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烤少女修仙记》 章节目录 第一章 穿越了! 虚实交织的幻境里,梅长雪初遇牧九川,以为他是吃人的长毛怪。他半只身子埋在黄沙里,蓬头垢面,大胡子沾满沙土,身上百味杂糅。他本是圣御大将军,带兵埋伏敌军反被埋伏,全军覆没,饿了许多天,濒死之际,梦见两只金灿灿、香喷喷的烤鸭从天而降,便欢喜地就近扯住一只鸭翅膀啃了!

那只鸭翅膀,便是梅长雪的胳膊。

那两只烤鸭,便是梅长雪和青燕子。

七月七那天,青燕子约梅长雪去吃烤肉。许久未见,她们一边聊,一边吃,裤腰松了又松,最后挺着大肚子,如四月怀胎般,离开了烤肉店。谁曾想漫步林荫道时,大地突然裂开,两人不慎坠入无底深渊。

“老天爷,我错了--我再也不吃烧烤了---你放我们回去吧---”

青燕子哭着忏悔,梅长雪也是泣不成声。老天爷终于开恩了,开了一道门,她俩欣喜若狂地冲出去,一脚踩空,咕噜咕噜从沙坡腰滚到沙坡脚。刚好沙坡脚藏着一把没有刀鞘的大刀,刀锋立着,埋在黄沙里,梅长雪刚好栽到刀锋上,屁股被刀锋划了一道鲜红的口子,当时疼得哇哇大叫。更可怕的事还在后头,埋在黄沙里的怪物被她身上的烧烤味唤醒,抓起她的胳膊一口咬下去,她又见血了!

两人合力打晕了牧九川,正准备逃时,牧九川的青梅竹马林扶阳带人寻来,以为她们是敌国奸细,谋害他最敬重的圣御大将军,便将她们抓起来,带出沙漠,扔进大牢。当时梅长雪内心是奔溃的,这剧情有点惨淡啊,吃烧烤穿越也就罢了,刚穿越就被咬,刚被咬又坐牢,简直没天理啊。

“来来来,吃饭了---”

狱头大哥又来送饭了,今天菜色还不错,两碗白米饭,一条鱼,一盆豆腐汤。其它犯人当即拍门表示不满,喝道:

“凭什么,我们吃石子拌饭,她们大鱼大肉啊---”

粗暴的狱头根本不解释,鞭子刷刷挨个抽过去,牢房里安静了。然后便听见青燕子啊啊大叫,又咳嗽又吐地,可把狱头吓坏了。大多奸细都特别有气节,宁死也不愿落入敌人之手。所以一旦被抓,肯定会想法自尽。林将军有令,她们两个头等中的头等重犯,不容有半点闪失,否则就要他们提头来见!

狱头带着大夫匆匆赶来,经过一番抢救,终于取出了卡在青燕子喉咙里的那根鱼刺。

虚惊一场的狱头气坏了,刷刷抽了青燕子两鞭子,骂道:

“贱人!想死,没那么容易!”

青燕子摸着身上的伤痕,委屈极了,哭骂道:

“谁想死了。分明是你们想谋害我!你明知道我不会吐刺,还给我们送有刺的鱼,是何居心?”

“想吃没刺的,行,下次给你弄一盘清蒸蚯蚓---”

青燕子咽了咽喉咙,心想,那还是乖乖跟阿梅学习吐刺吧。

没过几天,狱头将她们拖出牢房,说是将军大人提审。牧九川重伤未愈,坐在靠椅上,不停地咳嗽,一脸大胡子颤啊颤,看上去就像个年过半百、风烛残年的老人。估计是身子虚,牧九川不常开口,都是林扶阳,全程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为了不穿帮,梅长雪尽量保持沉默,让燕子去回答。青燕子心想,当然不能说实话,这些家伙如此愚昧无知,万一她说了实话,把她们当成妖怪绑了烧了,那岂不悲剧了?

于是乎,她便顺理成章地,踏上了漫漫胡诌之路。

“多大了---”

“二---二八---年华---”

“有点---显老啊---”

臭野人,会不会说人话?什么叫显老?这叫韵味!

“我们是大山族人,住在深山老林里,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几天前的清晨,我俩闲着无事,跑去山上采野果,谁曾想忽然飞来两只巨鹰,招呼也不打,就将我们带到沙漠---要不是碰到大人您---我们俩---恐怕晒成肉干---也走不出沙漠啊---”

“说,巨鹰抓哪里?”

“我---不好意思说---”

“不说,我一刀砍了你---”

“我说---肩膀---抓了肩膀---”

林扶阳也不傻,当下刷刷挥刀,划破燕子的衣袖,查看她的肩膀。燕子也没想到,林扶阳这野人脑子还挺灵光,还知道查验伤口。

这下青燕子慌了,连忙捂住肩膀,假装无知,假装委屈,哭道:

“大人,你这是做什么啊!我虽然黑了点,可我也是女人啊。你当众毁我衣裳,我以后,还怎么见人啊---”

“不许哭!手拿开。”

“不行---我娘说了,女孩子不能随便让男人看----”

林扶阳岂是省油的灯,强行拽开燕子的手,将燕子的黑肩瞧了又瞧,找不到鹰爪抓过的淤痕,便喝道:

“若真是巨鹰所为,为何你的肩上不见淤痕---”

“怎么没有呢?”燕子仗着自己天生麦肤,指着其中某处,说,“这不就是吗?就是颜色和肤色相近,所以大人瞧不出来罢了---”

梅长雪不禁汗颜,麦色和淤痕还是有色差的!

林扶阳气得大恼,挥刀便要劈梅长雪衣裳。青燕子的黑肩瞧不出端倪,梅长雪的白肩总有痕迹吧?梅长雪看到挥舞的大刀,吓得连忙跪爬向前,举着左手冲牧九川高喊道:

“冤枉啊,将军,我们真没想谋害你。都是误会---是将军突然从土里钻出来咬人,我们为了自保,迫不得已才动手的---”

林扶阳抓住梅长雪的手仔细端详,而后道:

“大将军,两颗门牙一条线,确是你的牙印---”

堂上的牧九川缓了许久,道:

“她们衣着古怪,遮遮掩掩,肯定有鬼。上刑,审到她们肯说真话为止---”

一听要上刑,梅长雪吓蒙了。

燕子倒是反应快,连连叩头,道:

“别啊,有话好好说,我招,我全招---”

章节目录 第二章 说鸟语 “大人,是这样的~我们大山族人呢,天生神力,能听懂鸟语,能驾驭巨鹰。前两天,我们骑着巨鹰去沙漠玩耍。谁曾想那巨鹰脾气火爆,半道上嫌累撂挑子,将我俩摔下背,跑了---”

结果,又是一番瞎编乱造。

“你不是懂鸟语吗?来,和它说两句---”

林扶阳那猴精,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只鹦鹉,扔到青燕子跟前。

事已至此,青燕子只好硬着头皮上了,便冲鹦鹉招了招手。

“小鹦鹉,你好---”

鹦鹉学舌,也跟着说:

“你好---”

而后,燕子抬头,给林扶阳翻译道:

“它说---你好---”

“本将军当然知道,它说的是‘你好’。请不要说人话,用鸟语,懂了吗?”

这可难不倒聪明伶俐的青燕子,只见她深吸一口凉气,一本正经地开始和小鹦鹉,开展英文对话。

“hello,littleparrot---”

“llo--rro---”

鹦鹉没学过英文发音,所以有些跟不上,看起来就像真的在对话一样。林扶阳那傻子,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你们在说什么?”林扶阳问。

“我说,你好,小鹦鹉。它说,你好,美女---”

此时,梅长雪的脸徒地涨红,都是憋笑憋的。她必须得使劲掐着自己的胳膊,才忍住不笑出声。

“whataSB---”

“s---b---”

---

“我问它,今天早上吃什么,它说---你猜---还调戏我,太调皮了---”

林扶阳冷冷一哼,道:

“这鹦鹉身上有病,你若是能问出来,本将军便信了你。”

燕子又硬着头皮,叽里呱啦说了一堆,而后红着眼眶看向林扶阳,说:

“它不愿意说---说是怕我担心---这鸟---太贴心了---”

“一派胡言!还装!这鸟根本没病!”

一群小喽啰唰唰唰将各种刑具搬到大堂上两人当场腿软,瘫坐地上,大喊‘不要’。恰好在这时,花九重来了。他戴着半张鬼面,露出半张玉面,身穿灰衣,手里提着剑,衣袂翩翩,看起来格外地神秘、帅气。

“两位将军不忙着回京领赏,窝在这黄土高坡,屈打良家妇女,就不怕新皇陛下怪罪么?”

说话间,一不明物体从花九重袖中飞出。

“有暗器!”

林扶阳嗖地飞过去,捉住那不明物体,见是一锭荧光闪闪的银子,条件反射地放进嘴里咬,想看是不是真的。可怜林扶阳家里穷,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锭的银子,所以有些不淡定了。

“花九重,你好大的胆子!”牧九川气得猛拍桌,喝道,“当着本将军的面,贿赂朝廷命官!信不信本将军将你打入死牢,让你永不见天日。”

“冤枉啊,将军大人。”花九重叫苦道,“草民袖子里全是白花花的银子,这说话激动了些,甩甩袖子,飞出一两锭银子,也实属正常---”

这狂妄的炫富方式,气得牧九川一阵咳嗽。林扶阳想把银子扔还给花九重,可抛过来,又被打回去,来来回回,就跟闹着玩似地。

“大将军稍安勿躁,花某人就是不小心路过,觉得许久未见,上来打声招呼,顺便买个丫头回家过节。”

牧九川咳嗽了许久,才怼道:

“这里是公堂!不是黑市!老子也不是人贩子!”

“反正你留着也是秋后问斩,不如便宜卖给我。你要是嫌价格低,我再加五十两,如何?”

“呸!别说五十两,就是一座金山,老子也---”

牧九山高风亮节的话还没说完,花九重便迅速出手,抓住梅长雪和青燕子的胳膊,往门口飞。正当梅长雪以为可以顺利飞出县衙时,林扶阳那害人精突然窜了出来,将梅长雪抢了回去。

牧九川气得当场吐血晕死了过去,可怜的梅长雪又被押回大牢,继续苟活着。

几天后一个晚上,梅长雪吃晚饭不小心噎到了,一直不停地打嗝。牧九川要召见梅长雪,说是捉了个奸细,要梅长雪指认同党。牧九川依旧高坐大堂上,堂下跪着一个纤若无骨的女子,五官不是很精致,很瘦,楚楚可怜的模样。梅长雪很同情她,心想她肯定也是被冤枉的!

“你可认得她?”林扶阳问。

“不认识。”

梅长雪摇头说完,又打了个响亮的嗝。。

林扶阳不信,要梅长雪凑近点,看仔细点。梅长雪只好再凑近些,结果这小猫儿似的女人,忽然变成了母老虎,拔下珠钗,抵在梅长雪脖子上,威胁牧九川他们让路,吓得梅长雪连嗝都不敢打了。

“满庭芳,别以为本将军看不出来,你们是一伙的。”

牧九川一副‘天上地下,唯我独聪’的神情,甚是淡定。

“你瞎了眼吗?她这么蠢,哪里像奸细了!”

满庭芳气得都快冒烟了,梅长雪倒是怕到浑身发抖,连破口大骂这等伟业都忘了,只得颤巍巍地哀求道:

“大叔,你老眼昏花了吧---我和她真不是一伙的---”

“谁是你大叔!公堂之上,岂容你攀亲带故!想耍苦肉计,蒙骗本将军!休想!林将军,乱刀砍死,一个不留!”

“是---”

林扶阳大刀霍霍劈来。满庭芳哪里还顾得挟持梅长雪,赶紧像扔包袱似地将梅长雪推到一边,去抵抗林扶阳的大刀,结果不敌,竟挥刀自刎了。

鲜红的血啊,冒着热气呢!

梅长雪跪在地上,两条腿完全软了,整个人都奔溃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

章节目录 第三章 鹊桥仙 牢狱里来了个小偷惯犯,叫阿呆,关在梅长雪对面,他眼红梅长雪的伙食许久了。他说只要梅长雪把伙食分他一半,他便想办法帮梅长雪逃出去。人生地不熟的,碰到这么个热心肠的菩萨,梅长雪很是感动,,好吃好喝供奉着。许多天过去了,阿呆圆润了许多,梅长雪消瘦了不少。

夜黑风高的晚上,他扔给梅长雪一根铁丝,道:

“外边都打点好了,赶紧逃吧。”

大恩不言谢,千言万语,欲言又止。梅长雪热泪盈眶,正埋头掏锁洞时,狱头来了,喝道:

“干什么!想逃狱啊!”

怎么回事,阿呆不是打点好了吗?她看向阿呆,阿呆也看向她。他并没有愧疚地往后缩,而是指着梅长雪喊道:

“她就是想逃狱,我看见了---”

情急之下,梅长雪立马闭上眼睛,拿着铁丝东捅捅,西捅捅,假装梦游。狱头打开牢门,喝问梅长雪,梅长雪当即假装受惊倒地,狂翻白眼,还使劲儿抖,吓得狱头赶紧去找大夫。牧九川和林扶阳赶着回京复命,临行前威胁县官,若是嫌犯有个三长两短,他不仅要摘县官的乌纱帽,还要摘下他的脑袋。

狱头走后,梅长雪气得浑身发抖,质问阿呆:

“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干嘛害我?”

“开个玩笑罢了---不必当真!”

说着,阿呆从头发里又抽出一根铁丝,轻而易举地开了锁。

梅长雪趴在牢门前,死死盯着他,道:

“你不让我逃,我也不会让你好过。乖乖滚回去!不然我喊了!”

“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何必呢~来来来,我带你一起逃~”

梅长雪不打算相信他,但阿呆出来后,竟主动替她开了锁。看他动作熟练,想必平时没少钻研这些旁门左道。出门前,梅长雪犹豫了片刻,总觉得此事必须慎重!但她心里又想着,碰碰运气吧。就算被抓回来,最多挨几鞭子,死不了。她可是‘奸细’,牧九川还等着从她嘴里扣出点‘国家机密’呢,哪那么容易死?

“你们干什么!想逃---”狱!

那狱卒话还没喊完,便被一道冷光抹了脖子,瞪着充血的双眼,倒在梅长雪跟前。鲜血的血从死人脖子里喷出来,活生生的人体喷泉啊。第一次目睹这等惨状,梅长雪吓得直接瘫坐地上,后来扶着墙才勉强站起来。这家伙果真不是善茬,手起刀落,下手这么狠,又怎会受她威胁?摆明了就是装的,说什么要带她一起逃,说不定是为了拉她下水,让她背下逃狱杀人的罪名!她往回挪了几步,腿脚有力了,便迅速奔回大牢。

阿呆杀完跑来支援的狱卒,又折回去,道:

“我说梅姑娘,你不是要逃吗?怎么又回去了?”

“你走吧,不用管我,我不想拖累你---”

梅长雪缩在角落里,不敢看他,身子颤得厉害。

“是吗?”

显然阿呆是不信的,又从发冠里抽出铁丝,打算开锁,却发现锁眼里被折断的铁丝塞住了,根本捅不进去。他想起自己先前开完锁后随手将铁丝扔了,想必是梅长雪急中生智,捡起铁丝故意塞里边,以为这样就能阻止他。

“你赶紧走吧,我发誓,我不会告发你的---”

“那怎么行呢,说好了要带你逃的---”

阿呆从腰间抽出一道冷光,迅速劈向锁。只听铮地一声,锁断了,阿呆不慌不忙地走进去。此时梅长雪才瞧清楚,那道冷光其实是藏在腰间薄如蝉翼的软剑。看上去软弱无力的东西,能在瞬间劈开铁锁,可见他出手速度之快。

第二天,梅长雪和阿呆的画像,贴满大街小巷。

阿呆带着梅长雪,离开了黄陵县,往东北方向走。路上碰上了大雨,梅长雪高烧不退,整日晕晕乎乎的。某日,她微微清醒了些,隐约发现自己被绑在柱子上,手脚发麻,并听到嘀嗒、嘀嗒的滴水声。头很晕,四周看不真切,面前好像有个池子,池子里飘着几个人,像是在游泳,又像是在沉浮。

池子之外,还有几个人晃来晃去,在交谈。

“怎么回事,还没活过来,莫非安平搞错了?”

“去把仙师找来!”

仙师是谁?这是哪里?血?莫非那嘀嗒嘀嗒的声音,是她的血滴落的声音?为何,她感受不到半点痛楚?她还活着,她能感受到自己微弱的呼吸,那群人究竟想干什么?她好像听到他们提到鹊桥仙。

“仙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个白影,瞧着像个道士。

“七七命女,死而复生后,才有神躯。她没死过,所以她的血没法让死尸复活---”

“安平,杀了她。快!”

梅长雪看到一个人影,提着大刀,飞身而来。熟悉的面庞,这不是阿呆吗?大刀刺进她的心口,她还是没感觉。可当大刀拔出,血液喷涌,那种生不如死的痛楚,呼啸而来。

她惨叫连连,那群人反倒兴奋地大笑:

“伤口愈合了---愈合了---鹊桥仙~鹊桥仙呐~”

多狰狞的面目啊,比血池里爬出来的活死人还要恐怖。那些活死人戾气极重,跳出来便大开杀戒。当密室血流成河,他们淌过血池,在梅长雪面前恭敬地跪下。梅长雪看见了幕后黑手狼狈的背影,双眸中没有慈悲,只有带血的杀机。

“给我杀---”

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活死人领命而去,梅长雪看着地上的刀,那刀便似受到了召唤,颤个不停,而后嗖地飞过来,劈中铁链。铁链完好无损,刀却断成两截。她深吸一口凉气,盯着铁链正要发力,白衣翩翩的道士出现了,仙风道骨之下,埋藏着一颗贪婪黑心。

“此乃灵锁,属金,非真火不可破。”

一道符术飘来,化作一缕烟,钻进梅长雪的眉心。道士控制了她,那些活死人折了回来,乖乖站在血池边,低着头,排成两排。没多久,一批士兵用车运来许多尸体,那些尸体吸收了血池里的血,又活了。

记不得是哪天,安平带了个老奴,给梅长雪梳洗,换衣。

“待叔父攻得天下,我便放你走。”

“这话我都听腻了---”虽然瞧不清他的神情,但她感受到了那无止境的贪婪,和恬不知耻的伪善,“承认吧,柳安平,你和你叔父并无两样。你最好祈祷,我永远困在这里。不然,我定灭你全族,一个不留!”

