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唤汝》 章节目录 第一章 鬼王出世 日落流金,黄沙四面,沙粒层层铺展,没有风,算得上安静。

这是大荒自众鬼出世之后的模样,再没有了往日的暴虐,温顺得像头闭眼熟寐的金毛狮子。

忽然,平坦如纸的金黄沙面上钻出了一只九阴白骨爪,这只爪子,似乎只在破沙而出的那一刻才气势凌人得宛若大内高手,之后就偃旗息鼓,如同死物。

哎……动了动了,那只爪子动了,噫!原来还是个活的。

爪子纤瘦苍白,却骨节分明,不大却不显羸弱。

猛然间,爪子轻轻屈起手指,在沙面上狠命一抓,紧接着,半截白皙的胳膊便露了出来,只见那胳膊上的肌肉紧紧一绷,一道玄色的身影“蹭”的一下,从沙里蹿出来了。

这一蹿,蹿得老高,然后……也摔得老惨。

趴在一地黄沙上的玄衣女子艰难地将头从沙子里抬起来,赶紧“呸呸”两声,吐了一嘴沙子。

老子辛辛苦苦爬出来了,你就让我吃沙子?

想她堂堂夜鬼之王,如今竟混得连粒沙子都敢欺辱了。

这可算是什么事啊!

毓流荒虽然有点要从地下爬出来的觉悟,但她没想到,竟然真的是爬啊,那么深一个洞,通道怎么就那么窄?

不就出个世嘛,整得这灰头土脸的,哪有半点鬼王的风采,实在是没脸见她那帮还未谋面的徒子徒孙们。

“嘶……”

毓流荒吃痛一声,不就是从地下跑到了地上吗,钻洞就算了,还让她挨天雷。

天雷砸出来的伤可真是厉害,万能的复原能力说失效就失效,逗她玩呢?

瞧瞧这一身伤,真是没脸啊没脸。

她捏紧了手掌,眼里似有冲天的火光:“该死的辛吾,看我不收拾死你,竟敢叫我出去给你挡雷!”

毓流荒愤愤地爬起来,撑着腰杆一步步慢走。

暂容她找个地方好生将伤养养,等好利索了再去找她的夜鬼军团去。

到底是夜鬼之王,即便身负重伤,这行动速度也强得厉害,大概行进了千里左右罢,毓流荒惊讶着停止了步伐。

“我滴乖乖!”她惊叫道,“这是做了什么孽,好好的一片沙地被劈成这样!”

放眼望去,四下里一片焦黑,黄沙也尽数变成了黑沙,更别提那些山地,不少山头都被劈裂了,张牙舞爪得样子真是可怕。

流荒暗自叹息:“要不是看见这片焦黑的土地,我还真不知道我有这么大面儿呢,至于么?我就挪个窝,诸位天雷兄弟你们至于么?”

心疼死她了!

那心情就跟自己家儿子被自己亲爹亲妈给揍了一样,又疼得慌又无奈得慌。

被雷给劈成这样,这得多少年才恢复得过来啊!

荒鬼的感官进化得十分发达,身为荒鬼之王的她在这方面的敏感度自是不用多说。

体内感官阈值在正常情况下,她能感受得到千里之内的任何东西。

若是加上法术用意念感知,能达到不可估测的范围。

流荒一撩衣摆,就地打坐,手指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飞快结了个印,将自身的感官阈值拉到了最低,念力波如潮水一般向四下涌散开来。

她刚历了雷劫,又废了好大的力气才从下面钻出来,加上感知范围太大,大抵一刻钟时间,体力便支撑不住了,原本就毫无血色的脸颊现在更是苍白得可怕。

不得已,只能收手停下。

她痛心疾首:“如今这世道难啊!看家本领都使不出来了!”

大荒这片土地,被雷劈了不是一星半点,至少她方才感知的那会功夫,即使速度比不上从前,大概也波及方圆数万里地了。

天雷不是个东西!

阵仗恁大!

可怜她美丽的大荒,从黄灿灿的模样,变成了如今这黑黢黢的穷酸样了。

方才她爬出来的那块地界,怕不是唯一一块完好无损的吧!

呸呸呸!

这次的天雷之怒,来得猛烈又叫人措手不及,在大地之心的时候,由于遭了辛吾的暗算,迫不得已单方面切断了与夜鬼军团的联系。

她虽然能从血脉里感知到军团情况的好坏,却不能让他们时刻接收自己消息了。

受了辛吾暗算后,她奋力将其打伤暂时关在了大地之心。

但辛吾这厮,忒能闹腾,三天两头地要出来,她不给他点苦头吃怎么能对得起这一身的雷伤!

夜鬼地界。

自那次天雷之怒后,大荒相安无事了好长时间,但这种相安无事却仅仅停留在表层,对夜鬼军团来说,比天雷更恐怖的事情出现了:他们感受不到鬼王的任何气息了。

这件事情让他们实在抓狂,却又想不出解决的办法,甚至连一点头绪都没有。

他们的鬼王就好像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样,曾经存在过的任何一点气息都不曾留下。

怪事接连发生,本该在夜间极为活跃的夜鬼变得精神十分不济,体质下降,身体绵软无力,嗜睡越来越明显。

若是少数夜鬼出现这种情况,倒也不足为奇,可这次症状就像是会传染一样,遍及了整个军团。

相反,昼鬼那边的情况却是好到了极点,即使是在夜间,他们也是精神充裕,甚至,有些进化得比较强大的昼鬼还唤醒了体内隐藏的法力。

这种情况让夜鬼十分忧心。

众鬼与鬼王血脉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一方出现了问题,另一方定会有所感应。

他们的身体出现问题,可能正是鬼王遭遇不测的信号。

可为什么……昼鬼那边没有这种问题呢?

覃沐眼看着情况一天天恶劣下去,急得就差跑到昼鬼那边偷偷了解情况了。

另外两个鬼将也是一筹莫展。

“到底怎么回事?鬼王那边是出了什么问题了吗?”子阮眼睛红肿了一圈,显然刚刚哭过不久。

覃沐转身拍了拍她的肩膀,张了张嘴唇,最终选择了闭口不言。

他们是生死与共的兄弟,互相了解得分外清楚,眼下这种情况彼此都心知肚明,也正是因为这样,一些安慰的话才那么难以说出口。

枭衍看着他俩,一向嬉皮笑脸的他,忽然严肃得不像话。

“你们说,会不会鬼王……原本是有两个呢?”

“你说什么?”覃沐和子阮一脸的不可思议。

“你们先别急,”枭衍努力想让自己语调轻松一点,“我现在只是在猜测,咱们虽然和昼鬼是从同一个地方按照同一个方式进化而来的,但为什么不能跟他们产生血脉共鸣?同为鬼,却像是两个不同的族群,你们不觉得奇怪么?”

这话说得不无道理,昼夜两鬼,不同属性,不同作息,出世以来,几乎没有交流,真像两个族群一样。

覃沐拧眉思索,子阮红着眼睛,彼此不发一言。

“枭衍,你的猜想……或许是对的。”覃沐双眼紧闭,一副痛苦的模样,“我们感应到的鬼王跟昼鬼感应到的可能不是一个。”

这个结果他不愿承认,可也毫无办法。

“可我们的鬼王怎么了?”子阮说话带着哭腔,“是不是出事了?”

枭衍抿了抿唇,黑漆漆的眼睛发射出一片期冀又坚定的亮光:“不会的,我们既然没有大碍,鬼王那边就一定没事,没事的……”他抬手轻轻地给子阮擦了擦泪,“别哭,子阮,吾王会没事的。”

覃沐坐在石凳上,胳膊肘在腿上撑着,身体向前微倾,下巴垫在十指交叉的双手上,一双因沉思显得愈发幽深的黑眼直直地盯着前方,略显苍白的薄唇上下轻轻碰撞,就说出了一连串的话来:

“你们说,昼鬼那边……是不是知道点什么?他们现在要比我们神通,若想监视我们,我们未必能察觉得到,就算再怎么小心也不一定能躲得过。”

“我们现在太被动了,吾王失踪是天雷之后发生的事情,此事不能保证这和昼鬼那位没有任何关系,两位鬼王的出世时间相近,功力按说也是不分上下的,却唯独是吾王没了消息,这其中的猫腻儿想必是很难说清楚的,大概这也是吾王不肯与我们联系的原因。”

子阮担忧地看向他:“若真如你所说,那我们现在的处境岂不是比想象中的更加严峻?”

覃沐道:“恐怕危险的不是我们,而是吾王。若吾王失踪和那位脱不了干系的话,他图谋的无非是对大荒的绝对控制权。那位出世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必定是寻找吾王,只要吾王彻底消失,我们就算不死也和废物没什么区别了,到时候,整个大荒便会落入他的手中。”

“所以”,子阮说,“我们必须在那位之前找到吾王。”

“怎么找?去哪找?”覃沐无奈又急切地说,“眼下我们的法力还没有唤醒,与吾王联系的唯一途径便是血脉共鸣,可又被吾王单方面地切断了......”

子阮漂亮的黑眼睛看着他没有说话,两个人在目光交汇的那一刻就已经清楚地读懂了对方眼里的痛苦和无奈。

“那我们要是不找了呢?”一直没有说话的枭衍突然说道。

“你说什么?”覃沐和子阮一同震惊地问道。

枭衍解释道:“你们刚刚已经说了,找到吾王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就目前状况而言,吾王暂时是没有生命之忧的,况且她切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那么与吾王不可能有血脉共鸣的那位,只会比我们更晚而不会更早地找到她,吾王暂时还是安全的。”

他接着说:“就算那位出世,昼鬼兵强体壮,只要吾王不自己现身,他们找到她的几率几乎为零。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慢慢地等到吾王愿意和我们联系为止。”

子阮问道:“你说的不无道理,可我们就这样什么都不做么?”

枭衍突然笑了起来,苍白的脸颊上出现了两个浅浅的酒窝,黑色的眼睛里透出一抹晶亮又狡黠的光。

“我们体内的法力只是没有被唤醒,而不是消失了。唤醒法力就需要一定的契机,吾王不在,我们就靠自己找到那个契机。”

“我看这个办法可行”,覃沐说,“横竖现在是一个法子都没有,不如就先改变我们自己,也好过兄弟们终日无精打采的好!”

夜鬼按照自己的本能和血脉共鸣琢磨出了一道功法来,日夜钻研苦练,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大部分的夜鬼身体已经恢复到了天雷之怒前的状态了。

枭衍他们三个已经先后突破了临界点。

尤其是枭衍,他的法力已恢复了三成左右,速度和敏感程度上也有了很大提升,有的时候还能捕捉到几束昼鬼暗戳戳的目光。

他心里得意得很,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装作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又过了两三个月,夜鬼已全部突破了临界点,法力都在逐步恢复中,三大鬼将更是厉害非常。据子阮说,那段时间枭衍趾高气昂得恨不能把鼻孔给戳到天上去。

章节目录 第二章 气定神闲 枭衍看着情况越来越好的夜鬼,心情不由自主地上扬起来,要是条件允许,他简直恨不得能亲自去昼鬼军营里好好地耀武扬威一番。

忽然,一个小兵急匆匆地窜了过去,将枭衍给扑了个满怀。枭衍被他撞得向后飞快地退后了几步,嘴上不客气心里却半点恼火也没有:“毛毛躁躁的,一点规矩没有。”端的是一派夜鬼将军的架子。

那小兵兴奋得眼神都飘了,要不是碍于枭衍在自己面前,他都能手舞足蹈起来了,“将......将军,河里有东西,活的。”

“没见识,没见过活的呀?”枭衍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实则内心早已翻江倒海了,要不是这个小兵在眼前碍手碍脚的,他早就飞出去瞧瞧了。

一边默默腹诽小兵没啥眼力见儿,一边又暗骂自己平时没事装什么稳重深沉,这下好了吧,连好奇心都被自己剥夺了。

那小兵见自家将军如此镇定的模样,瞬间就觉得自己是在太不稳重,心里暗暗要求自己日后定要勤加修炼,磨练心性,向自家将军学习那临什么不乱的境界。

当然,要是他反应再灵敏一点,定能发现他家气定神闲的枭衍将军趁他走神的那会功夫偷偷摸摸地闪身不见了。

要是他能有幸看见他家枭衍将军在河边卸甲脱袜,只为了下水一探究竟那河里游来游去和河底布满青绿色东西的物件是什么的话,他定是要好好反省自己一番为何被枭衍将军骗得团团转,被他过于光辉伟大的外表所迷了双眼,看不清他孩子心性狡猾的本质。

然后决定忘掉向他学习什么临啥不乱之境界的事情,再狠狠地嘲笑他一番下水为什么要脱衣服,直接捏个避水诀岂不是更好!

枭衍潜到水下,被一片绿给晃花了眼睛,他抬手摸了摸附在河底的东西,嗯?手感滑滑的,竟然还有点好摸,于是手贱地又摸了几把,一不小心就把人家从泥里拔出来了。

身边不时有些水族生物从他身边游过,他上前去抓,却没想到那物竟滑腻如斯,生生地从他手里给溜了出去。枭衍一时玩心兴起,待在水里好长时间都没出来,直到......

嗯?怎么变暗了?怎么才这会功夫,太阳就落山了呢?刚刚明明还是日头正上呢。正疑惑着呢,他那神奇的第六感忽然回归本体了,这下......丢人丢大发了!

他一抬头,就看见黑压压的夜鬼兄弟们趴在河边看着玩的不亦乐乎的他呢,覃沐和子阮双手抱胸笑得一脸揶揄。

覃沐笑问道:“枭衍将军,水下好玩吗?”

“去......去你的......”枭衍忘了自己没捏避水诀,一开口便被呛了好几口水,花枝乱颤地咳了起来,巧的是脚还踩在水藻和水草上,脚下一滑便在水底里扑腾了起来,这次才是真的丢人了啊!

子媆看不得他在水底冒傻气,捏了个诀把他从水里捞了出来,又施了个法把他的盔甲鞋袜穿上了。

夜鬼兄弟们大眼瞪小眼地看着枭衍,枭衍无法,既想摆出将军的架子又觉得这次实在丢脸得很。

正想开口说点什么挽回一下那点可怜兮兮的面子,不成想夜鬼兄弟们却都卸甲脱袜起来,跟下饺子似的扑腾扑腾地跳到了水中,什么抓鱼的,拔草的,和同伴嬉笑打闹的......乱得好像一锅糟糕透的粥!

看得覃沐和子媆目瞪口呆,趁覃沐不注意,子媆一脚把覃沐给踹到了河里。

“子媆!老子衣服还没脱!”一头扎进水里的覃沐后知后觉地开始嚎叫。

“自己没法术吗?捏个诀脱了不就得了。”子媆一脸的嘲笑。

夜鬼兄弟们看见覃沐被扔了下来,一个个激动的不知道都在嚎叫什么,几个胆大的窜到他身边,抓住他的手脚腕子,抵住他的脊背,一把将他举了起来,热火朝天地闹腾起来。

覃沐喊道:“我说,你们想造反吗?放我下来......”

枭衍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子阮正想钻个空子也把枭衍给扔进河里,没想到却被他给躲开了,他笑道:“子媆,你这是在考验我的灵敏度吗?”

“怎么敢?切磋切磋吧,比身手不比法力,谁输了谁下河陪兄弟们闹腾。”

“行,那咱就松松筋骨呗!我就让让你,不比法力。”

“光说不练假把式,来吧。”

话音刚落,两人就缠斗了起来。在法术上,枭衍更胜一筹,但在身手上,子媆身体更加柔软敏捷。无论枭衍怎么出拳勾腿,子阮都能以绝妙快速的身法给一一化解了。

只见枭衍一记右勾拳,子阮微微向后仰身,腿上动作却不停,一抬腿便缠在枭衍的腰上,欺身而上抓住了他的两条胳膊给拧成了个麻花,躬身借着枭衍的腰身蹬了下腿,抓着他的手反身在空中打了个旋,顺便将枭衍给扔进了河里,嗯,真的是顺便。

河里闹腾着的夜鬼兄弟们看着这精彩的一幕,纷纷为子阮喝起彩来。

子阮抬手撑在额头上作遮挡阳光状,今日心情竟好连阳光都觉得亮到刺眼了。

真好!要是鬼王在这,想必也是极为高兴的。

快活的时光过得总是格外快,一晃眼儿竟是几百年过去了。大荒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今的大荒,哪里还有当初风啸沙迷的模样,到处都是郁郁葱葱,参天的树木棵棵几人环抱粗细,目及之处皆见飞鸟走兽,河流清澈见底,鱼虾成群潜跃。众鬼纷纷用木石搭屋建营,从石头中提炼金属锻造兵器。

此时的大荒灵气充裕,各种生物进化的速度十分迅速,比众鬼当时的情况要好太多,短短几百年的时间便先后出现了数种生物,不少生灵都颇有灵气,十分机智聪明。

“大荒可真美啊”!子阮坐在葱翠的草地上望着一片波光粼粼的河水说道,“可是,吾王到底在哪呢?”

鬼王的事情一直都是夜鬼们最为沉甸的心事,几百年来没有一点消息,他们将大荒的每个角落都给翻遍了,仍是找不到她的任何踪迹。

奇怪的是,昼王也一直没有出世,这几百年来,他出世的征兆倒是出现了不少次,却没有一次是真的,每每到了紧要关头就好像又被生生地给拖住了一样,惹得昼鬼那边一直都不大太平。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拍了拍子媆的肩膀,那手的主人开口说道:“放心吧,吾王不会有事的。”

子阮仰头朝他笑了笑,说道:“吾王神通,自是不会有事,只是,迟迟她不与我们联系,也不知道那边遇到了什么麻烦,竟几百年的时间都......覃沐,我怎么也想不通这其中的原因。”

“当初我们失去了吾王的消息,体质也变得十分虚弱,昼鬼情况又比我们好的太多,但我们依旧度过了那段难熬的岁月,靠着自己唤醒了体内的法力,现在我们和昼鬼的实力不分上下,吾王如果知道的话,她一定会很高兴。我们一直都在找她,大荒的哪寸土地没有我们踩过的痕迹,但这么多年却没有一点结果,可见,吾王若是不想见我们,我们是怎么也找不到的。所以啊,只要我们好好的就足够了。有朝一日吾王归来,岂不是好?”

“你说的对,我就是有些放心不下。”

“好了子阮,不要再想这些了,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呢。那位还没出世,我们还不够强大,无论如何,都要撑到吾王回来的那天。”

“嗯,那我们就好好的等吾王回家,我们每一个都要完完整整地出现在吾王面前。”

回到营帐,就看见枭衍大爷似的翘着二郎腿正在啃......不知道哪位不明生物的.......腿?!

覃沐从怀里掏出了个野果子朝他扔了过去,笑骂道:“瞧你那副样子吧,出息?”

枭衍一把将果子接过,笑道:“多谢覃沐兄还惦记着我,正想摘几个果子解解馋呢”,他一扭头却看见子阮微红的眼眶,问道,“子阮怎么了?”

“没什么。”

“你不说我也知道,吾王这么多年来都没点消息,换谁都急,可急也没有用啊,你听我跟你们分析分析,这几百年来哪次昼王都闹闹嚷嚷着要出世,可哪次成功了呢?总在紧要关头出不来,我怀疑是被谁给拖住了。”

覃沐认真地看着他,“你接着说。”

“你们想,整个大荒谁有那么大的本事能拖住一代鬼王出世?”枭衍眼中闪出晶亮的光来,只要他有什么主意或者特别开心的时候都会这样。

“是吾王!”覃沐和子阮不约而同地急切回答道。

“只是,我也不清楚鬼王为何不跟我们联系”,枭衍说,“不过,吾王当然有吾王的考量了。”

正说着,东南方向突然传来一声爆响,震得地面都摇晃得不成样子,枭衍三个赶紧冲了出去,一只夜鬼急匆匆地跑来报告,说是东南方向的蘼芜山炸了。

覃沐说:“蘼芜山?那不是昼鬼的地界吗?”

“是在昼鬼那边,不会是......那位?”子阮问道。

枭衍说:“按说不可能,那位哪一次要出来的动静是这样啊?”

又一个军长来报,说是昼鬼的几位鬼将带着昼鬼军团将蘼芜山围了个水泄不通,好像什么东西出来了,昼鬼们重视得不行。

枭衍命令道:“带几个兄弟去看看,别放过他们的一丁点儿的风吹草动。”

覃沐说:“昼鬼的地盘,不好进去啊,那些家伙平时防我们就跟防贼似的,现在的警戒肯定更严实。”

枭衍笑道:“这次不同于往了,看昼鬼的紧张程度,好像还真是那位出来了。哎,子阮覃沐,有点突然啊,好歹是位鬼王呢,这出场方式也太寒酸了吧,之前搞出那么多动静,还以为得风云骤变雷雨交加呢!哈哈哈。”

子阮一巴掌拍在了枭衍头上,笑骂道:“一天到晚的没个正形,还好意思嘲笑人家,再不济,他也是位鬼王呢。”

“哈哈哈,子阮,你这挖苦鬼的本领见长啊,听你这话,我更绷不住了呀,你应该说,好歹还炸了座山呢。”

覃沐说道:“要真是那位出世的话,对我们来说其实也是件好事,这么多年,我们过得也不比昼鬼轻松,至少从今以后见到正主了,问题也基本上都能放到明面上了。”

子阮眼睛里溢出了满满的兴奋之色,“那位出世的话,是不是......吾王也快要回来了?”

枭衍笑:“哎哟,那这是好事成双啊!子阮,到时候见了吾王,可别哭鼻子哈。”

子媆踢了他一脚:“你就欠吧,我看到时候是谁先红了眼眶。”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吾王归来 “嘿!我这暴脾气啊,我还就跟你比比了,要是你先哭,你就任我差遣一个月,要是我......我就任你差遣一个月,怎么样?”

“不,一年。”

“一年?你......半年。”

“一年半。”

“半年,就半年。”

“两年。”

“行行行,一年一年,不能再多了。”

“早这样不就好了。”

覃沐看着眼前这对一见面就能掐起来的活宝,无奈地摇了摇头。

一个小兵匆匆赶过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出......出来了,他出来了。”

枭衍道:“着什么急,慢慢说,谁出来了?”

“昼王,昼王出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覃沐他们三个心里都有点不是滋味,确定一件事跟猜到一件事相比还是有所不同的,此时,他们的心里不知是应该感到轻松还是其他的什么,与昼鬼暗地里斗了那么多年,好像直到今天才刚刚开始。

“三......三位将军,军长派我来报,昼鬼那边情况不太正常,军长带着我们兄弟几个悄悄潜了进去,因那边防守太严密,我们实在混不进去,只能在蘼芜山外围偷偷地观察,他们那位昼王好像受伤了,应该还挺严重,警戒换了一拨儿又一拨儿,那几位鬼将也不见了踪影,应该是进山里面了,具体情况不是太清楚,但多半是替那昼王疗伤去了。”

覃沐说道:“兄弟几个都辛苦了,你再跑一趟,告诉你们军长继续盯着,有什么情况赶紧报告。”

“是。”

“情况基本上已经能确定了“,覃沐说,”我猜,估计是那昼王被逼无奈了,也很有可能吾王和他已经交过手了,不然,昼王受那么严重的伤不太好解释。”

“覃沐,人家可是把山都给炸了,受点小伤,岂不是正常?”枭衍笑。

覃沐被他逗得不行,骂道:“你还真是欠。”

“你可别跟子阮学,咱仨里面就属你最正经了,你要是再被我们带偏了,我怕吾王回来了会找我问罪。”

子阮一把揪住了枭衍的耳朵威胁道:“说谁不正经呢你?信不信我抽你啊?”

“我......我,我不正经。”

覃沐说:“回去吧,别在这杵着了。”

“走走走,回营帐,那位出世我们瞎激动个什么劲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怕他作甚?”

枭衍一撩帐帘就看见营帐里一道玄色背影在正中间站着,他的手还没来得及放下便僵在了半空中。

就算是从未谋过面,就算是血脉里感应不到她的气息,就算是......但那份骨子里的熟悉是怎么也抹不掉的,原来,当她真正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是这样的;原来,只有当她在他身边时,心里才会有那份久违的安宁......

怎么办,鼻子太酸了,眼睛模糊得好像都看不清楚她的身影了,她......她那是转过身来对我笑了吗?脑袋怎么晕成这样,我......好像晕倒在她怀里了,这触感,是真的......

流荒坐在榻前,看着熟睡男子的俊朗眉目,听着他一声声‘吾王’的呓语,她的嘴角忍不住扯出了一抹笑,枭衍原来这么可爱呢。

多可爱的娃儿,她为何要在辛吾那家伙身上浪费这么长时间?

子阮捧着泉水从外面进来,看到眼前这一幕,忍不住又红了眼圈。

她说:“殿下,枭衍虽然平时吊儿郎当的没个正形,但我们都知道他渴盼着您归来的心思有多深沉。我们从当初的弱小走到今日的强大,枭衍功不可没,那段日子,他整日整夜地不休息研究功法,帮助兄弟们训练,我和覃沐都知道,他是想在您归来的时候能给您一个完完整整的兵强体壮的夜鬼军团。”

流荒心里大为感动,她轻轻握住子阮冰凉的指尖,说道:“我都明白,这些年难为你们了,一直不在你们身边,总归是我亏欠了你们。”

子阮惶恐道:“殿下,您说的这是什么话,为您做一切事情我们都十分乐意,眼下您能回来对我们来说就是最快乐的事情了。”

“殿下,子阮说的对,您能回来对我们来说就是最好的事,以前我们不能和您一起并肩战斗才是失职。”覃沐说道。

枭衍醒来的时候就看见他心心念念的鬼王殿下正双手撑脸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当然,用他的话说就是睡醒就看见他家殿下对他投以爱的目光,就是旁边还站着两个碍眼的货。

吾王?嗯?吾王!!!

枭衍一激灵从榻上跳了下来,可怜见儿的,他还没准备好开场白呢,第一句怎么说怎么说啊......吾王,您终于来了,属下已恭候您多时了,不行不行,太客气了,吾王,我好想你啊,您终于......啊啊啊,呸呸呸,太肉麻了,怎么办怎么办?!

子媆飞起一脚踹在他屁股上,笑骂道:“行了,扭捏啥呢,你什么样殿下还不清楚么?与其想你那可笑的开场白,不如好好想想怎么乖乖的任我差遣吧。”

枭衍在短暂的一瞬间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道:“我......我哭了?”

子阮笑:“反正我是没见过第二个能把自己激动到哭晕的家伙呢。”

一听这话,枭衍连自裁的心都有了,断片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了他的大脑中去:他......他竟然丢脸丢到他家殿下面前了,第一次啊,第一次见面啊,怎么就能哭成那个地步呢?!

枭衍在看见流荒的那一瞬间,眼泪就不受控制似的啪嗒啪嗒往下掉,从头到尾就跟魔怔了一样,扑到她怀里哭个不停,话说得也颠三倒四。

“你,你怎么才来啊?我还以为你不肯要我们了,吾王,这可真的是你吗?哈哈哈,是真的,我摸到了,不是假的,是真的......”

鉴于枭衍将军如此丢人现眼,这里就不再多说了,请诸君自行脑补吧!

“殿下,您那边遇到什么事了?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与我们联系呢?”

流荒故意掉他们胃口:“此事说来就话长了......”

原来,虽然众鬼出世时间要比鬼王出世时间早,但鬼王受大荒孕育的时间却是远远长于众鬼的。

不知道是多少万年前,大地之心孕育出了一个胚胎,每日受大地之心的滋润与庇护,渐渐地便有了灵智,这个胚胎便是毓流荒。

也就是这个时候发生了一点意外,大地之心受外力的撕拉裂开了一道口子,一个不明物体从天上掉落下来砸到了胚胎所在的位置上,胚胎被迫移位。

为了顺利长大她只能努力回到当初所在的位置上,不成想那个不明物体却是和她一样是有灵的,不久也孕育出了一个胚胎,这个便是昼鬼之王辛吾,两个都想汲取大地之心的营养,就出现了无数次你争我抢的情况。

这一斗就是几万年,后来两个胚胎皆化了人形,将要出世,在这个档口上他们却引来了天雷。

天雷势头凶猛躲避不得,他们无法,只得暂时联手抵抗天雷,但辛吾狡诈,在天雷降下来的时候偷袭了流荒,自己却躲在暗处生生地让流荒替他挨了天雷。

在紧要关头,她只能拼尽全力将他打伤困在了大地之心,但她自己也受了重伤,法力几乎消耗殆尽,不得已,她单方面割断了与夜鬼的联系,离开了大地之心。

“我并非刻意不与你们联系,只是,虽然辛吾暂时被我困住,却也只是权宜之计,他冲破封印是迟早的事,而我的法力却不知道何时才能恢复,若贸然和你们联系,恐怕他出世后会借此对你们不利。”夜王说道。

枭衍双膝跪在她的面前,虔诚地说道:“殿下,我们追随你而生,为你,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们都愿意,只要能换取你的平安和强大。”

夜王看着他认真的双眼笑道:“枭衍,我是谁?”

“是我的王!我愿意用生命保护的王!”

覃沐子阮也郑重跪下,说出了那句贯彻他们整个生命的誓言:“我的王,我愿意用生命来保护你。”

“那你们知道你们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枭衍他们三个认真地看向她,眼神清澈又虔诚。她声音虽然不大,说出的话却掷地有声:“你们,是我的生命!”

短短七个字,对于他们来说,却是世上最美的语言。我的王,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流荒轻声说道:“别跪着,都起来,我是你们的王,你们愿对我以命相护,我也愿意用生命为你们换取一片安宁,懂么?”

三位鬼将纷纷泪目。

枭衍带着哭腔说:“殿下,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们都会在你身边,和你并肩战斗,去他的昼王,他要是敢对你不利,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流荒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暂时,他是没有能力对我不利的。这次他受伤不轻,估计得消停好长时间了。”

枭衍破涕为笑:“我就说嘛,殿下是最厉害的,这几百年来昼王制造了好多次要出世的动静,却没有一次成功的,是您把他给拖住了吧?”

“嗯,当初我离开大地之心后并没有走远,随时都在观察着辛吾的动静,只是这一次,他的动静有点突然,我急忙去追,但是大地之心的路径十分复杂,好在在蘼芜山找到了他,接着跟他打了一架,他想冲出去,我也没想真拦着,就是没想到他竟然用那么大的力气,都把山给炸了。”

子阮“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殿下,那昼王肯定是被您捉弄得团团转,不然何以把山都给炸了呢?”

流荒稍作沉思,一本正经地说道:“我确实是虚晃了他一下,怎么他就当真了呢?真是太心急了。”

一番话惹得他仨笑个不停。

“我跟辛吾都斗了好几万年了,他不嫌烦我都嫌累了,既然他想出来,那就放他出来吧,”“流荒说,“只要他不主动惹什么乱子,我也懒得招惹他了。”

昼鬼那边的情况相对来说就实在是一言难尽了。

辛吾被昼鬼找到的时候狼狈不堪,浑身焦黑,衣服都被炸得破破烂烂了,在地上躺尸一般等着昼鬼来找,昼鬼的几位鬼将联手为他传输了大半的法力才替他恢复了点元气。

辛吾醒的时候已是半个月往后了,他迷迷糊糊地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情,恨不能将流荒拉过来吊打一番。

“好你个毓流荒啊!总归现在本王也出来了,等本王修养得差不多了,定叫你好看!”

虽然辛吾鬼品不怎么样,身边却有一群甘愿效命的死忠粉,营帐里围满了昼鬼,一见他醒来,纷纷凑上前去叽叽喳喳地关心他的身体。

辛吾心里没来由地感到了融融的暖意,和毓流荒从还未成形的时候就为了多抢点能量斗来斗去,各种互相看不顺眼,各种互相掐架争勇斗狠,第一次感受到这种真挚的关怀,竟叫他有点后悔天雷之怒的时候坑她了。

要是没那档子事,他早就出来了,何至于又被困在下面好几百年,想起这几百年他就恨得牙根痒痒,毓流荒忒不是个东西,这几百年处处被她压着,实在是太憋屈了!

后来的情况果然如流荒所说,辛吾一直都挺消停,只不过,这个消停的时间是不是有点长啊?

这都数万年的时间过去了,别说找个茬儿了,连个刺儿都没有,辛吾十分受用昼鬼们对他的各种唯命是从,一天天的就顾着打猎摸鱼儿喝小酒儿了。

什么勾心斗角,什么处心积虑,什么统领大荒干掉毓流荒的事情全被他给抛到了脑后,按他的话说,就是在下面待太久了,先过几天舒心日子养养,反正日子长着呢,不急。

期间,竟还多次邀请流荒去他的地盘吃点小酒儿,枭衍覃沐和子阮全程护在她的身边,没给辛吾一个好脸儿,要不是流荒拦着,枭衍他们就要出拳打在他脸上了,昼鬼那几位鬼将见状,纷纷摩拳擦掌想要和他仨一较高下。

就这么些次看起来还算和睦的吃酒,竟然还给两边的兄弟吃出感情来了,以前昼夜两鬼之间的关系可算得上是剑拔弩张,如今却是一派其乐融融了。

什么你往我这来我给你俩烧鸡我到你那去你给我抓两条鱼的事情他们如今做起来竟十分的顺手自然了,互相串起门来都跟进自己家一样。

一日,辛吾亲手带着他亲手酿的桃花酿找毓流荒唠嗑,还没走到门口呢就开始嫌东嫌西,一路上指指点点地说这个东西造的不合理那个东西摆放得有问题。

听得枭衍心烦意乱,隔着门帘子朝外面吼道:“你爱来不来,管得着吗,想打架后山的小树林约吗?我要是就输了叫你三声爷爷。”

“流荒,你家枭衍的脾气越来越大了哈。”辛吾活像只没脾气的鸡。

“少往你脸上贴金了,流荒是你能叫的吗,瞎套什么近乎?”枭衍回吼道。

子阮端着茶盘从里屋走出来,语气有点酸:“行了枭衍,等会殿下又该说你没规矩了,人家好歹是昼王殿下呢。”

枭衍最服子媆两点,一是功夫好,二是损鬼的本领高。听了这话,他不禁想起昼王把蘼芜山炸掉的那档子烂事,又哈哈大笑起来。

流荒撩开门帘子走了进来,笑道:“手下没规矩,昼王别见怪啊。”

辛吾一屁股坐在软榻上,随手捏了颗山葡萄扔进了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见什么怪啊,我都‘多’见‘少’怪了......哎,哪里摘的葡萄,还挺甜。”

枭衍翻了个大白眼,没好气道:“树上随便长的,少见多怪。”

章节目录 第四章 我喜欢枭衍啊 “我说流荒,你家枭衍怎么就这么记仇呢,这都过了多少万年的事了还这么耿耿于怀的?”

流荒笑道:“昼王见笑了,毕竟不是谁都像你一样记吃不记打的。”

枭衍一记白眼翻了过去,嘲讽道:“我家殿下心地善良,和你可不一样,谁知道你肚子里憋没憋着坏心眼儿呢?”

辛吾这厮,长得是一派风流倜傥俊逸挺拔,只是脸皮却比城墙还厚,若说他心大,倒也真是心大,听了枭衍这话,竟也不见半分恼怒。

只见他极尽风流地捏起茶盏凑在嘴边轻嘬了一口,抬眸的瞬间便笑得一脸灿烂:“枭衍虽然表面上和我不对付,心里却是十分得了解我呐,不瞒你说,我还真憋着一肚子坏心眼儿呢,枭衍君长得如此俊朗神秀,实在是让我心痒得厉害,你......”

话未说完,便被枭衍抵在他喉咙处的黑缨尖枪给打断了。

枭衍一身黑腾腾的鬼气在周身暴涨,黑色的纹路迅速爬满了他全身的皮肤,原本就漆黑的双眼更是连眼白都看不见了,唯有煞人的鬼气源源不断地从里面冒出来,活像只要索命的罗刹鬼。

辛吾半分笑容不减,手指轻轻抚摸了一下那鬼气缭绕的尖枪,一双桃花眼将枭衍从头打量到脚,目光里赤裸裸地充斥着占有欲似的赞赏。

枭衍似是被他目光里掺杂的东西所激怒,手一发力便把尖枪刺进了辛吾的喉咙里给他来了个对穿,流荒伸手抓住那尖枪往外拉,枭衍感受到她的气息之后,周身的鬼气便“蹭蹭”地收敛了大半,暴虐的心受到了安抚,一双黑眼也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辛吾将毓流荒的手轻轻拨开,哑着嗓子笑道:“我自己来。”

就是这个碰了他家殿下一下手的动作,又惹得枭衍周身的鬼气暴涨了起来,刺穿辛吾喉咙的尖枪又往里没了数寸。

辛吾双手攥住尖枪的枪身,完全感觉不到疼似的似的一点一点地把它拔了出来,那尖枪的半个枪身都沾满了鲜红的血液,看起来更是邪魅非常。

辛吾脖子上被穿出的血洞在尖枪拔出的那一瞬间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复原了,半点伤痕不见。

流荒上前抓住了枭衍的手,将他暴虐的鬼气给强压了下去,枭衍不甚清明的脑袋一沉便昏倒在了她的肩头。流荒横眉看向沾了满身鲜血的辛吾,语气里掺杂了少有的怒气:“昼王好走不送。”

子阮上前做出了送客的手势,冷冷道:“请吧,昼王殿下。”

辛吾看着当下的状况,尴尬地撇了撇嘴角,好看的眉宇也被他自己给拧成了个王八。叫你几万年前就和人家结下梁子,叫你憋不住,叫你告白不分场合,这下可是把枭衍给得罪惨了!

不错,辛吾此君自那次......嗯,自几万年前那次邀流荒来吃酒见了枭衍一面后,便对他念念不忘起来,三天两头的串门,就为了见见枭衍,跟他逗个趣儿。

可枭衍是个实诚的孩子,从没想过他对自己还有那般弯弯绕绕的花花肠子,这次辛吾憋不住将他觊觎枭衍的心思给抖落了出来,竟是惹得枭衍周身鬼气暴走,险有些要收不住的架势。

约莫也就半盏茶的功夫吧,蘼芜山那边就传来了辛吾杀猪般的惨叫声,听得昼鬼们那叫一个心惊胆战,纷纷想上前拉架又碍于自家鬼王下的不准前来靠近一步的死命令,只能站在原地干着急。

“流荒,流荒......我错了,我再也不敢招惹你家枭衍了,咱停手吧姑奶奶,歇会歇会行吗?”

流荒被周身暴涨的黑气紧紧裹在里面,皮肤仍然是干净的白色,脸上看不清喜怒,却还是能感受到她强烈的怒意。她这番鬼气暴涨得虽不像枭衍那般骇人,却是威压十足,毕竟,一代鬼王释放出来的压力足以让万物臣服于她的脚下的。

她斜斜地睥睨着被她打得屁滚尿流的辛吾,冷冷地说道:“再招惹枭衍一次,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流荒”,辛吾看着她,眼神变得复杂又认真,“你一定不了解喜欢谁是何种感受吧?”

流荒诧异地看着他,只听辛吾有些落寞地说道:“我从还未成形的时候就开始和你斗,斗了多少万年我都没有停手,我承认一开始的时候是我不对,可我落到大地之心的时候还没有意识,后来有意识了,争来抢去的却已是常态了,你不让我,我也不让你......”

“那次的雷劫我让你替我扛了,是我对不住你,我以为你也会那样对我的,就先下手为强了,毕竟咱俩互相不对付了那么多年,难保你那次不想借雷劫来害我,我承认我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可你后来把我困在大地之心好几百年,吃了你给的不少苦头,那时候我发誓出来后一定找你报仇,可当我看到我那帮兄弟的时候,忽然不知道这么多年和你斗来斗去究竟图什么了,我想停手,可又实在不甘心,直到那天,我看见了枭衍......”

“枭衍脾气暴躁,又念着你我之间那档子破事儿,对我从来都没有过好脸色,可我不知道是怎么了,我就是喜欢他啊。”

“这几万年来,我三天两头的去你家串门,有什么好东西都往你那送,是我贱吗?我想着法子去弥补当年做的那些错事,可我自问除了天雷那次是我真的鬼迷心窍了我还有真对不起你的时候吗?你以为我想从天上掉下来又正好砸在你身上碰见你这么个冤家吗?”

“枭衍就是块冰也该被我暖化了吧,我也没怎么着他啊,怎么他就......”枭衍捂住脸,“流荒,我可真是嫉妒你啊,枭衍怎么就对你那么死心塌地呢?”

流荒看了他好久都没有说话,她以为鬼王和众鬼之间的感情就是最强的羁绊,她喜欢枭衍,喜欢覃沐,也喜欢子阮,可是很明显,那种喜欢和辛吾的喜欢是不一样的,她的喜欢是一种让她没有丝毫压力的喜欢,而辛吾的喜欢却让她感到了痛苦。

“辛吾......”

“你别说话,我知道你不懂,你也不用懂,只是,但凡我能管住自己的心,我也绝不会将自己搞到这步田地”,辛吾说,“就当啥也没发生过吧,我今天说的话,你就当啥也没听见,成不?”辛吾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向山下走去。流荒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多了些苦涩。

他走了也就十几步吧,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停了下来,扭头问道:“你还留下来吃个饭吗?”

流荒好不容易对他产生的同情,因为这么一句话瞬间烟消云散了,她什么也没说,捏了个诀儿一刻不停地转身离开了。

辛吾见她离开才颓然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丝毫不顾惜月白色的袍子被泥土粘脏,整个就像是一尊雕像一样一动不动。也不知道他在那坐了多久都想了什么,总之,有好一阵子都没有见他往夜鬼那边串门了。

子阮跟覃沐唠嗑,这唠着唠着就唠到辛吾身上了。

“怎么这些日子不见昼王来了呢?”

覃沐还没回答,就见枭衍黑着一张脸从他俩面前走过去了。

“哎,不是,这家伙要别扭到什么时候啊?不就是昼王开了句玩笑么?怎么那么大火气,我还从来没有见过枭衍周身鬼气暴涨的样子呢。”

覃沐说:“你又不是不了解枭衍的脾气,这次昼王的玩笑确实是开大了。”

“也是,这昼王说什么不好,非说这个,虽然这数万年他为我们做的也挺多的,但枭衍心里肯定还没有放下往日的那些过节。”

流荒走了过来,说道:“以后这件事情都不要再说了,我和辛吾以前都是互相亏欠,现在这个状态挺好的,就到此为止吧。”

覃沐和子媆纷纷称是。

流荒看向远处正在带着夜鬼的枭衍,目光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

想了想还是决定拎了两坛桂花酒去辛吾那串门,一进去就看见两只烤得金黄的山鸡正架在烧烤架子上,四周不见一个鬼影儿,流荒笑了一声,一撩衣摆就地坐了下去,将其中一坛酒拧开瓶口倒在了烤鸡上,瞬间酒香四溢,香气扑鼻。

辛吾从房里出来,怀里抱了一堆的瓶瓶罐罐,流荒看见他,笑道:“出来这几万年就想着吃了吧,这鸡烤的可真不错。”

“老远就闻到你的味道了,这不,赶紧的回屋拿佐料了,尝尝鲜吧,刚研制出来的,和你这桂花酒还挺配。”

“那我今日还真是有口福啊。”说完,就扯了一只鸡腿咬了一口。

辛吾一旁叮嘱:“小心烫啊,你慢点吃,把你烫着了枭衍他......”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忽然转了话茬,“你还挺喜欢吃辣的,给你加点这个现磨的辣椒面,数十种辣椒呢,又辣又香。”

“辛吾,以前的事都翻篇了,我们现在这样,挺好的,这些年来你为我们做了很多,我心里面其实也是十分感激你的,你......”流荒一抬头就看见一脸笑嘻嘻的辛吾,忍不住问道,“你笑什么?”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喜欢枭衍这事,还有枭衍怎么对我,都和你没有关系,你不用把它揽到你自己头上。”

“我也不是这意思,就是枭衍对你的敌意多少都是因为我引起的......”

“打住打住,都说了跟你没关系了,我还头一次知道你这么喜欢往自己身上扛事的,不过我还挺意外的。”

“嗯?”流荒一脸的疑惑。

辛吾笑:“我没想到你竟然还能为这件事专门往我这里跑一趟,这么多年你主动到我这来的次数屈指可数啊。”

“我当你要说什么呢,看在你这烤鸡的面上我以后也得常来啊。”

“哎,等会,我怎么觉得这桂花酒的味道甚是熟悉啊?”

“哦,这是你八百年前送来的,我看那酒实在是太多了,就给埋到地下了,今日正好想起来,就顺手挖来了。”

“哈哈哈,你说你好不容易没两手空空地来我这里,没成想带来的这点东西竟还是我八百年前送给你的。”

两位鬼王吃完了鸡就跑到了附近逛了逛,辛吾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忽然有感而发。

“早知道我们现在能像老友一样一起吃饭喝酒话家常的,当初在下面就该齐心协力争取早日出来才是啊,以前做的都是什么事儿啊。”

“不是说好了翻篇儿了么,谁又能一直抓着仇恨活下去呢?我们俩都有不对的地方,两两相抵了吧,日子还长着呢。”

“也对,日子还长着呢。不过,下次再遇到雷劫,我一定要替你扛过来。”

“去你的吧,哪有那么多雷劫要度,替我抗那几道雷还不如多给我烤几只野山鸡吃呢。”

“得,枭衍那么喜欢吃烤鸡也是跟你学的吧?你在他心中得是个神,做什么事都向你看齐”,辛吾这话说的有点落寞,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近乎天真地问道,“你说天上真有神明吗?”

流荒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要是有一天我也能住到天上去,就把你们全都接走,建一个大宫殿,我们鬼族的所有兄弟都待在一起,就像现在这样。”

流荒听后哈哈大笑起来:“想不到你还有这样的志向呢!好,我就等着那一天。”

“好歹我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总得去上面一探究竟才好啊。”

“哎,你把你那些瓶瓶罐罐给我一些吧,子媆做饭太难吃了。”

辛吾笑道:“你这么说子媆,她知道么?”

“哈哈哈,我嫌她做饭难吃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正好把这些佐料给她让她好好学习一下你这个大厨的手艺。”

“大厨可不敢当,横竖闲来无事,弄点吃的罢了。”

“你倒是谦虚,不过不知道大厨什么时候有空能去我那给我改善改善伙食啊?”

“嘿!你倒是使唤我使唤上瘾了哈。”

流荒和辛吾相看了一眼,然后捧腹大笑起来。

刚从辛吾那里回来,就看见枭衍在门口晃来晃去的死活不进来,逗得她总想发笑。

“枭衍,过来。”

“殿下。”

“在外面杵着干啥呢?”

枭衍挠了挠头发,在那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流荒成心看他着急,看破了他的心思却还揣着明白装糊涂:“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呢?”

只见枭衍提了一口气,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说道:“您刚刚去找昼王了?”

流荒好笑地看着他,嗯了一声。

“那......那......他......您......”

“辛吾没什么事,我刚刚还吃了他一只烤鸡呢。”

枭衍哦了一声,似乎还想问什么,嘴巴张了张,却只说了句我先走了。

“站住”,流荒说,“让你走了吗?”

“殿下还有什么事?”

“你去把酒窖正中间靠墙放的柜子里那两瓶桂花酒拿出来。”

一会儿功夫,枭衍提着酒过来了。

“现在,向后转,出门右拐,去找他吧。”

“找谁?”

“你心里想的是谁,就去找谁啊。”

“我......我没有。”枭衍小声嘟哝道。

“你没有什么啊,我说什么了吗?”

枭衍看着她的脸没有说话,又听见流荒说道:“他就算心悦你,喜欢你,那也是他的事,这不是错;而你鬼气暴涨地将他的喉咙给刺了个对穿,伤了他,这就是你的事,这是错。做错了事就去道歉,别做缩头乌龟。”

“可是他对你......”

“枭衍,听我说”,流荒语气变得有些严肃,“我知道你处处维护我,但我和辛吾的事已经翻篇儿了,要说起来的话,纵然他有的地方对不起我,可我也有很多地方是对不起他的。我们活着就往前看,别总抓着过去不放,现在,你去道歉。”

“我知道了,殿下。”

“好了,去吧。”

枭衍拎着两坛酒在辛吾家门口徘徊了好长时间,终于决定走了进去。进门就看见辛吾单手撑在桌子上托着脸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面前摆好了温酒的容器和酒盏。

“你进来的倒是巧,诺,水热好了,把酒拿过来吧。”

枭衍把酒递给他,不知道辛吾是不是有意的,他总觉得辛吾好像碰了他一下手,刚想发火,又想起了流荒的话,不得已才把火气给压下了。

辛吾看在眼里,嘴角眉梢都带着淡淡的笑:“坐,来我这儿还用客气吗?”

“我家殿下说我那次做得不对,让我来给你道歉。”

“那你觉得你做得对吗?”辛吾问他。

“殿下说你......你没伤我我却伤了你,是我错了。”

辛吾哈哈大笑起来:“枭衍啊枭衍,你可真是太可爱了。”

枭衍“噌”的一声站了起来,眼角不可抑制地跳来跳去,竭力忍住想要暴打他一顿打冲动说道:“我歉也道了,酒也送了,告辞。”

“站住,我还没接受你的道歉呢。”

“殿下只让我来道歉,我管你接不接受。”

“那你家殿下难道没有告诉过你一个完整的道歉还需要我的接受吗?”

“你怎么想随你,我家殿下没有跟我说过。”枭衍说完就抬腿向外走。

“我如果不接受你的道歉的话,你信不信你家殿下会再让你来一趟?”

枭衍猛然回头,怒道:“你想怎样?”

“坐下陪我喝一杯,我就接受。”

闻言,枭衍抓起酒坛子仰头灌了下去,喝完顺便拿手随意地擦了一下唇角,谁知还来得及放下便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抓住了,那手的主人长了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此时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枭衍,既然你已经知道我什么心思了,那我就摊开了跟你说了,从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心悦你,喜欢你,爱你,想跟你在一起。”

闻言,枭衍皮肤上的黑色纹路若隐若现起来,吓得辛吾赶紧放开了他的手:“枭衍,你......你别生气,别生气......你怎么对我都行,上次那个一点都不疼,真的,求你别再鬼气暴涨了,好吗?”

“啪”地一声,温酒的桌子被劈成了两半,罪魁祸首枭衍裹着一层黑雾消失在了辛吾面前。辛吾看着烂得不成样子的桌子,嘴角却不由自主地上扬了起来。

覃沐和子阮经常骂枭衍欠,却没想到还有一个更欠的,这两个一个欠骂一个欠打。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地府初成 一晃儿眼又是几万年的时间过去了。

辛吾叼着酒杯斜斜地半躺在一片花田里,一双极尽风流的桃花眼朝着正经端坐的流荒......旁边的枭衍瞟来瞟去。

枭衍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一会又百无聊赖地随手拔了根草塞进嘴里咬着玩儿,一会又大爷似的翘着二郎腿晃来晃去......

来来回回就这么几样,辛吾却像是看不够似的可着劲儿往他身上瞟。

见状,流荒但笑不语,子阮这个直性子却是看不下去了:“我说昼王殿下,你那眼睛是长斜了么?”

辛吾轻笑一声:“子阮将军此言差矣啊,本王那是在垂涎美色。”话刚说完,就见他伸手抓住了枭衍随手抄起来扔向他的石块儿。

“没关系,打是亲骂是爱嘛,阿衍的脸皮一向薄,定是不好意思了。”

枭衍一副我理你个大头鬼的表情挂在脸上,翻了个身睡觉去了。

约莫也就一盏茶的功夫罢,枭衍猛然坐了起来,烦躁地挠了挠头,吼道:“我真是服了!那些东西到底有完没完啊?嚎叫什么呢?”

辛吾笑道:“阿衍嫌烦,我把他们赶走他们就是了。”说着便要起身。

一旁的流荒伸手虚挡了他一把,只听她说道:“那些东西与我们倒是有些渊源,况且,生本无错。”

枭衍道:“殿下,我就不明白了,大荒这是怎么了啊,总生养些奇怪的东西,两万年前突然蹦出了数百头凶兽,扰得这片就没个清净地方了,好不容易把他们赶走了吧,又总来些什么不长眼睛的妖王。”

“这些个妖怪修炼就修炼,怎么就不能走点心呢,衍生出一些心魔来,搞得这般乌烟瘴气的,这才刚把那些个心魔封印多久啊,现在又冒出了这么些个见不得太阳光的东西来,弱的就跟小鸡崽儿似的,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赶还赶不走,真是烦死了。这些年怎么就过得这么不顺心呢?”

覃沐说道:“大荒灵气充裕,生养上些有灵智的东西并不稀奇,再加上我们不老不死的,难免惹些东西嫉妒,想要长生倒也正常。”

流荒赞赏地看了覃沐一眼,说道:“覃沐说的不错,只是这些年大荒不免有些活跃,总感觉这天就要变了。”

辛吾看着她,神情变得认真起来:“这两万年和以往相比是过于不同寻常了,有一便会有二,有二便会有三,以此类推,怕是没有尽头了,大荒的安宁怕是要到头了。”

“会不会说话啊你,什么叫大荒的安宁要到头了?”枭衍骂道。

辛吾连连赔罪:“是我说错了,是我说错了,我们阿衍想要什么都有,就算没有我也能给他抢回来不是。”

枭衍瞪了他一眼:“谁要你抢了?”

流荒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枭衍,既然来了那就面对,不要躲着,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么?”

“记得。我们活着要往前看,不能抓着过去不放。”

“既然记得,那便是再好不过了,有问题我们就去解决问题。”

覃沐说:“殿下,现在这些嚎叫的东西虽然脆弱不堪,却是最难对付的。”

流荒赞许地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虽说万物有灵,但不管是什么生灵都不像他们一样死后有魂魄,他们一代代地繁衍下去,死后的魂灵全都向我们这边聚集,就算是遇光遇雷会魂飞魄散,但一代代地积累下来,数量多起来总归是个问题。”

“他们气息与我们相近,长得也和我们极为相似,确实有些渊源,但若其中有些魂魄找到法子一步步壮大起来,生了恶心,我们到时是除还是不除?所以我想,既然他们要轮回,那就给他们轮回,只是,怎么给却还是个问题。”

辛吾笑嘻嘻地对流荒说道:“你家覃沐越来越厉害了哈,条分缕析层层通透啊!”

覃沐谦虚道:“昼王谬赞了。”

流荒笑道:“覃沐向来冷静沉着,深谋远虑,我也要服气他三分。他们既然找我们要轮回,那我们就定然能给。”

辛吾看向流荒,思索道:“你是说......重生和再造?”

流荒点头:“我们不老不死,就算受了伤也能够瞬间复原,所以,我一直都不知道重生与再造这种能力有什么用途,如今看来,是大地之心在冥冥之中就已安排好了。”

“所以你认为我们两个的这种能力是给这些魂魄入轮回用的?”

“不错,除了这点,我想不起来其他的了,这些魂魄的问题若不解决,日后定有极大的麻烦,不出千年,大荒就会变得面目全非。”

“这些东西生前为人,死后......”辛吾思索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合适的名来,流荒接着说道:“那就生前为人,死后为鬼吧,总归和我们是有渊源的,就和我们称呼一样,叫鬼吧。”

辛吾说:“也好,那就生前为人,死后为鬼,转世轮回,再度为人。”

流荒说道:“现在这些魂魄的数量还不多,我们还能挨个给他们轮回,但以后数量多了,就怕是忙不过来了,再加上人的生死有命,时辰不一,一一给他们安排,肯定要花费不少功夫。所以,不如建座地府,内分各大机构,让兄弟们扮作鬼差,轮流换岗,负责各项工作,你们看这样如何?”

众鬼都拍手称好。

辛吾说:“这个主意不错,流荒,我看你应是早就想好了吧?”

“辛吾君见笑了”,流荒说,“还有一事,要和你们说说,之前我让叫了几个兄弟去人居住的地方看了看,仍有很多游魂不愿离开,生死之间隔着阴阳,魂魄滞留阳间定会阴阳失调,对活人将会十分不利。”

辛吾说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从众鬼中挑出一支分队,专门负责‘勾魂’?”

流荒笑道:“辛吾君果然深知我心。”

“若要等到人死才满世界找魂魄难免费力,不如就将每人的寿数编成册子记录下来,按照时间去活人身上勾魂。但这个寿数也不能随意乱定啊......”辛吾思索了一会,又说,“这样吧,在他们的魂魄上刻上功德,做了好事就记上一笔,做了坏事也记上一笔,根据这个编成功德簿,以此定他们的寿数、天运、转世。”

子阮问:“这......是不是因果?好人好报,恶人恶报。”

流荒回答:“暂且可以这么说,只是世事无常,没有绝对。”

三年过去,地府已经建造得极为完善了,大荒的游魂都已被安置妥当。

后来根据功德,将转世投胎分为六道,即天人道、人道、畜牲道、阿修罗道、饿鬼道、地狱道。

设十八层地狱,即拔舌地狱、剪刀地狱、铁树地狱、孽镜地狱、蒸笼地狱、铜柱地狱、刀山地狱、冰山地狱、油锅地狱、牛坑地狱、石压地狱、春臼地狱、血池地狱、枉死地狱、磔刑地狱、火山地狱、石磨地狱、刀锯地狱,分属十八判官监管,另有狱卒百万,专惩恶人恶鬼。

设十殿阎王掌管三界生死、阴阳寿数,众阎罗以阎罗王为首;设城隍,护一方平安,它也是阳间通往阴间的第一个关口。

设勾魂使黑白无常,总管人间勾魂事务;设狱卒总管牛头马面,负责巡逻和搜捕逃犯;另有孟婆、无数阴差阴兵等等,此些人物皆从人间选拔而出,流荒和辛吾只是偶尔查看地府的各项工作,据他俩说,地府太血腥,受不了。

“人间话本字上说,有一条路,叫黄泉路,有一条河,叫忘川河,河上有座桥,名叫奈何桥,过了桥有一个土台,名叫望乡台,望乡台边上有个老妇人卖孟婆汤,忘川河边上有一块三生石,刻着人的前世今生......”

“停停停!子阮,求你别再咿咿呀呀的唱了,吵死了。”挂在吊床上晒太阳的枭衍表情痛苦地捂着耳朵吼道。

“人家覃沐也没说什么,就你事多,我唱个歌儿关你什么事啊?”

“但凡你能唱的好听点我也不会这么说。”

子阮冷哼一声,去问旁边的覃沐:“你说,凡人怎么会将地府里的事情摸得这么清楚啊?”

“碰上天灾人祸的时候,奈何桥和望乡台都会挤满了魂魄,可能有个别的钻了空子没喝孟婆汤,带着记忆投了胎吧。”

“嗯,有些道理,不过,带着记忆投了胎,那些狱卒能放过他?”

“当然不会,这些人的下场都很惨,个个死于非命,更严重的还会祸及三五代。”辛吾笑眯眯地说道。

“真的吗?有这么惨?”

“当然是真的。”

“可祸及三五代,那些无辜的人不是被白白连累了吗?”

“哎呦,我的子阮啊,地府未建成的时候你还知道因果循环呢,怎么?这几千年没插手过地府的事,你竟把这个给忘了吗?”辛吾故意笑话她。

子阮跑过去跟他咬耳朵:“知道为什么枭衍不喜欢你吗?”

辛吾很认真的问:“为什么?”

子阮嗖的一下跑开了,大笑道:“因为你太欠了!哈哈哈”

要说这辛吾也挺有意思,刚出世,就喜欢上了枭衍,追人家追了十几万年了还没有追上,幸好也不是一无所获,好歹现在枭衍对他没什么敌意了。

辛吾原本也不是个十分有耐心的鬼王,他若是有耐心,也不至于被困在大地之心几百年就受不了,对枭衍却始终都愿意采取放长线钓大鱼的策略,尽管效果甚微,他也乐见其成。

本着抓住枭衍的心就要先抓住枭衍的胃的战略,他愿意每天都花时间用在做饭上,皇天不负有心“鬼”,终于把枭衍的胃给养刁了,烤鸡只吃辛吾烤的,桃花酿只喝辛吾酿的......这两个是枭衍的最爱,因此辛吾也做的最好。

前些天子阮找枭衍闲聊,不经意间问起他是不是对辛吾一点感觉都没有,枭衍听完整张脸都黑了。

子阮没给他发火的机会,抓住他的胳膊说了句,如果你错过他,可能再也不会遇到第二个辛吾了。

枭衍这个家伙,神经十分大条,别看他活了十几万年,很多感情他都是分不清楚的。

喜欢有多少种他不知道,讨厌有多少种他也不知道,让他开心他就喜欢,让他不开心他就讨厌。在他心里,一直都以为辛吾是不会离开他的,但子媆的话却让他有点心慌。

“阿衍,去跟我吃饭吧,我给你准备了烤鸡和桃花酿。”辛吾走到枭衍身边弯下腰轻声问道。

“不去。”

“去吧去吧,桃花酿是今天刚刚从地下挖出来的,埋了六百年,肯定很香......要不在这吃,我去给你拿,好不好?”辛吾一旁好脾气地哄道。

被辛吾磨得烦了,他本想甩手走开,却突然想起了子阮的话来,鬼使神差地说了句去你那吃。枭衍发誓,他刚说完就后悔了,但看见辛吾高兴的样子,忽然没忍心反悔。

辛吾将金灿灿的烤鸡一点一点的撕成小块摆到盘中,又将桃花酿倒进杯子里,一并推到了枭衍的面前,叮嘱他要慢点吃,小心烫。

枭衍看着辛吾娴熟的动作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魔怔似的攥住了他未来得及放回去的手,一双黑眼看着辛吾似笑非笑的脸,认真问道:“子阮说,如果我错过了你,可能再也不会遇到第二个你了,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没等辛吾回答,他又说道:“因为喜欢我,心悦我,爱我,想跟我在一起?”

辛吾伸手抚上他的脸,目光深情又温柔:“是酒太香了把我的阿衍给醉晕了吗?为什么对你好呢,你不是知道吗?心悦你,喜欢你,爱你,想跟你在一起。”

“为什么喜欢我?你知道的......一开始的时候,我甚至都想杀了你,把你关进大地之心让你永远都出不来。”

“喜欢你,不管你怎么对我,我就是喜欢你,喜欢你我还需要理由吗?”

“子阮说,在人间,一个人不可能永远只喜欢那一个,转了世投了胎,就把以前的一切都给忘了......你喜欢我,是永远的吗?”

“我爱慕你十几万年,十几万年足够凡人轮回多少次?你已经深刻到了我的骨髓血脉,我如何还会在心里装下另一个人?”

“不会离开我?”

“就算你会离开我,我也绝不离开你。这世上只有一个辛吾,是枭衍的,没有第二个。”

枭衍怔怔的看着他说:“如果像我愿意喜欢和子阮覃沐在一起就是喜欢的话,那我......我可能也喜欢你,好像又不太一样,我......”

辛吾漂亮的手指碰了下枭衍的嘴唇,说道:“再说一遍。”

“如果......”

“不是这个,下一句。”

枭衍突然间意识到了什么,全身不多的血液好像都涌到了脸上,红得不成样子。

辛吾低下头抵在他额上,轻声哄道:“再说一遍好不好,我想听。”

“我,我喜欢你。”枭衍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小声地说过话,事后想起来他简直想掐死自己。

辛吾难以自抑地笑起来,捧起枭衍的脸,虔诚地吻住了他的额头。辛吾激动得颤抖个不停,费了好大劲儿才用意志力从枭衍身上挪开。

看着僵硬到近乎石化的枭衍,他厚脸皮地笑道:“不好意思,我忍得太久了,情难自禁,又怕吓到你,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妖族来犯 “你......你为什么要亲我?”

“喜欢你就亲了。”

枭衍一把将辛吾推开,似乎有些生气:“你没跟我说过喜欢就要亲。”

辛吾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突然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阿衍,你......你是在逗我玩吗?”

“笑什么?”枭衍皱起眉毛,一副暴脾气上来我要揍你一顿的架势。

“好好好,我不笑我不笑”,辛吾哄道,“不过阿衍,我跟你说,喜欢是可以亲的,而且只有喜欢才能亲。”

“我没亲过覃沐,也没亲过子阮,我家殿下也没跟我说过,喜欢就可以亲。”枭衍说得一本正经。

“这个......”辛吾突然感觉到脑仁子疼,他到底该怎么跟枭衍解释‘喜欢’这种东西是分好多种的啊!!!明明都十几万岁了,怎么就什么都不懂呢,“阿衍,你对我的喜欢和我对你的喜欢跟你或者我对别人的喜欢是不一样的,换句话说,你只能亲我,我也只能亲你,懂了吗?”

枭衍给他一个干脆利落的回答:“不懂。”

众鬼为鬼王而生,心眼小到只能装进鬼王,再加上不老不死、反应灵敏、速度极快、复原能力极强的身体特质,就导致他们情感神经进化的十分落后。

他们只能粗略地知道什么是开心、难过、害怕、喜欢、讨厌、生气、仇恨,并不能对这些情感进行细分,众鬼之间的亲密和喜欢完全是因为你跟我是同类我才这样的。

脑子除了用来长智商都没什么用了。

由于他们感官的十分发达,使得他们对周围的一切变化都十分敏感,这也是他们昼夜两个族群能由一开始的剑拔弩迅速融为一体的原因。

而且他们几乎没有生理需求,就算有了也只会认为那是自己身体出了毛病,需要勤加修炼强身健体了,也就是这个原因,导致他们根本不认为自己需要和有能力繁衍后代!!!

你说气不气人?

当然,鬼将的情感神经还是比较正常的,除了枭衍这么个二货奇葩。

辛吾抬手扶了扶额角,心想:“不懂就不懂吧,毕竟生理缺陷在那呢。”

“没关系”,辛吾柔声说,“你只要记住就好了,除了我,你谁都不能亲,也不能让谁去亲你。”

“你说得不对。”

“嗯?”

“不喜欢也可以亲的。”

“谁跟你说的?”

“我们鬼境没设结界的时候,我见过隔壁蛇妖交配,那个女蛇妖说她喜欢我不喜欢男蛇妖,但她的发情期到了,必须和其他蛇进行交配繁衍后代。那女蛇妖喜欢我却没有亲我,不喜欢男蛇妖却亲了他,可见,你说得不对。”枭衍难得正经了一回,虽然没正经到道道上。

不等枭衍回答,他又白痴地说了一句:“我们不需要交配,你以后也不用亲我了。”

“阿衍,阿衍,喜欢是可以亲的,我不会骗你的。而且,我们俩男的,也不能......繁衍后代,但是,你要是想做的话,也不是不行的。”

“我不想。”

辛吾满脸黑线,奈何对方是他肖想多年好不容易到手的枭衍宝贝儿。

“我多少还是能分清一些喜欢的区别的,我伤你那次是因为我那时候一直看你不顺眼,加上你说的那句话还有你的眼神让我感觉很不舒服,我以为你是在挑衅我,后来殿下跟我说那叫喜欢,我也就明白了点。”

辛吾色眯眯地看着他,说道:“阿衍,那不是挑衅,那叫调戏。”

谁知枭衍被这句话给惹恼了,一脚将辛吾踢倒在地,气哼哼地说道:“我听子阮说过,调戏不是个什么好词。”

吓得辛吾连连放软话:“别气别气,我说错了我说错了,我是真心喜欢你的,天地可表日月可鉴。”

这一对挺好,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此句来自于子媆对辛吾枭衍日常的精辟总结。

枭衍暴怒的咆哮声从营帐传来:“妖界是瞎的吗?竟敢来我们鬼境造次。”

“他们集结大批的妖军,伤我鬼族数名兄弟,此等险恶用心万鬼皆可尽诛之。”覃沐直直地盯着地图上妖军汇集的地方,一向冷静温和的黑眼中蒸腾着森然的鬼气。覃沐向来沉稳,从不轻易动怒,更别提这种浑身充斥着腾腾杀意的时候了。

流荒抬手抚上覃沐的肩膀,将他即将暴虐的鬼气压了下去:“外敌未除,岂能自乱阵脚?”

子阮愤怒地说道:“妖界做得太过分,当年明明签了协议,各自划界互不干扰,此番他们既撕毁协议,率军威胁我鬼族,我们又岂有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欺负到家门口的道理?”

辛吾再不复往日风流,一身银甲透着肃冷的寒意和杀气,眼睛里却是一片沉着冷静。

这个时候才让人想起,他不仅是那个会烧很多菜会笑得很风流会在遇到枭衍后变得没有一丝脾气的辛吾,他还有另一个身份——大荒用了数万年才孕育出来的一代鬼王。

辛吾分析道:“此次妖界来势汹汹有恃无恐,不会像之前那么好对付。他们趁我们这些年一直着手地府之事的时间,不知道从哪里找的方子,竟然将那数百头凶兽驯服成妖兵,又从这些凶兽的毒液里提炼出了不光能延缓我们伤口复原速度还能加快伤口溃烂的毒药淬在武器上,此毒毒性极大,又不好祛除,得先想法子把这个解决了,才好商榷下面的计策。”

章节目录 第七章 阴霾 昼鬼的三员大将也在这里,其中一个说道:“两位殿下,那凶兽凶猛狡猾异常,当年我们两族兄弟费了不少力气才将其制服赶出了鬼境,不知道妖族寻得了什么样的方子或秘宝,竟能将它们驯服成妖兵。此番它们大举来犯,若不能将其尽数歼灭,恐怕妖界以后就不把我们鬼境放在眼里了。”

流荒说道:“从前,鬼族作战,百无禁忌,前无惮畏,后无牵绊。可如今,前方有能伤我们性命的妖族武器,后方有整座地府和人间。”

“两族交战,必定死伤无数,我族战力没有补充,死一个兄弟便少一个兄弟。最可怕的是,到时若地府受到波动,万鬼同哭,恶鬼逃匿,人间必是一场浩劫。”

“若我们胜了还有重建地府重整人间的机会,若是输了,妖界定不会去收拾这个烂摊子,到时候,大荒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所以,此战,只能胜不能败。”

“流荒说的不错,此战只能胜不能败。”辛吾又看向刚刚说话的那位鬼将。

“君怀,我族立威乃在其次,首要的是打出胜仗,保卫大荒。我们是大荒花了数万年才孕育出来的神兵,论及反应速度和敏锐程度,放眼整个大荒,有谁能比我族更快,只是两军交战,场面必然混杂不堪,受伤是在所难免的。现下,我们便要找出世上最为坚固防水的材料做成软甲,贴身穿在身上,使水渗不透,使火烧不着,使刀枪剑戟刺不进。”

“可昼王殿下,这种材料要去哪里找呢?”子媆问道。

辛吾和流荒对看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道:“大地之心。”

流荒说道:“此等物件叫做浆灰,被水浸湿成后,内部物质便能发生分解,在表层形成一种坚硬防水防火的透明薄膜,只是浆灰一旦被水浸湿成浆灰液,很快就会凝成无色无味的固体,凝固后的浆灰虽然质地十分柔软且弹力十足,却是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好材料,所以要在那层薄膜成形之前,把浆灰液涂到软甲上去。”

在大地之心的时候,流荒和辛吾互相不对付,各自斗来斗去,不成想,竟偶然发现了浆灰这种材料。

当年他俩打架,流荒钻了空子,将辛吾给扔了出去,明明什么都没有看见,辛吾却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一样被弹了回来,后来他们专门拿浆灰互整对方,都吃了不少的暗亏。

出世后,两位和好,要不是因为这次妖族来犯,他俩也想不起浆灰这种东西来。

“太好了,有了这种东西,就不会再怕那些凶兽的毒液了。”子阮欣喜道。

“大地之心是整个大荒最神圣的地方,除了两位殿下......没有谁有资格前往。”覃沐说道。

辛吾忽然露出了高深莫测的笑容来:“大地之心是孕育我和流荒的地方,我们若想进去拿东西,还不是易如反掌。”

“辛吾去取浆灰,我留下来和你们一起防守,传令下去,让兄弟们提高警惕,严加防守,不给妖族一点儿窃听和偷窥的机会。”流荒说道。

短短一天的时间,鬼族军团的众鬼们已经全部穿上了浸满浆灰液的软甲,果真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妖鬼两族短兵相接之时,妖族妄想旧戏重演,却不想吃了大亏,被打得屁滚尿流,短短一战,便将妖兵消灭了大半。

打了胜仗的枭衍得意极了,一身玄甲耀武扬威似的闪闪发光,远处的辛吾摘下雪白的头盔,朝他看了过来,笑得一脸风流,枭衍莫名地红了脸,朝他扬起了好看的唇角。

“管他什么妖王妖兽,敢来冒犯我们便只有让他们竖着进来横着出去的道理。”枭衍抱着一坛桃花酿,醉醺醺地笑骂道。

辛吾看着他耍酒疯的样子,笑得像个失心疯:“阿衍最厉害了,是让妖军闻风丧胆的鬼族将军。”

流荒独自站在一旁,看着表面上安宁的鬼境,心里却难以安宁下来。

妖军虽然数量众多,但很显然,他们大部分都是受妖王召唤临时凑起来的队伍,和训练有素的大荒众鬼根本没法比,难道真的会仗着几滴能延缓伤口愈合速度加快伤口溃烂程度的毒药就敢来冒犯百无禁忌的鬼族军团吗?

除非那妖王是个超级大傻瓜!!!

这背后肯定有猫腻儿,可群魔窟的结界没有被破,让妖王如此有恃无恐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魔,魔......

正想着,辛吾抱着喝得烂醉的枭衍走了过来,眉目里没了刚刚那股恣肆风流的光芒。

“醉了?”流荒问道。

“醉了”,辛吾说,“我把阿衍抱回去,你先等我一会儿。”

“嗯。”

片刻功夫后,辛吾宛如一个鬼魅出现在了流荒的面前,说道:“走吧。”

“走吧。”

枭衍醒来后,就见辛吾坐在他面前,眉眼含笑。

“你怎么来了?”枭衍问道。

“带了点清淡的饭菜给你。”

明明辛吾眼里全是笑,却莫名地多了几分说不出来的怪,枭衍一下子紧张起来,问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辛吾笑道:“瞧你,紧张什么啊,妖军刚被英勇无比的枭衍将军打得落花流水的,能出什么事。”

枭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说道:“你骗我。”

辛吾被他盯得后背有些发毛:“我怎么会骗你啊,你可是我的阿衍啊。”

“我家殿下在哪里?”枭衍不知不觉加重了语气,目光有些咄咄逼人,全身的鬼气又“腾腾”地冒了出来,“那坛酒有问题,是不是?你瞒了我多少事?”

辛吾被他吓了一跳,连忙说道:“别急别急,你别急啊,你和流荒同宗同族,血脉相连,她情况是好是坏你感应不到吗?都好着呢。”

果然是关心则乱,辛吾的话给枭衍吃了颗定心丸儿,果然安定了下来。

“我要去找我家殿下。”枭衍掀开被子就跑。

辛吾有些心痛地想了想:“怎么就不见你对我这么紧张呢,是不是我平时对你太好了?”

枭衍“嗖”地一声冲进了流荒的房间,看到安然无恙的她才彻底放下心来。

流荒好笑地看着他,问道:“怎么了?火急火燎的?”

“没......没事”,枭衍差点成了个结巴,“殿......殿下,你没事......就太好了。”

“胡说什么呢,我能有什么事,难道是我们的阿衍做噩梦了?”

“没事......没事就好”,说着说着枭衍的眼眶就红了,“你要是出事了,我都不知道要该怎么办了,不会的,不会的,你是最厉害的鬼王,谁都伤不了你。”

枭衍的一番话,把流荒感动得快要落泪:“不要再胡思乱想了,我好好的待在家里呢,有你们在身边,能出什么事?”

好不容易把枭衍哄骗了出去,流荒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才消失了下去,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愈发不好了,全身好像脱力一般要往下倒,还好辛吾及时赶到才将她堪堪扶住。

“对不起”,辛吾眼里全是歉意,“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受这么严重的伤,阿衍我也没有替你拖住,又让你......”

流荒惨白着一张脸说道:“有什么好对不起的,谁能想到那妖王竟获了雷星锤这等宝物,雷星锤罡风猛烈,正是我们阴寒体质的克星,那一下我若不推开你,咱们鬼族可就要损伤两位鬼王了。再说,阿衍那个脾气,我也没指望你能拦住他,好歹现在把他唬住了,也真是不容易啊,竟用了我全身的力气,他再晚走一会儿,我就撑不住了,还好覃沐子阮不像阿衍那般喜欢黏我,不然,非得露馅不可。”

辛吾笑了笑:“阿衍就是那样啊,特别重感情,他对你不光是血脉里的敬重,还有很多让我感到嫉妒的东西,那是他......不曾对我有过的。”

流荒笑:“都......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得上跟我争风吃醋呢,枭衍是你家的,跑不了,用......用人间的话来说,我就是他的娘家人,孩子恋家免不了的,是不?”

辛吾和流荒昨晚在枭衍喝醉后,便去了群魔窟,那里的结界完全没有被动过的迹象,魔王也好好地被封印在里面,他们两个不放心,便夜探了妖族的军营,没想到最后还是暴露了。雷星锤这种天成宝物,对阴寒之气十分敏感,就算他俩掩了周身气息,也没能瞒住雷星锤。

那妖王是头吊眼黄皮虎,一手虎拳打得生猛,内息法力十分罡烈,机缘巧合下得了雷星锤。

那虎王将那一锤子砸过来的时候,辛吾和流荒按说应该能够躲开的,可他们却低估了雷星锤的威力,待流荒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情急之下只能一脚将辛吾踢开,自己却生生地挨了那一锤。

后来又被妖兵围攻,妖兵虽不足为惧,奈何数量众多,着实麻烦,又与那难缠的虎王斗上,费了不少时辰和力气才逃出来。

在这般当紧的关头,流荒竟然还记得血脉共鸣那回事儿,为了不让众鬼们担心,只能捏了个障眼法先唬住他们。

“哎,辛吾”,流荒费力地问道,“妖族那边儿也没啥动静吗?我们昨晚可在那闹得不轻......”

“行了吧,这事你先别管了,雷星锤搞出来的伤和天雷一样,任你有再强的复原能力也没用......”辛吾突然之间意识到了什么,“等等,既然雷星锤的威力这么大,为何妖族和我们交战的时候从未用过?难道,让他们有恃无恐的是这个?”

流荒笑了一声,扯到了伤口,疼得她倒抽了一口气儿。

“我说,辛吾啊辛吾,你怎么还是那么单纯啊?咳咳咳......雷星锤再厉害也只有一个,而且那个妖王功夫不到家,发挥不出它的真正威力来,想要靠它取胜,累死他也不能够,何况,要不是低估了那锤子的威力,就凭那个半吊子货的妖王,还能伤到我们吗?”

“都疼成这样了,你还那么多话,省省吧。”

“我......我实在不放心,辛吾”,流荒攥住他的手,说道,“群魔窟肯定有问题,你多注意那边的情况,另外,妖族那边也得提防着点。”

“赶紧去大地之心养你的伤吧,平时也没见你这么多话的。”

“这就去了,替我拖住他们三个。”

“嗯,别操心这些了。”辛吾施法打开了大地之心的门口,将流荒送了过去,完事后,一脸凝重地捏了捏眉心,真是个多事之秋,麻烦这么多。

大地之心是大荒的圣地,它的位置虽然是固定不变的,但它的入口却是无处不在,只有鬼王能够凭借和它建立的某种特别联系找到入口。

原本担忧的事情没有发生,十分不寻常地风平浪静了好几天,惹得辛吾心里总是毛毛的,群魔窟和妖族军营那边却真是半点动静都没有。

“他们等什么呢这是?”辛吾问。

刚从大地之心回来的流荒说道:“我也想知道妖族在等什么呢,群魔窟......群魔窟,可那魔王的的能力也见不得多强,能不能冲破结界还是个问题呢,可要不是群魔窟,又会是什么呢?”

“妖族是不是有种妖怪叫幻妖”,辛吾说,很快他又否认了这种猜测,“不可能,不可能,幻妖一族法力低微,就算是大幻妖,能给个妖王制造点幻境已是十分厉害了,不可能瞒过我们的眼睛在群魔窟制造幻象。”

“对,幻妖是不大可能,但幻境......”流荒说道,“心魔!心魔!心魔由心而生,最会制造幻境,可这也说不通,他能通过什么强大起来还不被我们知道呢?可万物皆有心,万物的心魔又岂会是一个样,那天我们在群魔窟看到的东西......辛吾,你仔细回想一下,那天看到了什么东西。”

章节目录 第八章 陨落 辛吾仔细思索起来,说道:“群魔窟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一座破败的荒山,几百几千个石窟,附近草木不生,山脚下只有从山顶上滚落下来的碎石。”

“和我所见并无不同,但是,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感觉出来了,我们去群魔窟的时候,当时只顾得上查看结界和那魔王,反倒忽略了周边的环境,如今的群魔窟好像和当初我们封印的时候没啥变化呀,就好像......凝固了一样。”

一经辛吾提醒,流荒猛然反应过来,这万年的光阴竟没给那群魔窟留下痕迹,当下,便决定和辛吾再去一次。

在路上的时间,已经足够辛吾和流荒想明白其中的周折了,群魔窟哪里是凝固了,分明就是一座天成的幻境,他俩活了十几万年竟是第一次知道大荒还有这种东西。

“这些年来,大荒不对劲儿的时候又何止这个时候,竟然没有察觉到其中的变化,更不成想它竟悄无声息地孕育了一座幻境出来,偏不巧,怎么就在群魔窟呢。”辛吾说道。

“现在说什么也晚了,怕只怕那幻境里还有我们想不到的东西,让那魔王一步步地壮大了起来,但愿他还在里面,不然......”

“你先别急,他应该没有出来,要是出来了,我们怎会感应不到魔气儿。”

“我就是担心大荒又孕育出什么天成的宝物,能让那魔王藏匿踪迹,若真是这样,那麻烦可就大了。”

“啊呀!这都是什么事啊,我这么一个风流倜傥的鬼王,怎么就天天和这些不正常的东西打交道呢,当初在大地之心费那么大的劲儿出来就是来处理这些个乱子的吗?”

“你可得了吧,把你关进大地之心让你永远也见不到枭衍你愿意?”

“那还是算了,我哪儿舍得我家阿衍啊,一会儿不见就想他想得不行。”

“出息呢。”流荒嘲笑他。

“不要了不要了,和阿衍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行吧,摊上你,我们枭衍倒也是幸运。”

“哟!难得啊,还能夸我一次。”

“欠吧你就。”

“等会进了幻境你可悠着点,万一看到点啥着了这幻境的道,可别怪我拿这事嘲笑你个万八年儿的哈。”

“你还好意思提醒我?可拉倒吧,到时看见了枭衍你可别当真。”

“我们阿衍是整个大荒最独一无二的夜鬼将军,就凭这个年纪还没我大的幻境还想唬住我?”

流荒笑:“不过还是要注意一下,这一路上不管看到什么东西都要相互说一下,如果出现了不一样的地方,那可能就是破这个幻境的关键。”

辛吾嗯了一声,说道:“那事不宜迟,现在就进去吧。”

群魔窟本是一座山,之所以叫它窟,就是因为里面有成百上千个大大小小的石窟。

各个石窟紧密相连错综复杂,但凡对它有一点不熟悉,进去之后便会十分容易迷路,当时选择将那魔王封印在这里,也就是看上了它的这点。

“你看见了什么?”流荒问。

“石窟。”

“还有吗?”

“还有石头。”

“没有异常情况?”

“没有”,辛吾说,“就算群魔窟是座幻境,我们也来了好多回了,哪一次不是全须全尾地进去又全须全尾地出来了,这个幻境好像是“死”的啊,这和以前没什么变化啊。”

“我也正奇怪呢,走吧,先去看看魔王。”

那魔王被封在群魔窟最深的地方,四周布满了结界,结界中央是一个悬空着大石台,石台上方那一团叫嚣着的魔气就是魔王本尊。

见辛吾和流荒过来,那团魔气腾腾地在那结界里上下乱窜起来:“昼王和夜王两位殿下最近这么清闲么?”

辛吾每次见那魔王都少不得要被它那不怎么能上得了台面的尊荣给恶心一番。

他低下头趴在流荒耳边说:“我要是长成他那副模样就干脆死掉算了,哪来的脸去为祸世间啊,给我一万个胆子我也不敢去招惹我家阿衍。”

流荒被她逗得哈哈大笑:“算了吧你,没成形的时候你也没好看到哪去吧。”

“那能一样吗,我们那时候还处在进化的边缘呢。”

“阿衍当初从泥淖中爬出来的时候也不好看。”

“咱们荒鬼就这个属性,进化完成后哪个不俊美非常的,哪跟他们这些个不知道什么东西衍生出来的心魔一样,是不?”

流荒假装恭维道:“辛吾君如此俊逸神秀,自然说什么都是对的。”

那魔王见流荒和辛吾如此不把它放在眼里,顿时气得咆哮起来,乌拉乌拉地说了一堆,把耳力本就好到不行的他俩给恶心得不行。

“我来打开结界,你趁机把这个家伙除掉,我估摸着这个魔王要么是这个幻境衍生出来的东西,要么便是本体的一个分身,放在这里迷惑我们的。”流荒说道。

辛吾应了一声便与流荒配合默契地三两下把那魔王解决了,完事后还说了声:“还真是弱啊,我这身手还没施展开呢,他就这么挂了?不光是那副模样让我大吃一惊,这个......”

话还没有说完,群魔窟突然震动了起来,流荒灵敏地抓住他的胳膊往外冲,身后的滚滚碎石轰隆隆地掉落下来,群魔窟竟是塌了。

出来后,辛吾不可置信道:“不是吧,这么容易就塌陷了吗?这也......”突然辛吾的表情就凝固在脸上了。

流荒见他这副模样,连忙向身后看去,这一看不打紧,表情也近乎僵在了脸上。

“我就说这幻境不可能弱成这个样子吧,原来......”辛吾说道。

群魔窟哪里有坍塌过的痕迹,分明和他们进来前的样子无异。

“还是幻境......原来这座幻境是这样的......结界里的魔王也是幻境的一部分,早在当初我们便着了那它的道,真正的魔王根本就没有被我们封印住,反倒是他把这幻境当成一道遮掩魔气的屏障了......辛吾,我们得赶紧回去,赶紧回去。”

辛吾拧紧了眉头,显然是明白了流荒所要表达的意思。

让妖族有恃无恐的不是别的,而是与魔王的合作!

流荒说道:“那魔王现在不知道厉害到了何种地步,竟能掩了一身魔气瞒过我们躲在妖族......我早该想到的,那数百头凶兽单凭一个妖族如何能将其驯服,我早该想到的。”

“我们阿衍经常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次不管妖魔两族联手有多难缠,总归现在我们还有时间准备对不对?”辛吾安慰道。

“但愿吧,幻境的动静那魔王肯定察觉到了,就算有时间,留给我们的也不多了,如果......”

话还未说完便见东方的天空忽然暗沉了下来,成群成片的黑云向众鬼集中的西方翻涌着席卷而来,速度之快始料未及。

风云骤变似乎只在一刻,整片天空都被黑压压的魔气遮挡的密不透风,营帐那边传来了足以响彻到云端的喊杀声和锣鼓声,铺天盖地的尘土将鬼境的边界几乎给包裹起来。

众鬼接连不断的攻击将天空的魔气给撕裂了一条大口子,但很快就有更多的魔气将这漏洞给补上,再紧密强悍的攻击似乎都对那遮天的魔气无济于事。

流荒和辛吾周身鬼气暴涨到了顶峰,飞快地朝战场赶去,速度快到根本无法看到他俩的身影。

目及之处全是被众鬼撕得粉碎的妖族尸体,妖族精锐军队就算再厉害也无法和大荒花费数万年的时间才孕育出来的荒鬼军团相比,真正麻烦的是那遮天的魔气。

只见那层层地魔气中伸出了一只巨大的手,大手一抓便将数百位鬼族兄弟卷进那黑压压的魔气之中,待捉弄得够了又将他们从半空中抛下来,嚣张至极。

众鬼哪里受过这样的轻视和委屈,气得枭衍冲向那团未来得及收回去的魔气,将鬼气森然的黑缨尖枪狠狠地刺了进去,那魔王抬手便将浮在半空中的枭衍给死死攥住了,枭衍受不住那道力量,嘴角竟溢出了鲜血。

在这要紧的关头,两柄被鬼气缠绕的长剑将那只手刺穿了过去,魔王吃痛猛然将枭衍丢了下去。

辛吾快速冲到了他身边,拦腰将他抱住放到了地面上,对他简单交代了句在这待着别上去就抓起寒邪(ye)剑冲向上空与流荒一起和那魔王缠斗了上去。

那魔王见辛吾和流荒现身,便从那魔气缭绕的空中探出了一个巨大的一言难尽的头来,辛吾被他那上不了台面的磕碜脸恶心得胃里直翻滚。

忍不住破口大骂:“自己长什么样心里没点数吗,还敢出来招摇,谁他娘的给你的脸?”

那魔王甚是不以为意地笑道:“我族向来不如你们荒鬼一族喜欢把自己长成花架子。”

辛吾欺身没入那魔气中忍住想吐的冲动和魔王对打了起来,流荒与他配合默契地一前一后将其夹击起来。

那魔王着实难缠得很,与他缠斗了几百个回合竟还是打个平手,流荒暗叫一声不好,这魔王竟厉害如斯。

那妖王在下面被昼夜两族的六员鬼将给团团包围起来,他见打不过,便使出了雷星锤,眼见那锤子朝着覃沐挥了过去就要伤到他,还好被流荒从上方看到。

她便想也没想地将惊弭剑朝那雷星锤狠狠地一掷,两样宝物相撞,谁也不肯服输地兀自斗了起来,才让覃沐躲过一劫。

那妖王果真是个半吊子货,无论怎样施法念咒都无法将那雷星锤给传召过去。

那锤子和惊弭剑打得场面有些失控,流荒担心雷星锤会伤到众鬼,便简单地跟枭衍交代了句就飞身下去抓住惊弭剑和它斗起法来。

流荒一走,辛吾只得全力和那魔王缠斗,但那魔王狡诈异常,遮天的魔气胡乱地在辛吾周边流窜,扰得他是烦不胜烦。

那魔王法力强大,流荒和他一起联手才能跟他打个平手,眼下只剩了自己,应付起来更是吃力。

在这当口上,那魔王趁流荒和那锤子斗法无法分身,便假意攻击辛吾实则朝她后背偷袭过来,辛吾反应虽快,可那时已经晚了,只能大喊一声:“流荒,小心。”

他喊完这句话,全身却跟受了巨大刺激似的僵在了原地,紧接着便向下急速冲了过去,凄厉地喊道:“枭衍!”

原来在那魔王的攻击打下来时,被枭衍看到,他为了保护流荒拼尽全力地挡在了她的前面。魔王那一击用了将近十成的法力,本想置流荒于死地,却被枭衍给生生地受了。

流荒转过身来就看见枭衍满嘴鲜血地倒了下去,他费力地张了张嘴,硬扯出了一个傻笑,便彻底地闭上了眼。

虽然没有发出任何一点声音,但流荒知道,他说的是:你是我要用生命保护的王。

覃沐和子阮看见后,大喊了一声枭衍便冲出了妖族的层层重围赶到了他身边,已经,晚了。

辛吾将枭衍死死地抱在怀里,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下来,他颤抖着双手捧住他的脸,哄道:“阿......衍,阿衍,我带你回去,我......我去给你做烤鸡,给你酿桃花酿,你不是最喜欢这了吗?你那天还说想学呢,我马上就教你好不好?我们离开这里,再也不打仗了......求你醒过来好不好?阿衍,醒过来啊,求你醒过来,醒过来,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阿衍......”

辛吾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全没了往日昼王殿下的风采。

可战争就是战争,不会因为谁失去了谁就会终止......

辛吾明白,流荒也明白。

战争还在继续,再大的伤痛也得忍着。

辛吾有好几次都想放弃了,他甚至在叫嚣着想:凭什么他是鬼王,凭什么要他去打仗,妖族魔族鬼族关他什么事,人间地府又关他什么事,他只要带着他的阿衍好好过日子就好了,他凭什么要去管这些......他凭什么啊......

但有些事,真的无奈到只能想想。

他是鬼王一天,便要护这大荒一天,这是他肩上卸不下来的责任,就算将他压垮,他也得扛着。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的阿衍喜欢这样说。

在所有人都冲向枭衍的时候,离枭衍最近的流荒没有过去,永远醒不过来的那个是平日里跟她最亲的兄弟,是为她而死的兄弟,是第一次见到她就把自己哭晕的兄弟......

可她是鬼王,她一遍遍地提醒自己她是鬼王,一遍遍地跟自己说战争还没有结束,身后还有整个大荒。

有些事,非做不可,也有些事,非不能做。

魔王必须除,枭衍的仇必须报,但枭衍的最后一程,她没有机会去送了......

流荒周身鬼气暴涨,眼睛彻底变成了黑色,皮肤上爬满了狰狞可怕的想要爆裂的纹路,竟是为了对付魔王要同归于尽的架势!

惊弭剑受她心意的指引率先朝魔王冲了过去,她调动全身真气儿将那雷星锤托举在头顶,拼尽全力朝魔王撞了过去。

那雷星锤至刚至烈的气息被流荒至阴至寒的真气操纵,变得暴躁不堪。

她要的便是这一刻,一个人越是疯狂失控,暴力造成的伤害就越是大,一件法器也是如此,最失控的时候比它最正常的时候发挥的威力更大。

辛吾看见了,周身鬼气暴走的流荒,那是他的阿衍要舍命相保的夜王,是他此生唯一的挚友,他怎么能让她去以身犯险?

但已经来不及了,在他反应过来冲过去阻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流荒是真的决心要与魔王同归于尽,速度之快,力量之强,根本无人能阻止得了......

魔王被流荒拼尽全力炸得粉粹,但代价却是......

同归于尽。

辛吾恍惚地觉着,那一瞬间,周围的世界都安静下来了,大荒众鬼都在哭喊些什么他听不到,那妖王率着众妖兵跪倒在他的面前说些什么他也听不到......他真的是什么都不想再管了,只想带着他的阿衍离开这里......

真是可笑......

一场战争,竟叫他失去了两个最重要的人,一个是此生挚爱,一个是此生挚友。

章节目录 第九章 思君君不知 流荒醒来的时候,身上疼得好像要炸裂一样,她费力地睁开眼睛,却被耀眼的阳光刺得生疼。醒虽是醒了,全身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她不是被炸成一把齑粉了吗?怎么会还好好的!

原来......原来,重生与再造竟还指这个么?

枭衍......枭衍,想起枭衍,她的心疼得就像被人攥住一样,那个经常嬉皮笑脸的家伙真的会有一天离自己而去,她是再也听不到他再唤她一声殿下了,枭衍啊......枭衍......

............

后来,流荒是被药味儿给呛醒的,她被那味道呛得跟停不下来似的一声声地咳嗽起来。

一个青年从门外快步走了过来,忙把她从床上扶了起来,轻轻地给她拍了拍后背,谁知流荒闻到他身上浓郁的药味儿后咳嗽得更厉害了。

那青年一时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流荒边咳边说:“你......你离我远点。”

青年疑惑地啊了一声,就快速朝后退了几步,犹犹豫豫地问了句:“那个......姑娘,这个距离行吗?你好些了吗?”

想不到他的声音竟出奇地好听,温和又清脆,但流荒咳得已顾不上听他的声音了,她冲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那青年却以为她是嫌自己退得不够,又赶紧往后退了几步。

流荒不明所以地看向他,这才发现,青年身穿一身青色的衣裳,一头青丝被一只木簪松散地绾着,长得倒还挺像那一回事的,绝对是放在人堆里也很扎眼的那种。

但她荒鬼一族,各个长得都是赛神仙一般的好看,因此看这青年的脸,倒也不觉得吃惊,只是他那一身清浚温和的气质是流荒从没见过的。

“我没事......”流荒朝他说,“你是个郎中吧?”

“啊?我......我不是”,青年慌忙地冲她摆手,“这里比较偏僻,平时若是生个病找郎中很难的,我便学着从这荒野之地找些药材,索性闲来无事,便时常出去采药晾干拿出去卖,所以这屋里也积攒了不少,哦,我遇见你的时候就是去采药了。”

流荒嗯了一声,朝四周打量了一番,青年以为她是要找东西,忙跑过去从靠墙根的柜子里拿出了一柄黑色的长剑递了过去,问道:“姑娘,你是在找这个吗?我见它在你身边放着,便想着这可能是你的东西,就顺手带来了。”

流荒吃了一惊,青年手上的那柄黑剑是她的惊弭,惊弭至阴至寒,凡人别说是碰一下了,就是隔着千米远,剑身上的阴寒之气也能伤到他,可那青年分明是个普通凡人无异。

青年被流荒的表情给吓了一跳,忙问道:“怎么了,姑娘,可是有什么不妥吗?”

流荒反应过来,说道:“没事,惊弭从不让外人碰,如今你竟安然无恙,倒也是与它有缘。”

那黑剑是由至阴至寒的幽冥玄铁锻造而成,又以流荒的精血为引化成剑意,加注自身三成法力形成剑神,威力无比,所向披靡,虽然外表看起来十分普通,但却是件不容小觑的宝剑。

那青年笑,露出了满口白牙:“原来这宝剑是叫惊弭,惊弭惊弭,这剑果真配得上这个名字,那日若不是它指引我过去,我还真不一定能发现姑娘,真是把宝剑啊!”

流荒又吃了一惊:“惊弭指引的你?”

“嗯”,青年说,“昨日我去采药正准备回去,周边的荒草丛里忽然发出了一道很亮的寒光,耳边还听到了‘嗡嗡’的声音,我一时好奇,就过去看了看,然后就发现了姑娘你还有这惊弭剑。”

想不到这青年竟能得惊弭的信任,不仅发了剑光,竟还响了剑鸣......都说宝剑辨人护主,果然是真的。

“对了姑娘,你这脉象好像很奇怪啊,跳动的频率好像要比正常人慢很多啊,有的时候我甚至感觉不到你的脉象,但你的身体恢复能力却要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快。”

流荒自然不会告诉他真正的原因,随口编了两句便将此事搪塞了过去。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人间自然是不能久留的,想起枭衍和辛吾,心就疼得使她说不出话来。

自身体重塑之后,她与夜鬼们之间的血脉感应就暂时消失了,覃沐他们现在肯定都会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吧,子阮那个丫头,不知道会把自己哭成什么样......

“公子,方便告知我名姓吗?”

“我叫青衣,打小就是一个孤儿,并没有姓氏。”

“公子大恩,流荒改日定然相报,这两日叨扰公子良多,还请见谅”,流荒跳下床抓起惊弭对他拱手道,“我的身体既已无大碍,就不便打扰公子了,这就告辞了。”

“可你这两日还没有吃过东西,我这里有刚熬好的粥,虽是些糙米,却也能填饱肚子,你要不还是吃点再走吧。”

“谢过公子好意,流荒心领了。”她说完便抬腿向外走去,又被青衣给叫住:“姑娘这么形色匆匆,是要去找枭衍吗?”

流荒身体一震,她竟是心疼到连旁人提起他的名字都不行了吗?眼睛瞬间濡湿到看不清眼前的任何东西,她抬起手将眼中的泪水拭去,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留给青衣一道玄色的背影......

多年后垂垂老矣的青衣仍然还记得年少时期与流荒的这次际遇。

他一生画作无数,但画中主角却只有流荒一个,从他第一次见她再到她的离开,此中,当属画她那次离去的背影为多。

他心中,那姑娘无双的美貌,宛若神人,但神情却是极为凄苦清冷,那姑娘一身玄衣,手持一柄黑剑,微风吹过她衣袂的时候,当真是美极了!

谁也不知道,流荒留给他最为深刻的印象却不是那道背影,而是她昏迷在他的床榻上流着眼泪一遍遍叫着枭衍的时候......那时,他不忍看着她伤心如斯,便彻夜未眠替她擦泪至天亮。

有的时候,将一个人长长久久地放在心里面并不是完全看与那人相处的时间的,有可能惊鸿一瞥,比如辛吾;也有可能只相处短短两日,比如青衣。他们无论人鬼,却都是这世间少有的痴情郎。

流荒对青衣说,改日她定来报恩,却不想,青衣这一等竟是一辈子。

她最后一次见青衣是在他临终前,这几十年的时间对流荒来说不算什么,可对于凡人,却是一个轮回。

青衣不再年少,与其他老翁并无甚区别,他满身病痛,孤单地一个人躺在床榻上等死,浑浊的老眼盯着天窗,心想道:“流荒姑娘,我与你此生无缘,怕是再见不到姑娘一面了。”

他无奈地闭上双眼,却又不甘地再次睁开,他多想再见一次他放在心上一辈子的姑娘啊!

幸运的是,上苍有的时候是会把眼睛睁开的,在他无数次睁眼又闭眼之后,流荒坐在了他的床榻前。

她细细看着他脸上身上手上的每一道深刻又清晰的皱纹,人说,那是岁月留下来的痕迹。

流荒尝过死别,却是第一次知晓生命一天天消逝是什么滋味。

青衣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欲挣扎着坐起来,却被流荒抬手轻轻止住。

他说:“姑娘果真是神人,而我却已经老了。”

她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说:“此生虽是虚度,却也留下了即使死去也妄想能带着的东西,烦请姑娘将床下的画卷帮我拿上来放在我身边。”

流荒按照他的意思将那些画作拿了出来,一幅幅的画,画的全是她......

他说:“未经姑娘允许,擅自将姑娘画下,希望姑娘海涵,不要见怪,我一生清贫,身无长物,唯有此画,是我仅有的财富,烦请姑娘将画放于我身旁,我好安心离开这世间,待我走后,尸身就放置在这里吧,不敢再劳烦姑娘为我费心。我能在临死之际见一见姑娘,便已了了多年夙愿了。”

最后,他有些期冀地问道:“姑娘,你......你可愿意叫我一声青衣?”

“青衣。”

他听后便安然地咽了气,若是仔细看看,便能发现他苍老的嘴角上挂着清浅又满足的微笑。

两名鬼差唯唯诺诺地跪倒在流荒身前,毕恭毕敬道:“参见夜王殿下。”

“起来便是”,流荒说,“青衣是我命中的贵人,一路上劳烦二位多加照顾,不得有怠慢之处。”

那两位鬼差弓着腰连连称是。

流荒看向一脸震惊的青衣,对他说道:“你且安心跟他们去吧,身后之事我自会为你料理,算是还你当年的恩情”,见青衣还欲说些什么,她抬手将他止住,“不必再多言。人生短促不易,如梦似幻,见过孟婆后,便将此世一切忘了吧,安生去投胎轮回,才是你需要做的。”

说罢,那鬼差便带着青衣往地府去了。

流荒砍了最好的木头为他打造了棺材,将那画作也一并放入其中,她亲手刻碑:“青衣,卒于天乾十八年六月,守陵人:毓流荒。”

她报他当年的搭救之恩,也还他对自己的一片真心,愿为其守陵百年。

青衣陵墓风吹不到,雨淋不到,数年过去,仍旧崭新如故。世人称奇,认为有神明相护,纷纷来此居住,为此地取名:青衣冢。

青衣冢,情意重,倒真是顶好的名字。

辛吾与流荒寻遍了整个大荒,都没能找到救回枭衍的法子。

荒鬼一族,没有灵魂,若是死了,便会灰飞烟灭,归身大荒,而枭衍却被辛吾与流荒用法术护住了形体,养在了大地之心。

辛吾还是喜欢酿桃花酿,酿完之后,便拿去大地之心给枭衍,明知他再也不会喝,却还是想着,哪怕就放在他身边呢,也好过什么都没有。

一日,辛吾拎着桃花酿和野山鸡来找流荒,他动作娴熟地将山鸡上架烧烤,流荒看着他,神色凄婉又哀伤。

他俩各抱一坛酒,不说话,只默默对饮,看着橙红色的火舌一下下舔舐着烤得金黄的山鸡,都禁不住淌下泪来。

以往这个时候,枭衍总是会等不及地伸手去抓,又总是会被辛吾和流荒将他那不安分的爪子打掉。

此情此景,想想就像是在昨日才发生过,明明离得那么近,却是永远都不可能再有了。

“你哭得可真丑。”辛吾笑话她。

流荒笑:“说得就好像你哭得很好看一样。”

他俩看着对方泪流满面的样子,又哈哈大笑起来。

辛吾笑着笑着就往嘴里大口大口地灌酒,灌着灌着酒又大声哭起来,边哭边往嘴里塞鸡肉,塞了满满一嘴,将他大哭的声音堵在喉咙里,变成了如困兽般挣扎的呜咽,他一遍遍喊:枭衍......枭衍......

情是何物,竟令人难受如斯?多重的情,才会将一个人放在心尖儿上一辈子忘不掉?

谁知道。

“流荒,我想离开这里。”

“要去哪里?”

“去上面。”

“天上?”

“嗯。”

“好,我帮你。”

............

转眼就过了七千年,这七千年,流荒不好过,辛吾更不好过。

鬼境,现在只剩下夜鬼一族了,昼鬼都随着辛吾上天当了神仙,这里再不复往日热闹非凡了。自打七千年前辛吾走,他就再也没回来过,别人不懂,流荒懂,太情深,深到触景便会伤心。

流荒提酒去看他,辛吾独自坐在八角凉亭里吹埙,不听埙声,单看那一道背影就让她心疼不已。

她曾经对辛吾说,枭衍摊上你倒也幸运。

可幸运这种东西,一个人若是拥有了,另一个人或多或少的都会少一些吧,

当年,枭衍问他会不会有一天离开自己,辛吾说,就算你离开我我也绝不离开你,没想到,竟一语成谶。

你看,好多话都是不能随便乱说的。

辛吾是个好天帝,天宫各处都被他打理得井然有序,人间也难见纷争,似乎所有人都活得很幸福,可他却是很久都不记得幸福是什么模样了。

埙的音色本就幽深、悲戚、哀婉、绵绵不绝,辛吾吹起来更是将这种伤感发挥到了极致。

他好像与那乐声融为了一体,合成了十分忧伤的意境,叫人不敢去打破,生怕一不小心便会扰了那伤心人的梦。流荒驻足听了许久,直到辛吾停下来她都没有回过神来,一个人若是伤心伤得久了,是不是就会变得麻木了?

辛吾看见流荒,眼里闪过一丝惊喜,但也仅仅只是一瞬。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呀”,流荒提了提手中的酒,“诺,给你拿的,地下埋了七千年的桃花酿,肯定很香。”

辛吾扯过一抹笑:“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呢,送来的东西都是我曾经给你的。”

“我这不是什么都没有吗?”

“倒也是,每次串门都拿酒,可见我是酒酿得太多了。”

辛吾没说,他已经七千年没有酿过酒烤过鸡了,倒不是天宫没有,而是再也伤不起了。这些年,他过着与在大荒截然相反的生活,往日不可再念,再念连力气竟都没有了。

辛吾说:“我放下了枭衍,却唯独放不过自己。”

流荒想了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所有的伤痛悲喜,都是留给活着的人的,活着的人若是看不开,便也只能伤心。

章节目录 第十章 白笛认主 流荒站在云层之上,放眼看整个大荒,什么都是小小的一个,万物皆是渺小如斯,又能奈天意何?

辛吾说:“你看,在这里看什么都是渺小的,只有大荒一望无际。它孕育出了万物,万物都在她的身上承载着各种悲喜哀乐,但它竟还能一如往昔丝毫不变颜色,似乎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可我的世界小啊,小到一件伤心事儿就能填满我整个心房了。”

流荒说:“凡人喜欢将人的悲欢离合与月的阴晴圆缺相比,喜欢说世事无常物是人非当及时行乐。”

“他们羡慕我们有绵长不尽的生命,我却觉得一生若能活个几十年倒也挺好,纵然伤情伤心,也不过这些年,死后入轮回,便将前世的一切都忘了,再不关今世如何,若是与谁缘分未尽,下一世还可再聚,就算不记得了,起码还有能再见的机会。我们就不一样了啊,死后没有魂灵,一旦死了,便是永不再见了。”

“相处的时间越长,情深到就越难以放下,漫漫无边的生命往后便成了不尽的悲戚,终是你活得再伤心,又关旁人何?你又何必自己去为难自己呢?你不敢回大荒,不敢再回首看往日的分毫,无非是怕想起枭衍,可你又哪里真心放下过,这七千年你在天宫,难道就不想他了吗?”

辛吾说:“我比不得那些清修的神仙,无欲无求,绵长的生命都用来求大道,享逍遥。”

流荒说:“这话不对,何为清修,便是为了求长生求法力来克制自己的天性,压制自己的喜怒哀乐。他们这般难为自己,当真逍遥吗?”

她接着道:“真正追求大道者,即使当个只能活几十年的凡人,也能悟得大道,显然,大道与寿命并不是对等的。凡人都说,在世苦,往生苦,轮回苦,便想修仙求长生,可修仙就不苦了吗?只要活着,只要有意识,怎会不苦呢?”

辛吾看着白云翻滚卷舒,目光幽深得让人看不出里面承载了什么。

“枭衍护我而死,我对他有的何止是伤心不舍,还有话不尽的亏欠,连同你的那份儿一起”,流荒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问道,“辛吾,我以为,你会恨我。”

恨吗?

当初枭衍死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的整颗心都彻底凉了,彻底空了,他抱着枭衍大哭,特别无措特别绝望地大哭,那是他活了十几万年,第一次绝望得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

那时,他心里有恨吗?

好像,也顾不得恨谁吧,他只知道,他的枭衍没了。没了,没了,回不来了。

后来呢,后来应该是有怨恨的吧,可是,枭衍和流荒,让他失去哪一个他都会悲痛万分。

然后,就眼睁睁地看着流荒和那魔王同归于尽,被炸成了一把齑粉。

那几乎是可以忽略不计的时间,他先后失去了挚爱和挚友。

辛吾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接连好长时间,他都很恍惚,现在就算想,也想不出他到底干了些什么,那段日子过得如同行尸走肉,他从没觉得时间有如此难捱过。

再然后,流荒回来了,完好无损。

............

“流荒”,辛吾眼里装满了泪水,他一字一句说,“我很高兴你能回来,没有死,你回来了,毫发未伤。”

流荒眼里的泪瞬间就涌上来了,她伸手抱住眼前这个高大又悲伤的男人,哭得泣不成声。

流荒的哭,有释怀,有悲痛,有心疼,有怀念,有亏欠,也有庆幸......

庆幸,他没有失去辛吾,庆幸,她不是孤家寡人一个,庆幸,辛吾没有恨她。

她说:“这些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你们中的任何一个。”

他说:“你看看后面,有好多房子。我曾经说,如果有一日来到了天上,就要建造很大的宫殿,把你们全都接来住。这七千年来,我每日都会着宫娥去打扫,生怕会落一丝尘土。”

流荒泪奔。

“以后,我会带着兄弟们多来看你。他们贪吃,到时可不要吓坏你这天宫里的神仙啊。”

辛吾笑:“咱们荒鬼一族,不像这些清修的神仙,我们吃得随意,他们却还需要担心多吃会增加体内浊气,当真如你所说,活得憋屈死了。”

流荒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角就湿了。

她在人间闲逛了千八百年,听书听戏喝茶吃酒诗会观景游园一样儿没落下过,心情好时,她还会出手帮几个遇到麻烦的人。这中间又去看了辛吾无数次,还凑了一回热闹。

天宫的掌乐仙人办了个茶会,赶巧流荒也在那,便一道被邀着去了。本来,这种神仙茶会她是绝对不会参加的,但那天她或许是脑子抽风了,就被那请帖给哄骗过去了。

辛吾坐在流荒身边,扭头跟她说:“看见正中间儿桌子上放的白玉笛了吗?那可是掌乐的宝贝,是件天成的法器呢,平日里摸都不让摸一下,今日不知怎么这般大方,竟拿出来了,你且看着吧。”

一个小仙侍过来给流荒辛吾添茶,流荒一把将人家拉住,本想扯扯他的衣袖,却不想竟是摸到了他的手,羞得小仙侍脸都红到了耳朵根,他结结巴巴地问道:“夜......夜王殿下,您......您是有什么吩咐吗?”

流荒吓得赶紧放开了他的手,正正经经地端坐一旁,向他打听道:“你可知道掌乐仙人这是闹得哪一出吗?”

由于流荒和辛吾身份尊贵,位在上座,离众仙客是比较远的,这般说话也并不妨事,毕竟,谁都没有他俩那耳力好。

那小仙侍磕磕绊绊地说道:“听......听说,掌乐仙人要给那法器白玉笛认主。”

“哦”?辛吾疑问道,“平日里,他不是最宝贝这笛子了吗?今日竟想把它拱手让出。”

“天......天帝陛下,这个,我也不清楚。”

许是紧张的,那小仙侍脸上的红晕一直没下去过,辛吾和流荒也不忍再拿他打趣,便赏了他一盘仙果让他下去了。

“你看看吧,你这笑也不笑地坐在这儿,把那小仙侍都快吓哭了。”

“是我吗?明明是你自己为老不尊摸人家的手给羞的。”

“你还说我?这怎么能怪我呢,我本想扯扯他的袖子,谁知好巧不巧的就抓到他手上了。还说我老,你又年轻到哪去了?咱俩一般大好吗?”

“那小仙侍才活了几千年,能跟你比吗?”

“行吧,我这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就嫌弃我了。”

“你可真是我姑奶奶,咱这哪是好不容易啊,你是在我这住下了好吗?人间玩累了就来天宫歇一歇,人家覃沐和子阮都来催你多少回了你都不走。”

“你......你盖那房子不就是给我住的吗?”

这下辛吾彻底无言了,那房子可不就是给她住的吗!

当初从天上砸下来这是砸中了个什么货啊,处处都给他添点堵。

真是......遇鬼不淑啊!

辛吾和流荒吃坚果磕了一桌子的皮,仙果也吃了六七盘,还不见那掌乐仙人切入正题,他俩等着看热闹都快等困了。难为辛吾,好歹是个天帝,还需强打起精神应付众仙客抛过来的各种问题。

流荒偏头小声地问他:“你说那掌乐在高谈阔论些什么呢?竟然还有这么多仙客回应他,他们脑子是不是有坑啊,你们神仙的这些个茶会可太无趣了吧。”

辛吾说:“打住打住,是他们神仙,在我心里面我还是个鬼王呢。”

“看来,这半路出家的神仙和真神仙还是有区别的哈,真是想不通,这天帝的位置怎么就给你坐了呢?”

“有你这么拆兄弟台的吗?”

“都拆了十几万年了,你现在才有意见吗?”

“没有没有,随时欢迎。”

他俩又斗了大半天的嘴,那掌乐才把话茬拉到了那笛子上去。辛吾虽然会吹埙,但对乐器的兴趣并不大,流荒就更不用说了,平日里除了耍耍剑也就剩下吃了。

那掌乐一本正经地捧起玉笛,说道:“这玉笛其实是我师父他老人家的,师父仙逝时说要为这笛子寻个主人,为何定在了今日,也是师父遗命。天成的法器都认主,现下,就由这玉笛自行寻找主人吧。诸位仙客若是想要,可就只能各凭本事了。”

话刚说完,上一刻还十分文雅的茶会这一刻已变成众仙客的武林大会了,一个个的仙家纷纷摩拳擦掌地想要将那法器收入囊中。看得流荒目瞪口呆。

“合着我刚刚看到的都是假的啊,这些仙家的表面功夫都太好了吧,刚刚那仙气缥缈温文尔雅的样子跑哪去了呀?”

辛吾笑:“天成的法器这世上可不多,统共也就那么七八件吧。惊弭和寒邪是举世闻名的宝剑,也没和天成沾上一点边呢。这些仙家哪一个不想拥有一件天成的宝物啊,对修炼、功法、入境等都有莫大的好处啊。”

“寻常宝物还认主呢,何况这天成法器,哪里还用哄抢一片,费尽心力抢来的东西,最后却成了别人的,憋不憋屈啊?”

“所以,有句话你说的还是很对的。”

“什么话?”

“清修的神仙也不是无欲无求的。”

“这么想就对了。哎,你还别说,仙家们打起架来,比人间搭的戏台子可有趣太多了。今儿这热闹可算是看够了,在这儿的这会儿功夫,人间都过了大半年了,索性现在没事,不如你跟我去人间溜两圈吧,保管我们回来了这里的架还没打完呢。”

辛吾身体一愣,自从枭衍死后,他就再也没去过人间。

流荒认真地看着他,说道:“你总要迈出那一步,或早或晚。”

辛吾摩挲着手中的茶盏,眼睫轻轻向下低垂着,显得十分乖顺。流荒就在一旁耐心地等着他告诉她答案,这个过程很困难,她知道,但辛吾需要自己迈过这道难关。

她以前总对枭衍说,活着就要往前看,不能总是抓着过去不放,现在,她想让辛吾也能这么做。

辛吾抬起眼看着她,嘴巴张了好几下才下定决心似的说道:“好,我跟你去。”

刚走到门口,那笛子就跟有感应似的“嗖”的一声窜过来把他俩给拦住了,他们往哪走,那笛子就往哪跟,看得众仙客都十分眼红。

唯有掌乐仙人笑得......一脸欣慰。

流荒抓起直往她怀里钻的白玉笛丢给了离她最近的一位仙家,谁知那仙家还没来得及摸一下,白玉笛就又缠上了流荒,无论流荒把它往哪扔,它都能再飞回来。

辛吾在一旁幸灾乐祸:“哟!有缘人啊!”

流荒心里暗骂道:“有缘什么啊,这不是给我拉仇恨呢么!”

“掌乐仙人,快把你家笛子收好吧”,流荒冲他喊,“别再让它缠着我了。”

掌乐仙人是个十分喜欢搞形式的神仙,他先是双手抚了抚衣袖,见没什么褶子才放心地走了过来,露出了他非常日常的假笑,拱手弯腰向辛吾和流荒行了个大礼:“天帝陛下,夜王殿下。”

辛吾说:“别搞这些虚的了,我且问你,你这笛子可是认主了?”

掌乐仙人笑眯眯地称是。

流荒急忙打断:“掌乐仙人,是什么是啊,这话可不能乱说,你可知我五音不全,对乐器是一窍不通?”

掌乐仙人恭敬地回答:“此事小仙不知。”

“那你现在知道了,这笛子我不会吹,给了我也发挥不出它的功力来,好好的一件天成法器就会这么浪费了。”

“殿下法力深不可测,尚不能阻挡宝物认主,放眼整个大荒,谁还会有这个能力?”掌乐仙人边说边向众仙客们看去,惹得流荒暗骂他是个老狐狸。

众仙客无法,只能连连附和。

掌乐见缝插针道:“这天成法器是旁人如何都追求不来的东西,既认了殿下,殿下就收下吧。”

流荒不得已,便只能拿着,谅她是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的鬼王,也受不住众仙家向她投来的或明或暗的“饱含深情”的目光,急忙找了一个由头,拉着辛吾跑路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再遇故人 流荒是在一次偶然的机会碰见青衣的,他与前世并没有什么不同,除了头发绾得不那么松松垮垮了。好在青衣不再当什么半吊子郎中了,身上没了那股呛人的药味,倒是好闻许多。

但他身上却多了另一种味道,流荒说,她那发达的嗅觉神经,能让她能隔着两条街都能闻到青衣身上扑面而来的书墨香气,没错,他现在是个教书先生。

郎中和教书先生在流荒眼里也没什么不同,她那清奇的脑回路自是不会让她有“治病救人”和“教书育人”的高尚觉悟的。

嗯,相同点倒是有一个,这两种职业都挺穷。

原本她对些财货银钱是没什么追求的,但在人间待久了,市井之气就重了些,听书喝茶看戏吃酒哪都是要钱的,没有钱人家连门都不让你进,钱能不重要吗?

再遇青衣,是件挺凑巧的事儿。

似乎跟那话本子里书生与善良的小姐邂逅的故事没啥两样。

青衣这个教书先生教的是群小屁墩儿样的娃娃。

相遇,要从娃娃开始说起。

那日......那日,好吧,其实也没什么特殊的。

流荒在一品居刚吃完饭,许是吃的有点撑,就在大街上闲逛消消食儿,正巧前面有个比较简陋的擂台,台上两人比武,台下围了一群闲来无事看热闹的“吃瓜群众”,她很自觉地把自己归为那群众的一员,踱起小碎步就扎进人堆里了。

这才知道台上对打的两人本是邻居,不知道是因为几只鸡还是几棵树引起来的一点儿纠纷才上了擂台比武,好像还有点愿赌服输谁胜了谁有理的意思。

流荒看得正起劲儿,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撞在了她腰间别着的白玉笛上面,硌得腰还有点疼。

低头一看,是个白白嫩嫩的小胖墩儿,那小胖墩长得脆生生的,额头上一道被白玉笛硌出来的红印子。

多好的小娃娃啊,怎么还给撞伤了呢,她心里很是疼惜,正想捏个诀儿给他治治,那小胖墩却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襟,躲到了她身后去。

流荒一脸疑惑,然后反应过来这小胖墩儿是在躲什么人,爱幼心切的她立马绷紧了神经,进入了一级戒备状态,做好好了随时将恶人暴打一顿的准备。

正在这时,耳边传来了一声声焦急的呼喊:“夏夏,夏夏,夏夏......”那声音十分软糯清甜,竟有些似曾相识的味道。

她扭头看向身后的小胖墩儿,狐疑地问道:“你叫夏夏?”

小胖墩儿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我说小乖乖,我等你回个话可真是不容易啊,扭得我脖子都快轴这儿了。”

她穿过人群找那声音的主人,就看见一身青袍的年轻男子正着急地边比划边形容地找人打听。

青色的袍子啊。

她有那么一个故人,也喜欢穿青色的衣服呢。

流荒心里暗搓搓地想:“遇到的这都是什么事儿啊,刚刚竟然还想把人家胖墩儿他爹给打一顿。”

她低下头一本正经地说道:“小胖......夏夏,你就这么随随便便地躲在人群里,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呢?你看你把你爹给急的。”

寻常小孩要是做错了事被教训,怎么着脸上都得带点羞愧和自责,但这夏夏的反应却很是不寻常。

他竟朝流荒露出了白白的牙笑了,还流了一下巴的口水,那眼神儿可真是一片澄澈,澄澈到就像一个出生没多久的孩子一样。

流荒心里咯噔一下,原来......是个痴儿。

她也没有出门带条帕子的习惯,就直接拿手将夏夏的口水给他抹去了。

想起那年轻男子,顿时,心里火冒三丈,那人怎么当爹的啊,才多大个孩子还不好好看着。

她牵起夏夏的手,朝着那男子喊道:“孩儿他爹......你......”

察觉到周围那什么群众的复杂目光,她才感觉出那一嗓子有些不对劲,“那个谁......夏夏他爹......”

更不对劲了,不过还好,那个“夏夏他爹”终于转过身来了。

流荒看清那男子脸的时候,差点都石化了,连那男子跑到她面前她都不知,想不到还有这等缘分,竟然还能见到故人。

“夏夏”,男人惊喜地喊道,他一脸担忧地蹲下来将小胖墩儿抱起来,“夏夏,你跑哪去了呀?知不知道哥哥很担心你啊,下次不许再乱跑了,知道吗?”

流荒一脸尴尬,原来是他哥不是他爹。

她清了清嗓子,说道:“那个......夏夏他哥,既然你来了,那我也就放心了,没什么事的话,就先告辞了。”说完她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都是些什么话,能有个什么事啊。

那男子这才注意到身边还有个人,忙放下夏夏,作揖道谢:“小生青衣,谢过姑娘大恩,多有麻烦之处,还请姑娘见谅。”

流荒一愣,这都轮了多少次回了,还叫青衣。

“啊,不妨事,下次把孩子看好就是了,外面坏人多着呢。”

青衣抬眼,才看清眼前的流荒长什么模样:一身玄衣,形貌昳丽,腰间别着一管白玉笛,宛若神人。

这姑娘,未曾见过,却似曾相识。

前世青衣对她有恩,她为其守陵百年,并保陵墓不受风吹雨淋之苦,今世,又碰巧帮他找回了弟弟,这桩恩情,多少也算是还上了罢。

只是,前世青衣对她有情,为了她终身未娶妻......唉,都说情债最难还,依她看,这笔欠了八千年的情债是还不上了。

既然遇见了,也断没有丢下债主一个人跑路的份儿,大不了......大不了替他寻一门良配,这也算是间接还债了吧。

青衣朝她施了一礼,说道:“姑娘教训得是,青衣受教了。”

“好了,没什么事的话,告辞了。”

“哦,姑娘慢走。”

流荒抬腿正要走,却被那小胖墩儿给扯住了衣裳。

“怎么了,不让我走啊?”

小胖墩儿认真地点了点头。

青衣蹲下来,十分有耐心地跟那小胖墩儿说道:“夏夏这样不乖知道吗?就算不舍得姐姐也要跟姐姐好好说,让姐姐明白你的意思,不可以随便伸手抓姐姐的衣服。”

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啊,依旧是这么温和喜欢为人着想的性子。

小胖墩儿抬起头看着流荒,小声说道:“不走。”

“夏夏,不要这样说,要有礼貌的,你要询问姐姐的意见,而不是要求姐姐不走,知道吗?”

“姐姐,不走,好,吗?”夏夏磕磕绊绊地说道。

流荒本就没事,她当然愿意留下来,何况,有谁会拒绝一个孩子的要求。就是,她这岁数当人家姐姐真是有点......为那什么不尊了。

“那姐姐就不走了,留下来陪夏夏,但是,天黑了,姐姐就得回去,好吗?”

青衣一脸歉疚:“有劳姑娘了,实在是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反正我也闲来无事,夏夏愿意亲近我,还挺开心的。”

“姑娘......”

“打住吧打住吧,感谢的话就不必再说了,太拘着了。”

青衣笑,牙齿白得有些不像话:“敢问姑娘芳......”

话没问完,就被流荒抢先一步答了:“我叫毓流荒,你讲话不用那么客气,我自在惯了,和你们书生打交道还有点不太习惯。”

走着走着,夏夏站在那儿不动了,他虽然不太会用语言表达一些愿望和想法,但他就是有一种能力让你瞬间就能知道他想要什么。

夏夏清澈的大眼一眨不眨地看向前面一个吃糖葫芦的小孩,嘴里流出了象征性的口水。

流荒抬腿就向卖糖葫芦的小贩走去,却被青衣给叫住了。

“流荒姑娘,我来。”

对哈,依着他们人间的规矩,这样做确实是不太合适的。

一会儿工夫,青衣拿着两串糖葫芦回来了,夏夏一看见,兴奋得都想迈开小短腿冲过去了。

青衣拿帕子先给他擦了擦口水,又递给了他一串糖葫芦,叮嘱道:“慢点吃,流出了口水,就拿帕子擦擦嘴巴。”

夏夏乖乖地点了点头,就十分专注地吃起了糖葫芦。他是个特别神奇的小孩,平时看起来表情有点游离懵懂,一旦碰到了自己喜欢的东西或人,就会变得十分专注认真。

青衣将另一串糖葫芦递到了流荒面前,她有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问道:“这是,给我的?”

青衣点点头,耳朵有点薄红。

流荒接过来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道:“里酸外甜,好吃。”

青衣笑了笑没说话。

前面一个做糖画的商贩冲流荒喊道:“姑娘,我这糖画更甜,要不要尝尝?”

流荒冲他摆手:“不用了不用了。”

那商贩表情有些惋惜地说道:“姑娘真不来尝尝吗?我都画好了。”

说完,就从糖板上将那糖画轻轻揭了下来,糖画上画的是他们三个,夏夏朝他俩仰着头吃糖葫芦,青衣将另一串递给流荒,流荒正好伸手去接,十分温情的画面似乎被那糖画给定格下来。

流荒心里想骂娘,这商贩怕不是个即兴艺术家吧。

“公子,为夫人买下来吧,我这是祖传的手艺,保管这整个云州城都没有比我做糖画做得更好的。”

这倒不是假话,那糖画一气呵成,惟妙惟肖,分毫毕现,衣服、配饰、手指、头发、眼睛、神情这些十分精细的地方都做得格外别致,有的糖丝儿细的就跟那苍蝇腿儿似的,纵使流荒再不满意那商贩的做法,当下也不由得对他佩服起来。

只是,这商贩什么眼神啊,怎么就把他们给看成两口子了呢,这可真是天大的误会好吗?

夏夏是什么都不懂,她是脸皮厚度随着年龄增加成正比例增长,青衣就不同了,当着满街人的面被揶揄,脸登时就红透了,一面语无伦次地解释他和流荒的关系不是那样,一方面又十分为难地看着流荒,心里埋怨自己损了人家姑娘的名声。

“大哥手艺了得啊”,流荒讽刺道,“您以前是搞书画研究的吧?不光手艺好,这眼神也好呢。”

那商贩听后十分谦虚地说:“夫人您抬举我呐,我连书都没念过,还搞什么研究呢。”

啧,这人怎么好赖话听不出来呢?

“不过”,商贩话锋一转,嘿嘿地笑了起来,甚至让流荒产生了一点这个人很骄傲的错觉,“大哥确实眼神好,三十丈开外飞只苍蝇我都能看见。”

三十丈开外?您当自己是我们荒鬼呢?

“行了大哥,说这么多不就是想让我们买吗?您怕不是经常随便给旁人配对儿强买强卖吧。”

那商贩这才改口:“姑娘可真是慧眼如炬啊。”

流荒笑:“这话可不像是大字不识一个的人说出来的。”

“姑娘说笑了,我没念过书,倒也认得几个字。”

我懒得和你玩这些文字游戏啊!

商贩将糖画递给她,流荒问了价钱后说道:“你这儿的比别处贵啊,除了我们都没有人照顾你生意,怪不得要强买强卖呢。”

“看姑娘说的,我这好吃不腻还好看啊,是做给有缘人的。”

流荒朝他扔了一锭银子:“买你个手艺钱。”

那商贩一把接过,边笑边说:“姑娘,识货。”

流荒道:“封口费算里面,成不?”

“成成成。”

那锭银子分量不小,少说也有五两,都够买他一个糖画摊儿了。

青衣一脸抱歉:“流荒姑娘,我......”

“我要是在意这些虚的,就不跟那商贩废那么多话了。”

夏夏趁他们说话的那会儿功夫已经将糖葫芦吃完了,他看着流荒手里的糖画,说道:“好看。”

流荒弯下腰将糖画举到他面前,笑嘻嘻地问道:“夏夏喜欢吗?”

他点点头:“姐姐,好看,哥哥,好看,夏夏,不,好看,胖。”

逗得流荒哈哈大笑,对青衣说道:“夏夏也太有意思了吧。”

青衣是个十分有涵养的教书先生,整个人都温温柔柔的,即使很开心的时候,他也只会轻轻浅浅地笑。

“喜欢那姐姐就送给你了好不好?”

“谢谢,姐姐。”

“不客气,不客气,夏夏最乖了。”

“夏夏今天心情很好,他以前都不喜欢和人交流,别人......也会欺负他,今日发生了一些事情,他偷偷跑出来了,还好遇到的是你,流荒姑娘。”

“我今天心情也很好,多亏遇到了夏夏。”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空白的姻缘 夏夏伸手抓了抓流荒的手,然后将糖画举到了她面前,眼神有些期待地看着她。

“是想让我吃吗?”流荒伸手指了指自己。

他点点头。

流荒低头咬了一口:“好甜啊!夏夏也吃一口。”

他又举到青衣面前:“哥哥,吃,夏夏,吃。”

青衣被夏夏这个举动弄得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男女授受不亲这种事情,只好说:“哥哥不喜欢吃,夏夏自己吃。”

他点点头,将手缩了回去,青衣松了一大口气儿,还好夏夏没有没有执着于这件事情。

“对了,夏夏大名叫什么啊?”流荒问青衣。

“苏绾,绾青丝的绾。”

“绾青丝,绾青丝,好名字啊。”

青衣脸色微红地笑道:“夏夏是在立秋的前一天出生的,我爹觉得夏夏和夏天有缘,就取了这么个小名儿,他一直想要个女儿,老早就想了苏绾这名字,没想到夏夏竟是个男孩。”

流荒笑:“夏夏这名字这么有意思呢。那你呢,大名叫什么啊?”

“我叫苏行(hang),青衣是表字”,青衣又问,“流荒是姑娘的字么?”

“不是不是,是我的名,我们那的人都只有名,没有字,而且也不跟你们一样有很多规矩。”

“青衣浅陋无知,竟不知道姑娘家乡这样的宝地。”

流荒摆摆手:“很多地方也是一样的,就是你们这儿热闹更多,我喜欢看热闹,就经常来这里。”

“姑娘是在云州城常住吗?”

“嗯,也不算吧,我去过很多地方,这里待得时间不短了,有两年了吧。”

“听姑娘的意思,是要回去了吗?”

“嗯,是要回去的。”不回去一趟怎么给你选良配,怎么看看夏夏是怎么个问题啊。

“苏公子,我看夏夏好像特别黏你,在家和令尊令堂也这样吗?”

青衣说:“我家就我和夏夏两个人,父母双亲皆已不在人世。”

“啊?对不起,我不知道。”流荒一脸歉疚。

“无妨,都过去很长时间了。”

流荒心想:“你一个人带着夏夏,又要操心生计问题,想来也定是辛苦极了,我两世遇到你,你怎么一次比一次惨呢。”

“大丈夫志在四方,苏公子身上的书卷气儿很重,想是要准备科举入仕吧。”

青衣听后,神情有些怅惘:“我是个教书的先生,书卷气儿就难免重些。”

流荒毕竟是活了十几万年的老鬼物,青衣这反应她一下子就明白了,夏夏和别的孩子有所不同,又黏他黏得紧,他怕是连上京赶考都不敢去。她也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专往人家伤心事儿上戳!

不过,你运气好,遇到了我,放眼整个大荒,有什么事是我做不了的呢,我要是想给你找个良人,就算硬绑了也能给你弄回来,至于功名,你要想封爵拜相,位居一人之下,那还不就是我动动手指头的事儿。

一会儿的工夫,夏夏就把糖画给吃光了,他仰起脖子眼巴巴地看着流荒。

“还想吃?今天不能再吃了,吃糖太多对牙齿不好的。”

夏夏摇摇头:“回家。”

听完这话,流荒和青衣均是一愣。

这个在人间好像......不是很合适,虽然云州城的人比较开放吧,但是......

流荒定然是不在意的,可青衣是个克己守礼的人。

果然,就听青衣说道:“夏夏,这样做是不对的,会连累流荒姐姐名声的。”

夏夏低着头不说话,却伸手抓住了流荒的手指。

“夏夏,不可以胡闹!”青衣语气变得有些强硬。

夏夏垂着眼睫一字一句说道:“夏夏,喜,欢,姐姐。”

流荒是个善良又心软的鬼王,她伸手摸了摸夏夏的头顶,对青衣说道:“我家乡那边都不会计较这些的,我也想再陪一陪夏夏,要是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去。”

“我一个男子自是不会在乎这些,只是,街坊邻居难免会说你闲话。”

“就说,我是你远方亲戚好了。”

人间就这点不好,想他们鬼境,哪里会在乎这些,不就是串个门嘛,还需要找一堆的理由。

青衣家里离闹市还是比较远的,但依山傍水,风景很美。

“你家原来就是个书塾啊!”流荒有些惊讶。

青衣浅笑:“父亲以前也是教书先生。”

“这么多位子啊,你平时教很多人吧。”

“都是邻居家的孩子。”

青衣端茶进来,说道:“流荒姑娘,都是些粗陋的茶,你将就一下吧。”

“什么将就不将就的,有水喝就很好了。”

她一扭头,看见坐在她身边的夏夏似乎对她腰间别着的白玉笛很感兴趣。

她笑问道:“夏夏,会吹笛子吗?”

夏夏抬头对她笑,似是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流荒将笛子摘下来,随手就给了夏夏:“拿去玩吧。”

青衣连忙阻止:“流荒姑娘,这笛子太过贵重,怎么能......”

“放心吧,摔不坏的。”

“可是......”

“你看”,流荒将笛子举起来,撒手就丢在了地上,那笛子与地面亲密接触后发出了一声响,带着些撒娇的意味,似乎是不满主人的做法,“一点事都没有。”

青衣目瞪口呆:“这白玉......怎么如此耐摔?刚刚那声音,怎么听都不像是一支笛子能发出来的声吧。”

流荒抬眼看他,那笛子在她上下翻飞的手指上旋转的极快,边缘处都能看见十分温润的白光。

“啊,我也不知道呢,一位朋友送的,我也不会吹,就练出了这点本事,你看”,说完,流荒将它向远处扬手一扔,那笛子就跟回旋镖似的在空中绕了一圈又飞回了她的手里,“平时拿它当棍子耍了,皮实着呢。”

“哎,苏公子,你会吹吗?”流荒问道。

“我会一点。”

“诺”,流荒递给他,“试试,这笛子脾气不好,至今还没有人能吹响它呢。”

青衣连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流荒姑娘,此物贵重,你好好好好保管吧。”

“试试吧,我看看你是不是那个有缘人,它要是喜欢你,一定能让你吹响,你就当满足我一个心愿吧,我还没听过这白玉笛的笛声呢。”

“那......好吧,我试试。”青衣将笛子接了过来,放在了唇边,一道十分悠扬温润的笛声传了出来。

流荒惊诧地抬起头看他,就见青衣一脸无措的拿着笛子不知道该怎么办。

“怎么了,继续呀。”

“流荒姑娘,你刚刚莫不是在逗我吧,这笛子玉质极高,音色温润恬静,”青衣神色有些激动,“只是不知道这是哪位大师的作品,足以称之为鬼斧神工宛若天成啊,怎会有人吹不出声音呢?”

流荒本来就想图个乐子,没成想竟还真被青衣给吹响了,眼下看着,倒像是青衣这个懂白玉笛的人更适合做它的主人。

她心里暗搓搓地想:“这青衣凡人一个,怎么是样法器都喜欢他呢,惊弭愿意亲近他,连一向很有脾气的白玉笛也能被他吹响,这般招法器喜欢,怪不得生活这么清苦呢。唉,也真是,这种体质多招妖魔仙道惦记啊,怎么就偏偏落在凡人身上影响人家命格呢。”

“苏公子,万物有灵,我这笛子脾气不好是真的呢,不信,你去找别人吹吹看。”

“不不不”,青衣急得脸有些红,“流荒姑娘,我不是不信你,我......我就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没见过不代表没有啊,唯心主义了吧。”

“流荒姑娘说的极是,是青衣孤陋寡闻了。”

“吹一段吧,我还没来得及仔细听听呢。”

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法器啊,也就我这么大方,肯让你随便玩,不不不,辛吾跟我一样,都大方极了,要是他的话,可能就送你了。

这回可真不是我小气,毕竟是掌乐那家伙送的,要是让他知道我把这宝贝笛子送人了,以他那小心眼儿的性子得念叨到我归身大荒为止。

可惜我没有辛吾天帝陛下这样的身份,不然,别说这一个了,送你十个都成。

气质这种东西真是模仿不来的,青衣这个人,就算不说话默默地站在一边,也能让你感受到他身上的那种温和。他做什么事情都特别认真,不管外界环境如何,他都能将自己给择出来,沉浸在自己的事情当中去。

流荒不止一次地感叹过,要是他选择去修仙,即便资质不怎么样,这股子专注劲儿也能让他修成大道。

不知道是因为青衣本来就很温润的原因还是其他的什么,她总感觉他在吹笛子的时候身上好像蒙了一层特别柔和的光,就像四月天里的太阳一样让人舒服。

流荒沉浸在那悠扬温润的笛声中无法自拔,直到一曲终了被青衣喊醒。

“流荒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她一下子回过神儿来:“啊?什么?我从未听过如此好听的笛声,有些陶醉。”

青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这笛子好。”

“夏夏”,流荒将笛子给他,“姐姐答应你的,要借你玩,给,拿去玩吧,不过,等姐姐回去的时候再还给姐姐好吗?”

夏夏十分乖顺地点了点头。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流荒千辞百推地才阻止了要送她回家的青衣。

她捏了个诀,飞到了辛吾那儿。

辛吾将一盘仙果推到她面前给她吃,问道:“这次回来的早啊,才去了两天。”

流荒抓起一个果子啃了半个才将嘴腾出来回答他的问题:“这件事,说来就话长了......在凡间遇到了一位故人,欠他一笔债未还,碰巧遇见了,哪里还有躲着的道理。”

辛吾挑眉:“一笔债?情债?”

流荒笑骂:“你怎么就那么会猜啊,干脆你去当月老得了。”

“我当了月老,那让月老干嘛去啊,住在天宫里养老吗?”

“想想吧你就,月老要是闲下来了,整个天宫都得被他系满了红绳儿。”

辛吾问她:“你那笔情债是如何欠的?”

流荒叹了口气儿:“这债欠了八千年了。”

辛吾神色一顿,八千年,他的枭衍已经离开他八千年了。

“是当年救你的那个凡人?”

“对,是他,情债还需情来还啊,我上你这来就是想找月老替他寻个良配。”

辛吾取笑她:“我还以为你会拿自己来还。”

流荒踢了他一脚:“你怎么想得这么好?真是欠的。”

辛吾神情有些惆怅:“其实,流荒,情这种东西,能不碰便不碰,那凡人,你若是要帮,便在合适的时间拉他一把,别深陷进去,凡人的寿命太短......”

流荒好笑地看着他:“往哪想呢?”

“没什么”,辛吾说,“不是要找月老么,还不去?”

流荒起身顺手往嘴里扔了颗葡萄:“我才来多大会儿就撵我走了?”

辛吾抬眼看她,一本正经地说:“你在我这儿待的这一盏茶的功夫,人间过了好几天了吧。”

“得得得,不在你这费神儿了,我这就去找月老去。”

............

“哟!夜王殿下,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月老一脸惊讶。

“这不是来看看您老人家么?”

月老哈哈大笑:“小老儿受不起,受不起啊,论老,没有谁能跟你们荒鬼一族比啊!”

“行啦,客气话甭说了,今日来是想跟您讨根红绳儿。”

“哦?夜王殿下看上了哪个儿还要跟小老儿讨红绳儿?”

“你可别打趣我了,我在凡间欠了笔债,想给他觅一个良配,把这债还了。”

月老摸着白胡子上面系着的蝴蝶结,笑得一脸八卦:“这不难,劳请殿下将那人名姓给我。”

流荒拿笔写下:“苏行。”

月老翻开姻缘簿,这叫苏行的不少呢,殿下说的苏行是何方人士?

“云州城人。”

“小老儿记下了”,月老“咦”了一声,“殿下,苏行这页是空白的。”

“空白的,那是什么意思?”

月老解释道:“一般,这有两种情况,一种是贬下凡历劫的神仙可能会有一份空白的命格,一生如何过与谁过都全凭自个儿,另一种就是命格十分特殊的凡人,这上面也是空白的,遇到谁都是看偶然的缘分,没有注定的姻缘,如果遇不到,那便可能孤寡一生,不知殿下......”

“他是凡人”,流荒说,“因为这笔债......我欠了很多年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小六历劫 “夜王殿下,缘分这种东西,您比我更应该明白不能强求。”

流荒垂眸又抬眼:“月老的话,我记下了。行,你先忙吧。”

月老握着权杖弯腰施了一礼:“殿下慢走。”

流荒从月老那里出来也没往辛吾那里邀一趟就直接去了地府,吓得一众小鬼屁滚尿流的,流荒没心情理会他们,便径直去了阎罗大殿。

十殿阎王忙从大殿上下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见过夜王殿下。”

为首的阎罗王说道:“夜王殿下怎亲自来了?有什么事捏个诀儿让小鬼们去办就是。”

流荒看了他一眼,不慌不忙道:“赶巧有空,就来看看。”

阎罗王拱手道:“殿下请上座。”

“我坐那?”流荒边笑边用手指了一下阎王宝座,“那你坐哪啊?”

阎罗王看着笑得一脸戏谑的流荒,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殿下上座,我在一旁站着便是。”

流荒无意要难为他:“该做哪坐哪吧,我也不在你这儿多留,随便给我拿张椅子桌子就好。”

话音刚落,几个机灵的小鬼就赶紧地将桌椅搬来了,流荒大咧咧地坐下,手指轻轻地在桌面上扣了几下,见那十殿阎王还跟个石杵一样在眼前站着。

“地府本就十分昏暗,你们还在我眼前杵着,给我挡光呢这是?赶紧的,坐回去吧。”

一个小鬼机灵地将灯给她呈上来,流荒看了它一眼,吓得那小鬼忙规规矩矩地低头站在一边,一副十分乖顺地模样。

“你叫什么名字?”流荒问他

那小鬼结结巴巴地回答:“小......小的,叫,蒋旭。”

“你怕什么?怕我?”

“小的,不敢。”

“不敢,不敢怕我?”

“不,不是。”

“你是打杂的吧?”

“是。”

“以后跟我混吧。”

那小鬼一脸惶恐地看着她,惹得流荒暗暗反省自己,她长得有那么凶神恶煞么?夏夏不是挺喜欢她的么。

“阎罗王,要不你给这小鬼安排个专职,以后就给我当传信使了行不行?”

“自然自然。”

流荒抬手指了指刚刚给她搬桌子的小鬼,说道:“那几个也一并算上。”

这可是个肥差啊!小鬼们纷纷要跪地谢恩,被流荒一扬手止住了:“跪什么跪?膝盖这么不值钱啊。”

“阎罗王,把你的生死簿给我拿来看看。”

阎罗王吃了一惊,自他掌权后,流荒从未问过地府的相关事宜,生死簿这种东西就更不用说了。

他拱手道:“殿下请稍等片刻,容我将它取来。”

半柱香的时间后阎罗王将生死簿呈给了流荒,她仔细看了一遍:苏行,生于羲和三十六年九月十七日辰时三刻,卒于康元六十六年腊月三十日子时,阳寿八十六年。

他又往前后翻了青衣几世,结果和所料想的一样,十分长寿但过得比较清贫。

她又要了功德簿,青衣的前世今生功德都比别人厚重一些,这个和招宝物待见的体质也是有关的,他或许天生就该修仙。

查探了半天自然也发现了一个问题,他的姻缘果然如月老所说,十分的“薄”。

阎罗王见她时而蹙眉时而深思的模样,还以为是哪里出了岔子,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可是这生死簿有什么问题?”

流荒示意他不用紧张:“无事,只不过,我欠了一个人的债,想给他找个良配,却不想,他的命格与别人很是不同,生生世世姻缘都很薄。”

阎罗王看了看生死簿和功德簿,惊讶道:“此人功德厚重,姻缘子息薄弱,这可是修仙的好苗子啊,怎会生生世世都被埋没?”

“看起来确实如此,但他还是个招法器喜欢的体质,也正是这点,压制了他本该有的命格,导致他世代清贫,若是修仙,想来不知道要比别人辛苦多少倍。”

“想不到啊,这等招惦记的体质竟生在一个凡人身上,此人若是修仙,只怕是还未修成大道便被妖魔给害了,但他能得殿下庇护,到底也是修来的福分。”

“行了,你怎么还学会溜须拍马屁了?”

“殿下又在说笑了。”

“是他有恩于我在先,我若想法子还他恩情倒是情理之中的,谈不上福分不福分的。”

阎罗王拱手:“殿下说得是。”

见流荒还在翻生死簿,阎罗王疑惑道:“殿下可是还有什么问题?”

“在找一人,名叫苏绾,是苏行的弟弟”,她皱了皱眉,“只是,奇怪啊,怎么找不到呢?”

“找不到?除了三界之外的生死簿上会没有记载,还有什么人能够不在生死簿上留下痕迹?”

流荒吩咐道:“让各大判官把自己手里的生死簿一份不落的全拿过来。”

片刻功夫,各大判官都把自己负责的生死簿拿了出来,又添置了好几张桌子才放下,流荒和众判官阎罗一本一本地将生死簿全翻了个遍也没能发现关于苏绾的任何信息。

“各位辛苦了,放心吧,香火少不了你们的。”

众判官阎罗行了个谢礼:“夜王殿下言重了,都是分内之事。”

流荒捏了个诀去了天宫找辛吾。

“不是回鬼境了吗?”辛吾一脸疑惑。

“去了趟地府,遇到了点疑惑”,流荒说,“最近几天,可是有什么被贬下凡的神仙?”

“被贬?”辛吾想了想,“赶巧还真有一个下凡的,不过,不是被贬,是去历劫。”

“可是去了云州城?”

“云州城?这个我倒是不知道,不是什么大事,就没着手去管。”

“那是谁去了凡间?”

“西海龙族的六皇子。”

“是他?”

“怎么了?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流荒叹了口气:“我那债主的弟弟是个痴儿,与我十分的投缘,又因着我要还债的缘故,便想看看他是因什么因果才这样,谁知去了地府将那生死簿翻了一个遍儿也没找到他的名字,便想着,是不是哪位仙家被贬下凡投了那娃娃的胎。”

“原来如此,我说你什么时候这么闲,竟管起这些事儿了。”

“这西海六皇子我听说过,是个调皮捣蛋的性子。不过,怎么突然之间就去历劫了呢?”

“这六皇子飞升上神的时候,曾连累到了沿海的部分百姓,西海龙王不知往里面捐了多少功德才将此事压了下去,可这桩因果却没有完,那六皇子还是不能免这道劫。”

“想不到夏夏和我一样都是还债的呀。”

“夏夏?”辛吾问道。

“就是那六皇子,转世成了我那债主的弟弟夏夏。”

辛吾笑:“与你倒是缘分。”

“谁说不是呢,这六皇子因果欠的大啊,竟转世成了无父无母的痴儿。”

“不过人间短短几十载,倒也好过。”

“欠了这因果,去人间历劫受受苦也是应该的,这次我是帮不了他了。”

辛吾给她倒了杯茶,劝说道:“谁的劫谁应,不该你管的,便不要去蹚那浑水。”

流荒捧起茶杯喝了一口,说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放心吧,我有分寸。”

“哎呀”,她忽然一拍脑门,“人间现在都过了大半年了吧,我得去一趟,上次临走时答应了夏夏去找他玩呢。”

辛吾都没来得及说句话,她就一溜烟儿跑了。

唉,说好的分寸呢。

流荒上次走的时候,人间还未到夏至,这次来,却已经到了凛冬了。

“哎呦,这雪下的!”

“姑娘,你也知道这雪下得大啊,这一个人出来,万一遇上点啥事,你家里人得多着急?”

“大哥,你就好好做你的糖葫芦吧。”

那卖糖葫芦的大哥边做边说:“姑娘,你要这么多糖葫芦做什么呢?一个人吃得完吗?再说,你一个姑娘家,天又下着大雪,能抗动这糖葫芦杆子吗?”

“大哥,知道今儿天不好,我这不是多付了你三倍的价钱吗?你就只管做就好哈。”

那大哥见说不通,也就作罢,继续熬他的糖浆去了。

............

纷纷扬扬的大雪里,除了她那一身玄衣,就属她肩头上扛着的那一坨红最扎眼了,整条街上不见一个人,唯她一个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厚厚的积雪上。

流荒凭她那发达的耳部神经老远就听到了青衣家中传来的朗朗读书声,心道:“这群小朋友可真卖命啊,多冷的天,还要上书塾呢。”

她轻车熟路地走进青衣家中,赶巧碰见孩子们下课,一群小屁敦儿样的娃娃一窝蜂地从里面冲出来,边冲边喊:“去玩雪去玩雪。”

不知道为什么,她默默地感叹了一句:“年轻可真好!”

一个眼尖的娃娃看见站在大门口的流荒,扯着嗓子朝屋里喊道:“苏先生苏先生,外面来了个极像颜如玉的的姐姐,她身上好多糖葫芦啊!”

“嗯?颜如玉?我和颜如玉长得很像?”

其他的娃娃听见他嚎的这嗓子,忙向流荒看过来,有的喊神仙一样的姐姐,有的喊糖葫芦姐姐,有几个调皮的孩子眼巴巴地跑过来,围着流荒的......糖葫芦一圈圈地转起来。

一个娃娃问:“神仙姐姐,你是来我们这里卖糖葫芦的吗?”

另一个娃娃说:“才不是,我娘说了,下雪天是不会有人出来卖东西的,因......因为,太冷了。”

“那神仙姐姐为什么拿着那么多糖葫芦啊?”一个女娃娃问道。

“神仙姐姐是迷路了找我们问路呢。”

一群娃娃你一句我一句地叽叽喳喳问个不停,弄得流荒都不知道要先回答哪个问题了。

这都是祖国未来的花骨朵,问题多点也正常,她心里不由自主地叹气:“哎呀,青衣也太辛苦了吧,每天都要带着那么多的孩子。”

“停停停!”流荒喊道。

一群可爱的娃娃都停下来看着她,一双双或大或小的眼睛里面盛满了无邪和天真。

她清了清嗓子,说道:“我不是神仙姐姐,也不是糖葫芦姐姐,我是流荒姐姐,姐姐没有迷路,是过来给你们送糖葫芦吃的。”

娃娃们听见后都兴奋极了,小短腿儿跳得老高。

一个娃娃突然紧张地说道:“我娘说,不能乱吃别人给的东西。”

这话刚说完,其他的娃娃就七嘴八舌地问为什么,那娃娃纠结了半天,哼哼哧哧地说道:“吃了......吃了......就会肚子痛。”

青衣听见外面的动静,赶忙出来看,一掀开门帘子就看见一群娃娃将扛着糖葫芦的流荒围了起来,她置身于柳絮般的大雪里,垂着眼睛回答孩子们问题的样子真是好看极了!

他撑起一把伞快步走过去将流荒遮得严严实实,顺便将她肩上扛着的糖葫芦拿下来,脸色有些微妙的红:“流荒姑娘,下这么大的雪,你怎么会来?”

流荒抬眼看他,指了指糖葫芦笑道:“下雪天和糖葫芦般配啊!”

雪花温温柔柔地落在鲜红的糖葫芦上,红白相间,莹莹润润,青衣有一瞬间的恍惚,心里好像突然之间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流荒姑娘,你怎么还穿得这么单薄?快到屋里暖暖。”

“没事没事,我们那的人都抗冻。”

流荒拿了两串糖葫芦,剩下的都给了那群娃娃让他们自己去分了。

她这才注意到青衣撑着伞的手十分白皙修长,每节指骨都好像透着莹白的光,关节处只微微地凸出,显得十分匀称好看。

正奇怪夏夏那小胖墩儿去哪了,就看见扒着门口探出了半个小脑袋的娃娃,那娃娃脸上虽然还有明显的婴儿肥,但却不怎么圆润了。

“夏夏”,流荒从伞下有些激动地跑了出去,将两串糖葫芦递到了他面前,问道,“怎么了?不认识姐姐了吗?”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春心萌动 夏夏只是看着她,一句话也不说。

青衣对他说道:“夏夏,跟姐姐问好。”

夏夏依旧不说话。

他有些尴尬地对流荒说道:“流荒姑娘,不好意思啊,夏夏这性子有些慢热。”

青衣说得很含蓄,但她能听懂里面的意思,夏夏这个孩子内心本来就脆弱一点,好不容易对外人建立起来的信任可能会因为一丁点原因就会崩塌。

“没事的,是我不好,很久都没有来看他。”

“夏夏,我是流荒姐姐,你还记得吗?”

夏夏低着头不说话,过了很久才点了点头。虽然只是很小的一个举动,但流荒已经非常高兴了。

“夏夏,姐姐过了很久才来看你,你是不是生气了?”

这次夏夏回答得很快:“喜,欢,姐姐。”

流荒感动得快哭出来了,枭衍离开以后,她很久都没有特别快乐的时候了,直到夏夏那天突然撞进了她的怀里,拉着她的手说要回家。

回家这个词对她来说不陌生,子媆和覃沐经常会催她回家,但家里却变得不一样了,那里再也听不到枭衍嘻嘻哈哈的笑声,再也不能随便走几步路就可以拉着辛吾烤鸡吃酒了。

“夏夏真乖”,流荒将糖葫芦放进他手里,“今天可以吃两个哦。”

青衣收起伞忙给流荒倒了杯热茶暖手,又将碳炉子挪到了她跟前儿,流荒还没刚坐下,就见他从里屋拿了件大氅出来:“流荒姑娘,外面这么冷,你怎么不多穿件衣服出来,冻坏了可怎么好?”

她该怎么跟他解释种族优势这种东西呢,流荒很是发愁。

正当这个时候,门帘子里挤出了一个小脑袋,长得虎头虎脑的,煞是可爱,“苏先生,流荒姐姐是仙女,仙女当然不怕冷啦!”

不知道为什么,青衣听到这句话后脸竟然有点不太正常的红。

流荒笑:“你怎么知道仙女是不怕冷的啊?”

那娃娃口无遮拦道:“是我爹说的,我爹说仙女姐姐都长得个顶个的漂亮,皮肤又白又嫩,就跟春月楼里的姑娘一样。”

这前半句话说得还挺正常,但这后半句怎么就变味了呢?

青衣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春月楼是什么地方,怎么能将清白人家的姑娘跟那里的相比!

“虎子,今天回去后罚抄十遍课文。”

那虎子不明所以,更不明白为什么脾气一直都很温和的苏先生突然之间会生那么大的气:“苏先生,你为什么罚我啊?苏先生,我不要抄课文......”

青衣是个正直坦荡的君子,这种风月场合别说去了,就连听一听都会觉得十分不雅,更别提听到自己的学生说这种话了。

“我真是......白教你了,圣贤书是枉读了吗?”青衣脸色涨红。

那虎子猛然间反应了过来:“苏先生我错了,我错了苏先生,你别罚我了,流荒姐姐你帮我跟先生说说吧,我不是故意的。”

本来也不是很大的事,流荒更不会介意,她甚至一开始的时候没反应过来春月楼是什么地方,看青衣的脸色才后知后觉地懂了。

在人间逛荡了千八百年竟然没去逛过妓院?!!

实在是不可饶恕,正打算着哪天去妓院溜两圈儿好回天宫跟辛吾显摆显摆呢,那虎子却突然扎巴扎巴地哭起来了。

流荒劝道:“苏公子,这娃娃都哭了,你就饶他这一回儿,童言无忌嘛。”

青衣本就是个性子极温和的人,这娃娃又是他眼看着长起来的,比夏夏还要小一点,怎么舍得真让他哭。

“以后这种话不许再说!”

虎子破涕为笑:“学生知道了,谢谢苏先生,谢谢流荒姐姐。”

“但是”,青衣依旧很严肃,“课文还是要抄。”

流荒有些惊讶地看了青衣一眼,她原以为青衣这样性子极好的人不会真舍得去惩罚自己的学生,想不到,他还是很有脾气的嘛,性子好却不是性子软,也对,只有这样有修养还有底线的人才配称君子吧。

这六皇子虽说投胎成了无父无母的痴儿,但能遇上青衣这样好的人当哥哥还真是......福分啊!

那虎子一听这个,那肥肥的小肩膀一耸一耸地又要哭,但看到面无波澜的青衣后,只好撇着嘴出去了,一脸受气的小媳妇儿样。

流荒看着觉得好玩极了,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听到流荒的笑声,青衣脸上的那股子严肃劲儿“啪”地一声烟消云散了,只是脸有些薄红。

“流荒姑娘,你......你笑什么呢?”

“啊?你这里的小孩都太有意思了。”

“流荒姑娘,刚刚实在是太冒犯了,你......你......”

她拢了拢大氅,说道:“我没事,小孩子嘛,很多话都是有口无心。”

“姐姐,吃。”

夏夏将糖葫芦递到了流荒的嘴边,她就顺嘴咬了一个,吃完后顺带着舔了下唇角,这个几乎是她吃完东西后下意识的动作,青衣却觉得自己的心里好像有一百只兔子在乱跳,脸红得自己都感觉到烫了。

阅话本子无数以及感官十分发达而且还开导过枭衍的夜王殿下,敏锐地察觉到了青衣“咚咚”的心跳和明显不大正常呼吸,登时就明白了。

青衣......竟对她“又”有了这个心思?

我难道要还你一辈子的情债么?

你姻缘这么薄,我去哪儿给你找那么多良配啊?

“苏公子”,流荒强颜欢笑,“我在这里是不是太耽误你上课了?”

“啊?”青衣一愣,忽想起自己手底下的一群娃娃还在院里玩雪呢。

他忙站起身来,结结巴巴道:“多......多谢,流荒姑娘提醒。”

这可咋整?

她刚刚跟辛吾说过自己有分寸,她有个什么分寸啊她!八千年的情债还没还呢现在可是又欠了一个?

伸出手来摸了摸夏夏的小脑袋:“夏夏啊夏夏,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夏夏一脸懵懂地看着她,看着看着,口水就流出来了,流荒刚想抬手给他擦,却见夏夏从兜里掏出了一块帕子自己把口水擦掉了。

小胖墩儿夏夏已经不是昔日的小胖墩儿了,他现在都苗条了一圈儿了,虽然还是经常流口水,但已经学会自己擦了。流荒瞬间觉得自己有些无所事事。

外面还下着雪,不能带着夏夏出去玩,她想偷偷地走掉,但又不放心把夏夏一个人放这儿。青衣那家伙,定不会让她冒着雪走,就算要她走,也定会亲自将她送到她家门口。

她来的实在是太不凑巧了,原本挑这个点是想蹭顿午饭吃的。

你看,蹭吃蹭喝是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现在都进退两难了。

但凡青衣那家伙能正常地对待自己,她也不至于这般如坐针毡。

此时真心无比地希望自己耳力不要那么发达,隔壁青衣的一丁点动静都能被她听得一清二楚,都多久了,那心跳还没平复过来呢,一直这么跳他能受得了么?

“夏夏,你说,你哥哥他能消停会儿么?那心跳‘扑腾扑腾’的跟那要跳水的鸭子一个样儿,这还像个正常人类吗?”

夏夏睁着一双天真无邪的眼睛看着她,半天才说道:“哥哥,脸红。”

流荒简直想一个白眼翻过去装死算了,夏夏啊夏夏,你反应敢再迟钝一点吗?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你还要提醒我他脸红了啊?

“哥哥,见,姐姐,脸红,好,多次。”

什么叫语不惊人死不休,这下流荒可算是结结实实地体会到了。

你说,不叫你去历劫还能叫谁?

“夏夏,不要再说话了,姐姐求你了。”

“哥哥,想姐姐,我,知道。”

嗯?流荒如遭雷劈。

你一个小屁墩儿样的娃娃,你知道什么啊你知道?行,西海六皇子是吧,你现在是个小孩我不跟你计较,等你历完劫看我怎么去西海给你找茬儿!

“夏夏啊,夏夏,姐姐跟你说,话可是不能乱说的,你知道吧,天上有一个特别讨人厌的神仙,耳朵长得特别大,专门偷听凡人讲话,如果有人乱说话,他就会在小本本上记录下来,然后钻到那人的梦里吓唬他吃掉他的舌头哦。”

天上的顺风耳忽然打了个喷嚏,特别响。

流荒以为这话能吓到他,没想到夏夏竟哈哈地笑了起来。

“难道是......我的表情太搞笑了?”流荒一度怀疑自己的表演能力。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我送你 嗯?夏夏,刚刚是夏夏在笑吗?

她虽然和夏夏接触不多,但却是知道一般夏夏这样的孩子就算有很明显的情绪波动,他也不大能表达出来,闹脾气的时候可能会哭,但在很开心的时候却不会大笑。

有那么一瞬间,她都怀疑是西海那个老龙王见不得自家儿子受苦偷偷地把夏夏给治好了。

“夏夏,你在笑吗?”

夏夏看着她,表情有点游离,接着就不看了,专心地啃起了手里的糖葫芦。

唉,就是说嘛,这欠下的因果哪有那么容易还。

流荒百无聊赖地拿着小铁棍一下一下地扒拉着炉子里的碳灰,那火苗被她弄得时不时地窜出来一下,又因为后劲儿不足只好缩回去歇菜。

倒还挺有意思的,她辛辛苦苦的在这世上活着不容易,想死还死不成,如果不能快速地找到打发时间的法子,她估计会成为第一个被自己闲出毛来的鬼王。

这要是被辛吾知道了,一定会狠狠地嘲笑个她万八千年的!

有句话辛吾其实说的也没有错,他们看似拥有无亘的生命,令人生羡,但他们却六根未净,会受到世上很多东西的干扰,比不得那些清修的神仙,一丁点儿痛苦也会因为绵长的时间而被放大数倍,这种精神折磨若不能及时遏制住,便很有可能使他们疯狂到崩溃的边缘。

无亘的生命和天生的法力让他们看起来像是受到了上苍格外的眷顾,但过得好不好却也只有自己知道。

如果,碰到了求而不得的东西或人,无亘的生命顷刻便能化作无边的黑暗和负担。

当然,众鬼们要比流荒和辛吾幸运得多,他们的心中有信仰,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鬼王,这种基本上没有自我意识的活着,看起来毫无尊严实际上却是轻快无比,要是有一天谁受不了这漫长的生命的折磨,尽可以选择自爆归身大荒。

但辛吾和流荒,却别无选择,除了活着,也只能活着。

众鬼们对自己的感官是绝对有控制权的,他们可以选择性地看到、听到、闻到一些东西,也可以把自己的身体的各项机能的标准降到和普通人一样低,不然,什么都听什么都看什么都闻的话,能把自己活活地给难为死。

流荒和辛吾这样只手遮天的大鬼王就算把标准降到最低,也能把普通人甩几十条街。

对流荒来说,现在有点好的消息是:青衣这个债主那吓死人的心跳终于平复下来了。

你年轻是年轻,但也应该注意点啊,照这个速度再多来几次都得造成心肌梗塞,虽然可以轮回,但也应该惜命的好吧?

许是屋里太暖和的缘故,她听着隔壁青衣软糯清甜的讲课声音,竟隐隐产生了点想睡觉的冲动,说好的逆天体质不吃不喝不睡觉呢?你看看,再好的种族优势也抵不过后天恶劣环境的摧残。

这日子一天天过得跟个人都没啥两样了。

流荒睡饱之后第一眼就看到夏夏那胖胖的小圆脸上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嗯?看起来好像不大对劲儿,头下枕着的是什么,软软的,这个......她猛然坐了起来:“我......我怎么睡床上去了?”

夏夏看见她的反应,也跟着从床上坐起来了:“哥哥,抱......”

青衣......抱?

什么?吓得她鞋也顾不得穿直接从床上跳下来了,这要是搁以前她也不会在意,主要是青衣对她产生了那什么不可描述之心,这就不得不注意点儿了。

她一脸震惊:“是你哥哥抱我到床上的?”

出奇的大嗓门吓得刚撩开门帘子要进屋的青衣差点被门槛绊倒。

“......找,婶婶。”

我的小祖宗啊,你可算是把话说完了,咱以后说话能不能别跟个搞语言研究的大能一样玩状语后置吗?

得亏你哥哥他是个正人君子。

“咚咚、咚咚、咚咚......”

等等......这是什么声?

这心跳......又......又开始了?还有完没完啊?

站在外间的青衣急得面红耳赤,心脏砰砰得就跟要蹦出来似的,他磕磕绊绊地朝里屋说道:“流......流荒姑娘,你......你是睡醒了吗?”

“啊,你......你等一下,我收拾收拾马上好。”

“哦哦,好,不用着急,你.......你慢慢收拾就好。”紧张得青衣话都谁不利索了,那心情就跟等待自己的新嫁娘梳妆打扮似的。

他不这么想还好,一想这心脏就止不住地狂跳。

流荒双手捂面,内心发出一声喟叹:“试问苍天饶过谁啊?”

青衣看到流荒出来,脸红得就跟被泼了一盆子狗血一样:“流荒......姑娘,孩子们已经放学了,我见你趴在桌子上睡觉还未醒,怕你会受凉或者胳膊被压得难受,就擅作主张,叫了接虎子放学的邻居婶子将你抱到了床上,冒昧之处,还请姑娘见谅。”

天......天哪!她这是安生日子过习惯了,导致警惕性怎么这么差了吗?孩子放学那么大的动静竟然没听到?被抱到了床上竟然毫无察觉?她简直不配为大荒鬼王了好吗!

人家青衣好心把床借给她睡,她哪来的脾气还怪罪人家。

再说,脸皮都厚成十几万年的老城墙了,还装什么良家姑娘,矫情给谁看呢。

“苏公子性情温厚,是流荒该要向公子道谢才是,怎么能是公子冒昧呢?”

“咚咚、咚咚、咚咚......”

求你了,别再跳了好吗?就算你情窦初开你也不用一直这个样儿吧,你这样让我也很为难好吗?

“流荒姑娘,外面雪还未停,路不好走,留下来吃个午饭吧,我已经做好了,虽是些粗食,却也能填饱肚子。”

流荒看着他的脸,心神恍惚到了八千年前:

“......可你这两日还没有吃过东西,我这里有刚熬好的粥,虽是些糙米,却也能填饱肚子,你要不还是吃点再走吧......”

“姑娘果真是神人,而我却已经老了。”

“未经姑娘允许,擅自将姑娘画下,希望姑娘海涵,不要见怪......”

............

“姑娘,你......你可愿意叫我一声青衣?”

流荒的眼角有些湿润,这两世,青衣对她都是情深意重,说话温柔又礼貌,不管是当半吊子郎中还是做教书先生,对她总是体贴备至的。

她欠青衣良多。

是债,也是恩情。

“流荒姑娘”,青衣神情有些着急,“流荒姑娘,你没事吧?”

她回过神来,抬手按了按眼角,有些动容:“你,很喜欢穿青色的衣裳吗?”

青衣露出了有些腼腆的笑容:“好像是吧,姑娘不说,我倒也没怎么注意,下次换个颜色试试......”

“别换”,流荒无意识地打断,“青色,挺好看的,你穿着,好看。”

“啊,好,多少我也习惯了这个颜色”,青衣说,“姑娘先坐这儿等着,我去把烧好的饭端过来。”

“我和你一起去。”

青衣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姑娘等着就好。”

他其实感觉得出来,流荒刚刚看他的时候就好像在缅怀一位故人一样,大概是因为他和那故人长得相似,又都喜欢穿着青色衣裳吧,可能,那故人......是她的心上人......

青衣心里非常苦涩,自己喜欢的姑娘有心上人儿了,不管怎么说,都是一桩伤心事儿。

初恋还未来得及说出来就受挫的青衣......心里好像被堵了块石头一样难受。

流荒感觉到青衣的心跳起伏和情绪,瞳孔狠狠地缩了一下,他......他是在伤心吗?

刚刚自己的那些表现,让他伤心了吗?

罢了罢了,伤心也好,希望他这次能够及时回头吧,喜欢她是没有结果的。

青衣端着饭菜过来,纤长的手指将碗筷一一摆放好,又端了盆温水让流荒洗了洗手,夏夏十分乖巧地坐在桌前,默默地等着哥哥说开饭。

“流荒姑娘,不是些好茶饭,你且将就些吃吧。”

“公子留我吃这顿饭已经很感激了。”

............

吃完饭,流荒要去洗碗,被青衣给拦下了。

都说君子远包厨,但论品行,谁会说青衣不是个君子呢,这样的君子,礼貌温厚,能教书育人也能洗手做羹汤。

前世,青衣给她熬了粥,她因惦记着枭衍没有喝,直到他去世,也没能喝上;今世,终于吃到了他做的饭,粗茶淡饭,也很好吃。

夏夏突然跑过去抓住了青衣的袖子,仰着头,叫了声哥哥。

青衣低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回去。

夏夏虽然不怎么会表达,但却能敏感地感觉到身边人的情绪变化。

流荒那精准的感官敏锐地捕捉到了夏夏的不安和担忧,她的心没来由的抽痛了一下,好大一会儿,她都没敢看夏夏的眼睛。

“哥哥,不,开心。”

夏夏略带不安和哭腔的声音一下子就把她的心给揪起来了,大人的事,不该牵扯到小孩子。

“夏夏”,流荒哄道,“到姐姐这来,好吗?”

