说的话吞了回去。

这才回去吗?

戚乐失笑出声,微微摇头感慨:他倒是见过不少易醉的,却还从未见过一壶米酒就能醉得这般不省人事的。

“公子笑什么?“李律好奇一问。

这周遭又没别人,想是想到什么高兴的事儿了?

“我笑了?“戚乐道:“没有!“

“公子明明就是笑了,人家那边指不定生什么气呢,公子却在这里幸灾乐祸...“

李律嘴里嘟囔着,立刻别了脸。

经他这话提醒,戚乐忽而起了身。

“取伞来。“

“啊?这大晚上的,又这么大的雨,公子去哪?“

戚乐叹了口气,却是笑嘻嘻道:“怎么?我是使不动你了?去哪做什么还要跟你报备一声,经你批准了不可?“

“......我这就去取!“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解围 带着晏承安,戚乐叩响了宋家尚未关闭的大门。

闻声探头出来的宋兰芝忙揪着宋尧松来迎,宋尧松只得暂时收敛了怒火,脸上却还是笑不起来。

“戚兄有什么事?“

连语气也略有些不客气。

“噢,我来看看阿初姑娘。“

戚乐如实说着,见宋尧松回头看了阿初一眼,复眼中燃了妒火盯着自己,谎着解释起来。

“晌午在王家吃酒醉了,不知怎的掉进了猎井里头,幸有阿初来宅里通知了一声,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不闻宋尧松驳问,戚乐知道自己这谎撒得还算在点儿,便又继续扯道。

“我这才醒了,闻先生告知阿初同李律方填了井回来,遂来看看,意是谢上一谢,再叫先生给阿初瞧瞧。“

一旁的晏承安面无表情,心里却又将戚乐数落了一通。

怪不得非要叫他跟来...说好再有这种需要配合的事先行知会一声的,又得临场发挥了。

“这般大雨,我们实不该扰,可公子心下担忧劝不上话,便只得来了。“

“这样啊。“宋尧松听了他二人的解释,为自己适才的言行失控起了悔意,“以前就劝说他们不要徒劳挖那些个东西,非是不听,非说山里头有大虫,这倒好!猎不到一头虫兽,伤着人了!“

歪打正着。

戚乐轻笑。

“都怪我自己不胜酒力,倒也没伤着,不知阿初...“

“她没事,就是刚回来淋了雨。“宋尧松担心地扭头又看了一眼,朝戚乐道:“这么晚了,戚兄要是没什么事,不如先回去,我也好去看看她。“

微微点头,戚乐施礼,带着晏承安离开。

屋内的阿初听见了外头的对话,正奇怪这戚乐为何要这样说,就又见宋尧松进了来。

“唉...你就是心善,帮就帮吧,好歹跟我们说一声,我也能去帮帮你啊。一个女孩子去做那些干啥?以后再遇见这种事,先来告诉我叫我处理,好吗?“

宋尧松声音柔了下来,见阿初愣愣地点头,便又憨憨地笑了起来。

“你没事就行!“

“说完了没?“宋兰芝不忍打断,这才没好气道:“盆里的水都冷了!你叫她把湿衣裳换下来再说不行?你也去给我换了!“

“知道了知道了!“

连声答应几句,宋尧松撑着伞跑去自己屋子,没一会就换了身干净衣裳出来。可阿初已经被宋兰芝带回屋里去了,他也只能看着阿初的房门,回想着戚乐的话,心里渐渐安心了些。

翌日,雨未停。

宋尧松一早就从床上爬了起来,靠在窗户旁边等着对面屋子的阿初开门。

阿初一夜未眠,此刻正静靠在床榻边,脑中还是戚乐昨夜同宋尧松说的话。

他为何要那般说?

待宋尧松怒气一消,她写给他,告诉他自己是在那婆婆家醉了半日便是,本无需他出来解释。

而他的多此一举?叫自己也只得跟着撒谎。

阿初拍了拍脑袋,她实在记不起来昨儿何时遇到的戚乐。

只记得自己赌气喝了宋兰芝递来的米酒,又独自出了王家,那之后的事便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了。

可再如何也并非戚乐所说的,是她救了他去。

幸而宋尧松未问及那猎井之处,又赶上这滂沱大雨,许是也不会再追问了。

阿初极力回想着遇见戚乐的每一次,和从旁人口中听闻的有关他的所有,发觉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至少,并未与自己有何关联之处。

可一个陌生人莫名这般,对阿初来说,便是一定有所图的。

尽管不知那戚乐图得是什么,她却异常清楚:自昨日之后,自己必要对他警惕着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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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有人想我呐...“

榻上的戚乐摸着通红的耳根,自言自语。

难得这么早便醒了来,只是这雨天实在是应该在被窝里好好躺着的,所以也没有起床,只是唤秦旭之系起床帐,取了本素日看的书来,倚在床屏上瞧着。

李律又端来热茶,推走了秦旭之。

“昨儿我听先生说,公子去宋家给那个小哑巴解围去了?“

“怎么?“

翻了一页书,戚乐头都未抬。

“也没什么,就是觉得公子不是这么爱管闲事的人。“

“那你的意思,我是个寡恩薄义麻木不仁的人了?“

“也谈不上罢。“

李律思量着这话该如何说。

自他家公子十三岁回府那年,他与秦旭之便已跟在左右,这恍恍七年都过去了。公子从未将他们当作下人看待,说话也较他人随意,以致自己如今成了那种有话便说,一句也憋不住的性格。

“那是怎样?“戚乐漫不经心地问着。

“就是觉得...公子对一个小哑巴都能这样上心,为什么对黎小姐和七...宫里那位,就要这样冷淡呢?“

“黎秋?“戚乐冷笑,“她不过是听着自己那个父亲的话,刻意来接近我罢了,我为何要对一个以假面示人的人上心?“

“不是吧?公子为什么要自欺欺人呢?那黎小姐可是真真喜欢公子的,要不是真心喜欢,怎么放着二公子的讨好一眼不看,每每去了咱府上都只缠着您呢?“

要是真听了她父亲的话,二公子至少是祁家嫡子,那黎家怎样也不会去费心笼络一个庶出吧。

不管自家公子头上有什么了不得的虚衔,这嫡庶尊卑自来就没变过。

“即便如你所言,她若是真心,我便更得躲着不是?“

“李律不懂...“

戚乐无奈,放下手里的书直视他。

“虽比我迟生了一年,按说你有了你家珍儿,该比我更懂这男女之情才对,如何不知两情相悦,才是能相伴一生最牢固的凭证呢?“

“可公子这样的身份,娶谁不娶谁,都由不得自己做主的啊。“

“那是你这般认为。“戚乐道:“祁家已经有两个可前仆后继为权势献出终身的人,我无权无势,何必画蛇添足。“

“那七...“

李律收了声,后面那两个字也不敢说出口来,总归隔墙有耳怕被人听了去。

“小七...“戚乐双眼如潭,带着淡淡的惋惜,道:“她如今已有了去处,我也不必操心了。“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旧事 “去处?“李律反问,“公子就一点儿也不心疼?那位同您可是从小一起长大,整个祁府都晓得她是渴着要嫁过来的,谁知道叫当成一个礼物送出去了。“

“好在她哥哥替她挑的人...还不错。“戚乐抿嘴一笑,并没有李律想看到的表情。

这叫什么不错,李律愤愤不已。

“整个京都谁不知道,那贺举祯打小就跟梁卫廷的女儿订了婚约,要不是梁家出了事...“

“够了!“戚乐出声打断,“人后切勿妄言。“

“我还不是替公子委屈...“李律撅嘴嘟囔着。

“替我委屈做什么?“

“可惜了公子身边这么好的一段姻缘呗!“

“姻缘?“

这话叫戚乐顿时顿时哭笑不得,若是方才饮了茶,这会儿怕是要喷在李律脸上了。

见戚乐略带嘲笑的意味,李律不觉恍然大悟。

“公子...不喜欢那位?“

“喜欢啊。“戚乐正儿八经道:“我自然是喜欢小七的,可跟你想得似乎有些出入。“

“啊?原来公子不喜欢她啊!“李律惊讶间抱怨起来:“亏我还把她当成将来的主母那样待着忍着!“

想了想,又道:“我和老秦跟了公子七八年,南苑也就亦姝和念衣两个丫头,还是从大公子和二公子那边调来的,公子不碰她们也说得过去。可今儿把话说破了,公子眼光高的居然连黎小姐那样的天仙儿都瞧不上!“

“你瞧上了?“戚乐说笑。

“公子可别扯了话题!“李律愁眉苦脸道:“说来还是公子亏大发了,活了二十年,居然没有个喜欢的姑娘家。“

喜欢?

戚乐沉默。

他年幼时曾有一个时时放在心上的人儿,一身白衣如雪,一抹笑颜似花。

只是不知那时的喜欢,是否又与李律如今说的喜欢同意。

不过那个人儿,如今已高高在上,连仰望都要费些力气了。

戚乐是个懒得耗费心力去争取那些已属于旁人的东西的人。

所以,确切的来说...他还从未遇到像书中那般能叫他一心一意、相濡以沫、且生死相随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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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未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戚乐依旧是晚睡晚起,心情好了便练练字,懒得动笔便在晏承安的督促下读读书,又有李律和秦旭之伴着,也不觉寂寞。

况门上偶尔来几个“稀客“,皆是村中待嫁的姑娘,或那几个姑娘的父母亲戚,客套的多了,也叫戚乐愁眉不展。倒把前几日还在猜测的那个装哑巴的阿初,忘了个干净...

明日便是乞巧节,花落各户但凡有未嫁的女儿,都忙着作巧果巧酥,好在那牛郎织女相会夜祭天,祈求自己可以得一个称心美满的姻缘。

宋尧松的母亲更是做足了准备,叫宋兰芝叫了那些未嫁的姑娘们,在明晚聚于宋家一起月下比巧。

谁都看得出来,这是宋家要为宋尧松挑一个媳妇了。

宋尧松也自然知道,虽然不会听他父母这样独断,却也是想叫自己心头那人能在明晚胜过旁人,好叫他的父母另眼相看的。

这会儿,宋尧松已拿着结好的丝线和银针走来。

“阿初!“他兴高采烈地朝正在晒药的阿初挥手,“你猜我拿的什么!“

阿初抬头看着他的右臂,并不关心他左手里拿的什么东西。

五十六日了,还得日日这样缠着吊着。她将他该做的事都做了,却仍不见这胳膊好得快一些...

有时阿初也在想,自己不过是个将死之人,为何非要还了这自己都不愿领的恩情不可。

可每每想就此离开,心里那种说不上来的愧疚感便会拉着她的双腿,一步也迈不出。

“阿初?“宋尧松在她脸前摆摆手,“想什么呢?“

阿初回过神来微微摇头,只见宋尧松取了个方帕出来,示意她掀开。她照做,打开来后也还是面无表情。

几根五彩丝线,几根银针,只是瞥了一眼。

宋尧松有些失落,他求了宋兰芝好久才讨得这些,阿初看了竟然还是连个笑脸都没有。

他想,逗她开心好难啊。

“明儿是乞巧节,我娘请了村里头的姑娘来咱们家。“

阿初点头,眼神呆滞茫然不知。听着宋尧松的下文,以为要叫自己帮着预备她们的吃喝。

“不是!“宋尧松看了出来,忙把这习俗前前后后比划着说了一遍,阿初依旧是似懂非懂。

以往乞巧夜,都是她的父母,和那个不请自来的贺举祯陪着她...若是恰好韵儿在京,也会请了她来一同度过。

因为七月初七,是她的生辰。

“懂了吗?“宋尧松又将帕子包好放在药筛子里,道:“好好练练,明儿一定要赢了她们!“

说罢,满脸欢喜地走了。

阿初听话地取出一根丝线来,边学着方才宋尧松的模样含湿线头,另一手取着细细的银针,试了半响,却如何都穿不过那个针孔,更别说明日的七个。

果然,针线活儿不是谁都做得来的。

阿初果断放弃。

只是若不经宋尧松提醒,她许是不知自己十六岁的生辰,竟这般快就到了。

回忆总是叫人泪流满面。

而阿初的回忆...

却只有无以言说的痛,和恨。

她太想忘记。

忘记那夜刀戟相向的碰撞声;忘记那群四处逃窜的熟悉面孔;忘记那至今仍时时回荡在耳边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忘记那夜之后,血流成河的梁府...

每每记起这些,阿初心头便会刺痛难忍。

她揪着胸前的衣襟,不自觉地蹲下身子,似乎只有像这般蜷缩起来,才能感到自己尚是有体温的。

也只剩心尖那慌乱不安的颤动尚可证明...她居然活了下来。

若再有这样一次选择,阿初心想,她一定不会信了母亲的话,当真跟着贺举祯逃离那里...

因为藏匿在贺府,是终结这场所谓幸运的噩梦。

她忘不了...也不能忘。

所以亲手杀了贺济莲,便是她此生做得最慰藉自己的事。

而此时的她,怕已是贺举祯的心头刺了吧。毕竟谁能想到自己舍命救下的人,竟恩将仇报地杀了自己父亲呢...

阿初静静地蹲坐在地,呆呆地一动不动。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贺举祯 京都贺府。

入夜,这座皇城脚下高墙环护碧瓦朱甍的相府内,下人们来来往往地找寻着一人的身影。

平日跟着公子的阿禄也不在府中,更不知是去了哪里,窃窃私语之下,只得推了一人前来禀报。

“老爷,府中找遍了,确实不见公子。“

“外府呢?“

“回老爷,也派人问过了,都说公子一早便离开了。“

贺济莲沉默片刻,终是摆摆手,卧在软榻上闭眼假寐起来,似乎这般,旁人便不会轻易猜透他的心思。

那人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快步退了出去。

本以为老爷是要大发雷霆的,竟这样简单就唬过去了,狠狠松了一口气,他关上房门。

房内的贺济莲听见门关了上,又睁开眼来定定瞧着这空落落的屋子。

他眼神空洞,独自一人待在这里似乎有些说不出的孤单,那双在官场纵横多年可洞悉一切的双眸,此刻却显得极为黯淡。

尽管这样,那笃定肃严之态却已仿若是骨子里透出来的一般,叫人很难从这样一张喜怒不行于色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运筹帷幄这些年,他如履薄冰的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身为一朝左相,又身兼多个要职,如此高位,想要一世廉洁奉公两袖清风,实在是难...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唤了门外的下人进来。

“夫人去李府了?“

“回老爷,刚走了没多会儿,说是半个时辰便回来。“

下人畏畏缩缩地立在门口,躬着身子回话。

“今儿是什么日子?“

贺济莲疑惑,似乎听夫人提及,却实在没有记在心上。

“是乞巧节。“

乞巧节...七月初七...

贺济莲长长叹了口气,心中大概猜到了自己儿子的去处。

那人不敢多言一字,见自家老爷也没了下文,正要退出门外,只听贺济莲吩咐道:

“若是祯儿回来了,叫他立刻来见我。“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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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座荒宅。

但凡那玉冠高束的玄色身影走过之处,皆是满目苍凉。

长长的甬道直通内院,那青石路和高墙上似乎还依稀可见斑斑血迹,叫他忍不住回想起那夜的亲眼所见。

就是这里...

贺举祯抚过身前石桌上一指尘灰,月光映得他高挺冷傲的背影忧郁异常,他垂眼淡漠,慢慢转着右手食指那枚青珑玉戒。

再往前几步,便是去年七月初七夜,他亲手为她栽下的那颗桃花树。

“这般细小,何时才长得成?“

“至多三年。“

“啊?那待它结果,便是三年之后了。“

“是啊,到时我会时常带你来看它,若是你不愿多走这几步,待它根成便移去我的东苑。“

“什么?送都送了,又找着借口要回去,这是什么道理?“

“待明年我行了冠礼,你可要嫁来东苑的,难不成叫它孤零零地长在这里?那你还吃什么桃子?“

忆起这些旧事,贺举祯不觉苦涩一笑。

如今只过了一年而已,竟是物是人非。而两个月前,他尚可在府中时时见得到她...

一阵轻急的脚步声走近,贺举祯剑眉微蹙,细长的眸子斜眼看向身后那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

“何事?“

语气微微透着一股怒意。

“公子,派去介溪的人回来了。顾明征未回书信,只说不愿与梁家再有关联,亦未见过梁姑娘。“

回话的是贺举祯的亲信,阿禄。

阿禄偷偷抬眼看向那个寒气逼人的背影,瞬时低了头。

“倒是撇得干净。“

贺举祯冷笑一声。

“既是如此...再去一封信,若中秋前仍不得消息,顾家上下便跟着她去罢。“

“是!“

阿禄回了话,立刻消失在夜幕中。

什么亲朋旧友,什么血浓情深,只要遇了事,便都恨不得躲得远远的,唯恐避之不及。

曾几何时,顾明征还是她口中极其疼爱自己的舅父。

梁卫廷尚在官场春风得意之时,顾明征可是与梁府来往频繁,得了不少好处,连他那两个游手好闲的儿子亦在介溪谋了份好差事。

可自梁府出了事,这个舅父却再未出现过。

如今他派人去,不过是抱着半分希望寻上一寻,却得了这样的话。

可谓真真是人心薄凉。

贺举祯绕过六角凉亭行至廊下,在一扇门前停下脚步。

他推开门,嗅着满鼻尘灰环视一圈,黯然神伤...

直至子时阿禄再次寻来,贺举祯才恋恋不舍的离开了。

方回到府中,便有下人迎上前来带话,也是畏畏缩缩的样子。

“公子,老爷在等您。“

自从梁家出了事,公子本来就同先前不太一样了,老爷遇刺之后,话更是越来越少,这么久过去连个笑脸都没见过。

贺举祯未停下脚步,径直朝着自己的院子而去,那人只好追在身后又禀了一遍。

“公子...老爷在卧房等了您快两个时辰了。“

确切地来说,这里所有人都因为他尚未归府,皆打着十二分的精神候着,生怕一下便被落了什么不是。

贺举祯叫阿禄将那下人拦在身后,警告地瞥了他一眼。

“说我醉了,歇下了。“

那人自然只能如此回了贺济莲。

“再去!就说他要找的人...有消息了。“

如此一句,当真诱得贺举祯前来。

可当他步若生风地来了这里,第一句话就是。

“她在哪?“

并无任何称谓。

厅中,贺举祯离了贺济莲十步之远,平淡的语气中明显有些焦急。

从榻上起身,贺济莲眯着双眼慢慢靠近。

“祯儿,你当真要因为一个女子与为父生疏至此吗?“

“还请父亲告知。“

除了那个消息,别的他都不想知道,不想多言。

“你!“贺济莲抬手指向贺举祯,半响却骂不出一个字,“百善孝为先,你可怜他们的同时,可曾想过为父的处境?“

“父亲官居相位辖领大理寺,还有何不满之处?“

如此权势,谈何处境。

“正因如此,你更该站在为父这边,因为这一切将来都会是你的!“

“孩儿自来懒散,恐成不了什么大器,父亲不必抱以厚望。“

贺举祯话一出,便立刻转身。

听得出来,这里并没有他想知道的答案。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因 “关门!“

贺济莲一声怒吼,吓得门外两人立刻从外闭上房门,将贺举祯关在房中。

阿禄亦不敢违了去,担忧地看了两眼,却还是只能站在门外候着。

“你方才去了哪里?是梁府吗?那个你救下的杀父仇人的生身之处?“

贺济莲快步站于贺举祯身前,怒不可遏。

“不过是一个女子,天底下还缺一副那样的皮囊吗?这月余来为父不愿同你计较,便真当为父心宽似海了!?“

“计较?“贺举祯冷眼直视,“父亲打算同孩儿计较什么?“

那寒气逼人的目光冷彻入心,叫贺济莲为之一震,不敢相信面前的人竟是自己的儿子。

“'以匡扶主德为忠,以定身行事为信。'父亲的教导,孩儿时时记在心上。“贺举祯故意停顿半响,带着悠悠怨怨的语气,问:“可父亲做了什么?“

他嘴角一扬,无可奈何的脸上尽是懊悔和愧疚。

“父亲以身作则,告诉了孩儿何为不忠不诚、不仁不义!孩儿不愿同您沆瀣一气,便要开始计较得失,论断因果了吗?“

“这就是你该同为父说话的态度?!“

“我也在想!“

贺举祯厉声回应,声音之大,甚或叫外头的下人们都听了见。

为防又讹传出了什么,阿禄使那面面相觑的几人离开门前,自己也跟在最后出了这院子。

“若没有梁家那件事,我如何知晓自己的父亲竟是这般为人?“

“休得胡言!“

贺济莲明显也动了怒,他抚着腹部方痊愈的伤口轻咳了一阵,随后又若无其事地笔直一站,像是在支撑自己的所言不被辩驳。

“那是梁卫廷自愿的,为父并未逼迫。你若揪着这件事不放,何不去圣上面前大义灭亲?到时,梁家近百条人命许是会复活也说不定。“

这确是事实。贺举祯知道,纵然翻了梁卫廷身上那几宗污案,他之前的作为依旧是一个世人唾骂的奸佞之臣,而梁家无辜逝去的生命,是再回不来的。

贺济莲显然更清楚,这便是自己儿子在知晓事情真相之后,为何突然对自己转变了态度。

他厌恶这样一个父亲,却无奈血浓于水。

贺举祯垂下头,哑然失笑。

后自言自语着,像是在同自己讲一个长长的故事。

“他认定了我,认定了贺家,将女儿的终身托付于我。而知晓自己的罪过定逃不过一死,未免贺府再遭此劫,未免珏儿婚后亦不安宁,这才甘愿替您顶了那些污案...一个刑部尚书,如何不悉家国律法?他笃定他一个人的命便够了...可却不知这桩桩件件加在一起,竟叫您得寸进尺地'大义灭亲'!“

说道这里,贺举祯忍不住看了自己父亲一眼。

这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若没有您的推波助澜,梁家如今至多是失了一家之主,皆沦为平民罢了,岂会到了这般地步!?“

“若我没有向圣上进言,你又怎知...贺府便不是如今的梁府呢?“贺济莲冷笑一声,“为父亦是为了保全这个家,保全你!“

“若您当真为了我们,就该在做那些事之前料想得到东窗事发的可能!您骗了梁世叔,这是事实,我未能及时阻止,亦是我对不起梁家,对不起她...“

“......可祯儿,你可曾觉得对不起为父?“贺济莲愤愤道:“私自从梁府救出梁珏!私自藏匿在东苑!她差点儿要了我的命!“

“您的这条命,是梁家百余人命换来的,她若非要讨...“贺举祯抬头直视自己的父亲,张了张口哑然无声。

她若非要讨,她若再要讨...那便叫我还了这一命罢!

那哀怨忧伤的眼神中透着一股恨意,却是一种夹在是非之中的两难。

贺举祯转身,抚着因方才情绪激动而剧烈起伏的心跳,迈着艰难地步伐离开。

“她已经死了!“

身后贺济莲这一句,叫贺举祯顿时瞳孔骤缩,身体僵在原地。

“如今已经过了两个月,为父也无须再瞒你,你许是也察觉了些,为何你派去的人这么久连半点消息都没有。“贺济莲顿了顿,道:“为父怕你一时无法接受,故叫他们继续空寻,一起瞒着你罢了。“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这对父子说得最多的一次话,也是更叫他们彼此生疏的话。

扶上门栏,贺举祯固执地支撑着这个随时都能倒下的身子,他揪着自己胸前那刺痛难忍之处,血丝密布整个瞳仁。

他料想过各种可能,也以为自己足够坚强,却又听得自己父亲一言。

“人...是我叫严衡杀的。“

今夜...似乎格外黑暗。

“祯儿!“

“公子!“

伴随着四周不停地叫喊声,贺举祯终于在这不眠不休的第六十一日后,头一次安然无忧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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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何必如此激他?“

贺母站在廊前相劝,这一老一少当真不叫她省心。

“八月初九是他与七公主的大婚之日,看好他,莫出了差错。“

“他是我的儿子,我当然会好好看顾,可珏儿刚故,你为何要逼着他另娶...“

“不是我逼他!“贺济莲叹息道:“是圣上在逼我。“

若不以这婚事来接受睿亲王的笼络,他怕是也活不长久了。

贺家现急需一个强大的庇护,即使不能流芳百世,却也不能因此遗臭万年。

圣上尚且年轻,膝下无子,祁太后纵然精明睿智,同为深宫中的女人,睿亲王尹煜的生母宸太妃,亦不差劲。

想到这里,还算安慰。

这时,太医院院判王昭从内室出了来。

二人乃是挚交,还不等贺济莲开口询问,便闻他道:“你才好了没几日,祯儿便累倒了,到底还是儿子心疼你!无妨,安静修养几日便是。“

贺济莲自嘲一笑,哪里是为自己累倒的。

“无事便好。“

说罢,同王昭在厅中小坐片刻,叫贺母亲自送出了府。

贺母屏退下人,为廊下的贺济莲披上一件风披,在他面前慢慢地系着。

“因你余毒未清,祯儿日日忧心忡忡,即使珏儿不知去向,却因此从未踏出京都半步。他心中有你这个父亲,只是对他来说,梁家的事还是难以释怀...“

“一个女子罢了,他的痴情,总挨不过时间的冷漠...“

贺济莲看向布满星辰的夜空,说出了这句连他自己都不信的话。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七月初七 今夜的宋家着实热闹。

村中未嫁的姑娘们大都被请来了这里,皆带着自结的针线和满满的自信而来,祭天之后便围坐在院中嬉笑闲聊,吃喝玩闹。这乞巧节对她们而言似乎并不像是一个争巧的日子,而是难得聚在一起谈笑的夜晚。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

窗前,宋尧松看着院中坐在外围的阿初。

她今儿穿着宋兰芝的衣裳,虽然宽大异常,可比起以往的粗衣短褐,至少这艳丽的红色穿在她身上实不常见。对他而言,确实好看得多。

不过宋尧松没坐多会儿便被他父亲叫走了,满脸抱怨的一步三回头,倒是叫阿初看了见。

她不喜这般热闹。

或者说,她见不得这般热闹。

可宋尧松一直在盯着她,虽不明为何,却也不好就这样离开。这时见宋尧松走了,自己自然不会留在这里。

阿初默默起身,在无人注意的情况下缓慢退出了院子。

避过笑声人群,阿初首先去了村头婆婆那里,只是站在院外偷偷看了两眼,确定那婆婆安好,便又漫步往东面的飞瀑深潭而去。

入夜的潭水有些冰冷,阿初跳过几块礁石坐在潭边,脱了鞋袜将双脚泡了进去,她浑身冷抽了一下,片刻又一如往常。

幼时,大人们为了让小孩子远离那条横跨京都的泮水河,唬说河中有吃人的怪物。她亦是听母亲这样说过,所以每每从那桥上经过,都会紧紧抓着身边的人,生怕自己被叼了去。

阿初俯身看着脚下宁静的潭水,心想:若是此刻有什么怪物来将自己拖进去便好了,也不必整日觉得亏欠了宋尧松而留下来待他康复。

第五十七日,好慢...

原来等待,是一件这样折磨人的事情,尤对现在的她而言。

阿初愣愣地盯着水面,忆起去年的今日...

因四周无人无所顾忌,不觉渐渐湿了眼眶。

许是这飞瀑咆哮直下的声音之大,叫阿初未曾察觉。

对岸不远处,戚乐比她来得更早一些。

他今日稀奇地着了一件黛绿敞袖外袍,在夜幕中确实很难叫人发现,挺拔的身影直面向阿初,却也看不清她的面容。

只见她躬身垂头,蓬松的发丝遮了半张脸,双脚浸在潭水中,身子因时而抽泣而颤振一下,却也不见抹泪,右手紧抓着左腕,只这一个姿势。

戚乐记得,她左右腕上都系着一根五色长命缕,样子颇新,似乎是今年端阳刚刚结的...

若真如他所想,至少在端阳节之前,她尚是有家可归的。

他对她好奇的事太多,以至于每每见了都会想上一想,诸如:为何会从这崖上坠落...是意外还是人为...是孤身还是结有同伴...为何近两个月无人来寻...又为何要留在这里...

这些事宋尧松从未提及过,他想,就阿初这装作不能说话的样子,怕是整个村子也无人知晓原因。

戚乐摇摇头不再多想,躲着飞溅下来的水滴,转而朝来时的路看去,秦旭之方才被他遣回去提那两只河蟹,该是快回来了。

可阿初此时来了这里,又不曾察觉自己的存在,自己总不好默不作声地待着。瞧阿初那模样,怕是不愿被人打扰。如此一想,戚乐决定离开,唯恐被阿初发觉之后,吓到她...

退下礁石,戚乐原路返回,轻步往阿初身后那条唯一通往村子的小径走去。

忽然...一个人影闪过。

戚乐警惕着停下脚步,只见那矮矮的影子鬼鬼祟祟地直朝阿初所在的方向挪着步子,有些熟悉...

而当那身影站去礁石之上,戚乐无奈一笑。

又是那欺人欺上了瘾的王小成。

下意识折返几步,戚乐倚在就近的一颗矮树旁,打算看看王小成又要闹哪般。

看样子,他似乎也没有发现自己。

“公子...“

秦旭之如同鬼魅一般地出现,着实叫戚乐吓了一跳。

“喂!“戚乐抚着瞬间加快的心跳,又立刻放低了声音,做了个噤声的姿势,“嘘!“

而后再一转身,只有王小成捧腹大笑地站在方才阿初呆坐的那里,哪里还有阿初的身影...

戚乐急忙上前几步,正闻扑通一声,却见阿初已掉入深潭。

确切地说,是被王小成推了下去。

他脸色一沉,边沉稳地快步靠近,边紧紧盯着阿初落水的那处,连脚下凹凸不平的石面亦顾不得看,幸而有秦旭之在旁...

“救人!“戚乐说着,却不见秦旭之下水,顿时恼怒地扭头瞪视。

“她会水...“秦旭之无辜道。

戚乐闻之回头,只见阿初已游上水面,露着两只如星双眸,漠然直视着幸灾乐祸的王小成。

幸好她会水...

“哈哈!没发现我吧?笨蛋!活该!“

王小成不知所谓的仍欠揍地喊着,还做着鬼脸给潭面的阿初看,丝毫不因自己做错了事,又多了两个在场“人证“而害怕。

那得意洋洋的模样实叫戚乐看了不爽。

“快上来啊!“

戚乐朝她喊着,另抬手捂了王小成的嘴,以防他再出口伤人。秦旭之极有眼色地锁住这孩子不安分的四肢,生怕“误伤“了自家公子。

可潭中的阿初不曾挣扎,却也不曾游近。

似乎是在等待儿时大人们口中那个吃人的水怪似的,安静地浮在水面上。

夜幕暗黑,戚乐瞧不见阿初脸上的表情,却从她迟疑又犹豫的动作中读懂了些什么。

“唔...唔...“王小成说不得动不得,挣扎间忽然又被戚乐放开。

戚乐松了手,亦叫秦旭之松了手。

“你们干什么!我要去告诉我姐姐!“

好汉不吃眼前亏,在戚乐和秦旭之面前,怂一下也是没什么关系的。

他们是大人,还有一个会武的大块头,既然得手了,还不赶紧溜?

王小成这样想着,就要从戚乐那边往外跑,毕竟那个大块头太厉害,这个公子平时也是个好说话的人。

可惜他把戚乐想得太过善良,事后左思右想,实在该绕着戚乐走的。

只见戚乐笑嘻嘻地拦了路,趁着王小成逃跑心切并未注意之时...一脚将他踹进潭里去了...

随之闻得王小成震耳欲聋的尖叫。

“公子...”

旁边的秦旭之惊诧不已,实在未料想得到。

何时开始...自家公子竟然这么...

平日教训他的时候,不是说好能动口不动手的吗?

况且这还是个孩子...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回“礼” “瞧瞧,溅了我一身水,唉...“

戚乐边往回走,边脱了身上半湿的外衫,随手扔给身后的秦旭之。

“你也不知道替我挡着,若是因此着了寒,即便我不说你,先生见了也要唠叨你一阵子。“

“......“秦旭之无言以对。

你踹人孩子进水里的时候,也没有事先打声招呼啊,怎么就成了我的不是呢?

“那两只螃蟹哪去了?“

“......“

秦旭之闻声立刻停下,刻意与戚乐离了几步之远。

“哪去了?“戚乐察觉不对,转过身来,“离我那么远做什么?“

“跑了...“秦旭之闪着两颗眼珠子,想了想道:“李律叫这么说得。“

转而又告了一状。

“公子三两天都没瞧上一眼,他估摸着公子忘了,吃了。“

“噢...“戚乐没有秦旭之料想的发怒,反而轻描淡写一句,“没有糟蹋了就行。“

这是什么话?秦旭之狐疑,不是拿来放生的吗?什么叫没糟蹋了?

“李律蒸了吃了。“

秦旭之又说了一遍。

“呦!原来是会做饭的呀?“戚乐道:“那从明日开始,厨房的事儿就都交给他吧。“

虽然戚乐并未恼怒,这结果总归叫秦旭之甚觉得意。又回头瞧着那深潭处,却隐隐有些担忧。

“公子不怕那孩子出事?“

踹得有些莫名其妙,转身就走也不像平日的行事作风。

“公子知道那孩子会水?“

一连两问,戚乐摇头。

“应该不会。“

花落地势较低,周围无河无江单这一处深潭。王小成不过七八岁又无父无母,长兄定是看得很紧,不会叫他下这深水。

再者,方才王小成站的位置离阿初原本坐的那块礁石尚有几步之远,怕是推了阿初入水之后退回来的。

“......“秦旭之顿时无语。

既然王小成不会水,咱们为什么要回来呢?

“万一王小成出事...“秦旭之实在好奇,说了半句又觉不该多问,便收了声。

“有那姑娘在。“戚乐说道。

她会救他的。

若不然,还不知她要在潭里发呆到何时。

“噢...“

也是,就算是王小成推了那个阿初进去,阿初也不能就眼睁睁看着王小成沉到潭底的。给他个教训之后,总归是要救上来的。

秦旭之不解地看向戚乐,公子这是在帮那个阿初出气吗?不知为何,他心里有些隐隐的妒忌。

一个不过见了几面的陌生女子,如何要叫公子这样特殊对待。

于是这一路上,秦旭之都是闷闷不乐的样子。

时辰尚早,院中还可闻及宋家那边传来的欢声笑语。

回屋净了脸,戚乐直接换了件里衣便熄灯睡下。没有去找李律的麻烦,倒叫李律以为秦旭之给自己说了什么好话。

榻上的戚乐枕着胳膊回想着方才阿初掉入水中的反应。

她确实往前游了一下,却又立刻停下愣在了那里,划臂的动作似乎在那时变得慢了一些。

夜间水寒,论谁掉进水中都该是急着游上来的,可她似乎还在犹豫...

是在犹豫什么?吓唬吓唬王小成吗?不像...

倘若自己不踢了那王小成进去,她还要在潭中待上多久...或者...

想到这里,戚乐撑起身子唤了晏承安进来。

“劳烦先生备些薄礼,代我去宋家走一趟,以谢阿初的救命之恩。若是他们问起缘由,先生只说我失足落水现不便亲来,余一概不知便是。“

于是,晏承安依着戚乐的话去了,也依着他说的说了,所以只半刻便回了来,现正在内室回话。

“阿初不在家中。“晏承安道:“宋尧松正在找她,听了公子叫我说的话,便谢着急忙出门往东去了。“

不闻戚乐再有何事,晏承安却看出他与往常不太一样,遂往榻前那个素来不用的熏炉内添了一勺安神香,而后点燃出了去。

许久,戚乐闻着屋内淡淡散发的香味斜眼看去,那香烟徐徐缭绕在香炉之上,而后慢慢消散开来...

再说那阿初。

她费力地将吃得壮壮的王小成从水里捞了出去,确定他无事之后,便又呆坐在原地,愣愣地望着那一眼看不尽的深潭,全然当是听不见旁边王小成的嚎啕大哭。

不管自己湿透了的全身,也不送那吓坏了的孩子回家。

到底是村子里长大的娃娃,王小成使劲哭了一会儿见阿初不搭理他,就憋着眼泪自己往回走了。

回了家换了衣裳,又委屈吧叽地落起泪来,边擦着哭红的双眼,边同他兄长和姐姐王惠珍告状。自然是只说别人的坏,不提自己的错。

可王家兄长一听王小成口中那个踹他进水的人是戚乐,本来已经撸起的袖管子,又立时放了下来。

他如何不想替自己年幼的弟弟出口气?可那个戚乐在自己儿子满月那日送了那么大的礼来,今儿却要因为一件没有酿成后果的事去找人家,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

吃别人的嘴短,拿别人的手软,可不是这个道理?

好好地分析了利弊,王家兄长决定安抚安抚王小成便不再追究了。莫说不知那戚乐的底细,单因为他的出手就不能轻看了去。

可王小成到底是个孩子,哪里管那么多,一整晚鬼哭狼嚎地非叫兄长去讨这个公道,求他不行,又去求自己的姐姐。

“我还不知道你?这村子里老的小的谁没被你欺负过?指不定是人家戚公子没如了你的意就在我们跟前扯谎!就算他真的一脚把你踹进水里了,也一定是你做了什么坏事儿!我们怎么好意思去人家家里找麻烦?“

这便是王惠珍的回答。

于是王小成不哭了,转而气鼓鼓地从院子里头寻了一根打山楂的粗木棍子,扛在肩上就要出门。

“你干什么?说你小你还装大人了!“

王家兄长一把夺了下来,拎起王小成就扔在床上,随后锁了门,任凭王小成如何叫喊,就是不放他出去。

而后王小成喊累了,再加上掉进水里时着了寒,便在半个时辰后渐渐消停,睡了着。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疑 心急火燎地往深潭而去,宋尧松脚步极快,真的就差没有飞起来。

回来后院中没见着阿初,他就觉有些奇怪了,问了几人也都说没留意,正好晏承安前来答谢,虽然就简短几句,问也不知什么更有用的话,却也足够叫他想到这里。

一路狂奔,他不知为何心里头有些害怕。戚乐落水,她救了他,戚乐回了大宅,她却没有回来...

为什么没回来?是出了什么事吗?还是...她不想回来?

这个想法正在这时被立刻否定。

树后的背影出现在视线中后,宋尧松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那个全身湿透,正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来的瘦弱身影,一步步慢慢靠近。

待阿初闻声转身,措不及防地被宋尧松迎面抱了个满怀...

不过只一瞬...阿初便使劲儿推开了他,那力道之大使得阿初自己都生生跌在地上,宋尧松也被她推得退后两步,才觉自己不该如此失控。

“阿初...我...“

他想解释,却又发觉没什么可解释的,他方才确实想抱抱她,这样才能压制住心中欲发的怒火,和害怕失去的恐惧。

而阿初却因为眼前的另一个惊喜,将方才他无礼的举动抛在脑后。她撑着身子,眼中无比惊讶地瞧着宋尧松,视线转向他的右臂。

那条悬着胳膊的宽布条子已经断落,轻轻搭在宋尧松腹前的右臂,随着夜晚的微微徐徐飘动...

顺着阿初的视线,宋尧松顿时心头一慌。

他倒吸了一口冷气,立刻眉头紧锁,扶着右臂断断续续道:

“好痛...阿初...先扶我回去...“

话出了口,却只见阿初起身,不见她靠近自己。

那张半信半疑的脸上,从最开始的雀跃、解脱、到此刻的怀疑。就像是一只被期待的风筝在放飞之后突然断落,又挂在参天大树之上不可取回。

阿初动作迟疑,思量片刻还是避开宋尧松探视的视线走了过去...

来时的宋尧松从未觉得这条路居然这样长,尽管阿初不能说话,却总觉此时的沉默叫他深感不安。

“隔壁的晏先生来道谢,说戚乐落水被你救了,可你没有回来,我就担心地找来这里。“宋尧松扭头看着低了头的阿初,问:“为什么要一个人在这儿不回家呢?“

一个必定没有答案的问题,他却非要问上一问。

从阿初清醒之后的那日起,当她试图说话却出不了声,当他问了许多问题,却只见她提笔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那时宋尧松便知道,阿初从来只会告诉你她想告诉你的事,别的...不必好奇。

“你全身都湿透了,咱们走快些回去赶紧换身衣服,别最后着了寒。“

他一路唠叨着,不过是自言自语。阿初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在提及戚乐的时候奇怪地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又若无其事地低了头。

到了自家门前,阿初没有停下脚步,扶着宋尧松的右臂试图引他继续往前。

“去哪?你先去把衣服换下来,有事回去写在纸上告诉我好吗?“

阿初无视宋尧松的商量,指着那大宅眼神坚定。

“去那干啥?晏先生说戚乐已经睡下了,没事了,你先顾顾自己不行吗?“他有些恼怒,亦带着一丝醋意。

阿初摇头,看向宋尧松的右臂比划了半天,宋尧松这才看懂。

她是想叫晏先生给自己瞧瞧胳膊...

当然不能!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可再看阿初...她似乎不会轻易放弃这个想法。

“好好好!我自己去叫晏先生看看,你先回去换身衣服再来找我,行吗?“

阿初继续摇头,眼中更添了些怀疑。

骑虎难下的宋尧松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眼珠子转了半天,知道拗不过阿初,只得叹着气往那尚未关闭的大门而去,心中忐忑至极。

厅中,宋尧松坐在一把太师椅上,在明亮的烛火下紧紧盯着晏承安正循按着自己右臂上的双手,时不时发出一声吃痛的惨叫,余光亦注意着阿初的视线。

“先生别按这里!好疼!“

“......“

“啊啊~这里也很疼!“

“那这里呢?“

晏承安严肃地按着宋尧松的右臂手三里处,问。

“还...还可以...“宋尧松支支吾吾,趁阿初不注意时使劲给晏承安使着眼色,问:“先生,刚刚我情急之下动了这只胳膊,是不是又伤着骨头了?要不要紧?用不用再接?是不是又得多悬上个十天半月?“

话中也颇有指引的意味。

晏承安疑惑间选择不答,首先看了一眼急于知道答案的阿初,总觉她的焦急似乎并不是因为宋尧松的伤,似乎更是因为别的东西...再看宋尧松,他方才的话已暗暗提醒了自己,而自己与这二人并不熟络,今后也不会熟络,何必多管闲事?

于是在宋尧松心惊胆颤的担忧之下,晏承安开了口。

“无妨,倒是没有再伤着。“

这模棱两可却又是实话的答案,已叫宋尧松十分满意了。

朝晏承安递了个感激的眼神,宋尧松立刻起身,还不忘扶着右臂,道:

“既然没什么事儿,就不在这么晚再打扰先生了,阿初,咱们走吧,快回去换了衣服。“

于是,宋尧松谢过晏承安,带着微微迟钝不解的阿初回了去。

换过衣裳,听宋兰芝又骂骂咧咧地念叨了几句,阿初终是在子时之前回了房间。

可疑心已经种下,岂是晏承安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就能消了的?

不过现叫阿初不安的,却是另一个人...

阿初抚着小腿上的擦伤,想起自己掉落潭中的反应。

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何要迟疑那一会儿,为何要呆愣在潭中...求生本是人的本能,她却在那本能之下做出相悖的反应...

生...并非她的本意,梁家现只她一人,她确不愿独活。而死...却又免不得将自己这条命赖在王小成身上...他也不过是个孩子。

她以为这是个解脱的机会,却又因为诸多原因犹豫不决,不知如何去做...

而那个人...那个戚乐...帮他做出了选择...

一个生的选择。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任重道远 天近亮,山中云雾尚未消散,晏承安早早起来预备吃的,秦旭之亦在院中舒展筋骨,待三人坐在同张餐桌上,秦旭之当着李律的面问了出口。

“昨夜公子叫先生去宋家干什么?“

“道谢。“晏承安脱口而出,想了想又道:“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救谁的命?“李律最先放下筷子跳了起来,“公子怎么了?“

说着就往正屋而去。

“喂...“

秦旭之伸手拉了住,将李律甩回凳上,又扭头看了一眼,确定戚乐没有被他的一惊一乍惊醒。

“公子叫先生谢的人是谁?“他又问。

“你同公子一起回来的,难道不知公子落水是被谁救得?“

“落水?“李律插嘴道:“我昨晚上拿公子换下来的衣裳...没有湿啊?落什么水?“又转而看向秦旭之。

“就是外衫溅湿了而已。“秦旭之道:“有我在怎会叫公子落了水,还叫别人来救。“

“那是怎么回事?“

余二人均疑惑不解,只是晏承安表现地有些事不关己。

秦旭之咬咬牙,不论李律再怎么问,都是闷不吭声地紧闭双唇。

他又不傻,公子既然叫晏先生这样说自是有这样说的道理,尽管他不愿承认,那个被莫名谢了的人也应该就是阿初,公子这样做似乎也是在帮她。

“木头!问你十来句一句不说,你敢不敢不叫我们这么担心?我们不说是你说的还不行?早知道我也跟去!就不用这时候跟你这个木头废话了!昨儿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听着李律喋喋不休的询问,秦旭之饭都没吃完就起了开。

他心里头还不高兴呢,管别人做什么。

晏承安知晓问不出什么来,倒是很明智的没有开口,只是听着李律的唠叨,也不怂恿也不阻止。

终于,戚乐被惊醒了。

看着院中扭扭捏捏回避自己视线的李律,和闷在角落默不作声的秦旭之,戚乐梨涡含笑,衣服都没换就往外出。

“公子当心凉着了。“

李律取了件外袍披在戚乐身上,因惊了他的美觉又心虚地几步躲远。

“方才在吵什么?“戚乐坐去石桌边,摸了摸凉透的馒头,问:“饭都顾不得吃?“

“也没什么。“

见戚乐问及,从秦旭之那里也得不出什么话来,李律便开了口。

“公子昨儿落水了?还叫晏先生去宋家道谢,是谁救了公子?“

“就为这个?“戚乐轻笑:“我若是落水,如何也有人垫在我身子底下,不过是扯了个谎,叫宋尧松去寻人而已。你问我便得了,问他做什么?“

说着,瞟了一眼秦旭之。

“还不过来吃饭!“他视线又忽而扫过院中的石盆,愣了一会儿总觉忘记了什么,又问:“对了,那里头的螃蟹呢?“

正因为戚乐的话松了口气的李律下意识看向秦旭之,又转而看向戚乐,这样来回看了几次,发觉并不是昨夜自己想得那般,秦旭之兴许没有照自己说的去讲。

“跑了。“李律随便指了个方向,主动端了碗筷进厨房收拾。

“跑了?“戚乐狐疑,本没有打算再问,可见李律急着进了厨房,便突然想起秦旭之昨儿的话来。

“你回来!“戚乐跟了上去,“听说你都会蒸螃蟹了?“

李律不答,心里头把秦旭之骂了一通。

“不过两只螃蟹,吃了就吃了,何时开始这般胆小,连这个都不敢承认?“戚乐倚靠在门上,等着李律的回答。

“嘿嘿,公子刚刚问什么了?我竟然没听到。“

“我问你,先生做的饭好吃吗?“

“好吃好吃...“

“比起昨儿那两只螃蟹呢?“

“......“李律擦了擦手,不敢说话。

“是不是螃蟹比较好吃?毕竟先生做的饭跟府中厨娘做的比起来,实在是差强人意。“

说着,还故意似回味般叹了口气,像是在寻找一个与自己想法一致的盟友。

“就是说啊!“李律一拍桌子,“先生也太将就了!咱们好歹是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的,也不能天天这样啊!所以我就...呃...也是替公子尝尝这两只瘦蟹好不好吃...“

“好不好吃?“戚乐挨近后渴着问,一副口水就要流出来的模样。

“当然好吃啊!也不知道是不是好久没吃过了,就觉着昨儿那几口真是...想起来都嘴馋!“

“噢...“戚乐昂头俯视李律,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往后的一日两餐就交给你了!“

“......什么!?“李律没有反应过来。

“我向来是爱才惜弱的,既然你说你做的饭比先生的好吃,自然要知人善任,拔犀擢象。“

不等李律驳上一句,戚乐拍着他的肩膀鼓励道:“迎难而上,任重道远!“

说罢,又回屋去了。

院中,窃笑又一本正经的秦旭之,和瞪着铜铃大般的眼睛撸起袖管的李律,还有在旁边悠闲着看热闹的晏承安...

转眼,又下起雨来。

于是今儿一整日,戚乐几乎都是在房中度过的,闲暇画上几笔,读读带来的几本书,时而抄录上几句,再往榻上小憩一会儿,而后有感便继续写起自己的东西来。

他一直如此随性,以至于常常因这懒散的姿态被他父亲责怪。

所以除了问安,他几乎不同自己的父亲多说。

轻轻的叩门声传来。

“进。“戚乐放下笔,“何事?“

秦旭之闭了门,往书桌上放下一封信,退去一旁。

“又是李恩泽...“戚乐无奈,抬手拆了信读了几句就甩到桌上,“......叛徒!“

脸色都沉了沉。

转而看立在原地不走的秦旭之,问:“还有何事?“

“公子打算什么时候动身。“他问。

来时的行踪公子只曾告知李恩泽知晓,还嘱咐无事不必联系,不过十几日便连着来了两封信,想来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你不喜欢这里?“戚乐重新提笔,“不过三两日的路程,过了中秋再说罢。“

至少躲了那所谓的佳节团圆日,少一回凄凉忧烦愁。

“可老爷叫公子在八月初九之前回去。“秦旭之提醒着。

那天可是整个北朔的大日子。

自家公子非但不能缺席,还得提前去做些准备。

毕竟是他亲口承诺,且归于裳纭坊的“生意“。

“我答应了?“戚乐反问,眼中尽是不屑。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事出 这渐大的细雨下了四五日,村中凡要上山采药的人便闲了四五日。

眼见今晨雨停,正也到了一些药材果茎采摘的时节,遂在大家的集合下,村中多户预备在明晨伙同上山,把这几日歇够了的劲儿全使出来。

看着屋里帮宋兰芝收拾东西的阿初,宋尧松低头盯着自己被裹着的右臂出神。

阿初似乎起了疑心。

这几日来,他总能看见她独自一人呆坐着,出神地想着什么,次次见到自己,也总是先瞧瞧自己的胳膊,甚还动手按按,看看自己的反应,可却也从未直接问过。

所以趁着这几日多雨,他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夜晚入睡时仍细细听着外头的动静,晨起也是盯着阿初的房门,总觉得会突然间失去什么,叫他有些战战兢兢。

宋尧松不觉又看了阿初一眼,不知为何,随口一问。

“你想上山吗?“

不见阿初有何反应,宋尧松索性拉了她站去院中,指着头顶郁郁葱葱的山峰茂林,“想去山里看看吗?“

阿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眼中未有波动。

“我看你最近不太高兴,是不是闷在村里太久了?我带你去山里看看他们采药好不好?“

他想着,阿初之前学着采药的地方就在村边儿的小山上,还没去过那么远的地儿,她许是觉得闷了,又或者是自己患得患失将她看得太紧,所以才会有这种感觉。

凭她留在这里两月之多却无人来寻,问过几多次亲朋也刻意回避,怕是也就孤身一人了。

她还有哪里可以去呢?

“我去跟五姐要件厚一些的衣裳给你,咱们明天也跟着去!“

完全没有在同她商量。

宋父被村正邀去这几日正不在家中,宋尧松虽然伤着,家中却也无人管得,劝来劝去劝不下也只得由他去,只将这笔账记在了阿初头上,等宋父回来告上一状。

因为宋尧松是这样说的。

“阿初闷得慌,我带她去山里玩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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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刚亮,村头已集了数十人,男人较多。他们大都背着诺大的竹筐,扛着锄头,手上拿着长木棍子或镰刀,身上也裹了好几层,分两队上山南北而行。宋尧松带着阿初特意躲开了宋兰芝那一队,往南去了。

这采药的竹筐比平时去田里背的要大很多,因为要整整走一天,谁都希望多采些东西多卖些银子。

走在队伍末尾,阿初行得有些吃力,她背上的竹筐太大,小小的身躯在这松软的泥土上左右摇摆着,完全跟不上前面那群人的步伐。

“慢点儿,咱们是来玩儿的,采不采得到东西不打紧。“宋尧松解释道:“雨后晾上一天泥土就松软些了,前些天有人冒雨来抓了不少地龙,这会子地下长的东西还好挖。“

说着,走到阿初背后把手里的镰刀扔进框子里,又将那竹筐空提了起来。

“有没有轻一点?“

阿初点点头,宋尧松便乐呵地一路保持着这个姿势,勉强跟得上队伍,直到提不动了,终于拉住阿初要坐下休息一会儿。

“快到了,过了这条山路就进林子了,不着急。“宋尧松拍拍胸脯道:“我经常来,知道回去的路,咱们不用跟着他们。“

前头正有几人停下询问几句,皆被宋尧松劝了走,一眨眼的功夫便见不着半个人影了,只偶尔听得见些含糊不清地回声。

“阿初...你看!“

靠在树旁的宋尧松捡了个黑乎乎地东西过来,猛地摊在阿初面前,打算吓一吓她,看看能不能吓出个字来。

两个月前阿初刚醒,宋家人围着问了好多话,他看得出来阿初是要开口说的,只是说来说去出不了声,直到她不可置信地掐着自己的脖子...

所以他肯定,阿初之前是会说话的。

他很想听听她的声音。

“......你居然不害怕?“宋尧松失望着捏碎手里的蝉蜕壳子,道:“别的小姑娘害怕的虫子螃蟹活鱼什么的你都不怕,你说你害怕什么?“

刚问了,自己又唉声叹气。

“我问你干啥...这儿又没有纸笔...“

歇够了,宋尧松坐了起来,拎着那个竹筐正要喊阿初走,却见她定定地站在山延,眼神淡漠地盯着脚下的村庄。

“是不是很美?从这里看里头的人都跟蚂蚁似的。“宋尧松指道:“那儿就是咱家!“

咱家...

阿初转身,权当没有听到一般,拿过宋尧松手中的竹筐又背了起来,这次...走得很快。

方行了半刻,还未出这条山路,后面忽传来谁不停重复的呼喊声。

“有人吗!?赵大叔~~赵五叔~~“

阿初立定细细听来,似乎是王惠珍的声音。

她实在不想看见这个次次见了自己都要嘲讽一顿的姑娘,可她口中的那两个人却正是村头婆婆的两个儿子,王惠珍这时候来找他们,莫非跟婆婆有什么关系?

这样想着,阿初揪了揪站在原地的宋尧松,示意他一起去看看。

宋尧松意会,大喊了几声,边靠近边把王惠珍引了过来。

“怎么了?出啥事儿了?“

看着气喘吁吁的王惠珍和她脸上焦急的神情,宋尧松下意识看了阿初一眼。

她经常往那婆婆家去,同那婆婆坐在村头的石头凳上,闲时一待就是半日。

阿初正蹙眉盯着王惠珍,不像平日一般见了恨不得躲得远远的,似乎同自己想到了一处。

果然...

“村头的阿婆摔倒了!“王惠珍喘着粗气道:“她去潭边儿洗衣服,这不刚下了雨石头滑嘛,没注意给摔了一下,正好叫人看见了。她捂着腰叫唤地说是腰疼,村里头是个男人都上了山,我们叫了一堆女人抬不动也不敢动啊,两个婶子不管,阿婆躺在石头上好久了,人家没法子,就赶紧来找赵大叔和赵五叔。“

话还未说完,阿初就已经急地往回返了,走了几步又慌忙回头去拉宋尧松,眼神渴求地希望他同自己一起去。

“你怎么不去找找戚乐?他们那四个大男人还抬不动一个老婆婆!?还非跑了这么远来!“宋尧松话语中有些责怪。

“人家也想啊,可村里头谁不知道赵大叔和赵五叔的脾气啊,指不定帮了忙还要赖上人家呢,我可不好意思!“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有因 阿初见他们一点都不着急,便大力将背上的竹筐扔在地下就往回跑,宋尧松上去一把拉住,险些将她拽倒在地。

“别慌别慌,这样。“他安排道:“惠珍,你赶紧沿着这条路去,赵大叔在南面这一队,再叫一个人去北面通知赵五叔,我和阿初先回去看看情况。“

“不行!“王惠珍挽住宋尧松的左臂,硬是把阿初挤开,“赵大叔和赵五叔不在一处,咱们两个正好分开去找还快点儿,再说了,你胳膊还吊着呢,去了也帮不上忙啊,你去了硬要帮忙再伤着胳膊那可怎么办?阿初不会说话更不顶用了!“

不再听这二人做这些无用的分析,阿初转身就往山下跑去,不顾宋尧松在身后的呼喊。

“尧松哥哥!“王惠珍挡在宋尧松看向阿初离开的方向,道:“咱们赶快吧!“

宋尧松犹豫片刻,还是没有追上去。

确如王惠珍所说,自己右臂伤着,去了又能帮什么忙呢?再说那赵家两兄弟素来不合,帮了忙许是也落不到什么好,不如直接去找他们。

不过唯一值得担心的就是阿初了,不知道她回去会不会情急之下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可此时多想也无益。

“走!“

这个字倒是果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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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时难行的山路,此刻在阿初脚下却如庭院青石一般,尽管她偶尔跌上一跤摔得半身泥泞,脚步还是极快地等同于横冲直撞。

幸好没有因为宋尧松不在身边迷了路...

所以说这人着急的时候,也不尽然都是迷茫无措的,头脑反而更加清晰。

还未下山,阿初便闻着那些吵杂的议论声,更加快了脚步直往山下的深潭处而去。

一群妇人和孩童热热闹闹地围在潭边一块浅石旁,丝毫看不出是因有人受了伤才聚集在这里的,到像是无事闲聊一般。

阿初有些愤怒。

她拨开人群,那婆婆直直地躺在凹凸不平的礁石之上,双手垫在腰下,双脚浸在水中,脸上的表情亦是痛苦不堪,嘴中不停地说着什么,却因这些人的议论声半个字也听不到。

“哎呦!小哑巴来了!“

一妇人被阿初推了开有些不满,朝着旁边宋尧松的母亲尖声讥讽。

“白吃白喝的,身子骨小吧力气可不小,差点儿把我推倒了!我可看看这小哑巴今儿怎么再把赵家阿婆背回去!显得自己有什么能耐一样!宋婶儿把尧松教育得那么好,可得抽出时间来再管管她呀!要是以后就住在这儿了,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不能老是这么推人吧!“

宋母满脸堆笑,一字不语。

“叫她背!赵家阿婆摔得可是腰,叫她背回去!“另一人嗤笑:“人两个儿子儿媳妇可不是吃素的!“

“你可小声点儿,人家两回去了可不一定这儿就没有传话儿的!“

“切!谁爱传传去!连自个儿婆婆都撇下走了,要我说呀,谁今儿敢动赵家阿婆,赵家这两儿媳妇就要赖上一辈子了,可不敢惹这个麻烦!“

“都少说几句吧!待会赵大和赵五来了小心给你个拳头吃!“

“你可拉倒吧!我男人能叫我受了委屈?“

“哎!小哑巴跑了!“

一人忽然发觉阿初不在人群中,踮着脚四处找着,只见阿初狂奔的背影,却不是往山上的。

“呸!以为自己能耐大了呢,不就是认了几个字儿,会记个账吗!“

“她跟阿婆隔三差五地坐在村头,也不晓得这阿婆跟一个哑巴唠叨什么,这会可好,也不管她了!“

这些围观的妇人们喋喋不休地谈论嘲讽着,把话题更是扯到了宋尧松成亲的这件事上。

宋母实在懒得回应,借口回家去了,便也有人跟着离开,不过半刻,潭边竟似无事一般,只有三两个与这婆婆毫不相干的年老妇人怯怯地站在旁边,想着自己今后如此这般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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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初一路狂奔至戚乐所住的大宅,使劲拍响紧闭的白板门,只一声,门便开了。

眼前的秦旭之有些恼怒,戚乐此时还在睡梦中,这阿初居然如此粗鲁!

正要破口厉斥,却听得面前的人儿焦急一句。

“救人!“

说完,也不顾什么男女有别,双手紧拉着秦旭之的胳膊往外走。

秦旭之瞪着双眼惊讶地看着面前这个人儿,身子纹丝不动,不只他,院中的李律和晏承安也颇为吃惊。

“你会说话!?“李律傻笑着,扭头朝晏承安道:“先生,我是听错了?“

“求你们...帮忙...“

这声音低沉间似水如歌,酥棉柔软,仿若泉水甘冽,涓涓细流。

许是许久没有开口,她说的话也有些断断续续,不太自然。

“没有听错!“李律哇了一声:“你居然会说话?!“

“何事?“

这三人只有晏承安听出了重点。

“婆婆摔了腰...在潭边...快!“阿初回道,显然迫不及待。

“你留在这里,我们驾车去看看。“

晏承安同李律这样嘱咐了一句,忙携秦旭之同阿初而去。

“竟然会说话...“李律不可思议地盯着三人离开的背影,喃喃自语:“那装什么哑巴啊...“

“是阿初吗?”

戚乐的声音忽而从身后传来,李律转身看去,戚乐正披着外袍站在屋前,望着门外缓步靠近。

“发生了何事?“他问。

方才那女子说话的声音有些低,他听过阿初的声音,大致感觉得到是她,却听不清说了什么。

见戚乐并无半点吃惊之态,李律不觉脱口疑惑一问:“公子...知道她会说话?“

“发生了何事。“

戚乐这又一问,叫李律察觉他是知情的。

“不知道,说是婆婆摔了腰,在潭边,叫快。“李律机械地重复着阿初的话,观察着戚乐的表情。

“......走,去看看。“

“呃...是!“

李律应着,跟在戚乐身后,帮着他将披在身上的外袍穿好,左左右右地小跑着掸了掸,直到觉得衣着齐整了才满意。

盯着戚乐沉稳却极快的步伐,李律不觉想起那夜叫晏承安去宋家道谢的事儿,心中虽有千万个疑问,到底这时候是不敢开口去问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贼 路上遇得正回返的宋母,戚乐匆匆一礼便去了。

待二人行至潭边不见车马的影子,询问周围一个老妇人后,才知那婆婆已经被阿初他们抬上马车接了走,遂又转而朝村头那所孤院而去。

跟在戚乐身后的李律在这条路上来回看着,总觉熟悉。

“这不是公子上回丢了折扇的那条路吗?“

戚乐未答,更叫李律觉得奇怪。

平日公子不太管这些闲事,还以为惊了他的觉是要先发一通脾气的,却不想竟稀罕地自己要来看看。

看看就看看吧,走得还这样急...

莫非公子先前就认识那摔伤的婆婆?不然这条路怎么就正好是上回丢了折扇后来来回回寻的那条。

再说那个装哑巴的阿初不找别人,偏偏来找了他们,怎么就确定他们肯定会帮忙呢?又不熟。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二人终到了那婆婆的家中。

晏承安已看过伤势,正在问诊。敞开的屋门外,秦旭之和阿初一左一右地站着,不同的是秦旭之的满脸狐疑,和阿初的满面担忧。

“公子。“

秦旭之见戚乐亦跟了来,心中有些不快,下意识用余光瞪了一眼旁边的阿初,正叫李律瞧了见。

并未入内,戚乐随意坐在门外的一条长凳上,等待晏承安给出的结果。

一刻之后。

“同宋尧松一般。“晏承安道:“不过...断的是腰。“

说着,颇有深意地看了阿初一眼。

“可有治的法子?“戚乐起身。

“病人年迈体弱伤势较重,伤处已轻微浮肿,虽疼痛难安,却暂未有牵累下肢麻木的症状,这几日还须再诊。也没有什么好的法子,要想痊愈,悉心照顾耐心将养便是。此处无纸笔,我回去写张方子送来,也都是些常见的药材,花落最不缺这些,倒也不必为此担忧。只是...“晏承安故意顿了顿,朝阿初问道,“姑娘与这位可有何旁人不知的关系?“

阿初一愣,不明白晏承安话中的意思。

“若姑娘与这位不过是个忘年之交,此事大可不必深管,怕是也由不得姑娘深管。“

大致听了懂,阿初颔首谢过,道:“我随先生去拿方子。“

言语间,这件事她定是要管的。

晏承安笑着摇头,欲得戚乐应允。

“先生还是暂且留下。“戚乐说道:“该来的人还未来,先生的话还须再说给他们听一遍才是。热闹看完了,我便再回去睡上一觉,叫李律将纸笔送来罢。“

说着,转身就要走。

“多谢!“

阿初忽提了声,似乎不止为这一件事,掩饰间又朝晏承安和秦旭之行了个大礼。

“多谢几位相帮。“

“不必不必。“戚乐代为回答,事不关己地郑重其事道:“能言是件好事,不过这好事似乎不适合从我们口中听去,所以阿初放心,我们四人皆会守口如瓶。“

也是对余三人的嘱咐。

一时间,阿初又无言以对,只得又一句。

“多谢...“

“谢是不用了!以后少麻烦我们就行!“

秦旭之嘟囔着,跟在戚乐身后走了。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那赵大赵五才磨磨唧唧地回了来,满口抱怨着这个生他们养他们的母亲为何偏在这时给他们找了麻烦。等这一日过去,山上近处的草药定是都被旁人采了去,要想再采,可须得再走老远的路了。

二人也是相互埋怨,都说应该把这年老的母亲接去对方家中,倒是还找得到些原因,却也谁都不愿先让步。

唯一叫他们立场一致的,便是先同晏承安道了谢,再将碍事的哑巴赶走。

村中的人们见怪不怪,从不去管这些出力不讨好的闲事,也自觉将阿初这个不同于旁人的另类当作傻瓜一般看待。

尽管宋尧松替阿初愤愤不平,却也只能气恼地将阿初拉回家中,自己辈分低也不好多说什么,再者对那婆婆的两个儿子说教,本就是一件极可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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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戚乐这边。

早些阿初寻晏承安相帮带走了一个秦旭之,之后戚乐又携李律跟了去...

虽然这前前后后不足半个时辰,可待三人回去之时,宅中已是满目狼藉...

“这...怎么回事?“

李律目瞪口呆地瞧着院中被洒满墨渍遍地脏乱的书籍,被摔得粉碎的棋罐和赏瓶,还有字画纸笔,黑白二子满落石阶。

拔出腰间匕首,秦旭之悄无声息地入了戚乐睡的正屋,仔细检查了左右耳房,朝着院中若无其事的戚乐微微摇头。

屋中无人。

可被褥帘帐、软垫引枕皆被扔在地上,盆架、地屏、烛台、椅子、茶盘、几案甚至承足全都翻倒在地,茶壶茶碗也只剩了满地碎片...书桌上倒是干净地叫人恼怒。

戚乐对这种无名的探访似乎有些习惯,只是这手法...

他绕过满院自视珍宝的书籍,拾起磕碎一角的歙砚,在室内微微叹息。

“公子!“

李律忽进了来,奇怪道:“东西两屋没有被翻过,厨房也是干干净净的,只有您睡的正屋成了这样,我怎么感觉不像是他们呢?“

“抽屉的银票一张没少。“秦旭之补充道:“可旁边装银子的钱袋和两贯碎钱没了。“

“总共多少银子?“李律问。

秦旭之想了想。

“至多一百二十两。“

“一百二十两?那就奇怪了...这个贼故意把房间翻成这样,放着银票不拿,却只拿了一袋银子?还有比银子更重的两贯钱?”

听来,确实有些蠢笨。

戚乐若有所思地环顾四周,瞥过被动过的每一处,目光停在书桌之下。

李律顺着戚乐的视线看去,也觉得哪里不对劲,他捉摸着:“桌子好像被移动过,可这里也没什么东西啊。“

“是被动过。“戚乐笑道,“因为推不倒,所以桌上才会这般干净...“

“啊?“李律听不太懂。

“他并非在寻物,而是解气来了。“

“公子知道是谁?“

“不知。“

戚乐似乎看到了什么,眯着双眼起身,拾起门口那把被撕坏的折扇,翻来覆去反复看着,顿时怒不可遏。

“那公子怎么用了一个'他',而不是'他们',还说是来解气的?“李律甚为不解,还不如秦旭之的脑子转的快。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破了的案 “是解气。“秦旭之说道:“能碰得着的都上手了,没见过的就以为不值钱。“

“什么意思!?“李律道:“怎么就我听不懂呢?“

“公子打算怎么办?“

秦旭之并未为李律解惑,而是想知道戚乐所想。

正问着,见戚乐转身,手中持一物。

“这不是...“李律也是满脸气恼地跺着脚。

这不是那把好不容易寻回来的折扇吗!

“花落归哪个县衙管辖?“

戚乐沉了声音问。

“......好像是介溪吧。“李律想了想,确定道:“是介溪没错!“

“往返多久?“

“这个不太清楚,不过没有京都远就是了,快马至多半日吧。“李律估摸着回话,忽不可思议地问了句:“公子不会是要报官吧?“

“怎么?“戚乐眼神锐利,难掩愤怒,“我区区一介小民,家中失窃百两白银,盗者难道不该伏法?那要县令县尉何用?尸位素餐?“

一连四问,叫李律顿时住了嘴。

看来他家公子知道这个人是谁,所以才这般生气的。

“我去!“

秦旭之自告奋勇地卸了车牵了马就要走,被李律扯了缰绳拦住。

“还是我去,你叫不来官差。“

这话若平常说来,秦旭之定是要动火的,不过今日不同往常,秦旭之亦知晓李律聪敏且能言善辩,以往有何事公子都是叫他出面解决,便自觉下了马。

“纸笔先送去。“戚乐道:“先生等着用。“

“是。“李律接过东西,快马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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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乐宅中失窃一事,直到入夜,李律领着介溪县衙的县尉典史和十几名衙役前来,刚好叫采药回来的人群遇了见,才被花落村中的人们知晓。

自然是免不得一阵议论了。

戚乐出手大方在这村中也算人尽皆知,所以人们议论的不是戚乐丢了的那一百二十两白银,而是他如何因为这一百二十两白银就能领来这么多衙役,甚至还有那难请的县尉老爷。

要知道,早些年邻村发生的那件盗窃案,可是叫周围几个村子的人们提心吊胆了好几个月。那回被盗的是整个村子近百户人家,丢的自然要比戚乐的多一些。

可县尉老爷只是派了典史和一名衙役来登记失窃之物,在人们满心期盼中离开之后就再没了下文。

尽管劳累了一日,又是用晚饭的时辰,却还是有不少人聚集在戚乐的宅子外面对此事议论纷纷。

宋父常年在外同药商打交道,也知道巴结奉承官吏的重要性,这花落村中也没有人比他还有资格在那县尉身边做一个解说人了。

只不过越看那县尉对戚乐的态度,越后悔自己先前对戚乐的态度。

本以为他不过是个家道中落的避难公子,不想即便如此还是使得动县衙里的大老爷...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今日也算被上了一课。

“公子出去和回来的时候,可曾见过什么可疑的人物?“

那县尉陪着笑脸站在戚乐面前,虽然到不了点头哈腰的地步,却也是句句斟酌,胆颤心惊。

“回县尉大人的话,并没有。“

戚乐做足了戏,将早拟好的一张清单双手递了过去。

那县尉弯腰双手接过,笑呵呵地看了半天,问:“这便是公子今日被损坏和被盗窃的所有东西?“

戚乐点点头,环视一圈,轻笑道:“敢问大人,现场若是查看完毕,我们是否可以着手收拾了?“

毕竟折腾了一日,他晚上还是要睡觉的。

“当然可以!“那县尉忽扭头厉声道:“来人!站着干什么!还不快点收拾干净!“

又转而朝戚乐笑道:“出了这样的事,是我们的疏忽,哪能叫公子自己收拾呢,公子坐着等就是了。“

礼让再三,戚乐也不再客气,权当给了这县尉一个以为可以巴结到某权贵的念头。

几名衙役从外头回了来,找着典史禀报一一记录,似乎有了什么发现,便将县尉请了过去,宋父亦打了个招呼跟上。

“这介溪县衙的办事效率太慢了,都折腾半个多时辰还没查出来...“

李律在戚乐身后小声抱怨着,指使秦旭之道:“你快去给他们个提示,再晚点儿还得收留他们睡这儿呢!“

“你知道是谁?“秦旭之反问,叫李律哑口无言,更是讥讽起他来,“你还不如他们。“

介于人多眼杂,李律不得不将这口气吞了下去,打算等这些人走了再好好跟秦旭之计较计较。

可戚乐今儿起得太早,一日未曾闭眼,这会着实困了,连连打着哈气甚还流下泪来,叫李律看了满脸心疼。

“公子还是先睡会儿吧。“

说着,开了东屋的门,给秦旭之递了个眼色,一左一右将戚乐硬搀了进去。

“等这边人散了,先生回来把饭做好之后我们再叫您。“李律望着外面的情形,边点灯边道:“估摸着也快了。“

“哪睡得着...“戚乐靠在引枕上,不知在想些什么,忽抬头问李律道:“咱们这会儿又是什么身份了?“

李律嘿嘿一笑,得意地瞟了秦旭之一眼,似是邀功。

“我就拿着老王爷那块令牌在他们眼前晃了一下,到现在都没人敢问我公子是什么人!所以公子说咱们是什么身份,咱们就是什么身份!“

戚乐嘴角一扬,当作赞许。

“要不是他们县衙人手不够,那县令县丞被琐事缠了住,这会儿也跟来了!看这架势,一个县尉也能把那个贼吓傻了!看以后谁敢再翻咱们的院墙!不过话说回来...到底是谁啊?“

这个答案可是折磨他一整日了。

“喏,他们来给你解惑了。“

戚乐瞧着门外带笑而来的县尉和典史,缓缓起身。

“找到了!“那县尉欣喜之色溢于言表,“有两名妇人见着个孩子从这里翻墙出去,我们找她指认,说是那孩子叫什么王小成,现已派人去抓了,待会只等核实便是。“

“噢...竟是个孩子...“

戚乐一点都不吃惊。

“不过公子以后出门,可得锁好了屋门再走,公子心地善良不往那处想,可外头那道门锁总是拦不住有心人呀!“

“受教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不如不驳 派去抓人的衙役很快带着王小成回了来,身后跟着王家三人哭鼻子抹泪,待到了县尉面前,更是齐齐跪下请求宽恕。

还不等县尉越权审案就都替那孩子认错求饶。

典史捧着那袋银子和两贯钱请戚乐确认之后,县尉开了口。

“如此便证据确凿!去搜寻回来的衙役将公子的钱袋都带回来了,分文不少!“

那县尉将钱袋捧至戚乐面前,秦旭之在旁接下,又叫典史将戚乐先前给的那一张清单一字一句地念了一遍,不止这院中的人,连外面围观的村民也听得清清楚楚。

“龙尾歙砚一方,紫檀小几一个,紫竹大小狼毫各两支,红木兼毫提斗三支,红木浮雕地屏一扇,紫砂熏炉一个,青釉四方盘口瓶一对,白玉茶碗一套,冰裂镶金品茗杯一个...总估约一千一百二十五两白银。“

众人不禁唏嘘不已,议论声戛然而止。

原来这一百二十二两白银只是区区九牛一毛。

被绑了的王小成没什么概念,可王家兄长一听这个数字,却是立时晕了过去。

随之而来的哭嚷声之高,甚至穿透了这个夜时宁静的山谷之村。

所有人都知道这笔数字意味着什么。

虽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可看着王家嫂子撕心裂肺的模样,总觉有些感同身受。

让人意外的是,王家三人中最沉得住气的,居然是那个年方十五的王惠珍,她先是惧怕地跌坐在地,而后被人扶起又突然反应过来。

“县尉老爷!“她一头磕在地上,“小女子家中全靠哥哥采药种田为生,就是杀了他也拿不出这么多银子呐!“

又转而朝戚乐道:“我们村里人没见识,小女子斗胆问问这位公子,凭什么说你这些东西就值这么多钱!?照人家看,也就是些普通的用具摆设,我们怎么知道公子是不是在讹诈我们!“

这些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倒叫戚乐有些另眼相看。

“大胆!“县尉大喝一声,“这位公子乃是弈王府的人!岂容你一个刁民口出狂言!来人!绑了!“

又是一句令人瞠目的话。

宋父此刻已是冷汗淋漓。

弈王府的人...怪不得能轻而易举地领来这么多官差。

站在人群之后的阿初亦吃惊异常。

众所周知,弈王是先皇的胞弟,也是新国之后,现唯一一个还能被当今圣上称之为皇叔的人。

在手足相残,权利相争之中仍可独善其身,自然不是什么小人物。

“且慢。“戚乐出声阻止,“姑娘问得正是,连戚乐都不知这笔银子是如何算出来的。“

“小的算得!“那典史忙笑道:“小的查看过公子损坏的东西,多多少少心里有个数。“

这叫旁人看来明显就是伏低做小,谄谀取容。

戚乐听了微微一笑,朝县尉颔首一礼,又叫李律从屋内将那一方歙砚拿出,恭恭敬敬指道:

“此物是戚乐从济州龙尾山购得一块歙石,再特请原谱原师傅代为成砚,在戚乐心中乃是无价之物。若因此事非要将它定个价格,至少也该有当初原石的一千二百两白银罢?“

说着,俯身看向王惠珍,眼神明亮如星,丝毫没有轻蔑之意。

“姑娘若是不信,大可找个信得过的人,或请县尉派人不辞辛劳地代往京都一趟,寻得原师傅一问便知。“

这可真真是不如不驳...

王惠珍哑口无言,被戚乐说得又哭了起来,差点没晕过去。

那典史自觉碰了一鼻子灰,怯怯地躲到后面去了。

院中角落站着一言不发的晏承安叹了口气。

公子可真是个说翻脸就翻脸的人呐,前些天不是还要将那歙砚送去做满月礼的吗?这会儿却又计较起来了。

看着这场面越发闹腾,他终是迈步靠近。

可还未圆上一句,却又听戚乐叹息道。

“我若知此事是个孩子做的,便不会如此大张旗鼓。若不是磕了此砚,脏了那一架子书,定不会出此下策。“

闻及戚乐话中还有商量的余地,王惠珍赶忙跪去戚乐身前,伸手要揪他的衣角,被秦旭之一剑拦下。

“公子是个好人!一定不会和小孩子计较的!他不懂事,我哥哥嫂嫂以后肯定好好管教管教!只是这么多银子我哥哥实在拿不出来...要是公子肯放过我们,惠珍愿意这辈子做牛做马报答公子!“说着,又哭了起来。

放过...

明明是那孩子找自己的麻烦...

都说男人最不忍瞧见女子的眼泪,可在戚乐这里,因王惠珍如此惺惺作态,又想起之前对待阿初的趾高气昂,原先的恻隐之心消散了个干净。

“一时半会儿,确实凑不来这些银子...“戚乐故作为难道:“不如这样,以一月为限如何?到时我这堆损坏了的东西,便尽归姑娘所有了。“

说罢,侧身请了县尉进屋,再不理会身后的哭喊唏嘘声。

那县尉做了个顺水人情将王小成放了,而后又誓言定会为戚乐讨回这笔银子,一场“闹剧“就此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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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戚乐“盛情“挽留之下,县尉还是连夜带人回了介溪。

宋父步行送至村头,一刻后折返了回来,已是亥时。

安慰了王惠珍和王家嫂子,又挨个遣散围观的人群,宋父确实身心疲累,可还是又去了一趟戚家。

不是为劝说,只是“单纯“的“宽慰“去了。

“先前就看公子器宇不凡,不想竟是弈王府的人,不知公子在王府中现任何职...“

宋父笑容满面,将杯中的茶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戚乐此时已是困乏难忍,却还是强打着精神回应。

“宋伯伯说笑,戚乐何德何能在王府任职,只是机缘巧合同王爷身边的幕僚相识罢了。“

又闲谈了几句,李律实在看不下去,便插了一句嘴。

“公子该歇息了。“

戚乐未言,亦未责怪,宋父见了只得告辞。

确实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那公子便早些休息罢。“

没有客套地要留,戚乐起身,亲送宋父离开。

“这人怎么没个眼色?公子还没吃晚饭呢就敢坐在这儿不走了,还好意思喝茶。“

李律关了门,叫秦旭之端了饭来,戚乐夹了几口便漱口净脸去睡了。

这一觉,睡得当真实在。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求情 不出所料的,确有人来为昨日发生的事说情。

晏承安起早便带着秦旭之随同阿初去了那婆婆家中,李律开门后只回了宋尧松一句:“公子还睡着。“

也没有预备要去叫醒的意思,宋尧松对戚乐的作息也有耳闻,更不好难为李律。

所以待晏承安和秦旭之回来之后,宋尧松已经在院中等了戚乐近一个时辰了。

而这次,晏承安也不打算帮忙。

“先生...“宋尧松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还未开口去求,晏承安已出声阻止。

“公子昨日困得厉害,交代我晌午再叫醒他。“

李律听了心里窃笑,晏先生居然也有唬人的时候。

“若你来是为了王家的事,我便先劝上一劝。“晏承安正色道:“我们公子平日虽嬉笑惯了,发起脾气来可是谁都阻不得。昨儿的事我回来之后也听了个大概,按说一个孩子不懂事,公子本不会同他和他的家人计较。可你要清楚,事有轻重之分,物亦有贵贱之别。我们公子真正气恼和可惜的,并不是昨夜那张清单上的任何一物,而是那些在旁人眼中不值钱的书册画卷,还有那个孩子,那个让他厌恶的本性。“

晏承安尽量心平气和地说着这些,但一提起那些书卷便不觉怒不可遏。

他们四人行了两天两夜来到花落,身边带的最多的不是衣食,而是这些重之又重的书卷。

以为这些话会叫宋尧松识趣儿地离开,不想他还是犹犹豫豫,似乎还打算再等等,见见自家公子,从公子那里得到一个与自己不同的结果。

于是,晏承安又开了毒口。

“各扫自家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他视线轻轻扫过宋尧松的右臂,缓缓道:“你说...对吗?“

愣愣地看着宋尧松一言不发地离开,李律满脸钦佩地在晏承安身边打转,夸张道:“哇!先生是怎么做到的?那个眼神儿!那句话!怎么我就说不出来呢!“

“你这样想。“秦旭之似是自己安慰自己一般:“宋尧松要是会一点儿功夫,咱们也不在跟前,先生还敢不敢这样说。“

晏承安顿时沉了脸。

如此一说,李律心里稍稍平衡了些,人么,总不会什么都占了去的。

拍着秦旭之的肩膀,好难得二人思想一致。

被暗暗警告了的宋尧松心里颇不是滋味儿,郁闷地漫无目的爬上了山。

若不是自己父亲看着自己与戚乐关系尚说得过去,非叫自己来帮着劝劝,他才不会受这般子气!

还不就是因为母亲瞧上了王惠珍,想着法子要叫自己娶她?

不过昨夜他答应帮忙也是有私心的,王惠珍模样不错,戚乐也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这山谷小村里没什么作乐的事,若是戚乐能看得上她,这件事或许可用别的方法来解决,而母亲所想的那个婚事也就自然作罢了。

可惜...

宋尧松坐在树下盯着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右臂,突然气地站起身来,将悬在颈上的宽布条子扯断,抬起右手使劲磕在树上。

这会儿,他倒是希望这胳膊真的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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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宋尧松去劝了都没用,宋父不禁因为王家兄长的求助而苦恼,几经思量之下,还是决定不要再去招惹那个戚乐,免得得罪了他徒增什么麻烦。

再者,介溪为黍州之辖,黍州又正是弈亲王常驻之地...明年八月的秋闱,宋尧松可是已经预备两年了。

至此,王家兄长再无他法,便存着试一试的心态,带着教导了一日的王小成,还有非要跟着去的王惠珍一起在近夜时分去了戚家。

比宋尧松幸运的是,他们正见到了戚乐,且晏承安正不在家中。

“怎么不翻墙进来了?“

李律不客气地将三人拦在大门之外,从上至下瞟着面前战战兢兢的王小成。

到底听兄长将事情厉害关系一说,知道怕了。

“你们公子都叫我们进去了,你们凭什么把我们拦在外头刁难我们!“王惠珍扯着嗓子道,“狗仗人势的...“

还要再说,被秦旭之一剑抵在喉间,吓得收了声。

“我们院子不养狗,你...滚开!“

说罢,给李律递了个眼神,将王家兄长和王小成放了进去。

戚乐正在收拾着那些被王小成泼脏的书卷,听见秦旭之禀了一声,便从桌后迎了出来,没有丝毫怨怼之意。

他是个简单的人,该气的时候气,气过了也就算了。

不过对于昨日那般大张旗鼓的做法,他却也并未觉得不妥。

“请坐。“

戚乐引王家兄长入内,指向厅中侧位。

叫戚乐如此以礼相待,王家兄长更是羞愧不已,拉着王小成就齐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公子行行好!我弟弟年纪太小不懂事,做出了这种叫人糟心的事也是我没有管教好,把公子家里搞成这样...我弟弟他知道错了,我们全家都会尽力去还公子那些钱!可是我们兄妹三人相依为命,没有什么亲戚朋友,一个月的时间,我们实在没办法凑够,还请公子大发善心,把这时间再缓个...两三个月...半年的...“

说着,支支吾吾起来。

戚乐轻笑,俯身扶起恐慌万状的王家兄长,引他入了坐。

将王小成晾在一旁。

“我并无轻看之意,可你认为...我再给你两三个月抑或三两年,你便有能力拿出这笔银子吗?“

说着,瞥了一眼王小成。

他低着头畏畏缩缩地站在门边,戒备地瞧着旁边的李律,再无之前那般次次见了戚乐飞扬跋扈的模样。

王家兄长亦不作声,他如何不清楚,即便再叫他多活半辈子,日以继夜地种田采药,那些银子也是拿不出来的。

不说自己家中和刚出生的孩子的花销,还有一个尚未出嫁的王惠珍,和一个未成人的弟弟。

戚乐了然,坐去王家兄长对面,叫秦旭之端了一壶茶来。

“至少目前为止,在你方才同我说的那段时日内,确实没有什么可能。“

“是没有什么可能...“王家兄长垂头丧气道:“我们一家五口全靠我一个人赚钱,再节俭也还是个不够...“

更别说还要攒下来还那么大一笔数字。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锁 “那我便不明白了。“戚乐站起身来,在厅中缓缓踱着步子,“既然如此,你来找我又是何目的?“

三两个月还不清银子,为何又要叫延后这些时日呢?

戚乐代王家兄长做了回答。

“你来找我说了那些话,并非是为了拖延时日,只是想叫我就此作罢吧?“

“这...也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公子损失很大,可是公子是大户人家的人,毁了这么多东西也不心疼,我们这辈子都注定留在花落了,肯定不会有什么出息。我的意思是...就是...“

那王家兄长支支吾吾,实在开不了口。

“就是什么!?“李律看不下去了:“这事儿都通县衙了!我们公子求了情,衙门的人又看这小屁孩儿年纪小,这才放过他!你们还想怎么样?当我们公子好欺负怎么着!?“

话才说完,旁边的王小成便被吓得哭了出声,扯着他兄长的衣角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朝兄长认错,可现在已经于事无补。

看着这兄弟两抱在一起痛哭流涕的模样,戚乐还是心软了。

取了块方巾,他走去王小成身边,蹲下身子递了过去。

“男子汉,哭什么?你难道当真打算同你兄长所言一般,一辈子都没有什么出息吗?”

王小成使劲抽泣着一个字说不出来,却明显止了些泪,眼中带着恐惧和疑问。

“生活从来都是不易的,你这般年纪,有人在身后护着、疼着,不用为此奔波劳累,便一定要懂得珍惜,懂得回报。“

戚乐抿嘴一笑,起了身。

“因为,有人替你承担了你的艰难...“

似乎是在感伤,却又不知在感伤什么。

只是这样一句看似难懂的话,王小成却真真听了个明白,更是搂着他兄长死死不放。

看着这一幕,戚乐忽觉心中酸涩异常,一种似真似幻不曾在自己生命中体验过的感觉,此刻就正在自己面前真实地上演...

他说不上来为何,却连心跳都跟着沉重起来。

“公子怎么了?“

李律觉察戚乐不对劲,关心一问。

“无事。“

戚乐回过神来,感觉到自己这些话起了些作用,还颇有些欣慰。

“我困了,送客。“

虽然没有得到什么好的结果,王家兄长却出人意料地朝戚乐深深一揖,脸上满是感激之色。

戚乐未扶,笑领,转身入了内室。

李律交代了秦旭之,不解地折返回来。

“公子,是我听错了?他傻笑什么?您没答应他什么吧?“

“没答应什么啊。“戚乐耸耸肩,无所谓道:“不过我的气已经消了,吓他们两日便算了。“

“什么!?那可不行!我一看那个小屁孩儿就来气!弄坏了这么多东西,给公子哭一个就心软了?连个错都没跟咱们认呢!“

“是没认错...“

戚乐歪着脑袋细细想了一阵子。

“那就等他认了错吧,认了错就不吓唬他了。“

“公子的意思是那个小屁孩认个错就完事了?那还叫县衙的人来干什么,不至于就是为了吓唬吓唬他吧?“

他们可是为此折腾了一日呐。

“那是为何?“戚乐问:“难道你要他去坐牢?“

“......也不是吧,就是觉得哪有这么便宜的事,那么多银子,公子再慷慨也不是这么个慷慨法吧?“

愤愤不已的李律不停地说道着,见戚乐听了进去,正若有所思。

却又闻得一句叫自己扶额无言的话。

“除了那歙砚折扇和书卷,剩下的都是李恩泽送的,我不太心疼。“

“......“

“再说,砚还能用,书还能看,凑合着回了京都就是。“

终是将李律毒了出去。

可还未得一时闲,晏承安又带了一人回来。

仍是方才那个位置,仍有李律守在门前,不同的是,戚乐对面的人成了阿初。

她从昨日开始便在那婆婆家和宋家之间奔忙着,已是满脸倦容,这时又来找自己...

向方才一般,阿初也朝戚乐深深一揖,却明显比那王家兄长更持重诚恳一些。

“这一礼,是谢公子允肯晏先生为婆婆诊病。“

又一揖。

“这一礼,是求公子同我做一个交换。“

“噢?“戚乐嘴角含笑,玩味十足,“若我不愿同你交换,岂不是还要还你一礼?“

阿初未答,漠然从怀中取出一物,上坠着一根普通的红绳,她握得很紧,似乎怕失手滑落,似乎将那东西递到戚乐面前,亦是一件很挣扎的事,可她还是面无表情地摊开了手。

那是一块约莫两寸的白玉长命锁。

琢得精致绝伦,錾有双莲并蒂,琰琰无暇。

即使是在这近夜昏暗的屋内,只稍一眼,便知此物绝非俗品。

“恕戚乐愚钝。“他道。

“不知此物...可抵公子多少损失?“

这一个“抵“字,说得竟有些颤动。

想来,这东西对她而言是重要的,戚乐如此想着。

他接过手中,尚有一丝暖触。

带着一点试探之意,戚乐为难地开口道:“我实不懂玉,不知其价,若姑娘当真有心替王家还钱,不如拿去当铺兑了银子给我,也省了我一番功夫。“

对面的人儿沉默了。

戚乐未料到阿初竟是这样的反应。

她低着头,眼中透着一股黯然神伤之意,明显有许多难言之隐,没有刻意隐藏,却也不预备如实相告。

哪怕面对在事实面前挣扎求生痛哭流涕的王惠珍,和年幼无知畏缩惧怕的王小成,戚乐都不曾有这般觉得,自己说出来的话会伤到人。

“我的意思是...你不如将此物直接交给王家,这样更合适一些。“

毕竟她要做这个好人,便该叫对方知晓她的好心。

“我是为了自己。“阿初轻声道:“王小成怨恨公子,无非是因乞巧之夜的那件事。而公子那般做,却也是出于对我的好心,我亦心知肚明。“

她抬头,仍是一副淡漠之态,却莫名叫戚乐脑中飘过媚眼如丝及明眸善睐二词。

“婆婆伤重,昨日无暇叨扰,遂今夜前来,也算同公子道一声谢。此物...“

阿初看了眼戚乐手中的长命锁,随即立刻转了视线。

“此物是...是我外祖母所赠,大约值些银子的。“

她有些忸怩不安。

“许是远远不够,可我全身却只有这一物拿得出手。若公子不嫌,便先收下吧。“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我有什么办法 戚乐闻之不觉笑出声来,摸着那长命锁上的并蒂莲,嘴角的梨涡更深了一些。

只闻阿初又说道。

“至于剩余的那部分,便与我无关了。“

做错了事,总是该得到惩罚的,这是王小成咎由自取。

“我虽无长处,可倘若公子不嫌有用得到的地方,我一定全力而为。“

说罢,朝戚乐微微颔首,转身打算离开。

“且慢。“

戚乐缓缓绕至阿初身前,顽道:“你说走就走,也不问问我什么意思?我一个男子,要你这并蒂双莲的定情物作何?“

阿初闻之抬头,瞧着挡在自己面前的戚乐眼中满是戏弄之意,不觉微微皱了眉。

“看你的反应,这东西确是一对儿了。“戚乐笃定道:“既是有情郎,你抵在我这里可就叫我说不清楚了。“

仍是满脸嬉笑的模样。

阿初咬咬牙,忍了住。

毕竟婆婆还要靠晏承安医治,她不能因此事得罪戚乐。

生生扯出一丝笑来,阿初并不驳斥,只是那上扬的嘴角生硬地叫戚乐又调侃了一句。

“虽然笑得难看,可在我跟前,笑比哭要好使多了。“

阿初听了实在忍不住了,她抬头凝视戚乐道:

“此物...现对我并无任何意义,亦不会给公子带来任何麻烦,公子只需知晓它的价值,不需了解它的来处。再者,出了花落遍地都是当铺,公子随手折换了银子,料想无人去查此物曾经谁手。“

阿初面不改色地直视戚乐。

“再者,乞巧之夜公子高抬贵脚踢了王小成入水,并不只是有些多此一举,更像是画蛇添足。”

想起自己费了好些气力才将那肥壮的王小成拖上岸,又被蚊子叮了两口,她心里还是有一丝不爽的。

阿初不再多言,在李律惊呆了的目光中出了去,心里确实因方才的冲动有些后悔,可说都说了,还能收回不成?

正行至院中,听得戚乐在身后一句:

“可你不上岸,我有什么办法...“

阿初闻之身子一颤,不觉放慢了脚步。

他竟看得出来...

戚乐几步靠近,从阿初的反应判断自己的猜测。

“我并未猜错,那夜...你确有轻生的念头。“

念头...

阿初苦涩一笑,漠然中带着一丝难以理解的动容和遗憾,更是倾诉间的坦然相告,失言道:“对我而言...是解脱...“

......

阿初离开之后,原打算安寝的戚乐睡意全无。

晏承安点了些安神香置于熏炉中,理了理书桌的杂乱,在闭门离开之前随口一句。

“多思无益。“

使得戚乐又从榻上坐了起来。

“先生何意?“

晏承安停下脚步,站在门前回道:“公子向来随心所欲,独善其身。既然祁家的事都可置若罔闻,区区一个连身份都不清楚的女子,如何值得费神呢?要生要死,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公子难道还要干预不成?“

隔着薄薄的帘帐,直至晏承安以为戚乐不会应声,双手已打开门扇之时,里头的人才缓缓开口。

“先生难道不好奇吗?“

门扇又重新被合上。

“这世上令人好奇不解的事情太多,书都读不过来,那些与自己无关的,又何须浪费时间去解惑呢?好奇心是很难满足的,懂得克制和放下,是一件好事。“

戚乐听了进去。

若说他眼下真正该操心的,只该是如何做一个悠哉闲散,不阻碍谁,又懦弱到不会令谁觊觎的人。

说简单了,就是一个没有威胁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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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之后的这几日里,王家的事还是在花落村民中被当作一个饭后消遣的话题来传,人们渐渐将那婆婆被摔伤的事忘了个干净,也对她那两个儿子如何平衡地处理这件事没有兴趣。

事不关己的事总是令人善忘。

但对于那笔“巨额“赔款,却还有不少人闲时零零碎碎地打听着,有的是当真为王家兄长着急,更多的,不过是当看个笑话,给自己家的孩子讲来做个“榜样“罢了。

而接连轮着送了几日的饭菜,煎了几日的汤药,那赵家的两个嫂子也坚持不下去了,于是便不再驱赶,默认了阿初时常的照顾,慢慢演变成每日。

今天,是来到花落的第五十五日。

阿初近日虽然因那婆婆的日常而变得更忙乱了些,却仍是认真地数着这个数字。

她提着晌午自己省下来的饭菜,和费了好大的功夫在潭边逮着的一条小鱼,兴高采烈地往那婆婆家去。

宋兰芝教了她不少东西,比如如何杀鱼取胆,如何将鱼汤熬得更浓一些,如何伺候婆婆的吃喝拉撒。

晏承安亦教了她不少,如何给那婆婆翻身,如何活动她的四肢,如何能喂得进这位老人苦涩的汤药,又如何摒弃旁人另类的目光...

正是晌午,阿初蹲在炉前看着药,时而擦下额角和脖间的汗珠,时而往屋子里瞧上那婆婆一眼,只觉充实。

若非长夏,这样频繁的吃药,倒是可以制作药丸的。

“呦!煎药呢!“

赵家大婶双手空空地进了来,掩着鼻子看了一会儿,又退到门口。

“这才几天呀,整个院子就都是这味儿了!宋家就没嫌弃你身上有味道?“

阿初当作未听见一般,没有搭理。

除了戚家那四个,村里头还没有人知晓她是会说话的。

婆婆摔伤的那日,阿初倒是着急地当那婆婆的面说了不少,可那婆婆年纪大了耳朵不太好使,阿初说话又轻,只当是阿初着急罢了。

而她也刻意在旁人面前收声,除了晏承安外,鲜少同人说话。

自然,宋尧松也是蒙在鼓里的。

阿初也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当初不能言才不言,为何如今能言亦不言。可也说不上来是为何,也许只是单纯的不想说而已,也许是怕话多又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事吧。

“我跟一个哑巴废话什么!“

赵大婶边说边扭着身子去了婆婆躺的屋里,尖细的声音传入耳中。

“呀!被子怎么掀着!这个阿初真是的!好好的褥子也叫糟蹋成这样了,还不开开窗户晾凉味儿!“

阿初听了正要去阻止,那赵五婶儿也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是恩不是债 “切!你嫌人家照顾得不好,嫌糟蹋了东西,你自己看顾啊!替你都做了还挑三拣四!再说,那褥子也不是你家的,你嚷嚷什么!娘年纪大了又摔了腰,哪能进风呐!你嫌难闻你不要闻呐!又没人逼着你来!“

赵五婶一进屋就先将方才打开的窗户关了上,阿初便没有挪步子。

“怎么说话呢!我又没说你,咸吃萝卜淡操心!你也就会些嘴皮子功夫,有能耐你来看顾啊!成了啥样子我一个字都不说!“

赵大婶踢了脚边的板凳,昂着下巴坐在婆婆边上,还叫着婆婆评理。

“娘!你说是不是!“

“你还真好意思!“赵五婶笑道:“我哪像你那么闲,两只手一甩做个饭就行了?阿初帮了咱的忙,叫咱能歇歇,咱也不嫌弃人做得不好,不做那些个狼心狗肺的人!“

“你说谁狼心狗肺呢!“赵大婶掐着腰指向她,“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还好意思在这里跟我比?“

“你说啥!你再说一遍!“

屋子里面顿时因斗了几句嘴吵翻了天,二人砸这个扔那个的,也知道“君子“动口不动手,不是自己的东西倒是都不心疼。

“别吵了...别吵了...“

床上的婆婆不停地劝着,却也是声低语微,二人哪里听得见。

便急得她叫起阿初来。

对于这二人见面就掐,阿初已经见怪不怪懒得去管了,只是这回正在婆婆的屋子,她虽然也没有听到婆婆在唤她,却似有何感应一般进了去。

阿初冷眼看着面前吵吵闹闹推推嚷嚷的二人,转身蹲在床前挡了婆婆的视线,又捂了婆婆的耳朵。

还能如何呢?权当掩耳盗铃罢。

阿初灿烂一笑,似是宽慰。

满是老茧的双手轻轻抚上阿初的脸颊,那婆婆深陷又凄凉的眼窝之中,微微泛着泪光。她嘴角慈祥地笑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那双粗糙的手掌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却不觉得累。

直至眼泪滑落爬满皱纹的眼角,慢慢浸湿了枕头,那婆婆的嘴才不停地颤抖起来。

“阿初...我的好阿初...“

说来说去,只有这么一句话。

待那两个大婶吵累了,骂骂咧咧地各自离开,阿初才又忙着去端药,喂了婆婆之后又哄着她睡下,这才忙着往回跑。

宋父正在发脾气,确切的来说,是因为宋母的抱怨。

宋兰芝原是嫁出去的女儿,可刚刚嫁过去的头一天男人就被征了兵,充其量就是见了个面,拜了个堂。而半年之后,朝廷发下来的抚恤银子到了手中,这才知道她男人没了。婆婆嫌弃她,不想多养这一口人,便以无所出之名替儿子休了她,将她遣回了婆家。

宋母原本就因为自己这个女儿落得这般地步心里不大畅快,如今这般也嫁不出去,只得自己养着。这会子又多了一个阿初,还好有些用处,这就算了,谁知自那婆婆摔伤以来,这阿初竟然还私底下把家里的吃的拿去接济人家,而且这件事,宋兰芝竟是知情的。

这就免不得要唠叨一番了。

宋父原就因为宋尧松的原因不喜欢阿初,自然在听了宋母的抱怨之后越发讨厌这个姑娘。

“明明是赵家自己的问题,阿初就是好心而已,你们怎么能这么说她?要是现在躺在床上的是你们,你们也会这么想吗?也会教我不要这么做吗?“

宋尧松独替阿初打抱不平。

“她要显摆她的好心,任凭她显摆了去,拿着咱们家的东西去承什么人情?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我就说了她几句,你就要跟我急了是不是?什么叫我们躺在床上?你巴不得都把我们气倒了就顺心了!你眼里是不是没有我这个娘,只有那个白吃白喝的丫头!?“

“她没有白吃白喝!“宋尧松驳道,“能做的事她在做,不能做不会做的事她也在学,您不是也常说她就是个免费的劳力吗?不就是多拿了些吃的去给赵阿婆吗?咱们欠阿初的也不止那点儿粮食吧?“

“欠!?欠什么欠!你为了救她摔断了胳膊!这就是她该还的恩!“

“可这不是债!“

宋尧松情绪激动地大吼,还要再说什么,正见阿初进了院子,便装作若无其事地迎了过去,脸上又瞬时恢复了笑容。

“今儿怎么回来的这么迟?发生什么事儿了?“宋尧松忙关切地问着。

阿初摇头,脚步僵着不动。

她进门时正听见了方才宋母那句话,虽不知他们在争执什么,却大致猜得到又是因为自己。

是有些感激的。

对于阿初来说,宋尧松在这些日子里对待自己的种种,确叫她生了这感激之情。所以每每怀疑他的伤时自己便会满心愧疚,挣扎之下,还是顺其自然。

“是不是累了?快去歇会儿!下午没什么事,晚上我和你一起去看阿婆。“

故意这般说着,宋尧松朝宋母警告又警惕地看了一眼,推着阿初回了屋子。

“别多想。“

他轻轻一句耳语,闭了门。

随后,院子里也再没有什么声音了。

宋父期间未言一句,却并不代表妥协。

所以在第二日,他特意将那赵家老大老五夫妻四人请到自己家里来,欲含沙射影地提醒阿初。

先是问起家中近况,再问到孩子的吃穿,扯到前些日子上山采药的收获,最后才说到正题。

“我听隔壁的晏先生说赵大娘伤得不轻,这几日忙,就叫尧松去替我看了看,说是还养的不错?“

“挺好的!挺好的!就是不能动,不过这伤了骨头,好好也得个百来天儿。慢慢来...慢慢来!“

赵五婶客气地回道。

余三人俱不吭声,只是笑呵呵地点头。

“是得慢慢来。“宋父拉长了声音,道:“不过阿初一天三次地往那里跑,终究也不是个办法吧?“

四人面面相觑,即便是赵大婶那个泼辣性子,也不敢开口说什么。

别说本就是承了人家的接济,就是没有,以宋父在花落的威望,也是不敢乱说话的。

他跟宋尧松可不一样。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不欢而散 不见四人吭声,宋父和善一笑。

“尧松伤了右手,我又有很多事要忙。大家送来的药材要按好坏贵重分拣、称重、储存,最后记录在册,这事呢,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是细之又细。你们也知道,这会就阿初还能在我这里顶个人用,可她也还是个小丫头,做不到一心两用,最近因为照顾赵大娘是频频出错呐!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

宋父长叹了一声,故作为难地继续说道。

“大家信任宋某,走那么远的路爬那么高的山采点儿药也不容易,总不好做不对账,叫大家吃了亏不是?知道的是说马虎,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将这银子给贪了!说来说去,我夹在中间也不好做人,所以这才请了你们四位来。“

他视线游走在赵家老大老五身上,二人虽是家中顶梁柱,可这时却默不作声,似乎都在等对方先表明态度。

院中偷摸听了半响的宋尧松按捺不住了。

“赵大叔,赵五叔。“宋尧松进门先客气地喊了一声,随后说话却是语气冰冷,“我知道这些话轮不到我来说,可也真的憋不住了,要是惹了几位不快,可见谅!“

见屋内人皆无反应,他在自己父亲一个眼神的应允下开了口。

“从我懂事起就见阿婆自己住着,这么些年也没见给你们添什么麻烦,反而还非要拖着那腿脚不利索的身子骨去山下采些草药来贴补你们。七十多岁的年纪,按说都是儿孙满堂尽享天伦,她呢?都在一个村子里头,孙子孙女一年见不上几回,儿子儿媳也不管不顾,这就算了!“

说到这里,赵大婶再憋不住,站起身来就尖声吼道:

“尧松!你这话可说得不对啊!我们怎么不管不顾了!这回出了事,我们不也出力了吗!“

“是啊!'出力了'!“宋尧松嘴角一扯,也不管什么辈分礼数,冷笑道:“两家轮流着伺候都没坚持过五天,还没有阿初一个人待在那里的时间多,大婶好意思提起吗?村子里头谁不是把这事当笑话一样说的?赵大叔!赵五叔!你们说说,你们这样对待阿婆,就不怕天上的阿公知道了心寒吗?“

这些话是宋尧松早想对他们说的,若不是因为阿初,估计一辈子都憋心里了。

他这样说可不是赞同他父亲的话,只是想叫阿初轻松一些。

也算说到了软肋上,赵大赵五脸上挂不住了,一句没有反驳,还将要再破口大骂的赵大婶拦了住。

宋父见状,忙斥道:

“怎么说话呢!没大没小的!给我滚出去!“

宋尧松该说的都说了,也没必要再待下去,冷哼了一声,踹着门出了去。

“别生气!别生气!你们是看着尧松长大的,还不知他什么性子?多半是叫那丫头给挑唆的!“

“我就说嘛!尧松多乖的一个孩子,怎么今儿跟吃了炸药似的!“

“没事没事,我们不怪尧松。“

宋父满脸堆笑地挨个“道歉“,他们倒也不好再说什么。

之后,两家各自将自己对那婆婆做的“贡献“,比如哪年制了一床被子,哪年做了一双鞋子,哪月送了几顿饭,熬了几次药,又帮着洗了几次衣服等等,一一数了个清楚。都在比谁家更负责任一些,谁家更不担事一些。

宋父耐心地听完,给了些中肯的意见,帮他们公平地将未来要照顾老人的事分了个清楚,这才不欢而散。

没有错,确实是不欢而散。

因为从明天开始,再没有一个任劳任怨的阿初,去帮他们做那些本该他们尽义务的事了。

当然,这也只是他们以为。

阿初还是在第二日一早用了饭,提着东西往婆婆家去了。

宋父和宋母并未阻拦,宋兰芝虽然知晓自己父母的用意,却不好多言,只是眼睁睁地看着阿初出了门,又提醒宋尧松远远跟了上。

昨儿说好了的,今日婆婆的一切日常都归赵大叔家管。

阿初一进门就往厨房去了,待喂了婆婆早饭之后便去熬药,这会儿正端着烫手汤药往屋里去,赵大婶这时才慢慢悠悠地进了门。

“哎呦!你怎么又来了!“赵大婶大步上前,戳着阿初的额头,尖声道:“小丫头骗子!你是想叫全村人看我们赵家笑话怎么着!昨儿专门叫宋尧松他爹数落了我们一顿,今儿又来假好心了!我告诉你!老娘不吃这一套!“

说着,抬手打翻阿初手里的药碗。

“瞪什么瞪!显摆你眼睛大呀!咱花落最不缺的就是药,还用得着你将惜!赶紧滚!看着就心烦!“

阿初知晓昨日宋父的意图,也知晓面前这个赵大婶误会了什么,听了她说的话也有些理解,便蹲下身子默默收拾那碎碗,不打算跟她计较。

“怎么?又聋了?听不着我说话了怎么着?叫你滚呢!“

这声音之大,将周围几个邻居也引了来,在门口围观。

宋尧松听着宋兰芝的话,想着只要阿初吃了这回亏,以后就再也不会来了,便躲在门前没有进去。

赵大婶骂骂咧咧的,说的话越来越不堪入耳,阿初却当真似“聋了“一般,只顾捡着那几片碎碗返回厨房,打算将方才那一剂药再煎一盏出来。

可惜赵大婶自进了院子没干什么活儿,就跟在她身后扯着嗓子骂了,骂得多了,阿初也嫌烦了。

见婆婆因此满面愁容,抹着泪劝自己离开,阿初只得听话。

一出大门,周围的人便散了。

阿初漠然。

人心冷漠的世界,所有人都无处可逃,一张悲悯的面具背后,更多的是冷酷无情。

“阿初。“

她抬头,看着面前这个叫着自己名字的人,想迫自己微笑以对,却如何也笑不出来。

“......烫到了没有?手没事吧?“

阿初摇头,避开宋尧松探来的手。

“以后不要来了,我爹和他们说好了,以后他们轮流照顾阿婆,不敢偷懒的。你看你,这么几天就又瘦了,再忙活下去可不得累坏你。“

阿初无言,往来时的路折返。

宋尧松跟上,侧着身子不停地劝。

“他们是阿婆的亲人,不会苛待阿婆的,你放心。你帮他们把事都做了,他们肯定是捡现成的,要是你不去,他们也会把阿婆伺候地很好。再说,不是还有那个晏先生时不时去看一回吗,肯定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你要多想想自己再去关心别人,知道吗?“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依惜别,依惜别 于是,接下来的这两天,阿初被宋尧松劝着、拦着,一步也未曾离开过宋家。再加上宋兰芝的苦口婆心,阿初便慢慢逼迫自己去相信,相信婆婆的那两个儿子儿媳会将她照顾地很好很好...

今日辰时,晏承安忽然来了。

他指明要找阿初,宋尧松虽满脸不乐意,可碍着他知道自己的那个小把柄,实在不敢冒险惹了他。

反看宋兰芝却是腼腆恭敬,比往常更要温柔上许多,请了晏承安进屋,还端了茶水过来,不像平日马虎的性子。

“先生等会儿,我去叫阿初来。“

没一会儿,阿初在宋尧松的注视下快步进了屋子,神色慌张。

晏承安微微一笑,知晓她想问什么,这也正是自己来宋家的目的。

“赵家的人照顾地还不错。“

除了每日必有的抱怨和责骂之外...

“不过之前许是太乐观了,就近日来看,诸如浮肿,瘀斑,疼痛之类的症状渐起,病人这般年纪,怕是很难痊愈...如此,该是一个长久的过程。“

晏承安瞟了一眼阿初身后的宋尧松,继续道:“我方才去看了一眼,老人家知晓你我邻近,便叫我带给你一句话。“

阿初眼神闪烁,因接下来的这话更是蒙起一层薄雾。

“她说,她很好,不用担心。“

说罢,晏承安起身。

“话已带到,晏某告辞。“

阿初未言,目送晏承安出了屋门,正被宋父请留。

“先生医术高明,不知能否再替小儿瞧瞧这胳膊,已经两个多月了,他年纪轻,好得是不是要快一些?“

宋尧松拦道:“晏先生的事儿多着呢,您就别烦人家了,好不好我自己最清楚!“

“令郎说的对。“晏承安笑着回宋父道:“好不好,他最清楚。“

话中似有深意。

不过阿初满脑子只有方才晏承安带的那句话,没有在意这些,也叫宋尧松松了口气。

当夜。

夜幕三更,村中寂静无声,灯火俱息,只有蝉鸣蛙叫声不时入耳,轻地犹如人们铺设美梦的安魂曲,伴随夜风飘散着在山谷的幽远,一派恬静美好。

再听不见院子里有何动静,阿初悄悄从床上爬了起来,压了个门缝往外观望许久,直到确定宋家的人都睡了着,这才轻轻开了房门,蹑手蹑脚地穿过院子,从事先预备好的梯子上爬墙而过。

她实在放心不下,尤在晏承安说了那些话之后。

穿过空无一人连脚步都有回音的窄巷,阿初一步三回头,紧绷着每一根神经。她是害怕的,不止因为独自面对这个陌生的黑夜,更多的是因心中莫名的不安和无法停止的猜测。

婆婆越是请晏承安带来这样一句宽慰定心的话,她越觉得不对劲,越是放心不下。

昏暗的月光下,她凭着记忆走过那些阴森的小道,脚步越来越快。不知是因夜寒还是别的,身子竟有些瑟瑟发抖。

不论是夜风时而吹来带起枝上的树叶沙沙作响,或是草丛中忽然有什么动静,都会加快阿初的步伐。

她已经习惯了自己是个不会说话的人,所以即便受了什么惊吓也从不尖叫出声。

只是这样独行的一个的夜晚,难免叫她更觉心中落寞凄凉,难免又忆起常伴自己身边的父母,亲朋。还有明明隔着数条街道,却日日都要来见自己一面的贺举祯。

甩开脑中的杂念,阿初抬头之时,已到了那婆婆的家门前。

破旧的白板门压着一条缝,并未从内上锁,阿初轻轻推开,还是发出了“吱呀“的声音,屋子里立刻传出话来。

“谁啊...谁啊...别...别吓唬我这个老婆子...“

阿初听那婆婆说话底气十足,瞬间放了心。她下意识回头瞧了瞧外面,空荡的道上了无一人,这才钻进院子。

“是...阿初吗?“那婆婆又问。

在阿初点亮了油灯之后,笑出声来。

“我一听这脚步声啊...就知道是阿初来了...婆婆是不是很厉害啊...“

她躺在床上,侧着头呵呵地笑着,却在阿初回答了一个“是“之后,剧烈地咳嗽起来,似乎是被口水呛到了。

她听了到了,在这寂静无人吵杂的深夜,她听到了这个字,她听到了面前这个丫头的声音。

那苍老的双眼不可置信地瞧着阿初,满是惊喜。

“我耳朵...出问题了?你...你在说话吗?你...再说一次?“

阿初灿烂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贝齿,蹲在床边轻轻抚着那婆婆的胸口,靠近耳边大声道:“阿初知道,婆婆一直都很厉害。“

“你会说话...阿初会说话...“那婆婆欣慰地笑着,眉眼间有些心疼,“我就知道...阿初这么好的孩子...老天爷怎么会不开眼呢...“

说着,又抓着阿初的手,不停地问东问西,一盏茶的功夫过去,这才真的相信阿初是真的说话了。

罢了,这才双手合十放在胸前,闭目诚恳地碎碎念着:“感谢老天爷...感谢老天爷...“

待那婆婆又睁开眼睛,阿初往上拉了拉被子,问:“是开门声把您吵醒的吗?有没有被我吓到?“

“哪有哦...老了...睡不着了...“婆婆指了一个大木箱子,叫阿初拿出一床被子来,拍拍自个儿身边,道:“来...你瘦...你能躺下...陪我说说话。“

阿初依着婆婆小心翼翼地侧躺在床边,生怕碰着她的身子触及腰伤。

两个人就这样互相看着对方,眼中尽是笑意。

“......他们对您好吗?“阿初开口问。

这也是她今夜来这里要求证的事。毕竟婆婆的这两个儿子和儿媳是什么货色,阿初虽不过在花落待了两个多月,却也耳闻眼见都证实过了。

“......很好。“婆婆眼底有些哀伤,似乎不想提及这些,便别了头看向屋顶,空洞无物。

阿初了然,不再多问。

许久,那婆婆忽然轻轻唱了出声。

“依惜别,

依惜别,

战火纷至漫城阙,

皆憾疆土无所固,

谁叹兵殆万骨竭。

君已诀,

君已诀,

潸泫满襟儿女撇,

角鼓争鸣铁蹄跺,

不忍别离忍离别......“

婆婆的歌声轻而委婉,麻木且沉重,不难听懂其中的含义。

阿初静静地看着那张期盼渴望过又深陷失望的侧脸,岁月雕刻的皱纹从她的眼角延伸过那道泪痕,伴随着此刻的哀伤,在枕上留下某个遗憾的印记。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后悔莫及 那婆婆重复着唱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没了力气才停下来,阿初亦不做声,等待着婆婆口中的故事。

半刻之后。

“我在这里啊...待了有五十多年了,从嫁给我的丈夫...离开我的家乡开始,从一所小茅屋...到现在这个家,我记得跟他在一起的...每一刻,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我为他生儿育女,把自己的一生...交给了他,我们相依为命...穷...却过得很幸福...可惜这个幸福啊,好像就不是我们的。“

她喘着粗气歇了一会儿,又继续说了起来。

“那一年...西北战乱...他被征了兵,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眼泪啊...没有用的...再撕心裂肺...还是一样的结果,老五还在怀里...话都不会说...我不能倒下...我得撑起这个家。于是啊,我眼睁睁地等了四十年...四十年呐!他再也没有回来...再也不会回来了,呜呜...阿初...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呜呜咽咽地悲泣声回荡在屋内,穿透了阿初心中的柔软,还有那一丝感同身受。

仿若心尖被刺穿之后,再一针一针地缝合一般,那种无以言表又字字含泪的痛苦,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懂得。

待那婆婆渐渐平静下来,阿初为她拭泪的袖口已然尽湿。

“人呐...没了盼头,哪里还有活路呢...我该做的...都做完了,这里有他的影子...有他的味道...我就想啊...我就待在这个屋子,一步都不出去了...因为...这里是我的家...只有这里....是我和他的家...阿初啊,你说...对吗?“

阿初无言,不知如何回答,甚或避开了婆婆询问的目光。

那婆婆忽然止了泪,呵呵地笑个不停,随后扭了脸落寞一句:

“我的孩子都成了家...我却没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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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已过。

阿初抱着双臂走在来时的路上,长夏的徐徐夜风,此刻却带着冬日刺骨的凛冽打在她的脸颊。

回想着婆婆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表情,她总觉今日的婆婆与往常迥然不同...

像是心中有个解不开的疙瘩,却又不知这个疙瘩是什么,如鲠在喉,难以言喻,更多了些隐隐的不安。

想到这里,阿初停下脚步回头看去,迟疑片刻之后,还是迈步又折返了回去。

她有些担心,即便婆婆已经熟睡,即便自己明日被发现之后必会引来责骂,她还是无法就这样回宋家。

“阿初!“

身后,宋尧松从一颗矮树后钻了出来,他满脸倦容,披着一件外衣笔直地站着。

“我等了你一个时辰,还不回去吗?“

阿初转身,愣了住。

“我知道你担心赵家阿婆,知道那个晏先生的一句话会更叫你担心,所以一见你把梯子挪厨房那,就猜到你要偷偷出来了。我一路跟着你没有进去,以为你一会就会出来的,谁知道等了这么久,差点儿睡过去。“

宋尧松边若无其事地说着,边一步步走近,只手将外衣披在阿初肩上,强迫性地按着阿初的肩膀。

“你要是再不回去,我现在就去把赵家的人叫来,不!把全村的人都叫醒,叫他们都来看着阿婆,让你好好睡上一觉,好吗?“

听着这种另类的讽刺,阿初试图挣脱宋尧松按着自己的左手,却发觉他的力道很大,越是挣脱,越是让自己更贴入他的怀中。

“或者,我再打折这只胳膊,好叫你可以安安生生地待在家里?还能知道在你心里头,是阿婆重要一些,还是我重要一些?“

阿初对上他的视线,并不妥协。

“你以为我是开玩笑的吗?“

宋尧松一改往日的神态,眼中透着一股强硬的霸道,可阿初亦是如此,僵持许久,他又将话说得软了一些,好言好语劝了半刻,又佯装自己在外头待了许久不太舒服,终是将阿初拉了回去...

而这一步退让,却叫她后悔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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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巳时。

戚乐正起了床,伸着懒腰打开门后,却只见李律一人站在大门口往外瞧着,不见晏承安和秦旭之的身影。

“公子。“

李律听见动静回了头,脸上却带着些可惜和同情,叫戚乐顿觉奇怪。

“怎么了?“

戚乐走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这个时辰途径这里的人似乎比平日多了一些。

“......那个摔了腰的婆婆不在了。“

“不在了?“戚乐还未反应过来,再一问,才讶异道:“什么不在了?什么意思?“

“呃...就是...没了...“李律补充道:“方才有个人来请了先生去看,老秦跟着去了,不知道什么情况,不过看外头这样子,大概是传遍了吧,公子要去看看吗?“

话刚落,只见戚乐已坐去院中石桌旁,面无表情的他眼中亦无波澜。

“不了...“

李律跟着噢了一声,也没再开口。

本来就不熟,有晏承安在那就行了。

接着,便是长久的沉默。

而约莫半个时辰之后,晏承安回了来,紧随其后的秦旭之一进门,便开始愤愤不已。

“我还没见过这样的儿子!人没了不见掉泪!只顾着争了!“

“争什么?“李律问。

却不见秦旭之回答,只气地蹲坐一旁。

“先生?“李律只得换了个人问,他确实也很好奇。

这时,戚乐缓缓开了口:“一切可换得银子的物件。“

“是。“晏承安接道:“不过除了那老房子,确实也没什么值得争抢的了。“

“死因呢?“戚乐淡淡一问。

“苦实粉...山里人常用来外敷止血的一种药,也叫马钱子。使用剂量很是讲究,未经炮制时毒性较大,从老人的死状来看,确是服用了大量粉末所致,只是过程比较漫长,想是受了许多折磨。“

“她腰伤严重,如何下得了地?“

“对一个已抱有死心的人来说,若没有留恋,便是任何事都阻挠不了的。我去时,老人的尸身趴在那苦实粉罐之前,被褥皆掉在地上,该是自己从床上挪下来的。“

晏承安说得轻描淡写,并不觉得此事如此说来有些沉重。

李律摇头叹息,感慨道:“这是有多不想活,才找了这种死法。“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含垢匿瑕 “这是可预见的事。“晏承安道:“在明知自己今后很难自理,将来都要躺在床上依靠别人而活的情况下,这是最直接也是最简单的解决办法。若是子女尚有一丝孝心,她或许不会走得这般凄惨。“

想起方才那屋内的情形,还有围观人群的七嘴八舌,他不禁亦叹了口气。

“啧啧!“李律道:“她那两个儿子要是做得到隔壁那姑娘的一半,说不定没这回事了。“

“那不一定,谁愿意成为一个拖累呢?“

倒是给戚乐提了个醒。

不过还未问,晏承安已自觉解惑。

“那阿初似乎还未听闻。今日我回来的时候遇了宋尧松,他求我不要将此事告知她,宋家上下似乎也在瞒着,生怕她为此惹出什么难以收场的事来,怕是要避过这几日才肯叫她知晓。“

“切!这么多人怕一个小姑娘?“

对李律来说甚是可笑。

“不是怕她,是怕事。“晏承安道:“赵家兄弟两个已经在通知那三个姊妹的路上,这是长夏,炎热异常,听说那婆婆的三个女儿嫁得都不近,来来回回聚齐了人,怕是尸身都要烂了。宋尧松的担心不无道理,依那阿初的性子定不会坐视不管,到时若犯了什么忌讳,宋家也不好交待。“

“这就已经去报丧了?前前后后才一个时辰呐?“

“对赵家两兄弟而言,此事越快完结越好。我随口打听了一下,花落的规矩是三日后入殓,可现今为止,似乎并未有人提及此事,听说连同棺木都要等五人聚齐之后均摊才会办置的。“

“什么东西!“李律忍不住啐了两口,“这种人还活着做什么?简直了!“

一直默不作声的戚乐此时看向晏承安,问了个心中已然明了的问题。

“三日...回得来吗?“

“没有可能。“晏承安答道。

秦旭之也听着不舒服了,在旁终于开了口,才说了两个字,“不然...“,就被晏承安打断。

“这种事,我们还是不要插手的好,恐越了礼,更是对死者的尊重。“

又转而询问戚乐的意思。

戚乐眼神游离,望着宋家的方向迟迟没有表态,直到晏承安又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扯开这个令人神伤的话题,戚乐才回了神,边读信边道:

“先生说的是,我们的确不该插手。取纸笔来,我回一封信。“

秦旭之应着声拿来纸笔,看着信封上熟悉的字体,不禁疑惑。

“陈瀚生的信?出什么事了?“

“你倒是认得出他的字来。“戚乐抬头看了秦旭之一眼,轻笑道:“毕铭万出老千被逮了个正着,便奢下一笔银子,又没有按日还来被扣了下,他那个爱子如命的爹近日寻了去。“

“啊?陈瀚生扣了毕铭万?胆子不行啊,还有脸往这儿来信,直接把他爹扣了多好!“李律说着风凉话,幸灾乐祸地看向秦旭之,“他得多学学老秦,要不回来的账直接抄家!“

听着秦旭之又同李律怼起来的日常,晏承安无奈地摇摇头,同正在书信的戚乐语重心长道:

“公子还是不要再继续运营这个赌坊为好,若只是为了盈利,这样每日讨债未免劳人不得,若是为了得到何别的东西,还有更避人耳目的方法,不是吗?“

“先生多想了,我自然只是为了盈利。“

晏承安摇摇头,明显不信。

“莫说茶庄和布坊,公子随手一幅字画便值得百金,身边又不过两个侍卫,即便新府再招几十个下人,单以公子的俸禄也足有剩余,又如何说这赌坊只是为了盈利呢?“

“先生有所不知。“戚乐道:“我这个脑子半个月都执不得一回笔,自不可倚靠这个吃喝,而那些月俸甚不够我自己挥霍,如何去养活一府的人呢?这赌坊每日的进账要比裳纭坊添上十倍之多,这般简单易得的银子都不去赚,我便真是世人口中所传的一等纨绔人物了。“

听戚乐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晏承安忽然有些“受宠若惊“。

“......公子突然解释地这般清楚,是有何意?“

戚乐摊摊手。

“先生比我更明白,祁家三子,唯我无权无势,自然要倚仗别的东西才能立足。父亲将先生留在我身边的用意,你我皆心知肚明,我今日之言...“

戚乐忽止了话,若有深意地一笑,继续道:“不过就是同先生夸耀夸耀罢了。“

说到这里,李律也听出了些什么,适时地停下和秦旭之的打闹,打趣儿地转移了话题。

“公子是怎么回陈瀚生的?要是他实在不行,干脆把老秦遣回去得了!“

放下手中的笔,将写好的回信折入信封,戚乐抬手递给李律,道:“毕大人可是父亲忠心耿耿的奴仆,所以那毕铭万,自然是要放了的。“

他要的,不过也就是将来万一可用及的一个把柄而已。目的已达,便权当送给自己那位父亲大人的一个顺水人情吧。

“先生您说,我这般做...可妥当?“

“......公子含垢匿瑕,自然妥当。“

戚乐嘴角含笑,双眼深邃如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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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兄弟离开花落已是第四日了,阿初在这几天内从未踏出过宋家半步,一来宋父忽然交给自己一些要紧的事要赶,二来宋尧松无时无刻地待在自己身边,时而拿上次的话“威胁“几句,连晚上睡觉都是同宋兰芝一起的。

她日日在宋尧松口中所听说的婆婆的消息,无非是安好无事之类的话。可宋家人这般似是看管的行为,越发叫阿初不安起来。

这日,宋尧松一如往常地听着自己父亲的话守在阿初身边,引宋兰芝不时侧目。

她几次想说,可身为一个被夫家休了的女儿,没有什么资格忤逆自己的父母。

一名村民背着一箩筐苦实果来到了宋家。尚未进门便吆喝了起来,“尧松啊,快来搭把手。“

闻声而去的宋尧松帮忙提着箩筐进院,一看是这个东西,便赶忙敷衍着叫那人赶快离开,生怕不小心说漏了什么,甚至应承了一笔不该有的价,才将那人哄了出去。

可谁知那人出了院门,还是扯着嗓子自言自语地唠叨了几句。

“卖了好!卖了好!一看见这东西我就想起赵家阿婆来,可不敢也在我家出了这种事!“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惹祸 屋内的阿初当然听了到,只是不知何意也并未在意。

而当宋尧松过来提醒她记下这笔账时,一听到“苦实果“这三个字,便下意识有些莫名的不安。之后带着询问不解的眼神看向闪躲着的宋尧松,再看向院里眼中颇有遗憾之意的宋兰芝,她终是觉察出了些什么。

“阿初!你去哪!“宋尧松拉住阿初的衣袖,侧身将她挡回屋内,“你要去哪啊?好多事情还没做完呢,你是不是累了?要是累了就歇一会儿,我送你回屋...“

一堆遮遮掩掩慌乱无措的话,更叫阿初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一定是婆婆出了什么事。

于是,她态度强硬地推着宋尧松,甚至未顾及他尚未痊愈的右臂,趁着他因此有些恍惚失落之时,阿初从他右手边迅速出了屋门,径直往院外而去。宋兰芝未曾阻止,只是默默地看着,只字未言。

此时,宋父立在正屋前一句喝住了回过神来,还要再去拉阿初的宋尧松。

“尧松!回来!我让你回来听到了没有!让她走!她今日出了这个门,就再别回来!你也是!“

话中气愤之意是有的,可还有某种叫宋兰芝也听不出来的意味,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些惊喜...

看着阿初头也不回地出了院门,宋父几步上前用力敲着宋尧松的右臂,不觉笑脸满溢。

“你这个孩子!胳膊好了也不说一声!叫我担心这么久!居然还学会撒谎了!“

说着,还捏了捏宋尧松的脸颊,满是欣慰和宠溺。

方才见宋尧松阻拦阿初之时确实是动了右手,且活动自如。

宋父猜测着又观察了半刻,这才确定。他想着,若宋尧松当真伤好,那这个吃白饭的阿初便不需要留着了,再闯了什么祸事,也跟他宋家无关。

因为宋父的拆穿,宋尧松手足无措地不知如何解释,只是见自己父亲并未责怪,便也傻呵呵地跟着笑了起来。

可宋兰芝却生气了。

“啥时候好的?你为啥不告诉我们?!“

她的气倒是有理由的。

自她这个弟弟因为救人伤了胳膊开始,原本不该她做的那些诸如打水劈材拣药的事,她一件一件都做了,还生生做了两个多月。她无时无刻不在盼着宋尧松快点好起来,好替她分担一些活儿。可他居然不知何时好了伤,还骗了所有人,骗了她...

虽然曾嫁过,可她却只是一个比宋尧松大了一岁的姑娘家,想到这里,又想到回到娘家的种种,竟然委屈地哭了。

“哭哭啼啼地作甚!“

宋父厉声吼了一句,宋兰芝立刻收了声,抹着泪出了院门。

“丢人!“宋父低声骂了一句,又转而同宋尧松道:“你也是!好了为什么不说?想养养就多养养嘛!我还要逼着你做事不成!“

语气却明显比方才缓和了许多。

理亏的宋尧松连连应声,心里头却念着阿初,怕她知道真相当真做了什么冲动的事来。

同宋父不同的是,宋尧松怕的不是事,怕的是阿初会因此伤到她自己,不论是心里头的,还是身体上的,宋尧松都不愿阿初受一点点的伤。

“去哪!“宋父看了出来,揪住宋尧松的耳朵就往屋里拽,“给我老实待在屋里!“

不论自己的儿子如何好言好语或吓唬威胁地相求,都不曾心软。

将宋尧松锁进屋子里,宋父甚至拿了几块长木板子把墙外的窗户都钉了住,这才满意地装起钥匙拍拍手走了。

这时的他,巴不得阿初惹出什么事来,才好有个理由将她赶走。宋尧松是他的儿子,他如何看不出来自己这个傻儿子是喜欢那个哑巴的呢?

而戚乐这边。

“宋尧松嚷嚷什么呢,都嚷嚷了小半个时辰了。“

放下手中的墨锭,李律特意推开门仔细听了一会儿,新奇地回头看向正在书桌前执笔弄墨的戚乐。

“有意思!那宋尧松好像被关起来了,叫人放他出去呢,还说什么拦着阿初。难道那个阿初听说了什么?是不是去那婆婆那里了?“李律越说越有兴致:“公子,要不我去看看吧?“

戚乐未点头亦未说不,李律便当是默认了,唤了秦旭之进来就兴致勃勃地往村头而去。

又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便带着新闻和满脸的不可置信边进门边喊了起来。

“今儿我可算涨见识了!原来姑娘家生起气来也是很可怕的!”

以防自己还要再重复一遍,李律忙把晏承安也拉了过来,瞪着惊诧又解气的双眼,一字一句地问:“你们猜那个阿初干了什么?“

他故意停顿了片刻,见面前几人并不怎么感兴趣的模样,只得又气又好笑地自己说了出口。

“她...一把火把那屋子烧了!“

随即而来的是晏承安的询问。

“什么屋子?”

“先生问得这就奇怪了,她敢烧谁家的啊。”

答着,又觉这话回的不对。

不过如何猜得到了。

这话确叫人有些吃惊,晏承安和秦旭之的表情迥然不同,心里头想得却没什么差别。

只有戚乐迅速地问到了那婆婆的尸身。

“听说被阿初埋了。“

听李律这样一答,戚乐不知为何心中松了一口气。

“我去的时候火已经着了,旁边围着一群人没有一个去拦的,只有跟那房子相近的一家不停地借桶打水,却也没有要扑火的意思,估摸着是离得不近不远的,只要没有殃及他们,怕是也不想去管这事。我问了旁边的人,都说那阿初不知道去哪拿了把斧头,生生劈开赵家兄弟两那两把门锁,然后把那婆婆裹进草席里埋到了屋后的山延上。听说有人去喊赵家那两媳妇来着,可是直到阿初放了火,也没见人来。“

“呵!房子不要了?“秦旭之难得聪明了一回:“怕是先前想躲个干净,借那阿初的手处理了这件都不愿沾手的事,之后再去,却迟了吧?“

“呦!小看你了!“李律继续说道:“我亲眼在那看着的,那火烧起来没半刻,赵家两个媳妇就哭着骂着来了,其中一个没有被拉住,冲上去就要打人,公子猜怎么着?“

戚乐放下笔,等李律的下文。

“那阿初跟着蛮牛似的,举着斧头就朝她脸上劈过去了,要不是我动作快,指不定真躺那了!“

“......你救那些东西干什么?“秦旭之上前推了李律一把。

晏承安忙挡在二人中间,圆道:“他若不救,等出了人命便是算在那阿初头上的。“

“就是啊!没脑子!“李律指着秦旭之又唠叨了几句,道:“也就我帮着她!旁人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你们不知道,她那眼神儿啊...啧啧...”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一共六个人 之后李律说的那些与此事无关紧要的话,戚乐一字也未听进去,只是木然望着村头那个方向,隐隐有些担忧。

之前那句“对我而言...是解脱。“的话,此刻正回荡在他脑中。

没有宋尧松在身旁,她的“孤军奋战“会否延伸出别的念头来,比如...向上次落水一事...

晏承安看出戚乐的顾虑来。

“公子只需高居静坐,束手旁观,与咱们无关的事,想来不必庸人自扰。“

戚乐听了抿嘴一笑,重新提起笔来,却是心不在焉了。

谁知这人不寻事事寻人,花落又发生了一件叫人膛目结舌的事来,可不是赶得刚刚巧?

这回可不用李律再去打听什么了,因为当事的几个大汉此时就正在宋家门前叫嚣,要宋父把宋尧松交出来。

赶着看热闹的李律杵在自家门前解说着,还不忘将戚乐待的那间屋门大敞开来,好叫戚乐也能听见外头的动静,省得自己这张唠叨嘴又要再重复一遍。

“一共六个人,一个妇人,五个看起来特别肥壮的大汉。“李律抬着下巴看去,疑惑道:“咦?地上还有一个,好像是被抬着来的...“

那几人起初只是不停地叫宋父交出宋尧松,见围观的人多了,女子便开始讲起事情的经过来,颇有叫众人评评理的意思。

“半个月前,我儿子突然满身是伤得回了家,一进门就倒地不起,怎么叫也叫不醒,我慌了,就赶紧去找村里的大夫,大夫说我儿子是被打成这样的,伤着了身子里头,他治不了。于是我一个妇道人家来回寻医,把家里的钱都花光了也不见我儿子醒过来!“

那妇人蹲下身子扶起地上的男子就抱头痛哭,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继续说了起来。

“这得亏是我儿命大,听着大夫好好养了十几天终于醒了,他一睁开眼我就问,问是谁打得他,他虽然说话不利索,可我这个当娘的听得清清楚楚的!“

说着,抬头恶狠狠地瞪向宋父。

“就是你儿子!就是宋尧松!别人我不知道,花落的宋尧松可是出了名的,我绝对不会听错!我儿子就是被宋尧松打成这样的!他才十六岁!到现在动也不会动,话也说不清楚,身上还有好几处伤没好,吃喝拉撒都在床上,我一个没了汉子的妇道人家可怎么活啊!怎么活啊!“

人群立时传出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却都不敢真的将这件事归在宋尧松身上。

毕竟在花落村民的眼中,宋尧松是个知书达理,心善老实好孩子。他帮了他们太多,实在没有人敢将他的功劳抵消。

况且,这妇人说的时间之内,宋尧松的胳膊尚且是挂在脖子上动都不能动的。

而此时,亦有人出来指认,那声称被宋尧松打伤的孩子,居然是邻村一个游手好闲无恶不作的恶霸。

说到这里,争论必然是不会休止了。

看着门外越聚越多的人群,戚乐此刻担忧的却仍是另外一件事。

村民们都来了这里,那村头呢?阿初会否因为周围无人而被赵家两个儿媳妇报复?或者...因为无人,便做了什么想不开的事?

想到这里,戚乐一步都未迟疑,带着秦旭之穿过人群去往村头那所已被大火近乎吞噬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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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阿初的视线范围之内,毫无疑问地可将此处称之为火海,并且一点都不过分。

伴随着院中草药和柴木在大火中化为灰烬而发出的噼里啪啦的作响声,和屋门房梁坍塌时令人遗憾沉重又大快人心的轰隆声,阿初没有半点后悔。

火势愈大,她的内心便愈发舒畅。

就好像这般灼人的火焰可以盖过她心头的怒火一般,作为她坚强的后盾和倚靠,令敌人害怕和恐惧。

凝视着人群渐散之后眼前所剩寥寥无几的几位老人,阿初慢慢松开手中的那把斧头,连它的落地声亦吓得他们心头一颤。

她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抓着右碗酸涩疼痛之处,仍是满脸的警告和戒备,无所畏惧。虽然她很清楚,这些人从头至尾在这里盯了自己两个多时辰亦未有何干预,这时便更不会有什么动作...

她僵硬地转身,昂头看着自己暴怒悲伤之下的“成果“,嘴角含笑地流出两行热泪,却很快因为这大火的灼热而蒸发消散,只在脸上划下了透明又抹不去的阴影...和对这世俗的无奈和成全。

在这炎热的长夏,这般灼热的火势和滚滚黑烟,已逼得所剩无几又汗流浃背的“看客“越退越远,在他们冷漠和疑惑的视线中,阿初的双脚却似被铸足了一般,一步都未曾挪动。

大火直冲天际,映得天边的晚霞鲜红艳丽,尽管这所孤院还未全然被吞没,可也再无人再有何回天之力能叫它恢复如初。

一如战争得胜之后,欢喜和哀伤同时出现在最终活着的人心中,并且永远记忆深刻。

阿初一动不动的站着,通红的脸颊上似有灼伤。

恍惚之间,她似乎看见了自己慈爱祥和却无法再承欢膝下的父母,听见了那夜梁府中杂乱的求救尖叫和反抗声,声声凄惨无比,萦绕不绝。

“不......不......“

她害怕地慢慢抽泣起来,掩耳闭目却抑制不住心中的悲痛和愤慨。

而此时,身前那扇白板门终也逃不过的火势的围攻,眼看就要朝阿初的方向倒下...

“孩子!快跑啊!“

“门!“

那几名无力相帮的老人皆在她身后提醒着,阿初一字未曾入耳,甚或往前行了一步...

“嘭“的一声,那倒来的火门被来人一脚踹入满是灰烬的院中,而后立刻退后扭头关切一呼:“公子!“

戚乐不紧不慢地将阿初拉至自己身边,却发觉她此刻已是全身无力,呼吸急促,似乎有些喘不上气来了,只这一道反力便差点儿将她拖倒。

“无事。“

扶起阿初瘫软的身子,戚乐眉头紧皱,示意秦旭之过来帮忙。

“果然是命都不要了...“他有些不屑,随即放手,将阿初推入秦旭之怀中,道:“扛着。“

而后扫了一眼身旁灼热的来源,微微摇头,折返了回去。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指认” 一路上,秦旭之不停地发着牢骚,言语中有些责怪自家公子多管闲事。戚乐并未在意,只是时不时地朝身后瞟上一眼,好确定秦旭之没有在这般不耐烦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把人给扔了。

觉察到戚乐的关注,秦旭之索性停了下来。

“怎么了?“戚乐回头问道。

“太重,扛着累。“

说着,将面无表情的阿初放了下来,她顺着秦旭之的力道站了住,有些不稳的自顾自地往前走,像是个任人摆弄的玩偶一般毫无自己的意识。

“噢...有去年春猎你扛得那头雌鹿重吗?“

戚乐的眼神扫过阿初瘦弱的背影,慢慢跟上。

“......李律的手艺不和胃口。“秦旭之在后回道。

言下之意就是,我饿了,扛不动。

“原来如此,那新府的厨子都不用请了,好给我省省粮食。“

说着,戚乐几步超过阿初在她身前站定,而阿初尚未反应过来,正一头撞入戚乐的怀中。

戚乐并未后退,仍站得笔直。

她亦未抬头,只是别开脸,将自己脏兮兮的脸颊和头发离了他月白的衣衫,而后绕过他,径直往前。

“闯了这般祸还不抓紧跑路,难道要等赵家那五个儿女一齐找你算账不成?或者...“

戚乐转身,大步走至阿初眼前,边退着步子边低头笑嘻嘻地询问。

“你身上还有什么更值钱的玩意儿赔给他们?“

阿初站定,垂眼淡漠却更坚定。

“我只有我自己。“

我只有我自己...

这句轻而自讽的话听在戚乐耳中,犹如一汪冰泉灌入心尖,瞬间冲破了那道寒冷的回忆。

七年前,他亦说过同样的话。

离开熟悉的地方,归回自己本该存在的地方。对他而言,确是真正独立的开始。

而面前这个人儿,瘦弱孤傲倔强隐忍,他看不懂她,却似乎隐隐约约有些自己的影子。

戚乐转身,目光不觉随她而去。

从步入花落那日开始,他从未有一刻像当下如此强烈地想要知道,这个人...到底藏着怎样的故事。

秦旭之大步走来,看着阿初前行的方向提醒戚乐。

“宋家门前聚了好多人,宋父应该知道她惹的事了吧。这样回去,难道还指望宋家的人替她收拾这个烂摊子?“

戚乐回头看了秦旭之一眼,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她走得缓慢又迟钝,似乎每一步都是靠着以往的习惯而行,戚乐牵就着她的步伐也慢吞吞地跟着,导致走在最后的秦旭之在心底独自抱怨。

这哪里是走路,明明就是爬...

还未拐入宋家门前的那条道,便已听见一阵激烈的争执声了。

“不承认!?那为啥不敢叫宋尧松出来?你们说不是他做的就不是他做的?什么断了一只胳膊不能动,宋尧松这来有名,啥时候断的我们村怎么没听说?他断了胳膊,你们的药咋地还能叫万草堂的买走了?就算是断了胳膊,他人高马大结结实实的,都两月了肯定早就好了!要不咋地打得我儿子!“

那妇人仍在喋喋不休,但在这么多人面前也没有太失礼地叫骂,只是想要逼宋尧松出来对峙而已。

待人群中有人瞧见阿初走来,瞬间又议论纷纷,大家的目光方转向她,便又听一尖细的嗓音带头似地吼了一句。

“是阿初!“

“那个小哑巴!“

“她刚烧了村头那房子。“

“啥?哑巴干的?“

“看着力气不大啊,不会吧?“

“那还有假?我亲眼看见的!连别人家房子都敢烧,啥事干不出来?“

“对!尧松天天跟他在一起,指不定这事也是她干的,赖给人家!”

“她还拿斧子劈人呢!就是要杀人的样子!”

“没准儿就是她干的!”

“就是她干的!“

“对!就是这个是阿初干的!“

原本说的是赵家阿婆那件事,却不知怎么三言两语地一接,一群人硬是把这黑锅扣在了阿初身上。

那邻村来的几人也不知所以地看去,只见一个浑身脏兮兮,打扮像个男子的小姑娘木讷地杵在远处,失落且悲伤。

宋父见阿初这副模样,又听周围人说的几句话,这才知到她又惹了事,瞬间脸色更沉了些。

转念一想,这不正是自己需要的吗?他想让她离开花落,离开自己的儿子,这不正是一个好机会吗?

这妇人一口咬定是尧松所为,尧松的右臂也确实已经好了,所以是不是他干的,自己心里也没有数。

况且这个阿初承了自己儿子一个救命大恩,不过是叫她认了这个伤人的事,料想以她沉闷的性子不会推脱,即使想要推脱,她不会说话,村里人又都认不得字,还不是任由自己将这罪名安给她?

“快看快看!那个京都的人跟在她后面呢!“

“我从赵家阿婆那过来看见这个戚公子了,还以为是干啥呢,走得急得呀!“

“想什么呢!又没相跟着!“

“你眼瘸了?没看见是跟着哑巴来的?“

“人家的房子就在旁边,不走这条道还绕着啊?“

又是一阵议论声。使得原本正要开口的宋父一见阿初身后的戚乐,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过,这世上从来都不缺看着热闹又落井下石的人。

“没错!我亲眼看见的,就是阿初干的!“

王惠珍挤出人群,趾高气昂地指着地上那个妇人的儿子。

“我看见她和尧松哥哥上了山,看见他们遇见了这个人,虽然离得太远听不见说什么,可是是阿初最后把这个人推下山去的,我记得这个人的脸,绝对不会错!“

这一番“指证“,直把罪名实实在在给阿初烙了上去。

王惠珍的心思同宋父一般,阿初绝对无法辩解此事,而且看那妇人振振有词底气十足的样子,八九不离十就是宋尧松做的。

她现下将这事推到阿初头上,即损不了宋家在花落的声名,也得了宋父的青睐,更重要的是...可以借机将这个阿初赶走。

宋父故作惊讶失望地拉过阿初,当着全村人的面问了起来。

“是你干的?是你把这个孩子推下山的?“

原等着阿初摇头之后再往她身上引上几句,连王惠珍都想好要怎样说了,却迟迟不见阿初有何反应。

“你倒是说啊!“

一句废话,听在众人耳中却只觉是阿初不敢承认。

戚乐嗤笑一声,在秦旭之耳边低语一句,而后绕过人群事不关己地回了自家院子,也叫宋父松了一口气。

看来,他不会插手此事,这便要好办多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喜欢 “她肯定不会承认的!谁做了这样的事儿会承认啊。“

王惠珍不停地添油加醋,将当时的现场描绘地有声有色,实在叫人很难心存质疑。

而那邻村来的几个男人皆是不知所措,肥头大耳的都等着妇人下结论。

于是这妇人有些犹豫了。

她相信自己儿子说的,相信伤她儿子的一定是宋尧松,可王惠珍将这事儿硬是扯到了面前这个大家都叫做哑巴的姑娘身上,看样子,宋父也似乎想要赖在她身上...而自己找来这里,说是要讨个公道,无非就是想要些钱来弥补这段时日和今后照顾儿子的损失罢了,宋家好歹是花落大户,虽然会因此得罪宋家,可自己又不是花落的人,大概也不会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

再者,从宋家讨银子定是比跟这小哑巴讨要多得多,想到这里,妇人心中做了决定。

说是宋尧松,就是宋尧松!

可当她正要开口,宋父已因方才她的那半刻迟疑,大致摸清楚了她的心思。

“唉,阿初是我们尧松救下的人,就顶是我们宋家的人,若此事真是她做的,我也一定会负责到底。“

宋父这句表态,意思直白明了。

妇人听出这话中话,自然也不是傻子。宋父要的是脸面,她要的是银子,既然可以不得罪宋家又拿到一笔钱,何必非要揪出宋尧松?有两全其美的法子不用,那才是被驴踢了脑袋。

于是,她转而拉起王惠珍的手。

“怎么!你不信?“王惠珍甩手退了一步,还是有些底虚。

“哎呦,听这小姑娘说的,我都觉得是自个儿听错了。我儿子伤了这么久,说话也是含含糊糊的,兴许是我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呢,这样俊俏的姑娘都说亲眼看到了,我还有啥不信的!“

说着,又不好意思地跟宋父道歉,完全没有问问阿初这个“罪魁祸首“是否承认。

戏做足了,话也说清楚了,可是周围的人也不全是盲目围观的,宋父想得到这一点,所以他很耐心又和善地劝起了阿初。

“你在我们宋家住着,我自然要对你负起责任。没什么不敢承认,若真是你做的,知错能改也是好的,若你说不是你做的,那便是另有其人。我宋某绝不包庇任何人,只是尧松现在胳膊还没好,昨儿又中了暍昏躺在床上,若是要问,还是等他醒了吧。“

说罢,还若有深意地瞧了一眼阿初,叹了口气。

宋兰芝躲在门后,见阿初被当作众矢之的有些不忍,却不敢站出来。

人群里有人按捺不住了。

“是不是你推得?不会说话好歹点个头啊!别让别人给你背了黑锅!“

“就是啊,尧松可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乖得很,怎么会做这种事!“

这七嘴八舌的声讨叫阿初顿时明白了。

此时王惠珍靠近一步,抓着阿初的肩膀,询问却更像是恳求。

“阿初,如果我说的是真的,你就点个头叫大伙儿知道,是你吗?是你推他下山的吗?“

阿初抬头,眸中闪过一丝轻视,随即又全然只剩解脱。

她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若拿此作为交换,她便什么都不欠宋家的了。

所有人,宋父和王惠珍,村民和那妇人,在这一刻皆松了一口气。

尽管这个“事实“似乎也有些说不过去。

“看吧!“王惠珍得意道:“我就说是她吧?还磨磨唧唧不敢承认呢!“

又跟那妇人提议道:“尧松哥哥好心救了她,她却不知回报老是惹事,凭什么要宋伯伯负这个责任啊。要我说,你儿子成了这样以后估计也娶不到媳妇了,还不如直接把阿初娶了,好歹阿初还是个识字的人呢,以后也有用得着的地方。“

阿初身形一滞,苦笑出声,却无人听到。

那妇人以为宋父要反悔刚才的话,正要发怒,却听王惠珍在自己耳边说了一句悄悄话。

“再不济,把她卖了也比宋家给你的钱多啊。“

妇人忽而两眼放光地打量起阿初来。

虽然衣着寒酸脏乱了些,可是细细瞧来,模样倒是生得不错,若是好生喂养些时日,不似这般骨瘦如柴,确实可以卖个好价钱。

“这个...倒是也行,我就吃个亏!“

宋父未言,无声默认。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就此罢了的时候,宋家的大门忽然猛地被拉开,宋尧松满脸怒火地撸起袖子冲了出来。

“谁敢带她走!“

他双手一伸,将阿初紧紧护在自己身后。丝毫不顾那些惊诧的目光正盯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右臂。

他朝地上那人啐了一口,恶狠狠地瞪着妇人道:

“就你儿子也配?我告诉你,人是我打的,我打的就是这个偷别人东西的贼!有本事冲我来,欺负阿初干什么!“

这最后一句话,是对所有人说的。

众人许是被宋尧松这般怒喝吓了住,一时竟没有人敢出声,只宋父气地拉了他,却遭宋尧松不满。

“别碰我!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要欺负她不会说话,逼着她承认自己没有做过的事!为什么要把她身上的好全都抹掉,还句句恶言相向!为什么明知道我喜欢她,却还是想着办法要赶她走!“

宋尧松喘着粗气,怒视周围的每一个人。

“她对你们来说或许毫无价值,但对我宋尧松来说,她比你们任何人都有被尊重的资格!我今天丑话说在这儿,她在这里,我就在这里,她要是被谁逼走了,我一定也让他没好日子过!“

“你疯了!“

宋父大怒,一巴掌扇在宋尧松脸上。

“我没有疯!“宋尧松大喝道:“我喜欢她!我要娶她!谁都不能把她从我身边抢走!您也不行!“

竟是一片无声的寂静...

阿初看着那只护着自己的右臂,忍不住伸手探去,确定并无伤痕后不觉失笑出声。

他在帮自己,这群人中唯有他在帮着自己...

可这过去的六十六日,竟不过是个笑话...她为自己找到的那个报恩的理由,竟然不过是个可悲的笑话...

在阿初心里,不论宋尧松如何相护,都抵不过他的欺骗。

或许换上一个人这般对她,她的感觉便会全然不同,可这个人并不是宋尧松,也再不会是贺举祯...

宋父被气地浑身震颤,全然不顾以往在花落村民中的威望,一把扯过阿初的衣襟就要动手,遭宋尧松相隔阻拦,宋母和宋兰芝这时也上来拉着劝着,硬生生将宋父“搀扶“进院子。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开口 已是薄暮时分。

落日攀在山头迟迟不肯落下,将宋家门前这条道上映得一片昏黄。村民们亦静悄悄地不愿离开,都想看看这件难得让宋父失态的事最后会是何结果。

宋尧松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站在阿初身前一言不发,却不是因为自己伤了那人。

他骗了她,亦骗了所有人,可是对于他来讲,只有她是重要的,并没有丝毫觉得应该向旁人解释这件事。

宋母出来拉他回去,他纹丝不动地瞧着阿初的反应,也试探地拉了拉她的衣袖。

“阿初...“

宋尧松艰难地开口,语气诚恳更卑微。

“......咱们先回去,我慢慢跟你解释,行吗?“

他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一般,一字一句都小心翼翼。

这时,那妇人忍不住了。

“啥意思!这事到底怎么解决!这姑娘不是归我带走了吗?要回也是跟我回家吧!这可是刚刚说好了的!“

宋尧松一听那妇人嚷嚷,立刻沉了脸瞪去。

“你儿子是个什么东西你自己不清楚?偷东西的贼也配讨价还价?赶紧抬着他走,若不然,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再做出什么离谱的事来!“

这威胁的话一出,那邻村的几名大汉立刻挡在妇人身前,横眉竖眼地就往宋尧松这儿迈了一步。

“臭小子!当我们几个是吃干饭的?还敢威胁我们?“

宋尧松亦不害怕,抬脚上前两步抵在开口的那个大汉身前,身高优势使得那大汉吓得退了半步。

他冷笑着俯视道:“我长这么大还没正儿八经打过架呢,要不然,咱们比划比划?“

一个年轻人这般轻视自己,那大汉也挂不住面子了,眼看二人就要动手,只闻身后一句。

“人是我伤的,我跟你们走。“

这声音突然悠悠传来,轻而亮,柔而坚定,却是一个从未听过的声音。

在场的所有人...皆从未听过的声音。

不过很快就有人反应了过来。

伴随着一阵唏嘘声,宋尧松转身看去,顺着人们的视线看向阿初一张一合的薄唇,顿时惊诧地愣在那里。

这声音...居然出自她的口中。

“她会说话?“

“她居然会说话!“

“......声音还怪好听的!“

“她为啥要装个哑巴?”

“装可怜吧!”

“怎么回事这是?越看越不明白了!”

宋尧松听不见这些,只是满脸惊讶又惊喜地靠近阿初,不可思议地抓着她的肩膀,激动万分。

“你会说话了?阿初,你会说话了?!“

他言语间显然有些颤抖,眉眼尽是兴奋和宠溺,就好像自己手中那个最喜爱却不引人注意的物件,突然绽放着光芒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中一样,他觉得自己对她的喜欢,忽然很值得。

“同它一般...“

阿初盯着宋尧松的右臂,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只是怕你离开这里,怕以后见不到你。我只是...你应该懂我的意思,我这样做,只是想留住你。“

阿初微微一笑,很轻易地释然。

她或许还应该谢谢他,谢谢他让自己用一个报恩的借口又多活了这么久,谢谢他让自己的心灰意冷来得正是时候,今日,果然是不同寻常的一日。

见她似暖阳般地笑了,宋尧松亦跟着傻笑起来,却突然不可自制地用力将她揽入怀中。

他感受着来自阿初身上的体温,抚摸着她松散的头发,似乎要揉进自己身体里一般,这一个拥抱,似乎比拥有什么功名权势,更令他无比畅快和满足。

阿初并未挣扎,木讷地由着他抱了许久,直到那妇人又开口,宋尧松才不舍地放过自己。

“话可是你自己说的!你伤了我儿子!你说要跟我走的!就是不跟我走,你们也得赔我钱!我儿子成了这样还不知道能不能好!你们得赔我一大笔银子!“

宋尧松正指着那妇人要威胁,阿初忽而开了口。

“我没有钱,我跟你走。“

说着,当真迈步朝那妇人走去,却被宋尧松一把又拉了回来。

“你干什么?这明明就是我的事,跟你没有关系,她要钱我给她就是!“

又转而朝妇人厉声道:“你说,要多少!“

要多少?妇人心中嘀咕,听这口气像是很有样子,不妨讹上一讹。

“我儿子伤成这样,不知道还得吃多久的药,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养活得了!这笔钱...少说也得一百两!“

妇人狠了狠心,说了一个自己都觉得无法接受的数字,等待宋家人服软还价。

“一百两?“

若平常说来,简直是在开玩笑。

宋尧松呵呵一笑,意外地没有反驳,转身就要回屋里拿这笔钱,宋母这时忍不住了,跑到门前拦下宋尧松,狠狠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

“你个臭小子!咱们家哪有这么多钱!为了一个不相干的臭丫头把脏水泼到自己头上,你对不对得起我和你爹!“

那可是一百两银子!

“娘,这是我惹的事,不该阿初承担,您就当这笔钱是给儿子娶媳妇了。“

他心中也不愿出这笔钱,可若他出了这笔钱可以留得阿初在身边,就比什么都值得。

阿初面无表情地行至妇人身边,似乎并未将宋尧松说的话听进去,只淡淡地重复着那句话,言语间还有些催促的意思。

她一刻都不想留在这里。

“我跟你走。“

说着,自顾自地就往离村的方向而去。

村民自觉让开一条道,引得宋尧松怒骂,慌忙追了上来。

“阿初!你这是干什么!“

“......逃跑啊。“阿初轻声回道:“惹了这么多事,得尽快离开这里不是吗...“

“你哪里都不准去!“

瞧着她冰冷又呆滞的眼神,宋尧松满脸心疼,声音瞬间柔了下来。

“别怕,有我在,这里就是你的家,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没有人敢欺负你,别怕,不要怕...“

他试图拉起阿初的手,试图引她回去。

这些言语和动作,叫周遭看热闹的人都有些觉得有些难为情。

更别说嫉妒地发狂的王惠珍。

阿初亦有些出神,这些话,原是自小听到大的。

“多谢...“

阿初又笑了,笑中并未有一丝埋怨和责怪。

“多谢你的救命之恩,还有这段时日以来的照顾。你的伤已无碍,若说我还有什么可用来报答的,大抵也就是现下跟着他们离开,好息事宁人罢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一笔大数字 这便是阿初能想到的,最后“报恩“的法子。

宋尧松是要参加明年秋闱的,对于一个等待了许多年想要一展抱负的年轻人来说,不该有任何可让人诟病的把柄。

万一他将来入仕,官场中的尔虞我诈很可能会让他因此吃了什么亏也不一定。

她已无处可去,而花落又在今日,因为那婆婆成为了她心中的一个伤心之地。

若换做之前遇到类似的情况,她绝不会忍。

可如今...她连命都不想要了,为何不能替宋尧松揽下这件事,权当是报答他当日救她的好心呢?

想来当真有些可笑,人果然是要在独自经历过那些从未经历过的事之后,才会变得更加成熟吧。

“不行!“

宋尧松挡在阿初身前。

“什么息事宁人?不过是些银子就可以解决的事,我怎么会让你去承担这些?“

直到目前为止,宋尧松表现出了一个男人该有的担当和责任,虽然这只是对他喜欢的人而言。

或许再换一个人,比如王惠珍,可能就又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了。

可阿初的态度却也异常坚决。

她只想帮宋尧松背了这个黑锅,而后痛痛快快轻轻松松地离开这个人世罢了。

对于宋尧松的不领情,阿初渐渐有些不耐烦起来。

趁着他同宋父周旋拿银子的时候,她又上前劝起了那妇人。

声音虽轻,却清晰异常。

“您很清楚,一百两纹银是笔庞大的数字,宋家定不会为我付这笔银子,与其这般耗着,不如尽快将我这个活人带走,能回得来一分是一分,至少...您这趟不会白跑。“

阿初说的不无道理。

即便宋尧松再如何舍得,这一百两纹银也需经过宋父才拿得出来,可他已经进去讨要许久了,仍未有个结果。不难想到,宋父确实不会白白出这笔银子的。

若事是宋尧松做的,至少也要有个讨还的余地。可这妇人张口就要的一百两被宋尧松答应了,宋家便再不会来同她讨价还价。

这难免失了脸面。

妇人捉摸半响,眼见天都要黑了,虽然不满意这个结果,好歹也算不是空手而归。

再说,刚才宋尧松可是亲口说了喜欢这个姑娘的,定然不会就这样不管了。

于是她便指使着两名大汉将阿初的双手绑了,抬起地上那男子就要离开。

远处静观一切的晏承安无奈,见事情已没有可叫宋家反转的余地,只得听着自家公子的话,当了这个大好人。

“且慢!“

一般来说,这种英雄人物都是在关键时刻出场的,戚乐给晏承安挑得时间刚刚好。

“我若付了这一百两白银,她是否便归我了?“

刚说完忽觉说得不对,立刻清咳一声。

“我们公子身边缺个书童,她虽无长处,到底是个识字的。“

见周围人不再用奇怪的目光打量自己,晏承安缓缓移至那妇人面前,不紧不慢道:

“她这般瘦弱,确实吃不了多少粮食,不过与其养着叫她做活,倒不如现下就卖给我,总是得了银子在手,比多带回家中一个白吃白喝的人要强。再者,两个时辰前这姑娘方惹了一件大事,那家人还未来得及找她麻烦...“

“卖卖卖!她归你了!“

那妇人未等晏承安说完,便将阿初推了过去。

从晏承安开口要买阿初的那句话开始,妇人便已经心中有数了。

那可是整整一百两白银!

还有什么能让她拒绝这一百两白银的诱惑?况且是个无用的丫头。

一伸手就拿到了满满一袋银子,妇人笑得合不拢嘴,满口道谢。

晏承安拱手一礼,朝阿初示意。

“一百两...当真是出得多了些...“

也不知自家公子是作何想的。

咬开手上的绳结,阿初清楚这些银两对于那妇人的意义,便也没有再多言,亦未将晏承安的那句话放在心上,只是旁若无人般地抬头一问。

“先生可知这银子是打水漂了?“

她只是要替宋尧松揽下这件事,可没打算一百两就把自己卖了。

“何以见得?那些人离开,此事便算是解决,此事既然已经解决,你便无事了,这便是我们公子的目的。“

复述着戚乐的话,晏承安心中有些疑惑,为何自家公子知道这阿初会说这样一句话...

宋家院内传来一阵责骂声,宋尧松此刻抱着一袋银子焦急地跑了出来,在看到阿初之后放了心。

“人呢?“

他在找方才那妇人,好将手中的银子交给她,以作交换。

“我们公子给了那妇人一百两,将她买下了。“晏承安说道:“她自愿跟那妇人走,那妇人自愿将她卖出,我们公子自愿出了这笔银子,而且不愿被旁人再用银子来交换。“

话说得虽然绕口,周围哪里有人听不明白的呢。

只是这个热闹事关宋家和京都的那位公子,总归是不好明目张胆围观的。

热闹已经看完了,再待下去怕是晚上要饿肚子的,于是村民们都识趣儿地散了,各回各家。

“先生这话就不对了...“

宋尧松将怀中的银子扔在晏承安脚边,顺手就要将阿初拉过来。

“先生说得对。“阿初退后一步,“一买一卖,我便等同自愿。“

她避开宋尧松的视线,转身朝戚乐的大宅而去。

虽偿还不起亦未打算去还,可人家出了这么大一笔银子,如何也是要去道一声谢的。

宋尧松要阻,却被李律拦下。

纵然阿初身后不停地传来劝阻和挽留声,她却从未回头。

也是这一日,宋尧松尝到了什么叫唾手可得却不翼而飞的滋味。

尽管仍抱着她有何为难或不得已的幻想,尽管仍是满心认为她对自己同自己对她的心思别无二致,尽管她那般决绝的背影让他无比失落。

他所有的自以为,并不尽然会在此刻全然崩裂。

哪怕他所想的都是事实,而面前更让他难堪的,却是她的不信任。

未曾离开的王惠珍看着宋尧松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心揪得越发疼了些。

为什么...

为什么她喜欢中意的人个个都瞧不上自己。

为什么一个普普通通哪都不如自己的阿初,却入了她入不了的那颗心。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牵着鼻子走 戚乐正悠闲地坐在书桌后,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手里的书页,时而看上一眼桌边的那块玉锁,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外头似乎没了刚才的喧闹,却莫名更叫人坐立不安。

不知晏承安是否按他说得去做了,又是否得了他所想的那个结果。

院外忽传来李律嚣张的劝阻声,另参杂着几个熟悉的声音,戚乐若无其事地静听,听出里头有宋尧松,便也猜得到结果了。

门开,晏承安带着一个瘦弱的身影走进,秦旭之愤愤关门出了去,戚乐这才装作方意识到的样子,抬了头。

却是阿初先开了口。

“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不太好...“

她语气平淡,即便是这样抱怨的话,亦感觉不到任何情绪。

“公子需要我做什么。“

戚乐有些错愕。

这跟自己想得怎么不太一样...

她不是该感激涕零地多谢自己为她解了围,然后再以那一百两银子做借口,誓要以身相许地赖上自己吗...

这丫头,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呢。

“你难道...觉得自己尚是个有用的人?“

戚乐一本正经地发问,两只手趴在书桌上凝视对面的人儿。

“或者你认为我身边的人都是废物,已经落魄到需要你来为我解决什么麻烦?“

原是想好好说话的,可不知为何就是不想输了气势。

“那如此说来,公子当方才那银子是矜贫救厄了,既然是这样,我便在此多谢公子的慷慨相助。那么现下...我是否可以离开?“

离开?

戚乐轻笑。

自己不过嘲笑了她两句,便被揪了话柄,往后同她说话可是要再三思量方可开口了。

“当然可以。“

戚乐口不对心地唤晏承安开了门,给他使了个眼色,还不忘多上一句。

“入夜风大,劳烦把门带上。“

说着,又捧了另一本书在手。

廊下,阿初再三谢过晏承安,当真打算离开。

晏承安只得又将戚乐先前说得话背了一遍,尽量说得云淡风轻。

“所有人都看见我拿银子换了你,大都也看见你跟着我进了这里,所以此刻这院门外,不止有急于带你回去的宋尧松,还有赵家尚未赶回来的五个子女。而我不过是戚家的一名医士,如此,免不得要连累我们公子了。“

她烧了那房子,惹下了这事,三公子偏要插上一脚,如今自然都要算在他们的头上。

这话说得确不是误导。

阿初并未想到这些,听了晏承安的话立时停下脚步,瞬间不知所措。

她总是这样,做事全然不计后果,只由着自己一味地冲动。

以往总有家人和贺举祯为她收拾身后的烂摊子,所以更加觉得肆无忌惮,而此刻...她依旧如之前一般,惹了麻烦便藏起自己,丝毫未曾想过该如何解决。

也不知是刻意还是习惯...

晏承安知道阿初听了进去,便开始啰嗦起来。

“既是与你无关的事,又何必逞能出头,只能说你今日还算幸运,脑子里那个冲动又野蛮的想法实施地还算顺利。可你想过吗?若那婆婆的两个儿子未离开或刚好回来,若今日风大向东,若李律没有拦下你那一斧...或者你挨顿揍,或者顺带烧了别人家的屋子,又或者摊上一条人命夜夜难安...这便是你想要的?“

“你许是要说,这些你并不在乎,所以才要替宋尧松担了事,又要拿自己去了结,就像要舍身赴义一般。不过麻烦已经惹了,赵家的人哪会轻易地放过你?你倒是帮了他们的大忙,一所孤院两把门锁,料想婆婆的两个儿子都不想放弃,如今你烧了,便等同于折现,问你要了银子一分,可不如了他们的意?这些你也没有想过吧?“

阿初闷不做声。

她确实忽视了冲动之后的后果,亦未想过该如何补救和解决。

便似每每贺举祯在她耳边唠叨的话。

“若我恰好不在你身边,遇事千万要控制自己的情绪和言行,可以事后解决自然是好的,但别当下让自己吃了亏。“

可她却从未在哪时冲动之前想过这些话。

如今自己虽是可以一走了之,却平白给旁人添了麻烦,这也不是她的本意。

戚乐便是利用阿初这一点心软,将她留了下...

“求教先生...“

阿初双手握在身前,居然支支吾吾了起来。

“我们公子既然插了手,自有解决的办法,不过你身为这个“祸首“,是否不该就这样甩袖离去,况且,你这个离去...可是与世长辞呐。“

晏承安嘴角含笑,与呆愣的阿初对视许久,直到一阵凉风吹过,这才缩了缩身子,回自己屋中拿了一盒药膏出来递给她。

“一日三次涂抹,你的脸和手都灼伤了。“

经晏承安一提醒,阿初这才摸着发痒的手背,只觉炙热难忍,却并未有接下的意思。

戚乐不知何时来到二人身前,取了晏承安手里的药膏放在了阿初肩上。

那药膏滑落,阿初下意识接了住。

戚乐仍是那副笑嘻嘻的面孔。

“人呢,活着的每一天都该像个样子,别来日去了地府,反倒吓着了牛头马面,再把你给扔回来,可不成了半死不活?“

话虽粗,却很管用。

至少阿初没有把那药膏再扔还给他。

“对了。“戚乐忽想起了什么,在屋内翻翻找找地取了一样东西出来塞在阿初怀中,“送你了。“

正掌了灯,阿初借着昏暗的光线看了个清楚。

一把短小精致的铜制匕首,样式普通简单,若说哪里有些特别,便是匕鞘上繁琐难懂的纹饰,还有出鞘后锋利的刃身。

阿初不解地抬头,只见戚乐已转身回了屋,留下一句话。

“以防你想不开时没个下手的东西。“

这理由若换了别人,怕是要将戚乐咒骂上半天的,不过阿初似乎很喜欢。

她认为,这东西看着并不贵重,却很实用...

这样的想法,的确叫人哭笑不得。

正要收起,秦旭之一个箭步奔来夺了下。

“这是公子送给她的。“晏承安提醒秦旭之一句,见他仍无反应,便又道:“果然,李律要比你听话许多。“

对于时时同李律较劲的秦旭之来说,这句话要比伸手再去夺来管用许多了。

于是,这把短刃便又归了阿初所有。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咸吃萝卜淡操心 门外,宋尧松的叫喊声从未停过。

夜愈深,亦愈凉。

阿初笔直地站在那里,在秦旭之不满的视线中,她似乎尚未移动过一步。

“看什么看?“

李律趴在秦旭之肩上,附耳挑逗道:“莫非真的瞧上人家了?我看着模样还不错,你既然不好意思,不如我去给你说说?“

“......“

自然又是一阵闹腾。

晏承安从戚乐的房内出来,行至阿初身边,扭头一笑。

“你是个自由的人,想做什么想说什么就去。我们公子说了,这里只是你的避难所,不是关你的牢笼。“

说罢,唤了李律去将院门打开,又补了一句:“门西的屋子已经收拾好了,你睡那里。“

晏承安的言下之意,若是门开宋尧松进来,她也可以选择躲去屋中避而不见。

阿初点头以谢,看着宋尧松慌张焦急推门而入的身影,慢步迎了上去。

“跟我回去!“

宋尧松异常强势霸道,抓住阿初的手腕便往门外走,顺带将手中的钱袋塞到满脸不屑的李律怀中。

“这是一百两银子!阿初我带走了!“

他走得极快,那力道也险些将阿初拖拽在地上,秦旭之和李律并未阻拦,只是倚在一旁看戏。

尤秦旭之,他轻蔑一瞥,实在想看看这个弱不禁风、牙尖嘴利的丫头预备如何。

宋尧松察觉到阿初无声的反抗,见自己情急地差点儿伤到她,忙停下柔声解释了起来,也更像是责备。

“我不过回家拿银子的功夫,你怎么来这里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也不回去?我在门外喊了这么长时间,你也没有听到吗?还是他们不让你走?“

秦旭之不觉瞪着眼往前迈了一步。

要不是自己进了宋家放了他出来,他这会儿还被锁在房间出不来呢,还谈什么帮这丫头?自顾不暇了都。

不让她走?他巴不得她赶紧离开!

“喂喂喂!你干什么?“李律拽了他回来,“咱们学得沉稳一点可以吗?公子不是常说,能动口别动手嘛!“

一拿戚乐的话压他,秦旭之顿时安分了。

宋尧松往这里戒备地看了一眼,又劝阿初道:“咱们先回家,有什么事回家说。“

有这两个人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怎么着也是不舒服的。

“你...喜欢我这只手?“

阿初漠然瞥过宋尧松的右臂与他对视片刻,而后把视线移至自己的右腕。

宋尧松紧紧抓着她的右腕举在胸前,被阿初这样一问,似乎有些错愕。

“弄疼你了?“

虽是这样说着,却也没有半点儿要松开的意思。

“先跟我回去!“

“......你既然很喜欢这只手,不妨给你。“

阿初淡淡地说着,正叫听着的人觉得莫名其妙,只见她另一只手快速抽出方才戚乐给的那把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在自己的前臂上。

“你干什么!“

宋尧松眼疾手快地抓了住,所以这一刺并没有多深,却还是见了血。

那浓稠的液体顺着阿初的手臂染红了衣袖。

“你喜欢,给你。“阿初极为认真。

“你干什么呢!我要是没抓住,你这只手就废了!”