她闭上眼睛,瞧见了那满天的血光。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可怜兮兮地跪在地上,哀求她,不要伤害她的孩子,她的孩子是无辜的。小家伙哭得可怜,鼻子都红了,梅长雪有些动容,正犹豫要不要大发慈悲时,孩子的母亲突然抛下孩子,捡起地上的剑冲向她。

嗤~

妇人含恨倒地,手中的剑没伤到梅长雪,反倒反过来,捅进她的心窝。那孩子嗷嗷直哭,最终连同这块肮脏的土地,被火海吞没。

火海之外,安平恨恨地咒骂道:

“你可真恶毒,连个孩子都不放过----”

梅长雪站在火海中,望着安平,道:

“我说阿南,你可真难伺候~你想玩,我玩不起,你不高兴。我倾尽全力,奉陪到底,你还是不高兴~~完全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一声冷笑,火烧得更旺了。

章节目录 第一章 烤鱼 芦苇地里,八位黑衣蒙面杀手,围攻一位戴着半张鬼面具的男子。刀光血影,血染灰衣。黑衣人出手毒辣,招招直逼要害,且身形如魅,快如闪电。灰衣男子渐渐不敌,一个躲闪不及,被钩子钩住琵琶骨,拖出几丈远。

“噗~”

灰衣男吐出一口恶血,那血沾上地上的小草,小草竟生生枯萎了。

十五月圆,多美满的月色啊。

八位杀手,步步逼近。

“是谁~”灰衣男挣扎着抬起头,半张面具滑落,露出溃烂的左脸,双眸充满血丝,“谁要杀我~”

“有人花了大价钱,买你生不如死!”

说完,杀手扯出钩子,血液溅出。毒针打进灰衣男的八处大穴,是要生生断了他修炼多年的气脉。

灰衣男已是废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看着天上的圆月,道:

“替我捎个话。就说,这新仇旧账,我花九重迟早会找他清算。”

杀手没搭理,飞身远去。

没多久,灰衣男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本来就可怕的脸因为剧痛更加扭曲,全身冒烟。好痛啊,如针扎,如虫咬,如火烧。他恨不得杀了自己,一了百了,可是不甘心。他咬紧牙关硬撑,实在撑不住,便放声大喝一声:

“啊~”

叫声在山谷里孤零零的回响,甚是惨淡。

“花九重---你在哪儿,我迷路了---”

芦苇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杀手杀来时,手无缚鸡之力的青燕子匆匆抛下他,独自逃了,躲起来,看见几个黑影飞远,才敢折回来。

“你这也太惨了吧---”

他被毒烧糊涂了,意识游离,视线也不清晰,只依稀看到一个人影。

“呀---吐血啦---惨了惨了~不会死吧~”

模糊的人影往后退,在不远处站了会儿,又慢慢往前挪。

“我---该怎么帮你?”那声音问。

他吸了口凉气,努力睁大双眼,还是看不清。

“你---帮不了---我中了火毒---全身似---火烧---”

“火烧?---对了---那边有清湖,要不我扶你过去,凉快凉快?”

“没用的---”

火毒乃天下奇毒,只有碧海冰蟾能压制其毒性,区区凉水,能有多大效果?

“有用的。水能克火---你就算不信我,你也得相信科学啊---”

说着,青燕子便动手拽他。

“哇---你真的好烫啊---”

不动还好,一动便气血翻涌,彻底晕了过去。

“---你也太沉了吧---呼呼---没力气了---休息会儿----”

一路上走走停停,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他拖到湖边,慢慢推入湖中,任他全身没入湖水中,只露出头。没多久,湖面开始冒热气,水里的鱼扑通扑通地远离他。

他仰着头,早已没了意识。

“这水---热了!这毒!也太厉害了吧!”

后背有些痒,估计是进了沙土的缘故,想挠却够不着。这荒山野岭的,水也暖和,不如乘机洗个热水澡!反正他昏迷不醒,也无妨。牛仔裤,小白鞋,绿色T恤甩到一边,就跟温泉似地,还挺舒服。

“咦---那是?”

水面上飘起一片片反光的东西。

“是鱼!天呐,鱼都被烫死了!这太不科学了吧!”

正常人不是烧到四十几度就挂了吗?

“不管了。先捞上来吧,饿死了---”

湖挺深的,她不会水,便掰了芦苇去够,还真捞上了几条。她捡了枯枝,堆在一起。又找来枯草,放他额头上。额头上后火纹陆续闪现,极为烫手。

“怎么回事?老半天了,还不燃?”

看来是温度不够高啊,点不着啊。她只好放弃,去找干木头,规规矩矩地钻木取火。手都磨破了,也没见半点火星

“算了算了---吃生的吧---三文鱼不就是生吃吗?”

可鱼凑到嘴边,怎么也下不去口。

还没饿到要茹毛饮血的地步!

“算了---睡觉吧---”

事实上,什么睡着了就不饿了,都是假的。真相是,就算睡着了,还是会生生被饿醒!

所以半夜她爬起来,又在冥思苦想,怎么生火。后来她灵光一现,跑去岸边,拽着灰衣男往上拔,使得湖水只淹至他肚脐以下。她随后解开他的衣带,展露他厚实宽阔的胸膛。

“天呐---这么多伤痕---”

之前都没注意到,腰侧最深的伤口嫩肉都翻出来了,被湖水泡得泛白。隐约之间,可见火纹闪烁。胸膛远比他的额头还要烫,简直就是纯天然的胸膛烤盘嘛!就是伤口太多,新伤旧伤把好好的胸膛切割成无数块。她将她的胸膛擦洗干净,就近找了些苦艾,敲碎了,给他敷上。最后,勉为其难地选了块没有新伤的肌肤,将四片鱼片摊开,贴在他的胸膛上,而后支着头,巴巴地看着。

“怎么还不熟---”

好困啊,好饿啊。

眼皮越来越沉。

最后,重重合上。

章节目录 第二章 熟了! 清晨,朝阳自山顶露出半个头。刺眼的阳光落在湖边,灰衣男缓缓睁眼,发现自己泡在湖水里,水面上飘着各种惨死的水生物。低头一看,上衣散开,新伤口上贴着艾草残渣,结疤的旧伤上贴着几片鱼片。

趴在草地上熟睡的青燕子,呷嘴呓语:

“咦---熟了---烤熟了---嘿嘿---”

这姑娘很有想法嘛,竟能想到在他胸膛上烤鱼!

他吃力地爬上岸,捡起地上的剑,剑身贴着几片鳞片,还有股腥气,不用想他也知道她把他的剑当菜刀用了。他尝试着运气,不仅气没提起来,浑身还跟针扎似地难受。他杵着剑,勉强回到先前倒下的地方,找到遗落的半张鬼面,戴上。

“糟了---人呢——不会掉水里了吧---怎么办啊---我不会水啊---”

她醒来不见他人,一阵紧张地乱叫,拿起之前捞鱼的芦苇往水里到处拨。此时他一脸汗颜,悄然出现在她身后。

“姑娘---”

“啊---”

她吓了一跳。

回头见是他,顿时大喜。

“你没掉水里啊---太好了---”

他是有多蠢!

会自己掉水里!

“恢复得不错嘛。我就说嘛,水能克火,没骗你吧---我昨晚担心死了,还以为你要翘辫子了呢---”

是么,担心死了,还有心情烤鱼?

“咳咳咳~”

“你怎么了?是不是毒又发作了?快快快~坐下,歇会儿~”

她紧张兮兮地过来扶他。

“我~咳咳咳~不需要~”

他根本不想歇!

“坐下!犟什么啊!”

身负重伤的他,哪有反抗的余地,被她一拽便瘫了。

“你这气色也太差了。”

“咳咳咳~”

气脉寸断,毒火攻心,能不差吗?

“等着,我去捞两条死鱼。给你补补~”

不等他回应,她便往湖的另一头跑。

“呀~好多死东西~天呐,都被烫死了~”

“咳咳咳~”

烫~烫死了?

她眼瞎吗?分明是毒血渗入湖中,毒死的啊!

“不管了不管了,先捞上来再说~”

没多久,她带回来四五条死鱼,用茅草裹着。

“你有火折子吗?”她问。

“咳咳咳~有~但~”

在水里泡了那么久,估计已经湿了,不能用了。

不等他说完,她就高兴地大叫,打断他的话:

“太好了,在袖子里对不对?我知道你们这些不开化的愚民,就喜欢往袖子里藏东西~”

说着,她便伸手去他袖子里掏。果不其然,掏出一堆稀罕物品。瓶瓶罐罐,一沓银针,还有一把金光闪闪的金错刀。

“这是火折子吗?”她举着小竹筒,大为失望,“进水了,怎么办~”

还不是拜她所赐,偏要拽他去湖里凉快!

“罢了罢了,你身负重伤,我也不指望你钻木取火了~先离开这里再说~”

她将他的瓶瓶罐罐塞回他的衣袖。

“这些鱼可不能浪费,等实在挨不住了,还能生吃救命呢~”

岸边有长茅草,她扯来编成细长绳,穿过鱼鳃,全部串起来,拎着。花九重看了看那几条死鱼,犹豫要不要叮嘱她这鱼有毒。可转念一想,反正她都活不长久,被毒死和被杀死,又有何分别呢?

“你能走吧?需要我扶吗?”

“咳咳咳~青姑娘~在下~浑身乏力~就算你扶我~我也没力气走了~姑娘还是别管我了~”

前方是条死路,恕他不奉陪。

“不行。没了你,我找谁带路?这样吧,我背你~”

“如此,便有劳姑娘了~”

既然她想自讨苦吃,他何不成全她呢?

“擦~”她被背上的他压矮了半截,不禁咒道,“你~你吃石头长大的啊~这么沉~”

八尺半的大男人,能不沉吗?

“姑娘还是~任在下自生自灭吧~”

“没~没事~我撑得住~~你别惹我说话~我~呼呼~一说话~就岔气~一岔气~就~”

“嗯~”

结果下一刻,她便如大山倾倒,连带着他一起栽芦苇地里。

她全身冒汗,大口大口地吸气。缓了会儿,她将他往旁边推,有气无力地喊道:

“我快喘不过气来了---离我远点,不要抢我的空气---不行了---没吃早饭,低血糖,晕得很---”

花九重坐起身,提起那串死鱼,送到她嘴边,道:

“吃吧,你饿了~”

血腥味和饥饿感开始打架,青燕子咽了咽喉咙,心想这鱼肉里边富含蛋白质,糖分少,吃了也没多大建树,还浪费能量。

“我~先缓缓,你让我想想~”

此时天边祥云飞过,从山顶传来天籁般的歌声。

“小妹妹上山采花戴哟喂~”

这~唱的啥鬼?

花九重蹙眉,暗道:

【她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幻灭 “九黎寨里,就徐婆婆家还有间空屋。婆婆死了猫,心情低落,正需要人照顾。”

徐婆婆的破屋可真是够破的,家徒四壁,米缸见底,连口好锅都没有,柱子表面随处可见虫子啃食的洞。

“这偏屋,可真够偏的,都快倒了---”

屋里也没个床,就一张缺腿的桌子,灰尘铺了厚厚一层。婆婆住的主屋因为平时常走动的缘故,灰尘相对较少。屋子中央放了一架破纺织机,纺织机上缠着零散的线,上边全是灰,估计好久没用了。靠近窗户的地方有张床,说是床,其实就是块木板,上边铺了层破草席。床边有个木箱子,没上漆,也是被虫啃得不成样子。

“猫儿---我的猫儿---”

失魂落魄的婆婆又到处找猫,青燕子躲在梨树后头,心中有愧,不敢看婆婆。当时她身子正虚,婆婆抱着黑猫下山来,那黑猫看到死鱼,眼睛都直了,一个箭步扑过来,叼着死鱼冲进芦苇地里,好像怕人跟它抢似地。没多久贪嘴的猫儿偏偏倒倒地钻出来,口吐白沫,七窍流血,死在婆婆怀里。

婆婆与黑猫相依为命,受了打击,竟忘了黑猫中毒而死的事。

“猫儿,原来你在这儿啊---你都不吭声~”

婆婆突然钻出来,用那粗糙的手抚摸青燕子的脸。青燕子不禁汗颜,婆婆分不清小麦色和黑色她能理解,可总不能人猫不分吧?但看婆婆这么可怜,青燕子也不好戳破,只好配合地‘喵’了一声。

结果,靠在梨树脚边的花九重发出一阵雷鸣般的笑声,顺利吸引了婆婆的注意力。

“孩子,你的衣裳破了---脱下来,婆婆帮你缝两针---”

花九重将外披、上衣、下裳全部脱下来,递给婆婆,结果拿回来一看,破的地方没缝,只把三件衣裳缝一起了。婆婆还催促花九重穿起来,让她瞧瞧。没办法,花九重只好将那块布当披风披在肩上,违心地说了句:

“缝得真好,谢谢婆婆---”

晚饭是没指望了,好在梨树上挂满了青梨,还不至于饿死。

入夜,两人分别靠着梨树一侧歇息。花九重有火毒护身,蚊子不敢招惹他,就集中火力攻击青燕子。青燕子被蚊子扰得睡不着,便想拉着花九重一起熬夜。

“花九重,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他没睁眼,敷衍地‘嗯’了声。

“从前有一头上了年纪的水牛,他很勤劳,也很温顺。某个冬夜,它醒来发现自己的皮没了---它着急地四处找啊找,最后在主人身上,找到了它的皮。原来主人乘它睡着的时候,偷偷剥了它的皮,做了件防寒的皮衣。它的主人自私得很,不愿归还,它只好动手抢,抢到手后它便跑了---然后,它的主人就冻死了---怎么样,故事精彩吧?”

精彩说不上,他只是觉得浑身发凉。

“我再给你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一只猫和一只老鼠,相爱了。他们排除万难,终于走到了一起。新婚之夜,猫新郎揭开鼠新娘的红盖头,对鼠新娘说,娘子,你好美---真想一口吃掉你---鼠新娘低下头,娇嗔一句‘讨厌啦’---然后猫新郎就把鼠新娘吃掉了---哈哈哈---精彩吧---”

就这样,两人熬到了天明。青燕子早早起来洗漱,跑去隔壁家蹭饭,还带来两碗不见米的白米粥。

婆婆拿着一块破麻布,从主屋里走出来,冲青燕子喊道:

“猫儿,来,婆婆给你洗脸---”

青燕子看到麻布上有虫子,吓得拔腿就跑。婆婆原本还想追,花九重颇为无奈,道:

“要杀便杀,痛快点,这样捉弄人家,很好玩么?”

“怎么,你心疼了?”

“我是人。”

“假慈悲!”

婆婆冷哼,扭头回屋。

青燕子看见花九重在水井边洗脸,便凑了过去。半张烂脸没有面具的遮掩,完全暴露在她的视线中。她倒吸一口凉气,心想都烂成这样了还能活,他也太顽强了吧。

他解开中衣衣带,宽阔厚实的胸膛上,全是狰狞的伤口。轻伤都没包扎,只有钩子钩的那块肉上勒了布条。他蹲下捧水洗脸,背上的旧伤痕也暴露了。

“花九重,你跟我回家吧~”

他用袖口擦掉脸上的水,一脸不解地看着她。

“跟我回家吧---”她又重复了句,“你看你,全身上去没一块好皮~你们这里医疗水平是有多低下啊~你跟我回家,我带你去大医院植皮~”

闻言,花九重狠狠瞪了她一眼,没吭声。

“你瞪我做什么,比眼睛大啊?你看你~这肉都坏掉了~应该用刀割掉,这才能长新的~不开化的愚民,这点常识都没有~跟我说说,到底是谁弄的?我道德上谴责他!也太坏了。弄成这样,怎么靠脸吃饭啊~”

大眼睛眨啊眨,八卦的光芒闪烁个不停。

他嫌弃地蹙紧眉头,道:

“姑娘,你口水喷我脸上了~”

“没事。口水是纯天然消毒水,对伤口愈合有益处~不过,你这肉都外翻了~得缝一下,我去找婆婆拿针线~”

没多久,她拿着针线跑出来。

“针锈掉了,你等等,我擦擦~你躺好~”

砰!他的后背直接撞上地面,竟被她强行推倒。她随手捡起一根粗壮的木棍,横卡在他上牙和下牙间。

“咬好了!别乱动!”

没多久,就听见她一边流泪,一边哇哇地大叫。

“~呀~天呐天呐~又冒血了~把剑递给我,我割下线头~”

花九重别开视线,正好看到徐婆婆扶着门框,幽幽地盯着他们,那神情好像在说:

【事态不妙,这丫头在笼络人心,得尽快解决掉才是~】

这一刹那,寒意从脚底窜起,他将视线转向自己的剑,那锋利的剑刃割断线头的时候,还割断了青燕子的一根头发。

夜里,青燕子睡得正沉,被突如其来的疼痛惊醒。

“婆婆---你绑我做什么!”

徐婆婆举起刚接满的一杯血,仰头一饮而尽。那血入口之后,苍老的躯壳慢慢发生蜕变,岁月的痕迹逆向而逝。这面容看着绝美,却只是一副皮囊,皮囊之下的心肠,丑陋不堪。

这张脸勾起了久远的记忆,青燕子瞳孔不觉放大,颤声唤道:

“巧---巧儿---”

随后,她大声呼救:

“救命啊~花九重~你死哪里去了~救我~”

巧儿没有阻止她,只是冷笑道:

“都死了多少回了,你还没死心啊~”

房门开,一阵冷风涌入,花九重提着剑,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青燕子震惊,忽然间明白了,他们来到这里,借宿徐婆婆家,根本不是意外,而是早就安排好了的。巧儿轻轻抓起他的手腕,指向青燕子的心口,道:

“杀了她,我保你,心想事成---”

花九重拨开巧儿的手,步步逼近。

“别怕---”花九重轻声说道,他的声音从未如此温柔绝情过,“这只是幻境,睡一觉,便好了---”

青燕子哭着摇头,道:

“不是~这不是幻境~你别杀我---我会死的---我会死的---”

其实花九重知道她会死,但他也知道,她会死而复生。所以这一剑,最终还是刺进她的心口。

青燕子绝望地咽下最后一口气,巧儿开心地大笑:

“看到了吗?没人肯救你---没人愿意救你---该死心了吧~待在我身边,做我的长生不老药,难道不好吗?”

任人宰割,也算好吗?

她虽然天真,但她不傻。

章节目录 前事引 那年寒冬,彻骨之寒不减。他遇见一个人,如冬梅般傲骨天成,于皑皑白雪中绽放,于雪融之日喜结连理,于冬暖之时喜得爱女,他提笔蘸墨洋洒写下‘冬华’,醉倒桌案边:

一醉长眠。

一缕青烟,无尽阴霾。

一缕残血,噩梦不醒。

狂风呼啸,款款一抹白,外露的獠牙敲击出天籁般的情话,挫骨扬灰也无法忘怀。

无尽之夜降临,昏鸦树下,女子手捧骷髅骨,清声高歌:

【世间安得有情郎,刀山火海为我闯。黄泉苦酒谁相伴,不如痛饮骷髅汤---】

骷髅泣血,白衣似雪。

章节目录 第一章 鬼先生 世间无巧不成书,有巧必成书。

城东听书阁,近日破例招了个女说书先生。

姓名不详,来历不详,常披黑色斗篷,戴鬼面,常是夜半来,天明去,净讲些惊世骇俗、离奇诡谲的故事,故此听客便给她取了个外号——鬼先生。白日里白老头刚讲完‘神机妙算牧元帅’,夜里鬼先生便高调大侃‘吃人将军牧九川’,引得堂下客满。

一桌一椅一屏风,娓娓道来。

“这牧九川何许人也?京师大元帅牧九山独子,就住在东郊小巷将军府。去年新皇登基,正值朝局动荡,那若耶国狼子野心,分兵两路,大举北上,试图颠覆我大阙王朝。便是他,临危受命,持半张圣御令,苦守路遥九州,击退敌军,我大阙国才免遭生灵涂炭。然而,诸君却不知,将门之后,大阙功臣,劫缘沙漠,走投无路,却也自甘堕落,以人肉果腹——”

啪啦啪啦,观众磕着瓜子,津津有味地听着。

“诸君不知,那最后一役,牧九川原是败了的。他带五千精兵埋伏在黄沙岭,本想杀敌军一个出其不意,孰料不知是哪个吃里扒外的,走露了风声。牧九川失了先机,只得背水一战,最终不敌,全军覆没。可怜他从尸体堆里爬出来,浑浑噩噩,黄沙滚滚,迷了方向。杵着那把大刀,不知走了多久,最后不支倒地。饥渴交迫,意识浑浊之际,他梦见两只金灿灿、香喷喷的烤鸭,从天而降,便翻身揪住小鸭翅膀,吧唧一口咬下去——”

正在吃茶点的听众,不由自主地停止咀嚼。

“呀~怎么满口血腥味,跟啃了生肉似地~睁开迷眼一瞅,呀---怎么是胳膊,鸭翅膀嘞?”