夏夏迈开步子,钻进了流荒怀里,小胖手紧紧地搂住了她的腰,流荒抬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对于夏夏来说,青衣是他最依赖的人,青衣身上的所有变化,都可能会是他产生不安的来源。

青衣的心意她明白,但不能说破,夏夏察觉到了青衣的情绪,即使他不明原因,也会跟着难过。

今日来得真是不凑巧,连连惹得两个人都伤心。

活该她今天出门不看黄历!

“夏夏,姐姐给你看个东西好不好?”流荒轻声哄道。

但趴在她怀里的夏夏不出声也不动。

“姐姐要给你看的东西,是连你哥哥都没有见过的哦,把这个当做我们俩之间的秘密好吗?”

夏夏动了动,抬头看着她,流荒在他背后施了个小法术变出了一对骨哨出来,那是由西海特有的一种鱼骨头制作而成,一对骨哨一对鱼,若吹响其中一只骨哨,不管多远,另一只骨哨也能产生感应,西海水族将这种鱼叫做相思鱼。

相思鱼从不单独出没,都是一对一对的出现,若其中一条死了,另一条也绝不独活,传说它们死后,感情便会寄托下一身鱼骨上,为了让它们的爱得以延续,西海水族便会剥鱼取骨,制成骨哨,送给自己的心上人。

流荒递给了夏夏一只骨哨:“夏夏,不管流荒姐姐离你有多远,只要你吹响这只骨哨,姐姐就能立刻来到你身边。”

她将另一只含进嘴里吹了一下,另一个便奇迹般地震动了起来,“看见了吗夏夏,不管多远,只要有事,就可以找姐姐哦,想姐姐了也可以。”

夏夏伸出小胖手将骨哨攥紧手里,像是在握着什么希望。

“记住了夏夏,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不可以告诉别人,连哥哥都不可以哦。”

夏夏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流荒听着他慢慢恢复平静的心跳和呼吸,心里也放心了下来。

由于雪一直没停路上难走的原因,下午的课就被青衣取消了。

流荒不敢在青衣眼皮子底下多待,陪夏夏玩了一会儿后就捏了个诀儿跟雨神打了个招呼,让她将雪停了个一炷香的时间,见雪停了她便趁机提出了要回去的打算。

青衣要送她,她借口夏夏一个人在家待着不安全,若跟着去一趟免不了要受凉才将他给劝住,流荒让他进屋,他却执拗地站在门口一直看着流荒的最后一点儿背影消失在路的拐角处才回去。

转过弯,流荒叹了口气,感情不是能够凭心就能把控住的东西,她终究是欠他的,却不能用情来还。

捏了个诀儿飞回了天上向雨神道了谢便准备去找辛吾,一低头却看见了青衣撑着伞在雪里奔跑,仔细看了看,他走的那条路正是她刚刚走过的那条。

他......他难道是要去给她送伞么?

心下一急,便捏了个诀又回去了,待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那路中间儿了。

不由得有些想笑,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啊?

“流荒姑娘......流荒姑娘……”青衣在她后面大喊。

她装作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怎么会来的表情看着青衣:“苏公子,你怎么来了?”

青衣的脸特别红,不知是热的还是被寒气逼的,他将伞罩在流荒头顶,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流......流荒姑娘,眼......眼见着这雪又下起来了,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

明知道是这个答案,但听到他亲口说出来,心里还是没来由的一暖。

“夏夏呢?”

“我让虎子娘帮忙照看了。”

“夏夏不是离不开你吗?”流荒疑惑道。

“他在家里面,情况就好些,可以让邻居看着他一会儿。”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偏偏喜欢我 还好她在云州城还有处宅子,他要送,便让他送吧。

一路上两人都相对无言,青衣是紧张得只敢目视前方顾不得说话,流荒是满心满脑地想她那处宅子在什么地方,真不能怪她记忆力差,那处宅子打几百年前买下来就没进去住过,再加上云州城这些年扩建的弯弯绕绕的小路和小巷子贼多,她只能记个非常模糊的大概。

历经了千辛万难并且完美地避免了找不着家在哪的尴尬后,终于来到了传说中的毓宅。

宅子挺阔气的,门槛贼高,一看就知道这不是普通人的住处。再好看的宅子几百年没人住又能干净到哪去,但毓流荒是谁啊,大荒赫赫有名的鬼王啊,给房子增点人气儿还不就是施个小法术的事儿。

“进去坐坐?”流荒问。

“把姑娘送回家我已经放心了,今日来得仓促,改日再来拜访。”青衣推辞道。

“既如此,我也不好再留苏公子了。”

流荒看着青衣的背影,心里有点难受,多好的一位翩翩佳公子啊,怎么就想不开非要往她这棵歪脖子树上面吊呢,歪脖子树?呸呸呸……她才不是歪脖子树。

青衣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扭头向后看了一眼,吓得它赶紧往后退一下子撞到了大门上,好险好险,要是被青衣看见她盯着人家的背影看,指不定又得误会成啥样了呢。

青衣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心里没来由的有些失落,他在渴求些什么呢,莫说流荒姑娘对他无意了,就算是有意,自己也没有功名傍身,像这样大户人家的姑娘,她的父母怎会舍得让她下嫁给一个穷教书的先生呢。

唉,苏公子啊苏公子,你真是......太多虑了……

天宫。

辛吾在软塌上侧卧着假寐,突然笑了一声:“这才走了多大会儿功夫,怎么又跑来了?”

流荒没说话,在软塌上盘腿坐下,趴在小炕桌上一颗一颗地剥葡萄。

辛吾坐起来,好笑地问她:“怎么还伤起情来了。”

“我欠的债怕是还不上了。”

辛吾挑眉:“怎么了?他死了?那就下一世啊。”

流荒抓起一颗葡萄就朝他扔去:“怎么说话呢,不盼人好呢咋就,你才死了呢。”

“我倒是想死,这体质允许我死吗?”被炸成一把齑粉了还能复活呢。

流荒朝他翻了个大白眼。

“说说吧,你和那个凡人怎么了?”

流荒叹了口气:“他……他好像,喜欢我。”

辛吾单手撑在桌子上托着脸,垂着眼睫,叫人看不出情绪。

过了好大一会儿,他才认真地说道:“流荒,你美而不自知。”

嗯?

“我们荒鬼,生来貌美,你,更是无双”,辛吾抬眼,“长得这般招摇还敢在情窦初开的少年人眼前乱晃,你跟我说说,他不喜欢你他还能喜欢谁吧?”

这前半句还挺正经的,后半句怎么听起来不太像是什么好话呢?

用人间市井大妈们的话来说,就是......你这个女人长得一脸狐狸精样儿,天天就知道勾引男人。

呸呸呸!

狐狸精哪有她好看。

流荒瞪他:“你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

“夸你好看呢。”

“真是欠的。”

“哎,我问你”,辛吾说,“你对那凡人没有什么吧?”

“我这一门心思想都想着还债了,他前世对我情深意重,我无以为报,今世想给他找个良配全当还了他对我的那片心,谁会知道他和以前一样是个死脑筋,偏偏喜欢上我……我觉得我对不住他,心里难受。”

“他怎么喜欢你都是他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我说你怎么就那么喜欢往自己身上揽事儿呢?”

“这怎么能是我喜欢往自己身上揽事儿呢?”

辛吾下巴微扬:“那我问你,他那良配你可找了么?”

“啧”,流荒抬手扶额,“我都忘了跟你说了,青衣是个招法器喜欢的体质,身上背着大功德,可也因为这样,压制了他本来的命格,导致世世生活清贫,姻缘子息薄弱。”

辛吾很是惊讶:“竟有这事?这可是修仙的好苗子啊,你想还债,何必非要以情还情,助他修仙岂不更好?”

“这事哪有那么容易啊,他这种命格和体质,真要修仙,吃的苦头要比其他修仙之人多得多,何况,这本是你情我愿的,他没那个意思,我如何能强迫人家。”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石破天惊 “你说的也对,但是情这种东西若是心能控制得住还能叫情吗?。”

“罢了罢了,我少在他面前出现,许是以后就忘了吧。”

辛吾抓起一把小刀削起了苹果:“前世的他不过见了你一次,便念了你一辈子,这世当如何?”

流荒愣住了,这世当如何,她还没有想过,她本能地没把两世的青衣看做完全一样的人。

“我……我不知道”,又嘴硬道,“前世今生岂能一样?”

辛吾削下一块苹果给她递过去,说道:“别人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是他……能被法器看上的人定是个心志专一的人,对人对事对感情想必认定了便始终如一吧,这倒有意思,赤子之心可不多见。”

“我原本还不是很难受呢,你这么一说,那……那我,岂不是要一直欠他的了?”

辛吾笑了一声:“流荒啊,我之前叫你不要对一个凡人动情,那是怕你受苦,但现在既然那凡人命格如此不俗,又有仙缘,我便是助他一把将他点到天上又如何,你不老,他不死,倒是桩好姻缘。”

流荒瞪他一眼:“你若是看上他的仙缘想点他做神仙,何必牵扯上我?我本就对他无意,他若是一直对我有情,那你这样岂不是害了他让他受这苦,那我,真真儿是欠他一辈子还不上了,你这天宫,我到时候还敢来吗?”

辛吾不急不缓地说:“要我说,你当年为他守陵百年,又保其不受风吹雨淋之苦,堂堂鬼王身份,为他做到这个份上,已是他莫大的福分和荣耀,还有什么欠不欠的?”

流荒的身份,做到这个份上已然够了,但她向来将恩与债分的格外清楚,守陵是报他搭救之恩,与债无关。

辛吾见她不说话,只能叹了口气儿:“我道你不会这么做,你既认定那是债,那便是债吧。”

“我......我现在得赶紧给他物色良配了,兴许,他会去珍惜眼前人,然后将我忘了的。”

辛吾将削好皮儿的苹果一块块切好摆到盘里,推到了流荒面前:“他姻缘薄弱,找不到也不要强求,从别的方面弥补他便是。”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只是孤寡一生,其他的再好也总是食不知味的。”

“怎么?你心疼?”

流荒作势就要打他:“去你的吧,我是有感而发。可惜了青衣那么好的人,要不......我骗他修仙得了,哎呀,不行不行,怎么也得等到下一世他还未见过我的时候。”

“你这话说的可不对,万一他成仙后见了你再次倾心呢?”

“哪有那么巧的事儿,修仙不都讲究戒骄戒躁戒欲么,说不准他以后就能看开呢。”

辛吾笑:“倒不是你笑话人家活得憋屈的时候了,清修的神仙也挺好,戒欲啊!”

流荒回怼:“好歹是个天帝呢,竟然都不以身作则。”

“我那不是当鬼王当久了吗,要不是因为我本就是天上的胚胎,天宫我能不能来还说不定呢。”

流荒从榻上跳下来,装模作样地行了一礼:“流荒这厢有礼了,谢过天地陛下大恩,准我们夜鬼一族能自由出入天宫。”

辛吾“噗嗤”一声被她逗笑了:“倒还真挺像那一回事儿呢,那青衣八成是被你这副样子给骗了吧。”

她撇了撇嘴:“我好歹是个鬼王,不端着点怎么能行?”

辛吾“啧”了一声:“平时也没见你怎么着看重这个身份,怎么?遇到人家就变了啊?”

“青衣是个正人君子,我要是不这个样儿,怎么能取得他的信任给他介绍良配啊,何况,他一直都温和有礼的,我......我总不能没礼貌吧。”

“所以,你就这么端着把自己给端进去了?”

“会不会说话你,什么叫把我自己给端进去了?”

辛吾一脸看破不说破的样子,嘴角噙着笑,真心,但也不全真心。

枭衍不在,他的风流和真心尽数化作了尘埃,风一吹,就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流荒看着他,没说话,眼前这个男人,眼角眉梢不带笑已经很久了……久到,她都快要忘了他风流恣肆的模样了。

明明……才刚过了八千年啊!

啧……伤痛真是个厉害的东西呢!

正想着,天宫却突然摇晃了起来,流荒和辛吾目色一沉,多年来的默契已达到了几近完美的共识:“天隐子这个老东西又在弄什么幺蛾子?!”

一个太虚宫的小仙侍急匆匆地跑过来,他俩默契地纷纷抬手扶额,辛吾一脸苦大仇深地摆摆手,无奈道:“太虚宫又怎么了?”

那仙侍小心翼翼地说道:“回禀陛下,太虚山……炸了。”

辛吾拧眉,疑惑道:“天隐子那老家伙锻剑锻到把山给炸了?”

仙侍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说道:“不是宫主的原因,是……山里面冲出了个东西,把山炸了。”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流荒碍着仙侍在跟前儿,只能强忍住笑,心里却早已把辛吾给笑了千八遍。

辛吾面露尴尬,强忍住想把小仙侍给一脚踢出去的冲动,好脾气地问道:“出来的什么东西竟然能把太虚山给炸了?”

“据说,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石头缝里?”辛吾流荒齐声问道。

仙侍应声说是。

“可知是什么?”辛吾问。

“是……是个人。”

辛吾听后差点跳脚,一个人能有多大能耐,还能把太虚山给炸了?

“陛下,的确是个人,还是个婴孩。”

这世界怕不是要颠覆他三观了,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了个孩子,那孩子竟天生异能一出生就把山炸了,还将这天宫给震到晃了几晃!

我们荒鬼当年也没这么牛气哄哄的好吗?

流荒问:“那孩子人呢?”

“孩子……下落不明。”

辛吾骂道:“下落不明你来报什么报?”

那仙侍面色有些为难,这那了好几次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流荒笑:“你别紧张,知道什么说什么就是,你们天帝陛下单因你说了几句话还能罚你不成?”

仙侍调整个下呼吸,一脸视死如归生无可恋地说道:“宫主说,怕太虚山的动静太大,会吓到陛下,再……不由分说地怪罪到他头上,然后……”仙侍看了看辛吾的脸色,不敢再吭声了。

“说。”辛吾凤眸微眯,透露出一丝杀气。

仙侍身体抖得如同筛糠:“然……然后骂他,老东西不干好事儿,他……他还说,说您明明比他大,还要骂他老,您……您,您不过是仗着自己基因好能暂时留住脸上的胶原蛋白罢了。”

流荒暗笑:“天隐子这家伙还真能说!”

辛吾挑眉,嘴角一勾,自认为分外和善实则非常扭曲地保持着嘴角上扬的弧度:“天隐子倒是……格外的有自知之明啊。”

你看,万恶的天帝陛下连夸个人都如此的咬牙切齿。

辛吾本是个十分随和好说话的家伙,自从枭衍不在后,他脸上的笑容少得可怜,浑身上下都透露着闲杂人等请自觉离我三丈远的大鬼王之气息,常吓得这群神仙冷汗直冒,彻骨的寒。

好在后来流荒来了,他脸上逐渐有了笑,身上那股骇人的气息也减弱了不少,但只要流荒一走,他就又会自我封闭起来。

他以为他不说,流荒便不会知道。

可是他错了。

流荒是这世上最了解他的,因此才会隔三差五得就赖在天宫不走,任覃沐子媆来崔多少次,都不顶用。

奇葩这种东西最喜欢见缝插针地长,遑论天宫。

天隐子是天界唯一一个不怕辛吾还敢跟他顶嘴的老神仙,这老神仙平时便以给辛吾添堵为乐。

然而,这并不是因为他有多么得勇敢无畏,而是因为他在天宫倚老卖老的日子过得惯了,突然飞升上来个比他老还比他帅的家伙坐稳了天帝之位,导致他心里严重失衡,不朝这个“罪魁祸首”撒撒怨气,心里就过不去那道坎儿。

流荒看着那仙侍,心里不由得感叹:“这年头,像他这般实心眼儿的可不多了。”

“行了”,流荒叫那仙侍起来,“回去吧。”

“那孩子不同常人,就算下落不明也不会难找,再者,这事出在他们太虚山,天隐子那老狐狸不会罢手不管,这等好苗子他定舍不得便宜给别人。”

辛吾抬手捏了捏眉心:“这家伙,不给我添点堵儿他心里就不安生。”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我在 “你明知他故意气你,你还生气,岂不是亏。”

“那家伙无趣得很。”

“那孩子你要是想找,我就去下界跑一趟,你要是不想找,那便撒手不去管他,那天隐子自己忙活就行了。”

辛吾笑:“那孩子倒是无关紧要,若是有缘,修成大能后将他点上来便是。”

流荒点头:“也好。”

“这些都不是大事,我现在主要是担心你这边。”

“平时也没见你多操心,今儿这是怎么了?”

“流荒”,辛吾认真地说道,“你在我心里有多重要你可能不知道,我无法忍受再失去你们任何一个了,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是阿衍最敬重的鬼王,这些年你想去哪里都可以,做什么事我都不管,但是,有一点,我不能让你受到任何伤害”,辛吾有些哽咽,“你……你那时,在我面前被炸成了一把齑粉,直到……直到现在我也形容不出来当时心凉和绝望……我甚至,甚至都不敢想。”

流荒自以为很了解辛吾,可实际上,他的柔情,她了解得真不算多。

流荒眼里泛起了泪光,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想什么呢?有你这个天帝罩着,整个大荒,谁敢怎么着我?”

辛吾笑:“真贫。”

“放心吧,会好好的,我们都能好好的。”

“嗯。”

辛吾和流荒从死对头变成患难与共的挚友,其中走过的路,怕是所有人都望尘莫及的长远。

太墟山。

“哎呀呀,找着了没有啊?那边……那边……你们倒是去看看啊,我可跟你们说,下面埋着的,可是你们的亲师弟,这般不上心,是想要活活地气死我么?看什么看呢?快找,快找啊……”

颐指气使地把拂尘当扫把甩的正是太墟宫宫主天隐子,传说中最喜欢给辛吾添堵的老家伙。

本来一身白衣飘飘的,还挺仙风道骨的,奈何他却活生生地把自己给搞成了一只炸毛的鸡。一把垂到胸前的白胡子再不复往日的飘柔顺滑,西一缕东一撮地各翘在一边,衣服上也沾满了说不出来颜色的……灰?

这副样子,好似是被炸的!

莫不是……那孩子破山而出的时候,他正在旁边守着呢吧?!

啧啧啧……

爱才心切啊,倒是难能可贵!

流荒看着好笑,捏了个决儿就蹿到了辛吾身边。

“何事笑得这般开怀?”

流荒一撩衣摆坐在茶凳上,胳膊搭在桌沿儿上歪头看着辛吾,笑嘻嘻地说道:“我刚刚没忍住,去太墟山瞧了一眼,你猜怎么着?”

辛吾挑了挑眉,神情有些傲娇:“我不猜。”

流荒撇撇嘴:“你真无趣。我跟你说,天隐子原是守着那娃破山呢,结果,山崩的时候,没躲开,被炸了,把娃儿还给丢了,那模样可别提有多狼狈了,真是天宫里最不体面的神仙了,现在正指挥着太墟宫那一众仙官找娃儿呢。”

“这老家伙……真是风水轮流转啊。不过,这娃儿就算是天生神力,也不至于让他如此重视吧?”

“谁知道呢,他喜欢折腾就让他折腾呗”,流荒思索了一番,“这个问题,我当时也有想过,这孩子是天成的娃儿,和我们还有点相似啊,理论上我们的出世和那些法器基本上没什么两样儿,许是那娃儿和法器也有些渊源呢。”

“罢了,大荒时不时地便会孕育出些厉害的东西,天隐子是正统仙家,由他教养,甭管那孩子是善是恶,总归以后也翻不出什么水花儿来,我倒是可以少操一份闲心了,挺好。”

“懒得你吧!”

“方才,你去了凡间?”

“夏夏吹哨子叫我,我就去看了看他,回来的路上去太墟山绕了一圈,赶巧碰上那出好戏,得够我笑半年的。”

“鱼骨哨?”

流荒点头。

辛吾玩味地看了她一眼:“鱼骨哨,你竟把鱼骨哨给了他。”

“那日他情绪不好,我这一时也没找出什么物件来,便将那哨子给他了,这样,他联系我也能方便些。”

“可那夏夏毕竟是西海六皇子投胎,他历完劫回来……那哨子寓意又容易让人心生误解,万一他误会成你对他有意的话,我怕到时候,你会不好收场……”

“辛吾啊辛吾,我竟不知道你这心思细腻到这般地步了,左右一个哨子,能误会什么。”

“想来那六皇子也是个没心没肺的性子,你凡间所举,他该不会误解什么”,辛吾话锋一转,“不过,这次西海这个人情,你倒是做足了。”

流荒摆了摆手:“不过是碰巧的事儿,也算是与那六皇子有缘吧。”

辛吾将泡好的茶推给她:“尝尝,下界刚进贡上来的,回头回鬼境,给兄弟们带去一些。”

茶是好茶,清香扑鼻,茶色甘冽,流荒端起来,放在鼻尖上闻了闻,正准备要喝,别在腰间的鱼骨哨忽然震动起来,这次震动与以往不同,频率非常得快。

她脸色一变,将茶放下,丢下一句我过会儿来喝便消失得没影儿了。

辛吾看着热气缭绕的茶水,嘴角轻扯,不满地“啧啧”两声。

西海哪里只是欠流荒人情,连带着还欠了他一份儿。

流荒的心“砰砰”跳,夏夏定是出事了,才将哨子吹得这般急切又恐慌。

青衣家的那个方向上火光冲天,在黑夜中看起来更是扎眼,流荒心里一沉,便迅速地冲了过去,施法将火尽数熄灭,不过是眨眼间的功夫,院落房中的一切都恢复到了原先的模样,丝毫不差。

当时因火势太大,青衣和夏夏都没来得及从里面跑出来,好在流荒来得及时,两人只是被浓烟给呛晕了,并无什么大碍。

流荒将两人托举起来,从后背给他们注入了些许真气。

外面围着一群救火的邻居似是还没有从冲天的大火到瞬间被扑灭的震惊中缓过来,神情动作如同凝固了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中才炸出了一声近乎虔诚的感叹:“是天神!真有天神!”

因这一句,人群仿佛要炸锅了一般,纷纷跪在地上感谢天神保佑。

突然一位大妈惊喜道:“天哪!方才救火的不就是流荒姑娘么?”

说话的是位长得十分彪悍的三四十岁的女人,她正是之前将流荒抱到窗上的虎子娘。

流荒来得次数不多,见过她的邻居街坊并没有几个,但却是人人知道青衣有一位长相极为貌美的远方亲戚。此番挺虎子娘这样说,众人纷纷朝她看来。

虎子娘突然之间接受这种万众瞩目,骄傲得有些不知所措,脸色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不正常的红:“流荒姑娘……流荒姑娘长得跟仙女似的,天上地下再找不着一个能好看成那样的,竟没想到,她真的神仙啊!青衣这娃真是福分,福分哪!她前几日伏在案上睡着了,还是我……还是我将她抱到床上的呢,我这是几世才修来的功德啊!”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荒神 “虎子娘,这没凭没据的,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神仙能让你抱吗?怕不是做梦呢?”

虎子娘脸色涨得通红:“你咋就知道我说的不是真的呢,二狗子,你说话可得注意着点。”

一大帮邻居在外面吵吵嚷嚷,听得流荒头疼极了,她该怎么跟他们解释自己是鬼非神这件事啊。

罢了罢了,多少和辛吾有点亲戚关系,勉强就接受天神这个称呼吧......

啧啧啧......为何人类拜佛拜神拜祖宗偏偏就不拜鬼呢?

这么心存偏见真的好吗?

好歹你们的身后事都是我们鬼族兄弟给收拾的吧。

辛吾的塑像多的都数不清了,她竟然一个都没有!!!简直过分!

不过,她才不稀罕这些虚的呢!

流荒转头看向昏睡在床上的青衣和夏夏,心里突然后怕起来,若不是她事先为了哄夏夏给了他鱼骨哨,今天他俩就是烧死在这里她都不知道。

这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起了大火......

若说火灾是意外,就算让她再活一次,妄想叫她相信也不能够!

此人真是好狠毒的心思,竟连夏夏一个幼童都不肯放过!

不过,青衣这温软好说话的性子,又能得罪谁呢,谁会和这样好的人过不去?

流荒仔细思索着......

突然,她的瞳孔紧紧地缩了一下,如果,如果是世仇呢?

青衣家是个私塾,人来人往十分混杂,虽然都是相熟的邻居,但也不能排除里面没有纵火犯的可能。

那人十分了解青衣家的周边环境和邻居们的作息习惯,那么,他若是外地人,必定在这附近蛰伏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流荒闭眼仔细嗅着以青衣家为中心方圆百里的味道,虽然她嗅觉神经十分发达,但这样近乎抓瞎的地毯式搜索却是很不容易的,对一种味道进行时间上的搜索已经十分困难,何况是从数种不同的味道中选取其中一个,并将其出现的时间和范围方向都摸得清清楚楚的呢。

不多时,她的额头上的皮肤就渗出了细密的水珠。

猛然间,她睁开了双眼,目色幽暗深沉,看不出悲喜哀怒。

果然,不出她所料!

世仇,不外乎父母之仇,江湖恩怨,政治仇敌,夺妻之恨。

那日她在地府翻找青衣和夏夏的生死簿,无意中发现,青衣祖上是做过官的,只是到了他的爷爷辈,便突然衰落了。

她当时没有细看,一来,那毕竟是上两辈儿的事了,她只管青衣和夏夏,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她也不想过问;二来,她也没想过里面的纠葛可能会延续到青衣这代。

那人身上一股子浓厚的血腥味和冷冽的气息,想来是某个大家族的死侍或者暗卫,气味追踪所至的方向正是皇城郢都。

他轻功倒是极好,流荒灭火才这么一会儿功夫,他竟能跑出几十里,培养这么一个人才也不知要花多少钱。。

她不管以前青衣的家族和皇家大族到底有什么仇恨,但如若是那边的人威胁到了青衣和夏夏的安危,她便是要将此事管到底了!

皇城那块地界正是西海龙族的辖区,若是让那极为护短的龙王爷知道他的宝贝儿子在他眼皮子底下差点叫几个不长眼的凡人给活活烧死,就算要他背天大的因果,他也定不会给皇城半滴水喝。

几十几百年不降雨还不就是件儿闹着玩的事儿!得亏云州城离皇城远,又是雨神的辖区,才没将此事给泄露出去,不然,惨的又岂是皇城的百姓,怕是整个国家都将罹难,到时,非得天下大乱不可!

啧啧啧,真是莫名地就成了拯救天下的英雄呢!

想到这儿,流荒忍不住扯了扯唇角。

外面一群吃瓜群众还在叽叽喳喳地吵个不停,也真是难为流荒,这么嘈杂的环境下,还能专心凭嗅觉追踪方圆百里。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出去,邻居们围在这里不肯离开为的不过就是亲眼见见传说中的“天神”,听她表个态。

“天神”果然都是自带光环的,流荒这一出场,比那皇帝老儿都管用,乱成一锅关东煮的众人瞬间就安静下来了,轮起胳膊要打二狗子的虎子娘动作都僵住了。

虎子娘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脸都急红了:“流荒姑娘……你咋着还出来了呢,青衣和夏夏都还好吧?”

流荒朝她略微施了一礼,笑道:“我替青衣和夏夏谢谢您的关心,他们都还好,只是身体有些虚弱,过会儿便能醒来了。”

虎子娘和众人都没有见过真正的“活神仙”,还这般没有架子的“活神仙”,虎子娘脚步都凌乱了,身体激动得有些发虚,话都说不利索了。

“您哪能说这样的话,这......这不是折我的寿呢么?流荒姑娘,真是多亏了你啊!青衣和夏夏这俩娃儿命苦,多亏遇到了你啊!”

流荒微笑道:“既然遇到了,便没有不管的道理,换了谁都会这样的。”

她又朝众人说道:“今天大家都辛苦了,趁天儿还没亮,都回去休息吧。”

群众里不知道是谁问了一声:“天神姑娘,我们眼拙,尚还不知道您是哪位身神仙,劳烦您告诉我们,我们也好给您舔舔香火。”

这话问得流荒心里咯噔一下,她是没有神阶的,难道要说是天上的夜王殿下?不行不行,说这话对不起鬼族兄弟。那......那要不,就说自己是荒神?

妥,妥,妥,妥妥的了。

想不到还能吃些香火,早知道就早弄个神仙假身份了。

“我是荒神。”

啥?慌神儿?

没听说过呀!还有这种神阶?

看着眼前众人一脸懵的模样,流荒嘴角尴尬得只想抽抽。这想得是啥破名字?

“我是新晋的小神仙,你们不知道也是正常的,正常的。”

众人恍然大悟。

“那“慌神儿”姑娘,你们神仙是不是也分品阶的呀?”

流荒看了一眼问她话的小伙子,保持微笑道:“是要分的。”

小伙子接着问道:“那你方才说你是个刚晋升的小神仙,是不是品阶很低啊?”

流荒继续微笑道:“七品阶,的确很低呢。”

“啊,才七品啊”,小伙子眼神略带同情,“想必,你是极不受待见的吧?我是家里最小的,功课也不行,也是极不受待见的,不过,七品也是个神仙呢,尽管你法力低微,但日后勤加修炼,也是能升品阶的吧?”

不受待见?法力低微?!放眼整个大荒,只怕是除了辛吾没人敢跟她过上两招吧!众鬼膜拜难不成都是假的么?

流荒感觉自己嘴角的假笑快要挂不住了,她装作很感动的样子看着眼前的少年,内心无奈得想咆哮:“怎么就你话多,想飞升当神仙是不是?”

撒谎吧,撒谎,叫你撒谎,有你圆的时候!

突然,那少年被一个高个大汉一巴掌给拍到地上了:“瞎说什么呢?”

接着,一脸抱歉地朝流荒说道:“仙女姐姐别见怪,他不懂事。”

仙女姐姐?

等会,这大汉咋长得和虎子那娃儿这般像呢?

正想着,一旁的虎子娘一脚就踹了过去,疼得大汉“嗷嗷”直叫:“你这娘们儿,谋杀亲夫还是怎的?”

世界可不就是这般小吗?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这仨长得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青衣(1) 流荒使出了十二分的力气才勉强将一群热情“好问”的邻居送走,她疲惫地伸了个懒腰,边打哈欠边说道:“这群人怎么精神这么好啊,折腾了一夜一点都不累么?”

她悄没声地走到夏夏的跟前儿,伸出一根青葱白玉般的手指,往夏夏那张明显还有点婴儿肥的脸上戳了戳:“小六啊小六,你说你飞升便飞升,怎么就欠下了这么大一桩因果呢?真是个小可怜儿啊.....”

虽然说她本来也无意隐瞒自己的身份,但这突然之间给自己扣了一顶“小仙官”的帽子,还是有点不太适应的。

怎么跟青衣和夏夏解释呢?

这都是些什么世纪难题啊!

头疼得很啊!

直接摊牌说自己是来报恩的,青衣这样的性子,接受估计很难吧。

她看向一旁熟睡的夏夏,心想:“小六啊小六,这次我对不住你,但也只能拿你当挡箭牌了,谁叫咱俩有缘分呢,是不。”

流荒和辛吾都有在烦心时捏眉心的习惯,也不知道是谁学的谁。

要杀青衣和夏夏的人她心里多少有点数,这段前尘往事青衣或许不知道,她却是知道一些的,但也无非就是由皇位引出来的灾难罢了。

当年青衣的爷爷站错了队伍,太子登基,自然是要清除残党余孽的,全族被灭,青衣父亲却也命大,竟堪堪躲过了一劫,之后隐姓埋名,待风波过去后,在云州城定居,当了个教书先生。

后来成家立业,有了青衣和夏夏。

要说这事过了也好几十年了,怎会好巧不巧的,偏偏这个时候冒出来。

正想着,青衣突然咳了起来,流荒赶紧将他扶坐起来,单手将他揽住半抱在怀里,又隔空给他倒了杯茶水喂给他喝了。

青衣虚弱地睁开双眼,偏头看着她线条分明秀丽的下颚骨,说道:“流荒......姑娘,你果然不是凡人。”

犹记得,前世青衣对她说,姑娘果真是神人。

年纪大了就这点不好,总是念旧是怎么回事?

她笑:“那可多亏了我不是凡人呢,不然,你的小命可就没了。”

“说的也是,到底,是姑娘帮我良多,我欠姑娘的,这辈子怕是还不清了。”

流荒垂下眼眸:“算起来,我欠你的倒是更多一点。”

青衣眼神有些落寞和不甘,他笑道:“索性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有些事情倒也看开了许多,青衣有话想同姑娘讲。”

流荒心里隐隐觉得青衣有些不太对劲,就仿佛......横亘在他俩之间的某个东西“啪”的一声突然断掉了。

“你要对我说什么?”她问。

青衣从流荒怀里挣扎着起来,坐到了一边,看着流荒的眼睛,认真问道:“姑娘可是在透过我看什么人吗?”

流荒有些吃惊,她以为青衣会问她身世或是其他什么,断没有想过他会问这个。

她张了张嘴巴,想要说些什么,却被青衣抬手止住。

青衣笑,那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十分悲戚,他说:“想必,那人......在姑娘的心里定是极为重要的,许是青衣和那人长得像,不然,如何能得姑娘如此相助......”

他眼里闪过了一丝泪光,流荒莫名被他戳中,心里有些细微的疼,不明显,却好难受。

苏行是青衣,却不是前世的青衣,两人就算是同一个人,中途隔了那么多次的轮回转世,到底也不一样了,她对前世青衣的亏欠转移到了苏行身上,说来,这对他也是极不公平的。

他又说:“姑娘定是觉得奇怪极了,我怎么会对你并非凡人这件事毫不吃惊。”

不错,她的确心有疑虑。

但为什么没问青衣,大抵便是想听他自己说吧。

青衣握住流荒的手,垂下眼睛,说道:“姑娘的手永远都是这般凉呢,我们相识在仲夏,那时,只要靠进姑娘便从姑娘身上感到丝丝凉气,像极了玉,却不是玉,因为你......如何都暖不热。玉质温凉,但你的身体除了冷还是冷。”

“姑娘身上有种种的疑点,叫人捉摸不透,纵然如此,我也从没有多想过”,青衣抬头,“直到那日大雪,我送你回家......姑娘聪慧,不会不知道我一直心悦于你,那日之后,你有很长时间没来,我便冒昧地去了你家拜访,但是,毓宅看起来像是许久都无人居住了一样,十分破败,与那日所见十分不同。”

“流荒姑娘,神仙的体质会如你一般也这么寒凉么?不是的吧。”

流荒挑眉,青衣怕不是把她当做毓家滞留在阳间的女鬼了吧。

她问:“如果我的身份和你所想的并无差别,你怕吗?”

青衣摇头,说道:“你身上有寒气,却没有煞气,就算有煞气,我也不会怕你,因为,你善良,不会害我,更不会害夏夏。我和以前一样,仍旧喜欢姑娘。”

流荒笑,她倒是没想过青衣的心思会细腻到这种地步,都可以和辛吾媲美了。

“我只是奇怪......姑娘不怕阳光,不怕雷电,还有......”

流荒接道:“还有影子。”

“有一点,你是说对了的”,流荒道,“我和你认为的鬼是有些渊源的,但我,不属于那类。”

青衣似乎毫不惊讶:“姑娘身上无一丝鬼气,可见你修的乃是正道,与它们自然是不同的。”

流荒哈哈笑道:“青衣啊青衣,你有的时候,还真是固执得可爱呢。”

青衣第一次听到流荒叫他名字,心脏竟然可耻地狂跳了起来。

“青衣啊,你怎么就能确定我所修正道,是良善之辈呢?”

“我相信你是。”

流荒轻笑一声:“你倒是挺厉害的,对我的身份倒也能猜出个端倪。”

青衣眼神却变得有些落寞:“所以,就算我差不多猜出了你是谁,你依然不愿意亲口告诉我么?”

“我本来也无心隐瞒你,你想知道,我说便是,我其实......是大荒的鬼王。”

青衣看着他,没有说话,眼神却有些说不出来的委屈。

“怎么,不信啊?”

“姑娘若是不想说,那不说就好,何故要这般搪塞我?”

流荒笑:“我不说,你埋怨我不告诉你,我说了,你又觉得我是在骗你,那你说,我该如何是好呢?”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青衣(2) “流......流荒姑娘,我不是不信你,我,我只是......”

“你只是不愿意相信”,流荒说道,“我的确叫毓流荒,这点没有骗你,毓宅也的确是我的,不过,那是我几百年前买的宅子,一次都没有住过,后来也没怎么去管过它,便衰败成那个样子了。”

青衣看着她,表情怔怔的,说不出来一句话。

“怎么了”,流荒笑,“知道我是鬼王,被吓傻了?”

青衣摇头。

“行了,还想知道什么,说出来便是,我一并告诉了你,省的你以后再胡思乱想。”

青衣双手攥住了被角,因为用力,关节处都有些明显的发白。

“我和你喜欢的那人长得很像是不是?所以,你这般帮我......皆是因为他。”

“青衣啊,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不等青衣回答,她便兀自说了起来:“大荒初始的时候,整个世界一片荒芜,黄沙漫天,飓风呼啸,几乎没有白昼,终年与黑夜为伴。”

“但是后来,大荒出现了初代的生命,他们历尽艰辛才进化完成,形貌与凡人无异,但却天生法力高强,不老不死,被称作为鬼。”

“自他们出现后,昼夜逐渐分明,飓风逐渐变缓,大荒孕育出了万物,妖魔,人类。人死后有三魂六魄,滞留阳间,流入鬼境,大荒众鬼为了世间安宁,便建了地府。但是......”

“好景不长,这安宁没能持续多久,妖魔鬼三族便爆发了一次空前的战争,鬼族,损伤惨重......我便是在那个时候掉落在了人间,遇到了你的前世。”

“前世你对我有搭救之恩,今生,我既遇到了你,自然要还你当日的恩情。”

流荒眼角潮湿,却强忍着没将眼泪掉下来。

她对很多人都有亏欠,枭衍,辛吾,大荒众鬼,还有......青衣。

有的亏欠还能弥补,有的一欠便是一辈子。

“流荒姑娘,不哭了。”

青衣拿帕子给她拭泪。

流荒笑:“我没事,年纪大了,总会忍不住多些伤感。”

“流荒姑娘,地府是你一手操办,那你可知道,转了世的人如何还能跟以前一样。”

她说道:“是我不好,这样对你并不公平。”

青衣惨淡地笑了一下,说道:“不是姑娘不好,是我不好,我本就不该对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奢望太多,是我不好。”

流荒看着他,问道:“所以,你在怨我?”

青衣眼睛里噙着泪光:“不是怨姑娘,是怨我,怨我不过是区区凡人一个,也怨一开始陪在姑娘身边的人不是我,我错过了姑娘不知多少万年的时光。”

“你为何偏要想这般多?你......”

“流荒姑娘,我喜欢你。”青衣眼神固执又认真。

流荒看着他,眼里分不出半分情绪:“你明知这不可能。”

“我知道。”

“我是鬼,不是人。”

“我知道。”

“你可知,我出世的时候,人类这个物种还排在十几万年之后呢。”

“我知道。”

“你知道......”

“但这不能妨碍我喜欢你。”

未出口的话就这样被青衣一句话给卡在喉咙里,卡得死死的。

“流荒姑娘,不管你是什么,我是什么,都不能妨碍我喜欢你,不是么”,青衣问,“姑娘口口声声说亏欠于我,我猜,这亏欠说的不只是我前世对你的恩情吧”,他一把抓住了流荒的手,凑到她面前逼问道,“前世的我定是深爱你入骨,对不对?你别想着骗我,你平时看我的眼神,骗不了我。”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青衣(3) 青衣的心思竟敏感如斯,她是如何都想不到的。

“流荒姑娘,你从来都不了解喜欢是什么感受吧?”

流荒身形猛地一怔,这个问题,辛吾也曾经问过她。

她当时无法回答,现在也是。

她说:“前世,你的确念我一生,我无以为报,只能今世为你觅得良缘,好还你……”

“如果那个人不是你,如何能称为良缘?”青衣红着眼睛问她。

流荒心里很疼,却也说不出来是哪种疼,她道:“青衣,你我并非同族,不能长久,既是如此,又何必妄求?”

青衣抓住了她冰凉的手指,放在了自己的胸口:“我只问你一句,你......你心里可曾有过半点喜欢我?可曾有过半分我的位置?不是前世,是今生的苏行。”

流荒只觉得整个脑袋都要炸了,她就来救个火,怎么就闹成这样了,明明上一刻她还想着追查放火的凶手呢,怎么就成了青衣大型告白现场了呢。

青衣……青衣明明是个温润含蓄的人,难不成是这把火把他的血性都给烧出来了?

“你……你为何会偏偏对我情根深种?”

青衣笑:“为何?为何……我若是知道,大概也不会这般痛苦了。”

流荒站起身来,低头看着他,道:“一念成痴,一念入魔,青衣,我俩终是殊途不同归,你可知道?”

青衣仰起头,泪水擦着唇角悄声划落,眼神深情又偏执:“我说过,没有什么能妨碍我喜欢你。”

流荒被他的眼神一惊,青衣终是不同了,比起前世,他多了几分骨子里的偏执。

不,不,不是,他从来都没有变过,不然,前世怎会甘愿等她一生,至死不忘呢。

纵使他根骨奇佳有仙缘又如何,这样的性情若是修仙,如何能成正果,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剑走偏锋,堕入魔道,为天下所不容。

“这种心思,以后不要再有了。你若是不能宽心,日后必有苦吃。”

“吃苦?那便让我吃罢。”

流荒双手背后,拧起眉毛看他:“我怎么不知道你竟会如此偏执?”

青衣从床上下来,站在流荒跟前儿,说道:“姑娘堂堂鬼王,自然瞧不上我一个区区凡人,我的一片心,在姑娘眼里又能算得了什么,和小孩子的把戏无异吧。”

流荒一把心头火涌上来差点收不住:“青衣,若你非要这样想,我也无话可说,但我若是随意糟践你的真心,今生我就不会再来见你,当日我就不会同你废话。”

青衣心痛难忍,大声道:“可那不是我!我是苏行,不是你前世的恩人!”

他一脸颓然地坐在了床上,口里喃喃道:“那不是我,不是我……流荒姑娘,那个人不是我,我是苏行。”

流荒见他这般模样,不禁心生恻隐,青衣有什么错呢,不过是爱错了人。

她终归不是他的良人,这种心思,若当断不能断,定会害了他们两个。

“青衣,你且听我说”,流荒正色道,“我们绝非良缘,你若执迷不悟,只能作茧自缚。凡人一生,于我来说,不过是眨眼一瞬,我纵然能陪你一世,但也绝非我心甘情愿。你仅有的几十年生命,若是非要浪费在我这么一个空壳子身上,我也无话可说,只能是……我,看错你了。”

青衣抬眼,克制着满腔的痛苦,问道:“你口口声声说要报恩,可你却连对你来说弹指一挥的时间都不肯给我。”

流荒动作一僵,结结实实地体会了一把什么叫作怒火中烧。

她满是失望:“原来我……我是真的错看了你,你宁可不要尊严,也要这点对我来说什么都不算的时间?”

青衣笑得惨惨戚戚:“人有转世轮回,生命没了还可以再续,可是,今生我若是错过了你,来世就再也见不到了,你一定不会再来寻我。”

他说的对,来世她定不会去寻。

她有恩必还,有仇必报,绝不是什么拖泥带水柔情满肠的性子,纵使青衣与他之间有些什么瓜葛,对她来说,她只要是还了,以后他怎样,便再不跟她相干了。

人常说,这便是薄情。

或许是吧,她不否认。

荒鬼重情,却也薄情。起码就现在来说,没有谁能够超过辛吾和大荒众鬼在她心里的地位,她的心里装的除了自家兄弟的安危,便只剩下了三道六界的安生。

他们荒鬼,心眼就是这般小,装满了,就再也装不下其他东西了。

“你说的对,今生不管如何,来世我绝不寻你。”流荒声音本来就有点清淡疏离,当她面无表情说话的时候,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明知是这个结果,但听她亲口说出来,到底还是会心痛。

从他见她第一面起,他就该知道,眼前这个看起来无比温柔的姑娘从来都没有那么多柔肠。

爱是一根毒刺,长在他的心口,不疼,但当自己察觉到的时候,早已毒入骨髓。

“我的选择在你看来是不是特别蠢?”青衣扬起脸来看着她。

流荒垂眸不语。

“果然是……我和你想的一点都不一样,你是对我失望了吗?”

流荒抬眼,掀起嘴角突然笑了:“你我之间不过横亘着一道恩情和一些亏欠,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我把失望浪费到你的身上,这种行为是不是也很蠢呢?”

青衣眼中含泪,却非要逼自己笑出来,这一笑,眼泪也抑制不住地掉了下来:“你若非要这样说,那便如此吧。既然你是要还我的恩情,那怎么还,便是由我说了算的,不然,你那叫哪门子的报恩。”

流荒勾唇:“很好。”

青衣看着她,舔了舔苍白的嘴唇,似是毫无气力,又坚决无比:“那便拿你来还吧,如何,鬼王殿下?”

“总归是我欠你的债,你说如何,我便如何。只不过,今生过后,你我再无瓜葛。”

他不知费了多大的力气才从牙缝间硬挤出了一个“好”字。

流荒将腰间别着的白玉笛解了下来,伸出中指放在唇边咬了一口,将指尖的那滴精血往笛身上一抹,那笛子就发出了一道极为妖冶短暂的红光,待红光消退,笛身上的血迹已看不出分毫。

她将笛子递给青衣,说道:“从此以后,这笛子便与我的血脉相连,若你唤我,便吹响它,无论我在哪,在做什么,都会来,这在我们鬼境,叫做血契。”

血契……血契……她还真是时时刻刻都不忘提醒他:他俩之间不过是一种契约关系罢了!

此等可悲,皆是他自己所求。

他不怨,亦不恨。

青衣将白笛接下,伸出漂亮的手指抚了一遍笛身,脸上露出了苍白又温柔的笑:“从来都没有问过你呢,它有名字吗?”

流荒回答:“没有。”

青衣抬起头来问她:“那我取一个好不好?”

“随你。”

“就叫……唤汝吧”,青衣眼里盛满了泪光,“唤汝……”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血契 流荒如何会不明白他的心思,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心疼得都快揪起来了。

不知是为青衣,还是为辛吾。

青衣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呼唤了她多少次,她不知道,什么样的情值得一个人愿意永生都只画她一人,那情之深重,她承受不住,因为还不起。

辛吾是不是也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叫过无数次枭衍的名字呢。

无论他如何唤他的名字,不会回来的终是回不来了。

流荒裹着一层黑雾离开,连个眼神都没有给青衣留下。

青衣握着白玉笛,眼泪悄然划过,原来,就算这样,心,还是会痛的啊!

原来,真会有这么一天,他会这般不择手段地选择一种她最不喜欢的方式将她留在自己身边。

是该说他可恶,还是该说他可悲呢……

天宫。

辛吾正在批阅奏折,前方的小茶几上还放着两杯未喝完的热茶,忽来了个小仙侍传话。

“陛下,夜王殿下回来了”,小仙侍吞吞吐吐,似是在想着措辞,“但是……但是……”

辛吾停笔,掀起凤眸问道:“但是什么,怎么不说了?”

“但是……夜王殿下不太对劲儿,来了后就一直坐在景园里,还屏退了众仙侍,也不知是遇到了什么事。”

辛吾将笔搁下,摆了摆手将那小仙侍打发了下去。

他起身双手抚过那宽大的金色袍袖,抬腿去了景园的方向。

远远地就看见流荒负手背对着他站在渊池旁,他最怕流荒这个动作,每当她遇上什么烦心事,就会这样负手站着,很长时间都雕塑一般动也不动。

辛吾纵身飞到了她的身边,故意笑道:“怎么?我这渊池就这般好看?连我那儿的热茶都顾不得喝了?”

流荒转头看他,语气里是从来没有过的落寞:“辛吾,我,是不是做错了?”

“为什么这么说?”

流荒垂眸,似是在嘲讽:“我以为欠了他的,就该还,可我的方式,是不是用错了?我自以为那是在为他好,却从来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我接近他,不过是为了还债,将他当做前世的青衣。“

“可纵然名字一样,长相一样,但转了世,就算再像,他也不是从前那个人了,可我却忽略了这点,我做这么多,都是为了不让自己心有亏欠……”

“他没有做错什么,是我太薄情,总归是伤了他的心。”

“或许,我的出现便是害他。”

辛吾道:“别这么说,你若是薄情,又怎会念着一只念着他的恩情。不过,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到底发生了何事?你急匆匆地走,来了之后又这般闷闷不乐。”

“青衣家里着了火,是人为,牵扯着一堆往昔的纠葛,若不是我及时赶到,夏夏和他很可能就会被烧死了。”

辛吾拧眉:“这么严重,既是往日的纠葛,若你要管,定是桩大麻烦。”

“没错,但这件事关系到青衣和夏夏的安危,不能不管。”

“咦”?辛吾道,“你的小白呢?”

流荒下意识地摸了摸腰,神情有些恍惚:“我给青衣了,暂且给他。”

“暂且?”辛吾没来由地一紧张,送人东西还送得这般不彻底,可不像流荒的风格啊。

“没什么,欠债得还嘛,笛子给他,方便他以后有事叫我。”

辛吾双眼微眯,紧张道:“一支从未被你吹响的笛子,没有你的法力精元加持,如何跟你产生感应?难不成,你……你竟是用了血契?”

流荒点头。

“你”,辛吾气道,“那个凡人到底是什么东西做的,竟叫你甘愿启用血契?若他有心愿你未帮他达成,可是要遭反噬的,你明明知道……你明明知道,为何还这般不懂得爱惜自己?”

“我总归……”

“你堂堂大荒的一代鬼王,为他守陵百年还不够吗?方才救他一命难道不算吗?他还想要什么?什么亏欠要你用血契去还?”辛吾眼角的青筋控制不住地狂跳。

“不过是短短几十年的时间,于我来说算得了什么呢,况且,这是我自愿的,他哪里会知道咱们鬼境的血契。”

“你……”辛吾气得只想抽抽,“你糊涂啊,流荒。你怎知以后他会向你提出什么要求,若他想要的是你,你也给吗?”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人逢喜事 “他不会这样做的。”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他对你图谋不轨了这么久,你怎么知道他不会趁你之危对你做点什么?”

“他并不知道血契是怎么一回事况且,他也不是那种人。”

“你和他接触才多久,你怎么……”

流荒急急打断:“辛吾,我怎么说也是个鬼王,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吗?”

啧!冲动可真是个魔鬼,怎么就把这茬儿忘了。

辛吾是个极护短的家伙,见不得自家人受半分委屈,一时心头火上来,差点烧没了他为数不多的理智。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儿,说道:“虽然你的法力是比我强那么点,但是你这么做我还是不支持的,那凡人若是想封侯拜相或者成仙都可以,但他若是逼迫你做些有违天道之事的话,我定饶不了他,绝不让你受一点儿血契反噬之苦。”

流荒道:“我知道你为我好,但这既然是我对他有亏欠,那一并还了他岂不是更好,下一世就不会再有什么牵扯了,如此,我也不必一直记挂着,难以心安。”

辛吾无奈道:“罢了罢了,反正我是从来都没有说得过你的时候,你想如何便如何吧,只是……在外面遇到什么事都不要自己扛着,一切都有我呢。”

流荒点头。

好大一会儿,她心里都是又温暖又心酸。

她如何不知道辛吾心里想得是什么,枭衍在的时候,他虽然对她也极为关心照顾,但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所有关于她的事情都要亲力亲为。

辛吾说,他没有任何能力再面对失去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了。

这其中的缘由,流荒知道,一是辛吾发自真心的对他们的在乎,二是他有意识把枭衍的那份责任也一并承担起来了。

“去你那儿吧,上好的茶我还没喝呢,不尝尝岂不是可惜。”

辛吾点头,说道:“好。”

云州城。

青衣暂且停了学堂,他已经接连好几天没有合过眼了,除了照顾夏夏,几乎都没有动过。

他将唤汝紧紧地抱在怀里,一言不发。

流荒现在一定是恨极了他吧,或许以后都不会再来了……他为何会那般逼迫她,又为何会借由自己一直抵触的前世恩情来强行和她产生羁绊……

他混蛋得实在是太过分了!

若他是流荒,被人这般胁迫,心里定会极其难受的,他怎么会做这种事情?怎么会?

夏夏察觉到青衣的不对劲儿,还不敢上前去叫他,小嘴撇来撇去地想哭也不敢哭,只一个人蹲在小角落里,双手攥着鱼骨哨,放在嘴边好几次都因为不敢吹又放下了,那模样,真是可怜极了。

突然,夏夏的小肚子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他伸出小胖手按了按肚皮,硬是没敢吭一声。

此时已经过了饭点儿好长时间了,青衣却像是没察觉到似的。

夏夏实在是饿得不行,肚子撑不住地一直在响。

青衣这才晓得该要给夏夏做饭吃了,他动作僵硬地站起来,走到夏夏面前蹲下,双手将他抱在了怀里。

他哑着嗓子道:“夏夏,对不起,是哥哥不好,这些天都委屈了你。”

夏夏伸出小胳膊搂住了青衣的脖颈,极没有安全感的样子!

夏夏还是那么小的孩子,他怎么就能因为自己的事情忽略了他呢,他如何配得上当他的哥哥……

这一桩桩的事情发生,皆是因为他的私心,连累了好些人,还差点害死了夏夏。

“夏夏饿了是不是?哥哥去给你做饭好不好?”青衣温柔地问道。

夏夏点了点头,却还是搂着他的脖子不松手。

青衣的心在那一瞬间揪得生疼,夏夏虽然黏他黏得厉害,但一直都特别乖,只要青衣告诉他自己要去做什么事情,他都会不哭不闹地坐在一边等着,从未像现在这般模样过。

刚刚发生了火灾,别说夏夏了,就是一个成年人都会害怕,醒来后哥哥又一副魂不守舍地样子,这叫他如何能有安全感。

青衣心疼地抱起他去厨房做饭,刚掀起厨房的门帘子,动作就僵在那里了,眼前一道玄色背影风姿绰约地站在案板桌儿前忙着鼓捣食材。

青衣的眼睛瞬间就濡湿地看不见眼前的事物了,他不可置信地喊道:“流荒姑娘……”叫了她一声后,音调颤抖得再也说不出来更多的话。

流荒转身,目光与往常无一丝差别。

她从青衣怀里接过夏夏,轻斥道:“夏夏这是做了什么孽,竟摊上你这么个不靠谱的哥哥,大老远地就听到他肚子叫了。”

“流荒姑娘,我……我……”青衣激动得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流荒抱着夏夏径直从他面前走过去了,末了,留下一句:“饭做好吃点,夏夏正长身体呢,多炒些肉。”

青衣的脑子一直都是懵的,幸福来得太突然,一下子就把他砸晕了,除了会连连应声说好,竟再也听不到他说其他话了。

他在厨房里忙来忙去,脑子晕乎得跟不上行动的节奏。

接连炒了几个菜,才恍然发现,那竟都是些半生不熟的,他对着几盘菜傻笑了半天,才又倒进锅里重新翻炒了一遍。

心里太过高兴,就一直往灶台里添柴,火大得竟是把肉都给炒糊了,呛得流荒直打喷嚏。

厨房外传来流荒不满的声音:“青衣,你是怎么搞的啊?让你炒个菜,这都快把厨房给烧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忘川 青衣慌忙应答:“无事……无事。”

流荒一掀帘子走了进来,施了个小法术才算把一屋子的烟给散了出去。

“让你做个饭就这般费劲儿?”

青衣脸色涨红:“不……不是,以前不是这样的。”我这不就是见你激动的么,青衣很是委屈。

流荒摆摆手:“行了行了,你出去吧,我来。”

青衣依旧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流荒偏头看他:“你怎么还不走?”

青衣道:“你……我,我丢你一个人在这怎么能行,我……我总要帮忙的。”

流荒看他这副扭捏的样子有些想笑:“怎么?前几天的胆子呢,没了么?”

青衣瞳孔猛张,惊得连忙摆手:“流荒姑娘……那天,我……”

流荒背过身去切菜。

青衣眼睛里盛着细碎的悲伤,似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说道:“我以为……你会讨厌我。”

流荒切菜的手猛然停下,顿了好久,才道:“不会。”

青衣扯了扯嘴角轻笑,自然不会,他俩之间不过隔着一道恩情和一些亏欠,谈什么讨厌不讨厌的呢,这个问题……不该问,不能问。

流荒转过身看着他,说道:“我说不会讨厌你,不是你想的那样,但你却偏要多想。”

青衣道:“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的心跳我听见了,你身体的分毫变化都瞒不过我的眼睛和耳朵,所以,不管你心里在想什么,还是有什么情绪起伏,我都一清二楚。”

青衣羞的脸色通红。

流荒挑眉:“你别误会,谁在我这里都一样,这个大概就是种族优势了,我们荒鬼一族,天生敏锐,听觉、嗅觉、视觉的变态程度是你想象不出来的。”

“只要我想,我就能追踪到大荒任意一个角落里的声音、味道和场景”,流荒双手抱胸,笑道,“所以,你知道你招惹上的到底是个什么级别怪物么?”

“不……不是”,青衣急切道,“不是怪物,姑娘不是怪物。”

“你了解我多少,又怎么知道我不是?”

听到这话,青衣眼神里的光一下子就暗淡下来了,他最恨自己的不过就是这点,这世上什么都可以弥补,只有时间不会,他们之间隔着十几万年的光阴,这是他无论如何都追赶不上的。

“我以后会了解你的,以后的时间我在你身边。”

“青衣,你是个凡人,生命有限,你的全部时间对我来说,可能还不够我睡个觉打个盹的功夫,你把时间都用在我的身上,值得么?”

“值得。”青衣答得毫不犹豫。

“我有的时候也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总会有那么多人愿意消耗自己的生命,来换取对别人来说十分微不足道的东西呢?”

“姑娘不老不死,自是理解不了,你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但我们凡人却最是耗不起。如果,这短暂的一生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来活,又能有什么意思。”

“但这世间多得是求不得,爱不能,你耗尽一生之力,所求的一生之愿,最后却不过只是梦幻泡影,甚至是从未得到过。”

青衣坚定道:“我的所做所为,在姑娘眼里或许是可笑至极,但我却不会放弃我的心中所想。”

流荒道:“大梦三千,大道至简,人生似幻化,终当归虚无。得到了又如何,当最后一丝生命被消耗殆尽,你在这世上的一切就都结束了,费尽心力得到的,有何用?”

青衣笑:“可有的时候,也会有缘分未尽。就算缘分已尽,我也会继续求缘。”

“真是固执”,流荒右手指在灶台上一下下有节奏地敲着,“你可知,缘分已尽的时候,是强求不来的。”

青衣摇头:“我不信。”

“在地府,有条河叫忘川河,忘川河旁有块石头叫三生石,三生石上面刻着的字鲜红如血,最上面是四个大字,早登彼岸。”

“它记录着一个人的前世、今生和来世,也记录着与另一人的缘来缘去,缘分若尽,却还想着来生再见此生挚爱,便要跳进冰冷刺骨的忘川之水中,你看着她一遍遍过忘川,她却看不见你,你亦不能开口同她说话。”

“若千年后,此心不灭,便可以投胎去见她,有可能匆匆错过,也有可能重开一段缘,谁知道呢,生命如此卑微,能奈天意何?”

青衣道:“受千年之苦又如何,来生能见她一面已然是万般幸运。”

“你知道忘川河里都是些什么东西吗?数量多到数不清的恶鬼,戾气冲天。跳下去的魂魄有可能根本就熬不过一刻便会被那些恶鬼给尽数分吃掉,而且,忘川水有强烈的腐蚀性,对魂魄伤害极大,忘川之伤,烙在灵魂之上,永生永世都去不掉。”

“虽千万人,吾往矣。”

流荒嗤笑一声:“天真。”

她又说:“你就算在里面待一万年,也毫无用处。因为我,不会去忘川。青衣,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吧?”

青衣点头,脸上的表情悲伤极了。

“我知道你不会来寻我。”

“你能明白便是极好的,有些事,有些人,是你弄丢了性命都换不来的。”

到底,不过是流荒不想留他在身边罢了,堂堂大荒手眼通天的鬼王,若真想留他,又岂会留不住,心思细腻如青衣,如何不知。

饭后,流荒问青衣:“着火不是意外,你知道的吧?”

青衣脸色十分平静,一点都不惊讶:“我知道。”

“这么说,怕是早就知道纵火之人是谁了吧”,流荒眼眸紧锁,“不对,听你这意思,怎么,那人还是你引过来的?”

“是些上辈子的旧事。”

“旧事?你说的倒是轻松,满门抄斩,不过就是些旧事?你心里若真这般想,还能引来杀身之祸?”

青衣偏过脸不说话。

流荒倚在门框上,气势十分凌人,自她身份暴露之后,便很少去刻意遮掩周身的鬼王气息了,也因此,每当她情绪有波动的时候,便会时不时地冒出些许微量的鬼气来。

“我说过,所有人在我面前都无处遁形。你是想让我替你说,还是自己主动交代?”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往事 青衣抬眼看她,说道:“我爷爷曾官拜右相,但因为当年的大皇子逼宫引发的宫变,致使我族几百口人被杀,我爹命大逃过此劫,从此便隐姓埋名,立下家规,子孙后代再不问朝堂之事,这也是我一直没有科考的原因之一。”

“所以,这些事情你一开始就知道?”

青衣点头:“你说的没错,但夏夏以前年龄太小,我不敢太贸然。”

“你的意思是,为了调查当年的宫变,引起了如今皇帝一党的注意,前几天的火灾是那伙人所做无疑?”

“目前来看大概如此,但我还尚有一事不明。”

“皇帝若想杀你,直接派人神不知鬼不觉地一刀砍了岂不是干净利落,何必还纵火?”

“姑娘聪慧,这等问题,你定是极早便知晓了。”

“我知不知晓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知道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当年之事并非世人所知晓的那样,这里藏着的猫腻不只一星半点。”

“你想彻查当年之案,还你苏家一个公道,还是……你想借此机会,手刃仇人?”

“我族众人死得冤枉,若不能手刃仇人,我如何还有脸面在这世上活下去?”

流荒问:“我且问你,待你大仇得报之时,是要杀敌一家,还是有所斟酌,放过冤魂?”

“谁与我有仇,我便手刃谁,其他人,我不管。”

流荒又问:“那若是仇人一家没有尽除,有人要找你的后辈报仇你当如何?”

青衣低头笑了一下,冷静地说道:“我一族惨死之事,若是有人在背后大做文章,我不可能不管。都说冤冤相报何时了,可我不信,我以为,有恩要还,有仇也定然要报,流荒姑娘呢,和我所想难道有什么不同吗?”

流荒抬眸看他,的确,若她不是这种性子,当年怎会为了枭衍拼着爆体而亡也要与那魔王同归于尽呢,也定然不会在青衣死后为他守陵百年,欠了他一笔情债,这辈子甘愿启用血契来还。

青衣心思细腻,观察入微,这点确实说到她心坎儿上了。

“你想报仇,我不管,但若要伤及无辜,我却是要管了。”

青衣朝她施了一礼,道:“青衣明白。”

“妖魔,我杀了无数个,但是凡人,却从未伤及过他们,以前如此,现在亦是如此,但如若你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帮忙,除了杀人,其他任何的要求我都可以满足你。”

“姑娘放心,青衣不是嗜杀之人,只想还当年枉死的祖辈们一个公道。”

“你若是能这样想,那便是再好不过的”,流荒道,“本来,这件事情我就不会不管,当下只是想确定一下你的心意。”

“此仇,是青衣的仇,与姑娘无关,我虽知姑娘的神通,却不想让姑娘去趟这趟肮脏的浑水。”

流荒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却也没说什么。

是她错了。

拿世俗之心去揣摩爽朗孤举的青衣,其实,是对他的一种变相的侮辱罢!

她明明知道青衣是什么性子,却偏偏还要如此想他。

青衣这般君子人物,竟会用前世的救命之恩来让她陪他这一世,想来,那定是爱她爱得太过情深的缘故吧

青衣的这点要求,于她来说,本不是件困难的事情,但那日自己会如此生气?是在气什么呢?气青衣威胁她,还是气青衣不够自尊自爱,她终是说不清楚。

“你有分寸便好”,顿了顿,流荒又道,“当年之事太过复杂,朝廷的各路势力纵横纷繁,我担心要谋害你的不只是一波人,因此刚刚在你家周围设了结界,没什么事的话,尽量不要外出,尤其是要看好夏夏。若遇到危险,便吹笛子唤我,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过来。”

“多谢流荒姑娘......”说罢,青衣又张了张嘴,最后却是认命似的闭上了。

流荒见他异样,便问道:还有何事?”

青衣连忙摆手,急切道:“没有了没有了。”

流荒眼眸一扫,道:“当真没有了?”

“没有了。”

“我说过的,任何人在我面前都无所遁形,你当真无事吗?”流荒活动了下手指,道,“在我这儿,有条不成文的规矩,你且听着,凡事,事不过三,同样一件事,我只问三遍,若是不说,以后我都不会再提起,无论是牵扯到了多大的麻烦,我都不管。”

青衣摇头,道:“无事。”

流荒浅浅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去,却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她背对着青衣,几乎不掺杂任何感情地说道:“不是。”

待青衣反应过来流荒在说什么的时候,她早已消失在了他的面前。

他知道,流荒回答的其实是他一直埋在心里的问题,他一直想问,你如此帮我,可是为了血契。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青衣冢 纵火一事,幸好流荒及时赶到,青衣和夏夏才幸免于难。即便她在房外设了结界,仍旧是不放心,又暗自在两人身上下了追踪咒,才敢离去。

流荒虽有血契在身,青衣却从不利用她为自己谋取私利,这让她心里始终有些不是滋味。

这般想来,她对青衣的亏欠似是比以前更重了些。

甚是烦躁!

仗着自己法力高强,在这世间飞来飞去,待一停下来,才发觉竟不知不觉地站在了前世青衣的坟冢跟前儿。

她神色有些黯然地笑了笑,心道:“我果真是欠你的。”

青衣冢外设结界,不受风吹,不被雨淋,墓碑和坟冢还如八千年前那般崭新。

流荒一撩衣摆蹲坐在坟冢之前,看着墓碑上的字,精神有些许恍惚,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一笔一划地描摹着墓碑上的青衣二字,待回过神儿来后,只觉得脸上一片冰凉。

她慌忙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正要起身之时,却瞥见墓碑左下角的那一列小字:守陵人,毓流荒。

眼睛像是被刺了一下,竟是不敢再多看一眼。

踟蹰了良久,才鼓起勇气来推开了小木屋的那道门,她走进去,看着房内熟悉的陈设,眼泪竟又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这个房间遍布着青衣的身影、脚印和味道,尽管已过了八千年,但由于结界的原因,这里与以往没有什么两样。

她竟八千年都没有再来这里看一眼!

果真凉薄狠心!

怎是她凉薄狠心?这里是她的亏欠,她……不敢来……

青衣死后的一百年,她都在这里居住,用过青衣用过的碗筷,睡过青衣睡过的床……甚至,在那一方书桌前,她也曾想给青衣画一幅画像,奈何,每每提笔,却又不得不放下。

她用过纸张颜料无数,却从未有过一幅成品。

因为画得不像。

只有提笔时,才恍然想起,自己从未正经地看过青衣的样子,不知道他会有什么表情,什么神态……

流荒伸手打开了柜子门,弯腰将压在箱子底下的一摞画纸拿了出来,她捧着那一摞纸,面上毫无波澜,眼神里却盛着十分的动容。

她将那些画纸一一铺开,仔细地看着画中人的脸,心里慨叹道:“不像,不像……果真不像……”

霎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匆忙将画纸收拾了起来,重新压在了箱子底下,直到把柜门关上,那股心悸还没有消停下去。

为何……刚刚脑中浮现的,一直都是苏行的脸……

都轮了回转了世,如何还能一样?

青衣家里的陈设简单,一床一柜一书桌,当门搁置了一张圆形茶几,周围不过两只粗陋的凳子。

流荒缓缓走了过去坐下,双手撑在桌子上,眼睛看向门外,她仿佛产生了一道十分奇异的错觉:那弯弯曲曲的石子小路上,应该有一个背着药篓和镰刀、穿着一袭青衫的年轻人温润端正地走过来才是。

直到这时,她才真正明白,欠了一个人的,如果不能及时还上,那便是永远都还不上了。

人死如灯灭,哪里还能找到一个一模一样分毫不差的人呢。

终究,不过是糊弄自己,妄图求个心安罢了。

这一世,就算将对青衣的亏欠给了苏行又如何,她欠青衣的,不会因为这个就烟消云散了,它依旧是横亘在心里的一道疤,碰不得,提不得,想不得。

流荒眼眶微湿,这八千年过得甚是辛苦,打从枭衍离开,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鬼境她不敢回去,这里她也不敢来。

活着,就要往前看。

这话说起来,是多么得轻而易举。

可到如今,竟是她做不到了。

那时候,她是真的无忧无虑才能说出来吧。

放下……放下……怎么会容易呢,怎么能放下呢,若是真的伤情伤心,就像辛吾说的,即便放下了往事,也终是放不过自己。

流荒忽觉得自己心累得厉害,走到床前,掀开被子就躺了上去,她单手搁在后脑勺上垫着,眼睛盯着房顶,怅然得很。

债,只有能还上的才叫债,还不上的,叫做亏欠。

不知道流荒在木屋那里待了几个日夜才出来,她睡那一觉,觉得自己想明白了好多,却也有好多事情越发得糊涂了。

好在云州苏行那里没出什么事端,几天没见夏夏,便想着从青衣冢给他带点稀罕的小玩意过去,多少来了一趟,不能空手而归。

青衣冢本来是块荒僻的地方,因着青衣坟墓受“神灵”保佑的缘故,这里逐渐有了人烟儿,后来便扩大成了地域甚广的城池。

想来,竟是流荒设了一个结界的因果。

她本想着护住青衣的墓地,却不想竟还能促成一座城池的建立。

流荒在街上闲逛,看见前方一家店铺前面挤满了人,心下好奇,便走了过去。

那店铺的牌匾上赫然写着“如愿堂”三个大字。

要是搁以前,她是绝对不会进去的,但如今,却是从人群里硬是给挤了进去。

那店铺小二见她如此热情,便好生地招呼了起来。

“客官,里边请,里边请……”店小二是个眼神厉害的,一眼便瞧出流荒的与众不同来,忙引着她去了楼上雅间。

“我且问你,这如愿堂是做什么的?”

那小二反应极快,笑着说道:“瞧客官说的,咱如愿堂能干什么,如愿的呗。不管姑娘您是求姻缘还是求健康钱财,只要心诚,咱如愿堂就定能做到。”

这样的说辞流荒见识了多少次都数不清楚了,因此反应出奇得平淡。

那小二见她并不言语,便机灵地问道:“姑娘不是本地人吧?咱青衣冢可是块宝地,被神仙保佑着呢,从这往南走五六十里,有座坟冢,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了,至今还崭新崭新的,那地方没风没雨,绝妙得很,姑娘知道为啥不?”

流荒瞧他一眼,点了点头:“知道。”

小二本想着在她这个外地人面前露一手,展示展示他们青衣冢的不凡之处,却没想到,青衣冢的名气早已名扬天下了。

也不过眨眼的功夫,那小二又能言善道起来:“咱们青衣冢名气大,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但咱这如意堂那也是青衣冢赫赫有名的仙堂啊!”

仙堂?她可是连半点仙气儿都没闻到。

“流荒大仙你知道吧,就是护青衣冢的那位神仙,我实话跟您说吧,她老人家和我们堂主可是出自同一宗派的,您说咱们如意堂能不灵验吗?”

流荒大仙?

她怎么不知道她的名号已经这么响亮了呀?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流荒小仙宋白泽 “那你们堂主既与那流荒大仙是出自同一个宗派的,可否将宗派名称告知一二?”

店小二故意露出为难之色:“我家堂主平日素来低调,这个……”

流荒如何会不明白他的意思,当下捏了个诀,凭空从怀里掏出了一锭金子来,在那小二面前放在手里掂了掂,笑道:“如何?”

店小二的眼睛都看直了,贪婪地舔了舔嘴唇,眼神空洞无神道:“想来是没见过有如姑娘这般大方的,姑娘想问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宗派何名?”

“流荒派。”

“堂主是谁?”

“流荒小仙。”

闻言,流荒一脸黑线。

“除此之外,还知道些什么?”

“没有了,我也从未见过我家堂主,听声音,是个极年轻的男子。”

“极年轻的男子?那你们的店开了多长时间?”

“不到十天。”

流荒难得地挑了挑眉,不到十天,能吸引这么多的人来,想来那堂主也是个厉害人物。

只是,这周围气息,也无任何不同寻常之处……着实奇怪的很。

正想着,后方忽传来一道好听的男声:“阁下若有疑问,问我便是,何必为难鄙店小二呢?”

流荒身形猛地一怔!

这声音……就算叫她身归大荒她也绝不会忘记!

她僵硬地转过身,想仔细瞧瞧那男子的脸,却早已泪流满面,看不真切他的模样。

那男子见她哭得泣不成声,十分惊讶地问道:‘姑娘,姑娘这是怎么了?什么伤心事竟叫姑娘哭成这副模样?’

流荒激动得说不出话来,那男子却像个话痨一般说个不停:‘这不是来了我如愿堂了么,没什么事情是我解决不了的,姑娘可别哭了罢!’

流荒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哑着嗓子喊道:“枭衍……枭衍……”

那男子十分风流地拿起折扇摇了摇,若有所思道:“枭衍?哦,我知道了,枭衍定是那个负你的负心汉,要我说,姑娘生得姿容秀丽,他竟是丝毫不懂得珍惜,这样没眼光的男人,不要也罢!”

流荒伸手一把将那男子抱在了怀里,惊得他差点没把折扇给扔了。

那男子十分尴尬地不知道该将手放在哪,便伸出一根手指试探性地戳了戳流荒的肩膀,道:“姑娘……我说姑娘,你倒是别激动啊,天涯何处无芳草,你何必只抓着那一棵?仔细哭坏了身子。”

“枭衍,你……你可是不认得我了?你是把我忘了么?枭衍……”

枭衍?男子这时反应了过来,合着这一声声的枭衍是叫他呢。

“姑娘……姑娘,你认错人啦,我不是枭衍,我叫宋白泽。”

流荒伏在宋白泽的肩头大哭,仿佛要把这八千年来的自责和难过都发泄出来,她口齿不清道:“不…不…不是的,你是枭衍,是枭衍,是我们枭衍……辛吾若是见了你,他一定很高兴,你走后,他便再也没有真心地笑过,这些年……这些年我们过得实在太苦了…太苦了…枭衍…枭衍……我们去找辛吾,去找辛吾……”

“姑娘,你真的认错人了,我是如愿堂堂主,不是你说的枭衍……当然,我也不是不理解你的,许是我与枭衍长得太像了,你才会认错的……姑娘,咱哭得差不多了,停停吧,你这么一个如花美貌的姑娘靠在我怀里哭,惹得我也是心疼不已啊。”

流荒这会儿也逐渐回过神儿来了,他们荒鬼一族,除了她和辛吾是个变态体质,有重生之力,其他众鬼一旦身归大荒,便是永远都不会再寻回来了,对于他们来说,生命一旦消逝,便是永远。

她家枭衍纵有手眼通天的本领,也改变不了这可怕的诅咒。

眼前这人……只是长得像而已。

她家枭衍是个本分的老实孩子,哪里会像这人一样油嘴滑舌,更不会想这人一样喜欢穿一身骚包的紫色,她家枭衍最喜欢穿玄色衣裳啦,这是夜鬼的本性。

流荒拿衣袖擦了擦满脸泪水,红着眼睛说道:“你……你叫宋白泽,我记住了,你叫宋白泽……不是我们枭衍……不是……”

宋白泽正想挥挥扇子,调戏几句,心却隐隐地抽痛了起来,眼前这女子……他风流成性是真,将心疼挂在嘴边也是真,可也没到那种见了哭得梨花带雨的漂亮姑娘就真心疼起来的。

这种疼……不是那种将自己置身事外同情他人的疼,而是那种见不得自己心里十分重要之人受委屈的那种疼。

笑话!

他从未见过这姑娘,怎会看见她,心里就难受得不行呢?

他好像极见不得这姑娘伤心,等等……宋白泽清奇的脑回路“啪”的一声将那前因后果给联系到一起了:我…我…不会对人家一见钟情了吧!

宋白泽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脏,不对啊,这心跳……还挺正常的,哪里像话本子里写的怦怦乱跳的样子啊。

流荒这心神一回来,思路便清晰起来了。

要说,以她的能力,周围有什么动静,哪怕再是细微,她也能第一时间感应到,但眼前这个骚包青年,却如此的悄无声息,要不是他出声,流荒竟是察觉不到这人已站在她身后了。

方才,她想探知一下他的内心,却发现,她的神识根本就近不得他的身,不不不,不是,那里是一片空白,比刚出生的婴儿还要干净。

更可怕的是,眼前这紫袍青年,一看就知道他不是凡人,但周身气息却神奇地与周围并无二致,就像是……就像是……一个什么都能装的容器一样,往里面装什么就会有什么味道。

不不不,准确来说,是个有意识的容器,可根据自身需要选择所要装下的东西。

流荒道:“宋公子乃是如愿堂堂主,可是什么心愿都能达成么?”

宋白泽拢了拢袍子,笑道:“本店正正经经地开门做生意,自是不会欺瞒顾客,天上地下,就没有我宋白泽办不了的事儿。”

接着,他又搓了搓手指,露出了十分市侩的笑容:“当然啦,不同的心愿价格也是不同的,这个是要看难易程度的,不过嘛,价钱方面咱也是好商量的。”

“但是”,宋白泽一把开了折扇,“我不要你用法术变出来的,我要的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成交。”

“姑娘果然是爽快人”,宋白泽极尽风流地摇晃着扇子,“我这有两条不成文的规矩,先给姑娘说一说,第一,往来不问出处,有钱即可;第二,烧杀抢掠伤天害理的事情一概不做。”

话音刚落,他又“刷”地一声收起了折扇,一套动作坐下来,有如行云流水,十分得赏心悦目。

流荒点头,道:“宋堂主果然非同凡响,此等品节,叫人佩服。”

宋白泽手里把玩着折扇,笑道:“不敢当,不敢当,姑娘实在谬赞。”

“是堂主过谦了。”

宋白泽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道:“姑娘请这边坐。”

流荒被他引着坐了尊位,宋白泽问:“姑娘有什么心愿,说出来便是。”

流荒看着他的眼睛,问道:“我想像堂主打听一个物件,它能快速地选择性地复制周围环境的气息并与之融为一体,就像是像是一个天生的伪装者,纵使旁人有再敏锐的感应能力,也丝毫不能察觉出来它的气息,堂主可知这是什么物件?”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无息之体 宋白泽全程回看着流荒的眼眸,脸色和目光平静得毫无波澜,像是在听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一样,内里却早已掀起了万丈狂澜,眼前这玄衣女子,实在叫他看不透,表面上是位姿容绝色的女子模样,但内息功法却是再三也探究不得。

她竟然能一眼看穿自己是无息之体,这等洞察功夫,为世间少有。

他俩虽心知肚明得很,却不好将那层窗户纸戳破,只好挣扎在相互试探、你蒙我猜的边缘。

心累得很!

宋白泽爽朗一笑:“姑娘怕是在逗我吧,这万物皆有声息,不然,何以有灵,姑娘所说之物,恕在下见识短浅,竟是从未听说过。”

见状,流荒也哈哈笑起来:“此物确是我诓你的,冒犯之处还请堂主多多担待。”

“除此之外,姑娘就没有别的心愿了吗?”

“心愿?”流荒眼里突然聚起了泪光,“怕是这世间再无人能达成我的心愿。”

宋白泽将折扇轻轻扣在了桌面上,笑道:“这世间,还有什么心愿是我无法达成的吗?”

流荒垂下眼眸,道:“我的第一个心愿是……我想知道,枭衍在哪里。”

宋白泽眼神十分认真地看着她,说道:“世上已无枭衍,姑娘要好好参透放下二字才是。”

“放下……谈何容易。”

宋白泽没有回答,而是问道:“姑娘还没说说第二个愿望呢。”

“第二个”,流荒思绪飘忽了很久,她喃喃道,“第二个啊,我曾经欠了一个人的债……盼望着有朝一日能还给他,但世上却已无他。”

“姑娘本领高强,若想回到过去,对你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可你心里到底是不愿……因为姑娘清楚,此事的因果循环,更是知道,即便在虚空弥补了他,也弥补不了那段情分,已发生的事情若能改变,这世上哪里还有因果可言呢,姑娘认为我说的对吗?”

流荒扯出一抹笑来,眼神分外悲怆:“你说的对。”

“白泽冒昧地再说一句,姑娘这般沉淀往事,伤身亦伤心,倒不如多往前看看,多陪伴身边人,眼下,姑娘不也是有一段割舍不断的因果吗?”

流荒恍若梦中:“多往前看……我如何不知,枭衍总是听我的,我也曾将这话多次告诉了他。”

宋白泽多少能将流荒的身份猜个七七八八,荒鬼本就是大荒意外孕育出来的东西,天赋极高,武力极强,但却是不被大荒记录承认的,死后,没有转世轮回的机会,身体会化成一把齑粉,随风飘进大荒的每一寸土地和每一条河流。

他们是大荒的守卫者,因大荒而生,也因大荒而死。

他们若是消失了,那便是永远也寻不到他的踪迹,就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宋白泽透过流荒所提的枭衍,猜到了她可能是荒鬼的成员之一,又见她身着一袭玄衣,便断定了她是夜鬼军团。

但他却怎么也没有想到,眼前这玄衣女子会是大荒的鬼王。

流荒将一锭十两的黄金放到了桌上,起身拱手道:“今日打扰堂主颇多,请见谅。”

宋白泽将黄金伸手推了回去,笑着回礼:“是姑娘客气了,未能帮助姑娘实现心愿,这钱白泽要不得。”

流荒看着他,并未将黄金收回,而是露出了像苦丁茶一样的笑容,道:“我们辛吾若是见了你,一定很高兴。”

不等宋白泽回答,便裹着一层黑雾消失了。

宋白泽垂眸看向桌子上的那锭黄金,心里突然怅惘起来,那姑娘一走,他竟是觉得空落落的,像是……生生错过了什么格外重要的东西一样。

他朝门外店小二喊:“多多,关门歇业。”

枭衍和宋白泽虽然是两个性情完全不同的个体,但流荒还是能凭着宋白泽不经意之间露出的小动作感觉出来他身上有枭衍的影子。

笑起来的时候,说话的时候,目光深沉认真的时候……还有那句要多多往前看。

两者却也有不同的地方,譬如,枭衍不像他这般爱财风流,不像他这般圆滑世故,更不像他这般心思深沉,叫人捉摸不透。

宋白泽和枭衍是什么关系,流荒一时还想不出来。她并没有急着将此事告诉辛吾,因为……没有谁能比她更了解得而复失的这种绝望的失落了……

这种事情,她一个人经历过就够了,等到有一天,她能彻底确定宋白泽就是枭衍的时候,就把他完完整整地送到辛吾面前。

她家枭衍以另一种方式回来了,本该很开心才是,可心里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堵着一样,闷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腰间挂着的鱼骨哨忽然响了起来,震动的频率不快,想来没有出什么事,许是夏夏几日不见她,念着了。

想到这世上还有这么个小东西想着她,心里便莫名地有些暖,嘴角也不由自主地牵起了一个清浅的弧度。

夏夏那娃儿,虽然不爱说话,心思也有些轴,但论专注力,却是极少的人能比得上他,思及此,流荒当下就捏了个诀去了木工店,挑了个精巧复杂的积木锁给他玩。

整个大荒,若要比速度,除了辛吾能和她一较高下之外,其余的便再是没有了。

片刻的功夫罢,流荒已从距云州城几千里远的青衣冢回来了,远远地就看见夏夏那个胖娃娃扒着门口站在那里乖乖地等着她来呢。

小小的一只,可爱得叫流荒的心都软了。

她喊:“夏夏。”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关心 夏夏瞧见她,欣喜地快步跑了过去,小家伙白白胖胖的,跟个馒头没啥两样,他快步跑起来的样子,真是可爱极了。

流荒伸出手一捞,将他抱了个满怀。

“夏夏是不是想我了呀?几天没见,又高了呢。”

夏夏伸出小胳膊紧紧地圈住了流荒的脖子,磕磕绊绊道:“姐姐……凉,夏夏……暖暖……不冷。”

这句话说的流荒险些落下泪来,她道:“夏夏不担心,姐姐不冷,有夏夏在,姐姐不会冷的。”

西海小六这般懂事,外界怎尽说些他的坏话,什么顽劣、惹祸、不堪教化的,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她家夏夏那么聪明,还不能调点皮捣会蛋了么,这些个八卦神仙,当真是吃饱了撑的,闲着了,改天非得让辛吾好好捣鼓捣鼓他们才是。

等他们夏夏历完劫回去之后,她非得把那些说闲话的迂腐老神仙给一个个的拎出来教训一遍。

正巧,青衣从屋里出来,沿着院中青石板铺就的小路缓缓走来了,一袭青衫几近完美地勾勒出了他挺拔颀长的身姿,称的少年人的面庞愈发温润精神了,有那么一瞬间,流荒以为看到了前世的青衣,那短暂的一刹那,她的心神明显晃了一下。

“流荒姑娘吃过饭了么?”

“尚未吃过。”

青衣笑:“姑娘今日来得巧,我熬了糖粥,加了大枣和枸杞,正好给姑娘驱驱寒。”

嗯?流荒心里疑惑,她体质阴寒,最不怕冷,青衣这是把她当人来养了么?

刚想说自己并不畏寒,话到嘴边又生生给止住了,也罢也罢,他若是喜欢,就随他去吧,她也不能白白长人家十几万岁不是。

她道:“也好。”

青衣朝她露出清甜的笑,特别满足的样子。

他对夏夏说:“你现在长大了,不要总让姐姐抱,姐姐会累。”

累?就算有座山压在她身上,她也能扛着走好吗?夏夏这点重量算得了什么?

夏夏是个十分听话的小孩,他扭着身子从流荒怀里钻出来,说道:“夏夏重,不,让,姐姐,累。”

流荒伸出手,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柔声道:“夏夏不重,姐姐一点都不累。”

她牵起夏夏的手,向院中走去,青衣这时也转过身,嘴角噙着一抹笑,抓住了夏夏的另一只手。

这个动作不得不说十分容易让人误会,走到街上,定是要被别人当成一家三口的。

流荒惊诧地看了他一眼,却瞧见青衣正双眼含笑地偏头看她。

要说,流荒都这把岁数了,不该对青衣这刚过弱冠年龄的屁娃子产生点啥,可刚刚在那几乎可以忽略的时间内,她有一瞬间的手忙脚乱是怎么回事?

要不是怕夏夏这娃娃心里会受伤,她恨不得能立刻放开他肉乎乎的小爪,默不作声地避嫌去了。

眼下,却只能保持着这一家三口的姿势,慢悠悠的走在这青石板小路上了。

这么二十几米远的小路,被他仨生生地走出了一条街的感觉,这速度还没有蚂蚁快吧,气得流荒想骂人但碍于夏夏在这,她又不好发作,只能暗自咬牙忍着。

到了屋门口,青衣十分有眼力见儿的先流荒一步将那门帘子撩开,十分周到地等流荒进去才把手放下。

他先是洗净了手,又拿温水将手巾浸湿递给流荒叫她擦手,待这些忙活完之后,又朝夏夏说道:“夏夏,你已经长大啦,自己去打水洗洗手。”

这么偏心真的好吗?

不一会儿,青衣端着三碗糖粥进来了,他拿起自己的勺子从流荒的碗里舀了一勺尝了尝,满眼柔情地叮嘱道:“有些烫,要慢点吃。

流荒问:“你自己没有么?非要吃我的。”

青衣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我尝尝姑娘那碗烫不烫,才好给你吃。”

一顿饭下来,青衣对流荒又是递帕子,又是温言以待的,吃得流荒那叫一个别扭。

青衣以前确实是那温和又贴心的性子,但却是从未像如今这般……这般连吃个饭都要细细照料的时候。

饭后,青衣将碗筷端到厨房去洗,流荒跟在他身后,问道:“那档子事,可查清楚了?”

“多少有些眉目了,所牵扯之人深广,要还当年一个真相,只怕是还得费些时间,此事,劳姑娘挂心了。”

流荒看着青衣挺拔的脊背,问道:“青衣,你知道血契是什么吗?”

他转过身,摇了摇头,眼神里的悲伤一闪而过。

纵然只是一瞬,但流荒还是十分敏锐地察觉到了。

青衣道:“我知道姑娘的意思,青衣虽只是一介凡人,但还是会把你当做心爱的姑娘来疼爱,此举若是冒犯了……”

流荒急急打断:“你这般激动做什么,我不是这个意思……血契,只是我们荒鬼一族的契约,我提这个不是要你伤心的,就是想告诉你,这个东西不是那么重要,它只是帮助我们两个建立了一种联系,如果你发生了什么事或者你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我能够及时出现在你身边。”

她知道青衣的自尊和骨气,也珍惜青衣对她的真情,因此,她尽量将话说的委婉。

青衣眼睛亮了一下,惊喜道:“所以,姑娘和我建立血契只是为了关心我么?”

“不然呢?”

“那日……我以为姑娘是生气了,才要用血契跟我撇清关系,我以为……姑娘再也不会来了。”

流荒看着他,半天没说出来话,最后才道:“你想的真多,我不是将唤汝给你了么,有事吹笛子啊,你一吹我就来了。”

“我随意叫姑娘来,姑娘不会恼么?”

流荒笑:“当然不会。”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送你一坛桃花酿 青衣笑得像个孩子。

流荒垂眸……与青衣联系的法子有上百上千个,她却偏偏选择了最为极端的一种,当真不是为了与他撇清关系么。

“厨房味道太重,姑娘去外面等着吧。”

“无妨”,流荒道,“我有一个格外要好的朋友,经常做各种东西给我们吃,最拿手的就是桃花酿和烤鸡。”

见她提起往事,青衣听得十分认真,他十分想要了解那段他只能错过的十几万年,再多知道关于她的一点过去,就像是他也陪她走过了那些岁月一般,但他始终没有参与过这一点,却叫他嫉妒得有些发狂。

“姑娘的朋友,也定是品行卓然的。”

听见这话,流荒笑了:“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以前啊,我们两个互相看不顺眼,都干了很多坑对方的事情,后来……我们的关系好到了我无法想象的地步,他很好,烧菜一绝,对朋友和兄弟都特别关心,我很信任他,不,我们都彼此信任,一起经历过的事情太多,打架,或者是跟别的种族打架,用你们的话来说,我和他之间……是刎颈之交。”

青衣心里面酸得不行,又是羡慕又是嫉妒的,他道:“我虽然只有几十年的光阴,却愿意将全部都用来陪你。”

心里一酸就要告白,青衣是属柠檬的么?

流荒道:“别说傻话…我不想再欠你的了。”

“可我偏想让你永远欠我的,这样你就能永远来寻我了。”

“固执”,流荒道,“我现在没把你当做前世青衣来看,你在我心里,只是苏行。你既轮了回,便再不是当日的青衣,我欠他的,永远也还不上了。前世的种种,你可记得半点,我把你当成他,对你可有公平可言,今生,从我把你当做青衣的那一刻起,便是对你有了亏欠……你转世成了另一个人,便会把我给忘了,前生的种种,你都不会记得。我永远亏欠青衣的,这次,我不想再欠苏行的。”

“对不起,我没有考虑你的感受,”青衣眼圈有些红,“可我不想忘了你,永远都不想。”

“别说傻话,生老病死,转世轮回,都是人生常态,不会让你带着前生的记忆去投胎,这是规矩。”

“你会忘了我么?”

“不会。”

“若是你以后瞧见了我,会同我讲话么?”

“不会。”

“所以”,青衣道,“便是以后你认出了我,也会将我当做陌路一样么?”

“是。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好的事情,不去打扰,是我能想到的我们两个之间最好的状态。”

青衣十分委屈:“可我不想这样,我们两个的事情,只有你能记着,我却偏偏必须得忘了,这般对你,岂不是也不公平。”

流荒笑道:“我的职责便是护这大荒公平和谐。”

“你是大荒的鬼王,若你想护住我今生的记忆,我不信你做不到。”

“你说的对,我能做到,但是……青衣,人人都有自己不想忘却的记忆和人,我若是单单为了你这样做,那对他人来讲,还有公平可言么?”

青衣眼含泪光,模样煞是委屈,看得流荒十分不忍。

“那件事,你若是要查,便着手去查吧,若是有事,就吹笛子唤我,现在我还有一桩事要去解决,完事后,我会来的。”

青衣知道,眼前这姑娘绝计是他留不住的,可只要是人,便有私心,他爱上了一个不老不死的姑娘,此中的心酸和无奈,又有谁人知晓。

鬼境。

夜鬼兄弟们有的去天宫串门了,与昼鬼兄弟玩得不亦乐乎,难舍难分得很,索性就赖在辛吾那不回来了。

鬼境看起来比往日还要冷清一点,好在覃沐子媆没有离开。

他俩见流荒回来,都欣喜极了。

子媆道:“殿下可算是肯回来看看我们了,我和覃沐在这里守着,就怕你有一天回来寻不见我们心里着急。”

这话说得流荒鼻子一酸,她道:“这段日子苦了你们了。”

覃沐道:“殿下说的这是哪里话,今日殿下回来,可还要走?”

“我这么些年没着家,的确对你们不住,但我在凡间还有些事情尚未处理完全,不好撂挑子跑路,今日来看看你们……和枭衍。”

他们三个寒暄了一会,流荒就匆匆去了大地之心。

枭衍周身发着薄薄的白光,周身完好无损,睡颜十分安详,他的四周堆满了数不清的桃花酿,全是辛吾一坛一坛地拿进来的。

流荒坐在枭衍身边,瞧着他精致的眉眼,难过得险些落下泪来,她道:“阿衍,我希望你还活着,像以前一样,能将一管黑缨尖枪耍得威武飒爽。前些日子,我见到了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呢,你们笑起来一样,低头沉思的时候也一样,虽然性情与你有些不同了,但我还是能感觉得到,那个人就是你对不对。?”

“阿衍,我们都很想你,这八千年来,辛吾没有来看过你一眼,不是他狠心,而是,他对你太情深,不敢再来看你,你不要怪他好不好啊,阿衍。”

“我知道,你心里其实喜欢他喜欢得不行,他对你是真心的好,这些年,他在天宫过得也十分伤情,千年前,我见他的时候,脸色憔悴的不行……”

流荒泪流满面,他哽咽道:“……没有了你,他再也风流不起来了,笑得时候,就像没有了心一样,我知道,在我不在的时候,他是连笑也不笑的,他怕我担心,还要勉强自己笑出来,每每我瞧见他,心里就十分疼痛,他明明是个风流不羁没心没肺的家伙啊,怎会变成这副模样呢。”

“阿衍,我希望那个人是你……是你,宋白泽就是你对不对,辛吾一定很高兴,要是他知道你还活着,他一定很高兴……”

流荒道:“阿衍,我拿一坛桃花酿去给宋白泽喝,若你是他,就一定要给我一点反应好不好,哪怕只有一丝一毫,求你了,阿衍。”

如愿堂。

店小二多多是个认人的,一见流荒就忙着引她去楼上雅间坐了。

他那生而倜傥的堂主说啦,二楼的那间雅间,是专门留给眼前这位玄衣姑娘的,平素,连他都不能进来走动呢。

多多引她上座,沏了一壶好茶叶,流荒喝了一口,顿觉满齿留香。

枭衍以前也喜欢咋咋呼呼的,宋白泽这点倒是和以前一模一样。

不见他过来,声音倒是先从门外传来了:“我那日便想着,与姑娘实在有缘,这不,正想着姑娘呢,姑娘便来了。”

“我也觉得和堂主甚是有缘”,流荒看着一身紫袍的宋白泽,“你穿这紫色的衣服,也很好看。”

她家枭衍以前万年不变的一身黑,虽眉眼生的极为清隽漂亮,却被黑压压的玄色给盖住了,如今这贵气逼人的紫袍一穿,那身风流气质便由内向外地散发出来了。

怪不得枭衍会被辛吾看上,这俩在本质上可真算是同一类了,放眼整个大荒,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比枭衍更俊的,辛吾同他比,也要稍微逊色一点呢。

宋白泽不如青衣敏感,被流荒把自己当做枭衍,他也丝毫不在意。

温言,宋白泽哈哈一笑:“怎么,枭衍从不穿紫色衣服?”

流荒点头。

“你们夜鬼一族我也是知道的,崇尚玄色嘛。你说我和枭衍长得一模一样,那我是穿玄衣好看,还是紫衣好看呢?”

“你问我?我的心自然是偏向我家枭衍的。”

宋白泽哈哈笑起来。

流荒伸出手,在桌面上空晃了一下,一坛酒香醉人的桃花酿就出现在宋白泽眼前了。

她道:“这酒是我一个很好的朋友酿的,已存放了八千年,尝尝。”

宋白泽只觉得这酒香甚是熟悉,多闻,心里还会隐隐有些发痛。

他问:“我听说,好酒是酿酒人把自己的感情也一并酿进去了,旁人闻之、品之,皆会产生共鸣之感,这酒,我还未喝,心里就已先苦涩起来了,想必你那朋友是个伤情人吧。”

“堂主说的不错,我那朋友伤情伤心了已有八千年。”

宋白泽将折扇拿在手里轻轻地拍着,道:“是为枭衍?”

流荒看向他,点头说是。

“这酒……叫做桃花酿,倒也真真是应了这名字,我那朋友是为枭衍才酿这酒,枭衍,也最是喜欢这个口味,以前,酿酒人的心里是甜的,酿出来的酒也甘甜,如今,他的心是苦的,酿出来的酒,便叫人,不喝也苦。”

“你那朋友倒是个痴情的性子。”

流荒笑道:“可不是嘛,他甚是重情,枭衍为他一生挚爱,此中伤痛,无人能够理解。不过,酒到底不过就是坛酒,在旁人眼里,它里面藏着什么谁又能尝出来呢,不受情之所扰之人,他尝到的,不过是个口感不错的美酒;在情爱之中甜甜蜜蜜之人,他尝到的,是甘冽清甜的爱情滋味;但在为情所困的伤心人那里,尝到的便最是苦涩难过了。”

宋白泽这般八面玲珑剔透之人,自是听出了流荒的话外之意。

只见他低头一笑:“想不到我的心事,就这般暴露在姑娘眼皮子底下了,真真是羞煞人了。说起来也不算是啥大事,索性也不过就是前些日子见了一位姑娘,甚得我的心意,却不想,那姑娘竟早已嫁人为妻,不巧啊不巧。”

流荒知晓他是在逢场作戏,便随他去了,话说到这份上,她也不好再说下去了。

流荒拿起桃花酿,倒了一杯推到了宋白泽面前,道:“堂主不尝尝羞煞你的美酒滋味么?”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原来是你 宋白泽哈哈大笑:“姑娘千里迢迢给我送来这酒,白泽岂有不喝之理。”

说罢,便端起酒杯,将桃花酿一饮而尽。

这酒……当真是苦。

当他放下酒杯的那一刻,已经泪流满面了,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如何,宋堂主,是这酒醉人,还是人醉酒?”

宋白泽眼里一片水汽,被流荒一问,才稍微缓过神儿来。

他慌忙拿帕子擦了眼泪,笑道:“你那朋友酿的酒果真厉害,我就这么一点心事,还全然暴露在了你面前。那姑娘好啊,嫁与人妻,就嫁了吧,我不念着了,不念着了。”

流荒知道他在说浑话,却也没揭穿他去。

放在大地之心的桃花酿是辛吾特意给枭衍酿的,除了他自己,无人能品出其中的滋味来,旁人就算品出其中的苦涩来,反应也不会如他这般强烈。

流荒难掩心里的激动,她道:“枭衍,我就知道你是我们枭衍。”

宋白泽笑:“是我喝了这酒醉了,还是姑娘未喝就醉了?”

“你没醉,我也没醉,我也不信你不明白我的意思,若你再想随便扯两句谎将此事蒙混过去,我倒也愿意配合你。只是,你是枭衍这件事我已经断定了,这次,你说什么做什么都糊弄不过去我了。我且这么跟你说吧,我知道关于枭衍的记忆你已经记不起来了,若你记得,定不会不认我,不过,我有的是法子叫你想起来。”

“姑娘如何断定我是枭衍?”

“枭衍与我朝夕相处了十几万年,我比他自己还要了解他,你不经意之间暴露出的小习惯,是我们枭衍经常做的,但这些,只是让我产生怀疑罢了,真正让我确定的,是它。”

流荒伸手指向桃花酿。

“桃花酿?”

“不错,就是桃花酿。这酒是专门为枭衍做的,除了枭衍,没有谁能够品出其中真正的滋味来。”

宋白泽哑然失笑。

“你方才流泪了,我便知道你在酒里感觉到了什么,你尽管扯些谎话来诓我,我一个字都不会相信的。我虽然探知不到你的情绪,但我却能断定你也在为自己的来历感到迷惑,因为你的心里没有装丝毫过去,你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可对我跟你讲的这些过去产生着怀疑,没关系,我能理解你。”

“姑娘好生厉害,我自以为将心事藏的够深,却不想还是被你一眼给瞧出来了。”

“并非是我厉害,而是我与枭衍相处时间太长,我们彼此了解得太过清楚。”

“这般说来,枭衍倒是个幸运的。”

流荒眼神十分自责落寞:“你说他幸运,我却不觉得。认识了我,是他的不幸。”

“姑娘不是枭衍,如何知道枭衍认为认识了你是他的不幸呢?”

“他……是为我而死。”

宋白泽道:“我依旧觉得枭衍幸运,因为他遇到了一个甘愿舍弃自己的生命都要保护的人,你既说我是他,那我便说说我的看法,要是我用自己的命保护了我想护之人,那我,在死去的那一刻,一定是满足而幸福的。”

流荒垂着眼睛不说话。

“姑娘……枭衍,是你什么人?”

“他啊,他是我融进血脉里的兄弟。”

“啊,令人生羡。”

“我也曾这么认为,有他这样的兄弟,一度让我引以为傲,枭衍无论是哪一面都要比其他兄弟出挑很多,假以时日,法力或许能在我之上,但也因为认识了我,他才初露锋芒,便已身归大荒……我宁愿他对我不要那么忠心耿耿,宁愿他能够自私一点,哪怕他一点都不厉害,哪怕他贪生怕死,只要他还活着就好啊,可他却偏偏不是这样的性子。”

“你认定我是枭衍了,是么?”

“不是我认不认定,而是,你就是他。”

宋白泽低头笑道:“就算我是他,但要我承认,却也是我做不到的事情,我对以前发生的事情没有丝毫的印象,眼下要我接受,几乎是不可能的。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是宋白泽,我不可能把自己当做枭衍活着。”

“我知道这很难为你,你说你是宋白泽,那你便是”,流荒眼里聚起朦胧的水汽,“现在让我知道你还活着……拥有了新的身体,我已经很高兴了,真的,我特别高兴。”

宋白泽道:“尚还未问过姑娘的名字,可方便告诉我?”

流荒抬手拭去眼中的泪水,一字一句道:“我叫毓流荒,是大荒的夜鬼之王。”

宋白泽惊的“啪”的一声,将折扇给扔到了地上。

天天天!

他这是什么猪脑子,早该想到的啊!

猜出了她是夜鬼,怎么就没想到她会是夜王呢!

夜王是谁?

整个大荒他最为敬重之人!

他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是流荒小仙,还称自己是流荒派传人,这下好了,本尊就坐在自己前面呢,他竟然浑然不知!前些日子竟还不知天高地厚地教训起来了人家,真是……

流荒见他这个反应,还以为是哪里出了岔子,忙问道:“怎么了?”

宋白泽磕磕巴巴地说道:“你……你就是夜王殿下?”

流荒惊讶道:“你难道不知道吗?看你胸有成竹的样子,我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呢。”

“我大抵猜出了你是夜鬼,但我并不能探知到你更为详细的身份,这或许是你法力太过高深所致,也或许是荒鬼这一生命太过特殊罢。”

“既说起了这话,我倒是有一事不明。”

“何事?”

“你的身体构造,我不太明白,你身上的气息,是周围环境给你的,自己却没有,要知道,万物有灵,怎会没有自身气息呢?”

宋白泽道:“你既开口问了,我便不瞒你了,我其实,是无息之体,如你那天形容的一样,本身毫无气息,为了更好的伪装自己,便选择性地选择周围合适的气息,以此骗过所有的人。”

“有我们众鬼这般的体质出现,大荒能孕育出来你这无息之体,倒也不算稀奇。”

“不愧是见多识广的鬼王,这若是旁人,定是不会信我的话。”

“所以,你就从来不跟别人说无息之体这种事情?”

“啊”,宋白泽道,“我来到这个世上统共也就十来天吧,尚还未来得及跟旁人提起过,你倒是第一个。”

流荒惊得一愣:“十来天?”

十来天……人间十来天前,不就是天隐子那毛都没见到的徒弟从太墟山出来的那日嘛。

怪不得,怎么找都找不到,原来是无息之体……无息之体啊,任你找到天荒地老,也是找不到的啊。

想不到这竟会是宋白泽,更想不到的是,他竟来了凡间,还被自己先遇到了,要不怎么说,这是她家枭衍呢。

“你是从太墟山出来的?”

宋白泽点头。

流荒突然疑惑道:“可……可那日,有仙侍传话说,将太墟山炸了的,是个婴孩,你……无论怎么看,都不是个婴孩吧。”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那我就当枭衍好了 宋白泽哈哈笑起来:“婴孩?哈哈哈,好吧好吧,我一开始的时候的确是个孩子,不过,我长得太快了,孩子的形体并没有维持太长时间,几乎是见了光我便成这个样子了。”

“说起来,这倒也神奇。”

“说来也奇怪,我真身乃是一块灵石,在还未成型之前,就一直在太墟山下面压着,并未有什么机会出去见见世面,可这世间发生的事情,我却知道得差不多,但对你们荒鬼的事情却只知道个边边角角,稀松得很。”

流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扣了几下,说道:“太墟山位于五灵四水的交汇处,灵气充裕,路通八方,你真身既为太墟灵气孕育而出的灵石,自然能在不知不觉中便知晓天下事。”

宋白泽恍然大悟:“原来是如此。”

流荒又自嘲道:“而荒鬼一族,在某种意义上是不被大荒承认的,我们只是她生出来的守卫,替她维护这世间的秩序罢了……”

“为何这样说?”

“因为……这就是规则。”

“规则?”

“对啊,这是大荒的规则,从我们出现开始,这种规则就如同诅咒一样永生跟随着我们了。荒鬼用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时间才进化完成,这里面经过的艰辛,你无法想象。从一开始,众鬼就用行动证明了什么叫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弱小的鬼物,只能被强大的鬼物撕裂吞吃掉,但不管变得有多强,总会有更强的在前方等着。”

她接着说道:“大荒以前啊,光秃秃的一片,漫天黄沙,飓风呼啸,终年黑夜为伴,远没有如今的灵气充裕,荒鬼就是在那样的环境下,日复一日地通过自相残杀成为最强者,每日都在拼命进化,却还是抵不过大荒至阴至寒的飓风,所有的努力在飓风面前都不值一提,就这般,一代一代,经过数万年的折磨,才进化成了大荒最满意的样子,我们所有的鬼物,无一例外,全是她的战士。”

“众鬼出世后,天降荒雷,一连几天,皆是暴虐狂躁的隆隆雷声,众鬼吓得只能躲起来,他们……他们的力量还没有觉醒啊,除了躲,便只能躲着,他们顺应天命来到这世上,犯了什么错,上天竟要降下天雷惩罚他们?“

“而我……却从来没有真正地保护过他们一次,就像我从来都没有能护住枭衍一样,当时也没能保护他们,所有的罪孽伤痛,我未能同他们分担一点,众鬼最难熬的时刻,我从未陪过他们一次……”

“如果……如果鬼王就意味着只能让跟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殒命受苦的话,我不知道我当这个鬼王有什么意思。”

宋白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流荒笑道:“可悲吗?是不是觉得很可悲?我们付出最大的努力,不过是为了成为大荒最能打的战士,我们……就该安心当大荒的傀儡,我们不该有自己独立的意识,你看,有了……便全是痛苦。”

“还好啊,还好你回来了……还好你回来了啊,枭衍。”

宋白泽抓着折扇,能言会道的他竟一时有些语塞。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是枭衍,为何与枭衍长得一模一样,要他突然接受枭衍这个身份,确实是过于突然和为难,但眼下,他却是找不到一个理由来抗拒这个身份了……眼前这玄衣女子,他本能的敬重,更是本能的不忍她难过……本能,本能啊。

不……这不是他的本能,是枭衍的……本能。

“你既说我是枭衍,那我就当枭衍好了。”

流荒抬眼看他,又是惊诧,又是意外。

“你……你不是……”

宋白泽双手一摊,无所谓道:“反正……我怎么样都是一样活的,当枭衍,还是当宋白泽,都一样啊。”

“你……你不需要这样,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这个,你……你若是觉得当宋白泽让你更舒服或者怎么的,我绝对支持的,对我来说,只要知道你还好好的,我就很高兴了。”

“你听我说,我不知道枭衍会怎样,但是我……或许跟他对你产生了同样的感情,我本能地希望你好,你能明白那种感受吗?”

流荒十分认真地说道:“宋白泽,我想说……既然上天给了你一次重活的机会,那就按照自己的意愿活下去,我不希望一辈子都在禁锢你,更不希望你为了我再做出任何牺牲和让步。”

宋白泽道:“不是为你,这大抵……也是我的本能,虽然一开始的时候,我对你说的这些很是抗拒,但我却不得不承认,有些东西,我是摆脱不了的,在我很久以前,我其实有过被枭衍记忆支配的时候,或许,如果不是他,我不可能破山这么快。”

“但是……那个时候记忆对我来说十分模糊,如梦幻泡影一般,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份记忆在我脑海中的印象越来越寡淡了,寡淡到我想不起来有关于它的任何东西,我甚至一度怀疑那些都是假的,直到你出现,我才找到了当初的那点熟悉感。”

“你说荒鬼没有灵魂,死后身体会化成一把齑粉,归于大荒,我猜,可能是枭衍有太多放不下来的心事,这些意识从他的身体里独立出来,机缘巧合下附于我的真身上,凭着极强的意志修炼,最终却因为灵石的日益强大,把当初的那份意识给深深地掩藏了起来,导致我的暂时性失忆。”

“这些只是我的猜测,毕竟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稀里糊涂地成为了枭衍。”

流荒听他毫不抗拒地分析自己失忆的原因,不禁感动得淌下泪来。

她有想过让宋白泽接受枭衍这么一个近乎陌生的身份会有多难,她甚至想过更坏的结果,却唯独没有料到他竟然能够如此坦然地接受。

“你这么喜欢哭么?为什么总是哭?”

流荒吸了吸鼻子,拿手抹了一把脸,红着眼圈笑道:“我……我是因为太欢喜了。”

“反正,我是枭衍这回事已经板上钉钉了,已经确定的事我若是再三抗拒的话,实在不是我的风格。既然出了问题,那我便只想着解决了它,守着疑惑困着自己未免太过憋屈,与其活得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倒不如直面事实,去寻解决方法。”

流荒托着脸笑道:“这点,倒是和我们枭衍一模一样呢。”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汝来矣 “那日,你说要带我去见辛吾……辛吾,是天上那位?”

“对,他曾经是昼鬼之王这件事,我想你应该是知道的。”

“嗯,我虽然不了解具体情况,但大荒鬼王稳坐了天帝之位的事情,在妖魔鬼仙界内却是传遍了的。”

“不错……他向来都是个有能力的鬼王,这八千年来,不光将天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凡间更是从未逢过乱世,三界六道皆十分安宁。”

“听闻辛吾是个不爱笑的天帝。”

流荒眼里闪过一丝伤痛,只听她道:“可以前,他却是个最爱笑的家伙。”

“你所说的那位酿酒朋友,就是他吧。”

流荒点头。

宋白泽盯着折扇的扇面,有些出神地问道:“我曾经与他相爱?”

这话似是戳中了流荒心底最为柔软之处,她猛然想起几万年前,枭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站在她面前,死活都不肯像辛吾道歉那一出。

她说,他就算心悦你,喜欢你,那也是他的事,不是错,而你鬼气暴涨地将他的喉咙刺了个对穿,伤了他,这就是你的事,这是错,做错了事就去道歉,别做缩头乌龟。

这本是印象中极为深刻的事情,现下想起来,却恍如隔世。

她轻笑一声,的确,是隔世了呢。

她说道:“对啊,你们相爱,他的心里眼里全都是你,你呢,虽然嘴上不承认,可我们却都知道,你也是喜欢极了他。”

“辛吾对你爱得太深……这些年,我一直看着他伤心,看着他就算笑起来也像是没有了心的模样,我心疼,却无法。没有谁能够救他,他的心,在你殒命的那一刻,已经跟着死了。”

宋白泽听后,没有说话,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扇面一寸,过了很久,他才抬头,说道:“带我去见他吧。”

“你说什么?”流荒又惊又喜。

“我说,带我去见他,”宋白泽神色十分认真,“我虽然不记得以前和他发生过什么事,但桃花酿却是尝过了,极苦极伤情的味道,我想我对这种酒香将会毕生难忘,他既对我情深义重,我自是没有躲着不见的道理。而且,我也想找回我的记忆,不想这么稀里糊涂地活着。”

“好,我带你去。”

天空。

辛吾正在朝堂上议政,正要退朝,一小兵突然匆匆来报,说是夜王殿下回来了,还带来了个年轻男子,正朝这边走来。

辛吾诧异地挑了挑眉,流荒从不过问天宫之事,这朝堂她是一次都未来过,这会子怎会突然来这边,还带了个人……人?

青衣?

辛吾顿时不淡定了,她把青衣带来了。难不成是想让他点他做神仙?

不是不是……来者未必是人,他用力嗅了嗅周围的味道,哪里有什么人味,除了仙气飘渺哪还有其他的,想到这,悬起来的心又落下去了。

大抵……同她来的,也是个小仙官吧,天上这群小兵,真是大惊小怪,带来个男人怎么了,还特意通传一声。

正这般想着,却见流荒一身玄衣,踱着步子不急不缓地走了进来。

她站到辛吾跟前儿,扬起好看的笑容,道:“我今日带了一人,想问问你见不见。”

辛吾顿觉得心脏咯噔一下,看她这一脸高兴的模样,带来的不会真是青衣吧,若是她想掩盖住那凡人的气息,也不过就是动动手指头的事。

点那个凡人做神仙不是难事,但为何流荒一点消息都未向他透露过呢?

他稳住心神问道:“何人。”

“这个……我偏不告诉你。”

辛吾笑:“流荒今日心情这般好,竟要同我打哑谜了么?”

“不是,你只需要告诉我见还是不见就好了。”

“这般神秘么?”

流荒点点头。

惹得一众神仙也纷纷好奇起来,都与邻座的仙官低声交谈起来。

辛吾哈哈一笑:“既是流荒引荐上来的,我自然是要见一见的。”

流荒拍手笑道:“我很期待你看见他之后的模样啊。”

辛吾嘴角一抽,总感觉她似乎有些“不怀好意”。

流荒转身,喊道:“宣,宋白泽。”

一众小仙侍一层层地通报了下去,紧接着,便见金碧辉煌的门口现出一人,那人一身华贵雍容的紫袍,身材颀长,面若冠玉,一双黑眼睛生得极为漂亮,眼尾略有些轻微上挑,手持一把折扇,十分之……骚包。

他一步步向前走开,见周围的仙人们偷偷打量着他,便一一回了笑容,那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又是狡黠,又是风流。

真是个顶好看的公子哥,这身皮囊,叫多少花容都尽失了颜色。

宋白泽眼看着端坐于帝王宝座上的男人见到自己第一眼时的愣怔,紧接着便失控般跌跌撞撞走到了他的面前。

他看着那男人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聚满泪水的眼睛里的动容和难以置信,看着他因过于激动而有些抽搐的表情,心里没来由的一阵钝痛。

那疼痛像是一块好多年的老疤,又被人给生生豁开的疼,那疼痛像是积攒已久,突然之间全涌上来妄图见到天日般的疼。

这……是来自枭衍意识里的疼。

宋白泽清楚地知道。

辛吾颤抖着嘴唇,说道:“是……是我的阿衍回来了么?我的阿衍……阿衍回来了……”

他一把将宋白泽抱住,用力之大,像是要把他给勒进自己的血肉里,辛吾一边失控地大哭,一边含糊不清的叫着阿衍,如同枭衍死去的那一刻一样,他一遍遍地叫,没有欣喜,没有失而复得,只有一声声的绝望。

“阿衍啊……阿衍……阿衍……我多希望是你,我多希望是你……多希望是我们阿衍……”

“若这是梦……便别叫我醒了罢,就算是假的,我也认了……”

“阿衍……阿衍……我多希望这是真的……多希望这真的是你……”

宋白泽心疼得不行,说不上来怎么疼,单单是看见眼前这男人就疼极了。

他伸手环抱住辛吾颤抖个不停的脊梁,眼里忽然间就蓄满了泪水。

他泪流满面,恍惚道:“是我啊,就是我啊……不是假的。”

辛吾身体猛的一僵,他伸手捧住枭衍的脸,魔怔道:“是我的阿衍么?是我的阿衍……”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近乎痴迷地摩挲着宋白泽脸上的皮肤,眼睛哭得跟肿泡一样,他神志不清地笑道:“是你回来了么?是你,是,阿衍……”

紧接着,他双眼一黑,竟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为何不唤我 宋白泽和流荒齐声喊道:“辛吾!”

辛吾这一举一动惊得一众仙家们皆呆若木鸡,他这么一摔也没能将众仙家的魂儿给唤来。

宋白泽坐在床榻边上,瞧着辛吾的脸庞,一丝一毫都看得分外仔细。

流荒的眼圈仍是红红的,她道:“我知道他见你会高兴得不像样子,却没有想到竟能激动成这模样,真真是一点天帝的样子都没有了,这事儿定会让众仙在茶余饭后八卦好久。

宋白泽轻扯了一下嘴角,神情十分悲伤:“我不记得他,不认得他,却是每看他一眼都会心痛,我以前……很喜欢他吧。”

“你虽然从未对他说过一句喜欢,可我却是知道,你最是喜欢辛吾。”

“辛吾……是个什么样的鬼王?”

流荒唇角挂着浅浅的笑:“他啊,是个特别护短,特别风流的鬼王,平素最喜欢捣鼓吃食,是个集柔情铁骨于一身的家伙呢。”

“外界传言,当今天帝,不喜言笑,手腕厉害,刚柔并济,是个难得的帝王之才,旁人对他爱戴敬重却也畏惧。”

“你是他的整颗心脏,痛失挚爱,曾让他一蹶不振,郁郁寡欢,后来,他便历了劫,成了天帝,直到现在,他都没有从那痛苦中缓过来,若你不出现,他……大抵会永远是这么个状态了”,流荒哽咽,“他每日活着,就像没有生气的傀儡,尤其是……我不在的时候。”

“那他这些年定是过得极为辛苦……”

流荒看着他们,眼含泪光,这一刻她盼得可太久了,乍一下成真,还有些不敢相信。

“你在这好好陪陪他吧,我在凡间还有些事情没有解决,便不多留了”,流荒站起身,“想来辛吾这见色忘友的家伙醒来,也不会问我去了哪里,你只管什么都别告诉他,我先去生会儿他的气再说。”

流荒在鬼境和天宫逗留的这会功夫,换在人间,得有两三个月的时间了,夏夏竟然没有吹过一次哨子叫她,想来实在奇怪。

青衣家中。

夏夏可怜巴巴地趴在青衣床前,青衣虚弱地安慰道:“夏夏,不要怕,哥哥没事。”

夏夏眼里全是泪,又是惊恐,又是担忧,却竭力忍着不将它掉下来。

“哥哥没事,夏夏乖。”

流荒尚还在半空,便闻到了青衣周身浓郁的血腥气,一时情急,便瞬间现身于青衣身旁。

她眉毛微蹙,道:“受伤了?”

青衣见她来,虚弱地笑道:“不碍事,小伤。”

夏夏攥住流荒的衣襟,大大的眼睛里全是害怕。

流荒俯身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夏夏不怕,姐姐在呢。”

她扬手一挥,青衣身上盖得被褥穿的衣服全给掀到了一边,鲜血浸透了包裹在青衣胸膛上厚厚白纱布,一片刺目惊心的红。

流荒眼眸微眯,道:“为何不唤我?”语气十分不悦。

青衣朝她眨了眨眼,委屈道:“我冷。”

“冷?”

“嗯,好冷。”

“那就冻着吧,疼都不怕,冷算什么?”

青衣小声说道:“也疼,特别疼。”

流荒冷哼一声:“且疼着吧,我偏不管你。”

“不用管不用管,皮肉伤,能好的”,青衣眼睛一刻都未曾离开过她,“但姑娘好歹给我盖上点啊,男女有别呢。”

流荒瞪他:“属你事多。”

她坐下伸手将那沾了血的纱布揭开,露出了那块狰狞的血肉,流荒手上动作绝对算不上一点儿温柔,疼得青衣直倒抽气。

“晓得疼了?”她问。

“疼疼疼……特别疼。”

青衣长得一副奶油小生的模样,平时不吭不响的,一撒起娇来,却能惹得男人女人都心疼,连流荒都感叹,也就是这张脸了,换张脸她非得把他给扔出去不可。

流荒伸手在伤口周围按了按,确定没其他问题后,才施法将那伤口给愈合了,一丁点儿痕迹都不曾留下。

她起身站了起来,伸手抚了下衣袖,斜斜睨道:“就该让你疼死算了。”

青衣身材不算魁梧,却胜在肌肉结实,纹理分明,看起来还……挺赏心悦目。

但流荒却仍然固执地认为,还是她那帮鬼族兄弟的好看,谁都比不上。

“把衣服穿上。”

夏夏从衣柜里给他拿了件干净的放到了床上,这么体贴的举动并没有换来青衣的一句夸奖,反倒让青衣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夏夏啊夏夏,你真是该有眼力见的时候偏偏没有。”

青衣利落地穿好衣服从床上下来,笑道:“姑娘今日怎么来了。”

“为何不唤我?”

“姑娘吃过饭了么?”

“苏行”,流荒语气十分不悦,“为何不唤我?我不想再读你的心思,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青衣不说话,眼睛却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跟我说,为什么。”

“为什么。”

“不是要你学我说话。”惹得流荒直想抽他。

青衣无所谓地笑道:“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啊,不过就是受了点小伤……”

流荒气道:“不是什么大事?不是什么大事还差点把自己的命给丢了是么?”

“看你说的,哪有那么严重。”

流荒拧眉:“不严重吗?伤及心脉,你说不严重吗?要不是你命大,根本就等不到我来,你跟我说,要是你熬不过今晚夏夏怎么办?这两个月以来不让夏夏联系我也是你的意思吧,你想干什么我不管,但伤及性命的时候你竟然一声不吭,是想让我内疚一辈子是么?”

“不是。”

“不是?遇到危险的时候为何不唤我?你以为那几大势力盯的是你一个人吗?还有夏夏呢,你做这么冒险的事,有为夏夏考虑过么?”

“家里有结界,他们进不来,我把夏夏关在了家里,托虎子婶照料着。”

“我当时设结界的时候,就不该将邻居们给算进去,这反倒是给了你把夏夏一个人丢在家里的机会。”

青衣道:“我知道姑娘关心我,可我不能事事都去劳动你,而且,要查当年真相的人是我,本来与姑娘就是没有关系的。”

“所以你是想一个人把这些事扛起来?”

青衣点点头。

流荒其实是明白的,像青衣这样独立自强的人,让他依靠别人才能报仇雪恨这种事情,是他不能接受的。一是自尊心作祟,二是不想劳烦别人。

她给青衣和夏夏两人下了追踪咒,青衣出去的时候,她其实是知道的,但她并不想干涉他的自由,何况唤汝还在他的身上,便也就没太在意,谁知就出了这档子事。

过了好久,她才说道:“把你家东厢房给我收拾出来,我要住。”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计划 青衣惊讶地看着她,问道:“姑娘不走了么?”

“你这般让我不放心,我如何还能走?”

青衣眸子里的光瞬间就黯淡下去了,他说道:“流荒姑娘,我并不想成为你的拖累,你不用为了保护我而……”

流荒知晓他会说出些什么她不愿听的话,连忙打断:“我想找个地方落个脚不行吗?怎么,难不成你还想给我要房租?”

青衣连连摆手:“不是不是,姑娘想住多久都好。”

“那你磨蹭什么,还不快去给我收拾房间。”

青衣忙站起身,跑去收拾东厢房去了。

流荒蹲下身来,仰着脸看着夏夏,问道:“姐姐以后再也不走了,永远陪着夏夏,好吗?”

夏夏嘴角咧着笑,欢快地点了点头。

“以后,姐姐再也不会让哥哥受伤了,让我们夏夏快快乐乐地长大,再也不用害怕了,你说好不好?”

夏夏搂住流荒的脖子,说道:“好。姐姐,在,夏夏,开心。”

“夏夏,姐姐身上凉,快别抱了。”

“不……嫌,姐姐凉。”

“我知道夏夏乖,但要是把夏夏冻着了,姐姐会难过的。”

听见这话,夏夏才从流荒怀里钻出来。

流荒看着夏夏越长越好看的小圆脸,不禁想到,这西海小六以前也定是个黏人的性子,就是不知道历完劫后,他还能不能像今日这般喜欢她。

他要是不认了,就把他吊起来打一顿。

她家小六这么懂事,才不会不认她呢。

“夏夏先自己玩,我去找哥哥问点事情,要是你想出去的话,跟姐姐或者哥哥说一声好吗?”

夏夏点点头,跑到了一边拿出了上次流荒送他的积木锁玩。

流荒进去东厢房的时候,青衣正在铺床。

“那件事你查得怎么样了?”

“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

青衣手上动作未停,边铺床便说道:“就是……当年的情况我已经摸得差不多了,那几大势力我已经知道他们的底细了,比较麻烦的就是还没有特别确凿的证据证明我们一族的清白。”

“详细说说。”

“朝堂上嘛,黑幕和势力都不少,我爷爷为人刚正,朝堂上得罪过不少人,与左相孙邈更是政见不合,势如水火。当年隆正皇帝立五皇子嘉明为太子,惹来大皇子嘉凌的愤恨,嘉明太子为人忠厚却软弱,大皇子做事谨慎却凌厉,。”

“虽然明面上已立嘉明为太子,但朝堂上的势力却分成了三股,这三股势力分别是以孙邈为首的大皇子党、以怀南侯为首的太子党,第三股势力便是皇帝党,皇帝党人不参与朝堂争斗,只忠于君王,以我爷爷为首。”

“大皇子处处欺压太子嘉明,并安排了多次暗杀行动,均未成功,后来,孙邈便挑唆嘉凌逼宫,嘉明太子在那次宫变中被杀,老皇帝隆正被大皇子赶下帝位,后来自尽身亡,嘉凌便顺理成章地登基为帝,也就是当今的圣上。”

“为了将那次的逼宫看起来顺理成章一些,他和孙邈两人将杀死太子的罪责推到了我爷爷的头上,并伪造了证据和证人,并声称自己是去救驾,挑起了太子党和旧皇帝党对我爷爷的憎恨。”

“后来,他便下了诛我九族的诏令,就算当时朝堂上有明白人,生死攸关之际,却也没有人愿意为他挺身而出,我族生生蒙受了不白之冤。”

青衣接着说道:“怀南侯性格鲁莽,是嘉明太子的亲舅父,他也只嘉明这一个外甥,嘉明太子与他年龄相仿,自小一同长大,两人感情十分深厚,嘉明太子死后,他自是恼恨我爷爷入骨,这次刺杀我之人便是他派来的,之前那次纵火是孙邈派人做的,至于那高高在上的皇帝,倒是没什么动作。”

“所以,会对你下手的势力共有三波,两拨已经露出马脚,皇帝看似什么都没做”,流荒看向他,又说,“可我有一事未明,若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怀南侯知晓你还活着的那一刻,就算他再怎么鲁莽也不会派人来暗杀你,他第一反应该是去觐见皇帝,将此事告知,由皇帝出面做这件事情才对,为何会是他的人来刺杀你?”

“这件事的确十分可疑,我当时怀疑是孙邈的人假扮的,但我却看见了为首的那人的脸,确定是怀南侯的亲信无疑。”

流荒皱了皱眉,思索道:“那有没有可能是孙邈将那亲信收买了,或者……那亲信本就是孙邈安插在怀南侯身边的卧底呢?”

青衣大悟:“还是姑娘思虑周全。”

“我也只是猜测,具体情况,我知道的并不清楚,若是你需要,我可以帮你去调查当年发生过的事情。”

“此事不必再劳烦姑娘了,今日,姑娘已帮我很多。”

流荒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说道:“孙邈和怀南侯还好说,但你真正的敌人却是皇帝……你……可是要弑君。”

青衣一愣,似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弑君么?

青衣这种自小便读圣贤书的人,每日学的都是忠君报国孝老爱亲,若不是家里的变故,他是绝对不会做如此大不敬之事的。

他十分郑重地点了点头,说道:“陷害我族者,不管身份地位如何,我都不会放过。”

流荒忽想起那日在阎罗殿翻生死簿时,偶然看见的那页内容。

若是正常死亡,生死簿的字便会是黑色,死于非命者,便是红色,阳寿未尽意外而死者……自然还是黑色,生死簿上记录阳寿阴寿如何,却不能预卜未来谁会阳寿未尽而死。

“赵嘉凌,生于隆正二十四年六月十三日酉时一刻,卒于羲和五十六年四月初一辰时四刻,阳寿七十五年。”

羲和五十六年……便是今年,现已是二月底,离他的死期不远了。

之所以流荒会记得这个,一是因为青衣是羲和年间生的,二便是因为……那行字,是红色的。

她闭了闭眼,心道:“终究是因果啊……”

只是不想,这果竟会应到青衣身上。

当真是造化弄人,天意难测。

“皇宫大内守卫严密,你一不会武功,二没有内应,如何混进去?”

青衣听后,嘴角掀起了一道轻微的弧度,他道:“我进不去,他却可以出来啊。”

流荒挑眉,说道:“你是指四月份的祭礼?”

“不错”,青衣眉宇间透露出平时所没有的光彩,“到时我悄无声息地混进去,伺机而动。”

“可就算是他出来了,但这种一年一度的大典,他所带的精锐肯定不少,你要混进去,并不容易。”

“我知道,这个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

流荒仔细瞧着他,良久才说道:“你与我以为的样子……不太一样。”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汝为心上人 青衣讶异地问道:“有何不一样?”

流荒笑了笑:“没什么,比我想象得要聪明一点。”

“这……我权当姑娘是在夸我了。”

天宫。

流荒走之前曾给覃沐子媆传过消息,这会他俩带着夜鬼兄弟们将辛吾这处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宋白泽看着整个身体都挂在他身上哇哇大哭的子媆,一脸的无奈。

他拿折扇轻轻拍了拍子媆的头:“我说……姑娘,咱差不多了吧,差不多就停吧。”

子媆偏头泪眼朦胧地骂他:“好你个枭衍,你刚刚叫我什么呢?消失了这么多年才出现,回来了也不去鬼境找我们,要不是殿下,我们现在都不知道你又活了呢,你……刚刚竟然叫我姑娘,你,你连我都名字都忘了你。”

说完,又搂着枭衍的脖子哭起来了。

宋白泽这顿骂来得实在冤枉,且不说他刚破山出世不过十来天吧,他现在只想知道……姑娘,你谁啊,咱俩关系以前有这么好么,你这都抱着我哭了多长时间了还不消停呢。

覃沐本是个铁骨铮铮的真汉子,见到宋白泽的那一刻,他亦高兴得红了眼眶,当下便给宋白泽来了个熊抱,人还没怎么抱出点热乎气儿呢,就被子媆给一把拉开了,拉开之后,二话不说,就结结实实地黏在他身上再不肯下来了。

外面的夜鬼兄弟,尤其是枭衍曾带过的亲兵,一个个的眼圈全是红的。

覃沐拍了拍子媆和覃沐的肩膀,一个没忍住,张开双臂将他俩全都裹进自己的怀抱里了,过了好长时间,他才近乎颤抖地一字一句道:“咱仨,可算是又在一起了。”

也不知是这句话给刺激的还是周遭太乱了,一直躺床上昏迷的辛吾终于悠悠转醒了。

入眼即是宋白泽他仨紧紧搂在一起的画面,他瞳孔一缩,醋劲儿立马就上来了。

他家阿衍怎么能被随便抱来抱去的,即便你们是他最要好的兄弟又如何,阿衍只有他才能抱呢。

这乾昶宫里的仙侍仙娥们的注意力竟都被覃沐子媆给吸引过去了,眼下他们的主子醒来都无人发现。

辛吾气得牙痒痒,掀开被子一伸腿就站在了他仨面前,大手一挥把覃沐给扒拉出去了,随后,就像抓自己崽子似的将子媆从宋白泽身上给强行拽了下来。

子媆一看是他,哭哭啼啼道:“你不在床上好生待着,下来干嘛啊?”

辛吾恨不能立马送客,子媆这丫头怎么越长越没有眼力见儿了呢。

覃沐虽然一直都十分稳重有礼,此时也对辛吾不满起来:“枭衍都在这陪你好长时间了,我们兄弟几个刚见面聚聚还不成嘛。”

辛吾气得咬牙切齿,却又找不到任何话来反驳他们。

“就是就是……你以前便天天缠着我们枭衍,现在他回来了,你竟连抱都不给我们抱一下,现在你做了天帝,比以前更会摆谱了,我家殿下又不在,于你这天宫中,便只能叫你给欺负了去。”

子媆在一旁哭唧唧地煽风点火。

辛吾一脸黑线……他在鬼境什么时候摆过谱,什么时候欺负过他们啊?

子媆这丫头在人间不学好,只晓得混迹于市井听些话本子学些浑话,且还喜欢不分场合地乱说一通,直至把人说的一点话答不上来才作罢。

整个鬼境没有谁是不怕她的。

从子媆一张嘴开始,辛吾这心里就格外的不舒服,索性不跟她一般见识了,不然到时候,说不定她还会冒出些什么话呢。

一向能言善道且处于事件中心的宋白泽发现自己完全插不进去一句话。

忽然,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手,那手实在太凉,冻得他一哆嗦。

他诧异地看了那手主人一眼,还未来得及看清他脸上甜到发腻的笑容,便被辛吾施了个法带走了。

辛吾将宋白泽圈进怀里带他进了天宫秘境——雾华堂。

雾华堂是整个天宫的灵气最盛的地方,这里有与外界相隔的天然屏障,屏障内五座仙山环绕,树木葱郁,白雾弥漫,飞湍瀑流,景致一绝。

辛吾搁在宋白泽腰间的手一直都没有松开,他嘴角噙着笑,温柔道:“阿衍,你说这里好不好看?咱们在大荒的时候,我便时常想找一处美到极致的地方给你做烤鸡,现下终是找到了,多亏你还在……我没有失去你。”

烤鸡?

宋白泽神经大条地没抓到关键点上,在这般美妙的仙境里烤鸡,这天帝脑子里是怎么想的,他宋白泽能做这般上不得台面的事吗?

这要是传出去,如何对得起自己风流倜傥的好名声?

腰这块地方好像一直有点凉,他不动声色地远离了辛吾一些,敷衍道:“啊,这里的确是难得的仙境宝地。”

辛吾像是没察觉到宋白泽的刻意一样,又死皮赖脸地黏了过去,从后背圈住了他的腰身,低下头轻声说道:“阿衍为何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呢?”

宋白泽将某鬼的爪子从自己腰间给扒拉开,“刷”的一声打开了折扇横在自己胸前摇着,笑道:“陛下是在同白泽说笑么?”

辛吾眉毛紧紧地拧在了一起,问道:“白泽?”

“啊”,宋白泽合上折扇看似懊恼地在自己额间敲了两下,“瞧我这记性吧,忘了介绍自己了”,他拱手施了一礼,道,“在下宋白泽,能见天帝陛下一面,实乃白泽之幸。”

这话说的,既在无形之间拉开了与辛吾的距离,又间接地表明自己只是宋白泽。

辛吾一听这话,顿时就急了,他上前一把抓住了宋白泽的手将他带进了他的怀里,问道:“你……方才说,你叫什么?”

宋白泽只比辛吾矮半个头,这么一下,竟叫他突然生出了比辛吾矮半截似的感觉。

看着辛吾眼里的紧张和悲伤,他忽然没忍心否认自己是枭衍。

“你,能先将我放开么?”

“不放”,辛吾固执道,“你说你是宋白泽是怎么回事?你明明说过你是枭衍的”,他伸手将宋白泽紧紧抱在怀里,“你是我的阿衍,是我的阿衍,以后,你别想着再离开我一次。”

“那个……陛下,你……”

“不准叫这个,叫我名字。”

“辛……辛吾,你能不能先将我放开?我在这雾华堂待着,还能跑了不成么?我快……被你给勒死了。”

辛吾这才将宋白泽放开,却仍然紧抓着他的手不放。

“这件事,说来话长啊……”

“再长也要说。”

他没说不说啊,“说来话长”这词难道不是讲述一件事时经常会用到的开头么?

“我知道我是枭衍,但我却失忆了,忘记了以前发生过的所有事情,我从有记忆开始,便一直以为自己是宋白泽,虽然不记得你们的脸,但当我看到你们的时候,却会有种……很难过的本能,尤其是……看到你。”

辛吾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眼里的泪再也忍不住了,他紧紧抱着宋白泽,哽咽道:“不难过,不难过,阿衍不要难过……”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你是我徒弟 宋白泽的手僵在了半空,几经挣扎,还是选择回抱住了趴在他耳边失声痛哭的男人。

“我好着呢,你不要乱想啊。”

辛吾道:“这八千年,你去了哪里啊?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个啊……我也说不清楚,我死后的残存意识附在了太墟山下的一块灵石上,修炼成形体,后来,随着形体的愈发强大,关于我是枭衍的这个意识就被慢慢地淡化了,直至现在,若不是见到流荒姑娘,我许是永远也记不起来往事了。”

辛吾捧着宋白泽的脸,疼惜道:“原来那日破山的竟是你……以后,再不会让你受苦了。”

“我没事”,宋白泽有些尴尬地想躲开,蹭了两下发现自己竟是动都动不得,“我现在还是不能想起过去的种种来,但是,看见你们我会觉得十分亲近和熟悉,不然,我也不会选择和流荒姑娘回来。虽然我愿意想起往事,但是,辛吾啊,我还做不到把自己完完全全地当做枭衍来看,你……要不你……先将我放开?”

“不要。”

宋白泽内心只想咆哮:“可你现在抱着我的这姿势,让我很难受啊!”

辛吾完全无视宋白泽的挣扎,温柔道:“阿衍,相信我,再也不会让你受到伤害了,我无法再忍受一次失去你的痛苦了,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只是……不要再离开我了,好吗?”

“你……”

宋白泽还没说完,突然被一个小老头的一声暴喝给吓了一跳。

辛吾全程黑脸看着动作夸张地朝他们狂奔过来的天隐子,不动声色地将宋白泽护在了身后。

天隐子边跑边喊:“快放开我徒弟,放开我徒弟啊,徒弟……徒弟啊……”

宋白泽这会想起来了,眼前这白花花的老头不就是自己破山时欲对他图谋不轨的那家伙嘛,还好他当时跑得够快,才没被他给掳了去,真是冤家路窄啊,怎么来趟天宫还能再碰上他?

天隐子想越过辛吾去抓宋白泽的胳膊,却被辛吾凭着身高优势当他给生生地挡回去了。

身高不够……不就是身高不够嘛,他从辛吾的咯吱窝下面钻过去就好了啊,自家亲徒弟差点被这个登徒子给轻薄了,他不能不管,他得带着徒弟离开。

辛吾单手抵在了天隐子的脑门上,高高在上地睥睨着他:“谁是你徒弟?乱认什么亲呢。”

天隐子从衣袖里掏出了一块白白净净的帕子,作势往自己不见一丝泪滴的眼角下方可怜巴巴地擦拭着,他伸出又短又粗的手指指着辛吾,大声控诉道:“天帝陛下,你……你为老不尊……干什么对我徒儿搂搂抱抱,你说,你把我徒儿怎么了?今儿你要是不给我一个交代,我就不走了。”

辛吾扭头问宋白泽:“这老头你认识吗?”

“不认识。”

辛吾似是对宋白泽这个答案很是满意,他扬起好看的唇角,笑道:“既然天隐子这般喜欢我这雾华堂的景致,我们便留他自己在这欣赏此地美景吧。”

说罢,便拉着宋白泽的手走了。

天隐子可怜巴巴地扯住了宋白泽衣袖:“徒儿啊,我是你师父啊,我是你师父啊,徒儿,你可不能独自丢下我啊。”

“阿衍不必理会他,他本是天界的一个疯老头,平素见谁都喜欢认人家当徒弟。”

宋白泽本来就对天隐子有点心理阴影,眼下他不由分说地要认徒弟,更是叫他心里膈应起来,又见他哭得惨惨戚戚的,要不是辛吾那番话,他差点都要以为自己上辈子真是天隐子徒弟了。

从雾华堂出来后,宋白泽好奇地问道:“我看那位仙家身上的气息与太墟山同根同源,他莫不是太墟宫主吧。”

“是啊,一个疯老头,不必太在意。”

“我与太墟山也有很大的渊源,想来他叫我徒弟也不是没来由啊,这样将他丢在那里,是不是不太好?”

“不用管他”,辛吾说道,“你且等着吧,他还会再来的。”

人间。

流荒将夏夏哄睡后出来,正巧碰上背对着门口长身而立的青衣。

他一身青衫,白笛唤汝横在腰间,脊背挺直,身材颀长,银色的月光流泻他一身,竟生出些清冷的气质。

流荒过去与他并肩而立,问道:“已是三月下旬了,你可安排妥了。”

青衣偏头朝她笑了笑:“姑娘放心。”

“虽说皇帝才是你最大仇人,但孙成仍不可小觑,毕竟他树大根深,想要一步步除掉他,并不容易。要知道,这世上,谁当皇帝都可以,不过是一国象征,但世族却是轻易动不得。”

“姑娘说的我都明白,青衣像姑娘保证,并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

“你既如此说,我也不好再拦着你,复仇这条路,并不好走,看似我在你身边,实则只有你孤身一人。青衣,你很不简单啊,这几年一个人在各大势力之间安插眼线,掌握各路情报,倒也是不容易。”

青衣笑:“姑娘千万不要这么说,青衣不过是靠着祖辈留下来的一些家底做事罢了,若不是这些,复仇恐怕仍是遥遥无期。”

“至少你胆大,谨慎,聪明,没有这些素质,拥有再多的资源都没有用。”

“哈哈哈”,青衣道,“姑娘这次可是真心夸奖我的?”

流荒眼睛看向他腰间散着莹润白光的笛子唤汝,说道:“吹一曲吧,我想听听。”

青衣解下笛子,放在嘴边吹了起来。

笛音袅袅,幽幽绕耳,清亮婉转,好不动听。

都说听曲品人,这一曲《南浦》温润悠扬,却又吹出了青衣内心的忧虑和苦闷,情曲交融,籁若天音。

一曲罢了,流荒仍旧沉浸于那美妙的笛声中,青衣瞧着她轻轻颤动的眼睫,露出了满足的笑,一生若得她相伴,前方纵然刀山火海又如何,待解决完那些仇事,他便与她去过一生的安宁日子。

“你吹完了?”

青衣浅笑:“姑娘说自己五音不全,不懂乐器,我却是以为,姑娘是最懂的那个。”

“为何?”

“这曲《南浦》,里面深意盎然,若是不懂音乐,姑娘如何会沉醉其中呢?”

“你怎么不说是你吹得太动听?”

“姑娘这笛子是宝贝般的物件,用它吹,自然会动听,与青衣却是无关。”

“不,你说错了”,流荒道,“再好的乐器,若没有真情贯入,也吹不出好听的曲子。”

青衣好好一笑:“瞧,姑娘哪里是一点都不懂的样子?”

流荒忽然反应过来,笑道:“你竟然诈我?”

“姑娘别介意,青衣若不这样做,姑娘如何会承认自己清明澄澈,蕙质兰心。”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辛吾追泽至人间(1) “倒不是我清亮澄澈蕙质兰心,大概是你吹笛时移情的原因。”

“传闻伯牙学琴于成连,三年而成,纵然他精神寂寞,情之专一,仍未能得也,成连说自己的琴之学问并不能移人之情,去了东海找他的老师方子春,他留伯牙一人划船而去,旬日不返。伯牙心悲,四处张望,不见成连身影,但闻海水汩波,山林窅冥,群鸟悲号。他于孤寂中领略到自然之震撼,于日常中遭遇到异常之变化,心境上才得到了彻底的突破和改变,达到了艺术上的最深体会,不禁仰天叹曰,先生将移我情。”

“伯牙之移情,汝之移情,皆移情也。”

青衣偏头笑道:“今晚月色甚好,你看,这些屋庐竹树,庭院径路,皆是寻常之物,抬眼即见,但月照之则深,月蒙之则净,人在月下,亦能忘我,不是么?”

流荒道:“汝之所言甚是。”

“流荒姑娘……你不在人间的时候,可会去赏月么?”

“赏月?”流荒嘴角漾开一丝怀念的笑容,“大荒以前灵气充裕,月色亦是比现在美妙得多,那时上还闲来无事,便会和兄弟们共浴月光话闲谈,辛吾每每都会拿出香醇甘甜的挑花酿分给我们喝,常常喝到人事不知,以天为被,以地为床,一觉昏睡之天亮,那时无忧,喝水都能喝得畅快。”

青衣眼里含笑地看着她,“姑娘的生活,让青衣心里十分向往。”

“是啊,我很怀念那段日子,那大概……是我最快乐最不知愁的时候了。”

“姑娘方才说怀念以往无忧,现在可是遇上了忧愁之事?”

“无妨,都是些过去的事情。”

见她不想说,青衣便不再勉强,而是说道:“我儿时也有过无忧的日子呢,那时候,双亲具在,家里虽然清贫,爹娘却从未短过我一口吃的,父亲叫我读书认字,母亲坐在窗台上绣花做衣服,虽与千家万户毫无二致,但那种平淡却幸福的生活却叫我感到异常满足。”

“当追逐过很多东西后,才会发现,你原来最需要的东西其实是最普通最微小的平静与幸福,不需要非得高人一等或是标新立异,而是和众生一样的平凡却真实的幸福。”

“确然如此,父母双亲曾给过我一段最幸福的时光,可他却并非真心幸福。”

流荒问道:“怎么说?”

“我常常听他一人在夜半之时就着院里的月光吹埙,十分忧伤,我经常会偷偷爬下床去看父亲,却一次都不敢打扰,我看着与白日里完全不一样的父亲,心里十分疑惑,跑去问母亲,她总会找各种理由来搪塞我,直到有一天,我听到了他们的谈话,才得知发生在父亲身上的惨事,那时,我第一次理解了父亲的愁,父亲的苦。”

“所以,你是从那个时候起,就开始了你的复仇计划了么?”

青衣点头。

“那时你多大?”

“十二岁。”

正是少年不知愁滋味的年纪,她想。

八年的时间,全用在了筹划复仇之上。

“你有没有后悔过,在最是青春的时候选择了这条路?”

青衣眼神看向不知名的远方,说道:“从未。”

“你父亲甘愿一人承受灭族之痛,却至死都不愿意告诉你,你可知这是为了什么?”

“正是深知父亲苦心,我才不能让他含冤,不忍让他伤痛,青衣无能,不能解父亲之愁苦,愿以毕生之力,还祖辈一个公道。”

“若是你父亲知道你甘愿拿自己性命做赌注去复仇,他会安心吗?”

“天下父母都记挂子女一生,父亲盼着我好,盼着我不受家仇之苦,我却不能这般自私,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欺骗自己,从我是苏家子孙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了我不能平静地活下去。”

流荒笑了笑,她其实是和青衣一样的性子,偏执得很,也重情得很。

“皇天不会辜负你的。”她道。

说完,便裹着一层黑气消失在了空气中,青衣看着身旁的一片空旷,忽然愣怔地笑了笑。

天宫。

宋白泽现在恨不得将自己团成个球藏起来,他实在是被天隐子这家伙给烦得不得了。

辛吾坐在一旁云淡风轻地看着急成个跳蚤的宋白泽,笑道:“阿衍莫要着急,过来喝杯茶降降火气。”

他将折扇甩的噼啪作响:“不是认你当徒弟,你当然不着急。”

“谁说的?你着急我若是比你还急,那叫你还怎么办?”辛吾过去将宋白泽给拉了过来,硬是给他灌了杯凉茶。

他又道:“你且安心在我这儿待着便是,天隐子虽说想来与我不对付,却也不会做出格的事,你是我的人,没有我松口,他是不会明目张胆地过来抢人的,最多就是跑我这来闹几次哭几次罢了,这是他最拿手的苦情戏筹码,你只管不理他便是。”

“我上火的就是这个啊,他这时不时地出来哭一通,搞得是我怎么着他似的,这要是真拜了他为师,我如何能受得了。”

“阿衍放心就好,只要你不愿意做的事情,我绝不会让你碰一下。”

宋白泽又给自己灌了几杯凉茶,才说道:“不行辛吾,你这地我待不下去了,我要回去。”

辛吾心里一紧,急切问道:“你要去哪?”

“回我的如愿堂。”

“如愿堂?”

“我家的店,在你这天宫待了这么一会,我那如愿堂都得关门歇业了几个月了,这损失啊……”

“阿衍是缺钱花?”

宋白泽正心烦意乱,也没理会他说的是什么,就随口应了声是。

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当下便大手一挥,变出了数不清的金银珠宝,他问道:“阿衍,你看看这些够吗?都是各地每年的进贡,大多都分给了其他仙家,只剩下了这么点。”

宋白泽被这满屋子的珠光宝气给晃花了双眼,这……这不就是他向往的生活嘛,坐拥财报宝无数啊!

这难道叫一点点?

随便哪一件不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啊!

当天帝就是好啊,钱财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手到擒来。

辛吾见宋白泽不说话,又贴心地问道:“阿衍可是觉得不够?这天宫里还多的是,你想要多少都可以。”

“够够够……够了,我用不了这些,在你这放着吧。”宋白泽假意推辞道。

辛吾像是能看透他似的,说道:“我要这些并无用处,既给了你,便由你收着。”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辛吾追泽至人间(2) 虽说他现在头上顶着枭衍的身份,但也不好意思随意接受辛吾给的东西,万一以后他想不起来往事,又对辛吾确然没那个意思,这些钱财他拿之有愧。

“我那地儿小,装不下这些。”

辛吾笑道:“阿衍说什么笑话呢,这些我就是从你的寝宫里拿的啊。”

“我的……寝宫?”

“对啊,方才去过的雾华堂,就是你的寝宫。”

宋白泽表情一僵。

这天帝到底什么品位啊?!!

那般钟灵神秀之地竟用来放金玉财宝?

虽然他爱财是没错,可断没有这样的审美。

“阿衍”,辛吾含情脉脉,“你是我放在心尖儿上的人,我有的一切,都恨不能全部给你,可当我站在至高处时,你已不在我的身边,我将天宫最好的地方雾华堂给你,将我拥有的任何东西都放在那里,就好像……你从未离开过我一样。”

宋白泽本就不是铁石心肠之人,眼下他就算站在旁观的角度,也对辛吾心疼得厉害,可他更清楚的知道,自己对他绝对没有爱。

几次张口,欲说些什么,却发觉,一个人纵然再怎么能说会道妙语连珠,在这种时候,也绝计是说不出来任何话的,面对一个真情人,再多的语言都显得十分苍白。

辛吾眼里泪光点点:“我知道你的心里是怎么想的,没关系的,阿衍……我知道你忘了所有,也忘了我,没关系的,阿衍,不要内疚。”

宋白泽的心猛地疼起来,他抬手摸向自己的心脏位置,感受着那里一下下地跳动,恍惚地想到:这里,是不是也曾将眼前这人放在了心尖儿上好好地爱着。

可如今,自己换了身皮囊,却也将往事全给忘了。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想用谁的身份活着都可以,我只求你能好好的,不要再消失,让我再也找不见……”

宋白泽是个情商极高的家伙,这点倒是比还是枭衍的时候要强很多。

他作为如愿堂堂主,深知这个时候道歉是最没用的屁话,当下便扬了扬眉毛,笑道:“纵我有通天的本领,也逃不出你这个天帝的视线吧,若是这样你还能让我出事,那可真是太对不住天帝的身份了吧?”

辛吾脸色有些讶异,笑得有些伤心,他的枭衍果真还是变了的。

以往的枭衍,虽然在吵架上面很是能说,真要碰到这种动感情的地方,就会变得十分木讷。

他该高兴的,枭衍能够成长,他该高兴的。

宋白泽心见他的反应,心里一嘀咕,难不成自己是说错话了?

猛然间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毕竟是宋白泽,与枭衍就算再怎么一样,也多少有不同之处,方才自己所答,明显是按照宋白泽的意愿回答的,枭衍以前,定不是这个样子。

当是时,辛吾问道:“阿衍要回如愿堂了么?”

宋白泽一愣,接着又点了下头。

“我陪你一道去。”

“嗯?”宋白泽很是吃惊。

“阿衍忘性真大,方才不是还说要我盯着你吗,我若是不的话,岂不是太对不住我这天帝的身份了?”

他……他他他,他不过是随口那么一说,何况,他也不是要他时刻跟在自己身边吧。

辛吾上前牵起宋白泽的手,温柔道:“不走吗?”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宋白泽有口难言。

“再不走的话,天隐子铁定还要来这里闹上一会儿。”辛吾笑道。

如愿堂。

宋白泽这近两个月不在,小二钱多多也不在,屋子里已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他正要施法将灰尘去掉,却被辛吾抬手捏住了手腕。

辛吾道:“法术若是混在生活里使用,岂不是索然无味?”

说罢,自己一撩袖子,跑后院里打了盆水,亲手擦起了桌椅。

宋白泽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问道:“你……你经常做这种事情么?”

辛吾动作一顿,随后笑道:“当了天帝后,这是第一次做。”

那便是……枭衍死后,他再也没有做过了。

自己的挚爱不在了,经营这些日常又有什么乐趣可言,剩下的,只怕满满的都是伤心吧。

宋白泽拿了另一块抹布,笑道:“一起啊,怎好叫天帝独自做这些。”

辛吾朝他温柔地笑,未言一语,却叫人觉得他已说了千言。

他俩折腾了好半天才将如愿堂里里外外收拾了个干干净净,重新开张,此时正一人占了张椅子翘着二郎腿躺尸。

“哎”,宋白泽拿扇子戳了戳辛吾的胳膊,“我听流荒姑……

他忽然意识到这样不妥,又改口道:“我家殿下说过,你以前很喜欢捣鼓各种吃食,做菜一绝,那日我喝过你的桃花酿。”

辛吾偏头看他,问道:“好喝吗?”

宋白泽摇头:“很苦……苦到了心里。”

辛吾有些动容:“想必是流荒从大地之心给你拿的吧,她这么做……是为了确定你是不是枭衍,苦了她了。”

“为何这样说?”

“大地之心……放着你以前的身体,我和她都不敢去那个伤心地……这次进去,也不知她在里面哭了多久。”

桃花酿是辛吾在枭衍死后做的,却因为伤心绝望,做出来的,全都是苦的。

他想过,这些酒不要放在那里,因为这不是枭衍喜欢的味道,可没有一次,他能有勇气再进去大地之心一次。

宋白泽断没想到是这个原因,心里顿时难受得不行。

“幸好啊,你回来了。”辛吾道。

幸好啊,我回来了,宋白泽想。

“以后可以喝到甜的桃花酿吗?”

“当然啦,我随时都可以给你做。流荒那里肯定有存货,在地下埋了数万年,一定很好喝,得闲了,就去鬼境吧,我做烤鸡给你。”

“好。”

宋白泽有想过去鬼境看看,那里毕竟是……自己生活了十几万年的地方,若是能看看熟悉的环境,没准还能想起点什么。

他虽然不记得往事,却无法改变自己就是枭衍的事实,更无法无视身边人对他的温情。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青丘汶私 忽然,宋白泽和辛吾对看了一眼,异口同声道:“有妖气。”

辛吾笑:“闻这气味,应是青丘狐族。”

“不错,还是青丘狐中贵族。”

“你这如愿堂倒是名声在外啊,妖族竟也听说了。”

宋白泽轻摇折扇,说道:“如愿堂的名声大不大我不好说,但我的本事确实是挺大的。”

正说着,远远走来一个女子,那女子一身红装,举手投足间摇曳生姿风情万种,是个不可多得的尤物。

红衣女子上前轻轻矮身施了一礼,道:“我乃青丘国主独女汶私,见过天帝陛下、枭衍将军。”

辛吾挑眉,他自问从未见过什么劳什子妖界公主,因八千年前的那档子事,他飞升天帝后,虽未对妖界做过什么,可也从来都看不顺眼,加之他现在掩了周身气息,这公主竟能认出他来,着实令他吃惊。

可毕竟是鬼王天帝当惯了的,表面功夫做得十分到位,既没有露出吃惊的表情,也没有表现出嫌恶,只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公主不必多礼。

宋白泽更是一脸懵,他开门做生意向来用的宋白泽的名号,何况这整个大荒也没有多少人听说枭衍死而复生的事情,就算是以前见过,但多少也该表现出惊讶的样子,这公主如此笃定他是枭衍,想必是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可他……按照人间的时间来算,也不过三两个月……

宋白泽上前拱手道:“不知汶私公主大驾,不周之处,请见谅。”

汶私那双勾人的眼睛泛着笑意,说道:“枭衍将军果真与以前稍有不同了。”

辛吾说道:“我怎么不晓得我家阿衍何时见过公主?”

宋白泽心下一惊,原来他们根本就没有见过,那她是怎么知道他就是枭衍的?他下意识地朝辛吾看了一眼,辛吾向他温柔一笑,不动声色地伸手在他的后腰上拍了拍。

那汶私不愧是青丘白狐公主,一双眼睛生得极为妖冶多情,里面仿佛盛着满川波光粼粼的水光,眼尾轻轻向上挑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真真是多一分不好,少一分不妙,端是叫人看了一眼就能摄取魂和魄的好相貌。

汶私掩面巧笑:“陛下和将军未曾见过我,我却是见过你们的画像的。”

宋白泽问:“画像?”

“不错,我父皇年轻时曾得过两位的帮助,回去后,便将二位身姿作于画中,每日焚香跪拜,报昔日的救命之恩,我狐族儿女一生长情,皆把二位看做族中英雄。”

辛吾拧了拧眉,道:“救命之恩?为何我不记得此事?”

“父皇当日不过是个刚会化形的幼兽,路遇修为颇高的猛虎,差点命丧于他手,您二位出现,打杀了那猛虎,将他救起,只是父皇年幼时怕生,至此未敢当面答谢两位的恩情。”

竟汶私这么一说,辛吾才有了点印象。

那其实是件凑巧的事,山上有只作恶的老虎,素日只吃修炼到有内丹精元的妖怪,枭衍对此很是生气,便吵嚷着说要将其打杀了吃老虎肉,辛吾心悦他,便跟着一道去了,碰巧救下了今日的青丘国主。

辛吾疑虑道:“想来那时虽然还未与你们妖界划清界限,但青丘离我们鬼境却是十分偏远,你父皇怎会到了那里?”

“以往的妖界并非我族为王,青丘在当时还不算是个名望家族,我族为弱小的白狐,与猛兽不可同语,我父是逃难来到贵地。”

“原是如此。”

汶私看向宋白泽,笑道:“说起来,我族与枭衍将军缘分更重一些。”

宋白泽疑惑:“怎么说?”

“天帝陛下,枭衍将军,八千年前的三族大战,我族并未参与其中,可当时大势趋向所致,加之我族力量薄弱,未曾向你们施以援手,枭衍将军于此战中不幸殒命,我父皇曾耗六成修为寻找到枭衍将军的残存意识,将其放入太墟山,助枭衍将军早获新生,期间并未告诉陛下与夜王殿下,是怕此事不成反让你们空欢喜一场。”

辛吾宋白泽大惊,万万没想到此中还有如此波折,竟还牵扯到了青丘狐族。

当下,辛吾上前一步行了一个大礼,他此等身份,就算要谢,也犯不着如此,可枭衍是他心尖儿上的人,为此,要他万死都不会推辞。

汶私连忙虚扶了他一把,看了宋白泽一眼,笑道:“早就听闻陛下与枭衍将军感情十分要好,今日一见,果真令汶私心羡不已。”

说罢,她眼角泛过些许一闪即逝的忧伤,却被辛吾捕捉得一干二净。

宋白泽弯腰道谢:“幸蒙国主搭救,白泽谨记于心,改日定当亲自登门道谢。”

“二位言重了,你们本就是我族恩人,我们做这些是应该的。”

宋白泽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将其引进了楼上雅间。

“公主不远万里来此,可是有事?”辛吾问。

汶私垂眸,黯然神伤道:“不瞒陛下,汶私今日来的确有事相求,但此次汶私来,父皇并不知晓,他从未想过要将枭衍将军的事情告诉任何人来向你们邀功,是汶私多嘴,想恳求枭衍将军帮忙。”

辛吾道:“国主的品行我是信得过的。”

宋白泽道:“你且说说想让我帮你做何事?”

汶私眼里蒙了一层水雾,那模样真真是迷煞了人,美人果真是伤心欲绝也美艳得不可方物。

“汶私曾留恋凡间,与一书生相爱,可人之寿命有限,我每日趁他睡觉时给他输送法力,试图延长他的生命,终究未果,他还是离我而去,我在人间寻了几百年才找到他,可他却已娶了妻,生了子,再不认得我了。”

宋白泽递给了她一方手帕,问道:“那他可曾知晓你的身份?”

汶私接过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说道:“他是知道的,前世他并未因我是妖就放弃与我在一起,我与他情深意笃,说好要来世再做夫妻,可我还是晚了一步,这一世他也知道我是妖……”

“这一世他待你如何?”

汶私眼里泪光闪闪,艰难地说道:“他……要我放手,殊途不同归,再痴缠下去也是无果。”

“公主是想如何?”

“我们青丘狐族,认定了一人便是一辈子,除非死,否则绝不放手。”

狐族天生妩媚多情,易动凡心,每年殉情而死的不在少数,加上与人相恋所生之子天生畸形,活不过周岁,这也是他们子息薄弱的最大原因,也因此,青丘一脉向来都十分重视血缘亲族和幼狐保护,汶私公主这档子事,怕是那国主还不知情。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我会等你……一直等 “那儒生已娶妻生子,你当何如?”宋白泽问。

汶私纤细的手指绞着衣襟,泪如雨下:“我……我不知道,我想与他在一起,可他已有了家室,我父皇曾说过,不能插足于别人的情爱里,不合乎道义,三人里原本幸福的两人也会变得不幸。”

他又问:“这话是你父皇说的,你可认同?”

汶私点头:“我自是认同,可我心里却是痛得十分厉害。”

“听你这话的意思,他有了家室,因着道义,你不能前去打扰,可因着你的心意,却又十分不甘,所以公主来我这里是想如何呢?”

“我不知道,我想忘了他,心里却舍不得,可我不忘了他,心里又会疼痛难忍。”

“此事,你父皇并不知情,对吗?”

汶私十分无助看了宋白泽一眼,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你族子息薄弱,向来重视血缘,若你父皇知晓你如此,会如何?”

“我父皇向来疼我,可……爱上凡人这点,确实已经犯了族规,加上我族因多情重情而惨死了许多兄弟姐妹,父皇会如何待我,我不知道,纵然他有心护我,族人也定当不愿容我。”

“你是青丘独女,未来的青丘国主,妖界众族现在忌惮你们青丘的实力,不敢妄然,但妖界之王的身份谁不惦念,各族均是虎视眈眈,若是在你这里出了岔子,青丘以后,怕是很难办。”

汶私双手攥得极紧,每个关节皆是一片惨白,她忽然弯起嘴角笑,笑得叫人格外心疼。

她流泪道:“是我错爱了人……是我的错。”

辛吾道:“不过是爱上了一个人,你有何错?殊途不同归,他叫你放手,是对了的,你是该放手了。”

“可我舍不得他。”

“你爱的他已经死了……转了世,便跟换了一个人是一样的了,你是修行之人,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

汶私那双流光满溢的眼眸瞬间呆滞了,一滴晶润的水珠啪塔一声顺着白嫩的肌肤滚落了下来。

“你说的对……他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是我放不下……是我放不下……”

“公主今日来,只是听白泽在这里说几句么?”

汶私拿手抹了一下泪,红着眼睛问道:“如愿堂,当真能如愿么?”

“能”,宋白泽拿着折扇一下下敲着桌面,又说,“但你若是想与那书生在一起,这个愿望我满足不了。不说这世间的道义,单是因为要保护你,保护你们青丘,这个愿望我也不会替你达成。”

“我不求这个,来这里之前,我去找过他很多次,夜里也曾给他编织过前生的梦境,我将记忆灌输给了他,他仍旧没有抛弃他的家人与我在一起,那时我便想,我没有爱错人,很多时候,我看着他父慈子孝,母仁妻贤,心里也会好生感动,若说不疼,那也是假话。我已有几百年未回青丘,父皇已派人来寻我,眼下,我再不回去,便说不过去了,只是我这一走,不知道何时才能再出来一趟,到时只恐早已物是人非,但他是我想要护着的人,我希望就算我在他身边,也能有人替我保佑他平平安安。”

“好。”

“能不能请将军庇护他生生世世?”汶私恳求道。

宋白泽似乎对他的请求一点都不惊讶,只淡淡道:“我可以生生世世都庇护他,但每个人的因果都是有定数的,不是什么事情我都可以帮到他,总之,也就一句话,我尽力之后也只能听天由命。”

汶私起身朝他拜谢道:“此番多是劳烦将军了,能护他片刻,我也安心。”

“既决定要回去了,以后……便不要再来了,人间,对你们狐族来说,并不是什么好地方,有些人,若是忘不了,就在心里惦念着吧。”辛吾有些语重心长。

“陛下说的,我都明白”,汶私轻捻手指,手掌里多了一块白绢,她双手呈递给宋白泽,眼睛里流露出浓浓的不舍,“此绢之上写着他的名姓住址,以后,就请将军替我多多照料他。”

说罢,就朝宋白泽与辛吾施礼道别,他俩纷纷点头还礼,再抬眼时,汶私已不见踪影。

宋白泽似乎感触颇深,他捏着白绢问道:“若你知道我还可能会重生,会不会想到我不认你这个可能?”

辛吾轻笑了一声,上前一步从后背环住了他的腰身,柔声说道:“当然会。”

“我若是不认你,你会如何?”

“把你绑回去,无微不至地照顾你,每天加倍地对你好,再也不放你离开。”

宋白泽忽然觉得这个答案有些好笑:“那我还是不愿意,你能怎么办?”

“我堂堂天帝,不光长得好,做饭还好吃,你除非是眼瞎了才不会喜欢我。”

闻言,宋白泽胳膊肘向后一捣,正中辛吾的胸膛,这货像是一点疼都感受不到似的,笑嘻嘻地把宋白泽抱得更紧了一些,认真道:“我会等你……一直等。”

“若是等不到呢?”

“怎么可能?放眼看这整个大荒,你还能找到比我更优秀的男人么?”

这话听着怎么还是不太对劲,好像是变着法儿的骂他眼瞎呢。

宋白泽“啪”的一声打落了辛吾放在自己腰身上的手,愤愤道:“瞧你那死德行,我要是看上你,才是眼瞎了呢。”

辛吾看这宋白泽离去的背影,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起来,止都止不住的那种。

我们和别人不一样啊,阿衍!

因为……我永远都是你的,不会变,更不会走。

帝都。

祭礼大典。

垂垂老矣的皇帝坐在宫撵上,眼睛半开半合地看着看着周围的万民跪拜,御驾军队,浑浊的老眼似是不舍,又似是恐惧,皇家威仪无人胆敢挑战,那份至高无上的殊荣他享受的时日无多了,他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时日无多了,这四年一度的祭礼怕是自己最后一次参加了,想想……还真是不甘心啊!

这大好的江山,这锦绣的图景,这太平的盛世,全是他拼尽一切,榨干了自己的全身心精力才换回来的,就此撒手,实在是舍不得。

老皇帝低头看着自己褶皱横生的双手,认命似的闭了闭眼,却又倏忽一下睁开。

他还舍不得死,舍不得放手有关这个国家的一切。

越是身居高位,越是大权在握,就越是贪生,越是怕死。

皇帝作为人间食物链条的顶端,这种心理就愈发严重,它如同毒品,慢慢腐蚀着他的内心,爬满他的整个身体,活活地将自己缠缚成一个权力的傀儡。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谋逆 青衣成功混入一众宫人之中,他站在祭台上,冷眼看着那上台阶都要靠人扶的老皇帝,心里顿时爬满了说不出的滋味。

这个人,曾杀害自己的亲弟弟,逼自己的父皇自尽,更是为了给自己的罪恶博一个正当的名声,就下了一纸诏书,屠杀了他九族的性命。

不过短短三十载,那意气风发的皇帝竟已沦落成此般模样了,人命,有的时候,也真是可笑至极!

而今天,他要杀这样的人,打从心底里觉得耻辱了起来。

青衣扮成手托祭盘的内侍,弯着腰,一步步朝着祭坛中央的皇帝靠近。

他天生仁义,平素连只活物都不曾杀过,如今突然要杀人,说不紧张害怕,那也是假的。

只不过,他怕的不是死,而是怕自己下不了手。

可不管他能不能下得去手,昔日之仇,今天都得报了。

这八年来的苦心经营,只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

老皇帝自知自己罪孽深重,无论去哪都要带着军队和暗卫,今日的祭礼,他更是不敢放松,祭坛周围围了少说也有五千的精锐。

青衣没有丝毫武功可言,若是他动手,便只能与仇敌同归于尽。

也会……连累到夏夏。

但有流荒在,不会让夏夏出事。

至于他自己……死了便死了吧。

青衣托盘下面藏着一把刀,就在他刚要将托盘呈递给皇帝的时候,忽然察觉到了周围了不对劲,当下,便将刀收回了袖中,退了回去。

隐藏在别处的流荒看到这一幕,突然弯起嘴角笑了,青衣远比她想象的要敏锐聪明得多。

这里的不对劲她早就发现了,但却没有告诉青衣,此番作为倒不是拿青衣的性命去冒险,只是,若不能让青衣亲自去体验一把,依他的脾气,定会在心里郁结良久,这是他筹划了八年的计划,怎么结束,要青衣说了算。

反正有她在,谁也碰不了他身上的一根毛发。

皇帝正在祭坛上焚香叩拜,不过是刹那间,周围蹿出了数十道黑影,正午的艳阳天,遍布起了刀光剑影,最外围的精锐迅速与那群黑衣人缠斗在一起,两边都是经过严苛训练的个中高手,打起来一片混乱,血流飞溅,杀声四起。

里面那层精兵全被掉了包,当下便同那部分精锐厮杀起来,文官们吓得如同过街的老鼠,一个个全都贪生怕死地躲在了皇帝和祭坛背后。

皇帝顿时慌了神,他年轻时作恶不少,坐稳皇位之后又因贪心,致使他噩梦缠身,接连不断。

现在已过七旬,精神早已恍惚得不成样子,见到这场面,不禁吓得瘫倒在地,溟蒙间,他似是看到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一幕:

那晚的月极黑,风极高,皇宫本是和以往一样平静。

可就是那一晚,他先后杀了自己的弟弟和父皇。

外界传闻老皇帝是自杀,实际上,却是被他自己给活活勒死的。

他坐在那受万人敬仰的皇位上,享受着群臣叩拜,无上荣光,背后,却常常胆寒。他怕自己也会走上那条被儿子杀死的道路,便处处贬压诸位皇子,抬高官臣,直到如今,那太子之位,仍是空的……

因为他的儿子大多都被自己给折腾死了,放任诸位皇子之间的内斗,斗得越是凶狠,他的心里便会越发高兴。有时,甚至会想,要是他的儿子们都死光了才好呢,那样就没有人跟他抢皇位了。

如今的朝政,混乱异常,权臣谋私,清官受损,该他亡!