“你若没有抓着它,我为何要伤自己?“

“什么意思...“宋尧松下意识松开她的右手,“阿初...你...“

她低头看着那伤口放任不理,缓缓道:

“你的救命之恩,我大抵该报完了吧...整整六十六天,度日如年,很感谢你的善心和照顾,可我亦做了自己能做的所有来补偿。今日之后,我与你便已两清。“

“......“

“若你觉得我做得远远不够...大可拿了这条命去。“她将匕首扔在宋尧松脚边,苦笑道:“若你未曾救我,我便可早些解脱。可圣贤书教我们做一个知恩图报的人,我便不能枉费你的好心,亦不可至你的伤于不顾。你很善良,所以我认为自己苟延残喘的这六十六日活得还算值得,可惜...“

阿初抬眸紧盯着宋尧松的右臂,引他立刻将双手藏在身后。

她坦然一笑,瞬间又恢复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宋尧松慌忙解释。

“我说了,我只是想让你留下来,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一见到你便...“

“这世上哪有一见钟情的事,你为何这般,自己最清楚。“

阿初已没了再同他对话的心思,绕过他径直去了晏承安指给她的那件屋子。

而宋尧松,意外地没有去拦。

他确有些心虚。

就同方才在自家同宋父宋母解释的那样:“我父亲为这个村子做了多少事?他们心存感激就够了?我为这个村子做了多少事?可有谁记得我的好?我还要考取功名,为何要无偿为他们做这些?这胳膊没有断,只不过是借着救阿初装装样子,好叫这村里人知道离开我宋尧松,离开我宋家的人就是不行!“

他甚至觉得,方才这些话是被阿初听了到...

所以她生气了。

她从未生过自己的气。

宋尧松有些懊悔,亦觉得被阿初这样晾在这里很是尴尬,无声站了半响之后,便失落地离了开。

见人已经走了,晏承安才取着一个小药瓶子从屋内出来,经过李律身旁时嘱咐了一句。

“公子说了,银子还回去。“

而后拾起地上那把染了血的匕首,往阿初那里去了。

“凭什么啊?“

李律嘴上说着,即便极不情愿,也还是听话地送去了宋家。

“也不知公子在想什么,这丫头就算可怜,怎么着也不该我们管这闲事儿吧?看她那副样子也根本不领情嘛,简直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听李律唠叨的,秦旭之也忍不住了。

“真下得去手...“

“你别说,还真挺狠的!那一刺没有宋尧松拦着,恐怕手是真废了!你说她想什么呢?我怎么越看越不正常?还有那匕首,那可是咱们离开京都的时候老爷特意嘱咐给公子放在枕头底下辟邪用的,公子也是,送什么不好送这个!“

虽然自来了花落就没见自家公子用过那匕首,枕下也从来都是那把桃木剑。

可但凡是老爷送的,肯定都是贵重的东西,这样草率地送出去,他们想拦都不敢拦,只得忍着。

“你去拿回来。“秦旭之怂恿道。

“你怎么不去?“

“我不敢。“

“噢...那我就敢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疙瘩 屋内并未点灯,只有晏承安打开屋门时从外洒进来的一道月光。

不过臂上的一道口子,阿初婉拒了他的好意,血止了住,便没有什么了。

晏承安也并不强迫,无声地将药瓶子留在几案上,转身闭门离开。

阿初缩在角落,回想着方才自己同宋尧松说得那些话,虽然有所歉疚,可的确叫她心安。

对于一份正在或者已经萌生,而自己却毫不在意的感情来说,这种不留一丝希望和可能的回应,更能减少对对方的伤害。

自己越决绝无情,才是真正对他,亦是对自己的尊重。

漆黑的屋子静地让阿初有些害怕,好像有什么她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东西总在眼前晃动,她下意识抱紧双臂缩入墙角,索性闭了双眼掩耳盗铃。

脑中尽是婆婆慈祥的微笑和步履蹒跚的背影。

她笑了,却不觉溢了两行泪出来...

还记得两个月前决定暂留花落的那一夜,在飞瀑深潭旁,婆婆往素未谋面的自己身上披了一件重重的外衣。

那件衣服的重量,却叫她在那一刻无比温暖。

回忆是伤神又无情的东西,任凭你刻了多深留了多久,它总是可以很轻易地刺穿你的痛处,撕心裂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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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李恩泽...“

戚乐无奈地拆开信封粗略读了一下,又扔回桌上。

“还是提醒公子回京的事?“

李律边铺床边探着脑袋问。

“怎么?思念你家珍儿,迫不及待地想回去了?“

“哪有!公子就会调侃我!我这不是关心公子才问嘛!“

“切,我还不知道你的脑袋在想什么?“戚乐瞬间正色道:“不过,我们许是真的要提前回去了。“

并不是因为李恩泽被“胁迫“地屡次催促,是因他信中轻描淡写却特意提及的一个人...

他必须回去,亲自证实心中的猜测。

“真的?什么时候走呀!呃...我的意思是,得早点收拾东西。“

李律的兴高采烈难掩于色,连被戚乐嫌弃地遣了出去,嘴里都哼着让人听不懂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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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这个夜晚对于阿初来说太过漫长,那清晨的劳作和鸡鸣声便是她听过最入耳的和旋了。

戚乐难得起了个早,却也是这院中起得最迟的一个。

“诶?公子要去干什么吗?“

李律惊诧一问,放下手中的筷子起了身。

“不啊。“戚乐表情有些奇怪,扭动着左肩在背后挠来挠去,边下着台阶边道:“先生,我昨儿晚上睡觉时颈后起了些小疙瘩,这会儿怎么连后背都痒起来了?不是中毒了吧?快帮我看看!“

晏承安闻声,又将戚乐引回屋内。

只稍一会儿。

“我特意每日熬了绿豆粥清热祛湿,不想公子的身子还是太娇贵。“

戚乐穿好衣裳,边系带边不悦地抱怨。

“先生为何不能捋直了舌头说话?是什么病说了便是,怎么次次都要先调侃我几句?这次不过是几个疙瘩,还有空听您的风凉话,下次我要是口吐白沫,先生还预备教导我几句再治吗?“

“我是在高兴。“晏承安道:“来到花落这么久,公子终于有独用得到我一人的地方了。“

说罢,提了个竹筐子出门去,顺带把阿初叫了上。

晏承安特意避开宋家门前,绕了些远路上山。

途中自然也遇得几个村民,不过都不相熟,点头便过去了。生怕阿初不自在,却又发觉她根本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擦药了吗?“

走在前头的晏承安发问,周围就他二人,阿初自然知道是在问自己。

“忘了。“

不等晏承安再开口,阿初反问道:“先生上山可是要采什么药?“

“紫草。“他回道:“湿毒迁延难愈,这深谷的夏季蚊虫又多,我们公子后背长了大片红疹,用此药煎汁涂抹,一举两得。“

这药草颇为常见,阿初对这山脚也甚是熟悉,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便采了足量。二人随即折返回去,又用铜板换了些薏米、山药和芡实,这才满载而归。

戚乐喜洁,那药汁涂在后背总是叫他觉得不舒服,又忍不住去抓痒,晏承安无奈之下寸步不离地跟着,生怕他挠破了哪一处再喊疼。

“这是什么疙瘩?“戚乐气极,“跟放了一把火似的,您还不让碰,倒不如让我疼几下还少些折磨。“

“公子许是适应不了这山谷的阴湿,能撑这么久算是好的了。不论外感六淫还是内生五邪,皆属湿病难愈,看来李公子是特意给您找了这么个地方,好能叫我们能如期而归。“

戚乐恨地咬咬牙,在心里记下这一笔。

“这是生生又给我找了一个离开这里的理由啊...“

他倒是知道李恩泽万不会这般讨打地叫自己受罪,可这桩桩件件也赶得太巧了,就像被指引着一般,连得个病都要赶在八月十五之前...

阿初端着一碗糊糊走来,停在戚乐身前,却是对晏承安说话。

“熬好了。“

晏承安接过,毫无商量地逼迫戚乐吃了个干净。

“味道还行嘛。“戚乐言不由衷道:“比闻着就要吐的药汁强多了,先生果然还是疼我的。“

“公子万别抬举我。“晏承安端着空碗离开:“我是怕来日回了府,公子借口将我逐了。“

这七年来,祁府最叫人闻之悚然的事,便是三公子为了不喝汤药,搬出承宥长公主的名号来气自己的父亲,甚请了祁太后亲来,连赶了五位医士才作罢...仅仅是受了个风寒...

戚乐笑嘻嘻地鼓鼓嘴,也知晓晏承安指得是什么。

而这般像是撒娇的动作由他做来,竟叫人觉得,原来一个男子也是可以如此可人。

“瞧先生说得,那是年轻的时候不懂事。“他一扭头,正瞧见阿初,“是吧?“

阿初木讷地眨眨眼,并未出声。

“对了,你擦药了吗?怎么还是这身脏兮兮的衣服?“

戚乐满脸嫌弃,看了看李律,又看了看秦旭之,最后低头打量了打量自己,转身回屋翻找了一套干净衣服出来,先数落了李律放得东西不好找,这才朝阿初说道:“老秦衣服太大,李律满身汗臭味儿,你又不能穿先生的,不如就凑合着穿这个吧。“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不知道谁丢人 这是一件普通的暗纹深衣,干净的月白色简单精致。

戚乐只手捧着递与阿初,对方却满脸拒绝地连连退后,他便带笑逼近,带着打量的眼神看去。

“这是新衣,我从未穿过。虽是男装,可你不日日都是这般打扮?“他笑道:“怎么?昨日从'战场'归来,舍不得换下这身'战服'了?“

阿初仍没有接,却也没有再退后。

“姑娘行行好,我还是个病人呢,要这样举到何时啊?“

说着,遣了秦旭之去烧水。

“人活着就要像个样子,待会儿去洗洗换了衣服,干干净净的多好?何况还是个姑娘家。“

晏承安上前取过又劝了几句,阿初只得道着谢接下。

“这是...“

取出衣下那本泛旧的黄皮书,阿初有些错愕。

戚乐解释道:“我母亲时常罚我抄写这金刚经,说可平心静气、增长福德,这次离京也特叫带了来。你即无事可做,便看在那一百两的份上帮我抄写抄写,多多益善!“

还未等回话,便叫李律取了纸笔放去门西那间屋子,还嘱咐若需个研墨的人,李律随时等候吩咐。

阿初无言,默应,转身回了屋内。

李律则撅着嘴去了厨房,蹭到秦旭之身边儿,在自己身上到处闻了起来。

“没味儿啊?哪有汗臭味儿了?“

还踮着脚把自己的腋窝挨近秦旭之。

“你闻闻,我怎么闻不到!“

“边儿去!“秦旭之道:“我太高,闻不见底下的味儿。“

“唉...“李律倒难得没有同他较劲儿,唉声叹气道:“公子把我当什么人了,竟然叫我伺候那丫头,给她块墨锭都是好的!研墨...我才不干呢!“

“那可是帮公子抄的。“

“抄什么啊!“李律差点儿跳起来:“夫人哪有那么好糊弄!连公子的字迹都不认得了?这明摆着就不是给夫人看的,你什么脑子!“

秦旭之听了一想,也是。

“那抄来有什么用?“

“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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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烧了半日才在傍晚被村民合力扑灭的那所孤院,现已成再无价值的残垣断壁。

留在这里的,除了满地空荡荡的凄凉,只有白日的阳光和夜风吹去的灰烬。

事隔三日再次站在这里的阿初,仍旧悲愤难忍。

可这屋后山延婆婆的长眠之地,她竟不敢再去了。

说不上是为何,她虽不悔当日的言行,可看着面前消失不见的那所孤院,却总觉有愧。

到底是自己擅自做了这样的事,她不知...不知婆婆会不会因此怨她。

“呦!这不是攀进那大宅的阿初姑娘吗?“

赵家大婶儿故意扯着嗓子走近。

方听说这阿初在这里站了小半日,她收拾了碗筷闲来无事就想着来瞧瞧,没成想这臭丫头还在这里。

“眼看太阳就落山了,你不赶紧回去给你家先生暖被窝,来这里杵着干啥?“

赵大婶儿斜着眼嘲笑起来,周围立刻有人闻声围观,虽然都不吭声,也都是来看笑话的。

“要我说呀!你的命挺好的!虽然跟了个大你一轮的男人,可是能蹭着京都人的边儿,就比我们这些一辈子老老实实待在村里的农妇要强多了!你说同样是个人,怎么差别这么大呢!“

阿初原就不太懂,不想同她计较,后听着方才那话,才知她是在说什么,便转身朝那边看去。

围观的几人亦捂嘴发笑,见自己看过来便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慢慢散了。

那赵大婶儿见周围无人有些没有底气,顿时收了声,甚往后退了几步,以防阿初像放火那日一般,拿着什么东西就挥过来。

阿初面无表情地径直往回走。

既然这女人不再说那些侮辱自己的话,自己也不愿生事。

可人就是这样欺软怕硬,你越不理会,她便越觉得你在害怕,越要得寸进尺。

“这就要走了呀!好歹聊两句呀!你不说话就走了,知道的清楚你是个什么德性!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一个哑巴呢!“

不见阿初回应,赵家大婶儿越说越来劲,竟骂了不少令人气结的粗话,使得方散了人又聚了回来。

阿初已走出百米,忽而停在原地。

她在忍,一直在忍。

她没有回头,便是不想看见自己不愿看见的人性丑恶。

可那些羞辱又冒犯的话实在不堪,虽然对于莫须有的事没有什么辩解的必要,却也不能如此放任她们以讹传讹。

她不在乎会被说成怎样的人,却不能叫晏先生受自己牵累。

阿初深吸了一口气,摸上腰间的匕首,打算再吓一吓那赵大婶儿。

还未拔,便听得身后传来宋尧松的声音。

“婶子作为长辈说出这种话来,不觉得丢人吗!?“

“我丢人!?我!“

“婶子是丢人,大家都知道,阿婆是被逼得走了那条不归路,婶子如此'善待'自己的婆婆,居然还赶光明正大地在这里叫骂,骂得还是帮婶子将婆婆善后了的'恩人'。怎么?这人间的羞耻心帮您束缚的脸面,非要来日去了地底下才要预备捡回来?“

“你说啥呢!“

赵大婶儿一副掐架的气势,虽然没有听懂后面那几句什么意思,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宋家不能得罪,她如何不知?所以即便受了宋尧松的气也不敢真的怼回去,只能把这恶气撒在阿初身上,越说得难听些,她心里便越是畅快。

“呦!看来阿初这姑娘手段很高啊,尧松一个老老实实的孩子被你勾得魂都没了!这会儿跟我都没大没小的!你说你住在那宅子好几天,身子早就不干净了,他居然还护着你!真是有些狐媚功夫呐!“

“你说什么!“

宋尧松转眼已行至赵大婶儿身前,到底是个男子,高大挺拔的身躯加上一副恶狠狠的表情,便已将她吓得不轻,浑身哆嗦地只字不敢再言。

阿初见状收回手来,仿若事不关己一般离开。

这个时候倒有人说合了,纷纷上前劝着拉着,都怕宋尧松一个年轻人突然冲动着当真动了手。

赵大婶儿是个聪明人,懂得何为见好就收,那阿初都被她骂走了,何必再待在这里呢?

于是,宋尧松只得愤愤地看着赵大婶儿的背影,转身朝阿初那边儿追了上去。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很像? “阿初!“

宋尧松在身后叫喊着快步追了上来,行在阿初侧后方,特意往回看了一眼。

“你...没事吧?“

阿初朝他释然一笑,道了谢。

“别管她们说什么,一群妇人嚼舌根的话用不着听。“宋尧松说道:“不过...你都三天没回来了...前天我叫五姐去跟晏先生打听了打听,说你住他们门边的小西屋?那个屋子没人住过,又照不进光,你一个姑娘家受那些个阴寒干什么?还是回来吧...“

阿初抿嘴一笑,无声拒绝。

“那你要去哪?就待在戚乐那里?然后他哪天回京了你也要跟着去?京都那个地方很复杂,不适合你这样的性子,我三番五次要将那一百两银子还给戚乐,却连他的面都没见到,明摆着就是不想放你!阿初!“

说到这里,宋尧松快步上前将阿初拦下,神色复杂。

“今日你出了那宅院我便一路跟着,却不知道该怎样同你开口解释。还是那些话,我骗你,只是想留你在身边,并没有别的意思。我很担心你,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担心!那宅院里住着四个男人,村里人怎样说得你刚刚都听到了,我相信你,可是却不相信他们!你跟我回去好吗?往后我再不骗你,事事都依着你,只要你跟我回去!“

这话听起来,总觉有些像她在闹小脾气一般。而宋尧松的心里,确实也只是以为她生自己的气而已。

“我不是花落人,不会永远留在这里。“阿初说道。

“那你在戚乐那儿住着算什么!?“

宋尧松声音之大震耳欲聋,阿初抬头直视,眉头微蹙,惜字如金地绕过宋尧松。

“阿初!“他抓着她的手臂,沉声一问,“前日我在戚家门前见你,可是穿着戚乐的衣服?“

那刺眼的颜色,那卷起的袖口和系起的衣角,无一不在告诉别人这件衣服是惯穿白衣身型高大的戚乐所有。

他忍着不问,可还是憋不住,非要问上一句。

“你和他...“宋尧松方说了这么几个字,又似乎不想听到不称心的答案,忙又问:“那之后呢?你要去哪?别骗我要回什么家乡,你若是有亲人,就不会这么久都没有人来寻过。“

这话转得匆忙没有过脑,掩了前面那话,却说在了她的痛处。

宋尧松反应过来,支支吾吾地开口:“我的意思是...“

“不是没有。“

阿初打断,极为认真之后的漠然。

“不过只剩我一人罢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却掩不住眼中的落寞伤怀。

松开她的手臂,宋尧松有些后悔方才说的话,可话已出口,又能如何。

他站在她身前,伸手要揽她入怀以作安慰,她察觉后退了几步,眼中只有满满的陌生和防备。

何时起,他们竟成了这样...

“阿初...“

“阿初!“

这异口同声之人相互对视,宋尧松点头还礼。

“晏先生...“

“她未食晚饭,有何话,不妨等收拾了碗筷再说。“

晏承安没有多余的废话,请宋尧松入了院子。

院中只有李律一人练剑打发时间,见有人来了,立刻收剑入鞘,跟着阿初进了厨房。

对李律来说,宋尧松等同一个不速之客。只三天,拿着那袋银子来来回回找了自家公子不下十次,公子避而不见倒为难了他们一次又一次地找借口,亏得有个能言会道的晏承安。

不过也挺奇怪的...晏承安为何要请宋尧松进来呢?

这般想着,李律不觉扭头去看正替自己收拾碗筷的阿初。

“咦?你不吃吗?“

阿初摇了摇头,却并没有被李律瞧见。

未得到回答,李律撇撇嘴,自言自语道:“先生请他进来什么意思?待会儿公子回来见了可跟我没关系。“

......

说起戚乐,得了湿毒之后便老觉屋里阴潮,除了晚上睡觉之外几乎不进去,这会儿也是吃饱了便往外溜达,万事不忧的倒也自在。

眼见天色暗了下来,秦旭之阻了还要继续往前行的戚乐,态度强硬地堵在路上,逼得戚乐只好原路折返。

“先生说公子不能在晚上靠近这些草丛。“

这便是秦旭之的好处。

戚乐一经提醒,自然想得到。他后背的疹子离痊愈可差太远了,若真被什么蚊虫给咬了,定是非要用手去挠的。晏承安可是说过,这疹头易破,破了便更难好。

满意地拍拍秦旭之的肩膀以示心安,若陪他出来的是李律,一见自己沉了脸便不敢吭声了。

“公子可是打算回京?“

“嗯?“

“我听李律说的。“

戚乐轻笑,默认。

见戚乐今日心情不错,秦旭之也壮了个胆,犹犹豫豫地开了口。

“我见公子最近经常看着一个地方发呆,跟刚来的时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戚乐好笑道:“多长了一群疹子?还是我又往上长了些?“

“不是。“秦旭之极其认真,“是眼神不一样。“

“怎样的眼神?“

“......不舍。“

不舍...

戚乐忽而停下,转身看向秦旭之,张了张嘴却未言一字,又突然笑了出声,朝来时那条渐行渐远的小道瞥了一眼,继续往前。

见戚乐有刻意回避这个话题的意思,秦旭之又问起阿初。

“公子打算带她回京?“

“谁?“

“那个阿初。“秦旭之说着,言语中明显有着敌意,“公子帮了她不少,还把老爷给的匕首送她,引诱她住在我们这里...“

“什么叫引诱?“戚乐哭笑不得,“你这话对我说说便罢了,别同旁人讲去再坏了我的名声。“

“她要走,是公子叫先生硬留下的。“

以为他看不明白吗?那个阿初明摆着就是不想活了,公子非要管这个闲事。

“那又如何?“

“公子待她跟别人不一样,我们都看得出来。“

“是吗?“戚乐淡淡道:“那你可曾觉得她同我...很像?“

他抿嘴一笑目视前方。

“我们都活着,却活得同样不易。“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送客 宋尧松在院中静坐了小半个时辰,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等什么,只是被阿初屡屡无视之下,觉得今日不能就这样离开。

旁坐的晏承安不语,只在每每茶水凉透之后再换一盏新的,礼数倒是不缺。

直到戚乐回来,宋尧松下意识站起身来与他对视,这才发觉自己是在等面前这个人。

“我想跟你谈谈。“

宋尧松脱口而出,如同向敌方下战书的挑衅一般,郑重其事。

而对方,依旧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

即便不解宋尧松为何会被放进来,他却也没有将太多的情绪放在脸上。

遣开对宋尧松来说的旁人,戚乐颔首坐于他身旁。

方坐下,宋尧松便质问起来。

“戚乐兄这几天为何对我避而不见?我三番五次地来找,不是出去了就是睡下了,也等不到戚乐兄来问问我可是有何事,所以今儿就又来了。“

“误会误会。“戚乐话中歉着,语气没有半分低下,“我这满身疹子痒得什么都顾不上,想着等过几日亲去门上问问的,却也未曾来得及。何来避而不见一说?若是真的避而不见,尧松怎进得来这院子呢。“

说着,朝门西阿初待的那屋子看了一眼,不等宋尧松开口便先一语道破。

“尧松来找我,想必是为了那丫头吧。“

原还想着怎么说来合适,却被对方抢了话,宋尧松一时不知如何接了。

“你也知道的,我即非花落中人,自然不好管得太多。可先生心软,偏插手了这事儿,我阻不得,却也不能任由先生被牵累,毕竟赵家那件事闹得确实大了些,便冒昧留了她在这里。“

事实也确实是如此,他的话中挑不出什么毛病。

“戚乐兄意图撇清关系,就该把她送回宋家,扣在这里什么意思?“

宋尧松显然又误会了。

他听了戚乐那番话,笃定阿初是被胁迫得不敢离开,便要替她争一口气出来。

“扣?“戚乐轻笑,话带嘲讽:“是宋家不肯出那一百两,先生的怜悯之心才'有机可乘',如今又说是我扣了人?有这般以己度人的心思,倒不如去问问她自己要不要回去。“

几句话,说得宋尧松哑口无言。

“如此看来,你怕是已经问过了。既然你劝服不了她,又何必因此招我?难道你认为我比你更有说服力或控制力,可以干预她的想法?“

戚乐仍是满脸笑意,却透着一股不耐烦的意味。

对于这个不请自来又出言不善的人,他实在没了耐心。若想尽快结束这场对话,最好的办法便是不欢而散。

毕竟人跟人客气起来,实在是浪费时间。

见戚乐不悦地起身,宋尧松亦在他那种无声的气势之下被逼得着站了起来。

“抱歉。“戚乐唤来李律,笑得敷衍:“送客!“

刚说完,晏承安便端了粥来,很好地诠释了何为事不关己。

到底给晏承安留了一分面子。

待李律将宋尧松“请“出去之后,戚乐才缓缓抱怨。

“先生可真会给我找事儿。“

“咦?公子怎么知道这事跟我没关系呢?“李律说道:“我也好奇呢,先生好好地把他请进来干什么。“

“谅你没那个胆。“秦旭之插了一句嘴,又引了一阵闹腾。

碗空,晏承安见那二人打得正欢,这才解释。

“想必宋尧松不觉自己是在死缠烂打,想要彻底清静,怕是得叫公子毒上几句了。“

后又将自己听到的看到的同戚乐说了一遍,有些感叹道:“怪不得她对那位老人这般有心,我亦明白公子为何处处帮她,她与公子,确有很多相似之处。“

不过她的孤身一人,与自家公子所谓的“孤身一人“性质不同罢了。

“噢?这话从先生嘴里说来,竟叫我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呢。“

一个被自己父亲特意安排在身边的“信鸽“,却比自己的身边人更懂得自己的想法,这对戚乐来说是件很可怕的事。

第五日。

这是自赵家兄弟两个离开花落之后的第五日。阿初终于等到其中一个归来,却不见对方有何动静。

这种明知会被声讨却不闻其声的感觉,着实叫人不舒服。好在阿初听得进晏承安的劝,并没有自己“送上门“去。

晌午饭后天忽然阴沉起来,凉风刮得乌云密布,不一会儿便落了雨。

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可反反复复间的雷电交加,着实叫人心情好不起来。

抄完最后一张纸,阿初趁着未有落雨时将整理好的那部分送去戚乐的房间,打算再拿些纸来。

屋中烘着炭盆,怪异地只有戚乐一人。他倚靠在卧榻边,身上披着薄毯,借几案上的灯读着手里的书,慵懒惬意。

“桌上有纸。“他道。

阿初应了一声,取了便要离开,手还未碰着门扇,忽地一阵轰隆隆的电闪雷鸣将她吓得退后几步,紧接着便是狂风骤雨急至。

戚乐笑出声来。

“我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

阿初无言,定了定神便又去开门,却又被一阵好似劈在头顶的雷声吓了回来。

“这雨去得快,你还是等等再走罢,又没有几步,着什么急?“

后面那句“怕我吃了你不成“,他没敢说,生怕说来将她吓走。

见她犹豫片刻后还是退了回来,戚乐不觉嘴角上扬。

原来她也有怕的东西。

屋内寂静地叫人尴尬,阿初木讷地站在离门扇的一步之遥等雨停,从头到尾没有回过头。

戚乐忍不住了。

“你还是离门远一点,当心待会被推门的伤着了。“

阿初噢了一声,谨慎地退了两步,腿正抵在一张圆凳上。

“坐啊。“戚乐昂头示意,可惜她看不到。

没有回答,亦没有什么动作,只有戚乐无奈的叹息声。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看样子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实叫阿初莫名焦急。若这雨再大一些,便要阻了赵家老五回来的山路了。

想到这里,她忽而扭头看向卧榻上的戚乐。

戚乐正在看着她,忽与她视线相对,却也没有半点回避。

屋内昏暗的灯光此时抖动了几下,就像阿初莫名漏了两拍的心跳般,因戚乐剪去半截灯芯而归于平静。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李恩泽 放下手中的书,戚乐将身上的薄毯掖了掖,抬头看向目不转睛的阿初,问:“你这样看着我,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阿初顿时收回视线,垂首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我不解,自己对你来说究竟有何用处。“

以至得到这样的相帮。

“这种话,我大概已回了你许多遍了。“戚乐说道:“看来我缺乏令人信任的能力,才叫你这般为此忧心。“

屋内又静了下来,直叫戚乐回想着方才说的每一句话,反思是不是哪里用错了词。

其实对于阿初来说,只是因这两个月从未与人交谈,现下有些不知该如何接话了而已。

她觉得多说反而会错,庸人自扰不如不言。沉默间,却听得戚乐这样一句话。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但总有例外。“

他目光炯炯,仍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

“你应该有成为这个'例外'的自信,亦该设法让自己成为更多人的'例外'。“

阿初抿嘴一笑,牵强苦涩,看在戚乐眼中又是一片沉默。

不知她是何人,也从未听过她的故事,可从那个淡漠无望的眼神中,戚乐却似乎总能看到自己。

他端起烛台,将这微弱的光亮更靠近她,墙壁上的影子便放大了一些,随着他的双手微微颤动。

“一味地活在阴暗中,容易看不清自己,可要跳出这阴暗,却不止一条途径。蝼蚁尚且苟活,为人何不惜命呢?“

“况且...“戚乐放下灯烛,视线停留在那个瘦弱的身影上,“轻生者,不入轮回。“

这是他从宫中听来的话。

在那里,只有那些曾经为恶的人才会日日礼佛,时时将这些劝诫别人却不曾宽度过自己的话放在嘴边。

阿初身行一僵仍未接话,可戚乐却知道,她听进去了。

......

雨一停便已是入夜。

正当戚乐打消了今晚去外溜达的念头,请了晏承安来下棋,第一枚棋子刚落,门外便忽然传来马儿的嘶鸣声。

紧接着,一个急快的脚步冲入院中。

“李律!快快快!拿件干净衣服来!老秦!马!“

这人说着,毫不客气地把缰绳扔在闻声而来的秦旭之手里,边脱着湿透了的外衣,边踩着泥泞的脚印推开正屋的房门。

“老三!我来了!“

晏承安见状,不慌不忙地起身作了个揖,识趣儿地收拾了棋盘,腾出地儿来给这位坐下。

“李公子!衣服!“

唯有李律是最高兴的,他不止取了新衣,还打了一盆热水来。

毕竟李恩泽的到来,预示着他们离开这里的日子不远了,也离再见到心心念念的珍儿不远了。

待晏承安端着姜汤进来时,李恩泽刚换上里衣,他随意披着外衫坐去戚乐旁边,扯着戚乐腿上的薄毯盖在自己身上,而后给了身旁许久未见的人儿一个大大的拥抱。

“想我了没?是不是盼着我来呀?“

正说着,掩鼻回头看向晏承安手里的姜汤,满脸嫌弃。

“咱们别用这种对待老人的方式来对待我行吗?一壶酒下肚,不比什么暖身子?李律呢?去地窖拿壶酒来!“

李律闻声跑了进来,一愣。

“......哪里有地窖?“

回应他的只有李恩泽的哭笑不得。

“我去年冬日特意贮藏了好些冰雪,所以才叫老三来这里躲着避暑的,怎么都住了快两个月了,连地窖在哪都不知道?“

倒是戚乐看不下去,圆道:“这里本就凉飕飕的,用不着那些东西,放着你明年自己来吧。“

又示意晏承安递来姜汤,遣了二人出去。

于是戚乐紧绷着脸,极不情愿地一勺一勺喂进李恩泽嘴里,这才叫他满意了。

“快冻死我了!明明出门儿的时候去问过司天监监正,还说什么这几日风和日丽艳阳高照,我快马加鞭不过一日就淋了这么大一场雨,差点儿没给雷劈着!气死我了!等我回去非揍他孙子一顿不可!“

“冤有头债有主,你倒是带着你的怨气上司天监找正主去,揍人家孙儿做什么?“

“他六十多岁的人了,我可不好意思欺负他!“

李恩泽瘪瘪嘴,朝门前只顾听自己说话的李律看去。

“铺床铺床!今儿我要跟老三睡一个被窝!“

“不行!“

戚乐满脸拒绝,却也没有给李恩泽一个敷衍的理由。

他向来都喜洁,李恩泽自然也知道,不过是玩笑话罢了。

“切!“李恩泽故作生气地推开他,挪下卧榻就往外走。

“李公子一个人来得?“李律边请边问,有些不太相信。

李恩泽满脸堆笑,拍拍李律的肩膀扭头看了一眼,啧啧道:“只有他这种弱不经风的武学废材,才会去哪都带着一群人。“

“你这个'群'的概念要改改了。“戚乐说着,留道:“这会儿就睡,是不是太早?“

他们二人互相太过了解,李恩泽这般无声无息地便来了定是有事的,而且绝不是小事。

“就知道你想我了!“

李恩泽瞬间满面春风,好言好语地将李律遣了出去,关上门,屋内便只他二人。

“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来,何事这般着急?“

“你还说!“他又钻回毯中,抱怨道:“我这全是被你连累的!“

一个小小的刑部司主事,领着朝廷的俸禄,清闲到办公之余还能品茶作画。这对他这种恬淡寡欲的人来说,这个位置简直再好不过,最好就这样稳定下去。

“反正我这次来得人尽皆知,造足了声势,就差没有敲锣打鼓抬花轿了!没办法,人总是要生存的嘛!睿王府三天一召见五日一长谈的,我总得对得起朝廷给的那点儿银子吧?“

“这是理由?“戚乐掀起毯子踹了李恩泽一脚:“卖友求荣!他们怎么不去找已瑞,偏回回都是找你呢?“

“小柴子无官一身轻,睿王府碰得壁多了自然也没脸,哪里像我?一进刑部大门就架走了!“

丝毫不给他一点脸面,虽然不过是个芝麻大的闲官,到底也不能三番五次地这样啊。

李恩泽差点儿没挤出泪来。

“我还指望着画两幅画养家糊口呢!哪有那时间呐!你得赔我!“

他本是怒气冲冲的样子,忽然又幸灾乐祸地傻笑起来,看得戚乐不觉心头一紧,回想着他方说得话,顿时悟道:“你方才说...“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两个傻子 “没错没错!过不了两日,整个京都的人都知道你在这里了!不止会有人来求画,也会有人来说媒什么的,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最烦的那两个傻子也会知道你在这里!这里可不似祁府戒备森严,怕是又要来清算素日积怨的...“

李恩泽嬉皮笑脸地凑在戚乐面前,一副需要对方夸赞表扬的样子,看得是真欠揍。

不管如何,这所有的所有都不过是为了逼他回去。

“那可要多谢你给的机会了。“戚乐庆幸道:“误会总得解开,这样做个冤大头也不符合我一贯的形象。“

虽然知道要气气这个老三是件不太容易的事,可看见他这种丝毫不觉惊讶意外的表情,真叫李恩泽牙痒痒,自然要打击一下。

“那两傻子但凡能听进人话,也不至于这么些年了非要杀了你不可,挨了多少顿打还不知难而退,这种精神确实值得我们学习。“

“不如...咱们赌上一把?“戚乐浓眉一挑,带着一股玩味,料定李恩泽会上这个勾。

“赌就赌!“李恩泽狂笑,“还没进门就被老秦扔山上了!我看看你怎么说!赌什么?“

“赌你手里那把象牙扇。“

“扇?“李恩泽摆摆手:“这算什么赌?你手上那把不也是我的!换一个换一个!“

“不换。“

李恩泽一拍几案,咬了咬下唇,忍痛道:“好!就赌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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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

花落确来了两个不速之客,二人一高一低一胖一瘦,皆蒙面黑衣手提长剑,“无声无息“地翻过戚乐所住宅院的矮墙...偏要学着那些说书人嘴里的行侠仗义之士一般,爬上屋顶...

二人举步艰难,全身伏在雨后湿滑的青瓦上,动都不敢动一下。

而后过了小半个时辰...

李律终于忍不住将他们拎了下来。

二人一副要英勇就义的样子,宁死不跪,秦旭之索性将他们踢倒在地,取了两把椅子分别压在二人身上。

“搞笑了!爬在屋顶半个时辰都下不来!?害得我拿了这么久的剑,手都酸了!“

李律气地直跺脚。

“就非得半夜动手吗?到了不先歇会儿?一点儿计划都没有,丢不丢你们刺客的脸呐?“

“功夫太烂,脚程不慢...“秦旭之做了一个总结,“这两人,杀人跟玩儿似的。“

对于秦旭之和李律的满脸不屑,戚乐倒是平静地很,丝毫没有因为他们在这三更半夜打扰了他的觉而发脾气。

“你们说完了没?“戚乐道:“说完了就闭嘴。“

见秦旭之和李律顿时默不作声了,戚乐才紧了紧身上的外衣,起身蹲在那两个刺客跟前,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

“辛苦二位大侠这样不离不弃地追了我这些年,说来我还有些吃亏,二位一早便认识我了,我却从未见过二位,不过我对二位的容貌却并不好奇,因为今日之后,我们许是不会再有何纠葛。“

未曾揭下他们的面罩,亦是给对方留一个余地。

那二人血丝满轮昂头怒视,却不曾见一丝胆怯。

“呸!“

“呸!要杀要刮你赶紧动手!我们怕死就不会来!“

李律一脚落在那胖子身上,伴随着一声惨叫,被戚乐瞪了一眼。

“我可从未杀过人,自然也不会让二位死在这里,我的意思是,我非常好奇能驱使二位如此持之以恒地来杀我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二人对视一眼。

胖子道:“呸!狗杂碎!你害了我们老爷!还有脸......“

这回换秦旭之一脚踢在那人脸上:“好好说话!不会!?“

看着那人忍痛不敢出声的模样,戚乐无奈,警告秦旭之和李律道:“你们再动一下手再说一个字,试试!“

又朝那二人道:“罢了,咱们直入主题。“

说道这里,便要提起四年前的那件事。

那年这位祁家三公子在京都已是名声大噪,不过祁修元这个名字,至今仍是人们口中的一等纨绔之人。真正被世人熟知的,是祁修元的化名,祁府数十门客中最年轻的一人:祁三。尽管名中便暗示着他的身份,却鲜少有人知晓。

席翁善棋,唯败给一位已故的国手,而这位国手却在人生的最后一场对弈中输给了祁三,于是席翁邀祁三对弈,意要一雪前耻。

相对于人们的柴米油盐来说,这确实是一件小事,可偏有许多衣食无忧之人拿此作乐,押下不菲的赌注。

王毅钦便是其中一个被怂恿至将全部身家押在祁三身上的赌徒。

然而...祁三输了。

他这一输,使得王毅钦倾家荡产一贫如洗,不久便传来身故的消息。其正室许氏是独女,母家是商贾之户,硬是变卖房产倾力还了这笔银钱,将女儿带回家中去了。

这一胖一瘦的二人,便是王毅钦春风得意之时手下的两名忠仆。

戚乐起身坐回卧榻,眼神疲累。

对于他而言,每一个化名都是一个新的负累,可他仍不愿做回自己,因为那个自己无形中被许多冠冕身份和礼仪约束着,叫他喘不上气来。

“席翁与我对弈一事知道的人不少,用来作赌的人也不少,可这么多人中,却偏只有你们的主子敢将全部身家押在我身上。听说,当时你们主子身边跟着一个叫恭冱的门客?“

二人无声默认。

“恭冱在事后逃得无影无踪,我说的没错吧?“戚乐道:“这两年你们寻不得他的踪迹,又不乐意让你们主子白死,便屡屡找了我来,要我为这件事负责,我说得可对?“

依旧无言。

“那么就此说来,我不过是这件事的替补之人,只因我没有像席翁一般势大,没有像恭冱那般消失,所以你们便退而求其次地揪着我不放?“

“因为是你输了棋!是你!是你故意输给那老头的!“

“对!你输了!故意的!“

二人吼叫着,不论胖子说什么,瘦子都跟着附和。

“在下虽舞文弄墨胸无大志,却知何为弈德。“戚乐驳道:“人心无算处,国手有输时。世上无人会事事顺遂,我不过一介布衣,难道不愿赢了那场对弈来赚些声名?“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我打晕的,怎么了? “呸!席老头给了你好处,你当然不稀罕那些破名声!“

“呸!破名声!“

胖子说着,使劲挣扎着就要起来,秦旭之暗暗地一脚跺在他左腿上,他闷声不吭地又立刻安分了。

“好处?“戚乐嗤笑:“任席翁再财大气粗,能给我多少好处?我身为祁府门客,自然是要赚得声名才能得祁相赏识,到时即便不会入仕为官,亦可比得一个以弈为生的国手,这才是长久之计,我为何要拿了他的好处作茧自缚?“

那胖子依旧瞪着圆眼恶狠狠地瞧着,一副我就默默看着你狡辩的样子,半天没说一个字。

“夜深正是好睡时,我便不与你们闲扯了,我的命给不了你们,你们的命我也不要。不如好人做到底,免费附送一个惊喜给你们如何?“

戚乐说着,慢慢俯下身来,在二人防备和惊恐之下,轻声道:“那恭冱...此刻便藏身在这花落村中...“

罢了,往东一指,放了这半信半疑却急于确认真假的二人离开。

“他们要敢返回来,任凭公子再如何心软,我也一定要弄残他们!“

戚乐耸耸肩,方笑着迈出门,便又立时沉了脸。

“怎么回事!?“

院中不止一个站着的李恩泽,还有一个倒着的阿初。

“什么怎么回事?我正要问你呢,你反倒来问我!那两人什么情况?就这样心平气和地走了?“李恩泽满脸费解。

如此大恨,难道老三随口一辩就算了?

眼见戚乐沉着气走近,却掩不了眼底的一丝担忧,李恩泽这才发觉他问的不是那两个刺客的事,于是扭头瞧着不省人事的阿初,忙撇清关系。

“这丫头什么来路?我好好地在这看热闹,她不知道从哪突然出来就往你那去,我拦下她不过随口说了句,叫她同我一起看看你如何作死,嘿!她居然拔了这小匕首就要刺我!“

指着自己的脖子,李恩泽故意拍着胸口心有余悸道:“的亏我不像你,换个反应慢的人这儿都有窟窿了!她谁啊!“

正欲弯腰去扶的戚乐看了李恩泽一眼,犹豫地收了手。

“不过开个玩笑罢了,何必当真。“

“开玩笑?你这才叫开玩笑呢!你没瞧见她方才那眼神儿!满脸赴死报恩的样子,可吓坏我了!“

这词用得正对,倒叫戚乐心头一暖。

“不会吧?现如今还有以这般老套的理由赖人的?啧啧!“李恩泽叹息道:“罢了,我亲自抱她进屋叫晏先生给看看吧。“

话方毕,刚走近阿初一步还未弯腰,戚乐已伸手拦下。

“怎么?又不是官贵家的小姐,一个乡下的野丫头还男女有别?“

“你身子多金贵?叫老秦扛进去便是。“戚乐示意秦旭之一眼,这才唤了晏承安来。

片刻之后。

“如何?“

“晕了而已,不妨事,泼一盆冰水大可醒了。“晏承安答。

话还没落下,秦旭之已经端着一盆水站在了门口,被戚乐一瞪又悻悻地转身。

晏承安见状,满脸无辜,“不过再过一刻如何也该醒了。“

“晏先生说话怎么开始大喘气儿了?“李恩泽摆摆手:“既然没什么事就都睡去,我跟老三唠唠,待她醒了再说吧。“

才往前走了几步,又立刻回头指使李律道:“把这门锁了,别醒了就先来找我麻烦。“

这才叫他们各自回屋。

“都说这里是避暑胜地,怎么冷得我发抖呢?难道是淋雨受了寒?不会吧...晏先生该看得出来才对,怎么也没给我开个方子...“

戚乐屋内,李恩泽裹着一条毯子斜靠在卧榻上,抱怨了半响不见听者附和一字,便随手团了一张信笺砸了过去。

“说吧,怎么回事?那两人巴巴地来了,怎么说走就走了?“

“你那把扇子可记得给我。“戚乐先是讨要,后见李恩泽扭了脸,这才说道:“你也知道,当年席翁盛邀我原是不接的,若不是他意图买赢,我又年少气盛,许是不会那般愤愤赴约,可偏偏当真输了...“

说着,长长叹了一口气,颇有些惋惜。

“那个老头子不提也罢,他都七十多岁了,你那时才多点儿?缺乏经验也是有的,反正你早晚得给我赢回来!叫我出了这口恶气!“

“赢回来?“戚乐玩笑道:“我若早知自己会输给他,定要收下那叠银票的!“

一团信笺又砸在他脚边。

“没骨气的东西!君子有所求有所不求,若非你不科考,真想把你扔去书院再从头学一遍!好好教教你何为孔孟之道!整天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一个荫来的官,你还好意思说我?“

这样说来,许是还不如他。

一时说得李恩泽气急败坏地掀了毯子就冲过来。

“说了多少次,我那是生不逢时!“

细的便不解释了,毕竟也没什么可解释的。

于是他立刻又转回话题去。

“你快点把方才的事儿说完!我急着睡去呢还!“

“好好好!我说,我简明扼要地说。“戚乐道:“王毅钦府上唤作恭冱的那位门客,就是来花落时你特意同我提及的那个人。“

“什么!?“李恩泽显然颇为惊讶。

那件事的前因后果他是知晓的,因他与戚乐这般近的关系,所以比旁人更清楚一些,他思量片刻,问:“你确定?“

戚乐点头。

“......所以你听我的话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事儿?“

又点头。

李恩泽呵呵一笑,一副看稀世珍兽的表情,来回在屋中踱了两圈步子,突然又嬉皮笑脸地咧嘴看向戚乐。

对方一眼便看穿他想的什么。

“别看了...“戚乐无可奈何道:“纵使你不来,单为了这满身疹子好得快些,我也是要离开这里的。“

“当真?“

“当真...“

“那我便放心了。“

之后,被迅速的赶了出去。

可戚乐只说要离开这里,并未说要回京都,至于他是何打算,怕是他自己都未曾想好,便走一步算一步吧。

而李恩泽没听出重点来,只满心以为他会跟自己回去,这差便算交了。

“不过啊,即便他们寻得恭冱,却也不一定就会放过你啊!你还是随时保持警惕,顾着点儿自己这条命吧。“

说罢便转身离开,倒也睡了个安稳觉。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五百两 第二日晨起,阿初除了道歉之外,还被李恩泽数落了一通,说得秦旭之心里头畅快了许多,便越发对李恩泽殷勤了些。

趁着戚乐未起,院中无人,李恩泽拉过秦旭之便开问。

“她是哪里来的?怎么你们公子换喜好了,瘦成这样也做不了什么活儿吧?留着她干什么?“

“谁?“秦旭之木讷道。

“明知故问!她啊!“李恩泽眉毛一挑,瞥了一眼阿初在的屋子。

“噢...她可怜,公子帮帮。“

“帮什么?难不成还要带回府里怎么着?“

“不行!“秦旭之脱口而出,“来历不明是人是鬼都不知道,这个时候公子是有分寸的。“

“什么这时候?又有什么事瞒着我了?“

正问着,李律已匆匆进了门,他行至李恩泽身边,又特意唤了晏承安出来,仿若说书人看戏般津津有味地说了起来。

“果然跟公子猜的一样!恭冱在那两个笨猪的剑底下都吐实了,王毅钦哪是投江轻生了呀!根本就是带着紫陌阁的兰姑娘和家产私奔了!连许氏的嫁妆都没落下,简直是个畜生!亏得许家散了千金填了窟窿,若不然可真是一尸两命!“

秦旭之摇摇头。

“要是许氏不那么嚣张跋扈,隐忍点儿,叫王毅钦收了那姑娘,也不会发生之后的事。“

“男人就该担起责任来!只想自己不顾妻儿,算什么!你怎么还替那个畜生说话!“

说着,满脸鄙视地上下瞅着秦旭之。

“他可不只想着自己,关键时刻也想着那唱曲儿的兰姑娘。“

这倒也是真的。

还要再争辩,李恩泽突然起身隔开他二人,这才恍然大悟。

“所以...老三早知道这件事却不告诉我,白白昧了我一把扇子!?“

余三人皆未答话,自顾自地走开,气地李恩泽扭头就冲入正屋,将正在睡梦中的戚乐硬拉了起来。

奈何戚乐身子疲软,又重新倒回床上,李恩泽便掀了被子骂道:“好小子!连我都算计了!“

戚乐自然听到了屋外的对话,却也仍是四仰八叉地瘫在床上,半眯着眼瞥向李恩泽,头都没扭一下。

正当对方要继续发难,院外头忽传来一阵喧闹声,听着阵仗不小。李恩泽疑惑着要往外走,这倒被戚乐一把拉了住,他扭头一问:

“干什么?“

戚乐终于起身,理着里衣慢吞吞下了床,回道:“我答应那姑娘不插手的,咱们就在屋里待着便是。“

他行至门前轻轻一推,透过那条细细的门缝作壁上观。

经他提早吩咐,李律和秦旭之皆避了开,只有晏承安站在阿初身侧,以防赵家的五位儿女情急之下动起手来。

毕竟他可是曾医治过阿婆的人,赵家人再没分寸,总要给他半分薄面的。

阿初站的位置比晏承安稍稍靠前些,戚乐看不清楚她是何表情,只是从那瘦弱却笔直的背影中读得出冷漠和孤傲。

“今儿当着全村人的面,你得给我们这么多人一个交代!“

方说着,五个妇人便已呜咽起来,哭天抹地埋怨着未见到阿婆最后一面,指着阿初便骂了些不堪入耳的话,这里便不说了。

只有赵家老五有些唯唯诺诺的,别的一概不提,只寻求这件事的解决方法,说话还算客气。

“别骂了!哭什么!咱们今儿来就是解决事儿的,不是又来生事儿的。丫头,你做的那些荒唐事儿这里的人都知道,我们就不再说一遍了,你现在就告诉我们,这件事该怎么解决吧!“

“五弟,犯不着跟她好言好语,什么东西!我们去请姊妹们,你就敢撑着狗胆把房子给烧了?知道里面有多少我娘留下的东西吗?都是她老人家操劳了这辈子攒下的!你一把火就烧了个干净?谁允许你这样做的?谁给你撑的腰!“

在这些人谩骂的近一刻钟内,阿初从未反驳亦从未开口说一个字。

而见赵家老大这般问了自己,正好余几人也瞪着吃人的眼神等待自己的“狡辩“,阿初无奈之下,开口轻声说了两个字。

“良知。“

话虽轻,却皆入了在场人的耳。

虽不是良知允她这般做的,却是良知在她背后撑着。

这两个字一出口,周围便顿时寂静了片刻,想是对方一时想不到用何话来驳吧。

她抬头,开始正视面前这几人,看着他们一个个张牙舞爪的嘴脸,字里行间并未提及婆婆身故一事,却只想着那所空空可期的房子。

她笑了,只冷冷一瞬,“我亦不想提起那件事,所以...你们想如何解决,不妨直说。“

“呦!你这是什么表情?敢情我们一大家子来欺负你了似的!“

“从来了村子的第一天开始就又装哑巴又装可怜,进了京都人的屋子,说话底气都足了!“

“嫂子别胡说!“

赵家老五使了个眼色,那几个妇人便都不开口了,只掐着腰一副见势不对便要动手的样子,不过也就是仗着两个男人在,装装样子罢了。

“我们也不会太为难你一个姑娘家,不过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这件事肯定是要解决的。“赵家老五看了眼晏承安,吞了口唾沫缓缓道:“听说这位先生花不少银子把你给买了,那你肯定就是人家的人了,再说你一个姑娘家啥也没有,我们的损失就只能叫...叫...呃...“

“支支吾吾什么!“赵家大婶儿尖声朝阿初道:“你是这个先生的人,我们的损失就叫这先生赔了就行!也不问你们多要!那么大一所房子,里头指不定还有什么值钱的玩意儿,你一把火全烧了,就是说个中间儿数,你至少也得给我们个五百两!京都的人有钱又讲理,爽快点儿给了银子,我们也好赶紧散了去处理我婆婆的后事!“

真可谓是狮子大开口。

不说那所孤院,就是京都如那孤院一般大的房子,也要不了这么多银钱。

而即便这几人话中每每都带着晏承安,他也依旧似话不入耳一般,直站着不发声。

“五百两...“阿初低声说着这个数字,不觉蹙了眉头,她极其认真地瞧着赵家大婶儿,一字一句地问道:“只是为了银子?“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请便 “没跟你说话!“赵家大婶儿不搭理阿初,转而朝晏承安道:“怎么?你给还是不给?“

晏承安听了,这才故作回神的样子,为难道:“银子是我们公子的,人也是在我们公子身边做书童的,我实在做不得主。不过我们公子也知晓日后会有这麻烦,便一早就同阿初姑娘说了,叫她自己解决这件事,所以,诸位大可不必问我。“

“这是什么话!你们买了她她就是你们的人,我们不找你们,找她一个丫头骗子能怎么解决?难不成杀了她,要了她的命呐!“

“......那。“晏承安犹豫片刻,吐了两个字:“请便!“

后又接了一句:“权当我们公子的银子白扔了。“

说罢,又摆了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倒是给阿初做了回铺垫。

“你...你...你什么态度!要是不管这事你站在这儿干啥!“

这回晏承安再不开口了,阿初便又上前几步,出了戚家的大门。

“你们也听到了,没人会蠢到往同一个无用的人身上再砸五百两银子,如今,我只有我,你们且预备如何。“

几人又尝试了问了几句,皆得不到晏承安的回答,这大宅里面也并未再有人出来,便信了那戚乐确实打算置之不理。

这样想来也是,哪有傻子会为了这么一个丫头又扔一大笔银子呢,他们也是抱着侥幸之心罢了。

阿初耐心地等着面前的这些人明目张胆地商讨解决的办法。

“报官!去县里的衙门解决!“

“报什么官!你要告谁?“赵家老五盯着戚乐的宅院,小声道:“咱们报了官,官府肯定要盘问人家的,人家可是奕王府的人,要是这事儿通了官,可不是往人家窝里钻吗?指不定还要吃亏的,你什么脑子!“

“那叫她做活儿还债!一辈子给咱们当牛做马!“

“给哪个咱们?她就一个人,给嫂子你还是给三妹啊?不得管她吃住呐?怎么想的!“

“她识字,会写字,给人写东西也赚点儿钱呢!“

“这么麻烦干啥?把她卖了得了!能卖多少是多少!“

“可也卖不到五百两啊!“

“五百两五百两!你就知道五百两,管她值多少钱,卖多少算多少!回来多少是多少!“

这个主意被一致通过了。

“把她绑了!回去打上一顿再说!让她横!“

几人立刻拿着预备好的麻绳胡乱将阿初绑了一通,而后又推又拽地往回走。

阿初不曾挣扎,亦不曾质问半句,从头到尾意外地顺从,晏承安也未开口劝阻,直叫赵家老五隐隐觉得不安,便紧拽着绳子不停地偷瞄阿初的表情。

再往前走个百米,一拐弯,大约就出了晏承安远望的视线了。

正经过那个巷口,尽管身后被赵家老大推着,阿初还是特意放慢了脚步,且往墙边靠了靠。

待余光瞥见赵家老五警惕的视线后,她亦警惕着将手中那团褐色草纸无声扔在了脚下,而后又放慢脚步挡了身后赵家老大的视线,被推着跑了几步后,这才缓缓吐了一口气。

自然,阿初这小动作被赵家老五看了见。

他迟疑着拾起地上那团草纸,在阿初见状就奔来要夺的情况下展了开。纸张不小,里面也并没有写什么字,即便写了他们亦是看不懂的,不过奇怪的是,草纸的折痕处有些黑色粉末。

几人凑近又看又闻的,这才觉出不对劲。

这里面,曾包过苦实粉。

“你吃这东西了!?“

阿初抬头淡淡一眼,颇有些事情败露之后的责恨和埋怨。

“你吃了!?吃了多少!?“

“废话!你看这一大团儿纸还看不出来!“赵家大婶儿道。

“这...这可是要命的玩意儿!她吃这个干啥?“

赵家五哥急了,忙拉着阿初往回走。

“快叫那个大夫给瞧瞧,别出了什么事,咱们可有嘴说不清了!“

边推着,赵家大婶还往阿初身上砸着拳头,“小贱人!叫你吃!叫你吃!你就是要死也先得挨上顿疼!“

这打骂声不小,惊动了路边的邻舍,没多会儿就在道上聚了不少人。

阿初任由这几人拉着、推着、打着、骂着,不主动往前走,却也不抵抗。

戚乐已吩咐晏承安关了大门,同李恩泽敞着屋门吃茶,话中聊的却也都是门外的事儿。

“你又怜香惜玉了?“李恩泽咧着嘴道:“当心人家不把自己当个奴婢,倒想当个正经主儿。怎么就是改不了这个毛病呢?要是又给人家缠上了,到时候又是个甩也甩不掉的麻烦!“

“这个不会。“戚乐笃定一句,叫李恩泽觉得稀奇。

“你怎么知道?自古郎才女貌最为登对,所以男子便喜欢那些长得漂亮的姑娘,而女子呢,自然也追捧那些有才华的俊杰。不过现如今却变了,这才成了财,所以你更成了那些姑娘们心里标标准准的一杆子,怎么这个就不会了?我看着也普普通通一人,怎么还被你说得那么有自知之明呢?“

“照你这般说来,我可真是个香馍馍。“

“切!“

李恩泽扭了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该说的都说了,他听进去便好。

“咦?你听!外头好像又来人了。“李恩泽说着,竖着耳朵唤来李律,“还不赶紧去瞧瞧?“

可大门是戚乐让关了的,李律挠着头说什么也不敢擅去开了,只得为难地杵在这里。

“你看你身边这个听惯了话的!我说的竟不顶用了,快放话叫去看看,我听着动静不比方才小呢!听!拍门了!“

他指了指,仍不见戚乐放话,李律也直站着不动,便自行起了身要去看看,戚乐一把拉了住。

“急什么?喏!有不听话的。“

回头一看,晏承安已入了影壁开门去了,李律便拽着秦旭之跟了上去,以防外面的人闹至院中。

“快快快!先生快点儿看看!这死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吃了好些苦实!我们刚发现就返回来了!“

“这可不干我们的事儿啊!不是我们叫她吃的,她还故意瞒我们!幸亏五弟发现了,不然这出了什么事儿可是要赖在我们头上的!“

“先生愣着干啥!赶紧看看吧,吃了好一会儿了!人可是在你们门前,出了事你们也脱不了干系!“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事了 待这些人七嘴八舌地说完,晏承安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治病救人是医者本分,可她被你们这样绑着,我如何诊病呢?“

话刚落,赵家老五已毫不犹豫地不顾旁人反对松了绳子,甚往前将阿初推了一把,自己又避开了些。

“何时吃的?吃了多少?“晏承安朝阿初道:“伸过手来。“

“快点儿!叫你伸手呢!“

尽管被人推着迫着,阿初却并未照做,只是抚着方才被勒疼的手腕,甩开抓在自己臂上的两只手,在身后几个妇人的辱骂声中缓缓开了口。

“先生不必劳心费力,那东西我每日都会服一些,今日不过是将剩下的全吞了而已。“

她转身,故作虚弱无力地瞧着赵家一行人不安失措的神情,最后将目光锁定在赵家老五身上。

“我料到会有今日,便学了婆婆,现下...我已再无救治之法,你们走到哪里,我便跟到哪里,如这样死在你们面前,便算是抵了我对你们所谓的亏欠。“

她说着,慢慢挪着步子向前,竟吓得赵家一行人互相推攘着后退。

“你!你疯了!你要做啥!“

“拦着她呀!“

“别过来!你这条贱命我们不惜待要!也跟我们没有关系!“

只有赵大婶怒气冲冲地上前猛地戳着阿初的肩膀,阿初随着她后退,借力跌倒在地。

“你干啥?!你想干啥?!还要讹我们?!“

门前的晏承安仍是站着不动,李律却心软地挡在阿初身前大喝了一声,回头扶了她起来。

“一群人围着欺负一个丫头,也不怕别人笑话!“

“呦!你们公子不管这事儿,你想管呀?好呀!“赵家大婶掐着腰,趾高气昂地正要开口。

“当然要管。“阿初抢先道:“我即投了戚家公子,自是要为那一百两立下身契的,如今我若平白死了,他拿着身契寻去官府,自然有人要赔偿他的损失。“

“你!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们非但得不到一文钱,还要因为你们口中的这条贱命合力凑足一百两,而后卑躬屈膝地双手奉回。“阿初淡淡一笑:“倘若县衙之上,你们愿以方才要求的五百两与此抹平,那么,你们方才的要求便坐实了讹诈二字。所以,你们不如执着去讨那剩下的四百两,看看这明镜高悬的介溪县衙会如何公断。“

一时间,竟无人言语。

莫不说那五百两本就是没个根据地讹诈,只说这戚乐是奕亲王府的人,便如何也不敢将此事闹到县衙的。

他们原是想着将事情在这花落闹大一些,那时戚乐尚能看在人言可畏而选择破财免灾息事宁人,可从头至尾,戚乐却从未露过面...

而现下,又被这阿初以命相逼。

在赵家人尚在犹豫间,晏承安转身回了院中,结果...显而易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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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中,戚乐装模作样地立在书桌前习字,半响没有抬头。李恩泽亦嗑着瓜子看向门外的阿初,翘着二郎腿默不作声。

他什么都没有问,什么都没有说,反而叫她自觉不该那般仗势恐吓赵家人。可若非如此,那些人又怎会吃了这个哑巴亏,难道当真要自己扔出这条命去?

想到这里,阿初突然觉得奇怪,何时起,自己竟想留着这条命了。

她摇摇头,不对,她只不过是不愿自己如此作践自己这条命而已。

“呵!你这丫头,话都没说呢,摇什么头啊?也不知道心里想什么!莫非是后怕了?也是!你这小伎俩,也就唬唬那几个笨瓜!“

李恩泽说着,仍旧嬉笑一旁。

他可记得昨夜这丫头是如何拔了匕首就刺向自己的,说归说,万不可靠近。

戚乐这才闻声抬头,取着手中方沾了墨的笔绕过书桌。

“怎么了?“

阿初指了指他的右手,生怕墨汁弄脏了他的衣服,又见他不为所动,于是郑重一礼。

“赵家的事现已解决,我特再谢一次公子。只是这份恩情...公子知道我是还不起的,欠下的便只能记在心里,想来公子特意收留这几日,怕也无需我还什么,更不介意我欠了什么。“

至少在这宅院的这几日,有些东西她还是看得清楚的。

什么所谓的家中变故前来避难,大抵都是诓人的。从房中一应物件和几人的谈吐言行来看,并没有一丝受难者该有的落魄,若真要给自己所看到的一切做一个解释,怕是戚乐这个人本就人淡如菊,故隐匿在这里罢了。

而李恩泽的出现,更叫阿初肯定了这个猜测。

她取出腰间那把匕首,双手奉于戚乐身前,淡淡瞟了最后一眼,藏下眼中的不舍,终道:“此物还是归还了吧。“

尽管并不像什么值钱的物件,终归也不是自己的东西。

“你想开了?“戚乐问。

他可记得这东西送出去时,自己说得是怎样的话。

阿初愣了下,眼神又盯去那匕首上,并未回答。

“若是没有想开,那不妨带走吧。这东西对我而言没有什么用处,对你却不一样,至少...可以免些痛楚。“

眼见她绕过自己将那匕首搁在桌上,戚乐抿嘴一笑。

到底,她总是被自己说动了些。

“倘若公子现有需要我做的事,不妨直接吩咐,待我走了,便后悔不得了。“

原以为这也不过是个客套话,他这样的门户想来也没什么可需要自己做得事,阿初刻意等了片刻,直到戚乐复坐回书桌后,这才颔首欲离开,却又被喊了住。

“还差七份。“

阿初不解地回头,戚乐便带笑解释道:“还差七份,才够一百零八。“

他拿起手中那本黄皮书。

“若不足一百份便算了,谁曾想你抄得还挺快的,既然也没什么要紧的事要去做,不如帮我抄足了一百零八份,也省得字迹不同了,显得我没有诚心。“

李恩泽见戚乐这般绕着弯子留人,便开口帮了几句。

“眼见就晌午了,总是先吃了饭填了肚子再说吧。“

戚乐接道:“要紧的还是那七份经文。“

他料定阿初不会在自己提出这般简单容易的要求而拒之不应,故而特要强调这个。

果然,阿初接了下,竟连夜在一晚便抄录完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回京 紧闭的房门内,李恩泽不觉催促。

“预备何时起身?我可不想待在这里,那两个笨刺客要是再抽个疯半夜爬去屋顶,我还睡不睡了!“

“不会。“戚乐笃定道,“他们连夜便往介溪去了,怕是没个三两日回不来的。“

“介溪?李恩泽先是摸不着头脑,后又恍然大悟:“王毅钦在介溪?“

戚乐点头。

“跑都不会跑远点!“李恩泽嘲笑着,忽而问戚乐道:“你早知道他在介溪?“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

“你早知道他在介溪为何不直接找了他去!非要拐弯抹角地来这里!“

“王毅钦识得我,我去找了他,如何还有这几日的自在?恭冱便不同了,他未见过我,我自然是来这里确认。“

戚乐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叫李恩泽满脸嫌弃。

“哼!自在?这深谷之村倒是除了自在别的便都没有的了。“

“胡说。“戚乐指着自己臂上的小片湿疹,道:“喏,还有满身的疹子,这玩意儿可是痒得很呢,偏先生又不让碰,可不是顺带教教我如何自律?“

“少给我扯些有的没的!“李恩泽正视道:“你到底什么时候跟我回去!“

正说着,忽闻李律在外一句:“公子,东西都收拾好了。“

待戚乐应了声,门外的身影便慢慢淡了。

“收拾什么?“李恩泽下意识地上前抓了戚乐的左臂,“你又要跑?去哪!“

耐不住李恩泽百般询问,戚乐终是憋笑出声。

“自然是回京都。“

说罢,在李恩泽惊奇的目光中又补了一句:“不过我要绕道去聿良见一位旧友。“

“谁?“刚问出口,又伸手堵了戚乐的嘴,“叫我猜猜...“

那双贼兮兮的桃花眼在戚乐身上转来转去,最后稳稳地坐了回去。

“是那个被谪官聿良的付安林吧?哪里是什么旧友,人家许是看不上做你的朋友呢!“

“你知道他?“

“怎么不知?前年科考一甲的头名,娶了赵太傅的孙女儿,风光了好一阵儿呢。可惜,本是好好地安分守己便该是官运亨通的,非要擅言一些不干自己的事,到头来还不是传到上头耳朵里,实打实地在圣上面前参了他一本?“李恩泽提醒戚乐道:“你可窝着点儿,少跟他走得太近!横竖连累不到你,可别牵了我和小柴子!“

“你都说他是被谪官的,又不是被免官,更非待罪之身,怎谈得及牵累?若是已瑞在这儿,才不会说你这样的话。“

戚乐摇摇头,故作可惜。

“小柴子向来是顺着你的,还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付安林是怎样的人圣上难道不知?可为何他仍是被贬去了介溪?还不是因为得罪了太后?说来,他看不顺眼的还是你们祁家呢!“

“那又如何?他没有被贬到北疆或漠州,而是留在了距京都一城之隔,又归于奕亲王管辖范围之内的聿良,足以见得圣上还是留了情面的。“

又或者说,是圣上为他争来的。

“情面?你还不清楚吗?皇家...有何情面可言?一个不会见风使舵、簧口利舌的人,再满腹才华,也无法在那样的朝堂上立足。“

说罢,李恩泽长长叹了口气,像是告诫,又似长者一般的语重心长。

“我只希望你不要掺和进那些与自己无关的事当中,平白叫我们替你担心。“

“无关吗?“戚乐轻笑一声,缓缓推开身侧的窗扇,昂头瞧向这盛夏瞬息万变的天际,“若不可触及,以我这样的性子,定是日日逍遥自在不谙世事的。可我偏触得到...难道真要袖手旁观,甚或无声地推波助澜吗?“

随之沉默半响。

“......罢了。“李恩泽耸耸肩,“你向来固执己见,我呢!只得小心谨慎地做事,盼着将来帮衬得上你才好!“

二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

李恩泽是侯府的嫡三公子,他同祁家嫡长子祁嗣元同龄,却真真是要比祁嗣元更称得上为一个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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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李恩泽的话有些道理,又或许是晏承安的相劝起了些用处,总之,阿初毫无准备的在第二日临时决定跟着戚乐他们一道离开花落。

不过一辆马车几匹快马,走地也是悄无声息,村中鲜少有人察觉。

山延壁道颠簸异常,一行人并不赶事,故也行得缓慢。

车内,晏承安和阿初规规矩矩地坐着,戚乐披着薄毯靠在角落,未免尴尬,没多会儿便假寐起来。

见自家公子这般,晏承安也不戳破,权当他睡着了,低声问起对面阿初的去处来。

“照这个速度,如何明晚也该出了这深谷的,姑娘预备去哪?“

沉默片刻,阿初特朝戚乐那看了一眼,见他确像是睡着了,这才低声回了一句。

“先生不必担忧,我自有去处。“

“我看得出来,若不是李公子那句'临近中秋,回乡团聚'的话,姑娘大概是要独行的,这样算来,你的家乡离这里该有些距离。“

阿初未答,却也未驳。

她不想骗这位先生,却又不能如实说了。

“我并非在逼问你,只是我们要绕道去聿良一趟,若是刚好顺路,不妨一道。“

“多谢先生。“阿初颔首道:“我预备往东,出了壁道,想是就得同先生分道而行了。“

“往东?“晏承安故作诧异,“东面不远便是介溪,再者便是京都,不知姑娘是要继续往东直上川旸,还是...“

话说着,阿初便已低了头,显然不想回答,晏承安了然一笑,止了这话。

“那...姑娘可是想通了?“

阿初疑惑着抬头,不明晏承安问得何意,晏承安也只是淡淡一笑不再多言。良久,阿初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朝戚乐看了一眼,却只一眼,又装作若无其事地别开视线。

抵达出口的时间并未如晏承安所料的是在第二日晚上,原歇过一所途中的驿站便该是赶得及的,可戚乐却不知为何在每个落脚处都要休息那么一会儿,硬是将时间拖到了第三日的卯时一刻。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不然是什么? 一个盛满的羊皮水囊和一包足够食上七八日的肉干。

“我们公子叫给你的。“李律不情愿地转告阿初道:“说是叫问问你会不会骑马,若是会,我们匀一匹马出来给你。“

阿初先是愣了一下,朝那辆停在路边的双辕马车看了一眼,后微笑着摇头,并未犹豫地接过李律手中的包裹,道了谢。

她需要这些,所以即便李律的眼神再轻蔑也当作没有看见,只是移步靠近晏承安一些,郑重其事地又道了次谢。

这一声谢说的小心翼翼,却足以叫车内的人听见。

罢了,阿初紧紧抱着那包裹,转身决然离开。

“嘿!说个谢谢就完了?我还以为怎么也得给公子磕个头呢!“李律边说着,边将马鞭递给秦旭之,“该你赶车了!“

秦旭之顺手接过,却望着阿初离开的方向微微皱眉,不觉脱口道:“她一个人?“

“呦!“李律又调侃了起来:“要不你骑马去送送人家,完事直接回京去?“

本以为秦旭之会发脾气,谁料他竟当了真,木讷地扭头看向马车,等着戚乐放话。

着实叫李律吃了一惊。

“不是吧!你真瞧上她了?“

旁一言不发的李恩泽此时总算笑了出声,骑行至秦旭之身旁,弯腰拍了拍他的肩膀,嬉笑道:“老秦,你若现下给我一句话,我马上去把那丫头给你追回来!“

“不是!“秦旭之摆着手,“我只是忽然觉得她有些可怜,我们公子应该也是这么觉得,所以才连车都不下吧。“

总归算是别离,许是怕平添感伤。

说罢,自觉跳上马车牵了缰绳,回头将晏承安请了上去。

“你们公子自然是怜悯那丫头,不然怎的又给水又给肉,硬是拖到天亮才肯出这壁道?“

难道不是怕她独行的夜路出什么事?

李恩泽憋笑,留下这句话,快马往前去了。

而从头至尾戚乐未言一字,只是无声地把玩着手中那柄短刃,并不打算解释什么。

当然是怜悯...

怜悯她身上自己未知的遭遇,怜悯那个像极了自己的倔强。

当然是怜悯。

不然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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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八月,连白日的暖风中都透着一丝微凉,仿若要将这秋日的气息绑在人们脖间,好提醒各位须得添衣裹暖了。

马车行在人群熙攘的街巷有些慢慢悠悠,戚乐倒是不急,不催不赶地坐听外头亟不可待的李恩泽如何大喝着开路,又一边打听着付宅,颇有些假手他人的意思。

“之前路过几次也不觉这般拥堵,怎么越急着回京,越觉得聿良这地儿小得可怜呢?“李恩泽扭头朝车内的戚乐道:“也不知你这趟走得值是不值,若耽误了我交差,可有你的好果子吃!“

戚乐笑呵一声,并未理会。

约莫一刻钟,几人停在一所青砖碧瓦的宅前敲了门,递了拜帖,没多久便被门前小童引入厅中。

可几盏茶饮尽,仍不见主人家前来,惹得李恩泽不快。

“什么意思?区区一个豆大的下县外官,难道还跟咱们摆架子不成?“

扭头见戚乐托腮瞧向门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莫名更来气,于是一掌拍在几案上,厉声喝了一名小厮进来,却是嬉皮笑脸地拐弯抹角套了半天话,这才知晓那付安林竟是去临河钓鱼去了。

“你看你看!我这张脸是请不来人的!“李恩泽朝戚乐怒道:“你就更没戏了!照我看,他一定知晓我与你交好,所以故意躲出去的,你这趟果然白跑了。“

“那不一定。“

“什么不一定?你还要等?“

“至少...吃他一顿晌午饭再说。“戚乐笑嘻嘻地摸着肚子道:“我饿了。“

转而问门前呆愣的小厮道:“我很好打发,也不挑食,想来府上总不会连这点儿待客之道都不懂吧?“

话毕,那小厮捉摸了一会儿,立刻客气地退了出去。

没多会儿,果然端了一桌饭菜进来。

虽算不上多丰盛,可对于面前这两个连食了几日肉干和胡饼的人来说,可谓是美餐一顿了。

不过这吃的东西再好,仍是堵不住李恩泽的嘴。

“这付安林到底有何特别之处,叫你这般死皮赖脸的也要留在这儿?莫不是你又馋了什么人家不肯给的东西?“

见对面的人儿只顾吃喝,他也只得跟着夹几筷子,到底心里不爽快。

待戚乐饱腹放下碗筷,又吃了几口茶,这才缓缓吐出话来。

“你何时见我馋上的东西在别人嘴里?“

“怎么没有!“李恩泽悄声道:“你忘记离京时摔了尉小王爷的九星玉榧棋盘了?还不是你拿不到手故意的!“

若不然,何必非得去跟那半生不熟的人告个别。

“那又如何?与其被那个不懂将惜的小子糟践了,倒不如毁在我手里。“

话说得理直气壮。

“那是尉王府没个领事儿的不敢找你麻烦!真当那是个石头做得不成?“

“少来!“戚乐忽然怒道:“提起这事儿我莫名窝火。“

“切!所以说问你什么你说就是,这么多年了,你几斤几两我还不知道?“李恩泽嬉笑一问:“快说,来这到底做什么的?“

被戚乐扫了一眼,只听他嘟囔道:“自然是劝他回京。“

“......劝?“李恩泽显然不可思议,“你当你是什么人?莫说他是个驴脾气,就是你劝得动,京都是他想回就回得去的地方?“

“只要他有了回京的心思,一切好说。“戚乐道:“置猿槛中,则与豚同。想必太后和圣上都懂得这个道理,所以他离开这里不过是迟早的事,我来...也不过是借风向阳罢了。“

若一个人有了渴望的目标,又拥有那个目标所需的一切能力和条件,他自然会拼劲去争抢。

付安林有那个立足朝堂的能力,却偏生了一颗随遇而安的心。

他与戚乐二人虽处事一刚一柔,却同是倔强偏执的个性,对于自己认定的...毫不让步。

“那是太后和圣上的事,与你有何相干?“李恩泽道:“你应该多学学别人,虚与委蛇,明哲保身!而不是整日只忧心那些本不该你忧心的事。“

戚乐抿嘴一笑。

“天下之大事,莫过于万民之忧乐,而国...即为万民之忧...“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介溪 戚乐忽止了话,不动声色地往窗外瞟了一眼,刻意提了声音道:

“我只是想告诉他,'福由己发,祸由己生',君子即藏器而身,便该待时而动。这同两个国家相交一般,一味地隐忍退让,并换不来安定祥和,而是更叫对方得寸进尺,进而烙定你的懦弱和无能。“

说罢,起身朝门外那名小厮道了谢,便头也不回地出了府。

一路上不少被李恩泽数落。

“你说你绕这一趟图了什么?人回来了,你却拗着要走!即使劝不下,好歹联络联络感情,叫他知道你这趟是专为他而去的,往后再见也顾念着你这次探望。“

“你怕不是想多了,他即躲在窗后不肯相见,难道还要硬拉他出来?再者,话我说到了,饭也蹭饱了,再耽误时辰明夜便到不了介溪,又不知要宿在哪里。我身子骨娇贵的很,可不能在这秋夜着了寒,连带着身上的疙瘩叫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戚乐边叹气边说着,又特意嘱咐身旁的晏承安道:“先生可看好我了,若我回去一副病怏怏的模样,我那位父亲大人可是要狠狠责备您的。“

“公子放心,我自看顾着自己的招牌。“晏承安提醒道:“只是王毅钦和恭冱都在介溪...“

还未等戚乐说话,李恩泽已从外头掀了帘子一角,语气有些得意。

“这介溪军府的首将乃是小柴子家的宗亲,咱们去他那里,还有谁敢乱来?“

晏承安点点头。

“话是这样说,小心些总是好的。“

尤其是跟着李恩泽这种大大咧咧招摇过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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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紧赶慢赶,总算在第二天入夜,城门未闭之前抵达了介溪。

自入了城门,便是听着戚乐吃吃这里逛逛那里的,直到深夜才开始找寻落脚的地方。

即便一人一个主意,到了戚乐这里仍是由他来定。

“去什么军府,临着寻个客栈住一晚罢了。“

他指着不远处那个诺大的招牌。

“喏!就那儿!“

说着,也不管李恩泽同不同意便漫步往前而去。

“唉...“李恩泽原地叹了口气,扭头把缰绳扔给李律道:“我是事事都做不得他的主的,只盼着珍儿嫁给你后能给我争口气了。“

李律顺手接过,听着有些呆愣。

争什么气?这跟珍儿有什么关系?又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待到了客栈门前,还是那副模样。

“愣着干什么!你吃饱了它还饿着!“

“噢噢...“李律连答应了两声,同秦旭之卸了马车,牵着马往后院去了。

一进门,戚乐已经坐在桌前,手上捏着一块吃的,刚把嘴里的咽下去,招呼李恩泽和晏承安。

“店家说还剩三间客房,正好,快付了钱咱们好去歇息。“

戚乐这话音还未落,李恩泽亦未反应过来,便听见门前一声闷响。

原来是个梳着双丫髻额前垂发的小丫头,将一块银子拍在柜上了。

“掌柜的!要三间干净的上房!“

这丫头急匆匆地把钱留下,又赶忙跑去门外扶了一女子进来。

这女子头戴幂篱,步若生莲,着一身茜红暗花缎裙,披着彩锦云肩,一看便知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

她并未开口,只是一手提着裙子一手搭在那丫头的胳膊上,径直往楼梯而行,甚至没有侧头看上一眼。

“这位姑娘!“那掌柜的拿着方才那块银子满脸堆笑,“实在不凑巧,小店就剩了三间客房,刚刚被厅中这位公子给预定了,这...“

说着,为难地朝戚乐这边看来,却也没有要放下手中银子的意思。

毕竟,戚乐他们也未付定钱。

“什么!?银子给你了,我们姑娘走都走进来了,现在你说没客房?早干嘛去了!“那丫头扭头朝李恩泽瞪了一眼,“这条街又不止这一间客栈,几个大男人,多往前头走两步不得了!“

看样子,并不打算让步。

见戚乐还是悠哉地吃着手里的东西,晏承安便规矩地退去戚乐身后。

若面前只有这个不懂礼数的丫头,自然是他去开口教训,可那丫头身边还有个不知身份,却看似身份并不一般的女子,那他身为一个奴仆,便不好越矩多言。

更何况,李恩泽也不是忍气吞声让别人占便宜的主儿。

“呵!这小丫头真是...“

果然,李恩泽上前一步调侃起来。

“伶牙俐齿和牙尖嘴利可真不是一个意思,一个讨人喜欢,一个遭人生厌,你知道自己是哪种吗?“

语气中的不耐烦和厌恶总归听得出来的。

那丫头咬了咬牙正要回话,却被身旁的女子拉了住。

只听得那娇翠欲滴,轻柔媚人的一声:“公子~“

李恩泽浑身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那女子终于侧身朝这里看了一眼,继续慢慢悠悠道:“公子怎的跟一个丫头置气呢,我们主仆相依走到这里不易,都怪我身子娇弱,再行一步都难,不然...不然...这房间还是让给公子吧...“

话毕,当真退了一步让开楼梯口,却并没有离开。

戚乐笑了。

这一声冷笑,才叫那女子发觉他的存在。

一袭白衣清冷如月,面容清俊孤傲,双眸深邃如星,带着一股叫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他只是笑了一声,便使得周围人皆等着他开口,半响却又不闻一字。

那女子下意识地没有多言,目不转睛地盯着戚乐,猜测起他的身份来。

厅中适时静了片刻,待片刻之后,门外又来人了。

一个年轻男子和八九个身壮的家丁,还有一位年迈的嬷嬷。

戚乐见与那女子一道的人都来齐了,这才起身,迎着那女子狐疑的视线站去李恩泽旁边,拱手一礼。

“姑娘这一个'让'字说得真有学问。不过我向来不是个脸皮薄的,既然姑娘都'让'给我们了,我们若不领了姑娘这好意,倒显得不识抬举,如此...便多谢了。“

恰好秦旭之同李律喂完马进了来,戚乐使秦旭之掏了银子给那店家,抬脚就要上楼。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小插曲 正路过那丫头身旁,那丫头气不过,伸手就去拉戚乐的衣裳,秦旭之迅速提剑挡下,剑未出鞘,可他一脸怒火冲天之态,吓得那丫头连忙躲在自家小姐身后。

“公子莫怪~“女子戳了一下小丫头的额头,细声细语地歉道:“都是我平常太纵容她,惯的一点规矩都没有,我这里跟公子赔个不是了~“

戚乐并不答话,自顾自地上了楼梯,那门外刚刚进来的男子却不高兴了。

“站住!“他大喝一声迈步往前,“我小妹跟你赔礼,你好歹吱个声!就这样走了是什么意思!别以为我在外头没听见,钱是我们先付的,这客房就该是我们来住,你往上走什么走!?“

说着,就要仗着人多去拉戚乐下来。

李律顿时沉了脸挡在男子身前。

那位年迈的嬷嬷眼见不对,忙上来相劝,那女子便也过来拉住她哥哥。

“二哥哥~爹爹说了不准你生事,咱们人生地不熟的,让一步便好了的呀~“

又扭头朝止步站在台阶上的戚乐道:“公子莫怪~我二哥哥便是这样的脾气,既是公子也要住店,那我们再换一家就是了。“

“凭什么!再不熟的地儿,我们乐正家也不是好欺负的!“

乐正...

早已坐在一旁的李恩泽捉摸起来。

这复姓鲜为少见,大都在东南甬州一带。据说是很久之前当地出了个在京都管司乐的官儿,渐而不知怎的出了这样一个姓氏。

瞧那女子柔弱娇气的模样,李恩泽决定先躲为妙,别一个不小心被赖上了,回去让自家娘子一顿好揍。

还算自信...

都说女人似虎,真正可怕的却并不是那些张口便要吃人的,而是那类看似娇嫩欲滴却好耍小聪明的狐狸。男人大都喜欢这类温顺乖巧的,或许生活一辈子都看不透枕边人,却乐在其中。

而李恩泽呢,偏就是个例外。

他翘着二郎腿,甚或同小二要来一碟小菜,拉着晏承安过来满脸看戏的模样。

他倒要“学学“老三是怎么“怜香惜玉“的...

男子声音之大,惊了些店中人围观,渐多了看热闹的人,窃窃私语中尽是数落戚乐的不是,叫人听着心烦。

那男子又见旁观者皆偏向于他,更是底气足了,提了声音叫嚣道:

“这店,我乐正苛今儿是住定了!赏你几块银子赶紧滚蛋找别家去,别折腾地我动了怒,大家晚上都睡不好!“

话毕,当真叫人往地上扔了几块碎银。

这自报姓名,大概是觉得自己身为甬州司马之子,该是无人不识的吧。

可惜,甬州距介溪甚远,又是一个不足万户的下州,在场的人并无人知晓他的大名。

戚乐是个沉得住气的,李律和秦旭之却不是,见自家公子受了这般窝囊气,如何也忍不住了。

话不多说,李律直接拿马鞭狠狠抽在乐正苛腿上,待他叫疼之时反手一扣,只轻轻用了些力道,便将他强按在地上跪朝戚乐。

“你们干什么!“

他怕了,叫嚷着,喊着身后的家丁动手,却也被秦旭之三拳两脚放倒两个,又拔剑横在身后,剩下的人便畏畏缩缩不敢上前了。

从乐正苛收声到他此刻这般模样,也不过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也就是这一眨眼的功夫,旁边那位姑娘便晕在了丫头的怀里。

李恩泽一捂脸,觉得戚乐这局胜的太容易。

“啧啧...“戚乐这才缓步走下台阶,嬉笑着蹲在乐正苛身前,“方才你说你不好欺负,这般看来...容易得很嘛!“

随后起身,抬头扫了一眼楼上看热闹的人,皆被他吓得回了房间。

外头正传来打更的声音。

“亥时了...“他自言自语着,问店家道:“既然这位公子洒了一地的银子要请我们住店,那方才给您的银子是不是要还给我们呢?“

“......“店家愣了片刻突然反应过来,“是是是!这些...您拿好了!“

秦旭之伸手接过银子塞在腰间,转而瞪向门口手足无措的几人。

“还不松手?“戚乐朝李律道:“人家请咱们住店,不懂知恩图报便罢了,怎么还得寸进尺呢?快扔出去,我着实困了。“

“好嘞!“

......

本以为此事就此罢了,谁知当晚,便有一群官兵围了这客栈。

“就是这儿!他们在楼上!“

“来人!给我搜!“

外面齐齐地脚步声冲了进来,闻得拔刀出鞘的声音,秦旭之异常警惕地守在戚乐入睡的房门前,使李律去看看情况。

许是戚乐今日真的乏得厉害,或是太晚吃了薏米粥的缘故,这般大的动静竟也未惊醒他,倒是李恩泽无奈至极地披着外衣,睡眼惺忪地起来收拾尾巴。

遭乐正苛指认,那身穿兵服为首的一人上前询问,还未开口,便慌忙退下,带着那群人悄无声息地离了开。

留着满脸傻愣的乐正苛,不知所以犹犹豫豫地退了出去,心里有些忐忑...

方才那人貌似就说了一句话,他好像听见“刑部“二字,那些被他叫来的官兵便立刻散了...

莫不是...自己惹下了什么不该惹的人?

这也无从置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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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定着天亮便要继续赶路的,谁知被一个起不来床的人拖了后腿。

厅中,李恩泽拖着腮帮坐在桌前,无奈地盯着戚乐睡的那屋门。

“你说除了在祁府怕世伯给他脸色看,何时他才能起早一些?满身公子哥儿的习性,也不怪人外头乱传。你们也是!他不起,便叫都不敢叫了?我说我去叫吧,嘿!居然还拦着!“

他愤愤然地扭头看向身边的李律道:“我可不是打不过老秦,是想着昨儿那么闹腾,就叫老三多睡会儿而已!“

“是是是!“李律陪笑道:“打得过,打得过!“

明显敷衍。

“......昨儿那叫什么店来着?糕饼怪好吃的,我去买点儿回来好叫路上带着吃。“李恩泽起身,唤晏承安道:“先生即无事,不如跟我去溜达一圈?“

按戚乐的习惯,想必起了床便已近晌午了,自然也要食了晌午饭再走的,所以不急。

于是,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客栈。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又来了 介溪的街道巷弄在这白日好不热闹,李恩泽虽已娶妻,却也仍跟孩子似的这处逛逛那处看看,像极了昨日刚入城的戚乐。

二人停在一处摊位前,李恩泽取过一把红木折扇来回瞧着,问一旁心不在肝上的晏承安。

“先生何必这般操心,咱们至多两日便可回到京都,到时至多初六,也不在这一时半刻。您看我,正可借这差事乐得自在呢!“

晏承安点头一笑,低语间有些哀伤。

“我只是觉得,若...她母亲尚在,想必也是乐意叫他同皇家亲上加亲的。他如此拱手让人,不为自己的将来谋划,虽然此刻逍遥随性,却不知今后又会遇到什么艰难。“

那个称呼说得小心翼翼,难掩言语中的伤怀。

“哪里有什么艰难?真正艰难的时候都过去了。“李恩泽宽慰道:“如今他名正言顺地开了新府,往后便不必时时装得恭谦温顺,倒可真真做回自己,那样便都是高兴的日子。至于他的终身大事,只要不被旁人强加利用了便好,何必执着这些呢?“

晏承安以笑作答。

是啊,以他的性子,若一生由不得自己,怕是也不会过得开心。

再者,他与自己充其量不过是个主仆关系,确不该自己来忧心这些的。

想到这里,晏承安轻轻叹了口气。

“祁世伯对他的好,他往后自会觉察,先生对他的好,也一样...“李恩泽放低了声音朝他坦言:“如今朝中因太后掌权多年一事而发的诸多不满,渐而成为那些大臣拥戴襄亲王和睿亲王的助力,圣上芒刺在背,却做不得一点主。依我看,修元还是继续这样装着傻哪一头都不站才是。错失了一个尹嫣并不见得是件坏事,况且在他眼中,她也不过就是个妹妹罢了。“

在他眼中,哪个姑娘不是妹妹呢?

晏承安听了略微惊讶。

“这些妄议朝政的话,李公子随口同我说来是否有些不妥?“

“哪里不妥了?先生是修元父母亲用身家性命相信的人,我还有什么信不过吗?“

说着,掏钱买下手里的折扇,在这秋日扇着凉风边显摆边往回走。

晏承安提着手中的吃食跟上,总觉心里舒坦异常。

虽然戚乐对他依然戒备,可李恩泽对他的信任,自见他头一回起便是有增无减,如何不是安慰呢?

因为现戚乐身边最近的人只有李恩泽和柴已瑞,已经不是那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了。

突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带着疾风飞扬而过,这两匹马和驾马人惊了街道上的行人和摊贩,当然...也惊到了李恩泽。

新买的折扇正好派上用场,可以遮了脸前飘来的一阵尘土,虽然并不至于呛着人,还是叫李恩泽怒了。

正在他收了折扇要破口发作的时候,忽然觉得那骑行人中某一人的背影甚是熟悉。

定神一看,那二人的佩剑竟是京都骁骑军所有...

不假思索,李恩泽立刻与晏承安折返回了客栈,同戚乐说起这一所见。

刚刚净了脸的戚乐还迷迷糊糊的,瞬间被李恩泽这句话说得清醒了。

“你莫不是看走了眼?“

怎么可能呢?这可是介溪,而且今日已是八月初三了。

按说,他如何会出现在这里呢?

“我也在想...“李恩泽被说得有些底气不足,但也很肯定,“不过他们二人定是京都翊卫的人,这个绝不会错。“

他在刑部这么些年,这个还是分辨得出来的。

“他们似乎很着急,看去的方向...应该要路过介溪县衙。“晏承安补充了一句。

“若是出城便该往南,他们往县衙方向而去,那边似乎也没什么可与翊卫打交道的地方了。“

“可县衙与翊卫似乎也没什么相干啊。“

李律亦是不解,下意识看向戚乐。

“看我做什么?“

“公子难道不好奇吗?“

“不好奇。“戚乐嬉笑道:“不过既然你们都好奇,不如使个人去看看?“

几人视线皆定在李律身上。

“你机灵,你去。“李恩泽指派着,正要坐下,被戚乐抽了凳子。

他歪着身子看了看日头,忽然咧嘴一笑。

“哎呀,又要到晌午了,咱们不如去县衙蹭一顿饭吧!“

这个决定被一致通过。

自然,又是李恩泽去卖脸...打得依旧是刑部的旗号。

不过直到几人吃饱喝足了,依旧也没见半个李恩泽口中的人影。

县令从头作陪到戚乐一行人离开县衙,还欲请他们夜宿在此,被李恩泽婉言谢绝,只得亲送到客栈,并交待了那店家不少话,没过半个时辰,这客栈里的客人便都被“请“了出去。

然后...大约这条街的人都知道这里来了大人物...总算还有个好处,至少安静多了。

因为这件事耽搁了不少时辰,戚乐便又决定再住一夜,并在李恩泽的再三强调之下答应了第二日辰时就起床。

入夜。

客栈屋顶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怎么回回非得爬屋顶才能显出你们的能耐?“

没好气的李律拽着绳子的一头使劲勒了勒,地上这两个蠢笨的刺客还是老样子。

“说!又要干什么!“

那二人“呜呜“个不停,在地上来回滚着,秦旭之又锤了他们两个脑瓜子,这才安分下来。

“堵着嘴呢。“秦旭之提醒道:“公子要是又晚睡了,明儿该起不来了。“

起不来便又要被抱怨,或者抱怨谁...

照他看,这两个人还是就这样绑着为好,反正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指着这两人,李律不得不教育一通。

“你说说!多亏我们公子,你们才能顺藤摸瓜找着王毅钦,才能知道这几年都被你们所谓的主人蒙在鼓里。这等大恩大德也不指望你们来报,怎么又忘恩负义地大半夜提剑来了呢?功夫没什么长进吧,心眼儿也缺得厉害!“

他越说越来气,越发想知道这两人的脑子到底怎么想的。

“来!给你们个申辩的机会!“

说着,李律抬手解了他们横在嘴上的巾布条子。

那胖子一松了嘴,立刻吼道:“我们不是来杀人的!“

“不是杀人的!“瘦子赶忙附和。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贺将军 “我们是来道谢的!“胖子道:“我们跟着恭冱来了介溪,见着了老爷,这才知道四年前的事原来是老爷脱身的一个局。“

胖子感伤异常,自嘲地嗤笑出声。

整整四年的时间,他们二人端着这仇恨不放,如今才知是个天大的笑话。

人家瞒着你,并不把你当一个忠心之人来看,你却偏要用这四年的时间来证明自己的忠心。

可不是太可笑?

瘦子沉默着,亦同胖子一般感伤。

听了这些话,秦旭之亦深有感触,事虽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可也料想得到他们此刻的心情。

上前替他们松了绑,秦旭之转身上了楼,留下这样一句话。

“我们公子睡下了,谢就不必,你们今后好自为之。“

那二人听了默默起身,这明显是被下了逐客令,犹豫半响确也没有什么话要说了,便打算一起离开。

“且慢!“

李恩泽突然出现,喊住了这两个脚步迟缓的人。

“嘴上一个'谢'字好说,他被你们缠着要杀要刮地多少次了?如今知道你们的主子是怎样的东西,便想起来要说个谢字了?若之前当真被你们杀了砍了现又该如何?“

那二人迎面看向李恩泽,又慌忙低了头,确也没话辩解。

李恩泽见他二人满脸的愧疚不安,嘴角忽而上扬,只一瞬,立刻变成了面无表情的一张脸,且清了清嗓子。

“若不是老三提示,凭你们的脑子定要被谎骗一辈子,这难道不算恩德吗?“

胖子抱拳一礼。

“这次真的多亏了....“

刚说了一句,突然发觉竟不知要用怎样的称呼合适了。

以他们所知来看,祁三不过是祁府数十门客之一,并不起眼,也就是凭借一手好字有了些名声,可他身边居然还跟着两个随从,这两个随从身手不凡不说,竟又称呼祁三为公子...

而面前这个满面笑容的男子,看着也不似普通人。

胖子顿了片刻,只得隔过去这个称呼。

“谢不多说,如果有我们兄弟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们一定拼劲全力。“

要的就是这句话!

李恩泽得逞一笑,拍着胖子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客气了几句,然后特意扭头看了看,确定戚乐没有下楼,这才俯身在那胖子耳边低语了几句。

随后,那胖瘦二人抱拳一礼,承诺着转身出了门。

正叫李律看了见,好奇地上前一问。

“呃...您跟他们两说了什么?怎么感觉他们的表情有点奇怪呢?“

“我说话了?“李恩泽半威胁半讨好地朝李律道:“你见我说话了?“

被李恩泽勾着脖子,李律只敢呵呵地笑,再也不问。

这一夜戚乐睡得十分安稳,也如昨日所言,在今日辰时便当真早早得被叫了起来。

唤进秦旭之如常净脸束发,对方异常地沉闷不言一字,终叫他忍不住了。

“这是受了什么委屈?“戚乐道:“跟李律斗嘴输了?还是恩泽又戏耍你了?“

秦旭之摇摇头,眼睛瞥向门外,戚乐狐疑地随着他的视线看去,起身就要开门。

“公子!“秦旭之突然唤住。

“怎么?“

“楼下一早来了个难缠的角色,李公子正陪着...“

“谁?“

谁能叫你称作难缠?

不等秦旭之回答,便风似地开门出了去。

他托着楼栏俯身看向楼下狭小的厅中,门前的一桌上坐着两个人,一个面朝自己的是李恩泽,而另一个...

戚乐显然有些不可置信,不自觉眉头微皱,眯着双眼似疑惑般盯着那个背影,扶着楼栏一步步稳稳下楼。

在那抹黛绿色的身影缓缓转身之后,戚乐眉头随之展开,唤作一个客气又熟络的微笑。

这个人,竟真的在这里。

贺举祯起身,以目光迎着戚乐靠近,而后回以同样陌生又熟悉的笑脸,却只一瞬,又一如往常的面无表情。

相对于旁人来说,他们二人也算时常在宫内相见,但也还是个点头之交,加之祁府与睿王府向来对立,他虽然并未站队,但在世人眼中却也撇不了干系。

而贺举祯身在左翊卫,掌宿卫营卫守宫门,至今仍未被太后拔除,当然与他的长袖善舞和贺济莲的身份有所关联。

自然,二人也没什么好说的。

道不同,志相异。只有那些天生以假面示人的阿谀奉承之辈,才会处处显示自己的能言善辩。

暗暗叹了口气,戚乐还是以“将军“二字去称呼。

“将军如何会在这里...“

话语平静,带着些质问的口吻,引贺举祯微微不悦,却也不敢表现出来。

“您这样的尊驾都来了,旁人如何不能来呢?“

“那这般说来,将军不是来寻我的了。“

说着,稀奇地叫李律去盛了碗白粥和一碟小菜,自顾自地坐在另一桌装模作样地吃了起来。

贺举祯并未发声,静站一旁等着戚乐吃完漱了口,又见茶也端了上来,这才道:

“不瞒您说,昨夜有二人在我屋顶玩闹,扰得我如何也睡不下,便只得出手制止。谁知二人功夫太差,我又没个轻重,问了还没几句话,几拳下来竟给打晕了...“

说到这里,贺举祯特意观察着戚乐的表情变化,奈何却看不出什么,亦未发觉身旁的李恩泽是何表情。

倒是李律听了大概猜到了一些,却也不敢表现出什么异常或者知情的模样来,只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桌前不动声色的戚乐,然后又收回视线。

这一眼正被贺举祯看了到。

他抿嘴一笑,这瞬间有些轻蔑。

“那二人以'祁三'之名信口雌黄,我这才从县令的口中听说了李大人来此的消息,自猜得到您在这里,便因此来同您请罪。“

“请罪?“戚乐终于抬了头,特意从头至脚地细看了贺举祯几眼,嬉笑道:“将军如此衣冠,说是来问罪的我倒是相信。“

虽然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人什么事,但是他只稍用余光瞟一眼李恩泽,就知道这事绝对跟他脱不了干系。

若是唤作旁人他定是不乐意多管闲事的,可这是李恩泽,而对面的人...可是贺举祯呐。

戚乐忽而严肃起来。

“人呢?人在哪里?“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说归说 “可在县衙?或是什么别的隐蔽之处?将军不妨先描述一下他们的样貌,身高几尺,身型又如何?“

戚乐这般问着,在贺举祯粗略描述了几句之后,便一副要护短的模样。

这可不是那两个笨刺客吗...

瞪了李恩泽一眼,戚乐继续道:

“晕了便晕了,可别在将军的拳头底下伤着哪,那可真疼得紧呢。“

贺举祯漠然直视。

听祁修元的话锋,那二人似乎确是他的人...原是来试探一下,若那二人与祁修元并无干系便直接杀了以堵其口。

他亦想过另一种可能,可看那二人的功夫招数和说话的言语腔调,他间接否定了这个想法。

祁修元向来不太露面,各家官贵设的局也鲜少见他赴,甚至相比起来,“祁三“这个名字更有名气一些。

而见过祁修元又上些心的人都知道,他身边自来就两个人,且训练有素身手矫捷,贺举祯亦在宫门前见过那二人许多面,确非一般的随从小厮。而昨夜爬在自己屋顶上那一胖一瘦的二人则与这二人完全相反,不仅语无伦次,甚至剑都有些拿不稳...

他以为他们定不是祁修元的人...他以为这样说来,祁修元亦会因为要撇清干系而帮着自己去查清这二人的来路。

而此刻...

贺举祯不得不将先前的想法全盘否定。

“伤定是已经伤着了,至于是否严重,还需得他们醒来才知。“贺举祯面露担忧之色,瞬间又变成了不解,“可他二人深夜闯入县衙,不知又是为何呢?“

“自然是垂涎你的'色'了!“戚乐逗道:“难不成他们敢在你眼皮子底下做什么偷鸡摸狗的事吗?“

忽而一惊,戚乐故作惶恐道:“将军不会以为是我叫他们去的吧?“

贺举祯不语,答案显而易见。

“哎呦!我放着身边更可靠的人不去用,用他们做什么?“戚乐一惊一乍地说着,“难不成等被逮着了,盼着你来同我兴师问罪啊?“

这样说来也确实没错。

“这倒不敢。“贺举祯顺着戚乐的话往下说,“您向来敢说敢做,敢做便敢当,我自没有什么要问的。不过若是您有什么想知道的,我定言无不尽。“

听了这样话,戚乐只呵呵一笑,留了个空给李恩泽开口,毕竟他确实不知情。

“噢...“李恩泽立刻接话,他与戚乐还是有些默契的。

“是这样的,我昨儿落了东西在县衙,发现的晚了些,以防碍了今晨赶路,又恐亲去扰了县令,便叫那两个不中用的去取来。谁知道他们竟...“

李恩泽编得还算顺溜,至少挑不出什么大毛病,他瞧了眼李律和秦旭之,自责地唉声叹气朝戚乐道:

“都怪我,想着你的安危重要些,便没有叫他们两个去,谁知道惹了这事!“

“不知大人落了什么东西,竟正巧的在我睡的那间屋子。“

“我哪知道将军睡得哪啊!“李恩泽道:“那两个不中用的指不定还没找见我说的地儿呢,就被将军这般武艺高强的人给逮住了,这可叫我有口也说不清楚了。“

贺举祯冷笑一声。

这李恩泽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地这样遮掩。

看样子,这事是要撇开的,那两个人也是要保的。

“如此看来,只是一场误会罢了。“贺举祯不再纠缠此事,道:“待我回去定叫人立刻放了他们。“

说归说,做归做。

放是要放了的,不过是死是活他可没有说。

在他心里,那二人本就是无命可活的。

之前要杀,是以防他们去哪里胡说什么,而现在要杀,是知道他们会同戚乐说些什么。

他眉头微蹙,忽想起那满身伤痕尚是昏迷的人儿,不觉心如刀绞。

那些许诺了却未曾做到的,到底说来是自己亏欠了她,他未能护她周全,未能保她无忧,如今再见...如何不是上天给自己一个弥补和拥有的机会呢?

他的双眸忽似箭矢般射入戚乐的眼中。

他明白,她的存在对于祁廉山是何种用处,对于自己的父亲又是何等威胁...

而任何人,不论是谁...都决不能再将她夺离自己身边。

“将军为何这般看我?“

戚乐觉察到贺举祯戒备敌视的眼神随口一问,并不打算等贺举祯的回答,紧接着道:“也不必劳烦将军了,叫我手底下的人去接了来便是。“

说着,又歪头朝门外看了两眼,好奇道:“怎么...将军竟是独自来得?“

贺举祯微微一笑,点头道:“想来您不愿叫多人知晓行踪,我便独来了。“

说着,拦下被戚乐使了要去县衙的李律。

“我说了,人...我会放。“

话说得冰冷狠绝,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也是这句话,戚乐听出了那二人的结局。这也间接地说明,贺举祯此行的目的并不简单。

戚乐暗暗叹了口气。

他不愿这般平白丢了两条无辜的性命,却又不能因此叫贺举祯对自己生出忌惮。

独善其身是他自来的生存方式,尽管心存悲天悯人之心,却不能为任何人或事打破这道戒备。对于祁姓之人与睿王党羽的争斗,他不想参与半分,这是原则,亦是底线。

所以此刻戚乐的心中,已然舍弃了那两条性命。

至于贺举祯因何来此,来此又是作何,他却定是要知晓清楚的。

唤住正与贺举祯僵持的李律,戚乐笑道:“我自然信得过将军,既然如此,我们便等他二人回来再回京吧。“

罢了,又同贺举祯客套了几句,而后亲送了走。

贺举祯前脚刚迈出这客栈,李律便应着戚乐的话紧跟了出去。

“说吧,怎么回事。“

戚乐坐回桌前,拨弄着面前的茶碗,抬头直视李恩泽。

“我说了吧!根本没有看错,昨儿街上见的那人就是贺举祯,你偏不信,我当然要确定一下去!再说,不也是给那两个笨蛋一个报答你的机会嘛!“

话说得太心虚,以致李恩泽双眸来回瞅着,也不知道看得是哪。

“老秦和李律都在,你让那两个连屋顶都下不来的人夜探县衙?脑子没毛病吧...“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屠夫? 李恩泽气不过,一拍桌子道:“我哪里想那么多了!谁知道他们嘴那么不严实。“

“你身在刑部,翊卫的手段不曾听闻?他们两个说足了也不过是王毅钦手底下的两个院卫,怎么挨得过?“

戚乐摇头,李恩泽总是将事情想得过于简单,也难怪在刑部任职这些年仍是个刑部司主事,若不是仗着他侯府嫡子的身份,许是不会这般安逸。

“那要如何?“

“如何?“戚乐反问,只苦涩一笑,“这两条人命...便只当是给你上了一课罢。“

不再多言,他起身上了楼,留李恩泽愁眉苦脸又有些自责地悔坐在桌前,倒是有晏承安开导几句,给他留了丝希望。

今日原打算赶路回京的计划因此搁停...

整整一个白日过去。

直至夜深时分,李律才从后门风尘仆仆地回了来。

戚乐正在厅中等他。

“公子!“

李律刚开了口,就被戚乐一杯茶水堵了嘴,又唤小二端了饭菜来,几次三番阻了他开口,直到他饭饱喝足,这才放下手里的书本,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却已经把李恩泽急得直跺脚了。

“李公子说得对,贺举祯不是一个人来介溪的,同行的还有常跟在他身边的那个小厮。“李律说道:“我一路跟去县衙,在那里守了半个时辰不见他出来,便使钱打探了打探。有衙役说今一大早连走了三辆马车,分别去往不同的方向,其中一辆是县衙内的人所驾,剩下两辆的驾车人是另外雇的。“

“这就奇怪了...“李恩泽自言自语,见无人出声,又捂了自己的嘴,示意李律继续往下说。

“是很奇怪。“李律分析道:“介溪是个下县,县衙的衙役也大都是雇佣来的,可衙内闲着四五人不用,非要去雇了别人...我探得那两辆马车的方向,决定不守县衙,跟着其中一辆碰碰运气。“

“你还有碰运气的时候?“秦旭之贬了一句。

“当然不只是碰运气!“李律昂了下巴朝秦旭之道:“我也雇了个壮汉找另一辆去了!只不过我运气太好,一路打听过去,快马不过半时辰就追到了一个,你猜怎么着?!“

“快说!“李恩泽瞪着眼睛威胁。

“呃...驾车的人正是贺举祯身边的小厮。“

“那辆车去往什么方向?“

听了这么久,戚乐终于问了一句。

“往南。“

“往南...“戚乐细思片刻,喃喃道:“囿林?“

“只是途径,不一定就是去那吧?“李恩泽问。

“就是去囿林。“李律答道:“贺举祯身边那个小厮功夫了得,我不好跟得太近,只是他一路从未停下歇息,似乎很急却驾车很稳,也不见车上有人下来过,不过进了城就突然消失不见了,我四处又探了探,至少在日落之前,他绝对没有出了囿林。“

“囿林以东是溷江,余皆是险峰草寇之所,若车内有人,想来他不会在深夜铤而走险。“晏承安开了口:“即是白日到了那里又不见出去,或是落脚,或是目的地。“

“先生说得对。“李律朝戚乐道:“城中正有我们茶庄的人,我便吩咐了几个机灵的在各个路口守着,一有消息便会送来。“

“囿林...“

戚乐不停地念叨着这两个字,奈何如何也联想不到什么,只得放弃。

“那便等来了消息再北上入京吧。“

说罢,戚乐便打算回房,立刻被李恩泽拉下,好奇地盯着李律问:“没了?“

“......还有什么?“李律反问。

“那两个人呢?没有去找找?“

李律听了李恩泽的话愣了一下,求助戚乐。

“我只让李律去打探贺举祯此行的目的,而自贺举祯回了县衙到此时,你须得知道,那二人的生死已定。“

一整日都等不来的人,怕是不必等了。

“什么叫生死已定?他贺举祯当真敢杀你的人不成?“

“确实不敢。“戚乐道:“可他们不是我的人。“

你清楚,他自然也不傻。

两个无关紧要的人,要堵其口,自然是杀了最妥当。

而贺举祯大抵也清楚,自己不会因这两个人同他翻脸。

“可他答应你了,怎么敢食言?“

“是答应了,可并未说生死,既然此时等不来生,那便只有死了。“

戚乐缓缓吐出这几个字,像是宽慰,又像是告诫:“贺举祯是怎样的人,你比我更加清楚。我姓的是祁,他便必要提防于我,这件事的开始便是错的,所以有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

“可...“李恩泽总觉心中有愧,“那是我叫他们去的...“

“那又如何?“戚乐云淡风轻道:“不过是两条不相干的人命,你不是屠夫,这便足以有理由心安。“

说罢,转身回了客房。

他就是这样。

李恩泽看着那紧闭的房门握紧拳头。

他总是这样异常冷静,事不关己,而自己原是同他一样的,可不知为何...此刻却总觉心头难安。

旁的李律不知如何去宽慰,只挠着头为难地一步不敢走开。

幸而李恩泽心中还有轻重,也并未冲动地寻去县衙,这也让陪坐在侧的晏承安松了口气。

消息很快便在第二日巳时入了戚乐的耳。

只不过传达消息的,却是被探查的那个人。

贺举祯如昨日那般笔直地坐着,右手搁在桌上抚着面前的茶碗,身后则多了一个人,便是李律口中常跟在贺举祯身边的小厮:阿禄。

二人皆嘴角带笑,看似友好和善却又不怀好意。

“将军昨儿可是承诺要放人回来的,到现在也没见人影,可是忘去脑后了?“

李恩泽不死心,半开玩笑半严肃地问了出口。

“哦?“贺举祯有些惊讶,并回头看了一眼阿禄,“不是叫你把人放了吗?“

“回公子,我确实把人放了。“阿禄颔首解释道:“那二人在近夜清醒之后便出了县衙,衙内不少人都瞧见的,至于去了哪...小的便不知道了。“

“照这般说来,许是那二人自觉有愧,又或是怕被主子惩处,便逃了?大人觉得...有这种可能吗?“

见贺举祯剑眉一挑,正握着拳头要发怒的李恩泽瞬间被晏承安拉下,示意他忍耐些。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同行 方下了楼的戚乐听见这解释,不觉轻笑出声。

“瞧将军说的,像我是个吃人的野狼一般。再说,有几人能挨过将军的拳头?他们挨不过胡乱说了什么,虽是有错却也算情有可原,不过我却必不会再留。谁知道他们被灌输了怎样的思想,若留在身边是个祸害,倒不如打发了干净。“

贺举祯起身,笑脸相迎,却并未接话。

“不知将军踩着这个点儿来,是有何事?“李恩泽毫不客气,自顾自地坐下。

这可是老三平日一贯起床的时辰。

“噢...听闻昨日大人要回京,我因有些公务须得耽搁一日,便没有开口。不想今日路过这里,发觉大人尚在此地,便想着不如同行罢了。“

“是吗?“李恩泽满脸不信:“可惜我们今天还不打算回去。“

“无妨。“贺举祯道:“我亦无事,等上几日也不耽搁。“

还要再开口驳几句,戚乐立刻接话,拦着李恩泽开口。

“好啊。“他唤了李律去收拾行李,转而朝贺举祯道:“有将军一路同行,我们岂不是更安全些。更何况,不能因为我们误了将军的大事。“

说着,还不等李恩泽开口便挡了他与贺举祯的视线,请贺举祯坐去另一桌,又互相客套起来。

见二人离得远了,晏承安才借添茶之时在李恩泽耳边告诫了几句。

“李公子稍安,贺举祯此时寻来,茶庄的人该是被发现了,既然得不到什么消息,倒不如尽快回京交差。“

于是李恩泽硬是按捺着性子,闷闷不乐地饮了不少茶。

导致一路上频频如厕。

马车行得缓慢,晏承安亦骑了一匹马,给里面正在交谈的两人腾出了位置。

不屑同贺举祯一起的李恩泽骑行在前开道,却时而放慢速度想要听听二人说了些什么,不过却也只听得几个字,连不成句,更不知其意了。

“将军与我同岁,何必用个'您'字称呼着好似挖苦我。“戚乐笑道:“人前便算了,私底下,我还是喜欢被称作祁三。“

这个称呼,能时时提醒自己所处的位置,好叫自己更清醒地看清前路。

“称呼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称呼是否出自内心。“贺举祯极其认真地看向戚乐,注视片刻后自嘲地笑了一声,问:“你当真不着急?“

“着什么急?该着急的不应该是你吗?“

数数日子,再五日,便是贺举祯的大婚之日了。

戚乐说道:“距初九不过几日,你居然有闲暇来介溪。“

“这句话该是我说才对。“贺举祯道:“还有五日,你竟如此沉得住气?“

什么意思?

戚乐不觉蹙眉。

你成婚跟我有什么关系?

咱们又不熟。

他不接话,就那样疑惑着定定地与他视线相对。

见戚乐这般反应,贺举祯明显有些急了,问道:

“你此番回京是为何?“

为何?

戚乐愣了愣。

因为李恩泽亲自寻来,因为不想自己牵累谁,因为要证实某件事,因为...因为...那个许久未想起过的人儿?

他亦说不上来,只觉是应该回去的,不过现下...似乎怎样的理由都无关紧要。

他已经踏上了回京的路。

“你回京...难道不是因为尹嫣?“

贺举祯再问,声音有些犹豫。

“嗯?“戚乐环抱双臂,歪着脑袋靠在角落,完全没当回事地撇清关系,“我与小七清白得很,并非如你...或如谁人所想。离开京都这段时间确是为了避嫌,却也不尽然都是因为她,自然...我此番回京亦与她无关。“

与她无关,便更是与你无关。

何必吃这没有根源的醋呢?

戚乐这般想着,也是这样说着,以为他惟恐自己回了京都破坏他与尹嫣成婚。

早闻贺举祯是个睚眦必报的人,竟也这般鼠肚鸡肠。

“无关?“贺举祯听了有些怀疑,但还是试探地说道:“此事我也参与其中,不必隐瞒...“

“何事?“

“何事?你不知?“

戚乐坐直身子,严肃地摇摇头。

如此反应,贺举祯确定了心中猜测。

他确实是不知道的,他怎么会不知道?又怎么能不知道呢?

这与尹嫣同自己亲口说的话出入甚大。

“不对..不对...“

贺举祯眉头锁得更紧了些,强作镇定地低头自言自语着重复着这两个字。

“不对什么?“

显然,戚乐这一问没有答案。

片刻后,贺举祯似乎还是无法相信,他突然喊停马车,好像行车驾马的声音会影响他听力一般。

待马车停下,询问声落下,周围寂静无声时,他终于谨慎地开了口。

“尹嫣在等你回去,你可知道?“

戚乐无言,眼神柔和而呆滞。

“她说你会同圣上请旨,她说我们不必真的成婚。我信了...所以从未想过要去如何解决,也从未将此事放在心上。我以为我不必去违逆父亲,不必使什么手段,也无需去同任何人争取便可简单地如我所愿。我以为那日是你与尹嫣...可你现下告诉我,我这两个多月以来的'以为',竟是错的?“

这段时日以来,他做得最多的一件事便是去寻找粱珏,丝毫没有分心地要确定尹嫣说的是否当真...

他一心以为,尹嫣怎会说谎...

“竟是我疏忽了...“

贺举祯自嘲一笑,缓缓下了马车,阿禄见了便跳下马来跟在他身后,只见他往来时的路走了几步,眼神复杂地盯着那个方向。

那里...有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儿,她尚且昏迷着,尚不知他寻到了她...他所有的惊喜和期盼的圆满,竟在此刻突然摔落在地。

如何是好?

该如何是好...

“小七向来顽皮,她的话怎可当真。“

戚乐跟着下了来,正要靠近,忽被李恩泽拉至身边。

“怎么?“

李恩泽瞬间有些难以开口,后想了想,还是朝戚乐附耳道:“睿亲王...好像也是这样说的...“

“嗯?说什么?说我要回去抢亲?“

“好像...至少我理解的...是这么个意思。“

“什么?!“戚乐哭笑不得,“尹煜怕不是脑袋被驴踢了!“

开什么玩笑!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囿林 方李恩泽的话正被贺举祯听了到,他忽快步走近,试图证实李恩泽的话不假。

“睿亲王确实属意...“

“没有可能!“

戚乐直接打断贺举祯的话,“整个京都乃至整个北朔,都知道要与小七成婚的人是贺相独子,名为贺举祯。哪一个人敢说与我祁修元有半分关系?如今你空口一句话,要让我担这般大罪?“

“你比我清楚!“贺举祯驳道:“我若娶了尹嫣,有了贺家,宸太妃便如虎添翼,这种情况对祁姓之人来说,百害而无一利。“

这便是他父亲所谋算和倚靠的。

“呵!酒桌上听闻的贺举祯目达耳通,颖悟绝伦,不曾想只多说了半日的话,笨瓜的本性便全露了。“

戚乐嘲笑着,瞪了一眼护主心切就要拔剑上前的阿禄,又拦下同样动作的秦旭之,特意往前走了两步。

他轻轻瞟了眼阿禄手上被贺举祯按下的长剑。

“这门婚事是圣上亲赐,也是睿亲王亲求。而我偏又是个混得不济的,连你身边的小厮都敢拔剑相向,如何有那般本事能抢了你的人?再者,此事已是世人皆知,你说要变就要变?尹墨还要不要脸了?尹煜还要不要他妹妹的声誉了?“

想得倒是简单!

本是听来过于严肃的话,一旁的李恩泽却险些笑出声来。

什么叫圣上要不要脸了?也就老三敢这样出言不逊。

“若尹嫣口中的人换做别人,我定不会相信。“

贺举祯向前一步,与戚乐之间仅一尺之隔。

“可她说的人,偏偏就是先皇时时放在嘴边...那个睿智明昭的祁家三郎。“

“是我又如何?“戚乐浅笑:“是我...便可通得了天吗?“

“至少这件事你做得来。“

“做不来!“

戚乐一口回绝,转身便要上马车。

他以为他是什么人?

这等婚姻大事竟还使唤起自己来了?

生怕戚乐当真走了,贺举祯立刻快步上前,被秦旭之拦下的瞬间,阿禄亦冲了过来。

眼见李律发狠着也要动手,李恩泽先一步上前拦了住,还算理智。不然就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来。

这时,只听得贺举祯提声说了一句话,使得正要上马车的戚乐不解地回头。

戚乐有些惊讶,总觉方才那句话似乎是听错了,他眯着双眼看向不远处那个身型挺拔,孤傲却好似哀求的人。

“我愿同你交换...用任何东西。“

贺举祯重复了一句。

这话并未有多大声,可对贺举祯来说却是声嘶力竭。

好比街上那些饥肠辘辘、虚弱无力的乞讨者一般,尽管声低语微,可每一句话、每一个乞求,无一不用尽全力。

因为,这是生的可能和希望。

“任何东西...“戚乐亦重复着,不觉忘了方才的气恼,只好奇道:“你为何不肯娶她?“

贺举祯避开那道询问的视线,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只是有人提了那个名字。

“难道...是因为粱珏?“

见贺举祯身子微微僵了一瞬,戚乐确定了这个答案是对的,不觉朝方才提醒他的李恩泽赞许一笑。

在梁卫廷一案了结之后,为避嫌,便鲜少有人敢提及此事,更不敢提及梁家的任何一人。

要说梁卫廷罪有应得确是不假,只是人在牢中,免不得旁人诋污构陷却不自知。

当初那个满门抄斩的判决有些匆忙,亦有些蹊跷。

“你是旧情未了,还是心有愧疚?“戚乐问了,依然没有答案。

“你说你的条件便是。“

“可惜了,我没有什么想要的,即便真想要,你换不换得起还是另一说。“

话虽这样说着,可戚乐并未离开,贺举祯也察觉得到,不论是何原因,站在不远处的那个人...会帮自己。

或者说,他会如自己所愿,虽然不是因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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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入夜。

一辆老旧的单辕马车缓慢行在囿林城中宽敞的街道上,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不一会儿,马车停在一所冷清的客栈门前,立刻便有小二出来招呼。

车上下来一位玄衣男子,嘴角带笑手拿折扇缓步入内,后跟着一名身材高大眼神凶恶的壮汉,吓得那小二不觉离远了两步。

“两位是打尖还是住店啊?“

“都是。“戚乐坐在靠窗的那一桌前,唤了秦旭之坐下,回那小二道:“我们可是饿得很,上菜快一些。“

“好嘞!“那小二应着,转身吩咐了厨房几句,又取着东西上楼打扫去了。

“公子的主意不好。“

秦旭之又重复起这句话来。

一路上他不知道说了多少遍,又劝了多少次,可惜戚乐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并不打算改变主意。

也是,李恩泽骂了多少遍都不顶事,他的话,自家公子怎么会听呢?

稀奇的是,晏承安竟然没有去劝,从头到尾一副欣然接受事不关己的样子,倒是捉摸不透了。

“那你说个好主意听听?“戚乐托着腮,洗耳恭听的模样。

“公子就不该帮他,他父亲老是跟老爷对着干,公子帮他就是故意惹老爷生气。“

“你的脑子什么时候能转个弯?“

“啊?“

“我这般做并不是在帮他。“戚乐分析道:“确如他所言,宸太妃极其需要像贺家一样的助力,若小七嫁了他,贺家如何也会与宸太妃同气连枝,这是其一。其二,相比较而言,一个已死之人往往比活着的那个占的分量更重,粱珏已然是贺举祯心中碰不得的痛处,小七那骄纵的性子,想必嫁去也不会活得如此时这般洒脱自由...“

“那公子也不能这样开玩笑!“秦旭之气鼓鼓地问:“公子是不打算回去了吗?“

“说不上来,这要看...他们的反应了。“

他也不知道那些人会如何处理,所以此事也算不得帮,因为最终决定的人并不是自己,自己也无权去更改那个决定。

他能做的...只有这样。

“公子变了。“秦旭之严肃道:“以前,公子从来不让任何人做自己的主!“

而现下要不要回京,竟要看别人的反应?

“人总是要服软妥协的,一味的强硬坚持,并不见得事事都会顺遂。“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惊魂未定 既然做了,便不必后悔,若事后并未如自己所料,或许也是个就此解脱的机会。

戚乐便是抱着这样的心思,来撒了这样一个弥天大谎。

食毕,戚乐被小二引着上了二楼的客房,秦旭之紧跟在后进了去。

方闭了门,秦旭之又满脸不解了。

囿林这个县城,可真真寒酸得很...

“公子为何要来这里?又不能住去茶庄。“秦旭之边铺床边问:“折返去聿良也不算太远。“

那里可有个顽固不化的臭石头,正是自家公子上次没见到却很想见的付安林。

而这囿林,说实话...还真是头一次来。

“你不好奇吗?“戚乐轻轻推开窗扇,瞧着外头昏暗无人的街道,“你不好奇那个阿禄究竟来这里做什么?“

“......有点儿。“

“这不对了?我特意来囿林,不单单是因为好奇,也想让贺举祯尝尝这种感觉。“

这种或许秘密正在被窥探,或许会暴露的感觉。

戚乐想,既然贺举祯亲自来找自己确认那二人的身份,而后又灭了口,如何也不会是件小事。

这样一想,居然还有些小小的兴奋。

秦旭之无声地点点头,难得听懂了一次。

“那明天呢?“

明天他们又该藏去哪呢?

待李恩泽贺举祯回到京都之前,他们必须有个藏身之处,否则被寻了出来,这谎也是白撒了。

“明天...“戚乐缓缓说着,像是在思考一般,后突然摆摆手,道:“管他呢,走到哪算哪!“

深夜,囿林城中的街道寂静地如同鬼魅游走一般,比起京都夜夜笙歌的糜烂之音,和介溪灯火通明的光亮,这里风吹雨落的声响竟格外好听些。

戚乐睡不着,倚靠在床栏上愣愣地瞧着那扇唯一可透着些夜光的窗户。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有些迫切地想要让时间走得快一些。

他想象着那些人的表情,想象着他们要说的话,想象着他们的忧伤或欢愉。

如何能证明一个人在别人心中的价值,好像确实只有这个方法是最直接的,尽管也最卑劣。

他的父亲、姑母、尹墨、尹煜,还有那位母亲大人和两个兄长...

还有...白珝?

想到这里,戚乐不觉扶着额头,停止自己不该也不能的思想。

正在此刻,秦旭之亦翻窗回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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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雨停。

戚乐着一件墨绿深衣下了楼,很体贴地看着秦旭之吃了几口早饭,而后弃了车,各自牵了一匹马便漫无目的地行在街道上。

“诶!那边有个铺子开门了,这么早...是个糕点铺子!咱们买些路上吃吧?“

戚乐问着,却也不等秦旭之答应,把缰绳扔给他便直朝那铺子而去。

店铺的老板打量着穿着普通的戚乐,却不知为何总叫他觉得面前这男子不是个寻常人,于是也不敢将摊面上摆着的昨日剩下的糕点卖给他,便陪着笑解释。

“这...我们还没开始做呢,您迟半个时辰再来吧,到时候有新鲜的!“

“这些不卖吗?“

戚乐指着摊面上各式各样的糕点,随手捏了一个好看的就往嘴里送,嚼完那一口,便指着道:“这些我都要了,还有这个!“

说着,回头就要吼秦旭之付钱。

可视线还未移至秦旭之身上,只那回头的一瞬,戚乐瞳仁中突然出现一支长箭,直而准地朝他射来。

伴随着秦旭之和店铺老板的惊叫声,戚乐立刻反应过来倒去一旁,狼狈地避了开。

不足一指的宽度...从他眼前擦面而过...重重地刺入店铺的门板。

戚乐瞪着双眼回头看去,那箭在门板中尚还颤抖着,一如此刻惊魂未定的他。

“公子!“

秦旭之顾不得去寻那射箭之人,直冲至戚乐身边,边防备着边借入那糕点铺。

老板还算通情达理,立刻关了门引他们入内。

戚乐坐在长椅上,手不自觉地紧抓着秦旭之的胳膊,另一只手抚着急速跳动的胸口。

他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可当那老板取过那支箭,便又多添了许多怒气。

“箭上有毒。“秦旭之简明扼要地说道:“有一个逃窜的身影,看身手功夫了得。“

而此时只有秦旭之一人在戚乐身边,他如何也不能追去。

戚乐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待了半刻,而后起身朝那店铺老板道谢,已是若无其事地请那老板包好东西,付过钱才走了。

骑在马上,戚乐不时回想起方才惊心动魄的一瞬,他脑中嗡嗡作响,有点乱。

是谁?

是谁要杀自己...

从他离开京都到现在约莫三个月,除了李恩泽特意引来的那二人,期间并未有何异常的事发生。

而方才...毫无预兆。

是谁选在此时要杀自己?

可他的行踪,似乎并无几人知晓...

突然,戚乐勒马停在原地。

他猛地回头看向秦旭之,问:“我昨日可说过要去哪里?“

“囿林啊。“

不就是这里吗?

秦旭之答的莫名其妙,自家公子难道被吓傻了吗?不至于啊。

戚乐听了又沉默了一会儿,而后突然自嘲地笑出声来,引秦旭之极其紧张地注视着。

“方才确只有一人?“

“确定!如果有同伙,就直接过来了。“秦旭之回道。

这明显就是暗杀,人越少越不会引起注意,何况那人见没有得手便立即逃窜,他们在铺子里躲了片刻也不见有人攻来,就一定是没有同伙的。

“走!往南!“

戚乐猛夹马腹,骑马飞驰而去。

在他看来,既然方才那人并未趁他们慌忙之时抓紧下手,便该是知晓自己不是秦旭之的对手,也一定会再次伺机而动。

可如果停留在原地,给了他喘息的时间,或许会等来更多的敌人也说不定。

若现下立刻离开,那人必定会害怕跟丢了他们而紧跟在后,待他们落脚再去联络同伙。

戚乐这样想着,要先将这个人引出来,就一定要去到一个好下手,又方便那人逃跑的地方。

而往南,正是一片茂林。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严谨 此时正是清晨,加之昨日连夜小雨,林中潮湿阴郁,时不时有露水划落在身上,戚乐想起自己还未尽愈的湿毒,浑身便觉得痒痛难忍。

若此时再长些新的疙瘩出来,没有晏承安在身边,许是真的要逼自己喝那些苦涩的汤药了。

戚乐想到这里忽然嘴角上扬,后面有个要杀自己的人紧追不放,竟还有心思想这些。

迎着因骑行速度太快而觉的疾风,戚乐不断侧眼看向周围,却始终没有往后看一眼。

他知道那人跟在他们身后,只是要引他出来,怕还要做一场戏。

正算着如何假装坠马不至受伤,前方忽然传来杂乱的打斗声。

戚乐抿嘴一笑,真真巧得很!

于是,一场英雄救...不知道什么的好戏,适时上演。

当然,他依旧只是下马在旁观看的那一个。

秦旭之会意,加入这场打斗。

也正因秦旭之的加入,那群渐落下风又统一着装的十数人才有了生机。

戚乐时刻注意着身后的动静,特意站在显眼的地方来回走动着,并时而避在中间几颗老树旁。

虽然对于一个精通骑射的高手来说,即便靶心如何移动,也定可精准无误。

可戚乐觉得自己不能就那样傻站着,哪怕是给那人增加一些暗杀自己的难度,都会觉得心里无比安慰。

况且,自己站的这个位置,只有一个方向适合狩猎。

秦旭之也一定看得出来。

不过半刻,那人终于忍不住出手了。

确切的说,虽然忍不住出手了,可依旧没有出手。

因为戚乐不停地挪动着自己这个庞大的靶心,使得那人亦不时更换位置,数次下来越发焦急,便无法兼顾旁人的行动。

说来还是没有耐心。

而原本就时刻注意那人动作的秦旭之,在他方现身之时已悄然地急速靠近。

所以那人并未出手,便被生擒了。

将他扔去那几个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人中间,自然被那些统一装束的人当作敌人一般一起捆了起来。

一个大大的肉堆。

那十数个统一着装的人这才殷勤地同秦旭之道起谢来,并随着戚乐的靠近,将感恩的话都说与了戚乐。

其中一个看似领头又年纪轻轻的男子上前自报起家门。

“在下严谨,家在文水镇的昌明镖局,不知二位怎么称呼?“

见这些人极为友好和善地看向自己,戚乐只得指着自己和秦旭之报了名。

“刚刚真是太感谢你们了!“

其实该感谢的只有一位,客套话而已。

“这些山匪猖獗地厉害,我们遇见过他们好几次都吃了大亏,这次又中了计,幸亏二位及时出现,要不然,我们的小命就要丢在这里了!“

话毕,旁边的人便个个跟着附和起来,免不了听一顿客套话。

起初,戚乐还拉着秦旭之笑呵呵地应着,没过一会儿便有些不耐烦了。

“没事没事,不客气不客气,哪里哪里!“

戚乐边回着,边找机会打断了那些人的话。

“既然他们如各位所说为祸百姓,那该如何处置才是?“

“报了官府!叫官府的人来抓走他们!“

“报什么官府!官府的人才懒得管这些!“

“就是!指不定关上几天就给放了!“

“哪啊!指不定当着咱们的面抓了,回头就放了呢!“

“到时候还说不准去镖局找咱们麻烦!“

“那怎么办?“

“是啊,报官不是放了也不对,总不能杀了吧?“

“是啊,少当家的,怎么办啊?“

严谨听了更是愁眉苦脸,对啊,刚才谁绑得他们!

以前遇到这些山匪,要么自己这边迫不得已地跑了,要么那边被打退了。方才还不如打退便罢了,没想到那人功夫了得,现在都把人捆起来了,这可难办。

他看了一眼那秦旭之,人家好歹也是好心帮自己的,怎么也不敢抱怨不是?

周围的人都盯着严谨,等着他拿主意,他也不过是个19岁的少年,头一次遇到这等事,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旁边有人戳了戳他,眼神瞟向戚乐那边暗示着,他瘪瘪嘴,小声道:“看他的模样兴许还没我大呢,能有什么主意?“

说是这样说,可自己也拿不出主意来,便只得当浪费些口舌吧。

刚大步迈至戚乐面前,便听戚乐这样说了一句。

“能用银子解决的事,便都是小事。“

见严谨依旧愣愣的,戚乐忽觉得这话不对。若是他们能用银子解决,何必打起来呢?或是他们没有银子,或是对方想要的太多,总之这句话确实是错的。

戚乐呵呵一笑,掩了尴尬道:“不如这样,我有个还算富有的亲戚,是个大善人,家就在介溪城内,我书一封信去请他帮忙解决这件事。“

“啊?快马去介溪来回都得多半日呢,我们就这样在这儿等着?“严谨摊摊手,显然觉得这话很无用。

“让他们带着信去便是。“戚乐道:“他们大都是无家可归之人,若有人愿散些钱财帮他们安家乐业,当然要比在这里做山匪强得多。“

又转而朝那些人问:“你们是愿意等我们报了官挨上一顿打,还是愿意照我方才说的做?“

那些人面面相觑,总觉戚乐说的话不可信。

抢人家的镖不说,被抓了也不说,单说这白白叫别人拿出银子来的事就够不可思议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怎么?不信?“戚乐笑道:“是我我也不信。“

听了这话,旁的人确定戚乐是在开玩笑,连严谨的脸都跟着抽了一下,不过片刻,却又闻戚乐这样开口。

“不过这两条路你们必得选一条,我呢,也没有太多时间同你们耗。若是心有疑虑,派个机灵的先去探探便是,倘若我骗了你们,你们再继续干这一行也与我没有多大干系,可倘若我说的是真的,你们又怎知这是错过了一个金盆洗手的好机会呢?“

说罢,秦旭之已极有眼色的取了他们包裹中从不会缺少的纸笔来。

“借背一用。“

就这样,两拨人似懂非懂地瞧着戚乐就着一个山匪的脊背,写下一封极短的信。

折好,收进信封,放入一个看似领头的人的衣衫中,在那人耳边轻声交待了几句话。

而后行至那被“误“当作山匪的人跟前。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严歆 “等了这许久,看来...你确没有可救你的同伴。“

戚乐声低语柔,特意背对着昌明镖局的那些人,只有秦旭之看得到他现在的模样。

他双眸如谭锐利冰冷,眼带笑意,却是异常地狠辣决绝。

“你自己想,是要我杀你,还是你自己吞毒自尽?“

说罢,戚乐嘴角一扬,示意秦旭之动手。

那人见再无生机,恐惧之中后牙一咬,吞了事先埋下的毒药,不过片刻便再无气息了。

将绑着那些人的绳子解开,那人便随之倒落在地,秦旭之抚过那人颈前,又探过鼻息,这才确定地朝戚乐点了点头。

严谨一行人不知缘故,只当是那人晕倒了,便也没有去看,防备着待那些山匪犹犹豫豫地拿着信离开,这才松懈地朝戚乐走近。

客气地道了几句谢,便自然问起戚乐的去处。

正合他意。

“噢,我们原是要南下的,只可惜迷了路,我又染了湿病,所以打算就近找一处将养几日。“

话未完,严谨立刻插嘴道:“去我家吧!我家就在南面儿的文水镇,过了这座山头就是,很近的!“

“呃...那怎么好意思...“戚乐拒绝道:“不过咱们倒可一道赶路,到时我们住客栈便是了。“

“住什么客栈啊!我们家里空着好多屋子没人住呢!你们帮了我们,怎么还不能住几日了?住个把月都没问题!“

到底习武之人爽快,戚乐便顺着严谨,完美地诠释了何为半推半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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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拉着镖物,昌明镖局的人因常年走镖行得却也不慢,前后不过半个时辰便入了镇中。

而严谨家确实如他所言近得很,就在文水镇门楼左侧。

昌明镖局四个大大的烫金字极其显眼,戚乐一眼便看了到。

“瞧!到了!“

严谨下马,引着戚乐往前。

单看这足有两人之高的铜木门,还有门前雕琢精细气派不俗的影壁,便知晓严家如何也是这镇中数得上的大门大户了。

这时戚乐有些犹豫,住在这里是否有些太显眼?是否会被再来杀自己的人轻而易举地找到呢?若真是那样,可是会连累不少人...

“戚兄,走啊!“

严谨大笑着拉起戚乐的胳膊,边往里走边指挥着迎来的人卸镖。

这一路上二人聊得不少,渐渐算是熟络,便连称呼也不再那么客气。

见天色将晚,盛情又难却,戚乐便跟着进了去,想先过了今晚再说。

不过一进门,他的顾虑便也打消了。

这里来来往往人多且杂,只听那些院中人的对话,便已闻着多种口音,想必多他和秦旭之两个人也并不算显眼。

行至前厅,拜见了严谨的父母,便被安置在西面一处院中。

这院空寂无人,房屋整洁干净,相比外面的热闹吵杂,戚乐还算满意。

“我跟爹说戚兄是要安静养病的,就要了这院子,也告诉他们尽量不往这里安排客人,戚兄就安心住着!“

严谨引了戚乐进屋,立刻有下人端了茶水果盘来。

瞧那下人腰间都系着红布条子,戚乐不觉好奇一问:“府中可是有何喜事?“

“不是喜事,就是我四妹妹的上头礼。“严谨不耐烦道:“正好是明天,所以今天晚上宿宾,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的居然拖家带口地来了!“

“这样啊。“

戚乐抿嘴一笑,不再开口。

当严谨见他没有下文便又要抱怨的时候,忽然听得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人还未进门,便稚气吼了一句:“三哥哥!你给我带的东西呢!“

这姑娘说罢,正垮了门槛入内,本也是一副不耐烦的表情,转眼见了戚乐,却又愣了愣,含羞带笑地屈膝一礼,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戚乐闻声抬头,颔首回礼。

面前的女子着橘红罗裙,披着月白香云纱,眉眼弯弯如月,桃腮带笑,灵动可爱。

不等他开口,那女子便已出声。

“二哥哥...这是...“

那双杏目微闪,带着一股女子特有的柔媚悄悄又瞧了戚乐一眼。

“噢,这就是路上救了我们的戚公子。“严谨指着那女子同戚乐道:“我四妹妹严歆,一个麻烦鬼!“

“你...你胡说什么!“严歆轻声驳了一句,完全没有刚进门时的嚣张跋扈。

“怎么胡说了?我就去走一趟镖,非叫我去县里头给你带那一堆子的东西,这才被山匪瞧上的!“严谨气地起了身,指着门外道:“没看见我在待客吗?赶紧出去!东西都在那几个箱子里,没有就自个儿再买去!没工夫惯着你!“

话方毕,严歆便扯着帕子哭了起来。

或许是觉得有外人在,有些不太好意思,抑制了几次无用,便扭头跑了出去。

“整天哭哭啼啼的!烦死了!“严谨扭头,朝戚乐歉道:“戚兄可别介意啊,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见她我就烦得厉害,说话没来由地就大声。这都十五岁了还没找着婆家,我要忍她到什么时候!“

“严兄可成家了?“戚乐问。

“哪敢啊,先把这个小东西嫁出去再找媳妇也不迟,要是这会儿娶了一个进来,指不定怎么被她欺负呢!“

戚乐呵呵一笑,没有应声,从严谨后来的话中得知他是家中独子,上面两个姐姐已嫁,都是远在外地,下头也只一个妹妹。

又唠叨了半刻,严谨许是也累了,便起身放了戚乐休息。

这时,秦旭之才进了来,随手把门一闭。

“公子真的要在这里住下?“

“那不然呢?去哪?“

“可我们当时说要来囿林,现在遇了那人还到囿林?“

有些不妥吧?

这简直就是等着别人来!

“囿林再小,少说也有十数个镇,一时半会儿想必寻不来这里。“

“公子可别小看那些人。“秦旭之边收拾东西边提醒道:“能使得动死士,估计也是个大人物了。“

“那又如何?“戚乐回道:“有你在身边便没什么可怕的。“

“这次不一样。“秦旭之异常严肃,“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这次的人没有之前那些歪瓜裂枣好对付。“

况且,李律也不在。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又来 “老秦。“戚乐悠悠一句,“你有没有觉得,自同李律分开后,你的话越来越多了?“

秦旭之闻声一愣,又默不作声地收拾起东西来,可没过半刻,还是有些憋不住。

“公子有怀疑的对象吗?“

“没有。“戚乐笑答。

哪里是怀疑,明明就是肯定。

“我倒有个。“

“噢?说来听听。“

见戚乐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秦旭之忽然扯了个笑容出来。

“看来公子心里跟我想的是同一个人。“

二人对视一眼,止了话。

外正有下人来请,说是前头预备了几桌酒席,戚乐不好推辞,换了身暗色外袍跟着去了。

敞厅内围桌坐着不少人,戚乐被引去边上一桌,正要入座,严谨便大步走来训斥了引路的下人几句,拉着戚乐便走向右手那桌。

虽是无奈,到底不想像个女子般扭捏,只得同周围几人寒暄之后,大方入座。

看着桌上丰盛却无一人动筷的菜肴,不觉叫戚乐想起在花落时王家的那场满月宴。

也不知王家兄长得知自己无声离开会是何反应。那笔银子自己虽并未打算讨要,可却也没有与他们说不要,总归是当作一个教训来的,就让他们心里多少有些负累吧。再过一段时日,兴许自己还会回去,到时再说清楚便是。

既想到花落,戚乐脑中亦闪过那个瘦弱孤傲的身影。

也不知那阿初现在何处,是否还活着...

也不知自己明里暗里的劝告,是否起了些用处...

他不觉抿嘴一笑,叫严谨好奇地打量起来。

“戚兄怎么了?有什么高兴的事儿说来听听啊,别一个人偷乐。“

“嗯?“戚乐微惊,“倒没有什么,不过是想起个有趣儿的人罢了。“

严谨只若有深意地笑而不语,却有旁人哗众取宠地开了口。

“哦!?是谁啊?可是怡春楼的哪个姑娘?“

一句话引得席间人跟着大笑起来。

对于相熟的人来说,这话也许平常不过,可对于初见并未说上几句话的陌生人,这着实有些无礼。

好在戚乐被这样打趣并未气恼,叫严谨松了口气,赶忙拿吃的堵了那人的嘴。

对戚乐而言,这样不必句句斟酌的话听在耳中才算真实,便也没有往心里去。

可人就是这样,旁人的一味忍让迁就,换来的大都是得寸进尺。

方才那人是不敢吭声了,这不,又换了一个人,还是个“熟人“。

“呦!缘分不浅呐!“

乐正苛拿着酒壶倒满戚乐面前的酒杯,硬是蹭开旁边一人,挤着叫下人添了个凳子来。

“看什么看!“他瞪了身旁不满的男子一眼,又开始嬉皮笑脸地看向面无表情的戚乐:“怎么?不记得我了?“

戚乐推开面前的酒杯,淡淡瞟了乐正苛一眼,不打算同这个人浪费口舌。

“介溪!那个客栈!你住店的银子还是我出的呢!忘了?“

乐正苛这样提醒着,旁又有人开起玩笑来。

“你调戏小姑娘就算了!怎么当我们的面调戏男人?还给人出住店的钱了?可有什么'好处'没有哇!哈哈!“

不等乐正苛答话,戚乐先开了口。

只见他大度一笑,歪着脑袋极为严肃地看向乐正苛。

“我记得...是有好处给你的,对吗?“

这话听来暧昧不明,可却莫名叫乐正苛心里一颤,下意识环视四周,确定没有当日见到的那两个在戚乐身边的人。

也就是秦旭之和李律。

他可没忘记自己是怎么被扔出客栈去的。

一想到这个,便着实气愤!

哪怕那晚带着县衙的人去为自己出气,也不知是何缘故,那些人竟半字不言地迅速离开,倒叫自己尴尬地不知如何是好。

事后他打听了打听,衙役说是个不能惹的主,叫他就此罢休。

不能惹?罢休?他乐正苛从来就没有怕过谁,若不是赶着要来这里,定要给他好看的!

正好,这人居然自己找上门来了!

连住店的银子都出不起,就算认得刑部的人又能如何?况且那个人也不在这里。

虽是这样想,乐正苛心里还是有些顾虑的,他也要查查面前这个人的底细,而后掂量掂量是否惹得起。

旁有人见沉默这片刻,不觉插了句嘴。

“什么'好处'呀!听着怎么那么不对劲儿呢!“

“可不是!“

说着,竟是满脸贼笑。

“有你们说话的份!?“

乐正苛一拍桌子,瞪了那二人两眼,那二人顿时收了声,极为不屑。

看了半响的严谨见乐正苛嘴上虽不饶人,但对戚乐还是有些顾忌。尤其方才戚乐说了那句话之后,乐正苛脸上那副害怕谨慎的样子,竟莫名叫他觉得痛快。

“乐正哥与戚兄认识?“严谨面无表情地起身,站在乐正苛身后同戚乐介绍道:“这是我姑母家的表哥哥,家在甬州...“

正要再向乐正苛介绍一句,被他抬手打断。

乐正苛没有起身,正儿八经地瞧着戚乐,却是同严谨说话。

“我认识,还特意打听过,不用你浪费唾沫!“

不就是叫个戚乐吗?打听来打听去也就是这一个破名字而已!

好意被这样的话堵了回来,严谨顿时阴了脸。

这个姑家的表哥借着自己父亲的官职耀武扬威谁都不放在眼里,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孩时幼小便罢,如今也是个堂堂七尺男儿,怎得能在自己家里让他这样羞辱自己的客人?

“乐正哥说话还是注意点儿好,这可不是甬州。“

“什么?“

“我说,这里是严家,不是甬州乐正府,我称你一声'哥'就是还有个客气的脸面。在严家就要对我严家的客人尊重一点儿,要不然就出去!“

“你说什么!?“

乐正苛有些吃惊,面前这个小屁孩虽然已经长大了,可在自己脑子里依旧是之前那个被自己欺负了只敢哭哭啼啼的废物,怎么敢在这种场合,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儿这样说自己?

莫不是因为自己的父亲不在身边,他们就都敢对自己颐指气使了?

“你再说一遍!?“

他抬手指向严谨,嚷嚷的声音越发大了一些。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没事找事 严谨不屑地白了乐正苛一眼。

“再说多少遍都行!就是怕丢了你的脸!“

见严谨亦提了声音怒吼自己,旁边的几个人又在看笑话,乐正苛顿时觉得没了面子,抬手就猛力推了严谨一下,叫严谨措不及防地倒退了两步。

“你干什么?!“

“你要干什么!“

眼见这二人就要开打,戚乐立刻起身挡在中间儿。

正要劝阻,忽闻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厉吼了一句,这两个人便立刻低了头。

“干什么!多大的人了在这里闹腾?是要丢你们的脸还是要丢我的脸?“

看热闹的人自觉让开道,待那出声的人走近,戚乐只稍瞧上一眼,便确定这人是严谨的父亲。

长得实在太像了。

严父一脸严肃,一发声便震得周围无人敢大喘气,戚乐见状,退后一步让开那位置。

“既然是客,就该守我严家的规矩,这位公子如此气宇轩昂,肯定也是知书达理,怎么不知道客随主便这个道理呢?“

被严父一通责怪,戚乐皱着眉头愣了。

客随主便?

什么意思...

莫不是自己听错了?

见戚乐沉默无声,严父以为是自己的话震慑到了他,便不再搭理,转而教训了严谨一顿,又说了乐正苛一句,才坐回主席去了。

“哼!待会儿席散了找你!“

乐正苛继续小声朝严谨叫嚣着,顺带瞟了戚乐一眼。

“手拿开。“戚乐拿起筷子打开乐正苛探来的手,问了一句:“疼吗?“

乐正苛捂着被打出两条印子的右手正要发怒,听戚乐这样一问,稍稍消了消气。

“废话!“

“疼就对了。“戚乐道:“说明你这只不是猪蹄子。“

话虽轻,总有几人听得到,皆是憋着笑不敢出声,叫乐正苛更是没脸。

......

终于熬到席散。

戚乐同严父打了声招呼,又与严谨交代了一声,这才缓步走出敞厅。

方出了门便听得后院女眷的嬉笑声,他没有停留,独自往回走去。

绕至一处无人经过的甬道,戚乐特意放慢脚步,还不及片刻,果真有三人从后面蹑手蹑脚地跟了上来,手里撑着个麻布袋子。

领头的乐正苛取着马鞭在手里摇晃,特叫戚乐看清楚些。

若说介溪那日的事叫他耿耿于怀,今夜便就是添油加醋了。

“来!求求小爷,小爷就叫你少吃点苦头!唔...唔....“

话还没说话,已被秦旭之勒了嘴巴,罩上他身后二人手里的那个麻布袋子,揪着衣襟被拖至戚乐所住的院内。

院中已掌了灯,戚乐取下一盏提在手里置于乐正苛面前,示意秦旭之揭了那袋子。

秦旭之照做,生怕这人不安分,便又将他双臂捆结实了些。

“唔唔...唔唔...“

乐正苛虽能看了见,可那满脸惊恐不安的表情倒不如罩在袋中,还能给他留些骨气。

“这样,我问一句,你点头或摇头,可好?“

点头。

“真听话!“戚乐夸了一句,转而关心起秦旭之来,“用过饭了吗?“

“嗯,太咸。“秦旭之边抱怨着,边径直往屋里去,“我喝茶,公子要不要?“

戚乐摇头,“这儿你不用管了。“

说着,伸着懒腰打了个哈欠,满脸睡眼惺忪的模样。

夺过乐正苛手里紧握的马鞭,戚乐用那鞭尾蹭在他脸上,他的眼珠子便跟着那鞭尾来回转着,叫戚乐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即这般害怕,何必人前放那些狠话给别人?倒不如学学某些道貌岸然之辈,人后妄言再以讹传讹,到最后亦寻不到根源。可不比现在落到我手里强太多?我呢,还打算在这里多住几日,你的去留我无从决定,但要先说清楚。我与你从不相熟,亦不打算熟识,所以你与我最好保持距离,以免误伤,懂吗?“

乐正苛点了点头,眼珠子一直看向紧勒着自己嘴巴的那根布条,示意戚乐先松开。

“你若是好好说话不乱嚷嚷,我现就给你解了。“

见乐正苛更是用力点着头,眼睛瞪得跟铜铃般大小,戚乐觉得或许是勒的他太疼了,便提着灯往他脑后瞧了一眼。

居然是个死结。

戚乐无奈,转身回屋中寻了那把曾赠予阿初的匕首来。乐正苛见状,吓得不停往后挪动,奈何被绑得太紧,差点没哭出来。

“别怕别怕,我是给你解这东西呢!“

戚乐说着,费力割开那紧勒的布条,还未将匕首收入鞘中,只听眼前的人突然大声叫喊了一句。

“快来人呐!“

那“杀人了“三个字还未出口,戚乐便下意识一拳揍在他脸上,也不知是力道太大,还是乐正苛原本就精神不济,总之是晕了...

闻声而来的秦旭之见人已经晕了,便更是若无其事地捧着一杯茶要递给戚乐,还捎带补了一句。

“公子刚才说不让打他的脸。“

怎么自己倒打了?

“意外。“戚乐只有如此解释。

谁知道这人竟说话不算数呢,也怪不得自己。

“方才跟着他的那两个人呢?“

“隔墙扔出去了。“秦旭之答着,知晓戚乐的顾虑,便紧接着说道:“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肯定没法去找人或者告状的。

戚乐投去赞许的目光,对秦旭之这种头脑简单的人,就该时刻说着他的好。

而面前这个昏迷不醒的人,尚不知待会儿醒了之后自己该如何是好。

“后天就是八月初九。“

旁秦旭之冷不丁地提醒了一句。

他可不信自家公子将这事儿给忘了,可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传来,他自己都好奇这件事是什么结果。

李律办事真不靠谱。

“你猜现在贺府是欢喜如常,还是忧愤不堪呢?“

戚乐并不等秦旭之的回答,抬头望着夜空中近乎圆满的明月,叹息道:“中秋将至,你还是只有我陪在身边,啧啧...何时能给你成个家,有所牵挂便当真圆满了。“

几句话说得秦旭之满脸通红。

“公子还是先顾自己罢!“

说罢,似赌气般回了屋。

戚乐没有回头,呆呆地不知望着哪里出神,也不知自己是在想什么,只觉得这样站在这里很衬景。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不想 今日是严歆的上头礼,外头着实热闹得很。

虽然严谨来请过,可戚乐还是知分寸的,并没有真的前去观礼,只是托严谨送了份贺礼过去。

一支珠玉双蝶金步摇。

这东西意外地讨严歆喜欢,还在礼后特意来谢了一遭,直叫戚乐怀疑自己的眼光是否不太正常。

想起刚刚因为这步摇被数落了一顿的秦旭之,戚乐不觉正儿八经地道了个歉。

或许自己确实不懂女子的心思,这样花里胡哨的东西竟还敢戴在头上。

不过此刻他倒是庆幸自己没有亲去外头挑选礼物,若不然,许是要平白得罪严歆也未可知。

直到日落之时,严谨才满脸疲惫地放松下来,第一件事便是去往戚乐那院子,顺带带了些外头招待客人的新糕点。

一进门,严谨便趴在那圆桌上满口抱怨起来。

“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兴得这规矩!一群百八十年不打交道的亲戚,挨着从早上客套到晚上,我饭都没吃几口!“

倒也不忘问问戚乐可有用饭,可住得还舒适,甚或要请个大夫再来瞧瞧。

“我今日比你过得自在。“戚乐说道:“吃饱了便搬个椅子在院中晒着,醒了便再吃,若不是你现来,想必我又要困了。“

“唉!谁让我有个妹妹呢?“严谨忽问道:“戚兄家中可有兄弟姊妹?“

“有两位兄长。“戚乐如实答道:“只不过没有你同严歆这般亲近。“

这样一句话,严谨当然听出些什么。

看戚乐的谈吐并不像个小门小户的人,而大户人家的规矩甚多,非正妻入门不得纳妾,他有两个兄长,便是排行老三,应该是妾氏所生,不过也有例外。

总之听这话音,他那两个兄长与他定是不一样的。

嫡庶有别,这是谁都改变不了的事实。

想到这里,严谨特别庆幸自己的父亲是个一心不能二用的男人,所以家中没有什么妾与妻斗的事。

于是他撇开这个话题,说起别的来。

“对了,今儿我姑家那表哥走路遮遮掩掩的,我当是又打什么鬼主意呢,谁知道一走近,戚兄猜怎么着!?“

想起这个,严谨不觉捧腹大笑,着实觉得痛快。

“他眼角有老大一块儿淤青,嘴边也有条浅浅的印子,像极了戏台上唱丑角的妆扮,我虽然就瞧了一眼,但也确定那是被人打的!“

说到这里,秦旭之不觉偷瞄了戚乐一眼。

“不该吧...“戚乐这般应着。

“怎么不该?就该!他肯定是被人打了!最可笑的是他躲躲闪闪,我们怎么问都不说是谁,看样子对面是个狠角儿,哈哈!“

戚乐听了,嘴角也扯出一丝笑来。

看来自己说的话,那乐正苛也听进去了。

后闲聊半刻,严谨累的眼睛都睁不动了,便同戚乐说了声,起身出了院子打算回去好好补个觉。

可方出了院门没多会儿,正当戚乐也往屋里去的时候,严谨却又快速折返回来拉住了他。

“黄印鑫是戚兄的什么人?“

见戚乐一时没反应过来,严谨无奈提醒道:“不是戚兄叫那些山匪去介溪吗?那封信不就是写给他的?“

“噢...“戚乐听了懂,立问:“怎么了?“

“他真是个大善人!我那天儿留了个心眼儿叫小冬偷偷跟着那些人去了介溪,这不刚刚回来,说是他们十几个人一人领了四十两银子就那样走了,白白领的!四十两呐!“

“是吗...“

果然大方...

“是什么呀!他是戚兄什么亲戚啊?一封信过去就这么大一手笔?小冬可是打听了,说那人是个盐商富得流油,是多近的亲戚?“

“呃...我也说不上来,总之不太打交道,你问这个做什么?“戚乐琢磨了下,答道。

“也没什么,想着既然是那么大个盐商肯定认识不少人,打算叫戚兄牵线揽点儿生意呗!“

“这样啊。“戚乐终于松了口气,“何必那么麻烦,介溪同这里离得远了些,想也用不着什么。我有个故交在囿林西南那处的茶庄,他认识不少有钱的主顾,我写封信去,或许会给些薄面。“

“囿林的茶庄?“严谨总觉不该是自己想的那样,不觉问道:“难道是咏沁茶庄?“

戚乐微微点头。

“戚兄的朋友在那里做什么的?管事?“

戚乐迟疑了下,还是慢慢点了点头。

“听说那茶庄是前年转卖了之后才换的名字,然后渐渐做大的,我们镇上不少人都去那里做活,听说管事都是京都来的人。能在那儿管事,戚兄的朋友也是京都人吧?“

问到这里,严谨突然发觉自己连戚乐的来处都没有问过。

“我好像没问过戚兄家住哪里?“

“我?“戚乐嘴角一扬,“我四海为家。“

“总有个来处吧?家乡是哪里的?“

说话没什么口音,还真听不出来。

“北方一个小镇,即便说了怕你也没听过的。“

见戚乐有点儿刻意回避这个问题,严谨也识趣地不再多问。

“那就有劳戚兄了!“

罢了,这才真真离开。

瞧着严谨出了院门,秦旭之走上前来挨近戚乐几步,不屑地嘟囔。

“那叫什么大方,明明是被逼的。“

要是没有自家公子那封信,王毅钦那种爱财如命的人肯隔肉?别说四五百两,就是几十两估计也舍不得!

“胡说。“戚乐道:“我可没有逼他,只是在跟他讲道理罢了。“

说着,忽然沉默了一会儿,直到秦旭之觉察不对劲,这才听戚乐缓缓说道:

“既然他肯出了这大数,想必也会如我信中所言,妥善安顿那二人的家眷。“

只片刻疑惑,秦旭之便听懂了这话,戚乐说的...应该是那一胖一瘦爱爬屋顶的二人吧。

生怕戚乐想着那件事心情低落,秦旭之突然讲了个笑话出来。

“公子觉得严家这个镖行的名号起得怎么样?“

“嗯?“

“昌明镖局。“秦旭之难得的大笑出声:“昌明...偿命...哪个镖局起这样的名字,是不是很可笑?“

“......“

“公子不想笑吗?“

“.....不想。“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看戏 又是三日,已经到了八月初十。

戚乐真当是来这里将养了,这几日过去,半步都未曾踏出过严家的大门。

而他所住的那个院子,除了时常打扫的下人,只有严谨日日来上几回,时而带着那个甩不掉的妹妹。

那姑娘次次都带着戚乐所送的步摇,还有各式糕点和外头时兴的新鲜玩意儿,总要同戚乐聊上好一阵子,直叫严谨越发不耐烦地再来都是偷偷摸摸,生怕又被严歆看了见。

毕竟一个姑娘家,如何也不好独自去一个外男住的院子。

今日阴云密布,直至入夜都未见得半点儿晴空,也不见有雨落下,实在叫整日闷在屋中的戚乐好不郁闷。

秦旭之快步从外头回来,见了戚乐依旧是郑重其事地摇头,只不过这次有些垂头丧气。

“这么些天竟然没有半点消息...“戚乐笑道:“果不愧是他啊。“

“要不是怕暴露咱们的行踪,哪怕再添上茶庄的三两人,我怎么也能打探出来。“

秦旭之也不高兴,有自家公子在,怎么安心走得太远,所以回回都无功而返。关键还不能使唤囿林茶庄的人,这无形中就加大了打探消息的难度。

“他们愈是隐秘,便愈是说明此事并不简单,而愈是这样,才愈能勾起你我的兴趣。“戚乐伸手抚着凉凉的夜风,愣愣地瞧着因风飞舞的衣袖,忽问:“可有京都的消息?“

“没有。估计得过两天才能传到这里。“

秦旭之如何不了解自家公子问的是什么,当日他问过他为何要选择帮贺举祯,他记得公子是这样回答的:那人心中既然已经住了一个无法代替的存在,小七再如何尊贵,亦是无法同一个已故之人争抢什么的,所以既然如此,我就权当帮小七逃离那个苦海吧。

可京都不近,囿林又有些偏远,已然过了大婚之日也依旧没有什么新闻传来。

“也不知恩泽和李律是否应付得了...“

戚乐有些发愁,当时自己和秦旭之折返介溪本就是遭李恩泽反对的,不过他终归在自己的劝说下点了头,可即便如此,也难保他“出卖“自己...

他对李恩泽实在太了解了,从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若是有人同他哭鼻子抹泪的又求又套,想必他也是憋不住几个字的。

“公子放心,李律是个妥当的人。“

秦旭之这样说着。

他与李律在一起时虽常常斗嘴,可对方是同自己日日看顾戚乐长大的,自然也是知根知底。

至于李恩泽...他可不敢打包票。

正说着,忽闻院外传来严谨的声音。

“戚兄!戚兄!“

这边喊着,才见人从外头风风火火地跑进来。

“戚兄!走走走!待会回来再吃饭!“

说着,就拉着戚乐往外走。

秦旭之见戚乐顺从地跟着,只得快步去屋里取了件风披,又快步追了上去。

“何事?怎么这般着急?“

戚乐揪了揪秦旭之系得太紧的带子,有些担忧道:“兴许过不了半刻便有雨的,如何也备把伞吧?“

跟在严谨身后的小冬一听,机灵地去取了两把来放车上。

“你不知道!晌午的时候镇里来了个上平的戏班子,听说有名得很!不知道哪家花了大价钱在西街那儿临时搭了个戏台,说是要唱半个晚上呢!我这不刚刚回来,一听到这个饭都没吃就来找你了!“

“戏班子?“戚乐顿时停在原地。

“对啊!怎么了?“

“我们公子不爱听戏。“秦旭之代答。

确切的来说是不喜欢那种人多杂乱的场合。

尤在这种时候:可是有人等着要取戚乐的命。

“这个可不一样!“严谨仍抓着戚乐不松手,“这可是从甬州上平来的戏班子,被京都有个大官儿雇来在中秋用的。谁知道在介溪被人给拦下,硬是花了大价钱拉来这儿了!不听白不听!“

听严谨这般说着,戚乐便更不想去了。

“可若待会儿当真下起雨来,我这满身未愈的疹子怕是更难好了。“

“没事没事!咱们就坐在车上看!正好去永沁茶庄讨壶茶喝!“

这样听来,此事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戚乐无奈,只得迁就。

生怕哪日又被严父一句“客随主便“说得不知自己错在哪。

囿林并不算大,可西街此时却是车水马龙般寸步难行。

马车内的戚乐稳稳地坐着,看着一旁时而催促时而掀了帘子观望的严谨,像个灾荒后久饿的孩童等待吃食的那种焦急和渴望,却又得兼顾着自己身后的弟弟妹妹。

戚乐微微叹息,自行下了马车。

紧了紧身上的风披,一回头,严谨已经露着两排大白牙笑呵呵地站在自己身旁了。

“走罢。“

二人并肩往前。

果然,舍弃了车马更要行得快些。

这就好比舍弃一些虽可撑了脸面却又像是负累的东西一般,会觉得轻松无比。

严谨是个简单的人,戚乐也希望自己同他一般简单。

......

讽刺的是,即便是如囿林一般的小镇,也是有高低贫富之分,而且异常明显。

这戏台虽是临时搭的,却也极有排场,虽并不算大,却怎么也不算小了。台上十数盏灯笼高挂,台前摆了几张桌椅,桌上甚有果盘茶碗整齐地摆放着,虽无人落座,可后头长椅上坐着的人们却无一人敢靠近。

挤在人群当中,秦旭之满脸严肃地注意着周围,每一个异常的举动都会引他更加异常的警觉。

反观戚乐,仍是那副带笑的面孔。

看严谨盯着那几桌数着数,忽然咧嘴一笑:“有咱们的位儿!“

说着,就要拉戚乐坐到前头去。

“你如何知道?“戚乐反问,并未挪动一步。

“一共六桌,那就肯定有我们严家的!父亲母亲不来,咱们可不能叫那位置空了!“

“可前头还没有人落座,那出了银子的定然也还没有来,咱们这样过去岂不是越矩?“

“哎呦!这是囿林!哪有那么多规矩!走!“

这回不仅戚乐不动,也拉了严谨不让他往前。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不是蔡韵儿 “怎么了?“严谨扭头问。

“我觉得这个位置就挺好的。“戚乐指着自己腿边那条空空的长凳。“也正够咱们坐。“

“啊?“严谨愁眉苦脸道:“别人都往前挤的,咱们来得这么早,这可是最后一排...“

就算不去最前头,至少也不能最后吧。

“你这样想,待这戏唱完了要回去的时候,咱们便不用跟前头那些人挤路了。“

见戚乐丝毫没有要往前一步的打算,严谨看了看前头空空的位置,又看了看身边矮矮的长椅,还是妥协着同戚乐坐了下。

他想着,若是待会儿主家瞧见他坐在后面肯定是要往前请的,戚乐又是个极有礼数的人,一定不会拒绝,所以这个位置不过也是暂坐而已。

这样想想便稍心安些。

可即便这周围算作过道的道上都稀散地挂着不少灯笼,却也无人去在意这里坐的是谁。

只有戏台子上的灯光才是最引人注目的。

不过让严谨颇觉安慰的是,片刻之后自己身后竟多了不少站着观看的人。

这时,前头一阵乱鼓声敲起,台下顿时寂静起来。

原以为是要开唱了,却也不见台上来人,没过多会儿,待鼓声停了,却闻得前头一女子的声音,细柔却...粗暴?

“谁弄的!?茶水钱算谁的?还不赶紧给我撤了!又没人往这儿赞助!“那女子叫嚷着,指使着几人搬了那前头的桌椅,“这个也搬走啊!钱都是我祖母出的,怎么还要给别人凸显个C位!“

台下的人似乎都习以为常,对于这个女子说出来的话见怪不怪,戚乐却不同。

“她方才说什么?“戚乐以为是因这里太过吵杂而听错了,“什么位?“

他张了张嘴,无奈如何也吐不出那个字来。

“我也没听清。“严谨道:“那丫头老说些奇怪的话,戚兄别当回事儿。“

“噢。“戚乐应着,确认为自己听错了。

“咦?小冬呢?“严谨扭头问身后的秦旭之。

秦旭之摇头,表示没有在意。

“这兔崽子!不会是去叫严歆了吧?“

说着,如何也不肯坐在这儿了,拉起戚乐沿着边往前挪了挪,直到觉得原先那位置看不到自己,这才停了下来。

刚站定,便被人瞧了见。

一个身材纤瘦面容姣好的女子提灯走近,将那灯往严谨脸前一晃,笑咯咯道:“诶!严家哥哥怎么在这儿啊?“

一出声,便得戚乐注意。

这可不是方才前头说话的那个?

那灯忽又晃过戚乐眼前,接二连三地来回晃了几下,戚乐不悦地后退一步,秦旭之见状正要上前,那女子忙收了灯递给旁边的下人,邀道:“严家哥哥去前头看吧,我祖母也坐在那儿呢!“

正合严谨的意。

严谨爽快地答应了,拉着戚乐就要往前走。

“我便不去了。“戚乐推脱道,“前有长辈,我又是个生人,上去一通介绍恐扰了兴致,不如待在这里瞧上一会儿,各自都随意些。“

还未等严谨开口,旁那女子便出声了。

“没事没事!一起跟着来吧!颜值高的人谁都待见,哪管是生是熟呢!“

又一句叫人费解的话,这次,戚乐确信自己没有听错。

转而看向严谨,严谨也是一脸尴尬,不知道该进该退。

恰好小冬领着严歆寻了来,严歆一见那女子便没了闺阁仪态,上前直接动手推了开。

严谨忙将严歆揽在身后,扭头训斥了几句,并朝那女子歉道:

“严歆不懂事,韵儿可别跟她置气,我回头好好收拾她一顿,叫她长长记性!“

“别介!“那被称作韵儿的女子站稳之后朝严歆道:“你哥哥护不了你一辈子,你严歆是个什么东西我也不多说了,相识一场不容易,skr而止吧!“

说着,给了戚乐一个笑脸,转身果断离开。

虽然这女子说话奇奇怪怪叫人捉摸不懂,但方才那些话,却叫戚乐想起了花落的王小成。

“她是谁?“

戚乐脱口一问,话刚落,严歆便突然哭哭啼啼地拨开人群往回跑,严谨自然是跟了上去,也顾不得戚乐了。

“我说错话了?“戚乐问身后的秦旭之。

“没有。“

“那她哭什么?“

“兴许是被骂哭的?“秦旭之摇摇头,似懂非懂地答了一句,“严家兄妹都回去了,这里人太多,公子也回去歇着吧。“

“不。“戚乐眼睛直盯着一家酒馆,“这会儿回去估计也吃不上东西,倒不如填饱了肚子再回去。“

一顿便饭便硬是在周围的吵杂声中慢吞吞下了肚。

临回去时,还叫秦旭之遮着面去茶馆里买了两块上品青砖茶来。

自然是讨好严父。

严家比戚乐想象的平静,虽然他方才亲去送那青砖茶时未见到严父,但也没有听到什么摔东西的声音,也没有见到下人来来往往打扫相劝的身影。

同尹嫣发脾气似乎不一样。

待戚乐方回到屋中,严谨便匆匆来了。

“看我这脑子!把戚兄不知道忘哪去了!“

“无妨,我识得回来的路。“戚乐笑答,问起严歆。

“别提她了!不知道怎地老是跟蔡韵儿作对,还拉着她那些小姐妹一起!戚兄也看见了,人家什么话都没说她就推,我帮她不对,不帮也不对,所以才老不愿意带她出去。“

“蔡韵儿?方才那姑娘?“

“对啊。“严谨道:“说起这个丫头,也真是叫人奇怪的很。半年前明明连床都下不了,上个月就突然能出门了,还可精神,见人就打招呼。“

见戚乐认真地听着,严谨索性把知道的都说了。

“蔡家是我们这里数一数二的大户,刚才蔡韵儿说的祖母就是蔡家老太太,她儿子蔡锦在京都任职,三个女儿嫁得都很好,就是这个孙女儿叫人操碎了心。“

“蔡锦?“戚乐蹙眉。

“对啊,戚兄听过这个名字?“

戚乐抿嘴一笑,微微摇头,“只觉有些熟悉罢了,一时也想不起来。“

“听我父亲说他原来在介溪任职,后来调派去了京都才娶了蔡韵儿的娘。“

“这样啊,那也是荣华富贵傍身了。“戚乐问:“既然如此,又有何操心的事呢?“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就是蔡韵儿 “当然是蔡韵儿!她跟严歆一般大,从娘胎出来就一副病怏怏的模样,她娘去得又早,只她这一个女儿。父亲续了弦得了两儿子就更少管她,还好有这么个祖母护着宠着,可也不争气!三天两头一小病的,根也除不了,老太太就带她住在这里将养,逢年过节才要回去。“

“瞧她那样子可不像是个染了病的。“

戚乐如实说着。

“可不是!“严谨一拍大腿,“说来也奇怪,今年端阳她们没有回京,外头都乱传着,说是蔡家那丫头不行了。可过了没几个月,居然生龙活虎地在街上乱窜!也不知是怎的回事。“

“噢...“戚乐若有所思,“是这样啊...“

“反正戚兄不常出去,那丫头怪异地很,就是见了也少搭理就是了。“

“好的。“

戚乐应着,又闲聊了半刻。

严谨得知他已经在外头吃过饭了,便稍稍坐了一会儿就离开。

唤了秦旭之进来,戚乐问:“听到方才严谨说的话了?“

“听到了。“秦旭之点头。

“倒是听过有个同名的,也不知是不是这个蔡锦,若是...那贺举祯来此想必也与蔡家有关,可若不是...“

“公子只用想着'是'去想问题,咱们又不是谋财害命,就是想错了又能怎样。“

秦旭之点了这样一句,得戚乐赞许。

“没了李律,你一样也是可以思考的,怎么他在时不见你这样呢?“

“已经有人动脑子了,我再动就是浪费。“

好懒的理由。

秦旭之说着,取了昨夜戚乐读的那本书来翻开扣在几案上。

“外头太吵,公子还是先看会书待会再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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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

严歆虽然没有大闹,却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言不语,下人们见这情况更是犯愁。

这可比生起气来破口大骂摔东摔西的时候难哄多了。

虽然不知自己这四妹妹是为何气成这样的,可严谨知晓自己有义务去哄哄,不然赶明儿被母亲知道了,怎么也是挨一顿骂的。

况且...严歆这气好像与戚乐也有些关系。

轻轻敲了敲门,严谨示意门外的下人将食盒递给自己,而后遣了下去。

他特意来回看了几眼,确定再无旁人的时候才开了口。

“我的好妹妹~再生气也别饿着自己呀!你这要是哭个一整夜的,不说明儿脸肿了难看,我这个当哥哥的心都要碎了呀!“

说罢,严谨浑身一哆嗦,又下意识地瞅了瞅身后。

确实没有人...

要不然这话被旁人听去了,自己可真真没脸了。

“歆儿?小歆歆?“

又这般逼着自己唤了几声,里头的人儿还是没有半点反应。

严谨附耳在门扇上听了半响,发觉没有什么动静,忽然心头慌了一下,也不管什么动静大不大的,直接用身子撞开了门。

幸好无事...