四下一片寂静,连呼吸声也停止颤动。

“天呐,这哪里是烤鸭啊,分明是两个芳华正茂的少女。滚滚黄沙无情郎,可怜天降风华,只道是红颜自古多薄命,将军功名靠吃人——”

啪---

戒尺放下,鬼先生隔着屏风朗声致谢:

“感谢诸位捧场,夜黑风高,来日再续。”

众听客纷纷叫好,并约在明晚,再来领教先生风采。

夜黑风高,打更人敲锣高喊: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路过某大户人家门口,恍惚听到有女子在低声啜泣,打更人便停下来细听,发现女声乃是从石狮子口中传出,以为石狮子成精了,吓得屁滚尿流,连打更的棒槌掉了也不敢停下来捡。

黑袍加身的鬼先生路过这条街,满街的红灯暗夜,走着走着,她也听到那忽远忽近的凄凉女声。凑近一看,才知是个小丫头躲在石狮子后边装神弄鬼呢。小丫头二八年华,肤如白雪,小脸也就巴掌大,两只眼睛肿成核桃状,娇红唇瓣如狂风中的落叶轻颤,纤细的手腕上隐约有青色淤痕。小丫头抬起头,怯怯地望着斗篷下的鬼先生,泪滴一颗接着一颗,仿佛流不尽似地。

透过那惹人怜的泪光,隐约闪烁着肉眼难辨的红与白。那是最危险最诡异的血光。

斗篷之下,鬼先生一双清眸尽是善意。

“哟,多可人的小妹妹,咋哭得这般伤心。跟姐姐说说,谁欺负你了,姐姐为你做主--”

丫头摇头哽咽道:

“说了又何用?没人能帮我---”

说完顿时泪水决堤,哭得更大声了。

鬼先生绕到石狮子后头,蹲下来轻拍小丫头后背,柔声打趣道:

“怎么,我看起来,就这么不可靠么?姐姐我虽比不上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但也有点手段。说吧,遇到什么难处了~”

小丫头吸了吸鼻子,这才带着哭腔,倾吐腹中的苦水。小丫头名唤沈冬华,豆蔻年华,却惨遭后母荼毒,终日受尽折磨,以泪洗面。可恨他爹爹重男轻女,事事偏袒继母和弟弟,凡事不是打就是骂,从不问缘由。今日早饭过后,顽皮的小弟在石板上玩水,不慎滑倒磕破了头。她好心去扶,后娘却诬告她心肠恶毒,故意推倒弟弟。爹爹进屋后,不仅不听她辩解,拿起马鞭就抽她。她心里委屈,一时冲动跑出家门,想着哪怕饿死街头,也不回去。

可真到了这境地,她却后悔了。

“都怨我,要是当时忍一忍,也不至于流落街头。家里再怎么不好,也有半碗饭饱腹啊---”

“我算是听明白了,只要能吃饱饭,能有个容身之所,便是不回家,你也是乐意的。”鬼先生道,“这样吧,小白菜,以后你就跟着我。姐姐喜欢吃素,肉都留给你,可好?”

皓月突破云层,小丫头热泪盈眶,差点就要磕头谢恩了。

“冬华多谢姐姐收留---只是冬华不叫小白菜---”

“哦,小白菜,是姐姐专门为你取的---爱称---”她笑而转身,衣袂飞扬,如夜风般洒脱,“夜已深,快跟上吧---”

“是---”

小丫头擦掉眼泪,提着裙摆小跑跟上去。

“还没问姐姐,如何称呼呢?”

“我叫青燕子,圣御大将军牧九川,是我的义兄。进了将军府,你便是我的贴身侍女,记得尊我一声‘大小姐’。我的饮食起居,都由你负责。作为回报,我会让你吃穿不愁,不受欺负---”

斗篷摘下,墨发青衣,皓齿麦肤,聪慧明眸,虽不明艳动人,却甚是别致,亲切。如她这般特别的女子,冬华还是第一次见。

“是---”

---

走完两条街,还有两条街。

再走完两条街,进入小巷,便能看到古旧的牌匾,上边刻着三个大字:

将军府。

一抹笑意绽放,告别即将坠落的玄月。

有首歌,是这么唱的:

【小白菜啊,地里黄啊,三岁两岁,没了娘啊。亲娘啊亲娘。爹爹讨个,后娘来啊,生个弟弟,比我强啊。亲娘啊亲娘。弟弟吃肉,我喝汤啊。弟弟上学,我干活啊---】

章节目录 第二章 田螺姑娘 清早天还没亮,将军府小侍女便抱着衣服跑去水井边。水花飞溅,忙活了好一会儿,总算是在秋日升起之时将衣裳全部洗完,拿去院子里晾晒。和她一样起早的还有个老嬷嬷,她在东边晒,老嬷嬷在西边晒。

哗啦---

竹竿倾倒,惨叫声冲上云霄。

“大小姐,老奴这条腿只怕是废了---都是这贱丫头害的,大小姐,您可一定要为老奴做主啊---”

“奴婢隔得稍远,没怎么看清楚---”

“大小姐,我亲眼看到,这丫头将手放在竹竿上---”

“她就是故意的---”

---

“不是我,我没有,我也不知道竹竿为何会突然---”

冬华吓得缩成一团,委屈地哭出声。

---

青燕子蹲下身,轻摁老嬷嬷的腿,这条老腿的骨骼脉络显露她眸中。老嬷嬷当即痛呼出声,并向冬华投去愤恨的眼神。这让冬华怯怯地后退了一步,回头看向那道空旷的大门,伤心地想:

【这里也容不下我吗?】

“嬷嬷不必自己吓自己,只是皮肉伤,并未伤及筋骨。”青燕子直起身,青衣倾泻而下,“你们两个暂时把手里的活放一放,送李嬷嬷去大医堂,找最好的大夫,开最好的药。相关费用,算我的---”

两位老侍女领命而去,找人用担架抬李嬷嬷出府。

如此,现场便只剩下冬华和青燕子。秋风拂面而过,吹干了泪痕,留下阵阵凉意。小冬华握紧拳头,拳心处全是冷汗,似乎每滴汗珠都想长出一张口,力证她的清白。

“大小姐,真的不是我---”

她与老嬷嬷无冤无仇,又怎会无故加害她呢?

“别说了。我相信你不是有意的。”她将手放在冬华瘦弱的肩膀上,侧头温柔一笑,道,“二小姐煮了几碗面---我特意为你留了一碗---”

那碗面,味道很普通,冬华却吃出了别样的味道:

暖暖的,格外安心。

日头升高,青燕子对镜梳妆,足足收拾了半个时辰,才动身出门,留下乱糟糟的屋子,给冬华消磨时间。冬华耐心地将桌椅放回原位,弯腰去捡青燕子扔在地上的衣裳。那衣裳上有股淡淡的幽木香,闻着心旷神怡,有些类似佛堂的檀香。

晌午过后,里里外外被冬华擦得锃光瓦亮。她错过了午饭,只好去厨房寻些吃的。厨房里掌厨的光头徐师傅倒是慈祥和蔼,特意为她煮了一碗面,说是新菜色,让她帮忙试吃点评。

“说说,是不是比二小姐做的好吃多了?”

“都好吃---”

初来乍到,她可不敢得罪人。但若真要评个高低,她更倾向于早晨的那碗面。味道虽然普通清淡,却是越吃越香,不会觉得腻。相较之下,眼前这碗面一开始鲜美细腻,多吃几口,油腻感便麻痹了味蕾。

放下碗筷,她不禁暗暗自问:

【不知那位二小姐,是否也如大小姐那般平易近人呢?】

“吃好了---走,陪老徐买菜去---”

“诶?”

大小姐好像没说过,要她帮徐师傅打下手啊。但大小姐也没说,不准她帮忙。

---

到了集市上,老徐看到大街上新鲜的瓜果,顿时两眼放光,拿起便往篮子里塞。篮子里塞不下,他就脱下衣服当包袱,裹好扛肩上,高高兴兴地打道回府。小冬华拎着篮子跟在徐师傅后边,见一辆马车迎面而来,连忙将脸侧开,避开赶车马夫的视线。那马夫四十出头,黑黑瘦瘦,笑纹里洋溢着市井之气,小眼睛里透着一股精明劲儿。

---

马夫明显瞅见了冬华,却装作没看见,渐渐走远。

她为此而庆幸,忽然有了力气,小跑去追徐师傅。回到将军府,她挽起袖子,洗菜烧火,动作很是麻利。冬华心灵手巧,她做的点心玲珑精致,松软可口,熬粥的手艺更是炉火纯青,就连一向挑剔的徐师傅也大为称赞。

“这红豆粥卖相不错,老徐尝尝---”

“不---”冬华狠心拒绝道,“这是给大小姐的---”

“糟蹋了糟蹋了---还不如孝敬老徐呢---”

“哎---徐师傅---您---”

---

好在天色还早,她又炖了一锅。生怕徐师傅偷吃,她早早把粥端回青燕子的卧房,用布包好保温。冬华记得大小姐说过自己喜欢吃素,红豆粥正好补气血,解乏。

然而,她等到夜幕降临,青燕子也没露面。

夜渐渐深了,她靠着桌子边沿睡着了。

吱呀---

房门开,夜风涌入吹灭了蜡烛,熟悉的身影由远及近。

“小白菜,是你啊,这么晚了还没睡。难不成在等我么?”青燕子自袖中拿出火折子,点燃蜡烛,顺便称赞道,“收拾得真不错---你果然是只勤恳的小田螺,谁要是娶了你,肯定乐得合不拢嘴---”

红晕悄然爬上冬华的脸颊,冬华羞怯地低下头。

“大小姐定是饿了。奴婢熬了红豆粥,有些凉了,我去厨房热一下---”

说着她刚要伸手去抱砂锅,却被一股力拽住。她定睛一瞧,那股力来源于青燕子的右手。冬华抬起头,不解地看向她。只见青燕子的手抚上她的脸颊,不动声色地擦掉冬华嘴角的红豆粒,道:

“太晚了,你先去睡吧,明早我想睡个懒觉,你可以慢慢熬---”

“好---”

冬华走后,青燕子揭开锅盖,里边果然空空如也。

那丫头自己偷吃了红豆粥却不自知,实在是古怪。

---

天刚亮,冬华便轻手轻脚地赶回青燕子的卧房。揭开锅盖一看,砂锅空了,她以为是青燕子吃的,顿时干劲更足了。

粥熬好了,青燕子也醒了。

“大小姐,粥要趁热喝----”

“太淡了,去厨房给我加几勺辣椒粉---”

“诶?”

---

红红的辣椒粉洒向红豆粥,冬华忽然想起徐师傅说的那句话:

【糟蹋了,糟蹋了----】

哪有人吃粥加辣椒粉的,大小姐果真与众不同啊。

---

笔墨纸砚铺开,青燕子拿起毛笔,洋洋洒洒写下两张字据。冬华在旁边研墨,因不识字,也不知道她在写什么,只是暗暗崇拜眼前这位无所不能的恩人。

“小白菜,来,摁个手印---”

“诶?”

摁手印作甚?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对簿公堂 日月更迭,沈冬华渐渐适应了将军府的冷眼。府上老奴看不惯她,但因为有大小姐撑腰,也没人敢当面辱骂她。有几个老嬷嬷喜欢搬弄是非,诬陷她心怀不轨,所幸大小姐并未因为这些谣言而厌烦她。

只是这天,麻烦找来了。

她的生身父亲来到将军府门口大闹,逼她现身,要她跟他回家。

“别以为你躲在将军府,我就拿你没办法。赶紧跟我回家,不然有你好受---”

“我不回去,我不跟你走---”

她在这里吃好穿好,还有人护她,她何必回去受罪呢?

冬华的父亲想强行将她拽回家,被门口的侍卫制止。

“休得撒野---”

“好---仗势欺人是吧---我要去官府告你们---”

---

沈老爹一纸诉状,送到京师衙门。他状告将军府大小姐,哄骗她的女儿到将军府为奴为婢,并挑拨他们父女感情。

衙门收了诉状,派了衙差,去将军府拿人。

“官爷,你们搞错了---大小姐没有逼我,我是自愿的---求求你们,不要抓大小姐---”

不管冬华如何哭诉,衙差还是把青燕子带走了。

府中老奴迅速围过来,唾骂道:

“小害人精,你真是害人不浅呐---”

“我看她啊,早就和他爹串通好了,一唱一和,想讹钱呢---”

“可怜我们大小姐,一片好心,却含冤被抓,天理何在啊---”

一字一句,仿若无形的刀,插在她心头。

---

别说了!

都别说了!

“都给我闭嘴!”

冬华情绪失控,推倒正前方的老嬷嬷,转身跑了出去。

一时之间,院子里惨叫连连:

“哎呦,我的老腰---”

“贱丫头,好大的力气---”

---

小巷尽头,青燕子跟着官差慢慢往前走。听到匆忙的脚步声,她停下来回头看。

瘦小的冬华一个箭步冲上来,将两官差推倒,抡起拳头便砸,边砸边嚷嚷:

“去死---去死---都给我去死~”

猩红之色,于眸中显现。

几拳下去,两官差便失去了意识。

---

“小白菜---”

这声力喝也未能唤醒冬华,却唤醒了冬华体内嗜血的本能。冬华挣爬起来,挥拳砸向青燕子。许是早就预料到她会这样,青燕子率先扣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拽。这力量使得冬华重心不稳,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扑到青燕子的怀里。

青燕子用手捂住她的眼睛,一股血腥之气于体内凝聚,从掌心流出,度入冬华的双眸中,顺着血液,输送到五脏六腑。冬华眸中的红色渐渐褪去,意识也逐渐恢复,好勇斗狠的眼神变成了茫然无助和惶恐:

【我---我在做什么?】

“去叫几个人把这两人带回府。不用担心,我去去就回。”

“大小姐---”

冬华目送青燕子走远,心绪乱成一团:

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

听说沈老爹要状告将军府大小姐,不嫌事多的百姓都跑来围观,想看看京师衙门如何为贫苦百姓伸张正义。除此之外,他们还想亲眼看看,大元帅新收的义女,究竟是何方神圣!

当青燕子只身步入公堂,百姓顿时大失所望,同时很是费解:

很普通的女子啊,大元帅究竟看中她哪一点?

啪---

惊堂木一拍,糊涂官质问青燕子:

“前去传唤的衙差呢?”

“哦,也不知道是谁,乱扔小白菜,把人给砸晕了---”

——

“但这不是重点。”青燕子冷眼扫过公堂上气得发抖的糊涂官,道,“重点是,如何还我一个公道。这姓沈的说我拐走他女儿,纯属无中生有。前不久她女儿流落街头,是我大发慈悲,赏她一口饭吃,才不至于饿死街头。他不知道报恩,还反咬一口,实在是可恨。大人若是不信,这里有证据---”

那是一张两三百字的字据,里边除了冬华对父亲的控诉,还有冬华的愿望:

在将军府为奴为婢五年!

“大人,这字据不能作数啊。我家冬华不足十六,又不识字,定是她威逼利诱,冬华才不得已摁了手印。求大人明察---”

---

“沈老爹,冬华为何离家出走,你心里最清楚。冬华跟着我,虽不是日日山珍海味,却也是吃穿不愁,比在家受你打骂舒心多了。而且,我答应过她,五年之后,她若寻了心仪之人,我定会赠她一分丰厚、体面的嫁妆---”

“说得好听。你就是这样哄骗我家冬华的吧!我才不稀罕你的臭钱呢,冬华是我女儿,我要她回家---”

“哼。倘若冬华不是你的女儿,你便管不着她了,是这样吗?”

沈老爹猛地瞪大眼,彷如遭受惊雷般,愣了半响,才颤巍巍地问:

“你---你胡说什么?”

---

大堂外,一妇人携着七岁儿子拨开人群往里走。这妇人不是别人,正是沈老爹的妻子。随同妇人一起出现的,还有大医堂的大夫和卖药的伙计,他们都知道沈老爹最羞于启齿的秘密。

“大人,早年沈为民就来找过我,他阳虚,不能行房事---”

“我家相公,确实不能生。这孩子,是我前夫的。大人若不信,可以滴血认亲---”

---

衙差端来一碗水,却被气急败坏的沈老爹打翻。

“你这贱人,公堂之上污蔑我,是何居心?你说,为何要害我---”

“相公,你可别冤枉我,我既然跟了你,断然不会有二心。你也知道那丫头脾气不好---我们狗仔差点就被她给害死了---你还要把她接回来,难道非要看着狗仔死在她手里,你才罢休吗?”

“贱人,你懂什么---”

---

啪---

糊涂官重砸惊堂木,道:

“公堂之上,注意言辞。沈为民,你老实说,沈冬华是不是你的亲生女儿?”