混乱之中,一人抬手给了他身边缩成一团的宦官两巴掌,声如洪钟地骂道:“狗奴才,危难之时不知忠心护主,反倒哆嗦成个苍蝇屎,不若杀了算了。”

说时迟那时快,银亮亮的刀光一闪,宦官的头便被砍了下来。

那人向他伸出沾满鲜血的手,他如同看到救世主一样连忙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青衣也早被流荒捏诀带了出来。

他俩隐在暗处看着混乱成一团的打杀场面,脸上均是漠然之色。

流荒突然笑道:“反应得倒是挺快,怎么看出来的?”

“外围的精锐和内圈的精锐姿势不太一样,受过正统军训的士兵站姿笔直方正,握刀的大拇指也会放在剑柄的侧端,但暗卫的习惯却不是这个,虽然表面上看不出什么端倪,但若是观察得仔细,便能发现他们的不同。”

“眼神倒是不错”,流荒又道,“方才若是趁乱你杀了那皇帝,估计也无人知道,可我这么早把你拘来,你有没有怨我?”

“自然是没有,你这么做,有你的原因。”

“不怨我就好,我以为那皇帝的大劫会应在你身上,照目前看来,并不是。”

“除了我,怀南侯也知道了当年的真相,他与嘉明太子关系极好,此仇他不会不报,方才我见他带走了皇帝,估计这个时候……我们不去看看吗?”

流荒偏头笑:“这会你倒是急了。不过,时间还早,等到鬼差来再说。”

“姑娘既如此说,那便再等一等吧。只是,好生奇怪,那奸相怎么没来?”

“杀皇帝,扳倒孙相这事,不是你一个人在筹划,怀南侯再鲁莽,也不是个没脑子的人,加上他权势比你大,有些事,他做起来比你要容易得多,就在前天,孙相告病休假了,这次的祭礼,他正好没来,你觉得会是巧合吗?到时怀南侯做的任何事,都可以在新君面前推到他头上,新君想把持朝政,一定不会放任孙相权力过大,到时候,你再推波助澜一下,孙相必除无疑。”

“只要怀南侯动作够快,加上我手里那奸相以权谋私迫害百姓的证据,他这次真就是树倒猢狲散了。”

“你想做的事,有人帮你在前面铺路了,倒也顺遂”,流荒上前一步抓住了青衣的手腕,说道:“时间差不多了,走吧,去见见他最后一面。”

怀南侯带着皇帝抄了条小路,一路北走,到了荒无人烟处才停住脚步。

皇帝大喘粗气,抓着他的胳膊道:“张……张爱卿,关键时刻,也……也只有你肯来救朕,朕一定好好赏你。”

怀南侯虽已过花甲,却是常年练武,老当益壮。

他转身抓住皇帝的胳膊,笑道:“皇上,你看看周边这环境,可认识吗?”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弑君 皇帝见他那冷到骨子里的笑容后,一脸恐惧地松开了他的衣袖,向后一步步退去,直至跌倒,怀南侯冷眼看着他,面无表情。

“张……张爱卿,快扶我起来,爱卿,你想要什么?你要金银还是要权力,我都可以给你,张爱卿……张爱卿……”

怀南侯一声冷哼:“若是我……想要你的命呢?”

“你……”他不可置信道,“你都知道了,你知道了……”

“是,我都知道了”,怀南侯抽出长剑,一剑刺进了他的胸膛,“有什么话,留着到下面给嘉明说吧。”

皇帝死后,怀南侯抬手将他那因惊恐而瞪大的双眼给抚了一下,又唤来几个隐在暗处的亲信在附近弄出了打斗的痕迹,故意负伤倒在了皇帝的身边。

青衣道:“弑君,是多重一个罪名,怀南侯到底是朝野众人,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虽然不算多么高妙,却是轻而易举便将自己的罪名揭过去了。”

流荒笑道:“当真如此简单么?”

青衣表情微愣。

“此招看似万无一失,却是破绽百出,不过不打紧,只要新君认为这是个恰当的借口就好了。”

“你的意思是,这是他做给新君看的?可这皇帝,毕竟是他的父亲……”

流荒偏头道:“所以说,你还是太过仁义了,父子关系与皇位比起来,在这些皇室子弟的眼里算得了什么,嘉凌帝多行不义,对自己的亲儿子都能痛下杀手,再者,嘉凌帝本就垂垂老矣,众皇子们不知有多盼望他们的父皇尽快驾崩呢。”

“新君继位,定会彻底清除奸相孙成极其余党势力,此中,还需要怀南侯的助力。”

“不错”,流荒看向远方,眼神十分淡漠,“至于之后怀南侯会如何,只能看继位新君是个什么人品了。”

流荒耳朵动了动,说道:“前方三里,有一支五百人左右的军队过来,想来应是宫里的哪位皇子,我们还是躲躲为妙。”

“好。”

流荒一路带着青衣飞回了云州城,夏夏托给虎子婶看着了,家中并没有人。

流荒道:“这几日,你只管待在家里等怀南侯来问你取孙邈罪恶的证据便是。”

“想来人命本就不是尊贵的,位高如皇帝,贫贱如乞丐,都是一样的。”

“生命啊,都不是贵重的,我虽不老不死,却也可悲得很。”

青衣问:“如何可悲?”

流荒笑道:“比如,想死死不了,有些烦心事想忘,却还偏偏忘不掉,有些责任不想承担,却还是要一肩挑起,不能有任何犹豫,活着可真累啊!”

青衣看着流荒的脸,脸上挂着浅浅的笑。

流荒问他在笑什么。

他道:“还是第一次见姑娘如此。”

“嗯?”

“姑娘平素在我面前,从未抱怨过,说话做事都十分老练,总让我有一种疏离感,今日听姑娘抱怨两句,倒是叫我觉得你身上多了许多活气儿。”

流荒意有所思地看着他,说道:“青衣啊青衣,你有时候,还真是有意思得很。”

“嗯?”

“我好歹也是活了十几万年的荒鬼了,说话做事还像小姑娘一样可还行吗?”

这十几万年的光阴一直是青衣心中的痛,听她又提,心里突然不舒服起来,流荒一眼看穿他的心思,也没在跟他说些什么,去虎子婶家接夏夏去了。

皇帝遇刺身亡,举国国丧。

新君继位,改年号为康元,推行新政,以给先帝祈福为由头,大赦天下,免各地方赋税三年。

青衣道:“想来那新君会是个明君。”

流荒说:“怎么?想入仕途?”

青衣摇摇头,笑道:“不是,官场黑暗,苏行没有了入仕之心,只是国家能有明君,心中能够安然。”

过了几日,怀南侯果然登门拜访,青衣好生招待之,临走前,将数年来搜刮来证据交给了他,怀南侯行礼拜谢,青衣抬手将其止住。

“侯爷太客气了,那日若不是侯爷,青衣或许会命丧当场,今日还要劳烦侯爷孙成作恶的证据呈给新帝,是苏行该谢侯爷才是。”

怀南侯锐利的双眼打量着青衣,良久才说道:“苏相的孙子果然不同凡响,此等勇气和计谋,不入仕途,是国家的损失了。”

“侯爷抬举苏行了,新帝仁明,有他的治理,天下英杰定会如同活水,源源不断,不差苏行一个。”

怀南侯眼里露出沉思之色:“既然贤侄没有这个意愿,老夫也就不勉强你了,苏相的后人,不管在哪都是好样的,就如此吧,告辞了。”

“张世叔”,青衣又叫住他,“世叔此次以身犯险,回京之后定会危险重重,一路山高水长,万望世叔保重。”

“谢过贤侄了,老夫已是一把老骨头了,这次扳倒孙成后,便辞官回乡,拼力保下我族众人,至于皇上想如何对我,已经不重要了”,怀南侯哈哈一笑,“死了便死了吧,正好下去看看嘉明。”

十日后,怀南侯解甲归田,并立下家规,后世子孙再不许入仕。

又几日,皇宫一位内侍匆匆入了新君内殿,跪曰:“陛下,怀南侯在路上因受不得舟车劳累之苦,病于途中了。”

新君正在书写的笔尖一顿,直至墨滴浸透了数张宣纸,才回过神来,他闭紧了双眼,说道:“好生安置怀南侯遗体,拨金万两,送于怀南侯后人手中。”

待内侍退去,他才缓缓从座椅上站了起来,眼瞧着外面的姹紫嫣红春意盎然,疲累地捏了捏眉心。

怀南侯老当益壮,又常年练武,就算要他上战场杀敌,也是不在话下,怎会因小小的舟车劳顿就能要了他的命呢。

皇帝怎会愿意有把柄捏在别人手里,哪怕那人已过花甲。

刺杀先帝这事,他虽然没有插手,却是默许了的。

他这两代皇族,似是摆脱不了弑父弑君的噩梦了,当真是累!

新君转身看向那高高在上的皇帝宝座,眼里阴晦不明。

他的父皇在坐上这个位子的时候,会胆寒吗?

毕竟上面沾满了至亲的鲜血……

流荒将怀南侯途中病逝之事说与了青衣听,青衣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虽说这个结果是意料之中的,可当它真正发生成为现实的时候,接受起来,竟还是会感到心惊。

青衣默默买了纸钱,朝着怀南侯归去的方向焚烧叩拜,为怀南侯义勇,也为让自己心安。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锁踪铃 宋白泽大爷似的坐在躺椅上晒太阳,辛吾里里外外地忙活,院子中央还架着两只烤得金黄的山鸡。

“阿衍,去翻一翻烤鸡,都快烤糊了。”

“哦”,宋白泽懒洋洋地起身,“你明明说过……不需要我动手的。”

辛吾笑道:“你真是愈发懒了,让你活动活动,省的以后走不动路。”

“我看你很喜欢做这些,不好搅了你的兴致。”

“找借口吧你就”,辛吾提着一坛酒过来,手里还拿着两个海碗,“方才去找了农家要了坛清酒,虽然比不上我的桃花酿味道甘美,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宋白泽拿手撕了一只鸡腿吃:“你这手艺当真不错啊,我一连吃了这么几天,竟然都没有吃腻。”

辛吾递给了他一碗清酒,笑道:“配上这清酒,味道更好。”

“这清酒虽不值钱,却也是农家人用顶好的粮食酿造的,味道虽淡,却也好喝,而且,喝不醉。”

“荒鬼,从来都是喝不醉的,喝酒,就图个乐子,过过嘴瘾,后来……发现你挺钟情我的桃花酿,便酿了十几万年,不过,我也有八千年没喝过了。”

“人间的桃花你酿不酿得来?”

“酿是可以酿,只是从没试过,不知道口感如何。”

“正值桃花旺盛的季节,不如去摘来一些,酿酒?”

辛吾笑:“那你先准备好银钱给果农,花被我们摘光了还如何结桃子。”

“钱不打紧,青衣冢附近有一片桃林,我们不若去看看?”

辛吾垂下眼睫问道:“你可知道青衣冢是什么地方么?”

宋白泽神色认真道:“那青衣冢外设结界,且墓碑上刻着我家殿下的名字,想来,与我家殿下是有关系的,只是我想不通,之前也没找着机会问她是怎么回事。”

“青衣冢的确与流荒有直接关系,八千年前,三族大战,你于此战中殒命,流荒为了给你复仇与魔王同归于尽,却不想,竟是没死成,反倒掉落了人间,她被那墓主人青衣所救,青衣死后,她为了报恩,修了青衣冢,守陵百年。”

“原来这里还有这么一段渊源,与殿下有关,我更是得去一趟了,之前都没怎么看清楚”,宋白泽转脸问道,“那结界你破得开吗?”

辛吾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应该能吧,想来这不是镇压什么东西,结界设定得不会太复杂,流荒那个一根筋,没什么复杂的事情,她根本不会在结界上面搞什么花样。”

“你说得这么轻松,那还心虚什么?”

辛吾这家伙向来是吹牛不打草稿,在大地之心的时候被流荒给捉弄怕了,如今要动她的东西,怎么说都有点心慌。

“等我吃完烤鸡,我们就去,这都正午了,我们争取在天黑之前回来。”宋白泽含糊不清道。

宋白泽一身骚包紫,辛吾一身月牙白,两人皆是面目清隽,身姿挺拔,走在大街上,扎眼得不行。

“你是故意的吧?非要在这街上招摇。”辛吾问。

宋白泽摇着扇子一本正经道:“带你来看看人间热闹,我看你那天宫的小仙娥们怕你怕得厉害,可惜了你这副漂亮的皮囊,看看人间的姑娘们,多么热情!”

辛吾眉毛皱得老高,强压下胸腔的怒火,笑眯眯道:“人间的姑娘好看吗?”

宋白泽一脸单纯:“好看。”

“那你喜欢吗?”

“喜欢呀,漂亮姑娘谁不喜欢?”

辛吾一甩袖子走了。

宋白泽这才反应过来,“啪”的一声合上了折扇,连忙向前追去。

“哎……哎,我说辛吾,你等等我啊,不是那意思,好看的你不喜欢吗?当初你喜欢我的时候,不也是因为我好看吗?”

一听这话,辛吾“刷”的一下转过了身,神情十分委屈:“你以为我像你一样?好看的,我也只喜欢你一个。”

街道上的行人一脸懵地看着他俩,沿路的姑娘们急得都快把帕子缴碎了,这等相貌的好男儿,竟是不喜欢那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偏要喜欢那少年儿郎。

辛吾是没什么男女恋爱观念的,宋白泽这般没心没肺,说他会被世俗所困,那也是不可能的,只是两个大男人在大街上拉拉扯扯也就算了,还一口一个我喜欢你你喜欢我的,形象多少有些不雅。

辛吾虽然是个风流不羁的性子,被人瞧两眼倒也无妨,但若是事关他家枭衍,那便要另说了,当下拉着宋白泽的手就捏诀飞走了。

从此,青衣冢就又多了传说,说是天上的神仙夫妻下凡来玩了,一紫一白两位仙家虽都是男人样貌,却有一个是女神仙假扮的,自此后,许多女仙家的塑像也有刻意雕成男身,据说,青衣冢还多了许多断袖,当然,这都是些后话了。

辛吾带着宋白泽一口气跑到了青衣冢附近。

“我就说说……你还当真了,我又不可能同她们发生点什么,生什么气。”

辛吾挑眉:“除了你,我从未对别人说过喜欢。”

宋白泽一愣,虽说他那几句不过是无心之言,但这话落在辛吾耳朵里,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你不喜欢听,我以后不说了就是。”

“想也不能想。”

“过分了哈……我连想想都不行么?是你说的,我想做什么你都不管,只要我好好的。”

辛吾气得恨不能割掉自己的舌头,他干嘛要说那样的话。

宋白泽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但又碍着面子不好先低头,见辛吾没有要同他说话的意思,心里顿时一顿窝火,想想其实也是自己做得不对,又念他苦等了自己八千年的情分,只好先示了弱。

“哎,我说……天快黑了,还摘不摘桃花啊?”

辛吾哪里真舍得生他的气,以往吵了架,都是辛吾退让,还是第一次见他家阿衍先来示弱,生怕自己若是不顺着台阶下,以后都不理他了。

其实,他就是气不过!

他的阿衍被人觊觎也就算了,关键是……他都没有这么坦荡荡地对自己说过喜欢,就那般如登徒子似的口口声声对不认识的姑娘说喜欢。

辛吾伸手往宋白泽脖子上套了一个铃铛,凶巴巴道:“不准摘下来。”

宋白泽作势就要摘,口里道:“凭什么啊……凭什么不能摘,你给我戴的是什么东西?”

摸到手里他一愣,锁踪铃?

“你干嘛给我待这个?我还能丢了不成吗?这是给小孩戴的东西。”

辛吾一把将他不安分的手给抓住,说道:“你是无息之体,戴上这个方便我随时感应你。”

其实他就是担心宋白泽会趁他不在的时候偷摸着逛窑子。

“你竟然想用它监视我?”

“不是……是好联系。”

“就是。”宋白泽不服。

“你说是就是吧”,辛吾摊摊手,“是你说的,要是我连你都看不住的话,是不配当天帝的,眼下,又选不出来合适的天帝人选,只能是我来干了。”

“戴着就戴着,多大点事,反正你每天都难缠得很,戴与不戴还有什么区别么?”

“没有”,辛吾回答很快,“我就是图个心安。”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摘桃花 宋白泽气得牙根痒痒。

辛吾上前牵起他的手:“走吧,去摘桃花。”

“成什么体统,两个大男人拉拉扯扯的?”

辛吾偏头微笑:“你说什么,阿衍。”

“没事……我说,今天的桃花真好看。”

闻言,辛吾心满意足地转过了身去。

这片桃林少说也有方圆五里地,本来是处野林子,后来不知怎的,长了几株桃树,便一发不可收拾了起来。

有农人见这地好,适合桃子生长,便将土地承包了下来专门中桃树,现在,已扩大成这般规模了。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这桃林当真是美。”

“鬼境有一片更大的桃花林,特别好看,还有波光粼粼的漆月河,桃林在白天看时,像是朝霞,在晚上看时,就像梦境。”

“话说,你八千年未曾回去,很想念那里吧。”

“对呀”,辛吾抬眸笑道,“我还想带着你一起回家看看。”

辛吾长了一双桃花眼,在这整片桃林的映衬下,像是眼睛里也开满了朵朵桃花。

宋白泽也不得不承认,这货长得确实好,单论那一双眼睛,就要比自己风流得多,这般面相竟能长成痴情又专一的模样,倒也真令人啧啧称奇。

他俩给桃林主人要了两个篮子,挎着采桃花,单是看着,也觉得十分养眼。

辛吾和宋白泽不约而同地避开了其中桃花最香最茂盛的一株桃树,两个都心知肚明,就都没有点明。

终是,那桃树忍不住了,在他俩面前化了形。

原来那株桃树是修炼的精怪,见辛吾和宋白泽两位美男在他眼前晃悠,本着桃花的性子,她终是没有抵挡住这诱惑。

辛吾与宋白泽同时转身,但见一位生得白嫩漂亮的少女羞答答地站在了眼前。

宋白泽笑了:“修炼不易,我们本不想扰了你的清净,谁知,你倒是自己跑出来了。”

那少女红着脸,不好意思地笑道:“我是修炼了二百年的桃花仙,见二位郎君生得实在好看,没控制住自己的淫心,打扰二位郎君采花了。”

辛吾见宋白泽又把他撇下同漂亮姑娘说话,他一脸不悦道:“不打紧,反正我们本来就能看到你。”

宋白泽连忙赔笑:“别介意,他本来就这样说话,没有恶意的。”

“没有关系啊,我看那位郎君倒是性情中人。”桃花仙说完,又羞涩地看了辛吾一眼。

这么一看,宋白泽顿时就明白了,原是这桃花仙姑娘瞧上辛吾了。

他拿胳膊肘戳了戳辛吾,小声道:“看到没,你的桃花来了。”

辛吾气鼓鼓地瞪他一眼,像是在说,我都要被别人抢走了,你竟然还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这胆子倒是够大的,竟然在别人的林子里修炼,也不怕哪一天被主人砍了当柴烧。”

辛吾这句本是嘲笑她,却不想被那桃花仙当成了关心。

“郎君果然面冷心热,仙儿没事的,我有自保的法子。”

辛吾嘴角直抽抽,再不想说话了。

“郎君采花是要作甚?”

宋白泽答:“用来酿酒。”

“郎君果然好雅兴。”

“有雅兴的是这位”,他伸手指指辛吾,“酿酒一绝啊!”

桃花仙对辛吾的崇拜愈甚:“想不到郎君不光生得一副好相貌,竞对酿酒也深有研究,仙儿实在佩服。”

辛吾脸色极冷,厉声道:“你凡心过重,又自持力不强,这般好说话忍不得寂寞的性子,如何能修炼成仙?若是再不改,以后修为高了,能不坠入邪道走火入魔便是好事一桩了。”

那桃花仙被他训得脸色涨红,他的面色仍是没有缓和半分。

宋白泽扯了辛吾一下袖子:“你这般说她做什么?哪来的那么大气要生?”

说完又安慰桃花仙:“这家伙平素就好为人师,他这是怕你误入歧途,没有伤你的意思。”

两头忙活,生怕哪一边不开心了,真是累到心塞!

造的什么孽,干什么撺掇着辛吾来这桃花林。

桃花仙咬着嘴唇,忍着眼里的泪珠,说道:“郎君今日说的,仙儿记下了,从今后,仙儿定当清心修炼,早日成仙。”

辛吾愣是一个眼神都没给人家,宋白泽笑嘻嘻地打圆场:“仙儿姑娘灵智聪慧,修成正果指日可待。”

“回去。”

宋白泽偏头看他,问道:“你说啥?”

“回去,不采花了。”

桃花仙自认为是自己打扰了辛吾的兴致,脸色十分尴尬。

“他……他的意思是,姑娘以后不要总是在人前现身,万一遇到图谋不轨之人,你可能会招来祸患……”

宋白泽解释得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了。

辛吾抬腿就走,路过桃花仙时,脚步又停顿了一下,朝她丢了张白符,话也未说一句,便径直离去了。

宋白泽连忙催促她将白符收好,桃花仙手持白符,不明所以。

“这张符,关键时刻是能救你命的。”

话说完就匆匆跟桃花仙道了别去追辛吾了。

桃花仙看着他飞奔而去的背影大声问道:“我若是能修炼成仙,可有机会能见到你们吗?”

宋白泽应道:“能。”

桃花仙捏着白符,眼睛里闪烁着期冀的光,她,有朝一日,一定要修成正统仙家!

宋白泽一把抓住辛吾的手腕,说道:“你走这么快作甚?”

“不想在这待了。”

“那咱就不能好好把话说完再走?”

“不能。”

宋白泽双手扶额:“你同那桃花仙说那么多又是作甚,她才刚开始修炼,心智又单纯善良,你便泼人家一身冷水?”

辛吾偏头看他一眼,不说话。

“唉”,宋白泽叹气,“你那天宫的神仙能受得了你这个脾气,真是厉害。”

“你跟那桃花仙很熟吗?”辛吾问。

“不熟。”

“不熟你还那么多话?”

“我……我那不是……你跟她不熟不也送了人家一张白符吗?”

“我那是见她有仙缘。”

“有仙缘的多了,你怎么就偏给了她?”

辛吾被问得哑口无声。

“看你方才那脸臭的吧,定是觉得不好意思了,又拉不下来面子,才给人家留了张白符在那”,宋白泽又道,“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那桃花仙在私人桃园里修炼比旁的地方要艰难得多,你是不忍她在修行时会遇到危险。”

他失去枭衍了八千年,如今好不容易才找来,又见他全忘了自己不说,还到处招花惹草的,心里那种随时会失去他的恐惧感就萦绕在心头如何都除不去,直逼得他不得不将原本豁达的心胸给挤压得越来越狭小。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讨杯茶水 宋白泽将篮子里的桃花倒进了辛吾的篮里,对他说道:“你看,现在一篮子都没满,我可是付了钱的啊。”

“那就少酿点,钱更好说,花了多少,我给你。”

“得亏你财大气粗啊。”

“跟着我还能让你受了委屈不成?”

“今天给我甩了两次脸了,我是脾气太好还是怎么着,你这么对我了我还没有揍你。”

“你打不过我。”

“你……跟你出来太闹心了。”

辛吾认真说道:“你跟着我的话,钱都算在我这里,但你要是去跟姑娘的话,都是你出钱,哪个划算?”

宋白泽直想笑:“辛吾啊辛吾,你这天帝是怎么当上的啊?拿钱贿赂的吧。”

辛吾道:“你不在了,我不敢待在大荒,只能去上面。”

这句话戳得宋白泽心窝子疼,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反正都过去了”,他牵起宋白泽的手,“我们去看看青衣冢。”

“哎,我怎么发现你比我还好奇这个啊?你和那墓主人是不是也有点什么关系?”

“没有”,辛吾又道,“你知道你家殿下去做什么了吗?”

宋白泽一脸茫然:“不知道啊,她只说自己在凡间还有些事情没有了结,当时那个情况,我也没顾上问她。”

“她找到了青衣的转世,不出意外的话,现在是在云州城。”

宋白泽惊讶道:“那墓主人的转世?我家殿下是去还恩情了?”

“她说是债。”

“什么债?”

“情债。”

“情债?!我家殿下……难道,要以身相许?”

辛吾笑:“想什么呢?她只是去护他一生。”

宋白泽眼里的光瞬间就亮了,拍着胸膛说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这要是以身相许了,殿下还不得守活寡。”

“流荒有分寸的,不用担心。”

宋白泽心里一阵嘀咕,他又问道:“殿下当年不是为他守陵了百年,又以结界护了他的坟冢吗?想我家殿下那般良善的性子,黄泉路上定是嘱咐了鬼差要好好照应,做到这样还不够吗?还再来一世?”

辛吾不答反问:“阿衍,你觉得这世间最难还的债是什么?”

“当然是情债啊!”

“看,你自己都说了,是情债。那青衣念流荒一生没有娶妻,虽只有几十年许,却是凡人一生,此情厚重,流荒定是不能置之不理。”

宋白泽嘟哝道:“你说的有些道理,可我还是觉得我家殿下亏了。”

说罢,他的眼睛又突然瞪大了:“那个叫什么青衣的,他不会对殿下图谋不轨吧?”

辛吾被他逗得只想笑,问道:“你家殿下是谁?”

“大荒鬼王啊。”

“那你还担心什么?他最多也就心怀不轨。”

“你说什么?心怀不轨可还行?我得找他去。”

宋白泽说完就要跑,这有点跳脱的性子倒是和以前一样,丁点儿都没变。

辛吾一把将他拽回来:“你去了有什么用?流荒不想回来,你能奈何她什么?”

“我有钱,给那青衣置办房产铺子,往他怀里塞美女,让他离开我家殿下,我就不信他能坚守得住。”

“哈哈哈哈”,辛吾捂着肚子大笑起来,“你能给的,难道流荒不能给?再者,若他青衣是这种人,流荒还能费这许多心思终日伴着他?”

“那我也不放心……殿下身边伴着一头对她心怀不轨的豺狼,我得去看看。”

辛吾嘴角直抽,说起豺狼,流荒比之更甚,又狡猾又气人。

“流荒若是如你想的那样柔弱,我也不能叫她前去不是?我们改日再去看看她好吗?”

“不行,我今天就要去。”

“你不是吵嚷着要看青衣冢吗?”

“青衣冢我什么时候看不是看,比起死的青衣,我更关心活着的那个。”

辛吾直叫苦连声,他干嘛把那一段往事告诉他啊?好好的独处时间,就这样泡汤了。

谁让对方是他的阿衍呢。

“去去去,阿衍说去哪就去哪,只不过,这桃花放哪啊?”

“拿着呗,一同带去。”

他堂堂天帝,送礼要送半篮子桃花?流荒定是要取笑他的。

云州城。

宋白泽站在青衣家门前,扯了扯辛吾的袖子,问道:“哎,你确定咱来对地方了?”

“当然对了。”

辛吾抬腿就要进去,却被宋白泽一把拽住了。

“这分明是家书塾,你听这读书声。”

“青衣家本来就是书塾啊,你闻闻,有流荒的味道。”

话刚说完又朝着宋白泽笑道:“我忘了,你现在的鼻子不是那么灵敏了。”

宋白泽恨不得把他揍一顿,你还想指望一块石头的鼻子有多灵敏?

“这些孩子还在上课,我们这贸然进去,是不是不太好?”

“方才也不知道是谁吵嚷着非要来的,怎么,现在反倒不敢进去了?”

“谁说我不敢进去了?”说罢,就率先进了门。

辛吾但笑不语,一身仙气儿地走在了宋白泽的身后,手上提着个半篮子桃花,也没能影响他半分,反倒是多了些远离俗尘的美感。

辛吾拉着宋白泽到了一旁的凉亭坐下,说道:“怎么今日偏偏不巧,流荒不在这里。”

“殿下不在正好,可以试试那青衣的脾性。”

正说着,青衣撩开门帘出来了,他站在门前,拱手道:

“客人远道而来,是有什么事吗?”

辛吾起身回礼,答:“我二人路过这里,想讨杯茶水喝,但见公子正忙,不便打扰,却擅自进了家门,请公子见谅。”

青衣笑道:“不打紧,两位公子可要来屋里坐坐,茶水马上就好。”

“劳烦公子了,我二人喝杯茶水便走,且这院里春色正好,坐在这里便好。”

“那就不打扰公子雅兴了。”

说罢,青衣便进了厨房烧水煮茶去了。

宋白泽问:“为何你要说坐坐就走。”

“青衣毕竟不认识我们,我们贸然讨人家茶水喝,已是十分失礼了,怎好还再多待。”

“可我连他是什么人都没搞清楚呢。”

“来日方长嘛,再者,今日见他这般谈吐,你还看不出他是什么人,哪里还配得上如愿堂堂主这个名号?你不过就是想找个借口不想走罢了。”

“你……他毕竟是我家殿下要日日相处的人,我不仔细着怎么能行?”

过了片刻功夫,青衣端着茶水过来了。

“乡间陋舍,都是些粗茶,公子多将就些吧。”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把酒言欢 “公子说的哪里话,能予我二位一杯茶水,已是不胜感激了。”

青衣瞥见了那半篮子桃花,心里顿时就明白了。

云州城虽处在北方,却是多山多雾多水之地,这里平原较少,桃树虽不稀缺,大多却都是些山桃,这半篮子桃花花萼有细小绒毛,虽然分开摘的,却还是能看出这是簇拥在一起长的,显然不是山桃花。

但见这桃花仍旧鲜翠欲滴,像是新摘下来不久的样子,就算是在云州城摘山桃花,下了山也不一定还能保证它仍旧是新鲜的。

青衣当时便敢断定,眼前这两位翩翩佳公子定然不是凡人。

辛吾好歹属于荒鬼,虽然基因不太纯正,可感官仍旧十分发达,青衣的一番思量全听进了他的心里。

他端起茶杯轻咂了一口,装作不经意的样子说道:“我看公子腰间配的白玉笛不似凡物,这笛子可是有什么来历么?”

青衣摸了摸那笛子莹润的笛身,眼里盛着满满的笑意,说道:“这笛子,乃是一位奇女子所赠。”

宋白泽并不知道这白笛与流荒是什么关系,眼下一听他说是奇女子所赠,便自然地想到了流荒的头上,当下连茶水也顾不得喝了,问道:“这笛子,公子可否让我一看。”

“自然可以。”

说罢,青衣便将笛子解了下来递给了他。

宋白泽摸到那笛身,心里一片吃惊,这笛子……竟是件天成的法器!可怎会认一个凡人做主人?

辛吾道:“这笛子十分不俗,既是跟了公子,那便是与公子有缘。”

话已至此,宋白泽不得不压着心里的疑惑将白笛还了青衣。

“可有名字?”他问。

青衣将笛子重新别好,答道:“此笛,名叫唤汝。”

“唤汝……唤汝,这名字好。”辛吾道。

正说着,辛吾的鼻尖一动,心中暗想:“这下是想走也走不成了。”

院门外传来两道十分欢快的声音:

“夏夏喜欢听折子戏吗?”

“喜欢,开心。”

“开心的话,明天再带你去好不好呀?”

“好。”

流荒牵着夏夏的手走进门来,一见辛吾和宋白泽就笑道:“我当是自己闻错味儿了呢,没成想还真是你俩。”

辛吾道:“阿衍吵着要来看你,我就随他来了。”

宋白泽一脸激动,忙跑过去围着流荒转来转去,流荒一把拉住他,笑道:“做什么呢?”

“我看看你可是瘦了没有。”

流荒笑:“我纵然不吃不喝也不能瘦了啊。”

宋白泽这才放了心,却在看见夏夏的那一瞬间又把心给提了上去,他不可置信道:“殿下,这个…是你儿子么?”

流荒一脸懵,随即骂道:“瞎说什么混账话,这是夏夏,青衣的弟弟。”

宋白泽一颗快要悬到天边的心始才落了下来。

流荒拉着夏夏走到了凉亭边上,看见那篮子里装的桃花,不由笑道:“怎么?不送酒了,改送桃花?你那桃花酿我也不会弄啊。”

“见桃花开的正好,便摘了些许,阿衍说要给你,我便带来了。”

青衣见他们如此热络,心中便也有了数,他知晓流荒的身份,便也将他们猜了个七七八八。

“既是流荒姑娘的朋友,今日这天气也不早了,不若,留下来吃一顿晚饭吧。”

流荒道:“不用留他们吃饭,索性也饿不着。”

“适才没见流荒在这,才没道明身份,还请公子见谅。”

“无妨无妨,流荒姑娘虽没与我说过二位的姓名,却说过有关你们的很多事情。”

青衣给孩子们放了课,便招呼起了他们晚饭。

流荒朝辛吾说道:“后山有许多野山鸡,不若我去给你打两只来,你给我烤一烤吧。”

辛吾说:“好。”

流荒打了山鸡后跑到厨房,对青衣说道:“你先别忙活了,辛吾做饭一绝,正巧今儿都聚在一起了,让他帮忙给烤几只山鸡吃,只管备些薄酒便好。”

青衣连忙摆手:“他远道而来,是客,怎么能让客人做饭?”

流荒将青衣拽出来,笑道:“他们不讲究这些的。”

来到院中后,却见辛吾已将山鸡破膛取脏架在火堆上烧烤了。

青衣顿觉十分地不好意思,忙道:“今日实在对不住,竟然还要劳烦你们做晚饭。”

辛吾笑道:“若要论起规矩来的话,我这反客为主的做法该是我不对了,这错来错去的,还要不要吃饭了。既如此,我们还讲究这些作甚?流荒已经八千年没吃过我做的烤鸡了,想来也是馋得慌,今日凑巧,便做来与她吃,你也尝尝是个什么滋味,岂不是好?”

流荒说:“方才我同他这般说,他还偏不信,总觉得是没有招待好你。”

“哈哈哈,我不是多礼的脾气,兄弟们在我这里也向来不管什么礼节,流荒定是跟你说过,在鬼境的时候,他们的吃食大多是我做的吧。”

宋白泽是个贪玩的,让他干点活,难如登天。

夏夏这般不喜生人的性子竟也能对他喜欢起来,倒也不算辜负了他如愿堂主的名号。

几人坐在院中就着月色畅欢对饮,兴起之时,流荒他们几个又撺掇着青衣吹了首曲子来听。

几位知心好友坐在一起把酒言欢本是件极简单的事情,对于流荒和辛吾来说,却是那八千年的岁月里想不敢想的奢求。

夜深后,流荒去哄着夏夏睡觉。

宋白泽这个没有原则的家伙搂着青衣的脖子跟人家称兄道弟,就差摆个供桌义结金兰了。

辛吾飞醋狂吃,却怎么也拉下来缠在青衣身上的宋白泽。

无奈,只好随了他去。

辛吾和流荒因着基因好,千杯不醉;青衣因着自矜的性子,不会多喝;宋白泽……宋白泽就是那种不胜酒力却偏要找人拼酒的德行,惹得辛吾只想把他原来的身体给他换过去。

酒后,青衣见宋白泽挂在辛吾身上烂醉如泥的样子,便要留他们在家中暂住一晚,被辛吾婉言拒绝了。

流荒道:“家中也没有多余的床位了,他们若要留下,还得委屈了夏夏,还是离开的好,何况,他回去不过也就是捏个诀罢了。”

话已至此,青衣便没再多说什么,送走辛吾和宋白泽后,便去收拾了碗筷。

流荒帮他接了盆水,在一旁说道:“我今天很开心。”

青衣抬眸看她,眼里盛着盈盈的笑意:“我看出来啦,你前段日子回来后,身上就少了点很沉重的东西。”

流荒眼圈红红的,她说道:“我以前……从来都不知道还有可能像今天一样和阿衍坐在一起吃酒。”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古兽巨连(1) “为何这么说?”

“八千年前,鬼族与妖魔两族曾有过一次大战,枭衍……就是现在的宋白泽,于那场战争中殒命,我也因此掉到了人间,被你前世所救。从那里之后,几乎就没有真正快活的时候了……我不好过,覃沐和子媆也不好过,最痛苦的,是辛吾。那八千年的光阴比以往的十几万年都要难捱,有的时候,我甚至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活着,可现在好了,枭衍回来了,辛吾开心,覃沐和子媆开心,我也开心。其实,方才是枭衍回来后我第一次同他吃酒……”

青衣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流荒姑娘,你不是一个人。”

说完后又恨自己只是凡人一个,不能长久地陪伴在她的身旁。

一直以来,他都表现得太过于自私。

他想获得她同样的喜欢,想获得她独有的关注,却从始至终,都没有站在她的立场上为她考虑半分。

自己不过短短几十年的寿命,却想拥有她全部的爱情。

难道要她在自己死后孤身一人去度过那无尽寂寞的时光吗?

不行!绝对不行!

“流荒姑娘,你的朋友都回来了,不会再是你一个了。”

流荒笑道:“好啦,不提以前不好的事情了,回去睡觉。”

青衣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忽然间就觉得她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番模样,背后所承载的许多东西,都是他看不到的。

天宫。

宋白泽酒醒后发觉自己躺的地方不太对劲,一激灵,就从床上蹦下来了。

外面有仙侍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恭恭敬敬道:“宋堂主,陛下吩咐了,您要是醒了就喝点蜂蜜水,吃些小葡萄,能缓解酒后的偏头痛。”

说罢,便将盛了吃食的托盘放到了桌上。

宋白泽朝他点了点头,正想打发他出去,见那仙侍又道:“宋堂主,陛下还说了,他若是在您醒来后还没回来,那便是还在玄清宫议事,你要是有事,就直接去那里找他,若是没有事,就在天宫里转悠转悠,等着他来找您,您若是想下凡,就等他下了朝陪您一道去。”

宋白泽听完后只想咆哮,没经过他的允许,就擅自带他来天宫,现在竟还不让他回去,限制他的自由。

真是气煞他了!

“我睡了多久?”他问。

仙侍答:“不多不少,正好一天。”

一天?!

人间都过了一年了,这得耽误他多少生意?!

不过醉个酒罢了,在人间歇一天又能怎样,偏叫他来这该死的天宫!

……

玄清宫。

许是多年来的习惯使然,辛吾在面对众仙家的时候,嘴角总是会吝惜那么一点笑容。

整片朝堂,搞得众仙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若是被宋白泽见了这一幕,定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见了个假辛吾。

僡迟将军站在玄清宫正中央神色紧张道:“陛下,西南地界上惊现古兽巨连,那巨连在下界为非作歹,吃了不少的人,地方将士都拿它无法,有些仙家门派前去抓捕,大多也惨遭了其毒手,请陛下降旨,准许臣带兵前去收服了它。”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古兽巨连(2) “好,准奏!本帝命你统率一万天兵前往地界西南降服巨连。”

僡迟将军抱拳:“臣,遵陛下圣旨。”

辛吾又道:“君怀,命你率一千昼鬼与僡迟将军一同前往,有事加急快报。”

君怀从右侧出列,单膝跪地道:“遵命,吾王。”

古兽出现的时间少说也有七八万年了,一开始的时候尚还安分守己,三万年前入侵鬼境,被辛吾流荒联同鬼族众兄弟将其赶走,之后爆发了三族大战,古兽为妖族与魔族所利用,战后,将其分别封印在妖族界内,暂归妖族看管。

巨连是数百头古兽中的其一,实力却十分不容小觑,要知道,每一头古兽都有祸乱天下的邪恶能力,巨连虽不是最令人忌惮的,却也位列四大凶兽之第三位。

封印古兽的结界是荒鬼和众妖一族同时加印,坚不可摧,牢不可破。

且不光是结界设了三层,更有机关无数,秘咒千道,非一人之力可以解封。

何况,为了防止古兽合力逃脱,将它们分牢看管,断绝了其逃亡的后路。

辛吾并不相信有人能毫无痕迹地打开这坚不可摧的结界将古兽放出来,更不相信,结界被破,他会察觉不到丁点消息。

思来想去,那便只有一个可能:结界设立之前,有人趁乱将巨连带走了,或者……不止巨连。

此人用心,不得不说十分险恶。

可他有什么目的呢?

若是乱世…在其掀不起多大风浪之前诸神就能将其解决了;若是报仇…报什么仇呢?一头古兽能报什么仇?

关键是,他是哪一族人,哪方势力,都摸不清楚。

鬼族的话,荒鬼绝不可能,其他鬼物也不该有那样的能力,何况,地府也没有追捕未果能力超众的逃犯。

妖族呢……妖族……是有这个可能的,妖王之位,向来炙手可热。八千年前,虎王被迫退位,隐于山林之中,至今还未出山,其他妖族,若不是忌惮青丘的实力,恐早就一哄而上,窝里反了。

若是有人想借古兽挑起天、妖、鬼三族的矛盾,青丘国主确实会迫不得已退位让贤。

可单凭一头古兽来挑起三族矛盾,这分明是在妄想,除非……他背后,有更大的靠山或者……阴谋,可论及实力,放眼整个大荒谁有荒鬼一族实力强大?

辛吾高速运转着思维,设立着一个个的假设,可无论他假想得有多么完美,最终都会卡在那么一个节点上面,最后不得不宣告:假设,无法成立。

甚至辛吾都会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太过敏感了,也许那巨连是当时趁乱自己跑出来的,只不过销声匿迹了三万余年,如今又冒出来了呢。

他若是能相信自己这么一个无厘头的假设,那他也就不是辛吾了。

谨小慎微,似是从他有意识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融刻进自己的骨子里了。

这其实是桩细思极恐的事,能力越超常,思虑越深远,巨连背后所代表的东西,他不得不防,因为,若是防不住,大荒很可能会迎来另一场浩劫。

妖界如何,必须得前去一探究竟。

可妖界再如何归天界管理,那也是一族地界,既是去探查情况,便要找一个他无比信任,地位与他还不能相差太多的人前去,这般,既能叫他安心,也不会落了妖族口实,思来想去,似是只有流荒合适。

正想捏个诀给流荒传个口信,她却已经站在他的身后了。

“我原是想着直接去妖界问一问情况,最终,还是绕到了你这里来,跟你通通口风,省的到时麻烦。”

辛吾道:“刚想叫你去一趟,你便来了,不枉我与你挚友一场。”

“只是这次出事,矛头直指妖界,多少都太巧合了些。”

“我忧心的也是这个,尚还不清楚敌人是谁,对我们这边总归不利。”

“我估计这个时候,妖族也得乱成一团麻线了。”

“眼下也只有你能去一趟,探探那边情况究竟如何了。”

妖界。

青丘国主肃宁被妖界众族族长哭诉得烦不胜烦,平时没见他们冒个影啥的,一出事,忙把自己从祸端里面摘得干干净净。

汶私心疼国主,在一旁泡了茶给他吃了。

肃宁虽已为人父,寿龄数万,却仍如二十几岁的年轻男子一般,且生得八尺有余,形貌昳丽,十分俊美好看,想来汶私生得那一副好容貌,也是遗传了他这一身的好基因。

只是有一点不同,相比汶私眸子里的多情,他眼里更多得却是清明,行为举止与神无异,周身上下,没有一丝妖气。

这般模样,想来应是早日便该化神的,只是不知何故,竟拖延至斯。

“汶儿,巨连之事,你可有什么看法吗?”

汶私说道:“父王早在万年前就该历劫化神,因为不舍女儿与母后,便一直压着,后来三族大战,父王为救枭衍将军耗尽了六成修为,不过好在如今已恢复得七七八八,虽比不得全盛时期,可化神却是指日可待。如今,您又拖着此事,其他妖族定是眼馋这妖王之位,想借巨连生点什么事端,倒也不无可能。只是,女儿有一事想不通。”

肃宁朝她欣慰地点点头,问道:“何事?”

“巨连在八千年前就该被封印在结界里,如今,结界并未松动,想来那巨连从一开始的时候便未被封印进去,我想不通,谁会有如此神通能豢养一头凶兽。再者,巨连之事一出,天、鬼两族定会将矛头对在妖族头上,父王便是替那背后之人背了黑锅,到时,妖王之位,便不得不拱手让出。可这么做的话,那背后之人的怀疑范围便从整个大荒缩小至先妖王虎族、狮族、狼族、蛇族与猵鸟族,若与他们有关,此番作为岂不是引火烧身?”

肃宁听了汶私一番分析,赞赏地连连点头:“我儿如今已能独当一面,为父甚慰,甚慰啊!”

“本王听了汶私公主这一番见解,心中也甚是佩服,国主这是后继有人了,恭喜恭喜。”

流荒的突然到来,并未让肃宁感到诧异。

只见他从容不迫地起身,大大方方地朝流荒行了个礼,面带笑容道:“夜王殿下威名远扬,今日幸得一见,不枉肃宁此生。”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战事失利 “本王对国主陛下也是百闻不若一见。”

肃宁笑曰:“殿下上座。”

流荒坐定后,汶私为她端来了茶果,便施礼退下了。

肃宁道:“巨连祸乱,妖族难辞其咎。”

“国主为何断言本王是前来兴师问罪的?”

“肃宁并无此意,夜王殿下突然前来,不给你点交代总是不好。”

流荒笑:“那你说一句妖族难辞其咎便是给我交代了?”

“好歹客气话我是说了。”

“早就听闻青丘国主长了一副尖牙利嘴,如今看来,外界所言不虚。”

“早就听闻夜王殿下仁爱宽厚至极,如今看来,外界有些传言还是可信的。”

两人相视,全都哈哈大笑起来。

流荒道:“我自知此事与你无关,但事情却是出在你妖界这边,难免你要受些连累。”

肃宁连喝两杯茶,笑得很是气定神闲:“自从当了这妖王,我受的连累还少吗?多这一桩也不算多。”

“怎么?听你这意思,倒还是不想当这妖王了。”

“出力不讨好的事,谁会喜欢做?”

“你不还是照做了?”

肃宁叹了一口气,说道:“我都是被逼的,青丘狐族,向来弱小,我若是不护着,迟早被那一群妖怪欺压个干净,再者,将妖界交到他们手上,会惹出多大的乱子都难以估计,我如何能放心得下。”

“这便是你一直拖着不肯化神的原因么?”

肃宁一本正经道:“我哪里是这般品德高尚的人物,不过是舍不得媳妇儿孩子。”

流荒被他逗笑:“倒也不枉你族一世长情的好名声。”

肃宁话锋一转,说道:“巨连之事,横看竖看,总是与妖界脱不了干系的,夜王殿下从未怀疑过么?”

“有也好,无也好,不是很重要。”

“殿下此话何意?”

“少在这里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肃宁一脸纯真:“方才那些……不过是小女的猜测罢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的。”

“若是,本王和天帝陛下的猜测也是如此呢,也是一样的不值一提吗?”

肃宁哈哈一笑:“没想到小女竟是误打误撞,还给猜对了呢。”

“汶私有此才学见识,你却偏生要藏着掖着。”

“哪里,哪里,才疏学浅,又是贪玩的性子,不受教的不受教。”

流荒见他如此,也没再往下多言,肃宁之心,她懂。

虽说妖界那野心昭昭的几大族法力彪悍,却一个个脓包得很,以汶私之才,对付他们,倒也能应付的来,但她这般思量,到底是没有站在一位父亲的立场之上,舍不得媳妇儿孩子这话,若是旁人说,或许是在说笑,但肃宁,绝对不是。

“我来之前,天帝陛下派了一万天兵和一千昼鬼来收服巨连,为防意外,你最好增派兵力前往支援。”

“巨连在四大凶兽之中排名老三,虽不是最厉害的,但它的修为却在我之上,妖军的实力虽比不得天兵,好歹也能一战,依我看,抓巨连这事,贵地的一千昼鬼足矣。”

“凡事不可妄估,昼鬼不到紧要关头是不会轻易动用的。”

“懂,厉害的压轴嘛。”

流荒恨不得朝他翻上一千个白眼。

背后之人尚还不明,怎会轻易动用昼鬼。

“结界虽然没有松动,但我还是要去看上一眼。”

“肃宁知道,早已将那块地派兵围起来了,就等殿下来了。”

流荒仔细检查了结界的各道关口,各个支点以及各种界压值,又细嗅了附近的各种味道,发觉没有任何异常才离去。

此结界,由流荒、辛吾、肃宁及妖界各族首领共同封印,眼下想要进去,也是难事一桩。

离开妖界后,流荒掐了把时间,发觉人间已过了两个月了。

紧接着去了一趟西南,老远就闻到了冲天的血腥味。

流荒眉毛一拧,就冲了过去,但见一片负伤的天兵。

她知道巨连难以对付,却没想到天兵这边伤残竟如此严重。

当下便进了营帐想同僡迟一问清楚。

僡迟见她便要行礼,被流荒止住:“不必多礼,先与我讲讲这番战事。”

僡迟脸色极为不好,他道:“巨连的修为极高,狡猾异常,一万天兵实在拿他不住。”

“可有再请支援?”

“已派兵去天宫请支援,西南部邻属能调来的兵将也全都调来了,可在修为上与巨连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再多兵将去了也只能被其碾压。”

“可有让昼鬼支援?”

“没有,没到最后关头,不敢动用。”

“没有便好,诸位兵将只是负伤,想来那巨连只是想与我们打拖延战,继续守着,直至将幕后之人逼出来再说,我倒是要看看,此般居心叵测,究竟是何方神圣。”

“僡迟将军,这里就暂交给你了,我去天宫调兵,你只管打便是。”

“既如此,便辛苦殿下跑这一趟了。”

天宫。

“西南战事吃紧,得派兵增援。”

宋白泽抢先道:“我……我去。”

辛吾一把将他拉到了身后,说道:“你去凑什么热闹,好不容易活过来了,还不好好惜着点命。”

“谁说我去就一定会死啦?”

辛吾猛然看他,怒曰:“不准说那个字。”

“我……你生什么气?”

辛吾这才发觉自己的脾气竟然失控了,忙将宋白泽抱紧在怀里,“对不起,阿衍,是我不好,别生气。”

宋白泽扯了好久才把辛吾从自己身上给扒拉下去,一脸嫌弃道:“我没生气。”

“小泽想去,便叫他去,你天天跟护崽子似的将他往身后放算是怎么回事?他以前什么时候活得这么憋屈过?”

“你看吧,还是殿下懂我。”

“可万一……”

“哪来这么多万一?当年,他可是大荒最为叱咤风云的鬼族将军。”

辛吾无法,只得同意。

流荒去大地之心将枭衍以前的铠甲与黑缨尖枪取了来,给宋白泽换上,当他再次换上这身行头,出现在他俩面前的时候,都有些泪目,原以为,再也见不到了的,如今能安然无恙地回来,真好。

宋白泽感受着枪身上的力量涌动,忍不住挥舞了几下,他笑道:“这枪用起来可真是顺手。”

辛吾红着眼眶道:“这本来就是你的啊,见你这般模样,我才真正觉得,我的阿衍,是真的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巨连被降 流荒拿手揩了一把眼泪,笑道:“煽情的话,留着回来再说吧。”

宋白泽道:“就是啊,巨连还没抓住呢。”

“方才我已经吩咐他们把浆灰液涂抹到各自的软甲上了,想来天族的损伤应该会大为降低。”

“巨连再厉害,也不过是背后操控之人的一颗棋子,不足为惧,你俩带五万天兵前往西南支援,尽可能将背后之人给揪出来。”

流荒应了声好便要带着宋白泽走,结果,又被辛吾给叫住了。

“流荒,你照顾好我家阿衍。”

“放心吧,小泽的铠甲都是浸过浆灰的,方才还说巨连不足为惧,这个时候你在怕什么呢?”

辛吾道:“阿衍的身体毕竟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们负了伤尚可瞬间痊愈,可阿衍却是不行了。”

宋白泽道:“我虽不是仙,但论及法力,你这天宫有几位能是我的对手?西南光是天兵便有六万,再加上邻属兵源,偏偏我就会出事吗?再者,我家殿下还在呢,凭她的修为,还能让我出事么?”

“你呀,就是关心则乱”,流荒朝他道,“小泽以往参与的战役不多么?哪一场不比如今的惨烈。”

辛吾笑道:“罢了罢了,你千万别再念叨我了,有你在,我如何还会不放心。”

地界西南。

尚在半空之时,就见西南方向一片血雾弥漫,尘土飞扬。

巨连体积巨大,普通状态便如房舍一般大小,暴走后更是不用说,身形宛若一个小山丘。

它全身呈土黄色,若是卧于地面之上,远看去,与土堆无异,这也是巨连伪装的一个方法,但它力气十分巨大,多数情况下,根本无需伪装。

流荒与白泽迅速带兵闯进厮杀之中,五万天兵四散开来摆阵,将巨连团团包围其中。

青丘汶私带着另一批妖军冲陷其中,对着它展开了毫不间断的攻击。

巨连虽是古兽中的力量之最,但因为自身体积体重的原因,行动速度往往跟不上自己的反应能力,除去这一点,他的耐心也古兽中最差的,力量十分容易暴走,打起架来虽然几乎无敌,却也容易被有心之人利用。

数天以来的横行霸道让巨连骄傲异常,突如其来的束缚令它十分愤怒,暴走的力量萦绕其周身,眼见着它从房舍大小暴涨成了山丘一般,狂躁不堪地想要冲破众天兵的布下的天罗地网。

它吨位极重,力气极大,每行一步,地面便摇晃一下,每跳一下,周围便如山崩一般隆隆作响。

众天兵在其上方被巨连巨大的力道扯得身形不稳,有些体弱的一个撑不住,便从空中掉落下去。

最可怜的还是离巨连最近的妖军,巨连身形大变之时几乎都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全被压在了其身下,伤亡十分惨重。

不得已,流荒只好叫君怀率昼鬼过来支援,天族阵法得以继续,且比之前精进许多,宋白泽、君怀与僡迟三足并立,各守一边,组成了坚不可摧的三角阵法,将巨连又重新困住。

巨连是个一根筋且没脑子的巨兽,稍微一刺激下便会拼力与人争斗。

流荒之前就是赌准了背后之人想拿巨连试探情况,才放心地让僡迟同他打拖延战。

一来探探底,二来想让他自露马脚。

这下突然给了巨连窝囊气受,逼它全身力量暴走,又将其牢牢困住,就是想看看那背后之人会如何打算。

宋白泽不愧是个性子极为跳脱的家伙,在这等紧要关头,他竟还能分点心神关注些次要的东西。

只听他朝流荒大喊道:“殿下……殿下……你快看,巨连少一只眼睛,它少一只眼睛,原来是头独眼兽,哈哈。”

流荒也并未将此战放在心上,她也大声对宋白泽喊道:“你是最威武神通的鬼族将军,巨连之眼,就是你用手里的黑缨尖枪亲手刺瞎的。”

巨连虽然出了名的脑子不好使,但却是极念仇的。

见昔日仇人在这,它怒嚎着要打杀了宋白泽,那般声音,喊得周围地动山摇,十分可怕。

宋白泽像是未感觉到巨连的怒意一般,笑哈哈道:“原来是手下败将啊,手下败将还敢在小爷面前如此叫嚣,谁给你的胆儿啊?”

说罢,便与僡迟、君怀一同发力,将那阵法又加固了一圈,直逼得巨连吼声不断,狂躁不已。

六万天兵、四万邻属兵源、四万妖军、一千昼鬼精兵、一位未来的青丘国主、一位天将、还有宋白泽与君怀两位鬼将将天罗地网围得密不透风,经过数个时辰的拉锯,将巨连的全身力气消耗了近九成,巨连泄力泄得厉害,终是支持不住,“砰”地一声瘫倒在地上,方圆百里的土地都为之一颤。

流荒动用全身感官也未曾发现背后之人的丁点声息,当下便明白了巨连很有可能已经成为了他的一颗弃子。

再看那巨连,由于体能被消耗得所剩无几,再也无法维持那庞大如山丘的体型了,眼下身体被天罗地网紧紧地包裹其中,动弹不了分毫,匍匐在地上“哼哧哼哧”地大喘着粗气,声音大得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

背后之人既毫无动作,流荒便不想着再继续等了。

只见她鬼魅般的身形一闪,“嗖”地一下便蹿到了巨连身前半百步之地。

她举天祭出惊弭剑,直指巨连身体上方,惊弭受流荒心意指引,全身剑气萦绕,红光乍现,将巨连收服其中。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教化 宋白泽重生后第一次见流荒祭剑惊弭,顿时激动得快要说不出话了。他早就想亲眼见识见识传说中的惊弭和寒邪,却碍于不太好意思,一直没有跟流荒辛吾提过。

流荒将剑收回,问道:“小泽,怎么了?”

宋白泽嘿嘿一笑,问道:“殿下,可否借你惊弭剑一看。”

流荒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将惊弭递给了他。

“以前倒也没见过对我的惊弭有多上心,今日是怎么了?”

宋白泽掌心抚过惊弭剑剑身,说道:“我未破山的时候,便听闻惊弭寒邪两把举世神剑,今日得以见到惊弭大显神威,我真是……激动异常!”

流荒笑他:“你想见它,直接同我说便是,哪里用得着绕这么大个弯子?”

说完,流荒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枭衍拿她的惊弭当烧火棍使的时候从来没有跟她打过什么招呼,许是与她也经常这样干有关,荒鬼向来不把宝物当宝物看的脾性似乎是一模一样的。

可如今他想看一眼惊弭竟都要思量半天,到底,也是和记忆并未完全恢复是有关的。

换了身体,便再也产生不了血脉之间的共鸣了。

他们血脉里的那点亲近,就如同一杯过期的水,再不和以前一样了。

汶私走过来说道:“巨连被降,此番多亏了各位。”

“哪里话”,流荒说道,“若不是你们妖族接连不断的攻击,转移了巨连的注意力,想来要收服它,还需要耗不少的力气。”

汶私说道:“妖族在此战中占什么位置倒无关紧要,只是,经此一役,可能证明我妖族与巨连一事无关?”

流荒道:“此事,不好说,且不论你们妖族,在场的包括我们鬼族、天族在内的各族皆有被怀疑的可能,并不能因为这一件事,就断定与谁有关,或与谁无关。”

汶私见她这般说,心中稍稍放宽了些心,还好这个夜王是个明事理的。

“修行皆不易,你们妖族这次伤亡比较惨重,也是我不想看到的,尸首便由你们带回去,他们的身后事便交于我鬼族了。”

“汶私替妖族谢过夜王殿下。”说罢,便朝流荒行了个谢礼。

流荒上千虚浮了她一把,说道:“分内之事,不必多礼。”

她又道:“巨连我带去天宫,交由天帝陛下处理,你可有什么意见么?”

汶私自是巴不得巨连能离他们能远一点,忙笑道:“巨连是殿下收服,自是殿下说了算了,再者,妖界本就受陛下管理,交于天族,也是应当的。”

天宫。

辛吾说道:“你的心里装了太多仁慈。”

流荒一笑,说道:“什么仁慈不仁慈的。”

“在我面前就不要伪装了,那人从未现身,显然,是已经放弃了巨连这颗棋子,既如此,它是死是活,便也没什么所谓了。当时巨连气力几乎耗尽,又被天罗地网的阵法束缚着,你完全可以将它杀了,可你没有,还将其收于惊弭剑内,你说,这不是仁慈,还能是什么?”

“我不过是怜惜它好歹是头凶兽,这么死了,太过窝囊。”

“哎”,辛吾一脸无奈,“你这般做事不喜为自己言说的脾性究竟是哪里学来的啊?”

“这有什么可说的,包括巨连在内的这数百头古兽大多心性单纯,不辨善恶,所作所为皆不过是顺应着自己生存的法则,论及此,它们倒也不算做错了事,只是不堪教化,易受有心之人利用罢了,别人犯的错,若是叫它来承受了,对它哪里又公平了。”

辛吾看着她,认真说道:“流荒,你是一位真正的鬼王。”

“嗯?”

辛吾转脸看向窗外,笑道:“扞卫大荒的公平什么的,你始终没有忘过,但是我……却在很多时候,都想卸下肩上的那重担。”

辛吾的眼睛变得越来越幽深,甚至,还带着一丝冰凉的伤悲,他说道:“八千年前,我们亲眼看见阿衍离去,几乎所有的荒鬼都围在了他身旁,只有你,依旧战斗……我曾经觉得是你心太狠,可后来才明白,不是你心狠,而是,你从未忘过自己的身份。”

“我沉浸在失去阿衍的痛苦中,每天都过得浑浑噩噩,将大荒的很多事情交由你自己打理,后来,我要来天宫,又是你毫不犹豫地将重担从我身上卸下来,放在了自己的肩上扛着。”

“你没有忘记过自己是谁,而我,却常常迷失。我曾经把颓废当做是爱阿衍的表现,在那一段不愿念起的过往中,我放纵自己伤心,但我却忘了……你和我是一样的伤心。”

“很多时候……我比不得你。”

流荒笑道:“可在我看来,天帝才最是辛苦,我替你承担了责任,你却扛起了更重的担子,难道不是么?”

“可很多时候,我是为了逃避才决定做一些事情……”

“谁说的?你本就与我有所不同,你是天之子,是注定要回到天宫做天帝的,你做的,要远远多于我”,流荒拍拍他的肩膀,说道,“以后这种话都不要再说了,阿衍回来了,我们便好好地活着,好好的守着自己的责任,就足够了呀。”

辛吾抬眸看她,牵起嘴角笑了。

像以前一样,什么都没有变,他还是他,她也还是她,他们还是彼此最真挚的朋友。

“流荒,你可想好了要如何处置巨连么?”

“巨连是大荒孕育而出的古兽,既然存在于世,那自有其价值,不若教养之。”

辛吾挑了挑眉毛,说道:“巨连是数万年的古兽,又凶狠异常,这许多年横行霸道,早已养成了冥顽不灵、不堪教化的性子了,你如何教之养之?”

“这八千年以来,巨连被那人豢养,是如何做到的呢?他既能,我如何不能?”

辛吾叹了口气,说道:“大荒古兽百余头,巨连不过是其中之一,你教化得了一头,其余百头,你也能教化得了吗?”

“我不知道”,流荒摇了摇头,“一开始的时候,我并未多想过,经此一战,我忽然发现,以往的做法,我是自私的。”

“如何自私?”

“我以为,嗜杀即为恶,故将百余头古兽尽数封印在穹擎,将其禁锢了八千年,这站在弱者的角度上,是对,站在古兽的立场上,便是不对,终是,我还未做到公平。”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夜难眠 “你何必较这种真,因为不那么公平,大荒的秩序才得以安宁啊,若是考量到所有生灵的公平,那世界岂不是要乱套。”

“倒也并非如此”,流荒说道,“我始终以为,我多做一点,被公平眷顾的生灵便会多一点。”

辛吾叹了口气,说道:“我知你本性如此,不该劝你,可站在朋友的立场上,却不得不劝你一句,若是以后的路太难走,不若就此罢手,有什么事,我能替你担着。”

流荒笑了:“我还能同你讲什么客气么?”

接着,她又道:“我之前同那汶私说,要将巨连带回来给你处置,眼下我要带走它,你可帮我兜着点,别露馅了。”

“放心便是”,辛吾话锋一转,“不过,有件事我一直未同你说。”

“何事?”

“青丘国主肃宁是阿衍的救命恩人。”

流荒脸色一变,追问道:“怎么说?”

“青丘一国向来修炼意念,国主肃宁曾耗尽六成修为,于八千年前的混战之后寻得枭衍残存世间的执念,将执念炼化成意,寄存于太墟灵石,阿衍破山而出之时,便是大成了。”

流荒眉毛微拧,疑惑道:“青丘国主为何要出手相助?”

“你且听我说完嘛。”

“还怪我急?咱们荒鬼里面就属你性子最慢,一句话恨不能掰成几句说。”

辛吾哈哈笑了一声,言道:“你这个脾气啊,遇到阿衍的事就急,若不是了解你们,我怕是又要狂吃飞醋了。”

“你看看你吧,说正事呢,总能七拐八拐到其他上面去。”

“其实这事吧,也挺赶巧,数万年前,我与阿衍曾杀过一只作恶的虎妖,机缘巧合下从虎口里救下了一只小狐狸,那小狐狸,便是如今的青丘国主肃宁。”

“你怎么不早说,上次我去青丘,压根不知道此事,与肃宁说话,可是没有客气半分。”

“你我还不知道吗,除非气急,何时说话都是有分寸的,什么人在你这里都能讨来半分面子。再说,你嘴上不客气又能怎样,他再怎么位高权重也不过是你的后辈,整个大荒,你想横着走,谁又能说你半句不是。”

“这般说话,仿佛我真是不讲理的了。”

辛吾笑得一脸狡黠:“你看,我就说你是个讲理的吧。”

自打枭衍回来,辛吾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多了,流荒看在眼里,更是看在心里。

枭衍不记得他们了又怎样,只要回来了,便是最好的结果。

“罢了,人间已过数月,我得回去看看。”

辛吾朝她摆了摆手,笑道:“自知留你不住,去吧去吧。”

云州城--青衣家中。

流荒到时,已是晚上。

走时是仲夏,来时已是入秋,天气转凉了。

夏夏已是个九岁的娃儿了,身量开始向小少年的方向抽长,再不是那个胖墩墩圆乎乎的小孩了。

青衣正在夏夏房里守着,担心他夜里蹬了被子着凉。

流荒悄无声息地站在青衣身后,唇角勾起一抹笑容,心道:“小六倒也会是投胎,找了青衣做哥哥,若是换了旁人,只怕是不会照看得这样仔细。”

青衣又替夏夏掖了掖被角,便要转身离开,一眼便瞧见了流荒站在他身后。

竟没将他给吓一跳,流荒心里啧啧称奇。

青衣一见她,心中欢喜得不能自已,嘴角上翘起来的笑容再没消退下去过,看得流荒都替他累。

出了房门,青衣问道:“姑娘是何时来的?”

“好一会儿了。”

“怎不出声叫我?”

“没忍心。”

“嗯?”

“方才那一幕,实在温馨,我没舍得打扰。”

青衣不好意思笑道:“不过是寻常人家都会做之事。”

寻常对她来说才最是宝贵。

而她的身份,注定了此生都不会太寻常。

“你对夏夏的好,他以后会记着的。”

她这句话乃是真心,西海小六虽说顽劣,却是重情重义的,青衣对他这般上心,待他历完劫,定是会好生报答青衣。

托生入苏家,究竟是青衣之福,还是小六之福,大抵也是三言两语说不清楚的事情。

“记不记得又有什么关系,我是哥哥,他是弟弟,我念着他,是种本能啊。”

本能?

她心里记挂着枭衍覃沐一众兄弟,亦是一种血缘里的本能。

“姑娘今日来了,往后还走么?”青衣问。

“说不准。”

她不确定往后大荒会生出些什么事端,单是巨连背后所藏匿之人,就已让她心中甚是不安了,隐隐的,总是有种十分不好的预感。

大荒鬼王,不是谁想当便能当得了的,一旦是了,肩上的担子便是再也卸不下来了。

青衣知道她的辛苦,原本想说句,姑娘累了可以多来这里歇歇脚,但一想到自己如昙花般短暂的寿命,又不得不缄口不言。

流荒明白他的心思,却也只能当做毫不知情。

两个人各揣了一把乱成麻的心思回屋睡觉去了。

流荒是睡不着的,她夜鬼的基因太过强大,致使她每到了夜里,精神就会兴奋异常。

青衣更是睡不着。

心爱的姑娘就在眼前,自己却丝毫都碰不得一下。

纵然他如何在外人面前掩饰自己的心思,也骗不了自己一次。

喜欢就是喜欢,心悦就是心悦,最是骗人不得。

他也不是没想过未来的路,虽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但苏家好歹还是有夏夏,他多攒些钱,好好教养着夏夏,总会有姑娘愿意嫁进来的,若是没有,那也无甚关系,毕竟这事也强求不来。

至于他,教一辈子的书,一直守着他心爱的姑娘和夏夏过完一生,倒也心甘。

无后,便无后,大不了自己死后再去爹娘那里请罪。

心中有事,纵使他条分缕析,整得明明白白,也难逃一个辗转反侧夜无眠。

流荒躺在床上,一手放在脑后枕着,一手放在小腹的位置上轻轻扣着,清明的双眼看着房顶,心中思绪万千。

本来是盘算着巨连之事,不知怎的,想岔了,开始在脑中算起日子来了。

猛然间,她一激灵,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明日是青衣的生辰啊!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生辰(1) 她与青衣相识了好几年,却没有一次是正经给他过过生辰的,要么错过了,后来拿几坛酒糊弄上,要么就不了了之。

倒也不能怪她不上心,她们荒鬼从来不过生辰,也不知道该如何给人过,何况她还是那种为了方便可以把别人送的礼再给别人送过去的性子。

送礼是件麻烦事,以前不觉得,现在想想,真是愁得她头都大了。

不过,也不算毫无出路。

她家阿衍是如愿堂堂主,辛吾更送礼的一把好手。

她回来之前,该算算日子的,刚从天宫回来,竟是又要回去了。

天宫--乾昶宫。

流荒到的时候,发觉宋白泽也在。

她对宋白泽说道:“这下可巧,不用特意去叫你一趟了。”

“殿下不是刚走,怎的这么快就回来了。”

“青衣要过生辰了,我这一时想不起来要送他点什么,你俩赶紧给支个招。”

辛吾笑:“以往也没见你为了送礼这事愁过,今日是怎么了?”

“先别管这些了,我只有一盏茶的功夫。”

“时间这么紧张呢”,辛吾慢悠悠道,“也不急,你看看我这天宫有什么东西能拿得出手的,你拿走送了便是。”

流荒咬牙道:“我怎么那么想打死你呢。”

辛吾哈哈大笑,戏谑道:“我好不容易见你为这事急一次,当然得先叫我看足了热闹啊。”

流荒抄起一只水杯向他扔去,被辛吾轻飘飘地接过,他道:“水杯怎么你了,你竟要砸它,这可是掌乐送过来的珍品,世间仅此一只。”

流荒气得不想理他,奈何自己还要求他办事,平时就是欺负他欺负狠了,致使他现在见缝插针地让自己着急上火。

宋白泽道:“殿下,青衣是个书生,你不若送他文房四宝。”

流荒喜道:“对哈,我怎么就没想到。”

转脸又朝辛吾道:“关键时刻,还是我们小泽靠得住,指望你,白搭。”

辛吾摸了摸下巴,笑道:“是么?原本还想将那方泸川砚台送与你呢。”

泸川砚台!!!

“辛吾君堂堂天帝,怎会吝惜一方小小的砚台。”

说罢,便闪身拿了泸川砚。

她虽不好笔墨,但这方砚台她还是知道的,虽不是仙家之物,却也不是凡品。

泸川砚台是由泸川木特制而成,更是出自千年前木雕大师惋怀春之手,后来被画圣吴颖达所用,两位先生死后,砚台便成了后人极尽追捧的无价之宝,很多书生为表达自己对仕途功名的渴望,纷纷以泸川砚台自喻,直至现在,几乎已经神化了。

“可还满意?”辛吾问道。

“辛吾君有心了,这方砚台甚得我心意。”

宋白泽道:“这里还有上好的笔墨,殿下不一并给他拿去凑成一整套么?”

流荒摆摆手:“不必了,送的多了,我怕他不会收,留着下次再送吧。”

“也好”,辛吾笑曰,“下次的礼物,不用再费脑子去想了。”

云州城--青衣家中。

流荒回来的时候,天还黑着,她悄悄进了房间,将砚台塞到了枕头底下,躺下睡觉了。

做完这些,她那烦躁的心竟奇迹般地平静下来了。

待她醒来的时候,阳光已洒进了半个房间了,耳边传来阵阵的读书声,她恍惚着想到,如果生活每日都平淡如斯,倒也是件极幸福的事情。

看这日头都快移到正南了,她竟然才刚醒来,这在以往都是不曾有过的。

甫一出门,便见青衣从门里探出了半个身子来,他说道:“流荒姑娘,锅里给你留了饭菜,你要吃些吗?”

饥饿这种东西在她身上是没有立足之地的,但青衣好心给她留了饭,没好意思拒绝,便应了声好。

青衣扬起唇角,说道:“姑娘等我一下。”

说完便又钻回了房中,又紧接着出来,直奔厨房去。

流荒这才反应过来青衣想干什么,忙说道:“别耽误了你的授课,饭菜我自己热一遍就好。”

流荒一把将他拽了出去:“好歹是要过生辰的人了,就不能让自己歇一歇?”

青衣身形猛地一愣,脸色有些薄红,随即又笑道:“姑娘还记得我的生辰?”

“连你的生辰都不知道,我哪里还配当大荒的鬼王。”

“姑娘说的是”,青衣挽起袖子,说道,“生辰也与往日没有什么不同的,还是我来吧。”

流荒往他面前一挡,道:“我们荒鬼出世的时候,尚还没有年历记法,因此,也从不过生辰,但我知道你们人族是十分重视这个,你也是人,自然得和他们一样。”

青衣张口还想说话,被流荒一个诀给定在了原地。

“叫你歇着你不歇着,我也只能出此下策。”

说罢,便跑了出去给一群孩子放了学。

孩子们不明所以,纷纷追问原因,流荒一律回答:“青衣先生今日要过生辰。”

她回到厨房,有些得意地朝青衣挑了挑眉,看得青衣的脸直接红到了耳朵根。

有辛吾在一旁潜移默化了十几万年,做饭对她来说并不是件难事,一闪身跑到了山上抓了几只野味,迅速地剥皮、开膛、剖肚,明明极血腥的场面,偏偏被她做出了行云流水般的感觉。

野鸡上架火烤,野兔上笼清蒸,其余的,要么爆炒,要么熬汤,总之,边边角角的,也没能浪费半分。

既是生辰,寿面还是必不可少的,流荒亲手揉了面,下锅拿清水煮,碗底又卧了俩鸡蛋,念着夏夏还在长身体,又给夏夏做了一碗,水煮面条没什么滋味,但胜在流荒力道拿捏得精准,面条筋道好吃。

将一桌子菜全部摆好,又提了坛酒上桌,才将青衣身上的术法解开。

青衣正要开口说话,被流荒拿手指轻轻一指,威胁道:“不准说话,先吃完,不然,我不介意将同一个术法在你身上用两遍。”

“我听闻你们人族寿面只有长长的一根,就照做了一下,是不是吃起来也不能断啊?”

青衣指了指自己的嘴巴,表示现在还不能说话。

“在我问你的时候,你可以说。”

青衣浅浅笑道:“长寿面包含了家人对自己的关爱,做面做一根,吃的时候一口吃完,从头吃到尾,寓意长长久久,平平安安。”

流荒看着青衣碗中那一坨寿面,面色十分为难。

这面的确是一根,就是太长了些,这得多大的嘴多粗的喉咙才能吃进去啊。

“你怎么不早说?”

青衣十分委屈:“我是很想告诉你,但中了你的术法,我有心也无力啊。”

“你……”

流荒摆了摆手,又道:“算了算了,凑合吃吧,咬断了就咬断了,不妨碍你寿命。”

以她鬼王的名义担保。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生辰(2) 夏夏将碗里的鸡蛋放进了流荒碗里一个,仰着脸说道:“姐姐,吃。”

这小六怎么这么会玩煽情这一套,差点没把她眼泪给彪出来。

流荒伸手摸了摸夏夏毛绒绒的小卷毛,笑道:“谢谢夏夏,我们夏夏最懂事了,真是叫我喜欢得不得了。”

她一转脸看见青衣正在那费劲八叉地吃着面条,塞了满满一大嘴,分外滑稽。

流荒一看就乐了,笑道:“你跟面条较什么劲呢,这么一大碗你得多大的嘴才能将它给吃进去?”

青衣脸色涨红,冲流荒摆了摆手,似是在说没事。

夏夏见了,觉得有意思,便学了起来,噎得他直咳嗽,吓得流荒给他又是拍背又是倒水的。

“哎呦,我的夏夏啊,你可不要什么都跟你哥哥学,吃面条哪能像他那样?”

说罢,就将青衣那碗面给夺了回来。

“看着挺斯文一人儿,怎么吃相这般不雅,都把夏夏教坏了。”

青衣费力地咽面条,因为吃的太大口,卡在喉咙怎么都下去,又灌了几大口水才将面条给冲下去。

流荒在他后背上拍了拍:“我就该一巴掌拍死你,有你这么当哥哥的么?”

青衣转头看她,眼神十分委屈,他可怜巴巴道:“谁让你做那么长一根?”

流荒伸手指了指自己,惊讶道:“怪我?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可以咬断吃的,不影响你寿数。”

青衣点点头:“你是说过。”

“是不是你自己不听话非要这么吃的?”

“是。”

“那你还怪我?”

“面条是你做的呀。”青衣一本正经道。

“怎么就不噎死你呢,噎死你算了。”

青衣看着她,含情脉脉:“这是你做的,我不想咬断。”

这下轮到流荒愣了。

她很久之前就不再听青衣心里的动静了,但却没想到有一天青衣会突然抛出来一句这样重量级的话来,瞬间,把她给砸晕了。

“面条断了,怎么办啊?”青衣双手一摊,又说道,“本来,我是可以把它都吃光的。”

断了就断了,多大点事。

她心里明明是这样想的啊,话到嘴边竟是成了:“断了啊,没事,我再给你做一碗。”

“好。”青衣眼睛亮亮的。

待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灶台上煮面条了。

这叫什么事啊!

青衣是不是用了啥惑心的法术,让她失神失了这么半天。

正想着,眼前突然冒出了一只青葱白玉般的手,正拿着筷子搅拌着面条。

“这面条再不搅一搅就沾锅底上了,想不让它断它都得断。”青衣说道。

由于青衣穿得是广袖,他在灶台前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就不得不用另一只手将袖子挽起来扶着,白生生的手臂没了衣物的遮挡只能暴露在流荒眼前,她看着他手臂上的筋脉因为搅面条这个动作而轻轻颤动的样子,很明显地感受到心脏这个东西好像偷偷漏跳了几下。

虽说他们荒鬼这个心脏跳动频率很慢,但她还是有了与以往不同的感觉。

心里好像很满足是怎么回事?

就好像是一颗种子长了芽儿后要破土而出的那种感觉。

流荒眼神闪躲了一下,没敢看那白花花的手臂,磨磨蹭蹭地噌到了夏夏身边。

这个状态实在是……没法说,真是恨不能立刻找土地神唠会嗑。

整一顿饭下来,吃得那叫一个别扭和难受,真是前所未有,旷世奇闻。

饭后好长时间,她才从那种毛毛抓抓的情绪里慢慢缓过来,再看青衣,也不觉得和以前有什么不同,属于她大荒鬼王的理智终于回来了,真是可喜可贺。

理智回来了,才想起自己还有个塞在枕头底下的泸川砚没给青衣。

取了砚台,走到了青衣跟前。

“我还没给你送礼。”

“哈?”

青衣被她这一本正经的表情给逗笑了。

她将泸川砚递了过去。

青衣接过眼前被一块黑乎乎的绸布包成一团的不明物体,摸了摸,还挺硬。

流荒嘴角抽了抽,别问她为什么要把砚台给包起来,还选择这种颜色,因为她也不知道。

脑子抽风了总是会干些与自己本来意愿背道相驰的事情。

“拆开看看呀。”

青衣倒是想看看,接过找了半天没看见头儿在哪。

流荒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

天天天!

她不小心用术法将绸布给封起来了,给解开才怪。

这礼送得忒不实诚了些,哪有给了人家还裹好几层不叫人家打开的道理。

流荒暗地里使了个小法术,将那头给解开了,装模作样道:“不久在那呢么,你什么眼神,都看不到。”

青衣抬眼笑道:“果然还是姑娘厉害。”

他一层层地解那黑绸布,却发现,一圈又一圈地,好似到不了头一样。

这得包了多少?

这块布料是大荒特质的千层布,这种布料就算是裹了千层,摸起来的厚度却与寻常布料的几层没什么两样,当然,这也是个夸张的说法,不过,纵然没有千层,也够青衣解上一会儿了。

他有些哭笑不得,裹这么多层其实里面就放了个……砚台。

青衣将砚台拿在手里看了看,是木质的,但不知道是什么木头,看墨染的程度,少说也得有上千个年头了。

猛然间,一道奇妙的小火花在脑中炸开:

流荒给的东西,自然不会是寻常之物,加上是上千年的木质古砚台,那……难不成是泸川砚?

青衣震惊道:“泸川砚?”

流荒笑了,似是没想到:“你竟能知道这是泸川砚。”

“还真是”,青衣神色十分激动,“我还以为那不过是个传说,原来竟真的有这么个东西。”

“怎么?难以置信?”

“何止难以置信啊,我真的没想到这竟然不是传说。”

“是不是又有何要紧的,左右不过是块砚台,就你们这些书生才视此如梦。”

“姑娘这么说倒也无错,这方砚台倒没什么,只是它曾经是画圣吴颖达先生的生前之物,多少会缅怀是真的。”

流荒撇撇嘴,说道:“做这木雕的还是惋怀春呢,怎不见你提他的名号?”

“惋怀春大师手艺精湛,思维巧妙,是受人景仰的前辈,方才是苏行的不对,竟漏提了怀春大师。”

“瞧你那满身的书卷气,你说他什么也不会听见的呀,这般害怕做甚?”

“不不不,忘了先贤,确然是青衣大错。”

流荒心里一阵嘀咕,早知道就不提那一嘴了。

青衣重新将砚台拿布裹好,双手递还了过去。

流荒道:“你这是做什么?”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生辰(3) 青衣笑道:“姑娘的心意,苏行心领了,只是这泸川砚太过贵重,我没有能收之理。”

流荒拧眉:“我送的,这理由够不够?”

“知道是姑娘所送,苏行本不该拒绝,可……”

话未说完,便被流荒给抢了先:“对呀,你本来就不应该拒绝大荒鬼王。”

尤其是她这种第一次如此费心给别人准备礼物的大荒鬼王。

这要是被拒绝了,得多没面子。

“姑娘,泸川砚不是凡品,我收不得。”

流荒见他磨磨叽叽的,看得心里一堵,将砚台拿了三两下塞进了青衣怀里。

“我可告诉你哈,这是我第一次费心给人送礼,你别惹我不高兴,叫我不高兴了,信不信我把你家房子拆了。”

青衣哭笑不得。

“给了你就收着,推来推去的干啥呢,我送出去的,没有再拿回来的道理呢。”

是是是,你是大荒鬼王嘛,没事谁敢跟您对着干,找不痛快呢。

青衣见推脱不了,只好手下。

倒不是他矫情不肯收,只是,这泸川砚毕竟是先贤遗物,他总归是不好占为己有。

“早这样不就好了,省的让我闹心了”她叹了口气说道,“我其实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这砚台要是落到了别人手里指不定怎么样呢,在你这,我多少还能放点心呢。”

还不等青衣答话,她又说道:“咱们出去玩吧,带着夏夏,给你这个生辰收个尾。”

青衣笑着点了点头。

青衣长得眉清目秀,稀罕人得很。

他一笑,更是好看,眼睛像只懒猫似的微微眯着,让人看着就觉得莫名的舒服和温暖。

“晚会再去,咱们去下馆子,逛夜市,省的回来做饭了。”流荒坐在窗边上,一只腿弯起来踩在窗沿,另一只腿特别放松地垂下来,时不时地来回甩两下,嘴里还衔着一根枯草,样子有些拽拽的,不过挺好看。

有枭衍这么一个不靠谱的家伙放在身边,使得流荒从他身上沾了不少吊儿郎当的习气。

但这个十分放松的动作,流荒却是有八千年没有做过了,她看起来和以前一样,其实有很多地方都是变了的,这些变化,辛吾知道,子媆和覃沐也知道。

自打宋白泽出现,压在流荒身上的那种透不过气儿来的沉闷一下子就消散了很多,很多不敢回想的记忆,这时候看去,也不都是惨不忍睹的了。

他们荒鬼这个族群谁也不缺了,虽然一直没找着机会去鬼境和兄弟们聚一起喝酒喝到天亮,但她知道离以前那些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因着青衣家离闹市比较远的原因,他们早早就去了,到酒楼的时候,天还未黑。

吃完饭出来后,已是华灯初上。

夏夏原本是个不爱说话不爱跟人接触的小孩,被流荒带的心野了不少,白天的街市他没少逛,晚上却是第一次,也因此,他见到外面的景色有些兴奋异常,蹭蹭地率先跑出去玩了。

“夏夏你慢着点,别丢了哈,丢了不找你。”流荒在他身后喊道。

夏夏回眸朝她一笑,又向前跑去。

夏夏是一头小卷毛,跑起来后头发一晃一晃的,跟只小绵羊没啥两样。

流荒不怕他丢了,真丢了也不用靠追踪符,闻着味儿都能将他给扒拉出来,于是就放他去了。

青衣看着夏夏欢脱的样子,眼里漾着莹莹的笑意。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再遇汶私 云州城是北方最大的城市,也是水源和山最多的城市,天然的地理优势使它的交通十分发达,便利的交通促进了经济的发展和人口的流动,城市规模随之不断壮大。

云州城的繁荣不仅体现在白天,夜市更是它展现自己的一个不可或缺的部分。

这里有大大小小的小吃街数百条,房田屋舍无数,神像万尊,庙宇千座,晚间时候,处处掌灯,歌舞升平。

夏夏虽然对夜市十分好奇,骨子里却还是个乖孩子,走一段路后便回头看看青衣和流荒,见他们还在身后就再笑嘻嘻地往前跑。

碰到稀奇的玩意,他会驻足好久看着,清澈的眼睛又大又亮,特别能讨人喜欢。

对于青衣来说,这样的生活实在幸福,心爱的姑娘就在自己身侧,不用偏头,只需眼角的余光就能看到,最爱的弟弟越发的活泼健康,一切的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但他心里却总是会有种会随时失去这一切的错觉。

夏夏被前面的杂耍给吸引住了,撒丫子就朝人群里钻,看得青衣流荒心里皆是一紧,纷纷向前追去。

他俩倒不是担心夏夏会丢,而是,杂耍有一定的危险,他一个小孩突然闯进去怕他会受伤。

流荒抬手施咒,给夏夏周边镀了一层护身光罩,吧啦着人群挤了进去。

夏夏对人群好像有种特别的执念,流荒初见他时,就是在人群里偶然间碰到一起的,如今性子欢脱了,更是像个小马儿似的,再也拘不住了。

流荒与青衣挤着人群进去,将最前边儿的夏夏一把给捞了过来。

青衣神色有些紧张:“夏夏,下次再跑到这种危险的地方,一定要先跟哥哥姐姐说一声,万一找不到你或者你受伤了,哥哥和姐姐会十分担心的,好吗?”

夏夏十分乖巧地点了点头,流荒摸了摸他的小卷毛,笑道:“我们夏夏现在跑得越来越快了,姐姐差点都追不上你了。”

抬眼那一瞬,眼前似乎有道红色身影一闪而过,她狐疑地闻了闻周边的味道,未发现任何异常。

青衣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忙问道:“流荒姑娘,怎么了?”

“没事,似乎是看到了一个熟人。”

“那你要过去打声招呼吗?”

“算了”,流荒道,“许是我看错了也不一定,就在眼前闪了一下,看得不大真切。”

青衣听后点了点头。

夏夏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襟,仰着小脸道:“红衣服,姐姐,看,你。”

流荒眉毛一拧,心下有些不悦,面上仍不动声色。

她笑道:“姐姐先离开一会,你和哥哥在这里等一下姐姐好吗?”

“好。”

流荒与青衣简单地说了几句,便离开了。

那道红色身影她虽然没看清楚,却还是知道那是青丘汶私。

听夏夏的意思,汶私分明是看见了她,却在她抬头的那一瞬间消失在了她的眼前,且闻这附近的味道,察觉不到半分不同寻常的气息。

最近事多,虽然青丘国主于枭衍有救命之恩,但顾及到整个妖界,她还是不敢对青丘十分信任,单凭汶私躲着她这点,就足以让她前去一探究竟了。

她如今生活在人间,掩了周身气息和能力,单凭现在,根本无法看见汶私在哪,不得已,只能动用法术。

只见她伸手在自己眼前轻轻抚了一下,那双眼里瞬间就蒸腾起了森然的鬼气,她向周围看去,最终锁定目标,转身移到到了汶私身后隐了身形和内息。

汶私所在位置是长乐街,长乐街是云州城的七大街之一,街道上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流荒一时没有摸清她到底想干什么,便一直尾随其后。

这才发现,汶私的路线完全是毫无目的的。

她环顾了周围人群,才明白……原来汶私一直跟着的是一家三口,不,准确来说,是一个男人。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两世缘(1) 那个男人不动,汶私就不动,汶私不动,跟在她后边儿的流荒也就不动。

流荒这会子已经明白了,青丘狐族向来多情,眼前这男子怕是汶私的心上人,只是……这男子已经成家,说起来,倒也是件伤心事。

看着爱人成家立业这种事情她没经历过,也不知道汶私心里会是啥感受,但她本能地觉得,应该会很难过。

辛吾喜欢枭衍,是玩命的喜欢,要是突然枭衍说爱上了别人,辛吾肯定会受不了,思及此,她心里突然有点同情汶私,致使她都忘了自己匆忙地跟过来所为何故了。

她眯起眼睛瞧了瞧那男子,跟青衣一样透着股书生气,长得还算凑合,放在人堆里,不算扎眼但也不会被淹没的那种,单论这个长相,配那妩媚多姿的汶私,他就算排十条街开外也不一定能够得上。

可那汶私却偏是瞧了他去。

书生妻子也算不上是什么美人,面相十分寡淡素净,笑起来全身都透着一股女儿家特有的温柔劲儿,叫人舒服的很,再看他那儿子,白白胖胖的看起来很是乖巧。

流荒不动用法力都能看出来他们一家人感情十分和睦,汶私盯了人家那么久不可能感觉不出来,她却还是愣怔地站在那里,动也不动。

流荒弓着腰悄悄地跑到了汶私前面,想偷偷看看她此时是个什么情况,过去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就跟个透明的没啥区别,这般见不得人地跑过去也不知道是为了啥,实在是……有失她大荒鬼王的身份。

一抬眼,差点把被汶私满脸的泪痕给吓愣了。

唉,流荒暗自叹了口气,倒也可怜。

汶私长得妖艳美丽,此般一点声音都不出的流眼泪更是将那份艳丽给发挥到了极致。

流荒看着她,心里没来由地替汶私感到了一丝悲戚。

哭成这样,要是放在长相寻常的姑娘身上,许是会博得周围人的同情和心疼,但汶私这张脸,长得实在是妖艳,这般哭来,没能体现出她的半点柔弱,反倒是徒增旁人的嫉恨。

有时候,太过漂亮一点都不好,是真的呢。

那书生一看便是个老实人,或许,只有身旁那长相邻家的姑娘站在他身旁才会不显得突兀。

汶私这脸,比之三界,怕是无人能及。

流荒突然有些后悔自己突然追过来了,硬生生地撞见人家伤心这一幕,真是不该,不该啊。

突然,汶私抬手擦了把眼泪,衣襟微动,从她身旁走过去了。

流荒瞧着她离开的方向,发觉那书生一家已经不见了,心里猛然间有些难受。

都哭成这样了,她还要跟过去,这般折腾自己,是何苦呢?

她不懂。

所以,她也跟过去了。

一直跟到那书生家门口。

汶私停下了,她亦跟着停下。

打眼看去,她不禁有些气愤。

书生家里贴了一堆驱妖辟邪的符咒,不知是哪个乡间术士给的,清一色的小黄纸,半丝法力也没有,若不是这扎眼的黄,流荒都不一定能看到。

看那汶私的样子便知道,这些符咒是用来对付她的。

枉她痴心一片。

对了,汶私是妖,流荒猛然想起这个事实。

大荒对荒鬼苛刻,世间却对妖怪苛刻。

说到公平,似乎这两个种族,自打一开始便站在了不公的那一端。

唉,这也没办法,凡人体弱,吸食不得这些鬼气妖气,靠得近了,便要生病,都躲着,也无可厚非。

想想,也不算错,趋利避害嘛,生物的本能。

人妖相恋本就是有违天道的,汶私这般痴缠,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这是不争的事实。

若是其他妖物,要她当做啥也没看见也不是不可,可眼前这位是那青丘国主的宝贝女儿,她便是没有了坐视不管的道理。

她挥了挥袖子,用了法术将汶私带到了云州城城郊的一片林子里。

待那汶私站定,刚要发作,在看清眼前是流荒之后,猛然将法术停了下来。

她急忙向前拜了拜:“不知道是夜王殿下,汶私失礼了。”

“是我将你掳了来,要失礼自然是本王失礼。”

汶私脸色微变,仍旧保持着笑容:“不知殿下将汶私带来所为何事?”

流荒看着她,似是叹了口气,说道:“他已成家,你何苦还跟着他呢。”

纵然知道今晚之事被流荒给看到了,但听她亲口说出来,心里面还是毫无征兆地悲痛。

汶私眼里泪光闪闪,仍旧倔强地笑道:“殿下若是遇到了心爱之人,可是也会像汶私这样呢。”

流荒挑了挑眉,说道:“可我没有心爱之人,以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只是她十分郁闷的一点是,自己在说这些话的时候,青衣那张俊逸出尘的脸在她脑子里来回晃了几下。

汶私笑:“殿下是在骗人。”

流荒乐了:“你且说说罢,我如何骗你了?”

“一个人心里有没有装着另一个人,我们青丘狐族一看便知,殿下说自己没有心爱之人,汶私却知道,殿下是在说谎。”

流荒脸色变得十分不好看,她向前一步,冷冷道:“你可知道今日是在与谁说话?”

要搁平时,流荒也不会跟一个小辈一般见识,可看到汶私那副一脸笃定的样子,就不由自主地觉得胸闷,好像心里埋了一把看不见了野火,正“蹭蹭蹭”地往上蹿呢。

汶私梗着脖子道:“汶私知道是在与谁讲话,可不管是谁,面对自己的感情之时,都不该对自己心存欺骗。”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两世缘(2) 流荒似乎有些惊讶,她没想到汶私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汶私流泪道:“怎么?说中殿下心事了?”

不过是个小辈,她若是较真了,倒也不值当。

流荒看她这般模样,要说心疼,她与汶私向来没什么交情,也犯不着心疼不心疼的,要是换了她家子媆,指不定得把她心疼成什么样呢,不过,那丫头贼二,玩心又重,她倒是不怎么担心她关于感情的那方面。

“汶私,本王权当你今天是喝醉了酒,这会夜市也该散了,你回去吧。”

“殿下是什么意思?”汶私眼神十分倔强。

“没什么意思。”

“殿下骗人。”

“我又如何骗你了?”

汶私突然笑起来:“殿下一定是我父王派来抓我回去的。”

流荒突然笑了,当下也不管是不是汶私假装吃酒吃醉了,与她继续逗了下去:“你爹还没那胆子能派我来跑一趟。”

“派”这个字她咬音刻意加重了一下。

汶私双手抚面,毫无形象地抹了一手泪,笑道:“殿下,我喝醉了。”

流荒纵然不是个怜香惜玉的性子,当下听汶私笑得极尽伤悲,心里突然之间竟有些不好受。

她笑道:“胡说什么话,你身上半点酒味我都没闻到,你喝醉个什么?”

汶私的身子脱力般地滑了下去,蹲在地上,将整颗脑袋都埋进了手臂里,看起来十分可怜无助。

她低低地哭道:“方才分明是殿下说权当今夜是汶私喝醉了的。”

带着哭腔的声音竟还莫名地带上了几分委屈。

流荒这下可算是知道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汶私分明清醒无疑。

她看着汶私蹲在地上将自己团成一团的样子,心中恻隐又隐隐地翻涌上来,算了,一个小辈,撒撒娇也是正常。

汶私留给她的印象虽不深刻,但优雅、大方得体却是如同长在了汶私的身上一样,撕都撕不下来,估计也就是这次,心伤得无法承受了,才意外将这脆弱疯癫的一面透露给了自己。

流荒暗自叹了口气,其实她也清楚,要不是自己跟过来,估计那汶私情绪也不会爆发的如此彻底,只是……这也算是好事一桩了,能助她将胸中郁结之气给发泄出来。

流荒上前正要拍拍她肩膀,寻思着将其给送回去,汶私突然闷闷地说道:“殿下,我找了他好几百年……”

流荒动作一愣。

“前世我就喜欢他了,很喜欢,很喜欢,他对我好,不在乎我是只妖,我们生活得很幸福……可有一天,他死了,离开了我,离开了我……我找了很久,没有找到他,后来,他成为了别人的丈夫,不认我,不认我……贴黄符,要杀我……他,”汶私抬眼看着她,眼泪迷蒙,“他要杀了我……”

汶私这个样子与一头受伤的小兽无甚区别,可怜巴巴的特别能戳人心窝,流荒想,汶私也不过九千岁左右,是头小兽没错呢。

汶私说话颠三倒四,好在顺序还算正常,流荒在一旁听着便大抵明白了她与那书生之间的纠葛。

情爱之事,哪里有什么对错之分。

只是,他们青丘一脉,向来早熟多情,汶私这个年纪会对凡人动点啥心思,倒也正常,只是最后将自己伤成了这副模样,确实不该,也确实可怜。

她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她,实话说她活了这十几万年,什么都会做,唯独安慰人这点,怎么做怎么别扭。

当初将辛吾从那一段绝望中给扒拉出来,就用了她将近九成的精力,许是辛吾每每看见她拐着弯抹着角的变相安慰,不认她费死个劲儿的逼自己,才会在她面前硬挤出笑容假装自己没事。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该做什么,索性就往边上一站,抱着胳膊等汶私哭完。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汶私的哭声才渐渐小了下去。

她开口问道:“可是哭完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两世缘(3) 汶私抬起眼来看她。

“我没有哭。”

流荒乐了:“感情这眼睛肿的跟俩灯笼似的姑娘不是你啊。”

汶私撇了撇嘴:“我就是……心里难受。”

流荒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认真道:“可他已有了妻儿,纵使没有,你与他在一起,也是难如登天。”

“我如何会不知道,可我就是喜欢他呀。”

“爱本无错,可若你继续纠缠下去,他苦,你亦苦。”

“我没想着要去打扰他,”汶私闷声道,“我……太想他了,我真是太想他了,想看看他……就想看看他。”

流荒突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下子愣住了。她只是想念她的爱人了,思念这种东西,和爱一样,如何阻止得了呢。

好半天,她才说道:“你打算如何?”

汶私眼神十分无助:“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罢了,”流荒叹气,“你父王不知道你出来吧?”

汶私点了点头。

“你先回青丘吧,人间……不要再来了。”

“殿下的意思我懂,可我却控制不了我的心,我控制不住地想见他……”

流荒看着她,说道:“你才刚九千岁,论起来,这个年纪在你们青丘你还是一头小兽,且你资质不错,用功修炼的话,会比你父王厉害得多,将来……封神也是不无可能,你可知道,按这条路走,将来有大好的前程。”

汶私笑了:“殿下这是在劝我放下?”她流泪道,“我何尝不知道未来的前程,我若是好了,我青丘便好,我青丘好了,妖界就好,妖界好了,天下便好……可天下好不好,真的压在我青丘之上了么?”

“我是在说你,无关青丘,无关妖界,更无关这天下。”

“我?”

“没错,是在说你。你还小,若早早深陷情网之中,你以后怎么过?像今天这般来人间哭闹一番么?”

汶私低垂着眼睛不说话。

她的未来,不是没有想过,若没有遇到池昼,她大抵会如流荒所说那般,勤于修炼,继任妖王之位,然后……封神。

可这般未来,她从未真的替自己谋划过。

青丘虽是妖族至尊,却子息单薄,若没有他父王,妖界恐早已叛反,她不会……更不能不顾青丘未来。

从出生起,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庇护青丘。

“我不会不管青丘。”她说。

流荒毫不惊讶。

“你可知为何你父王分明可以早日成神,却依旧守着妖界么?”

汶私抬眼道:“父王不舍得我与母后,亦不舍这青丘。”

流荒笑道:“对,也不对。”

汶私疑惑。

“他是为了你。”

“为我?”

“你以为你心里想什么你父王不会知道么?你爱慕池昼之事,他未必就不知道,你这个样子,他如何能放心将你留在青丘顶受妖界众族的压力?若我想得没错,你父王早就知道你将青丘未来视为己任,他不忍你受苦,想保护你,故才迟迟不愿飞升成神。”

汶私的眼睛再次湿润。

她父王肃宁爱她,也爱她的母后,她想过父王要留在妖界的无数个原因,却唯独没有想过是因为这个。

这便是父母与子女的不同。

“我与你说这么多,你可明白了?”

汶私站起身,行礼:“殿下苦心,汶私不敢辜负。”

“哎,你……罢了。”

“殿下想说什么,汶私听着。”

流荒摆摆手,道:“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你且回吧,走了……就不要再来了。”

汶私在原地站着不说话,眼睛却看向了池昼家的方向。

流荒心想:“真是个可怜人儿。”

汶私转身离去,又被流荒叫住。

“汶私,你知道喜欢与爱有何不同么?”

“喜欢与爱,”汶私想了想,说道,“我向来以为爱更加深刻些。”

“你说得不错,可我这里却有另一种答案,你想听听么?”

“殿下且说。”

流荒眉宇间透着认真:“喜欢便只想着靠近,而爱,却让人学会克制。”

汶私神色微愣,随后道:“汶私懂了。”

流荒抬头看了看月亮的位置,正想着吟诗一首,伤春悲秋一番,猛然想起来青衣和夏夏还在夜市等她,捏了个决飞快地跑了。

流荒到的时候,夜市的人已散了七七八八了,她一眼就瞧见抱着夏夏坐在一边的青衣。

不知怎的,看见这一幕,心里面突然升腾起了融融的暖意,她快步跑了过去,问道:“夏夏睡了?”

青衣偏头看她,笑道:“刚睡。”

“怎么不回去?我若是忘了来,你就在这里等一夜么?”

“别人或许会忘,但我知道流荒姑娘不会。”

“哎,你真是没救了。”

“怎么会?”

“你就这么确信我不会骗你?”

“嗯,”青衣突然露出了一个孩子气的笑,“你不会骗任何人。”

“哎呦,把我说得这么好,我以后都不忍心骗你了。”

“可以的。”

“嗯?”流荒有些没听明白。

“我说,”青衣眸里带笑,神色认真,“你说什么我都信,所以,你要是骗我的话,我也不觉得你是在骗我。”

听见这话,流荒鼻子突然有些酸。

真是……被汶私那姑娘给传染了吧,怎么这么想哭。

青衣背着夏夏走在路上,流荒在他身旁,偏头看了他一眼,突然想起来她方才说的那句话:

“喜欢便只想着靠近,而爱,却让人学会克制。”

青衣对她是什么心思,她不是不知道。

但自那次送笛开始,青衣便再也没有露骨地说过要她如何。

他对她关心,甚至无微不至,他让她感受得到爱,却不会感觉到别扭和不适。

这大概……便是青衣的克制。

爱她,便尊重她,不愿难为她。

你看,被爱的人永远都是幸福的,因为爱你的人知道怎么对你才算是好,爱你的人不忍心让你不快乐。

枭衍、池昼、还有她,都是被爱的,身于幸福之中,却从不自知。

辛吾、汶私、还有青衣,都属于爱人那一方,就算痛苦,也甘愿一人受着。

“青衣啊。”流荒突然叫他。

青衣转头,问道:“怎么了?”

“谢谢你。”

青衣笑道:“为何要谢我?”

啧啧啧,真是什么冲动就来什么,怎么就一股热血上头就说出来了呢。

流荒脑子一动,随口就扯了个谎话:“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哎,她就是仗着青衣无条件相信她,说起慌来,脸色不红,眼睛也不带眨巴一下的。

被爱……真幸福。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鬼乱(1) 青衣知道她是在扯谎,但他就是愿意无条件信她。

“青衣你笑什么?”

“没啊,我没笑。”

“嘴巴都咧到耳朵根儿啦,还说你没笑?”

“……”

流荒在鬼境的时候,也过了好几万年的安生日子,那些时间大荒一直没什么乱子,一众荒鬼过得很是幸福。

可那种幸福和当下与青衣夏夏生活在一起的幸福又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分明两种幸福都让她十分满足和安然。

至少,与鬼族兄弟们在一起的时候,心里面没有那种毛毛抓抓的柔软。

情爱之事,她懂,也不太懂,看别人门儿清,看自己啥也弄不明白。

她趴在窗台上,双手托腮,听着青衣教孩子们读书的声音,眼睛也不由自主的飘了过去。

她忽然想起那晚汶私对她说的话:

“一个人心里有没有装着另一个人,我们青丘狐族一看便知,殿下说自己没有心爱之人,汶私却知道,殿下是在说谎。”

“……不管是谁,在面对自己的感情之时,都不该对自己心存欺瞒。”

流荒晃了晃脑袋,心情十分烦闷。

她一定是疯了,才想着这些。

一定是疯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该死的可怕基因,记忆力这么好,真是太痛苦了,汶私说话时笃定的语气和眼神,她是如何都忘不掉!

她愤愤道:“不过是个区区小辈,竟敢枉猜她的心事。”

简直过分!

啊,呸呸呸!

才不是呢!

什么心事不心事的!

才不是呢!

晚间时候,流荒吃了饭就直接溜到了院里,半个身子倒挂在了秋千架上晃来晃去。

她抱着手臂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倒立得脑袋有些充血了才来了个漂亮的空翻,动作十分利落干脆。

甫一落地,就见夏夏“蹭蹭”地跑了过来。

流荒习惯性地张开手臂接住了他,问道:“怎么了,跑这么快?”

“想找,姐姐,玩。”

流荒捏了捏夏夏那不怎么圆润的小脸,笑道:“要不我怎么就这么喜欢我的夏夏呢。”

说罢,便伸手在夏夏的痒痒肉上挠来挠去,逗得他哈哈直笑。

流荒从衣服上随手扯了块布条,往眼睛上一蒙就喊道:“夏夏快躲好,姐姐来抓你了。”

夏夏这几年经常被流荒带出去跑,无意之中便让他甩掉了一身的小肥膘,下巴变尖了,身板变硬了,身量也抽长了,真正长成一个小少年的模样了。

与夏夏玩得正欢,周身忽然来了一丝微弱的鬼气。

流荒摘在蒙在眼睛上的布条,笑着对夏夏招了招手,她说道:“夏夏,我们换一个游戏玩把,你去屋里找个地方藏起来,我去找你,好不好呀?”

夏夏点点头,快步跑进了屋里躲了起来。

见夏夏进屋,流荒的脸色才沉重了下来。

她伸手一挥,半空中便悬浮起了一封书信,上面写道:“鬼物出逃,皇城郢都。”

看完后,那封书信便不着痕迹地消散于空气中,氤氲着的那丝鬼气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方才这信是蒋旭传过来的。

鬼物出逃这些事情本劳动不了流荒亲自出手,但蒋旭既将此事告知于她,那必定是十分要紧的。

蒋旭在信中提得不明不白,许是时间仓促……时间仓促……

他守在阎罗殿,怎会时间仓促。

鬼物出逃,先来报的为何不是牛头马面,反而是蒋旭……这里一定有问题。

蒋旭好端端的怎会去地狱?

他为何说得不清不楚,来信如此匆忙,怕是……怕是遇到了危险……

流荒当了十几万年的鬼王,早就练就了遇事三思临危不乱的好功夫。

略微思索后,便彻底冷静了下来。

有本事出逃的鬼物,无一例外皆是怨气深重的大鬼,但只是这样却是远远不够的。

大鬼出逃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且看守十分严密,纵使能一时蒙混过关,但鬼差却能在最短时间内发觉,这么久了地府没有任何动静,那它出逃时定有有内应。

一般的鬼物不敢做这些勾当,万一东窗事发,后果不单单是打到地狱那么简单。

蒋旭……蒋旭……

若蒋旭无意中看见内应助鬼物出逃,却被内应发现,情急之中给她留这封书信倒也是有可能,只是……他明明有更好的选择。

他完全可以将书信传给阎王或是其他鬼差,同在地府之中,若第一时间将出口路径全部封住,纵使那鬼物插了翅膀,也难以从那戒卫森严的地府中逃出去。

为何偏偏要舍近求远?

思及此,流荒闭了闭眼,心里默念:“蒋旭啊蒋旭,希望不是你……”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鬼乱(2) 蒋旭,会是你么?那个内鬼。

若是此事与他脱不了干系,那他与那只鬼物的关系可见一斑。

流荒心里其实有些不爽,蒋旭啊蒋旭,你怎么就能确定我不会让那鬼物魂飞魄散呢。

什么样的纠葛,宁愿使他触犯地府律条也要护着那只鬼呢。

流荒皱了皱眉,捏了个诀给覃沐传了个信,叫他速去地府探查那只鬼的来历,顺便格外关照了一下蒋旭。

她从不介意有人胆敢在她头上动土,但她却不是任谁都可以拿捏的性子,蒋旭做事妥帖,自己对他向来多有照顾,但这并不意味着可以包容他触犯律条。

流荒拿手搓了搓脸,努力地笑了笑,使自己看起来与平时尽可能一样。

“夏夏,”她跑进屋里面,没再装作找不到他的样子,而是将夏夏从桌子底下给扒拉了出来,摸了摸他的脸,笑得有些抱歉:“夏夏,姐姐现在有件急事需要出去一趟,这几天可能都不在家了,但是姐姐像向你保证,办完事后会马上回来找你好不好。”

夏夏清澈的双眼中立马就晕起了一层不舍,他伸手抓了抓流荒的衣襟,又将其放开,看着流荒点了点头,说了句:“姐姐,早点回,来。”

流荒伸手揉了揉夏夏的小卷毛,笑道:“放心吧,姐姐一定早点回来。”

她与青衣简单交代了几句便匆忙赶到了皇城郢都。

与所想不同的是,郢都并未出现那种被阴煞咒怨之气所包裹的情况,甚至……觉察不到任何鬼气。

心下便叹一声:“好厉害的鬼物。”

厉害是真厉害,这只鬼的修为可能是阴间的鬼王级别,若达不到这个层次,想在人间掩息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情。

这种情况不能算好,也不能算坏。

值得庆幸的事情是,最起码那只鬼物未在皇城掀起什么乱子。

若是它伤了人,就算再厉害,也会留下痕迹。

蒋旭既说它来了郢都,那便不会有错,郢都无它气息,那就表明它在潜伏,潜伏,就说明有目的,有目的便意味着它神智清明。

流荒落地后并未着急寻它,眼下它不出面便也找寻不得,她若动用法力,鬼物必会知晓,反倒打草惊蛇,不如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我随之而动。

只是,那鬼物的来历尚还不明,人间如此之大,为何偏偏选在了皇城郢都。

当下,却也是急不得。

覃沐办事向来稳中求进,效率十分了得,既然现在还未给她消息,那便是只一个可能:

这只鬼……恐怕背景了得,是个难以对付的主儿。

地府有七十二方鬼王,且个个皆是怨气深重的煞鬼。鬼物鬼物,若无怨气加深,也不成鬼物。

阴煞咒怨之气越重,修为也越强大,但能修成鬼王,也少不得炼意这一关,化鬼为王并不比修仙容易,若控制不住自身怨气,便会沦为怨气的奴隶,正因此,这七十二方鬼王并不会轻易再背上因果。

放眼整个地府,怀疑对象实在太多,且众鬼王的底细流荒都十分清楚,无一位与郢都有什么瓜葛。

流荒在郢都等了七天,未等到那只鬼物的任何消息,好在覃沐来了信。

但信中的内容……却没有那么乐观。

流荒手指放在下巴上轻轻地敲着,目光深沉得像是能透出黑光一般。

事情远比她想得还要严峻……

毫无记录!竟在地府毫无记录!

简直荒谬!

地府的每只鬼都有档案,前世今生,家住何处,都有谁人,每世功德,无一项落下。

怎就偏偏生出如此大的纰漏!

流荒十分愤怒!

地府是她与荒鬼众兄弟一起建成,每一环,每一道,都倾注了她无尽的心血,本以为万无一失,却偏偏……在她的眼皮子底下生出了这般事端。

莫说是七十二方鬼王,就连那十殿阎王也没有能力能在生死簿上勾销了谁。

碍于蒋旭,流荒是让覃沐秘密调查的此事,也因此,许多地方都有些不太方便,但好在,他顺利带走了受了灵伤的蒋旭,但他至今未醒,确然棘手。

当下,流荒便给覃沐秘密修书一封。

不多时,覃沐带着仍旧昏迷的蒋旭的来到了她身边。

“殿下,”覃沐道,“属下到的时候,蒋旭已是这番模样了,我度于他许多真气,却是没有作用,如今他的灵体十分虚弱,虽然我已护住了他的魂魄,但仍不是长久之计。”

流荒伸出手在蒋旭身上探了探,问道:“蒋旭不在,阎罗王那边可有怀疑?”

“我已经放出消息,是您召走了他。”

“那边好,此事先保密,切不要惊动地府。”

覃沐似是有些疑惑:“殿下,鬼物出逃,本就是地府看管不力,眼下出了事,为何要瞒着他们此事?”

流荒看着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道:“你觉得蒋旭如何?”

“蒋旭?”覃沐稍一定神,答道,“殿下是指什么?”

“可信么?”

“可信。”

流荒笑道:“所以啊,我想选择信他一次。”

覃沐看着流荒,心里总有一种奇怪的错觉,仿佛……她家殿下身上镀着一层他看不见的壳子一样,是在做赌注吗?

若是输了,殿下应该会很难过的,他本能地看向躺在床上昏迷的蒋旭。

希望你……能给殿下一个合适的交代。

“覃沐,你觉得,”流荒顿了一下,“什么仇怨可以支撑一个灵魂历经千难的修炼呢?”

覃沐似是没想到流荒会抛给他这样一个问题。

他先是一愣,继而回答道:“若是灵魂愿意千难修炼,应该也不全是靠着仇怨之力支撑,可能……是为了情。”

“怎么说?”

“鬼物大多心存怨气,此怨气,要么私仇,要么国恨,还有一种灵,走上鬼修之路,倒不是因为怨气,可能是为了保护谁……或者,不想离开谁,就选择这么一种让自己逐渐强大的做法。”

“嗯,”流荒点点头,“不无可能。”

“殿下为何要问这个问题?”

“我是在想那只鬼……它为何冒着那么大的危险要将自己从生死簿上除名?为何要费那么大的力气从地府里逃出来?为何……这许多天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

“殿下是担心它另有所图?”

“不,我虽担心它有所图,但更担心它无所图。”

覃沐惊讶地瞪大了双眼:“殿下的意思是……”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鬼乱(3) “寻常鬼物所图,无非是爱恨情仇怨,我说的无所图便是怕它图谋得更大。”

“眼下唯一知道那鬼物底细的便是蒋旭,可他至今未醒……”

话未说完,就被流荒急切地打断:“你刚才说什么?”

覃沐神情有些不解:“我说知道那鬼物底细的只有蒋旭……”

“蒋旭,”流荒的眼睛亮了亮,“我真是糊涂了,怎么将这茬儿给忘了。”

“殿下在说什么?”

流荒转脸对他说道:“你现在立刻去一趟地府,查一查蒋旭生前是什么身份,都与谁人接触,又发生过哪些事端,将人数逐一排查,此事牵扯巨大,查起来必然不易,你让子媆与你一道同去。”

“属下明白。”

覃沐走后,流荒伸出手来掐了掐眉心,神情有些疲惫。

因为鬼物的事情,一连数天她都没有合过眼。

真是在人间呆的久了,身体的各部分机能都开始退化了。

蒋旭受了魂伤,虽不至于当场魂飞魄散,但若不是覃沐及时赶到,恐怕也……

那只鬼,为何要伤了蒋旭,是因为蒋旭拦了它的路,还是……在为蒋旭开脱?

流荒除了荒鬼,很少能真正去信任谁,蒋旭算一个她比较信任的,但是,若蒋旭骗了她,她会做出什么事,自己也不好说。

流荒伸出手指放在唇边咬了一口,她体内为数不多的血液慢腾腾地从指尖上冒出了一滴,翻手之间滴进了蒋旭的眉心。

她极少动用体内精血,当年铸剑惊弭时用了一滴,给青衣唤汝之时用了一滴,再一滴,便是现在了。

郢都照常没有任何一点异动,流荒心里突然一阵厌烦。

十几万年以来,少说也有一半以上的时间,她的精神都十分紧绷,身处高位,心中所虑之事自是普通人所不能想。

她要考虑的不在个人,而是整个大荒。

这种状态她早就已经厌烦,但无论多么不想继续这种生活,危难之时,她总会毅然决然地挺身而出。

有的时候,她也会觉得可怕,像她这种特殊体质,一次次的死亡和新生不过是在重复,大荒有难,她一马当先,大荒无难,她还需谨小慎微。

纵使她游走于轮回之间,她还是未能看淡生死。

对待生命,她向来心中怀着敬畏,向来总会手下留情一番。

生命真是可怜的小东西,她时常这样想。

又等了数日,覃沐匆匆赶来。

她问:“有何进展?”

“殿下,蒋旭是前朝皇帝亲卫。”

流荒眉毛微拧:“继续说。”

“蒋旭自小练武,被选进了羽林卫,后来便成了皇帝亲卫,国破之时,为护皇帝而死。”

“只有这些?”

“蒋旭不喜说话,从小父母双亡,除了前朝皇帝,并无亲密之人,其他人都被排查在外。”

“没错,我是阿昭的亲卫。”

覃沐与流荒纷纷转头向床上看去。

只见蒋旭惨白着一张脸说道:“阿昭便是逃出来的鬼物。”

“你醒了。”

蒋旭吃力地想要从床上爬起来,却被流荒抬手轻轻止住:“你身上有魂伤,躺着说吧。”

“谢过殿下,”蒋旭眼角恍然划过一道泪痕,“我爱阿昭,之所以选择不去轮回留在冥间,是因为我爱他。”

流荒与覃沐似乎对这个答案没有表现出多么吃惊。

“眼泪对魂体有害”,覃沐徒手变出一方帕子,给他往脸上擦了一把“你确定要哭着说完这段往事吗?”

“多谢覃沐将军。”

“不妨事,他伤你不清,仔细着自己的魂体。”

“阿昭……不是故意要伤我,是我拦了他。”

“他已不属于阳间,而你身属阎罗殿,拦他正常。”覃沐道。

蒋旭眼睛看向流荒:“此事,多谢殿下。”

“别着急谢我,我只是隐瞒了他出逃之事,并未说过,会饶了他。”

“我知道……但阿昭是个好人,他……”

“蒋旭,”流荒正色道:“他现在非人,已经不是你的阿昭了。”

“这个吗?”蒋旭眼里氤氲起一层雾气,“我不在乎……”

覃沐将那一方手帕盖在了他的眼睛上:“都说了眼泪伤身。”

“你告诉我他想做什么?祸乱天下?找当今皇帝报仇?继续当他的皇帝?”流荒问道。

蒋旭眸子里的光瞬间暗了暗。

阿昭想做什么他心里清楚,可他却不清楚他会做到哪一步。

紧接着,蒋旭眼里聚齐了一道期冀的光忙:“殿下,是不是……只要阿昭还未伤过人,您就可以饶了他这一次?”

“蒋旭,你整日待在地府,出逃的鬼物会有什么下场你比我更清楚。”

“可殿下既然愿意向地府隐瞒此事,为何……”

“蒋旭,”流荒说,“你要明白,我替你隐藏他出逃的消息是为了你,不是为了他。”

“殿下,阿昭他是个可怜人……我一定会把他找出来,一定会好好劝他放下心中执念,殿下放过他吧,求殿下放过他吧。”

“你这么说话,是在怨我狠心吗?”流荒十分不悦。

“不是,我不是在怨殿下。”

流荒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你就算将他找出来了又如何,他若是那么容易就能被劝服,又哪里会逃到人间。”

蒋旭低着头没说话,“啪嗒”一声,眼泪掉落在了他手背上,手背那块皮肤立刻就被灼烧得红肿了一片。

覃沐急道:“眼泪现在对你魂体有害,怎么就是不听呢。”

“我……”蒋旭扬起脖子看着流荒,哽咽道,“求殿下了,放过他吧。”

流荒见他这幅样子,心里顿时就“腾”地一声升起了一把怒火:“你是在拿你自己威胁我?”

“殿下,蒋旭不过是个在阎罗殿里打杂的小喽啰,怎敢自视甚高?”

“你想清楚了,现在不是我不肯放过他,是他自己不肯放过自己。我愿意渡他一次,他却偏偏不选择这条路,除了送走他,我不知道哪里还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殿下,阿昭不是不听劝的,他只是一时被仇恨迷了心窍,你相信我…我一定能劝他回来的。”

“他若是肯听你的,何至于出这么重的手将你伤得差点魂飞魄散?”流荒有些心痛,“蒋旭,你醒醒吧,他已经不是曾经的阿昭了,现在他只是一个被仇恨蒙住双眼的疯子,他……他早已不认你了,蒋旭。”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前尘(1) “你叫什么?”

“回陛下,属下蒋旭。”

坐在金銮殿宝座上的男人一脸玩味地看着殿中五体投地的蒋旭,细长的手指摩挲着下巴,又问道:

“家住何处呀?”

“家……家住上津。”

“那家里人有几许啊?”

“回陛下,属下自小便是孤儿,与师父生活在一处。”

“师父?那你师父呢?”

“师父前几年已经去了。”

“呀!那真是不好意思了,节哀啊。”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那语气里的戏谑却是半点都不掺假的。

蒋旭从小与师父相依为命,感情极深,纵使那个高高在上的人是皇帝,他也不乐意这样轻视他师父。

蒋旭头一次敢把头抬起来,视线与那人交汇之时,他清楚地看到那人因有些吃惊而微微瞪大的双眸。

金銮殿宝座上的人身穿刺金龙袍,眉眼如画,长得甚是妖孽,虽是皇帝,却一身纨绔子弟风气,只见他身体向后仰在宝座靠背上,双腿高高地架在面前的桌子上,双手正把玩着一把檀木折扇。

南昭笑了笑,眸里风华满溢而出:“寡人当你一辈子不敢抬头呢。”

蒋旭其实很反感他那种笑,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又把人戳得心里难受的笑。

“回陛下,属下走路时都是抬着头的。”

南昭最恨别人挑衅违抗他,听见蒋旭这话,心中瞬间升腾起了一股怒火。

他一出生,就被父皇立为皇太子,当然,这离不开他一生要强的蛇蝎母后张氏在背后的推波助澜。

南昭出生时,老皇帝已经花甲之年了,不求励精图治,只求温香软玉怀抱在手,张氏原本是个宫女,却凭着自己美貌让皇帝对他言听计从,她甫一有身孕,就挑唆着皇帝废后,立她为新后,惹得朝堂怨声载道。

张氏是个极尽蛇蝎的美人,凡是上过奏折骂她的大臣,都一一被她用各种手段杀害了,群臣敢怒不敢言,皇帝沉迷女色,国家江河日下……

由此,南昭顺利地在出生之时就当上了皇太子,后来他父皇驾崩,他登基为帝,此时也不过刚满周岁。

登基大典上,是张氏身着龙袍将他抱上龙椅宝座之上的。

张氏是个利欲熏心的女人,在她看来他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当她摄政染指天下的幌子。

随着南昭越长越大,她也越来越不放心,权利这种东西一旦拥有,便如同中了毒瘾一样再也离不了了。

她想取代南昭当皇帝,但时机总是不够成熟,纵使她已经手眼通天,若是废帝,还会引起整个朝野的不满,她费尽心机的天下,顷刻便会化为乌有,但要她放手又怎么可能?

紫金国不会允许一个女人当皇帝,阻碍不在朝野,而在整个天下!

她可以屠尽朝野,却不能屠尽整个天下!

南昭如同她心头的一根毒刺,偏偏还就碰不得,杀不得。

为了能够继续大权在握,她不间断地给南昭送各种补药,在里面混上微量的毒粉,想以陛下龙体欠安为借口继续她手握天下的人生。

南昭知道张氏给他下毒,亦知道他的父皇也是死于这种慢性毒粉。

而蒋旭……是那个连亲生儿子都不放过的蛇蝎女人派来的监视者,因此,他厌恶蒋旭厌恶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他早已恶心了这种带着面具生活的变态日子!早已看够了那个表面如何慈母般地关心他的身体实则盼着他早点去死的女人!

他才是紫金国堂堂正正的皇帝!

他不是那个女人摄政天下的工具!

蒋旭眼里的倔强让他心里十分火大,他冷冷一笑道:“是吗?寡人要你低着头走路,一辈子都不准抬起来。”

“属下领命。”说罢,他便将头颅又低垂下去。

蒋旭不是懦弱,只是听他师父的话要好好活着,因此,他对是当别人的棋子还是泄恨的工具都不怎么介意。

他其实是个对生活近乎麻木的人,更没有自己独立的思想,有时候甚至会想,就这样为别人而活也不是不行,反正是活着。

他对南昭的喜怒无常没有半点的不适应,或者说……他对谁都没有不适应的时候。

南昭这一通气撒得实在窝囊,看他那个眼神,本以为他会反抗,没想到却是个软绵绵的枕头!

蒋旭的服从并未让他心情有半丝好转,反倒更是窝火。

他暴怒一声:“滚下去。”

蒋旭低垂着头颅说道:“是。”

话罢便退了下去,期间,未将头未抬起来一下。

他这副任人拿捏十分乖顺的模样,看得南昭十分不舒服,好像心里堵着什么东西一样。

“站住。”

蒋旭应声停下。

即使低着头,他的脊背仍旧是挺直的,南昭看着他颀长的背影,心里有处地方被深深地刺痛了一下。

他竟然在一个小侍卫的身上找到了共鸣!

“转过来。”南昭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温柔。

但蒋旭听出来了。

他听话地转过身,头依旧低着。

“头抬起来。”

蒋旭将头抬起来,对上了南昭的视线。

“为何这么听话?”

这话,他似是不该问,但他问了,却也没有什么不对。

以往她母后派来的人,没有一个人像他这般软得跟面团子似的,全都嚣张跋扈得像是能把他踩在脚底下一样。

“陛下是皇帝。”蒋旭答。

南昭心里一惊:“你……方才说什么?”

“属下说,陛下是皇帝。”

南昭有些想哭。

从未有人会像今天这样对他说一句,我听你的话,是因为你是皇帝!

是紫金国的皇帝!

是本该权势滔天的皇帝!

真是可笑,这句他梦想着听到的话,竟是从他母后派来的监视者的嘴里说出来的。

蒋旭看着愣怔在龙椅上的南昭,心中有些不解,他不过是说了一句天下皆知的话,怎会使他如此激动成这个样子。

纵使这是张氏掌权,但他是皇帝这件事也是不争的事实啊。

我听你的命令,是因为你是皇帝,因为我怕我不听,你会杀了我,我只是想好好活着。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前尘(2) 蒋旭一直都是冷眼旁观世界,他从未对谁产生过怜悯之心,可南昭却似乎是个例外。

他在南昭身边待了已经数月,关于这个傀儡皇帝的事情,他知道的比外界传言要清楚得多。

比如,南昭不喜欢喝茶,如果非要喝,就得把水里的茶叶给滤掉;南昭也不喜欢喝酒,他嫌酒味太过醇厚,容易入醉,不能时刻保持清醒的意志;南昭其实很喜欢阳光,却逼自己待在黑暗之中;南昭吃饭的时候从来不需要让宫人们替他试吃试毒,因为整个天下,想杀他的人只有张氏;南昭晚上入睡时喜欢抱着枕头……

这些小习惯,南昭从未说过,但他都一一知晓。

蒋旭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下意识地注意到这些,或许,是出于恻隐。

本该是权势滔天的皇帝,却被自己的亲生母亲嫉恨伤害,比起自己是个孤儿,南昭比他更是可怜。

他有疼爱他的师父,南昭除了自己谁都没有。

蒋旭是张氏派来监视南昭的,尽管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想着替那张氏做任何事情,但每见到南昭之时,他心里总会有一种莫名的亏欠。

南昭人很好啊,他知道的。

因为自小不顺遂的人生遭遇,他的心思十分敏感,比旁人更能明白世事的无奈。

许是因为他本来就心善的原因,在张氏的欺压摧残之下,他的那份良善仍旧被保护得好好的,有很多事情,即使他压在心里不说,蒋旭也能看出来他的感同身受。

其实……他是从心底里心疼南昭。

那日,张氏派宫人前来送药,他站在南昭身旁,眼看着他眉眼含笑地向那宫人传达自己对母亲的谢意,端起那碗药,一口喝了个干净。

这种场景,并不少见,几乎每日都会上演一次。

他知道那是碗掺了毒的补药,却还是选择喝了。

因为……毫无办法。

蒋旭突然想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他对谁都不热衷,却唯独想好好保护南昭。

第二日,宫人又来送药,蒋旭在门前拦住了他,假意向他传达了几条有关南昭的近况,借口将药送了进去。

南昭见送药人是他,眉毛轻轻动了一下,却也无话,低垂着眼将药从蒋旭手里接过,正欲喝时,蒋旭突然拿手盖住了碗口。

南昭很是吃惊,抬起眼来看他。

他眸色很淡,偏黄,像是琥珀却也不是琥珀。

人常说,眸色淡的人性情也冷淡,天生的薄情人。

蒋旭却觉得,至少南昭不是这样的人,南昭对供人逗乐的蛐蛐儿都会有同理之心。

“以后……不要再喝了,我帮你。”

南昭笑:“我如何信你。”

“我帮你扳倒张氏。”

南昭放下那晚汤药,嘴角仍旧保持着那抹戏谑的笑:“说说吧,我母后今天是想怎么跟我玩呢?”

“陛下,”蒋旭说,“我是张氏的亲信,有些事,我知道的比你更多,做起来,也比你方便。”

“你觉得……”南昭忽然向他靠近,距离近到他俩的鼻尖都差点贴在一起,“我会相信你?”

南昭说话呼出来的热气喷了蒋旭一脸,叫他没来由地脸红心跳了一番。

“除了我,陛下别无依靠,不是吗?”

这话让南昭心头一怒,但蒋旭却抢在他发火之前说道:“陛下,属下说过,您是皇帝。”

此后的很长时间里,南昭都没有信任过他,他心知肚明,也意料之中。

但他还是会为南昭倒掉一碗碗掺了毒的汤药。

不喝毒药的日子,南昭从不习惯到了习以为常。

蒋旭从不屑于勾心斗角,却为了南昭愿意这样一次。

他不多言,听话,做事稳妥,张氏对他越来越信任,他也乐意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只会埋头做事的傀儡。

有句话,他说的对,处于他这个位置上,很多事,做起来比傀儡皇帝要方便得多。

后来,他亲手设计扳倒了张氏。

看着他一路扶持的皇帝终于大权在握。

但南昭对他……仍旧没有那么热络,谈不上信任,也谈不上不信任。

他知道,也明白,更理解。

南昭这样的人,自小便生活在不正常的环境中,他对周围绝对谈不上什么信任不信任。

蒋旭从小便孑然一身,被师父捡到之前就是个要饭吃的小乞丐,人情冷暖他要比普通人清楚得多。

若不是师父捡了他,对他好,长大后,不一定会成为什么人。

要说蒋旭最好的一点就是,在经历过世态炎凉后,仍旧保持了一点够用的同理之心。

这点同理之心,让他跟吃了秤砣子似的要帮南昭,这是他……第一次愿意向与他不相干的人施以援手。

他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自己对南昭开始不一样的。

或许,是从看见南昭一个人独守房中黑暗的时候,也或许,是看着南昭笑着将一碗碗毒药喝得一滴都不剩的时候。

谁知道呢。

像他这种性情很淡的性子,竟然会有豁命也要护着的人。

他师父知道了,一定会笑他也会有这么一天。

南昭吃了数年的毒药,虽然微量,却也毒根深种。

蒋旭替他寻遍了天下明医,找了千万种方子,都不能清除体内余毒,只能好好将养着。

没有人能够忍受自己整日活在药罐子里,尤其是尊为帝王的南昭。

他不止一次的连碗带药全砸在地上,每每都吓得一众宫人跪在地上,无一人敢去劝阻。

只有蒋旭,会云淡风清地吩咐膳房再煮一碗,然后,捏着南昭的下巴给他强灌下去。

起初,宫人们会惊讶于蒋旭的胆大,后来,见南昭尽管罚他,却未有一次是会真伤了他,便也习以为常起来。

南昭不肯吃药的时候,宫人们会照旧在殿内跪趴下一片,然后心照不宣地等蒋旭来收拾残局。

蒋旭总是能把一切都处理得很好。

尤其是事关南昭。

旁人许是会觉得南昭喜怒不定,蒋旭却是明白,他不过是想找个人哄哄他关心他罢了。

但是,有胆量给南昭顺毛的人,却只有蒋旭一个。

他乐意啊!

只要关于南昭,他都乐意,领罚也认了,不就是在康铭殿前面跪一天么,有啥大不了的。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前尘(3) 南昭是个好皇帝,蒋旭一开始就知道。

自他掌权后,大力推行新政,且不以商学为末,整个国家在他的治理之下,政通人和,百废俱兴。

如果……没有那次灾难的话,紫金国在五年之内定会重见昔日辉煌,蒋旭知道。

但紫金国被灭了,也是事实。

邻众虽只是一些小国,但因为接连两朝的朝政荒废,紫金国早已被张氏掏成了空壳子。

平日里苛刻军饷,废于练兵,再加上上级长官贪污受赂,中饱私囊,很多士兵吃不饱穿不暖,生了病也没钱去看,几十万的军队,俱是些老弱病残。

紫金被灭,是预料之内的事情。

但南昭以为还会有时间。

蒋旭也是。

所以他支持南昭推行的任何一种政策,若有谁不服,他便是杀人去逼也要去做了。

南昭说:“我会让紫金国五年之内重现昔日辉煌,十年之内傲于万国之上。”

蒋旭笑着说:“我信。”

“阿昭想做的任何事情,我都相信可以做成。”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们之间的称呼已经变了。

群臣就算见到蒋旭衣衫不整地从南昭寝殿里出来,也变得不足为奇了。

他想一展宏图,成就霸业。

他愿守在身旁,鼎力支持。

可命运……却从来不给任何人时间,哪怕你是高高在上的皇帝。

紫金国被灭,南昭自刎于城门,蒋旭抱着他的尸身去了皇陵,一路上,他没有流一滴眼泪。

哭什么呢,没什么好哭的,这个结果,他早就知道了啊。

他抱着南昭躺在棺床上,偏头看着他,伸手在他眉心摸了一把,笑道:“你看看你,眉头还是皱这么厉害,阎王爷见了你还不得被你愁死。”

蒋旭摩挲着他的脸,眉眼里看不出到底是什么情绪,他轻轻说:“我师父要我好好活着,想我今日就要食言了呢,”他碰了碰南昭的嘴唇,“谁叫我舍不得你呢,就你这个德行,到了下面捱了小鬼们的欺负可怎么办?”

说罢,将一壶鸩酒饮尽,复又躺在南昭身旁。

他哈哈笑了两声:“没想到我是这么死的,阿昭呀阿昭,下辈子你要是敢不对我以身相许,看我折腾不死你。”

他将怀中人搂得又紧了紧,头深深地埋在南昭颈窝里,小声说道:“这下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你敢不要我你就试试……”

蒋旭死后,魂魄离体,他看着棺中紧紧相拥的两人,眼睛没来由的一热,一颗滚泪“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再一看,两个白着脸的鬼差出现在了他面前,他失笑:“原来,真有阴曹地府这回事。”

其中一鬼差面无表情道:“切莫留恋人间,随我去吧。”

蒋旭回头又看了看南昭,笑道:“你可得等着我,下辈子我们还在一起。”

一路上他问南昭在哪里,鬼差俱答,人死后,阴间便是正途,自然是被其他鬼差拘了去了阴间。

听罢,蒋旭就跟着去了阴间,到了那里才知道,南昭根本就没有来。

前面马上就是奈何桥,他心里十分着急,若是喝了孟婆汤,便会将南昭忘了。

这个念头一上来,彻骨的寒意便从脚底“蹭蹭”升到了头顶。

他不能入轮回!

绝对不能!

他要等南昭!

等他来!

看见他平安无事才行!

不过,好在他碰到了白无常!

白无常在一众鬼将里是最好说话的一个,平时都是笑脸相迎,尽管那笑与和颜悦色掺不上任何关系,却也总比其他鬼差们好太多。

蒋旭挣脱了那两名鬼差,跑到了白无常跟前。

“你不想去轮回?”

“小的想留在地府。”

白无常道:“地府有什么好的,轮回对你来说,才是正途。”

“无常爷爷,小的想留在阎罗殿,打打杂也行。”

“你这是图什么?你去那无间地狱看看,哪一个鬼不想入轮回,偏生你不想。”

蒋旭继续央求,白无常一双眼睛十分精明,上下看了蒋旭一眼,说道:“执念太深,对你没有好处。”

蒋旭心知白无常已看穿他的心事,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无常爷爷,我这一辈子就紧着这么一个人,求无常爷爷让我等等他吧。”

白无常向来心软,看他一片痴情,便允了他呆在阎罗殿。

他在阎罗殿找各路小鬼打听消息,不见南昭的一丝音讯。

直到有一日,听小鬼们唠嗑说,阴差从阳间抓来了一只厉鬼,关在了无边桐那块地界。

他心里一阵焦虑,生怕那厉鬼会是南昭,忙凑过去打听其来历。

一只小鬼说道:“听说那只厉鬼邪门得很,平民百姓一概不伤,专挑皇族下手。”

蒋旭瞬间觉得自己凉了个彻骨寒。

他强定下心神问道:“那无边桐是什么地方?”

小鬼嗤笑一声:“无边桐?无边桐是专产鬼王的地方。”

“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得了,”小鬼神色傲慢,“见你是新来的,哥今儿个就跟你说说那无边桐。但凡滞留阳间的鬼魂造了业障修成了厉鬼以上的级别,就都会丢在无边桐,经受比十八层地狱还要多的苦难,洗涤灵魂。”

“那无边桐是整座地府最可怕的地方,里面厉鬼煞鬼无数,日日经受折磨,但每吃掉一只厉鬼,它们身体所受折磨便少一分,因此,争斗厮杀都成了平常事。”

“胜者王,败者寇,”说到这里,那小鬼忽然压低了声音,“据说,咱们这的七十二方鬼王,全是从那里出来的,尤其是无量鬼王殿下,乃为七十二方鬼王之首……”

蒋旭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僵硬极了,那小鬼后来说的什么他都没有听见。

南昭……南昭可怎么办……

他声音苍白得不像话:“大哥,无边桐在哪个方向?”

“你问这么清楚做什么?难不成你想去?”一众小鬼哈哈大笑,“你不是厉鬼,无边桐你是没资格进去的。”

另一小鬼说:“左右你也去不了,告诉了你又何妨?无边桐在僵池后方,大概五十里左右。”

又一小鬼奸笑起来:“你这说法忒也弄人,那僵池他又哪里知道在何处。”

一众小鬼纷纷鬼笑起来:“别说无边桐了,就那僵池也是寻常鬼物都靠进不得的地方。”

“僵池……靠进会如何?”

“能如何,那般煞气缭绕的地方,水里面全是僵尸,比忘川河都可怕,像你这种没点道行的,只能魂飞魄散呗。”一个小鬼笑嘻嘻地说道。

另一小鬼好心说道:“要我说啊,兄弟,咱们这几个不足三两重小鬼就别上赶着去凑那个热闹了,安生在这阎罗殿打杂吧,鬼王这个阶层你就不要妄想了。”

小鬼们见蒋旭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纷纷哈哈笑道:“你看它这点胆子,我们还只是说说,他就被吓成这个样子了。”

“僵池在哪?”

“你说什么?”

“我说,僵池在哪?”

“别介啊!那地方不是闹着玩的,你自身半点怨气都没有,没有哪位大能肯护着你,不等靠进便会魂飞魄散的。”

蒋旭虽然已经成鬼,但脚底发飘却是头一次感觉到。

他几乎忘了是怎么找到了白无常,求他一纸符咒进了僵池和无边桐那块地界。

如何找到的南昭,又是谁进来将他们带出去的,他都记得不太真切。

醒来后,发觉白无常守在他跟前。

未等他开口,白无常便指着他破口大骂起来:

“我就说你这个娃儿胆子忒大,要坏事,给你符咒原是想着叫你知难而退,你可真是个秤砣子心啊,非得一路摸黑走到头么?那无边桐是你能去的么,就连我也不敢轻易近身,唉,这下我可是欠足了无量鬼那家伙的人情。”

“无常爷爷,阿昭呢?”

“你这个没良心的啊,都这个时候了,还惦记着他呢。”

蒋旭眼里满满一片悲伤,却又固执地闪烁着微弱的希望。

“阿昭呢?”

白无常大叹了一口气,说道:“罢了罢了,就告诉了你吧,我叫牛头单给他分了一间牢房,他既然没有成为鬼王的命,便在那里好好净化吧,能不能再还阳投胎,看他造化了。”

听罢,蒋旭五体跪在白无常面前,感恩戴德道:“多谢无常爷爷!多谢无常爷爷!”

白无常将其扶起:“你要谢就去谢那无量鬼去吧,要不是他,你和南昭一个也甭想出来,不过,他脾气差得很,那无边桐是他最不想去的地方,你最好先别去招惹他,他这会应该还在气头子上。”

“我能去看阿昭么?”

“以后吧,寻了机会,便让你见上一见。”

“谢过无常爷爷,只要阿昭好好的,就足够了,这样就足够了……”

再后来,南昭并未洗清自己一身浊怨之气,反倒愈来愈深厚。

在谁也不知道的时候,他悄悄地将自己在生死簿上的名字划去了。

至于用的什么方法,便是与无边桐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无边桐,这名字不是随意叫的,里面有种桐木,是为无边。

无边桐,能洗掉世间所有存在着的东西。

不过,这种玄乎其玄的东西只存在于传说之中,实际上,谁也没有见过。

即使是流荒,她也不曾知道一点关于无边桐的事情。

南昭逃出来的那日,蒋旭正去看他,撞见了这事。

他去阻拦,却被其打伤了魂体。

南昭虽日日受鬼气侵袭,但尚未被迷心智,他仍旧记着蒋旭,为了给蒋旭脱嫌,不得已,只能出手伤他,虽未伤及根本,他却知道,伤得有多重。

蒋旭怕南昭再受往日无边之苦,情急之下,只好将此事秘密告知流荒,望流荒能救他一遭。

若问,他为何对流荒如此信任,原因有二:一是直觉,二是困境中的冒险一试。

就算不成,依流荒的性子,这件事在他醒来前,她是不会将此公之于众的。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闹鬼 “哎,你听说了吗?咱们这皇宫里面出现怪事了。”

“你……你是说康铭殿闹鬼?”

“对对对,听守夜的太监说起过的,里面总有些不寻常的动静。”

“那康铭殿是几百年就荒废的冷宫了,这几百年没出现啥乱子,怎么现在又有了呢。”

“哎呀,春娟姐姐,”春月低着头小声说道,“康铭殿是前朝皇帝的寝宫,这地以前是紫金国,听说紫金被灭后,康铭殿就成了咱们开国皇帝圣安皇的住处了,但接连数日,那康铭殿都不对劲,将圣安皇吓得不轻,才将它列为冷宫。”

“春月,你……你说的这些可都是真的?”

“我也是听说,这不偏巧是那康铭殿又不消停了嘛,我就顺嘴一提。”

“那你说,康铭殿里真的有鬼吗?”

“谁知道呢,都说是前朝皇帝的冤魂又回来啦。”

春娟有些害怕,颤抖着问道:“这几百年了,都没出什么事端,怎么会说回来就回来?”

“啊呀,我也不知道啊,都是听别人说的,这事就当是我们姐妹的聊天罢了,咱们跟那紫金国皇帝又无仇无怨,他要寻仇也寻不到咱们头上。”

“你说得对是对,可我这心里,就是怕啊。”

“咱们不去靠进那康铭殿就是了……快走吧,晚了嬷嬷又得罚我们……”

两个宫娥手托着礼服快步向前走去,讨论的声音也愈来愈远。

一直隐于暗处的男子悄悄显了身形。

他一身刺金龙袍,十分雍容华贵,但却是前朝紫金国的款式。

穿龙袍的男人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眉眼弯弯的,却透着千尺寒意。

是那南昭无疑。

南昭逃狱后,没去别处,只身来了皇宫的康铭殿。

整个康铭殿都蒙着灰扑扑的尘埃,衰败破落至极。

他一岁时就住在这里,一住便是二十几载。

若是国家没有被灭,或许会住得时间更长。

这里的陈设大多都没有变,还是老样子,圣安那个胆小鬼听到一丁点风吹草动,便吓得直接卷铺盖走人,故此,这里的陈设还未来得及被挪动过。

这个地方……蒋旭曾在这里陪了他七年,往日情景,还历历如现。

他从未忘记过蒋旭!

即使是在无边桐,他也没有忘记过他,不认他,是不想再次将他卷进来,可谁知,他竟是这么傻,宁可一辈子待在地府,也不愿离开他。

他选择成鬼,是为了复仇,灭掉他国家的人,逼死他和蒋旭的人,怎能轻易放过,却不想这群菇毛饮血的家伙,竟是如此胆小,他还未曾做些什么,便被吓死了……

多没劲!

不过,老天还算有眼,接下来的数代皇帝几乎都没什么好下场,饮着别人的鲜血得到的江山,最后却被亲生儿子喝着自己的血继承大统,这难道不是灭掉紫金的报应吗?

南昭每每这样想,心里就会觉得畅快至极。

如今,他用无边桐木将自己的名字从生死簿上勾去,整个三界他都畅通无阻,再也不受生老病死之苦。

而一心要他死的母亲,不知轮回成了什么样子,被吓死的皇族宗亲们,仍旧被这凡尘所困……

转世?不过是换了一个身份活着而已,当真就能靠着轮回甩掉前世留下来的孽债吗?生生世世,他都不会放过这些人!

南昭突然邪气地笑了起来:“不急,我陪着你们慢慢玩。”

“我和蒋旭往日所经受过的,今日便要一丝不剩地全部奉还给你们!”

我要让你们尝尝害怕的滋味,要你们这些人跪在地上向我求饶,我要让霸占我国家欺凌我子民的人血债血偿!

腾腾的鬼气从他皮肉里钻出来,萦绕在他周身,连那双眼睛都隐隐变成了血红色,生生是个罗刹鬼模样。

皇城郢都另一处。

流荒眼神一变,看向了身边的覃沐和蒋旭。

“他出现了。”

覃沐道:“属下也闻到了。”

蒋旭惨白着脸央求道:“殿下,放他一条生路吧。”

“他犯下的不是小事,单单是逃出地府这件事,就足以判他一道重刑,何况他还擅自动了生死簿。”

“殿下,阿昭本性是善良的,您相信我,求您饶他一次吧。”

“蒋旭,你现在怎么还不明白,这已经不是我肯不肯饶他一次的时候,若他单单只是逃狱,还有原谅的余地,可他……野心太大了。”

“殿下,我知道的,我知道阿昭做错了,我……”

蒋旭话未说完,便被覃沐捏了道定魂术弄晕过去了,他眉头稍微皱着,面色有些为难。

“殿下,这次的事情,不管您怎么做,属下都是站您这边的。”

流荒笑了笑:“我知道的,不用担心的。”

“嗯,属下一直都相信殿下。”

“怎么?”流荒揶揄道,“听你这意思,若是我真伤了南昭,你就要觉得我无情了么?”

覃沐慌忙摇头:“不……不是这个意思,我……我不是……”

别看覃沐一派稳重冷静的样子,真是叫流荒抓住了小辫子,他保准抓耳挠腮,说话都得秃噜嘴。

“殿下要做的事情,一定是思虑周全的,属下不会质疑殿下所做的任何决定。”覃沐一脸认真。

“为什么这么信我?”

“殿下是大荒最仁慈的鬼王。”

“只是这些?”流荒佯装疑惑。

“啊?”覃沐红着脸,“还有……殿下是我唯一的王,属下是从血脉里相信殿下的。”

“唉,又是这套说辞。”

这下轮到覃沐说不出话来了。

流荒乐了:“哎呀,覃沐啊覃沐,咱们几个里头救你最正经最可爱了,这般不禁逗的样子真的是好有趣啊。”

“殿下,你又拿属下说笑。”

“都笑了你十几万年了,也没见你有点长进,真是……也不知当年你是怎么进化的,弄了个这么样的性子。”

“属下……不知道。”

“你要知道现在就不是这个样子了,”流荒话锋一转,“南昭这件事若交给你去做,你会如何?”

覃沐微微拧着眉,认真思索道:“属下觉得,这事,要论错,不能全怪南昭一个,他自小登基为帝,却受到母亲的陷害,从未真正掌权,只能眼看着国家衰落下去,好不容易手握大权,正要一展雄心之时,国家又突然被灭,他死后有怨气也正常。”

“嗯,接着说。”

“若是郢都地界的鬼差能及时发现南昭魂魄,将其拘到地府,后面这些事情便不会发生。后来,他成了厉鬼,被丢到无边桐,受尽苦难,心中怨气愈发猖獗,也是情理之中。如此看来,南昭变成今天这副模样,地府干系甚大。”

流荒赞许地点点头:“我家覃沐果然是最为公允的了。”

覃沐小声嘀咕道:“上次殿下就是这么夸奖子媆的。”

“嗯?有吗?”

“有的,您不管对谁,都这样说。”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见鬼 皇宫宣正殿。

一个太监打扮的人弓着腰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躺在龙床上的男人。

“喝了这安神药,皇上可觉得好些了吗?”

肃统帝赵寅朝他摆了摆手,说道:“朕无事。”

“皇上这几日脸色总是这般不好,老奴这心里看着……”

话还未说完,太监高升便掩着脸哭了起来。

他这哭,倒是真心。

赵寅是他一手带大的,在他心里,与自己亲生孩子无异。

“行了,朕还没死呢。”

高升一听这话,便吓得连忙要捂赵寅的嘴:“哎呀皇上,快呸呸呸,这话怎么能乱说。”

“朕还这么年轻,哪会那么容易就死,瞧把你吓的。”

“皇上自小就是老奴带着,疼您就跟疼自己儿子似的,您这病来的蹊跷,眼下换了多少方子都不见好转,我这心里本来就一直打鼓,您还偏偏说些混账话。”

赵寅乐了:“敢把朕当自己儿子这话,除了你,也没谁敢这么说了。”

高升此时哭得跟个泪人似的,赵寅看不过去,虚弱道:“差不多得了,你这个老家伙,一定会死在朕前面的,现在哭成这个样子给谁看呢?”

高升忙拿衣袖在脸上胡乱地擦拭。

“老奴这……这情绪上来了,就有点收不住,年纪大了,心思也敏感了。”

赵寅虚弱地躺在床上,脸色十分苍白,眼底还留着两块可怕的乌青色,整个人如同鬼魅,十分骇人。

若是懂行的人,一看便能知道,这是粘上鬼气了。

“行了行了,天天趴朕床头来哭这么一遭,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朕命不久矣,没法给高公公养老送终了呢。”

“皇上!”

高升瞪着眼睛嚎了一嗓子。

“好好好,朕不说,不说,”赵寅从被子里探出手,在高升肥肥的脸上戳了一下,“朕一定活得比你久,等你死了,朕便给你办一场声势浩大的葬礼,让你风风光光地去。”

就这么一句话的时间,他的手就已经脱力到差点抬不起来。

怕高升再搁他面前哭一鼻子,忙将手收了回去。

高升半跪在赵寅跟前,小声道:“皇上,老奴知道皇宫里不让提有关阴鬼之事,但老奴实在不放心皇上的身体,要不……咱偷偷请个方士,驱驱邪吧。”

赵寅闭眼叹了口气,他自己的身体经受了什么他最是清楚。

以前,他是绝对不信这一套的,但自从康铭殿出了事,他便时常梦见一个穿龙袍的男子,那男子眉眼弯弯,看着十分纯良的性子,却张口闭口要取他的性命。

赵寅知道……那人身份很有可能便是紫金国末代皇帝南昭。

他不止梦见南昭,也会时常梦见他死去的父皇。

他的父皇在梦里哭着求他放过他,哭着哭着,便对他破口大骂起来,一声声质问他,为什么要杀我。

赵寅多次在梦中惊醒,醒来后又怕高升担心,便一次都没向他提起过,若高升问起,他便说是国事太过操劳,夜里无法安睡。

也因为此故,就算知道那一碗碗的安神药无用,他还是会选择喝下去。

“高升。”他说道。

高升忙凑过去:“皇上要吩咐老奴什么?”

“你说……”赵寅又道,“罢了,也没什么。”

“皇上分明有事想跟老奴说,却闭口不言,这是为何?”

赵寅摇了摇头,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你相信康铭殿闹鬼那事吗?”

高升忙伸出自己那胖乎乎的手,双目圆瞪着对天发誓道:“皇上乃是真命天子,有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敢来扰了您的清净!”

“你要是不信,怎么会想着请个方士来驱邪。”

“老奴……那是胡说着呢,求个心安。”

“我梦到前朝皇帝了。”赵寅淡淡说道。

一听这话,高升的汗毛瞬间就竖了起来,却仍就嘴硬道:“定是皇上平日想得太多了,再加上不知道是哪个嘴贱的宫女编排出来的闹鬼一说,扰了皇上的清净,才会做那乱七八糟的梦。”

事实上,他话虽然这么说,心里面却怕得很。

他见过南昭。

这些日子,赵寅夜里睡得不安稳,他便时常守着,不巧,有一夜,他隔着帘子见了一个穿龙袍的男人在赵寅的床边,一开始,他还以为是赵寅醒了,却不想……那龙袍样式却是前朝紫金才有的。

登时,他的心便凉了。

若说不怕,高升当时吓得腿都快软在地上了。

他心里记挂着赵寅的安危,就是怕,他也得上前去看看。

那男人像是感觉到了他在身后一样,忽然转过了身,双眸看着他,嘴角挂着一抹讥诮又戏谑的笑。

高升顿时毛骨悚然,感觉都能搓掉一层厚厚的鸡皮疙瘩。

又忽然,那男人便不见了,消失的无影无踪,一点痕迹都找不见。

若不是那阵刺骨的寒意还在,他定会以为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是梦。

高升快步跑到赵寅的龙床前,动作僵硬地探了探他的鼻息,感觉到他鼻孔里呼出来的些微热气,才后怕地一下摊在了地上。

赵寅那深凹下去的脸庞,眼底那抹深青色,看起来真的像是死去了一样……

他有多怕赵寅会被那恶鬼害死!有多怕摸到的会是一具不能呼吸的冰凉尸体!

“罢了,”赵寅也怕会吓到高升,“是朕乱做梦呢,你别害怕。”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谈交情 “你说你和南昭谁厉害?”

“我厉害。”

流荒“啧啧”两声:“你怎么都不知道谦虚?”

“属下难道不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吗?”覃沐反问。

“哎,我们覃沐最近真是越来越调皮了,这可不像你啊。”

“那殿下想听属下什么?”

“我想听……想听你说你自己厉害。”

“属下方才说过了。”

流荒单手撑额:“覃沐真是越来越无趣了。”

覃沐不解:“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赶紧说你比南昭厉害。”

覃沐听话地点了点头:“属下比南昭厉害。”

“好,你既然这么厉害,解决南昭这事就交给你了。”流荒站在一旁哈哈大笑。

“属下领命。”

“唉”,流荒叹气,“你真是……一点都不好玩。”

覃沐十分认真地看着她,一本正经道:“改天属下就去天宫找天帝要人。”

“要人?”

“属下把枭衍带到殿下身边,您就不会觉得无趣了。”

流荒乐了:“哎呦,我的覃沐,快告诉我你这是在吃醋吗?我真的是……半点都没有嫌弃你的意思哦。”

“属下知道。”

“过来。”流荒朝他勾了勾手。

覃沐稍稍弯了下腰,将身体高度降到了能和流荒眼睛平视的样子。

流荒反手一弹,在覃沐头上敲了个脑崩儿。

敲完后,又心疼地摸了摸,笑嘻嘻地说道:“最喜欢我们覃沐了,真听话。”

弹人脑嘣儿这事是流荒多年来的习惯,子媆是个中二的小姑娘,细皮嫩肉的,流荒舍不得;枭衍是个狡猾的家伙,每次都能避开;只有覃沐会在他勾勾手指头的时候,听话地将头递过去。

哎呀,覃沐真是听话呢,让干啥干啥,绝无二话!

“我们为什么要躲起来?”流荒问。

“不知道。”覃沐老实回答。

“不知道你躲什么?”

“是殿下要躲。属下只是跟着你隐了形体掩了声息。”

流荒朝他翻了一记白眼:“都十几万岁的鬼了,到现在咋就一点主心骨都没有呢,赶紧的,别在这看赵寅了,他一时半会还死不了,想个出场方式,咱去会会南昭。”

“殿下要去收拾谁,还用计较怎么出场吗?”覃沐反问道。

“说的也是哈。”

康铭殿。

南昭嘴角噙着笑:“夜王殿下速度果真是快,不过,与寡人以为的还是慢了些。”

流荒哈哈一笑:“我倒是想早点见见最近声名大噪的紫金国皇帝,但躲猫猫游戏不让你玩尽兴了,我也确实是不好意思过早地来打扰你。”

此话暗戳戳地讽刺南昭躲在皇城不肯露面。

南昭冷哼一声:“寡人倒是不知道夜王殿下原来长了一嘴的伶牙俐齿。”

伶牙俐齿?

“谬赞谬赞!”流荒摆摆手,“你知道青丘国主吗?他才是生了一嘴的伶牙俐齿呢。”

“夜王今日来是要与寡人叙叙交情吗?”

一听这话,覃沐那忠心护主的基因开始躁动了起来:“你是什么身份,也能轮得上与我家殿下谈交情?”

南昭双眼微微眯了起来:“寡人在与你家殿下说话,何时轮得上你在这里插话。”

覃沐浑身鬼气萦绕,正要去收拾南昭,被流荒一伸手给轻飘飘地拦下了,她偏头说道:“等会有你活动筋骨的时候,不急这么一会儿。”

覃沐看了她一眼,将周身鬼气收敛起来,说道:“属下听殿下的。”

流荒轻轻笑道:“私逃地府,你知道是什么罪名吗?”

“哦?夜王殿下终于想起来要论我的罪了。”

“不是刚想起来,是从未忘过。”

“那我倒是要听夜王说教一番了。”南昭态度十分不客气。

“谈不上说教,私逃地府之鬼魂,重则累其三五代人,不过,这条已经和你没什么关系了,数百年的时间,三五代人也早死光了;轻罚便罚你一个,十八层地狱差不多得每一层都要经历一次,但那无边桐,却是比地狱更可怕的地方,叫你去经受这一遭,好像也只能算是小惩小戒,罚你……倒也是件难事。”

“我已跳出三界六道,那十八层地狱已经束缚不住我了,夜王殿下可是忘了吗?”

“啊,说的也是,”流荒话锋一转,“不过,谁叫我是大荒鬼王呢,想罚你,还不是有几千几万个方子。你跑出来倒也不是什么多大的事,地府比你厉害的恶鬼一抓一大把,随便找个鬼王鬼将的来负责你这个案子就行了,但我还是决定亲自来找你,你可知这是为何?”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往生盘(1) 南昭低头一笑:“夜王殿下觉得寡人是出逃地府罪大一些,还是划掉寡人在生死簿上面的名字罪更大一些呢?”

“这个嘛,”流荒假装沉思了一下,“究竟哪个罪过更大一些呢,还真是不好说,不过,可以告诉你的是……这两条罪名都不会叫你好过。”

“如今我已跳脱三界轮回,你能奈我如何?”

“我能奈你如何?”流荒笑意盈盈,“你真以为生死簿上没有你的名字我便奈何不了你了么?天上的尊神,地上的凡人,妖界的生灵,但凡是活着的,但凡是我想抓的想杀的,还真没有一个能跑得出我的手掌心呢。”

“夜王殿下好大的口气!”

“我口气是大是小,待会你就知道了,本来你这事我是不想管的,但蒋旭那家伙放心不下你啊,他想要我饶你一次,你说……我是该饶还是不该饶?”

“蒋旭,”南昭冷笑,“看来那一下是将他打得轻了,还有机会给你通风报信。”

“你知道荒鬼为何战无不胜么?”

不等南昭回答,流荒便接着说道:“我猜你对荒鬼一定一无所知吧,因为……这世间有关荒鬼的一切资料都被我销毁了,地府虽是我们一手创建,但他们对我们也是一知半解,你生前为人,死后为鬼,一心想着复仇,根本也没有渠道了解这些。”

“荒鬼有项技能叫读心,你不知道吧。”

闻言,南昭眼中的异样一闪而过。

“咱们也不说暗话,我知道你伤了蒋旭是为了他好,蒋旭自杀那天,你在他的身边,但无奈他看不见你听不见你,你阻止不了他,但为了逃避阴差,你不得不离开皇陵,蒋旭死在你面前对你影响很大吧,选择复仇……你能说不是因为他吗?”

“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过大荒鬼王啊!”

“如果我将你出逃之事通知给地府,他们可没有任何耐心能等你放下屠刀大彻大悟。实话说吧,你在我俩的面前没有丝毫的胜算,若是你想打,我家覃沐也乐意奉陪,但结果如何,你知道的啊,刚刚你得罪他,”流荒伸手指了指覃沐,“他愿不愿意饶你一次还不好说,说真的,我真不在乎多一个魂魄魂飞魄散,你已经入不了轮回,似乎只有这么一个下场了呢。”

南昭讥笑一声:“夜王殿下同人打架前,都这么喜欢长篇大论么?”

“你可别,我向来不喜欢说话,本想着为了蒋旭饶你一次,但你这么不听劝,我再饶你便说不过去了,你说是吧,南昭。”

“既然如此……夜王殿下还等什么呢?尽管放马过来,不试试,你如何知道我受不住?”

“罢了罢了,你已修炼至斯,执念定是极重的,我也不该浪费那么多的口舌同你分析利害,你既想打,那我们覃沐就一定奉陪,蒋旭……与蒋旭何干呢,是你自己非要选择这条路。”

听到流荒说到蒋旭的名字,南昭的心突然抽痛了起来,蒋旭临死前说的话,他都听到了,一字不落。

“……阿昭呀阿昭,下辈子你要是敢不对我以身相许,看我折腾不死你……你敢不要我你就试试……”

复仇的直接原因是因为蒋旭,但国家被灭,子民被欺,也却是他心有怨气的重大原因。

他还未来得及成为一代明君!

他还未来得及实现与蒋旭共同画下的国家蓝图!

不甘!

心有不甘啊!

可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自从他被丢进无边桐,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活着的时候,从未对蒋旭说过一句喜欢,即使床上欢愉,他也从未在情动之时透露过一丁点对蒋旭的喜欢……

身处黑暗时,是蒋旭一次次地将他给拉出来,在紫金国皇宫是这样,在无边桐也是这样。

都怪蒋旭对他太好,不知不觉中,他对他的依恋即使是在死去,也没有忘记过。

他在无边桐快要被折磨死了。

可蒋旭来了……

他神智十分不清,以为自己熬不过,就要魂飞魄散,却不想,他比自己想象得还要爱蒋旭,湮灭之前竟还会做一场有关蒋旭的梦,上天待他,也算不薄。

蒋旭冲过来抱住他,看着他遍体鳞伤,心疼得大哭。

他委屈地想哭,想伏在蒋旭怀里哭。

想像以前抱怨药太苦时那样,将无边桐的苦也一一抱怨出来……

他迷迷糊糊地说道:“好疼,蒋旭,我疼……你给我吹吹。”

蒋旭啊,他欠他的怕是要还不清了。

“你知道渡鬼吗?”流荒问。

“算了吧,夜王殿下,寡人不是你能渡的鬼。”

“你这么说,我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不叫你碰点钉子,你还真分不清哪边是东西南北了,”流荒拍了拍覃沐的肩膀,“开始吧。”

覃沐朝她点了点头,便唤出了佩剑鬼摇。

霎时,鬼气四张,寒气四溢,康铭殿内外宛若两个不相干的世界。

南昭周身的鬼气将他缠成黑嗨的一团,双眼变成了显目的赤色,与覃沐对冲了过来。

流荒在一旁观战,大致判断出了南昭的实力,或许……能与无量鬼王斗上一斗,但和覃沐相比还是差得太远了。

南昭必败,毫无悬念。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往生盘(2) 流荒鼻尖微动,身形一闪飘忽到了康铭殿外。

她身体浮在半空瞧着远远赶过来的蒋旭,将双手背在了身后,对他说道:“你倒是厉害,竟给冲破了锁魂术。”

蒋旭看着流荒背后康铭殿内的团团鬼气,面色绝望道:“殿下当真不肯放过他么?”

“蒋旭,我若是不给他机会,你觉得我还能等到你来还没将他解决掉么?”

“可阿昭……”

“他如今的修为堪比无量鬼王,怨气积压甚久,执念过深,我渡不了他。”

蒋旭苦苦哀求:“殿下是大荒鬼王,怎会渡不了阿昭?”

“我如何渡得了一个不肯回头是岸的鬼?”流荒面色为难。

“他……他,他不肯回头?”

流荒轻点了下头。

“我不信。”

“你信与不信都无甚关系,这是南昭要选的路,你既然那么爱他,就随了他意愿,岂不是好吗?”

大滴的眼泪从蒋旭眸中汹涌而出:“不……殿下,你不懂……你不懂。”

“我不懂?”流荒佯装挑眉。

蒋旭一脸倔强,没有答话,全身发力冲进了康铭殿。

流荒早已察觉,却没有阻挡,勾起唇角笑了。

哎呀,她也不是故意要捉弄蒋旭的啊,谁知道会这么不禁逗呢。

覃沐与南昭正打得难舍难分,覃沐察觉到蒋旭过来,便佯装聚力发难南昭。

蒋旭伸开双臂挡在了南昭身前,大喊了一声:“覃沐将军!”

见状,覃沐顺势收回了攻击,怒道:“让开!”

蒋旭咬唇:“不让!”

“让开!在这添什么乱?”覃沐朝他吼道。

蒋旭回吼:“我不让,你要打就先打死算了。”

不待覃沐回答,南昭一把抓住蒋旭的腰身将他拽到了自己身后,恶狠狠地说道:“想魂飞魄散是不是?滚回去好好待着。”

蒋旭眼里全是泪,瞪着南昭大骂:“你他妈凭什么管我?老子爱怎么着怎么着,你想一错到底,老子陪你,你想魂飞魄散,老子也陪你,这辈子你都别想甩开我……你想都……别想。”

吼到最后,蒋旭已经泣不成声了,只有双眼的视线依旧没有离开过南昭半分。

他从未对南昭说过这么重的话,一通嗓子全喊出来,顿时觉得心里多年来的委屈找到了宣泄口。

他狠狠地将南昭搂在怀里,趴在他肩头嚎啕大哭:“老子为了你都不去轮回了,为了找你老子在无边桐……差点魂飞魄散,你还想怎么样?你还想怎么样啊?复仇和江山真的那么重要?我做这么多你连看都愿意看一眼么?南昭你这个混蛋……你这个混蛋啊!南昭……你他妈的魂飞魄散了要老子怎么活?说话啊……你他妈的给老子说话……”

蒋旭的眼泪和一声声委屈的哭诉硬生生地戳进他的心窝里,疼得整颗心像要裂开一般。

他被张氏一碗碗地喂毒的时候,是蒋旭将毒药倒掉,跟他说,以后,我帮你。

他被乱成麻团的国事扰得烦不胜烦的时候,是蒋旭抓着他的手,跟他说,有我在。

他稍有不顺心便朝着蒋旭大发脾气的时候,是蒋旭笑嘻嘻地看着他,跟他说,别生气别生气,我这就去殿外跪着去,把你气坏了我得心疼死啊。

他被无边桐恶鬼折磨得不成样子的时候,是蒋旭冲过来,跟他说,我带你走。

一直以来,蒋旭像座山一样守在他身旁,为他考虑着万事,不知不觉间,便将他惯出了一堆的臭毛病。

蒋旭在他身边一直扮演着一个予取予求的角色,这种状态持续得久了,便让南昭产生一种我要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心理。

有这种性子的人都是被宠坏的,做什么都任性固执得很,一有不顺心便容易走火入魔。

就像他现在,明明可以为了蒋旭回头,他还是选择一错再错;明明可以不那么极端,却还是不肯走正道。

南昭一身鬼气渐渐消散了下去,他伸出手环抱住蒋旭,眼泪气势汹汹地涌出来,“啪嗒啪嗒”地落在了蒋旭肩膀上,烫出了一块块的红肿。

见状,覃沐一把将南昭拉了过来,责怪道:“哭什么哭?他能跟你一样么,被你伤及魂体,最见不得眼泪,你看看给烫的。”

说罢,一手把蒋旭拎到了南昭面前,指着他肩膀上的红肿,又朝蒋旭吼道:“还有你,说多少次了,不能哭不能哭,真想魂飞魄散是吧?”

南昭看着蒋旭身上的伤,眼里满是心疼,嘴唇微张,刚想说点什么,又被覃沐一桶喊:“你给本将军闭嘴!这个时候知道心疼了,伤他的时候怎么不知道?一心要复仇的时候怎么不知道?”

流荒被覃沐一派你不给我点交代就叫你好看的架势逗得哈哈大笑。

“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啊,快到时辰了。”

覃沐一见流荒过来,便乖乖地退回到了她身后,再没有了方才那股气势凌人。

“时辰?什么时辰?”南昭与蒋旭问道。

“往生的时辰啊。”流荒故意卖了个关子。

蒋旭一脸的不可置信:“殿下……殿下,您肯放过阿昭了?”

“我从来都没想过不放过他啊。”

“那您……”

流荒哈哈一笑:“笨吧,我就是捉弄捉弄你。”

蒋旭:“……”

南昭:“……”

只有覃沐一脸平淡,他家殿下这个德行,每个荒鬼都摸得门清儿。

“啊,”流荒对蒋旭说,“要不是这个法子,怎么能让你将心里话全部倒出来给南昭听,南昭又怎么能认清自己的心肯回头是岸呢。”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殿下不会不管的。”

流荒笑:“怎么?我说不肯放过南昭的时候,你是不是在心里怨我呢?”