看着蜷缩在梳妆台前的严歆,严谨终于松了口气,捡起情急之下扔在地上的食盒,还好,没有洒了。

“叫你那么多遍不知道吭气儿!?“严谨见有下人闻声来了,不觉变了语气,“改明儿赶紧求西街的吕婆子给你找个婆家,省得天天在这里祸害我!“

下人们见无事发生,严歆又在发脾气,都识趣儿地退了出去。

就这一会儿,严谨的话又温和了些。

“听哥哥的话~快来吃点儿东西,别把咱歆儿饿坏了!“

说着,跪坐在严歆身旁轻拉她的衣角。

“有什么气跟哥哥说,哥哥给你出主意还不行?“严谨这般说着,故意扯了别的事去,“是不是赵家那二闺女跟你穿了一样的衣裳啦?还是她笑话咱没有新首饰?没事没事!明儿哥哥给你一次性解决了好不好呀?“

“胡说!“听了这话,严歆再忍不住,驳道:“赵玉雯才没有跟我一样的衣裳呢!凭她也敢笑话我!?“

“是是是!我就说嘛!咱歆儿的衣裳都是从县里头的裳纭坊买的,怎么会重样儿呢!“严谨讨好道:“过几天哥哥要往京都走一趟,到时候给你带匹布料来,你想要什么色儿的?“

“嗯...“严歆顿时陷入沉思。

一匹?为什么就一匹?

她想把现下时兴的花色都穿在身上,好叫那个蔡韵儿见了都羡慕不来。

“这个先别想!“严谨打断她的思路,道:“多费脑子呀!吃点儿东西再想!“

闻着严谨端来的吃食,严歆默默地摸摸肚子,虽然不算饿,但是晚上饿醒了可就难受了。

这样想着,还是稍稍填了些吃的进肚。

见严歆好容易被哄住了,严谨不觉摸了一把汗。

“你去哪?“

这回开口的可不是严谨。

严谨扭头道:“我还饿着呢!“

可还没走出几步,便被严歆拉了回来。

“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生气?“

“我问了啊,你不说我有什么办法!“

“你再问啊!问一遍就行了?“

严谨无奈,挠着腮帮满不在乎地问:“好吧...你为什么生气?“

“还不是因为那个蔡韵儿!“

“人家又怎么惹了你了?你怎么不说是自己先招惹的人家呢?照我说,给你那两句不中听的话也是活该!“

这下,终于轮到严歆发泄了。

“是我招惹她吗!我好好的招惹她干什么!今儿晚上她们蔡家叫了好多姑娘们去看戏,连赵玉雯都叫了,就是不叫我!这不是明摆着不给我脸吗?刚才我瞧见她本来是要忍的,谁知道她还敢跟戚哥哥搭话了!眼瞅就要拽戚哥哥的袖子,我能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吗!“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而且你推了人家,你哭什么?!“

这句话貌似说到严歆痛处,顿时又挤了两滴泪出来。

“我那样护着戚哥哥,他居然还问蔡韵儿叫什么名字!“

“......我记得戚兄问得是'她是谁'吧?“

严谨努力回想着,确信自己说得没错。

“有区别吗?没有区别!“

严歆嚷嚷起来,气得将他推了出去,吼了一句,“笨木头笨木头!“

啪的一声,又把门关上了。

留严谨呆愣地不知自己这个妹妹的气又是从哪来的。

“......这什么跟什么啊!“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一字不漏 已过亥时,戏停,戏台子前的人亦散了个干净。蔡家老太太撑不下那么久,早在半个多时辰前便回屋安歇去了。

蔡韵儿见外头收拾地差不多了,屏退跟在身边小名儿叫小铃的丫头,独自去了后院。

这院儿鲜少住人,亦相较来说偏僻些,这才好藏人。

不过说是藏,却也不算藏。

至少蔡老太太和几个嘴严的下人知道,这院里住着一人满身是伤又方醒了没两日的姑娘。

她推门而入,里头躺在床榻上的人儿侧头朝她微微一笑。

“怎么样?“蔡韵儿问道:“我刚才问小铃,她说你没吃多少东西,这可不行啊,你看你都快瘦成一根甘蔗了!“

那姑娘未动,不知是没有力气还是不想,总之没有开口说话。

“他把你送来这里的时候可交代了,要是你出了什么事,蔡锦一个五品小官还不是被收拾地一愣一愣的?虽然跟我没什么关系,可我占了她闺女儿的身子,好歹也得替她闺女儿想想。还别说,蔡韵儿也真是孝顺,她老爹都这样对她了,居然还满脑子都是自己的错!“

不过回头想想,要是蔡锦出了什么事,她哪里有这般悠闲自在的生活。

唉...古代的女人真可怜。

那姑娘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勉强睁着眼睛,双眸空洞无神地盯着她。

“好吧,反正你也不开口,我说多少也没什么用。“

她起身打算离开,忽然又想到什么,便又折返回来念念叨叨。

“我今天晚上见了一神颜诶!这蔡韵儿的脑子里没有这个人呐?就站在严谨旁边儿,我刚要问名字就被那个杠精给推开了!“

说着,满脸可惜地啧啧了两声,仍不见对方搭话,这才嘟着嘴出了去。

小铃在院外头站着,见自家小姐出来了,赶紧取着风披迎了上去。

“不用不用!“蔡韵儿道:“我没那么娇惯。“

“不行,姑娘身子刚好,万一又犯病了怎么办,不能大意!“

说着,小铃硬是将风披搭去蔡韵儿身上。

“对了,你明天给我打听打听严家是不是来什么客人了?我听说前几天是那个杠精的什么礼来着?是不是她家亲戚呢?“

“姑娘说谁?“

“就是今天晚上站在严谨旁边,穿一身灰的那个。“

“噢,我也不知道,明儿一早我就去打听打听。“小铃问:“可姑娘打听那人干什么啊?“

“这你就别问了。“蔡韵儿得意一笑,“我好容易空穿了一回,怎么着也不能白来!“

又叫人听不懂了...小铃只傻傻地笑了笑,没敢接话。

半年前,京都来的大夫说小姐活不长了,老太太伤心欲绝地整日吃斋礼佛,可小姐还是一天比一天憔悴起来,甚至连床榻都下不了。原以为就这样消磨过去了,谁知竟突然便好了起来。

这一个多月来,自家小姐一直都这样胡言乱语的,老太太找了好些大夫也看不出什么问题,可身子骨却比以前强了许多,跟常人没有什么区别。对于这宅子里的人来说,只要小姐能康健地好好活着就比什么都强,所以她也不去想,只要看顾好小姐做好本分的事,这就行了。

所以不管蔡韵儿的言行如何怪异,小铃也不以为然。

人总是要有取舍的,不能个个好的全叫你占了。既然老天爷给了小姐一个康健的身子,那个时而疯癫的脑袋让人接受起来也没有那么难。

不止小铃,蔡家老太太也是这样想的。

第二日,阴雨。

小铃果真一早便撑着伞出了门,蔡韵儿还在屋里睡着,直到蔡老太太身旁的嬷嬷来唤,这才匆匆起来净脸梳妆,而后去老太太的屋子里用早饭。

蔡家老太太已是半头银发,却仍精神得很,她满脸慈爱地唤蔡韵儿坐去自己身边,一手递个汤勺,一手夹口菜的,嘴角的笑从未停过。

“慢点吃!“

她嘱咐着,自己也不动一口,好像看着蔡韵儿吃便能吃饱了一般,手里拿着帕子时而为这人儿擦擦嘴上的饭渍,照顾地好不细致。

“我吃饱了!“蔡韵儿放下汤勺,又夹了口菜进嘴,道:“祖母不吃?“

“我的肚子哪能挨到这个时辰,你方才未来时我便已经吃好了。“

蔡韵儿“噢“了一声打了个饱嗝引老太太发笑,只片刻,便又忽然严肃起来。

“今儿早李嬷嬷去那院子看过了,她虽伤处不少,却也没几处动了筋骨的,倒还能站得起来,行路该不是问题。“老太太看了看蔡韵儿,道:“再过几日想是也好的差不多了,就趁中秋之夜送走吧。“

“为什么?“蔡韵儿疑惑:“她已经没地儿去了啊。“

“你即知道她无处可去,便该知道她为何会无处可去。如今你该帮的都帮了,能做的也都做了,若是再藏匿下去被谁发现,可不是御前说一句'看她可怜'便可糊弄的!到时不止你父亲,整个蔡家都会受牵连!“

“不会的!“蔡韵儿笃定一句,“我是穿来的,穿来的女主遇事都是先惊心动魄然后化险为夷,类似这种仁善的举动只会加分。“

她满不在意地说着,见老太太面露心疼之色,忽觉自己似乎不该这样胡言乱语,便立刻扶着额头喊起痛来。

自然,被扶去屋里躺着了。

直到小半个时辰过去小铃寻来之后才又恢复“正常“。

于是蔡老太太也不敢在近日提起这件事,以免她又犯了什么病。

方出了老太太的院门,蔡韵儿便急急地问起昨儿交代小铃的事来。

“姑娘别急,我打听了的。“小铃小心翼翼地撑着伞,“前两天是严家四姑娘的上头礼,来了不少亲戚呢。这个人既然面生,就肯定是那天来了没走的,我又没见过他什么样子,就照着姑娘给描述的去打听了。“

小铃这样分析确实没错。

“你说一遍我听听。“

“我说那个公子长得怪好看,人高高的,脸白白的,眼睛长长的,说话稳稳当当的,昨天晚上在严家四郎身边,披了件灰色披风。“

这是自家小姐说的话,一字不漏。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还是打听错了 “可严家的下人说这几天来的年轻男子没几个,上头礼那晚大约都回去了,就只有一个人还符合姑娘的描述。那个人虽然不在镖局住着,但是却没有出了文水镇,昨儿也去西街来着,而且也是人白个高,想着就是他了。“

小铃贼笑道:“我还特意打听了下,那公子还未娶妻呢!“

“名字呢?你说了这么半天到底叫什么?“蔡韵儿问。

“甬州司马府里的那位二公子,乐正苛!“

“乐正苛?哪个乐?“

“姑娘可别笑话我了,我又不识字。“小铃说道:“再说人家姓的是乐正,姑娘怎么给拆开来念了。“

“乐正?“蔡韵儿道:“我还没听过这样的姓呢。“

说着,兴高采烈地一蹦一跳地往前去了。

还没几步,又恍然回头问道:“小铃,知道他现在住在哪里吗?“

“知道啊,就在昌明镖局对面那条街的小店儿里头。“小铃忙站在蔡韵儿面前,劝道:“姑娘可不能就这么去啊,得回头通了老太太,使个别家人去仔细打听实了再说。“

要是自己打听的有半点不对,可是要闹大笑话的。

“还要打听什么?这镇子有多大一样!“

蔡韵儿的不以为然,叫小铃更谨慎了些。

“话不能这么说啊,这可是姑娘的终身大事,甬州离得咱们太远,还是打听实了才对!“

“终身大事?什么终身大事?你可别胡说!我连话都没搭上几句,面还没见第二回,什么叫终身大事?敢不敢不要这么草率!以前我被迫本着'合适'的底线去相亲,是因为我已经被剩下了,可现在不一样!“

蔡韵儿在自己身上上下比划着,直直地盯着小铃,道:“我现在才十五岁!十五岁!只是可以谈恋爱的年纪!结婚是犯法的!“

说罢,狠狠瞪了小铃一眼,又警告了几遍,这才清了清嗓子出去了。

当然,这些话被原封不动地传到了蔡老太太耳朵里。

也不是小铃故意这般,只是大夫说过要将姑娘异常的一言一行都记录下来,这样有助康复。

而蔡老太太呢,从蔡韵儿出生到现在都从未想过她的婚事,因为她病怏怏的身子实在让人顾不得往这处去想。

可现下不一样了,她的韵儿身子渐好胃口大增,连平日说话的声音都高了许多。尽管性子大变,却相较之前活泼可爱,无形叫她放心不少。如今都开始思慕别家的公子了,如何也是要打听清楚,给韵儿挑一个可以安身享乐之处。

这样,她百年之后也不会因此遗憾。

那乐正苛是严家的亲戚,又远在甬州,派人去甬州打听未免不合实际。

蔡老太太这样想着,既然此事不能明了同严家的长辈去说,不如想个法子去瞧瞧,凭她步步为营活了这些年,如何也不会看走眼的。

于是,蔡老太太又使李嬷嬷去打听了打听,盘算着应该以怎样的借口见见那个乐正苛。

雨未停,李嬷嬷在近晌午才回了来。

“我去找了严夫人身边的王婆子扯了些家常,绕着弯儿打听了好些话。她说那乐正家的二公子秉性顽劣,依仗他做官的父亲自大狂妄,不是个善主。我特意去小铃说的那个店儿偷摸找准人看了一眼,模样生得不错,不过依我看也确实有些公子哥儿的习性。“

李嬷嬷这样回着,且说到重点。

“王婆子还说,严老爷似乎有把女儿嫁过去的意思,严夫人不乐意,迟迟不肯点头,可也没有去寻别的婆家,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听到这里,老太太越发想见见这个人了。

“严昌平既然有心思把严歆嫁给那孩子,说明那孩子也不尽然就是顽劣的,况且生在那样的书香门第,有些傲气也是再正常不过。先头我还想着严家怎会放过这样一个显贵的亲戚,看来我是多想了。“

“可如果严家有攀附的心思,老太太还要见那孩子吗?照我看,咱们姑娘这会儿已经大好了,何必去委屈低嫁呢?“

她家老爷如何也比那甬州刺史的官要大上好一截了。况且那孩子已经被严家的人瞧上,硬去“夺“来也是添气。

“你懂什么?“老太太叹息道:“我那个喜新厌旧的儿子哪里还记得有一个病怏怏的闺女?怕是再过几个月连我都要忘了,若没有谁因此去参他一本,许是想不起我们祖孙两的,如何能指望得上?韵儿没了亲娘,自该由我替她想想之后的归宿,低不低嫁的无妨,只要韵儿日子过得平淡快乐,对我而言便也是安慰了。“

老太太抿嘴一笑,失落间带着些许希望。

“她即瞧上了那孩子,我便尽量如她所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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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日淅淅沥沥的小雨终于在第二日放晴,天边的暖阳照在身上格外舒服,使得被潮湿和阴郁影响的心情都好了许多。

戚乐被一大早回来的秦旭之吵了醒,没有责备什么,只是推开窗户呼吸着院中令人舒心的味道,而后边问边穿起衣裳来。

“瞧你这模样,该仍是一无所获。“他说道:“有我这个累赘拖着,想来也探不得什么有用的消息,没有人找上门来便已是好了的,不必自责。“

秦旭之应声,道:“京都那边有消息了。“

他特意停顿了下,直到自家公子扭头看来才再次开口。

“不是李律的消息,是我在外头听到的。“秦旭之道:“公子如愿了。“

虽然暂时不知道老爷是什么反应,至少结果是自家公子想要的。

贺举祯果真没有同那位成婚。

“何为如愿?“戚乐轻笑,转身看了一眼院中的高墙,抬脚往外而去,身后的秦旭之无声跟上。

二人径直出了严家大门,刚走了几步,戚乐忽问道:“昨儿严谨说乐正苛去了哪来着?“

“没听见。“秦旭之摇摇头,无所谓道:“他不敢食言的,一定不会再在公子眼皮子底下晃悠。“

那个蠢货,当着旁人的面儿,见了自家公子就一副见了狼的模样来回躲,叫严谨都生疑多问了几句。

“我不是说这个。“

戚乐无奈,正要继续问,却见对面路边行着的一个人像极了乐正苛身边的小厮,便紧盯着朝那人而去。

越过这不宽不窄的街道,跟着那人入了街边一家小店,戚乐一进门便笑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欺人太甚? “我晨起还未食,公子可否赏点儿吃的?“

戚乐行至一张摆着吃食的桌前,并未问对面坐着的那人,只侧头给秦旭之使了个眼色,而后坐了下来。

“怎么不吃了?“戚乐瞧着目瞪口呆又有些戒备的乐正苛,满脸堆笑道:“你放心,我也是个挑食儿的,桌上这些我就不动了。“

说着,自顾自地唤来店家,点了几个小菜和主食,还不忘指着乐正苛加上一句:“算在这位公子的账上。“

尽管不服气,乐正苛咬了咬牙到底没敢反驳。

不过是些小钱,权当扔了罢了,只要对面这个畜生不再对自己拳脚相向,就如何也要忍了这口气。

他这样想着,至多就忍这三两天,等人来了看他还敢不敢这么嚣张!

“为何这样看我?“

戚乐故作羞涩地捧着脸,指尖轻轻点叩着脸颊。

“不...不是...那天太晚...我就住这儿了...要是实在不行...我就再...离...离远点?“

虽是这样唯唯诺诺又结结巴巴,实则心里头将能想起来的话都骂了一通。

“这是什么话?“戚乐道:“老秦不懂事,那晚同你说的话万别当真,既然你们尚且不打算离开这镇子,何必浪费银钱呢?严家连我这样的生客都收留多日,怎会没有公子你的住处?“

“不用不用!“乐正苛摆摆手。

为什么会没有你自己心里没数?

他继续道:“我...等三两天就要回去了,我妹妹还在尧庄等我呢。“

话毕,又突然加了一句。

“等我一起上京呢。“

既是上京,就定然是有什么亲朋在那里的,乐正苛的这句话意在提醒戚乐,别轻看自己。

“上京啊?“戚乐惊讶道:“我也打算北上,既然同路不妨一道走,互相也有个照应,公子打算何时动身?“

旁秦旭之狐疑地愣了一下,这躲都来不及,往什么京都走呢?

怕不是公子脑子又抽了?又反悔了?

此时那店家正端了吃食上来,戚乐毫不客气地动起了筷子,那乐正苛也不答话也不吃,只吞着口水瞧着,时不时瞟上秦旭之一眼,又慌忙避开视线。

从那筷子拿起到放下,二人一字未言。

又抿了几口粥,戚乐漱口之后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见乐正苛只笑不答,脸色便沉了下来。

“公子觉得我是一介布衣不配同行?“戚乐冷笑道:“或者...公子料定我无命活到那日?“

他神情严肃,目光冷冽如刃,并不似在开玩笑,引秦旭之瞬间警惕起来,手迅速摸在腰间的剑鞘上。

对面几人看着吓了一跳,乐正苛也赶忙解释。

“不!不是...我是不确定什么时候动身,怕耽误了你们的事。“

“噢,这样啊。“戚乐听了,顿时恢复笑脸,“我们闲得很,何时走何时停都无妨,公子要动身的时候知会我们一声便是。只是...我们本就是沦落至此的,一路上的食宿大抵是要仰仗公子了。“

见乐正苛好脾气地连连点头,嘴角扯着生硬的笑微微抽了两下,戚乐这才满意地起身。

“那既然如此,我们便回去等公子的消息了,公子慢用。“

话毕,方转身往外迈了几步,却被邻桌一人厉声喝了住。

“站住!哪里来的年轻人!光天化日之下竟这般欺人!“

戚乐闻声侧身看来去,竟是位上了年纪的婆婆,看打扮和气势该也不是什么普通人家的。

他正身颔首一礼,故作疑惑地笑问:“您说的那人...可是晚辈?“

“不是你还有谁?从我坐在这儿起便只听得见你那些狂妄之言,别人忍让再三你却越发得寸进尺!我老太婆活了这几十年还是辩得清是非的!“

“赎晚辈无礼,您与我和这位公子并无干系,依您的话来说,您这般年纪,是否更该懂得闭目塞听的道理呢?“

“欲人勿闻,莫若勿言!店就这么大,你若不愿叫人听到大可去咬着耳朵说,即叫我老太婆听到了,便如何也要管一管!“

说着,竟使了身边的一位女婢挡在了门前,提了声音道:

“听你的话音,你同这位公子也不怎么熟络,也没有什么关系吧?“

戚乐抿嘴一笑,当是默认。

“没有关系为何要帮你付钱?并不熟络为何要为你备上去京的盘缠?这位公子再好说话,也不该是你欺人太甚的理由!“

“您老人家先消消气儿。“戚乐陪笑道:“从始至终晚辈从未强求过一字,这实乃自愿,怎得从您嘴里说来便是欺人了呢?“

“你这还不叫欺人!?“老太太说着,气得重重敲着手里的拐杖。

“当然不是。“戚乐不想多言,扭头问乐正苛道:“乐正公子认为呢?“

“不...不是!“乐正苛忙摆摆手,还朝那老太太劝了两句,意欲叫她别多管闲事。

那老太太听了却更气几分,仍是不依不饶的模样,戚乐见这般情况怕是想走也不能强走,便只得敷衍地解释起来。

“我与他虽不熟,到底也是唤得出名字,识得清样貌。您凭借方才我口中的几句话可听得出事情始末?即不知始末缘由,如何知晓我们二人有是有非?又如何确能辩得是非呢?您说的话本就无据可考,又怎能妄定我是欺人之人?“

说罢,见那老太太愣了神,便绕过那女婢携秦旭之离开了。

漫无目的地四处游逛了小半个时辰,了无收获。

回到严家,正遇了严歆迎客。说是客,不过就是她平日里玩耍的那几个小姐妹。

戚乐在严谨的介绍下一一打了招呼,待几个姑娘入了内院,便同严谨并肩去了东院-严谨所住的院子。

“那几个丫头吵吵得很,戚兄今儿就待在我这里吧,还不知道要玩闹到什么时候呢!也是奇了怪了,严歆平常都是拽着小铃去别人家闹腾的,今儿怎么一下子来了那么多?“

“四姑娘说要比回来...“门外的小冬脱口而出这样一句话,方说了便后悔了,抬手轻轻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比回来?比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没有念头 “......这个,小的也不知道。“

小冬扯了扯嘴角,猫着腰赶忙要离开,却被严谨一句喝住。

“你到底是谁院子里的?我嘱咐你多少遍?看个戏你也要知会严歆去不给我清净!这会儿却问个话都不回?她给你多少好处?嗯?叫你在这儿就是给她当细作的?连我说的话都不用听了?你今儿要是不给我说个来回,信不信我把你发卖出去?“

生怕严谨当真动了怒,这事儿又是个小事儿,不用过多衡量,小冬立刻解释了起来。

“小的也是顺道听来的,这不是怕说错了话才没没敢说嘛...说是蔡家的姑娘那晚请看了戏,单落了咱们姑娘,所以咱们姑娘就请了前儿蔡家姑娘请的那些个姑娘们,故意做给蔡家姑娘看的。“

“什么跟什么?说来说去我就只听着'姑娘'两个字!“严谨说道:“你从哪听来的?“

“这...小铃说的啊...“

他也只是听来的,再说确实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姑娘们明着暗着斗气而已。

戚乐听了不觉笑出声。

严歆这般无非就是笼络旁人,顺带解自己那口气罢了。至于这口气是否真是蔡家姑娘故意给添的,至少严歆是真的气到了。

就好比朝堂上那些分党而立,因为各种原因择主而拥的人,那个被拥戴之人必得使出浑身解数来笼络人心,而大多数能轻易改变战壕或随势而依的,也不过就因利益二字罢了。

她们也是一样。

可不论事大事小,这世上毫无条件永远站在你身后的人,两只手如何也是数得清的。而那些看似坚定却时刻准备动摇的人,究竟值不值得我们绞尽脑汁地去讨好,日久总会见人心...

可人便是这样,越是知晓不会失去的,越是有恃无恐地冷落。越是害怕失去的,越是费尽心思去珍惜。

戚乐摇摇头,将脑中这些似乎并不相干的想法抛了开,故意问起了别的事。

他比较在意的事。

“我方才在外头遇见了乐正公子。四姑娘上头礼那晚独见他一人,本以为是因男女分席,谁知方才一问,才知乐正姑娘竟是没有来的,说是在尧庄?“

“戚兄问她干什么?你们见过?“严谨疑惑间,突然瞪着双眼不可置信道,“你...不是瞧上我那个表妹了吧?“

戚乐嘴角微扬,没有解释。

这叫严谨肯定了自己的想法,他一定是看上乐正宣了!毕竟像乐正宣那样模样柔美,行为娇媚的女子,有哪个男人见了不会心动呢?

当然,自己是个例外。

“我劝戚兄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严谨话中颇有些语重心长的味道,“我姑母费尽心思,把宣儿调教成一个千娇百媚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女子,就是指望她能风光高嫁,好给他们乐正家长脸铺路的。“

觉察这话不对,严谨连忙解释。

“我的意思不是戚兄配不上她,是宣儿已经不能当作一个可以爱慕的人来看了。她小时候也是挺讨人喜欢的,可现在...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怕戚兄笑话,我不喜欢那种为达目的一言一行矫揉造作的人,比起严歆的不懂事,她的懂事和成熟更叫人觉得可怕。我与戚兄一见便如故,实在不想你白白浪费心思,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戚乐闻言默默点头,片刻后仍是问了乐正宣的去处。

“应该是在她舅舅家吧,尧庄是她舅舅家手底下的一个庄子,听说她舅母近年一直住在那儿,叫她去是要陪着进京的,至于进京做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乐正宣正到了待嫁的年纪,想来也是因为这个。只是严谨不好说出口,顾及着戚乐,以免叫他因此更加失落。

分析着严谨的话,戚乐不觉疑惑一问:“难道他的舅父在京都任职?“

“是啊,所以乐正苛才那样嚣张!他父亲是甬州司马,他舅舅更是个京官儿,可不得得意成那样儿!“

说到这里,戚乐大概清楚了,也不再问什么。

晌午饭后,戚乐借口回去,严谨便如何也要送,说是下午要走一趟近镖,怕是要回来得晚。

二人行在半道上正遇了严歆来寻,无非就是提醒严谨要记得自己的承诺。

“三哥可别食言!“严歆说道:“要是东西没给我带回来,我可是要去母亲跟前告状的!“

“当然当然!“严谨无奈地讨好:“一定给你带回来!“

说着,极不耐烦地就要走,忽然又想起来小冬说的那些话,免不得劝上几句。

“蔡家姑娘病刚好了没多久,你跟她置什么气?再说了,人家指不定就不知道这回事儿,只你傻傻地沾沾自喜呢!“

“什么事儿?“

“就是你叫的这些个姑娘们,不是把你压箱底儿的玩意儿都取出来了吗?“

“你说什么呢?“严歆偷瞄了戚乐一眼,有些心虚,“你说的我怎么听不懂呢?“

说着,同严谨眨了眨眼睛。

“听不听得懂你自个儿知道,我就是告诉你,别老耍小孩子脾气。你都十五岁了,父亲早在给你物色婆家了,别回头叫旁人一打听,说我严家的四姑娘是个小肚鸡肠的脾气,谁还肯娶你做正室?不没的天天吃味儿闹腾吗?“

不说还好,听了这样话严歆急地跺起脚来。

“你胡说什么呢!我才不嫁人呢!“

她每说一个字都瞧上戚乐一眼,那种像是解释和澄清的感觉叫严谨觉得奇怪。

正要再开口,却见严歆咬着下唇愤愤地转身跑了,跑之前又偷瞄了戚乐一眼,叫严谨看了见。

“这丫头...“他狐疑地瞧着戚乐,又看去严歆离开的方向,自个儿停在原地捉摸了半响,总觉哪里有些不对劲。

“越大越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就说了她一句就又跑,什么臭脾气!回头要是敢告状我就不给她带东西了!“

戚乐听了微微一笑。

“四姑娘知晓你与她最为亲近,所以在你面前才敢这般随性,要我说,这样的脾气更可爱些。“

“嗯...她确实跟我最亲近的...“

严谨若有所思。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喝茶 待回了房,戚乐方坐下没多会儿,严父那边又莫名派人来请。

虽是一心想睡个午觉,却也如何都不敢薄了严父的面儿。

正厅中,只严父独坐在首,戚乐被下人引了进去,方投礼坐下,门便被关上了。

看来不是什么好事...

他猜测着,却如何也猜不到是何原因,要在这白日闭门谈话。

“听谨儿说,你是他的救命恩人。“

严父严肃地开了口,半点儿也听不到感激之意。

打从自己住进严家开始已有七八日了,今日却突然提及这个...戚乐不觉谨慎起来。

“不敢当,不过是偶遇相帮罢了。“

偶遇是事实,相帮也是事实。

这话没毛病。

严父眼中有些不屑,似乎是耐着性子坐在这里的,他做了个请的姿势,示意戚乐喝茶,而后自己慢吞吞地轻抿一口,故意沉默了片刻才再开口。

好像这样更显些威严一般。

“我严家虽然不是什么书香门第,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商贾,可在文水镇也有些脸面。你来了我严家第二日就当众跟苛儿起了冲突,隔天他脸上便净是淤青,前日又借口搬了出去,胳膊一碰就喊疼。“

严父顿了顿,似乎等待戚乐的辩解,奈何戚乐笑容满面,却并不见要开口的打算。

脸上的伤纯属无意,可之后也没听秦旭之说又动了手的,晨儿见着乐正苛的时候也未见什么异常...怎么胳膊又被伤着了?

看样子这严父是看出什么,打算把这账都赖在自己头上。

“今天公子好像一早就出去了?“严父一脸看穿一切的表情,说道:“听下人说,你跟你身边的护卫直接就去了对街?我记得苛儿说他就在那附近...不知道公子去那里是见什么熟人?“

戚乐不以为意。

“噢,是这样的。晚辈也是今儿才听说乐正公子搬出了这里,因那晚席上的误会,生怕旁人以为是因晚辈之故,所以才一早便去见了乐正公子。虽然未问得什么缘由,却也约好了近日同行一起北上的。至于您说乐正公子脸上的伤,那日晚辈疑惑间也曾问起过,奈何乐正公子不愿提及,便也不敢深问什么。“

戚乐一脸人畜无害的模样,叫严父一时也拿他没办法,毕竟乐正苛也从未指认什么,这也全是他自己的猜测。

不过话既然已经起了头,就怎么也得问问,好歹也算作个警告。

“听说你们遇见谨儿那日,是你身边的护卫出手相救的?谨儿回来可跟我夸了不少,说他武功高强,镖局里不少人想找他比试比试。难道是苛儿不长脸去找了他?“

听了这话,戚乐立刻起身一礼,满脸惶恐地解释起来。

“这实在是天大的误会,老秦向来沉闷稳妥,从不与人多言,更不会无端生事。他自来都是寸步不离地跟在晚辈身边,若是有这等事怎会不知?况且晚辈借宿在这里,如何也不敢越矩伤人,再者,这人还是严谨兄的表亲...“

就是看在严谨的面儿上,他也不会无缘无故伤人。

除非事出有因。

至于这因嘛...料定他乐正苛亦不敢多言。

严父冷笑一声,这种明知对方在狡辩却实在没有证据的感觉实在不舒服。

不过所谓敲山震虎,找了这戚乐,想必他的护卫也不敢再放肆。

于是又随口问了几句话,类似家在何处,要去何方,病且如何之类的,也不过都是客套。戚乐自然也同回答严谨一般回答了严父。

这场交谈虽不能算作不欢而散,却也有些这个意思。

好不容易回了房,戚乐长吁一口气,整个身子趴在床榻上,蹬了靴子,脸上有些疲累。

不是因为与严父的谈话,也与乐正苛或严谨都没什么关系,只是因为今儿起得太早了...

“那人跟公子说了什么?“

秦旭之取了薄被搭在戚乐身上,细心地掖了掖被角。

“没什么。“戚乐说着,侧身看向秦旭之:“亏得他找了我去,不然还不知要疑到何时。“

“公子指的是什么?“

“乐正苛。“戚乐说道,“严歆的上头礼已过,严家别的亲戚都回去了,为何乐正苛偏留在了这里?即使他父亲不得空前来,如何也该是长子代替才对。他身为次子,先是将未出阁的妹妹送去舅父那里,而后独自来了。咱们就随口一句话,他居然也当真搬了出去,你不觉得奇怪吗?“

是吗?哪里奇怪了?

秦旭之闷不吭声,顺从地点了点头。

“他同咱们在介溪见过,又一前一后来了文水。我本以为是经谁授意的,如今看来...我这脑子真是疑心惯了...“

戚乐自嘲一笑。

“也不怪公子疑心。“秦旭之表示理解,“从我和李律跟了公子开始,总是有奇怪又要命的意外发生,这次更是有人露了面要杀人,公子谨慎是对的。“

不闻戚乐说话,秦旭之未免他忆起以前的事,岔开了话题。

“公子刚刚说乐正苛哪里奇怪了?“

“不奇怪。“戚乐翻了个身,闭了眼睛道:“岳父想见见女婿,人之常情。“

秦旭之轻轻噢了一声,直到觉察戚乐睡了着,才悄悄闭门退了出来。

坐在门前的石阶上,他满脸担忧,也有些愁闷。

一向自信满满的他觉得,要是此时陪在公子身边的人是李律,或许有些事可以出出主意,或许时时烦烦叨叨的也能叫公子心情畅快些。

也不知李律那边现是什么情况,是否已脱了身...是否能如当日约定的,中秋相见...

昌明镖局是中规中矩的三进三出院子。戚乐所住的厢房虽与内院隔了几堵墙,可那些姑娘们玩闹嬉戏的声音却也传得过来。虽不清楚说的是什么,却可从语调中听出发声者的心情和态度。

很高兴的感觉...

秦旭之握着拳头盯向内院的方向,强忍着没有寻去,好将那些吵闹个不停的姑娘挨个揍上一顿。

幸而戚乐是真的困乏至极,这样讨烦的声音亦未吵得到他的觉。

天色将暗,严谨意外地提前回了来。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换个主人 得知严谨回来的消息,严歆急忙撇下她的小姐妹们来寻。

而得知严歆来寻,严谨又赶忙去戚乐那里躲了起来。

对于严谨吵醒了自家公子一事,秦旭之狠狠地在心里头记了一笔。虽然不时便要用晚饭了...

紧闭房门,严谨愁眉苦脸地向戚乐求救。

“这可怎么办?今儿正赶上各处城门严查,进进出出要费好些功夫,要是再往介溪去一趟,八成今晚是赶不回来了!我倒是没什么,可几个跟镖的兄弟有家有室的,回不来可不是叫人白白担心吗?还以为出事了呢!“

“去介溪做什么?“戚乐先挑了不要紧的问,实则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这不是上回承诺了严歆,要给她带匹缎子的嘛...谁知道城里头突然这样啊!我一进门就直奔你这儿来了,亏得有老秦在外头看着,严歆怕他,估计不敢胡来,可我也不能这么躲着呀!“

他无奈地在屋里来回转着,询问戚乐解决的办法。

“如实说了便是。“戚乐笑道:“四姑娘直爽,却也是个通情达理的,你若再往这儿躲着,怕是真要误会你给忘脑后了呢。“

“没这么简单!内院还有几个姑娘在呢,严歆肯定是要拿去夸耀的,指不定牛都吹出口了!我这两手空空不是打她的脸吗?“

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可把这承诺推后两天也行啊...可是给自己找了个不痛快。

戚乐闻言大笑。

“你嘴上说她烦人,心里头还是疼得紧。“

“哎呦!戚兄就别笑我了!快给我想个办法!不然过会儿她哭起来可真真不好收拾了!“

说是这样说,严谨心里头却觉得在哄姑娘这方面,戚乐许是还不如他。

来这里也是拖个时间,等那些姑娘们走了再去认错罢了。

“依我看,还是如实说了。“戚乐不假思索道:“哄和骗可是两码事,至多先拿个新鲜儿物件给她,下回补上就是。“

严谨捉摸了半响觉得有些道理。

“我这样说行不行?“他清了清嗓,“我就说城门严查,出入时间太长,怕回不来叫人担心,然后在路过的一个小店儿买了个东西先抵上,下次去城里再补双份。行吗?“

“......行。“

其实戚乐的本意是取个他自己宝贝点儿的东西,他这样理解...也可以。

松了口气的严谨正想着要买什么东西去哄,却忽然听得外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小冬已经在问秦旭之自己在不在这里了...说严歆就在院外...

东西可还没备上呢!

他急了。

“我这会儿是不是得爬窗、翻墙、敲店儿门去给她买个新鲜玩意儿去?要是拿个她见过的,肯定是要生气的呀!“

他来回跺着脚,挠着头,狠了狠心就往后窗那走,真打算爬窗出去,戚乐见状哭笑不得,跟了一步拦下。

“别急。“戚乐犹豫了片刻,还是说道:“我有个物件儿...“

说着,在行李中翻翻找找,终是寻了见。

“喏!“

他摊在手中递与严谨。

“这...这东西是不是很贵重?“

严谨疑惑地问着,却又闻外头严歆的叫喊声,便当下顾不及那么多,道了声谢后急急取着出去了。

瞧着自己空空的右掌,戚乐愣了愣,而后握紧手跟了出去。

这并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过是旁人用来“抵债“的,而那人也说叫自己当了抵钱,与其送去当铺,倒不如再给它找一个新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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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歆很满意。

出乎意料地满意。

确切地说,从看到严谨的那一刻开始,严歆从未提及布料的事,只是一直握着手里那块并蒂双莲的长命白玉锁,求着严谨去瞧瞧自己费了一日做的花灯。

当然,她亦隔着一个道院门请戚乐一起去。

在知道严歆那些小姐妹都已回了家之后,严谨后悔不已,满脑子只想着该如何补偿戚乐,预备叫人估算下那玉锁的价格,而后再折成银子还给他,哪里还有心思瞧花灯。

倒是戚乐兴致勃勃地取着细看,嘴上的笑不曾停过。

“姑娘的手巧得很,竟做得这般精致,画上的人儿亦是跃然纸上栩栩如生,一笔一墨毫无缺憾。“

这话确无夸张之意。

用李恩泽的话来说,戚乐不懂画,所以但凡哪幅画能稍稍看得过眼,在他眼中都是厉害的。

严歆听了喜不自禁,得意地推了下严谨,昂着下巴哼了一声。

见戚乐扭头看来,她又瞬间低了头,双眼闪躲,嘴里滴滴咕咕道:“可惜我的字不好,本来是留着一面要题两句的,提了笔愣是不敢写上去,怕毁了这花灯...“

“这不简单!“严谨正回了神儿,戳了戳戚乐道:“我见戚兄的字不错,给你写一句就是了!“

“好啊好啊!“

静立一旁的秦旭之本是愣着,一听这话忙要拦,却见戚乐已提了笔,便打消了这个念头,退了回来。

这里离京都算不得远,却也算不得多近,镖行的大都不爱这些文墨东西,想是不会看出什么的。

他这样想着,反正他瞧来瞧去,觉得自家公子写的字跟别人写的也没什么区别。

“四姑娘想写什么?“

戚乐沾了墨,一手取着花灯扭头问着,见严歆犹犹豫豫不答话,以为她不乐意了,便特别严肃地说道:“我的字能看。“

一副你不叫我写我也非要写给你看的表情,提着笔不放。

“不是不是!“严歆忙摆摆手,不好意思道:“我也不知道该写什么,怕写上去跟别人同了又俗气,不如戚哥哥给我想一句吧?“

戚乐不语,捉摸着“俗气“这两个字,片刻后,极为认真地动了笔。

“颜如舜华灿如春,心似秋月乐似人。“

待严谨念出这句话来,严歆的双颊已然通红了。

看看正欣赏自己杰作等墨干的戚乐,又瞧瞧身旁娇羞颔首的妹妹。

这时,严谨终于知道心里头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是怎么回事了。

“戚哥哥的字写得真好!“严歆不停地低声赞着,像极了自言自语,那双眸子亦不时偷看去两眼。

“只有字好吗?“

严谨故意大声问着,一副看笑话的模样。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自省? “当然不是!“

严歆脱口而出这句,瞬间又咬着下唇默不作声,偷偷在严谨胳膊上掐了一把。

严谨吃痛,却闷声不吭又喜笑颜开地坐在原处不动。

墨干,戚乐将花灯放了下,摸着饿瘪的肚子打算回去,叫严歆看了出来。

“我今儿听爹爹说,戚哥哥过几天要走了?“

若是真的,以后那几日也不知能不能见上的,她不能错失这个可与他多说几句的机会。

“什么!?“严谨从座上跳了起来,“你要走?去哪?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又朝严歆问:“爹怎么跟你说的,他怎么知道的?“

一连几问,叫戚乐都来不及消化。

“爹爹今天把戚哥哥请到正厅来着,我听说后就去问了问,这也是才知道的...“

“爹找戚兄干什么?“

方问了严歆,又回头问戚乐道:“他跟你说什么了?怎么突然就要走了?“

戚乐还未开口回答,便见严谨气冲冲地就要往外走,赶忙起身拉了住。

“你做什么?“

“我去问问他跟你说什么了!“

一定是跟乐正苛有关。

“能说什么?“戚乐嗤笑道:“你父亲还要赶我走不成?今晨我去寻了你表哥,与他约好一道走的,你父亲找我在那之后。“

“跟他一起?你要去哪?为什么要跟他一起走?“

“乐正公子要往京都,我正巧北上,同行不过是多个照应。“戚乐说着,拉严谨坐下。

“我们原就是借宿在这儿,即便没有你表哥同行,这也是迟早的事。“

“你的病还没好!“

“本就不是什么大病,正躲了这几日阴雨,中秋将至,如何也该回去了。“戚乐道:“大家都在团圆,我和老秦可不能独过。“

严谨不语,显然有些失落,他皱着眉头别了脸,像是生着怨气的小媳妇般等着被哄,完全没了方才看严歆笑话的心思。

“那...戚哥哥还会回来吗?“

听着严歆小心翼翼地一问,戚乐竟不好当下否定,只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复。

“......或许。“

“那...“

严歆似乎有些着急,却也在心里头捉摸着自己想的话到底能不能说,这样结结巴巴地重复着一个字许久,挣扎间,她还是忍了住,快速起身跑了出去。

留不知所措的戚乐反省起来,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见严歆花灯不拿便跑了,严谨忙叫小冬跟了上去,一回头,脑子里忽然生出一个自认“两全其美“的法子来。

“戚兄订过什么娃娃亲吗?“

不见戚乐答复,便已听秦旭之忍不住笑出声了。

“看来没有!“严谨异常高兴,蹲在戚乐身边捧着他的手道:“戚兄也老大不小了,不如我给你说个亲,娶了我四妹妹得了!“

“谁?“

“严歆啊!她虽然脾气不好,但是在你跟前儿可是乖巧得很呢...“

还要再说,被戚乐一句话打断。

“这种玩笑开不得。“他摇摇头,“女儿家的声誉是极要紧的,好在这里只有你我和老秦三人,若是叫旁人听了去...“

“我没有开玩笑!“严谨亦打断戚乐的话,“我正儿八经地说呢!“

意识到严谨这句话的严肃性,戚乐突然后悔方才那般随意了。

莫不是那两句话叫他兄妹二人误会了什么?

他尴尬一笑,低头摸了摸肚子,后朝严谨道:“我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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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着自家公子若无其事地坐在桌前,捧着的那本书却半响没翻一页,秦旭之觉得这样也挺好。

至少眼前有了一件叫戚乐糟心的事儿,那些不在眼前的便能暂时被抛到脑后了。

对于秦旭之来说,戚乐不经意地“招蜂引蝶“已是常事,尽管屡屡“在犯“,却也次次都好解决。

尽管他也不清楚,为何公子平素的笑脸对女子而言便是爱慕,一句再普通不过的问候又能变成暧昧...

先不说那严歆瞧上了自家公子,她那个哥哥居然都一心要“成全“,着实可笑。

可话说回来,秦旭之也曾想象过那样一天,也不知最后能成功“投怀送抱“的女子现在何处?

只是戚乐的婚事是由不得他自己的,秦旭之清楚,尽管戚乐一直否认,却如何也逃脱不了这个事实。

“公子真的要跟乐正苛一道走?“

戚乐不答,一手捧书,一手有节奏地扣在桌上,显然心不在焉。

“严谨说介溪城门严查出入,公子还没问。“

其实也用不着问,猜都猜得到。

经秦旭之提醒,戚乐这才想起那件事来,可现下成了这般,自然不好同严谨求证了。转而问秦旭之道:“你吃得太饱?“

“......还行。“

“那就去外头溜达溜达吧。“戚乐说道:“快去快回。“

这可不是给自己找事呢吗!

秦旭之轻轻叹了口气,挠着脑袋出了门。

闲来无事,戚乐迎着夜风坐在廊下,没有丝毫睡意。

或许是晌午后睡的太久,又或许是因方才严谨的话有些憋闷。

“你要是不喜欢她,干嘛给她好脸看?赶明儿你拍拍屁股要走,她不得得了相思病?“

越回想严谨的话,戚乐越觉自责。

他对于这些事是有些迟钝的,甚比严谨或秦旭之都要迟钝一些。

以为的礼数周全变成了撩拨示好,以为的视同一律变成了另眼相待...

若是换做别人便罢了,偏是严谨的妹妹。

虽不至于苦恼烦闷,心头却总觉放着什么东西似的,有些不太舒服。

他昂头靠在柱上,低眉间瞟了屋内一眼,刚别开视线,又重新侧头盯着桌边那一柄短刃。

那是自己父亲送的东西,刃身锋利而短小,鞘外雕着繁琐复杂的纹饰,却看似普通至极。

他十三岁那年回府之后总是恶梦频频,故而枕下夜夜放着这些东西,这柄短刃是自己离京时父亲亲送的,虽然他从未用过...

戚乐起身,取了那匕首出来,拔了刀鞘映在月光之下,他一抬头,便忽然想起一个人儿。

这东西头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饮的血,就是那个人的。

他嘴角上扬,想起在花落发生的那些对自己来说小之又小的事,想起那个瘦弱却倔强的背影...

自己屡次帮了她,却也不见她误会什么,相比之下倒是可笑得很。

也不知...那阿初现在何处...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梁初 “奇了怪了!干嘛关我啊!“

蔡韵儿坐在床榻边,气鼓鼓地同榻上的人儿抱怨。

“好好的就不让我不出门了!我又没招惹什么事?不就是花光了月钱吗?钱不就是叫花的吗?不叫花就让我自己去赚啊!门都不给开,哪儿也不让去...也没个能打发时间的东西,憋死我算了!“

说着,把手边的引枕顺手一推。

屋内就三人,小铃心虚地捡起来拍了拍,抱在怀里也不敢靠近。

她好像...大概...猜得到是什么原因。

应该是因为那个乐正公子吧。

今老太太跟李嬷嬷一早就出了门,没过半个时辰就回来了,回来的时候特别生气,垮过门槛就叫人把院门给锁了,还特意交待不准姑娘出去。

她犯疑上去打听,被李嬷嬷一个白眼儿给瞪了回来,便又去问了今儿抬轿子的人,才知道老太太去的地方正是那乐正公子住的小店。

听说是受了气...

小铃当时就吓坏了,老太太是什么人物?居然能被人给气着了...她哪里还有心思去问是怎么受了气,受了谁的气。

她想着,自己其实也很为难,想告诉自家姑娘又不敢开口,不开口吧...姑娘要是知道她跟老太太说了那事,可不得讨顿骂?也不知道老太太会不会“出卖“自己,总之就是心惊胆颤地食水不进了。

“你离我那么远干嘛?“

蔡韵儿一句话使小铃回了神。

“站这么半天你不嫌累么?我都往你跟前搬了两把椅子了,你好歹挑个舒服的先坐下呗?旧社会也讲究人人平等啊!”

见自家姑娘对自己这样好,小铃更不敢坐了。

这大概就是心里有鬼不敢受恩的意思吧。

“哎~“蔡韵儿自说自话起来,“想我一个学计算机专业出身的人,毕业三年才考上一个乡镇公务员。我以为凭我的脑子哪怕没有什么前途,怎么着也有个铁饭碗了不是?谁知道五一自驾旅了个游,居然旅这儿来了!“

早知道就跟团啊!好歹消失了也有个人报警吧?

这下可好...

“我的工资卡...我的P30pro,我贷款还没还完的车...我未来的男朋友...还有我的五险一金!最关键的是...我们孤儿院的院长妈妈咨询了好几个人给我挑的这个又吃香,又浪费了我四年青春的专业...居然在这里豪无用武之地!我唯一的特长现在居然是个鸡肋!?“

蔡韵儿满脸的不可思议,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差点被口水呛着。

小铃听不懂,也不敢出声,默默地后退两步,生怕她家姑娘是要犯病的前兆,离门近些,通知人也会快上一点儿。

这时,榻上的人儿开口了。

“你若不想叫人以为你得了癫病,往后便少说这些话。“

蔡韵儿听了撅嘴道:“这不跟你说呢嘛?我在外头可不这样!“

是吗...

小铃嘴角抽了一下,怎么她觉得她家姑娘在哪都是疯言疯语呢?

见小铃那副模样,蔡韵儿走进瞪了她一眼,遣了出去。

关上门,蔡韵儿又唉声叹气道:“也就你相信我说的话,她们都把我当神经病呢!“

床上那人面无表情并不反驳,实则也不是尽然都信。

她惨白无色的双唇紧抿着,强撑着身子从榻上爬了起来,又掖了掖被角,扯了一丝笑容。

“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不管在哪里,你活的终归是你的一生,与旁人有何相干?“

她有些没了力气,停顿了片刻又道:“即不相干,他们便也只是嘴上说说,心里想想,又干预得到你什么呢?“

“道理是这个道理。“

蔡韵儿走近,坐在那人身边,习惯性地把头靠在她肩上,又搂着她的胳膊,似乎这样才有安全感。

“可我熟悉的人和生活都变了,开始还觉得很有趣,可时间越长,我越觉得害怕,你能体会么?“

“我不是你,自然不能。“她说道:“可我同你一样...同你一样必须去接受面前的一切...“

这话说得细弱无力,却坚定异常。

蔡韵儿坐直了身子,满脸同情。

“我还好说,可你怎么办啊?“

这家仇大恨的,讲多少道理也不能轻易放下。

“蔡锦今天可来信了,特意说叫照顾好你。昨天那老太太还叫我打发你走呢,今天就往你这儿加了两个看门的,还叫我多陪陪你,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被威胁了。“

见旁边的人儿不答话,蔡韵儿嘟了嘟嘴。

“其实你比我强多了,他对你多好啊,把你送来这儿,冒着风险藏了你,还明了威胁蔡锦。万一哪天事情暴露了可是要杀头的!我还真想见见他,看看他是真人好看,还是蔡韵儿的记忆里好看。“

那低着头的人儿似乎不愿回忆这些,双手抓着膝上的棉被,披散的长发将那张脸堵得更严实了些。

蔡韵儿意识了到,跪坐在她身旁,将她的头发捋在脑后,探着身子直盯着不停地喊着那姑娘的名字。

“梁珏!梁珏!“

不见反应,又揪了耳朵大吼了几声。

那姑娘终于侧头看来,笑道:“你不怕被旁人听到,招来杀身之祸吗?“

“怎么会!“蔡韵儿道:“你住的这屋子周围根本没人住好吗?外头那几个人耳朵再好,能听懂我这么快的语速?“

“也是...“那姑娘微微一笑。

“看你这白了吧叽的脸,不能老待在屋里啊,明天开始去院里走走吧,晒晒太阳补补钙,身体就会好得快!“

真顺口。

说着,又想起一件特别严肃的事。

“这里也就我和小铃,还有老太太和她身边那个李嬷嬷知道你是谁,可我们叫你什么好呢?总不能叫你名字吧?“

她现是蔡韵儿,是要稍稍为蔡家着想的。

“......阿初。“那姑娘重复道:“叫我阿初。“

在蔡韵儿调侃了半天这名字的由来之后,使劲拍了拍阿初的肩膀,表情严肃地说道:

“古人讲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虽然连蔡韵儿都不知道,可'阿初'本来就是你的乳名,这不叫改!以后别人问我你的名字,我就说你叫'梁初'啦!“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隐瞒 秦旭之很快便回了来,那张依旧面无表情的脸显得有些刻意。

他站在较暗的墙角回着戚乐的话,每一句都会停顿半刻,与往常直言直语不大一样。

“怎么了?“戚乐觉察,“遇了何事叫你这般心不在焉?“

秦旭之摇头。

“我是在想各处城门戒严,咱们应该从哪走。“

“该从哪走从哪走便是。“戚乐满不在意,“又没挂着画像,识得咱们的人也少得可怜。“

即便真如秦旭之所闻,祁府家丁被尽数派了出来,那也需个时日才能到这里。

“公子不怕老爷担心吗?“

这等大事都谎骗,真不知道以后回去该怎么交待。

“担心?“戚乐反问:“他将我留在宫里十三年可担心过?“

从他记事到回祁府前那几年,哪里有过父亲这个词。

即使回了那个家,也不过还是独活。

“老爷还是很疼公子的...“

说着这句连自己都很难说服的话,秦旭之双眼闪烁,犹豫着该不该将方才的所见告诉戚乐。

“你去了这么会儿,只听了这个?“

戚乐本是随口一句,却叫秦旭之顿觉心虚起来,只得先半真半假的“交待“。

“......今天有人快马往蔡家送信,看那个架势是京都来的。“

“蔡锦?“

“是。“秦旭之想了想,避开要紧的话,道:“送信的人没有直接离开,我想着确定一下是不是公子以为的那个人,可白天不好去探,就在刚才进去溜达了一圈。“

“然后呢?“

“然后看见了今早上在乐正苛那儿,出口拦了公子的那个老太太,还有她身边的女婢。“

“什么?“戚乐站直了身子:“那是蔡家的老太太?“

可真是错失了交谈的好机会...片刻后又反应过来。

“她去那里做什么?一言一行都似护着乐正苛,可我瞧乐正苛的模样...他们好像并不相熟...“

秦旭之摇头,不敢随意猜测。

蔡家老太太和乐正苛有没有什么关联,他是真的不清楚,也不能妄下定论。

他只说他真正确定的。

“公子之前猜得没错,这个蔡锦确实就是门下省那个同名同姓的谏议大夫。所以贺举祯的小厮消失在囿林,来文水和蔡家联系的可能性很大。“

他这样分析着,却无形中将事情掩盖了去。

这不算什么大事,也与自家公子毫无干系,虽然可成为一个拿捏贺举祯的把柄,可他不知为何就是不想说。

再者,事后他会派人看着的。

“可见了什么可疑的人?“

“没有。“

秦旭之回答得很快,生怕戚乐从自己的反应中察觉什么。

“那便奇怪了...“戚乐收起匕首,“若真是与贺举祯有关,我这样明目张胆地住在严家,如何也该来给我个颜色瞧瞧。“

难道自己怀疑错人了?

不会...

可这前后相连不上,总觉哪里缺了什么。

他叹了口气,不打算再想。

或许原先来文水躲藏的想法就是错的,所以直到今日,仍不知贺举祯去往介溪的原因。

多思无益,既然打算离开,便不必再忧心这里的事。

将手里的匕首递给秦旭之,戚乐伸了个懒腰,笑看院中自己的影子,却见秦旭之躬着身子默不作声。

他抬头,正对上他闪躲的眼神,当下忽觉奇怪,却没有立时戳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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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意起了个大早。

将留给严谨的信和物件交予小冬,戚乐原打算只同严父告个别便离开,却还是叫严谨知道了。

昌明镖局门外,戚乐立在马车旁,笑看着面前满脸怒火的严谨。

“原来戚兄这么小气!我就是正在气头上冲了几句话,居然真放心里了!这会儿是打算跟我不告而别吗?“

“我留了信。“

戚乐不打算解释。

他突然离开,本就是因为昨夜严谨的那番话,不然来文水这么些日子,不劳又无功,实在是不如去花落待得无忧快活。

“什么信?“

严谨顺着戚乐的视线看向身后方急急追来的小冬,“为什么不给我!?“

那小冬先是为难地低了头,而后又被严谨催促,这才极不情愿地从怀里掏出那封折了又折的信来。

看样子,他并不打算交给严谨。

戚乐自嘲一笑,阻了严谨拆信。

“你既出来亲送了,便待我走了再读吧。“说着,轻轻拍向严谨的肩膀,“我习惯了别离,所以更知别离的感伤,你若不想叫我一步三回头,现下便回去。因为那种明知身后有人在看着自己却不能留下的感觉,实在糟心得很。“

严谨有些后悔,却不知该如何道歉,只问了一句:“是因为我昨晚说的疯话吗?“

戚乐笑而不语。

“那就是了。“严谨失落道:“我要是知道戚兄不爱听那些话,一定不会说一个字。不过我是真心那样想的,真心想把妹妹托付给你。“

“我本就是要走的。“他说道:“这'托付'二字太过沉重,你做不得主,我亦负担不起。况且...我连自己的将来尚且没有把握,怎敢贸然背负别人的将来?“

他微微一笑,转身上了马车。

严谨眼睁睁地看着,一字不言却如鲠在喉,心里头的不舍全放在了脸上。

秦旭之便不同了,招呼也没打一下就跳上马车,还特意恶狠狠地瞪了小冬一眼。

正要扬鞭,被戚乐轻声喝住。

他笔直地坐在车内,掀了帘子一角,只露了半张脸出来,双唇轻启:“日后若再相见,可别认不出我...“

说罢,只听得马儿的嘶鸣声,而后便只有满街空荡的寂静。

严谨握着信的手紧了紧,在再看不见那车马的影子之后,就那样站在原地拆了信封。

信上写满了陌生的名字,和附在名字之后详细的类目和地址,还有些看不懂的东西。

严谨一扫而过,却在看到最末那行字之后又重新翻回细细读了一遍。

他顿时愣在那里,久久不曾移动半步。

这些是周围几个上县赫赫有名的各家商铺管事的名字...

小冬劝也劝不动,犹犹豫豫间还是把戚乐留下的物件交给了严谨。

一块刻有看似永寿龟图案的红木牌子,背面永沁茶庄四字以墨填涂,下落三字,是一个人的名字:李翰青。

严谨识得,确切地说是听过却未曾见过。

小冬见严谨愣了许久,忍不住问这上面写的是什么,严谨沉默片刻只回了两个字。

“生意。“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你可得问问 从戚乐离开到现在已过去一个时辰了。

严谨坐在严歆门外的石阶上,手里取着那块红木牌子,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

倒也不是因为戚乐的离开,他一个堂堂镖行的少当家当然不会如此多愁善感,只是那封信...让他觉得对戚乐颇多亏欠。

所以任凭严歆如何嚎啕大哭涕泗流涟,他尚且未进去瞧上一眼,也不曾问上哪怕一句。

在这个时候陪着妹妹是自己应该做的,可他似乎并不想陪着她,只觉得这是个任务一般。

直到哭声惊动了严父,严谨才木讷地站起身来相迎。

无非就是一顿训斥罢了,他习以为常,竟不似之前般觉得哪里委屈。

待严父出了门,严谨这才回头看着自己哭花了脸的妹妹,顿时有些心疼了。

可话说出来却瞬间变了味儿。

“你瞧瞧你这样子!也难怪戚兄不愿意要你!“

于是,严谨被赶出了严歆的院子,也算得解脱,便独自出门去了。

今日无事,天儿又恰好应景地下起了小雨,他心里便越发不畅快,寻了个地儿喝了几口小酒,而后脑子并不清醒地淋着雨溜达在空荡的街道...

实则是醉了找不到回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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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他醒了!“

小铃边大声喊着,边跑进梁初住的那屋。

“醒了就醒了呗!“

蔡韵儿正撸着袖管儿在桌边习字,没好气地回了一声。

为了把他抬进自家院儿里,她可是答应了老太太要好好练字的,这是条件。

“噢...可他现在要走,是让...还是不让呀?“

“不让!“

蔡韵儿听了忙放下笔,提起裙子就往外走,忽而想到什么,又回来拉了梁初一起。

“你陪我去!老太太说男女不能待一屋,我自己去了肯定又要说我,你陪我去就不一样了,她一定不敢说你!“

梁初原是不愿的,先不说她身子尚未复原,外头还下着雨,至少到目前为止,她仍是谨慎地不敢见旁的陌生人。

因为每每回想起介溪的事,她便莫名地不想去信任任何人,不愿见那些或许会识得自己的陌生面孔。

甚至当她在这里醒来时,一度怀疑面前这个像是变了一个人的蔡韵儿,亦是要拿自己去同贺家讨赏的。

不过这段时日相处下来,梁初觉得,虽然蔡韵儿同之前不一样了,可她却还是那个同自己自小一起长大,唯一可倾诉苦乐的玩伴。

“好。“

她笑着答应,躲入蔡韵儿的伞下,同她并肩往大门旁的厢房而去。

“你说我要是叫人去通知乐正苛一声,他会不会来啊?“蔡韵儿道:“这个严谨可是他亲戚,他总不会坐视不理吧?“

“不会。“

“真的?那太好了!我这就叫人去跟他说一声!“

“他会通知严家的人。“梁初说道:“然后会有人接严谨回府,而不是接去他住的店。“

“什么意思?“

“他不会来。或者...不会独来。“梁初如实说着。

那乐正苛不住在严府,或是与严家哪位有什么隔阂,或是有什么别的顾忌,总之不会如蔡韵儿所想的那般,收到消息直接便来了的。

况且严家才是文水镇的人,乐正苛不过算是个陌生人罢了,她们硬是“收留“了这个“醉酒“的严谨,按礼数便是要先知会严家一声,没有先通知旁戚的道理。

“啊?不行啊...那怎么办?我可是答应了老太太的条件才硬把他抬进来的。“

这会儿要是没个用处,她可不白答应了?

“无妨。“梁初安慰道:“听你祖母的便是。“

话方落,已行到门前。

小铃推开门大敞着,叫两个下人守在廊下,自己也跟了进去。

严谨正摸着脑袋迷糊着,尚且不知道自己睡得是哪里,扭头见有人进来了,定了定神儿一细看,来的一人竟是蔡家那个疯丫头。

他顿时清醒了,环顾四周发觉这屋子实在陌生,又瞧了瞧屋内另外两个人。

一个是平日跟在蔡韵儿身边的丫头,面熟却唤不出名字,另一个...

严谨眯了眯眼。

一身素衣青裳,一张面白如纸,额前的头发微微曲卷散在双颊,只露了半张脸出来...像极了书中每逢月圆之夜前来讨债的...女鬼...

他浑身打了个哆嗦,不敢再看。

“很冷吗?“蔡韵儿关心了一句,唤外头的人提来一壶热水,“你倒在西街正中间儿,我一个好心把你抬回来的!你瞧瞧这被子,瞧瞧这碗没喝完的醒酒汤,瞧瞧外面守着你的人,再瞧瞧我!“

“呃...“严谨愣了一下,说道:“那真是多谢了...“

“不客气不客气!“

说着,先是拉着梁初坐在对面的软榻上,自己又搬了个凳子坐去严谨榻前,满脸笑嘻嘻地模样,问道:“你好点儿没?“

严谨咧嘴一笑,有些尴尬地点点头。

他完全不记得是怎么来这里的,只知道自己喝了两碗酒就有些晕了,于是结了酒钱要回家...好像还下着雨来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衫。

“别看了,衣服里外全给你换了身新的,你的已经叫人去洗了!“

严谨木讷地抬头,又是尴尬一笑。

“你饿了吗?“

“有点儿...“他摸了摸肚子,如实说着。

蔡韵儿笑了,却并没有使人去端吃的来,只回头看了梁初一眼,又嘟着嘴瞪着那双眼睛,有些可怜巴巴的感觉。

“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严谨往里挪了挪屁股,把被子拽到胸前,忽然觉得手里空了什么,想了半天却想不起来。

“你知道你妹妹老是背地里欺负我吗?“

“嗯?“

严谨瞪大了眼睛,被这句话问地措手不及不知如何回答。

“你知道你妹妹跟那个赵玉雯怎么合伙儿整我的吗?“

见严谨凝了眉,蔡韵儿笑嘻嘻道:“你得知道啊!你回去问问她,问问她以前怎么欺负我的,问问她以前怎么跟别人说我的,再问问她是怎么叫这个镇子上的姑娘孤立我的。“

其实从蔡韵儿的记忆里来看也没什么,就是女孩子之间两看相厌闹个小别扭,然后往心里一放,变成大别扭了而已。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溜 这几句“控诉“叫严谨顿时哑口无言。

他知晓自己妹妹的性子,方才蔡韵儿说的那些她是做得出来的...尽管觉得羞愧不堪,到底也只有这么一个妹妹。

“我...我替她向你道歉,往后也一定看紧她,不叫她再那样任性妄为了。“

严谨这样低声下气地保证着,叫蔡韵儿一时不知该怎么逼了。

见蔡韵儿只木讷地盯着自己,严谨觉得她一定是对自己方才说的话不满意。

“这样吧。“他又说道,“严歆犯了错,也有我这个做哥哥的不是,你要是有什么气就撒我身上,回头我替你教训她一顿,也叫她尝尝是什么滋味儿。“

“你这意思就是妹债兄偿呗?“

蔡韵儿极为满意,他自己说到这份上的,当然比她开口要好很多。

只是她表情欣喜地叫对方觉得有些害怕。

下意识又往里头挪了挪屁股,严谨咽了口唾沫观察着逃跑的路线。

这个蔡韵儿委实不正常了,别对自己做了什么更不正常的事,到事后叫自己追悔莫及。

这房里也就三个姑娘,还有一个瘦了吧唧看着就浑身没劲儿的,自己常常行镖,如何也不能叫她们拦了下。

又昂头瞅了瞅门外站着的两个下人,还好,不是什么魁梧大汉。自己好歹也是昌明镖局的少当家,就是要对自己动手也需掂量掂量的。

这样想着,严谨忽然安心了许多。

“你脑补什么呢?“蔡韵儿嫌弃地瞧着他,“啧啧!你以为我要叫你以身相许呐?就你这...你这小身板儿?给我我都不要!“

小身板儿?

“你说我?“

“不说你说谁?“蔡韵儿起身离他远了些,“自我感觉也太良好了。“

严谨听了,疑惑着看向自己的胳膊腿儿,嘴角一扯,露了两颗大白牙不甘道:“你是对我这身子有什么误解吧?“

说着,掀了被子立在承足上,边穿靴边道:“你个小丫头见过多少男人?我身板儿小?你去外头再多瞧瞧就知道了,我这身板儿标准着呢!“

“你干什么呢!“

蔡韵儿忽觉不对劲,挡在门前。

“走啊!你们不给我饭吃,我总不能饿死在这里吧,传出去也给你们蔡家丢人呐!“

“小铃!“

蔡韵儿边戒备地伸手拦着,边使了小铃去端些饭菜来。严谨这才又移了个位置坐下,离梁初没几步远。

他奇怪地打量着她,不觉脱口问了一句:“你是在她家吃不上饭吗?“

梁初闻言侧眼与他对视,却没有开口。

此时的严谨才真的看清了这张脸。

淡淡的平眉之下,那双眸子似乎冷漠异常,泛白的双唇紧抿,衬着脸色越发暗淡无光。她纤细的双手合在腿上,腕间居然还各系着根五色长命缕。

严谨眉头一皱,总觉她是个有故事的人。

“你看什么呢!“

蔡韵儿挡了严谨看向梁初的视线,也是有些顾忌。

这时严谨也看出了什么,爽快地问了起来。

“你不让我走,难道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

见蔡韵儿双眸一闪,严谨知道自己猜对了。

“要真是这个意思你就直说,别兜圈子,我这个人听不懂那些藏着掖着的话。能帮我就帮了,要是帮不了,你们硬拦着我也浪费时间不是?“

蔡韵儿回头看了一眼梁初,觉得有道理。

“既然你这么爽快,我也不拐弯抹角了。“她说道:“你不是有个叫乐正苛的亲戚吗?把他...“

“我想见他一面。“梁初打断蔡韵儿的话,起身看向严谨,“多年前...他曾救过我的性命。“

话虽简短,却也听懂了是什么意思。

这大概是想着报恩的。

严谨摸了摸下巴,却还是好意提醒。

“你确定救你的人是他?没有认错吧?“

“什么意思!“蔡韵儿走近戳了他一下:“我们又不近视又不是脸盲,你问这话是不是忒搞笑了?“

真是的!

“确是无疑。“梁初拉了拉蔡韵儿,说道:“以他的身份,我若寻去恐会遭人诟病,所以才求你相帮。“

是吗...

严谨怀疑地长噢了一声,想了半刻之后还是答应了。

“你想怎么见?“他摊摊手,“我跟我那位表哥的关系可不大好,私底下是叫不动的。“

“那要你干什么!?“

蔡韵儿抬手就往他肩上又戳了一下。

“干什么...“严谨捂着肩头嘟囔道:“你是个没嫁人的姑娘,怎么老对我动手动脚,以前病着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变得也太快了...“

“女大十八变,我碍着你娶媳妇了么?还教育我!“

“话不能这么说吧?“

“那你教教我该怎么说?以前你也不是这样的呀!斯斯文文的,敢情现在成一败类了!“

“你说谁?!“

严谨实在忍不下去了,提了声,拍着几案起身瞪向蔡韵儿,也就是吓唬吓唬她。

“说你呢!斯文败类!“

蔡韵儿丝毫不给他面子,依旧这般接着话,还往前走了一步靠近严谨,昂着头用自己小小的个子撑着气场。

还真叫严谨惊了一下。

这是那个曾经病病怏怏娇气怯懦的蔡韵儿吗?

他记得她初来文水的时候还小得很,不管去哪总是坐在轿上被人抬着走,连同头一次跟他说话亦叫他印象深刻。只是问路,却硬要从轿上下来,被下人们扶着走到自己跟前。他记不得那时问得是什么,只记得她就只问了一句话便走了。

“你愣什么呢!“

蔡韵儿在严谨面前摆着手,直到严谨回神才停下来。

“没什么。“

他语气平稳,没了方才的怒气。倒叫蔡韵儿觉得不好意思了,便扭头瞧了瞧梁初,退去她身边。

“他身边总跟着人的,即使坐在厅中,门外也要杵着两个,所以你想单独见他有点儿难。“严谨想着法子,却还是忍不住好奇:“你为什么要单独见他呢?“

难道真的是那种以身相许,关起门来做那些有辱斯文的事儿?

不然瞧这姑娘这般柔弱,难不成还做牛做马地干活儿报恩?

还是她们在骗自己,其实是要跟乐正苛报仇的?

应该是后者...

严谨点点头,乐正苛那种人怎会有什么好心呢?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比戚乐强 是这样没错,他虽然看那乐正苛不顺眼,可也不能引狼入室地去报复他。

想到这里,严谨觉得自己还是先溜为妙。

于是故意为难地在屋中来回踱着脚步,之后趁屋内二人不注意飞也似地往外跑。蔡韵儿本叫了人拦着,可严谨跑得实在太快了,又正在门前遇了蔡老太太,没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老太太亲自送出大门...

回来还被数落了一顿,真是得不偿失。

换下淋湿的衣裳,蔡韵儿端着茶碗捂手,边骂边瞪着严家那个方向。

“兔崽子!跑得比老鼠还快!早知道他是这么个德性,我就该叫人一棒子把他敲晕了,然后捆起来绑到门楼上现现!“

“姑娘就不该把他抬进来的。“小铃也在旁抱怨:“幸亏今儿有雨,街上没多少人注意,要是叫谁见着咱老太太体体面面地送他出府,指不定要怎么传呢!“

“什么意思?传什么?“

“姑娘你想啊,他一个外男好好地来咱们府上干嘛?又不是跟着他家长辈来的,身后也没跟着个下人,却好生生地从正门儿出去了,要是叫有心人看见了,还以为咱们家要跟他结亲呢!“

“噗!“

一口新茶被蔡韵儿哭笑不得地喷了出去,嘴角还留着茶渍。

她抬袖擦了擦,问梁初道:“不至于吧?“

“不至于。“

梁初回着,视线却看向小铃手里的东西,蔡韵儿见了也顺着看过去,问道:“那是什么?“

“这个?“小铃把那木牌子拎了起来,递给蔡韵儿,“他怀里的,叫人给他换衣服的时候拿出来了,还说刚刚给他呢...“

不过就去厨房交代了一句话,还没回来就听说他跑了。

“他?严谨么?“蔡韵儿问道:“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又不认字儿...“

小铃傻笑着,指着那上面的图案,“这个我倒是面熟,就是忘记在哪见过了。“

“李翰青...“

蔡韵儿读着,交给梁初看,可惜梁初从未听说这人,亦从未见过这种类似的图案,只说它做工细致,不像是个普通的牌子。

“若上面写得是'严谨'二字,你就等同收了人家的信物。“梁初笑了笑,“那就至于了。“

“你们这里真是规矩多!“蔡韵儿将那牌子随手扔在几案上,“在我们那儿,这些都是小事...“

正说着,忽闻小铃一声喊叫。

“我想起来!“

“吓死我了!你一惊一乍地干什么!“蔡韵儿抚着胸口道:“好好说不行么!“

“我想起来了姑娘!“小铃兴高采烈地说道:“那个图案是永沁茶庄的,就是囿林西南那处!“

她使劲比划着,试图叫蔡韵儿记起来。

“姑娘忘了?咱们还跟老太太坐着车马去过那里呢,那茶庄可大了,姑娘还在里头迷了路,叫我们好找呢!“

蔡韵儿努力回想着,奈何她脑子里确实没有这件事。

“永沁?“梁初却皱了眉头,“京都也有同名的茶庄。“

说到这个蔡韵儿倒记起来了。

“对对对!听说老板是个年轻人,还没成亲呢!“

她也就只关注这些记忆点了。

“囿林的这个就是京都来人做起来的呀!“小铃解释道:“里头的管事都不是咱们本地人,刚才姑娘说的那个李翰青,就是囿林茶庄的主事。老太太肯定知道,不行咱们去问问?“

“你傻啊!“

问了不得把东西交给那老太太吗?

蔡韵儿从几案上取了回来,翻来覆去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塞在腰带间笑道:“管他李翰青是谁,我只知道严谨还得回来取这个牌子,指不定还得求我呢!“

这话果然没错。

严谨回了家之后总觉少了什么东西,想来想去也想不起来,而后还是叫乐正苛一句话给提醒了。

“你穿得这是什么衣服?“

乐正苛一脸轻视地坐在严父右手边的位置,叫刚刚回来的严谨奇怪地很。

他低了低头,这才想起自己的衣服在蔡家被换下来了,衣服里可是有戚乐给的那块牌子...

不过...乐正苛来干什么?

像是猜到严谨的疑惑,严父直言道:“苛儿后天要去尧庄,我叫他来陪陪你妹妹。“

陪?有什么可陪的?

“严歆连我都不见,他能见着?“

说罢,同严父打了个招呼转身就要走。

小冬在旁边使着眼色叫他停了下。

“这次我特意叫苛儿留下,也是同你母亲一起商量你妹妹的婚事。“

话说到这个份上,怕是傻子才听不懂了。

“什么!?“严谨不可置信地问了一遍,“您要跟乐正家结亲!?“

严父没有直面回答,只是朝乐正苛道:“今天晚上就睡在这里,行李不用搬来搬去了,现在直接把用不着的装上车,省得后天再收拾。“

乐正苛知晓严父这是要支开自己,便极为听话地起身离开,路过严谨身边时还得意地瞟了他一眼。

见乐正苛出了院门,严父这才将严谨叫到身边。

“我知道你看他不惯,可歆儿都这个年纪了,终归是要嫁人的。你姑母对歆儿怎样你还不知道?咱们两家互相知根知底,能有这个缘分也是好得很。以歆儿的脾气,去了哪里不得生起气来,倒不如这样...还能衣食无忧地过一辈子。“

“您当真这样想?乐正苛是您从小看到大的,他是个什么性子您不知道?他们乐正家自视清高,从来不把咱们家放在眼里,就是有姑母疼着又能怎样?在他眼里,严歆嫁过去就是高攀,他那样风流肯定会纳几个妾,到时候以严歆那个不会转弯的脾气,还不被那些狐媚子斗得丢了命?“

“胡说!“严父一拍桌子起了身,“这件事已经说定了,我现在是告诉你一声。你妹妹同你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你还是对她好点,别什么没身份的人都往她心里安!“

“您这话什么意思?“严谨几步拦去,“您问过严歆的意思吗?知道她想要什么吗?这样草率地给她定了亲,就不怕她将来恨您?“

“我身为一个父亲,当然要为她的将来深思熟虑!苛儿再叫你看不上眼,也比那个叫戚乐的要强!“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又得回去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严谨顿时沉了脸。

“你当我什么都不知道?“严父冷哼一声,“那戚乐是什么家世背景你清楚吗?就凭那副中看不中用的臭皮囊就把你给笼络了?你居然还夸口要把歆儿许给他?你有什么资格替歆儿做主!“

“戚兄是怎样的人我比您清楚!“严谨怒道:“不是所有人都跟您的眼光一样!我既然是严歆的哥哥,就有帮着她挑选未来夫婿的资格!我只知道谁对我假仁假义,谁对我坦诚相待!如果乐正家有意跟咱们结亲,为什么去年不娶我大姐或二姐?现在叫了个乐正苛来糟蹋严歆?我不同意!“

严家谁不知道,乐正家的长子有官职在身,样貌俊朗且为人坦荡谦逊,去年方娶了甬州赵家的女儿,同是为官,自然是锦上添花。

而乐正苛...这般年纪依旧是整日吃喝玩乐拈花惹草,若不是整个甬州的姑娘都不愿嫁他,怎么会来文水镇这个小地方看上一眼?

反正他如何都不信乐正苛对严歆是真心实意的。

“你算个什么东西!哪里轮得到你说话!“

严父指着严谨的鼻子,气得半天骂不出一句来,顿了片刻,上前一脚踹在小冬腿上,吼道:“还不拉着他给我滚回东院去!“

小冬吃痛却一句不吭,赶忙跪在严谨脚边,边瞅着防备着严父,边拉了拉严谨的衣角。

“您跟他置什么气!有气冲我来!“

严谨上前一步却被小冬又拉了回来,瞧着小冬可怜巴巴的模样,眼泪都快出来了,严谨只好作罢。

他扶了小冬起来伞都没打就气呼呼地出了去,在往东院拐的路上突然改了方向,径直去了严歆那里。

这里屋门紧闭,并不见乐正苛的身影

严谨询问了廊下的几个丫头,才知那乐正苛方才来过,可好说歹说严歆就是不开门,等了半刻没了耐心,便走了。

屋内的严歆一听外头说话的是严谨,急忙开了门扑在严谨怀里,哭得满脸泪痕,抽泣不断。

“我不嫁...我不嫁...三哥...我不嫁...“

放在嘴边的就这三个字。

“没事没事,哥哥在呢。“

严谨满脸心疼,拍着严歆的肩膀哄了好一会儿,这才发觉自己的衣衫湿了。

恐因这湿气传到严歆身上,他轻轻推开她,摸着她的头哄着:“我衣服湿了,别把你衣裳也沾湿了。“

说着,搂着严歆进屋坐了下。

他蹲在严歆身前,抹着她脸颊上湿湿的泪痕,自己的眼眶也湿了。

“咱们不哭了,有什么委屈留着跟爹面前哭去,那样才顶用知道吗?你放心,哥哥不会坐视不管的,只要你不想嫁,谁都不准强迫你!“

听着严谨信誓旦旦的保证,严歆哭得更厉害了。

严母自来清淡寡欲,严家的大小事一概从不插手,对于严歆这件事虽然从未点头,却也没有真的去同严父驳上一驳。

哪怕今日严歆已去同她哭诉了许久,却仍是没有什么反应。所以这兄妹两亦不对严母有什么指望。

好不容易把严歆哄睡,严谨瞧着那张连在睡梦中都皱着眉头的小脸,更觉气愤难忍。

他使了两个丫头看在屋内,外头又叫了几人守着,嘱咐了好一堆话,而后才带着小冬出了镖局。

一路去往西街,小冬疑着问了几句也不见严谨回答,只得乖乖跟着以免丢了。

收了伞,二人站在蔡家大门前,使了人进去通报,没过一盏茶的功夫人便回了来,大开院门请了严谨入内。

被引入正厅,严谨如坐针毡地等了半刻仍不见人,便同厅下的人问了起来。

“劳烦,可帮我跟你们家姑娘打声招呼吗?就说我有急事找她。“

下人们皆不敢应声,只低着头各忙各的。

总归不是自己府上,严谨如何也不敢太过放肆,只好耐着性子等着,左顾右盼地任谁都看出确实是有急事的,哪怕自己的肚子咕噜噜地叫个不停亦未发觉。

有机灵的下人知会了厨房一声,端来一些茶水点心,也算叫严谨充了饥,投去感激的笑脸。

终于,蔡老太太在李嬷嬷地搀扶下姗姗来迟,面上虽有些歉意,却极有威严地入了首坐。

严谨起身行了个礼,直入正题。

“老太太安好,能不能...叫我跟您家姑娘见上一见?“

那蔡老太太未说话,李嬷嬷倒是又叫人添了口茶,朝严谨做了个请的姿势。

严谨利索地端起茶碗来饮了一口,烫地咕噜着嘴还是狠心吞了下去。

闻得蔡老太太的笑声,他自觉失礼,便起身欠了欠。

“快嚼些果子咽咽。“蔡老太太说着,“你今儿刚从这出去,可是有什么话没说完故而又来的?韵儿近来常在闺中习字,你若有什么话,不妨叫我代为转达吧。“

“这...“严谨为难道:“晚辈只问四姑娘几句话,没有逾礼的意思,老太太要是不放心,大可以叫人看着的,只是...晚辈非得见四姑娘不可。“

他难道要说,自己是来确定那个瘦啦吧唧的姑娘到底是报恩还是报仇吗?

当然不能!

可蔡老太太不明所以,也不能轻易叫他见人。

“韵儿自来不懂事,可是有何处得罪了你们?若是这样,我这个老太婆便替她赔个不是不是。“

“没意没有!“严谨抓着椅子的手更紧了些,却也想不起什么理由来。

也是...人家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凭什么你说见就见呢?

这会儿可真真后悔不该跑了的。

“那是什么?“

蔡老太太满脸慈笑。自然记得严谨是如何跑了的,也记得蔡韵儿是如何大喊着追在身后,如何心有不甘地瞧着自己送走他的。

支支吾吾了片刻,严谨忽瞧见了自己身上还未换过的衣衫,想起了那块木牌子,急忙笑道:“是这样的,晚辈早上叫四姑娘怜见在府里醒酒,落了东西在四姑娘手里,这时才想起来,不得已前来打扰的。“

“什么东西。“蔡老太太交代李嬷嬷道:“去跟韵儿拿来。“

“那...嬷嬷能帮忙带句话吗?“严谨连忙起身,点头哈腰道:“就说严歆知道自己错了,请她去我们家玩儿呢!“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竟敢私扣 李嬷嬷见老太太迟疑地点了点头,便也朝严谨点了点头,立时去寻了蔡韵儿。

西院不见人,便理所当然地去了梁初那里。

小铃正在廊下托着腮帮子发愣,见李嬷嬷来了浑身一个机灵大声请了个安。

“李嬷嬷!您怎么来了!?“

“小点声儿!姑娘呢?“

“在里屋写字呢!“

小铃边说着,边慢吞吞地开了门。

果然,蔡韵儿正精神抖擞地立在桌后,卷着袖口朝门口看来,手里握着的笔上滴墨未沾...

“有什么事儿?“

她问,不慌不忙地把笔挂在笔架上,绕至桌前。

“前头严家的三郎来了,说是姑娘这里落了他的东西,老太太叫我来取。“

“谁?“蔡韵儿嘲笑道:“严谨啊?“

他果然还是来了。

边笑着,边使小铃取了伞就往外走,被李嬷嬷拦了下。

“老太太说叫姑娘安心习字,东西由我转交就是。“

那李嬷嬷伸着手讨要,回头还瞪了小铃一眼。

“那不行!“

好容易有个物件儿留在手里,怎么能轻易给了他,就是要给,也得自己亲见了给。

“姑娘莫顽,既是人家的东西就还了去,若是姑娘喜欢,咱们照着原模买个回来就是。“

“买不到!“蔡韵儿说着:“这东西又没写着他的名字,他说是就是啊?叫他拿出证据来!“

“姑娘怎的净耍小孩子脾气呢!“李嬷嬷哄道:“方才人家可说了,严家姑娘还要请四姑娘去家里玩儿的,姑娘再这样可就不通情理了。“

“谁?请谁?“蔡韵儿以为自己听错了,看向里间倚在床榻上的梁初,又狐疑地回了头问李嬷嬷道:“严歆叫我去她家?“

怎么可能!

“是呀。“李嬷嬷道:“所以姑娘快快把东西拿出来给了人家,不然要说咱们起横了!“

“严谨这样说的?“

蔡韵儿又确认了一遍,发觉确是这样,便忍不住笑了。

她又不傻,严谨来取东西就取东西呗,非要带上句这客套话,肯定是知道自己出不了门才故意说的!

他觉得自己去不了?

蔡韵儿冷哼一声,去里间跟梁初打了声招呼,硬是叫着小铃去了正厅,李嬷嬷如何也拦不住。

正如了严谨的意。

这样说来,严谨还是有些脑子的,至少猜透了她的脾气。

见蔡韵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无可奈何的李嬷嬷和小铃,蔡老太太也没有说什么,就静坐在那里,仿若是个公堂上的证人一般,也不离开。

严谨倒是欢喜地很,直叫蔡老太太看着越发往别处想了去。

他站起身来相迎,并没有要回东西的打算,只是不停地使着眼色,示意她支开老太太。

起初蔡韵儿也是狐疑着不敢吭声,后来仔细一想,莫不是这个蠢货答应自己说的要求了,这才挤眉弄眼的?

不管如何,还是先支开人私底下求证吧。

“祖母~“

难得这般有礼的称呼,还带着撒娇的感觉。

“这雨天阴潮地厉害,您还是回睡觉去吧。我跟他说道说道,有这么多人在外面看着呢,吃不了亏。“

这话说得太实诚,叫蔡老太太没忍住笑出声来。

“我身子骨没那么娇贵,你们说便是,权当我不在这里。“

又胡乱找着借口劝了几句,见老太太坚定不移地就是不肯走,蔡韵儿妥协了。

不过梁初说了,这事不能叫老太太知道,不然真的跟小铃说的一般要结亲,那可不得了。

她不过就是瞧过那乐正苛一眼,想认识认识罢了,暂时没有别的想法。

有想法也是在认识之后...

“你说你落东西在我这里了?“蔡韵儿在严谨对面坐下,问:“什么东西?“

“呃...“他看了看蔡老太太,又看向蔡韵儿,忍了忍,心平气和道:“一个红木牌子。“

“什么牌子?“

“一个红木牌子,上面...上面有字...“

说到这里,严谨忽然觉得自己不该来寻的。

“什么字?“蔡韵儿道:“'严谨'啊?没见过!“

“不是,是三个字...“

“哪三个字?你倒是说啊!吞吞吐吐地,一点不像个爷们儿!“

自觉自己又不含蓄了,蔡韵儿认错般地朝老太太吐了吐舌头。

还好,老太太还是满脸慈爱。

“'李翰青'!“严谨不悦地说着,“听清楚了吗?“

就是李翰青的牌子怎么了?谁说他们严家就不能和永沁茶庄有关系了?

轮不到蔡韵儿开口,蔡老太太便先问了一遍,而后叫蔡韵儿拿出那牌子来。

原先蔡韵儿是不认的,见老太太沉了脸,只能讨好般地取了出来。

捧至眼前,蔡老太太反复看了许久,问严谨道:“这东西哪里来的?“

“朋友送的。“

“哪里来的朋友能送你这个东西?“

严谨听了觉得奇怪。

“这东西怎么了?“

“你可知李翰青是谁?“蔡老太太并不接话,仍问。

“知道啊,囿林那个茶庄的主事。怎么了?“

虽然算是个人物,也不至于这样惊讶吧。

“你即知道,怎敢取了他的东西私自扣下?且不说别的,就是上了公堂你也是缺理的。“

这些孩子果真不叫人省心,幸而他找来了,若这东西留在蔡家,可不知会引出什么风波。

“我没有!“严谨瞪大了眼睛解释,“这是我朋友交给我的。“

“即便是旁人给了你,你已知晓此物主人的身份,为何不物归原主?“

还要狡辩!?

“不是!这个李翰青是我朋友的一个故交,他托这个人帮我们镖行揽点生意,所以把这个牌子给了我。“

严谨从未想过会因一个牌子百口莫辩,实在有些委屈。

“你口中的那人是谁?竟使得动他?“

什么叫“竟“?

“就是...前几日住在我们家的那个,戚乐戚公子。“

严谨说着,忽想起那夜一同和戚乐看戏,在道旁曾遇见过蔡韵儿,便朝她提醒道:“你见过的,还邀请我们来这里看,就那晚,在戏台旁的道上。“

“嗯?“

轮到蔡韵儿迷糊了。

“你说谁?“她不可置信道:“你说那天晚上你旁边的那个?白白的高高的,长得俊俊的,眼睛长长的,穿了一身灰的那个?“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一头雾水 “对啊,就是他!“

经严谨这样一说,蔡韵儿脑子当真迷糊了。

她看向同样瞪着双眼满脸惊讶的小铃,问:“你不是说那个人叫乐正苛吗?“

“啊?“小铃眼珠子来回转悠着,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不是说你去打听了吗?那个人不是什么甬州来的吗?怎么又不是了?“蔡韵儿说着,扭头又问严谨:“我说的可是搭了戏台子那天晚上,严歆推我的时候站在你旁边的那个人。“

“......对啊,是戚兄啊,怎么了?“

严谨一头雾水。

戚兄跟乐正苛长得一点儿都不像啊,怎么会认错呢?这意思是她要找的人并不是乐正苛?那自己来这儿干什么?

可蔡老太太听了却异常高兴,她可是见过那个人的,待下人颐指气使,遇了一个比自己强势的便胆小如鼠。若是韵儿当真中意的是他,那往后要操心的事可是多得不得了。

不过蔡老太太却不知自己当日要抱打不平拦下的那人,便是戚乐。

“不对啊...明明姓得就是乐正嘛...“

小铃声音越说越低,回想着自己打听时的经过,越想越不对劲,便无声低了头。

“我真是服了你了。“蔡韵儿低声责怪了一句,又朝严谨道:“那你说的那个戚乐呢?“

“什么意思?你们要找的不是乐正苛吗?“

“误会误会!“蔡韵儿道:“认错了呗。“

她陪着笑,正要再问,却被蔡老太太打断了话。

“你可知那戚乐是何人?“她问严谨道:“他如何能识得李翰青,又如何能拿到这个牌子,且送给你?“

再她看来,这明摆着是栽赃。

“老太太还是把话说清楚了的好,我是个脑子转不了弯的,听不懂啊。“

严谨挠挠脑袋,不知是蔡老太太把事情说得太严重,还是自己想得太简单。

“你可知那戚乐是何人?家在何处?“蔡老太太又重复问了一遍。

“这个嘛...“严谨确实回答不上来,“只说是在北方一个小镇。不过戚兄和他身边的护卫救了我们镖行不少人,我不能像您说得那样怀疑他。“

“我也觉得!“蔡韵儿插嘴道:“一看那面相就是个好人!“

“你何时还会看面相了?“蔡老太太斥了一句,又同严谨道,“你无需怀疑,既然人在你们府上,回去问个清楚便是,别稀里糊涂地信了不该信的人,末了被害了也不知道!“

“他今儿刚走了...“严谨说道:“恕晚辈愚钝,这东西为什么不能在我手里呢?“

不就是块普通的牌子吗?

“走了!?“

蔡韵儿最先反应,“什么时候走的!我怎么不知道!哎呦喂!真是气死我了!“

被老太太瞪了两眼,蔡韵儿默默地坐了回去,幽怨地瞧向小铃。

这个笨丫头,干什么事都干不好!

亏得自己想着招要见人家,人家居然已经走了...兴许现在站人家跟前也不记得自己。

真是竹篮打水,最后打了自己的脸。

看来...自己跟那个戚乐是没有缘分的。毕竟也就见了那么一面,说了那么两句话,细细想来其实没必要这么纠结。

她想着,也罢,自己刚来这里没几个月,犯不着吊在一颗还没长成的树上。再说,她们中秋之前是要回京的,那里当然会有更多的树苗子等待挖掘。

这样给自己宽了心,便觉得没有什么了,倒是同情起严谨来。

“这牌子是什么东西?祖母说的也叫我害怕呢。“她帮着腔,也有些好奇。

蔡老太太不言,只摇着头。

“姑娘忘了?“李嬷嬷在旁提醒,“永沁茶庄的主庄在京都,介溪和囿林这块名上是李翰青在主事,实则是交予旁人来打理的,他人并不在这里。他的同胞兄弟李俊清就是裳云坊的主事,而且这两个人跟陈瀚生关系密切,据说背后该是皇家的势力。虽然是些平民,可随便一个都不是咱们惹得起的。“

“这是李翰青的同身牌,现落在你手上,你觉得他若知道了会如何?“

蔡老太太将那牌子递给李嬷嬷,由李嬷嬷交给了严谨,而后嘱咐了蔡韵儿一声,摇着头离开了。

“我怎么听不明白?陈瀚生又是谁?“

蔡韵儿问着,可惜老太太已经回屋去了。

“姑娘也不记得?“小铃这时来将功补过了,“前段时间传得可凶了,毕铭万就是在他家赌坊里输了银子被扣下的,那可是刑部侍郎的嫡子,照样关了两天!最后不知道怎么叫放出来的。反正那个陈瀚生是个顶厉害的人物,说是王府的人都拿他没辙呢!“

“噢...明白了。“

蔡韵儿想着,这不就黑势力么...

原来这种人物哪哪都有啊。

啧啧两声,她开始替严谨担忧了,全然把戚乐抛到了脑后,也将自己刚刚说过的话背了个干净。

“你说你,交了个什么狐朋狗友?惹下事了吧!还不赶紧把这东西扔了!“

严谨低头瞧着自己手里的那块牌子,又回想着戚乐信里的话,还是觉得不对。

“我跟戚兄虽然相处没多久,可他是怎样的人我心里清楚,他一定是为我好的。“

说罢,起身就要离开。

“站住!“蔡韵儿道:“把你衣裳也拿走!“

知道这严谨无用了,蔡韵儿也不纠缠,使了小铃去取了严谨尚未干的衣裳交还给他,自己利索地回了梁初那里。

严谨因蔡老太太的话有些担忧,可又觉得此事不至如此,两头矛盾着不知如何是好。

可算是平白在蔡家又添了一回堵。

同小冬往回走着,严谨一路上一直在想这件事。

他相信戚乐是个为人坦荡的人,虽然这牌子的来处有待求证,可如何也不会是为了撇麻烦而留给自己的。

因为是他听说戚乐与黄印鑫的关系,叫戚乐帮着揽生意的,而且就是随口一句。那时戚乐的回答他还记得,并不像是临时谎骗。

严谨忽然停在原地。

他一直觉得他不似普通人。

不论是言语谈吐,还是礼数教养,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身边的秦旭之也是功夫了得,只一个人便收拾了那么多山匪,还是自己镖行里十数人都对付不来的。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又打听错了 严谨开始犯疑了。

像秦旭之这样的人竟甘愿跟在手无缚鸡之力的戚乐身边,更说明戚乐并不普通。

自己先前为什么从未这样想过呢?

或许戚乐的身份并不一般,所以才会在自己随口一句话之后,随意便给了这样的东西?

没错。

严谨这样想着,他必须要去求证一下。

若真的同自己所想一般,即便戚乐不在这里,或许他的身份亦帮得了自己,或许能改变自己父亲的想法,打消严歆与乐正苛成亲的念头。

如此想来,严谨立刻回府牵了马,冒雨独往囿林而去。

他骑得很快,不过一个多时辰便入了县内。

尽管小雨缠绵不停,路上行人稀少,永沁茶庄这个地方也是随处都可打听得来的。

这里像极了一个小镇。严谨站在茶庄外,昂头仰视着同文水镇一般高大的门楼,和一眼望不到边的围墙,立刻下了马。

他边东张西望地寻着人,边牵着马往里走,正到门口之下被不知哪里出来的人拦了住。

“什么人?“那守门人问着。

严谨忙停在原地,从腰间取了那同身牌出来握在手中。

他没有说话,却当下有些犹豫了。

若真如蔡老太太所言,他又当如何呢?

可面前的二人由不得他多想,见他哑口不言便预备请走。

他犹犹豫豫间,还是将牌子递了过去。

其中一人接过一看,又叫另一人确定了一下,便和颜悦色地归还了牌子,让开路将他请了进去,甚将马儿代为牵走,着实叫严谨受宠若惊。

由闻声而来的一个伙计带路,严谨谨慎地跟在身后四处观望着。

这里随处可见的楼亭下总有忙忙碌碌的身影,鳞次栉比的屋舍间过道宽敞交错,他呼吸着这里每一口袭人的茶香,不觉心醉神迷。

被领至一厅内,伙计使人端了茶上来,熏了暖炉,示意严谨稍等片刻,他便静静地瞧着这屋里精致简洁的摆设,和面前完全叫不出名字的各种茶具,伸手摆弄间,有人迈着沉稳的步伐进了来。

这人看似四十岁左右的年纪,穿一件青白深衣,脸上挂着客气的微笑抬手一礼,与严谨相对而坐。

“在下姓倪,暂代茶庄的大小事物,请问公子突然到访...是有何事?“

“也没什么事...“严谨支支吾吾道,“我就是来打听个事儿。“

“公子不妨直言,倪某定坦言相告。“

于是严谨又将牌子递与这位倪姓之人。

“敢问...这东西您可认得?“

“自然认得。“那人大笑,“若没有这同身牌,公子如何进得来这里呢?“

“同身牌...那...牌上的李翰青真是这茶庄的主事?“

“是!“

那人点头,似乎觉察出什么,但没有多言。

“他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公子?“

“是!“

严谨一听这个答案,便更笃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是不是平时穿衣比较素气,身边跟着一个功夫很厉害的护卫,个子高高壮壮的?“

那人闻言忽犹豫了一下,又不动声色地点了头。

“就是了!“严谨一拍大腿,“李翰青就是戚乐!“

还骗自己他的朋友是这个茶庄的管事!说自己在北方的一个小镇,明明就是京都人!说自己四海为家,实则是因为各处的茶庄都须看顾!

严谨昂头大笑,全然忘了对面还坐着一个人。

“戚乐?“那人忽疑声念叨了一句,似乎细细思量了一下,还是没有开口解释。

方才这公子描述的那些,他回答的确实也句句属实。至于这位公子是否误会了什么他不得而知,因为戚乐这个名字确实陌生,他也不好妄断。

况且这同身牌虽是李翰青的,可却不一定就是他给了面前这个人的,因为这牌子每人有两块,像他自己的另一块就在李翰青身上...

“多谢多谢!“

严谨极为兴奋地起身,差点打翻面前的茶碗,便又不好意思地道着歉。总之脸上的笑没停下来过。

那人见状更不便多言,使了人取来新衣和雨笠客气地叫严谨换上,再三挽留不得后,亲自送了他出去。

严谨上了马骑行几步之后回头,瞧着这茶庄的屋舍亭楼之后,占满整个视线无边无际的茶园,别提心里头多高兴了。

他无意间认识的戚乐居然就是这个茶庄...不...是各处永沁茶庄的主事,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京都人。虽然他未入仕途,可在这个年纪能做到这般模样,怎样也是人中翘楚了。

一个赫赫有名的茶庄主事,一个碌碌无为的甬州司马之子,无须相比便可见高低。

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却丝毫不影响严谨的好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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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蔡韵儿回了梁初那屋里,继续趴在她旁边取着碟吃食,嘴里从来不空着。

她没有再数落小铃,不过往后遇事少用她罢了,别又闹了今天这种笑话,叫人气得都不好意思多责骂几句。

其实她是个脾气暴躁的人,若是放在自己的时代,想必是要将小铃骂个狗血喷头的。可她现在所在的地方尊卑如此重要,她的每一句责骂都可能影响小铃,所以她憋了住,只不过憋得很不舒服。

笑着遣了小铃出去,蔡韵儿索性脱了鞋钻进梁初的被子里,撑着一支胳膊测躺着同梁初聊起了方才的事。

“哎...小铃居然打听错人了!那个人不是乐正苛!“

梁初闻言微微扭了扭头,没有说话。

“可笑不?我从头到尾跟严谨说得都是乐正苛这个名字!明明就觉得有点儿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梁初问。

“你记不记得,严谨老是问咱们确不确定是那个乐正苛,是咱们没当回事

谁知道连打听个人都能打听错呢?我还不敢说小铃,怕她跟我面前哭!“

长长叹了口气,蔡韵儿可惜道:“我要是知道那个人不是乐正苛,就住在严家,我还用得着这样费心思?直接去严家粘着严歆玩儿不就得了!“

居然不是那个住在小店的人...这着实叫她气愤。

“可惜人家今天都走了我居然还不知道,还想着法子叫严谨帮咱们!真是的!我早该发觉的,一听那个名字我就该发觉不是他!戚乐这个名字才像他!“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这么值钱? 梁初身形一滞,瞪着双眼看向蔡韵儿,却没有开口。

“没事没事,我这个人抗击打能力很强的,走了就走了,又不是真的要干什么。“

无非就是做做自己没有做过的事,体验一下那种不计后果的感觉而已。

见蔡韵儿说了半天仍没有提及那个名字,梁初忍不住问了。

“你方才说...谁?“

“什么谁?我说我自己啊。“

哪里说到别人了。

“我是说,你方才说你认错的那个人...“

“戚乐啊。“蔡韵儿忽可惜道,“我都忘了问是哪个戚,哪个乐了!“

竟真的是他...

梁初应了一声,她语气平静,情绪没有任何起伏。

或许不是他...或许是同名同姓而已。

因为她记得他们四人是要回京的,应该不会往这里来。

只是这名字实在叫她忍不住去想,若这个戚乐就是他呢?他会来这里做什么?

答案当然无从得知。

“你怎么了?“蔡韵儿问道。

从刚才就觉得她有些不对劲,可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

梁初摇头,推说自己累了,便扯着被子躺了下,不再应声。

不论他为何来了这里,至少他现下已经走了。

蔡韵儿叫了几声不见回应,自觉无趣下起身出了去,留梁初一人睁着眼睛发起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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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回了家的严谨,方进门就被严歆身边的丫头拉去西院,说是严歆有急事找他,一刻都不能耽误。

反正严谨已经笃定了结局,便也不着急去见严父,跟着那丫头去了严歆那里。

一入院门,严歆便立刻“迎“了上来。

“你干什么坏事了!“她指着桌上那堆首饰,“我可还替你瞒着呢,你赶紧把东西送回去!“

“送什么?“严谨一头雾水,“这不都是你的东西吗?“

他便挑着边说,“这是母亲买给你的,这是大姐二姐送的,还有我出走镖给你带回来的。这些又不是偷来的,还送回去,送哪?“

“我说的不是这些!“

她指着那堆首饰旁,放在一个盒子里的白玉锁。

“这个啊,怎么了?“

严谨不以为然地脱下雨笠,将那东西取在手里。

这不就是那日情急之下戚乐给他的那块玉锁吗?他都走了自己也没折现还了人家,不过这会知道了他的身份,天涯海角也找得到了。

“你还笑!这东西哪儿来的!“

严歆拿帕子甩在严谨身上。

“我买的啊。“

骗都骗了,当然要骗到底。

“你买的?“严歆冷哼了一声,“你从哪买的?钱又从哪来的?“

“不是说了么,介溪出入严查我没进城,就顺路回来给你带了个小玩意儿。“

“我问过那天跟你一起走镖的几个人,都说回来的路上根本就没停,你从哪变出这么一个'小玩意儿'的!“

说着,在严谨胳膊上狠狠掐了一下。

“你干什么!“严谨吃痛,“又没花你的银子,给了你你就收着得了,管那么多累不累啊。“

“人家是要管你嘛吗!“严歆吼着,不时竟哭了出声,“人家还不是怕你出事啊!“

“哎呦,好好地你哭什么!“严谨顿时手忙脚乱,“我能出什么事啊。“

“你还说!你知道这块白玉值多少银子吗!整整一千两!我说不当了,那老板居然还追出来要加价!你从哪来这么多银子?说!这东西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一千两?“

他没有听错吧,不过就是一块普通的白玉罢了。

等等...

严谨突然听出这句话的重点来。

“你说你去哪了?当铺?你去当铺干什么?“

被这样一问,严歆那理直气壮地模样顿时软了下来,她退回桌边,边瞧着严谨的眼色边嘟囔着:“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别自顾不暇了。

瞧着桌上那成堆的首饰,严谨这才恍然大悟。

“你把你这些首饰都拿出来,是要去当铺换银子?“他疑惑道:“你换那么多银子干什么?“

知道从严歆嘴里问不出话来,他拎了一个常跟在严歆身边的丫头恶狠狠地盘问,“说!怎么回事!“

“你别问她!“严歆到底也是个心软的,踱着脚抹着脸颊的泪,哭着说道:“我不想嫁给乐正苛嘛!你们都不疼我,都不管我,我还不如走了的好!“

叫严谨哭笑不得。

“你这是要离家出走啊?“

他轻笑着,心疼地站去严歆身旁,摸着她的脑袋叫她倚靠在自己腰间,郑重其事道:“你放心,哥哥永远疼你,也一定永远站在你身后。“

本事哭着做戏给严谨看的,可一听严谨这样说,严歆的眼泪更是一发不可收拾了。

安慰了许久终于叫严歆止了泪,在她抽泣着又被严谨哄得憋笑出声的时候,严父满脸恼怒地进了来。

还未开口,严歆急忙起身躲在严谨身后,余光观察着严父的反应。

“你刚刚去哪了!“

“去外头溜达了一圈,怎么了?“

严谨双手圈在身后,护着自己的妹妹。

“跟你说话了吗!“严父视线看向严谨身后的那个颤栗的身影,厉声一句:“给我出来!“

“怎么了?您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吗?严歆一个姑娘家,吓唬她干什么!“

“她还知道她是个姑娘!?刚刚吉祥当铺的掌柜来找我,出价一千二百两问我要一块白玉。我还纳闷呢!咱们严家哪有那种东西。人家却指名道姓地说是你这个妹妹拿着去当的!这就算了!他居然还说那块白玉锁是一对儿的东西!“

严父气地无处发泄,瞪着双眼将里间的帘子硬扯了下来甩在地上,吓地严歆又闷嘴哭了起来。

“你居然瞒着我和你母亲,不知廉耻地收了别人的定情信物!?居然还敢丢人现眼地拿出去!?“

听到这里,严谨终于明白严父的来意了。

他忽然像是松了一口气般地傻笑起来。

“你笑什么!?等我收拾了你妹妹再收拾你!“

说着,严父就上前要扯了严歆出来。

“呦!您别生气!“

严谨赶忙拦下,扶着严父硬是将他按在椅子上,同严歆隔了一步之遥。

“这都是误会!您听我解释解释再收拾严歆不迟!“

于是严谨将事情的前后都说了一遍,当然...在戚乐这块“夸张“了些。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哪个李翰青? “李翰青!?“

严父差点没从椅子上掉下来。

“你说那个戚乐就是永沁茶庄的李翰青!?“

严谨严肃点了点头。

“不可能!不可能!咱们镇上又没有他们茶庄的生意,他来这里干什么?“

“您别不信啊。“

严谨取了腰间那块同身牌出来。

“喏,这就是戚兄临走时叫小冬交给我的,还留了一封信呢!“

又使了小冬去东院拿了信过来。

严父仔仔细细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终于相信了。

“他居然是李翰青...“

想起自己先前那样对待人家,真是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巴掌的。

怪不得他送了永沁茶庄的青砖茶给自己,那本来就是人家的东西嘛!

“你确定这白玉锁是李翰青送给歆儿的?“

严父依旧不敢相信。

毕竟自己的女儿如此任性娇纵,容貌也算不得绝色,那戚乐...不...那李翰青样貌不凡谈吐文雅,怎会看得上歆儿呢?

“那还有假?这东西是戚兄亲自交到我手里的,再说了,我哪买得起这么贵的玩意儿!“

话说地万分笃定,实则心里头虚得很。

这哪里是什么定情信物...充其量就是戚乐玩儿腻了的一块石头罢了。不然怎会轻易叫自己应急呢?

可是现下想要解决眼前的事,只有这一个办法可行了。

“戚兄千万别怪我...千万别怪我...“

他心里头不停地默念着,面上却若无其事。

“真的!?“

最高兴的莫过于严歆了。

“这真是戚哥哥给我的?“

她捧着那白玉爱不释手,笑着同严谨确认,“你怎么不早说!害人家还担心你呢!“

严谨自然只能连连点头,想着先应付了自己的父亲回头再同严歆解释。

事情自然同严谨想象的一般解决了。

乐正苛是怎样的人严父的确再清楚不过,叫严歆嫁去甬州,他也是万分不舍,可惜身为人父当然要为女儿的将来考虑。衣食无忧,便是他认为最正确的选择。

可现在,严父一听戚乐的身份,又知他送了这般贵重的定情信物给严歆。在李翰青和乐正苛之间选择一个乘龙快婿,任谁都会毫无疑问地选择前者。

对于一个男子来说,他拥有显赫的家世确是极好,可真正能为自己正名的东西,从来都只有能力。别的...不过都是锦上添花罢了。

而事后,当严谨看到严歆那般欢喜的模样,如何都不忍将事实相告。

他想着,不如就先这样,严歆年纪还小,他会再给她挑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夫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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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乐曜坊。

“你怎么了?叫你来玩一把,老是心不在焉的,无趣得很!“

陈翰生撇下手里的骰盅,瞧了瞧天色渐暗的窗外。

“待会儿留我这吃饭吧,今儿新来个厨娘,尝尝味道。“

“你倒是安心得很。“

李翰青坐得笔直,眼神木讷地盯着案上几个骰子,不时摸摸滚烫的耳朵,愁道:“也不知是谁在背后说我,这耳根子都烫了半日了...“

“谁稀罕说你?“陈翰生瘪瘪嘴,“先前有周家三姑娘惦记着,你不知道惜待人家,如今人家已经定了亲,哪里还顾得念叨你?“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用不着旁人念叨。“李翰青沉了脸。

“是是是!只有你看不上别人的,哪得有人瞧不上你这张小白脸!“

这话成功叫李翰青发了怒,随手抓起案上的骰子扔在陈翰生脸上。

“你瞧瞧你这泼皮!也不是我说你,娶个媳妇无非就是操持家业,生子旺族罢了,你跟你那个兄长偏要挑来挑去。当全京城的姑娘们没人嫁了?还当自己是公子那般人物?“

李翰青没有接话,沉默片刻后叹了口气。

“也不知他是如何想的,这般局势下走了这样一步棋,实在蠢得要命!“

“你怎知这是蠢,他做何事叫咱们操心过?况且这是他自身的事,便自由他去决定,咱们只须守着自己的本分,做好自己的事,就如同李公子交待的那般,不要因此乱了分寸便是。“

“说是这样...“李翰青愁容不解,“可如此袖手旁观,实在叫人憋闷。“

“那你想怎样?“陈翰生嗤笑,“你连他的心思都猜不透,如何又去帮呢?再说了,咱们什么身份?连李主事和柴公子都力不从心,咱们?更是无能为力...“

说的也是...只是这般听来当真叫人心里不畅快。

“也不知他现在去了哪里...“

身边少了一个人,实在是令人担心。

陈翰生瞧出李翰青的顾虑来,起身倚在窗前宽心道:“放心,就在方才,李律已经从祁府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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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奉贤县,尚属蜀州之辖。

紧赶慢赶,戚乐与秦旭之终于在酉时之前宿在一间客栈。

已是近夜,用过饭后,戚乐便瘫倒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念叨着累。

秦旭之一个习武之人,依旧是精神抖擞地守在戚乐身旁,丝毫不曾懈怠。

这赶路的两日似乎太过平静,他们一路出了文水,穿过介溪到达蜀州才来了这里,期间并未怎样歇息过,甚至连话亦未多说几句,实在赶得紧。

瞧着戚乐满脸疲累的模样,身子都未净一下便躺去床榻了,秦旭之着实心疼。

要知道戚乐是个极为喜洁的人,若不是这两日太过劳累,不会这般就去入睡的。

不过秦旭之也是高看戚乐了。他心里头念着自己满身风尘仆仆,安安静静歇了不过半个时辰便强撑着从榻上爬了起来。

使了银子叫小二打了洗澡水,他便舒舒服服地泡至深夜,差点睡在浴盆里。

撺掇着秦旭之也去净了净身子,二人在同一屋睡下时已是二更时分了。

“怎么突然睡不着了...“

戚乐来回翻着身子,时而坐起时而躺下,旁的秦旭之原本睡得就极轻,他这样一折腾更是清醒得很。

“老秦!“

唤了两声,秦旭之亦答应了两声。

只听戚乐无奈道:“都两日了,你憋着累吗?“

秦旭之不答,屋内突然沉默起来。

他不知自家公子问得是什么,若是胡说了倒是惹他起疑,不如不说为好。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还算圆满 “你打算憋到何时?“

戚乐又问,难以入睡的他所幸坐了起来,扯着被子朝向秦旭之。

“离了文水已有两日,那夜你去蔡家究竟看到了什么?“

他直问了这样一句,叫秦旭之措手不及。

“是什么当下不能同我说的事?“

戚乐再三问着却仍不得秦旭之回答,越发没了耐心。

“你跟了我这么些年,自然知晓我的脾气,我亦清楚你是何脾性。既然我问了这许多遍你都不愿讲,那今后便一个字都不要提了。“

他很清楚,秦旭之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人,既然能憋了这许多日,定是什么他觉得不该自己知晓的。

可若这件事需得自己知晓,他却故意隐瞒了,虽定有隐情,却也绝不姑息。

这话的意思也很简单,他若今日不说,自己定有法子查探清楚,待自己查探清楚了,他便再解释也没有用了。

从秦旭之跟着他以来,还是头一次发生这样的事,他不得不谨慎一些。

听了这类似警告的话,秦旭之立刻坐起身来,起初还是闷声不吭,见戚乐又睡下了,生怕待会儿扰了他的觉叫他生气,衡量之下还是开了口。

毕竟已远离了文水,这时说来也是无所谓的。

“我在蔡府看见那个小哑巴了。“

他特意停顿了一会儿不见戚乐说话,便又重复了一遍。

“我看见那个阿初跟蔡韵儿在一起。“

仍不闻戚乐有所反应,秦旭之以为他睡着了,正要起身,这才听得戚乐笑出声来。

“你就为这件事一路心事重重?“

秦旭之不解了。

“她有可能是在那个阿禄马车上的人!“

他都能想到,自家公子没那么傻才对。

“那又如何?“戚乐问:“咱们住在严家这许多日从未见过她,说明她的出现与咱们并无干系。更何况,我们并不确定那辆去往囿林的马车上是人还是物,所以任何假设都没有依据。“

“公子不好奇她怎么会出现在文水镇?那天先生问过她的去处,她说要往东走。可花落往东最近的是介溪,囿林在介溪的南边儿。“

他觉得,要么她在说谎,要么另有原因。

“咱们折返介溪之后,不也临时决定去的文水镇吗?“戚乐这般解释着,实则自己也有些怀疑,“不论她是否是贺举祯从介溪带去的人,至少当下...与咱们并无冲突。“

忽然想到了什么,戚乐坐起身来细思片刻,发觉这前后似乎可连得上了。

他好奇贺举祯去往介溪的原因,难道会与这个阿初有关?

“你见她同蔡韵儿一起时,关系如何?“

“好像很熟...“秦旭之回想着,“不像是刚刚认识的样子。“

“是吗...那如此说来,从蔡韵儿着手便是要好查一些的。“

他扭头朝秦旭之道:“待明日李律来了,你亲去吩咐下。“

说罢,捂嘴打了个哈欠,转身又躺下盖了被子。

却当真是一夜未眠了。

不止因为那个阿初出现的时间过于巧合,更因为她或许会与贺举祯有何牵扯而心有不安。

至少当下,戚乐全然不在意为何秦旭之要瞒了他这件事。

他心中其实有些失落的感觉,若知她在蔡家,他或许会去假装去那里走上一遭,见上她一面...问问她那个自戕的想法是如何放下的。

不对!

戚乐忽莫名颤了一下。

那块白玉长命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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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中秋佳节,街道旁从辰时便多了许多卖花灯的摊子,自然好不热闹。

秦旭之托在窗边,压了条缝瞧着下头,试图从这些人里找出李律的影子,当真是亟不可待。

床榻上的戚乐似乎刚刚入睡,他不忍打扰,便连门也没有开过。

直守到晌午时分,戚乐终于被饿了醒。

特意唤了件酱紫色的外袍,二人下楼用了饭,而后又回屋“养精蓄锐“,打算晚上出来游逛一番。

期间有官兵前来搜查,不过就是走个过场,将这客栈里各个房间都开了一遍,也不知是寻人还是寻物。

待那几人毫无收获地离开,戚乐便也跟着出了去,瞧着他们的背影道:“这也太不严谨了...“

“兴许是因为今天中秋,故意要吓唬吓唬那些盗贼吧。“秦旭之站在戚乐身后来回观望着,“李律也太慢了,都过了两个时辰也不见人影,不会连门都出不来吧?“

“再等等。“戚乐道:“若是入夜之前仍未来,咱们便宿去城东,好赶得一早出城。“

话方毕,忽闻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飞奔而来,秦旭之将戚乐挡回厅内,只见一人骑着白马飞驰而过,速度极快。那人之后跟着一群马队,皆是身着兵服,以同样的速度追了去。

戚乐立刻转身上楼,令秦旭之收拾了东西,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客栈。

二人从郊外一路出了城,直奔昌州而去。

途径一所杳无人烟的村庄,已近申时。

不见身后有人追赶,二人便寻了一所空院住了下。

“他好像没看见咱们。“秦旭之说着,“连那几个人都收拾不了,闹出这么大动静,公子可得收拾他一顿。“

若不是他引了人来,今夜如何也是能在奉贤热闹一晚的。

“那是祁府的府兵...“

“可也不能叫跟了一路甩不开吧。“

从京都到奉贤最少有两日的路程,不至于到了这里才发觉身后跟着人。

“他特意绕至正街,也是要给咱们提个醒,既不能从奉贤一道走,在昌州会合也是一样。“戚乐这般宽着心。

不过秦旭之的话不无道理,以李律的身手该不至于甩不开那几人才对,而且他那个性格,哪怕是往日时时在府上见得着的府兵,也是下得去手的。

他莫名有些担忧,生怕李律应付不来。

“公子早些睡,去昌州还有好几日呢,李律机灵,不会有事的。“

再说,只有李律糟蹋别人的份,祁府的人如何也不敢叫他吃了亏。

“可惜了...“戚乐走入院中,昂头瞧着天上那一轮明月,“我原还盼着晚上去瞧瞧花灯,坐坐花船,再吃上几块酥酥的月团来着...“

“有!“秦旭之叫喊着,立刻从车山翻了一包东西下来,一层层打开,竟是几块有些碎了的月饼。

戚乐惊讶间投去赞许的目光,捏了一块化在嘴中...

“嗯...算是圆满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中秋夜 以路遥不适奔波为由,蔡老太太回信拒了蔡锦邀回京过节的事,直到中秋这日才叫蔡韵儿知晓。

她气得食水不咽,多次闹腾着要上京,被蔡老太太哄着说明利害关系之后,这才认了。

而蔡锦只以为是贺举祯留在老宅子的人伤还未好,便也不再执着,嘱咐着要万分小心着看顾,却也没在多请了。

梁初自然是愧疚的。

中秋团圆之日,蔡老太太和蔡韵儿却是因为自己无法回京。

偏即使她知晓是因为自己,却又不能任性离开。

月圆月缺于她确无关系,可平白连累旁人,更叫她闷闷不乐。

蔡韵儿来寻,拉着她要去街上逛逛,她原不愿触景伤情,却想尽力弥补,便束了头发,换了身男装同她出了去。

街上灯火通明,家家门前挂着五彩灯笼,时见孩童嬉笑玩闹,时遇姑娘们提着花灯擦身而过,门楼之下亦有几家大户聚着燃放烟花,绚烂夺目,热闹非凡。

梁初的手一路被蔡韵儿紧紧拉着,挤入摊前讨价,穿过人群小巷,在这不再会有亲人陪伴的节日,让她自觉温暖许多。

被蔡韵儿爽朗的笑声感染着,她亦不自觉嘴角上扬,这笑不似平日般敷衍,直看得蔡韵儿心花怒放。

梁初难得凑去一个卖鬼脸面具的摊子,蔡韵儿便顺着她的视线随手买了两张,那是小孩子的玩意儿,鲜艳的三色调配在一张奇形怪状的脸上,居然叫蔡韵儿爱不释手。

“你看!是不是很可怕!“

她笑着往前,迫梁初也戴了上,二人就这般凶神恶煞地游走在街道。

即便引了旁人怪异的目光,却不知面具后的真容,这种感觉叫蔡韵儿觉得好笑。

“上元节才会有这些玩意儿。“

小铃边跟在蔡韵儿和梁初身后,边往后瞧着那个卖面具的摊子,却只一晃眼,再不见那摊主了。

转而看向四周,发觉只自家小姐和梁初戴着这个东西,实在诡异得很。

“三哥哥!“

一听这个声音,蔡韵儿头皮都发麻了。

前不远处,严谨闻声转身看向后头跑来的严歆,笑着伸出手来。却发觉身前几步站着两个戴三色面具的人,一个姑娘,一个身形瘦弱的男子。

正见小铃探了头出来,严谨了然一笑,同蔡韵儿对视,算是同她打了个招呼。

“切!“

她不屑地拉起梁初就往回走,一转身便见严歆奔来的身影,便又往路当中挪了几步打算避开。

可行人比肩接踵,这一个小小的动作便差点撞上别人。

“让让!让让!“

蔡韵儿边吼着,边松了手扒开人群往路边挪。

她倒是出来了,梁初却仍被挤在人堆里不得脱身。

严谨见状跟了过来,伸手正要去拉梁初的衣领,却见一个人影快速闪过挡在他身前,揽了她入怀。

那人转身,只与他对视了一眼,便叫严谨觉得寒光彻骨,手顿时僵了住。

这男子同戴着一款鬼脸面具,玉冠高束,衣着不俗,一举一动都叫人觉得冷傲异常。

原本严谨不知那瘦弱男子是谁,可一见这人这般暧昧的动作,他忽然想起在蔡家见过的那个瘦弱的姑娘来,当下认定蔡韵儿方才拉着的那人是个姑娘。

还应该是自己见过的那个姑娘。

被这般无礼地揽着肩膀,梁初虽知晓自己身着男装,也猜测这人是好心,却还是皱了眉头,下意识地伸手去推。

那男子纹丝不动地保持着这个动作,直到将她护至路边仍不松手,方引梁初怀疑。

还未来得及抬头去看,却见蔡韵儿已上前来扯,又闻严谨的声音,使得她回头去看。却瞧见紧握在自己肩膀上,那支修长白净右手食指,套着一枚翠绿色的玉戒。

梁初心跳顿时慢了一拍,心尖的搏动声异常强烈,紧接着,她的耳中便只有这人的声音了。

“我来了...“

贺举祯低声在她耳边一语,连吐出的气息都叫她心头一紧。

他来了...

他怎么会来...

看出梁初极不自在地僵着身子不动,贺举祯心头刺痛难忍,他毫无顾忌地当街将她抱在怀中,嘴里不停地念着她的名字,而后打横抱去旁边的马儿上,扬鞭离开。

蔡韵儿吓地大吼救命,被跟随贺举祯而来的阿禄堵了嘴,告知身份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的严谨更觉奇怪,可却说不上来是哪里奇怪。

“真羡慕!“

只听蔡韵儿忽然一股子酸味儿道:“离得这么远也要来看看,这异地恋也太腻味了!“

说罢,也没了什么游逛的心情,嘟着嘴回了府。

“三哥哥!“严歆恼了,“你看什么呢!“

“啊?没有啊。“

严谨摸摸脑袋,视线又瞟向那男子骑马离开的方向。

“骗人!你刚刚在看蔡韵儿是不是!?“

“哪有!“

严谨否认着,不过几句便哄得严歆忘了这回事。

.........

这是一所并不宽敞的农家院,就在文水往西不远处。

贺举祯不想闹出太大的动静,便临时将就在这里。

他带着梁初在院前下了马,摘了面具,拉着她的手漫步走去院后的小山头。

“前几日,我亲手将那棵桃花树移至东苑了。“他朝她笑着,“它长高了一些,你却瘦了许多...“

梁初未言,亦未看他。

“没有什么话要问我?“贺举祯迫不及待地解释道:“我没有同尹嫣成婚,我今日来...只是看看你的伤如何了。“

仍不见回答,贺举祯心里顿觉慌乱不安。

他自认不是心拙口夯之人,却偏偏在她面前讷口少言,笨嘴拙舌。

心里想的话一说出来,便添了几分生硬和怯懦。

“在蔡家住得可还习惯?“

他继续问着,依旧小心翼翼。

“我带了锦瑟来,以后有她跟在身边,便不会再有人敢欺你。“

想起介溪发生的那件事,他仍是万分后怕。

若那县尉未得过贺家的好处;若传达消息的人再迟上一日;若那消息传去自己父亲耳中...

这任何一步,任何一种结果,都不是他愿意接受的。

“我还未问过...这段时间...你去了哪里?“

梁初张了张口,却发觉没什么可说的,便又是一阵沉默。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锦瑟 “你是不愿同我讲话?还是不愿同贺家的人讲话?“

贺举祯自嘲一笑,背过身去。

“我以为...你见到我会欣喜若狂,像那日一样...“

在任何情况之下,唯一可信任和托付的人。

“我知道这样说来太过残忍,可你须得清楚,事已过人已逝...你没有翻云覆雨的能力来改变一切。即便倒回原点,你父亲的罪仍是坐实了的,这一点如何都不会改变。“

可笑的是,他在他的父亲面前一心护着他的心上人,却在他的心上人面前一心维护自己的父亲。

他不想这样说,可却必须这样说。

“我父亲已'死'过一回,而那一剑是你亲刺的。他侥幸活了过来,难道仍不能相抵?“

“如何相抵!“梁初再忍不住,咬牙道:“梁府数百条人命,如何去等同一次他的死里逃生?“

她想不明白,为何那一剑没有要了贺济莲的性命,为何满心以为复了仇,却得到了这样的结果。

“我不该逃的...“她后悔万分,说着说着便带了哭腔,“我该亲眼看着他咽气,该等着你回来笑给你看。“

可她逃走的原因,却是不想贺举祯背负一个放鱼入海的骂名。

时至今日,仍未有多少人知道贺济莲那一病是因被刺重伤所致。不论人们如何猜测,没有实证便都是谣言。她清楚这一点,所以逃离贺府跳下那无名崖,欲来一个死无对证。

可惜...天意弄人。

梁初这极为平淡的话语异常叫人心酸。贺举祯听出她的不甘和顾及,愤恨和无奈,转身从后将她拥在怀中,满脸疼惜。

“我若不离你身边,你便不会听到那些话,也不会有之后这许多事。我宁愿瞒你一生日日忏悔,也不想你如今日一般自责悔恨...“

“我十分庆幸。“梁初低喃道:“若非那日皇帝召你入宫,我许是这一生一世都要被蒙在鼓里。“

若非是因他与尹嫣的婚事,她又如何会情急之下去寻贺济莲,自然也不会知晓贺济莲是如何攀污自己的父亲,更不会体会到这世态炎凉。

一夕之间,所有的人和事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那时的她仍未清醒,仍不知这一场变故会带来怎样不堪的人生。

“他亏欠你的,由我来尽数弥补。而我亏欠你的,只要你还愿接下...“

“没有亏欠。“梁初抬头,“也无须亏欠。因为该讨要的东西,我终会讨回来。“

话已至此,贺举祯清楚她已做了何决定。尽管他一路上也曾试想过多种可能,可他更清楚,她决定了的事从来都很难改变。

况且,这是关乎梁府上百条人命。

“那我呢?“

他极其卑微地问出这样一句话来,却并不打算听梁初回答。

所有的事她都可以去做主,唯独这一件...不行。

他也是个固执的人,认定的事或许可以改变主意,可认定的人却不能更改。

所以不论梁初是何回答,对他而言都不重要。

“我听蔡韵儿唤你叫梁初。“贺举祯不再继续那个话题,“那是你的乳名,我记得。“

他再次揽她入怀,“事关你的一切,我都记得。“

尽管多是他在自言自语,可梁初并未抵触离开,这便足以叫他心安。

看来在她心中,自己尚有一席之地。

他这样笃定着。

......

很快,子时已过。

经阿禄一再提醒,贺举祯终是亲自将梁初送回蔡府。

亲见了蔡老太太,又留下一个名叫锦瑟的丫头随侍在梁初身边,最后“简简单单“地“嘱咐“了几句,携阿禄连夜离开了文水镇。

方出了门,蔡韵儿便拉着梁初抱怨起来。

“脸长得倒是比蔡韵儿记忆里要好看多了,可这脾气怎么就完全对不上呢?我还不是以为你被吃豆腐了,才往你跟前抓得吗?他手底下那个阿禄竟然一剑就把我戳回来了!“

最可气的是自己当下居然傻愣在那儿,叫他给跑了!

“你和贺举祯撒狗粮就撒狗粮吧,我就当作没看见得了!那个阿禄居然也敢跟我耍脾气,等我哪天去了京都,一定要好好收拾他!“

梁初完全没有听在耳中,她所有的权衡和顾忌都叫自己十分清楚,贺举祯对她而言仍是重要的。

他冒险从梁府救出她,即便她要杀他父亲,却还是顾念着她的安危。

对于一个再无至亲之人的逃亡者来说,这无疑是一丝来自冰窟的温暖。

“你怎么了?“

蔡韵儿察觉梁初不对劲,使劲摇了摇她有些冰冷的身子,惊呼着将被子裹在她身上。

“怎么这么冷?他带你去哪了?“

边说着,边叫小铃去取手炉。

梁初摇头,双眼木讷无神,似乎疲累不堪。

“那算了!你出去吧!我今天晚上就睡这儿了!“

蔡韵儿遣了小铃出去,脱了鞋子盘腿坐在梁初身边。

“八月十五呢。“她有些伤怀,“每年的中秋、元旦和春节,我几乎都是一个人过的。小时候是躲在孤儿院的楼顶,长大了就去火锅店吃一个晚上,对面从来都是一个毛绒玩具...我不喜欢晚上出门,因为不管公园还是街道,大排档还是酒吧,总能瞧见几个失意患者。每次看到他们,我就觉得指不定我以后也会那样...总之就是对未来没有什么期待感。“

她喋喋不休地说着,并未发觉梁初在看着她。

“虽然这里没有电脑,没有wi-fi也没有手机,不能刷微博、看直播、玩游戏,生活单调无趣得很。可我觉得挺好的,也不知道是哪里好,就是觉得脱离了之前那种生活叫我很畅快。也可能只是现在畅快,说不定再过段时间我就厌烦了。可是现在我挺享受的,因为我觉得这才是真的无忧无虑,不用去想太多,明天就是明天,不是今天剩下的明天。“

蔡韵儿扭头看向梁初。

“反正我现在是不想回去了,也不能回去。我走了这么久,回去肯定是负债累累,指不定连那两张信用卡的利息都还不起了!“

她唉声叹气地仰躺在床榻上,揪了被子的一角盖在身上,用手戳了戳梁初的胳膊。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哪里也不去 “你呢?“蔡韵儿问道:“你想回京都吗?“

“不想。“梁初毫不犹豫地回答着,“可我必须回去...“

“不想为什么要回去?他逼你回去了?“

不该啊,老太太不还因为不能回京都跟她讲了半天大道理吗?

“没有,他更不想我回去吧。“

梁初回头浅笑一声,学着蔡韵儿一般躺在榻上。

二人便这样静了许久,蔡韵儿侧头看去,问了她这些日子以来最想问的问题。

“在蔡韵儿的记忆里,你是她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可是你好像不这样认为,你觉得她是你的什么人?还是说我是你的什么人?“

梁初与她对视片刻,似乎极为认真地在想这个问题。

“我平日不常出门,每每都是贺举祯引我着男装出去,可只要韵儿回了京,我便是日日都要去蔡府走一遭的。我想她应该记得...因为对我而言,她亦是唯一的朋友。“

“那我呢?“

“你不是韵儿...“梁初低喃着,“可你也是她。你比她更无拘无束,更快乐自由,你活出了她最想活的样子,你是她的脱胎换骨。“

“所以你不信我,因为我不是真的蔡韵儿。“她啧啧了两声,“好可惜。“

她这样问她,只是很想知道在蔡韵儿的记忆之外,她究竟经历了什么,为什么她还活着,为什么又会落了满身伤痕。

她很好奇,却也知道很多东西不是问就可以问得出来的。若对方不想说,再逼问,得来的话也不见得有多真实。

“我希望能成为真正的蔡韵儿。“她说道:“我会替她好好活着,会替她好好照顾你。也希望以后能成为你心中的蔡韵儿。“

梁初沉默,片刻之后微笑着点头。

她想问,若她占了韵儿的身体,那韵儿又在哪呢?可她不敢问,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有些残忍,既然如此,不如掩耳盗铃吧。

------

“公子说,姑娘想去哪里都可以。“

梁初看着眼前这个唤作锦瑟的姑娘,她身着男装长发高束,眉眼间英气逼人。

十六岁的年纪,本该嫁作人妇初为人母,她却留在了自己身边,随时随地依照贺举祯的吩咐约束自己的一言一行。

想去哪里都可以?

梁初心里头冷笑了一声。

她无非就是贺举祯放在自己身边的一个定心丸而已。

尽管有许多原因,可他并不想让自己进京。想必这姑娘身手不错,至少能制得住自己。

“我哪里也不去。“

她这样说着,像一个囚犯同狱卒回话一般。

她很清楚,想要摆脱这个人,必不可叫她高看自己。言听计从待时而动,才是攻破这种敌人最正确的方法。

只是她的本以为遇到了瓶颈。

这个锦瑟似乎真的只是作为一个护卫留在她身边,整日不言一句,却如影随形般叫人甩不掉。

连着两日,梁初未从锦瑟口中听过一句完整的话。

若不是应声的那一个“嗯“或者“是“,她真的要怀疑锦瑟是不是同自己在花落扮演的哑巴一般。

连蔡韵儿都为此挑逗了锦瑟好几次,也至多见她笑上一笑。不过虽然她话不多,言行却极为友好,叫人挑不出什么毛病。

“这样的人最可怕!“

蔡韵儿在梁初跟前不止一次地说过这句话。

“我们单位有好几个女的都这样。当你面觉得可亲了,笑得满脸人畜无害,叫你把什么掏心窝子的话都跟人家说。可最后呢?人家把你卖了都找不出人家的毛病来知道吗?反而还会特真诚的要帮助你,然后你一信,再背后给你拆了桥,叫你想回头都回不了!“

梁初呵呵地傻笑着,只点头应声。

“别不当回事!“蔡韵儿见她如此,越发日日警告。

这日,蔡韵儿从外头闲逛回来便去寻了梁初,将方才听着的新闻分享给她。

“阿初!我听赵玉雯说严歆他爸给她找了个老公!“蔡韵儿说着,忽觉称呼不对,便立刻收了笑,有模有样地重新说了一遍:“我方才听说严歆的父亲给她许了人家。“

这一本正经的模样叫梁初不觉笑出声来。

“怎么样!我说得是不是还可以?“蔡韵儿问着,又说道:“我开始不信呢,可是镇上的人都在传,说是严歆自己说的,我想着你们把名声看得那么重,她肯定不会自己给挖坑的吧?就又打听了打听!“

这回她亲自去的,没叫小铃。

“你猜猜被许给谁了?“

“乐正苛。“梁初脱口而出。

“你认识?“

“不认识,听严谨说过。“

“那你为什么猜他?我都没见过那人!“

“我随口说的...“

梁初一脸无辜,她确实是随口一说罢了。因为从来了文水镇开始,除了严谨便只听过这么一个男子的名字,还偏是严家的亲戚。

“你这嘴也太灵光了!“蔡韵儿说道:“严歆开始真的是要跟乐正苛订亲的!可是后来她爹改变主意了,具体怎么着不太清楚,反正说是连信物都收了,只等着人家来提亲呢!“

正说到这里,小铃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一进门便大气不敢出的靠在门扇上,咬着下唇盯着蔡韵儿。

“怎么了?你这样看我是不是又做错什么事了。“

蔡韵儿眯着那双圆眼警告着:“要是大事就赶紧说,要是小事又得惹我生气,就憋进肚子里明天说!“

小铃眼珠子转溜了一会儿,还是唯唯诺诺地开了口。

“我...我刚才听春儿说...“

“春儿是谁?男的女的?“

还没继续,便被蔡韵儿打断了。

“就是严家姑娘身边的一个丫头。“

小铃答着,又瞧了眼梁初,似乎颇有求助的意思。

“继续说。“

蔡韵儿坐了下来,生怕小铃这嘴里的大事叫自己站都站不稳。

“春儿说...她家姑娘前几日被许了人家,我就接着她的话问了几句...她说...那人姓李,是永沁茶庄的主事。我细问了问,说是叫李翰青...“

“呦!这次打听的没错啊,我也刚刚听赵玉雯说了。说是这个李翰青不论是长相还是人品哪哪都好,简直吹得不要不要的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得问问 “李翰青?“梁初疑惑道:“那块同身牌?“

“是。“小铃低声答应着,又瞧了眼蔡韵儿的脸色。

“就是说啊。“

蔡韵儿并未觉察小铃哪里不对劲,一心只是要同梁初说这件事。

“老太太不是说那个人不好惹吗?严谨来找咱们要那牌子,开头都不知道李翰青是谁,居然过了没两天就成妹夫了,你说可笑不可笑?“

她自顾自地乐呵了一会儿,又继续道:“他一脸蒙圈儿,没想到那东西是个定情信物吧?还说是戚乐给他的!“

小铃舔了舔嘴唇,又求助般地看了梁初一眼,特意不动声色地挪去梁初身边,小声说了一句:“那个戚乐就是李翰青。“

起初蔡韵儿没反应过来,还在一旁傻乐,后见梁初和小铃满脸严肃的样子,不觉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小铃有些胆怯地扯了扯梁初的袖子,梁初便替她说了这句。

“戚乐...就是李翰青。“

连她自己也有些不太相信。

可这样说来,之前的事便解释得通了。

“谁!?“蔡韵儿皱了眉,“戚乐?“

她愣了半响,咬了咬牙道:“不可能!我去问问严谨!“

梁初忙示意锦瑟同自己将她拉了回来,按在椅上,梁初抚着胳膊道:“我方好了没几日,姑娘行行好,别再叫我使劲儿了。“

将小铃和锦瑟遣了出去,梁初关上门。

“你对他并没有多上心,不过就是好奇新鲜而已。像他一般相貌的人,京都多得是,来日你若瞧见了更俊的,不照样要从脑子里抹了去?“

“那怎么一样?那个人可是严歆!那个人不能是严歆!你不知道蔡韵儿在这里怎么被她欺负的!当然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生气!“

“其实你跟韵儿是一个性子。“梁初说道:“这人生的坎你还未曾遇到,便要跳进自己给自己挖的那些小坑里,你跳得多了,倘若今后当真遇了什么过不去的坎,便要栽在那里了。“

这何尝不是在说自己。

“你同严歆之间的事都是小事,只需其中一人退上一步,隔阂自然就没有了。这气都是自己给的,越是狼心狗肺,才能越活得逍遥快活。“

可惜蔡韵儿是听不进这些的,非要去问个清楚。

她觉得严歆就是明摆了要跟自己作对,不然为何先前说的是乐正家,没一会儿就成了李翰青呢?自己原先也错认成乐正苛,后来才知晓是戚乐的,这怎样都说不过去。中间也一定有严谨在传话!

拗不过蔡韵儿,又生怕她当真沉不住气招了事,梁初便应了同她一起,带着锦瑟去了蔡家。

严谨正进门,一看来人是蔡韵儿总觉不是什么好事,再看那个瘦弱的姑娘,仍旧是一身利索的男装,却仍旧一眼便看得出是个姑娘来。而她二人身后,又跟着一个着男装的女子。

这是最近时兴的穿着吗...严谨不觉这样想着,却也不放进门。

正合梁初的意。

她朝严谨开了口,“公子若无事,可否借一步说话。“

严谨谨慎地点头,瞧着蔡韵儿似乎是被旁二人胁迫一般地离开了严家门口。

他便又离远了几步,以防伤着自己。

而后听蔡韵儿语无伦次的“指控“之后,严谨终于明白她来的目的。

“你说...全镇子的人都知道了?“

不过三日而已...

严谨愁眉不展,未曾想过事情会闹到这般地步。

梁初察觉,特意夸张了提醒。

“再两日,怕是要传遍囿林和介溪。“

依蔡老太太的话来说,那个李翰青是整个永沁茶庄的主事,虽不清楚他究竟声名如何,可以那般地位,这等订亲的大事如何也要被传上一番的。

看严谨愁眉苦脸的模样,似乎这件事并不叫他觉得高兴。

“不会吧!?“

严谨强作镇定,却掩不了眼底的慌乱。

他说罢这句话便急急地转身走了,蔡韵儿喊也喊不住,只觉莫名其妙。

梁初在旁一点,她才恍然大悟地大笑出声。

“我就说嘛!人家怎么会瞧得上她!只在她家住的这段时间也该摸清她那个脾气了,还不定是什么回事呢!“

于是便乐乐呵呵地回了去,没有白跑这一趟。

食过午饭,梁初独自坐在廊下发着呆。

以往在京都时她便不常出门,除了常年在文水养病的蔡韵儿,她并没有别的什么小姐妹。且次次出门总有贺举祯陪着,若是他正有事在身,也是将自己先安置在茶楼酒馆里,待他回来才可离开的。

这无形中增加了她对贺举祯的依赖,以至于到了如今这地步,还要他留一个锦瑟在身边方可安心。

不过她有些庆幸,若非如此,若她像别家姑娘一般日日赴宴,想是早与旁人混了个脸熟,安能轻易逃离京都。

这文水镇中只有蔡家几人识得自己,住了这些日子,也不曾见旁人怀疑过自己的身份,想来去了别的地方也是一样...

她打算着...如今伤已痊愈,身子将养得还可以,便不方便再留在这里了。

想起在介溪,自己的亲舅父都能“大义灭亲“地将自己交给县衙...

她不觉握紧拳头,控制着自己情绪。

虽是在贺举祯的威胁下收留了自己,可她却也不能保证是否会因此连累韵儿。

“姑娘在想什么?“

锦瑟突然出现在梁初身边,将她吓了一跳。

她摇摇头,起身离远了些,仍是心存戒备的。

“姑娘无须防备我,我是公子带来的人,当然会对姑娘忠心。“

梁初不应,看着又靠近自己的锦瑟,她双眸坦然诚恳,叫自己不忍这般戒备,便没有再后退,站在原地听她说话。

“我知道姑娘心善,不愿连累蔡家姑娘,见姑娘这几日时常发呆,是否打算离开这里?“

依旧不闻梁初应声,她继续说道:“公子说过,姑娘想去哪里都可以,不论天南海北,锦瑟定跟随姑娘,护姑娘周全。“

说着,抱拳单膝跪地。

梁初没有立时去扶,只是沉默了片刻方才扶起锦瑟。

她如何不清楚,贺举祯带来的这个姑娘决不会轻易被甩掉,即一时甩不掉,不妨用上一用。

“既然如此,往后便有劳姑娘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姓陶的表亲 今儿大夫又来仔仔细细瞧过一遍,之后回了蔡家老太太,便应蔡韵儿一请也去给梁初看了一眼。

经大夫一说,梁初便更坚定了要离开的念头。

晌午饭时,蔡老太太稀罕地特叫了梁初一起,席间说起戚乐那件事,不防说露了嘴评价起来。

“样貌虽生的不错,人却太过狂妄。“

“您见过他?“蔡韵儿有些奇怪。

连她也只见过一次而已,老太太几乎不出门,如何能说出那些话来。

“......不过听人说的瞧过一眼。“老太太避开蔡韵儿的视线,不想提及这个,她抬了抬眼,又说起另一件事。

“京都出了件大事,以致七公主没有和贺家公子成婚,也不知之后是要如何...“

这话明显是说给梁初听的。

见梁初若无其事般地夹着筷子,蔡老太太看了锦瑟一眼,不再说话。

“什么大事?“

倒是蔡韵儿好奇了,只是也不见老太太回一句,气氛顿时莫名有些尴尬。

这时李嬷嬷忽笑道:“咱们又不在京都,兴许是乱传的呢,你说是不是啊,锦瑟姑娘?“

被点了名,锦瑟上前回话,“确实出了件大事。“

“什么大事?快说说!“

见锦瑟不言,只是看向梁初,蔡韵儿忙戳了戳梁初的胳膊。

装作方听见的模样,梁初笑道,“你即知道便说来叫大家听听,可若所听有虚,也不必以讹传讹。“

“怎么会!“蔡韵儿不明所以,挡回梁初这句话,“这里又没外人,锦瑟是贺举祯身边的人,怎么会不清楚!“

梁初极为认真地看向蔡韵儿,发觉她确不知自己是何意,便无声叹息着放了话,“你说便是。“

锦瑟应声,道:“是永乐郡王突然遇刺,生死不明。“

梁初闻言一愣。

“郡王?“蔡韵儿问道:“一个郡王遇刺,跟公主成婚有什么关系?“

“姑娘不知,永乐郡王是先皇唯一的外甥,极得祁太后宠爱。皇家又有规矩在先,若皇族有逝,同年不得成礼,偏偏事情出在八月初九当日...“

“不是说生死未卜?何必去咒人家呢?“

“祁太后认为此乃大不吉,所以...“

梁初立刻打断锦瑟的话,朝蔡韵儿道:“那是皇家的事,与我们无关。“

说罢,放下碗筷。

“我也吃饱了。“

蔡韵儿拍拍肚子,待蔡老太太食毕方才散了。

借口不适,梁初独自回房,并未与蔡韵儿同行。

不知为何,她心底的不安愈发强烈。

锦瑟越肆无忌惮地说着那些事,越叫她觉得不对劲。

那位永乐郡王为何偏在八月初九那日出了事...

而对于贺举祯为何没有同尹嫣成婚,那夜她只字未问。

他说的话,她从来不去质疑。

可现下想来,介溪与文水镇尚有段距离,为何他要把自己从介溪送来这里,且托付给韵儿,而不送去别的没有人识得她的地方。

这做法似乎并不稳妥。

贺举祯是一个从不轻易相信别人的人,却为何相信蔡家不会出卖自己?

他虽知晓自己与韵儿交好,可连自己的舅父尚且那般,他又如何能信别人?

梁初心里有些乱了。

这还是头一次,因为捉摸不透贺举祯的想法而心有不安。

近夜时蔡家来了两个客人。

说是客人,实是远房一个姓陶的表亲。

两辆马车和十数个下人,对于一个下县的七品外官来说,他母亲和独子的排场是有些大了。

祖孙两被蔡老太太亲迎进屋,一边热情地招呼着,一边使了人去叫蔡韵儿来。

可蔡韵儿哪里记得这个人,只在去正厅的一路上了解了个大概,总之见了年纪大的那个叫老夫人,见了年轻的那个叫文宇表哥就是了。

别的仍是一概不知。

陶老夫人两眼放光地盯着为自己奉茶的蔡韵儿,从上到下将她打量了个遍。

“果真精神多了!“

她说道,又给旁站着的陶文宇使了个眼色。

“韵儿妹妹!还记得我吗?“陶文宇出了声,见蔡韵儿微微一愣,提醒道:“前年上元节我跟我祖母去府上拜会过。“

蔡韵儿心里呵呵了一声。

照这脑子里的记忆来看,去年上元节她因病没有回京,就是在文水过的。

陶老夫人忙圆场,“去年端阳节的时候我携了宇儿来,你们两还一块帮着缠了长命缕!今年用了些还剩不少呢!“

“都说叫你留一些给我,非是不肯要全带了走!“蔡老太太笑着责怪。

“你有李嬷嬷在旁边,还愁缠个这个?我身边可没有这么得力的嬷嬷!你要是把她给我呀,莫说几根长命缕了,孙子入赘给你们蔡家都行!“

说着,拉起蔡老太太的手,特意朝蔡韵儿看了一眼。

这一眼正叫蔡韵儿瞧了见,当下便反应了过来。

莫非这陶家的人...是来说亲的?

她的猜测很快便得到了证实。

“听说韵儿身子好了,我这一过中秋就赶紧来瞧瞧,文宇孝顺,非要陪着我来,也是想见见他这个妹妹!“

那陶老夫人叫人捧了几个礼盒进来,使着眼色叫陶文宇递了过去。

“韵儿妹妹,这是我特意给你挑的,你看看合不合意。“

蔡韵儿笑着叫小铃接了过来,也没有当面儿打开,只一个劲儿地谢了又谢,还算懂礼。

颇叫蔡老太太欣慰。

“难为你还记得我们祖孙两,比韵儿她爹都挂念地紧!“

“哎呦!韵儿他爹是什么人物?哪有我们这么闲?他心里也一定是挂念韵儿的,只是公务繁忙抽不开身!老姐姐可别这样说自己的儿子,回头叫人听了可要笑话的!“

听着这两个老太太你一句我一句地扯着话题闲聊,蔡韵儿觉得自己就是个陪衬,在不在场实在是无所谓。

可瞧着对面坐着的那个陶文宇老是偷偷看自己,又想起小铃说的那些话,便莫名地有些不爽,心下生出戏弄之意来。

“文宇哥哥这样看着韵儿作甚?“她故作娇羞道。

陶文宇慌忙低了头,支支吾吾地却没说一个字。

两个老人闻言笑出声来。

“你们若不愿听我们两个老婆子说话就边儿了去,少在底下挤眉弄眼的!“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隔墙有耳 陶老夫人故意用了这样一个词,看蔡老太太的反应。

蔡老太太不以为意,笑道:“也是,叫我们两个多说说话,你们若觉得无趣,出去顽儿便是。“

“不去。“蔡韵儿扭捏道:“文宇哥哥老看人家这里!“

瞧着蔡韵儿夸张地捂上胸口,陶老夫人一惊,忙看向蔡老太太,见对方呵呵地笑着,便指着陶文宇教训了两句,叫他羞红了脸。

“文宇这孩子老实得很。“陶老夫人说道:“平日里见了谁都有规有矩的,哪家的姑娘都不敢多看。他今儿定是觉得你家韵儿漂亮,偷偷瞧了两眼,被韵儿发觉了!“

蔡老太太笑道:“韵儿自病好了就这般胡言乱语,连我都不听她的!“

又使了蔡韵儿去厨房催催饭菜,气氛这才没那么尴尬。

饭桌上,蔡韵儿比平日更狼吞虎咽地吃着东西,哪怕被蔡老太太说了多少遍依旧还是不改。

女儿家最终礼仪教养,她这般想着,就不信陶文宇见了这样疯疯癫癫的自己还打那个如意算盘。

又叫小铃盛了碗饭,她以一个主人的姿态指着桌上被自己扫了个干净的几个盘子道:“文宇哥哥快吃呀,还有好些呢!“

陶文宇一顿饭几乎没怎么动筷子,他看着蔡韵儿,脸上的笑从未停过,叫蔡老太太瞧在眼里觉得舒心。

食毕,下人们撤了桌子端来茶水,蔡韵儿又极为夸张地漱了口,甚将那水咽了下去。

蔡老太太知晓她什么鬼主意,便教训着叫她回房去了。而后张罗着请陶家祖孙两去厢房歇息。

见夜深,又吃得太撑懒得动弹,蔡韵儿便打消了去梁初那里的念头。

“姑娘,我瞧着陶家公子挺好的。“小铃铺着被子道:“我可瞧着呢,姑娘今儿故意那样无礼,人家也一直是笑呵呵的。“

“谁故意了?“

显得她考验他似的。

“姑娘就是故意的。“小铃停下手里的活,“我还不知道姑娘多少饭量?平时这个时辰都是在梁姑娘那里的,今儿姑娘是撑得走不动了!“

正说着,外头忽有人敲了门。

听声音有些陌生,蔡韵儿忙躲进礼里屋,使了小铃开门去看。

只听到。

“这是我们公子亲手沏的茶,跟刚才那壶不一样,特意叫姑娘消消食儿!“

那女婢故意大声地说完,将沏好的茶交在小铃手上就走了。

“我吃得又不多!“

蔡韵儿嘴硬着从里间出来,掀了壶盖子闻了闻,有股绿茶香。

“姑娘吃得是不多...比起姑娘刚刚病好的时候,吃得真是少多了。“小铃道,“那个时候老太太也是怕姑娘吃着,想着法子在姑娘的饭食里头加一些麦芽粉的,姑娘不知道而已。我瞧着陶家公子很有心,还知道沏壶茶来讨好姑娘,比姑娘就见了一面的那个戚乐要好多了!“

“说归说,不要老拿人比较!“蔡韵儿道:“要是人家不好,严歆怎么会瞧得上?“

小铃嘟嘟嘴,倒了杯茶捧给蔡韵儿,被蔡韵儿躲开之后自己一口气全喝了。

相对之前那个病怏怏的姑娘,这个姑娘要更随意一些,很多事都不放在心上,这也叫小铃变得随意起来。

当然,在老太太面前该怎样还是怎样的。

“他们住哪了?“蔡韵儿随口一问。

“就那边儿的厢房。“小铃指着,“吃饭的时候就收拾好了。“

“那边儿不是阿初住的地儿吗?“

“梁姑娘住得是后院,他们住的是前院,隔着一堵墙呢!哎!姑娘去哪?“

“我瞧瞧去!那么多院子怎么非住那么近!“

“姑娘不能去。“小铃把蔡韵儿拉了回来,重新闭上门,“咱们可给姑娘应承着是睡了的,不然姑娘怎么也得去陪着两个老太太再熬上个把时辰,这会姑娘去了,可不打我们的脸吗?再说了,院子是李嬷嬷安排的,咱们府上院子再多,向阳的就那一排,人家好歹也是客人,当然不能空着阳面的院子叫人家住了阴面去!“

“那你去告诉阿初一声,别不知道旁边那院子住了人。“

“姑娘操心那个干啥,李嬷嬷早去说了!“

“那你也去一趟!告诉阿初我今天晚上不过去了!“

“好好好!“

......

听着隔壁院子的东西,梁初特意嘱咐锦瑟不论作何,动静都小声一些,别扰了客。

等了一晚不见蔡韵儿来,又有小铃来知会了一声,她不知为何睡不着了,便坐在廊下发呆。

锦瑟一字不言地陪着,听着那头院子嘈杂的声音不觉皱了眉。只是住在旁人屋檐底下不好说什么,梁初也没有什么反应,便权当住在闹市了。

直至亥时,隔壁那院子才安静下来。

这一安静,叫梁初莫名觉得烦躁。

她也不知道自己之后要做什么,或者应该做什么。

贺府本就戒备森严,经自己那件事之后,想必更是进都进不去的,况且她只是孤身一人...

夜寒,她抱紧双臂缩了缩身子,突然想起在介溪县衙的大牢时,一名年长的狱卒见她可怜,曾偷偷递给她一个馒头。

原从花落离开时并无生意的她,想着询了舅舅去自己父母的身处了了这残生,如何也算在中秋团圆了。

却没曾想,以往疼爱自己的舅舅居然去通了官府...

更让她意外的是,在牢中得知贺济莲还活着的消息...

她想,如果贺举祯没有前来,自己会否在牢中便咽了那口气。她只记得自己被疼得晕了过去,醒来之后便在蔡家,期间发生的事一概不知。

即便中秋那夜,她也不曾相问。

恩情这东西实在是太难还了,她还不了,反而必须恩将仇报。

两次相救,梁初觉得自己的命应该是贺举祯的。

可她活着,很多东西便不能忘记,很多东西便要开始取舍...

她忽然起身,在愣了片刻之后还是快步往院外而去。

锦瑟不明所以地跟在身后,方出了院门便又见梁初放慢了脚步。

这院墙的另一边,正传来一男一女的对话。

“这个蔡家小姐一看就不是个好惹的主,老夫人还说她温顺好哄!我瞧着厉害着呢!“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其实不好哄 “你一直站在外边儿,从哪看出来的?我瞧着还不错,性子大大咧咧的,不会拐弯抹角,以后就是有气也好哄!“

男子说着,似乎有些抱怨,那女子便低声哭了起来。

“公子是在数落人家吗?人家还不是怕蔡家小姐进了门,容不下人家和孩子吗?“

梁初听了一惊,本欲打算折返的脚步停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她容不下你们?我瞧她那吃相,几块肉就哄得什么都好说了!再说,现在看着她生龙活虎的,以后还不知道要出什么毛病!我祖母千挑万选给我找了这么一个好拿捏的媳妇,你别叫人家察觉出来给跑了,到时候我娶了别人,要是当真容不下你,那你也就只有去乡下过活的份了!“

说完,听见一人脚步离开的声音,片刻之后,那女子又自言自语地抱怨了几句,方也离开了。

梁初这才缓过神来。

今日听李嬷嬷来了个远房表亲,却也没提及要同韵儿结亲的事。

她细细思量了半响,仍是折返回去。

照现下来看,明日她还不能离开,便先不同韵儿说了。

回了屋,梁初以防自己听错,便问锦瑟道:“你可听到方才那二人的对话?“

锦瑟是个心细的,知晓梁初是何意,便整个把听到的说了一遍,并分析着:“蔡府就今日来了一个外男,刚刚那女子称他为公子,想必便是蔡姑娘的那位远房表哥。听对话来看,像是那位表哥未娶妻便有了孩子,所以正在物色一个冤大头,而蔡姑娘...就是陶家物色的人选。“

只是现在的蔡韵儿,可不是他们口中那般好拿捏的人了。

确定自己并未听错,梁初顿时有些恼怒。

虽然知道依着韵儿的脾气,万不会嫁给她不喜欢的人,可知晓韵儿被这样算计,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

“姑娘打算如何?“锦瑟问。

梁初未答,只是饶有深意地瞧了她一眼,而后便心事重重地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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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风大,两个老太太原打算一早出门的计划被取消,便拉着蔡韵儿和陶文宇在屋里下棋闲聊。

蔡韵儿哪里懂这些,站着站着便累了,自顾自地坐去一旁捏着点心就吃。

“韵儿妹妹看累了?“陶文宇也离了陶老夫人身边,坐在蔡韵儿对面道:“我看着也眼花的很。“

“眼花?我可没有眼花,我就是站得饿了。“蔡韵儿调侃道:“表哥看了没半会儿就眼花,这可不对啊,有没有头晕的感觉?要是有,那就是肾虚,得好好补补呢!像这些东西!“

她指着桌上的点心,狠狠点头,“都不能吃!“

“韵儿!“

蔡老太太忍不住喝了一声,下棋都心不在焉。昨儿晚上特教训了一顿,不想第二天还是这个样子。

哪里有人随意为旁人断病的,且不说忌讳,就这胡诌的话都该打两下嘴巴子。

“无妨!“陶文宇面上依旧带笑,似乎并不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妥,“韵儿妹妹这喜欢开玩笑的性子越发可爱呢。“

蔡韵儿翻了个白眼。

遇到这种软柿子,实在是不好捏,索性不要理睬就是。

“我瞧着也喜欢!“陶老夫人道:“可比那些个只会做嘴上功夫的人要实诚多了。起码人是碗清水,一眼便看得透彻,比那些浑浑浊浊的茶更解渴,更有滋味。“

“你看你!“蔡老太太故作埋怨,“我还没开口教训,话就给我堵回来了!韵儿这孩子脾气也捉不住,我原就难教导的,你却在这儿给我使坏!待你走了,韵儿若是跟我撒起泼来,我可没得收拾了!“

“你这话可不对了!韵儿这么好一个姑娘,给了我疼还来不及呢,你还要收拾?这不行!“陶老夫人摆摆手,“你要是不稀罕啊,我稀罕!回头叫我带家去!“

话说到这份上,傻子都听得出来了。

蔡老太太只笑不语,余光看着蔡韵儿的反应。

若是之前,自己的孙女是事事都听自己的,可现在的蔡韵儿却不同了。她有了自己的主意,何事都是要自己做主的。虽然婚事是大事,可蔡老太太觉得至少要叫蔡韵儿心里满意了才行,所以也不敢开口答应什么,只能含糊不清地开着玩笑。

对于陶家,她是满意的。虽然陶文宇的父亲只是一个偏远的下县小官,到底有升迁的可能。再者,就韵儿目前这个性子,须得一个脾气好的夫君才能事事忍耐处处惯着。

低嫁并不低下,反而更能在婆家抬起头来。

陶文宇自幼念书,在书院也读过两年,以后指不定能中个秀才,凭借蔡锦的关系为他在当地谋一份好差事也不是难事。

对于蔡老太太来说,只要蔡韵儿今后没有那些病痛缠身,便如何都是满意的。

“祖母别看我,我今儿洗了脸的,干净得很!“

蔡韵儿皮笑肉不笑的,心里好不痛快。

这时,小铃慌忙从外头进了来,向两位老太太和陶文宇欠了身,走到蔡韵儿身旁,附耳过去说了一句话。

蔡韵儿一听便立即起身往外走,经小铃提醒,在门口才回头同蔡老太太知了一声:“我去去就来!“

近乎跑着来到梁初这屋,一进门,瞧梁初好好地立在桌前,便松了口气责怪道:“你吓死我了!哪不舒服了!亏我还叫小铃赶紧去找大夫了!“

梁初轻笑。

“我与你心有灵犀,知晓你正烦着,特意给你找了离开的理由。你呢,一进门便数落我。“

“那也不能开这个玩笑啊!“她气着,转身就要叫人把小铃唤回来。

“别。“梁初阻道:“我确实有些不舒服,看看也好。“

“不舒服还站着!“蔡韵儿上前拉了她躺下,还不忘责怪锦瑟几句,“你家公子就是叫你这样看着她的?身子还没好透呢,外头这样风大居然还敞开着门!“

“姑娘可冤枉我了。“锦瑟居然开口解释起来,“是我们姑娘觉得憋闷,这才开门晾一会儿的,想着等姑娘你来了就关上。“

“咦?“蔡韵儿挑眉:“你今天居然说了这么多话!“

她朝梁初道:“以后我可得多数落数落她,不然就只会嗯嗯啊啊的,跟个小哑巴似的!“

三人咯咯笑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她肯定听到了 大夫瞧过之后说是无碍,蔡韵儿才真的松了口气。

期间李嬷嬷过来看了一眼,见梁初没什么事,便催着蔡韵儿去前厅待客,蔡韵儿不肯,李嬷嬷也拿她没法子。

之后又叫人催了几遍,梁初又劝了几句,蔡韵儿这才极不情愿地回去了。

陶老夫人觉得奇怪,问了蔡老太太才知道他们住的那院子隔壁是有人住着的。

“原来是个姑娘,我还以为那内院空着呢,一整晚静悄悄地。“陶老夫人说道:“也不知我们昨晚那么大的动静有没有吵到人家姑娘,可是要去歉上一声才行。“

“也怪我没有同你们说,不过那姑娘是个脾气好的,想来也没什么,你就不用硬给自己扣什么帽子了!“蔡老太太道:“回头我去看看就是!“

原再平常不过的对话,陶文宇却明显有些紧张了。

两个院子只隔了一堵墙...昨儿晚上自己还特意往那院子角落边走了走,生怕被自己人听到...若是...

他不敢想,却又忍不住去想。

瞧蔡韵儿方才那般着急,该是同那姑娘很熟络的,回来也不见她哪里不正常,似乎没有听那姑娘说什么。

这样看来,那姑娘应该没听到才对。

他顿时捏了把汗。

陶老夫人不过也是客气几句,可听小铃说方送走大夫,便免不得问上一问了。

“那姑娘病了?因何病的?可有大碍?“

“问你话呢!“蔡老太太提醒蔡韵儿道。

“噢,没事。“

蔡韵儿随口答着,旁小铃却忽然出声:“大夫说是昨儿晚上风大,兴许是受了寒。“

陶老夫人点点头,“可开了方子?“

“没有。“小铃说道:“大夫说不碍事儿,晚上不要再出门就行。“

照着梁初教的话背了一遍,小铃心里也有些奇怪了,为什么梁姑娘知道这陶老夫人会问这个呢?

“无事就好!无事就好!“

一连听小铃强调了几个“晚上“,陶文宇心虚地咽了口唾沫。

抬头看了看蔡韵儿,仍是若无其事的模样,当下觉得这姑娘并不似表面上那般大大咧咧,反而心思要深许多。

不行!他得确认一下。

若那个姑娘当真听了到便罢了,若没有听到呢?他可不是草木皆兵,把这好机会给错过了?

晌午时,有个陶家的女婢捧着食盒往梁初这院子来,刚进了院门便被锦瑟拦住。

“这是我们老夫人叫送来的。“

这女婢一出声,不止锦瑟,屋内的梁初亦认出这个声音来。

可不就是昨儿晚上同陶文宇对话的那个。

锦瑟接下食盒正要赶出去,屋内的梁初忽开了口。

“叫她进来吧。“

那女婢白了锦瑟一眼,扭着身子入了屋,往外间一站,道:“昨儿不知道姑娘住在这院子,我们老夫人说兴许扰了姑娘安寝,就叫我特意来送些吃的,以表歉意。“

梁初身着里衣出了来,站在那女婢跟前一字不言,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复又看向她,眼神锐利冰冷。

那女婢被瞧得有些害怕,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被锦瑟抬剑戳了回去。于是她便更加恐慌,双手抚上小腹,眸子不停地游走在锦瑟和梁初身上。

见她这动作,梁初大致清楚了,便惜字如金地回了里屋。锦瑟会意,将那女婢赶了出去。

看来,那孩子还未出世呢。

闭了门,锦瑟问道:“姑娘预备如何?“

梁初摇摇头。

“陶文宇这一试探,待那女婢回去方知道结果了,用不着咱们做什么。“

“若他仍不放手呢?“

“怎会?那可由不得他。“梁初笃定一句,心下决定再等上两日。

......

那女婢慌慌张张回了去,忙私下见了陶文宇。

“公子!她听到了!她肯定听到了!“

“别嚷嚷!“

陶文宇捂了她的嘴,待她平静下来之后才松开手。

“咱们去告诉老夫人吧?“那女婢求道:“蔡家已经知道这件事了,要是公子还要执意娶他们姑娘,那我这肚子里的孩子...“

“慌什么!“

陶文宇嘴上这样说,却也是急地在原地打转。

他看了看靠在门边胆小的女婢,后悔自己心软,被哄得把她带了来。

偏他自己也是个没主意的人,一遇了事也是手忙脚乱地。

“咱们告诉老夫人吧!“

那女婢一直重复着这句话,坚信陶老夫人会因为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而对她网开一面,而放弃这个与蔡家结亲的机会。

陶文宇被磨地耳根子软了,只得妥协。

“你给我在这儿别动!我去跟祖母说去!“

说着,恼怒地甩着衣袖离开。

陶老夫人正在屋里头挑着要送给蔡韵儿的首饰,陶文宇便扑通一声跪在她跟前,着实把她惊着了。

“祖母!孙儿知错了!孙儿知错了!“

边说着,边抱上陶老夫人的膝盖。

“孙儿糊涂!酿了大错!您尽管朝孙儿打骂,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怎么了这是?“陶老夫人觉得莫名其妙,扶起陶文宇拉至身边坐下。

问了几遍,才听陶文宇支支吾吾地将事情说了。

“糊涂啊!“

陶老夫人狠狠拍着案几,却也舍不得往陶文宇身上锤一下。

“你怎么做出这等糊涂事来!来人!把那小妖精给我绑来!“

“祖母别气,她肚子里有我的孩子呢!她倒是不要紧,可别折腾了孩子!“

陶老夫人气地摔了手里一个翠玉镯子,斥责道:“你知不知道个轻重!?你才多大?要那个没名分的野种干什么!若生出来是个儿子,往后谁还敢嫁给你?你又如何给你儿子一个名分!来人!“

不出半刻,那女婢便被塞了嘴,绑着扔在了厅上。

遣了不相干的人下去,陶老夫人起身便狠狠给了那女婢一个嘴巴子。

“贱人!我好心收留你,叫你跟在文宇身边侍候,你居然恩将仇报地勾引他!?现在还想拿一个刚怀了不足三月的孩子要挟我?“

谁愿意在别人府上处理自己家这些荒唐事,陶老夫人也是实属无奈。

气归气,事总得解决。

孩子是不能留的,这是原则问题,可要如何叫这女婢住了口,不搅合了同蔡家结亲的事,确实有些难了。

况且,还有别人知晓了这件事。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绕弯子 依着陶老夫人对蔡老太太的了解,这事该是还未传到她耳中的,即未传去,便还有挽救的可能。

首先要去试探的,当然是隔壁那个院子里的姑娘。

陶老夫人叫人将那女婢绑了,预备在今晚趁着天黑送走。自己又随手挑了两件便宜些的首饰,取了个木匣子来装着,带着身边的嬷嬷去了梁初那里。

梁初衣着整齐地迎了她入内,使锦瑟去端了茶水来。

陶老夫人见锦瑟都那般举止大方,便笑着细细打量起面前的梁初。

长得至多算清秀,身材瘦弱衣着普通,可那泰然自若的模样,和目光炯炯波澜不惊的双眸,不觉叫她皱了眉。

这姑娘绝非善类。

陶老夫人觉得,她知晓自己找来是何事,却从头至尾只有客套话,言行中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叫自己无从下手。

“昨儿我们来得太晚,动静有些大,今儿才知道这院子竟住着个姑娘,想必也扰着姑娘安寝了,这会儿得空便来看看,给姑娘赔个不是。“

说着,叫身边的嬷嬷将匣子放在梁初面前,打开。

“我老婆子也没什么时兴玩意儿,这东西便权当赔礼了。“

梁初轻笑,抬手合上盖子推了开。

“我们睡得晚,并未扰着。“

“那定是吵得姑娘睡不着,姑娘还是收下,我才能心安。“

“老夫人言重了,隔着一堵高墙,哪里能听得到什么动静。“梁初道。

“话是这样说,却总叫我这老婆子心里过不去。“陶老夫人说着,“我瞧着姑娘面熟,像是原先就见过的,不知姑娘家住哪里?“

这个问题她原问过蔡老太太,可惜被含糊过去了,从李嬷嬷那里也套不出一个字来,叫她觉得梁初有些神秘,所以用了“面熟“这个词。

虽然梁初猜到这陶老夫人是故意这般说来套话的,可锦瑟却不这样认为。她觉得,这陶老太太既然这样问,定是怀疑了什么。

梁初笑道:“若是原先见过,像老夫人这般慈眉善目的,我定牢牢记得。“

被绕了一圈,陶老夫人觉得这姑娘确实鬼得很。知晓蔡韵儿与她关系亲密,生怕待会儿找来,便说道了重点。

“听说姑娘昨夜受了寒?可好些了?年轻人也要顾惜着些自己,昨夜风那般大,文宇出去一会儿,回来都头疼了!“

“多谢老夫人惦记,好多了。“梁初道:“原是要去找韵儿的,不想行至院前却听得墙角有人说话,似乎也未发觉我,生怕被以为是偷听,我们便折返回来了。兴许是那一会儿的功夫受了寒。“

这话明摆着告诉陶老太太,她确实听到了什么,却又不见得全听了到。

“姑娘是对的,若是叫人误会了也不好。这类无意听来又不知真假的话,还是闷着才对,恐随口说了惹下祸事呢!“

梁初眼带笑意,慌张道:“自然不会!“

又故作思量,像是为难又鼓足勇气道:“我虽软弱,却重情谊。若是自己便罢了,韵儿待我极好,我是万不会叫她受了委屈的。倘若今后...今后她因我而被蒙骗,我定此生难安。“

话说到这个份上,陶老太太也懂梁初的意思了。

事情她不会乱说,可若涉及蔡韵儿,她也不会袖手旁观。

“有姑娘这样的姐妹,是韵儿的福分。“

说罢,借口要去瞧蔡老太太,便带着人走了。

待没了她们的身影,锦瑟转身朝梁初道:“姑娘歇会吧,我去门外守着。“

“我不累。“梁初盯着陶老太太离开的方向,道:“希望她是个知进退的人。“

自己说得已足够清楚,只要陶家不再提同韵儿结亲的事,找哪家的姑娘都与她无关。她就是这样一个自私的人。

......

“什么?走?“

陶文宇听了陶老太太的话显然不甘心。

“咱们来这儿不就是想着怎么攀上蔡家吗?您也看见了,蔡老太太对我很是欣赏,韵儿也喜欢跟我说话,现在突然走了是不是太可惜?“

“你还知道可惜!“陶老太太狠狠瞪了陶文宇一眼,“要不是你做出这等丢人现眼的事,又正叫人听到了,我难道不愿叫你去攀一攀蔡家!?“

“祖母!“

“在你父亲跟前我还时常护着你,说你尽管不学无术,好歹老老实实安安分分,谁知道啊!“

陶老太太抚着胸口,在旁那嬷嬷的宽慰下慢慢平静下来。

“我活着了大半辈子,不能因为你在这里丢了老脸!若真传扬出去,不止我,你父亲也饶不了你!“

陶文宇最是清楚陶老太太的个性,知晓是如何也说不动了,便不再多言。

想起那女婢,都是因为她,若不是她非要跟着来,若不是她缠着自己说了那些话,若不是她怀了自己的孩子,怎会有今日的发生?

他怒不可遏地出了门,转身便是一顿拳打脚踢,将气撒在了那个女婢身上。

当晚,陶老夫人便以家中有事为由,同蔡老太太打了声招呼,预备明日离开。

对于陶家突然改变的态度,蔡老太太虽有些诧异,却也绷着面子不去多问。在私底下询问了蔡韵儿是否有何不妥的举动之后,仍是不解陶家祖孙两为何这般突然告别。

自然,最高兴的莫过蔡韵儿了,尽管从昨夜到现在不过一日的功夫,便已叫她感受到了何为度日如年。那个陶文宇装模作样的嘴脸叫她着实不想多看。

瞧着蔡韵儿打从听了他们要离开之后,便憋不住的兴高采烈的模样,陶文宇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就这样走了。

至少不能叫她这般畅快地走了。

待离了厅,他第一件事便是去哄了那女婢,自打嘴巴地认了好一会儿的错,才被那女婢原谅。

“都怪旁边儿那个院子的贱人!“女婢恶狠狠道:“我要不是得给我儿积福,一定要偷偷教训她一顿,叫她偷听别人的墙角!“

陶文宇哄着,“可不是吗!要不是因为她,我一娶了蔡韵儿就能光明正大地纳你入门了!我们的孩子也就有了名分,以后等你肚子大了,也不用听别人的闲言碎语。“

他越说越气,偷瞄着那女婢的反应。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解气 “公子这样一说,我更咽不下这口气了!“女婢抚着肚子道:“不行!我不出了这口气,还不知道要在心里憋多久呢!“

陶文宇叹息着,无可奈何道:“看来要是不叫你心里顺畅了,说不定要气着我儿子!“

说罢,细细思量了片刻,将原就想好的主意说了出来。

“她那院子里外就一个不男不女的丫头看着,你去把那个丫头引开,剩下的有我。“

女婢听了连连点头,却也有些怀疑,“都这么晚了,我就是把人引开,公子能干什么?“

以她对陶文宇的了解,兴许是要做什么毁人名节的事...不是她心软,只是到时候那姑娘要是顺水推舟嫁了他,自己可不成了她首先要针对的人?