沈为民腿一软,跪地上瑟缩不已,好半天才道:

“回禀大人,冬华---她是沈家小姐,沈冬梅的女儿---”

十多年前,沈家还是本地大户。沈家小姐沈冬梅擅长诗书,目光清高,媒婆踏破门槛说破嘴皮,她也不为所动。就是这样的女子,偏偏看上只懂诗词歌赋的穷书生,并与父母断绝关系,不顾一切下嫁于他。那书生姓钟,叫钟铉鸣,有些癫狂,平日里好喝烈酒,根本无心生计。说来也讽刺,沈冬梅诞下爱女那夜,钟铉鸣太过高兴,多喝了几杯,竟醉死书房中。沈为民本是孤儿,替沈家看马、赶马,早就对沈家小姐情根深种,闻此噩耗便离开了沈家,全心全意照顾沈家母女。

只可惜沈冬梅红颜命薄,没几年也抑郁而终。

“大人,冬华虽不是我亲生的,但我一直把她当亲生女儿看待---她娘把她托付给我,要我好好照顾她,我不能辜负她娘啊---”

---

“这么说来,你也是有情有义之人。沈为民,看在你辛苦抚养沈冬华的份上,本官这就派衙差去将军府接你女儿,让你们父女团圆。青燕子,你身为元帅千金,拐走良家妇女,打伤衙差,知法犯法,罪大恶极。本官这就将你收监半月,你且在牢中好好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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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此,青燕子冷讽一笑,心想:

【沈为民啊沈为民,我有心救你,你却偏往火坑里跳。】

冬华体内的猛兽,也差不多该醒了。

章节目录 第四章 猛兽 冬华的后母抱着孩子泣不成声,频频向青燕子投去可怜的眼神。难道将军府就不能凭借武力,将冬华强行留在将军府吗?她记得青燕子来找她时分明说过,只要她出庭作证,便会护她母子周全。

可眼下,青燕子自身都难保了,还怎么护她?糊涂官很是得意,迫不及待地扭头对他的糊涂师爷说道:

“师爷,本官今日官威如何---”

“威风,特别的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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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外,沈冬华藏在人群中,看着青燕子被押走,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她认定,是自己连累了青燕子。她痛恨无所不用其极的父亲。

沈为民瞅见了冬华。

“冬华,跟我回家---”

魔爪伸来,拽住她的手腕,往东边走。

“不---我不走---我不回去---”

她的视线紧紧追随青燕子,然而那个方向,是京师大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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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华的后娘带着儿子出了衙门,被一女子挡住去路。女子模样娇美可人,二十出头,身上有股怡人的香气。此女虽着厚重的黑色男装,仍能瞧见纤妙的腰肢。

“我家小姐说了,大嫂且先回娘家暂避几日。待青姑娘出狱,自会给大嫂一个交待。”

女子还赠给妇人几两碎银,作为路费,显然早就知道妇人娘家远在洛城,需要银两周转。

听女子的口气,她家小姐和青燕子并非一人,那她家小姐又为何这般好心,帮助一个无用的中年妇人呢?然而,瞧着女子这出色的姿容,妇人按捺住好奇心,心想还是少问为妙。

“小妇人谢过姑娘~”

眼下也没别的办法了,沈为民选了那丫头,她不能拿儿子的性命犯险。

而这位人美心善的姑娘,名唤寒玉。城东风月楼芳名赫赫的风姬姑娘有四位貌美才高的侍女,号风姬四音,其中尤擅琴者,便是寒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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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沈为民推开冬华的闺房,把饭送到冬华跟前,用筷子喂给她吃。冬华被绑在柱子上,只有头能动,她别开头,拒绝他的喂食。

“冬华,我是为你好。你这副样子,待在将军府多危险啊~他们不像爹爹这般疼你,会杀了你的。你听我的,乖乖吃饭,爹爹煮了你爱吃的芋头---虽不如你做的好吃,但---”

“我不吃---”她哭着说,“你放了我---我要去找大小姐——”

见她这般倔强,沈老爹气得将碗砸了。

“好个忘恩负义的丫头!你是看人家将军府有权有势,想攀龙附凤是吧。别做白日梦了,只有上大夫千金那样的出身,才配得上大将军。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红眼怪物---”

骂完,沈老爹也哽咽了,转身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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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眼怪物?父亲语无伦次时,总会冒出这个词。她不太明白,只是每次听到都会全身沸腾,好像血在燃烧一般。

眼底的血色慢慢升起,曾经疑惑的东西越来越清晰。后娘确实冤枉了她,她没有刻意伤害小弟,从来没有。就算有,那也是无意的。

“爹爹,为我好?您在说笑吧~”

红眸深邃,拳头握紧,绳子断裂落地。

夜黑风高,没有星辰,也没有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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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前,沈为民跪在沈冬梅的牌位前,泣不成声。

“小姐,我错了。我不该相信那道士。你若是在天有灵,请你帮帮我,帮帮冬华,她还未满十六岁---”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

吱呀---

门开,沈为民看到冬华,吓得忙拿起牌位防身。

“冬华,别过来---”

砰---

有力的拳头打碎沈冬梅的牌位,砸中沈为民的头,鲜血迸出,溅入红眸中。沈为民睁着眼睛,看着她一拳又一拳,砸向自己,内心已然绝望。很显然,他被这副俏丽的皮囊迷了眼,眼前的冬华不是人,而是一头嗜血的猛兽。

可这些,都是拜他所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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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前沈家夫人去寺庙上香,偶遇一小乞丐,将他带回沈家,取名沈为民。小姐沈冬梅亭亭玉立,他以为像他这种出身,只能远远看着。可沈冬梅却将目光,看向一个和他一样下贱的穷书生。他悲愤交集,终于起了歹心,夺了她的清白,害得她羞愤自尽而死。自那以后他便落下阳虚的病根,事实上不是阳虚,而是心虚。

他去湖边洗血衣,碰到一个道士。

道士看见他,瞬间洞悉一切,道:

【杀人偿命,多可怜啊。贫道倒是有瓶灵药,可以帮你避过此劫。此药可起死回生,普天之下,仅此一瓶---】

说是药,不过是腥臭的红色液体,像血。他走投无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喂沈冬梅喝下,未曾想她真的活过来了。只是,她忘了许多事,包括她的冤屈,他的罪过。但她没忘记,她对书生的爱意。因她已非清白之身,沈家老爷好面子,将她赶出沈家。如此沈冬梅得偿所愿,与心爱之人双宿双栖。

后来,他听到一些不好的传闻,说她时常乱发脾气,还打伤了人。

从那时起,钟铉鸣爱上了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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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冬梅产女那夜,钟铉鸣以为所有的不美好,都会因为这个孩子的降临,画上句号。想起初见冬梅的场景,画了一纸雪地腊梅,题词‘冬华’。门意外地开了,沈冬梅从外边走进来,下身一滩红色,眼睛里也是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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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铉鸣死后,沈为民进钟家照顾冬梅母女。他晚上睡不着,白天赶马总打瞌睡,为此没少被雇主责罚。就这样苦苦熬了七年,直到某日他回家不见冬梅踪影,便连夜去寻,终在钟铉鸣坟前找到了她。

她抱着从坟里翻出来的骷髅头,泣血而歌:

【世间安得有情郎,刀山火海为我闯。黄泉苦酒谁相伴,不如痛饮骷髅汤---】

沈为民彻底崩溃,捡起钟铉鸣的牌位,砸向沈冬梅。

一击,再一击,再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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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雾散去,月光倾泻而下。

有人身披斗篷,推门而入。

血衣少女站在大树下,翩翩而舞,还低声哼歌。一个踉跄,她栽倒了。皎洁的月光照亮她的红眸,鲜红的血从眼中流出,久违的黑色慢慢回到她眸中。

来人正是白天入狱的青燕子。

“大---大小姐---太好了——您没事了——”

狂风乱发,青燕子屈膝跪在冬华跟前,抬手擦拭冬华脸上的血迹,仿佛早已知晓这结局。

“大小姐,你带我走吧---我不想待在这里,我只想跟着你---”

“好——”

青燕子应着,将血气度入冬华的双眼。

冬华随即开始抽搐,挣扎,因那血气想要消除她所有的记忆,包括一些难以割舍的瞬间。

【我---我不想---我想---想---想——】

眼睑合上,想或不想,都不重要了。

一场大火,烧了罪业,开启新的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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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糊涂官被贬为庶民。新来的府尹姓吴,青燕子为他取了个绰号,叫吴半秃。因有前车之鉴,吴半秃亲自带人到牢中,恭请青燕子出狱。青燕子将一千份反省书压到新官手中,拍掉身上灰尘,潇洒离去。

吴大人将反省书扔地上,见纸张上写了字,不禁有些好奇,随手捡起一份,只见上边写着:

【劝君多饮骷髅汤,生发补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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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上,小丫头提着扫帚清扫落叶。

“你这丫头咋不灵光嘞,别扫了,去厨房帮忙啊。你不知道今天大小姐出狱么?”李嬷嬷抢过扫帚,扔一边,见丫鬟还傻站在原地,一副茫然无措的傻样,便哼道,“忘恩负义的臭丫头,不会连大小姐也忘了吧?”

小丫头也苦恼,好好的,怎么就忘了呢?

枯叶落地,干枯的脉络,恰似不可抗拒的命运,在某处交织后,奔向两个不同的方向。

章节目录 前事引 陵南西陲落马郡,这年夏花璀璨,大将东门氏召集郡中少年,比武论英雄。比武台上,杀气毕露,步步凶险,谁曾想到那飞身夺冠者竟是位十六岁的玉面少年郎。

郡主红苕芳心暗许,相约柳林坡一叙。

日出日落,少年仍未露面,却托人送来一封信:

【郡主倾城貌,当择好儿郎。凌风无大志,自幼护国邦。愿得一心人,长此不相忘。】

署名——东门凌风。

两年后,红苕郡主如愿以偿,十里红妆嫁与情郎。

那日入秋,喜娘领着她跨过火盆。奈何西风狂肆,吹落红盖头,那令人惊叹的容颜惹得一众宾客惊叹。她也因而看清新郎貌相,顿时如遭晴天霹雳,转身飞奔而去。

归至家中,侍女跪地求饶,将藏匿的另一封信呈上:

【家母重病,奴婢迫不得已,还望郡主恕罪---】

月如钩,院里的秋菊被西风践踏,碎落一地。

章节目录 第一章 风花雪月 大战之后,名满天下的京师大元帅牧九山凯旋时,沿途收了两个义女这事,早已不是秘密。听说两义女曾为孤女,才貌并不突出,能进将军府大门实属运气。

当时盛京城众多女乞丐也想交好运,攀高枝,便在将军府小巷外蹲点:

【元帅,小女子年方二八,父母早亡---】

【义父大人,请受女儿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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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乞丐们足足折腾了半个月,搞得牧九山出门都不敢骑马,就怕被围堵,所以每次都是施展轻功从天上走,让这些乞丐明白,什么叫真正的高不可攀。日子久了,乞丐们也就不再奢望,另谋高就去了。

这日一早,大将军牧九川与父亲牧九山先后以五月热浪的气势,策马上早朝。初阳当头,牧九川一脸青色大胡子朝气蓬勃,隐隐有种要长成参天大树的势头。如炬黑眸扫过街头,便让阴谋无所遁形。百姓的神情有些异常啊。他们不再投去敬仰的目光,反而三五成***头接耳,指指点点,传播对将军府不利的流言。

情况不妙啊!

果不其然,进入朝堂,便有文官凑上来,阴阳怪气地笑着作揖。

“半月前听书阁那章,‘吃人将军牧九川’,可真是精彩啊---”

“大将军真该去听听,反正在家也是闲着嘛---”

“怎么说来着---自古红颜多薄命,将军功名靠吃人---绝妙啊---”

“听说今晚还会推出序章---要不,下官请将军听书阁一叙,一睹鬼先生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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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将军问心无愧,还怕恶鬼乱嚼舌根不成?”

牧九川暗暗握拳,心想待回府后,再找青燕子好好清算,他就知道这妖女没安好心!

文官们见伤不了他,只好另寻乐子。后见元帅副将黎央进朝堂,又马上笑着作揖迎上。只是此番并非为了挖苦,而是为了讨好。这黎央才三十出头,便成了牧九山最为器重的副将,京师有一半的兵力,都掌握在他手中。他和牧家父子不同,他出生商贾世家,又懂得变通,时常邀请同僚喝酒吃肉逛窑子,出手大方,当然人缘极好。

“黎将军来了---”文官压低声音,生怕被别人听了去,“菁华楼的菁华姑娘新排了一支舞,黎将军,可有兴趣同去啊?”

“是啊,将军护我国邦,还未给将军庆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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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位大人盛情相约,黎某三生有幸。不过,这每次都去菁华楼,实在,实在没劲儿。黎某倒是听说,近日盛京城东郊新开的那家,叫风月楼——那里的姑娘,可谓是色、香、味俱全呐---要不今晚,去风月楼尝尝鲜?”

色香味,形容秀色可餐的美人,最适合不过了。

“好,就这么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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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央作揖别过,态度甚是恭敬,但敬意却未曾到达眼底。

早朝结束后,黎央和牧九川一起出宫门,道:

“将军近日愁眉不展,这一醉解忧,去风月楼喝杯水酒吧。不知将军可愿赏脸一叙?”

“不愿---”

说完,牧九川策马而去,披风高高扬起,好似风中飘扬的孤独的战旗。

“果真是年轻人啊,说话总是这般不留情面----”

黎央尴笑着摇头,往西边走。西郊乃京师营地,黎央白日都在那边督师操练,倒也勤勤恳恳,深得牧九山信任。甚至还有人传,牧九山对其子牧九川甚是不满,有意将衣钵传给黎央。

那些文官离开皇宫后,先是去衙门办公,傍晚时分便迫不及待地赶回家中,收拾打理,选择出行的轿子,生怕届时丢了颜面。

夜幕垂下,风月楼点亮灯火,屋顶的大红灯笼顿时成了夜幕中最耀眼的明星。马车由小厮牵引,停在风月楼侧面的平地上。一般风月场所,都会安排一些姑娘站在门口吸引客人,风月楼却没有,门口只安排了四名小厮。大堂内坐满了人,婀娜多姿的姑娘们手持团扇,站在二楼,冲楼下的人招手,彼此之间嬉笑打闹,时不时还会故意弄掉团扇或者丝巾,撩拨这些寻欢作乐的男人。

姑娘们从不主动下楼,除非是和客人有约。

一楼已客满,他们只好转到二楼包厢。

文官们刚坐下,便开始点菜、点美人。

“要最好的酒菜,最漂亮的姑娘---”

鸨母一听,笑道:

“真是抱歉,本店出售的酒菜都是最好的,姑娘也是最漂亮的——”

黎央见鸨母咬文嚼字顺势推销,便补充道:

“田大人的意思是,最贵的酒菜,最贵的姑娘——”

“对对对——把风姬月姬叫过来,爷有赏---”

但凡风月场所,都喜欢捧头牌,借助其名气吸引更多客人。风月楼也是如此,鸨母岳三娘捧了两位能歌善舞的姑娘,一位叫风姬,一位叫月姬。风姬喜着深色衣裙,喜欢舞剑,剑锋有力,有巾帼红颜的气概,最受练武之人追捧。月姬长着白衣,身段柔软如蛇,艳而不妖,又颇懂诗词歌赋,文人雅士都当她是红颜知己,倾心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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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娘倒是想她们出来陪客,多赚点银子,只可惜她们本事不大,架子却不小。她们入我风月楼时便立了规矩,不进大堂,不入包厢,更不陪酒。大人们要是想见她们啊,只怕还得屈尊往内院走。戌时一到,风月双姬自会露面---”

“戌时啊,还得好一会儿呢。那就先把其它姑娘叫进来---”

“好的,三娘这就去安排---”

岳三娘扭着腰肢走出去,看得文官们心猿意马,热血沸腾。要知道这岳三娘可并非寻常鸨母,她也曾是南边有名的歌女,因年纪大了,容颜不再,才转战幕后。她那一首‘良人歌’,当年唱哭了多少痴情贵公子,只可惜都是有缘无分。

酒菜还没上来,黎央借口去方便,独自来到风月楼内院。

内院空落落的,安静而萧索。隔着老远,他瞅见一名女子抱着东西由远及近。女子身穿灰衫,白皙圆润的脸蛋看上去随和可亲,微微凝起的眉心却又给人以认真谨慎之感。女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看上去匀称而自然。她的存在像是一盘清炒佳肴,不会以强烈的味道刺激你的味蕾,但也不会让你觉得腻。

她叫梅长雪,将军府的二小姐。

“真是巧了,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二小姐。”黎央盯着她手里的账本,露出玩味之笑,道,“没想到二小姐不仅识字,对术也颇有研究啊,黎某佩服---”

闻言,梅长雪眼里波澜顿起,但很快重归平静。

“我要是像将军这般,懂得寻花问柳、醉生梦死,断不会拿这些乏味的东西消磨时间了---”

说完,她抱着账簿冷冷走开,似不想再和他多说半句。

这让黎央百思不得其解,自打梅长雪进京,两人不过见过几次面,既未深交也无过节,怎么他会有种结怨已久的错觉?

章节目录 第二章 莺歌燕舞 戌时将近,宾客拥入内院,席地而坐,围成圈,中间留一空地。风月楼的小厮提前在空地上画了圈,告知诸位宾客不可越线,恐会有悲剧发生。前不久便有宾客不听,越线观舞,被大火殃及,瞬间烧成一裸人。只听哐当一声,地面深陷,从地底伸出红色巨型花苞。花托乃精木所做,外裹绿绸。花苞为红绸所绕,内有丝线相连。抽掉丝线,哗啦一声,绸片向四周散去,如花苞绽放落地,成一个圆形红色舞台。站在花心处的四名女子身穿白衣,个个眉目如画。她们一人持琴,一人持萧,一人持琵琶,一人持手鼓,分站四个方位。

咚---

鼓声忽响,四名女子顿时飞身至舞台边缘,宾客才看见花心处还有一女子着红衣,低头跪在大鼓鼓面上。

文官凑到黎央耳边,道:

“这便是风姬四音,寒玉,昭云,蕙兰,绿茗---”

四音只为风姬而奏。

咚---

寒玉旋身拨动琴弦,昭云奏萧相和,蕙兰和绿茗紧随其后。

鼓上女子缓缓而起,忽甩动衣带,那衣带如蛇般冲向四音,却不偏不倚,缠住四音的小腰,将她们拽离地面。四音便以身子为轴卷红绸,边奏边迅速转至花心处。眼看就要撞上红衣女时,红衣女抓起鼓边带子,拎着鼓窜入高空。

咚---

红衣女竟在击鼓,婀娜身子柔软而有力。

四音腰间红绸飞上高空,追红衣女而去。红衣女拿起鼓旋转躲避,红绸击红鼓,鼓声不断。四音不间断,空中红衣女边舞边鼓,于红绸间穿梭。

寒光一闪,红绸碎成无数片,如狂风般卷入高空,纷然而落。

“风姬出剑了---”

最开始她只舞一把剑,随后有第二把---第九把,九剑在手,舞姿依旧婀娜。她混迹于刀锋间,脚尖无数次点过剑尖,险中求存。这些剑还冲向四音,但每次都被四音巧妙地避开。进攻、躲闪,进攻,又躲闪,这种默契实质上是几个势均力敌的高手在过招,痴迷功夫的练家子更是看得如痴如醉。只是身姿太美,让人忘却了那股杀气和威胁,只剩下动人心魄的美感。

砰---

九剑在空中相撞,火花四溅,刚好点燃红舞台外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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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着火了---”

有文官惊呼,本能地起身欲逃,却被身边人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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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衣女站在大鼓上,舞不停。火势越来越大,四音边舞边退,渐渐淹没火势中。

嗖地一声,大火骤灭,仿佛她们不曾来过。

“妙---啊---妙----太妙了----”

“不枉我等盼了这么久,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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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擦—

地面又有异动,冒出一个彩色圆球。那圆球砰地破开,从里边飞出彩屑万千,冲上云霄,化身为云,和着月色,缓缓而落。随之而落的,还有青衣四美人,肤如白雪,纤腰如蛇,魅且不失端庄,妖却不至艳糜。旋衣而舞,如天人翩然下凡。

“月姬四容,果然名不虚传---”

而明月一出,必遮星芒。

她从天而降,白衣如云,姿容仿若天成,以轻纱遮蔽,盘腿而坐,抚琴而歌:

【佛山藏业火,陵南有故国。云开不见月,风起人蹉跎。小河门前过,奈何今非昨。岁末归故里,荒草何其多?飞鸟惊飞过,满目皆婆娑。美酒配佳肴,只影空落落。妾有好辞藻,悠悠谁来和?】

一种悲楚之感,于天籁之音中婉转流淌。歌者无意,听者有情,他们仿佛看到国破家亡后一抹倩影,无奈、绝望地看着故国荒草,想做什么,又无从做起;不想做什么,却又生无可恋。

云雾起,那凄楚之景更盛,她们于雾气遁去,也仿若从未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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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大人,你这是---”

“听此女歌,这眼泪就控制不住---”

黎央顿觉诧异,这些文官多是贪得无厌之辈,也会有所触动?再看其它人,也是泪眸闪烁,仿佛商量好了似地。也就黎央一人,显得格外冷血无情,格格不入。

出大堂时,黎央偶遇岳三娘,便问:

“今夜月姬唱的那曲,叫什么名字?”