蒋旭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是阿昭做得不对,殿下不肯饶他,也是应该……”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要不就别往生了吧,继续回地府赎罪去吧。”

蒋旭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南昭倒是没太大波动,他身上确实背负着罪孽,回地府接受惩罚是应该的。

“哈哈哈,”流荒笑得停不下来,“你比我家覃沐还不禁逗,哎呀,这也太没有成就感了吧。”

蒋旭:“……”

南昭:“夜王殿下,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南昭自知犯下大错,何况现在我已经不再生死簿上,又如何能往生。”

“要不是因为蒋旭,本王才懒得管你这桩子闲事儿呢,你不想入轮回,我还就偏要你入,不过,你别以为以前你犯下的那些事就可以翻篇儿了,本王是要你去人间赎罪的,等你受够了苦赎完了罪,本王再把你弄回来。当本王傻么,你这身修为就算去无边桐也奈何不了你,还指望十八层地狱能够罚你?”

流荒虽然是这么说,但南昭和蒋旭都明白,去人间赎罪绝对比在地府待着要好得多。

叫他入轮回,便是将南昭逃狱和篡改生死簿的罪过给轻飘飘揭过去了。

流荒抬眼看了下天,笑道:“好了,时辰已到。”

只见她双臂举过头顶,掌心朝内打了一个旋,紧接着双手轻轻打开,朝天祭出了一个宛若盘状的东西。

南昭看着她正欲说些什么,被流荒给骂了过来:“快点,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呢,感谢的话不用说了,去人间好好地做个人吧。”

说罢,便将往生盘移到了南昭头顶,不待南昭反应,便将其吸了进去。

蒋旭:“殿下,我……”

“知道,不会将你拉下的,和南昭走到哪一步,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说罢,也将蒋旭丢了进去。

流荒收回往生盘,笑道:“大功告成!”

正要走,却发现脚边赫然出现了一块四四方方的像是被烧过一样焦黑的木块,流荒上脚踢了它两下,疑惑道:“这是什么东西啊?”

覃沐将其捡起来,放在鼻端闻了闻:“没有任何味道,这黑得跟块碳似的,瞧这质感,好像是块木头。”

“木头?”流荒接过来摸了摸,“还真是快木头啊。”

“会不会是南昭留下的,方才我看他像是有话要跟您说。”

“许是他的,我光想着尽早送他入轮回了,也没听他说,不过,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留下来呢。”

“殿下,”覃沐眼神有些严肃,“这块木头会不会是他划掉生死簿名字的关键?”

“你说得不无道理,传说无边桐木能洗掉世间任何存在的东西,只不过,我以前去,从未发现过它,本以为只是个传说,却不想竟真的有此物,南昭既能得它,倒也是缘分,”流荒将无边桐递给覃沐,“这东西非正非邪,若被人不正当手段利了,很有可能便成为祸乱之物了,你带回大荒收好。”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郢都城内传来了一声新生儿啼哭的声音。

这哭声,不是南昭,而是蒋旭。

为什么呢,因为南昭是带着以前的记忆出生的,内心成熟的他,是绝对不会允许自己降生时破啼大哭的。

就因为这个,南昭他爹还以为他是个哑巴,边郁闷边说,这娃儿咋不哭呢。

南昭他娘担心得差点晕过去,他上辈子的娘没给过他温暖,导致他对娘亲没有什么亲切的感觉,这下结结实实地体会了一把啥叫母爱,他也不忍让他娘担心,便象征性地嗯了几声。

南昭他娘是个泼辣的女人,当下一巴掌掴在了南昭他爹脑袋上,边打边骂:“有你这么当爹的么?儿子刚生下来就诅咒儿子是哑巴,我身子爽利了,非收拾你顿狠的!”

南昭知道流荒故意留着他的记忆,就是为了让他好生记着一切,赎清自己一生罪孽。

至于蒋旭嘛!

当然被抹去了记忆。

流荒这么做是有私心的,上辈子是蒋旭一直护着南昭,今生就要南昭记着蒋旭,好好地补偿他。

她为了南昭和蒋旭的未来可真是操碎了心,生怕两人以后会错过,不止将他俩安排在了两家关系十分要好的人家里,还偷偷地将从月老那里拿来的红绳给他俩系上了。

流荒隐了身形跑进了南昭家里,仗着别人看不见她,在南昭脸上摸了两把,临走时又趴在他耳边悄悄地威胁道:“好好做个人哈,你要是敢辜负蒋旭,我就回来打死你。”

这两家人同一时间成亲,如今又同一时间生娃,两个娃又都带着红绳出生,大喜之下,两家人便让俩娃在百岁宴上结成了比亲兄弟还亲的兄弟。

南昭心里是崩溃的,那是他媳妇儿,不是他兄弟。

南昭他娘跟蒋旭他娘私底下还偷偷合计过,这俩娃儿前世可能是一对相爱的人,许是情比金坚感动了天神,今生便赐给了他们这段缘。

断袖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至少……大部分人是接受不了的,难得他俩能有个这么开明的娘。

多难得!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最喜欢我们夏夏了 流荒腰间挂着的鱼骨哨轻轻颤动了起来,流荒将它摘下来放在嘴边吹了两下,过了一会儿,哨子又震动了起来。

她嘴角不可抑制地笑了起来:“夏夏这娃真是守时,不多不少,今儿刚好过了半个月。”

覃沐疑惑问道:“夏夏?夏夏是谁?”

“我在凡间认识的一小孩,是西海六皇子花卯的转世呢。”

“哦,”覃沐若有所思,“前些日子却是听说过有个下凡历劫的神仙,原来是他,不过,殿下是如何跟他认识的呢?”

“这是说来也巧,不过这番原委若是跟你细说,又要费不少时间,等我得了闲,再详细与你说说吧。”

“殿下在人间的这段日子,都是陪着那娃娃一起?”

“不错,我确实是跟他在一起,这西海小六做神仙时,就常听说是个好玩有趣的性子,如今下凡历劫当了凡人,也是有意思得很,今儿不早了,改天介绍你们认识认识,带着子媆一块过来,她不是最喜欢小孩了么。”

“那西海小六现在家住何处?”

“云州城。”

“殿下是与他同住一处?”

“嗯,”流荒点了点头,“我在人间欠了笔债,那债主正好又是小六他哥,就住在他们家,顺道还债。”

流荒估摸了下时辰,拍了拍覃沐的肩膀,笑道:“你呢,现在就赶紧回去,去地府把南昭留下来的烂摊子好好收拾一通,估计他们那边也快发现南昭和蒋旭不在的事情了,你就说是我做主送他们往生去了,生死簿那回事,就暂且搁下吧。”

“属下明白。”

“还有,那块木头一定收好了。”流荒叮嘱道。

“嗯,属下知道。”

流荒又拣了些重要事情跟覃沐说了一通,便捏了诀去云州城了。

她到的时候,青衣还在给孩子们上课,老远就听到了读书声,叫她心里莫名地感觉很踏实。

夏夏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串珠子,模样认真极了,丝毫都没有感觉到流荒过来。

她最喜欢夏夏这番认真专注的模样,一个人的气质是天生的,小六虽然在外界的名声不好听,但实际上,一定不是传言所说的那般不听教化贪玩成性。

她家夏夏虽然也好玩,但却是极有分寸极听话的性子,她得了闲一定要去西海龙宫跑一趟。

流荒蹲下身,伸手捏了一颗珠子,脸上笑意盈盈:“我们夏夏好厉害啊,能不能跟姐姐说说串这些珠子是干什么的吗?”

夏夏一见是她,招呼着小胳膊就扑到流荒怀里了。

“夏夏想姐姐了是吗?姐姐也很想念夏夏啊。”

夏夏搂着流荒的脖子不动也不说话,流荒鼻尖闻到了一股咸咸的味道,她身形一愣,顿时就心疼得不行。

她抬手拍了拍夏夏的后背,轻声说道:“不哭了夏夏,姐姐这不是回来了么。”

他和夏夏认识了三年多,从未见他哭过一次,这次他突然哭,流荒心里不只是自责和心疼。

夏夏太懂事太乖了,她在做很多事情的时候,都没有好好为夏夏考虑过,就像这次匆匆离开,都没有和他好好告个别。

夏夏没有娘亲,天生又是个痴儿,和其他孩子相比,他的心里本来就要更脆弱一些,好不容易对她产生了依赖,却还不能时时刻刻都陪伴在他的身边。

寻常孩子半个月不见自己娘亲,不定给哭成什么样呢,夏夏却连哭,都不肯哭出声音,一想到这里,流荒更是心疼极了。

西海小六的娘亲也是个凡人,小六还是个孩子时,便也去了,龙王还有五个孩子,都是正室所生,亲娘不在身边,西海龙王就算再疼他,也还是不一样的。

做神仙时没有娘,做了人还是没有娘,她家小六命也忒苦了些。

“来,”流荒把夏夏拉了过来,“姐姐给你擦擦,不哭了好不好?姐姐都快心疼死了,看这眼睛都红成一片了。”

夏夏拉过流荒的手,将串好的珠子戴在了流荒的腕子上。

“夏夏……是给姐姐串的?”流荒有些哽咽。

夏夏点点头,说:“芦溪,姐姐说,姑娘,都,喜欢,这个。”

“所以夏夏就想着也给姐姐串一串儿对不对?”

“嗯。”

流荒看着手腕上的珠串,鼻子一酸,“啪嗒”一声就落下了两行泪:“姐姐特别开心,你说,我的夏夏怎么这么懂事呢,来,姐姐抱抱我们夏夏。”

她伸手将夏夏揽在了怀里:“这珠串真好看,姐姐特别喜欢,是姐姐长这么大收到的最好的礼物,谢谢夏夏。”

夏夏趴在流荒肩头,小声说道:“夏夏,喜欢,姐姐。”

夏夏,喜欢,姐姐。

夏夏,喜欢,姐姐。

流荒不止一次听过夏夏对她说这样的话,她原本以能够得到夏夏的喜爱而欢欣不已,甚至有些骄傲,但她却小瞧了夏夏这句喜欢的分量,直到今天,她才明白。

夏夏这种慢热又敏感的性子,能十分明确地向同一个人表达出自己的喜欢,这本身就是件十分不容易的事,如此一想,流荒心里的愧疚和心疼不知不觉间又加重了几分。

待夏夏历劫结束了,不管还认不认她这个姐姐,夏夏这个弟弟她以后都认定了,谁说她家夏夏一个不字都不行。

流荒这个珠串,颗颗珠子都十分圆润饱满,颜色虽然十分鲜艳,但搭配得却十分好看,样式也十分别致,一看就是费了不少心做的。

流荒心疼地问:“夏夏,这个珠串是不是弄了很长时间?”

“芦溪,姐姐,教,我的,不,好串。”

流荒起身拉着夏夏的手,说道:“走,姐姐去给你做好吃的,等哥哥下课了就一起吃好不好?”

夏夏点头。

“等会姐姐带你去后山打几只野鸡野兔的吃好吗?”

“野兔,养着,喜欢,兔子。”

“好,夏夏说什么就是什么,姐姐都听夏夏的。”

流荒站在灶台前忙着煮汤做饭,夏夏就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她整个厨房跑,流荒怕他给磕着碰着,一直要他乖乖地坐在小板凳上等着,她说一句夏夏就听一句,待她转过身,夏夏就会立刻再跑到她身后。

如此来来回回的一直折腾,流荒索性就随他去了。

“夏夏,跟姐姐说说,都想吃些什么啊。”

“想吃拔丝地瓜,姑娘给做么?”

青衣站在门口笑意盈盈。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小女如何 “青衣。”

“姑娘何时回来的?”

“半个多时辰了。”

“方才我说想吃拔丝地瓜,你还没说给不给做呢。”

“我问的是夏夏,问你了吗?”

青衣老实地摇了摇头,笑道:“可我想吃啊……”

“就你事多,”流荒单手叉腰,“还不快去把地瓜洗了切条。”

青衣挽起袖子,笑道:“好。”

“孩子们没放学吧。”

“没呢,在写文章呢。”

“要不,你先去给他们上课吧。”

“不用,我弄完这些再去看看,到时他们也写得差不多了。”

青衣早就听到流荒回来的动静了,他好不容易才寻了机会出来见见她,怎么能甘心这么快就回去。

“嗯,不耽误孩子们就好。”

青衣动作很快,不止洗了地瓜,还将皮给削了。

他站在流荒身旁,拿起菜刀将地瓜全部切成了细长条。

青衣手指修长白皙,即使是在切菜也不影响美感。

流荒余光瞥见,心里暗自吹了声口哨,果然长得好做什么都好看。

她家辛吾长得有多好,整个大荒都知道,这种洗手做羹汤的事辛吾可没少干,但她却从未有一次觉得好看过。

真是奇怪呢。

正想得出神,青衣突然绕到了她另一边,舀了半舀子凉水倒进了锅里。

“想什么呢,水都开了也没感觉到?”

流荒恍然回神。

“你地瓜切好了吧?”

“切好了,我再洗一洗。”

“洗完就放锅里拿热水焯一下。”

“流荒姑娘,”青衣勾起唇角朝她偏头笑道:“我发现……你每次和我一块做饭都会走神啊。”

“有吗?”流荒心虚地差点跳脚。

“没有吗?”青衣笑得有些调皮。

讲真,他真的很少会露出这样的笑容。

流荒见过的青衣的笑有很多种,前世笑得纯净又羞涩,今生的笑,有含蓄,有礼貌,有释怀,又温柔,还有……宠溺。

“没有!”流荒继续嘴硬,“你赶紧去看看学堂的那群娃儿。”

青衣知她窘迫,便洗净了手,笑着离开了。

走神?她有吗?

没有。

青衣给孩子们放学后,流荒留他一人在家里看火,她带着夏夏跑到后山抓野鸡野兔去了。

给鸡拔毛、开膛破肚这事她做得次数虽然没有辛吾多,但论熟练程度,与辛吾也是不分上下的,忽略掉如此血腥的场面,整个过程毫不拖泥带水,干净利落得宛若行云流水,十分赏心悦目。

青衣端了盆水过去,问道:“流荒姑娘,你这是吃了多少只鸡才练就的此等神速。”

“这个嘛,”流荒看着沾满血的手,“我哪里能数得清,死在辛吾手下的山鸡数目更多,要不是他,我也不可能这么喜欢吃烤鸡。”

“我看宋公子也和你一样,对这烤鸡情有独钟。”

“被惯出来的,辛吾疼他疼得很,他口味愈来愈刁钻,辛吾为了让他开心,手艺也越来越好。”

“所以,你这么有口福,还要多亏了宋公子呢。”

“一开始的时候,辛吾与我并不对付,后来他见了小泽,便想着法子来我这边讨好,”想起往事,流荒失声地笑了笑,“我真是一点都不了解他,认识他那么多年,从来都不知道他会是那样一个性子,我与他积怨是数万年的事了,他却愿意为了小泽主动向我低头。”

“辛吾教会了我爱,无可厚非。我是第一次知道,为了爱一个与自己血脉毫不相干的人,原来可以做到这种地步……小泽消失了一段时间,那段日子他是怎么过的,我比谁都清楚……算了算了,都过去了,不提了。”

“嗯,我去生火烤鸡。”

吃饭时,夏夏依旧蹲在野兔面前不肯走,流荒过去,笑道:“夏夏先吃饭哦,等会姐姐和夏夏一起给兔子搭个窝好不好?”

夏夏仰起脸,眼神一片清澈:“还有,哥哥。”

流荒捏了捏夏夏的小脸,笑道:“怎么这么可爱,真是干啥都忘不了你哥哥啊。”

饭后,他仨正蹲在院里给兔子撘窝,跟青衣家隔着十几条街远的王婶突然找上门来,两家从未有过什么联系,这大晚上的突然前来,多少都有些冒失。

这个王婶流荒有点印象,平日里就喜欢酸这个酸那个的,自己不舒坦了能折腾得整条街的人都不舒坦,遇到点啥喜事,能吵吵得谁都知道,平素里不招人待见得很。

因着礼貌,青衣还是将她迎到了屋里。

青衣不知道她来得目的,流荒却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莫名有些不爽!

手怎么那么长,就她那嫁不出去的女儿还想说给青衣当媳妇儿!

流荒在心里冷笑一声,欺负她家青衣脾气好还是怎么着,一进门就跟进自己家一样,真把青衣当女婿了!

流荒拉着夏夏也随之进了屋,坐在一旁,那王婶突然惊叫起来:“哎呀,这是谁家的姑娘啊,这孤男寡女的,怎可共住一室啊!”

“我当谁呢,这一惊一乍的,吓着我们夏夏了。”

“你这姑娘说话怎恁尖酸,男未婚女未嫁的,传出去不怕丢了名声。”

流荒挑眉看她:“您叫我一声姑娘,恐怕不合适,我虽然是个法力低微的小神仙,论起年龄,你叫我一声祖奶奶我也是受得起的。小神不才,虽无甚名气,但这十里八乡的人都还是认得我的,怎么?唯你不认识?”

青衣家着火那事,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荒“荒神”的名号早打得响亮亮的,这王婶这么喜欢扒拉人家的事,就不信她没听说过。

“哟!”王婶扯着她那大嗓门,“可没听说过天上的哪位神仙会这么晚还要留宿人家未婚男子家里的,你以为你变个戏法扑灭了火就是神仙了,唬弄他们还行,你唬弄不了我王兰芬。”

“本神管你怎么想呢,”流荒轻勾手指,掌心升腾起一串蓝色小火苗,“这小戏法你要不要试试?”

王婶本来就心虚得很,心里就算知道流荒的身份,也绝计不敢承认。

她悻悻地端起茶杯想要喝茶,却发觉茶杯是空的,脸色顿时就拉下来了。

青衣出于礼貌,拿起茶壶给她到了杯温茶,那王婶脸色适才好转了些,瞧着青衣这个“女婿”,越瞧越是满意。

她端起茶杯要喝,流荒悄悄动了点手脚,一杯温茶瞬间变成了滚茶,烫得她一口吐到了地上,估计嘴里得燎了个泡。

流荒暗自好笑,青衣嘴角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估计是在忍。

王婶剜了流荒一眼,敢怒却不敢言。

“青衣啊,王婶今儿这么晚来,是有件大喜事要跟你说说的,你二十快有四了吧,看隔壁张婆子家生哥,跟你相仿的年纪,孩子都跟夏夏差不多大了,王婶的女儿,想你也见过,论那长相,有谁不夸一夸的,跟你处一块,合适着呢,你觉得如何?”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是咱家 “我觉得不如何。”流荒抢先一步答道。

青衣瞧她,差点没绷住笑,但还是极有礼貌地婉拒道:“王婶,青衣只是一个教书先生,勉强养得夏夏,并无其他财产娶妻。”

王婶的女儿先别说长得怎么样吧,,就是体型有些吓人,主要是她特别能吃,先前说过一门亲,婆家那边看她好吃懒做还泼辣,加上王婶这个讨人嫌的脾气,便给退了这门亲,那王婶死活不愿意,硬是坑了人家的财产才堪堪将此事给翻了个篇。

“王婶我又岂是那贪图家产的人,我给我女儿备了十几箱嫁妆,保管你们够花了,夏夏这娃儿,脑子也不好,你……”

原本流荒不准备给她整得下不来台,只怪这王婶太没眼力见儿,说什么不行,偏生说到了她夏夏头上,当下气急,狠拍了一下桌子。

“说什么呢你,识相点就赶紧走,别在这里碍我的眼。”

夏夏一直是青衣的逆鳞,平日子最烦有人拿夏夏说事,他们夏夏怎么了,又乖又懂事的,总有一堆嘴碎的人白顶着一张嘴说不出好话来。

当下也动了怒气,却碍于王婶是长辈没有发作出来。

流荒看在眼里,顿时觉得心疼极了。

这王婶忒过分,青衣不愿娶她女儿,就强往人家伤口上撒盐巴!

嘴上这般不积德,是想在死后入拔舌地狱还是怎么着。

流荒隔空伸手将青衣腰间的白笛唤汝解了下来,低头对夏夏说道:“夏夏不是很喜欢这个笛子吗,拿去到里屋玩一会好不好?”

夏夏听话地接了过去。

流荒看着夏夏的小小的背影,心里一阵钝痛。

她家夏夏并不是傻,外界的好意恶意他能分辨得一清二楚,王婶那能喊两条街的大嗓门,方才说的话,他一定是听进了心里。

愈想愈气!

流荒大爷似的瘫在座椅上,伸腿勾了勾脚将三米开外的凳子勾到了自己脚下,一抬腿便吊儿郎当地踩了上去。

“我说,那个王……婶是吧,我们青衣虽然无父无母的,但家里还有我这尊神在呢,青衣的婚姻大事就不劳你费心了,讲真,你在这赖着也赖不出个什么好来,今儿个我就把话撂这了,我家青衣吧,长得好还有才学,这就算了,关键是人也好得没话说,这方圆百里之内的,哪家不想把姑娘许给我们青衣,但还真……没有像你这样的,自己家姑娘嫁不出去,跟那做买卖似的,还想强买强卖咋着,这传出去,你姑娘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啊。”

一听这话,那王婶立马不愿意了,叉腰从椅子上跳脚起来,活脱脱是要骂街的架势。

流荒好笑地看着她:“小心点啊,腰可别闪了。”

说是迟那时快,王婶那腰“咔嚓”一下扭到了。

流荒摊摊手,无所谓道:“不关我事哦。”

事实上,这次真不是流荒整她,就她那个架势,加上常年硬挺着腰杆子,那腰迟早也该出点问题了。

王婶捂着腰破口大骂:“你是哪门子的神仙,我看,就是个害人的妖怪!”

“妖怪?”流荒冷笑,“你自己不积德,还指望着神仙能帮你,妖怪都懒得搭理你,可别把自己太当回事了,谁眼里都容不下你。”

“王婶,天已经这么晚了,要不,您先回?”

这本来是他自己的事情,却是把流荒给牵扯进来了,无端生了王婶这档子闷气,他心里心疼。

“青衣,那王婶跟你说的……你再想想,我给兰儿准备了十几箱的嫁妆,不说你们俩的生活不愁吃穿,也足够给夏夏娶媳妇了……”

“你哪见过我们为吃穿愁过?我们青衣是受人尊敬的先生,夏夏懂事又听话,用你操哪门子的闲心?行了,王婶,好走不送,大家都是邻居,这事传出去了,你觉得脸上有光还是怎么着?”

纵那王婶再怎么厚脸皮,在流荒这儿碰了那么大一颗长钉,她也再没有继续纠缠下去的必要了,过门槛的时候,又不看路,摔了个大马趴。

这一摔,摔得干净利落,青衣虽然在她旁边,也没反应过来。

流荒在后面看得哈哈大笑。

王婶身子骨倒也真好,咕噜一下就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转身就要破口大骂,却发现嗓子发不出一点的声音,急得脸都红了。

流荒慢悠悠地说道:“别害怕,只不过是给你下了道声诀,目的是不叫你乱说话,出了这道门,你要是敢跟旁人说一句今儿发生的事,声诀立刻阻止你,我们家里的人,你一句也骂不得,要是不怕你就试试。”

王婶无法,也只能走。

若她知道流荒的真实身份,恐怕吓也得吓死了。

王婶走后,青衣将门关好,一回头,却见流荒双手抱胸斜斜地倚在门框上,嘴角一抹特别好看的笑,当下就看呆了。

“傻站着干嘛呢,还不快过来。”

青衣笑:“这就来。”

“流荒姑娘,方才,你是没必要插手的。”

“怎么?嫌我管闲事啊?”

“不是,”青衣连忙解释,“王婶的脾气云州城没有不知道的,你同她吵,还不是气到了自己,再说,我本来也没想着成亲这种事情,拒了她便是,我不愿意,她还能强嫁女儿不成?”

“就她那德行,你今天就算将她臭骂一顿,不愿意这门亲事,她明天也能闹得整个云州城都知道你跟她女儿有点什么,后天就能把花轿抬咱家里头,她不在乎她女儿的名声,我还在乎你的名声呢,莫名其妙被她给冤枉了,绝不能够!何况,他还那么说夏夏。”

青衣脸上漾起了一抹可疑的红晕,满脑子就剩下流荒那句:咱家里头。

咱家里头。

真是越想越开心。

要是他和流荒之间能一直用这种状态生活下去,那也是一件极幸福的事情。

只是……

王婶说的那句话,在他心中那潭池水中也给砸出了一片不小的水花。

流荒住在这里,合适吗?

男未婚,女未嫁,确实是事实。

虽说流荒不在意这些,但这里毕竟是人间,纵然她是大荒鬼王,也抵不过云州城这么多张嘴。

“想什么呢?”流荒拿脚踢了踢门槛,“方才,我偷偷听了下你心声,讲真,你那种担心,完全没必要,别人都拿我当神仙,这事就算他们说,也只会说云州城的苏行青年才俊,不光人间的姑娘想嫁,连天上的女神仙也甘愿在他家守着,那也是桩美谈,你说是不?”

青衣看着流荒一脸的神采飞扬,强烈遏制住了想抱一抱她的冲动。

“好了,”流荒转身向里屋走去,“看看夏夏去,咱们的兔子窝还没搭好呢。”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喜欢你是最美好的事 流荒与青衣前后进了里屋,夏夏没有想象中那般情绪低落,反倒兴致勃勃地在一旁串珠子,白笛唤汝像是有感应般发出了莹莹白光,将整个房间照得雪亮。

流荒宁可让夏夏大哭大闹一场,也不愿意看他这般安静得不像话。

外界的恶意,他不是感觉不到,相反,敏感成夏夏这样的孩子,比旁人更容易感觉到,他却是没有将半点不好的情绪表现出来。

明明还是个不到九岁的孩子。

怎么就有人愿意让他承受这些他本不该承受的压力?

流荒走过去,在夏夏头上揉了一把。

“夏夏又在串手串啊,这个有点大啊,是送给谁的啊?”

“哥哥。”

青衣走过去,笑道:“既然是送给哥哥的,那让哥哥瞧上一眼好不好?”

夏夏将手串藏在怀里,清澈的眼睛流露出浓烈的笑意:“不,给看,哥哥,不看。”

“好好好,哥哥不看,等你做好之后再看。”

青衣将唤汝重新系在腰上,弯腰对夏夏说:“太晚了,夏夏去睡觉好不好?”

“好。”

哄睡夏夏后,流荒和青衣从房里出来。

青衣偏头看向流荒,笑得十分温润,与腰间白笛的柔光相得益彰。

他轻声道:“夏夏是个男孩子,他比我们想象得要坚强许多。”

流荒垂眸:“正是因为这样,才让我更心疼。”

“夏夏的心其实很小,小到只能容下几个人,我,还有你,他在乎的人,在乎的事特别少,好多人的看法他其实不怎么介意的,但是对我对我不一样,我们的情绪会很容易引起他的情绪波动。”

流荒心里很疼:“今天我回来,夏夏哭了……我的时不时的离开,他虽然不说,但对他影响特别大的吧。”

“别这么说,这不怪你。”

“我第一次见夏夏时,就好喜欢啊,他的眼神太清澈了,怎么会有那么清澈的眼睛。”

“夏夏那天偷跑出来啊,我看到他那么听话地站在你身边,觉得……很不可思议,他从未向除我以外的人表达过他的喜欢,他是真的喜欢你。”

“青衣。”

“嗯?”

“你是个好哥哥,夏夏会一直都记着的。”

青衣笑:“这话我听你说过。”

“哪次说都是真心的。”

“我知道的,姑娘不说谎。”

流荒突然向他靠进,低垂着眼睛,嘴角含笑,这一动作将青衣脸色逗得通红,她伸出两根青葱白玉般的手指,不动声色间,抽走了青衣别在腰间的白笛唤汝。

她扬眉大笑,毫不吝惜地夸奖:“哎,你心脏真好!”

跳这么快!

所以,这是流荒把青衣给调戏了?

不等青衣回答,她身形稍稍施展开来,轻飘飘地落在了不远处的葡萄架子上,放荡不羁地坐下,轻轻曲起了左腿,月光美,她也美。

要是能有壶酒就更好了呢。

要是那一身玄衣换成辛吾的一身白衣……

辛吾身上的仙气比流荒要重许多,这个动作要是他来做,绝对世间独有!

唤汝是支横笛,流荒双手扶着笛身,放在嘴边轻轻吹着……

画面是美的,要是笛子能发声,会更美。

“什么破笛子!”

流荒甩手愤愤道。

“既不肯让我吹,那日在天宫非要缠着我是做什么?”

唤汝十分委屈地闪了闪光,“嗖”地一声从流荒手里钻了出去,绕着她的周身飞了几个来回,停在了她面前,左右晃着自己的笛身,颇有些纠结和请求的味道。

“行了,”流荒嫌弃地摆了摆手,“走吧走吧,找你主人去吧,养你千年,还不如在青衣身边待在几年。”

“我看,它倒是跟你更亲近些,唤汝在我身边待着,想做什么从不征求我的同意,但对你确实是言听计从的。”

“你不懂,这家伙太怂,怕我揍它。”

青衣被她这句浑话逗笑。

“好久没听你吹笛子了呢,吹一曲呗。”

“姑娘想听,我随时都可以吹。”

还是那曲《南浦》。

一曲终罢,流荒有些意犹未尽:“我若是会琴,一定与你共奏这曲《南浦》,要是辛吾在这就好了,琴棋书画、烹煎炸炒没有他不精通的。”

流荒有时便会觉得这十几万年真是白活了。

辛吾好像什么都会,但她除了打架,什么都做不好。

唯一拿手的厨艺就是烤鸡,还学了数万年才有点样子。

青衣道:“姑娘若是想学,改日我教你啊。”

流荒连连摆手:“这个还是算了吧,我是真的学不会那个东西。”

流荒看着他,心里突然感慨万陈,复杂得很。

良久,她冒出一句。

“青衣,你该成亲了。”

青衣脸色微变:“姑娘说什么?”

流荒咬了咬唇,从葡萄架上跳了下来,轻飘飘地走到了青衣跟前,说道:“王婶说得也没错,你也老大不小了,是到了成家的年纪……”

“流荒姑娘,”青衣眼睛亮闪闪的,似有泪光在里面闪烁,“我谁都不娶。”

除了你。

除了你,我谁都不爱。

除了你,我谁都不娶。

“青衣,听我说,你是人类,娶妻生子这些事情是再正常不过的了,为了我,不值得,我在这,终归会妨碍了你。”

“姑娘说得这是什么话,”青衣情绪十分激动,“是,娶妻生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对于我来说,那不是要紧事,若娶的不是我心爱之人,不止是负了那姑娘,也是负了我。”

“青衣,我已经耽误了你一世,不能再耽误你第二世。”

“我不觉得这是耽误,心里装着姑娘,是世间最美好的事情,我开心都来不及啊……”青衣有些哽咽,“想我前世一定也是这样想的,能遇上姑娘你,是件很幸福的事情啊。”

“青衣,”流荒莫名想哭,“你这么说,那下辈子,我一定不敢再找你了。”

“若你是我苏行命中的爱人,那不管你来不来,我在见到你之前,也是不会爱上其他人的,你一辈子不来,我便一辈子不爱人。”

“傻,”她叹气,“你说你是不是傻?下辈子的事情,你能知道什么呢?”

“那姑娘知道吗?”

“我?”流荒伸手指指自己,“我是大荒鬼王,你说我知不知道。”

“既然这样,姑娘可知道苏行今生爱上了何人,又娶了何人?”

青衣天生的命格,姻缘子息薄弱,命中人,可遇不可求。

流荒一时语塞。

“有人说我命格迥异,虽不是天煞孤星,却生来姻缘空白……”

“谁与你说的?”她长眉微拧。

“一个道士。”

“不过是一个道士罢了,他能参透什么?”

“若没说对,姑娘方才那么紧张做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我说我喜欢你 “我没有。”

“你有。”

“姻缘空白,并不意味着你没有姻缘。”

“我知道,”青衣倔强道,“我不在月老那本姻缘簿子上,是为什么呢,我想了好久,都没有答案,知道今天王婶过来,我才想了个明白。”

“你明白什么?”

“姻缘空白,是因为我生生世世都没有命定之人吗?不是,而是因为我生生世世所爱唯一,当是你。”

流荒看着青衣,突然笑了:“生生世世?你统共遇到了我两世,如何谈生生世世?”

“若不是这样,为何我轮回那么多次,除了你再没有碰到过心爱之人?”

流荒神色一愣,旋即拧眉:“谁告诉你的?”

“什么?”

“你如何知道前世你从未爱过其他人?”

“先前遇到的那个道士与我说的。”

方才流荒便心生疑惑,什么样的道士能看透青衣的命格,就连她……当日还是翻了生死簿和姻缘簿。

“青衣,你是信我,还是信那个道士?”

“我信你,可这件事情,我信他。”

“好,我无话可说……”

“我知道,你想说我们之间绝无可能,”青衣神情有些悲哀,“流荒姑娘,你或许不知道,我心里既想着能和你有进一步的发展,却又时刻告诉自己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流荒看着他,有些心疼。

“因为……我怕你以后会过得很辛苦。”

“嗯?”

这个答案,她很意外。

“还记得么,辛公子与宋公子来家里吃酒那晚,你与我说了他们的往事,那晚过后,我突然觉得自己一直以来对你的爱太过自私,我每日都盼着你能永远陪在我身边,每日都盼着得到你同样的喜欢,可我……”

青衣眼里泪光闪闪,“可我……可我只有短短几十年的生命,我无法忍受你将会有一天……孤身一人去度过那些无尽寂寞的时间。”

“流荒姑娘,我希望你一直幸福,比任何人都希望……”

“那天晚上,我原是想说,你不是一个人,因为身边还有我,但我做不到无视这几十年在我们之间的隔阂。”

“我不敢……我不敢要你去面对那些痛苦,我只要想一想,心都会痛,我宁可……”青衣哽咽得话都快要说不出来,“我宁可……你始终将我当成债主,还完债后……直接离开,以后想起我时,不会难过……”

流荒一直觉得月光格外清冷,即使是在大荒度过最快乐光景的时候。

现在,却突然觉得月光……其实是暖的。

才子佳人为何总是喜欢在月下相会呢?

以前不懂,现在,却有点明白。

银色的月光流泻在青衣脸上的时候,特别好看。

流荒伸手拉过青衣的胳膊,将他轻轻拥在了怀里。

她眼睛湿润:“是我不好。”

被流荒抱住的那一瞬间,青衣的身体是极其僵硬的,待反应过来时,他整个身体都在轻微地颤抖。

流荒将手放在他腰上的时候,他甚至都能清楚地感觉到腰上那一圈皮肉泛起了酥酥麻麻的快感,特别像羽毛扫过手心的感觉,轻柔,幸福,并且温暖。

但他不敢回抱流荒,他的两条胳膊就像没有知觉一样垂在身侧,心脏到底是在漏跳还是在狂跳,大脑根本就反应不过来。

“青衣,是我不好,是我顾忌太多。”

辛吾和枭衍都是世间独有的俊逸美男,流荒终日守着他们,只是觉得好看,却从未有过一次打从心里觉得看不够的感觉,但是对青衣……青衣做个饭,她也想一直看着。

她从未喜欢过一个人,人间话本子解释得太过浅显,又多误解,对青衣的感觉,她始终说不清楚。

辛吾总喜欢盯着枭衍看,屡次直言说总也看不够。

看不够……原来就是爱情上面的喜欢么?

她总是觉得枭衍幸福,有一个最爱他的辛吾,至于自己会不会有人爱,从未想过,不代表不想有一个。

当青衣初次将这份喜欢捧在她面前的时候,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十分恍惚。

心里面闪过很多迷茫,统统都无解。

她以为那是债,其实那是爱。

王婶要给青衣说亲,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竟将她气成那个模样,不是吃醋又是什么?不是喜欢又是什么?

她对青衣说,你到了要成亲的年纪了,话本是句平常话,可那心里的失落和难过却是真实的。

汶私说,舍不得池昼,想来看看他。

她说,喜欢便想着一味靠近,而爱,却叫人学会克制。

这句话是多么苍白啊!

爱他,怎会不想着拥有他?怎会愿意他娶另一个人?

青衣若真娶了妻,她会高兴吗?她会吗?

她明明不会!

若她真喜欢一个人,定然是要与他在一起的,她不会在乎能在一起的时间是有几十年还是几千几万年,不会在乎以后将孤身一人面对寂寞的时光,不会在乎那个人转世之后还会不会认她。

“姑娘……为何要抱我?”青衣问。

“如果,”流荒放开青衣,直视着他的眼睛问道,“如果我说我喜欢你,你会信么?”

“不会。”青衣摇头。

“你不是说我不说谎的么?”

青衣瞳孔不可置信地放大了一下:“……不骗我?”

“不骗你。”

他眼里的亮光闪过后又彻底消逝:“不会的,姑娘不要逗我。”

“我没逗你。”

流荒神色专注又认真。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我心疼你了 “你……你说真的?”

流荒坐在栏杆上,伸出手捏了捏青衣的下巴,笑道:“真的啊,这事我骗你干吗?”

“你为什么……”

“为什么会突然回应你?”

“嗯。”青衣点了点头。

“因为……”流荒仰着头看向他,眉毛放肆地向上挑了挑,眼里带笑,神采之飞扬,流光之溢彩,堪称绝美。

“我心疼你了。”她轻声说。

青衣神情一愣,还未等流荒开口嘲笑他,忽然间俯下身来,在她唇上落下一枚极浅的吻。

刚一离开,流荒就卡主了他的下巴,笑道:“干嘛啊?想跑?”

话音刚落,她就回吻了过去。

青衣惊讶得眼睛睁得贼大……

流荒在他唇上咬了一口,笑问:“怎么?不会亲啊?”

说罢,便伸手轻轻推了他一把,青衣被流荒推到了墙根上,看着眼前女子一脸的笑意盈盈,还以为流荒要对他做点什么,眼神闪躲得不成样子,整颗心“砰砰”地狂跳不已。

却没想到,流荒只是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笑哈哈地走了,留他一人动作僵硬地贴在墙根上。

“嫩得很啊!”

流荒轻飘飘的一句话将青衣弄得满脸通红。

他方才都干了什么?

哪里来的胆子,竟然亲了流荒!

今晚注定又是个不眠之夜……

青衣躺在床上,亢奋得不行。

满脑子只有五个字:他亲了流荒!他亲了流荒!

平素青衣起床最早,今日却是不同于往。

青衣亢奋了一晚上,鸡鸣破晓之时,后知后觉的羞涩感才将他彻底包围起来,天亮了,他要怎么面对流荒?

直至日上三竿,他也没敢打开房间那扇门。

心慌!

怎么就那么心慌?

流荒好笑地盯着青衣的房门,一展身形,飞到了门前,抬起手扣了两下:“出来吧,我听了你一宿的心跳声,你现在啥样我都一清二楚,躲什么呢?”

青衣顿时羞得满脸通红,这种事情,自己一个人偷偷知道就好了,干嘛还要说出来啊?

“谁……谁说的,我只是起晚了。”

“行,”流荒左手叉腰,“你说是啥就是啥呗。”

“你……退后等我。”

“凭啥啊?我不退后,以后还有好几十年呢,你确定要窝在房里一辈子不出来见我了么?”

青衣对着房门深呼吸调整了好几下,一闭眼,将门打了开来。

流荒看见他,嘴角不可抑制地上扬了起来:“这脸红得哈!不是你昨儿个耍流氓的时候了啊,平时不挺云淡风轻的么?心思太多,兜不住了啊。”

最后一句话,流荒几乎是凑在他耳边说的。

青衣全身的肌肉线条因这句话猛地一绷,耳朵也彻底红透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叫我名字 “不逗你了,赶紧过来吃饭。你得知道让我伺候别人可是很难得的。”

青衣一下子愣了,剧情是这么发展的吗?

“想什么呢?夏夏还在这儿呢,能对你什么?”

说罢,她挽起袖子,朝在一旁和野兔玩的夏夏喊了一嗓子:“夏夏过来吃饭了,等会儿再玩。”

轻依红着脸去洗了手,将早饭端到了桌上。

他看着神色如常的流荒,多次想开口说些什么,最后却又欲言又止。

饭后,夏夏在院子里陪野兔玩,流荒朝青衣说道:“吃完了吗?”

“吃完了。”青衣点头。

“那就把碗洗了吧。”

“好。”

“真听话。”流荒调笑道。

多简单的仨字,也能把青衣给折腾的脸红。

“哎,真嫩!”

青衣突然转过身来:“不许这样说。”

“为什么不能说?”流荒好笑地问。

“就是……”青衣红着脸,“不许说。”

“懂……”流荒笑得像个老江湖,“害羞嘛,我以后不说就是了。”

“你……”

“我什么?”

“流荒姑娘……”

“打住打住,是不是该改口了呀?”流荒朝他挑眉。

“我其实有事要问你,你真的不在乎,我只有这么短短几十年的生命吗?”

“我要是真喜欢你,我不在乎。”

“可是……我很害怕。”

流荒起身上前抱了抱他,笑道:“不用害怕以后会是我一个人。”

“你会忘了我吗?”

“我不知道。”

“要是……”青衣低着头,表情有些悲伤:“我死了的话,你就忘了我吧,我不要你来寻我,也不要你记着我,就忘了我吧,过你以前过的那种生活。”

“青衣,”流荒捧起他的脸,“这些都是以后的事情,现在不要想,好吗?”

青衣抿了抿唇,说道:“好。”

“你是真的喜欢我吗?”

“是。”

“不是因为心疼我?”

“不是,是因为喜欢你,才心疼你,不忍心不和你在一起。”

青衣瞧着他,眼角眉梢里挂着温柔的笑。

他伸手就眼前的女子拥入怀中,呢喃道:“真好。”

流荒搓了他两把后背,取笑道:“怎么,这次不害羞了?”

“我一时还不太习惯。”

“先前胆子不是还挺大的么?真刀真枪一上阵,你就怂了?”

“我……我是因为太过吃惊,昨天你说你喜欢我,那么突然,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流荒轻笑了一声:“我也不是取笑你,虽然之前我没有想过会喜欢上一个人类男子,但既然喜欢上了,那你就是最亲近的人,我平素就是个不太正经的性子,既与你在一起,我便将我真正的一面给你看,我不对你有所隐瞒,至于你嘛,在我面前,也藏不了什么,但我不会不经过你的同意就偷窥你的心,你有什么不想告诉我的事情,我绝对不会过问。”

“流荒姑娘……”

“停!”她抬头,佯装蹙眉,“我虽说比你大十几万岁,但以我们的关系来看,你叫我的名字才是最正常的,天天姑娘来姑娘去,你打算叫到老么?”

“不是……”青衣搂着刘荒,脸色有些薄红,“流……流荒。”

“哈哈哈,”流荒伏在他的肩头,轻轻笑道,“让你叫我名字就这么费劲,看这脸红的。”

青衣将流荒搂得又紧了些:“以后,我不总会这样的。”

“总这样可还行?”她话锋一转,“你是我唯一喜欢的人,叫我的时候,不准和别人一样。”

“别人都叫你流荒?”

“倒也没有,放眼整个大荒,除了辛吾也没有人敢直称我的名讳,反正我就要你想一个独一无二的名字。”

青衣听着她不可一世的口气,宠溺的笑了笑:“那就叫你荒儿。”

流荒身子愣了一下,青衣的声音本就十分软糯清甜,荒儿这两个字由他说出来,就如同魔音一般入了她的耳,再也忘不掉。

原来自己的名字被喜欢的人叫,是这么好听。

真好听啊!

“再叫一次。”她有些沉醉,声音都变得慵懒酥软了不少。

“荒儿。”

“再叫一次。”

这般无赖,可真像个大街上调戏姑娘的老流氓。

青衣话里带笑:“荒儿。”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请柬 “你怎么来了?”流荒有些惊讶。

“刚刚收了封请柬,西海的。”子媆答道。

“西海的请柬,什么事儿啊?”

“西海大皇子添了个儿子,龙王高兴坏了,忙着大摆宴席呢,整个大荒有头脸的都被请去了,我来问问殿下去不去?”

“这要是搁以前我是不去的,原还想着抽个空去西海看一看,这可巧,机会来了。”

“殿下与西海也无甚交情,怎想的去西海看看?”

“夏夏是西海六皇子,我心里对他实在喜欢,便想着去西海一趟。”

子媆吃了一惊,差点跳起来:“我的殿下呀,覃沐上次只跟我说了你是来报恩的,万万没想到夏夏也是大有来头啊,太巧了吧!”

“谁说不是呢?”

“西海那边要是知道殿下会去,指不定有多高兴呢,这八千年以来,您可是没在他们面前露过脸了。”

“西海喜添新孙,大好的事件一桩,我既收到了请柬,辛吾那边也定是收到了吧。”

“定是收到了,方才我来的时候,阿衍还跟我说起这事。”

“哦?”流荒来了兴致,“他怎么说?”

“他说他要随着殿下一道去。”

流荒哈哈笑起来:“他想随我一道去,辛吾肯放他?”

“阿衍那个脾气,辛吾不放他又能怎样,他那一哭一闹的,辛吾能不心疼,一心疼,自然肯放人了,只不过西海龙王要倒霉了吧,若不是这次的宴会,他也不会和阿衍分开,”子媆哈哈地笑起来,“我可是做足了要看热闹的准备呢,就看看辛吾怎么暗戳戳地整龙王了。”

“德行!”流荒顺手弹了一下她脑壳,“天天跑出去凑热闹还没看够呢?”

“哈哈哈,”子媆兴奋在一旁转圈圈,“这哪能啊,别人的热闹最好啦!我就喜欢看到辛吾生气。”

“你这么取笑他,他要是知道了如何还肯给你做烤鸡?”

“别别别……”子媆捂着嘴悄咪咪的说,“殿下不说,我不说就没人知道。”

“西海那边儿可定日子了?”

“定了,初九那日。”

“初九?倒是个好日子。”

“这算是西海龙王的第一个孙子,里里外外的可仔细着呢,到时候那西海龙宫一定十分漂亮,整个大荒有头脸的都被请了去,阵仗,排场都是极大的,他定是要好好甄选甄选日子的。”

“辛吾去不成,大抵会叫君怀走一趟。小泽跟我一起,然后?你这个爱凑热闹的肯定要去啊。把覃沐一个人留在鬼境也太可怜了,拉着覃沐一道去。”

“覃沐那个家伙跟木头一样,一点儿都不喜欢凑热闹,也只有殿下要他去他才会去呢。”

“不准这么说我们覃沐,哪像你一样,欢脱得跟个兔子似的,疯起来,谁都拉不住。”

“我这么可爱,覃沐哪能比呀殿下?你不能这么偏心。”子媆抱着流荒的胳膊撒娇。

“赶紧起开,还想挨脑嘣儿是怎么着?”流荒抬手做了个弹脑壳的动作吓唬她。

“你弹吧,你弹吧,反正你心里面根本就没有我,你只爱覃沐和阿衍……”说着,还佯装捂嘴,装出一副可怜巴巴惹人疼的模样。

“少来哈你,人见画本子这是看了多少呀?学得倒像。”

“哪有啊,殿下,你看看,这眼泪真真儿的呢,你看。”

子媆大着张脸凑在流荒跟前。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备礼 “殿下,您真打算在苏行家常住不走了?”

“嗯,不走了。”

“咱们报恩真的要这么报么,换个方式不行么?他不过是一介凡胎肉体,哪里犯得着要您亲自在这守着?”

“行啦,”流荒摸摸她的头,笑道,“我家子媆可不是这等计较身份的娃儿。”

子媆委屈巴巴:“我就是心疼你啊,殿下。在大荒,何事要您亲自去做过?在天宫,谁不是对您都恭恭敬敬的?您去哪不都……”

“打住打住哈,没完没了了是吧?”

“殿下,你又凶我,你为了他凶我。”子媆作势又要哭。

“乖乖乖,”流荒抱抱她,“我喜欢青衣。”

这话宛若平地一声雷,惊得子媆一下子从流荒怀里跳了出来:“殿……殿下?……假的吧,你不要逗我啊……”

“我何时骗过你?”流荒一脸的云淡风轻。

子媆装作笑哈哈地连忙摆手:“哪能啊,殿下,您这都十几万年了,活得跟个木雕似的,十几万年遇见了多少美貌男子,您都没动情,怎么会……怎么会?”

说到最后,她嘴一撇,差点哭了出来。

木雕?

嗯……

木雕啊。

流荒面上保持着微笑,背地里却突然伸出手来在子媆痒痒肉上挠来挠去:“木雕?合着我在你心里就是块木雕了是吧?”

“不是……不是……”子媆被流荒折腾得又哭又笑,“不是啊,哈哈,我是……我是夸殿下……不……不耽于美色,洁……哈哈哈……洁身自好呢。”

“罢了罢了,”流荒停手,“今日便饶你一次好啦,又哭又笑的,哪里还有子媆将军的半点风姿?”

“我……打架的时候是将军,不打架的时候还是殿下的小子媆啊!”她双手捧脸凑到了流荒眼前,脸上还挂着将干未干泪痕,看得流荒一阵心疼,赶紧抬手拿帕子往她脸上抹了两把。

“子媆啊,我虽是大荒鬼王,可也不是天生冷心冷血,我会动情,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你说是吗?”

“我知道,我看了那么多话本子,这些我都知道的,可一想到如今这事发生在殿下身上了,我便有点害怕……”

“你怕什么呢?”流荒好笑道。

“如何不怕啊,苏行短短几十年的生命,他能陪在殿下身边多少时日?阿衍之前出那档子事,我又不是没见过辛吾陛下成了什么样子,我不忍心看到殿下有一天也会如此。”

“小丫头,你想的到挺多啊。”

“这要是换了旁人,我才不想呢,”子媆忧心忡忡地看着她,“殿下,他死了呢,他死了你会伤心吗?”

“会啊,”流荒不假思索道,“我们一族,一手创建了地府,十几万年来,在生与死的边缘徘徊着,仍旧没能看透生死,没能冷情冷血,青衣若不在了,我自然会伤心。”

“可我不忍殿下伤心啊,他的下一世呢,你会去找他么?”

流荒垂下眼眸,盯着掌心间交错着的清浅纹路,淡淡说道:“我不知道。”

子媆看着她,放心地呼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她家殿下还不是很懂男女情爱之事,对那个苏行也不够情深,真到与其死别那天,也不会过于伤心。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子媆,不要担心我了,好好帮我想想给西海龙王送点什么东西过去吧。”

“哎呦,”子媆一拍脑门,“我这个记性啊,差点把这茬儿忘了。要我说,殿下身份如此尊贵,肯去这一趟,就足够了,何须送什么礼啊?”

“这话,西海那边说说还可以,你就不能如此说了,礼还是要送的,来往上的事,复杂得很,真是头痛。”

“金珠宝贝的未免俗气,给他拿点咱鬼境的特产如何?”

“特产?”

“辛吾陛下以前还是昼王时,不是酿了许多酒么?”

“大地之心的那些不能动,除了那些,桃花酿应该所剩无几了吧?我还想留着给小泽呢。”

“有的有的,还有桂花酒,那日我清理酒窖的时候,发觉在角落里还埋着数百坛子的桂花酒,少说也得有十万年了,那味道,真是喷香喷香的,可快把我给馋死了。”

“这么久?”流荒惊讶道,“这酒我真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照你说的这年头,怕是辛吾当年讨好小泽之时送过来的,时间久了,都将此事给忘了。”

“这礼拿出去不显单薄,就是这年头,也足以令人咋舌了,加之还有辛吾陛下这个名头在,放眼这个大荒,除了咱荒鬼一族,谁还喝过辛吾陛下亲手酿的酒啊!”

“总觉得少点什么,”流荒灵光一闪,“人家孙子的百日宴,我们只送酒怕是不合适,你去家里翻翻看,有没有什么金珠宝器的,拿去炼化了,打造个长生锁来。”

“我这就去办,他们这等寿与天齐的神仙,送礼自是不会想到长生锁这上头来。”

“对了,小子媆,锁炼成后,拿来给我,我再加一道符咒,在小龙娃儿历劫飞升之时替他挡上一挡。”

“殿下!”子媆不满地惊叫起来,“到时那天雷可就砸你身上了!咱们荒鬼又体质阴寒,最是惧怕这等纯阳罡烈之物。咱跟西海又不是过命的交情,不值当的!”

“谁说不是的,那小龙娃儿可是我夏夏的亲侄子,我就是替夏夏护他这一次,也是应当的。”

“这买卖可真是亏大了。”

“说什么呢?又乱说话。”

“殿下可原谅我吧,我不这样了,可为何您要替那小龙娃儿挡天雷呢?”

“我只是捏个傀儡符,又不是什么大事,天雷那点程度的劫,又岂能伤我分毫?”

子媆撇撇嘴:“纵使您是不死之身……殿下以后可不要再做这等事情了。”

“行行行!听你的听你的,好不?”

“纵使我说破了嘴皮子又能如何,以殿下的修为,想瞒住我还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流荒乐了:“你说说你,我听你的也不行,不听也不行,咱就说说吧,以后怎么弄啊?”

“殿下要答应我三件事。”

“你说,哪三件事?”

“第一,殿下不准再骗人。”

“骗人?我何时骗你了?”

“就是有,八千年前那次,您明明被雷星锤伤到了,却还装做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殿下以为不说,我就不知道了么?”

子媆眼里含了一包泪,看起来可怜极了,又惹得流荒一阵心疼。

“好好好,别哭了罢,我以后再也不瞒着你们就是了,还有第二件呢。”

“第二件,”子媆带着哭腔,“殿下不准做会伤害自己的事情。”

说不感动,那是假的。

她虽在大荒极有威望,平素多的是人来嘘寒问暖,可真正关心她的,也唯有众鬼族兄弟了。

“子媆,”流荒既心疼又无奈,“你知道的,第二条我做不到,不止是我,还有你,还有荒鬼整族不是吗?我们身为守卫者,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的。”

“我知道的,是子媆不好,可子媆只想殿下好好的。”

“行啦,傻丫头,这世上有什么事能危及到我的?重生与再造你难道忘了么?”

子媆咬唇,诺诺道:“没有忘。”

“好了,说第三件吧。”

“第三件……第三件还没有想好,想好后再给殿下说。”

“嗯,那你现在就赶紧回去打造金锁,初九那日,我们在西海岸边上汇合吧。”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眷侣 “青衣啊。”

“嗯?”

“过来,有件事要跟你说一下。”

“何事?”青衣走过来问道。

“西海那边有个宴会,我得去一趟。”流荒面色有些为难。

青衣愣了一下,眼神里溢满了不舍,他问道:“多久?”

流荒低头看着脚尖,含糊不清地说道:“至少……可能也需要几个月的时间。”

青衣抿着唇没说话,将流荒揽在了怀里。

流荒试探地说道:“仙界的时间一天,人间便已过了一年,这一趟,我去得确实是久了,心里舍不得你,也舍不得夏夏……所以,你和夏夏……能跟我一起去吗?”

青衣疑惑:“荒儿,我信你,自是知道你不会平白无故地说走就走,仙界有仙界的规矩,我一介凡人去,不合适的。”

此番,他若是贸然前去,怕是会打搅到西海仙境。

“西海的宴会,我原是不会去的,只是有些原因,我得去一趟,上次离开了不过半个月,夏夏见了我就哭成那个样子,我现在一步也不敢离开他了,而且,我也舍不得你,想着……你要是能跟我一块去……”

“荒儿,”青衣眉目含情,“我知道你心里面有我就好了。”

青衣此话,不可不谓是真心。

流荒不舍得青衣是真的,像他们这种只有短暂几十年时间可以相守眷侣,恨不得能时刻黏在一起才是真实的状态,这一走少说也得数月,情浓难舍只为应当。

“青衣,西海有珊瑚游鱼琉璃瓦殿无数,景色是一顶一的漂亮,夏夏会喜欢那里的,你也会吧?”

青衣是再明白不过流荒的意思的,西海宴会她有必须去一趟的理由,但又不忍与他分别,便想着一道同去。

青衣不去不是因为怕传出去名声不好听,而是基于他的教养,不该他踏足的领域,他向来都十分自觉地不去靠进一步。

但这些和流荒比起来,又有什么要紧的。

“我跟你一道去。”他说。

流荒眼里十分惊喜:“真的吗?你不介意?我特别害怕你会介意这件事。”

“人生不过短短几十年,能时刻与你在一起的话,便是极好的。”

流荒莫名有些想哭,她对青衣是真喜欢,但若是非要比一下的话,她不若青衣对她情深也是真的。

青衣若是不在了,她会去寻他的转世吗?

答案到现在仍是阴晦不明的。

“青衣,我还有好多地方想让你看看,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带你去鬼境一趟,那是整个大荒最美的地方,我在那里生活了十几万年,我想让你看看我以前生活的样子。”

青衣神色有些动容,流荒那过去他不能参与的十几万年一直是他心中过不去的坎儿,没有任何一个人,不想对自己喜欢的人了解更多,没有任何一个人,不想去自己喜欢的人的家乡看看。

他不懂仙界还是鬼境的规矩,因自己是一介凡人,便从未对流荒说过,要如何如何的话来。

流荒亦懂他的自矜与自持。

对她来说,她若是真心喜欢一个人,一定会将那人带到自己生活的圈子里给他看。

因为,她喜欢的人就是她最亲近的人。

“青衣,鬼境特别美,有很大一片桃花林,白天的漆月河波光粼粼,晚上的时候,反射着月亮的光,就像一条玉带一样。”

“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再也不想错过你的分毫了。”

西海。

大老远的就看见宋白泽穿着一身的骚包紫又挥胳膊又蹦高的:“殿下……殿下,这里这里。”

子媆坐在岸边的礁石上一脸云淡风轻,还不忘挖苦一下他:“你省省吧,殿下早看见我们了,阿衍的阿衍,你这新身体不大行啊,敏锐度比以前可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啊。”

“要不是我脖子上挂了这么一个东西,”宋白泽扬了扬脖子上的追踪铃,“你能感觉得到我?敏锐度低又怎么了,咱伪装能力强啊!”

“真是……愈发不乖了。”

“哎哎哎,子媆子媆,”宋白泽伸着脖子往前看,“殿下身边怎么还有俩人?你快给看看,那……那可是我青衣兄弟和夏夏么?”

子媆那日隐了身形来青衣家,也曾在暗中瞧见过青衣和夏夏,加上她灵敏的鼻子和视力,早就知道他俩今日也一并来了。

只不过,一心护短的她对青衣和夏夏没啥好印象也是真真儿的。

“那个人……就是青衣?”从未见过青衣的覃沐问道。

子媆胡乱应付着嗯了一声,便别过脸去。

唯有宋白泽兴奋异常,将手里的折扇甩得啪啪响:“想来这下可热闹了,今儿个要在龙王宫里与青衣不醉不归。”

“话说,殿下为何要带着青衣和夏夏过来?那夏夏的身份可是……”

“也是呢,西海小六正处于历劫时间,殿下怎么带着他来了?”宋白泽也心生疑惑。

君怀素日里也是个不爱说话的,今日瞧见这场面,也有些好奇,情不自禁地问道:“我看夜王殿下与那凡人相处甚是亲密,倒……倒像是一对眷侣一般。”

眷侣这俩字好巧不巧地撞在了子媆那根紧紧绷着的弦上,当下便炸毛起来:“什么眷侣不眷侣的,会不会说话你?”

君怀好无辜啊,只不过说了句话,就将这位姑奶奶给惹到了。

但他们都是相处了十几万年的老朋友了,自是不会将这点摩擦放在心上。

彼此的脾气秉性如何,只怕是比了解自己都要清楚。

“子媆?”君怀问道,“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此番,覃沐却是知道的,纵是流荒未曾将与青衣的关系跟他明说,加上子媆今日的无端发火,心里也猜出了个八九不离十。

他心里不好受也是真的。

凡人陪在他家殿下身旁能有几年光景,若是流荒不认真还好,可她又哪里是对待感情不认真的性子。

见流荒走进,一众荒鬼忙上前行了个礼。

子媆他们几个的心思流荒都知道,但仅仅因为这个,就让她放弃青衣是绝对不可能的。

当下与青衣的手挽在了一起,笑道:“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心上人,苏行。”

心上人。

啊,心上人呢,听流荒亲口跟别人这么说,青衣心里顿时像乐开了花一样。

“在下苏行,表字青衣。”青衣上前礼貌施礼。

宋白泽如何看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那日在青衣家吃酒,他便是瞧出了些端倪,因着以前知道点,现下也未觉得奇怪。

心思敏锐如他,怎会不知子媆覃沐对青衣的颇多敌意。

若是他先前没见过青衣,或是不了解青衣品行,炸毛程度怕是只会比子媆强而不会弱。

当下便一搂青衣脖子,与他称兄道弟起来。

“青衣兄,别来无恙啊,今日在西海,咱哥俩不醉不归如何?”

“宋兄如此雅兴,青衣定当奉陪。”

哥俩好得像是认识了八百年,子媆在他身后暗戳戳地大放眼刀,愣是叫他从头到尾装得跟啥也没感觉到似的。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西海宴会 枭衍与宋白泽是同一个人,除去宋白泽稍显风流外,要硬说二者还有何不同,那便是枭衍转世成宋白泽后要比以前多懂了不少的人情世故。

枭衍尚还是个任性的孩子,宋白泽却已长成了成熟的大人。

流荒看着他,心里感慨万千,那个经常拽着她的胳膊撒娇胡闹的枭衍已经永远停驻在八千年前的漫长时光中了。

深爱他如辛吾,定是极早就已发现了这点。

讲真,她与辛吾并不是格外希望他变得成熟,因为,那亏欠的八千年,会让他们想想都觉得心疼。

荒鬼没有灵魂,她难以想象枭衍当初是有多么深刻的执念才能将自己的记忆留在世间,附身于太墟灵石上,修炼的那段日子有多苦,宋白泽从来都闭口不提。

他是不提。

她是不敢想。

辛吾更甚之。

青衣料想过今日会出现何种局面,意料之中的,他们对他敌意满满。

他没想着怎么消减子媆和覃沐对他的敌意,换位想之,只怕他也是难以接受。

单单凡人这个身份就已决定了他没什么资格得到他们的谅解。

希望流荒好,是他们所有人共同的愿望。

可爱情……总归会让人多些私心。

就像他,既盼着流荒能多爱他一分,又希望流荒对他没有太情深。

夏夏许是因为前世是西海六皇子的原因,打从见了海,一直都特别兴奋。

流荒轻轻笑道:“夏夏,喜欢吗?”

夏夏朝她咧开笑容,轻轻点头。

“那……姐姐带你去海里玩好吗?”

“不会,水。”

“没关系的,你忘啦,流荒姐姐很厉害的,给你别个避水诀,就可以快快乐乐地在水里玩啦,还有哦,水里的人见了我们夏夏一定会开心的,我们夏夏是这么乖的小孩。”

“好,玩水。”

“青衣,”流荒挽着他的胳膊,一一介绍道:“小泽你认识的,就不多说了,这个可爱的丫头是子媆,穿玄衣的是覃沐,白衣的是君怀。”

君怀倒是没什么,点点头同他相互致意了下。

子媆和覃沐两个,纵使再不情愿,也不愿拂了流荒的颜面。

流荒笑道:“子媆啊子媆,我叫你多拿些酒,你倒是真实诚,这满满一车,咱酒窖里那些得被搬空了一半吧。”

“你是不知道啊殿下,辛吾陛下当年到底给咱送了多少酒我都数不过来了,那日搬酒,又找出来百十坛。”

“哈哈哈,”流荒朝宋白泽看去,“谁让咱小泽魅力大啊,辛吾三天两头地给咱送东西,还不是看了他。”

宋白泽半点羞涩都没有,摇着折扇道:“谁让小爷长得风流倜傥,谁见谁喜欢呢。”

“你真够臭不要脸的。”子媆骂道。

“好了,咱们在这都聊了一会了,也没见到半个人影子来,大概是到得都差不多了,我们也别让龙王爷久等了吧。”

覃沐应道:“殿下说的对,咱们不到,他们那边也不敢开始,我们还是快快过去,别误了时辰才好。”

西海龙宫。

东西南北海的四个龙王,就数西海龙王最好面子,整个龙宫张灯结彩,布置得极尽豪奢,整个宫殿都挂满了灯笼鱼,将这里里外外都照得敞亮非常。

海底最方便的一点就是,布置什么会场,都能轻易做到就地取材。

要不是流荒眼神极好,那龙门上装饰用的红带鱼定叫她给看成红绸带。

自宫门外十里铺着被染成大红色的水草地毯,一直延伸到大殿的中央,长长的地毯两边,成列站着哨兵无数,每隔十米安置一个灯塔,路两边还洒满了精细打磨过的珊瑚珠子。

殿内就更不用说了,光是大殿用来装饰和照明用的夜明珠,大大小小的加起来就有上万颗。

清一水的美人鱼侍女拖着漂亮的尾巴穿梭于宴会中间,端着水晶盘到处添置茶果酒水,中央的大舞池上又有数名美貌的海族女子扭着勾人的身段跳舞。

真真是美妙极了!

流荒一行人被一众虾兵蟹将的拥着前去,一路上,无数条游鱼在他们身边游来游去,附近的珊瑚上都掌着灯,星星点点的光点缀得海底格外美丽。

饶是青衣再怎么成熟稳重,见了这等美妙景色,也忍不住啧啧称奇。

海底龙宫之景致,美伦美伦,乃是世间仅有。

夏夏的情绪一直都处于十分兴奋的状态,他的身份叫他对海底有种天生的亲近,时不时地就摸一摸身边游过的海鱼。

他现如今还未张开,法力灵气又被凡胎紧紧锁住,流荒倒也不担心会被这些连形体还未曾化好的虾兵蟹将给认出来。

她带着夏夏来,不是为了要讨西海一个人情,而是想借这次机会,叫夏夏重游一次故地,如此一来,或许能对他以后的成长大有帮助。

十里的红毯太长,流荒嫌脚程慢,耽误时间,正要捏诀前往,却被一个带路的小兵给拦住了,只见那小兵轻吹口哨,不远处飞速来了数辆群鱼驾驶的海车来。

那群鱼一水的红色,不可不谓显眼拉风至极。

流荒见这架势,不禁笑道:“这西海龙王可真会玩。”

几人上了车,群鱼的鳞片开始散发稍显透明的红光来,全速向宫门口赶去。

群鱼海车的速度实在是快,片刻的功夫就到了目的地,等所有人下车后,门口的岗卫齐刷刷地弯起腰来行礼,其中有两位向前迈了一步,恭敬道:“见过夜王殿下和各位将军。”

说罢,便引着他们进了宫门。

先到的诸位仙客见了流荒等人也纷纷弯腰行礼,待流荒走后,便与周围同伴八卦起来。

“听说这位大荒尊主会来,却不曾想到,此番竟是真的来了。”

“有幸见大荒尊主一面,真是足矣。”

“此次来得值啊,先前本君还怀疑是条小道消息。”

“谁说不是呢。”

“诸位仙友,比起这个来,我倒是对尊主身边的那两个凡人更感兴趣。”

“说的倒是,尊主身边跟了两个凡人,不知她此举何意啊。”

“本座观之,那两个凡人与尊主相处甚密,似是关系不一般啊,那孩子……那孩子不会是……”

“哎,且不可胡说,那孩子浑身全是凡人气息,怎会与尊主殿下有什么关系,背后妄议尊主,可是大不敬啊!”

听了这话,一众仙客才纷纷住了口。

忽而,有一仙客问道:“方才过去的那位穿白衣的,是天帝陛下身边的君怀将军吧?”

“那样子,倒像是,你我众仙,皆是未曾到过天界的,过些时辰,找些天族仙友一问不就知晓了吗?”

“说的是……”

岗卫带着流荒他们穿过了第一道宫门,便由负责交接工作的另一批岗卫带着他们进了第二道。

适才过了门,便见远处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带着一众海兵向他们这边匆匆赶来。

那人一身水蓝长袍,头戴金丝龙冠,脚底踩着海云绣船靴,走得步步生风,十分威猛。

“哟!”流荒转头朝青衣他们说道,“此次咱们面子不小啊,这龙王爷竟还亲自来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大型认亲现场 西海龙王敖昶虽已上万岁,但看起来也不过是和青衣年纪差不多。

果然啊,容颜永驻这种事情,神仙做起来总是格外的得心应手。

“夜王殿下大驾,小王有失远迎啊。”敖昶连连拱手赔罪。

“龙王爷亲自来迎,已是给足了流荒的面子,哪里有失远迎。”

敖昶正要说些什么,却忽然看到了紧紧抓着青衣手的夏夏,身形猛的一愣。

按照仙界时间来算,夏夏与他分别尚还不到十天,可父子俩再见时,却已是一仙一凡,这巨大的落差要说他心里毫无波澜,那才真是假的。

何况,敖昶极宠爱小六之事,也是四海尽知的。

青衣见敖昶一直盯着夏夏看,心下不由疑惑,便带着夏夏上前朝他行了一礼:“苏行见过龙王爷,此番贸然前来,打扰了。”

敖昶仍旧是盯着夏夏看,半点回神的意思都没有。

见此,青衣将夏夏往后拉了一把,护到了身后,赔罪道:“舍弟苏绾,年少不知礼数,还请龙王爷见谅。”

流荒见敖昶失态若此,忙打趣道:“龙王爷此番定是见我们夏夏长得可爱,想到你那刚出世的大孙子了吧。”

敖昶这才回神,笑道:“殿下说笑了,我见这娃娃,不禁心生欢喜,想来也是缘分。”

夏夏本是怕生的性子,眼下见那敖昶,丝毫不显生分,见敖昶盯着他看,也不害怕,反而咧嘴笑开:“喜欢,夏夏?”

流荒差点笑出声来,平素夏夏只会说自己喜欢什么,从未问过别人是不是也喜欢自己,果然,还是父子啊,这血浓于水的情分,不是转个世就能消磨掉了的。

敖昶也是知道他的小六此次转世托生成了痴儿,本以为夏夏不会理他,但见他与他说话,不禁感动非常,要不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怕是就要哭出来了。

看!这是我儿子!转了世还记着我这个当爹的呢。

“喜欢,喜欢。”敖昶连连说道,他伸出手来想上前摸摸夏夏的小卷毛,又怕自己稍有动作会吓到他。

正欲将手收回,夏夏忽然抓住了他的手。

这一幕看得青衣胆战心惊,他家夏夏胆子也忒大了些。

忙上前赔罪道:“龙王爷见谅,夏夏还小,不懂事。”

敖昶这才真正注意到青衣,但见眼前这年轻人长身玉立,举手投足间透着儒雅之气,说话也极叫人舒服,最重要的是……这个人真关心他家小六,方才急急将小六护在身后的样子也极叫他满意。

他家小六真是个福分孩子,有此人当做哥哥,叫他也放心。

当下看青衣的眼神也变了,一双龙目上下打量着青衣,怎么看怎么怪异……怎么有点看自家女婿的赶脚?

“夏夏,可是小名?”这话是对青衣说的,目光却停留在夏夏还稍显稚嫩的脸上。

“回龙王爷,正是小名。”

“那苏绾……是哪个绾?”

“绾青丝的绾。”

敖昶连连应了两声好:“苏绾……苏绾。”

“看来龙王爷是真的喜欢我们夏夏,连大孙子的吉时都不记得了。”

敖昶这才想起今日是什么日子,连连赔笑道:“小王失态了,殿下莫怪,莫怪。”

“不怪,不怪。”

“殿下,这边请。”敖昶在前方带路,顺手两手一抄,架着夏夏的胳肢窝将他抱在了怀里。

看得众人连连震惊,震惊之最,当属青衣。

流荒捏捏他的手背,笑声说道:“别担心,等会再与你细说其中渊源。”

夏夏今年九岁,虽然已长成了小少年的模样,但在身材高大的敖昶面前还是显得瘦小极了,故此,敖昶将他抱在怀里,也并无半点违和之感。

青衣心里疑惑极了,夏夏虽是他的亲弟弟,但长相却没有一处像他,青衣眼睛漆黑晶亮,头发是长黑发,夏夏眼睛却是淡淡的琥珀色,天生的卷发,发色当属深棕。

敖昶身上虽然没有这些特征,但就是无端给青衣一种他俩长得很像的错觉。

青衣哪里知道,小六的生母乃是一位异域女子,天生琥珀瞳孔,深棕卷发。

敖昶将流荒他们几个迎到内殿,纷纷落座。

宴会上的众仙妖眼看着他抱着一个半大的孩童一路走来,直至他落座,也不曾反应过来。

唯有西海王室与朝堂元老认出了那半大孩童长得与他们六皇子儿时一模一样。

龙王爷不点破,他们也就默不作声。

夏夏不是龙后亲生,素日也不曾切实关怀过他,此番见了夏夏,心中顿时不悦起来。

其余几位龙子与夏夏相处得也不曾有多好,见了夏夏,纷纷以冷漠之色对之,只是……敖昶在他们小的时候从未像这般抱过他们,失落嫉妒之情难免流露。

但小六极首敖昶喜欢,从小就是将他抱大的,儿时小六的脚几乎都没有挨过地面。

这也是敖昶方才在门口顺手就将夏夏抱起来的原因之一。

反观是大皇子笒钦,见到夏夏不禁面露喜色。

这倒也不奇怪,西海大皇子笒钦温润有礼,与青衣的性子倒差不多,平素多的是对几位兄弟的照顾,小六对他这个大哥也是极为敬重。

座上诸位仙妖多数是未曾见过流荒的,眼下见了她,神色都激动起来,纷纷举杯敬酒以示尊重。

流荒一一举杯饮罢,坐其身旁的青衣但见流荒一杯杯酒水下肚,脸上却丝毫不显醉意。

尽管他深知流荒酒量好,却也不免忧心起来。

“你少喝些,这里仙客这么多,你莫不是要全喝了吗?”

流荒笑嘻嘻地与青衣咬耳朵:“不碍事的,这群神仙平素清心寡欲惯了,每逢这等宴会,喝的酒一水儿换成度数极低的,你只闻得到酒香,却喝不出什么酒味来,比起我们荒鬼可差太远了,不信你就尝尝,看我说得对也不对。”

青衣脸色稍显薄红,流荒才喝罢了酒,当下又是趴在他耳边窃窃私语,口中呼出的热气也带着浓郁醉人的酒香,此情此景下,怎的不羞煞死他。

流荒将自己喝到一半的酒水递到他嘴边,笑道:“你尝尝,真的没什么酒味。”

青衣红着脸低头将流荒杯中的酒尝了一口,还未咽下去就知道自己分明是受骗了。

酒味浓郁,还说是度数极低。

他双目瞪着流荒,气鼓鼓道:“不准再喝了。”

流荒咬着酒杯戏谑地看着他,一副似笑不笑的样子,真真是美极了,要不是有这么多人在这儿,他定要上前去咬上两口才能作罢。

“哎,我没骗你,这酒真的度数很低啊,不信的话,等会叫你尝尝辛吾酿的桂花酒,看看什么才叫烈酒如何?”

“你……你经常这么喝吗?”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忆情 流荒轻轻点头:“这几千年还好点了,以往辛吾隔上数天就要酿一次酒,几乎每日都喝,不过,我们荒鬼对酒精这种东西是极不敏感的,就是喝了上千桶,也不一定会醉。”

“你以后,不要这么喝了。”

“为什么呀?”流荒故作不懂。

“因为我担心你。”

见青衣一副你再喝我就要你好看的模样,她实在是忍不住,便笑出了声。

敖昶见她此般模样,便问道:“夜王殿下是遇到什么开心事了,高兴成这样?”

“本王正与青衣讨论今儿个这酒到底是浓还是淡。”

“那可讨论出来了?”

“尚未。”

“既尚未讨论出来,殿下不妨说说这酒到底如何可好?”

“早就听闻龙王爷好酒,西海酒窖珍藏佳酿无数,今日这酒粗闻酒香馥郁,细嗅却味道淡雅,喝起来嘛,初尝酒气微烈且有些许辛辣之感,咽下去后却余香满口,回味无穷,实乃好酒。”

闻言,敖昶喜得哈哈大笑:“夜王殿下不愧是懂酒之人,不过,可否能猜出是什么酒?”

“本王猜,”流荒端起酒杯轻轻摇晃,“此酒乃为忆情。”

听到“忆情”这两个字后,敖昶的瞳孔很明显地张开了一下,难掩激动的神色道:“殿下心思巧妙,见多识广,小王佩服。”

“忆情”是敖昶为了追思故去了贵妃花玄亲手所酿,也就是小六的亲生母亲,那个美丽的异域女子。

敖昶重情,纵然花玄已故去万年,却仍旧每日都念着她。

时逢重要日子,他定是要将“忆情”拿出来宴请诸位宾客,此举倒不是为了向外人证明自己的痴情,而是为了纪念花玄。

花玄极好酒,性格爽朗正直,最喜拿亲手酿的美酒宴请宾客。

因此,在花玄故去后,敖昶将酿给她的美酒在宴会上拿出来给宾客们喝,便成为了西海的传统,只不过……此事鲜为人知罢了。

其实,他还包含了一份爱人的私心,似乎这般,就能像她还在世一样。

但花玄是敖昶心底永生的痛,流荒知道。

她当日亲眼见了花玄神形俱灭,魂魄消散,连一把齑粉都不曾留下,一如她干净果决的人生,不给世间一丝一毫她存在过的痕迹。

花玄是让她印象深刻的少数人类之一,这点毋庸置疑。

世间最为痛苦之事是什么?

世间最痛苦之事便是,我心里明明想念着你,明明深爱着你,而你却永远不会再出现在这个世上,让我找无可找。

辛吾如此以为,敖昶也如此以为。

而汶私……

却不这么以为。

于她来说,这世上最痛苦之事,是我明明知道你在哪里,却为了爱不得不忍着不去找你。

流荒转头朝笒钦笑道:“西海龙宫繁锦奢华,最是不缺金珠宝贝,大皇子喜当爹,本王却没什么能拿的出手的礼物送你。”

她伸展开手指,一方锦盒便赫然出现于她的掌心之中:“在人间,有婴儿降生,家里长辈便会为其求得长生锁,以保平安顺遂,前些天,我命人打造了一款锁,赠予令郎,就当护身符一用吧。”

笒钦连忙起身行了一个谢礼:“殿下实在有心,笒钦这厢谢过殿下了。”

流荒在大荒说话的分量极重,她既说那锁是道护身符,那便是道真的护身符,而不会掺半点假。

君怀是代表辛吾过来的,见流荒送了礼,便也起身宣了道旨。

敖昶领头跪在地上接旨,霎时间,整个殿堂除了流荒他们几个没跪,全都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原本青衣也是要跪的,却被流荒给拦住了。

“当今天帝是你口中的辛公子,我与他辈分不相上下,你又是我的心上人,若是你跪了,那岂不是我也得给他跪下?”

青衣瞳孔微缩,不禁愣了。

这句话信息量忒大,辛吾竟是当今天帝!

他那日……是在跟天帝饮酒?还吃了天帝亲手烤的野山鸡?

流荒小声说道:“我本来是想告诉你的,但又怕吓到你,就一直没寻到机会说。”

青衣心里多少是有些失落的,虽说流荒说的不无道理,但她对他总是心存隐瞒这点,实在叫他多想。

她从未彻底地给他介绍过她荒鬼一族,到底……没有真正的把他当成自己人罢。

流荒感受到青衣的低落却又不知该从何处安慰他。

此次是她做得不对,隐瞒了青衣太多事,但她也绝不是拿青衣当外人的那个意思。

君怀拿起圣旨宣道:“西海龙族听旨,本帝听闻西海喜得嫡孙,故特降圣旨一道,以表祝贺,本帝恩准,嫡孙可不受限制自由出入天宫,钦此。”

君怀念完后,便将圣旨呈给了敖昶,他道:“陛下说了,贵族不缺金珠宝贝,他听闻夜王殿下准备了护身符长生锁,便想着与殿下凑成一套,送嫡孙平安符珠华铃。”

流荒听后忍不住撇了撇嘴,这个该死的辛吾,他哪里是要为了与她凑成一套才送的珠华铃,分明是不满宋白泽抛下他来了西海,将这礼送得敷衍极了。

好歹是她夏夏的亲侄子呢!

敖昶等人千恩万谢之后才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流荒正想着要如何与青衣解释隐瞒辛吾身份之事,甫一抬头,却看见了众宾客中的汶私。

汶私今日低调得很,未曾穿那扎眼的红衣,而是一身白裙混迹于诸位白衣飘飘的仙友之中,叫流荒差点没认出来。

汶私朝她点头示意,嘴角惯常挂着一丝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以为汶私的笑里带了些说不出来的苍白和疲惫。

她再抬眼看去的时候,汶私却恢复了往日言笑晏晏的模样与身边人聊天。

恍然的一瞬,倒真像是她看错了一般。

只是,这眼下,她还有更重要的问题没解决,便也无心关怀汶私如何了。

“青衣,你是生我气了么?”她小声说道,声音里倒带些撒娇的意味,听得青衣耳根子一软,差点就败下阵来。

“没有。”他强装冷漠。

“我原来是真的想与你说的,但当时我们的关系还没进展到如今这个模样说与不说,就显得不是那么重要。我们在一起后,我也没想起这桩事来,后来想与你说,又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原本想着回去后找个机会跟你说的,就是没料到辛吾会来这么一手……”

“荒儿,”青衣见她如此解释,心中哪里还有半分的难过,“此事是我想得太多,误会了你,你……”

“既是不怪我了,那便要说好,以后不准随随便便就生我的气,如果生气了,也一定要告诉我生气的原因,不要什么都不说,好不好?”

“那你也要答应我,以后也不准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不与我说,虽然你处理的事情我都不懂,但我也不忍心什么事都叫你一个人扛着。”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罗雍门天九 “青衣啊青衣,你真是……越来越可爱了。”

“别打岔,快说答不答应。”

“答应答应,我怎么不答应?”

青衣抓起盘里的坚果核桃,一颗颗的剥开,不一会的时间就堆了满满的一小碗,他将碗轻轻推到了流荒面前,说道:“你别光顾着喝酒,记得吃些东西,喝酒伤胃。”

流荒盯着面前的一小碗坚果白肉,忽觉得眼睛有些湿润,真是……年纪大了,泪点也变低了,明明辛吾也经常给他剥坚果壳削水果皮的,怎么就没有现在这种感觉呢。

她喝着小酒吃着坚果,又顺手塞青衣嘴里一颗,正回头,恰巧碰上汶私稍显戏谑的眼神。

啧啧啧,她不介意将与青衣的关系昭告天下,反正他俩相互喜欢,只是……这种当面被人抓包的感觉,有些玄妙啊。

这等宴会最是无聊,每每去,都要听一箩筐的阿谀奉承,真不真假不假的流荒不在乎,就是有的人吧,他嘴碎还话痨,真是叫人受不了。

比如眼前这位……

“夜王殿下,小仙早就闻得殿下芳名雅望,今日一见,果然应了那句,口说不如身逢,耳闻不如目睹啊,殿下风采,实乃令小仙难忘。”

哈?

口说不如身逢,耳闻不如目睹?

她怎么觉得这成语用得有些不太对劲呢。

欺负她没文化是吗?

“本王这年纪,不多不少,应该你能大你个十四五万岁,就是当你太祖奶奶也是当得起的,也别什么芳名不芳名的了。”

“夜王殿下,保养有方,青春永驻,实在是叫小仙佩服。”

“实在是谬赞,”流荒装模作样同他应付,“你要赞就赞荒鬼的一身好基因吧,与保养不保养的倒也无甚关系。”

“喂,”子媆朝他喊了一嗓子,“你是哪里的小仙,说话可真是有意思的很。”

“呀!”那小仙惊叫一声,脸不红心不跳地夸奖道,“这是哪里来的神仙妹妹,长得真是美艳极了,竟比那青丘汶私公主还要俏丽几分。”

流荒乐了:“神仙妹妹?她可能不是妹妹,是祖奶奶。”

那小仙一脸懵懂,似是没听懂流荒的意思。

子媆逗他:“你是哪家的仙门弟子,不好好修习仙术,尽看些陈词滥调,现在连人都认不清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那小仙正正经经地行了道礼,认真道:“小仙是罗雍门天字辈弟子,天九。”

罗雍门?

是他们几个孤陋寡闻了还是怎么着,这个门派像是没听说过的样子呢。

子媆问道:“天九?这名字好生奇怪,我且问你,可有什么含义吗?”

“回神仙姑娘的话,小仙排行第九,师父便赐名天九。”

这一番话惹得他们几个哈哈大笑起来,流荒道:“你师父取名也是够随便的,排行第一的岂不是要叫天一?”

天九眼睛亮亮的,惊喜道:“不愧是殿下啊,我天字辈师兄弟的确是按照排行取名的,大师兄天一,二师兄天二,三师兄天三,四师兄……”

“停停停!”子媆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你可莫要再说下去了,怕是等到这场宴会结束,你也说不完吧。”

天九十分谦逊地摆摆手:“不会的不会的,天字辈师兄弟,统共就我们九个。”

“那你是最小的了,”子媆说,“罗雍门这门派我也未曾听说过,除了你天字辈众仙,还有什么辈的,说来让我听听,看看我认不认识。”

“没啦。”

“什么没啦?”

“就是没有了啊,只有天字辈的。”

宋白泽一脸不可置信:“那也就是说,你这门派,加上你师父,才刚刚十个人吗?”

天九点头。

“这也太小了吧,怪不得我没听说过。”

子媆这一通嚎叫声音可不小,引得周围众仙妖纷纷侧目,但那天九却不见丝毫尴尬。

他一字一句道:“师父说了,我们虽是小门小派,但也有小门小派的好处,比如……”

他抓了抓头发,似是在思索什么好处。

流荒与子媆觉得他极为有趣,便齐齐问道:“比如什么?”

“哦,有了,”他一拍手掌,“小门小派就算在外面得罪了人,没准人家看我们人少,便也不好意思灭我们满门。”

这下不止流荒子媆宋白泽哈哈大笑,平素不怎么爱笑的覃沐和君怀也觉得好笑不已。

青衣想笑,又怕不礼貌,便一直忍着。

流荒笑道:“你师父倒也真是个奇人。”

“师父听到殿下夸他,定会十分高兴。”

夸?

这好像不算夸吧。

这孩子咋有点好赖话分不明白呢。

“你且说说,你师父是谁啊。”流荒道。

“我师父是白丁仙人。”

“白丁仙人?是我想的那个白丁吗?”

“不知殿下想的是哪个白丁?”

“白色的白,目不识丁的丁。”

“正是这个白丁。”

这下轮到流荒愣了,她原本不过是打趣一下,却不想竟是真的白丁。

总算知道为何天九说起话来颠三倒四,好赖话不分了。

别人都是藏拙,这白丁仙人倒也实诚,竟然以此为号,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你这说话的本领是你师父教的吧?”

“殿下真是聪慧异常,正是家师所教。”

“你们这说话方式真是仙侠界内的一朵奇葩。”

天九听见这话,却莫名有些骄傲。

“我师父说了,我们小门小派,最要学会一样本领,就是得会说话,会说话方能不惹麻烦不招仇恨,也唯有这样,才好生存。”

子媆乐了:“你师父真厉害。”

“对了,还不知道姑娘芳名,姑娘肯告诉我否?”

“你这小仙,话还没说利索呢,就想学着到处采花?”宋白泽在一旁奸笑。

“啊?”

“啊什么啊,你好歹是有修为的仙,难道闻不出她身上的味道?”

“闻到了啊,姑娘全身上下都是香喷喷的。”

子媆老脸一红。

竟被一个小她十几万岁的小仙给撩了。

你说说,这是什么世道?

“天九,方才殿下说,不多不少大你个十四五万岁,就是当你的太祖奶奶也是当得起的,眼下,这话,我也说一遍,你可服气吗?”

“服气,姑娘说的话,我都服气。”

“还不错,孺子可教,既如此,且叫声太祖奶奶与我听听吧。”

流荒笑骂她:“又不正经了。”

“不行,我不能叫。”天九一脸纠结。

“为何不能叫?”

天九看向青衣,一字一句地分析:“殿下身边坐着的这位公子,面如冠玉,爽朗孤举,温……”

“停!听你说原因呢,谁听你夸人了?”

“姑娘见谅,这就言归正传,”天九细细说道,“殿下身旁这位公子虽然是个凡人,与殿下差着极大的辈分,可不还是照常相爱,也没听这位公子叫殿下太祖奶奶,所以,我当然不能叫姑娘你太祖奶奶了。”

嗯?

流荒:“……”

青衣:“……”

子媆:“……”

这话说的,一语双关啊!

这绝对是天九有史以来说过的最有水平的一句话了。

借流荒与青衣的关系暗指了自己对子媆的心思,说明了为何不能叫太祖奶奶。

流荒暗戳戳地想,他俩真的有那么明显吗?叫人一眼看出来很相爱?

讲真,登徒子浪荡子弟,子媆见过的绝对不在少数。

但天九这一番话,竟未叫她感到半点轻浮。

真是病得不清。

定是天九这一副痴痴傻傻的样子,叫她联系不到登徒子的身上。

半天,她才怒道:“说什么呢你,再乱说话我就灭你满门。”

“姑娘做不出来这等事情。”天九笃定道。

“你……”子媆握拳,“你太祖奶奶手上粘的鲜血比你这辈子说过的话还要多!区区一个罗雍门,我还放在眼里了?”

“殿下……”天九转向一边朝流荒撒娇。

本来就长得挺像那一回事儿似的,这个委屈巴巴的模样别提多招人疼了。

看来嘴碎又话痨还不太会说话的家伙,也不全是讨人厌的。

罗雍门真是个神奇的门派。

兴许那个什么白丁仙人教的那一套用到他们身上还蛮合适。

流荒忽然生了想见见白丁仙人的冲动。

她故作严肃道:“子媆,拿出你夜鬼小将军的气度来,为难一个小辈,也不怕被各界笑话。”

“啊,”天九一脸惊喜,“原来姑娘芳名子媆,哪个子哪个媆啊?”

子媆幽怨地看了流荒一眼。

流荒急忙躲开,给子媆传了道密语:“我的错我的错。”

“子,子丑寅卯的子,媆,指美貌的那个媆。”宋白泽在一旁幽幽的说道。

“呀!果然人如其名,天九也觉得子媆姑娘长得极为美貌呢。”

子媆横眉怒对宋白泽,宋白泽低头只顾饮酒,故意不看她。

流荒暗笑,又传了道密语:“这次可不关我事哦。”

天九这娃实在有趣,这大抵是唯一一个嘴碎又不讨人嫌的小神仙了。

子媆是个被宠坏了的姑娘,当下见没人肯站在她这边,一生气,气鼓鼓地跑了。

见状,天九撒丫子就去追。

宋白泽一阵狂笑:“这小子,傻是傻点,但贼可爱是怎么回事?”

“我也觉得是呢。”流荒下意识附和道。

话刚说完,忽然察觉到身旁明显不太正常的低气压。

吓得流荒急忙改口:“天九是挺有趣的,但还是我们青衣最好。”

宋白泽乐了:“殿下啊殿下,一物降一物啊,今儿个我可是信了。”

流荒往他嘴里塞了好几颗大葡萄,佯装怒道:“吃你的东西,没事乱说什么话?”

“青衣啊,你看这个葡萄啊,它真是又大又圆,来,我给你剥一颗,尝尝它甜不甜。”说罢,将一个剥好皮的葡萄递到了青衣嘴边。

宋白泽口齿不清地抱怨道:“殿……下,你偏心。”

“去去去,回去让辛吾给你剥。”

“殿下就是偏心。”他在一旁喋喋不休。

好不容易咽下了葡萄,结果被噎了一下,抓起酒杯就是一通猛灌。

“我说,青衣,你不会也是跟天九那小子一样,拿下我家殿下的吧?”

青衣脸色微红:“宋兄又在说笑了。”

“说说呗,我家殿下清心寡欲了十几万年,怎么就栽到你手里了呢,我真是好奇死了。”

青衣偏头看向流荒,温柔一笑:“荒儿说,喜欢便是喜欢,没有那么多为什么。”

宋白泽啧了一声,这话,貌似辛吾也对他说过来着。

他又道:“夏夏这娃儿,在龙王爷怀里坐舒坦了还是怎么着,都将我们给忘了。”

流荒正欲说些什么,眼角余光却发现汶私正要离场。

她留下一句我出去看看,便紧跟着汶私走了。

穿过大堂,汶私去了西海的后花园,找了一方相对安静的小角落,慢慢蹲坐了下来。

流荒跟在她身后,一时尴尬起来,不知是该走还是该留。

正纠结着,却听汶私突然说道:“殿下跟了汶私一路了,是要跟汶私说些什么吗?”

“我来看看你,是出了什么事。”

“不过是些儿女情长的小事。”

“小事?”流荒走过去同她一道蹲下,“若是小事,你还能伤心成这个模样。”

汶私将脸深深埋在颈窝里,无助又落寞:“我能怎么办?爱上了一个最不该爱的人。”

“你一直想着他,便一直忘不掉,忘不掉,便要一直伤情下去,你这个状态,又岂会瞒得过你父王?”

“殿下,”汶私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哭,“你说喜欢一个人便想着靠进,爱一个人就会学会克制,我一直忍着不去见他,可感情,怎会是我想克制就能克制得住的。”

流荒心疼任何一个动了真情的人,她轻轻拍了拍汶私后背,说道:“用情太深,便会伤心,你现在不见他会伤心,见了他呢,还会伤心吗?”

“会!”汶私伏在她怀里哭,“他爱那个女人,不爱我了,他不爱我了,他不是我的池昼了。”

“看,你自己都知道,你爱的是前世的池昼,不是他,纵然长得一模一样,但转了世,又怎能拿他跟前世比?”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我心里难受,我控制不住地难受,殿下。”

“池昼是一个凡人,会娶妻,会生子,你身为青丘的公主,怎会不明白这个道理,纵使池昼爱你又如何,你们能在一起的几率又会有多大呢?”

“殿下是在提醒我人妖殊途么?”

“是,也不是。”

“殿下明知道与凡人在一起没有结果,为何还会对他生了情愫?”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好人限定卡 良久,流荒才答道:“因为……你在乎的是他爱不爱你,而我在乎的是,我爱不爱他。”

汶私身子一愣,半天才苦笑道:“殿下对那凡人用情至深。”

“我不知道。”流荒这样说,事实上,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汶私口中的用情至深与她所理解的用情至深是不是一回事。

“殿下不知道?”

“对,我真的不知道。”

“那为何……你要选择跟他在一起。”

“我喜欢他。”

汶私自嘲地笑了笑:“我真是问了一个傻问题,方才在宴会上,我又不是没看到你们两个的恩爱,竟还是要问。”

“恩爱?”流荒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因为,她是真的没怎么感觉出来对青衣有多恩爱。

“殿下是在与我说笑么?您看那凡人的时候,眼睛里都会带着光,旁人如何看不出来您对他的喜欢。”

“我……我有那么喜欢他么,我感觉不到。”

“看不见他的时候,殿下会想他么?”

“会,我会很想他。”这是件很笃定的事。

“他若受伤,殿下可会心疼?”

“他有段时间,受过一次伤,伤得挺重,我当时还没有明白对他的心意,但见那伤口,还是忍不住揪心起来。”

“那是因为……殿下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喜欢他了,只是,您还不知道。”

“或许吧。”

“有没有什么地方,是殿下格外想带他一块去的?”

“有,我想带他去鬼境。”

“鬼境,戒备森严,非特许者不得入内,不光如此,那里还是殿下的故乡,若不是深爱他,怎会愿意将自己的故乡给他看。”

“我只是觉得,我与他的关系,应该让他知道我的过去。”

汶私脸上挂着晶莹的泪:“反正不过是擦肩而过的凡人,殿下还可以选择不带他去,不跟他说,为什么没有呢?”

“因为,我想带他去。”流荒回答。

“若非极为亲近之人,殿下又怎会产生这个想法。”

亲近之人,宋白泽是,辛吾是,覃沐是,子媆是……青衣也是。

不同的是,青衣与他的亲近,不光可以指关系上,还指身体上的亲近。

“其他女子若是与他有了感情上的纠葛,殿下心里可会难过?”

青衣向来自律有礼,从来都不……她忽然想起来,还是有一桩事的,那日王婶给青衣说亲,她心里面是极生气的,也就是那件事,叫她看清楚了自己的心。

“会,会生气,也会难过。”

那日她试问青衣说他到了成家的年纪了,只有她自己知道,当时说出这句话时,她有多害怕青衣真的会成亲。

直到青衣说非她不娶时,她才放下心来,那一刻,她特别高兴,但也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特别高兴。

什么时候学会口是心非了呢,她都不知道。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现在竟然格外地想抱抱青衣。

“我喜欢他,我喜欢青衣。”声音虽小,却掷地有声。

一切都是刚刚好,出来寻她的青衣,正巧听见这句话,当即停了脚步,天知道他有多高兴,有多想将流荒拥入怀中。

汶私戳戳了流荒肩膀,示意她偏头去看,见是青衣长身玉立眉眼含情地站在那里。

她便想也没想,飞身过去扑到了青衣怀中。

呀!真好,她喜欢的人在她想他的时候,恰好出现在了她面前。

青衣双手将她抱在怀里,笑得一脸柔情蜜意。

汶私抬手抹了一把泪,款款向他俩走来。

“方才听殿下说,你叫青衣。”

“正是在下,不知姑娘是……”

流荒挽着青衣的胳膊笑道:“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忘年交,妖界的汶私公主。”

青衣拱手道:“公主有礼。”

“不必多礼,不过,”她话锋一转,“这次你可得好生谢谢我,若不是我,殿下也不会这么快确定自己对你有多喜欢。”

青衣浅笑,偏头温柔地看了看流荒:“我喜欢她其实就够了。”

汶私神色有些动容,讲真,许多无果的爱情还未来得及绽放花朵就仓促结尾,不过是欠了那句我喜欢她/他就够了。

汶私痛苦,因为她做不到“我喜欢池昼就够了”的境界,她想获得池昼同样的爱。

这没有什么错。

希望自己喜欢的人也同样喜欢自己有什么错。

汶私莞尔一笑,目光柔和:“我想我知道了。”

青衣一脸懵懂,流荒笑笑不说话,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

流荒其实是个奇怪的家伙,她说别人的时候搬运出来的理论一套一套的,很多事情她站在旁观的角度上往往能一阵见血地直击要害,反观自己的时候,就开始丈二和尚了。

她能清楚地知道自己喜欢青衣,有多喜欢呢,她不是辛吾那样的天才,见枭衍第一面时就能确定未来是他。

她习惯了鬼王所站的立场,习惯了从整体出发在决定与青衣在一起之前,她反反复复推敲过好多次,设想过无数的可能性,也想过后果。

好像这些卵用也没有,在王婶找上门来要与青衣说亲时,她脑子里计算着的条条道道被现实给击了个粉碎,连点缓冲的余地都没有。

月光和黑夜是肾上腺素飙升的重要因素,流荒到现在都这么以为。

要不是那晚月光太美,挂满星子的夜幕太好看,她是绝对不可能在青衣梗着脖子红着脸说出那句除了你我谁都不娶之后,放逐自己内心不去本能地想这段爱情会有什么结果,然后伸手将青衣紧紧拥到怀中跟他说:我喜欢你。

怪不得青衣一开始不相信她,都是那晚月光惹的祸。

“青衣,你一开始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我喜欢你是在逗你?”

青衣似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表情有一瞬间的愣怔。

“啊,我只是有些不敢相信。”

流荒忽然有些心疼他:“难道我以往对你是太冷漠了么?”

“若即若离,我感觉就算是拼了命也抓不住你的手。”

流荒忽然把手伸到了他跟前,青衣会意,笑着将其抓进自己的掌心里。

“现在呢?”流荒问。

“抓住了。”

她扬了扬与青衣十指纠缠的手,说:“你看,我们两个的手正紧紧地握着,除非你想放手,否则谁也分不开我们,青衣,你感觉到真实了么?不管你牵不牵我的手,我都在这里,不会离开你。”

流荒很少做什么承诺,打仗的时候也是,她从来没有说过要在多少时间之内结束这场战争。

她一向直觉敏锐又稳扎稳打,从无丝毫懈怠孤妄。

有很多她确定的事,可常年的旁观者姿态却叫她习惯了隐而不说。

大荒鬼王,很大程度上扮演的是一个幕后统筹全局运筹帷幄的角色,她即使说出来,也都是命令,不是承诺。

承诺……向来是下属给她的,由下向上的单方向保证。

细细想来,她生命中出现过的为数不多的承诺,大部分都是给青衣的。

第一世,她说日后一定好生报答青衣大恩,她做到了,为他送终,给他守陵。

第二世,她送青衣白笛唤汝,若是唤她,吹响笛子,她即刻来。

现在,她说永远在他身边,不离开。

青衣认真瞧着她的眉眼,安心地笑了。

他不是那种缺乏安全感的人,事实上,向他这种为了复仇悉心策划八年有胆子行刺皇帝的文弱书生,少什么都不会少了生存的勇气。

他一开始的时候,不知天高地厚地招惹流荒,仿若是个毛事不懂的屁孩子。

后来,他从喜欢变成了深爱,恰好的一次机会,他看清了流荒失去友人后的失魂模样,从那时候起,他才忽然明白……荒鬼与人类是多么迥异的两个种族。

于凡人来说,生命消逝殆尽了,可能意味着结束、解脱,而对于荒鬼,生命消逝却代表了痛苦和无奈的开始。

他开始理解那样一句话:有时候的离开看似平淡无奇,实际上,却是永远的不再相见了,不是不想,而是真的见不到了。

从那个时候起,他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自私。

喜欢流荒相与流荒相守终身这种事情,他开始闭口不谈。

可谁能料到,流荒其实也是喜欢他的呀。

他一直心心念念的姑娘,有一天,在那个月色极好的夜晚轻轻伏在他的耳边,跟他说:我喜欢你啊。

他知道流荒的身份,也明白身处在大荒鬼王这个位置上,有太多的事注定了要迫不得已。

他理解,也尊重,可无法控制住心里的失落和难过。

流荒给他的时间太少了。

他生命不长,但她动辄就会离开相当长的一段的时间,他无法做到若无其事。

可他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凡人,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

流荒不同啊,流荒是天生站在云端上的人,她天生就是睥睨众生的大荒鬼王。

“要是有一天,我死了,你会记着我吗?”他突然出声问道。

“会。”

“想起我时,会难过吗?”

“会。”

“是因为想我了才难过吗?”

“是因为……”流荒突然有些泪目,她微凉的掌心轻轻抚摸着青衣的脸,“这个世上,苏行有无数个,青衣也有无数个,可我喜欢的苏行和青衣只有一个啊。”

青衣眼里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荒儿,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

“啪嗒”一声,流荒的泪突然冲破了眼眶最后的禁锢,砸到了青衣的手背上:“对不起什么呢,我就是喜欢你啊,这一次,是我先招惹的你。”

“若是你不曾与我在一起,以后或许也不会伤心了。”

“我若是这次错过了你,会后悔整个生命,”流荒双手紧握着青衣的手,放在胸口,笃定道,“两情相悦本就不易,我活了这许多年,最是明白这个道理。”

“可我……可我害怕你以后……会过得很辛苦。”青衣泣不成声。

流荒一双泪眼望着他,一字一句道:“你知道我说我喜欢你时都在想些什么吗?”

“不知道。”

“我在想,我为什么要顾忌以后的结果,我为什么要才想那么多可能性,我为什么要在意相爱的人能在一起相守多少年,那一刻,我什么都不想再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叫嚣着,眼前这个人,我绝对不能错过!不过……我当时还不知道我到底有多喜欢你,只是本能地想跟你在一起,直到今天,青衣,我忽然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失去了你会叫我痛不欲生,那我从未得到过你,一定会叫我抱憾终身。我宁愿以后痛苦,也不想错过你,你明白了吗?”

青衣看着她,半天没有说话。

良久,他才说道:“下一世你来找我吧。”

流荒愣怔着,好半天,她说:“我只找你一次,要是你不认我,我便永远不会再去。”

“我可以不喝孟婆汤。”

“不行,不喝,你会背上大因果的。”

“我不怕。”

“可我怕。”

“荒儿,我不想忘了你,哪怕我下一世会重新再爱上你,我也不想失去今生有关你的任何记忆,我不忍心叫你一个人承受这么多。”

“青衣,我的身份很尴尬,为保卫大荒而生,地府虽然是我一手创办,可我归根结底也不过就是大荒的执行者罢了,很多事情,我说了不算,你在正常的轮回当中,就该遵守这个秩序,天道使然不是么?没有人能斗得过天不是么?”

青衣咬着唇不说话,流荒说的他都懂,都明白,都知道。

可他却不愿意。

有些人能够选择不去轮回,比如蒋旭,比如在地府当差的众鬼们;有些人就必须得去,比如青衣,比如大部分普通人。

有些人能带着记忆轮回,比如南昭;有些人就不能,比如绝大多数人,不巧,青衣还是属于那撮儿绝大多数人。

这就是命数!

更改不得!

“青衣,你相信我么?”

“我相信。”

“那便听我的,到时间了就乖乖的去轮回,不要试图反抗你对抗不了的天道,好吗?”

青衣还欲说些什么,却被流荒打断:“很多事情,你不能太执着,这样不好,以后你会明白的,命数这个东西有点玄妙。”

青衣是个修仙的好苗子,不修仙,便只能入轮回,连死了以后成为厉鬼的资格都没有,这就好比一张好人限定卡,让你当好人你就只能当好人,不能干别的,有一天你当好人突然当腻了,想改一改这张卡片的设定,造物主会突然微笑着告诉你:对不起,你没有这个权限。

青衣收到的那张卡是张修仙限定卡,你不想当人了,好,那你来修仙吧。

除此之外,你想要选别的出路,对不起,设定里没写,就这么简单,这么粗暴,这么不讲情面。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流荒抱抱 “命数……我以前不信命,现在也不信,以前不服天道,现在也不服。”

流荒见他如此执拗,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轻声叹了口气。

有些事就是这样,你不去碰碰钉子,便永远不知道它存在的合理性和权威性。

青衣看似温和,实际上却执拗得很,别人兴许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他是撞了南墙会把南墙拆了的性子。

故此,她从不敢提有关修仙之事。

有些人吧,就适合耳濡目染,潜移默化。

你突然给他一闷棍,他就会跟你对着来,体内的反抗因子成倍增长,非要向你证明有些事别人不可为他偏偏能为之。

青衣浸透到骨肉灵魂里的清高骨气迫使流荒不得不采用一个细水长流的方式来磨磨他的傲气。

这也就是她喜欢他,若是碰上其他人,她才懒得管呢。

“难得来趟西海,逛逛?”流荒询问。

“好。”青衣喜笑颜开。

得,顺着他来就开心成这个样子,真是个小孩。

她这是哪根筋搭错了道,想不开地找一小孩谈恋爱。

苦哉!闷哉!

“荒儿。”青衣扯了扯她的衣服。

“嗯?怎么了?”流荒回头看。

“酒呢?”

“酒?”

“你说,要让我尝尝辛公子的桂花酒的。”

啊,他怎么还记得,不过是随口一说。

“走走走,带你找酒去。”

“好。”青衣乖乖地点点头,笑得跟个二傻子似的。

流荒转身拉他,他在一旁固执地不肯走。

行吧,看你喝醉的份上,就再迁就你一次,流荒捏着拳头暗暗想。

青衣这酒量啊,真是……不过是喝了一口,就醉成这样了,上次被宋白泽拉着喝那么多,也没见有点醉意,这神仙的酒跟凡人的酒真有那么大的差别吗?

哎呦,醉就醉了吧,怎么中间隔得时间这么久?

“说,想干吗?”

“想流荒。”

流荒乐了:“行,那你说说,想让流荒干吗?”

“抱。”青衣揉揉眼睛,简直乖得不像话。

流荒心里一软,便伸手抱了抱他,不愧是夏夏亲哥,这小性格……她还挺喜欢。

“抱过了,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休息成不?”

“不成。”

“为何不成?”

“不知道。”

“……”

她还真没伺候过喝醉酒的人呢,平素辛吾枭衍醉了,她要么不管,任由他们摊地上呼呼大睡一觉自己醒酒,要么是一手提溜一个,给他们扔回自己房间里去。

青衣不同了啊,这细皮嫩肉的,她怎么舍得折腾。

“青衣乖,喝醉了要好好听话知道吗?”

“哦。”

“真是乖死了,比宋白泽那个和酒品不沾边的家伙可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不听话,会怎样?”青衣眨巴着眼问她。

许是因为喝醉了,青衣整个人都显得水灵灵的,尤其是那一双眼睛,像是蒙了层水膜,眨一眨就能掉下泪来。

“不听话就把你丢龙宫外边喂鱼吃。”流荒恶狠狠地吓他。

“不要。”

“你还不要了,不听话就喂鱼。”

“不要。”

流荒叉腰逗他:“再说一声不要就真喂鱼吃了吧,惯的你。”

“不要。”青衣泪汪汪地看着她,眼睛眨都不带眨的,别提多戳心窝儿了。

搞得流荒心里一直有种强烈的负罪感。

“哎呦,青衣啊青衣,你说你长得这么好,我也不舍得把你喂鱼吃啊”

“嗯。”青衣傻笑。

“嗯什么嗯,”流荒装作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掐了掐他的脸,“瞧这小脸长得细皮嫩肉的呦,再不听话就把你给生吃了。”

“听话。”青衣嘿嘿傻笑。

唉,这是谁家的傻儿子?

流荒顿时恶趣味横生,何不趁他不清醒的时候捉弄捉弄他,叫他整天一副正经样子。

“真听话吗?”流荒双眼微眯。

“嗯。”

“向右转。”

青衣听话了转了一下身体,流荒抬手扶额,将他给掰了回来。

“转错了,向右不是向左。”

“没错。”

“你还抬杠是吧?”

青衣看着她傻笑,也不说话。

这模样可真是太能惹火了,流荒做贼似的看了看四下有没有,然后捧起他的脸“吧唧”一声亲上去了。

这温热的触感……可真好。

“亲我。”青衣抓着她的衣襟不撒手,眼神迷蒙蒙的委屈极了,活脱脱被调戏的良家公子样。大有一副你不对我负责我就不让你走的架势。

流荒被他这醉醺醺的语气弄得有点脸红:“亲过了,你说怎么着吧。”

“亲我。”青衣不依不饶。

“行行行,真有你的,都喝醉了还不忘护着自己清白,”她大手一掏,从怀里摸出一块玉来,挂在了青衣脖子上,然后拽的二五八万似的说,“给过钱了,你的清白祖奶奶买了。”

青衣摸着脖子里的那块玉,嘿嘿笑了半天,笑完后又来一句:“亲我。”

流荒恍然大悟,悔不当初,毕竟是块玉呢,就这么搭出去了,还给会错了意。

青衣啊青衣,喝醉了就是好呢,色胆不小啊。

她气急败坏道:“合着你搁在这跟我索吻呢,不亲了,一点都不乖,不喜欢了。”

青衣一脸无辜。

流荒被他那可怜样给彻底打败了,摊手妥协道:“好好好,亲亲亲,我亲还不行吗?”

说罢,浅吻了他嘴唇一口。

“嘶……”流荒吃痛。

“你可真是个狠人,竟然敢咬我?”

青衣傻笑:“不好吃。”

要不是看在他弱不禁风的份上,流荒真想把他按在地上狠狠地暴打一顿。

“你还嫌弃上了?”

“我错了。”青衣老实巴交。

流荒乐了:“认错认这么快?”

“想流荒。”

得,都开始胡言乱语了,瞧这话说的,颠三倒四,顺序不清。

“流荒不好,不想流荒。”都到了这份上,骨子里的那点劣根性还没忘记要捉弄青衣。

“流荒好。”

“她不好。”

“你不好。”

“哎呦,”流荒双手抱胸,“知道我是谁你吗?”

青衣瞪大双眼凑到了她脸前,认真地看着她,眼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又一下。

奇了怪了,她以前也没发现青衣这厮有多好看呀,今天格外的心动是怎么回事。

要不,就再亲一口吧,瞧这可爱的小模样,真是……不亲都亏了。

方才给了他好大一块玉呢。

不愧是:食色,性也;嫖娼,欲也。

哈哈哈,流荒简直佩服自己,这都是些什么神仙理论,处于这种有点特别的环境里,真是容易兽性大发。

可怜的青衣喝醉了酒,只能被玷污,不知道反抗。

流荒凑过去正要朝着他“吧唧”一口,青衣忽然叫道:“荒儿。”

那眼神别提有多清明澄澈了,吓得她肝儿都颤了两下,这突然被当事人抓包的感觉真是……有点尴尬呀。

流荒正尬笑着想解释一通,没成想这厮竟又迷蒙起来,笑嘻嘻道:“荒儿抱。”

说罢,张开双臂朝她的方向倒了下来。

流荒怕他摔跤,连忙也张开双臂将他抱了个满怀。

“我这可真是,抱得美人归啊,”她偏头在青衣耳边说道,“是不是啊,美人儿?”

回应她的是轻微的鼾声。

流荒翘起嘴角温柔地笑了:“还真是小孩,睡得这么乖。”

她抱着青衣捏了决,快速地寻了间空房,将他放到了床上,仔细掖了被角,便双手撑在青衣身子两侧,弯着腰瞧着他好看的眉眼。

青衣的脸一看就带着一股清甜温软的书生气,眉毛浓长,眼睛也偏长,睫毛稍微上卷,翘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眼角稍微上挑,单看这眉眼,稍显凌厉,但明显的双眼皮,又冲淡了这股凌厉之气。

鼻子嘛,长得挺好,流荒在心里吹了声口哨,鼻子长得真不赖,鼻梁高挺,鼻翼窄,按说,长成这样的鼻子应该英气十足,但青衣的鼻头稍微有些肉,鼻尖处还有点稍微圆润点的弧度,英气之余,还多了点平易近人。

嘴巴呢,这嘴型不错,有点棱角,却不明显,嘴唇不薄不厚,很是均匀,上唇瓣还有个不太明显的唇珠,这唇珠长得恰到好处,使这张脸看起来挺人畜无害,还多点……倔强,对,倔强。

下巴啊,下巴得配上脸型一块说,有棱角却不分明,还是那句看着挺温润,实际上犟得很。

真是……完美无缺的长相。

流荒目不转睛地看着青衣的脸,那般目光如炬,差点在青衣脸上烧穿几个洞来。

青衣睡觉的时候安静极了,因着醉酒的缘故,他的脸有点不正常的潮红。

流荒抬手摸了摸,冰凉的指尖触上他滚烫的脸,原本就比常人敏感的感官神经叫嚣着反应这种奇妙的快感,差点把流荒的脑袋给击晕了过去。

真热,真软……

这种温度,真是太叫她痴迷了。

属于青衣的独有的体温。

忽然,青衣拧起了眉毛,嘴巴微张:“荒儿。”

“嗯?”流荒心里热热的,“怎么了?”

“荒儿。”他又叫一声。

啧……这种场景,真是容易叫人色气满满啊。

“叫我做什么?”流荒嗓音是她曾没有过的轻柔沙哑。

“想荒儿。”

真是啥都不想管了。

流荒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赶紧把这妖孽给办了。

太能折磨人了!

她抬手钳住了青衣的下巴,动作有些粗暴,只一下就把青衣的下巴给捏红了。

“真够细皮嫩肉的。”她低下头在他唇上咬了一口,心里恶狠狠地想着,叫你记仇,竟敢咬我,看我不将这口给咬回来。

这个姿势绝对谈不上什么舒服,但胜在气势凌人。

流荒的腰扭得有些痛,但没关系。还在可承受范围之内。

青衣被流荒捏得有些疼,不舒服地哼哼了几声,听得流荒那叫一个色欲横生。

怎么了这是?

她这是怎么了?

十几万年了,头一回这么饥渴。

她眉毛一挑,硬生生地压下自己那股想把青衣就地处决了的欲望,猛地一下松开了手,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把腰给闪了。

年纪大了,就这点不好啊!

她到底怎么了啊,十几万岁的老家伙了,竟然对一个二十多岁的人犯了色心,这太不正常了。

不由自主地,她拿眼睛瞥了一眼青衣,但见他脸色潮红,像是那啥刚过一样。

“轰!的一声,大脑一片空白,完了完了,这次真完了,真栽到青衣手里去了。

她再待下去不知道会办出些啥出格的事,虽然她脸皮厚,觉得这没啥,但人家青衣毕竟是个纯情的小处男,这要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给办了,他清醒后,不知道要拿那个幽怨的小眼神看她多久呢。

她得走!

马不停蹄地快点走!

方一转身,衣角被人一下给抓住了。

“不准走!”青衣睁着双眼看着她。

眼神清亮,哪里有一丝醉意。

流荒心里一阵火大:“你到底是醉还是没醉?给个准话。”

青衣弯起嘴角傻笑:“没醉。”

“那看来是醉了。”

“荒儿,抱。”

看看,说话又开始颠三倒四了。

“抱什么抱?不抱。”

“抱。”青衣哼哼,一副受了委屈的小媳妇样儿。

流荒一心软,俯下身来伸手抱了抱他。

“真是事多的你,这要是换一个人,看我瞧你一眼吗?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

虽然是抱怨,那腔调里可绝计听不出一点抱怨的味道,反而有点小雀跃。

“不对呀,”她猛然意识到,“青衣你赶紧给我醒过来,咱俩这角色扮演的是不是反过来了呀?”

青衣睡颜十分安静,丝毫没有受到半点干扰。

“得嘞,”她抓着青衣的手仰躺在他身边,“我看你就是存心折腾我,谁知道你到底醉没醉,不过,这可是你自己非要留我在这的,我要是真对你做了点啥,你可千万别怪我。”

任她一番自言自语,青衣再没发出半点声音。

念叨着念叨着,又恍然反应过来:“咱俩这角色反的可不是一丁半点啊,下次我也装醉一次,看看你什么反应。”

“青衣啊,”流荒一阵傻笑,“我是真的没想到,有一天,我会跟你在一起,我以为……像我这样尴尬的身份,就只能独身一人着过了呢,谁会知道,我会在那么平常的一天,突然遇上你呢……”

“现在,”她单手支着脑袋,侧身看着青衣,“我亲眼看着你躺在我身边,还像是在做梦一般。”

说完,又是一通傻笑。

哎,心里装着一个人的时候,真的和平时不一样啊。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跟踪 子阮他们几个见过了许久流荒和青衣还没回来,便心下起疑起来。

“殿下这是去多久了,怎么还不见回来。”子阮一脸不放心。

“殿下气息还在这附近,没有走太远。”覃沐冷静道。

“方才那股味道,分明是……”子阮一脸猪肝色,莫名降低了声音,“分明是殿下情动了。”

听到这里,宋白泽再也忍不住了,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

子阮火爆脾气一上来,上前一伸手就揪住了他的耳朵:“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别别别,”宋白泽求饶,“咱有话好好说不行吗?”

覃沐一旁劝说:“殿下是大荒鬼王,她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是极有分寸的,何况……”他表情有一瞬间的失落,“何况这是殿下的私事,我们就算是担心她,也不该是这么个关心法。”

宋白泽摇着折扇一手揽住了覃沐的肩,笑得一脸得意:“上道啊,兄弟。”

他转脸对子阮一脸苦口婆心地劝说道:“子阮啊子媆,覃沐说道对,我们虽然一向过分殿下亲近非常,可不改咱们管的事,咱插手也没用,她是王,有自己的决断,我们应该相信她,而不是阻拦她。再说了,咱殿下这棵万年铁树开回春花,多不容易一件事,你再拦三阻四的,说不过去不是?”

“对呀,”君怀道,“当初咱们昼夜两鬼关系那般水火不容,我家陛下当年喜欢阿衍的时候,我们也没说过半句不行,是我们不关心他吗?当然不是,只是他是王,我相信王的一切决断,要说咱们荒鬼最重要的是什么,不就是彼此之间的相互信任嘛。”

子阮任性是任性,可绝不是不明事理的,眼下听宋白泽他们几个在一旁劝说,火气顿时消减了大半。

“子阮啊。”君怀一脸菜色,似是在纠结该不该说。

“有话快说。”

“得嘞,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说了。夜王殿下平日虽然拿咱们当家人看待,可归根结底,她是王,咱们是臣。”

子阮眼神一变,也回过味来:“你说的对,是我错了。”

“哎,你别这样,”君怀有些无所适从,见子阮一脸落寞又手忙脚乱地不知从哪下手去安慰她,“我也就是说说,毕竟是咱的本分,不该忘就是了。”

得,您还不如不说呢。

这一说,子阮眼里立刻鼓起了一包泪,泪眼汪汪的,揪心得很。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夜鬼的三大鬼将平素调皮捣蛋得跟个熊孩子似的,昼鬼那边就乖宝宝了许多,明明……辛吾和流荒一样,对他们采用放养来着,则差别就那么大呢。

君怀是他们几个里头最懂事最识大体的,这点连覃沐也比不上,谁叫覃沐这二愣子时不时地就要傲娇一下呢。

宋白泽只身过去,将君怀给挤到了一边,与子阮勾肩搭背起来。

“子阮啊,哭啥呢?殿下找到了归宿,咱该开心才是啊,这么多人在呢,都是你的后辈,叫人看见多不好。”

说罢,拿起袖子往子阮脸上抹了抹。

君怀在一旁看着,心里打起了小九九,现在是不是应该拿小本子记下来,到时候看情况决定要不要将这件事报告给他家陛下。

“我没事了,”子阮轻推了他一把,“你回去坐着吧。”

其实君怀说的话,她以前也不是不明白,只是过于担忧流荒,殊不知,她其实是僭越了。

她的殿下铁树开花,头一回情动,按理说,她绝是不该反对,可是……那凡人终究会死,到时候,该怎么办呢?

看着她家殿下像辛吾以前那个样子伤心吗?

这般想着,心里又难过起来,还不容易憋回去的一泡泪又涌了出来。

子阮哭得极为低调,要是她不想出声,除非你有荒鬼那样的洞察力,否则是绝对不可能发觉她已经将自己哭成个梨花带雨的模样的。

宋白泽他们几个都知道子阮性格拧巴,好多事她自己明白不过来,别人跟她再多也是啥用没有,她在这偷偷抹眼泪,心照不宣地不去她那边看。

不然……

等子阮这个小姑奶奶回过神来后,一定对他们又是揪耳朵又是薅头发的。

不过,他们几个有眼力见儿,可不代表天九那娃儿也有眼力见儿。

不过,眼神挺好倒是真的。

整个宴会,都没人发现子阮偷偷抹眼泪,就他看见了。

远远就看见朝这边跑过来。

因为不忍围观这场惨剧,宋白泽吓得赶紧拿折扇挡脸,覃沐装作面不改色的样子喝酒,一向不爱说话的君怀赶紧起身拉着身旁一位仙友唠嗑去了。

默契十足地在心里默默同情一下即将被揍的天九小仙一下。

嗯?有点不同寻常的安静是怎么回事。

宋白泽偷偷将折扇往下移了一下,露出一双黑亮黑亮的眼睛,任宋堂主活了两世,还是被眼前此景给惊掉了下巴。

这这这……这也太神奇了吧!

他们家的大小姐子阮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乖?

覃沐直着一双眼不敢往子阮那边看,君怀正处于没话找话和拿眼睛偷瞄的快乐过程中。

这情况……真是破天荒的头一次啊!

天九乖宝宝似的趴在子阮面前,心疼地看着她抽抽搭搭。

真是傻人有傻福啊!

万万没想到子阮好这口呢。

这个天九长得是挺乖宝宝的,哎,原来喜欢乖宝宝啊,是嫌弃他们几年纪大了嘛。

“子阮姐姐,你别哭了吧,看着你哭,我心里可难受了。”

“子阮姐姐,你到底是怎么了?方才还好着呢,怎么这会就哭上了呢。”

“子阮姐姐,跟天九说说话吧……”

果然,还是要分人的,他们三个里面任何一个敢在子阮大小姐哭得时候巴巴的说话,非得被她给打得鼻青脸肿不可。

任天九在一边说破了嘴皮子,子阮还是不发一言,宋白泽他们在心里暗戳戳地冷笑:不过如此!

他们家子阮有原则着呢!

不打你那是你看你年龄小,不代表着就会搭理你。

天九托着腮帮子愁眉苦脸:“子阮姐姐,这里仙友们太多了,想来你说话也是极不方便的,我师父与龙王爷是多年好友,这里我也经常来,也知道些地方,要不,子阮姐姐跟我去寻个安静去处吧。”

(他仨:“哼!能得你!”)

宋白泽偷偷传了道密语:“我赌这小子会被子阮暴打。”

覃沐:“同上。”

君怀:“还被揪耳朵薅头发。”

(此处有三位某君幸灾乐祸的笑声。)

事情证明,大跌眼镜和非同寻常这种事情一天之内是可以发生两次的,不,三次!

只见子阮轻轻应道:“好。”

宋白泽又传一道密语:“要不要跟去看看?子阮可能是想换个地方打他,毕竟小孩子,当那么多人面揍他影响不太好。”

覃沐:“反正宴会挺无聊,不如去凑热闹。”

君怀:“你俩都去了,我自己在这干啥,去!”

三君秘密交汇了一下眼神,便紧随子阮天九其后。

“等会,”覃沐拉了君怀一把,“先掩气息。”

君怀双手结印,将周身鬼气尽数掩了去。

覃沐忽然良心发现:“咱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宋白泽拿起折扇敲了他一下比划着手势威胁道:“都到这份上了,有啥好不好的,你要是不去,我就和君怀一道绑了你去。”

君怀面无表情地点头附和:“绑。”

真是跟着啥人学啥人,以前君怀是个多乖的娃儿!

宋白泽打了个手势,示意跟上。

莫名一种偷鸡摸狗见不得人的感觉是真的吗?

越来越不正经,说得就是他们三个吧。

……

流荒悠悠转醒后,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钻进青衣的被窝里睡着了。

腰间横着的这只手叫她莫名感到心安。

她轻勾唇角心满意足地笑了。

心安不过如此,自己喜欢的人就睡在自己身边,无人打搅。

之前他看着辛吾天天缠着枭衍,常常会想,纵使腻歪在一起不会难受么。

只有当自己真正爱上一个人后,才会切切实实的体会到跟喜欢的人在一起的感觉有多美妙。

“青衣……”

“嗯?”

流荒吃了一惊:“你醒了啊?”

“嗯,”青衣睁眼看她,“早就醒了。”

“早就醒了?”她猛得一激灵,“你睡了多久?是不是过时间了,夏夏呢,夏夏还在龙王爷那呢。”

青衣一把将她拽过来:“不会的,宴会还未结束,我也就……比你早醒一会吧。”

“哦,”她抬手摸了摸青衣的额头,“头还疼吗?”

“没事了,我醒酒醒得快。”

“嗯……嗯?”流荒突然想起自己趁青衣醉酒做得那些荒唐事,脸色不由得红了些。

青衣咬着唇,一字一句道:“荒儿,我记得我喝醉后你好像亲我了。”

流荒恍如雷击,啊啊啊,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没……没有啊,你记错了。”

“哦,”青衣老实巴交,“没有吗?可我怎么记得有呢。”

“定是你记错了。”流荒急忙推卸责任。

“唉,”他轻轻叹了口气,“我以前喝醉了酒从来不会忘事的,许是这次是喝了仙酒的原因吧,果然仙酒是不同凡响的。”

他说得一脸诚恳,可那双眼睛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狡黠劲儿。

真的喝醉了么?

她严重怀疑青衣是装的。

以前怎么从来没发现这家伙其实是个小狐狸呢,改天让汶私过来跟他认认亲好了。

“啊,”流荒差点跳脚,“一定是酒的原因。”

青衣盯着她笑:“荒儿,叫你承认一句喜欢我就这么难?”

“我就知道,你是装的。”

青衣哈哈大笑:“真不是,是真的喝醉了,不过,我刚才也没有骗你,即便我喝醉了,该记得的事还是会记得的。”

“你……”流荒笑得一脸牵强,“你既然都知道……还……还敢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喝醉了嘛,脑子不太清楚,很多事都知道,却反应不过来。”

“我再信你一次试试?反应不过来还咬了我一口?”

青衣眉眼含笑,故作惊讶:“真的吗?这件事怎么一点也不记得了,荒儿,那你还好吗?我咬你哪了?”

酒壮怂人胆是不是?

这家伙怎么越来越像街上混的小流氓了!

青天白日的说这话真的不会脸红吗?

她好歹是个鬼王呢,怎么好叫一个凡人给调戏了,传出去多没面儿啊。

“那你来跟我说说,你是想再咬我一口吗?”流荒凑近青衣调戏道。

青衣的脸登时红了。

小样儿!不过是个纸糊的小老虎罢了。

想调戏我,你还差个十几万年厚脸皮的道行。

打打嘴仗还可以,一靠近你就破功了吧。

青衣看着笑得一脸明媚的流荒,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仰头在她唇上咬了一口。

流荒瞬间愣在当场。

他俩这个姿势吧,看起来还挺和谐。

青衣一直躺着,流荒是半躺着,为了调戏青衣其中一只胳膊肘杵在他脑袋旁边,另一只胳膊随意搁在了他腰上。

青衣亲她这一下,倒真是像被强迫一样!

虽说事实也是这个样子的吧,但就是哪里有点不太对劲儿呢。

“青衣,你跟我说说你是不是属狗的啊?”

青衣涨红着脸,不发一言。

咚咚、咚咚、咚咚……

这个脸红和心跳声太不正常了,流荒就算是没亲手操刀地干过,但也知道青衣这反应是怎么回事。

完了!

玩大了!

这……这还在西海呢。

年少嘛,发情也正常,可能不能挑个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呢?

“得,”吓得她赶紧溜下床,“我不逗你了。”

正要走,青衣忽然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用力一拉给拽到了怀里。

再这么下去指定得坏事,流荒抬手给施了道定身术,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嬉皮笑脸道:“我要是寻常人家的姑娘,这会儿清白还在不在就不一定了,你胆子可真够大的,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青衣话不能言,身不能动,只能靠一双眼睛表达他的意思。

流荒大喇喇地坐在他面前:“这要是换个人我早就撒手不管了,可没办法啊,我真是生怕把你一个人丢这儿再出点啥事。赶紧的,趁现在还有点时间,调整调整你那呼吸。还有,能不能好好管管自己心跳啊,我跟你说,心脏跳这么快对身体不好。”

“还有啊,你要是再不听话,我真就解了你身上的避水诀,把你丢到龙宫外边喂鱼吃去了啊。”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情难自禁 青衣一双眼睛憋得通红,不只是不能动不能言憋的,还是那作死的啥欲求给憋的,看得流荒只觉得心疼极了。

“想说话?”

青衣眼睛似是胶着在流荒身上了,一瞬也不能移开。

他十分清楚自己的反应,自己正值大好青春年华,有点啥生理反应纯属正常,可他到底还是没经过人事,稚嫩极了,饶是他平素再怎么冷静自持,现下控制不住那股子邪门的浴火。

眼前这女子言笑晏晏,纵然被一身玄衣包裹,也挡不住那美貌那风情,真想将她给揉碎了吃掉。

他向来以君子自居,温润宽厚,待人接物从不僭越半分礼节,可这等男欢女爱之事……他没经历过,不懂却也是知道的。

“青衣啊青衣,”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这许多年的圣贤书真是白读了!”

他俩不过是刚确立关系不久,尚未对流荒八抬大轿迎娶进门,他怎么能想着去做这种事情!

不想还好,一想心里又是羞耻又是唾弃自己!

这般折腾开来,他脑门子上被自己给生生憋出了一层汗,眼睛像充了血一样红。

这副模样可把流荒给吓了个半死。

“不能看,不能看……”他在心里不断地对自己说。

若是有用……

怎会管用!

属于少年人的方刚血气,若是单凭意念就能压住的话,那世上的男人岂非都是庙里瓜瓢一样的和尚啦。

青衣几乎没有出现过这种控制不了自己身体的情况,不,不……

以前也是有过的。

遇到流荒之后,这种情况不算出奇。

他入魔一般在心里疯想着她,睡觉时想,吃饭时想,教书时想,甚至……在街上遇见一个与她身形想尽的女子都会想。

流荒在他身边时,他忍也忍不住地想看着她,恨不能将眼睛长在她身上……

可从未有过一次,他是那么想得到她!

身体,心,他都想要,他都想独占,他想要她!

这些欲望压得他沉重极了!

方才他是喝醉了,这话不假,他记着醉酒后的种种事情,也不是假的。

因为对方是流荒,再加上常年以来刻意保持的警醒,叫他不得不在即使醉了的情况下,也不自觉地生生抽出了一分清醒到近乎可怕的意识来。

他想知道什么呢?

他想看到流荒什么反应呢?

换句话说,究竟流荒怎么对他,他才是满意的呢?

满意……他还能有满意的那一天吗?

从一开始对流荒的情动,到如今的深爱入魔,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一星半点儿。

似乎自己是个怎么也满足不了的无底洞,流荒给了他一点好,他就想得寸进尺地拥有更多。

可怕!

恐惧!

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可以对一个人产生这么多眼花缭乱目不暇接的欲望!

他也从不知道自己竟会想趁着醉酒对流荒或者让流荒对他做些什么。

他的思想何时卑劣至此了呢?

一些素日说不出口或者不敢说出口的话,做不出或者不敢做的事,通通借着这点半真不假的醉意说出来做出来了。

谁会跟一个喝醉了酒的人一般见识?谁会?他极尽卑劣地想。

他紧绷着自己的神经末梢,敏感地将流荒的声音、动作、反应一点不落地尽数牢记在脑海中。

她到底没碰他!

没碰他!

是不想碰还是不忍心碰呢,他醉着酒在脑子里轰轰烈烈地进行了一场思想大战,是累了还是怎么着,醉意终于折磨着他睡着了。

醒来后,看见流荒趴在他肩头睡着的模样,心里顿时满足极了。

他还想怎么样呢?

他问。

以为得不到的人不会喜欢自己的人,同样喜欢着自己,放心大胆地睡在他身边,他有什么不满足的,有什么好失落的?

他还想要什么?

青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了,装的是什么呢?

流荒竟有些看不懂。

她在青衣身边的时候,会刻意提高自己的感觉阈限值,尽量让自己的感官不那么敏感,尽量让自己与普通人保持一致。

不为别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都有不想告诉别人的秘密,即使那个人是在精神和身体上都极为亲密的人。

她想保护青衣,她不想让青衣在自己面前如同一副透明的躯壳。

可是现在,青衣身上有太多东西都叫她看不懂了。

上一刻还温文尔雅的人是如何做到在下一刻眼神就变得如同猛兽一样的呢?

青衣看她的眼神,有爱,有欲,有情,有痴迷,有热烈,有宠溺,有关心,还有……退却。

她真想掰开他的小脑瓜看看里面到底都装着些什么,青衣的敏感和细腻她不是不知道,她也愿意配合青衣装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可青衣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或者说,青衣真的完全信任她吗?

不,是她做得什么叫青衣这么没有安全感不敢完全相信她?

还是……他是不相信自己。

流荒看着如同一头随时会暴躁不堪的猛兽一般的青衣,心底升腾起了细思极恐的忧虑。

青衣的脸色红极了,眼睛里明明是浴火焚烧的样子,可偏偏还会冒出几分纠结着想退却的火花。

他到底在跟自己较什么劲儿?

流荒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烫,好烫……

人类真是个神奇的物种,怎么会拥有这么滚烫的体温。

流荒只是简简单单一个关心他的触碰,在青衣那里却成了欲望爆炸的导火索。

流荒冰凉的手指与他滚烫的肌肤接触时,他那敏感的触觉神经登时将这种冰火两重天的快感,从脸上那块与流荒手指肌肤相亲的皮肤表层密密麻麻传达到了身体各处,连脚趾头都没有放过。

“轰……”

惊雷一般的响声在他脑海响起,似乎要将自己的脑浆也给尽数炸出来!

流荒只想摸摸他,给他点安抚,谁知道青衣的反应竟大成这样。

她指尖与那滚烫的脸皮一接触,就感到青衣身体内部一阵颤抖,若不是有这道定身术挡着,指不定他能将自己都抖到地上去。

反应成这个样子可还行?

心下一急,连忙将术法给解了去,青衣果然不负众望,身体开始颤抖个不停。

太羞耻了!

太羞耻了啊!

他不怕在任何人面前出丑,但却怕在流荒面前出丑,他极力想在她面前表现得好一些,再好一些,好叫他觉得自己并非是一无是处。

他多想将自己最好的一面呈现给她看啊!

天知道他是有多想!

流荒就算再没经历过那啥,此刻她也懂了。

这位一向公正仁爱富有慈悲心的大荒鬼王,理解每一位困于情爱或是情欲中的每个人。

欲望,是人之常情!

情欲,是万千欲望中的其中一种,没什么好羞耻或者好丢脸的。

她觉得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放在两眼只读圣贤书的青衣那里,可能就是犯罪。

这种情情爱爱的东西,一本正经的书生们是向来避讳不谈的。

她也是真不懂这群自以为清高的凡人们做什么给自己定下那么多条规矩,连自己内心真正的欲望都不敢正视的人,就配得上君子二字了么?

她不理解!

但却尊重!

每个种族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有些东西,她不该干涉。

青衣将头埋在被子子不肯出来,如墨一般的长发随着身体的微微颤抖而轻轻抖动着,房间内照明用的夜明珠发出了光芒将他的身体脊背勾勒出一道柔和好看的光晕。

那头墨发,乌黑莹润,根根分明,真是好看极了。

就算是反应过度,这会的劲头应该也过了吧。

可青衣的身体还在微弱的颤抖,肩头一耸一耸的,甚是可怜,看上去十分无助。

流荒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连忙上前按住他的肩头将他掰了过来。

这一看不要紧,心都惊了。

入眼是青衣那张泪流满面的脸。

她心里一阵心疼。

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连忙将他摁在怀里又搓又抱的。

这世上流荒就佩服俩人:一是子阮,一是青衣。

原因无它,他俩是怎么做到哭得时候悄无声息一点声音都不发出来的?

青衣从流荒怀里挣扎出来,拿起被子捂住了脸,嘴里发出闷闷的声音:“你别看我,先出去。”

流荒呆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哄人是个技术活,稍有不慎,把自己给带进去还是轻的,怕就怕在还不如不哄,将人弄得更糟糕了。

不行!

这个时候,正是青衣最需要别人在背后支持的时候,她若是真离开了,青衣那根筋不知道会把自己给折腾成什么样的。

“青衣。”她手一发力,将青衣从被子里又给捞了出来。

她捧着他的脸,问道:“想哭?”

青衣鼻子闷着发出一道嗯声。

“想哭就哭吧,”她心疼地抱着他,“没什么好丢脸的,你想哭就哭,我都一直在你身边,不是说过的么,除非你想放手,否则谁也别想分开我们,不管你需不需要我,我都在你身边。”

青衣再也忍不住了,伏在流荒的肩头放声大哭了起来。

哭有什么好丢人的,对自己喜欢的人有了生理反应有什么好丢人的,为什么人们总是喜欢将这种事情想得这么复杂?

自他记事儿以来,就从来没有一次是哭得这么痛快的。

亦或是说,他极少哭。

从小接触到的教育就是男儿有泪不轻弹,从小就锻造了一身不哭的本领,不,就算是哭,也绝对要达到润物细无声的境界。

像今天这般,倒是二十多年来的头一遭(有记忆以来)。

这哭里面包含的东西太多,多到流荒不忍听,含义太深,深到流荒心里钝痛。

青衣觉得自己挺没用的,多年来的骄傲和自尊在流荒面前碎成了渣渣。

但他控制不住啊!

真的很想哭。

他从小就知道家里顶着深仇大恨,但他与上一辈的人没有接触,便也体会不到那种仇深似海的感觉,真正让他产生复仇之心的,是父亲藏在身后的悲痛和无可奈何。

母亲的去世,对父亲打击太深,再加上常年以来的不甘和冤屈,直叫他抑郁而终,青衣父亲死的那一刻,眼睛不是闭着的,咽气那一瞬间,甚至眼里还聚满了泪。

那绝对是青衣毕生难忘的场景,亦是他真正燃起复仇之心的催化剂。

从十二岁得知灭门真相,到父亲去世,到精心策划复仇计划,再到大仇得报,他整整用了八年的时间。

期间,他一人照顾夏夏,其中心酸他不说,不代表没有!

他只是习惯了不说,习惯了当一个大哥,习惯了孤身一人!

他知礼守礼,进退有度,可张可驰,可这些……这些都是违背了他的天性的。

他明知流荒是大荒鬼王,却还是义无反顾地爱上,他明知此事不可为,却还是做了。

但凡他对流荒的感情没有那么深,也不会产生想占有她的卑劣冲动!

可有什么办法,他就是爱她,就是想要她,只能是她,必须是她,非她不可!

他所有的狼狈所有的不堪全部像一道道丑陋的疤痕展示在流荒的眼前,他的心机,他的仇恨,他的欲望……还有,他的卑劣。

可流荒天生就是站在云端上睥睨众生的人物,怎么能……怎么能喜欢上这般污浊的自己!

流荒抱着他,心里抽抽的疼,青衣有多敏感她不是不知道,她竟然对他使了定身术!在青衣急需要帮助的时候,她竟然选择了一种最笨最蠢的方式来压制他的天性!

她是有多自私才会这样!她为什么不能选择一种更好的方式去解决这个问题?

流荒一下一下轻拍着青衣的后背,动作温柔至极,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童。

“青衣,没什么好怕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在你身边。”她声音软得不像话,甚至带了点哭腔。

那声音,对青衣来说,是最好听的声音,柔软、温暖、包容……

就像是一片极轻极软的羽毛扫过他敏感细腻的心窝,一下,一下,充满了温柔和爱。

他回手抱住流荒的腰,像是抱住了一颗救命稻草。

他的流荒这么好!他怎么能想要对她做出那种事。

青衣哭得极猛,收得也极快,除了眼睛有些不正常的红肿,再也看不出他曾经哭过的痕迹。

流荒轻声问道:“哭完了?”

他低头扯起嘴角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嗯。”

流荒攥住他的手,放进自己手心里捧着:“青衣,我们聊聊,好吗?”

听见这句话后,青衣的全身肌肉像是一把绷紧了弦的弓一样,随时随地都能把自己给发射出去。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叫你一声相公 你紧张个啥?

我能把你怎么着?

她就知道青衣反应就得这样。

有点想笑,还有点心疼。

“你肌肉绷这么紧干什么?不要你的命,给我放松点,就单纯说说话,你搞得我现在好想要怎么着你似的。”

青衣挪了挪身体,往后一仰靠在了床头上,尽量让自己找个东西支撑着放松下来。

流荒气笑:“非离我这么远是么?抬头,看看我。”

青衣垂着眼睛就是不抬头。

现在知道害羞了,刚才兽性大发的不知道是谁?

流荒拉了把椅子坐他旁边,向他伸出手:“青衣乖,把手给我。”

青衣半天没有动作。

不过,没关系,流荒最不缺的是时间,最擅长的是等待。

“乖点,把手给我。”流荒耐心哄道。

青衣眼睫毛轻轻颤动着,像翩然泫泣的两只黑蝴蝶,鼻梁高挺,闭眼偏头的样子惹得流荒一直想上前咬一口。

事实证明,这种哄小孩的方式青衣是十分受用的,他磨磨蹭蹭地把手交了过去,放进了流荒的掌心。

两只耳朵红得像是在滴血,眼睛固执地还是不肯看她,流荒突然觉得青衣头上应该顶个红盖头,这羞羞答答的模样不像那新嫁娘还像什么?

青衣的手指莹白,还带着微微红润的血色,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手指和手掌皆有微微的薄茧,摸上去的手感十分舒服,手背上的筋脉轻轻凸起,虽然白,却是一只很有安全感的男人的手。

也对,怕是只有这样的手,才敢拿起刀剑去刺杀皇帝吧。

反观流荒,她的白,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连手掌心都是白的,白到近乎透明,细看还能看见在皮肤表层下浅埋着的纵横交错的毛细血管,整个手掌,白,纤细,修长,却不美丽。

她很喜欢青衣的手,红润白皙,修长有力。

流荒轻轻捏捏了青衣的手指,笑道:“还跟我闹别扭呢,我又不怎么着你,干嘛不看我?”

“你有话快点说……”

青衣声音很小,音色清脆干净,虽是在赶人,却没有半点赶人的架势。

“怎么了?”流荒可怜巴巴,“我现在连跟你说句话都不行了么?”

“没有,不是不让你说。”

流荒喜笑颜开:“我知道,我家青衣只是不好意思了。”

我家青衣……

听到她这样说,青衣眉宇轻轻拧巴了起来。

“怎么了?不喜欢听我这么说?”

他也不是不喜欢,就是……总感觉自己好像是个只会耍赖的皮孩子一样。

流荒一眼看穿他的想法,轻轻笑道:“你要是跟别人介绍我时,说,这是我家荒儿,我也会很高兴。”

她虽然是在笑,可句句真心,字字认真。

青衣偏头朝她看去:“荒儿,我……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有什么好面对不面对的,你就是脸皮太薄,凡事抹不开面子,”流荒一脸真诚地看着他,“喜欢我,想要我,很正常的事啊,你想这么多作甚……我……我拒绝你,不过是因为这地儿选得不合适,毕竟,这是在别人家里呢。”

这一番话,她说的脸不红心不跳的,倒是青衣,脸红得像是刚从蒸笼里刚捞出来一样。

青衣心里忽然有些许不平衡,他总觉得流荒在谈论起这等羞人之事时,那一脸淡定的模样是身经百战锻炼出来的。

“你……这等场面,你是不是见得极多?”

流荒乐了,伸手就是一记脑崩儿:“想什么呢,你家荒儿每日都忙着呢,且不嫖娼不好色的,去哪见这么多场面?”

青衣的脸又红了几分。

这种心思被人看穿的滋味真不好受,大概……这就是他的卑劣之处吧。

越是在意的人,他越是喜欢猜疑,恨不能方方面面,从头到尾,翻来覆去地去想去看,就差将人给揉碎了就着骨头渣子给吃下去了。

敏锐如青衣,他相当了解自己的那点卑劣。

平素藏着掖着,没人知道,可他偏偏遇上了流荒。

好家伙!

那是可以不动声色间就能将你看穿的大荒鬼王啊!

你的每个小伎俩儿在她面前还不是跟小孩闹着玩儿似的。

青衣是个极有自尊心的人,清高还很谦虚,在华丽光彩的外表下还藏着一点见不得人的小心思。

这点小心思,他藏得极好,也藏得极深。

平素没人看穿,他便可以继续维持光风朗月的伟大形象,一旦被人看穿,他的小性子就开始使出来了。

任性、撒娇、无理取闹、渴望被爱……

前提是——他必须完全信任这个人!

流荒看着他,笑得一脸明媚:“放眼整个大荒,也就你有胆子敢招惹我,谁见了我不跟供祖宗似的,就你死皮赖脸地非要跟我谈情说爱!”

青衣窘迫不已。

话糙理不糙,何况流荒是在陈述事实。

“青衣啊,”流荒一脸担忧,“你说你这么容易脸红,日后可怎么办呢?”

“日后?”

“是啊,日后,我以后想亲亲你是不是还得跟你说一声,你做足了心理准备我才好下嘴?你看看,哪一次不是这样,亲完你之后,那脸色红得跟刚从开水里捞出来一样,你说,我以后还怎么……”

青衣红着脸笑:“你……哎,你一个姑娘家是怎么说出这种话的?”

流荒一脸调笑地凑了过去:“就是……就是……咱身经百战嘛不是?”

青衣登时拧眉:“不许这么不正经!”

流荒当即服软:“好好好,都听我家青衣的。”

“不过,”她话锋一转,“在你面前说说有助于促进咱俩感情,是不?”

“你……”

青衣佯装恼怒,眼角眉梢却带着掩不住的盈盈笑意。

“你以前也不是这个样子的啊。”

“以前?”流荒哈哈一笑,“以前我也不知道你会成为我相公啊。”

相公!

她说什么?

相公!

相公哎!

青衣心里乐开了花,脸却是一副被吓傻了的呆愣模样。

“你……这是高兴还是不高兴?给句痛快话,你这反应吧,怎么总感觉是我怎么你了呢?”

青衣回神,笑得合不拢嘴,眼里流光璀璨,好不美丽!

人就是这样,有些事,即使你知道会有那么个结果,但若是被人刻意拿出来说了一通,就像是被赋予什么特殊的含义,那种含义,叫做承诺。

人是听觉动物,有些话说出来了要比没说出来之前好的多。

这可能是一种人人皆欲趋之的仪式感。

“你方才……”

“相公。”

“嗯?”青衣又是一愣。

“你不是想听这个么?想确认一遍那声相公是不是在叫你……”

话还未说完,流荒被青衣狠狠往怀里一拉,欺身过去……(作者君实在无能,作为一个母胎单身二十年的纯情美少女,虽然阅“文”无数,但尚未身经百战,写不出来那让人鼻子喷血脸红心跳的高级场面……诸君自行脑补吧……我十万分相信你们的想象力!!!)

流荒推开他,笑道:“你倒是跟我说一声,好叫我有个心理准备……怪突然的。”

说罢,她老脸一红。

青衣一点都不比流荒好多少,脸红得烫手,眼里泪光闪烁,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看得直叫流荒心疼。

“我说,咱俩不管谁主动,最后脸红的,害羞的,流眼泪的都是你一个人啊,好歹给我留个角色啊,搞得像是我强迫你一样。”

“你不准说话。”青衣像只小白兔,即使发威,也还是只兔子。

“哟,”流荒笑,“你还挺凶。”

青衣咬唇,你看看,好一个柔若无骨的娇滴滴的美人!

流荒恨不能唱上两段小曲,好生调戏青衣一番。

想着想着,还真就这么做了。

果然好多事,想想还是挺好的。

她捏着嗓子装模作样地唱道:“啊呀!这是谁家的小美人,生得好生一副惹人怜模样,待我上前去调戏一番……”

说罢,媚眼百抛,举手投足间,端是一副轻挑浪荡公子模样!

青衣被她逗得不行,趴在床上笑得整张脸通红。

“荒儿,想不到你还有本领。”

“那可不,大荒鬼王不是盖的。”

“以前……也没见你这样过。”青衣弯起嘴角浅浅笑道,莫名让人感到他的失落。

流荒伸手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看看,看看,这小模样,可别叫人误以为是我欺负了你吧。你说说你,脑袋就这么大,哪里能想这么多,我真想敲开你的脑壳子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构造。”

青衣委屈巴巴地看着她:“我也不想的啊,可那个人是你,便翻来覆去地忍不住想了解你,恨不能将你的骨头渣子也给吃透了。”

流荒抬手摸摸他的头,一脸心疼道:“哎,你怎么就对我情根深种了呢?”

对呀!

怎么就对她情根深种了呢?

“不知道,”青衣老实回答,“只想着,如果有一天我会娶妻生子,那个人就必须是你,只能是你,非你不可。”

“非我……不可么?”流荒眼底藏了一窝泪光。

“非你不可!”

“好,”流荒伸手搂住他,伏在他耳边轻轻说道,“下一世,我去寻你,把你养在身边,一步也不离开你,长大了就嫁给你,好不好?”

青衣抬手将流荒抱住,泪水汹涌而出,哑着嗓子轻了声说好。

“你不准忘!不准在我转世的时候爱上别人!不准……”

“好了,”流荒抬手捂住他的嘴,“怎么这么能说,都不准,我一定守身如玉,等着你,然后嫁给你!”

“这是你说的。”

流荒乐了:“是我说的,我堂堂大荒鬼王,还能反悔不成?咱要不要约法三章,再写一纸血书,要是我负了你,你就拿着血书去阎王那里告我啊?”

青衣被她气笑:“瞧你说的,就算我有理有据,那阎王爷还不是得站在你那一边,说不定会给我找个罪名将我发落了呢。”

流荒故意吓唬他:“哎哟,你可不能这么说,那是十殿阎王可有脾气着呢,我见他们都怕,轻易不许旁人人情,可厉害了!”

青衣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这你就受不住啦,我们子阮才真是会演,人间的画本子她收藏了一仓库,全是孤本,随便你问她啥,她都能跟你说出来,不光会说,还能给你扮上。”

“子阮姑娘倒是有意思。”

“是啊,脾气秉性特别对我胃口,就是……太护短,平时说话口无遮拦的,一大帮子荒鬼里有这么个女娃娃实在是招人喜欢,平时都惯着她,弄出了一身的娇纵脾气。”

青衣知道流荒这么说,算是变相跟他解释,子阮对他的态度,他是一清二楚的,他没有刻意地装作不在意,因为也没什么用。

他爱流荒,流荒爱他,他俩两情相悦,但却遭到别人的反对,心里多少会有些不舒服。

但他知道,子阮是流荒最重要的家人。

清高如他,却愿意低头妥协。

“荒儿,”青衣抓着她的手,问道,“你向来都是这么照顾别人的吗?”

“嗯?”流荒不解。

“我见你第一次,是在街上,你牵着夏夏的手过来,你知道的,夏夏他”有点孤僻,不爱说话,也不爱笑,但是他跟你却极为亲近,那个时候我就想,你身上一定是有什么特别柔软的地方,才能吸引住夏夏。”

“所以呢,你就因为这个爱上我了?”

青衣一阵脸红:“我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姑娘,眼神很淡,却充满光,很多时候,我觉得你应该不会在意这个世道,但是,你一次又一次让我觉得你在乎任何一种生命,不是作壁上观,而是真的有一颗慈悲心,我当时觉得你真的很神奇,把很多我认为矛盾的地方给糅合到了一起,这些相矛盾的东西就构成了你独有的气质,毫不突兀。”

“你不说,我都不知道我有这么好。”

这话倒是实话,大荒是她的责任,她是大荒的守卫,护者大荒的一切,是她应尽的本分。

大荒众鬼,是她血脉里的牵绊,对他们好,是一种本能。

她向来强大,向来公平,向来正义,恃强凌弱这种事情向来不做,她生于不公,却坚守着公正。

“照顾弱小,守卫大荒”,这种信念如同血脉一样根深蒂固地长在她的身上,无论重生多少次,经受什么痛苦,她都不忘,甚至……根本不需要提醒自己,我是大荒鬼王,我要保护弱小,因为这些事她做起来十分顺手,就像戒不掉的习惯一样。

她不刻意,只是天生的慈悲。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我与你生死与共 青衣眼底含泪,目光绚烂:“你一直都很好啊,善良,慈悲,宽容,只是你不知道。”

“不过是做了应该做的事情,也值得你这么夸赞一番?”

青鼓起腮帮子:“我不是你,好多事情我也不知道,但是荒儿,你有没有想过,你其实只做好鬼王就好了,善良还是慈悲,亦或是宽容,都是不重要的东西,甚至……是你可以舍弃掉的,因为鬼王不需要不是吗?”

“青衣啊,”流荒伸手抚摸着他的脸,“可我是大荒的一把尺子,用来衡量;我也是大荒的一把利剑,用来除祸乱,保安宁。”

青衣看着她,笑了:“尺子,利剑……我知道的,我一直知道。”

笑着笑着,一颗晶莹的泪珠顺着青衣的脸庞划过。

流荒伸手将那泪珠拭去,捧着他的脸,泪光闪闪道:“怎么又哭了?连夏夏都不如了。”

“这么多年,你过得是不是很辛苦?”

流荒泪崩:“说什么傻话?哪有什么苦不苦的?我是大荒鬼王,顺天而生,不老不死,感官发达,这些是多少生灵都羡慕不来的优势?我天生就拥有别人可能需要用尽一生的时间和精力也得不到的东西,自然就要担负别人想象不到的压力和责任,上天总是公平的不是么?”

“那你……喜欢这样吗?”

“喜欢啊,怎么不喜欢,”流荒喜笑颜开,“走到哪别人不是对我客客气气的,再说,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怎么遇见你啊。”

青衣笑:“你看看你,怎么永远都这么乐观?”

“实话实说呀。”

“我很高兴,你掌管着这世间的杀伐,却还能尊重每一个生命。”

“今天这是怎么了?这么愿意夸我啊。”

“不是,就是……觉得你很好,特别好,”青衣眼光落在腰间的白玉笛上,“当初我那般缠着你,你明明就该讨厌我,弃了我,不理我才对,可为什么要给我留下这么一支笛子,是因为对我前世的亏欠,还是因为,不忍心对我这么狠?”

“要我说实话吗?”

“嗯,实话。”

“你前世,这是一个很大的原因,毕竟我当初的目的,就是要还你一世的恩情,这点无法改变,再有一点便是,你是夏夏的哥哥,我不可能不见夏夏,我既然见他,就免不了要跟你接触,所以给了你白笛……”

青衣知道会是这么个原因,但自己知道是一回事,听到流荒亲口说出来又是一回事,这两种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前者他还能自己欺骗一下,后者,是直接叫他没有了出路。

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面色正常一点,但忽然暗淡下去的双眸,忽然紧绷起来的肌肉,还是出卖了他。

虽然都是些过去的事情,他与流荒现在都相互喜欢,但还是莫名地有些想哭。

流荒看他那副可怜模样,便也不忍心再逗他:“以上说的……都是次要原因。”

“嗯?”青衣眼里忽然变得一片光明。

“最主要的原因……是我不愿意辜负苏行,是苏行,与你的前世无关。”

“为什么?”他喃喃问道,既不确定,也不自信。

“你看我的那个眼神……让我不忍心,不忍心辜负,我活这么大,你真的是第一个敢在我面前亲口说喜欢我的人。”

“因为这个,你就不忍心了吗?”

“也不算是吧,就是觉得,这世上人虽然那么多,但就是不愿辜负你。”

青衣弯起嘴角笑了:“为什么?”

“怎么那么多为什么?”

“就是想问。”青衣眼神带着点期待。

“我说我说,你那小眼神一扫过来,我就得立刻举手投降,可能……我那个时候有点喜欢你,不愿意承认吧。”

青衣笑得像个孩子,眼睛十分愉快的眯了起来,像极了一只傲娇的猫。

真是个小孩,流荒心里想,给你点甜头就高兴成这个样子。

“是不是就等我说这句话呢?”

青衣摇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自己有多好,你当初明明拒绝了我,却还会考虑到我会不会难过,这是你的善良,荒儿,与你鬼王的身份无关,与你喜不喜欢我也无关。”

“哎,青衣,你喜欢我吗?”她突然问道。

“喜欢,你想象不到的喜欢。”青衣眸光深情又专一。

“是,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我喜欢你,便希望你好好的,越来越好,可我也喜欢大荒,喜欢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生灵,我希望大荒越来越好,我希望惊弭剑永远都尘封于剑鞘之中,我希望大荒永远宁静,没有战乱,没有鲜血……你能明白吗?”

青衣抓着她的手,神色郑重:“我都明白!”

“不,”流荒笑,“你只是明白我现在陈述的这件事情和期冀,但你不会真正明白与大荒共生是什么感觉,我由它孕育而出,看着它裂开河道,拔出高山,看着它由金黄色的沙海变成一片苍翠的草原,看着它孕育出更多更有趣更鲜活的生命,那是一件极其美妙的事情!但生灵多了,便会引起战乱,引起祸患,引起厮杀,引起鲜血,我见过它千疮百孔的样子,见过它被天雷劈成一片焦黑的样子,见过它被鲜血染红的样子……除了保护它,扞卫它,为它而战,我想不出更好的爱它的方式,我与它生死与共!”

青衣抓着她的手放在胸口,一字一句道:“我与你生死与共!”

啊!多么美妙的声音!

我与你生死与共!

还有什么情话,什么承诺,能比这一句更动听呢?

我不只是爱你,不只是陪在你身边,而是……我要与你生死与共,我誓死扞卫你,保护你,为你而战!

相爱,不需要说很多话,一句足矣!

有什么比让我为你而战更能表达我对你的爱呢?

流荒与青衣紧紧相拥在一起,两颗跳动着的心脏靠在一起,一下一下,你不需要表达什么,因为我都懂,我靠在离你心脏最近的地方!

西海龙宫——比岳堂。

宋白泽他们三个,跟在子阮和天九的后面,隐了身形掩了声息,依旧做贼心虚得紧。

找了块大石头悄咪咪地躲在后面才算是放下了点心。

他仨猫着腰使劲挤着往石头缝里钻,宋白泽在最前头,君怀和覃沐分站在他两边,于是乎……

为了那么点石头缝,他三个开始疯抢了起来。

宋白泽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让君怀和覃沐十分不爽,于是一边一个,差点将宋白泽给挤成石头馅儿的馅饼,真是格外的惨……

“覃沐,你踩到我的脚了!”宋白泽不满地抱怨。

“你一块石头怕啥疼?”覃沐毫不留情地嘲讽。

君怀在一旁默默看戏,趁着他俩不留神,跻身前去,暂时占领了那块得天独厚的最佳偷窥位置。

嗯,只是暂时。

外敌当前,岂能窝里反乎?

于是,这对夜鬼兄弟顿时就同仇敌忾起来!

一边一个,架着君怀的胳膊就给扔到了一边去。

可怜君怀生怕自己落地声音太大,赶紧拿手撑地,才躲过了那一遭。

宋白泽与覃沐笑得一脸奸诈和幸灾乐祸!

君怀朝他俩做了个你给我等着的手势,又配合口型:“算你狠!”

宋白泽和覃沐捂着肚子强忍笑意,憋得脸色都红润了。

真是闲的!

这哪里有半点活了十几万年的老家伙的样子!

君怀突然反应过来,他已经掩了声息,隐了身形,还怕个鸟的被发现!

真是跟宋白泽这家伙待久了,不仅智商低了,连行为都不是那么光明正大了!

只见他朝他俩挑衅一下,大大咧咧地找了一块绝佳场地,往那一坐,光明正大地“偷窥”了起来。

宋白泽一拍脑门,真是傻了,躲这么严实干啥?跟谁还能看见他似的。

这么一想,便觉得君怀那家伙实在是不顺眼极了!

他伸手一拉,拽住了覃沐的袍绣。

口型示意道:“走啊!”

覃沐一脸傲娇:“不走。”

“去那边看,就这么一点缝儿,能看得见啥?”

覃沐一把将宋白泽的手给拍掉:“你自己去,我要在这看。”

“你,”宋白泽伸手指他,“不去拉倒!”

说罢,一甩袖子跑一边跟君怀坐着去了。

君怀笑:“怎么?又窝里斗了?”

“斗什么斗,覃沐将军这是偷窥上瘾了,在那找刺激呢。”

君怀做了个哈哈大笑的唇形,被覃沐那猫着腰做贼的模样给逗得直乐!

“他这是一点都没变啊,还是这个样子,平时看起来挺靠谱,玩起来谁都没他能玩,还记得以前吗,你最讨厌跟覃沐搭档做游戏了,因为他总是容易入戏太深,无法自拔。”

宋白泽朝他茫然地摇了摇头,这是件挺尴尬还不得不承认的事情!

他宋白泽,前世的枭衍将军,因为一次战乱而英勇就义,转了世后,再也想不起往日的分毫!

这事,他一直不愿意提,其他人为了照顾他的情绪,便也不在他跟前儿说这么一嘴,冷不防地被人这么提一下,心里还真的挺不得劲儿。

君怀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心里一阵歉疚。

他勾起宋白泽的脖子,将他往自己肩膀这里一带,说道;“泽儿,不管你是枭衍还是宋白泽,你永远都是我兄弟!”

这下……可真是不得了了!

向来都不爱说话的君怀将军跟人这么的勾肩搭背,可是真是铁树开花头一回啊!

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这和他抱了他家辛吾陛下心爱的宝贝疙瘩宋白泽比起来,真的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宋白泽倒是觉得无所谓,反正他向来喜欢跟别人称兄道弟的。

说实话吧,由于少了一份记忆,他对辛吾多多少少都缺了那么点儿的那个意思。

辛吾碰他,他不反对,也不讨厌,就是心里跟缺了一大块似的,回回儿都觉得有点不是那个味。

其实,他跟辛吾待在一起,还是挺开心的。

辛吾君,年少有为,刚一出世,就是大荒昼王,现在,又是统管三界六道的天帝陛下,妥妥的有钱还有权!

再者,辛吾君长得那叫一个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白衣飘逸,朝服霸气。

当然,宋白泽才不会是那么浅薄的家伙。

辛吾对他是真好!

关怀入微,体贴备至,每日都柔情满满地看着他,纵然他是个男人,纵然他以为自己喜欢女的,纵然他想不起来关于以前的点点滴滴,他还是忍不住要溺死在那温柔海里了。

长这么好一人,怎么就想不开看上了他!

呸呸呸!

他这模样也是风华绝代绝无仅有的好不好?

跟辛吾靠得越近,就越离不开他,他独有的柔情蜜意,独属于他。

这是件值得炫耀的事情!很值得!

但宋白泽经常心里不安,甚至……他还有点嫉妒那个叫枭衍的家伙,尽管知道那是他自己,却还是摆脱不掉那点嫉妒。

辛吾的柔情,辛吾的爱,辛吾的好……都是给枭衍的,如果他跟枭衍没有半点关系,只怕是,不管他有多优秀,他都不会向他看一眼的吧。

越想越害怕,越想越气,要是自己不是靠枭衍残留世间的那点意念才修成正果的,要是自己单纯就是太墟山下的那块灵石修成的,辛吾绝对不会施舍他哪怕一个眼神。

都是因为枭衍!

他得到的这些,都是因为枭衍!

辛吾、流荒、覃沐、子阮、君怀……

他们对他好都是因为枭衍!

若他只是一块灵石,哪里能得到这么多的关心和爱。

潇洒如他,恣肆如他,快意如他……如今竟也要像一个深闺怨妇怨天怨地了吗?

宋白泽心里很羞愧,比羞愧更多的是恼怒!

不,不不……

他只是在嫉妒!

嫉妒枭衍,嫉妒他的幸福!

都说人在脆弱的时候,往往会想到那个最关心自己的人,这厢郁闷着,突然想起了他那个便宜师父。

这个世上,只有那个看似疯疯癫癫的老头,才真正地拿他当宋白泽看!

便宜师父对他也很好啊,就是有点烦。

可只有他,会说他只是宋白泽。

他要的不多,不过是想让人承认他是宋白泽罢了!

不过是……想要辛吾那份独有的爱而已!

从前他是孑然一身,不觉得有多难受,可有些东西,一旦拥有,就再也割舍不下了。

对辛吾……到底是爱,还是,单纯喜欢他对他的那份好呢?

想他堂堂如愿堂堂主,亏得天天给人排忧解难,竟连自己的心都摸不清楚!

荒唐可笑至极!

这不是自己砸自己招牌么?

办的可都是些什么事啊!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我想离开 便宜师父也有便宜师父的好啊,改日他定要去好生去拜访一下,毕竟……整个大荒,也就只有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才不会有那种突兀的不适感。

宋白泽是个极聪明极懂人情的家伙。

他知道君怀对他其实是好意,所有人对他都只有好意,当即笑道:“没事,不就是点记忆,丢了便丢了罢。”

他想的,别人不一定能动,即便他能洞察人心。

因着自己无息之体的缘故,任凭谁有通天的本领也不可能感知到他内心的一分一毫,以前他相当骄傲,相当嘚瑟,可如今……却突然发现,自己竟有种满腔寂寞无一人能理解的苦闷。

真是矫情死了,一点都不像他。

你看,就算你是大罗金仙,心里一旦装下了割舍不掉的东西,就会变得很脆弱,我们将其称之为软肋。

他宋白泽!

有软肋了!

辛吾,你知道他如今也有软肋了吗?

那个风华正茂,潇洒狂肆的家伙,也有软肋了呢。

君怀忽然拽他一把,宋白泽恍然回神。

“怎么了?”

“看,”君怀指了指子阮和天九,“这俩有情况。”

“什么情况?”

“咱家子阮何时这般模样过,你看她那满脸娇羞,要我说,这个天九也真是个厉害的,轻轻松松几句话,就能将子阮给逗成这样。”

宋白泽正沉浸于自己的伤心事中,跟踪和偷窥虽然是他挑的头,当下却是再没有了半点兴趣。

至于子阮和天九为何这么聊得来,他也不想再知道了。

一垂眸,眼光刚好触到了他脖子上挂的那只锁踪铃,一时间,心里又酸了起来。

你就是怕我跑是不是?

从一开始,你就铁了心的认定我是枭衍。

辛吾啊辛吾,你真是个顶好的痴心汉!

这只铃铛,一开始戴的时候,也没啥感觉,现在真是越想越委屈。

给别人的东西,凭什么挂在我脖子上,我看起来就那么好欺负是不是?

这么一想,手掌就附在了那铃铛上,五指一抓,将那铃铛给拽了下来。

老子不要了!

一狠心,便看也不看地给丢到了一边。

没了这铃铛,任你有通天的本领也找不到我,老子随随便便就能躲得你远远的。

远在天宫的辛吾眼眸狠狠一缩!

心里产生的不安和恐惧几乎将他吞噬。

他只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同样的失去,他不能忍受第二次,绝对不能!

宋白泽……

宋白泽……

我不允许你出任何事端!

绝不允许!

不就是去了趟西海,能遇上什么事?

走的时候明明还笑得像朵花,他明明……

辛吾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快碎了,西海!他必须去趟西海!

被海风一吹,他才感觉到脸上有点凉,摸了一把,才发觉,自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宋白泽,你要是敢凭空消失你就试试!”

其实,他本可以直接发一道密令找寻宋白泽的下落的,速度一定要比他现在跑西海快得多。

辛吾此时的状态最能诠释什么叫做关心则乱,尽管不愿相信,他心里还有有一种可怕的直觉——锁踪铃,一定是被宋白泽亲手摘下的!

他身边有流荒,有君怀,但凡出了事,不会没有人告诉他,他急切地想确认到底是什么让宋白泽摘下那铃铛。

辛吾向来敏锐,杀伐,果断。

宋白泽总是心事重重,他也不是毫无察觉!

他就不该放他来西海!

到底,拿对他的信任当什么?

辛吾来西海这事,他没有声张,只单纯向敖昶发了道密令。

敖昶急急忙忙撇下了一屋子的仙客,将夏夏交与笒钦后,跑到了后花园里侯着。

见辛吾现身,赶紧行了个恭恭敬敬的大礼。

辛吾心中有气,便一直不松口叫他起来,敖昶只能一直保持那个行礼的动作。

他心里暗叫一声不好,虽然知道这位天帝陛下向来冷面,但还是头一遭见他如此盛大的怒气,当下也不敢随便招惹他,跪着……便跪着罢了。

他堂堂龙王,跪天跪地跪父母,理所应当。

辛吾浑身低气压降到了底,双眼微眯,薄唇轻启:“本帝叫人来你这做客,你倒好,还将人给弄丢了不成?”

敖昶心里十分忐忑,又是惶恐又是不解,天宫代表辛吾来的只有君怀一个,而那君怀明明就在他这龙宫里头,也不见丢啊。

他小心翼翼开口:“陛下,君怀将军就在宫中,没见回去。”

辛吾一记眼刀扫过:“君怀在不在还用你说?本帝问的是宋白泽。”

敖昶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心里怪异:“原是陛下说的宋将军,可他……他不是同夜殿……”见辛吾又要发作,他急忙改口,“宋将军也在呢,未曾离开过。”

辛吾眸子一缩,逼问道:“他在哪?”

“方才瞧见他与君怀将军和覃沐将军一同离开了大殿。”

君怀与覃沐的气息,他感应得一清二楚,唯独没有宋白泽,但宋白泽若想在他俩眼皮子底下消失,也是桩不太可能的事。

那么,人还在龙宫没错了。

虽然覃沐君怀掩了声息,但辛吾的境界要比他们高出太多,故能清楚地感应到他俩的气息。

“下去吧,”辛吾气质凌然,“本帝放你这个人你都能看不住。”

敖昶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一边擦汗一边后怕,这天帝陛下脾气变幻莫测真是真真儿的。

前脚刚给他送了礼,后脚就来兴师问罪,将他吓了个半死。

不过……宋白泽与他是什么关系,竟惹得如此盛怒!