把事情问清楚了,看看自己有没有后路,这才是最要紧的。

“你想哪去了!“陶文宇厉声道:“我就是要吓唬吓唬她而已!要真敢干出那种事来,我直接去蔡韵儿的屋子不得了?“

他确实也没那样想,只是经这女婢一提醒,便留心去取了块手帕藏在怀里。

......

蔡韵儿在梁初那屋待了近一个时辰,直叫外头等着的那个女婢浑身直打寒颤。

近子时,蔡韵儿终于打着哈欠从那院子出了来,那女婢打起精神,躲过蔡韵儿和小铃,趁着梁初那院门还未关闭时偷偷摸摸进了去。

锦瑟正站在廊下,一听动静便拔剑相向。

“别别别!我是陶老夫人身边儿的人!“

梁初闻声提灯来看,见她衣着单薄,身子有些发抖,便叫锦瑟收起剑锋,引了这女婢入内。

“不知...“

梁初方说了两个字,还未问及来由,那女婢便扑通一声跪在她脚下。

“姑娘行行好!姑娘行行好!“

梁初忙俯身去扶,只是方伸了手出去,还未挨着那女婢的衣袖,那女婢便哭着起了身。

连锦瑟都看出这女婢是装模作样,梁初当然也感觉得到。且她来得莫名其妙,实在很难不叫人提防。

扶坐椅上,梁初取了帕子来递给那女婢,她抽泣地擦了半响,却不见帕子上有一处湿痕。

看来,功夫还没有做足。

“这深夜特来,是有何事?“梁初问。

那女婢又抽泣了半刻方才断断续续地回答:“是我不好...我不该...我知道姑娘听说了我和我们家公子的事儿,也知道姑娘跟我们老夫人都说了。因为这个,我们老夫人把我关了半天,公子又毒打了我一顿,还说明儿一早我们就都要回去了。“

她哭哭啼啼地,露出半只胳膊来给梁初看,上面一块拳头大小的淤青,确实不像是假的。

她哭道:“我全身都是伤...刚才还疼得站不起来,为了见姑娘硬撑着来的。也算是因为这事糟了报应,可姑娘知道的,我肚子里的孩子是无辜的呀!“

她照着原先想好的话说着,却带着一半不能朝人倾诉的真心话。

“我从小就被卖到陶家,什么脏活儿累活儿都做过,可是我任劳任怨,从来不多说一句话。后来长大了,老夫人看我还算懂事,就把我指到了公子身边儿当个使唤丫头。开始我也没有往那里想的,是因为公子身边另一个丫头挤兑我、诬陷我,我忍无可忍才...才从了公子...想着法子地讨好他,他给我好吃的好穿的,也为了给我争气,把那个丫头发卖了。“

说到这里,她似乎有些洋洋得意。

梁初默不作声地听着,心上确软了下来。

很多人都是这样,或许是胆怯,又或许当真是心宽似海,往往被别人逼到绝境时才会去反击,可那时的反击,或是一击即中,或是惨不忍睹。

这样被动地维护自己,总是不讨好的。而这时,我们便会看到捷径,一种叫人行得顺畅,却付出更多代价的选择。

不论这女婢现下是否享受自己正在这条捷径上的优越感,她当初的那个选择,已为自己照清了前路。

而这前路究竟是短是长,怕是只有她自己清楚了。

“现在我怀了他的孩子,也不会再有人愿意要我了,所以我必须留在陶家,只有留在陶家我才能像个人样地活着!可我只是一个使唤丫头,没有高贵的身份,没有强硬的家世,这注定我是不会有什么正儿八经的名分的。可是做不了妻,做个妾总可以吧?我总要给我的孩子一个姓氏,不能叫他不明不白地出生。所以我求了公子,求他去找老夫人说这件事,可他一直不肯,事情就拖到了今天。“

女婢似乎说累了,停了片刻才又开口。

“我知道姑娘和蔡家姑娘要好,不愿意她受这个委屈,我们老夫人知道这件事后也不敢打这个如意算盘,今天晚上已经和蔡老太太知会了一声。我们绝对不会再打蔡家姑娘的主意!“

她又忽然起了身欲下跪,被梁初及时扶了主。

“说了这么多,你还未提来找我何事。“梁初笑着,“明日你们即要赶路,便是早些歇息为好,况且你还怀着孩子。“

“姑娘这样好心,一定不会把这件事再说给别人的,是吗?“那女婢道:“虽然老夫人说了,姑娘没有要把这件事捅开的意思,可是我还是怕...姑娘知道,要是因为这件事叫我们公子...“

听懂了这女婢的来意,梁初打断了她要说的话。

“我同陶老夫人如何说的,便会如何去做,万不会违了承诺。“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那女婢千恩万谢,心头的石头方落了地。

正高兴着,她忽然“哎呦“一声,捂着肚子就往地上倒,锦瑟眼疾手快地撑了住,顺手摸上这女婢的手腕。

似乎并未有什么不妥。

梁初忙搀扶着要引她躺下,那女婢却虚弱道:“不了,不了,我这几天都会这样,没事的,回屋躺躺就好了,不打扰姑娘睡觉。“

再三确定那女婢无事,又不愿在此歇息片刻,梁初便起身同锦瑟将她送了回去。

一入了蔡家所住的院门,那女婢便朝梁初说道:“姑娘还是先回去吧,要是叫人看见了,明儿早一定要教训我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心有余悸 梁初点头,松了手转身欲折返,锦瑟见状亦放开那女婢要跟上,却闻女婢又是“哎呦“一声倒在了墙角。

“你轻些将她扶进去吧。“

梁初空手去扶,却碍于这女婢方才的话不敢上前,只得一步三回头地先离开了这院门,唯恐叫她受累。

虽然不太情愿,锦瑟还是听着梁初的话,将这女婢扶了进去。

对于一个使唤丫头来说,能单独住一个屋子实在是极有面子的事。她躺在床榻上,双手拉着锦瑟的胳膊求着。

“我有点不舒服,你能看着我一会儿吗?不然这大半夜的,要是出了事我可去叫谁啊!

锦瑟无声点头,居然答应了。

......

而梁初却正在犹豫。

此时锦瑟不在身边,虽至多一盏茶的功夫,可若趁着夜半,现下从旁院那道矮墙逃走,一路往东上了山,想是也不太好寻的。

可她还未同韵儿道一句别...况且陶家的尚未离开,她如何也不能安心。

她回头看向身后空无一人的长廊,这机会实在难得...

她狠了狠心,为了不再多牵连蔡家的人,不告而别便显得没多重要了。

方下了决心朝旁院那道上迈了一步,身后的草丛忽然传来沙沙声,梁初正要扭头去看,却被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人用手帕捂了嘴,另一手紧紧勒上她的脖子。

她没有惊慌,反而相当理智地抓上那人的胳膊,估摸着这个人的身高。只是从惊恐的瞳仁中瞧得出一丝胆怯,却也没有被旁人瞧了去。

那人力道太大,拖拽着她瘦弱的身子几乎要瘫倒在地。

她勉强撑着,回想着贺举祯曾手把手教过自己的那几招,便毫不迟疑地快速后退几步贴近,用尽全力踩在那人脚上,同时反手便要去抓那人的头发。

她记得贺举祯说的话,“你的个子还算有优势,对付下三滥的人,自要用下三滥的招数。控制了他的头,便是控制了他的身体,待他无暇顾及之时,任何反击都是有效的。“

当然,这招在行军打仗中毫无用处。

从她身后那人呼吸的力度,还有手臂上一触便知的华贵布料,梁初很确定他并不未着盔甲,自然符合贺举祯说的“条件“,唯一祈祷的是,这个人万别是个秃了头的...

陶文宇的头发确实算得上茂盛。

可惜,梁初双手还未触及一丝,他便已经捂着右臂倒地了。

而他的身后,站了两个方将长剑收入鞘中的黑衣人。

他们在帮自己...梁初这样认为。

因为那二人蒙面不语,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地上嗷嗷直叫的陶文宇。

其中一人狠狠朝陶文宇脸上跺了一脚,确定他已是自顾不暇后,便朝梁初抱拳一礼,迅速地翻墙离开。

这时,蔡家的几个下人听见动静寻来,见这般情况,不得不去扰了蔡老太太。

子时过半,本该是夜深人静的时刻,蔡家却灯火通明。

蔡老太太着里衣,披着披风紧紧裹着身子坐在厅首,陶老夫人亦一般坐在一旁,神色担忧。

旁蔡韵儿勾着梁初的胳膊站在厅侧,满脸恼怒地盯着跪在地上的那名女婢。

片刻之后,李嬷嬷入内禀报:“大夫说,陶公子右臂的伤势不重,现已止了血,只是脸上的淤青需得个时候...“

“什么!“

陶老夫人一拍桌子,扶着身旁嬷嬷的胳膊起了身,她指着梁初道:“你好狠地心呐!“

“您说错了吧?“蔡韵儿大声道:“您孙子要是不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谁吃饱了撑着去割他一刀呢?“

“不许无礼!“

蔡老太太亦大声斥责着,明显因为这件事头疼地厉害。

“谁错您厉害谁去!“蔡韵儿扭了头嘟囔,又在梁初耳边安慰,却故意叫旁人听到,“没事,我在呢!就是我护不了你,还有锦瑟呢!“

她这般说的意思是提醒蔡老太太,不止是锦瑟身手了得,还要想想她是什么人派来的。既然想到了这里,自然清楚梁初在那位心里的分量。纵然就是罪臣之女,跟陶家的人比起来也是轻重分明。

陶老夫人狠狠一跺脚,使人搀扶着去瞧了一遭陶文宇,虽是暂无大碍,到底那张脸现下是无法见人了。

李嬷嬷也跟着又去了一趟,待回来后,两个老太太便开始“审问“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蔡老太太作为主人,自是难辞其咎,便先问了梁初。

梁初颔首一礼,正欲实话实说,却见锦瑟上前抢先将事情揽下。

“有人要害我家姑娘,我便顾不得他是谁了。“

话说得云淡风轻,丝毫没有后悔和歉疚之意。

“我刚刚都问阿初了!“蔡韵儿紧接着说道:“有人从背后勒着她的脖子,还捂了她的嘴巴,气儿都喘不了!锦瑟这样哪里有错?谁知道陶文宇要干什么!“

蔡老太太闻言看向梁初,梁初默认。

“文宇向来乖顺!“陶老夫人厉声道:“若不是你使了什么心眼儿,那个时辰他去那里干什么!“

“您也太不讲理了吧!“

蔡韵儿正要驳,被梁初拉了拉衣袖,瞬间收声。

“那这个丫头又是怎么了?“

蔡老太太又问,这次轮到梁初说话了。

“这位姑娘夜半叩了我的院门,向我讨一个保证,之后便佯装腹痛,引我和锦瑟送她回去,又借口我不便逗留,使得我独自折返,偏在长廊等锦瑟之时...遇了这件事。“

以“这件事“结尾,一是仍心有余悸不想提及,二是因锦瑟已将事情揽下,多说反而会有破绽。

虽好奇锦瑟为何要这般说,可她赶来得及时,那两个黑衣人并未出声,亦未叫陶文宇瞧见,前后时间方合得上,确不至于露馅。

至于原因,事后她会问清楚,而不是在此刻拆台。

“这样说来,小小一件事还是有预谋的?“蔡老太太皱眉,“她向你讨一个保证?难道你同她在此之前已经认识了?“

梁初摇头,使得那女婢恐慌起来。

“既然不认识,她问你要什么保证?“

陶老夫人听着觉得不对,可当下却不好开口,只是胆颤心惊地瞧着梁初,生怕她胡说了什么出来,叫蔡陶两家有了隔阂。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知错也不行 “我答应了,便得信守承诺。“梁初看向那女婢道:“况且,她也不是我的人。“

言下之意便是,谁的人问谁去。

蔡老太太有些不悦,这事出在自己家里,一个是远房的亲戚,一个是贺家公子寄在这里的人,两头都不能得罪。

那女婢低着头不敢吭声,陶家老夫人却不得不说话。

“她找的是你,不是我这个老婆子,我如何知道!?“

“那么麻烦干什么?“蔡韵儿走到那女婢跟前,“直接问她不得了?“

便俯身抬了那女婢的下巴,道:“你说!“

那女婢神色恐慌,不停地瞧着陶老夫人,双眸在眼眶里打着转,就是不说一个字。

蔡韵儿呵呵着起身,唤了锦瑟过来,道:“她不说话,总得想办法叫她说吧?咱们不能大半夜地跟着耗在这里,回头什么也没搞清楚。“

锦瑟自然不敢当着两位老人的面放肆,只是也表明立场,甚将贺举祯搬了出来。

“我们姑娘只是要一个交待,这件事的缘由始末,我也须...回禀。“

陶老夫人一听这个,突然觉得这个被蔡韵儿唤作阿初的姑娘是个颇有来头的人,于是也不敢多言了,只是时而警告那女婢一眼,心下确知是藏不住的,便能掩一些是一些吧。

“叫你说就说!“陶老夫人怒道:“我还不知道你几斤几两?背着我勾引文宇,想是被这姑娘发现了,叫她替你遮谎吧?“

她话里话外都带着引导的意味,也叫蔡老太太有些怀疑。

“是是是!“那女婢这才敢开口,“是奴婢没脸去勾搭公子,正叫这位姑娘看见了,就去求了她。公子厌恶我,肯定是知道我去姑娘的屋里了,所以等在路上,夜里瞧不清楚,误把姑娘当成我了!“

“哇!推理得不错啊。“蔡韵儿嗤笑着,“你们明天都要走了,有什么事不能回去解决,非要在我们府上折腾?路上把你杀了弃尸荒野不更简单?再说,你勾引你家公子,那得是多大尺度的勾引,才能叫你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去跟阿初解释啊?这也跟她没关系吧?“

说着,站去蔡老太太身边提醒道:“她既然不承认别的,那就直接问始作俑者呗,脸被打肿了,嘴应该还能动吧?不然怎么叫疼?“

蔡老太太也这样打算。

至少陶文宇不在这里,并不知晓自己的祖母和女婢说了什么,单独去问,便能知道是谁在说谎。

“那就去问问吧。“蔡老太太唤着李嬷嬷:“扶我去那屋看看。“

又特意回头按下蔡韵儿,“你待在这里。“

而后若有深意地瞧了陶老夫人一眼,意在警告她亦不要跟来,之后便慢吞吞地去问了半响。

她以为,若真是陶家的人说了谎,没有蔡韵儿在身边,至少自己可以合中一下,不至于叫陶家太过丢人。

毕竟是个老谋深算的深宅女人,在蔡家老太太面前,陶文宇显得过于嫩了些。

只几句话问出口,便大致知晓他是在说谎的。

以陶文宇的意思,是说自己与梁初本就是有约的,他那般行为不过是开个玩笑吓唬吓唬她,却不知她身边的那个锦瑟不明情况地动了手。

这话完全经不起推敲。比如为何不约在屋内,而约在或许会有人经过的长廊;比如为何他一个唬人的举动,会叫锦瑟下了那般狠手;又比如他当下受了伤,却是叫蔡家的下人发觉抬来这里的,他难道不该为了遮掩这样的丑事而动静小一些吗?反而大声叫嚷?

当然,蔡老太太清楚陶文宇在说谎,便知晓陶老夫人亦有可能也在说谎。

她笑着起身,瞧着床榻上肿了半张脸的陶文宇道:“你本是个老实孩子,怎么变得如今满口谎话?我独来见你,这还不清楚吗?你祖母已将事情同我说清楚了,没得脸跟我一起来,我来本是试一试你,可惜...“

陶文宇听了心下一慌,忙撑着左臂爬起身来。

“是文宇错了!是文宇错了!老太太可别气着自己!“

“你知错便好。“蔡老太太为难道:“可如今这般情形,你预备如何解决?“

这模棱两可的话听在陶文宇耳朵里,竟有几分还可与蔡韵儿结亲的指望。

他愣了愣,想着蔡老太太就是要一个保证罢了,自己保证了便是。就像自己祖母说的,那贱婢就算生出孩子来也是个野种,若是儿子,凭借那样的出身,将来定是也没有什么前程可指望的。倒不如现下先决定自己的将来要紧,蔡家的推助,如何也比他的父亲要有用许多。

“赶明儿我就把那贱婢发卖了!一定不叫她生出我的孩子来!“陶文宇誓道:“以后这样的事绝对不会再发生了!您就给我个机会,容我改过自新吧!“

不说不要紧,一说出口,旁的李嬷嬷都狠狠朝他唾了一口。

“呸!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做了这等事,还指着要娶我们家姑娘?“

蔡老太太听了气得直哆嗦。

那女婢竟不止是勾引,根本就是连孩子都怀上了。

这样想来,陶家瞒着她们这件事,可不就是要把韵儿当一个冤大头?

她有些后怕,若没有这件事,自己不是白白委屈了韵儿吗?那可是她的一辈子...

想到这里,蔡老太太留着她最后一丝理智,头也不回地快速离开。

尽管这样,她却仍未打算当众拆穿陶老夫人。不是因为要顾及陶家的面子,而是她不能叫韵儿知道,自己曾为她物色的一个夫君,居然会是这样的人。

可从头至尾,她从未问过陶文宇为何要那样对梁初,甚至豪不关心他要对梁初做什么。而陶文宇呢,也并未解释这件事。

在这二人心里,梁初本就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因为这件事,蔡老太太愈发觉得对蔡韵儿亏欠起来。

回到厅中,众人瞧着蔡老太太面无表情的模样,都在猜测着她到底问到了什么。

自然又是蔡韵儿先问了出口。

可蔡老太太并未回答她,只是慈爱地招呼她坐去自己身边。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孰轻孰重 捋着蔡韵儿额头的碎发,瞧着她满脸疑惑地看着自己,蔡老太太眼带笑意,面目慈祥,仿若眼中看着得是稀世珍宝般,一眼不曾挪开。

“您怎么了?“

蔡韵儿疑惑着在她眼前摆摆手,叫蔡老太太回了神,她笑道:“我们韵儿真好看。“

说着,扭头看向旁坐的陶老夫人,却握着蔡韵儿的手不放。

“想来折腾这么晚,大家都累了,既不算什么大事,便早些回去歇息吧。“

她维持着身为一家之主该有的风度,紧紧握着蔡韵儿的手,似乎需要这样一个支撑,才能不至于叫骂出声。

“什么!?“

蔡韵儿当然不肯这样,可方一出口说了这两个字,手却被蔡老太太握得更紧了一些。

“这...“陶老夫人犹豫着,看蔡老太太似乎有些不耐烦,便慢慢地起了身,似乎也有些忌惮,但不见蔡老太太反应,她便顺着台阶说道:“既然这样,那大家便散了吧。“

还不忘指一指地上的女婢,“你也赶紧滚回去!“

锦瑟一听,立刻往前行了一步要拦,梁初忙挡在她身前,朝陶老夫人道:“您早些歇息,我便不送了。“

陶老夫人冷哼一声,果真带着人走了。

“姑娘留步。“

蔡老太太拦下施了礼要离开的梁初,叫李嬷嬷将蔡韵儿带了出去。

梁初见状,亦使了锦瑟出去。

这厅中便只剩她与蔡老太太二人。

“姑娘不计较?“蔡老太太问。

陶家从头至尾连一句歉都没有,自己亦未给她讨个说法,可她这般平静,显然叫人觉得不可思议。

若没有锦瑟,这件事的后果会多严重,蔡老太太不愿去想,也不会去想。

“您都说了,这算不得什么大事,我要因何计较。“

这话说得太过平静,似乎不符合一个人对待自己所遭遇的事的正常态度。

而梁初越是冷静,蔡老太太越是难以心安。

这便是人最可笑的地方。若梁初非要为这件事言语过激地讨个说法,或许蔡老太太还会觉得安心一些。

“事情的缘由我大致知晓了,你说得那个保证,该是指那女婢肚子里的孩子吧?“

梁初低了头,静静地站在原地。

她说过,既然答应了,便不会违诺。

“韵儿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蔡老太太叹息道:“在京都,甚至在文水,她从来都只有你这么一个玩伴。陶家突然决定明日离开,该是也与你知晓这件事有些关系,所以陶文宇才会...“

她顿了顿,又继续道:“你对韵儿这样好,我本该也同样对待你,可是...今夜这件事我却不能多言,不止为了蔡陶两家,更是为了韵儿,你明白我说的吗?“

点了点头,梁初抿嘴一笑。

“韵儿身子方愈,我分得清如何是为她好。“

实则梁初心中明白,其实蔡韵儿现已不是先前那般的性子了,所以即使知晓这件事,也不会对她造成多大的影响。可是蔡老太太不行,这件事若叫韵儿知道了,最承受不了的是她。

“委屈你了。“蔡老太太说道:“这件事我对你有所亏欠,所以将来若有我能帮得到的,也必会尽力而为。“

“您已经在帮我了。“

梁初确实十分感激,尽管是在贺举祯的胁迫之下,可在这个时候,在自己被仅剩的亲人出卖之后,她收留了她,这便是最大的恩德。

“你与韵儿交好,即使我不愿冒险,韵儿也不会袖手旁观的。更何况,真正叫我做出决定的...是贺举祯。“

话说出来,蔡老太太顿觉舒心许多,她道:“那孩子真心为你,确实值得托付。“

这样的话,只得梁初微微一笑。

她明白,蔡老太太意在提醒她,这件事万不可同贺举祯说起。她心中自嘲着,自己如何去同他说呢?怕是今后再也没有同他抱屈的机会了。

于是,这件事便算作罢。

回了屋,已是丑时。

熬过了本该入睡的时辰,梁初已然睡不着了。

屋内只留了一盏灯,就搁在中间的那张圆桌上。

她趴在那里,拿剪刀挑着灯芯,自己的影子便随着在墙上来回摇摆起来。

锦瑟陪着她坐在一旁,尽管被梁初催了多次,却也不去睡下。

“蔡家会为今夜的自私付出代价。“

这是锦瑟的总结。

她拗不过梁初,蔡韵儿也拗不过梁初,所以这就决定了她们只能听尊重梁初的决定。

可梁初现已不再去想这件事了,对于她来说,很多不该记得的事,倒不如忘了的好。

而锦瑟既然非要这样陪着她,她自然也有必要知晓一些自己好奇的事。

“你认识他们?“梁初问。

“谁?“

“你替他们遮掩,当然知道他们是谁。“

否则,怎会突然冒头同蔡老太太撒谎,将整件事揽下来呢。

梁初表情淡漠,言语却异常严肃。

不过对于瞒不过的事,确实也没有什么瞒的必要。

“姑娘莫怪。“锦瑟道:“中秋那日跟随公子而来的,不止阿禄和我。“

见梁初忽然坐直了身子,锦瑟忙起身立在一旁。

“这是公子的交待,也并未叫第三人知晓。“

“还有谁?“梁初问,“除那二人之外还有谁。“

“没有了。“

若是连他们三人合力都护不了梁初,那要找梁初麻烦的人一定是个很难缠的角色,或极其聪明,或功夫极高。

比如公子回京之前特意交代的,或许藏身在介溪周围的那个人...身边姓秦的一位高手。

不过那人从来与他家主子形影不离,他们三人也排查过这整个镇子,皆未发现公子口中的那个人,想必也不会因为什么琐事来这里。

在了解了那二人的来路之后,梁初更觉对贺举祯心有愧疚,却也知晓自己的逃离只会难上加难。

一个寸步不离的锦瑟已经很难甩开,又如何去甩开这两个毫无踪迹,却时时刻刻都在看着自己的人呢。

她有些泄气,照这般情况,自己要何时才能离开蔡家...

“姑娘怎么了?“

锦瑟发觉梁初有些愁闷,总觉这表情不该放在梁初的脸上。

她可是自家公子千叮万嘱,以他们的性命作为要挟而护着一个女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陶家的离开 梁初摇头,该问的都问完了,不该问的也无须多问。

熄了灯躺去榻上,却因那二人的存在又是一夜无眠。

她没有怨恨蔡老太太不为她讨个说话,亦没有怨恨陶老夫人对陶文宇的袒护。

对她而言,这是再正常不过的。

纵然良知有愧,可对于骨血亲情的包庇和偏护,大多人并不会去过多思考,这是他们脑中下意识的决定。

换做自己,也是一样。

所以对于这件事,梁初心中已经将它结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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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家的离开对于蔡老太太或者蔡韵儿来说都是极高兴的,虽然意味不同。

下人们忙前忙后地清扫他们住过的院子,整整折腾了半日。

那道高墙旁,梁初亦是从头至尾静静地听着,从陶家离开这里的嘈杂声,到现下方停止的聒噪声,她一直都坐在廊下,懒懒地靠在柱子上,不曾说一个字。

哪怕蔡韵儿特意搬了凳子坐在她身边,以蔡老太太的名义对于昨晚的事不停地道歉,又问起她们究竟说了些什么。梁初也只是摇头或点头,甚至在觉得不想说话的时候伸手捂了蔡韵儿的嘴。

离别这种事情的伤感,她比任何人都深有体会,所以即便只是方住了两日的陶家因为这件事离开,都会触动她心上一种不知名的空洞感。

这种感觉的因人而异只体现在强烈或淡薄上,并不会消散,更需要时间去填平。

这两日,蔡韵儿不停地拉着梁初去外头溜达,文水镇算不得多大,也没有什么玩儿的能使人引起兴趣。至少对于梁初来说,一整日都吃逛在外头,倒不如窝在屋子里睡觉来得舒服。

二人往东一路上了山,身后只跟着小铃和锦瑟,因蔡韵儿觉得太多人看着有些奇怪,便将余外的人遣了回去。

“你的气色好多了。“蔡韵儿说着,“这里都被咱们玩儿遍了,也没什么有趣的地方。“

“姑娘,是往这边儿走!“小铃在后提醒着。

“你来你来!“蔡韵儿拉着小铃的手将她推到前头,“你引路就行了,为什么非得指着我走呀,我可不想动脑子。“

说着,也将锦瑟往前赶了赶,而后勾上梁初的手臂,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我是走不动了!你不拖着我我就不走了。“

梁初轻笑出声,一只手搭在蔡韵儿手上。

“到底还有多远呐!“蔡韵儿大吼着问前头的二人,生怕她们听不到,“要是还很远,我能歇歇吗?“

前头两个人相视一笑,没有回话,只几步便跑得没影了。

“你看看她们!“蔡韵儿朝梁初道:“现在连话都不回我了!“

“因为到了。“梁初指着高处露出的一个亭角说道。

“哪!?“

蔡韵儿顿时有了精神,放开梁初的胳膊就往前跑,也不喊累了。

只是刚见了那凉亭,她就又失望了。

“我就说吧,枫叶哪有八月红的,你们非要来看!“

亭周两旁的道上确实有几棵枫树,树上半黄的枫叶在这尽黄昏时倒是显得格外好看些。可惜蔡韵儿不喜欢,便坐在亭中捶着腿,嘴里嘟囔着要教训小铃。

“好冤枉呀。“小铃躲在锦瑟身后,“明明就是姑娘没地儿玩了,非叫我说个新鲜的地方。我领了倒要数落我,哪有这样的道理呀!“

原打算待会收拾的,蔡韵儿这会儿便拍拍衣裙站起身来,且撸了袖管道:“有本事你别躲在锦瑟后面!“

说罢,二人便围着这凉亭嬉笑追逐起来。

在旁瞧着她们打闹,梁初不觉也笑了。

尽管提醒了多遍,蔡韵儿还是在日头落下后才有回去的打算。

“叫我歇一会。“

她坐了下来,瞧着这除了树便是草的山,实在想不通,自己怎么会在这里玩闹了小半个时辰的。

“你有劲儿追着小铃跑,却要歇回劲儿来才能回去?“梁初起身行至她身边,“来,我拖着你,不然待会天黑,你又要害怕了。“

被强拉着起身,蔡韵儿还未站直,便听得东面儿有男子交谈的声音,似乎是来了人。

她瞧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不一会儿便慢慢走来两人的身影,听着那个熟悉的声音,蔡韵儿不觉指着那走来的其中一人道:“严谨!?“

闻得前方有人在唤自己,严谨忙加快了几步,“是蔡姑娘啊。“

他看了看面前这四人,呵呵一笑道:“真是...“

“不巧!“

蔡韵儿打断他的话,拉着梁初就要下山,这会子也不嫌累了。

自家的姑娘不乐意打招呼,小铃当然也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还回头一步拉了锦瑟一起。

叫严谨歪着头觉得有些尴尬,他摊摊手,余光瞧着跟来的小冬,道:“明明是她喊的我,我过来了,又甩了个脸色走了,这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吧。“小冬想了想:“难道是因为咱家姑娘?“

毕竟这文水镇里同辈的人都知道,蔡家姑娘和严四姑娘是不合的。

“那也跟我没什么关系吧?“严谨一脸无辜,边下山边叨叨:“我就散散心,还得遇了这个不给好脸的主,真是倒霉!“

前头的人儿自然听不到,只是觉得这山路果真像老人们说得那般,上山容易下山难。

况且唯独她不听小铃的话,衣裙都未换过,这裙子在下山时须得提着才不至绊倒。

松开梁初,蔡韵儿只顾着看路提裙,梁初便在一旁扶着,走得倒是不慢。

“上来的时候不觉得碍着什么呀,怎么下山就觉得这裙子好麻烦啊。“蔡韵儿抱怨着,心情有些烦闷,“早知道听小铃的,也不至于走哪都被勾两下。“

许是不太畅快,也许是日落看不太清楚,蔡韵儿抱怨着抱怨着便突然崴了脚,直呼着疼地被梁初扶着坐去一块青石上。

“我真是要被气死了!“蔡韵儿吼道:“这什么破路,修了凉亭差那几堆卵石?“

“还疼吗?“梁初蹲下身子抚上蔡韵儿的右脚踝,抬头担心地问:“还能走吗?“

摇摇头,蔡韵儿有些后悔抱怨那些话了,“我试试。“

说着,慢慢撑着身子站了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朝旁的梁初笑道:“能回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正好崴了脚 “姑娘可别勉强,别吃了劲儿最后又严重了!“

小铃心疼地扶在蔡韵儿左侧,她咬咬牙,瞧了瞧前面再不远就能看见的镇子,松开手站在蔡韵儿身前,“来!我背着姑娘回去!“

说着,弓着身子指了指自己的脊背。

“就你!?“蔡韵儿嘲笑道:“我这重量压你身上,别原来还有一只脚能走,一个跟头两只腿都断了!“

她笑着推开小铃,搭着梁初的胳膊慢慢往前挪步,不经意瞟了眼旁边有些茂密的草丛,方收了视线又觉不对劲,再看去,确实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怎么了?“

发觉蔡韵儿不专心看路,梁初不觉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这一眼,吓地她立刻上前将蔡韵儿挡在身后,不动声色地捡了块石头在手里。

经梁初这一警觉,蔡韵儿才发觉那是什么东西了。

“蛇!蛇!快快快!快跑快跑!“

锦瑟忙拔剑走来,几步就要往前,叫梁初拉了住。

“别去!它若听得动静,跑了最好。“

若不然被这东西咬了,就算没被毒着,也是白白挨了疼得的,所以不如不惹。

“我们快点走!“梁初护着蔡韵儿,叫小铃扶着她先往前,自己和锦瑟慢慢退着步子,还不忘身后的那二人。

严谨正在这空挡走到了这里,锦瑟闻声便立刻提醒,“这边有蛇!“

“哪里?“严谨快步靠近,他平日走镖见惯了这些东西,知道如何对付。

“好像跑了。“梁初伸手拦下,“我们先走。“

“说的也是。“严谨道:“这东西在这几个月挺常见的,别待会天黑了遇见也看不清楚。“

于是几人快步赶上蔡韵儿和小铃,蔡韵儿是极怕这个的,可自己刚崴了脚如何也走不快,急地郁闷。

见赶来的梁初身后有个严谨,蔡韵儿立刻停下,松开小铃的胳膊朝严谨伸着双臂道:“帮个忙!“

满脸委屈害怕的模样。

不止严谨,旁几人也不知蔡韵儿是要干什么。

“你们发什么愣啊?“蔡韵儿无可奈何道:“没多远了,我怕那东西,你把我背出去行不行?“

竟是跟严谨说的。

因为在她眼里,严谨旁边的那个小冬许是受不住自己这么重的身子的。

“我?“严谨指着自己,瞬间有些不可思议。

别说男女有别这回事,明明刚刚还给自己臭脸看的,现在却要自己背她?凭什么?

好像能读出严谨眼里的疑惑,蔡韵儿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的右脚,“我脚崴了!“

不然用得着你吗?

严谨噢了一声。

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她又不是严歆。

可瞧着蔡韵儿可怜巴巴地模样,眼见天也要黑了,这山里对于姑娘家来说确实有些危险。

既然她要自己背的,那就背呗。

极不情愿地站去蔡韵儿身前,小铃却嚷嚷开了。

“不行!“她又挡在那里道:“我来!我背着姑娘走!“

“少浪费时间啊,你给我边儿去!“说着,便当真扒去严谨背上,还“亲密“地搂着他的脖子。

这一个动作顿时叫严谨身子一僵。

除了严歆,他还从未跟哪个姑娘挨得这么近过。

“先走吧。“梁初提醒。

这种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当然要先有轻重之分。

好在不算太远便下了山,严谨从小习武,背着一个人居然也比她们都要快很多。

山下,严谨小心翼翼地将蔡韵儿放了下来,蔡韵儿自然地抓上他的胳膊,以防自己跌倒。

“多谢了!“她笑道:“改天请你吃饭!“

轮到严谨支支吾吾了。

“呃...不用了,应该的嘛。“

“哪儿啊,没你我这会儿哪下得来?不得又连累她们都跟着我喂蛇?“蔡韵儿道:“我可怕那东西!“

“你还有怕的?“

“当然有!比如你妹妹!“

这般调侃了一句,严谨顿时收声了。

梁初她们正好下来,便连连道着谢,与严谨一道往西街步行而去。

路过一家糕饼铺子,蔡韵儿忽然嘟囔着肚子饿了,小铃都没反应过来,严谨便已经使了小冬去。

东西买来还是先拣着叫蔡韵儿先挑。

瞧严谨捧着那包糕饼站在蔡韵儿身前,高大的身躯似乎将就着弓了弓,梁初忽然咧嘴一笑。

这二人...挺配。

“傻笑什么?张嘴!“

蔡韵儿毫无察觉,挨个往她们嘴里塞了一个,自己又一手拿了一个,嚼着嘴里的朝严谨道谢。

严谨只笑,要将手里正包的糕饼都递给小铃,小冬忙拉了回来,悄声在严谨耳边道:“四姑娘来了...“

“三哥!“

果然,严歆风一般地跑了过来,将严谨手里的糕饼夺了下,看都没看蔡韵儿一眼。

“你去哪了?连我都不说一声!“

“噢...“严谨有些尴尬,“我...去那边溜达了一圈。“

他余光看向已被扶着离开的蔡韵儿,心里头不觉有些怨严歆。

怎么偏这个时候来...

“那你怎么跟她在一起?“严歆指着方离了没几步的蔡韵儿,质问着自己的哥哥:“我看见你们一起从那来的!“

“遇见的而已,好了好了,咱们赶紧回去。“

严谨抓着严歆的肩膀往前赶,严歆却不乐意了。

“骗人!你今天出去这么久,是不是就是去找她的?你们去哪了?“边厉声问着严谨,边朝小冬道:“你说!是不是!“

“不是不是!“小冬赶忙摆手,可严歆哪里信啊。

原已走出几步的蔡韵儿听了严歆这话顿时停了下,她忍了忍,可是没忍住。

“你怎么比你爹都管得宽?!“她朝严歆说着,声音不大不小刚刚能被听到:“他要去哪不是他自己的事吗?为什么非要跟你说一声?是你出钱买断他了,还是他靠你养活啊?“

“你再说一遍!“严歆扭了头就要过去,被严谨抓了住。

“那不行!“蔡韵儿白了她一眼,“我又不吃你的饭,你叫我说我就说啊?我刚刚吃了你三哥的东西,你三哥要是叫我说,我倒还肯几分面子呢!“

说罢,拉着梁初继续往前。

“你给我回来!“严歆叫嚷着,发觉蔡韵儿并不打算回头,便更提了声音,“以后不准你靠近我三哥!听见没有!“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不行! 本就不想再搭理严歆了,可一听严歆那话,蔡韵儿不觉回了头,郑重其事道:“不行!“

“你!你!不知羞耻!“严歆没了词,只得这般回了一句。

不过对于一个姑娘家来说,当街说了这样的话确实有些难为情的。

至少旁观者看来,这总像是在争什么...人。

“谁不知羞耻啊?这是我的人身自由!犯得着你管吗?我爱靠近谁靠近谁!跟你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

说着,还不解气,回头又故作得意地朝严谨一笑,“等我脚好了去你家找你,请你吃饭!“

“别说了!“

梁初再看不下去,硬是同锦瑟架着蔡韵儿回了蔡家。

几个旁观者见没戏看,也都散了。只有严谨愣愣地抓着严歆的胳膊,却也听不到严歆在说什么,脑子里只记得方才蔡韵儿说的那两个字,“不行“。

还有那顿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上的饭。

他似乎察觉到自己心里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可是又不太确定,可是又有些期待。

蔡韵儿一路嘟囔着回了府,小铃很快请了大夫来,奇怪地是蔡老太太该是知晓蔡韵儿崴了脚了,可从大夫进门到走,居然没有来看一眼的,甚至连她身边的李嬷嬷都没有来问过一声。

不过这样正合蔡韵儿的意,至少没人唠叨自己这儿不该去,那儿不该待了。

“我就说不用请大夫,你非去,看了不也是叫歇着吗?锦瑟从小练武的还不懂这个?还不信!“

揪着小铃的衣裳,蔡韵儿说道:“我祖母没来,就不要再去告诉她老人家了,不然知道了不只是说我,还要说你的!“

“嗯嗯!“小铃严肃地点了点头,叫着锦瑟去厨房端了饭菜来,几人方才路上也吃得半饱,便也没有吃几口,又端走了。

原打算整晚陪着蔡韵儿的,可蔡韵儿硬是叫锦瑟将梁初拉走,说是两个人一张床榻睡不好,别挤着又伤一次脚,便等到蔡韵儿入睡之后,梁初才嘱咐了小铃几句,起身离开。

方出了院子,便见李嬷嬷站在前头,神情有一丝惧怕。

“我们老太太请姑娘去一趟。“并且加了一句,“锦瑟姑娘便先回吧,待会我会送姑娘回去的。“

梁初闻言,想着定是要因为蔡韵儿崴脚一事责怪自己的,便扭头示意锦瑟心安,独自跟着李嬷嬷去了。

蔡老太太似乎受到了什么打击,强作镇定地坐在首座,一只胳膊放在几案上撑着身子,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倒下。

见李嬷嬷领着梁初来了,便立刻遣了厅中的人出去,只留了李嬷嬷在旁。

梁初皱眉。

瞧着蔡老太太那般神色,悲痛间带着恐惧和不安,并不像是要过问蔡韵儿崴脚一事。

果然。

“是你做的!?“

蔡老太太的话有些颤抖,像是在强忍着。

梁初显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又疑惑地看向李嬷嬷。

“若是你做的,至少实话告诉我老婆子,免得哪天也遇见山匪抢劫,还不知是因为什么。“

蔡老太太这般提醒着,却仍见梁初面露疑惑。

“此话何意?“

“你当真不知?还是故意做了这般模样来骗我?“

蔡老太太话说得有些喘不上气来。

“当真不知,您不妨直说。“

这样笼统一句,自己能知道她说得是什么?

梁初以为,蔡老太太口中的事,一定不会是蔡韵儿崴了脚这件小事。

“好!呵呵!我就同你直说!“蔡老太太托着李嬷嬷的胳膊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话有些激动:“陶家一行人在山中遇难!无一幸免!“

梁初一听,心中莫名慌了一阵。

“您的意思是...“

“都死了!“

她顿时僵在原地,脑子有些乱。

那陶家老夫人和陶文宇,还有那个怀着孩子的女婢,这几个人的面孔自己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们只离开了两日而已...

“怎么会...“梁初低喃着,“人呢?人在哪里?这等大事没有官府介入吗?“

她首先想到的便是这个。

至于如何被杀,被何人所杀,她总觉得这便是蔡老太太问自己的原因。

“官府?“蔡老太太冷哼一声,“介溪县衙声明是山匪所为,可你觉得我会信?“

之前山中确有不少山匪,镇上许多人外出也都遇见过,可那些山匪是为财,从未害过人的性命。前些日子还听说那些人已经被严家解决了,就是严歆上头礼的时候,她记得清清楚楚,如何又会突然发生这样的惨事。

陶家一行十二人无一人生还,若是为财,同日往外走镖的镖师为何却未曾遇到?

“县衙即已声明,便自有他们来管,您信或不信,似乎与我也没有干系。“

不论蔡老太太是怀疑什么,梁初只知自己行得坦荡。

可蔡老太太不是这样认为的。

怎么会没关系?若不是因为那夜的事,因为自己没有给她讨个公道,因为陶家没有致歉,怎么会突然发生这样的事?

这件事与梁初定是有关系的!

且介溪县衙的县尉本就是经贺家的一个远亲提携的,这等大事,他自然要帮着办稳妥了,才有机会讨好上头的人。

可梁初不认...她知道她不会认,却忍不住要问上这几句。

“你走吧。“

厅中静了片刻,蔡老太太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中似有哀求。

“走得远远的...离开这里...“

陶家的这件事她尚可承受,可若换了人呢?若是韵儿呢?她们接触地太过频繁,贺举祯难免不会因为害怕梁初暴露而做出些什么事来。

事实上,蔡老太太打从听说这个消息开始,便一直认为是贺举祯派人所为。

中秋夜他来过这里,留下了锦瑟,与自己单独说了几句话,她忘不掉他那种锐利冰冷的眼神,亦记得他说的每句话。

“晚辈虽心胸狭窄,却极重道义。现用她的安好,换您全族的荣耀和前程,当然...还有性命。想必您知道该怎样做。“

她以为这不过是威胁罢了,她以为凭贺举祯的身份,如何也不会一手遮天到这等地步...

可如今...她似乎想错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无须道别 蔡老太太缓缓坐了回去,只手按着头侧的太阳穴,闭目道:“你若还念着韵儿的安危,便尽快带着你的人离开。“

之后她只需书一封信快马送去京都,交予她儿子手上。

有了梁初这个秘密,便等同于有了与贺举祯制衡的条件,即便将来没有荣耀加身,至少还可维持现状。

“我不懂。“梁初道:“我的离开与韵儿有何干系?“

“你不懂?!“蔡老太太睁了眼,“打从你第一日住进这里,你就该知道自己身份会给蔡家带来多大的灾难!贺举祯将你送来这里,无非就是咬定我蔡家的人可供他呼来喝去!若大家相安无事便罢了,如今却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叫我如何还能再收留你?“

她焉能不知,贺家现是睿王尹煜的支柱,等同于与圣上对立,若梁初再继续留在这里,来日被有心人发觉...贺举祯口中将来可得的荣耀便只是一口空话,蔡家也会因为窝藏之罪遭受灭顶之灾。

她并非是将事情想得太过严重,若是换做别人或许不会叫她这般想,可这个人...是已被灭了满门的梁卫廷之女...梁珏。

若梁珏的身份被发现,随之而来的问题便是,她是如何逃脱的?在刑部带人去梁府行刑之时,是谁有那般滔天的权利能将她救出?

如此一来,牵扯的人便会越来越多...

蔡家不过是个小门小户,不能得罪任何不能得罪的人,亦经不起这样的大起大落。

梁初终于听懂了蔡老太太的话。

“您的意思是,陶家一事是因我所为?“

无人应声,却等同默认。

这不觉叫梁初也怀疑起来,且愈发细思极恐。

那夜那两个黑衣人虽未言一字,可从他们的出手来看,这二人确是极其狠辣的。

莫非...

梁初不觉环顾四周,似乎那二人就在这屋中一般,突然叫她恐慌起来。

她双手紧紧握着,有些不知所措。

她知道自己不能多问,也不想多问,沉默片刻之后,还是严谨地开了口。

“若非您要为韵儿结那样一门亲事,我早在陶家来的那夜便已经走了。“

这话将一半的责任推在了蔡老太太身上,梁初却不知,那剩下的一半究竟是不是自己的错。

“既然您开了口,我便无须道别了。“

梁初说着,转身决然离开。

......

门外的锦瑟虽未听到里头说了什么,可单看梁初的表情便知道,蔡老太太今夜特意找了她来,定是件极其要紧的事。

不用问,见梁初回屋便翻找出那身男装来,锦瑟便猜到她要做什么了。

“姑娘要走?“

“嗯。“梁初反问,“你不是说过,我想去哪里都可以吗?“

“现在?“

“对,刻不容缓。“

梁初认真地答着,交待锦瑟收拾她自己的东西,便进里屋换了衣裳出来。

重新束了发,梁初瞧着锦瑟正收拾的那些东西,不觉皱了眉。

她来了蔡家之后,韵儿总是时不时给添些衣裳首饰,虽然她就来来回回两件换着穿,首饰也从未戴过,可韵儿还是总要买些新的来给她。

现这些东西正被锦瑟一个不落地全收进了包裹里。

“不是我的。“梁初强调着,顿时又自嘲起来:“其实连身上这衣裳也不是我的...“

“是姑娘的。“锦瑟没有停下,解释道:“公子给了蔡家银票,两次。“

头一次将梁初送来这里时,第二次中秋他来这里时。

而且这两次,次次都给的不少。

若是非要计较,眼前这些东西或许连那些银票的半数都远远不够。

梁初“噢“了一声,在这个又要离别的夜晚有了一丝暖意。

“不跟蔡家姑娘说一声吗?“

“不了。“梁初微微一笑,“不然就走不了了。“

她原先是计划独自离开的,还想着该如何能甩了锦瑟,甩了那两个不知道在哪里的蒙面人。

可如今...她必须带走锦瑟,蔡家不能再留一个与贺举祯有关的人。

就同蔡老太太说得一般,她们都必须离开。

没有再知会蔡老太太一声,梁初与锦瑟静悄悄地从后门出了蔡家。之前打算往东而去是为了躲开锦瑟他们,今日知晓这山上尽是些会咬人的东西,她便如何也不愿往那里走。

正好,试试陶家走的那条路是否真的会遇见什么山匪。

二人将就着宿在林中一晚,第二日晨起便又继续赶路。

“姑娘还没说要去哪。“锦瑟不觉问出口。

公子交待的话中是除了京都哪里都能去的,可她并未同梁初这样转述。

往北是介溪,再往北...就是京都了。

“先去囿林。“梁初道:“买了马再说。“

“好。“

锦瑟答应一声,跟着梁初徒步往前。

好在文水离囿林还不算远,他们走得也不慢,到了未时便能瞧见热闹的市集了。

这时二人已是饥肠辘辘,疲乏得很,便先填了肚子,打算商量一下去哪。

不过梁初这所谓的“商量“,只是想知道锦瑟的想法而已。囿林不算小,若想在这闹市中甩了她,兴许还有些可能性,之后,绕开锦瑟说的那些地方就是。

至于她真的要去哪,也确实还未考虑清楚。

既然贺济莲能留了一命,自然更会小心戒备,贺举祯是不会再把自己带去贺府的,这不用想便知道。

京都是要回去的,可不是现在。

“他们呢?“

梁初忽然想到那夜的两个蒙面人,从昨夜出了蔡家便还未见过。

事实上她本就没有见过他们,所以她认为那二人一定是跟在她们身后的,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罢了。

“姑娘问谁?“锦瑟问道。

听梁初提及那二人,她下意识便觉得梁初终于还是发觉了什么。

“跟你一起留在文水的人。“

梁初四处看了看,周围并未有人同那二人身型相似。

“他们...有事要做。“锦瑟故意这般停顿了下,又补充道:“是公子特意交待的事,所以要等办完事才会赶来,姑娘放心,我沿路留了记号。“

虽然听着有些奇怪,梁初却还是木讷地点点头。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又像她 二人于城内买了马匹,锦瑟的打算是先离开,而梁初却不这样想。

她发觉锦瑟似乎很害怕别人识破她的身份,连行路都异常小心,这个倒还可以理解,因为自己也有些害怕。可锦瑟很急切地想让自己离开介溪,却有些不明原因了。

“出了囿林不多远便是聿良,我们若骑得快些,入夜便可到了。“

听着锦瑟这话,梁初更觉疑惑。

“这个时辰怕是不方便赶路了,不如先住下,也能想想究竟要去哪。“

也不等锦瑟应声,故意挑了一间人多吵杂的客栈,拴了马进了去。

“听说没?前几天介溪那边又闹山匪了,据说都死了很多人呢!“

“怎么没听说!我就从那边来的,这几天传得沸沸扬扬的,到哪不都在说这个!“

“你们可小声点儿,县衙那边不叫乱传呢!“

“切!又不是咱们这儿的事,咱们的县衙还管这个?“

“管是不管,可是当官儿的都怕出事,死了这么多人,肯定是瞒着不敢报!怕丢了那顶官帽呢!“

“那也跟咱们没关系!多少人在说呢!再说人家上头有人护着呢!怕什么!“

“也是...不过这件事也有些奇怪啊,听说那天不少人都走那条道了,就只有那一家子遇见山匪,还全都被杀了,你们说奇怪不奇怪?“

“奇怪什么!这就叫倒霉!“

其中一人说着,忽瞧见梁初扭头在看着他们,便没好气地吼了一句:“看什么看!“

可等锦瑟拔了小半截剑锋出来,那人便立刻不敢吭声了。

“这里人多眼杂,姑娘还是换个地方吧。“锦瑟提醒着。

“越是人多,才越不会被注意。“梁初招呼锦瑟跟上,朝迎来的小二道:“还有客房吗?“

“有有有!“

小二笑嘻嘻地引着她们去到柜前付了银子,然后大声吆喝着楼上另一人引路。

“马在外面。“锦瑟朝那小二指了指,跟着上了楼。

房间还算干净整洁,只是即便关了门闭了窗,仍是能听见外头的嘈杂声。

瞧锦瑟不停地朝外张望,梁初坐去榻上道:“走了这么院的路也累了,先歇会儿。“

“姑娘歇着吧,我守在这里。“

梁初微微一笑,并不勉强。锦瑟越多地耗费体力,对她便越有利。而她现下要做的,就是先确定那二人究在不在这周围。

若是不在,她便可预备着逃跑了,可若是在,她便不能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因为这个心思一旦显露,便越难甩开他们。

这客房在二楼,外窗下是一条窄巷,她方才特意瞟了一眼,然后排除了这个方法。

虽未领教过锦瑟的身手,梁初却知道锦瑟定是个不简单的人。因为贺举祯对自己太过了解,他十分清楚自己不喜拘束和看管,可既然特意留了这样一个人,便一定是自己的小心思对付不了的。

到了晚饭的时候,梁初特意去后院看了看那两匹马。她发觉院中卸了两辆双辕马车,以那马车的装饰来看,这主人即便算不上大富大贵,至少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正思索着,便见有人过来将轿凳取了,走来自己旁边看马,这时又有另一人来催促。

“你快些!公子还叫去买东西呢!待会儿铺子都关了门,明早赶路就连个像样的干粮都没了!“

旁这人应着声,忙跑着过去,不经意撇了梁初一眼。

梁初忙低了头,心里头想着那人方才说的话,心中似乎有了什么想法。

“姑娘怎么了?“

从后出现的锦瑟将梁初吓了一跳。

“没事。“梁初道:“只是突然想起他们说的那件事。“

锦瑟没有接话,只提醒梁初天色有些晚了。

“你还未问我为什么要突然离开文水。“梁初扭头直视锦瑟。

“公子说过,姑娘的决定我们只需听从。“

“那陶家呢...“

她还是问了出来,故意将话说得笃定异常,以作试探。

“锦瑟不明白姑娘的话。“

“你不是不明白,是太过明白...“

瞧着锦瑟镇定自若却不解释一句,梁初发觉蔡老太太的怀疑是对的。

“谁叫你们做的?“梁初问道:“是他叫你们那般枉顾别人的性命?“

对于这样像是质问可语气却很平静的话,锦瑟选择沉默。

其实她只需哄骗几句,以梁初的性子,即便怀疑,也不会当真将这件事归在她身上。

可她不能解释,因为她想让梁初知道,想让她对自家公子和他们...更加恐惧。

可这似乎与她想的有些不同。

“果然...“梁初忽然笑出声来,“我就知道,你不会叫我忍了这口气。“

闻梁初竟还道了几声谢,锦瑟有些摸不透了。

这不像她...可又像是真正的她...

“他们怎么死的?让我猜猜!“梁初居然有些兴奋,“那个陶文宇一定跪地求饶了,陶家那个老太婆也一定会挡在前头护着,那个女婢...想是求着要给陶家留个骨血?或许还幻想着之后依靠这个孩子能入了陶家族谱?“

梁初说着,余光瞟了眼锦瑟,“你说,是吗?“

“都没有。“锦瑟开口道:“他们没有开口说话的机会。“

“是吗?有些可惜了...“

梁初叹着气,显然有些不高兴,更叫锦瑟捉摸不透。

果然...人是他们杀的。

那夜陶文宇究竟要做什么,她虽然未曾敢想过,可到底是后怕的。若说对他没有半分怨怼,也不过是做给别人看罢了。可这件事...再如何也到不了要人性命的地步,况还是整整十二人...还有那女婢腹中的孩子。

不过梁初并未叫锦瑟看出什么不忍来,只是满脸的可惜和气恼。

用贺举祯的话来说,想要让别人对自己卸下防备,便先要变成同对方一样的人。

而是真是假,又有谁能真的区分呢?

梁初拉着锦瑟回了屋,不似在蔡家一般寡言少语,虽然说的都不是什么要紧事,却慢慢吞吞重复着说到深夜。

她自己下午是睡了很久的,精神十足,可锦瑟自从入了囿林便没合过眼,被她这样缠着,锦瑟竟有些困意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挑事儿 “你困了?“梁初明知故问。

锦瑟摇摇头,笑得有些勉强。

“若困了就说。“梁初体贴道:“我睡了半日不觉困,所以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困了。“

话是这样说,却半点儿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甚还求着锦瑟教她几招防身之术,以免再遇到类似陶文宇那种不怀好意的人。

以锦瑟的身份,如何也不敢开口说自己困了累了的话,只打足了精神陪着梁初,也只认为她是自由之后正常的兴奋反应。

所以两个人硬是折腾到了丑时,还是因为梁初乏了才躺去床榻的。

外头已经是静谧无声,梁初亦静下心来不再思考。她要好好睡一觉,来应对明日逃跑中或许会出现的任何状况。

当然,这是建立在那二人确实不在周围的情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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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卯时,窗外那条窄巷中已有了人们晨起劳作的脚步声,梁初闻声起身,瞧着旁边那张空空的床榻,发觉自己昨夜折腾的似乎都是白费。

对于习武之人来说,似乎休息的时间本就是很少的,所以锦瑟依然可以这般精神地打来热水,出现在自己面前。

梁初违心一笑,净了脸穿了衣衫便往楼下而去。

她走得很慢,余光扫着楼下稀稀散散的几桌住客,而后坐在门前的那桌上。

正前方两桌上坐满了人,梁初瞟了一眼,九个肥头大汉。这些人统一着装,腰上都配着一块铜牌,她虽不知是什么来头,可却很显然,他们都是一起的,而且看起来并不好惹。

趁着锦瑟去后院喂马,梁初便故意找了茬。

她拿起一碟前桌上也有的小菜,大声喊了小二来,道:“这东西是给人吃的?牲口也不吃吧?你尝尝!是不是酸了!“

那小二点头哈腰地接过来,捏了一口咽下,发觉没什么问题,便又捏了一口。

“客官...这...没有什么酸味儿呀?“

“没有?!你怕不是舌头出问题了!“

梁初不依不饶地起身,昂着头将边上的凳子踹翻。

“这...要不...小的给您再换一盘去?“

“那就快去啊!“梁初吼着,又将那凳子狠狠往前踢了踢。

本来刚刚听梁初说那菜有问题,其中有个大汉便特意夹了一口,发觉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而梁初的话太过跋扈,听在耳朵里原本就不舒服,她踢来的那个凳子又正磕了自己腿,便再也不忍了。

“你干什么呢!“那大汉起身,转而朝梁初逼近一步。

面前的人虽然身着男装,到底一句便听出来是个女子,他原本只打算吓唬一句,不想这女子竟然更嚣张起来。

“你干什么!?我又没同你讲话,你插什么嘴!“梁初一拍桌子,昂头瞪着那人,还特意狠狠剜了他两眼,这模样当真欠揍。

“你说什么!?“

那大汉撸起袖子,吹胡子瞪眼地眼看就要动手,旁边那大汉居然将他拉住了,且起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看着那大汉冷哼一声就要坐下,梁初忙补了一“刀“。

“我说了什么都没听到,还有脸来问?莫不是脑子也跟你这肥头大耳一般,又不中看,又不中用!?“

这话成功激怒了他,只见他拍着桌子就往这里来,梁初却并没有唤锦瑟,只一味地闪躲着。

她忽然意识到只这一个人发怒还不够,便又故意将桌上的碗碟砸向那大汉的同伴。

果然,这几个人都气不过了。

这时,锦瑟正喂了马回来,见厅中几人围向方才梁初坐的那里,便大吼一声,拔剑同那些人动起手来。

梁初忙躲去锦瑟身后,那些大汉见锦瑟拔了剑,只一人就逼得他们几个渐处下风,便也一起提刀来砍。

若说担心不是没有,梁初生怕锦瑟因此受伤,可自己又需得这般试探一遭。

两难之时,我们往往会选择更有利于自己的一方。

掌柜的看这架势,吼着劝了半天没用,便偷偷使了小二去报官。

那九人皆加入打斗,到底锦瑟一个女流之辈抵不得太久,倒下两个便起来一个,这车轮战吃亏的还是她。

至此,梁初也确认了锦瑟昨日说的话。

那夜出现的两个蒙面人确实没有跟着她们,确切地讲,是还没有跟来。

于是,她决定迅速逃离。

趁着锦瑟与那九个大汉周旋之时,她故作害怕地惊叫着仓皇跑出客栈。

锦瑟以为梁初是怕了,亦无暇顾及她为何会从前门出逃。

而梁初并未真的离开,她绕去这客栈后院,趁着住客们都在看厅中热闹之时,悄悄躲进那辆还未架上马的马车,并以她瘦弱的身躯勉强挤进座下。

尽管极其吃力地蜷缩着,她还是屏住呼吸,两手撑着身子不至滑出去,细细听着外头的动静。

心尖的跳动异常强烈,好像每一声都能叫别人听到一般,她极其紧张,额间密汗频出,就这样的动作维持了将近半个时辰。

从周围了无一人,到越来越多的脚步声和对话声传来,她始终没有动一下。

“一大早的真热闹!“

“就是说啊,居然连官兵都招来了!“

“不过那个姑娘可真厉害,一个人对九个身强体壮的男人,居然还能赢了!“

“还真没想到,我当时还打算去帮帮人家呢!就是公子不许!“

“你快拉到吧,就你这身板,帮了也是添乱!咱们公子也是,人家一群人打架,他倒跟个没事人一样坐在那里还吃着呢!“

“你懂什么?这就是咱们公子跟那些个凡夫俗子不一样的地方!“

“呦呦呦!话说得文绉绉的!“

“对了,你见之前撒泼那女的没?“

“挑事儿的那个?一打开不就跑了吗?我可看见了,吓得都快晕倒了!也不顾那个帮她打架的姑娘,真真不够意思!“

“人不都是这样嘛!挑事儿的时候厉害着呢,遇事儿的时候就怂了!“

“也不知道那女的要是被人家姑娘找到了,该怎么解释呢!“

梁初听着这对话,狠狠咬着下唇不敢笑出声来。

原来自己方才在别人眼中便是这样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还不出来? “哎呦!“

“哎呦!“

那二人各叫了一声,对话停了下来。

又闻一个男子的声音。

“去了哪都改不了这个说闲话的习惯!还不快把车架上!公子在前门等着呢!“

“知道了知道了!“

只稍片刻,梁初便觉这马车被抬了起来,又闻马儿牵来的嗒嗒声,直到确定这马车被架上马,那几人开始搬东西之后,她才将身子放松下来。

“我感觉这车重了好多。“

其中一人疑惑着,掀了帘子往里看。

“你是没吃饱饭吧?“另一人嘲笑起来,“只顾看人家打架了?“

“不是,就是觉得比平时重啊。“那人说着,却只扫了一眼便将帘子放了下来。

另一人又催促了几声,梁初便觉这车开始往前动了,心下暂时松了口气。

也不知锦瑟发觉自己不见了是要往哪里去找的。

听见周围嘈杂声渐起,该是已在那客栈前门。

车停,那驾车人跳了下去,伸手摸索着轿凳放在地上,规规矩矩地立在一旁。

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缓步走了出来,身后紧跟着一个小厮,那公子上了车,小厮便骑了后头人牵出来的马在前开道。

原先驾车的那人在后院叨叨个不停,可自从这位公子上了马车,便一个字也没有说过。

梁初感觉到了,所以她突然觉得现在车中坐着的这个人一定不太好说话。

即便如此,也是要先甩开锦瑟再想别的。

听着车后马蹄声跟随的声音,似乎人不少,且在这街道走走停停,每一次都叫梁初心跳加快,生怕是锦瑟找来。

幸运的是,这马车直到出了囿林也没有被谁拦下过。

似乎太过容易了,容易得叫梁初觉得有些奇怪。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梁初的全身都开始酸痛起来,保持这个蜷缩的姿势这般久,双腿也麻木地几乎没有知觉。

这时,车内的公子忽掀了坐垫一角,在座上轻轻敲了三声。

“还不出来?“

梁初一惊,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你若再不出来,我就叫人把你钉下面了。“

静了半刻,梁初一咬下唇,反正都是要出去的,自己又确实坚持不住了,既然这人已发觉,倒不如面对面地解释清楚。

她用力缓缓地伸出手,想要扒着座出去,奈何身子已然僵硬,只这一个动作便已经耗尽全力了。

马车还在赶着路,这车内除了自己就一个人,梁初想开口求助,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这种好比盗了别人的东西,却又叫被盗者帮着搬运的感觉,叫她又将手缩了回去。

“手给我。“那人忽然这样一句。

梁初毫不犹豫地照做。

既然别人要主动帮你,你若是还扭扭捏捏,便显得矫情了。

那人握着着梁初的手腕慢慢将她拉了出来,而后迅速放了开。

“你是谁?“

那公子半躺在座上,一只手撑着脑袋。

可惜梁初全身僵硬,哪里顾得将他的话听在耳中。

那公子便轻笑着,瞧着梁初像方睡醒的猫儿一般伸展着身子,而后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来。

他便又问了一遍。

“你是谁?“

梁初不好意思地颔首一礼,那公子往旁座指了指,她这才想起自己还在地上,真是狼狈得很。

“抱歉,情急之下擅自上了您的马车,我...“梁初支支吾吾着,忽然发觉自己并没有解释的理由。

“你在躲那个女子?“这公子问道:“当时我就在客栈,正好目睹所有经过。“

“是...“

梁初点头,想起自己在客栈里的那副模样,便觉得有些羞耻。

“我还是头一次见姑娘这般撒泼,原来是另有原因。“

这人似乎会读心术般,知晓梁初心里想问却不敢开口的话。

“那女子还在囿林。“他说道:“你若是没有钻进我的马车,想必已被她找见了。“

“......多谢。“

除了这个,梁初也实在想不到别的。

这人早知自己藏在马车内,却直到出了城安全之后才换了她出来,从头至尾都在帮她。

“所以...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这已是第三次问她了,若她再不回答,他也是不好再开口的。

“我...我叫梁初。“

“嗯?“这人似乎未听仔细。

“我叫梁初。“她又重复了一遍,“多谢公子相救!“

“梁初...“他细细琢磨着这个名字,忽道:“我总觉你这张脸有些熟悉。“

见梁初顿时身子一僵,他又笑出声来:“满大街都能见着。“

尽管这人确实是在开玩笑,可梁初却因那句话有些谨慎了,她不得不低着头,以免这人再看几眼又觉得在哪里见过...

“我姓祁。“那人自曝姓氏,却并不再继续。

而在梁初脑子里,却冒出“齐“这个字来。

“姑娘预备去哪?“祁公子道:“我们要去聿良,若是同路便顺带姑娘一程。“

这人似乎跟自己先前想的不一样,太好说话了些。

聿良...不就是锦瑟要引她去的地方吗?

“......那便劳烦了。“梁初颔首一礼,“我也...正要去那里。“

既是锦瑟自己说过的地方,便不该会去那里找她。

尚未在林间休息时,梁初终于看到外头那驾车之人,还有后面十数人骑着马儿正面无表情地瞧着自己。

她慌忙躲回车内,仍是不敢抬头。

倒是将外头驾车的人吓了一跳,可就算是被吓到了,也是捂着嘴巴不敢出一声。

有人掀起帘子递了肉干进来,那公子便分了一半给梁初,又将水袋放在她膝上,一字未言。

见他正同车外一人问话,梁初这才敢抬头细细打量了几眼。

面容生得倒是俊朗,细长的眸子弯弯带笑,像极了一个人...

梁初在脑子里回忆着,却如何也想不到是像谁,但是却又很熟悉...

“还是老样子,两边都没有消息。“车外佩剑的那人说道:“咱们往聿良大约也是白跑一趟。“

“是吗...“祁公子笑着,“那便权当送这位姑娘吧。“

他摆摆手,示意车外那人放下帘子,便转而将梁初要开口的话堵了回去。

“玩笑而已,姑娘别当真,我们去聿良是有正经事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有了? 这位姓祁的公子笑着,突然说了一句叫人毛骨悚然的话。

“每一次的好心都能偿还一个杀孽,我是这样认为的。“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叫梁初莫名有了一丝冷意。

“姑娘即上了我这马车,如何也叫我把这好人做到底吧。“

听来一句好心好意的话,却总有些被强迫的感觉,这种感觉很奇怪,却又不该奇怪。

同锦瑟说得一般,从囿林到聿良并没有多远,他们一早出发,不过多半日便入了城。

梁初谢过那位姓祁的公子,虽然无以为报,到底深深记在心上,倘若来日有缘再见,倘若她那时仍活着...该还的总是要还的。

不过此刻摆在她面前的问题是...她身无分文,且对聿良一点都不熟悉,如何让自己活下去是件很严峻的事。

记不得何时起自己有了要活下去的念头,可她现却必须好好地活着。

想起在花落时那个戚乐说的一句话:轻生者不入轮回。她从未从旁人口中听过,却觉得戚乐这话一定不是在骗自己。

在面前这条并不繁华的街道,与那些行色匆匆或步伐缓慢的行人擦身而过。梁初心中隐隐有些酸痛,无论如何,她现下只剩自己了,往后的一切艰难,都只有她孤身一人去面对。

眼见就要天黑,她弯弯绕绕地行过几条街巷,却不知今夜要睡在哪里。

现连路都不看了,只顾着环顾四周,想着该如何找一个暂且安身的地方。

她生在京都,从小便过得安逸舒适,也从未想过自己这般被父母娇惯的人,会到如今为吃喝发愁的地步。

“没长眼!?“

一人差点儿被她撞到,便厉声吼了一句。

“抱歉抱歉!“

梁初不停地歉着,叫那人发觉她是个女子,便不好再说,甩袖离开了。

她深深呼了口气,这才发觉自己行在路中间似乎有些碍事,便赶忙躲去街道旁,愣愣地瞧着路过的行人,脑中空空荡荡地不知所措。

身后一上了年纪的女人悄悄地打量着她,盯了半响见她仍是不动,便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姑娘?“

梁初回头,一脸诧异。

“还真是个姑娘。“那女人喜道:“这天都黑了,你在这儿站着干什么呀?没听说前几天介溪那事儿?还不赶快回家!“

“呃...嗯...“

她支支吾吾地答应着,道了谢就要往前走,那女人忽然快步拦住。

“看你这样子很不着急,要么帮我送个东西去那头?“女人指了指街角,掏出两块铜板来:“这个给你,怎么样?“

瞧着那两块铜板,梁初丝毫没有防备地狠狠点了点头。

“送什么?“

“你等着啊,我去取来给你!“

那女人喜笑颜开地绕进身后的巷子,没一会儿便提了两个篮子出来。

“就是这个。“

梁初接过其中一个,很重。

“提不动?“

“能!“

梁初肯定地说着,将篮子靠在身上,这样便容易了许多。

那女人便提着另一个带着她往街角而去。

入了街角,又绕过几条窄巷,来到一扇只容一人出入的白板门前,那女人敲了敲门。

“就是这里了,你帮我提进去就行。“

片刻门开,一个妙龄女子探出脑袋来,一看是熟人,便从头至尾打量了梁初一遍。

发觉那女人一直抵在自己身后,又见面前这女子看自己的眼光有些怪异,梁初疑惑地看向这小小的院子。

并没有什么特殊,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后院罢了,可她正往前一步要进门,却忽然闻到一股浓浓的脂粉香味,这种香味叫她顿时警觉了起来。

下意识松了篮子,退后几步托着墙假装干呕了几下,那女人赶紧挡在巷中间儿,门里又传来几个男人的声音,更叫梁初发觉不对劲。

她脑子一转,慢慢抚上小腹,大大地喘了几口粗气,说道:“抱歉,我这个时候闻不得一点味道,东西可以放在门口吗?“

那女子疑惑道:“你...有了?“

梁初故作羞涩地点了点头,没有答话。

“疯婆子!“女子朝那女人破口大骂:“什么眼神儿!你当我们这里是什么地方?连怀了孩子的妇人都敢引!?“

说着,将身后的男人吼退,朝那女人呸了一口,立刻将门关上了。

那女人尚未反应过来便遭如此对待,一回头,却发觉梁初已经往巷口跑了。

“来人!来人!“那女人这次脑子还算清楚,赶忙又叫开门,急着吼道:“没有!她没有!“

“吼什么!“

“那还是个姑娘!我敢肯定!“

其实也不敢肯定...只是不想错过这个机会罢了。

因为见方才梁初提那个篮子吃力得很,不止那张小脸,连手皮子都嫩得滴水,一定是娇生惯养长大的,也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那妙龄女子恍然大悟,忙跨出门去,见梁初正拐了弯,便拽了身后的两个男人,“快去追!“

说着,还不忘数落将梁初带来的那个女人,“你这个婆子,连她有没有身子都瞧不出来?“

女人没敢反驳,只是点头哈腰地跟了上去。

幸而梁初记得来时的路,尽管这几条小巷又窄又长,她还是成功地跑了出去,本以为就此安全了,正弓着身子喘气儿,却见后头居然有人追了上来,其中一个便是引自己进去的那个女人。

梁初慌忙之下摔了一跤,生怕被那几人抓了去,便就近进了一家酒楼。

酒楼跑堂的小二迎了过来,见梁初腿上有灰,又一副惊恐不安地直往身后看,便认定她一定不是来作客的,于是伸着胳膊一拦。

“客官要吃什么?可有预定?还是找人?“

梁初连连摇头,开口求道:“麻烦通融一下...“

之后的话还未说,便被小二伸手打断:“不好意思!我们这儿是酒楼,不是避难的地方。“

本以为是个男子,可一听梁初开口才知道是个姑娘,那小二便又多提醒了一句。

“这条街的尽头就是衙门,姑娘可以去那里避避。“

说着就将她往外推。

正好那三人追来,一听这小二赶人扭头瞧了一眼,其中一个男子便忙笑呵呵地上前拎着梁初的衣襟跟那小二赔了几个不是。

听这话,好像熟络得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慢着... “放开我!“

梁初不觉大叫着挣扎,那女人便眼疾手快地捂了她的嘴,又叫另一个男人来帮忙。

“呵呵!这闺女不听话!真是没办法!“

小二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似乎对这样的事习以为常,他同情地看了梁初一眼,却到底没有出手制止。

谁说有些人是没有同情心呢,他们有,只是相比帮助别人要付出的代价,还不如没有的好。

这小二便是这样想的,他若帮了她,日后在这处还怎么混迹?还如何依靠这份微薄的收入养家糊口?梁初倒是一走了之了,又怎知自己之后会遇到什么?这便是底层人的心态。

可厅中坐着的那些人,为何即使听了见亦没有反应?他们能入得了这个酒楼,想必都是吃得起大鱼大肉有些脸面的人,可还不如这小二。

那掌柜的更甚,前示意小二尽快赶走他们以免堵着门口影响生意,连看都懒得看一眼了。

这一遭,也叫梁初感受了下这众生百态,人有千面是为何意。

虽都是一张人皮子面具,有人为恶;有人助恶;有人瞻前顾后;有人视若无睹...

当然...也有人出面抱打不平。

“慢着!“厅中忽不急不慢地过来一个人,听声音有些年纪了,他行至那几人身前,低头看了眼被困了手脚挣扎在地的梁初。

又抬头朝那女人道:“你看看你!弄个人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瘦成这副德行,你指望后头的主能给你出多少钱?“

“赵老爷,我都叫韦姑娘看过了,不然能叫人跟着我来抓?“那女人说着,自觉得意,也知道这赵老爷打得什么算盘。

“送我府里吧。“被称作赵老爷的男人说道:“我给你这个数。“

他伸了两根指头出来,见那女人不依,又爽快道:“再加五两!“

见自己的客人竟在门前谈起买卖来,掌柜的也不敢再吭声,给小二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忙去。

而梁初本以为的有好心人相帮,却竟是这般落井下石的人。

听着这人以二十八两的价格同那女人说定,梁初心中尽管慌乱,但还是停止了挣扎。

她需要省些气力,而后再见机想法子。

“慢着...“

又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语气有些不悦,显然是被他们打扰到了。

“你是谁?“赵老爷朝楼梯那儿吼着:“我钱都出了,人就是我的了!你啊!迟了!“

他壮着胆,打量着从楼梯上下来的男子,年纪不大,面生没见过,单看衣着...确像是个有身份的人。

可这赵老爷还未思考别的,便见那男子腰间的剑已要鞘。

“是不是你的,你说了也不算...“

梁初听着这有些熟悉的生意心头一喜,尽管从她的角度看不到他,却又开始挣扎了起来,要引那人注意。

那赵老爷见对面的男子有些凶悍,下意识地就后退几步躲在那女人身后。

“宁远,不得无礼!“

楼上又下来一男子,衣着华贵,步伐缓慢沉着,脸上带着几分笑意。

原还要狡辩几分的赵老爷现不开口了。

这个人自己虽也是面生,可一看便知不是什么好惹的主。

“真是有缘分...“

这声音,梁初自然比方才那个还要熟悉一些。

一个是那位姓祁的公子,一个是那位公子身边的小厮。

她松了口气。

祁公子的视线在赵老爷和那女人之间来回游走着。

“我方才似乎听到,你出了二十八两银子给她。“

说是似乎,话却很肯定。

“呵呵。“赵老爷识人颇准,总觉面前这公子不能招惹,便陪笑道:“哪啊!公子要是喜欢,那...那就先拣公子!“

“我倒是不怎么喜欢。“祁公子说道:“不过我昨儿刚救了她,今夜便又落你们手里,呵...实在叫人心里不畅快。“

那赵老爷支支吾吾地应着,忙给自己撇清关系,将那女人推到前面。

这时,楼上又跟着下来三个人,皆站在那公子身后。

虽着常服,这赵老爷和这女子久居聿良,如何能认错...

“哎呀,三位大人居然也在这里...“

赵老爷施着礼,额上密汗频出,心里万般后悔却也无用了。

那女人赶忙叫身后两个男人放开梁初,三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皆是慌张失措。

梁初失了束缚,揪了嘴上那块巾布子起身,扭头正要答谢,却闻那其中一位大人斥责地上的人道:

“瞎了你们的狗眼了!居然敢冲撞侍郎大人!现立刻去府衙...“

之后的话梁初一个字未听到,只是脑中不停地搜寻着这位所为侍郎大人的名字...

姓齐?三省六部中并未有齐姓侍郎...可说话的人被称作大人,便应该不会认错。

难道是自己记错了?

梁初想着,可一共就那么几个人...她该不至于记错才对...

瞧齐公子那般年纪,能对得上号的只有那位祁相长子,即中书侍郎...

想到这里,梁初忽然瞪大了双眼。

齐...祁?

祁侍郎...难道是祁嗣元?

她忽然转身,这才发觉身边的那几人已经不在了,只有面前仍是那般笑脸的祁姓之人。

“我又帮了你一回。“祁嗣元不解道:“这样的好心,是算作两次吗?“

梁初站着不动,连谢都说不出口,只是那样皱着眉头瞧着他,而后突然后退一步便往外跑了。

“嗯?“祁嗣元有些讶异,原不打算再管她的,可她忽然这般却叫他生了疑,便使了宁远去抓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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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聿良府衙旁的寅宾馆。

东花厅内,祁嗣元坐在案几前,瞧着对面如坐针毡的梁初,忽然笑出声来。

“跑得还挺快。“他问道:“昨儿还赖在我车上不走,方才怎么一扭头就跑了?“

他回忆着,怕是听了自己那个身份给吓的?

梁初没有答话。

这面前的人定是祁嗣元无疑。她如何不知,祁家被圣上倚重,祁廉山的长子和次子都在朝为官。第三子虽无半点官职,听说还是个一等纨绔之人,却也因他的生身之母:即已逝的承宥长公主颇受先皇宠爱,一出生便宠着养在宫中,还破例恩封了一个永乐郡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祁嗣元 而贺家...虽不是从头至尾都站在睿亲王尹煜身后,至少现在已是他的羽翼。

这两个姓氏的人分廷而立,朝上朝下针锋相对,贺家虽不能与祁家抗衡,却到底是祁家一颗最难拔的眼中钉。况且贺举祯身为左翊卫将军,掌宿卫营兵,离着圣上近之又近,他长袖善舞,前程大好不逊于这个年轻有为的祁家长子,便更叫他们忌惮。

自己呢?父亲虽在祁廉山兼礼的六部之下,却为贺济莲马首是瞻,如今落得这般地步,不说贺济莲的攀污,至少祁家也是借此为祁太后出了一份力的。

想起祁嗣元今儿在车上说过的那句觉得自己有些眼熟的话,梁初当然是有些心虚的。

虽然可能性很小,可倘若面前这个人认出自己,又眼见自己如何甩开的锦瑟,将事情前后一连,无需太多调查便能确定...是谁从梁府中救了自己出来。

到时,只需抓了自己前去对峙,如何也能以一个违抗皇令之罪严惩贺举祯。

这是她不愿看到的。

“梁初?“祁嗣元忽然喊了一声,“我没记错吧?“

她心里又是一阵悔之不及的翻腾。

为何要说了名字,直接说唤自己阿初也可以啊。如此一来岂不是更叫他过多联想了吗?

“我很累。“祁嗣元叹了口气:“你若今日不想说,就明日再说吧。“

说完,示意宁远带了她出去,关去西手旁一间屋子,甚还特意送了饭菜。

遇到祁嗣元,梁初哪里还有心思操心这些吃喝的问题。

她坐立难安,焦急地越动脑子越乱。

以她看来,那个宁远的身手要比锦瑟好多了,祁嗣元又是个极其精明的人,自己想逃是不可能的,可又不能胡乱说什么叫他生疑。

当真是出了狼窝又入虎穴。

她猜想,祁嗣元来这里或是与他的三弟有关,在文水的时候便听说永乐郡王下落不明,却尚未寻见尸身,且后来又听闻是从介溪消失了的。

介溪近来发生的事着实多得很。

聿良临近介溪,来这里找寻也是情理之中。

梁初忽然一拍脑子。

想这些做什么?他只是在问自己为何见了他便跑,似乎并未察觉什么,自己又何必如此草木皆兵。

她扭头看着桌上的饭菜,只这半刻便又想通了。

若是食不果腹,想再多也是无益的。

自己今晚本就没有可宿之所,既然来了,便安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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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付安林回来了。“宁远回着。

“人呢?“

“......回府了。“

祁嗣元眯眼一笑。

“果然是个有脾气的人。“

“三公子之前来找他,面都没有见到。“宁远问,“公子现要见他?“

“当然。“祁嗣元道:“绑来。“

说罢,又端起茶碗来轻抿了几口,当是醒神。

宁远办事效率极快,没有惊动付府的任何人,便悄无声息地将付安林绑了带入寅宾馆。

一入寅宾馆,宁远便给他松了绑。

“你是谁!“付安林摘掉嘴上那条宽布条子,怒道:“竟敢入室掳人!知道你犯了哪条律法!该当何罪!我是朝廷命官,你更是罪加一等!“

面无表情的宁远伸手引向东花厅的方向,不容反驳道:“我们公子有请。“

而后直勾勾地盯着付安林,直到他教训地累了,觉得站在这里亦是于事无益,这才气急败坏地朝着东花厅而去。

厅门敞开,他还未进门便瞧见了里头悠悠闲闲坐着的那个人。

一个心怀叵测,佛口蛇心的人。

付安林没有施礼,尽管现在的祁嗣元官职要比他的大了好一截,他却仍是那副趾高气昂的面孔。

“大人还是老样子的...“祁嗣元顿了顿,道:“目中无人。“

“你也没变。“付安林坐去他对面,指着案几上的一幅空盏。

“请!“祁嗣元点头。

为自己倒了一盏茶,付安林一饮而尽,又续了一盏之后方开口。

“有何事直说,我最烦跟你这样的人打交道。“

“我也不喜。“祁嗣元道:“不过大人被谪官至此,带着妻儿老小费力生活,为何不能改改自己的脾气,好为今后谋一条出路呢?“

“出路?“

“对,出路...“

付安林嗤笑道:“为官没有出路一说,只有自私自利之人,才会将国之昌运当作自己揽收权利的工具!“

“大人又要同我辩这些了...我呢,是个安分守己之人,若大人亦安分守己,咱们之间或许要更...熟络一些?“

祁嗣元想了想,还是用了这样一个词。

对于一个屡次在朝堂上参奏自己不作为的人来说,用一个妄言太后干政的借口谪了他的官,如何也是仁慈了。

“别!我攀不得你们祁家的门槛,也不屑去攀,你们不来叨烦我便是好的,只是我须得提醒你一句。“付安林特意一字一句道:“天道轮回,善恶有报。“

“说起这个。“祁嗣元忽道,“我正在积善,想必老天爷也是瞧得见的,大人觉得这样可否相抵呢?“

付安林冷笑一声,极为不耐烦地说回正题。

“你找我何事,我可不与你一般闲,快些问了我还要回去。“

“噢...既然大人这般着急,我便不与大人叙旧了。实不相瞒,我来这里是为了寻我三弟,听说他不久前来找过你。“

“你既然都'听说'了他来找过我,难道没听说我没有见他?“

“自然也是听说了...“祁嗣元委屈道:“我不过想借着这个由头见大人一面,大人居然如何冷漠,可真真是伤了我的心。“

“你同永乐郡王虽同姓祁,却实在不像是一家人。“付安林道:“他心明智勇,你却是心狠手辣。想必你来这里不是要寻的不是他活着的人,而是死了的尸。“

“大人难道不知?太过善良的人...注定走不远。“祁嗣元道:“就好比贺济莲养的那条狗,偏要好心揽事,最后落得一个满门被灭的下场,外传咎由自取,却不尽然就是世人口中的模样。所以我们为官,便是要做给世人看的,总是去争辩那些毫无意义的事,不如好好守住自己头上的官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不像自己 “你这样的人,注定是左右逢源的。“付安林嘲讽着:“既然你想知道的我没有答案,可否再叫你的护卫如何掳我来的,再如何把我送回去?“

“大人言重了。“

见付安林起身便往外走,祁嗣元亦起身亲送出门,令人牵了自己的马车来将他送回了府。

“还算安分...“祁嗣元朝宁远说道:“再等一日,若仍没有消息...便回京。“

照付安林这样被谪了官仍不知收敛的性子,如何也再回不了京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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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梁初便被宁远带去了东花厅,祁嗣元正吃着东西,抬手请她坐在对面,甚叫人添了一副碗筷来。

梁初欲言又止,叫祁嗣元瞧了见。

“不急,等填饱了肚子,咱们慢慢说。“

早之前便听闻祁嗣元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一言一行都是有企图和计划的,可如今见了...

至少目前为止,她觉得对面的人儿明明就是个不同流俗的谦谦君子,如何能与阴狠狡诈沾了边。

食毕,下人们撤了碗盘端上茶来,祁嗣元才做了个请的姿势,开了口。

“我想着,姑娘许是昨儿晚上被我吓着了,以为我要买了姑娘,所以才那般拔腿就跑的,对吗?“

他为梁初找了这样一个借口,却明知并非如此。

可即便他不这样说,梁初待会儿说出来的话也一定都是谎话。对于当下没有回答的任何问题,经一夜的深思熟虑之后总会想一个圆满的解释,他既然知道她的回答并不真实,为何要执着于知晓这个欺人的答案而自欺?

倒不如自己替她找一个看似说得过去的借口,从而使对方减少对自己的防备。

对于涉世未深的梁初来说,祁嗣元两次帮她且不问缘由,如何说来都是叫她心怀感激的。虽然她想了一夜的理由,到头来被他这样轻易说了出来。

“不知姑娘是要去哪?为何会被那些人抓了去?“

他挑了这些不疼不痒的问题,料定梁初不会骗她。

果然,见梁初木讷地摇头,他便更笃定这个姑娘在聿良是毫无亲眷可寻的。

由此可见,她不是聿良人,自然也不会是囿林人。

“姑娘即不愿说,我亦不再问了,只是我们还要在这儿停留一日的,姑娘若无处可去,倒可继续住上一日。“祁嗣元说道:“当然,这寅宾馆,姑娘来去自如,我亦不勉强。“

说罢起身离开,再无旁话。

越是这般利索地不问缘由地相帮,越是叫梁初心有不安。

她尚不知今后要去哪里的,也许过了这一日,之后又会遇到别的什么恶人也说不定。即能安逸一日,便安逸一日罢。

这招欲擒故纵对梁初是否管用,祁嗣元不知,他只知道,任何可疑的人和事都须得知晓清楚,若是梁初当真要离开这寅宾馆,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

嘱咐了人留在馆内,祁嗣元携宁远去往付府。

来这里本就是尊着他父亲寻修元来的,聿良是他此行最后一个目的地,若是今日还无消息,便无须等下去了。

他那个三弟顽得很,究竟是真遇了险还是假遇了事,不见到人他如何也不会去信的。

不过至少这么一折腾,尹嫣没有嫁与贺举祯...想必这才是修元要的结果,不然也不会那般巧合。

人,他已经派了去寻,祁府门卫也尽数使了出去,寻不寻得到并不重要,只要他那个父亲知晓自己比二弟更费心费力,这便是最好的结果,也是他作为长子应尽的责任和义务。

话说回来,这一行虽然是做给旁人看的,到底自己不能白跑了这一趟。

屡次登府请见付安林,便是他来聿良需要作得最足的戏。

来日传去京都:祁侍郎不计前嫌屡登付府请见付安林,再往朝堂上为付安林美言几句,那豁达惜才的美名自然就安在了自己头上。

所谓,天下之事成於大度之君子,而败於私智之小人。

他要做那一个功成名就的人,便免不得要活得不像自己。

......

经祁嗣元授意,昨夜那个赵老爷现使了几个身强体壮的家丁守在寅宾馆的前门。说是除了寅宾馆之外,任何地方都可抓了她去,他不会叫人阻止,亦不会干涉。

言下之意很简单,就是只要梁初出了这个寅宾馆,便一定是打算要逃的,即要逃,她便与他没有什么干系了,到时那赵老爷要对她做什么,自己便权当不知。

可若梁初不逃呢?若是她寻着借口要留下,那便说明从囿林到聿良,再到昨夜酒楼的相救,便都是有预谋的。

总之,在祁嗣元眼中,梁初的走或留都是不对的。他疑心颇重,很难相信别人,却叫别人很容易相信自己...

这也是他的好处。

再说梁初,她不能过多暴露自己,她躲在屋中不肯迈出一步,却又要为今后计划。

她不确定锦瑟现在何处寻她,也不知自己明日该去哪里,像如今过得这般盲目又狼狈,也是她未曾想到的。

或许...

她忽然想到祁嗣元今晨说的话。

他们明日是要离开的,即便不是直接去往京都,总也会在某一日回去,若是自己能跟着他...

想到这里,她不觉摇摇头。

自己一无所有,如何还这人情,难道总要依靠别人的同情度日?

不论是之前花落的宋尧松还是戚乐,又或是之后的蔡家、锦瑟,还有现遇到的祁嗣元。

她发觉自己并没有独自存活的能力。

不行...她只能依靠自己,任何人都不是绝对可信的。

如此想来,她似乎开朗了许多。

想要活着,便要先有银子,自己并无一技之长,即便有,除了风尘之所,哪里肯用一个女子呢?

瞧瞧自己这身装束,本还凑合像个男子,可一开口...

“咳咳...“

轻咳了几声,梁初试着压低嗓子说话,却总觉声音传到自己耳中有些奇怪。

“你在做什么?“

门外的祁嗣元已站了半刻,瞧见梁初在原地来回踱步又自言自语的,起初看不懂是怎么回事,后来听了几句便再忍不住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连赢三两 “学男人说话?“祁嗣元不觉笑道:“姑娘还是不用白费心思了,这个学不来。任凭你再压低声音,再齉着鼻子,本来的音色也不会改变多少。若是为了出行方便,装作一个哑巴便是。“

哑巴?

自己怎么没有想到...

梁初笑颜逐开,道着谢。

“或者,我听闻有些奇能异士会说腹语,只是需要时间和天赋...“

祁嗣元补充着,却见梁初摇头。

“言多必失,再说,我也不是个聪明人。“

她笑着,却又把那笑容僵在脸上。

若是不说话,如何去赚银子呢?哪里会用一个哑巴?

于是便又开始犯愁。

经宁远提醒,祁嗣元不再多问,打了声招呼去了东花厅,梁初目送他离开,无精打采地坐去院中的石桌上,一低头,瞧见桌上雕刻的棋盘,忽然生出一个主意。

欣喜若狂地一路跑去东花厅,正赶上祁嗣元进门,见她如此慌张,心中虽有些不悦,面上却还是带着笑。

“姑娘又怎么了?“

“公子可否借我几样东西一用?“

见祁嗣元点头,梁初继续道:“笔墨,棋子...和棋盘。“

没有多问一字,祁嗣元使宁远去取了这些东西来,梁初连声道谢。

“借用半日,傍晚一定归还。“

说着,搬了就往外跑。

宁远不敢说话,却看向祁嗣元等他开口。

外头有那个赵老板的人,这姑娘如果出了去,定是会被抓的。可瞧她那模样并不像要逃,还口口声声要归还自己取的那些不值钱的东西,并不似在说谎。

“叫人跟着。“祁嗣元终于开了口。

“是。“宁远应声,转身出了去。

......

梁初理了理身上微皱的衣衫。

这里是整个聿良最宽敞的街道,旁有诗社和赌坊,茶楼和酒馆,还有许多卖字画和胭脂的铺子。

自己昨儿那几圈果然没有白溜达。

看了看头顶的炎日,梁初利索地席地而坐,将棋盘放在身前,从怀中掏出一块约莫棋盘大小的碎布来。

而后取出黑白两色棋子,边琢磨边落子,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便已摆成一盘棋局。

她又重新细细确认了许久,确定无错之后,将手中的布块摊在棋盘旁,黑子放置对面,开始静静地等待。

从摆这棋局开始,她身后那个铺子的掌柜便好奇地看了过来,见她摆完之后大笑出声,却也不上前指错,只在一旁预备看着她如何出丑。

“执黑子,五子内赢奖十两白银,每局一两?“

一个路过的男子停下脚步,读着布上的字,打量了梁初几眼,而后细细观了观脚下的棋局,片刻之后同那铺子的老板一样大笑出声。

“小子,白子必输,哪用得着五子?一子便够了!“

说着,就伸手去抓黑子,梁初挡下,示意他遵守规则,那人便不情愿地掏了一两银子出来扔在白子棋罐里,而后取了黑子不假思索地落下。

“点!“

那人得意一笑,预备讨规则上说好的十两银子,只见梁初取子落下,伸手示意那人继续。

那人疑惑着瞧了瞧,顿时轻蔑地又落下一字。

“提子!“

梁初皱眉,瞬间被那人嘲笑起来。

“这么简单的局,不明摆着是扔银子嘛!“

“提劫!“

那后头店铺的老板忽然喊了一句,将那男子吓了一跳,看向梁初又落了一子的棋局,顿时愁眉苦脸地甩袖离开。

“有两下子!“那老板笑着上前,递给梁初一块银子,说道:“我试试!“

于是梁初重新摆好棋局,做了个请的姿势。

那人琢磨半响,取子落下。

再观棋局,白子陷入被黑子围困的趋势,眼看白子就要子目皆空,梁初落子一冲,被对方提一子,又挤了一个先手,而后封了中腹的黑子。

明明就是白子即要落败,那掌柜的忽然不下了,他大笑道:“上了你的当了!“

罢了,只站在梁初身前瞧着棋盘,摸着胡须研究起来。

这个掌柜的一败,便吸引了不少人围观,几个看似书生打扮的人围在棋盘左右,商讨之后递给梁初一块银子。

可只落了一子眼便被打乱,再不下了。

连赢三局,虽未表露在脸上,梁初眼中的兴奋之意却实在难掩。

这更叫周围的人跃跃欲试,要戳一戳她的锐气。

宁远一直在对面的酒楼上看着,看到这里不觉嘴角一扬,立刻使人唬退那个赵老板的人,而后回寅宾馆禀报。

案几前的祁嗣元正在回信,笔放了提,提了又放下,不知如何写才最为妥当。

余光瞥见宁远回了来,他索性扭了头,等着宁远的话。

“那姑娘在街头赌棋。“宁远说着,“连赢了三两银子。“

许是这样说不足以叫祁嗣元感兴趣,他特意加了最后一句。

“噢?“

祁嗣元更疑心了些。

这普通人家哪有女子通棋的?

只是眼前的事颇叫他烦心,对于梁初这件事便没有太过在意。

......

傍晚,梁初果真同离开时说得一般回了来,并将借走的东西如数归还。

从怀中取出几块银子,约莫有五两左右,梁初捧去宁远跟前,朝祁嗣元道:

“多谢公子两次相救,只是我人微力薄,想来没什么可帮得上公子的地方,这银子是我这几日的吃喝和...“

“不必!“

祁嗣元这两个字,将梁初还要继续说下去的话堵了回来。

她手僵了片刻,还是将银子收进怀中,又郑重其事地道了一次谢。

只半日,她便因这一局棋入了二十七两白银,若是俭省着些,如何也够她三月的吃喝了。

这是这段时日以来最令她高兴的事。

当然,如果没有祁嗣元,自己怕是体会不到这种感觉。

“姑娘若觉欠我,不如将那棋局再摆一次,权当我同姑娘作赌了。“

见梁初已然走神,祁嗣元不觉开口。

这几两银子对他来说甚不足皮毛,一盘多人未解的棋局倒可叫他心痒难耐。

也不是他多喜对弈,只是自己那个三弟擅棋,从他回府之后便一次都没有赢过他,若是来日有个难题出给他,他又当真解不了,便如何也是叫他心里痛快些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事情的两面性 “不过是些小伎俩罢了。“梁初说道:“本就是一盘输赢已定的棋,无解的,便不必同公子班门弄斧了。“

见梁初并不打算摆来一观,祁嗣元也不勉强,笑道:“姑娘用过饭了吗?不如待会儿一起?“

“用过了。“梁初回道。

方才那个店铺的老板请她吃了几块点心,也不饿。

“那姑娘便去歇息吧。“

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梁初点头离开,更觉祁嗣元这个人与传闻中的不太一样。

也不是她不愿费事再将那棋局摆一遍,只是那棋局是几年前一位国手与祁府一个名唤祁三的门客对弈的一场。她若摆了出来,总觉祁嗣元会起什么疑心,至少会觉得她一个女子,若连这棋局都见过,定不是什么普通人家的,便要对她生疑了。

再者,祁三本就是祁府的人,那场对弈祁嗣元兴许就在场,所以她说的班门弄斧也是真的。这充其量不过是借鉴,而后赌这聿良县中并未有人识得此局。

夜时风起,宁远关紧了窗扇静立一旁。

明日回京的计划想是要搁浅了。

灯烛下,祁嗣元皱着眉头将看过的信笺团成一团扔了出去。

他向来是理智的,即使遇到再大再难的事,也从来都是冷静对待。

“老三耍人的把戏越来越多了...偏父亲却要装傻宠着他。“他冷哼了一声,无奈地朝宁远道:“我就说,凭他身边那两个人,怎么能叫他遇了险,李律却完好无损地回来?“

原来是耍小心思的。

这封信里写了当时祁修元与贺举祯同行回京,又在半道分道而行的事儿,若是没有贺举祯插手,这消息一早便打探出来了,哪用得着费这么多功夫...

“不过老三这样做,确实也值得父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咱们并不希望七公主嫁予贺举祯,他这举动虽幼稚,却实在有些用处。“祁嗣元分析着,“礼部纳吉时有个备选是九月初三,至少要闭过那日...所以,咱们三日后动身回京,将父亲传来的这个消息禀告圣上...“

“是!“宁远说着:“那...人还继续找吗?“

“为何不找?“祁嗣元说道:“而且要大张旗鼓地找,至少叫老三知道我们在寻他,对了,李律呢?“

“前日跟丢之后...便再不见人了。“

跟去的人被绕着耍了好几圈,最后还是在奉贤丢了...

祁嗣元摇头叹息。

“老三身边这两个人,跟了他真是可惜了...即寻不见,便无需再寻,把人都撤回来。“

说罢,也没了什么胃口,正瞧见外间那个被梁初还回来的棋盘,便叫宁远端了过来,要他陪着自己下一局。

对面跪坐的宁远有些犹豫,思量片刻还是没敢开口。

莫说他不太懂这东西只知晓一些规则,凭他的记忆力,那些无关紧要的事都是不往脑子去的,何况是几年前三公子同人下的一盘棋...

公子多疑,若是自己说了又错了,倒是要挨一顿骂的,所以不如不说。

那姑娘的身份和目的似乎也与他们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便不必理会了。

虽然仍不知明日是去往别处,还是继续留在这里,宁远却不敢开口问,只等着吩咐。

倒是梁初做足了离开的准备,早早地便睡了下。

......

事情往往都有好坏两面。

能借祁嗣元的身份甩开锦瑟逃离囿林,那祁嗣元的身份想必也是有人知晓的,更何况他从京都至此一路都是大张旗鼓而来,就免不得要惹人注意。不止是布衣百姓,也有那些忌惮他,或者仇视他的人。

他自然是不怕的,可梁初却不一样了。

聿良虽是个下县,却因付安林这般人物来了,而多了各处的眼线。

这其中当然也有睿亲王和贺家的人,而祁嗣元屡次拜访付安林,这事也当然会被传到他们耳中。

锦瑟便是首先知晓这个消息的人。

聿良离囿林不远,她本是可以先去探探祁嗣元此去的目的,可丢了梁初...相比之下孰轻孰重自有分晓。

尽管究竟是被掳了走还是逃跑的,她并不清楚,可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对于锦瑟来说,倒不如在离开文水时当机立断地动了手来得简单些。

所以这次丢了梁初,更坚定了她这个想法。

与其叫旁人发现了她的身份,拿她来做什么对贺家不利的文章,不如就叫世人以为她就是死在梁府的。

与其叫那人不知感恩地活着,或许之后还会对贺家做出什么绝情的事来,不如就如了她的愿,不再成为别人的负累...

现介溪已翻了个底朝天,锦瑟觉得,梁初应该已经不在这里了,所以便留了几人在这儿继续找寻,欲带着方寻来的朱厌和九婴,既是那夜出手伤了陶文宇的二人往北直上。

锦瑟认为梁初是不会主动暴露自己身份的,若当真是逃了走,必定是要去她想去,自己却不会让她去的地方。

自然,那个地方就是她又恨又熟悉的京都。

“为什么不叫公子知道?“

朱厌瞥了一眼九婴,示意他附和自己。

“这还用问?“九婴道:“她自己丢了人,怎么有脸去说?若是咱们两丢的,这会儿早传到公子耳朵里了。“

“你们认为...你们能完全撇清干系?“锦瑟冷哼一声,“文水的事做的虽然干净,却一点都不利索,若是你们来早半日,我也不至于要应对那十数人,而无暇他顾!“

“是吗?“

朱厌缓缓靠近,无声无息地便把刀架在了锦瑟脖子上。

“若是我现在杀了你,你哪儿来的嘴拉扯我们?“

“喂喂喂!你干什么!“九婴不嫌事大地反劝着:“要动手就利索点,在文水就看不惯这臭丫头了,整天唧唧歪歪的,叫我见了就烦!“

“啧啧!“朱厌将刀锋压得深了些,“瞧瞧!你是得多惹人厌?来了府里没几年就敢对我们兄弟指手画脚?这会自个儿惹了事,又要拉我们垫背?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你跟她啰嗦什么!“九婴说着便伸手去按朱厌手里的刀柄,被朱厌挡了回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打个商量? “懂不懂什么叫怜香惜玉?“朱厌唾了一口,朝九婴道:“你动动你的脑子,她要真嗝屁了,这事就都落咱们身上了!“

“那你握着那刀吓唬谁呢!“九婴骂了一句,“我知道你是真动手假动手!?“

说罢,索性踹了门出去,再不掺和这事儿。

借这二人对话的功夫,锦瑟已退后两步。

虽然认为这二人是不敢对自己动手的,可九婴那个脾气可说不准...

“别怕!“朱厌嘻笑道:“开个玩笑嘛!别当真。“

“这件事我自会同公子解释,不用你们操心。“锦瑟说道:“我现要回京都,至于你们...请便。“

还未出门,便被朱厌拦下。

“别介!有话好好说!“他道:“打个商量,我们兄弟两个先回去,你往这儿待几天,或者待哪都行,等约莫着我们回去了,你再回。“

他笑着,虽是商量的语气,说的却不是商量的话。

锦瑟自然听了出来,也知道他心里的算盘。

自然是要撇清干系。

“我们两个就当不知道这回事,回去复命,哪怕挨公子一通责备,我们也认了。你呢,过几天回来把这事儿一报,就没我们什么关系了。“朱厌说道:“路上我们也会留意,若是真的发现梁珏的行踪,一定先知会了你!“

他觉得,这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若是锦瑟不应,他还有别的法子,只是这个法子是最简单的,若是同意了最好。

锦瑟没有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朱厌。

她知道单凭自己不是他的对手,更别说还有一个说一不二的九婴。

若以他们的法子来说,其实还算周全。

他们一路回京都寻人,自己也可去别的地方试试,这般拖延些时间,若是寻到最好,杀了将尸身带回去,若是实在寻不到...

总之归根结底,寻得到或寻不到,都是同一个结果。她只要为贺家做了自己该做的事,便如何也算还恩了。

“好!“她补充道:“只是你们回了京不能将此事透露一字,若发觉梁珏踪迹,劳烦立刻告知。你们知道的,梁珏不能回京...“

“当然!“朱厌抬手欲与锦瑟击掌,见对方却冷眼相待,便悻悻地收回了手,即便这样,他还是夸赞了锦瑟几句。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儿!祝你好运!“

罢了,也踹了门出去,同九婴刻不容缓地北上了。

在他们这类人的圈子里,若是已经应下的事,便由不得再去反悔,这是最基本的原则,也是决定旁人和自己立场的先手条件。

看着朱厌和九婴离开,另一个问题又开始了。

没有半点儿梁珏的消息,她到底要往哪里去寻呢?

排除京都和文水,前最近的只有聿良,再往远些是奉贤...之后的便无需考虑。

梁珏身无分文又没有马,定不会跑得太远。

可...文水的事闹得那般大,若她沿途听说了什么,是否会折返回去?

锦瑟思考着,这也不无可能。因为自己先前话中要引梁珏去聿良,所以她去聿良的可能性并不大,而凭她与蔡韵儿的关系,若是听说了什么,定是要眼见为实的。

还有一种可能,梁珏若是被人掳走,那能带着她悄无声息消失在自己视线中的人,一定不是个普通人。

想到这里,锦瑟自然想得到那日客栈中得到的一个消息。

便是浩浩荡荡经过囿林,去往聿良的祁嗣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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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飘起了小雨,头顶没有一丝暖阳,叫人颇觉沉闷。

早起的梁初装好银子等在院中,打算同祁嗣元告别之后各行各路。

尽管她仍是没有目的,却也知道不该在同一处停留时间过长,离开囿林越远,如何也是相对安全的。

宁远看出梁初何意,自家公子又还在睡梦中,便好意地上前提醒了一句。

起初梁初听不太懂,宁远无奈之下又间接地说了一遍。

“我们平时赶路都在卯时。“

现卯时已是过半。

这下梁初听懂了,她郑重地颔首一礼,朝宁远道:“多谢你的照顾。“

说罢便利索地转身离开,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宁远没有去拦。

依着公子的意思,若她逃跑,定是心虚了的,若她非要赖在他们身边,一定也是另有图谋。

可她这样即没有不告而别,也没有找借口非要留下...

宁远有些犯难了。

公子可没说这种情况也是要动手的,这样的难题留给他,实在有些糟心。

眼见梁初就要出了寅宾馆的大门,他想着他家公子说的那句宁可错杀不能放过的话,还是瞥了一眼院门守着的那人,示意他去解决。

那人快步追去悄悄跟在梁初身后,正街上无法动手,便一路跟着往城门而去。

那赵老爷派来的人因昨日被宁远驱赶,便也散了,也算是宁远无形中帮了梁初一把。

梁初并未发觉身后有人跟着,只是双手撑在头顶挡着雨滴,四下打听着卖马匹和蓑衣的地方。

城门南正有一处不大不小马场,梁初一路打听过去,方绕进那道便被一人抓了胳膊,引着她快速跑了进去。

篷下避雨,梁初好奇地打量着身旁这个男子,衣着朴素,面庞清瘦,一股子书生之气,他皱着眉头盯向马场外的那条道,提醒梁初道:“有人跟你很久了。“

梁初一惊,下意识躲进马棚,却见一人招呼过来,似乎是这里的场主。

“呦!付大人来了怎么没有知会一声呢,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呐!“

付大人?

梁初虽好奇,却也只顾得躲了起来,探着头找寻这位大人口中跟了自己许久的人。

她有些害怕,若那人是锦瑟,或是贺家的任何一个人...她不敢想...

“大人要什么样的马?“那场主寒暄片刻后当然还要做生意。

“是这位小哥要的,我不过是个陪客。“

付安林指了指梁初,见她这般胆小不觉笑出声来:“放心,那人不敢进来,你挑了马快跑,总能跑得过他。“

梁初闻言点头以谢,半蹲着身子在原地将就近的马棚看了一圈,而后指着了匹矮小的红棕色马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听说 “这匹?“

那场主说着,唤人牵了过来,指着那匹马儿夸了半响,说什么吃得少好消化、脾气温顺、速度不慢的,大抵所有的马儿都要这般夸上一番的。

梁初不见付安林口中跟着自己的人,越发小心着周围,只想尽快离开。

可那场主仍在喋喋不休地说着,她忍不住只得开口打断。

“多少银子?我要了。“

闻梁初这话,付安林和那场主都有些惊讶。

“是个小姑娘呀?“场主道:“既是付大人引你来的,我就看在付大人的面子上给你便宜一些。“

说着,嘴里叨叨地算了起来,不过只稍片刻,便有答案了。

“算上马鞍、辔头、马镫和鞭子,抹去零头,总共收姑娘三十九两白银!“

什么?

“三十九两?“

梁初不觉重问了一遍,发觉自己并未听错。

昨儿还庆幸怀里的二十七两银子够自己俭省吃喝三个月了,现居然连一匹马都买不起...而且她还挑了又匹矮小又看似瘦弱的马儿。

三十九两确实是个大数字,付安林虽然好奇她一个姑娘家如何能被寅宾馆的人盯上,但他也清楚,若这姑娘没有这匹马,许是要遇到什么叫自己后悔的事的。

怪就怪自己要多管闲事地提醒她...

“她一个姑娘家怎么有那么多银子?“付安林朝那场主道:“你就行行好给她个实价,我瞧她挑的这匹岁数也不小了,你就是放在这里再过个三两年,也不一定有人愿意挑走。“

这倒是实话。

那场主被这般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一直都只听说这位从京都谪官而来的大人只喜垂钓,不成想居然也会看马...

人家既然开了口,总不好薄了面子,他一个生意人,犯不着得罪官府的。

“哎呦!大人这么一说还真是,我也是被这阴雨天给下搞糊涂,跟另一匹搞混了!那这样!我有错在先,这马就贱价卖给姑娘,总共二十三两银子如何?“

说了这么多,仍见梁初犹豫不决,场主索性又降了一降。

“二十两!“他连连摆摆手:“真的不能再少了!这真的就只是一个上好的马鞍的价格,再说我给姑娘的马鞍也是好的,这样算下来,这匹马等于是白送给姑娘的!“

说着,指着旁边几匹好马说道:“这几匹马,不算马具我能要收四十两的,这真的没法再降了。“

一听这个数字,梁初忽想起在那夜酒楼,差点被一个叫赵老板的以二十八两的价格买下,现还有些心有余悸。

她忽然笑出声来,自己竟是不如一匹马儿值钱的。

说来也是,马儿的用处这般大,而自己呢...当真一无是处。

“好!我要了!“

梁初从怀里掏出银子来,一块一块小心翼翼地放在那场主预备好的戥上,又换了一吊铜板,看着自己手中剩余不多的银块,她重新包好塞入怀中。

伙计在旁装着辔头和马鞍,梁初便借机同付安林道了谢,也是简简单单几个字,没有多说。

那场主见付安林还不走,免不得要陪着闲聊几句,虽然不是什么要紧的话,梁初还是避开几步,观察着四周,找寻付安林口中那个跟着自己的人。

“下着雨,大人这是要去哪啊?“

“回衙门。“

付安林说着,有些敷衍的味道。

那场主忽然想起这几日都在传的事,便问了一问。

“前些日子介溪接连出了几件大事,我听人说,大人指不定是要被派去介溪接管的,可有这事儿?“

“噢?我竟从未听闻。“

确实是头一次听说。

可只稍动动脑子便知,介溪和聿良同是下县,出了这等大事自然是要派个得力的人去,他一个被谪官的,怎会被平调去那里...

这等空穴来风的话,也居然也有人信。

“是吗?“那场主点点头,口吻中颇有些可惜的感觉:“听说被杀的那一行人里有个刚怀了胎的妇人呢,真真是作孽啊!“

“天道好轮回,恶人总有恶报。“付安林抬头看着阴郁的天际,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忽然想起祁修元和李恩泽寻来的那日,自己在窗外听到的话。

“我只是想告诉他,'福由己发,祸由己生',君子即藏器而身,便该待时而动...“

或许,自己不该再这般安逸下去了。

像祁修元说的一般,一味地隐忍退让,只会更叫对方得寸进尺,而烙定自己的懦弱和无能...

介溪接连发生的两件事,想必不是什么巧合,若可破了案,或许会是可回京的一个契机。

“大人?大人?“

那场主见付安林发着呆,不觉连唤了几声。

付安林呵呵一笑,心中若有所思。

“唉...“那场主又长叹了一声:“最可怜的是那个老太太,她老家就是聿良的,嫁去了文水,儿子出息得在京都做大官。要是那孙女儿不是个病怏怏的身子,就不会老是待在文水,肯定也不会遇到这种事了!“

伙计方把缰绳交到梁初手里,却发觉这场主说的人很像是蔡家老太太,便慢吞吞地牵着马往前走,想着再听几句确定一下。

旁付安林只笑不答。

对于并未见过案宗亦未勘查过现场的案子来说,他不能妄言。

况且,此事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尚需定论。

为官之人只陈述事实,不会去盲目猜测,至少这是他的准则。

见付安林没有什么反应,那场主好奇道:“大人不会没有听说吧?“

“听说什么?“

付安林表情瞬间有些严肃,那场主便收了声,不再去问。

可梁初未确定说的是否是蔡老太太,便如何也不安心。

于是,趁着那姓付的大人戴上雨笠往外而去的时候,她忙快步追了上。

她明白,消息最确切的永远是官府,而不是传言。

“敢问大人,方才说的那个文水的老太太...可是姓蔡?“

付安林闻声回头看了她一眼并不理睬,又继续往前行。

“大人!“梁初索性伸手抓了他的衣角,“求大人如实相告,这...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听了这话,付安林更觉奇怪,面前这个瘦弱的姑娘淋着雨,一副哀求的模样,实在叫人可怜,只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是可怜 “你是谁?“付安林反问,“我为何要同你说这些?“

况且这事已是满城皆知,她难道不曾听闻?

余光又瞧见那个原先跟在梁初身后的人,无奈地又提醒了一句,“姑娘还是尽快离开,往人多的地方去。“

说着,给梁初使了个眼色。

可惜梁初似乎并不在意这个了,也没有方才在马场头一次听到被人跟踪时那般害怕,只是仍执着于文水的那件事。

“只求大人告知,方才说的那人可是文水蔡家的老太太?究竟发生了何事?“

要到免了县衙官员的地步?

见梁初穷追不舍地问,又因那个寅宾馆的人而有些担心她的安危,只得如实相告。

“是,文水只有一个蔡家。“

当然是她口中的那个蔡老太太。

“发生了何事?我听场主说的...似乎有些...可怕?“

梁初悬着心,疑惑着却又不想确定,生怕当真是什么大事。

“可怕?“付安林眉头一皱,“不是可怕,是可怜...“

看着梁初急切却恐于知晓事实的那种慌张和不安感,付安林怀疑她身份的同时也不得不说。

“蔡家老宅被一场大火烧成了灰烬,宅中的人也无一生还。“

前半句刚说出来,梁初便已是瞪着双眼惊恐不安,而之后那一句,顿如抽走了她的灵魂一般...

她微张着的双唇有些颤抖,眉头紧蹙,眼中瞬间布满血丝,带着不知何时溢满眼眶的泪,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什么叫无一生还!?“

她弯下身子抚着胸口,艰难地吐出那四个字,而这四个字,不久前刚从蔡老太太嘴里听过...而今日...

“韵儿呢?韵儿在哪?“

“姑娘说的韵儿,可是蔡家那位小姐?“

他遗憾地摇摇头,虽然没有说话,却也知晓答案了。

“姑娘?“

付安林显然未想到梁初会是这等反应,好像随时便要跌倒一般,忙伸了手撑在她左右,生怕一个不防便栽进泥坑中。

从梁家那件事之后,这是她第二次失去理智。

“姑娘?“付安林又唤了一声,更防备着寅宾馆跟来的那人。

可梁初却已是闭目塞耳,听不见周围的声音,也看不到眼前的任何东西,似乎她现在的世界中只有自己。

怎么会?

她离开文水不过几日,怎会发生这样的事?

可这件事发生在陶家之后,总叫她莫名觉得是与贺举祯有关的...

蔡老太太那日同自己说的话还萦绕在耳边,她让自己离开是为了保全蔡家...

或许...她意识到了什么?

不会...若她意识到了什么,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护着韵儿,不会只让自己离开...

所以对于蔡老太太来说,蔡家是安全的,那个会带来危险的因素是自己...

所以蔡老太太一定认为自己的离开是可保得蔡家的...

对!蔡老太太那般精明,韵儿是个聪明的姑娘,一定不不会是这位付大人说的那般...

对!一定不是!

韵儿还活着,蔡老太太也还活着,或许正躲在哪处...正等着谁人听到消息去帮她们。

是的!她要去帮她们!

不论是真是假,她都必须去亲眼证实!

“驾!“

付安林还未反应过来,面前的姑娘便消失在自己眼前。

看着早已跨上马背,甩着短鞭离开的瘦弱背影,他忽然觉得这个姑娘或许与蔡家的事有些关系...

如果当真如自己所想的那般...至少,不该让这个自己眼皮子底下的寅宾馆的人,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梁初不知道,这位姓付的大人在她已然失去理智的身后,无声地救了自己一命。

当然,宁远也不曾想到,这样简单的一件事,那个跟去的人竟然办砸了。

------

这阴雨从落下开始便未曾停过,却着实来的不是时候。

梁初快马加鞭昼夜不停地赶路,居然在第二日入夜便到了文水。

这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黏在她疲惫至极的身体上,却一刻都未曾让她停下。

不过这个结果却如此的不尽人意。

眼前,原先朱门紧闭围墙高砌的蔡家老宅,现已然是一片废墟...

难道...是真的?

梁初从马上跌落,抬头间,满目苍夷的景象叫她害怕,更多的却是无言的悲痛和愤恨。

是怎样的大火可以将诺大的宅院烧成这般,而来不及施救?

若非人为,实在难以解释。

那韵儿呢...韵儿又在哪?

她忽然从地上爬了起来,脑中不知是何声音嗡嗡乱串,即使堵了耳朵亦无半点用处...

韵儿会在哪?

她在原地不停地打转,不停地看着映入眼中的每一间房屋、每一个人影、每一滴落在地上的雨水...

似乎是停止了思考...

像那夜梁府一般,她再次感觉到了那种无以言表却撕心裂肺的痛。

像当时一样强烈。

因为对梁初来说,蔡韵儿亦同自己父母一般,是她再次决定活下去之后,身边唯一可信的亲人。

眼泪混着雨水滑落脸颊,悄无声息。

她瞧着自己毫无用处的双手,不知道该去做什么,亦不知自己要去哪里寻韵儿,只是就那样失魂落魄地站着,完全没了来时的那般坚定。

许是蔡家这件事对镇中的人有所影响,也许是这阴雨将人们都困在了家中,这原本热闹的西街竟只有稀稀落落几个人走过,皆行得极快,根本顾不得瞧上梁初一眼。

不知过了多久...

当梁初渐渐接受面前这个事实之后,她滚烫的脸颊已然通红。

闭上眼,她不断地提醒自己要冷静下来,要开始思考,思考如何着手去确定韵儿的生死。

她不信,亦不会信。

除非叫她亲眼看到,否则她这辈子都不会相信这件事已经发生了。

尸骨...

对!尸骨呢?

蔡家老宅中所有人的尸骨会在何处?

衙门?

对!一定是衙门!

她需要去确认,确认那些尸骨中是否...

不!不会!不会有!

那些尸骨中定不会有韵儿,所以她更要去看看,她要确定韵儿还活着,然后再想办法找到她。

没错!她现在就要去!

再容不得片刻思考,梁初立刻动身,却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喝了住。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搏 “姑娘要去哪?“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温柔又熟悉的声音,叫梁初不觉浑身一颤。

“开始我还以为,姑娘是被掳走的呢。“锦瑟笑着,却并不靠近:“看来我也猜对了,若姑娘是自己逃走的,听到这个令人惋惜又悲痛的消息,定然会回来亲眼证实。“

自己果然猜得没错,她有些得意。

梁初缓缓转身,瞧着面前头戴雨笠,怀抱长剑,又满脸不屑的锦瑟,忽然发觉这才是彼此真正的认识。

之前的那个她,并不是真的她。

无需问什么,从锦瑟的话音猜来,这件事定是与她有何干系的。

梁初很快地想到了那时同锦瑟离开后,询问过的那两个黑衣人...她记得她当时的回答:他们有事要做,是公子特意交待的事...

特意交待的事...

如此说来,难道那件事便是...

若当真是贺举祯交待的那件事,那二人未跟来便是留在了这里?

介溪县衙的县尉与贺家有些关系,莫非是要借着这件事将县令调离,而后趁空补上?

梁初下意识摇摇头,她不敢问,也不想问。

尽管很想知道答案,她却一个字都问不出口。

那个人可是贺举祯...怎么会呢...

看着梁初从原先的吃惊到现在神情恍惚的模样,锦瑟笑了。

公子心里住着的居然是这样一个人,居然是这样一个遇事不知所措,没有任何承受能力和处事能力的人。

除了那层曾经被许多人娇纵的小姐身份,如今看来,她却什么也不是。

虽然好奇梁初居然能身无分文地活到现在,能孤身来了这里,锦瑟还是如以往一般低看她。

这样只会成为别人负累的人,本就不该活着。

更何况,公子前程万里,不该断送在这样一个毫无用处的人身上。

不对,是不该断送在任何人身上...

锦瑟倚在墙上显得极为随意,说着梁初不愿知晓却又想要知晓的话。

“陶家的人是我亲手杀的,我杀他们不是因为陶文宇对姑娘的无礼,而是可笑他连做那样一件简单的事都能失手。那夜同姑娘送那女婢回房,在长廊下,我发觉了陶文宇,而我特意留在那女婢身边,就是想给陶文宇一个得手的机会,没成想...“

锦瑟叹息着摇头,眼中满是轻蔑。

“那个废物竟连这样简单的事都能失了手!可惜...可惜朱厌和九婴很快察觉,所以姑娘得救了。既然姑娘得救了,我当然要冒个头出来,证明自己的脑子判断有误,而落了那女婢的圈套。“

这便是那夜整件事情的经过。

没错,她是故意留在那女婢房里,故意给了陶文宇一个机会。

梁初静静地听着,面上没有任何起伏。

她双目空洞无物,滚烫的身躯如同置身火海一般,叫她想起花落那个等了自己丈夫一辈子的婆婆;想着陶家十二人面对锦瑟的恐惧和无助;想着身后那座已是废墟的老宅,在大火中凄惨无比地求救声...

没有亲眼所言,却似乎就发生在眼前...

梁初抬头淋着这淅淅沥沥的小雨,试图用这冰冷的雨水,冲掉自己心中那股无能为力的愤恨和懊悔...

无济于事,一切都晚了...

锦瑟很享受地看着梁初,她刺激着她,想要在最后的时刻看见她全然崩溃的狼狈模样,或许这样,她才会觉得是为贺举祯出了一口恶气,为自家老爷出了一口恶气。

“姑娘不必心存幻想,朱厌和九婴从来不会失手,这老宅里的人...确实都只剩一具焦尸了,当然,这其中也定有蔡家姑娘的一具。“

满意地看着梁初怒火中烧地看向自己,锦瑟嘴角一扬。

“姑娘可知,在我眼中,姑娘从来都是犹豫蝼蚁一般的存在?既然姑娘在世人眼中已经是死人,不如就如了世人的愿...“

她说着,开始缓步靠近。

因锦瑟的话本已无生意的梁初,却在听到她方才那句话后,记起花落时戚乐曾劝过自己的那句话。

蝼蚁尚且要苟活...自己背负如此仇恨,为何不能尽力一搏?即便是苟且偷生,她也不能就这般放弃...

梁初戒备着退后,对于锦瑟来说,自己这样的人确如蝼蚁一般一捏即死,可即便是不入轮回的自戕,也不愿让自己死在她的手里。

梁初迅速转身朝马儿跑去,锦瑟的轻敌使得她眼睁睁地瞧着对方上了马,且很快地往东上了山。

只是对于她来说,梁初好比一个囊中之物,没什么值得她费力的。

所以她停在原地看着,只当梁初是一只被自己放飞的风筝,无论如何那线仍握在手中一般,待那身影快要消失在自己视线中时,才骑马追去。

山上,那匹矮小的马儿仍在往前狂奔,可马上却没有梁初的身影。

锦瑟勒马停下却并未下马,只是觉得梁初这种小把戏对自己来说真是可笑至极。

观察着周围的动静,她确定梁初没有走远,便骑着马慢吞吞地在山上打着转找寻,她自小便训练有素感知灵敏,不需半刻便大概固定了梁初的位置。

她跳下马往前走去,握在手中的长剑已出了鞘。

“我没有心思同你捉迷藏,既然你愿意躺在这里,我就如你所愿!“

说着,疾步靠近,防备着快速朝那草丛而去。

以她这般防备的姿态,梁初觉得她并不确定自己确切地位置,又见锦瑟已拔了剑,便取了石子往远处一扔,尽管锦瑟不会上当,却也如何也要去确定一眼。

抓着锦瑟撇去这一眼的瞬间,梁初抱着要同归于尽的决心从侧面扑了过去。

她虽未习过武,可贺举祯曾同她说过,长剑并不是近战的武器,且在绝境之时,先发制人要比被动来得有效。

锦瑟的轻敌致使她被梁初扑倒在地,手中的长剑的确如梁初所想一般没有发挥什么致命的作用,虽然背上被划了几道剑痕。

只可惜,梁初也轻视了锦瑟的本事,还未将拳头砸在锦瑟脸上,便已经被她困了右臂,反力一拽便将梁初压了住。

她实在是没力气了,冒着雨赶了两天一夜的路,浑身滚烫地叫她意识都逐渐模糊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在最关键时刻现身的人 锦瑟索性扔了剑,一手压制着梁初,一手勒在她脖间。

“就凭你?一个从小被娇生惯养的官家小姐?“

她冷哼一声,似乎对于这般看着梁初窒息而亡要叫她畅快许多。

梁初没有丝毫反抗的力气,她闭着眼不去看头顶的锦瑟,心中已然放弃了挣扎。

至少...她尽力试过了,只是结果依然不尽人意而已。

只是当她现在果真面临死亡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原来是这般迫切地想要活着,不为任何借口,只是想要活着。

这便是人的本能。

任何人都不能免俗。

梁初的呼吸已逐渐减弱,她似乎已没了意识,锦瑟笑得疯狂,见梁初快要晕过去的时候特意松开了她脖间的手。

她不屑地站起身来,拾了剑在手中,而后狠狠一脚踩在梁初的胸口,笑着喊着她原本的名字。

“梁珏...你早该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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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总是要在最关键的时刻才能现身的,这样才会让被救的感觉到自己的重要性。

李律就是这样认为的。

所以他在最后这一刻出了手,只稍靠近锦瑟,轻轻握着锦瑟的手,用锦瑟手中的剑划在锦瑟的脖间。

一个自刎的假象,便是这般容易。

尽管他不明白,贺举祯为何会派这样一个窝囊废来杀人。

自己从囿林跟了她一路,居然丝毫都没有发觉。

可贺举祯是何等人物?手底下的人再如何不济也定是个中高手,况且他识得朱厌和九婴,听这姑娘那般无礼地同朱厌说话,想必也是个什么不得了的角色。

嗯,这个姑娘一定是个高手,只是自己的身手已是出神入化,她没有发觉自己的存在,被自己这样轻易地抹了脖子也不怪她。

怪就怪她倒霉,遇到了自己这样一个绝世高手。

“啧啧!喷了我一袖子血!“

李律嫌弃地跨过锦瑟的尸身,皱着眉头蹲在梁初身边,用食指在她鼻间一探,顿时松了口气,又自夸道:“时间把握地刚刚好!“

说着,愁眉苦脸地瞧了瞧周围,锦瑟的马儿还在原地老实地待着,李律便牵了过来,将梁初扛上马背,而后一跃上了马,快速离开。

现下要紧的是这个阿初,并不是该如何伪装一个现场,再说这雨许是还要下几日的,倒是该冲了也就都冲了,即使真被察觉了什么,也如何寻不到他头上来。

锦瑟这匹马还算快,至少在梁初还未断气之前,李律将她带到了囿林西南处的永沁茶庄。

方将梁初放下,倪杨平便闻声急匆匆地来了。

一见李律身上有血,他忙叫人去请了茶庄内的大夫来。

“不是我!“

李律无可奈何地指了指放在床榻上不省人事的梁初。

“是她!“

那大夫便疑惑着上前把脉,又翻着梁初的眼皮,又抚上她的额头,最后看向枕头和床榻上的几丝血迹,断定她后脑和后背亦是受了伤的。

一字都没有开口,大夫便拿出药箱中的银针袋子来摊开在榻边,取了几根短针扎在额头百会、眉间攒竹、耳后风池、鼻唇人中。

又叫请倪杨平唤了一个嬷嬷进来将梁初扶起,用一根短针扎在颈后大椎,而后嘱咐了这嬷嬷一声,朝倪杨平道:

“无妨无妨!只是热病时久入脏,我给她扎了几针清清热毒,再去给她熬副汤药叫人喂着喝了就是。只是...她胸口许是受了什么外力,脑后的伤还没什么,刺破出了点血,后背我却不方便看了,不过定是有伤的,至于是被什么东西伤的...“

大夫看向李律,寻求答案。

“剑伤。“李律说着,“不是刺的,是这样...划的。“

他比划着,那大夫便听了明白。

“这样...那该是不太严重的,再唤个人进来给这位姑娘换了衣裳,顺带看看伤口如何吧。“

说罢,同倪杨平说了一声出去了。

倪杨平满脸不解,却又不能开口问。

他虽认得李律,也知李律是公子身边的人,可他同李律未见过几面,身份又有差别,便也如何都不敢在他面前多言。

若是现下他家的主事李翰青在这里,想必便可一解疑惑了。

想到这里,倪杨平连忙出了去,派了个机灵一点的人去介溪传话。

他家主事刚好从京都回来,这件事还是告知他为好。

不过他倒是高看李律了,李律可是个没心眼又话多的人。

“拿身能叫我穿的衣服来可以不?“

李律笑眯眯地问着倪杨平,心里却暗骂着:这人真没眼色,要是在公子手底下可怎么活。

倪杨平忙应着声,亲自去取了自己的新衣来给李律,并吩咐人热了水,再带了李律去沐浴清洗了清洗。

一刻钟后,那大夫来取了梁初身上的银针,又问过嬷嬷她背上的伤势,将东西留下,教那嬷嬷帮着包扎了伤口。

李律这时已经回来,他在外间守着一步也不离开,尽管困意越来越浓。

不能睡!

他拍着自己的脑袋,这茶庄里头都是一堆文人和伙计,若是突然来了什么人要对这个阿初怎样,自己可不是白白救了她了?

话说回来,自己跟着那个叫做锦瑟的一趟,果然没有白跑!

原先跟祁府的院卫绕了好几圈,好不容易把他们绕蒙了,停在了囿林。

没曾想居然无意间瞧见了朱厌。

朱厌他可是见过的,虽然没有交过手,到底知道这个人是贺举祯手底下一个出了名的高手。

而朱厌和九婴向来是形影不离的,他在这里,想必九婴也一定在。

那问题就来了,是怎样的事,居然派了这两个人来一个下县?

李律不免想到途中听说的那两件事,便自然而然地怀疑到他们头上。

他想着既然遇了上,不如去费上一盏茶的功夫探探,

这一探,便听见了他们二人与这个名唤锦瑟的姑娘的对话。

他们在寻人...而且这个人好像比较重要。

得知这样的消息,对李律来说当真是值得高兴的事。

可一听他们要分道去寻,互相推卸责任,李律犯愁了。他方从京都逃了出来,肯定不能回去的,那便只有跟着这个锦瑟去看看,若是没有什么结果,尽早离开便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还记得我? 不得不说,李律的运气一向是好的。他跟着锦瑟一路来到文水,原是等了小半日觉得不耐烦想离开,可已是入夜,又下着雨,便决定第二日再走。

这一推迟,竟等到了一场好戏。

他在锦瑟身后静静地看着对街的阿初,回忆起她之前在花落时从来都是面无表情的模样,而今如此失落伤怀的背影,也难以叫他想象她的表情。

当时他只是觉得这个阿初一定与蔡家有什么关系,也怀疑着她的身份。可蔡家在京都实在是个无名小卒,他着实想不起半点儿有关蔡家的事来,只得打算来日再叫人打听打听。

后来见那阿初在夜幕中低垂的脸上,双眸甚透着一丝叫人恐惧的戒备,李律才忽然想起锦瑟他们要找的人是否就是她。

果然...锦瑟的现身证实了他的猜想,只是那些话却如何也听不懂。

好在梁初还有些生欲,反应也还不慢。

虽然锦瑟故意放跑了她,该是因为在这街上不好动手,不过她可以躲在草丛中,拼了命般地扑向锦瑟,便还是有些胆子的。

李律确实十分庆幸。

若他早一步动手,想必便听不到锦瑟说的那句话,也自然不会知道现屋子里躺着的那个名唤阿初的人,居然就是梁卫廷的独女...梁珏。

这个消息让他兴奋不已,同所有人想的那般,能从梁府将梁珏救出,实在需要通天的本事。

他曾想过贺举祯,想起贺举祯不愿娶七公主,想起他卑微地求自家公子帮那个忙,除了梁珏,他实在想不到是什么原因。

可锦瑟要杀梁珏,他便犹豫着将这一想法否定了。

自己孤身逃离京都,绕了许多日才摆脱祁府那些院卫,原定好的奉贤会合现也推到昌州...

即便公子不责怪自己,自己也要嫌弃自己这般不利索了,不过如今有了梁珏在手,便如何也算是个大功。

大夫端来汤药使那嬷嬷喂了,李律便将人都遣了出去,自己亲自在里屋看着,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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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没有停,甚至有渐大的趋势。

李律叫了倪杨平来,请他吩咐了几个机灵的人分道给陈翰生、李俊清和李翰青送消息,叫他们留意贺家的动静,还有回京都的朱厌和九婴。

晌午大夫来时,梁初仍没有醒来,李律不免有些焦急地询问。

“您不是是说她没什么大碍吗?怎么都半日了还没醒?“

“别急。“那大夫说道:“病有缓急,烧得能昏迷了,就是现在醒了怕是神智也不清醒,慢慢来...“

说着,又取了银针,扎在梁初手腕的内关,和手掌的内劳宫处,而后又在十宣放了放血,前后约莫小半个时辰,嘱咐了李律几句后才起身离开。

李律不常来囿林,并没有见过这个人,自然有些怀疑地问起倪杨平。

“这个大夫行吗?“

倪杨平不假思索地点点头。

“因囿林阴寒潮湿,京都来的几个管事和伙计都水土不服,我们主事特意请了这位大夫来,医术确实了得。原本这几日他就要回京的,今我问了问,说是预备等这姑娘醒了调养两日再离开,听那话音,大概今晚如何也能醒来的。“

又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主事现就在介溪,我昨夜使人去通知了,快的话,今晚大概便可到。“

“噢...那正好!“李律颔首以谢:“那便多谢了!“

果如那大夫所言,梁初在酉时醒了来。

正趴在桌上小憩的李律时不时瞧上一眼,见梁初此时正扭头看着自己,顿时没了睡意。

“你醒了?“

李律走上前去看了一眼,忙唤着外头随侍的嬷嬷请了那大夫来。

梁初面色惨白,睁着的双眼有些吃力,见正俯身同自己说话的人太过熟悉,却皱着眉头如何也想不起是谁来。

脑袋有些痛,梁初伸手抚上额头,不再去想。

那大夫正进了来,李律忙让开床榻边,瞧着那大夫又是把脉又是抚额的,片刻之后起身去了外间。

“大夫,怎么样了?我看她有些精神不济啊。“李律跟着问。

“无妨。“仍是这句话。

“那...“李律有些别扭地问道:“她后背的上不会留疤吧?有没有什么能涂抹的药?“

他记得珍儿手背上曾有过擦伤,当时也是生怕留疤,大概女子都比较注重这些吧,李律这样认为。

总不好叫她在自己手里的时候没注意,最后留了疤怨恨自己啊。

那大夫笑道:“这位姑娘还年轻,伤口愈合的能力还很强,若是有此担心,我待会儿调一些膏药,待伤口结痂的时候开始涂抹。“

说完,笑着离开。

李律挠着头,不明这大夫为何会这般笑自己,这屋子里也就两个嬷嬷和倪杨平,也不好问...

于是他轻咳了一声,特意交代了一句,而后独自进了里屋。

梁初正躺在榻上回忆着昨夜发生的事,捂着连呼吸都会有些疼痛的胸口,她确定自己脑中的记忆是真实的,可之后发生了什么...自己如何会在这里?

有轻轻地脚步声传来,梁初侧头去看,待那身影走近在榻边蹲下,那张清俊的嬉皮笑脸映入自己的瞳仁中,梁初忽然将他的名字脱口而出。

“李律?“

“呦!还记得我?“李律说着,站起身搬了个凳子过来,“我以为你充其量就是觉得我这张脸有些熟悉,没想到居然名字都没忘。“

梁初浅笑,并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开口。

“嘘!“李律指了指外间,唬道:“大夫说了,叫你少说话,最好不开口!别待会儿你说一句被人家听到了,回头可是要责骂我的!“

见梁初慢慢地眨眨眼,却张了张口,李律清楚她想要问的事,便直接邀起功来。

“我救了你!“他得意着:“剑都没出鞘,那个叫锦瑟的就...“

他比划了一个自刎的姿势,梁初意会,眼中却有些遗憾的意味。

“你可怜她?“李律白了梁初一眼:“她要杀你,你可怜她干什么?真是妇人之仁!我们公子可说了,泛滥的仁善,只会本末倒置!“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真的李翰青 这时,门外忽传来一个声音,语气有些不悦,又有些无可奈何。

“你既记得公子这句话,怎么总要做一些不计后果的事?“

李律闻声大喜,一转身便瞧见那人进了来,只是眼神叫他觉得有些奇怪。

他瞪着自己干什么!

“你瞪我干什么?“李律瘪瘪嘴,“又不是我叫你来的!还有,什么叫不计后果?你指的是哪件事?“

“就这件。“李翰青说道:“这姑娘是何身份,你就这样带了进来?“

一听倪杨平说这姑娘身上有伤又晕了过去,他便猜到李律又去见义勇为了。

至于这个姑娘因何有这一身伤的,怕是李律并不清楚,只是纯粹好心便盲目帮了去。若是失足受伤便罢了,若是被人追杀...那便是给永沁茶庄惹了事,自然也是给公子惹了事。

能想到这种地步也不怪倪杨平没传对话,关键李律从昨夜进来便没有提过这姑娘的名字,更别说身份了,只是特别小心翼翼地照顾着,过于谨慎。

“对啊,我就这样带进来了!“李律故意这样无所谓地说着,“你要怎样?“

“我自然不能把你怎样。“

李翰青叹息着转身,不打算再跟李律多言,只是唤了倪杨平来,叫他派人去打听打听这姑娘的底细。

“喂!你当人面说是不是特叫人尴尬啊?“李律瞟了梁初一眼,又朝倪杨平说道:“别搭理他!我还没那么蠢呢!“

说着,回头看了看梁初,而后搭着李翰青的肩膀出了去。

“你当我还那么蠢?“李律说道:“吃一堑还长一智呢!“

“你还知道?“

“当然知道!不然哪敢往你这儿带人!要是个不知道底细的,又要把我赶出去了!“

“知道便好。“李翰青问:“她伤从何来?“

不清楚李翰青话中的重点,李律会错了意。

“伤不要紧!要紧的是淋得雨时间长了!“

“我不是问这个。“

“那你问什么?“

“......算了。“李翰青无奈道:“只要你知晓分寸就好。“

说着,邀李律一同去别间饮茶,被他拒绝。

“我得看着,万一来个什么高手,这儿只留两个嬷嬷哪行?“李律忽回忆着,问道:“我好像忘了跟你说...“

李翰青也因李律方才那句话疑惑起来,异口同声道:“她是谁...“

“她是谁?“李翰青又重复问了一遍。

总觉李律口中的这个人并不简单。

瞧了瞧周围,李律特意将李翰青拉至角落。

“梁珏。“

只简单的两个字,李翰青却显然并不熟悉,他似乎听过,却当下想不起来。

“梁卫廷的女儿...“李律小声提醒着。

“谁?“

“你耳朵有毛病啊?“

“你说梁卫廷?“李翰青疑惑道:“可梁家已被...“

说到这里,他忽然严肃起来。

“你确定了她的身份?“

“我亲耳听到的,绝不会错!“李律信誓旦旦:“因为杀她的那个人...是贺举祯的手下。“

李翰青听了原地踱起步来,他思考着李律说的话,又问:“你在哪儿救了她?“

“文水,蔡家。“

“蔡家?前几日走水的蔡家?“

“是被烧没了的蔡家!“李律强调着:“我在囿林看到了朱厌和九婴,这件事或许与他们也有关系。“

“不对...“李翰青谨慎道:“贺举祯如何知晓梁珏还活着,而派了人来杀她?又为何要对蔡家下这般痛下杀手?据我所知,蔡锦可是贺相赏识的人,他们如何会给自己添这样一个麻烦?“

听了这话,李律也跟着犯疑了,只不过他在公子身边待得太久,越发不喜欢动脑子。

“管他呢!“李律摆摆手道:“你们注意留意贺府的动静,再看好回了京都的朱厌和九婴就行。“

“若是能这般简单便好了...“李翰青问道:“杀她的那人是被你杀了,还是逃了?“

“开什么玩笑!什么人在我手底下跑过?“

一听这话,李翰青忙问清了事情发生的地点,而后迅速派了人去处理尸身。

“你为何总是这般不小心?“他有些抱怨。

若是那人的尸身被寻到,或许就会循着踪迹找来这里,永沁茶庄自然会被牵扯进去。

换而言之,公子便脱不了干系了。

“放心!“李律指了指外头,“这雨越来越大,若是真被人找来了,那个人肯定是个高高手,我正愁离了老秦没人跟我切磋呢!“

李翰青摇头不语。

虽然李律已是个极为谨慎的人,可他却仍是不放心。

里头躺着的人儿尚且还无力与自己对话,虽然自己想要亲自确定一下,却也不能挑在这个时候,便待刘大夫为她调养两日之后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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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初木讷地躺在榻上,总觉身子轻飘飘的,浑身软弱无力。

瞧着这屋内陌生的一切,她知道自己活了下来。

用李律的话来说,是他救了她。

又一次...

又一次这般幸运地欠了别人一条命。

总是这样,她觉得自己的命一定很硬,每一次总有人会出现来帮助自己,或熟悉或陌生...

她回忆起锦瑟勒着自己脖子时的那张面孔,想起她在蔡家老宅前同自己说的话,眼泪不觉流了下来。

韵儿同自己一般大,她身子才刚刚好...

梁初抑制不住地哭出声来,甚怕惊扰了外头看顾自己的人而狠狠捂着嘴,却还是叫李律听了到。

他不懂该如何安慰,因为他不清楚她的眼泪是为了自己的死里逃生,还是为了整个梁府的人,或者别的...

站在那道帘后,李律默默地盯着里头的一点亮光,还是没敢踏进一步。

那些叫人憋闷的情绪,不论用何种方式发泄出来,都要比掩在心中强得多。

脑中每一个惊恐的瞬间都会叫梁初觉得害怕,每一个熟悉的面孔都会变得陌生,而最后留在她记忆中的,只有那些逝去的人儿,和自己孤独无依的身影。

这一夜,疲累不堪的她竟睡了着,没有疼痛和不安,有的只是要活下去的信念和勇气。

那行酸涩又痛苦的泪痕划入她的发鬓,她闭上眼,在睡梦中再遇那些熟悉的身影...

在这一夜之间...发鬓添了几缕白丝。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因为主任一个电话的断更 两日之后。

那位刘姓大夫留下了一张药方子和几句嘱咐的话,于今晨启程回京了。

梁初热退,面色已如常人,只是胸口时而会隐隐作痛,可那大夫也说不过是外力所创,将养一段时日便可的。

后背的那几道剑伤已结痂,她伸手刚好触得到,原是要用大夫留下的药膏涂抹,可梁初拒绝了那位嬷嬷的好心,也叫李律费解不已。

既然梁初已清醒如常,李翰青还需尽快赶回京都处理一些事,便在那大夫离开后约莫一个时辰,请了梁初在正厅交谈。

他需要再次确定她的身份,而后再考虑别的问题。

按李翰青事先同李律说好的,李律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尽量...尽量不插嘴,也尽量不开口。

请梁初入了坐,李翰青又侧目警告了李律一眼,这才缓缓开口。

“大夫说姑娘身子已无恙,今日一早离开了。李某正有事在身,便不曾问过姑娘,实在是有些欠妥。“

他先赔了个不是,之后才问了起来。

“不知姑娘可还觉得哪里不适?“

梁初摇头,道着谢:“并没有,我在这里叨扰多日,已是麻烦你们了。“

说着,朝李律感激地看了一眼。

“姑娘实在客气。“李翰青道:“听李律说你们也算相熟,恐姑娘的身子在这冷厅撑不多时,李某便不拐弯抹角,直问了。“

听这人以李某自称,又与李律这般熟,模样却并不相像,梁初误以为这二人该是什么表亲关系。

她点了点头,却听到那人问了这样一句话。

“姑娘现大概无处可去吧?“

这样一句听来无礼又傲慢的话,却叫梁初又揪起心来。

确实,她确实无处可去,且从来都是无处可去。

这没什么不敢承认的,他们帮了自己,在这个时候便更不必强撑着那些毫无用处的脸面。

“是。“梁初坦然相告,“确切地说,我从来都无处可去。“

这话说得极轻,却足以叫这厅中的二人听到。

她低了头,生怕被他们瞧见自己眼中的落寞和软弱,却只片刻,她又忽然提了声音,抬头解释起来。

“我没有要...要博取同情的意思...我只是...只是...“

她叹息了一声,自嘲一笑。

何时起,自己连话都不知该如何说了。

“姑娘不必如此拘谨。“李翰青笑道:“李律肯为了姑娘杀人,想必也是觉得姑娘值得他这般做,既然我们肯坦诚相待,姑娘不妨也放下戒备。“

听出这人话中有话,梁初疑惑地同时不觉有些心慌,她看向李律,又觉这人说得没有什么错。

倘若一个人救了你,更为此犯了一条人命,你如何能够心安理得地去欺骗他?尽管梁初对李律并没有欺骗,却也从始至终没有放下过戒备。

这人说的是事实,并没有错。

见之前眼神闪躲的梁初忽与自己对视,李翰青知晓她听进了自己的话,便又问。

“姑娘可知是谁要杀你?因何要杀你?“

这一问,忽叫梁初一愣。

对啊...锦瑟是贺举祯留在自己身边的人,她为何要对自己痛下杀手?

为何自己却从未想过这个原因是什么呢?

尽管不知是何原因,但梁初却坚信这绝不是贺举祯下的令。

“......那人,叫锦瑟。“梁初这样答非所问地回道。

她还是害怕,哪怕梁家的灭门之祸是因贺济莲而起,牵扯或者出卖贺举祯,她仍是做不到的。

不止现在,即使将来的任何时候,梁初都坚信,在这件事上,她绝不会出卖贺举祯,也绝不会因此牵累他。

这是她心里唯一对贺举祯无声的承诺,也是一个人该有的,最基本的良知。

哪怕他是贺济莲的儿子,可在她心中,他...仍只是他。

李翰青知晓梁初不可能一时便对他们全然相信,可有些问题不问清楚了,又如何能判断之后的事呢?她不愿直面这个问题,那便问别的。

“名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唤作锦瑟的人是何身份。“李翰青道:“换句话说,姑娘又是以怎样一种身份,引得她起了杀念?“

梁初心中一颤,尽管这话叫她有些慌张,可面上却仍镇定自若。

“我不能说谎,却也不可实说,或许此生不能相报,可对于二位的恩情我定铭记于心。至于我是谁...我自己亦不愿想起,还请...不要再问了。“

梁初说罢起身,颔首欲告别离开,李律忙插了嘴掩了这尴尬。

“你坐着!“李律起身道:“就不怕外面还有人等着你出去?“

“姑娘已来了我永沁茶庄,即便现下离开,也仍与我们有了牵扯。“李翰青亦起身,“所以,姑娘现是没有选择的,或者留在这里,或者由我们把姑娘交出去。“

“好。“梁初站定,她自然而然地想起之前,自己那位舅父大义灭亲的举动,也自然而然地以为李翰青口中的那句“交出去“,是要将自己交给官府。

可只片刻她便反应过来,这人要交自己出去...去哪?

她的疑惑很快得到了解答。

“姑娘难道忘了?李律因你添了一条人命,我们如何敢放你离开?当然是交给...“李翰青指了指地下,没有明说,他笑道:“姑娘以为我们要将你交去哪里?京都?刑部?或是...贺府?“

见梁初身形一僵,双眸透着一丝惊讶和防备。

他又警告了李律一眼,而后才继续说道:“姑娘现与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即便不是盟友,也绝非敌人。鄙人李翰青,敢问姑娘芳名?“

梁初顿时眉头紧蹙,她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却脱口反问道:“你是李翰青?“

说着,狐疑地看向李律。

她明明记得,李翰青便是给了严歆信物的那个戚乐...为何又成了面前这个人?

“是。“他答着,也因梁初的举动觉得有些奇怪。

“那...“梁初问李律道:“戚乐是谁?“

“嗯?“李律来回看着,不明白为何会扯到这个问题上来,“......是我们家公子啊,怎么了?“

有什么问题吗?还是她听到了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想哭 旁李翰青听了这话长出了口气。

戚乐...

怎么又叫戚乐了。

怎么走到一处便要换个名字呢。

好玩儿?

“你确是李翰青?“梁初有些不信。

“这茶庄从里到外的人都认得我,姑娘若有所怀疑,不妨随便寻一人问问。“

这话更叫梁初疑惑不解,若这人在撒谎,为何李律没有拆穿?他若不拆穿,不是证明戚乐在撒谎吗...

“中秋之前你们可在文水?住在文水的严家?“她又转而问李律道。

“没有啊。“

李律奇怪梁初为何要问这个,又看向李翰青,显然,李翰青也不知梁初问这个是什么意思,只是一心以为她是故意岔开话,不愿回答自己罢了。

见这二人均不似撒谎,梁初越发奇怪了。

可那同身牌不会作假,蔡家老太太亲看过,确是李翰青所有。

那面前这个自称李翰青的人是谁?又或者说,那个戚乐是谁?

“怎么?你在文水见过我们公子?“

梁初摇头,她确实没有见过,可听韵儿的描述,却又像是戚乐。

“他在文水待过一段时日。“梁初回忆着,“大约中秋之前,且临走时交予严家四姑娘一件信物,并将...李翰青的同身牌留在了那里...“

她只能这样说。

“信物?“李律一听同身牌,不觉指着李翰青大笑:“什么信物?定情信物?哪个姑娘啊?怎么听都没听过就给人家信物了?“

虽然李律没听明白,可李翰青只稍动动脑子便知是怎么回事了。

前些日子倪杨平确实派人来信,说有一位姓严的男子取着一块同身牌来找过他。他的同身牌只有两块,一块在自己身上,一块在自家公子身上...

他只以为那同身牌不过是顶着他的名字,做个人情给严家揽些人缘罢了。居然还给了信物...

看来之前那些传闻并不是空穴来风。

想起李俊清屡次问自己是不是瞧上哪家的姑娘了...

他顿时黑了脸。

这半刻,李律也忽然想明白了。

“不是骗人的吧?“他问梁初道:“这种玩笑可开不得。“

他家公子应该不会这般乱点鸳鸯谱,就是真的要点,也绝对不会点到李翰青头上。

难道...是公子瞧上了那个严家姑娘?

也不会啊,若是,为何要扯了李翰青呢?

搞不明白...这件事怕是只有见了公子亲自去问了。

李翰青尽管带了怒意,却瞬间就从脸上消散,因这件事,对梁初说话也没了耐心。

“姑娘还未回答我的问题。“李翰青道:“或者,由我替姑娘回答那个问题?“

若总是扯到别的事上,这件事又何时才能确定。

“你既知道,又何必问我?“

梁初话语有些冰冷,也开始不客气,在怀疑戚乐身份的同时,也开始怀疑李律。

她已然失去了对任何人的信任,甚至可以在每一个微小的细节中找到令她狐疑的一点,而后慢慢将这一点放大,进而联想到许多并无关连的事或人,从而更牢固自己的防备之心。

李翰青这次对话适得其反地叫梁初起了疑心,他没了心思再问下去,只是淡然离开,静静地等着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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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李律从后头拍着李翰青的肩膀,道:“说得好好的怎么就走了?还有啊,那个文水的严家姑娘又是怎么回事?公子不至于那样吧..没听说去了文水啊,是不是有人故意整你呢?怎么打探消息的人还没回来?“

一连几问,更叫李翰青烦躁起来。

他原是个极其冷静的人,但凡不提及婚嫁一事...

“你若再多说半个字,我现就将那个丫头送到京都去!“

“切!你不敢!“李律瘪瘪嘴,“她可是个顶要紧的人,我还打算哪她跟公子讨个赏呢!“

“讨赏?“李翰青冷笑道:“你当她是谁?她若当真是梁珏...却不见得就是件好事。“

“什么意思?“

“你没有想过要杀她的人究竟是谁?“

“......“

怎么没有?

只是想不明白罢了。

“可是你却防备着有人再来杀她。“李翰青严肃道:“你明明知晓这件事的严重性。“

“......“

“棋子的重要性,在于执棋人的运筹帷幄,再有用的棋子,也要看落子的人是否足够聪明。用对了,便是一步好棋,用错了,便是自找麻烦,得不偿失...“李翰青叹气,“我们已经将这个麻烦给公子带了回来,便如何都撇不干净了。“

“她不是个麻烦。“李律上前一步,想起在花落时发生的事,“她不乐意做别人的麻烦,若是她知晓自己会成为我们的麻烦,便一定会小心谨慎着不给我们惹麻烦。“

这般绕口的话从李律嘴里说出来,竟叫李翰青笑了出声。

“莫不是你见异思迁,忘记了还在京都等你的珍儿?“

“胡说!“李律立刻反驳:“若是公子在这里,也一定会帮她。“

才不会计较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为何这般肯定?“

这一问叫李律忽皱了眉,他也不知道为何,只是觉得若是公子见了这丫头被人欺负,一定会像在花落时那般护着她。

“到时候你问问公子便知道了,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严家的四姑娘?哈哈!“

以防李翰青发怒,李律忙一溜烟地跑了。

他仍是守在外间,想着该如何安置她。

她的身子已无大碍,想必赶路是没什么问题的,可应该把她安置在哪里呢?

同李翰青一样的担忧。

将她带去见公子是不可能的,若真是被有心人察觉,定然要拿此事大做文章。虽然相信公子可游刃有余地解决,却不能平白添这样一个麻烦。

可若不带着她,莫说她遇了什么高手,就是随便一个会武的人都能抓得到她。

可若特意派了人看着她,又怎知她不会戒备地逃跑,或者同在花落时那样的不惜带自己的性命呢?

确实难办...

可李律却不后悔带了她回来,若将来真的可作为李翰青口中那枚有用的棋子,便如何也是值得的。

他静静地听着外头雨水拍打在地面的声音,有些想公子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你是吗? 梁初没有离开,也没有办法离开,不是因为自己无处可去,单门外守着的一个寸步不离的李律已叫她无可奈何了,更别说除了那两个嬷嬷之外,外面又添了李翰青方使来的两个人。

她对他们好奇的地方愈发多了些。

那个唤作李翰青的人在怀疑自己的身份,方才的话中有话也叫她有些吃惊。提到贺家,更叫她觉得对方已经知晓自己是谁,不过只是不太确定,或者不想确定,从而来找自己确定一下而已。

若说梁初在京都之时不曾熟悉李翰青这个名字,却如何也听过咏沁茶庄的名号。

单听蔡老太太对这个人的评价,尽管他是商贾人士,却并不比官道中人低贱,反而却叫人觉得这人值得敬服。

可看李律与李翰青这般熟悉,言行举止都极其随意,便免不得叫梁初怀疑起李律的身份来。

他既能与李翰青这般勾肩搭背,话里话外又是责怪又是嘲笑,若非相交太深是不会这样的,虽然李律不一定与咏沁茶庄有什么关系,却一定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既然李律不是什么简单人物,那戚乐便更不是了。

他称呼戚乐为公子,而李翰青明知有人在文水冒充自己,虽是有些恼怒,却并没有半点儿要去调查调查的意思,且听了那人将自己的同身牌留在了严家,竟然有些意料之中,甚是像是已经知晓了的。

这更叫梁初费解。

那戚乐究竟是什么人...

不过只稍片刻,她便不再去想这个了。他的身份与自己并无半点儿关系,所以没必要去浪费心思。

现下,她最应该去想的是自己应该如何离开这里,才不至于在锦瑟的事被发现之后连累了这里的人。

可惜她还未多想,便被李律猜了到。

“我说,你就老实安分地待着,不用想着怎么跑了。”李律隔着一道帘子说道:“反正我是不会叫你跑了的,所以你最好断了那个念头。”

他有些愁闷,到底该如何安置梁初,这确实是个问题,不过有李翰青在,他也是有些底的。

似乎想到了什么,李律大声朝里头问道:“我还是叫你阿初?或者别的?”

他忽然想到这是个机会,不觉瞅了瞅外头,又起身站在那帘子前,隐约可看见里面静坐的人儿,不等梁初回答又紧接着问了一句。

“我好歹救了你的命,我们公子也在花落帮过你,总不能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吧?”

梁初听了微微抬头,吐了两个字。

“梁初...”

她声音轻地似乎只有自己听得见,李律便又问了一声,这才听见她的回答。

“梁初...我叫梁初…”

梁初?

李律不觉傻笑:“你叫梁初啊…我听那个要杀你的锦瑟…叫得可是别的名字呢。”

说着,在梁初有些诧异和恐慌之时掀了帘子走了进来。

“我这样不算无礼吧?”他说着,坐在一旁:“明人不说暗话,李二绕着弯子问了半天也没问出来,不如我直接问问你。”

他忽俯了俯身子,边笑着边问梁初道:“你是梁卫廷的女儿吗?”

见梁初身形一僵慌忙低了头,放在膝上的双手瞬间紧握,虽看不到她的表情和眼神,却如何也叫人知道这答案了。

“别怕!我又不会吃了你!”李律道:“这可不是我从哪打听来的,只是跟着那个锦瑟无意中发现他们要找的人是你,也无意中救了你,当然也是无意中听见锦瑟说的那句话。”

梁初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不动亦不言。

她不知道李律是什么人,亦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更不知道他问了自己这个问题,若是得到肯定的答案又会如何。

“你放心。”李律看出她的顾忌:“我不会用你去讨什么赏,也不会把你交给谁,只是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被你蒙在鼓里的感觉不太好而已。”

梁初依旧守口如瓶,虽然李律显然已经什么都清楚了,却仍不愿从自己口中透漏出一个字来。

这不仅仅是要保护自己,更是在保全别人。

“好吧!既然你什么都不愿意说,那我再问来问去也显得没意思,不过你得知道,为了你着想,你最好不要动什么要离开这里的念头,因为外面比这里要危险太多了,我好歹是你的恩人,不会害你,懂?”

不见梁初回答,也不等她回答,李律疾步走了出去。

昨儿一夜没睡,怎么也得好好补个觉。

待李律离开,梁初才敢真的抬起头来。

他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或是要用自己知道的去做些什么,自己虽然不得而知,却觉得他话中有一句是对的:外面要比这里危险太多了。他救过自己,自然不会再害自己,或者说…至少现在不会…

可外面…她却不确定是否有人在等着自己。

……

喝了药,梁初躺去榻上却如何也闭不了眼。

她很清楚,今日李律能知晓自己的身份,他日便也会有旁人知晓,这里必不是久留之地…

这般矛盾的想法使得她辗转反侧坐立难安,忽然瞧见外间那张书桌上摊开的宣纸,她不自觉走了过去,不知为何想起当日在花落时,那个戚乐叫自己帮忙抄写的经文。

于是她脑中回忆着那些文字,想起那经文的最后一句话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我们会因为这世间的种种缘由结果而喜怒哀乐,从而放不下所谓的执念,任何事物都在转瞬即逝,有生便有灭,有灭亦会再生,如此循环往复…那么,你所执着的不过也就是之后的一缕云烟罢了…

梁初有些伤怀。

“恨…往往只是两败俱伤,越是看淡的一方,反而越能长久。”

她父亲曾这样同她说过,当时的她很是理解,而现在的她却很明白,恨这种东西…哪里是说放下便放下的…

虽然贺济莲并不一定非要死在她手里,却也不能这般逍遥自在地活着。

而旁人,只不过就是旁观者罢了。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事实。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客人 深夜,囿林的咏沁茶庄迎来了两位叫人意想不到的“客人”。

厅内,李翰青坐在首位,瞧着右座上那位眉清目秀却目瞪口呆的男子,屏风之后的李律亦感兴趣地偷听着。

“你是李翰青?”

“确是无疑。”李翰青不动声色地说着,虽眸中带笑,心里却实在烦得紧,“不知,少当家的来这里是有何事?”

还用问?

李律在屏风后偷笑,指不定就是来商量你和人家妹妹的婚事的。

“你真的是这个茶庄的主事,李翰青?”

严谨实在是难以置信,同当时的梁初一样,反复确认了许多遍之后,终于认清了这个事实。

见这茶庄的人对面前这个人的态度,一口一个主事的称呼,怎么不是呢?

可他若是李翰青,那戚乐又是谁?

自己撒了个弥天大谎的同时被严歆传得满城皆知,现下可好,李翰青不是戚乐,戚乐不是李翰青,面前的这个李翰青自己又完全不认识…

这可如何是好?

不对啊!那日在这里的一个管事呢?姓什么来着?

“倪管事在吗?”严谨终于想了起来,“我上次来过这里,见过倪管事。”

“在。”李翰青笑道:“只是你找的人是我,所以现在你面前的人便也是我,你若是寻他,怕是要移步了。”

“不!”严谨忙摆手道:“我要找的确实是你,我只是想问问他,上次我明明…”

明明将戚乐的身型样貌描述给那倪管事听的,是他点了头,说自己描述的人是李翰青的,怎么又不是了呢?

“嗯?”李翰青疑惑一声,并不打算将倪杨平找来。

多一个人,自然多一个看笑话的…

“没事没事…”严谨有些不太好意思,自己将面前这个人同严歆扯到了一起,若是人家知道了,自己可真真是没脸的。

“夜深,有事不妨直说。”李翰青笑着,却不打算去问那件事。

自己没必要开口,有的是想看笑话的。

比如身后的李律,此刻恐怕也是急着知晓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啊!”

果然,李律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装作刚刚在后面睡醒的样子,伸了个懒腰。

“都这么晚了,有事直说就是,不然再晚点儿…”李律瞥了李翰青一眼,“他可是明日要走的,别错过机会了!”

这般“善意”的提醒叫严谨对李律好感颇曾,只是他并未忘记今日来这里要做的事,自然要先将这件事抛到脑后。

“我今日来是有求于李主事的。”严谨严肃地将怀中那块李翰青的同身牌拿了出来,“我虽不知给我这牌子的是何人…”

“等一下!””

正要开始正题,李律便一句话打断了。

这个严谨要求李翰青什么事他管不着,但是总要弄明白自家公子究竟是不是去了文水,与严谨那位妹妹又到底是什么意思,想必李翰青也是好奇的。

见李翰青确未撵走自己,李律又开口问道。

“既然不知道,总要弄清楚,不然这样含含糊糊地算什么?”

“可是…”严谨方说了两个字,又觉得也对。

如果自己不弄清楚戚乐究竟是谁,又怎么能拿他给的同身牌来求李翰青呢?如果自己不清楚他究竟是什么人,又如何放心地将人交给他?

“那…”

严谨犹豫了半刻了,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问出口。李律急了,便坐去他对面问了起来。

“给你牌子的人叫什么名字?”

“他说…他叫戚乐。”严谨答。

“他主动给你的?”

严谨点头,“他离开文水的时候给我的,还附了封信,信上都是些地名人名。”

“噢!”李律大概清楚了,“他身边可跟着一个人高马大但是话少的笨蛋?”

“呃…你说的可是老秦?”

严谨疑惑,老秦不笨呐。

“对!就是他!”李律这下子确定了,可面前这个严谨居然都称呼秦旭之为老秦了,想必是很熟悉的。

“他们在那里待了多久?什么时候走的?又为什么去了你们镖局呢?”

待严谨一一答了,李律忽然表情严肃起来。

看来有人要对自家公子不利,如此看来,自己不能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了,须得尽快与公子会和,否则若遇了什么大事,秦旭之一人定应付不来。

这般想着,李律便转身要去收拾行李,忽然想起话还未问完,却见李翰青从头至尾不开口,便好奇了。

“你不想问什么?”

“嗯?”李翰青道:“公子既安然离开,想必用不着咱们操这一时半刻的心,况且我想知道的,这位少当家也未必就清楚。”

也是!李律想:老秦如何也会护好公子的,而且去往昌州的路上满地自己人,也没什么好怕的,更何况…公子也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人。

这样想着,便没方才那般着急了。

可严谨听这李翰青居然称呼戚乐为公子,便更好奇戚乐的身份。

“你怎么不走?”

不是要去收拾行李吗?李翰青无奈。

“我还有事要请教少当家的呢!”李律满脸看好戏的样子,又重新坐下:“还有件事儿也得问个清楚…”

他特意看了一眼李翰青,又瞧向严谨道:“听说严家有个四姑娘…我们公子还留下什么定情信物了?”

严谨心头一慌,不觉抿了抿嘴,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是什么信物?”李律问着,也想知道自家公子留下的东西是什么,可否是个要紧的物件,这样便可判断这定情一事是否属实。

“呃…不过…是块玉锁罢了…”严谨有些吞吞吐吐,暂未想出该如何去解释这件事。

他自己倒是不怕的,认了错道了歉,尽力弥补就是,虽然自己似乎是弥补不起什么,但是看这位李翰青该是个好说话的人,总归也是有法子的。

可一想到马车内的人儿,他便不敢开口了。

自己现有求于李翰青,若是叫他知晓事实,兴许不会再帮自己…

他有些为难,李翰青也看出了他的为难,便制止了李律再问,打算等帮了他,在没有后顾之忧之后再亲自问这件事。

总之,这件事是必要问清楚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再见 玉锁?

李律歪着脑袋想了半响,并不记得自家公子身边有什么玉锁的物件,难道还是特意买来送给人家的?

这就有意思了…

旁李翰青不在意这些,现只是想知道严谨来这里找自己究竟何事,便问了出口,而后得严谨这样回答。

“求李主事帮忙,暂时收留一个人…”严谨说着,忽然起身,表情有些担忧地看向院中。

顺着严谨的视线看去,李翰青问道:“既然车上有人,为何不一同进来?”

“这就是我要求主事的地方。”严谨犹豫着,突然一咬牙跪在李翰青身前。

李翰青极为惊讶。

他没有去扶严谨起来,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在话未说完之前不预备有任何反应。

“我没有什么朋友可托付,也没有什么可信的亲戚,可是我不能眼看她陷入危险而袖手旁观,思来想去,或许只有这里能暂时叫她躲躲,可我也不确定是不是会给你们招来麻烦…”

他是自私的,可这个自私至少要说出来才会稍使他心安。

“噢?”李翰青轻笑,这才扶起严谨,客气道:“既知会有麻烦,我又为何要帮你呢?难道只是因为你取着我这块同身牌?”

“……”严谨无言,也确实知道自己这样的请求是不妥的。

且不说这个请求会带给咏沁茶庄什么麻烦,单说他们素不相识,现也是头一次见面,这样的话如何也都是说不过去的。

可他仍抱着希望来试,这也是无奈之举。

自然,李翰青亦想到了这些。

究竟面前这个男子要护的是怎样的人,又会带来怎样的麻烦,竟叫他走投无路来寻了自己。

一个镖行的少当家,如何也该是养尊处优的,居然肯同自己这般卑躬屈膝低三下四,想来那车上的人儿定是极其重要了。

“别介啊!”李律打破僵局,“先说事儿!”

他还算明白,也知道李翰青亦同自己一般明白。

公子将那块同身牌给了这个人,本意便是要借李翰青的名义相帮,所以不论事情大小,他们都该施以援手。

这是公子信任的人,他们便也该信任。

见严谨木讷着不动,李律索性唤了人去请严谨车上的那人,严谨见状立刻挡在门前,支支吾吾间,李翰青遣了那人出去,严谨这才不得已开了口。

“她叫蔡韵儿…家在文水…是左谏议大夫蔡锦的长女…”

“文水蔡家?”李律疑惑:“前几日被烧了个干净的文水蔡家?”

“是。”

“不是说人都没了?介溪县衙还派人去将尸骨都带回查验?怎么…”

居然活着一个?

而且活着的偏偏就是那个“根”。

“是…”严谨说道:“那夜蔡家确实被烧了个干净,可在第二日县衙的人来过之后,当天晚上…我便在废墟中找到了她。”

“那便奇怪了,她如何活下来的?又为何没有被衙役发现带走?”

“……地窖。”严谨说:“我听到呼救声,从地窖将她带出来的。”

“噢?”李翰青又笑了:“白日衙门的人来了不见她呼救,却在夜时你出现之后被你救了下?”

“我知道这样听来太过蹊跷。”严谨解释着:“那夜在蔡家走水之后便有许多人帮着去救火,可火势太大,我们也无能为力,第二日蔡家被烧成一片废墟后县衙的人才赶来,也已经于事无补了。我当夜心烦意乱地去了蔡家,也是无意间救下了她。”

他并未提到自己是如何要跑进火场救人的,又是如何被自己父亲打晕了抬回家中,以至于第二日深夜才被放出屋门。不过若不是如此,或许那夜他便不会救下蔡韵儿,这确实值得庆幸。

蔡韵儿出事,蔡家出事,他似乎比除了蔡家的任何人都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如此说来,这确实是个棘手的事。”李翰青道:“想必那位躲在地窖的姑娘知晓那场大火并不是意外,而是有人要加害他们,或者…亲眼目睹了事情发生的经过…”

“我也是这样想的。”严谨急道:“否则她不会在地窖待了一天一夜,听到地面没有动静之后才敢呼救,这也是我来求主事的原因。”

现在的蔡韵儿同之前的蔡韵儿已是截然两人了。

或者说,她似乎又变回了那个自来就病恹恹的蔡家姑娘。

自从自己将她从废墟中救了出来,便鲜少听她讲话,那副失魂落魄心有余悸的模样叫人看了心疼,却一点儿都帮不上忙。

而现在,她正安静地坐在车中…

他是有些担心的,她失去了最疼爱她的祖母,却又不敢回京…

虽然她并未解释,他也并未多问,连同那夜大火发生的事亦一概不提,可他却知道她是极其恐惧的,所以才在每一个在山林废屋中的夜晚都从不闭眼。

他借口走镖,每时每刻地守着她,这是他十九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这般无用。

来这里,确实是走投无路。

“对于一个商人来说,任何有风险的事都要估算可能的代价,我帮或不帮,至少应该见到蔡韵儿本人。”

李翰青说着,亲自开了门示意严谨将人带来。

而李律自然也明白他的意思,转身去找梁初去了。

他没有同梁初说蔡韵儿的事,只是说需要她去往前厅一趟,梁初依言而去,现正面无表情地坐在旁边,头都不曾抬过。

她觉得,他们无非就是想逼问自己的身份罢了。

这时门开,严谨带着蔡韵儿走了进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将就着蔡韵儿胆怯又小心的步子,一步步挪入厅中。

此时厅中只有他们五人,待严谨站定,立刻认出这厅中多出来的女子。

“梁姑娘?”严谨惊喜地回头将蔡韵儿往前轻轻推了推,“韵儿,快看!”

莫说严谨的声音太过熟悉,只这句话后面那“韵儿”二字,便使得梁初立刻抬头来看,只一瞬,她便笑着流出泪来,不知何时已跑到木讷的蔡韵儿身边,紧紧抱着她哭道:“你还活着!你还活着!我就知道!你一定还活着!”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去留 说着,梁初似乎还是有些不信,捧着蔡韵儿的脸细细看了半响,又从头到脚细细地确认了一遍:“可伤了哪?可伤着哪了?”

边问蔡韵儿,便焦急地问严谨是如何寻到她的,在哪里寻到的。

几个问题反反复复地重复了许多遍,直到确定蔡韵儿没有受伤,这才安心了些。

可她方安了心,还未再问,蔡韵儿才反应过来,抱着梁初痛哭流涕地如何也不放手。

“阿初!阿初!我害怕!我好害怕!你去哪了!”她哭着,眼泪抑制不住地流在梁初的肩膀,“他们都不在了!蔡家的人都不在了!蔡韵儿的祖母…李嬷嬷…小铃…所有人!”

蔡韵儿紧紧抓着梁初的肩膀,眼神空洞无物,除了那火场中历历在目的一切,便只有脑中凄厉的叫喊声和呼救声。

“他们…都死了…”

她忽然将话音降了下来,一字一句地同梁初重复着:“都死了…都死了…”

“别哭!别哭…”梁初抚着蔡韵儿的头发,安慰着她,却安慰不了自己,这场生死后的重逢,除了意外的感动,更多的是遗憾和离别。

庆幸的是,蔡韵儿活了下来,这是最叫梁初安慰的地方。

“只剩我一个人了…阿初…只有我一个人了…”

蔡韵儿嚎啕大哭着,叫一旁的严谨跟着偷偷抹泪,想上前安慰她,想告诉她,她不止一个人,自己会陪在她身边,却如何也说不出口。

说来,承诺这种东西不止沉重,还有自知。

从蔡韵儿被救出到现在,她从未在自己面前哭过,即便夜时会见她偷偷掉泪,却从来不在自己面前软弱。

可她在梁初面前…这说明,自己对她来说仍是不可信任的,哪怕是跟着自己来这里,亦是有戒备和顾忌的。

严谨有些伤怀。

“不是!不是!你还有我!还有严谨!我们都在你身边,我们都陪着你,不怕,一点都不怕!”

梁初抿着嘴,边哄着蔡韵儿边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即便这个时刻,她依旧是理智的。

严谨能冒险救了韵儿,又冒险将她带来这里,不论是何原因都值得感激。

她没有同严谨道谢,也是因为这样,叫严谨觉得自己似乎是可以同她们一起的。

李翰青和李律皆在旁看着,通过蔡韵儿的话,李律也确定了蔡家这件事绝非意外,而制造这场意外的人,极有可能就是锦瑟,或者同锦瑟一起的朱厌和九婴。

自然,原因也大致猜得出来。

所以李翰青开了口。

“蔡姑娘受了惊想必还未恢复,不妨先去歇息歇息,待明日再叙如何?”

这话当然是同梁初说的,意思也很明白,他要同她商量这件事,而不是要一直看着蔡韵儿在厅中哭哭啼啼个不停。

虽然难以体会,可他亦是有同情心的,只是明日确有事要离开这里,便不得不这般打断她们。

梁初这才意识到自己同蔡韵儿已经站在这里许久了,便轻轻推开她,连哄带骗地叫严谨先带了她出去。

“姑娘不笨,总该知道我为何特意叫了姑娘来。”李翰青眼神淡然,瞥了李律一眼,继续说道:“这位蔡姓姑娘…便是前些日走水的文水蔡家,我不知她为何不回京寻她那位父亲大人,而是被带来了这里…但是姑娘却应该清楚,她既来了这里,便是轻易不能离开的…”

见李翰青这般带着威胁地味道说话,李律不觉白了他一眼,而后解释起来。

“刚刚见你和蔡姑娘那般熟悉,想来定是和蔡家也是熟悉的,不然那夜你不会专程去了文水。现在她居然活着出现在你面前,且遇了难事,你也一定不会袖手旁观。”李律朝李翰青看了一眼,“我们找你来…”

“对…”梁初忽然抬头:“如你们猜测的那般,我就是梁珏…”

他们想知道的,想作为交换和威胁的,不就是这样一个答案吗?