“此曲名唤‘泪无痕’,月姬姑娘自创---”

泪无痕?只怕是泪狂奔吧。

宾客相继散去,各自回家中回味,连梦里也是风月双姬的身影。似乎就连天上的明月,也因风月双姬的遁去,而失落藏了起来,暗暗抹酸泪。

黎央赶回黎府已夜深,屋里的灯却还亮着。

丫鬟守在房门口,道:

“夫人头疼病又犯了。奴婢担心夫人,想请大夫,可夫人不许。奴婢生怕夫人出事,便一直守在外边,不敢离开---”

黎央不禁暗暗苦笑,心想这个丫鬟倒是比夫人懂事多了。推开门,只见夫人着一袭黄杉,靠着窗户,手中拿着团扇,双目闭着,仿若青莲神庙中那尊精致的雕像。冷风拂来,她忽地睁眼,漆黑双眸中,彷如千军万马呼啸而过,刹那间回归平静。

“听丫鬟说,你---”

“老毛病,爷不必挂心---”她关上窗户,缓步靠近,打断他的话,道,“夜深了,妾身替爷宽衣吧---”

纤手无意中碰到他的佩剑,一道惊雷响彻脑海:

【伽罗---】

伽罗是谁?

愤恨的男声又是谁的?

“爷这剑,杀了不少人吧---”

“剑若不伤人,要它何用?”

“说得也是---”

伤人和杀人,其实并没什么不同。

一个重一点,一个轻一点,仅此而已。

月光自窗缝潜入,一缕缕,像是飘在水中的绸缎。她侧着身子,睁眼看着。只见有把利刃,斩断那白绸,并有血将白绸染成红色。原来是一只,沾了血的眼睛。

愤怒、仇恨,随着血泪溢出:

【伽罗,你可还记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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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床,拿起夫君的佩剑,离开卧房至花园中。

长剑一出窍,剑气如虹,所到之处,摧枯拉朽。这等身手,就算驰骋疆场的黎央,也无法望其项背。清眸中饱含泪水与苦楚,苦楚中暗藏杀气,杀气灌输在剑气中。

砰---

巨石破碎,寒夜无声。

她一脸茫然不解,为何这本该陌生的剑,耍起来如此得心应手。更奇怪的是,为何会突然生出夜半舞剑的念头?

乍一回头,有个小孩站在花园门口,揉眼看着。

“松---松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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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缕黑烟从空中砸下来,卷起小孩往西边去。

“大娘---”

“松儿!”

她飞身去抢,却被一股力量弹开。

空中又出现那诡异的血眸:

【西郊乱坟岗,故人已静候多时---】

黑烟与血眸同时遁去,侍卫们闻声赶来:

“夫人,您这是---”

“滚回去!”

一声厉喝,黎府顿时鸦雀无声。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十年一梦 西郊乱坟岗,常有走投无路的盗贼出没,他们最喜欢搜刮死人身上的东西,拿到黑市换钱。今夜几个盗贼约好了,去乱坟岗搜刮财物。

忽然,有盗贼惊呼:

“呀,好美的姑娘,死了可惜了---也不知道是谁造的孽——”

如此美人不好好安葬,良心何在啊。

“这身衣裳做工不错,看起来挺值钱的---”

“啊---”

惨叫声一声接着一声,吓跑了来乱坟岗中觅食的饿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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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铃叮铃---

有人穿过袅袅迷烟,踏过满地死尸,来到最高处,俯瞰小径上策马而来的女子。月亮钻出云层,惨白的月光映一张狰狞人面。此人墨发狂乱,眸中充血,黝黑粗壮的手臂上缠满荆棘藤,背上帮着十几斤重的大刀,身后跟着一只血眸鬣狗,鬣狗脖子上缠着一串青色铃铛。

她停马仰望,喝问:

“你是谁?绑我儿子作甚?”

这张令人作呕的脸,似曾相识。

“作甚?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我的狗好久没进食了---当然是把你剁成肉泥,喂狗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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铮---

刀与剑在空中相撞,她被强劲的内力击飞。

“看来,你不仅忘了自己是谁,连昔日杀我的本事也忘了---”

他追上去,大刀狂挥,不留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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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伤她,他都会得意地加大攻势。而她却看到了,那得意的背后,曾有多少失意的瞬间,卑微到尘埃里,发酵成不可开解的仇恨。几十个回合之后,她伤势加重,却也带着血的教训,知道如何巧妙避开他的攻势,但这些根本不足以取胜。

最多只能确保她不死。

砰---

一个躲闪不及,她被掌力击中胸口,飞出老远,砸在乱尸堆里。她挣扎着爬起来,却使不出力气。体内真气如无头苍蝇到处乱窜,想必是气脉被那一掌震乱。

那人踩着尸体,提着大刀来到她面前。

“你可真行啊,都不记得我是谁,也敢只身赴这黄泉宴,为兄着实佩服你的胆色。看着你这样,一动不动,任我宰割,就觉得特别痛快。但更痛快的,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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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大人,别让故人等急了---”

鬣狗摇动铃铛,黑暗尽头,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这边走。起初只是个模糊的人影。近些,再近一些,乃是位倾国倾城的娇憨女子。仿若黑暗中的夜明珠,即使暗夜再浓,也无法藏匿那无价的光芒。精致华服的衬托下,那绝色姿容更像是一味毒药,勾起人心中最本能的贪念:

哪怕只是一具姣好的躯壳,也绝不拱手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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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来,刀拿稳了,剁了她---”

面无表情的女子接过他的刀,双手举过头顶,重重砍下去。

——

“啊---”

黎夫人失声大叫。

——

这惨叫声,勾动女子已经冻结的眸光,女子微微转动眼珠子,往下看,只见大刀刀面吃进黎夫人的腰部,有血源源不断往外溢出。视线往上,再往上,落在黎夫人扭曲的脸上,这熟悉的轮廓与神情使得女子微微瞪大眼睛,最后松开大刀,惊恐地捂住脸,发出一声嘶鸣:

“啊---”

---

“我的刀---我的刀---”

男子彻底疯狂了,一把抓住女尸头发,拳脚相向。

“你不是行尸走肉吗?为何会有表情---为何会不忍---你告诉我---你告诉我---”

一拳又一拳,无情地砸在女尸身上。

无情的拳头,也砸开了黎夫人的记忆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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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复姓东门,名伽罗。

十年一梦,所有的罪孽,起源于那场比武。父亲的本意是想让兄长凌风大展拳脚,日后好继承父亲的衣钵。但她认为,自己比好勇斗狠的兄长更优秀,更适合。

于是她女扮男装,大败兄长,摘下桂冠。

父亲与兄长愤然离去,她失落地走下比武台,突然有人窜出来,将贴身玉佩塞到她手里,小声道:

【明日午时,柳林坡一叙---】

虽只是匆匆一面,但这惊鸿一瞥,已足以让她推断出这玉面少年,便是年少贪玩的红苕郡主。她不忍欺瞒红苕,写了一封书信,托侍从连夜送到叶府,未曾想这封书信落在了兄长的小情人手里。

那侍女为了替母亲治病,主动委身给凌风。听闻凌风兄妹不合,便偷偷藏起书信,通知凌风。凌风早就觊觎红苕的美色,便伪造书信,和那侍女一同设局,让红苕误以为比武台上摘下桂冠的是凌风。红苕多次想和凌风见面,一诉相思之苦,但都被凌风巧妙地婉拒了。他一边以礼节为借口拒绝与红苕碰面,一边却让媒婆大张旗鼓地向叶家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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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精心布置的局,却被一阵秋风坏了事。

红苕见新郎并非伽罗,转身扭头便跑。回到家中对父亲一番哭诉,侍女和凌风之间的交易败露无疑。叶郡王身子骨欠佳,想到自己时日无多,两家也算门当户对,故此叶父苦口婆心规劝红苕切勿任性。

【此人心肠恶毒,爹爹当真以为,他会善待女儿吗?】

见红苕日益消瘦,叶父只好将聘礼退回去。

东门将军却觉得遭受奇耻大辱,带了侍卫亲自闯进叶府抢人。

【叶清怀你听好了,她就是做鬼,也是我东门家的鬼---】

叶郡王气急吐血,当场暴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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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苕被五花大绑,囚禁在内院厢房中。天还没黑,凌风便迫不及待地闯进厢房,如饿狼闯进羊圈,肆意妄为。她缩在狭窄的床脚,哭着哀求,却无法动摇凌风的欲念。

【畜生,人家爹刚死,这种事你也做得出来---】

伽罗持剑破门而入,一脚将凌云从床上踹下来。凌云抡起拳头就要扑过去,却被伽罗率先踢中头部而晕倒。伽罗将红苕背在背上,跳窗而去。

府上侍卫顿时乱成一团,东门凌云当即咒道:

【吃里爬外的东西!给我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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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怕,有我在,没人伤得了你。】

双拳难敌四腿,就算她武功再怎么出色,带着红苕这么个累赘,早晚会栽倒。只是当时太天真,不知道这是个用鲜血才能证实的谎言。深陷于谎言中,久而久之,便无法自拔了。

章节目录 第四章 盼来生 那夜,十面埋伏,红苕捡起凌风的刀,刺向自己。

鲜红的血彻底击溃伽罗心中的底线,她不顾旧日交情,挥剑刺向那些侍卫,直到遍地没有一个活物,才停下来,奔至红苕身边。红苕躺在那里,只剩最后一口气。

【爹娘先后故去,我在世间已无牵挂。你走吧,回去给你爹认个错,他定会不计前嫌,好生待你。愿有来世,若我还能见到你,请在看见我的那一眼,告诉我你的名字,这样---我---我便不会认错---我便能---】

哪怕是知晓真相,她也无法割舍最初的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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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情并未如红苕所愿,凌风对她的执念,已到了疯魔的程度。他千方百计找来蛊虫,宁愿她变成行尸走肉,也要留住她。他痛恨伽罗,不惜一切代价,追杀伽罗。

终于,他顺利将重伤在身的伽罗推下山崖。

可伽罗命大,竟被黎央救下,成为黎央的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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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门凌风!你给我住手---”

咆哮声中,伽罗抓起剑,一个箭步冲出去。

刀光剑影,数不清的恩恩怨怨,在火花中迸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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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

大刀砍中伽罗的肩胛骨,伽罗的长剑刺进凌风心口。她想起来了,其实红苕死之前,东门凌风就死了,是她亲手杀死的。

——

“当年我有意刺偏,你却苦苦相逼---既然你这么想死,我就成全你---”

她怒而挥剑,旋身一脚将凌风踢飞。

---

砰---

凌风落在尸体堆上,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他看到鬣狗在靠近,觉得自己还能赢。这只血眸鬣狗,比他的刀还要可靠。他要让这只鬣狗,咬断伽罗的脖子,吃她的肉,喝她的血,连骨头也不许剩。

“畜生,快去咬死她---咬死她,你就有肉吃了---”

鬣狗张口,露出獠牙,一口咬下去。

“你---果---果真是畜生---”

獠牙咬断的,是他的脖子。

——

记得多年前碰到那臭道士,那道士把蛊虫交给他,并许诺他日再见,会送他一条狗。多年后再见,道士果然赠给他一条狗。就是这条狗,带他找到隐藏在京城的伽罗。

鬣狗开始享用他的头,他的四肢,他的内脏,正如他吩咐的那样:

——就连骨头也不许放过。

而这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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嗷呜---

鬣狗挣断青铃,身形渐变巨大,仿若一头冲破牢笼的猛兽,一步步向伽罗靠近。

它张开血盆大口,扑向伽罗。

忽然间,有个人影窜出来,堵住怪物的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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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擦一声,红苕半边身子被怪物咬碎,藏在体内的蛊虫随着血液爬出来,迅速钻进鬣狗体内,霸占这具更强大的躯壳,吸收鬣狗体内更加浓烈的血气。鬣狗松口往后退,发出颤栗般的惨叫。

——

“红苕---”

伽罗大叫,张手抱住倒下来的红苕。

伽罗泪水滴入红苕眼中,化作红泪流出。

“我---终于---不再---拖累---拖累你了---”

眸光尽逝,她再次死在伽罗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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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地一声,鬣狗碎成流沙,无数血色蝴蝶破茧而出,试图奔向有人家的地方,吸取血气,播种虫卵。

此时一缕红绸飞来挡道,化作烈火,顿时不少蝴蝶葬身火海。蝴蝶们如遇天敌,调头便逃,谁曾想后边红绸更多,一层两层---三层,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乱尸堆里醒来的小鬼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发现远处绽放于空中的火焰,喃声自言自语:

“那是---烟火?”

---

“错了,那是鬼火---”

身后突然伸来一只手,捂住小鬼的眼睛。

寒玉沉下黑眸,道:

“把你看到的,听到的,闻到的,都交给我。沿着那条小路,往东走,走到东西街融汇处,便躺下来。醒来后,记得做个懂事听话的好孩子---”

小鬼眼神涣散,如中了摄魂咒,踩着尸体下乱坟岗,踏上那条小路。许是火光太强烈,刺激到了他,那么一瞬间,他挣脱了那声音,僵僵地转身,仰望:

乱坟岗已沦为烈火地狱,隐隐能看见一缕红衣飘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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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衣女所到之处,火势蔓延。寒玉如影,紧紧追随。伽罗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感觉也越来越迟钝,以至于都看不清,红衣女的薄纱之下是怎样惊艳的面孔。

寒玉对东门伽罗说:

“我家小姐说了,放下她,跟我们走,你还有救。”

——

救?怎么救啊?救活了她又如何?红苕郡主死了!

“姑娘心中,可曾有过,不能割舍的人?倘若有,那姑娘肯定也明白,此时此刻伽罗想要的,不是一个人重新开始,而是两人共上黄泉。还请姑娘,了了伽罗这桩心愿---”

“你可想清楚,这凡尘俗世,当真毫无牵挂?”

“是的---”

伽罗闭上双眼,烈火如洪水般席卷而来。

倒是有些愧对夫君黎央,但像黎央那样的人,不会记她很久,很快便会有新人取代她的位置,成为新的黎夫人。她真心祝愿,这一次,黎央可以守着新人,两情相悦,长长久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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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东门凌风此时寻仇,只怕是那妖道授意的。”

红衣女没吭声,只是想着,今时不同往日,妖道再怎么嚣张,也只是妖道而已,成不了气候。

——

黎府散出去寻找小少爷的侍卫,在东西街汇聚处,找到满身恶臭的黎松。他气息平稳,仿佛睡着了。醒来后感觉像是做了一场噩梦,只是噩梦里的内容,全然忘了。

很快,几乎整个盛京城都知道,黎夫人跟野男人跑了。

媒婆们抱着画像,狂踩黎家门槛:

“这是李家小姐,花容月貌,贤淑端庄---”

“这是林家小姐,她兄长可是威名远扬的八部将军,林扶阳啊---”

“元帅府的两位小姐,目前也是待字闺中,黎将军不妨考虑考虑---”

---

某日,黎将军难得闲下来,带儿子上街散心。黎松两手揣满糖葫芦,很是满足。此时前方有人策马而来。按道理,正常人策马行街,应该隔着老远便叫众人散开,可那女子却一声不吭。

黎松被父亲拽到路边。

那马背上,一抹深红色,与朝霞相称。

黎松忽然像入魔似地,挣开父亲的手,跑出去,双手一张,挡在大路中央。

“松儿!”

——

马上之人勒紧缰绳,马蹄高高扬起,不偏不倚,刚好越过这条小小的生命。刹那间回眸,女子眼中多了些许趣味。要是寻常孩子,受此惊吓,只怕早就瘫软了。

“姐姐,我认得你——”

黎松举起糖葫芦,笑得天真。

有一抹红色,常在梦里出现过。

黎央汗颜,心想奇了怪了,足不出户的松儿,何时见过风姬姑娘了?

章节目录 前事引 那年,缺齿孩童在院子里玩过家家。

【我要扮皇帝---】

【我扮皇后---】

【我扮宰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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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芊芊,你要扮什么?】

【我要扮将军夫人---】

于是大家都在笑,小胖妞骆芊芊要扮将军夫人。她气得捡起树当武器,追着他们打,却不小心摔倒在地,痛得失声大哭。

回到家中,见到母亲,芊芊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母亲哭诉。

母亲轻拍她的后背,道:

【芊芊呐,那些将军都是草莽,舞刀弄棒的,太粗俗野蛮。进宫做个嫔妃多好啊,比将军夫人风光——】

以骆家的势力,入宫当个嫔妃也并非难事。

【将军夫人说了,她的儿子长大后,也要做将军,让我嫁给他,做将军夫人,这样就没人敢笑话我了---】

而皇帝,妃子太多,只怕无暇顾她。

一句戏言,一个梦,便是一生。

章节目录 第一章 秋后问斩 什么洞房花烛夜,人生一大乐事,都是假的。若非两情相悦,便等同于诛心。上大夫之女骆芊芊与牧九川的婚事,对牧九川而言,便形如秋后问斩。

而这些,都是拜新皇所赐。新皇似乎很喜欢用女人来犒劳臣子,当初牧九山要出征,新皇害怕牧家绝后,赶紧将身边的秦氏姐妹赐给牧九山为妾,后又把上大夫之女骆芊芊赐婚给牧九川。当时因为情况紧急,只是在门口甩了串鞭炮,秦家姐妹便进门了。至于骆芊芊,因为是出生名门,不能随便,所以婚期迟迟未定。南边战事十万火急,等到上大夫下定决心,要为牧家香火牺牲礼数时,人家牧九川早奔赴沙场了。

如今秦楚楚怀胎八月,全家人围着她转。她要吃酸的,绝不给她吃咸的。她要吃辣的,绝不给她吃酸的。生怕她一时冲动不生了,因为她曾问过府上老仆人:

【生孩子,容易吗?】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搞不好还会送命呢——】

【那,我还是不生了——】

【夫人说笑了,不生怎么成呢,它又不是冰块,不会化掉的,死的活的都得从下边出来——】

【我记得皇宫藏书阁内有本秘籍,叫化骨大法,改天我进宫借阅,学点皮毛,化了他---】

林管家得知后,立马吩咐府上侍卫:

【都给我睁大眼睛看好了,楚楚夫人要是有个意外,你们怎么对得起沙场九死一生的大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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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九川婚期将至,林管家忙着张罗,毕竟大将军大婚,娶的还是上大夫的掌上明珠,到时宾客云集,招呼不到位,丢的还是将军府的脸。这几日小后娘秦动人倒是很闲,便帮着林管家布置新房。

“新房既是为新人准备的,自然要按新人的品位来。小白菜,近日上大夫家招收婢女,你混进去,好好调查骆小姐的喜好。记得,千万不要声张,我要给这个准儿媳一个惊喜---”

“是,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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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华手脚麻利,模样娇俏,看上去乖巧伶俐,上大夫的管家怎么看怎么喜欢。

骆夫人见了冬华,顿时拉下脸,道:

“宋管家,你觉得这丫头站在芊芊身边,大将军还会瞧上芊芊吗?你听好了,我要的不是陪嫁丫鬟,而是一片能衬托芊芊的绿叶!把她赶走,找个满脸麻子、膀大腰圆的过来。”

宋管家舍不得冬华,便将她打发到厨房,做烧火丫头使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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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多是些上了年纪的黄脸婆,见冬华年纪小,累活儿脏活全往她身上压。她从中午忙到半夜,腰酸背痛,开始感慨还是在将军府自在。

——

“啊---”

她吓了一跳。本想提着灯笼,回屋歇息,却被一庞然大物堵住了去路。来人衣着华丽,面如玉盘,腰如水桶,小眼一眯,仿若弥勒佛在世。

“娘真是老眼昏花了,这丫头不是挺俊的吗?净找些歪瓜裂枣---”她念叨了片刻,后问冬华,“你叫什么名字?”