搞不好又是个麻烦的主儿。

宋白泽知道辛吾会来找他,有些话,他也想当着他的面说个清楚,便没有离开龙宫,而是坐等他来。

只是,他没想到辛吾的速度竟是这样快!

果然,那个所谓的枭衍,在他心里真是顶真的重要,这般一想,心里就跟豁出了个大口子似的,又疼又空。

子阮正在跟天九说笑话,银铃一样的笑声蹿进辛吾的耳朵,直叫他觉得刺耳!

平生头一遭觉得子阮这丫头吵得不行!

由于他只掩声息,未掩身形,这般刺啦啦地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一度叫君怀觉得十分恍惚。

看到自家陛下浑身怒气,吓得他赶紧现身膜拜。

覃沐见此,也解了掩息咒。

子阮惊叫道:“哎哎哎,你们什么时候在的?”

几人都不曾理她,她见气氛不对,便乖乖住了口,赶紧拉了天九跑路。

君怀与覃沐互相交流了下眼神,也都纷纷退去。

宋白泽看见他,没动也没说话。

辛吾带着满身的怒气来,看见宋白泽那一刻,只觉得心都要化了,什么怒气不怒气的,全都飘到了九霄云外去。

他真是想冲上前抱抱他,狠狠地抱!

他也真想去揪着他的衣领问问他,为什么把锁踪铃给摘了。

但到底没有,那怒火,他不该冲着宋白泽发,那声声质问,也不该对着宋白泽说,这是他的阿衍,是他的心头肉。

辛吾收敛起了一身凌厉,走到宋白泽面前,什么都没问,只温柔说:“走吧,我来接你回家。”

宋白泽抬起头来看他,突然笑了:“辛吾,咱俩分开一段时间吧。”

辛吾眼里飞快闪过了一丝痛苦,但宋白泽看到了,他心里难过,却默不作声。

宋白泽不是那种人,他果断、干脆、有自己的思想,不轻易改变自己的想法。

他决心要离开,就不会因为什么去挽留。

“我不回去,都给彼此留点面子,别闹得太难看。”

“宋白泽!”辛吾突然拔高了音量,“你一句话不说就要走,连问不让我问一下?理由呢?你好歹跟我说一下理由吧。”

宋白泽睫毛颤动了两下,脸上挤出了一丝苦笑:“辛吾,我不说你就不明白了是么?你明明是知道的。”

“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为什么。”

“不为什么,没有那部分记忆的人是我,而不是你!我没办法把自己当做枭衍,没办法欺骗我自己。”

辛吾红着眼睛,真想这个叫宋白泽的家伙给揉碎了融进骨血里,可他不舍得啊,哪怕他受一点点伤害,他都心疼得不行。

“我们换个地方说,好不好?”他语气近乎乞求。

“不好,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都放彼此一条活路吧,跟你在这吊着也不是个事,我们分开吧。”

分开?

你现在跟我说分开?

你要是不想跟我在一起当初就别答应流荒来见我,就躲我躲到底,一辈子别让我知道你还活着!

得到了,再让我失去,是在罚我吗?是在怪我这八千年没有去找你吗?

你凭什么连解释都不解释就要离开?

你……凭什么?

宋白泽你凭什么?

“你想分开?”辛吾上前一把揪住宋白泽的衣领,动作和力度绝对算不上温柔,“是你先回来招惹我的,你凭什么说分开就分开?”

宋白泽吼道:“我要是知道你爱的到底是我还是枭衍,我至于跟你说要分开吗?”

辛吾身体一僵,他早知道的,这件事在宋白泽心里绝对是十分膈应的。

宋白泽趁他愣神的功夫,将自己从他的魔爪中挣脱了出来。

脸上难得多了一道泪痕:“你看,回答不出来吧,分开吧,你好好想想我说的话,好好想想……你爱的是我,还是枭衍。”

有什么好想的,你就是枭衍,枭衍就是你,老子爱的当然是你。

他心里这样咆哮着,但这种话,他说不出口。

宋白泽心里的症结就在这里,他敢保证,只要他说,宋白泽心里就会更崩溃。

宋白泽想要什么,无非是想要他一个承诺,无非是想要他在他和枭衍之间选择一个。

“辛吾,我不逼你,也请你……别来逼我,你知道,我要是想躲着你,你是绝对找不到我的。”

“所以呢,”辛吾笑得十分苦涩,像是夹杂着血丝,“你在着等着我,就是想亲口向我宣告你要离开我了是么?”

“是。”

“好,好,很好……”

你说你不逼我,可你现在不是在逼我又是在做什么?

宋白泽,我就是太爱你了才会一次次向你妥协。

“你走吧,”辛吾声音微弱,“我说过的,只要你好好活着,想做什么都可以,你走吧,宋白泽,我放你走了……”

要说这心,它就是矫情。

他一直吵吵嚷嚷地要走,可真到了辛吾不挽留的那一刻,又莫名地难受,还失落。

我要走!是因为我不能确定你是不是爱我。

我要走!是因为我不想你将来会后悔为什么选择我。

我不想你欺骗自己,也不想把自己当做你用来弥补枭衍的替代品。

所以,我得走!

辛吾,对不起,我要离开你了。

宋白泽握着折扇从辛吾身旁一步步走过,在他走到他身旁时,辛吾没有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没有想象中的挽留和拖拉!

也对,辛吾从来不是这样的人。

他知道的。

“我爱你,我爱你,宋白泽。”

辛吾说。

在宋白泽从他身边走过时,他这样说,温柔地深情地脆弱地说。

宋白泽没有停下,哪怕一瞬间的停顿,都没有。

他没听到……

因为他换了一具身体,听觉已经没有那么敏锐。

辛吾是故意的,故意在他走远之后说出这句话,因为知道他听不见,不会给他带来压力。

但他不知道的是——

宋白泽听见了,他听见了那一声深情到令人心疼的呼唤,因为他没有走远,无息之体让他即便站在辛吾身后,也感觉不到关于他的任何气息。

我以为你听不见,所以我说我爱你。

太好了,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你以为我走远了,所以你说你爱我。

太好了,你不知道我其实听见了,就站在你的身后,听见了那一句极小声的“我爱你”。

宋白泽很少哭,但他今天却哭得很彻底,没有声音,只有眼泪。

“对不起,我还是不能确定你是不是真的爱我,但我听到你说这样说,我还是很高兴。”

“让我想想吧,辛吾,给我时间,让我好好想想。”

“对不起,辛吾,我怕你会辜负我,也怕我会辜负你,在我想清楚这个问题之前,我不想再见你。”

“我需要时间……需要时间去接受枭衍,或者……去寻找关于枭衍的那份记忆,因为,你真的体会不到,我少了这份记忆,在享受你给我的爱时……是有多么的不能理所当然。”

“我很害怕,辛吾,所以,我需要搞清楚。”

“对不起……”

章节目录 我不是小孩,我只是喜欢你 流荒与辛吾并肩而立,她偏头问:“你放他走了?”

“嗯。”

“又不是回不来了,瞧你伤心成什么样了?”

辛吾惨淡地笑了一下:“说走就走了……一点停留的意思都没有,真是一点都没变。”

流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么了解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不是么?在天宫拘着他也不是个办法,放走的好,放走好。”

“是,就是因为知道他会走……罢了罢了,阿衍还算是有良心,没有凭空消失,至少,是等着我来,亲口跟我说,他要走。”

“这样不是很好的嘛,他还知道照顾你的感受。”

辛吾看向流荒,模样委屈极了:“你又在这里消遣我。”

“我的天帝陛下啊,众仙友们要是知道你这副模样,指不定得有多崩溃呢,您还是摆臭脸吧。”

“摆臭脸?”

“你莫不是不知道吧,你那低气压我隔着三百米也能感觉到。”

“习惯了。”他淡淡说。

流荒明白他,的确是习惯了……

她知道辛吾走到今天这一步付出了什么代价,天宫,地界,妖界……困难重重。

他摆臭脸也是应当,毕竟……这片天下,也是沐浴着鲜血打下来的。

“辛吾,”流荒脸色十分郑重,“大荒和我,永远都是你的后盾!”

辛吾扯开嘴角笑,眼底飙泪,伸手将流荒抱在怀里,哑着嗓子又哭又笑:“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这是一个完全家人兄弟式的拥抱,带着感恩,带着温暖,带着爱。

辛吾是个强悍的鬼王!也是个强悍的天帝!

毋庸置疑。

但再强悍的铁骨,也有最柔软的柔情,他不怕受伤,不怕流血,不怕疼,也不怕累,可他害怕孤独,害怕背后空无一人,更怕失去枭衍……

我们是真正出生入死共浴鲜血的朋友,你说的一切我都懂,你不说,我也能知道你想的什么。

这就是流荒和辛吾之间独有的默契。

非经鲜血、伤痕、生死而不能得。

没有人会懂,这种可以永恒的友情!

辛吾与流荒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要回去了。”

“走吧,天宫紧要事多,等我有空,就抽个身去看你。”

辛吾笑出一口银牙:“好。”

他转身正要走,又被流荒叫住。

“辛吾……”

他闻音转身。

“你不是孤家寡人。”

“记下了。”

他一展笑颜,飘忽而去。

西海这场宴会办得声势浩大极了,龙王爷宴请八方,赚足了面子,又见了他远在人间的小儿子夏夏,虽然中间被辛吾冷着脸给吓了一出,但好心情仍是不减分毫,心情一好,就容易兜不住,一不小心就给喝大了。

两眼泪汪汪地看着夏夏,就差说:儿子啊,爹对不起你,等你历劫归来,爹再给你大摆一桌。

流荒怕他坏事,忙把夏夏给拉到了一边。

笒钦是个极有眼力见儿又极妥帖的性子,当下便差人将敖昶给搀扶着去休息了。

他上前赔笑:“家父好酒,怠慢了各位宾客。”

众仙友们都清楚敖昶的性子,一高兴起来就喝酒,还非喝得烂醉如泥不可。

再者,好酒好菜的招待着,美人歌舞相伴着,众仙们都十分之满足,见笒钦周到礼貌,便也都摆摆手说不妨事。

宴会结束后,众仙友都散得七七八八了,汶私前来与流荒道了声别便也离开。

临别前,她说,相逢本事不易,相爱更是艰难,若是两情相悦,便一路期许走下去。

流荒向她表示了感谢,也不曾劝她放手,毕竟,爱一个人是一件需要极大勇气的事情,尤其是,像她这等身份。

夏夏与笒钦很是合得来,宴会后,便被笒钦带着去看他小侄儿去了,一时间,婢女们忙着收拾大殿酒局,流荒也彻底闲了下来,一闲下来就容易想事。

青衣见她闷闷不乐,什么话都没问,只是将她抱在怀里,他向来是个极好的听众,若是流荒不想说,他就愿意陪着她,跟她在一起,哪怕只是坐在她身边。

流荒曾经问他,你本该是鸿鹄,奈何甘当燕雀。

他说,鸿鹄不缺他一个,国有明君,朝有忠臣,他不用忧心天下事,当一个无欲无求的教书先生,将仁义道德传授给他的学生,此生足矣。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燕雀亦知鸿鹄之志,不是不想成为鸿鹄,而是愿意甘当一只培养鸿鹄的燕雀。

宋白泽走了,青衣知道她是为这件事烦心。

他虽然与宋白泽接触不多,但也十分清楚他的性子。

洒脱率直,放浪形骸,潇爽恣意,风流蕴藉……

他很少去欣赏一个人,宋白泽是一个。

这样的人,不管做了多么惊天动地的事情,他都不会感到一丝的不妥当之处,因为,他本来就是那样的人。

依青衣来看,辛吾虽好,眼里却噙满沧桑,他虽会笑,笑意却难达眼底,当然,面对宋白泽的时候,不是这样。

大概每个痴情人都过得苦。

过了一会儿,笒钦亲自请青衣去了内殿。

要去做什么,他心里十分清楚,果不其然,笒钦带他去见了敖昶。

那敖昶哪里还有半分的醉意,一双眼睛精光毕现,胶着在青衣身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

青衣不卑不吭神色坦然地站在敖昶面前任他打量,脸不红心不跳。

敖昶大惊:这个苏行倒是个人才,怪不得夜殿能瞧上他,此等气度,饶是仙人,也有所不及。

只可惜啊,是个凡胎。

“苏行。”

青衣拱手:“草民在。”

“我家卯儿,在凡间多亏你照顾了。”

卯儿。

流荒虽然没跟他说过这段原委,但他心里也猜了个大概,卯儿定是说的夏夏。

这么一上来就宣示主权的样子,让青衣心里有些膈应,但夏夏是他亲儿子这事,不可否认。

“我是他的哥哥,照顾他,应当的。”青衣答得十分坦然。

“卯儿此次去人间历劫,本王原以为他定然要受苦,但也有幸,是你做了他哥哥,他在凡间虽然痴傻,却从无被你亏待,是我该谢你。”

夏夏是他的亲弟弟,不管他前世是谁,都是他弟弟,虽然知道敖昶是夏夏亲爹,但也是不愿意听见他说夏夏痴傻。

“夏夏是我弟弟,保护他是应该的,另外,”青衣语气稍显强硬,“夏夏不傻。”

敖昶十分意外他的反应,不过一个凡人,竟敢这么跟他说话!

意外归意外,却不见他有丝毫怒气。

这个哥哥好,跟笒钦那个死性子一样,可劲儿地护着他家卯儿。

“你这性子,倒与我钦儿极像,这番护着卯儿的样子,更是像极了他。苏公子这般爽朗孤举之人,若是给你好处,就是侮辱了你,你又会说,自己是卯儿哥哥,所做一切都是应当。”

“龙王爷知苏行,苏行感激不尽。”

敖昶放声大笑:“好一个感激不尽!罢罢罢,你什么都不要,我又能奈你何。”

青衣没搭话,只是笑了一笑,但能看出来,他心情十分愉悦。

“你这小子倒是真性情!”

敖昶是个随性豪爽的,青衣这下又是对极了他的胃口,当下龙心大悦,就差认干儿子了,一想流荒,又觉得不妥,这辈分可差的大着呢,这要是认了儿子,那堂堂夜殿岂不是要矮他一辈。

不可,不可!

绝对不可!

这要是给流荒知道了,非扒他一层皮不可。

虽说他们神仙不怎么在乎这辈分,但夜殿就是夜殿,礼节方面,绝对含糊不得。

敖昶派头挺足,骨子里却是条没架子的龙,还想着拉青衣唠会嗑,又怕流荒那边等得着急,便急忙将人给放了。

龙王爷大手一挥,青衣乐得喜滋滋地跑回去了。

流荒站在远处笑得一脸柔情蜜意,见青衣跑过来,她双臂一伸,将青衣给接了个满怀。

“敖昶跟你说了什么,叫你这么开心。”

青衣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夏夏的事。”

“你这么聪明,早就猜出来了吧。”

“嗯,血缘是个奇怪的东西,转了一世,夏夏还是与龙王爷亲近,他俩长得没一处像的,可叫人一看就知道这是父子。”

“夏夏飞升上神的时候,欠下了一段因果,不得已,被罚下了凡间历劫,投了你家的胎,成了你弟弟。”

“原来还经历了这起波折。”

“是呀,你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我说你是个特别好的哥哥,你对夏夏的好,他都记着呢。”

青衣朝她浅浅一笑:“原来你说的是这个。”

“对啊,我说的就是这个。”

青衣轻叹了一口气,又问:“这个……算不算是泄露天机。”

流荒挑着眉笑,不答反问:“要是泄露了天机,你害怕吗?”

“不怕。”

“为何不怕?泄天机者,可是要遭雷劈的。”

青衣笑得眼睛快要眯成了一条缝:“那就劈死我吧,反正我们生生世世都在一起,荒儿,向我泄天机的人可是你哦。”

青衣一脸狡黠。

“得,我就不该吓唬你,这下好了,你要是遭雷劈,我还得去给天雷求个情不成?”

“是啊是啊,你忍心看着那天雷劈在我身上吗?”

“少来,我们荒鬼最怕那东西了,你看我给不给你挡。”

“没关系,我若成鬼,还不是得找你负责,你得送我去地府,还得再路上将一切都给打点好,这么想来,倒也是个费心的活,倒还不如替我挡雷呢。”

流荒大笑:“长本事了哈,现在这嘴给贫成这样。”

“近朱者赤。”

流荒抬手就是一个脑嘣儿。

每次弹人脑嘣儿,她都觉得特别爽,心里面奇异的满足。

青衣真是听话极了,每次弹,他都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地,任由流荒怎么弹。

“青衣,你酒醒了吧。”

“醒了。”

“那你还在这儿傻笑个什么?”

“开心。”

“唉,真像个小孩,给你点甜头你就给乐得不行。”

青衣的脸突然皱了起来:“我在你眼里就是个小孩吗?”

流荒下意识答:“是啊。”

旋即又品出了那么点不对味儿来,赶紧说:“不是不是,我这是夸你呢。”

青衣脸色分毫不见好转:“我不是小孩。”

“是是是,我知道。”

“荒儿,我不是小孩,我就是喜欢你。”

我是因为喜欢你,才在你身边有那么多孩子气。

我想保护你,想照顾你,可我有时候,也想让你能偶尔哄一下我。

就这么简单,我喜欢被你需要,也喜欢需要你。

“我懂,我懂。”

“你不懂,”青衣神色着急又严肃,“你根本就是不相信我,不相信我能保护你。”

流荒一下子就乐了,还说自己不是小孩呢,瞧瞧,不是小孩能说出这种话?

她没谈过恋爱,所以不知道,恋爱中的男人智商也就跟小孩差不多,想时时刻刻博得心爱的姑娘一笑或者关注,想时时刻刻在心爱的姑娘面前好好表现,变得时而矫情做作,时而兴奋异常。

“我信!我信!我真相信!”

青衣一脸气鼓鼓的模样,惹得流荒时不时地都去拿手捏他一下。

“你真是……越来越招人喜欢了。”

“毓流荒!”

“在呢,在呢,相公想说啥,我都听着呢。”

青衣原本想正儿八经地说道说道,见她这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心里的某个地方就软得一塌糊涂起来。

“相公要说啥?这半天儿了,还没想好么?”

“罢了罢了,”青衣笑得一脸无奈,“你就是来折腾我的!”

“我的相公就你一个,不折腾你折腾谁?”

流荒笑得一脸谄媚。

“流荒,你为什么会选择和我在一起?”

“嗯?”流荒显然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给问懵了一下,“怎么说呢,你喜欢我,恰好我也喜欢你,互相喜欢是件不容易的事,既然这么不容易,当然会选择在一起了。”

“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记不清了,可能我以前就喜欢你,只是我没有察觉到,”流荒满眼深情,“待我察觉到的时候,已经深陷其中,出不来了。”

“可你一开始的时候只打算与我相守这一世。”

“青衣,我这是第一次动情,还不知道这到底是个怎么样的感觉。曾经有个人,与他相爱的人阴阳两隔,缘分已尽,可他为了求与那人的下一世缘,甘愿在忘川河里浸泡千年,受河水腐蚀,忍鬼气入体,我以前一直不懂到底是什么样的爱,才让他决心受这样的伤痛,可现在……我却懂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我不会抱孩子 青衣撩了撩流荒耳边的碎发:“我既想着你能一直记着我,来找我,又不愿意你这么辛苦,盼着你趁早忘了我。”

“干嘛呀,别想这么多,我既然喜欢你,自然要生生世世寻你,与你在一起,”见青衣一脸疼惜,又说,“我高兴我这么做。”

青衣浅笑:“我一直好奇,想你们这样的存在,对待凡尘俗世不应该看得很淡吗?”

流荒摇摇头:“逆势修行的神仙,讲究清修,要戒色戒欲,如此,还不够,修得大道时自然清心寡欲,可荒鬼不同,荒鬼的生存法则是挡我者死,嗜血,杀伐,清道,荒鬼的一切能力都是得天独厚,不必刻意去修行,或者说……从一开始,他们就不是完整的,因为缺少色心,当然啦,这只是荒鬼军团,像我,像辛吾,像荒鬼的诸位将军,进化得十分完善,所以有七情六欲,军团的欲望就很少,因为他们是执行者,天生少欲。我没有修过心,所以会动情,也因为看惯了生死,所以对感情会格外珍重。”

青衣攥住她的手,轻声说:“我明白了。”

“青衣,我很珍重你,也珍重我们之间的这段情。”

“你珍重的,我同样珍重。”

“青衣,”流荒表情看起来严肃极了,“这份感情,我不是特别自信,因为变数太大,不是不信你,是不信我。”

“为何?”青衣急道。

“你是人,会转世,会轮回,我不能保证你每一世爱的人都是我,你也不能保证不是吗?因为,你会彻彻底底地忘了我。”

“我不喝……”

“别说傻话!”流荒急忙打断,“代价惨重,不只是你,还会连累其他人。”

青衣突然扬起脸,嘴角泛起盈盈的笑意:“那你在我身上留下个印记吧。”

“什么?”流荒有一瞬间的愣怔。

“在我身上留下一个只属于你的印记,下一世我带着它一起入轮回,这样,我就不会忘记你了,会时时刻刻记着,我有个喜欢的姑娘叫毓流荒,她是大荒最厉害的夜鬼之王,她是我最爱的人,生生世世,她答应我要来找我,所以我要等着她来。”

流荒眼圈一下子就红了,黑亮的眼睛上蒙着一层水气:“青衣,以后这种话就不要再说了,能带着去轮回的印记是刻在灵魂上的,那是魂伤,灵魂受了伤,会有很严重的后果,我希望你好好的,别说这种傻话,我会去找你的,你要是敢爱上别人,我就将你掳走,不让你再见那人一面,你说这样可好?”

“好,你说的,不准不算话。”

“放心吧,我可是堂堂夜殿,岂能言而无信。”

“我信。”青衣满眼笑意。

“时间差不多了,去笒钦那里接夏夏去。”

“走吧。”

西海新添的小龙孙长得粉粉嫩嫩,额头上相对长着两个淡红色圆圆的凸起,是幼龙的角,小小的一团,缩在他母亲身边,睡得一脸甜熟。

看得流荒在一边一直心痒难耐。

小龙孙母亲是淖湖龙王的独生女,名叫糖心。

这是流荒见过的和本尊最符合的名字了,糖心公主长得甜,说话也甜,一个委屈巴巴的眼神就能将笒钦给治得服服帖帖的。

糖心见流荒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笑得一脸灿烂。

“殿下这么喜欢他,何不抱抱?”

流荒一激灵,连忙摆手:“不不不,我不会抱孩子。”

糖心“噗嗤”一笑:“哪有生来就会抱孩子的,你抱抱他就学会了,再说,殿下以后自己生一个还不是要抱的,今天就拿咱们小龙娃儿来练练手吧。”

糖心年龄小,活泼能说,不拘小节,这等俏皮话怕是除了她没人敢跟流荒说。

不过,得亏是亲娘,那孩子练手这种事情,搁别人头上恐怕做不来。

笒钦怕这话得罪了流荒,忙拱手道歉。

流荒笑:“糖心公主直言直语,这等爽快性子与我家子阮倒是像,再者,难为她在我面前还这般活泼,你该高兴有这么个欢脱的媳妇儿。”

这一番话说得笒钦脸上红扑扑的,眼角眉梢处荡漾的喜悦甚是明媚。

“殿下抱抱他吧。”糖心说罢,就将小龙娃儿抱了起来,往流荒怀里递。

吓得流荒连连往后退:“不行不行,我体质阴寒,别冰到孩子。”

糖心哈哈一笑:“殿下莫不是忘了,我与阿钦皆是水龙,如何能生出一条火龙来,他的体温不见得比你高上多少。”

流荒抿着唇笑:“那我……抱抱他。”

“抱吧,”糖心将小龙娃儿轻轻递到流荒怀里,笑得一脸温柔,“我家娃儿这是有福分呢,能得殿下一抱,跟我家六弟一样,都是福分孩子。”

说罢,将眼神转向了夏夏那边。

只不过,夏夏不知道自己就是她口中的六弟,露出一脸的茫然。

笒钦在一旁小声提醒道:“别乱说话。”

惹得糖心娇嗔他一声:“知道了。”

青衣不动声色地将夏夏给拉到怀里抱着,笒钦歉意地看了看青衣,毕竟按照夏夏的凡人的身份,青衣才是他亲哥哥。

流荒看着怀中抱着的这个粉团子,一时不敢有什么大动作,小心翼翼的模样看得糖心直笑。

“这娃儿当真是有福气,瞧瞧咱们夜殿宝贝他的这模样。”

流荒实话实说:“他太小了,我都不敢动。”

她虽有柔情,却是在鲜血中成长起来的,手握惊弭,风起云涌,执剑除乱,杀浪四起,才是她的日常,突然丢给她这个脆弱的小东西,还真是叫她无所适从。

“这孩子皮实着呢,像他六叔,睡熟了,多大的动静都吵不醒,殿下只管抱就是。”糖心在一旁解释。

真是个可爱的小生命!

流荒心想。

这孩子果然是应了他母亲的话,有福分着呢。

闭上眼,就可以什么都不管,父母会给他最好的保护。

笒钦上前说道:“殿下,孩子还未取名,不知殿下愿不愿意,赐这孩子一名。”

流荒睁大了双眸:“合适吗?”

按说这名字应该是由敖昶亲取的。

“有什么不合适,别家的孩子就是挤破了脑袋也讨不来这殊荣。”敖昶迈着大步意气风发地走进来道。

流荒展言一笑:“既是龙王爷不嫌弃,那我便取一个。”

“殿下这般说话可就是折煞老龙了。”

流荒仔细思索道:“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不若就取淇奥二字。”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师父 笒钦喜道:“淇奥,淇奥,多谢殿下赐名。”

“我这小孙儿承蒙夜殿赐名之恩,不如在这西海多住几日,我定差人好生陪殿下逛逛这西海。”

“你这西海,往后我又不是不来了,不差这几日。”

敖昶哈哈一笑:“殿下说的是。”

糖心笑道:“父王,殿下如此喜欢淇奥这娃儿,您还怕她不常来么?”

流荒将怀里的粉团子递给糖心,如释重负地吐出了一口气,一抬眼,正撞上青衣直达眼底的笑意。

太墟宫。

天隐子这小老头正为了辛吾弄丢了他家宝贝徒弟生闷气呢。

好好一个徒弟,就这么被气跑了。

他早就说辛吾不是个好东西,你看,拐了他家徒弟就算了,现在还给弄丢了。

你说气不气人!

不,你说气不气神仙!

他方才去辛吾那闹了一遭儿,那个臭不要脸的竟然叫人把他给赶回来!

他将他宝贝徒弟给弄丢了,自己却还摆个臭脸,给谁看呢!

越想越郁闷,越郁闷就越生气!

正想着再去闹上一遭儿,突然被眼前一道身影给挡住了!

“谁这么没有眼力见儿!让开!”天隐子语气十分不悦。

“师父,是我。”

“你谁……”话没说完,天隐子这个可爱的老头就呆立当场了。

“哎……你……白泽……徒弟……哎……你这孩子……”

这磕磕巴巴的一通说,不仅颠三倒四,还凑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突然,他眼瞪如铜铃:“你……你方才叫我什么?”

“师父。”宋白泽老老实实喊道。

“哎,好……好,好,回来就好啊……”素来以骂人为乐的天隐子平生头一遭说不了一句顺溜的话。

“我来看看你就走。”宋白泽笑得一脸有气无力。

“来都来了……你在我这,他还能硬掳了你不成?”

“不是,师父,我决定去四海云游,”宋白泽笑,“临去之前,我来跟你告个别。”

天隐子还没将方才的高兴给暖热乎,突然一桶凉水浇了头上,气得他吹胡子瞪眼:“你……合着,合着你就是不想回来了,才叫我这声师父?”

“不是,不是,”宋白泽苦笑,“师父,我知道你对我好,在你心里,我是你徒弟,是宋白泽,之前是我不懂事,跟你对着干。”

“知错就好,你就是一心放在那个混蛋身上,眼里都没有我这个师父。”

“我错了,师父。”宋白泽委屈巴巴地服软。

“行行行,”天隐子老脸一红,“别说这些没用的,你知道我心软,专挑些好听的来哄我,这声师父还没听够呢,就要走。”

“师父,我不是不回来了,”宋白泽眼底有些疲惫,“只是有些事,需要我自己好好想一想,不想通透了,我就算待在师父身边,也少不了惹您生气。”

“你是我徒弟,你有理,谁叫你是我徒弟。”

“徒儿谢过师父。”

“谢什么?我这是放你走了,你谢我,我要是将你关在太墟宫,你是不是得骂我。”

“说哪的话啊师父,徒儿谢师父,是从心底里要感谢师父的。”

“罢了,你心里有事,我也留你不住,你想走就走吧……”

未等宋白泽答话,他又急道:“我知道你是因为什么想走,打从一开始,你小子就不认师父只认辛吾那个混蛋。”

“哪有那么夸张?”

“还说没有,我这么大岁数了天天去给他要人,他啥时候放过你一次?”

宋白泽小声嘟哝:“辛吾年纪可比你大多了。”

“你说什么?”天隐子一下子拔高了音量。

“没说什么,师父,时间差不多了,我该走了。”

“你敢!”天隐子脸色被气得通红,“走都要走了,就不能好好告别一次吗?”

这话唬得宋白泽一愣。

天隐子见他这副模样,直接跳脚起来,蹦着高高在宋白泽头上敲了一下。

他站在一边酸溜溜地指桑骂槐:“我这徒弟忒不厚道,我这里是那龙潭,还是那虎穴,能让他退避三舍的?”

宋白泽一想,也对,他这徒弟当得不好,打从一开始,就纵容着辛吾那个坏蛋欺负他,从破山以来,再也没回过太墟,好不容易来一趟,还是突然良心发现,这良心发现得太迟,若不是自己那点私心,他怕是还不能体会到这上赶着收徒的便宜师父的好。

越想越觉得对不住天隐子,情绪一上来,直接红了眼眶。

他这一哭,天隐子本就爱徒心切的心就更难受了,嘴上一软,再也说不出半句狠话来:“你好歹是块石头,这般容易动情可如何是好?”

宋白泽破涕一笑:“我要是块没感情的石头,师父还能看上我吗?”

“就你小子能说!”到底是自己的亲徒弟,有啥是他不能原谅不能罩着的。

天隐子指着宋白泽的鼻子,恨铁不成钢道:“你小子给我过来。”

宋白泽忙堆起笑脸,屁颠屁颠地跟过去了。

天隐子将他领到了内堂:“过来,跟为师喝一个,算是为你送行。”

宋白泽鼻子一酸,眼泪还没来得及掉出来,被天隐子猛拍了下肩膀给吓回去了。

“愣着干什么呢?没礼貌,等着我给你斟酒吗?”

天隐子话虽不好听,语气里却没有半点的怪罪,甚至带了点哭腔。

宋白泽忙抓起酒壶恭恭敬敬地给他斟了满满一杯。

天隐子一双精光眼盯着宋白泽上上下下扫了不下十遍,最后一声长叹:“我命苦!”

上赶着认徒弟,徒弟不认他就算了,还被人骂,好不容易等到徒弟愿意叫他一声师父,以为是回心转意了没成想,这第一声师父叫出来竟是为了告别。

天底下就没有他这么惨的师父!

悲哉!悲哉!

宋白泽举杯:“师父,徒儿敬你一杯!”

天隐子将酒饮罢,到底忍不住了,一脸郁闷地问:“他就那么重要?”

比我还重要?

宋白泽端着酒杯的手猛一停顿,一双眼睛低垂着向下看去,抿着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天隐子一看他这副模样,心里顿时就明白了,接连叹了三声罢罢罢,又道:“不要再言语了,为师知道了。”

宋白泽眼里噙着泪光,半天都没有抬起头来,看得天隐子一阵心疼,他非得每日都去辛吾那骂骂他去不行。

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徒弟,随随便便就被人给欺负了去怎么能行?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桃花仙 “你心里不痛快,为师看着心里也不好受,去四海云游一番,倒也极好,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回来。”

“谢谢师父,我会来看您的。”

“孤家寡人一个了,还有什么好看的。”天隐子气鼓鼓道。

宋白泽抬头看了他一眼:“师父,您老人家的徒弟可不止我一个。”

“去去去,就你话多。”

宋白泽嘿嘿一笑,继而又消沉下去:“师父,我应该很喜欢他……”

天隐子一愣:“应该?白泽,我虽然看不上辛吾,但你对他是什么心思,我也是知道得差不多,”他拿起酒壶给他俩各斟满了酒,语重心长道,“感情这种事情,往往都是旁观者清。”

“师父以为我很喜欢他吗?”

“我怎么想的都不重要,关键是你自己怎么想。”

“我……”宋白泽十分懊恼的苦笑了下,“我要是知道,现在也不至于不敢去见他。”

“你呀!”天隐子一脸疼惜,“就是想太多。”

“师父,我知道自己心思过重,本就不适合再修行,可好多事情我如果搞不清楚,我想……我会一直很难受。”

“别以为你不说,为师就不知道你是为什么才走的。”

“啊?”宋白泽一脸疑惑。

“我知道你很抗拒枭衍这个身份,总以为他们对你好是因为枭衍的原因。”

宋白泽脸色一红,窘迫道:“原来师父您都知道。”

天隐子轻叹一口气:“本来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但你原身是太墟灵石,耳听八方,天地尽知,自小六根未净,该你受这磨炼,想你当日破山,我那么紧张地找你,就是为了这个,你过于聪慧,知道的事情太多,若无人在你身边指点,引你修道,怕你误入歧途,可谁知辛吾来横插了一脚。”

宋白泽鼻子一酸,他原以为天隐子只是单纯看上了他的资质,没想到却是为了他的安危着想,当初破山时,没少折腾天隐子。

“你哭什么?你瞧瞧你的师兄们,哪一个像你这样爱哭鼻子?”

“师父,对不起。”宋白泽哽咽。

“我是你师父,你是我徒弟,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对不起,师父,以前是小泽不懂事,不明白您的苦心。”

“没指望你明白。”

宋白泽这下心里更是内疚了。

“别哭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水做的呢,明明是块又臭又硬还死脑筋的石头。”

宋白泽破涕为笑:“您方才还夸我聪明。”

“是,你聪明,这上好的资质非放着不用,成天想着些有的没的。”

宋白泽眼底憋了一泡泪,水汪汪的眼睛看得天隐子心里一软。

长得这么可人儿的徒弟可是绝无仅有,只此一个啊!

不好生哄着还能如何,骂他一句自己得心疼半天,还不够伤身的呢。

天隐子手忙脚乱地拿帕子往宋白泽脸上招呼:“我的乖徒儿啊,你可饶了师父吧,师父可见不得你半点泪花儿,在师父这儿,就是出了天大的事,师父也给你兜着,在外头受了啥委屈,就是骂,师父也给你骂回来。”

宋白泽本来也绝计是哭不了这么久的,天隐子这一番话说得他又是内疚又是委屈,就像一个顽皮的孩子不听爹娘的话非要出去闯,结果受了满身伤痕回来,惹得爹娘心疼那样。

他极想哭一通,将压在心头的委屈都哭出来,因为不管怎样,都有师父在,他不是孤身一个。

“咋还没完了呢,”天隐子跑过去将宋白泽半搂在怀里,眼圈微红,“哭吧哭吧,想哭多久哭多久,在师父这儿,还能不让你哭吗?”

宋白泽的眼睛就跟拉开了水闸一样,趴在天隐子怀里就是一通大哭,最后又肿着俩眼泡三跪九叩地拜谢了他,惹得天隐子频频想落泪。

临别之际,天隐子将腰间别着的酒葫芦摘下了给宋白泽:“师父只盼着你能想通透,你天生好本事,为师也不怕你在外头受了委屈,这葫芦也没什么用,权当在路上装酒水。”

这葫芦自然没有天隐子说得这般平凡无奇,它乃是大荒初始之际天地孕育而生的混沌葫芦,降妖除魔,吞吐日月,无所不能。

这混沌葫芦自打带在天隐子身上就没摘下来过,真是爱极了这徒弟才将此天成宝物送给他当护身符。

宋白泽自然知道这葫芦什么来头,连忙后退不肯收:“师父,徒儿是无息之体,还有一身的本领,不会在外挨了欺负,这混沌葫芦徒儿是绝对不能收的。”

“说什么傻话!”天隐子故意板起脸来,“又不是给你,就是借你用。”

“师父……”

天隐子急忙打断:“拖拖拉拉的,像什么样子?我天隐子的徒弟就不能是这副熊样儿!”

“可是,师父……”

“别废话了,你什么水平,我能不知道?无息之体又如何,又没有荒鬼那强大的复原能力,要是遇上什么厉害的人物,这葫芦好歹也能帮你扛着。”

见推脱不过,宋白泽只好咬着唇收下。

“也就你了,给都不乐意要,给你那些师兄们,谁还不得眼冒金光,也不怪你师兄们说我偏心。”

“师父……”

“走吧,走吧,为师年纪大了,不能再陪你哭一阵了,快走吧,你在这老惹得我难受。”

在他没遇到辛吾之前,没觉得什么地方是容不下他的,但这次,心里空掉了一块,怎么补都补不回来,不管去哪里都找不到当初那种感觉。

他在心里暗骂:“宋白泽,你可真是个白痴!”

大荒这么大,为何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处?

四处逛游,也没逛出个花来,反倒更郁闷了。

莫名心累,想找个地方歇脚。

他从上空看,但见下界有块地方绿树茵茵,桃花朵朵,他想,反正也没有去处,不如就去那片桃林逗留一番。

宋白泽站稳身子后,才发觉这片桃林正是青衣冢。

“你真是白痴啊!宋白泽。”他十分懊恼,怎么兜兜转转还是来了这里,怪不得刚刚看的时候觉得眼熟。

“郎君?”背后传来一声不确定的呼唤。

他猛然转身,入眼是一位模样姣好的姑娘,正是桃花仙。。

“是你啊。”他笑道。

“方才看着,就觉得像是郎君,仙儿就想着过来瞧瞧,不成想,竟真的是郎君。”桃花仙掩着嘴角笑。

宋白泽朝她温润的笑了笑:“短短几年不见,仙儿姑娘如今修炼得真是越发好了。”

桃花仙双颊粉红,眼里顾盼神飞:“是啊,现在仙儿能将人身维持小半天啦,此事还是要多些郎君和……”

“咦,”桃花仙疑惑,“那位郎君呢?没有来吗?”

宋白泽神色一顿,继而笑开:“没有。”

桃花仙嘻嘻一笑:“初见时,那位郎君半步不离郎君一步,如胶似漆着,实在令人羡慕,我原以为你们会分不开,没想到那位郎君竟也能忍受你不在他身边的日子。”

桃花仙这话真心,却不是故意要说,宋白泽明明知道,却还是忍不住难过,他也以为辛吾不会离他半步……

不,他以为辛吾不会那么轻易地放他离开,结果是……他放他走了。

其实,这世上也没有什么事情是“我以为不会……”的。

“遇到他之前,我也是一个人的。”宋白泽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许是因为天生桃花的原因,她对情爱之事格外敏感,宋白泽这一句话,虽说得格外隐晦,却还是被她将里头的蛛丝马迹捕捉得一清二楚。

桃花仙展言一笑:“郎君可是忘了这个地方,一连几年也不见来看看仙儿。”

“啊,前几年比较忙,这不,现在有时间了,我不就来了么。”

“郎君,我们都是第二次遇见了,你愿意将名字告诉仙儿吗?”

“宋白泽。”

桃花仙脸上泛起盈盈的笑意:“啊,原来是宋郎君。”

“叫我名字就好。”

“不妥不妥的,还是郎君的好。”

“随你吧。”

“郎君定是去过很多地方吧,”桃花仙忽然神色十分羡慕,“仙儿这种被种在地里的妖怪,只有在这片桃林中,才能勉强维持个小半天的人身,出了这块地界,仙儿就会活不成了,我在这里生活了几百年,每日都不敢荒废了修炼,就是为了能有朝一日,修成大妖怪,去更多的地方看看。”

“你会变成大妖怪的。”宋白泽由衷的说。

“嗯,等仙儿成了大妖怪,就去找郎君。”桃花仙笑得一脸单纯又快乐。

“仙儿姑娘,”宋白泽忽然觉得桃花仙身上的那股单纯劲儿十分难得,“希望你以后修成大妖怪之后,也能一如现在这般善良。”

“好,仙儿一定会成为一只好妖怪的。”

“不过,你当日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嗯?”

“你当日说你要修仙,不是吗?”

桃花仙愧疚道:“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修成,上次那位郎君给了我一张白符,仙儿自是不能辜负了他的期望,可是……”

“仙儿姑娘,”宋白泽突然叫她,“你信自己吗?”

“我……”桃花仙面带犹豫,一度不敢看宋白泽的眼睛。

“没关系,就说你心里的想法就好。”

“我是很想早日成仙,可成仙太难了,仙儿自知六根未净,怕是……”

六根未净?

宋白泽苦涩一笑:“我也六根未净呢。”

“什么?”桃花仙大吃一惊,“郎君若是六根未净,是如何修炼至此的呢?”

他无奈道:“这个啊,天生的。”

桃花仙羡慕道:“郎君果真命好!”

“命好?也只有你们会这么说……”宋白泽忽然觉得心悲,他找了棵桃树靠着坐下,脸色十分疲惫,“要是你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长久的寿命,精进的仙术功法,但是最后,却发现这不是自己想要的,该怎么办?”

桃花仙咬着唇不说话。

宋白泽自嘲地笑了两声:“因为没有可以修行,所以,就容易轻动凡心,动了凡心,便再也割舍不掉,至少你们没有修成的人,可以随时选择退出,然而我……却没有机会。”

仙儿盘起腿,坐在宋白泽身旁的一片桃花上,托着脸认真到:“郎君可是以为那凡心是不好的?”

“不是。”

“既然不是不好的,那为何郎君提起时,会这么痛苦呢。”

“我……我不知道,”

“仙儿每日都生活在这片桃林,熟悉到哪个地方有老鼠洞,洞里有几只老鼠都知道,可仙儿知道的却也不止如此,每天都会有人来这片林子,桃花盛开和桃子成熟时人最多了,桃花盛开的时候,就会有许多姑娘公子的背着家里人来此约会,我见过他们脸上洋溢着的笑容,幸福又温暖,羞涩又真诚,我在远处偷偷地看着他们,就会觉得美好极了!”

宋白泽倚在桃树上不发一言,专注地听桃花仙说话。

“郎君,你知道吗,”桃花仙突然转过头来,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管理这片林子的是一对老夫妻,他俩年纪虽然大了,感情却一直很好,就在方才,老爷爷还给老奶**上别了一支桃花,他们每年都会这样,桃子成熟时,俩人就会互相搀扶着摘桃,那种感情,实在叫人羡慕,我看了他们好几十年,也没有觉得腻。”

宋白泽还是没有说话,眼睫轻轻往下垂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宋郎君,你知道他俩是怎么认识的吗?”

“知道,在这桃林中。”

“啊,郎君真厉害!不愧是神仙。”

“你方才说了,他们每年在桃花盛开的时候,就会折一支桃花别在头上,每年都做的话,想来是有特殊含义的,他俩情定之时,必是做了这件事。”

桃花仙露出满脸笑意:“方才见郎君一直不答话,仙儿还以为郎君不在听呢。”

“那你为何还要说?”

“我觉得他们幸福,就想说出来,就算没有人想听,我也想说,”桃花仙兴致半点不减,“这片闹桃林是那个老爷爷家里祖传的,老爷爷年轻的时候,正在林子里做活,碰巧遇到了偷偷溜出来玩的老奶奶,因为她迷了路,老爷爷就将她从林子里带了出去。”

她接着道:“二年的这个时候,老奶奶又来了,打扮得很漂亮,老爷爷还在远处等着,他俩对对方都生了情愫,便这样好上了,老爷爷给她折了支桃花,别在了头上。”

“但是……他们在一起却还是经历了一段十分艰难的时期,老奶奶是大家闺秀,家里不同意她嫁给一个卖桃子的人,后来……应该是他俩的赤诚真心感动了上苍,老奶奶家里人终于答应了这门婚事。”

桃花仙问:“郎君觉得这故事感人吗?”

宋白泽轻轻嗯了一声。

“那郎君还会觉得凡心不好吗?”桃花仙笑得一脸狡黠。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我有个秘密 宋白泽笑:“合着你就是为了这个,才绕了这么大一圈。”

“是的呀,我得……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桃花仙抓耳挠腮,“哦,对对对,叫以身作则。”

宋白泽差点笑喷:“小桃啊,以后别只顾着修炼,还得多读点书。”

桃花仙粉嫩嫩的小孩皱成了一团:“郎君可不要这么说,仙儿知道自己学问不好,你可别取笑我了。”

“知道自己不足还不想着学,这可怎么成?”

“学学学,仙儿记着郎君的话了。”

宋白泽眼睫轻轻颤动了几下,他舔了舔嘴唇,忽然道:“他……送你的白符,你知道是做什么的吗?”

桃花仙茫然地摇了摇头。

“可挡雷劫,可护你元神。”

桃花仙一脸震惊:“挡雷劫,护元神……”

“是,你有仙缘,又天性良善,他自然会帮你一帮。”

“那……那位郎君,”桃花仙脸色绯红,说话也开始结结巴巴,“他……他是……天上的哪位神仙?”

“怎么?”宋白泽戏谑地笑了笑,“想成仙拜到他门下么?”

“不是不是,”桃花仙连连摆手,“我……我就是想报答他。”

“行啦,你是什么心思我清楚得很,”宋白泽仰头无奈一笑,“只可惜啊……”

“可惜什么?”桃花仙急忙追问。

“可惜……他不收徒啊。”

“为何?”

“因为……他就是不收徒啊。”

桃花仙满脸失望。

“方才你还说只想成为大妖怪,好生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的。”

“啊……啊,”桃花仙红着脸打哈哈,“话是这么说,可我还是想着成仙的啊。”

“你瞧瞧你,用心这般不专,成天想东想西的,如何能修得了仙,去不掉人欲,如何能成仙?”

“郎君,那日见你们就觉得十分不凡,对仙儿所说的一番话,仙儿十分感动……”桃花仙低下头,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可仙儿……到底还是胆小的,成仙路漫漫,还要经历雷劫,仙儿怕了,害怕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就被雷给劈死了。”

宋白泽哑然失笑:“我说小桃,你变成大妖怪就不需要历雷劫了么?”

桃花仙小声嘟哝:“需要……”

“那你怕吗?”

“怕!特别怕!”她抬起头来,对上宋白泽的视线。

“那你为何敢成为大妖怪,而不敢成仙呢?”

“仙儿六根未净。”

宋白泽轻叹一口气:“又是这套说辞,你要真想,何须怕这个?万物有灵,有灵便会有欲求,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在未修行之前,你自然不会刻意压制这些天性,但若是一心要求大道,自然会经历炼心这一关,所以,有什么好怕的呢?”

“郎君说的对,仙儿之所以这般犹豫不决,就是因为用心不专,定力不足。”

“哎,你也不要这么说,这个问题趁早看清楚还是很好的,不然往后走火入魔了,后果将会十分严重的。”

“郎君今日说的,仙儿都记下了。”

“我知道你的本体是木,怕火畏雷,但有困难总归是要克服的,就那一道坎儿,跨过了,成仙,跨不过,消散。”

“郎君?”桃花仙委屈巴巴,“我还不想死。”

宋白泽抬手扶额:“你不会死的。”

“真的?”

“假的。”

“郎君,你别吓我。”

“方才跟你说那么多,你是一点都没有听进去是吗?”

“我听了我听了。”

“我……”宋白泽无奈道,“你有护身符的啊,忘了吗?”

“啊……啊,对。”

“我真是怀疑,你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我……我也不知道。”桃花仙咬着唇,模样可怜极了。

“傻人傻福,这也算是你的一桩本事。”

桃花仙呵呵傻笑。

他心里嘀咕,上次见她的时候,也没发现这树妖这么傻的啊。

和她对话简直还不如去跟辛吾斗智斗勇来得痛快。

“郎君。”桃花仙突然叫他。

“说。”

“小桃是我的新名字吗?”

这……这反射弧,也太长了点吧。

“是。”宋白泽答得有气无力。

“郎君可知道我为何给自己取仙儿这个名字吗?”

“你不是想要成仙么,取个名字是应景用的吧。”

桃花仙一脸气鼓鼓:“仙儿知道郎君聪明,可仙儿毕竟是姑娘家,你竟忍心当面坏了我的兴致吗?”

宋白泽乐了:“你是个姑娘家?哪里学得这么矫情?”

“郎君!”

“好好好,我认输,”宋白泽堆起笑脸,“有劳小桃姑娘给在下讲讲仙儿这名字的来历。”

“好,”桃花仙脸上流光溢彩,“我自小便生在这里……”

“废话,你就这么一棵树,不生在这里,还能跑不成。”宋白泽靠在桃树上毫不留情地嘲笑。

“郎君!”桃花仙再次气鼓鼓地看着他。

“我不说了,你说。”宋白泽做了一个我闭嘴的手势。

“虽然我起初只是一颗不起眼的桃树……”

宋白泽心里嘀咕:“你现在也不起眼。”

“……但是,我心里面确实有豪情壮志的,我不甘心一辈子长在这里,一年年的只会开花,结桃子,我不想总是长在土里,想像人一样长出两条修长有力的双腿,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嗯……所以,你应该是想成人才对啊,和仙儿这名字有什么关系?”

“郎君我还没说完呢,说故事之前不都得来段铺叙吗?”

所以这就是你在说什么事情之前,先啰里啰嗦地讲一大堆不怎么相干的话的理由吗?

“谁教你的?还来铺叙。”

“就是我方才说过的那个老爷爷呀,他经常这样给老奶奶讲故事的。”

宋白泽好像突然之间明白了为何那个老奶奶父母在一开始不同意他俩的婚事了。

“好,小桃姑娘,你接着说。”

桃花仙双手托腮,眼神有些放空,像是在想极其遥远的往事。

“郎君,在我心里,其实是有个秘密的。”

宋白泽一直在等着她继续往下说,没想到桃花仙就那么愣住了,他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傻了?”

“不是,”桃花仙恍然回神,“郎君怎么不问我了?”

“不是你不让我打断你的么?”

“啊,你这突然不问,我还有点不太习惯。”

“那到底是问还是不问啊?”

“我想想……郎君,要是我突然不说话了,你可以适当打断我一下的。”

“这是什么原因?”

“我在想事情的时候,就容易发呆,一发呆,就容易忘记自己是在说故事。”

“好好好,毛病真多!”

“郎君,”桃花仙突然问,“方才,我说到哪里了。”

“你心里有一个秘密。”

“对,我心里有一个秘密。我初长心智的时候,只是一心想修成人身,但这林子虽大,却只有我一个精怪,也无人在我身边指导,所谓修炼,只能靠自己。后来,出现了一个道长,穿了一身白衣,”桃花仙眼里仿若盛满了璀璨的流光,“就跟上次同你一起来的那位郎君一样,那身白衣,一尘不染,特别好看,我初长神智,尚未修成人身,但心里却是对他起了色心。”

她捧着脸接着说:“他从我身边经过时,我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特别好闻,我急切地想再好好看看他,就拼了命地想做些什么来吸引他的注意力,可我不管怎么做,他都感觉不到,我实在无奈,只好用尽全身力气将我的桃树枝勾在他的衣襟上……”

故事还未说完,桃花仙忽然呵呵地捧着脸傻笑起来,一脸沉醉样儿,就跟在做什么春梦一样。

宋白泽内心叹气:“可真不愧是个桃花妖啊,这满树的色心,总是如何遮都遮挡不住。”

见她还在发愣,宋白泽伸手戳了戳她。

桃花仙如梦初醒,抬手摸了一把自己的口水。

“瞧瞧,有何出息?想个人也能想到流口水,你也是个人才。”

“我说到哪了?”

“你拿你的桃树枝去勾搭人家。”

“哦,对,我去勾搭他,”桃花仙突然发现这词用得不好,“啊,呸!郎君,我还是个姑娘家,你这般说我可怎么行,我哪里是去勾搭他,我分明……”

“你分明什么?”

桃花仙的脸色红润极了,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算啦,我还是好生说我的故事吧,我拿桃树枝勾了一下他的衣服,然后他就转过来了,他手指十分好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手掌和指腹上有微微的薄茧,我知道,那是他常年握剑的原因,他的手很暖,动作也十分轻柔,他将衣襟轻轻地从我的桃树枝上拿下来,笑了……”

“谁笑了?”

“他笑了。”

“吓我一跳,要是你笑了,估计那道人得被你吓死。”

“郎君,你可别打岔,我说到正关键的时候了。”

“那你接着说啊,来来回回地停顿什么呢?”

“我那是沉浸在美好初恋中无法自拔。”桃花仙白了他一眼。

“好好好,”宋白泽纤长的手指把玩着折扇,“为了你的美好初恋,你能快点说吗?”

“他朝我笑了,然后说,你这精怪,我不去招惹你,你反倒来招惹我了。”

见桃花仙一愣,宋白泽又伸手戳了戳她:“别发呆了,然后呢?”

“然后他又说,你本是桃花,又生在这热闹多情的人间,生了色心是在所难免的,可你既然开了心智,就别辜负上天对你的厚待,好生修炼才是正途。说完这些,他就走了,给我留了一个兀自潇洒的背影。”

“没有了?”

“故事是没有了。”

“那你的梦想呢?”

“啊,对,就是因为遇见了他,所以我在心里默默发誓,我一定好好修炼,修成最好看的人形,要那无双的美貌,然后去找他。”

“就这个?”

“嗯,就这个。”

宋白泽满脸失望:“我还以为你要说,因为他,你想去修仙了呢。”

“啊,”桃花仙一脸娇羞,“郎君,你怎么能这么说,我那时还小,哪里能想这么多。”

“还小?还小就知道拿桃树枝勾搭男人?”

“郎君!”

“我不说我不说。”

桃花仙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当初就是觉得他太好看了,想留他一会,多看几眼罢了。”

“太好看了?有多好看?”言外之意是能有我好看,白泽君作为大荒第一美男,岂能不在意他这张脸皮。

桃花仙伸手搔了搔头,一脸纠结道:“我……我忘了。”

“都忘了人家长什么样,你这喜欢也忒不真心了些吧。”

“才不是,”桃花仙双手叉腰,“我记着他身上的味道,记着他的手,记着他穿了一身白衣……唯独,怎么都想不起他的脸来,仿若见过就忘了一样,特别模糊,一点都想不起来。”

宋白泽心里直嘀咕,这世上有种术法叫做忘脸术,修习此术法者,不管自己长了一张怎样倾国倾城的脸,都能叫人转瞬即往,与青丘狐族的惑心有相同之处,但也不是狐族特有,简单说,这就是个小术法,稍微有些道行的人都会做,因此,也无法找出那人的出身。

“那是个道长?”他问。

“嗯。”桃花仙乖巧地点了点头。

“你胆儿倒是挺肥。”

“啊?”

“道长一般干啥?”

“捉妖!”桃花仙回答得十分果断,丝毫不犹豫。

“啊啊啊啊啊啊啊!捉妖!”她险些些吓昏过去。

“现在知道后怕了,刚有了灵智,就敢去招惹一个捉妖的道长,色心当真是重。”

“啊,我……我当初也没想这么多,他……他是个好人,不会滥杀妖怪的。”

“得亏你遇到的是他,若是换了别人,许是早将你砍了当柴烧了。”

“啊,”桃花仙松了一口气,“我这运气真好,每次都能逢凶化吉。”

宋白泽恨铁不成钢道:“也不知道你哪里捡来的这些狗屎运。”

“我也好奇呢。”桃花仙托腮。

“你还没说你到底是为什么决定修仙的。”

“我要是说了,郎君会笑话我么?”

宋白泽撇撇嘴:“能是什么理由,还让我笑。”

“啊,听到郎君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呢,”桃花仙羞涩一笑,“听说仙人们都龙章凤姿,仙气缥缈,十分好看。”

听完后,宋白泽嘴角只抽抽:“的确……是个独特的理由呢。”

他忽然想起他那便宜师父来,那老头不骂人的时候,正正经经起来是挺仙气缥缈,挺像那一回事儿似的。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王炸,要不起 “郎君,”桃花仙仰起脸来,“你看起来好像心情很不好的样子。”

“没有啊。”宋白泽笑着打哈哈。

“唉,”桃花仙轻叹一口气,“郎君若是不愿说,那就不说了,等你愿意说的时候,再说与小桃听吧。”

宋白泽乐了:“小桃?这名字我叫叫就算了,你怎么也自称小桃了?”

“左右一个名字嘛,叫什么又有何紧要?”桃花仙一脸满不在乎,“反正,我还是我啊。”

这话就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了。

辛吾叫他阿衍,旁人也叫他阿衍,但他心里觉得自己是宋白泽。不过是一个名字,有什么紧要,叫枭衍还是叫宋白泽有什么区别吗?

可他纠结的到底只是个名字吗?

想他白泽君潇洒放荡不羁,怎会在一个称呼上面纠缠这么久?

显然,他在意的……还是那份丢失掉的记忆。

他说,从今以后,我就是枭衍,你们这样伤心,那我就当枭衍好了。

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呢?

是因为那坛桃花酿,还是因为自己心底里无法被忽视的痛苦与哀伤?

他到底在纠结什么呢?

明明他就是枭衍无疑,为何总是要将自己看成枭衍的替身,为何总是觉得辛吾的眼神和爱是给枭衍的,而不是给他的。

明明……他没有很爱辛吾,他伤心什么呢,郁闷什么呢?

“郎君?”桃花仙见他愣怔在原地,就唤了他一声。

“嗯?”宋白泽恍然回神。

“郎君在想什么?”

“没什么,只是一些繁琐之事。”

“哦。”桃花仙见他不愿说,也只好默不作声。

“对了小桃,”宋白泽强憋出一点笑意,“今日你化形已久,我是不是耽搁你太长时间了?”

“郎君说哪的话?怎么是你耽误我,分明是我要拉着郎君说话的。”

“啊,”桃花仙又道,“郎君,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事要忙,小桃太久没有说话了,拉着郎君闲聊都忘了时间。”

“没有,我无甚可忙的,只是闲来逛逛。”

“郎君,”桃花仙咬着手指,一脸大义赴死的模样,“对郎君来说,我其实是个外人,本来不该多言的,可小桃知道郎君是个好人,小桃也不愿意看着郎君难过。”

宋白泽见她这副模样,有些惊讶,没想到她只是说:

“郎君,那日与你同来的郎君长得好,对你也好,他虽然冷冰冰的,可看你的眼神做不了假,小桃是知道的,而且……小桃也不是喜欢他,只是觉得他一身白衣,与我那位故人极其相似罢了,你和那位郎君都是这世上极好看的男子,会有很多人喜欢都是再正常不过的,郎君不该因为这个就……就伤心难过离家出走!”

宋白泽哑然失笑,这丫头到底是想到哪里去了,还……离家出走?

“放心吧,小桃姑娘,我与他不是这个问题,以后也不会因为这个吵架生气的。”

“其他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毕竟我还小,读书少,只知道,要是两个人两情相悦的话,就一定要在一起,不然……不然……”

“不然怎样?”宋白泽一阵好笑。

“不然……天打雷劈,天理难容,天公落泪!”

宋白泽乐了:“要真如你所说,这世上得有多少苦命鸳鸯得遭雷劈。”

“我不管!互相喜欢就是要在一起。”

“你好看你说得都对。”

桃花仙羞涩一笑:“郎君,小桃的形体维持不了多长时间了,你要是有时间的话,就来看看小桃吧。”

宋白泽应了声好。

“郎君,你要是无处可去的话,不如就去东方走吧,替小桃看看东方的世界是什么样的,等你来小桃的时候,再说与小桃听好不好?”

“好,”宋白泽朝她挥了挥手,“不管是修仙还是要成为大妖怪,都要屏气凝神,好生修炼。”

待小桃走后,宋白泽又成了孤家寡人一个。

左右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不如就按小桃说的,去东方走一走。

在去之前,他特意绕到了青衣冢看了看。

刚破山那会儿,他就跑来了人间,人间虽大,却也不够他闲逛的,加上性子野,便在哪里也落不了脚,后来来了青衣冢,见此地设了结界,便心下生疑,只是无奈他看不出来是谁设立的,单单是为了护住一座坟,一座茅草屋?

他心里疑惑,疑惑极了!

讲真,他对于坟主是谁,其实并不是很关心的,但此时却盯着那块墓碑细细打量起来。

墓碑是用普通的青灰色大理岩刻成,但上面遒劲的刻字却叫宋白泽移不开眼光。

“青衣,卒于天乾十八年六月,守陵人:毓流荒。”

毓流荒……毓流荒……

试问,这天下,谁会不知道大荒夜殿的名号?

他心里一阵激动,虽然他只是一块石头,虽然他才刚刚修成人形,但耐不住他耳听八方的天赋啊!

因为这个,他留在了青衣冢。

是什么原因,能让堂堂夜殿亲手刻碑守陵呢?

他好奇极了,想尽了方法去调查此事,却发现这在历史上连一片惊鸿片影都未曾留下,他早该知道的,那位怎会将此事的来龙去脉在世间留下哪怕一笔。

这是他第二次站在青衣冢前,看着这方崭新入故的陵墓,恍然如梦。

他见到了真正的青衣,有血有肉,会说会笑,温文尔雅,爽朗孤举。

那是个了不起的凡人。

无论对谁,都是那副不卑不吭的模样,从来没有过一次妄自菲薄。

这样一个人,的确是值得他家殿下为之刻碑守陵,也确然值得他家殿下珍视喜欢。

地界的东部,是一片广阔的平原,有山,却不多,最东部靠海,气候温暖湿润,沃土良田,一望无垠。

东部重礼节,尚学风,经济发达,十分富饶。

他以前来时,都没有细看,今日来,才觉得此地是个好去处,感谢小桃姑娘给他指了个明确的方向。

太墟宫。

辛吾与天隐子对坐,四目相对,剑拔弩张。

辛吾神色凌厉,天隐子横眉冷对。

天隐子阴阳怪气:“不知道是什么风,竟将天帝陛下给吹来了,我这地儿小,怕是放不下您,请回吧。”

“这偌大的天宫,尚未有我不能去的地方。”辛吾语气泠然。

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是仙阶。

伤害了我徒弟,你还好意思到我这来,当我这个师父是摆设吗?

天隐子气得吹胡子瞪眼:“陛下喜欢,那就在这待着,待到你不想待了为止。”

“本帝正有此意。”

天隐子起身一甩袖子就要走,却听辛吾在背后说:“我知道他来过你这。”

天隐子没好气道:“关你什么事?”

辛吾端起茶轻抿了一口,挑眉道:“他心里有你这个师父。”

“这个我当然知道!”

“我想知道他去了哪里。”

“凭什么告诉你啊?”

辛吾沉声道:“不只是你关心他,我也关心他。”

天隐子双手叉腰:“你的关心,我徒儿吃不消!天帝陛下,请回吧。”

辛吾一双桃花眼仿佛盛满了碎冰,尖锐得可怕。

天隐子差点炸毛:“好听的话,我说了你也不听,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兜着了,我家小泽破山后,还未曾好生看看这个世界,就被那位个带到了天宫,你见了他,更是时刻盯着他不放,不止如此,还阻拦他认我这个师父,导致我们小泽有家偏偏还不能回。”

他接着控诉:“这就算了,我们小泽那孩子心眼实,因着你们一个个的将他当枭衍,他不忍心你们难过,就业将自己当枭衍来看,我今天就问问你,小泽可有半点关于枭衍的记忆?”

辛吾攥着茶杯,沉声道:“没有。”

“是,他没有,他没有记忆还愿意配合你,你当他是傻的吗?他对你的心,连我这个师父都看得出来,这孩子就是傻,放着好好堂主不当,非要跑来天宫受苦,他那一颗心都扑你身上了,你还想叫他怎样?”

辛吾的眼睛里升腾起一片哀伤和愧疚:“我没想过……对他的好,会成为他的负担。”

“你当然不想,”天隐子眼里含泪,“你是这三界之主,你哪里能抽出时间去想别人是怎么想,掌管生杀大权掌惯了,哪里还听得进去别人的意见。”

其实天隐子这话说来都是夸张,辛吾是个极好的天帝,尽管时常冷着脸,但对大荒,对天宫,对三界有好处的事情他都会去做,一众仙官的意见他都会听,只要有道理,谁的意见都有可能会被采纳。

辛吾垂下眼眸:“对不起,是本帝的错。”

天隐子没想到辛吾会道歉,惊得有一瞬间的慌神,他嘴硬道:“你道什么歉,天帝是三界的尺子,会犯什么过错?”

“对不起。”辛吾再次说道。

“你别在面前说,我是不会告诉我们小泽的,天帝陛下,你也死了这条心吧,小泽不会再回到你身边了。”

“他会。”辛吾一脸笃定。

要不是打不过,天隐子可真想把他摁在地上好生打一顿。

“他不会!”

“他会的,”辛吾神色间尽是落寞,“他说过我们只是分开一段时间,他会回来的。”

天隐子就是个嘴硬心软的,平日里的针锋相对,都不带着恶意,只有这次,辛吾害他徒弟伤心了,他才真的动了怒。

“我只问你一句,你将你自以为的好给小泽时,他可曾说过半句喜欢?”

辛吾看向天隐子的眼睛,继而摇了摇头:“没有。”

“好!我再问你一句,你在对他好的时候,你在看着他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他,还是那个所谓的枭衍?”

不是说好的只问一句吗?

辛吾答:“他就是枭衍,枭衍就是他。”

“好,很好,”天隐子十分恼怒,“小泽没有枭衍那份记忆,你们却强行将这个身份硬塞给他,若换了你,你会多想吗?说白了,你对他好,不过是因为他与枭衍的渊源?我们小泽命不好,白瞎了自己是块灵石,没有早早开了灵智,被那个所谓的枭衍借了身。”

辛吾猛的一下愣在当地。

他忽略了一个问题!

他早该想到的!

宋白泽原身是太墟灵石,若是这块灵石也有自己的灵智呢,完完全全是自己的,不掺杂枭衍的那种灵智。

不不不……

他早该看出来的,宋白泽拥有自己的那份灵智,只是枭衍先入为主,时刻影响着他的意识。

喝了那坛桃花酿会流泪,完全是枭衍那份融在骨血里的潜意识在影响着他的判断;

与黑缨尖枪拥有完美无缺的默契的人,其实不是他,而是枭衍。

长得与枭衍一模一样,也是枭衍意识的影响,在化形时,有意无意照着以前的模样长。

那说到底,其实……其实宋白泽真的只是单纯的宋白泽……无息之体,风流恣肆的性格,喜欢穿一身骚包的紫色,无论去哪,都要手持折扇,走起路来,步步生风,英姿飒爽……

这些,都是宋白泽的特征啊!

或者说,是宋白泽对枭衍的有意识抗争。

“小泽不需要你的关心,不需要你的喜欢,你省点力气去给别人吧,我们要不起,好吧?”

天隐子脸色十分难看,摆明了一副送客的架势。

辛吾愣怔地起身,不知道是不是天隐子的错觉,他总觉得辛吾看起来十分的……失魂落魄。

关他什么事,他爱咋就咋,害了他的宝贝徒弟,这个时候装可怜,还指望自己就会原谅他吗?

辛吾一瞬间感觉到了悲哀。

不,是害怕,恐惧……

若宋白泽并不是纯粹的枭衍……若他不是,他该怎么办?

一个身体里面,有两个截然不同的意识,这种事情……怎么会?

怎么不会?

他前身是鬼王,一个身体里住了两个灵魂的事情并不少见,甚至……会有更多个,可那些,再怎么玄妙悚然,也不过是鬼物们之间的争夺罢了。

争夺?

争夺?

争夺?

宋白泽会跟枭衍争夺这个唯一的身体吗?当枭衍的意识越来越弱的时候,这个身体就要永远地属于宋白泽了是吗?

他的阿衍会消失……

阿衍会消失……再也回不来?

他失而复得的阿衍再也回不来了,消失得干干净净,一丝痕迹都不会再留下,永远被尘封在那个叫宋白泽的人身体里了是吗?

辛吾被自己的猜想给吓了个透心凉,后背冒了一层涔涔的冷汗……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辛者,苦也 方才……他只想到了他的阿衍,只想到了宋白泽的意识会对阿衍怎么样,全然没有想过宋白泽!

是!他没有想过宋白泽,哪怕一分,哪怕一毫,他都没有。

忽想起宋白泽在西海曾问过他的那句:“我要是知道你爱的到底是我还是枭衍,我至于跟你说要分开吗……你好好想想我说的话,好好想想……你爱的是我,还是枭衍。”

他爱的当然是枭衍!

毫无疑问。

原来这个……是宋白泽要与他分开的原因么?

从一开始的接近,就是因为主观上将他当做了枭衍,若是没有枭衍这层关系,他是绝计不可能将目光多在宋白泽身上逗留哪怕一瞬。

不过是因为长得一模一样,他就错认了人!

他可真行啊他!

他以为自己有所改变,可到头来,他还是那个让自己讨厌的混蛋。

他把宋白泽当成什么了?

他有什么资格去知晓宋白泽的行踪?

从头到尾,都是他错了。

若是他搞清楚了状况,他也不会去招惹宋白泽,可他太心急,太想念枭衍,固执地以为那是枭衍的转世,可他明明知道的,荒鬼一族没有灵魂,死了便是死了,踪迹全无……

不过是残留在世间的意念,意念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能存在多久呢,随着时间的不断流逝,意念也会逐渐减弱,直至虚无。

若宋白泽一开始就记得枭衍的那份记忆,还可以说明那份留在世间的执念还曾深刻入骨,但宋白泽不记得了……

种种迹象都或明或暗地表明……枭衍的意识越来越虚弱,不久之后,便会消失殆尽,从此,世间只有宋白泽,再无枭衍!

可他的阿衍怎么办?

那是他的阿衍啊!

宋白泽从头至尾都是最可怜最无辜的,他做错了什么,命运竟待他如此不公?

他明明可以好好的当那个风流恣肆的宋白泽,大好的仙缘在前,却偏生因了一场与他无甚关系的战争,被牵扯进了辛吾与枭衍之间。

辛吾回到乾昶宫后,遣散了一众宫人,闭门将自己关在殿内。

他十分恼恨地抓了抓头发,方才到底在想些什么?他甚至……甚至想唤醒枭衍潜藏在宋白泽体内的意识。

宋白泽会怎么样?如果枭衍的意识一点点壮大,宋白泽的意识就会消失,直至湮灭,不复存在。

到时候,他的阿衍就会永远陪在他的身边了。

可是……宋白泽呢?

他分明是那么无辜的一个人啊,凭什么为了他的私欲,成为牺牲品?

凭什么?

他凭什么?

原来他竟是这般可怕吗?

心底里藏着那么一股强大的恶念!

流荒见到辛吾时,被吓了一大跳,要不是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她都要认不出站在她家门口的这个家伙竟然是辛吾了。

“天爷啊!”流荒惊道,“你这是怎么了?”

辛吾苦着一张脸笑:“别喊了,我就是天爷。”

“都成这副样子了还能抽出心来,说一句玩笑,想来你这也不是多么严重。”

“不让我进去么?”

“让!来来来,”流荒闪开身子,“进进进。”

辛吾将自己关在了乾昶宫三天,终于憋不住,跑来找流荒了。

天上三天,人间三年。

夏夏身高抽得快,如今已经是个十二岁多点的少年郎了。

流荒唤夏夏:“去给辛吾叔叔倒杯茶水喝。”

夏夏应声去了,回来时,辛吾瞧见他如竹节般抽长的身高,笑曰:“才多久不见,夏夏已经长这么高了。”

流荒笑骂:“哪能用天上的时辰算人间的?”

“也是,”辛吾笑得一脸哀伤,“瞧我,脑子都迷糊了。”

夏夏倒完茶,就回自己的房里看书去了,青衣尚在教课,未察觉到辛吾过来。

“说说吧,”流荒将茶水推到辛吾面前,“你是怎么回事?莫不是叫小泽离开这事给愁的?”

“流荒,”辛吾沉吟道,“你有没有想过……宋白泽不是枭衍呢?”

流荒抬起眼眉看他,神色紧张:“如何说?”

“那日,他要走,我拦着,他问我,知不知道自己爱的是他还是枭衍,打从一开始,宋白泽就没有完全认同自己是枭衍,我对他越好,他心里就越难受……起初,我认定了他是阿衍,便没有将这个放在心上。”

他又道:“可后来一想……宋白泽原身是太墟灵石,长开心智是早晚的事情,只不过,再早之前,阿衍滞留在大荒的执念附在了灵石上,后来,随着阿衍的修炼,灵石的意念也慢慢觉醒了……并且压过了阿衍的意识,修成了宋白泽。”

流荒低垂着眼眉,手指不自觉地在桌子上轻扣了几下:“所以,你的意思是……小泽体内有两种不同的意念,一个是潜藏的阿衍,一个是他自己?”

“是!”辛吾脸色憔悴,眼神却十分笃定,“这种事情虽然玄妙,却也不是稀罕事。”

“辛吾,”流荒神色复杂,“要是你能接受小泽不是纯粹的阿衍这件事,你也不会来找我,但现在,你将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是想做什么?”

流荒绝对是最了解辛吾的人,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隐约有些担心。

辛吾苦笑:“流荒,我不会伤害宋白泽!”

流荒猛然心痛,她最是了解辛吾,辛吾也最是了解她,他俩甚至不需要沟通,就算差着十万八千里,也能将对方的心理给摸个差不多的十成十。

“对不起,辛吾。”

“不说这个,”辛吾笑得像个苦丁茶,“我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性子,你担心……也是应该。”

“辛吾,”流荒正色道,“我信任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对你的信任,超越任何人,你是唯一一个我可以放心将大荒交出去的人,若是我不在了,我完全不会害怕天下大变,因为我知道,还有你!我对你的信任,即使……有一天你亲手杀了我,我也能相信你这么做不是有意的,或者,是对的!”

辛吾眼眶微热,他颤着声道:“我对你的信任,也同样。”

“辛吾,阿衍是我的直属部下,但我一直拿他当自己的亲弟弟看,渴望他能回来的心,一点都不比你少,但是……若事情真如你所说,阿衍和小泽是在共用一个身体,你会如何?”

“宋白泽是无辜的。”他道。

“对,”流荒顺着他说,“小泽从一开始就是无辜的,是被我们拖累的,所以,伤害谁,都不能伤害他。”

辛吾抬眼,但见流荒一双神色认真的双眸。

“我不会伤害他,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辛吾满脸无助。

流荒沉声:“我知道,阿衍是你的软肋。”

“阿衍善良,”辛吾一瞬间暗沉下来的眸子疏忽亮了起来,“他执着,坚韧,不服输,宋白泽的灵智刚开,如何能斗得过阿衍,是不是……他自己主动退下来的?”

说完最后一句话,辛吾的眼里全是泪水。

“阿衍定不愿意拖累别人,他退出了……你说是不是这样?流荒。”

辛吾的眼睛戳得流荒心里抽痛,那双眼睛她再熟悉不过了,在鬼境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流光溢彩,顾盼生姿,可如今……

那双眼睛里包含了太多不该有的东西。

泪水,伤痛,无奈,自责,懊恼,还有无边无尽的思念。

他与枭衍之间的距离不是生死相隔,而是思念,深沉无边的思念。

流荒眼眶微红,紧握着辛吾的的双手,几度哽咽:“阿衍是最厉害的鬼族将军,除非是他自愿,否则……谁也挡不了他的路。”

“流荒,”辛吾控制不住地放声哭出来,“我好难受,心里好疼。”

流荒伸手抱住他,在他耳边轻轻说:“我都知道。”

宋白泽出现前,辛吾已经接受了枭衍再也不会回来了的现实,他未曾习惯,却可以逼着自己习惯,这一过就是八千年,期间,他不知自己经受了多少绝望,多少痛苦,多少泪水……

当他终于可以坦然面对的时候,宋白泽出现了,与枭衍一模一样的外貌,一模一样的声音,不经意之间的动作表情都像枭衍……是在做梦吗?

他一定是在做梦,因为那是个永远不可能再回来的人啊!

可他就那么活生生地站在他眼前,会哭会笑。

是他回来吗?是他回来了吗?

他不断质问自己,疯魔一般地质问自己,是……他的阿衍回来了吗?

可突然有一天,他却悲哀地发现他的阿衍从未真正回来过。

谁能告诉他,他要如何去面对这种失而复得?

谁能告诉他,他要如何像以往一样坦然接受枭衍已经不在的事实?

原本……他已经习惯了的,他逼着自己习惯了的,这种绝望,有谁能与他真正地感同身受?

“流荒,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辛吾哭个不止。

流荒喉咙一阵阵发紧,几次张口,都欲言又止……她能说些什么?她又能说些什么?

语言是多么贫乏的东西!

高兴时,它表达不出来;悲伤时,更是没有一个词能概括出那种悲凉的绝望。

她只能一遍遍说:“辛吾,我在你身边,我在你身边,辛吾。”

辛吾这名字取得不好:辛者,苦也,辛吾,苦吾。

明明是个风流的家伙,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该死的明明是她啊!明明是她!

为什么死去的偏偏是他们的阿衍?

大荒真是跟她开了一个好大的玩笑,重生与再造,竟要踏过兄弟为她死去时流下的鲜血!

鬼王若要重生,就必须浴血!

这血!不是自己的,而是鬼族军团!

这便是众鬼存在的最大意义:为鬼王而死!誓死效忠鬼王!流尽全身的血液,以求鬼王重生!

王,如果没有最忠实的信徒,就不配为王!

换言之,若是有一天,夜鬼军团将不再绝对效忠流荒,那么大荒很乐意将她淘汰掉,重新孕育出一个更厉害更变态的新鬼王来。

从前,流荒以为鬼王就要保护自己的军团,自从枭衍死后,她才明白,鬼王是饮着他们的鲜血不断壮大起来的怪物!

辛吾说:“我想念阿衍了。”

流荒说:“那就去看看他吧。”

辛吾应声说好,便去了大地之心。

这是他八千年以来第一次踏足这片特殊的土地。

他放不下枭衍,更不肯放过自己。

那身黑黢黢的铠甲闪烁着冷耀的光芒,似乎是不甘心待在着冷冰冰的大地之心,又好像是在替自己的主人骄傲。

即使过了千年未见,那身铠甲仍准确无误地刺痛了辛吾的双眼,它说着无声的话,讲述着属于枭衍的英勇一生。

辛吾伸手摸了摸被铠甲从头到尾护着的枭衍的脸,冰凉却柔软的触感,叫他浑身颤抖不止,这才是枭衍的身体,枭衍的温度。

辛吾泪眼模糊:“阿衍……对不起,我,一直,不敢来……看你,对不起。”

“你心里在怨我吧,将你丢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心处,”他兀自说着话,明知道他听不见,依旧在絮絮叨叨,“有个人长得跟你一模一样,青丘汶私同我说,你残留世间的意识附着在他的身上,我还以为是你回来了……”

“阿衍,你刚走那几天,我一直在酿桃花酿,酿完后全放到了你这里,你看看,这周围都堆得要放不下了,你那么喜欢喝,我怕你不够……”

辛吾捂着脸放声大哭:“我以为再也不会酿了,可那天,与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来了,站在我眼前,能说会笑,我以为是你回来了,特别高兴……高兴得我一直都觉得恍惚。”

“所以,我又酿了桃花酿,还和他一块摘了桃花……”辛吾泣不成声,“可后来我才发现,他不是你……你还是没有回来。”

“可你的意识还在他的身体里,阿衍,我若是不唤醒你的意识,你就要永远消失了,可我若是唤醒了,又对他格外地不公平,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阿衍。”

辛吾侧躺在枭衍身旁,伸手将他拦腰抱住,靠在他的肩头上。

以前就是这样的姿势,枭衍刚走那会,辛吾终日将自己关在大地之心,就这样抱着枭衍,要么哭,要么笑,要么兀自说话……

他轻轻说:“阿衍,我以前从来不知道,自己竟是这么能哭,这八千年来流下的眼泪,加起来比我十几万年流得还要多,你说……我都这样了,你还不来找我,是不是很过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但凭美色走天下 辛吾不知道自己在大地之心待了多长时间,等他回去后,才发现整个天宫的人为了找他,都快给急疯了。

辛吾极少出现情绪失控的状况,他活这么久,真正失控也就不过两次,偏偏这两次,皆是因为枭衍。

一次彻底失去,一次得而复失。

他从来不是什么冷面冷心的性子,因为这样的性子是不会将另一个人爱到极惨!

他抱着枭衍没有心跳声的身体时说:“阿衍,你怎么可以这么狠,留我一个,孤零零地活在这世上?”

怪谁呢?

他谁都不怪!

因为他知道,若是能够重来,他还是会选择爱上枭衍,枭衍还是会选择在紧要关头为流荒死去。

他谁都不怪,只是他的阿衍命不好,大荒无数生灵,偏偏是只荒鬼。

辛吾在天宫上虽然冷冰冰的,却从来都是个恪尽职守的好天帝,一众仙人们虽然怕他,却也极敬重他,故来,辛吾失踪三天这事,在他们之间,是件天大的事。

辛吾毕竟活了十几万年,如今又是天帝,即使情绪失控、崩溃,他也不曾忘记肩膀上扛的责任。

只是,他也会累而已,他也需要特殊的方式来释放自己而已!

天帝又如何呢,还不是与三界一样的生灵。

当他看见一众仙人在南天门等着他时,心里绝计是感动的!

这群家伙,平时见了自己跟那过街老鼠似的,没想到……这冷冰冰的天宫,还有他们会惦记他。

君怀站在最前头,虽然一早就知道他的陛下去了鬼境,但亲眼看到他回来,还是喜难自禁。

谁都会成长……

当初,辛吾可是将自己关在大地之心好几年都没有出来。

“殿下,”君怀难得带了哭腔,“恭迎陛下回宫。”

一众仙友们也面露喜色,纷纷道:“恭迎陛下回宫。”

当然,他们是绝计不敢上前问辛吾时因何事才消失这三天,眼下,他能回来,就是万幸了。

这等慰问天帝陛下的差事,向来都是君怀将军和昼鬼军团的事情。

辛吾扯起嘴角笑道:“烦诸位仙卿记挂,本帝无事,众仙卿且都散了吧。”

一众仙人宛若傻掉一般愣在原地,方才莫不是看错了吧,他们的冷面天帝竟朝他们笑了?

在天宫,辛吾只是很少笑,并不是从来不笑,但对这些仙人们展露笑容,倒是八千年来的头一遭儿。

君怀见仙人们不动,便知这是怀疑仙生了。

他道:“众仙友们关怀陛下心切,陛下都记在心里,既是陛下体谅,仙友们且都散了吧。”

好一套滴水不漏且做足了面子的好说辞!

待仙人们四下散去,君怀才垮下了满脸的笑意,转瞬间,那张笑脸就扭曲成了苦瓜。

他心疼辛吾!

因为这是他的鬼王,唯一的!

私下里,他还是习惯叫殿下,因为殿下这个称呼代表着,辛吾不属于三界,只属于他们昼鬼,只是他们的鬼王!

那个快乐的,爱笑的,最大的烦心事不过是怎么才能哄好枭衍的,殿下。

他希望能够铭记生活在鬼境的那段快乐时光,因为在那里,他们只有彼此,即使经常打仗,也是段开心的过往,他们谁都没有背负着沉重的记忆。

我的殿下,只希望你能快乐!毫无压力!

辛吾虽然将自己给收拾利落了,但眉宇间还是泛着浓重的憔悴,他努力地笑了笑:“没事了君怀,我不是已经回来了。”

不过是简单一句话,却将君怀一个力能扛鼎的汉子,给惹成了梨花带雨般小媳妇的模样。

“殿下……你别笑了,你笑得君怀心里难受!”

辛吾展开双臂,对他说:“来,抱抱。”

君怀像条狼狗一样生扑了过去,将辛吾撞得向后踉跄了几步。

辛吾知道的,这兄弟,比谁都亲!

他失去了枭衍,但还有君怀,还有整个昼鬼军团,他们是生生相息的,好兄弟!

君怀从未在他面前掉过泪,这是第一次!

他总是会做许多的傻事,偷偷摸摸地准备好辛吾喜欢吃的东西,然后躲到一边,看着辛吾吃掉,他就会开开心心的笑;几位昼鬼鬼将里头,属他修炼最为认真,他总是想做好任何一件事,在得到辛吾夸奖后,笑得满脸羞涩。

枭衍刚离开那会,他背着辛吾偷偷哭了好几次,更多的,是因为心疼辛吾。

但他从来都不会选择在那样一个特殊的时期去打扰辛吾,他只是在一旁默默看着,双眼无泪,只有溢满的关心和坚定,他总是试图成为辛吾的依靠。

殿下,你总归还有我,我永远在你身边,保护你,关心你,为你而战。

辛吾刚出世那会,被流荒给折腾得不轻,昏睡了好几天,他就整日整夜守着,看着辛吾睡觉的模样,他莫名的安心和雀跃。

这是我的鬼王!

他常常在心里这么说!

固执又倔强,这是我的鬼王。

君怀在辛吾面前,极会克制自己的情感,即使像现在这样该放声大哭的时候,他也只是极小声地压抑着哭。

辛吾若说不心疼,那定是假的。

云州城。

夏夏已经十五岁了,青衣也将要而立之年。

这三年,他们去过很多地方,原因有两个,一是因为他们想陪彼此去世界的各个地方看看,二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能不能偶遇到那个叫宋白泽的家伙。

青衣不当教书先生了,祖辈虽然被抄了家,却还是秘密留下了一小部分资产,他们这闲云野鹤的生活,索性也用不了几个银钱,糊糊弄弄也够这辈子花的。

夏夏如今的身高已经快要赶上青衣了,大有要超过的架势,流荒每每看见夏夏这“蹭蹭”往上拔的身高,就高兴得不行。

像极了吾家少年初长成的感觉。

这话说的不能算错,初遇夏夏时,他其实还不到五岁,风风雨雨的,竟然过了十个年头。

夏夏一头的小卷毛,平素极不好打理,流荒就经常为他编发,为了好看,她经常编进去几根颜色靓丽的彩绳,再配上夏夏这圆圆的小脸蛋和纤长清瘦的身高,每每走到大街上,就能惹得姑娘们又是咬帕子又是丢果子的。

一开始,夏夏很反感这个事,虽然他不说,但流荒就是能从他微微皱起的鼻子上看出来他的不乐意。

流荒将他拉到一边,笑问:“夏夏喜欢姐姐吗?”

“喜欢。”

“你看,”流荒指着满柜子夏夏送她的小玩意,“你喜欢姐姐,送给了姐姐礼物,姐姐都收下了,那些姑娘们也喜欢夏夏,送给夏夏礼物,夏夏是不是也该收下呢?”

夏夏低垂着眼睛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自此以后,夏夏每次从大街上回来,总能抱着一堆东西回来,什么瓜果蔬菜帕子香囊的,应有尽有。

多好的事!

天大的好事!

流荒十分不道德地想,夏夏你可别怪姐姐给你下套,咱家都穷的揭不开锅了,只能靠你去大街上赚些吃食了。

夏夏一开始开始很抗拒这件事情的,后来他发现,每每将受到的礼物交给流荒时,流荒都会笑得很开心,还会伸手摸摸他毛茸茸的脑袋,以示奖励。

自他长大后,流荒对他的亲近就少了,小时候经常做的亲亲抱抱举高高再也不会做了,为此,她还郁闷了好长时间,直到流荒告诉他:夏夏长成大孩子了,男女有别。

听完这个解释后,他变得更加郁闷了。

为什么要长大?

为什么要长大?

为什么要长大?

……

来自苏绾小公子愤慨的控诉!

他心里特别不甘心:不过就几年的时间,他已经比他的流荒姐姐高出大半个脑袋了!

流荒最喜欢带着夏夏去遛弯了,夏夏这娃儿长得好,一张小圆脸,大大的眼睛,还深眼窝,鼻子长得秀气,鼻尖有些上翘,小嘴巴上一个明显的唇珠,唇色粉嫩,叫人看着就想亲一口。

这副模样,男女皆宜,老少都爱。

一条街还没走到一半,两人怀里的东西已经多的放不下了。

流荒默默感叹:“老百姓们真热情!真善良!真大方!”

夏夏虽然长大了,神色间还是有股说不出来的呆萌,一双眸子晶亮亮的,像极了天上的星子。

但夏夏多了个怪脾气,越长大越不爱说话。

也不知道跟谁学的,明明她和青衣都很爱说话的好吧。

不过,他虽然说话的能力退化了,但长了个新本领,极会看颜色,往往流荒和青衣一个眼神,他就能懂什么意思,于是乎……说话就是个不必要的东西。

眼神能懂的事情,还动嘴干啥?

以至于流荒每天都活在深沉的自责之中,不该把夏夏培养得这么懂事的,你看看,这孩子本来就话说不利索,现在更是难从口中蹦哒出一个字了。

夏夏其实挺不理解他亲爱的哥哥和流荒姐姐的,哪有那么多话要说?两个人一天到晚巴拉巴拉的,嘴巴不累吗?嘴巴不累,脑子不累吗?

但他喜欢听,喜欢他哥哥一本正经地引经据典,然后被流荒一句话给调戏得满脸通红。

他喜欢听他美丽的流荒姐姐说着各种各样的趣事,然后别人没笑,她自己先哈哈乱笑一通。

有一天,流荒特别想吃王二家卖的酱肘子,无奈自己身无分文,便拉了夏夏在人家铺子前乱转悠,她捏捏夏夏,夏夏立马会意,忙挤挤眼睛,装作一脸想吃却没钱买的可怜样儿,最后满怀期冀地看着流荒,流荒一脸疼惜又无奈,表示自己没钱,委屈了我们夏夏,万般无奈下,只好拽着夏夏的袖子走了。

果不其然……在他俩还未走出五十米时,一群姑娘婆子的都拿着酱肘子追过来了,一个个眼圈微红,母爱泛滥的模样。

流荒与夏夏一脸感恩戴德地接过酱肘子,大呼:好人。

(啊,全场是只有流荒一个人在喊啦,但我们夏夏小可爱极为配合就是啦。)

起初,夏夏对流荒这种骗人吃食的行为还有些抵触,迷蒙着一双眼睛看她,十分疑惑不解。

流荒揽着他的剑哈哈大笑:“这不叫骗,我的确很想吃啊,也的确没有钱来买,我们也没有要求他们送我们,是他们自愿的,况且,我们跟他们道过谢了的。”

话是这么说吧,但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算了算了,他流荒姐姐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打从那以后,只要流荒多看了什么东西一眼,他二话不说,即刻心领神会,可怜巴巴上前骗吃骗喝。

喜得流荒多次大喊:“知我者,夏夏也。”

远在天宫的辛吾莫名觉得有些难过。

唉,流荒以前都是说:知我者,辛吾君也。

果然,兄弟情深什么的,都是骗人的。

青衣总说流荒这个样儿,小心带坏了夏夏。

流荒气极:“夏夏自小跟着我,也没见哪里不好,懂事又贴心,分明是越来越好,越来越招姑娘稀罕,以后娶媳妇啥的,都不用愁了,有何不好?”

那模样,真是要多委屈就能多委屈,眼见着那泪要落不落的样子,看得青衣直揪心,只好服下软来:“我的错,我的错,我说错话了。”

流荒作势不理他,他便求救似的看向夏夏,指望这个最会讨流荒欢心的弟弟能替他说上两句好话,这一看不打紧,正撞上夏夏那双“你不哄好她我就跟你没完”的眸子。

真是……孤立无援!

小兔崽子,你跟你哥哥对着干能有什么好处?

……

唉,好处大了。

流荒是他们家里的大宝贝,谁哄她高兴了谁就有话语权!

不止如此,什么爱的抱抱,爱的亲亲……啊,呸呸呸,只有抱抱。

青衣家出了桩了不起的大事!

可把流荒跟青衣给愁的啊!

青衣家的门槛快要被求亲的人给踏破了!

还有天理吗?

他们家本来就穷,就不能对门槛好一点,就不能别来那么勤快,这一天到晚的络绎不绝,好好一个家,都快成了公共澡堂子了。

流荒不止一次坐在门槛上为门槛默哀!

可怜见儿的,竟被人给生生踩烂了!

痛煞她心!

她家夏夏魅力太大,挡也挡不住的那种,为了维护她家门槛,流荒只好在大门口竖了块招牌,上面写了八个大字:

脚下留情,门槛会疼。

青衣与流荒仍旧愁容不减,门槛的问题是解决了,可这茶水……也是要钱的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我们成亲吧 虽然不是什么上好的茶叶,却也是他们这个一穷二白的家庭中稍微像点样的东西了。

来求亲的人太多,似乎每个人都巴巴地贼能说,话说多了,就会口渴,口渴就要喝茶,一喝起来就没完没了,往往一个人就能干掉他们家两三壶茶水。

他们家的茶水有那么好喝?

一句话恨不能掰开三瓣说,还老带重复的是怎么回事,早上来的能说到中午,甚至晚上,到了饭点,他们不回去,咱也不能撵人不是,好,留下来吃顿饭吧,来人顿时喜笑颜开。

后来……

再吃下去,他们家非得破产不可!

不做饭了,我们不做饭了不行吗?

求求你们赶紧走吧!

吃不消,余家贫,我们真的吃不消啊!

刚送走一大帮子来求亲的人,流荒累瘫在椅子上。

她转头看向青衣:“咱要不再竖块牌子吧。”

青衣问:“什么牌子?”

“就说咱们夏夏年纪还小,不接受提亲这种是事情。”

“你觉得有用吗?你先前竖的那块放过门槛的牌子,也没起到什么作用,门槛还不是又被踩烂了?”

流荒颓废:“那……那怎么办啊?”

“不知道,或许,等夏夏真成亲了,就没有人过来了。”

流荒一下子就急了:“他还是个孩子,刚过十五岁,怎么能成亲?”

青衣笑:“十五岁,隔壁阿婆家的孙子也十五岁了,现在孩子都有了。”

“那怎么能比?夏夏就是个孩子。”

青衣笑得一脸纵容:“嗯,夏夏还是个孩子,成亲这事不急。”

流荒忽然笑得有些狡黠:“我说苏公子,你都快三十了,不也还没有成亲吗?”

青衣脸色一下子涨红,小声嘟哝道:“我才二十九。”

流荒突然神色认真起来:“青衣,我们成亲吧。”

青衣激动得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你……你说什么?”

成亲这件事,他不是不想,只是见流荒不曾说起,他以为她是不愿,就从来也不说,俩人之间的小日子过得实在是清汤寡水极了,最大限度也不过是亲亲抱抱,更进一步的,青衣想做,却从来不说。

比如,他其实也盼着能有个娃儿会叫他爹爹。

青衣像是被噎住了一样,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流荒觉得好笑,也觉得青衣是个神奇的存在。

他俩就算没住一屋,却也在一个屋檐下共同生活了十年,平素浑话她也没少说,怎么青衣这个动不动就脸红的毛病还是没好?

“你这反应,是愿意呢,还是不愿意呢?”

青衣猛然回神:“成……成亲啊,愿……愿意。”

流荒故意逗他:“你这一愣一愣的,我还当你不乐意呢,毕竟咱家穷。”

青衣脸红道:“我其实……其实早就备好了。”

“嗯?”流荒挑着眉笑,“早就备好了呀,那我要是不说,你打算几时跟我开口。”

“我若是说了,你会嫁给我么?”

“为什么不会?”

“我以为你一直想保持我们现在的状态。”青衣低下头。

“现在的状态?名不正言不顺的跟你过一辈子么?”

青衣抱歉道:“对不起,荒儿,我……”

流荒过去捧住他的脸,柔声道:“不用说,我都懂,只是,以后有什么事,能跟我说吗?不要试图去猜测我的想法,因为……你可能并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青衣抓住流荒的手,眼中深情闪烁:“荒儿,我不想因为你爱我而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因为这样,我心疼,也会有压力。”

“我知道,可我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开心的,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能嫁给你?”

青衣嘴角挂起甜腻腻的笑,他就是高兴,虽然……他们现在的状态像极了成亲十几年,但总归是没有成亲。

人一生中紧要的大事,除去生死,也就那么几件,金榜题名之时、洞房花烛之夜,儿孙绕膝之福。

不多时,他俩就将成亲提上了日程。

成亲不过是个形式,流荒想要的不多,只需大红嫁衣一批,拜拜堂就好了,但青衣对成亲的种种细节却要求的格外严格。

他说:“你只会嫁给苏行一次,要尽我最大能力,给你最好的。”

流荒听罢,感动异常。

“你们人间女子的嫁衣是不是都自己缝的?”

“嗯。”

“真好,那我也给自己缝。”

“你会吗?”青衣笑。

流荒双手叉腰:“你怎么知道我不会?不会也可以学的。”

“荒儿,你是大荒鬼王,若是真要成亲,规格一定是这世间独有的,可你委屈嫁了我,我只能给你异常最普通的。”

流荒拧眉:“我什么排场没见过,那些繁琐的东西,我一点都不喜欢,像我们这样就很好,简简单单的,这让我感到踏实。”

青衣知她善解人意,越是这样,他心里的愧疚就越深。

“荒儿,你不需要自己做嫁衣。”

“为什么?”

青衣温柔一笑:“因为我给你做好了。”

流荒大惊:“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青衣红着脸说:“自从我喜欢你之后,我就做了。”

流荒眼里噙着泪:“我竟一点都不知道,你……这都好几年了,你,你倒是真能忍着不说!”

“我谁都不娶,除了你,打从一开始,我就是铁了心的,就算你不嫁我,嫁衣,我也会一直给你备着。”

“你怎么这么傻?我要是一直不嫁,你就一直守着件空嫁衣么?天天看着它,你心里就不难过吗?”

“没关系,我心目中的新娘只有你一个,为你而做,我乐意,乐意之至。”

“嫁衣呢?”流荒眼圈全是红的,“我要看。”

“不可以。”青衣笑着拒绝。

“为什么啊?既然是为我做的,为什么不让我看看。”

“等我们成亲那日,就给你看,惊喜总是要留到最后的。”

流荒的笑意止也止不住地晕染开来:“那好吧,我可跟你说,不好看的话,我就不穿。”

“好看的。”

“除了玄衣,我还未曾穿过其他颜色的衣服,没想到,头一次换,竟是嫁衣。”

青衣笑着将流荒揽进怀里。

“青衣,虽然我们不宴请宾客,但里里外外也有要忙的,尽管你们的这些风俗我也不是很懂,但我还是想跟你一起弄。”

“好。”

“是不是要准备花生红枣桂圆栗子之类的东西,我见其他人间成亲,床上都铺满了这个。”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流荒茫然地摇了摇头。

“因为……”青衣嘴角噙着一抹坏笑,“这寓意着早生贵子。”

“嗯?”流荒猛然间觉得自己问了个不得了的问题。

“没什么。”青衣脸色绯红。

都快三十的人了,还这么害羞?真是个奇怪的生物。

“你想有个娃儿叫你爹爹吗?”

谁不想?

这问题问的。

“青衣……”流荒面色有些为难,“我……我的体质阴寒,尽管我能在跟你行男女之事时控制体内寒气,但是……我们荒鬼里面也没有生过孩子的,我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有个孩子,但是,但是,我会想办法的,一定有法器能护住孩子。”

青衣伸手将流荒抱在怀里:“没事的,不用在意这个,有没有孩子都是一样的。”

“不是,青衣,我这些都是猜测,不一定不可以的,我们总要试试才好。”

“荒儿,我只希望你能平安幸福,你老实跟我说,要孩子会不会有危险?”

流荒窘迫道:“我也不知道啊,我又没有生过。”

“我们这样挺好,不是吗?”

“青衣,这个问题我们以后再说吧,先将我们成亲的日子定下来,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好不好?”

虽然青衣盼着能有一个属于他和青衣的娃,但若事关流荒安危,那这个孩子就没有要的必要了。

现下是六月份,流荒与青衣将吉日定在了七月初七。

虽说没准备大办,里里外外需要忙活的还是不少,好歹是件了不得的大喜事,青衣半个月前就将喜帖给尽数写好,挨家挨户地给送出去了。

由于祖辈被灭族的原因,青衣家里也就没剩了几家亲戚,那些远得不能再远的,谁还知道谁是谁,再加上他本就是隐姓埋名,能记得他家的,也都以为被杀光了。

虽然没有亲戚,有这些街坊邻居倒也不错,青衣人好,性格温润,知书达理,街坊们喜欢得不得了,听说他们看大的孩子青衣要成婚了,都纷纷说,不管手头上有多重要的事,都放下来好生喝这杯喜酒。

七月初,就有好事的婆子奶奶的跑来青衣家张罗起来了,流荒心里还觉得甚是不好意思,这本来是他俩的事,却不想竟是麻烦了整条街的人。

青衣脸上一直笑呵呵的,惹得流荒频频侧目。

这么笑,脸不会僵吗?

青衣终是受不住流荒的凝眸注视,转过头来问她:“荒儿,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流荒应声点了点头。

青衣下意识地伸手往脸上摸了摸:“我看不到,你过来帮我弄弄。”

流荒摇头。

“我弄下来了?”

“没有”,流荒转身跑进屋子里拿出了把铜镜丢给青衣,“你自己看看。”

青衣端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狐疑道:“没有啊,荒儿,你莫不是在拿我取乐?”

流荒伸出食指上前戳了戳青衣的脸,笑道:“在这呢,一脸幸福的笑,你没看见么?”

青衣乐得笑容更是收不住,马上就能娶到自己心爱的姑娘了,他能不乐么?

流荒搓了搓他的脸,一脸疑惑:“你的脸不累么?一直在那儿笑啊笑啊笑的,我看着都觉得累得慌。”

青衣伸手覆盖在流荒手上,眼睛灿若星辰:“我心爱的姑娘马上就要嫁给我了,这天大的喜事,我怎能不开心?”

“就你贫哦。”

青衣牵着流荒的手,将她拉到了一边,指着红纸的喜联说:“荒儿,明日你就要嫁给我了,今天这喜联我们一起贴上可好?”

流荒点头,拿起一幅,细细看来,上联:百年佳偶同心结,下联:天作之合结良缘,横批:百年好合。

“哎,我还以为你会写一个不一样的给我,这幅喜联我在别处也见到过,只有百年呢。”流荒有点失望。

青衣笑:“喜联写来写去也就这么几句话,虽然人人都用,无甚特别之处,但就是因为这样,才幸福啊,我若是写了万年,那岂非得让别人生疑。”

“你说得也对,既是普通的婚礼,就要与别人一样才是。”

青衣笑道:“荒儿来看,我这里还有一幅,只是还无横批,你看过后,为其添上吧。”

流荒将另一幅拿了起来,轻轻念道:“佳偶年年长,良缘世世久。”

她笑:“这个好,这个我太喜欢了。”

“那试试写个横批?”

流荒心道:“你这不是难为我么,琴棋书画,诗文唱词,哪一样是我做得来的。”

不过,这毕竟是她与青衣的喜联,就是绞尽了脑汁,她也要想出来。

“佳偶年年长,良缘世世久,”她念叨着,忽而灵光一闪,惊喜道,“我知道了,横批就叫长长久久。”

多妙!

寓意美好,简单大方。

青衣眉眼含笑,大手一挥,在另一张红纸上写下了四个大字:长长久久。

“这个要贴在我们的婚房门上面,待我加道符咒,保这喜联经久不褪颜色,就像咱俩一样,长长久久……”

这话青衣虽然听流荒说过不下百遍,但在这么一个特殊的日子里,总是多了那么几分郑重感和仪式感。

“我们一定可长长久久的!”青衣与流荒掌心相对,挚心起誓。

“要是你敢负我,或者……你不认我,我定将这喜联丢下,再也不理你。”

流荒这话绝对真真儿的,她从不乱开玩笑,也不喜欢拖泥带水。

青衣将她深拥入怀:“我怎会不认你?生生世世,我都是你的。”

流荒翘起嘴角笑:“此话当真?”

“当真!”

晚间时候,青衣家里又来了不少邻居街坊,笑盈盈地将喜堂给布置上了。

青衣的学生虎子如今已满十七岁,长得跟他爹妈一个样,又高又壮,此刻脖子上挂着他两岁的小女儿笑哈哈地过来。

“先生,明天的喜炮必须由虎子来放,你可不准将此事交给其他人来做。”

青衣乐了:“放心,少不了你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我不就是成个亲吗 十几万年以来,不可一世的鬼王殿下终于忐忑了一回。

明明昨天还没感觉的,自打隔壁张婆子将她从床上叫起来后,她才有一种不真实的朦胧感:

今天是她的大喜之日!

本来是件多么顺其自然、水到渠成的事情,怎么会突然之间有了紧张感呢?

话说,初为人妻的姑娘都会这个样子么?

张婆子多子多福,凡间嫁女儿时,就会特意找些这样的人来为新娘子梳头穿衣,据说,这样是叫借喜气儿!

流荒向来是不管这些的,本来就是既定的命数,与仪式风俗什么的,都无甚关系。

喜事自然是要找个好兆头,流荒心里其实是高兴的,她会像凡间的姑娘一样,嫁给自己深爱的男人,共白头,相偕老。

嗯,虽说到最后……白头的人只有青衣一个吧。

一大早就不见了青衣,啊,不是,是他们将青衣给藏了起来,说什么不吉利。

流荒默默叹气,她可是想念死她家青衣了呢。

只不过,凡间结婚的习俗忒多,光一个梳头就繁琐极了,绾这么个高高的发髻是要戳死人还是要怎么着?

涂了胭脂,瞄了眉毛,穿上嫁衣,已把时辰过了两三个。

流荒喜滋滋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眉开眼笑。

这是青衣为她做的嫁衣!

今天她要嫁给青衣!

成亲是件神奇的事情,好像经过了这么一天,这样一个仪式,有些东西就变得不再和以前一样了。

比如:她现在可以和青衣光明正大地在一个床上睡觉,若是分了床,就不是件正常事了。

张婆婆笑:“流荒姑娘穿上这身红嫁衣,真是好看!”

流荒翘起嘴角:“这身嫁衣是青衣给我做的。”

张婆婆一听更是乐了:“青衣这孩子,自小是我看着长大,懂事的呦,夏夏的衣服都是他做,这手艺,没得挑,谁说这绣花针,他男人就捏不起来了?流荒姑娘与青衣是天作之合,早该将日子定下来的。”

流荒笑得满脸羞涩:“青衣特别好,我都知道。”

“瞧瞧,这到底是不一样了,”张婆子拉着流荒的手,语重心长,感慨颇深,“这女人啊,披上这身红嫁衣,就不再是姑娘家了,为人妻,为人母,从今以后,流荒姑娘就是青衣媳妇儿啦!”

张婆子眼底泛着泪花,神色十分动容,大概是想起了自己初为新嫁娘的时光。

“流荒姑娘呀,青衣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爹娘走的早,这些年……我都是拿他当半个儿子看的,今日也终于成家……”

说到最后,张婆子有些哽咽。

流荒上前拉着她的手说:“您放心吧,我会好好对他的!”

张婆子“噗嗤”一声笑了:“流荒姑娘,我对你知根知底,自然是放心得下的,”她有些抱歉,“老婆子年纪大了,说话也不听脑子使唤了,今儿是大喜的日子,我这个样子,对不住姑娘啊!”

流荒忙道:“您说的这是哪里的话?青衣若是听了您的话,指不定有多感谢您呢。”

张婆子拿着婆子擦了擦眼睛,笑说:“姑娘且等等吧,等着青衣骑马坐轿过来接你。”

由于流荒与青衣住在一处,没法八抬着大轿将人娶回家,流荒在昨个夜里就被张婆子拉到了她家睡。

流荒问:“青衣何时才能来接我?”

张婆子乐了:“瞧姑娘心急的,且早着呢。”

“需要很久吗?我都穿好衣裳,梳好头发了。”

张婆子捂着嘴笑:“姑娘不似我们这些凡人,不懂凡间的这些规矩也是正常,这婚礼啊,是要在晚上举行的,此时还未到午时,还有些时辰要等。”

流荒一脸被雷劈的模样:“那……那,那也就是说,我起这么大早的梳妆打扮,就是为了穿好嫁衣登上一天么?”

“姑娘可不要乱说话,这都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女人哪,要早起孝顺公婆,自然与在娘家时是不一样的,故来,新嫁娘要起早梳妆,等着官人来接。”

流荒心里苦闷极了,这都是些什么破规矩,凡间向来重男轻女,她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连结个婚,都要守着这些个规矩。

“那我……就一直这么等着?”

张婆子笑着点了点头。

“张婆婆,”流荒委屈巴巴,“我早上连饭都没吃呢,咱要不,先吃个饭吧。”

张婆子伸手将流荒给拦住了:“不可,不可!”

流荒疑惑:“为何不可?”

“新嫁娘这一天是不能吃东西的,起码,是官人将红盖头挑起来之前,不能进食的。”

“青衣没跟我说过呀!”

!!!

张婆子被她逗得直乐:“他一个男人家,又没成过亲,他怎会知道这些事情。”

“说得也是……我好饿呀!”

“姑娘且得忍着,忍过了今天的饥饿,以后才有好日子过。”

这都是谁定的破规矩?!!

给我出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凭什么要女人挨饿,而男人就不用?!!

早知道结个婚还要受这份苦,她怎还会提那么一嘴成亲的事。

不能吃饭就不能吃饭吧,反正他们荒鬼向来都是不用进食的,只是……她已经习惯了凡人的作息规律,这突然有一天不叫她吃饭,还真是有点适应不来。

“我家夏夏呢?”

“夏夏自然是在家里。”

“他那么小一个孩子,也不知道这会在做什么。”

“流荒姑娘又犯糊涂了,夏夏今年十五岁了,哪里还小?你家那门槛都要被上门求亲的人给踏破了。”

流荒摸了摸干瘪瘪的肚子,笑道:“也是,虎子在我们夏夏这个年纪,都有娃儿了呢。”

张婆子掩嘴笑道:“姑娘是想为人母了呢。”

流荒一瞬间羞红了脸,这事吧,她与青衣说,就不曾脸红,可被人这么的说出来,竟会可耻地有些不好意思。

“姑娘莫要害羞,成亲后,要个孩子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

听完这话,流荒眸里的光芒瞬间就黯淡了下来,她这种至阴至寒的体质,到底要不要得孩子还是个问题呢。

若是不能……青衣嘴上虽然说不在意,可心里……还是想当爹的吧。

张婆子见流荒突然间没了兴致,还以为她是想到了女人们都会发愁的那个问题。

她拉着的手说:“女人嘛,头一胎生是会很疼的,但凡事都有第一次嘛,再说,生的是自己的孩子,疼也值当的。”

流荒恍然回神,其实……若真是能生,多痛多难挨,她都受得,只是怕她连这样疼的资格都没有。

不管是神是鬼还是人,只要是母的,遇到心爱的男人之后,都会想为他生一个孩子。

流荒向来寡心寡欲,但到想为人母的时刻,心里还是会变得柔软起来。

她从未照料过小孩子,那日在西海,是她第一次见也是第一次抱刚出生的孩子,好软好小的一个小孩啊,就躺在她怀里熟睡,那一刻,她的心痒痒的,像极了一池被春风吹皱了的湖水。

大抵也是在哪个时候,她头一次产生了想要个孩子的想法。

糖心脸上的笑意是她从未有过的,那个大大咧咧的姑娘,在为人母后,身上奇异地散发出温柔的光芒来,她知道,这种柔光,是为母爱。

她真羡慕啊!

“姑娘的手怎么这般凉?”张婆子后知后觉地问道。

流荒急忙将手抽出来:“无事无事,我向来如此,正常的。”

“姑娘以后可得好好将养着,女人的体温过低,身子就弱,养孩子是要费力气的。”

张婆子这话本来是句关心,却莫名戳中了流荒的伤心事,她以前从未觉得自己体质阴寒有何不妥,果然是……一旦有了软肋,很多东西就会不自觉地在意起来。

她成亲这事,也就跟荒鬼众兄弟说了说,辛吾君表示,有再紧要的事也不能耽误了她的婚礼。

一早她就知道他们过来了,但她没让他们来张婆子家找,一是,她也没想到会等这么久,二是,毕竟实在张婆子家,他们贸然过来,于礼不合。

等待这种事情,流荒向来不喜欢做,尤其是成亲!

本来简简单单地拜个堂就好,谁知凡间会有这么多的礼节禁忌。

好不容易熬到了黄昏,流荒只觉得自己中间没无聊得睡过去,实在是稀罕极了。

张婆子里里外外将一切打点好,又是检查发丝有没有乱,又是看看嫁衣是不是穿错了顺序的,流荒一脸与世无争地站在那儿,仿若置身事外。

远远听见敲锣打鼓的声音,流荒神色十分兴奋:终于结束了!终于不用等了!

她忙向门口冲,被张婆子一把给拉住了。

“婆婆这是作甚?”流荒疑问。

“哪有新嫁娘这么心急的,都是等相公来了才能走的。”

“青衣这不是快到了么,我早点出去等他。”

“姑娘不可呀,待他到了门口,你在出去也不迟。”

流荒撇了撇嘴,心想,也不差这会的时间,便听话地又坐了回去。

这时,张婆子突然“啊呀”了一声,将流荒吓了一跳:“婆婆何事?”

张婆子忙将凤冠戴到了流荒的头上,抚着心口直念叨:“吓煞老婆子了!差点将凤冠忘了。”

不止张婆子,连流荒都忘了,这可是昨夜里辛吾特意叫君怀送来的。

纯金打造,镶着金珠宝玉无数,流光溢彩,十分之辉煌璀璨!

流荒哎呦一声:“这凤冠怎如此重?”

“姑娘又说笑了,这凤冠上全是宝贝,怎会不重?姑娘不愧是天仙,这顶凤冠,可要比宫里娘娘们的要好上太多了。”

流荒极想纠正:不是天仙,是天鬼,天生为鬼!

正当流荒出神的时候,张婆子忙催促道:“到了到了,姑娘该起身了。”

“啊,哦。”

“等会等会。”

“又怎么了?”流荒回头问。

张婆子伸手将红盖头精准无误地扣在了流荒头上,成功地挡住了她的视线,又往她手里塞了个鲜红个大的苹果。

“这下万无一失了。”

流荒看不到张婆子都能想象出来她拍胸口的模样,心下觉得好笑极了。

她捧着苹果,心里疑惑,捧个苹果做什么,难道张婆子是怕她饿着,给她路上吃的,可这段小路程,等她到了,这苹果也吃不完啊,可方才明明是不叫她吃东西来着。

张婆子揽着流荒的胳膊将她送去了门口,流荒顶着盖头,啥也看不见,只听到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在耳边,门口围观的邻居不少,纷纷拍手叫好。

流荒心里好奇,就瞧瞧释放了一下能力,但见青衣一身大红喜服站在门口,胸口绑着一朵比他脸都大的红花,这要是别家的新郎穿成这个样子,她得哈哈大笑个半天,但对方是青衣,她就觉得那朵红花竟出奇地好看。

青衣嘴角一直是上扬着的,眼睛里闪烁着晶亮晶亮的光,注视着他心爱的姑娘身穿嫁衣向他步步走来,心里被某个被叫做幸福的东西给塞满了边边角角。

流荒似要被青衣眸里的柔光给暖化了,今天的青衣真是分外迷人,好想冲过去好好亲他一口啊!

毕竟是成婚,青衣心里又是激动又是紧张,连握着红色绸带的手都不自觉地加了几分强硬的力道。

真想抱抱他的流荒!

可惜还不到时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从身边经过上了花轿。

流荒以为她得站在青衣旁边,刚想停下,不成想自己竟被张婆子给硬生生地拽了过去,塞进了花轿里。

青衣骑在高头大马上,欢欢喜喜地带着她的姑娘回家,他一定想像不到,此时的流荒在花轿里一直在纠结这个苹果到底该不该吃。

得!

还没纠结完呢,就到了青衣家。

流荒索性不想苹果的问题了,心急地要撩开轿帘子下去,被张婆子在一旁“咳咳”了两人给吓退回去了。

怎么了?

还不让她下去,这是要搞什么名堂?

张婆子也不说说清楚,她虽然年纪大了,但也是头一次成亲好不好啊?真当她什么都懂呢。

正疑惑着,轿帘被一只葱白玉手给微微掀开了,是青衣!

青衣将另一只手伸了过去,要拉她下来,流荒脑子就在这里犯了轴,她恍然大悟:原来这个苹果是这么用的啊!

她忙将苹果递到了青衣手里!

青衣看着手里红艳艳的大苹果,不禁轻笑出声。

他小声说:“给我手。”

手?

要手干嘛?

青衣瞧她不见动作,又悄悄说:“我带你下来,给我手。”

流荒瞬间懂了,忙将自己的手伸了出去,青衣温热的掌心覆在她冰凉的指尖上,温度不高,却在两人心里烫出一朵奇妙的小火花儿。

青衣将手里的红绸带给她匀过去了一点,小声提醒道:“抓着。”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洞房花烛夜 流荒连忙将红绸带牢牢地抓在手里,青衣见了,以为她是紧张,嘴角的笑容像墨滴在水中快速晕染开来一样。

“不用抓那么紧。”他偏头在流荒耳边道。

“哦。”流荒很听话地松了松手。

紧接着,那个又红又大的苹果又被青衣塞回了她的手里:“这个苹果不是给我的,得你拿着。”

流荒心里直犯嘀咕:“啊,真麻烦。苹果就算了,好歹是她拿了一路的,这红绸带又是什么意思,还得俩人一块拿着?”

“抬脚。”青衣小声提醒。

流荒恍然回神,适才看见脚下一个好大的火盆子!

我的妈呀!

谁这么缺德,在她脚底下塞了个火盆子?

见流荒不动,青衣将手里的红绸带拽了拽:“迈过去。”

流荒心里生疑,这又是哪门子的风俗?

门口到堂屋不过也就是几十步的距离,因院内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俩硬是走出了几百步的架势。

由于青衣父母早逝的原因,不能亲眼看到他成婚的模样,便在高堂那里摆了两幅他们的画像。

两人站定后,一个德高望重的老人在他俩身边喊:“一拜天地。”

青衣与流荒齐齐转向身后弯腰拜天。

一旁看热闹的辛吾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早已翻江倒海:“谁发明的拜天地?这个怨算是结下了,流荒迟早有一天得让他重新拜回来。”

拜完天地后,他俩又转过身来面对高堂,那人见他俩站定,又喊道:“二拜高堂。”

俩人又弯下腰去叩拜。

那人又喊:“夫妻对拜。”

青衣与流荒双手抓着那条红绸带,面对着对方,这个时候,流荒仿佛突然明白了这条绸带的作用:夫妻,他俩一同抓着着绸带,便是夫妻,有难同当、有福同享的夫妻。

青衣眉眼全是笑,心里激动得不成样子,面前这个穿着大红嫁衣,顶着红色盖头的姑娘,成为了他的妻子!

流荒与青衣同时将头低了下去,互相对拜。

他俩头一次见面时,也像现在这般:青衣像她施礼,微微弯腰,她回礼,略微低头。

缘分是个奇妙的东西,青衣生生世世姻缘空白,却接连两世都爱上了毓流荒。

“礼成。”

随着那人的话音,她与青衣被众人推着送进了婚房。

宴席是在家里的院子里摆的,院子不够,又在街上摆了两桌,邻里街坊都热情,再加上青衣与流荒的人缘好,厨艺好的都跑厨房里张罗酒菜去了。

青衣以前教的学生,大多都已快及弱冠年龄了,这会是洞房都没让青衣进去一下,走到门口时就被这一帮学生给拉过去了,纷纷说,平素先生管得太严,又一副正经模样,今儿个大喜,非将先生灌醉不可!

青衣心里头高兴,便由着他们来了。

与学生们喝了几杯后,便端着酒走到了辛吾他们几个坐的那张桌上。

辛吾笑:“知你与流荒走到这一步,十分不易,今日也不多灌你,我们几个一起喝一杯便罢,给你肚子留点空与其他桌上喝吧。”

青衣忙为他们添了酒,举杯道:“谢过大家。”

一块饮了酒后,子阮红着眼眶道:“我家殿下酒交给你了,你要是敢……”

“不敢!”青衣一拍低头做小的姿态。

“谅你也不敢!”

张婆子同流荒共同进了新房,临走时,还特意叮嘱了,不能与娘家人在今晚见面,不吉利。

流荒嘀咕:“哪有那么多的不吉利。”

“姑娘可莫要这么说,听我的罢。”

不见就不见吧,又不是再也见不着了,既嫁给了凡人,便照着凡人的规矩来吧。

“我知道了。”

“既是叮嘱了姑娘,那老婆子我可就走了,瞧着外面也快要结束了,我再陪姑娘多待就坏了规矩了。”

流荒点头:“婆婆慢走。”

“盖头可千万不要自己揭下来!”

“我知道的。”

流荒不是寻常人,这盖头戴或不戴,都不影响他的视线。

外面说是要结束了,其实到了真正散去,也都过了子时了。

青衣酒被灌的不少,单听声音,就知他走的踉踉跄跄,若不是夏夏在一旁扶着,估计得摔在地上。

流荒心里想笑,她还从未见过青衣喝酒醉成这个样子的时候呢。

不对呀!

青衣喝醉酒后,不是这个样子的啊,明明又听话又乖巧……

正疑惑着,且听青衣在门口朝夏夏道:“回去睡觉吧,时候不早了,外面那些不用收拾,没喝完的人就让他们喝便是,你别去管了。”

如此清醒的意识,如此明晰的思路,亏她方才还担心他会醉酒来着。

门被一道外力推开,透过红盖头,她看见青衣长身玉立的站在门口,一脸傻笑。

哎,这样太没有朦胧感了,看得一清二楚,缺少些情趣。

这般想着,便悄悄地将自己的身体阈限提高到了普通人的高度。

好啦,这下啥也看不见了。

果然还是看不见好,不光朦胧感有了,连忐忑都有了。

好半天没听到青衣的动静,她心里疑惑,这不是真喝醉了吧,她记得青衣是一喝醉就站着乖乖不动来着。

正想看看是怎么一回事,青衣那方便有了动静。

流荒一颗心算是沉甸甸地放下了,听这个脚步声,倒不像是喝醉的样子。

青衣走进流荒,也没有掀盖头,而是蹲在她面前,又傻笑起来。

等了半天,也没见青衣有半点动静。

不会是睡着了吧?她想,该靠谱的时候,怎么偏生就靠不起谱来了呢。

流荒实在是等不及了,便抬脚踢了踢青衣。

谁知青衣这货竟然伸手将她的脚给抓住了。

流荒老脸一红,便要往回缩脚。

青衣那边不依,也不嫌她鞋底藏,直接给抱在了怀里。

嘴里喃喃道:“荒儿……”

原来真喝醉了!

既是喝醉了,那便不跟他一般见识了。

“青衣。”

“嗯?”青衣眼里似有星辰大海,笑眯眯地仰起头来看她。

“你喝醉了?”

“没有。”

听声音是比西海那次要清亮不少。

“那你抱着我的脚干嘛?”

“我就是高兴。”

流荒乐了:“你是高兴醉了?以前也没见过你一高兴就抱人脚啊。”

“我娘说,脚是姑娘家最私密的地方,不能随意乱碰的。”

“那你现在就不是乱碰了么?”

“不一样,”青衣又是一通傻笑,“现在你是我媳妇儿。”

流荒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不像话。

对于青衣来说,若没有过成亲这一关,有些事情,或许一辈子他都不会去做,比如……碰流荒的脚。

他就是这样一个男人,该走那一步,该在那一步停足,他心里向来都有一杆标准的称。

“对,”流荒笑,“我现在是你媳妇儿。”

“嗯。”

“青衣,我们先把这个红盖头给掀了吧,我都看不见你的脸了。”

青衣恍然回神:“对对对,差点忘了,媳妇儿,你等我一下。”

啧……你叫得倒是挺顺口!

以前流荒为了逗他,经常叫他相公,青衣除了脸红还是脸红,流荒要他叫自己一声夫人,他硬是死活不肯叫,当初,她还以为他是不好意思,其实……他只是过好地把握好了那一个应有的度。

这是一个真正的君子!

不掺半点假!

青衣转身从桌上拿了杆喜称,将流荒的盖头给掀了起来。

流荒“噗嗤”一声笑了:“我当你不紧张呢,瞧你这手抖的。”

青衣瞧着她明艳艳的脸,一时呆住了。

他从未见过流荒红妆涂抹的模样,比起玄色来,她更适合这一身红色,喜服是他亲手做的,一针一线都无比的熟悉,大红的底色,金色的绣边和花纹,在烛光的影动下流光溢彩,流荒头戴凤冠,一脸的笑意盈盈,实在是好看极了!

“青衣,青衣……”流荒伸手在他眼前虚晃了几下。

“啊,”青衣回过神来,眉眼间仍是那副迷醉的神色,“媳妇儿,你今天可真好看。”

流荒弯起嘴角笑了:“我哪一天不好看?我们荒鬼个个都是顶漂亮的。”

“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

“她们不是我媳妇儿,你才是。”

“合着你这意思,谁是你媳妇儿谁就漂亮呗。”流荒故意逗他。

“不是,你最漂亮!”

竟然没将他绕进去,看来没醉是真的了。

“媳妇儿,过来。”青衣上前拉她的手。

“干嘛?”

“咱们把这杯合卺酒喝了。”

流荒提着裙摆起来,笑道:“啊,这个我知道,以前常常听子阮念叨这个合卺酒来着。”

青衣挑着眉笑:“那你可知道这合卺酒蕴涵的意义吗?”

流荒老实巴交的摇了摇头。

青衣在一旁耐心地解释道:“合卺,是成婚的意思,合卺酒,寓意着夫妻通体,永不分离,还有一点,卺,是瓠瓜,味苦不可食,俗称苦葫芦,多用来做瓢,将甘甜的家酿酒放进这个苦葫芦的瓢里,夫妻一人持一瓢,交杯而喝,寓意着夫妻两人同甘共苦,患难与共。”

流荒心里暖洋洋,像一个凡人一样活着可真好,只有凡人,才会向上天许下这些真挚又美好的愿望。

青衣与流荒坐下来,一人拿了一瓢合卺酒,相视一笑,交杯饮尽。

青衣突然惊叫一声:“啊呀,这个凤冠这么重,你怎么还戴在头上。”

流荒除了在一开始的时候觉得头有点沉之外,现在已经丝毫感觉都没有了,青衣若是不说,她都要将这个凤冠给忘了。

“那你帮我把它拿下来吧。”

青衣伸手将凤冠从流荒头上摘了下来,赘手的沉,少说也得二三十斤吧。

他忽然又是心疼又是自责,连忙摸了摸流荒的脑袋,真是太糊涂了,这么重的玩意,他都没想着将它给摘下来。

“累吗?”他柔声问道。

“不累。”真的不累,她可是能将山头给举起来的夜殿啊,这区区几十斤,不过是鸿毛。

青衣仍旧手指轻柔地给流荒揉着脑袋。

流荒抬手抓住青衣那双在她脑袋上为非作歹的双手,笑道:“不累,也不疼,今天太晚了,我们睡觉吧。”

青衣的脸“唰”的一下飘上去了两抹可疑的红晕。

“想哪去了?我是指单纯的睡觉,你不知道我今天起多早,还一天都未吃东西。”

“一整天没吃东西?”青衣突然拔高了音量。

“嘘!”流荒将食指放在唇边,“你小声点,我其实是不用进食的。”

青衣却是不管:“你在这等着,我去厨房给你做碗面,哪有不给你东西吃的道理。”

“你也不知道有这么样的规矩吧,张婆婆说什么不吉利之类的。”

青衣敲了下流荒的脑门,笑:“你好歹是个鬼王,这个你也信?”

“嗯?我嫁的人可是你啊,与你有关的,我都得小心点。”

有些东西,即使它不符合我的规定,我也会去适应它,相信它,不为别的,只因为那个人是你。

青衣一把将流荒给抱进了怀里。

她堂堂一个大荒鬼王,去哪不是横着走,偏偏下嫁给了他,还受了这些不曾受过的委屈。

流荒突然感觉到不太对劲,她从青衣怀中扬起头来看,眼前这副场景差点将她吓得给跳起来。

“你怎么哭了?”

“媳妇儿,我对不起你。”

“你哪里对不起我了?”

“哪里都对不起你。”

“说什么傻话呢?”她抬手捧住青衣的脸,给他抹去了眼泪。

“嫁给我,委屈你了。”

“哪里委屈了,我都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跟你在一起,特别幸福。”

“你若不是嫁给了我这个凡人,就不必按照人间的规矩来了,我若不是非要追求这么一个形式,你也不必受今日这份苦了。”

“我没受过苦啊,你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我真的不需要进食,那顶凤冠真的一点都不重,我说真的!要是你愿意,咱家这房子我单手就能给你举起来。”

青衣脸色绯红:“我去厨房给你下碗面。”

流荒一把扯住他的衣袖:“我真的不饿,再说,这里还有好些糕点呢。”

“不,不吃这些,都是凉的。”

话说,现在还是夏天没错吧?

流荒执拗不过他,只好放手让他去了。

她伸手伸了个懒腰,直挺挺地往床上一躺,突然,“哎呦”一声,从背后扒拉出来两个栗子出来。

差点忘了,这些红枣栗子花生桂圆的还是她昨晚与青衣一块撒上去的呢。

早!生!贵!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钱串子 原本还想趁着这次机会好生问问辛吾关于生孩子的事的,毕竟没有经验,也不知道自己的阴寒体质对孩子有没有影响。

谁知人间成婚还有这等奇葩的规定,不能见娘家人算是怎么回事?

罢罢罢!

反正还有闺宁,那……好好的洞房花烛夜就要等到三日后才能圆满了吗?

闹心!

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流荒赶紧去开门。

青衣端着面走了进来:“好好在屋里待着呗,还出来做什么?”

流荒笑得一脸谄媚:“新婚之夜,相公喝了一肚子的酒,还去给我做面,做夫人的没点表示怎么可以?”

青衣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过来坐下,先吃面。”

流荒拿起筷子,吸溜着面条还不忘记夸赞青衣的厨艺。

青衣看着她一脸红妆吃面的模样,苦笑不得,眼神了闪烁出来的温柔都能溺死个人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不不不,面条要趁热吃,这个时候最好吃了,”流荒一手端碗一手抄起面条就往青衣嘴边送,“相公尝尝,好好吃啊。”

青衣虽然厨艺不错,但也不至于到流荒说的那般好吃,不过是寻常人家的一碗面条。

见青衣吃下,流荒喜笑颜开,哪里像是一个十几万岁的人。

荒鬼早熟,越老越孩子气!

“相公真厉害,这面条怎么这么好吃呢?”

青衣失笑,两颊一片绯红:“哪像你说的那样,不过是碗面条。”

“不一样!”

“嗯?”

“因为这是相公做的。”

自家媳妇儿怎么这么可爱!

“相公,以后……”流荒捧着碗一脸认真地看着他,“我的衣服你都给我做好不好?”

青衣看着她这般认真,以为她要说点啥,没想到只是要他做衣服穿。

“当然好了。”

“那你能不能多做几套,做很多衣服给我穿?”

“好,”青衣伸手摸了摸流荒鬓角的青丝,动作细腻又温柔,“你想要多少都可以。”

“我会想你的相公。”

“嗯?”青衣有些不懂她的意思。

“我会很想你的,那天总会到来,如果你给我做了好多衣服,我可以一直穿着,穿到你还阳那一天。”

青衣的心突然之间被她这一句话给戳得钝痛,伸手便将眼前人儿给紧紧抱在了怀里。

这个时候,除了抱抱她,他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流荒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喃喃说道:“没事的,就算那天来了,我也一路送你过去,然后等你还阳,很快的……很快的……”

青衣眼眶有些湿润,流荒到底还是被自己给拖累了吧,她原本不需要挨这份难过的。

流荒突然从青衣怀里钻了出来,嘻嘻笑道:“还早着呢,不说这个了。”

青衣看着她,满眼温柔,轻轻点了点头。

“相公,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样看着我?”

“为什么?”

“我怕我会舍不得。”

青衣摸摸她的头,安慰道:“很快的,没事。”

流荒笑:“那我怕会淹死在你的眼波里,毕竟我还是个鬼王呢,传出去多不好听啊!”

“又在贫嘴。”

“就贫嘴,我就你这么一个相公,不跟你贫还能跟谁贫。”

“说的也是。”

“相公,你穿这身红衣服可真好看。”

青衣最是受不住流荒一本正经的夸赞,当下又红了脸:“荒儿穿红衣也好看。”

流荒哈哈大笑:“我就喜欢你这个不禁逗的模样。”

青衣体内的雄性因子又在疯狂叫嚣,站起来就将流荒给拦腰抱了起来,宽大的袍袖往床上一撩,将一堆花生栗子的给扫到了床下,然后动作温柔地将流荒放了上去。

流荒红着脸小声嘟哝:“你都给你扔地上了,还怎么吃?”

青衣俯下身来亲了亲她的鬓角,在她耳边柔声道:“有壳。”

见青衣要进行下一步动作,流荒紧张地抓住了他的衣襟:“红枣,红枣没壳,你快些捡起来。”

青衣双手撑在她身体两边,笑得戏谑又温柔:“荒儿莫不是怕了?”

“才没有!”

“明早洗洗,还可以吃。”

说罢,便低头……

红罗账内,一片春光旖旎……

东部-邹阳城。

宋白泽这三年时间,几乎将人间给逛了个遍,中途回去青衣冢几次,与桃花仙说了说外面的趣事,几经辗转,最终还是又来了最初来的邹阳城。

邹阳城很大,极尽繁华。

城主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头,名叫莘班,与宋白泽有几分交情,他不知宋白泽真实身份,便一直仗着自己老,硬是叫宋白泽叫了他三年的老大哥,常对外说,他三生有幸之,得一忘年交,其名为泽。

宋白泽从未与莘班说起过绅士,莘班深知君之交,其淡如水,萍水相逢,能得一知己不易,交心即可,无关身世如何。

他不问,他便不说。

即便他问了,他也会选择不说,只是……以后便不再来往了。

莘班与他认识虽不久,却深知宋白泽脾性,只要他不说,他便不会开口问。

宋白泽此君,有一特点,进城主府,常伴着夜幕从天而降,翻开院墙,往下一跳,便悄咪咪的进了府。

起先几次府里的小厮还会被他吓到,以为是遭了贼,等拿着家伙什赶过去的时候,却发觉这厮已与城主喝茶叙旧起来了。

以至于到后来大家便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了。

这一日,宋白泽又翻墙进来,以为附近没有人,却没想到管家在这儿坐着乘凉。

管家不解地问:“我说白公子,放着大门好好的不走,做什么每次来都要翻墙。”

宋白泽只说自己叫白泽,未曾透露过自己的姓氏,他们便一直以为他是姓白。

宋白泽抬手揽住了管家的肩,一副哥俩儿好的模样:“我说管家,我这每次来都是翻墙,他们都见怪不怪了,你还纠结什么呢?”

“罢罢罢!我家城主老爷说了,世外高人,多多少少都有自己独特的出场方式。”

宋白泽挑着眼眉笑道:“上道。”

“城主等您多时了,您快些过去吧。”

“那行,改天找你喝两斤?”

管家,连忙摆手:“白公子,你可别说笑了,你那酒都是烈酒,我哪能喝得了两斤?”

宋白泽笑了笑,便一展身形消失在了管家的眼前。

莘班早已察觉到他来,在他进来之前先泡好了热茶。

“我说你每次都来这么晚,我都这么大年纪了,还逼着我熬夜?”

宋白泽笑着过去坐下,我抬眼看了看他:“瞧你这副精神矍铄的样子,说你年纪大了,谁信?”

莘班洋洋得意:“老朽今年七十八。”

宋白泽“噫”了一声:“您年轻得就像四十岁。”

“我四十岁那年还不是城主呢,再年轻三十岁,老朽就跟你出去闯荡江湖。”

“话虽如此说,你到时舍不得这荣华富贵可怎么好?”

“哪里会?白老弟你忒信不过我。”

“在外面闯荡江湖,风餐露宿,一顿饱饭都吃不好,你能受得了这苦?”

“罢了罢了,”城主摆了摆手,“老朽娇生惯养的,跟你这糙汉可不同。”

“是是是,您这皮肤虽说沟壑纵横,却也……吹弹可破,实在是娇嫩得很。”

莘班突然正色:“今日找你来,可是有大事儿的。”

“知道,”宋白泽轻轻咂摸了一口茶,故意拖着调子,“在信中也不说清楚,只一句速来,吓得我连饭都没吃完就赶紧来了,当我是那啥呢,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哪敢啊?我求你还来不及呢。”

“行啦!老朽陪你的酒菜,好吃好喝地招待你。”

宋白泽耍了几句腔儿,便认真起来了:“邹阳城现在出的这个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之前我听了点风声,也未曾将之放在心上,却不想你这城主竟然是个瞎包,这么件小事也处理不还,还得劳烦我。”

说到最后,宋白泽忍不住有将莘挖苦了几句。

莘班有事求他,自是要将他当爷爷供起来,惹不得他半点闹心。

“白大哥不帮老朽,也得帮邹阳城的百姓不是?”

宋白泽装模作样地嗯了一声:“活,我不能白干不是?”

莘班脸上的肉狠狠地跳动了几下:“咱俩都这把交情了,你还跟我要钱?”

“这天下谁不知道,我白泽办事,向来不论交情,不问原由,只管赏金够是不够,你也不瞧瞧,这等要命的事,天下谁人敢做?再说,你城门口贴的告示我可是看见了,”宋白泽从怀中一掏,“看,我还给你揭下来了,这贴了得半个月了吧,啧啧啧,无人敢揭啊!”

莘班见那告示便要伸手去抢,宋白泽身形一转,轻而易举地躲了回去。

“怎么?堂堂城主大人说话当放屁啊?”宋白泽将告示展开,指着上面的字笑道,“瞧瞧,白纸黑字,赏金万两,黄…金…”

黄金二字拖着腔调,咬音还格外得重,生怕无人听见。

莘班气急败坏:“你好好看看上面写的什么?事成之后,你办成了么,就跟我伸手要钱?”

“这不一样,我白公子做事向来都是要定金的,道上的都知道。”

“给给给!”莘班伸手招来了个小厮,叫他从库房里拿了一千两黄金给宋白泽。

宋白泽伸手笑纳:“城主出手果真大方!我这种出门在外,脑袋别裤腰子上的江湖人士,这辈子也就两样东西最重要了,美人和钱财,美人我不奢求,这钱财当然是多多益善了。”

邹阳城富可敌国,区区万两黄金不在话下。

但莘班还是心疼得肉疼。

他早该了解这个要钱不要命的家伙的,虽说是有真本事,但也太爱钱了吧。

他就不该对这个自称白公子的家伙心存幻想,本以为他会念着交情少跟他要点,没想到这个钱串子竟比外人还狠。

知道他有钱,向来不手软。

“得得得,”莘班捂着眼睛不想看他那满身的铜臭气,“你赶紧定个日子,将那玩意给收了吧。”

宋白泽站起身来理了理那一身骚包紫的袍子:“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今晚就去。”

莘班大惊:“今晚?”

“怎么?”宋白泽一脸戏谑,“城主舍不得我啊?”

“少在这儿跟我耍花腔。”

“也罢,等我回来,摆好酒菜。”

话音刚落,人已消失在了莘班眼前。

这家伙真的是人么?

天天在他跟前儿玩大变活人这一套,人家是把别人给变出来,他倒好,最是擅长将自己变走。

说什么祖传戏法、轻功,他信才怪!

该不会是神仙吧?可人家神仙不都是讲究清心寡欲的么,哪里来的他这种钱串子神仙?

罢罢罢!

莘班直觉得就算是将白泽这小子就嚼烂了咽进肚子里,也不一定能将他给琢磨透了。

想这小子想得他脑子痛!不想啦,不想啦,黄土都埋到脖子的人啦,想这些做什么?

邹阳城半月前出了一桩怪事,北安街上的一家王姓小子死了三天了,出殡那日,正要埋棺,只听棺材中传来异响,吓得一干人等都不敢动。

有一大胆的小伙子上前听了听,说道:“这声音像是有人在里面敲棺材板啊!”

其余几人大惊,也忍不住向去听。

“你们听,是不是王籍那小子在喊?”

王父和王母纷纷要开棺,说是自己儿子舍不得他们,回来了。

还未等打开棺材,只听见一阵怪声,像是指甲在那棺材板上挠来挠去的声音。

众人吓得心惊胆战的,纷纷扔下棺材跑了,只留王父王母在那。

王父王母心里也怕,但又期冀着是他儿子回来了,可他俩心里也清楚,自家儿子胖,再加上天热,在家里停放了三天,那尸油都透过皮肤渗出来了点。

死去的人如何还能再活回来?

尤其是这等渗出尸油散发尸臭的尸体。

可万一呢?

王家夫妇是老来得子,这儿子才十七,还未娶上亲,就英年早逝,还死得不明不白的,老两口心里又是疼又是苦的,当下一合计,心里便有了主意。

不管里头是不是自家儿子,先打开棺材再说,就算里头是索命鬼,要他老两口的命,他们也认了。

要他俩舍弃自己儿子跑路这事,他们心没那么狠,干不来。

当下,老两口便开了棺,见到棺中人后,又是惊又是喜,纷纷老泪纵横。

喜的是,他们的儿子回来了,活生生的;惊的是,他们的儿子肤白脸红,与刚入殓那会一点都不一样,可那尸油,他们明明是看到了的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借尸还魂 “爹,娘。”棺中的白胖少年神色十分迷茫。

王母再也支持不住了,扑过去将王籍抱在了怀里,这分明就是自己儿子无异。

可是后来,怪事便接连不断地发生。

王籍性子十分软糯腼腆,平素不喜欢外出,尤其怕黑,老实巴交的连个三岁小孩都能欺负到他头上,可死过一次的王籍却性子大变,吃饭从来不上桌,不肯吃热菜热汤,大白天的时候,也拿帘子将各个窗子都遮挡得严严实实,不叫一丝阳光溜进来。

王籍以前虽不喜欢外出,却经常将房间收拾得一丝不乱,他最喜欢阳光的味道,平素喜欢侍弄花草虫鱼,可自打重生后,房间一切的生灵都被他扔了出来,整个屋子阴沉沉的,透着一股子的阴煞鬼气。

除此之外,他经常在晚间偷偷出去,有好几次被王父王母撞见,问他去做什么,只说房里闷,去遛遛,王父放心不下,每次都悄悄跟过去,却每次都跟丢。

而王籍每晚出去后,附近总会出现一些怪事,起先是谁家的鸡鸭禽类莫名少几只,地上遗落一摊鸡毛和些微血迹,后来,便是猪牛之类的牲畜遭殃,鸡鸭少几只还可以理解成是黄皮子干的,可猪牛却是不好解释,街坊邻居纷纷以为是遭了贼,最惨的是街头卖肉的刘屠户家,整个养殖场尸体横陈,惨不忍睹。

虽说每晚都见血,但少的不过是些牲畜,尚未伤及人命,街坊们只当时遭了贼,家家都出了些壮丁每晚守着,却不见那贼人,牲畜还是照常少。

这事搞得大家十分火大,明明人都在那守着,谁会有这么大的本领,能在他们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偷走他们的牲畜。

大家伙儿便聚在一起商讨了个对策,将所有的牲畜都赶在一处,每家出壮丁将牲畜围成一圈,彻夜守着,毕竟这么多人,相信谁也没有那个能力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牲畜,喝血吃肉。

众人守了一夜,牲畜没出什么问题,可家家户户过得却不安宁,几乎每家的鸡都遭了秧,所剩无几。

这事太不对头了,几乎所有死去的动物都有一个特点,伤口都在脖子的那条大动脉上,一地碎肉,倒像极了因某种欲望得到了满足或者未得到满足而癫狂发泄咬烂撕碎的。

谁……或者说,有哪个正常人每晚都要喝血,还以如此残暴的方式?

这能是人吗?

即使不愿意,众人也不得不将注意力转移到了王籍身上。

一人恶狠狠地啐了一口:“王家那小子,都死了三天了,还能活过来,这事就不正常。”

“他那棺材是我亲自抬的,尸体还是我放进去的呢,尸油都渗出来了,竟然还能活,这也太怪了。”

“那小子就不正常!”

“平素那小子就不爱出门,干什么都畏畏缩缩的,现在更是每天将自己关在家里,连屋门都不肯出了,我一路过他家,就觉得阴嗖嗖的,忒吓人!”

“你还别说,那小子不是怕黑吗?前几天,咱这里没出怪事之前,我有一天好像看见他了,跑得贼快,原本想叫他一声,又觉得他那尿性,别再一嗓子把他给吓着了,就没喊他,我又怕认错人,平素谁见过他健步如飞啊,跑起来可精神了。”

众人面色变了变,一人道:“王籍家没有牲畜家禽,他家就从来没出过事,再加上他胆子小,他爹娘又上了年纪,咱也没好意思叫他们来当壮丁,这般防着,可不就是将他们给落下了吗?”

“王籍这小子太吓人,尸体都成那样的还能活过来,”说话这人脸色被吓得惨败,说话都哆哆嗦嗦,“不……不会是……借尸还魂吧?”

众人心里也有这个猜想,但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心惊胆战了一下。

他们这块地是邹阳城的边缘位置,虽说平素日子过得不错,到底也是个城根下的小村庄,一干人等,也就王籍识个字,平素看看书啥的,他家算是个小地主,几百亩地包给了同村人,家里没牲畜没农具,谁租地谁掏家伙什,每年收收租子,日子倒也能凑合,出去日常开销,还能余下点散钱买书请先生上学堂,故此,王籍也就成了全村唯一一个文化人。

王籍人不错,过年写对子啥的,都是他给写,不要钱,让他写就高兴,乐呵呵的,跟个傻子似的。

虽然不爱说话,又软弱,但街坊邻居们却也知道他是个好人。

人有的时候就会很朴实,尤其是他们这种靠天吃饭、与地为生的普通百姓,全村的牲畜都快被杀光了,他们心里即便怀疑到了王籍头上,却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将矛头挑他跟前。

宁愿选择家家户户出壮丁守着牲畜,亲眼看见传说中的贼人。

可他们这种朴实,虽然叫人感动,可在多数时候,也令人毛骨悚然,这些人,拥有最简单的心灵,未曾读过圣贤书,便很难拥有自己独立的思想。

他们不是不想去找王籍,而是每个人都选择扮演那个被动的角色,他们最朴实,也最狡诈,他们在等一个机会,一个有人带头的机会,然后他们就可以顺其自然地追随那个人的思想,借机随波逐流起来。

一人说了王籍怪,众人便随声附和纷纷议论他的怪。

可他们到底是朴实的,即使有了怀疑,却还是不愿意去当那个冲锋陷阵的人,毕竟,不管在哪里,没有理没有证据,始终都是站不住脚的。

“那我们怎么办?”寂静的人群中终于传来了一声切切诺诺的询问。

是啊,他们怎么办?

有一人小声道:“王籍真的是借尸还魂吗?”

这一句话又将众人重新拉回了阴霾之地。

要是王籍不单纯是王籍了,要是他变成鬼变成怪物了,他们怎么办?

一群手无寸铁的老百姓,能怎么办?

一个人小声说:“要不…咱们出钱去请个道士来吧。”

道士……道士好啊,捉妖抓鬼。

“可是……”一人犹豫不决,“我们有没见过王籍喝牲血的模样,请道士,怕是不妥,王家人都挺好的,家里头还是租的他家的地呢,大家伙都是邻居,闹开了脸上也不好看。”

人群中又是一片寂静,租王家地的不止方才说话的那一人。

这世上,只要有群伙,甭管是人还是动物,都有自己的处世之道,但大多数人却很难真正深谙这个处世之道,往往,抹不开面子,有几分交情,就能将一个人给治得死死的。

突然,不知道是谁家媳妇儿说了声:“平素笑话人家王籍畏畏缩缩,每个爷们样儿,我看你们真遇上事了,也比王籍好不了哪里去。不就是请个道士,又没说是上王家直接抓鬼去,请个道士来看看咱这村有没有问题,那王家还能说什么不是?”

一干大老爷们被她一番话羞得满脸通红,正想发作,想了想,也是这个理,不就是请个道士,又没说是针对着王籍那小子来的,有啥抹不开面的。

可就是这请道士,给请出问题来了。

本来不过是伤点牲畜,但这道士一来,就非指着王家的房子说是凶宅,王父王母对这村里的怪事是知道的,每晚自己儿子都会外出也是事实,可王籍一身干干净净的,全然不带半分血腥味,故此,王父王母对自家儿子深信不疑。

虽说,脾性是变了,与以往大不相同了,还举止神态之间,仍旧能看出他以往的影子。

王父王母敦厚良善,可此番乡亲们的做法却叫他们寒了心。

那道士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请的,浑身流里流气,也不知是有真本事还是没有,上来将全村转了个遍,然后指着王籍家说是凶宅。

结果呢?

一命呜呼!

多半是个江湖上坑蒙拐骗的骗子,不了解实情,就敢随意说话,结果好了,死翘翘了。

这道士一死,乡亲们就更是害怕了,纷纷猜想,是不是他们的做法惹怒了王籍,也更是担心自己肩膀上扛着的这颗项上人头会悄没声地丢了。

接连好几天,村里再没发生过异样,鸡禽狗畜也没见少一只,更是别提伤了人命了。

虽无怪事发生,众人们也未曾放下对王籍的怀疑。

王父王母却是生气极了,那道士说他家是凶宅那天,他们老两口怕自家儿子心里受不住难过,便彻夜没合眼地守着他,期间,王籍未曾出去过一次,可偏生那一晚,道士就出了事。

这谁能说得清楚?

他们老两口心里头也清楚,也理解乡亲们对王籍的害怕,毕竟死了三天又活过来这事,听着过于玄乎,可他们却没有证据就怀疑到自己儿子头上,还请了道士做法。

偏生那么巧,道士说他家是凶宅,专育鬼物,他便当晚死了,死相难看,脖子上豁出了一道大口子,心肝脏器全被掏了个干净。

他们便是全身上下都长满了嘴,也说不清楚了。

乡亲们面上虽不明说,背地里却躲他们躲得紧紧的。

都说世态炎凉,果真如是。

莫怪莫怪!毕竟谁活在这世上不是想着好,躲着坏呢。

越是安静,人心就越是容易慌乱。

一连几天,毫无动静,他们心里忐忑极了,生怕出些什么大事端。

老实人不敢惹事,最怕老实人里头有傻大胆的。

这不,一个叫李二狗的家伙耐不住等死的煎熬,偷偷溜出去又请了个道士来。

他倒是学聪明了,将那道士乔装了一番,对外便说,是远方来的亲戚,这次来的道士,比上一个强上不少,但也是个半吊子货。

他强在哪呢?

至少没一上来就瞎转悠,指着王籍家的房子说是凶宅。

江湖上行迹的道士,多数是干肯蒙拐骗营生的。

此前,李二狗未说过先前死过人,这个道士便放心来了,反正他看不出什么门道,到时瞎扯上两句,给几道黄纸符咒,骗点钱财就拍屁股走人了。

这世上,真正捉妖捉鬼的,都是仙门大家,为人消灾,却不拿人钱财,但劳驾他们出动的,只能是惊天动地的大案子,因此,邹阳城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一桩事,尚还不能穿到他们耳里。

仙门大家不过分关心俗世,这是修仙之人的共识,不在道上混的,都不了解这门子行情,因此,江湖上便多了一堆自诩为捉妖师捉鬼师的骗子。

普通人不知道这点,李二狗更不知道这点,他以为自己请来的是个大能,实际上,却是个催命鬼,啊,不准确,还是个短命鬼。

当晚,他与那道士齐齐毙命。

大动脉被豁开,脏器被掏空。

这次更惨点,地上铺满了一摊的血液碎肉,两具尸体差点被剃成了骨头架子。

死相极其惨烈!

李二狗她媳妇儿当场被吓晕过去,差点没醒过来。

众人心里惶恐不安,更是不敢再有半点多余的动作,仿佛吸口气就是罪过。

王父王母也吓得不轻,这村里定然有精怪,不然谁人有那么狠的心肠,接连害死三条人命,就算他是个狠心冷血之人,单凭人力,也不可能将人肉给撕成那样,世间更无任何武器刀具能做到那个地步。

倒是像……像头野兽。

王父悄悄地将王母拉到了一边,拿纸笔写下:“儿子没出去,家里却有血腥味。”

王母是城里的大家闺秀,自是识字的,那晚的血腥味她也闻到了,只是一直不敢吱声,她捂着嘴大惊,在纸上写下:“是。”

“村里有精怪……”王父拿着笔写完这五个字,便再也写不下去了,直至笔尖上的墨水晕染了大半张宣纸,他也未曾回过神来。

他不该怀疑的……他不该的……

为人父,怎会没有私心?

王母强压着眼里的泪,颤抖着手在纸上写下:“你想说在咱家,许是在儿子身上?”

王父抬头对上王母的一双泪眼,一张脸像是要垮掉一番,紧闭了下双眼。

借尸还魂这种事情,只在书中听过,本以为只是人们的茶余饭后之闲谈,可儿子王籍身上出的事端,却叫他们不得不怀疑起来。

流出尸油的尸体,怎么会突然之间又活了?

白白胖胖,面色红润,竟与以往无异!

不是借尸还魂又是什么呢?

若村里出的这桩怪事都是都与自家儿子有关……他们该做些什么,才能挽救这场悲剧。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猫妖 老两口不知道的是,纵然他们小心如斯,该被知道的事情,总是会在不经意之间暴露于青天白日之下。

他们浑然不知窗外有条影子一直在徘徊,张牙舞爪,恐怖至极。

悲剧终究还是悲剧,有时候的人力根本无法扭转乾坤。

村中人受不了这等死的煎熬,便有不少人起了搬家的心思,毫无意外,但凡搬家的,都丧命了。

不少江湖游侠怀着一副古道热肠前来除邪祟,最终却被那邪祟给将热肠生生剖肚取出。

王家夫妇更是害怕,他们每日都不敢睡觉,守着王籍的房子,奇怪的是,自从李二狗与那道士死后,他在晚上就再也没出过门。

他们心里恐慌,却也无可奈何。

老两口不傻,他们知道自家儿子如今只是一副躯壳,里头住着的,不过是个需要借助人身的精怪,精怪要出去傻人,他们就算再怎么盯着,也盯不住。

那精怪精得很,虽然它经常将自己关在那黑压压的房间里,但王家夫妇的一举一动都不曾瞒过他们的双眼,甚至,不经意之间,他们会被“王籍”那双空洞却深不见底的眼睛给吓一跳,那双眼睛太隐蔽了,通常就躲在一个小角落里,像一个偷窥者一样。

王家夫妇两人皆已过了六旬,虽说识得几个字,却也无力与那精怪斗,每当王父要出门,“王籍”总能适时地出来,在背后阴惨惨地叫他一声爹。

“爹。”

王父吓得转身,对上“王籍”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

“你去哪?”

王父结结巴巴:“出……出去,转转。”

“哦。”

“王籍”应了一声后,便也不动,站在原地一直盯着他看,王父常常被盯得毛骨悚然,脊背发凉。

王父怕他闹事,便也不敢惹他,只好退回屋内。

只是……好生奇怪。

“王籍”的眼里似乎总是透露了一股说不出来的诡异,不是因为他的双眼无神阴戚,而是……王父王母不止一次地觉察到,那双眼睛里还渗透着一种恐惧和期冀,就像……就像……一只渴求温暖的流浪猫。

太诡异了!

人命隔三差五地就要少,死相无不惨烈至极。

人心惶惶,闹得整个邹阳城都知道了。

莘班无法,悬金万两,只求一人前来除祟,却无一人有此本事和胆识,告示张贴了半个月,也不见有人将其揭下,无可奈何之下,他只能遍寻宋白泽,请他前来除祟。

王家夫妇再也受不了这等厚重的诡异之感,便私底下一合计,决定与“王籍”撕破脸来说说,但求它能看在王籍身体的面子上,告诉他们害人的原由。

左右不过是两把快进黄土的老骨头,死了便死了。

“王籍”对于老两口的邀请,显然是十分意外的,不光意外,甚至还有些局促不安。

他们三个端坐在饭桌上,王父抬手给“王籍”添了杯酒,抬眼问道:“能喝吗?”

“王籍”神色有些僵硬,眼神里带着些诡异的乞求,随后脖子一梗,点头说:“能。”

王父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个,仰起脖子,一饮而尽,“王籍”见状,便也一仰脖子,将杯中的酒喝了个干干净净。

王父目光复杂地看着他,说道:“我儿子还活着的时候,没跟我一块喝过酒。”

他脸色极尽哀伤,眼里浮起一层混沌的泪水,叫人看了,无端难过。

“王籍”神色稍变,却不惊恐,倒像是没想到王父会将这个挑到明面上说一样。

王母在一旁拿袖子抹了把眼泪,试问这世间还有比老年丧子更令人悲痛的事吗?

“王籍”心里蓦然难过。

王父道:“既已经说开了,不若阁下就将真实身份告与我老两口吧,也好叫我们死个明白。”

“王籍”的手指紧紧抓在衣襟上,紧张,不安,害怕,犹豫不决。

倏而,他认命般的松开了衣襟:“你们猜的没错,我不是王籍。”

王母虽说知道他不是,但亲眼听到他说,心里还是难过得受不住,明明……这就是她儿子的身体啊。

“我是一只猫妖……没害过人……”

他话还未说完,门却突然被人从外面给推开了。

因着之前发生的一起起怪事,王籍家就像个鬼宅一样,来人见了都绕着走,今日却有人亲自找上门来,他们心里都十分惊讶,纷纷转头向门外看去,不见一丝人影。

莫不是风吹的吧。

忽而,门外传来一道轻挑的男声:“我来得倒是巧,这么一大桌子菜,莫不是给我准备的吧。”

真真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家里有一只猫妖就够折腾的了,当下又来了个什么东西?

王父王母被吓得不轻,那只猫妖的脸色也不见得好看。

猫妖只觉得自己身边坐下了一个人,因为他感觉到了一道凉风。

宋白泽只是暂且隐了个身,仙门里头的初阶往上便可以修成,猫妖道行不高,再加上宋白泽的无息之体,它并不能感觉出来身边坐着的到底是谁。

它胆战心惊,若是专门来收他的仙门大家,自己这次是铁定跑不了的。

宋白泽将手搭在了猫妖肩膀上,轻轻拍了几下,极尽轻浮地笑了几声:“别害怕,我不是冲你来,你最多也就是个顺便。”

猫妖脸色有些恼怒,却也不敢有所动作,宋白泽一眼就看出了这村里的不同寻常,又这般将这种话说与他听,分明是瞧不上他,这等轻挑,实在是……

“你瞧,我这还没说什么呢,你倒是先生起气了,这些怪事跟你没关系不好吗?非上赶着干啥呢?”

猫妖沉声道:“阁下是位高人,既然来了,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宋白泽嗤笑一声,没再说话。

猫妖还以为他是嫌自己修为太低,够不上让他现身的分量,心火不由得蹭蹭上涨。

“又生气了?我说你好好当你的妖怪不好么,非来凑这么个热闹,说你两句就甩脸子,甩给谁看呢?”

猫妖将头转了过去,明显不想再跟他搭腔。

一旁的王父王母却是惊呆了,听宋白泽这话,倒不像是坏人,反倒像是来除祟的。

宋白泽哈哈笑了一声:“那啥,伯父伯母啊,您这酒菜可否叫我吃上一口?”

老两口战战兢兢地要他请便。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说罢,便开始风卷残云,两人一妖只见筷子在盘中空中飞舞,勾勒出令人眼花缭乱的线条,饭菜牛肉就像被塞进了一个看不见的洞,飞到半空中,就不见了踪迹。

这般场景,纵使老两口见多识广,当下也不自觉地感到诡异起来。

吃到一半,宋白泽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还有俩人呢,可不止一只猫妖。

他轻挑笑道:“不是我不愿意以真面目示人,只是,我长相粗陋,不敢见人。”

王父是老实本分的人,见他如此说,硬是压着内心的极度不适,笑道:“阁下言重了。”

“也罢,我也不跟你们兜圈子了,迟迟不露脸岂不是浪费了我这张盛世美颜。”

话说,你方才还说自己长相粗陋,不敢见人的吧。

白泽君,就算你光华绝代,一领风骚,咱也不至于这般厚颜无耻地夸自己吧?

猫妖“唰”地一声,像他飞来了一记眼刀。

宋白泽拿起筷子往它头上敲了一下:“还有空跟我玩这套,等老子收拾了那个大的,再来收了你,还敢瞪我?叫你瞪!你还不服气了……”

场面一度滑稽又搞笑,白泽君真是天生自带笑点啊!

猫妖一脸傲娇。

宋白泽撇了撇嘴,便将真身亮了出来。

但见眼前一位身穿紫袍的华贵公子哥,面若冠玉,眼若流星,举止轻挑,极尽风骚。

最不伦不类的,是腰间别着的那只混沌葫芦。

方才宋白泽故意将混沌葫芦的气息给隐去了,当下释放出来,猫妖不禁脸色一变,这葫芦,它虽不认识,却有一种本能的惧怕。

宋白泽挑着眼眉嘲笑:“怎么?现在知道怕了啊,方才不挺神气的么?放心吧,你这点儿小道行,我一根手指头就能将你给收了,还劳动不了这葫芦的大驾。”

猫妖脸色极为难看,一双阴森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宋白泽。

宋白泽极不要脸地凑过去问道:“干嘛?想揍我?”

你打得过么?

白泽君,你确实欠揍极了。

王父王母在没见到他真身之前,虽对他心存惧怕,却还是信任有加,以为是哪里来的世外高人,可现在……

瞧这模样俊俏的,嫩的就跟那粉团子一样,一看就不靠谱。

王母小声说道:“年轻人,你还是快些离开吧,省的命丧于此。”

宋白泽哑然失笑,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长得太好,怪他咯?

“伯母放心,我本事大着呢,”宋白泽下巴一扬,指向猫妖,“不信,你问他,看看我的水平够不够收拾那只大妖怪的。”

王父心里虽然对他还不是很放心,到底沉稳:“不知阁下是哪位仙家的弟子?”

宋白泽这个人精岂非不知道王父话外的意思,无非是信不过他。

我……师父是天隐子,拜于天下第一仙门太虚宫门下,这么大个身份,说出去你们信吗?

太虚宫可是正儿八经的仙宫,里头住着的可是真真正正的脱胎换骨的神仙子弟。

宋白泽哈哈一笑:“我是个散修,仗着有几分本事,便带着我这宝葫芦闯天涯来了。”

这年轻人,都到了这个关头,还顾得上打花腔儿,到底是有真本事,还是徒有其表?

老两口明显是对他信不过,但人家也是好意,毕竟他长得这么好看,谁忍心这般风华绝代的人物与血腥杀戮掺杂上半点关系呢?

宋白泽收起了那一套混世魔王姿态,正色道:“您二位也知道,村里接二连三地出人命,整个邹阳城都人心惶惶,我既然受了城主的委托,便一定将这乱子给除个干干净净,绝不留半点祸患。”

王父:“你方才的意思……是村里的人命,与我儿无关?”

这个思维跳脱的,咱不是说另一码事呢么,咋又说到你儿子身上了。

猫妖神色一愣,赶忙抬眼朝王父看过去,他刚刚说什么?我儿……

宋白泽道:“与他无关,这只猫妖虽说道行低点,却也算是良善。”

王父王母大惊。

良善?

宋白泽五指一伸,凭空摸出了把扇子来,极尽风骚地扇了两下,故作高深道:“这个……还是他亲口跟二位说说为好。”

说罢,一个眼神向猫妖抛了过去。

猫妖本来也就打算说的,只不过半路杀出了个宋白泽来。

它转头朝王父王母说道:“我是一只猫妖,修炼了三百多年,二十年前,我还未修成人形,因为一些事情受了重伤,恰好遇到了你们,你们将我抱回了家照料……”

王母突然“哎唷”一声,惊讶道:“你……你是,你是我家里养的那只黑猫?”

猫妖点了点头。

“啊,你,这,原来,你不是普通的猫……”

“原本没想欺瞒你们,只是……怕你们害怕,我便一直未说。”

“那你……你附身……”王母眼中含泪,泣不成声。

“你们对我有恩,自该回报,王籍是你们的心头肉,失去他,一定很难过,我知道消息后,便附在了他的身上,代替他活下去,只是……他的身体已经有了腐烂的痕迹,我便用法术将其还原了,中间浪费掉了一些时间,不过还好,赶在了埋棺之前。”

他接着说:“这个和借尸还魂有些相似,由于王籍已经……所以格外怕光,我只能将房间的光全部遮挡住,待在房间里不出来,晚上经常出去是因为……我还不能完全驾驭和控制王籍的身体,他的身体每天都会出现新的尸斑,我只能在夜晚出去,找个阴气重的地方修复他的身体。”

王父王母听罢,眼睛都不自觉地湿润了。

好半天,王母道:“这……这,委屈你了。”

“我没事。”

王父问:“那些死了的牲畜,被杀的人命又是……”

“是大妖怪做的,”猫妖沉声道,“那次我去修复王籍的身体,偶然间撞见了它,它只是在吸食家禽的血,再加上我的时间太紧张,便没管这件事情,后来,家禽之后是牲畜,但它还未伤及人命,王籍的身体又容不得半点马虎,我便没理睬。”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弋阳 “后来,那个道士死的时候,我去了,用的真身,但我没来得及阻止,大妖怪的道行很深,我打不过,便回来了,第二次,李二狗和他请来的那个道士被杀那晚,我也去了,与上次不一样的是,这次我参与了。”

老两口被猫妖最后一句话给吓得不轻,颤颤巍巍道:“是你杀的?”

宋白泽轻声安慰:“二位先听他把话说完,再下评判也不迟啊。”

猫妖接着道:“不是我杀的,是大妖怪,我出手阻拦,惹怒了他,打伤了我,他见血就狂,加上对我的怒气,所以……他们二位死相更加恐怖。”

“那天,”猫妖抬起眼来看着王父王母,神色有些悲伤,“我在窗外,看到了你们写在纸上的内容,原本想告诉你们真相的,又怕你们害怕,便一直没说。”

王父王母已经感觉到猫妖有可能知道,他们之前一直心惊胆战猫妖会不会对他们下手,结果,没想到……其中竟然有一段这样的纠葛在里面。

一直以来,他们都误会了猫妖啊。

王母抹着眼泪:“苦了你了,那天我们闻到的血腥味原来是你身上流出来的血……现在这伤可好些了吗?”

猫妖点头:“无妨,都是皮外伤,我有修为在身,并无大碍。”

宋白泽手拿折扇在桌上轻磕了两下,笑道:“误会都解的差不多了,我也算圆满完成了一半的任务吧。”

“没有。”猫妖一脸傲娇,这个表情被王籍那张白胖圆润的脸做出来,莫名有些搞笑。

宋白泽立马朝他翻了个白眼儿,老子在这正准备长篇大论呢,你个小妖精在这捣乱个什么劲儿?

猫妖虽然道行低,对上宋白泽却浑然不怕:“我本来就是要说的,结果你来了,耽误了我的时间,不然早就说完了。”

宋白泽气得嘴角直抽抽,要不是我在这,力证你是个善良的好妖,不然,就凭你……将事实摆在人家面前,能信你一个字吗?

哎呀呀,真是气煞他了!

他宋白泽堂堂天隐子之座下高徒,又是无所不能的如愿堂堂主,才不会和这等短视的低等妖怪一般见识呢!

“话不多说,”宋白泽朝猫妖挑了挑眉,“你跟我去将那妖怪给拿了。”

“你不是本事挺大么,自己去啊。”

“我……”宋白泽冷笑,“我要是非要你去,你能如何?就这点连自保都不能够的小法术,还想跟我逗吗?”

猫妖冷哼一声:“谁知道你是真浅还是假深,除了那个葫芦厉害点,我也瞧不出你有什么真本事。”

得,话里话外都在说他技不如人呢,他堂堂风华绝代的白泽君,竟然比不上一只葫芦!

可悲!可叹!

宋白泽一手搭在了猫妖的肩膀上,贱兮兮地朝他挤眉弄眼:“我到底有没有真本事,你跟我过去瞧瞧不就好了,放心,不会叫那虎妖伤你半分的。”

猫妖偏头看了他一眼,神色闪过一丝惊讶:“你竟然知道是只虎妖?”

宋白泽大白眼儿一翻:“搁这儿瞧不起谁呢?那么大一股子味,谁闻不出来?”

猫妖继续傲娇……

宋白泽站起身来,一把将猫妖给提溜了起来,朝王父王母说:“二位放心,我定能将那作乱的虎妖正法,还王籍一个清白。”

老两口热泪盈眶,虽说眼前这个家伙看起来是挺不靠谱的,但本领应该不弱。

还王籍一个清白这话,两个月以来从未有人跟他们说过,儿子已经死了,这是不争的事实,可……死后还被人议论误会,便是戳中老两口心中的痛处了。

他们没什么大的愿望,只盼着村中安宁,为儿子正名。

王籍吃的胖,却不想宋白泽单手就能轻飘飘地拎起来就走。

猫妖附身在里头,顿时觉得憋屈极了,想挣脱,却没想到,宋白泽虽然看起来没用力,实际上的力道却禁锢得他连动都不能动。

猫妖向来傲娇,眼下被宋白泽这般羞辱,心中气愤难平。

它虽然是只猫,虽然道行不高,可它却是一只有骨气的妖精,士可杀,不可辱,你丫的宋白泽!你就是存心侮辱我!

哎,可怜的宋白泽只是单纯觉得这样走比较快而已,完全不知道猫妖在心里还自导自演了这么一出戏。

“放我下来!”猫妖声音十分不悦,还夹杂着些许恼怒。

宋白泽手一松,猫妖顺势在地上滚了一圈,双目紧锁在他身上:“要取我性命,便痛痛快快地与我打一场,我绝不接受你的侮辱!”

宋白泽怪异地看了他一眼,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你倒是说说,我要你的性命作甚?”

猫妖偏头不去看他:“休要多言!”

“哎呀,你这话说的,”宋白泽将折扇扇得呼啦作响,“你是只三百年的猫,不是三万年好吗?说话这本老气横秋,你提前更年期啊?”

猫妖怒视之。

宋白泽举起双手投降:“我真的半分都没有要小瞧你的意思!”

笑话,就你那点修为还够不上叫我小瞧的地步。

他接着道:“你不是跟那虎妖熟嘛,我便想着拉你一块,你那么想报答王家二老,却无端给人家添了祸端,这不应该由你亲自解决吗?”说到最后,竟还双手无奈地撑起额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我这都是为了你好。”

鬼才信。

猫妖知道宋白泽是在哄骗他,但他附身在王籍身上这事,确实给人家带来了灾祸,虎妖必除!刻不容缓!

他——必须参与其中!

宋白泽这个人精,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弋阳是吧?你还是现出真身来为好,王籍的身体总归会拖累你一些。”

猫妖双眼惊恐万分,眼前这个家伙可真是太欠揍了,这副“我什么都知道的”模样,可真是……叫猫恨得牙根痒痒!

宋白泽嘴角噙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放眼整个大荒,我不知道的事情,那还真是少数,你的名字,你是身份,都不是秘密,根本就不用我费心去打听。”

哇!白泽君,人家游历不过三年,你到底经历了啥,现在说话都这么狂狷傲气了?