她看向与自己几步之遥的李翰青,眼神锋利而淡漠。

“意料之中的答案在被肯定之后,已然没有什么惊喜了。”李翰青说道:“你知道自己是个烫手山芋,却对于某些人有一部分价值,如今这般肯同我们如实说了,看来…那个蔡家姑娘对你确实很重要。”

“别说了。”李律警告了一眼李翰青,朝梁初说道:“你放心,她…我们会留下,也会护的周全,只是你应该清楚要杀她的人是谁,便最好有所防备,也有所选择。”

贺家,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只是李律低估了梁初的重要性,或者低估了梁初对于贺举祯的重要性,只是满心以为贺家要至梁初于死地,亦要将与她相关的人赶尽杀绝。

梁初亦不知这是为何,但总觉这一切都是因自己而起,便愈发愧疚难安。

“这里并不安全。”她说道:“只是表面平静罢了。”

或许那些人便等在外面,同李律说的一般,等着她们离开这茶庄。

若是自己便罢了,现韵儿也死里逃生地来了这里,她须得问清楚这件事,而后再做决定。

他们想确定自己的身份,无非是想利用自己而已,尽管她不清楚一个罪臣之女究竟有何用处,这却是显而易见的事。

这样一来,他们背后的人的身份,便更叫人好奇了。

梁初摇摇头,现在不应该去想这些,而是该想如何能保得韵儿。

“咏沁茶庄即便空无一人,也无人敢明目张胆地来犯。”李翰青信誓旦旦道:“姑娘留在这里只会比外面安全。”

况且还有李律在。

只是…

“只是…姑娘不愿留在这里,我亦不愿姑娘留在这里。”

她的身份,注定是要给人添麻烦的,留在茶庄,不如送去别的地方…那些与公子无关,却又能看顾得到的地方。

再者,多了一个蔡韵儿,梁珏一定有所顾忌,做起事来便不会那般随心所欲,也算是有个了可以控制她的弱点。

这样看来,蔡韵儿送上门来也是件好事,所以先稳住蔡韵儿,便是把握住了梁珏,之后的事…便由公子来计划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以任何条件作为交换 方才那一幕他们都看在眼里,李翰青料定,梁初再固执,再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也不会拿蔡韵儿的生死开玩笑。

确实,若是只有自己,梁初定会因为李翰青那句话毫不犹豫地选择离开。

可如今多了一个蔡韵儿,她方经历了那些,现情绪仍不稳定,也同她说的一般,她确实已是孤苦无依了。

若她回了京都寻自己的父亲,想必更会连累他及整个蔡府,在她心里,尽管自己并不是蔡韵儿,蔡锦也不是自己的父亲,却如何都是留着蔡韵儿的记忆的,她不能那样做…

梁初在文水蔡家与这个蔡韵儿相处这些日子,已经足够了解她,她与韵儿虽然不同,到底是同一具身躯,她赋予了这具身体另一次生命,便是要替韵儿活下去。

她要帮她活下去。

“以任何条件做为交换…”梁初缓缓抬头:“只要我们能活着…”

不论她们背负了什么,都需要留着这条命才能继续,如今…这里是唯一可以收留她们的地方,不论是何原因…

“……不算太傻。”李翰青吐了这几个字,朝李律说道:“麻烦是你找的,你总该知道要往哪里藏。”

“切!你就是不说,我也不会把她放在你这里。”

“你不该问问我,你心里要安置她们的地方是否妥当?”

“问你?”李律满脸鄙夷:“不接受你的意见!”

说着,示意梁初回房。

“明日我们同他一起走。”李律开了门,同梁初说着,叫李翰青无奈地摇头。

就是不问,也猜得到他要将她们安置在哪,李律面上虽大大咧咧,却是心细的,所以也不必跟他打什么嘴官司,由着他去便是了。

待梁初谢过李律和李翰青,便急忙去寻了蔡韵儿。

门外的严谨坐在廊下,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见梁初来了,便立刻起了身。

“她很不好…”严谨说道:“整日魂不守舍的,夜里偷偷抹泪,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才来了这里,幸好又遇见你。我知道你会照顾好她,也知道你一定不会嫌弃她。”

梁初点头,眼泪又溢满了眼眶,她仍旧没有道谢,只是控制着情绪却仍带着哭腔说道:

“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她。”

尽管这句承诺说来有些力不从心,但她必须给予严谨这样的安慰。

“嗯…”严谨抿嘴一笑,有些牵强和不舍:“你们…都要好好的,也期待来日再见。”

他不能继续陪着蔡韵儿,不能抛弃一切守在她身旁。因为他救了她,若来日被人发觉,严家或许也会陷入危险的境地,即便是自己想得太过复杂,可他身为严家之后,必得以家族为重,自然不能这般任性妄为地离开。

这便是取舍。

说罢,严谨不舍地朝屋内看了一眼,转身同梁初郑重地告别,并不打算再见蔡韵儿一面。

梁初亦没有多言,看着他缓步离开。

屋内,蔡韵儿同当时的梁初一样蜷缩在角落,这似乎是所有受过伤害的人惯喜欢的一种自处方式。

她听到了门外梁初与严谨的对话,却不知为何,并不想去同严谨亲口道别,心底那股酸涩又刺痛的感觉叫她很不舒服,直到看到梁初进了来。

“阿初!”她喊着她,却仍蜷缩着没有起身。

梁初行至蔡韵儿身边,同她一般坐在地上,将她视线所及之处全部遮了住。

“我在!”她说道:“你饿吗?”

蔡韵儿摇摇头,想了半响后说道:“我想睡觉,可又不敢闭眼…”

只这两句,便又叫她想起那夜发生的事来,不觉害怕地抱着梁初的脖子,身子颤栗地哭诉起来。

“你去哪了!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没有跟我说一声就消失了?你知不知道我多害怕,我有多害怕…”

她抽泣着,哽咽难言。

“有人要杀我们!我看见了!我看见那个人…就那样…一剑刺在李嬷嬷的胸口,看见他杀了好多人…”

她突然嚎啕大哭起来,推开梁初抓着她的肩膀说道:“她叫我藏进地窖,我很乖的…我跳下去了,可是她没有下来,我看见…我看见她被那个人…被…”

蔡韵儿忽然收了声,双眸不知所措地来回看着,却空洞无物。

梁初的肩膀有些吃痛,她抹着蔡韵儿脸颊上的泪痕,却如何也抹不干净。

“她就趴在窖口…一直看着我…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我…我不敢看…我害怕…可我脑子里全是她被杀的那个画面…阿初!你知道吗!她就死在我眼前…再也不眨眼了…再也不眨眼了…”

毫无疑问,蔡韵儿此刻说的这个人定是蔡家老太太。

而那场大火,只是为了掩盖罪行。

梁初不想问,不想知道,不论是否是贺举祯所为,她都不愿听到这件事与他有任何干系。

这般闭目塞耳自欺欺人,也叫她颇觉对蔡韵儿有愧。

“别怕。”她似乎只能这样安慰:“以后…有我陪着你…”

至于这件事的缘由,她也会尽力探个清楚,若真与贺举祯有关…

她不敢想…所以此刻更不敢言…

……

“你又来做什么…”李翰青挑了挑眉毛:“不是不需要我的意见?”

“谁来问这个?”李律指了指身后跟随自己进来的严谨,道:“我来听听有关你的终身大事。”

“噢?请坐。”李翰青讥讽道:“你就这么点儿爱好,我不能扼杀不是?”

又示意严谨坐下。

“这件事全都怪我。”严谨如坐针毡,“我信口胡说的话,本意是想给我妹妹推了那门亲事,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他将事情始末缘由都说了一遍,请求李翰青的谅解。

“我误以为戚兄便是那块牌子的主人,为了叫我父亲相较,这才撒了谎…想着待这件事情一过再做解释,不曾想会到了这般地步…搞得人尽皆知…”

“这不是理由。”李翰青说道:“即便没有这样的误会,你为了你妹妹将无关的人牵扯进来,如何也说不过去吧?不论我们公子是谁,不论你如何确认过他的身份,在并未同他亲口确认之前,擅自将他与你妹妹扯上这等关系,可曾觉得对不住你口中的‘兄弟’二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奉贤 “……我知道,可是当时那种情况,我只能出此下策。”严谨立刻起身抱拳一礼,“这件事确实是我考虑不周,无端将李主事牵扯进来,也实在不是我的本意…”

话未说完,李律也听不下去了。

“不是!”李律嗤笑:“你这不叫考虑不周,而是考虑太周到了。想来你跟我们公子相处那些日子,自认了解了他的脾性,以为他是个好拿捏的人,预备着将那些流言传出去,而后逼得我们公子娶了你妹妹?这不就是你想的吗?怎么是无端扯了人进来呢?”

严谨沉默,并不打算解释。

不置可否,他之前确实有过这样的念头。只是严歆也同他一般想着,所以才不顾自己的闺誉,将这件事传得人尽皆知,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不知少当家打算如何解决这件事。”

李翰青不在乎什么缘由,事已至此,要的是一个解决它的办法,而不是抱怨生事的人。

“我…”严谨犹豫了,他确实还未想过要解决这件事,更别说要如何解决。

此时叫李翰青这样一问,更是愁容满面。

座上的李翰青见严谨这般反应,也猜了到。

“看来你并未想过…或者暂时还不曾去想该如何解决。”他说道:“别的且不说,倘若来日我成了亲,可娶得并不是你妹妹,你难道不怕她因此闺誉受损再难与人吗?”

可严谨听到重点却不是后半句。

倘若他来日成了亲…

倘若…

“李主事没有中意的人吗?”

严谨似乎看到一丝希望,可还未开口再问,便听李律插了一句话。

“还真没有!不过李二的眼光嘛…啧啧!”

说完这讨打的话,李律立刻识趣儿地跑了。明儿早要赶路,自然是要收拾下东西的。

“夜深,我便不留少当家了。”李翰青起身欲请了严谨离开,以防他说些自己不爱听的话,“至于这件事,解铃还须系铃人,我呢…至多做到不闻不问,别的话,便无需再说了。”

严谨神情怅惘的离开,不止是因为担心蔡韵儿的之后,也担心着严歆的以后,更害怕自己无缘再与蔡韵儿相见,虽然自私,可人不都是这样吗?

……

翌日。

李律同李翰青告别,带着梁初和蔡韵儿离开了咏沁茶庄,离开了囿林,往南直奔昌州而去。

他所想的确同李翰青一致。

昌州是北朔以南的边界,由宁王白世昌驻守。

而白世昌这个人自视甚高,矜功恃宠,向来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莫说是贺举祯的人,就是睿王尹煜亲来,只要胆敢未经他便在昌州惹下什么人命,便是如何都不会罢休的。

他们的目的地便是昌州邕宁以南的那座凤凰山。

梁初与蔡韵儿都作男装打扮,与李律三人驾车而行。自然,李律便是一路上顾前顾后面面俱到的车夫。

比想象的要快些,也比想象中少了许多障碍。

只用了两日,他们便抵达了奉贤。

若照这样的速度,不出三日便能到达昌州,至多再用上一日,便可进入邕宁了。

已是夜晚,三人谨慎地宿在了离城门最近的一家小客栈,梁初掏出银子递给掌柜的,那掌柜的便点头哈腰为他们预备了吃的,又开了两间客房。

梁初特意观察着这客栈内的动静,发觉这里除了他们三人,似乎没有别的住客。

闭了门,蔡韵儿疑惑着小声问梁初道:“为什么一路上都是你在出钱?好歹留些钱傍身啊。”

照这样的花法,万一遇到了什么事,可不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若不‘扔掉’这些傍身钱,他为什么要相信我们没有给自己留后路呢?”梁初说道:“况且,我们本来就没有后路了。”

既然选择了相信李律和李翰青,自然要做到全然的信任。

“可从那里出来,咱们一路上根本没有遇到什么事,都很正常。这是不是说明咱们其实没必要跟他走?”

梁初摇头。

“或许是那些人忌惮李律而不敢出手呢?安全,并不意味着前路没有风险。”

“……嗯。”蔡韵儿想了许久才点了点头,“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用这样被牵制,我老是在想,为什么自己总是在给别人添麻烦…我是不是麻烦的本体?穿来这里就是连累人的……哎呦!你打我干嘛!”

“叫你长记性。”梁初说道:“你若非要去归根究底,连累蔡家的,如何也有我一份。”

“好了好了!不说了!”

蔡韵儿显然不愿提起那件事,眼神闪躲着不停地念叨,她自行躺去床榻上伸手示意梁初过去,而后抱着梁初说道:“我晚上时常都在回忆那天看到的听到的所有,但是我不害怕,因为你在我身边,我伸手就碰得到你,哪怕你睡着了,听着你的呼吸声我就觉得很安稳。阿初,这就够了。”

她忽然抬头,表情严肃道:“你还是要回京都吗?在以后?”

“我不知道…”梁初说道:“若是有机会…”

“可你很清楚,这个机会有多渺茫。”蔡韵儿劝道:“其实经过这件事,我突然发觉什么都不重要了,之前觉得在文水被束缚着,这不能做那不能干的,有时候觉得蔡老太太很烦,总是想着法子地要离她远一些。可现在…她为了保我这个孙女,连死都要堵着窖口…”

蔡韵儿又回忆起那夜的事来,不觉抹着泪摆摆手:“哎呦!不叫你说,我自己倒是说了半天!不提了不提了!”

“你不回京都,不也是为了不连累韵儿的父亲吗?”梁初道:“我们都是被迫远离那里,可有朝一日,却也要无可奈何地回去…”

“对!我们必须回去,至少我要知道是谁害了蔡家的人!”

正说着,门外忽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二人急忙推门去看,只见李律已绑了方才那掌柜的双手,将他的头按在桌上,提起又狠狠拍下。

见梁初和蔡韵儿来了,李律不慌不忙道:“去把前柜里的银子都揣怀里。”

那人挣扎着,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话,李律没了耐心,塞了他的嘴,拽着他的衣襟将他绑去一间客房中。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分歧 “你这是干什么?抢劫?”

蔡韵儿惊讶地瞧着李律那般粗鲁的动作,不觉可怜着屋内的掌柜。

“是不是没钱了?可是没钱了也不能这样吧?这是犯法的!”

李律瞥了蔡韵儿一眼,问梁初道:“拿了吗?”

梁初点头,捧着手里那那半盒的银子给李律看。

“还不少。”李律狠狠关了那屋门,道:“去睡吧,赶明儿一早就走,这个偷听墙角的废物,只拿了银子也是可怜他了!”

听了这话,蔡韵儿才明白李律为何这般,想了想方才说的话,她毫不犹豫地又将门推开走了进去,随手拿起桌上的茶碗砸在那掌柜的头上。

见那掌柜的不晕,居然还瞪着眼睛看自己,蔡韵儿索性拎了凳子又往他脑袋上砸去,梁初连忙拦下,连李律都是目瞪口呆。

“你打他干什么?”李律不可思议地上前夺了蔡韵儿手里的凳子,道:“挺狠啊。”

“脑袋受了外力不是容易失忆吗?我叫他把刚才听到的话都忘了!”蔡韵儿说着又要去取别的东西,李律哭笑不得地劝着。

“哎哎哎!别介!他刚趴你们门前就被我逮着了,能听了什么去?至于下这狠手吗?”

“噢…”蔡韵儿瞬间放心了,她拍拍手上的尘灰道,“那就好,那就好。”

又觉得不对劲:“那为什么要把人家的钱都拿了?”

“因为我们没钱了。”李律说着,“他至少还有个客栈,咱们什么都没有。”

因为这不是理由的理由,居然叫蔡韵儿对面前这个人生出几分好感来。

说来,李律生得一副心慈面软又清秀的模样,实在与他的性子相差甚大。

“你这种奇葩的思维方式,够野性…”

只是就这样把人家的银子都拿了,跟入室盗窃有什么区别…

“不过几十两银子,随后叫人来还了他便是。”李律不悦道:“他窥视别人在先,我借用两日又如何?”

他们急着赶路,难道还要特意绕到哪里取些银子吗?浪费时间不是?

“什么意思?他还偷看我们了!?”蔡韵儿一听又怒了,扭头就又打算抽那掌柜的两巴掌,梁初立刻拦下。

“好了!明早还要赶路。”她说着,将那些银子递给李律,李律却不接。

“到了昌州会有人接你们去邕宁的凤凰山,到时我不便跟着,留些银子傍身吧。”

说罢,回了自己的客房。

这让蔡韵儿总觉李律听到了她们方才说的话。

她嘟嘟嘴道:“好人也不做到底…”

……

可惜,还未至辰时,李律便将和衣而卧的她们叫了醒。

指了指外头,李律做了个噤声的姿势,嬉笑道:“嘘!来人了,不过不是寻你们来的。”

他谨慎地看向四周,引她们去了南面那扇窗前,小声告诫道:“待会我跟他们动了手,你们就从这里跑出去,速度驾马离开,一路往南直走就是。到了昌州便去城门下的那间衣铺,自有人带你们去凤凰山。”

说罢,不等二人开口便自行开了门出去。

“你们烦不烦呐!”

听李律说了这样一句话,之后便只剩打斗声了。

梁初紧紧抓着蔡韵儿的手不放,确定四周无人之时带着蔡韵儿跳窗离开。

有李律掩护,她们没有被旁人发觉,只是在靠近马车时,梁初下意识往打斗声传来的方向看去,几个衣着统一的人正围着李律,看那动作,似乎李律是故意拖延时间好叫她们逃走。

而那几个人的衣着似乎在哪里见过…只是如何也想不起来。

二人听着李律的安排,迅速驾马离开,祁府的门卫听见动静虽然发觉,却因为李律一人已是力不从心,自然无暇顾及她们。

待李律发觉她二人逃了走,便引着祁府门卫往相反的方向而去。

……

梁初和蔡韵儿逃离了奉贤,却在半路产生了分歧。

“为什么非要按他说的做?”蔡韵儿不解道:“他又没在我们身后跟着,为什么非要去他说的地方?他是救了你,可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救你,还不是因为你叫梁珏?他们知道了你这个身份,肯定也是要利用你才这样帮你的,你傻不傻?”

“我知道…”梁初解释着:“虽然我不清楚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可我有一种感觉,他们对我的利用,该恰好可以间接地帮助我们回京,这才是我的目的。”

“然后呢?你回了京之后呢?你这样见不得光的身份,不照样是任人摆布吗?如果是那样,你回去有什么意义?”

“至少…我回去了…”梁初抿嘴一笑:“我这样的人没有耐心,做不到蛰伏乡间隐忍待发。我并无所长,并没有可以蛰伏十年一朝破茧的本事。他们能知晓我的身份,别人也一样可以,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与他们互相利用,各取所需…”

蔡韵儿默默地听着,发觉面前的梁初不再是蔡家老宅中那个听之任之,没有丝毫主见的病人,而是又变回了那个蔡韵儿记忆中,孤傲独立行不苟合的梁家大小姐。

“况且…”梁初继续说道:“我没有办法保证,我们可以在这场争斗中安然无恙,所以越多地依靠他们,便越多一分存活的希望。这不是依赖,这是独立的开始,你明白我说的吗?”

蔡韵儿狠狠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她并不觉得梁初是自私的,反而更因为她这样的独断更加信任。自己本就是没有目的可去的,可以说从再次见到梁初开始,她便将她当做了在这个世上唯一可信任和依靠的人,她想要查清楚是谁害了蔡家的人,便要支持她的任何决定,也是她唯一能为她做的事。

而梁初做出的这个决定,更多的却是为了蔡韵儿。

倘若有朝一日她能回了京都,必然是不能带着韵儿一起陪她冒险的。她须得安顿好她,至少确定她可以衣食无忧,一切安好地平安度过之后没有她相伴的岁月。

她突然想起严谨来,那个刚毅木讷,只会对着韵儿抓耳挠腮的男子。

虽然今后会如何还未可知,可严谨的出现,也确实叫梁初颇觉心安。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敬老尊贤” 不过路途哪有一帆风顺的,梁初和蔡韵儿身边少了李律,便连个认路引路的人都没有了。

莫说在山林中,便是现正宿着的崇仁县都不知该从哪里出城。

“这里刚刚来过…”蔡韵儿自言自语着,戳了戳前头驾马的梁初:“你是不是路痴啊?怎么走了半天还在这条街上。只这个讨钱的老婆婆,你就给了人家三回了!”

“是吗?”梁初将钱袋塞回怀里,想了想还是递给车内的蔡韵儿,“你拿着。”

别待会儿又给丢了。

她慢吞吞地驾着马,来回记着这弯弯绕绕人多拥挤的大街小巷,却发觉这街巷太过相似,甚至连街面的店铺和摊贩们的装束都没有太大的区别,实在叫人难以区分。

可她又不敢开口询问,生怕再发生在聿良的那件事,到时可不见得会那般幸运地再遇见什么人帮了自己。

何况现不止她一人,还有蔡韵儿在车中,她身着男装,如何也不能在这快入夜之时叫人知道,这驾车的竟是一个女子。

哪怕今日便留在这崇仁不走了,也要小心翼翼地不引任何人注意。

这便是梁初现在的心态。

“我饿了,要不咱们今晚住在这儿?”蔡韵儿闻着街道上飘来的食香,不觉劝梁初道:“待会儿住了客栈顺带问问路,至少不用这样乱跑啊,马儿都累了!”

看了看渐暗的天色,梁初勒马停下,并未过多去想便跳下车来,牵着马儿朝街旁那间最热闹的客栈而去。

车停,蔡韵儿也跳了下来,揪着梁初的衣袖跟了进去。

客栈中坐满了人,嘈杂声不绝于耳,并没有小二前来招呼,连同前柜上正在算账的掌柜也没有抬一下头,只有几个跑堂的端着菜盘子一次又一次地往各桌送着。

摸摸肚子,蔡韵儿咽了咽口水,拉着梁初来回找着空桌,无奈转了一圈也不见有位置,便又退回门前。

“换一家吧,人太多了,估计晚上也睡不好。”蔡韵儿建议着。

“你忘了昨夜那个掌柜?那客栈倒是清净…”

“也不是所有人都会那样啊,你这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能怕是好的。”梁初悄声在蔡韵儿耳边回道:“提防着些总没错。”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可尽管这样不停地嘟囔着,蔡韵儿却仍是站在梁初身后乖乖地等着,直到半刻之后,有一桌客人唤了小二结账,她才兴奋地拉着梁初凑了过去。

待那桌人走了,跑堂的小二收拾了干净,方笑着请她们入座,却被不知何时走来的二人抢先占了。

那小二尴尬之余,先是同那两个约莫四岁左右的男人解释了几句,见他们不为所动,丝毫没有要让开的意思,便同梁初和蔡韵儿陪着笑,示意她们再等一会儿。

蔡韵儿是个急脾气,可惜有梁初按着,又捂着嘴,如何也说不出一个字来,只得罢休。

正有旁桌几人要走,那小二忙收拾了干净,请她们入了那桌,两桌间也就一步的距离,这厅中再嘈杂,互相的对话也是完全可以听得到的。

在梁初的再三告诫之下,蔡韵儿倒是听话地只字不语,唯恐自己给梁初添了什么麻烦,也就是给自己找了麻烦。

小二照顾着梁初和蔡韵儿的情绪,便先给她们上了菜,邻桌其中一个高瘦的男人见了自然不爽快,厉声唤了小二过来。

“你这是干什么?我们先坐下的,一样的东西怎么先上他们桌了?”

“哎呦,客官息怒,这两位早早便点了菜的,只是没有位置所以一直没上而已。”

“你当我耳朵有问题?明明就是刚刚你推荐了几个菜名,他们可是一个字都没说!”

“真是冤枉了!小的就是在跟这二位客官确认一下而已。”说着,讨好地又迅速给他们上了菜,还算机灵。

“你什么意思?”那男人兴许是觉得方才梁初和蔡韵儿没有吭声,想着这两个看似年轻的男子定是瘦弱可欺,便仍不依不饶道:“小爷是给不起钱,还是怎么着!?”

说着,拍起桌子来,蔡韵儿被梁初拉着,虽然咬着牙还是默不作声地静坐一旁,那个男人见没人搭理自己,硬是大声吼了掌柜的过来。

那掌柜的也是个说理的,虽然也是好言好语地解释着,却并不觉得哪里低三下四。

“这位客官,是菜不和胃口,还是哪里怠慢了?”

那男人全程大吼着将这件事说了一遍,引得几桌客人也侧目而视。

“说吧,这要怎么解决!”

“客官需要我们解决什么?”那掌柜的仍是和颜悦色:“您看,菜刚刚给您上齐,您尝都没尝一口,我们实在不知道是咸了还是甜了,不如您各样都吃一口试试?”

那男子立刻提了剑起身,“我说的是这个!?我说的是你们这儿的伙计狗眼看人低!”

这人话还未说完,旁人还未发作,梁初便忍不住了,她将桌上那两碟子菜恭恭敬敬端了过去,笑着开了口。

“实在是抱歉,大概是您身型高大并未察觉,我们方才原已经等在这桌前了,可您突然出现,坐地那般急,想必是身子有些不适的。”

话一出口,旁边听着的人便都已经发觉这是个姑娘。

梁初不以为意,那小二既然向着她们,当然不能叫别人觉得这好心是白费的,事有轻重缓急之分,若叫这素不相识又乐意帮自己的人寒了心,那自己又与这些欺人的人有什么区别呢?

那男人一听梁初的声音,知道这是个女子,看似也就十五六岁的模样,当下觉得有些不太好意思,但也撑着面子没有说话。

梁初便紧接着说道:“既然您身子不适,我们自当‘敬老尊贤’。不过是前后一盏茶功夫的两碟子菜,这秋日天寒,您肯叫我们吃热一些的,我们自然是感激的。”

这“敬老尊贤”四字说的极慢,连周围那几桌的人都听了懂,偏这个男人未听出讥讽之意来,仍是趾高气昂的模样。

说罢,梁初自顾自地要去端他们那两碟子菜,故意放慢了动作。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顾瑶 那男人听了这话,突然觉得自己若叫梁初拿走了这菜便是吃了亏,立刻推了梁初拿来的那两碟子道:“谁说给你了?拿走!”

“嗯?”梁初故作疑惑不解的模样,“那您是为何而气呢?我们让了位置给您,这位伙计又特意端了热一些的菜给您,想来都是特意照顾您的,不知…”

“去去去!”

那男人觉得梁初这话说的自己有些没脸,便打断了她的话,狠狠将剑拍在桌上坐了下。

旁边看热闹的人见事未闹大,便都扭了头,并没有人多言。

梁初颔首一礼,知晓这男人不会再生事,便朝那伙计笑着道了谢,又朝站在一旁的掌柜微微点头。

那伙计忙将菜端了回来,问道:“两位姑娘,这菜可要热一热?”

“不必了,多谢!”梁初笑着接过,客气地问道:“敢问,这里还有多余的客房吗?”

“没有。”那伙计摇着头,“明儿醉梦阁要选花魁,不止这周围几条街的客栈,连同水阁里的客船都已经被租完了。”

“花魁!?”蔡韵儿终于好奇地出了声,“我说今天咱们绕来绕去哪里都是人呢!原来是有大事啊!”

那掌柜的原已走开了几步,一听她们要住店,便又特意回了来。

“两位姑娘若是不嫌弃,我们后院有个杂间,里头留了个闲床,褥子铺子都有,那里经常收拾,也算干净。”他告诫着:“这天都黑了,周围定然也没有可住的地方,两位姑娘年纪轻轻,夜里还是不要乱跑得好。”

“就是!”那伙计也说道:“这几天来了不少外县的人,还是提防着点儿安全。”

梁初没有过度考虑,忙起身施礼:“那便多谢了。”

说着,便同蔡韵儿要银子,蔡韵儿乐呵呵地挑了一块最大的出来,那掌柜的笑着摇头道:“即是杂间,怎能收银子?看两位像是赶路的,我就当行个好,留你们住一晚便是了。”

说罢,转身离开。

“我们掌柜的脾气捉摸不定。”那伙计特意等掌柜的回了前柜才悄声说道:“好起来呀,特别的好!厉害起来啊…啧啧。”

“这样啊!”蔡韵儿感慨道:“看来我们是很讨人喜欢了!”

那伙计听了不觉笑出声来,又忙掩了嘴,被人唤着进了厨房。

“啧啧!”蔡韵儿抱着双臂故意斜视梁初,小声道:“不是拉着我不叫我吭声吗?你也有憋不住的时候啊?”

梁初笑而不语,因为这掌柜和伙计善意的言行觉得有些暖意。

“明天咱们去那个什么醉梦阁看看吧?”蔡韵儿提议道:“咱们那么大的马车,估计很难出了这条街,不如等选完花魁,人都散了之后再走。”

“没听掌柜的说吗?”梁初提醒道:“只留我们住一晚。”

再说,她们还需尽快赶路去往昌州。

“这有什么?”

蔡韵儿立刻起身朝前柜跑了过去,同那掌柜的说了几句话,便又兴高采烈地回来了。

“掌柜的说了,可以住两晚!如果明天空出了客房,咱们就住客房去,他给咱们留着呢!”

本来梁初不愿多留一日,可看蔡韵儿那般高兴,想起在咏沁茶庄见到的那个嚎啕大哭,只能抽泣着同自己说话的她,便觉得还是叫她高兴一些好。

“……嗯”

她迟疑着应了声。

一路走来,蔡韵儿大都是开心的,或许是因为有自己在身边,又或许是故作给自己看,总之她能开心是再好不过的。

尽管她们都知道,这种开心不过也都是一时的罢了。

不过人生不就是这样吗?难道要在每个磕磕绊绊之前、每个磨难中抑郁寡欢地度过,才可以解决烦忧?

并不是。

至少梁初是这样认为的,再使人沉痛的心情,再沉闷的情绪,对解决任何问题来说都无济于事。

那不过就是给别人可以窥视你内心的一种表情罢了。

虽然她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可如何也要照顾着蔡韵儿的情绪。

食毕,由方才那伙计领着,梁初和蔡韵儿住进了后院的杂间。

这里确如那掌柜的所说一般干净整洁,也并没有什么胡乱摆放的杂物,若不是事先知晓这里是储放杂物的地方,该是看不出来的。

谢过那位伙计,蔡韵儿取了几块铜板出来要给他,他便摆着手笑着离开了。

“为什么人和人的差别这么大?”蔡韵儿说道:“奉贤那个客栈的掌柜和这个掌柜还有伙计,严歆和严谨,陶家老妇人和蔡老太太…”

说到这里,蔡韵儿忽然止了声,面色瞬间僵硬了些,只片刻,又立刻故作轻松地岔了话题。

当然,她的反应被梁初看在眼里,只是她若不提,梁初也不忍心提及她的痛处。

“这里不是文水了,我也不再需要做蔡韵儿,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她郑重其事地说道:“顾瑶,叫我顾瑶,不要什么阿瑶小瑶的这样喊我。你要实在觉得连名带姓地喊不舒服,就叫我吱吱,小时候院子里的人都这样喊我。”

“吱吱?”梁初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哪里是个名字呢。

“对啊,因为小时候吃不饱嘛,夜里总是偷吃,他们都说我像老鼠,就给我起了这个外号,我觉得挺好听的。”她无所谓地解释着,“直到上了学,大一些的时候住了校,就没人这样喊我了。”

“吱吱…”

“嗯!”她利索地答应着,“比韵儿顺耳多了!”

二人相视一笑,就这样挤在一张床榻上睡了过去,比前几夜睡得都要安稳许多。

前头掌柜的唤着方才那个伙计,“正好,那两个人只付了今儿的钱,明儿叫他们腾出房间来,你给这两个姑娘好好收拾收拾。”

“叫她们住进去?”伙计问道:“她们不是明天要走?”

“后天,方才跟我说了。”

“可是,那两个男人说是要住好几天的,掌柜的不赚钱了?”伙计疑惑,哪有开店赶客的道理呢?

“哪里不赚?是懒得赚这种人的银子。”掌柜的说道:“银子不分主人,我做生意可得看心情!”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常正轩 翌日一早。

梁初坐在榻边瞧着熟睡的顾瑶,为她掖了掖被角起身出了去。

后院中,昨夜的伙计正在喂马,见梁初醒了,指了指水缸旁的那个脸盆,梁初便笑着谢过,顺着伙计的视线打了热水来净了脸,又重新端了一盆去杂间,叫醒了顾瑶。

“不是要去醉梦阁吗?晚一点就不好挤了。”

顾瑶睡眼惺忪地爬了起来。

“这么早?”

“还早?”梁初笑道:“快起来,我给你束发。”

被拉着下了床的顾瑶乖乖地被梁初摆布,像极了在蔡家被下人们围着梳洗打扮的时候。

“以前总觉得蔡家不好,总觉得他们都好烦,现在呢…人都没了才要去想,又有什么用…”顾瑶深深呼了一口气,揪着梁初的衣袖道:“你不会扔下我吧?”

还未等梁初回答,她又自己答了这句话,“不会的,因为我只有你了呀。”

说罢,笑着蹦蹦跳跳地就往外走。

“不会的。”梁初在她身后这样说着:“我才是真的只有你了…”

而你,至少还有个人惦念着。

顾瑶不懂梁初这话什么意思,只是将这话记在了心里,而梁初也不打算点破。若是真的有缘,或者真的有心,严谨如何也不会就这样对他心中的那个“韵儿”置之不顾的。

学着梁初的话,顾瑶出了门便朝那伙计打招呼,又问了人家的名字,而后拍着那伙计的肩膀问道:“小展,我们人生地不熟的。”

指了指身后的梁初:“她也是个经常迷路的主,你要不要行行好,画个地图给我们,好歹叫我们能回来啊。”

“我不会画。”那个叫做小展的伙计说道:“不过我知道有两个好说话的客官也要去醉梦阁,今晚也是要回来的,不行…我去给你们问问?哪怕跟在后头,总是能回来的呀。”

“好啊。”顾瑶谢着,正要同梁初夸耀,便听得梁初询问了一句:“是男是女?”

“废话!”顾瑶道:“女的去醉梦阁干什么!”

又觉这话不对,紧接着说道:“咱们不算,咱们是看热闹的。”

“是两位公子。”小展想了想补充道:“不过他们身边也跟着两个丫鬟,人都挺好的,没脾气。”

“问问问问!”蔡韵儿拦住梁初做了主:“我们就紧紧跟着,一句话不说,一点儿也不给他们添麻烦。”

“行!”小展爽快地答应下来,才走了几步又回头道:“我能跟他们说你们是两个姑娘吗?”

“能啊!”

就是不说,一听声音便猜出来了。

顾瑶叹着气,哪有人跟电视剧里演的那么瞎。

吃了早饭,二人腾了位置站在墙角,看着这客栈进进出出的身影,等着小展说的那两个好脾气的公子。

若不是怕顾瑶看着热闹丢了,梁初是当真不想去的。

她不喜热闹,不论何时何地。

这时,楼上下来两个年轻公子,皆是玉冠高束一身华服,其中一个腰上系着白玉带,另一个坠着绣线香囊,一看便知是大户人家出身。

他们身后跟着两个着淡绿衣裳的丫鬟,长得也是秀气可人,可不知为何,总莫名叫人觉得有些张扬。

小展在远处给她们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上前,总觉以他的身份,不好过多与人家接触。

顾瑶点了点头,拉着梁初站在楼梯口处朝那两个公子笑了笑,有模有样地问道:“敢问两位公子,可是要去醉梦阁?”

那系白玉带的公子点头,问道:“可是今早伙计同我们说的两位姑娘?”

见顾瑶点头,他又继续说道:“那便是了,两位可用了饭?”

“用过了。”顾瑶说道:“你们吃,我们不着急。”

那坠着香囊的公子没有说话,只是颔首一礼,坐去了旁边的桌子上。

另一个说道:“那姑娘稍等片刻,我们今日才知是要带着姑娘一起去的,起得迟了些,还请见谅。”

说着,自报了姓名。

“在下侯文乔,昌州人士,这位是我朋友,姓常。”

说着,请了梁初和顾瑶坐下,示意旁边那位姓常的公子打个招呼。

可这位公子装作并未看见一般,不主动示好,也不拒绝,等同于视她二人不见,叫那唤作侯文乔的好不尴尬。

“他就是这样。”他笑道:“话不多,但是心眼儿好!”

见常姓的那位面无表情地吃着东西,梁初当真想道个谢拉着顾瑶走了,可看顾瑶开开心心地同那位侯公子说着说,便如何也移不开步子。

罢了,既有求于人,何必又非叫别人给你个好脸。

那常姓公子吃得极细,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才漱了口起身,这时已是辰时过半。

客栈中大概也只剩了他们几个人,余的都已经往醉梦阁去了。

“常正轩!你真是要把我气疯了不可,早知道你这样慢慢吞吞的,我还不如先走!”

侯文乔急地在原地打转,见这位叫做常正轩的终于走了过来,忙招呼着梁初和顾瑶跟在身后。

“你们就不用去了。”他止了那两个丫鬟往前,又朝身后的常正轩道:“你快点!”

“不是预留了位置?”那常正轩方开了第一句口,便把顾瑶惊了一下。

这声音…异常好听啊,不觉又细看了两眼。

嗯…模样也还不错,五官端正身材高大,比例又协调,虽然比不上戚乐,好歹也能养养眼,怎么刚才没发觉呢?

见面前这个陌生的女子不仅挡了自己的道,还用一种奇怪的表情打量自己,常正轩不乐意了。

他脸色一沉,皱着眉头道:“看什么?”

这时的顾瑶仍未反应过来,反而是梁初察觉,忙回了头将她拉至身边。

“抱歉…”梁初连连道歉,却也不知如何解释:“她只是…”

“对!只是觉得你好看!”顾瑶这样接了一句,转身蹦蹦跳跳地往外走了。

留脸颊微红的常正轩站在原地,趁着无人关注自己时,拿手背冰了冰脸,又在侯文乔的催促中疾步跟上。

被一个陌生女子这般夸赞,还是毫无忌讳地当众夸赞,常正轩觉得很丢脸。

因为他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回怼一句,便在这一路上都闷闷不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醉梦阁 原以为是要从街道步行而去,不想听那侯文乔一说才知,醉梦阁竟是个水阁,是要坐船而去的。

四人穿过一条小巷,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条蜿蜒绵亘的河道,河两边阁楼矗立,水面上的倒影随波摇动,叫顾瑶不觉往前两步蹲在下河的石阶上,笑着叫梁初过来。

“阿初!河!”她像个孩子般兴高采烈地瞧河面,“我还说明年五一要去苏州山塘街看看的,这里跟那个照片上很像啊!”

发觉自己又说了不该说的话,顾瑶立刻咬着下唇不出声了。

不过那两个公子原也并未听清她说的什么,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又没兴趣去问。

这时正有个小厮迎了过来,朝着常正轩道:“公子,这周围的船都堵在前头,咱们从水阁上走应该要快些。”

常正轩往前瞟了一眼,“既然都堵在前头,咱们便也堵过去凑凑热闹。”

那小厮不说话了,低了头看向侯文乔。

“开什么玩笑!我特意赶了两天的路就是要来见木槿姑娘的,再迟一点怕是就见不到了!”侯文乔朝那小厮道:“书砚!不要理他,带路!”

可话是这样说着,那书砚却仍是停在原地,偷偷抬头看了常正轩一眼,急得侯文乔拉起他就走,“快快快!就从水阁上头走!”

见自己家公子移了步,那书砚这才点了点头,快步往前带路。

一路上只听得侯文乔的抱怨声。

“都怪你!我们等了你那么久,你要是快些咱们还用得着走路吗?下次再也不叫你出来了!”

“那真是多谢了…”常正轩颇觉头疼。

这个从小到大的玩伴没别的爱好,仗着家里是世代盐商不缺银子,整日除了吃喝玩乐还是吃喝玩乐。

因自己与他交好,侯家老爷和老太太没得时常登门,就是想叫自己将这个不学无术的混账引入正道。

可惜…常正轩实在是力不从心。

这次来崇仁也是,不论侯文乔编了什么理由,侯家的人如何也不放他走,他只得磨着自己去侯家亲自说了一番谎话,这才将他给“提”了出来。

若叫侯家的人知道他们这次来昌州不是赴什么诗会,而是特意来看一个鼎鼎有名的乐女支…怕是要找着自己父亲告上一状的。

一想起书房那把戒尺,常正轩就异常头疼。

明年若入不了会试,他一定要让日日来烦自己的侯文乔尝尝这东西是什么滋味。

书砚说的没错,河道上堵满了大小船只,水泄不通,都是进不得退不得,嘈杂得很。

相比也有些拥挤的阁道,到底还是能挪得动步子的。

顾瑶一手扶着石栏,一手抓着梁初,沿路欣赏着自己从未见过的水乡之景,难掩喜色。

引慢吞吞地走在身后的常正轩不时侧目。

这个姑娘说话语无伦次,一点儿也没个大家闺秀的样子,行为幼稚可笑,实在见所未见…

“到了!”

顾瑶显然比侯文乔还要乐不可支,一溜烟地往醉梦阁跑了进去,梁初提心吊胆地紧紧跟着,从头至尾一直皱着眉头。

早知她这般模样,便是如何也不答应来这里的。

追至顾瑶身后,梁初小声提醒着:“这里人多眼杂,咱们尽量别开口,跟在他们身后便是。”

可即便这样提醒了,待被龟奴卑躬屈膝地引着入了座,她还是依旧不安分。

这醉梦阁生生占了这一小截河道的一面,阁门敞开,入门便是一个一人之高的戏台,台下每隔一步便摆了一张案几,案几上放着瓜果点心和酒水,后面皆坐满了人,上至满腮银须的老人,下至十五六岁的年轻男子,连对面水阁里也尽是没有预定到位置而隔水观看的人,除了陪酒的姑娘们,并不见一个女客。

可即便台上只站了两个横眉怒目的狎司,那群人也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生怕错过什么,戏台两旁各有楼梯直通楼上,他们的位置…便在二楼。

这可是沾了个天大的光。

虽然在发觉连进入醉梦阁都需要银子之后,梁初执着要同顾瑶出去,可侯文乔一句:“我没叫丫鬟跟来,就是给你们留了站的位置啊,走了干嘛?”

又不想扫了顾瑶的兴,梁初只得跟着上了楼。

刚站定。顾瑶便悄悄在梁初耳边说道:“这两个人一定很有钱,咱们这个位置简直就是VVIP!”

从这里俯身看去,整个醉梦阁可谓一览无余。

“你花了多少银子?”常正轩不觉皱眉。

底下总有艳羡的眼光看来,叫他极不自在。

“没多少!一千二百两而已!”侯文乔无所谓地说着,叫常正轩听了怒不可遏。

不再与他搭话,常正轩打算回去自行往侯家认错,再同自己父亲领罚。

“你看!”侯文乔不以为意地戳了戳他,指着不远处那个最中间仍空着的位置说道:“咱们这位置算什么!越往中间越贵,那个位置要一千八百两呢!也不知道哪个傻子订下的,哪看不一样啊!”

旁边的书砚吞了吞口水,没有说话。

只有常正轩指着楼下厅中边角的位置问了一句:“三百两?”

“切!那个位置只能看见木槿姑娘的裙角!哪用得着三百两?好像是一百八十两吧!”

满意地常正轩嘴角抽了一下,侯文乔得意道:“怎么样?没白来吧?”

说的常正轩想现下、立刻…给他一脑瓜子。

梁初在旁听了不觉叹息。

有人挥金如土不曾眨一下眼,有人甚至连米缸里的粮食都要数着吃,这便是区别。

她不觉想起花落的那位婆婆来,一生勤勤恳恳俭省节约,到头来子女却只在乎她留下了什么…而她对自己那般好,到头来也未得到自己的善报…

尽管她并不后悔放了那一把火,却总归对那婆婆有所愧疚。

见梁初有些伤怀地低了头,顾瑶下意识紧紧抓着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这时,有一个浓妆艳抹却风韵犹存的女人上了台,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看台下人的反应,定是这醉梦阁的鸨母无意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千呼万唤始出来 那女人上了台,台下和楼上的客人顿时便都安静了,待她客套了几句,一一同楼上那几位花了大价钱订座的贵客打了招呼,这才拍了拍手。

立时便上来一位抱着琵琶的红衣女子,长得娇俏妩媚,惹人生怜,可待那女子报了名,台下便是嘘声一片。

“怎么了?”顾瑶不觉问向侯文乔。

“他们以为是木槿姑娘呗!”

“呃…难道他们都没见过那位姑娘什么样子吗?”

“没有啊。”侯文乔得意道:“连我都只见过一面!要不是永乐郡王出了事,至今生死不明,他们哪有这个眼福?”

见顾瑶不明所以,侯文乔好心地解释起来。

“木槿姑娘虽然是这醉梦阁的乐女支,可自打出了名之后就被永乐郡王给买了,但是又不带回京都!真是暴殄天物!这不,前些日子永乐郡王不是出事了吗?这鸨母便拿着木槿姑娘的奴籍和身契要再卖一回,郡王府的人也无暇顾及这些。说来…也不知道这身契是真是假…”

当然,这里所有人都持怀疑的态度,可是也掩不住想要得到那位姑娘的欲望。

“呃…不是选花魁吗?”顾瑶疑惑着。

怎么又要卖身了?

“还用得着选?一个噱头罢了!”

“这样啊,那那个郡王可真可怜…”顾瑶说着,悄声问梁初道:“你见过那个永乐郡王吗!”

梁初摇头。

关于祁修元的传言太多,都说那人行事高调,孤傲不群,她却也只是听过,从未见过真人。

记得贺举祯曾经以“对手”一词来形容他,而自己之前遇见了祁嗣元,他去囿林似乎也是寻人的,想必这位闲散郡王不会就这般轻易的遇了险。

当然,这都是自己的猜测。

毕竟身为祁家第三子,他母亲虽贵为长公主,可前面那两个哥哥与他是不是一心还很难说。

这种家族之间子嗣的争斗,往往要比什么江湖人士更心狠手辣。

台下嘘声一片,那红衣女子甚至没有演奏完,便被人给骂了下去,尽管她掩嘴哭泣着离开,却也没有人去同情。

都说眼泪是最能叫人心软生怜的东西,可这东西…不止要看是谁流下的,也要看是流给谁的,更要看是对谁而流的。

“太挑剔了吧?”

顾瑶嘟囔着,完全没有把梁初的告诫放在心里,邻桌上坐着的一位年轻公子带着疑惑的目光侧头看来,被常正轩特意挡住了视线。

鸨母愁眉苦脸地上了台,同台下那几个骂骂咧咧的客人陪着不是,可似乎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虽然楼上那些客人没有出声,可却任由台下的人扯着嗓子叫喊,既给自己留了体面,又达了目的。

那鸨母自然也清楚,今儿这醉梦阁里里外外,还有对面和周围水阁上探着脑袋张望的人,皆是为了自己手里那个“声明远扬”的木槿姑娘而来的。

可好戏总是要在最后,才可以吊足人们的胃口,也更能体现出这场戏的重要性,人…自然也是。

所以不论这里的人如何叫嚷,如何发着脾气,鸨母依旧不为所动。

先前已经安排好的姑娘们仍是一一上台,哪怕口都没开,琴弦都没拨一下,该走的过程还是在慢吞吞地走着。

顾瑶无精打采地有些瞌睡。

在她眼里,若是一个一个的歌舞演奏便罢了,完全就是一场时装秀,挨个上去走一遭就被赶下台来,看的眼睛实在困得厉害。

顾瑶揽着梁初的胳膊,歪着脑袋靠在她肩膀上,闭着的双眼睫毛微微颤动,像是睡了着。

“这要等到什么时候!”侯文乔也忍不住开始抱怨,靠在椅子上嗑着瓜子,狠狠扔着瓜子皮。

叫常正轩嘲笑道:“不然…回去?”

他当然舍不得!

不只是这一千多两银子,自己好容易求着常正轩撒了谎一道出来,如何也要尽兴了再回去,至少…等手里的银票花光了,走投无路的时候回去,就算挨顿打也不亏。

同这二楼各处坐着的人不同的是,侯文乔从来没有想过要去买下木槿姑娘,不论他是否出得起鸨母的价格,他都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

他想做的,也不过就是来看看那位木槿而已,确实是仅此而已。

对于木槿姑娘这类艺女支,有类似侯文乔的这类客人,实在幸运得很,不过她却是不知的。

晌午时分,那位木槿姑娘仍未登台,醉梦阁也仍没有一个人离开,自然这顿午饭便都是在这里解决,叫鸨母无形中又赚了一笔。

不过基于那些姑娘被赶下台的时间越来越短,客人们不耐烦地叫骂声越来越贫乏,鸨母不得不提前请了木槿姑娘出来。

尽管在这位姑娘出来之前,戏台上空了将近有小半个时辰,可却丝毫不影响看客们的兴趣。

终于,千呼万唤始出来的木槿姑娘迈着极慢的步伐登了台,梁初忙叫醒了站着都能睡着的顾瑶。

侯文乔打了十二分的精神站起身来,托在楼栏上,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生怕少看了一眼,便亏了这一千多两的白银。

台下楼上皆是鸦雀无声。

之所以这些未见过木槿姑娘的人确定这是木槿姑娘,完全是因为她与之前登台的那些姑娘们穿着打扮迥然不同。

连梁初都看得失了神。

那木槿姑娘一身罗莎粉裳,在这秋日依然穿得如此单薄,细长的脖颈白嫩如玉,微微露着肩头,叫人看了一眼便垂涎欲滴。

她眉目如画,嘴角带笑,一举一动千娇百媚,芳兰竟体,宛如一只勾人魂魄的狐狸,貌美多姿。

一开口,更叫人酥筋软骨。

“奴家谢过各位特意前来~只是昨夜身子不适,这才来迟了些~奴家愿自罚一杯,以向各位赔罪~”

话刚落,便上来个端着酒杯的丫头,虽然台下的人都说不必了,可木槿姑娘依旧豪爽地举杯一饮而尽。

“好!”

“好!”

像是回声一般,整个醉梦阁的人都重复起这个字来。

“好什么好…”顾瑶满脸无奈道,“不过就是个人设,还有吊人胃口的营销手段而已,真是叫人大失所望…”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你做不到的矫情 邻桌那原就有些疑惑的年轻公子,听见了顾瑶的这番话,也确定了说话的人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便仔细看了几眼,觉得她说话颇有意思。于是便感了兴趣,余光不时地关注起来。

台上,木槿姑娘缓缓而座,同头一个上台的红衣姑娘那般,怀中抱着一把琵琶。

“奴家现就为各位弹一区耳熟能详的琵琶吟~”

她不知朝哪里妩媚一笑,正将手抚在弦上,便听得楼上传来一个极不耐烦的女子的声音。

“知道都耳熟能详了,劳烦弹个新作可以吗?”

“口出狂言”的顾瑶颇叫侯文乔和常正轩惊讶,也叫邻桌那人更觉有趣。

“这里的人都是特意来看姑娘的,好歹叫我们这些不懂音律的听个新鲜啊!”

看来,不止梁初的告诫无用,哪怕拉着顾瑶的衣袖阻拦,也还是无用。

她没有出声,却做好了为顾瑶出声的准备。

这醉梦阁上上下下的客人们因顾瑶一句话炸开了锅,指责声成片地朝她…和她的“主子”袭来。

“你是谁啊?!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话?”

“不是溜进来的吧?”

“真可笑!谁弹得琵琶有木槿姑娘弹得好听!别人就是天天弹新曲儿!我们还不乐意去呢!”

“怎么是个丫头?”

“黄毛丫头怎么进这里了!肯定是溜进来的!”

“没看见人家身旁有主子吗?!主子不授意,下人怎么敢吭声?”

“故意来搅和的吧?怎么带了个穿爷们儿衣裳的女人?”

“狎司呢!怎么不赶紧赶出去?”

顾瑶一听这些话便动了怒,正要还口,被梁初捂了嘴退去墙角。

侯文乔听着四周这些指责声,恨不得现下立刻离开,可自己带来的人惹了事,这里又这么多人,哪里是说走就能走的。

他想解释,解释一句自己跟这个说话的丫头并不熟络,可她终归是自己带进来的,又站在自己身边,如何能因为自己的一句话脱得了干系…

想起常正轩方才问的那句要不要回去,他肠子都悔青了。

连带着责骂声的还有安慰那位木槿姑娘的声音,虽然这位姑娘脸上尽是委屈和胆怯,却又表现得相当大方得体。

待客人们的责骂声稍微少了些,她才客客气气地柔声细语道:“既然来了醉梦阁,便是奴家的客人呢~这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哪怕是下人也一样的~只是,奴家想着先弹一首熟曲,客人们便可与旁人弹的有所分辨呀~不过既然楼上这位姑娘都这般说了,那奴家就不献丑了~”

话中不分高低贵贱,却特意提到了“下人”二字。

“狎司怎么不管事!”台下有个客人叫嚣道:“鸨母呢!怎么也不赶紧把那个黄毛丫头扔出去!木槿姑娘不用搭理她,她不听我们还听呢!”

旁有几人附和,那木槿姑娘便将琵琶交与了身边的丫头,起了身在台上似乎事不关己地静静站着。

随着附和声越来越多,那鸨母“不得已”站去了台上。

“哎呦!各位息怒!息怒!”鸨母甩着手里的锦帕,满脸堆笑道:“大家都是来看木槿姑娘的,就不要因为一首曲子伤了和气!”

她抬头看向遮着半张脸的侯文乔。

虽然这位年轻公子自己不曾见过,可她却十分清楚,能坐在那个位置上的,可是生生花了一千二百两白银。

而能这般大方将钱花在这里的公子,就算不是什么官贵人士,也一定是富商大贾,莫说自己惹不起,就是能惹得起,又何必平白给醉梦阁添麻烦呢?

再说了,同那位公子同桌的另一位,看似也是气宇不凡,估计也有什么来头。

连他们的下人都敢在这个场合那般放肆地发声,他们便一定是极有底气的。

不管是身后的背景,或是身上的财富,都足以叫鸨母忌惮,她怎敢去擅自动了人家的下人?

可偏生木槿又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只隔岸观火不息事宁人,倒跟不是自己的事儿一样!

鸨母心里头将木槿骂了一通,却也不敢又丝毫怨怼,只能想着如何权衡这件事才不会闹大。

楼上的侯文乔遮着面,鸨母也看不清楚,想来想去,只得慢吞吞地说着,以做试探。

“呵呵!既然多数要听这首曲子,就叫咱们姑娘弹来可好?”说着,抬头去看侯文乔的反应,见他没有打算说话的意思,便继续道:“那就先弹了这曲,下一曲再来个花样,怎么样啊?”

“好!”

“好!”

“怎么不行!”

台下楼上都是这般回答,而看着侯文乔也没有要阻止的意思,那鸨母顿时松了一口气。

“那我就不碍着大家听曲儿了!”

她笑呵呵地转身给木槿使了个眼色,匆匆地下了台。

重新坐了回去,木槿接过丫头递来的琵琶,将滑落肩头的罗莎轻轻往上拉了一下,朝着众人宛然一笑,开始了那曲琵琶吟。

这时,梁初才放开了顾瑶,瞪着她警告道:“待与这两位公子没了相干!你想怎样都可以!”

她们没有当下离开,也不能离开。

顾瑶已经说了这样的话,这里的人便已经注意到了侯文乔,她们至少应该留在这里,以免之后发生什么不可预料又悔之不及的事。哪怕她们没有丝毫用处,却也不能就这样逃了,而之后,定是又要歉上许久的。

梁初无奈地盯着知了错低着头的顾瑶,听着这首对她而言确实耳熟能详的曲子,总觉耳朵缺了什么。

而常正轩也有所察觉,正皱着眉头细细听着。

一刻后,梁初终于知道是哪里不对劲了。

她虽然不通音律,却也知道这首曲子的起承转合、手法和指法都十分讲究,且曲速极快。

而这位木槿姑娘单弹奏这首曲子便用了一刻的时间,与先前在别处一盏茶的功夫听完一曲,差别也有些太大了。

难道是自己记错了?

梁初不觉侧目观察着周围几人的反应,发觉大都是直勾勾地盯着台上那位姑娘,似乎并不在乎这首曲子弹得如何。

在她欲放下疑惑收回视线时,却发觉常正轩全程皱着眉头,似乎有些听不下去的感觉。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离远一些,再离远一些 曲毕。

那位木槿姑娘先是将琵琶交与旁边的丫头后才起身,仍旧是那般妩媚勾人的笑颜。

在众人的掌声和夸赞声中微微点头谦虚了一句:“奴家献丑了~”

“切…”

顾瑶揪了揪梁初的衣袖,反被梁初握了手,便即刻收声了。

这时,邻桌那位公子突然起身,坐去正中空着的那个位置上,只片刻,又坐了回来。

周围的人都只顾着看美人儿,没有几个人注意到那公子的这一举动。

当然,楼下的鸨母除外。

从木槿登台到一曲结束,从始至终不见那个座位上的客人,她当然是有些奇怪的。

哪有人花了一千八百两的雪花银,居然来都不来一下的。

见那公子的举动,鸨母立刻叫人拿了当时预订位置的账单来,这一查,果然如自己所想:那男子坐的那个位置同正中间的那个位置,留下名字都只是一个姓氏,且是同一个姓氏:柴。

她心下一惊,仔细辨认起来。

那公子身着玄青深衣,束一根黑色发带,五官清秀稚嫩,双目却寒光凛凛,从方才往正中走那几步来看,高八尺有余。

他身上并未有何引人注意的贵重饰物,身边也只跟着一个面无表情的小厮,却皆有股拒人千里的感觉。

鸨母回忆着自己曾看过的画像,觉得这位公子不是她想的那个人,可似乎又是…这般矛盾着叫她不知如何是好。

“快!去打听打听上头那个公子是从哪个客栈来的,再问问客栈的掌柜清不清楚他的底细,别张扬!快去快回!消息越多越好!”

指着那位公子,鸨母使了一个狎司出了去,自己则目不转睛地盯着。

这会儿,木槿姑娘已经开始弹第二曲了,据她介绍,这首曲子是她耗时数月谱出来的,今日还是头一回弹奏,自然要将“丑话”说在前头。

“还未成曲呢~奴家一时兴起弹奏一段,诸位可别笑奴家啊~”

她先给足了自己脸面,又事先找了台阶,而后特意朝顾瑶这边说了一句。

“还请姑娘品鉴…”

这句话,把众人脑中快要忘记的黄毛丫头又变成了众矢之的。

“……她什么意思?”

顾瑶轻声问着梁初,有些不悦。

梁初扭头嘴角一扬,“挑衅…”

她觉得,这木槿姑娘能这般矫揉造作,确实非常人可比,难怪会叫祁修元看了上。

不对…

梁初忽然发觉,祁修元好歹也是一个郡王,即便真的遇了险出了事,这鸨母能有多大的能耐,可以拿到木槿姑娘的身契和奴籍?她又有多大的能耐,敢逼迫这位已经被一个郡王买下的乐女支?

而且看方才那位鸨母的模样,明明就是看着木槿姑娘的脸色行事…那位木槿也没有半分被逼迫的样子…着实叫人生疑。

只短短半盏茶的功夫,木槿姑娘已经再次起身。

那首曲子的旋律没有飘进梁初耳朵里,却叫顾瑶觉得轻蔑。

“还不如我一个业余的…”

她小声嘟囔着,觉得这趟不能白来,便放开梁初的走到侯文乔身旁,斜眼盯着桌上那几盘子糕点,吞了吞口水。

梁初见顾瑶只是嘴馋,便也跟着上前几步。

可侯文乔正专心地听着木槿姑娘说话,并未注意她们的靠近,自然也没功夫搭理。

正当常正轩发觉顾瑶的视线不离桌上的吃食,也正轻声使了书砚端起一盘点心要送过去的时候,邻桌那位公子忽然开口了。

“你饿了?”

这话是他问顾瑶的。

态度虽然傲慢,却不觉有何轻视之意。

顾瑶和梁初闻声均侧头去看,那公子正指着正中间的位置,示意她们去坐那里。

顾瑶不解,用视线询问梁初,梁初亦不解,只得又看向那公子。

依着方才侯文乔的话,这公子坐的位置少说也有一千二百两,想必也是个有身份的人,而他指着那个正中间的位置,又是什么意思?

正想着,那公子身边的小厮已经走了过来,做了个请的姿势,要引顾瑶和梁初坐去正中。

顾瑶木讷地跟着往前,梁初谨慎地拉了住,满脸戒备。

却听那小厮这样低声说着。

“想必二位姑娘心善,不愿见我受罚,还请入座…”

说着,又引了一次。顾瑶见那公子虽不苟言笑,却生得一副面善又清秀的讨喜模样,下意识拉着梁初走了过去。

梁初又因那小厮的话左右为难,这般被顾瑶牵着,却也没有再反抗。

方入了座,顾瑶便只顾吃喝,完全不管周围人看来的目光,叫常正轩皱了眉。

这时不止侯文乔,台上的木槿也发觉了,尽管极为惊讶,却没有表现在脸上,她不动声色地看了台下的鸨母一眼,朝众人颔首以谢,这便要下台了。

“再来一首!”

“木槿姑娘别走啊!”

“就是!在弹一曲啊!”

“我们不听别人的,就听木槿姑娘的!大家说是不是!”

“是!”

“是!”

听着这些起哄的声音,梁初心细地发觉,这些人亦是当是责骂顾瑶的那几人,便大致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鸨母独自上了楼,停在那位公子身边,正弓了身子要说话,被旁边的小厮赶了开。

“我们公子闻不得脂粉味,劳烦离远一些。”

那公子果然已经掩鼻扭了头,看都不看鸨母一眼。

鸨母无奈,眼珠子转悠了一会儿,又去了顾瑶和梁初那里。

“哎呦!真是不好意思!这位置是有贵客预订了的,两位不能坐在这里呀!”

常正轩起了身,正欲解围,却见那公子亦起了身,坐去梁初身旁,且再次掩鼻扭头。

“请离远一些…”那小厮又再次警告,也确定了鸨母心中的猜想。

这个人确实是事先预定了两个位置。

满脸陪笑地退后几步,鸨母不再自找没趣,下了楼。

这醉梦阁中的人见正中位置上坐了人,皆是议论纷纷起来。

肯花那般价钱坐在那里,也就是极有可能会是今日要买下木槿姑娘的买主,他们都知道,这一定是个财大气粗的人家,也一定不能轻易招惹。

所以便也没有人再敢“记得”顾瑶的“口无遮拦”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我唱给你听! “她们是谁啊?”侯文乔不觉问方坐了回来的常正轩,“怎么,认得那个男的?”

“人是你带来的,你问我做什么?”

“那不是客栈的伙计求我的嘛!我欠了人家一个人情,总得还啊!我哪认识她们是谁!”侯文乔不觉来气,“还给木槿姑娘留下了不好的印象…我多亏啊!”

“你又买不起她,印象好些能怎样?”常正轩怼了一句,“况且这样品貌的女子,昌州多的是。”

“嘘!你说什么呢!”侯文乔下意识看了看周围,还好,没有人听见。

“这位公子说的对,这般品貌的女子,不止昌州,连崇仁都随处可见…”

说话的人是那位着玄青深衣的公子。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恰好可以叫这醉梦阁中的半数人听了去,再稍稍一传,便都算听见了。

众人皆是面面相觑,没有一人敢出声反驳,包括之前责骂和起哄的那帮人。

这里值得一提的是,若是这话仍是顾瑶口中说出来的,醉梦阁中的人便定是另一种反应。

钱这种东西,不论在任何场合都是好使的,它代表的不只是身份,更是话语权。

台上的木槿姑娘身子一僵,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正犹豫着要不要下台,却被那公子点了名。

“木槿姑娘留步…”

他起身,面无表情地倚在旁的柱栏上,牵强一笑,慵懒中带着不屑:“你方才那两首曲子,我都是耳熟能详的,也都被你弹得一塌糊涂…”

台下顿时唏嘘声一片。

“我听说你是被祁修元买下的人,便特意留了下,费了一日的功夫来瞧瞧,不想着鸨母竟如此厚颜无耻,这般天价的席位,竟是以你这样的人作筹码?”

说着,无奈地叹息一声,又问了一个梁初已然猜到答案的问题。

“若是我没记错,当年他将你的身契和奴籍交还,只不过是可怜你编造的身世,叹息你一身作秀的本领,生怕你去祸害旁人罢了。谁知道你如今又出来作妖,还牵着他的名号,可真真是叫人大失所望…”

他摇着头,眯着眼睛盯着木槿姑娘,也不难猜想,他口中的“他”,定就是祁修元。

可这人这般明目张胆地直呼永乐郡王的姓名,又能知晓当年事情的缘由,想必是和祁修元相识的。

如此,事情便明了了。很简单,这位木槿姑娘被祁修元买下之后确实没有带去京都,因为身契和奴籍皆归还于她,她便已是自由之身。可今日又这般大张旗鼓地重新“售卖”…

而这位公子方才所言,等于间接地鉴定了木槿姑娘的价值,下面的人便开始对自己的判断生疑,毕竟能花得起三千两银子预订两个位置的人,如何也是见过世面的。

梁初朝那人看去,越发觉得有些熟悉。

那人已经将该说的说完,只盯着台上强装镇定的木槿姑娘,看着她的反应,等着她的辩解。

就好像看一只在手掌的澄浆罐中,没有对手却也在乱转的蛐蛐儿一般。

墙倒众人推。

那些起哄的人亦不敢出声,已开始慢慢挪着步子往外走,可还未出了门,一个一个的便被押了回来。

十数个统一装束的人顿时涌入,将在场的客人都吓了一跳。

因为那群头戴黑盔,身着明光铠,皆手持长枪腰配横刀的人,连崇仁的六岁孩童都知道,这是军府的人。

有位看似领头的人抬头朝楼上看来,在寻得那公子身影之后抱拳一礼,立时带着人撤离,那鸨母和狎司皆被堵着嘴带了走。

没有多言一字,却也没有人敢多问一句。

碧如为何要抓人?抓的都是什么人?在场的都只担心着自己,无人敢开口。

常正轩发觉那位公子身份不简单,默默起身给梁初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跟着自己尽快离开,以免惹了什么祸事。

梁初是感激的,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两个竟未想着先离开,而是善意地提醒了她们。

顾瑶被梁初拉着起身,朝那公子摆摆手道:“多谢款待!拜拜!”

“慢着…”那公子转了身,却是朝梁初看去,“我觉得你有些眼熟…可是京都人士?”

梁初心跳骤停,带着眸中微微的惊颤,叫他读了懂。

“看来确是了…”

他笑着,眼中带着一股叫梁初捉摸不透的意味,没有再开口,也没有再阻拦。

顾瑶一听那公子提到京都,立刻拉着梁初离开了醉梦阁。

这样的反应未叫那位公子放在心里,却叫常正轩记在了心上。

她们…似乎也不似表面那般简单…

客栈中,侯文乔满口抱怨。

“还没看几眼呢就被你给拉回来!来崇仁这一趟我容易嘛!”

“军府的人都去了,你当真是心大!”常正轩说道:“这次选什么花魁,不过就是那个木槿姑娘和鸨母策划好的,要诓你们这些公子哥儿怀里的银票罢了。”

“我乐意!银子算什么!我有的是!”

“……银子你不在乎,总不能因为这件事把自己搭进去吧?”常正轩分析道:“那人能请得动军府的人,自然不是什么小角色,而但凡跟军府沾边的事,我们还是离得越远越好。”

这是他的父亲再三告诫的话。

侯文乔一听,知晓常正轩说得没错,可就是一肚子气没处发泄,瞧着正取了行李要往后院而去的梁初和顾瑶,不免讽刺起来。

“真是遇见事就跑,好心带了人家去,居然还给我惹事!”

梁初上前颔首一礼。

“多谢二位引路,也多谢二位带着我们入了醉梦阁一观。今日的事全怪我们,可却不知如何能补偿。不过,听说公子的那一千多两银子是要归还的,我们身上也并未有多少银子,便尽数给了公子,当是抵这一顿饭菜酒水吧。”

说着,便伸手同顾瑶拿银子,看着顾瑶极不情愿的模样,侯文乔摆摆手:“谁要银子!今儿去醉梦阁就是听曲儿的,又不是要银子去的!”

“不就是听曲儿嘛!”顾瑶将行李扔在桌上,“你想听什么?我唱给你!”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什么曲子? “谁…谁要听你唱了!”

侯文乔视线闪躲着,生怕厅中别的人笑话他欺负一个弱女子。

“你不是要听曲儿吗?噢…不对!那我弹给你听也行!那个木槿姑娘弹得也没多好!兴许还不如我呢!”

顾瑶开始用视线搜索这厅中何处有一把琵琶,奈何她甚至问了几人,也尽是摇头的答复。

梁初要劝,却被顾瑶瞪了一眼。

她心里想着,绝对不能将银子都给了他们…不然之后可怎么活…

视线落在书砚腰间的一支九孔玉笛上,顾瑶犹豫了片刻还是问了一句。

“介意吗?借一下用用?”

毕竟这东西是要用嘴的,自己虽然不介意,却不一定人家不介意啊。

却是常正轩开了口,也当给顾瑶她们一个离开却不愧疚的台阶下。

“给她…”

书砚迟疑着,还是递了过去。

顾瑶笑着接过,道了谢,仔细看了看手中浑身青透的玉笛,不觉放在嘴边试了下音。

“呜~”的一声。

她惊喜地扭头看向书砚,道:“好东西啊!”

这才朝侯文乔道:“我给你吹一首特好听的曲子!”

说着,便自顾自地站在原地吹了起来。

这一吹,果然引得侯文乔都惊讶了几分,且不说这是常正轩从他父亲那里求来的物件,这丫头吹起笛子来有模有样,曲调也是清脆中透着婉转悠扬,叫人听了顿觉舒心。

厅中不时有人凑来,连那从来不抬头的掌柜都站在伙计身后瞧了起来。

当然,也叫梁初惊讶不已。

一曲毕,顾瑶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那玉笛,指着侯文乔问:“怎么样?”

见对方有些呆愣,她不觉环视一圈,昂着下巴道:“那是你们不懂!”

“很好听!”

唯常正轩毫不吝啬地夸赞,“比木槿姑娘那般乱弹要好听多了。”

梁初亦歪着脑袋朝她微笑,“是很好听!”

得了这般赞许,顾瑶便得意起来。

“这是什么曲子?”

终于,侯文乔问了出声。

“青城山下白素贞啊!”顾瑶说着,不自觉地哼了起来:“青城山下~白素贞~洞中千年修此身~”

她的声音又细又尖,略带沙哑,将这首曲子演绎地犹如在山洞中吟唱一般,叫人回味无穷。

“还你!”

她又擦了一遍,才将玉笛递给书砚,书砚立刻接过,遭常正轩斜眼一瞪。

怎么…收自家的东西还有错了?书砚不觉愣了。

周围凑过来的人跟着一一赞赏,都捧着顾瑶再来一曲,她忙“谦虚”道:“不了不了!这里没有琵琶!我只会吹这一首!”

“我有啊!”

那掌柜的忽然发声,示意伙计去她们住的杂间将琵琶翻了出来。

待那琵琶被捧至顾瑶眼前,她呵呵一笑,尴尬地朝着侯文乔说道:“公子,你要听吗?”

毕竟,她是要“补偿”他的…

见侯文乔狠狠点了点头,顾瑶利索的搬了把椅子坐在他跟前,翘起腿来摆好动作,说道:“再弹一曲,我们可就走了啊!”

意思就是,她弹完这首曲子,他们便两清了。

说着,又同书砚借了笛子过来,一边叫梁初扶着琵琶,一边取着笛子吹了一段前奏,而后才捧起琵琶正经拨起弦来。

常正轩目不转睛地盯着离自己几步之远的顾瑶,看着那张认真又有些紧张的小脸,不觉痴醉如迷。

在旁的书砚偷笑,大概明白了自家公子为何会有方才那个反应了。

那娓娓动听的声音传在这客栈厅中,吸引了不少人围观,只是这曲子太短,没多会便停了。

“这又是什么曲子?”

侯文乔不觉奇怪,她奏的曲子,怎么他从未听过。

“凉凉啊!”顾瑶说道:“怎么?没听过吧?”

说罢,将琵琶递给伙计,朝那掌柜的道了声谢,转身就拉着梁初要走。

“等一下!”

侯文乔忙喊了住,又将周围围观的人遣散,轻咳了一声问道:“你们两个姑娘…这是去哪啊?”

“昌州!”

顾瑶脱口而出,瞬间后悔了。

她咬着下唇看向梁初,梁初无奈地摇摇头,没有说话。

“昌州?”侯文乔先是大声回问了一句,而后又正色道:“我们就是昌州的,你们去昌州哪里呢?”

这次顾瑶知道住嘴了,只笑不答。

常正轩上前一步,瞧着梁初和顾瑶道:“正好,我们也要回去,若是二位不嫌弃,倒是可以一道。”

他看向侯文乔。

原本他们还要在游玩儿几日的,至少在侯文乔脑子里,不花光身上的银票是不打算回去的,常正轩清楚得很。

可现下却不一样了,他见侯文乔对这个丫头很感兴趣,虽然不希望他感兴趣,可总归可以借着这个借口提前回去。

他这一句话其实是说与侯文乔的试探。

“对啊!我们也要回去的!不如跟着我们去玩儿上几日,然后一起回去啊!我们生在昌州,对昌州每个地方都很熟悉!”

侯文乔仍想着玩乐的事,一个叫他有些感兴趣的顾瑶,并不能更改他的计划。

“不行。”顾瑶摇头,“我们现在就得走!”

“那好…”常正轩突然扭头同书砚说道:“立刻收拾东西,我们同这两位姑娘一起回昌州。”

说着,请梁初和顾瑶满脸纳闷地坐了下你,并不理会侯文乔不解的视线。

“你不能回去!你要是回去了我怎么说啊!没法交代的!”

若常正轩先回去了,他们撒的谎就被拆穿了,自己定是要被狠狠责罚的,这可不行!

“你别抛下我啊!咱们说好的怎么就要回去了呢?才出来没几天啊!”

常正轩不接话,只是一副你自己看着办的表情,叫侯文乔实在无奈得很。

“你故意逼我的是不是!咱们说好玩几天的,你说话不算话!我这好不容易出来,就见了见木槿姑娘,还没正经听曲儿呢就走?太不值了!”

“值不值是你的事…”常正轩道:“我若知晓你敢花一千两买一个醉梦阁的席位,便是如何都不会同你出来的。此次回去我便去同世伯请罪,将这件事原原本本地交代了,往后也不会再与你‘同流合污’。”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这么简单? “怎么能这样呢!”侯文乔听了直跺脚,“咱们说好的!怎么说出卖就出卖!”

“首先是你的隐瞒,而后才是我的坦诚。”常正轩指正道:“我可担不起‘出卖’这两个字。”

“你!”

侯文乔气的在原地打转,抓着脑袋想了半刻,见书砚已经提着行李下了楼,便赶忙夺了过来,又磨叽了半刻,指着常正轩咬牙切齿地:“你!你!”了一会儿,这才极不情愿地使了那两个丫鬟去收拾东西。

他当然清楚自己这个从小长大的玩伴是个说一不二的人,他做了决定的事便不好更改,更何况,确实是自己隐瞒在先。

“那…我跟你回去,你别告状啊…”

同常正轩讨着商量,侯文乔露出一副幽怨的表情,等着他的“承诺”。

“不行。”常正轩说道:“你短短几日便花了这么多银子,我如何跟世伯交代?”

“什么?!”侯文乔顿时恼了,“太不够意思了吧!我从来都这样大手大脚的,谁管过我啊!何况银票在我怀里,我爹才懒得去数呢!你这样多此一举是要害我!”

听了这话,梁初立刻提醒道:“方才看醉梦阁里那位公子的意思…这些银子该是要归还给那些客人的,公子不妨去问问。”

“那不行!我要不要脸了?!出了钱还要要回来?我丢不起那个人!”

“你爱丢不丢!”顾瑶拉着梁初起身,满脸嫌弃地朝侯文乔说道:“一个大男人!做事瞻前顾后的!醉梦阁自己的问题,是你的银子为什么不能要回来?你要是钱多,就去接济接济那些连饭都吃不上,床都睡不上的人!白白送给一个骗子一千两,你觉得你要回来是丢脸,人家骗子可背地里笑你傻呢!”

说着,狠狠瞪了侯文乔一眼,欲走却又因为侯文乔的一句话停了下。

“你说话怎么带刺儿呢?我的银子我不想要了不行?我就要扔了怎么了?谁爱要谁要去!”

“……真的?”

顾瑶闻言,松开梁初靠近侯文乔,吓得侯文乔退后一步。

“你干什么?”

“你真的不要你的银子了?”

“……”

“你要是不要,我去要回来行吗?分你一半?”

愣了半刻的侯文乔反应过来。

“那不还是去要了吗?不行!”

“怎么不行?你看啊,你不要你的银子,是因为你要脸面,可是我不要啊!醉梦阁的人以为我是你的丫鬟呢,我去要肯定能要回来!所以这丢的不是你的脸,是我的脸!对不对?”

“……”

“你看,我要回你的银子来,还能分你一半,你回去又好交差,这不是一举两得,两全其美的办法吗?”

听来确是…可…总觉哪里有些奇怪。

“我的银子…为什么要分你一半?”

“因为我丢了我的脸啊!”顾瑶夸装地轻拍着自己的脸颊,“你的脸面重要,我的难道就不重要了?当然是值那个银子的!要不然…你分我个三百两就行!我不贪!”

“……”

“不反对就是答应了啊!这位公子可在旁边作证呢!”她朝常正轩道:“公子可得给我作证啊!”

说着,不等人回应便急着跑了出去。

虽因为醉梦阁那位公子的话有些不安,可梁初还是不假思索地追了上去。

顾瑶跑得很快,沿路的水阁旁也没了那么多行人,她畅通无阻地只用了一刻便到了醉梦阁。

身后不远处的梁初眼睁睁地看着她进了去,心间的搏动愈发强烈。

那位公子仍坐在楼上,阁中的人已所剩无几,皆坐在那公子身旁搭着话。

台上,那位木槿姑娘仍呆呆地站着,虽然衣着与之前没有什么变化,却叫人觉得狼狈不堪。

顾瑶上了楼,径直走去那位公子身边,正要开口询问,却发觉他身边那几人穿得似乎是官服…

心下一惊,立刻转身就要走。

“干什么!”

那公子身边的小厮见了,立刻提剑拦下。

“别别别!”顾瑶提防着横在自己身前的剑锋,“我来问个事儿…”

“你问便是,何必偷偷摸摸。”

“呵呵…”

顾瑶吞了吞口水,正想着要如何问,梁初已经上了来,将顾瑶拉至身后。

其中一位身着官服的人起身吼着:“来人呐!下面的人呢!怎么闲杂人等都放进来了!?”

“没事儿…”那公子慢慢悠悠地说道:“大人不必惊慌?想必是大人放出了风声,方才的客人亲自来了。”

说着,扭头看向身后。

“是你啊。”又看看了梁初身后,“还有一个。”

仗着梁初给自己挡着,顾瑶探出脑袋来问道:“什么风声?是不是要退钱啊?”

说罢便把脑袋缩了回去。

谁说她不嫌丢人的…她最稀罕自己那张脸了,只是这个一千二百两诱惑实在太大,相比起来,自己的脸面什么都不是。

再说…这里哪有人认得自己?

“司甯…”那公子唤那小厮道:“带她们去查查单子,把银子退给她们。”

这么简单?

顾瑶实在不敢相信,兴高采烈地道了谢,就要跟着司甯下楼。

“我说…”那公子又看向梁初,“你是京都哪儿的人?”

他确实对她那张脸有些印象,可又当真想不起来。

总之,他们一定是见过的,凭他的记忆,绝不会记错。

梁初不答,颔首转身,却叫那公子身边的官员看不过了。

“不会说话?”那官员甚至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柴公子问你什么没听见?”

柴公子?

梁初听了总觉熟悉,立刻抬头看了那公子一眼,忽然也觉得确实在哪里见过,顿时心慌起来。

“问你话呢!”那官员厉声喝道。

“小人不住京都,住在京都往北的川旸。”

梁初低头撒了谎,回避着那位公子的视线,生怕被看穿了去。

“川旸?”他嗤笑一声:“我可从来没有去过…”

也无意再同梁初费功夫,他摆摆手,示意司甯带她们离开。

果然很简单,只是在单子上找到了侯文乔的名字,又在另一张单子上叫顾瑶按了个手印,立刻将那一千二百两银票给了她们。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好好好!都给他! “幸亏咱们跟着去了!也幸亏就坐在那个人身边儿!更幸亏他认出了咱们!侯文乔连来都不用来,银子就利索给咱们了!不然他又要因为丢人白白扔了这么多钱呢。”

顾瑶将银票举在头顶,边回头看着去往醉梦阁的那条路,便啧啧地感慨。

“这是我来到这里以来,第一次这么多钱!感觉真好!”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特意四下看了看,发觉周围没有人关注自己,便偷偷在梁初耳边问道:“其实咱们拿了银子直接走,他们肯定也逮不到咱们吧?”

“……你试试。”梁初轻笑,料定她不敢。

“还是算了!还得仰仗他们去昌州呢,不然就咱们两个路痴,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顾瑶想起方才醉梦阁的那几个人来,问道:“刚才楼上那几个人是不是当官儿的?”

得梁初点头,她便更奇怪了。

“那那个人是谁啊?怎么醉梦阁的人都走了,他还在那里?之前那些人好像也是他找来的,抓了人就走了!还说认识你!还有那个…什么司甯?”

这也是梁初疑惑的地方。

能使得动军府的人,请得动这崇仁县衙的官吏,又被称作公子…

他问自己是否是京都人士,且前后见了两面便问了两次,这着实叫自己有些害怕…

以往出门,身边总有贺举祯陪着,且亦是这般装束,该是没有人会注意自己。

再者,贺举祯从未带自己去过谁府上,大都是去酒楼、马场和球场玩乐,或逛逛商铺,也从未做过什么引人注意的事。

姓柴…

这个姓氏倒是同祁家的姓氏一般少见…

梁初细细回忆着,忽然想到那个比自己小上一岁的柴清漪:开国郡公,亦右翊卫上将军柴启杰庶出的女儿,也是唯一一个女儿,自然宠上了天。

去年嘉兴楼,她曾领教过那姑娘的骄横跋扈,仗着自己父亲的身份目中无人,抢占席位,她不愿生事,便忍了去。可随后而来的贺举祯却当下给了那姑娘一个难堪…

哪怕现下想着,梁初也能笑出声来。

“你傻笑什么?”顾瑶不觉问道。

梁初摇头,继续往客栈而去。

那个柴清漪确实有两个哥哥。

一个是长子柴贤,与她同母所生,可惜去年不知为何突然没了。

另一个是嫡子柴已瑞,其母家是商贾出身,他对此也是天赋异禀,虽然不过二十岁左右的年纪,却已是富埒陶白,堆金积玉。

醉梦阁那个柴姓的公子看似也是这般年纪,可却莫名叫梁初觉得不是同一个人。

至少照柴清漪那般脾性,他嫡出的哥哥应该有过之而无不及才对。

“你想了半天一句话都没跟我说…”顾瑶奇怪道:“难道你认识他?也见过他?”

“……也不知是不是心里作怪,他问了两次,我便愈发觉得似曾见过。”

“那咱们快走!”顾瑶拉着梁初加快了脚步:“别叫他反应过来之后来抓你!”

他可是认识官差的人。

没多久,二人便到了客栈。侯文乔轻轻松松地坐在那里,却见常正轩脸颊微红,呼吸有些急促,旁边站着的书砚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朝她们看去。

“公子…回来了。”

“说好的啊!”

顾瑶将银票拿了出来,尽数交给侯文乔,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叫书砚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真的要回来了?”侯文乔看看手里的银票又看看顾瑶,“连个印章都不盖就能拿回来?”

“谁说没盖?”顾瑶伸出自己的右手叫他看,“这不盖的我的手印吗?那公子认识我们,就这样给了啊!”

数了六张递给顾瑶,侯文乔见顾瑶那般高兴,又数了六张给她,这总共加起来就是六百两,叫顾瑶兴奋不已,刚要跟梁初夸耀,便见梁初神情严肃地看着自己,虽然没有说话,却也知道什么意思。

看着梁初的脸色,顾瑶将手里的六张银票退还,却见梁初还是那般瞧着自己,不觉又退了两张。

“说好了三百两的!我只留二百两都不行?”

梁初未答,却皱了眉。

“好好好!都还给他!”顾瑶气地将银票全塞到侯文乔手里,“你总能带我们去昌州吧!?”

“呃…嗯…”侯文乔傻傻地答应着,叫了丫头取着行李过来,又示意常正轩一声,书砚便去后院将马车牵到了前门,梁初跟了上。

在梁初跟着书砚一起去牵马车的时候,侯文乔趁梁初不注意,悄悄递给满脸郁闷的顾瑶六百两,顾瑶迟疑了半响,只接过六张来,忙塞进怀里,满脸堆笑地道了谢。

她是个有职业操守的人,三百两就足够了,多了还不知道要往哪里藏呢。

而旁边的常正轩见顾瑶因为这三百两银子笑得这般开心,不觉摸了摸手里的玉笛,沉了脸。

特意同掌柜的和伙计道了别,她们踏上了去往昌州的路。

两辆马车,两个赶车人。

顾瑶坐在后头同驾车的梁初有一句没一句地唠叨着,只是想让她在知道自己拿了侯文乔的银票之后没那么生气。侯文乔和常正轩则带着两个丫鬟坐在前头那辆马车,由书砚引着路。

“你看了半个时辰了…”常正轩有些不悦。

自打坐在这车上开始,侯文乔便时不时掀了帘子往后看,怕梁初她们没跟上,又提醒着书砚慢些,实在叫人看了来气。

虽然常正轩也不知道自己心里这股气怎么来的,可就是怎样也压不下去。

他觉得,侯文乔似乎是看上那个叫顾瑶的丫头了…就算不是看上,至少也是很感兴趣的。

“我这不是怕她们跟不上嘛!”侯文乔说着:“一个姑娘家会骑马都有些奇怪了,居然还会驾车…”

指着旁边的两个丫鬟:“你看看你们!什么都不会!”

“你责骂她们做什么?”

“我这叫责骂?我这叫普通语气的普通话吧!”侯文乔嘟嘟嘴,瞬间又抽了常正轩腰间的玉笛,“待会找着睡觉的地方,叫顾瑶再给咱们吹一遍那个曲子!怎么样?”

对方顿时沉了脸。

“她不是醉梦阁的艺女支!”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典型的世家子弟 “你怎么了?好好的这么凶干嘛!”

侯文乔不觉放低了声音。

自己这个玩伴对人对事一般都是和颜悦色的,若是真动起火来,可没那么好熄灭。

可他刚刚也没说什么吧…

奇怪!

见常正轩闭了眼假寐,并不搭理自己,他冷哼一声,也靠在角落睡了着。

尽管山路颠簸,侯文乔的鼾声还是如雷贯耳,叫常正轩如何也静不下心来。

……

深夜,书砚引着梁初来到一处废弃的屋舍前,一行人下了车便着手收拾起来。

这屋舍正中正好隔着一堵墙,三四分间。此时便显出那两个丫鬟的能干,没一刻,两边便都算是可以将就着睡了。

躺在席上,顾瑶翻来覆去如何也睡不着。

“怎么了?”梁初撑着半个身子问。

“太硬…”顾瑶索性起了身,思量半刻后笑着趴在梁初腹上,“这样还行!”

发觉梁初累得睡了着,顾瑶蹑手蹑脚地起身,将盖在自己身上的衣服轻轻搭在梁初身上,而后悄悄出了屋。

月朗星稀,寂寥无声。

她坐去一块青石上,默默地低着头,从怀里掏出那六张银票来不停地数着,一遍又一遍…有些感慨。

想起自己来到这里之后,每每睡不着的夜晚,总有小铃陪在身边,不管是默不作声,还是唠唠叨叨,总是叫她觉得自己在被关心着。

她知道这样实在自私,梁初白日驾马很累,自己一无是处地帮不到她,却又在她睡着之后胡思乱想…

可人不都是这样…只会怀念过去,怀念那些曾经陪伴在自己身边的人,后悔在她们活着的时候没有好好对待她们。

她叹息着,发觉身后走来一人,便扭头去看。

“你也睡不着?”她低声问着。

常正轩点头,在她身边站定。

又是沉默。

他不过是听着侯文乔的鼾声有些吵,出来透透气而已,却在看到这个身影之后睡意全无了。

不知道这是怎样一种感觉,可他却知道自己接近顾瑶的每一步,都叫他的心中多一分欢喜。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还有头顶的星月。

生怕错过这一个难得的机会,虽然常正轩也不清楚为什么要将这个称作机会,可他还是咽了咽唾沫,余光扫着顾瑶开了口。

“在两日差不多就到昌州了,你们是有亲戚在那里,还是去找朋友的?”

“都不是。”

“那你们去昌州做什么?”

没有亲戚和朋友,为何非要去昌州呢?

顾瑶抬头看向常正轩,极其认真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她们是听着李律的话去昌州凤凰山的,那里没有亲戚,没有朋友,她也不知道那里有谁,只是就为了活下去而已。还有…为了寻找可使梁初回到京都的可能。

“你们难道是去昌州玩儿的吗?”常正轩问道。

“哪有功夫玩儿?”顾瑶笑着摇头,片刻后说道:“为了活下去吧…”

她很难得地正面回答了这个问题。

常正轩听不懂这话什么意思,只是觉得话语有些沉重,却也不能妄自猜测,只笑了一声,好叫顾瑶知晓自己听了到。

又是沉默。

见顾瑶连连打了几个哈欠,常正轩生怕她现下回去,便将带在身上的九孔玉笛递了过去。

“…大半夜的,吹这个会被打的,我也没心情。”顾瑶起身,果真要回去。

“不是!”常正轩忽提了声音,又觉失态,嘴角一扯道:“送你的。”

“送我?”

满意地看着顾瑶回了身,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这个…”顾瑶接在手里,“值不值钱?”

没想到她会问这样一个问题,常正轩愣了一下,脱口而出一句。

“比你手里的银票值钱。”

“那就不能要!”顾瑶塞回他怀中,“阿初看了要生气的,虽然我们穷,但是得有骨气!”

“这是我送你的东西,跟她有什么关系?”常正轩不悦道:“她不让你收银票,现不也在你手里吗?”

怎么我的东西就不能接?

这后半句没说出口,便已是一股浓浓的酸味了。

可听在顾瑶耳中,却成了讽刺。

“这东西不好藏啊,银票好藏啊。再说,我拿的是侯文乔的银票,又不是你的,跟你有什么关系!切!”

说罢,瞪了常正轩一眼便往回走。

留他气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懊悔自己方才为何要那般说,现下想来确实也有些讥讽的意思。

奇怪的是,顾瑶又忽然折返了回来,从他手里夺了那支玉笛,在他眼前挥了挥,昂着下巴道:“不要白不要!”

这才往屋里去,还留了一句:“后悔也不还了!”

这些无礼的言行,看在常正轩眼里却是十分可爱,他不觉低头笑出声来,也跟着回了去。

躺在榻上,顾瑶有些小激动。

她回忆着方才常正轩的话和表情,总觉有些暧昧的感觉,也不知是不是自己感觉错了。

兴许是看着自己可怜,再给个东西叫去当了?比三百两银票值钱,那少说也有三百两了,不管怎样,钱在手里有活路,哪怕阿初怨她,她也是要为之后的事计划的。

这个时候,骨气并不能让你体面的活着,有取便有舍,有得便有失,况且,还不知道是谁“失”了呢。

她安心地睡了过去,可隔壁的常正轩却一夜无眠了。

她接了自己的九孔玉笛…她接了…

哪怕这个接不是“接”,不管怎样现在她手里了。

他胡思乱想着。

自己见过不少官商家的小姐,却还从未这样对一个人有兴趣过。

她的一言一行不受约束,性子爽朗真实,心直口快,跟那些小姐们忸怩作态的样子刚好相反。

也不对…

自己不过就是对她感兴趣好奇而已,并不能说明什么,她的身份不明,家世也不清楚,即便是自己真的看上了她,父母那关还不知过不过得了。

况且,明年他是要参加秋试的,到时若是考入会试…

哪怕暂且不说这些,单她现要去哪里自己都没有打听出来,又如何去想这么多呢?

常正轩长出了一口气。

不能说他的想法不对,自古婚姻都是门当户对,即便女子可高嫁,却同攀不是一回事的。

这便是世家子弟皆有顾虑,而他,便是其中最典型的那一个。

他喜欢顾瑶的性子,无非就是因为自己做不到那般罢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昌州 第二日天刚亮,一行人皆还睡着,便听见外头有人吹曲儿的声音。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常正轩,他立刻爬起来出了去,果然见顾瑶正坐在昨夜那块青石上认认真真地吹着。

还是那日醉梦阁的那首曲子。

梁初也反应了过来,正出了屋,看见常正轩正站在顾瑶身后一动不动地听着,虽看不见他是何表情,却大致可猜得到。

她会心一笑,没有去打扰,只是替严谨担心起来。

这时侯文乔亦睡眼惺忪地站在屋前,眯着眼睛看向梁初打了个招呼,而后才仔细看了看前头那二人,也是抿嘴一笑,又退回屋中去了。

直到这一曲停了,几人已是收拾妥当地出了来,各自往各自的马车而去。

常正轩余光看着顾瑶,心里不舍地跟着侯文乔上马车,却被侯文乔推了开。

“我没睡好,这车上太挤,不行你去她们的马车上坐一程,待会我睡醒了喊你?”

问是问着,却不等常正轩答复,直接叫书砚驾马往前,书砚异常地听了话,狠狠甩着缰绳离开了。

不过速度并不快,还想着若是她们不载自家公子,也好回去接。

常正轩一个读书人,自然是不会驾马的,这就免不得尴尬了,叫一个姑娘驾马而自己坐在车内,实在有些失礼,况且车内也是一个姑娘。

尽管顾瑶和梁初都不介意。

劝了几句,常正轩还是绷着脸上了马车,且坐在最外面,若是被大块石子绊一下,相许人都是要栽出来的。

梁初没有多言,驾车跟了上去。

车内,顾瑶因为昨儿睡得晚,今儿又起得早,便靠在角落闭眼休息着,也没有怎么搭理常正轩,可他却已经很知足了。

因为若到了昌州他们便要分开,若是顾瑶她们坚持不肯说自己要去的地方,或许以后相见便只能靠缘分了。

他珍惜同顾瑶待在一起的每时每刻,却也不知自己对她究竟是什么感觉。

……

第二日夜,已是亥时。

昌州城城门已闭,城内灯火通明,可惜这一行人却看不到。

城墙脚下,侯文乔和常正轩却并不离开,只是使了书砚放了一个信号,示意梁初和顾瑶稍加等待。

不过半刻,居然来人打开一扇城门,引他们入了城内。

那几人皆身着兵服举着火把,自觉让开了道,而后一起推着关闭了城门。

侯文乔掀着帘子朝为首那人道了谢,正要继续叫书砚驾马,却听后面那人拦下了梁初的马车。

“什么人?!”

梁初镇定自如地掀了帘子,常正轩探出头来。

那人便立刻笑脸相迎:“噢…是常公子啊…”

常正轩点了点头,也客气地道了谢,便朝梁初道:“跟着文乔。”

他们顺利离开城门,入了城内。

梁初一路找寻着李律口中的那个衣铺,奈何街道上没几个行人,车速不得不加快一些,便也没有寻到,想着待同侯文乔他们分开之后再来,到时也不会叫他们起疑心。

只是见书砚一路驾车前行,沿路几个客栈都没有要停下的意思,梁初忽然从方才紧张的状态中反应过来。

他们能叫人开了城门,而那城门的守卫皆识得他们,说明他们的身份并不一般。而沿路并未停下,说明是有目的地的,大概…他们在这里有亲朋之类的,或者…他们府上便在这里…

不论是要去哪,他们对于自己终归还是个陌生人,若被这样盲目引着,或许之后遇了不该遇的人或事,该是会难以脱身…

不行!

梁初立刻勒马停下,扭头朝顾瑶道:“咱们就住在这里吧。”

她指着旁边一家客栈,自顾自地跳下了马车。

“不必!”常正轩拦了要跟着下车的顾瑶,朝梁初道:“侯家便在前面,咱们去借宿一宿,第二日再送你们去你们要去的地方。”

“不必。”梁初同样用了这两个字,“既然昌州已到,我们不如就此分开,也无需去侯公子府上打扰。”

说着,强唤了顾瑶下车,朝常正轩和闻声而来的侯文乔道了谢。

“多谢二位一路的帮助,就此别过。”

“多谢多谢!”顾瑶也跟着没心没肺地点头,“有缘再见啊!”

说罢,头也不回地进了身后的客栈,叫伙计将马车牵去了后院。

常正轩跟了两步喊下顾瑶,却发觉自己并没有什么话要说,便呆呆地立在原地,看着顾瑶和梁初进了里头。

“看什么看!咱们也进去不得了!”

侯文乔推着他,叫他顿时回了神。

还未跨过门槛,梁初便突然出现,问侯文乔道:“公子府上距这儿不远,何必宿在外头叫人传了闲话?”

她看了看侯文乔身后那两个丫鬟,又道:“公子归心似箭,想必府上的人听说便要来接的,若是见公子同我们在一起,又不知会产生什么误会。”

其实她心中并未这般想,只是要尽快叫侯文乔他们离开,便免不得要说些不中听的话。

侯文乔听梁初这样一说,下意识点点头,哪有到了府前却宿在客栈的道理呢?而且带两个姑娘回府,确实也是有些奇怪的。

先不管旁人会怎样说,单他父亲那关就是过不了的。自己怎么没想到呢?

“那…你们要去哪啊?好歹我和正轩从小在这里长大,至少给你们指指路,好人做到底嘛!”

梁初摇头拒绝,“多谢。”

与梁初相处的几日,侯文乔也大抵知晓了她的性子,便只得罢了。常正轩抱着半分希望又问了一遍,还是没有得到梁初的回答,侯文乔见他满脸失落,便这样说道。

“我家就在这条街的尽头,报我的名字,很好打听!正轩是这昌州长史之子,府上在落雁皆北端,距这儿也不过一里之遥。若是你们在昌州遇了什么事,需要我们帮忙的,尽管来寻!”

原来是昌州长史之子…可即便这样的身份,该是也叫不这亥时的城门吧?

梁初认为他们有所隐瞒,却没有点破。

得了这般承诺,她当然要郑重施上一礼。

“那…便多谢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宁王的义子 侯文乔和常正轩的承诺并未叫梁初放松警惕,在他们离开之后,她弃了车马带着顾瑶直接去往城门寻找那间李律所说的衣铺。

可这周围的铺子皆闭着门,她们寻来寻去找见了两间,李律说的含糊,她们无法确定,又不能在这深夜敲门去叨扰不相干的人。

二人商量了一下,决定第二日一早再来,便又折返回去了,却没有宿在方才那个客栈。

不过,在路过方才那个客栈之时,小二认出了她们,特意跑来说了一声。

“刚才侯家公子特意交待了一声,叫小的好好招待二位,可二位现在走了,要是叫他知道了…那可是…”小二有些胆怯:“要是侯家公子问起二位,可不是我叫二位离开的啊!”

“侯文乔吗?”顾瑶问着:“他是什么人?”

怎么叫这小二这般害怕。

“呦!姑娘不知道吗?”小二有些惊讶,“侯家是这昌州最大的盐商,有钱得很,刚刚那位是侯家的二公子,更是宁王去年刚认的义子,平时就厉害着呢…”

这话一出,那小二顿时轻轻抽了自己一巴掌。

“没事!我们跟他们不熟。”

所以,不会将这话说与他们,只是…

“你也不要说我们往哪边儿去了,不然他们要是找见我们,我可不一定就会忘了你刚才的话呢。”

小二连连点头,放了她们离开。

待寻了一处客栈,交了银子入了客房,梁初坐在榻上回忆着小二的话。

宁王…白世昌的义子…

所以那平日肃严的城门才会在这个时辰为他们打开吧。

至于一个管辖昌州,又颇有实权和兵权的外姓亲王,为何会收一个盐商之子为义子…

不难猜想,必是有相互利用,又同气连枝的关系。

“你在想什么?”顾瑶走了过来,捧着梁初的脸颊道:“为什么只自己偷偷地想,就是不跟我说呢?我这么聪明,指不定可以给你出出主意!”

“我是在想,你还记得严谨的模样吗?”

梁初抓住顾瑶的手腕,迫她看着自己。

“你还记得…他如何救下你,又如何不分昼夜地陪着你吗?”

她并非是诱引,只是觉得欠了严谨许多,而唯一可以帮他的,便是偶尔在顾瑶耳边的提醒,偶尔让她想一想他的模样,记得他对她的好。

她并未干涉顾瑶的选择,只是一个善意的提醒而已。

很多东西并不是存在于记忆中便会永不褪色的,我们若不曾想起,它终归会被遗忘。

顾瑶站直了身子,不明梁初为何会提起严谨,只是顺着梁初的话,回忆起严谨在她最艰难的那几日,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照顾。

这便足够了。

见顾瑶忽然安静下来,她知道在她的记忆中还存在着严谨的影子。

这对严谨来说,也足够了吧…

恩情这种东西,或许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去还,却仍是要深深记在心中的。

梁初沉默,那贺举祯呢?

她欠他的恩,又需要怎样去还?

……

天未亮,梁初同顾瑶已站在城门之下了。

晨时的凉风同夜风一般冷澈,顾瑶缩着身子蹲在一间衣铺前,梁初见状,亦俯身在她手心呵着气,巡视了半刻,起身去买了两个包子回来,塞在顾瑶手里暖着。

周围的商铺陆续开了门,未免引人注意,二人躲去就近的巷中,见一家衣铺开了门,梁初示意顾瑶等在这里,自己朝那衣铺跑了过去。

“劳烦,可知道凤凰山该往哪走吗?”

正卸着板门的老板扭头打量了梁初一眼,“什么凤凰山?”

听了这句,想必之后的便不用问了。

梁初点头道了谢,刚转身,便见对门的那间衣铺也开了,便大步走去,同样问了那正在打扫尘灰的老板这样一句话。

“敢问,可知道凤凰山该往哪走吗?”

那老板也同样扭头打量了梁初一番,不同的是,他笑着请了梁初入内,顾瑶见梁初进了那衣铺,便也忙跑了进去。

“是谁叫姑娘来这里的?”老板问了一句,在里间翻找着东西。

“……李律。”

梁初迟疑地答着,却见老板有些惊讶。

“李律?你在哪见的他?”

“在文水…后来在奉贤分开,他让我们来找您,说自会有人带我们去凤凰山。”

“这样啊…他可从来没有往山上塞过人,你们是犯了什么事?”

“嗯?”梁初不解了。

“既然叫你们躲进凤凰山,那就一定是在这外头不安全,不是犯了事是什么?难道你们惹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那老板摇摇头,递给梁初一块奇形怪状的铁牌,说道:“拿着这个,去回陇街的马场找一个姓王的管事,再按他说的去做就行了。”

谢过这位老板,梁初又同顾瑶一路打听着来到回陇街的那间马场,询问了伙计之后,被请到了旁边的一间屋内。

屋内只一张桌和椅,没有任何多余的摆设,一个约莫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正坐在椅子上,狐疑地打量她们。

梁初上前几步,将那块铁牌捧了过去,那女人接过扔在一边,翻找着桌面上的信笺,问道:“名字!”

“…梁初。”

那女人翻找了一会儿,挑了一封信笺出来,又指向梁初身后的顾瑶。

“她呢?”

“…顾瑶。”

那女人又翻找了半刻,摇头道:“只有一个叫梁初的,没有顾瑶,这里没有名字的人,不能进凤凰山。”

名字?

梁初不觉想着,这里怎么会有她们的名字?可方才那女人抽的信笺上…

“……那,蔡韵儿呢?”

那女人皱着眉头不悦道:“到底叫什么?”

“蔡韵儿!”

梁初肯定地答着。

不耐烦地瞪了梁初一眼,那女人说道:“连名字都记不住?真不知道去了那儿怎么活!”

又低头确认了手上的信笺一眼。

“什么意思啊?怎么听起来有些恐怖…”顾瑶开口问了一句,却不得那女人回答。

“拿着这个!”女人递给她们一张信笺,“去城南的百草堂找一位姓刘的大夫。”

话简短利索,立刻叫伙计进来将她们打发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没商量 “阿初…我听着怎么那么奇怪呢?”顾瑶跟着梁初边往外走边嘟囔着,“她怎么知道咱们名字的?还说什么…连名字都记不清楚,去了那里可怎么活?什么意思?凤凰山是个什么地方?”

梁初同样好奇地摇头,手里的信笺上草草几个字,字体奇形怪状,字迹潦草粗细不一,若不细看,实在看不出来是她们的名字。

她们从未来过这里…该是李律或者李翰青寄来的信笺,从方才那女人翻找的那些信笺来看,似乎通往那个凤凰山还需要有人引荐?

她示意顾瑶不要多话,将手里那张信笺塞在怀中,而后快速地离开了这个马场。

以防万一,她们沿路问了几个常驻这里的商铺和小贩,得到的回答皆是从未听过有个叫凤凰山的地方。

这不免叫梁初起了疑。

“我们暂时先不去城南的百草堂…”梁初说道:“李律说过,那凤凰山在邕宁,或许是这里离邕宁太远,刚才那些人没有听过便也是正常的。”

“可是再远…也不至于问了四五个都不知道吧?不行咱们去另一条街问问,兴许就有人知道呢?”

“不行。”梁初说道:“若是问的人多了,便总要传出些什么话的,倒不如直接去邕宁一遭,哪怕迟上两日,也要确定那个地方是否安全。”

“啊?”顾瑶放慢了脚步,“那这样来来回回要走多少冤枉路啊?我又不会骑马…咱们已经拿了这张纸,要是这边叫人去通知了那个刘大夫呢?不是两头打脸吗?”

“对,所以你留在这里,我一个人去。”

“什么!?”顾瑶忙搂上梁初的胳膊,“不行!你不能抛弃我!”

“我只是去邕宁打听打听,骑马去,很快就回来。”梁初宽慰着顾瑶,“我先把你安顿好…”

话才说了一句。

“不行!没得商量!”顾瑶如何也不肯松手:“要去一起去!你就是嫌我麻烦也得带着我!我绝对不一个人留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梁初叹了一口气,细思片刻,觉得确实将顾瑶一个人留在这里也不太妥当,可她们若驾车而去,却又不知何时才能折返回来,若当中遇了什么事…实在有些矛盾。

“这样!”顾瑶替梁初决定道:“咱们先去那个百草堂看看,反正迟早都是要去邕宁的,要是他们还是像之前那两个人一样,给咱们个什么东西,然后再叫咱们去找谁,中间不正好能打听打听吗?何必去浪费那个时间呢?再说了,虽然一路上没遇见什么事,可不一定到了最后就是安全的,只要那个凤凰山不是什么吃人宰人的地儿,咱们就能去!”

听顾瑶如此说来,梁初就算觉得不妥也不能真的放下她独自去邕宁,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就照顾瑶说的去做。

本以为今日便可离开这里的,既然还要去城南,便还是换身衣服,至少不会被侯文乔和常正轩一眼便认出来。

二人小心谨慎地寻了一间偏僻的店铺,在里头买了身男装,又各自戴了顶幂篱,在一家小店里随便垫了垫肚子,这才去了那女人说的百草堂。

这里虽然叫做“堂”,却实在是小的可怜,总共就一间屋子,三面墙壁皆是药柜,正中间摆了一张长桌,前后各一把椅子。

桌后倒是空空无人,可桌前…梁初瞧着身前排着的长长的队伍,不觉又抬头确认了那牌匾一次。

“一、二、三、四、五……十四…”

顾瑶正数着,又见人朝这里疾步而来,便赶忙排在队伍后面,指着自己朝梁初道:“十五…咱们排在第十五个…而且那里面还没人…”

梁初上前询问了几个排队的人,而后站去顾瑶身边道:“他们都是来找那位刘大夫看病的。”

“那咱们是排不排队啊?”

她们又不是来看病的…

“等着吧。”梁初道:“待里面有了人我再去问问。”

正说着,便见里头出来一个胡须半白的老者,慢慢吞吞地坐去那桌子后头,开始一个一个的诊起脉来。

梁初没有上前,想着若是出来个药童什么的再去问问,毕竟前面的人都是要看病的,如何也比自己的事要紧一些。

可待半刻后那老者诊完一个病人,居然亲自起身抓药,里头再没有一个出来帮忙的。梁初想着许是后面的人在忙的,便继续等着,可又走了一个病人,却仍不别的人露面。

单这两个看病的人,前前后后便花了小半个时辰…

“这也太墨迹了…”顾瑶低声在梁初耳边抱怨道:“等前面这几个人看完,天都要黑了吧?”

她们身后一个女人听见了这话,同她们解释道:“也不是,有的就快,有的就慢。”

“那也慢啊…”顾瑶说道:“这后面居然又排了好几个人呢,那个大夫看着年纪也大了,不知道到了晚上看不看得完啊。”

“能!”那女人说道:“正好二十个人,刘大夫一个下午只看二十个人,有时候一个时辰就看完了,说不准的,不过怎么也到不了晚上。”

梁初探头往前看了看,又看了看身后排着队的人,发觉这里大都是些四十岁左右的人,至多五六个上了年纪的老人。

可除了那几个老人,剩下的却看不出哪里像病患来,连同身后这个看似大约三十出头的女人…精神抖擞的模样实在不觉哪里是有病的。

“只二十个啊?”顾瑶重新数了一遍,“很快呢,现在咱们就排到十二了。”

梁初默默点头,想了想,还是朝那个方才主动同她们说话的女人问了一句。

“打扰一下,这百草堂除了这一位大夫还有别的人吗?或者…还有什么后院?”

“没有!”那女人摆摆手:“刘大夫看病不收诊金,哪有钱雇别人啊?这年头,连收个徒弟都要给钱,那些懂了事的孩子不是忙着给别人做活,就是紧把紧地读书,谁要来这里白白浪费时间!”

“不收诊金?”顾瑶也奇怪了:“那药钱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没有白来 “也不收。”那女人小声道:“但也不一定。有时候他开的方子里有那么几味贵点儿的药,一般都会问你要不要,因为那些就是得出钱的。你要是出不起,他也照样给你换一些便宜的代替,分文不收,你要是病得紧,非得用那几味,肯定就得吃不是?”

原来是这样…

梁初点头以谢。

那这样看来,这里的人大都是“无病呻吟”,闲来无事来贪小便宜了?

“你们不怕吃坏自己吗?然后病更重了就得来出钱吃药?”

顾瑶想着,这不就跟自己小区门口那个听课免费领药的“组织”一个意思吗?

“怎么会!刘大夫可是昌州出了名的善人,他家世代行医,祖上有人在太医院做过官,两个儿子都在昌州开着医馆。还有一个更了不得,前年考了个进士,现在在京都做官呢!人家家里富裕得很,哪在乎咱们这些钱?也不会因为这些小钱丢了自己的名声不是?”

“……所以,阿姨您是哪难受啊?”顾瑶故意用这个别人听不懂的称呼,以防自己发了脾气说些更难听的话。

那女人以为顾瑶说的或许是什么方言,便只当听了后半句。

“也没什么,就是闲的没事来看看,有病不早点治嘛!”

说的顾瑶直想动手。

“多谢!”梁初冲那女人道了谢,再探头往前看的时候,前面已经只剩六个人了。

果然快得很…

这些人该都是同身后这位一般的想法吧。

以笃定旁人必要顾惜的声名为底线,却毫无底线地浪费着他们的时间和精力。

顾瑶冷哼一声,不想再同那女人多说一个字。

又过了半个时辰,当梁初和顾瑶身前只剩一个人的时候,队伍后面却又来了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

他被一个孩童搀扶着,手里拿着拐杖支撑着半个身子,脸色煞白,萎靡不振,时而“哎呦~”一声,引起了人们的注意。

“老伯,你这是第二十一个了,刘大夫不看的!”

“是啊,不用白等了。”

“刘大夫可不讲情面,说二十就二十,你要是很不舒服就赶紧去他儿子的医馆看看,在这等着也没有用。”

“对啊,别等了。”

前面那几个人劝着,说是好心,却又无心。

只听那孩童哭道:“我爷爷头疼了好几天了,他腿瘸走不动路,我好不容易扶他来了的,能不能叫我爷爷先看看啊。”

原先还都劝着的几位,现却都扭了头,对那孩童的话置若罔闻。

梁初皱着眉头走了过去,接替那孩童扶着老人的胳膊往前,孩童喜笑颜开地不停道谢,正好前面那个人诊完离开,便将老人扶去了座位上。

最后面排着队的男人开口了。

“我说!他占了你们的位置,你们今天可看不成了!我是第二十个!”

“没人说你不是吧?”顾瑶回怼了一句:“我们这不都站出来了吗?”

“我也是给你们提个醒!别自己当了好人连累了别人!”

拦下就要往后面去的顾瑶,梁初朝那人歉道:“我们这就离开。”

那位刘大夫见了亦没有出声,只是照常地为椅子上的老伯诊病,说的话也都是询问病情,丝毫不想参与这件事。

顾瑶有些不甘心,可又不能违了这百草堂的规矩,只得跟在梁初离开。

在经过最后那个男人身边时,却听梁初这样说了一句。

“希望您活到那般年纪,还能像此时一样声哄气粗。”

顾瑶听了大笑出声,又紧接着补了一句。

“对啊,希望您活到那个岁数,也这样遵规守矩!”

说罢,二人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气得那男人哑口无言。

只是还未出了巷子,顾瑶便后悔了。

“就该抢了那个人的位置,叫他白来一趟的!这下我们白来了!”

“没有白来…”梁初说道:“方才扶那老伯入座时,我将那张信笺放在桌上了。”

“真的!?我怎么没看见?”顾瑶先是高兴了一阵,又泄了气:“可是那个刘大夫也没有喊住咱们呀,还是白来!”

“没有白来…”

梁初忽然立定,看向巷口。

一个腰佩横刀的男人正靠在墙上,嘴里叼着一根毛毛草,看见梁初和顾瑶之后唾在地上,指了指巷口停着的一辆马车,吊儿郎当地说了一句。

“刘老头叫我送你们一程。”

这话听来实在是叫人误会,梁初不得不满脸戒备地将顾瑶护在身后,却并未逃离。

“我说的是去凤凰山…”那男人纠正道:“光天化日我还敢杀了你们不成?怎么想的!”

见梁初她们依然不往前一步,他不耐烦地催促道:“快点儿的!再迟一会儿晚上就到不了了!”

虽然依然防备着,可梁初还是带着顾瑶上了马车。

直觉告诉她,面前这个人没有撒谎,只是面对一个陌生人,她们总该保持警惕。

马车一路上行得极快,哪怕顾瑶因为太过颠簸有些不舒服,那人也不曾停下半刻来。

这约莫两个时辰,对于顾瑶来说实在难熬得很,直到听见“吁~”的一声,马车忽然停下,顾瑶才赶忙跳下车去,蹲在地上吐了起来。

梁初跟在她身后轻拍着她的背,却也手足无措,只得朝那驾车的人求助。

“劳烦…”

刚说了两个字,梁初这一回头,才看见他们居然已在山顶了,那驾车之人身后是一条只容一人行走的山道,两旁岩石堆砌,下面居然是深不见底的断崖。

“还有两里的路,你们要是走不动,就留在这儿喂狼吧!”

那人方说完,便自顾自地往那山道上而去,并不打算理会她们,却也是特意放慢脚步,生怕她们跟不上。

梁初听了这话环顾四周,便总觉这昏暗阴郁的山林中有什么奇怪的声音传来。

没有犹豫,梁初背起顾瑶一步步艰难地移动着,她本就瘦小,更何况现走的还是山路,自然有些力不从心。

前面那男人回头白了她一眼,极不情愿地折返回来,“就你这身板儿还背她?”

说着,直接扛起梁初背上的顾瑶,由不得她们反抗一个字。

“真重…”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凤凰山 跟在那男人身后,梁初紧紧抓着他背上的顾瑶,不时问上两句。

相比起来,哪怕被扛着极不舒服,也比叫梁初背着连步子都挪不动强,至少,她们顺利到了目的地。

虽然没有什么能叫人辨识的标志,可见那男人将顾瑶放了下来,前面又有着偌大的一个校场,场上有人见了他们立刻迎了过来,即便不是凤凰山,至少她们到达了一个有人烟的地方,这便足够了。

“伯焱!”

朝她们走来的那人这般喊着身边的男人,男人咧嘴一笑,伸手与那人击掌。

“回来了?”

“回来了!还带了两个乳臭未干的丫头!”那伯焱说着,扭头瞥了身后的顾瑶一眼,“这个被车颠着了,娇气得很!赶紧叫权老头来看看,别最后是哪个了不得的人物塞来的,稍有个差池叫他好看!”

“你啊!”

“反正我是活着给他带来了,你验了货,我好去睡觉!”

“怎么说话的!”那人责怪了一句,忙朝梁初歉了声,立刻又喊了两个约莫五十多岁的女人来将她们引了进去。

“切~”伯焱瞧着她们的背影道:“小迸你信不信,这两个又是来当祖奶奶的!”

“别胡说!”被称作小迸的男子说道:“我看着还挺面善的。”

“算了吧!权老头开始不还叫伯辗跟我一起去吗?要是这两个是什么普通人,用得着连伯辗都使唤?我可是在百草堂生生等了人家两天呢!要是再不回来,你们指不定要担心我被抓了!”

“那倒不会!”小迸说道:“你属泥鳅的,怎么都能回来!”

说罢,笑着往里去了。

……

同那二人道了谢,梁初看着躺在床榻上的顾瑶,默默叹息了一声坐去榻边,握着顾瑶的左手道:“还好吗?”

顾瑶点点头。

“在山顶吐了那一次就好点儿了,要不是又被扛着走了那么远的路,现在我肯定活蹦乱跳的。”

怨归怨,到底自己少走了一截山路,怎么也不能当面说人家的不是。

只不过…

“你听见他说的话没?”顾瑶道:“咱们进来的时候,他在咱们背后说的,说咱们又是来当祖奶奶的!”

梁初摇头,她哪有功夫去注意别人说什么,只怕她再难受了的。

“噢…”顾瑶不再说这个话题,撑着身子来回打量着四周,“这房间不小啊,什么都有。”

可梁初并不关注这些,只是嘱咐顾瑶道:“若是待会儿有人来了,说话万别冲动,多言不如不言。”

方告诫了几句,门便被推开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缓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身穿红衣的姑娘,大约十五六岁,手里提着一个药箱子,一进门便放在桌上,带着满脸的好奇朝梁初和顾瑶看着。

她搬了把椅子在榻前,请那老者坐下,自己规矩地褪去一旁,却时不时地要看梁初一眼,叫察觉的梁初觉得有些别扭。

那老者挽起的袖口整齐干净,穿一身白衣一尘不染,像个世外仙人一般地端正坐在椅子上,正给顾瑶把脉。

梁初也起身站在一旁,想着这该就是方才那个伯焱所说的权老伯了。

“她有了…”老者缓缓说了这样一句,松开了顾瑶的手腕。

“……有什么了?”顾瑶不解。

老者未答,只是笑着起身坐远了些。

“你说有什么了?”

那姑娘却插了一句嘴,又想说什么,却还是住了口。

旁边的梁初见那老伯若有深意地瞧着自己,不觉蹙了眉。

“哎!这两个小娃娃真是笨!我说有了!能有什么?肯定是有孩子了呀!”

老者摇着头叹息。

“孩子!?”

顾瑶和梁初异口同声地说着,互相对视,眼中尽是惊讶和思疑。

见她们这般反应,那老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反应真是慢!”

“怎么可能!我没有!”顾瑶提声大吼,后半句却是对梁初说的。

梁初自然是相信顾瑶的,她虽然没有说话,可移步到顾瑶身边的动作便已表明她的态度。

“逗逗你们而已!”那老者道:“瞧你们反应这样慢,真真不好玩儿!”

这句话顿叫她们二人目瞪口呆。

“这也能拿来逗?”顾瑶气不打一处来,“你这是毁我名节!”

“怎么跟权老伯说话呢!没规矩!”

那姑娘瞥着双眼厉声说了一句,叫老者摆摆手阻了下一句。

“哎呦呦!”权老伯夸张地害怕道:“来了这儿的丫头还要什么名节!能躲进我们凤凰山来,叫你吃饱穿暖地度过下半辈子,这就是好的了!”

“什么?”

下半辈子?

顾瑶正要问,却被梁初挡了住。

“不论人在哪里,女子的名节都是头等重要的,这里只四人,老伯这般玩笑便只是玩笑,若是传出去再叫旁人知道了,便不是玩笑了…”

“呦呦呦!”权老伯忽然站起身来,极有兴趣地打量着面前这个瘦弱的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梁初未答,亦未示弱。

他便扭头朝那红衣姑娘道:“年儿,把药箱拿回去吧,这娃娃精神得很,不用浪费咱们的东西。”

那个叫做年儿的姑娘不情愿地点点头,转身提了药箱出去。

这时,权老伯才正儿八经地坐了下,直到听见了关门声和脚步远去的声音,才慢慢悠悠地开了口。

“你们是二娃子特意来信叫好好照顾的人,我当然知道你们叫什么。”

他探头看向榻上的顾瑶道:“你叫蔡韵儿?老家在文水?”

又肯定地点点头,朝梁初道:“你就有意思了,端阳节前我去过一趟京都,那个时候你的父亲已经被关在刑部天牢了。”

梁初听了心尖一颤,却也知晓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既然李律和李翰青要将她们二人留在这里暂避,就不会同这里的主人隐瞒她们的身份,她虽然想到了这些,可从这老伯口中听来也仍是有些不舒服。

毕竟这等往事,谁都不愿意去想起。

那老伯继续说道:“你能活到现在确实不易,只是你也应该清楚,过多的与别人接触,或许会累及别人也说不定。又或者…已经连累了别人却仍在自欺欺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我承诺了二娃子 “梁初…不明白您这话是何意。”

她故意强调着这个名字,抬头看向权老伯。

“呵呵…”权老伯只笑了笑,没有继续往下说,却特意瞟了一眼顾瑶。

虽然顾瑶未曾发觉,可他这一眼,却叫梁初将心跳漏了一拍。

“放一万个心!我承诺了二娃子,当然不会食言,说照顾好你们就一定会照顾好你们!”他说道:“只是我还有一个问题需要你解惑。”

他眨眨眼,不等梁初开口便问了起来。

“你去杀过贺济莲吗?”

你去杀过…贺济莲吗?

梁初表情未变,眼中亦无波澜,只是定定地盯着权老伯。

不论他为何要这样问自己,又是从何而疑心这件事的,也不能表现出一点点给他问题答案的指引。

见梁初这反应,权老伯大笑了一阵子,指着顾瑶朝梁初说道:“你掩饰得再好,也总能从你身后的娃娃脸上猜到问题的答案。你一定同她说了,应该是倾诉…只是你信任的人再信任,也终究没有自己值得信任。明白我说的吗?”

正在顾瑶低了头,因自己方才的反应而不安的时候,却听梁初这样说道:

“无须明白,我所以信任的,便都是我值得信任的,这一点只有我自己最清楚,任何人都无法了解和窥探。”

“你看你!这么认真干什么?”权老伯站起身来,“今儿就是跟你唠唠嗑罢了,看你这幅认真的样子!若是叫二娃子知道了,一定又要跟我闹腾了!”

门一开一闭,那位权老伯已然离开。

虽然不知他来到这里说了这么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可顾瑶却因他的话认识了一个严峻的问题,自己并不会伪装…

就像曾经有人同她说的一样,她还是一碗可以叫任何人看得清,辨得明的水,即便经过再强烈的晃动,依然清澈见底。

自然,也可认人摆布而不自知。

梁初没有说话,只是在回头看向顾瑶的时候给了她一个灿烂的笑脸。

“睡吧。”

她说了这样两个字,帮她掖了掖被角,起身熄了灯。

……

第二日。

当顾瑶醒来的时候,梁初已经不在自己身旁了。

她慌张地叫喊着,光着脚起身找寻,方推了门,便见梁初端着一盆热水站在门口,皱着眉头看着自己的脚丫子。

“我错了…”顾瑶连声说着,急急地跳去榻上,“我以为你不见了…就没顾得上穿鞋子。”

梁初把盆放下,湿了巾帕递给顾瑶道:“即使我真的不见了,你也要学会顾惜自己的身子。”

“会吗?”顾瑶莫名有些害怕:“你会离开我吗?”

“想什么呢?”梁初轻笑:“我说过的,会一直陪着你。”

直到你找到可以安身立命之所,和可以托福终生的人。

顾瑶忽然紧紧抱上梁初,脑袋蹭在她的腰间,“那就好…那就好…”

“啧啧!两个女人抱什么抱?真恶心!”

年儿倚在门扇,轻蔑地笑了一声,将手里的衣裳扔在桌上。

“换上这个!”

说罢便拍拍手离开。

梁初关上门,拿起衣裳坐在顾瑶身旁,拎着看了起来。

“呃…好粉嫩的颜色…”顾瑶满脸写着拒绝,“我还是穿我身上的这个吧。”

尽管这样说,梁初还是逼迫她换了上,简单地盘了发,出了门。

门外,靠在栏上的伯焱头也不扭一下,引着她们去见权老伯。

梁初这才得以看到凤凰山的全貌。

以一个偌大的校场为入口,中间一座三层之高的塔楼,两旁屋舍俨然,山木林立,皆以青石为路。

人们忙碌地劳作间亦一一同伯焱打着招呼,也带着打量的目光看上梁初和顾瑶一眼。这些人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更多的还是年轻的男子,也偶见妙龄少女,大家穿的衣服样式没有什么区别,区别在于颜色。

顾瑶来回张望着,发觉看到的大都是青色和玄色的身影,除了那个年儿,还没有看到什么特别艳丽的颜色。

她以为这一定是有什么含义的,碧如性别、来的时间、做活的地方什么的,总之既然只有她们两个穿这颜色的衣裳,至少说明粉色是新来的人穿的。

不过她确实想多了。

绕过那塔楼,伯焱带着他们来到一间独院,院子种满紫竹,格局同山下那些大户人家的没有什么区别,且更显简洁质朴。

敞厅中,昨夜那位权老伯仍是一身白衣坐在一条矮凳上,手上挂着药戥,身前的案几上放着几个铁罐。

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子,亦着白衣,听见有人来了,也抬着头看去。

“伯焱!”那男子笑着,抬手与伯焱一击掌,“昨儿什么时辰回来的,怎么不叫我?”

“叫你干什么?我昨儿困得很,没功夫找你。”伯焱说着,在案几旁坐下,“老头!人给你带来了!能叫我歇几天了吧?”

“歇什么?”权老伯装糊涂。

“呵呵…”

伯焱扭了扭身子,挪着屁股靠近权老伯,右臂勾在他脖子上说道:“想不起来了?我提醒提醒你?”

“别!后头有壶好酒,专门给你留着的,当是这一趟辛苦的奖励。我跟这两个娃娃说道说道,你别当着她们的面儿就不给脸!”

“切~显得你有脸似的。”

伯焱站了起来,指着对面的那个白衣男子道:“走啊,你杵这儿干什么!”

“我这手里一堆活儿,后天可是有人来拿的!”那人说着,“你去吧,我尝过了,不用给我留。”

“有没个眼色?”伯焱直接绕了过去,揪着那男子的衣襟往后拖,“老头要给新人讲规矩呢!你在这不是碍事儿?”

“不碍事!”那人打开伯焱的手,朝权老伯道:“您不嫌我碍事吧?要是嫌我碍事,您就换个地儿说,反正我旁边这一堆东西都是不能挪的。”

“……真是厚脸皮!”伯焱不再搭理他,转身往厅后去了。

这时,权老伯才开口朝那白衣男子道:“你也不去看着他?待会儿又喝醉了倒在那屋,我可不管抬啊!”

“……”

那男子脸色沉了片刻,还是起身跟去了,在起身那一刻,倒是同梁初她们打了个招呼。

“初次见面!我是万能伯辗,有什么事都能找我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年底娶我 伯辗…伯焱…

梁初冲那人笑了笑,发觉这两个人的面孔并没有相似的地方。

“坐!”

权老伯指着身旁的两个位置,手里的药戥却也没有放下,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只是嘴也没有闲着。

“我直了同你们说,凤凰山上不养闲人,哪怕你们两个是二娃子塞来的,也得守着这里的规矩,不能例外。这里可以保你们安全无忧,当然也需要你们付出些什么,比如…劳力。”

“我们来了这里,自然遵守这里的规矩。”梁初说道:“需要做什么,您尽管吩咐便是。”

权老伯抬头看了梁初一眼。

“我喜欢你这个娃娃说话!可做活比不得外头逍遥自在,我这边接的活又都讲究,你们刚来什么都不会,就先跟着外头的刘婆子学着打扫吧。我可丑话说在前头,若是偷懒叫我知道了,立刻离开这里!”

“当然。”梁初点头,“只是晚辈不明白,既然您知晓我们为何而来,也一定知晓收留我们会带来怎样的风险。依晚辈来看,这里与别处并无区别,不知您可否为我们解惑,能使我们毫无顾虑地安心藏身在这里?”

默不作声地顾瑶此时瞟了梁初一眼。

对啊…要是这凤凰山没有本事能保她们安全,又为什么要留在这里给人家白白打扫卫生呢?

亏得跟了阿初来,不然凭自己这个脑袋瓜子,问都不问就要去拿扫帚了。

那权老伯听了这话终于放下手里的活,嘴角带笑地问梁初:“你跟二娃子什么关系?”

见梁初不明自己说的什么意思,便又紧接着一句。

“你是李翰青托来的,你跟李翰青什么关系?”

跟李翰青…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

梁初开始想这个问题。

她是被李律救去囿林的咏沁茶庄,而后才见的李翰青,而尽管半路消失了,但带着她来凤凰山的人却还是李律,跟李翰青什么关系?

若说真有什么关系…他与李律口中的那个“公子”该是同一个人,若是没有猜错,便该是那个戚乐。

而在知晓自己的身份之后,他们察觉自己是有些被利用的价值的,所以才会这般帮着保护她们。

所以…这是什么关系?

梁初思考了半刻还是摇摇头。

可顾瑶忍不住了,她知道啊!可她总不能说是没有关系吧?听着这老伯的话音,怎么着也是跟李翰青很熟的,要不随便扯个谎试试?指不定还能叫照顾照顾?

若是这老伯知晓缘由,就权当讲了个笑话,若是不知晓…

她记得李翰青还没有成婚…

“能是什么关系?”顾瑶握着案几下梁初的左手,委屈道:“我们两个女孩子,还是都死过一次的人,他好好地帮我们干什么?”

这话可有讲究了。

权老伯听了不觉瞪着眼睛胡思乱想。

见他那副表情,顾瑶料定他是不知缘由的,便放心大胆地开始编了。

“其实他答应了要年底娶我!”

梁初一听,愣愣地侧头看去,顾瑶紧了紧握着她的手,继续对着大吃一惊的权老伯说道:“我们府上还没遇事儿之前,他已经跟我私定终身了,可不是现在外头传的那个严家的姑娘!”

说得一股子醋味,叫人深信不疑。

“他没跟您说为什么把我们两安这儿来吧?因为他不能说,我其实也不想说,可是既然您问了,我当然得跟您说清楚。他说以后肯定还是要娶我的,只是叫我先在这里避避风头。”

反正严歆也攀扯给他了,多一个自己也没什么关系。

“避风头?”权老伯皱着眉头,“据我所知,你父亲还在京都任职,你避什么风头?”

该避风头的人不是这个梁珏吗?

“对啊!就是因为我没脸见我父亲,所以这才带着阿初来这里的!我…我…我身子都给了他了!”

“什么!?”

不止权老伯,连梁初都下意识脱口一问。

这编得也太离谱了。

“我连阿初都没敢告诉呢!”

顾瑶开始抽泣起来,虽然没有眼泪,那副伤心欲绝走投无路的样子确实也叫人看着可怜。

“是?”权老伯半信半疑。

“当然是!他这次回京就是要私底下跟我父亲谈婚事的!不过您可别问他这个,我不想以这个去要挟他,毕竟这都是自愿的事,没有什么谁对谁错。”

“二娃子那么老实个人,不会吧…”

“这还有假?哪个女孩子乐意自己毁自己的名节?”顾瑶边朝梁初不停道着歉,意思是不该瞒着她,边朝她使着眼色。

这也真叫梁初左右为难…

“可二娃子信上提的是梁珏,没有提到你啊?”顾老伯昂着脑袋想着,自己回答自己的疑问,“也对…他那样的闷脾气,越是有事越是憋着,这么说来也解释得通,他可从来没有往这里塞过女娃子的…还是一个附加的…”

附加的…

这话听来确实有些不爽,不过顾瑶却并不往心里去。

于是,权老伯狠狠叹了一口气,为梁初方才那个问题给了个算作答案的答案。

“我二十年前逃到了这里,不照样活到现在?凤凰山是整个昌州最安全的地方,我可以这样同你保证,至于别的,你们便不必知晓了。”

说罢,唤了方才他口中的刘婆子进来,引着她们离开了敞厅。

待看不见她们的身影之后,权老伯无可奈何地吼了一句:“酒也喝了,话也听了,还不赶紧来干活!”

“来了来了!”伯辗陪着笑脸,“这不是怕那两个姑娘看见我们吗?”

赏了伯辗一脑袋瓜子,权老伯道:“你们在我身后我都能感觉得到,她们两个是眼睛瞎了,看不见这么壮的两根柱子?”

“那不一定!她们的眼睛也不一定有您的耳朵和鼻子灵光啊!”

“你也就会说几句好听话了!”伯焱提着酒壶走近,直接靠在权老伯的后背上,“老头,那丫头的胡话你也信?李二要是真打算娶她,怎么一路连个护送的人都没有?心也太大了吧?”

“你懂什么?”权老伯说道:“二娃子就是这样,越不派人跟着,越不会引起注意。”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谁有我冤? “可她身边跟着的那个,可是个随时招惹麻烦的,李二能知晓她的身份,别人怎么不能?要是被人察觉了,半路上出了什么事他难道就不害怕?”

伯焱灌了一口酒,擦去嘴角的酒渍。

“这样一个能加以利用的人,若是大张旗鼓地护送来了凤凰山,你怎么确定她的到来不会殃及我们?”权老伯突然认真道:“我从未这般兴奋过,不是因为梁珏的到来,也不是因为二娃子中意的那个女娃,只是因为这件事似乎可以牵扯到贺府…”

“二十年了,你还是没忘!”伯焱嗤笑:“整天叫我们放开一些,你自己都做不到,还有脸说我们?”

“你看看你!劝总是要劝的,管不管用也不是我说了算!”权老伯感慨道:“这凤凰山上哪个人有我冤?二十年了!哪个人有我冤?”

突然一阵沉默。

伯辗开了口。

“李翰青该是也打着算盘,知晓你一定会护好那个姑娘,不然不会将她的身份透露给你。自然…我们也就不会知道,哈哈!”

这一笑,气氛瞬间没了方才那般死寂。

“你快给我住嘴吧!二娃子还不知道我什么嘴巴?他就是故意叫你们知道,好让那姑娘在留下的这段时间内能被好好地看护!”

伯焱不耐烦了。

“说那么多干什么?她就是真的扯到谁也跟咱们没关系,你也别在这儿高兴,她不就是跟贺举祯有个婚约?要是贺举祯在乎她,怎么会让梁卫廷的事演变到那般地步?这样看来,兴许跟贺家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不再同他们争执这些不确定的事,权老伯将药罐子推去伯焱身前,“别喝了,快给我捣碎!”

……

方出了敞厅,梁初便扭头看了眼自认得意的顾瑶,可前头有一个刘婆子,她只能无可奈何地摇头,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跟着刘婆子绕过敞厅,梁初这才发觉这后头有一条宽大的青石路,她不觉往前走了两步,却是一眼望不到头。

“这位婆婆。”她喊道:“不知这条道是通往哪里的呢?”

刘婆子摇头。

“太长了,我也没去过,只知道那面是前门,山脚下是邕宁城。”

“前门?”顾瑶奇怪道:“这里还有后门?”

“傻孩子!你们不就是从后门进来的吗?我们这里的人呀,都是从那里进来的。”

“那是后门?怪不得连个车都进不来!可是连个门都没有也太俭朴了。”顾瑶说着拉了拉梁初,却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条道,似乎在发愣。

“走啊!”

她拉着她跟上刘婆子。

梁初闻着越来越浓的药香味,不觉熟悉。

只是这里的味道更浓烈些,像是熬制出来的汤药味,而花落的味道只是自然的药香味,相较而言淡一些。

想起在那敞厅中,权老伯身前放着的各种粉末,也带着一股药香味。也不知这凤凰山究竟是做什么的…

入了一条窄道,中间皆是并排的屋舍,来到一所敞开着门的屋舍之前,刘婆子指着道,“以后你们就住在这里了,被子褥子都有,衣服也放了替换的。这周围都住着人,我就在你们隔壁,要是有什么事就找我们。”

说着,正见那年儿穿着一身红衣过来,便要引着打个招呼,却见年儿极为轻蔑地掉头就走。

“她谁啊?”顾瑶不屑地问道:“见了三回了,回回不给好脸啊。”

刘婆子笑道:“姑娘莫气,年儿就是这样,对我们也是不理不睬的,可心却好得很,没有什么恶意,就是那张嘴得理不饶人,两位姑娘别跟她起争执就是。”

“不会不会!我们从不惹事的,只是那个年儿是在哪做活啊?我们知道了以后躲着她就是了。”

“她啊,跟姑娘们遇不见的,她跟伯焱和伯辗一样,在权老身边儿做事儿,咱们这里他们都不常来,今儿兴许是特意来瞧瞧姑娘们的。”

“噢…”顾瑶笑着道谢,却也听不太明白。

“山上像你们这般年纪的姑娘不多,她也没个什么伴儿,以后多走动走动就是了。”

刘婆子转身朝外走去,示意她们跟上。

“明儿前头有贵客来取药,咱们先去把药篮子洗干净了。什么扫地抹灰的事儿可不能姑娘们干,不然这手皮子变得粗糙了,将来的夫家可更要使唤你们了。”

“没事没事!我们什么都能干!您也别这么姑娘姑娘的喊我们,叫我吱吱,叫她阿初就行!”

顾瑶说着,往前走了几步与那刘婆子攀谈起来。

叫跟在身后的梁初笑意满脸。

这凤凰山大的叫人不可思议,梁初仔细地记着每一个经过的地方,发觉这里的屋舍从外看与方才她们去的那里并无差别,连屋外都整齐地没有什么使人可区分的标志,若是没有刘婆子带着,兴许是要迷路的。

来到了刘婆子说的地方,正要着手清洗,却见之前那个伯辗不知何时站在了她们身前。

“伯辗呐!怎么了?”刘婆子问着,手上的活儿却不停。

梁初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继续提着篮子往池里放去。

“没事儿!我来挑几个药篮子,顺带看看新人。”伯辗说着,帮忙动起手来。

“哎呦喂!你做这些干什么!仔细别脏了你的手。”

尽管这般说着,刘婆子却也没有去阻拦,反倒坐在凳子上看了起来,打趣儿地同梁初和顾瑶说着。

“我们伯辗人长得俊,脾气又好,又是权老身边最粗气的人,就是可惜了了,这都二十好几了也没个媳妇!还有伯焱!他比伯辗还大两岁呢!”

“婆婆你说什么呢!”伯辗急了,将手里的篮子扔进池里,溅了池边的梁初一身水。

“没事吧?”伯辗道着歉,“我这…真不是故意的。”

梁初摇摇头,并没有说话,只是甩了甩衣裳上被溅湿的地方,继续干着活儿。

“兄弟!”顾瑶却走了过来,拍拍伯辗的肩膀说道:“有这个帮倒忙的功夫,你还不如去打打太极,放松一下你这可急躁的心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不看脸 被顾瑶这样一说,伯辗忽然笑了起来,回道:“我粗手笨脚的,当然没姑娘细致,不过姑娘要是乐意教我,我学得肯定也不慢。”

“教你?教你什么?”顾瑶拾着药篮子,“我们刚来,什么都不懂,盼着您好好指教才对。”

伯辗傻傻地呵呵了一声,朝着刘婆子道:“其实我来找婆婆是有事儿的,明儿前头要来两波人,我怕他们同一个时间来了,人少怠慢了哪家。刚才本来就要跟权老说来着,谁知道一回来这两姑娘便走了,这才忙完追了过来。”

“叫她们两个去?不好吧?”刘婆子也觉得不妥。

除了权老,还有伯焱伯辗,前头跟这里的人可是一般不打交道的,偶尔叫年儿去帮帮忙,也还要看看前头来的是什么身份的人。

这里来自五湖四海的人大都是跟衙门的监牢打过交道的,不管是一刻还是三五年,多多少少都犯过些事儿。权老好心收留他们,他们留在这里吃穿不愁,又无亲人和牵挂,这种情况下活着也是再好不过。

刘婆子自然也知道,这梁初和顾瑶是有个极有脸面的人塞进来的,跟他们不一样。可既然来了这里,要么犯了事儿,要么惹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总之是不能见光的。

现下伯辗居然叫她们去前头?

莫说她,就是来了三十年的王皮子也从来没去过前头…

难道伯辗不怕她们被谁瞧见了,然后给凤凰山惹了麻烦?

“婆婆不用为难,我跟权老说过了。”伯辗说道,“她们还是跟着您干活儿,只是明天被我借用一天而已,伯焱也要去的,保证完璧归赵!”

“你看你说的,好像我害怕你娶走了一样!”刘婆子笑着朝梁初和顾瑶道:“你们先跟着去学学,别明儿出了丑,学完了再歇会儿,要吃什么呀,叫我给你们做去!”

“那可得算我一份啊。”伯辗笑着,“既然婆婆都应了,你们便跟着我走吧!”

梁初先是看了那婆婆一眼,见她朝自己点点头,这才放下东西起身,喊了顾瑶一起跟着伯辗去了。

也没学什么东西,不过就是将明儿要她们做的事儿,和要注意的事儿都说了一遍而已。

总之最后顾瑶听懂了,就是不用露面在后面打下手的。

这种活儿谁去不都一样吗?

顾瑶这样想着,也这样问出了口。

“是一样…”伯辗点点头,“但是前面只要年纪小的,我们这十来岁的可没几个,除了年儿就是你们了。”

“又不看脸,还挑年纪?”顾瑶突然发觉话中的重点,“那个年儿也要去?”

伯辗尴尬地摇摇头。

“她为什么不去?”顾瑶追问,却没得到伯辗的回答。

身后传来一个沉稳的脚步声,梁初扭头去看,伯焱正抱着双臂朝她们走来。

“年丫头又不傻,这种出力不露脸的事儿她去干什么?”他轻蔑道:“也就你们新来的好使唤。”

“你来干什么?”伯辗迎了两步。

“你来我为什么不能来?”

“权老头那不还有事儿吗?”伯辗挤挤眼。

“有个屁事儿!他一个人搓丸子得了,我才不去碰那东西,臭的一手!你不也偷了个闲?还有脸说我?”

听伯焱说这话,梁初恍然大悟,原来权老伯是在给人做药丸…明日来的取药人便是要取他现正做的那些吧…

“我来是交待事儿的。”伯辗说道:“你赶紧走!我交待完了就回去了!”

“还要交待什么?”

这回说话的是顾瑶,这话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问一下而已。

“对啊,还要交待什么?不就是打打下手,别人叫她们做什么就做什么吗?说得还挺高深…”

这二人连着问了两句,倒叫伯辗哑口无言了,他长出了一口气,点了半响的头,皮笑肉不笑地转身离开。

见伯辗走了,伯焱瞟了一眼顾瑶道:“记得去跟刘婆子拿上衣裳。”

说完便大步跟了上去。

……

“我真是服气了!找个机会跟梁珏说说话,你非要来!”伯辗气道:“咱们不是说好帮权老头的吗?”

“你这叫什么帮?你当自己是什么东西,又当她是个什么东西?”

跟在伯辗身后,伯焱不紧不慢地走着,他们之间的距离恰好保持在一臂之远,既打不着自己,又能叫他听见自己说的话。

“怎么不叫帮了?没听那些传闻吗?贺举祯没娶了七公主不是因为永乐郡王的事儿!”

“噢…贺举祯亲口跟你说的?”

显然不是。

“你不懂!”伯辗忽然停下,正视伯焱道:“男人都是这样的,只要是自己喜欢过的女人,得不到手里就是一种遗憾,这种遗憾不会因为他的移情别恋而退减一分,反而会因为得不到而妒忌!”

“嗯…”伯焱木讷地点点头,毫不留情地讽刺,“可就你这模样,你这身份,怎么跟贺举祯比?”

“谁要跟他比了?你不懂女人!梁珏已经再也不是梁珏了,哪怕贺举祯现在心里还有她,也一定再娶不了她!她难道不知道?”伯辗自问自答着:“她当然知道!所以她现在需要的是什么?是活下去,是活着的安全感!像贺举祯那类人已经注定不会是她今后的归宿,而我呢?呵…我跟她一样!同病相怜!这才是最完美的搭配啊!”

虽然这话没有错,梁初也非常清楚她与贺举祯再无可能,可伯辗却不曾知晓梁初的想法。对于她来说,能活下去…又能看着贺济莲不得善报,便已是上天的恩赐了,并不再过多奢求。

“你也不怕他知道了杀了你?”伯焱严肃道:“咱们这两条命可都是捡回来的…贺家…得罪不起…”

“他知道什么?他要是知道,梁珏能出现在这儿?咱们凤凰山可隐秘得很,凭他贺家?就是找出来了又能耐我何?”

“那你这是图了什么?贺举祯既不知道,你做这些又是给谁看?自己?还是权老头?”

“图了心里痛快啊!”伯辗轻薄一笑:“你想,他得不到的人,我得到了…你说爽不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知足常乐 “爽…”伯焱道:“只是…你怎么确定能驾驭得了她?”

“这个你就更不懂了!说了也是白说!”

不再理会,伯辗径直朝敞厅而去。

身后的伯焱摇着头,却也知道无力劝说。

可若放任不管,若是今后真的叫他惹出什么事来,不止他一个人,连同自己,连同权老头,还有整个凤凰山上上下下百余号人,便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李翰青是何等人物?咏沁茶庄又是什么地方?更别说他的兄长,拥有整个北朔近百家的裳纭坊,挚交陈瀚生又是乐曜赌坊的老板,这三人能混迹成这般模样,背后定是有不少官府的人,且这些人,一定也不是什么小人物。

伯焱虽然不清楚李二身后的那些靠山是何等身份,却知道他特意给权老头来信塞进来的这两个丫头,绝对不是什么能叫伯辗染指的人。

那个顾瑶满嘴胡话,怕也只有权老头信以为真,而梁珏…从头至尾废话不说,两个人性子倒还真是互补…

听着伯焱的话,顾瑶去同刘婆子拿了衣裳。

一件月白对襟衫,和一件鹅黄色齐胸襦裙,还有一条绣有纹饰的豆绿宫绦。

梁初摸着那料子,和极其细致的绣线纹饰抿嘴一笑。

连一个无须露面的丫鬟穿着都这般讲究,可想而知,明天在他们所称的“前头”,那两位要来取药的人…一定不是什么小人物。

而就此来看,这凤凰山…也不是个什么“小”地方。

“阿初!这些东西放哪啊?”顾瑶打断她的思路,搬着一摞书放在她面前。

梁初取过一本来看,名为《医案论》,翻了几页放下,又取了三两本来看,皆是《伤寒医鉴》、《脉经》、《温病论》之类的医书。

“看不懂,我最烦文言文。”

顾瑶来回瞅着空位,奈何却也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地方,正犯愁,见梁初直接搬起来放到了案几上。

“闲来无事,如何不能看一眼?”她笑着,果然随手取了一本读了起来。

她想着,大概在这里等待的时间里,也就指着这个打发时间了。

……

不得不说,梁初猜对了。

翌日一早,跟着伯焱伯辗乘坐马车行过一条长之又长的大道,来到他们所称的“前头”。

车上伯辗不停地用余光打量着梁初,发觉这身衣裳穿在她身上,总与前头那些丫鬟们有哪里不同,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同。

不过,确实是好看的。

自下了马车,梁初虽低着头却还是四下张望着。

这里该是个私宅。

下人们来来往往的身影规矩有序。

丫鬟们的穿着同自己身上一般,也皆是梳着百合髻,额前垂发,发上未有任何妆饰。

男仆则是一身藏蓝短褐,头发高束头顶,亦是简单干练。

他们行在路边,让出中间的道来,见了衣着不同的人会屈膝一礼,不卑不亢不谦不恭,一看便知他们的主人定是一个束身自好,八面圆通之人。

将她们交给一位老嬷嬷,伯焱看着梁初游走的视线不觉开口提醒。

“好奇心可以有,但要约束好自己的言行,哪怕只是一个给人打下手的,也别惹了什么麻烦出来叫我去收拾,我可没那个闲功夫!”

说罢便转身离开,叫顾瑶连回怼一句的时间都没有。

二人跟着嬷嬷去了一间偌大的屋子,屋里来来往往十数个丫鬟,招待客人的所需一应俱全,那嬷嬷就叫她们站在门口细细地看着学着,却不叫动手,只备不时之需。

“这么多人…”顾瑶嘀咕着,给梁初使了个眼色。

这么多人…要她们来干嘛?站着?

梁初低着头,抬眼看向顾瑶,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顾瑶只得嘟嘟嘴,学着梁初一般低着头看着里面忙碌的身影。

“来了!快!端着上!”那嬷嬷指挥着,又指着一个丫鬟厉声道:“慢着些!别打了!”

到底是快些还是慢些…顾瑶挑眉抿着嘴。

不管到了哪里,那些比你爬得高的人,下意识地就会对你颐指气使,这不是什么脾气,就是一种自负的优越感。

她很反感这个…尤其想起单位里那些整日不论事情大小都要叨叨不停的领导们,便对这类人完全没有什么好感。

身份这种东西,有时候真的比钱还重要,只是我们做不到那般卑躬屈膝阿谀奉承,便如何也爬不上那个易跌的位置。

可那个位置的人换来换去,我们至少还在原地安稳无虞。

人么…知足常乐,谁说不是呢?

顾瑶不觉点点头,为自己那颗从来不知上进的“进取心”鼓掌。

那些丫鬟们从这门口进进出出,把顾瑶眼都看晕了,可一看梁初,仍是稳站不动,不觉佩服起来。

她曾经可是个被人侍奉左右的大小姐,如今成了一个丫鬟,也依然能叫人看出与那些丫鬟们的不同来。

那种与生俱来,表露在一言一行和眼眸表情中的礼数教养,是如何也学不来的。哪怕她只是站在那里,也是低着头,却莫名叫顾瑶觉得她是与众不同的。

旁边的嬷嬷似乎也发现了。

“你叫什么?”她问。

“阿初…”梁初小声地答着,却也再不见那嬷嬷的下文。

却听她又进了屋中指挥起来。

“多了!”

“边上的东西擦掉!”

“快去添茶!”

“缺了什么立刻报来!”

“站住!去吧!”

真真是操不完的心。

而后约莫到了晌午时分,丫鬟们便忽然都没有再回来了。

那嬷嬷在屋子里急得团团转,不知发生了什么,又不能擅自去正厅待客,打发去的家丁们也个个没有消息,便自个儿去东厨看了一眼,待回来,仍是不知发生了何事。

情急之下,她指了梁初过来,说道:“你去正厅看看是怎么回事!”

见梁初不动,气地骂了起来:“耳朵聋了!?叫你去前厅看看!”

“奴婢不知正厅在何处。”

梁初这样答着。

那嬷嬷抚着额头在原地转了半天,拉着她就要往前,“我把你带到前院,往左拐过两个垂花门,再往右直走就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不去 “嬷嬷可想清楚了。”梁初忽然抬头,“奴婢刚来不足半日,若是入了正厅做了什么没规矩的事,嬷嬷可愿意担起责任?”

昨日来时便说了的,她和顾瑶只需在后头打个下手,并没有教那些待客的规矩。

那嬷嬷听了站在原地,眸中虽有些不可置信,却也不再开口使唤梁初,而是叫着她身后的顾瑶过来。

“你去看看!”

“不去!”顾瑶更是直接了当。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可听梁初的总是没错的。

“嬷嬷与其在这里同我们耗着,不如自己去看上一眼。”梁初说道:“毕竟想知道前头消息的人是嬷嬷。”

并不是我们。

梁初清楚的知道,哪怕真的在这里惹恼了这个嬷嬷,论起过错来也只是各打五十大板。

可若听了这个嬷嬷的话,擅自去了正厅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便不是这么简单的事了。

更何况,她们并不是这个“前头”的人,哪怕论起对错,至多也是个袖手旁观之过。也不是她谨小慎微,只是经过的事多了,遇事时难免要冷静对待。

她们现是凤凰山的人,便不该给凤凰山惹什么麻烦。哪怕这里与凤凰山相通,权老伯和伯焱伯辗没有放话,她们便如何也不能越矩。

“死丫头!”那嬷嬷骂着,想了一会儿还是骂骂咧咧地自己往前去了。

过了一刻不见回来,顾瑶不觉奇怪。

“阿初,前面不会发生什么事吧?比如电视剧里演的什么仇人上门,血洗山庄,或者抢劫什么的?”

“不会…”梁初肯定道:“太安静了。”

虽然从那嬷嬷慌张无措的神情来看,这里极有可能会发生顾瑶口中所说的那种事,但整个上午丫鬟们都在正厅与这里之间行走忙碌着,便说明正厅确实来了客人。

至于为何会忽然这般,梁初自然也不得而知。

即便好奇心再重,也要控制好自己的言行,这是伯焱与她们分开时特意交待的。

“那咱们怎么办?等着?”顾瑶索性提了提裙角坐在门槛上,“可是得等到什么时候?”

梁初抬头遮了刺眼的阳光,回道:“再等一刻…若是无人回来,我们便立刻离开。”

或许太过自私,可这何尝不是唯一可活下去的法子呢?

一刻钟很快过去,梁初毫不犹豫地拉起顾瑶小心翼翼地往外走,她记得她们来时的路,在这个时候更记得清楚。

拐过几个弯,穿过几条游廊,一路确实不见一个下人,梁初心底有些紧张起来。

这种情景,像极了那夜…贺举祯带着自己穿过寂静无人的梁府…明知希望渺茫却仍抱着希望而行。

她不愿回想这些,却难免要回想起来而乱了心绪。

“你怎么了!”

觉察出梁初的不对劲,顾瑶连连问了几声都不得她回应,便大力将她拉住。

“你没事吧?怎么脸色这么难看?哪里不舒服?”

梁初摇头,“快走!”

不明所以的顾瑶被她紧紧拉着引着路,不觉皱了眉。

待出了那偌大的后院,梁初忽然脸色惨白地蹲在路中大喘着气,双眸恐惧悲痛。

“你怎么了?”

顾瑶不断地问着,却还是没有答复。

片刻,梁初猛地起身,拉着她继续往前。

“站住!”身后传来伯焱的声音。“你们去哪儿?”

她们欣喜地转身停下,心里忽然有了倚靠搬折返了几步靠近他。

“那个屋子的人都不见了!”顾瑶说道:“一个接着一个没回来,那个嬷嬷也去了,也没回来!我们出来的路上没有见一个人,前面肯定发生什么事了!”

“什么?”伯焱不觉皱眉地回头看了一眼,“我说怎么不见一个人影…”

又见梁初身子紧绷地站在自己面前,便朝顾瑶道:“会骑马吗?”

“阿初会。”

“马车在那边,你们先回去,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话还未说完已往前走了几步,却发觉有人抓着自己衣袖不放。

他扭头,是一言不发的梁初。

“别去!”

只听梁初说了两个字,却莫名叫伯焱心头一颤,他回过神来用力甩开她。

“你们先走,伯辗还在前院。”

顾瑶扶着差点跌倒的梁初,一咬牙,还是引着往马车的方向去了。

可上了马车,梁初却拉着缰绳迟迟不动。

“你到底怎么了?”

顾瑶急得不停地问,半刻之后却见梁初狠狠出了一口气,快速驾马离开了这里。

来时行了一刻的路,现下却用不得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

凤凰山一切如旧,这是最叫她欣慰的地方。

扶着顾瑶跳下马车,梁初顺带牵来绑在门楼上的一匹马,同顾瑶说道:“别慌张,也别声张,快去将这件事告诉权老伯!”

“你要干嘛?”

顾瑶觉得不对劲,正要去拉梁初手里的缰绳,却见她已跳上马背骑马离去。

“阿初!阿初!”顾瑶跟着跑了起来,“你说过不丢下我的!”

梁初闻声回头,却没有停下来。

“放心!我去去就回!”

“梁初!你站住!”

尽管这声音再撕心裂肺,她却也追不上了。

跌坐在道上,顾瑶还算理智,只片刻便抹了眼泪扭头就往凤凰山里跑,因为方来一日并不熟悉路,便挨个问着,惊动了不少人。

敞厅内,顾瑶大哭着,不知所措地将这件事告知了权老伯,却引他一阵狂笑。

“你笑什么?快想办法呀!阿初也去了,前面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顾瑶摇着权老伯的衣袖,见他笑得居然眼泪都挤了出来,当下便怒火中烧地出了敞厅。

边走边道:“孬种!你们不去我去!”

说着又往外跑,来了几个人都拦不下。

直到出了门楼,她笨手笨脚地爬上马背,正要学着梁初的样子去拍马屁股,便被小迸抓了住。

“姑娘别急啊,听听权老怎么说!”

“说什么!阿初要没命了!滚开!你再不放手我咬你了!”

小迸瞪着眼睛哭笑不得,如何也不敢松手。

“权老说是前面那个客人难缠而已,没事儿!”

“什么?他怎么知道?他见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又遇 “当然知道了,今天在前面的客人都是找权老看过病的!是约好今天取药的!”

小迸说着,趁顾瑶不注意一把将她拉了下来,刘婆子赶来扶了住。

“你急什么!权老说没事儿就没事儿!”她抹着顾瑶脸上的泪痕,道:“看把你哭的!都吓坏我们了!”

“那阿初呢!”顾瑶还是抽泣个不停。

“待会儿就回来了!”

权老这才气喘吁吁地赶来。

“你这小娃娃!跑得倒快!多大点儿事儿就急成这样!你说的也怕!谁敢在飞云庄闹事?”

“可…前面就是突然没有人了呀!别光说啊!咱们先把阿初找回来行吗!”

“没事儿!你听我的!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了犯得着骗你吗?那娃娃待会儿就回来了!你等着就是,要是她不回来了,我这条老命交待给你!”

权老劝着,可顾瑶却不为所动。

“我要你的命干什么!?”

顾瑶吼着,却见几人团团将她围住不允她离开,心里忽然想起一个东西来。

她急忙从怀中掏出那六张银票尽数扔在地上。

“钱归你们!都给我让开!”

也确实有人忙弯腰捡了起来,却是一并都交给权老,没有一点要让开的意思。

“你这娃娃…哪来这么多银子?”权老无奈地朝小迸使了个眼色。

于是…顾瑶眼前一黑,晕倒在了刘婆子怀里。

……

再说折返回去的梁初。

她原是不想多管闲事的,也知道自己并没有那个本事去管,可看着伯焱直奔前院而去,且给她们指了马车的方向叫她们先走,便如何也不能这般不管不顾。

她的谨慎小心在这个时候,已是全然没有了。

勒马停在方才与伯焱分开的道上,梁初边往后院跑边四下观察着,这里依旧寂静无声,没有半个人影。

虽然不知道正厅究竟在什么地方,可只往北走总是没错的,所以不管绕过什么游廊和屋舍,她总没有迷失了方向。

这比起在奉贤的街道上可是要好找许多了。

不过这里着实大得很,梁初弯弯绕绕地寻了许久,才终于在一间偌大的屋舍后听见了声音。

倒不是谁在说话,只是隐隐约约有些动静。

她贴着墙壁慢慢往前挪动着,心尖的跳动声愈发强烈。

不论前面发生了什么,都一定要沉着冷静,不能从自己嘴里发出任何声音来,她这样告诉自己。

可愈往前,她便下意识地愈发放慢了脚步。

她是胆怯的,她很清楚。

在经历过生死磨难之后,她才发觉,自己并没有想象当中的坚强。

而之前,只是因为有自己的父母,有贺举祯在身后,才会那般做事肆无忌惮不计后果,可现在…她已经不是那个梁珏了。

以防自己不受思想的控制而尖叫出声,梁初双手狠狠捂在嘴上,在即将绕到前院,即将靠近方才那发出动静的地方时,一个人影忽然闪到她身前,迅速将她拉了回来。

是伯焱。

她惊讶又欣喜的表情毫不掩饰地放在脸上,却如何也不敢松开捂着嘴巴的手。

“你来干什么?”

伯焱小声问着,听似责备,却有一丝关切在里面。

梁初不敢开口,只是瞪着双眼看向那发出动静的地方,而后示意伯焱跟着她离开。

伯焱意会,却已然知道她是误会了什么,不觉抿嘴一笑。

“叫你回去就回去!怎么那么不听话呢!”

说着,两根指头捏着梁初左肩上的衣裳便往来时的路引。

梁初立刻跟上,却发觉忘了一个人,只得轻声开口问道:“伯辗呢?”

“你管他干什么?”

“不能扔下他!”梁初忽然站定,叫伯焱不觉一愣。

就在这发愣的片刻,已有人发觉了他们。

“谁?!怎么还有人呢!”

一个男子的声音传来,不时便有几人迅速靠近,将他们围了住。

伯焱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却也不多说话,只被那几人推着去了前院。

此时梁初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原来真的没有什么事…

她顿觉自己方才脑中的想法可笑至极。

这前院中整整齐齐地跪了一地的人,双手皆放在身前,皆躬着身子低着头,倒还能看见小半张脸。

有之前在后院中进进出出的丫鬟,有穿着灰衣短褐的男仆,还有最后离开的那个嬷嬷,和跪在最前的伯辗…

这是怎么回事…

梁初疑惑着,被身后的人推到这队伍的最后,在膝后猛力一踢,顿时跪坐在地上,伯焱被带到了男仆那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直咬牙。

学着旁边人的跪姿,梁初赶忙低了头,却下意识抬头往正厅中看去。

里头正位和左侧均坐了一人,右侧则坐了两个。

她离得较远,看不清那几人的脸,却能从衣着上知晓皆是男子,且正位那人该是年岁较大。

厅中两旁还站着几个像是小厮打扮的人,梁初不觉多看了几眼,总觉得右侧那位青衣男子身后的身影有些熟悉。

他们正在交谈着,声音传到梁初耳中却模糊地很,无法分辨音色,自然不知那青衣男子究竟是不是什么熟人。

半刻之后,那左手边的玄衣男子起身,极为恭谦地朝正座那位,和对面的两位男子一一施了礼,而后见那正座旁的一个小厮走出正厅朝院中跪着的人摆了摆手。

“都散了吧!”

着实有些莫名其妙。

梁初后退几步让开道,盯着伯焱的身影试图慢慢靠近,却被人拿着剑鞘挡下,便只得跟着那些丫鬟们往后院走。

期间居然听不到任何议论声,足可见这主人管束的严厉。

跟着她们行至最靠近正厅的走廊之下,梁初略微抬眼往厅中看去,不觉身子微愣。

厅中那青衣男子和他身后的小厮都满脸不解地看着自己,眼中一股玩味。

她顿时收回视线急急地往前走,却被来人拦了下,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带去了正厅内。

伯焱看在眼中,却只有着急的份。

除了庄主,里面坐着的三人中若有一人识得她…

梁初从入厅开始便低着头,一眼都不敢乱看了。

她认得这个青衣男子,便是在醉梦阁中那位柴姓公子,还有他身后的小厮司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怎么?不认识了? “少一个…”

梁初听着这声音,知晓是那柴姓公子说的。

“还有一个鬼机灵的丫头呢?”他问着,却不见梁初回答。

“柴公子认识这女婢?”一个略微成熟的声音,想必便是那首位上的庄主了。

“不认得。”柴公子道:“只是前些日子才在崇仁遇到过,没想到这么有缘分,我记得她是跟在那个侯文乔身后的,怎么又成了这庄子的女婢了?”

“侯家的人?呃…后院的事我鲜少过问,唤个管事嬷嬷一问便知。”庄主的说着,果真派了人去。

“那倒不必。”柴公子拦下,“今日闲事儿不少,便到此为止吧。”

“真是多有得罪!还望公子海涵!海涵!”

那庄主的声音方毕,一个陌生的声音又跟着歉了几句。

“嘿嘿…我要是知道那是您的人,怎么也不敢造次不是?您看这事儿办的…”

听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该是左侧那玄衣男子。

而他以“您”去称呼与自己大约同辈的柴姓公子,不免叫梁初更加好奇。

“无妨…”柴公子说着,“不‘打’不相识,只是今后若是没有什么能定罪的证据,还是不要大张旗鼓地叨烦别人为好。”

说得那男子脸色煞白。

此时柴公子起身要离开,那庄主和玄衣男子便跟着相送,却还少一个人。

那个与柴公子并坐一排的人…还未起身。

梁初已然被遗忘,却仍是不敢抬头。

只听柴公子道:“不走?”

那人未出声,仍是半靠在椅子上。

庄主及玄衣男子便立刻停了下来。

柴公子摇着头,朝那庄主道:“没办法。”

便又折返坐了回去。

那庄主和玄衣男子立刻惶恐不安,“这…”

“他不走,便是事情不能就这么罢了,我可做不得他的主,你们自个儿看着办吧。”柴公子说着,又道:“晌午都过了,好歹给顿饭吃?”

话刚落,只听一个沉稳又熟悉的声音吐了两个字。

“不必…”

梁初浑身一颤,放在身前的手不自觉抓紧了些。

这个声音…

“还是花了银子吃的东西安心些…”

那人说着,这才起身行至梁初身前,嬉笑着站立一旁。

“许久未见,你竟还活着…”

果然,若是只凭这个声音或许无法确信,可这一句话却叫梁初笃定了。

她不觉抬头,与戚乐目光对视。

“不认识了?”戚乐仍是笑着,招呼秦旭之过来,指着道:“也不认识了?”

梁初避开他的视线,有些慌乱,却还是没有说话。

她很清楚,李律是戚乐的人,既然是李律引她们来的凤凰山,戚乐自然也会知晓。

可叫她心慌的不是这个,而是他越发叫人觉得恐惧的身份…

“怎么?你认识她?”柴公子道:“我就说…见她第一面就觉得眼熟。”

“不认识。”戚乐立刻否认,“也是同你一般…有些缘分罢了。”

这时,戚乐才注意到旁边躬着身子站着的庄主和玄衣男子,颔首一礼,道:“告辞。”

而后径直出了正厅。

柴公子亦头也不回地出了去。

秦旭之和司甯也跟了上,那庄主和玄衣男子立刻尾随相送。

只留了梁初一人,呆愣地站在那里,脑中嗡嗡作响地理着思绪。

戚乐究竟是什么人…

他身边的李律跟咏沁茶庄的李翰青熟识异常…又与那位请得动军府,又衙门的大人们忌惮的柴公子这般熟络…且叫这飞云庄的庄主如此低声下气…

梁初无法确认他的身份,却不可置否…

戚乐…便是李翰青口中所说的那个,自己对他有些用处的人…

那还等什么?

她想回到京都,当然需要他对自己的利用。

即刻转身,梁初快速追了出去。

那庄主和玄衣男子见状要拦,却被秦旭之和司甯挡了住。

站在戚乐面前,梁初抬头看着那双细长深邃的眸子,带着嘴角一抹得逞的笑意,尽管现下知晓戚乐是故意那般,却还是忍了住。

“何事?”戚乐挑眉。

“……公子何时回京都?”

当着这些人的面,她自然不好说破,而这样问,总该明白自己要说的是什么了吧?

“还早。”戚乐没有过多为难她,笑道:“到时…我会来接你。”

我会来接你…

这般叫人听来暧昧不明的话,却给了梁初等下去的希望。

当然,也叫她确定了心中的猜想。

而后目送戚乐他们离开,那庄主也是好生寻来管事嬷嬷,得知是后面凤凰山的人后,便亲自交给了伯焱和伯辗。

伯焱和伯辗自然也听闻了正厅发生的事,虽然在回去的路上没有说什么,却在回了凤凰山后便要带着梁初去了敞厅。

梁初先是寻着顾瑶,得知她正在安睡着,便只得跟着去了。

敞厅内,权老捏着药粉一个挨着一个细细闻着,案几上用茶碗压着几张银票。

见梁初来了,便放下手中的事招呼她坐在自己身边,伯焱伯辗也跟着坐下。

“你们出去!”权老赶道。

伯辗没有说话,却也没有预备离开的意思,伯焱却瞟了梁初一眼说道:

“你怎么知道她说的话是真是假?我在这里,她才会跟你实说。那些她不知道的,我也能跟你实说。”

“我也在场,我比伯焱知道的要多点儿。”伯辗紧接着补充。

好赖赶不走这二人,权老索性不问了,直接朝梁初道:“折腾了半天你也累了,先回去吧。”

梁初依言,点头起身,却被伯焱按着肩膀又坐了下。

“我这人性子急,权老头不问你,我问你。”伯焱半蹲在梁初身边,极其认真地看着她:“你认识正厅里那两个人?”

答案是摇头。

可片刻后,梁初却又说道:“算不上认识,只是…打过交道…”

她这词用的有些犹豫,可却也不知该用什么词来说。

“你知道他们是谁?”

“不知。”

“那凭什么说你们打过交道?打过什么交道?”伯辗不觉开了口。

这话语气有些轻蔑和怀疑,叫梁初顿时沉了脸,默不作声起来。

“我们只是想弄清楚你和那两个人的关系,没有别的意思。”伯焱话软了下来,道:“要知道,你现在在凤凰山…”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柴已瑞 “我是在这里。”梁初忽然抬头,“可却不代表那些过去和经历,都要同你们一一交待清楚!”

她眼神戒备,却尽量心平气和地在说。

尽管说出来却是变了一个味儿。

居然还发脾气了…

伯焱不觉嘴角一扬,他还以为这是个没脾气的姑娘呢。

“那我这样问。”伯焱道:“凭你知道的,他们是什么人?”

“我知道其中一人叫戚乐,另一位姓柴,至于是何身份…”梁初皱眉道:“该不是什么普通人。”

“就这样?”

“就这样。”

“那我比你强一些。”伯焱道:“我们三个都比你强一些,因为那个姓柴的,便是今日的取药人,他特意从京都来的,叫做…”

伯焱故意顿了顿,看着梁初急于知晓的模样,这才继续将话说完。

“叫做柴已瑞,你可听过?”

柴已瑞。

柴、已、瑞。

柴已瑞?!

梁初这才反应过来,扭头瞪着双眼不可置信地看向伯焱。

“对!就是你现在心里想的那个柴已瑞,他特意来昌州取药,为他的父亲…那个开国郡公,柴启杰。”

“怎么会…”

莫说样貌,那个公子恭谦有礼,连脾性都与柴清漪没有半点相像,怎么会是他…

看着梁初的反应,伯焱不觉松了口气。

她不认识柴已瑞。

她不认识他,便说明在她仍是以梁珏的身份活着的时候,并未见过他。

那这样说来,柴已瑞该是也并未见过梁珏的,他见过的…只是面前这个梁初罢了?

伯焱仍有怀疑。

“那另一个人是谁?”梁初问着,见伯焱摇头,便看向权老。

“今日只有两个取药人,一个柴国公的嫡子,一个甬州司马的长子,他们要带什么人一起来,可不是我一个糟老头子说了算的。”权老摸着下巴问道:“那人跟柴已瑞很熟?”

“像是。”伯辗说了他的亲眼所见,“他坐在柴已瑞上手的位置,从头到尾没怎么开口,可柴已瑞似乎很顾及他。”

“说到这里,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弄得一群人人心惶惶的?”

话是权老问的,却也是伯焱和梁初都想知道的。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那个乐正烽故意折腾前头的下人,错认了跟着柴已瑞而来的几个人而已。“伯辗当个笑话一般讲着,“起初就是知道认错了还死不承认,最后一听柴已瑞的身份,立刻焉了。”

“就这事儿?”权老不觉摇着头,“年轻人都是井底之蛙,他今儿被人揪出那口井,总也不是什么坏事。”

再说,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东西送去了,银子付了,东西被拿走了,交易完成…

至于那个戚乐的身份…

“伯焱,你跟前头的人打听过了吗?”

“打听了,都不知道,也说从未见过。”

“人呢?叫人跟着了吗?”

权老问着,却知晓伯焱的脑袋是不用自己操心的。

“废话…”

他当然叫人跟了去,原本是要亲自去的,可不将梁初送回来总觉得有些不放心。

这可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伯焱心中默念着:因为她是姑娘而已,只因为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而已!

当然是因为这个!

“待会儿等人回来了问问再说。”

伯焱坐在一旁,若无其事地玩着案几上的药沫。

“别乱动!”权老警告着,又要赶他们两个出去。“该问的都问了,该说的也都说了,你们倒是腾开这里,叫我跟这女娃娃说上几句?”

伯焱伯辗皆不为所动,叫权老没有办法,又要叫梁初离开,伯焱又拦了住。

“没必要遮遮掩掩的,这凤凰山百十来号人都瞒了,总不能连我们都瞒,问都问开了,你直接了当的说不行?”伯焱朝梁初道:“要是没今儿这出事儿,我肯定也懒得问你。你不知道柴已瑞和另一个叫做戚乐的人的身份,总该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吧?”

梁初疑惑着抬头,想了半刻又看向权老,权老嘿嘿一笑,“他们偷听…”

“我要问的最后一个问题。”伯焱极其认真道:“他们知道你是梁珏吗?”