穿得这么好看,定不简单。

冬华怯怯地答道:

“奴婢---奴婢叫冬华---”

“好,本小姐记住你了——”她往里走,“厨房里可还有吃的?”

“没---”

“给本小姐做份点心,本小姐饿了---”

原来,这便是上大夫家的千金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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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西垂,冬华把点心送到骆小姐跟前,不过打了个哈欠的功夫,盘子里的点心便不见了,全进了骆小姐的肚子里。

“味道不错,就是太少了,再去做一份---”

冬华汗颜,心想,原来骆大小姐的‘千斤’之躯,是这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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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尽天明,借着早上出门买菜的机会,冬华跑回将军府,气喘吁吁地将第一手消息转达给秦动人。秦动人即刻召集一批能人巧匠,严格要求新房,必须以承重千斤、双人并进为前提进行设计。

不久,赵巧手拿着设计图来见秦动人。

秦动人拿起毛笔,圈圈点点:

“门槛太高,我儿媳妇笨重,要是提不起脚绊倒,会出人命的。大门左右加宽两尺,凳子加宽加固,屋内精细摆设统统撤掉,梳妆台加宽,铜镜也要最大号的---床板不够结实,多铺几层,下边多塞些砖头加固支撑。路太窄了,加宽,石板用料太薄,加厚---”

破土动工需要钱,而银钱向来由老管家掌管。

“三夫人,近来府上入不敷出,能省则省吧---”

林动人一听,不乐意了。

“林管家,骆芊芊千斤之躯,就咱家这年久失修的破床,别说洞房花烛、翻云覆雨、开枝散叶了,只怕往床边一坐---啪嗒,塌了---这要是传出去,将军府的面子往哪里搁---”

“这---夫人担心得是。只是这镜子,需要这么大吗?骆小姐虽然身子胖,但脸蛋大小还算正常啊---”

“林管家,你就不懂了吧。这不是用来照脸的,是照全身的。难道你真想一直供着这尊弥勒佛啊?自然是要让她尽早看清事实,多点压力,瘦成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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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怎么还要修路呢---”

“当然要了。那石板多薄啊---要是新婚之日,她一脚踩下去,石板碎得噼里啪啦响,让她情何以堪---”

老管家低声自语道:

“那不正好,省了鞭炮钱---”

“你说什么?林管家,我没听清楚---”

“哦——回禀夫人,老奴愚以为,这事还得从根源处抓起。距离大婚还有半个月,只要夫人能帮骆小姐瘦身成功,哪还用修路啊,镜子也不用买了。如此既省钱又省事---”

秦动人猛拍老管家的肩,大喜道:

“老林啊,好啊。我这就找机会把骆小姐捉来,就咱将军府这吃糠咽菜的水平,还愁她瘦不下来?你赶紧吩咐下去,骆小姐一到府上,全家人陪着吃素,我姐姐除外。”

“这——”

能行吗?

章节目录 第二章 香消玉殒 晌午时分,骆芊芊收到准岳母的一封书信,便收拾东西,义无反顾地进了将军府大门。

【芊芊呐,我是九川的后娘秦动人。听闻你即将过门,心中欣喜万分。九川近日有事外出,担心你日后嫁过来不适应,故此特意嘱咐后娘邀你过来试住几日---】

骆夫人气得当场晕厥,醒来后好生后悔:

“都怪我,平时太惯着她了---才会这般任性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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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骆芊芊盯着秦楚楚碗里的肉狂咽口水,可怜兮兮地冲亲动人说道:

“后娘,我还想要碗米饭---”

“不行,你已经吃得够多了。”秦动人说,“早点休息,睡着了就不饿了---”

其他人面面相觑,就林管家心虚地低下头:

这馊主意便是他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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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骆芊芊爬起来,摸黑来到厨房,悲催地发现厨房里就剩几片菜叶。锅里还烧着开水,她想着兴许涮一涮菜叶,哄一哄胃也比饿着强。

“哎呦喂,这不是骆小姐嘛---”

光头徐师傅拎着两只小老鼠,笑眯眯地走进来。

小老鼠一边挣扎,一边吱吱吱地叫。

骆芊芊吓得赶紧往后一缩,问:

“徐师傅,你这是作甚?”

“诶---最近伙食太差,天天吃素,我这胃里半点油水都没有,实在是难受。刚好,方才屋里窜进来两只小老鼠,被我逮着了---好肥呐---等我把皮剥了,给你下碗米线---”

“不----不不不用了---我不饿---”

“不饿?不饿你跑来厨房做作甚?”

“我——我迷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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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回房间后,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感觉饥饿快把她逼疯了。

最后,她终于想开了:

老鼠肉也是肉啊,吃了又不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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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师傅很高兴有人来品尝自己的新菜色,乐滋滋地将热腾腾的鼠肉米线端到骆芊芊跟前。

“你喜欢吃啊---把我的肉沫也给你---”

善良的徐师傅用勺子把表层的肉沫舀到骆芊芊碗里,骆芊芊抱着汤碗喝掉最后一滴汤,感觉骨头都酥了,沉浸在美味中不能自拔,还想要再吃一碗。

“哎呀---什么东西---”徐师傅往角落地一扑,揪起一只多脚蜈蚣,顿时笑得合不拢嘴,“刚好下碗蜈蚣面,骆小姐,要不要尝一尝?”

骆芊芊只觉阵阵反胃,汗颜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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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芊芊回到骆府,整个人消瘦了不少。这可把骆夫人心疼坏了,命厨房做好山珍海味,好声好气地哄骆芊芊进食。但骆芊芊却半点胃口都没有,还一阵阵反胃。

宋管家一看这阵势,便道:

“夫人莫要担心,小姐许是在将军府吃得太油腻,所以有些反胃。我这就去,让水大娘准备些清爽的点心---”

换成点心后,骆芊芊果然胃口大增。

骆夫人转身吩咐宋管家,道:

“让水大娘再多做些---”

---

暗夜无声,骆芊芊对着镜子,问丫鬟:

“小蚯蚓,你说心里话,我好看吗?”

“在小蚯蚓心里,小姐是最好看的---”

“可惜,娶我的人不是你---”

骆芊芊以为,将军府那几位变着法子折腾她,就是想让她知难而退,打消嫁给牧九川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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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骆芊芊又饿了,习惯性地爬起来,去厨房里找吃的。厨房里油灯亮着,却不见下人踪影。炉灶里火刚灭不久,蒸笼里热气翻腾。她揭开盖子一看,顿时吓傻了。

绿油油的点心里,青色的虫子拼命往外钻。

“大小姐,您——怎么来了---”

听到声音,骆芊芊手一抖,盖子应声落地。

水大娘一脸阴沉地靠近,道:

“厨房里又脏又乱,大小姐不该来---”

“水大娘---你来得正好---点心里---有---有好多虫子---”

水大娘用布包住手,取出一个,对着灯光细细打量,并没看到所谓的虫子。

“大小姐饿花眼吧---”

“兴许---是吧,我想回去歇着了---”

---

回到卧房,骆芊芊翻来覆去睡不着,只觉有什么东西,在五脏六腑里乱爬。她往肚子里灌了一壶茶水,那种感觉才消停了。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渐渐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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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小蚯蚓端着热水,进入骆芊芊的闺房。

“啊---小姐---小姐---小姐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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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的冬华听到这个消息,顿时如五雷轰顶。

水大娘倒是冷静,对她说:

“官府来人要审讯我们,火就别生了---”

---

负责调查的,还是那位半秃子府尹吴大人,他看谁都像坏人,又看谁都像好人。仵作仔细查验骆芊芊的尸体,没找到任何致命伤,以银针扎进皮肤,也无中毒迹象,实在是费解。

仵作提议开刀剖尸,却遭到骆夫人的反对。

“你们有本事就去抓凶手,就知道拿我女儿开刀。可怜我家芊芊,前几日还好好的,一心想着嫁给大将军做将军夫人,谁知道从将军府回来,整个人就不好了---”

这疑点提醒了吴大人,他当即眯起老眼,道:

“怎么又是将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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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尹吴半秃在骆府摸了好一阵,才把潜伏在骆家的冬华揪了出来。随后他便亲自带人前往将军府调查,经过上次糊涂官那事,他认为自己必须得小心求证,否则极有可能官位不保。整个将军府,他认为最可疑的,便是三夫人秦动人。

“吴大人呐,我要是想害她,就不会让冬华潜进骆府调查她的喜好了。我把她叫过来,是想帮她瘦身---你也知道,我们将军府院子又破又旧,门槛又高又窄,我生怕她太胖了,挤不进门---”

“三夫人!死者为大,你还这般污蔑骆小姐,真是太过分了!依本官看,你早就怀恨在心,欲除之而后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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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哪个王八羔子,跑这里来胡说八道呢。”

秦楚楚挺着大肚子,素面朝天,手里拖着牧九山放在书房里的大刀。大刀在地上划出一道痕迹,嗤啦嗤啦响,顿时吓得吴半秃冷汗直冒,双腿打颤,舌头打结,腰都弯了。

“姐姐,这吴半秃子诬陷我---”

秦动人跑过去,向秦楚楚哭诉冤情。

秦楚楚冷眼一瞥,道:

“这还不简单。元帅不在,但刀还在。谁诬陷你,你就砍了谁,看谁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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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会---都是误会,两位夫人---打扰了,我们这就滚---”吴半秃带着人跑出将军府,伸手一抹头,手里又多了几根头发,顿时悲愤交集,咒道,“什么破差事啊,非害我头发掉光不可---”

此时,躲在暗处的眼睛,悄然遁去。

章节目录 第三章 死不瞑目 清晨,吴半秃从噩梦中惊醒。

家里老仆送来早点,问:

“大人莫不是还在为骆小姐的案子犯愁?”

他又如何不愁,那日上大夫骆百兴发下狠话:

【你要是抓不到凶手,这京师府尹的位子,也别坐了。】

洗漱之后,他犹豫再三,还是觉得应该去将军府拜访拜访。就算三夫人无心伤害骆芊芊,也不代表府内其他人没有嫌疑。虽同在一个锅里吃饭,却也并非心照不宣。

---

吴半秃在巷子口,偶遇前去上早朝的牧九山。

他刚要开口问候,说明来意,牧九山却抢先道:

“我那大夫人有孕在身,火气大,昨日对大人多有不敬,还望大人多多包容。本帅已安排小女梅长雪招待大人,她会尽全力配合大人调查,希望大人早日找出真凶,还骆家一个公道。”

吴半秃顿时感动得热泪盈眶,双手作揖道:

“多谢大帅,下官定竭力以赴---”

牧九山微微颔首,骑马消失于小巷外。

---

说起将军府的二小姐,吴半秃还是头一次见。比起两位夫人,这梅长雪待人不冷不热,冷静镇定,倒是颇有大家风范。她按照吴半秃的意思,将府上与骆芊芊有过接触的下人、主人,全部叫到大堂。

吴半秃挨个问话,最后锁定徐师傅为新的嫌疑人。因为徐师傅曾给骆芊芊煮过各种奇奇怪怪的面。但老鼠蜈蚣一类虽然重口,但不代表有毒。

梅长雪淡定道:

“倘若骆小姐是被毒死的,那尸身定会有毒药残留的痕迹。不知仵作验尸后,可查明骆小姐身中何毒?”

“这——“

有骆夫人从中作梗,他想查也没胆下手啊。

---

“二小姐的,光靠一张嘴呢,是说不清楚的——为证贵府下人清白,下官斗胆肯定二小姐移驾骆府,劝劝骆夫人——”

吴半秃左手捏右手,笑得晦涩。

梅长雪心想,好个老滑头,还挺聪明,想利用将军府的威名行方便事啊。事关徐师傅清誉,梅长雪还不好推。

——

梅长雪随着吴半秃一起来到骆府。骆夫人一听他们要验尸,当即命令骆府的侍卫拔刀。

“谁敢动我家芊芊---”

——

“愚昧。我们是在帮她,帮她说出她无法说出口的指证---”

梅长雪此话一出,吴半秃的侍卫反手制住了骆府的侍卫。吴半秃都想好了,要是事后骆家追究,就说是被将军府逼的。

——

锋利的刀刃化开肚皮,一股芳香之气扑面而来。

“啊---”吴半秃吓得失声惨叫,“---好多---好多---虫子----绿油油的--太---太可怕了---”

---

府上侍卫四处搜,在宋管家房里搜出一罐绿色的虫卵。骆夫人哭着扑到宋管家身上,又打又骂,要他还她一个活生生的女儿。宋管家老泪纵横,一个劲儿叫冤,这弄得吴半秃更加烦乱。

“吴大人,可还想立功?”梅长雪冲吴半秃招手,“我来教教大人,这桩奇案,该怎么审---”

---

上大夫骆百兴回到家中,发现府上只有几个老嬷嬷在,女儿棺材不见了,夫人也不知去向。细问之下,才知道夫人带着棺材中的女儿,一起去了京师府衙。

他急急忙忙乘轿子往衙门赶,半道上碰到牧九山,咬牙哼道:

“倘若让我找到证据,是你们谋害我女儿,你们休想好过---”

牧九山权当没听见,继续走自己的路。

---

盛京百姓听闻骆家小姐案件告破,纷纷跑去围观。里三层外三层,府衙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就连骆百兴来听审,也是靠小厮在前开路,才挤进去。女儿棺材放在大堂中央,骆夫人扶着棺材哭个不停,宋管家跪在地上哭着喊冤,梅长雪坐在大堂一侧,淡定得很。

“吴大人,这么快,就找到真凶了?”

骆百兴上堂,瞥了一眼梅长雪,心中甚是不悦。

——

“骆大夫稍安勿躁,请这边坐---”

安顿好骆百兴后,吴半秃端坐堂前,开始问审。

---

“大人呐,这罐子确实是草民用来泡药酒的,那罐药酒,草民还没喝完,不知道怎么就成了这些恶心的东西---”

“你不知这东西的来历,本大人却清楚得很---”吴半秃怒拍惊堂木,威风喝道,“来人呐,准备清水---”

衙卫端来清水,吴半秃捧着药罐往堂下走,差点一个踉跄跌倒。旁边的梅长雪不禁暗暗摇头,心想这吴半秃果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连个路都走不稳。

“此虫卵为青衣蛊,喜阴湿之地,喜食污秽之物,遇水孵化为虫,高温蒸煮而不死,只能用火烧。此物阴邪古怪,寻常人可养不得,只有神秘的大巫族,才会赡养这些要命的邪物。而凶手,就是用这些邪物,害死了天真烂漫的骆大小姐。”

堂下顿起议论声,宋管家连忙磕头喊冤,道:

“冤枉呐,大人,小人根本不知道什么大巫族---小人是被人陷害的,求大人给---”

“来人,把宋管家押到后堂。”吴半秃被宋管家喊得不耐烦了,“把真正的凶手,大巫族传人,水大娘押上来---”

---

水大娘扑通跪在吴半秃面前,哭诉道:

“我将小姐视如己出,又怎会加害于她?什么大巫族,老妇人听都没听说过,求大人明察---”

“就知道你会辩解,本官这就让你心服口服。”吴半秃让人将一个长满青苔的大坛子抬上来,道,“这是从你家地窖里翻出来的。你用勺子舀一勺,看看里边是什么---”

坛子里,全是绿色的虫卵。

“大人,冤枉啊---老奴真不知道这些东西,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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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人群散开,衙差们抬着担架走进来。担架上盖着白布,百姓纷纷伸长脑袋,想看清白布下边是什么。当吴半秃命人将白布揭开,众人不禁捂住口鼻惊叫:

白布之下,是一具长满绿草的腐尸。

那其实不是绿草,而是绿色的虫子向外伸懒腰。

“这具腐尸,是从你家地窖底下挖出来的,你可知道是谁?”

“不---我不知道---”水大娘慌乱摇头,道,“我不知道这是谁---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我来告诉你!”吴半秃回到座位上,猛拍惊堂木,道,“她叫水仙儿,是你的亲生女儿。你个心如蛇蝎的妇人,连自己的女儿都不放过,实在天理难容---”

---

“不---”水大娘嚎啕大哭,道,“我没有杀仙儿,我怎么舍得杀仙儿---我辛辛苦苦把她拉扯大,我怎么舍得杀她---杀她的人不是我---是---”

哭声戛然而止,水大娘猛地瞪大眼睛:

糟了,被诈了!