弋阳差点恼羞成怒!

他轻飘飘地从王籍的身体里钻出来,端着一副清冷的好嗓子:“费什么话?既要除妖,那便走吧。”

宋白泽故作惊讶:“这是哪里来的小公子,竟生得这般漂亮可人儿模样?”

弋阳身材修长,容貌秀美,脸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煞是可爱,黑发被高高束起,着一身漆黑玄袍,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我是一只猫的气息。

没办法,弋阳的猫身也是极漂亮可爱的,要是只母的,或许会更好看。

弋阳冷冷瞥了他一眼,便转过身去妥善地安置好了王籍的尸体,又抬手结了个印,将王籍隐藏着保护了起来。

动作十分轻柔,生怕是打扰到了他的清净。

宋白泽在一旁看着,恍然间想起了待在天宫上的那个家伙。

辛吾对他也很温柔,与他闹情绪时,也是温柔的,甚至……绝大多数时间里,温柔得过分!

可惜了……那份情,那份柔,那份甜蜜,始终是给另一个人的,而他,不过是恰好与那人长得一模一样,然后有点关系罢了。

弋阳冷不丁地突然转身,将跑到九重天上神游的宋白泽给吓了一跳,他猛得一下回神,又换上了那副极尽轻佻的欠揍嘴脸。

殊不知,他方才的落寞却尽数收到了弋阳的眼底。

莫名其妙!

弋阳在心里狠狠说道。

“你对他倒是挺上心。”宋白泽玩世不恭地笑。

“我离开的时候,王籍才七岁,小孩挺善良,就是粘人,太烦。”

弋阳嘴上这么说着,目光里却盛满了温柔。

“七年的时间,也挺久的了。”宋白泽笑得高深莫测,暗有所指。

弋阳后悔地想要咬掉自己的舌头,他也真是的,干嘛对他流露出来那些情绪?

“走吧。”宋白泽朝他扬了扬下巴。

弋阳一脸傲娇,虽然不愿意被人这么呼来喝去的,但眼下这个场景,确实是……他挺被动的。

不光如此,还很弱!

呸呸呸!他才三百岁。

“你与那只虎妖接触过几次?”

“没几次,正面接触的话,也就李二狗死那次。”

宋白泽腔调不变,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

弋阳有些火大,这个宋白泽可是真的讨厌!

看起来没心没肺,什么都不在乎,说话吊儿郎当,声音却没有半点起伏,似乎永远就是那个样子,但是……这样一个人,怎么还会露出一副十分落寞无奈的表情?

“你总是这样吗?”弋阳问。

宋白泽一脸惊讶:“哈?哪样?”

无论动作,还是语气,都极其自然,还不矫揉做作,看起来真心极了,像是真的不懂他在说什么一样。

真是浪费他的感情!

亏他方才还有点心疼。

“没什么。”弋阳语气十分冷淡,说完,便抬腿向前走去。

宋白泽对他的反应一点都不介意,哈哈一笑,便跟了上去。

“那虎妖的底细你可清楚?”

“不知道,你不是自诩整个大荒没有你不知道的事情么?”弋阳嘲讽道。

“啊,这个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太不严谨,我明明说的是极少有不知道的,恰好,这个虎妖的来历我还真不太清楚。”

“哦,那看起来,你也不过如此嘛。”

“你说话可给我客气点儿哈,”宋白泽威胁似的拍了拍腰间别着的混沌葫芦,挤眉弄眼,“小心我收了你。”

弋阳哂笑一声:“随便,反正我不够格,劳动不了你这宝葫芦的大驾。”

“你记性还不错,我说的话,你竟是都记得。”

宋白泽说这话时绝对没有一星半点的杂念,他纯粹是惊叹弋阳的记忆力。

但往往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这话传到弋阳的耳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登时将他给羞得满脸通红,什么叫“我说的话,你竟是都记得”,你是谁啊你,我明明是记忆力好,谁记着你的话了?

宋白泽瞧着一脸阴郁的弋阳:这小子脑子怕是进水了吧,一会明一会暗的,谁招惹他了,又生气起来?毛病真多,这么一只怪猫,王家人可真善良,竟能养他十年。

邹阳城位于东部平原上,山少,却也不是没山,比如这只虎妖的藏匿之地,就在邹阳城的西边边界上。

“你去将虎妖给引出来。”宋白泽拿手指戳了戳弋阳。

“凭什么是我?”

宋白泽双目圆睁:“你说凭什么?咱俩里头,就你跟他认识,不是你引还能是我引?”

“你不是挺能耐么?还用引他出来?直接闯进去将他收了岂不是更好?”

“说的对啊。”

“嗯。”

宋白泽拿起折扇“啪”地一声敲了一下弋阳的头:“嗯,你还嗯,嗯你头啊。”

弋阳转头阴煞煞地盯着他。

“赶紧的,将他引过来。”

弋阳瞪他一眼,还是听话地“嗖嗖”两声蹿了出去。

这猫,果然是灵敏啊,才三百年道行,速度就能达到这个地步,先天的基因优势,真是不可小觑啊!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山林中便传出了一道打杀声,宋白泽伸长脖子朝里面看了一眼,便抬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这家伙,你好歹出来再打嘛,在里面就跟人闹起来了可怎么行?

没眼看没眼看。

宋白泽轻轻一跃,跳到了一个隐蔽的树枝上面,透过树叶的间隙,观察着那一猫一虎。

眼看着弋阳要败下阵来,宋白泽手指微弹,两道劲风便朝着虎妖扑面扫射过去,那虎妖倒是有几分真本领,旋身一转,便躲了过去,弋阳趁他分身的一刹那,赶忙跳到了附近一棵大树上。

这便是猫的好处了,打不过,便上树,管你是狮子还是老虎呢。

当然,只限于寻常猫虎。

那虎妖所修功法天罡硬朗,若是修为够的话,宋白泽定会亲自出面与他对战,但是……这等身手倒不像是修为不够的所能施展开来的。

怎么回事呢?这虎妖每一次出拳发力,看似勇猛异常,罡风强烈,却在最后,有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蹩脚感,看他这架势,也不像是修炼不精,而是……没有内胆!

对!没有内丹!

没有内丹,才导致他招招险峻却不能致命,因为后劲不足,不仅伤不到要害,还拖累了自己的速度;没有内丹,他才会选择吸血这种方式来维持自己的形体和功法,但为什么……没有在一开始,就选择人血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斩妖 宋白泽心里特别好奇,人血对他来说应该是大补之物,兽血远不如人来得厉害。

弋阳到底只是一个道行三百年的小妖,宋白泽看他打的实在吃力,便飞身前去,不过几招就将那虎妖拿下。

虎妖发狠,想从宋白泽手中挣脱出去,宋白泽恶狠狠地说:“别动,再动就请你去葫芦里面喝酒。”

虎妖不甘,抬起头来狠狠逼视宋白泽,却在那一瞬间,仿佛入定一般,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了。

宋白泽还好奇,他可是未曾地捏诀定他身啊。

不过刹那,虎妖眼里就变得慌乱和恐惧起来。

宋白泽见过很多人看他的目光,痴迷的,艳羡的,嫉妒的,疯狂的,温柔的,宠溺的,唯独没见过这种……恐慌,难以置信,惧怕……

他干啥了?

他啥也没干啊!

他只是暂时将他制服而已……

不,不不……

宋白泽反应过来,虎妖看的人,不是他,是枭衍,他有些悲哀地想,外形他与枭衍无异,认错……倒也正常。

只是,为什么他躲开了,他来了人间,还能碰上枭衍以前的熟人?

虎妖形容狼狈,全然没有一代王者的风范。

好半天,他才回神,喃喃道:“是你……你回来了……”

宋白泽心里莫名蹿上了一阵火,差点将他的理智烧没。

老子姓宋,名白泽,不是那劳什子的枭衍,除了长得像点,他俩还有哪个地方是一样的么?

弋阳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碰到故人了,还是仇家?”

宋白泽冷哼一声:“不认识。”

虎妖神情几近悲哀:“罢!罢!罢!我认了!栽倒你手里,我认了!”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霎时,呼啸震天,隆隆作响。

猫的耳朵本来就很灵敏,弋阳差点被这声声虎啸给震晕过去:“吵死了!”

这只虎妖便是曾经的妖王,八千年前勾结魔族挑起三族大战的家伙。

弋阳转脸看向宋白泽,又道:“还说你不认识?分明就是仇家。”

宋白泽反手一扇子就敲在虎妖的头上,凶神恶煞道:“说你是只老虎,你就蹬鼻子上脸,在这胡说八道了么?”

虎妖悲戚一笑:“你不想记得我,也是应当,毕竟……害你殒命,与我有关。”

“给我闭嘴,你现在是我的手下败将,在这搞什么认亲大会?说不认得你,就是不认得你,还废话些什么?庆幸我不认得你吧,你要真是我仇家,现在连说一个字的机会都没有。”

宋白泽宋白泽此话绝对当真,他不是枭衍,没必要替枭衍来收拾什么前世仇家,但若是这只虎妖得罪的是他,叫他死一百次也不能够!

“枭衍将军……”虎妖神色戚戚然,“当年风采真是分毫不减。”

他是永远都忘不了那个笑起来张扬恣肆的鬼族大将军的,一身玄甲,寒光冷耀,手持尖枪,一呼百应,是个难得的将领!

就是这样一个勇猛的悍将,在转瞬之间就变成了一具没有温度的尸体……

听说,荒鬼死后身体就会消散成沙,与大荒融为一体。

他却亲眼看见了那个身披银甲的鬼王,抱着他,一脸绝望,他匍匐在地上,不敢抬头看他一眼,因为……那等绝望的眼神,让他心悸!

他也亲眼看见了传说中的夜殿……与魔王同归于尽,化成一把齑粉。

他曾是一代妖王,喝血吃肉,滥杀无辜,从来都没有觉得愧疚过,因为那是成为一个王,必须有的付出!

那些鲜血、生命,都是值得的,他一直这么以为。

包括现在他滥歼人命,都是应该的,是成为一代王者应该做的。

可那次的三族大战,却叫他心悸如斯。

荒鬼啊!

他得罪的是可怕到能斩杀一切的荒鬼!

百无禁忌的鬼族军团!

虎妖曾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但没想到荒鬼并未再向妖族开战,而他,却被自己最亲近的心腹连同妖族其他势力给害了。

妖丹被夺,王位被抢,他自己也被关在妖狱里八千年,如今好不容易逃出来,他怎甘心……怎愿意面对如今的耻辱。

虎妖为了妖王之位会滥杀无辜,但他本身并不嗜杀,亦是曾经的妖王傲气还在,他逃到这里后,一味坚持着不依靠鲜血和杀戮来恢复元气和法力。

但是……血的味道太美妙了,太有诱惑力了!

体内强大的需要迫使他不得不以饮血为生。

可这附近的兽类叫他吃了个差不多,于是,他便将目光转移到了邹阳城城郊的小村庄里,这里离城区最远,极少有人从商,家里有不少的鸡禽狗彘之畜,若是能吃到的话,对他,便是好事一桩。

这般想着……便这般做了。

他本就食肉,是天性,是本能,现在更是求生的需要!

他曾经是一代妖王!

他绝对不允许自己这副模样地活下去!

他要变得强大!

原本,他不过就是想吃些牲畜罢了,谁知……那群不是死活的凡人竟找些该死道士来收他,这叫他如何不气恼!

想他在妖族监狱里的八千年,还少了些该死的道士折磨吗?

这群道士,自诩捉妖,却背地里与妖族合作,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在狱中所受的苦,全拜那些道士所赐!

体内暴虐的怨气和嗜血因子狂躁地跑出来为非作歹,致使他见血发疯,撕咬着道士的血肉,发泄着他的仇怨!

他每暴虐一次,身体就会变得极为疲惫,不得不暂停下来休养生息,可人血却也是大滋补之物,虽说那道士是假的,品行卑劣,却也是个活人!

人血沾了第一次,便想着有第二次,第三次……

上天都在帮他,那群愚蠢的人类又弄了个道士进村,这不是他绝好的机会还是什么?

送上门来两个傻子,怎好放过其中一个?

结果便是,李二狗与那个道士一同被他撕成了肉块。

真是太爽了!元气一点点回升的感觉实在是太美妙了!

村中接二连三地出现自己送上门来的道士剑修,他不一一品尝怎么对得起他们前来送死的热情?

事情闹得越来越大,以至于……招来了宋白泽这个家伙。

“枭衍个屁!你若是给我磕三个响头,叫声白大爷来听,我还可以考虑考虑让你死得痛快点。”

虎妖笑得一片苍凉,目光里却有一种坦然的平静和从容,甚至说,是再也看不见希望之后不得已的绝望。

“随你遍儿吧,这八千年,我什么苦头没吃过?”

宋白泽有一瞬间的愣神:“既如此,我便遂了你的愿。”

虎妖眼里突然闪过了一丝疑惑:“你不是枭衍?”

“老子本来就不是!”

“气息没了,可笑容和眼神却不会变,你的每个动作,每个神情,都与枭衍无二。”

“废话真多。”宋白泽眼里闪过一丝阴霾。

他又道:“滥杀无辜,其罪当诛!”

“将死之妖,其言也善……”虎妖哈哈大笑,“既然枭衍将军如此抗拒这个身份,那我便祝福将军生生世世都甩不开这个身份!”

宋白泽心火一怒,大喝一声,单凭手指发力,便将虎妖给捏死在了掌心。

虎妖在生命最后一瞬间仍旧是笑的,极尽讽刺,极尽悲凉……

他曾经是一呼百应的妖王!最后却得了这么一个下场。

虎妖在临死之际,咬着血花说:“我死在你手里……不冤。”

冤不冤,你说了不算!

宋白泽好大一会都是懵的,他太冲动了,竟然就这般杀了虎妖。

他不该如此暴躁的,不过是听了虎妖叫他一句枭衍将军,他就能暴虐成这个样子。

枭衍……枭衍……

不过是区区一个枭衍,凭什么如此祸乱他的心性!

枭衍与他什么关系?

他们明明什么关系都没有,为何他要如此在意?

因为辛吾吗?

因为他嫉妒了吗?

因为他还放不下他吗?

他在人间的这三年究竟都修习什么了?

他都干什么了?

不过是一个人的名字,就能叫他方寸大乱!

“喂!”

“喂……喂……”

弋阳在一旁叫他。

宋白泽心神不宁地朝他看过去,眼睛里一片茫然。

“该放下了。”弋阳在一旁提醒。

“什么?”

“虎妖的尸身,你该放下了。”

宋白泽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仍旧狠狠捏着虎妖的脖子。

只不过,他已经无法维持人身,变回原型了。

“不重么?”弋阳问。

“重。”宋白泽老实回答。

弋阳在一旁旁观了全局,经过这一变故,他恍然发现,宋白泽原来真的不是没有心,只是他藏得够深。

说话总是一个强调,不是因为他什么都不在乎,而是有的东西太在乎,却不得不割舍。

枭衍……

弋阳心想,这是他的名字吗?

枭衍,可真好听。

这样一个人,原来叫做枭衍。

枭衍将军,他曾经还是个将军……

只是,他为什么会这么抗拒这个身份……是因为什么人吗?

呸呸呸!

他这是怎么了?想这些做什么呢?连姓名都不透露的家伙,有什么好值得想的。

宋白泽是个豁达又善于自我调节的性子,枭衍的事虽然叫他甚是烦心,却也不至于叫他如同往常般失魂落魄!

他是宋白泽!

不是其他什么!

这点永远都不会变,永远都不!

猫妖弋阳在心里对自己说:“眼前这个家伙……会变脸。”

不过是转瞬之间,宋白泽就好似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嬉皮笑脸起来。

“你要试试吗?挺重的。”

弋阳一脸高冷:“不要!”

什么人呢这是,亏他方才还可怜他。

弋阳连这一切的来龙去脉还未搞个清楚,虎妖便命丧于宋白泽之手,不过,这个没什么可值得他知道的,猫向来冷情冷性,弋阳更甚!

与他无关的事情,他其实也懒得知道。

“这下好了,能洗清王籍的冤屈啦!”

“嗯。”弋阳朝他好脾气地笑了一下。

“哎呦,原来会笑……我以为你就是面瘫。”

弋阳单用眼角余光扫了一下他,高冷得不可一世,对你笑笑只是礼貌,还真把自己当一回事儿啦呢。

回村后,宋白泽带着虎妖的尸体将村民召集到了一块,用他那三寸不烂之舌,终于说服了村民,是他们坚信不疑这两个月以来的怪事都是虎妖做的。

至于弋阳,又重新钻回了王籍的身体,站在王父王母面前接受村民的嘘寒问暖与赔礼道歉。

经过这一番事端,王父王母也看清了这个朝夕相处的人都是些什么脸孔,被寒过的心,要想再被捂热,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情。

他们现在,都处于一个相当尴尬的位置上,以前是相亲相爱的乡亲,现在却不是了,不是不可原谅,只是就算原谅了,有些事情也不能当做没发生过。

老两口一合计,便决定找个吉利日子将王籍尸身火化了,放进骨灰盒,他们带着他走的远远的,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找个好地方重新安家,让王籍长眠。

黑猫弋阳跟着老两口走了,虽然他的岁数大,却把自己当成了王父王母的儿子,替王籍守着他们,为他们养老,给他们送终。

临别时,宋白泽扬起好看的眉毛朝他笑:“记住了,我叫宋白泽,小猫。”

“我不是小猫!”

你见过谁家的小猫活到三百岁的?

我会去找你的,宋白泽,小猫在心里这样说。

宋白泽伸了个懒腰,挤眉弄眼:“怎么样啊?城主,该给钱了。”

莘班坐在他对面,无奈地舔了舔嘴唇,朝小厮招了招手:“去去去,去给他将剩下的九千两黄金叫人给他抬来,我倒是要看看他,究竟怎么拿走。”

宋白泽喜笑颜开:“城主果然大方守约,黄金给了泽,便不必管泽是如何将其带走了,因为……我有的是法子。”

莘班看着眼前一片金灿灿的黄金,心疼地捂住了胸口。

他的钱!

这是他的钱!

宋白泽将他的宝葫芦从腰上解了下来,正准备将黄金收入其中的储蓄格里,被莘班一句“我的大爷,这是宰着我不撒嘴了啊”给生生打断。

宋白泽笑道:“放心,我的嘴对你的脖子不感兴趣,这次不要你的酒,真当我这宝葫芦是装酒的啦?”

宋白泽爱喝烈酒,越烈越好,莘班府上便有整个邹阳城最烈的酒,宋白泽第一回来的时候说,我也不贪心,你便只是拿烈酒将我这葫芦灌满即可。

却不想,整整灌了十坛酒还未见那葫芦有要满的迹象。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患难与共 “不是要我的酒,那你解这酒葫芦做什么?”

“我说城主大人,”宋白泽笑得一脸灿烂,“谁跟您说的,我这葫芦是专门用来放酒的啊?”

城主大人瞬间就不乐意了:“你哪次来,不都是拿这葫芦装酒的么?”

“白大爷今儿个就叫你看看,这葫芦的本事。”

说罢,他便将小厮们抬上来的九千两黄金尽数收到了葫芦当中去。

城主大人“噫”了一声:“我当是什么了不起的葫芦呢,这不就是从酒葫芦变成了一个储物葫芦么?归根结底,不就是个放东西的么?”

宋白泽伸手向莘班招了招,示意他靠过来点,只见他神秘兮兮地小声说道:“我来告诉你,我这葫芦是用来降妖除魔的。”

莘班表情一愣,宋白泽起身哈哈大笑:“时间不早了,我就带着我这九千两黄金回去啦,以后这种捉妖抓鬼之事,就请城主大人多多来麻烦我。”

莘班瞪他一眼:“真当我财大气粗呢?这一万两黄金可把我的仓库给搬空了。”

“去你的,一万两黄金才刚多少?肥水不流外人田,你不给我,也得给别人,还不如收入我囊中呢。”

“我这还给你备了接风宴,不吃了?”

“谢过城主大人好意了,我这身揣巨款,留您这儿……不太放心。”

莘班被他这一句话给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我好心留你吃酒,你倒好,反怀疑我惦记你腰包里的仨瓜俩枣。”

“没有,哪敢?”宋白泽动作夸张,“天底下谁不知道跟您过不去就是跟钱过不去啊?谁会跟钱过不去?”

“少贫了,走吧走吧。”莘班捂着眼睛不想看他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云州城。

流荒拿着青衣刚给他做好的两套新衣服给夏夏显摆:“快看看,我今天该穿哪一件?”

夏夏眨着眼睛:“都好看。”

“不行,选一个。”

“问,我哥。”

“这是你哥哥做的,他当然会说都好看,我是你哥他媳妇儿,当然也会觉得都好看,你是最客观的那个,得由你来说。”

夏夏快要被他俩给烦死了,以前没成亲时,感觉他俩就算腻腻歪歪半天,也没什么,甚至有些赏心悦目,自打他俩成亲以后,就天天一个劲儿的跑来烦他。

什么这个菜你尝尝,好吃了我再给荒儿……

不好吃呢?不好吃就给弟弟是么?

你忘了夏夏是你最疼爱的弟弟了么?

“姐姐……”

“不,”流荒急忙打断,“不是姐姐,叫嫂子。”

夏夏细白的牙齿轻咬住下唇,眼神委屈巴巴:“不。”

流荒最是吃不住夏夏这一套,夏夏不哭不闹,叫干啥干啥,乖得不行,但有一点,他要是碰上自己不乐意的事,就会下意识做这个动作,后来发现流荒格外吃这一套,他便常以这个来博取同情。

“好好好,不叫就不叫。”

“嗯。”夏夏的表情瞬间变得明媚又阳光。

“虽然姐姐允许你不叫我嫂子,但是,”流荒双手叉腰,“你今天必须给我说说,这两件衣服哪个最好看。”

这不是难为他呢么,但凡说一件不好看,就是间接得罪了他哥哥,得罪了他哥哥……以后还有他什么好日子过么?

铁定没有了啊!

毕竟他哥现在心里面已经没有了他这个可爱的弟弟了。

他必须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流荒过去摸了摸夏夏毛绒绒的脑袋:“好啦,姐姐不为难你啦。”

“嗯。”夏夏露齿一笑。

流荒那天还特意跑去天宫一遭儿,问了辛吾半天能不能生孩子这事,他也没能说出个一二三来,最后被流荒给逼急了,连半点天帝架子都不要了,一脚踩在天帝宝座上,叉腰吼道:“老子又没生过孩子,怎么知道?”

整个乾昶宫的仙人们全部被吓懵,他们方才……真的是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

说的也是,辛吾又没生过孩子,他怎么会知道呢。

流荒这种身份,做事从来都是格外小心谨慎,她不敢确定的事情,都不会去放任自己的心性去做。

爱上青衣,或许是她活这么久以来,做过的唯一一件不符合她行为标准的事。

毫无办法,因为她是真的爱了。

“荒儿,夏夏,洗手过来吃饭。”青衣站在厨房门口喊。

以前夏夏可喜欢吃饭的时候了,但是现在……明明饭菜里面没有放糖,为什么总是会觉得甜的掉牙?

饭后,青衣在厨房洗完,流荒拉着夏夏坐在葡萄架上看星星。

“夏夏,你说这世界上那么多姑娘都喜欢你,你就连一个中意的都没有吗?”

夏夏两眼迷茫地看着她,似是不太明白流荒说什么。

他还是个小娃娃,情窦未开,男欢女爱这种事情,他一点都不明白。

“算啦,这种事情极不得。”

“有。”夏夏突然说道。

一听这话,流荒眼睛都要亮了:“谁家的姑娘啊?告诉姐姐,姐姐现在就去给你绑来去。”

“你。”夏夏一本正经地指了指她。

流荒嘴角直抽抽:“这不一样。”

“不……一样?”

“对啊,你对姐姐的喜欢,只是弟弟对姐姐的那种喜欢,但要是你遇到了自己喜欢的姑娘,就不是这种喜欢了,你会……”

“遇到,喜欢的,姑娘,会怎样?”

“嗯……”流荒脑中想着青衣的音容笑貌,嘴角不可抑制地上扬起来,“看不见他,就着急,想时时刻刻都见着他,看见他后,就想时时刻刻都与他待在一处,去任何地方,都想跟他一起去,有最好的东西,首先就会想到他,看见他笑,心里面就像乐开了花,见他难过,自己也会心疼,真正喜欢上一个人,就会因为他,变得义无反顾!”

夏夏看着流荒那一脸幸福的模样,心里突然有些羡慕,却说不出是为什么。

他知道的,这种幸福,这种笑,与任何一种幸福和笑都不一样。

因为,这……只能由最爱的那个人给。

流荒对他笑时的模样与对他哥哥笑时的模样是不同的,他知道。

青衣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她的身后,嘴角挂着笑,听完了流荒说的这段话的每一个字。

很幸福……真的很幸福!

真正喜欢一个人,就会因为他,变得义无反顾……青衣脑中一遍遍过滤着这句话。

所以,荒儿,你义无反顾起来的模样才最让我心疼。

她不是普通人,即便相爱,也要比其他人多几分难处,这份难,她却甘心承受。

流荒曾对他说,是你将我拖下了水,自然就要由你亲自拉我上岸。

于他来说,不也如是。

他们不过是相爱,他们只是相爱,无人阻拦,无人反对,已是最好的结果。

他们之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艰难,因为没有外力因素抗拒,可也因为这个……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刻钟,才分外的宝贵和艰难。

因为……那是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好时光,好的时光,总是过得格外快。

他俩之间始终是隔着一条鸿沟,那么深,那么深……

谁都无法做到忽视那条鸿沟。

故此,他俩在一起欢爱时,总是不能做到真正的心安理得,他们缺少这样的一份底气。

因为,即便爱相同,他俩之间也始终不同。

鬼王就是鬼王,凡人就是凡人,不可改变,不能改变,无法改变。

没关系的,只要我们相爱。

不过是一世世的离别,又一世世的重聚,不过是,我们需彼此都需要花很长的时间,去等待对方,不过是这样……不过是,这样?

“哥哥。”

流荒诧异回头,见是青衣,直接从葡萄架跳了下来,扑到了他怀里。

“你什么时候跑过来的?”

“没多长时间,恰好,刚刚听完你对我说的那些话。”

流荒嗔怪道:“谁说是说给你听的,我明明是说给夏夏听的。”

“你说给他听,脑子里还不是想的我?”

“你真的是……”流荒哭笑不得,“哎,你现在真的是……越来越可爱了。”

“嗯?我不信。”

“不信什么?”

“我不信你现在是想夸我可爱。”

“啊,被你知道了啊,”流荒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说好的我说什么你都相信的呢。”

“大事我信,这种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真讨厌,我说,宝贝儿啊,你现在真是脸皮厚度跟你年龄增长成正比啊。”

“跟着啥人学啥人,不是么?”青衣眼睛里亮得仿佛盛满了星子。

“呦,现在说话都不咬文嚼字了,要搁以前,你铁定是要说什么近朱者赤。”

“所以说,跟着啥人学啥人啊。”

流荒皮笑肉不笑:“所以,你这是变相地损我呢?”

“哪敢啊,娘子。”

“还记得我是你娘子?”

“那绝对不能忘啊。”

流荒双手抱胸,下巴一扬,挑眉笑道:“你今天得罪我了,你知道吗?”

“娘子请名言。”青衣一脸乖顺。

“但是,看在我家相公还算听话的份上,我就决定原谅他了。”

夏夏看他们腻腻歪歪的模样,实在受不了,直接丢下一句回屋睡觉去了。

“你看看你,都把夏夏给气走了。”

“哪是我气的?分明是……”

流荒看着他,笑得一脸温婉贤淑:“你在说什么啊?相公。”

青衣瞬间懂了:“没有,都怪为夫,没有考虑夏夏的感受,我们夏夏如今也是个少年郎了呢。”

“这才乖。”

这哪是取了个媳妇儿啊,分明是取了个祖宗,天天得好吃好喝好言好语地伺候着才行。

青衣心里叫苦不迭,人却是像泡在蜜糖罐子里一样,甜的掉牙。

媳妇好是好,就是太能折腾。

流荒拉着青衣在一旁坐下,神色有些严肃。

青衣知道她想说什么,便开口道:“荒儿,夏夏的事情,不可操之过急。”

“我知道,其实现在这个状态挺好的,只是……”流荒舔了舔嘴唇,“他现在毕竟是个凡人,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的。”

“我知道你忧心什么,我也忧心,可是……谁能违了天命?”

“上天对谁都很公平,既然是夏夏欠了因果来凡间历劫,那这劫就必定不小,他虽然先天痴儿,自幼丧服失母,可这个……绝对不是他的劫难,我一直算不出,他会历什么劫难,因为,这十几年来,他过得实在太顺利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会永远守着他。”青衣将流荒紧拥在怀中。

“嗯,守着他,保他一世平安,”流荒抬头看着青衣线条完美的下颚角,又说,“夏夏如今是个凡人,虽说他命格空白,但也保不齐不会喜欢上别人家的姑娘,我也不是非要夏夏像个普通人一样,娶妻生子,只是,我怕因果轮回这个东西。”

“因果循环天道轮回这个东西,可能放眼整个大荒,都找不出比你更懂的人了,但是,该发生的终究会发生,我们就算想躲想避,也始终跑不出它的手掌心,不是么?”

“嗯,历劫终究是要历的,要是夏夏必须经受什么的话,我不会插手,只是……情关难过,我最怕夏夏历的劫难是情劫。”

“是,情关难过,这些还是需要他自己来扛。”

“该他受的,我必会叫他经受,他若是想普通人一样成了亲,有了孩子,那么在人间,他便是有了牵绊,我不希望会是这样……若不能与人间了断得一干二净,只怕是以后,还会留下什么祸根,或者是因果。”

“放宽心,若有那么一天,我们谁都阻止不了,我遇见你之前,我从不以为有一天我会与鬼神直接接触,可是你……却突然来到了我身边,也是你,让我知道了我的弟弟原来是龙子转世,我以前是完完全全将夏夏当做一个普通人来看,甚至留了钱,为他以后娶亲做打算,可他毕竟不是凡胎,有些事情,终究是要他经历的。”

“这些话,我也就是跟你说说,我与你们生活在一个家已经十年,除了鬼境,除了你前世的家,只有这个地方是我最为熟悉的,我没有兄弟姐妹,甚至无父无母,但我却把夏夏当做了我的亲弟弟,我希望他好,一直都好,同时,我的心里也知道,他是来历劫的。”

青衣将她掰身子掰正,双手捧着她的脸说:“这里就是我们的家,夏夏就是你弟弟,流荒,我们是夫妻,便要患难与共,要永远都不离不弃,没有什么事情,是我们一家人不能一起面对的,不是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叶,目之障也 夏夏今后会如何,流荒就算有通天的本领,也管不了这么多,自己的因果自己偿,自己的债自己还,这是他十几万年以来一直秉行的原则。

她其实也没有什么好不宽心的,只不过关心则乱。

因果都会经历,夏夏自是不例外。

遇到青衣之前,她从未将他划入的她的版图之中,但是遇到了,爱上了,便想着生生是他,世世是他,只能是他。

她不怕等,无论多久,她都可以等。

很多事情,放在她自己身上可以想得特别清楚,放到她在乎的人身上,就会变得心绪不宁。

关心则乱这话用在流荒身上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当下,流荒心里头最要紧的事情不是有关青衣和夏夏的,而是封印在惊弭剑中的古兽巨连。

巨连被收后,流荒只在每年的特定时间去瞧过几回,故此,关于它的情况,她知道的尚还不算特别清楚。

巨连到底是上古凶兽,纵使惊弭剑对它功法恢复有着极强的压制作用,到如今,它也恢复了有五成左右。

近来,惊弭剑频频闪光示意,叫流荒不得不重视起来。

进入惊弭剑剑身境界之后,就见一头土黄色的巨兽朝她生扑了过来。

流荒双手结印,在自己身前设了一道结界:“看看你,不自量力,在我的地盘还这么嚣张,能耐的你哈。”

巨连不听她眼言,只凭着自己一身的蛮力狠狠撞击那道结界。

流荒看着它那副傻愣愣的模样,不由得失笑,她倚着结界坐了下来,偏头对那巨连说道:“你说说你,真是万年的时间也消磨不了你那痴傻的性子,这般急躁做什么?你是不认得我么?还来跟我的结界斗法?”

巨连不理她,她便对着空气自说自话:“你与我出世的时间不过相差了几万年,怎么这脑袋,会这般不聪明呢?你是真的没听说过我呢,还是真的勇者无畏呢?要知道,我的结界,就算是辛吾也不定能破得了呢。”

巨连仍旧是不理会她,剑身境界与人间的时间是不同的,这里的时间比人间要慢很多,故此,流荒也不介意在这里与巨连耗上些时间。

“知道外界怎么评价你的吗?”

巨连自顾自地铆劲撞结界,流荒便双手抱膝歪着头同它说话。

“外界说你蠢,好蠢的呢。”

巨连像是听不懂她说什么一样,依旧在撞结界。

“但是,我不这么认为,你勇敢,专注,忍耐,并且顽强。”

巨连不为所动。

流荒挑着眉毛笑:“我可不是在夸你哦,只是实话实说,你凶残暴力,几乎让所有的部族都闻风丧胆,可是……我能比你好到哪里去?”

“我不凶残,不嗜血,不暴力,手上沾的血却比你要多的多。”

“你心里是在怨我的吧?将你拘了来,听说你心眼儿可小了,只要还活着,就定然要与仇人不死不休,啧,真是可怕呢。”

“你一定恨死我们枭衍了吧,毕竟……他戳瞎了你的眼睛。”

说到这里,巨连才有了反应,张着血盆大口朝流荒扑过来,一脑门撞在了结界上。

流荒哭笑不得:“你是真傻还是假笨?方才撞了百八十下,还不记得这里有结界么?”

巨连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似的,又张牙舞爪地生扑过来。

“也就是我不笑话你,你这副傻样儿,要是叫旁人看了,还以为你脑子缺根筋呢,这可不是什么好话,谁叫我善良呢,你说是不?”

“果然,那只眼睛是你的逆鳞,我本来不想提你的伤心事的,但是吧,你一直不理我,我也没办法啊。”

“你不累么?一直这么撞来撞去的,不疼么?”流荒突然想到,“对哈,你这么皮糙肉厚,不过是个结界,怎能将你撞疼。”

流荒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看着巨连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顽劣的孩童,得亏巨连是个傻大缺,不然,它可能会气急败坏地找流荒拼命。

流荒看着巨连不知死活地撞结界,心里突然觉得难过起来。

不忍心……

她没有那副硬成铁石的心肠,却总要做一些杀伐之事,一边不愿意着,一边还要义无反顾地去做。

她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悲哀。

若是……若是她是巨连,她是这个脑子少根筋的家伙,或许会活得轻松一点,最起码,有很多事情,她不必去想,不必去考虑对错,考虑立场,考虑全局。

“我真羡慕你!”她眼底含泪,字字真心。

羡慕你心里没有装着仁慈,没有装着法度,更没有装着责任。

羡慕你可以活得这么轻松啊,羡慕你……可以心里可以怀着仇恨。

是!

流荒羡慕它可以心怀仇恨!

她的身份,她的立场,代表着全局,这样一个站在顶端的身份,可以拥有爱,却不能拥有恨。

她所做的任何评判,必须最为公平公正!

“我不是上天,为什么要让我这么做”,她不止一次这么问过。

心有异,便会衍生出魔,魔的出现,是必然,也是必须。

她可以除魔,却不能对魔新生恨意。

因为……她代表了公平,代表了客观。

纵使枭衍死在了心魔的手中,她仍旧不能存在恨意。

可是……怎么可能呢?

都说人心是肉长的,难道……荒鬼的就不是了?她的就不是了?辛吾的就不是了?

死去的那个人,永远都不可能回来的那个人,是枭衍啊!

朝夕相处时,生死徘徊中,都从未离开过的枭衍啊!

她为何不可以恨?

辛吾为何不可以恨?

为何啊?

“我真羡慕你!”流荒流着眼泪又说了一遍。

有多少事情,是看起来简单她却做不了的?

甚至,她连爱上一个人都要考量半天。

流荒抬手将结界解开,然后飞快地闪身到了一边,躲过了巨连因惯性而冲撞过来的大块头身体。

巨连见是扑了个空,便飞快转身朝流荒呲牙裂目,前腿一发力,又横冲直撞过来。

真是没完没了了啊!

流荒迅速飞身躲避:“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会儿,就当散心了,可好?”

巨连满心想着流荒是它仇人这事,全然听不进去她说了什么。

流荒选定了一处高地站定,双目睥睨着下面咆哮冲来的巨连,笑道:“你今天有点不乖哦。”

“我若是想杀你,何苦当日苦苦救你,莫说你现在功力只有五成,还受着剑境的压制了,就算你全盛之时,在灵气最为充裕之地,我想杀你,还不是易如反掌?”

怎么就不动脑子好生想想呢?

巨连在她脚边停下,仰起头来瞪着它的独眼看着她。

“你限制我的自由,便是与我为敌。”

流荒盘腿坐下,笑曰:“瞧瞧,我听你说句话,可真是相当不容易啊!”

“别打岔。”

“好好好,”流荒将一条腿搭下来,“言归正传吧,我若是不限制你的自由,现在你得害了多少生灵的性命?”

“弱肉强食,你堂堂大荒鬼王会不懂?”

“懂,”流荒坦然答道,“但是,我的法则里面不存在恃强凌弱,只恃强护弱。”

“那是你,不是我。”

“自然,思想自由,我虽掌控杀伐,却也不能掌控你的思想不是?”

“你既明白,便别拦着我的去路。”

“可是,”流荒面色为难,继而笑了起来,“你方才不是说过了,我是大荒鬼王呀,怎可看你滥杀无辜,你嘴下的生灵,有多少是枉死的,你会不知道?”

“你方才也说了,我凶残暴力,嗜血是我的本能,停止杀伐,是断然不可能的事情。”

“你知道的,我不可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若是你不肯听说教化,到时,便也留你不得了。”

“那又如何?”

“不如何,不过是你一死而已。”

“好大的口气!”巨连嗤笑一声。

“我是不是狂妄或是托大,你心里再清楚不过了。我纵使手上沾的血比你多,我仍旧站在公平和正义的这一方,而你……不是。”

“同是生杀,别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不错,同是生杀流血,但我杀的是你这类的生命,不是无辜,不是冤枉,这,便是我与你的不同。”

“嘴长在你的身上,你想怎么说,自是由我不得。”

“听你这话的意思,倒像是我冤枉你了?”

“随你如何。”

“随我如何?那好,便随我吧,我要你在这里好生待着,你可愿意?”

“自是不愿。”

“不是你说的随我吗?”

“大荒鬼王长了一张好嘴,我说不过。”

“你还委屈上了。”

“我好生在外面逍遥,你却将我拘来,难道还是我错了?”

“你生性残暴,我怎敢放你在外面逍遥?”

“弱肉强食,便是这个世界的法则!”

“罢了,”流荒站起来,“你便在这里好生参透罢,我这里安全得很,最适合面壁思过了呢。”

巨连在地下咆哮,巨大的吼声震得流荒耳朵疼。

她闪退得极快,目及之处,皆是一片眼花缭乱。

巨连在她身后穷追不舍:“大荒鬼王向来公平,那我数百位古兽兄弟被你关在妖界八千年,算是公平吗?”

流荒身形猛得滞住,她踩在一片虚空之中,转过身来,一脸郑重:“我会解决的。”

“如何解决?”

“你不必管。”

“好一句我不必管!”

流荒嘴角挂着笑:“你难道不知道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么?”

“你将我拘这儿,不放我自由,与那死了,又有何异?”

“你倒是挺有刚烈骨气。”

巨连闷声冷哼。

“对了,”流荒突然说道,“你又让我发现了你一个新的优点。”

巨连回应的却是一声咆哮。

“自己都这般处境了,还有心担忧其他兄弟,不错。”

“莫要说的我们古兽不重情意,就许你甘为兄弟报仇而死,就不许我惦念我兽族兄弟?”

“我从未如此说过。”

巨连偏头不去理她。

流荒又道:“你不应该感激我么?”

“夜殿真会说笑。”巨连开口便是一通嘲讽

“我是不是在说笑,你心里知道,”流荒抬手在自己下巴上敲了两下,不紧不慢道,“我从未操纵过你。”

操纵?

操纵!操纵!

巨连的逆鳞,除了眼睛,便是一个操纵。

八千年前的那次三族大战,它们古兽一族便是受了妖族的操纵,才落了一个这样的结果,偏生,妖族平安无事,反倒是它兽族,尽数被关押起来,皆受了折磨,失了自由。

而它,虽然被一人救出,但也只有它知道,它不过是当了那人一颗棋子罢了。

堂堂古兽,竟落得个这般凄惨的下场,想想……也是极尽讽刺。

巨连张开血盆大口便朝流荒扑了过去,却被流荒捏了定身诀将其定在了原地。

她神色复杂:“这定身诀只有一刻钟,巨连,你何时参透我今日所说的话,何时重获自由。”

她又道:“巨连,你可知距我拘来你后外界过了多长时间?”

“百年!”巨连气急败坏。

“不,只短短七八载。”

巨连吼声震天:“你少来懵我!”

“这剑境不比外面,这里的时间比外面要慢得多,这里的百年,不过是外面的七八载时光。可我却觉得,这对你是个优势,就算你痴呆笨傻,参透一些道理需要耗尽万年甚至更久的时间,重获自由那日,人间不过才过了七八百年。”

“那又如何?要如你所说,我在这里待了万年才出去,这与人间过了多久有何关系?这万年光景,终究是叫我受了。”

流荒笑道:“谁说你傻啦,这脑子,分明是清楚着呢。”

巨连大吼一声,流荒只觉得再待下去,耳朵非得坏掉不可。

“执者生念,至于是邪念,还是善念,便在那一念之间而已;叶,目之障也,你若不拨开它,便要一直叫它遮挡你的眼睛了。”

最后一句算是忠告,流荒说罢,便从剑境离去,丝毫没有停留。

巨连不是傻,就是执拗,拧得很,若是没有人对它悉加指导,它便会闷头往前,一路到底。

这般性子,既是叫流荒钦佩,又是叫流荒忧心。

巨连不坏,至少,在某一程度上,他不是坏的。

他或许嗜血,或许残暴,可本心,却不是坏的,甚至……起码在流荒看来,巨连是心性最为单纯的那个,这样的性子,极好,也极不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中秋(1) 流荒从剑境出来后,见是没有寻到青衣,也不见夏夏,不由得心下着急起来。

正巧碰见虎子娘从她家门口路过,问了才知,青衣带着谢夏夏出门买菜了,她掐了日子一算,才惊觉,已是快要中秋佳节了。

话说,她这是什么破记性,过日子竟能将日子给过忘了。

流荒双手叉腰,心下有些失落,毕竟是成亲以来的第一个中秋节,怎么青衣不等等她就带着夏夏去了呢。

顺着放在夏夏身上的追踪决,流荒去寻了过去。

云州城本来就大,平时城中便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到了节日跟前儿,更是人挤人的热闹。

流荒悄悄捏了个决迅速飘逸过去,未曾惊到街上众人。

青衣两手空空,反倒是夏夏怀里抱了一堆姑娘递给他的帕子香囊。

夏夏多次示意让青衣帮他拿点,青衣全都不着痕迹地给推了过去,拒绝理由叫流荒顿时喜笑颜开。

“我是有妇之夫,姑娘的帕子香囊我不能碰。”

夏夏一脸委屈地看着他,青衣仍旧不为所动,没办法,这招只对流荒管用,青衣是个极有原则的人,不准就是不准,不行就是不行,你是我弟弟也不管用。

流荒站在他俩身后,本想着吓他们俩一下,谁知道,就碰上了个不太有眼力见儿的人。

一旁卖字画的姑娘捏着帕子娇笑着穿过人群挤到了青衣身旁,一双俏眼像是黏在青衣身上一样上下打量:“公子长得好生俊俏,姓甚名谁啊?”

夏夏抱着帕子香囊挡在了青衣身前,一脸冷傲:“他是,有妇,之夫。”

“呦,”女子娇笑一声,轻拈兰花指戳在夏夏肩膀上,“这小公子长得更是俊俏。”

女子殊不知她此番举动已是招了全城姑娘的怨恨了,夏夏是她们的,平素谁敢跟他动手动脚,竟叫这个女子抢了先,皆愤愤不平起来。

女子垂下眼眸,看见夏夏怀里抱着的东西,笑得风情万种:“小公子此番……可是雨露均沾?小小年纪,便懂得这些,了不得哦。”

夏夏眉头紧蹙,心情很是不爽,眼前这个女子长得虽是好看,说出的话却是不叫人喜欢极了。

青衣朝那女子温润一笑:“他怀里抱的东西可都是要送给我娘子的!”

起先流荒还有些生气,没事笑那么灿烂做什么,一听这话,她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三人齐齐朝她看了过来,夏夏正要叫她,被流荒一个微不可察的眼神给瞪回去了,这个眼神他太熟悉了,安心看戏吧。

女子不认得她,帕子一挥,趾高气昂道:“你笑什么?”

“啊?”流荒装傻,“姑娘可别误会吧,我可不是在笑你,只是觉得眼前这两位公子实在是有趣。”

“那又与你何干?”

“我笑笑又与你何干?”

“你……”女子有些恼怒,继而又哂笑起来:“你该不会是也瞧上这个公子了吧?”

“那倒不是,”她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心虚,“只是那位公子方才说的话,叫我深深感到了他对他娘子的爱意,不由得心生羡慕罢了,姑娘你也真是的,这位公子就算长得再好,也是个有妇之夫了啊,怎好连这点也看不出来?”

“不过是个有妇之夫,我奴娇儿还能稀罕怎么着?反观是你,在这说了好半天,也没见人家理会你一句。”

“这个不重要,我是来与姑娘说话的。”

“我?”奴娇儿疑惑。

“在下不才,给姑娘一忠告,听与不听,全在姑娘。”

“给我忠告?你算是哪根葱?”奴娇儿神色恼怒。

夏夏眉头都快拧成个小山头了,鼻子狠狠皱着,这女子举止间尽是拙劣媚态,还说些难听话与他流荒姐姐听,真是搞不懂为何他哥哥还拦着他。

流荒笑曰:“我要是葱,不就和你一样是个妖精了。”

奴娇儿神色立变,紧张道:“你是什么人?”

她身上放着小青瓶,专藏妖气所用,也是靠着这个,她才能在人间这般顺遂地过了数百年,她自问没有将妖气泄露出来,眼前这人是如何发现的?

“都说过了,给你忠告的人。”流荒双手一摊,一脸坦然。

“你想说什么?”奴娇儿妖气毕露,隐隐带着杀意。

“别紧张,”流荒笑笑,“太明显了,在人间混日子,就得将妖精尾巴好生藏起来才是,若我是寻常女子,骂了你句妖精,只怕我已经没有命活了罢。”

“你究竟想说什么?”

“送你八个字,美色误人,心存善念。”

“你是什么人?”

“我不是人。”

“是妖?”奴娇儿蹙眉,“可你身上并无半分妖气。”

“你不也是?”

奴娇儿心里一惊:“你果然知道。”

“别那么笃定,至少,能看出来的不过是少数,毕竟,小青瓶也是青丘重要法器。”

奴娇儿脸色一变,顿时不安起来。

小青瓶虽然不是极为重要的法器,但数量也并不多,整个青丘能拿出来的,也不过百只,她并非青丘狐族,这瓶子出现在她身上,显得名不正言不顺极了。

“汶私的风姿,世间独有,你分明是只画妖,却偏生要学她狐族的媚态,可怎么是好?”

流荒这么一说,青衣才发觉,眼前这女子眉目间确然与汶私有些微相似,一颦一笑间,确实是在刻意模仿。

奴娇儿脸色瞬间就垮了下来,眸中尽是怨恨嫉妒,再不复方才的明艳鲜活。

流荒神色未变:“你若是这般执迷不悟,我不介意将你收进惊弭剑中好生反省,对了哦,那剑境里面,还有头不肯听教化的凶兽巨连。”

“你……”奴娇儿吓得差点瘫软在地,“你是……夜王?”

“是与不是有什么关系呢?重点是,你今日若毕露原形,我便不可能饶得过你了。”

奴娇儿脸上血色全无,不得已,只能快速离去。

流荒自是不肯放心她,便在不经意间给她加了个追踪决。

夏夏抱着一怀的姹紫嫣红,一脸委屈地看着流荒,那副模样,看得流荒觉得心都要化了。

“夏夏这是怎么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姑娘们将你给欺负了呢。”

青衣笑道:“都这个时候了,怎还不忘记打趣他?”

“念在你今日表现良好的份上,我便不与你计较了。”

流荒走过去摸了摸夏夏的脑袋,将他怀里的东西给抱了出来:“你哥说这些东西都是给我的。”

“不给了。”夏夏赌气。

“怎么了这是?还生姐姐气呢?”

“姐姐,分明,可以,教训她,偏生,叫,她欺负你!”

“我知道你是心疼我呢,可是,她毕竟也没有犯什么大错。”

夏夏嘴巴觉得老高,一副哄也哄不好的样子。

流荒拿他实在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绝对是因为她平素太惯着这个小家伙了,越长大,越爱耍小性子。

她看了青衣一眼,跑到了一边,买来了三串糖葫芦回来。

她递给了青衣一串,又拿了一串在夏夏眼前晃悠:“吃吗?”

夏夏将头偏向一边。

流荒啧啧两声:“我们夏夏啊,越长大就越知道心疼姐姐了,这乖娃儿,如今竟是使了小性儿,连冰糖葫芦都顾不得吃,叫姐姐可怎么办啊?”

夏夏从小就馋这一口,别管有多少美味珍馐,只要往里头放糖葫芦进去,他保准只吃这个。

流荒咬了一口糖葫芦,心道:“也没多好吃啊,这个东西,夏夏这小子怎么就那么爱吃?”

夏夏心里快要馋哭了,嘴上依旧不肯松口,看得流荒都替他着急起来。

“夏夏,姐姐保证,以后再碰到方才那样的情况,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次了,好不好?”

夏夏抬头看了她一眼,将糖葫芦接了过去,眼圈有点红。

可把流荒给心疼的,差点没将夏夏那一头茂盛的棕色卷毛给摸秃噜了。

青衣问:“你怎么找来了?不放心我,还是不放心夏夏?”

流荒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还好意思说?我从剑境里出来后,没瞧见你们两个,我便寻着追踪决找过来了。”

青衣笑道:“我不过是带着夏夏来买些中秋要用的东西,瞧你,急成什么样儿了。”

流荒撇了撇嘴:“这是咱俩成亲以来的第一个中秋,我想跟你一起准备。”

“就是因为是第一个,我才想着由我来准备,叫你歇一歇,你身份与我不同,还有太多事情都要由你去做。”

“我最近也无甚好忙的,驯兽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情,急不来。”

“方才那女子,你说她是画妖,加上她的举动,我总觉得她心思不端,并非善类,你如今放过了她,怕是以后,会出大乱子。”青衣神色有些担忧。

“不担心,我在她身上下了追踪决和缚身咒,不用担心她会有什么动作。”

“荒儿做事果然周全。”

“今儿个该我出来这一趟,也没成想,竟还能遇见个画妖。她身上有青丘特制的小青瓶,专藏妖气,原本,这是为了方便青丘狐族外出办事的,没想到,竟被一只小小的画妖给偷去一个。”

“你方才说她学汶私,我仔细看了,才发现,眉眼神态里确然有汶私的影子。”

“汶私几百年前丢了一个丫鬟,连同那丫鬟一起丢的,就是汶私手里的那只小青瓶,起先,她以为是放岔了地方,后来才知道是画妖偷的,好歹也是主仆一场,她便也未曾追究画妖的过错,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画妖竟然对汶私存了那样嫉妒记恨之心。”

“知我者,相公也,”流荒说,“这只画妖的事情,我必须得解决了,就如相公所说,若是我动作不够快,想必以后会有麻烦。”

“食色虽是天性,却不可过度,那只画妖却分明被食色至昏,迷了心窍了。”

流荒哈哈笑道:“相公,你现在可是比我还要操心了。”

“我有什么办法,媳妇儿太厉害,经历的危险太多,做相公的,只能比媳妇儿更小心,才能让她尽量少受到伤害。”

“不说这个了,明日可就要端午节了。”

青衣两手一摊:“是啊,可是现在……我们还什么都没有准备。”

流荒冲他狡黠一笑:“相公,今年中秋,我们换个地方过行吗?”

“娘子说想去什么地方。”

流荒抓着青衣的衣角,面色有些为难:“相公,想去趟青衣冢。”

青衣看着她为难的样子,有些心疼,忙将她抱入怀中:“我知道你放不下,既然放不下,那便回去看看,正巧,我也去前生生活过的地方瞧瞧,”说到最后,他突然笑了起来,“我想再没有那个凡人,能有我这种机遇了吧,还能亲自去前世的坟头烧把香。”

流荒知道青衣是故意逗她开心,不想给她如此大的压力,只是,他这十年来从未提出过一次要去青衣冢看看,可见……从心底,青衣还是不肯接受他有关前世的一些东西的。

流荒这么做,其实也没有别的意思,他俩毕竟成婚了,现在带着青衣去他前世坟冢看看,也算是有了个交代。

她对前世的青衣始终都是有亏欠的,无法弥补。

“青衣,”流荒抬起头看着他说道,“你要是不愿意去,我们就不去,方才那个只是提议,真的。”

青衣何尝不明白她的意思,又何尝不心疼她,前世今生,虽说有所差别,但到底……也都是他一个人。

他就算要醋,也不至于连自己的醋都吃,让他嫉妒的是……关于他前世与流荒的记忆,他今生没有。

“荒儿,我想让你知道,我这么做,不是因为我事事都顺着你,而是,我想通透了一些事情,前世也好,今生也罢,我还是我,从未变过……是时候,我也该给前世的自己和今生的自己一个交代了。”

流荒眼含笑:“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我希望未来你做的任何一个决定,都是有经过深思熟虑的,我希望你对自己负责,也希望,你就算爱惨了我,也别为了我放弃或者改变自己的想法和做法。”

“放心。”

他们两个都是独立的,彼此相爱却从不互相干涉,他们都给足了对方属于自己的独有空间,他们互相信任,信任对方所做的每一个决定,所走的每一步路。

我不参与,是因为我们彼此相信。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中秋(2)一眼余生 “青衣冢有处大桃园,方圆得有五里地,平素都是一对老夫妻打理,里头有不少嫁接的晚熟桃子,我们这会过去,兴许还能摘上几个尝尝鲜。”流荒语气稍显兴奋。

青衣心口微微有些痛,其实他早该知道的,前世的他一定留给了流荒太多深刻非常的记忆,尽管他不记得,但仍旧是他们俩之间的牵绊,若不是因为他的前世,今生恐怕与流荒也无甚缘分。

他不该疯狂嫉妒那段回忆,不该不承认那段过往。

“只要你愿意,我们就去摘桃子。”

流荒朝他仰脸一笑。

青衣冢。

上次唐唐突突地误闯了进来,倒没有多少近乡情更怯的感觉,如今专门而来,却站在青衣冢的城门口不敢进去了。

这里虽然不再是那片荒无烟野林子,却还是能从蛛丝马迹中寻得当年的影子。

毕竟……是与她有纠葛的渊源之地。

青衣一眼就看出了流荒的情绪,上前与她十指相握,笑曰:“与其在这里踌躇徘徊,不如进去看看?”

夏夏跟在他们后面,随之进去了。

流荒执意没有先去坟冢之地,而是来了桃林。

他们三个一人挎着个篮子,流荒说:“先前这里连桃树都没有,如今这里却是别有一番盛况,八千年的时光,实在是太久了。”

“虽说沧海桑田,可这里变得却愈发的好了,你该开心点的,不然,我们哪里来的地方摘桃子?”

流荒瞬间笑道:“说的也是。”

“哥哥,姐姐,你们,看这个。”夏夏在另一边扯着嗓子喊。

流荒上次来时就知道这桃园里有精怪,但未曾在意,一是因为她并非恶类,有仙缘;二是因为……她尚还未成多少气候。

曾也听宋白泽提过一嘴,说在青衣冢遇见了一桃花仙,与之聊,甚是投缘。

还顺带着说过辛吾面冷心热,临走之际,还留了一道白符与之。

今日前来,倒没闻得冲天的妖气,反而清新香远,似有仙意。

此时,夏夏手指的那棵桃树便是那棵成了精的。

“它,没有,一棵桃子,现在,还开满了,花,好生,奇怪。”

夏夏说话依旧磕磕绊绊,其实他能好好说的,毕竟流荒在一旁教了他那么久,但夏夏这个小孩,不同于别人,极有个性。

即便能好好说话,也非要捏着强调说的磕磕巴巴。

流荒与青衣多次劝说无果,便也由着他去了。

桃花仙一阵心惊,此时正是清晨,她借着晨露施展花瓣,吞吐精华,没成想,这个时间,园里竟然来了人,方才过于入迷,对来人无所察觉。

正在担忧之际,流荒走过去将夏夏拉了来,一本正经道:“这棵桃树啊,它更是晚熟,现在正值它的花季呢,夏夏想吃这棵书上结的桃,怕是要等到十月份了。”

“这么久,十月份那么冷,结的桃子还会好吃吗?”

流荒满心骄傲,她家夏夏终于肯好生说话了。

“我听人说,又酸又涩,难吃得很。”

“姐姐也未曾吃过?”

“未曾。”

“那夏夏也不吃。”

“嗯,又酸又涩的桃子有什么好吃。”

“既结不了好桃,为何园主人还不将其砍了?”

流荒嘴角只抽抽:“夏夏没发现,它开的花又香又好看吗?这个季节,看一眼桃花多不易,这棵桃树,就是专门供人赏花用的。”

桃花仙汗颜。

流荒掩了自身气息,桃花仙并不能看出她的身份,甚至还一味以为流荒实在信口胡诌。

直到……流荒打发了夏夏去一边摘桃。

“就算有仙缘与白符加持,你也不该如此大意。”

桃花仙大惊,她……她不是凡人?她能看见我?

正纠结于到底不要回个话,只听流荒又说:“今日是人间中秋佳节,宋白泽素来与你交好,他今日……可会来?”

她怎么会认识宋郎君?

桃花仙心疑,只是眼前的玄衣女子在提到宋郎君时,为何神色会如此落寞?

难道……难道,这是宋郎君在外惹得什么花债?

这……这……这都找上门来了,啊,呸!

这怎么找到了她这里来?

她与宋白泽可是半点那啥关系也没有啊。

这一急,桃花仙就变了人形:“姑娘,你可别误会,我与宋郎君没什么的。”

流荒看着眼前这个神色急切的粉面姑娘,不由得失笑,这是想到哪跟哪儿了,她只是问问今日宋白泽会不会罢了。

“你紧张什么?他在外面会惹什么花花草草的不归我管,只是我已三年不见他,甚是想念罢了。”

“姑娘,你……你不是……”

流荒笑:“自然不是。”

桃花仙深呼一口气:“那便好,那便好。”

流荒下意识挑挑眉:“怎么?你这般万幸,可是宋白泽惹了什么女人,他都丢到你这里了?”

“没有没有,”桃花仙急忙摆手,“不是这样的,宋郎君幽默又风趣,长相高大俊美,甚是得姑娘们喜欢才是,他这几年,从未带过什么姑娘来。”

流荒在心里窃笑,那当然,宋白泽喜欢的是男人,自然不会带个姑娘过来。

“姑娘,”桃花仙一脸疑惑,“你是宋郎君的什么人呢?”

“我是他……”流荒想了想措辞,最后道,“我是他姐姐。”

“姐姐?”桃花仙疑惑,“可我从未听说过郎君有过姐姐啊?”

流荒嘴角抽搐,这个宋白泽,倒是什么都往外说啊,没事介绍啥家庭人口?

“算是义姐。”

“哦。”桃花仙摆明了不信。

流荒目的也不是要她相信,只是……万一宋白泽会来的花,希望桃花仙能在他面前将此事提上一嘴,聪明如宋白泽,他一定会明白的。

流荒不想逼他,有些事情,总归是自己要想通透了才好。

只是,她很想让他知道,他从不是一个人。

不管他是宋白泽也好,是枭衍也好,她都视他如初。

“在人间修炼,变要时刻小心着些,切勿辜负予你白符之人,”流荒叮嘱着桃花仙,神色有些哀伤,“毕竟……他如此善良。”

辛吾要是知道流荒在背后此般夸他,定是要感动流涕了。

桃花仙咬着唇,面色为难,终是按捺不住心下的好奇,多嘴问了一句:“你与那位送我白符的郎君很熟吗?”

流荒挑着眉笑,心底油然而生了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感和苦涩感:“熟啊!他是我的挚友。”

挚友!

那位郎君……与宋郎君的关系,她知道的,方才流荒所说的话,已然被她信了一半。

桃花仙生来便对情事很是通彻,她更是一眼看出了宋白泽与白符君的的感情出了问题,但宋白泽不说,她便不好开口去问。

整整三年,宋白泽未曾回去看过一眼。

虽说,这人间三年,不过天上三天,但……她总是不明白,为何宋白泽选在人间游荡,但凡他去个仙境妖界,时间也比如今好熬的多。

因为,同样的痛苦,天上那位经历了三天,而他,却是三年。

宋白泽自己说,人间过得慢,给了他足够的时间去想一些事情。

其实,心里还是装满了对辛吾的放不下。

他愿意多花时间去经历去感受,却不愿叫辛吾同他忍受同样的难过。

他嘴上再不承认,心里其实也想过要回去,不然,去哪里不好,偏生来了人间。

就算他在人间耗费百年想通透了,天宫,也不过是白天,此般……于辛吾来说,多少好熬时间。

他爱辛吾!

不是作为枭衍,而是作为宋白泽的他,深爱辛吾。

流荒又与桃花仙闲扯了几句,方才离开去寻夏夏与青衣去了。

他俩没闲着,摘了三篮子的桃。

流荒喜笑:“真能干。”

青衣满眼温柔:“你那一篮子,全是夏夏摘的,不叫我碰一下。”

夏夏适时出来邀功:“夏夏长大了,便好好生照顾姐姐。”

流荒上前摸了摸夏夏一头编发,笑容满面:“夏夏真乖,看,这样好生说话多好。”

“不,好,夏夏,不喜欢。”

流荒反手敲了一下他脑壳:“这孩子,还来劲儿了是吧?”

“嗯。”夏夏眨着一双清澈无辜的大眼睛。

“走,我带们去看看坟冢。”流荒一手拉了他们一个。

远远便瞧见了那座茅草屋,流荒一时感慨万陈,这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叶,都承载了太多。

茅草屋前面是坟冢,崭新入故,甚至一丝尘埃也无。

上面赫然两个大字:青衣。

青衣不是身外人,此时看见这里,心里倒也不会比旁人多出些什么感慨来,因为,以前的种种,他全然不记得。

但是这里,却给他一种无法言喻的归属感和熟悉感,就像是家一样,仿佛……他在这里已经生活了千年之久。

“过去看看?”流荒提议。

“嗯。”青衣与她十指相握,向那块坟冢走去。

夏夏有些不明所以,千里迢迢,原来不是为了摘桃?

那墓碑上面的人名怎么与自家哥哥的名字一样?

他心里好奇,便也跟了过去。

流荒弯下腰,苍白的掌心在碑石上轻轻抚过,她在笑,眼底却含着泪:“青衣,我来看你来了。”

青衣,我来看你来了。

这句话,前世的青衣曾盼望了一生。

自大遇见,便想着再遇。

人常说,一眼万年。

于青衣,虽没有万年的长远,却……一眼余生。

流荒努力地笑:“我找到了你的转世,他虽然已经不记得往事了,但是,我们成亲了。”

“轮回经转,沧海桑田,你却是一点未变,依旧温润,依旧良善。”

“你一定认得他,”流荒看向青衣,“我带着他来看看你,不知道这样,算不算对我们以前有个交代?”

“我对你前世,充满了亏欠,擅自闯进了你的世界里,叫你记挂我一生,我亦辜负你一生。”

“如今,我找到了你的转世,与他约好,要生生世世在一起,不管多久,我都会等,都会寻他。”

流荒哽咽:“我这么做,是因为……我爱他,与对你的亏欠无关。我知道你俩是同一个人,这么跟你说,你心里……会不会高兴一点?若是前世,哪怕我只多在你身边停留一会儿,我想,我也会奋不顾身地爱上你,因为……你就是青衣啊,我爱的人,叫青衣。”

青衣将流荒揽在怀里,轻拍着她的背,柔声说道:“荒儿不哭,他会知道的。”

夏夏原来不懂这是怎么回事,眼下听了流荒的一番肺腑,也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原来这个墓主人,是……哥哥的前世。

那这桃?

夏夏看着手中的两篮子水灵灵的桃,心下忽然明白:原来这桃子是摘给哥哥的前世吃的。

心里这般想着,他便这般做了。

将两篮子桃往碑前一摆,像模像样地跪了下去,嘴里念念有词:“哥哥,这样叫你应该合适,我是夏夏,你……转世后的弟弟,今天中秋,我们摘了桃给你吃,先前,夏夏不知道你,现在知道了,便要每个中秋都来陪哥哥过,哥哥说这样可好?”

流荒与青衣大惊,他们只是知道夏夏能将话说利索,却不知,他竟能说这么一大长段,且思路明晰,感情真挚。

青衣抚摸着夏夏的脑袋,笑道:“哥哥会知道的。”

“哥哥听到了,那前世的哥哥能听到夏夏的话吗?”

“能,”青衣说,“他一定会知道的。”

“那夏夏便放心了。”

流荒笑道:“哥哥若是知道他在八千年后能有夏夏当弟弟,定会十分高兴。”

流荒此话不是在哄夏夏开心,而是实话实说。

没有谁会比她更清楚前世的青衣是个多温柔多善良的人,这样的一个人,哪怕对着陌生人,也心怀善意,也愿意尽心照料。

纵使青衣从未说过,她也知道,他生活得十分孤独,孤独的人对这个世界都没有棱角,都是以温柔和善意与之相拥。

他是有多希望能得一人的陪伴,流荒知道,却没有给他,而是断然离去,头也未回一次。

她以前有多狠心,现在就有多悔恨,多心疼,多难过。

一直以来,她都不敢去触摸时间的轨迹,哪怕……她明明是有这个能力,去看完前世青衣的一生。

她害怕!

她不敢去看!

因为那里全是她的亏欠,青衣过得很辛苦,她能想象得到,却从不敢多想,一想,心就会痛……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作画 青衣站在那里驻足不前,忽然蹲了下去,抚摸着碑石下面的哪行小字:守陵人,毓流荒。

“你曾经为我守陵?”他扬起头来问。

“嗯,守陵一百年,仍旧深感亏欠。”流荒老实回答。

青衣回身抱住她,喃喃道:“你不欠他什么了,已经够了。”

虽说一百年的时间对流荒来说不过是短暂一瞬,但他只要一想到这是流荒满怀愧疚地守在这里一百年,他的心,就会疼得厉害。

他以前一直以为流荒无情,直到现在,他才明白,掩藏在那具身体之下的,跳动着的,鲜活的心脏和真挚的感情。

怪他!

怪他以前太过不知天高地厚!

怪他以前眼里只看得到自己!

怪他,不懂她的温柔。

“怎么了?”流荒轻轻拍着他的背,“亏欠之所以是亏欠,就是因为再也还不了了,纵观百世,纵使世世皆是你,可我亏欠你的那一世,始终是亏欠,只是,你不记得,才不怨我,不怪我。”

“不是的,”青衣急切道,“曾经我喜欢你,是我情愿的,与你无关,选择等你一生,亦是我情愿,不是你的错,这不是你的错。”

流荒听着他的语气不太对,连忙将他的脸给掰了回来,看着青衣满面的泪光,吓得她心里一哆嗦。

“怎么还哭了呢?”她拿掌心摩挲着他的泪,似乎实在询问。

青衣毫不掩饰自己的心疼:“荒儿,为什么这么傻?”

流荒笑:“不傻,我还怎么遇见你?”

青衣忽然正色:“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没有遇见我,你或许会生活得更好,更轻松。”

流荒垂下眼眸,又抬眼看他,眸光闪耀:“可是,我们已经相遇,相爱。”

夏夏在一旁表示这俩人目无旁人将他当空气看的之事感到万分无奈,看见眼前有木屋,便想着这应该是前世哥哥住的地方,于是乎,他便兴冲冲地跑了过去,谁曾想,木屋门前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天然屏障一样,将他一下子给挡了回来。

“哎呦!”夏夏被那屏障撞倒在地,发出一声惊呼。

流荒青衣急忙分开,朝夏夏那边看去。

“怎么了?”他俩跑过去询问。

“有东西挡我,我进不去。”夏夏一脸委屈地扑到流荒怀里。

青衣对自家弟弟总是借机占自己媳妇儿便宜的行为感到十分不满,但也无法,谁让流荒偏还如此宠他。

流荒“噗嗤”一声笑了:“夏夏太心急了,原是撞到了结界上面,没事的,姐姐这就将这结界撤了,放下夏夏进去。”

夏夏作泪眼朦胧状,委委屈屈地点了点头,流荒都将结界打开了一个口子了,他仍旧赖在怀里不肯出来。

“姐姐,我屁股疼,哪里都疼。”

“摔这么严重啊?快叫我看看。”流荒神色关切,尽管知道夏夏这话有说谎的成分。

她的夏夏跟巨连那个皮糙肉厚的家伙可不一样,天生娇惯养着,细皮嫩肉的,从未叫他摔过,这一下,定是摔惨了,瞧这泪花都冒出来了。

终是青衣看不下去了,小时候流荒天天抱着你,还给抱出毛病来了,都长到十五六岁了,竟还这般缠人。

“夏夏,”青衣沉声道,“成何体统!”

青衣音量绝对不算高,最多深情有些严肃。偏偏,夏夏这小孩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青衣这个样子,当下便不敢再胡闹,干脆利落地站了起来,拍拍屁股就推开小木屋的门进去了。

流荒在一旁看得只想笑,黑亮的眸子看着青衣:“你对他这么凶作甚?他还是个孩子。”

青衣不满道:“你就是太惯着他了,你瞧瞧他这个样子,现在都快比我高了,还没个正经样子,天天将自己当孩子看,再说,你是我媳妇儿,又不是他媳妇儿。”

划重点,最后一句才是亮点。

流荒忍不住笑了起来,一本正经道:“哦,这样啊。”

说罢,也跟着夏夏进去了。

“姐姐,这屋里好干净啊,是因为结界吗?”

“嗯,结界将这里都给保护起来了,不然,已经时隔八千年,这里怎么还会完好如初呢?”

夏夏听之,心向往之:“那姐姐可不可以教我?”

“嗯?”流荒似是没想到夏夏会提这个要求,“你想学着设结界?”

“嗯,”夏夏垂下眼眸,认真说道,“我也有想保护的东西。”

“夏夏想学,姐姐便教,只是,”流荒摸了摸夏夏的脑袋,“在学习这个之前,夏夏还要学更多的东西才行,不然,是学不了这个的。”

“嗯。”

“修炼术法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夏夏心里要知道哦。”

“我会努力的。”

“那姐姐就相信夏夏了。”

夏夏将手掌举起来,与流荒碰了一下:“姐姐可不准反悔!”

“放心吧,夏夏可不要嫌苦嫌累放弃才是。”

“才不会呢。”

青衣对于自家弟弟总是在他与流荒之间碍手碍脚感到很是不满。心里想着,下次要是出来玩,就将夏夏给反锁在家里不让他出来得了。

青衣已经不记得前世如何了,只是对这木屋却深感熟悉。

这里家具陈设得十分简单,桌椅,柜子,床似乎就将这个小房间给占满了。

恍惚间,他似乎是看到了自己曾在这里生活的样子。

向里面看去,却见一张长桌孤零零地摆放在那里,似乎,心里顿时觉得像是缺少了什么,那里,那张桌子前面,应该……是有一道青色人影站这里才是,弯着腰,弯着腰做什么呢?

对,作画。

在作画。

做什么画?

他在那里画什么呢?

从青丝少年,到垂垂老矣,他都站在那里做什么画呢?

在画什么?画什么?

“青衣,青衣啊……”流荒见他像是魔障了一样,连忙叫他。

他仿佛看到,伏在桌案上的那人,转过身来,笑容灿烂:“流荒姑娘,你回来了。”

那是他的脸,一模一样,不……那是前世青衣,是他自己。

紧接着,那张脸迅速变老,眼睛也不甚清明,他开口,他仿佛听到了那道苍老的声音:“流荒姑娘,你回来了。”

不过转瞬间,那张脸上的惊喜就变为了失望!

是失望!

满满的失望……失落。

他似乎听到他说:“她不会回来了。”

“青衣……青衣啊,青衣……青衣……”流荒在一旁叫他。

青衣恍然回神,一脸茫然地看向流荒:“荒儿。”

“看到什么了?”流荒仔细问他。

“看到……看到他在作画,等你来。”

流荒与青衣眼里具含泪光,流荒道:“没事了已经过去了。”

她虽这样说,心里却是觉得自己应该是永远都迈不过去这道坎儿了。

青衣方才看到的,该是这房子的记忆。

毕竟,这栋木屋,是青衣自己亲手搭建起来的,融入了自己的感情,加之此地灵气充裕,房子已逾八千年,多少也有了些灵气。

青衣一生都在这里生活,平素鲜少与人交流,能叫他说些心里话的,便也是这栋木屋。

因此,它能承载青衣的记忆和心绪,倒也正常。

“你见过他作的画么?”青衣问道。

流荒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要疼死了,好半天,她才含着泪光说道:“我见过。”

“是吗?”青衣脸色苍白,“我猜,他画的一定是你。”

“是,画的是我,全部都是。”

“那画呢?”

“与他,埋在一处了,这是他的遗愿。”

“这么说,他临走之前,你见过他了。”

“是,再见便是生离死别。”

“荒儿不哭。”青衣抬手为她拭泪。

流荒我握住他的手,笑道:“我不哭。”

“方才我看到的,可是真的?”

“是真的,我虽然看不见……但你毕竟是他的转世,你看到的,许是这房子的记忆,见是你来了,便将这份独有的记忆拿给你看。”

夏夏跑过去将青衣抱了个满怀:“哥哥不怕,夏夏保护你。”

青衣差点泪崩。

他这个弟弟,虽说平素是招人烦了一点,但好歹还会适时跑出来暖暖他的心,一暖就能给人暖哭了的那种。

“青衣,”流荒扬起脸来问,“你给我作幅画吧。”

“好。”

流荒从柜子里拿出纸墨笔砚,放在那张看起来孤零零的桌子上。

木屋附近有一眼泉水,至今未曾枯竭,当然,这自然是和流荒的姐姐分不开的。

她去打了些水回来,低头为青衣研墨。

青衣看着流荒,在那刹那之间,他似乎是明白了他前世画流荒的心情。

那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呢?

甜蜜而苦涩,幸福而忧伤,还有深深的眷恋与想念。

期盼,渴望,热烈,还有爱……

“就画……”流荒想了一阵,“就画我身穿嫁衣嫁给你的时候吧,画完后,我们将它裱起来,就挂在这里好不好?”

青衣点头。

流荒身穿嫁衣的样子,美艳不可方物,眸里含笑,脸上涂脂,当真是美极了!

在流荒不知道的时候,青衣已将流荒身穿嫁衣模样画了无数遍,他愿意再画……或者,一直画下去。

先前,这幅画,尚未包含太多意味和愿景,但今日这一幅,蕴涵太多。

表达了他与流荒之间的爱,也暗藏了对前世青衣的一个交代,还有……对未来生生世世的满怀期待。

我希望世世有你,世世见你身穿嫁衣,嫁给我。

青衣画得极认真,极专注,流荒就在一旁为他添水加墨,看着画中人隐隐跃然纸上,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很奇妙,前世青衣画过她很多画像,但她却未有一次机会亲眼观摩其全部过程,如今终于见到,自己是如何在一笔一墨之间,逐渐有了形态,有了影子,有了鲜活的面容……

她虽不喜舞文弄墨,对画也一无所知,但此时,却叫她与这画有一种奇妙的共鸣。

是因为什么呢?

因为作画人是青衣?还是因为画中人是她自己?亦或是……这幅画似是穿越时空而来,期间,越过了八千年的光景?

添完最后一点墨,青衣终于搁笔。

“姐姐真好看,眼若流光,像极了天上的星子。”

流荒笑:“夏夏何时学会了说这些俏皮话?”

“从书中看到的。”

青衣笑:“小小年纪不学好,回家可是要挨罚的。”

“姐姐救我。”夏夏连忙躲到流荒身后。

“青衣,你都多大了,就不能让着我们夏宝贝儿。”

“荒儿,你就是太惯着这小子了,瞧瞧他现在都多大了。”

青衣这么一说,流荒就不乐意了“:“什么多大了?他也不过十五岁,还是个孩子。”

他早该看清楚的,整个家,就数他的地位最低。

流荒上前将画拿起来看了看,笑得一脸满足:“相公,墨迹已干,我们将它裱起来吧。”

“好。”

夏夏说:“可是这里没有裱画用的纸或者丝织品。”

“无妨,这青衣冢的街市夏夏还没有逛过呢,正巧还要去买月饼点心,一并买了去吧。”青衣在一旁提议。

流荒与夏夏具是点头。

将一干中秋所用物品备齐后,天色已擦边黑。由于家里没有干柴,他们索性就买了些熟食,另拿了只白条鸡架在火堆上炙烤。

夏夏这个贴心的娃儿还不忘给前世青衣的坟冢上面摆放了些瓜果月饼、肉食美酒。

青衣冢也是个数一数二的大城镇,中秋之夜恰是城中最热闹的时候,烟花礼炮,钟鼓齐鸣,鼎食之家,散财祈福。

许是因为凡人命短,才想出一个个奇思妙想的花招,流荒不得不承认,三界之内,再也找不出比凡人更懂生活的了。

简简单单的当个人也挺好,每天能为柴米油盐发点小愁,比刀剑血影里来去可朴实太多了,真是求不来的安宁与美好。

流荒心里其实很满足,青衣与夏夏能在她的身边,陪伴她过着这种简单的平凡日子,已经是很幸福的了。

她从来都知道的,不该奢求太多,但谁能拒绝得了幸福呢?纵她是大荒鬼王,亦是有血有肉。

流荒心里边一直放心不下宋白泽,他离开的原因,她其实知道。

后悔!

流荒真的后悔,那么早就将宋白泽带到了辛吾面前。

明明他什么都不记得,为何当日要那般逼他?

她一直都听着桃林那边的动静,哪怕感觉不到他,听听他的声音也是好的。

辛吾不能再一次失去枭衍,她又何尝不是?

只是……有些事情,有些人,终究是勉强不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恰好 不过,有的时候,缘分这个东西,甚是玄妙。

比如,你想见的人,恰好在一个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又恰好碰到了你。

宋白泽是流荒心里一直放心不下的家伙,她竖着耳朵听了桃林那边半天的动静,可巧就被她给听到了。

欣喜之外,还有数不尽的心酸。

这家伙,宁愿中秋跑来和桃花仙过,也不愿意找他们中的其中一个。

好好的中秋,他却只能躲着他们,真真是无奈又心酸。

流荒本意并不想打扰他,暗中听听他那边的动静即可,却没成想,听到了他那般一套言辞:

“郎君。”桃花仙见是宋白泽,忙变了人形向他冲了过去。

宋白泽笑得吊儿郎当:“急什么?上个月不才见了我?”

“我原还想着郎君会不会来,既盼着你来,又盼着你别来。”

“嗯?”宋白泽很是好奇,“你这丫头不是以前天天盼着我呢么,今儿个中秋佳节怎么不想着我来了?”

桃花仙面色为难,期期艾艾道:“郎君,今日有人来找你。”

“谁?”宋白泽心里一惊,鲜少有人知道他与桃花仙的交情,辛吾?是辛吾吗?

不对,小桃是认得辛吾的,不是他。

“郎君,你怎么了?”桃花仙见宋白泽走神,便叫了他几声。

“没什么,”宋白泽稳定心神后,问道,“来人是男是女?”

“是个极美的女子,一身玄衣,自称是你的姐姐,可是,我从未听郎君提起过你还有一个姐姐啊。”

宋白泽声音有些颤抖:“她……还好吗?”

见他这幅样子,桃花心心里不明所以,这怎么看都像是薄情郎辜负了结发妻子后上演苦情戏的模样啊!

呸呸呸!

这是哪儿跟哪儿啊?

“挺好的吧,她身边还有两个男子,一个三十岁左右,一身青袍,一个十五六岁的样子,卷发,很是可爱。”

宋白泽弯起嘴角笑了,三十岁那个是他青衣大兄弟,三年前取了他家殿下,婚礼当日,他仗着自己的无息之体,在暗处悄悄藏着,未敢露面。

十五六岁那个,是他夏夏小友,西海龙王敖昶六子,下凡历劫,平素一堆人宠着惯着,是个可爱的娃娃。

“那便好,那便好。”宋白泽喃喃自道。

桃花仙瞧着宋白泽魂不守舍的模样,心里顿时生出一股子愧疚出来。

早知道会这样,她就选择不说了,那几人也不知和宋郎君什么关系,竟惹得他这番模样。

宋白泽努力地将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来,故作轻松道:“瞧你,哭丧着个脸,我来你不高兴啊?”

“郎君……”

宋白泽扬了扬手里的饭盒:“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桃花仙见宋白泽不愿意提及那些事情,便也不好再问,扬起脸笑道:“我猜一定是月饼。”

“真聪明。”

“郎君,你夸人的时候,可真是敷衍。”

宋白泽转头看她,煞有其事地问道:“你是个人吗?”

“我……”

这话听着不太对劲是怎么回事?

怎么总觉得是在骂她呢?

不对呀,她的确不是个人啊。

桃花仙撇撇嘴:“说的好像你就是个人似的。”

“我不是人,但我能维持人形啊,你能吗?”

“你……”桃花仙一把将饭盒从宋白泽手里夺过来,恨恨道,“你少瞧不起妖了,我这是年龄小,等我长大了,功法精进了,我定能维持得了这人形,去各地逛着玩呢,到时候,我想吃什么吃什么,还用得着你捎?”

“说得好,”宋白泽在一旁鼓掌叫好,“有本事你现在别吃我带来的月饼。”

桃花仙一把将饭盒护在身后:“我不管,这是你自己非要给我带的,我可没有逼你,既给了我,便是我的了,没有再还回去的道理。”

“瞧你什么模样?”宋白泽嘲笑道,“唬你两句就当真了。”

桃花仙不满地朝他扮了个鬼脸。

“吃你的吧,”宋白泽笑她,“看你可怜,我只能不辞辛苦给你送来月饼尝尝。”

桃花仙鼓起腮帮子不想理他。

“我们小桃姑娘什么时候法术才能更精进些,早日挣脱了这块桃林的束缚,就不用我在这陪聊还送饭了。”

“郎君,”桃花仙往嘴里塞着月饼口齿不清道,“你长得好好的,怎么说话这般不讨人喜欢?怪不得没姑娘肯喜欢你。”

宋白泽差点被她这话给噎死,他会缺姑娘喜欢吗?就他这模样,别说姑娘了,就算是男人……就算是男人,也有喜欢的呀。

真是,心里放着一个人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在叫嚣着让你想起他,不顾一切。

辛吾!

辛吾!

你可真是插在我心头的一把刀!

叫我真是想你心痛,不想你更是心痛

这般想着,竟就无意识地说了出来。

这一说不打紧,桃花仙沉迷于月饼之中没听见,可流荒却是竖着耳朵听了个一字不落。

青衣问道:“荒儿,在笑什么?”

“宋白泽来了。”

“宋公子来了?许久不见他。”

“是啊,多亏他换了具身体,嗅觉听觉什么的下降了很多,不然,就被他闻出来我们的味道了。”流荒有些庆幸。

青衣道:“你要是想去看看他,那就去吧。”

流荒笑:“我本来是不想露面的,但是,方才听了他说一句话,我就决定,当面去找他说个清楚。”

“什么话?”

“他说辛吾是插在他心头的一把刀,想时痛,不想也痛。”

青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他还这般折磨自己作甚?”

“大概是,还没想明白自己到底是枭衍还是宋白泽吧。”

“宋公子不是枭衍转世吗?就如同我是前世青衣的转世一样,他是有哪里想不通透呢?”

“也不全是,你是完完全全的灵魂投胎,而小泽,不过是阿衍残留世间的意识,”流荒仰起脸来看着他,突然笑道,“再说了,即便如此,你当初不也很是抗拒前世么?”

说到这里,青衣的脸色立马红了:“我……我那是……”

“你那是什么?”流荒眼神十分狡黠。

“罢了,”青衣认命道,“我当初抗拒的确是事实。”

“所以呢,小泽一时接受不了倒也正常,上次去天宫太匆忙了,都没有来得及好生问问辛吾他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辛公子那边?”青衣很是疑惑,“辛公子不是一向喜欢着宋公子么?”

“对啊,但是,”流荒脸色变得惆怅起来,“小泽真身是块太墟灵石,灵石所以为灵石,是因为它本身便是有灵的,灵气精纯,易于修炼,若是没有阿衍的意识附在上面,小泽修成人身也是早晚的事。”

青衣大吃一惊,不过他果然聪明,尽管流荒说得如此含蓄,他仍旧是听了出来:“你的意思是,现在的宋公子,既是宋白泽,又是枭衍?”

“对,目前来说,很有可能是这个样子的。”

“那……那现在,不肯见你的,一定是宋白泽了?”

“是,阿衍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丝残存世间的意识,当初,灵石借助阿衍的意识迅速修炼,本体强大了,自然也会有灵,于是,两灵相争,外来的怎么能争得过本体的,很显然,小泽不记得我们,自然是阿衍落败了,或者说,阿衍的那部分意识被小泽的潜在意识给暂时封印在了体内。”

“原来世间竟真的有这样的事情发生。”青衣喃喃自语。

“嗯?你还听说过别的?”

“倒也不是,以前教书时,见过学生看这种书,上面写着邑县一人,似人格分裂,有两副截然不同的性子,家人以为他是受了刺激,失了魂,恰一术士经过,看出那人被鬼怪缠了身,鬼怪道行不足,但又想借那人身体还阳,只得居住其体内,与之争夺。”

青衣说完后,又叹了口气:“不过是些故事……”

话还未说完,流荒突然道:“是真的。”

“嗯?”

“这件事情的记载,是真的,地府虽严,但还是有出逃之鬼,以及漏抓之鬼,还有很多执念深重的,滞留阳间想借体还魂到底,都不在少数,发生一些事故倒也是极正常的,有关这件事的情况,还有不少,要么一样,要么类似。”

“后来怎么样了?”青衣神色有些紧张。

“后来……”流荒扬起脸来笑,“要是,那只恶鬼没有被收服,岂不是对不起我大荒鬼王的名号?”

“那人呢?”

“死了。”

“死了?”

“嗯,”流荒笑容苦涩,“很多事情,结果都是不尽人意的,与人们期待的那个结局恰好相反。”

青衣沉默不语。

流荒看着他,突然大笑起来:“逗你呢,要真叫那只恶鬼得逞了,地府的颜面还在哪里放?”

“真的是这样?”

“自然。”

其实……故事不是这样的,那人死了,是真的,被恶鬼折磨而死,那具身体也变成了恶鬼的,恶鬼在外逍遥法外了好多年,将身体练成了魃,最终引来了天雷,地府才收到情况,派出阴兵数千,才将其给收了,投入十八层地狱,日日经受剜心断肠之苦。

那只鬼挺可怜的,可法则就是法则!

真正的法则,不存在人情,因为……加持它的,是三界六道所有生灵皆逃不出的因果。

“我去看看小泽。”

“好,我和夏夏等你回来。”

宋白泽无息之体,纵使闻不到他的味道,也闻得到桃花仙身上的妖气和月饼香气。

她寻着气味和声音找了过去。

终于见到了时别三年的宋白泽,与往常一样,高大挺拔,清隽神秀,一身紫袍,尽显骚包。

没变模样。

不……流荒忽感觉鼻子酸酸的,变了的,他尽管是在笑,可那笑里还是夹杂着说不出来的无奈和疲惫。

他看起来像往日那般潇洒恣肆,其实,在无形之间,脖子上套了一把枷锁。

他将自己牢牢地困在了里面,众生谓之为情。

流荒懂。

这三年他是怎么过的?定是辛苦极了!

她了解那种滋味。

生不如死……

“小泽。”她轻轻道。

正与桃花仙胡扯的宋白泽顿时愣住,桃花仙看了他们,一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便伸手拽了拽宋白泽的衣角:“郎君……”

宋白泽竭力稳住心神,对桃花仙言道:“你先去。”

“好。”临走之时,又看了看宋白泽,神色极不放心。

“没事,你先去。”

宋白泽调整好心态,转过身展颜朝流荒笑道:“殿下。”

流荒勾起唇角,走到他身边,捏起盒子里的一个月饼咬了一口,调侃道:“邹阳城苏记点心,听说,平时买就上排几十米的长队,你对这桃花仙倒很是上心。”

宋白泽笑容有些尴尬:“正巧与老板还算熟识。”

“这几年,断了你的音讯,过得怎么样?”流荒神色落寞又哀伤。

宋白泽从未觉得有过对不起谁的时候,但今日见流荒,心里愧疚得实在厉害。

流荒一直叫他小泽,并且,从一开始的时候,就对他说,没关系,我就当你宋白泽。

他一心想走的时候,满心装着苦恼,愤怒,伤心……却忘了流荒。

流荒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对不住他,但他却从不这么想。

不告而别,赌气而走,他做的那叫什么事?为情所伤吗?

“还好,我一直在人间,偶尔回青衣冢,在东部走动得最多。”

“来,坐。”流荒道。

“殿下……”宋白泽神色愧疚。

流荒笑道:“别这么看着我,你没有对不起谁,更没有对不起我,是我的错,当日不该那般逼你,不然,你仍旧是那个潇洒又风流的宋白泽。”

“殿下,不是……”

“小泽,”流荒语重心长,“这件事,我和辛吾都有错,我们两个将自己的思想强硬牵扯到你的身上,见你第一眼,就认定了你是枭衍,是我们的错,没有考虑过你的感受,事实上,你会离开,我早就想过,辛吾对你太好……难免的,你不会多想,那日我去找了辛吾,他说,丢失记忆的人是你,而不是我们,所以……很抱歉,小泽。”

“殿下,当日是我自愿跟你去天宫,这不是你的错,”宋白泽眼眶通红,强忍着泪,“……后来,我爱上了辛吾,更是与你无关,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当日的不告而别,是我对不住你……”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推测 “小泽,”流荒握住他的手,仰脸笑道,“以后这种话就不要说了好不好?”

宋白泽看了她半天,终于展开笑颜:“好,以后再也不说了。”

“嗯,小泽还是笑起来的时候最好看。”

宋白泽抿了抿唇:“殿下,你大婚之时,我没有……”

“打住打住,”流荒连忙做了手势要他停下,“没完没了了还,我是来听你忏悔的吗?”

宋白泽笑了:“自然不是。

“既如此,那就不要再提及了,否则,我这一趟也白来了不是?”

“殿下是怎么会知白泽要来?”

“我猜的,”流荒笑容狡黠又无奈,“我头一次遇见你时,便是在青衣冢,想着你既然要躲我们躲得远远的,那这地就不该是你再来之地,但是,我了解你啊,小泽,外表风流不羁,像是留不住的浮萍,但是内里,却是重情重义到底好娃娃,桃花仙与你有些交情,这里又承载了你太多记忆,你若不来,便不是你了。”

宋白泽心下十分感动,但又想起枭衍,心里复又难过起来,他支支吾吾道:“殿下……你是了解枭衍,还是了解白泽?”

流荒看他愈发认真,脸上的分毫尽寸仿佛都被那眸光一一丈量过。

宋白泽终于受不住那眸光,脸上一抹红晕:“殿下,你在看什么?”

“看你啊。”流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嗯?”

“别紧张啊,我在看……你到底是宋白泽呢,还是枭衍呢?”

“那殿下,可看出来了?”

“当然,”流荒故意卖了个关子,“要是连你是谁都看不出来,我怎好意思当这大荒鬼王?”

宋白泽心里一阵希冀,他在雀跃什么呢?他是想着成为枭衍是么?他心里渴望成为枭衍的吧?

因为,若是这样……若是这样,那他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接受辛吾的爱,可以名正言顺地待在辛吾身边,可以继续肆无忌惮……

想什么呢?宋白泽。

他晃了晃脑袋,哑然失笑了,不该奢求那么多的,他不该。

虽不是他想象中的那样,但流荒接下来说的话,却深深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流荒笑:“有关系吗?”

“什么?”

“我说,你是宋白泽还是枭衍有关系吗?你们两个本来就是同一个人啊,他中有你,你中有他,不可分割,我这么说,小泽,你可以明白吗?”

宋白泽神情迷蒙极了,他摇摇头,失笑:“不,我不明白。”

“白泽,在你灵智未开时,枭衍的意识便附身在你本体之上,后来,他凭着意识修炼,可后来,他为什么逐渐淡出了,是因为你的本体之灵过于强大,迫使他不得不出这场身体之争吗?”

宋白泽眼睫轻轻颤动着,期待着流荒继续说下去。

“枭衍什么性子,我再清楚不过了,他既能凭借着执念留世间一道意识,那便意味着他一定能寻求来方子以另一种方式活下去,重新来到我们身边,他坚韧,聪敏,专注,善良……”流荒眼角挂着浅浅的笑,“若是他一定要压下去你,自然不在话下,毕竟,前半部分的修行,都是枭衍在做,而你,是在他修行的作用下,幡然醒悟过来的灵智,灵在最初的时候,一定是格外弱小的,枭衍完全有能力可以驱逐你,或者扼杀你。”

流荒继续言道:“可是……他没有这么做……”

“为什么?”宋白泽问。

“因为,枭衍是个特别有担当的家伙,”流荒眸里似乎有泪光,“他宁愿自己死,也绝不愿意去连累任何一条生灵。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一定想过离开,离开你的本体,然后重新修炼。”

“为什么?他辛辛苦苦修炼这么久,为何要放弃?”

流荒油然而生出一股自豪之感:“他的身份是大荒守卫,最厉害最英勇的鬼族将军!这就是荒鬼,每一个都忠心耿耿,有情有义,对我,亦是对大荒。”

“为什么他没有离开?而是留在了我的体内?”

“我也不知道,”流荒回答得很是坦然,“你别这么看着我,我是真的不知道,但我这里有一条猜测,或许,你可以听听,”流荒征求他意见,问道,“你要听听吗?”

“殿下说罢。”

“你初长灵智时,太过弱小,又是枭衍修炼的诱因,将你唤醒,或者……”流荒拧着眉头似乎在想着如何措辞,“或者衍生了你。”

流荒抬眼向他看去:“我这么说,你能懂吗?”

“衍生?就是说,没有枭衍,或许……就不会有宋白泽是吗?”

“大概是这个意思,白泽,若是你信我,我就继续说,中间,你可以随时叫停可以吗?”

宋白泽神色凝重,他脸上甚少出现这种表情:“我信你,殿下。”

这一声殿下,是在为枭衍而叫,亦是为他自己而叫。

殿下虽只二字,却胜过掷地只声,千钧万鼎,犹如天马奔腾,巨浪翻滚。

流荒言道:“具体是个什么样的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因为,我从来都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接下来的这些话,除了有我的推测和深入追究之外,剩下的便是我对枭衍这家伙的了解了。”

“嗯,我知道的,但泽愿闻殿下一言。”

“枭衍一定是遇到了极危急的情况,才不得不继续留在你的本体之中,以你们当时的情况来看,危急不过就一种,生存之位,假设我方才说的你由枭衍衍生或者其他,那么你的灵智或许与他便是长在了一起,相辅相生,一方离开,另一方便活不成,或者,他离开得了你,但你离不了他。”

“白泽,我这么说,不是为了托举枭衍,而是,他就是那样的性子,他可以为了这公平道义而死,毫不犹豫,但是……要他牺牲别人的生命来成全自己,是断然不可能的事情,因为,他是一个刚举不阿的战士,若是那样猜测他,我想,是对他莫大的侮辱。”

“我了解枭衍将军的一些往事,他的品格,我信得过。”

“枭衍为什么退出了,若我猜的不错,是因为你俩本就相生,为了生存下去,不得不进行同化。”

宋白泽修长有力的手指摩挲着那柄折扇:“殿下的意思是……我与枭衍将军合成了一体?”

“嗯,我的推测是这样,但是,”流荒正色,“小泽,我不是妄推,你还记得我初次见你时的情景吗?”

“记得,殿下说我是枭衍。”

“你和枭衍长得一模一样,但见你这张脸,我只可能在一开始的认错,为何我那般确信你就是他,我记得跟你说过,你的神态,动作等等与枭衍别无二致。世界上没有两个完全相同的人不是么?我观察了你好久,你总是在不经意之间流露出来的东西,都是我极为熟悉的,这一点,我不相信辛吾感受不到。”

“所以,我与枭衍将军同化的可能性十分巨大?”

“暂且可以这么说,只是,我不知道,当初你们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才导致如今的局面,但枭衍甘心退出这场角逐,我想,一定与你有关。”

宋白泽垂着眼睫没有说话,不是因为接受不了,而是,总有一股别样的情绪萦绕在心头,莫名烦闷,又莫名安心。

“小泽,我同你说这些,不是要逼你怎么样,你现在仍旧拥有绝对的自由,想去哪里都可以,妖界,仙界,鬼境,人间,没有一处会拦你,只是,有些事情,我想你自己能够彻底想清楚,想明白想要什么?想做什么?”

宋白泽朝他笑了一下:“我明白殿下苦心。”;

“其实,你在四方游历,我心里还是开心的,至少,你选择了一种豁达的方式,没有将自己关进一道秘境,只进不出的那种。”

宋白泽笑道:“殿下……我又不是清修的神仙,动辄闭关上百数千年。”

流荒那句话有玩笑成分,但当下听宋白泽一言,也哈哈大笑起来:“说这话,那些清修的神仙定要指着你的鼻梁骨说你不求上进。”

“我师父定然不会这么说。”

“你师父压根就不是什么清修的神仙。”

“说的也是,他是天生的神仙。”

“天隐子这家伙,看着挺不靠谱,其实,他只是护短,瞧瞧,这是有多爱你这个徒弟,将他的宝贝葫芦混沌都给了你。”

宋白泽温热的掌心摸了摸葫芦,笑道:“师父苦心,我懂。”

“那便莫要辜负了他。”

“白泽明白。”

流荒正色:“小泽,放才的那些推测,我也是想了这三年才想出来的,辛吾在天宫,他只有三天时间,而且,爱钻牛角尖,还是个伤心难过了就躲起来自己一个人消化的性子,要他去想通一件事,用凡人的话来说,便是难如登天,你给他一些时间,这两天,我会去天宫跑一趟,同他说说。”

“不着急,我也很多事情,没想明白。”宋白泽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

流荒突然笑了:“小泽,撒谎可不是个好孩子,你方才蜷曲手指的那个动作,枭衍每次心虚或者撒谎,就会无意识的做出来。”

“我……我是枭衍,对吗?”

流荒站起身来,摸了摸宋白泽脑袋:“这个问题,你不该来问我,我说是,你心里当真就觉得自己是了吗?”

“我会好好想想的。”

“好啦,你也不要逼自己,真正想通透才是好的,”流荒眼睛狡黠得像是装满了整个月亮,“我知道你爱辛吾,别藏着掖着了,你若不爱他,便也不会想着离开。”

宋白泽老脸一红。

“青衣和夏夏还在那边等我,你若是想我了,或者,遇到了问题,通通都可以找我。”

流荒走了一段路之后猛然反应了过来:宋白泽无息之体,现在这具身体,鼻子眼睛的又不太好使,她与青衣夏夏三天两头的往外跑,宋白泽如何找她?

复又退了过去。

宋白泽见她来,问道:“殿下是落了什么东西?”

“不是,我平素感应不到你,你又联系不到我,可还怎么找我?”流荒给他递过去一支鱼骨哨,“这哨子,我不必说,你定当认识的,你拿着,方便我吗联系。”

宋白泽应声结果,悬在了腰间。

流荒又道:“这哨子是经过我处理的,加了我独门手印,整个大荒,绝对不可能出现能闻得到这哨子气息之人,安全的很,与你的无息之体正好相得益彰。”

宋白泽心里一热:“谢过殿下。”

“不谢,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宋白泽与流荒齐齐展言而笑。

别了宋白泽,流荒便去寻了夏夏青衣。

夏夏这娃眼睛倒尖,见是她,连忙全速冲了过去:“姐姐回来了。”

流荒伸开胳膊将夏夏接了个满怀,拉着他的手,走到青衣面前:“今晚是住这儿?还是我们回家?”

夏夏一旁言道:“床不够,我要跟姐姐睡。”

青衣瞪他一眼:“没大没小。”

流荒连忙护着夏夏:“夏夏已经是大孩子了,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了。”

“简单啊,姐姐将我变成小孩子的模样不就好了。”

流荒乐了:“那夏夏是想变成多小?”

“变成五岁的那个模样。”

“为什么啊?”

“夏夏第一次见姐姐,就是五岁的时候,姐姐第一次抱夏夏,也是五岁的时候。”

流荒笑得不行:“要是没有你哥,干脆我就等你长大,嫁给你得了。”

青衣脸色瞬间黑暗:“夏夏,过来。”

夏夏可真是个小机灵鬼,忙不迭地往流荒身后钻,却被青衣上前一把抓住。

“哥哥。”夏夏声音甜软,一脸委屈。

平素青衣最是受不得这个,但见得多了,便知道这是夏夏惯常用的小把戏。

“过来。”

夏夏委屈巴巴地垂着脑袋被青衣拽了过去。

“你看看你自己多大了?”

“夏夏,十五,岁。”

啧……又来了,一装可怜就结巴是怎么回事?是青衣欺负了他不成?

“好好说话。”青衣语气依旧严肃。

“哦。”

“看看你自己多高了现在?”

夏夏小鹿般湿漉漉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青衣,咧开嘴角一笑:“比哥哥矮三指。”

“你还知道自己都快比我高了?”

“嗯,流荒姐姐还说,再过一两年,夏夏定能比哥哥高。”

“好好说话,别打岔。”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哥哥一直都喜欢夏夏 “我没打岔啊。”是你拉着我问我今年几岁,身高多少的,怎么这时偏生怪上了我?

“虎子在你这个年纪都已经娶妻了!”

青衣此话本是要提醒他年岁已大,不该不在乎男女之别的。

谁知,听到夏夏耳里,却生生变了味道。

只见夏夏一脸委屈,眼里含泪:“哥哥是嫌我娶不上媳妇儿,还是着急要我娶妻,早日打发了我,好与姐姐双宿双飞?哥哥还说不是嫌弃夏夏碍了眼?”

这说的哪是哪啊?还双宿双飞。

青衣看着夏夏眼里裹着的一包泪要掉不掉的样子,心疼极了。

他怎么会嫌弃夏夏呢?他何时觉得他的宝贝弟弟碍眼过?

啊,这个,有的时候吧,夏夏是挺没眼力见儿的。

但是,再怎么着,也是他可爱的夏夏啊!

夏夏这一哭,流荒和青衣俱是慌了神,又是抹泪又是好言哄劝的。

流荒心疼得要死,怨起青衣来:“你这般说他作甚?有话好好说不行吗?偏生说这些。”

青衣憋屈得百口难言,他方才难道不是有话好好说么?他看起来是那种不讲理之人么?

罢了罢了,反正他被夏夏这小子摆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夏夏平时乖得不行,小性子一使起来便是没完没了的架势,任凭他俩在一旁如何劝说,眼泪就是止不住。

“哥哥若是嫌夏夏碍眼,夏夏就再也不出现在哥哥面前好了,绝不打扰你跟姐姐。”

流荒在一旁哭笑不得:“哎呦,我的夏宝贝儿,你说的这都是什么话?哥哥怎么会觉得你碍眼呢。”

“我算是看明白了,哥哥早就厌了我,只有姐姐还对我好,看来夏夏是认错了亲,姐姐才是我亲姐姐,哥哥不是我亲哥哥。”

这……这说的真是……

怎么将青衣给说成了负心郎呢?

青衣一脸菜色,流荒差点憋不住笑。

这一连串的话,弯弯绕绕的,真不知道夏夏这娃是怎么一口气边哭边说出来的。

青衣道:“苏绾,哥哥什么时候厌了你?”

夏夏将脸哭得皱成了一团:“你就是,你就是不喜欢夏夏了。”

“没有,”青衣温润的手指摩挲着夏夏沾满泪水的小脸蛋,“哥哥哪有不喜欢你?”

夏夏伸手抓住青衣的衣襟,委委屈屈道:“是不是夏夏长得太高了?”

“哈?”青衣有些没反应过来。

“定是因为夏夏长得太高,哥哥就不拿我当弟弟看了,长高了,就要自己出去谋生了,哥哥定是嫌弃夏夏笨,什么都不会。”

这都是什么玻璃心啊?

怎么还能联想到谋生这一块?

流荒忍住笑:“谁说夏夏不会谋生啦?我们夏夏单凭这张脸,出去逛一圈,就能抱很多东西回来?你忘了吗?”

“可是……那叫出卖色相。”

“你还懂这个呢?”

“嗯。”

等等,这个不太对劲啊!

夏夏现在说话怎么一套一套的?越来越像……话本戏剧里的唱词是怎么回事?

流荒问道:“这些话都是谁教夏夏说的?”

“没有人教。”夏夏也不哭闹了,小脸绷得紧紧的。

流荒心里已有了数,她说最近子阮这丫头怎么来得这般勤,原来是偷偷给夏夏送书来了。

得!看来是有必要与那丫头好生说教说教了。

“看来我们夏夏口风还挺紧,这般护着子阮那臭丫头,是不是还惦记着她那些话本子呢?”

夏夏一口咬定说不是,流荒也不逼他,只是……夏夏这般说哭就哭,说停就停的样子,倒真是与子阮那丫头一样了。

可不能再叫子阮教他,瞧瞧,这都学了些什么?

经夏夏这一闹腾,流荒与青衣便也不在这处住了,临走时,将碑石前放置的糕点桃子的给一并收了去,虽说人家没这规矩,但若是他们不收,果子啥的没得烂在这里不可。

洒扫了一遍庭院,将那幅画给裱了起来,挂在了床头,流荒与青衣心思复杂难陈,他们以后还会再来的,只是,看着这里的分毫,心里便会有种时空错乱的失落感和归属感。

回去后,流荒忽然想起,好久不曾去皇城看看蒋旭与南昭那边的情况了,真是的,她好好一个鬼王,怎么每日要操这么多的闲心?

巨连这事还没解决完,妖界那边还关着数百头巨兽,她那日对巨连说,会解决,她怎么解决呢?

且不说妖界,就是辛吾,也不会同意她解除封印,放那些巨兽出来。

巨兽嗜血,重杀伐,是天生和大荒以前环境的需要,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弱肉强食本就是这个世界的法则,可是……

现在的大荒,与往日终究是不太一样了。

流荒该是从没遇见过如此两难的问题,放还是不放,太难抉择了。

流荒心里压根就没底,她不认为自己能够有本事叫那些巨兽们停止杀伐。

可她……想还它们自由。

自由!

这个世界上,有谁是真正的自由吗?

巨兽绝对是影响大荒安宁的一个重要因素,她不敢放它们出来。

有什么办法能叫古兽族群像妖界一样,各自划界,签订合约,互不侵犯。

可是……这是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巨连虽然暴虐,却有忠主之心,其他古兽,鲜少有这点。

古兽足够厉害,忍耐力、战斗力皆上等。

放出来,必祸乱天下,到时仙界妖界鬼境人间都不得安宁,除此外,就算鬼境不插手,也会有其他三界增派人手将其降服。

妖界仙界还好说,若是人间术士或者大拿将其制服了,只怕是古兽的日子不好过,拿来祭剑当做剑魂都是轻的。

流荒心慈,自是不忍心如此。

还有,背后之人到底是谁,一连数年都未曾露面一次,仿若……是蒸发一般。

巨连在古兽群中排行老三,分量不可为谓之不重。

不止如此,它又是个极其忠厚刚烈的性子,若是能教化得了巨连,将来对于教化整个古兽群,也会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

只是……凡事又好有坏,巨连若是因此,至到众矢之的的地步,也是她的过错,尽管如此,流荒还是不愿放弃巨连。

好生奇怪!

那背后之人,明知巨连如此重要的地位,为何说放弃就放弃了?

再者……他若想整个大荒不复安宁,换其他棋子岂不更好?

损失巨连,难道代价不够重么?

还是说,巨连身上有着她尚未察觉的秘密。

亦或是,古兽族群里的秘密……

流荒越是想就越是不安,当下便决定再去一趟妖界探探清楚。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引念入境 汶私一身鲜衣迎了过去,笑问道:“殿下怎么来了?”

按照仙妖界的时间来算,流荒是六七天前来的,所以,不算长久。

“有些事情还未搞个明白,你随我去见见你父皇。”

汶私弯身行礼,道了声:“是。”

肃宁见她来,略微惊讶,忙放下手里的茶,问道:“夜殿这是怎么了?神情如此严肃?”

流荒伸手结印,将整个房间笼上了一层屏障。

肃宁知晓她要相商,连忙正襟危坐:“殿下请说。”

“我要再去趟穹擎。”

“为何?”

“古兽身上一定携带着我们尚未发觉的秘密,照着人间的日子算起,降服巨连的时间已经过了六七年,这些时间里,那人一直没有动静,且轻而易举地放弃了巨连这么重要的一颗棋子,总觉得,此事有诈。”

肃宁拧眉沉思道:“殿下所言极是,巨连和古兽,留着的确是个祸根,殿下的意思是……”

流荒将手压在肃宁的腕子上,沉声道:“不能除。”

“不能除?”肃宁神色讶异,他原先以为流荒找他来是想秘密处置了穹擎的古兽,“那殿下今日来……”

“穹擎此地,法术结界加持牢固,我想进去,并非易事,妖族之力,不只有你,还有其他望族,我若动,他们定会知道。”

“那殿下的意思是……”肃宁声音不自觉小了起来。

“我的本体自是不能入内。”

肃宁大惊:“殿下是想……引念入境!”

“对。”

“可是这样的代价太重了!”肃宁急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行!殿下,你的安危胜过一切。”

流荒抬眼看他,笑得一脸平静:“国主请坐,相信我这么做其实并无大碍。再说,穹擎对普通神识亦有阻拦作用,除了我与辛吾,还有谁的神识能进入?”

肃宁担忧的神色未减半分:“数道结界机关,即使念力入境,闯进去也绝非易事,万一受了反噬,念力受损远比肉身受损严重得多。”

流荒展颜一笑:“我何尝不知道,只是当下,不得不进去,即便里头有数百头古兽,倒也不见得它们能耐我何,唯一的麻烦便是那外加防护的结界。”

肃宁拧着眉头思量了一番,说道:“殿下既已决定,肃宁也便只有鼎力支持!”

“多谢国主了。”

“殿下这番客气,晚辈不敢当。”

流荒被他逗笑:“方才也不见你有一副晚辈的模样,这般倒是记得了。”

“岂敢岂敢,夜殿堂堂大荒之尊,肃宁岂有不敬之礼。”

汶私道:“殿下心系苍生,是大荒之福。”

“我只是希望大荒的安宁能长久一些,毕竟也是成了家的人了。”

汶私掩口笑道:“果然是成了家,殿下说话的方式都变了。”

“汶私小丫头,现在都敢调侃我了。”流荒无奈叹气。

肃宁笑道:“再借她三个胆子,也不敢调侃堂堂夜殿啊。”

“好了,话不多说了,烦请国主与我去趟穹擎,引念入境之事,还要靠两位为我护法。”

肃宁与汶私忙伸手作揖:“殿下言重了。”

穹擎。

在穹擎结界外围,以流荒为首,肃宁与汶私一人占据一角,组成了一个紧固结实的三角形状,三人纷纷以手结印,设下阵法。

肃宁叮嘱道:“殿下,你的体质特殊,引念入境是个大消耗,切不可误了时辰,一刻钟的时间,必须出来。”

流荒自眉心抽离出了一丝神识,迅速遁入穹擎结界中去。

自这神识离体,流荒面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虚弱下去。

肃宁先前一直拦着,便是这个原因。

荒鬼不同于大荒的其他物种,看似强悍,实际上并非如此,因为没有魂魄的原因,凝聚神识需要消耗别人数倍的能量,与其称其为神识,倒不如说是实打实的意念。

消耗能量愈多,肉身受到的伤害也就越大,若非自身的修为十分强悍,寻常荒鬼神识一旦离体,便也就只有身归大荒的份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蒙奇 穹擎地方不大,单看外观,与寻常牢狱并无差别,只不过,监牢用料十分特殊,加上有结界加持,便使这里进无处进,出也无所出。

穹擎内部空间不大,除了一间间的牢房什么都没有,牢房都是根据巨兽的特点来设立的,每间牢房都是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外界看着小,内部另有乾坤。

结界对古兽们的压制极强,与惊弭剑内部压制差不多,不光如此,这里灵气低微,受伤后很难痊愈,但当时那个情况,流荒与辛吾对古兽族群恨得牙根痒痒,没有对它们赶紧杀绝已是手下留情了。

流荒心里其实是怀揣着许多不确定的,她意念虽然进去了,却也很难能从古兽群里知道什么,或许……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巨连本领高强,又是个暴脾气,定是不会容忍有人敢骑在它脖子上撒野,尤其是被控制这种事情,这样一个性子,它不肯说出那背后之人是谁倒也不是很说不过去。

可整件事怪就怪在……巨连仿佛对那人没有丝毫怨气,堂堂上古巨兽,怎会甘愿受人压制,除非,他们从一开始就认识,或者说,是有把柄被那人攥着。

流荒心里暂定将把柄放在了首位,原因无他,古兽群里的其他成员她不太清楚,但巨连与老大蒙奇是铁打的关系,又极其重义气,说不定会为了族群不受牵连而妥协。

流荒压下心里的疑惑,顺着台阶走了下去,穹擎的结界有单向封闭作用,所谓单向封闭,就是从内不能看到外面,但从外面能将里面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当然,这都是相对有高修为的人来说的。

打眼一看,没有任何异常,再一看,就发现了件极其不可思议的事情。

她快速飞身过去,这里……怎么会有巨连!

流荒心里一惊,惊弭剑里关着的那个不可能是假的,如此看来,现在牢里这个定然是个假货了。

她的眼力是一顶一的厉害,但当年竟然不仅没有发现巨连逃走,还没有发现穹擎混进了个假的。

这简直……

背后之人究竟是个什么厉害角色,这一招以假易真使出来,瞒过了妖族,竟还瞒过了她与辛吾的眼睛!

想到这里,流荒的心都凉了快一半了!

对方费尽心机,也不知打得究竟是个什么算盘,这等危险人物一旦不再活在暗处,流荒不敢想以后会闹出什么乱子。

也怪她!

当的这是哪门子的鬼王,防微杜渐到这个份上竟然还有那么大一条漏网之鱼!

是这八千年的活得太安逸了么,竟忘记了外界潜伏在侧的危险。

现在仔细想来,那场三族大战,背后之人也定是参与了的。

不然,为何从未听说过的天成宝器雷星锤,怎么就偏偏那么巧,被那虎王给得了呢;明明封印得好好的魔王,怎么会打从一开始就变成了结界内的幻影。

这一切,经此一想。流荒不寒而栗!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荒出了这样的人,明明每件事都透露着不寻常,却偏偏瞒过了所有人,好厉害的手腕!

若不是那人放出了巨连,恐怕到如今她亦被蒙在了鼓里。

流荒分出了一缕意念进入了关押巨连的那间牢房。

适才进去,原本匍匐在地的“巨连”,猛然间掀起了眼皮,眸内凶光乍现,狡黠异常。

“夜王殿下果真有魄力,竟舍得引念入境来看看我这个老朋友。”

“你是谁?”流荒双眼紧盯着它。

“巨连”咧着嘴笑,本来就是头看起来不太机灵的兽,现在这副样子更是蠢态毕现,与之相当不匹配的是那双只略显阴毒戏谑的独眼。

“夜王殿下高高在上,我不过是个小人物,殿下自然没听说过。”

流荒冷笑:“小人物?本王倒是第一次见这等厉害的小人物。”

“巨连”满眼凶光:“堂堂夜殿,也不过如此,竟然毫无察觉八千年,好大一个笑话!”

“你是谁?”

“我是谁?我是谁呢?”它嗤嗤冷笑,“殿下不认识了么?我是巨连啊,哈哈哈。”

流荒以手为刃,朝“巨连”披头砍去,刺耳的笑声戛然而止,“巨连”顷刻间化成一堆粉末,只留一串枷锁“哗啦”落地。

待从巨连那间牢房里退出来后,流荒又抽出了数条意念隐藏起来气息分别进入了各监牢房查看,对方能骗她一次,就有第二次,更多次,她不能保证除巨连外,这里关的都是真身,必须逐一查探,不放过一个。

万幸的是,剩下的古兽没有一个是被掉了包的假货。

收回意念后,她去了兽王蒙奇那间牢房。

流荒进去的时候,仍旧是掩住声息的状态,故此,蒙奇毫无察觉。

蒙奇是古兽群里实力最强的一个,关押他的牢房自然与其他不同,这里相当大,结界的压制也更强,光是阵法就设下了八个,阵眼却不在阵中,让那蒙奇破无可破。

相当狡猾的阵法,世间除了辛吾,再没有第二个人能想得出来,流荒觉得自己来错了,此一趟应该是叫辛吾来才对。

流荒围着蒙奇绕了一圈,见它毫无察觉后才探了探它体内灵力,比之当年全盛时,不到二分之一。

甚是可怜!

要说仇恨,它们倒也没有真的惹到过荒鬼,唯那一次,被人控制了心性,还与荒鬼背上了血海深仇,要是搁在八千年前,流荒可能真的会控制不住杀了它,毕竟这群古兽,伤了她鬼族数名兄弟。

现在想一想,其实它们也真的是好可怜。

莫名其妙替人挡了刀,最后还落得这么一个下场。

流荒解开自身的屏障,现身在蒙奇眼前。

“可还记得本王?”流荒问。

蒙奇瞳孔一缩:“毓流荒!”

蒙奇比之巨连要稳重得多,此时关乎大局,它不敢与流荒硬碰硬。

“巨连在我这里。”流荒开门见山。

蒙奇强装淡定:“我整个古兽族群都在你手里。”

流荒找了一地坐下,低头抠了抠手指甲,再抬眼时,眸里寒光毕现:“哦?你是说牢里那个泡影吗?它已被我打散。”

蒙奇不搭话。

事实上,它本来就处于极被动的地位,况且,流荒来找它,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蒙奇,咱们也算是老相识了,骗我,唬我,你该知道是何下场,我将你族关押在此八千年,你可见那背后之人前来救你?我不说你当真不清楚吗,你们对他来说,不过是颗废弃的棋子。”

蒙奇眼里闪过一丝愤怒:“那人操控我族,此仇不共戴天,夜王殿下此话是何意思?”

“你觉得本王心里没底能来找你?”

“听不懂你说话的意思,我族被控才参与三族大战的前战,算起来我族也是受害者,你却将我们囚禁于此八千年。我三弟失踪的事,我没来问你,你倒是先来问我了。”

“好一个反客为主!”流荒拍手叫好,只不过眼神里却装满了狠绝,“这么说来,你是不打算说出那背后之人了?”

“我三弟如何了?”

“你有什么资格问本王话?”

“毓流荒!”蒙奇咆哮,“休要过分!”

“本王何时过分?你犯下的罪行,哪一条不能要你的命?你不肯透露那人的消息,可以,那我就当着你的面,将你兽族一个个地杀干净好了,我倒是要看看,是你的嘴快,还是我的惊弭剑快!”

“毓流荒!休要伤我兄弟!”

流荒活动着手腕,冷笑着:“好一个休要!本王既然来了,就绝不会空手回去,你最好能好好想一想,是那将尔等当做弃子的背后之人重要,还是你兽族兄弟重要!”

蒙奇体积不若巨连庞大,却长了一脸凶相,此时眸中竟隐隐现出不忍和屈辱。

流荒一看,就知有戏。

古兽本就稀少,凶残却极重兄弟情分,流荒也不忍逼它,但不得已。

蒙奇思前考后,咬牙道:“那场战争,我族并未参与。”

“并未参与?”流荒细细品这四个字,“伤我鬼族数名兄弟的不是你们么?”

蒙奇咬牙切齿:“传闻夜王殿下睚眦必报,果真不假。”

“伤我族人,还想我怎么善待你?”

“如今你为刀俎,我为鱼肉,想打想杀,我没有任何反抗之力,你现在肯留我族性命,难保以后还会。”

“你也知道这个场面,我若是真想杀了你,早在八千年前就会杀了,何必留你到现在,还是说,你以为你的价值多高,蒙奇,你要知道,我若是真想知道什么,我有一千种法子,但我如今肯问你,实在是给你将功补过的机会。”

“夜王既然消息如此灵通,就莫要在我这里浪费功夫了吧,如你所说,那人是在操控我族,又怎会将把柄落在我这里。”

流荒伸手掐了掐眉心,笑道:“这么说来……倒也有些道理,”适才说完,下一刻却变了脸色,“你觉得本王会信么?还是说,你以为你有多聪明,在我这里打哈哈能蒙混过关?”

蒙奇双眸紧缩:“信与不信,夜王说了算。”

流荒冷眸视之:“信与不信,的确是本王说了算,但说与不说,却是由不得你。”

“你想怎样?”

“方才已说了,挨个杀,逼你说,就算你不说,别的古兽也会说,本王一言九鼎,不信,且试着看吧。”

说话间,流荒伸手在蒙奇眉心一点,将一缕意念放置其中,闪身到了另间牢房,惊弭剑直指另一头古兽。

流荒道:“这结界你们冲不开,本王便抽出一缕意念来叫你看着,你族兄弟,是如何惨死在你面前的。”

说罢惊弭剑有往前一指,在古兽喉咙处堪堪停下:“怎么?不信我会杀它?”

流荒将剑尖儿往前一挑,一股鲜血喷涌而出:“它中了我的法术,毫无反抗之力,瞧瞧,现在血流如泉,但尚有一丝生机,你若是再不说,我便不救,再杀下一个,直到你说为止,你想明白了,这个地灵气低微,我若不救它,必死无疑!”

蒙奇仍旧不松口。

流荒飞身一闪,到了另一间牢房,话没说一句便拿剑直指古兽喉咙。

“住手!我说!”蒙奇喊道。

流荒即刻收手:“早这样不好吗?本王最讨厌闻鲜血的臭味。”

说罢,便进入了上一间牢房,手上略施法术,便抚平了古兽奄奄一息的伤口。

流荒提着滴血的惊弭来到蒙奇面前:“早知道你要见血才肯开口,方才我便不与你费那些口舌了,啧……真是悔不当初。”

蒙奇双目因暴怒便得通红:“毓流荒!你果真蛇蝎心肠!”

“蛇蝎?你可别拿这些东西糟践我,我堂堂大荒鬼王,岂是小小的蛇蝎能比得了的?”

蒙奇张牙舞爪地要扑过来,奈何身上锁着数条铁链,纵它如何凶相毕露,怒火中烧,终是不能动弹一步。

流荒掀起嘴角笑,笑意直达眼底,看蒙奇生气,她心里特别开心。

多亏了辛吾那家伙的脑子,设计出这么一个精彩的监牢来。

……这是不是传说中的恶趣味?

“那人操纵你全族,你却处处护着他,想来,要么你俩是真爱,要么他手上捏着你不得不妥协的软肋。”

蒙奇红着一双眼瞪她。

流荒伸出食指放在嘴边:“嘘!让我猜猜。”

她笑道:“兽王蒙奇统筹全局,极重义气,软肋是什么呢,是整个古兽族群,我说的对吗?”

她又道:“你会审时度势,与巨连那个满脑子只知道打架的家伙不同,适才我逼你开口的筹码是整个兽族,八千年前操纵尔等的家伙,拿的筹码也是这个,为了现在族群的安全,你不得已只能告诉我。”

“好了,轮到你了,你说吧,那人是谁?”

“我不知道。”

“嘴硬。”

“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不知道他是谁,在我面前,他从未露过脸,全身上下都是黑的,脸上带着面具,我从未见过他的真容,不知道他的名字。”

流荒知道蒙奇没有说谎,便示意它继续说下去。

“我兽族与你鬼族向来泾渭分明,我也不想惹着你们,但八千年前,他以我全族性命相逼,我……毫无办法,只能受他操控,与你鬼族为敌。”

“就这些?”流荒歪着头问。

“就这些。”

“你还没说完!”流荒脸色冷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柔情 “信不信由你!”

“说不说在你!”

“你拿我整族人的性命要挟,我没理由骗你。”

“你的确没骗我,但你对我隐藏了相当大的一部分信息。”

“我已经说了我知道的,你若不信,我也没有办法。”

“呵,”流荒冷笑一声,“控制你们应该是件麻烦事,我如果是那个人,定要在你们身上放点东西,才能保证你们会一直乖乖听话,不会背叛我。”

“毓流荒!”

“怎么?被我说中了,气急败坏?”

“我手上是我族一百多条性命,你莫要多问。”

流荒牵起嘴角笑了笑:“倒还有几分兽王的样子,不错。”

蒙奇心里怒火难耐,想它当年叱咤风云好不恣肆,如今沦为阶下囚,处处要人牵着鼻子走不说,连自己部下的性命竟也要旁人捏着……成了对付它的把柄。

流荒道:“我本无意难为你,你族性命与我何干,但我与天帝当年念你族好歹是个万古重族,便没要尔等性命,若是真想叫你死,只怕你现在尸骨都不知道在哪里呢。”

“该说的我已经说了,余下的话,皆是些无关紧要的。”

“我只想知道我要知道的,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回答那威胁到你全族性命的问题。”

“我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我这里没有你想知道的答案。”

“嗯……”流荒捏了捏下巴,笑道,“有没有你说了不算,我说了才算。不过呢,你也别想着拿其他谎话来糊弄我,我尽管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但你说不慌是逃不过我的眼睛和耳朵的。”

蒙奇红着眼睛瞪她。

“我来问,你来答。第一个问题,那人以何方法操控你们?”

“我不知道。”

流荒双眼微眯,冷声道:“我说过了,别说谎。”

流荒真觉得自己今天来错了,分明是该叫辛吾来才好,这种威逼利诱之事辛吾做起来比她顺手多了。

“一种声音。”

“声音?什么声音?”流荒拧眉,蒙奇没有骗她,但是……当初,她从未听见过有什么声音。

“听不出来,有点像哨子声,连起来又像笛子声。”

“因何所响?”

“不知道,他只有一团黑影,手里拿什么看不清楚。”

“你们被控制的时候,他距离你有多远?”

“不一定,我有时看见他,有时也看不见他,不知道他会在什么地方。”

“好,最后一个问题,他身上的气息,你以为……他会是哪族人?”

“感觉不到,他如同幻影。”

流荒知道蒙奇回话仍旧有所保留,但她今日来也无意为难它,便没做深究。

“好。”

再问下去,蒙奇肯定也不会多说,既然是弃子,也不会掌握什么要紧的信息。

时间差不多了,她也不得不出去。末了,她留下一句:

“穹擎这个地方,虽不是什么好去处,但对你们现在来讲,这里是最安全的。”

蒙奇急忙喊住她:“我那三弟……它如何了?”

流荒苦涩地弯了弯嘴角:“它很好。”

对这百十头古兽,流荒心里是动了恻隐之心的,纵使作恶,也不是毫无闪光之处。

肃宁和汶私在外护法,临近这最后的时间,也越发费力起来,两人额上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尤其是汶私,原本红艳的嘴唇都变得有些苍白了。

流荒本体也不见得好,本来就毫无血色的脸,此刻真与白无常差不多了。

好在她出来得及时,没有对身体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肃宁见她出来,问道:“殿下,感觉如何?”

“无碍。”

她嘴上说着无碍,其实并非如此,浑身酸麻,脱力得厉害,就连眨一下眼睛都觉得费劲。

肃宁见她这副样子,就知道没那么简单,荒鬼引念入境本就是件极危险的事,何况还去了那么长时间。

他道:“殿下在我这里歇息几日再走吧,如今你的身体才是最紧要的。”

好一会,流荒也答道:“不必,我在这里很长时间了,我得回去。”

汶私忙道:“殿下,我知道你心里记挂着青衣公子,现下你实在不能劳力了,我接他与夏夏来这里好吗?”

“不要!”流荒急忙阻止,“不是什么大事,我调整调整便好。”

肃宁拧着眉头在一旁不说话,都说情深者不寿,他原以为这句话放在流荒身上是极其不妥当的,但今日看来,尽管这般情深不会影响她的寿数,对身体也一样是落不得一点的好。

思及此,他便宽慰:“殿下这一颗心都惦记着你那小相公,叫他见你这副模样回去,他岂不是更担心。依我看,倒不如叫汶儿去凡间接他得好。”

“不,青衣敏感,此事我不出面他定是要多想。我不过是有些脱力,待我调节一番就无碍了,今日之事,谢过国主与小公主了。”

肃宁与汶私纷纷道:“殿下言重。”

荒鬼的恢复能力的确叫人叹为观止,不多会功夫,流荒在行动已无大碍了,只是眉间疲惫得很。

她也没多留,来的时候就没与青衣说,此刻她迟迟不见人影,只怕是青衣那边一定急疯了。

青衣这个人,稳重内敛,不多言,又善解人意,他纵使心里着急担心,也不会多问多管,只是,眉目间总透着疼惜,叫流荒一想起,心里就又甜又胀,极不是个滋味。

流荒到家的时候,已是亥时了,天色漆黑,星星也少见,但她一眼就看见屋檐下长身玉立的青衣。

青衣见她来,眉目间的忧郁担心瞬间化为喜色,迈开长腿忙跑过去:“不急这一时半会的,天这么黑了,怎不明天再来?”

流荒见他夜半等她,心里又心疼又难过:“你也知道这么晚了,我若是不回来呢,你便要在这里站一晚上等我来么?都快九月份了,夜里寒露极重你知不知道?”

“哪有,我不过是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流荒伸手抚了抚青衣的眼睛,心疼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青衣抓住她的手往屋里带:“下次再这么晚,就别回来了,我知道你不怕黑,可我总不想你时间这么赶。”

流荒被他说的鼻子酸酸的,想掉泪。

青衣怎么这么好啊,这么好的人怎么就叫她给遇到了呢。

青衣点上灯,将一直在热水里温着的粥拿了出来,拉着流荒坐下,怜惜道:“知道你还没吃饭,快些吃了吧,不凉。”

不行了不行了,流荒快要被青衣这罐子蜜糖给甜死了,就算粥凉了,不好喝了,只要是青衣给她弄的,她也愿意喝,喝得干干净净,一个米粒都不剩。

她愣愣地看着青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青衣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笑道:“怎么了?不认识你夫君了么?”

流荒一把抓住他的手,傻笑着摇了摇头:“我认识。”

青衣被她的动作逗笑,用另一只手将粥推到了她面前:“趁热喝吧,你那么厉害,我知道你不用进食,也不怕凉,但我就想用我的方式对你好。”

流荒眼睛红红的,被泪水憋的,她一哭就会这样。

“青衣,你每次说话都说到我的心尖上,感动得我想哭。”

青衣捏捏她的脸,笑道:“说什么傻话,我是你相公,不对你好还会对谁好?”

这么一个体贴入微的人,怎么叫她给遇上了呢?

流荒端起粥,喝了一大口,笑道:“甜的。”

青衣眼睛里柔波晕染:“好喝吗?”

“好喝,跟我第一次喝你做的糖粥一个味道,你还记得吗?我那天来的时候扛了一杆子的冰糖葫芦。”

他怎会不记得!

他心尖儿上的姑娘,穿着一身玄色衣裳,扛着冰糖葫芦,落了一身的雪,站在门口朝他灿烂地笑。

他问她为什么来,她说,下雪天和糖葫芦般配啊!

明明是个无厘头的答案,却叫他的心温温柔柔地骚动起来。

“我记得,关于你的一切,都不曾忘过。”

这句话本就动听,用青衣独有的清甜软糯的嗓音说出来更是动听,流荒觉得她整张脸都要被羞红了。

她傻笑:“真好喝!”

他跟着笑:“好喝就多喝点,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青衣端着热水回来时,流荒一伸手搂住了他的腰,两手环抱着,将整张脸都埋了进去。

青衣顿时愣在那里,弯腰将水放到桌上,抬手摸了摸流荒的发顶。

虽然流荒一直在笑,但他却从一开始就感觉到了她身上的疲惫,透过她的眉眼,她的动作,不经意之间表露出来,但流荒一直故作轻松,他便在一旁默默配合。

像以前那样,她不说,他就不问。

流荒很少会感到困意,她几乎是不睡觉的,嫁给青衣后,她都是刻意调节自己才能睡着,但今日,引念入境一刻钟叫她太累了,抱着自己熟悉的人,闻着他身上带着书卷味儿的气息,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但流荒一直睡得不够安稳,眉毛紧紧锁着,疲惫又充满心事,背后之人迟迟不现身,蛛丝马迹都叫她心里不踏实。

青衣心疼她,伸手默默她的头,又一下一下在她背上拍着安抚。

流荒搂着青衣的腰,迷迷瞪瞪地咕哝了一句:“青衣你怎么这么好啊……我好喜欢你……”

青衣身体一愣,接着嘴角就漾开了一个漂亮的笑容:“我也喜欢你啊。”

青衣将手伸到背后,动作轻柔地将流荒缠在她腰间的手松开,又怕流荒会摔倒,赶忙伸出一只手扶住了她的头,慢慢弯下身子,将另一只手伸到她的腿弯处,上一只手将流荒的头扣在他的肩膀,顺势又挪到了她的腰间,将人给抱了起来放到了床上。

他动作很轻,生怕打扰到她。

就着灯光,看见流荒的嘴唇很干,又将那杯热水端来,拿了勺子,小心翼翼地掰开她的嘴,一点一点地往她嘴里送。

流荒在梦里不情愿地哼了几声,动了动身体,青衣在一旁哄着:“荒儿,乖一点,我们先喝点水好不好。”

他声音都是轻的,带着满腔的温柔。

就算流荒体力消耗极大,她天生的警惕性还是在的,只是青衣温柔的动作和熟悉的味道叫她很安心,无意识地在睡眠里格外配合他。

她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一种本能的信任。

青衣又拿了根筷子蘸了几滴水抹在流荒的嘴唇上润了润,目光黏在流荒的脸上移不开,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低下头来,在她的眉心落下轻柔的一吻。

眼前这个女子,是他的妻子,是他的挚爱,是他放在心尖儿上的人。

几世修来的福分,才能与她携手?

青衣不止一次这么问过自己。

流荒太好了!好到他觉得不真实,生怕睡着了一睁眼她就不见了。

青衣吹灭灯,适才躺下,就被流荒翻身拿手脚给缠了个结结实实。

流荒对他极尽信任,也极尽依赖,即使在不清醒无意识的情况下,她也会本能地靠近他。

青衣抽出一只手来揉了揉她的眉心,柔声道:“安心睡,不要皱眉毛,我在呢。”

她本是高高在上的人物,走到哪里都被尊称一声殿下、尊主,现在却成了她的妻子,睡在他的身侧。

明知流荒现在听不见,青衣仍旧在她耳边呢喃:“别人都敬你一声鬼王殿下,可我不这么叫你,荒儿,其实,我是有私心的,我想你,念你,爱你,心系于你,只盼着你心中亦有我,叫你鬼王殿下,总觉得生分了,从一开始,我就不想与你生分。”

他接着说:“你天生就尊贵,无论在那里,都是最耀眼的存在,看你万众瞩目,我有时便会卑劣地想,干脆将你藏起来好了,不让别人看,只给我一个人看。”

他偏头吻了吻她的唇角,眼神近乎痴迷,声音近乎沙哑:“……只能是我一个人的……小鬼王。”

流荒醒来时已是三日后了。

一睁眼,就沉浸在了青衣温柔的眼睛里。

醒来就能看见自己心尖儿上的那个人,流荒表示很开心。

她一开心就笑,眉眼弯弯的,再没了平日里那份拒人千里的清冷。

青衣问她:“笑什么?”

流荒抬手摸了摸青衣的耳朵,一字一句道:“睁开眼就能看见你,真好。”

这话一点不落地听在他的耳朵里,化作柔情的暖意流淌在他的心里,全身的血液都仿佛焕然新生了。

被自己爱的人所需要,所爱慕,所依赖,是天下间最值得开心的事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蠢笛子 “还累吗?”青衣体贴问她。

流荒弯着眼睛摇摇头。

“那就起来喝汤,夏夏已经给你热了三遍啦。”

流荒耍赖:“我没力气。”

回应她的是青衣的行动。

青衣弯下腰动作轻柔地给她穿上了鞋,双手扶着她的肩膀拉她坐起来,两手分别放在她的背部和腿弯处,一发力,将她抱到了饭桌前。

端了水润湿毛巾给她擦手洗脸,才叫夏夏拿了饭菜进来。

流荒本不是黏人的性子,可一遇上青衣,她所有的强硬和棱角都自动缩了起来。

流荒万年不进食也丁点问题都没有,起初吃些东西喝些酒都是自己给自己找乐子,后来成为一种习惯,但现在……是不想辜负青衣和夏夏的心意。

她抬手抚上了青衣的眼睛,看着他眼底的青黑色,忧心道:“你怎么了?为何这般疲惫?”

夏夏在一旁托着腮看着流荒,神色间还有些委屈巴巴:“姐姐,你睡了好久。”

流荒神色一惊,忙问道:“我睡了几日?”

“姐姐,你睡了半个月,我……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夏夏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流荒伸手摸摸他的头,柔声哄道:“对不起夏夏,都是我不好,让夏夏担心了,姐姐下次不这样了好吗?”

“姐姐说话算话?”夏夏鼓着两泡泪问道。

“算话算话,姐姐何时骗过你?”

“夏夏相信姐姐就是了。”

流荒看着青衣,一脸疼惜,这一副憔悴疲惫模样,不知道是熬了多少个日夜给弄出来的,叫她怎么能不心疼。

她轻扯着青衣的袍袖,又是愧疚又是心疼:“青衣,以后不要这么傻好不好?你去睡一会,我会乖一点把汤喝了的,好么?”

青衣又怎会不懂得流荒是什么意思,只怪这凡人的身子不中用,不过几日没怎么睡就熬成了这个样子,眼下他也怕流荒担心,便去睡了。

流荒心里不自责是不可能的,原本从妖界匆匆赶来就是怕青衣会担心,这下好了,竟然吃着吃着粥就睡了半个月,青衣一颗心都紧着她,见她这种状况怎会不忧心。

思到底,也怪她没有想到引念入境的后劲这么大,以前没有用过,这下好了,睡了个猝不及防!

“姐姐在想什么?”

“没什么。”

“我不信,”夏夏嘴巴撅的高高的,“姐姐定是在担心哥哥,你连饭都忘了吃,一直在愣神。”

心事被戳穿,她也不觉得羞,反而笑道;“嗯,是在担心你哥哥。”

见夏夏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又道:“也心疼我们夏夏,姐姐知道这半月让夏夏担心了。”

夏夏哪里会真的生她的气,不过小孩子心性,想争个宠罢了。

过了半晌,他才垂着脑袋闷声道:“我也心疼哥哥。”

闻言,流荒喝汤的动作猛然停下来,看着夏夏垂下来的小脑袋。

“哥哥好多天没怎么睡了,一直守着姐姐,饭也没怎么吃,”说着说着,夏夏已有了哭腔,“夏夏害怕姐姐会醒不过来,也害怕会失去哥哥。”

这话宛若平地一声惊雷,炸得流荒五脏六腑都生疼生疼的。

夏夏这个孩子本来就敏感,她又因为自己的关系叫他再次缺少了安全感。

流荒起身过去摸了摸夏夏的头:“对不起夏夏,是姐姐的错。”

夏夏肩头一缩一缩的,看得流荒又难受又心疼,眼前这个孩子,她陪伴了他有十年之久,平日里都放在心口子里可劲疼,眼看着他从一个胖乎乎的小娃娃长成了如今这个模样。

夏夏扭过身子搂住流荒的腰,将鼻涕眼泪抹了流荒一身,委委屈屈地说:“哥哥……说,长大了就是男子汉,不能总是哭。”

“我知道夏夏是担心哥哥和姐姐才忍不住的,夏夏依旧是男子汉啊,姐姐没有醒过来时,是夏夏帮哥哥照顾姐姐的,我都知道。”

夏夏在流荒心里还是那个长着一双澄澈的大眼睛的小胖娃娃,这么多年她已经习惯了用哄孩子的语气跟他说话,直到现在,每次见夏夏难过,她的语气总是软得不像话,好在夏夏格外吃这一套。

青衣以前就说夏夏其实很坚强的,不让流荒再拿他当小孩子来看,她心里其实是知道的,只是每每瞧见夏夏那双无辜的双眼,她总是硬不下心肠来。

她没养过什么宠物,荒鬼一族自出世起就不是娃娃模样,夏夏是她带大的第一个孩子,小时候,流荒对他那是一个宠,要什么给什么,说去哪就带着去哪,能抱着就绝不让他走路,流几滴眼泪能把流荒的心给烫出几个窟窿。

就是这么宠着长大的一个娃,怎么能见他受半点委屈。

“姐姐,你和哥哥不会离开夏夏的吧?”他仰着脖子问她,眼里水涔涔的,脸上还挂着斑驳的泪痕。

“不会!”流荒弹了下他的额头,“小脑袋瓜里到底在想什么呢,姐姐和哥哥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的,说话算话。”

“姐姐以后还会谁这么久吗?”

“应该不会了吧,其实我以前睡过更久呢,打个盹儿的时间,可能就是千百年,下次姐姐累了想睡觉的话,就提前告诉我们夏夏好不好?”

“好。”

“哥哥是凡人,如果有一天哥哥不在了,姐姐还会要夏夏吗?”

流荒眼底闪过一抹痛楚:“当然会,姐姐不会离开夏夏的。”

“若是夏夏也离开了,就剩下姐姐一个人,你会很难过吗?”

“会,我会很难过。也会很想你们。”

“可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怎么办?夏夏会变成别人家的孩子,别人家的弟弟,哥哥也会变成别人的哥哥,我忘了姐姐忘了哥哥,哥哥也忘了姐姐忘了夏夏,姐姐要怎么办呢?”

夏夏这跟绕口令似的话正戳到流荒的心尖上,凡人皆有生老病死,这本是常态,习惯了身边有他们的陪伴,真到了生离死别那一天……现在光是想想,就觉得心痛极了。

只有这一世,青衣永远是苏行,夏夏永远是苏绾。他们三个以后的时间有千千万万年,但这一世,只有短短几十年。

流荒鼻子酸酸的,特别想哭。

“姐姐会去找你们!”

夏夏的眼睛一瞬间变得晶亮晶亮的:“姐姐真的会来吗?”

“只是到时候,夏夏可别不认姐姐啊。”

流荒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认真的是,她从心里把夏夏当成了自己永远的弟弟,绝对会找他,玩笑成分在于,她知道夏夏真身是西海小六,在他历劫结束之时怕是会对现在唏嘘不已。

“我想去看看哥哥。”

“嗯,去吧,看一会你也回去睡觉好不好?这半个月夏夏也辛苦极了,去休息休息,吃饭的时候姐姐叫你,哥哥那边也不要担心,姐姐会守着他的。”

夏夏乖巧地点了点头。

见夏夏离开,流荒才得了空将脑子里的思路好生地捋了捋。

根据蒙奇的回答,流荒将那背后之人的信息综合了一下。第一,背后之人靠声音操控;第二,操控距离不限,但不保证不是近程操控,以那人的能耐,藏匿不是问题;第三,非被操控者,听不到那种特殊的声音。

之所以无关者听不到,流荒有两个猜测:一是声音由特殊法器或者特殊方法所制造出来,二是声音需要依靠特殊引子或者媒介,而这些引子或媒介只对被选定的特定人群有影响。

对方步步为营,每次出手都透着不同寻常,似乎……对流荒与辛吾分外了解。显然,那人的目标是荒鬼与天界,一天一地,野心昭然若揭。

没有利用价值的人才叫弃子,表面上看,整个古兽族群的确被抛弃了,既如此,将它们杀了岂不是干净,反而叫流荒等人给封印在了穹擎,为何他要给自己留这么大一个隐患在这里。

就算古兽群有软肋捏在他的手里,也难保不会有谁拼着不要命的代价将他的秘密给捅出去。

除非……它们说不出来,禁声术?

不对,用这个岂非麻烦。

弃子为何要留着,难道是——

它们还有价值,或者……更大的价值还没有发挥出来?

流荒想到这里的时候,心里不由得惊了一下,若是如此,会是什么呢?

古兽们都被封印了起来,就连巨连也乖乖地待在惊弭剑内的空间里,还能发挥什么作用?

流荒将自己掌握的信息和疑虑修成书信传给了辛吾,盼他能说出跟她不一样的见解。

辛吾也果真给力,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就给她传信过来,信上内容不多,只短短两行:

古兽族群或许是障眼法,依旧是弃子;操控之法最为紧要,唤汝亦是天成法器,不若试之。

对呀!白笛唤汝白白顶着天成法器这个名号,也没见它有啥卵用……或许它只是藏的深,实则有大用处呢。

可问题来了,平日里青衣也没少吹,笛声清新悠扬,没见对啥东西有操控的作用,难道是……操控还需要特定的曲子不成?

流荒心里十分疑惑,还有点跃跃欲试的兴奋感,若是能破解那人的操控之法,未来便少了一个麻烦。

可青衣还睡着,除了他,又谁也吹不响。

罢了罢了,她先问问那不中用的破笛子去。

流荒轻手轻脚地走到青衣身边,小心翼翼地将那笛子取了来。

唤汝似是不懂流荒意图,从她手中脱出,悬在半空中忽闪忽闪地发出洁白莹润的光。

笛子有灵,流荒虽吹不响,但跟她一向亲近。

“咱俩这算是千年的交情了,我问你几个问题不过分吧?”

笛子先是摇了摇头,愣了一下又点了点头。

流荒满脸黑线:“你这反应到底是让我问还是不让我问?”

笛子赶紧点了点头,示意可以。

“还算你有点良心。第一个问题,你是干什么用的?”

笛子有一瞬间是完全愣住的,紧接着摇了摇头,闪了闪身上的光。

嗯?摇头,摇头是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么?”

笛子点头,又发了发自己身上的光,叫流荒看着莫名觉得这破笛子还有点委屈巴巴的感觉。

“你除了会发光还会别的么?”

那笛子赶紧点了点头,自动将笛身横了过来,几个笛孔顺序错乱地闪着光。

流荒双手扶额,心里暗骂了一声你这蠢笛子。

流荒明白它的意思,笛孔错乱发光,是在模仿吹笛子的动作。

“你要是再不能吹,就真的一无是处了。”

笛子十分委屈地晃了晃身子,莹莹润润的白光将笛身紧紧包裹住,围着流荒转动起了笛身,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再说自己不是那没有用处。

流荒一把抓住它,笑问它:“那你说说呗,你的笛声能干什么?”

笛子又呆住了,紧接着又摇了摇头,表示自己真的不知道。

流荒气得跳脚:“我当初是看你长得白才叫你小白,没想到你真是个小白啊!”

笛子有什么办法,笛子也很委屈,笛子什么都不知道。

突然,它“嗖”地一声从流荒的手里窜了出去,围着庭院转了几圈后,在流荒的面前停下来了,忽然笛身白光乍现,光势逼人,然后……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流荒笑骂:“你这是在搞什么名堂?光芒是比以前更盛大了,不过有什么用吗,除了晚上能当灯使外?”

笛子急切地围着流荒转圈圈,在她面前停下后又指了指她,继而摇头。

这一连串的动作搞得流荒有点懵,这又发光又转圈又摇头的,是想干嘛?

猛然间,流荒突然想到,她不是这蠢笛子的主人,即使它很想给自己表达点什么,可能也看不懂,方才又指她又摇头的或许就是表达这个意思:

你不是我的主人,你看不懂!

简单粗暴,还很有道理!

流荒将心里的猜测说与它听,果真见它兴奋地直点头,笛身上忽闪忽闪着白光,竖着笛身在流荒身边慢悠悠地晃来晃去,似是在说:“我哪里一点用都没有啦,只是你看不懂罢了!竟敢说本笛子蠢!好歹,我也是个天成法器呢!”

流荒被它逗得只想笑,象征性地摸了摸它的笛身,说到:“你真聪明,你真厉害!等青衣醒来后,我叫他亲自问你好不好?”

笛子乖巧地点了点头,摇晃得身子都不稳了。

有那么激动么?不就是夸了夸你,我天天夸我家覃沐,也没见他是你这么个蠢样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强身健体 流荒无奈:“去找你主人吧,看见你我上火。”

笛子一点都不蠢,将流荒对它的嫌弃一点不落地全听耳朵里了,委屈巴巴地去蹭她的衣角,盼望着能得到眼前这个玄衣女子的爱抚。

流荒被她磨得没一点脾气,忍俊不禁道:“你这蠢笛子,有时候还是挺有灵性的么,到底是真蠢还是假蠢?”

咋滴能是真蠢呢?

真蠢还能当上天成法器么?

虽然它也不知道自己能干啥吧……但它也不是真的蠢呐!

笛子闪着光,一副可怜样儿。

流荒悔不当初,抚着笛身一脸痛惜道:“早知道如此,当初我就不该叫你小白,定是给叫傻了,刚说了你机灵,接着就往外冒傻气。”

青衣尚还睡着,这段日子,确实累到了他,流荒不忍心将他叫醒,就任由他睡。

人说,债多了不愁,事多了不急,流荒现在就处于现在这个状态。

一件一件解决,总能轻松点,背后之人的事情很重要,青衣的身体更重要,起码目前来说,背后之人的事再急也不差这一两天的,可青衣这两天若是休息不好,便是顶大的事情了。

她虽然是个清贫的鬼王,但灵丹妙药总还是不缺的,傍上了辛吾这腰缠万贯的土豪天帝,那就等于拥有了整个大后方啊。

不愁不愁,啥也不愁。

不愁没钱,更不愁没兵。

流荒伸手从怀里摸出个丹药瓶来,白色瓶身,窄口窄身,不过寸许,里头各色丹药混装一起,瓶子是从小地摊上买的,两文钱一个,丹药是从太上老君那里顺的,不是顶好的丹药,也就能治个小病,强个身健个体,药效不大,最适合凡人吃了。

纵使如此,流荒这个财迷也知道,拿到黑市上炒,也能炒出个天价来。

她拔下小瓷瓶上用红布包裹着的小瓶盖,将各色丹药倒在手心里,真的是“各色”丹药,红的绿的青的紫的,花花绿绿的颜色像极了盘起来的小花蛇,熟视之……有点恶心。

流荒眉头轻轻地蹙着,细长的手指挑挑捡捡,似乎是在纠结着选哪一个。

看来以后顺东西不能贪多,总想着每样拿一点,以后需要时不发愁,这下好了,都混在了一起分辨不出来了。

她使劲晃了晃脑袋,简直觉得自己是个白痴,顺来的东西当然是越多越好、多多益善啊,不用花钱,白拿还矫情个什么劲儿,下回多准备几个小瓶子不就好了么,反正她和摊主很熟,买上十个八个的给按批发价。

白捡的便宜不要,绝对是傻子!

钱有多重要她是知道的好伐?

流荒拣了颗紫色小丹药凑在鼻尖儿处闻了闻,心里有些打鼓:这个……这个应该是强身健体补充力气的吧。

唉……

真是白活了这十几万年,除了会干架啥也不会,药材还是青衣教她认了几株,现在好了,就算闻得到丹药的味道,也还是不能分辨出这是管啥的啊!

那句话咋说来着——

书到用时方恨少!

对,药到用时方恨不知!

一想到这里,流荒就觉得辛吾那家伙可真是个妖孽,明明活了同样的时间,在同一处吃住,用同样的时间游手好闲,怎么轮到他时他就啥也都懂呢。

且不说这吃饭的看家本领吧,就是那柴米油盐酱醋茶汤、琴棋书画锅碗瓢盆,他也知道的一清二楚!

流荒这般想着,恨恨地磨了磨自己的后槽牙!

还好!

有一样本事辛吾不敌她,当然是——打架干仗!

不然可叫她情何以堪,她大荒尊主要不要面子的呀!

天上某座上的某君,莫名其妙喷嚏连连——他这尊贵的身体什么时候会患病了?

百思不得其解!

殊不知,这是有人“想”他“想”到“发狂”!

流荒猛敲了一下自己的脑壳子,她怎么走神了?差点忘了正事。

低眉顺眼地看着手心里握着的花花绿绿小药丸,嘴一斜心一横,一不做二不休,反正都是些没有副作用的丹药,不若就随便选一颗吧,错吃了就错吃了,老君的东西质量有保障,最后应该都能达到——强身健体的目的!

一定是这样的!

想到这里,流荒便也不纠结了,将剩下的丹药一手,手指捏着那颗紫色的给喂进了青衣的嘴里。

应该有点用的,起码青衣不会累了吧。

流荒挑了挑眉,拍了拍手正准备开溜,衣袖却被人给扯住了。

入眼处是一只骨节分明白皙漂亮的手指还有一小节好看的小臂,流荒眼神随着手臂一点点往上移,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满含笑意的眼睛里,眼里笑纹太深,她要淹死了。

青衣双眼清明,眸里带光,嘴角不可抑制地上扬,露出一抹坏笑,手指沿着流荒的衣袖攀至她的皓腕,紧紧扣住:“你把我吵醒了,怎么办?”

流荒呆立当场!

完了!这地儿没法待了,再待非得溺死在这儿。

她下意识就想走,却忘了手腕处还被人锁着。

“我……我忽然想起来……”

话未说完,就被青衣一声轻笑打断:“我的小鬼王,可是害羞了么?”

轰!

流荒觉得自己的耳朵可能炸了,连带着脑子也不甚清醒。

我!的!小!鬼!王!

心头觉得好甜是怎么回事?

话说,他们俩成亲了也有一段时间了,以前也未曾听他这么叫过,今儿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太上老君那颗紫色丹药的问题,药劲儿过大,将青衣给刺激傻了?

她鬼使神差地抬头抚上青衣的额头,青衣被她冰凉的指尖冰得一哆嗦。

果然!是药的原因,她不过是摸摸他,就被吓成这样了!

青衣瞧着她愣愣的模样,笑道:“荒儿,你这是怎么了?”

流荒将手缩回来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嘘!你病了,要多休息。”

哈?

他只觉得现在神清气爽浑身是劲,没啥病啊。

“你怎么啦,小鬼王?”

话音刚落,就见流荒耳朵不自然地僵了一下,青衣将之尽收眼底,笑道:“没被人叫过小鬼王,不习惯是不是?”

流荒点头,又摇头。

她恨不得抽自己一大耳掴子,跟这蠢笛子待久了,都变得跟它一样蠢了。

“没听你叫过。”流荒声音小如蚊蝇。

这……这就是老夫妻之间比较有情趣的爱称么?

流荒耳朵热了热,心脏跳动得速度也快了起来:怪不好意思的。

“那你喜不喜欢?”

“嗯?”

“你喜不喜欢我这样叫你?”

喜欢吗?喜欢啊!

耳朵都红了,心脏都跳了,能不喜欢吗?

“嗯?”青衣摇了摇她的手,又问道。

流荒可能脑子有点抽风,或者……还对自己有了个丈夫这件事有些……不太确定,只见她抓起青衣那只跟她牵在一起的手,放在嘴边一口咬了下去。

这一口咬得可不轻,见血了,疼得青衣身体猛的绷紧,嘴角的笑容却没有减少半分。

今儿这是怎么了?

他家荒儿这副模样还有点可爱。

尝到了血液的惺甜味,流荒才将他的手放开,嘴唇上沾着血,妖冶异常。

“小青……”

嗯?青衣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那句小青是叫的他。

“你不喜欢?”

“哈?”青衣觉得自己现在的思维能力已经严重跟不上他媳妇儿了。

“你不喜欢那就换个。”

“嗯?”青衣这下子才反应过来,原来是想给他想个名字,因为他刚才叫了她小鬼王。

“衣衣,这个行吗?”

流荒的声音绝对跟甜和软糯没有丝毫关系,实际上,她的音色偏薄偏脆,此时说起“衣衣”这俩字来,竟带了些许撒娇的味道来。

一睁开眼睛就听见媳妇儿拿声音诱惑自己,是个正常成年男人都受不了吧,何况青衣现在正是三十如狼似虎的年纪……

青衣嗓音有些说不出来的低哑:“流荒,过来。”

他一把将人拉到他跟前,流荒本来就站在他床边,他这猝不及防地一拉,迫使她不得不弯下腰双手撑在床板上与青衣四目相对。

青衣张了张嘴唇,这似乎是一个饥不可耐的表情。

流荒听着他“咚咚”地心跳声,暗自为他的心脏捏了一把汗,跳这么厉害,没关系吧?

等了好久,青衣还是一点动作都没有,流荒心里纳闷,正常发展的剧情不应该是这样啊,难道他俩的位置应该互换一下的么?她现在在上面所以应该是她先主动咯?

哎哎哎……停!

正常剧情不是谁上谁下的问题啊!正常的应该是她得让青衣看看那蠢笛子有多蠢,啊呸!不不不,看看那蠢笛子身上有啥秘密。

现在这个样子是怎么回事?他俩眉目传情得传多久,有规定么?毕竟她经验少不太懂这里头的行情。

“衣衣,行吗?”

“好。”

青衣答完依旧没有其他动作,流荒觉得这个姿势有点难为情,正要起身,又被青衣一把拽了回去。

“你……干嘛?”流荒问。

青衣恍然回神,都是自己媳妇儿了,咋还这么多不好意思呢。

他伸手紧攥着流荒的胳膊,一言不发,眼睛深得差点将流荒给吸进去。

“你……你做不做?”流荒问他。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这个时候谁矫情谁混蛋!

一个字。

“做。”

…………

太上老君的丹药果真管用!强身健体,增强体力,从我做起!

“我……我去做饭。”

流荒说完就要从青衣臂弯里钻出来,却被青衣一把给拽了回去:“着什么急?时候尚早,等会我去,你再睡一会儿。”

流荒一转头,额头一下子磕在了青衣的下巴上。她皮糙肉厚的倒是感觉不出来疼,这一下倒是将青衣撞得不轻,当下青衣却来不及管自己,着急地坐了起来揉着流荒的头,疼惜问着:“哪疼?磕哪儿了?叫我看看。”

“不疼。”

“不疼也要看看。”

“就额头上,”流荒边说边拉着青衣的手摸了摸,“你摸摸,一个包都没起,真的不疼。”

青衣仔细地将那几寸见方的额头一点点地摸过去,确实一个包都没有,也不见红肿,才放心下来,重新搂着流荒睡了。

流荒仰起头来伸手戳了戳他,青衣眼睛看向她,问道:“怎么了?”

“那你疼不疼?”她可是听到了青衣方才的闷哼声,眼睛盯着他的下巴移不开,看她专注心疼的样子,不知道还以为青衣的下巴受了多重的伤呢。

不得不说,流荒这个神情和眼神成功地取悦了青衣,他笑容晏晏,却伸手将流荒的眼睛给遮住了。

这副表情勾得他心里像猫抓似的,总让他想起方才的事情,害怕自己意犹未尽,把持不住。

“不疼了。”

“哦。”

哦?就这样?青衣眼中有些错愕,这跟他想象的回答不太一样啊,他的小鬼王果然很有脾气!

过了一会,青衣问她:“饿了吗?”

她原本想摇头,忽然想起方才自己还要着急下去做饭,就点了点头。

“想吃什么?”

“吃鸡。”

“……”明知道她说的真的是鸡,但这个时候听见青衣还是稍微愣了一下。

“你去做,放辣椒。”流荒伸手推了推他。

“好,”青衣麻利地穿了衣服,临了,又言一句,“乖乖等着。”

流荒果真乖乖躺在床上等着,莫名觉得有些羞耻是怎么回事?她……她还正常么?

虽说她与青衣方才已经洗过澡了,可鼻子里依旧能闻到味道怎么办?流荒第一次觉得嗅觉过于灵敏是件麻烦事。

反正睡不着,还不如起床去溜达。

出了门,一股鸡肉的香气扑面而来,这股浓郁的香味为流荒驱散了她那点所剩无几的羞耻感,顿时食欲大开。

一路踩着小碎步跑到厨房,看着一锅的鸡肉,胃口大开,向来不会饥饿的她仿佛感受到了那股强烈的饥饿感。

青衣看着她,一脸宠溺:“鸡肉还需要小火再炖一下,收收汁,但鸡汤已经熟了,要不要先喝点?”

当然要!

都快馋死她了!

流荒端着一碗冒着腾腾热气的鸡汤,小口地嘬着,乳白色的汤上面还飘着一层油,不透气,汤很烫,又放了辣椒,这个温度一般人不敢碰,但流荒这个馋虫却等不及它凉一点,连勺子都不想用,只想一碗下肚,所以她虽然喝得小口,却喝得很急。

青衣见她这个模样,忙从她手里将鸡汤端了过去,不忍责备的样子让流荒一直想笑。

“还笑?快张嘴让我看看烫到了没有?”

流荒不听,她眼里只有那碗她觊觎已久的鸡汤:“烫不到的,我不怕烫,快点给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发狂 青衣被流荒这副馋虫样子逗得想笑,转身拿了个木勺子放到了碗里:“拿勺子喝,小心别烫到,再急的话那一锅的汤肉可就没你份了。”

流荒哪里还顾得上听,一碗鸡汤勾得魂都快没有了,自是青衣说什么她答应什么。

“好好好,我都听你的衣衣,快给我吧,给我给我……”

青衣忍俊不禁,语气宠溺:“真是拿你没办法。”

复又坐在一边看了她一会,起身叫夏夏去了。

…………

“青衣,唤汝既认了你做主人,那它身上的秘密,或许你能解开。”

“秘密?”青衣脸色有些诧异。

“我想知道它究竟有什么作用,有件事,比较棘手,它或许能用得上。”

青衣挑了挑眉毛,应声说好。

她不想说的事情青衣向来不问,这是他的修养,更是他的尊重。

青衣将笛子从腰间抽出,递给流荒。

“小白,将你方才释放出来的光芒再现一次。”

白笛听话地从流荒手中抽出,悬在半空中,霎时,大片的白光从笛子里流泻出来,莹莹润润,散发着不可思议的清冽和神秘。

青衣双瞳猛地睁大,眼前这一幕简直超越了他的想象,自唤汝周身散发出来的强大光幕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曲文,叫人眼花缭乱。

他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伸手触摸那道白光,指尖刚摸到那光幕,就有一股宛若清泉般清凉干净的力量灌入他的体内,直叫他觉得神清气爽,耳聪目明。

流荒见那白光正源源不断地往青衣体内流动,一时也啧啧称奇起来。

尽管她不知道那道光幕里究竟有什么,心里也隐隐明白——只怕现在才是白笛真正的完全属于青衣的时刻。

就像惊弭剑与她一样,骨血相融,心心相通。

夏夏似是被眼前的情景给惊呆了,说话又磕磕绊绊起来:“姐……姐,小花……花活了!”

流荒回神,才发现院里枯死的花活了过来,枝叶葱翠,花朵娇嫩。

不只如此,地面上空旷的地方都长出了绿油油的草,远处的树木也苍翠欲滴,一派生机勃勃!

要知道!

这个时候已经入秋了!

这个笛子的作用——竟然是“起死回生”么?

这样一件宝器出世,怕是要掀起不小的动静了!

流荒悬身站在屋顶眺望远处,只见这种复苏以青衣为圆心,向远处极速扩张下去,这个速度……太快了。

夏夏突然在一旁大呼:“长出来了!姐姐!树从房子里长出来了!”

流荒大惊!速速以手结印抑制住了树的怪长。

地里的庄稼就等秋季成熟了,若是继续下去,指不定要饿死多少人!植物从房子里面长出来,若房间里没人还好,要是有人,房子一塌把人砸死可咋整!

必须停下来!

“青衣!青衣!”流荒大喊,“青衣!快停下来!”

任凭流荒怎么叫他,他都不为所动,仿佛毫无意识一般。

气得流荒破口大骂:“你这个蠢笛子赶紧停下来!停下来!”

白笛毫无动静。

再这么扩张下去,非出大祸不可!

不得已,只能用结界封住已扩张开的区域。流荒活这么大,还没有封过这么大的结界,不一会儿的时间,衣服就被汗水给浸透了!

要她老命了!累得胸口疼!

“青衣!凝神!去控制它!控制它!用你的意念控制它!让他停下来!青衣!青衣!”

“哥哥!哥哥!快停下来!咱家的房子都塌了!”夏夏也在一旁大喊。

荒鬼什么都比旁人好,嗅觉厉害,听觉厉害,视觉厉害,单单就这个嗓门不厉害!

外面已经乱了套了!植物疯长,房屋倒塌,人的哭声喊声混杂在一起,吵得流荒心烦!

青衣与唤汝丝毫都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反而攻击起了结界。

流荒结界设得再厉害,也抵不过一件天成法器毫不停歇的撞击啊,再加上结界设得过大,控制起来有很大难度,已经有几处地方出现裂纹了。

流荒死死撑着!忽然一声剑啸破风而出,剑身扩大数十倍,以绝对保护的姿态立在流荒身前!

“惊弭……快去救人!”

鬼气缭绕的惊弭不为所动,依旧护在流荒身前,替她抵挡来自结界和唤汝的压力。

“惊弭!快去!”

惊弭围绕着流荒转了几圈,发出声声“嗡嗡”的剑鸣,才一分数十剑,向四面八方不同的地方飞去。

又一道擦着风的剑啸声传来,冰清玉洁的……啊,不,寒气逼人的寒邪剑破空而来,立在流荒面前,宛若尊神!

惊弭与寒邪是双剑,方才那阵剑鸣将远在天庭的寒邪给唤来了。

“寒邪……快去救人。”

寒邪不动,依旧守在流荒身前。

“我这里没事,你快去……”

寒邪晃动了一下剑身,似是在犹豫。

“快去呀……你不听我的话,小心……小心我去找辛吾告状!”

闻言,寒邪“嗖”地一声跑没影了,看来辛吾却是要比流荒可怕一些。

寒邪前脚刚走,辛吾就赶来了,来不及多言语就站到了流荒身后,双手往她体内注入源源不断的灵力。

辛吾在打架上面虽然比不过流荒,但论灵力,确实是辛吾更加精纯一些。

“别给我输灵力了,我调整调整就好了,你去帮我加固一层结界。”

“好。”

“掌乐那个老家伙呢,送礼也不带这样的吧,给我的这是个什么坑货。”

“下次去天宫,任凭你教训他。”

“如此甚好。”

辛吾将结界布好后,额头也冒了层汗珠子,累得气喘吁吁:“生平头一遭,布置这么大范围的结界。”

“这蠢笛子,平时看起来不声不响的,没想到竟有这么强大的灵力,我估计这个结界撑不了太久。”

“先想办法让它停下来,方才我见覃沐和子阮带着夜鬼在抑制那些植物的生长,但成效甚微,范围太大了,根本就来不及。”

“掌乐在哪?快叫他来,我准备用移情来影响青衣,让他将唤汝停下来。”

话音刚落,掌乐这家伙就飞过来了。

“陛下,殿下……小神来晚了。”

“屁话少说,赶紧弹琴,我要移情到青衣身上,唤汝加注到他身上的屏障太强了,根本冲不破,强来的话我怕伤到他。”

“哦哦哦,好。”

“我来为你护法。”辛吾话毕就盘腿做了下来将全身灵力灌注于流荒体内。

青衣不过一介凡人身躯,承受能力本来就差,这一下给他灌进了太多灵力,已将他逼到了快要走火入魔的境地。

流荒看他痛苦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自责,早知道她干嘛要让青衣去破解这破笛子的秘密啊!

“青衣……青衣,听我说,别被唤汝影响,快停下来……”

“青衣,听我的话,快停下来……别怕,我在呢,唤汝的灵力太充沛了,继续下去你受不了的,你想想我,想想夏夏,外面的植物长得太快了,房子都塌了,好多人都受伤了,庄稼也没收成了,青衣,我相信你的,快停下来,不要被唤汝支配……停下来青衣。”

“青衣……青衣……凝神!”

“哥哥,哥哥,快停下来哥哥。”

只见青衣眉头紧紧锁着,细密的汗珠爬满了他整张脸,似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他想停下来,可却控制不了自己,更不知道怎么才能停。

他知道现在伤了人,也知道外面乱得地覆天翻,更知道流荒和夏夏一直在叫她,他想回应,却没有半分力气。

“青衣,青衣,你是唤汝的主人,它现在全凭你的心意指引,这世上,除了你再没有第二个人能控制它。”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你自己的心,想一想你的心在哪里,用心去尝试着跟它沟通,像以前一样,让它感受到你,只要你想让它停下来,它就会停下来,如同控制你自己的身体一样,去试一下,试着让她听你的话……青衣……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青衣,青衣……”

“万事万物再艰难,也比不过一个从心。若你觉得无路可走,就试着去想一想你与唤汝最平凡最放松的时刻,想着它被你吹出动听的曲子,想着在看不见月亮的晚上它为你发光发亮,你想想它,想想我……青衣,我信你可以将它停下来!”

“你想到了吗?那是轻松并且快乐的时候,和以前一样,它仍旧是你的唤汝,没有变,你想想以前是怎么与它相处的,找到那个状态,让它停下来……青衣!”

流荒一句句跟他说,一遍遍带他找心里的感觉,青衣听着,遵循着自己的心,一点点摸到那扇他一直想触碰到的心门。

从前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呢?

他记得……初见唤汝时,它还在流荒的腰间挂着,玄色衣裳趁得长笛愈发净白温润,漂亮极了!

流荒细长的手指将笛子转出很好看的弧度,手指白腻,长笛莹润,很好看……

当流荒将笛子递到他面前要他吹响时,他有一瞬间是忘记了呼吸的,为流荒倾国的容颜,也为漂亮的白玉笛子。

流荒戏谑地看着他说,这笛子脾气不好,至今都没有人能吹响它呢。

可是他吹响了,流荒很惊讶,连说这笛子与他有缘,但当时他以为……流荒是故意与他说笑的,因为,哪有笛子是吹不响的呀。

那时他想:这绝不是一支普通的笛子,流荒也绝非是普通人家的姑娘,毕竟她那么好看,她的言行举止那么超脱又那么自然。

是神吧!

他想。

没有人能配得上眼前这姑娘,每个人站在她面前都会自惭形愧。

后来……

他不自量力,像他表明心意,拒绝……是意料之中的事,许是年少多轻狂,总觉得自己可以赌一把,拼一次。

他问她,我是不是让你失望了?

她说,你我之间不过隔着一道恩情和一些亏欠,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我把失望浪费在你的身上,是不是也很蠢呢?