没有任何迟疑,梁初坚定地摇了摇头。

她骗了他们,可却不能不骗他们。

不论戚乐是何身份,一个柴已瑞便已是棘手了。

她不确定戚乐是否会把这件事说与柴已瑞,却如何都不能承认有旁人知晓自己是谁。

若是叫这里的人知道,戚乐已然知晓自己是梁珏,他们便定会以为柴已瑞也是知道的,这样一来,凤凰山定会因为害怕被牵扯而将她们赶出去。

她倒是无妨,可顾瑶必须留在安全的地方才行。

不是自私,而是她确定戚乐不会做什么对凤凰山不利的事。他需要自己,要利用自己去达到某种目的,所以首先…便是要让自己好好地活着。

至于是何目的,梁初不愿去想。

她只知道,无论如何…她也绝对不会去牵扯贺举祯。

李律以李翰青的名义将自己“送”到这里,也是害怕牵扯到他身后的戚乐,所以这里的人一定不知道李翰青在某种意义上,是与戚乐有所牵扯的。

既然李翰青没有言明,自己又何必多此一言?

“那我问完了。”伯焱说罢转身就走。

没有就好…

他们不知道她的身份,便不会对她怎样,自然也不会对凤凰山怎样。

“那就好…”权老感慨着,笑着继续做起活儿来,也不赶伯辗了。

沉默了片刻,梁初见无人再开口,便打算离开去找顾瑶。

伯辗没忍住,在她行至门前之时喊住了她,大步靠近之后悄声问道:“你拦住那人到底说了什么?”

这一段,不论他如何问那庄主,却也没有得到什么答案,只是从那庄主的言行来看,他们似乎说了什么特别熟络的话,才引得庄主那般对待她。

梁初没有正面回答,只道:“我同你此刻一般问一个问题罢了。”

离开敞厅,梁初并未听着刘婆子的话去吃些东西,而是独自回到了她与顾瑶住的房间。

坐在床头,靠在床栏,她握起顾瑶的手,回想着今日发生的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饭 相较于戚乐的身份,梁初更想知道的是他预备何时,又预备如何带自己入京。

还早…

这是戚乐的给自己的回答。

到时,我会来接你…

也是戚乐给的回答。

如此说来,他必定会带自己回去的,至于是要用什么条件交换,又要叫自己做怎样的事,梁初并不多费脑子去想。

她只需好好地活着,盼着戚乐的到来便是。

只是这“还早”两个字说得太过模糊,便注定要叫她整日忧心的。

梁初低头看着安睡的顾瑶。

到时…她又该怎么办?

她不能带着她一起回去,不能带着她为自己的事冒险,可若在自己离开之后她孤身一人,却也是放心不下的。

自然而然的,梁初想到了严谨。

他也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却在某些方面要比顾瑶细致得多。

其实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梁初就是觉得严谨与顾瑶很相配,而常正轩对顾瑶的示好…她也说不上来,却总觉哪哪都不如严谨。

若是这事可以由梁初来做主,若是顾瑶会询问她的意见,就目前来看,还是严谨要好一些。

只是男女之情这种东西,却也不是旁观者能干预得了的。

她连自己的未来都无法把握,又如何能预测和更改别人的未来呢?

掐掉案几上仍燃着的安神香,梁初打开窗户趴在窗前,愣了半刻之后觉得屋子里没什么味道了,这才闭了窗躺去顾瑶旁边,扯了半个背角盖在身上,握着顾瑶的手睡了过去。

待她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揉着半眯的双眼,梁初第一反应便是扭头去看顾瑶,倒是吓了她一跳。

顾瑶正披散着头发坐在她方才睡的那个位置,眼神有些哀怨。

“什么时候醒的?”

梁初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抬手要整理顾瑶的头发,被顾瑶打开了。

“怎么了?”

她问着,却半响不闻顾瑶吭声。

于是她也没有再说话,就这样同顾瑶在黑漆漆的屋子里坐着,互相看着对方渐渐已看不到的双眸,许久过去仍都是一字不言。

打破沉默的是顾瑶的肚子。

她晌午和晚上都未吃一口东西,到了现在这个时辰才饿,肚子已经很给面子了。

梁初闻声噗嗤笑了出来,顾瑶也忍不住笑了,便使唤梁初点了灯,自己跟着爬下床,预备去找些东西吃。

有时候化解不愉快就是这么简单。

“我记得厨房在那边儿!”顾瑶指道:“我闻见过味儿,肯定错不了!”

拉起梁初的手,二人慢慢悠悠地朝那地方而去,边走边聊起今日的事来。

独独将戚乐直接隐了去。

“柴已瑞?他爹的官职很高吗?”

梁初点头。

“就是再高能怎样?又不是他的官帽。”

“柴家现就他一个子嗣,爵位定是要继承给他的,既继承了爵位,便定是要荫个一官半职。”

“那你知道在我们那儿这叫什么吗?”顾瑶自问自答:“叫啃老!就是只会指望长辈的意思。”

“那倒不是。”梁初解释道:“他倒是不愿意做官的。”

虽然她不认识他,可传闻总是也听了几句。

“听说他是个商贾,未成婚便赚下了万贯家财,虽然少不了母家的帮助,可他若是没有一点头脑,定会成为一个坐吃山空的浪荡公子,而不是如今的人人艳羡。”

“是吗?”顾瑶回忆着柴已瑞的模样,“长得还不错,可以发展发展!”

听不懂这话,梁初也不问,也不想顾瑶再问,因为若是再问下去,她或许会将见过戚乐的事也说出来。

走了半响寻不见东厨在哪,顾瑶便预备回去找刘婆子带她们来,正好在路上遇见了伯焱。

顾瑶也不见外,见了伯焱就问,伯焱一歪头,示意她们跟着他去。

“我就说在这里嘛!居然没找见!”

顾瑶气哄哄地坐在桌前,惹梁初轻笑。

此时已经过了饭点,怕麻烦厨娘,便只能同她要些糕饼清茶之类的充饥。

奇怪的是伯焱并不走,而是进了东厨里头,半响,拿着两个盘子过来放在她们坐的那桌,而后自然地坐了下。

几个馒头,和一小碟卤肉片。

“给我们的?”

顾瑶指着那碟子卤肉,得伯焱点头,忙去取了筷子来夹了几口。

“多谢啊!”

倒是梁初对于伯焱这突然的示好有些不适应。

从在百草堂见到伯焱开始,他便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哪句话都带着刺儿。现这样好心,又不是知是何缘故,可她总不能拦着顾瑶不动筷子,便只得那般看着。

“你不吃?”伯焱问。

“阿初不吃肉!”顾瑶回了一句,朝梁初挤挤眼。

她可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不过自己是个脸皮厚的,就是吃了人家的也不闲嘴短。

“有事儿?”顾瑶边吃边问着伯焱,筷子也没停下,“有事就说,没事也别干看着啊,我们吃个东西,你说得多难为情?”

“没事。”

伯焱这样答着,确实问了梁初一个问题。

“我就是好奇,你为什么又要跑回去。”

虽然他知道前头没有发生什么事,可他对她说的话确实是引起误会了,所以在那种误以为发生了什么事的情况下,她居然将顾瑶送回凤凰山后折返了回去…

他实在好奇她当时的想法。

顾瑶一听也想了起来,当时她抛下自己骑马走了,突然就一肚子气!

“对!你为什么要回去?你把我扔在这里自己回去了,我一个人怎么办?”她质问着。

还被小迸打晕了…这个仇她是记着的,以后也一定要找机会报复回去。

“我以为前面出了事。”梁初不回伯焱的话,只是同顾瑶解释着:“但这里是安全的,有权老在,即便被波及,他也会看在李翰青的面子上先护你周全。”

“你不在我身边,我要这条命干什么?”顾瑶鼻子一酸,狠狠拍下筷子扭了头。

梁初有些愧疚,可当时她确实也是这样想的,只是低估了自己在顾瑶心里的位置罢了。

良久的沉默。伯焱忍不住了。

“喂!我问的话你还没回答!”他重复道:“你当时跑回去干什么?是知道前面有个熟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当了 伯焱后面那句话只是随口的试探,倒也并非是那样想的,只是见梁初不回答自己的问题,逼一下而已。

“我们一起去的,便要一起回来。”

梁初答着,抬头看向顾瑶,同她笑道,“你不是常念叨,咱们行走江湖要讲义气吗?”

我可是按着你的话做的。

这便是梁初的意思。

“以后不准了!”顾瑶嘟着嘴,“要是前面真有什么事,义气可保不住这条命!”

梁初郑重其事地点头,立刻扯了话题。

“对了。”她从怀里掏出六张银票放在桌上,“权老说是你的。”

“险些忘了!”顾瑶满脸堆笑地收进怀中,方才的气瞬间烟消云散,“这可是咱们的傍身钱!要不是他们拦着不让我去找你,我才舍不得扔了呢!”

居然还尽数还回来了!不错!

“嗯…”顾瑶也听权老说这件事,心里自然是暖的,只是…

“这傍身钱…从哪而来的?”她明知故问。

“呃…”顾瑶顿时语塞,咽了口唾沫端起茶来喝了几口,眼睛眨巴个不停,就是不敢看梁初。

这表情不觉叫梁初嗤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顾瑶道:“知道还问我…”

“可我记得当时你还回去了。”

“那是侯文乔私底下又塞给我的!”顾瑶顿时有了底气,“你说咱们去给他要回来的!说好的六百两变成三百两,你叫我还回去我也还给他了,是他非要趁着你不注意硬给我!你说我不接,人家不觉得欠了咱们人情吗?再说,他有钱着呢,这点儿小钱可不在乎!那人情可不好欠啊!这点儿道理你也懂吧?”

偷瞄了梁初一眼,发觉她并没有生气,便趁机把那玉笛的事也说了。

“还有,那个姓常的觉得自己配不上他手里那根笛子,又觉得我吹的好听,就非要宝剑赠英雄地送给我,我也没办法…就半推半就地收下了。”

她嬉皮笑脸地看着梁初,夹了两片儿卤肉喂过去,见梁初无可奈何地抬手挡开,便填进了自己肚子里。

“东西呢?”梁初问着。

在房间里和顾瑶身上,并不见有这个东西。

“嘿嘿!”顾瑶自夸道:“我给了小迸,叫他帮我去崇仁当了!”

说完又急忙补充道:“不过钱还没给我,也不知道到底值多少…”

果然是个不上心的…

人家送了那般贵重的东西给她,不论是何意义,总归不能就这般转手当了,可她却只想着去兑换银子…

不过这样看来,顾瑶对常正轩该是没有什么的。

梁初无奈地抿嘴一笑,却发觉旁边的伯焱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她回头,并不见半个身影。

也并未想到,在这之后,她们便开始了在凤凰山近半年的长留。

……

我们一起去的,便要一起回来。

伯焱漫步在校场中,脑中不时回想着这句话。

别的姑娘若是遇了那般情况,大都是惊吓着逃窜,若只想着自己便已是好的了,若是非要拉扯上别人依附别人,便是牵累。

可她呢…居然自不量力地折返回来。

若是这种自不量力的行为变成牵累,那她与别的姑娘便没有什么区别。

虽然这种举动实在鲁莽,也实在叫人提不起好感来,可伯焱却觉得,若是唤作别的姑娘,兴许连折返回去的勇气都没有…

她确实与旁人是不同的,这一点他很肯定。

直至深夜,今日他派出去跟着那个戚乐的人才回了来。

那人气喘吁吁地坐在校场上,抬头看着伯焱道:

“太累了!他们兜兜转转好多个地方,就是不停下,也不知道是发觉我在身后故意耍我,还是就要去那么多地方。一会儿茶楼,一会儿酒馆,一会儿药铺,一会儿赌坊!每个地方都要待上小半个时辰!”

“说重点!”伯焱半蹲着身子问:“最后在哪落的脚?”

“不知道…”那人气急败坏,“入夜的时候还去了趟花楼,最后出来转了个弯就不见了!我来回找也没找见!”

“……”

“他们是不是故意耍我?”那人不甘心地问。

“……是。”

伯焱起身,径直去了敞厅。

“我就说!你非叫别人去跟,人家那种身份,身边人能是吃素的?”伯辗责备着:“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呐!”

“谁是老人?”权老道:“你个小兔崽子!跟谁面前称老人呢!”

伯焱无奈地厉声打算他们的对话。

“那这个人跟是不跟了!”

“不跟!”

“跟!”

权老于伯辗对视,互相说了理由。

“不止那个戚乐,就是柴已瑞身边的人也不吃素的,这么多高手,可能你今天跟去也就是被耍了一顿而已。倒不如就不要再管了,毕竟他们不知道梁初就是梁珏。再说,就是知道了,跟他们没关系的事儿,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做生意的人精明得很,都不会轻易树敌,何况他的父亲还要继续在咱们这儿取药,总不会扯上凤凰山,那我们也不必生事,这就够了!”

这是权老的话。

“您怎么知道跟他们没关系?”伯辗说道:“梁卫廷可是原刑部尚书,那个位置怎么不得罪几个人?当然,他背后肯定也是有人的,所以梁珏才能安然地活到现在。那么问题来了,谁救了她?你们不好奇吗?”

权老和伯焱无言,都等他说话。

“我们都好奇,难道梁卫廷得罪的那几个不好奇吗?救梁珏的肯定是向着梁卫廷的人,甚至可能就是他背后的那个人!那梁卫廷得罪的人,便必定要借这个好机会除掉梁卫廷背后的人,这样才是斩草除根!以防春风吹又生啊!”

这道理确实浅显。

“所以…跟那个戚乐有什么关系?”

“能跟柴已瑞混迹在一起的人,如何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若他就正好是那个被梁卫廷得罪过的人呢?若在之后的机缘巧合之下知晓了梁初的身份呢,你们怎么确定凤凰山不会被牵连?”

“可即便知晓那戚乐的身份,咱们又能如何?”权老问道。

难道要告知这凤凰山背后的人出来解决麻烦吗?难道要逼迫梁珏离开这里吗?

这也只不过是猜想而已。

“防患于未然。”伯辗正色道:“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则无患。”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白世昌 这里是昌州邕宁。

宁王白世昌的府邸便坐落在此。

这位正值不惑之年的外姓亲王,仍有着少年客的意气风发和桀骜不驯。

仿若时间在他身上停留了一般,那张俊美绝伦的脸上未留下任何岁月侵蚀的痕迹,着实叫女子们羡慕。

尽管他的一双子女皆已成婚…

长子白封虽算不得年少有为,到底生在这样的人家,便如何也是尊贵异常的。

而白世昌最疼爱的永宁县

郡主,即他的女儿白珝,现更是高高在上,贵为北朔那红墙碧瓦的皇宫中…一个被尊为皇后的女人。

昌州的人们以此为傲,白世昌却引以为耻。

因他平定西北战功赫赫遭到先皇的忌惮和猜疑,尽管破例被封了亲王,却遣至这昌州。

十年前,方六岁的女儿白珝被留在宫中,他却带着白封踏上了去往昌州的路途。

哪怕三年前圣上大婚,娶的是他的女儿,却也不曾有召入京。

他是恨的…

却恨的无可奈何…

而此前宁王府来了一位“贵客”,却叫他将先前萌生又坚定过的念头更坚定了几分。

说是贵客,可这位贵客的入住却只有府中寥寥几人知晓。

余人都只知府上来了一位姓“戚”的公子,生得俊美异常,与自家王爷年轻时一般风流,却无人去在意这位公子的身份。

因为但凡能住进宁王府的人,便如何也不是什么小人物。

下人们知晓这一点,也无须去妄加猜测,在这里,知道的东西越少,越是活得长久。

“父亲,您相信祁修元说的话?”

白封站在门前,看着案几之后独自对弈的白世昌,许久不见回答,便默不作声地低了头。

“孩儿听说,那祁修元从小颖悟绝伦、玲珑剔透,他说的话是真是假或许有待探查。”

案几后的白世昌这才抬起头来,缓缓说了几个字:“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若是当真有颗七窍玲珑心,便如何也不会来跳进自己这虎穴深潭中还甚觉安逸。

“那父亲为何要收留他?倘若叫宫中的人知晓了,岂不是莫名给父亲安了个知情不报、居心叵测的罪名?”

白世昌瞟了白封一眼,摇摇头。

“他从小便是得宠的,虽然是个区区郡王,却如何比我要有脸面多了。他既不愿声张,要悄无声息地藏在昌州,我自不必去鼓唇弄舌、磕牙料嘴,反倒遭了他的不满,而叫宫里的人对我生出嫌隙来。”

“可若他来日回了京都呢?”白封担忧道:“若是提及曾住在这里…”

“什么?”白世昌皱眉,打断白封的话,语气有些微怒,“珝儿若在这里,定不会问出你这样的话!”

他既自己送上门来,哪里有放回去的道理。

……

“珝儿珝儿!整日只知道自己有个女儿白珝!哪里还将我这个儿子放在眼里过!若她不是皇后,便恨不得将爵位也袭给她!”

白封一推门便气恼地将佩剑拍在桌上,许氏忙迎了过来,默默地为他宽衣奉茶。

“都是你的肚子不争气!生了一个女儿!”白封压低了声音狠狠道:“若是你能生个大胖小子,父亲哪里还有功夫惦念着白珝?如今我们被困在昌州已经十年,你母家当初的承诺又去哪儿了?”

还不是继续留在昌州,没有半点儿能回京的机会?

许氏仍是默不做声,只是低着头静立一旁。

嫁来昌州五年,她无时无刻不在做一个尽责的当家主母,生下白毓,是她最觉安慰的事,也是她在这昌州唯一的依靠和寄托。

可就是因为这个女儿,却叫她的夫君愈发责怪起自己来。

尽管他还是疼毓儿的,可每每在自己面前提及毓儿,便总是一副叫人生厌的模样。

也不是她不愿为他生一个孩子,只是他虽然没有纳妾,却十日有十日是宿在别人那里的,而这个别人…他换了又换,也并不顾及她的感受。

若非因为她的母家,想必现下这院中是十分热闹的,她这般庆幸着,否则毓儿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也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五年了…

整整五年。

她在这里的生活杂而无味,繁琐又平常,甚至已有许久都未曾出过这府邸,未曾见过外头的新鲜东西、时兴料子,也许久未好好打扮过了…

……

西苑得宜居的廊房内,戚乐正悠闲地半卧在榻上,看着身前那本被翻皱了的书籍,时而捏个果子进嘴。

门开,秦旭之从外头走了进来,戚乐问:“走了?”

“走了。”秦旭之答着,“我出去的时候就没影了。”

“这么放心?”戚乐不觉嘴角一扬,“真是个没良心的东西。”

“柴公子该劝的都劝了,是公子不听劝。”

“可他这一回京都,昌州便只剩了咱们二人…”

若是未遇见柴已瑞,便不会多了今日这般别离,也不会叫他现下觉得凄凉了。

“还有李律。”秦旭之补充道,“消息能传到公子手里,说明他离昌州已经不远了。”

戚乐未言,若有所思。

“公子下一步预备怎么办?”

“不急…”戚乐道:“宁王府这般大,咱们连路都未摸清楚,何谈下一步?”

“那我今天晚上就去探探。”

“别…”戚乐无奈道:“这里是王府,不是普通官宅。”

“……干坐着?”秦旭之道:“那得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虽然天气渐凉,这里却依旧还是这般暖和,可不在京都,却总觉不是归属,何况还是住在白世昌的府邸内,整日都要处处小心。

“才刚来,你便已经想着回去了吗?”戚乐起身伸了个懒腰,“有人比咱们着急多了,即便是这样干等着,也无需几日。”

白世昌可不会就这样放着自己不管。

他接了自己,也是在料想中接了自己。如今在他面前的便只有两个选择,或者通知宫中,或者隐下这个消息。

可这两个选择,或宫中和祁府即刻来人,或者…他需要自己“为他”做些什么。

总之不论白世昌是何反应,总是得不了几日清净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白毓 秦旭之不明所以的应着声,又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把梁珏留在凤凰山能行吗?”

那里可没有半个自己人,充其量也就那个权老与李翰青熟悉而已,这样似乎不太稳妥。

“怎么不行?”戚乐反问,“你有更好的去处?”

“……”

自然是没有的。

“若不是李律正好把她带去茶庄,李二得知消息又赶了去,哪里来这么一个好去处?”

凤凰山这个地方,明摆了说就是一群被赦免之人聚集之地,当中不乏有戴罪藏身之徒。飞云庄的庄主本就是江湖人士,若是没有什么人命官司,或者惹下什么大事,朝廷是不愿与之为敌的。因为这江湖势利说小不小,说大不大,却遍布北朔各州各县,实在也不容小觑。

“可如果凤凰山的人知道了梁珏的身份…”

那还藏什么藏?

“李二没你这般笨。”戚乐说道:“他一定已经把这件事明说了。”

秦旭之疑惑,想问却没有问出口来,而戚乐也不解释,这话题便就此打住。

“明儿早去外头买几只纸鸢来,要女孩子喜欢的那种,我睡个懒觉。”

重阳节已过,再过没多久便要立冬了,玩儿什么纸鸢…

女孩子喜欢?

这话略微叫秦旭之有些惊讶,难道是要去凤凰山讨好那个阿初?

他这般想着,便憋着没有问,应了声出去了。

在第二日回来之后,手里提着几只青面獠牙、金刚怒目的,叫人辨认不出作的是什么面的纸鸢。

待戚乐醒了之后特意放在里头的案几上交差,差点儿把他吓了一跳。

“这什么东西!”

“纸鸢。”

戚乐笑出声来,指着天道,“来,你放吧。”

说着便悠闲地坐在门扇之后,见秦旭之不为所动便又催促了一遍。

“放啊。”

“在这儿?”秦旭之纳闷了。

“那在哪?”戚乐抬头道,“你不是最会玩儿这个?这么大的院子放不起来?”

“……”

“真放不起来?”戚乐摸着下巴皱了眉,明显有些失望。

“能!”

秦旭之见状,立刻取了一只看起来并不太凶恶的纸鸢,扯着棉线便在院中跑了起来。

这院子确实不大,放这个还真有点儿难度,不过却难不倒秦旭之,戚乐全程在一旁看着,倒是乐趣无穷。

一刻之后,那只玄青色的纸鸢已然飘在这廊房之上了。

可直到晌午时分,戚乐也不曾叫秦旭之放下来。

“公子,放到什么时候?”

秦旭之边小心地拉着棉线,边问正在屋内用饭的戚乐。

旁边站着的两个被白世昌派来的女婢面无表情地低着头,门外也守了两个侍卫,皆同戚乐一般置若罔闻。

不见自家公子说话,秦旭之知道自己是如何也不能放下的,只是抬着头这半日,脖子不免酸得很,想了想,便唤了门口一个侍卫过来,直接将手里的棉线扯到他手里,自己入了屋。

“什么时候学会这些小聪明了。”

戚乐放下筷子。

“脖子酸。”秦旭之有些委屈。

“我说的是纸鸢。”

这便不坑气了。

早知道公子是要在这里放,他犯得着特意去找了人做了这样的纸鸢来?自己都不想多看两眼…

不闻秦旭之回答,戚乐便也不再问了。

待午后没了风,纸鸢落在了地上,便也没有叫再放。

当晚,戚乐又叫秦旭之在第二日买纸鸢去,当然,再次买回来的便是那些彩蝶、海燕、双鱼之类的正常些的纸鸢了。

还是在廊房上放了半日,无风便收,风起又继续放。

只是秦旭之不再昂着脖子看了,待放起来之后便塞给守门的侍卫,乐得自在。

戚乐仍是坐在门扇前,时而看两眼书,时而抬头望着纸鸢发呆。

这几日一直这般,只做这一件事。

期间白封来两次,戚乐也是叫人搬了棋盘在门口与之对弈,众人皆不解,问了却也没有什么正面的回答,便也不再问了。

之后白封将戚乐这一怪异的举动告知白世昌,却得了白世昌一顿责骂。

“他一个闲散郡王,整日游手好闲地在京都四处乱逛,如今被憋在这里,呆愣些倒也正常。你呢?你无事可做了?能陪他下半日的棋,却不能去干些正经事?隔三差五地去他那里做什么?你需得清楚,现有求于人的是他,不是你!用得着你放低姿态去迎合他?当真是半点儿都不像我白世昌的儿子!”

得了这样的责骂,白封自然是窝火,便又把气撒在许氏身上,许氏呢?仍是默默忍耐。

对她而言,自己如何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白毓。

……

从来到这里到现在,已经过了五日了,这纸鸢也已经放了四日,今日便是第五日了。

戚乐仍是坐在那里看着,捉摸着自己这法子如何才能管用。已经是第五日了,纸鸢日日飞在这廊房之上,除了白封偶尔来一次,这院子也太冷清了。

“我觉得不行。”

秦旭之倚靠在门外的石柱上昂头看着那只纸鸢,冷不丁说了这样一句话。

戚乐奇怪地看去,“什么不行?”

“公子不能老闷在这里发呆,会憋出病来的,昌州又没多少人认得公子,不如去街上走走,放放风。”

原来是说这个…

“懒得动。”戚乐说道:“等这纸鸢叫风吹破了,或者全都断了,我再出去挑几个回来…接着放。”

接着放…

听了这话,秦旭之不禁对之前自己的记忆犯起嘀咕来。

公子何时起这般喜欢这玩意儿了?之前可从未见他玩过,居然这几日能看得这般起兴。

不过他并未说出口来,只是心里头记下了戚乐这个“喜好”,告诫自己万不敢再忘记了。

可就在这一刻,他又突然觉得这并不是自家公子的喜好。

院门外跑来一个看似四五岁衣着华贵的小女童,身后跟着两个疾步跑来的女婢,还有最后面一个衣着体面的嬷嬷,却也至多四十岁左右。

这人边跟着女童跑,边压低着声音叫喊。

“哎呦!姑娘快回来!那里不能去!”

“姑娘跑慢些!当心摔着!”

“毓儿听话,快回嬷嬷身边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怕怕 那女童听了这话跑地更快了些,身后两名女婢虽然追得上,却也不敢往前追,便放慢了速度等最后面跑着的那个嬷嬷。

自然是少不了一顿责骂的。

这宁王府上上下下皆知西苑廊房内住着一位公子,虽然不明其身份,却也知道定是尊贵异常的。

所以两个女婢发觉白毓跑来这里时便赶忙追着拦着,可白毓一哭闹,她们便又只得放开,虽然世子妃好脾气,却也是整日冷言冷语的,再者也怕叫嬷嬷责骂。

这会儿已经要进那廊坊的院子了,她们更不敢露面去拦,就是放了白毓进去,凭她的身份和年纪该是无妨的。可她们不一样,她们是下人,理应恪守本分,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好奇的也不要去好奇。

在宁王府,这是最基本的规矩。

二人立在院外,焦急地等着那嬷嬷进去引人出来。虽然她们没有违了规矩进了这院子,可叫小主子进了院子,也是要受责罚的。

只是孰轻孰重,她们还比较得清。

“废物!”

那嬷嬷低声骂了一句,半步都未停下的往院子里跟去了。

白毓在戚乐的注视下跑到了那拉着纸鸢的侍卫身前。

她昂头看着那飞在天空的彩蝶,两个圆鼓鼓的脸颊笑嘻嘻地伸手同那侍卫讨要着。

“给我!给我!”

那侍卫面露难色,看着小主人在自己身前蹦着要手里的棉线,可却又不敢私自给了,正朝秦旭之看去,却发觉戚乐不知何时已行至自己身前,站在了白毓身后。

他将白毓打横抱在怀里,笑嘻嘻地问着,“你是谁啊?”

原本白毓是怕生的,可见戚乐脸颊旁有两个梨涡,不觉指着自己的梨涡扯着嘴巴硬笑着:“我也有!我也有!”

那嬷嬷这时赶来,先是朝戚乐屈膝行了个礼,又朝白毓哄道:“毓儿!快下来!”

她这般年纪,哪里下得来?

这话明显是说给戚乐听的,一是告知他白毓的身份,二是叫他将白毓放下。

可戚乐却全然将这嬷嬷视若无睹。

“你叫什么呀?”

白毓眨巴着眼睛还是瞪着天上的纸鸢,并不理睬戚乐,两只胳膊往上伸着,胖嘟嘟的小肉手不停地抓着。

“给我!给我!”

戚乐嘴角含笑,逗道:“这样,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把这线给你抢过来,好不好?”

“白毓!”白毓立刻转移视线,看向戚乐道:“我叫白毓!”

“白毓?”

戚乐慢慢地念了一遍,而后唤了秦旭之过来,叫秦旭之极不情愿的将白毓架在脖子上,而后去了那线来递给她道:“喏!给你!”

旁边的嬷嬷见戚乐将自己视若无物,又怕小主人哪里惹到这位公子,只得赶紧叫那两个女婢去通知许氏,自己又折返回来在一旁看着。

白毓接了过,两手扯着棉线就往回拽。

“你这是做什么?”戚乐好奇地问她。

“叫它回来带上我!”

“带上你做什么?”

“飞啊!”

白毓低头像是看个怪物一般地瞪了戚乐一眼,又继续使劲地拽着,还不停地指挥着秦旭之前前后后地挪动着位置。

哭笑不得地戚乐立在一旁看着,见秦旭之阴着一张脸,极为不耐烦地伸手去帮着白毓拉线,却在一瞬间,线突然断了。

接受不了这个事实,白毓愣愣地看着越飞越远的彩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还不忘拍打着秦旭之的脑袋。

“坏人!坏人!你把它吓跑了!”

生怕秦旭之一怒之下将白毓扔在地上,戚乐忙伸手把白毓抱在怀里,坐去一旁的椅子上,轻抚着她不停抽泣的身子安慰着她。

“没事没事!咱们还有许多呢,你喜欢什么颜色的,现在就命令这个‘坏人’放给你看,好不好?”

白毓抹着眼泪,委屈地看向秦旭之,见半天还没动静,又“哇”地大哭出声。

“再放一个,愣着做什么?”

戚乐不觉提醒秦旭之,却见秦旭之狠狠瞪了自己怀里的白毓一眼,而后听话地取了一只纸鸢来,在白毓面前晃了晃。

“看!给你放!”

不看还好,看了一眼那青面獠牙的怪物,白毓哭得更厉害了。

“怕怕!怕怕!坏人!坏人!走开!走开!”

边哭着,边要从戚乐怀里出去,嘴里预备叫出声来的嬷嬷两个字,被戚乐一手给按了回去。

“嘘!”戚乐抱紧了她,“你若是现立刻收声,我便把所有的纸鸢都送给你,如何?”

白毓仍抽泣着,哭声却慢慢低了下来,那双眼睛渴望地看着戚乐,捂着嘴巴等奖励。

小孩子果然是好哄的。戚乐松了一口气,瞪了秦旭之一眼,叫他将这几日买的正常些的纸鸢都拿来,一个一个展示着放在白毓面前。

不一会儿,白毓便破涕为笑了。

“飞!叫它飞!叫它带着毓儿飞!”

她欢呼着,转眼便忘记了方才秦旭之是如何吓唬她的,只知道秦旭之个子高,能把自己举得更高一些。

她双手伸向秦旭之,在戚乐眼神的逼迫下,秦旭之只得又将她架在脖子上,随手取了一只纸鸢在院中放了起来。

连风都颇给面子,这个接近晌午用饭的时辰,居然也还是柔和地吹着,刚刚好。

待女婢上了饭菜,戚乐才连哄带骗地将白毓引入屋中,抱去椅子上坐下,一口一口地挑着给她吃。

那嬷嬷在外头看着干着急,虽然这公子看似脾气很好,也没有对白毓做什么过分的事,可就是莫名叫她觉得不安。

夫人现仍未来,自己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是戚乐却没忘了这位嬷嬷,并招呼她进来同自己一桌坐着,哪怕只是叫她给白毓喂饭,也是给足了她面子,瞬间便叫她飘飘然了。

得意地看向院外连进都不敢进来的两个女婢,这嬷嬷的尾巴更是翘了起来。

饭一喂完,那嬷嬷规矩地起身朝戚乐道:“公子莫怪,毓儿吃了饭向来都要睡一觉的,公子定是也要小憩片刻,不如老身现待带她离开…”

“我不走!不走!”白毓却打断了嬷嬷的话,拉着一旁戚乐的衣角不松开。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四章 你以为? “我要看那个飞的!”

白毓说着,摆着右手叫嬷嬷离开。

这时,许氏才来了。

“不许胡闹!”

许氏斥责了一声,吓得白毓立刻从椅子上挪了下来,乖乖地站在一旁,低着头抬着眼偷瞄许氏的反应。

“娘娘何必这般吼她。”戚乐站在白毓身旁,伸手摸着她的头,“孩子天性如此,治得住一时,治不住每一时。待长大了,看惯了人情世故,不教也能懂得,又何必剥夺了她孩时的乐趣。”

“少成若天性,习贯之为常。”许氏平静道:“谁都懂这些道理。”

她这般说着,伸出手来引白毓靠近。

白毓撅着嘴巴看了看手边的纸鸢,依依不舍地慢慢往前挪了过去,许氏牵起她的手便离开,没有半点儿迟疑。

“将这些东西都送去罢。”戚乐指着地上的纸鸢,使了一个侍卫,而后进了屋,闭门。

许氏对戚乐这般态度,并未叫这院子里的人起疑。

若是换做别人,他们定是要疑心的,因为连世子白封对戚乐都是恭敬有加,身为世子妃,当然也要如此。

可这许氏在王府中便向来是这般冷言冷语,能对戚乐说上几句话已是了不得了,所以在场的人皆没有怀疑,只有那跟着许氏嫁来这里的嬷嬷觉得奇怪,不过她毕竟是许氏的人,不会通了白封,这便也没什么了。

屋内,秦旭之见戚乐若有所思地坐着不动,迟疑了片刻,还是提醒道。

“公子,李律回来了。”

可戚乐却似没有听到一般,转而反问秦旭之,“你觉得…许氏方才的脸色是不是有些难看?”

秦旭之回想着,点着头道:“有点…不过她又不是跟公子发脾气。”

“你也看得出来。”戚乐捉摸着:“这些年…她似乎过的并不好。”

“有取就有舍,她当年做了选择,就该想得到之后的事。”

“至少这一面没有白白见了。”戚乐抿嘴一笑,却有些苦涩。

人都知白世昌只白封一子,故而这亲爵将来定是要袭给白封的,而祁嗣元虽是祁相长子,身后到底有两个弟弟,虽然一个已被封郡王,可这爵位会落在谁的身上也未可知。

许氏当年不愿冒这个不确定的风险,选择嫁给了宁王世子白封,却也不见得就是什么正确的选择。

当然,祁嗣元没有争取,也是断了这场姻缘的其中一个原因。

以戚乐对自己这个兄长来看,他对许氏母家背景的喜欢多过对许氏的喜欢,虽然没有白封那般拈花惹草、喜新厌旧,却也不差多少的。

总之许氏这两个选择,都不是一个女子的上上之选。

从一开始便错了,那就只能继续错下去。

她没有为自己预备好回头的路,终归也怪不得别人。

这时秦旭之才恍然大悟。

“原来公子买这些纸鸢是要引那小娃娃。”

早说啊!

“你以为?”戚乐说着:“与其重新去熟络一个不知脾性的人,不如从那个本就相熟的人下手。”

而想要见一个不想见自己的人,无非是先要抓住她的弱点。

“一个人的弱点,便是她最在意的东西…或人。”

……

入夜,戚乐请了白封在院中吃酒,特意为上午那件事赔罪。

“……不想惹了世子妃不快,实在是抱歉。”戚乐自罚一杯。

“哪里!是她一个女眷不该私自来这外院,也是下人们没有看管好毓儿。”

白封说着,特意将院中的侍卫和女婢遣了出去。

秦旭之趁机也离了开。

二人随意聊了半响,白封见戚乐双颊微红,有了些醉意,便开始试探起来。

“重阳节之时郡王想必也不在京都吧?没有同两位兄长小酌上一杯,也是遗憾。”

戚乐微微一笑,没有答话。

“我也有十年没见过白珝了,也不知她在宫中过得如何,郡王受太后宠爱,该是时常入宫的吧?可曾见过她?”

“这倒不曾。”戚乐说道:“自从回了府,便不大往宫中去了。”

“噢?为何?”

戚乐仍是未答,只是惆怅地饮了一杯,狠狠叹了一口气。

“郡王何故如此?可是哪里不顺心意?”白封继续问着,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不顺心的事多了去了,这世上的事岂能事事都叫人顺心?想来世子也同我一般,有些事只能闷在心里,不能表露于外吧?”

“呵呵…”白封笑着,又灌了戚乐几杯,“何以见得?”

戚乐托着腮帮子看向白封,眼中若有深意,却并未说出口来。

“这般看着我做什么?”白封被看的不自在了,开口问道,“可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哪有!干净得很!”戚乐嗤笑一声,起身在这院中踱着步子,双手背在身后昂头看着这廊房之上的一片夜空。

引得白封亦跟着抬头看了起来。

“我宁愿待在这院中再不出去,再见不到整片夜空,也不愿再经历任何生死磨难。”

他这话说得怅然若失,神情恍惚,三个“再”字,却叫白封不免联想了许多。

“郡王指的是什么?”

“嗯?”戚乐回头,发觉自己失言,便装起傻来,“我说什么了?”

又走来晃了晃空空的酒壶,道:“看来今日只得到这里了。”

白封呵呵一笑,知晓现下不必追问,便唤了侍卫来将戚乐搀扶进去,自行离开了。

一路回想着戚乐的话,他总觉他是话中有话的,只是二人还未到那般相熟的地步,便不好同自己托盘说了。

如此一想,之后每逢空闲,白封便会来戚乐这里小坐片刻。

虽然聊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新闻,总归要比方来宁王府时要熟悉多了。

这是戚乐想要的,是白封想要的,也是白世昌想要的。

笼络了这个永乐郡王,取得他的信任,便是现下他们首要做的事。

至于为何之前传闻他遇了险生死未卜,却突然出现在昌州,为何要瞒着宫中和祁家的人来寻求自己的帮助,这其中疑点太多,他们都未曾相问,戚乐也未曾说起,可这并不代表他们便要莫名地收留他。

任何事情都是有因果和利弊的,戚乐的到来,也不例外。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木头脑子 深夜。

一人夜探宁王府,来到了戚乐所住的廊房之内。

未惊动这王府内外和这院中的守卫便跳窗而入,可知这人身手是极好的。

这是李律自夸的原话。

屋内暗着,没有点灯。

戚乐侧躺在床榻上,听着李律这几日来的经历,倒也有这个闲心。

“完了?”秦旭之不屑道,“我以为你经历了山崩地裂和天灾人祸!”

“能不能盼着我点儿好?”李律推了他一把,“你跟着公子舒服成这样就是讨了便宜了,还有脸挤兑我?”

“讨什么便宜?”秦旭之正要细说,叫戚乐瞬间打断。

“你说我当时为什么要把你们留在身边?”戚乐道:“这个时辰…是争辩这些的时候吗?或者,你们去屋顶上打一架先?打完若是还未被人抓了再来找我?”

二人顿时不语。

戚乐摇摇头,这才是真的叹息。

“说吧。”

“噢…”李律应声,“那日要杀梁珏的是贺家手底下一个叫锦瑟的人,而且文水蔡家突然走水似乎也与贺家有些关系,我来时听说付安林已去往介溪接收那案子,可如果真是贺家的人所为,恐怕也查不出什么来。”

“他去了介溪?”戚乐无奈。

果然是个木头脑子。

这些旁人都不愿接手的事,他偏要去接,若是办不好差事,到头来又被责问一通,哪里还有再回京的可能。

他不知道,付安林特意奔往介溪,却是因为他当时在聿良说的那番话。

“所以才想问公子,要不要出手帮他一把?”

“怎么帮?”秦旭之却如此说道:“当初贺举祯派了刺客来都不曾要挑明这件事,如今因为一个付安林却要明摆着同他为敌?”

“为敌倒不至于。”李律道:“只用抓了那两个与锦瑟一起去介溪的朱厌和九婴,然后交给付安林断了案子就是。”

就是想,也未必能牵扯到贺举祯。

“说得容易…朱厌和九婴可不是什么小人物。”

“切!”李律不屑,“我眼里都放不下他们!”

榻上的戚乐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既然你都把自己吹嘘成这样了,便去吧…”戚乐紧接着警告道:“若是办砸了…”

“要是办砸了,我就不回来了!”

“要是办砸了…”秦旭之调侃道:“公子定不会叫你娶那珍儿。”

李律咬牙切齿地在黑暗中瞪了秦旭之几眼,忽然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公子可认得一个叫做严谨的人?”

“偿命镖局的那个。”秦旭之道。

看来确实是知道的。

“那公子…”李律有些犹豫,被秦旭之踢了一脚之后利索了点儿,“可给他妹妹留了个…信物?”

“什么信物?”秦旭之都疑惑了。

除了那封信和李翰青的同身牌,哪里有什么信物?

“说是一块玉锁,我也没细问,想着公子定不会就留了情在文水的…”

“留情?”戚乐忽然听出不对劲来。

“严谨拿着李二的同身牌,把蔡韵儿送到囿林的咏沁茶庄,刚好李二就在那里,一问才知道,他误以为公子便是李翰青,而且现文水传着…严谨的那个妹妹是与李翰青私定终身了的…”

“……”

“什么跟什么?”秦旭之觉得莫名其妙,“怎么乱糟糟的?”

只片刻,他又明白了,便憋着笑看向床榻的戚乐。

这黑暗中虽然看不清戚乐的表情,却也听他笑出声来。

“严歆和李翰青?”戚乐哭笑不得,“这等误会…可叫我如何说得清楚?”

一听这话,李律也顿时明白了。

“这样啊…那公子惹的事就叫李二自己去解吧。”

他嘿嘿一笑,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他们现下还有许多事要去做,也顾不得这件事,况且李翰青都心大的回了京都,他们现在昌州,自然也帮不到什么,不如便等这里的事全部解决之后再去化解误会。

“我书信去文水解释一下,这件事你便不用管了。”戚乐说道:“付安林的事也不必你去,通知陈瀚生便是。”

他守在京都,离介溪并不算远,如何也比李律要快一步。

“那我做什么?”李律问,“要不我明儿就从宁王府的偏门进来?”

而后光明正大地守在自家公子身边。

“暂且不必。”戚乐道,“这几日你便在邕宁城内到处逛逛,了解一下现在邕宁的现状。暗中跟上白封几日,看看他最近在做什么,接触了什么人。若是些无关紧要的,也不必特意来同我说,兴许哪日我也出去逛逛,到时找你便是。”

“要是要紧的,就赶紧报来!”秦旭之补充了这样一句,将李律从窗户推了出去。

“他不在时,你念着,他来了,你却偏要这般…”戚乐摇摇头,重新躺下,“以后住在这宁王府的日子,早上都不必喊我,我要好好歇上一段时日。”

“明儿还买纸鸢吗?”

“送都送完了,买来做什么?”戚乐说到,“明儿你也睡个懒觉,攒足了精神到这宁王府到处逛逛。”

说罢,便自顾自地睡了着。

引来白毓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许氏的到来他也曾想过,本以为能稍微从白毓口中套出几句话来的,可许氏来得太快,还未与白毓熟络几分便来拆桥了。

童言无忌,且说出来的大都是真话,哪怕当真如传闻中所说,白世昌并不待见这个孙女,却如何也要与她稍稍接触的。

白毓是这整个宁王府中最容易接触的人,也是这整个宁王府中最没有心思的人,若能与她玩耍几日熟络几分,想来不会有今日这般戒备,话也是容易问的。

这便是戚乐一心要引白毓来这廊房的原因。

他不能私入内院去寻,只能叫白毓寻了来。

小孩子总是爱新鲜的,有了这一次,待她哪日将那纸鸢玩乏了,或许就会来找自己,若是许久也不曾来,他当然还有别的办法。

只是不能太过急躁,若叫许氏或白封察觉什么便得不偿失了。

秦旭之为戚乐掖了掖被角,转身出去。

自家公子做事从来都是有把握的,自己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守着他便是。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能去哪? 原先说是今日要在宁王府内逛逛的,可戚乐一睡醒便已是晌午了,用了饭后忽然下起雨来,便也没有再出去。

倒是白封来过一趟,坐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离开,戚乐借机又提及白毓,虽未明说,到底叫白封留了个心。

而后那两日再来廊房与戚乐闲聊,也都会听到他问及白毓。

故而今日,白封便带着白毓来了。

一进院门,白毓便噘着嘴闷闷不乐,尽管戚乐将自己的东西都翻遍了给她玩儿,也不曾逗得她一笑。

白封见戚乐急于讨好白毓,却弄得如此尴尬,不觉斥责了白毓几句,却适得其反地叫白毓哭了起来,嚷嚷着要寻许氏,白封不耐烦地只得使了那嬷嬷送走。

“唉…”白封无奈道:“我这个丫头就是被惯的娇纵了,一刻顺不了她的意便要这样哭闹,着实叫我发愁!”

“是我不懂如何讨好她,世子那般斥责,她当然会不高兴。”戚乐说道:“毓儿平日喜欢什么东西?我叫人去买了回来,好哄得她时不时来陪我玩儿,解解闷。不然这宁王府的日子虽惬意,到底时间长了便无趣得很,我还真不知该如何度过。”

从戚乐这话中,白封似乎听出些什么来,却不好去问,若是问上一句:郡王预备何时回京?便等同于赶人离开一般,实在不妥。

可听戚乐这话音,确是要留在这里许久的,不免叫原本就好奇的白封愈发好奇。

“不如…我叫人带郡王去邕宁城内逛逛?这里虽比不得京都,到底是昌州首城,也有些玩乐的地方。”白封道:“我若得闲,便随着郡王一道去玩玩。”

戚乐满脸拒绝地摇头,脸上透着一丝恐慌。似乎一提及这宁王府之外,他便是不安的。

连唤了失神的戚乐几声,白封觉得这算作一个可问的时机,便将院中的人皆遣了出去。

而秦旭之在旁扶着戚乐,便留了下,白封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你家郡王这是…”

秦旭之愁眉苦脸地看了白封一眼,而后一脸心疼无奈地看向戚乐,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无妨。”戚乐扶着案几道:“我还是留在宁王府好一些…”

话是这样说,实则是想去外头逛逛的,只是面对白封,当然只能这样说。

“这王府有什么好?”白封道:“还是外头自在一些。”

“可若没了性命,再自在又能如何?”

戚乐脱口而出,却突然发觉自己失言了,顿时无措地轻咳了两声,以身子不适为由,叫秦旭之扶了自己进屋。

自然,白封带着疑惑和猜测离开,却也不敢去同白世昌说这件事。任何事未确定之前,他都是不敢回禀给白世昌的,这是他来到昌州之后做事的习惯。

只是戚乐的难言之隐似乎还是对他存有戒备,若非如此,方才那句失言之后便不会急着避开,生怕自己问出什么话又不好不回答来。

于是,白封嘱咐了那看顾白毓的嬷嬷,叫她以后时常哄着白毓去戚乐那处玩耍,顺带教了白毓几句话,叫她提醒着白毓问上一问。

对于一个小孩子,又是一个戚乐较喜欢的小孩子,问出来的话如何也是要敷衍几句的,哪怕这敷衍是假的,总比答都不答要好一些。

期间李律来过一次,也是在深夜,说了些无关紧要的事,却叫戚乐放在了心上。

而后白毓果然日日都来走一遭,开始的时候还是被逼迫满脸不乐意的模样,来的多了,与戚乐和秦旭之玩耍的多了,便愈发熟络着连晌午饭偶尔都会留在廊房用。

今日晌午,白毓又留在了廊房,手里取着秦旭之给她做的短弓,爱不释手地连用饭的时候都不放下,那嬷嬷一口一口地喂着,倒是下饭。

“你不饿吗?”

白毓嚼着嘴里的饭,边吃边问秦旭之,见秦旭之坐在凳子上削着手里的细竹不搭理自己,她便跳下椅子走了过去。

“嬷嬷说,吃饱了才有力气玩儿!你不吃饭怎么能给我做出好箭来!”

她说着,夺了秦旭之手里的匕首,那嬷嬷惊呼一声赶忙夺了过来,双手捧给秦旭之。

“哎呦喂!这东西你可不能玩儿!毓儿听话,咱们坐回去吃饭!”

“我为什么不能玩儿?”白毓好奇着,“他就能玩儿?”

“因为毓儿还小,会伤到自己。”

“可嬷嬷不小了呀,嬷嬷为什么不玩儿,为什么要还给他呀?”

“因为嬷嬷不会玩儿啊。”那嬷嬷拉着白毓的手哄着,“玩儿这个东西的呀,都是会武功打坏人的!”

“打坏人?”白毓木讷地转身看向秦旭之,“我不能打坏人吗?”

那嬷嬷还未吭声,戚乐便忽然出现在身后,道:“能啊!叫老秦教你!”

一句话叫秦旭之浑身哆嗦。

于是,白毓饭也不吃了,就在这院子里缠着秦旭之叫他教自己功夫,这院子里顿时好不热闹。

待白毓追得累了,气呼呼地跑到戚乐身旁,抱着他的腿道:“不管!不管!我学不会武功他就不准走!”

“我们不走啊。”戚乐摸着白毓的头道:“我们能去哪儿?”

“嬷嬷说你们是京都来的,你们要回京都的!”她昂着头,“京都是哪啊?”

“到时带你去。”戚乐承诺着,唤了秦旭之过来,将白毓推去他身旁。

那嬷嬷忽剧烈咳嗽了一阵,白毓想了想,忽然昂头问了一句,“你们为什么会来这里啊?”

这话像是背书一般,一字一顿地从白毓口中念了出来,戚乐装作并未看见那嬷嬷的表情,摸着白毓的头回道:“因为无处可去啊。”

“噢…”白毓长长地说了这样一个字,扭头看了一眼那嬷嬷,而后别扭地嘟嘟嘴,顿时没了兴致。

“毓儿怎么了?”

她仍是满脸不高兴的样子,连看都不看戚乐一眼,静了半刻,突然指着那嬷嬷说道:“你走!你走!”

那嬷嬷顿时愣了一下,哄着便要靠近,又被白毓赶了两句,生怕没了自己在身边,白毓乱说了什么,那嬷嬷便使了两个女婢硬将白毓带了回去,临走时同戚乐道了歉。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一条好缝 之后的两日白毓并没有再来,顿叫戚乐觉得少了什么,可又不能擅自去内院,便使着院中的女婢往白毓那边送着东西,回来时问什么答什么,说的滴水不漏,也猜不出白毓那边什么情况来,只得请了白封问问。

“毓儿这几日可是哪里不适?并不曾来玩儿了。”戚乐问道:“或是我不该允她玩什么短弓木剑,世子妃娘娘怕我教坏了?”

“哪里!”白封道:“我们白家世代习武,不跟那些书香门第一般,毓儿虽是个丫头,从小便玩儿这些也是好的。只是她近日怕是玩儿疯了,书都不曾背一页,先生归来恐是要责罚的,这几日便锁在闺中读书,我也是心疼地紧,却不得不为她以后着想。”

“噢?”戚乐问道:“现背的什么书?”

“……”白封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才说道,“千字文。”

戚乐见他略有迟疑,想来并不如他口中对白毓那般上心,便也没有再接话。

与白毓相处这几日,从她的话中也听得出来,白封固然是将好吃好玩的都给她,却并没有真的陪她玩过多久。连她的母亲,那位许氏,虽然也是关心异常,可这偌大的宁王府的整个内院都需要她来操持,自然也无暇顾及。

而且,从白毓时而抱怨的话中听来,白封与许氏似乎也不常见,这就与李律那夜同自己说的没有出入了。

如此,倒真是条好“缝”。

戚乐注视着白封离去的身影,唤了秦旭之来,列了一张清单给他,叫他出去外头寻来。

……

当日子时,李律身着玄衣,头戴幂篱的出现在邕宁城最叫男子流连忘返之地--燕春楼…顶。

此时正是这燕春楼客人最多最热闹的时候,李律坐在冰凉的青瓦之上,听着底下屋内的动静,等待时机。

待底下传来嬉闹的声音和女子极轻的脚步声,李律纵身一跃跳入楼栏之内,顺势掩了门前那丫头的嘴,避开人,几步退去隔壁空房。

“如何?”他问那丫头。

那丫头只狠狠点着头,李律便了然一笑,随即跃窗而出。

而后他又同样去了两个地方,同样问了这样一句话,得了满意的答复,便安心的离开了。

……

翌日。

王府门前接连来了三位姑娘,声称要见宁王,因没有拜贴,且这三人均是风尘女子,门前的守卫便没有当回事,只不予理睬,也未曾通知内院。

谁知那三位姑娘待得久了,得不到该有的礼遇,其中一个便开始在当街上讲起了故事。

说的是…与白封的相遇,以及相互的承诺和之后的背弃。

这故事说的娓娓动听、时喜时悲,引来过路人的观望和停留,没一会儿,这宁王府门前便围观了许多人,皆是议论纷纷。

此时许氏和白封已然知晓了此时,却瞒着不允报与白世昌。

身为当事人的白封自然不好出现在这被围得水泄不通的正门,只有许氏重新梳妆独自前往。

戚乐听闻此事,慌张地寻了白封去,询问之下“才知”,原来门外那三人当真是曾与他有染的,这便无话可说了。

既然别人讲的故事是事实,那又如何去辩解呢?

帮而无助,许久仍未见许氏回来,便派了人往前头瞧瞧,那人回来之后回禀的只有一句:娘娘将那三人请进府门了。

这可气坏了白封,他怒不可遏地欲提剑寻去,被戚乐拦了下。

“若非出了大事,世子恐不便出现。”

于是,这件事隐来隐去,还是惊动了白世昌。

对于白封平素留恋烟花之所,他虽屡次警告,到底没有真的去阻止,可如今这风尘女都寻到王府门上来了,而且一连便是三个,府门前亦围观了不少百姓,这叫他宁王府的脸面何存,又叫他白世昌的脸面何存?

待白封被白世昌唤了去,戚乐与秦旭之悠然回了廊房。

院中的女婢和侍卫亦是议论着此事,戚乐装作恼怒的样子狠狠关了门,片刻之后,秦旭之才蹑手蹑脚地跟进了去。

“许氏还是一贯的冷静。”戚乐见来人是秦旭之,示意他关了门,说道,“与她之前一般,不论是任何选择,还是任何结果,都异常冷静…看来,惹怒她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表面。”秦旭之道:“心里还不知是怎么怒火攻心。”

戚乐无言。

若非无从入手,他亦是不愿如此的。

“宁王府外近半数的人都是李律招来的,他使了人一条街一条街地去传…实在是卖力…”秦旭之道,“也不知道白世昌回来能有什么大动静…”

“他不会认…”戚乐说道,“他宁愿只有白毓一个孙女,也不会承认那女子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白家的骨血。”

白世昌是个极要脸面的人,谁人不知呢?即便是换了别人,恐怕也很难接受一个风尘女子有自己儿子的骨肉,况且这可是意味着今后王爵的承袭,容不得半点差错。

“待那三人出了府,我跟上去叫人护着。”秦旭之说道。

若是因为这件事而叫她们出了什么意外,也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那倒不必…外头的人眼睁睁瞧着许氏请了那三个女子进府,若是她们出事,宁王府的人难辞其咎。所以他们不但不会加害她们,反而会尽力护她们周全。”

在这风口浪尖之时,白封亦懂得如何全身而退。

秦旭之不解了。

“那我们做的事,可不是没有半点儿用处?”

“怎么没有?”戚乐道:“三个女子分别归于不同的花楼,可却同日寻到府上来,只一眼便该清楚,这背后自然是有人撺掇的。”

“……那不是咱们吗?”

“是啊。”戚乐道:“可白世昌会信吗?”

“……”

“自然不会…咱们住在他府上,寻求着他的帮助,怎会如此不识好歹?”

这话听在秦旭之耳中总觉得有些讽刺…他们不就是在不识好歹吗?

“他同所有身居高位的人一般,生性多疑。越是简单,越是要想的不简单,越是看似牵连到的人,越是要放过…”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八章 谎话连篇 虽然戚乐从未出面,可白世昌使人着手调查之后却发觉,戚乐与这件事是有关的。

换而言之,这三个女子就是他身边的人找来,故意在宁王府门前作秀,丢了他白家的脸面,又意图闹得他白家鸡犬不宁。

虽然白封确实与这三个女子有染,其中一个也确实有了身孕…

尽管许氏平日里再大度,遇了这样的事终归也是无可忍耐。

虽然她只有白毓一个女儿,将来亦是不能袭爵的,可叫一个风尘女子所生的孩子成了这白家的主君,她也万不会同意。

将那三位女子留在府中,好吃好喝地对待,而后等着白世昌发落,这才是自己应该做的事。

许氏这般冷静,却也不过如秦旭之所说的那般,真的只是表面罢了。

……

白世昌亲自来了戚乐所住的廊房,没有带一个下人,与戚乐面对地坐在屋中,甚至连秦旭之都遣了下去。

整个廊房之内,只有他们两个人。

门敞开着,外头吹入的微风掀起桌上书页的一角,戚乐抬手压下,最先打破沉默。

“王爷您来了这里却不说话,脸上又这般严肃…”戚乐陪笑着,“可是我哪处得罪了?”

“怎敢用得罪二字。”白世昌语气平稳,眸中透着一丝锋利。

“难不成是京都的消息?”戚乐胡乱猜测着,却又摇摇头,“王爷该不会‘出卖’我吧?”

没有回答戚乐这话,白世昌老成一笑,说起了别的。

“修元未听说今日府前发生的事?”

“听是听说了。”戚乐有些紧张,“王爷当真‘出卖’我了?”

见白世昌神情自若地不言不语,戚乐有些坐不住。

“您这般做可是有违承诺,若是您不收留我便罢,如今收留了我又将消息卖去京都?呵!”戚乐抬头看向门外,眼中有些慌乱,“想必是京都已来了人,王爷兜不住了才来同我说的吧?”

说着,站去门前连声唤着秦旭之。

秦旭之听着戚乐的交待,五声之内全当他练嗓呢,便也没有来。

白世昌见戚乐所言的重点都在他自己身上,对于今日发生的事也没有什么过于奇怪的表情,便如戚乐所言一般,半信半疑地将他的嫌疑划除。而他原本也是不信戚乐会做出这样的事来,故而才拦着白封亲自来这里。

“修元不必慌张。”白世昌笑道:“我从不食言。”

“您这是什么意思?”戚乐顿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谨慎地坐了回去。

“我既答应了你,便如何也不会透露半点你在我这里的消息。”白世昌道,“不过对于你为何要留在昌州这样一个离京甚远的地方,我如今问一问,也不算迟吧?”

听了这话,戚乐顿时眼神闪躲起来。

“若是修元不愿告知,我亦不会逼迫,已答应你的事亦不会反悔,只是…”白世昌道,“将我这般蒙在鼓里,怕也对你也没什么好处,甚或叫我生了疑自己去查,到时若是闹了什么动静,可别怪我才好!”

说罢,便起身要离开。

“王爷留步!”戚乐愁眉苦脸地在原地打转,见白世昌没有停下,便更是几步追去拦在身前。

“我说!我说!”

不说又能怎样呢?何况…他就是特意要说的。

“洗耳恭听。”

白世昌站在原地,被戚乐引着又入了座。

将身前茶碗里的茶水一饮而尽,戚乐擦了擦嘴角的茶渍,在白世昌压迫的视线中。犹豫地开了口。

“我…我也不知如何开口,外头所传我生死未卜也是事实,我确实遇了险,也差点就丢了性命…”

想起这些来,戚乐还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他抚上胸口,眉头紧皱着似乎不愿回想起这件事,叫白世昌不免疑惑。

“听说你身边有个绝世高手,怎会到了那般地步?”白世昌问着,“这险…可是天灾?”

戚乐摇头,还在犹豫着要不要说,白世昌便开始了引诱。

“若是修元有所顾虑,倒不如不说,只是我须得说清楚,既然你住在了我这里,我便必要为你负责。若是今后京都从哪里得知了什么消息而派了人来质问,我亦是要问心无愧的。”白世昌再次起身,却没有挪动一步,“郡王便安心留在这里吧。”

“别!”戚乐又拦,生怕白世昌当真走了,只得脱口一句,“是贺家!”

说罢,仍是心有余悸的了躬着身子往外看了半响,而后关上了门,压低声音道:“我被贺举祯的手下轮番追杀,险些丢了性命,这才一路逃窜来了昌州,想着在王爷的封地,他是不敢胡作非为的…”

“贺举祯?你可确定?”

白世昌有些不可置信。

“若是不确定,我如何敢这般贸然说出口来?我知道会给王爷添麻烦,可如今我入不得京,思来想去只有昌州这一个地方还算安全些。再者,宫中和祁府皆有睿亲王的眼线,若是我活着消息传去,想必第一个来到我面前的,定是要杀我的人,这才求王爷保守秘密。”

“区区一个翊卫将军,竟敢暗害郡王…”白世昌眯着眼道:“看来这睿亲王在京都势力不小呐!可…他为何要杀你呢?”

“我也想问上一问!”戚乐道:“我一不入朝堂,二不涉党争,两相互不站位!难道就因为我姓祁?我这般避世闲散地活着,难道还碍着他们的事儿了?”

白世昌沉默了。

戚乐这话中无意便透露给他两个信息:一来,现京都并不平静,二来…他口中的“两相互不站位”,说的应该是圣上和睿亲王…

而却如戚乐所言,他姓祁,便注定要与这场争斗有关。或许他仍有所隐瞒,可方才说的话定是只真不假。

白世昌这般笃定着。

不过对于贺举祯追杀他的原因,还有待确定。

“修元安心待着便是,我会派人去调查清楚。”

“那…若是王爷有心,肯将我送回京都是最好的!我若能回去,定会报答王爷的恩情!”

戚乐求着,语气卑微而胆怯,差点儿给白世昌跪了下。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已是下元节 白世昌立时扶上戚乐的双臂。

“修元何必行如此大礼,若有机会,我定叫小儿亲自护送你回京。”

戚乐感激涕零地狠狠点着头,目送白世昌离开了廊房。

秦旭之见人走了,这才疾步回了来。

“公子没事吧?”

“有什么事?”

戚乐转身就进了屋,靠在卧榻上嘴角含笑。

“白世昌可是个聪明人,公子确定他信了?”秦旭之带着疑惑。

他家公子自来待在京都,做事小心谨慎、忍让宽容,不曾与谁勾心斗角,也不曾与谁争过什么。

可白世昌不一样,他有平定西北的魄力和胆色,自然也有运筹帷幄的心机和智谋。

虽然秦旭之自认自家公子还算聪颖,可面对白世昌这种老姜,总归是有些担忧的。

“不,他并未全信。”戚乐道:“但是更少怀疑。”

这便足够了。

信任是需要时间的,他有的是时间,只要没有那么怀疑,对他而言便已是好的了。

“那之后呢?之后公子预备如何?”

“当然是安心地留在这里,邕宁这么大,我还未逛逛呢。”

……

“父亲信祁修元的话?”

白封立在远处,此事因他而起,他自然也是害怕的。

“为何不信?”白世昌道:“他住在这里,明知昌州遍地都是我们的人,明知事情败露会牵扯到自己身上,为何要做了这样的事与你为敌?”

“可…”

“没有可是。他如何不知昌州的立场,来了这里必是被逼无奈,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掌控之中,身边的那人即便再身手不凡,这宁王府的人亦不是一干废材。”白世昌道:“只是贺举祯要杀他,实在是有些奇怪了…”

若当真要冒险除掉祁家的人,不该是先从祁廉山下手吗?即便没那个本事,那也该从长子祁嗣元下手。

毕竟祁嗣元才是祁廉山真正的左膀右臂,而祁修元…

白世昌不觉皱眉。

难道是这十年不曾入京,有些消息并不可靠了吗?

“派人再去查探一番。”白世昌还是有些疑虑,“他从哪里来,行的哪条路,被刺一事是否属实,都查清楚了再来报我。”

“是。”

白封抱拳欲离开,被白世昌唤住。

“你的家事,你自己解决,今日的事…下不为例!”

这话说的虽然简短,却叫白封心中一颤,却也同时松了一口气。

好在,这件事在他父亲这里算是过去了。

而许氏那边,一向好哄得很。

如白封所想的一般,许氏并未哭闹,从头至尾一字不言地等着白封做主。

三个女子被送了回去,各自得了不少银钱便作罢,至于那个孩子…怕是也不知是谁的。

只是因为这件事,许氏与白封之间的隔阂更甚了些。

可白封却并未这般想过,或许男人都是这般善忘,可女人却会将这些背叛记在心中。

隐忍不发,是因为还未到发作的时候。

……

白世昌并未查出什么与戚乐所言有出入的事来。

从囿林的遇刺到文水镇的躲避,而后辗转来到昌州,所有他查探得到的,全是戚乐想叫他知道的。

疑虑打消,即便没有信任,至少是没有欺骗。

于是戚乐在宁王府的日子愈发漫长起来,因为宁王白世昌想要回京,有他在手,实在是个再好不过的借口。

白毓又开始去廊房寻戚乐和秦旭之去,每日无忧无虑地过着,倒也惬意。

有人欢喜有人忧。

远在京都心中极为想念戚乐的祁廉山,因迟迟没有他的消息,也是苍老了许多,尽管他并不相信自己的儿子当真遇了难,却也是忧心忡忡。

尹嫣也一如既往地派人打探消息,却也从未有过什么令她高兴的事传来。不论宸太妃和尹煜如何宽慰着叫她接受事实,仍是痴痴地等着,亦恨不得逃出宫去寻他。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便入了冬,立时便是下元节。

宁王府赶在这一日修斋设醮。

戚乐身为一个外人,自不好去凑热闹,他待在这里数月之久,一步未曾踏出这王府,实在也是闷得很,便询问了白封。

白封便派了几个精卫骑行跟在他左右,陪着他驾车出了王府逛逛。

许久未见过这街市商铺,陌生的行人和楼阁,戚乐有些感慨。

原来做任何事都是不易的,就连这颠簸的马车都许久未曾坐过了。

在街市逛了一整日,吃喝够了,他便想着要回宁王府。

可让人意外的是,宁王府忽然来了京中的官员,白封立刻派人知会了戚乐,叫他暂且在外躲避。

可他出行的这阵仗,乘坐的车马,左右随侍的人,整个昌州即使揪一个孩童出来也知晓是宁王府的人。

于是,为了躲避京都来人,戚乐不得不去了一个曾去过,也叫旁人不敢随意搜查的地方。

飞云庄。

这庄主自然是极其欢迎的,他记得所有来过这里取药的官商贵族,记得戚乐是同柴已瑞一道来过这里,更是认得出他所乘的车马和身后的精卫均是宁王府的装束,便更是将戚乐视做上宾,寻了一间偌大的院子给他。

入夜,屋内只留了一盏油灯。

戚乐读着手里的信笺,摇着头扔在一旁。

“李律说什么了?”秦旭之懒得看,便问了一句。

“近两个月…”戚乐感慨道:“文水蔡家那案子这才破了。”

“陈瀚生是越来越不济了…”秦旭之也跟着摇头。

他以为,若是他和李律随便一个人去了,都不会拖这么久。

“你猜最后是何结果?”戚乐哭笑不得,“竟真的找了一群山匪来认罪,说是勾结介溪县尉,一并斩了十九人。”

“付安林结的案?”秦旭之有些不信。

那个木头脑袋,怎会这般草草地断了。

“他?”戚乐笑道:“方去了介溪县衙没半月,便被一纸调令调去甬州了。”

“那不是乐正苛的地方吗?”秦旭之忽觉不对,“那陈瀚生…”

“付安林走了,他插手做什么?”戚乐眼神复杂,“这案子断的时间越久,说明背后牵扯的人越有实权。提议将付安林调离的人是蔡锦本人,如此便更清楚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章 感觉 “此事定于贺家有关…”

戚乐眼神深邃,突然想到这凤凰山上的梁珏。

“梁珏曾在文水蔡家待过些时日,或许…这便是蔡家走水的原因?”

那如此一来…贺举祯便是知晓梁珏还活着…

“不对…”戚乐自言自语,“他如何能知晓她还活着…

“公子说什么?”秦旭之取了手炉来递过去,“这天是越来越冷了。”

戚乐凝眉细思,越发觉得不对劲。

“你说…有没有这种可能,帮梁珏离开梁府的人…会否就是贺举祯呢?”

“不会。”秦旭之想都不曾想便脱口而出。

贺济莲可没那么傻,将这大罪安在自己头上。况且公子不是说,梁卫廷这案子也有些不实吗?在朝堂上攀污他的人当中就有贺济莲,又如何会留了这个根?

“为何?”

“贺举祯是个聪明人,不会因为一个相貌平平一无是处的梁珏去冒风险。”

秦旭之顺口地说着,引戚乐发笑。

“我倒是觉得,她值得贺举祯那般。”

“为什么?”

“……感觉。”戚乐迟疑着答了一句,忽然来了兴致,“不如明日咱们便去证实一下如何?”

这般说着,果然在第二日时同庄主提起了梁初,那庄主自然是不能叫戚乐入凤凰山的。

尽管外头已然飘起了雪花,他还是快马叫人去了后面唤梁初来。

正在敞厅中配制药丸的梁初听来人这般一说,以为是戚乐要带她回京都,惊喜之余更多的是对顾瑶的不舍。

起初预备将东西偷偷收拾了直接带走,后一想,总不会连个道别的时间都没有的,况且若是顾瑶执意不肯留在这里,她也不会逼迫。

这样想着,便独自跟着来人往前头去了,临去的时候伯焱跟了过来,嘱咐了几句,且在她身后悄悄跟了上。

这里的人并不确定那个戚乐是何身份,所以小心些总是没错的。

到了飞云庄,梁初跳下马来迫不及待地跟着那人往前。

因下着雪,地面湿滑,待到了戚乐所住的地方,梁初步伐极快的并未注意脚下,一不留神,滑倒在石阶之上,狠狠跌了一跤。

她吃痛,却并未叫出声来,前头那人见状转身要扶,却听得从屋内走来的戚乐大笑道:“你着什么急?”

他裹着一件雪白的狐裘,握着手炉,在秦旭之的搀扶下走到梁初跟前。

梁初慢慢起了身,并不理会戚乐的嘲笑,她提着裙摆问。

“可是要回去?”

“回哪?”

戚乐让开路来,见梁初有些疑惑,却碍于身边还有一个带路的人不好开口,便将那人遣了开。

待那人离了这院子,梁初才回过头来问道,“不是要回京都吗?”

戚乐耸耸肩,眼神有些回避。

“只是闲来无事叫你来解解闷…”

解闷…

梁初当是自己听错了,愣在原地疑惑着又看向秦旭之。

“我们的公子的意思是,叙旧。”

于是让开了路,引着梁初进了院子,在梁初木讷呆滞的神情中,叫人捧了一桌子吃食上来。

“公子找我是有何事?”梁初不解道。

既然不是回京,特意来了飞云庄,又特意将她叫来这里,自然是有什么事要说的。

“当真无事。”戚乐郑重道:“只是因为闲暇之余想到你,想看看你近来如何,可庄主却不准我往凤凰山去,便只得叫了你来。”

这可真是大实话。

有些失落,梁初不觉垂眼低头,她还以为是可以回京了。

坐在她对面的戚乐忽觉自己这般唤她来有些欠妥,看了秦旭之一眼,犹豫间开了口。

“呃…怪我没说清楚,叫你平白高兴了一场。”

往暖炉里添了几枚香炭,他又道:“在凤凰山过得可还习惯?”

得对面的人儿点头,戚乐又问道:“前些日子,文水蔡家的案子破了…”

他故意停顿片刻,没有接着往下说,要看梁初是何反应。

果然,梁初听了这话顿时一惊,却只一瞬便反应过来,膝上的双手下意识地握紧,面无表情又装作不感兴趣的模样更叫人起疑。

她与蔡韵儿交好,听到这消息,如何也是要有些反应的才对。

“难道你们已经听说了?”戚乐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想要从中看出些什么来。

“…没有。”

梁初吐了这两个字,犹豫片刻后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该如何问。

在花落那段时日她便是知道的,戚乐是个极其聪明的人,而自己的身份他已然知晓,又必要赖着他入京,即使将自己知道的隐瞒,也还是不要骗他为好。

“看来,你知道蔡家走水绝非意外,而是人为。”戚乐笑道:“而且…你定也清楚是何人所为,只是那位蔡家姑娘…你是实话同她说了,还是至今为止仍瞒着?”

梁初抬头,漠然直视着戚乐,眼中似有警告,引戚乐发笑。

“你这般看着我,可是在威胁我?怕我一句话断了你们的姐妹情,还是怕我牵扯到什么你在意的人?”

“有话直说便是,我如今等同被公子捏在手中,公子想要知道的,若我实不能言,也定不会欺骗。”

“好!”戚乐笑道,“你这般爽快,我亦爽快一些,我只好奇两件事,便也只问你两个问题。”

“公子请问。”

“你…为何要回京都?”

她已然逃离那里,自然是该远离才对,除非,那里有她放不下的事或人,对于这个原因,他是必要清楚的。否则来日回去给自己惹了大麻烦,也不知该如何收场。

梁初双手一紧,心中原便知晓他问的皆不是什么简单易答的问题,只是这个问题的答案,不知会不会影响他带自己回去的那个念头。

可这个答案,却能撇清贺举祯与自己的干系。

“因为贺济莲。”

梁初眼神冰冷,不用继续往下说,便已叫戚乐猜出了答案。

“你出现在花落的时间,刚好便是贺济莲遇刺之后…而你离开花落选择继续活着,是因为得知贺济莲并没有死。”

戚乐如一个当事人一般陈述着,说的句句肯定。

见梁初没有反驳,戚乐便不再问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一章 原来是他 “公子还要问什么?”

许久不见戚乐再问,梁初只得开了口。

“不问了。”

戚乐抿嘴一笑,将茶碗推去梁初面前。

这还用得着再问吗?

当初便奇怪,为何贺家许久都寻不得那个刺客的影子,如此看来,叫贺济莲受了那般重伤的人,定是梁初无疑了。

可贺府戒备森严,她一个女子如何有那个能耐能混进去?

所以,救她离开梁府的人定是贺举祯,而贺举祯将她藏在贺府,却未曾料到会出了这样的事。

因为杀他父亲的人是与他有一纸婚约的梁珏,故而事发之后也没有加派人手去追捕。

而蔡家的事…定是因为贺举祯怕人多嘴杂,暴露梁珏的身份,从而会牵累自己,故而灭口的。

如此解释,所有事便都可以说通了。

虽然对于锦瑟要杀梁初的那个举动他仍在疑惑,可他却坚信,那定是锦瑟个人所为。

因为从贺举祯求着自己相帮,愿意用任何条件来交换而不愿娶小七,便该是仍对梁珏有情的。

戚乐不觉仔细打量了打量对面的梁初。

她还是那副男子打扮,头发高束头顶,没有任何装饰,却似乎比在花落时稍稍吃胖了一些,脸颊也不再是那般瘦若骨削的模样,面色亦比之前红润了不少。穿着一件灰色长袄,倒也不显臃肿,比得自己头一次见她更多了几分女子的娇柔。

可一看她皱了眉眼神微怒,嘴巴微微抿起的模样,戚乐便立刻收回视线。

旁的秦旭之发觉,亦觉得有些不对劲。

“公子之前的承诺可还算数?”

梁初问着,生怕因为她方才的回答而更改戚乐的决定。

“当然。”

“那我可以回问一个问题吗?”

未料到梁初会说这话,戚乐迟疑地点点头,当下不知她对自己还有何疑惑,可一听她开了口,便笑了。

“公子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困扰了梁初许久,在花落,在囿林的咏沁茶庄,然后在这里。

他的身份必是不简单的,可她若这般被蒙在鼓里,又如何能知道他对自己究竟有何用处,而放心地跟着他去京都呢?

今日既然给了她这个一解疑惑的机会,当然要抓住。

“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戚乐反问着,又转而看向秦旭之,示意他闭嘴。

这屋中便开始了良久的沉默,二人互相看着对方,都没有开口。

是梁初最先软了下来,她长出了一口气,起身道:“那便等到了京都,一切自然明了吧。”

她颔首一礼正要离开,却见戚乐手中不知何时握了一柄短刃,就是在花落时曾给了她,又叫她还回去的那柄。

戚乐亦起身,将那短刃横在她身前,道:“留着防身吧。”

见梁初退后一步,戚乐直接带着刀鞘朝她脸上刺了过去,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挡,一手握住了那短刃,戚乐便立时松了手。

“我早该认出你的。”戚乐说道:“去年嘉兴楼,贺举祯为你得罪了柴清漪,我曾特意站在风廊上瞧过你一眼…”

说罢,没有给梁初想明白的机会,便被秦旭之引着离开了这里。

雪落了一地,梁初独自牵着马往回头走,却没有要骑行的打算。

趁着这路上只她一人,周遭一切安静,她须得好好想想方才戚乐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

去年嘉兴楼…

该是说遇见柴清漪那次…

她曾同自己争抢一个位置…

而自己忍了下,让了出去…

之后贺举祯来了…

却非要弄得柴清漪下不来台…

因为知晓柴已瑞亦在这嘉兴楼中,唯恐生事,她便强拉着贺举祯离开…

梁初回想着,中间并未有什么人插手过,甚至柴已瑞都未赶得及下来,他们便已经离开了。

可方才戚乐说,在嘉兴楼的风廊上看过自己。

风廊…只有二楼的几个雅间才有,如此说来,该是自己离开之后,他才在楼上瞧了自己的。

这样也说得通,因为自己确实未曾见过他。

可…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梁初站在原地,皱着眉头看着手中的那柄短刃。

戚乐…

她默默地念了一遍,愈发觉得不对劲起来。

去花落寻戚乐的那个人姓李,她似乎含糊地听到过,好像是叫李恩泽…

这个名字也是极其耳熟。

李恩泽…柴已瑞…戚乐…

不对!

梁初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记得那日要拉着贺举祯离开,贺举祯曾不屑地说过:“即便是祁修元下来了又如何。”

那日祁修元也在嘉兴楼…

祁修元…

原来是这样!

梁初忽然转身看向来时的路。

难道他便是前些日子传闻中,那个生死未卜的永乐郡王?

梁初细细算了下时间,和戚乐出现在文水的时间刚好吻合…

戚乐…

祁修元…永乐…

戚…祁…

他是祁修元…

他是祁修元!

她确定,他就是那个相府的祁三公子!

梁初面露不安地愣在原地,还无法接受戚乐这个身份。

远处,伯焱亦牵着一匹马慢慢向她靠近,见她如此惴惴不安的站在原地,不觉加快脚步。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在伯焱的再三询问之下,梁初这才回过神来,慌忙地摇着头,转身牵着马儿往凤凰山去。

“到底怎么了?”伯焱动了怒,将她拉住,“有什么事就说!憋在心里就能解决了?”

“没有事!”

梁初提了声音怒吼一句,忽觉自己不该这般无礼,便又紧接着道了歉,却不打算解释。

可梁初的失常叫伯焱更担忧了起来,他没有再问,只是跳上马背折返回了飞云庄。

尽管同那庄主询问了半响仍不知原因,却正叫秦旭之看了见,将此事告知了戚乐。

戚乐也不知自己听到这件事是什么感觉,只是下意识叫秦旭之去调查了伯焱的身份。

而回到凤凰山的梁初先是去敞厅同权老知会了一声,后才拉着顾瑶回了她们睡的那间屋子。

闭了门,顾瑶盘腿坐在榻上,满脸惊喜地说了起来。

“我才听说!刚刚是那个戚乐叫你过去的?是不是来接我们去京都?现在?还是明天?要不要收拾东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二章 雪夜 梁初严肃地摇摇头,使得顾瑶顿时心慌起来。

“不是?那他找你干什么?”

“……试探。”

“试探?试探什么?”顾瑶不解道:“该知道的不都知道了吗?”

木讷地看着顾瑶,梁初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说。

片刻之后,她才叹息着开了口。

“我本就没有打算带着你,如今…便更需同你坦诚。”梁初道,“回京之路凶险,我不能为一己之私带你去那里,何况我跟着的人…是祁修元。”

“什么意思?”顾瑶坐了起来,“你要扔下我!?”

“不是扔下。”

“就是扔下!”顾瑶吼着,“你就是要扔下我自己回去!”

“你听我说。”

“说什么?你想说什么?你想拿什么借口来劝我?我告诉你梁初,什么借口都不好使!不管你要去哪里,不管会发生什么事,我都要赖在你身边!”顾瑶瞬间带了哭腔,“我就要赖着你!”

梁初不觉将她揽在怀中,轻拍着她的肩膀,无言可对。

若是之前,她或许还会有这一丝想法,可现下却不一样了。

祁修元…

他是否可怕梁初并不清楚,可祁廉山的可怕,她却是也听过的。

这个人虽然奉公不阿,到底还是为祁太后所用,行事虽同贺济莲一般不择手段,不同的是,一个从明一个从暗。

圣上与睿亲王自来都是针锋相对,祁家与贺家便也是一样。

而自己与贺举祯尽管不会再有以后,却也抹不掉之前。

所以对于祁修元来说,自己可使他能利用得到的地方,定是要针对贺家的地方。

这点不可置否。

梁初心里很清楚,但是这是她唯一可以回京的机会,她不能放弃。

“祁修元是谁?”顾瑶道:“能有什么了不起的,叫你害怕成这样?”

“韵儿在京都生活的时间太短,或许对他没有什么记忆,但总该知道祁廉山吧?”梁初问,“你的记忆中,应该有祁廉山才对。”

“祁廉山…”顾瑶回忆在蔡韵儿的记忆中,忽然一惊,“祁修元是祁廉山的儿子?”

梁初点头,“第三子。”

“那有什么?”顾瑶道:“他老大老二才是当官儿的!老三不就是个郡王嘛!连朝都不上,你怕什么?”

这话叫梁初顿时无言以对。

确实,他不过是个郡王罢了…可这北朔有几个外姓王爷?

凭祁修元同尹墨和尹煜一同长大,便如何也是要忌惮些的。

只是这些事同顾瑶解释起来着实有些费劲,她不想解释,也不想解释了之后叫顾瑶害怕,只是她已经决定此次回京绝不带着她,便该给她找个安全的地方。

但当下,面对正同自己置气的顾瑶,她却只能先答应。

在凤凰山的这段时日,确实验证了权老的,这里是极安全的,可若是自己离开,只留顾瑶一个人在这里,便如何也是放心不下的。

梁初叹着气,实在不该如何是好。

入夜,哄了顾瑶睡下,梁初轻轻推门出了去。

她睡不着。

因为戚乐的那个身份睡不着。

雪还在飘着,银白的一片覆盖了空荡荡的校场,梁初缓缓走在上面,周围没有半点声音,只听得见脚下的咯吱声。

这般平静下,她的脑袋却是也是空空的,只是来回地在校场上留下了许多自己的脚印。

寒风吹来,她紧了紧身上的灰袄,发觉自己的脸颊已然冻得有些僵硬了,可却仍是不愿意回去。

“梁初?!”

远处的伯辗喊了一声,半信半疑地靠近,梁初一听是他,头也没有回的就往前走。

这些日子以来,这个伯辗总是在她单独一人的时候突然出现,又总是说一些叫人听不懂的话,问一些她不愿提起的事,所以她是不愿见他的,能躲便躲。

“别走啊!”

伯辗快步跑来,在梁初身侧道:“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呢!”

实则是顺着脚印跟来的。

“大冷天的不好好睡觉,在这里干什么?”

梁初尴尬一笑,答着。

“噢,这便要去睡了。”

“怎么我一来便要睡了呢?”伯辗转念一想,“那我送你回去吧。”

“不必,多谢…”

说着,梁初便加快了脚步。

“怎么回事?”伯辗追去拦了下,“你最近怎么老躲着我?已经几日未见过了。”

“今晨在敞厅方见过的。”梁初退后两步,眼神有些戒备。

“权老和伯焱都在,我和你话都没说上几句,便不算见过。”

梁初嘴角一抽,没有回话。

“对了,那个戚乐叫你去前面做什么?”

话方问出口,他背后便又站了一个人。

“你在这里干什么?”

是伯焱。

“哎呦喂!你吓着我了!走路怎么没声音啊!”伯辗抚着胸口道,“你在这儿做什么?”

“你说呢?我翻遍整个凤凰山才找见你!”伯焱满脸怒意,“权老头叫你去瞧个东西!他都快睡着了,你快去!”

“什么东西?这么着急?”伯辗不信。

“侯家送来的一个药方子,说是要地急,话我是通知到了,去不去是你的事!”伯焱说着,朝梁初道:“阿初!你可给我作证!”

说罢,转身就往回走,伯辗见状只得跟上,叫梁初顿时松了口气。

可还未半刻…

“狐媚子!”

一身红衣的年儿又不知何时出现在这校场,满目轻蔑。

这三字实在是不入耳,梁初不觉皱了眉头。

“你跟那个顾瑶都是狐媚子!整日活儿没做多少,心眼儿倒是多得很!”

“年儿姑娘这话说的是我们吗?”梁初道:“这凤凰山谁人不知,最闲的从来都是姑娘你,怎的把我们推到前头了。”

“你也知道?”年儿冷哼一声,自觉得意,“连权老都不敢说什么,你操什么豆腐心?”

“确实…权老都不说什么,年儿姑娘又何必为我们操心。”

“你!”年儿长眉一挑,狠狠地指着梁初道:“别得意!伯辗可不是这凤凰山上最大的主儿,叫他看上了也不是什么好事儿!别老是倚仗着他得寸进尺!有你受的时候!”

“年儿姑娘的话我记下了。”

没心思再驳,梁初便只应着。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三章 认得,不认得 “你这是什么态度?”

年儿却十分不满梁初的应付,昂着头靠近了一步怒视着她。

“姑娘需要我是怎样的态度?”梁初问,“那姑娘需要我如何,我便如何。”

“我想让你从凤凰山消失,你做得到吗?”年儿瞪了她一眼,轻蔑道:“只怕你还没出了凤凰山,就不知道被谁给拎走了!”

“年儿姑娘不也是吗?”

“……”

“这凤凰山上的哪个人,离开这里能好好地活着呢?”

尽管她并不清楚年儿是什么来头,可这里的人确实都有这样一个共同点,谁都犯不着笑话谁。

梁初说罢,并不想再与她多言什么,便绕道离开了。

她方离开不久,伯焱便掐着年儿的肩膀“送”了她回去,路上随口警告了几句,叫年儿更是对梁初生了敌意。

这些都是后话。

……

基于梁初已知晓戚乐的身份,那为了凑字,以后就都用祁修元来称呼了。

……

正逢大雪封山,祁修元在飞云庄困了整整五日。

到也不是山路有多难行,只是车马容易打滑,他又不乐意徒步,便就留在这里了。

再者,回去了宁王府,他也是一步不出廊房,也是门外守着人,与这里并没有什么区别。

期间宁王府差人来过,也没有硬逼着他回去的意思,无非就是怕他悄然离开昌州,故而又特意嘱咐了那些个精卫几句罢了。

今日雪停,暖阳竟也有些刺眼,祁修元在屋中待得闷了,便往飞云庄外走走,当是舒展这几日懒散的筋骨。

约莫晌午时分,庄外来了一辆马车,正要回去的祁修元停下脚步,好奇地看了过去。

车上下来两个衣着鲜亮的男子,身后跟着几个仆人,也是带着打量的眼神经过他身边,而后在庄前被人引了进去。

“怎么我最近…总觉人人都是似曾相识呢?”

他嘟囔着,唤了门前一人来问。

“敢问,方才进去那两位是什么人?”

“……侯家的二公子侯文乔,和昌州长史的长子常正轩。”

“常远年的儿子?”祁修元不觉轻笑,“是满脸正经的那个吗?”

“是的!”

得这人肯定,祁修元谢过之后径直往前,扭头同秦旭之道:“走,咱们去凑个热闹。”

来到花厅,那庄主本是应酬着侯文乔和常正轩,可见祁修元来了,便立刻起身迎了出来。

“公子可有何事?”

“闲来无事,听说来了人,便特来混个眼熟!”祁修元朝那二人颔首一礼,道:“不知可打扰了各位的正事?”

“那倒没有!”

庄主说着,侯文乔和常正轩已起身,且自报了姓名,祁修元便也起身回礼,以“戚乐”之名相交。

“这二位公子是来为侯老爷取药的,大雪封山依然准时抵达,真是孝心可鉴。”

“我在庄外便觉常公子甚是面熟,竟是昌州长史之子。”

常远年不觉疑惑,“公子认得家父?”

“认得。”祁修元答道,“可常大人却不一定认得我。”

当初若不是他随口一句话,常远年想必已在京都任职了,想来…自己还是他升官路上的绊脚石呢。

几人寒暄了片刻,便有后面凤凰山的人来送药。

同往常一般只有两个人,可这一次,却没有伯辗…而是换成了梁初。

伯焱在前,梁初在后。

她仍是那身灰袄,也仍是那般男子的装束,手捧着一个约莫十寸之长的黑木盒子,低着头慢慢跟着伯焱的脚步。

直到入了花厅才抬起头来。

祁修元靠在末位那椅子上,正好不在梁初的视线范围,她一心只想见见侯文乔,却也没有将旁边坐的那人放在心上,只要不违了规矩,不惹了人便是。

“咦!?你怎么在这儿?”侯文乔满脸惊喜,推着常正轩道,“看!是梁姑娘!”

说着,又往厅外看了两眼。

“顾姑娘呢?”倒是常正轩没忍住。

不过梁初也觉惊喜,因为她本要找的人便是常正轩,不想他今日竟是来了。

前几日听闻侯家差人来送了一张方子,梁初便留了个心眼儿打听了一下,果然是侯文乔家,所以今日便抱着半分希望,求了伯焱一道来了这里,想着看看是否可以遇得到侯文乔。

她已经想好了,连信都写好了,便是来人不是侯文乔,也是要递一封信过去求人交给他的。

不想他今日竟来了,而自己真正要见的人…也来了。

梁初没有答话,将手里的木盒子交给了侯文乔身后的仆人。

之后伯焱嘱咐了几句,并将权老留下信笺交与侯文乔,这便可以离开了。

梁初微微颔首,低着头跟着伯焱往外走,打算在外头等他们出来之后,再单独找常正轩说话。

可正行至厅门,便叫祁修元一句话叫了回来。

“阿初!”他这般熟络地称呼道,“我和老秦这么大的块头,你竟没瞧见?”

梁初一愣,不觉停在原地。

“我这身‘顽疾’,可能做你们那种药丸子来吃?”

见梁初不明所以,祁修元不觉提醒道,“晏先生不是说,我那身疙瘩…是叫什么来着…”

“湿毒?”梁初脱口而出。

那是夏日在花落得的,如今已是冰天雪地的冬日,已过了治湿的节令。

不止伯焱和那庄主觉得奇怪,连侯文乔和常正轩亦觉疑惑。

这二人…似乎是极其熟络的。

“对!”祁修元笑道,“改日我叫晏先生寄个方子来!”

梁初点了点头,快步出了去。

他究竟是什么人…

这是此刻伯焱心中最想知道的一件事。

可之前曾经问过梁初,梁初亦只说了一个名字,可这个名字却也叫他们查不到半点儿有用的信息。

听着权老的话不想再过问,可今日见那人这般熟络地唤着梁初,且看梁初的反应,他们如何也是早就相识的。

这样一想,伯焱总觉梁初对他们有所隐瞒。

他是个爽快的人,此时却有些犹豫了。

问…还是不问…

若是问了仍是那个回答,便无故叫梁初觉得自己不信任她,可若还有另一个答案,经过这近两个月的相处,梁初觉得可以相告了呢?

不是又错失了一个可以一解疑惑的机会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四章 还钱 这样靠在墙角陪着梁初等着,伯焱犹豫再犹豫,还是不知道该不该问出口。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里头的人终于出来了。

那庄主送到门前,见梁初和伯焱都在,便知他们是在等人的,便没有再往远送。

侯文乔走在前头,常正轩满脸心思地走在后面,两人中间隔了不远的距离。

见他们出来了,梁初便迎了过去,伯焱自然是往边上退了退,并不打算做一个偷听墙角的人。

“咦?你还没走?”侯文乔问着,见梁初的视线在常正轩身上,不觉问道:“有事吗?”

“有!”

梁初点头,又往已经停下的常正轩身前靠近了几步。

她神情严肃,一看便知是有什么正事的,还未开口,侯文乔便也转身跟了过来,这动作引常正轩竟退后了两步。

梁初不觉奇怪,便将预备直言的话吞了回去,试探了起来。

“公子可还记得那支九孔玉笛?”

说这话的时候,祁修元也正好出了花厅,站在不远处看了起来。

“怎么了?”

却是侯文乔答回问的。

“我并不知常公子送了个物件给顾瑶,在与二位分开之后才发觉这件事,可又不好去府上叨扰。得知侯公子今日会来取药,便特意来了这里,不想常公子竟也是在的…”

说着,若有深意地看向常正轩。

“噢,一支笛子而已,没什么!”

还是侯文乔代答,他身后的常正轩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这似乎叫梁初明白了些什么。

“或许对于二位来说,那物件并不值钱,可对我们来说,却是值钱得很呢。”

梁初笑着看向常正轩道:“常公子觉得呢?”

“我…”常正轩支支吾吾着,却还是说不出来。

“哎呀!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侯文乔没好气道:“前些日子他父亲给他订了门亲事,所以即便送了什么物件,也做不得数了!”

原来如此…

难怪常正轩从一开始便有些不对劲。

梁初轻笑一声。

“二位许是误会了。”

“不是误会!”常正轩开口,却还是低了头。

他怎么能说?他是喜欢顾瑶的,可却深知以顾瑶的身份,家中定然也是不会点头的。

而且,那夜分开时候,第二日他便去客栈找过她们,却被小二告知她们当晚便离开了,他以为她是不愿意的。

尽管…顾瑶确实并未往这处想,这只是梁初想在回京之后托付给常正轩的念头而已。

只是这个念头现在已经没了。

这不怪他。

只是一个男子毫不谨慎地送出那般贵重的东西,到底是有些不妥的。

幸而顾瑶并不知这人送的东西被称作“信物”。

“确是误会!”梁初道:“我知道公子送了顾瑶一个物件,是因为她身上平白多出来的银票。是何时我不清楚,但她却是一早便当了的。”

见常正轩惊讶间脸色忽沉了下去,梁初不觉解气。

“我今日来,便是特意还常公子这些银钱的。”

梁初说着,移步行至祁修元面前,在他诧异之时放低了声音,有些恳求的意味。

“公子身上可有银票?”

“没有。”祁修元答着,却在见梁初瞬间愁眉不展时,又补了一句,“老秦有。”

梁初抬头,知道被戏耍了,却也不敢发怒,还未开口借,便听祁修元问了一句,“要多少?”

“一千三百两。”

秦旭之知道自家公子什么意思,可身上却没带这么多,便回去拿了。

半刻之后回来,将银票递给梁初。

“多谢,今夜一定归还!”

她承诺着,转身走向常正轩,双手捧了银票在他眼前,道:“我们不熟悉邕宁,是哪家当铺顾瑶也没有留意,但确实是以一千三百两的价格当了去的。想必以二位在邕宁的势力,那玉笛该是好找的,梁初便只得这般厚着脸皮归还银票了。”

常正轩握着拳头,眼神中有些受伤,他没有说话,默默地转身离开。

“我替他拿着!”侯文乔接过,想说句什么,可也没有说出口,只道:“二位保重!”

便跟着常正轩上了马车离开了。

“顾瑶?”祁修元慢慢靠近,“是蔡锦的那个女儿?”

在他得到的消息中,梁初确实是同蔡韵儿一道来凤凰山的,怎么变成顾瑶了?

“我这便回去取银票。”

梁初转身就走,没有回答祁修元的问题,伯焱便也跟了上。

“借钱的人脾气都挺大。”秦旭之冷哼了一声,“公子帮她做什么?”

若是不给她那银票,她方才便出丑了。

一看便知不是因为要还银票来的,还若无其事地演了一场戏,那两个人倒是好骗,被气成那副样子。

不过她特意等了那二人许久,定是有什么事要说的,这一点公子也一定看得出来,他就不用多嘴了。

“她是个念情的人,我帮她,便是在帮自己。”

这样解释着,祁修元亦觉得说不通。她已经落魄成了这般模样,除了被动地被自己利用,还有什么用处呢?

他摇摇头,回头见秦旭之那般鄙夷的表情,不觉瞪了两眼。

回了凤凰山,梁初第一件事便是找了顾瑶要那银票,可顾瑶哪里肯拿出来,在听了梁初说已将那银票给了常正轩之后,这才极不情愿地从床榻底下摸出来,一张一张地数给她。

“真小气!送都送了还要回去!”顾瑶嘟囔着,满脸不舍地盯着梁初手里的银票,“你刚刚说谁借给你的?”

“祁修元。”梁初忽然想到还未告诉她,“便是住在严谨家中的那个戚乐。”

“谁?”顾瑶惊喜地跳了起来,“戚乐?你不早说!”

夺了梁初手里的银票,“我跟你一起去还!”

想了想又问,“他不是叫李翰青吗?他真的看上严歆了?”

梁初摇头,“他不是李翰青。”

至于是否跟严歆有什么关系,这倒也没有问过。

“走走走!”顾瑶拉着梁初起身,“路上还有积雪,别天一黑又结了冰!”

转念一想,又不着急了。

要是天黑了去了,怎么也得客气地留上一晚上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五章 不是送 二人同权老知会了一声便往前面去了,伯焱不好再跟着,便留在了凤凰山。

“刚才不是要替阿初送回去吗?”权老奇怪道:“怎么阿初又带着顾瑶去了?”

“说是要见戚乐。”伯焱皱眉道:“顾瑶也认识他。”

“是吗?这个人挺受欢迎的啊?”权老道,“找个机会套套顾瑶的话,看看这个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你觉得她知道?”

“不一定,但是能试试,反正从阿初嘴里是问不出来的。”

“要问你去问,我向来直言直语,说不出那些拐弯抹角的话来。”伯焱看着外头渐黑的天色,还是有些担心。

“你啊!”权老笑着讥讽道:“也不是所有话都敢直言直语!这要对人,也要对事,对不对?”

那抹了然于心的笑意叫伯焱很是不爽。

“睡你的吧!”

他起身离开,守在去往前面的那条路上,等着梁初和顾瑶回来。

……

被引至祁修元所住的院子,梁初和顾瑶等在厅中。

“他什么时候来的?你怎么不早跟我说?”顾瑶靠在门扇上,眼巴巴地瞧着外头。

“忘记了。”梁初说着,“早知你这么着急,我一定再瞒上几日。”

正说着,戚乐却从厅后走了进来,往常跟在身后的秦旭之特意被他遣了开,却见这里又多着一个人,不觉皱了皱眉。

听见脚步声,梁初回头,立刻便喊了顾瑶。

顾瑶一见确是那个戚乐,满脸带笑地走近,“还记得我吗?”

“记得。”

其实完全没什么印象…只是因为知晓她是蔡韵儿,所以自然便想起在文水那夜看戏时遇见的姑娘,不过样貌什么的,他实在没有印象。

“呵呵!”顾瑶笑着将手里的银票递了过去,“还你的!”

祁修元拒道,“这便不必了,之前阿初送的那块白玉,如何也值这些银钱的。”

“嗯?”顾瑶奇怪地扭头问梁初道:“什么东西…你送他?”

“不是送。”梁初平静着,“是还。”

“那便当是还吧。”祁修元故意道:“只是我未曾想过还能遇见你,便随手将那东西送了,想来也是个贵重物件,所以这些银票我便不收了,当是赔礼。”

“那物件已是公子的,公子要如何处置也是公子自己的事,今日相帮,梁初亦连同之前的所有记在心上。这银票本就是公子的,理当归还。”

说着,梁初从顾瑶手里拿过银票,放在了祁修元身旁的矮桌上。

而后颔首一礼,便要拉着顾瑶离开。

“别啊!我还有事要问呢!”顾瑶抓着梁初的手,扭头问祁修元道:“你刚刚说你把她送给你的东西送给别人了?是一块白玉?”

“呃…”祁修元面带愧色地点点头。

“不会是块白玉锁吧?”

经顾瑶这般提醒,祁修元忽然明白了。

“是。”他道,“当时送给了严家四姑娘,不过现在哪里我却也不清楚了,难道姑娘见过?”

“没见过,但是听好多人说过…”

“嗯?”

“那不是你送人家的信物?还传言说私定终身?虽然你不是李翰青,可打着别人的名号,拿着别人的东西去这样玩弄一个姑娘,是不是太过分了!?”

真是变脸比翻书都快。

在文水时还说严歆一定是在扯谎,如今知晓缘由,却对祁修元恼了。

“姑娘误会了。”祁修元笑道,“当时是严谨走镖归来,忘记给四姑娘带东西,这才找我想个办法,我手边刚好拿着那东西,便应急给出去了。实在没有私定终身一说,也不是什么信物,再者…我从头至尾姓戚名乐,并不曾提及李翰青三个字。”

顾瑶半信半疑地瞧着祁修元,心下渐渐可怜起严歆来。

“那是怎么回事?现在文水的人哪个不知道她跟李翰青定了情,到时候要是闹了笑话,你们这个封建社会,她还怎么嫁人?”

也是…

许是自己给的那块牌子生了这误会,虽然不是自己造成的,但终归跟自己是有关系的。

若这件事不解决,严歆的闺誉受损,到时严谨可饶不了自己。尽管并不知之后是否还能相见,却也要问心无愧吧。

李翰青…

既然都以为是李翰青,便将这烫手山芋丢给他去解决便是。

祁修元抿嘴一笑。

“姑娘放心,也是我的疏忽,并未料到事情会到这种地步,明日我便叫人亲去解决,必会两相圆满。”

得了这般承诺,顾瑶还算满意,可当下对祁修元便没了来时的那个兴趣,道了别便与梁初离开了飞云庄。

厅后的秦旭之板着脸走了进来,站在自家公子身后。

“公子什么时候起,连这样无礼的丫头都要让着了。”

“是我有错在先,也算不得让。”祁修元眼眸深邃,“可若我不这般说,又如何与她相熟,又如何能从她口中知晓那个我们想知道,却仍未解的答案呢?”

“…公子有话不能明说?”

绕着弯子他也听不明白…

“梁珏如何出现在文水蔡家,现如今只有蔡韵儿一个人知晓了…”

而她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倘若能与她熟络几分,想必用不得几句话便能将那个答案给套出来。

不过有梁初在,如何接近她也是个问题。

“简单。”秦旭之面无表情道:“蒙着头绑来一问便知。”

看那丫头的样子,定也经不起一揍,兴许自己抬抬手便能将她吓哭了,何必这般同她废话。

祁修元回头瞪了一眼秦旭之。

“前几日方夸了你几句,脑子便又成了原先的模样了。”

说罢,转身往前而去。

收起桌上的银票,秦旭之忙跟了上。

“公子人不在这里,怎么跟她熟络?宁王府的精卫也问了两次,问公子何时下山,我替公子做了主,说明天。”

不见祁修元有何反应,秦旭之又道,“公子若是急于知道答案,绑了那丫头一起下山,是最简单省事的。”

若是不急…那就慢慢熟络吧,只是也不知要熟络到何时。

“你说的也对…”祁修元赞同道,“那便叫李律去熟络着打听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六章 迎春日 转眼便到了腊月的迎春日。

又是两个月过去,李律在凤凰山待着的这段时日着实无趣。

记得方得了公子的信笺来到这里,头一日见了顾瑶,便已经从她口中知晓公子想要的那个答案了。

实在是没有什么要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

可他已然叫宁王府的人查了到,便如何也不能去公子身边待着的,无处可去的他只得留在这里,这一留,便是整整两个月。

还好,有一个功夫不错,能叫自己练练手的伯焱,还有一个整日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顾瑶逗着,虽然无趣,倒是也不曾觉得这里有多难待。

幸而以回京作为要挟,梁初和顾瑶对于他的来历只字不敢提,否则…怕是这里也待不下去。

不过凤凰山上是真的冷。

比他以往在京都过得三九都要冷。

这迎春日里的讲究也是颇多,又要祭灶,又要做胶牙饧,还要预备马料,扫陈,贴窗花。

年轻一辈的不懂这些,便听着刘婆子她们话,叫做什么做什么。

在接近正月朔日的这几日中,不止凤凰山上的人,整个北朔的人们都在为元旦忙碌着。

而越是接近这些团圆日,梁初便越觉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今日,刘婆子聚着人在敞厅剪窗花,梁初一早趁着无人之时听着刘婆子的话将东西都预备好,却在人们陆续到了敞厅时便独自离开。

校场无人。

她坐在旁的石凳上,托着下巴出神。

也不知为何,她不想在这段时日凑那些热闹。

尤见人们谈笑风生时,她便莫名觉得不自在。

还好有个顾瑶。

“分分钟找不见你,就知道你在这里了!”顾瑶手里拿着两根胶牙饧,边嚼便道:“我以前不爱吃这些东西,觉得甜得腻味,可是现在却觉得越甜越好。”

她在梁初旁边坐下。

“咱们来了这里快四个月了吧?”

“一百一十三日…”

梁初侧头看向她,牵强一笑。

“没事!李律在这里呢!他家公子不会骗你的,一定会带着你回京。”

“嗯。”

“嗯?”顾瑶故作疑惑,“你这么信他?自从那日还了他银票,可再没见过了,你就不怕他已经离开昌州了啊?”

“李律偶尔会收到信笺,之后都会下山一日,天黑才会回来。”梁初道,“若不是他还在昌州,便没有什么能解释了。”

“噢…也是。”顾瑶道,“不过我还没见过王府长什么样儿呢!李律说他家公子在宁王府,他自己倒来这里住着,问了多少遍也不说,真是奇怪。”

“一来要看着我们,二来…许是有什么不能跟在他身边的理由。”梁初这样分析着,摇摇头道,“说这些做什么…你不如跟我讲讲,在你们那里,入了迎春日都是要做什么的?”

“小年啊?”顾瑶摇着手里的胶牙饧道:“也吃这个,叫做芝麻糖,都是在超市买的,哪有人做这个!样子比这个好看,可是没有这个好吃。”

“还有呢?”

“还有?”顾瑶不觉昂头回忆,“我一个人生活,这些节日都是在将就的,平时舍不得吃好的,就在这段时间天天点外卖,或者自己去外头吃,总之不能委屈了自己。”

梁初轻笑,她对于顾瑶说的话还是一知半解,只是习惯了,便不问了,因为对于那些与自己无关,且今后也不会有所接触的东西,她没有那么多的心思去了解,去熟悉。

“大年三十,也就是除夕,我们从电视上看春晚,哪怕是一个人,看着相声小品也是笑得屁颠儿屁颠儿的,看完了,也就到了春节了,也就是你们这里说的元旦。”顾瑶道,“我们那里的元旦就是一月一号,你们这里只有农历,我也搞不明白的,反正不一样。”

“春晚?”

“嗯!春节联欢晚会!也是我们那里过年最大的一个特色了!”顾瑶说着,忽然眼睛一亮,“对啊!咱们也搞个晚会热闹热闹吧?”

“虽然听不太懂,不过这主意不错!”

不知何时出现的李律正嬉皮笑脸地站在她们身后,将顾瑶吓了一跳。

“你走路敢不敢出点儿声!”

顾瑶无奈着,狠狠将手里的胶牙饧嚼完。

“不敢!”李律道:“出了声还怎么偷听你们说话?”

“小人!”

“倒也年轻着呢!”他回道。

与顾瑶和梁初这般相处的时日久了,李律说话也变得随意起来,并不似与别的姑娘一般不苟言笑。

顾瑶这个人,长得玲珑可爱,性格也是大大咧咧无拘无束,心里头藏不了话,可生过的气转眼便忘,也比蔡韵儿这个名字喊起来顺口多了。

而梁初…整日一副男子装扮,与人话不多说,做事却是仔细谨慎,叫人挑不出半点儿毛病来。

才来了这里不够半年,她便已将权老收藏的医书熟读了个遍,且现跟在权老身边学着诊病辨方,倒也是聪明得很。

这些,李律自然是一字不落的都要报给祁修元知晓的。

“你刚才不是说要搞个什么热闹热闹吗?怎么不说了?”李律道:“要不我去叫伯焱来听听?”

“他一个木头疙瘩,会干什么?”顾瑶讥讽着,“我们就是随口说说,又没真怎么着!你要是敢乱说,我就把你主子给卖了!”

“你说说自打我来了,单这句话你威胁我几遍了?”

李律不屑,这么能说的一个人,不还是守口如瓶?

说明顾瑶也是知晓分寸的。

“对了!这都要元旦了,你们公子不打算回京吗?”顾瑶问着,却是替梁初问的。

“若是要回京,公子会提前知会,没有消息便是没有那个打算。”李律环顾四周,道:“这话还是少问我为好,我是打着李二的名号来的,总之万别提我家公子的姓名,否则惹了什么麻烦,不止是回不了京,怕是我连你们的性命都顾不得!”

故意这般夸大地说着,叫顾瑶不觉捂了嘴。

“嘘!有人来了!”李律忽然放低了声音这般说了一句,而后又大声道:“要我做什么尽管说!一定倾力相助!”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七章 腊月三十 “又要干什么?”

靠近的伯焱不觉皱了眉。

对于顾瑶的新奇想法,他已是领教过了,别又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又得他来收拾烂摊子。

“没什么啊。”顾瑶呵呵一笑,“想着除夕叫大家热闹热闹啊。”

“别!”伯焱立刻表态,“安安静静地过了那一日就行。”

转而朝梁初道,“权老头喊你过去。”

梁初应声,起身离开。

伯焱却不走,生怕这两个捣蛋鬼又计划什么。

“这样看着我们干什么?”顾瑶噘嘴道,“跟防着我们偷东西似的!”

“你们两个…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侮辱人了吧!”顾瑶戳了戳李律的胳膊,“听见没?还不快狠狠揍他一顿!”

对于李律身手要比伯焱强许多这件事,整个凤凰山的都是知道的,所以即便李律做事全凭心情,这里也没人敢数落他一个字。

只是伯焱与李律也算惺惺相惜,二人称兄道弟的,倒是冷落了常与年儿在一起的伯辗。

“好了!”伯焱无奈道,“你们想干什么干什么,我还有事要忙。”

说罢便转身离开。

“说吧,怎么个做法?”李律问。

“我是想着阿初最近不太高兴…”

顾瑶这话才说了半句,已经走了几步的伯焱忽然转身回了来。

顾瑶得逞地朝李律一笑,继续道,“我是想着阿初最近不太高兴,怎么能叫她不这么闷,也顺便叫大家都热闹热闹。”

虽然梁初并未察觉,可伯焱对梁初的特殊,顾瑶和李律都是看在眼里的。

虽然注定没有什么结果。

想必伯焱也是知晓这一点,从始至终从未表露过这份心意。

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对梁初究竟是什么感觉。

可李律和顾瑶对他这份感觉,却是心照不宣的。

……

正依着权老的话,伯焱伯辗要下山打酒割肉,一并采买这几日需要的东西,李律便硬是跟着去了,且带了一张顾瑶给的清单。

尽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即便是跑遍了邕宁也没有买全乎。

交到顾瑶手里,李律不觉解释了半天,顾瑶发觉东西差得太多,便当下放弃了。

第二日,祁修元便差人送来了一把琵琶和一支竹笛,还有满车的果食,倒叫顾瑶增了几分好感。

当问及李律时,才说是他家公子是听柴已瑞说的,便才知道当时醉梦阁中遇到的那人是谁。

到了腊月三十这一天,凤凰山的人个个都起得很早。

刘婆子几人在东厨蒸着花糕,余下的人都是各自忙碌,装扮着凤凰山和自己的屋子,倒也无非就是挂些灯笼,贴几张窗花,却别有一番年味。

到了晌午时分,顾瑶和李律回来了,后面跟着全程黑脸牵着马儿的伯焱。

昨日顾瑶想来想去,都在这凤凰山待了这么久,白吃白喝地做不了多少活儿,自己身上那六百两银票也是分文未动。

再者,听说祁修元是个郡王,那肯定也是有些银子的,回京的路上自然也无须她们出什么,便狠了狠心,拿出三百两银票来,给这凤凰山上大大小小的人们皆添了一身新衣。

只是需要的数量太大,一家衣铺买不够,便是跑了好几家才买回来的,样式自然也都是不同。

伯焱和李律分发了下去,顾瑶则拿着两套衣裳去找了正在屋内的梁初。

“看!”顾瑶提着在梁初面前炫耀,“这些可额外花了我小五十两白银呢!”

梁初轻笑,翻着看了看。

一套胭红大襟齐腰襦裙,一套桃红袄裙,外加一件银白刺绣斗篷,和一件朱红对襟长袄。

“你买这些做什么?”

“过年啊!”顾瑶提着衣裳在自己身上比着,道,“我们那里,过年是要从里到外换新衣的!我特意挑了好几家铺子呢!你喜欢哪件?喜欢哪件明天穿哪件!”

梁初顿时语塞。

她觉得自己身上这件衣服就很好,干起活来利索一些,至于顾瑶买的这两套衣裳,倒是模样不错,只是太过累赘了。

可她买都买来了,当然不能扫她的兴。

“都好看,你喜欢哪件?剩下的我穿。”

“真的?”顾瑶笑道,“那我就穿这个粉色的,我长这么大,还不敢穿粉的呢,总是黑的白的灰的,怕穿出去别人笑话我,不过在这里无所谓了。”

她给大家买的衣裳都相对比较艳丽,这样衬起来了也还行。

说着,整齐地叠了起来放在床头。

“小时候过年,我最期待的就是床头的那身衣服了。”说罢,转身出了去。

直到晚上,一群人在敞厅中再见,梁初最后才进了去。

吃着东厨婆子们包的饺子,听着外头噼里啪啦又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看着厅中嬉戏玩闹的人们,梁初眼神呆滞,心中说不出的酸楚。

这时,顾瑶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梁初身旁,手里不知何时捧了一把琵琶出来,拨了几下弦,引得众人注意。

没有任何前话,她见人群有些安静了,便长长呼了一口气,带着阴霾过后的从容,闭眼镇定地弹了起来。

伴随着她低而悠扬的歌声,厅中的声音渐淡了下去,都朝着这个方向看来。

“飞花起舞影绰绰,何事春色入江河,无他为,顺水逐波。何故琴曲断离歌,无我天地间寂寞,心在…穹苍断崖处静默。天杯地盏日月盈怀,何以得世间大自在,自心中无有惧怕,情深不藏情真不荒,万古千秋幽梦余辉,何以历沧桑而明媚,自心中无有挣扎,扶风摇曳。自如纵横,潇洒入梦,惊鸿~”

这一曲萦绕在敞厅的琵琶声,还有顾瑶因夜寒有些沙哑的吟唱,竟别有一番韵味。

曲毕,厅中人惊叹着夸赞不止,都喊着让她再来一首,梁初也难得笑了起来,跟着周围人起哄。

“我见年儿姑娘也弹过这个,来啊!”顾瑶招呼着年儿。

方才见她瞪了自己一眼,许是以为自己借机出风头呢,反正这一天也只练了这一首,便叫她来弹着好了。

引顾瑶捧了几句,众人也都嚷嚷着叫年儿弹一曲,顾瑶见她虽然乐意,却抹不开面子,便忙把手里的琵琶送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八章 元旦 也就是因为这一个举动,之后的两个月相处中,年儿对她们两个便那么敌视了。

有时化解矛盾,本就是一句话的事。

凤凰山上百号人围聚在敞厅中,听着年儿的曲子,吃着刘婆子她们做的糕点和瓜果,一齐度过了这夜。

子时过半,已是新的一日,伯焱和李律又在外头放了一阵鞭炮,厅中的人才各自都回屋安寝去了。

顾瑶也困得厉害,拉着梁初回了屋子,倒头就睡了过去。

待顾瑶睡熟了,梁初又往里头加了一件冬衣,独自漫步去了校场。

一圈又一圈地走着,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为何要这样,只是单纯的睡不着觉,又不想在榻上翻来覆去地打扰顾瑶吧。

或许这样走得累了,也就容易睡了。

只是这样在校场待了半个时辰,却仍是没有半分睡意。

她回忆着去年的这个时候,自己早早地便睡了下,有母亲在榻旁守着,父亲在祠堂上香,府中的人们各自有各自的事要做,只有自己是高枕无忧的。

而今日…整个凤凰上的人皆睡着了,却只有自己是醒着的。

她苦笑着,脸颊划出两道泪痕。

……

元旦。

顾瑶一早便起了来,洗漱净脸之后便开始换昨日的那件新衣,可是折腾了半响仍是不会穿,便叫醒还在熟睡的梁初。

她方回来不过一个时辰,睡意正浓,被顾瑶唤醒了,便强睁着两双眼睛为她穿好,而后又倒头睡了过去。

直到顾瑶穿着这身衣裳去外头溜达了许久回来,这才应将她从榻上拉起来,叫来刘婆子给她梳头换衣。梁初本仍是倦得很,一见刘婆子来了,便立刻精神着起了床,自己穿衣梳头,没敢叫别人伺候。

晌午时分,大家都聚在敞厅吃饭,东厨的厨娘们做了一桌丰盛佳肴,足足摆了六张桌子才够,人们有说有笑地围坐在一起,好不热闹。

顾瑶同梁初去的迟了一些,一进敞厅门,见许多人都落了座,正垫着脚寻个合适的位置,就看见李律挥着手招呼她们过去。

二人便靠着边,绕着慢慢挪了过去。

入了座,才发觉同桌的还有伯焱伯辗和年儿。

“新年好!”顾瑶打着招呼便唱了起来,“新年好呀!新年好呀!祝福大家新年好!我们唱歌我们跳舞,祝福大家新年好!”

唱完自己鼓鼓掌,捏着一块糕点进了嘴巴。

“净是些没听过的玩意儿!”伯辗笑着,目光不觉被吸引了去。

梁初今日可不是平常那副男子装扮了,虽然也只是简单地将长发盘在脑后,也没有什么戴什么饰物,可就耳边几缕散落的发丝,额前微微曲卷的几缕碎发,便顿时有了个姑娘家的样子。

她穿了件朱红色的对襟长袄,比起以往的褐色和青衣都艳丽了些,却更衬得肤白唇红。

“你好像比以前…”李律捉摸着该用哪个词,“多了些肉…”

“嗯?”梁初不明所以,却又反应过来,笑道:“在这里吃的多。”

“说明凤凰山养人!你懂什么?”顾瑶怼着,见权老那桌起筷了,便也吃了起来,不停地往梁初碗里夹着,“多吃点儿!你就是多了几斤肉也还是瘦!”

而后大家排着队给权老那桌的老伯和婆婆们拜年,顾瑶便也学着,叫着梁初一起去有模有样地做了个辑,便轻易得了几枚被红绳穿着的铜币。

又坐了回去,正闻年儿在说上元节的事,便来了兴趣。

“上元节的时候,邕宁是不是特别热闹?”

“上元节哪里不热闹?”年儿说道,“连街上的摊贩都比平日多了好多,要说邕宁的上元节与别的地方不同的,就是没有宵禁吧?想玩到什么时候都可以!只要你不嫌累!”

“我不嫌累!”顾瑶提议道:“不如上元节咱们都下山去逛逛?”

“你预备何时回来?”伯焱不觉发问。

“尽兴!”顾瑶给了一个完美的答案,得意地戳了一下梁初,“去不去?”

“这还用问?只要权老放话,你去了,她自然是要跟着去的。”李律朝权老那边看去,“只不过这么多人,他不一定允就是了!”

“那不一定!”顾瑶偷瞄了权老一眼,同李律道,“打赌吗?十两银子!”

“你这赌倒是大得很!”李律从怀里掏出两块银子来,约莫有六两左右,“喏!就这么多!”

“爽快!都给我作证啊!”顾瑶一拍桌子,指着这桌上的几人道,“要去的报名!别说最后我不带你们!”

伯焱摇摇头,无奈道,“我和伯辗出入向来自由,年儿每年上元节也是能求着权老头下山的,这里也就你和阿初两个人需要经过允许,不过也是件很简单的事。”他朝李律道:“你这银子是白输了!”

“白输也是输!”顾瑶一把抓到手里,蹦跳着往权老那桌去了。

没了半刻回来,扔着手里那两块银子同李律夸耀道,“你看!是我的了!”

“不过那晚你们最好不要穿成这副模样。”伯焱提醒着。

上元节虽是热闹,可因人多眼杂,不引注意最是好的。

若是叫人察觉了什么,自己惹火上身便罢了,牵累了凤凰山也不是他们愿意看到的。

“那穿什么?别人都是穿的漂漂亮亮的,为什么我们就要灰头土脸的去啊?”

“只是叫你不要花枝招展的打扮!没叫你灰头土脸的上街啊!”李律接了话,顿时惹了顾瑶不快,二人便在这敞厅追闹起来。

“也是。”伯辗道,“别人家的姑娘们都是打扮着出门的…要不,我去买几张面具来?”

“那又图了什么?”年儿都有些不高兴了,“往年我都是这样去的,今年还一样!你要买面具啊,叫她们戴去!怕被认出来的人又不是我!”

这番话顿时叫这桌上的几人都有些不悦了,梁初见状,忙打着圆场道。

“可以的,我和吱吱戴着就行。”

伯辗听了点点头,扒拉了两口饭便起身离开了。

之后到了梁初手里的鬼脸面具,倒像是中秋夜那晚,贺举祯戴的那个。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九章 上元夜 “又没招她惹她?怎么整天跟咱们过不去?”

顾瑶嘟囔着,躺在榻上怎么也睡不着。

“不行!那天晚上她也得戴着这个,她要不戴着,我就想法子叫她戴着!”

“行了!”梁初给顾瑶掖了掖被子,道:“别把今日的郁闷留得太久,气大伤身。”

“那也不能老是被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怼吧?她是没在我跟前说,她要是敢在我跟前说,我一定怼得她哭出来!”

“她说什么了?”

“你连听都没听到?”顾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旁边的小迸告诉我,你是不是被她骂得狗血淋头也不吭声儿啊?”

“哪有自己找骂的人?”梁初道,“我没听到,便说明她并未说什么。再者,即使就是说了又能如何?她说她的,我做我的。丢人的是言行不妥的那个人,又不是我?既然我并未有何损失,为何非要往心里去呢?”

“呃…”

顾瑶咬着指头听梁初说了这么多,发觉确实有些道理,又被梁初哄了几句,当下便没有那么多气了。

其实这话也就是说给顾瑶听的而已。依着梁初的脾气,只是懒得去接年儿的话罢了。

这几日山上没有什么活儿,大家便都是玩闹着度过,也像极了顾瑶口中的那个年假的感觉。

……

这日,召集了几人,顾瑶极其感兴趣地学习着投壶,尽管到现下还未中一贯…

“这是富贵人家才练得上手的玩意儿。”伯焱劝道,“不如跟着年儿学学怎么抓羊骨,那个比这个容易。”

只是也未得顾瑶理睬。

在蔡韵儿的记忆中是有这个东西的,不然她便不会这般熟悉规则。只是因为蔡韵儿久病离京,没有什么玩伴,也没有那么多闲下来的气力来玩儿罢了。

这时,伯辗兴冲冲地拎着个东西来了。

“给!”他将手里的包裹打开,挨个发了一个。

“面具?”顾瑶问,忽然想起那日听小迸说的话来,“不戴!”

“我们陪着你一起戴啊!”

“噢…”

那就还凑合…能忍。

李律走了过来,取了一张戴在脸上道,“明儿是上元节,咱们只能近夜下山,戴着这个方便些,也能玩得尽兴。”

“这么快?”顾瑶忽然将手中的箭矢放下,“需要带什么东西?”

“银子。”伯辗道。

“还有脑子…”

伯焱补充了一句,在顾瑶还未反应过来之前立刻撤离。

引得周围的人皆大笑出声,梁初亦是。

“连你也笑我…”顾瑶嘟着嘴道,“笑吧!明儿你们一堆人的所有花销,我一个子儿都不出!”

“我出!”李律挑衅道。

“你确定?”顾瑶满脸不信,“你要是出银子,那我就只带着我自己了。”

“我确定,你只需要带着脑子就好。”

他家公子可是给了足够的碎银和银票,若是一分不动的还回去,想必是要惹他不快的。

虽然是同样的话,可因为李律这般承诺了,顾瑶便不好在现下得罪金主。

毕竟,能省一分是一分,今后要用得着银子的地方多着呢,她现在手头只有二百五十两,虽然这数字着实不好听,可少的哪一分不都是银子?

当晚,梁初却将自己手中的三两银子给了顾瑶。

“你哪来的钱?”

“权老伯给的。”

“他为什么给你这么多银子,关键是也没有给我啊!”

“上个月有一家赶着两日内取药,我不是两晚都没回来吗?”梁初说着,“这是权老刚给的,叫咱们明儿晚上吃些好吃的。”

“偏心!”顾瑶道,“我也能学着帮他呀!是他不让而已!我也识字儿,也会背书,是他不告诉我该背哪一本嘛!你看你,整日闲了就翻这些,到底有多少有用的,有多少用不上的,你自己还不清楚啊!”

“嗯…”梁初应着,抚着手边几本被翻旧的书籍,“这书上的东西,大都还未见过。”

“我就说吧!这就好比纸上谈兵,没有实践的东西怎么去确定它的价值?”

见梁初忽然扭头看向自己,眼中有些惊讶,顾瑶不觉问道,“怎么了?怎么这样看我?”

“没什么。”梁初认真地答道,“你也是,没有真正的去了解过,便不知道你的价值。”

……

上元节的到来,使得整个北朔皆是白昼为市热闹非凡,夜晚掌灯绚丽夺目。

一行人近夜时下了山,正入夜时到了邕宁城。

城中灯火满天,几乎每间隔一步便挂着一盏红灯,有各式各样的走马灯、宫灯、兽头灯和鸟禽花卉灯,琳琅满目,叫人们的眼睛应接不暇。

大街小巷皆是人头攒动,比肩接踵。

即便这样拥挤,也阻拦不了人们对这个节日的热情。

年儿依旧着一身红衣走在最前头。伯辗答应了权老,便紧紧跟在她身后看顾着,时不时往后看上两眼。可因戴着鬼脸面具,人又太多,视线总是受阻的。

顾瑶和梁初手拉手地走在年儿和伯辗的后头。原先只相隔几步,却因年儿自顾自地玩乐越发离得远了些。还未走出这条街,便已经看不见他们的人影了。

不过有李律和伯焱在后头跟着,顾瑶自然是一万个放心的。

只是脸上这张初看细看都有些恐怖的鬼脸面具,实在是勒得后脑勺不舒服。

“你这儿不难受吗?”

顾瑶指着梁初戴着的那张面具的系带,见梁初附耳过来,便又大声喊了一遍。

梁初摇摇头,顾瑶便转身朝伯焱喊道:“我不能摘下来吗!?”

虽然只一步之隔,可这里实在是人声鼎沸、嘈杂不堪。到底男女有别,他们二人不好同梁初一般附耳过去听,便也没有听见顾瑶说的是什么,只是从她指着脸上那张面具的手,和眼中露着的不耐烦猜测着。

而后,李律和伯焱默契地同时摇了摇头。

顾瑶虽然无奈,却也安分地听着话。

一路逛遍周围摊铺摆卖的花灯、吃食、首饰和…鬼脸面具。顾瑶对自己戴着的这个极为不满,便叫李律出钱换了一个,也顺带非要给梁初换了一个才安心。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章 走散 而后走走停停,只这一条街便逛了近半个时辰。

李律脚酸的实在忍不住了,便拨开人群坐去街边歇着,目光仍是不离梁初和顾瑶。心里也实在佩服伯焱的好站劲儿。

转身见伯焱寸步不离地跟着,顾瑶心里突然有了个主意。

她开始往人群前头挤了起来,速度不快,当然也很吃力,不过片刻,便似对前头什么感兴趣一般,放开了梁初的手,自己挤过去了。

最先发觉的是伯焱。他唤着顾瑶,叫她停下脚步来,却发觉自己的声音在这里实在低得可怜,丝毫无济于事。

眼看顾瑶已被这人群冲得越来越远,在视线的尽头,还特意回头朝自己使了个眼色,他忽然有些明白顾瑶为何要这般了。

生怕与梁初再被人群“冲散”,他不觉伸手抓住了她的衣领。

梁初自然也是焦急的,虽然她个头不低,可也被人群阻了视线,越发看不到顾瑶的影子。

可即便是对方听不到自己的呼喊,却还是一遍又一遍的喊着,在伯焱揪着她的衣领时回头看了一眼,眼神中的焦急和担心表露无余。

快速往顾瑶消失的那条街巷挤着,无奈半刻过去却仍似未动未动一般,顾瑶便回头求助伯焱,意思是希望他能去前头看顾着顾瑶。

伯焱知晓梁初何意,却大致也知晓顾瑶何意,犹豫片刻仍是在她身后不松手。

幸而李律发觉,身手矫捷地跟了上来,与伯焱沟通未果后,只得自己往前挤了过去。

可即便这样,梁初仍未放下心来,仍是往前挤着,连周围的摊铺都没心思去看一眼了。

发觉梁初依然慌张着,伯焱特意放慢了脚步,连带也有些拉着梁初不要那么着急的意思,在后头提醒着她旁边有什么好玩的,试图可以引起她的注意,不要再这般走马观花地往前。

可梁初不明所以,一心只想着贪玩的顾瑶是否会遇了什么事,是否会与自己失散,脚步不曾慢下来片刻。

所以不论伯焱如何,她依旧还是急急地往前挤着,只是不再唤着顾瑶的名字了,因为知晓对方也听不到,不如省些力气。

“李律追上了!不用担心!”

伯焱俯身在顾瑶耳边喊了这样一句,特意揪着她拨开人群去往路旁人较少些的地方,昂着头装作看得见一般,骗道:

“就在最前头!”

梁初听了见,停在原地垫着脚往前看着,无奈也看不见什么。知晓伯焱的性子,想着他向来是不会哄骗人的,自己又追不上去,只得信了。

兴许是挤得累了些,二人便在路边歇了一会儿。正要继续往前时,伯焱忽然拉住梁初,俯身道:“在这里别动,我去去就来!”

说罢,便迅速地消失在人群中。

也就是在这会儿,梁初才真的昂头欣赏了片刻这上元的灯火满天。

只是心中还是有些略微不安。

往人群中看去,总觉前头有个身影像极了顾瑶,她不觉抓紧了脸上的面具,移动着脚步目不转睛地往前,却在靠近那个身影后发觉是自己看错了。

可凭她的力气又无法倒退回去,便只能跟着人群攒动,挪着细小的步子尽量慢一些,边四下搜寻着伯焱。

许久过去不见伯焱寻来,梁初不觉有些后悔。

方才不该离开那里的,也不知伯焱回来见自己不在原地了,回去凤凰山之后是否会数落自己一顿…

这样想着,又有些担心着顾瑶来回乱窜叫李律跟丢了,便更没了什么兴致。

这时,一队身着盔甲的巡视正从前方逆行而来,街道上的行人皆避让着,生怕碰着这些人惹了什么事。

人们自觉让开中间的道来,道上自然便变得更加拥挤,梁初原先在右边走着,却硬生生被人挤到了中间去…且如何也靠不得边了。

梁初避让不及,眼看那队巡视握着腰间的长剑齐步而来,却还有人将她往道上挤着。

正不知所措之时,旁一男子忽将她揽至身前,而后挡在她的左侧,握着她的右肩往旁边挪了几步,适时避了开。

梁初昂头去看,帮她的人也戴着一张鬼脸面具,与自己脸上的这张极为相似。

且亦同自己一般穿了一身玄色长袄,似乎也是为了不引人注意。

看这人的身型,梁初几乎就要将他错认成贺举祯。

可当这人一开口,她却瞬间有些失落。

“怎么只你一人?”

祁修元半摘了面具,环顾四周后得出的结论。

而梁初正惊讶于他如何能认出自己。自己虽仍是一副男子装扮,可身上这件衣裳还是头一次穿,又戴着鬼脸面具,这个人如何认出自己来的?

又看向他身旁,秦旭之脖子上居然骑着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姑娘,着实叫她惊奇。

“愣着做什么?”

祁修元揽着她的肩膀,跟着行人往前挪动着脚步,梁初为防又走丢了,梁初只得顺从。

一旁的秦旭之满脸严肃,抓着白毓的两只不安分的手,慢慢走在了祁修元和梁初身后。

公子真是跟她有缘分的很…陪白毓逛个街都能遇见她…

“没劲…”

祁修元低声嘟囔着,尽管声音很低,却还是飘进了梁初耳中。

待慢慢挪到了这条街的尽头,便没有在街中那般拥挤了。

靠去角落,祁修元边搜寻着好玩的地方,边问梁初道:“李律说你们一道六个人,怎么只剩你一个了?”

梁初不答。

她怎么好意思说是被人群冲散了呢。

见梁初低了头,如何也猜得到半分。

“我们约在崇安寺见,不如一道,你再跟着他回去就是。”

祁修元这样说着,却并未征得梁初同意,又揽着她的肩膀朝南面那条道去了。

路上行人没有方才街道上那么多,尽管梁初身着男装,不开口便不会有人发觉她女子的身份。

可祁修元挨得这般近,总莫名叫她有些别扭。

发觉梁初刻意往边,似乎是想挣脱自己这只手,祁修元便玩意更甚地握紧了些,面具下的嘴角不觉上扬。

直到梁初发觉自己这小动作没什么效果,这才放弃地任由祁修元引着往崇安寺而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一章 你脸大 看着寺前来来往往结着伴儿的姑娘们,和许多并肩而行的年轻男子,想都不用想,梁初便知这里是做什么的。

好在祁修元并不打算进去,只是寻了一间酒馆的角落坐了下,便无形中掩了她的些许落寞。

她同贺举祯来过这样的寺庙,虽然不是在上元夜…

这酒馆外紧挨着河道,中间连着一条短桥,桥上桥下来来往往的人儿手中都取着一盏红灯,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皆有。

有人蹲在河边放入河中祈愿;有人挂在寺庙外的那颗姻缘树上,而后入内求签;有的就在桥上抱着盏天灯,等时辰一到燃放升空。

这习俗与一般无二。

“你是个姐姐呀!”被秦旭之放回地面的白毓昂头惊讶着,“怎么穿得跟乐哥哥一模一样呢?”

也没有一模一样吧…

梁初回了神,撇开这个问题,朝白毓咧嘴一笑,却发觉自己戴着面具,她似乎看不见。

“她为什么不跟我说话?”

白毓被祁修元抱在腿上,纳闷地抬头问着。

“没有啊。”祁修元道,“她冲你笑了,只是你看不见而已。”

“那为什么我看不见你就能看见呢?”她伸手摘了祁修元脸上的面具,“为什么你和她都有这个东西,就是没有我的呢?”

“因为毓儿脸小,戴不上啊。”

听着这话,白毓不觉拿着那面具在自己脸上比了比,而后很确定地说了一句。

“嗯!你的脸大!”

引旁边的梁初笑出声来。

“我戴戴你的行吗?”

白毓伸手向她讨要,梁初便摘了递了过去。

“比乐哥哥的小,可是还很大呀!”

说着,还了回去,这才看清梁初的脸,便又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待小二上了酒菜,白毓很懂事地将肉都推到梁初跟前。

“你瘦,你多吃!”

梁初笑着应声,见祁修元动了筷子,便象征性地夹了一口。

“不吃了?”白毓问。

“……不饿。”梁初摇摇头。

“噢…我也不饿!”

说着,从祁修元腿上跳了下来,走到梁初身边伸出手道:“老秦不爱陪我玩儿,我想去那儿看看!”

“没良心…”

秦旭之难得发声。

刚才是谁背了她一路的?转眼就给忘了?

白毓瘪瘪嘴,转身朝他做了个鬼脸,“我知道你不乐意跟我玩儿!我又不是傻子!”

梁初闻声,笑着起身牵起白毓的手,“你想去哪儿?”

“那儿!”白毓指着那条短桥,“我也要那个大灯笼!”

“那你还得求我。”秦旭之在旁若无其事地说道,“钱都在我身上。”

这话说起来竟有些得意的感觉。

白毓顿时不出声了,委屈吧啦的小眼睛昂头看向秦旭之,又朝祁修元瞥了一眼。

半响竟无一人接话。

梁初亦有些尴尬,她确实身无分文…

满意地看着白毓生气地跺着脚,转身就要自己出去,而梁初正手足无措地跟了上。

秦旭之才大步流星地过去将白毓拎了起来,同祁修元知会了一声,往桥那头买天灯去了。

趁着这个与祁修元单独一起的机会,梁初开口问了起来。

“公子预备何时回京?”

视线锁在白毓身上,祁修元并未回答梁初这个问题。

“你知道她是谁吗?”

顺着祁修元的视线看去,梁初摇摇头。

“宁王白世昌的孙女。”祁修元轻笑。

宁王白世昌…的孙女?

白封的女儿?

梁初自然是惊讶的。

不是因为白毓的身份,而是因为白毓这般身份,却能叫祁修元单独领来这人多嘈杂的上元夜,身后竟未跟着一名王府的亲卫?

“你这副模样…像是我要拐了她一般…”

祁修元笑着。忽叫梁初察觉什么。

“公子住在宁王府?”

话是在问,却是肯定的。

还不笨。

祁修元这样想着。

“所以…你若是怕我食言,大可来宁王府做个女婢,到时回京,即便我想不起要带着你,你也能很快地提醒我。”

“公子若会食言,便不会这般坦然告知。”

她是信他的,从飞云庄见到他那一刻开始,她便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他的承诺。

只是太过着急,不想这般安逸许久罢了。

“可你若信我,便不会三番两次问这同一个问题。”

“……”

“至多三个月。”祁修元给了她一个答复,也给了自己一个时限,“在此之前,你应该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他提醒着她,亦想帮她。

“那个不知究竟叫蔡韵儿,还是叫顾瑶的姑娘…”

梁初眼神微滞,发觉面前的这个人极容易看透自己的心思,当下竟有些细思极恐。

他知晓自己回京的目的,既然愿意帮自己,便等同于默认了自己要做的事,或者说是要帮着自己去做那件事。

而对于他为何要帮自己,或者说是要如何利用自己,她心中的猜测是否又是他真正的心思,她却不明白了。

见梁初顿时眼神戒备,祁修元立刻止了这个话题。

他托着下巴歪头看向桥上。

“也不知这个时候,可有人想得起我…”他有些落寞,却又忽而看向梁初,嘴角一扬道:“我却知道,有人在想着你。”

梁初一愣,脑中立刻浮现出贺举祯的身影。她掩饰着,扭头往对岸看去,却不见秦旭之和白毓。

“看来…你也在想着他。”祁修元正色道,“只是你们的将来,注定再不会相交了。”

“那公子呢?”梁初反问,“这灯火满天的上元之夜,公子又在想谁?”

这一问,正对了祁修元的胃口。

“想你啊!”

这般调侃着,他料定梁初不敢同自己发脾气。

只是见梁初双手紧握脸色微沉,又忙补了一句。

“只是这个‘你’还不知是谁,也不知…今后会否能同你一般能坐在我对面。”

这话有些讽刺。

原先心中那个人已然不会再坐在自己面前了,以她的身份,怕是见一面都难,即使见了,也要行君臣之礼的。

或许她也未曾想过,今日的他竟身在昌州,日日想着如何算计她的至亲…

不过,连他自己也未曾想过,曾经住在心尖的那个人,如今却变得如此陌生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二章 一桩闲事 河道上正有游船停驻,不时传来一阵疾风骤雨的琵琶声,还有女子低声却悠扬地吟唱。

梁初重新带上面具,起身站去酒馆门外,盯着那游船上高挂的灯笼,片刻后又回头看向馆内的祁修元。

他仍坐着,手里捏着一杯酒来回摇晃,半响不入口,似乎有什么心事…

至今梁初仍不敢问,他为何会来到昌州,而不是从花落离开之后直接回京。

现下,大抵人们都以为这个永乐郡王已然遇难,这世间也再不会有他的存在了吧。

可这个消息究竟是从何而来,他是真的遇了险,还是…

梁初回了头不再去想,总之,他是一个让人很难猜透的人。

秦旭之和白毓还未回来,梁初一点儿都不担心,只是不停地环顾四周,想要发觉顾瑶的身影。因为祁修元说李律会来这里,便一定要带着身边的顾瑶的。

路旁忽传来一男子的叫嚷声,梁初闻声看去。

“三姑娘别走啊!”

那男子衣着华贵,看似二十出头的模样,手里提着一酒壶,同身后的小厮一起拦着面前的那位姑娘。

而那位姑娘头戴金步摇,披着一件银白风披,看似也是大户人家出身,身后跟着的一个丫头挡在她前头,颇为勇敢地护着。

“公子自重!我家姑娘还要赶着回去!烦请让开!”

“这里哪有你说的话份儿!?”那男子昂着下巴满脸鄙夷,转而又笑呵呵地朝那姑娘道,“三姑娘也不必着急着回去,我都同你那位父亲大人说好了,迟些回去也没什么!再说,你今夜出来不就是特意来见我的吗?就这么一盏茶的功夫就走,也实在太不客气了吧?”

“要不是你们逼我家老爷!我们姑娘用得着这么晚出门吗!怎么!都尉大人就是这样仗势欺人的!?”

那丫头话刚说完,男子身后的小厮便狠狠给了她一巴掌,这力道,甚使得那丫头顿时跌倒在地。

她捂着已然通红的脸颊,没有喊一声痛,眼上却流着两行委屈的热泪。哪怕在她家小姐的搀扶下起了身,仍是满脸愤怒地挡在前头,丝毫没有退却。

梁初有些动容,下意识地慢慢靠近。

“求公子放过我们吧!”

那姑娘哭着哀求了起来,不明原因的路人皆不知为何。

“怎么放过?”那男子道,“要不是我父亲,你哥哥现在可还在大牢里待着呢!你们赵家就这么一条根儿,要是断了,你不过也就是贱嫁!这会儿你哥哥没事了,怎么!说的话就要反悔了?”

“我们老爷当初是说把二姑娘嫁给你的!不是我们姑娘!现在要去做妾了,就把我们姑娘推出去!凭什么!”

那丫头大喊着,却被她家姑娘捂了嘴。

“雪儿!休得胡言!”

那被唤作雪儿的却不收声,抓着她家姑娘的手道,“三姑娘再这样软弱,就是任人欺负了!先是被二姑娘抢了跟曹家的亲事!现在又被她们推出来做妾!”

话还未说完,那姑娘竟抬手扇了雪儿一巴掌。

“别说了!我叫你别说了!”

这下,雪儿再不出声,只是满脸愤恨地站在原地,低了头…

今夜毕竟是上元夜,即便这条道上人再少,听了这般动静也自然是有人围观的,周围人窃窃私语着,似乎事实确如那雪儿所言。

只是并未有人敢出声制止。

“一个管不住嘴巴的臭丫头!赵家怎么不早些把你发卖了!?”

那男子狠狠唾了一口,又朝那浑身发抖的姑娘嬉皮笑脸道,“三姑娘请!咱们再回去喝两杯!”

说着,便要在众人的围观之下揽上那姑娘的肩膀。

“三姑娘可叫我好找!”

梁初几步走了过去,知晓自己一出声便会被人听出是个女子,便也没有刻意伪装。

“我们姑娘在里头等了姑娘许久了!”

指着祁修元所在的酒馆,那姑娘狐疑着,顺着梁初指的方向看去,又疑惑着看向梁初,却也没有乱说一个字。

“姑娘快请吧!若是再迟一些,我许是要挨我们姑娘骂的!”

说着,便伸手去扶。

“你是什么东西!”

那男子无礼地伸手,打算去摘梁初的面具,梁初退后一步躲开,叫他扑了个空,他便气恼地往前逼近两步。

以为梁初会往后退,便顺势揽了那赵家姑娘走,却不想…梁初竟朝他迈近一大步,抬脚狠狠踩在他的脚背上。

“公子自重!”

这男子吃痛,大声叫嚷了起来。

“谁家的臭丫头!不想活了!?”

“想!”梁初上前一步正要相驳,却闻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家的…”

祁修元不知何时出现在梁初身后,将她拉至自己身旁,而后朝那男子道:“怎么了?”

先是打量了祁修元一番,那男子见他戴着面具傲然靠近一步,说话虽然简短客气,可总觉带着一股叫人不敢招惹的气势,便当下没有出声。

“她踩了我家公子!你说怎么了!”

那小厮却开了口。

“是吗?”祁修元轻笑,朝那男子道,“今夜街道拥挤,难免磕磕碰碰,若是公子觉得被冒犯了,在下这里先陪个不是。”

“哼!”那男子见祁修元话中有些低头讨好的意思,当下便更得意了些,只是也不好太过分,便赶道,“当我倒霉!赶紧带着你这个丫头滚蛋!少管闲事!”

“自然。”祁修元道:“只是要待公子道了歉,我们才能离开。”

“什么!?”那男子当是自己听错了,“要我干什么?”

“君子当出言有尺,待人有度。我们与公子素不相识,方才公子那般出口伤人,难道以为便就此算了?”

面具后的那双锐眼满是不屑,身型高大的祁修元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男子忽然有些怕了。

“你谁啊!?”

“就是!你谁啊!知道我们公子是谁吗!?”

那小厮也壮着胆吼着。

“我正要问呢…方才听了些,不知公子是哪个都尉大人家的?”

来了昌州这许久,总也不是白待的。

祁修元开始一个一个地数了起来。

“王忠全?程绍?黄德明?还是申怀仁?”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三章 我家的 闻祁修元这般随口地便将说出几个军府都尉的名字,那男子心里有些慌了。

因为他说的那些人当中,确有一个是自己的父亲。

不过这也不排除面前的人只不过是知晓这些,从而虚张声势罢了。

“怎么?都不是?”

“是申怀仁!”

唤作雪儿的丫头忽然无所畏惧的开了口。

顿叫那男子心尖一颤,片刻回了神,开口却没有方才那般狂妄了。

“……这是我们和赵家的私事,你还是别管的好!”

说罢,也不打算再缠着那赵家姑娘喝酒了,转身就要离开。

这时,秦旭之方扛着白毓回了来。

小丫头一路上看东看西,讨这要那的,耽误了不少功夫。生怕自家公子遇了什么麻烦,便不管白毓如何哭闹,扛了就往回走,与这人走了个面对面。

见祁修元和梁初都看向这男子,秦旭之不觉挡了他的去路。

“干什么!”

男子正要破口大骂,见面前这人身强力壮地模样,便将后面的话吞了回去,低着头就要绕道离开。

秦旭之往旁边挪了半步挡下,那男子才发觉他是故意的。

顺着秦旭之的视线看去,男子顿时心凉了半截。

秦旭之逼着这男子自行退了回去,这才将已经哭累了的白毓放下。

“坏人!坏人!我要叫乐哥哥打你!”白毓跑到祁修元身前,抱着他的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老秦欺负我!不给我糖葫芦!还把我的天灯扔了!”

祁修元哭笑不得地蹲下身子,擦着白毓脸上的泪珠,哄道,“待会儿我再陪毓儿去买十个,都叫老秦拿着,累死他!”

“……不行!”白毓哭哭唧唧地,想了半响也没个好主意,只得狠狠一口道:“二十个!”

“好!二十个!”

满意地瞪了秦旭之一眼,白珝觉得祁修元这个主意不错,当下便答应了。

“现在就去!”

她拉着祁修元的手往前走,行至那男子身边,祁修元忽然停了下来,委屈吧啦地跟白毓哭诉。

“现在不行。这个人方才欺负了你乐哥哥,咱们先教训了他再走好不好?”

什么叫欺负?

那男子顿时嘴角一抽。

他不过就是骂了个滚蛋而已吧?

“嗯?”白毓听了,昂头看向旁边的男子,又朝秦旭之怒道,“你怎么不动啊?教训完了要去买天灯的!”

秦旭之抱着双臂别开脸。

自己凭什么听一个小娃娃的指挥?他还不懂自家公子什么意思?

见秦旭之没动静,白毓怒了。

只是她知晓秦旭之什么脾气,也不敢去惹他,只能咬着唇吓唬男子道:

“报上名来!今天晚上叫你住地牢!”

许氏吓唬白毓时用惯了这招,白毓便也以为这话对别人也是有用的。

祁修元笑得差点岔了气。

周围的人因白毓这话也都笑了起来,虽然都以为是个玩笑,却叫那男子顿时觉得自己被一个娃娃戏弄了,且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了脸。

那男子生怕惹祸,原要忍了这口气,打听了这些人的身份之后再行决定。

可他身边的小厮却是惯张牙舞爪,狐假虎威的,不动脑子便厉声指着白毓吼了一句。

“谁家的丫头片子!在这里胡乱说话!”

除了秦旭之,白毓还未见有人敢这样厉害自己,立刻昂头回道:

“白封家的!怎么了!”

“嘿!你这小丫头片子…”

那小厮说着,忽然觉得不对劲。

白封?

白…封…

这不是宁王世子的名字吗?

这小娃娃随口就唤着宁王世子的名字…

难道…

周围有人议论开了。

“这娃娃四五岁了吧?”

“宁王世子的女儿也五岁了。”

“你们见过宁王世子没?”

“……还别说,长得有点像!”

“……”

虽然声音都很低,也没有直说什么,却大致可听出是什么意思来。

这个小娃娃,大抵真的是宁王世子白封那个唯一的女儿…

宁王白世昌可不是他们能随便惹得起的人物,不管这娃娃跟宁王府有什么关系,都绝对不能轻易去得罪。

这般一想,那男子顿时狠狠拍了身旁的小厮两个脑袋瓜子。

“叫你胡说!叫你胡说!”

而后,男子笑呵呵地朝祁修元和梁初郑重地道了歉,在众目睽睽之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了。

赵家姑娘忙感激地谢了梁初,雪儿却对这结果很不满意。

“顶什么用?申崇兴那种小人,肯定是要报复回来的!到时候姑娘还是得给他做妾!”

前头的祁修元全当未听见一般,拉着白毓径直往前,梁初却发觉自己似乎又是冲动地给赵家这姑娘添了麻烦,顿时愣在原地。

“我不是那个意思!”雪儿朝梁初解释道,“姑娘是好心!再说我们本来就已经得罪了申家,刚才见他吓成那样也是解气得很!只是申家救了我们公子一条命,我们姑娘就还是要嫁给他顶这个人情债的!”

梁初无言,亦觉无能为力。

“姑娘同那位公子是?”

赵家姑娘欲言又止,似乎急于知晓他们的关系。

“……那是我们家公子。”梁初只得这般答着,也叫祁修元听了到。

“我看你家公子气宇不凡,定是身份尊贵的…”

赵家姑娘支支吾吾着,扭头示意了雪儿一眼。

雪儿意会。

“能不能请姑娘求求你家公子,帮帮我们姑娘?”

“呃…”梁初顿时语塞。

求他?

怎么求?

她看向等在桥头,正同白毓玩闹的祁修元。

自己已经欠了他许多…

“求姑娘了!你家公子一定有那个本事的!”

雪儿差点儿跪了下,亦是迫梁初答应。

确实…

对于祁修元来说,这的确是件张嘴便可解决的事。

可他这般径直离开,便是不想管这赵家姑娘的事,既不想插手,自己又去求了…便是叫他为难的。

不知为何,梁初也不愿叫他为难。

“姑娘!”

雪儿又求了一遍,赵家姑娘更是哭哭啼啼起来,犹豫再三,梁初只得应下。

那雪儿便试图打听祁修元住的地方,梁初谨慎地没有回答,只应了她这件事会尽快告知她家公子,便转身追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四章 不满 小跑至祁修元身边,梁初扶了扶脸上的面具,没有说话。

白毓则一手拉着祁修元,另一只手朝梁初伸了过去,“再不快些就卖完了!”

梁初闻声牵了住,歉了一声,跟着往前走。

只是白毓虽小,却太过着急,左右各拉着一个人走得越发慢了些,便索性放开手拽了拽秦旭之。

“干什么?”秦旭之不满道:“自己走!”

“你背着我吧。”白毓有些心虚,“要是你背着我,我就只买一盏天灯,不累你!”

一旁的祁修元忙帮忙道,“毓儿这般体谅,你怎么偏斤斤计较呢?”

而后朝着白毓挤挤眼,抱着她就趴去了秦旭之背上,秦旭之只得接收。

背着白毓走在前头,秦旭之只用一只手扶着她,昂头挺胸地也不怕摔了这丫头,梁初便紧跟在身后托着白毓的身子,以防她受伤。

过了桥,绕至崇安寺旁,几人来到一处热闹的摊铺跟前。挑了半响,白毓选了一盏没有任何纹饰的天灯,拉着秦旭之付了钱,便又往回走。

路虽短,也确如方才秦旭之所言,白毓仍是左右张望着,一会儿吃这个一会儿要那个。当着自家公子的面,秦旭之没有再发脾气,再说自家公子就在身后,也没什么可着急的,便件件都如了白毓的意,叫白毓对秦旭之更添了几分依赖。比祁修元更甚。

梁初一路走在最后头,时而看一眼祁修元,想了半路却仍不知该如何同他开口。

自己本就是倚仗他回京都的,如今又为了一个陌生人再麻烦他…

傻笑一声。

自己何时变的这般优柔寡断了…

“当心脚下!”

祁修元无奈地提醒了一声,还是伸手扶了她一把。

“你在想什么?”他问道。

竟是连路都不看了。

“多谢。”梁初脱口两个字,紧抿着嘴自责。

特意放慢了脚步,离得秦旭之几步之远,祁修元这才扭头看向一旁不敢走在自己身前的梁初。

她没了平时的果断,反而有些畏畏缩缩。

“有求于人的事太难以启齿,你果然也不能免俗。”祁修元说道,“我知道了,所以你无需这般心不在焉,今夜还是上月夜,不必为了他人的事而烦忧。”

什么意思…

梁初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方才那赵家姑娘哭得梨花带雨,身边的丫头更是差点要给你跪下,难道不是求你解决她们当下的麻烦?”

祁修元肯定地问着,并不认为自己猜错了。

人都是这样的,无故得了好处,便更希望旁人可以给予更大的好处。

这便是他方才为何立刻离开的原因。

那赵家姑娘虽然软弱,却自是心中有数的,若非如此,为何偏要赶着人多眼杂的上元夜来了这样一出?

只是梁初既然插手了这桩闲事,便如何也会心软地管到底了。

在这个世上,表面软弱的人,从来都不是那个弱者。

梁初听了这话,顿时一愣。

他竟看得出来?

“今日是赶不及的。”祁修元道,“明日一早我便差人去解决,这下你可安心?”

如何赶不及?只是自己不想赶得及罢了。

梁初无言片刻,后才迟疑地道了谢。

“抱歉,我本不该去,可…”她顿了顿,忽然自嘲一笑,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许是因为知晓公子在身后,我便多了些有恃无恐吧。”

这话听在祁修元耳中似乎变了一个味道,他不禁眼角带笑,问:“是同贺将军那般的后盾吗?”

这话一出口,他便立刻后悔了。

梁初顿时低了头,面具下的脸不知是何表情,却明显感觉得到,她不愿提起那个人。

这说明,那个人在她心中仍是有位置的。

且这个位置…仍是无比重要。

发觉这一点的祁修元,忽然觉得有那么一丝…小小的不满。

只不过这不满片刻之后便烟消云散了。

与自己何干呢?

重新回到那座酒馆,祁修元径直上了二楼雅间,这里的风廊正可看得到桥上和对面的整条街,视野开阔。

方入座,便闻得烟火燃放的声音,白毓便趴在楼栏上欢喜地尖叫着,叫梁初亦跟着开心了些,全然忘记了自己来时的那几个同伴。

伯焱坐在酒馆一楼。

从方才他们出了这个酒馆,到去了对面那条街再折返回来。

这一路他一直跟在他们身后,尽管离得有些远,却也只是为了不被引起注意。

而他因此发觉,对于梁初来说,自己却实在是可有可无。尽管自己不曾有所奢想,到底是怅然若失的。

这场绚丽夺目的烟火整整燃放了一刻,观看它的人们连脖子都昂得有些酸痛了。

白毓见烟火停了,便立刻抱着天灯去拉秦旭之和祁修元。

“要放了!要放了!”

她兴高采烈地吼着,却发觉这二人没有半点儿反应。

“……她们都点着了!”白毓又道,转而看向梁初。

梁初笑着起身,欲陪着白毓下楼,却闻祁修元道,“老秦陪着就是。”

虽然不知为何,她却也听话地坐了下,眼睁睁地看着秦旭之极不情愿,三步一回头的带着白毓离开。

“公子有话要问我?”梁初自然的反应。

“嗯?”

祁修元看着桥上方出现的秦旭之和白毓的身影,没有说话。

梁初便也没有说话。

至于这个不叫梁初下楼的原因…当然是因为祁修元发觉了身后跟着的伯焱。

自坐在了这雅间风廊处,也并未见伯焱身影,自然是想得到他在楼下的。

他见过这个人,在飞云山庄,也知晓这个人身手不错。以那人跟了这一夜的行为来看,他与梁初若真的遇了什么事,总是不会袖手旁观的,所以才叫秦旭之同白毓去了。

再者,还有李律。

这时,雅间的帘子忽然被掀开,一位衣着华贵的男子捧着酒杯快速地走了进来,自顾自地坐去祁修元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嘿!别以为戴了张面具我就认不出你来了!还故意不搭理我!得罚!来!喝了!”

说着,身手就要去摘祁修元的面具。

对面的梁初虽然有些惊讶,可见这男子与祁修元这般熟络,便也没有多言。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五章 逞什么能 祁修元用筷子打开那男子伸来的手,自行摘了面具,表情不悦道:“公子是否认错人了?”

“哎呀!抱歉抱歉!”那人说着立刻起身,嘴里道着歉便又快速离开。

正当梁初觉得那男子行为怪异之时,却见对面的祁修元忽然捂了嘴鼻,眼神迷离恍惚着,扑通一声,竟然当下倒在了楼栏上。

“公子!”

梁初惊叫着跳过案几,蹲在祁修元身边双指探向他脖间,发觉还有搏动,便立刻起身,托在楼栏上向桥上的秦旭之求救。

可方喊了一个名字,外头便立刻进来二人,夜衣蒙面,手持短刃快速靠近。

目标…自然是祁修元。

梁初来不及细想,转身朝他们掀了案几,便迅速拔出腰间的匕首挡在祁修元身前。

自知敌不过,却没有半分要逃的念头。

“你们是谁!”

想拖延时间的梁初发觉这个方法并不管用,那二人似乎训练有素,露出的双眼中杀意甚浓,举着手里的短刃,直朝他们冲了过来。

梁初似乎又一次感觉到了死亡的逼近,心尖快速且沉重的跳动声,将这上元夜的嘈杂全然覆盖。

她心中慌乱无措,却本能地去挡下那夜衣人刺向祁修元的一刀,且用力将自己手中那柄短刃刺了出去…

倒在祁修元身上,梁初的每一口呼吸都痛苦不堪,她用力捂着肩上血流不止的伤口,屏息以待。

那里的剧痛使得她再无力,亦无机会站起身来,除了满眼惊恐和不甘地看着那二人靠近,并没有别的办法…

一瞬间,她脑中浮现了自己父母慈祥的面容,想起了梁府中那些日日相见又熟悉的面孔,想起了花落的婆婆、顾瑶、贺举祯,还有背后那个不知生死的祁修元…

之后,耳中传来的打斗声和熟悉的呼喊声,使得她安心地闭上了困倦不堪的双眼。

李律的出现,又一次救了她一命。

……

凤凰山。

从噩梦中惊醒的梁初捂着左肩的伤口,在顾瑶的搀扶下重新躺了回去。

“你逞什么能!”顾瑶抽泣着厉声吼道:“要不要命了!谁叫你去挡的!李律已经跑过去了你挡什么挡!”

划过脸颊的两行泪滴在被上,顾瑶红着眼睛为梁初重新盖好被子,咬着双唇再不发声,立刻起身去外头喊了人进来。

这屋子本就不大,权老坐在榻前问诊,顾瑶坐在榻旁,伯焱伯焱和李律也站在里头,着实叫这屋子透不了气。

“看什么看!都滚出去!”

这话来自顾瑶。

她恶狠狠地眼神像是要吃人一般,竟当真吓得那三人闭门离开。

“你来凤凰山是李二作的保,为什么又跟那个戚乐扯上关系了?”伯焱问着。

若不是见梁初受了重伤昏迷不醒,失了理智的顾瑶将李律破口大骂,他们还被蒙在鼓里。

值得一提的是,顾瑶虽然失了理智,却没有将祁修元的身份说出来。倒不是她说话过了脑子,只是用“你家公子”来形容祁修元,更能体现对李律的讥讽罢了。

而平日能说会道的李律,此刻烦躁不安地亦没功夫去回答这些问题。只是在屋外踱着步子,眉间的结更深了些。

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一切都不该出问题的…

秦旭之虽带着白毓去了桥上…

可自己早已守在那酒馆之内了…

况且楼下还有伯焱,他若知梁初遇了危险,定也会出手相助…

不…他并未将伯焱算在计划之内…

他以为…凭自己的身手,对付几个小喽啰还是绰绰有余的…

可那二人入了雅间,他竟丝毫没有察觉…

李律狠狠叹了口气,极为自责。

他不该如此大意…

不该如此自负…

不该这般拿自家公子的性命开玩笑…

幸而…

幸而有梁初挡了那一刀…

幸而梁初没有逃离…

幸而梁初拖延了片刻的时间…

也幸而…

梁初还活着…

也就在此刻,李律才真的松了一口气。

是何处出了问题,此刻也没有什么心思深纠了。

现下梁初已然清醒,若是并无大碍,他便要即刻下山着手调查。

那般只在肩上轻轻一拍,便能使闻者瞬间失去意识的迷药,究竟是从何处得来的…

这背后,定然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那个认错了人,下了迷药却不曾当下动手的男子是什么人…又是何意图…

这是公子方交待给自己的,亦是自己唯一能弥补这件不该发生的意外,而对伤者唯一的慰藉。

“你到底是什么人!”

伯焱怒火冲天地揪着李律的衣襟,被伯辗劝着亦没有什么用处。

“这是一个意外。”李律答非所问,“我们没有要伤害任何人的意思,也没有要假借别人之手杀人的意思。”

“可她却险些送了命!”伯焱道,“不是你!不是戚乐!是她!”

“是我的错!”李律歉疚不已,“可当下纠结这些有什么用?她还活着!这便是我们该庆幸的事!”

“她还活着?”伯焱狠狠一拳打在李律脸上,“她受了这么重的伤!你只用说一句她还活着!?”

“够了!”

权老从屋内出了来,厉声打断了伯焱的话,却是对李律说道:

“你不能再留在这里了。不止因为这件事,更因为你的存在,有可能会叫凤凰山鸡犬不宁!这丫头我会看顾好,你走吧!”

说罢,唤了人来将伯焱拉了走。

“梁初怎么样?”李律急急地问着。

“没事,死不了。”权老道,“只是若她的身份再被有心人知道,怕是活过这次,也难在避过下次的。我不问你是什么人,不问戚乐是什么人,也不会去问李翰青。只是你们应该知道,不论是何恩怨,都不该累及无辜,更不该将这些心存善意的人算计其中。”

权老苦笑一声,“凤凰山…怕是再无宁日了!”

说罢,转身离开。

却听李律一字一句地说道。

“您放心,凤凰山不会有任何改变,这是我们公子曾经,也是今后必会信守的承诺。”

权老身形一僵,忽而转身来看,却已不见李律的身影了。

戚乐…究竟是什么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六章 又一个月过去 又一个月过去。

梁初身子已然恢复如初,整日躺在榻上的她难得经了权老的同意,被顾瑶裹了一层又一层的冬衣,扶着在屋旁的小道上走走。

那日上元夜发生的事仍是叫她胆战心惊的,肩上深而痛的伤口在雪夜尤会疼得明显。

不过好在的是,自己活了下来,祁修元亦没有受伤。

虽然时至今日,顾瑶提起这件事时便会骂她傻,可她却很清楚,若是祁修元出了什么事,至少短时间内,再没有人有那个能耐带她回京了。

她替他挡下的那一刀,比自己的生死要重要许多,许多…

尽管李律已经离开凤凰山,可她却比之前患得患失地等待要更踏实。

以祁修元的性子来看,她替他受了这般重的伤,他便一定不会放下自己不管的。至少之前的承诺,那个要带她回京的承诺,必是要兑现的。

梁初想的没错。

虽然上元夜那日是个意外,虽然她如何奋不顾身地挡在他面前他并未看得见,可她受的伤全然是因为自己。只这一点,就已经叫他心中不安了。

“你又胡思乱想什么呢?我叫了你好多遍了!”顾瑶说道。

“噢…没什么…”

“还想着他什么时候带你去京都?我都说了多少遍了!从你受了伤到现在,他可是一眼都没来看过!就是真的要走,你好歹得养好了再走吧?这大冷天的,要是在路上又冻着了,还不知道要怎么难受呢!”

“知道了。”梁初笑着纠正道,“可是他那封信里也说了,开春便要北上的。”

“一封信算什么?多少人信誓旦旦的承诺都能违背,一封普普通通的信又能说明什么?”顾瑶说道,“之前你总说欠了他很多,现在总该也还清了,一个月的不闻不问,你还抱什么幻想?”

连熟门熟路的李律都不曾来看过一眼,实在是没良心…

不愿再同顾瑶争辩这些,梁初只认定自己已经认定的事,不管别人说什么,她心中的想法不会轻易改变。

“山下可有什么新闻?”梁初问着,岔开话题。

“你问错人了,待会儿我给你把伯焱叫来,好好给你说说山下那些杂七八糟的事。”

梁初摇头,抿嘴一笑。

她只是想到那赵家姑娘如何了,别的事并没有心思去听。

祁修元只来过一封信,那封信中提到了赵家姑娘,说是答应了自己的事定然会做的周全,叫自己好好养伤。

而之后,便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了。

虽然离那封信送来已过了近一个月,可梁初却并不怎么担心。只是对于赵家姑娘的事是如何解决的有些好奇罢了。

这件事顾瑶并不知晓,伯焱自然也是不清楚的,所以也不必麻烦他。

年儿正经过,带了张东厨刚烤出来的面饼,说是前面山庄叫伯焱过去了,顾瑶自然也叫不来人,便又溜达了一会儿之后扶着梁初回了屋。

“这些你都看完了?”

顾瑶扶着梁初躺下,翻着榻边几本从权老那里拿来的医书,见梁初点点头,便一本一本摞了起来抱在怀中。

“你等着!我再给你换几本去!”

“那本还没有记熟…”梁初指着当中约莫两寸之厚的一本,“我还要再看几遍。”

“这个?”顾瑶抽了出来放在小几上,抱着别的转身出去了。

这段时日来,她也就靠着权老那一架子书打发时间,倒是越看越有兴趣,想着既然大家都不让她动弹,不如多学些东西,总是也没有坏处的。

……

敞厅内,权老同伯辗正愁眉不展地商量着什么,见顾瑶抱着一摞书进来重重地放在书架旁,权老惊奇道:“又读完了?”

“没有!那本《证类本草》没拿回来。”顾瑶边答着,边拉了权老过来,“您再给她挑两本,薄一点的!放在那的那本太厚了!”

“我总共就这么多书。小娃娃来了凤凰山开始就在看,这一个月看得更勤快了些,上次拿去的,就是这些…”权老指着道,“已经是最后的几本了。”

“没了?”顾瑶突然退后一步,看着面前偌大的书架,“阿初已经把这些都看完了?”

“嗯!但是你一本也没翻过。”权老故意嘲弄着,“要不你挑上两本薄的去看看?”

“开什么玩笑…我哪看得懂?”顾瑶愁道:“那怎么办?没书了怎么打发时间?”

“《证类本草》里面的东西混淆的很,那娃娃区分区分都得用些时日,就不用再拿什么书给她了。专心研究那一本,也是有小成的。”

权老说着,引顾瑶坐下,将桌上的吃食推到她面前。

“前面来人,说有人要见阿初。”

“嗯?谁啊?”顾瑶问着,“您不是说最近不让她见生人吗?”

“不是生人。”

“噢…有多熟?”顾瑶木讷着,“不是!您问我这个干嘛?这里不还是您说了算?”

“我若能说了算,伯焱早早就把人带进来了!就是我说了不算,这才跟你说呀!”

“可您说了都不算…那我能怎样啊?”顾瑶道,“意思是伯焱又不听您的话了呗!”

“应该说是…态度坚决?”伯辗说着,“总之伯焱无论如何也不同意戚乐进凤凰山。”

“谁?”

“戚乐。不过他到底是谁我们也不知道。”

“他来干什么?接阿初?”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方才才提起他,现在就要因为这个发愁了。

“只说了见,接不接的…不太清楚!”伯辗道,“我们商量之后觉得,即便不知晓他的身份,可李律在这里住了这许久,也没有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所以…想着放他进来。再说,阿初也是因为他受的伤,他来探望一下也是说得过去的。”

什么逻辑…

顾瑶不觉冷哼了一声。

“那为什么叫李律走?”

“……”

“你们都觉得无所谓了,当初为什么要赶走他?说什么因为他,凤凰山会鸡犬不宁?他只是戚乐身边的一个人,你们就这样忌惮了,现在戚乐要来,你们又觉得无所谓了?怎么?他脸上贴了金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七章 说客? 顾瑶的话虽然难听,却也是事实。

上元夜当晚,权老将李律赶离了凤凰山,理由便是因为他与戚乐的关系。

可现在戚乐要来凤凰山见一见梁初,却又可以了?

“当时那娃娃伤成什么样子了?”权老道,“我甚至以为凤凰山也要跟着出事呢!”

在他认为,那般情况下还能理智地只叫李律离开,已经是顾念着数月来的情分了。

一个住在宁王府的人遭人刺杀,显然是连宁王都不放在眼里了,还如何在意这样一个小小的凤凰山呢?

权老当时的做法并没有错,伯焱伯辗都是这般认为的。

“这不还是好好的嘛…”顾瑶嘟囔着,见权老朝自己瞪着双眼,更不满起来,“不就是伯焱不听话,不叫戚乐来吗?不来不就不来呗,他来或不来,对阿初的伤也没什么影响。”

兴许还影响自己的心情呢!

要是他真要接她们回京,她现在可是不会答应的!

这冰天雪地的,赶着路别把阿初再冻着了,以后落下什么毛病可了不得了。

“可若是他非来不可呢?”伯辗道,“至少李二是这样说的。”

“李二?李翰青也来了?”顾瑶奇怪着,忽然想起当时自己撒的谎,嘴角一抽,立刻道,“他在哪?”

“前面…”指了指去往飞云山庄的那条道,伯辗就这样看着顾瑶似风儿一般地消失在眼前。

“她…看上去似乎并不高兴…”伯辗朝权老说着。

“我怎么感觉…又被这个娃娃给骗了?”

看顾瑶那反应,明显就是怕事情败露的一种慌张的行为。

说什么与二娃子定了终身…说什么已然失身于他…说什么年底要娶她回府…

这些话现下想起来总觉有些荒谬呢。

……

一路跑去了飞云庄,顾瑶喘着粗气停在这条道的尽头。

是往哪走来着?

前两次都是跟着伯焱或梁初,这次只她一个人,居然连路都不知道怎么走了。

正有几个男仆路过,顾瑶上前打听了起来。

而那几人得知顾瑶是凤凰山的人,开始还算客气,之后听说她是自己擅自来的,便横了几根棍子要赶她走,正叫一个嬷嬷瞧见。而这个嬷嬷正是她和梁初第一次来凤凰山时遇到的那个。

好在这个嬷嬷没有记仇,也可以说是因为她知晓柴已瑞识得顾瑶身边的那个姑娘,便当下不敢惹的。见顾瑶着急着找伯焱,便差人去问了问,得知正在正厅见今日来的客人,便嘱咐了顾瑶几句,叫她等在这里。

可顾瑶哪里是个肯安分等着的主?

她趁着没人注意就窜了出去,继续凭着记忆找着方才那嬷嬷口中的正厅,时不时还得躲着点来人。

“就知道你是最忍不住的!”

李律抱剑靠在顾瑶身后的墙角,嘴角一扬,歪了歪头示意道,“这儿呢!”

“你先别走!过来!”顾瑶轻声招呼着李律,“一个月没见,你跑哪儿去了?”

“问这个干嘛?我可记得当时是你说叫我滚的。”

还记仇…

顾瑶瘪瘪嘴。

“我是叫屋子里的人都滚,没单说你一个!别没事找事啊!”

说着,这才提到重点上来。

“李翰青在里面?”

“嗯…”

“他来干什么的?”

“跟着我们公子来的。”

“你们公子来干什么的?”

“看阿初啊!”李律道,“你不是知道了吗?”

不然跑来这里干什么?

难道不是知道伯焱来阻拦,就特意来带他们去的?

“他要看阿初,叫了李翰青干什么?”

“因为权老忌惮我们公子,我们进不去凤凰山,所以特意把李二叫来的。”

“说客?”顾瑶问。

“……大致就是这么个意思吧!”李律也不好说得太明白了。

“不用他!我带你们去!你叫他先走,他走了我就带你们去!”顾瑶说着,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自己虽然同权老撒了谎,可这个谎李翰青并不知道啊,为什么自己要这样躲着呢?直接同他说了不就好了?

“就你?权老平时拿你没办法,可不代表就事事都能听你的。”李律说道,“要进凤凰山,还得李二带着才行!”

“你不信我!?”

“不是不信!”李律指了指正厅的方向,“是伯焱太固执,到现在都不跟我说话呢,这不,我就是被吼出来的!”

“这么怂?”顾瑶轻蔑道。

“这是有愧!用词恰当些!”李律道,“若不是阿初替我们公子挡了那一刀,我怵他做什么?”

“替你们公子挡刀的是阿初,又不是他,你惯着他干什么!?”顾瑶听了都来气了,一把推开李律道,“起开!我去说!”

“你可回来吧!”李律提剑拦了住,“你那个火上浇油的本事我可见识过了!”

二人又磨了好一阵嘴皮子,顾瑶累了,便气呼呼地蹲在地上。

“我就奇了怪了!凤凰山又不是伯焱说了算,怎么进山还得经他允许了?你们公子脑子也不开窍!身边两个功夫这么厉害的人,还治不住一个伯焱?要我说!直接绑了得了!权老又没说不让你们去!”

这一通抱怨的话下来,倒是出了个好主意。

“对啊…”李律道,“把伯焱绑了不得了?”

话刚说完,便转身往正厅而去,顾瑶急急起身跟上。

只是方站在廊下时,便见里头的伯焱已经倒地不起了。

“怎么回事?”

李律入了正厅忙蹲下身子去扶,却发觉伯焱已然没了意识。

“老秦打晕了…”

李翰青解释着,坐在一旁哭笑不得。

“你不是认识他吗?”李律问李翰青道,“还能笑成这样?”