章节目录 第四章 阴差阳错 这世间男子,均是喜新厌旧之辈。水大娘生下体弱多病的女儿后,便更不受那人待见。某日,她放了一把火,烧了那贱人和她儿子,逃到盛京城,隐姓埋名。

大元帅牧九山可怜她们娘儿俩,便收留她们。

水仙儿感激牧九山,时常给牧家父子做点心。这让府上下人都以为,水仙儿想攀龙附凤,特别是牧九川的奶娘赵嬷嬷。赵嬷嬷有个女儿,叫赵颦儿,比牧九川年纪稍小,两人情如兄妹,常聚在一起玩耍,学女工。赵嬷嬷认为他们家颦儿和牧九川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越看水仙儿越不顺眼,最后竟丧心病狂地跑到水大娘家里大闹,逼迫水大娘离府。

水大娘气急,将赵嬷嬷推入井中泄愤。

未曾想,这一切被善良的水仙儿看到了。

【娘,我们不能再害人了——赵嬷嬷还没死,娘,你赶快把水桶放下去,救她上来吧---】

水大娘不肯,与女儿发生争执,甩手一巴掌,失手将女儿也打落水井。她忙将女儿捞上来,赵嬷嬷死死抱着水仙儿的腰,也出了水井,却被水大娘再次推了下去。当夜水仙儿留下遗书忏悔,自尽了。水大娘心中悔恨,填了水井。后来赵家人找上门来,因寻不到证据,此事便不了了之。她在收拾女儿遗物时,发现女儿藏了一方绣帕。

水仙儿把一个牧字绣成花儿模样,下配两句诗:

【愿为堂前燕,伴君度黄昏---】

---

随后,水大娘离开将军府,转入骆府,仍旧为下人。某日她扒开地窖的土,发现女儿身上多了一层古怪的绿色,便用雄黄洒在女儿身上。那些绿色非但没有褪去,反而渐渐增多。她才反应过来,为何赵嬷嬷有恃无恐,原来是她早就在水仙儿的食物里下了蛊。

这些虫蛊干枯后成虫卵,遇水又孵化为虫。水大娘恨极了赵家,想报复,但赵家一声不响地搬走了,她托人四处打听也没结果。她只好将女儿埋了,如行尸走肉般活着。直到几个月前,骆芊芊吵着要嫁给牧九川,她想起她那漂亮又可怜的女儿,竟鬼使神差地起了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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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虫卵揉进面里,做成糕点,看着她,一口一口吃下去。这世上,唯一配得上大将军的,只有我的女儿---”

说完,她站起来,端起盆里的清水,便往嘴里灌。

那是活的虫子,没有休眠期,比刀还要可怕。

水大娘倒在地上,两眼瞪直,神情却是安详的。

---

骆夫人哭得伤心,她没想到自己求圣上赐婚,会害得女儿丢掉性命。骆百兴怒红了双眼,恨不得将凶手千刀万剐。

“她不许我女儿嫁给牧九川,我偏不如她愿。哪怕我女儿只剩下一根头发丝,我也要让她风风光光地过门---”

对于一个失去理智的可怜父亲,梅长雪颇为体谅。

“骆大人放心,骆小姐生是牧家人,死是牧家鬼。我定会说服兄长,尽快择吉日,让骆小姐过门。”

她从水大娘袖中抽出那方丝巾,转身离开大堂。

“二小姐,先别走啊---二小姐---”

吴半秃跟了几步,追不上她,只好作罢。

---

七天丧事办完后,骆家开始张灯结彩,准备喜事。那花轿之中轻飘飘的冤魂已逝去,如今只剩下一方没有任何价值的牌位。

梅长雪骑着高头大马,戴着高帽,来到骆家大门口。

“我家兄长被歹人所害,身负重伤,卧床不起,还望骆大人、骆夫人海涵。”

骆百兴气得七窍生烟,咒道:

“病故了最好,正好与我家芊芊黄泉相聚。”

---

那日牧九川听闻要迎娶骆芊芊的牌位,便道:

【大活人我姑且不愿娶,更何况一个死人?谁答应的,谁去娶,与我无关。】

之后,他又离家出走了,杳无音信。

无奈之下,梅长雪只好委屈自己,将戏做足了。

---

这桩喜事,更像是丧事。将军府本没打算办酒席,只可惜骆百兴那老狐狸,偏偏叫了一伙人来凑热闹。梅长雪替牧九川把牌位放在牧家祠堂上,真心希望故去的骆芊芊能够安息。

牧九山走进来,叹了口气,道:

“辛苦你了---”

“无妨---”梅长雪自袖中拿出一方锦帕,递给牧九山,道,“我寻摸着,水姑娘这方锦帕,当是为义父绣的。”

外人可能不知道,她却很清楚,喜欢盯着斜阳发呆的,其实是义父牧九山。

牧九川接过锦帕,先是诧异,而后眸色不禁黯然了。

---

不久,秦楚楚产下一女,牧九山热泪盈眶。

“这眼睛,和当年大将军刚出生时,一模一样---真是像极了大将军,像极了---”

青燕子抿嘴一笑,道:

“老林啊,这丫头眼睛还没睁开呢,你就知道像谁了,厉害啊---”

---

牧九山为爱女取名牧九倾,小名青青。

夕阳西下,牧九山站在花园里。夜幕渐渐降临,而后黯然垂下眼睑,吐出一口气:

【今天,她估计也不会来了---】

记忆深处,有个人曾允诺过他:

【将军,我舍不得你,舍不得小川---我还想活着,陪着你——】

她说,她还会回来。

---

入夜,冬华熬了一锅粥,给梅长雪送去。

梅长雪喝了两口,问:

“你可是有话要说---”

“奴婢---奴婢想跟二小姐学断案---”她重重一磕头,道,“冬华想像二小姐这般,帮人雪冤,助人脱困---”

“难得你这么上进。”梅长雪放下汤勺,道,“改天我送你一把七珠算盘,再给你一本账本。你要是能在一个时辰之内,把账算清楚,我便教你---”

“多谢二小姐---”

夜幕已深,暗处的黑影又蠢蠢欲动。

——

梅长雪到访,青燕子赠温茶。

“赵夫人姓吴,蛊是她养的。但下蛊之人,是赵颦儿。若非杀了人,心中有愧,赵家怎会放过水大娘,又怎会朝夕间便逃得无影无踪?”

梅长雪说完,伸手去端温茶。

“大鱼吃小鱼,本来我是不想管的。但既然是吴家人,那便不能置身事外了。我稍后修书给南风,让她去处理。”青燕子顿了顿,道,“不过你特意跑过来,应该不全是为了这事吧。”

“今天沈冬华来找我了,说想学断案。”

“哦?”

“你这什么语气?她体内兽性未除,很危险,随时有可能爆发——”

“危险,但是很有潜力,将来可能会有用处。”

青燕子说完,拂袖甩出一道风,开门送客。

“夜深了,你早些歇息,慢走不送。”

“要我说多少遍,你才肯听,武力解决不了问题!”

梅长雪恼了,拂袖而去。

章节目录 前事引 世间为善者,光明正大。为恶者,躲躲藏藏。他们,偏要将恶名远扬。大贪鬼、好色徒、毒王、赌鬼、妒妇、懒鬼、吝啬鬼,此恶名让官府也胆战心惊。

这些令官府束手无策的毒瘤,至今仍逍遥法外。

某日,七恶分别收到鬼印信:

【盛京再无七恶,只有至恶鬼面狼。】

究竟是谁如此大胆,竟敢公然挑衅七恶。

他们决定,齐心协力,将半面狼揪出来。

毒王潜入府衙,逼迫吴半秃服下毒药:

【我给你七日,七日之内你要是不把半面狼揪出来---你就会七窍流血而死---】

吴半秃吓得瘫软在地,连连磕头求饶:

【大侠饶命,小的不过是蠢材一个,上次破案纯属巧合,还望大侠网开一面---】

吴半秃抬起头来,毒王消失了,只有冷风呼呼从窗户涌入。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好学 又是夜,府上下人早已安寝,某间下人房烛光仍旧亮着。她用木条框了一层沙,握住树枝在沙上写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如同刚学步的婴儿,极为艰难。

【林管家,要如何才能在一个时辰之内,算完这本账本?】

【有啊,作弊——】

——

【首先你得会认。告诉我这个字念什么?】

【不知道——】

【仟字你都不晓得,账本都看不懂,你怎么算账?】

【说的是哦——】

——

原来,并非拨拨算珠那么简单。

“沈---冬---华---沈---沈---”

---

“这么晚了不睡觉,点着蜡烛作甚---”

一声责难传来,门被人大力推开,烛火因夜风而摇曳微颤。冬华握紧手里的树枝,怯怯地看向青燕子,见青燕子蹙着眉头颇为不悦,不知如何开口为自己辩解。

青燕子刚从听书阁说书归来,瞧见烛火便顺道过来瞅瞅。

“大小姐莫恼,奴婢稍后便歇息---”

---

“藏了什么,我看看---”青燕子上前拉开神色躲闪的冬华,看到桌上沙盘里丑陋的字型,眉头微微舒展,道,“多好的名字,被你写得这么难看,真是糟蹋了---”

沈冬华低下头,不敢应声。

可青燕子并未打算就此罢休,抓起她的手纠正道:

“笔,是这么拿的---”

烛火闪烁,沈冬华看着沙盘里那浑然天成的笔画,只觉如吃饭喝水般简单。

“大小姐真---”厉害。

不经意地侧头,她的鼻子扫过青燕子的下巴,脑海中突然浮现一些奇怪的画面。

---

“你想学,明日我便替你请先生。”

“啊?这---”

她何德何能,得小姐如此关照。

但青燕子不等她犹豫,转眼便消失于深夜中。在冬华的记忆中,青燕子总是来去匆匆,极少在府上逗留。仔细算算,冬华已有四五天没见她,上次见面也只是匆匆而过,并未搭上话。

冬华不懂,青燕子为何要对自己百般照顾。

---

第二天中午,盛京城久负盛名的娄夫子便登门造访。

牧九山觉得奇怪,暗自纳闷:

【这娄夫子不是打死也不愿来吗?】

“见过元帅。今日一早,大小姐来老夫府上,恳请老夫无论如何,也要来府上走上一遭。说是有个好学的好弟子,叫沈冬华。不知元帅可否派人,引老夫见见此人---”

---

正如青燕子所说,娄夫子看到勤恳好学的沈冬华,很是欣慰,并决定不计前嫌,好生栽培。这娄夫子琴棋书画皆擅长,就是唠叨了些。当初牧九山也曾重金聘请他,希望能把两个义女改造成大家闺秀。

结果不到两日,娄夫子便愤然请辞。

【娄夫子,是府内饭菜太素不合胃口,还是府上招待不周啊?何故急着离去呢?】

娄夫子眉头一皱,皱纹更深了。

他教她们下围棋,青燕子说:

【围棋我懂,精髓就在一个围字,围住就得分,真真无趣得很——要不,我教夫子下五子棋可好?简单易学有趣不伤脑---】

教她们作画,要她们试着画竹子:

【大小姐,你这分明画的是芭蕉啊---】

【不,这是蕉竹,就长在西南一带四季如夏、细雨绵绵的密林里---此芭蕉竹叶子像芭蕉,枝干像竹子,因为和竹子一样,不开花,不结果,只以根须繁衍,所以归为竹子一类。其根茎韧性好,须得削铁如泥的名剑才能断之,可用来织软甲---】

简直胡诌,他一个知识渊博的夫子,怎从未听说过此物?

——

要她们试着画芭蕉,结果大小姐画了竹子。

【可别告诉老夫,你画的是竹焦---】

【恭喜夫子,贺喜夫子,您答对了---】

——

教她们书法,青燕子大笔一挥,得意兮兮地问:

【如何,夫子,这笔法和气魄,哪怕是圣经书法家张友才见了,也要叫声妙吧——】

【鬼画符也敢与大家媲美!】

——

教她们抚琴,青燕子竖抱七弦,问:

【夫子,为何七弦定要横着弹?】

【无知,横弹是琵琶——】

【那琴竖着弹会怎样?】

【住手---】

【啊---糟了,弦断了---】

【毁我爱琴,天理难容!】

——

最可恨的是,青燕子动不动就说:

【夫子,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很久很久以前,在一片没有边际的草原里,住着一群长腿怪,他们以腿长为美,总喜欢在星空下比腿长。某日,一只落单的长腿怪和地下短腿妖相遇,纷纷坠入爱河,并产下一子。他因一只脚长,一只脚短,被---】

【休得妖言惑众!】

---

当时牧九山听完,心中还存一线希望,道:

【不曾听夫子提起阿雪,阿雪应该表现还不错。还望夫子多点耐心,多加督促指导---】

【表现不错!哼,还真是不错!那个梅长雪更过分,哪次不是一见老夫倒头就睡,跟死人似地,叫也叫不醒---】

娄夫子去意已定,牧九山挽留无效,只好作罢。

---

沈冬华听嬷嬷们提起娄夫子和两位小姐之间的恩恩怨怨,怎么也想不明白,两位小姐一向尊老爱幼,怎么会捉弄老先生呢?还是说,两位小姐确实对这些文绉绉的东西不感兴趣?

“冬华,你虽为下人,但大小姐既然给你这个机会,你就要好好把握,万万不能半途而废。”

“冬华一定铭记夫子教诲---”

她恭送夫子,一回头,发现二夫人抱着小姐站在不远处,眯着眼睛,一脸慈爱地说道:

“听到了没,青青,做人不能半途而废---”

殊不知,二夫人早就站在那里蹭课了!

章节目录 第二章 求助 晌午时分,秦动人去集市上逮了两只老母鸡,打算回去给姐姐炖汤喝。半道上碰到吴半秃,见他抱着一个锦盒,神神秘秘地跑进小巷,她便没声张,隐去气息暗暗跟上去。

吴半秃来到将军府,扑通一声跪在梅长雪跟前。

“二小姐--这盒子里,是下官全部家当,请二小姐看在属下上有老下有小的份上,出手相助----”

梅长雪打开锦盒一看,金光闪闪,才知道吴半秃为官这么些年,好事没多做,油水倒是捞了不少。

“七恶个个武功高强,我手无缚鸡之力,爱莫能助。不过,我可以给你指条明路---”

---

牧九川牵着马从外边回来,被一群讨债的人拦住。府内,林管家听闻大将军被围攻,连忙出去支援。

“各位,冤有头债有主,借钱的人是我,千万不要为难我家将军,我家将军对此毫不知情---”

“好,肯认就好,还钱---”

“还钱啊,老不死的---”

---

牧九川蹙眉,正要拔刀之际,吴半秃急匆匆跑来。

“好了好了,都别闹了。”吴半秃高声劝道,“将军府欠的债,吴某来还。你们把字据拿好,明日一早去我府上领钱。吴某人乃京师府尹,断然不会欺瞒诸位---散了吧---散了吧---”

讨债人离去后,牧九川冷眼看向吴半秃,道:

“吴大人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无事献白银,肯定有鬼。

——

“大将军英明呐,一眼就看出来了。”吴半秃讪笑着将牧九川拉到一边,小声说,“只要将军帮下官一个小忙,活捉七大恶人,下官敢向将军保证,七恶那五千两人头钱,全部归入将军账下。”

牧九川冷哼一声,大步往里走,根本不领情。

---

吴半秃心中一急,猛地提高音调。

“反正将军闲着也是闲着,何必跟钱过不去---”

此话一出,牧九川大刀出鞘,不偏不倚,正好削掉吴半秃的小辫子。吴半秃顿时吓得腿软跪地,捧着小辫子的尸体老泪纵横。头还未掉,辫子先行,只怕他真的离死不远了。

——

他将刀尖对准吴半秃,道:

“本将军最讨厌别人说什么‘闲着也是闲着’,这样显得本将军像一个混吃等死的废物---”

天下人都知道,圣御大将军不过是名头响亮,实际上并无实权。这个职位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持圣御令,代表皇帝去各州调兵。当天下太平,不需要调兵遣将,圣御大将军便是可有可无的闲职,孤家寡人,还比不上街上巡街的小队长。至少小队长还有三五个跟班,他却连个鞍前马后的侍卫也没有,想起这些他便来气,偏偏周边人还最喜欢这样念叨:

【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

---

梅长雪冷不丁地出现在他身后,眸中暗藏冷嘲之色。

“混吃等死的废物,说得真好。”

大刀一甩,转架在她脖子上。

她眼睛都没眨一下,道:

“难道说得不对吗?既然你什么都不肯做,倒不如自废武功,做一个彻彻底底的废人!这样世人便会怜悯你是个残废,不会嘲讽你是个闲人!”

“你——”

好恶毒的女子,说话就跟放箭似地,扎得他毫无还嘴之力。

——

“我就不明白了,就连吴半秃这样的人,也肯为百姓谋福祉,你这位大将军,却有脸窝在家里闲着?”

“梅长雪,你入我将军府,到底想谋取什么?”

像她这样厉害的女人,根本不需要将军府护佑。

——

挪开肩上的刀,她说:

“吴半秃被毒王喂了毒药,倘若七日之内找不到鬼面狼,他会七窍流血而死。他虽然算不上什么好人,但也罪不至死。你就算不可怜他,至少也为其它人想想,为还不足月的青青想想---倘若某天,毒王---”

话未说完,躲在暗处的秦动人便窜了出来。

“为了我家青青,必须除之!阿雪,有需要后娘帮忙的地方,尽管说,千万别客气!我可不像某些人,没心没肺,铁石心肠,见死不救---”

牧九川猛拍额头,暗自叹气:

【这小后娘,还真是唯恐天下不乱,这个时候跑出来搅和什么。】

---

入夜,大堂里冷冷清清,饭桌边少了不少人。秦楚楚随便吃了两口,便抱着爱女回屋了。冬华帮着嬷嬷们一起收拾碗筷,听嬷嬷们聊起吴半秃来过府上的事,心中不免有些担忧。

吴半秃毕竟是府尹,如果不是遇到棘手事,也不至于来求二小姐。

“林管家,你可知道,二小姐在替谁家做账啊?”

“风月楼啊---往东看,那只灯笼,看到了没---诶---大晚上的,你要去哪儿?”

“我去接二小姐---”

既然下定决心要学断案,就不能半途而废。

她一路跑到风月楼门口,小厮看见她,便道:

“我们这里不招姑娘,你赶紧走吧---”

冬华脸一红,怯声道:

“我---我找人---”

----

“真是个可人的丫头,有什么话进来说,可别冻坏了---”

岳三娘摇着团扇走出,拉起冬华小手便往里走。此时已快到戌时,大堂里没人,都在后院等着风月双姬露面。他们并不知晓,不久前岳三娘收到一封拜帖:

【风月双姬倾人国,愿作凡人图快活---十五亥时,还望赏脸一叙---】

署名,好色鬼。

---

哗啦---

岳三娘拉开密室门,道:

“找到了找到了---你们看这丫头如何?”

在坐五人齐齐看过去,梅长雪微微沉眉,秦动人有些诧异,吴半秃一脸烦乱,牧九川面色冷漠,青燕子明显不悦。几人虽神情各异,但显然都不满意。

“三娘仔细看过了。府上姑娘大多贪生怕死,一听好色鬼吓得腿都软了,哪里还有力气献舞啊。这丫头大晚上还敢到处跑,胆量不小,先让她假扮风姬,引那好色鬼上钩---一旦好色鬼露面,诸位再合力,杀他个措手不及---”

岳三娘纯粹是病急乱投医,瞎胡闹。

梅长雪扭头瞄了一眼牧九川,道:

“三娘提醒了我,得找个胆大的。大将军,要不——”

“休想!”