后来,终归是她太善良太心软,将指尖精血滴在笛身,递给了他,语气再没了往日的温和,带着明显的疏离说,从此以后,这笛子便与我血脉相连,若你唤我,便吹响它,无论我在哪,在做什么,都回来,这在我们鬼境,叫做血契。

那时他握着白笛,心里疼得滴血,他想,或许吧,这才是她,她真实的样子就该是这样冷淡疏离的。

他噙着泪问,这白笛可有名字。流荒说没有,他问,那我取一个好不好,回应他的,只有一句冰冷的随便。

就叫……唤汝吧……唤汝……

因为这样,我在吹响它的时候,仿佛,是在呼唤你的名字。

他留笛子,只留一个念想,他没指望流荒会来找他,但他没想过的是,流荒真的来了,在他以为绝对不可能的时候。

真好啊!她喜欢的姑娘,明明站在最顶端,还能为他洗手作羹汤。

之后的时间里,她再也没有离开过,从初见时的二十岁,到现在的三十岁,她陪着他过了十年,唤汝带在他身边十年。

特别温暖特别留恋的感觉,他怀疑是梦。

唤汝的音色很好听,流荒最喜欢在闲暇的时候,听他吹一曲《南浦》。

唤汝的意义已经变了,它不再单纯是一支笛子,更代表了流荒,代表了他们的爱情,还代表了——他们一起走过的那些值得怀念和珍藏的岁月。

多好啊!

他们!

“青衣,从心。”

他听到流荒这么说。

霎时,笛身的白光猛然发亮,又迅速湮灭。

结束了吧,他做到了他应该做的……结束了……很累,身体很疼,在晕倒的最后一瞬间,她跌入了一个柔软的怀抱,听到一声声急切的呼唤:青衣,青衣,青衣……

再醒来的时候,已是五天后了。

入眼是他可爱的姑娘端着一碗粥对他眉开眼笑:“醒啦,来,喝吧,甜的。”

原来,睁开眼睛看见爱人给自己一碗甜粥,是这个感觉,他第一次体会到,他想将这种感觉牢牢记住,紧紧攥住,再不放开。

他笑了,端起粥来,埋首就喝,中间也不见停歇。

流荒直接伸手将他嘴角粘上的汤汁擦掉,放在嘴里舔了舔,他觉得很甜,心跳很快!

“外面怎么样了?他终是不放心地问。

“挺好,辛吾遣了司农和天兵,植物回复正常了,倒塌的房屋辛吾负责赔偿,受伤的人群都吃了老君的丹药,值得庆幸,没有人死。”

他安心地笑:“那便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曲文 “唤汝的灵力过于强大,就算是我也难以抵挡。你本就是凡胎肉体,再加上你从未修炼过,如此强的灵力突然灌入,难免会受不住。”

流荒心里担忧得很,要不是唤汝早已认青衣为主,在给他灌输灵力的时候,刻意保护着他的身体,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想起这个她就自责的不行,在什么都没了解的情况下,一时的疏忽叫青衣冒了如此的风险,还好……还好有唤汝的刻意保护,不然,她不敢再继续往下想。

“荒儿,我没事了,”青衣看出她的自责和忧心,轻声安慰着,“这怎么能怪你呢?当时若不是我管不住自己要与那道光墙接触,现在也不会生出这许多乱子来,还害得你替我担心。”

“下次,”流荒一字一句说,眼里盛满认真,“我绝不叫你以身涉险。”

说完后,她又急着否认。

“不,没有下次,我会保护好你的!你信我!”

青衣只觉得心里温暖极了,他的小鬼王一本正经地说要保护他的样子也可爱极了。

流荒说要保护他,他知道她是认真的,十分认真。

凭流荒的本事,就是保整个大荒,又有何难。

但她方才说的是,保护他一个人。

青衣不是那种酸腐文人,心中亦无男尊女卑的偏见,被自己心爱的姑娘保护,他没有半点的不平衡,满脑子想的都是他家流荒真厉害,他心里觉得好甜好暖好幸福!

没有人能配得上他的小鬼王,因为流荒是最好的那个,一直都是。

青衣温柔地注释着她,嘴角眉梢都带着笑意,看着流荒愈发认真的脸庞和眼神,终是忍不住伸手在她头上揉了一把,接着手指向下,划到耳垂的位置上,轻轻地捏了捏。

相当温情又专注的动作。

“……我怎么这么喜欢你呢!”

不是问句,是肯定加强调!

这样的话,青衣对流荒说了好多遍,数都数不清,但他每次说的时候,都发自真心,真心真意。

流荒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她从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即便是相当轻松氛围里的调情,流荒也知道,青衣这话是认真的,里头包裹了一层真心。

“我信!”流荒因为过于认真而显得严肃的眉眼突然软了下来,露出弯弯的笑意。

他们俩的相处状态就是那种明明看不出有多腻歪,甚至还有些过于寡淡,但就是在两人的互动中,一个眼神,一个不明显的小动作,都深刻烙印着一个大写的甜,实在让人艳羡!

因为唤汝将青衣给伤到了的原因,流荒决定以后不再给这家伙好脸色了,已经到了华山一条道,一路将“蠢笛子”叫到底的架势。

纵使流荒简单跟青衣说了善后的事情,他心里仍旧十分愧疚。

流荒握住他的手,放在脸颊上轻轻蹭了蹭:“衣衣,太上老君的丹药啊,凡人就算转世十回也不一定能见见那是什么模样,更不要提吃了,何况,这些丹药都是我跟辛吾从他那顺来的私房货,受伤的人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青衣知道流荒是在宽慰他,一边又怕流荒因为他自责,便强将那抹情绪给压到了心底儿,再展颜时,又变成了那个眼睛温煦嘴角含笑的青衣。

只不过,他的那点小心思和情绪又哪里瞒得过她。

善后工作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容易,将这次植物异变给人们带来的负面情绪和恐惧给压下去费了流荒和辛吾不少的力气,他们为安抚民心,取了个折中的说法,就说是出了新宝器才引发的这场小事故。

据说是司农星君扯着嗓子喊了半天才给民众给捋顺了毛,为了让植物回复正常,又消耗不少的法力,回到天宫,嗓子哑了,身体也病了。

前几日外面闹得天翻地覆,却不见有人找上门来,这也是有原因的。

流荒早在瞧出端倪的时候,就暗自布了阵,将唤汝的光辉和灵力用障眼法给遮了过去,但也只能哄骗一下凡胎肉眼的凡人。

故此,她心里还有一个顾虑:唤汝当时释放出来的灵力如此巨大,那个人不可能察觉不到,他现在若是有什么动作,流荒心里还踏实点,但就其以前谨小慎微的行事风格,应该是个闷声放大招,相当沉得住气的脾性。

一点都不好!

在流荒看不见的地方,藏着一堆未知的坏心眼儿。

真是想想就觉得令人头痛。

敌在暗,她在明,处境相当不利必须想个招弄个大的诱饵将那人给引出来。

流荒回神,冰凉的掌心按了按青衣的额头:“我知道你很自责,我们以后想办法弥补这些人好不好?因为,我与辛吾对外放出的消息是,宝器出世引发的动荡和植物异变,当时我设了障眼法,故此,没有人知道这次的事情跟你有关。”

青衣眼里的惊诧不过一瞬而过,要不是流荒眼力极好,说不定,她都不会瞧见。

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他早该料到的。

流荒和辛吾都是可以只手遮天的人物,小小的一个障眼法干扰凡人,不是难事。

流荒这么做,一是为了保护他,再就是为了大荒往后的安宁。

青衣低垂着眼睛,心里有些失落和难过。

明明是他自己闯下的祸,最后却还要让让流荒给他收拾烂摊子。

甚至……他对那些无意间伤害的人,连最基本的道歉都做不了。

流荒摒着呼吸,紧张地看着他,心里急得要命,面上却还不能过多地表现出来。

青衣向来敏感,她生怕这次的事情,青衣又会胡思乱想,何况他平日光风霁月温润谦逊,责任感又相当的重,从未做过一件不厚道的事情,这下伤了人,虽说不是有意的,但也和他脱不了干系……

流荒在一边紧张得快要忘记了呼吸,生怕青衣钻牛角尖,就在一旁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生怕他一个想不开,陷入此中出不来。

但青衣,他不光是个敏感的人,他还是个坚强的男人,即便面对一片狼藉,他也有自己的清醒认知,有那一份从容不变的气魄。

“好!”

青衣说话掷地有声,将流荒全身上下紧绷着的那些紧张和担心给砸了个稀巴烂!

虽然被自己心爱的姑娘保护是件相当幸福的事情,但青衣想要的绝对不只是这样,他是一个有能力又有野心的男人,思虑周全,对任何事情都有自己独特的考量,甚至……洞察人心。

人人都知道苏家的大公子苏行绝非池中之物,见识,才学,思想,谋略等都是一等一的厉害,这样的人,是天生的政客,是注定会坐上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

若不是因为祖上的原因,他定会在某一张历史画卷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令人骄傲的一笔。

流荒知道不能从政会是青衣一生的遗憾,那个本该闪闪发光的人,不应该被埋没的,不应该这样的,他不应该要过这种平平无奇的生活的。

她想起了青衣的命格,天生的修仙命,姻缘子息薄弱,一世世孤单,一世世清贫。

心里在抽抽的疼。

尽管青衣拥有了唤汝,尽管他爱上了流荒,他依然没有提到过自己要修炼的事情,青衣就是这样,他的主观性和独立性非常强,不会被旁人左右自己的思想,不会被妥协,他总有自己的追求,自己的执着和自己的坚持。

流荒都懂!

她心里暗暗发誓,下一世,不管会背上什么样的因果,她都要让青衣闪闪发光地站在朝堂之上,看他舌战群儒,大杀四方,看他活出自己,闪闪发光!

“忘记问你,那日你见那蠢笛子释放出来的光墙,是看到了什么,才伸手去碰的吗?”

青衣点了点头:“上面写完了密密麻麻的曲文。”

“曲文?”流荒心里一惊。

青衣回想着,语气有些无辜:“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要过去拿手碰它,就是有一瞬间我有十分强烈的想去触碰它的感觉,却没想到,竟然惹了那么大的麻烦。”

“衣衣,那些曲文都是关于什么的?”流荒语气轻柔,神色却严肃认真。

“我也说不清楚,好大一片的曲文,好像是在讲一个故事。大致的意思就是……”青衣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想着怎么措辞,“一支笛子横空出世,它有极强的威力,能使万物复苏,同时还能……”

流荒诧异地看他,关切地问道:“嗯?怎么了?”

“没事,我在纠结应该怎么说合适……它还有一种很特殊的能力,就是能够控物——我按照自己的理解去解释的,不知——”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流荒激动的话语给打断了。

“什么?控物?是操控吗?”

“……嗯,应该可以这么说,不过,荒儿,你怎么如此激动?”

“没事,你接着说,我等下再同你解释原因。”

“好,”青衣看了流荒一眼,接着往下讲,“它控物十分厉害,不管有灵的没灵的,死的活的,只要是存在着的东西,都能够依靠笛音来操控。”

流荒满脸难以掩饰的兴奋之色!

她最初也不过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没成想,这蠢笛子看起来不太灵光的样子,竟然还有如此大的本事!

就是不知道,这蠢笛子的控物与那人的操控比起来,究竟是谁强谁弱。

想来应该是——蠢笛子吧。

好歹天成法器,又带在身上养了一千年,从私心和立场上来讲,她心里当然是一万个希望唤汝更加厉害。

不然……她心里哪能平衡啊。

但他心里也明白得紧,唤汝本身再厉害,也是要看青衣能将他的作用发挥出来多少。

法器都是有灵的,自己找主子,主子实力越强,法器就越能将自身实力发挥出来,主子若是个菜鸡,那再厉害的法器,也发挥不了多大的作用。

故此,法器在给自己挑选主人的时候,总是千挑万选,傲娇得很。

青衣是天生的仙命,唤汝选他做主人,从未来和发展的眼光来看,其实是个正确选择,流荒在心里为白笛吹了声口哨:这蠢笛子还挺有想法挺有远见。

但青衣的心,不在修仙上。

流荒也知道,青衣还不到那个时候,有太多执念的人,不适合走着一条清绝奇险的道路。

他一心想要从政,奈何每世身世都极其可怜,许是因为这个,他才没有要修仙的念头,也或许,他是注定要碰上流荒的。

每一世都是修行,每一关都是劫难。

青衣现在——没准就是走在修炼途中呢。

他总要将一切都经历过再说。

辛吾见了青衣,对他也甚是喜欢,要知道,他堂堂天帝那个傲娇的呦,除了枭衍,眼里就看不上别人了,青衣一介凡人,能入了他的眼,只能说明一件事:

青衣这个非池中之物的家伙,以后有一天发达了,定会是个相当厉害的人物,在三界,定有响当当的名号!

流荒期待看见那一天!

看他的青衣发光发热!

流荒仰起脸来问他:“控物和那个什么复苏的,是不是有特定的曲子,平日里你可没少吹,也不见有什么特别之处。”

青衣眼睛亮亮的:“我家荒儿果真聪明,在交代完我上面说的这些之后,下面的都是些正经曲文,就是有关控物,复苏之类的,只可惜……我还没有完全研究透。”

“那上面的曲文,你还记得吗?”流荒这句话不应该是问句,因为青衣真的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他毕竟不是正经研习乐谱的,有些曲子搞不懂很正常。

青衣眼中一道狡黠闪过,装的是一副温良剑恭顺的模样:“我不记得了,头有些不舒服,如果荒儿肯给我按摩一下的话,或许我就能够想来呢。”

流荒嘴角噙着笑,站起身就在青衣的太阳穴上揉了起来,她的之间冰凉,触碰上青衣温暖的皮肤后,指腹那里传来真真切切的暖意。

青衣闭上眼睛,安安静静的享受这一刻,流荒冰凉的指尖比那清凉薄荷油还要管用,一下一下温柔地揉捏着,叫他舒服地只想睡过去。

青衣这个举动多少有撒娇的意味,但流荒也知道他是真的累。

被过强的灵力灌输后的后遗症,万幸青衣身旁有流荒,这几日将他的身体给保护得非常好,累和疲倦这个状态算是最轻松的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与你肩并肩 “荒儿,真的要吃么?”青衣脸色十分难为情。

流荒点头:“吃!必须吃!”

青衣抿了抿嘴唇,一脸嫌弃——

暴力流荒立即上线,抬手一巴掌拍到了青衣面前的桌子上:“你嫌弃它?它这么可爱你竟然嫌弃它?”

“不是不是,”青衣慌忙摆着手,“就是……吃这个东西,好奇怪啊。”

“奇怪什么?这东西可好了,强身健体,固本培元,锻金炼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可是……”青衣还想说些什么,被流荒抓起桌子上的那个形容不出来的怪东西给堵住了嘴巴。

青衣瞪大眼睛看着她,嘴里发出“唔唔”的声音,流荒见他这副样子,十分不厚道地笑了出来。

青衣想把嘴里的东西给吐出来,被流荒一把抓住了肩头,威胁道:“不准吐!也不准嚼!咽下去!”

青衣等着眼睛无声抵抗。

流荒抱着手臂一脸威严地发号施令:“生吞!”

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能将他整张嘴都给塞得满满当当的东西,他得有多大的喉咙能给吞进去,还保证好好地活着?

青衣摇摇头:“唔……不……唔……”

“我能害你么?你是不是不相信我衣衣?”

青衣再次摇摇头。

流荒瞬间喜笑颜开:“那就乖乖地听话,你要知道这东西我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从老君那里给拿来的,这乌金蟾蜍可是大补之物,可遇不可求!”

青衣还是摇摇头。

流荒阴惨惨一笑,上前一手捏住青衣嘴巴,一手在他的背上狠狠地一拍,青衣一个不留神,将嘴里的乌金蟾蜍给吞了下去。

青衣抠着嗓子一通惨叫!

流荒一脸的深不可测:“那蟾蜍早在老君那里就已经死了,不劳驾青衣公子给它叫魂了哈。”

“我……呕……”青衣捂着心口差点吐出来。

流荒凶巴巴:“不准吐!让它在你胃里好好待着。”

青衣一脸惨兮兮:“我能拒绝吗?”

“不可以哦。”

“好吧……不吐!”

看着青衣一副恶心得不行还不能吐出来的样子,流荒嘴角又张扬起了贱兮兮的笑。

“行啦!看你这一脸舍生就义的样子,也就是你光顾着恶心了,不知道这乌金蟾蜍的好处,多少修道之人稀罕它,却连见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这等宝贝,我可是拿通灵人参跟老君换的,我那人参,可金贵着呢,长了七千多年了,昨儿个刚从地里刨出来,要不是通灵人参不适合给你用,我才不舍得拿他跟老君换蟾蜍呢。”

青衣闭着眼睛不理她,流荒也不在意,依旧在那里自说自话。

“衣衣啊,你别看它丑,告诉你哦,人不可貌相,蟾蜍也不能,它虽然长得是挺不尽人意的,一块白一块黑,长得跟奶牛似的,但它对你,绝对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咱俩是啥关系,我不都得拣着好的给你么,你说是不?”

“衣衣啊,你看你这身子骨弱的,我以前是看在你一身精瘦的腱子肉的份上,才没好意思说,你说说你现在哈,这弱柳扶风的模样,一病就赖在床上起不来,我吧,也不是嫌弃你,不愿意照顾你,只是我想让我家相公健康一点,毕竟我家相公身怀重宝,还有一个当鬼王的媳妇儿,你说是不,相公?”

青衣原本还想控诉流荒明明是你非让我在床上躺着呢好不?明明是你非要亲手喂我吃饭的好不?明明是你……

话到嘴边却被流荒的一声声相公给磨没了脾气。

也罢也罢。

话痨流荒又开始碎碎念:“衣衣啊,你得先把身体给练结实了,虽然这个不能急于求成,得费功夫一点一点的练,但是,咱也可以请外援的不是?大好的资源不用不是傻瓜吗?走点捷径也是可以的。”

“唤汝的灵力太强了,我怕你会招架不住,再出了像上次那样的事情,得不偿失,而且……”流荒抽抽鼻子,一脸委屈,“我会很心疼的。”

什么都抵不过媳妇儿的一句“我会很心疼的”,青衣当下只觉得自己豪气冲天,不就是个蟾蜍么,不就是心里边膈应么?不就是……他现在有点反胃么?

有啥大不了的,咱是爷们儿,是爷们儿就该干点爷们儿该干的事,比如不惹媳妇儿生气,不能不听媳妇儿的话,最重要的是——不能让媳妇儿担心!

“我知道荒儿是为了我好,你放心吧,我不会吐出来的。”

闻言,流荒立即化身为温柔多情爱操心的老母亲,伸出手来捏捏青衣的耳朵,戳戳青衣的脸:

“我的衣衣真乖,要是有更适合你的补品,我也不至于让你吃乌金蟾蜍,这不是就它药性比较中庸,凡人吃了也没什么副作用,我才叫你吃的。衣衣可不准怪我。”

“现在还难不难受?胃里还有没有不舒服?还想吐吗?你要是难受我去给你熬个乌鸡汤行不?要不……”

青衣:“……!!!”

自家媳妇儿这脸变得可忒快了!

托媳妇儿的福,他现在一听到乌这个字就想吐,那乌金蟾蜍这名可真不是白叫的,流荒说她像奶牛,其实也不尽然,青衣觉得它长得像乌鸡。

蟾蜍的身子白的发光,脚却黑得跟墨水一样,白花花的皮肤放在这长得本就不出色还有点恶心的蟾蜍身上,说磕碜还算是比较给面儿的,又黏又腻,软趴趴的,别提多恶心了。

青衣胃里又来一阵翻滚,只想大吐特吐!

“别……可千万别!”青衣慌忙又摆手又摇头地拒绝。

“怎么了?”流荒一脸心疼,“怎么了宝贝儿?又想吐吗?想吐就吐吧,憋着也不好,只是这一吐将乌金蟾蜍的残肢残骸给吐出来还是小事,就怕你将身体给吐坏了,听说吐一回,身体得虚八次,算了,我还是先去给你熬乌鸡汤备着吧。”

说罢,流荒就要抬腿往后山抓鸡。

青衣大惊失色,胃里涌上来的一堆汤汤水水的东西都到嗓子眼儿了,又被他狠狠地咽了下去,大丈夫能屈能伸,什么面子里子的掉了一地也顾不得捡,一把抱住了流荒的腿,仰起头来逼着自己露出了个尽量显得很真诚的笑来:“不……不用了,荒儿为我做的已经够多,歇会吧要不……”

流荒一脸疼惜:“这怎么能行呢,只有相公不想吐了我才能放心。”

“不吐了不吐了……真的,一点都没事。”

青衣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从来都没想到自己会栽到乌……不行,不能说,不能想,不然还得吐!

“真的吗?”流荒抠抠他的头发。

“真的!真的!真心的!”

“那好吧,你不喝的话,我只给夏夏弄就好了。”

青衣一脸惊恐!欲哭无泪!

流荒有心捉弄他,那乌金蟾蜍入胃即化,化开后就融入了他的四肢百骸、髓血筋脉,早已跟他合二为一,即便吐也吐不出什么的。

合二为一……

好像这个更会让青衣受不了的吧,看来她还是太善良了。

流荒是铁了心的要锻炼青衣的身体,作息时间,一日三餐,早中晚各跑几圈,一天上几趟厕所,上午是打拳还是拉体能,事无巨细,她都一一给出了详细的计划。

青衣的身体素质其实是很好的,他平时就很注重锻炼这一方面,只是……跟流荒的严苛和力度比起来,就是一条苍蝇腿儿跟整只苍蝇的区别。

秉着吃啥补啥的这一误人终身的错误观念,流荒想尽了办法给青衣搞吃的。

什么猪脚啊,犀牛腿啊,熊掌啊,鸡蛋啊……吃得青衣只想吐。

在流荒的高强度度训练下,青衣竟然还胖了三斤,可见他是有多么的营养过剩。

流荒睁着眼睛说瞎话:肉都长在肌肉上了,这不是胖了,这是壮了。

行吧!反正你是媳妇儿,你说啥都是对的。

将青衣的身体练的差不多了之后,流荒才敢让他将早就背得滚瓜烂熟的曲子进行实际操作。

自从上次出了那档子事,流荒就将唤汝给收了起来,平时青衣别说碰一下了,就是连看一眼都不行。

这下终于又摸到了他心心念念的笛子,青衣心情大好!

在拿到唤汝之前,流荒曾叫青衣用其他笛子将曲子练熟了,若不是这样,她也不敢一上来就叫青衣碰法器。

流荒收起了平素嘻嘻哈哈的模样,神情些许严肃。

“青衣,现在该你真刀真枪的上了,咱们先从简单的做起,”流荒指着青衣面前的一块小石头,“现在你吹笛将这块石头移动到凉亭那里。”

青衣点点头,神色里也盛满了认真。

悠扬温润的笛声缓缓流淌出来,那石头受青衣的笛声操控,慢慢升到了半空中。

青衣大喜!

新媳妇儿上花轿还有个头一回呢,青衣这种自己操控东西的感觉也是头一遭,新鲜得不得了!

他显然有些兴奋,一兴奋,石头就有些不稳,眼看着就要掉下来,也不用流荒在一边提醒,青衣就快速调整好了心态又将小石头稳稳当当地控在了半空中。

青衣身上不缺乏冒险因子,相反,他还是个挺乐于冒险的人,但是,他从来不会做没有把握的冒险,因为那是相当没有自知之明的行为,一步登天从来不是他想要的,稳中求进才是他最喜欢的。

如今他才刚刚起步,最重要的就是打好基础,固本培元,眼高手低的下场只会是失败,将一切化为空想。

流荒知道他心中有考量,并对青衣这个稳稳当当的做法相当满意。

不愧是他夫君,这副从容不迫、不急不躁的样子可真是迷死了人了呢。

待石头在空中真的稳当之后,青衣才有了下一步动作,随着曲调稍作改变,悬空的小石头也慢悠悠地向前移动了起来,速度很慢。

这个速度练得得心应手后,他又换了换曲调,石头的移动速度又加快了一点点,就这样将小石头递速移动着,倒也觉得此中有不少乐趣。

流荒只给他说了一个目的地,并未说让他如何训练,用多长时间训练,此中变动和做法全凭青衣的领悟和自觉,流荒知道青衣的做法绝不会让她失望,却没想到竟是惊喜连连。

青衣站在院中用了两种样式将石头移到凉亭,分别是:匀速移动和变速移动。

若是将加速移动和减速移动从变速移动里单独分开的话,又可以细分为四种类型。

尽管流荒已经相当满意了,青衣却还觉得有很大不足,比如变速的转换上,他总觉得还有些生涩和吃力,不够圆滑自然,还有速度上面,显然,他想要更快。

故此,一块石头被他揪在半空中三个多时辰都没挨过地。

青衣足够努力和专注,可以为了操控一块石头练到废寝忘食。

流荒却不愿意给他这个机会。

控物听起来简单,实际上是要花费不少力气的,青衣从不修炼,自然不能辟谷不食,食物还是他能量来源的唯一补给。

何况,从头到尾吹了三个时辰,中间未曾停歇过一次,一口水都没喝过,流荒看着都觉得心疼。

见青衣还不放弃对速度的精准把控,流荒只好上前一把钳住他的手腕,迫使青衣停下来。

“砰”的一声,小石头安然落地!

见是流荒,青衣轻微蹙着的眉立刻变得温柔和顺起来,一双眼睛弯弯的,盛着浓浓的笑意。

“别练了,咱歇一会,成不?”

“成。”

吹笛子是个体力活,也是个精细活,手指,气息,肺活量,手臂、脸部和唇部的肌肉,都要同时调动起来,这样还不行,还得对动作和气息进行精准拿捏,乱一点就不对味了,曲子便不再是原来的那个曲子了。

搁到普通人身上,单是举着胳膊举一会就累得不行,噘嘴噘上小半个时辰整张脸都得僵硬得不成样子,气息方面更难调节。

吹笛子就是看起来文雅,没有个好的肺活量根本吹不出好曲子。

以往的训练里,流荒有意增加他这方面的练习和强度,跑步,游泳,水下闭气……一样没落下过,不然,青衣是绝可能一吹就是三个时辰。

流荒其实觉得自己挺自私的,因为要对付那人,将青衣给拉上了贼船。

先前她跟青衣简单地说了背后之人和古兽族群的事情,原本她还有点担心青衣会怪她,却没想到……青衣只是拉着她的手,一脸高兴:

我终于能够和你一起并肩作战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打坐 流荒将那笛子一把夺过,卡在了腰间,伸出手来在青衣身上上下其手,又是揉脸又是掐胳膊的,绕着青衣上窜下跳的样子活像一只灵活的猴子。

青衣站在原地被流荒捏了好长时间,直到夏夏喊该吃饭了,青衣才将她从身上扒拉下去,将流荒冰凉的手放进自己温热的掌心中轻轻握着,拉着她一块去找食儿吃去了。

青衣是个做事认真刻苦的,流荒却不愿意苦着他,看了心疼。

吃了饭,流荒叫青衣去歇一会,青衣却答:“苦心志方能锻筋骨。”

流荒劝他不过,只好由着他去了,只是心里暗自想着,等会要将食谱给改一下,得空了再去借老君的炼丹炉一用,给青衣多炼些全能大补药备着,每天一颗,绝不耽误。

小样儿,就许你苦心志锻筋骨,就不许我拿丹药食材好生养着你了么?

青衣换了块大的石头操控,许是曲子太熟,没费什么力气就将石头玩得飞转。

法术控物,根据法力纯厚程度不同,控物的能力也就相应地不同。

而青衣一介凡人,得了天成法器白笛唤汝,就算自身半点法力也无,只要掌握了曲子,想操控什么便也只是一个随心,法力也能是个不小的辅助,青衣用不了,也用不着

好生厉害!

持之以恒方得始终,这是青衣办事的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他从未说过,流荒却懂。

流荒一个个横踢脚将院中的一张石面八仙桌给踢了过去,嘴里大喊一声:“衣衣,试试这个。”

青衣见那张只朝着他脸飞过来的桌子也不害怕,而是双手架起笛子放在唇边就吹出了一串好听的乐声来。

笨重的石面八仙桌被这悠扬的笛音给稳稳当当地控在空中,曲调变换不定,八仙桌也就随之在空中飘忽不定。

青衣练习曲子控物,夏夏一旁托着腮嗑瓜子,流荒有时会陪着夏夏一道,但多数时间是她在一边仅仅盯着青衣的动作,时时刻刻都保持着一套保护的架势,生怕青衣出点什么意外交代在这让她守寡。

啊……呸呸呸!

作者表示不能这么诅咒青衣,毕竟他有主角光环,还有小鬼王当媳妇儿。

流荒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个什么心态,她既盼着青衣厉害得不行,又怕他这一路修行太苦,总想着让青衣时时刻刻开挂,又怕他运气过好会盛极必衰。

她一向懂他,平素关系再亲密再腻味,不该她越界的她一步也不会往里面踏,太爱一个人,就会想着将世界上的千好万好都捧到他的面前,自以为的那个人会需要。

青衣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冷静自持,稳重温和,谦虚踏实……仿若,这世间一切的优点都被他给占尽了。

因为懂得,所以从不会试图改变,可能像青衣这样的人,便是比旁人要更多一些的执拗,流荒从不过分要求青衣做什么,不要做什么,尽管她知道,只要自己开口,青衣一定会听他的话。

她觉得这样不好,对青衣不好,她这个身份,这个年纪,能给青衣最大最多最好的爱,不过尊重二字。

就像现在这样,她见青衣练习控物练得苦,自己在一边再怎么心疼得不行,却也不会真的上前阻止。

因为这是青衣的选择,青衣的选择,她一向不会干预。

又过了一下午的辰光,青衣已经能够将这院子里的所有不会动的死物件都操控得十分熟练了。

明日,便要试试活的,流荒眯着一双黑眼悄没声地打量了一下夏夏的兔子,心里暗戳戳地想:“好,就是它了。”

晚上,青衣和流荒去后山拉了一圈体能回来后,他就坐在房里一遍遍抠着笛谱,时不时地将白笛横在唇边吹一些不成章的曲子。

流荒见他辛苦如斯,愈发心疼得厉害。

“如何?”她走上前去问道。

青衣见是她,唇边瞬时亮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此曲甚好,颇有心得。”

“那看起来还不错。”流荒在心里为青衣吹了一声口哨。

不愧是她优秀的衣衣。

青衣点头,手仍不离白笛。

流荒低垂着眼睛看了那笛子一眼,又扬起眼睑,笑说:“既如此,何不去歇着,好生休息?”

青衣这下听出来了,合着是媳妇儿心疼自己了,在变着法子哄自己去睡觉呢。

不过呢,而立之年的青衣心中却有了自己不一样的思量,像是小孩恶作剧似的扬起了可爱的嘴角。

苏家的苏大公子成熟得晚,现下只想逗媳妇儿。

他故作一本正经。

“此曲甚是艰深古奥,诘屈聱牙,有许多处是不甚明晰的,”后又做贴心状,“荒儿可是累了么?若是累了,便先去歇着,我再研习一下这曲子。”

流荒又岂非看不穿他的小把戏,这次……她偏要不配合了,他能怎样?!

闻言,流荒只是淡淡一笑,脸上堆起一个你这么努力我好心疼的表情,说道:“既然衣衣这般用功,我就不打扰你研习曲子了,正巧我也有些困了,先回去歇着了,你好生加油。”

青衣:“……!!!”

剧情不是这么演的!

你确定要擅自改剧本么?!

流荒转身时瞥见青衣一脸错愕的表情就想笑:小样儿,今儿个我就不惯着你!

流荒躺在床上,心里数着数,数到一百的时候,果不其然,青衣的脚步声就跟了过来。

流荒半睁着眼眯缝着看他,装作一脸惊讶的样子:“你怎么来了?不练曲子了?”

青衣嘿嘿一笑:“曲子哪有媳妇儿重要。”

“嗯。”流荒高贵一哼,还算你有点眼力见儿,勉勉强强叫你过关吧。

第二日,青衣比往日早起了半个时辰,昨天他知道流荒是心疼他才催促他早些休息,但他向来又是个执拗严苛的,昨日早睡了半个时辰,今日就要将那些荒废了的时间给补回来。

青衣怕吵到流荒和夏夏,大早上的天还黑着就去了后山练曲子。

现在已快到了寒冬腊月,纵使流荒天天给青衣喂丹药拉体能的,真到了这刺骨的严寒上面,还是会受不住,冷气透过厚厚的棉衣一点一点渗透到衣服中去,挨着温热的皮肤,像针一样细细扎进去,不知不觉,他的身体就凉透了。

流荒一向浅眠,早在青衣起身的那一刻,她就已经醒了,感受着额间青衣那个吻的温度由热变得愈来愈冷,心里也愈发地后悔:昨天不该使性子的,她早该想到了才对,青衣那个性子,就算她强逼着早休息半个时辰又如何,这下他起了个大早,跑山里受冻去了。

说不心疼是假的,赶紧捏了个防护罩将远在后山的青衣给严严实实地罩了起来,替他抵御着山里的阴寒。

这是——来自流荒独特的温柔。

苏行,你不必知道,就当我现在还蒙在鼓里,就当我现在还在床上没心没肺地睡大觉好了。

突然感觉到暖意的青衣笛音一顿——

不由得笑了起来。

他早该知道的,自己着行动瞒不过她。

又过了会儿,流荒起床准备早饭,饭快好时,青衣揣着笛子回家了。

两人都揣着明白当糊涂,都绝口不提今早的事儿,迷一样的默契。

挺好。

青衣今日操控活物,首当其冲的是夏夏养的贼胖的兔子。

但是……中间出了点小插曲。

听说自家哥哥控物要搞自己的小兔子,夏夏一脸戒备地将兔子护在怀里不肯撒手,看着青衣的表情就像是看着一个杀人不眨眼睛的恶人一样。

饶是流荒在一旁说了多少好话下了多少保证都不顶用。

这该死的人畜情义!竟如此的坚不可摧!

叫流荒头疼了好久。

终于……在流荒说给他再找只母兔子给公兔子生小兔子后,夏夏才松了口。

……

这该死的人畜情义!竟如此的脆弱虚假!

流荒将兔子抱在怀里对青衣说:“先从简单的来,操控活物不同于死物,控制这只兔子,首要的便是惑心,让它听你的,按照你的要求做事。”

“夏夏,上菜!”流荒大手一挥,招呼着夏夏端上了两盘蔬菜来,

一盘白萝卜,一盘胡萝卜。

这兔子挑食,平素只吃胡萝卜,白萝卜一口不碰。

“青衣,接下来就要你操控这只兔子,让它只吃白萝卜,不吃胡萝卜。”

活物的确不同于死物,操控对象不一样,曲子自然也不一样。

很显然,青衣方才虽然对这首新曲子比较生涩的地方练了练,仍旧不若以前那个上手。

这个要难一点。

起初的半个多时辰里,青衣对兔子的操控不够精确,很难完全控制,胖兔子总在咬伤白萝卜的那一瞬间就能反应过来自己吃错了,忙跑向胡萝卜的那一盘中心满意足地啃。

流荒在一旁适时提醒:“青衣,不要单纯依靠曲子,控制活物与控制死物的区别就在于这两者一个用心,一个不用。控制活物的曲子难度高,强度大,更需全神贯注,将你自己的情感完全施加到曲子里,用你的心去控制它。”

青衣聪明得厉害,一点就透,专注力又极强,在往下练的时候,很明显得心应手了许多,至少兔子得在白萝卜盘里吃上一会才能反应过来自己吃错了。

这首曲子费心神多。

才过了一个多时辰,青衣额头就出满了密密麻麻的汗,其实他贴身的那件里衣已经湿透了。

流荒单手捏在青衣的肩膀上,试了个脱水咒,就将那件衣服给烘干得一点水分没有,利利索索,舒舒爽爽。

“这支曲子,耗心神,不可多练,不然容易走火入魔,过来歇会。”流荒神色认真。

青衣也感觉出来了,这支曲子比上一支要难上许多,总有个关口冲不过去,卡在那里很是难受。

流荒从怀里摸出了那个窄口窄身的小白瓷瓶,拔下盖子从里边倒出了颗红色的丹药丸来,递进青衣嘴里喂他吃了。

“凝神用的,嚼碎了咽下去。”

流荒从老君那里顺来的丹药都是她自己又重新加工了一遍的,只有小指的指甲盖大小,不然老君那大如汤圆的丹药丸子药效太强,青衣一介凡胎根本就受不住。

“打坐,按照我上次教你的方法,运行一两个小周天,调整下气息。”

流荒说的一两个小周天倒不是笑话,修行速度是要看天资和悟性的,资质愚钝的人,就算练习一辈子也不一定能打通一个小周天,

但——青衣就不一样了,他是正儿八经的修仙好苗子,第一次打坐的时候,就用了小半天的时间就运行了一个小周天,后来速度愈发的快,一个时辰左右就能运行一周。

流荒坐在一边看着青衣打坐,见他气息逐渐稳妥了下来才将夏夏也拉了过来。

“你别想躲,跟你哥哥一样,打坐。”

夏夏委屈巴巴,怎么流荒姐姐凡事都喜欢捎带上他啊?!

夏夏本是龙子,资质自然上家,不多时也运行了一个小周天。

夏夏贪玩,不愿意像块木头一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吞云吐雾,但运行一个小周天后的确是全身上下舒坦不少。

见哥哥还没弄完,他的小兔子也的确被萝卜给撑得不愿意动弹,懒洋洋地趴在茅草堆里晒太阳,索性也无聊,还不如……打坐?

这次青衣又有进步,两个时辰运行了三个小周天。

他以前从未试过打坐,但也道听途说过修行不易,光是打坐,就有很多人参悟不透,当下他也没有多想,一度以为是流荒天天喂自己吃的丹药起了功效,助了自己一把力。

午饭的时候,流荒又炖了鸡给青衣和夏夏补身子,两人被鸡汤鸡肉的塞了一肚子,撑得也只想像胖兔子一样窝在暖和柔软的稻草里晒太阳。

流荒让青衣在院里走走消消食,见消食消得差不多了,又叫青衣去午睡了一会儿,青衣没拒绝。

一是不忍叫流荒替他操心,二是他也知道若是休息不好,便会直接影响下午的控物练习上。

下午的时候,青衣正练得起劲,忽然院子里闯进来了个不速之客。

那不速之客裹着一层玄衣,躲在流荒身后慌慌忙忙地问可有藏身之地。

流荒也没问及原因,便拉着她的手往屋子里藏了起来。

待她藏好后,流荒才出来,却差点撞上了从天而降的罗庸门天九。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一腔痴情终错付 方才流荒就闻到了天九的气息,才不问子软原因就拉着她躲藏了起来。

天九一看眼前的人是流荒,忙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还不忘朝青衣那边问了声好。

“殿下可曾见子软姑娘到这里来?”天九纠结着一张脸问道,眉目间隐约透着着急。

“没见着。”流荒撒气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地拈手就来。

“好殿下,你就告诉我吧,”天九拽着流荒的衣袖央求道,“我找子软姑娘找了好些时日了,想她想得紧,好殿下,你就告诉天九吧,天九日后一定日日给您上高香烧纸钱。”

流荒:“……”

青衣:“……”

流荒原本只是想随便捉弄一下他,谁知这孩子嘴上说话也没个把门的,越说越离谱了。

上高香!!!

……上香就算了,还烧纸钱!!!

她在外人眼中已经这么穷了吗?竟然已经轮到要靠纸钱度日了吗?

流荒木着一张脸问青衣:“这孩子有孝心哈,见咱家穷得揭不开锅了,都要拿纸钱给我烧了。”

青衣但笑不语。

天九脸色“嗖”地一下红了:“不是不是……殿下一点都不穷,我……我……”

天九这孩子实诚有单纯,口才变成这样纯属是叫他那个不靠谱的白丁仙人给教的,这本来是多好一个娃儿呀。

可怜巴巴地“我”了半天也没“我”出来个什么。

不仅脸红了,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也红了,眼里水分浓郁地像是要掉下来,一副泫然欲泣地模样。

看得流荒一阵揪心:瞧瞧,这可怜见儿的。

流荒自觉是个和蔼可亲体谅后辈不摆架子的好鬼王,怎么今日,天九就被她给吓哭了呢。

真是……太可思议了。

是她的魅力不在了么?

流荒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中。

“小九啊……”流荒一脸恳求地看着他,“我跟你没仇吧?”

天九茫然地摇头:“没有。”

“我对你不好吗?”

天九再摇头:“好。”

“那……那你干嘛要在我面前哭成这个样子啊?我不记得我怎么你了呀?”流荒欲哭无泪,语气相当无奈。

天九心里一惊,才发觉自己的脸有些凉。

哭了。

他哭了。

为什么哭呀?

“我……我也不知道。”

天九这个样子,真是要多委屈有多委屈,要多无助有多无助。

这孩子是怎么了呢?

不明真相的人若是见了这场景,定是要误会骂流荒冷心冷肺的。

外表软萌天然呆的小正太天九可怜兮兮地拉着流荒一只袖子,流荒拧着眉头看他,一点都不温柔。

就像……天九声泪俱下问流荒为何不要他转身爱上了别人,而流荒一脸不耐烦地想摆脱他一样……

天杀的!这是什么剧情啊!

青衣顿时觉得自己眼睛有些刺痛!

莫名一只醋坛子打翻在地的青衣上前一步将两人分开,拉起流荒将人护在了身后。

所以……所以,吃饭的时候,饭菜是……醋熘白菜,醋溜萝卜,醋溜白条鸡,醋溜土豆,醋溜……蛋汤?

三十岁如狼似虎的男人啊,说老不老,说年轻也不年轻了,自然比不得那些软萌孩子讨人的喜欢,危机感重重,随时面临着被劈腿的危机,所以……醋劲一上来,就不是几句话几天能解决了的,他能给你念叨一辈子你信不信!

整顿饭下来除了夏夏,没一个人是正常的。

青衣忙着吃醋,流荒忙着“察言观色”,天九忙着看着子软泫然欲泣,子软忙着不抬头埋首吃饭。

一时之间,饭桌安静得过了头。

流荒拿眼瞅瞅青衣,想来个眉目传情,结果青衣那厮一脸傲娇地装作没看见,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哎呀呀!

她这鬼王当得好生憋屈!

夏夏吃了萝卜,撇了撇嘴唇,又吃了土豆,皱了皱眉毛,夹了一筷子白菜,还没吃呢,就被那股醋酸味给呛得连打好几个喷嚏,最后实在无法,那喝口鸡汤吧就,结果酸的齁嗓子,差点吐了。

他这是招谁惹谁了呢,吃个饭而已,盘盘酸得他头疼。

自家老哥的低气压相当不正常!连带着他也遭了殃。

于是乎……

夏夏这娃儿决定去讨好他哥,跟他哥统一战线,将矛盾源头直指一脸泫然欲泣的罗庸小天九身上。

怪不得哥哥生气呢,这天九哥哥长得可真是好。

但是,那又怎么样,好看能当饭吃么,好看的人多了,你长得再好看,也做不出来夏夏喜欢吃的饭菜呀。

还是哥哥好,哥哥好!

跟着哥哥才有饭吃,哄哥哥开心了才不会吃他最讨厌的醋。

今儿的全醋宴他可是受够了!

流荒心疼夏夏,忙把孩子给拉过来,往手心里塞了一把铜钱:“去街上买个糖葫芦垫巴垫巴吧先。”

夏夏接过钱,若有所思:“山楂是开胃的。”

流荒大窘:“……”

不得已,又从袖子里摸出了点散银:“你想吃啥买啥吧。”

夏夏抓着钱离开了,临行前说好,回来后扛着一杆子糖葫芦回来了。

流荒拿手遮脸,心说,这孩子吃了啥撑成这样,扛回来一杆子山楂来助消化?

倒是子软可能觉得天九在这她有些尴尬,就没话找话地问了一句:“夏夏,怎么买了这么多糖葫芦?”

夏夏一脸傲娇:“我买了一个,吃了,很酸,怕你们觉得今天的醋没味道,来给你们加点料。”

子软:“……”

青衣:“……”

流荒:“……”

天九:“……”

空气突然静默。

夏夏这是学会与青衣这股子恶势力学会斗争了呢。

“所以,你就把整杆子的糖葫芦都买回来了。”流荒问。

夏夏点了点头,然后伸手将剩下的钱还给了流荒。

真乖啊这孩子!

流荒看剩下来的钱还不少,就问道:“夏夏,你吃饭了吗?”

夏夏点头:“吃过了,一个烤红薯,两文钱。”

哎呦,这孩子,可怜见儿的,给他一堆钱,出门就吃了个烤红薯。

看着夏夏就愈发心疼起来。

流荒瞪了青衣一眼——都是你,没事乱吃什么飞醋,人天九是还是孩子,又是冲着子软来的,与你何干?

她跑过去拉着夏夏的手就往门外走:“姐姐带你下馆子去。”

青衣:“……”

他也没吃饱好么?醋……一不小心……就放多了。

夏夏一眼瞥见青衣的脸色,忙拉住了风风火火往外跑的流荒:“姐姐,我已经吃饱了,不饿。”

流荒又瞪青衣一眼——瞧你把孩子吓的。

她看着夏夏,一脸怜惜:“真的不饿吗?”

夏夏摇摇头:“真的不饿。”

说完,又十分有眼力见儿地补充了一句:“姐姐,哥哥饿了。”

“咱不管他,”流荒捏捏夏夏的小脸,“姐姐心里只爱你一个,你不知道么?”

夏夏一副惊吓过度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好半天没敢往青衣那边看。

哥,不是小弟不帮你,实在爱莫能助。

哥,不要将怒火迁到小弟身上,受不起,流荒姐姐说的话,你不能信,她最爱你了,真的真的。

青衣那边直接黑脸:

知道你哥没怎么吃饭,竟然不知道给兄长带饭,白疼你这么多年!

流荒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站得比乖宝宝还要乖的子软天九两人,故作深沉,一言不发。

良久,流荒轻叹一声,吓得子软一哆嗦。

流荒纳闷,她什么时候这么可怕了呀?她怎么不记得在子软这丫头面前有什么鬼王威严可言啊?

莫不是……这丫头在演戏?

罢罢罢,只是可怜天九这个好孩子了,白费了一番的一往情深。

不待流荒开口,子软反倒先“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双眼红红的,一滴滴泪无声淌下。

哭戏是子软的拿手本事,跟画本子的主角一样,说掉就掉,说哭就哭,委实动人。

流荒昧着良心配合她,装作吓了一跳的样子:“小子软,跪着干甚呀?快起来快起来,有话好好说,这哭得跟个泪人似的,叫我好生心疼。”

啊啊啊啊!

不知道这样会不会遭雷劈啊。

接着,又是“扑通”一声,天九也跪到了地上,声泪俱下,甚是可怜:“殿下,我对不住子软,害她这般伤心,想来,也是我一腔痴情错付,妨碍了子软姑娘,也给您添了麻烦。我心系子软姑娘,舍不得看她受苦,她如今跪着,天九自然没有站着说话的道理。”

他看向子软,眼里裹着两包泪,极力忍着不掉,语气里少有的正经和伤心:“初见时,只觉得姑娘长得美,与姑娘亲近交谈时,才相见恨晚,倾心托付,但天九只顾着追求情爱,自西海一别后,便想着方法与姑娘亲近,日日纠缠姑娘,却不曾为姑娘想过,既然姑娘厌了天九,烦了天九,不喜天九,那天九往后再不出现在姑娘面前便是,只求……姑娘莫要再这般伤心了罢,不然,天九看着会心疼。”

说罢,就站起身来,朝流荒与子软行了一礼,转身就走了,红着眼睛,肿着眼皮,淌着眼泪,却脊梁挺直,不肯回头一眼。

少年肩膀依旧单薄,却倔强骨气,却隐忍决绝。

子软跪在地上好半天没有反应过来,她本想演戏叫天九知难而退,现在……戏还没开场就目的达成了,她怎么就……好像不太开心呢?

流荒好半天没说出话,她记得……那就那孩子,既是个单纯的开心果,又是个乖巧的小哭包。

她这么做,伤了那孩子的心,伤了那孩子的情,真的不会遭天谴么?

那分明是个很乖很乖的好孩子呀。

她尚还记得天九初见她时,上来就是一阵阿谀奉承,比如那句:口说不如身逢,耳闻不如目睹。

故作成熟的话语,从那孩子嘴里说出来,市侩得很,又可爱得很。

流荒将眼神投递到子软身上,见她还是一副呆愣模样,遂问道:“他走远了,你不打算起来了么?”

子软的泪“哗啦”一下涌了出来,颤抖着声音问:“殿下,我没想到,我没想到,殿下……”

流荒抬手将眼泪替她拭去,将她抱在怀里,温声说道:“我知道的,我知道,我都知道。”

流荒是清楚子软的脾性的,她原本也就想着演出戏逼退天九罢了,谁知道那孩子竟然对她动了真感情,还此般倔强。

流荒很少见子软这副模样,见她如此无助惊慌,说不心疼,那定是假的,从小就偏爱这个丫头,与其说将她当妹妹养,不如说是当闺女养。

纵使子软有错,纵使她不该无情偏要招惹天九,可这个时候,流荒也一句指责她的话都说不出来,她终究是有私心的,自己养大的娃,怎么说都会多疼一些。

只是……苦了天九。

在子软哭得如此伤心的时候,流荒却罕见地走了神。

子软从小到大,被宠惯了,不只流荒,覃沐枭衍也极宠她,平素没一个舍得她伤心的,一哭起来,即使是装的,也心疼得要摘星星摘月亮地哄。

天九呢?

谁来安慰他?谁来给他摘星星摘月亮?

天九有师父。

有师父又能如何?

看他当时转身离开的决绝,就知……那孩子就跟狼崽子是一个样的,受伤了,哭着自己一个人舔伤口,也断不叫旁人看一眼。

天九是个很明媚的孩子,笑起来眼睛总是很亮,开很大的玩笑也从不会生气,被人嫌弃了总能笑着将场子圆回来……

流荒与子软都被那笑容感染,觉得他没心没肺能容人,却忽略了……这样一个总能逗大家开心的孩子,也是会伤心的,一伤会伤很久。

这样的单纯的一个人,本就是很倔强的啊,倔强地相信能以心换心,以情易情,殊不知……这样可能会痛,也可能会没有一丝一毫的结果。

而今天,她们用自己的自私和无知伤害了一个名叫天九的人。

不可饶恕!

流荒将子软从地上拉起来,对她说:“去洗把脸。”

子软依言照做,听话得像个闯了祸一心想要弥补的孩子。

“在西海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俩不对劲,瞧出了些端倪,却不曾往深处想,只当他单纯还是个孩子,只当你见他有趣心里怜爱。”

子软“啪嗒”一声,又掉了两行泪,红着眼睛,一脸悔恨:“是我的错,见他好玩,就生了招惹之心,本想着在那无聊之地跟他逗个趣儿,却害得他认真,又害得他伤心。”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给我一个孩子吧 “你……”流荒背对她叹了好半天的气。

“殿下,我知道错了殿下,我知道错了。”子软在一旁泣不成声,“我没想过这样,我以为他只是咋同我玩闹,我没想到他对我竟真存了那份心思。”

流荒嘴唇张了张,想说些什么,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呢?她有什么资格说什么呢?

天九对子软存的那份心思,旁人不清楚,子软不清楚,她却是清楚的,但她始终站在一个旁观的角度上,没有拉谁一把,没有劝谁一次,她连提醒子软都没做到,到了如今这个局面,说与她无关,她的心里又怎么过得去?

“殿下,”子软哭得梨花带雨,“先前,我只当他是个孩子,我……”

流荒抬手给她拭泪,温声道:“他再是个孩子也有几千岁了,该懂的不该懂的都懂得不少,又是个情窦初开的年纪,你去招惹他自然……”

子软眼泪汪汪地看着她,叫流荒说不来的揪心,终是软了语气:“青衣遇到我时,不过才二十岁,他在我眼里更该是一个孩子了,但不能因为这样,就否定他的感情,否定他的学识。”

“我知道错了,殿下,天九被我伤成这样,怎么办啊?”

“过程不甚愉快,可你的目的不也达成了么?收收眼泪吧,最数着你爱哭,哭呢个有什么用?”

“我……我原是想演场戏逼走他,可断然没料到今天这个局面,他,他一直都眉开眼笑的,我也拒绝过他不少次,次次都是笑,我以为他不在乎的,我没想到他那个欢脱的性子会……”

子软鼓着两包泪,要掉不掉的样子,嗓音哽咽着,说不出的可怜。

流荒心疼她,却不想纵容她,宠可以,溺可以,惯也可以,唯独一个纵容——绝不可以。

“子软,”流荒夜殿的架势一摆出来,说话就显得严肃认真了,“你和覃沐枭衍三人,你排行最小,是以人人都叫你一声小将军,大家都愿意宠着你,可你要知道,在鬼境里,你可以做无忧无虑的小儿女,可除了鬼境,你却是大荒的最大的长辈。”

子软鲜少见流荒这副模样,听了她的教训,越发觉得抬不起头来,心头那点悔恨愈发乖张起来。

她只记得自己的无忧无虑,却忘了自己的身份,平日里,她怎么闹腾都无所谓,流荒也乐得见她闹腾,但是……万事,就算做也要记得边界和底线。

“我知道了殿下,子软错了。”

流荒不过是怕她走上不归路,适时点醒她,子软这个样子,倒真是像极了做错了事正惴惴不安地等待受罚的小孩子。

流荒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笑道:“瞧瞧你这个样子,哪有一点长辈的意思?”

子软可怜巴巴地看着流荒,脸上的表情为难得要哭出来:“我……我,都是殿下把子软宠坏了,这一时之间,我也不知道长辈该有个什么样啊。”

流荒默默她的头,笑得一脸无奈:“慢慢学吧,看看人覃沐,都一块长大的,咋差距这么大?”

“殿下,你这是嫌弃我了吧。”

“没有,”流荒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我这是夸你越活越年轻呢。”

“殿下总是逗我。”

“谁让你最小来着,逗小孩不就是因为小孩小么。”

“殿下方才还说要子软好好做个长辈,现在这话头就变成小孩了。”

“这不是……大家宠爱你这么多年,都习惯了。”

子软笑着笑着,脸色又变了。

“怎么?我们家小子软又这么难过了呢?”

“我在想天九。”

“你心里对他是什么看法?”流荒问,“别整那套虚的来糊弄我。”

子软低下头来,纠结着话语。

“不知道。”

“不知道算怎么回事?子软小将军,这种拖拖拉拉的样子可不像你的风格呀。”

子软眸光微动,想起初见天九那日的情景。

她问,你是哪里的小仙,说话有意思得很。

他却惊叹一声,哪里来的神仙妹妹,长得真是美艳极了,竟比那青丘汶私公主还要俏丽几分。

后来,天九问他名字,宋白泽抢先问他,你好歹是有修为的仙,难道闻不出她身上的味道?

他却回答得一本正经,闻到了啊,姑娘全身上下都是香喷喷的。

那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竟叫人不觉得有一点轻浮之意。

子软虽然年纪大了,但也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儿家,若说心里没有悸动,倒是假话。

她淡淡道:“我不知道怎么说,以前也有不少人看上我,可他们一般听到我的身份后,就不敢再上前了,天九却是不同。后来,我也真的意识到他可能真的喜欢我,便心慌了……殿下,我看过无数的画本子,我不知道这种心慌的感觉是否正常,但我每次看见他脸上的笑,就总想着离他远一点,再远一点。”

流荒看着她的眼睛,不答一言,不说一语,只静静听。

“殿下……我说不清楚这种感觉,就是感觉异常2怪异,他才几千岁,几千岁的年龄放在咱们荒鬼这里,就跟刚过了周岁的小娃娃一样,可是……天九这孩子,除了眼睛很清澈,说出的话偶尔幼稚之外,也不太像是个孩子。”

流荒大窘,流荒尴尬。

几千岁的天九在他们面前像是刚满周岁的娃娃,那二十岁的青衣在荒鬼面前算啥?还在娘胎里的娃娃?

显然子软还没意识到自己失言,又继续道:“天九应该找个年轻的,而不是我这种十几万岁的,我心里总有很奇怪的感觉,我可能接受不了跟一个孩子……”

“殿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要说我不喜欢他吧,那倒也不是,天九性格活泼说,话奇奇怪怪却意外地讨人喜欢,那样好的一个孩子,我没道理不喜欢。只是……我一想到他对我是那种喜欢,我就心慌得不行,心跳也比以往强烈得多。”

“……他这么一个好孩子,若是收了他当个弟弟,我心里是一万个欢喜的,唉……可是,可是,我却害这孩子伤了心……要说我不心疼,也是假的,我从鬼境躲他躲到人间来,按照人间的时日算,他一直跟着我也跟了许多年了,我……对他没有感情也不可能,可我……说不清楚那是个什么感情,可能我是习惯了身边有他这么一个人,我每天想着法子甩掉他赶走他,可我却习惯了他走之后,过不了多长时间又跑回来,脸上挂着笑,单纯又热烈,这次……天九真的走了,我却……”

“殿下……我现在觉得自己也不正常了,我觉得自己身上罪孽深重,我变成了画本子里面我最讨厌的那种种角色,我……有时候,我都怕天上突然降道雷下来劈了我……我太可恶了……”

子软就是这么个心里一有事,就胡思乱想,说话颠三倒四的主儿,这么多年过去了,活得还像个孩子,若是说,流荒有一日要身归大荒,除却青衣,她心里最放不下的就是一个子软。

倒不是说她经不起来事,子软打起架来,浑身鬼气腾腾暴涨,下手又狠又快,是个难得的骁将。

只是这十几万年了,子软被他们护得太好,无忧无虑惯了,不忍她有一天会变得忧虑,天天拧着眉毛不再爱笑爱说话的样子,流荒光是想想就觉得很难受。

唉……

年纪大了,就是操心操得厉害。

她这哪是养了个小将军,她分明是给自己养了个闺女。

养夏夏又哪里是养了个弟弟,分明是养了个儿子。谁家的姐姐能在弟弟十岁的时候还扛着满大街跑?

流荒抬手拍了拍子软的肩膀:“小子软啊,我们这些年宠你惯你,怎么也没将你惯出个没心没肺呢?”

子软抬眼看她,心说,殿下您这是夸我还是骂我?您要是夸我就好好夸呗,您要是骂我就好好骂呗,我保证不委屈,保证不哭。

流荒养她养了十几万年了,自然将她的脾性和小心思摸得一清二楚。

伸出手来,温柔地在子软额头上弹了一下,笑道:“别在我这儿哭了,闹心。”

子软委屈:“你还说你不是嫌弃我?”

流荒一脸高深莫测:“此一时彼一时,小子软可要学会了呀。”

子软:“……”

骗人!你们欺负孩子!

得!作者已经知道的,子软如今的脾性都是叫流荒这个大忽悠给忽悠的,孩子可怜,这娃儿可怜呦。

“子软啊,覃沐是个好男儿,高大俊朗,勤恳负责,舞枪弄棒,人好,颜好,有品,是个……”流荒促狭地看了她一眼,拖了个长音,“值得你去学习的好榜样。”

嗯?!!

是这个呀样子的么?

前面铺垫那么久,就是为了最后一句榜样?

子软苦着脸说:“殿下你吓了我了殿下,我以为你后面要说什么值得托付终身之类的话,吓得我以为覃沐那厮表面上给我当哥哥,背地里却想给我当相公,你吓死我了殿下。”

流荒顿时就不干了!

她是那么不正经的人吗?她那么一个端正大方的鬼王殿下。

流荒看她眼神宛若看着弱智:“孩儿啊,想多了啊,咱想多了。”

这话的另一层意思这样的,作者君斗胆揣测王意,大致的翻译是这样的:

人覃沐能瞧得上你?当妹妹就已经上房揭瓦了,这要是当了媳妇儿可还成,不得无法无天到天王老子都放在眼里了?

……好像……是不用太放在眼里呵,辛吾那厮向来也疼她。

后台真硬!

子软这姑娘有福气,鬼王当姐又当妈,天帝给她当亲家。

这姑娘大好的身世,哪愁嫁?天天就知道画本子,好不容易来了爱情,自己还害怕。

流荒知道这娃儿死脑筋,钻牛角尖儿,爱想事,最难得的是,这孩子想事还想不到边儿,天马行空,思维发散得厉害!

流荒笑眯眯地将子软赶回了鬼境,末了来一句,想不通就去问覃沐,你别觉得覃沐有时候迂腐得像个榆木疙瘩,其实丫通透着呢,情感问题也难不倒丫的。

丫丫丫丫……

第一回说,还不错。

将子软送走后,流荒捏着眉心一声喟叹:“子软啊子软,但愿你想明白的时候,天九……还在,就算你不打算喜欢他,也应对他道一声抱歉。”

她匆匆忙忙跑出去,夏夏的胖兔子已被青衣折磨得怀疑兔生。

夏夏幽幽的小眼神一直往青衣那儿瞅啊瞅啊瞅的,奈何对方毫无察觉。

兔子这辈子都不想再吃萝卜了!不管是白萝卜还是胡萝卜!

丫太狠了!

流荒看着青衣,眼眶突然热了,真好,这个人还在。

她其实幸福多了。

在月老那里玩的时候,她见惯了痴男怨女,她每每嫌月老绑红绳儿绑得随意,月老一本正经:“殿下,这都是命,认了吧。”

流荒不服气:“命啥命?你哪是月老啊,你分明就是坏人姻缘的。”

月老最讨厌有人砸他招牌了,吹胡瞪眼地跟她理论:“你怎么不去你那地府将生死簿上的命格给人改了,你给人改了我就给他们牵红线!”

归根结底,这不是怨你们吗不是怨你们吗怨你们吗?

小老儿一辈子给人牵线搭桥的,天天睁着眼睛装瞎,你以为容易的嘞?

流荒三缄其口,不发一言,再见了月老,绕道而行!

得!谁叫她理亏呢。

她与青衣这一世走到现在太容易了,几乎没历什么坎坷,就顺其自然地成了夫妻,每天俩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小日子滋润得很,整天跟泡在蜜罐子里似的。

这样的生活太美好了,她的青衣也太好了。

好到……她有些害怕,下一世,下下世,下下下……下世,是否也能同样的好呢?

她怕今生与青衣做夫妻的路走得太顺,以至于,以后都不好走了。

害怕好运气会花光,她心里是害怕的。

得留个孩子!

她得给青衣留个孩子,留下他俩的血脉,留下……那一份情!

流荒揉了揉眼眶,掏了掏耳朵,青衣真好看,青衣吹笛真好听。

她缓缓迈着步子走过去,一点一点,靠近,伸手,紧紧抱住他的腰,脸沉沉地贴在他挺直的脊背上,眉眼温和,波光闪烁,她轻声说:“青衣,你给我一个孩子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荒儿,不哭 青衣听见这话之后,身体明显就僵硬了一下,他都三十岁的男人了,自己的学生都有孩子了,时不时地抱来刺激他一下,要说不想有个自己的娃也不正常。

但因为流荒之前那话,他一直怕对她身体造成啥不好的影响,所以在那啥的时候一直都收着劲呢。

青衣心脏跳动的速度稍稍加快了一点,可能在不久的将来,就会有一个奶娃子叫他爹爹了。

心头又甜又酸,还胀胀的难受,他这是矫情上了什么劲,年纪都这么一大把了。

青衣放下笛子,在手里拿着,转身轻轻拥住了流荒,他现在也一直担心因为个孩子让流荒身体不好之类的问题,有时候想想,其实他俩一直这样过日子也挺好,将来夏夏长大了,娶了媳妇儿,有了孩子,他就当自己孩子爱着挺好。

今天冷不丁地被流荒提起,说实话,那一瞬间他的心脏都漏跳了好几下。

他知道流荒一直也想要个孩子,在西海那会,他就已经看出来了,抱淇奥那个小龙娃的时候,流荒眼里的笑意和温柔是掩盖不住的。

流荒对夏夏就特别好,要多宠有多宠,她弯着腰跟夏夏说话的时候,牵着夏夏小手的时候,给夏夏梳头发的时候,还有……抱着夏夏满大街乱逛的时候,身上都有一种不一样的温情,特别柔和,特别美,特别好。

母亲还活着的时候,对他也是那样的,很温柔,很贴心,很暖,青衣想,那可能是天下间女子身上特有的一种柔情,这种情,被叫做——母性。

要说孩子和流荒哪个重要,肯定是流荒,孩子不孩子的,八字还没一撇呢,就算有了,那也是流荒排在第一位。

流荒靠在青衣怀里,任由他抱着,青衣一直不说话,流荒也不催促,闭着眼睛,却很安心。

青衣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在流荒耳边轻声问道:“怎么会突然想要个孩子?”

流荒继续抱着他,避重就轻道:“不为什么啊,我就是想要个孩子,想有个娃叫我一声娘亲。”

青衣知道流荒没说实话,但也不问,流荒这个人其实不是敏感那一类型的,相反,她还挺心大的,就是这样的的一个性子,偶尔也会伤春悲秋,青衣虽然不知道流荒这是跟什么杠上了,也明显看出来流荒心里挺失落。

他俩一直以来的相处状态挺有意思的,彼此都给对方一个相当宽敞的私人空间。

这俩在这一块相当有默契,你不说,我不问,也不知道是因为种族不同还是因为身份不同,反正就是无关咱俩处对象的事,绝对闭口不言。

流荒不想跟青衣说自己那些糟心事儿,本来他就挺辛苦的了,她那一堆破事她自己都嫌烦。

青衣也不是个闷葫芦,但是他挺敏感的,一开始是挺在意的,流荒动辄就消失个大半年,关键还消失得无迹可寻。他虽然敏感,却也不至于拿这事一直耿耿于怀,毕竟也是个大老爷们,什么仙界鬼界还是妖界的事情,他也不明白,帮不上什么忙,还不体谅人家,这可怎么能行?

流荒关于要孩子这个上面不想多说别的,她一直以来就了解青衣,自己的那点心思要是说给青衣听了,指不定又得让他多想。

还不够闹心的,反正她不说,青衣就不会问。

流荒咬了下舌头,突然之间觉得自己有点过分,她就是仗着青衣不会问她才这么有恃无恐。

按说涉及到了孩子,就不再是他俩个人私事范畴里的东西,可是她不想说那些话来添青衣的赌。

什么这辈子遇到了你已经花光了我所有运气之类的屁话,明知道是些屁话,那还说什么说,说出来大家一起闻闻话里有没有屁味么?

这不是傻子么?

青衣就这么一直抱着流荒,实际上,流荒除了脑子会偶尔抽风亲亲青衣之外,他俩腻歪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

青衣不是那种特别主动的人,他一直都是那种温温和和的,很君子很正经的人,当然,特别情况除外。

流荒就更不用说了,十几万年来身边也没个暖床的,独身惯了,虽然有了青衣,她也不喜欢天天像没骨头似的贴在青衣身上。

实际上,青衣挺愿意让他贴的。

有一回,流荒突然问青衣,咱俩这处对象处的,打从一开始的时候好像就不怎么腻乎,就那一次你在西海喝了酒,装醉耍酒疯,没等我收拾你呢自己就先老实了,还哭了一鼻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对你用强你不乐意,那会儿,我真是又心疼你又觉得好笑,万一有个过路的瞧见了,指不定给我传成什么什么样,什么夜王殿下憋了十几万年终于欲求不满了之类的。你说我们怎么就从一开始就能这么相敬如宾呢,咱俩感情挺深的,这日子过得咋就跟一杯白开水似的呢?是不是所有的夫妻情侣之间都这样过的呀?

青衣具体说了什么流荒也记不清了,大致的意思就是,他觉得对于自己喜欢流荒这事,打一开始就没瞒着,也没遮遮掩掩,相反,他表现得还挺明显。

流荒一想起来青衣那个跳起来就没完没了的心脏,老脸突然一红,羞羞答答地说我知道。

青衣忍不住问,那你知道为什么还当做啥也没发生过一样。

流荒说,这事我也是头一遭儿啊,这不没经验么,我当时已经想好要跟你保持距离了,心想着没准以后不怎么见我了就能将我忘掉了,谁知道你竟然将话给我挑开了,我愣了半天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事。

青衣说,嗯,对,还要加上这件事,这事也是我主动的,我当时年轻,又对你喜欢得紧,一时冲动,就给说出来了。说完又补了一句,咱俩之间好多互动啊或者感情进步啊,大多都是我主动的,我向你挑明自己的心意和态度,我要你在我身边一直不离不弃,确定关系之后也是我……也是我带头耍流氓的。

流荒瞪他一眼,告白这事就是我先提的,亲你一口还给我害羞上了,不就是嘴贴了一下你的嘴么,结果你那心脏一直狂跳了一晚上,我就光数着你心跳声了,乐得我不行,也没睡觉。

见青衣一直没点动静,就这么一直抱着她,流荒又怕他胡思乱想一通,忍不住想出个声搞个动静问问他。

虽然说青衣身上有很好闻的书墨香气,赖在他怀里时间挺享受的事儿……啊,呸呸呸!一不小心就跑题儿,他俩现在讨论孩子呢孩子孩子啊!

流荒伸手拽了拽青衣的衣襟,小声问:“衣衣,你怎么想的啊?你跟我说说,你是不是不想要孩子?”

这……这都想到哪去了呀?

青衣在她耳边轻叹了一口气,又将流荒往自己身体这边搂了搂,加深了这个拥抱。

“荒儿,在成为孩子父亲之前,我始终是你的丈夫。”

流荒一愣,紧接着心里就暖暖的,全身血液流淌的速度都加快了好多。

其实她也就是没经验,本来就没生过孩子,还是跟凡人生,因为妖怪与人的孩子不是生出个弱智就是生出个魔头的,她有些害怕了。

虽说她是正统的荒鬼,但体质阴凉是真的,就是顺口提了提不知道会不会那啥,她当时考虑的最多的其实是孩子会不会健康之类的,但青衣这个人,本来就想得多,赶上自己心尖儿上的要紧人儿想得更多,他本能地觉着让流荒怀孕是件伤害她的事情。

流荒这个时候也将青衣的顾虑了解得七七八八了,心里就跟吃了糖一样甜津津的。

她心里其实也是有这个顾虑的,毕竟有好多成魔的妖孩就是靠着不断吸收母体的妖气才长大的,她怕自己喝青衣的孩子也会吸收她的鬼气,虽然她是荒鬼……但就算是神仙,跟凡人生孩子也是危险重重,不是孩子活不成就是孩子娘活不成。

流荒怕得也不是这个,就是万一自己身体有个好歹,还大着个肚子,大荒万一再出点啥事,那可不是雪上加霜,起码得是雪上加冰雹的级别。

她唯一的顾虑就是这个,尤其是现在这个背后之人出现过一次就立马偃旗息鼓了,在流荒心里就跟个猫抓似的,啥实质性伤害没造成,时不时地会想起来膈应一会,担惊受怕一会,着实烦人。

孩子怎么样,她也不是很担心吧,毕竟她修为这么高,还有那么多牛气哄哄的帮手,一个孩子,就算发作起来,也掀不起来什么大风浪来。

流荒抬起脸来看着青衣,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了很好看的弧度:“我的身体没事,我厉害着呢,一个孩子嘛,还能怎么着我?再说了,我只是假设一下,那种不好的事情会不会发生也不一定呢。我的灵力很单纯,我的身体也不带浊气,没事的,青衣啊衣衣衣衣衣衣衣衣衣衣……我就想要一个孩子。”

流荒看着青衣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含着某些闪闪发光的希冀。

但出口答应的话他还是说不出口,尽管流荒跟他说,可能没事,应该没事,毕竟再没事也是个假设猜测,万一真有事呢,那不就晚了么,到时候孩子是生还是不生。

青衣是个人道主义者,杀一个还没生的小孩这种事情他做不出来,尤其是,那个小孩可能会是他亲生的。

他更见不得的,是流荒遭罪。

光是想想就让人窒息得难受了好吧。

说实话,他心里其实是挺害怕的。

“流荒,”青衣腾出一只手来摸摸她的头发,“这件事情,我们不要再说了好不好?”

流荒虽然知道可能会是这么一个结果,眼底还是盛满了失望,平时她要是心情不好或者遇到麻烦事了,在青衣面前都会刻意收着,唯独这次,她一点都不想掩饰。

她慢慢放开了环在青衣腰上的手,从青衣温暖好闻的怀抱里面退了出去。

“为什么呀衣衣?你不相信我么?说不定我们的孩子没问题呢?之前那些东西都是我自己胡思乱想的,你不要总是觉得怀孕对我不好,那些……那些都不会发生的,”流荒眼睛模糊了,音调也变了,“你相信我衣衣。”

她现在后悔死了,为什么以前要提一嘴这种事情?

其实,现在的这种做法也挺不像流荒的,跟以前的处事风格相比,现在这样算得上无理取闹大相径庭荒唐至极了。

她平素遇到什么事都是很冷静的,优先考虑的都是大荒,这次……她真的想自私一次,为她自己也为青衣。

现在提要孩子这事,时机真挺不对的,背后之人尚不清楚,大荒隐藏的危机四伏,她确实不该在这个时候考虑一些儿女情长,她当大荒的守卫者已经习惯了。

可是在另一方面,流荒也很清楚,这个孩子她什么时候想要都可以,她能等,等多少年都行,但青衣不能等,他已经三十岁了,而且……流荒以前看过他的生死簿,阳寿八十多年,剩下的岁月已经不到两个三十年了,青衣等不起了。

从背后那人一直不积极冒泡的尿性,如果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一直不出现,那青衣替流荒未雨绸缪的这些岂不是要白费了,那个孩子,便也要生生错过了。

流荒心慌得厉害,她一想这事就心神不宁的,万一下一世还有以后更久远的日子,出现什么变故呢。

她怕呀!

心里就可着这么一个人了,上一世她还来不及喜欢青衣,以后毫无瓜葛就毫无瓜葛了,这一世不一样,她被他八抬大轿娶进门,成了他的妻,如果真的什么都来留不下来,往后的岁月她该有多么荒凉。

万一以后他们真的成了陌路,她拿这一世的夫妻感情当什么呢?南柯一梦么?

她放在心尖儿上的人以后会跟她毫无联系……这种事情她一想想就觉得心绞痛浑身难受。

她迫切地想要个孩子是想证明什么呢?是想跟青衣以后还有扯不清的关系呢?

除了她爱青衣这个男人,想为他生一个孩子,想当一次母亲之外,她其实还有好多不愿意讲出来的私心,强加在孩子身上对于青衣的私心。

流荒觉得自己挺不是个东西的,她对自己深恶痛绝,怎么就……爱上一个人,变得越来越内心险恶没有安全感了呢?

青衣伸手捧住流荒的脸,温暖的大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温柔地注视着她,语气轻到小心翼翼:“荒儿,不哭。”

流荒看着他泪涌不止。

青衣又叹一口气:“你在害怕什么呢,荒儿,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伤情 对啊。

她怕什么呢?

她堂堂一个大荒鬼王她能怕什么呢?

她都没打过败仗她怕什么呢?

流荒知道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挺没出息的,心里一阵矫情劲儿上来了,只想搂着青衣哭。

她天不怕地不怕,如今却有了软肋,她怕什么呢?她怕下一世青衣就不是她的了,她怕的是这个啊!

敏锐如青衣,即使流荒啥也不说,他也猜得出来她心里在想什么,在爱情里面没有安全感的人,不光是他自己。

爱情里的患得患失,像是病根儿一样扎进了他俩的肉里,时不时地冒出来扎一下,疼个半死。

流荒抽抽鼻子,可怜兮兮地看着青衣,一字一句问道:“我就想要一个孩子,跟你生的。”

青衣眸子缩了缩,脸上表情动了动,怜惜又温和,他抬起手来揉了揉流荒的头发,嘴唇张了张,却没说出来什么。

流荒要被他的沉默给气死了,伸手将青衣的手给打了下去:“不跟我生孩子,不给你摸!头发都乱了,你给我梳么?”

前半句还挺好呢,气势十足,后半句声音虽然还挺大,气势上却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带了明显被宠出来的撒娇的意味。

青衣看着她,有些无措,好半天,他才憋出一句:“好,我给你梳。”

青衣这话说不说的无所谓,因为……流荒的头发真的是他给梳的,什么发型都会,流荒顶着一天好脸,也不挑头发,她以前都是拿根绳子随便将头发一绑就好了,简单粗暴,还不费事,大荒鬼王活成这个样子也算是挺清奇的了。

这跟辛吾那个花孔雀不一样,她的生活一点都不精致,相当粗糙,辛吾看不下去,才三天两头地带手下过去帮她“精致”起来,惹得流荒每每一通鬼哭狼嚎,直骂辛吾是个花架子。

好嘛,辛吾君一脸傲娇,谁让他每次单挑都干不过流荒呢。

流荒原本听见那个“好”字,还挺高兴来着,结果青衣的下一句“我给你梳”气得她直接就想跳脚,这面前要是信我那个不怕死的,她觉得此刻她已经拿着惊弭剑将他给刺个对穿了。

流荒一咬牙,恶狠狠道:“你非得逼我对你用强是吗?”

“荒儿……”不等青衣说完,流荒就跟个饿狼似的扑到青衣身上又啃又咬上下点火。

青衣是个说一不二的家伙,说不要孩子就不要孩子,因此,他也没多想就伸手将流荒从他身上拉了下来:“荒儿,你听我说……”

嗯……这次话又没说完,流荒又给他打断了。

“衣衣……你是不是不想跟我生孩子。”

划重点!

流荒这话用的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没等青衣说什么呢还,流荒满眼受伤地看了青衣一眼,转身不见了。

真的不见了。

真的,比真金真……

流荒刚才那个眼神,看得青衣心里一阵钝痛,齁疼齁疼的。

他……他明明不是这个意思啊,他怎么就不能好好将话讲出来?

青衣心里相当痛恨自己!

流荒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很少发脾气,就算有的时候生气,也从未出现过像今天这样一走了之的情况。

他心里突然有些空,不是,是特别空,空得好像里面啥都没有了,随着流荒一走,将里面的东西带走得干干净净。

也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不是这样的,是流荒在他心里占了太重要的一个位子,她一走,就全都空了。

抽走了他一身的力气。

夏夏正在屋里啃糖葫芦,听到外面突然没有了动静,手里还拿着糖葫芦就赶紧跑了出去,一眼就看见失魂落魄地站在院里的青衣,吓得夏夏差点将糖葫芦给扔地上。

据夏夏后来回忆,自家老哥失魂落魄的模样,这是第二次见,次次都是因为他的流荒姐姐,头一次是流荒扔下白笛唤汝甩袖子离开的时候,第二次就是这一回了。

他哥那个状态他形容不出来,当真是失了魂落了魄,跟个痴呆一样,好半天都不会动一下,身上蒙着的那层脆弱、无助、恐惧、悲伤……厚重得足以遮天蔽日。

青衣像是全身骨头也被抽走了一样,眼看着就要倒地上,将夏夏给吓得连最爱的糖葫芦都给扔地上了。由于夏夏还在房檐子下边的走廊上,走廊旁边还有半人高的栏杆围着,他这个时候啥也顾不上了,长腿一抬就从栏杆上越出三四米远,一落地,拔起腿来就往青衣面前冲。

然后……然后……“噗通”一声趴在了青衣下面当了人肉垫子,痛得他闷哼一声。

这架势,这阵仗,搞得好像要去前线扑倒敌人英勇就义一样。

鉴定完毕:

绝对的!亲弟!无疑!

“哥……你该减肥了。”夏夏咬牙。

他费劲八叉地将青衣从自己身上拱了下去,又费劲八叉地将青衣背到了屋里扔在了床上。

看着自家老哥苍白下去的脸色,夏夏心里猛然疼了起来,其实直到现在他心里还有点慌,不不不,特别慌。

不然他也不可能直接从半人高的栏杆上直接越过去三四米远,他不是调皮发性子,平时跨栏跳远这事他还真没干过,估计是应激反应太强了,都将他潜能给激发出来了。

好像……也没啥值得骄傲的,那个栏,也就半人高的嘛,那个远,也就三四米远嘛!

从小没爹没娘,父母离世,夏夏就是个特别缺乏安全感的小孩儿。

青衣将他从小拉扯大,又当爹又当娘的还得当他的本职哥哥,夏夏最怕的就是青衣出事了,生个病他都吓得不行。

更别提这种没个前奏直接卡蹦晕倒的情况了。

小时候那次的感觉,他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窒息。

夏夏毕竟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他的心智比起一般人来要成熟很多,深吸了好几口气,迫使自己稳下了心神,从床头的小柜子找出了流荒存放的丹药,倒了一颗绿色的给青衣喂了进去,摸了摸脉象发现没大事,这才松了口气。

夏夏心情莫名地烦躁,这事儿要是再来一次,他估计都得晕过去。

他下次得跟流荒姐姐谈谈心,下次跟他哥再吵架直接上手招呼就行,可千万别赌气离家出走了,他哥受不了,他心疼呢。

这厢流荒心里也正伤心呢,那也没去,直接去天宫找了辛吾。

辛吾在一边顿时化身情感专家,陪聊陪骂陪酒陪吃的那种。

“我就是想要个孩子,跟青衣生的。”流荒“啪”地一声扣下了筷子,筷子与白玉碗来了一个亲密还带着清脆响声的接触,不知道是第多少次说了这句话。

辛吾伸手拿了个橘子剥,相当贤惠地将橘子瓣一瓣一瓣地分开,摆盘,推到了流荒跟前儿:“吃。”

流荒应声拿了一瓣,放进嘴里嚼,心思太重,不在吃上面,食无所味。

辛吾也没打算让她吃出来点啥,就是很不厚道地讲吧,他想找个能让流荒闭嘴不说话的借口。

流荒这个性格里面,就这点贼可爱,辛吾君屡试不爽。

在她心情烦躁或者郁闷的时候,就总想着找人说话,单说还不行,你还得配合,配合方式特别形式,好吃好喝的都得给备齐了,酒肉菜果一样不落。

当然,吃不吃就不一定了。

总之,这个大荒鬼王也不是白当的,架子气势啥的得安排上,固定的程序啥的咱得走一走,每次流荒一伤心,桌上摆的就跟那庆功宴似的。

一般情况下,流荒是不吃这些东西的,额,这么说不太准确,流荒不主动吃东西,她就是碗筷啥的拿的很像样,实际上你要是真的不管她,到最后,碗筷都是新的。

反正她就是摆个形式,不图吃喝,吐露不快倒苦水找人倾诉才是正经事儿。

她不吃东西的后果就是——不听的说话不停的说说说说说说……

别说辛吾了,就连覃沐那个温吞吞贼听话的性子,都受不了流荒这个。

辛吾君相当聪明,不让流荒说话的方法就是让他吃东西,往往这个时候,她都相当迷糊,就跟醉了酒一样,你只要顺着她的话说,让她干啥都行。

辛吾原本是见她一直讲话,怕她口渴,就叫她喝了杯水,意外的很听话,接着就时不时地插上一句——这道菜挺好吃的,流荒迷迷瞪瞪就被带偏了题,拿起筷子,边说边吃——是吗?我尝尝。

她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在她真的要吃什么东西的时候,你只需要提醒她一句,她就能够一直吃停不下来,知道盘子见底她才停下来,接着念叨,一句话能被她翻来覆去地说个不停,就跟煎小黄鱼似的。

不过这个好弄,流荒吃完一盘之后,辛吾君就会很有眼力见儿地将另一盘给换回去,再说一句——这道菜也不错。

直到流荒吃饱了,她才开始住嘴,迷迷糊糊地就去睡觉。

挺好玩的其实。

但跟流荒这么玩的人只有辛吾,谁让他服务周到做饭好吃还有眼力见儿的。

都说生气伤元气,在辛吾这,每次都能不知不觉吃饱,即便她自己也没说出来个啥,她也觉得舒心不少,所以,一般流荒心里有事都到辛吾这里饱餐一顿。

就比如现在,她已经说了几百遍——我想要个孩子和青衣为什么不跟我生孩子。

流荒在那一言不发地吃橘子,辛吾这边手里动作不停,剥完橘子就削个苹果,切成小块再摆盘,心情好了加俩葡萄做装饰。

眼看着那一盘的橘子瓣就要被流荒吃完了,他眼疾手快地将苹果换了过去,美其名曰:“流荒,这个苹果特别甜。”

辛吾又拿起一个梨子,不过他没着急去皮,而是拿了一个小刀在梨子身上耍起刀功来了,流荒乖乖吃苹果,他就神情专注地精雕细刻,手里的刀时不时地在他手里上下翻飞,他也会自娱自乐秀套花活。

辛吾君一向是相当精致的人物儿,雕个花刻个字的都是小儿科,不在话下,就是让他在一颗樱桃上面雕一群神态毕现的小人也是毫无难度的。

当然啦,这个雕水果的本领绝不是辛吾为了听流荒大吐苦水的时候闲来无事练出来的。他从地心出来之后,就一心可着枭衍的,杂七杂八的一身本领都是为了枭衍才学的。

这不……辛吾君看到自己手里的成品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愣了一下。

他手里的梨子已经面目全非,哦,不,已经焕然一新。

上面刻着一个人脸,五官明晰,相当英俊,头上带着一个头盔,表情十分嘚瑟,刻的是枭衍的脸,不是宋白泽。

在脸部雕刻的另一边,是一个精细的宛若行云流水的“衍”字。

辛吾愣了半晌,嘴角又泛起一丝弧度,眼神很温柔,明明是在笑着啊,却总让人觉得他很难受,看得人心疼。

他一直都这么想他,想他的阿衍,那是个独一无二的家伙。

脾气火爆,却没有持久性,特别护短,不笑的时候,神情特别严肃,一笑眼里总是透着狡黠的光,特别爱炫耀,跟小孩似的,经常一脸嘚瑟的神情,相当让人不爽,特别能拉仇恨,善良,懂事,聪明,仗义,还有点害羞。

这就是枭衍啊,这样好的枭衍,是他的枭衍。

突然,鼻子就酸了,眼睛就模糊了,泪水“啪嗒”一声,砸到了梨子上雕刻的枭衍的脸上。

“还是那么嘚瑟啊……”辛吾抬手擦去“枭衍”脸上的泪滴,突然这样说道。

流荒抬起头来看了辛吾一眼,见他鼻尖上还挂着泪珠,惊得她那点迷糊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自己刚刚也没说什么吧,流荒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之中,

接着她眼神往下一瞟,看见了辛吾手里拿的梨子,心里“咯噔”一下,密密麻麻的难受劲就上来了。

她突然不敢出声了。

她突然想原地遁走。

她突然觉得自己在这里很碍眼,她不忍心打扰他了。

辛吾想枭衍了……

辛吾想枭衍想哭了……

流荒心里是一万个清楚的,枭衍是辛吾的命根子,平时宝贝得捂在手心里,去哪里都跟着,手里有点啥都可着枭衍来,生怕他有一点不开心,枭衍被他惹烦了,就算拿黑缨尖枪将他给刺穿了,脸上还是笑着的,嘴里还不要命地说,没事宝贝,一点都不疼。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伤情 对啊。

她怕什么呢?

她堂堂一个大荒鬼王她能怕什么呢?

她都没打过败仗她怕什么呢?

流荒知道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挺没出息的,心里一阵矫情劲儿上来了,只想搂着青衣哭。

她天不怕地不怕,如今却有了软肋,她怕什么呢?她怕下一世青衣就不是她的了,她怕的是这个啊!

敏锐如青衣,即使流荒啥也不说,他也猜得出来她心里在想什么,在爱情里面没有安全感的人,不光是他自己。

爱情里的患得患失,像是病根儿一样扎进了他俩的肉里,时不时地冒出来扎一下,疼个半死。

流荒抽抽鼻子,可怜兮兮地看着青衣,一字一句问道:“我就想要一个孩子,跟你生的。”

青衣眸子缩了缩,脸上表情动了动,怜惜又温和,他抬起手来揉了揉流荒的头发,嘴唇张了张,却没说出来什么。

流荒要被他的沉默给气死了,伸手将青衣的手给打了下去:“不跟我生孩子,不给你摸!头发都乱了,你给我梳么?”

前半句还挺好呢,气势十足,后半句声音虽然还挺大,气势上却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带了明显被宠出来的撒娇的意味。

青衣看着她,有些无措,好半天,他才憋出一句:“好,我给你梳。”

青衣这话说不说的无所谓,因为……流荒的头发真的是他给梳的,什么发型都会,流荒顶着一天好脸,也不挑头发,她以前都是拿根绳子随便将头发一绑就好了,简单粗暴,还不费事,大荒鬼王活成这个样子也算是挺清奇的了。

这跟辛吾那个花孔雀不一样,她的生活一点都不精致,相当粗糙,辛吾看不下去,才三天两头地带手下过去帮她“精致”起来,惹得流荒每每一通鬼哭狼嚎,直骂辛吾是个花架子。

好嘛,辛吾君一脸傲娇,谁让他每次单挑都干不过流荒呢。

流荒原本听见那个“好”字,还挺高兴来着,结果青衣的下一句“我给你梳”气得她直接就想跳脚,这面前要是信我那个不怕死的,她觉得此刻她已经拿着惊弭剑将他给刺个对穿了。

流荒一咬牙,恶狠狠道:“你非得逼我对你用强是吗?”

“荒儿……”不等青衣说完,流荒就跟个饿狼似的扑到青衣身上又啃又咬上下点火。

青衣是个说一不二的家伙,说不要孩子就不要孩子,因此,他也没多想就伸手将流荒从他身上拉了下来:“荒儿,你听我说……”

嗯……这次话又没说完,流荒又给他打断了。

“衣衣……你是不是不想跟我生孩子。”

划重点!

流荒这话用的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没等青衣说什么呢还,流荒满眼受伤地看了青衣一眼,转身不见了。

真的不见了。

真的,比真金真……

流荒刚才那个眼神,看得青衣心里一阵钝痛,齁疼齁疼的。

他……他明明不是这个意思啊,他怎么就不能好好将话讲出来?

青衣心里相当痛恨自己!

流荒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很少发脾气,就算有的时候生气,也从未出现过像今天这样一走了之的情况。

他心里突然有些空,不是,是特别空,空得好像里面啥都没有了,随着流荒一走,将里面的东西带走得干干净净。

也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不是这样的,是流荒在他心里占了太重要的一个位子,她一走,就全都空了。

抽走了他一身的力气。

夏夏正在屋里啃糖葫芦,听到外面突然没有了动静,手里还拿着糖葫芦就赶紧跑了出去,一眼就看见失魂落魄地站在院里的青衣,吓得夏夏差点将糖葫芦给扔地上。

据夏夏后来回忆,自家老哥失魂落魄的模样,这是第二次见,次次都是因为他的流荒姐姐,头一次是流荒扔下白笛唤汝甩袖子离开的时候,第二次就是这一回了。

他哥那个状态他形容不出来,当真是失了魂落了魄,跟个痴呆一样,好半天都不会动一下,身上蒙着的那层脆弱、无助、恐惧、悲伤……厚重得足以遮天蔽日。

青衣像是全身骨头也被抽走了一样,眼看着就要倒地上,将夏夏给吓得连最爱的糖葫芦都给扔地上了。由于夏夏还在房檐子下边的走廊上,走廊旁边还有半人高的栏杆围着,他这个时候啥也顾不上了,长腿一抬就从栏杆上越出三四米远,一落地,拔起腿来就往青衣面前冲。

然后……然后……“噗通”一声趴在了青衣下面当了人肉垫子,痛得他闷哼一声。

这架势,这阵仗,搞得好像要去前线扑倒敌人英勇就义一样。

鉴定完毕:

绝对的!亲弟!无疑!

“哥……你该减肥了。”夏夏咬牙。

他费劲八叉地将青衣从自己身上拱了下去,又费劲八叉地将青衣背到了屋里扔在了床上。

看着自家老哥苍白下去的脸色,夏夏心里猛然疼了起来,其实直到现在他心里还有点慌,不不不,特别慌。

不然他也不可能直接从半人高的栏杆上直接越过去三四米远,他不是调皮发性子,平时跨栏跳远这事他还真没干过,估计是应激反应太强了,都将他潜能给激发出来了。

好像……也没啥值得骄傲的,那个栏,也就半人高的嘛,那个远,也就三四米远嘛!

从小没爹没娘,父母离世,夏夏就是个特别缺乏安全感的小孩儿。

青衣将他从小拉扯大,又当爹又当娘的还得当他的本职哥哥,夏夏最怕的就是青衣出事了,生个病他都吓得不行。

更别提这种没个前奏直接卡蹦晕倒的情况了。

小时候那次的感觉,他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窒息。

夏夏毕竟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他的心智比起一般人来要成熟很多,深吸了好几口气,迫使自己稳下了心神,从床头的小柜子找出了流荒存放的丹药,倒了一颗绿色的给青衣喂了进去,摸了摸脉象发现没大事,这才松了口气。

夏夏心情莫名地烦躁,这事儿要是再来一次,他估计都得晕过去。

他下次得跟流荒姐姐谈谈心,下次跟他哥再吵架直接上手招呼就行,可千万别赌气离家出走了,他哥受不了,他心疼呢。

这厢流荒心里也正伤心呢,那也没去,直接去天宫找了辛吾。

辛吾在一边顿时化身情感专家,陪聊陪骂陪酒陪吃的那种。

“我就是想要个孩子,跟青衣生的。”流荒“啪”地一声扣下了筷子,筷子与白玉碗来了一个亲密还带着清脆响声的接触,不知道是第多少次说了这句话。

辛吾伸手拿了个橘子剥,相当贤惠地将橘子瓣一瓣一瓣地分开,摆盘,推到了流荒跟前儿:“吃。”

流荒应声拿了一瓣,放进嘴里嚼,心思太重,不在吃上面,食无所味。

辛吾也没打算让她吃出来点啥,就是很不厚道地讲吧,他想找个能让流荒闭嘴不说话的借口。

流荒这个性格里面,就这点贼可爱,辛吾君屡试不爽。

在她心情烦躁或者郁闷的时候,就总想着找人说话,单说还不行,你还得配合,配合方式特别形式,好吃好喝的都得给备齐了,酒肉菜果一样不落。

当然,吃不吃就不一定了。

总之,这个大荒鬼王也不是白当的,架子气势啥的得安排上,固定的程序啥的咱得走一走,每次流荒一伤心,桌上摆的就跟那庆功宴似的。

一般情况下,流荒是不吃这些东西的,额,这么说不太准确,流荒不主动吃东西,她就是碗筷啥的拿的很像样,实际上你要是真的不管她,到最后,碗筷都是新的。

反正她就是摆个形式,不图吃喝,吐露不快倒苦水找人倾诉才是正经事儿。

她不吃东西的后果就是——不听的说话不停的说说说说说说……

别说辛吾了,就连覃沐那个温吞吞贼听话的性子,都受不了流荒这个。

辛吾君相当聪明,不让流荒说话的方法就是让他吃东西,往往这个时候,她都相当迷糊,就跟醉了酒一样,你只要顺着她的话说,让她干啥都行。

辛吾原本是见她一直讲话,怕她口渴,就叫她喝了杯水,意外的很听话,接着就时不时地插上一句——这道菜挺好吃的,流荒迷迷瞪瞪就被带偏了题,拿起筷子,边说边吃——是吗?我尝尝。

她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在她真的要吃什么东西的时候,你只需要提醒她一句,她就能够一直吃停不下来,知道盘子见底她才停下来,接着念叨,一句话能被她翻来覆去地说个不停,就跟煎小黄鱼似的。

不过这个好弄,流荒吃完一盘之后,辛吾君就会很有眼力见儿地将另一盘给换回去,再说一句——这道菜也不错。

直到流荒吃饱了,她才开始住嘴,迷迷糊糊地就去睡觉。

挺好玩的其实。

但跟流荒这么玩的人只有辛吾,谁让他服务周到做饭好吃还有眼力见儿的。

都说生气伤元气,在辛吾这,每次都能不知不觉吃饱,即便她自己也没说出来个啥,她也觉得舒心不少,所以,一般流荒心里有事都到辛吾这里饱餐一顿。

就比如现在,她已经说了几百遍——我想要个孩子和青衣为什么不跟我生孩子。

流荒在那一言不发地吃橘子,辛吾这边手里动作不停,剥完橘子就削个苹果,切成小块再摆盘,心情好了加俩葡萄做装饰。

眼看着那一盘的橘子瓣就要被流荒吃完了,他眼疾手快地将苹果换了过去,美其名曰:“流荒,这个苹果特别甜。”

辛吾又拿起一个梨子,不过他没着急去皮,而是拿了一个小刀在梨子身上耍起刀功来了,流荒乖乖吃苹果,他就神情专注地精雕细刻,手里的刀时不时地在他手里上下翻飞,他也会自娱自乐秀套花活。

辛吾君一向是相当精致的人物儿,雕个花刻个字的都是小儿科,不在话下,就是让他在一颗樱桃上面雕一群神态毕现的小人也是毫无难度的。

当然啦,这个雕水果的本领绝不是辛吾为了听流荒大吐苦水的时候闲来无事练出来的。他从地心出来之后,就一心可着枭衍的,杂七杂八的一身本领都是为了枭衍才学会的。

这不……辛吾君看到自己手里的成品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愣了一下。

他手里的梨子已经面目全非,哦,不,已经焕然一新。

上面刻着一个人脸,五官明晰,相当英俊,头上带着一个头盔,表情十分嘚瑟,刻的是枭衍的脸,不是宋白泽。

在脸部雕刻的另一边,是一个精细的宛若行云流水的“衍”字。

辛吾愣了半晌,嘴角又泛起一丝弧度,眼神很温柔,明明是在笑着啊,却总让人觉得他很难受,看得人心疼。

他一直都这么想他,想他的阿衍,那是个独一无二的家伙。

脾气火爆,却没有持久性,特别护短,不笑的时候,神情特别严肃,一笑眼里总是透着狡黠的光,特别爱炫耀,跟小孩似的,经常一脸嘚瑟的神情,相当让人不爽,特别能拉仇恨,善良,懂事,聪明,仗义,还有点害羞。

这就是枭衍啊,这样好的枭衍,是他的枭衍。

突然,鼻子就酸了,眼睛就模糊了,泪水“啪嗒”一声,砸到了梨子上雕刻的枭衍的脸上。

“还是那么嘚瑟啊……”辛吾抬手擦去“枭衍”脸上的泪滴,突然这样说道。

流荒抬起头来看了辛吾一眼,见他鼻尖上还挂着泪珠,惊得她那点迷糊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自己刚刚也没说什么吧,流荒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之中,

接着她眼神往下一瞟,看见了辛吾手里拿的梨子,心里“咯噔”一下,密密麻麻的难受劲就上来了。

她突然不敢出声了。

她突然很想原地遁走。

她突然觉得自己在这里很碍眼,她不忍心打扰他了。

辛吾想枭衍了……

辛吾想枭衍想哭了……

流荒心里是一万个清楚的,枭衍是辛吾的命根子,平时宝贝得捂在手心里,去哪里都跟着,手里有点啥都可着枭衍来,生怕他有一点不开心,枭衍被他惹烦了,就算拿黑缨尖枪将他给刺穿了,脸上还是笑着的,嘴里还不要命地说,没事宝贝,一点都不疼。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我可以让你开心,一点 怎么会不疼呢?

荒鬼的恢复能力虽然很强,但感知能力更甚,尤其是痛觉。

很疼,很疼,相当于普通人受伤的十倍都不止。

流荒每次都骂他,是不是有病,是不是找虐,是不是就喜欢折腾自己,你以前的模样我现在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了!

辛吾不说话,只是笑。

流荒当时不理解,现在却明白了。

有一种关系,超脱友人,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这种关系是什么呢,应该是爱人。

若不是遇见了青衣,流荒或许永远都不能真正地感同身受,遇到了,是她最大的幸运。

流荒的视线模糊了,将辛吾看得都不真切了。

她低下头,抬起手来在眼睛上飞快地抹了一把,又看向辛吾。

始发觉,辛吾鼻子上的那颗泪珠已经不见了,流荒觉得自己的关注点有点清奇,都这个时候了,她竟然还能主意到辛吾鼻子上的眼泪,该说她是眼神好还是怎么着呢。

流荒看了辛吾一会,发现辛吾仍旧保持那个动作,没有动过一丝一毫,除了脸上多出来的泪痕。

说实话,她有些担心,辛吾这个状态她是见过的,还不止一次,她脑子可能不好,记不清楚到底多少次了。

她见过的次数都数不清,更遑论她没见过的时候了,曾有七千年的时间,他们没有见过,因为有愧,因为睹人会思人。

枭衍不在后,辛吾基本上就这样了,心如死灰,不可复燃。

流荒叹了口气,忽然想到了宋白泽,她攥了攥拳头,低头看着自己发白的指尖和关节,心里一直有个声音:辛吾爱的是枭衍,可能接受不了宋白泽,起码……现在不会吧。

流荒只觉得脑袋特别疼,想事太多了的报应。

她脑子可乱了。

特别乱。

有好些说不清楚的事情,一件一件,一桩一桩地在她脑子里面丢麻线团,真真切切地乱如麻。

辛吾此刻是安静的,流泪,却不吭声,伤心,但见欲绝。

流荒不敢吵醒他,更不放心他,这种情况下的辛吾其实是吓人的,她半步也不敢离他的身。

尽管她心里清楚地知道,辛吾是个好天帝,是她的好知己,不会做傻事,但她就是不放心,不踏实。

她就坐在这里就好了,不用说话,不用像辛吾安慰她一样地削水果、递酒食,她什么都不需要做,或者说,她做什么都可以。

因为……辛吾已经将她关在外面了。

不是。

辛吾将自己给关起来了。

那个世界里只有枭衍,没有其他人。

流荒眼圈突然有些发烫,她想起了一些很不好的事,那些都是她不愿意去想,却无论如何都忘不掉的。

枭衍刚去那阵,辛吾整日就这么呆坐着,怀里抱着枭衍的衣服和黑缨尖枪,没有人敢靠近他,没有人敢同他讲一句话。

因为,荒鬼没有魂魄,辛吾的样子却像是失了魂,没了魄。

他一直那个样子,保持一个姿势,无论时间多久他都不动一下,就像死去一样。

流荒来找他,看见他这副模样,瘫坐在地上抱着辛吾失声痛哭,辛吾却还是不动,不发一言,只有眼泪扑簌扑簌地掉。

流荒心里像窒息一样疼,心脏好像被人捏着,特别可怕,她从头到脚都觉得凉,不用于荒鬼阴寒体质的凉,是那种黑暗的没有光没有希望的绝望的冰凉。

她不管做什么辛吾的状态和姿势都不带变一下的,哪怕眨个眼睛,都没有。

唯一证明他活着的,就是眼里不断涌出的泪。

但是流荒却不敢看他的眼睛,毫无焦距,特别空洞,眼皮眼珠子都不动一下。

辛吾将自己锁起来了,不想被外面打扰,不想去面对枭衍不在的事实,他接受不了,他痛得要死,不是,生不如死,他的心里好疼啊,他的每一寸皮肤都疼,都在想念那么一个叫做枭衍的家伙。

流荒抱着她哭没有反应,同他说话也没有反应,她心里惊慌失措到想死去,她心里又疼又慌,特别慌,她活了十几万年打了无数场仗,头一次心慌,头一次有这种难受得撑不下去的感觉。

她坐在辛吾身边,一边哭,一边说:“辛吾,我好害怕。”

我好害怕,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枭衍,求你别这样,对不起,对不起……

她是真的怕啊!

枭衍为了救她而死。

就这一条,就能将流荒给原地钉死,永不安生。

就这一条,她在看着辛吾的时候,愧疚就能将她给生生勒死。

求你别这样了,我真的害怕,辛吾……

那段时间,整个鬼境都都过得暗无天日,从前的热闹像是被人突然打断了一样,戛然而止,成为厚重的历史。

怎么熬过来的呢?

她笑。

是啊,怎么熬过来的呢?

那么难过,那么难捱,那么难受……

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记得了……她睡着了,不知道是因为一直以来的压力,还是愧疚,还是失去至亲的痛苦,还是,一连数月的痛哭,她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坐在辛吾的身边,睡着了。

睡着了?还是哭晕了?

她不知道。

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辛吾的白色披风,身边却不见辛吾人影。

她慌忙跑出去,才知道,辛吾是去大地之心了,陪着枭衍,过了好多年,才出来。

她鼻尖上萦绕着桃花酿的香味,泪水汹涌流出,她哑着嗓子问道:“好香,是酿给枭衍的吗?枭衍最喜欢了。”

是不是在问呢?

她心里其实没指望任何人能够给她回答。

手里一直抱着那件白色披风,她低头看着那团白色,双手又紧紧攥了攥,绝望窒息的心像是裂开了一道小缝,透着微薄的光,光虽小,却叫她心里一暖。

辛吾……你能原谅我的吧?

辛吾,我等你出来。

她张了张嘴型,无声却胜过有声。

待流荒回过神来,她却已经泪流满面,当初的那种窒息感和惊慌失措如同记忆复苏一样快速攻占了她身体的每一寸地方。

“青衣……青衣……”

以前她叫辛吾,现在她叫青衣,叫辛吾是因为愧疚,叫青衣却是她的本能。

她的青衣可好了,对她特别好,给她做饭,给她缝衣服,给她买糖葫芦,在雪天会跑出好远送她回家,冬天会给她暖手,给她塞小暖炉,会给她梳头发,会抱着她睡觉,会看见她时一脸温柔地笑,会一直对她好,会比爱自己更爱她,还有……从来不会生她的气,从来不忍心她难过,从来不让她疼……

她的青衣这么好,她却对他说了很重很重的话。

流荒一边哭,一边喊:“青衣……青衣……”

直到辛吾坐在她面前,趴在她的耳朵上大声吼了一下,她才反应过来。

辛吾一脸关切:“流荒,你怎么了?怎么哭这么厉害?”

流荒扭头看着他,眼神十分茫然,张了张口,问了一句:“你是真的,还是假的啊?”

辛吾一脸懵:“怎么了?我当然是真的,你这是怎么了?我就雕了个梨,你怎么哭成这样了?”

不说还好,一说流荒却是彻底控制不住了,搂着辛吾的脖子一通嚎叫:“辛吾,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你对不起什么?

枭衍不是你害的,魔王不是你招来的?你对不起什么?

“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啊……”辛吾拍拍她的背,轻声说道。

流荒依旧哭:“我想青衣了,我的衣衣呢?”

辛吾笑:“衣衣?这名字,你叫得还不错啊,走吧,我送你回去。”

流荒从头到脚都散发着“我不正常”的气息,哭得都快断气儿了,辛吾实在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去,生怕她在哪朵云上站不住身子直接掉下去了。

这个样子……也真的少见。

流荒不是很喜欢的哭的性子。

辛吾将流荒送到青衣家的时候,青衣还在床上躺着,没醒,桌边放了水,夏夏在守着。

她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回来就成了这个样子呢。

本来就抽抽搭搭的,这下更是收不住了。

看着趴在青衣身上大哭不止的流荒,辛吾的眼角又湿润了,他见不得这样的场面,难受。

“衣衣,你醒来看看我吧,衣衣,衣衣,你怎么了?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我不要孩子了,不要了,我只要你,你醒来看看我吧……”

夏夏说:“姐姐,哥哥没事,我喂他吃了丹药,不信,你摸摸他的脉象。”

辛吾走过去,抬手扣了扣她的肩膀:“是真的,你看看青衣的脸色。”

流荒这才止住了哭声,眼睛将青衣一寸一寸地细看过去,又伸手摸了他的脉,脉象平稳,无碍。

关心则乱,作者很想问流荒一句,您还记得自己是个大荒鬼王么?想让他醒,不过是个小法术的问题。

流荒双手紧紧抓着青衣的手,捂在手心里跟块宝儿似的,谁也不让碰。

这个画面其实很戳人泪点,辛吾原本想使个法术,但见流荒一脸殷切地渴盼青衣醒过来的样子,他想了想又将手放下了。

这样挺好……

被等待的那个人还能醒过来,真的特别好,等待的那个人心里也是满心希冀的,这和当初他守着枭衍的时候,感觉完全不一样。

只是可惜,他没有这样好的命,能等一个归人。

也在庆幸,还好流荒遇见的是一个这样的人。

夏夏和他一同退了出去,掩好了门。

夏夏看着辛吾,眼神有些懵懂,还有些迷茫。他天生敏感,以前宋白泽在辛吾身边的时候不觉得,现在他却感觉辛吾身上有一种难说的悲伤和无法挽留。

他觉得很沉重。

他觉得辛吾不爱笑了,他小的时候见他,明明是很爱笑的一个人的。

辛吾回头正要说走,却见夏夏一脸“我一点都不明白”的表情看着自己,不由得问道:“夏夏,怎么了?”

夏夏张了张嘴,原本不打算问,他知道让辛吾变成这样的一定是些不好的事,但最后,也不知道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理,他还是说了出来。

“辛吾哥哥,你不开心。”

辛吾的眸子紧紧缩了一下,笑了:“有这么明显么?夏夏都看出来了。”

夏夏说:“你不要笑了,你的眼睛里面都不想笑。”

辛吾轻叹一口气:“没关系,我都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

好奇怪,不开心也能习惯吗?

见夏夏不说话,他又解释了一句:“哥哥有个很喜欢的人,前不久,将他弄丢了,正努力找回,却没有他的消息。”

夏夏睁大眼睛看着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隐约觉得辛吾说的那个喜欢的人是宋白泽哥哥。

唉,谁知道这种强烈的直觉是怎么回事。

夏夏心里还是有点高兴的,因为辛吾刚刚说到喜欢的人时,眼睛里面晕染起了一点点笑意,尽管他嘴巴没有在笑,他还是感受到了那种光,跟刚才一点都不一样,这次不是灰败的,而是十分温暖的。

夏夏说:“我可以让你开心,一点。”

辛吾问:“怎么让我开心一点?”

夏夏低头认真想了一会儿,抬起眼来看他:“我可以给你买一个糖葫芦,很甜,哥哥说,甜的东西能让人觉得幸福,但是,”夏夏语气有些为难,“我只能给你买一个,因为我只有两个铜板。”

辛吾笑了:“那为什么要吃糖葫芦,而不是吃糖,吃糖不是更甜吗?”

夏夏这次回答得很快,不假思索:“因为我喜欢吃糖葫芦啊。”

看,好简单的一个答案呀,因为我喜欢吃啊。

夏夏的意思就是他自己喜欢吃的东西能让他开心,他愿意把这样的快乐分享给辛吾,也希望他开心,那句“甜的东西能让人觉得开心”,似乎只是为了使他说的话更有说服力才刻意加上去的。

夏夏是个善良的小孩,善良的小孩总是能戳中人心最柔软的地方,辛吾即使知道自己不会真正开心起来,也不愿意拒绝一个孩子的好意。

“那你愿意现在给我买一串糖葫芦吗?”辛吾问。

夏夏点头:“当然可以。”

辛吾很少来人间,这会夏夏拉着他将他带进了喧闹的大街上,听着商贩的吆喝声,叫卖声,和行人的讨价还价声,心里不由得感觉好像踏实了一点点。

人声鼎沸的凡间,是个消忧解闷的好去处,怪不得流荒愿意来。

夏夏拉着他的袖子,走到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上,老板跟夏夏很熟,见他来,忙招呼着:“小公子又来给我捧生意啦?”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不会不要你 老板言语间很是热络,话不多,却叫辛吾觉得,这是很熟悉的主顾之间的一种状态,极好。

夏夏应声点了点头,拉着辛吾叫他来看各式各样的糖葫芦。

有核桃馅儿的,有水果馅儿的,有枣泥馅儿的,还有豆沙馅儿的,不光是山楂串成了糖葫芦,还有橘子、山枣、苹果……山药豆的,都裹了一层亮晶晶的糖衣,外层撒的芝麻很足,不光看着漂亮,吃到嘴里也是又甜又香又脆,口感格外好。

夏夏看见糖葫芦就很兴奋,辛吾从他眼角的笑意里就能感受得出来。

夏夏说:“这里我常来,因为好吃,花样儿还多,我小的时候吃的糖葫芦,都是那种还需要自己吐山楂籽儿的,这里的有馅心。”

老板是个老实人,见辛吾一直看着糖葫芦若有所思,忙说:“公子看着面生,想是头一回来,我和夏夏小公子也是老熟人了,既是这样,您便一样挑几个尝尝鲜,都是刚做出来的,这回我给您免费,下次好吃您再来。”

辛吾被这一腔朴实的善意给感动到了,心里又处柔软的地方,痒痒的,就像一片轻柔的羽毛慢慢拂过一样。

“夏夏是您这里的常客,他说好,想必是极好,既是做生意,怎么能让您赔本儿?”

老板笑了:“哪有什么赔不赔本的,不过是小本生意,赚多赚少都不影响,公子在我这儿吃得开心才是好的。”

辛吾也笑:“下次我会再来捧场的,不过今天,夏夏说要请我吃,也不能拂了他的意不是?”

夏夏很适时地将两枚铜板递了过去。

老板见执拗不过,他也只好收了,替夏夏跳了一串最大的核桃馅儿糖葫芦。

夏夏将糖葫芦给辛吾递了过去,眼睛里面都带笑:“诺,给你的开心。”

辛吾毫不客气,一手接过,咬了一口,糖衣酥脆,很甜,入口一层芝麻,配着糖衣山楂核桃的一嚼,又脆又甜又香,特别好吃,是个难得的美味。

怪不得流荒这么喜欢待在人间,光是冲着这串糖葫芦,也不舍得走啊。

老板见他吃得开心,忙说:“这样弄糖葫芦的花样儿,还是苏夫人教的呢,得快有十年了,她曾经从我这里买走了一杆子糖葫芦,当时还是下着大雪的天,一个姑娘家,穿得又少,也不怕冷,扛着一杆子糖葫芦,比男人还有力气。”

辛吾一开始的时候,差点没反应过来苏夫人是谁,流荒已经嫁人啦,想想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按照他天上的时间来算,也不过才过了十天,十天的时间,流荒就从那个不懂情为何物的大荒鬼王变成人家的媳妇儿啦。

想想也挺神奇。

夏夏拉着他继续往前,辛吾问他要干什么去,他说要去找另一个开心。

七拐八拐后,终于在一个路口停下,夏夏指着前面一段路说:“十年前,就在那个地方,我一次遇见了流荒姐姐。”

辛吾将嘴里的最后一个糖葫芦嚼烂咽进了肚子里问道:“我听流荒说起过,你躲在他的身后,她带你找到了青衣。”

夏夏一脸高深莫测,辛吾有些看不明白,只听夏夏说:“不是姐姐带我找了哥哥,是我替自己找了一个嫂子。”

辛吾被他这句话逗得想笑:“你真厉害啊,特别的厉害。”

夏夏对他不真诚的夸奖表示不服:“如果不是我在人群里面抓住了流荒姐姐,哥哥也没有机会认识她呢,要不是最后我不让流荒姐姐走,她也不会跟我们回家。”

辛吾瞬间觉得眼前这个快赶上他高的小孩有点可怕,这深谋远虑的,藏得真深。

还没等辛吾发表点啥看法呢,夏夏又拉着他一通跑,在一个小摊子旁边停下。

只见摊位,不见摊主。

辛吾看了看摊名,上面写了俩字:糖画。

他问:“你想吃糖画?”

夏夏摇摇头:“没钱了,吃什么?我是想说,这个摊主,曾经强买强卖给流荒姐姐一副糖画,画的我们仨。”

辛吾心下好奇,正想问夏夏是缘何故,就见糖画摊子底下钻出一个人来。

那人半个身子还在桌子底下:“你这小娃娃,是不是隔壁老王派来特意来砸我招牌的?”

夏夏撇撇嘴:“隔壁老王是卖番薯的,整条街就你一个人卖糖画,谁砸你招牌?”

辛吾问夏夏:“好吃吗?”

“好吃,糖画挺漂亮的。”

他又问:“想吃吗?”

“想吃,”夏夏又连忙摆手,“不想吃不想吃,下次吧,我没有钱了。”

卖糖画的老板就是当年流荒给了封口费,还自称三十米开外能看见苍蝇腿儿的那个家伙。

此时听见辛吾和夏夏的对话,一脸骄傲:“我这糖画百里挑一,不信我画一个你瞧瞧?”

做生意的,眼睛都毒,他一眼就看出了辛吾的不凡,长得好,穿得好,可不就是有钱嘛,有钱人连个糖画都买不起,骗谁呢?

辛吾朝夏夏一指:“画他,拿着糖葫芦的样子。”

老板一笑:“瞧好吧。”

他动作相当熟练,糖块都是事先弄好的,晶莹剔透,颜色焦黄。

摊子上没有做好的糖画,都是现买现做,要啥画啥。

只见他抓了几块糖块丢进一个铜勺里,加热融化,融糖也是个技术活,火不能过大,也不能太小,过大糖浆会糊,过小糖就融化不开。

待糖融好了,就颠着勺将糖“画”在涂了一层薄油的案板上,他画得极稳,手不曾抖一下,面上看不出来认真,画上却精细如天工。

不一会儿时间,夏夏的样子便跃然板上,神态毕现,还特意画了被风吹起来的头发丝儿,栩栩如生,特别仔细,精细地方却然如同苍蝇腿。

糖画画完,勺里的糖一滴不剩,辛吾讶然,他的手艺的确好极了,不仅画得好,对糖浆多少的把控上也相当精准。

他拿起一根竹签放在上面,用铲子将干了的糖画铲了起来,递到了夏夏手里,又将手往辛吾面前一伸,笑眯眯道:“给钱。”

辛吾挑眉:“多少?”

“公子看着给,我卖的不是糖画,是手艺。”

这话说的,真好,我一个手艺人,卖点不在画上,而在我的艺术上,一般好的艺术,都是物价的。

换句话说,就是看你有钱想讹你。

辛吾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放进了他的手心里,问:“够吗?”

糖画老板将银子拿在手里颠了颠,眉开眼笑:“公子果然是个懂行的。”

面上说话好听,背后却只道:有钱的二傻子。

夏夏扯了扯辛吾的袖子,一脸不高兴:“辛吾哥哥你出手太大方了,十两银子够买五千根糖葫芦了。”

辛吾看着夏夏说:“我是觉得他把你画得好看才给那么多的。”

夏夏:“……”我本来就很好看。

待他们走远后,糖画老板盯着手里的十两银子看了半晌,随手丢进了钱箱里,又拿出了糖块开始融糖,洋洋洒洒在案板上泼着糖浆,板上慢慢现出一个少年郎。

手拿着糖葫芦,正是夏夏。

画完后,等着糖干,却拿铲子将画捣碎了,丢进了一边的垃圾筐。

夏夏咬着糖画,仍旧闷闷不乐。

辛吾问:“你是在心疼钱吗?”

“是啊。”夏夏诚实回答。

辛吾笑:“这么守财奴啊,跟谁学的?”

“姐姐。”其实夏夏还想说一个人,但怕辛吾会不高兴,就没说。

“嗯,她这么些年尽在人间混了,爱财,倒也正常。”

辛吾说完这话,思绪却飘到了另一边。

他以为夏夏会说宋白泽。

宋白泽是真的爱财。

谁都知道。

他忽然很想去一趟青衣冢,看看宋白泽的如愿堂还在不在。

宋白泽……会不会在里面……

会不会……能恰好碰见他……

辛吾现在其实是不敢多想这个问题的,他心里一直都很别扭,一开始的时候,他是真的将宋白泽当做枭衍来看的,现在,却不敢这么想了。

尽管他知道宋白泽与枭衍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他也不敢再多想了。

他爱的是枭衍,不是……身上掺杂着别人的灵智的宋白泽。

大概是因为真的爱一个人,才接受不了任何一点的不同吧。

谁知道。

宋白泽是相当理智通透的,他一早离开辛吾,不见他,给了两人足够的思考时间。

倒不是做法多么干净利落,而是……打从一开始,他就了解辛吾,了解他心里想着的到底是哪一个人。

夏夏知道辛吾走神了,真是的,陪人来逛街还走神,跟宋白泽一个德行。

小的时候还会奇怪辛吾和宋白泽关系那么要好,怎么会突然就分开了,他问流荒,流荒对这个问题既没有避而不谈,也没有谈而尽兴,以至于他现在还处于似懂非懂的状态里。

就是隐约觉得他们吵架了。

还是那种老死不相往来的吵。

老死不相往来,这词用的好。

宋白泽其实也不常来找他玩,有的时候,一年都见不到他一次。

夏夏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也不敢说,怎么不见辛吾哥哥。

这种事情真的很莫名其妙,在辛吾面前不敢提宋白泽,在宋白泽面前也不敢提辛吾。

他觉得这两个人很奇怪,也不知道他们心里在别扭什么。

夏夏很苦恼,流荒跟他说,感情的事情最复杂了,不是能用语言说不来的,能说出来的,感情都不会太深。

他倒是没感觉出来感情深不深,就觉得流荒说的这话挺深的,因为他听不明白。

他反正也纠结这个问题,这世上有哥哥,有流荒姐姐就够了。

他哥哥还在床上躺着呢,流荒姐姐在哥哥床边趴着哭。

在他心里,哥哥和姐姐一辈子也不会分开的。因为他们足够相爱,起码在他看来,足够了的。

哥哥和姐姐以前都没有吵过架,因为哥哥总是十分纵容姐姐。

可是现在他的心里有点慌。

“辛吾哥哥……”夏夏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辛吾偏头看他。

夏夏摇摇头:“……也没什么。”

辛吾差不多能猜出夏夏想说什么,便问道:“是不愿意跟我说,还是没有想好怎么跟我说?”

夏夏咬了一口糖画,轻声叹气:“不知道,都有吧。”

“那怎么办呀?”

“不知道。”

“夏夏,有些事,还是说出来的好,我觉得你今天的话如果不跟我说,你也找不出第二个能说的人了,是不是?”

“是。”

“既然这样了,那就说说吧,我总觉得你不说的话,心里会一直有个疙瘩,挺可怕的。”

夏夏又咬了一口糖画,眉眼间十分落寞:“辛吾哥哥,你说……我哥哥和流荒姐姐会分开么?”

要是搁以前,夏夏一定不会这么想,可这次流荒的走,叫夏夏心里面突然不安起来。

他的流荒姐姐是大荒的鬼王,本领通天,她若是想走,便没人能拦得了,也没人能找得到。

他和哥哥的力量太单薄了,他们只不过是这世上最普通的凡人。

辛吾看着他,很认真地对他说:“别人我不知道,但流荒,这个世上,可能都不会有人比我更了解她,即使那个人是你的哥哥。对我们这些活了太久的人来说,感情就是禁锢,心里是很难装人的,但凡装下,便是永远。她不会离开青衣的,如果非要给出一个限度的话,那么这个限度也是永远。”

听辛吾这么一说,夏夏心里的那点无助和失落才慢慢淡去。

“我……”夏夏低着头,“我其实很怕他们会不要我的,我知道我这么想不对,可有的时候,我会忍不住。我怕有一天,他们会一直吵架,因为不同的事情吵,将感情吵得支离破碎,不得已分开,我与流荒姐姐便一点关系都没有了,她会有很长的时间来忘记我,忘记哥哥。我也怕,哥哥永远不在了,留下我和姐姐,到时候,我不知道她会不会也丢下我,离开……”

辛吾只是听流荒说夏夏这个孩子很敏感,却没想到他竟然敏感成这个样子。

讲真,若不是今天听到夏夏亲口说出来这些话,他是绝对不可能相信这是夏夏心里面的想法。

辛吾伸手揉了揉夏夏的脑袋:“放心吧,不会发生的。流荒不可能丢下你们,更不可能忘记你们,她最看中感情了,你信我,她是真的爱青衣,也是真的拿你当弟弟。”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他怕背叛 夏夏抬起眼来看着辛吾,鼓起腮帮子思索他说的话。

“我信。”

他语气虽淡,却坚定异常。

辛吾拍拍他的肩:“信就对了。”

他好歹堂堂天帝,啥时候成了情感开导专业户了?关键是他自己的一堆情还乱得跟麻线团儿似的,咋就扔着自己的事不管,非凑人家的热闹呢。

唉……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辛吾哥。”夏夏又叫他。

“怎么了?”

夏夏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一般不想这个的,可时间总会过去,有些很现实的问题横亘在我眼前,叫我不得不想。”

辛吾手指在下巴上面敲了敲,若有所思,他总觉得夏夏想事儿想得特别远特别深,这次纠结着半天要问的,估计是了不得的事儿。

他在心里默默做好了准备,将夏夏最有可能问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并无遗漏,可疼痛……却灌满他全身血液。

夏夏说:“我和哥哥都是凡人,对于你们来说,是这世上最不起眼的角色,可有可无,无伤大体。若是从未遇见过你们,我和哥哥或许会过着不一样的生活,我也无暇思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人都是有私心的,我想……我不会是那个例外。流荒姐姐对我极好,我也想她能够给我当永远的姐姐,辛吾哥你方才说,姐姐拿我当亲弟弟来看,我信这个,也信姐姐的一身好本事,若是我这一世死了,下一世……她还会给我当姐姐吗?我只不过才给她当了十年的弟弟,这十年对她来说,太微不足道了。”

“我知道我不该想这个的,我不该这么贪心,可是……我现在拥有的东西,我一分都不想失去,哥哥也是,姐姐也是。”

辛吾瞧着他,眼神愈发认真,这西海小六倒也是个重情义的,先前有些痴傻,现在却被流荒养得这样好,话说得不光利索,还挺……头头是道,挺叫人感动的。

他听着夏夏的话,却没有回答,而是问他:“若是将你的身份与流荒交换,就算流荒没有说过有多贪恋这段温情,你会去找她吗?会想着永远都要拿她当亲人看吗?”

“我会!”说话掷地有声。

“好,”辛吾嘴角噙着一抹笑,“既然如此,你担心什么呢?”

夏夏神色稍愣,接着便笑了起来。

辛吾偏头看他,说:“其实,你想问的不是这个吧?”

夏夏睁大眼睛看着他。

“夏夏,我知道的,你想问的是——流荒会不会去找你哥哥。”

夏夏抿着唇,点了点头:“我哥哥是最好的哥哥,可惜他是个凡人,不能与流荒姐姐长久地在一起,我纵使知道姐姐爱他,却也忍不住担心,若是他们只有今生一世的缘分,若是姐姐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重视这一段感情,她会不会……就不去找他了。”

“我不知道这是对谁的残忍,想想流荒姐姐,她就算真的不珍重这段情,可有一天要让她看着哥哥娶别的女人为妻,想来也是件极不好受的事情,我又想想哥哥,这一世与流荒姐姐做了夫妻,下一世却要将她忘记,忘记现在所有的一切,又觉得他好可怜。”

“如果到了那么一天,我对他们的结局应该不单单是惋惜。”

辛吾笑看着他,说道:“夏夏,知不知道你这个模样,跟方才要拿两个铜板给我买开心的模样,像是两个不同的人?”

“嗯?”夏夏不解,眉眼间有些疑惑,看上去有点天然呆。

辛吾啧啧称奇,这世上就是有这么神奇的人在,比如夏夏,明明上一刻还少年老成,下一刻又像个啥也不懂的娃娃。

都说西海六皇子,贪玩成性,不服管教,打架闯祸,调皮捣蛋,基本什么小坏事儿都被他干了。

辛吾以前不认识他,起码是不知道脸长什么样的,兴许在天宫的某次宴会上见过他,却因为不在意和没有关系,便不曾注意到西海小六这么一个听起来还挺让人头疼的小孩子。

如今看来,这西海小六倒也挺不错的嘛。

有情有义,礼貌懂事,挺真性情的。

“没什么啦,”辛吾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回去吧,看看你哥醒了没有,我也怕流荒现在还是个小哭包。”

夏夏看着他,神色有些复杂,最后却也只是点头跟他回家。

不知道为什么,辛吾在看见夏夏眼神的那一瞬间,他其实是有点心虚的。

唉……真是没来由地一阵心虚,他甚至觉得夏夏好像将他心里的小九九给看透了。

好在那孩子特自觉,又懂礼貌,才没有将心里的话给说出来。

他好怕夏夏嘴里互突然冒出一句:宋白泽。

真是有关宋白泽的一切,他都矫情得不成样子,一句也不敢听。

心里别扭还难受,自己将自己给挖透了也挖掘不出来到底是怎么了。

宋白泽是个特殊的人,对谁来讲都不例外。

他对宋白泽的感情,说不清楚,有愧?唉……确实是有愧,还相当愧疚。喜欢?喜欢也是真喜欢,半点掺不了假的,毕竟,宋白泽在某种意义上来讲,他是他的爱人——枭衍。

没有人跟夏夏说过辛吾和宋白泽分开的事情,他们当他是个孩子,便也不跟他细说。

隐隐的,却也明白些什么。

这般藏着躲着闭口不提,只怕是辛吾和宋白泽之间有什么事情,可越是这样压抑情感,就越是忘不掉,

夏夏都明白的问题,辛吾和宋白泽不会不懂。

只是,他不是他们中的某一个,没有真的经历过,没有站在他们的立场上,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尽管这样,夏夏这个善良的男孩子还是决定隐晦地说一下他的忠告,虽然他没有喜欢过人,但说起来仍旧是理直气壮的。

辛吾与夏夏并排走在回去的路上,也不算并排吧,辛吾先夏夏半步,他俩的身子微错着。

夏夏低着头,突然拽住了辛吾的半片衣袖。

“怎么了?”辛吾扭过头来看他,表情微讶。

“辛吾哥,你说,有情人不能成眷属,是不是意见很残忍的事情。”

辛吾扬起了眉毛,不置可否。

夏夏又接着问道:“世界那么大,能遇到自己真心喜欢的人其实不容易,若是还两情相悦,那就更是幸事一桩了,我以为……这样的有情人该要珍惜这段缘分,哪怕竭尽全力去守护,也是应当,你说是这样吗?辛吾哥哥。”

辛吾早就听出来了,夏夏说得极隐晦,只字不提宋白泽,却句句主题不离他一分一毫。

辛吾低着头笑了:“夏夏,你不懂,或许……等你有了喜欢的人之后就明白了吧,但你还是个孩子,不知这情之厚重,更不知情字后面藏着多少个陷阱,多少道玄机。”

辛吾的温柔地蜷起手指,大拇指之间轻轻摩挲着指骨,突然问道:“有的人,尝到情滋味时会发疯会远离,你知道是为何么?”

夏夏摇摇头:“我不知道。”

“对呀,”辛吾朝他一笑,“所以以后不要再说两情相悦的人就该要珍惜缘分什么的话了,有些事情啊,总是在意料之外发生的,叫人措手不及,叫人不得办法,一辈子的时间,或许只能躲着走,再也不见。”

夏夏显然不懂,他现在虽然心智比较成熟了,但毕竟没经历过什么,说出的话未免单薄,却充满少年人的意气。

真令人……嫉妒啊!

辛吾觉得这话太真心了。

夏夏梗着脖子表达自己的看法:“是,我不懂,可我更不懂你所说的那些,难道非要生生错过,非要用自己以后所有的时间去怀想,去思念,去逃避,去互相折磨来证明自己有多爱一个人吗?人就在那里,为什么就不能好好相处好好在一起?”

非要这么矫情,才能显示得出你们爱得有多不容易有多辛苦有多心痛吗?

为什么要这样,他真的不懂啊。

辛吾被他说得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甚至,他悲哀地发现,夏夏说得其实没有错。

本该这样的,爱情本该是甜蜜幸福的,本来就该是哪个样子的啊。

你看,其实好简单的,可他们之间到底隔着什么,就算跨越千山万水,也不能来到对方身边,也不能牵他的手,甚至……都不能说一句:我其实是爱你的啊。

是他的语言太苍白,还是他的爱太凉薄?

辛吾啊辛吾,枉你一往情深,其实你最自私最薄情寡义了。

你以前有多宠枭衍多宠宋白泽,可一听说,他们很有可能不是单纯的一个人的时候,却连挽回都没能说出口。

尽管他知道,枭衍的一部分意识在宋白泽的体内,他还是不能……将他完整的爱给宋白泽。

宋白泽的身体里有他的枭衍,他宁可让他痛苦不堪,也不愿意上前拉住他的手,跟他说没关系,我依旧爱你,即使你什么都不记得,我也依旧爱你。

说不要就不要了,当真凉情薄性人。

那是他的枭衍啊,曾经他将那个神气活现的夜鬼将军宠上天,现在……却失去了再多看一眼的勇气。

说到底,他是在怕什么呢?

他到底在怕什么呢?

他怕什么呢?他怕背叛……他怕背叛……他怕极了这个。

可真是将枭衍爱得融进骨血里,一点委屈舍不得他受,他害怕自己将爱给了宋白泽,而宋白泽却不是完整的枭衍,他以为这是背叛,是对枭衍的不忠……

唉……真是痴情!

辛吾看着夏夏笑,眼底一片苍凉,黑漆漆的眼珠仿佛失去了所有光芒:“对不起,我不知道。”

夏夏一阵心惊,辛吾眼睛对着他,看的人却不是他,那目光像是能穿透任何东西,落在不知道在哪里的不归人宋白泽身上。

对不起,我不知道。

这句话,是对宋白泽说的。

他知道。

今天的话,到底该不该说,夏夏毕竟还是少年心性,这么些年又被流荒宠着,虽然心思敏感,但在心气儿上,却是绝不肯服输的。

这话说得尖锐刺耳不好听,像刀子。

夏夏张着嘴,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他到底还是没忍住说了这些,今天出来分明是给他买开心的啊,怎么现在看来,还不如在家的时候呢。

辛吾愣怔了一会,见夏夏一副被吓傻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回家。

一路上,他们都没有说话,夏夏垂着头,特别丧。

辛吾见他一直这副模样,心里也不知为何,想笑,他知道,眼前这人,是个让人羡慕的少年。

大好的年纪,风发的意气,纯粹的心……特别干净。

辛吾终是打破沉默:“夏夏,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也是为了白泽,但有些事情,确然复杂,我也没有解决的方法,所以,就一直这样咯。”

夏夏将唇抿成一条直线,显得又无奈又委屈:“我不懂你们这些人的世界,但既然你们说这样好,那就好呗。”

“嗯,进去吧,别让你流荒姐姐担心。”

“嗯。”

青衣依然没醒,明明吃了丹药,明明脉象很平稳,他却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流荒心疼极了,青衣这个样子,不光是气急攻心,还有这段时间的控物练习,他只是累了,只是睡着了。

流荒守着他,寸步不离,她要保证等会青衣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第一个人得是她。

这是一种在爱人时特殊的执念。

听说这样能够保佑他们长长久久。

她可是大荒小鬼王呀,她还用得着求谁去保佑?

都说陷入爱情时,甭管多厉害的人,智商都为零,如今看来,此话果真不假,真真儿的。

她仔细想过横在她与青衣之间的矛盾,按说,青衣是担心她才说什么都不要孩子,明明他很想当爹。

流荒觉得自己着实过分了,青衣本是爱她才这么做,但她来这么一出,实在是……无理取闹。

她真是被惯坏了。

她和青衣之间的矛盾,九成的原因是流荒心底那些没底的念头。

说好了世世去找他,她却想着这事是不是要黄,得亏青衣不知道,这要是知道她想要个孩子是这原因,能气得当场吐血你们信不信?

流荒觉得她很讨厌,作者君也是这么认为的,碰上个真正爱惜自己的人,就停不住地矫情作死哦。

这腐烂的酸臭的恶心的爱情味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苦命冤家 生孩子的这种念头,放在以前,她是绝对不会想的,现在却像野草一样在脑子里疯长。

以前的流荒若是看到自己现在这副模样,定会说自己疯了。

疯了,真是疯了。

她原本还觉得自己是挺冷淡一鬼王,十几万年里从未动过心,哪怕是最好喝的桃花酿,她只是喜欢,也未曾动心。

动心太难了!

可就是这么一个性子,竟然会在某一段时间,对一个凡人动心了,不光动了心,还嫁给了他,还想给他生孩子。

其实流荒在一开始选择跟青衣在一起的时候,她的心意还是挺复杂的,毕竟从未喜欢过人,没啥经验,也不太了解动心是怎么回事。

她原以为心里的那份悸动过段时间就能压制住的,却不想,竟然一泻千里不复返了。

她想得也挺简单,既然压制不住,那就试着在一起吧,至于以后……至于以后,以后再说吧。

谁知道她会是一个死脑筋的鬼王?

明明作战打仗时,她运筹帷幄,灵机应变,脑子挺活的,怎会在男女之情上面摔了跤。

她本来也没想那么远的,反正没喜欢过人,要是让她将就,那也定是不可能的,不然,她十几万年的时间里,一年一个,光是后宫,少说也得数万人了吧。

呸呸呸!

她怎么可能是那种滥交的人。

不愿凑合,不愿将就,不愿随便,于是乎……多金美貌的大荒鬼王就单身到了青衣出现的时候。

对青衣的感觉是什么呢,这孩子挺好的,这孩子对自己也挺好,跟他在一起没啥不适,也不讨厌,好像还有点喜欢,恰好,这孩子也挺喜欢她。

要是选择跟他在一起的话,不算凑合,不算将就,也不算随便,心里丝毫没有排斥的感觉,好像……就是他了,就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感觉。

流荒绝对不是那种不相信爱情会持久的人,毕竟眼前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在呢。

她一开始接触到的情爱就很美好,很单纯,很纯粹,挺好的,因为爱情在她心里面是美好的东西,真是感谢辛吾如此身体力行!

不知道是被辛吾那厮给影响了还是怎么着,流荒这心里本来也没说爱青衣爱得要死要活的,现在她却连看不见他就会心慌,原本没考虑过有这种情况发生,为此,她还象征性地伤春悲秋了好几天。

她原本想着,反正嘛,她跟青衣搭伙过日子也挺好的,快快乐乐地过完一生,是件美好的事情,等青衣翘辫子了,她再走就是了。

却没想到……现在她竟然离不开青衣了。

如果不能生生世世在一起,她觉得自己应该会死,不是身死,而是心死。

自从明白这个现实后,她越发理解汶私的心情了。

看着心爱的人不认自己,看着他的生活没有自己存在的一丝痕迹,看着他娶妻生子,看着他因为妻儿无意识中做出来的习惯和小动作……

天哪!这种情况会让她嫉妒得发疯好吗?

要她斩断情丝,与青衣不再有一丝一毫的联系,从枕边人变成彻底的陌路,这种情况——她不允许发生!绝对!

唉……想给青衣生孩子的心越来越强烈了……尽管青衣因为担心她而苦哈哈地晕倒了,她还是不能向他妥协。

还是想生个孩子啊!

她决定要跟青衣死磕到底,绝不退步。

正想得出神,忽然觉得脸上一片温热的触感,原是青衣醒了,拿手在摩挲着她的脸。

流荒本能地伸手将青衣的手掌握住,脸颊贴着那手轻轻蹭了蹭,像是一头小兽。

青衣眼神特别温柔,看着面前这个口口声声说要给他生孩子的女人,看了好一会儿。

最后,他张了张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出奇的好听。

“流荒……”

他就说了这么一句话,两个字,流荒!

这一声流荒,包含思绪柔情万千,胜过万语千言。

流荒眉眼弯着,声线温柔:“我在呢。”

青衣拇指摩挲着她的脸,轻声哄道:“不生气了,好不好?”

也不知道这话有什么魔力,叫流荒一听,眼泪就跟不要钱一样“汩汩”地涌出来了。

这一哭,青衣却慌了,忙起身将流荒眼泪拿手抹了,急切问道:“荒儿,怎么了?”

流荒泪眼迷蒙:“衣衣,你为何……总是对我这么好啊?”

为什么对她这么好啊,明明这次她是害你晕倒的罪魁祸首,醒来后竟然还第一时间关心她又没有生自己的气。

青衣弯起嘴角笑了,不答反问:“我不对你好,还能对谁好?”

流荒的眼泪依旧止不住,甚至比方才更加汹涌,你别对我这么好了,我怕我真的会离不开你。

因为……下一世,我真的没法保证你还会爱我。

青衣不知道流荒心中的顾忌,其实,就算知道了,在生孩子可能要冒着危险的流荒身上,他仍旧不会松口半分。

青衣双手捧着脸给流荒擦眼泪,温声哄着:“不哭了,好不好?你一哭,我心里就会好疼。”

流荒吸着鼻子想让这一通哭停下来,奈何用力过猛,哭是停下来了,可这打嗝却是打个不停。

青衣在一旁又是递水又是拍背的,忙得很是……热闹。

辛吾与夏夏回来后,入眼就是这副场景:流荒脸上还沾着泪,红着眼睛打嗝,青衣弯着腰站在她身旁,端水拍背还有点手足无措的意思。

辛吾与夏夏一同愣了,要不是流荒真的在打嗝,要不是青衣真的在拍背,他俩那个姿势多少都有点不甚纯洁的意思。

辛吾眉毛挑了挑,“啧”了一声,脸上笑意氤氲:“你们继续,继续……”

说罢,拉着一脸懵逼的夏夏跑路了,顺手还给带上了门,剩下同样一脸懵逼的青衣和流荒留在屋内。

流荒:继续啥?继续打嗝还是继续哭?

青衣:继续端水还是继续拍背啊?

你给我回来,话不说清楚你跑什么跑啊?

辛吾君在院子里一脸惊魂未定的尴尬之意,人家夫妻之间的小情趣你跟着进去看干什么?

夏夏将手从辛吾手里抽了出来,十分疑惑地看着他:“你怎么了?为什么让拉我出来?”

辛吾看着他,仿佛看着一个智障:“他俩在行不可说不可有人围观之事。”

额……真的要把话说得这么逼格满满么?

夏夏不愧是祖国未来的大好青年,相当纯洁相当疑惑地问了一句:“为什么不可说,为什么不可有人围观,流荒姐姐打嗝,哥哥在一旁端水拍背有什么不可说不可围观的?”

辛吾满眼睥睨,一副“你还小你啥都不懂”的欠揍模样,说出来那句作者替他说出来的话:“你还小,你还啥都不太懂。”

说完,他又不痛不痒地来了一句:“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出来,就是本能地觉着不应该留在那里。”

过了一会,辛吾借故天宫政务繁忙赶紧脱身溜走了,夏夏一脸迷茫地看着天边。

嗯……其实,跟夏夏保持同一个动作的人还有宋白泽,他站在离青衣家不远的地方,目光胶着地盯着天边那道残影,仰着脸的动作让他的侧脸看起来棱角分明,特别好看。

说来也巧,宋白泽是今日才到的云州城,在街上看见辛吾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直到看见夏夏,才反应过来,那不是梦。

心心念念却又一直拼命躲着的人突然有一天大喇喇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是个人的第一反应都觉得是在做梦吧。

宋白泽长得那叫一个风流倜傥光风霁月,但这丝毫不影响他反应过来后迅速将自己隐身的行为。

不过,他觉得很丢面儿的事是——他竟然还特么地跟了辛吾一路!

一路!

像个二傻子一样站在他身边或者身后,眼睛看他都看累了。

此种行为,过于傻气,他一点都不想多加回忆。

宋白泽觉得自己脑子绝对有坑,当初是他自己哭得稀巴烂,说啥都要走的,这个时候仗着自己是无息之体,又贱兮兮地凑在人身边,还恬不知耻地跟了人一路。

他一点也不想承认那个傻包是他自己。

他明明英明神武的好吧?

辛吾的那道残影其实早已经不见了,宋白泽却依旧保持着那个仰头的动作,直到脖子十分酸痛,他才低下头来,神色却十分落寞。

辛吾和夏夏说的话,他一字不落得全听了。

夏夏问辛吾,难道非要互相折磨才能证明自己有多么爱一个人吗。

宋白泽当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辛吾,耳朵敏感得都快竖起来了,生怕错过辛吾的一丢丢反应。

宋白泽看着辛吾的眼神变了又变,他却能够在里面看到唯一不变的疼痛和想念。可见是眼神极好,用心颇甚。

宋白泽觉得自己都快溺死在辛吾的眼睛里了。

可这……并不算完。

当辛吾眼睛变得没有一点光的时候,宋白泽承认自己心快要慌死了。

他的心脏和普通人无异,强烈地跳起来的时候,宋白泽觉得自己可能会死于心脏病。

辛吾的眼神十分散,却又不是没有焦距,宋白泽觉得他的眼神透过夏夏好像直接投向了他的身上,他听见他说:对不起,我不知道。

一听这话,宋白泽差点哭了。

但要是多了几滴水悬空挂着的话,任谁看了都觉得十分怪异吧,故此,他以非常人的力又将眼泪给憋了回去。

宋白泽以自己帅到惨无人寰和金钱发誓,那一句“对不起,我不知道”绝对是对他说的,要不是无息之体还在,他绝对要怀疑是不是辛吾识破他了。

可事实上,辛吾真的识破他了。

但是……他也不敢肯定,只是一种感觉,他觉得宋白泽在他的身边,尽管不能确定具体方位,却知道他就在这附近。

这其实是一种类似于胡扯的感觉,跟心有灵犀一样,明明看不见实体,却总感觉熟悉,总感觉他在。

辛吾在雾华堂,负手而立,脸上一片冰凉。

唉……又哭了。

堂堂天帝啊,整天哭哭啼啼的可怎么是好?

他自嘲地笑了笑,语气平淡:“白泽,真的是你么?”

回应他的一片鸟鸣虫叫和流水汩汩。

明明知道不会有人给他答案,他还是忍不住出声,真是没救了,

可,就算是又能怎么样?

他又不是枭衍。

辛吾总是这么固执的想:他不是枭衍,尽管他长得跟枭衍一模一样,尽管他俩极有可能合二为一,尽管他的动作语气神态甚至是习惯都与枭衍绝无二致……就算这样,他还是不能将宋白泽看成是枭衍。

许是旁观者清吧,这里面最通透的人就是流荒了。

打从一开始,她就从未怀疑过宋白泽就是枭衍。

只不过,她一直都知道辛吾那个别别扭扭的尿性,看起来宽容大度挺像那么一回事似的,其实……一言难尽,这事他自己想不明白,谁说都不管用。

感情嘛其实说起来也就是那一回事,但真的触碰了,经历了,又觉得不是那一回事,真真是五味杂陈。

宋白泽比他又能好得到哪里去,同样的执拗,同样的固执,同样的冥顽不灵。

一个害怕自己背叛,一个怀疑自己不是枭衍。

一个在雾华堂默默流泪,一个在人间酒馆深夜买醉。

活该是一对苦命冤家。

汶私老远就觉得那个骚包紫袍子极为熟悉,便跟着一道进了酒馆,汶私来人间走动,身上携带着小青瓶,掩了一身的妖气,宋白泽并未察觉出来。

讲真,就凭宋白泽这个失魂落魄的模样,就算汶私没有遮掩妖气,大喇喇地坐在他面前,他也不一定能感觉出来身边坐了一只极为美艳的妖。

宋白泽虽好烈酒,但酒量真不怎么样。

烈酒浓,沾上即醉,一醉就好几天,打发日子最好了。

人间的酒啊,鲜少有邹阳城主莘班那样的烈酒,入口辛辣,入胃灼热,叫人来不及思,来不及想,就醉倒啦。

酒一杯杯下肚,宋白泽直觉得胃里烧得难受,大脑和身体却都没有要停下里的意思。

至于么?

不就是看见了辛吾,至于这个样子么?

他至于么?

当初是谁那么决绝地要走,现在这是怎么了,后悔了吗?

宋白泽你后悔了吗?

汶私在另一张桌上看得心惊,这种喝法,已经和借酒浇愁不沾一点边了,疯了么?

她起身径直朝宋白泽走去,一把夺过了他手里的酒:“寻死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魅力还在呢 宋白泽迷蒙着眼睛看她,醉醺醺道:“你……你是谁呀?”

汶私只是将他的酒给夺了过来,并没有很想回答他的问题。

照宋白泽这个醉酒的程度来看,他问一句你的谁啊,也不过是本能的一种无意识提问。

汶私看着桌上混乱不堪的酒坛子,就一阵阵火大:“殿下说你酒量差得不行,偏爱逞强喝烈酒,如今你竟然喝这么多,也不怕遇上歹人将你给卖了。”

话一说出口,汶私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她在这里火大什么呢?

许是瞧见宋白泽这个不争气的模样,想到自己的吧,曾经……她也以为喝醉了酒,便能忘记一些事情,或者,暂时不去想一个人,其实,都是假的。

越喝酒,越难受,身体越醉,心越清楚,痛苦越多。

忘不掉的,或者不能忘的,在醉酒的时候,清晰得就如同刻进了骨髓里一样。

宋白泽趴在桌子上,一声不吭,像睡着了一样。

这里不同于别的地方,是人间的酒馆,她断然不可能使个法术将宋白泽给弄出去,可如果不用法术,宋白泽铁定是走不了的,正当汶私为这事儿发愁的时候,她突然发现宋白泽的肩膀在不正常地轻轻地抖动。

汶私心里一惊。

尽管宋白泽依旧安静,她却是知道……他在哭。

没有哭声,很压抑。

宋白泽以前不这样的,无论是枭衍的时候,还是宋白泽的时候,他都是极洒脱的性子,就算是心里难受,哭得时候也不会刻意压制。

汶私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抬起手来想在宋白泽肩膀上拍一拍,最后,还是又将手缩了回去。

算了……哭会也好。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宋白泽突然发出了很压抑的声音,断断续续,醉醉醺醺。

“辛吾说,没有……没有解决的,办法,所以……所以,只能一……一直这样。”

汶私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自言自语,因此,听了这话,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说完那句之后,宋白泽一直没有出声,若不是肩膀仍然在抖,简直和睡过去没啥两样。

汶私弯了弯唇角笑了,原来方才是醉酒中的呓语。

“宋堂主……?”

汶私轻轻叫了他一声,没有丝毫动静,原来喝醉了……也还是会无意识的哭呢。

真是个伤心人。

汶私也挺惆怅的,撩开裙摆坐在了宋白泽的对面,抓着宋白泽没喝完的那坛酒,仰头喝了下去。

辛吾和宋白泽闹成现在这个模样,她其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父王本是一颗好心,谁知道,好好一桩姻缘,竟变成这样了呢。

也不知道当日她父王做得是对还是不对。

可就算能料到今日之局面,青丘……也绝不会袖手旁观,见死不救。

活着总归是好的吧。

活着多好呀,尽管活着这么辛苦。

过了好一会儿,宋白泽的肩膀不再抖了,头却有点偏,脸上一片水光一览无遗。

汶私看着他,心想:睡着了,那就好好歇着吧,起码现在,你应该会轻松一点。

心里太念着一个人,就算醉酒,也睡不安稳,打从睡着后,他便一直叫着辛吾的名字。

汶私酒量极好,丝毫不担心会喝醉,索性她没事,就一直坐在宋白泽面前饮酒。

宋白泽这一觉睡得够久。

晚上打烊了,宋白泽还未醒,酒馆小二哥难为情地提醒汶私,却因为被汶私看了一眼而羞红了脸,磕磕巴巴地说:“姑……姑娘,打……打烊了,你……我……”

汶私勾起唇角一笑,媚态百生:“可我一个弱女子如何能抱得动一个男人呀?”

酒馆小二哥没见过这么美的女子,更不曾与这么美的女子说过话,红着脸愣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好。

汶私无意难为他,便问道:“小二哥,你们这酒馆可能住店?”

酒馆小二哥在汶私面前十分拘束,听她问话,激动得一个字也没听清。

“我说,你们这可不可以住店啊,我这朋友喝醉了酒,不方便回去,能不能住一晚?”

酒馆小二哥红着脸说:“没……没有,我问问掌柜的,有没有空房间能将就一晚。”

“多谢。”

“不……不用谢。”

酒馆小二哥一溜烟儿跑到了掌柜那里,不知道怎么说的,神色急切,连肢体动作都用上了。

原本汶私也只是问问,若是不能住店她带着宋白泽走就好了,却没想到,小二哥竟然真的跑去跟掌柜交涉了。

汶私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道:“魅力还是在的嘛,池昼真是瞎了眼了,瞧不上我。”

汶私全程都在走神,也不知道小二哥跟掌柜的说了什么,过了好一阵才一脸喜色地跑了过来。

“姑娘,掌柜的说,大公子的房间空着,可以让这位公子暂住一晚,”小二哥面色有些为难,“只不过……只不过,空房间只有这一间。”

汶私懂了他的意思,说道:“无妨,一间房足够了。”

小二哥的脸上表情很是失望,但凭着他良好的职业素养,还是将心底里失落给压了下去。

“姑娘,请……随我去楼上。”

汶私眼睛看向宋白泽,小二哥立马过去同汶私一起将宋白泽给掺了起来。

汶私远远对掌柜颔首,表示谢意。

宋白泽看着挺瘦的,但骨架和身量摆在这儿,加上喝酒喝得烂醉如泥,重得要死。

楼梯走到一半的时候,宋白泽头重脚轻,一腿磕在了下去,半跪在了楼梯上。

汶私叫苦不迭,与酒馆小二哥将他从楼梯上拉。

宋白泽无意识地哼哼:“辛吾……”

酒馆小二脸色涨红,他以为宋白泽嘴里喊得是汶私,心里头默默想原来这姑娘是姓辛,感情真好。

汶私知道小二误会了,她倒也乐得见这样。

长得太美,总归是会更旁人造成困扰的,叫那小二误会一遭儿,倒也好,不该有的情丝,趁早掐断,对谁都好。

费了不小的劲儿才将宋白泽给扶到了床上,汶私道:“劳烦煮一碗醒酒汤。”

小二哥也不看她,低着头应声说了句好。

唉……真是!不知不觉伤了少年的一颗真心。

令人心痛!

这酒馆小二哥长得挺好看的。

汶私随手扯了被子盖到了宋白泽身上,便下了楼拿着钱跟掌柜的道谢。

这酒馆便是掌柜的家,不是客栈,今日借宿,实乃欠了掌柜和小二哥的一个人情。

给宋白泽喂了醒酒汤,汶私便没有多留,直接就捏了个诀走了。

好巧不巧,在路上竟然碰到了酒馆小二哥。

汶私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主,但今晚这一桩麻烦事发生在了小二哥身上,她便是没有不管的道理了。

小二哥是个热心人,路上见一群醉汉骂骂咧咧欺负人,就挺身而出——给醉汉讲了一通的道理,结果嘛,显而易见,他被人给揍了。

汶私将一群人赶走,摸着下巴看小二哥,心道:“真是个实心眼的好孩子啊!手无缚鸡之力竟还敢多管闲事儿。”

酒馆小二哥被一群人给揍得鼻青脸肿,缩在地上看着汶私,甚是可怜。

汶私很不厚道地想笑。

小二哥看清来人是汶私,又惊又窘:“姑娘……怎会在这儿?”

汶私心里很是尴尬,现下若是说自己是闲得无聊出来转转,这个理由怎么看都是个蹩脚没水准的借口吧。

无法,只好实话实说:“我出来找住的地方。”

小二哥一脸不可置信:“姑……姑娘,不是和……姑娘你……”

“那位公子是我朋友。”

小二哥顾不得脸上的伤疼,喜笑颜开:“我还以为你与那位公子……”他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不妥,连忙改口,“姑娘别见怪,我不是故意坏姑娘名声。”

“我知道。”

小二哥挣扎着站了起来,说道:“我叫凌卓,还不知道姑娘名字,姑娘可方便?”

汶私原本不想告诉他自己的名字,毕竟凌卓对自己的心思,傻子也能看得出来,但有转念一想,她也不常来人间,今日一别后,两人也没有什么见面的机会,时间一长,他自然不记得自己了,想到这里,便果断将名字告诉了他。

凌卓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汶私姑娘。”

汶私回礼:“凌公子。”

行完礼后,两人相对无言,一时竟尴尬起来,汶私心里也相当别扭,只想速速抽身离去。

凌卓被人揍得不轻,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念在今天欠了他一个人情的份上,流荒给她递过去了一瓶药:“外敷的,专治外伤,每日三次。”

凌卓也没推辞,喜滋滋地接过去了,对汶私笑得又腼腆又灿烂。

汶私道:“时候不早了,今日便就此别过吧。”

凌卓虽然有些舍不得,却也不好挽留,何况现在他们俩在大街上。

但叫汶私一个人找客栈可怎么行,一个如此美貌的姑娘,走夜路太不安全,凌卓便提出要陪汶私去找。

汶私笑道:“我可比你厉害得多了,你这个样子,还是早点回家休息吧。”

凌卓大窘,汶私方才没用法术,靠的拳脚将那三五醉汉赶走的,这么一比起来,确实是挺尴尬的。

汶私不想跟他过多接触,便与他匆匆道了别。

感情这东西是不能随便碰的,她现在只希望凌卓能尽快忘了她,然后再也不见。

别说她现在整颗心装的都是池昼了,即便没有池昼,她也不可能随便对一个凡人动心。

因为怕再见凌卓,汶私第二天一早也没去酒馆看宋白泽,心想着,若是他醒了,又不是二级残废,总归自己会离开的。

然后……在青衣家门口又跟宋白泽碰上了。

汶私来人间无非是为了远远地看看池昼,只是每次来,都会来流荒这里坐上一会。

宋白泽酒醒后难受得厉害,不太想一个人待着,也来了流荒这里。

宋白泽一见她,便笑道:“昨天有劳汶私公主。”

汶私也笑:“宋堂主客气。”

两人装模作样地假客套了一番,才双双进了屋。

流荒一脸嫌弃:“你俩也真是的,都多大了,还喜欢这么玩?”

宋白泽笑说:“殿下,汶私公主昨天一直陪我喝酒来着,多大的人情啊,我不说两句多不好。”

流荒嗔怪:“就你理由最多了。”

她语气虽然嗔怪,却也知道宋白泽不会平白无故喝酒,不用想也知道让他醉成那样是和谁有关。

她心里心疼,却不能当着宋白泽的面说出来,在宋白泽面前不提辛吾,在辛吾面前不提宋白泽已经成了他们之间不成文的规定了。

真不知道这俩人要别扭到什么时候,流荒在心里唉声叹气,得了空一定要去天宫好好问问辛吾才行。

夏夏也不说话,只在一旁看着宋白泽,看得宋白泽的心里发毛,他总觉得夏夏那个眼神充满了……怜悯?

没错,就是充满了怜悯。

要是搁以前,他早就冲过去抱着夏夏的头威胁要给他撬开脑壳子了,现在他只想躲着,躲得远远的。

其实夏夏也没有在想什么,可能他还什么都不明白吧,对宋白泽恨铁不成钢——为什么昨天不来,今天来?昨天辛吾在这里啊,你要是来就能见到他了!

夏夏忍了好几次才压住了想让流荒把辛吾从天宫拉到这里的冲动。

他一点都不明白那么相爱的两个人是怎么甘愿分开的,辛吾昨天跟他说的话,他一点都不明白,他一句都听不懂,哪里有那么多沟欠挡在面前,还是他流荒姐姐说的对,只要心里还爱,就算翻越十万大山也要找到那个人跟他在一起,哪怕时间只有一天,甚至,只有一面。

他听过流荒给他讲忘川河水鬼的故事,他觉得那种爱情很伟大,为了能见心爱人一面,心甘情愿泡在忘川一千年。

反正……他以后有了心上人,一定不会像辛吾和宋白泽这样,明明心里将对方想得要命,还要故作矫情谁也不肯见谁。

这样没用。

一点用都没有。

……

饭后,宋白泽一个人跑了出来在外边散步,夏夏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盯着他离去的背影,不发一言。

见状,汶私过去捏了捏夏夏的肩膀,示意他:我去看看。

汶私在宋白泽身后,喊道:“宋堂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宋白泽回头,脸上表情有些错愕,似是没想到汶私会主动与他约谈。

他将折扇“唰”地一声横在了胸前,笑得如沐春风:“好啊。”

真是招牌贱笑,让人贼想跑过去揭下他的这层面具,问问他,你真的开心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伤心人才懂 宋白泽歪着头笑:“汶私公主,不是找我有事吗,怎么不说话?”

“原本我有好多话想说,但看见你这个样子,我突然不想说话了。”

“怎么的呢?难道我魅力太大,入了公主的法眼吗?”

汶私一脚朝他踢过去,却被宋白泽轻易躲开了。

“干嘛啊?虽然我知道打是亲骂是爱,但这么做有失你的身份啊。”

“少来,”汶私瞪他一眼,“乱七八糟的说什么呢。”

“没呢,实话实说。”

宋白泽依旧嬉皮笑脸,与昨天那个心痛到哭的模样简直是天壤之别,汶私若不是瞧见了他那副样子,恐怕今天真得叫他骗过去了。

“你知道的,我今天找你不是来跟你耍嘴皮子的。”

宋白泽笑着的嘴角僵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不过瞬间,他又笑得让人觉得如沐春风了。

倒也是桩本事,叫人一点痕迹也看不出来,就连那眼睛里也盛满了盈盈笑意。

汶私瞧着他,目色无奈,轻叹一口气,说道:“宋堂主!”

“公主有钱吗?”驴唇不对马嘴的一句。

汶私有点懵:“什么?”

“我说,有钱吗?”宋白泽重复一遍。

“钱?”汶私蹙了蹙眉毛,“我有,你问这个干嘛?你会缺钱!”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汶私一音调都有些上扬,明显的不可置信。

如愿堂的堂主会缺钱?

打死她都不信的好吧。

宋白泽收起折扇,放在嘴边敲了两下,眼睛弯了弯,笑得一脸……贱……

其实,作者君也挺好奇的,白泽君怎么看都是稳坐三界第一美男交椅的美人啊,是怎么做到他一笑就让人觉得贱的啊?!

简直不可思议啊!

过了好一会,宋白泽才慢吞吞地说:“缺。”

汶私一愣,差点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啥,稍后又想起来,他说的是缺钱。

汶私单手扶额,皮笑肉不笑道::“那您觉得多有钱才不算缺钱?”

“就是很有钱啊。”宋白泽眨眨眼睛,一脸单纯无害的模样。

信了你的邪啊!

你最会演戏了。

等等,他俩是怎么聊到缺不缺钱这个问题上的,汶私猛然反应过来,丫的这严重跑题儿啦啊!

“我找你不是谈缺不缺钱这个问题了。”汶私决定自己把话题给掰回来。

“嗯,我知道的,”宋白泽眉眼弯弯,一脸风流:“公主怎么能缺钱呢。”

汶私刚要反驳,突然又反应过来,他大爷的,差点又让宋白泽绕进去了,都说了来找他不是为了谈论缺不缺钱这个问题的啊!

汶私唇角向上勾起,露出一个勉强的假笑:“我不缺钱!但我不想跟你说这个。”

宋白泽装作十分惊讶的模样,笑得却十分可爱:“不说这个说什么呢?难道公主悄咪咪的跑过来找我,不是为了许愿?”

许愿!许愿!许愿!

丫的谁不知道你如愿堂关门好几年了啊!

还许愿!

许个屁的愿!

汶私听得想打他,但得亏她脾气好还优雅大方美丽善良,暗搓搓地握了握拳头,又放下了。

但她青丘汶私也不是吃素的。

脾气一上来就算是肃宁来了也不顶用。

“宋白泽!”汶私咬牙。

“干嘛呢呀,”宋白泽装作一脸委屈的模样,“不许愿就不许愿呗,多大点事儿啊,谁逼你了?真是的,脾气这么大。”

汶私只想冷笑,她脾气算大吗?她脾气哪有宋大爷大?

“宋白泽!没用的!”

你跟我玩这个打哈哈是没用的。

“什么啊?”

“别装作一副满不在乎嘻嘻哈哈的模样,看了心烦,没本事忘了他就别逼自己不认识他,你想他就想他,想他就去找他啊,别一个人扛着这些,你还不是神呢,顶多算个妖精。不想让我们大家这么担心你,你就正常点,难过了,脆弱一下又能怎么样?”

汶私原本不想讲话说得这么重,宋白泽心里在想什么她其实很清楚,但就是因为太清楚了,她才不愿意看着他一天天地对自己欺骗下去。

他不开心!他一点都不开心!

明明心里难受成那个样子了,表面上却还要装作一副风流恣肆的模样,也不知道他演技是有多高超,笑得时候眼睛里竟然还有光,仿佛……真的开心一样。

汶私觉得她要讨厌死宋白泽这个样子了。

第一,宋白泽也算是她的朋友,看他这样,再联想到自己,多少有些不忍心。

第二,丫的这宋白泽可是她父王耗了将近六成的法力才救过来的,救他一命难道就是为了看他“背地里哭成狗,表面上笑成花”的吗?

早知道会这样,当初还不如不救!

宋白泽似是没想到汶私会对他说这样的话,一时之间愣住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又笑了,面上看不出悲伤还是高兴,只是语气有些冷。

“怎么了?我不能这样么?”他问。

这一问倒真是将汶私给问住了,她不是宋白泽什么人,或者说,就算她是宋白泽什么人,哪怕是救命恩人,她也绝对没有资格和理由去跟他说——不,你不能这样。

她是谁啊,她怎么能管宋白泽?

若是叫父王知道了,定会骂她不知天高地厚吧。

想到这里,汶私也难过起来了。

不,是伤感。

她……好像说错话了?好像……越界了。

宋白泽见汶私表情木木的,也愧疚起来,他不是心狠手辣的人,方才他说那句话,虽然是他的心声,但也不该真的那么说才对。

汶私本来跟他的交情算不上深,统共也就见了几次而已。

初次见面,是汶私向他许愿,还是付了钱的。

再次见面,是西海那次,也没说上几句话。

再就是昨晚醉酒,今天恰巧碰见,也不过是见了四面而已。

不管怎么说,汶私和她爹都是他的恩人,对待恩人,脾气还臭成那样,任谁都会觉得很过分吧。

好复杂!

他一点都不愿意去想这些问题。

汶私对他真的没话说,昨天陪了他一下午和一晚上,期间脑子短路,也不知道自己做了多少件傻事,人家汶私是一样样地受过来了,晚上还给自己找了住处,没给扔大街上。

挺好了,对他挺好了。

其实,就算他现在跟辛吾闹成这样,他也从未怪过肃宁将他救下来这件事,他不是那么偏激的性子,对他有恩,他涌泉相报,不会鸡蛋里挑骨头——没事找事。

“抱歉!”

宋白泽很真诚。真诚得让汶私十分错愕。

“没事,你道什么歉,又不是你的错,我说话有点直,”汶私摊摊手,“刚才说的话都没过脑子,但我觉得我的话虽然难听,但也不是全无道理,你……你自己慢慢想吧。”

宋白泽勾了勾唇角,不是假笑,也不是平时那副风流笑,就……感觉还挺正式的样子。

汶私怀疑自己一定是出现了错觉。她的印象里,宋白泽根本就没有这个样子的时候。

“谢谢。”宋白泽一字一句,十分认真。

汶私被他这又道歉又道谢的样子给惊到了,怎么了这是?失个恋失得脑子都不正常了。

她笑:“你又谢什么?”

宋白泽说:“你为我做了挺多的啦,其实我身上这档子破事,你根本就不用管的,对我这么说话的人……”他微微笑了笑,“也……只有你一个人,尽管我不会按照你说的做,但还是谢谢。”

汶私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也没帮上忙,还给你添了不少堵,我只是看着你,想起了自己,算是感同身受吧。”

“我知道。”

宋白泽回答完之后也没想着继续搭话,一时之间两人都静默起来,眼神都挺惆怅的。

过了一会,汶私说:“你没事吧?”

“没事。”宋白泽回答得很快。

“那就好,我就是……怕你走不出来,可能也是多心了吧。”

“谢谢。”

“啊?”汶私好像有些不习惯宋白泽这个样子,“不用总说谢谢什么的。”

“我知道你是好心,”宋白泽苍白着嘴角笑,“不过我还没有想好。”

“什么?”

“没有想好去见辛吾,”宋白泽右手拿着折扇,将手放在了背后,拇指在扇骨上摩挲了一阵,“我昨天那个样子肯定不好看,反正被你看见了,再藏着掖着倒显得我矫情。”

“……也没有,你喝醉酒后,挺安静的,基本没有出声。”

宋白泽喝断片了自己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他有些惊诧,眸子里藏着深深的痛。

“基本没有出声?”宋白泽问。

汶私显然理解错他的意思了,她以为宋白泽是问她出声都说了什么干了什么的,也没多想就说道:“也没说什么,就是……你哭了。”

说完后又怕宋白泽心里不好受,赶忙解释道:“也没有哭得很厉害,你哭是时候是没有声音的,也没怎么说话,就叫了……他的名字。”

汶私说得相当含蓄,还隐藏了一部分内容,比如,她没忍心说,你哭得挺压抑的。

宋白泽给人的一直就是风流洒脱印象,他长得好,一笑就让人莫名觉得心情好,实际上,那是汶私第一次见他哭,嗯……他们之间见得不多次数不多虽然也是一个原因。

宋白泽知道汶私保留了一些东西没跟他说,但他也不甚在意,他不是那种不肯面对现实的性子,发生过了就是发生过了,没办法否认这一点。

就像……他跟辛吾说要分开一段时间,即使分开后每一天都在后悔,每一天都在想念辛吾,他也没有动过一次要回到辛吾身边的念头。

因为……不敢。

他还有事情没有想清楚,辛吾也没有想清楚,他不该回去。

若是动了那个念头,他会一天也活不下去的,思念这个东西太吓人了。

一开始的那段时间,他都是靠着酒精来麻醉自己的,甚至还偷偷庆幸过,还好,自己不胜酒力,不然,真像荒鬼那样千杯不醉,他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宋白泽垂着眼睛说:“汶私,我以前喝醉酒不这样的。”

“嗯?”汶私突然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一时之间,心脏像是被堵住一样难受。

她知道的,那种感觉,很绝望,很绝望……

她以前喝醉了酒,也是很肆无忌惮的,想怎么闹就怎么闹,他父王宠着她,池昼……也宠着她。

每次喝酒,池昼的脸色都黑得不行,无论她说什么怎么讨好,他都不发一言,但是池昼依旧会温柔地抱着她回家,眼睛里的担心深深刻刻,清清楚楚,不掺一丝假。

池昼不爱说话,不爱笑,但每次在她身边的时候,他都会主动说话,嘴角都挂着止不住的笑意。

尽管话不多,他依旧会很努力地说,因为他怕汶私会以为是自己不愿意搭理她,怕她难过,总是在最大限度里宠着她,迁就她。

对她那么好的池昼……是她的池昼。

……不过,有什么用呢。

现在的她,对于池昼来说,就是一个陌生人啊,不,不是,现在的她,对于池昼来说,是一个破坏者。

他的温柔,他的笑,他的宠,他的怜惜,他的爱,他的纵容……都已经完完全全地……属于另一个人了。

汶私鼻子很酸,很想哭,她喃喃道:“我的池昼不是我的了。”

宋白泽说,汶私,我以前喝醉酒不这样的。

汶私说,我的池昼不是我的了。

你看,这句对话,明明说的都不是同一件事情,明明一点都不像对话……

但这也许是世间最令人难过的对话了。

不过是两个伤心人在诉说自己的故事……对,只有伤心人才懂。

汶私坐在一边,盘着腿,捧着脸,眼里水光潋滟,她轻轻说:“我以前总是觉得我和池昼会生生世世在一起的,我不曾怀疑他对我的感情,现在也是,可终究我抵抗不了天,我小瞧了命运,我也不懂得放手,更不懂得满足,或许吧,我跟池昼的缘分仅仅局限于那一世,可我仍旧不甘心,我看见他跟别的女人在一起,我的心里嫉妒得要死……”

汶私伸出了自己的双手,偏头看向宋白泽,眼里的泪无声划过,她说:“你知道吗?这双手,曾经要杀了那个女人。”

汶私边笑边哭:“但是不成功……运气真不好,恰好被池昼看见了,我永远也忘不了他的眼神,极端的愤怒,极度的冰冷,他要杀了我,因为我碰了他心爱的女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论情 “从前,他的眼睛只会因为别人想占我便宜才会这样,谁让本姑娘美,天下男人都抵抗不了我的魅力。”

宋白泽在一旁很认真道:“我,辛吾,青衣,夏夏……不在天下男人那个行列么?”