“没办法。”李翰青耸耸肩道,“连我都嫌他烦了,待他醒了再好生道个歉就是。”

唤了人进来将伯焱抬了下去,李翰青起身朝正座的祁修元道,“李律熟门熟路,想来公子无需我在这里,那我便下山办事去了。”

见祁修元点了点头,李翰青颔首一礼出了去。

门口的顾瑶闻声赶忙转身躲了开,余光偷瞄着李翰青,直至不见了他的身影,这才长吁一口气。

她走进厅中,正听得李律在笑。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八章 走不走? “早知这样简单,何必叫李二来一趟!他算是白跑了一遭。”李律说着,看向祁修元。

“没有白跑。”祁修元道,“他这趟本就是来送东西的,你懂什么?”

“李律是真不懂。”秦旭之故意调侃着,“听懂的事都能办砸,没听懂的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本是个玩笑话,可这话无形影射了上元夜那晚李律的差错。

原本时常与秦旭之互怼的李律,此时却避开了视线,默不作声。

他确实犯了一个本不该犯的大错。

祁修元察觉李律对那件事的敏感,立刻瞪了秦旭之一眼。

“见不着他的时候,你念叨着,他在了,你又偏要句句带刺。”祁修元叹息道,“若不是我当真离不开你们,才懒得听这些。”

说罢,起身便往外走。

也是这时才注意到站在门口默不作声的顾瑶。

“姑娘为何在这儿?”

还不等顾瑶说话,却听得一个幽幽怨怨的声音。

“老秦说的没错。”李律低喃道,“要不是我的疏忽,公子也不会连着昏迷了三日,梁初也不会受了那么重的伤。”

“别!”秦旭之忙靠近李律,搭着他的肩膀道,“你不回我几句难听话,感觉还有些奇怪!公子刚才狠狠挖了我一眼,你要是再这样当真,以后我就一个字都不说了!”

到底是在一起跟了祁修元七年的人,也不至于为这几句话生了隔阂,二人相识一笑,狠狠锤了对方的胸口,这便了了。

“现在走?”顾瑶问道。

祁修元点头,回头催促。

“还不走?连路都不打算带了?”

“来了!”李律大步追了过去,“公子不穿厚一些吗?那里很冷的!”

“这还不厚?”祁修元看了看自己身上裹着的风披,又看了看李律和秦旭之,“你们把我当什么了!”

说着,请了顾瑶一同出去,便预备去牵马,李律拦了一下,将马车牵了来。

“坐马车吧,这山顶骑马风大。”李律说道。

“正因为风大,骑马快一些去才对。”祁修元已牵了一匹马的缰绳。

“公子想好了!”秦旭之面无表情地亦跟着牵了一匹马的缰绳道,“公子身上带着冷风,可是要阴着病人的。”

秦旭之这话顿叫李律刮目相看。

果然,祁修元一听,立刻松了缰绳。

“我倒是忘了,顾姑娘是不会骑马的。”他笑着,请了顾瑶先行上车,而后自己才上了去,见李律在旁偷笑,便沉了脸道:“走不走了?”

“走走走!”李律笑着,拉着秦旭之坐在一旁,驾马往凤凰山的方向而去,

只是秦旭之却高兴不起来。

他隐隐地察觉自家公子对那个在凤凰山的梁初有些不同。虽然他也清楚,以梁初的身份,对祁家确实也颇有用处,且梁初在上元夜那晚替自家公子挡了一刀,也确实险些丢了性命。他方才的提醒的是对的,可见自家公子那般反应,心里总觉有些不舒服。

况且,还特意叫李翰青往文水跑了一趟…

到了凤凰山,顾瑶和李律并肩地在众目睽睽之下引着祁修元和秦旭之去了敞厅。

中间竟未有一人敢拦。

敞厅内,权老和伯辗闻声起身相迎,见李律个来了,便更是喜笑颜开。

“这是权老伯,这是伯辗,就是伯焱的那个伯。”

顾瑶故意这般说着,以提醒祁修元伯辗和伯焱的关系,别把打晕了伯焱的事在这里说出来。

“噢…”祁修元拱手一礼,恭谦异常:“在下戚乐,常听李律说起二位。”

没了后话,这叫顾瑶有些不适了。

“不对啊!一般不都是这样说吗?”她清了清嗓子,学着祁修元的模样,压低了声音道,“在下戚乐,久闻二位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真是三生有幸呐!”

这话将周围人逗笑了,顺便活跃了气氛,没有方才那般尴尬。

“请坐。”权老说道。

祁修元点头,将手炉递给李律,而后解下风披顺手给了秦旭之,这才恭恭敬敬地坐了下。

身后的李律悄悄拉着伯辗,指着手里尚有温度的手炉,低声道,“同我去换块银炭来!”

伯辗是个识趣的,自然知道什么意思,便带着李律出了去,还不忘提醒顾瑶,叫她回去看着梁初。

待年儿上了茶,屋中便只有权老和祁修元,还有挪去门口站着不动的秦旭之。

经了上次上元夜的教训,不论在哪儿,他是说什么也得看着他家公子的。只要在视线范围之内,他便如何都来得及反应。

“实不相瞒,你们今日来,我们原本是不太乐意的,却又不得不让你们来。”

权老难得正经。

“一来是因为飞云庄的庄主开了口,二来,是因为我的好奇。”

祁修元避重就轻地反问,“可您却使了您的人…去前头寻了我。”

“呵呵!与李律朝夕相处这么久,难道看不出来?单单以他的身手,伯焱怎么拦得住?”

“我听李律说,伯焱是这山上唯一能同他过上几招的人。如此也只能解释,您放我入凤凰山,无非是因为无力阻拦罢了。”

祁修元笑着,说话却毫不留情面。

“那不一定!”权老道,“我凤凰山上上下下百十来号人,难道拦不住你们三个?”

“当然不是。”祁修元道,“您一人便足够拦得住我了。”

至于秦旭之和李律…当然是拦不住的…

这话什么意思,权老自然也听得明白。

这凤凰山本就是依靠着前面高手如云的飞云庄而活,只要飞云庄无事,他们便可高枕无忧。而背后那条崎岖山路机关重重,只有伯焱和伯辗识得路,也只有他们能带人上山。尽管这里的人大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可这前有铜墙后有铁壁,凤凰山就如何也是安全的。

可飞云庄的庄主放了话,且是头一回破例允许外人从飞云庄入凤凰山,便总是要给些面子的。

因为这个外人,一定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所以他说的没有错,他确实对面前这个一身白衣,面如冠玉的公子十分好奇。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九章 不是敌人 敞厅内点着暖炉,却仍是有些冷的,这凤凰山上的人许是都习惯了,可祁修元却一点儿都不习惯。

好在秦旭之看了出来,忙将手里的风披披在祁修元身上,问过权老之后,将暖炉也端近了一些。

“您若是有话,当下不妨直说。”祁修元烤着冰冷的双手,提醒着权老。

他亦清楚,不叫面前这位老伯满意,他是如何都见不到梁初的。

“我刚才不都说了吗?”权老无奈道,“我对你很好奇啊!你说你叫戚乐,三个月前我便叫人去打听了,半个字也没打听回来!你说奇怪不奇怪?甚至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你竟是住在宁王府的。”

“那又如何?”

“呵,那又如何?!白世昌是怎样的人,整个昌州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能住进宁王府,说明你一定不叫戚乐!”

“何以见得?”

“因为戚乐这个名字,一点都不出名。”权老忽然严肃了起来,连二娃子都不叫了,“你跟李翰青什么关系?他今日也在飞云庄,却没有来这里。”

甚至未同他打一声招呼。

“我与他不过也就是相熟罢了,同您与他一般无二。至于他为何不来,我只知有些迫在眉睫的急事需要他去办,别的…便一概不清楚了。”

权老眯着双眼看向祁修元,试图从他的双眸中看出些波动来,却发觉面前的人儿平静的很。

半响,只得又开口问道。

“你还没有回答我,你究竟是什么人?”

“一个对凤凰山,对您…都没有敌意的人。”

祁修元没有给权老开口询问的空隙,只道。

“我留在这里的时间越长,宁王府的人便越会起疑,您若再不放我…方才那句话便又该做不得数了。”

说着,他颔首起身,重新拱手一礼,转身往门外而去。

“最后一个问题。”权老站起身来大声道,“你打算用梁珏这个身份做什么?”

这话倒是叫祁修元颇觉惊讶。

他回头,瞧着权老满面担忧的模样,嘴角一扬。

“多谢您对她的照顾和关心,也请您继续再照顾她一段时日。至于今后…她一样会好好地活着。”

这般回答,像极了一个拥有者的姿态,不免叫权老误会了祁修元的身份。

若是贺举祯在这里,想必也是这般语气吧。

所以这误会…一点也不冤枉。

秦旭之为祁修元系上风披,将百步之外的李律唤了过来。

“权老跟公子说了什么?”李律边将手炉递给祁修元边问。

“他说赶你离开凤凰山不是因为我。”祁修元示意李律引路,继续道:“是因为你的好吃懒做。”

“……”

一路郁闷着来到梁初这屋前,李律扣门唤了顾瑶出来。

“走吧!”

“去哪?”顾瑶道,“叫他跟阿初共处一室啊?没门儿!知道名节多重要吗?”

说着,有些忌惮地看了看秦旭之。

“蔡锦谨小慎微地站在朝堂之上,想必姑娘也不愿再见蔡家出事。”

祁修元笑着,没有理会顾瑶,径直入了屋。

“他什么意思!”

顾瑶吼着,却因为方才那句威胁的话,如何也不敢跟进去。

虽然在蔡韵儿的记忆中,蔡锦这位父亲并没有尽什么责,可确如祁修元所说,即便她不能为蔡家,为蔡韵儿做什么,可也不能再给他们添麻烦了。

“走吧!”李律小声劝着,“我们公子说不了几句话,你多听上一句,就是多给自己惹一件事儿!”

“可是…”

“别可是了!”李律拉了顾瑶就走。

可是阿初还睡着…

这句话还是没说出来。

……

屋中点着暖炉,就放在榻边。

并不知晓祁修元要来的梁初,正躺在榻上熟睡着。

也不知为何,最近她越发懒了些,今日没走几步便犯了困,一沾枕头便能睡着。

祁修元小心翼翼地缓步靠近,在发觉梁初正睡着之后,开始犹豫着要不要先离开。

可转身走了一步,却还是又回了来。

好容易来了这凤凰山,好歹要将东西放下的。

他从怀中掏出那个物件,俯身靠近,慢慢地放在梁初枕边。

这个距离,近得能听到她的均匀的呼吸声,能闻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药香味。

他忽然又不想走了。

只手撑在梁初枕边,他保持着这个动作,就定定地看着她。

看着她即便在熟睡中仍是眉头不展的样子,时而颤动的睫毛,小巧的直鼻,还有那双微微嘟着的樱唇。

他不觉轻笑一声。

平日见她都是一副面无表情、冷若冰霜的男子模样,却不想睡着的时候,竟也是有些可人的。

忽然发觉自己的失态,祁修元忙直起了身子。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竟在她睡着的时候这般无礼。

他转身,想走,却挪不动步子。

东西虽然送到了,可好容易来一趟,好歹要说句话才是。

至少…也得叫她知道自己是亲自来过的。不然凭着方才威胁顾瑶那句话,怕是顾瑶也不会提到自己。

嗯…还是等她醒了,打个招呼再走吧。

这样想着,祁修元环顾一圈,发觉这屋子里并没有能坐的地方。桌上和椅上都堆满了宣纸,纸上勾勾画画写着什么东西,他慢慢走进,发觉是都是梁初的笔迹。

翻看了几页,大都是药材之类的功效用法,该是旁边那本书里的内容,他看的头疼,便又重新原样放了回去。

站了许久,梁初仍没有半点儿要醒的迹象,想来想去,祁修元便索性坐去榻尾,靠在床栏上等了起来。

许是察觉到了动静,梁初皱着眉头挪了挪脚,右手不自觉地捂在左肩的伤口上,又继续熟睡起来。

祁修元见她这个动作,不觉想起上元夜她替自己挡下的那一刀。

虽然并未亲眼看见,可李律绘声绘色地描述已叫他愧疚不安了。

听说伤口很深…听说她满身是血的被带了回来…听说…她差点便丢了性命。

这所有的听说,无一不叫他揪着这颗心,在清醒之后便只想着如何来看她一眼。

可住在宁王府,他便不是自由的。

且出了这样的事,白世昌当然不会任由他出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章 气 不只是因为祁修元的身份,更是因为他能带给白氏一族一些别人带不来的好处。

拖到今日…已是最快的了。

祁修元盯着梁初的左肩,双眼如潭。

是什么让她在那种情况下仍冷静异常,甚还朝那刺客刺了一刀,虽然与自己挨了的这刀力道悬殊,却足以证明那时她的反应是极快的。

她没有害怕地逃离,也没有惊慌失措,而是选择挡在自己身前…

试想,若是有这样一个人,在你危难之时肯毫不犹豫地舍身相救,你又如何能视若无睹呢。

更别说…这个人本就在你心中有个莫名其妙的地位。

祁修元忽然起身,不再看她。

她想回京…

她是因为想回到京都,所以才做出那般反应…

因为现下为止,唯有自己可以帮她…

她很清楚…

若是那时她起身逃离,若是自己当真受了伤,甚或…

那便没有人能带她回去了。

嗯…这便是她挺身而出的理由…

这般想着,祁修元不觉自嘲一笑。

或许是习惯了被女子围绕讨好,像梁初这般的,着实也叫他觉得觉得新奇吧。

罢了…再等下去,许是要被宁王府的察觉的。

祁修元转身,停了片刻之后迈步往外而去。

方一开门,便察觉身后的动静。

他回头,梁初已讶然地坐了起来。

而后,便又将门关了上。叫门外的秦旭之愣了半刻。

“你醒了。”

他说着,却站在原地没有上前。

“……呃,公子何时来的?”

梁初迟疑着点头,想着请他坐下,无奈却也寻不到一处可以坐下的地方。

“方来。”他答着,见梁初掀了被子要下床,便走了过去,问道,“你要做什么?”

梁初只笑了笑,将椅上的纸张挪了个位置,指着椅子请祁修元入座。

“公子来…是有何事?”

祁修元摇摇头,“不过来看一眼罢了。”

之后,除了暖炉中炭火时而发出的爆响声,屋中便再没了别的声音。

长久的寂静…

二人就那般隔着几步,面对面地站着。

直到梁初打了个喷嚏,祁修元这才上前将她扶回榻上。

“赵家姑娘的婚期定了,就在下月初九。”祁修元不经意地说着,“嫁的是曹家长子。”

曹家长子?

梁初回忆着那夜雪儿说的话,似乎提过这个姓氏。

虽然不大想得起来,可听祁修元的语气,该不是什么坏事的。

“多谢。”她只能这样说。

“以她的聪慧,定能在曹家过得顺遂。你没有食言,我亦没有。”

“我知晓自己无力相帮,那日本不该上前的,给公子添了麻烦,现却也只能说个谢字。”

梁初满脸歉意,却叫祁修元莫名有些恼了。

“你这样说,可是提醒我,你肩上的伤是特意报这恩的?”

见梁初瞬间呆愣着闭口不言,他便冷笑一声,俯身在她眼前道:

“即使没有你挡在身前,我依旧是性命无虞的。”

这话听在谁人耳中,都是一副得了便宜卖乖的德行。

梁初因祁修元的的靠近而往后躲了躲,双手撑在身后,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这话什么意思?

难道自己又无形中给他添了麻烦吗?

“我…我当时只是下意识的行为,没有想太多,若是给公子添了麻烦…若是…”

她顿时支支吾吾着,实在不知该如何解释。

若是因为此事,祁修元改变了主意不愿带她回京,那她…

“若是什么?”

祁修元依旧保持着这个姿势,右手撑在床梁上,甚还玩味地又靠近了些。

“你既知晓自己是个麻烦,便该先管好自己,若是你出了事,怕没有人愿意为你挺身而出。”

梁初低了头没说话,抑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能动怒。

这一低头,却忽然看见了枕边的一个东西。

取过拿在手中,梁初不觉直起身子来仔细翻看着,并未发觉自己同祁修元挨得太近,只是嘴角不自觉的上扬,欣喜间却又顿时面无表情。

“这…”

她捧在手中,抬头看向祁修元,使得对方立刻往后退了一步,离开床榻边。

装作若无其事般,祁修元紧了紧身上的风披,道,“你的东西,自然是要还给你。”

可这不是在严歆手里吗?怎么又…

梁初这样想着,却没有这样问。只是祁修元看出她脸上的疑惑,便解释了几句。

“李翰青去了文水,将这东西拿了回来,我留着亦无用。”

“这样说来,公子并不打算真的叫王小成一家赔那些物件。”

梁初笃定地说着,没有再推让。

当初给了祁修元,只因为她并没有活下去的想法,这等身外之物若能减少些自己的愧疚,总归是好的。

可如今,她迫切地想要活着,这件东西,便又是一个慰藉了。

“以你对我的了解,我像是那般斤斤计较的人吗?”

斤斤计较?

梁初不觉无言。

几千两银子…何用斤斤计较这个词?

而祁修元原本已想好,如何让梁初收下这玉锁的说辞,此刻却没有派上用场。

他确实没有想到,梁初竟然就这般收了。

以她的性子,不该是毫不犹豫地拒绝吗?

又取了那柄短刃出来,祁修元递了过去。

“喏!”

这是李律从那酒馆捡回来的,梁初用这匕首刺了那人,却没了意识,这东西在自己手里已经一个月了。

梁初迟疑着接过,眼前仿若浮现了那日的情景,仍是心有余悸。

“听闻公子…”

话未说完,祁修元便已打断。

“我很好。”他说道:“下月…不会耽误你回京。”

“下个月?”梁初有些惊喜。

“再早不了了。”

祁修元莫名有些恼怒,沉着脸转身离开,用力关上了门。

守在门外的秦旭之又是一脸的纳闷。

自家公子一向是理智的,何时被气成这样过?原来梁初还有这种本事…

他抿嘴一笑,疾步跟了上去,很识趣地没有开口。

可惜远处的李律却没这么有眼色了,他上前一步。

“公子怎么了?”他问着,又看向秦旭之。

怎么从那屋子出来,瞬间脸色就变了。

一旁的顾瑶见状,以为祁修元是同梁初争执了什么,便立刻往回跑,经过祁修元身边时狠狠瞪了他一眼。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一章 还回去 “公子到底怎么了?”李律见忙挨近秦旭之低声问着,“来时不还好好的吗?”

“出来时就这样。”秦旭之摇头。

“没听见里头有什么动静?”

“没有。”

“你就在门前,总该能听见里头说的是什么吧?”李律狐疑着,满脸不信。

“你去试试,半个字都听不到!”

他还纳闷呢,一门之隔,竟是一句话都没听到…也不知公子在里面做什么,难道连句话都没说?那为什么又气成这样呢?

不过这些他是不敢问的,公子正在气头上,别自讨没趣。

可李律见祁修元走的方向不对,总得开口提醒。

“公子!是这边…”

“车驾来!”

祁修元皱了眉,索性站在原地不动了。

“可…”

这里头是不通马车的啊。

若换做平日,这话他还是敢说的,甚至还会抱怨几句。可现下…他如何也不能说出这种话来。

立刻应着声往前而去,李律加快了脚步,生怕车来得慢了一些,又叫自家公子数落几句。

伯辗正遇了急匆匆的李律,得知他家公子要走,便要跟着去送上一送。原打算通知权老一声,又想着这人连走都不打声招呼,权老定是也不会来的,便没有去叫,只是自己跟着李律去了。

尽管这凤凰山内确实是不通马车的,可李律牵着马车而去,伯辗也没有开口阻拦。

祁修元一步未曾移动地等在原地,仍是眉头紧皱,眼中尽是不耐烦。

见李律来了,身后又跟着一个伯辗,更是烦躁了起来。

“公子要走?”伯辗客气地问着。

“是。”

祁修元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朝伯辗牵强一笑,“已是叨扰许久,不便多留,告辞。”

说罢,也不等伯辗说什么,便踩着轿凳上了马车。

对他而言,这已经是极客气的了。若是再待下去,再同这个伯辗说上几句,还不知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李律当然了解祁修元的脾气,见他这般恼怒着还是应付了几句,便低声同伯辗解释了一声,而后与秦旭之驾马离开了这里。

车内的祁修元回想着方才屋中梁初说的话,将那短短几句解读出不少含义来。

谢…

她同自己说得最多的便是这一个字了。

在花落…在飞云庄…在这凤凰山…

似乎她与他之间只有这一个谢字可言,而那一口一个“公子”的称呼,也实在谨慎…

从自己进门开始,她只在听闻下个月能回京时真心地笑了一下,却仍是觉得等待的时间太长…

她这般迫切地想要回京,是为了什么呢?

“因为恨…”

他记得她当时回答自己的那个问题,可一个恨字,包含了太多的东西…

祁修元轻叹一声,随即便又愁闷起来。

梁初自小在京都长大,即便不常出府,到底也是被许多人所熟悉的,如何安置她,是现下必要解决的问题。

还有那个蔡韵儿,她跟梁初形影不离,想必回京时也是要一道而行的。

蔡家出了那样的事,她独活了下来,却没有回京去寻蔡锦…看来贺举祯还是叫她害怕的,害怕连累她那个身居贺济莲之下的父亲,也害怕连累蔡家的所有人。

有所顾忌,便是弱点。

她顾忌这个人,便不会想要同他靠得太近…

祁修元轻笑一声。

那便带上这个蔡韵儿,叫她与梁初日夜形影相伴。

……

顾瑶打了一个喷嚏。

“肯定是祁修元在骂我!”她枕在梁初腿上道,“刚才脸阴成那样,我以为肯定是被你气着了,可他是什么人啊,你能气着他,他一定也是要气气你的!所以我就故意狠狠瞪了他一眼!给你解气!”

梁初握着手里那块玉锁,没有说话。

她回忆着自己方才说的话,并没有哪里不妥。

可她却也明显地感觉到祁修元动了怒。

梁初不解地想着,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这一低头…难道是因为这块玉?

自己当时给了他,实是要替王小成抵还的,虽然当时嘴硬,她却知晓他是看得出来的。

因为那件事总归是因自己而起,也撇不干净,虽不知这块玉锁的价值,但也绝不是什么俗品。

确是了…

祁修元定是因为这个而气的…

这玉锁该也值不少银子,他随口说还,自己便轻易地接了…

无形中便使得他损失了不少…而自己当初说的话,也全然违背了。

她呆愣地握着那玉锁,抚摸了半响之后,还是放在顾瑶眼前开了口。

“帮我一个忙。”

“说!”

“我知道你有办法的,将这东西送去宁王府。”

“宁王府?你真高看我!给谁啊?”

“……祁修元。”

“什么东西?”顾瑶接过在眼前晃了晃,顿时惊讶道:“他送你的!?”

“不是。”梁初摇摇头,”这原本是我的东西…”

“那你给他干嘛!”顾瑶揣进怀里,道:“不要?给我!”

“你总是不听我说完…”

梁初笑着,将在花落的事粗略地都讲给了顾瑶听,而后在她惊奇的目光中又求了一遍。

“不对!”

顾瑶突然坐直了身子,扭头奇怪地盯着梁初,而后摸着下巴捉摸起来。

听梁初这般说来,祁修元该不是个吝啬的人。

一方砚台都能值一千二百两,那堆在花落被损坏的东西少说也有两千两了。可他悄无声息地离开,现下也不预备再计较这银子,这行事作风,怎么也不会是个小家子气的人。

自然也不会如梁初所想那样,是因为她利索地收了这玉锁,才惹了他不快的。

可听梁初将他们的对话复述了一遍,确实也没有什么能突然叫他那般恼怒的话…

可是…她还是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啊。

一时半刻想不出来,顾瑶索性不想了,正到了晌午饭的时候,便拉着梁初去了东厨。

伯焱回了来…

且在她们正用完饭要回屋的时候喊住了她们。

“他跟你说了什么?!”伯焱拦住梁初,沉着脸道,“是要带你回京?什么时候?”

梁初有些被伯焱这副样子吓了到,下意识退后一步,迟疑着摇摇头。

“没有。”她谎道:“只是来谢了几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二章 怎么拿回来的 “只是这样?”

伯焱有些不信。

“那还要怎样啊?”顾瑶上前一步推开他,讽刺道:“很冷的!好歹叫我们回去再审吧?”

“我再问你一遍。”伯焱异常严肃,“他有没有说要近期带你回京的话?”

“没有。”

梁初毫不犹豫地回答,虽然伯焱还是不太相信,却到底没有再说话,只是担忧地瞧了一眼,而后慢步离开了。

“他问这个做什么?”梁初问一旁的顾瑶。

“他不让他们来。”顾瑶说着,“是那个傻大个把伯焱打晕了,他们才进来这里的。”

打晕?

梁初有些惊讶。秦旭之将伯焱打晕了,居然还能进来吗?权老不拦着吗?他们伤的可是他最偏爱的伯焱。

“我亲眼看见的!伯焱就倒在地上,被人给抬出去了!”顾瑶满脸同情,“也不知道打的哪儿,疼不疼!”

“权老不知道吗?”

“他们来的时候应该不知道,反正我没敢说。不过现在就不知道了,我觉得伯焱也不会把这么丢脸的事儿说出来,权老可是个大嘴巴!”

“噢…”

梁初应着声,转眼已到了屋前。

开了门,她坐在床榻上发着呆。

下个月…

下个月便能回去了…

今日已是初十,也用不了多久了…

她抬头,看着半躺在一旁嘴里念念叨叨的顾瑶。

如何安置她,一直都是这段时日以来,她每日都在想的问题。

继续留在凤凰山,或许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这里的人待顾瑶很好,每日过得也足够充实,且足够安全。

可是倘若自己离开,她定然也是不会独自留在这里的。自己也不会放心她一人留在这里…

故而方才在顾瑶面前,自己同伯焱撒了谎。

该怎么办…

这实在是头疼…

两全其美的法子,她怎样也想不出来。

“你怎么了?”顾瑶问,“怎么那副表情啊?”

“没事…”梁初道,“许是吃得有些多了。”

“啊?不会吧?那我去跟权老给你要些消食儿的药丸来!”

“不用!”梁初将起身欲走的顾瑶拉了住,“去外头走一走就好了。”

“那不行!权老说了,你肩上那伤深得很!还没好透呢!这又是大冬天的,别溜达得多了回头又受了寒,两头难受可不难受死你?”

“可我觉得已经好了呀。”梁初扭着左肩道,“没有什么不舒服。

“这你就得问权老了,要是好了,干嘛每天还早晚吃两粒药丸啊?”

也是…

梁初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就是啊,你吃着药丸呢,是不是不能再乱吃药了?”顾瑶捉摸着,“还是别吃了,别把你现在吃得药效抵消了什么的,那就不好了。实在不行,你就在这屋子里走走!”

“嗯。”

梁初应声,起身在这狭小的屋子里转起圈来。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顾瑶仰躺着,似是自言自语。

“你说…你这块玉明明已经送给严歆了,他怎么拿回来的?”

“呃…说是李翰青正去了趟文水…”梁初不解地答着。

“可李翰青为什么去文水啊?就是那个茶庄,也是在囿林吧?他去文水干什么?难道去辟谣?跟严歆他爸说一声?”顾瑶特意压低了嗓音,学着男子的语气道:“噢…实在抱歉叫各位这般误会,我今日来,便是特意澄清这外头所传的消息。我与四姑娘并不相识,之前那位唤作戚乐的人,并不是我。”

顾瑶正儿八经地说着,问梁初道,“难道他要这样去说?”

梁初摇摇头。

对于李翰青这个人,她并不了解,只是从在囿林的咏沁茶庄中见那一面来判断,此人该是个行事谨慎的人。

虽然那件事确实是个误会,可这般不顾严歆名节,鲁莽地去澄清事实,也不是个解决问题的办法。

不过那件事本就是难解决的…

“我觉得不会…”顾瑶嘟囔着,“他看起来不像那种要特意去拆台的人,怎么也要给严家留点儿面子的。比如,先给严歆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好婆家,然后由他出面去解释清楚,这样还算圆满一些。”

说着,又自己驳道:“可这块玉确实又拿回来了,还给了祁修元,又专门来送到你手上…虽然你说他觉着你收得太利索了,可是这么说来也不对啊!”

“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梁初只笑,也不愿去费心思多想。

没过一会儿,便见顾瑶已经蜷缩在床榻上睡着了。

她缓缓走了过去,为她盖上被子掖好,静静地坐在一旁,心中无比烦闷。

若不能带她一起回京,那在祁修元来的那日便不能叫她知晓,若想让她不知晓此事,最好的法子就是两个人暂时分开。

凤凰山尚且是安全的,所以思来想去,只有自己离开,留顾瑶在这里是最好的。

只是如何离开…当真是个严肃的问题。

且不说自己近来被顾瑶看顾得紧,就这时常隐隐作痛的伤口,便是叫她去哪里都有些局限的。

想要悄无声息地逃离凤凰山…根本没有可能。

而且她若离开这里,至少是要祁修元知晓的,若是不知,那到时自己也回不了京。

可宁王府那样的地方,她又如何去得?偏方才伯焱那一问,自己又不好去再叨烦他…

想到这里,梁初悄然起身,又裹了一件厚厚的冬衣,轻轻开门往敞厅寻权老伯去了。

敞厅内无人,厅中燃着暖炉,倒也不冷。

梁初坐在炉旁取暖,时而抬头看看周围,却也是不敢乱动案几上的东西的。

厅门旁似乎又添了书架…

她好奇着,之前权老允她读这敞厅内的书籍,且在她伤后甚至还叫顾瑶搬了不少去屋中。在这五个月里,她将那些书一一都读完了,且烂熟于心,只剩一本厚厚的还没有全然记住,还在她屋中放着。

好奇心驱使她起身靠近,站在那书架旁昂头默念着那些书名,看样子,都是些新书。

后面还有…

她绕至书架后,方立定便听见外头有人说话。

“把门关了吧!

是伯辗的声音。

紧接着传来两人的脚步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三章 偷听 梁初一听立刻转身,正要从书架后出来开口打招呼,却听得这样一句话。

“除了贺举祯还有谁?”

伯辗的这一句话,使得梁初顿时僵在原地。

贺举祯?

“不能妄下定论,等人都回来了再说。”权老似乎与平日的语气不同。

书架后的梁初犹豫再三,却是没有勇气出来了,她方才那一愣,便叫现下等同于在偷听,出来也不是,躲着也不是。

细想片刻,还是屏息以待,预备等他们离开之后再出去。

不过她还是有些害怕,若是伯焱来了…以他的身手,如何察觉不到这敞厅内还有一个人呢?

到时便要尴尬了…

果然是说什么来什么。

她正这般想着,却又闻一人进了来,虽然书架之后看不清来人是谁,却可以从脚步的轻重判断得出来。

是伯焱来了…

“还等什么?十有八九就是贺举祯!想想他说的那些话,还有他周围那两个人,一看便不是什么简单角色。”伯辗说着,回头朝若有所思的伯焱问,“伯焱!你说呢!”

“不一定。”

他说着,特意往旁边挪了一步,并不坐下。

“还是问了二娃子再说吧。”权老道,“我觉得他同贺济莲并不相像,兴许是我们以为错了。”

“你脑子里贺济莲的模样已经是十年前的了,记不得清楚还是另一回事。”

“我怎么会忘?”权老突然自嘲一笑,“我这后半身这般活着,皆是拜他所赐,我怎么会忘记他的模样?”

书架后的梁初猛然一震…

权老与贺济莲…竟是有这般牵扯的?

“那也有可能…贺举祯长得本就不像他老子!”

“当时李翰青送梁初来,是因为她对某些人有用。”伯焱提了声音说着,“可她对贺举祯和贺家,该是百害而无一利吧?”

“那可说不准!这中间的故事你我都不清楚。他们关系有多近,或是贺家与梁家之间又有什么扯不清的关联,只有他们自己心中有数。这利用不利用的…梁初既然被李翰青肯定了有用,那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既然有秘密,就是对各方都有用,并不能排除贺举祯。”

“你现在说的都是假设。”

伯焱一语道破,“他的身份还没有被证实。”

“你怎么想的!?”伯辗转而向权老道。

“二娃子没有开口,便不能确定他到底是谁。”

“不至于这般小心谨慎吧?”伯辗没好气道,“你想想,他们把伯焱打晕了也要进这凤凰山!想想跟你说话的语气,想想走的时候那般趾高气昂的态度?哪点不像他的老子?”

听到这里,梁初不觉松了一口气。

不是贺举祯…

他并没有来…

只是权老他们以为是他而已…

一个误会罢了…

他们误将祁修元当做了他…

“凭这些…可确定不了他的身份。”

“上元夜逛得好好的,梁初突然消失不见,之后却跟他在一起,还替他挡了那一刀!那可是要命的!若不是贺举祯,她为何要那般?”伯辗冷笑着,“你们倒是解释解释?”

无人接话,伯辗便又说了起来。

“你忘了?他怎么说的?叫你再好好照顾梁初一段时日!这句话什么意思?证明他那‘一段时日’之后,梁初是要走的!而我们都不确定这段时日是多久,或许是三两日,或许是三两月,可既然我们知道了这件事,便要早做准备!以防错过了这个机会!”

“我问过,他并没有同她说近期要带她回京的话。”

伯焱说着,余光扫了身后的书架一眼。

“你信她干什么?只要戚乐就是贺举祯,她会跟你说实话吗?再说,你问的是回京,你怎么知道他们要回京?或许他们就不回了呢?或许他们就转而去了别的地方呢?你这样一问,就是打草惊蛇知道吗!”

“你这话…把前头说的全驳了。”伯焱道,“若不回京,何谈利用?”

以梁初的身份,若不回京,哪有用处可言?

伯辗一愣,只片刻后又摆摆手道,“别挑刺!我这都是假设!”

“所以…在没有确定他的身份之前,一切猜测都是假设,你说的…也只是假设…”

“那我们至少应该预备着吧?”

“预备什么?”权老发话了,“这是我的事,跟凤凰山的人无关,也跟你们两个没有关系。即使要做什么,也是我一个人来,你们不用掺和。”

“可没了你…这凤凰山便不是凤凰山了。”

伯辗长叹一声,“你说得对,这是你的仇恨,当然要由你来做主,但是有一点!我和伯焱一定为你两肋插刀!”

说罢,气哄哄地离开了敞厅。

“伯辗刚刚那些话,也只有最后这一句是对的。”

伯焱一笑,这才坐了下来,却听权老说了这样一句话。

“不管那个人是不是贺举祯,这小娃娃…我不能放…所以伯焱,你可要看好了,若是她跑了,我就扒了你的皮!”

“是吗?那我亲自送她下山,看看你能奈我何?”

这二人说着说着便笑了起来,又闲聊了些别的,权老年岁大撑不住,便去后头睡了。

只留伯焱一个人坐在案几前,静静地等了片刻,发觉权老已然离开这敞厅,这才起身,慢慢往门口而去。

梁初紧紧捂着嘴鼻,生怕在伯焱离开时被发现,待脚步声慢慢靠近,她亦紧张地不敢呼吸。

“出来…

伯焱轻声一句,似乎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可这话明显便是对梁初说的。

她犹豫着,却在片刻之后反应过来。

或许能瞒得过权老和伯辗这两个从不习武的人,却如何也瞒不过常年习武的伯焱吧。

她小心翼翼地探着头,在确定敞厅除了伯焱之外并无人之后,才谨慎地慢慢从书架后走了出来。

伯焱往身后看了一眼,立刻拉着她的手腕快步离开,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不是贺举祯!”

来到校场,梁初首先是解释了这样一句。

“我以为你会说,你不是故意偷听的。”

“我…”梁初皱眉,“既然偷听了,便没有什么故意不故意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四章 证实 “你倒是实在!”

伯焱冷哼一声,靠在一旁的石桌上,没有了下文。

“他真的不是贺举祯。”梁初极力解释着,“你们只需派人去京都打探一下便知,贺举祯掌宿卫营兵,莫说几个月,便是几日不在,整个左翊卫便都是人尽皆知的!”

“人已经派去了,我们又不傻?”伯焱轻蔑道:“何况,你说的也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

“可他真的不是…”

“不是?你刚才没听伯辗怎么说?他若不是贺举祯,你为什么要替他去死?”

“……”

“别说什么舍己为人的话,这世上哪里有人那么傻,要是他跟你没什么关系,你又为什么要替他挡那一刀?”

这话问的正在点上。

可梁初是不能说的。

她不能说,她需要那个人带她回京…

她也不能说,自己为何要回京…

“说不上来了?”伯焱激道:“你苟延残喘地躲在凤凰山,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跟他重逢?”

这话说得实在伤人,伯焱亦有所察觉,只是却不肯服软。

梁初紧握双手低了头,并看不清是什么表情,半响之后,她开口道:“李翰青与权老交好,再如何,也不会帮贺家的。”

自然不会想要带了贺举祯上山。

“戚乐不是贺举祯,你和权老心中有数。我只能说,得罪了他,只能叫整个凤凰山骑虎难下…”

梁初说完转身离开,并没有要央求伯焱,不要将方才她在敞厅中的事说出去。

似乎也并不担心权老要对祁修元做什么。

以她对权老的了解,若是什么深仇大恨,那对于祁修元的身份,他定是要证实之后才会动手的。这也是为什么伯辗屡劝无果的原因。

只是她却将去敞厅中要同权老商量的事忘了个干净。

回到屋门前,方才又想了起来。

梁初止步,犹豫半刻之后还是没有开门。

……

派去寻李翰青的那人是最先回来的,信交给了李翰青,也同样得到了一封回信。

信中自然是否定了权老的猜测,却仍旧并没有将祁修元的身份相告,而是同祁修元那日与权老说的一般,不是敌人。

不过单单这样,伯辗还是不信,仍是要等去往京都的人回来之后方可确定。

约莫十数日,那人将消息带了回来。也同梁初说的一般,不论是左翊卫的人,还是贺府周围的人,皆是一般的回答,贺举祯确实是在京都的。

这样的消息,自然全然否定了权老当初的想法,便也没有再继续。

梁初从不担心这件事,因为权老和伯焱与伯辗不同,他们做事谨慎小心,万不会鲁莽行事,且自己那日已同伯焱澄清了,他心中的疑惑便会更重。

叫梁初忧心的,依旧是如何离开凤凰山,且悄无声息地不叫顾瑶知晓…

……

这日,顾瑶前来同梁初邀功。

“你那块玉锁我交给李律了!他说一定会代你还给祁修元的!”

方说出口,便立刻捂着嘴四下张望起来,确定周围没人,这才长吁一口气,道:“以后别让我提起他来!我一提起他肯定还要说他名字的,可你又不让说,我又下意识地要说,最后把我憋坏了不说,还叫别人也知道他的身份!”

“知道了,以后不提。”梁初笑着点头。

“咱们要回京的事儿我也没说啊!谁也没说!反正就是一句空话,还不知道要在什么时候呢!再说了,我觉得这儿挺好的!”

二人正闲聊着,敞厅外忽然来了人,是权老。

还有他身后跟着的伯焱伯辗。

“李翰青最近是怎么了?”伯辗说着,见厅中梁初和顾瑶都在,便立时收了声。

“把人接来就是!”权老指了伯辗道,“这次你去。”

“我?平时不都是伯焱去吗?顶多我陪着而已,怎么这次就我一个人?”

“叫小迸陪你。”

“小迸?他还不如我呢!若是在山下遇了事,定是跑在我前头的!”

伯辗瘪瘪嘴,不依。

“什么事啊?”顾瑶感兴趣地一问,“要不我去?闷在这里好几个月了,还没下过山呢!”

“哪里都有你!忘了来的时候被颠成什么样了?”权老摸着胡须笑着,“你要不怕颠簸呀,你就跟着伯辗去,反正你在这儿跟不在这儿没什么区别,走两天还省得给我添乱!”

顾瑶不服气了,嘟着嘴站起身来。

“您这是什么话?是您不让我干活儿,让我好好看着阿初的,现在又说我帮倒忙?”

她气呼呼地在原地转了两圈,“我不去了!以后我啊,就跟在您身边儿给您好好添乱!”

说罢,一跺脚出了去。

“急眼了。”伯辗大笑道,“你说什么不好,说她没用?没往你脑袋上洒面粉都是好的!”

想起前些日子小迸的生辰,顾瑶盛了一盆的面粉洒了小迸一身,可叫东厨的厨娘们一顿好骂。可第二日,那些骂过顾瑶的厨娘却又紧赶着做了好吃的去哄她,生怕她记仇呢。

想起那件事来,权老也有些犯怵。

“你去不去吧?”

“不去!”

伯辗果断拒绝,颇有底气。

“好!”权老道,“再过几日便是你的生辰吧?我提前问问顾瑶那娃娃需要什么东西,都给她备上,好叫大家在那天都乐呵乐呵。”

伯辗嘴角一抽,起身愤愤离开。

“我去!”

我去还不行!

惹的伯焱都笑出声来。

见梁初朝自己这里看来,顿时又严肃地别开脸。

从抓到梁初偷听他三人对话的那日开始,他还未同她说过一句话…

也不知为何,就是觉得有些气。想开口,却不想先开口,想像平日一般同她讲话,却抹不开面子,甚至这许多日来,还从未真正看过她一眼…

伯焱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只是一听梁初那般袒护那个戚乐,便莫名觉得不爽。

所以他思来想去,还是将她视若无睹,让她自己好好想想是怎么回事!

可适得其反…

梁初似乎并不觉得自己有错,甚至也没有要同他开口讲话的意思,每日仍是安静地在敞厅帮着权老的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五章 严谨的到来 当日,伯辗独自从后山离开了这里。

据说是去接一个人上来,就同当时伯焱接梁初和顾瑶一般。

而昨日在敞厅中听到伯辗提起李翰青的名字,梁初猜测,这次来的人很可能同她们两个一样,是李翰青送来的。

至于是什么人,又是什么身份,这对于梁初来说便没有多重要了,亦不感什么兴趣。

随着时间一天一天的推近,再过六日便到三月了。

这期间并没有什么消息传来,虽然也不知具体要回京的时日,可梁初还是有些焦急的。

她想过许多办法,然后又被自己一一否决,总之倒头来仍是没有一个可行的法子。

她的脑中一直在想着这个问题,便也没有注意到,伯焱已经许久没同她说话了。

两日之后,伯辗回来了。

这比当时伯焱去接梁初和顾瑶两个人要快了许多。

这时梁初正在敞厅之中,小迸前来知会了权老一声,没多会儿,伯辗便带了一男子进来。

梁初低头确认着方子,正要拿笔抄写时随意朝伯辗的方向瞥了一眼。

这一眼,叫她顿时惊喜异常又不可置信地愣住了。

“严谨?”

她试探着喊出声来。

伯辗身后的严谨没有说话,只是朝梁初笑着,那笑容中带着重逢的喜悦,和许久未见的感慨。

“严谨!”

梁初满脸笑意地起身相迎,甚至连手中的笔都忘了放下。

“你怎么来了?”

“呃…说来话长…”

严谨笑着,朝梁初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还未同那权老打过招呼。梁初会意,立刻让开,眼睛却始终紧紧地盯着他。

他的出现,可真真是解决了自己这许多日来最愁闷的问题。

“这位是权老伯。”伯辗自顾自地坐下,又朝权老道:“不辱使命!给你把人带回来了!说好的事可别反悔!”

“那是当然。”权老摆摆手,示意他出去,他便冷哼了一声,抓了案几上一把瓜子,边磕着边往外走。

“你叫严谨?”权老伸手请他坐在对面。

“是!”

严谨抱拳一礼坐了下,又朝梁初看了一眼。

“你又是二娃子的什么人?”

“……谁?”

“还能是谁?保你上山的李翰青!”

“噢…”严谨应了一声,捉摸片刻回道:“嗯…算是朋友吧。”

他与戚乐是朋友,李翰青称戚乐为公子,那他说自己与李翰青是朋友,想来也不为过。

“二娃子说你也是文水人,从小习武,是昌明镖行的少当家?”

“是。”

“他说…你是因为跟你父亲置气,离家出走去找的他?”

“……是。”

权老无奈地摇头。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跟你父亲生了个气就要躲来这儿?这天底下的家务事多了,要是一个个地都躲来我这里,放得下吗?”

“呃…却是有点麻烦您老了,所以我特意带了银票来。”

他从怀中掏出几张银票,约莫有二三百两,“晚辈在这里住不多久,饭量不小,手脚又笨,总不好白吃白喝的。不…晚辈的意思是,该做的事晚辈还做,只是难免要闯祸毁了什么,便事先…”

说着,将那银票推去权老手边,呵呵地傻笑着。

“二娃子教你的?”

“不!不是!是晚辈擅自…”

“不是就对了!你问问这丫头!我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权老拍了下案几,朝梁初道,“娃娃!你说!”

梁初咧嘴一笑。

对于权老这般又是丫头,又是娃娃,又是阿初地称呼自己,她已经见怪不怪了。

“权老不缺银子。”她笑着,“权老缺的是病人。”

“这又是什么话!”权老道,“你这个娃娃真是的!我声名远扬,可不止在这昌州!”

“我的意思是,您缺一个为您试药的人。”

梁初指了指手边的方子,权老顿时恍然大悟,乐呵呵地看向严谨,直叫严谨毛骨悚然。

“你若再不收起这个,今明两日的药便都由你来试了。”

吓得严谨赶忙将银票揣进怀里。

“好了!叙旧的同时也要干活儿!只是量力而行,别累着!让我交不了差便罢了,浪费了我给你做的药可是罪过!”

而后又唤了小迸进来,带着严谨安顿了下。

见严谨走了,权老才开口问。

“你近来可有什么不适的地方?比如喘不上气,时而呼吸急促之类的?”

“坐着还好。”梁初道。

不过有时累了,便偶尔会出现权老所说的这些症状。只是她觉得没必要说罢了。

“肩膀呢?最近疼过吗?”

“没有。”梁初谎道,“连疤痕都没有呢。”

“……那就好。”

虽然权老这般说着,却也清楚得很,那伤口深入肺尖,如何也不会连个疤痕都不留的。

况且,近来见梁初时而会捂着伤口处停上一会儿,每每出这厅门便会剧烈咳嗽一阵,咳嗽之后呼吸便会急促半刻。

这些他都看在眼里。

原先只想着叫她在屋中将养,可一个月过后,她偏说自己没有任何不适,他当下便起了疑心。

这才又叫了她来敞厅日日帮忙,才好观察她的病情。

他发觉梁初并非有意隐瞒,而是确实认为这些症状与自己肩上的那处伤口没有关系。时而还会看见她给自己诊脉,熬一些黄芪党参水来送服他给她配的药丸。

她读了那么多医书,却诊不出自己身上的毛病…

权老微微叹息。

这般年纪,却注定之后再经不起什么起伏跌宕了。

这件事他也是方确定,还未告知任何一人,也在捉摸着,是否要用这件事来交换…从而去确定戚乐的身份…

哪怕李翰青亦那样保证了,戚乐绝不会与凤凰山为敌,可一日不清楚他的身份,他的好奇心便愈发地强烈。

一旁的梁初正沉浸在旧友重逢的喜悦中,并未察觉到权老眼中复杂的情绪变化。

“去吧!心不在焉的!”

权老放了梁初离开,见她蹦跳着往外而去,忍不住沉了声告诫:“慢着些!当心脚下!”

正从门而入的伯焱见梁初出了来,低着头避开,却在与梁初擦肩而过之时,被她唤了一声。

“伯焱!见顾瑶了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六章 机会 梁初这样唤了自己一声,使得伯焱顿时心情愉悦了起来。

“没见。”

他冷冷地回着,脚步也不曾迟疑一分地入了敞厅,心中却似春花儿开了一般,无比舒畅。

她开口了!

是她先同自己开口的!

是她没忍住!

不是自己!

掩盖不住脸上的笑意,一坐下,权老便冷哼着数落起来。

“瞧你这德行!不就叫了你一声?乐得跟东厨那只小白一样!”

“你才是一头猪!”伯焱瞪了他一眼,“这人又是什么来路?”

指的是严谨。

“能什么来路?普普通通一个正正经经的孩子!说是和他父亲置气,而后找了二娃子来的。”

“这你也信?”

“你从哪看出我信了?”权老道,“二娃子已经说了,这孩子就是专程来找顾瑶那娃娃的!当时从蔡家废墟之中救了她出来的,便是这个孩子!”

“这么说来,是有情了。”

“怕是还很深呢!”权老拉长了声音,感慨了这样一句。

而后又突然严肃地提醒起伯焱来。

“说你比伯辗聪明,有些时候却傻得叫人可怜。梁初是什么人?曾刑部尚书梁卫廷的独女,掌上明珠。即使梁家如今辉煌不在,她现落得暂避凤凰山的地步。可你要知道,她与贺举祯,与住在宁王府的那个戚乐,都是有关系的!不论是相互利用的关系,还是别的,总之…她的今后不会有你参与,而你…也无力去参与她的将来。”

见伯焱顿时沉了脸,权老便趁着这个机会继续说道。

“你与她同样都是逃犯,可她的出身便注定了今后,即使沦为一个无法用自己姓名活着的人,也依然有许多人愿意为她隐瞒,愿意帮助她去度过这些劫难。而这些人,无一不是有权有势的!你呢?除了留在这里,并没有别的去处。你给不了她丝毫帮助,便不要存了那份心思去招惹她。这不只是为了她好,更是为了避免你受到伤害。因为她并没有将你当回事…她的眼中,你不过就同我一样,是这凤凰山上的一个人罢了,甚至是连性别都没有的,你清楚我说的吗?”

长久的沉默。

伯焱不想否认,不想否认自己对梁初的那种特别的感觉,却又不想承认,不想承认自己对她来说确实是无用的。

从逃来凤凰山开始,这还是他头一次有了自卑的感觉。

看着伯焱只字不语地转身离开,落寞的背影仍挺得笔直,倔强着,却又同时感伤着…

“哎…年轻人呐!”

可若再不提醒他,便是眼看着他坠入深渊而无法逃脱了。

……

搓着手站在过道上,梁初掩不住脸上的笑意。

她没有先去找顾瑶,而是一路打听着寻来这里。

见小迸从一间屋内出了来,梁初立刻上前。

“阿初认识他吗?”小迸问着。

梁初点头。

“他在里面?”

“嗯,伯辗和年儿都在呢!”小迸示意着,“你还是先别去了,当心年儿又讥讽你两句!”

“她怎么在?”

这里可不是女舍。

“回回来了新人,年儿都要先看看的,你们来的时候她不也去了吗?”小迸回忆道,“当时还给你们拿了两件衣裳。”

“噢…”

梁初应着,在小迸的提醒下退去墙角。

“那我就等在这里吧。”

“等什么呀!别等了!他们在里面还不知道要说到什么时候呢!”

“要说什么事吗?”梁初奇怪道。

不该是安置了严谨,交待个规矩,赶明儿再找个人带他吗?用得了多长时间?

“也没什么事,就是年儿见了他,突然积极地厉害。”

小迸若有深意地笑着,见梁初仍是不解,便直接解释了起来,“他跟咱们不一样!咱们都是犯了事儿的,不管事大事小,总是要一辈子躲在这里见不得光。可他呢?呵呵,就是跟家里闹了矛盾,暂时来这里藏着气气家里人而已!他是有家的人,以后还是要回去的。”

“噢…”

梁初听了忽然有些明白,只是没有多言,便叫小迸以为她还是半懂不懂的,于是又听他说道。

“年儿可是权老跟前的红人,整天不用干活儿来回晃悠就行。她一定也是听说了些什么,所以就先来看看,谁知道这个严谨长得还不错,听说家世也挺好的。年儿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可能离开凤凰山的机会,懂了吗?”

“懂。”梁初说着,“可…她许是要失望了…”

“什么意思?噢!对了!你认识他!那顾瑶也应该认识吧?”

说道这里,小迸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大概清楚了是什么意思。

假设梁初、顾瑶、年儿三人可以叫自己选择的话,自己一定也不会选择年儿。梁初虽然话不多,但素净淡雅勤敏好学,脾性也随和;顾瑶虽然好吃懒做,但胜在性子开朗与人为善,且长得伶俐可爱,哪怕整日叨叨个不停,也从来不存什么坏心思;年儿就不一样了,虽然也没见她做什么坏事儿出来,可整日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指挥这儿斥责那儿的,总叫人见了就躲,不想往一起站着多说两句话。

若是年儿那个想法行得通,小迸觉得,就是怎样也轮不到年儿的。

再说,梁初和顾瑶可是本身就认识他的,指不定他就是冲着她们两来的!

“出来了。”

梁初拉了拉小迸的衣袖,同他一同躲进拐角处,直到听见一人的脚步离开。

“你看!”小迸轻声道,“年儿还没走呢!”

“那…我待会儿再来吧。”梁初迟疑着,问,“见顾瑶了吗?”

“那儿!跟人抓羊骨呢!”

于是,梁初便朝着小迸指的方向而去,果然,顾瑶正蹲在地上跟人玩儿着,连梁初站在身边都没有发觉,还是被人提醒,才昂起头来。

“嗯?你怎么来了?”

顾瑶起身,将撸起的袖管顺了下来。

“你果真是不怕冷的。”梁初拉过她的手来,在自己手心里呵着气儿,“伯辗回来了。”

“知道啊,我的消息可比你灵通多了呢!”

“那你可知道…他带了一个人回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七章 真是你 “知道啊!怎么了?”

顾瑶狐疑着,见梁初脸上抑制不住的笑意,总觉奇怪。

“不是来了个男的吗?怎么?长得很好看啊?”

“嗯。”梁初点头。

她确实觉得严谨生得不错。

“真的?!”顾瑶边说边拉着梁初带路,“走走走!去看看!”

一路带着顾瑶来到严谨所住的地方,仍听得见里头年儿的声音。

“过会儿就要开饭了,不一起吗?”

里头没有回话,片刻之后才见年儿慢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呦!她也在啊!”

被梁初拉着躲在拐角,顾瑶故意走了出去,同年儿碰了个面对面,并不打算理睬,梁初无奈只得跟上。

“你来这儿干什么?”

年儿却立定,上下打量着顾瑶,眼神有些轻蔑。

“你来这儿干什么,我就来这儿干什么!”

顾瑶昂着头,冷哼一声。

年儿听了上前一步,正要开口,却闻身后的严谨立刻从屋中出来的声音。

“韵儿!”

严谨露着一口大白牙兴冲冲地跑到顾瑶身边,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只是脸上的笑没有停过,心里的那丝兴奋也溢于言表。

顾瑶有些愣了。

她挑着眉毛,微微张着嘴,不可置信地伸手在严谨脸上捏了一把,严谨吃痛地叫出声来,却仍是乐呵呵地瞧着她,片刻之后又不好意思地看向梁初。

“阿初!”

这两声,可把年儿气坏了。

他们居然是认识的?

见这三人虽然没有说话,却明显是自己融不进去的,便一咬牙,愤愤走了。

年儿这一走,顾瑶才反应过来。

“真是你啊?”

“嗯,是我。”

“你来这里干嘛?”

“呃…”严谨支支吾吾地,想了半响才道:“有些事。”

“什么事?”

“……”

他只顾着如何来凤凰山,只想着如何能见到蔡韵儿,却没想过要如何回答这些问题。

其实压根没想过这些问题。

不觉看向梁初求助,梁初却不为所动,丝毫没有打算要替他圆场的意思。

因为梁初也确实还未问过,他为何会来凤凰山。

虽然毋庸置疑,见严谨看到顾瑶的表情便知道,他是为她而来的,可还是要亲口听他说了才算。

而顾瑶…也需要知道。

“你到底来干什么的?怎么感觉有点…”顾瑶顿了顿,转而悄悄在梁初耳边道:“看他这个样子,应该不是家里也出事了吧?”

一句话个点醒了梁初,她不觉脱口一问。

“严家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没有!”严谨说道,“就是刚才我跟那个权老说的,因为一些事跟我父亲生气了,所以求了求李主事,他说你们在这里,我就也来了。”

“噢…这样啊!”顾瑶深信不疑:“是不是因为戚乐跟你妹妹的那件事挨打了?”

还未等严谨回答,她便自己叹了口气。

“也是!你们这个社会,不能拿这种事开玩笑。怪不得呢!你爹就该打你!”

“嗯…该打…”

严谨顺着顾瑶的话说着,眼神犹豫间,还是问了一句:“你…你们还好吗?”

“很好。”却是梁初答着,“你呢?有没有被人发觉…”

她指的是救了蔡韵儿的事。

严谨听得懂,摇摇头道:“没有,县衙的人去文水取证,将蔡家那一条街都问了个遍,也没有去问过我们。”

那就好…梁初放了心。

没有连累到严谨,便如何也是好的。

只是突然提起蔡家,顾瑶便顿时想起那件事来,越想越觉得心里揪着疼,便没有说话,自己转身就走了。

梁初没有跟去,也拦下了要跟着去的严谨。

“我不该提这件事的。”严谨有些自责。

“即便你不提,这件事还是藏在她记忆中的。这段时日,我偶尔会见她愣在雪地里出神,过去一问,她便会说,‘为什么那夜没有雨水,或是这样的大雪呢?’,可见她并未忘记,只是不表露出来罢了。”

“她…还好吗?”

“很好。”梁初道,“你来的也正是时候。”

“嗯?什么意思?她怎么了?”严谨有些担心。

“没有。”梁初摇头,“趁着今日你还有空,我想同你谈一谈。”

说着,引了严谨去往校场。

她很喜欢这个地方。

旁人要说什么悄悄话,都会关起门来轻声说,她却不同,她喜欢在类似这校场般偌大的地方说,同平时一般的语气和声音,却不会被任何人听见。

这是看得到的安全感。

“怎么了?”

跟着梁初站定,严谨环顾这校场周围。

正到饭时,这里只他二人。

“你来这里可是因为韵儿?”

梁初直言,并没有拐弯抹角。

这话问得严谨顿时有些羞涩,眼珠子打着转避开梁初的视线,不好回答。

他若说是,回头梁初若是告诉了韵儿,韵儿因此对他有所戒备可怎么办?若说不是…这不就是在撒谎吗?

“是…或不是?”

梁初复问,却显然可以从严谨的脸上看出答案。

只是这答案还是由他亲口说了的好。

因为很多事,不是简简单单的以为就可以确定的。

因为很多事,即便是承诺了的都有可能会失言。

沉默了半响的严谨见梁初异常严肃,便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狠狠出了一口气。

“是!”

他底气十足地答了一声。

“我不放心她,不放心你们,所以特意去求了李翰青,才得知你们在这里。只是镖局的事一时放不下,便拖到了现在。”

“家中的人可知你是来了这里?”

严谨摇头。

“我父亲以为我是跟着李翰青长见识去了。”

这话有些叫人不解不地方,只是梁初急于说之后的事,便也没开口问。

“之后呢?之后你打算如何?”

“我不知道…”严谨有些自嘲,“说真的,我没想过自己能这样,就是…为了一个人离开家乡,还是生平头一次。我不知道以后会如何,也不知道她对我是怎样想的,只是迫切地想见她,就来了,就是这样简单。”

“那…你清楚自己心里,对韵儿是怎样的吗?”

“当然。”

严谨说道:“她幼时刚来文水跟我问过路,我那时就对她有些印象了。只是她病着并不常见,即便见了,似乎也跟现在不一样…”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八章 我答应你 说道这里,严谨忽然停了住,问梁初道:“你跟她是很早就认识的吧?她以前跟现在没有什么区别吗?”

梁初抿嘴一笑,“哪里有区别?”

“没有吗?我总觉得她跟刚来文水时不一样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忽然病好了,就变得开朗活泼了?”

“那你觉得哪个她更好一些?”

“嗯…”

这是个严肃的问题,严谨想了想,说道:“她病着的时候也没见过几面,不好说,不过我更喜欢她现在这样…”

还要再说,他却忽然意识到自己无形中用了“喜欢”这个词,便下意识看了看梁初,而后又慌忙避开视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梁初心中自然是欢喜的。

对于严谨来说,顾瑶才是他心中的那个人儿,尽管对韵儿有些不公,可这样才是她最想得到的答案。

“我要离开这里。”梁初郑重地说道:“独自离开。”

“什么?”

严谨显然非常惊讶,也有些愤怒。

“你一个人?要去哪?为什么要一个人走?韵儿呢?韵儿要怎么办?”

“我不能牵累她,所以再不能同她一起了。”

至于别的,梁初并不预备告诉严谨。

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他知道的越少,对他便越是好的。

而戚乐的身份,想必李翰青也没有同严谨说过,自己便更没有必要说了。

“什么意思?怎么突然这样说?发生了什么事吗?”严谨细思极恐:“你是不是遇见了什么麻烦?”

梁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我们不可能在一起生活一辈子,她总是需要一个归宿的。”

相比一个自己中意却得不到同等心意对待的人,不如选择那个会全心全意对待自己的人。

虽然顾瑶尚未中意谁,但严谨的心意,即便是过了这近半年,仍是没有半分改变,这是极难能可贵的。

且严谨的为人,有目共睹。

她并非是要托付,也并没有能替顾瑶做主她人生的权利。

只是她若离开,她若再无法与她同行,便必要寻那么一个可以暂时照看她的人。

等来日回了京都,她若见了贺举祯,定会求他这件事,求他不论何时何事都放过蔡家,放过蔡锦,放过蔡韵儿…亦是顾瑶。

“你是说…让我做她的归宿?”严谨像是被交接使命一般地严肃起来,“可她愿意吗?”

梁初摇头。

“我只想求你在短时间内照顾好她。”

这话叫严谨略微有些尴尬。

原来是自己多想了…

“短时间?多短?”

梁初无言,她也并不确定事情是否会顺利,所以也不确定自己口中的这段时间有多长。

看出她的为难,严谨立刻问了别的。

“你要去做什么?看起来…像是要拼命似的。”

他说着,掩饰着自己的尴尬。

“只是些非做不可的事。”梁初说道:“我知道这个请求对你来说很难,可却实在没有法子了,我绞尽脑汁,也无法放心地将她交给任何一个人。而你的到来,当真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

严谨一愣,站在原地细细思考着梁初所说的话。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需背井离乡地同韵儿一起度过一段时日,而这段时日是多久,他并不清楚,想必梁初也不清楚,或许只是十数天,或许是几个月,甚至有可能是几年。

他是严家的这辈唯一的男丁,是昌明镖局的少当家,是父母唯一的儿子,也是严歆依赖的三哥。

而另一边,是一个并不确定,会否能得到回应的心上人。

在囿林那夜,他做出了选择,将韵儿留在了咏沁茶庄。

今日…他预备好了一切前来,却也只打算暂留半月的…

严谨顿时陷入为难之中。

一面是自己生活了十九年的镖局,和至亲的父母妹妹;一面是自己十九年来唯一放在心上过的,且日日思念的人儿。

梁初了然。

这本就是一个难以选择的矛盾。

“你不必当下回复我。而且,这也不是你本该背负的责任。”

她给他的选择,甚至可以说是残忍的。

因为顾瑶再不能出现在文水了,至少在她被正名之前。

“开饭了。”

梁初尽量心情愉悦地说着,且往前走了一步,唤严谨跟上。

“我答应你!”

严谨停在原地,又重复了一遍,似乎要让自己狠狠地记住。

“我答应你,在你离开她的这段时间内好好照顾她。不论这段时间是多久,也绝不会舍弃她。”

梁初心头猛然一颤,转身愣愣地看着严谨,眼眶甚至模糊起来。

“囿林那夜我将她交给了你…现在,你便放心地交给我吧。”

他拍着胸脯保证。

“我会尽快…”梁初说道,“我会尽快让她能以蔡韵儿的身份回到京都。”

她笃定,贺举祯会答应自己这个要求,只是跟着祁修元回京,要见贺举祯,却是难上加难的事。

“蔡锦并不重视韵儿,想必得知韵儿身故的消息,也流不出几滴泪来。若是来日知晓她还活着,定然也不会太在意她今后的归宿。”

梁初尽量含蓄地说着,却发觉严谨完全听不懂。

“我的意思是,若你们两情相悦,想必蔡家的人亦不会反对。”

严谨这下听懂了。

他如何不知,以韵儿的家世,以他父亲现在京都的地位,如何也不会将自己的千金许给一个乡下武夫。哪怕他是昌明镖局的少当家,可在蔡锦眼中,也只是一个没有前途地位的人。

他懂,梁初的这些话是提醒自己,他仍有与韵儿在一起的希望。

但前提是,韵儿也同他对她的心意一般。

“多谢!”严谨道:“不过我却不想勉强。”

说罢,自己先往前走了,几步之后又停下回头,招呼梁初带路。

“我倒是希望你们能在一起…”

这句话说得极轻,梁初自己似乎都未听到。

若是有这样一个人,愿意为了自己舍弃一切,想来如何都是感动的吧?

曾几何时,她以为贺举祯亦是这样的…

只是贺举祯面前的选择,要比严谨难太多了。

她很清楚,那是一个一眼便猜得透的答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九章 越描越黑 顾瑶嘴里嚼着东西,正同厨娘们嬉笑着,丝毫看不到方才离开时的那副忧伤和悲痛。

见梁初和严谨来了,忙伸手招呼着他们同在一桌坐下。

旁边的年儿满脸幽怨,拿着筷子不停地戳着碗里的饭,叫伯辗察觉。

他当然看得出年儿的心思,可这严谨本就是因顾瑶而来,年儿再如何争取都是一场空。

她现下,也只不过是女子常有的妒忌心作祟罢了。

“我说,你来也没带个好吃的好玩的?就这样空手来了?”顾瑶故作不满。

“带了!带了些吃的。”

严谨立刻起身就要去拿,顾瑶一拉他,便跌坐在凳子上。

“木头脑袋!”顾瑶轻声在他耳边道,“你拿来这里,可不叫别人都给我吃了?”

“嗯?噢噢。”

他应着声,因为顾瑶离得他那般近,顿时真的有些木讷起来。

因他们来得迟,旁人已经都是吃完走了的,年儿再慢,也还是极不情愿地跟着伯辗离开。

这东厨的餐堂便只剩他们三人,说话便没有那么多顾忌了。

“问你个事!”顾瑶靠近严谨,“这送出去的东西怎么叫人吐出来?你妹妹手里那块白玉,是怎么被李翰青拿回来的?”

“你是说戚兄的那块玉锁吗?”

“对!就是那个!”

顾瑶看了梁初一眼。

“他拿了另一件东西去换,严歆就给他了。”

“什么东西?”

“好像也是一块玉锁,不过我没见着,严歆不让我看。”严谨笑道:“她还生我的气呢。”

因为自己叫她误会了戚乐对她有意,满怀期待地等了小半年,却连一封信都没见着过,不免起疑的。

“我要是严歆,肯定要先打你一顿!这种事也开玩笑!也不看祁…戚乐看不看得上她!”

“严歆挺好的…”

对顾瑶这话,严谨有些不乐意了,却也不敢表露出来。

梁初轻轻捏了下顾瑶的胳膊,提醒她说话注意一些。

“嗯嗯嗯,很好很好!”顾瑶咬着牙道:“满身大小姐的习性,谁都看不顺眼,只允许别人围着她转,没少跟别人数落我!”

“我替她…”

跟你道歉,这四个字没说出来,便被顾瑶打断了。

“别介!你都说过好几遍了!我就是吐槽一下而已。”顾瑶转而问道:“是李翰青自己去文水取的?还是你们送过去的?”

“他来取的。”

“带了什么人没?”

“还有一个车夫。”严谨如实说着,“你问这个干什么?”

“那他没有跟你说,为什么要突然要去拿回这东西?”

“说了。”严谨道:“因为戚兄…”

“你看!我就说了吧!”顾瑶拉着梁初一脸兴奋,又朝严谨道:“是不是戚乐叫李翰青去拿的?”

“嗯…戚兄说这东西引起这么大的误会,还是收回去比较好。”

说来说去,这误会也是自己造的。

“你看吧!这叫撇清关系!”顾瑶跟梁初说着,“他肯定是专门儿叫李翰青去拿的!又专门给你送过来!”

至于那天祁修元为什么生气…顾瑶还是没想通。

总之不会是因为梁初收了那玉锁生的气就是了。

“戚兄来过?”严谨纳闷道:“什么时候?”

“早了!小半个月了!”

顾瑶说着,谨记着梁初的话,不敢将祁修元的身份透露出半个字。

“我得跟他当面道歉才是…”严谨有些自责。

“道什么歉啊!他把别人的东西送给你妹妹,还有理了!?不用道歉!”

“谁的东西?”

“阿初的啊!”顾瑶说道:“那东西是阿初给他的,他不要就算了,给了你妹妹就过分了!”

“阿初的?”严谨瞪着双眼觉得不可思议,片刻之后才恍然大悟,“噢…原来是这样啊。”

在他心里头,以为那东西是梁初送给戚乐的信物,可戚乐不中意她,所以把东西转赠了。虽然是应急才拿出来的,到底是心里没有梁初才会这般的。

说来也是同严歆一般的可怜人儿。看上了戚乐,却住不进他心里头…

见严谨怜悯般地瞧着梁初,顾瑶挡了他的视线道:“你想什么呢!我们阿初跟你妹妹可不一样!戚乐特意把那块玉又亲手送回来了!”

顾瑶得意着,却越描越黑。

竟然还送了回来…

严谨更觉得梁初可怜了。

给了人家的信物,被转赠给旁人,而后知晓引起了误会,又特意拿回来还交还…

这是多想跟梁初撇清关系啊。

觉得严谨表情不对,顾瑶正要问,便被梁初说在了前头。

“吃完了?”梁初笑道:“吃完了就回去吧,严谨刚来得休息休息。”

顾瑶应着声,起身拉着严谨的衣袖一并跟着梁初往外走。

觉得顾瑶这动作有些亲密,生怕叫这凤凰山的人误会了什么,叫她心里更排斥自己,便侧了侧身,使得顾瑶松了手,这才提醒道:“韵儿…”

方喊了一个名字,顾瑶便又拉住了他。

“我叫顾瑶,不叫蔡韵儿,你可以跟阿初一样喊我吱吱,也可以跟这里的人一样直接喊我的名字。”

“顾…瑶…”严谨念着,以为是她怕被旁人认出而特意换了名字,便点头道:“嗯,知道了,不过吱吱又是什么?”

没有理会他,顾瑶拉着梁初回了屋。

兴高采烈地将梁初引到榻边坐下,顾瑶兴高采烈道:“阿初!你高不高兴!”

“…嗯。”

“我问的可不是严谨啊,我问的是祁修元!”

“嗯?”

梁初不明所以。

“他专门叫李翰青去取了你的玉锁回来,还专门来给你送了一趟,你就没…感觉到什么?”

梁初自顾自地脱了鞋钻进被窝,将浑身捂得严严实实地。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顾瑶扯了被子,道:“你没感觉他对你不太一样吗?”

“哪里不一样?”梁初边问便同顾瑶拽着被子。

“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对你有意思啊!”

“胡说什么!”梁初顿时皱了眉,“我们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

“不是!我真的这样觉得!从他那天特意支开我去看你,然后莫名其妙地生着气离开,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章 新病旧疾 “好了!知道了!”

梁初无奈,只得应承。

“快休息一会儿,还有许多事要做呢。”

“啧!你别不当回事啊!”顾瑶趴在梁初耳边,“先不说他还是个郡王,就凭那张脸,你都得好好把握啊!我是不要了,你可不能白白丢了便宜别人呐!”

又唠叨了半响,见梁初无动于衷地像是睡着了,顾瑶也说的累了,她嘟嘟嘴躺了下,一沾枕头便睡了着。

梁初并没有因为顾瑶的话往那处去想,也从来没有往那处想过。

对于她来说,祁修元只是一个能帮她回京的人,而对于祁修元来说,自己究竟有何用处,尚未可知。

……

严谨很快适应了凤凰山上的日子,也可以说是因为顾瑶在这里,所以才能日日都那般高兴快活。

他往家中寄过两封信,一来是报平安,二来是找着各种借口延迟回去的时间。严父一心以为严谨跟着李翰青,想着总归有些好处的,便也没有催促他回家。

……

这日晨起,梁初忽然胸口疼得厉害,跌坐在榻上一时竟有些喘不过气来。

顾瑶见她脸色煞白,嘴唇青紫,便立刻慌张地跑去寻权老来看。

她边跑边吼着,惊动了不少人,直到权老来了,梁初屋门外竟站了好多人,榻边还坐着几个婆子替她顺气。

“都出去!凑什么热闹!”

权老叫了伯焱将人都赶离,闭了门道:“用力按住你的气海和心俞!”

梁初依言,两只手分别按在胸口和腹部。

权老叫顾瑶记着位置,使了人扶着梁初躺下,而后边叫顾瑶按着那两个穴位,边遣了屋中的男子出去,撸起梁初的衣袖,取针在手肩头的中府,和手腕的太渊扎了下去。

看得顾瑶别开了脸,满脸心疼地问梁初:“疼吗?”

梁初哪里顾得说话,她用力呼吸着,胸口每一次起伏都叫她疼痛难忍,头上密汗频出,却也只是狠狠咬着下唇,默不作声。

权老在旁不停地捻转着针柄,不止屋内,连屋外都异常安静地落针可闻。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权老收了针,也叫顾瑶松了手,这时,梁初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了起来。

擦着她额头细密的汗珠,顾瑶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发生,却不觉有些哽咽,甚湿了眼角。

榻上的梁初似乎是累了,她缓缓闭了眼,安静地沉睡起来。

“阿初?”

顾瑶见状,又趴在床头轻声唤了起来,生怕是自己以为的那样,扭头求助权老。

“她只是睡着了。”

权老这样说着,唤了严谨来劝顾瑶不要吵她,之后便面露难色地闭门出了去。

“她怎么了?”伯焱焦急地问着,“昨儿还好好的!”

“无妨!该是近日累着了,又着了寒。大家都散了吧!”

说罢,径直往敞厅而去。伯焱嘱咐了顾瑶和严谨一声,立刻跟着权老离开。

“究竟怎么了?别拿那些鬼话哄我!”伯焱一拍案几道,“你实话跟我说!”

“这就是实话!”权老也扯了嗓子道:“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这样紧张她,还怕别人看不出什么?”

“……”

“不过是个小病小痛!你担心成这样干什么?”

“我没有。”伯焱语气瞬间恢复正常,“我只是问问而已,没事最好,但要是有事,你却瞒着…”

他眼神冰冷地看向权老,没有将之后的话说出口。

权老亦没有理会他的话,只拿笔写下一张方子,方上也只几味药材,顺手仍给伯焱。

“去熬药吧!”

看着伯焱步若生风地离开,他不禁长长叹了一口气。

这毛病,果然落下了。

而后,又摊了一张新纸来,在上头重新写了一剂药方,换来小迸去偷偷取药,预备私下做成药丸给梁初日服。

伯辗和年儿正进了来。

“怎么回事啊?一大早动静不小!”

年儿说着,坐在权老身边。

权老没有回答,只问伯辗道:“都预备好了没?今儿前头取药的是个大客,早点儿把东西送去,别耽误了。”

“都预备好了,我这不是来叫伯焱嘛!”伯辗说着,看了看空空的敞厅,“不是跟着你来了吗?人呢?”

“我另有事叫他做,今天你一个人去吧,要是实在不行,带着年儿。”

“我才不去呢!”年儿噘着嘴,“出力不露脸的事!叫小迸去吧!”

权老无奈,摆摆手叫他们离开。

“伯焱和小迸都有事做,你自己看着办吧!我手头还有事,别烦我,出去!”

难得见权老这般不耐烦,年儿也不敢再多说,气哄哄地转身走了。

“今儿都是怎么了…”

伯辗嘴里嘟囔着,无人回应,只得也跟了出去。

“你不是贴那丫头贴得紧吗?现在人家不舒服呢,怎么不去讨好去?”

“你别因为那个严谨老凑在顾瑶身边,就来朝我撒气儿!”伯辗冷哼一声,“我可没到了你那种地步,梁初那模样,我还瞧不上呢!”

“切!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这话可不适合我!”伯辗说道,“回敬给你还合适点儿!不跟你扯闲话了!我可不跟你一般闲!”

说罢,便转弯去了马厩。

被这样冷嘲热讽地说了几句,年儿当真气急败坏了。

只是面上没有表露什么,仍是绷着一张笑脸来回窜着玩去了。

晌午的时候,顾瑶来东厨求了一个厨娘给梁初熬粥,边等着,边听着她们说起闲话。

“年儿姑娘今天可厉害了!非说我煮的锅里有烂菜叶子,我叫她别吃,不照样吃得得劲儿嘛!也不知道天天跟谁耍那个大小姐脾气!”

“哎呦!别说你了,人家的衣裳我都余外给拿出来洗的!洗不净也要遭骂的!”

“也不知道权老怎么那么惯着她?什么活儿都不用干,还整天去数落别人!”

“估计之前真是哪家的大小姐吧!来了这里也是委屈了?”

“她委屈她的,跟咱们置什么气?这凤凰山上的人哪个没挨过她的骂?真是可笑了!”

“对了!”

一厨娘唤了顾瑶过来,“她今天还说你来着,说阿初突然病了,是被你气着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一章 属猫的爪 “我听的不是这样啊!”

另一个厨娘道,“我听年儿姑娘说,是因为你和阿初争抢严谨,生起气来动了手的!”

“我也是这样听的!”

原不打算理会这些闲言碎语,可话都传成这样了,顾瑶不免有些不悦。

只是又怨不得这些人,便尴尬一笑,也不想去过多澄清。

毕竟大家都是有眼睛的,这种以讹传讹的事没几个人会信,顶多就是闲了聊上几句罢了。

“你可别不当回事!”一人提醒顾瑶道:“年儿可是瞅准严谨了,想着靠着严谨离开凤凰山呢!严谨是个好孩子,你可得看好了!”

“呵呵…”

顾瑶咧嘴笑着,见粥好了,便盛了出来,谢过厨娘提了食盒往外走。

正是晌午人多的时候,大家都互相避让着,偶有人向顾瑶询问梁初,顾瑶都一一答了。

唯年儿进了餐堂便走在正道上,满脸鄙夷地靠近顾瑶,故意轻轻撞了她的肩膀一下。

谁知顾瑶正回着一人的话,手一滑,食盒便摔到了地上。

哐当一声…

不用看便知里头的碗碟摔碎了。

年儿有些惊讶,原想着道歉,却见这么多人都在,怕丢了面子,便要绕过顾瑶往前去。

顾瑶知晓自己有错,本也打算道声歉,可扭头一见是年儿,还是那般趾高气昂地样子看都不看一眼便走了。她顿时想起方才那些厨娘说的话来。

“站住!”

顾瑶提着裙角大步走去,挡在年儿身前。

“你干什么?”

年儿有些戒备地退后一步。

“你打翻了别人东西,一句话不说就要走?”

“是你自己没拿好吧?这么多人,怎么就你的东西打了?”

年儿知晓顾瑶什么脾性,越跟她纠缠只会越吃亏,况且还是在这么多人面前。

最体面的办法就是,待话头占了上风就赶紧离开,这样既不丢脸,又叫人觉得她行为大度。

所以年儿这样做了,转身连饭都不吃就往外走,走得不快,也足够从容。虽然心里头是有些忐忑的,却没有放在脸上。

可顾瑶怎会饶她?

没走几步便被揪着了衣领。

“你想干什么?”年儿身子转不得,只能扭着头厉声问。

“你赔了我的粥,我就放你走!”

说着,拉着年儿的衣领往东厨里去,虽然力道没有多大,可这姿势叫年儿倒退着走,如何也是不舒服的。

“你放开!你先放开我!”

近乎被拖拽着的感觉,叫年儿觉得异常丢人。

周遭的人都看着笑话,没有一个人来劝的,以往忌惮着权老不敢招惹她,现在有一个敢招惹的,他们当然乐在其中。

想象着这些人嘲笑自己的嘴脸,年儿不觉憋屈得厉害,气头上来,便往后伸着手去抓顾瑶,顾瑶躲了开,手却没松,而后便被年儿狠狠在手上抓了一把。

两道血淋淋的印子烙在顾瑶手背上,她不觉吃痛地放开年儿,不可思议地捂着手看向她。

“你属猫的!?”

这时,可有人上来阻拦了。

不止东厨看热闹的厨娘们,还有来餐堂吃饭的人,都厉声站在了顾瑶身后,指责着年儿。

“快去叫权老来!竟敢伤人了!”

“呦!都流血了!快用冷水冲冲!”

“这儿!这儿!别碰着口!”

“小小年纪这样心狠!”

“不干活儿的人才留那么长的指甲!祸害!”

这一面倒的指责声顿叫年儿愣在了原地。

她奇怪着,这些平时见了自己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的人,为什么现在都向着顾瑶,没有一个人替自己说话呢?

明明是顾瑶先揪她的衣领来的呀!

这般想着,竟委屈地流了泪出来。

“还好意思哭!”

“也就会哭了!”

“待会权老来了肯定又要恶人先告状!”

“别理她!叫她哭!”

“还觉得委屈了!”

闹了这般大的动静,没过多会儿,伯焱便来了。

权老虽然知晓了这件事,却懒得插手去管,便使了他来。

可他却也是不乐意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的,只是不耐烦地往门前一站,里面的嘈杂声便立刻停了下来。

餐堂顿时一片寂静。

伯焱见都安静了,便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靠在门边,看着里面的人围做一团,大都是偏向受了伤的顾瑶的,只有些许几人站在年儿身边,却也都是面面相觑的不说话。

环顾了一圈,伯辗终于在大家的期待下问出了口。

“怎么回事!?”

这不问还好,一问,年儿便愈发哭得大声起来。

虽然只字不言,却看得出来是委屈极了。

同在凤凰山待了数年,伯焱自然了解年儿的性子,只是若不在众人面前给她个台阶下,怕是她以后都没脸见人了。

“没事吧?”伯焱敷衍地哄着,“别哭了!”

顾瑶方止了血,见伯焱来了,便也大步走了过来。

她没有将前因后果说给伯焱听,也没有要争理的意思,只是当着大家伙的面,使劲在年儿额头上戳了一下,年儿抽泣地往伯焱身旁挪了一步,遭顾瑶狠狠瞪了一眼。

“白莲花!”

说罢,她故意撞着年儿的肩头离开。

方走到门口,严谨才急匆匆地来了。

见顾瑶握着手腕,手背上两道红红的血印,严谨不觉怒火中烧。

红衣的年儿总是极其显眼的,他一眼便看了到。

严谨未言一字,绕过顾瑶大步流星地走到向年儿,握着拳头便朝年儿脸上砸了过去。

在围观人的惊呼声中,伯焱抬手拦了下。

“你这是干什么?”

他显然有些吃惊,一向嬉笑满脸的严谨居然要当众动手打人。

“她在干什么!”严谨喝道:“她伤了人,难道就要这样走了?”

说着便又要动手。

“你疯了!”

伯焱将吓怕的年儿护在身后,将严谨往后推了一步。

顾瑶从未见严谨这般愤怒,方才有些错愕,现回了神立刻跑了过来,站在伯焱和严谨中间。

“别介!我怎么看不懂了?”她下意识背朝着伯焱,不解地问严谨道:“你这是…怎么了?”

没有回答顾瑶,严谨眼神不似平日般温顺,只手将她拉到身后,冷冷地朝伯焱一字一句道:

“今日,她身上必得留下两道印子!”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二章 有你呢 顾瑶终于明白了严谨什么意思。

严谨这是为她争气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一向好强事事独立的她,心里居然有些…小小的感动…

这里所有的人,无一不是看热闹的,她如何不知?

在她揪着年儿时没有人吱声,是因为这里的人大都不喜欢年儿,当然也不排除是害怕被自己伤着的缘故。

而在自己被年儿抓伤之后,这些人皆凑了过来帮自己,替自己斥责年儿,这已经叫顾瑶觉得安慰了。

至少,被落井下石的人并不是自己。

可现在…

严谨来了…

他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

没有问缘由…

没有要论谁的对错…

只是不顾阻拦地要去伤年儿…

虽然在顾瑶看来,严谨是不成熟的,是冲动鲁莽的。

可不知为何…有这样一个人全然地相信自己,全然不问缘由,不理是非地站在自己身后,便叫她突然觉得…

这手背上的两道印子…竟是没有白挨的…

顾瑶脑中突然涌出了半年前那些不愿回忆起的回忆。

在整个蔡家老宅成为灰烬的那夜,他从地窖中救出了自己;他陪着自己躲在后山,记不得是几个日夜;而后,他带着她去往囿林,再次遇见了梁初…

来到这里每个惊心动魄的回忆中,似乎都有他的身影浮现…

相比方才心头的愤怒,此刻…顾瑶心中更多的竟是暖意。

眼见严谨和伯焱就要动手,顾瑶忙从严谨身后将他抱了住。

“别!”

她眉头紧皱,语气无比温柔。

这一个动作,也叫严谨顿时僵在原地。

趁着这个机会,顾瑶忙走到前头来,恢复了以往笑嘻嘻的模样,道:“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先动手的!”

伯焱嘴角一抽,觉得顾瑶这话有些莫名其妙,莫不是使诈?

“阿初还等着粥喝呢!不跟你们废话了!”顾瑶扭头挽着严谨的胳膊就往东厨里拉,“走!给我熬粥去!”

这件事便如此简单的了结了。

事出总是有因的,可若我们只追究谁对谁错,便免不了要起争执。即使很小的一件事,也会越闹越大,到头来气的也都是自己,所以…何必呢?

严谨因顾瑶这般暧昧的动作有些羞涩,全然忘了自己方才是怎样怒气冲冲地朝年儿冲过去的,没有半分书中所言君子的模样。

待人散了,周围安静了,严谨才想起方才自己的失态,可见顾瑶趴在灶边默不作声,他也不敢乱开口。

“饿吗?”顾瑶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严谨摇头,看见她手背的伤,这才想起自己是从权老那取了药来的。

从怀里掏出大大小小的三个药瓶,严谨认真地挑了一个递给顾瑶。

“止疼的。”

“我不疼。”

严谨又拿了另一瓶。

“止血的…”

“没看见不流了?”

“噢…”他应着,没了动作。

“那瓶是什么?”顾瑶指着最后那个小瓶子问。

“解毒的…”

这回答叫顾瑶不觉笑出声来。

“多谢!”她说道:“看我的脸!很认真地在说的!”

“嗯。”严谨笑了,随即又沉了脸,“平时见你张牙舞爪的,刚才怎么不还手?”

“我没指甲啊!”

顾瑶伸了手出来给他看,满脸可惜道:“再说,我都戳了她一下了,不吃亏!”

“往后再有这种事,能动手就少说话!遇事不要害怕,我…”

在呢,这两个字没说出口,严谨立刻收声,余光观察着顾瑶的反应,怕她生气。

“嗯,我知道,有你呢!”

顾瑶这样接了话,“这次就算了,毕竟是我有错在先,不过以后,你可一定替给我出头啊!”

严谨呆愣地点头,灿烂地笑了。

……

跟着顾瑶到了屋前,严谨将食盒交给顾瑶,转身离开。

背对着她,他脸上的笑容不觉溢了满脸。

走了几步你,未听见门开的声音,便扭头来看,却见顾瑶正歪着脑袋,站在原地看向自己,他不觉转身愣了一下,就因为她这一眼,自己居然手足无措起来。

顾瑶嗤笑一声,狠狠瞪了他一言为,开门进去了。

梁初已醒,并不知道外头发生的事,可顾瑶脸上的笑却是掩不住的。

“怎么了?竟能笑成这样?”她问着,掀了被子慢慢起身。

“别动!”顾瑶去拦,拦不下只得扶了起来,“病了还不老实!”

说着,捧了粥来非要一口一口地亲自喂,像极了当时方到蔡家老宅的那日。

“你记不记得被贺举祯送到蔡家的时候?”顾瑶回忆着,“当时你满身是伤,我这样喂了你好几天呢,你现在居然还不习惯?”

“那时不能动…”

梁初说着,忽然便记起在介溪监牢中的那几日。

阴暗潮湿,痛苦和折磨。

她轻轻推开顾瑶端着碗的左手,别开脸去。

“别想了,那个县尉已经被撤职,之后又突然暴毙,怎么也算是得了恶果!”

顾瑶回想着,又忽然想到去年中秋夜时贺举祯的到来。

“他是真的在意你的,我能感觉得到。”

梁初低着头,披散开来的长发遮了脸,看不清脸上是何表情。

“你放心,有关贺举祯的事我也一个字不会说的,我知道轻重。”

顾瑶承诺着,却忍不住问了梁初这样一个问题。

“我很想知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贺举祯肯愿意为了你,放弃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放弃他未来的锦绣前程,你会因此而放弃要杀她父亲的念头吗?”

“不会…”

梁初抬了头看向顾瑶,满眼的落寞、无奈、和哀伤。

“其实很多事,有时候不必太执着,因为你也很清楚,以贺济莲那样的高位,想要杀他实在是太难了。而且中间牵扯着贺举祯…我看得出来,他对你来说还是很重要的。”

“恨这种东西…哪里是说放下便能放下的?”梁初轻笑一声,装作释怀的模样,“我和他…已经这样了,便只能这样。”

“他中秋那夜特意跑了那么远来看你,那种眼神我绝对不会看错,他还是在意你的。阿初,你有没有想过,真正放弃你们两个的不是他,是你自己…”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三章 回京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前程…对他究竟有多重要…”

梁初尽量云淡风轻地说着,引顾瑶相驳。

“他那样聪明的人,怎会不知事事都是有取舍的?要是他觉得前程比你重要,就不冒险把你从梁府救出来;也不会在你差点儿杀了他父亲之后,还是亲自去介溪将你从监牢中带出,威胁着韵儿的祖母留你在文水将养;更不会在中秋团圆夜冒着风险去看你!”

见梁初双眼闪烁,半响没有说话,顾瑶叹了一口气,握上她冰凉的双手。

“我不知道该不该这样劝你。可你自己也很清楚,你父亲的罪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贺济莲虽然不该那样落井下石,可梁府没了你父亲,还有什么可去支撑的?我不是在轻视其他无辜的性命,只是想告诉你,恨是把双刃剑,你父母绝不会希望你带着恨去活,甚至因恨而死。”

“我只问你…”

梁初忽然眼神冰冷,抽出自己的手来。

“若你不是顾瑶,若你就是韵儿,你会忘记蔡家老宅惨死的人吗?会忘记她的祖母如何护着你躲进地窖,忘记你从蔡家的残垣断壁中走出时,满地的空旷和凄凉?”

她有些激动,只片刻之后,却又失魂落魄地冷冷一笑,脸颊瞬间滑落两道泪痕。

“他们就倒在我面前,我如何能忘?又如何能安心平静地生活下去?”

人人在事事面前皆有自己的选择,我们无法去评判对错,也无法去预估未来。

取舍之间总有得失,得失之中亦有取舍,两相不可兼得,却也无法全然舍去。

对梁初而言,活着…本就是因为一个恨字,若没了这恨,还活着做什么呢?

……

三月已至。

昌州的春日已然苏醒,凤凰山上草长莺飞,乍暖还寒。

久违的细雨落在草木,沾湿了人们的衣襟,却也无人撑伞而行。

梁初站在门楼之下,看着这条一眼望不尽的大道,这条道路的尽头是飞云庄,也是她的希望。

“你在等什么?”

伯焱悄然无声地出现,因为梁初近日的反常越发起疑。

不得梁初回答,伯焱提醒道:“在这样站下去,你全身都要湿了。”

“噢…”

梁初这才回过神来,转身跟着伯焱往回走,“近来山下可有何新闻?”

“谁的新闻?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就是。”

伯焱冷冷一瞥,“比如宁王府里住着的那位…永乐郡王…”

这戚乐的身份,果然是叫人大吃一惊。

闻言的梁初有些惊讶,停下脚步来看向伯焱,却发觉对方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便立刻跟了上去。

却也没有开口。

不必问…

凤凰山派了不少人去打探祁修元的身份,几个月来没有任何消息,而今日伯焱突然用这般语气说了出来…

她猜测着,若是祁修元的身份被伯焱知晓,那想必便是被世人知晓了…

如此一来,他便必要回京,而自己…便要开始预备着了。

她没有猜错。

“传闻中生死未卜的永乐郡王,居然就躲在昌州的宁王府…”

伯焱冷笑,“你一早就知道他的身份。”

这话不是在问,而是肯定中带着一些指责。

梁初没有回答,却已然是默认。

“三日后,白封会护送他回京,你也要走…”

这后半句,竟说得有些颤抖。

“从我来到这里开始,你们便知道…我终究是要离开的。”

梁初释然一笑,“李翰青不会无缘无故地帮我,而我尚且为之有用的人,也不会让我在这里久留。”

“你想留下吗?”

“想…但是不能。”梁初转身,缓缓后退着往前,重重雾影遮住了眼前那条道路。

“我这一生,注定不会风平浪静,该面对的…该讨回的…越早越好。”

与梁初并肩而行,伯焱眼中的忧郁担心却没有叫她看见。

他不再多言,因为对梁初来说,她已然做了决定的事,再如何相劝也是无用的。

送她离开,在她心中留下一个可以回忆的背影和名字,已是满足了。

……

次日清晨,祁修元如约而至。

以去飞云庄取药为名,带着秦旭之和宁王府的近百精卫,将整个飞云庄围得水泄不通。

他的身份已然被世人知晓,便自然多了这个身份会带来的更多危险。

李律在凤凰山内等着梁初,等着她对她不舍的人和物一一道别。

此去或许经年…

或许生死不知…

她很清楚,自己再不会回来这个安逸美好的地方。

顾瑶仍在屋中沉沉地睡着,桌上那支安神香已然烧烬,梁初捋着她额头的碎发,眼中尽是不舍和担忧。

“放心,我会照顾好她。”

严谨站在门前再次承诺着,为她的离开多添一丝安心。

靠在廊下的伯焱没有发声,只是沉默。

片刻之后,梁初起身重新燃了一支安神香,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凤凰山上知晓她要离开的人寥寥无几,正是与平日一般无二的忙碌和对话,更叫她不喜这别离,不愿将眼泪留在这里。

“权老头给你的。”

眼见梁初不打算告别便离开,伯焱忍不住了,几步追去将手中的包裹扔在梁初怀中。

“记得,早晚各服一丸。若是快吃完了,尽早来信。”

说罢,走在了梁初的前头。

“多谢…”

闻得这两个字,伯焱只是停下脚步,却不曾回头,也不曾应上一声。片刻,大步往前而去,消失在梁初的视线。

李律明白伯焱对梁初的心意,却也无法在这时说出口,确切地说,任何时候都无法说出口来。

“你穿上这身衣裳,画了这眉,倒真真比初见时更像个男人了!”

他呵呵地笑着,提醒道:“记住!在回京的路上,你只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医侍!任何时候都不要开口!我会跟在你们身后,一旦有什么情况,照我方才同你说的那般告知我就是!”

梁初点头,又往顾瑶睡的那间屋子看了一眼,而后狠狠松了一口气,跟着李律离开了凤凰山。

严谨站在原地看着,想着待顾瑶醒来之后该如何劝阻。

他虽然不清楚梁初究竟是什么人,但今日…他知晓了那个自己口中称之为“戚兄”的戚乐,竟有着一个不可攀及的身份。

如此一想,梁初自然也不是个简单的人。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四章 “报恩” 被两个身着明铠黑盔的精卫跟在身后,梁初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约莫十寸之长的木盒。

门外的侍卫仔细检查过之后,才谨慎地将她放了进去。

“王爷,人来了。”

秦旭之摆摆手,那人随即出了去。

打量着梁初,祁修元不觉轻笑出声。

这身装扮,若不开口,委实就是个男子了。

因身边皆是宁王府的人,他不好多言,便客气道:“这一路便有劳医侍了,待平安回了京都,本王定会重金酬谢。”

说罢,便叫秦旭之收了盒子,起身往厅外而去。

飞云庄庄主亲送祁修元上了马车,梁初被引着与他同乘,宁王府的精卫前前后后地簇拥着,浩浩荡荡地离开了这里。

车内,祁修元终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这是什么打扮?”

见梁初低头打量着自己的装束,却没有说话,祁修元忽然想起她这一路是不能开口的,便没有再问。

待下了山,到了宁王府门前,白封方缓步走来,在正门迎了祁修元下车,一路引了进去。

被这般对待,祁修元自然清楚白世昌打的什么算盘。

一入了王府院门,白封便叫嬷嬷带了白毓来,缠着祁修元在廊房之内玩闹,半步都出不得。

知晓祁修元明日一早便要离开,她自然是不舍的,更是比平日粘得他更紧了一些,几乎寸步不离。

再说梁初,她与祁修元当然不能同等对待,一下了马车,便被一个院卫领着从后门而入,宿在了离廊房甚远的一间狭小屋舍。

屋内所用倒是一应俱全,只是相较来说,未免冷清了些。

她方进了屋内,还来不及将药箱放下,便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主一仆的对话。

“人呢?”白封边走边问。

“回世子,刚进来。”

话毕,梁初便见一个下人卑躬屈膝地引着一个衣着华贵,眼神轻蔑的男子走了进来。

听那个称呼,她如何也猜得到是谁了。

那下人用自己的衣袖掸了掸椅子,请白封坐了下,而后躬着身子退了出去,闭门。

“听说你不会说话?”

他问着,见梁初点头,便又继续道:“你是飞云庄的人?”

摇头。

“那便是凤凰山中的人了?”

还是摇头。

“哼…”白封扭了脸,“你以为你说不了话,我便不知你的回答是真是假了?”

梁初低了头,浑身颤抖着,眼神极其恐惧,顿叫白封了然。

想来祁修元特意往飞云庄跑了一趟,也不过是找了这么一个半残无用的医侍来,以防路上有何意外罢了。

不屑在这里久待,白封就这般静静地瞧了梁初片刻,便起身欲往外走。

却在经过梁初时,趁她不备狠狠踢在她的膝上。

梁初吃痛地半跪在地,却没有叫喊出声,她带着不明所以又胆怯惊恐地眼神看向白封,而后立刻低了头。

“果然是个哑巴…”

白封低声嘟囔了一句,背着双手离开。

那下人视若无睹,将门重新闭了上,留梁初一人在屋内。

揉着生疼的膝盖,梁初终是松了口气。

看来这白封…也只是个内心多疑却头脑简单的人罢了。这般试探算得了什么…

未免白毓认出梁初,祁修元并未将梁初叫去敞厅,也并未去她住的那院子看过。

越是不在意,越是不会让梁初被引起注意。

这一夜,祁修元趴在榻上辗转难眠。

他如此造势地回京,想必此时,京都那些人已是全然知晓了,之后会有什么艰难险阻等着自己,都是未知。

此次昌州一行,他将该做的都做了,只剩这最后一步便可结果。

若是能够一路平安地抵达京都,这个结果便是可预见的。可若是路上出了什么计划之外的意外…

他将所有的可能性在脑中推演了一番,细细想好应对每一个可能的方法。离开京都近一年之久,这最后一步,无论如何都不能出半点儿差错…

门外忽然出现一个身影,且迅速地闪了进来,祁修元起身坐直,打了个哈欠道:“怎么样了?”

李律笑嘻嘻地闻声入了内屋,秦旭之随后跟着坐在一旁。

“照公子说的,我把顾瑶带了出来,只是严谨非要跟着,我想着有他在,万一有事我还能腾出手来帮帮公子,就也叫他跟着了。”

“陈瀚生那边呢?”

“公子放心,陈瀚生和李大李二都通知到了,柴公子和李公子那边也连去了两个信使知会。只是…这等大事,公子为何不告诉相爷一声呢?”

秦旭之也是同等疑惑。

“这等大事…为何要告诉他?”

若最后功败,再多一个累及吗?

“梁初呢?”祁修元没有给李律说话的机会。

“呃…后头房屋太多…一时寻不着。”李律解释着,“以防被守卫的人发现,我就来这里了。”

片刻的沉默之后,祁修元摆摆手,嘱咐道:“万事当心…”

说罢,闷着头躺了下,却也是如何都睡不着的。

这宁王白世昌在昌州可谓是只手遮天,宁王府对于邕宁,便是皇宫对于京都般的存在。

他的势力已是根深蒂固,不可动摇,也是北朔唯一一个手握重兵的外姓亲王。

都说树大招风,名高引谤,宁王白世昌虽算不得佣兵自重,却也早已在朝堂上被多方弹劾。

随着王爵权利的日渐削减,不少文臣多次谏言,意图收回远在昌州的白世昌的兵权,以巩固和维护皇权的稳定。

可昌州兵府军营中的兵将,大都是跟随白世昌多年的人,且忠心不二,唯白世昌马首是瞻。

这便使得收回昌州兵权一事异常棘手,进而令尹墨…确切的说是祁太后,越发忌惮起来。

再加之睿亲王尹煜和宸太妃的虎视眈眈,便变成了一件刻不容缓,却又一拖再拖的事。

祁修元同尹墨和尹煜从小在宫中一同长大,虽然如今君臣有别,却总归是有些情意在的。

他深受先皇和当今祁太后的宠爱,被破例进了王爵,二十年来过着无忧闲散的生活,如今…也该“报恩”了。

只是他所谋划的事过于凶险,成败不可预料,唯有倾尽手中的绵薄之力,尽力而为便是。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五章 讹 翌日。

烟雨蒙蒙。

祁修元一夜未眠,甚比宁王府派去护送他的精卫都起得早了些,着实叫秦旭之吃惊。

虽然以路途颠簸为由,仍是未食早饭,却一早便等在了正厅之中。

意外的是,白世昌已经坐在这里了。

他招呼祁修元坐在右手上座,轻轻摆手,身边一个侍卫便捧着一个檀木盒子上前几步,在祁修元面前站定。

“这是什么?”

祁修元问着,使了秦旭之打开。

是一副字画。

江源山水图。

这幅字画,他再熟悉不过了…

上面不仅有李恩泽的印章,亦有自己的隐款。

“听闻修元喜欢书籍字画,我便忍痛割爱,以此相赠作送别礼,也算没有委屈这幅千金难换的江源山水图。”

祁修元没有说话,故作惊讶地起身,细细看了许久之后,这才扭头朝白世昌道:

“此图…是赝品。”

没有想到祁修元会这样说,白世昌不觉嘴角一抽。

他再不懂这些,也料定那个敢以三千两白银价格卖出的画主不敢哄骗自己。

赝品?

“绝无可能!”白世昌摇头道:“此图来之不易,它上一个主人曾是我一个挚交好友,且颇懂这些字画文玩。修元是否看错了?”

“怎会?”

祁修元随手将那字画扔在盒中,傲然道:“这是李恩泽与我亲手所作,是真是假,唯有作画之人知晓。”

“噢?”白世昌亦演起戏来,“这画确是李恩泽所作,可字…”

“我啊!祁三!”

祁修元得意洋洋地拍拍胸脯道:“王爷不知吧?祁三便是我的化名!实不相瞒,那些俸禄实在是不够我吃喝玩乐的。这般年纪自然不能伸手同我父亲讨要,便想了这个法子,同李恩泽一起混迹在这行里了!”

之后,自然是虚伪的夸赞。

不等白世昌如何处置这幅字画,祁修元便开了口。

“虽是赝品,到底仿得颇有几分原色,这幅字画现不知留在谁人手中,倒是叫我有几分怅然呢!既然王爷相送,我便收着了!当是留个纪念!”

说着,叫秦旭之从那侍卫手中拿了过来,又再次向白世昌道了谢。

可即是赠礼,如何能赠一个赝品与人?他好歹是一个亲王,如何也不能叫祁修元落了这般口实。

于是,白世昌使人去了自己书房中,将架上放着的那块墨玉原石赠与了祁修元。

他心中是不乐意的。

虽然值不了多少银子,到底是平白多赠了一件东西出去,这叫他觉得有些被祁修元戏耍的感觉。可看着祁修元那副模样,却又不像是哄骗。

罢了,自己不过是要求证祁三身份的真假,既然祁修元如实给了自己答案,又何必计较这些。

约莫小半个时辰,白封才姗姗来迟,被白世昌斥责了几句,而后郑重地亲送祁修元出了宁王府的大门。

待白世昌方返了院门,便见许氏静静地立在离自己几步之远的地方,似是有话要说,便又回了正厅。

……

百名精卫皆腰佩长剑骑马而行,前后簇拥着两辆马车,前面那辆坐着宁王世子白世昌,后面那辆,坐着永乐郡王祁修元,还有他的一个随身医侍。

身为此行祁修元身边的医侍,直到抵达京都之前,梁初都须得寸步不离地跟在他的周围。

这不是要确保他的安全,而是要确保她的安全。

祁修元半躺在车内,满脸玩味地回想着方才白世昌那瞬间沉了的脸色,不觉笑出了声。

梁初好奇地扭头来看,他顿时收敛。

“对了。”

他从怀中掏出那块由李律转交的白玉长命锁来。

“你为何又要给我?”

见梁初不答,他笑道:“放心,现行在街市之中,你便是大声嚷嚷,也不会有人听到或疑心什么。若是出了邕宁城,我也不会同你说话的。”

梁初点头,抿嘴一笑。

“你还未回答我,为何又要将这东西送回来?”

还是特意寻着了李律,也算是费了心思了。

不知该如何回答,梁初依旧是沉默不语,这叫祁修元捉摸不透,索性也不去想,便又递还给她。

“女儿家的东西,我带在身上恐不便,你替我收着吧。”

说罢,自顾自地闭眼假寐起来。

与梁初单独在这车内,却比昨夜还难以入睡了。

即便是行在这邕宁城中热闹的街市,却似乎也能听得见她的一呼一吸、一笑一叹。

这种感觉叫祁修元极其不适应。可惜这马车狭小,由不得他翻来覆去,只片刻,便觉浑身僵硬难受,却又不敢动上一动,生怕梁初知道他是在装睡。

也不知过了多久,周围嘈杂的声音渐渐消失,路面开始变得愈发颠簸起来。祁修元这才缓缓睁开双眼,扭动着麻木的身躯靠在一旁。

“出城了?”他问着。

梁初在他视线所及之内点了点头。

“那个拿给我。”

他指着梁初身旁小几上的书籍。

依言递给祁修元,梁初重新坐直了身子。

余光看了过去,又忽然从后头的箱子里拿了条毯子出来搭在祁修元的腿上,引他心头一颤,片刻又恢复如常。

捧着书,不时一页一页地翻着,可他心中却是没有在读的。

他在想,似乎她每每靠近自己的时候,便总会有些局促不安;似乎许久未见之后的相遇,也会让自己心生期待;似乎她为自己受的伤,比自己伤了更疼…

何时开始变成这样的,他也不说不清楚,只是他确实觉得,至少目前为止,这个女子对自己来说…确实是不同的。

这种不同,区别于尹嫣,也区别于白珝。

余光之中,她保持着那个姿势许久未动了。

祁修元装模作样地翻了一页书,趁机瞥了梁初一眼,却发觉她竟是直直地坐在那里睡着了。

在她眼前摆摆手,甚至作弄般地拨着她额前的碎发,发觉她确实睡了着,便将自己腿上的毯子搭在了她身上。

可这一搭,梁初竟歪着头,身子朝自己这便滑了过来。

他下意识伸手去接,手上温暖的触感不觉叫他心跳慢了一拍,而后自然地坐去她身旁,将她的头放在自己肩上,重新盖了盖毯子,竟是也很快睡着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六章 付征 秦旭站在马车旁掀着帘子,表情微怒地看向车内仍是沉睡着的两个人。

那个梁初靠在自家公子身上,毯子却是搭在她的身上…

可看他们坐的那个位置,该是自家公子挪过去的…

“公子!”

秦旭之顿时沉了脸,只一声便将祁修元叫醒了。

可旁边的梁初却仍是闭着眼,更叫秦旭之来气。

“公子要不要吃点儿东西!”

“嘘!”

祁修元皱了眉,指了指梁初,做了个噤声的姿势。

只是秦旭之声音之大,已将梁初惊了醒。

她睁眼便见秦旭之在瞪着自己,慌忙坐直身子的同时扭头一看,方才…莫不是靠在祁修元的身上?

她这般猜想着,赶紧低了头。

祁修元瞪了秦旭之一眼,下了马车在路边伸了伸懒腰,这时,白封也走了过来,梁初下意识地往马车内缩了缩,不预备下去。

“看这天气,待会儿该是要下雨的,不知郡王是想宿在前头,还是加快脚步连夜入下一个城?”

“这么多人…不好大张旗鼓地入城吧?”祁修元说道:“还是寻个空旷安全些的地方扎营宿一晚最好。”

白封点点头,换来前头的引路的人知会了一声,而后看向马车道:“这医侍与郡王同乘,车内难免拥挤,不如叫他去前头那辆马车与我一起?”

祁修元摆摆手,笑道:“正好当个枕头用。”

说着,招呼梁初下来,叫秦旭之拿了些干粮给她,白封带着警告的意味看了梁初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往前头去了。

这一眼叫祁修元看在眼中,却也没有开口。

雨确实有预兆的来了,只是这初春并未下得多大,雾蒙蒙地倒像是飘着一般。依着祁修元的话,众人在一处村舍前扎营停驻,迎来了他们回京的第一个夜晚。

入夜总是冷的,梁初缩在帐中抱着双臂取暖,听着外头寂静到没有一句谈笑的声音,只隐约看得见不远处,那火堆旁坐着的祁修元和白封。

忽有人挡了她的视线,弯着腰走了进来便坐在一旁。

是一个宁王府的精卫,好像是在前头引路的那个人。

“你是永乐郡王身边的医侍吧?”

他说着,歪着脑袋看向梁初道:“听说你不会说话?”

片刻不见梁初回答,他奇怪道,“那你怎么给人看病啊?看了病也就你自己知道,别人都不知道啊!”

梁初拿出随身的一本手掌大小的无字书来,这是祁修元特意给自己的,连同炭笔也预备了一支。

“噢…能写啊!那正好!”

那人笑着,偷偷瞄了眼外头,忙把帐帘放下,边撸起袖子边道:“你帮我把把脉吧!”

看着随意放在自己手腕上的那支黝黑的手臂,梁初心里虽然有些不自在,但还是落落大方地抬起右手,轻放在那人手腕桡侧寸关尺三处。

这还是她头一次单独诊脉。

医书上的东西,没有经验便是无法吃透的,她很明白这一点,也知道自己不过就是个装模作样的花架子,但是也须得做足样子,好叫别人不会对她起疑。

极其认真地数着这人的脉息,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梁初收回手,取出炭笔在纸上写上一句。

“近日有何不适?”

那人取过来看了一眼,回道:“就是白天浑身觉得冷,到了晚上反而嫌热,睡不着,也没什么别的!”

又写道:“是手心发热吗?”

“是!”那人瞪着大眼笑道:“你怎么知道!噢…对!你是医侍嘛!肯定知道啊!我这是什么病啊?不是什么大问题吧?”

梁初摇头,写道:“只是有些心阴不足的症状而已,平时忌生冷发物,多吃些颜色鲜亮的东西,注意休息便可。”

说着,提了药箱过来,在里头挑了一个瓶子,将里头的药倒在一张桑皮纸里包好,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

梁初写道:“此物滋阴去燥,热水泡着每日两次。”

那人打开捏了一小片出来,先是闻了闻,而后直接扔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

“这样吃行不行?热水多费劲啊!”

梁初摇头。

“噢…不过这里哪轮得到我挑三拣四地吃东西啊,回去再好好注意吧!多谢啊!”

说着便要起身,忽然又想到一事,便扭头露着大白牙朝梁初笑道:“对了,我叫付征!这路上要是有什么事就去最前头找我,我铁定帮你。”

而后摇了摇手里的东西,笑道:“多谢了!”

梁初不觉抿嘴一笑,以做回应。

那人便起身离了开。

这种微不足道的帮助,此刻对于梁初来说竟是有些欣喜的。

这正叫秦旭之看了见。

他取了块方烤好的肉来给她,正见了这个男人从帐中出来,当然要问上两句。

“他是宁王府的人,找你干什么?”

许是习惯了,梁初便也写了下来给他看。

“他有些不舒服,来问问我。”

“你是我们公子的医侍,不是给所有人瞧病的大夫,回京的路还很长,注意你的言行。”

说罢,将东西递给梁初,转身走了。

倒叫梁初有些歉意。

也是,方才应该直接拒绝了的。

半个时辰后,祁修元和白封皆入了帐安寝,外头轮番守着几个值夜的人,看着便觉安心。

只是在夜班之时,那个付征又悄悄寻了过来。

他掀了梁初的帐帘,见她仍是沉沉地睡着,没有丝毫察觉,便直接进了去,裹着衣服躺在旁边。

这帐狭小,本就是祁修元特意吩咐叫梁初一人宿的。可这付征方交了岗,却发觉原先的帐中没了自己睡觉的地方,找来找去,只得来了这里。

虽然是两个人,倒是也不拥挤,付征还是有些分寸地特意往边靠了靠,在与梁初之间留了一个位置出来。

听着梁初均匀的呼吸声,他也沉沉地睡了过去,不时便打起鼾来,叫梁初察觉。

起初是吓了一跳,仔细一看是他,便松了口气坐直了身子。

犹豫片刻,看着外头雨停,还是裹着被子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坐在火堆旁取起暖来。

值夜的人见了也没有说话,只要不是离开这里,便如何也无须提醒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七章 我的暖帐大一些 梁初坐在火堆旁,不时往里头添着柴,她趴在膝盖上,愣愣地瞧着跳跃的火苗,不觉想起自己去往文水时,见到的蔡家那一片残垣断壁,想起锦瑟说的那些话来。

往往我们越想留住的回忆越难留住,越不想记起的东西却越要深刻。

她要回去了…

她就要回到从小长大的京都…回到那个自己不愿意记起的地方。

而那里,却似乎有一个自己想见的人。

将胸前那块并蒂双莲的白玉长命锁掏了出来。

梁初捧在手心,静静地抚着这块尚有自己体温的玉石。

幼时的她便与贺举祯订了婚约,听母亲说,那时外祖母欢喜得很,便特意去求了一块原石回来,请了原谱师傅雕了这样一对玉锁。

听说,当时另一块玉锁送去贺家时,还被贺举祯嘲笑了一番,声称这是女子用的东西,如何也不肯戴。

最后好说歹说,至少是留在他寝房里头了。

而之后,便见他日日配在腰间,从不离身。

即使是在文水看到他的那夜,他的腰间也仍是带着这个东西的。

即便如此又如何?他们依然注定是没有共同的将来的。

就像自己回答顾瑶的那句一样。

她太过清楚。

前程…对于贺举祯来说有多重要。

所以顾瑶那般假设本就是不成立的。

他不会抛下自己的身份,放弃自己的锦绣前程。

当然,她也不会放下她的恨。

……

第二日,天未亮。

祁修元早早醒了来,躺在褥上迷糊了半刻,还是懒洋洋地出了帐。

帐外只有守夜的几个人,其他人都还睡着,秦旭之也不例外。

他伸着懒腰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发觉火堆旁坐着一个人,走近一看,竟是梁初。

她裹着被子抱膝而坐,头枕在双臂上,闭着眼睛睡着。

祁修元嘴角一扬,托着下巴坐在一旁定定地看着她,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阳光渐渐探出了头,昨日枝叶上的雨水顺着叶尖滴落,正落在梁初的脸颊上。

祁修元见状忙撑起衣袖替她挡了去,在他昂头看向头顶的同时,梁初醒了。

她睁开眼,视线所及之内只有一张熟悉的面孔,坚毅的下颌、微张的薄唇、还有那双似如暖阳的双眸。

回了神,梁初这才察觉此人是祁修元,便慌忙坐直身子,头却磕在祁修元手臂上。

“醒了?”

祁修元收回手来,指着梁初头顶那枝枝叶,拉着她起身避开。

“怎么睡在这儿?”

他扭头看向她原本睡着的暖帐,闻及里头如雷的鼾声,皱着眉往前走了一步,却被梁初拉住了。

“怎么?”

不见梁初回答,他便又问道:“里头是谁?”

说着,提声唤醒秦旭之。

梁初原是揪着祁修元一指衣袖,此刻却直接双手抓了上去。

见她这幅表情,该是也不像被欺负了的,可却也实在不解。

秦旭之打着哈欠而来,见梁初抓着自家公子的胳膊,举止亲密,便即刻沉了脸瞪了过去。

发觉秦旭之那般视线,梁初忙松开手退后一步,身上裹着的被子滑落在地,刚好拌了她一跤。

“怎么这么不小心?”

祁修元责怪着,将手伸了过去,可梁初却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拾起被子拍拍打打,不看任何人。

“老秦,拿走。”

示意着秦旭之,祁修元从梁初怀里拽过那床被子,直接扔进秦旭之怀中。

“有吃的没?我饿了。”

可真是难得…

这几句话将帐中的人皆惊了醒。见祁修元都醒了,天也刚亮,便立刻都起了来,忙前忙后地驾马卸帐。

帐中的付征也醒了,见旁边的医侍不在,便揉着眼睛起身出了去,来回找着。

而祁修元见帐中出来一人,还未开口,便见那人朝着自己这边跑了几步,可一看见自己,便立刻调转头往反方向去了。

付征心里直嘀咕。

那个医侍怎么一大早就跟永乐郡王站在一块?不会是因为自己占了他半床褥子,就去告状了吧?方才没看见,正好跟那永乐郡王对视,总觉得很可怕啊。

正想着,秦旭之已经出现在他身前。

没有说话,只是昂着下巴朝祁修元那边点了一下,付征便只得又重新折返回去。

这数十步的距离,当真走的慢得可以。

未等祁修元开口问,付征便单膝跪地抱拳道:“回郡王,周遭的暖帐都睡满了,小的只是去医侍的暖帐睡了一会儿,没有赶医侍出来啊!”

睡了一会儿?

没赶出来?

意思是他进去的时候,梁初竟是也在里面的?

依旧没有说话,那付征更害怕起来。

“小的进去的时候,医侍正在睡觉,所以小的就没有惊扰他,就擅自…”

说到这里,偷偷抬眼看了看梁初。

只见梁初正写完了什么递给了祁修元。

而后祁修元便笑嘻嘻地朝付征道:“医侍说了,无妨。往后他那暖帐,就给你睡了!”

这后半句显然叫梁初吃惊,她可没有写这个。

“愣着做什么?上车!”

祁修元说了这样一句,而后同白封打了个招呼,便自顾自地上了马车。

待梁初不明所以地上了来,他靠在角落闭眼道:“我的暖帐大一些,以后你跟我睡一个。”

便再不吭声了。

车前预备驾马的秦旭之自然也听在耳中,虽然觉得心里不舒服,可自家公子这般耍小聪明,也着实好笑。

当夜,正入了城。

先前开路的人已然预定了一间足够容纳百人的客栈,众人便在夜食宿了下。

因前一日阴雨,祁修元又觉身子有些痒了起来,便吩咐了秦旭之使人打满了浴盆的水,要好好泡个澡。

梁初将事先预备好的紫草、苦参、蛇床子等几味药包在布中交给了秦旭之。

“仍水里就行?”秦旭之问着,确定了之后推门进了去。

之后再出来,便喊住了正离开的梁初,“叫你!”

梁初疑惑着转身,指着自己看秦旭之。

“没错,叫你!”

楼下正在用饭的白封斜眼看去,总觉这祁修元和这个医侍有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不过今夜宿在客栈,有些话也得说说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八章 让我睡好些 推门进了去,满屋子的热气扑面而来。

梁初用手在脸前扇了扇,片刻后瞬间视线如常。

地屏上搭着一身里衣,里头隐隐约约看得见满是热气的浴盆,还有那只搭在浴盆边的胳膊。

“别过来!”

地屏之后的祁修元提声吼了一句。

只稍片刻,又道:“周围两个屋子都没人,你尽管开口,先说这包是什么东西。”

“噢…”

梁初应着声,还有些不习惯,“这是当时晏先生给公子去湿毒时,外用的几味药。”

“也能泡澡?”

“能。”

“可这个…似乎不太好闻。”祁修元嫌弃地拎着,始终没敢放进浴盆中去。

“比之前涂在身上的味道要淡一些。”

“那也不是全身…”祁修元说道:“总之,你若是觉得能闻,我便扔进去了。”

“……”

什么叫她觉得能闻…她觉得很好闻啊。

“这一路只有你是与我同乘的,闻得最多的不是你吗?”

“噢…”梁初瞬间明白了,“我没事。”

“那我真扔进去了…”

话毕,地屏后的那只胳膊提着药包放入了浴盆中,没过半刻,屋中便渐渐有了药香味。

梁初见祁修元不说话了,又等了片刻,这才往外走。

“你去哪?”

一句话吓得梁初又停下脚步。

“还有何事?”

“无事。”祁修元懒洋洋地说着,道:“待着别动,外头要有动静了。”

虽好奇祁修元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梁初还是听话地退了回来,静静地立在屋中。

就这样沉默了许久,也不知是何时,正当梁初站得腿都困了的时候,忽然闻得地屏后的身影出水的声音。

她转过身去,即使隔着一道屏障,也总归是有些羞涩的。

“你一直这样站着的?”

祁修元穿好了里衣,系着腰间的带子走到梁初面前。

“你还这样站着,我倒不好坐了。”

说着,昂头示意她身后有凳子,梁初便退了几步坐下。

不停地嗅着自己身上的味道,祁修元走去开了窗,而后忽然扭头愣在了那里,似乎在听着外头的动静,片刻之后默默地摇摇头。

唤了秦旭之进来叫了小二收拾了一通,而后又闭了门。

“你今晚就睡这里,不用回去了。”祁修元说着,坐去床榻上。

嗯?

“我?”梁初好奇一问,得祁修元点头。

“对,你。”

“……”

“怎么?”

“那你呢?”

“你还预备喧宾夺主?”祁修元轻笑一声,“你身子瘦小些,睡卧榻吧。”

“……”

这莫名其妙的话,叫梁初总觉祁修元在戏耍自己。

“今晚或许有什么动静,你要是想睡得好一些,就留在这里,省得老秦分心。”

原来是这样…

梁初了然地点点头,而后又忽然摇摇头。

“我还是回去…没得睡不睡得好的。”

她说着就要往外走。

祁修元无奈地将脚边的凳子踢了过去,正好挡在梁初身前。

“你总该让我睡好些吧?”

说罢,忽觉这话有些暧昧,便闷头躺了下,也不管梁初到底走不走了。

他的意思,本是怕梁初回去自己会忧着心。

可梁初却想成了,若是自己回去,便是给他和秦旭之添了麻烦。

她自然是不愿当一个拖累的。

见祁修元已躺了下,且觉得他因此有些不耐烦了,梁初想了想,还是轻声朝那卧榻走去。

“熄灯!”

祁修元语气不悦地喊了一声,随后嘴角一扬。

听着祁修元的话,梁初又转身回去熄了灯,借着明亮的月光走去卧榻旁。

上面早预备好了被子和引枕,看来是早知她不敢离开的。

躺了下,梁初总觉有些不舒服。

男女终究有别,虽然事出有因,可这样共处一室…

她倒是不怕什么名节不名节的,怕的是被人知晓她女儿家的身份,而对祁修元有什么误解。

不过也奇怪,她想着。

那付征悄无声息地躺去自己身边,自己都不曾有这种想法。

而现在…她与祁修元只是共处一室罢了,相隔这么远,竟想得到这些。

无声地自嘲一笑,梁初往上拉了拉被子,方闭了眼,便忽闻外头似乎有什么声音。

她屏息微微抬了头细细听着,发觉这声音…似乎是刀剑的碰撞声…且伴着叫喊和撕裂声…

声音越来越近,梁初确信外头是有人来犯,便立刻掀了被子要起来。

“别动…”

祁修元轻声说道,“我们睡我们的,他们打他们的,互不干涉。”

“可…”

梁初担忧着,却也知晓自己无能为力。便直直地坐在卧榻上,听着外头似是厮杀的动静,神情紧张地看着门窗,默默将腰间那把从不离身的短刃握在手中,且拔了刀鞘。

叫她未曾想到的是,外面的打斗声很快便停了,门前一个身影走进,轻声一句,“公子,人抓到了。”

是秦旭之。

“有宁王世子在,用不着咱们管,睡吧。”

祁修元这般镇定地说着,秦旭之应了一声离开。

“阿初…”他唤着她的名字,道:“开窗,让他走。”

好奇着祁修元的话,梁初还是起身照做,一推开门扇,外头便露出一张笑嘻嘻的脸来。

“李律?”梁初有些惊喜。

“我不是说了会跟着公子吗?你这样看我干什么?”他紧接着道:“既然没事了,我就先走了,以防被宁王府的人发现。”

说罢,没有给梁初应声的机会,纵身一跃跳去楼下窄巷之中,而后抬头摆了摆手,迅速离了开。

“风大,关窗。”

祁修元提醒着,待听得梁初再次躺下,这才真正安了心。

看来,对方派来的人也不过都是些喽啰而已,若不然,怎会这般迅速就被抓了住。

不过对于白封如何解决这件事,如何去着手调查,他却是有些好奇的。

一个在自己父亲羽翼的保护之下生活的人,是否有头脑去解决这个在邕宁,甚或昌州都不会遇到的麻烦。尽管这个麻烦是他自己引来的…

事先派了人预留客栈,只看这般大张旗鼓的架势,便如何都猜得到是他们要宿下得,这样不经思量,叫人提前便可布下陷阱的事,还是头一回见。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九章 又回介溪 翌日一早。

梁初方从睡梦中惊醒,一睁眼,便见祁修元正抱着双臂笑嘻嘻地半蹲在自己身旁。

她浑身一颤,立刻坐了起来,祁修元便昂头抱怨道:“昨夜…你的鼾声可真是如雷贯耳。”

呃…

鼾声?

“…抱歉。”

除了这个,她能说什么呢?

祁修元笑了笑,起身出了去。

厅中,白封满脸严肃地坐在桌前,身后站着两个宁王府的精卫,却并不见别的人影。

下了楼,祁修元坐去白封对面。

“世子睡得可好?”

“郡王不知昨夜有人来袭?”白封问着,看向秦旭之夸赞道:“郡王的侍卫,可真是个善战之人。”

“嗯?”他疑惑着,忽然想了起来,朝秦旭之问道:“你方才跟我说了什么?刺客?”

轮不到秦旭之回答,白封便先开了口。

“郡王不必惊慌,那些刺客已被抓了,只是…”白封说着,又瞪了身后的二人一眼,“今晨起来都死了…按说齿后埋的毒已清,将人绑得那般严实,该是不会出什么差错…”

“可叫人验过?”祁修元道。

“死于剧毒…”白封悔道:“我昨夜问不出什么,若早知会这样,便如何也要连夜审出来。”

“这样啊…”祁修元问道,“府上的人可有何伤亡?”

见白封摇头,祁修元便松了口气道:“那便好…世子也不必自责,至少我们并未有何损失。”

“可这背后之人…”

“何须猜测呢?”祁修元道:“想要我命的那个人,自来杀伐果断,断不会使了这么些个小角色前来打草惊蛇。或是别的我不知道的人,又或是…特意找世子的人呢?毕竟,我昨夜竟是不曾在门前听到一丝动静的。”

白封听了祁修元的话,细想也是,昨夜那些人明显就是冲着自己来的,或许,真的跟祁修元没什么关系。

想到这里,他忽然有些不痛快。

是谁要暗下杀手?

是谁明知此行有宁王府上百精卫,还是要前来一探?

正如祁修元所说,此举以卵击石,等同于打草惊蛇。

哪里有人会蠢到这般地步?

“世子不必烦忧,该来的总要来,我们时刻做好准备,迎接着便是。与其这般思量着费脑子,倒不如将心思用在别的地方。”

他附耳过去:“毕竟京都皇城之内,咱们那位高高在上的圣上可并不好糊弄。”

白封顿时想起许氏说的话,想起自己父亲无视自己的种种,不觉点头道:“对,还是正事要紧,这些无痛无痒的事,不想也罢。”

他笑着,唤了小二端上饭来。

祁修元勉强吃了几口,过了不多会儿,便又整装启程北上了。

这几日的路途不算颠簸,偶尔也扎营而宿,渐渐地,梁初习惯了跟在祁修元身后。

从同乘一辆马车,到同宿一个暖帐。

她再未觉得有什么不自在,反而不自觉地对祁修元莫名添了些依赖,甚至视线所及的范围之内若是没有他,都会让她慌乱无比。

而越是接近京都,她便越是心情沉重。

……

这日天晴风暖,正朝介溪城中而去。

途中经过一道小河,周围空旷无边,便停下来休整片刻。

秦旭之卸了马车,牵着马儿往河边而去,梁初便也跟了去,坐在河边一块礁石之上发着呆。

“喝水吗?”秦旭之举了举水囊,朝梁初问着。

梁初摇头:“多谢。”

片刻之后,她忽然写道:“再往前…可是介溪?”

“嗯。”秦旭之接过看了一眼。

“我们要在城中住一晚吗?”梁初又写了一句。

“问付征。”秦旭之说着,立刻将人吼了过来。

“怎么了?”付征黝黑的脸上带着笑,握着腰间的长剑不放,见梁初也在,便也打了个招呼。

秦旭之将梁初方才写的那几句递了过去。

“要住的,入了城正好近夜,往后是山林,还是住在城中安全些。”

梁初点头以谢,起身走回了马车旁。

同白封交谈的祁修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问及前面即是介溪之后顿时了然。

这里…算是她的伤心地吧。

毕竟因为自己的缘故,无辜累及了许多人命。以她的性子来看,是如何都放不下的。

待重新启程,马车上,祁修元悠悠地说了起来。

“我自小在宫中长大,习惯了事事交与旁人来做,亦习惯了那些事事顺遂无需烦忧的每一日。而十三岁那年,舅父崩逝,尹墨继位,我回到了陌生的相府。自那日起,天翻地覆…”

他笑着,尽量说得不那么伤怀。

“那些不曾熟悉,却必要熟悉的人和物,不曾相见却必要相识的亲情,都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对我而言,那段熟悉着一切陌生事物的日子,实在不堪…”

他回忆着,却发觉这些本不该留下的记忆,竟是可脱口而出的。

轻笑一声,他朝梁初道:“你比我要幸运许多,因为不曾拥有…和再失去是不同的。即便结果一般无二,那些经过却仍极其重要。至少当你回想起来,会因此流出两行热泪,可我…却没有记忆。”

梁初听着祁修元的话,眼中略带惊讶。

他是在同自己讲他的从前吗?那个自小没有生母,十三岁才回到父亲身边的孩子…

“似乎越说越远了…”祁修元自己疑惑着。

不是要宽慰她的吗?怎么感觉自己像是在倾诉呢?这话题似乎也扯不回来的感觉…

沉默片刻,他忽然笑了笑。

“我现竟是糊涂了,想不起来究竟是要同你说什么的。”

梁初也跟着傻笑,似乎将脑子里的那件事暂时搁了开。

二人便又是良久的沉默。

直到了近夜,入了介溪,宿在客栈。

白封借口有些私事,带着宁王府的两个人着便服出了去,不难猜是寻花问柳。

祁修元药欲之后便直接躺去榻上,脑中回想着自己在马车上说的话,却发觉没有半句是要宽慰她的。

什么时候起,脑中想着的事,竟与说出来的不同了…他不自觉得提到自己从未跟人提及的事,想起当时梁初的表情,总觉今日的自己有些没了脑子。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章 顾家的消息 第二日醒来的梁初正站在马车前发着呆。

方出了这客栈的厅门,便闻得里头的两个伙计正在谈论一个人。

那个曾将她交给介溪县衙的舅父…

顾明征。

“听说没?顾家散了!”

“怎么没听说,住店吃饭的客人都在说这事儿呢!”

“哎…都是命呀!”

“可不是呢!去年顾明征的妹妹不在了,都以为顾家要受牵连呢,没成想居然好好的,人可是大义灭亲,都没去一趟京都看看!”

“还不是怕被牵连?这可好了吧!新来的县尉老爷刚上任没几天,先是把他给抓了,到现在人都没了,还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可不是!你看他儿子!也没那个胆去县衙问问,女儿也没有回来过,都是怕着呢!”

“那顶什么用啊?顾家被封,下人都散了,顾明征的媳妇,儿子儿媳不也没地儿去了?一下子落魄到跟乞丐抢食儿的地步!”

“你记不记得他儿子来过咱们这?”

“怎么不记得?那副大爷嘴脸…想起来就气!”

“现在想起来高兴了吧?”

两个伙计互视一笑,各忙各的去了。

正将这对话听了进去的梁初却顿时心头一颤。

人没了…

家散了…

怎么会这样…

按说自己的舅父将自己交给了介溪县衙,该是不会得罪县衙的人才对。

为何新上任的县尉要这般针对他呢?

莫不是他们之间本就有什么仇恨?

可就算是有什么仇恨,又如何能到了公报私仇的地步?

梁初猜测着,可这些猜测都无从知晓了。

只是…

顾家剩下的人呢?

想到这里,她心中有了要去顾宅看上一看的想法,可想法也只是想法罢了,她很清楚,此行回京这么多人,是不会因为她耽误行程的。

而且在她心里,回京确实也要比这件事重要。毕竟他的舅父能亲手将自己交出去,便也没有什么可顾念情分的。

虽然她也清楚,顾明征那般做只是为了保全顾家,可从她心里,这却是无法原谅的。

是她太计较也好,太不顾及顾家也罢,总之,她对与那件事绝不会释怀。

看着梁初一大早便愣在马车旁,脸上虽是面无表情,可眼中的烦忧却异常明显。

祁修元不明为何,想着昨日自己说的话,难不成自己哪句说错了,得罪了她?

这个想法立刻否定了。

因为梁初很快地朝他看去,同平日一般的颔首一礼,且还嘴角僵硬地笑了一下,这便决不是自己昨日说的那些话的问题。

“郡王睡得可好?”

白封迎了过去,唤了小二重新上了些吃的,却也知晓祁修元是不吃的。

“世子每日都这般早,叫我实在羞愧。”

他笑着走了过去,二人寒暄几句,便整装上了马。

梁初迟疑了片刻,叫秦旭之也察觉出不对劲来,可却也没有开什么口,上了马车。

马车内的祁修元也没有问,心里却猜测着她这般异常的反应。

还未启程,忽有一行人急匆匆地来了。

皆是点头哈腰地同白封行着礼,几句后又行到祁修元的车马面前。

原来是介溪县衙的县令、县丞、及县尉听说消息赶来相送了。

就那般坐在马车上同他们说了几句,而后才启程北上。

只是在这期间,在听那三位官员与祁修元的对话过程中得知他们的身份之后,多次朝那个方上任的县尉看了几眼。

对于这个县尉的来历,祁修元并未叫人打探过,可见梁初这般,却免不得奇怪了。

行至一条宽敞无人的街道,忽闻得一阵哭声传来,祁修元便掀了帷幔随意往外看了一眼。

一户被封了的老宅门口,坐着一个正在痛哭的白衣妇人。

放下帷幔的同时,祁修元忽然发觉梁初的不对劲来。

她似乎在强忍着,每听外头那妇人哭上一句,腿上的双手便会握得更紧,似乎…是相熟的?

他这样想着,便仔细听了听,那妇人边哭边嚎叫着,时而喊上一声“老爷”,祁修元便又掀了帷幔往后看了一眼:顾府。

顾府?

他看向梁初。

难道她与这家姓顾的有什么关系?

祁修元这般想着,忽然一愣。

顾?

姓顾?

顾氏…

介溪…

这难道是…

“停车!”

祁修元吼了一声,旁边立有一个侍卫通传了后面的人。

秦旭之亦立刻停下马车跳了下来,转身扭头掀了帘子。

“我忽然…”祁修元说着,眉头一拧,“这儿疼!”

见祁修元捂着腹部,忽然弯着身子叫起疼来,秦旭之皱了眉。

这…怎么看怎么像装的…

梁初不好当着人说话,着急间无所顾忌地拉了祁修元一只手出来,翻起袖口诊脉。

可惜祁修元疼得厉害,一点不老实地又抽回手去捂了腹部。

白封这时才过了来,见状,忙询问秦旭之。

得到回答之后,不假思索地叫满脸无奈的秦旭之将祁修元扶了出来,而后重新回了客栈中。

自然,行程搁置。

从就近的医馆请了大夫来,那大夫焦急地进去祁修元所住的屋子,又慢慢吞吞地出了来。

“如何?”白封忙焦急地上前问着。

“无妨。”大夫道:“只是普通的…腹痛…”

“什么?”

“就是…”大夫支支吾吾着,照着祁修元交给自己的话轻声道:“郡王特意嘱咐小人不要乱说…”

“什么意思?”

白封厉声问着。

什么叫不能乱说?

“呃…就是…”那大夫不得已地捂着嘴小声道:“隐疾…”

隐疾?

白封不可思议地瞪着双眼。

“呃…请问哪位是郡王身边的医侍?”那大夫尴尬地笑着。

梁初立刻上前一步。

“你?”那大夫打量着梁初,又瞧了白封一眼,而后才轻咳一声道:“你跟我来吧,去抓药回来。”

然后才朝白封道:“世子,这医侍…我是否可以带走呢?”

正掩嘴而笑的白封摆摆手。

祁修元居然有隐疾?

怪不得身为一个受宠的郡王,居然到了这般年纪连个正妃都没有。

之前还传闻他是京都不少官家姑娘们倾慕的对象。

就是说嘛…若真的是连七公主都中意他,为何皇家放着这门亲上加亲的婚事不合,偏要便宜了贺家呢?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一章 我跟你去 那大夫谨慎地带着梁初离开,方到了门前,秦旭之忽然满脸怒火地喝住了他们。

梁初回头。

“我跟你去。”

秦旭之这话说得极其平静,却明显是按压着心中的怒火,愤愤地自行走了出去,而后回头朝发呆的梁初吼了一句:“还不走!?”

白封自然是管不住祁修元身边的人的,也因为方才那一句“隐疾”正乐在其中,便随了他去。

梁初不明所以地跟在秦旭之身后,同那大夫上了马车。

驶离客栈后,周围再无宁王府的人,梁初便有些忍不住了。

犹豫再三,还是憋到了医馆跟前,下了马车后立刻拉住秦旭之。

“他怎么了?”梁初满脸担忧地轻声问着。

“你问谁?”秦旭之有些不屑,入了医馆之后,掏出一块银子给了那医侍,道了谢。

那大夫却丝毫没有要开方子的意思,更没有要抓药熬药的意思。

梁初疑惑着要上前问,却被秦旭之揪着衣领拉了回去。

“我们公子说了,你想要做什么就尽快去。”

梁初疑惑着抬头看向他。

“至多就这一日的时间,明天要赶路的,不会再因为谁耽误片刻。”秦旭之指着那医馆的后门道:“你走吧!”

梁初忽然懂了这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

“笑话!”秦旭之说道:“我们公子能有什么隐疾!你快做你的事去!我在这儿等着!”

虽然公子说的是叫跟着梁初,可他实在是心里不痛快。

李律能在客栈外头守着公子,自己凭什么就要跟着来这里?

那就叫身后那个顾瑶和严谨跟着吧!

“我可没什么耐性,你好歹过一个时辰回来一趟,不然,宁王府的人是要怀疑的。”

说罢,扭了脸再不看她。

梁初感激地点了点头,朝着那大夫指着的地方出了去。

看着她出去了,秦旭之才扭过头来,跟着那大夫去了一间诊室,硬是在诊室里来回踱着步子。

尽管再不耐烦,也不想跟着梁初去。

这已经很明显了。

自家公子对梁初确实是特别的。

他听了祁修元的意思,无非就是觉得梁初今天有点异常,然后又在车上看见了顾家门前有个白衣妇人哭嚎,且顾家被官府所查封。再者,梁初看那个新上任的县尉多次,连秦旭之都注意了到,自家公子自然也看得见。

可叫秦旭之没想到的是,自家公子竟然当下装着病就硬是借此又回了客栈。可真真是好笑了。白封因为梁初不能说话,问了几句急得不行,便使人去请大夫。自家公子听见了便非要叫自己去,来了这医馆同这里的大夫打了个招呼,这才带了回去。

更叫秦旭之不爽的是,自家公子竟然拿自己的…拿自己开玩笑…

隐疾…那是能拿来开玩笑的吗?

没看见白封是怎么捂着嘴巴笑话人的?

这种事怎么好拿来开玩笑,居然还是因为要找一个借口留在这里一天。

早说啊!梁初为什么不早说?她要是早说,以自家公子的身份,如何不能留在这里一天。这下可好了,白封当真以为公子是有隐疾的,还不知道要将这话传给多少人听。指不定到时候全京都的小姐姑娘们都知道了!不过…自家公子倒是也不愁娶个媳妇…

想到这里,秦旭之觉得自己有些管得太多了。既然当事人都不怕,自己为什么要气成这样呢?

或许公子就是要叫别人知晓他有什么隐疾,然后便没有那么多人缠着了呢?

这个想法也不排除在外吧?

嗯…公子的脑子从来都是奇怪的,或许真是这么想的也说不定。

那梁初怎么办?严谨带着顾瑶跟着她,要是真出了什么事…这可怎么交待?

秦旭之慌忙从诊室中走了出来,同那大夫知会了一声之后,赶忙从梁初离开的那门追了出去。

好在梁初并未走太远。

或者说,她根本没有离开这个医馆。

她正安静地立在面前这条窄巷中,没有要往哪里走的意思,似乎是在犹豫,又似乎是在害怕。

秦旭之见状,赶忙出了这窄巷,将等在外头的严谨和顾瑶赶了走。

虽然顾瑶极其不情愿,可是这里毕竟才离开了昌州没几日。若是叫梁初知道自己偷偷和严谨下了山,且跟在他们身后,免不得是要唠叨一顿的,更有可能求着祁修元将他们送走。

那可不行!顾瑶想着,她是铁定要跟着去的!梁初在哪里她便要去哪里!

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梁初去做什么傻事,或者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去冒险,自己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对于她来说,梁初是这个世上她最交心和珍惜的人,便绝对是要对她好的。

“我们走!”顾瑶说着,拉着严谨出了窄巷。

“你不想见阿初吗?”严谨疑惑着,“还在生她的气?”

“哪有?我是不想她看见我,就非要求着祁修元把我赶回凤凰山!她不想带着我?我就偏要跟着她!”

“不会的,咱们都来了这里了,怎么回去啊?”

“怎么不会?这里离凤凰山多远似的!你还不知道阿初的性子啊?她怕我跟着她没好事,怕我跟着她遇到什么危险,所以只要她发觉了我跟着,就一定不会让我跟着的!”顾瑶道:“你没听李律说吗?让我们远远地跟着,要是…要是…万一有什么事,那时候才出来帮阿初的!可没叫咱们当下就露面!”

“噢…”严谨长长地应了一声,“可咱们来都来了,不如就跟着吧?要是有什么事,也能出一份力啊!”

“跟什么跟,你比老秦还厉害吗?”顾瑶瞪了他一眼,“我听阿初说过,他舅父就住在介溪城内,他舅父对她那么不好…啧啧!真是心软!”

严谨不明所以地答应着,也不敢问,因为顾瑶这般性子,想说的都要说出来的,不想说的虽然可以套出来,可他还是愿意她自愿地说给自己听。他心里甜甜地笑着,能有这个机会陪在她身边,同她经历这些不算艰难,却足够危险的事情,当真是他的幸运。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二章 京都 屋外守着两个宁王府的人,白封特意又派了人去医馆催促。

祁修元闭着眼睛躺在榻上,也不知他猜测的对是不对。

方才白封进来过,眼底难掩的笑意藏在那张愁眉不展的面孔之后,却也如何都叫人觉得是装模作样。

一个时辰后,秦旭之带着梁初回了来。

屋门紧闭,秦旭之将门前那二人赶了走,而后换自己守在门外。

屋内的梁初将手里食盒中的汤药端了出来,却是自己饮了下去。

“你做什么?”祁修元未曾拦住,坐了起来的身子又重新躺了回去。

他无奈道:“不过是些清热凉血的药罢了。”

因屋外只秦旭之一人,梁初便大了胆小声回答。

“你不能吃这药。”

他湿寒的体质,清什么热,凉什么血。

“你便能吃了?”祁修元反问,没好气道。

“能。”梁初应着,不打算再继续这话题,扭头朝门边看了一眼,而后才道:“多谢。”

这回,倒是连个称呼都没有了。

祁修元有些窃喜,却仍是面无表情。

“人都见了?”

“远远地看了一眼。”

“为何?”

为何不说上句话?

“他们仍是怨我…怨我不该去寻了他们。”

梁初自嘲一笑,这般回答着已算是毫无顾忌了。

顾宅前,她那位平日亦疼惯了自己的舅母,此时的哭嚎声中竟时而会带上自己的名字,不是可惜和歉疚,而是深深地怨恨。

怨恨她离开花落之后不该来介溪,不该寻上他们的宅院,字里行间从未有一丝的不忍,甚还大叫着贺举祯的名字,声称顾家现沦落至此,皆拜他所赐。自然也是有人管的,几个县衙的人来,在门前将他们几人暴打了一顿,言语中尽是威胁和辱骂。

梁初在对面的巷口看着,紧紧攥着拳头却异常理智地一步不敢往前。

若是她敢再出现在那里,想必自己的舅母定是还是会同之前一样,毫不犹豫地将自己再交去衙门,以求自家安稳。

可惜,顾家现已变成了这幅样子,她无力去改变,也无力去拯救。

没有什么怜悯,没有什么不忍,梁初心中有的只是无能为力的自责。

若是他们安守本分离开顾宅,或许她还能帮上一帮,可他们偏要去攀扯贺举祯,便是谁也无能为力的。而她的舅母将贺举祯和贺家的名字挂在嘴边之后,便已经可预料到了下场,所以她再想如何去帮,都也只是想而已。

“我记得,当时你说要往东而行。”

梁初不明白祁修元说的什么,只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原来离开花落之后,你当真是来了这里。”

祁修元猜测着,却因梁初此时的默不作声而肯定。

“你寻去顾家…却被顾家的无情无义摆了一道…”

没有错。

看梁初的表情,自己所猜测的都是对的。

只是之后,他便不必深问了。

被亲人背叛的感觉,他亦有所体会和了解,提起这些事,无疑是令人心伤的。

“还有大半日,你若后悔了,再同老秦出去一趟便是。”

他提醒着她,也给她留了后路。

可梁初却摇着头,“不去了。”

那副黯然神伤,失望至极的面容,叫祁修元已然确定,梁初这话并不是气话,而是一句绝对不会后悔的话。

“那便回京吧。”祁修元掀了被子坐了起来,“让老秦跟白封说,我已经好了。”

于是,在祁修元这般迅速的决定之下,白封即便再狐疑,却也还是听着他的话,重新启程北上而去。

经过这件事,梁初对祁修元的防备略微放松了些。能拿着那样难以启齿的理由特意留在介溪半日,能让她去试着解决那件事,已是让她心存感激的了。尽管事情最后仍未发生什么改变,但至少,她不会因此而后悔,之后即便再提起这件事,也会心安一些。

……

之后的路途并未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梁初仍是日日跟在祁修元身后,与她同乘一辆马车,同宿一个暖帐。

她现在甚可从一呼一吸中辨得出祁修元,从他身上淡淡的药香中感知他的存在。

依赖这种东西,往往是不自觉的,回京这半月以来的路途,梁初亦不自觉地产生了这样一种,类似依赖的东西。

……

京都,皇城。

尹嫣开心地同个孩子一般,连声唤着自己身边的贴身宫女琉瑛,在铜镜之前梳妆打扮起来。

“公主别笑了!再笑,这妆可怎么化呀!”琉瑛边蹲着身子给尹嫣画着眉,边笑道:“公主难过了小半年,千盼万盼,盼了十七日才等来了永乐郡王,今夜的盛宴上,如何也要将那些个莺莺燕燕的比下去!”

“她们坐在哪里,我又坐在哪里?”尹嫣不乐意了,“修元哥哥自然是只看得到我的!”

“是是是!七公主美艳绝伦,谁家的公子们不是争着抢着被咱们挑呢!可咱们公主呀,就只死死地爱慕那一个人。”琉瑛说着,特意顿了顿,“我刚刚听说,太后娘娘可是还请了御史大夫的女儿黎秋,还有柴国公家的柴清漪呢!还有谁来着…”

琉瑛歪着头慢慢地想,气得尹嫣在她腰间掐了一把。

“哎呦!公主下手可真重!人家说的都是实话嘛!”琉瑛道:“今夜盛宴上,可不止有黎秋和柴清漪这两个明敌,那背底下不敢表露出来的爱慕多得是呢!还不都是托人求了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才有幸在夜宴上见见永乐郡王吗?她们可都是盛装而来的,公主再这样笑啊,待会画个花脸出来,还真是会叫永乐郡王印象深刻呢!”

“修元哥哥看着我长大的!哪能跟她们一样?”尹嫣嘟着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神色严肃地看向琉瑛,道:“趁我憋的住,你倒是快画啊!”

“好嘞!”琉瑛笑着,加快手上的速度,且吩咐了门口守着的宫女道:“去将公主那件广袖青绫裙取来!”

“等一下!是不是太素净了?”尹嫣握着琉瑛的手道:“可是好多人呢!”

走到门前的宫女闻声停了下,琉瑛却摆摆手,仍是叫她去拿。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三章 王府 琉瑛吩咐了几个人去拿东西,而后才朝尹嫣解释起来:“公主忘了?咱们可是要叫永乐郡王看的,可不是叫别人看的!永乐郡王最喜素净,咱们穿得花枝招展的,不竟叫人生厌吗?”

“噢…也是。”

尹嫣顿时笑了,“还是你最好,你最明白我!”

“奴婢可记得这话了,公主可别忘了,要是来日出嫁啊,可千万带着奴婢一起!”

“你不跟着我也要带的!”

说罢,闻得殿外内侍一声通报,琉瑛正要放下手里的东西相迎,却叫尹嫣抓住了手。

“干什么去!还没完呢!你叫我顶着这张脸去啊?”

“嘘!公主小声些,皇后娘娘来了!”

“我又没聋了!”尹嫣将琉瑛拉了回来,“怕她干什么?你是平阳殿的人,不是凤朝宫的!”

“嘘!公主小声些!来了!”

“切~”

尹嫣别了脸,在琉瑛使了劲儿的搀扶下起身回头,朝着已站在殿中的白珝欠了欠身。

看得出来,是极其不耐烦的样子。

“本宫特来…同嫣儿一道去崇华殿。”

这一字一句说得低慢,却无不是彰显她身份的高贵。

“那可不用!”尹嫣皮笑肉不笑道:“我连衣裳都没换呢!皇后娘娘不如去寿康宫看看太后去!别在这等得我都心急了!”

“无妨。”

白珝淡雅一笑,挪去一旁的软榻之上,正要坐下,尹嫣便又开了口。

“别!娘娘坐这里我可怎么好意思!”

尹嫣皱着眉头,别了脸不去看白珝,却也没有要留她的意思。

殿中的宫女和内侍皆低着头不敢说话,都知这皇后娘娘和七公主是自来不和的,也不知今日为何要来这里。

“本宫原是要同嫣儿一齐去请太后,再去崇华殿的,既然如此,本宫便先去寿康宫了。”

说罢,轻笑着离开。

“切~假惺惺的!”尹嫣重新坐了回去,“我就是去,也不跟她一起去!”

“公主糊涂!”琉瑛道:“公主不是太后亲生,皇后娘娘来邀公主一同去寿康宫,也是为公主好的!”

“好什么好呀!她开头说的可是直接去崇华殿的!连说个话都要使心眼儿,我才不跟她去呢!”

“哎…公主就是稍微想想,皇后娘娘怎么能自行去崇华殿呢?”琉瑛道:“算了!反正已经这样了,公主不如高兴些,待会儿可是要见到永乐郡王的!”

“我知道!”

尹嫣心花怒放地笑着,对着那铜镜中的自己说道:“我就知道修元哥哥还活着,我就知道…他不会扔下我的…”

对于尹嫣这番话,琉瑛不知如何说了。

尹嫣对祁修元的爱慕众所周知,可祁修元呢…

无人知晓他的心思…也无人能窥探他的心思,以他的身份和年纪,本该如何都有一个正妃才对。所以他是如何想的,旁人也都只是猜测,连同自己,连同尹嫣,都是猜测。

琉瑛默默地叹息一声。只希望七公主得偿所愿,离开这个让人憋闷又胆战心惊的囚牢。

……

重新修葺一新的郡王府,在时隔九个月之后,终于迎来了它的主人。

城门下,久违的李恩泽和柴已瑞骑着马儿靠近,二人同白封打了声招呼,而后嬉闹着硬是将祁修元从马车上拉了下来。

三人便骑着马行在后头,只闻得李恩泽问东问西的声音。

唯有柴已瑞认出了梁初,尽管是一身男装打扮,但对他来说还是好辨认的。

没多会儿,祁嗣元也骑马赶来,也是祁家唯一一个出城迎接他的人。

入了城,立有宫中的内侍来请,白封便被引着入了宫。祁修元借口先回了王府,李恩泽便与柴已瑞一道跟去。

至少要将自己身边的人,和身后跟着的人安置好了,才能安心入宫吧。

正厅中,祁诸元和他的母亲:吕氏正等在那里,见祁修元回了来,吕氏掩面而泣地靠近,倒还是端庄典雅的。

而后便是各自演了演戏,在祁嗣元的劝说下,吕氏才被祁诸元搀扶着离开。

待又绷着同祁嗣元说了几句,有祁府的家丁来将他请了走,这里的人才松了口气。

“你们整天演来演去的,我看着都很尴尬,有意思吗?”

“没意思,但是不然呢?”祁修元边赏着自己的府邸,边答。

李恩泽叹着气往前,“你看小柴子,看你们祁家的人不顺眼,就直接躲了去,这多好?”

“说了多少遍,不要这样叫我!”柴已瑞沉了脸。

“呦!这都叫了好几年了,你这会儿矫情什么?”李恩泽说着,伸着胳膊就要架在柴已瑞身上,被柴已瑞躲了开。

“你躲什么?”李恩泽问。

“后面有人。”

“废话!那是老秦!”

“还有…”

“还有?”李恩泽说着,扭头见不远处跟着一个瘦弱的男子,不觉喊了一声:“老秦!”

而后示意他将那男子带离这里。

可半响不见秦旭之有动静,便奇怪地停在原地。

“怎么回事儿?这谁啊?”

梁初本想说话,可一想起在花落时的那件事,便不太好意思开口。

“我不记得名字,但是见过这丫头两次了。”柴已瑞说着,被祁修元瞪了一眼。

“你才多大?叫什么丫头?”

“我同你一般年纪,为何你能叫得,我就叫不得了?”

祁修元无奈,扭头朝秦旭之道:“带她去后院。”

“后院?”李恩泽说道:“他谁啊?姑娘?”

说着,李恩泽靠近仔细看了看,这才想起来,“是她啊!你怎么把她带回来了!?”

无人理会李恩泽,秦旭之点头将梁初带了下去。

对于梁初的身份,祁修元并未开口言明,虽然他们知晓自己会带梁卫廷的女儿回来…

“不会吧?”李恩泽道:“难道…李二信中说道的那个梁珏…”

他有些犹豫,觉得不像,便没有继续往下说。

“是。”祁修元应着。

正入了轿厅,李恩泽便惊讶地愣在了那里。

“她居然就是梁珏?”转而朝柴已瑞笑着:“你知道她在花落拿着匕首刺我这回事儿吗?”

“没听说。”柴已瑞回道:“不过你就该刺…”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四章 夜宴 占了这长乐街一坊之大的郡王府,无疑不显示了皇家对祁修元的偏爱。

矾岩雕刻的云游四海照壁前,三间朱漆大门顶上一块御笔亲赐的匾额,左右两扇角门亦是富丽堂皇。从府门入轿厅,之后便是大殿,祁修元抬头一眼:乐安殿。

“你什么意思!”李恩泽沉着脸追上柴已瑞,回头留了一句话:“你府上的人都是我选的,放一百个心啊!”

祁修元会心一笑,跟着他们入了大殿。

立时便上来一群家丁齐齐在殿外跪下,异口同声道:“恭迎郡王回府!”

从后门而入的李律身后跟着严谨和顾瑶,顾瑶见这架势,不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呦!你回来了?”李恩泽笑着,“我还以为你不要你家珍儿了呢!”

“李公子别先数落我了。”李律说着,引了顾瑶和严谨进来。

他们二人还未开口,柴已瑞便先打断道:“有什么话待夜宴之后再说,你若再不快些去换身衣裳,我们两个都要被你连累的。”

“也是!”李恩泽道:“你倒是无妨,我们去迟一步也是要被记得的!”

这般说着,自然要先将眼前的事撇一下。

于是,顾瑶和严谨被一个家丁带去了玉华殿,旁…便是梁初方进去的归一阁。

……

宫里的内侍一个接着一个来请,倒比自家人来的又快又勤快。

祁修元慢吞吞地换了身衣裳,叫等待外头的李恩泽急得不行。

“老三换身衣裳,比那些个姑娘们都麻烦!”

话方毕,祁修元便从室内出了来。

一件月白深衣,一块墨玉平安牌,在这月色的衬应之下简单净雅,俊逸非凡。

“啧啧!这又不是迎你的宴席,你要比美去?”

李恩泽瞪了他一眼,转身就往殿外走。

“若是迎我,定要穿得同你一样了。”

祁修元回敬一句,带笑同柴已瑞跟上。

三人骑马而行,身后跟着司甯和秦旭之。

尽管已是入夜,却仍是引得长宁街上行人的注意。

被引着入了宫门,立有两名内侍提灯上前,引着三人去往崇华殿。秦旭之和司甯则便被迎来的内侍引去了别的地方。

一路经过数条宫廊,走的李恩泽都不耐烦了,这才到了临近崇华殿的那条道上。

虽然不是近在眼前,到底也是有些盼头。

以防失言后叫人听了传去,三人并未怎么开口说话。

待到了殿前,李恩泽方松了一口气,便又沉了脸。

“瞧瞧这是谁!”

他说着,示意旁二人去看。

一身玄衣如夜,一指玉戒在身。

贺举祯就站在那里,不入殿,亦不向前,他目光如炬地看向祁修元,嘴角一扬,似乎是在等着他的靠近。

“找你的。”

柴已瑞说罢,示意李恩泽同自己径直入了殿中。

反正他们也不在同一席。

“许久未见,郡王别来无恙。”

贺举祯先开了口。

“许久未见,将军仍是意气风发。”

祁修元伸手往前,“将军请。”

他这一低头,眼神忽然停滞在贺举祯腰间的那块白玉上,却只一瞬,立刻将视线挪开。

贺举祯未曾发觉,亦抬手道:“郡王请。”

二人并肩入了崇华殿,引殿中的人皆投来疑惑的目光。

这夜宴请的皆是朝堂上的官员和王亲贵族,上上下下数百人之多,自然便可从席位上看出分别来。一品官爵在前,二三品居中,四五品居后,至于五品之下的,并没有那个资格可以进来。

祁修元与贺举祯相隔五席之远,倒是与贺济莲相对而坐,而贺济莲上首那一位置,正坐着自己的父亲,祁廉山。

他只看了一眼,便再没朝那个方向看去。

此番设宴,并不是迎接宁王世子白世昌,而是北朔特有的一个迎春节。

这日,皇上皇后要协同臣子们去往大业寺上香祈福,以求春种之后得以丰收。夜时宴请群臣,以示这一年真正忙碌的开始。

一句尖细的高喊声从殿外传来。

殿中的人皆闻声起身,跪于席旁。

六名宫女分行两旁,各提着一盏琉璃宫灯低头开道。

后头缓缓从龙辇上下来一人,着褚黄龙袍,袍上并绣盘龙团纹,间以五色祥云,腰间饰九块腾龙白玉片。

尹墨转身,将凤辇之上的祁太后扶了下来,而后搀扶着往前。

后头的白珝着一件紫绡鸾鸟朝凤服,头戴六凤凤冠,亦搀扶在祁太后左侧。

祁太后缓缓坐在殿上,待尹墨和白珝皆入了座,这才抬抬手,示意下跪的人起身。

“今日迎春节,在此犒劳各位爱卿,多的…便不必再说。”

尹墨说罢,抬手示意,那内侍便高喊一声。不时便有乐师舞姬踩着碎步快速走入殿中,琴声一响,开始了今夜的饮宴。

作为初来京都的“客人”,白封受到了极为特殊的待遇,坐在了右手第一席上,之后才是诸王公主。

尹嫣的来迟是可以预料的,她的母妃没有资格出现在这场夜宴上,她便不愿去寿康宫与祁太后一同出现。

到底是年纪还小,不懂这些,即便身边有个玲珑剔透的琉瑛,可手把手亦教不会她这些。

尹嫣穿着那件广袖青绫裙缓步走入殿中,在众目睽睽之下面无表情地朝祁太后和尹墨各欠了欠身,对白珝,便更是敷衍。

“嫣儿来迟,请太后赎罪!”

祁太后端庄持重,面上带笑地使尹嫣起了身,拍着自己身边的位置引她过去。

尹嫣迟疑了片刻,扭头看了一眼旁席上正低头饮茶的祁修元,极不情愿地上了石阶,被祁太后拉着手坐在了旁边。

只是她的视线,始终盯着那个从未抬头看过自己一眼的祁修元。

她眼中的欢喜和兴奋,渐渐成了失落和无望。

贺举祯的位置正可以瞧得见尹嫣的表情,隔着殿中起舞的舞姬,他亦看得清祁修元的反应。

他是个捉摸不透的人,同时在有些方面,却又很容易叫人看透。

比如方才殿外那几句话,虽然听来没什么,却能察觉到与在介溪不同的生疏和敷衍。

他定是察觉出了什么。

贺举祯这样肯定着。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五章 离席 可祁修元此时在意的,却是方才从贺举祯身上看到的那块白玉,一块并蒂双莲的白玉长命锁…与梁初身上那块相似地一般无二。

他后悔了,为何要将那东西还给她?她已托人送了回来,为何自己偏要再放回她手里?

这不行…待这夜宴结束,他定要同她再拿回来不可。

“修元?”

尹墨连喊几声,祁修元才反应过来,依礼拱手起身,道:“臣在。”

“半年前听说你失踪的消息,可是急坏了我们,为何不早点通知府上一声,好叫人安心?”

这语气虽是责怪,却明显带着叫人气愤的担忧。

“臣…当有难言之隐,也是几句话说不清楚的。”

这一语双关,叫贺举祯顿时皱了眉。

尹墨一听,自然懂是什么意思,便摇着头叹着气,不再多言。

而祁太后则是特意将祁修元叫了过去,拉着他的手仔仔细细地看了许久,这才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祁修元淡淡一笑,他知道,自己这位姑母这时说的话,当真是值得信的。

“多谢太后惦念…”

“还有我呢!”尹嫣早就急不可待地站在他身旁,昂头道:“修元哥哥好像又高了一些。”

“嫣儿也是。”

他笑着,满脸倦容,还未等尹嫣再说话,便朝祁太后道:“臣连日赶路,确实疲惫不堪,想着如何也要见见太后,叫太后安心,这才来了。”

闻祁修元言语无力,满脸倦容的模样,祁太后心疼地抚着他的头道:“难为你还惦记着哀家。”

说着,唤了身边的内侍首领来嘱咐了几句,竟就这般叫人将祁修元送出宫去了。

席上的祁嗣元倒是没什么,祁诸元却因此沉了脸。

当着这么多官员和王亲贵族的面,他居然提前离席?莫不说这夜宴是旁人想进而进不来的,他如此轻视叫人气愤难忍,再者,不过就是赶了几日的路罢了,用得着这么矫揉造作,说自己疲惫不堪的话?他就是故意这样与旁人不同,故意借口离席,来显示太后对他的宠爱,也借机警告在场的官贵罢了!

只是他的这个想法,当真是大错特错。

祁修元确是借口离开,也本就打算了寻个借口离开。只是他无法去面对尹嫣,也不能久留在这夜宴之上。

奇怪的是,没想到这般简单地便能离开,他还以为祁太后会将那借口的缘由问到底呢。没成想,自己只是装模作样地说了一句话,却异常简单地得到了姑母的准许…

不过这些,他都懒得去想,因为自己的所想都只是猜测,若只是猜测而并非事实,想那么多又有什么用呢?

当下最先要解决的,是梁初的事。

首先,她住在自己府上该是安全的,顾瑶和严谨亦是。可是凭她的那个脑袋,如何不会在安顿下来之后去想着复仇的事?

这里可是京都,不是花落那般的小村庄,这里的尔虞我诈有她见过的,也有她未见过的。可至少…他应该先稳住她,别让她乱来。

还有那个顾瑶…虽然有李律在王府内看着,有严谨在顾瑶身边看着,可不知为何,他还是有些不放心。

……

说到顾瑶,确实也叫人不放心。

她一听梁初在归一阁,便嚷嚷着非要找了去,玉华殿内的婢女和家丁都拦她不住,便赶忙请了李律来。

“又怎么了?我还有很多事!姑娘能不能高抬贵手暂时先放我一把?”

“我要见阿初!”顾瑶说着:“这已经到了郡王府了,你们说好的叫我见阿初,为什么不让我见?”

“哪不让你见了?”李律无奈道:“她一个姑娘家,在外跟着一群爷们儿吃住,可不得整日绷着点儿?好容易回来京都,好容易躺下睡了着,你就偏得这个时候去找她?看看时辰好不好?这都几更了?明天不行吗?”

“不行!”顾瑶推着李律的肩膀道,“我就要见阿初!立刻!马上!”

她才不管什么时辰呢!她只知道自己已经有十二日未见过阿初了,她想她想得紧。哪怕就是坐在她的床榻旁边,看着她睡觉也是好的,反正自己一点都不困。

“你怎么不听劝呢?”李律无奈,索性便不劝了,直接叫人将顾瑶关进了屋里,她喊了几声没人答应,便也安分了些。

屋外的严谨有些心疼,却知晓这王府总是有王府的规矩,便也没有开口说什么,只是在门外轻声劝着,直到屋内再不闻任何动静,他才松了口气。

之后问了一名家丁,寻去了李律那里。

“戚…”

戚兄二字未说完,严谨立刻改了口,“你们郡王什么时候回来?”

“早着呢!”李律边翻找着东西边问:“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想为之前的那件事道个歉而已。”

“这么见外?我可听老秦说,在文水的时候,我们公子跟你可是整日混在一起,怎么这会儿道起歉来了?就是真的道歉,也该是同李翰青吧?你都同他说了好几回了,他可不是小肚鸡肠的人,虽然这件事确实有些过于严重…”

李律呵呵地笑着。

“话是这么说,可我当时以为他就是李翰青,这才借口哄了我妹妹,要是旁人,我一定不会这样说。”

“那又怎样,就是你同你妹妹说是我们公子,说给那件什么信物是永乐郡王给的,我们公子也不会因此同你置气。”

“怎么会…”

“怎么不会?我和老秦跟了公子七年,当然比你了解他。他要是将你看做朋友对待,便不会因为一些事出有因的小事去计较的。”

严谨听着,更觉羞愧。

“即使他不计较,我也是要同他当面道了这个歉的。”

“随你随你!”李律叹息一声,知道劝不过,便也没有再多费口舌。

“对了!你和老秦为什么喊他叫‘公子’呢?我虽不懂这京都的规矩,可说书人讲起故事来,不都是该喊王爷或郡王的吗?”

“那是别人。”李律说道:“这郡王府内,除了我和老秦,不都是这样喊的?你没听见罢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六章 你也回来了? “这样啊。”严谨边捉摸着边问,“那我该怎么喊他?”

“你?”李律回头道:“这我可不好说。”

若是从他嘴里说了什么不对的,看严谨这个老实模样,最后不得归到他身上来?

他可不傻!

“噢…”严谨笑着,又问:“那我能在前头等他吗?”

“不用了吧?我们公子回来要夜半了,从宫里出来往回走也得个功夫,你要是就因为那件事,明天再说也是一样的!”

“没事儿,我也睡不着。”

见严谨固执地并不回去,李律只得点头。

“走吧,我带你去。”

说是这样说着,可走了一刻却也没有到了前头的正厅,李律便唤了一个家丁来问,才知自己走错了路。

“我也是头一天来。”李律呵呵道:“你就当消消食儿了!”

而后仍是一路问着过去。

待将严谨安置在正厅,使了一个婢女来侍候着,便又忙别的去了。

严谨愁眉苦脸地在正厅中打转。

原先并不知戚乐是何身份,单以为他是一个茶庄的主事便已是觉得估大了的,现知道了,居然是一个郡王…还是一个传闻中颇受太后宠爱的郡王。

他免不得要将之前对待戚乐的态度改一改,那个称呼也再喊不得了。

知晓了这个事实,他便如论如何都变不回之前与他相处的那般自在来。这便是身份之间的悬殊所带来的顾及。

正想着,忽闻得厅外有一家丁报道:“先生,郡王回来了!”

那被称作先生的男子有条不紊地说道:“去热水,顺将凌云殿的灯掌了。”

严谨闻声便好奇地往门前走了几步,正见那先生回头。

约莫四十岁左右的年纪,一身书生打扮,看着倒是沉稳老成。

李律正也闻声而来,道:“先生终于来了!我还以为您不乐意屈尊来这里呢!”

“相爷的吩咐,我如何敢不从…”

晏承安抬眼看向在正厅中发呆的严谨。

“这位是?”

头都没回的李律自然知道他问的是谁,便答道:“公子的朋友,住在玉华殿,等着公子有事儿呢!都是熟人,有我看顾着,先生不用管了!”

熟人…

晏承安又看了严谨几眼,微微颔首一礼,便往府门外迎接祁修元去了。

正下了马的祁修元将马鞭给了身后的秦旭之,快步上了府门的石阶。

“公子回来了。”

这话说的平静,却难掩脸上的笑意。

“先生也回来了?”祁修元站在晏承安身前一步之近,郑重其事道:“先生可知,您如今来了这郡王府,便再无之前的旧主了?”

“相爷只吩咐我帮助公子打理这里,看顾好公子,至于别的…若是公子好奇,不如亲自回去问上一问。”

得晏承安这般答复,祁修元当然是不乐意的。

在花落时被他看着,如今回了自己的府邸亦要被他看着。

看来看去,当自己不知道他来这里的缘由吗?

只是晏承安对待自己确实也是竭尽所能,他不好有什么理由将他推回祁府去。

再者,若是将他推了回去,还会有另外一个人来取代他。

与其再去适应和了解一个陌生人,不如试着改变眼前这个与自己立场不同,却已是太过熟悉的人。

“先生说话总是这样…”祁修元摇摇头,“您最清楚,我是有多不想看见他。”

说罢,径直走了进去。

本是要绕过正厅去往东面梁初所住的归一阁,可李律一说严谨在正厅中等着,祁修元便改了道,径直朝正厅而去。

站在门前,严谨有些局促不安。

皇家的人权势滔天,自己虽与祁修元相交尚可,若是因为那件事惹下了他,却也保不齐会不会因此连累镖局中的人。

正这般想着,祁修元已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还来不及开口,便听得祁修元一句。

“严兄!”

着实叫严谨愣了一下。

他叫自己什么?

严兄?

以前不都是严谨严谨地叫吗?

怎么再见就这样喊了?

只是他的脑子还来不及再多想,随口便跟着祁修元这样接了两个字。

“戚兄!”

方说罢,忽然感觉不对,可话已出口又怎么改?

看向祁修元,他似乎对这个称呼并未有何不满。

严谨被祁修元引着在他对面坐下,他仔细想了想,反正自己是喊不出什么王爷或郡王来的,既然喊都喊了,祁修元也没什么奇怪的反应,便就这样吧,不解释了。

当然,祁修元自然就是因为知晓严谨的想法,故而那般唤他的。

既然知晓他的想法,自然也清楚他要找自己做什么。

“李翰青同我说…他去过文水了。”祁修元歉道:“当初不该不清不楚地留了那样一块牌子,引得你误会。不过我却想,若不是那块牌子,想必你我再见还不知何时。”

“不…这都怪我…”严谨接着话,还要再说,却被祁修元打断。

“与你何干?牌子是我给的,东西也是我给的,若你偏要说怪你,那你做得最错的事便是收留了我。”祁修元笑着,“我想着,严兄该不会后悔了吧?”

“那倒没有!”严谨提声解释,“你和老秦帮了我们,只不过留你住了些日子,我还是知道还恩的!”

“这就见外了,若这都称作恩情,我岂不是欠了严家许多?说来,整日白吃白喝的,也可没掏一文钱呢!”祁修元打趣道:“所以,你可得在这儿住些日子!”

严谨笑了。

心里的顾及此刻也全然消失。

戚乐还是戚乐,只是换了一个名字罢了,无所谓什么身份不身份的。至少现在,他觉得他与祁修元还是之前那般。

化解了这场尴尬,祁修元看着时辰已晚,便不预备去打扰梁初了,于是听严谨聊起他离开文水之后的事,以及去凤凰山的事来。

从严谨的话中,祁修元听出了些什么。

尽管他亦从李律嘴里听过一些,却是不太信的,这会儿从严谨嘴里亲口说出来,祁修元自然也是诧异得很。

“不是一个人?”祁修元好奇道:“怎么会?若不是同一个人,蔡家的人和她的祖母难道认不出吗?”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七章 不同 “我开始也不信。”严谨极其肯定,“可是她的病好得确实稀奇,之后的性格也是大变,我听她那样说着,不能不信了。”

“可…世上哪里有这样的事?”祁修元皱着眉头。

他亦觉得顾瑶的种种行为与别的姑娘家不同,当时还以为就是那般的性子罢了,现下听了严谨这般一说,也确实有点儿叫人怀疑。

严谨摇摇头,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对于蔡韵儿和顾瑶不是同一个人的这件事,他原想是瞒着的,可是顾瑶却丝毫没有顾及地在路上同李律也这般说着,他便知道,她是不在意这个的。

再者,他要为接下来说的话找一个好的借口,当让要将这件事说一说。即便自己不说,也难保李律哪日会同祁修元说起来。

不过对于严谨的意图,祁修元却也明白得很。

“你想娶她?”

他这样直接地问了出来,叫严谨脸颊一阵通红。

“这可不像你。”祁修元笑道:“若是想,自然要去争取的,若是不想,你便不会特意去了凤凰山,再跟着她来京都了。”

任谁都看得出来吧?

只有顾瑶还是那样不以为意。

虽然之前说过那般模棱两可的话,甚还牵了手…

可严谨还是不确定,不确定顾瑶对他究竟是什么想法。

哪怕梁初亦是帮着自己的,自己却因为没有一句明确的话而愁闷。

他原先想得确实简单,能陪在顾瑶身边来这一遭便是好的,可谁又不渴望将自己喜欢的人或东西得到手呢?

他当然不能免俗。

回避了祁修元这个问题,严谨悠悠道:

“蔡家的人以为她已经不在这世上了,她如果就那样安分地留在凤凰山,至少能平平安安的。可阿初回京,她如何也放心不下,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回到京都是什么处境…要是当初害了蔡家的那个人再来害她呢?我提醒过她,她却从来没当回事,只让人更加担心了。”

“若是这个,你大可不必烦忧。”祁修元说道:“是我让李律帮她离开凤凰山,自然也会想到离开的可能和后果。她如今来了这里,你便更不必这般担忧。”

“可蔡家那边该如何?”