汶私被他逗笑:“你真是讨厌死了。”

宋白泽说:“毕竟他转世了嘛,他不记得你,是正常的。”

“对啊,他转世了,一点都不公平,我一直记着他,他却将我给忘了。”

“你这是什么逻辑,哪有什么公平可言,你俩的身份,从一开始就无法完全公平。”

汶私轻叹了一口气:“终究,是我太贪心了吧。”

宋白泽紧跟着她也叹了一口气:“哪有不贪心的,相信我,只要你不想着,就不会贪心了。”

说这话的时候,宋白泽眼睛亮亮的,汶私偏头看着他,觉得有一丝的不真实。

想想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爱而不得的人,往往都是需要靠别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的,只有不想着,才有可能熬过去。

宋白泽说:“也不是离开了他就不能活,只是,生命里突然少了很多东西,不光是不适应,还有空旷的窒息感。我也想不清楚他到底从我这里带走了什么,让我一想就心痛,但我离开他这些年,好像也没有过得不好,所以……应该是没有关系的,他离开我或者我离开他,是没有关系的。”

宋白泽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很温柔,像是在安慰自己要学着放下。

汶私垂着眼睛重复了一遍:“没有关系。”

说完后,眼泪就掉下来了:“我最怕的就是跟他没有关系了,我无法将他放在一个陌生人的位置上,也忍受不了他拿我当陌生人来看。可是现在……我跟他没有关系,是铁打的事实。”

“既然是事实,那就认了吧,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时,我跟你说的什么吗?”

汶私浅浅笑着:“我记得,你说我执念太深,要学会放手。pp”

宋白泽抬眼向远处看去,语气有些淡还有些自嘲:“我一想想现在,就觉得自己当初过得太幸福了,跟你说了一堆无关痛痒的屁话,你当时竟然还能听我说完,真是难为你了。

汶私看着他笑:“哪里是无关痛痒呢,只不过,我们现在同样身陷囹圄,更能感同身受罢了,感同身受了,就会切身觉得当初能够轻轻松松说出口的话,原来做到,是那么的难。”

“嗯,好难。”宋白泽在一旁附和一句,语气里却是鲜少的认真。

“我当时说怪我自己爱错了人,天帝陛下说,不过是爱上了一个人,又有什么错,只不过,殊途不同归,该放手。我与池昼不是同族,所以要殊途,但你与陛下明明不是殊途,为何偏要跟自己较劲儿?你不理他,躲着他,不见他,心里当真会好受吗?”

宋白泽笑笑,回答得很诚实:“不好受。”

汶私“噗嗤”一声笑了:“你倒是实诚。”

“反正现在我已经跟你说得够多了,也不在乎这么一星半点儿的。”

“方才你可不是这样的。”

宋白泽故意睁大眼睛:“有吗?”

汶私挑着眼睛笑:“没有吗?”

“肯定没有,我宋白泽什么时候是那种喜欢藏着掖着的人了,我说没有肯定没有。”

“宋堂主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是没有了。”

宋白泽笑了一声,又问道:“那你……以后还会去找他吗?”

汶私低下头,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地上的一根野草,过了一会她才说:“殿下曾说,喜欢一个人就想着靠近,爱一个人却学会克制,从那以后,我没有再去找过他,哪怕是远远看着,我都没有做过一次。”

她接着说:“这期间,我来过人间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因为他。我可以躲着不去见他,却受不了不跟他待在同一个世界里,云州城有他,即便不见,我闻着他呼吸的空气,走他走过的街道,却也能自欺欺人一会,仿佛……他的生活里,不曾没有我,我的世界里,也不曾没有他。”

末了,汶私狡黠一笑,问道;“傻吗?”

宋白泽回答得很认真:“不傻,不过,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汶私佯装怪他:“我都说了那么长一段,你难道还猜不出来?”

“猜不出来。”或者说,他其实是不敢猜的。

“算啦,就像你说的那样,反正已经跟你说了那么多,若是还藏着掖着,就太不够意思了,”汶私眼神坚定又热烈,“我会继续等他,找他,下一世不行,就再下一世,每一世我都在他身边,每一世我都争取早日找到他,或许呢,或许有一世,就能够像以前那样,发现我还不错,正好是他喜欢的那种姑娘,也不会害怕我是只妖,愿意跟我在一起。”

汶私的眼睛里面盛满了期冀,宋白泽觉得这样很好,起码有希望就是好的。

“祝你好运!”

“你真敷衍啊!”

“唉……这句话不应该正是你需要的吗?”

“说得也是。”

一妖一石头并肩坐着,看着远处的山,远处的太阳,突然间就觉得,好像事情还没有那么糟。

总归是有希望的,宋白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希望,但看见汶私能这么想,他很为她高兴,这是一个洒脱又执着的女子。

期间不知道要经历多少次失望,才能修来与池昼的一世缘分。

如果苍天有眼,那就请成全她吧,因为汶私是一个为了爱可以变得很勇敢的姑娘。

至于他自己,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他也不是每时每刻都在伤心。

汶私偏过头,看向他,问道:“我们……说了自己心底最隐私的话,算是朋友了吧?”

宋白泽惊诧:“你怎么会这么问?”

“都说宋堂主风流洒脱,是个好相处的性子,可我却是知道,你看起来虽是那样,对待感情却是十分慎重的,看似热情实则疏离,真正走进你心里,或者,真正得到你认同的人,并不多。”

“汶私公主果然兰心蕙质。”

“勿夸,”汶私做了一个就此打住的动作,“我只是觉得像你这么钟情又长情的性子,就是这样的。”

宋白泽笑:“我以为你会说,是因为枭衍。”

“枭衍将军?”汶私大笑,“怎么可能?我只是知道他,跟他又不熟,除了画像,我都没有见过他。”

宋白泽挑眉,不得不说,他的确因为汶私这个回答而有些高兴了,他其实是很怕有人说他是枭衍的,很怕跟那个传说中的鬼族第一将军有任何联系,他急于摆脱他,不承认自己是他……

说到底,也是因为宋白泽是一个极有尊严的一个人吧。

他不希望自己得到别人的关注是因为曾经那个他也不知道的身份,他更不喜欢辛吾喜欢他……是因为他是枭衍的转世。

因为这样的话……刨去了枭衍这个身份,刨去了跟枭衍一模一样的脸,他在辛吾的心里,其实什么都不是。

他害怕这样。

他讨厌这颜。

没有一个人会希望,自己深爱的那个人喜欢自己,是因为自己身上有他曾经爱过的人的影子。

这让他无时无刻不在恐慌。

若不是因为这个,他那么喜欢辛吾,那么不舍得辛吾,怎么会决定丢掉锁踪铃,逃离他的身边呢。

如果问辛吾心里爱的是他还是枭衍,他想,他和辛吾都能够在瞬间回答出两个一模一样的答案:

枭衍。

枭衍。

没关系,他坦然接受,他不是那种死缠烂打自怨自艾的性格,那样太难看。

只不过,就是有时候会很伤心罢了。

也没关系,他有酒。

突然间,想起了汶私方才说要寻池昼一生一世的话来,他异想天开地来了一句:“要是辛吾也能够转世就好了,忘掉记忆的那种。”

说完又觉得很傻,就笑了笑。

汶私却记在了心里。

宋白泽对她说:“你加油,你还有无数次机会,每一世都是你让他重新认识你的机会。”

她笑着说让他放心。

两人又坐在一起闲扯了几句,就回去了。

哪有那么多话好说的,但不知不觉,太阳都下山了。

晚饭很丰盛,有酒有肉,有菜有汤。

汶私和宋白泽都没有多留,吃完饭就回去了,临行前,夏夏依旧一副十分怜悯的表情看着宋白泽,看得宋白泽直觉得背后发毛。

流荒笑眯眯地收拾碗筷,见夏夏还是不愿言语的样子,就逗他:“我的夏夏宝贝儿,人都走远了,怎么还这样呢?”

夏夏抬眼看她:“我不明白。”

“你想明白什么?”

“不知道,反正不明白辛吾哥跟白泽哥。”

“你管他们呢,总有一天会想通的,夏夏不需要操心他们的事啦,他俩爱折腾就折腾去呗,折腾够了,心痛够了,就没事啦。”

夏夏垂着脑袋,很是丧气:“姐姐,你说……辛吾哥跟白泽哥和好的时候,我还能不能看到啊?”

流荒的手猛地一顿,刚要说话,又听见夏夏说:“我小的时候,他俩都是形影不离的,看见一个没救知道另一个一定在旁边,带我出去玩的时候,也是他们两个一起,我看他们在一起喝酒,觉得很幸福,想着以后我长大了,也要跟他们这样一起喝,可是……我长到了能够喝酒的年纪,他们却不在一起了,甚至……到了不能提他们名字的地步。姐姐……你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感情真的有这么脆弱的吗?”

流荒仔细听着夏夏的话,没有拿他当小孩子来看,神情十分认真:“感情,是软肋,也是枷锁,是幸福,也是痛苦。”

“哦。”夏夏神色有些迷茫。

“你现在还不明白,不过不用着急,感情这事,也最是急不得,最是讲缘分,缺一不可。”

夏夏坐在高脚凳上,一下下地提着腿,眼睛眨呀眨的,若有所思,他突然说道:“夏夏不想喜欢别人。”

“啊?”流荒被他这个决定吓了一跳。

“是你跟哥哥之间的那种喜欢,夏夏不想这样。”

“为什么呀?”

“因为……我怕我不能像你和哥哥这样幸福,我也怕我给不了我喜欢的那个人想要的东西。”

流荒过去摸了摸夏夏的脑袋:“可怜见儿的,都怪辛吾,这是给你灌输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夏夏不要理会他们,也不要可以想这个问题,其实……爱人或者被爱,都是很幸福的。”

“我不懂。”

“夏夏还小。”

“不小了,虎子比我大两岁,现在他女儿都会跑了。”

流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其实不用那么早的,你看,我嫁给你哥哥的时候,他都快要三十岁啦。”

夏夏乖顺地点了点头。

“所以夏夏该怎样还是怎样就好啦,不用刻意去躲避这种问题,人生在世,就是修行,其中的各般滋味,都得品尝一遍才算圆满。”

“我知道了。”

安慰完夏夏,流荒摸着下巴深思:虎子的娃都会跑了,青衣竟然一点都不着急,还天天反对她怀孕,就差举个牌牌竖在流荒眼前了。

不行!

必须将正事提上日程!

一刻都不能等了!

青衣还在院子里吹着笛子跟兔子较劲儿,平时流荒觉得这笛声清越又好听,今日却觉得聒噪得厉害。

她抱着双臂站在青衣背后,阴嗖嗖地说:“天天这么爱不释‘嘴’的,你去跟你破玉笛子过好了。”

白笛唤汝周身的光芒骤减,似是为了早日脱身于这场争夺之中,急忙将自己低调地隐藏起来。

真是个没出息的蠢笛子!

青衣眉眼弯弯,笑着哄道:“荒儿说哪里话,这可是天大的误会。”

“误会?”流荒眼角的余光“唰”一下扫过去,吓得白笛又抖了三抖。

“我这不是想早点练会这些曲文,早些日子帮到荒儿嘛。”青衣一脸谄媚。

流荒眼睛微微笑着:“现在有个忙,非你不可,帮不帮?”

青衣急忙正色:“生孩子除外。”

闻言,流荒脸色一变,怒道:“孩子怎么了?你跟孩子有仇吗?我就是想要一个孩子,你不跟我生,信不信我去找别人?”

这话当然是威胁青衣,但青衣却是信了,脸色都给吓白了。

“荒儿……你……”

流荒见他那个样子,心里也是心疼,但面上却露出半点妥协之意:“要么你跟我生,要么我去找别人生,反正不生孩子这事,在我这儿,没门!”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好巧啊,小猫 青衣将唇紧紧抿着,眼神有些无奈,他也想啊,他也很想的啊……但是,比起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荒最重要。

以前的时候,也没见流荒对生孩子有什么执念,怎么这几天,就杠在这个事上了呢?

青衣伸手摸了摸流荒的头,问道:“我的小鬼王,最近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如果有事,跟我说一下好不好?”

流荒被他这句话惹得眼眶发酸,她快憋屈死了,为自己心爱的男人生个孩子都不行,不光是不行,连不行的原因也像个迷,迷就迷吧,她现在连为什么要那么着急生的原因都不能说。

她怎么说?

她难道要说,因为我怕下一世会出什么差错,没法跟你在一起了么?

她神经病吧!

“没有什么事,我这么厉害能有什么事啊?我就是很想跟你生一个孩子呀,就想正常夫妻那个样子的,谁像咱家这样啊,结婚好长时间了吧,别说娃了,咱连个那啥生活都少的可怜。”

流荒好歹还记得自己是个鬼王,说话的时候还知道保留几分,多少也含蓄。

但青衣三十而立的年纪听见这话竟然还会红了脸颊,果然还是个小白。

“你脸红个什么劲儿?”

“我……我……没……”青衣红着脸辩解。

流荒的头微微上仰了着,冲青衣勾了勾手指头,青衣知道她想干嘛,就向后退了几步。

流荒气炸:“你敢再往后退一步就试试!”

这声威逼果然还是管用的,青衣就真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了。

大荒鬼王果然宝刀不老。

这点魄力没有可怎么成?!

“青衣,你现在,真的是一点都不可爱!”流荒看着他,莫名有些委屈。

青衣的腿往前迈了一步,想了想,又退了回来。

流荒气得跳脚:“苏行!你想干嘛!”

“荒儿,你想干嘛?”青衣嘴角噙着笑问她。

“你管我?”

“那你管我?”

“你又跟我吵!”流荒的脸鼓成了个包子。

“没有啊。”

“现在不是吗?你就是在跟我吵!”

“我没有。”

“你少在这里跟我拖延时间,我告诉你苏青衣,今天不管拖到多晚,我都会把你给办了,不然我就跟你姓你信不信!”

“姑娘家家的,不要总是说这种话。”青衣脸色有些红。

流荒瞪眼:“不要你来管我!”

“你是我媳妇儿,我不管你管谁?”

“你现在知道我是你媳妇儿了,刚才跟我吵的时候,你怎么不记得?”

青衣上前拉住她的手,放在胸口那里,疼惜道:“小荒儿,以后不要这么说话,你不知道我会很心疼的吗?”

流荒的心立马就软了,嘴上仍旧是恶狠狠的:“我今天一定会把你给办了的!”

“流荒,”青衣手掌捧着她的脸,眼若星河,盛着温柔的光,“我们不生孩子好不好?”

流荒最受不了青衣拿这种能把人给温柔死的眼神看她了,青衣将她捧在手心里当做稀世珍宝,她很开心,可是,这样的爱却不是流荒想要的。

准确来说,她是心疼青衣。

青衣不忍心她受到任何委屈,任何伤痛,她也同样,不忍心青衣因为疼爱她迁就她而委屈了自己。

“青衣,你不要这么辛苦好不好啊?”流荒眼巴巴地看着他,声音刻意放软了些,显得特别乖,“不要总是把我护得这么好,行不行啊?我经历过那么多大风大浪的,一点都不娇气的。”

“我知道荒儿很厉害,也知道荒儿是真心疼我,也知道你说这话是真心的,但是,”青衣画风一转,“荒儿,我还是那句话,任何一件有可能伤害你的事情,我都不允许任何人做,包括你,也包括我。”

青衣说这话的时候,神色是极其温柔的,语气却是十分严肃的。

流荒又是感动又是生气,她多希望青衣能够自私一点,哪怕一点点也好。

“青衣,什么事我都能够顺着你来,都能听你的,唯独生孩子这件事,我绝不妥协。”

青衣笑道:“巧了,我也是。”

“你是什么啊你是,我一点都不想跟你吵架,你要是不同意,我就走,不回来了。”

青衣抓着她的那只手猛然握紧了她,神色十分慌乱:“荒儿,别拿这件事开玩笑,我没法失去你。”

听见这话,流荒一个没忍住,“哇”的一声哭了。

她一哭,青衣就更慌了,手忙脚乱地给她抹眼泪。

“别哭,荒儿。”

流荒紧紧抱着青衣,边哭边说:“你傻不傻,我骗你玩呢,我也不能失去你啊,你怎么就不懂呢?我比任何一个人都要爱你,你明不明白?”

青衣搂着她,眼泪汹涌流出:“我懂,我明白,但我,不能让你冒险,不能让你出事,你又懂不懂呢?”

流荒没有回答,只是将青衣肩膀部分的衣服都哭湿了,她在青衣的怀里抽抽搭搭,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青衣说:“除了这件事,你让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流荒哽咽:“可是……除了……除了这件事,去……我……还有什么事……是可以……可以……要求你的?”

青衣将这个拥抱又加深了一点:“对不起,荒儿,我不能答应你。”

流荒哭着问他:“那我今天还是想办了你,怎么办?”

青衣笑:“那你就办了我吧,怎么样都可以。”

“真的?”流荒问。

“真的。”

流荒咬了咬嘴唇,目色一沉,两人齐齐到了房间内。

流荒双手稍一发力,就将青衣给扔到了床上,青衣“嘶”的一声,笑道:“宝贝儿,你可真急。”

流荒嘴上没回答,行动上却很诚实,青衣话音一落,她就生扑了过去,趴在青衣身上半天,也没动,眼神相当纠结,似是不知道该怎么弄。

果然……耍流氓这种事情只能还是男人做得更加顺手些。

流荒只是个花架子,吼得比谁都着急,真做起来,立马变成小白。

青衣笑着问她:“怎么了,想什么呢?”

流荒咬牙,头深深地埋在了青衣的脖颈间:“你来。”

青衣轻笑出声:“不行,说好的,今天是你办我,我只负责配合。”

流荒再次咬牙:“你来,我不会。”

她是真的不会,第一步是先亲亲他还是先脱衣服,她一点也不知道,脑子一片空白。

青衣没再逗她,搂着她翻了个身,笑着看她:“我给过你机会的,下次不要再随便说这种话了。”

“你……少废话。”

“好……”

锦罗帐内,一片春光旖旎……

青衣跟以前一样,没到最后一步,就退了出来,这种情况下,他竟然次次都能控制住自己,理智这种东西,似乎在青衣身上就从来没有掉过线过。

流荒看着他说:“你真能忍。”

青衣笑:“没办法啊,谁让我这么爱你,”接着他笑得又有些狡黠,“其实我还能更忍一些,但我舍不得折腾你。”

流荒羞赫万分,伸腿踢了他一脚:“不准说!”

青衣穿好衣服,低头亲了亲流荒的脸,笑道:“我去烧水,等会洗洗澡,你在这等我。”

“大半夜的你烧什么水?”

“离天亮早着呢,洗洗澡舒服一点。”

流荒手指一扬,澡盆子连热水齐齐出现在了青衣面前:“诺,洗吧。”

青衣笑起来:“忘了我家荒儿是小鬼王。”

流荒红着脸偏过头:“你少来。”

……

青衣其实是知道流荒在怕什么的,他本来就敏感,加上流荒这几天确实反常,他不得不多想。

对于他来说,流荒就是他的命,不管下一世,他们有没有缘,他都不会在今生伤流荒一丝一毫。

孩子……

他虽然很想要,也知道他们的孩子身上被赋予的意义是什么。

如果,有了孩子,那就有了牵绊,有了这个牵绊,流荒与他生生世世都脱不开关系,不管他转世投胎多少次,这个孩子,都要叫他一声父亲。

这个诱惑,不可谓之不大。

他知道,流荒是在给他一个承诺,也是在担忧他们的未来。

流荒的心有多急切,就证明她在这段感情中是多么没有安全感。

害怕……失去?

他也怕!

可是他……在面对流荒的时候,永远都不能做到自私,他向来都是以流荒的利害为出发点的。

不要冒险!

绝对不要她冒险!

……

青衣冢。

街道上很吵。

特别吵。

远处的少年双手捂着耳朵,被吵得心情很是烦躁。

他本来就听力很好,现在那几个男人的辱骂声让他觉得刺耳极了。

太烦了啊!

“爷今天就教训你了,还敢反抗?谁他娘的给你的能耐?”说话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男人,约摸不到四十岁。

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谄媚笑道:“武爷,同这小子费什么话,打死不是更好?”

另一个长得阴阳怪气的男的将手拦在了那个贼眉鼠眼的男人面前,眼神讥讽地看着被打得伏在地上起不来的少年,朝那位武爷笑道:“不过是是个娼妓之子,打杀了他还脏了武爷的手,不如卖到月明风清楼,好生调教调教,到时候,武爷还不是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武爷哈哈一笑:“常弟果然深知我心。”

说罢,一脚又朝地上的少年踢了过去,这一脚极重,直将那个少年给踢翻了过来,露出苍白的脸,嘴角一片淤青,紧闭着双眼,拧着眉毛,显得脆弱不堪。

即便被揍得很惨,却也遮掩不住脸庞的眉清目秀。

那位“常弟”又道:“这小子邪性,脖子上挂个破瓶子,偏生还护得紧。”

武爷满脸横肉一抖,对着贼眉鼠眼的男人说:“灰弟去将这破瓶子给老子扯来,老子倒要看看,这破瓶子到底是个什么宝贝。”

“灰弟”上前取扯少年脖子里挂的瓶子,却被少年给无意识地护住,怎么扯都扯不出来,当下觉得失了颜面,恶性一发,对着少年又是一阵拳打脚踢。

少年显然已经昏迷,被打时眉毛依旧紧紧拧着,显得痛苦不堪。

远处的少年被这几人吵得头昏脑涨,虽说他不是什么热心肠,但现在,很明显,那三个男人已经招惹到了他的头上,今日这个英雄,他是非做不可了!

武爷正抓着少年的头发将他的头往地上撞,只觉得脸上一热,火辣辣的血就流了出来,脸上不多不少四道大口子。

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又被人重重一脚踢出了三四米远,风驰电掣间又被人狠狠一脚踩在脸上。

少年琥珀色的眼睛沾着些许危险的气息,中间一道黑色的竖瞳,诡异至极。

少年语气不轻不重,他说:“你吵到我了。”

竖瞳将三人一一扫过,右手在空中“唰唰”挥舞了两下,将另外两人的脸上也留了跟武爷一模一样的四道伤痕。

三人半张脸又肿又烂,后知后觉地鬼嚎。

少年手指摸了摸耳朵,眼风一扫,三人噤若寒蝉。

被踩着的武爷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常弟”和“灰弟”想趁少年不注意逃跑,却在刚转身跑起来的时候,被两道刚劲的力道重重打在了小腿上,两人摔倒在地,抱着断了的腿痉挛打滚,哇哇惨叫。

少年被他们吵得耳朵疼,真想割掉他们的舌头啊!但他从来不对人下重手,断掉他们两条腿已经犯了禁忌,他不想在修行路上留下那么多的业障,便对他们冷冷低吼一声:“滚!”

武爷尚在少年脚下,他却浑然不觉。

武爷不敢动弹,只哼哼两声,少年冷睨他一眼,踢了一脚,又吼道:“滚!”

少年和这几人闹出的动静太大,他们周围都围了不少群众,没等少年竖瞳扫过,一个穿着骚包,举止风骚的家伙就挤了进来,拿着折扇挡在面前大喊着借过,少年一见是他,危险的竖瞳便渐渐柔和了下来。

此人合上折扇站在少年身边,熟稔地将手在少年肩膀上一搭,陪笑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各位,这我家小孩,都散了散了吧。”

待到人群散去,少年才讲搭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给扒拉了下去。

来人也不恼,依旧笑如春风:“小猫,好巧啊。”

“不巧,我是来找你的,宋白泽。”被叫做小猫的少年答道。

宋白泽的笑僵硬在了唇角,随即又换上了另一副面孔,严肃道:“你是修正道的妖,今日竟沾了人血,这得惹下多少业障?”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猫大爷和小狐狸 “以后再修就是了。”少年满不在乎地回答。

宋白泽拿起折扇“啪”地一声敲在了他的头上:“说得轻巧。”

少年斜斜看了他一眼,便走到了被打晕的少年旁边,看着被少年死死护住的瓶子,眉眼微拧:“小青瓶。”

宋白泽一听这话,立马靠了过来,若有所思道:“弋阳,想不到啊,眼神挺好。”

“我是妖。”弋阳语气很淡。

宋白泽勾搭着弋阳的肩膀,笑得一脸……贱:“哎呦呦,了不得。”

弋阳嫌弃地将宋白泽的爪子给扒拉掉:“别对我动手动脚的。”

“啧啧啧,脾气挺大。”

弋阳没理会他这句,而是看着地上躺着的少年说:“这个小孩儿,带你那儿去。”

宋白泽瞪眼:“我那儿?”

“你家不是这儿吗?”

“谁给你说我家在这儿的?”

弋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慢吞吞地从齿间吐出了三个字:“如愿堂。”

宋白泽打开折扇呼啦呼啦地扇着,嘴上干笑几声,还好有折扇在手,多少缓解些尴尬。

“我那儿关门大吉了。”

“你有钥匙。”

“我那地儿是租的。”他继续找借口,突然觉得逗猫挺好玩的,怪不得那么多人都喜欢呢。

弋阳蹲在地上偏头冷眼看着他:“宋白泽。”

声音不大,威胁性不小。

“哎呦,得得得,算你宋大爷欠你的行吧,真热心啊你,路上随便捡个妖怪都要带回家。”

弋阳将地上那个少年抱在怀里,对宋白泽说道:“半斤八两而已,我不带他回去,你也会带他回去。”

宋白泽拿着折扇指着他,道:“不得了了,小猫,你知道的太多了。”

“你杀了我啊。”弋阳抱着少年从宋白泽身边过去,轻飘飘地丢下了这么一句话。

宋白泽气道:“小样儿,当我不敢么,别怪我欺负幼小啊。”

弋阳身姿挺拔地在前面走,头也不回道:“带路。”

宋白泽双手抱胸站在原地不动:“猫大爷,您去哪啊?”

“去你家。”

“走反了您知不知道啊?”

弋阳脚步一顿,脸上有些薄红,真是……丢死人了。

紧接着,他就面不改色地转了过来,走到宋白泽面前,冷冷道:“带路。”

宋白泽心里那叫一个气,要不是当街骂人有损他的形象,要不是……

“你这是一个客人该有的态度吗?小猫我警告你,你最好对我客气点,不然我打你啊。”

弋阳班眯着眼睛看他,神色慵懒至极,又是轻飘飘地一句话:“你不会。”

丫的!你凭啥这么笃定?!!

气死!

“得!您是大爷。”宋白泽认怂,乖乖地往前面带路去了。

他怎么能被一只三百年道行的小猫给拿捏住了分寸?简直有失他如愿堂堂主和太墟宫亲传弟子的脸面!

到了如愿堂,弋阳将少年轻放到了床上,撩开了他的衣服,才发现,少年身上一片触目惊心的新伤和旧伤。

弋阳琥珀色的瞳孔竖了起来,脸上表情虽然没变,却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宋白泽想,要是他现在是猫身,估计全身的毛都得竖起来,变成炸猫……猫炸?

弋阳手握成拳,语气很淡,却也很危险:“断了他们的腿,看来是我惩罚太轻了。”

宋白泽下了一跳,忙将他从少年身边拉了过来,神色十分严肃:“你别干傻事啊,沾了人血已经造了业障了,若是伤了人命,赔上的可不止是你这三百年,以后的路要比现在难走百倍千倍。”

弋阳身上的危险气息丝毫不减,宋白泽伸手捏在他的肩膀上,双眼直直地逼视他:“弋阳!看着我!”

过了好一阵,弋阳细长的瞳仁才渐渐变圆,一身的危险气息也给收了起来。

“好疼。”他抱怨道。

宋白泽一脸懵:“哈?哪儿疼?”

弋阳眼睑下垂,看着宋白泽捏在他肩膀的手一字一句说道:“你!捏!得!我!肩!膀!好!疼!”

宋白泽猛然抽回手,干笑着:“哈哈哈,没太注意。”

弋阳没再看他,而是将目光放在了少年的身上,他说:“救他。”

宋白泽:“嗯。”

弋阳偏头向他看去,眼睛眯缝着,傲娇又慵懒。

宋白泽将折扇撑开紧紧护在自己胸前,双目圆睁:“你看我干嘛?”

弋阳嘴角一抽,面无表情道:“你来。”

“我?你让我过去我就过去,我多没面子。”

“你来为他疗伤。”

“凭什么?”宋白泽跳脚。

“凭……”弋阳眼珠子转了转,“凭这里是你家。”

“凭……?”宋白泽作势要打他,“你信不信我将你收进我的紫金葫芦里?”

“不信。”弋阳嘴角撇了撇。

宋白泽:“……”

得!您是大爷!

宋白泽心有不甘:“猫大爷,您知不知道自己是只猫啊?还是那种道行三百年的!幼猫!”

这话隐藏的意思就是:宋大爷我不稀罕跟你这小孩一般见识,赶紧见好就收得了。

万万没想到,弋阳这次没按常理出牌,他轻轻哦了一声,语气淡淡道:“所以,才让你来的嘛,我是只幼猫,救死扶伤这事有你这个八千年的老家伙在,还用的着我什么?”

“你……!!”宋白泽大爷有大量,不跟他一般见识,“好好接受我的庇佑吧!小!猫!”

弋阳朝他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宋白泽皮笑肉不笑,哼哼两声:“扶他坐起来。”

“好的。”弋阳这次很乖。

宋白泽坐在少年的身后,为他运气疗伤,不过救治一只半妖,对他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不需要花费什么力气。

很快,少年身上的伤口便愈合了,好在,没有受什么内伤,看来是挨揍挨习惯了,练就了一身躲揍的好本领,身上的要害都护得很好。

弋阳凑过去问:“如何?”

“情况还好,不至于没救。”

弋阳嘴角抽搐,要是没救了,他还能跟你闲扯这么久?

丫的宋白泽你就是故意的。

“他是只半妖。”宋白泽说。

弋阳眉眼微挑:“半妖?怪不得这么窝囊。”

“哎,小猫,我发现你这小孩儿的嘴巴是真不讨人喜欢哈。”

“关你屁事。”弋阳毫不客气地回怼。

“哎呦我这暴脾气啊,找抽呢?”

弋阳微抬下巴,傲娇得不行。

宋白泽:“……”

“他为什么是只半妖?”

宋白泽愣了一会,随后就哈哈哈地一阵狂笑:“小猫啊小猫,我真是不敢相信,这么没水准的问题竟然是你问的。”

弋阳的瞳孔竖起来威胁地看着他,好像在说:“信不信我挠死你啊!”

“真不禁逗,一点都没有我夏夏乖巧。”

弋阳眉毛拧着问道:“夏夏是谁?”

宋白泽挑挑眉毛:“想知道啊,我偏不告诉你。”

弋阳扭脸:“爱说不说。”

宋白泽看着他的傲娇猫脸,心想跟弋阳一个三百年的小猫耍性子不太好,显得跟他多欺负后辈似的,于是便说:“夏夏是我一个弟弟。”

弋阳“哼”了一声:“关我屁事。”

宋白泽:“……”

罢了罢了,他已经习惯了这只臭黑猫的傲娇破脾气。

不生气不生气哈。

弋阳问:“他什么时候醒过来?”

这思维跳脱的,宋白泽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弋阳说的是床上躺着的半妖少年。

“谁知道啊,可能太累了睡着了,等他睡够了就会醒了。”

“废话。”

“知道是废话你还问?”

“宋白泽,丫的嘴贱。”

“彼此彼此,你这只臭黑猫。”

“你……”

这下两人是谁也不理谁了,宋白泽觉得自己很掉价,竟然跟一只小猫拌嘴吵架。

好吧,其实也不是多大点事,他也犯不着生一只小猫的气,所以……他宋大爷服个软做个小也没啥不行的啦。

“你……”宋白泽说。

得,话还没说完呢,人家直接跑了,他有这么不招人……呸呸呸,不招猫待见么?

猫咪本来就是个慵懒傲娇的性子,弋阳作为一只成了精的猫,自然要将猫族的优良传统发挥到淋漓尽致才行。今天太阳不错,透过窗子正好将半妖少年睡的床洒满了一片阳光,暖洋洋的,超级舒服,超级想……睡觉。

弋阳的人形还挺高的,他就算再瘦,也不可能在跟半妖病号挤在同一张单人床上睡觉。

于是乎……他只好变回猫形了。

弋阳成精早,他的猫形还不是一只成年黑猫,是一只少年黑猫,缩成一团睡在半妖少年的颈窝旁,莫名有些可爱。

宋白泽看着床上的一人形半妖和一只小黑猫,突然觉得心里有些欣慰,倒也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就是感觉,这样挺好,挺有生活的感觉。

他悄悄退了出去,动作轻手轻脚,还将门给关上了,弋阳头也不抬眼也不睁,心里却想,还算你宋白泽有良心。

……

半妖少年醒过来的时候,觉得自己脖子那里痒痒的软软的,再睁眼,就看见一张黑色的大猫脸在自己面前堵着,猫脸上的眼睛很亮,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但他也没被吓一跳,因为……他闻到了黑猫身上的妖气。

弋阳见他醒了,就动作灵活优雅地躬身从床上跳了下来,落地时就变成了一位穿着玄衣的偏偏少年郎。

只是少年郎看起来冷冷的,琥珀色眼睛很漂亮,有光,却没怎么有温度。

弋阳看着半妖少年,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突然他冲门外喊道:“宋白泽,小狐狸醒啦。”

宋白泽应声而来,却不见人影,只听见声音:“你眼神倒是好,连人家是只小狐狸都看出来啦。”

被叫做小狐狸的少年神情有些惊慌,他慌忙伸手去摸脖子上挂的小青瓶,触碰到熟悉的瓶身和温度,他才放下心来,还好,没有丢……等等,没有丢,为什么他们还能看出来自己是一只狐妖?

刚放下来的心“唰”地一下又给提上去了。

只听见声音的宋白泽终于露了面,映入小狐狸眼前的就是一大片骚包的紫,好吧……那片紫色的主人长得还不错的样子。

狐族好色,这点是天生的,毋庸置疑。

他脸色有些害羞,眼睛却……风情万种?媚眼如丝?眼波流转?

该怎么形容呢?那双眼睛太妖了,他什么表情动作的都不用做,只那一眼睛往前一看,就透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妖媚之气。

这是典型的狐族长相,媚眼天成。

弋阳对宋白泽冷嘲热讽:“只要不瞎,看他那双眼睛就知道他是狐族好不好?”

没等宋白泽回答,少年突然说道:“不……不……我不是……妖,我是人。”

他的声音很小,回答得却很急切,仿佛生怕别人知道了他的身份后会抛弃他似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啊,一听这话,弋阳的猫脾气就上来了:“妖怎么了?妖给你丢人了还是怎么着?”

小狐狸惊慌地摆手:“不……不是,不是这样的。”

弋阳嘴上一点都不客气:“不是这样是哪样?早知道我救了个白眼狼,还不如不救。”

“不是的。”小狐狸这次语速很快,没结巴。

他不是狼。

宋白泽忙急着打圆场:“不是就不是,小猫你也真是的。咱们这行走江湖的谁还能没点秘密,你再这么问下去,没意思了啊。”

说完弋阳又说小狐狸:“他这只猫就这样,内冷外热,他方才说的话没有恶意,只是出于关心,他是修正道的妖,为了救你,不惜打断了那些人的腿,造了业障。”

小狐狸眼泪汪汪的,许是年龄小,那双眼睛里虽然看起来很妖娆,眼神却还是单纯的,一灌上眼泪立马就显得楚楚可怜了,老天,这得亏不是个女娃子啊。

“对不起……对不起……”小狐狸流着眼泪一遍遍道歉。

弋阳这只脾气又臭又硬的猫,明明心里面没有怪人家,嘴上却偏偏不承认。

宋白泽说:“你别哭了,你家救命恩人不喜欢看人哭。”

小狐狸拿着袖子擦眼泪,抽抽搭搭地停止了哭声。

他偷偷看着一脸高冷的弋阳,小声说道:“谢谢你。”

弋阳耳根子一红,明明想说声没关系,结果话到嘴边却成了往人家伤口上撒盐:“你为什么甘愿被那些人欺辱?”

宋白泽在暗处为弋阳捏了一把汗,这孩子可真是死心眼儿啊,越是什么不该说就越说什么,你没话说就保持沉默不是挺好的吗?非得开口说一些不合时宜的话,这个情商啊情商……

“哈哈哈,”宋白泽干笑,“小狐狸啊,你别介意,他肠子直,说话就跟直肠一样,嘴边也没个把门的,哈哈哈。”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挑鱼刺吧 他刚刚说什么?

宋白泽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耳背了。

猫大爷竟然说好!

小狐狸夙危眼里的光一下子就聚集起来了,脸上的惊喜胜过了惊诧。

其实,他方才是头脑一热才不管不顾地提出了那个要求,一说出口就后悔了,虽然不抱什么希望,但若是弋阳真的开口拒绝他的话,他想,他也一定会相当难受的。

但是——他竟然同意了!

跌向谷底的心情突然就因为弋阳不轻不重的一个字,瞬间飞跃到了顶端。

夙危啊夙危,你当真是一个容易满足的人啊。

都多久了,他没有体会过这种大起大落了的心情了。

弋阳可真是他的小幸运星。

他惊喜得不能自己:“真的吗?你同意了?”

弋阳显然不太适应别人对他突如其来的热情和期待,脸色有些微微的红,表情却还一如既往的高冷:“骗你有意思吗?”

夙危老实地摇摇头:“没有。”

弋阳看了他一眼就匆匆错开了眼神,讲真,他有点不太敢看夙危的眼睛,仿佛里面有一团火,炽烈,火热,能将他烧成一堆灰烬。

其实没有那么可怕啦。

夙危眼睛很大,眼尾妩媚地上扬,眼珠很亮,干净纯粹得不掺一丝杂质,却又干净过了头,叫人无端觉得妖冶,那眼睛仿佛会惑心,一头扎进去就再也出不来。

弋阳很震惊,夙危是怎么在亲眼看见那么多丑恶之后,还能使眼睛依旧保持这么干净的?

纯粹到近妖。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惹上了不得了的……妖精?

空气又莫名安静……

宋白泽甩了一把折扇,笑道:“家里没有准备晚饭,要不咱们出去吃吧。”

弋阳:“鱼。”

宋白泽:“有。”

弋阳又回头问:“你吃么?”

看见弋阳确确实是在看他,夙危才反应过来那句你吃么是问的他。

他红着脸说:“吃。”

弋阳等他回答完才转过头去对宋白泽说:“两条鱼。”

宋白泽微讶,挑了下眉,说道:“好,两条鱼。”

弋阳冲夙危招了招手:“下来。”

他听话地从床上蹦了下来,乖巧地站在弋阳的身边。

宋白泽带着这一猫一狐狸就浩浩荡荡的出发了,一路上,小狐狸都在猫大爷的身边蹦蹦跳跳的,嘴角噙着笑,看得出来,他很开心。

猫大爷嫌小狐狸蹦哒的烦了,就向他微微扫去一眼刀,小狐狸果真就能安静一小会,嗯……真的是一小会。

一小会过去后,他就恢复原样了,一路上都这么乐此不疲的,宋白泽觉得很是神奇,这小家伙,分明不像他想象的那般胆小,一有人对他好,狡黠黏人的本性就暴露出来了。

挺好。

宋白泽忽然想起来他还认识一个很黏人的家伙,那家伙长得俊逸非凡,浑身仙气飘飘,常年一身白衣,是个少见的美男。

美男恨不得时时刻刻都黏在他身上,一点都不想离去,全然没有一点天帝的架子。

他会因为一点点小事就吃醋,也会在自己轻声哄几句后变得心情超级好,如果,自己真的不想理他了,想晾上他一阵,他就会紧张兮兮地跑过来服软道歉,生怕自己真的有一天会不理他。

他说,阿衍,别闹,你知道的,我不能忍受再失去你一次了。

他说的事阿衍,但是,他明明叫宋白泽。

他所有的紧张,爱,小心,宠……都是给枭衍的,从来不是他宋白泽,所以,到了最后,他们才会走不到一起。

看!他们分开得多么自然而然。

“老实点。”弋阳对夙危小声呵斥。

这一声小小的呵斥,声音不大,却将宋白泽神游云外的思绪给拉了回来。

小狐狸夙危被弋阳轻喝一声,也不见恼,更不见难过,仍旧眼里含笑,继续蹦哒在弋阳的身边,像个小跟屁虫。

不像!

他跟辛吾之间不是这样的,因为,他没有弋阳那么高冷,小狐狸也没有辛吾那么强大的气场。

不像好,不像最好。

小狐狸对弋阳肯定是喜欢的。宋白泽知道,但弋阳这个感情迟钝的家伙能不能感受得到,他就不知道了。

这样或许挺好,但是他总是隐隐有些担心,怕弋阳对小狐狸真的没有那种感情,最后两人再没个好结果,毕竟伤心人才真的懂伤心是有多伤心。

弋阳是猫,总能将鱼吃得干干净净,小鱼刺吃进去,大鱼刺吐出来,吃完后,鱼骨上一点肉屑都不见,特别好看。

夙危看着那干净的鱼骨,眼里对弋阳的崇拜更甚。

宋白泽直觉得自己眼瞎了,会吃鱼难道不是猫的天性么?这也值得……被崇拜?

果然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弋阳这只猫,吃完鱼后,一脸懒洋洋的,偏偏神情还相当高傲……不……高贵。

不过是只妖精!

他吃完后,看向一旁的夙危,盘子里的有些惨不忍睹,弋阳瞬间觉得给小狐狸吃鱼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狐狸跟猫,真的差别这么大么?

在吃鱼上?

他们两个虽然是不同的物种,但都不是猛兽,舌头上的倒刺应该都差不多的吧。

眼下,看着小狐狸笨拙的吃相,向来高贵的猫大爷实在看不下去了,出声问道:“你是怎么将一条鱼给吃得这么难看的?”

小狐狸夙危大眼睛眨呀眨呀眨呀眨……就是不说话,一脸无辜。

……就是这么吃的啊。

弋阳单手扶额,声音有些低沉,听不出喜怒:“别眨了。”

看得眼晕!(当然是借口……)

“哦。”夙危果然就不眨了,还显稚嫩的白净小脸看起来很乖。

“真听话。”弋阳心想。

眼睛不眨了,但夙危一直保持着看他的那个动作,弋阳略微有些尴尬,说了一声:“继续吃吧。”

“嗯。”夙危垂下脑袋,看着自己盘中一片狼藉的鱼,突然伸出手一推,推到了弋阳面前。

弋阳相当不解风情地说了一句:“吃不下了放一边,不用给我。”

夙危摇了摇头。

弋阳表情有些错愕:“你……你不会想让我吃你剩的吧?”

他这一声,声音有些大,又夹杂着震惊,成功地将周围的客人都给吸引过来了。

宋白泽尴尬地干笑几声:“没事没事,大家继续吃啊。”

夙危表情有些尴尬,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突然很想笑,弋阳刚才那个表情有点好玩。

弋阳拉下脸来,瞪他:“不准笑!”你这个罪魁祸首还敢笑。

夙危果真就不笑了,真听话。

夙危小声解释:“弋阳,你吃鱼好厉害啊,我不会吃,你能不能帮我挑挑鱼刺啊?”

嗯?!!!

小狐狸你有点厉害啊!求人之前还知道先夸人,不过,那眼里的崇拜是不是太过啦,猫天生就会吃鱼你难道不知道吗?还有,你之前不是叫他弋公子的吗?

弋阳脸色变了变,最终忍下了想要将一盘子鱼扣到夙危脸上的冲动。

宋白泽左手捏着扇子,右手向夙危伸过去,左腿向外靠了靠,做出了一个随时准备带着夙危在弋阳猫脾气上来之前跑路的准备。

谁知道弋阳脸上表情千变万化,沉了又沉,最终嘴里却轻轻突出了一个字:“好。”

我去!!!

猫大爷你节操呢?

你不要了吗?

你不是天天一脸傲娇么?

什么时候给人挑鱼刺成了你的活儿了?

猫大爷你快醒醒!

宋白泽震惊得下巴都快要掉了。

夙危双眼笑得都快眯成一条线了,明明眼睛是很大的好吧。

小狐狸这次没有再追问着真的吗你答应了吗这种话,他好像已经摸透了弋阳这只猫了,丫就是一面冷心热的货。

话说,猫大爷吃鱼的时候,鱼刺都是用舌挑出是来的,像这种用手的情况……三百年来,没有发生过一次。

用手啊……

哈哈……

用手……

弋阳也有些犯难,他用手挑鱼刺的能力不比别人强多少好么?

丫就是活该!谁让你答应了!谁让你贪图人家的美色。

不过,到底还是猫,虽然比他吃鱼的时候速度要慢上许多,但也算动作……干净利落。

不一会的时间,就挑满了一碗鱼肉,一根小刺都没有。

他将鱼肉推到了星星眼的夙危面前,沉声道:“吃吧。”

宋白泽汗!心有不甘,他才是和你经历生死的人好不好?毕竟一块杀了虎妖。

夙危仰起脸来,十分乖巧地说道:“谢谢弋哥哥,”

弋阳挑鱼刺的动作猛地一顿,宋白泽一口热茶差点喷出来。

啥?

弋哥哥?

噗哈哈哈……

这小狐狸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从弋公子到直呼其名,现在又明目张胆地勾引猫大爷,连弋哥哥都冒出来啦。

小狐狸满足地吃了一大口鱼肉,声音甜甜地问:“弋哥哥,我能这样叫你吗?弋哥哥。”

你这一口一个的,他还怎么说不能?

弋阳脸色微红,语气有些不耐烦(可能是装的):“随便。”

“好的,弋哥哥。”

小狐狸真是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宋白泽在一旁幽幽地说道:“你的伤是我治好的,你的鱼是我给你买的,怎么不见你叫我一声哥哥?”

小狐狸夙危鼻子微微翘起来,眼睛里全是笑意,却一本正经地说:“你不是哥哥,你是宋大爷。”

宋白泽刚要佯装生气,听到后面那一句时,嘴角又上扬起来。

不错不错,这小狐狸崽子嘴还挺甜。

宋大爷很高兴,心情很好,大手一挥,又给小狐狸要了条鱼。

他说:“让你弋哥哥给你挑鱼刺,他很喜欢做这个的。”

弋阳手上动作不停,长腿却一伸,一脚踢在了宋白泽腿上,宋白泽吃痛,弋阳却依旧面不改色。

接下来……

嗯……

接下来就是他俩你来我往地踢来踢去,桌上平静如纸,桌下暗涛汹涌。

小狐狸在一旁乖乖地吃着鱼肉,听着桌子下的动静,笑得前仰后合。

这样的场面他觉得很温暖,宋白泽和弋阳虽然总是斗嘴,但这种相处模式却让他觉得很舒服,除了娘亲,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家的感觉。

云州城-青衣家中。

“哈哈哈哈……”流荒跟夏夏笑得停不下来。

流荒在一旁喊:“衣衣衣衣衣衣……你别吹了,这兔子被你吹得要撞墙了啊,哈哈哈。”

青衣原本吹笛子是要操控兔子翻过那个不及人小腿高的木桩子的,谁知道这兔子竟然绕着桩子跑,跑晕了就要往墙上撞。

青衣双眉拧着吹曲子,他想要将兔子给“吹”到正轨上,结果却越来越离谱,眼看着就要撞到墙上去,实在是无力回天,青衣迫不得已停了下来。

他抿了抿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流荒,神色有些委屈。

他说:“荒儿,小兔子不听我的话。”

流荒跑过去抱着青衣给他呼噜呼噜毛,笑道:“没关系,小兔子有自己的想法。”

青衣继续撒娇:“都试了好多回了,还是不成功。”

“没有啊,衣衣已经很厉害了,起码现在你让小兔子吃白萝卜的时候,它不会去吃胡萝卜了。”

流荒觉得这是安慰,青衣表现的确更加伤心了。

“可是,这次让它跳桩子,就总是不成功。”

青衣这软萌软萌的语气是怎么回事?说得她心都快要化了好吗?

流荒继续正儿八经地找借口:“那是因为,吃萝卜没有危险,但是跳桩子要是跳不过去,小兔子会撞疼的,她一定是怕疼。”

青衣问:“真的吗?”

流荒冲他眨眨眼:“真的。”

“怎么证明?”青衣笑得眼睛里黠光毕现。

流荒踮脚往他脸上亲了一口,说道:“你媳妇儿说的话,你难道不信么?”

青衣喜笑颜开:“信信信!”

“好,继续吧。”

“就这样啊。”青衣语气有些委屈。

“就这样。”

“我手有些疼,手疼就吹不好笛子。”

流荒笑着给他吹了吹:“不疼了。”

青衣伸手在流荒脸上捏了两把,笑道:“荒儿,你真敷衍。”

流荒瞪他:“哪有?”

“就吹这么一下,根本就不管用。”

流荒抓起他的手飞快地放在唇边亲了一下,问道:“这样呢?”

青衣小声说:“太快了,我都没感觉。”

流荒双手叉腰,眼睛半眯:“青衣,我突然之间觉得你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青衣故作一脸迷蒙。

“你故意操纵着兔子绕桩子和撞墙的。”

“没有,我真的觉得控物好难的,你看,我为了让兔子分清哪个是胡萝卜哪个是白萝卜就用了很久,何况这次是绕桩,你刚刚也说了,小兔子很怕疼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天下太平之事 流荒深知青衣脾性,以前多正经一人,现在怎么就变成无赖了呢?

“被你操控的动物根本就不知道疼痛好不好?”

青衣无辜地看了流荒一会儿,紧接着就轻呼了一口气,垂着眼角笑道:“好吧,还是瞒不过荒儿。”

流荒瞪他一眼:“小样儿,还想骗我?你可是小白的主人,若真是练个曲子都这么费劲的话,我看你这主人也别当了。”

青衣抬手摩挲着流荒的脸颊,温柔笑说:“荒儿实在是太聪明了,怎么办呢?”

流荒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将青衣的手从她的脸上拿了下来,佯装恶狠狠地说:“那从现在开始,要不每天十里加练吧,省的你想东想西。”

“这么狠的吗?”青衣好生委屈。

“狠吗?”流荒半挑着眼睛看他,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青衣将她搂在怀里,揉了揉她的头发:“一点都不狠。”

夏夏站起来从腻腻歪歪黏黏糊糊的两人面前走过,一路面不改色,蹲下身来将趴在地上晕的兔子抱到了怀里,满心满肺地腹诽。

他好好的小兔子难道是给你俩调情用的吗?看看,都给折腾成什么样了?

流荒心里其实挺满足这样的生活,她心中所系的人都好好的,各族之间至少现在还维持着和平,人间也没有什么大乱子。

至于妖界,就算各妖族之间势力不均衡,多狼子野心之辈,有青丘国主肃宁坐镇,她也没什么好不放心的。

再者,妖界毕竟是有主的,她荒鬼一族纵使有通天的本领和权利也不好插手妖界的政务。

至少……她大荒鬼王的手再长,也插不到别人的内部事情中出,何况,这种局面对于大荒来说,是顶好的。

虽说势均力敌相互制衡是维持和平的一个重要因素,但若是一直这个样子,倒也不见得有多好,还是……有弱有强出点小乱子她才放心。

但从私心上来讲,不关妖界怎么乱,她是不希望青丘会在此中受到什么伤害的,青丘于她,有大恩,青丘汶私,又是她的忘年交,倘若妖界真的出什么乱子,那么她……势必会在暗中助青丘一臂之力。

不管怎么说,其实也算还好,肃宁的能力有目共睹,汶私有远见也有学识,将来真的有一天要接手青丘国主之位的话,倒也不一定真的压不住妖界其他族类。

眼下,她只愁“背后之人”那一件事。

对方只出现那一次,虽然折损了兵将数万,但放眼整个大荒全局来看,不过是个挠痒痒的小打小闹。

流荒摸不清那人是个什么意思,出来蹦哒一下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干干净净,一点痕迹也找不到,到底是他肆无忌惮想放长线钓大鱼,还是他羽翼尚未丰满先前那次不过是试探?

若是后者,倒也不足为惧,若是前者,那对方所图,便是这整个大荒,毫无疑问!

纵然青衣天赋异禀,又有白笛认主,但归根结底,青衣只是凡人,不可长生不死,也没有捅破铁骨,就算天天吃仙丹,也扭转不了乾坤。

何况……她怎么舍得让青衣去对抗那个人。

似乎是感受到了怀中之人的不对劲,青衣忙松开了怀抱,低下头问道:“荒儿,你怎么了?”

流荒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瞒不过青衣,便照实说了:“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身在王位,便要谋划王事,背后之人不清不楚的,我有点放心不下。”

青衣认真地看着她的眉眼,说到:“我很开心。”

流荒长眉微挑,问道:“为什么开心?”

“因为这次,你对我没有避而不谈。”

许是青衣的眉眼和语气太认真了,流荒一时之间忘了该说什么。

……很开心?

因为流荒很坦诚。

其实,自从他俩在一起后,流荒对青衣一直都很坦诚,她尽可能地让青衣了解关于她的那个世界,但对于一些危险的事情或者机密,她一直都是避而不谈,比如——背后之人。

关于背后之人的事情,流荒只跟青衣提过一点点,别的她没有多说,事实上,她知道的也不多,确实没有什么好说的。

但青衣有一颗异于常人的敏感的心,他知道流荒即便跟他说背后之人,也是避重就轻,棘手的问题她一个字都没有提过。

今天不一样了,流荒直接就告诉了他,在其位,谋其政,她心里对背后之人很是担忧。

这种离得流荒更近一点的事情,不管有多危险,他都想知道,他不想流荒自己去面对,更不想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只能依赖于流荒的保护。

纵使流荒是鬼王,而他不过是最普通最不显眼的人类。

“青衣……”流荒话还未说完,就被青衣给打断了。

“荒儿,我一直想着有一天,能够真的跟你并肩,但你的世界,我无法企及,每次,我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离开去做你自己的事情,完全帮不上一点忙,我觉得很是无力,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哪怕我的能力再低微,我也希望我能够能帮得到你,哪怕一点点也好。”

流荒其实是知道青衣的想法的,但她先前一直选择瞒着,就是不想让青衣接触那么多不美好的事情,他是人,就好好地像正常人一样活着就好了。

“衣衣,谁说你不能跟我肩并肩的,我们一直都是这样啊。”

“不一样的。”

“以后的这种事情,我会跟你说的,不要因为这个就不高兴,好不好?”

青衣点头:“好。”

帮不帮得上忙,是次要,主要的是,他得知道流荒在做什么,不然他总是会担心。

若是真的发生那种要命的事情,流荒告诉了他,他也只会更担心,但就算这样,也比被蒙在鼓里什么也不知道的强。

过了一会,流荒又将自己心中的忧患一并跟青衣说了。

青衣说:“荒鬼军团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横行万里,百无禁忌,根本无需担心,天兵天将都是从各地选拔出来的顶尖作战军队,也无需担心,至于妖界,尽管内部情况复杂,多是狼子野心之辈,但也并无霸业之材,凡间多是手无寸铁之人,打起仗来,必先遭殃。不管背后之人是何用心,凡间和妖界都是挑起乱子的首要选择,天神吃凡人的供奉,凡间一乱,天界也会不稳,妖界若是趁乱四起,单凭青丘一脉,是压不住的。头一次巨连之事,虽说事发凡界西南,但背后之人挑的是妖界与天界鬼界的矛盾,其意却在瓦解妖界之上,”青衣突然将话锋一转,“但是,我不这么认为。”

流荒眉目之间满是欣赏之意,示意青衣继续说。

“我更倾向于巨连之事是他对天界和鬼界的一次试探,要知道,妖界不足为惧,难缠的是鬼族和天族。他若是选择直接对凡间下手,那么他直接对抗的便是荒鬼和天族,不划算。若是将矛头直指内部不怎么太平的妖界,引诱他们发生内乱,若没有殃及大荒太平,天族和鬼族再怎么大权在握,也不好越界处理,待时机合适了,却已经晚了,妖界必已分崩离析。妖族虽杂,兵力却足,地势险要,举足轻重,拔了妖界这个点,尽管天族和鬼族不好对付,但也算是清理了一个障碍。”

流荒拍手笑道:“我家衣衣果然聪明又厉害。”

青衣又道:“所以现在要做两手准备。”

“愿闻其详。”

“第一手准备是妖界,青丘国主处事不可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行事虽然果断,却不够狠辣,要避免出现内乱,就必须重整妖界。第二手准备就是凡间,凡间虽直归天族统管,大方位上虽有重兵驻扎,但和平太久,难免疏于管理,第一步,要重整兵源,加大训练力度和法术修炼,重整内部训练结构,第二步,天族和鬼族增派兵力,驻扎各个大方位,另外,各地扩建了望塔,层层迭近,上传下达,组成监察网络,天族鬼族同时派兵驻扎,监察各个地区的动静,若有乱,能随时戒备,随时调兵。两手准备同时进行,防止大乱子出现时,妖界有人会趁乱添火加柴。”

流荒眼睑垂下,低低地笑:“我家衣衣果然是天生政才,思维缜密,方才我不过是同你说了宏观的局势,你却能条分缕析,认识得如此清晰。”

青衣眼睛亮亮的看着流荒,分明是在说,再夸夸我,再夸夸我。

流荒又笑,赞道:“好一个两手准备!真厉害,戒备如此严密,倒是解了我一个忧虑。”

青衣谦虚:“如今什么局势,荒儿定是比我知道得更清楚,方才所言,不过是将你心里的思量说了出来罢了,所谓的两手准备,荒儿也定是想到了。”

流荒说:“我只是大概的考虑,没有你想得这么清楚,衣衣果然是厉害的。”

青衣挑着眼角笑:“我就说嘛,我一定是有用的,一定能帮得到你,所以,荒儿以后有事就不要再瞒着我了呀。”

“好。”流荒应声。

青衣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流荒说:“你解了我一个忧患,我便去趟天宫,将了望塔和监察网的事情去同辛吾商议一番,尽早敲定下来,早日建成。”

青衣笑眯眯地冲她摆手:“什么时候回来啊?”

嗯?

这厮……这次怎么这么舍得她?

流荒故意拧眉:“不好说,少则几个月,多则一两年吧。你知道的,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啊。超可怕的。”

青衣知道流荒故意逗他,他便顺势接话茬儿:“最多给你十天的时间。”

话说,这么威胁性的语言他是怎么做到笑得一脸温良恭俭顺的?

她家青衣真是个奇怪的生物。

好,十天时间,十盏茶的功夫,真够拧巴的,但辛吾那家伙聪敏,想来一盏茶的功夫就能跟他说清楚了。

谁知一进天宫的门,就碰上了最爱装模作样的掌乐仙人。

掌乐的眼力见儿一定是被某天犬给吃了,没看到他这么急么,竟然还抓着她的衣袖唠什子闲嗑。

“夜王殿下啊,上次的事真是对不住,一直也没抽出空来亲自给您赔礼道歉去,莫见怪啊莫见怪,都怪小仙没有摸清那白笛,就给了殿下您,上次……”

这话自打她进天宫的门就一直听掌乐在那巴巴地说,这都重复了第几遍了,丫的!她明明都说了不打紧不怪他她有急事啊,掌乐这家伙怎么还一直重复?

真是气煞她也。

流荒欲哭无泪:“掌乐啊,仙人啊,我就进去跟天帝叙会旧,就十盏茶的时间,你已经用掉我两盏茶了,咱要不改天再聊?”

掌乐一瞬间恢复了那个装模作样的样子,一身仙气缥缈,长身玉立,衣服不带一丝褶皱的精细,真……真有迷惑性。

谁能想象得到他竟然会是个话痨,还不带眼睛的那种?

“既然夜王殿下有要事在身,那小仙就不打扰了,殿下慢走。”说完,竟然还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啧……

天宫的神仙都了不得,有个性得很。

流荒别了掌乐就快速去了辛吾那里,刚一进去乾昶宫的宫门,就看见君怀正在院中“嚯嚯”地耍他的釜天钺。

“越发精进了!”流荒赞许地鼓掌。

君怀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将釜天钺收了起来,说道:“殿下好久不曾来这乾昶宫。”

流荒摸了摸鼻子,心虚道:“以后一定多来串门,君怀,你还不曾到我凡间的家里去做客呢。”

君怀道:“有时间一定去,军务太忙了。”

“我看辛吾一点都不知道心疼你,军政之务都压你身上了,他倒是落得一身清闲。”

“殿下言重,与陛下分忧本就是君怀的本分。”

流荒笑起:“看来覃沐和子软是太过清闲了,需要给他们找点事做了。”

君怀笑:“鬼境和天宫终是不一样的,他俩性子野,怕是不喜欢处理这些。”

流荒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跟过来:“眼下我来找辛吾,是有件大事跟他商定一下,你也一并过来听,没准,辛吾会派给你项任务,到时候将覃沐和子软都打发了来,一个不叫你们闲着。”

君怀兴趣被勾起:“何事能让殿下摆出这么大的阵仗?”

流荒轻叹口气:“天下太平之事。”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上上弦儿 君怀当下就沉稳了脸色,能叫夜王殿下叹气说出“天下太平之事”这句话,想来此事非同小可。

辛吾这厮正在……品茗,悠闲的呦,可把流荒给羡慕的。

辛吾见是她,眉眼挑起一抹笑来,问道:“你家青衣竟肯放人?”

流荒瞪他一眼:“我家青衣那是喜欢我呢,少在这里嫉妒。”

辛吾端起茶来轻咂一口,语气里竟有那么一丝丝的小失落:“自打你认识了青衣,就不怎么来我这里了。”

流荒朝君怀招了招手,示意他坐下,细长的手指拈起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向了君怀那边,笑说:“辛吾可在这吃独食呢,都不叫着你。”

君怀接过茶,应道:“方才,我刚喝了一杯。”

流荒撇撇嘴:“反正我没看见,我就当做没有。”

辛吾与君怀都知道流荒的脾气,见她如此,纷纷笑之,这般场景,倒真是像极了以前在鬼境的时候。

他们之间,虽是上下级,但十几万年的相处,他们更像是亲人,朋友,兄弟,故此,之间相互打个趣,逗个笑,喝个酒,都是不讲究上下级关系的。

鬼境的生活,当真轻松肆意。

流荒是不懂茶的,只品酒,什么茶水喝在她的嘴里,都觉得是一个味,有分别的不过是或浓或淡,权当水来喝了,故此,每每流荒喝茶,辛吾总说,好茶水全都浪费了。

她端起茶水尝了一口,觉得味道淡,就没再喝,而是对辛吾说道:“按天界的时间来算,我与青衣认识不过十天,十天时间罢了,你竟说我不常来了,以前我动辄在人间逗留一百年,也不见你说一声想我。”

辛吾半挑起长眉,笑道:“瞧你认真的,好茶水也堵不住你的嘴。”

“再好的茶水在嘴里也尝不出个什么味来,如何能堵我的嘴?”

辛吾长指拈起茶壶,又给君怀倒了一杯,转头对流荒言道:“嫌这杯茶水淡,我这里正好有不淡的,司农仙君前几日送来了苦茶,极苦,要不尝尝?”

流荒忙摆手:“不了不了,你啥时候酿了酒别忘了我就行,我今儿个可不是来你这里喝茶的。”

“何事?”

“天下太平之事。”流荒正襟危坐,神情语气俱是严肃。

辛吾长指将茶杯放下,凤眼一挑,茶杯与桌面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碰撞响声。

他知道,流荒所说的是——背后之人。

“细细说来。”辛吾言道。

流荒将青衣的见解与那两手准备与辛吾和君怀详细说了,接着玄色长袖拂过桌面,撤下了茶水果盘,该换成大荒的沙盘于此。

流荒指着沙盘上的各个据点说道:“东南西北四处海域与部分陆地,有四海龙王把手,东北、东南、西南、西北也有重兵在此驻扎,除此之外,各地区有土地神灶神城隍等地仙看守,但主管民间事务,且法力低微,兵力薄弱,大荒这片土地上的大大小小据点无数,兵力神阶不对等,且上下领属关系过于繁杂,况且他们能上天报告消息的时间一年唯有一天,即使传达给神阶高的上位者,也需要花费时间,这样,你不好监察人间消息,眼下,我们需建了望塔,将这些大大小小的据点连在一起,从天庭和鬼境直接出兵镇守,夜鬼与天兵坐镇人间,昼鬼负责守卫天庭和秘密监视妖界动静,这样任何一个地方有动静能够及时向你我反应,最大限度避免祸乱。”

辛吾偏头对君怀笑道:“厍骑与白竹负责天庭和妖界这块,你暂时就听流荒的吧,去人间那块盯着。”

君怀抿嘴一笑,说了声是。

辛吾问他:“在笑什么?”

君怀答:“方才流荒殿下说为天下太平之事而来,还说,您会给我指派任务,果然如殿下所言。”

辛吾笑:“可别小瞧了夜王殿下,她的小算盘打得可是贼精,我若是不开这个口,她也会亲自向我来讨你去人间。”

流荒托着腮帮子笑:“辛吾,你说你这么了解我,我家青衣生气吃醋该怎么办?”

“他便醋他的呗,咱俩这十几万年的默契,他纵然说什么,又有何话好说。”

君怀在一旁抿着嘴笑,流荒双眼眯着:“天帝陛下果然霸气侧漏。”

流荒撤了沙盘,就唤了几个仙娥端了几盘水果。

辛吾看着她吃得一脸狼狈,打趣道:“瞧这可怜的,青衣是饿着你了吗?吃得这般狼吞虎咽。”

流荒瞪他一眼:“长得多白净一脸,咋说话这么不招人待见呢?我家衣衣那能委屈了我么?吃你几盘水果你是心疼了还是怎么?”

辛吾道:“吃吃吃,尽管吃,吃不饱我再差人给你送去。”

“这话说得叫人多待听。”

待几盘水果下肚,流荒才笑眯眯地看着君怀说:“太平日子过得久了,下界坐镇的各方大兵源定是疏于训练,懒散了,君怀你去给他们敲打敲打,上上弦儿,叫他们也拧巴拧巴,训练方式上,你看着给他们改改。”

君怀笑道:“可真是项大任务。”

流荒道:“万一下界出了什么乱子,最近的兵源可都在他们那儿呢,咱们不能将他们荒废了。”

“殿下好谋略。”

“忙完那些之后,其他据点上面你也盯着点,但重心还是放在打兵源上,不是咱直系的兵,多少有点外心,别到时候,被他们给耍了,闹出点不好看的乱子来。”

“殿下心思缜密,君怀记下了。”

流荒转脸又看向辛吾,勾着唇角笑了:“辛吾君,我想再跟你讨要一个人。”

辛吾眼角网上半挑着,神色慵懒至极,口中轻轻吐出来四个字:“司战仙君。”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尾音有些上扬,满是笃定之气。

流荒顿时喜笑颜开:“知我者,辛吾君也。”

“少来,你那点小心思当谁不知道呢。”

“司战仙君享誉战名已久,这许多都不曾叫他大杀四方我怕他闷得慌。”

辛吾凤眸半挑:“难为你记着他了。”

“说得跟一出苦情戏似的,我不向你讨他,你难不成就不给我了么,就算我不说,你也会将司战仙君拨给我的。”

“这么说的话,还是流荒体贴,省了我不少的口水。”

流荒转了下眼珠子,问道:“打从我到你这来,是不是已经有七八盏茶的功夫了?”

辛吾道:“差不多。”

“既是差不多了,我也该走了。”

“这么急?”辛吾早看穿了她,却还是故意问道。

“跟衣衣约好了十天,眼看着就要到点了。”

“何必将时间搞得这么紧?你传个信我直接过去找你不就好了。”

流荒笑:“堂堂天帝,如何能随便劳动?”

“假客套。”

流荒神色复又认真起来:“了望塔必须早日建成,你要派什么兵,还有你这天庭要怎么部署,就是你的事啦。”

“放心便是,人间三个月,了望塔必成,”辛吾又问她,“你是不是要去鬼境一趟,整套计划下来,夜鬼那边所需要的部署和安排也不少。”

“不用了,等下我修书一封,将事情告诉给覃沐子软,兵力部署什么的,交给他们便好,安宁了这许多日子,正好看看他们生疏了没有。”

“你倒是会偷懒,又打得一手好算盘。”

“辛吾君这般夸奖,我受不住的。”

“行啦,你早点回去吧,别叫青衣等久了。”

“真贴心啊你。”

待流荒走后,君怀也去了下界,整改敲打,自然是越快越好。

流荒到家的时候,正好过了九日,不巧的是,青衣和夏夏竟然都没在家。

本来还以为一会到家就能看见青衣等着她呢,结果等着她的只有上着锁的大门,心里面突然就有点难过。

果然是被青衣惯的太狠了,一点小冷落就受不了,这矫情劲儿一上来,顶的她胃里不适,很想吐。

怎么就变得这么矫情,酸得她都快要倒牙了。

流荒在心里狠狠地唾弃了自己一番。

尽管如此,也不能阻挡她刚办完一件大事的好心情,原本因为背后之人的事,她整天愁得不行,这下制定了防御措施,多少叫她有些安慰,难得心情放松了点。

既然心情还不错,那就……做饭吧。

流荒不是一个喜欢捣鼓吃食的人,她虽然贪吃爱吃,但也仅仅局限于别人(辛吾、青衣)做好了放在她嘴边的。

她总是觉得自己弄出来的东西不是那个味儿,勉强能吃已是对她厨艺的高度盛赞。

看吧,她其实是一个谦虚的鬼王。

想起以往青衣天天给她做饭,她若是回不来就一遍遍拿在灶上热的情景,她心里面就又酸又涨的,一面又感动又开心,一面又心疼得想打哆嗦。

到底是太爱了,爱到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流荒洗净了手,抓了一大把米淘洗,听青衣说,砂锅熬粥炖汤最好喝了,特别够味,于是就燃了把火,将砂锅架在了上面,加了水和米在上面煮,像是觉得颜色不够,有往里头丢了几颗晾晒好的甜枣进去,约摸也就一刻钟,枣子和大米的香气已经浓郁地萦绕在整个厨房里头了。

流荒控制了火候,小了火慢慢熬,又准身往几个罐子里翻了翻,找出了几块桂花蜜糖来,丢进了砂锅里面,待糖融化了,空气里又多了份桂花的香甜气味。

她极爱桂花的味道,花虽小,香气却能飘得很远,很甜很甜的味道,在那香气里待上一会,就觉得那香气像是将人给浸透了一样,经久不散。

青衣知道她喜欢桂花,没到桂花成熟的季节,他一准会爬上桂树,打落一片片的桂花,让流荒拿衣裳兜起来,晾晒,清蒸,做桂花糕桂花糖的,花样翻着新,哄得流荒直乐。

因为她喜欢桂花的原因,青衣再做甜粥的时候,就会特意往粥里面放点桂花蜜糖,又甜又香。

趁着小火熬粥的空隙,她又……上山捉了只鸡。

杀鸡,拔毛,剖腹,掏内脏,剁成小块……如此血腥的动作做起来……依旧那么的行云流水。

流荒一边谴责自己的良心,一边又为鸡默哀,你被我吃了三生有幸什么的……

将鸡块洗得不见一丝血水之后,又沥干了水,将鸡块平铺在了大鏊子上的滚油里,“咳咳啪啪”地来回煎起来,直到煎得两面都色泽金黄,才令起了锅,热了油,往里头倒入了干辣椒,茴香,花椒等香料,待将香气炸出来后,又将煎好的鸡块放了进去,撒了盐,倒了酱油,反复翻炒,半熟后,又倒进另一只砂锅里,加了水煮,待肉熟得差不多了,就将切好的葱段和姜片放了进去炖,为了调味,又撒了点桂花糖和红枣,小火闷味。

做好这些之后,青衣和夏夏还没回来,流荒一个人在家里待得实在百无聊赖,一个忍不住正想跑出去找青衣和夏夏,就听到了外面他俩传过来的动静。

流荒堪堪停住了脚步,一时竟然慌了起来,左看右看,想找什么地方将自己藏起来跟青衣夏夏玩捉迷藏。

最后,还是选择了藏进房间里——她原来住的那间东厢房。

唉……

她可能是忘了自己是大荒鬼王,想藏起来不动声色,最好的办法难道不是勾勾手指头施个小法术吗?

夏夏见门开了,一脸喜色:“姐姐回来了。”

青衣嘴角噙着笑,目光里柔情四溢。

进了院子,青衣夏夏纷纷呼唤她,却不见一丝应声,夏夏抬腿奔向了厨房,边跑边说:“一定在厨房,好香。”

但是——

厨房并没有,只有热气腾腾的糖粥和鸡肉。

夏夏垂头丧气地出来,无奈道:“厨房里没有,姐姐难道出去了吗?”

青衣笑笑,将手指向了东厢房。

原来——

是足迹出卖了她。

真是按照人的生活方式生活得久了,习性行为都跟个人差不多了。

青衣站在门前,长指微微蜷起,反手用指骨在门上轻轻扣了几下,温柔道:“小鬼王,我知道你在里面呢。”

流荒撇撇嘴,直道一声没劲。

她打开门抱怨道:“就算知道我在这里,就不能装作不知道吗?”

青衣抿着唇看似认真地想了一下,说道:“不能。”

青衣只要做抿唇这个动作时,他的眼神就会变得特别无辜,还夹杂着一丝宠溺的无奈,清亮的眸子里仿佛有水汽氤氲,每次都能将流荒给看得心猿意马。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多任性都好 “也就是你,能在我面前这个样子,这要是换个人,看我还理不理他。”

青衣颀长的身姿斜斜地倚在门框上,嘴角勾起一抹笑,半挑着好看的眉眼笑说:“怎么?你还想换人?”

啊啊啊啊!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青衣是这么的撩人啊,这迷人的声线,这性感的喉结,这温柔的眉眼……

完蛋!

好像吃干抹净。

她上前一把捂住了青衣的嘴,笑问他:“是不是我走了太长时间你想我了?你今天说话可真是太闷骚了。”

青衣笑着将他的手拿了下来:“荒儿说呢?”

我天!

这声音真是苏炸了好吗?

她以前只觉得青衣声音清甜,没想到这厮可以压低声线的时候,能苏成这样!

不愧是姓苏的!

流荒搂着青衣的要,抬头在他喉结的地方咬了一口:“怎么办?我现在越来越喜欢你了,我怎么这么狠心,竟然让你独守空房九天啊!”

劳驾!

请您顾忌一下青衣三十如狼似虎的年纪好吗?你这样随意地撩拨他,他是会受不了的啊。

青衣脸色透着薄红,流荒在他颈间留下的冰凉触感差点让他乱了心性,偏偏怀里的人还是他放在心尖上的,想推开却又舍不得。

敏锐如流荒,如何感受不出来,青衣微变重的呼吸足以让她心潮澎湃!

好吧,她就是故意的,故意咬他那一口,故意抱着他不撒手,生孩子那事她可是还没忘呢。

迟早得把这事给办了。

若非是尊重青衣,她其实完全可以施个小法术扰乱他心神的,谁让她这么喜欢他,不到万不得已,她一点都不想那么做。

不过,若真是用了这招,想想青衣的脸色,她还觉得挺好玩。

要说青衣,还真不愧是青衣,说忍就真的忍住了,流荒心里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又心疼又难受又感动……复杂得不知道该怎么说。

有的时候,她真希望青衣能够自私一点点,哪怕就一点呢。

“哥哥姐姐快来吃饭。”夏夏在厨房一通喊。

流荒的“勉强能吃”纯属她自己瞎谦虚,好歹有辛吾的耳濡目染,她就算再菜,这十几万年来的厨艺一般人也是远远比不上的。

糖粥和鸡肉太香了,夏夏这个馋虫忍不住了啊,左等右等青衣和流荒就是不来,他又不好意思一个人先吃(虽然先吃一点关系都没有,但夏夏是个懂事听话有礼貌的乖孩子啦),实在没有办法了,他才喊的,就是希望不要打扰到……他们。

青衣这个时候十分感谢夏夏嚎的那嗓子,流荒心里有些小小的怨念,反正她也没打算在这个饭点收拾青衣,能撩拨到她,她心里已经很开心啦。

青衣家的厨房挺大的,灶台是在外面,有个敞篷,有烟也熏不到房间里去,所以他们基本上都是在厨房里面吃饭的。

夏夏这个乖巧的小可爱早早就摆好了碗筷,舀了粥,盛了鸡肉,擎等着青衣和流荒来吃了。

一进厨房,饭香气就铺面而来,好不汹涌!

“好香!”青衣赞叹道。

“做了好久的饭,你们一直不来,还好用法术一直温着。”流荒语气有些委屈。

青衣揉揉她的脸,拉她坐下,歉意道:“不知道小荒儿今天回来,不在家冷落到你啦,我赔罪。”

“怎么赔?”

“除了……”

流荒知道青衣说的是除了生孩子,于是就拽了一把青衣的衣袖:“别说了,不想听了。”

青衣抿了下唇,眼神有些无奈。

唉……都怪他这嘴,说什么赔罪不赔罪的。

这下好了,踢到铁板上去了。

流荒凶完青衣她就后悔了,明明是她自己作死地说不一定能生孩子,青衣怕伤害到她,便一直顺着她来,现在好了,又是她天天缠着青衣要孩子,青衣还是担心她的身体不松口,她这厢倒是死缠烂打耍起小脾气来了。

她伸出手指扯了扯青衣的袖子,眼里含着泪光,小声说道:“衣衣,对不起。”

青衣弯起嘴角温柔地笑了笑,揉了她一把头发,说道:“说什么对不起呢,傻瓜。”

夏夏知道他俩之间发生啥事了,但就装作啥也没看见啥也没听见,自顾自地喝着糖粥。

流荒看着青衣温和清润的脸孔,欲言又止。

青衣笑笑,给她夹了一块鸡胸肉,温声道:“先吃饭吧,好么?”

流荒的眼泪当下就掩不住了,汩汩地从眼眶里冒出来,青衣怎么能这么温柔呢,明明无理取闹的人是她,青衣还对她这么好。

流荒这一哭,夏夏就再也待不住了,当下赶紧往碗里放了几块肉,端着糖粥丢下一句“我回屋吃”就跑了。

太有眼力见儿了这孩子。

青衣温和的手指一一将流荒脸上的泪给擦净,又将人揽到怀里,轻声哄着:“都是我不好,委屈了你,也护不了你周全。”

求你别再说了啊,青衣,再说你媳妇儿就真的受不住了。

流荒双手死死勒着他,哭得泣不成声:“你傻不傻啊衣衣,这件事本来就是我的错,你干嘛什么事都往你身上揽,你多为自己想想好吗,你别总是这么惯着我。”

青衣笑:“你是我媳妇儿,我不惯着你还能惯着谁?”

“可是……可是你这么活着太辛苦了,我希望你幸福,不要这么辛苦。”

“谁说的?谁说我辛苦了,只要你在我身边,不管做什么,我都觉得幸福。”

流荒从青衣怀里钻出来,双手捧住了他的脸,一字一句认真说道:“青衣,我不要你事事都让着我,很多事情明明就是我太任性了,你为什么还要纵容我?”

青衣同样看着她,一脸认真,眼里的深情浓郁得化不开,他轻轻地说:“那荒儿可知道你对我任性的时候,我心里有多开心?我巴不得你这样,永远这样,多任性都好,我想让你知道,你不只是大荒的小鬼王,你更是我的小鬼王,我的小鬼王,就要每天都开开心心的,不如意了也能撒娇发脾气,我愿意一直当那个宠着你惯着你的人,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我希望你是最轻松的,不用考虑肩上的责任,不用想让你不痛快的事情,我想给你快乐,给你幸福。”

流荒眼里的泪又滚了出来,青衣说的每句话每个字都轻轻地砸在了她的心口上,又温柔,又让人心疼。

她看着他好半天,才说道:“衣衣,我离不开你了。”

我离不开你了怎么办?

我好害怕!

我害怕你下一世就不是我的了。

你这么好我根本就受不了没有你的生活。

我会疯掉了,衣衣衣衣衣衣……

青衣细细吻掉她脸上的泪,说道:“不会的,我永远都爱你。”

尽管流荒知道这话放在轮回里有多么脆弱多么不堪一击,但她还是笑了,她只要现在能就确定青衣是爱她的,她就很高兴,只要现在青衣是完完全全属于她的,她就很高兴。

“衣衣,你说,我还能怎么心疼你?我心疼你疼得胸口都快要炸了。”

她心里暗暗立誓,不管下一世,下下……下一世会发生什么,她都要青衣永远幸福,不管以后会身负什么因果,她都要护青衣世世周全,她都要……陪着他,用全部生命陪伴他。

青衣说:“我心疼你心疼得胸口也快要炸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样才是对你好了。”

流荒十指与青衣的十指相纠缠,她说:“衣衣,要是你在下一世爱上了别人,我怎么办?”

青衣的心在听到这一句话时,猛然就抽痛起来,他年少时就相信自己与流荒有无穷无尽的缘分,现在依然相信,以后,也会一直相信,但是……流荒不相信。

她接触得太多,她看得太透,她不敢随意将感情寄托到一句空口无凭上面,即使她爱他,深爱。

不等他回答,流荒又垂着眼眸道:“我将你抢过来,好不好?”

青衣压根就没想过流荒会说出这样的话,他浑身的血都叫嚣起来了。

适才才想起流荒那句:衣衣,我离不开你了。

是真的离不开了。

他修长的手指抚上流荒的脸,托着她的下巴,将她的头挑了起来,好看的眼睛与她目光相对,眸子里化不开的深情肆意汹涌着,他吻上了她的唇,齿间纠缠着溢出一个“好”字,又迅速被吞咽下去。

再分开时,两人呼吸都有些微喘。

流荒问:“会怪我吗?”

青衣额头抵着她的眉心,说道:“你来抢,我就跟你走。”

“万一你很爱她呢?”

“不会,我最爱只有你。”

“万一,你有了孩子呢?”

青衣在她耳边低笑:“有孩子也跟你走。”

流荒不知道这话做不做得真,当下听他这么说,心里依旧高兴得跟吃了一罐子桂花蜜糖一样,复又纠缠着吻了上去。

他们会跟蜜一样甜。

一直会!

“衣衣,我想跟你生个孩子,以后要是要是找到了你,你却不认我,我就拉了孩子来叫你一声爹,看你认不认。”

“傻,只要是你,我就认。”

“你信我,我一定能找到最稳妥的办法,跟你生一个孩子。”

青衣其实还想说,不要冒险,他不在意,但是话到嘴边,却是再也说不出来,他知道,现在在意的人不是他,而是流荒。

流荒对他们以后的未来一直都很恐慌,她在害怕,所以,迫切需要一个东西来证明他们的关系。

“好,我信你。”

青衣这次没有拒绝她,难得同意,流荒心里高兴得能上天入地飞八百圈都不带累的。

过了几日,司战仙君带了了望塔的图纸的布阵图来了。

流荒笑说:“仙君不愧为天界战神,动作果然迅速。”

司站仙君冷着一张脸孔说道:“殿下过奖。”

冷着一张脸倒不是人家有多么高冷不懂礼貌,而是他天生就长这样,不是不笑,而是根本就不会笑。

要说这司战仙君,长得那叫一个好。

面容俊秀,银发飘飘,瞳孔幽蓝,鼻梁高挺,嘴唇凉薄,脸庞宛若刀削,明显他这张脸是精工细刻的尊贵版,有棱角,分明却不突兀,一眼看过去,带着淡淡的高贵疏离感。

身材也不错,颀长的身高,逆天的长腿宅妖,活生生的脱衣有肉穿衣显瘦,不不不,穿着脱着都透着一股子仙气儿。

长成这样就算了,人家战神打架的时候也嫌弃缥缈的,动作宛若行云流水,招招却凌厉至极,他从来要求快准狠,轻易不出手,一出手则必杀,特有范儿。

战神穿衣打扮上也极精简,一身白衣,扎个蓝腰带,穿得那叫一个一丝不苟,比掌乐还要穷讲究,天天风里来雨里去的,衣服上愣是一个泥点子都没有,即使是战场上,他也是仪容最好的那个,浑身上下不沾一丝血迹,咱也不知道人家是怎么避开的,流荒这种邋遢鬼,平日见了战神都得绕道走。

战神将图纸层层铺展开,动作十分干脆,薄唇上下一碰,一连串的清冷的声音就跟滚珠泡似的冒了出来:“了望塔分别建立在各个据点,一共是一百三十八个,为了稳妥起见,我将一百三十八个了望塔全都收进了星网阵法之中,这样,任何一个据点有异,阵法就会自动开启,所有据点立即就能进入戒备状态,不需要派兵,只需各个了望搭原地发力,就能将法力输送到任何一个所需要的地方,期间,不需要时间限制。”

流荒赞道:“不愧是战神,觉悟果然厉害,加了阵法进去,远比以前那个样子厉害多了。”

战神不说话,似乎觉得说完了就不用再说了,他就一直保持着那个刚说完的样子,完全没有意识到这静默的样子是有多么尴尬。

这点——不爱说话,说话冷场,是流荒见他就躲着走的第二个原因。

流荒手指敲着膝盖,问道:“阵眼在哪里?”

战神依旧一脸高冷地不发一言,拿手往自己身上一指就算是回答问题了。

原来是拿自己做阵眼,流荒有些惊讶,想了想也觉得好像也没啥不合适的。

毕竟战神这个脾性如何,整个三界都是知晓的。

真是……依旧如此勇敢啊,拿自己做阵眼,尤其是这么一个牵扯那么大的阵法,若真是出了什么无法挽回差错,战神就基本上就废了,成了废神。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战神阚澄 流荒嘴角抽了抽:“战神果然是……英勇无畏,令人,佩服至极。”

司战仙君依旧面无表情:“你不是人。”

啧……

流荒:要不是因为我真的不是人,我都要以为你是在骂我了。

流荒努力露出了个笑脸来:“仙君说得有理,在人间待习惯了,不由自主的说话上边就顺嘴了。”

“嗯。”

嗯……真冷漠啊。

空气一连静默了好长时间,两人俱是相坐无言,战神倒是一脸淡定,应该是一点都不尴尬的吧。

不管他尴不尴尬,反正流荒是觉得快要尴尬死了。

司战仙君坐姿那叫一个端正好看,流荒在他面前自惭形愧得快要抬不起头来了。

话说,司战仙君为啥还待在这里?

一句话都不说为啥还坐在这里?

您不觉得尴尬吗?

终于,流荒在这静默的空气里待不下去了,再待下去非得憋死她不行。

“那个……”流荒手指在膝盖上抓了抓,难为情道,“那个仙君茶凉了。”

“哦。”战神眉毛也不带挑一下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还是不言一语,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不动了,似乎连眼皮抬一下或者眨一下都懒得弄。

过了一会,流荒又抓耳挠腮起来:“仙君,可还有事没说?”

这下,战神终于愿意赏给她一个眼神了。

冷峻的薄唇轻启,吐出两字:“无事。”

说完后,战神的屁股依旧没有挪动一下的意思。

好,无事就无事吧,你愿意在这坐着就坐着呗。

反正她是待不下去了。

流荒这厮天不怕地不怕,谁惹她跟谁干仗,偏偏就是怕司战仙君怕给得要死,见了就想跑,被辛吾说是像老鼠见了猫一样,真真是一点没差。

不不,她比老鼠怕猫还要怕司战仙君。

流荒认命似的闭了闭眼,又问:“仙君留下吃顿便饭么?我去给你做。”

说罢流荒拔腿就要溜之大吉。

“站住。”背后传来战神清冷的声音。

流荒还真的嘎嘣一下站那儿了。

“回来坐下。”

流荒这个没骨气的,竟然真的颠颠地跑回来坐下了。

她堂堂大荒鬼王!

她怎么这么听话!

没想到战神变得一点都不高冷了,这次没问他,他竟然主动说起话来了。

“流荒,你是大荒的鬼王。”

流荒?

流荒表情宛如遭雷劈,她怎么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跟这位战神是关系有这么好的呀,起码,没熟到可以喊对方名字的地步吧。

战神见她那副表情,倒也没再说什么,依旧坐得端端正正,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流荒都要以为他是喜欢上屁股下面的那把椅子了,还几次差点没忍住开口问问他。

你要是喜欢你拿去就是了,求求你快走吧,你在这我浑身没有一块得劲的地方。

“仙君,茶凉了,我去给你换一杯吧。”

她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很明显的是在赶人啊,怎么这战神愣是听不懂人话一样呢?是智商低还是情商低?还是双商都低啊?

战神冷冷说:“不凉。”

行,你是战神你说了算。

“仙君……”

流荒话还没说完,却被战神给打断,他转过头,神色算得上认真地盯着流荒的脸,一字一句说:“我有名字的。”

战神脸上鲜少出现除了冷冰冰以外的脸色,她还真是脸大啊,战神这鲜少的“变脸”竟叫她给遇见了,很荣幸的是,这脸色的变化竟然还是因为她。

流荒这般想着,以头抢地的心思都有了。

不过,有名字就有名字呗,这……难道需要特意强调一下么?他俩熟吗?

她磕磕绊绊道:“哦,好。”

战神接下来的动作又叫流荒给惊讶了一下,他那是叹了一口气么?

嗯,是真的叹了一口气,很轻很小。

接着,他问:“你不记得我叫什么了吧?”

怎么这语气听起来还有些落寞?

丫的!

她一定是耳朵聋了。

不过,她好像真的不知道司战仙君叫什么名字。

事实上,辛吾那片天上的大部分神仙她都说不上名字,平日里见了,都客客气气地尊称对方一声名号,谁没事闲得蛋疼去打听人家的名字。

万一哪位嫌弃缥缈仪容高贵的神仙本名叫狗蛋猪蹄的可咋整,总不能见了面喊这个吧,有失风度还土的掉渣。

流荒面色为难,偏偏还要装作一副“我知道你的名字只是需要想一想”的样子。

战神的眼神不再在她的身上胶着了,扭过头去,一脸冷淡地说:“我叫阚澄。”

“哦,”流荒觉得自己真特么像是在做梦,忙装作一副恍然大悟如梦初醒的样子,“对对对,阚澄,阚澄仙君。”

阚澄的眼神浑然变得有些期冀,但在听到她那句仙君之后,又变得冷淡起来了。

他问:“你记起来了?”

明明是失望的,明明知道她不过是逢场作戏,但他还是忍不住这么问。

流荒的心快要崩溃了,她……她……她能记得什么啊?

怎么辛吾身边总待着些看起来不怎么正常的神仙啊?

“啊,名字啊。”流荒一脸懵。

“算了。”阚澄明显失望了一下,这表情放在他那张冷冰冰的脸上,看起来格外违和,沉浸在失望之情之中无法自拔的战神,毫无察觉。

他在期待些什么呢?

突然有些自嘲,每次见了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逃,他原本是以为她想起来了,心中愧疚,却不想,人家压根都不知道他叫什么。

流荒脸上表情变了又变,直觉告诉她,这个战神对她不一般,可是她不记得她欠过他什么啊。

“那个,仙君啊,了望塔何时才建?”流荒急于从那个能憋死她的氛围里面逃脱出来,没话找话地问了一句。

阚澄脸上仍旧面无表情,要不是他的眼睛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眨了一下,流荒都要以为他是入定了。

“三日后。”

“哦。”

完了……又安静下来了,阚澄安静的时候是真的安静,呼吸声都小的听不到,流荒憋屈得也不敢有什么动作。

她可是鬼王啊鬼王!威武的鬼王!

怎么在阚澄面前就这么怂?

过了一会,战神开口了。

“你怕我吗?”

听到这句话后,流荒一个激灵回了神,战神不愧是战神啊,说话啥的都这么喜欢干脆果断单枪直入,真直接啊!

她堂堂鬼王能承认她怕天上一个辈分比她小上数万年的战神吗?

这是关于鬼王尊严的问题!

流荒赶紧冲他摇摇头。

阚澄好像是松了那么一口气的样子,但流荒觉得她一定是看花了眼。

“你每次都躲着我,在我身边,让你不舒服了吗?”

她还真的是第一次听阚澄说私事上说这么大一长串话。

咱的高冷人设呢?战神。

流荒认真反思了一下,突然发现阚澄说得还挺有道理的。

躲着他?

确实在躲,虽然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

不舒服?

当然不舒服了!

你问问有谁能不动声色地在你身边待上一盏茶的时间的?

……辛吾……好像是个例外哈,真能拖后腿!丫的!

虽然真的是这么回事,但是在回答人家的时候,这特么怎么能说实话呢?

他本来就没什么朋友,再这么说不是往人家心口上戳么?

人家都这么问出来了,很明显就不是想听你说什么真话的啊!

她双商可高着呢。

其实……人家战神心里真没想这么多弯弯绕绕。

流荒努力地在心里做了各种建设之后,才抬起头来看着那张让她见了就怕的脸,明明帅得掉渣啊,怎么就是怕呢?

“没有,仙君真会说笑。”

“没有吗?”阚澄垂着眼睫,摆明了不信她。

谁不知道大荒鬼王天生生了一张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嘴,骗人得很。

“没有……”流荒假笑得脸都僵了。

“好。”

好?好是什么意思啊?

她隐隐约约地觉着,她和战神之间肯定有一腿……啊,呸呸呸!

她和战神之间一定,发生了点啥,她忘了,或者她不知道。

这个氛围和关系有点微妙啊,不由自主地流荒脑子里面脑补出了一出大戏,还没补完,就被她自己给强行打断了单相思暗恋什么的,发生在高贵的战神身上本来就很狗血,尤其是,这个对象还是她。

一定是子软那个丫头潜移默化给她影响的。

脑子里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以后绝对的要控制子软看画本子的时间和次数。

看多了脑子都要坏掉。

阚澄坐在一边,没有说话的意向,更没有要走的意向,流荒作为主人,自然也没有丢下客人自己跑路的道理,于是也就一直陪着他干坐着。

两个人相对而坐却一直静默,好奇怪的样子,但明显阚澄是非常习惯这个样子的。

天宫的宴会,除了辛吾和君怀不爱参加外,便是这个大名鼎鼎名震四方威武雄壮的战神了。

若是到了非要参加的宴会上,这位司战仙君也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他的位子上,不问他就绝对不说话,即使说也定是极为精简。

即便如此,也无法让人忽略他的存在,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实在太强了。

周身数位仙友,都能被他的冷气压给冻得面色凝重,动作小心翼翼,说话声音小如蚊蝇,生怕自己发出的声音过大,扰到了这位战(wen)神的安静。

以至于后来,司礼仙君为了不让战神全身冷气波及到其他仙僚,他便每次都将阚澄的位子给特立独行地安排得远远的,周身空无一人……更加睹目了。

司礼仙君为了安排这个位子也是煞费苦心,既不能冷落了他,安排得太下等,也不能太过捧高,违了规矩。

于是乎……众仙友们为了不再受战神冷气压影响,纷纷自动找上门来,说愿意往下位挤一挤,只要能离战神远一些。

真可怜,阚澄就这么被仙友们给孤立了。

不过,他觉得还挺好的,安静多了。

而且,这个位置……离流荒很近。

流荒每次都是跟辛吾坐在一起的,避不开的大宴会上做得就很规矩,在辛吾的左手边偏下一点点,极尊贵的位子。

阚澄就在流荒再左下方,不需要刻意偏头,就能看见那个只知道埋头大吃特吃的女子。

他相当满意。

“漠北的兵野,不好管。”他突然说。

流荒差点没反应过来,表情还有些迷茫。

阚澄冷着脸进一步解释说:“我来自漠北,你是不是想让我去那里?”

这下流荒的神思算是完全回来了,脸上泛着盈盈笑意:“对,仙君果然厉害。”

若是不了解前因后果的话,阚澄那句“漠北的兵野,不好管”定是不好理解。

其实漠北这块地方有些尴尬,原因是漠北王曾经是飞升天帝的不二人选,但很不凑巧的是,半路杀出了个辛吾。

所以,一直以来,漠北这块地的位置都很尴尬。

天庭不好管,鬼境的手也长不到那里去。

但是漠北地势险要,奇珍异宝众多,兵力强盛,是块宝地,天庭不可能放掉这块肥肉。

所以,两方一直处于一种不尴不尬的关系中,漠北的兵不服辛吾,只服漠北王,个个都是刺头,个个都彪悍得要命。

时不时的闹个小乱子,天庭这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辛吾虽然不是任人宰割的肥肉,但那种情况下,那个位置上,他却不得不做出退让。

漠北是一个大兵源,绝对不可以丢掉的那种!

而阚澄,是漠北王的儿子,亲生的!

这个战神名号,早在辛吾飞升前就已经名震天下了,而且……还差点成了天帝的储君。

辛吾对他,极为看重,隐隐有把他立为储君的打算。

原因有三:第一,辛吾还是更喜欢在鬼境当昼王殿下的感觉,总是要回去的。第二,出于一种补偿,对漠北的补偿。第三,阚澄有这个才干,是这块料子,洞察一切,明察秋毫,威震四方,果断决绝,手腕高明,心怀天下。

只是,这门心思,只是辛吾单方面的,人家战神压根就不想。

眼下因为背后之人的事情,要建了望塔,要整顿大兵源,漠北是个绝对重要的中坚力量,也是个棘手之地,君怀若去,便是火上浇油,故此,阚澄最合适。

阚澄骗头看向流荒,说道:“漠北,无需担心,有我在。”

流荒脸抽搐得像遭雷劈,这话听着咋不太对劲,她一个有夫之妇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这个哥哥不一般 流荒呵呵笑了两声,确实是没啥好担心的,漠北王对天庭这边再不满,也定不会叫自己的亲生儿子吃个闭门羹。

事情会成功的,只不过处理起来相当棘手是真的。

流荒觉得自己挺不是个东西的,不好干的事偏偏o丢给了阚澄,上演一出亲爹亲儿子的苦情大戏。

别说辛吾了,连她都觉得此次对不住人家漠北。

其实阚澄没必要亲自过来跑一趟的,反正他们鬼神之间传递个信息方便的很,但是他来了,还不准备走了。

阚澄眼神有些落寞,但流荒没看见,也没感觉到,他说:“你和那个凡人……”

流荒条件反射地没等阚澄将话说完就给抢过去了:“他叫青衣,是我相公。”

她知道阚澄想问什么,不知道为什么,她特别不喜欢有人说“那个凡人”,凡人怎么了,凡人也是她毓流荒手心里的宝。

没错,她就是见不得谁说一句青衣的不好来,跟护犊子一样护着,谁说都不行。

阚澄眸子一深,透出一抹复杂的神色来。

他何尝不明白,流荒是可劲护着那凡人呢。

他原先以为流荒性子很淡,能让她真正放在心上的东西并不多,大荒,还有她的众鬼族兄弟,其他的,应该都放不下了。

可是,当那个凡人出现的时候,多么措手不及,不过眨眼的时间罢了,她竟然已嫁人做妇,对方还是个凡人,她那样的身份,那样的地位,怎么会……甘愿嫁给一个凡人?

只恨当年三族大战时,他正在闭关,完全不知道外面出的那些乱子,不然,枭衍或许不会死,流荒或许也不会伤心,更不会在人间遇见那凡人。

八千年前的时候,神族其实并没有像现在这样统一,说天族一团乱麻也不为过,那时候,没有固定政权,都是各自为政,谁也不干谁的,大多仙人都清心寡欲,虽然神族跟荒鬼一族没有联系过,但打仗的事有荒鬼那个不死军团顶着这句话,却成了他们之间一种特殊的默契。

怪不得流荒一直抱怨不公平,也确实不公平。

神仙负责吃凡人供奉的香火,荒鬼却什么都没有,永久扮演着大荒守卫的角色,低调得世间凡人都不知道有荒鬼这一种族的存在。

香火是神仙的,流血却是自己的。

阚澄他爹漠北王一心想飞升天帝,一统三界,阚澄对此也谈不上支持,因为他比较不喜欢神仙们的这一套套虚的东西,要说能登上天帝宝座的人,除了荒鬼的两位鬼王,他找不出合适的。

在他的理解里面,天帝一定是个能救三界于水火的,很明显,他爹漠北王根本就够不上这资格,故此,后来辛吾飞升天帝,他心里竟然有了一点松了气的感觉,辛吾远比他爹适合多了。

其实……在辛吾飞升之前,荒鬼压根就不知道原来真有神族存在,天雷对荒鬼的压制性太强,他们不会去轻易招惹那东西,民间供奉的神像,他们一直以为那是精神寄托。

虽然说辛吾之前就说过天上有没有神仙这个问题,但荒鬼自在日子过惯了,跟大荒无关的,他们极少会提起来兴趣,更对别人的地盘不敢兴趣。

流荒一直没出来,青衣便知道司战仙君还没有走,天庭的那些事他也不太懂,故此便没有打扰,只做好了饭菜在外等着。

殊不知……流荒和阚澄一直相坐无言,气氛尴尬得要死。

流荒鼻子特别灵,知道青衣做好了饭等着她呢,思绪啥的一股脑全飞出去了,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隐约还有点跃跃欲试溜出去的意思。

阚澄是正儿八经的神族,嗅觉不是一般的好,饭香味他也闻到了,但他平时是不吃饭的,天上的鲜果都懒得吃一口,人家的食物再美味对他来说也没啥吸引力。

不过,看流荒这个表情他还觉得挺有意思的。

明明是个高高在上的鬼王,私下里的样子却没有半点鬼王的样子,跟个小孩子一样,对什么都好奇,看什么都想吃。

流荒在一旁见阚澄仍旧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她心里的那个着急呀。

阚澄见他那一脸猴急样,心里觉得想笑,但他这个面瘫脸可能瘫得时间太长了,已经笑不出来了,只会用冷酷诠释自己所有的心情,还好,眼睛不是坏的,有些东西,眼神表达也是可以的。

“你怎么了?”阚澄问。

“那个……”流荒脸上五官都快纠结成一团了,“那个,仙君,你闻到什么香味了吗?”

“嗯。”阚澄冷漠点头,他对流荒一直叫他仙君这个称呼有些不满。

接着……就没有下文了。

流荒双手抓了抓衣襟,又问:“你想吃吗?”

流荒敢拿天雷发誓,她在问完那句话后特别想抽自己一耳刮子。

阚澄活成了所有神族该有的样子,吃饭只吃天上的花瓣,喝水只喝鲜花上的露水。

饭……他还真吃过。

在流荒还在纠结接下来的措辞的时候,阚澄突然搭话了。

他说:“好。”

流荒一激灵,差点以为自己幻听,忙说:“仙君要是不想吃,真不用勉强的,都是些粗茶淡饭,比不上你那甘露花瓣的。”

她说这话绝对没有半点要嘲弄阚澄的意思,但是听到阚澄耳朵里,就不是那个味了。

她一个高高在上的鬼王能吃得的东西,凭什么他吃不得?

他有那么不好相处么?

他有那么穷讲究么?

“你能吃的东西,我也可以。”

流荒是这么理解阚澄那句话的:论辈分论资历论尊贵,确实是流荒实力碾压的,后浪推前浪,一浪比一浪高嘛,现在的后辈都不得了。

不过流荒挺高兴,因为——

她终于不用在跟阚澄待在一房间里了!!!

终于能看见她的青衣宝贝儿了!

终于能吃上她青衣宝贝做得饭菜了!

阚澄心里觉得很不爽,看见流荒因为别的男人而高兴,他心里头就相当得不开心。

打开房门跑出去,阳光照到身上的感觉真是太棒了,尤其是——阳光底下还有她的青衣大宝贝。

被阚澄闹得她都快恍惚着产生错觉了,好像隔了好长时间都没有看见她家青衣了。

心里一激动,纵身就朝青衣给生扑过去了。

青衣伸开双臂将流荒给接了个满怀,笑问道:“怎么了宝贝儿,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多少年没见过我了呢。”

流荒脑袋在他身上亲昵地蹭了蹭:“宝贝儿,快想死我了,我真觉得跟你好像好久没见过了。”

青衣笑着摸摸她的头:“又说傻话。”

阚澄看着院中抱成一团的两人,觉得眼睛疼得厉害。

心也疼得厉害。

在哪个凡人面前,她就能这么放松,这么幸福么?

青衣看着阚澄一脸冷酷地站在房门口,就小声在流荒耳边说道:“仙君还在。”

流荒身体一僵,差点忘了,战神还在呢。

流荒在他耳边轻声抱怨道:“都怪你太迷人了,我一看见你就不记得别人了。”

青衣被她这话说得心里甜津津的:“跟谁学的,现在说话都一套套的了,贼甜。”

青衣那声贼甜是刻意压低声音说的,听得流荒半边耳朵度快苏成一潭水了。

“我自己心里话呢,谁都没跟谁学。”流荒继续小声跟他咬耳朵。

青衣从未听流荒说起过眼前这位司战仙君,但还是有所耳闻的,人间的画本子将他写得特别逼真,还有一出又一出的爱情故事,都是闲的没事杜撰的,青衣偶尔听过几回,挺有意思的。

画本子里就写司战仙君冷酷高贵,法力高强,脸上常年不见有一丝一毫的表情,但是姑娘们愿意相信,他只是将他的所有温柔都隐藏了起来,将来全部都给自己心爱的人。

总之还挺扯的,但姑娘们就爱看这个。青衣觉得画本这东西特别不靠谱。

青衣见到司战仙君本尊的时候,才知道原来画本子里有的东西是不骗人了,比如:最高贵冷酷的神什么的。

青衣上前朝阚澄行了一礼:“见过仙君。”

阚澄神色依旧冷酷,眼里看不出什么颜色,叫人十分得捉摸不透。

阚澄说:“依流荒的辈分,你同我行礼,我受不得。”

青衣嘴角依旧挂着一抹笑,神态自若道:“仙君是神,青衣是人,此礼是凡人青衣所行。”

流荒在一旁看着青衣看得星星眼都冒出来了,她男人怎么这么有气度?

阚澄脸上仍旧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心里确实有些惊讶于青衣的神态自若。

他从这个凡人身上找不出一丁点自惭形愧的感觉。

阚澄面无表情地从青衣身边走过,端是脊杆挺直,高贵异常。

一身仙气,丝毫不显文弱,走路如风,十分凌厉冷冽,不愧是血里来肉里去的战神。

待用饭时,流荒还是挺惊讶的,阚澄竟然会用筷子!!!

这么一个只知道吃花瓣和甘露的神仙怎么会用筷子这么高大上的东西?!!

察觉到流荒的眼神,阚澄罕见好脾气的解释道:“我在漠北的时候,也是吃饭的。”

流荒顿时就不好意思起来了,仿佛她仿瓷那番肺腑被阚澄给看透了一样。

饭桌上,就数流荒最为拘束,青衣神态自若,夏夏更甚,丝毫没被战神阚澄的冷气压影响到。

不止如此,夏夏还有些好奇:“这个哥哥和以前的哥哥都不一样。”

不光是青衣和流荒的眼神放到了夏夏身上,就连阚澄的眼睛也向了夏夏。

阚澄常年一副冰山脸,别管他长得多好,走到大街上绝对是能吓哭小朋友的那种,但夏夏却丝毫不见露怯,啃着鸡腿口齿不清道:“这个哥哥不爱说话,也不爱笑,但这个哥哥的声音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

声音吗?

流荒因为怕阚澄怕得要死,也就忽略了他的声音好不好听这事,她还真没有注意过。

不过夏夏这孩子可以的哈,不愧是苏绾小公子,这抓重点的能力果然非同一般。

“……不过,”夏夏接着说道,“子软姐姐果真没有骗我,这个哥哥长得很好看,却是个面瘫。”

流荒听夏夏面不改色地将话说完,胸腔里的那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她简直想给夏夏施个闭嘴诀。

难得的是——阚澄左边的眉毛竟然轻轻挑了起来,虽然是一个很小的弧度,但好歹也是万年冰山脸除了张嘴闭眼外做出的小动作了。

但很可惜的是,流荒和青衣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夏夏身上,并没有注意到阚澄眉毛细微的变化。

阚澄挑眉不是因为夏夏胆大说他是个面瘫,而是……在万年前,也有一个小孩也这么说过他,恰好,那个小孩跟眼前这个小孩长得一模一样。

阚澄的记性挺好,但大部分的时候,他不会特意去记着一些东西,对于别人叫他面瘫这事,他丝毫不在意,但那个小孩却让他牢牢给记住了,可能是因为他眼神太干净了吧,谁知道是因为什么,反正他就是记住了,还记了数万年。

阚澄心里很清楚,这俩小孩是同一个人——西海龙宫的六皇子花卯。

胆子还是跟以前一样肥,天不怕地不,一看就是被宠坏的样子。

他跟花卯不过一面之缘,唯一那一面就是在西海见的,那时候,她跟现在差不多高,年纪还挺小,额头上的龙角还是个圆圆的小包子,特别可爱。

后来,听说花卯飞升上神的时候造了些因果,下凡去历劫去了,原来是投胎投到这里去了。

听见夏夏那句面瘫,青衣脸色都变了,好歹面前这个是尊神,夏夏就算前世后台够硬,说这句话也确实是无礼,青衣刚要斥责他,阚澄却在一旁冷着脸说:“无碍。”

嘴上说着无碍,脸上却很诚实,那副表情可一点都不像无碍的样子。

好吧,面瘫脸就是这个样子的,阚澄脸上线条本来就十分分明,面无表情的时候,神色就十分冷峻。

夏夏抬起眼来看向青衣:“我就说这个哥哥是很好的吧,他可是战神,怎么会计较我说的话。”

……你这么说的话,好像,他想计较也办法了吧。

这打人一巴掌再塞颗甜枣的做法究竟是跟谁学的?一定是子软那个丫头。

夏夏不怕死地看着阚澄,问道:“哥哥你看过自己的画本子或者折子戏吗?”

阚澄:“……”

当然没有,他可是高贵的战神,喜欢的都是鲜花甘露这样阳春白雪的东西,怎么会看那种下里巴人。

夏夏又补充一句:“挺好看的,你应该不知道吧,那是我子软姐姐写的。”

流荒:“……”

青衣:“……”

阚澄:“……不知道。”

多难得!战神被逼得都说话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我哥我嫂子天造地设 流荒心里头正欲哭无泪,怒其不争:夏夏啊夏夏,你子软姐姐对你难道不够好吗?画本子这种事情你知我知就好啦,干嘛还要说出来啊?

阚澄除了说那一句不知道外就没再说什么,脸上表情都不带变一下的。

也是,战神就是朵高冷的高岭之花。

其实,这朵万年冰山脸战神是没看过画本子的,所以……他并不知道里面都写了什么,所以,反应平平无奇是在意料之内。

夏夏化身好奇宝宝,虽然阚澄不怎么搭理他,他依旧在哪里喋喋不休,毕竟他深得子软八卦真传,对于他子软姐姐亲手写的画本子的男主人公,自然是好奇加好奇了,现在本尊就在他面前,多么难得的机会,他一定得把握住了。

“哥哥,你听过画本子吗?”

阚澄冷漠脸:“没有。”

夏夏虽然是西海小六的转世,但他现在成了他情敌的弟弟,所以阚澄并不是很想搭理他。

但是转念一想,他若是不搭理夏夏,流荒肯定不高兴,流荒不高兴的话,以后肯定就更不愿意理他了。

夏夏咬着筷子又问:“那你听过折子戏吗?”

阚澄:“没有。”

夏夏将筷子往碗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咬着腮帮子说道:“你怎么什么都没有听过?”

我天!夏夏这一下可太刚了!

流荒嘴角有些抽搐,虽然她夏夏宝贝这带着脾气的一摔筷子让她很爽,但是……为啥她心里有些怕怕的。

夏夏的小脾气挺多的,都是青衣和夏夏惯出来的,但是他是个有原则的小孩,当着外人的面从来都是一副乖宝宝的样儿,很少会出现这种……有些失礼的情况。

青衣有些震惊,接着便正色训斥道:“夏夏,不可无礼。”

夏夏鼓着腮帮子看了青衣一眼,目光可怜巴巴的,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看着流荒心疼极了。

流荒伸手“啪”的一声在青衣的手上拍了一下,凶巴巴道:“干嘛呢,吓到夏夏了。”

青衣被流荒一眼给瞪得没了脾气,像只温顺的小绵羊。

流荒笑着看向阚澄:“不过是小孩子家家的好奇心重,仙君怎会跟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一般见识,是不仙君?”

阚澄目光一抬:“无事。”

真是冷漠啊!

阚澄自己都嫌弃自己,他明明不想这么说的,怎么话到嘴边又成了这冷冰冰的一句无事了?

气死!!!

青衣歉意地朝阚澄看了一眼,但没说什么。

夏夏听到阚澄说无事后,立即眉开眼笑起来,方才的委屈巴巴的表情好似从未出现过。

流荒难得心虚了一次,这个夏夏真是跟子软待一起待得太久了,将她那份戏精样给学了十成十,这脸变得忒快!

夏夏弯着眼睛对阚澄说道:“既然哥哥都说不介意了,那我可以继续再问几个问题吗?”

阚澄:“……”

见阚澄不搭话,夏夏又追问:“哥哥不愿意吗?”

这一口一个哥哥的,叫得可真甜,流荒一直在心底谴责自己,都怪她平时将夏夏教得太有礼貌了。

阚澄冷着脸说:“你问。”

“好,”夏夏欢欣鼓舞,“哥哥叫什么名字啊?”

阚澄:“阚澄。”

“哦,那阚澄哥哥不打仗的时候都在干嘛呀?”

流荒心里直抽抽,这问的是什么私人问题?

阚澄:“闭关,练功。”

夏夏秒变星星眼:“那阚澄哥哥一定很厉害吧!”

阚澄:“还好。”

夏夏:“那有我嫂子厉害吗?”

嫂子?被叫了一声嫂子的流荒差点没反应过来是在叫她,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啦,突然改口是怎么回事?

青衣心底暗笑,高兴得嘴角都快合不拢了。

果然是亲弟弟,跟他一条心的。

青衣其实能感觉出来阚澄对流荒的感情不太单纯,但良好的教养以及对流荒的信任让他没有说出口,没想到夏夏也看出来啦,这一声嫂子可真是叫到他心里去了,贼甜!

夏夏的表现太棒啦,那等下去他买糖葫芦好了。

阚澄看了夏夏一眼,目色有些深沉,但见夏夏眼睛澄澈的样子,他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不过是个好奇心略重的孩子,能存什么心思。

阚澄答道:“比之不若。”

夏夏嘻嘻地笑起来:“我嫂子果然是天下第一。”

阚澄见他孩子气的模样,心里更放心了,不过是有些小孩子的劣根性而已。

夏夏本来就长得很乖,笑起来的样子特别温煦无害,轻易就让人放松了警惕。

流荒心道:虽然你说的是事实,但是,你不能在战神面前这么说,他不要面子的吗?

夏夏歪着脑袋问:“我哥哥玉树临风,我嫂子天下第一,他俩简直天造地设,辛吾哥哥,白泽哥哥,覃沐哥哥和子软姐姐汶私姐姐都这么觉得,阚澄哥哥也是这么想的吧?”

青衣内心都想咆哮了!!!

这绝对得是亲弟弟啊!太可以了。

这个故作天真歪头的动作,简直了!

阚澄突然觉得这顿饭像是一场鸿门宴,但夏夏天真的表情真的像极了有了引以为傲的东西后迫不及待想找人炫耀的小孩子。

夏夏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铁了心的一副你不说话就不让你安心吃饭的架势,气势汹汹极了。

阚澄:“还好。”

很明显,夏夏一点都不满意这个答案,又道:“阚澄哥哥果然好冷淡啊,怎么问你什么都说还好啊?”

阚澄:“……”

夏夏低头喝了一口汤,弯着眼睛道了一声好喝。

阚澄暗暗觉得不好,夏夏这娃肯定又得弄出点什么幺蛾子。

果不其然,夏夏偏着头问他:“阚澄哥哥,你不喝汤吗?我见你一直没怎么吃东西。”

作者君:好体贴!

阚澄暗暗咬牙:体贴个毛,明明是你一直抓着我问东问西的,我还怎么吃饭?

阚澄端起碗来象征性地喝了一口……是挺好喝的。

果然是战神,这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举止端庄极了。

夏夏眼睛亮亮地问道:“好喝吗?阚澄哥哥。”

阚澄:“好喝。”

“像阚澄哥哥这么有品味的神仙一定很挑剔的吧,我哥哥真是好厉害啊,连阚澄哥哥都觉得他做的汤好喝。”

阚澄:你想变着法的夸你哥哥,你夸就是了,何必还要捎带上我?

但是他一个高冷的战神,这些话是绝计说不出口,千言万语顿时化作银牙细碎地一咬。

这个世界对他一点都不友好,连个小孩子都欺负他。

青衣适当地谦虚道:“都是夏夏胡说,不过是些家常饭。”

流荒不明就里:“很好吃啊,夏夏哪里有胡说?”

夏夏:“就是就是,你看嫂子多喜欢。”

阚澄:“……”真是待不下去了。

流荒又道:“衣衣你不知道的,仙君平素都是吃花瓣喝露水的,所以,能让仙君破例喝一口汤,也说明你做的汤确实很好喝。”

青衣笑着揉了揉流荒的脑袋。

阚澄只觉得眼前这一幕实在刺眼,凭什么流荒对他这么冷淡,对这个凡人就这么亲昵?

明明,是他先认识的她啊,明明,以前她说过的,只要他成了战神,她就会考虑考虑他的求婚的。

为什么说话不算话?为什么见了他就像老鼠见了猫?为什么她现在可以爱上一个凡人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阚澄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早已巨浪翻涌。

“流荒,漠北那边,无需担心,”他站起身来,“我吃好了,先走一步。”

流荒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但脸上又忍着不表现出来,还装作一副招待不周的样子,极是辛苦。

阚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依旧冷漠,眼神依旧不带一丝温度,但流荒总有一种里头有一从熊熊火焰的错觉。

她在这眼神的注视之下,磕磕巴巴地问道:“仙君……可还有事?”

说完之后又在心里骂了自己一通:真怂!你个怂货!

阚澄眼皮垂了一下,将一腔情绪压了下去,再抬眼时,赫然是那副战神看谁都白痴的表情。

明明肉眼是看不出阚澄脸部那么细致的变化的,流荒因为在人间生活,所以将感官阈值调得跟普通人一样高,但是她心里却放松了一点点,总觉得这样的阚澄才算正常。

阚澄说:“无事。”

青衣流荒和夏夏都从凳子上站了起来要送一送他,阚澄抬手说道:“止步。”

止步就止步,流荒当真就停下了,一丝客套都没有。

战神真可怜。

可怜死了。

青衣拉着夏夏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仙君慢走。”

好歹是尊神,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何况这位司战仙君大杀四方,护下了千千万万的百姓,单凭这等功绩,就足以让每个人对他充满尊敬了。

阚澄捏了一诀,消失得干干净净。

夏夏笑嘻嘻地继续喝汤:“等子软姐姐来了,我要将跟阚澄哥哥的对白告诉她,让她写进画本子里去。”

青衣伸手在他脑门弹了一下,说道:“虽然你今天表现良好,但是哥哥依旧要跟你说,以后不可以再这么无礼。”

夏夏避重就轻:“只是表现良好么?难道不应该是优秀么?”

青衣笑道:“优秀优秀,等着哥哥给你买糖葫芦吃。”

夏夏说:“我要核桃馅儿的。”

流荒一脸懵:“你们在说什么?”

青衣与夏夏异口同声:“没什么。”

流荒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这么默契?不正常。”

夏夏说:“姐姐想多了呢。”

流荒半挑着眉毛看他:“怎么不叫嫂子了?再叫一声听听呗。”

夏夏说:“嫂子不好听。”

“那你刚才还叫?”

“这不是在外人面前我得时刻帮我哥宣示一下主权嘛。”

“你这小兔崽子,在阚澄面前有啥主权好宣示的。”

夏夏颇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全天下都知道阚澄喜欢你,就你自己不知道。

夏夏淡定地说:“除了我哥哥以外,其他人都是外人。”

说得好!

鼓掌!

“那你辛吾哥呢,你白泽哥呢,你覃沐哥呢?你这么多哥哥,也没见你在他们面前叫过我嫂子。”

夏夏解释得一本正经有理有据:“在姐姐你跟我哥哥成亲之前,他们就已经知道你们的关系了,而且,我跟他们那么熟,突然之间宣示主权不是很虚伪吗?”

流荒:“……”

好有道理的样子。

“再说,辛吾哥跟白泽哥才是一对,他俩才不会对姐姐你惦记呢,覃沐哥的话,她要是对姐姐你图谋不轨,现在就没有我哥哥的份了,毕竟覃沐哥性格好,还很帅。”

青衣内心在咆哮,他还在这呢,你确定你要这么贬低你哥哥?核桃馅儿的糖葫芦没有了,单方面狂拽酷霸炫地决定的!

流荒嘴角一抽,说得好像阚澄对她图谋不轨似的。

想起他那一句“漠北,无需担心,有我在”,流荒突然觉得有点别扭,但可能是因为,战神平时太不爱搭理人了吧,所以,不太会说话,可能人家想表达的意思就是漠北毕竟是我家,我去这一趟一定能将事给办妥了,你擎等着看好吧,就跟大军出发前将军立军令状是一样一样的。

流荒觉得越想越有道理,对,没错,就是这样。

不过……阚澄之前这句“你想起来了”又该作何解释?

他们之前认识吗?

还是说,她这记性不太好,时间太长了,给忘了?

再不济……也不会还有什么狗血的失忆啥的吧?

想想她还有些害怕。

阚澄那眼神,真不像他俩之间啥也没有的样子啊,怎么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呢?

流荒顿时有点慌,要她亲口去问问阚澄是怎么回事,估计她还真的开不了那个口,甚至,还没等到她开口的时候,自己已经给吓跑了。

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去问问辛吾比较好。

一纸飞书寄去,片刻之后,辛吾又飞来一封,流荒迫不及待拆了看,大致浏览了几遍,心里倏忽一下放了心。

没失忆没失忆,确定自己以前不认识阚澄。

辛吾其实说得很简单,大致意思就是:什么?你还失忆?你失忆我们还能不知道?阚澄?阚澄你真的想多了,不可能的,以前你整天跟我们厮混在一起,哪来的什么机会去见他。

虽然内容上明里暗里嘲讽了她几句,但流荒这心里却别提有多开心了,一身轻松特别自在。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嘿,那小孩! “嘿,那小孩!”

背后传来一道女声,阚澄本能地觉得厌烦,眉头狠狠一皱,一步不停地又继续往前走了,端是一派清霜孤傲。

他最烦女人,最烦小孩,结果,背后那个女人将这两样全都占了,真烦!

他一心想摆脱背后的女人,步子配上仙法走得那叫一个快,半天他没听到背后有动静,嘴角一撇冷笑一声,刚想说不自量力,肩膀却被人狠狠拍了一下。

耳边又是那句讨厌的“嘿,那小孩!”。

真烦!

叫一声还不够吗,还要再叫一声?

叫就算了,竟还敢动手动脚的!

阚澄将肩膀狠狠一震,欲将肩膀上那只纤细苍白的手给甩下去,却不想肩膀那处一沉,竟差点给跪倒在地。

可恶!

那只手未曾加持半点法力,单凭手劲儿就将他给压了下去,骄傲如阚澄,怎会不恼怒?

“嘿,小孩,我叫你你为何不应我?”女子笑嘻嘻地问他,像是丝毫都感觉不到被她压在手下的人的不爽和怒意。

笑话!你叫我我就应该应你吗?

女子冰凉的手似乎是长在了他身上似的,不管他怎么扭动身体,那只手依旧不动如山。

他又羞又恼,肩膀那处冰凉似乎化作炽手的灼人温度,烫的他心里恼怒极了。

他不喜欢跟人接触,今天这次纯属意外,偏偏自己动也动不得,他心里嫌弃得要命,也别扭得要命,宁可女子的手一直抓在自己左肩上,也不愿意自己伸手去触碰那女人一下。

烦!

烦死!

烦死了!

女子看着他,觉得好笑,这小孩倒真是有意思啊,真好玩,明明就是动个嘴的事,偏偏拧巴着性子一句求饶的话也不说,跟她家枭衍可真像啊,犟死了。

没错,这么无聊还这么喜欢捉弄人的女子……除了流荒作者君想不出第二个。

流荒本来也不是非要叫阚澄这一声,只是她出来玩了好久,还不容易碰见个活的,她这心里难免就激动了一下。

叫第一声的时候,本来以为阚澄会停下了,结果他竟然跑了,好嘛,多久没遇到有意思的活物,她不跟上去捉弄调戏一番怎对得起她夜王殿下响当当的名号。

因此,她几乎想也没想地就追过去了。

荒漠这么大一片,多无聊,拉个小孩作伴正正好,谁知道小孩又犟又嘴硬,一句话也不跟她说,还总想着跑。

没办法,她只好伸爪子将人家的肩膀给抓住了。

流荒这厮,平时面对着的尽是些皮糙肉厚不怕打不怕疼的荒鬼,下手从来都没轻没重得很,因此这次抓人小孩肩膀也没收着力,竟然一下将人给按进沙子里去啦。

她原本是想放手的,但看那小孩对他咬牙切齿却丝毫不认输的模样,心里顿时就生出了逗弄的想法,故意不撒手在他肩膀上抓着。

流荒太知道自己浑身上下都是些什么牛劲了,一座山头,说背起来跑就背起来跑,一棵几人环抱粗细的巨木,说徒手捏碎就徒手捏碎,眼前这个有如粉雕玉琢的娃娃定是不如山石木头结实,她那个力道,得将人给抓红了吧。

“小孩,你跟我聊聊天呗,这荒漠无垠的,咱俩能碰上不是上天赐给的缘分么?我在这荒漠里好多天了,可就见着你这么一个活物,你要是再不跟我说说话,我非得闷死在这不可。”

阚澄不理她,她就在那自说自话。

阚澄一直不理她,她就在那一直巴拉巴拉地说,中间喘个气都觉得浪费,烦得阚澄直想叫她说话半道憋死算了。

不知道闷在荒漠里多少天了是,这得有多憋屈,一直嘚啵嘚啵的不停了。

说到最后,流荒舔了舔嘴唇,有点口渴,她看了看眼前嫩得跟粉团子似的的阚澄,一脸好奇地凑了上去,神色见又是揶揄又是好奇:“……你,不会是个哑巴吧?哑巴小孩。”

不等阚澄做出反应,她又接着说道:“你放心好啦,不用不好意思,我不会告诉别人你是个哑巴的,”说着说着,还甚是伤感,接着就化身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生导师,“你也不用伤心,没有谁是天生完整的,只不过是缺陷大小的事,你年纪还小,未来又无数种可能,所以,你不用不开心,也不用觉得自己不好,反正吧,你以后会明白的。”

说了半天,就得出这么一个你以后会明白的结论,咋就觉得你是存了心的拿那个孩子寻开心呢?

阚澄一直懒得理她,结果丫的越说越过分了,竟然还哑巴,哑巴你妹,你妹才哑巴。

到底是个半大孩子,虽然故作深沉,但也不是真的深沉,流荒这么一激,他就有点上钩了的意思。

一双狭眸冷冷朝流荒飞来一道眼刀,不掺一丝温度,里面冷得仿佛张满了冰碴子,流荒却不吃惊,反而惊喜道:“终于肯看我一眼啦,不容易啊真是,小孩啊,你果真是个粉雕玉琢的娃娃,长得这般好看。”

不光流荒意外,阚澄也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话多成流荒那个样子的女人,起码得长了八张嘴,没有长八张嘴,也得长了张大嘴,再配上上不了台面的容貌。

但他没想到映入眼帘竟然会是一张干净漂亮且眉目间还带着些冷淡疏离的脸。

一时之间有点愣神。

流荒漂亮吗?

是真漂亮,荒鬼里边就没有不好看的,鬼王更甚之。

流荒以前经常躺在草地上瞎琢磨,荒鬼除了会打仗就是会打仗,男欢女爱毛也不懂,个个长恁漂亮的脸蛋究竟是干嘛用的,难不成……让敌人看在他们漂亮好看的份上,举手投降?

常常,她自己一通琢磨下来就给自己乐得不行,后来,她发现了一个好处,好看的脸出去玩总能沾点光,尤其是去人间,那简直是恨不得人人都能给你行个方便。

比如现在……犟得跟啥的似的一个半大少年在看了自己的脸之后,眸子里的震惊和一瞬间的失神可不是假的,她眼睛可毒着呢,一丝一毫的动静都别想瞒过她。

“小孩,聊天不?”她凑上去贱兮兮地问。

小孩终于肯搭理她了,冷冷道:“松开。”

流荒这才讪讪地收回了手,不过转瞬之间的功夫,脸上又换回了那副欠揍的表情:“刚才抓疼你了吧?哎呦,那可真不好意思,我素来用这个力道用惯了,一时没收住。”

阚澄一个眼神也不想施舍给她,得了自由就要走,谁知流荒伸手一勾整条胳膊就挂在了他的脖子上,手臂一发力就将阚澄给搂到了自己的胳肢窝底下,整个人丝毫没有一点不好意思地将全身重量都挂在了阚澄身上。

阚澄怒,冷眸一瞪,低喝一声:“放开!”

流荒不仅没放手,反而还加深了那个动作。

“抱一抱怎么了,毛长齐了么就讲究这个讲究那个的?”

阚澄登时脸色爆红,还……还……还没有一个人胆敢在他面前说这种不入流的话!

真是大胆!

他逃不出流荒如同钢铁一样的怀抱,又不愿意下嘴去咬流荒的手臂,情急之下只好腿一抬狠狠地向流荒的脚背上踩去。

但流荒是谁?大荒鬼王啊,阚澄的动作岂会瞒得过她,登时也没用刻意去躲就躲过去了,阚澄气恼,再踩,流荒再躲……

两个幼稚鬼也不知道将这两个动作给重复了多少遍,直到阚澄气息有些微喘,流荒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她胳膊揽着阚澄的肩膀,嘲弄道:“嘿,小孩!你不行呀!”

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气死!

阚澄气得眼睛都红了:“你……你……简直混账!”

混账?

流荒第一次被人骂混账,一般不都是说“毓流荒你不得好死你个天杀的”吗?再不济也要撂两句狠话以示能耐。

这句混账骂的流荒觉得自己好像被一盆狗血给淋了一头,神智都清楚了。

她干的这叫什么事?

竟然惹哭了一个小孩!

当下她就慌了,都怪枭衍覃沐平日里太瓷实了,怎么折腾都不带恼的,都怪他们。

流荒手忙脚乱地对着阚澄一通弥补,拍拍背,捋捋毛,擦擦泪,还象征性地在阚澄没有眼泪的脸上抹了几把。

“别哭别哭,都是姐姐不好,别哭别哭……”

阚澄手握成拳,耐着性子容忍着流荒在他身上乱摸的手,一字一句地低喝:“离!我!远!点!”

“好好好,”流荒这次没赖着他就“嗖”的一下退到了一遍,嘴里还不忘说着,“别生气别生气哈,不值当的。”

阚澄见她这副样子,倒是有些惊讶,已经喜欢她的死缠烂打,突然这么听话还诚惶诚恐的样子,他倒是有些不习惯。

这个念头仅仅一动,就被阚澄狠狠地唾弃了一下自己:呸!真是贱的!

他本就早熟,常年眉峰藏雪,眼中含霜,做派故作老成,手腕强硬,法力高强,丝毫没有辱没漠北储君的身份。

从小到大,地位尊崇释然,他冷傲孤霜的性格使然,从来不曾有一个人胆敢对他不敬,哪怕一个眼神,可今天竟然有人对他又摸又抱的,偏偏这个人还是个女子,偏偏这个女子还很厉害。

流荒就不喜欢小孩子故作老成的模样,她觉得那样就失去了一个孩子应该拥有的东西,在能撒娇服软闹乱子的年纪,逼迫自己去像一个大人一样隐藏自己的情绪,不合适,长大了之后若是再想任性一些,就不可以了。

多苦啊!!!

流荒这种从小苦到大的家伙……想想真是一言难尽,哪怕现在她作威作福也总有种总有一天她要被雷给劈了的错觉。

太可怕了!

阚澄也不想理她,见她退后就赶紧拔腿就走,流荒看着日落鎏金的金黄沙面上肩膀瘦削但脊背挺直的少年,突然就有一种想再惹哭他的感觉。

脑子一热,一冲动,她就又追着人跑了起来。

不过这次,她追上阚澄后并没有再将人搂紧自己的怀中,反而是规规矩矩得很。

她说:“我叫毓流荒,你叫什么?”

阚澄冷漠的双眼直接忽视她,一个眼尾都没留下,径直走了。

法力加深,脚步变得倏忽变成令人眼花缭乱的迅速,流荒虽然眼里很好,但她并不喜欢看这种高速运动的东西,看那作甚,找罪受?

她才不呢。

不过,这厢没等她嘚啵完,那厢的阚澄突然身子往下一沉,竟淹没了他大半个身子。

流荒一看人没了一半,登时就化身鬼魅飘了过去,还为靠近就看见阚澄急红了的脸,明明害怕得不行,却还要强装淡定。

流荒恨不能拿鞋底抽他一通很的,是想死在这里么?这可是吞噬流沙!

什么都吞,流荒这种一把老骨头的鬼王它也吞,而且,从吞噬流沙手里逃脱可不是简单的法力就够了的,事实证明,法力屁用都没有,还可能成为拖后腿的东西。

因为,将吞噬流沙惹急了的话,法力啥的一慌神的功夫给你消耗干净。

好在阚澄足够聪明,也足够冷静,没用流荒提醒自己就放弃了挣扎,吞噬的速度这才下降了一点。

流荒看见吞噬流沙也头疼得要命,见了就绕道走,这下却是顾不得了躲,跟它正面刚上了。

吞噬流沙的范围有些大,准确来说,是它自己在逐渐长大,这架势恨不能将流荒也一并给吞了。

“奶奶的!”流荒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阚澄这边下降速度虽然很慢,但这个时候,他除了两条胳膊和头颅还在地面上,剩下的大半部分身子都被流沙给吞到肚子里去了。

流荒顾不得伸手捏诀,就从手中用黑腾腾的鬼气凝练成了一股鞭子朝阚澄抽了过去,这一鞭子势头刚猛,要是搁了其他人,本来就被这吞噬流沙给吓破了胆,再铺天盖地地来一鞭子恐怕会反应不过来,但阚澄却眼疾手快,将鞭子一把攥进了手里,为了牢固稳妥,又在胳膊上绕了几匝。

跟聪明人办事就是好,不用唇舌口水的地方就不需要用。

流荒腾空跃起,手臂一发力,将手里的鞭子给挥舞了起来,手臂往自己这边一抽,就将阚澄从吞噬流沙里给拽了出来。

……只不过,这一下用力有些过猛,没有控制好力道,一下将阚澄给甩了几十米远,吃了一嘴的沙子。

阚澄趴在地上吐掉嘴里的黄沙,要不是刚才真是流荒将他从流沙里边拉了出来,这一鞭子他怕是不往流荒伺机报复这上边想,他都觉得不正常。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我是大荒鬼王毓流荒 流荒将眼睛给紧紧捂上了,又因为好奇偷偷开了一点点指缝,见阚澄还趴在沙地上,才察觉出有些不对,连忙飘了过去看他。

“你没事吧?”流荒站在一边“情真意切”问他。

堪称依旧趴在地上不动,连句话也不说。

流荒眉毛一锁,有些担忧,这小孩对染看起来挺不讨喜的,但好歹是条小生命呢,别吞噬流沙没将人给整死,自己一鞭子却将人给弄死了。

“嘿!小孩,你没事吧?”

丫的!又是这句!

阚澄再一次产生了想骂人的冲动。

你才小孩!你全家都小孩!

阚澄咬着牙说道:“拉我起来。”

流荒连忙伸手去拉阚澄的胳膊,情急之下竟然忘了阚澄这死孩子是不喜欢别人触碰他的这件事的,因此,也没有想他心里究竟憋着什么阴谋诡计。

阚澄伸出胳膊去碰流荒的手,流荒一个不设防,被阚澄反手抓住了手腕,猛的一下给拽倒在了沙地上,还未等她反应过来,阚澄竟然跟头饿狼似的生扑到了她的身上,由于对方是阚澄,再加上没防备,随随便便能扛起来大山跑的流荒竟被一个半大少年给扑倒在地。

流荒愣愣地看着他,一时之间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阚澄这死孩子看着挺没劲的,实际上力气倒还不算小。

当然,他的那点力道在流荒面前仍然不算什么,流荒原本是想将阚澄一把给掀翻在地的,但是阚澄爆红的眼睛让她突然之间心软。

这个死孩子还挺可怜的,这会就随他吧。

阚澄的手劲还挺大的,搂得流荒脖子都有些疼。

流荒心里纳闷,这孩子究竟是怎么了啊,不会被吞噬流沙给吓破胆儿了吧?看着挺强硬的,不至于吧?

流荒伸手推了推阚澄的肩膀,小声问道:“你怎么了?”

阚澄不说话,头却依旧深深埋在流荒的颈窝里面,全身细微地发着抖,似是颤栗……果然是吓到了么?

流荒的心又软了几分。

到底还是个孩子。

流荒正软着心想如何安慰他呢,谁知道颈窝处突然钝痛了一下。

气得流荒骂娘:“你他娘的是属狗的吗?”

“就是想咬你。”阚澄语气淡淡的,还带了点委屈。

流荒:“我他娘的是惹到你了吗?”

“就是怪你。”

“行,怪我怪我,”流荒咬着牙,“你能先起来吗?”

要不是看在你是个小孩的份上,要不是看在你吓破胆儿的份上,你看我还顺不顺着你?你看我揍不死你?

阚澄这下又不吱声了。

“我说你在这儿别扭什么呢?赶紧从我身上起来,否则,你信不信我将你再给扔进流沙里头?”

阚澄身体又是剧烈地一抖:“不准说!”

语气相当恶狠狠,带着满满的威胁气息,还有不易察觉的脆弱。

流荒伸出双手慢慢地扶上了他的脊背,用手臂将他的身子轻轻地环绕了起来,温声说道:“别怕,没事了。”

到了现在,就算是傻子也能知道阚澄在怕什么了。

吞噬流沙!

只是,吞噬流沙固然可怕,但也不至于将阚澄给吓成这样,估计这里头又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内情。

流荒虽然动点小法力就能知道,但是,她不会去做这件事。

因为尊重,也因为不忍心。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道不愿示人的刀疤,宁可在不见天日的地方慢慢舔舐,也不想明晃晃地戳人眼前,赚取别人或真或假的唏嘘和安慰。

流荒心里没什么刀疤,更没什么伤口,她从来都是一个旁观者,走马灯似的旁观别人的人生,纵使很多事情自己都不曾经历过,或者,永远都不可能经历,但是,看得多了,听得多了,心里便会产生一种超越了感同身受的东西,说不清,也道不明,甚是复杂,思之想之,便也甚是难受。

大荒鬼王有什么好当?

一点都不好当,操最多的心,干最多的事,看最多的热闹,听最多的令人难受想死的话语,一点都不好玩。

还好……

不是她一个人啊。

她众多的兄弟,她众多的亲人朋友,都在!

有辛吾给她做饭,有枭衍给她热闹,有覃沐给她安定,还有子软给她故事。

都很好,特别好,她没什么不知足的,只是,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想起来什么,或者是看见什么,心里有个地方,总是难受得发胀发疼,特别愁得慌。

流荒圈着怀里的阚澄,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脊背,像是在哄一个受伤的孩童,也对,阚澄本来就是小孩,特别别扭也特别外强中干的小孩。

阚澄依旧深深埋藏在流荒的颈窝里,一句话不说。

方才他咬她那一口,不可谓之不重,那一口他下了大力气,虽说不能撕下一块好肉来,但将那一块皮肤咬烂、咬得血肉模糊还是肯定的,但是——

他身下这个女子,什么事都没有,还未来得及见血,那块肉就已经变得光滑无比了。

这不正常,就算是神仙,受了伤,想让伤口愈合,仍旧需要用法力或者药材慢慢引导,但这个女子的皮肉,却是自然而然地好起来的。

还有……吞噬流沙。

那个东西可怕得神仙也不敢去触碰,但是这个女子却轻易地将他从里面拉了出来。

不简单!当真不简单!

但是眼下,他顾不得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因为他自己的事情就已经足够乱七八糟了。

吞噬流沙这个东西……大概永远都会是他的噩梦了。

他漠北一族生来便是神族,天下谁人不羡慕,可是外表的风光人尽皆知,内里的艰辛却只有漠北族自己知道。

每一次历劫,都要比寻常人痛苦数百倍,每一次飞升是机遇,更是地狱。

就像他的母亲……

一关未过,下场便只能是魂飞魄散。

流荒依旧用手在他背后轻轻拍着,跟他母亲不同,母亲对他极好,却从不会抱他,从不会柔声哄她。

更不会对他说,别怕,没事了。

太多时候,他太需要这句话,但没有一个人肯跟他说。

眼前这个与他毫无瓜葛的女子却在他耳边一遍一遍地重复着。

别怕,没事了。

阚澄通红的眼角终于湿润了。

他想哭的时候都是极力忍着,忍不住便向漠北更北的地方跑去,那里冷,常年风雪,未曾经断卸下一身法力后,便没有神能从那里活着经过。

在那里,冰冷的风雪能将他忍不住流出的眼泪给冻成冰晶,能让他的眼睛冻得生疼,这样,他就不会轻易留下眼泪。

可是现在,他有点忍不住了。

叫他父亲看见,一定会骂他丢了漠北的脸。

可是,他忍不住,忍不住想哭,忍不住脆弱。

可能,他真的不配当漠北的储君吧。

因为,他始终克服不了心魔,始终难以对他母亲的事情释然。

原谅他吧,他只是一个孩子,一个想念自己母亲的孩子。

流荒动作一怔,眼睛微微睁大,继而又恢复了正常。

颈窝那处遮掩不住的湿意,让她的心隐隐作痛。

真是个可怜孩子。

想哭你就哭吧。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阚澄终于不哭了,只是声音有些闷闷的。

他的脸埋在流荒的颈窝处,又凶又闷地说:“你不准看我!”

奶凶奶凶的,真吓人。

流荒嘴角一扯:“谁稀罕看你,你有我家枭衍好看吗?你有我家覃沐稳重吗?你有我家辛吾做饭好吃吗?”

阚澄红着眼睛不说话,却自觉地从流荒的身上爬起来了。

流荒紧接着他从地上起来,三下两下地拍了拍身上的沙子,手臂一伸,又将阚澄给揽进怀里了,一副姐俩儿好的派头。

谁知阚澄竟然身子一扭从流荒的怀里给扭出来了。

流荒“啧啧”两声:“将人利用完了就往一边扔啊?现在不让我碰了,刚才趴我身上哭的小孩是谁啊?”

阚澄回头瞪了她一眼,依旧不说话。

“行啊你,你这熊孩子的脾性我可是记住了,你看我还理不理你?”

阚澄还真的就是懒得理她,抬起长腿就走了。

流荒怕他出事,一边骂了他一句熊孩子,一边也抬腿追了过去。

“小孩,你去哪啊?”

“不用你管。”

“你个死孩子,别扭什么呢?这沙漠里头就咱俩活着的,我不管你谁管?你爹漠北王吗?”

听到漠北王三个字,阚澄急匆匆前行的脚步才猛然顿下。

他冷眸向后一扫:“你说什么?”

“啥?”流荒不明所以。

“你知道我的身份。”

“谁会不知道,一身漠北神族的味道。”

阚澄脸色有些薄红,也有些愠怒。

他方才那个丢人的样子,全叫眼前这个不知道是谁的女子给看到了!全部!

流荒没理会他的脸色,自顾自地说:“你是急着去历劫吗?跑这么快也不怕再……再出事。”

话到嘴边突然想起来阚澄对吞噬沙漠的怕劲儿,又生生在嘴里拐了个弯,变成了再出事。

看!她是个多好的鬼王,心地多么善良。

流荒没能感动阚澄,但感动了自己。

她真是太好了,怪不得家里那一大帮荒鬼那么喜欢她。

阚澄丝毫不知道流荒的善良和良苦用心,反而更加生气了。

简直怒不可遏!

历劫!

他最听不得的便是历劫和吞噬流沙!

流荒见他爆红的眼眶和颤抖的嘴唇,心下一紧,下一刻,便被阚澄给撞到了地上。

阚澄的动作在流荒的眼里其实慢得不行,但她没有躲开,为什么没躲呢?大概又是她心里的那点母性泛滥了吧,

阚澄这次没有将身体重量压在流荒的身上,而是双手紧握成拳,结结实实地捶在流荒头部躺的沙地两侧。

他眼睛红了一下又一下,棱角分明的脸上凶狠的表情现了有现,最终……还是将流荒给放开了来。

眼前这个女子,虽然讨厌,但是……也不坏,对他也好,虽然接触不多,但是,他能感觉到这个女子是个好人。

人?

人就不是了吧。

谁知道是什么东西。

流荒这次没有动,依旧躺在沙子上,双手十分慵懒地垫在后脑勺上,慢悠悠地说道:“这片荒漠啊,是唯一一块保留下来的原始荒漠,原始,你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是大荒初始之际的时候的,不过,它已经比以前温顺多了,飓风几乎没有了,刺骨的温度没有了,但吞噬流沙还在,多到数不胜数,而且,这片荒漠是活的,流沙不知道下一次会出现在什么地方,也许,我身下躺的这块沙地,到了明天就是吞噬流沙缩在之地了。你了解这片环境吗?你有目的地吗?你的线路……在这片荒漠里没有任何的正确性,急着撇下我,你可能永远都出不去。”

阚澄知道她没有说笑。

“你是谁?”

“我?大荒鬼王毓流荒。”

“鬼王?”

“怎么,不信啊?”流荒扯起嘴角笑了。

阚澄看着流荒的那张欠揍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压下了心底的那股子无名火。

流荒没有说谎,他知道。

神族跟鬼族向来没有来往,但并不意味着他们彼此不知道对方。

大荒鬼族,是比神族更高贵的种族,虽然,神族大部分神都不承认。

荒鬼,大荒的初代生命,守卫者,不死者。

外行优越,种族优越,不老不死,复原能力极强,战斗能力超强……

那块被他咬烂却瞬间光滑如初的皮肉……

若是荒鬼,这片荒漠自然困不住她,没有谁能比荒鬼再熟悉这里了。

可是……他来这里是有事要做的。

不能走。

没错,他来这里……历劫!

“你走吧。”他说。

流荒坐起来,目色深沉,再不复方才的嘻嘻哈哈:“一般来这里的人,要么寻宝,要么历劫,你,很显然不是前面那一种,不是来寻宝,那定是来历劫了。”

阚澄脸色丝毫不变:“那你呢?”

流荒笑:“荒鬼来这里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阚澄有一瞬间的愣神,是了,这才是一代鬼王的样子。

“方才,谢你的救命之恩,但道不同,不相为谋。”

“不客气,反正你也是要去送死的,方才救你那一命,也不值当你谢。”

阚澄略带棱角的薄唇一抿,没说什么,准身就走了。

流荒拍了拍手上的沙子,笑了:“这死孩子,还真是死心眼儿啊。”

她方才说的那句“荒鬼来这里还需要什么理由吗”,其实也就骗骗行外人罢了,谁没事往这个地方跑,她要不是看这里有些异常,要现雷劫的样子,她才不来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历劫 流荒到底心善,何况自己好不容易出趟门,竟然都能遇见漠北神族,也算是运气不一般。

漠北神族生来为神,那半大的少年看起来故作深沉的样子,想来是头一次历劫,身边也没个人给照应着,漠北王真就那么心大,竟也不怕自己的独生儿子历劫给历死了?

漠北神族神风彪悍,应劫而生,以前流荒只是略有耳闻,现在亲眼看见了,也不由得啧啧出声。

鬼族不好当,可见那神族也不好当。

流荒咂摸着这句话,不知不觉地竟还给咂摸出了一点同病相怜的味道来,真是稀奇。

遇不上便也罢了,既然遇上了那半大少年,便也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一个漠北的神族,在哪历劫不好,偏偏跑到这什么都吃发荒漠里头?

到底也是漠北的储君,特立独行些倒也没什么不好……

只是,这储君也忒……外强中干了些,区区一个吞噬流沙都能将其吓成那副模样,还跑来这里找死干什么?

要知道,这片荒漠里头什么要命的东西都有,唯独活命的东西,吞噬流沙固然厉害,但放到这片荒漠里头来看,倒是显得普遍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想到这里,流荒就又催动体内鬼气,飘到了阚澄身边。

“小孩,这荒漠可比你想象得还要危险,方才那个东西只是区区一隅,你真要在这里那啥,我有九成多的把握你从这里出不来。”

阚澄知道她不是在说笑,但是……不浴火的凤凰不过是只鸡,要振兴漠北,要护这天下便也只能走极端。

“那又如何?”阚澄目光深沉,波澜不惊。

他自己下定的决心,自然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但是正如他所说的那样——那又如何。

“真是个犟种。”流荒嘴里在骂他,心里却有些敬佩这个小孩。

她又说:“咱俩在这鸟比拉屎的荒漠咯碰上,倒也是缘分,我好歹是个鬼王,也见不得你一盒半大的小孩前去送死,”她好像知道阚澄接下来要说什么,便急急止住,“你先别急着拒绝,真以为我是来荒漠这里闹着玩的吗?三日后,这里将会降下一道雷劫,若是小劫,我自然是懒得管,但这次不同寻常,竟是神族的劫,我便要来查看一番,没成想竟是你这么一个小孩。”

看成别过脸,不想理她。

他已满三千岁,不是小孩了。

但他懒得解释,因为不喜欢听流荒讲话。

总是说一些危言耸听想劝他打退堂鼓的话,说完之后,便跟没事一样再跟着自己嘻嘻哈哈的走。

她的话实在太多了,他从未见过话这么多的神仙……啊,呸呸呸,从未见过话那么多的鬼。

好像,他之前也没见过鬼这种东西。

毓流荒,阚澄细细品味着这个名字。

这个响当当的名号,在大荒的每一处都如雷贯耳。

单单是大荒初等生命这个身份就已经足够在这三界独占首席了,何况,那是荒鬼啊,不死军团,百无禁忌,前无惮畏,后无牵绊,普通荒鬼便厉害如斯,更何况是众鬼之王。

阚澄听自己的父亲漠北王说过,这世上就连自诩清高厉害的神族,在荒鬼面前也不值一提。

那是个真正令三界闻名便能色变的种族。

不过,毓流荒真的是个鬼王吗?

除了她有点厉害外,全身上下看不出她有半点鬼王的样子,就连她板起脸说话的时候,也总是让阚澄产生一种这货在危言耸听编瞎话。

可他明知道那不是瞎话。

那些都是真的,这片荒漠是真的可怕,但漠北神族,即使知道前方龙潭虎穴,也还是会义无反顾。

阚澄从来都是骄傲自己这一身血脉的。

流荒上前勾搭着阚澄的肩膀,笑着问他:“小孩,你叫什么名啊?”

阚澄原本不想理她,但是一想到眼前这厮对自己有救命之恩,何况,她虽然话痨了一点,却也没什么坏心,相反,很善良。

“阚澄。”

“啥?看成?”

看成斜斜冷看她一眼,接着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嘴角一丝弧度都没有,当真是冷漠极了。

流荒双手叉腰,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阚澄,嘴角一抽:“脾气真大啊。”

难不成漠北神族个个都是阚澄这等货色?

因为居于最北,常年冰雪,所以个个丢如他这般冷冰冰?

这个问题要是深究下来,想来就是想个三天三夜,时间也是不够用的。

故此,流荒便没欲多想,就追了过去。

“我听清楚了,我知道你的名字叫阚澄,不过哪个阚哪个澄啊?”

阚澄抿着嘴角依旧不理她。

流荒却锲而不舍:“说说嘛,说说嘛,路途遥远,不说说话解解闷的话,可怎么好呆的下去呦,不是得活活给憋死了吗?”

阚澄本来就是个闷葫芦,当下不管流荒再怎么死缠烂打,上蹿下跳,他都当做没看见也没听见。

真真是冷漠极了。

流荒脚步突然顿住,冲着阚澄的背影说道:“阚澄,你这个样子会没有姑娘喜欢的,年纪小小的,怎么给活成了这般呆板无趣的模样?”

阚澄转过身来看着她,目光平静地说:“是你自己要跟上来的,觉得无趣了,那便直接走就好了。”

流荒双手叉腰,活脱脱要骂人的架势,可嘴角往下一弯,竟平白生出了几分委屈来:“你为什么就不能跟我说说话?”

流荒本来就长得极美,黑发黑眼,皮肤雪白,眉目间透着一抹淡淡的疏离,单看脸单看身形,她其实是十分高贵的长相,但是她一张口,就将这种高贵给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顶着一张高贵美丽的脸去做一个委屈巴巴的表情,效果是巨大的。

阚澄眉眼里透出一抹无奈:“有什么好说的。”

“可多了,”流荒欣喜地跑了过去,“你可以跟我讲讲你的故事啊,我也可以跟你讲讲我的,或者说,你见过的有意思的事情啊,人啊,好多呢,就比如我家辛吾啊,以前我俩也别不对盘,见面就掐,后来关系就变成铁打的那样好了,他特别心灵手巧,天底下就没有他做不出来的东西,酿出来的酒又淳又好喝,烤的鸡都能将鸡给馋哭了……”

真是越说越离谱了……

流荒依旧巴拉巴拉地贼能说,阚澄依旧不搭话,虽然他不笑,但他的眼睛里面却氤氲起了一丝笑意。

她也不是那么讨厌,起码说话还是挺好玩的。

比如那句,烤的鸡都能将鸡给馋哭了。

有多好吃呢,竟然能将鸡给馋哭,阚澄活了这小三千年,还从未接触过这种话痨性格的家伙,说话有意思极了,想来……她的生活里面定不缺少欢声笑语,因为,她在说话的时候总是眉飞色舞的,眼神亮的让人嫉妒死了。

外界都说,荒鬼是站在多么高的顶端,执掌多么大的生杀大权,没接触过他们的话,脑海里能想像到的样子一定是冷酷无情浴血奋战的,但实际上,从流荒的话里可以感受得到,他们生活的那种惬意,那种轻松,那种快乐……

那是值得每一个漠北神族都心生艳羡的。

……也包括他。

流荒一伸胳膊又揽上了阚澄的肩膀,很意外,这次阚澄并没有躲。

他依旧不喜欢别人碰他,但是毓流荒,可以是个意外了。

身处高位却平易近人,不止如此,她很善良。

神族与荒鬼一族向来没什么来往,神族对荒鬼有忌惮,也有敬畏,还有不屑,但荒鬼对他们,却跟对待其他种族没什么两样,在他们眼里,神和人和妖并没有什么不同。

因为毓流荒,阚澄觉得每一个荒鬼都是善良的,跟神族不同,神族大多自私,而荒鬼却能为了不相干的人去冒险。

流荒断定雷劫是在三日后,雷劫果然就应在三日后。

阚澄的反应尤为激烈,手脚不自觉地颤抖,不是他怕,而是,一种面对微压时,身体自觉做出的反应。

流荒看他这个样子,心说不好,正要双手结印将阚澄的身体护住,却被阚澄颤抖着双手抓住了手腕,他脸上冒着细密的汗珠,嘴唇苍白得看不见一丝血色,但眼神依旧坚定,没有冰碴子的温度,只是坚定。

他在摇头。

他说不。

他拒绝她的照拂。

尽管他知道,流荒若能护他一下,那么这个雷劫他将过得十分轻松。

但是……不要!不行!不可以!

流荒见他坚决,又见他一身傲骨,便只好放弃了双手结印的想法。

阚澄说:“你走!越远越好!护我至此,已是不胜感激,下面的路,我自己来走。”

毫无疑问,这个样子的阚澄是值得尊敬的。

每一个这样的人都值得尊敬。

流荒看着他,眼神十分深沉,有担心,更多的却是相信。

与阚澄相处了三天,从一开始的不了解到了了解,流荒知道,区区一个吞噬流沙就能吓怕胆儿的他,其实并没有那么不堪一击,相反,他内心十分坚强。

她拍了拍阚澄的肩膀,一字一句说:“注意保护自己,小心些,我等你历劫回来。”

“好,你走远些。”

“好。”

尽管流荒是这么回答的,但她依旧没有走远。

尽管天雷是她荒鬼一族的克星,但天雷也并不是不讲理的,谁的劫谁应,她只要不插手,天雷就不会波及到她,同样,若是她插手这件事情了,天雷就会将应在阚澄身上的劫施加在她的身上。

这世间,再没有比荒鬼更容易引雷的了。

阚澄知道这一点,所以不叫她插手,叫她要走远一些。

天上雷声滚滚,但比起荒鬼出世的时候,这种程度的雷已经温柔不少了。

一点都不暴虐,只是声势吓人。

狂风大作,黄沙四起,若不是流荒视力极好,她定看不清被黄沙包裹起来的阚澄到底在哪里。

天上电闪雷鸣,流荒在暗处看着,生怕在将大雨给招来,将阚澄淋成个落汤鸡。

但也只是想想,因为天雷是不招雨的。远处的天依旧是晴的,阳光很灿烂,照得沙面金光闪闪。

只是阚澄周围的黄沙起了风,涌成了浪。

噼里啪啦的几声出来后,一道天雷径直朝着阚澄砸了过来,打在他的身上,雪白的衣襟上立刻多了一道血道子,他颤栗着差点没站住,但仍然咬牙,这才是第一道,后面还有八十道。

这个时候,他全身的弦儿都紧紧绷着,生怕一个松懈,就再也提不起来胸底的那口硬气儿。

这片荒漠诡异得厉害,流荒没走远不只是担心天雷,还有这片荒漠的动静。

吞噬流沙和其他一些乱七八糟要命遭人嫌的东西若是趁乱跑出来,对阚澄来说绝对是雪上加霜的大事。

历完劫后冒出来的话,那历劫的那个人铁定活不成了,历着劫冒出来的话,纵使能躲过这些,却难以躲过天雷,两面夹击,腹背受敌,光是想想,就觉得绝望。

阚澄正在历劫,她可不能让那些东西跑出来捣乱。

啧……

要说这人就不能多想,想啥来啥,怕啥来啥,这厢流荒刚说了不能叫这些鬼东西来捣乱,那些鬼东西们就来了。

来就来吧,还来了不止一个,四面八方涌着往这边赶,生怕慢谁一步就凑不上热闹。

这架势……真叫人头疼。

漠北神族果真不一般,阚澄也果真不一般,竟能招这么多东西来。

流荒旋身而上,周围鬼气四溢,将手中鬼气化成鬼鞭,对着那些鬼东西们就是一通猛抽。

太多了,她这个状态很明显让她有些应接不暇,虽说她的体力好,但这么一顿下来,也总归是吃亏的,再说……阚澄那边才捱到了第三道天雷。

当下也来不及思索,就直接唤起了全身的鬼气,黑色的纹路爬满了她苍白的皮肤,清明的一双眼睛也变成了纯黑色,她双手举至头顶,大喝一声:“出!”

惊弭剑应声而出,擦着空气和风,一派破云开天地的势头。

漆黑的玄铁剑鬼气缭绕,围着流荒“唰唰”地旋转,最后钻进流荒的双掌之中。

流荒挥剑,斩断一堆乌沙索命藤,藤蔓还未来得及攀上剑身,就已被那滔天的架势给斩了个干净,剑身上的鬼气寻着藤蔓身上的断口钻了进步,连同根部将其给绞成了黑渣子,如此,还不算完,鬼气破沙而出,将藤蔓的黑渣子也连同着一块给带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不走,不好吗 霎时,金黄的沙面上铺满了如碳的藤蔓残渣。

吞噬流沙这种东西,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是极其可怕的一种存在,但之于流荒,显然是麻烦胜过了可怕。

忒麻烦。

流荒在这荒漠里头,最怕就是吞噬流沙的黏人。

一旦缠上,便很难摆脱掉,这种东西,只能躲,躲不了便驱赶,驱赶不了……只能被它给吃了。

流沙没有生命,是这片荒漠的守卫者,杀不死的。

不过……天底下除了琴棋书画,还有什么事情是流荒办不了的呢?

虽说,流荒要是被流沙给吞进去的话,她不受点伤,也是要蜕层皮的,法力越高强,它吞噬的就越快。

所以,一般流荒都是绕着它走的#,那只能强行改变流沙的轨迹和方向,只不过,太费劲儿了。

按照目前这个形式,少说这附近也引来了上百的吞噬流沙群,真要一个个解决,流荒非得累死不可,何况这荒漠里面可不止这一种东西在。

思及此,流荒便手持惊弭剑,破空发出一道剑声,在阚澄周围画了一道屏障阵法,后又将剑竖插在阚澄身前,抵挡着靠近的吞噬流沙。

这厢弄完,那厢流荒脚尖在沙层一点,借力使身体悬在半空,以手结印,遂将周身鬼气引于四方可见的吞噬流沙之上,全身发力,将上百流沙群连地拔起,强行扭转乾坤,将其引向与阚澄位置相背的四面八方之处。

将其引到方圆千里开外之后,流荒就深感体力不支了,但是阚澄那边情况并不好,或者说是特别糟糕,也不知道天雷砸在他身上是第几道了,一身白衣上边纵横着一条条的血道子,斑驳不堪,看得流荒心惊胆战。

她虽然不是头一回看人历历劫,但看这么小的孩子历劫是第一次,更遑论被天雷劈成血人的小孩了。

太狠了。

虽说天雷这东西是她荒鬼一族的克星,但他们愈合能力超强,现在又有法力和浆灰加深,因此就算被劈了,也很难丧命,更不会在身上留下斑驳血迹,叫人这心里头胆战心惊的。

被天雷劈得这么狠,却不见阚澄嘴里发出一个音节来,死死咬着嘴唇运功承受,甚至一点声响都不见。

流荒莫名地心疼这个小孩。

她是不太了解那个漠北那个种族,但是让一个小孩跑来本就危险重重的荒漠里边,饶是一个小家小户,也是舍不得的,何况,这他娘的是来历劫啊!!!

他爹漠北王都不管的吗?

若不是碰巧她也在这儿,连历劫之日都等不到就得被吞噬流沙害了性命,天下哪里有这样狠心的爹?

真是越想越气。

天雷依旧在流荒和阚澄的头顶叫嚣着,轰鸣之间,又一道雷砸了下来。

阚澄本来就支撑不住的身体被这一道雷砸得更是虚弱了,直接栽倒在沙面上,特别安静。

流荒脸色骤然大变,刚欲纵身飞去阚澄的身边,他的胳膊又微弱的动了,几次挣扎,竟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还好……

她还以为阚澄这屁孩子死了呢。

悬着的一颗心这才半放下去。

这兔崽子,虽然不好说话,但心底里却憋着一股子狠劲,对自己特狠,也好,也不好,不过,这究竟是好还是不好,还是要看他往后的造化了。

这般脾气秉性,是能成大事的,说不定,以后的历史也将由他书写。

挺过最难熬的关卡,便离大成不远了,到时,这三界六道之中,谁人能奈何得住他!

但若是……挺不过,也是造化。

流荒这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悬也不是,放也不是,半溜地提着,别提多难受。

这荒漠里的怪物多,砍死了藤蔓,驱走了流沙,还有其他要命的东西不知死活地上赶着往这里凑,流荒召了惊弭在阚澄周围“唰唰”一通眼花缭乱地砍。

惊弭是把好剑,越斗越勇,野性蓬发,凶悍一场,剑身一周腾腾鬼气愈发缭绕,遮得剑身都看看不见了。

流荒在这边对付着凑过来的怪物,惊弭如同天神一样护在阚澄周围,几次回合之间也不知道天雷又砸下来了多少道,流荒只觉得阚澄身上的白衣血色更盛了。实在是……让人心疼得紧。

好几次阚澄被砸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时候,流荒都以为他死了。

但是,他总能挣扎着再一次地站起来,承受一次又一次地天雷,他若小单薄的小身板看起来还颇有点伟岸的意思。

流荒虽然怕阚澄会又什么不测,但心底里的信任却更多一点,她不信,不信阚澄熬不过去这次的雷劫。

荒鬼应劫而生,她相信阚澄也是,尽管他俩相交不深。

“小孩儿,你可要停住了呀!我看好的家伙可不多!”她在心底默默地说。

也不知过了多久,雷声隐去,天色骤然放晴,金色的阳光普照在沙层上的时候,流荒产生了一种十分不真切的感觉,若不是阚澄一身血衣倒在金沙上面,若不是沙面上残留着荒漠怪物的断臂残渣,若不是天雷劈焦的痕迹还在,她怕是恍然地以为这是一场梦。

流荒召回惊弭剑,拖着体力不支的身体,奔向了阚澄身边,蹲下身,抚了抚他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苍白着嘴唇说道:“嘿!小孩儿,你成功啦!”

又是那句讨厌的“小孩”,但是刺客额,阚澄却觉得听起来顺耳极了,仿佛最优美最温柔的语言,缭绕在他的耳边,叫他心里产生了一种异样的冲动。

眼前这个人……好想要……好像摸一摸,碰一碰……

但是,他没有一丝的力气,动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双眼不甚清明,仿佛要失去了焦距,但是心里却清楚得很,他不想闭眼,尽管他全身又累又疼。

他想,再看看眼前这个脸色惨白的女子,想一直看着……

“你别说话,我带你走。”流荒嘴角绽开了一个笑容。

阚澄听了之后觉得好安心,他想说好,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个音节,他不会死吧?

不会……

毓流荒不会让他死的,不会!

不过好疼啊!好累啊!

流荒冰凉的细白手指抚上了阚澄汗涔涔的额头,说道:“睡一会吧,你太累了。”

也不知这话是不是加持了什么仙法话刚出口,阚澄就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流荒伸出双手将阚澄抱在了怀里,她生得高挑,怀里抱一个比她矮不了多少的少年倒也不显突兀。

阚澄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流荒将他抱起来了,因为流荒的怀抱一点都不温暖,冰冰凉凉的,跟他漠北的冰雪一样。

但是……很安心。

不温暖也很安心。

吞噬荒漠危机重重,流荒丝毫没敢停留就抱着阚澄出去了。

到了安全地带之后,流荒施了法术变出了一座茅草小屋,将阚澄安顿下来,她鬼族一脉与神族体质不同,法术更不能混为一谈,故此,流荒未敢给他疗伤。

荒鬼受了伤,或者泄了力,回复很快,流荒就地打坐调整了片刻就恢复得差不多了。

又唤了惊弭来之,守着阚澄,她自己一个起身出去找寻药材去了。

两日后流荒才来,见他还未醒,就捣了药给阚澄冷敷上。

后来也不知是过了几日,阚澄才转醒过来。

见流荒依旧在房里守着他,心里的那股异样的冲动又愈发强烈起来了。

这劫是他自己的劫,与谁都无关,与流荒更无关,且不说神族与荒鬼一族向来无所联系,她犯不着如此,就算是有关联,也不可能在历劫之时,要她舍命相互。

但是流荒……却这么做了。

若不是有她,他早已经死了。

不争的事实。

又一低眼,看见自己身上被包扎地整整齐齐的伤口,心里那块温柔更甚,如蜜糖一样在胸口化开,甜软得他都要错以为自己也跟糖一样化开了。

或许是小孩子天生的劣根性作怪吧,见流荒要转身,阚澄又将眼睛给闭了上去,装睡假寐享受流荒的照顾。

流荒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挑起一抹笑来:“醒了就别装睡。”

言罢,阚澄这才将眼睛给睁开来,小声嘟哝道:“哪里是装睡,我是真的困。”

流荒啧啧两声:“真是没撒过谎的好孩子,你都睡了十几天了,还困?”

阚澄自知理亏,便也不欲再作狡辩,倒可怜,毕竟他长这么大,才没给谁撒过娇。

他从小就闷,小时候受了伤,也只会嚎啕大哭依次来寻求娘亲的爱抚和抱抱,从来不会主动说,但是他娘亲就跟没听见没看见一样,任由他在那里哭,等哭够了,再出来对他一通教训,也是可怜。

流荒长腿一勾,将一只高脚凳子拉到了自己身前,抬腿坐了上去,笑他:“你要是再不醒,我就要一盆子凉水浇下去了。”

阚澄知道流荒是有心与他玩笑,却不忍心真要如此。

他道:“我是你舍命护下来的,就算你舍得我的命,在动手前,也总要考量一下你自己的命。”

流荒勾唇,嘴边和眼角漾开了一个很好看的弧度:“以前倒没发现你这般伶牙俐齿,是不是知道自己这么牙尖嘴利的,便不好在人前说话,怕惹人厌?”

说完,还顺便伸手在阚澄脸上捏了一把,惹得阚澄脸色通红。

流荒故意打趣他:“还不错,这脸上有了血色,说明离伤好不远了。”

阚澄心里更是羞涩异常,流荒这个完犊子玩意只当是少年人害羞,却不曾想得深远,还浑然不觉地与他调笑逗弄。

长这么大,阚澄真没亲近过谁,心里缺爱缺得紧,恰在这历劫的危难关头从天而降的傻大缺毓流荒,二话不说就死缠烂打地要陪人一块去历劫,何况她美还不自知,只知道勾搭逗弄小少年,叫阚澄心生异情倒也在情理之中。

流荒道:“这阵子你身上是爽利了不少,但天雷留伤后劲很大,你在这里再修养几日,随后再回去,以防不测。”

阚澄心里可巴不得留在这里呢,回去漠北后,就很难再见到她了,还未与她好生相处一段日子,怎可以匆匆就别,想起雷劫之前的那几天混蛋日子,他就恨不得将自己揉成团滚出去。

却没想到流荒又加上了一句:“我出来的时间太长了,族中兄弟那日察觉到了异样,已催我回去了数日,今日,咱就来日再见吧,小孩!”

看着阚澄一脸呆愣的模样,她又忍不住手贱揉了揉阚澄的脑袋,笑道:“怎么?舍不得我啊?”

阚澄点头,何止是舍不得啊,分明是超级特别很非常舍不得啊!

“嗯,我也挺舍不得你的,毕竟咱俩这半个月来怎么说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

阚澄心里有些失望,他宁愿流荒再拿小孩来开他玩笑,也不想她这么一本正经地跟他说什么过命的交情。

因为,他想在流荒心里占上一个特殊的位置,不想她说的这么……别扭。

过命什么的,就跟说你是我的好兄弟是一样的,他虽然小,也不常与人交流,却也懂得这回事。

她过命的兄弟多了,谁知道他在她心里排第几个,兄弟什么的,一点都不特殊。

阚澄这个闷葫芦,心思敏感细腻着呢,什么都不说,但心里却将一切都细细计较了一番。

流荒自然不知道阚澄心里的这些波动,虽然她有那种听人心声的能力,但是,也不是随随便便就拿出来用的啊,要不,那得多不尊重人,是不?

阚澄还没跟人服过软,也没央求过什么东西,这次他却不知道自己着了什么魔,竟然抬起头脸小声问道:“不走,不好吗?”

流荒只当他小孩子脾气,便相当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发,见阚澄那小眼神,又不安又希冀,跟针扎似的,扎得她心底麻麻地疼,反正她那一大帮子兄弟姐妹的啥时候见不是见,若是因为急着回家伤了眼前这小孩的心,那就不太好了。

想到这里,便决定跟枭衍他们几个发一道密信,称自己没事,在外面玩得有趣暂且不回来了。

“好吧,就等你伤养好再说。”

阚澄知道流荒善良,但也没想到她竟答应得这么痛快,想起方才自己竟还欲用自己伤口疼行动不便这等卑劣的借口来挽留她,顿时就觉得自己简直是个没出息上不了台面的小人,羞愧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