“这便要看顾瑶她自己的意思了。”

这是她的选择,没有人能够去强迫她,也没有人能够替她去做决定,

“我倒是希望,他父亲能站出来好好保护她…”

二人聊到了夜半,严谨也是行了一路有些困乏,便结束了今夜的闲谈,回去了玉华殿。

将严谨送去殿中,祁修元这才打着哈欠慢慢悠悠地走在回凌云殿的路上。

只是秦旭之早睡了去,晏承安也没有跟来,只有李律引着路,又将祁修元带偏了…

“方才来过这里…”

祁修元满脸无奈,“第三次了…你去唤个人来…”

“怎么换?”李律扭头嬉笑道:“我连人在哪都不知道啊。”

他在原地打着转。

“当时是叫谁整修这里的!一点儿都不顾及我和老秦的感受!”

当初去花落时便是兜兜转转寻不着路,现在回来了还是这样,可真是愁坏他了。

“熟悉了便好。”祁修元只得这般安慰。

毕竟是头一天来,不说李律和秦旭之,自己也不记得去凌云殿的路了。

“咦?那不是归一阁吗?”李律指着远处那一排屋子,“那往那边儿走应该就是公子那殿了。”

说着,自顾自地往自己指的方向走了几步,不闻祁修元跟上来的声音,便扭头去看。

“公子!不是那边儿!”

“知道。”祁修元说道:“我记得怎么去了。”

“肯定不是往那儿的!”李律说着就要回来。

“既然来了,我便去看看。”

祁修元直往东走,回头朝李律一句:“你先回去,我记得路。”

什么?

记得路?

开什么玩笑…

要是记得路…为什么不早点跟他说,好省得叫他来回兜圈子呢!

老秦说的果然没错…

“公子要去哪看看?”李律故意装作不明白的样子。

“前头。”

“哪个前头?”

“……”

“是阿初住的那地儿吗?”李律劝道:“公子确定要去?这个时辰她肯定睡下了。”

祁修元沉默着,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李律好一会儿,李律实在忍不住了,这才转身跑离了这里。

真是可怕…

明明自己问的多正经的问题…

李律想着。

梁初那姑娘也不是有多好看,也不似尹嫣、黎秋、柴清漪一般有着显赫的家世,甚至还算是个戴罪之身,自家公子怎么偏就能看上她?

这可是个问题,也是个麻烦。

告诉老爷?

不行…

老爷平日并不关心公子,自己去说上这一件事,还不知是不是会讨一顿骂。

那便告诉李公子和柴公子吧。

毕竟这件事还是挺严肃的…若是没有一个人知道,到时候出了什么事,便没办法收拾了。

而李公子和柴公子自来都是对这件事上心的,若是知道了,自然也要为公子好好做打算。

而吕氏,从来不在李律的思考范围之内。

想到这里,李律为了确定些什么,便偷偷地循着祁修元走过的路跟了上去。

不过叫祁修元和李律都不曾想到的是,顾瑶居然能寻来这里…

从她被锁进屋子里开始,到现在已经约莫有小一个时辰了。

这郡王府太大,她也是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最后做着标记才寻到这归一阁来。

穿过月门,顾瑶轻手轻脚地在这有十几间房屋的归一阁中找寻着梁初住的那间,一个挨着一个开了门,却又一个接着一个失望。

祁修元方进了这阁中亦是同顾瑶一般的想法,不知梁初住在了哪间屋子。不同的是,他没有一间一间地找,而是直接站在了院门前的那间屋子。

果然睡了…

祁修元有些失落。

想着同她将那块白玉要回来的,竟当真是睡了…

还要握着那块白玉锁再睡上一晚…

这莫名叫他觉得来气。

忽然,他好像听见了什么动静,便屏息而立,闻及开门关门的声音,又闻及一个脚步声,很轻…或是女子,或是武功高强之人。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八章 警告 这时,祁修元才后悔没有将李律带来。

若是此人心怀不轨…

不过只这一瞬,祁修元顿时放下心来。

看着顾瑶提着裙摆走近,似乎在看到自己之后走得更快了些,便转身迎面向她。

二人极有默契的没有说话,而是齐步出了这院门。

“你来这儿干什么?”顾瑶狐疑着,上下打量着祁修元。

“你呢?”祁修元反问,“来这里做什么?”

“当然是看看阿初啊!我都多久没见过她了!不跟你一样,一路上整天都在一起!你还没回我的问题呢?你来干什么?”

“迷了路,便走进来了。”

这本是实话,可顾瑶却明显不信。

这郡王府是他的,他怎么会迷了路?难道是在跟自己夸耀这王府的大小?

准没错…

顾瑶冷眼瞥向祁修元,并不说话,可眼神中的轻蔑却自叫对方感觉得到。

“她似是睡下了。”祁修元说着,并没有后话。

“好像确实是睡下了…”顾瑶贴在门前听着屋内的动静,半响之后朝祁修元道:“愣着干什么?走啊!”

说着,伸手去扯他的衣袖。

祁修元皱了眉,下意识躲开,走在顾瑶前头出了院门。

“切…还别扭呢!”顾瑶嘟囔着跟了上去。

见祁修元忽然停下,顾瑶不觉问道:“怎么了?”

“姑娘可是同严谨在一个院子?”

“是啊。”

不过不知道怎么回去罢了。

方才她为了找见这归一阁,已经是兜兜转转好几圈,寻了好些个时候才寻到的。

到现在她都不知道,玉华殿其实同归一阁只隔着一条道。

“还请姑娘带路。”

祁修元笑着让到旁边一步,等着姑娘上前。

带路?

顾瑶嘴角抽了抽。

她哪知道什么路…

难道他这是要圆刚才的话,故意这样问的?

“带什么路?你要去哪?”

“当然是要去找严谨的。”祁修元答着,示意顾瑶往前。

“我不知道路。”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竟叫祁修元稍稍愣了一下。

“我真的不知道回去的路…”顾瑶满脸无辜道:“我要是知道,就不用走那么多路,到了阿初睡着了才来了。”

说着,她环顾四周道:“你们这么大的王府,怎么一路上也看不到个人?”

“因为我养活不起啊。”

“养活不起?你不是个郡王吗?没有工资吗?怎么会连几十个人都养活不起?我看电视上那些古装电视剧里,就是个五品小官,家里也是一大堆的仆人。你好歹是个郡王,怎么还没有别人气派?”

“呃…我实在不懂姑娘说的是什么。”

也不太想去懂。

他想着,若现下能来个人,将顾瑶带回去便好了。

她与梁初根本就是两个性格截然相反的人。一个恬静少言,一个开朗多话。

若是梁初也这般多话,他也不知道会是怎么样。

“不懂算!”

为了拆穿祁修元方才那句“迷了路”,顾瑶特意跟在他身后,在这园子里寻起路来。

直到连她自己都发觉这路是走了好几遍的,且祁修元亦是满脸倦意,这才相信他说的是真话。

“我真是服了你了!我不知道路还情有可原,你不知道路是不是说不过去?”顾瑶气急,直接在园子里喊了起来:“来人啊!周围有没有人!”

可惜这般连喊了三声,仍是不见什么动静。

“住不了这么大的地方就不要住嘛!住了又找不到自己的屋子!没钱雇人干活,喊人人也听不到!你说你要这么大的地方干什么?不如租给别人拉到了!还能赚个外快!”

这般抱怨着,叫祁修元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

“笑姑娘的直爽和聪慧。”

“这都是优点好吧?有什么好笑的!”顾瑶说着,忽然想起些事来,迟疑了半刻,谨慎地问道:“你娶媳妇了吗?”

虽然她觉得没有,但是还要问上一句保险些。

“嗯?”祁修元有些讶异。

好好的,为何问这个…

“那就是没有了!我再问你,你有想娶的人吗?”

说道这里,顾瑶觉得这措辞不对,便在嘴边嘀咕了半响,又重新问了一遍:“我是说,你有正妃的人选吗?”

见祁修元带着玩味的笑意看向自己,顾瑶不觉轻咳一声:“我是问正经的!你说还是不说?要是不说,赶明儿我问李律去!”

“没有。”祁修元忽然正色地回答了一句。

“那你有…应该怎么说呢…”顾瑶转着眼珠子,无奈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合适,便直接说了,“你有看上的人吗?就是作为你正妃合适的人选。”

“有。”

“有?谁啊?”

“已瑞的妹妹,柴清漪。”

祁修元胡说着,随便拿了柴清漪来扯谎。

看来这顾瑶是要探底的。

“柴清漪?”顾瑶努力搜索着脑中蔡韵儿的记忆,无奈实在没有这个人。

“算了!不管是谁吧!”她说着,忽然动起怒来:“你都有了要成亲的人选,招惹我们家阿初干什么?幸亏她没往那处想过!要是真的跟我一样乱想了,你就是个负心汉了!”

她说得特别严肃,甚至还狠狠瞪了祁修元一眼。

“姑娘这话,我实在不明白。”

什么叫招惹?什么又叫乱想?什么又叫负心汉…

“我不想和你多说话!虽然是你带着阿初回了京都,也是你叫李律带着我们回来的,可我一点儿都不领你的情!只能说是阿初迟钝,从小被贺举祯惯了不懂这些,可是你的做法实在是让人误会!不止我乱想了,你去问问严谨,严谨都觉得你是看上我们阿初了!可是现在呢?你说你有预备娶媳妇的人选了?我告诉你昂!我们阿初不当妾!别说你一个小小的郡王,就是你们皇上也不行!”

被顾瑶这般的豪言壮语惊得愣在原地,祁修元忽然大笑起来。

他还从未见哪个姑娘敢在自己面前这般说话的。这个顾瑶,确实是个令人惊喜又捉摸不透的人。

不过比起梁初来,已是好猜得多了。

“姑娘的意思我明白了。”祁修元说着:“姑娘的意思是让我远离梁初?”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九章 “出路” “本来不是这个意思,可现在就是这个意思。你给我听好了!不管你要怎么帮她去报仇,不管你有什么目的…”

顾瑶突然有些哽咽,语气忽然和缓了下来。

“阿初受得苦已经够多了,不要再让她伤心,也不要利用她去做她不愿意做的事。哪怕她为此欠了你一个很大的人情,我以后也一定尽力去还!”

“拿什么还?”

祁修元一句话,等同于一盆冷水浇在顾瑶头顶。

“你和她,如今无一不是依附着我而活,你预备拿什么来还我帮过她的所有?”

没想过祁修元会说这样的话,顾瑶一时怼不回去,只能瞪着眼睛看向他,不管怎样,不能输了气势!

见顾瑶那般站在原地不动。

“我给你条出路如何?”

“什么出路?”

虽然身体满是戒备,嘴巴倒还算诚实。

“我认识一个朋友,近来新馆开张,之前尚还稳定的生意,需要有人接手暂时打理。你若有兴趣,我便荐了你去。”

有这么好的事?

不对吧?这种封建的地儿,哪有女人去外头做生意的…别是什么不正经的生意…

“什么生意?”

知晓顾瑶动了心,祁修元问道:“姑娘可听过裳纭坊?”

“当然听过!你当我每天二门不迈啊?”顾瑶道:“严歆就老是拿在那儿买的东西跟旁人夸耀呢!充其量就是中端的连锁品牌罢了!”

说着,忽然惊喜道:“你朋友手底下那个稳定的生意,就是裳纭坊?”

不会吧?

她方想着,便得祁修元点头以肯定。

“真的?你没骗我吧?”

“自然不会,只是他用不用你,需得由他做主。”

这话也是真的,即便是自己荐去的人,若是没过了李俊清的眼,照样也只是个手底下干活打杂的。

他和李翰青虽是亲兄弟,做事却截然不同。

“那你说的裳纭坊是哪家裳纭坊?京都的?昌州的?还是介溪的?”

说到介溪这两个字,顾瑶两眼放光。要是叫她去介溪的裳纭坊,她一定再不卖一件东西给严歆!

“所有的。”

祁修元这三个字,顿时将顾瑶吓呆了。

“所有是什么意思?全部?北朔全部的裳纭坊?”

“嗯…”祁修元笑着,“十二州,三十七县…总共五十六间铺子…”

“全给我?”顾瑶惊讶着,竟语无伦次起来,“不是!是全都交给我?”

“不是。”

祁修元亦否定,“我说了,若你过得了李俊清的眼,也仍只是一个暂时接手的人。”

“不对啊!他们那么多人,难道找不到一个能干得了的?”

叫她一个外人坐一个执行CEO的位置?这也太说不过去了吧?

“当然有。”

“那你找我干什么?”

“因为…我忽然在你身上看到一种女子没有的魄力。”祁修元解释道:“裳纭坊本就是做女人的生意,当然也只有女人最了解女人。新鲜的事物…和人,是任何地方都需要的。”

这话倒是叫不假。

顾瑶想着,在这里,怕是没有什么人能比她还新鲜了…

“好!”

不假思索地,顾瑶答应了下来,又问了祁修元好些个问题,两个人不知在这园子中转悠了多久。

直到秦旭之许久仍不见自家公子回来,便使了府上的所有人去找,这才在这里寻见了他们。

而李律,见祁修元和顾瑶聊得那般起劲儿,不敢打扰之下,竟靠在不知哪的廊下睡了着。也是听到了家丁们呼喊自家郡王的声音,这才醒了。

为此,叫秦旭之又借机数落了好久。

……

果如祁修元所言,李俊清被请来了郡王府,就在第二日辰时。

“呦!李大来了!”李律稀罕地凑上前去,“待遇不错啊!公子可是叫老秦亲自去喊的你!快说吧!招了什么事儿了?待晌午公子醒了,兴许我还能帮你说两句好听话呢!”

“不必。”李俊清笑道:“顾好你自己便是!公子这次找我,定不是什么责怪。”

他笃定着,遭李律反驳。

“那不一定!裳纭坊近来收益虽然平稳,可比起李二和陈瀚生的茶庄赌坊来,你这明显是要逊色太多!”

说得李俊清沉了脸。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老秦!你说是不是!”李律问向秦旭之。

“公子只说将李大带来,然后再将…顾瑶…引荐一下。”

“谁?”李律有些不可思议。

同样的一问,来自李俊清。

李俊清近来确实要去做另一桩事,祁修元的回信中亦提过,叫李俊清近期物色一个人接手,而后带来郡王府见他。

这怎么反了?

反倒是祁修元物色了一个人,而后叫来王府引荐?

“怎么回事?跟顾瑶什么关系?”李律疑惑着,“引荐什么?”

待李俊清将事情前后说了一遍之后,李律顿时也觉得不可思议了。

“她一个臭丫头,什么都不会!公子叫她去做什么?”

“这便不是你要考虑的问题了。”李俊清道:“公子也一定清楚,若是过不了我这关,也是没有用的。”

“那你已经有人选了吗?”

“暂时没有…”

“看看你说的废话…怪不得这么点儿小事儿都要公子操心…”

“这是小事?”李俊清起身驳道:“对我而言,这是再不能大的事了!”

秦旭之亦道:“嗯,是大事。李律最近脑子不太好使,不然让他去也是可以的。”

“他不行…”李俊清丝毫不给李律留面子,“若是叫他接手,待我回来之后,想必公子是先要砍了我一对手脚的。”

听了李俊清这话,秦旭之满意地走开了。

那二人便在身后争执了起来。

直到秦旭之叫人将顾瑶带来才停。

李俊清便问了些简单的问题,大概了解了顾瑶之后,便同秦旭之说了一声,带了她出了郡王府。

起初顾瑶不乐意,想着还没见过阿初,想着怎么着今天都得去见见,正叫赶来的严谨劝了住,硬是哄着陪着她一起跟着李俊清离开了郡王府。

“公子这还是不让顾瑶和梁初见面啊…”李律感慨着,“这招,真是一举两得。”

只是不知道李俊清会不会听话收下她。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章 借用 不出意料的,李俊清将顾瑶留了下。

虽然只是要过些时日才知结果,但至少多了这几日的清净,对祁修元来说便是够好的了。

第二日,祁修元特意又起了个大早,叫人带着去了归一阁。

梁初已然醒来,因为不知祁修元究竟要让自己做什么而局促不安。

这一路上不愿提不愿想的事,如今终于要摆在面前,应该如何应付,这也是她所不知道的。

眼见祁修元一人从院外迈步而入,梁初知道,这一日来了。

这一日终于来了。

她就那样站在原地,迎面朝向他,看着他稳步朝自己走来,而后站定。

他抿嘴一笑,有些不太自然。

“睡得可好?”

梁初点头,避开他的目光并不敢直视。

“今日来找你有些事…”祁修元说着,居然觉得有点儿难以启齿。

“何事…直说便是…”

她已然做好了准备,所以不论他需要自己帮他什么做什么,自她都会尽力而为的。

“借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梁初忽然抬头去看。

自己能有什么东西?即便是有,又怎用得借这个词?

指了指梁初脖子上的那条红绳,祁修元没有明说。

梁初摸着脖子奇怪地看着他,又忽然醒悟过来,将挂在脖子上的那块白玉长命锁从胸前抽了出来。

“这个?”

得祁修元微微一笑地点头,梁初直接从脖子上取了下来,双手捧给了祁修元。

她虽不明白他用这个做什么,但他要求的并不是一件自己难以办到的事,反而很简单。

取在手中,祁修元反复看了几遍,嘴角一扬:“我记得你说,这是你祖母送给你的?”

“是。”

“她送你时可还说了什么?”

“不记得…那时尚且年幼。”

“噢…那贺举祯身上那块呢?”祁修元尽量云淡风轻地说着,还是引梁初心尖一颤。

她问这个做什么?又要这玉锁做什么?难道是要对贺举祯如何?

“亦是我祖母所赠。”

“噢…”祁修元把玩着手上的玉锁,半刻之后道:“此物…我需得借一段时日…”

“回京的路上你便说过,这东西是要我帮你保管的,所以这本就是你的东西,你要用它做什么,都可以…”

这话说得太过勉强,可梁初为了极力撇清贺举祯,只得这样说。

“好…你都这样说了,我若再扭捏,岂不是还没你一个姑娘爽快?”

说罢,顿了片刻,发觉没什么可说的了,便无声地转身要走。

“等一下!”

梁初木讷地愣在那里,看着祁修元疑惑着转身,问道:“没有别的事了吗?”

“暂时没有。”祁修元道:“你比我清楚,你要做的那件事,现下还没有机会。”

“不是…”梁初上前一步,犹豫着道:“你没有需要我去做的事吗?”

“这么说来,还真有…”

“何事?”

“老实地待在这院中,切勿离开。”

“……”

“这便是我需要你做的事。”

“可是…”

见祁修元又要走,梁初忙追了几步。

“什么可是?”他回头,“你若当下连你的身份都瞒不住,还要预备做什么事?”

而后,转身便走了。

……

这两日,梁初从来都在归一阁中从不迈出那院门一步。

这是祁修元的吩咐,他不知何时改变了主意,暂还不知该拿梁初怎么办。

因为梁初从未出那院门,所以也并未见过已跟着李俊清离开郡王府的顾瑶和严谨。

她心里仍是惦念着,想着顾瑶见自己离开之后的模样,也想着严谨是否会同向自己保证的那般照顾好她。

这日,尹嫣又同平日一般出了宫,带着琉瑛和两个内侍来到了郡王府。

可祁修元却早早地出了门,也是想着不愿她长留自己的府邸,怕万一又发现什么。

前天的尹嫣发觉祁修元不在府中时,当下便朝着家丁们指的方向追了出去,到底在李恩泽府上寻见了他,便也是整整跟了一日,直到那两个内侍多次提醒,才恋恋不舍地回了宫。

本以为尹墨和太后不会这般频繁地放她出来,没成想昨日还是来了。

所以今日他也躲了出去,却是去了裳纭坊。

尹嫣奇怪地没有去寻,而是在郡王府中来回溜达着。

倒也不是她发现了什么,只是身边的琉瑛提醒她,不要把祁修元追得太紧,假设了好多可能,叫她也不敢再追去了。

若他真的是有什么大事去做,自己却老是缠着他,确实会惹他嫌弃的吧。

这两日那个白封被留在了宫中,皇宫那么大,却总是在哪都能遇见他,实在也是不爽得很!

这样郁闷着,尹嫣便也不知溜达到了哪里,身后跟着的人皆是默不作声,也觉得没什么意思。

况且在这郡王府里溜达了这么久,也确实觉得腿有些困了,便就近找了个院子进了去。

进去之前,尹嫣抬头看了看这上头的匾额:归一阁。

倒是有些好听的。

入了院内,尹嫣往前又走了几步,叫琉瑛推开了正门处的那间屋门,两个内侍和跟在身后的两个家丁便急忙进去简单整理了下。

毕竟是新府,即使无人居住的院子也是每间都干净得很,再别说…这是梁初住的地方。

虽然不是同一间屋子,可同在一个院中,这般大的动静,梁初自然是察觉得到的。

方才在院中听见外头有生人说话,她便立刻躲进了屋里,生怕被发现了,而给祁修元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正午方至,有人将饭菜送了来。

这是尹嫣知晓祁修元此时不回府之后,特意吩咐厨房做的。

而平日梁初不出这院门,便是有一人每日三餐地往这里送的。

那人不知缘由,只是照做。

可见尹嫣进了那正屋不走,他也捉摸起来,到底这饭是送还是不送?

若是送去,定是要被七公主瞧见的,难免会问及这里住着的人是谁。可若是不送,若是怠慢了里头住着的那人,便又等同于惹下了郡王…

偏偏李律和秦旭之都跟着郡王出去了,晏先生也不知有何事,在郡王他们离开之后一早回了祁府。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一章 病 这可怎么办…

这家丁发愁着,问了好几个人,也都不敢擅自替他做这个决定。

不过从那几个人去归一阁送饭菜的人口中得知,院里那个姑娘紧闭房门,一步也没有踏出来过。

这是不是就表示,那姑娘也是在躲着七公主呢?

若是的话,那他便不用去饭了。至少现在是不用去了。

所以他犹犹豫豫地做了决定,打算看看七公主何时离开归一阁,而后在同那姑娘赔个罪。

因为这几日下来,他发觉那个姑娘还是挺和善的,该是个好说话的主。

可过了正午都快一个时辰了,再两个时辰之后便是晚饭了,七公主却仍是在那屋子没有离开。

这家丁急得团团转,去祁府通知晏先生的人也奇怪地没有回来,实在是叫他心里不安得厉害。

梁初也因为担心那家丁来,而胆战心惊地藏在了地屏之后,这许久过去,也是不敢出声的。

直到晏承安得知消息从祁府赶了回来。

他虽然不知道梁初是何身份,但是却清楚地知道,祁修元既然将梁初藏在了府中,且嘱咐了他们,不准她踏出那院门一步,便自然是知晓什么的。

只是他不知道罢了。

尹嫣是识得晏承安的,不止是因为在祁府见过多次,更多的是因为外头所传的那些风言风语,叫她曾感兴趣地叫人指认了几次,这才知道是她。

见晏承安款步而来,本躺在卧榻上的尹嫣立刻坐直了身子。

倒不是害怕,凭自己的身份,有什么可怕的?

只是因为这人毕竟是同承宥长公主有过些什么旧事的人,便必要尊重一些。

“先生怎么来了?”尹嫣先开了口。

“方听说公主在此,便急忙撇下公子交代的事,立刻回了来。”晏承安颔首一礼,“不知公主来此,是为何事?”

“没事儿,您不用管我,别耽误了修元哥哥交待您的事。”

晏承安轻笑,“哪有客人在府上,却无人招待的规矩,事能撇,公主也不能慢待。”

“真的没事!我就是等修元哥哥回来,您忙您的去就行!”

尹嫣急了,生怕晏承安因为自己而忽略了祁修元交代的事,之后若是惹得祁修元不快,可不得记在自己身上吧?

不情愿地在屋子里走了几步,尹嫣嘟着嘴就往外走,边走边交代道:“先生快去忙吧!我先回宫了!”

头也没回一下,似是生气了。

晏承安看着快步离开的尹嫣,而后皱了眉。

他认得尹嫣身边的那个宫女,似乎叫什么琉瑛,是宸太妃特意留在尹嫣宫中的一个人,聪明异常。

而她方才离开时,似乎朝梁初住的那屋看了一眼…

也不知是否是察觉了什么。

不过当下没有什么事便是好的了。

晏承安使了人跟去,亲眼见尹嫣离开了郡王府,这才真的松了口气。

不止因为怕她发现梁初的存在,也因为她确实是个不好看顾的主…

站在梁初那屋前,晏承安轻轻敲了敲门,不见里头的人回应,便道:“人走了。”

而后又敲了敲门。

许久仍是不见人回应,晏承安便推开门进了去。

“阿初?”

他喊着,却不见人答应,便在屋中疾步寻了起来,最后还是听见了一阵急促的喘息声,这才在地屏之后发现了倒在地上的梁初。

“怎么了?”

以一个医者的直觉,晏承安总觉不安。

他唤来两个女婢将梁初扶至床榻上,而后仔细为她诊了诊脉,又见她这般面色苍白地呼吸吃力,顿时察觉到了什么。

没有说话,同凤凰山上的权老一般,他为梁初行了针,而后在外间看顾着,直到祁修元夜时回府。

“我就说顾瑶不行,公子为什么非要叫她再留几天?”

李律疑惑着,还不如秦旭之看得透彻。

“因为她话多…烦…”

秦旭之如实说着,却叫李律不乐意了。

好歹也是一同在凤凰山上待过许久的,虽然秦旭之说的是实话,可那语气听来实在叫人不舒服。

“话多总比闷葫芦好!”李律说道:“总也没得谁比谁不被待见!”

“你们能不能住嘴?”

祁修元终于开了口,着实头疼。

这两个人,都跟在自己身边时净是吵闹了,可但凡有一个不在身边,又是时常念叨着,可之后再见了面,也还是不改这互怼的毛病。

只是他也知道,自己现在说话也不管用了,至多就是在他们快要吵起来,或者动起手来的时候喝上一句,便也能消停一会儿。

门前,立有家丁迎了上来将马车牵走,没走几步,又有一名女婢上来,说是晏承安正在归一阁内等他。

一听这归一阁,祁修元便立刻加快了脚步。

一进院门,晏承安便已站在门前等着了。

“公子回来了。”

“先生找我何事?”祁修元将视线移至屋内,“为何特叫我来了这里?”

晏承安让开门前,请祁修元入内,而后隔着一道帘子朝里头的梁初道:“姑娘是否介意我将方才发生的事说与公子?”

梁初无力回答,也无力起身,似乎每一次这般难受,都要比上一次更严重些。

她心中有数,却不能如实说。否则,祁修元怎会带着她回来…

“怎么回事?”

祁修元差点儿进了里间,却还是收回步伐,问晏承安道。

“今日七公主来寻公子,见公子不在府中,便在园子里逛着等…”

“先生,您能不能直接说重点?”李律都有点儿着急了。

“这就是重点…”晏承安仍是慢慢悠悠道:“许是七公主逛得累了,便随意歇在归一阁中,为免被七公主发现,阿初姑娘便藏在了地屏之后…”

“然后呢?没被发现吧?”李律问。

晏承安摇头。

这个摇头,不是没有被发现的意思,是不知道有没有被发现的意思。

“您倒是快说啊!”

“待七公主离开王府,我便发觉阿初姑娘倒在了地上…”

“什么?怎么回事?”

仍是李律问着,祁修元虽也想知道,却没有问出口来。

“胸痹,或者可以说…是喘病。”晏承安看向里间说着。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二章 没有或许 “看症状,像是至少三个月了。”晏承安说着,问李律道:“听说你同她一直在一起,这之间可发觉什么异常?或者说,可发生过什么事?”

“先生指的是什么,不妨直说。”

祁修元终于开了口。

“我只是想找出她得此病的原因,因为在花落时,她的脉息还很平稳。”

“没有什么异常啊!”李律回忆着,肯定地点点头,“真的没有!”

他同阿初和顾瑶一直在凤凰山待着,若是她有什么不对劲,自己怎么会没有察觉?

呃…不对…

好像有哪里被遗忘了…

“有。”秦旭之这时发声了,“下元夜,她左肩被刺了一刀。”

祁修元诧异地看向秦旭之,随即扭头询问晏承安。

“原来如此…”

晏承安道:“想必这就是原因了。”

他没有问梁初是为何被刺,也没有问秦旭之怎会知道这件事,总之只稍一理便知道。秦旭之自来不离祁修元左右,若是秦旭之知晓这件事,祁修元也是必然知道的,而看祁修元那般反应,梁初这伤,似乎与他也有些关系。

又问了几句有关梁初肩上伤的问题,晏承安大抵清楚了些,便嘱咐人留在这里看顾,自己自行出去了。

“先生留步…”祁修元跟了出来。

“公子还有何事?”

“敢问先生,她…可还有治?”

“当然。”晏承安毫不犹豫地答着,“这并不是什么快速致死的病症。”

“这又是何意?”

“意思是…若将养不当,或许会…”

后头的话还未说完,祁修元便提声打断。

“没有或许!”

说着,忽觉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便顿了顿,犹豫着还是没有继续开口,转身离开了。

这让晏承安越发察觉到了什么。

只是也没有开口问李律或秦旭之。

梁初就躺在里面的床榻上,隔着一道帘子,自然将他们方才的话都听了到。

……

夜深,祁修元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一想起梁初这突如其来的病痛是因自己而起,便莫名觉得揪心难忍。

门外的秦旭之似乎察觉到了,便轻轻扣门,道:“公子若是睡不着,外头月色正好…”

这实在不像他能说出来的话,却当真从他嘴里说出来了。

门开,祁修元穿着白色里衣,肩上披了件不薄不厚的风披,坐在了廊下。

他昂着头,看着这昏暗无月的夜空,却没有同往常一般斥责上秦旭之一声。

“公子有心事…”秦旭之说着:“是因为梁初?”

话是问的,可他心里却明显知道答案。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昂头看着夜空,似乎没有听到一般。可真真不像平日里孤傲冷峻的他。

“有晏先生在,公子还担心什么?”

秦旭之顿了顿。

“要替公子挡下那一刀是她自己的决定,她也害怕公子出了什么事,再没有什么人能帮助她回京,所以公子不用这么愧疚。”

“就是说!”李律不知何时也冒出头来,“要说愧疚…要不是我的疏忽大意,便没有这样的事发生了。”

“你又来揽什么责任?”秦旭之道:“她既有她要做的事,我们尽力帮她做了就是,再说,以晏先生的医术,连这种小病小痛的都看不好了,岂不是砸了他的招牌?”

李律瞪了秦旭之一眼,没有说话,看向廊下坐着仍一动不动的祁修元。

二人再不敢开口了。

片刻后,只听祁修元忽然问道:“白封那边如何?”

“好着呢!圣上将他留在宫里好吃好喝地招待着,一步也不放出宫来。”李律说道。

“付征来问过几次,我含糊过去了。”秦旭之道:“白珝那边还没有什么动静,应该是还没有觉察出来。”

“不会…”祁修元道:“珝儿那般聪颖,自然知晓圣上是何意图,终归是枕边人,不会察觉不到。”

“那她为什么还没有动静?”

按说,她兄长被扣在皇宫这几日,看那迹象,如何也该使人去往昌州了。

“或许…她还不确定尹墨的意图…”祁修元这样猜测着,“又或许,尹墨自欺欺人,不想证实她的背叛。”

“什么意思?他还犹豫了?”李律气道:“咱们给他铺了路,他倒好!还不忍心怎么着?”

“公子预备怎么办?”秦旭之问。

半响,见祁修元无奈地叹息一声。

“明日进宫…若是相劝无果,便只有我们自己来了。”

“不能再等等?”李律道:“公子要是出手,最先牵扯的可是祁家,我们都不知道白世昌在这京都的眼线到底有多少。”

“再多,这也是皇城脚下,由不得他来兴风作浪。”

“公子忽然急于求成…是因为圣上允诺的三件事吗?”秦旭之冷不丁问出了口,引祁修元侧目而视。

没有回答,却正是这个问题的答案。

一旁的李律也终于恍然大悟,拍着秦旭之的肩膀递去赞许的眼神。

原来是这样啊…

只是想来,公子原先想好的那三件事,现在恐怕是要变一变了。

第二日,李律依着祁修元的吩咐,去裳纭坊将顾瑶和严谨带了回来,自然,是从后门避人耳目地回来的。

得知梁初的现状,顾瑶想起在凤凰山时她屡次不适,自己居然都没有放在过心上,实在是太过粗心大意。

且权老也并未提过此事,更叫顾瑶十分气愤,要么是医术不精,要么就是替梁初瞒着!若是哪日回到凤凰山,她定要给权老一顿好看。

梁初已恢复如初,与平日并没有什么区别,这病的症状来得快,去得也快,对她而言,并没有什么妨碍的。

只是昨夜祁修元知晓了此事,免不得要加快利用的脚步了。若不然,也不知自己会不会突然出了什么事,从而再无被利用的可能性。

这样也好,至少,她还可以同他谈条件,在这之前能首先见上贺举祯一面,叫他放弃对蔡韵儿的赶尽杀绝。

门开,急急地脚步声传入梁初耳中,熟悉又不可置信。

“吱吱?”梁初惊讶地愣在原地,看着满脸愤怒又眼中含泪的顾瑶快步靠近。

身后,是止步不前的严谨。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三章 一顿数落 “你还好意思喊我!”顾瑶狠狠地在梁初额头上戳了一下,而后将她紧紧地抱了住,“你说了要带我来京都的,怎么就自己反悔了?还敢给我下药!叫我昏睡了半天!要不是严谨掐了那支安神香,我又要多睡好几个时辰!”

严谨顿时低了头,将门关上离开。

他可没忘梁初的嘱咐,只是事有轻重之分,人亦有。

“你怎么来的?”梁初轻轻推开顾瑶,“谁让你来的?”

“你先别问我!你先说你刚才是怎么难受的!”顾瑶气鼓鼓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好歹叫权老知道啊!你这样什么都不说是很怕的知道吗?”

原来是因为这个…

“没有,没有你想的那般严重。”梁初道:“而且…权老是知道的,临走时还给我做了许多药丸,我也每日都在服用。”

“他知道?”顾瑶气得直跺脚,“我就猜这个老头子知道!他为什么瞒着我们!”

“因为我要离开凤凰山,没有必要再给你们添堵,况且,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大病,只是偶尔胸疼喘不上气来,只稍片刻就能好了的。”

“是吗!?那你今天怎么给晕这儿了?”顾瑶不信,“要不是什么大病,瞒着我们干什么?还用得着晕了叫人抬到床上?”

“你若不信,我无话可说。”梁初拉着顾瑶坐去榻上,岔开话题,“你和严谨怎么来的?怎么进得了这郡王府?”

“你猜!”顾瑶索性也不说,叫梁初无可奈何。

沉默片刻之后,还是顾瑶憋不住了。

“李律带着我和严谨,就跟在你们身后来的,你进了郡王府的那天,我们就也住在这里。只是祁修元说要给我找个谋生的事儿做,第二天就硬叫人把我带走了,直到今天他叫李律去找我们,说你生病难受了,我们就赶紧来了。”

“你们跟在我们身后?同李律?”

梁初想起在客栈时的事,原来李律不只一个人…

“对啊!你前脚离开凤凰山,我们就跟上去了,没想到吧?”顾瑶笑着,顿时趴在榻上,“这两天把我累坏了,跟着那个李翰青的哥哥,叫什么李俊清的那人,走遍了整个裳纭坊!阿初!我都不知道,原来你们这里也有这么大的…该叫什么呢?服装厂?也不算啊,毕竟里头什么都做…哎呦!不想了!反正就是很大很大,大到你想象不到的大!”

“你去那里做什么?”梁初疑惑。

李俊清的名字,她也是曾听过的,是裳纭坊的主事。官贵家的姑娘们都喜欢那里的衣裳首饰和脂粉,且总爱拿那里的东西夸耀,她也有几件裳纭坊的衣裳,染色绣线确实都不错。

只是那个咏沁茶庄的主事李翰青,是称祁修元为公子的,而这个裳纭坊的主事看样子也和祁修元相熟。而这两个人…若不是顾瑶方才提到一句,她险些也要忘了,这两个人确实是亲兄弟…

“工作啊!”顾瑶道:“执行CEO!”

说着,又捂嘴笑着,“开玩笑的啊!我好像做不了,我也不知道祁修元为什么要推荐我去,去了还不让走,要不是你难受了,我还回不来了!”

梁初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顾瑶,心中若有所思。

……

整日都被顾瑶缠着,梁初无处抽身,直到夜晚顾瑶累得沉沉睡了下,她才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归一阁。

严谨闻声出了来,见梁初正要出院门,便上前几步问:“这么晚了,你去哪?”

“嘘!”梁初扭头看了看顾瑶睡着的那屋,而后回头朝严谨道:“我有些事,你看着她,若万一醒了也先拦着,我很快回来。”

“你去哪!”严谨复问,似乎没有答复便不打算放她走。

见他表情那般严肃,梁初便如实说道:“去找祁修元。”

“这么晚,找他干什么?你趁夜背着顾瑶去找他,那就说明跟顾瑶有关系。”

挡在院门前,严谨猜的没错。

“你想让她离开这里?想求戚兄将她送走?”

面前的梁初抬头看着他,没有回答,却是默认。

“她是个有主意的人,你知道,她要是想做的事,就怎样也是要去做的。哪怕你真的把她送走,她也有的是办法回来,或者还会惹下什么大麻烦也说不定。这大概也不是你想要的吧?”

见梁初依旧无言,却明显有些动容,严谨继续说道。

“与其让她远离这些危险,不如直面去解决那些会给她带来危险的人。我虽然不清楚,但我知道你心中有数,不然你不会这样反对她回京都,因为这里毕竟还有她的家。我也不清楚你是什么人,但是我却知道你不会伤害她,所以你这样把她推离身边,反而是对她不好的。阿初,让她留下,让我也留下。”

听着严谨这些话,梁初心中确实宽慰,他对她的了解,不比自己少多少。

而严谨说的确实没错。她本就是要解决这件事的,不管顾瑶离开或留下,她都是要去见见那个人,解决一下这件事的。

只是…顾瑶这样住在郡王府,梁初生怕她也会变成祁修元手中的一枚棋子…

“我还是要去见祁修元。”

梁初仍是这般说着。

不想退让,却又无力阻止的严谨到底还是挪了一步,却缓缓说了一句话,而后回了屋去。

“希望你别后悔…”

看着严谨关了屋门,梁初嘴角一扬,自言自语道:“不会的。”

说罢,出了归一阁的院门。

原先在这院门前守着的家丁和女婢皆不见了,倒叫她省了许多口舌。

只是她从入了这郡王府开始便没有再出去过,确实也是不识得该去哪里找祁修元的。

幸运的是,她一出门,便有人从旁边的灯柱之后闪了出来。

“去哪?”

李律抱着胳膊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公子叫自己饭后等在了这里,果然等到了梁初。

但他现在也更想知道,梁初的回答是否跟公子猜的一样。

“劳烦…可以带我去见祁修元吗?”

这话顿叫李律惊讶不已。

果然,公子猜对了。

他还以为,她是要去找晏承安呢!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四章 不一样 这偌大的屋中只点了一盏灯烛,昏暗的灯光下,只有祁修元的身影随着烛火的摇曳在墙上摆动,那影子在灯前捧着一本书,一动不动地静静等待着。

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扣门声想起,他轻轻应了一声,门被推开,烛火因这外头吹入的夜风愈发晃动起来,像是在花落那晚,大雨带着雷鸣声忽然而至,外头亦忽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梁初关上门,往烛火那儿走了几步,而后停在离祁修元两步之远的地方。

“我想见贺举祯…”

没有质问顾瑶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也没有问为何要让顾瑶去裳纭坊。

梁初只是这样说了一句话,却知道祁修元定不会摇头。她这样笃定,无非是因为祁修元对自己的愧疚和同情。虽然她并不希望别人用这种目光和态度来看待自己,可对祁修元来说,越是这般,越是对自己有利。

她知道,他会答应的。

“何时?”

放下那本用来装模作样的书,祁修元抬头道:“你想何时见他?”

“越快越好。”

“见他做什么?”

没有回答,梁初却知道,祁修元十分清楚自己的意图。

他似乎看得透她,却从来不会说在嘴上。

“因为顾瑶?”祁修元问着显而易见的答案,轻笑道:“你想求他做的事,我一样可以帮你做到,又何必舍近求远呢?”

“不一样…”

她明白,祁修元愿意帮自己,原先是因为自己的身份,一个可被他加以利用的身份。而现在,她与他相处这许久,慢慢摸清了他的心思,所以她很肯定,现在的祁修元要帮助自己,有一半是因为自己替他挡的那一刀。

她不能浪费那一次的“奋不顾身”,也要将他的愧疚和同情用在更需要用的地方。

“哪里不一样?你只是想要顾瑶平安顺遂地活着,相比贺举祯,我更能轻易地做到。况且,她如今跟着李俊清在裳纭坊,我更有帮她的理由。”

这理由确实充分,可梁初仍是不肯求他相帮。

“我要见贺举祯…”

她这样说着,与方才那句话一字之差,却显然两个意思。一个在请求,一个却是肯定。

祁修元就那样目不转睛地与梁初对视半刻,还是松了口。

“好…”

正当梁初就要转身离开,他却又问道:“只这一件事?没有别的?”

“没有。”梁初摇摇头,“你很清楚我要做的事,可我也清楚,我要做的事…须得等待时机。”

“可你连让我留意那个时机的话都没有一句,我如何能明明白白地帮你?”

“你现下就很明白,我要做的事,对你只有利而无害。”

“此言差矣。”祁修元起身,靠近梁初两步,而后在她戒备的目光中又在屋中踱起步来。

“我虽姓祁,却不似我的父亲和两个兄长一般惯有立场。对我而言,国安家宁…便是最好的结局。至于祁氏的强大和专权,我从不屑去参与,所以一心只想远离京都,避开纷扰。”

背对着梁初,祁修元忽然转身看着她的背影。

“而如今,我父亲和兄长仍不知你的存在,这也是我为何要将你困在这里的原因。所以你口中有利无害的结论,是从哪里来的?”

半响,沉默的梁初开了口。

“书中不只教会我们如何仁善行义,亦在教我们如何尊老敬贤。我一直不懂,为何仁孝二字…常被奉为评判一个人最基本的条件。可那夜之后…我忽然便懂了。”

梁初缓缓转身,离祁修元一臂之隔,她抬头,仿若一呼一吸都极为艰难。

“即使我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你也会面临与我同样的选择。因为任何人在亲情面前,不只有是非对错,更有骨血情深。”

这话像是对祁修元的奉劝,又像是警告,她盯着他投来的目光,半响,低着头离开。

门又被关了上,屋中又只有祁修元一人的影子,尽管秦旭之就守在外头,却仍叫祁修元觉得…莫名有些孤单。

梁初不愿让自己帮她,还是因为不信任。

否则,为何又偏要求了贺举祯呢?

他坐了回去,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那跳跃的烛火,心中若有所思。

让她见到贺举祯不算是个难事,却又不怎么简单。

祁家和贺家向来分庭而立,莫说朝堂上的相争,私下也从未有过来往,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为了防止梁初被谁识破身份,她便也不能离开这郡王府,可贺举祯身后总是有跟随他的眼线,且这些眼线中不乏自己父亲派去的人,所以若是掩人耳目地进入郡王府,反而更是会叫人生疑。

这般想来,只能明请了。

只是要以何理由,又要在何时,才能在引人注意的情况下不被怀疑,这确实是个问题。

因为他与贺举祯,可从未私下有过来往。

在祁修元心里,是不愿意梁初与贺举祯相见的,不止是因为她与曾经他的那种关系。倘若贺举祯知晓了梁初的存在,自然不愿自己拿着她的身份去做什么对贺家有害的事,便定会想方设法地将她带离这里,也便是带离自己身边。

况且,贺举祯如何不知梁初回来京都的原因?一个是自己的父亲,一个是青梅竹马,他要如何选择,也是一个两难的问题。

若是叫贺举祯因此钻了空,而后拿着此事大做文章地将自己牵扯进去,这还是好的,若是顺带将反手将祁家牵扯进去,这却也是他不愿意见到的。

所以这件事的关键,还是在于贺举祯对梁初的态度,或者说…情…

若他心中还有她,便不会想要暴露她还活着的事实,那这件事便还是相对简单一些的。若他心中没有她,便只会利用她来达到某种目的,便没有可商量的余地。

所以,首先对贺举祯试探一番,是极有必要的。

只是哪怕只是试探,也还需要一个像样的理由…

祁修元叹息一声…他与贺举祯之间有什么牵扯吗?

似乎没有。

既没有什么牵扯,莫名地相见也是要叫人觉得奇怪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五章 区别 祁修元托着脑袋想着,外头淅淅沥沥的小雨仍是下个不停。

他这时才想起来,方才梁初离开时是有雨的…

“老秦!”他唤着秦旭之,待秦旭之推门而入,便问:“她怎么回去的?”

“走回去的。”

难不成还叫个辇来抬回去?

觉得这问题莫名其妙,秦旭之瘪瘪嘴。

“外头下着雨…”

祁修元提醒了一句,没有再往下说。

“外头有伞…”

知晓自家公子问的是什么意思,秦旭之没好气道:“公子怎么不问问李律淋着没?净问梁初了?”

“我问的本就是李律。”祁修元瞪了一眼过去。

他方才问的可是“她”,虽然是她,但是听来也有可能是他,谁知道他问的是谁?

看着祁修元这般狡辩,秦旭之顿时就要扭头出去。

“回来!”

“公子还有什么事儿?”

完全是不耐烦的模样。

自然被祁修元数落了两句,而后才说到正题上。

“你说,我若拿这修葺新府一事,请了那些个官贵之子前来玩乐,是否欠妥?”

“不知道。”秦旭之答着,连敷衍都不愿意。

“你怎么了?怎么这副模样?”

“没怎么。”

话是这样说着,可任谁都看得出来是不高兴的。

见秦旭之这副面无表情,眼都不抬一下的模样,祁修元顿时来了气,起身自行入了里间,话也没再说。

外头的秦旭之见状,在原地站了半响,不见自家公子有何吩咐,便也气得出了去。

正见李律回来,秦旭之夺了他手里的伞就往另一间屋去,李律觉得奇怪,来回看了看便赶紧跟着进了屋。

伞都没收,秦旭之随手一扔,差点砸在后头进来的李律身上。

“你这是怎么了?公子责骂你了?”

不见秦旭之回答,便算是默认了。

按平日来说本该是件叫人高兴的事,李律却觉得有些严重,也高兴不起来。

“为什么啊?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梁初回去了?”秦旭之答非所问。

“回去了啊,怎么了?你还没说公子为什么责骂你呢!这都好久没数落过你一句了,今天这是怎么了?快说说!说你什么了!”

“没有。”秦旭之厉声吼了一句,却明显心情不爽快。

“没有?那你作这副嘴脸干什么?自己给自己找闷呢?”

这还真叫李律说对了。

秦旭之现在就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过了半响还不见秦旭之说话,李律想着,反正也问不出什么来,可公子屋前不能没人守着,便打算出去,可手刚碰着门扇,便被秦旭之一个问题问得回了头。

“公子是不是看上梁初了?”

他说着,眼神满是幽怨。

“怎么这样说?”李律顿时有了兴趣,“你从哪这样觉得的?”

“你不也说公子对梁初特别?怎么这会儿又问我?”

“可我说的仅仅就是特别啊,没有用你那个‘看上’吧?”

“那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

李律翻了个白眼,“特别和看上完全两个意思!公子对咱们难道不特别吗?对相爷不特别吗?对李公子和柴公子不都很特别吗?可看上就是另一个意思了!就好比…七公主看上了公子,黎秋看上了公子,公子曾经看上过白珝一样,这看上,只能是那些男女之情!”

秦旭之听了忽然定定地看向李律,眼神中尽是警告和鄙夷。

“我又怎么了?”

李律奇怪着,忽然才想到方才那句不该说的话,便立刻回头看了看门那边,确定无人才松了口气。

“都怪你!”李律小声道:“要不是你太笨,我用得着解释得这么清楚?”

“我再傻,你比如上两个我总是能听懂的,提那个女人干什么?”

“我这叫脱口而出!”

“你这叫不过脑子!”

二人因此又驳了半刻,还是秦旭之扯回方才的话题去。

“我觉着公子是看上梁初了,哪哪都上心,连刚才回去打没打伞都要问一句。”

“人一个姑娘家,这样问无可厚非吧?”

“你见公子对哪个姑娘这样了?刚回来就躲了夜宴,躲着七公主,连去柴家都要先问问柴公子那位妹妹在不在才肯去。对梁初呢?你都说了,不识得路也要进归一阁看上一眼;一听说她病了,便立刻叫李大把顾瑶和严谨带回来;哪怕今天晚上猜到梁初有事相求,还特意叫你等在归一阁外!这不是看上了是什么?在昌州时便有些不对劲,如今回了王府更明显了!”

听着秦旭之带着微微的怒意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李律再憋不住,指着秦旭之大笑出声:“老秦!这是我跟你一起这几年来,见你说的话最多的一次!”

“笑什么笑?”

秦旭之瞪了李律一眼,依旧闷闷不乐。

“我就是不知道你在生什么气。”李律解释道:“我其实也看得出来,公子对她确实是跟别人不一样的。起初,我是以为她的身份对祁家有些用处,可回来这几天,没见公子有什么动静,便更确定之前的想法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是好事,像公子这般年纪的,除了柴公子之外啊!哪个不是妻妾成群?有的孩子都抱上了,公子却还连个正妃的人选都没有。老爷一直也为这事发愁呢!你能不愁?这肯定是假的!所以公子有了看得上的人,对公子来说也是件好事。”

“梁初是梁卫廷的女儿!她本已不在这世上了的!公子对谁动情不好?偏对她动了情!”

“可我们都知道,梁家罪不至灭门。若是圣上成功收回白世昌手里的兵权,公子便是立了大功,到时或许就只是一句话的事,就能将梁初赦免。”

“若是不成呢?”

白珝至今未有动静,少了这一步,到底是不叫白世昌放心的。

“咱们跟了公子这么些年,有什么公子要做的事没做成的?这件事,不过也还是个早晚的问题而已。”

“就算是这样…梁初呢?”

“什么意思?”李律疑惑。

“梁初对公子无意…你看不出来吗?”

这才是最令他气愤的地方。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六章 饮宴 在秦旭之心中,这最令他觉得气愤的事,莫过于梁初对祁修元的种种态度了。

“知道她刚才来这里跟公子说了什么吗?”秦旭之自问自答:“她说要见贺举祯!”

“呃…”李律凝眉,“别说我说你啊,老秦,你什么时候连公子的墙角都开始偷听了?”

秦旭之斜眼一瞥,李律只得呵呵一笑。

“见贺举祯啊?这有点儿难办吧?要是叫贺举祯知道了她就藏在咱们这儿,万一恶人先告状怎么办?”

“连你都能想到,公子难道想不到?”

居然还敢答应了!

“那说明公子有别的想法,他又不傻!你乱操什么心?”

“……”

“再说,这件事李公子和柴公子都看在眼里呢,总不会坐视不管。”

“……”

“总之你就别担心什么了,公子做事向来有分寸,你这样气着了自己顶什么用?何况跟梁初在凤凰山待的那段日子,我觉得她挺好的,虽然有点配不上咱们公子,但是只要公子开心,怎么着都行!你说是吧?”

说了这么半响,秦旭之不吭声了。

也是,这种事情,不是有句老话叫什么来着?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罢了…

不过…

“要是公子真的瞧上了她,咱们也不能就任由她耍弄公子吧?”

“哪里耍弄了?”李律道:“你净用些什么词。”

“她要是同贺举祯还有私情,那就是耍弄!”

“那你想怎么办?”

“断了她的念头…”秦旭之看向李律,“断了她想和贺举祯旧情复燃的念头!”

“哎呦喂!你连这词儿都用出来了!实在叫我不敢相信啊!”李律捂着嘴大笑,“你跟着公子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怎么变了这么多?”

“甭管!你做不做吧?”

“做啊…当然要做!”李律担忧道:“可若是公子并不似我们想的这样喜欢她呢?”

“那也要先断了她的念头,省得做出什么对咱们不好的事来。”

“……好吧。”

二人就此达成一致。

在第二日清晨,祁修元便请了晏承安去正厅,商量着如何宴请宾客的事宜。

对于祁修元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晏承安尽管心存疑惑,却还是照办,将请柬下发给几个机灵的家丁,而后分别送至各个府邸。

此次宴请的人大都是官贵之子,并没有女眷,也就好操办得多。

从布置宴厅,到采办食耗,晏承安一个人便足够。

要说这次最令晏承安疑惑的地方,便是请帖上有几个同祁家或祁修元都不常来往的人,尤其是贺举祯。

对于祁修元这般反常的举动,晏承安当然会细心留意。

……

两日之后,这些官贵之子们皆带着厚礼赴邀而来。

而听闻消息的尹嫣也缠着他的五哥,睿亲王尹煜,带着她一起来了这里。

当然,像尹嫣这般想法的姑娘不少,都借着与这些被邀之人的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硬是跟了来。

一场小小的饮宴,被越折腾越大。

幸而晏承安想到了这一点,以防万一留了间小一些的女眷宴厅,倒真真是派上了用场。

看着这些面面相觑话都说不到一起的姑娘们,没了带他们前来的人在身边,更加忸怩作态,实叫李律都看不下去。

祁嗣元将原先祁修元院中贴身随侍的两个女婢,亦姝和念衣带了来。二人见过祁修元之后,便忙着去招呼那些姑娘们了,毕竟是祁府训出来的婢女,倒也是周到得很。

只是已过了午时,贺举祯还是没有来。

心不在焉地陪着这些个公子哥儿们说说笑笑,祁修元索性扯了李恩泽来同他们投壶玩乐,自己则推脱着去往府门前。

李律正在那里等着唯一一个还没有赴邀的客人,见自家公子来了,不觉气道:“这也太不给咱们脸了吧?来日传出去叫人怎么看?连毕铭万都厚着脸皮来了,他扯什么架子?”

“再去请。”祁修元吐了两个字,看着李律不为所动,便又道:“若他还是不来,我便得亲去了。”

这话一说,叫李律顿时一个激灵,他怎敢叫自家公子丢了这份面子,便又不情愿又被逼地骑马去了贺府。

……

“公子,郡王府的人又来请了,这回…是永乐郡王身边的亲信。”

这小厮显然有些为难,边说着边瞧着贺举祯的脸色,躬着身子一步都不敢靠近。

旁边的阿禄摆摆手,叫那小厮退了下。

沉默片刻,贺举祯忽从案几后抬起头来。

“你说…他三番五次来请,存的什么心思?”

“属下不知。”阿禄照实打着:“只是公子若再不去,未免薄了永乐郡王的面子,来日叫人传出话去,也只有公子的不是。”

正说罢,之间门外来了一人,是贺济莲身边的严衡。

“父亲难道又有何吩咐?”贺举祯轻蔑一笑,看向走进来的严衡。

严衡先是朝贺举祯一颔首,而后将手中的檀木盒子放在一旁的,这才回道:“老爷叫我前来传话,请公子尽快起身,去往郡王府赴宴。”

而后指着那檀木盒子,“这…是老爷为公子预备的贺礼。”

说罢,一字也不多言,转身就走。

“看来,公子非去不可了。”

阿禄说着,让开道来。

“这祁三的面子果然大得很…”贺举祯冷笑一声,将手中的狼毫扔了出去,起身出了府。

被李律引着来到郡王府门前,贺举祯将马鞭扔给阿禄,抬头便见祁修元笑嘻嘻地站在石阶之上,似是在等他。

这便更叫贺举祯疑惑不解,不清楚祁修元打的什么算盘。

以祁家的势力,他怎会不知,三番两次行刺他的人,便是自己派去的呢?

不过是装糊涂罢了。

而这饮宴,虽同鸿门宴一个意思,却也不能奈他何。

“将军总算是来了。”

祁修元没有相迎,只是在贺举祯行到自己身边时,与他并肩引着往宴厅而去。

“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得身,还望郡王海涵。”

这般客气又客套的话,从他们嘴里一路说到了宴厅。

厅中的人见贺举祯果真被祁修元请来了,便也都起身拱手挨个客套起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七章 重点 见贺举祯因这些人的客套愈发不耐烦起来,祁修元便偷偷给李恩泽使了个眼色。

“都愣着做什么!?”李恩泽吼道:“贺将军都站在阶下这么久了,赶紧请进来一起饮酒啊!”

连说一句话都不放过讽刺的机会。

旁人或许并不觉得怎样,可贺举祯却抬眼一笑,记住了这一笔。

柴已瑞见状,便也及给面子的站去李恩泽身边,眼中虽是不屑,却到底不能叫人过不去的。

一群人在宴厅中耍闹了近半日,直到入夜,才一个个酩酊大醉着被府上的家仆前来接走。

而期间屡次要离席的贺举祯却硬是被李恩泽拖了住。

席散,祁修元使人调了解酒茶来,引着剩余的几人,尹煜、尹嫣、柴已瑞、祁嗣元、李恩泽、贺举祯、柴清漪等,移步至正厅随意坐了下。

之后,便是散漫又各自存着心思的闲谈。

……

再说梁初这里。

今儿一早便听见前头动静的顾瑶,特意同院门前那个家丁打听了打听,半套半引的打听了出来,便兴高采烈地去寻了梁初。

“阿初!祁修元请了好多人暖房呢!”

“……”

“他这不是新府吗?就是…怎么说呢!反正跟我们那一样的规矩,不一样的是你们送的是礼,我们给的是礼钱!反正都是钱,有多有少,意思意思而已,跟你们这个没什么区别。不过祁修元是个郡王,请来的应该也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那送的肯定都是些好东西!”

“那又如何?”梁初不解地挑了挑眉。

东西是送给祁修元的,与她们有何干系呢?

“不如何啊!我就是说说啊!”顾瑶说道:“我觉得你没听出我说的重点来。”

“什么重点?”

“嗯…就是…有头有脸的客人!”顾瑶解释道:“他一个年轻人,顶多二十出头吧?你说他敢请谁啊?请那些个四五十岁的人?好不好意思!”

见梁初仍是不解,顾瑶索性直说了开。

“他请的一定都是年纪差不多的人,我随口打听了几个,有那个柴已瑞,还有你提过的那个叫什么李恩泽?什么的…我一听就又多问了一句,你猜猜我问什么了?”

说到这里,梁初才听了懂,也似乎明白了祁修元此举的原因。

“难道是…贺举祯?”

梁初轻声吐出这三个字来,从顾瑶惊讶带笑的表情中知道了答案。

“他来了?”她又问,眼神中透着些着急。

“不知道!”顾瑶摇摇头,又咧嘴一笑,“不过我知道他也收到请帖了!我刚才打听出来的,说是两天前就都派人去送了,贺家也把请帖收下了,应该是要来的。过会儿我再去打听打听,要是他真的来了,你…”

“我怎么?”

梁初扯了一丝笑意,瞬间又忧闷起来。

“你想见他吗?你要是现在给我点个头,我立刻跟严谨出去,肯定叫你今天悄悄地见上他!”

“不想。”梁初毫不犹豫地说着。

她知道,祁修元既然答应了自己,便一定会让她与贺举祯相见的。

况且,祁家与贺家向来便是明敌,祁修元如何会请了贺举祯来?她可不曾听闻贺举祯与祁修元私下有什么交情。所以这样看来,这场饮宴也极有可能就是为了兑现他的承诺。

而自己,只需随时做好准备,等待这个机会的到来。

只是令梁初担心的是,以贺举祯的性子,是否会前来赴宴。

她想的没错,若是单叫贺举祯来做决定,他是万不会来的,只是贺济莲却不肯放过这个机会,一个可以与祁姓之人对立的冲突有所缓解的机会。

所以贺举祯来了,依着贺济莲的吩咐前来赴宴。

而午时将至时,归一阁前后门便都被守了住,任凭顾瑶如何说好话也是半步不让离开,守门的家丁只说,是郡王的吩咐,不允这院内的人离开半步。

可把顾瑶气得不轻。

幸而严谨还是住在玉华殿,午时正过来瞧了瞧她们,知晓她们被困,却也没有煽风点火,只是在院外劝了几句。

只稍一想便知,祁修元这样做,自然是怕前头的人发觉她们,或者说,怕前头的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察觉她们的存在和身份。

尽管对于严谨来说,梁初还是一个谜一般的存在。

“你进来!”

顾瑶指着严谨大喝一声,那几个家丁面露难色,严谨便也没有为难他们,而是站在门前轻声同顾瑶说起话来。

“戚兄这样是为你们好,现在郡王府人多眼杂,万一有人认出你来怎么办?”

“少啰嗦!你出去帮我打听个事儿!”顾瑶正要接着往下说,忽被身后的梁初拉了住。

“饭后嗜睡,你让严谨歇一歇吧。”

这话本是提醒顾瑶,不要将贺举祯的名字说出来,顾瑶回头朝梁初安心一笑,而后又嘱咐严谨道:“你去前头看看,我说的这几个人都来了没有!”

“谁?”严谨问道。

“柴已瑞、李恩泽、贺举祯、白宇、朱一龙。”

顾瑶说着这几个名字,自己都忍不住笑出声来,因为她实在不知道更多的,只能这样胡说几个,反正严谨也不是京都人,前面那三个人一定也都不认识,至多就是跟家丁女婢们打听打听罢了。

严谨掰着指头数着这几个名字。

“柴已瑞…李恩泽…贺举祯…”

这三个人他都是听过的,柴已瑞这个名字早在文水便听说过了,一个自小经商的奇才,他自己都是羡慕得很。而李恩泽…是来到郡王府之后才知道了,侯府嫡子,据说以后是要袭爵的,跟祁修元相交甚好。至于贺举祯,严谨也是听过的,他父亲是当朝左相,自己又是个小将军,怎么也是风光有名的。

可…

“白宇和朱一龙是谁?”

严谨问着,极其严肃。

听这名字,似乎也是什么官贵之子,只是他初来京都,很多事和人都还不知道,当然不知便要问了。

顾瑶轻咳一声,掩饰道:“我就是跟你说了,你又能知道什么?还不是得靠着名字打听?所以呢,不要多问!”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八章 摔了 严谨想想也是,便听话地走了。

梁初便将顾瑶拉回屋中,也疑惑地同严谨问了一样的问题,她可是从小在京都长大,怎么从未听过这两个人?

“我随口说的啊!”顾瑶说道:“这两个人根本不是这里的人,我就是说来充数的!好叫严谨和门口那几个人搞不清楚咱们到底打听谁!”

她这小聪明,顿时叫梁初觉得好笑。

过了许久,严谨回来了,把消息也带了回来。

方才顾瑶说的那五个人里头,前三个都在,最后两个人都没听说过。

顾瑶了然,装作奇怪地模样回了屋,兴高采烈地同梁初道:“阿初!你听见没!贺举祯的真的来了!听严谨说,是祁修元叫请了很多遍以后,最后一个来的!”

这样一说,梁初更确定祁修元这饮宴的目的了。

“咱们…从这儿爬出去怎么样?”顾瑶推着窗扇,话刚说完便被窗外站着的一个家丁吓了一跳,立刻又装模作样的关了回来。

“不是吧!祁修元怎么这么小气!连窗户外头都留一个人?”顾瑶掐着腰道:“不行不行!我这个就是这样,越不让我出去,我就越想出去!”

“别闹…”梁初无可奈何地笑了,“外头确实人多眼杂,若我们被谁认了出来,便是给祁修元惹麻烦。她收留了我们这两个麻烦,我们便不能再黑他添麻烦。”

“说的也是吧…”顾瑶挣扎了许久,还是放弃了,便闷头倒在床榻上,扯着梁初的衣袖道:“阿初,你实话告诉我,现在心里有没有特别想见他?”

“谁?”

“贺举祯呐!你们现在都在这郡王府里头,叫什么?咫尺之遥!你真的就一点想见他的感觉都没有吗?”

话毕,便是良久的沉默。

“哎…你们啊,都喜欢自欺欺人,我只不过是问你一个问题,又没有怎么着,也没有要给祁修元添麻烦,就是想知道在你心里头还有没有这个人的位置…”

“有…”

喋喋不休的顾瑶终于听到了自己想听到的答案,便瞪着眼睛从床榻上爬了起来。

只听梁初道:“可我也回答过你那个问题,在他心里,前程始终是最重要的,而且我们现身份悬殊,再无可能了。”

“你就听不懂我问的!”顾瑶道:“我是说,如果…如果他什么都不要了,就想带着你离开这里,你会不会放弃你的复仇?”

“不会。”梁初扭头道:“我记得我给过你答案了。”

“可你给我答案的时候,并没有将我这个如果算在内!”

“我也同你说过,没有这个如果。”梁初叹息一声,“这个问题别再问了,我没有你想要的答案。”

……

正厅中,

几人随意坐着饮茶,说是醒酒茶,其实这厅中的人喝的酒都不太多。

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平日里很能说的尹嫣也因为有贺举祯在场变得有些拘束。毕竟两个人曾是要成亲的,而最后却那样不了了之,到现在都没有人再提到这件事。

祁修元也很无奈,他并没有想到尹嫣会来,这般尴尬的场面,也着实叫人觉得…更尴尬了。

同贺举祯相邻而坐,祁修元特意瞅着贺举祯腰上那块白玉,趁人不注意时轻声问了一句。

“将军的白玉这般通透,想必戴了有个年头了吧?”

贺举祯点头,并不屑说话。

“可否借来一观?”祁修元伸手讨要着,见贺举祯并没有什么动静,便噘着嘴道:“将军不会如此小气吧?”

这声音被提了提,叫旁边的柴已瑞也听了到。

“一块玉罢了,你想看哪种的就去我那里看,犯得着在这说好话?”柴已瑞抿了口茶,斜眼瞥向贺举祯腰间那白玉,“人家这是定情物,你要来干什么?”

“嗯?”祁修元疑惑着,隔着贺举祯问柴已瑞道:“你怎么知道?”

“并蒂莲啊!”连李恩泽都看不下去了,“那玩意儿不就是帕子上,枕头上,袖口里绣得那些东西吗?”

说着,还特意往尹煜和尹嫣那儿瞟了一眼。

不过,这二人似乎并不在意。

“是吗?”祁修元说着,还特意又朝贺举祯腰间看了看,而后跟个孩子似的兴高采烈道:“真的!”

便又伸了手同贺举祯讨要,“叫我们看看吧!”

“修元!”祁嗣元这时发话了,“不得无礼!”

没有多说别的,就这一句话,便将祁修元震了住。

他默默地收回手来,眼巴巴地瞧着贺举祯腰上那块白玉,就是不肯将视线转移到别的地方。

“切…小气!”

对面原先默不作声的尹嫣也开了口,声音虽然小,但是足够叫所有人都听到。

尹煜知道尹嫣一向是向着祁修元的,听了这话,也只是摸摸尹嫣的头,示意她不要再说,自己倒也没有开口。

这时,祁修元忽然疑惑着问了尹嫣一句,“小七也有一块吗?给我瞧瞧?”

“没有!我若是有,定不会吝啬给修元哥哥的!”

尹嫣这回答虽然是故意激贺举祯,却完全没察觉到方才祁修元话中的尴尬。

他问她是不是也有一块,便是间接的问那块白玉是不是他们两之间的信物。

自然不是。

不止从尹嫣的话中,在座的所有人都清楚,那块白玉自贺举祯入仕之后便不曾离过身,虽然尹嫣不太注意,也不太清楚,可其他人却是知道的。

这玉大抵是与梁卫廷的女儿梁珏有关。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贺举祯不好再推辞,便取了下来递给祁修元,目光也从不离开那白玉锁。

而祁修元笑着谢了一句,举在头顶看了起来,而后又站起身来细细翻看,就在众人的注视之下…

“一不留神”,祁修元忽被拌了一跤,手里的白玉立时摔落在地,叫正赶着来接却未接到的贺举祯怒火冲天。

他将那白玉拾在手中反复仔细查看,幸而并未有什么裂痕,但也在祁修元不停的道歉之中,毫无礼数地甩袖离开。

贺举祯这一举动尽管叫在场的人都极为惊讶,却也叫他们清楚了一件事,那个梁珏,仍是在他心上的,且仍占了极重要的位置。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九章 我要见她 可惜尹嫣并未看出什么来,只是见贺举祯走了,觉得自己终于可以畅所欲言,便起身站去祁修元身旁,搂着他的胳膊劝道:“修元哥哥道什么歉?不就是一块白玉锁罢了!跟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一般!居然还敢发脾气!真是叫人看了就气。”

悄无声息地抽出了手臂,祁修元满脸愧疚道:“原是我不该借来一观的。”

说罢,同在座的几人道了声歉,疾步追了上去。

祁嗣元在旁嘴角一扬,这老三,该是不想叫尹嫣再嫁给贺举祯,便演了这么一出,好叫尹煜知道,贺举祯心里头还是有人的。

这倒是想错了,可是不止祁嗣元,连尹煜也是这般想的。

故意放慢脚步,祁修元终是在出了这院门之后才追上贺举祯。

他挡在他身前拦道:“将军留步!”

贺举祯不想同他多言,仍是快步往前,祁修元抿嘴一笑,说道:“我赔将军一块一模一样的如何?”

这话果然好使。

贺举祯顿时放慢了脚步,狐疑地转身来看,没有说话,却是一种隐隐的期待。

“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

祁修元笑着,自顾自地往回走,绕开了正厅随意进了一个空挡无人的院子。

而贺举祯,果真跟了上来。

“郡王方才所言…何意?”他期盼着,却又不敢真的期盼。

“我说的,自然是你心中所想的。”祁修元缓缓道:“有人要见你…”

贺举祯闻言心头一颤。

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梁珏,可只片刻,又觉得祁修元说的并不真实。

“谁?”

他缓缓吐出这一个字来,听到了自己想听到却诧异的答案。

“梁珏。”

没有多问,贺举祯并不信任祁修元,他在原地停了片刻,转身便往外走。

他的顾忌不无道理。

祁家与贺家本就是明敌,祁修元忽然说了这样的话,究竟是试探还是别有用心,他是捉摸不透的,毕竟这个人,也不是世人传闻中的闲散无欲。

只能说,他与旁人的欲不同罢了。

“她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贺举祯缓缓说着,脚步也并没有太快,他等着祁修元的后话,不想放弃任何一个希望。

因为自锦瑟消失之后,梁珏便再没了消息。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她在哪,也迫切地想要见她,想问她是否安好。

“她是生是死,至少在介溪你同我相遇时还是很清楚的。”祁修元并不挽留。

通过方才在正厅贺举祯的态度来看,他不会轻易放过这样一个可能会见到梁珏的机会。只是在自己面前,他必得谨慎再谨慎。这确是没错的。

“郡王这话又是何意?”

祁修元不再多言,他知道,以贺举祯对自己的戒备来看,没有什么能叫他确信的东西,便如何也是说不动他的。

从怀中取出梁初的那块白玉长命锁来,祁修元提着那根红绳置于贺举祯眼前,叫贺举祯一惊,立刻伸手来夺。

祁修元却收了回来。

“这…可不是你的。”

“她在哪…”贺举祯信了,只是他现下满心以为祁修元要拿梁初要挟他什么,尽管满脸戒备,还是委曲求全。

“有什么条件,郡王不妨直言。”

“我记得你这句话。”祁修元回忆着,“在介溪时,你这样求过我,说愿以任何条件作为交换,求我帮你一把。然而我帮了你,你却又要杀我…”

果然,他是清楚的。

贺举祯没有否认。

“郡王不该轻易相信对手,我这般,也是为郡王上了一课。”

“如此说来,我倒还要感激你一番了?”祁修元轻笑,“那你又如何因这一块白玉而相信,梁珏就在我手中呢?”

沉默片刻,贺举祯自嘲一笑。

“因为我不得不信…”

他没有她的消息,便要相信任何一个有可能是真实的消息。

“方才见将军那般模样,我还是需相劝一句,她与你不再是同路人,之后…亦不会再有所牵扯。这是我对将军的承诺,也需将军承诺。”

因为一旦有所牵扯,梁初便很有可能被贺济莲斩草除根。

“我要见她。”贺举祯说着,并没有将祁修元的话听进去。

为防正厅内的人察觉,祁修元只得先暂时应了。

而后,唤了李律将梁初带来了这里,自己却远远地走了开,只是将他二人的身影紧锁在视线里头,观察着黑暗中梁初的每一个表情和眼神。

梁初来了。

在贺举祯局促不安地等在院中之时,她缓缓靠近他,在他察觉之后却不敢回头看的情况下开了口。

却是直入正题。

“我今日来,是想求你一件事。”

贺举祯僵硬地转身,在看到面前的梁初之后猛力将她拥入怀中,似乎要将她融进自己的身体中一般,许久不曾松手。

远处的祁修元眼神淡漠,却紧紧皱着眉头,看得一旁跟着的李律都胆颤心惊。

“这半年你去哪了?怎么会在这里?伤呢?好了吗?祁修元可曾为难过你?”

将贺举祯推了开,面对他一连几个问题,梁初一个接着一个回答,否则,他是不会平心静气地听自己说话的。

“锦瑟要杀我,正被李律所救,便跟着李律离开了介溪,在外躲了半年。之后才知道他是祁修元身边的人,于是便一同回了京都。他不曾为难我,反而给我见你一面的机会。”

至于伤…旧伤已好又添了新的,这话便不必多说了。

“锦瑟杀你?”贺举祯不可置信道:“绝不会!”

“我说她要杀我,你不信我,那你问我做什么?”

梁初皱眉,驳回贺举祯的话。

这话竟一时叫贺举祯无法开口,他想了想,好不容易见到了梁初,这件事便容后再去调查。

于是便拉着梁初的手道:“走,我先带你离开。”

梁初原地不动,半响后挣脱开贺举祯的手道:“我说,我要求你一件事。”

“莫说一件,千件万件我都答应你,先随我离开这里,容后再说。”

贺举祯依旧执着着,却发觉梁初似乎并不愿意离开。

“你可是被祁修元所胁迫?”

梁初摇头。

“那便随我离开!”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章 是我 “去哪?”

梁初忽然问了这样一句。

“去哪都好,但要离开这郡王府。”贺举祯说着。

“……我一个人吗?”梁初鼓起勇气一问,却又即刻打断贺举祯要说的话,“我不能走。”

“为何?”贺举祯握着她的肩膀,逼迫她看向自己,“他为难你了。”

“没有。”

梁初说着,为贺举祯自动忽略那句她最在意的回答而灰心。

贺举祯知道梁初的脾性,若是她不想做的事,如何强迫也是不行的。所以他再强迫她离开这里,若是她仍有所顾忌,便如何也不会离开。

那这样看来,便是要消除她的顾忌,而后再说之后的事吧。

“需要我做什么?”贺举祯问。

“文水蔡家的老宅的人…是…”

这后面的话梁初说不出口,也不想问出口来,但是却很想确定这个答案。

“是我。”贺举祯坦然道,却没有接着往下说。

是他派人纵了那场大火,是他派人去杀了蔡家老宅的人,这不可否认。

他料定梁初会猜得到是他,便没有必要哄骗。

他从不骗她,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原本就知道答案的梁初,在听了贺举祯这个答案之后,还是有些震惊。

他居然为了要隐瞒自己的身份而杀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都是因为自己…

“那韵儿呢?你明知她与我情同姐妹,为何还要下那样的狠手?”

“她顽疾在身,本活不久的,不是吗?”

贺举祯说的理所当然,丝毫不觉有所愧疚。

“莫说韵儿已然好了,即便她仍是最初那样,你也无权去决定她的生死!”

梁初发着怒,狠狠推了贺举祯一把,反而叫贺举祯抓了她手,捂在自己胸口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这不是你杀人的理由!”梁初忽低头流了泪出来,“也不该是我的罪过…”

“不是…不是你的…都是我的…是我的错,这一切都与你无关…”

贺举祯又将梁初拥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肩膀道:“错已酿成,你就是哭坏了身子亦无法改变。这都是我的过错,不该你去愧疚和不安…”

说到这里,梁初忽然抬头。

“现知晓我是谁的人越来越多,你也要一一杀个干净?”

“想…但是或许无能为力了…”贺举祯苦笑一声。

这次,可是祁修元…

不是别人,不是什么普通官贵人家,而是相府的三公子,被先皇和祁太后宠爱的永乐郡王…

他如何能杀绝?

“那既然如此,旁人是否也可放过?”

忽然意识到梁初这话有些不对劲,贺举祯问:“哪个旁人?”

“……韵儿。”

这话,不迟早要说的吗?

“蔡韵儿?”贺举祯皱眉,“她已经…”

“没有!她还活着,同我一起。”梁初拉着贺举祯的衣袖道:“我只求你这一件事,让她回到蔡锦身边,让她做回自己,让她不要再像我一般东躲西藏…”

说着说着,又流了两行泪出来。

梁初今晚的泪似乎特别多,连远处的祁修元都发觉,她似乎是故意的。

不过眼泪这东西,对贺举祯似乎又非常管用。

见贺举祯安慰了梁初半响,而后居然真的答应了,祁修元边摇头边笑,引李律好奇一问。

“公子笑什么?”

“我笑了吗?”祁修元瞬间面无表情道:“没有。”

而后转身离开,没有再继续看下去。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在府门前等待着的祁修元等到了贺举祯。

贺举祯同祁修元站在门前的石阶之上,互视片刻后,还是贺举祯先开了口。

“东西还我。”

“什么东西?”祁修元疑惑。

“白玉长命锁。”

“可那不是你的。”

“也不是你的。”

“呃…我只是借来一用,之后会还给它的主人。”

“我便是它的主人。”

“你不是。”祁修元笑着摇头,却将那白玉锁交给了贺举祯,“现下才是。”

贺举祯冷眼一瞥,取过放入怀中。

“她不肯走,既不肯走,便是有原因的。我不知晓是何原因,但是我很清楚,若是她出了什么事,即使我对你无可奈何,你身边的人,却不一定了…”

之后,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

“是吗…”祁修元轻声说着,像是自言自语,当然没有被贺举祯听到。

只是一旁的李律却瞪着眼睛有些气恼。

“他神气什么?人在咱们手里,居然还敢要挟咱们?”

“若不在你手里,还懒得同你说话呢。”

祁修元笑着,转身回了正厅。

而后又是折腾了半个时辰,才一个一个将人送走。

看着好不容易哄着尹嫣离开的祁修元,此刻似乎精疲力尽地躺在卧榻上,秦旭之没好气地数落起来。

“公子图了什么?累成这样就是给别人办事?”

“哪有?不还有那一堆的贺礼吗?”祁修元说着,唤着李律和晏承安道:“先生鉴下那些个东西,有用的便留下,无用的便送回祁府去吧。”

“什么没用?”李律问,“公子不用想就知道,他们哪敢送没用的东西来?”

李律取着一柄玉如意把玩着,祁修元摆摆手,不让留下。

“别啊!公子不要也不能就这样送走吧,多不给人面子。”

“李律的意思是给了他,好让他放新房里头震着。”秦旭之说道。

二人便又因这个打闹了一番。

“也是!你和珍儿也该看看日子了。”祁修元直接一挥手,“这些东西啊,全归你了!”

倒是没有白抱怨。

而回去归一阁的梁初在顾瑶的追问之下,这才知道她方才是去见贺举祯的,便又好奇起来。

“他说什么了?是不是要带你私奔?你怎么回的?明天?后天?”

“没有。”梁初满脸无奈,“我见他,是要求他一件事。”

“什么事?还用得着求?”顾瑶说道:“他没有问起你为什么要回来吗?”

“没有。”

这本就无须去问的。

因为贺举祯太过了解自己,自然知晓自己回来的目的。尽管他知道自己回来了对这件事并没有什么好处,可若能叫顾瑶自在地生活,也是值得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一章 圆满? 贺举祯的办事效率极高。

没几日,便安排了顾瑶同蔡锦相见,而后顾瑶自然是回了蔡家,且是贺举祯亲自送回去的。

只是严谨难免要落寞了,在顾瑶回了蔡家的第二天一早,便同祁修元和梁初告别,甚至没有和顾瑶知会一声,便悄悄地离开了京都,回文水老家去了。

顾瑶虽然也有些失落,可总归梁初还在这里,便整日整日地往郡王府跑,蔡家的人见顾瑶不仅认识贺举祯,甚至还和祁修元相熟,尽管蔡锦是贺家手底下的人,却也不敢阻止她去郡王府的,之后也对她刮目相看了。

只是贺举祯实在憋闷,他相见梁初,却又没有什么好些的借口去郡王府,即是夜探,也定会被李律或秦旭之发觉,不如不去。

所以从那夜见过梁初之后到现在,他还没有什么机会能再见到她,

他其实是有些担心的,不论祁修元为何收留梁初在郡王府,梁初在京都这件事本就是极其冒险的。而那夜之后,他也特意嘱咐了严衡,加派了人手跟在他父亲贺济莲身边,也是以防万一。

所以尽快弄清楚祁修元的目的,便是能见到梁初最快的办法。

只是祁修元…可不是那么容易捉摸透的。

既然如此,便找蔡韵儿下手是最好的了。

……

这日,白封被扣压在宫中的消息被传到了白世昌耳中。

白世昌震怒,却十分冷静地等待着白珝的消息。得知尹墨此举是为了收回他在昌州的兵权,他便叫人通知白珝,欲笼络宸太妃,同尹煜一起将尹墨推下那个位置来。

毕竟威胁到自己利益的事,如何也值得铤而走险的。

宸太妃同白世昌本就是旧识,二人之间亦有过一段旧情,她深信着,若是尹墨下位,白世昌定会推着他的儿子坐上那个龙椅,便没有顾忌地答应了。

而尹煜,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不点头不摇头,只是睁一只闭一只眼地看着自己的生母将消息传递了出去。

他知道,他母亲的罪过已然坐实了,不说他答应与否,与白世昌私通信件这件事,尹墨即使不追究,祁太后也不会放过的。所以倒不如他这般任由着她母亲作为尹墨和祁太后的棋子来引诱白世昌造反,从而便有了借口收回他的兵权。

祁修元也一直在忙这件事,所以这段时日并未去看过梁初几次,只是府门大开地迎着顾瑶回来陪她。

就这样又过了近一个月。

白世昌这件事很快地解决了,白封因首告有功,仍承袭白世昌的王爵,回到了昌州宁王府,不同的是,他如今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王爷,却正得他心中的宁静。

在白封的请求之下,白世昌被扁去疆北,白珝亦再不是这北朔的皇后,至于宸太妃,因尹煜有功,便赦免了她的罪行,而后送回了睿王府,无召再不得入宫。

对这件事出了大力的祁修元,此时正被尹墨请去了宫内,二人在谏章殿谈起这件事,叹这人心难测,也悲这人走茶凉。

“圣上可还记得先前答应我的事?”

祁修元终于说到了他认为的正题,引尹墨一笑。

“何必生分?这里只你我二人,不必以君臣相称。”

祁修元摇摇头,嘴角一样道:“看来你是忘了。”

“这等大事,不会忘。”尹墨道:“我答应过你,若是你能不费一兵一卒,助我收回白世昌的兵权,我便允你三件事。如今大局已定,白封已回了昌州,你说来便是,我定言之有信。”

“那便好…”祁修元道:“只是我现只想到一件事,别的…容后再说吧。”

尹墨昂了昂头,示意祁修元说出来。

“去年梁卫廷的案子,刑部似乎结得有些着急,你难道不知其中蹊跷?”祁修元问,见尹墨无奈一笑,便了然了。

“原来你什么清楚…”

“世人眼中,他们的皇帝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可却无人知晓他的无奈和舍弃,道义,忠诚,有时在大局之前,似乎变得没那么重要了。梁卫廷一案便是。”

尹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起身走去殿外,唤了祁修元来,指着这石阶之下,尽入眼中的京都城,

“再没有人比你清楚我的处境。祁相与我母后独霸朝堂,我一切言行向来小心谨慎。而梁卫廷一案,明显便牵扯了左相贺济莲,他与尹煜是唯一可以同我母后和你父亲抗衡的人,我不能看着他出事,不能看着尹氏的天下在世人面前改姓祁。”

“所以你选择牺牲梁卫廷,从而保全贺济莲?”

“事已出,总有人要为此付出代价。而梁卫廷一案,罪名本就是坐实了的,我曾看过案宗,他犯下的事,足以丢了他的性命。”

“可他犯下的是,只是丢他一人的性命,并不会牵扯整个梁府,你的决定…让梁府一夜之间多添了百余条人命。”

祁修元倚在石栏旁,并不看尹墨。

“可你也清楚,相比这百余条人命来说,贺济莲的性命更加重要。若他因此入狱,尹煜便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再难有所作为,也再难有人敢与我母后抗衡。”

“所以…你赐婚,将小七嫁与贺举祯,从而巩固他和尹煜之间的关系。”祁修元说道:“而后逼着尹煜一步步地与贺济莲相交,从而培养一股可以抗衡太后…或者祁氏的势力?”

“没错…”

“呵…原来,你竟是这般大智若愚之人?可你是否曾想过,若是尹煜当真有了那份野心,你又该如何是好?你亲手培养起来的野心,或许会成为吞噬你的关键…”

“那又如何?一个皇位而已,我早就厌烦了。”

“那又如何?你可曾想过,尹煜的野心是否会造成朝廷动荡,是否会分裂朝堂从而成为两相对立的局面?是否会因此威胁到你…或是太后和我父亲的性命?”

“大局之下,总会有人牺牲的。”尹墨说道:“我父皇那般疼爱你,你如何不知,这皇位,他并不属意于我。这皇位…本就是我母后替我抢来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二章 自己人 “可你坐在了这个位置之上,便该承担这个责任。”

祁修元摇摇头,“你还是那个幼时,只顾护着我们,却从不考虑自己的尹墨。”

“你也还是幼时那个,万事皆悉,却心照不宣的祁三。”尹墨忽然站直了身子,郑重其事道:“我不会还给你的,你知道,即使那是父皇的意思,我依然也不会让尹氏江山改姓为祁。”

祁修元嗤笑一声。

“你也知道,我没有追逐猎物和吞噬黑暗的野心,也不屑做那一只领头狼。”

“幸而…与我为敌的人不是你,幸而…你一直站在我身后…”尹墨拍着祁修元的肩膀道:“说了这么久,你可还没讲到你要我点头的那件事。”

“确实…扯得远了些。”祁修元问道,“你可知梁卫廷有一个女儿?”

“梁珏?”尹墨道:“早有耳闻。不是与贺举祯定了亲的那个?”

“你见过?”

“我去哪见?况且她…”

尹墨说着,叹息一声,再不继续。

“她还活着。”

在尹墨惊讶又疑惑的眼神之下,祁修元立刻说道:“别问我她为何还活着,我只需要你点个头,放她自由…其余的人,还是不要再追究了为好。”

“你又是何时同她相熟的?或者…你在替谁求情?贺举祯?”

“我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

看着祁修元极其认真的表情,尹墨想了半刻后居然大笑出声。

“笑什么…”祁修元无奈地瞥了他一眼。

“对,你说的对,你从不为别人,只为自己。”尹墨道:“只是不知道你这个自己人,是否也将你当做自己人呢?”

……

回府的路上,祁修元每每想到尹墨的话便暗笑出声。叫前头驾马的秦旭之疑惑不解。

之后,便轮着祁修元去开导梁初了。

顾瑶还是向往常一样赖在梁初的屋里,即使入夜也不肯回去,需得梁初劝上许久才能管用。

“他们都觉得我特有面子,既认识贺举祯,还能随意出入这个郡王府。所以我再耍小孩子脾气,也从来都没人敢招惹我。还有这几天上门提亲的人,蔡锦也是一个个筛选过后给我看,从来不去问他老婆。可是我就是不想待在那里,那不是我该待的地方,我不是韵儿,我是顾瑶,为什么我就非要回去蔡家呢?”

“因为在所有人眼中,你还是韵儿。”

梁初说着,“你不能只为自己活着,你还要把韵儿的那一份带着活下去。”

“可韵儿的祖母呢?问谁老宅中的人呢?要是韵儿在这里,她会就这样释怀吗?”

梁初没有回答,也不能回答,可她隐隐察觉到,顾瑶似乎知道那件事同贺举祯有关了。

“我不知道…”顾瑶自问自答着,“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该恨还是该谢,你呢?阿初,你知道吗?我现在似乎跟你是感同身受的。就像你一样,贺济莲的攀污使得梁府百人惨死,你却被贺举祯救了,这到底是恩是仇?是爱还是恨?”

正行至门前的祁修元听到这些,轻轻在门上扣了两声,梁初闻声开了门,见来人是祁修元,不觉心中又沉重了些。

他来找自己,是要自己为他做什么事吧。这样最好。

祁修元并未入内,而是站在廊下转身朝向院门,梁初便也走了出来。

“谁啊?”顾瑶听着动静不对劲,也跑来看,一见是祁修元,想必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要与梁初说,便撅着嘴不打声招呼便要离开,还未几步,便听祁修元说了一句。

“姑娘留步。”他说着,“我方才使人去府上同令尊知会了一声,迟些回去也无妨。”

“什么意思?”顾瑶走了回来,上下打量着祁修元,“你要干什么?”

“同两位聊聊。”祁修元说着,自顾自地坐在廊栏上。

“聊什么?”顾瑶直接坐在石阶之上,昂头看向祁修元。

“你姓顾,还是姓蔡?”

“什么意思?”

“你是顾瑶,还是蔡韵儿?”

“……两个都是!”顾瑶瞪着眼睛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想离开蔡府,做回你的顾瑶?”祁修元道:“很简单…嫁给严谨。”

什么!?

嫁给严谨?

顾瑶气得站了起来,正要驳,却又听祁修元说道:“以蔡韵儿的身份嫁给严谨,你可以在他面前做回你的顾瑶,也可以离开蔡家,离开京都,离开你口中那些所有烦人的事。”

“我为什么要嫁给他?”

“呃…你也可以嫁给别人,我只是打个比方。”祁修元说着,“不过我听李律说,你同严谨不是互相有意吗?”

“雨女无瓜!”顾瑶吼了一句,咬着嘴唇坐了回去,没有再出声。

梁初没有说一句话,却知道这个结局是最好的。

因为她看得出来,顾瑶对严谨也是有情的,只是没有严谨对她的情深罢了。

而顾瑶想了想,又忽然觉得祁修元说的很对。

女儿都是要嫁人的,更何况她本身在蔡家就不受待见,若不是因为贺举祯和祁修元,怕是也要受欺负的。嫁人,确实是离开蔡家最简单又直接的办法,只是她还未想过这些,且一想到严歆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怎么可能同她一起在一个屋檐下生活。

祁修元像是能看穿顾瑶的心思一般,将她的顾虑完全消除。

“严谨说过,若是严歆不嫁,他便不会想娶妻这件事。昨日从文水来了一封信,信中提到严歆似乎是定亲了…”

“什么?严歆?跟谁?”顾瑶满脸不信。

她那样的骄横,有谁愿意娶她?

“李翰青…”

“谁?”连梁初都惊讶异常。

“李翰青?不会吧?李翰青怎么可能看得上她!”顾瑶顿时反应过来,扭头问祁修元道:“是不是你逼着人家娶她的!”

“没有…这等婚姻大事,岂能儿戏?”祁修元无辜地摆摆手。

这回可不是他。连他都因为这个消息有些震惊,还特意叫李律去问了问,之后才确信了的。

“李翰青瞎了!?一个有前途的大好青年居然要断送在严歆手里?他在哪?我非要去劝劝他!”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三章 你自由了 “据说…吉日都定了…想是不能再悔了。”

祁修扯着谎。

反正这也是迟早的事。

“怎么不能反悔?我们那,就是成亲那一天都能跑了的!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呢!当然可以反悔!你看看贺举祯跟那个什么七公主,不也没结成吗?”

顾瑶举着例子,试图说服祁修元。

一旁的梁初按住她,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

祁修元也不乐意接这个话题,便也没有继续。

“严谨信中还提到,他父亲为他寻了一门上好的亲事。我特意同你说,只是不想你错过罢了。”

“什么亲事?他要娶妻?”梁初不觉关心起来,“不该是来蔡家提亲的吗?”

她明明同严谨提过此事…

“想是他觉得,以他的门第似乎不足以匹配蔡家千金吧。”祁修元故意这样说着,“所以这件事的主动权还是在顾姑娘手里。”

虽然与顾瑶并未过多的相处,可祁修元大致还是看得清的,这个姑娘可不似别的姑娘一般温顺。以她的脾性,越用言语去激,越是会中了道。

这话,顾瑶自然听得明白。

自古门当户对,对女子而言,贱嫁是最卑微的选择。而这其中,无一不是在少女时代犯了什么不该犯的错,又或是突然家道中落的一些,真正像那些唯美传说中两情相悦而摒弃世俗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

严家在文水已然算是大户人家了,只是同蔡家比起来,却也真的算不上什么。就好比蔡家对于祁修元来说,也算不上什么能入眼家族的一般。

“严谨不止一次地同我提过他属意于你,甚有意向要参加今年的乡试,只是你该比我清楚,对读书这方面,他实在是不擅长的,我亦劝他放弃了这个想法。只是…确实也没有什么能立刻改变现状的办法了。”

祁修元说的半真半假,看着默不作声又面无表情的顾瑶,等着她开口。

“那他还要娶别人…”

这话,听来就是委屈又抱怨的意思。

能成…

祁修元笑了。

“逼不得已罢了,你不懂男人的无奈,到了这般年纪,是要被家中长辈催着成婚,以传宗接代的。”

此时,梁初亦坐去顾瑶身边,歪着脑袋看向她,道:“你如今本该无所顾忌,为何又要自寻烦恼?”

“阿初,我现在先是蔡韵儿,之后才是顾瑶。我不止是我,也不止是蔡家的女儿,所以这件事上,我不能擅自决定,也绝对不会由他们决定。”

“你看,这便是矛盾所在。”梁初道:“若你嫁了人,便不再是蔡家的人了,若你不嫁人,便永远都是蔡家的人,可哪个女子不嫁人的呢?你的这一生,有半生的时间是以蔡氏活着的,而不是蔡家。”

自从顾瑶回了蔡家之后,或许是因为蔡家人对她的呵护备至,使得她想起文水老宅中的人,便自觉愧疚不安,所以梁初懂得顾瑶现在的想法,也理解她现在的忧郁。

“我懂!这些我都懂!可你知道的,我是那么多人中唯一活着出来的一个,我本不该活着的,所以我觉得…或许是韵儿在冥冥之中帮着我,让我代替她去活她的这一辈子,所以我…我不能再像从前那般任性妄为了。”

“不是韵儿。”梁初握着顾瑶的手道,“从废墟中救你离开地窖的人不是韵儿,从那一刻起,你便也再不是她了!我求贺举祯将你送回蔡家,是希望你可以光明正大的活着,是希望你能有一个安身之处。若是你因此顾忌太多而错失自己的将来,我情愿我没有去求过他,我情愿你仍是东躲西藏地活着。”

看着梁初眼中泛着泪光,顾瑶心中有些酸涩了。

“我只问你,你对严谨,是否同他对你一般?哪怕没有他那般强烈…你对他,是否同他对你一样?或者说,是否对别人不同?”

顾瑶听着,想着,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梁初长长地出了口气。

“那你还想什么?有这样一个你在等待的人在等着你,有什么可犹豫的呢?就像你问我的那个问题一般…我的答案,是因为我知道,他已经不会再等我了…”

她脑中回想起顾瑶问过自己几次的问题。

如果贺举祯愿意放弃他的大好前程陪你离开,你愿意放弃你心中的恨吗?

她的回答是…愿意。

只是那些口是心非,是因为已然知道了答案,而给自己留些脸面罢了。

“错失,是这世上最令人悔恨的事。”

梁初轻轻说着,一句话,却似乎是在说一个自己的故事,将祁修元的视线牢牢锁住。

良久的沉默,三人都未发出半点儿声音来。

直到顾瑶起身,见祁修元目光不离梁初,这才故意挡了他的视线,问道:“你今晚来就是要说这个的?”

“当然不是。”祁修元道:“我要说的,同之前你回蔡家时梁初同你说的没有什么差别。”

“什么意思?”顾瑶瘪瘪嘴道:“你们说话为什么不能叫我听得懂呢?为什么就要绕个湾子来说呢?阿初那天说我自由了,我还以为她要抛弃我呢!”

说到这里,顾瑶忽然反应过来,狐疑着看向梁初,而后又看向祁修元,试探着问道:“难道你是想说…阿初也自由了吗?”

见祁修元只笑不答,顾瑶忽然扭头,惊喜地抓着梁初的肩膀道:“阿初!你听见了吗!你听见了吗?”

对于梁初木讷着不可置信的愣在那里,祁修元郑重地看向她。

“是,你自由了。”

“你的意思是,她现在可以以她原本的身份活着了吗?我可以叫她梁珏了吗?我这样叫,不会有人再想着抓她去囚牢了吗?”

一连几问,都得祁修元点头,顾瑶欢喜地拉着梁初在院中转着圈,且大声尖叫着,惊来了不少家丁和婢女,幸而有秦旭之在外头守着,不然,还以为是府上来了什么了不得的刺客。

抱着梁初有些颤抖的身子,这次换顾瑶哭了出来。

“阿初!阿初!不…你是梁珏!梁珏!你叫梁珏!”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四章 没想好 “你如何做到的?”

梁初看向祁修元。

她还是冷静的,尽管心中忐忑不安,却仍是要问个清楚。

能有这般权利赦免她的,除了当今圣上和祁太后,便再无旁人了。

只是她很想知道,若是祁太后知晓她还活着,该是要想尽一切办法将贺家的人牵扯进来,即使除不掉这个名敌,也必要重创。如何会…

“圣上允诺我三件事,这…便是其中一件。”

他如实说着,只是想让她知晓,她对于自己来说值得去那样做。

“你求了皇帝?”顾瑶不可思议地问着,却也更加确定祁修元对梁初的不同。

“同她为你…而求了贺举祯一般。”祁修元说着,又朝梁初道:“你方才对顾姑娘说的话,也正是我想同你说的。人生不易,一味地活在那些已经过去的阴影之中,并不是什么好办法。”

“他允诺了你…”梁初重复着这句话。

他可以随意允诺祁修元,却不能在当时放过梁府百余条人命?

真是笑话…她并不感激,反而越发憎恨。这些高高在上的人,竟这般随意便可决定旁人的生死。

“所以,我现下即便离开郡王府,即便有人认了出我,也依然不会被带去监牢吗?”

祁修元摇头。

“现下还不行,两日后早朝,圣上要当众赦免。”

否则,这空口给了他的一句话,旁人都不知道可怎么作数。

“你这样帮我,究竟需要我为你做什么?”

梁初知道,他不会不计得失地帮助自己,也不会不计后果的就这样放自己离开。

“我…还没有想好。”祁修元笑着。

他更清楚,梁初是个倔强的人,不喜欠旁人什么,与其说没有什么条件,倒不如先将这个条件留着。越是有条件的事,她便会越相信这件事的真实。

对于梁初此刻的疑惑,祁修元倒是乐意解释。她一定以为,自己是要用她去对付贺举祯的。

“此事除了我和圣上并无人知晓,所以两日后,太后和我父亲也只会知晓这件事的结果,不会从中干预。而你所担心的事亦不会发生。”

“你知道她担心什么?”顾瑶问着,“怎么一副很了解的样子?”

祁修元只轻笑一声,突然觉得梁初能对顾瑶说出那些话来,便该也是会自己宽慰自己的,自己要说的话似乎并没有什么必要。

想到这里,他伸了个懒腰,起身道:“我困了,顾姑娘也该回去了。”

顾瑶知晓自己是不能留宿在这里的,便极不情愿地跟在祁修元身后离开。

这院中便独留了梁初一人。

她从未想过…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一天。

只是这样的结果是由什么条件交换得来的,还要等祁修元松了口才知晓。虽然祁修元说不会是自己所想的那样,可他又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叹息一声,忽然觉得自己的设想全被打乱了。也不知道之后到底要怎么做,她可以做回梁珏,却又害怕做回梁珏。

至于两日后等待她的是什么,她也只能等待。

……

而回了蔡家的顾瑶也躺在榻上难以入眠。

严谨要娶妻了…

他父亲给他寻了一门好亲事…

一想到祁修元说的这些话,顾瑶便莫名地心中烦躁,在榻上来回翻着身子连眼睛也不闭一下。

她想起他背着自己下山;想起他从废墟中救了自己出来;想起之后同他度过的那几日;想起他送自己去咏沁茶庄;想起他寻来凤凰山;想起他因为自己被年儿抓伤的愤怒;想起回京这一路的陪伴…

她忽然觉得现在满脑子都是严谨那副傻傻的样子。

闭起眼睛,睁着眼睛,哪怕是实在睡不着,从榻上爬起来在院外头看夜空,也总觉得严谨似乎就在身旁一般,每一个细小的动静都会让她觉得是不是严谨回来了,来找她了。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也不知何时才睡了着。第二天醒后又同往常一般要去郡王府,却忽然被蔡锦身边的家仆请去了后院。

路上一问,才知蔡锦的续弦找她。

杨氏见顾瑶来了,便立刻笑脸迎了上去。

顾瑶却没有抬头,看都不想看她一眼。蔡韵儿的记忆中,这位杨氏从来都是不给她好脸的,亏得有个祖母护着,不然还不知在这蔡家要如何活下去。

叫也懒得叫一声,顾瑶问道:“找我什么事?”

基于蔡家以为顾瑶同贺举祯和祁修元相熟的关系,杨氏对顾瑶更是低三下四了些。

“也没什么事。”杨氏笑着,扶着顾瑶的胳膊引她坐下,“正厅来了两位贵客,你父亲叫我拦着你先别去郡王府,待会儿要唤你过去的。”

“贵客?比祁修元还贵吗?”顾瑶挑着桌上的点心,一口吞了进去。

“自然是没有永乐郡王尊贵的,只是这两位从昌州千里迢迢而来,你父亲待会儿要进宫去,怕怠慢了,所以…”

“叫我陪着?”顾瑶指着自己的鼻子问,“你去不行吗?我还要赶着去郡王府玩儿,祁修元昨儿拿了个没见过的玩意儿回来,我要去跟阿初好好研究研究!”

说到这里,这杨氏也忍不住了。

先前以为顾瑶频繁地去郡王府,以为是跟祁修元有什么关系,可后来特意叫人跟了几日,才发觉祁修元竟是鲜少在府中的,她每次去郡王府,净不知是去做什么。后来才从蔡锦嘴里知道,原来是去同一个叫做阿初的姑娘玩得。想想这永乐郡王心也大,一个管家小姐去寻一个婢女玩儿,竟然也日日让进府门。

“韵儿还是别常去郡王府了。”她说着,却不敢往下继续说。

蔡家的人可没指望蔡韵儿可以成为祁修元的正妃,所以这整日跟一个婢女玩耍,也太不像样子了。

“怎么了?”顾瑶眉头一皱,杨氏便不敢发声了。

“没什么,没什么,韵儿先歇歇,我差人去前头瞧瞧。”

说罢,倒是自己出了门往院外走去,还一步三回头地冲着顾瑶傻笑,叫顾瑶觉得莫名其妙的,便叫来一个家丁问了几句,只听说那两个人是从昌州求学来的,顺道来拜访而已。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五章 后悔没?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杨氏喜笑颜开地踩着莲花碎步走了进来。

“韵儿!你父亲唤你呢!”

正要拉着顾瑶走,却忽然回头打量起顾瑶的装扮来,她捉摸了片刻,又要拉着顾瑶往后院去。

“干什么?”顾瑶甩开她的手问,“到底去哪啊?”

“当然是去前厅,不过得给你换身衣裳,打扮打扮!”

“打扮什么?我就这样,嫌我丢人别让我去!”顾瑶说着,自顾自地往外走。

“别别别!不打扮就不打扮。”杨氏忙快步走到顾瑶身前,“我们韵儿本来就美,不打扮也美!”

“呵呵…”顾瑶僵硬地笑了一声,心想,看来是没什么好事了。

方入了前院,离了老远,顾瑶便觉得厅中那两个身影特别熟悉,见蔡锦起身走到门前,同自己交待了两句便同身后那二人打了声招呼离开,顾瑶终于大笑起来。

“常正轩!侯文乔!”

顾瑶唤着他们的名字,上前狠狠拍了拍二人的肩膀,道:“我没记错吧?”

“真的是你!”侯文乔不可思议地看了看常正轩,又看向顾瑶,“你真的是蔡家的姑娘?”

“是…也不是!”顾瑶笑着,扭头朝杨氏道:“我朋友!”

而杨氏听了蔡锦的交待,也没打算多待,客气了两句话,唤了两个婢女来守在门外,便先行离开了。

“什么叫是也不是啊?你到底是谁啊?一会儿顾瑶一会儿蔡韵儿的!要不是我们从正轩的舅母那里听了些最近京都的奇闻,觉着说的人就很像你,还特意来你家府门前等了一日,确定了是你之后才敢递了拜贴前来!”

“啊?你们在外头蹲了一天啊?”顾瑶笑着,“有狗仔的潜质嘛!”

“谁想蹲这一天似的!”侯文乔满口抱怨道:“还不知正轩非要拉着我来,我说叫个下人来瞧瞧就算了,非说怕张扬,又怕认不清,非要自己来!还拖着我!”

说着,扭头瞪了一眼从顾瑶进门便没有再开口的常正轩。

“你倒是说话啊!”侯文乔道:“真是的!人来了又不吭气儿了!扭捏什么!”

“谁扭捏了!”常正轩驳了一句,复又低了头。

顾瑶觉得不对劲,以为这两人生气呢,想了想,便拉着不作声的常正轩往外走。

“走!我带你们去见见阿初!”

也不容二人反驳,快步就往外走了去。

常正轩只愣愣地瞧着顾瑶拉着自己衣袖的手,心里暖意蔓延,嘴角微微上扬。

可惜,他似乎是会错意了。

三人坐着马车来到郡王府门前,侯文乔瞪着大眼不可置信地吞了两口唾沫。

“我说,你和这位永乐郡王…很熟?”他问着顾瑶,拉着一旁沉了脸的常正轩。

“不熟!”顾瑶说着,忽然犹豫起来。

她可以自由出入这郡王府,是经了祁修元允许的,这里的人大都也识得她了,可是常正轩和侯文乔…能进得去吗?

留了个心眼儿,顾瑶叫他二人在门前等着,自己上前悄悄指着石阶之下的二人,问了门前的守卫一声,“我能带他们进去吗?”

那门卫仍是站得笔直,面无表情地回道:“没有晏先生的准许,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入郡王府。”

“噢…多谢!”

顾瑶想了想,回头示意侯文乔稍等,便一蹦一跳地独自进了府内。

瞧着顾瑶能这般随意就入了郡王府,侯文乔昂头看着那块金字匾额,皱着眉头看向常正轩。

“她…跟当时咱们想的不一样啊…你后悔没?”

常正轩不答,只是沉默。

顾瑶去寻了晏承安,可晏承安声称自己并没有权利决定陌生人是否可以入府,要等祁修元醒了之后问过才行。

并不为难他,顾瑶直接去找了梁初,将常正轩和侯文乔来京一事告知。

“他们来做什么?”

经飞云庄那次与常正轩和侯文乔的对话之后,梁初便对这二人没了什么好感。

“说是找了个老师来读书的,今年要考什么秋试?”顾瑶回想着,“我也不懂,反正就是正好听说了些什么,正好就找到了我!你说有缘分没有?京都那么大!”

“是啊,京都这般大,为何又偏找了你?”

“因为没熟人呗!”顾瑶说着,“他们肯定以为我对京都特别熟呢!其实一点儿都不熟!我就天天来这跟你坐着,哪都没去过呢!反正祁修元说你以后也没事了,不如今天去外面玩玩?顺带招待招待他们!”

梁初听了原要阻止的,可忽然想起之前受常正轩和侯文乔的照顾,便觉得至少该还了这人情才是。

于是,梁初答应了。

“可…出府需得问过祁修元。”她说着,“待他醒了,大约在晌午了。”

“啊?出去也要问他?”顾瑶撅噘嘴,眼珠子一转,转身便往外跑。

梁初觉察不对,便忙跟了出去,却也不见人影了。不用想,定是要去叫醒祁修元的。

一路问着路过的家丁们,顾瑶小跑着,尽管没有走什么冤枉路,却还是用了许久才到了祁修元所住的凌云殿。

李律正在院子里伸展身子,见顾瑶来了,方好奇地问了一句,便见她已然直奔那间唯一没有开着门的寝房。

速度挡去门前,李律小声拦道:“干什么?我们公子还睡着!”

“我问他件事儿!”

“小点声儿!”李律扭头看了看身后,捏着顾瑶的衣领就拽到院子离里,“亏得是我!要是老秦在,非得一巴掌把你拍回蔡家去不可!”

“老秦不在啊?”顾瑶兴奋着,“去哪了?”

“自然是有事儿!你一个丫头片子问这么多做什么!”

“那就好说了!”顾瑶说着,立刻扯着嗓子喊了起来,“祁修元!醒醒!”

李律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忙捂着顾瑶的嘴就把她往外拖。

“你干什么!是叫公子起来数落我是不是!”

“唔…唔…”

顾瑶掰着李律的手,趁机又喊了两声,实在叫李律没得办法。

“别喊了!你找我们公子干什么!有什么事先问我,我知道的话就不要惊我们公子了行不行!?”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六章 嘉兴楼 顾瑶点头,李律无奈地缓了片刻,这才慢慢松了手。

“我真是拿你没办法…”李律说着,看都不想看顾瑶一眼,“问吧!什么事儿!”

“嘿嘿!我能带阿初出去吗?”

“不行!”李律说着,动作迅速地拿着不知从哪摸出来的布条子,立刻封了顾瑶的嘴,又从后困了她的双手。

“对付你,总得留一手!”

正朝着可怜巴巴的顾瑶得意着,便听见了门开的声音。

祁修元睡眼惺忪地披着一件松松垮垮的外衣站在廊下,见顾瑶被李律堵了嘴,不觉问道:“我错过了什么?”

“没有没有!”李律忙松开顾瑶,自己谨慎地退后一步。

“你再绑我!”顾瑶得了自由,狠狠拍了李律一下,这才扭头朝祁修元道:“我就预备在门口问你个事儿!他吓得跟什么似的!非不让我说话!”

祁修元看了李律一眼,知晓他是斗不了顾瑶的,便也没有责怪什么,只用疑问的目光看向顾瑶。

“我想带阿初出去玩一天!”顾瑶道:“你不是说她已经没事了吗?我们穿上男装出去,保证不引人注意!”

“那不行…”

这丫头怎么想什么是什么。

“为什么不行?”

“你若要玩儿,待明日我从宫中回来之后,今日…不行。”

“就差一天而已!不至于吧?”顾瑶道,“我朋友那么远来看我们,总得叫阿初见见吧?你放他们进来也行!”

“什么朋友?”

“你不认识!”

“既然我不识,那为何要让她进我的府邸?”

祁修元微微有了怒意。

被顾瑶吵了醒本就不爽的,碍于她与梁初交好,他才对她的言行忍让再三,如今发觉这般更是叫她肆无忌惮了,竟预备在自己的府中做主了。

一句话把顾瑶怼得哑口无言。

此时,梁初正跟着进了来,听得这些话,忙将顾瑶拉至身后。

原本眉头都皱起来的祁修元,一见梁初来了,忙转移了视线,那一丝怒意也立刻消散了。

没等梁初开口,祁修元反倒问了起来。

“你想出去?”

“不是…”梁初犹豫道:“只是见两个…熟人…”

停顿了片刻,梁初还是以熟人这两个字来形容常正轩和侯文乔。

“噢…”

没有再说话,吃软不吃硬的祁修元立刻转身回房,唤来念衣和亦姝为他净脸更衣,很快便换好了衣裳再次出了来。

瞧着祁修元这般,顾瑶忍不住了。

“你换衣裳干什么?”

不会是要跟着去吧?

她猜对了。

“我正有事要去嘉兴楼,可以同你们一道,去那里会会你们所谓的朋友,而后再一道回来。”

他特意这样强调了那两个字,是想要顾瑶知晓。在这个时候,只有他在她们身边,才不会被有心人起疑,亦比她们单独出去要安全许多。

院中的李律无卡奈何地叹息了一声,自觉地叫人去预备车马去了。

他想说的是,何时说了要去嘉兴楼了?明明昨儿说的是要今天好好睡个懒觉的…

真是善变…

祁修元已说了这样的话,顾瑶和梁初自然也无法去反对,毕竟他考虑的确实比她们周到些。

郡王府门外,侯文乔和常正轩仍在那里等着,倒也没失了耐心。待顾瑶出来之后,顶多也就是一盏茶的功夫罢了。对于想多见见顾瑶的常正轩来说,即是等上一日也是无妨的。自己昨儿不是就等了大半日吗?这有什么。

顾瑶小跑着到了他们跟前,扭头招呼阿初道:“阿初!快看!”

梁初抿嘴一笑,朝二人颔首一礼,却不敢走到祁修元身前。

“这是…”顾瑶正要介绍,立刻换了称呼朝他二人道:“这是永乐郡王,他有事要去嘉兴楼,咱们就去那里小坐片刻吧!”

二人闻声皆惊,拱手朝祁修元施礼,嘴里自然也是称呼着郡王。

祁修元认出了这两个人来。

这不是在飞云庄上,梁初同自己借了银子还去的那两个人吗?

而常正轩虽然没有在意,但是侯文乔却总觉有些面熟,对他来说,面前这个长得如此俊逸的男子似乎是在哪里见过的。只是却不敢问,也不敢说罢了。

顾瑶不知晓常正轩和侯文乔在飞云庄见过祁修元的,可梁初一见他们,便想得起来那件事。

特意多看了两眼常正轩,发觉他那玉笛确实被赎了回来,此刻正别在腰间。

一行人,两辆马车。

祁修元和梁初顾瑶一辆,前有李律驾车,后面跟着常正轩和侯文乔,还有一位车夫。

“这二人极其眼熟…”祁修元说着,看向梁初,没有说破。

“是吗?他们是昌州人士,难道你在昌州的时候见过他们?”

却是顾瑶问了出口。

“或许…”祁修元不再多言。

待到了嘉兴楼,他便带着李律入了一个雅间,并没有同梁初他们一起。

且差了店里的伙计,去柴家把柴已瑞叫了来。

而另一边。

梁初与顾瑶虽是男装打扮,却还是以防被人认出,便背对着门,与侯文乔和常正轩相对而坐。

“从崇仁到昌州,一路多谢二位公子的照顾,我和韵儿还未来得及谢过。”梁初说着,故意将顾瑶的名字说成了蔡韵儿。

“你们谢了好多遍了!客气什么!”侯文乔说着,推了常正轩一把,“是不是!”

常正轩点点头,没有说话。

而后几人随意聊着,都是说来京都读书的事,即使期间问起祁修元,梁初也鲜少开口。

“梁姑娘怎么会住在郡王府里?”侯文乔疑惑着,早就想问了。

顾瑶正要回答,被梁初抢在了前头。

“我本是郡王府的一名婢女…”梁初只说了一句,笑了笑没有继续。

可这话一听便是敷衍的。

连侯文乔都看得出来,方才那永乐郡王在梁初上下马车的时候都伸手去扶了,虽然梁初不领情,可这怎样看都不像是一个婢女该有的待遇。

“呵呵…”

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不知常公子可成了亲?”

梁初忽然问了一句,叫常正轩身型一滞。

“什么!?”顾瑶却惊喜地朝常正轩问道:“你成亲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七章 再送 看着顾瑶没有半点儿失落和不悦的表情,常正轩却顿时像是霜打了一般。

也是…她扭头就把自己送的玉笛去当铺换成了银子,怎会对自己有意呢?

只是梁初那日在飞云庄说的话,问的事,却又像是要同自己要一个交代…

“没有。”常正轩还是开了口,“家父擅自定的亲事,我还未同意。”

这也是事实。

他回去之后如何都下不了那个决心,同常远年争吵了两次,这件事便暂缓至秋试之后。

而此次进京,却当真是老天爷又给了他一个机会。

他心心念念却因家世而不得已舍弃的顾瑶,父亲居然是门下省的谏议大夫,这实在是一件叫人惊喜的事。

只不过也有些愁闷。常正轩觉得,自己的父亲虽然是昌州长史,可相比起蔡锦的官职来说,还是低人一等的,更别说外官与京官本就有别。他原先觉着顾瑶的家世与自己不可匹配,可如今…却成高攀了…

“这个我可以作证啊!”侯文乔说着,“为这件事,正轩还和他父亲吵了几次呢!还是我求了我父亲去劝,硬是把这事推到秋试之后了。”

说到这里,梁初便也猜得到他们为何要寻去蔡家了。

看来,常正轩还是对顾瑶抱着些幻想的。不过这件事,她还是不必要插手得好,毕竟或许会因为常正轩的出现,更能叫顾瑶看清自己的内心,从而做出她认为的正确的选择。

这等人生大事,她不能替她做主。

“噢…”

顾瑶半知半解的点着头,忽然瞧见常正轩腰间那支玉笛。

“咦?这东西怎么在你手里啊?难道是支一模一样的?”

说着,忽然想起自己将那玉笛当了的事,不觉立刻收了声,扭头朝梁初抿嘴笑了笑,有些尴尬。

“还说呢!”侯文乔争着解释,“我陪着正轩找了好几间当铺才找到的,起初那人还不肯叫赎,我一说出我义父来,他才不情愿地给了。”

“呵呵…当时手头有点紧。”顾瑶道:“我本来没打算当的,实在是没办法了,我和阿初两个姑娘家,怎么也是要活着的不是?”

一听顾瑶这话,常正轩忽然又有了希望。

却还是侯文乔替他问道:“这么说,你也是迫不得已了?”

“当然!我还想着以后回来,一定要跟我爹爹拿上银子去赎呢!谁知道…”她看向梁初,没有说话。

“确实…是我非要还给常公子的,顾瑶并没有那个想法。”梁初说着,叫这件事更更奇怪了。

“你看!我说了吧!我原本打算最后赎回来再还的…”顾瑶笑着,自觉心虚。

她哪里有这个想法?只是为她将这支玉笛当了而找个借口罢了。

“原来是这样。”

常正轩终于开了口,笑意挂在脸上。

“那…这笛子便再送你吧。”

他说着,拿起那玉笛双手捧了过去,心中又有期待,又是不安。

他知道自己这一举动意味着什么,旁边的侯文乔和梁初自然也知道,只是顾瑶却并不明白。

顾瑶伸手接过,拿在手里把玩着,叫常正轩松了一口气,而后喜笑颜开。

可侯文乔却有些不解,他觉得,顾瑶一定不是同常正轩想的那般意思。这样想着,便如何都得替常正轩试探一下,别白高兴了一场。

正要开口,却闻梁初道:“你又缺银子了?”

“嗯?”顾瑶愣了愣,忙把手机的玉笛放回常正轩面前,摆着手道:“不缺!不缺!”

也是啊,都回了蔡家了,怎么还见了值钱的玩意儿就往手里拿呢…

她顿时打了一下自己的右手,以示警告。

见顾瑶将这玉笛还了回来,侯文乔顿时清楚了她的想法。她原来只当这是个可以换银子的东西,并没有往什么信物那方面去想。

可常正轩却不信,他拿了那玉笛又重新递了过去,正要开口,便被侯文乔夺回了手中。

只听侯文乔笑道:“没听见蔡姑娘说吗?人家现在不缺银子了,你赶着给什么劲儿?”

而后,又笑嘻嘻朝顾瑶道:“今儿这顿饭是不是顾姑娘请啊!我可随便点了啊!”

“随便点!”顾瑶大手一挥,“祁修元出钱!”

这般说着,更叫常正轩脸色沉了些。

难道顾瑶还打算攀上永乐郡王?

于是,四人各有各的想法,沉默了许久,直到祁修元使人进来提醒,梁初便起身告辞。

顾瑶同二人打听了书院的名字,说是以后得空便去看看他们,便先行出了去。

梁初便刻意堵在门前,转身朝里头的常正轩说道:“愿二位公子前程万里,亦希望常公子得偿所愿。”

罢了,转身离开。

常正轩自嘲地笑着,为自己先前的想法而后悔,却无济于事了。

之后,送走了侯文乔和常正轩,梁初以为便要回郡王府了。

却见祁修元和柴已瑞从嘉兴楼出来,同司甯各骑着一匹马儿往前直奔而去,李律则驾车带着梁初和顾瑶跟上。

车内,顾瑶好奇地问了出来。

“阿初,你有没有觉得常正轩很不对劲啊?”

“哪里不对劲了?”

“我也说不上来,但是就是觉得不对劲。”

“你觉得…他同严谨相比如何?”

“嗯?比什么?”

比家世和人品?还是比才貌和学识?

“比…在你心中的地位。”

顿时叫顾瑶红了脸,还有些少见。

“你这问的什么问题!这能比吗!”

“怎么不能比?”梁初道:“任何人都是可以相比的,更何况,这两个人都属意你,若是你来选,你会选谁?当然,你也可以两个都不选。”

“这还用问吗?”顾瑶撅噘嘴。

“当然要问,我若不问,怎知你心里想的什么?”

“你就不问,也知道这两个人相比起来,一定是严谨要好很多了!”

得了这样的答案,梁初再不说话,倒是叫顾瑶羞得解释起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啊!我就是说,严谨比他高,比他英气,比他笑得好看,脾气也很好,嗯…反正就是相比之下,严谨很好就对了,没有别的什么意思,你别乱想。”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八章 乱想的是你 “乱想的是你…”梁初笑着,“我只是随口一句,你便说了这许多。莫不是…”

“别胡说!”顾瑶驳道:“那你呢!要是给你选,祁修元和贺举祯你选谁?”

这话正叫李律听了到,便特意放慢了速度偷听起来。

梁初诧异了。

“我有什么资格去挑选别人?”

“怎么没有?他们指不定还盼着让你挑呢!”

梁初无奈地摇摇头,当做没有听到一般。

“你不信?”顾瑶问着,直接掀了帘子戳了戳正在驾车的李律,“你说!你们公子对阿初到底有没有意思!”

李律惊于顾瑶这一问,却也习惯了她的直言,只是这话如何也不能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吧?便也当做没有听见一般,甚至还加快了驾车的速度。

“说不说!”顾瑶在李律胳膊上拧了一把,倒也没有那么狠,“你也忒不够意思了!枉我们认识那么久!停车!”

顾瑶大声吼着,见李律不为所动,便道:“不停是吧?那我跳了啊!”

她说的话向来不是唬人的,李律一听立刻靠边停了下来,在这熙熙攘攘的大街上顿时无奈道:“你这丫头怎么就不能安分一点儿!”

“雨女无瓜!”顾瑶瞪了他一眼就要下车,身后的梁初将她拉了住。

“你若再这般胡闹,我便再不同你出来了。”

说罢,松开了手。

见梁初当真生了气,看都不看自己一眼,顾瑶便安静地坐了回去,嘟嘟嘴道:“还不是因为你不信嘛…”

“不信什么?”是祁修元的声音。

见后头这马车停了,他和柴已瑞闻声而来,司甯则在原地牵着三匹马儿,一走近便听得这样一句话。

“没什么…”李律忙掩着,回头冲顾瑶使了个眼色。

正被柴已瑞瞧了见,便笑道:“李律有事瞒着你了。”

说罢,自顾自地往司甯身边去。

“何事?”祁修元问着,见李律不答,又见梁初和顾瑶都别着脸,当下觉得奇怪,却也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叫李律跟紧他们,便回去骑马去了。

“你看你闹的!”李律道:“要是叫我们公子听了去,不得先抽我一顿?”

“他可没你这么暴躁!”顾瑶驳着,一扭头,忙拉着梁初道:“阿初!贺举祯!贺举祯!”

梁初一闻身子僵了片刻,并没有探头去看,李律则立刻驾马离开。

“他在看这边!阿初!他肯定知道你在这里!”

“那又如何…”梁初淡淡一句,阻止顾瑶再开口,自己靠近角落中闭眼假寐起来。

“哎…”顾瑶叹着气,自言自语道:“整天只知道劝我,轮到自己的时候傻眼了吧?真是的…”

而后,梁初似乎是真的睡着了,任凭马车再颠簸,亦是没有在中途醒来。

直到马车停了下,顾瑶轻轻将她叫醒,她才眯着双眼身子疲软地下了马车。

见梁初似乎对这里的景致没有什么兴趣,又总有些疲惫不堪的感觉,祁修元便立时上马回府,叫方下了马车正兴致勃勃的顾瑶一脸茫然。

车上,梁初继续睡着,顾瑶却气得不行,索性掀了帘子挪去李律旁边,同他抱怨起来。

“他什么臭脾气啊!刚到了地儿脚都没站稳呢!怎么说走就走?那还来这儿干嘛?不是白白颠簸了一路吗?”

“这也不怪我们公子。”李律道:“你看阿初瞌睡成那样,我们公子再有兴致,到底不能碍着她睡觉不是?”

“什么意思?”顾瑶想了想,拍着李律的肩膀贼笑道:“我就知道你什么都明白!就是不肯说!”

“废话!跟了公子这么多年,连老秦那块木头都能看出来,怎么能瞒过我的眼睛?”李律特意扭头看了眼车内的梁初,发觉她还在熟睡,便安了心。

“那我问你的时候你不说!非叫我跟你动火!”

“你傻啊?我们公子是什么人?对别的事或许脸皮厚些,对这种事脸皮薄着呢!而且这些话也该是当事人去问去说,为什么你就偏要扯上我呢?”

“该你是他身边的人!我又不敢问他…”顾瑶紧紧抓着缰绳,嘟囔道:“要是严谨在,我一定要让严谨去问问,太怂了!”

“你说谁怂?”

“当然是你口里的‘我们公子’了!”

“笑话!我们公子…”

李律正说着,叫顾瑶摆手打断。

“快别说了!你夸得再天花乱坠,祁修元还是一个怂包!他知道贺举祯对阿初仍是有情的,也知道阿初心里头也有贺举祯地位,更知道他们两个注定也不会再在一起了。可是呢?他一点也没有要帮助她走出来的意思,既然走都没走出来,又怎么去谈接受新的人呢?”

“你说的都是些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懂!”李律嫌弃地瞥了顾瑶一眼,“我只知道,我们公子若是认真了,谁也是比不过的。”

“切!大言不惭!”顾瑶道:“敢打赌吗?一百两银子!”

“赌就赌!你说赌什么!”

“赌你不敢怂恿你们公子去把这事儿说出来!。”

“……这似乎不是刚才你要说的吧?”李律笑道,“不过,这个赌注我喜欢,而且…有老秦在,你输定了!”

“是吗?有什么想法来给我听听?”顾瑶凑近了耳朵。

“边儿去!你这个大嘴巴!有什么事都是不能跟你说的。”

“谁大嘴巴了!”

顾瑶在李律耳边吼了这样一句,二人便边驾车边在前头吵闹起来,将里头的梁初惊了醒。

她确实没有听到方才顾瑶和李律的对话,所以对于之后祁修元的言行,有些措手不及。

贺举祯就远远地跟在他们的马车之后,总在视线范围之内,虽然对于他们这一趟方落了地便打道回府的行程有些疑惑,却也不见什么可疑的事发生。只是梁初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看过一眼,似乎是知晓自己跟在身后,而故意那般的。

他身后的阿禄读得出他的心思,却也十分清楚,他家公子虽不死心,可与梁珏却再不能有以后了。

与其这样放任自家公子这般抱着希望,对方却无动于衷,不如趁早断了这个念头。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九章 掺了 可阿禄十分清楚贺举祯的想法,若是梁珏今后跟了旁人,贺举祯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所以与其看着自家公子整日想着怎么去叫梁珏非他不可的孤独终老,倒不如为贺家上下着想一些,做出与锦瑟一般的选择。

只是梁珏自入京后便整日待在郡王府内,许久出行的这一次,居然有祁修元和柴已瑞,身后还跟着一个难对付的李律,和柴已瑞身边那个冷冰冰的司甯,实在没有什么机会。

阿禄叹了口气,夜闯郡王府有些太过冒险,如果在府中被逮了住,便真是给贺家找了个天大的麻烦。因为他实在没有那个十足的把握可全身而退。

所以这般想来,只得等着梁珏再次出府再下手了,不过以他一人之力,要做到不留痕迹太难。这样想着,便如何都需要找几个帮手。

朱厌和九婴,自然成为了阿禄的首选。

……

第二日入夜。

顾瑶陪在梁初身边,陪着她度过了这个忐忑不安的一日。

还没有回来…

辰时便动身入宫的祁修元,直到现在入夜掌了灯,仍是没有回来。

“别着急!咱们一天都等了,也不在乎这一时半刻!”

顾瑶说着安慰的话,自己却在院中来回踱着步子,时不时便往外看上两眼,一听见什么动静都要立刻停下脚步细细听着确认,这般失望了好几次,终于盼来了一个消息。

李律提着一个食盒慢吞吞地走了进来放在桌上。

“我们公子说了,今儿殿上的喜事太多,圣上临时留了好些人饮酒呢,不用担心!”

说着,打开那食盒招呼梁初道:“这是宫门口一名内侍交给我的,说是圣上特意叫人放了两碟子点心给你。”

“哇!这是不是就叫御赐?阿初!快来啊!我可以先尝尝吗?”

“不能!”

梁初几步靠近,抓着顾瑶的手将她拉至身后,戒备地看向李律道:“那位内侍呢?”

她可不傻,若是圣上赏赐的东西,又经了内侍的手,当然要亲自送来郡王府,以免当中出了差错才对,可现下,却是李律拿进来的…

她被李律救过两次性命,自然是信任的,她不信任的,只是李律口中那名赐食的内侍。

“回去了啊。”李律不知所措地瞧着梁初,忽然也觉得哪里不对劲,“交给我之后就回去了…走得还挺急…”

一听李律这话,梁初更加确信自己所想不假。

“那内侍你之前可曾见过?”

“何止见过,我们公子出宫常是那内侍送,圣上身边的人,熟得很!”李律回忆着,“不过今天他确实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你问这个干什么?”

“这不是圣上赐的。”梁初肯定道。

“你从哪看出来的?”顾瑶满脸崇拜地问了一句。

“我父亲曾不经意间提起过一句,圣上不喜甜食。”

“可这跟人家给不给你有什么关系?”顾瑶挣脱开梁初的手,上前取了一块就要往嘴里送,却立刻被梁初拦了住。

“许是我多疑,但还是要请晏先生看上一眼方可安心。”

提到了晏承安,李律自然想到了别的,便惊讶地取了那碟子点心出来,不可思议道:“不会吧?他敢下毒?”

“不无可能,你们公子不在府上,又是点名赐给我的,自然赐得安心。”梁初道:“不过这都是猜想罢了,我们去问一问晏先生吧。”

如此,三人便带着这食盒去药庐寻了晏承安。

说明来意之后,晏承安只稍捏了一点碾碎在鼻间一闻,便立刻去净了净手,在三人疑惑的表情中给出了答案。

“此物确实掺了毒。”

“什么!?”

最先惊讶的自然是李律,这东西可是他拿进府里来的,还亲自交给了梁初,顾瑶都险些吃了一块。

“什么毒!?”他又问着,却不得晏承安回答。

“我即是说与你听,也不见得你就听得懂。”晏承安转而朝梁初道:“你倒是懂一些,该是觉察哪里不对,这才找我来确认的吧?”

梁初点了点头。

“到底什么东西啊?我可是差点儿吃了呢!”顾瑶抓着梁初的胳膊有些后怕。

“也没什么,只是平日膳中常用来炖肉的辅料罢了,想来那位是临时起了这念头,下手有些急了。”

没有计划的投毒,才会用身边常见的东西,但凡多一日的计划,都不会想要将这件事引到自己身上来。

因为皇宫中能使得动尹墨身边的内侍的人,屈指可数。

看来,这个人早就做好了要被追究的准备,却还是要一心要了自己的命。

这般想来,祁修元在宫中定是说了什么,才叫那人如此忌惮自己的。

可梁初前前后后地想了个遍,却如何也想不出来,自己的死究竟可以让谁得到半点好处…

“快去告诉你们公子啊!”顾瑶推着李律,李律却不肯走。

也不能走。

“若是有人要害阿初,或许不止投毒这一招呢?”

他谨慎着,唤了人来嘱咐了几句,又同晏承安道:“先生,看来在公子回来之前,我们要在这里打扰打扰了。”

“随意。”

晏承安笑了笑,居然招呼梁初去他身边,问起了离开花落之后的事。

而梁初知晓晏承安的为人,便没有什么顾忌的全然相告。

当然,除了自己本来的姓名之外。

因为有了这一件事,那祁修元前日说的话便不知是否成真,所以暂时…还不能实话实说。

尽管言语中躲躲闪闪,梁初却也从来没有一句话是骗晏承安的,只是在很多问题之后选择不言。

这也叫晏承安察觉了到。不过他刚好从李律嘴里套出了这个答案,知晓了梁初的身份,只是装作毫不知情罢了。

他今日这般同梁初说的话,皆是要试探她而已。因为他也察觉祁修元对待梁初的不同,想要知道梁初心里的想法,更想知道对梁初来说,祁修元会否是她免罪的一块跳板。可今夜这般交谈之后,晏承安倒是更放心了些。

她还是在花落中,那个少言寡语,心地淳朴真实的阿初。

没有什么变化。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章 下月初二 直至三更天。

听着外头人的通传,李律忙起身出了药庐,后又回头同晏承安知会了一声,带着顾瑶和梁初去往前厅。

祁修元微醺,正闭着眼睛靠在太师椅上,方歇了一柱香的时间,便听见外头急急靠近的脚步声。

不用抬头便辩得出来,是李律和梁初,剩下的那个,自然是顾瑶了。

因为府外还停着蔡家的马车。

秦旭之将几人拦在外头。

“公子头疼,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可是…”顾瑶方说了两个字,便被梁初堵了回去。

而后又轻声提醒李律不要多言,便要与顾瑶离开。

虽然急于知晓宫中发生了什么事,却也忍着没有问出口来。

秦旭之唤了几个人抬来一副轿辇,同李律将祁修元扶了上去,经过梁初身边时,祁修元抬眼看向她,只说了一句话。

“你的事…成了。”

愣在原地的梁初看着祁修元乘辇离开,心里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她扭头看向顾瑶,只见顾瑶眼角已然流了泪出来。

没有说话,二人相拥而泣。到底,祁修元是没有骗她们的。

将顾瑶送走,梁初睡不着了。

她坐在院子里头,将那食盒的事忘了个干净,只一心想着待明日起,若能尽快还了祁修元这个偌大的人情,她便可开始着手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以一个自由人的身份,很多事都是方便的,接近贺济莲,便没有当初回京时想象的那般难。

只是叫她想不通的是,祁修元这般大费周章地帮助自己,于他有什么好处?

按说,他大可利用自己,以自己的身份引出贺家,即便没有那么大用处…

可按照正常的逻辑来看,他不该在自己还未起到半点儿作用的时候便还了她自由,且这个自由,代价并不小。

她忽然有些害怕起来。

对于祁修元这般大费周章的行为,梁初实在是难以理解。

突然得到了这般大的好处,却并没有付出什么,总觉心中难安。

一夜无眠的她,在暖阳初照之时却沉沉地睡了着。

将近午时,在顾瑶坐在榻旁的注视之下,梁初这才醒了过来。

可见顾瑶提不起精神,又满脸失落的模样,梁初不觉问了出声。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阿初!”顾瑶撅着嘴扑进她怀里,半响没有说话。

“怎么了?”梁初复问,摸着她的长发,有些担心。

“严谨真的要成亲了…”

这话说的无力又沮丧,却叫梁初不觉松了口气。

“你怎么知道的?”

“他给祁修元写了一封信,也不是信,就是请柬,叫祁修元去观礼呢!”

“什么时候?”

“下月初二…”顾瑶掰着指头数了数,“也就十二天了。”

“那你可知他娶的是谁?”

梁初疑惑,严谨离开京都没有几日,怎么会方回去便定了亲,这婚成得是否太过仓促了?

若是真如顾瑶所言,那严谨成亲这件事,该不是短时间内才做的决定。

也不对…她曾试探过严谨,哪怕是在凤凰山上,严谨对顾瑶的态度和想法也是极其明确的,凭严谨的脾性,不会做出这种事来。

“信在哪里?”

“他要成亲了…他要成亲了…”

顾瑶只来来回回重复着这一句,哪里听得进梁初的话。

见她这般模样,梁初决定自己去同祁修元问上一问。

半个时辰后的凌云殿中,梁初终于等来了方从宫中回来的祁修元,她一口未食,急于知晓这件事的真假。

将那请柬拿了出来,祁修元递与梁初道:“你想知道的只有这件事?”

梁初看了他一眼,从方才李律的表情中,她知晓他已经知道昨夜的事了,只是很多事不是自己想知道便能知道的,有时知道的越多,并不见得就是好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展开那请柬仔细看了看,而后合上放在一旁,叹了一口气。

明白她不愿说起别的,祁修元便也不勉强,这些事,她总归是要知道的,只不过是早晚的问题罢了。

“你预备如何?或者说…顾姑娘预备如何?”

他问,然而却已经为她们想好了,也已经预备好了。

梁初低头,而后颔首一礼,道了声谢便打算离开。

“去哪?”祁修元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问:“依顾姑娘的性子,该是要去文水问上一问的,你如今已是自由身,亦可光明正大的同去。”

“为何要去?”梁初回头。

“因为…这其中或许有什么不得已呢?”祁修元心虚地转了身,“他远在文水,事实如何我们都不得而知…不是吗?”

“你也不信?”梁初疑惑着。

“自然是不信的。”祁修元与梁初对视,瞬间又避开了视线,“严谨曾同我说过,他属意的人是顾姑娘,所以才会冒着风险去帮她。他的心意,至少在离京之时还未改变。”

见梁初犹豫起来,祁修元借机替他下了决心。

“我近来事杂,想是不能赴邀的,不如你同顾姑娘代我去一趟?”

梁初想了想,没有当下答应。

“我需得问过她才行。”

“自然…”祁修元说道:“若是你们决定要去,便叫李律跟着,路上好有个照应。”

谢了一句,梁初立刻离开。

后头站着的秦旭之面无表情道:“公子可真是说风就是雨。”

“怎样?”祁修元道:“要不你去?”

“公子只要不怕我说漏了嘴,我是怎么都行的。”

被瞪了一眼,秦旭之自觉的地离开。

这么大的事,连李律都瞒了,他和李律商量的事还没动手,自家公子已经悄悄先做成了定局。真真是想起来就叫人害怕…

也不知道梁初听说了这件事会是什么表情,不过待她知道这件事,怎么也都是从文水回来之后了。

这段时日…当真有的忙活了。

真是羡慕李律,能傻傻的毫不知情地跟着梁初和顾瑶去文水,这一趟半个多月的时间,他可是要被自家公子折磨透了。

唉声叹气的,秦旭之听着祁修元的话,将祁修元那块唯一的同身牌交给了李律。在梁初和顾瑶还未做出决定之前,便料定了她们的选择。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一章 口是心非 回到屋中,顾瑶仍是无精打采地倒在床榻上,眼神空洞无物,不向平日一般见了梁初回来便兴高采烈地样子。

或许是被祁修元引导的缘故,也或许本就是梁初心中所想的,她坐去顾瑶身边,问了出口。

“想去看看吗?我陪你。”

“看什么?”顾瑶明知故问着,别了脸。

对梁初来说,有了祁修元方才的话,她似乎对于这件事更大胆了些。至少,感觉没有什么后顾之忧。

“严谨啊。”梁初说道:“我陪你去文水看上一眼,总之…不要后悔吧。”

“有什么可后悔的?不去!他以为他是谁?”

“这可不像你了。”梁初道,“果然遇见了严谨,你的性子都能变上一变的。”

“跟他什么关系?更他才没有关系呢!又没给咱们发请柬,咱们去贴什么冷屁股!不去!”

“你都学会口是心非,还说跟他没关系?”梁初硬拉着顾瑶起来,握着她的手道:“你跟我也不能说实话吗?”

见顾瑶低了头,梁初抿嘴一笑。

“我问你,你听说严谨要成亲,心里可是不太舒坦?”

顾瑶迟疑着,没有说话。

“你听说他要娶别人,可曾想起之前与他一起的时光?可曾想过他对你的许诺?可会因此怨恨?”

顾瑶听了,眼珠子转个不停,抿着嘴就是不肯吭声,却听梁初这样说了一句。

“我想过。”梁初自嘲一声,道:“听说贺举祯要同七公主成亲的时候,我这样想过。”

想过他对自己的承诺,对自己说过的每一句印象深刻的话,想起他送的每一个物件,还有为自己做过的每一件事。

她一一都记得。

“我也恨过…怨过…可却无力去改变什么,也不能去改变什么。从听到他父亲那些冠冕堂皇攀污的理由之后,我知道,我们之间…再无可能了。”

梁初笑着,似乎这个时候已然释怀。

“可他没有娶别人啊。”顾瑶说道:“而且,你如今可以光明正大地做回你自己,他未娶,你未嫁,这不是正好吗?”

“若你是我,你能忘记吗?”梁初没有继续往下说,但是顾瑶却意会。

她记得之前梁初同她说过的话。

梁家发生的事,死去的人,这都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尽管梁初心中仍有贺举祯,却再也回不到之前了。而这两个人,也再不会有将来。

“你与我不同。”梁初说道:“你们之间没有任何羁绊,没有任何过不去的心门。顾瑶…这是我最后一次劝你。很多东西,哪怕是一个人,如果你想得到,就须得去努力争取,不要怨天尤人,更不要口是心非…因为最后错过和遗憾的,只有你自己…”

说罢,梁初再不多言,起身坐去一旁,漫不经心地翻着桌上的几本书。

顾瑶则是呆坐在榻上,似乎想了许久,直到听见李律在外头的叫喊的声音,这才回过神来起身迎了出去。

“什么时候动身?”李律问着,将手里的同身牌在顾瑶眼前晃了晃,“看见没!我们公子的同身牌!全天下就这么一块!”

“动什么身?同什么牌!?”顾瑶上前要夺,李律忙塞进怀中。

“不是要去文水吗?”李律疑惑道:“我可连马车都准备好了,就等着明早动身呢!”

“谁要去文水了?”顾瑶道:“去文水干什么!?”

“严谨成亲,观礼啊。”

李律话刚说完,便被顾瑶狠狠敲了脑门一下。他没有躲,故意吃痛地叫了一声出来,“人家娶的又不是你,你生哪门子的气!”

“你再说!”

顾瑶迈步逼近,不知为何就是一肚子的气。

身后的梁初这时开了口。

“你若实在不想去便算了,只是我需得去一趟,不管是祝福,还是别的…”

说完,转身便回了屋,闭了门,并没有要等顾瑶进去的意思,也没有要她进去的意思。

她对顾瑶的性子再熟悉不过了,也知道顾瑶明早一定是要去的。所以这个时候还是早些睡比较好,多睡一会儿是一会儿,因为过了今夜,明晚便不知是要宿在哪里的。

见梁初都不理睬自己了,顾瑶撅着嘴慢吞吞地朝李律走了过去。

“怎么了?怎么一副苦瓜脸?”李律笑着,还是离顾瑶远一些好,“今天回去的有些早啊,天还没见黑呢!”

“雨女无瓜!”

“雨女无瓜!”

李律笑着,学着顾瑶说了这句话,“就知道你要这样说,不过说真的,明儿你可起早一点啊,不然当夜咱们还不知道要睡在哪呢!”

“谁说我要去了?”

“你不去?”

“不去!”

“好!”李律拍着手道,“够洒脱!”

而后忽然转了话题。

“你知道那食盒里的东西是谁送的吗?”

“查出来了?”顾瑶瞬间止步不前,“我今天问老秦还说没有呢啊!”

“不用查。”李律忽然严肃道:“七公主做事向来任性,就是有证据也拿她没有办法的。”

“尹嫣?你怎么知道是她?”顾瑶满脸不信的样子,“她好好的害阿初干什么?”

她大哥刚刚赦免的人,她就要下毒去害?那不是打脸吗?

“我就是知道。”李律说道:“你想想,七公主先前是要跟谁成亲的?之后又为什么忽然没嫁,虽然确实是因为我们公子,但是七公主心高气傲,知晓梁珏还活着的事实,定是以为贺举祯早就知道的。她肯定会害怕别人说起这件事来的时候,说是贺举祯本就不想娶她。”

这是李律的猜测,也直到从文水回来之后,他才发觉是自己想错了。

不过此时的顾瑶却越听越觉可信,越信便越气。

“什么东西!”顾瑶掐着腰道,“以为姓个尹就能胡作非为啊!当没人管她了?不行!我要去报官!”

李律无可奈何地拦了住。

“你怎么这么天真?人家好歹是个公主,你是什么?你去报官?你爹不把你揍一顿算是好的!”

“你们这儿难道没有王法了吗!?”

“有啊!但是没有人出事,这事就可大可小了,你懂不懂?”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二章 启程 在与李律争执半响之后,顾瑶决定不同他讲什么道理了。

“我要见祁修元!”她说得理直气壮,叫李律都忍不住笑了出声。

“你见我们公子干什么?阿初跟我们公子什么关系?我们公子能帮到这一步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你找我们公子难道还要他为阿初去同七公主讨个公道吗?”

他说对了,顾瑶就是这么想的。

见顾瑶愣了一下,也细细捉摸着觉得哪里不对劲,李律便劝了起来。

“我们公子说过这样一句话,‘只要你足够强大,周围便都是和颜悦色的面孔’,你想,阿初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怎么去跟七公主较真?我们公子又以什么身份去跟她较真?所以,这件事就这样算了,是最好的结局。我跟你说这个呢,不是叫你生气的,只是想让你跟我们一起去文水一趟。不止是因为你心里想去,也是为了阿初。”

“这跟阿初有什么关系?”顾瑶不解了。

“我这样说吧,七公主从来都是喜欢我们家公子的,现在她知道阿初就住在郡王府,而且之前来了好多回都没见着人,你觉得她会不会以为我们公子是故意把人藏起来的?”

虽然确实是故意藏起来的…

“就算是又怎样?”

她那个皇上大哥都不计较了,她计较了做什么?

“若是叫七公主误会了什么,可不是送个食盒来警告阿初这么简单的事了。”李律摇着头,“懂了吗?”

顾瑶听着这话,忽然想明白了。

其实也不是想明白了什么,是觉得有了个台阶,便顺着下去了,至于尹嫣为何要毒害阿初这件事,她还是觉得李律的理由有些牵强。只能说她想去文水,便表面上信了罢了。

“我懂了!”顾瑶说道,“明天我也跟你们走!”

说到这里,忽然又犯起愁来。

“可是…我还没跟…”

“说了!”李律知道顾瑶要说什么,立刻嬉笑道:“我们公子叫人去蔡家知会了一声,你父亲当下同意了的。”

“噢…”

虽然惊于祁修元做事这般周全,顾瑶还是不想多问了。

原来人家早就料到自己一定会去…

……

当夜,李律收拾好了行李,便同秦旭之一般坐在廊下,看着院中躺在太师椅上悠闲自在的祁修元。

“我这一走,少说半个月的时间,你可要把公子看顾好了。”李律有些不舍,却也无可奈何。

“放心,没了你,我做事更稳妥些。”秦旭之拍了拍李律的肩膀,“别回来才好!”

话方毕,二人便又打闹了起来。

直到二人气喘吁吁地又重新坐回廊下,却听祁修元突然说道:“待你回来…这郡王府便要变天了…”

李律越听越觉得奇怪,扭头看秦旭之,却发觉秦旭之满脸怒意,并不打算搭理自己,便只能自己开口问。

“公子这话什么意思?”

可连问了几遍,却也不见祁修元回答,顿时觉得这件事有些可怕。

“公子若是瞒我,那我就不去文水了!谁爱去谁去!”

边说着,边靠近之后观察着祁修元的脸色。发觉他仍是满脸笑意的模样,便又觉得似乎是什么叫人高兴的事。

果然,只听祁修元叹息一声,说道:“李恩泽说,待你这次回来,便直接将珍儿送过来了。”

还没反应过来的李律皱着眉头捉摸着,又听祁修元说道。

“放心,我定会好好给你们补一场婚宴。”

李律惊喜地大叫出声,摇着秦旭之的肩膀不停地吼着他的名字,竟也是语无伦次了。

实在受不了李律在院中这般类似疯癫的举动,秦旭之心中本就有气,当然如何也高兴不起来,便使着大力将李律推出了凌云阁。

一关院门,秦旭之忍不住了。

“公子真的要这样?”

“哪样?”

祁修元轻笑出声,“你不该为我高兴吗?”

“这值得高兴吗?”秦旭之顿时收了声,赌气回了自己睡得那间屋子。

院中便只有祁修元一人昂头瞧着夜空,不知为何,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起来。

……

翌日辰时。

顾瑶如约出现在郡王府门前,梁初和李律早在马车上等着她,见她来了,也是顿时松了一口气。

没有多说什么,三人驾车很快离开,却无人发现郡王府门前特意一早起来送行的身影。

有些落寞,又含着些许期待。

车内,顾瑶经昨夜整夜的辗转反侧,似乎是想通了。

她仰躺在梁初的腿上,看着梁初尖瘦的下巴,伸手抓了一把道:“从上了马车到现在,你还没跟我说一句话呢。”

“你想说什么?”梁初低头,捋着顾瑶额前的碎发。

“我昨天想了一晚上…一晚上都没睡…”

“想什么了?”

“想你跟我说的话。”顾瑶轻笑一声,“我承认,从祁修元说严谨要成亲那一刻开始,我的脑子就全乱了。我知道你和李律就只是为了陪我去文水,却还是强撑着不敢承认,倔着不点头。直到昨天晚上我回去,躺在榻上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严谨那张脸,还有你说的那些…他说的话,做的事,都慢慢地回忆起来。然后我发觉,我似乎是喜欢他的…至少目前为止,我觉得他与别人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了?”梁初轻笑,为顾瑶说的话感到欣慰。

“他长得没那么好看,充其量就是个五官端正罢了;个子虽然不低,却看起来傻傻的样子;家里还有个很厉害的妹妹,处处与我作对…按说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可是我还是会想到他,怨恨他…”

顾瑶忽然坐直了身子。

“我想好了,既然觉得他很好,就不要轻易这样丢了。如果因为没有去争取,或者亲自去看上一眼,问上一句而死心,之后再后悔,那才是活该呢!”顾瑶笑了起来,“我可从来不做后悔的事儿!”

外头的李律也听了见,扭头掀了帘子吼了一句,“这才是你嘛!”

再说,以他来看,严谨突然成亲,必是事出有因的,他同他们在凤凰山待过那么长一段时间,如何也是有些了解的。

以严谨的性子,不会因为小事去将就。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三章 阿瑶… 而打探到梁初离开了郡王府,且是同蔡家那位姑娘,还有祁修元身边的护卫一同离开的,阿禄便又思量起来。

自家公子如今被老爷锁在府中,连翊卫营那边都告了假。自己若是此时离开去寻梁珏,想必老爷也是不允的。

因为梁珏被赦已是众所周知了,先不说有李律陪着梁珏是否能得手,即便得手,若她在此时出了什么事,难免要归在贺家身上,这样一来,便是得不偿失。

可如今又见不到公子,阿禄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得先将脑中的计划暂搁。

对于祁修元忽然出面求圣上赦免梁珏一事,不知他家公子,怕是在场的那些人都惊讶异常吧,更别说之后…

阿禄不想再想,此时只顾得担心见不着的贺举祯了。

没了当初祁府院卫的追赶,也没了当初顾瑶和梁初身份被识破的后顾之忧,这一趟文水之行可谓是轻松自在。

虽然谈不上是什么游山玩水,却是途径各处都要略微逛上一逛的。

这里最着急的本该是顾瑶,可偏偏中途提议吃喝玩乐的也是她,半点儿也看不出来哪里有着急的样子。因为此行本就是陪她而来的,所以李律和梁初也并没有多说什么,倒是让她尽兴了。

不过也因此,李律加快了驾车的速度,不过七日便抵达了介溪。

已是近夜,本该夜宿在介溪城中,可顾瑶越是靠近文水越是不安,虽然后日才是请柬上严谨所写的婚期,可她却是一刻也等不得,求着李律连夜赶路去往文水。

这其中的那座山林曾是陶家出事的地方,梁初劝了几句,见顾瑶态度坚决,便当下由了她。李律自然也是没办法的,奈不过顾瑶的软磨硬泡,便当真连夜去往文水。

已近丑时。

他们穿过那座山林来到文水门楼之下,各处不见半点灯火,整条街,甚至整个文水都寂静地悄然无声。

门楼一侧便是严家,大门紧闭,外头也没有任何喜庆的装饰,顾瑶正觉得奇怪,李律已解释道:“提前一日才能布置的,你不会不知道吧?”

还真不知道…

顾瑶无声地摇了摇头,瞧着那紧闭的大门,而后望向身前那条长街。

未免顾瑶想起在蔡家发生的事,梁初忽然开口道:“再两个多时辰天才要亮,我们去前头那家小店试试能否叫得开门,好歹要歇歇的。”

说着,就往那店门而去,李律则开口拦了下。

“别介!咱们跑了那么远来,当然要让主家招待的!等着!”

“你去哪?”顾瑶见李律那动作,“你要翻人家院墙啊?”

“我们公子料事如神,特意给我画了张图纸,上头标了严谨睡的那屋。还说这严家有个后门,要是来得晚了,就翻墙进去把严谨叫醒,让他先从后门迎咱们进去睡一晚上,第二日再送出来,从前门光明正大地进去!”

“祁修元脑子有毛病吧?”顾瑶道:“乱折腾什么呀!还画什么图纸!走!不许翻院墙!”

说着,揪了李律的衣角就往梁初那方向而去。

“你确定?我可告诉你啊,严谨明天开始就特别忙了,严家肯定也住着不少亲戚,你见不见得到他是一回事,见到了能安静说两句话又是另一回事。”

梁初本也不赞成李律的举动,只是听李律这么一说,确实也是…

先不说严谨有没有时间见她,若是严谨的父亲知晓她为何而来,想必也会拦着的。与其这样,不如偷偷摸摸地先见一见,把要说的话都说清楚了。

见梁初都没有反对,顾瑶也开始动摇。

她的本意,是不想在这半夜三更的时候将严谨叫起来,扰了他休息,可…她心中确实很想见他的。

“这样…”梁初折中道:“我去敲那小店的门,李律去将严谨叫出来,我们还是宿在店里,也见在店里吧。”

这样,也不会在之后被人说什么闲话。

“……好!”

李律迟疑地应了一声,转身便跳过严家院墙。

梁初则拉着顾瑶敲开了那小店的门,多给了些银子道了谢,总归还是有住的地方。

在顾瑶忐忑不安地等待中,李律很快地回了来,身后跟着连衣带都系得松松垮垮的严谨,满脸的惊喜和惊讶,更多的…是不可置信。

他缓步走近顾瑶,在顾瑶恶狠狠地目光之中,狠狠地往自己胳膊上掐了一把,自言自语道:“我不是做梦吧?”

“当然不是…”

梁初无奈一句,冲李律使了个眼色退去角落,由着他们二人交谈。

“祁修元当真同你那样说的?”梁初问李律道。

她如何也不信,祁修元竟然会让李律那般翻了别人的院墙,扰了别人休息便罢,竟还让他们擅自入严家,不经严谨父亲的同意便夜宿在那里?还第二日再从后门离开?

这绝对不是祁修元能说出来的话。

“嘿嘿!还是你聪明!我们公子那般坦荡一人,怎么会教我这个法子?倒是同你想的一般。”李律说着,“就是单给了我一张图纸,叫我把严谨叫出来这件事,都是挺不可思议的!”

果然…她没有猜错。

梁初抿嘴一笑,没有再说话。

“阿瑶…”

严谨轻声唤着顾瑶,这是他心里头对顾瑶的一贯称呼,今日喊了出来,却不似自己自言自语那般随意。

尽管对这个称呼有些不适应,但是顾瑶现在也想不得这些,安静了片刻,她直奔主题地问了一句。

“你之前跟我说的话都不做数了?”

严谨一愣…

什么话?

瞧着严谨装模作样听不懂的样子,顾瑶气地上前又在同一处掐了他一把。

“忘记了?”顾瑶冷笑道:“是谁说喜欢我,中意我,想娶我的!”

严谨仍是愣着,不明白顾瑶为什么要这样说。

见他这般反应,顾瑶彻底失望了,只这一瞬,眼泪便忽然流了下来。

“阿瑶…”

严谨心疼地上前,仍是不明所以,被顾瑶一把推开。

“滚蛋!”顾瑶吼道:“早知道我就不来了!娶你的媳妇去吧!”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四章 纳彩 什么?

娶媳妇?

严谨皱着眉头,更听不懂顾瑶说的是什么,却也不敢靠近,只傻傻地站在原地,朝李律和梁初看了过去,似是求助。

顾瑶直接将那请柬甩在严谨脸上,转身便随意推了一扇客房的门,狠狠闭了上,将自己关在里头。虽然听不见什么动静,却想象得到,定是要嚎啕大哭的。

严谨这才慢慢吞吞地捡了那请柬起来,只一眼,便哭笑不得地问李律道:“这什么东西?”

“……”

“怎么写着我的名字?李家小姐又是谁啊?”

屋内的顾瑶听了严谨这话,又狠狠地踹开了门,几步走到严谨跟前戳着他的胸口问道:“你自己成亲!不知道娶得是谁!?”

“成亲!?”严谨吃惊道:“我没有啊!”

立刻将手里的请柬扔到身后。

“没有!?”

“没有啊,我没有要成亲啊。全文水的人都可以为我作证!”

严谨极力解释着,看着面前三人皆疑惑不解的面孔,不觉奇怪道:“这请柬哪来的?怎么看着像我的字呢?”

三人皆愣了片刻,顾瑶不信地再三确认了几遍,发觉严谨确实不知情,不免对祁修元说的话怀疑起来。

“不会吧?我们公子亲口说的,请柬也是我们公子给我的啊,不至于这样吧…”

李律说着,捡起那请柬来反复在手里看着,没觉得哪里不对劲。

正奇怪着,严谨忽然想起了什么。

“我离开郡王府的时候,戚兄确实叫我帮忙抄录了几行字,却不是这个,而且也是在一张白纸上头,不是这请柬啊。”

李律听了顿时扶着额头道:“我们公子谁的字都模仿得来…”

“他有病啊!”顾瑶怒火冲天的同时,又觉庆幸,至少严谨并没有要娶妻,这便是最好的。

“不过…”严谨忽然支支吾吾道:“我确实跟戚兄提起过,我父亲为我寻了一门亲事…”

说到这里,严谨偷偷地看向顾瑶,见顾瑶又皱了眉头,赶忙解释道:“我没有答应啊!没有答应!”

罢了,几人大致知晓为何了。

祁修元定是知晓严父为严谨定了门亲事,未免严谨两相为难,故而想了这样一出,逼顾瑶一把罢了。

不过他们不知道的是,祁修元这样做,更多的是为了自己。

梁初嗤笑一声,一字不言地去睡了。李律也耸耸肩,将这小小的厅子留给他们二人,避了开。

“阿瑶…”

严谨傻乎乎道,“你是因为我要成亲,所以来观礼的吗?”

不见顾瑶应声,严谨以为是默认了,心里头有些酸楚,却也强撑着没有表露出来。

“夜深了,你快些睡吧,明天我再来找你。”

说罢,还未转身,便被顾瑶喝住。

“谁要看你娶媳妇!”顾瑶抱着双臂道:“我是来抢亲的!”

嗯?

抢亲?

严谨目瞪口呆地还未反应过来。

叫顾瑶顿时羞红了脸,转身边往屋里去去边吼了一句。

“快滚回你家去!等着我明天提亲吧!”

说罢,迅速关了房门,靠在门扇上双手捂面,脸上却是抑制不住的笑颜。

提亲…

提亲?

严谨愣在原地,还是不太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她说的提亲…不会是那个意思吧?

应该不是…

那是什么意思?

他心中又喜又急,却又怕自己多想了之后换来失望,抿着嘴站在那里就是不肯离开。

还是梁初听见动静压了门缝,发觉外头只剩了严谨一人,这才轻手轻脚地走进。

“恭喜!”她说着,特意抱拳一礼。

“喜什么?”严谨还是不敢相信。

“你的阿瑶选了你,难道不可喜吗?”

“她…选了我?”

“对啊,昌州长史之子特意去京都寻了你的阿瑶,可你的阿瑶还是直奔这里来了。”梁初笑道:“我也困乏得很,少当家的若是有哪里不明白的,不妨回去躺在榻上细想啊。”

说着,李律也出了来,硬是将严谨劝走了。

二人相视一笑。

“我们公子这月老做得可真不容易,硬生生把咱们都给骗了!

……

严谨整晚都没合眼,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惊喜惊得他完全睡不着觉。

天一亮,他便将整个文水日来说媒的婆子全召集到了严家,而后特意请了一位先生,一行人敲锣打鼓地去了顾瑶住的那间小店。

不是被吵醒的,顾瑶也是一夜没睡,想着自己昨儿晚上说的提亲的话,如何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了。

这时外头的吵闹声将她惊了出去,一开门,严谨便着着一身玄色深衣站在自己面前身后跟着十几个上了年纪的婆婆。顾瑶还未开口,那些媒婆们便争相挤了过来,同她讨生辰八字。

不知所措的顾瑶吓得退回了房中,梁初和李律也正在此时出了来,问明情况,才知严谨是来同顾瑶纳彩来了,亦是讨回生辰八字提亲的意思。

虽然不合规矩,却也是按着规矩来的。

顾瑶在梁初陪同下又出了来,面对这一众媒婆,不觉喜笑颜开,在她们递来的红笺上写下自己的生辰。

而后同严谨一起来的那个先生又装模作样地推算了半天,这才稳稳地点了点头。

实则在来之前,严谨已同那先生商量好了,不论他们的生辰八字是否相合,都要点头的。

这第一步礼算是成了,严谨便笑呵呵地走上前来,叫周围的人让道,带着顾瑶去了严家。

严父自然是高兴的,他们一个世代走镖为生的镖行之人能取得官贵嫡女,如何也是愿意的。

而后,严家再三商讨之下,决定以礼再往京都走一趟。

于是,两日之后,严谨同顾瑶他们踏上了去往京都的路。

一路上欢声笑语,踏歌而行,顾瑶早想好了如何说服蔡锦,若是实在不行,就扯上祁修元,到底也是叫他害怕的。

她或许没有想过,自己来到这里会遇上严谨,也没有想过,自己竟会同一个异世的男子成婚。

只是好事越近,越叫顾瑶担心起来。

以往电视剧中穿越而来的人,在最后都是要回去的,她生怕会出现这样的情况,而叫严谨再次失望。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五章 娶的是谁? 果然,这一走便是半个多月。

一行人再次回来京都,却各自有着各自的喜怒哀乐。

顾瑶带着严谨直奔蔡府而去,只有李律和梁初二人回了久违的郡王府。

郡王府门前,二人并肩站着,昂头看着那匾额上垂挂的红绸。三间朱漆大门连同一旁的角门上都各挂了两盏红灯笼,灯笼上头正面一个金粉印的祁字,府门前两尊石狮和周围的围墙之上,皆挂满了红绸缎花。

“这是…干什么?”

李律皱着眉头,忽然想起他离开时自家公子说的话…

难道是珍儿?

难道是公子特意要给他们办这场婚宴?

不该啊…

单看这外头,就太过排场了些,他充其量不过就是公子身边的一个护卫,珍儿也不过是李恩泽府上的婢女,不会是因为他们吧?

李律慢慢踏上石阶,方入了府门的那一刹那,他确定这叫王府内所有人都忙碌的动静,绝对不是因他和珍儿而起。

府内,所有廊下都挂满了红绸,原先的灯笼皆换成了红色,家丁和女婢皆是身着青绿色的衣物,腰间系着一条红绸带坠在身侧,就连扫帚上也系了红布条子。

映入满眼的,除了红,便再没有别的颜色。

这一看便知,只有府中的主人才配有这般大的排场。

李律忙抓来一人问道:“怎么回事?这是谁的喜事?”

那人一见是李律,后头跟着的人又是梁初,便忙提醒了周围的人,叫人去喊晏承安来。

“问你话呢!”

“这…小的们也不敢乱说啊…您还是问晏先生吧…”

说着,唯唯诺诺地低了头。

这时,晏承安早已听了消息,迟迟赶来,他缓步靠近,一摆手,叫那人下了去。

“回来的倒是正好…”晏承安说道:“梁姑娘可识得去归一阁的路?”

这话,明显就是赶她避开的意思。

虽然有些奇怪,梁初还是点了点头。

而后,晏承安特意唤来一个婢女,与她一同去了归一阁。

无一例外,这归一阁的匾额上也挂着红绸,门前和各处廊下都换成了红灯笼,连各个窗扇和门扇上也都贴了喜字,实在叫梁初疑惑。

只是她没有问那个婢女,也知道问是问不出什么的。

只是照这般大费周章的布置来看,绝对不是什么小事,也绝对不是什么小人物的事。所以…这事定是与祁修元有关系的。

那婢女反常地关了院门,听声音,似乎在大门外上了锁…

梁初转身,总觉得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对劲,思量片刻之后,还是先回了屋中。

不过叫她不再别扭的是,这屋里的陈设与她离开之前并无区别,倒也是心安了。

于是,有些疲累的她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对于顾瑶和严谨的事,顺利地出乎意料。

当然,若没有祁修元亲去蔡家那一趟,一个镖行的少当家想娶一个三品京官的嫡女,简直可以说是痴人说梦。

而之后,顾瑶从蔡锦口中或者说是从蔡家下人的口中听闻了一件事,而后多番证实后,便立刻马不停蹄地同严谨来了郡王府。

只是郡王府却头一次将顾瑶拦在了门外。

在顾瑶还未发起脾气之前,李律先出来了。

“怎么回事?!”顾瑶不可置信道:“怎么就走了半个月,祁修元就要娶媳妇了?这娶的人…”

她实在说不出口,虽然这全京都的人大都知道了,可她还是要李律说出来才肯真的相信,毕竟李律是祁修元的身边人。

“我还想问呢!敢情去文水这一趟是故意把咱们支走!”李律狠狠出了口气,“连老秦都开始骗人了!”

“别扯这些!你先说重点…”

顾瑶有些迟疑地问道:“祁修元到底娶的是谁?”

“你还不知道?”李律一副对方孤陋寡闻的样子,答道:“阿初啊!”

顾瑶虽然知晓答案,心跳却还是漏了一拍。

“真的是阿初?”

“真的啊。”

“为什么是阿初?”

“呃…这个…你不是一早就知道了吗?”

“那也不能这么突然吧!好歹告诉我一声!叫我有个心里准备啊!”顾瑶吼道:“阿初呢?阿初愿意了?点头了?”

不见李律回话,顾瑶知道,这件事还是瞒着梁初的。

“他不能这样做!他不能就这样瞒着阿初!”

“你别操心这个啊!这京都多少官家小姐都仰慕我们公子呢!阿初能嫁给我们公子,还是个正妃,这是几世修来得服气?”

“屁!”顾瑶吼道:“他就是皇帝也得阿初点头才行!让我进去!”

拦也不敢拦,拦也拦不住,李律赶紧给严谨使了个眼色。严谨却全当没看见,逼近李律就要动手。

“嘿!果然是重色轻友啊!”

李律正说着,秦旭之刚好来了。

“公子说…叫严少当家的进去。”

说罢,瞪了顾瑶一眼,“公子还说…要是顾姑娘执意要见他,便也请进来。”

李律的脸顿时一黑。

那晏承安叫他拦什么拦?

加上祁修元和秦旭之合同隐瞒他这件事,便气得直接回房睡觉去了。

凌云殿中。

祁修元正听着晏承安读规矩,见严谨和顾瑶进了来,忙嬉笑着指了指他二人,示意晏承安稍后再读。晏承安扭头看了一眼,颔首一礼,退了出去。

“你什么意思?”顾瑶反手将门关上,屋中便只剩她和祁修元,还有他们两人身后的严谨和秦旭之。

“你凭什么就这样擅自做主要娶她?你问过她了吗?你知道她愿不愿意吗?你知道她要是知道你们骗了她之后是什么反应吗?”

“是啊,阿初知道这回事吗?”严谨也跟着附和。

引祁修元轻笑出声。

“顾姑娘这话有些绕口,将严谨都带进去了。”

“别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就问你,阿初答应了要嫁给你了?你凭什么就这样决定?她现在在哪儿呢?你把她叫出来先!”

“呃…她还蒙在鼓里。”祁修元笃定道:“不过这件事,她也定不会拒绝。”

“屁!你怎么知道!?”

“因为整个京都都知晓我要娶她,她一定不会让我颜面扫地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六章 可以啊 “无耻!”

顾瑶吼着,随手拿了一旁的茶碗就要砸上去,严谨忙拉了住,夺入自己手中,

“你怎么敢借着她的心软逼她嫁给你?难道你以为她好说话,我也好说话吗!”

“她可不好说话…”祁修元轻笑,“只是她要做的决定,你却无法干涉。”

一句话把顾瑶堵得说不上话来,狠狠瞪了祁修元一眼,她转身就往外走,打算去找梁初。

可祁修元又如何不知道她的想法,便是没有做声,秦旭之已经几步跟了上去,一掌劈在顾瑶的后颈,而后将晕过去的顾瑶交给严谨,唤来几人一同将他们送回了蔡家。

“公子何必多此一举?叫她闹腾了一会儿,也给自己找不痛快。”

秦旭之沉着脸,满脸的不乐意。

“她终归是要闹这么一次的,与其婚后在阿初耳边数落我的不是,不如先同我数落完了,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不过经顾瑶这么几句,也知道她掀不起多大的风浪来。

“对了…”祁修元忽然问道:“贺家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没有。”

秦旭之摇摇头,顿了半响还是说道:“贺举祯还被关着,贺家的人生怕他做什么出格的事,连药都用上了,这几天来一直都是昏睡着,他身边的那个阿禄也没有什么动静。”

“是吗…这种不战而胜的感觉,总叫人心里不畅快啊…”

祁修元叹息着,却知道贺家这样做是最简单的办法。虽然等同于替自己解决了后顾之忧,可之后也终究是要面对的。因为贺举祯不会永远昏睡下去…

想到这里,他又皱了皱眉。片刻之后起身往外走,秦旭之跟了上。

“别跟着我。”

祁修元没有回头,自行往归一阁的方向而去,脚步稳健却又迟疑不安。

他还是猜不透梁初的,所以方才同顾瑶说的话,也只是自己心中那个好的结果。

而梁初究竟是何选择,他仍是有些不太确定。

归一阁前,祁修元站在那里深深吸了口气,以往面对任何事情都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一种想要努力向前,却又怕想象的结果失望。

许久,他仍是没有迈步而入,心中所想的话字字推敲了一遍,仍是觉得哪里不对。

还是梁初正出了来,站在廊下伸了个懒腰,一扭头便看见了院门外的他。

她愣了一下,随即慢步迎了过去。

“有什么事吗?”

她问着。

否则,如何会站在这里呢。

“嗯。”祁修元应着声,看向梁初睡的那间屋子,问道:“我可以进去吗?”

梁初奇怪地点点头,道:“你的府邸,你自然哪里都去得…”

说着,引着祁修元进了屋。

“往后…便也是你的了。”他笑着坐下,抬头看她。

不明所以的梁初顿时投去疑惑的目光。

这话什么意思?

她的?

发觉这对话与自己原先所想的不太一样,祁修元索性抛了脑中那早已想好的话。

“那日在殿上,圣上问我为你请赦的原因。”

他说了这样一句,便又停了下,看梁初的反应。

梁初也很好奇,祁修元这样帮她,这般恩情如何也是不好还的,所以必然是有什么原因。虽然她从未开口问过。

见梁初沉默不语,眼中的疑惑更浓了一些,祁修元便继续说了起来。

“当着一众人的面…我说…因为我属意你…想让你做我的正妃…”

他的目光不曾离开梁初半分,却也不曾从她眼中看到什么情绪。

梁初先是一愣,随后立刻想明白了。

只是他这代价未免太重了些…

“所以…郡王府今日这红灯赤缎,是因为你要娶妻?”梁初居然冷静地说了这话,语气透着些无奈,“而你要娶的人…不会是我吧?”

没想到梁初会这般冷静,祁修元木讷地点了点头。

“没错…是你。”

“噢…”

梁初应了一声,之后便是良久的沉默。

在她看来,祁修元与贺举祯定之间定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过节。

否则,他不会这样利用自己的终身大事去报复…虽然这个报复不一定能起什么作用…因为在贺举祯眼中,梁初觉得自己应该也已经不算什么了的。

又或者,祁修元确实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疾,比如…断袖之癖?这样,便又是一举两得的事了。

不闻梁初再言,祁修元心中忽然有些不安起来,还是未能忍住地去确定了一下答案。

“所以…你愿意吗?”他试探着,心尖的跳动愈发强烈,“你愿意…”

这之后的几个字还未说出口,梁初便已经给了答案。

“可以啊。”她笑着,虽然没有再说话,可这个答案足以叫祁修元窃喜之下松了口气。

只是他还是有些难以置信,总觉梁初这答案给得太快,会否是听错了什么。

“你可知你这三个字…是有多大的分量?”

“嗯?”梁初摇摇头,“我不懂,不是…嫁给你吗?”

祁修元闻言终于笑出声来。

“是!”

他起身,几步靠近她,只一臂之隔间,低头捋着她额前微微曲卷的碎发。

“你既答应了,便再反悔不得了。明天…便正是吉日…”

他抑制着自己心中的喜悦,嘴角一扬,在她额前轻轻落下一个吻,随即径直快步走了出去。

不想再问,也不想再听。

他生怕她再改了口,再反悔了自己刚才说的话。

可梁初又开始疑惑不解了。

祁修元方才那般亲昵的举动,难道也只是为了报复?

她忽然觉得不对劲,可一回头,早已没了祁修元的影子,快步追了出去,院门外却忽然多出两个守卫来,将她拦了住。

怎么回事…

怎么感觉有些奇怪呢?

可似乎……这一切都由不得她想了。

至少目前为止,这王府已然布置成了这模样,便知祁修元是早有准备的,若是早有准备,便该是已经世人皆知了吧。

所以自己即便拒绝,也还是无用的。

这便能解释今日她回来郡王府,为何府上的家丁女婢都是用那种敬畏小心的眼神看着自己了。

所以…去文水那一趟,也是祁修元故意引走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