牧九川气得大胡子狂颤,心想,好个黑心的梅长雪,打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章节目录 第三章 陷阱 戌时一刻,客人等不耐烦了,脾气暴躁的甚至还掀桌子破骂,岳三娘只好下楼安抚。

“哎呦,各位客官,不要心急嘛。你们也知道,近日天寒地冻的,风姬得了风寒,头晕得厉害,这才怠慢了诸位。待姑娘歇息好了,我这就叫她出来,给诸位赔不是---”

“风姬得了风寒,我等不勉强,但月姬没生病,怎不见人影呢?我们可都是花了银子的,你把我们晾在这里,这生意还想不想做了---”

“客官呐,这风寒会传染呐。风月双姬同吃同住,这风姬病了,月姬怎会幸免呢?再等等---三娘这就去把楼上的姑娘叫下来,招待诸位---大家好吃好喝,慢慢等,不急不急---”

客人们温香软玉在怀,这才消停了。

---

密室内,青燕子对镜梳妆。

“你不会真要登台吧?”

梅长雪一脸担忧地看着她。不知情的人以为她在担忧青燕子,其实梅长雪担忧的是好色鬼。

“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面纱一遮,夜黑风高,如何辨真假?

梅长雪目送青燕子出密室门,眸色愈发地深沉。

---

地面异动,大红佛莲从地底升起,一点点绽放。风姬四音向四方飞去,乐律奏响。客人们定睛看中风姬跳下巨鼓,纤腰袅娜,红绸飘摇,墨发三千,动人心魄。

楼上的沈冬华彻底被对方的舞姿征服,陶醉其中,忘了即将到来的危险。牧九川和吴半秃混在宾客中席地而坐。面前好酒好菜,吴半秃一边饮酒,一边留意四方异动。牧九川拿起一杯酒,几次沾唇边,却始终未饮。

秦动人抱剑埋伏在暗处,就等着好色鬼自投罗网。

--

戌时将尽,亥时将至。

烈火烧起,风姬携四音往中央退。

“哈哈哈,今日有幸得见姑娘一舞,好色鬼死而无憾---”

狂笑声响起,黑影从天而降,冲向火海,卷起红衣风姬,冲向更浓的黑暗中。

“哪里逃!”

秦动人凝聚真气,飞身去追。

---

“是好色鬼---赶紧逃啊---”

宾客顿时吓得四处逃散,吴半秃也跟随人流往外跑,却被牧九川一把拽了回来。

“吴大人,你跑了,谁来坐镇抓贼?”

“我---我---”吴半秃一时想不到好借口,便强撑道,“他把风姬姑娘抓走了---我得去追啊---”

“喝完这杯酒,再追也不迟---”

“哎呦,将军,你这杯酒都抿了一个多时辰了,还没喝完呐---再说我现在哪有心思---”

“吴大人,请坐。”

牧九川直接将吴半秃摁坐下,一副若无其事的悠哉样。

眼角余光瞥见台上还站着一抹红影,吴半秃震惊:

“风姬姑娘在台上,那被抓走的,又是谁呢?”

“本将军也没看清楚,两人何时换了身。”

被捉走的,无疑是青燕子。

正因为确认是青燕子那妖女,牧九川才没动身去追。

---

秦动人一路施展轻功跟踪好色鬼,不幸跟丢了。传闻好色鬼轻功出神入化,果真不假。她走了许多冤枉路,到了护城河边,才看到东郊树林里的火光。秦动人追火光而去,看见青燕子守着一具死尸,便问:

“谁杀了他?”

“没看清,但应该是鬼面狼---”青燕子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好色鬼说,她收到了鬼面狼的鬼印信---”

——

原来是黑吃黑啊!

“这家伙死有余辜,待我把他扔火里---”

“别---这颗人头值五百两呢---”

于是秦动人砍下好色鬼的头,只把身子扔火里。

---

风月楼中,牧九川和吴半秃一同回到密室,见梅长雪还待在密室里,不禁觉得奇怪。

“青燕子被抓,你好像一点也不着急啊——”

梅长雪看了牧九川一眼,道:

“我相信后娘,一定会提着好色鬼的人头,带着青燕子,平平安安地返回风月楼---”

“千万别---”吴半秃急了,“毒王要是知道我屠杀七大恶人,肯定饶不了我---”

---

哗啦---

秦动人拉开密室门,将热乎乎的人头扔吴半秃怀里。

“好色鬼---死了?”

“是啊,死了---”

吴半秃两眼一黑,重重倒在地上。

梅长雪看都没看吴半秃,问:

“青燕子呢?”

“哦---她路经听书阁,说是嘴痒痒,要上去说一段,便让我先提人头赶回来,找吴半秃换银子---”

牧九川面部肌肉微微抽动,于心中低咒道:

【果真是妖女,这时候还有心思说书!】

---

听书阁内,一桌一椅一戒尺。

“诸位可曾听说过,恶名满天下的七大恶人?他们无恶不作,官府几次围捕皆无果。据传,前不久,七大恶人相继收到一封鬼印信。写信之人自称鬼面狼,他要灭掉七恶,成为盛京城最厉害的恶棍---”

---

这世上,最令恶人安心的,莫过于夜色。因为肉眼,永远无法洞察黑暗中的真相。这片未被人迹染足的树林,一直都是好色鬼的藏身地。斑驳的竹子上,或许有那么一两根,曾留下过某个女子绝望的眼泪。

火折子点燃,凶手的面瘫脸完全暴露。

【你---你不是风姬---】

女子怯怯地摘下面纱,一副任人宰割的惨样。

【我---我是将军府大小姐---你要是敢动我,我义父---肯定不会放过你---你可想好了---】

---

【哼,那个影子早被我甩掉了。就算他们循着蛛丝马迹,找到你的尸体,又如何向一个隐藏在夜色中的鬼复仇呢?我为刀俎,你为鱼肉,还需要想吗?】

好色鬼狞笑着靠近,手中匕首寒光闪烁。

忽然间,女子收起那楚楚可怜的神情,挑眉一笑:

【你为刀俎,我为鱼肉,仍需慎重。或许,鱼肉里边,藏着能要你命的鱼刺---】

话音落,那本该无力反抗的手掐住好色鬼的脖子,慢慢往上举。

---

夜色下,一场杀与被杀的角逐,渐渐拉开帷幕。

【不可能---你明明没有气脉---怎么会武功---】

【哦---这不是武功,是---妖术---】她冲这将死之人调皮一笑,【现在,告诉我,毒王为何要寻找鬼面狼?说真话,倒可以免你一死---】

---

咔擦---

好色鬼喉管碎裂,两只眼睛瞪得老大,仿佛下一刻便要从充血的眼眶中掉下来。

【骗你的,就算你如实道来,我也不会放过你。只怪你眼光不好,看中谁不好,偏要看中风姬。你可知道,这世间女子除了阿梅,除了妙香姐姐,我最喜欢的,便是风姬。不杀你才怪呢---】

火折子落地上,大火顿时烧起。

---

“鬼面狼杀了好色鬼,他告诉风姬,他的下一个目标,是毒王---”

屏风后一缕黑影摇曳,宾客们难辨真假,不敢鼓掌。

鬼先生离开听书阁。

一场雪无声飘落,万千白中,一抹抹红色,相继落下。

章节目录 第四章 风筝 清早,盛京城便炸开了锅。百姓纷纷跑到京师府衙围观,府衙门口吊着六颗人头,绳子挂着牌子,牌子上分别刻着六恶的名字。吴半秃捧着好色鬼的头来到门口,七恶便凑齐了。

“老天---当真要亡我---”

两眼一黑,他又晕了。

醒来后,他便派人去棺材铺订做棺材,同时撰写遗书分家产。家里的姨娘们不满足,纷纷找他闹腾。只有他那刚满十四岁的儿子,还有点孝心,日日前来陪伴。

“阿明啊,你那几个姨娘真不是人,眼里只有钱,根本不在意爹的死活。爹爹决定了,这家产我不分给他们,全部留给你和你娘,日后清明时节,你可要记得---”

“就方才所说立个字据吧,娘说了,空口无凭,白纸黑字才作数---”

噗---

一口恶血吐出,吴半秃再次晕厥。

---

七日期限将至的前夜,梅长雪来探望吴半秃。小后娘秦动人也来了,她来领取赏银。

院子里冷冷清清,吴半秃一个人坐在大堂里,身披袈裟,一边流泪一边为自己烧纸钱。

“你这人还没去呢,烧什么纸钱啊?还有你这头发——”

他被家人的贪婪无情伤透了心,心力交瘁,仅剩的几缕毛一夜之间全掉光了。害怕家里人吝啬不肯烧纸钱给他,这才提前买了纸钱,烧给明晚的自己。

——

“想我吴全胜这一生,该拿的拿了,不该拿的也拿了,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我死后,他们吃穿不愁。可谁曾想,拼死拼活,养了一堆白眼狼---我想好了,这些家产,我分文不留,全部带进棺材---”

“那你就不怕,他们会掘墓啊。”

吴半秃脑听了,顿时掩面大哭。

“说不准,他们还会鞭尸泄愤---”

梅长雪倒是挺看得开,宽慰道: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凡人么,也就这点追求。兴许老天开眼,你还能捡回一条命呢---”

---

两天后的清晨,吴全胜头戴官帽,身披袈裟,来将军府拜访。

“二小姐,真如你所说,老天开眼了---”

他在棺材里躺了一夜,醒来发现自己还活着,感动坏了。

“从今以后,下官定洗心革面,一心为民,做个好官---”

吴全胜离开后,梅长雪不禁暗笑:

【不是老天有眼,而是你吃的,根本就不是毒药。】

鬼面狼不过是梅长雪设的一个局,前往府衙威逼吴全胜介入的也是梅长雪。

---

院落萧索,梅长雪抬手轻抚那株初见花蕊的梅花。刚来将军府时,院内下人还想砍了着株梅花树当柴烧。经过她悉心照料,不仅活了,还长出了花苞,再过几日香味便会飘满园。

不远处,牧九川一脸凝重地走近。

“这是鬼面狼的通缉画像---”

她接过一看,顿时一脸凝重:

头戴鬼面,狼首人身的妖孽。

——

“有人去府衙报案,一个不满八岁的小女孩,患有梦游症,她前几日看到一伙人厮杀---捕快去查,果然挖出带血的土。杀人者,便是这副模样---”

---

名唤圆圆的小女孩,住在西郊,家里开了一个胭脂铺,患有梦游症。父母忙着做生意,她便坐在门槛边上,守着小火炉玩风筝。玩着玩着,她抬起头,看向远处,眸中一抹红色闪烁:

那是血光,血色诅咒。

行人熙熙攘攘,梅长雪一袭绿衣,由远及近。

小家伙起身,拿着风筝,不受控制地靠近梅长雪。

“姐姐,陪我放风筝,好不好?”

梅长雪弯腰接过她的风筝,留意到风筝面上那一抹带着异味的红色,瞳孔不觉放大。

---

“姐姐,那夜我看到的,也是个姐姐。她陪我放风筝,风筝飞得老高了---”

说完,有血从女孩眼中涌出。

梅长雪用丝绢擦去残留的血迹,道:

“回去吧,你娘在叫你---”

“好---”

女孩木木地转身,回到小火炉旁,继续烤火。

梅长雪拿着风筝往回走。

藏匿在暗处的眼睛,也尾随而去。

---

半夜,鬼先生讲完‘鬼面妖孽灭七恶’,如往常一样,从听书阁侧门出。寒夜冷,衣袂飘摇,街上的灯笼摇摇欲坠。有熟人迎面而来,鬼先生摘下斗篷欣然迎上。

“你可是专程来接我的?”

梅长雪将风筝递出去,道:

“其余六恶也是你杀的,是不是?”

鬼先生面色一沉,扭头转向黑暗处。

“不是鬼面狼吗?与我何干?”

——

梅长雪气恼,忽然迈步逼近,压低声音道:

“你骗不了我,你能看见的,我也能看见---”

梅长雪便是那写信的鬼面狼,这从头到尾,不过是她借官府势力猎杀七恶的一个局。谁想到牧九川等人还没出手,青燕子倒先动手了。

七恶虽然武功高强,作恶多端,但毕竟是凡人,她们不该插手。

---

“杀一人是杀,杀七人也是杀,有何分别?”

青燕子拂袖而去,背影决然。

“你一脚踏进粪坑,还要继续往下沉吗?”

梅长雪提高音调,青燕子却没停下脚步,越走越远。最后剩她一人原地呢喃:

“你知不知道,我是怕你招来血光之灾---”

---

大街空巷,黑影走到灯笼地下,摘下帽子,露出那一脸青色浓密的大胡子。

“梅长雪,青燕子,你们到底是何方妖孽?”

转身,牧九川看到街道尽头,有人缓步而来。

那人也身披斗篷,腰间佩剑,低头来到他跟前。

电光火石间,刀剑相撞。

血眸玉面,俊美非凡,却是堕落地狱的恶鬼模样。

不远处,一个狰狞狂妄的中年男子,一身道士打扮,看起来仙风道骨,不染尘俗。

“佛涅,可还记得贫道---”

佛涅是谁?感觉内心深处,有个他慵懒地睁开双眼,露出邪魅一笑。

---

那一夜,小女孩在西郊,用风筝团灭了六恶。青燕子赶到,风雪中,女孩光着脚丫走到青燕子跟前,将风筝抛给青燕子,道:

【人是你杀的——你会遭报应的——】

——

不生不死,还怕什么报应?既然幕后之人想嫁祸给她,那便如他所愿吧。反正很快,这桩桩件件,她会找他一一清算。

【姐姐陪你放风筝,好不好?】

【好——风筝---风筝---放风筝---】

【但你要答应姐姐,过几天去衙门找吴大人。告诉他,杀人的是一个头戴鬼面,狼首人身的怪物。如果有个姐姐来找你,你就说,你看到的,是个姐姐---只记住这些,其余的统统忘掉,好吗?】

【好---】

风筝飞得老高,小女孩在带血的雪地里开心地狂奔。

章节目录 前事引 夜黑风高,两盗墓贼撬开古墓。

【哥,发财了---我们发财了---】

【老二,这有座棺材,雕刻精致,里边肯定还有更值钱的陪葬品,快过来帮忙---】

挪开棺材门,却是个玉面君子,左手持如意,右手持画卷,神态安详,仿佛只是在酣睡。

【画归你,如意归我---】

一只手从棺材里伸出来,老大失声惨叫。

画卷落地铺开,是位倾国佳丽,边上题诗:

早起梳妆慢,蹁跹会情郎。但觉日头短,依依泪两行。长夜歌不断,便把清酒烫。好个风华月,一醉又何妨。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孙府失窃 飞雪簌簌,花园内,白衣侍女持木剑苦练。

秦动人作为师傅,站在一旁,神情凝重而严肃。

“用力一点,手不要抖。剑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怕它做什么?再来十遍---”

那日之后,冬华便觉光靠文墨头脑还是不够,必须得文武双全才行。不然碰上好色鬼这种武功高强之人,还是没胜算。

---

吴全胜举着雨伞,又来拜访梅长雪。

“二小姐,昨日晌午时分,南街商贾孙家三公子前来报案,说他们家祖传的如意被人偷了。下官带人去府上排查,询问相关人等后,觉得这三小姐孙童瑶最有作案动机。但孙童瑶牙尖嘴利,一口咬定自己没偷,找不到脏物,也定不了她的罪,下官实在是没办法,这才来请二小姐出手---”

梅长雪抖落肩上的雪,道:

“既是如此,我便随你走一遭。”

“太好了,轿子就在门口侯着呢---”

---

牧九川双手环抱杵在门口,见两人,便道:

“孙家如意失窃,许是大盗所为,两位此去可得多加保重,可别一不小心掉了脑袋。”

吴全胜顿时打了个寒噤,忙讪笑道:

“还是大将军考虑周到---大将军武功盖世,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也随下官走一遭---”

浓眉拧紧,许是又不悦了。

“若是能有点好处,本将军倒是乐意的---”

说完,牧九川瞥了一眼梅长雪,心想他倒要看看,这妖女如何捉妖破案。

“好说---好说---”

吴全胜心想,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

路上,同坐一顶轿子的两人互相嫌弃。

“你倒是很会做生意,倒不如把圣御大将军的头衔弃了,改行做镖师。如此便能正大光明地开口要钱了---”梅长雪毫不客气地损道。

“不是你说的,要为天下苍生谋福祉么?如今本将军照你说的做了,你却不乐意了。果然,这天下女人多口是心非,不能信。今天说的话,明天就矢口否认,反过来倒是别人的不是---”

“若将军有这般好心,我又岂会---”

一抹血味,窜入鼻尖,她忽然蹙紧眉头。

---

“你受伤了?”梅长雪问。

牧九川惊,心想自己瞒得挺好的呀,她是如何发现的?那个妖道和妖道的手下确实厉害,若非他们主动撤离,只怕他真得下去和骆芊芊做一对鬼鸳鸯了。

“走夜路不小心,被狗给咬了---”

“什么样的狗,这么厉害?”

梅长雪心想,这世间能伤他的狗,大概只有不生不死的血眸鬣狗吧。

“你这样的---”

---

啪---

响亮的一耳光,吓得旁边的吴全胜一头撞上牧九川的肩膀。

牧九川怒红了眼,扑过去掐住梅长雪脖子,往死里掐。

“敢打我---我掐死你---”

“放手啊---快放手---大将军---会死人的---”

---

砰---

从马车内飞出不明物体,撞倒一间茅屋。

吴半胜撩开车帘,彻底惊呆了。

“刚刚---发生了什么?”

完全没看清楚!

“估计是他头脑发热,想飞出去凉快凉快。”梅长雪拍了拍手掌,若无其事地整理头发,“走吧,不用等他。”

“可大将军---”

“放心,死不了---”

---

牧九川推开背上房梁,爬出来,见马车漠然远去,恨不得将梅长雪碎尸万段。

“妖女,终于现原形了---力气可真大---嘶---”

刚刚那一撞可真厉害,胳膊都脱臼了。他握住胳膊,用力往上一送,只听咔擦一声,手又能活动自如了。他徒步沿着车痕走,也不明白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见她出手,突然间就飞出去了。

但无论如何,他都得看紧这只妖物,看看她到底有何企图。

若她有心祸害将军府,他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除掉她才是。

---

马车摇摇晃晃,吴全胜将自己的推断一一说来。

“这如意价格不菲,下官心想,这盗贼作案,许是为了钱财,就暗暗差人调查盛京城内出得起价格的那几家玉石铺,都说没收到这样的宝物。下官又想,也许真是孙府有人缺钱,监守自盗,便又调查孙家主子和下人近日收支情况,发现这孙童瑶最有动机。听府上下人说,大约是几个月前,孙老爷替孙童瑶找了个未婚夫,也是做玉石生意的。孙童瑶心高气傲,对这门婚事很不满意,嫌弃对方年纪大,时常和孙老爷大吵大闹。就在几天前,孙童瑶去听书阁听书,结识一位青衣剑客,便吵着要和人家双宿双飞,闯荡江湖。听说孙老爷卧病在床,就是被她给气的。下官以为,也许她偷如意,是为了情郎---”

“吴大人可盘问过那位青衣剑客?”

“下官派人去听书阁,那听书阁主说,那位青衣剑客痴迷鬼故事,只在半夜露面。我派人去蹲点,没找到人。但是孙小姐闲暇时画过他的画像,下官一早就让手下拿着画像四处调查,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

----

到了孙府,梅长雪径直去见孙童瑶。

这孙童瑶二十出头,貌相一般,颇会打扮,性子有些傲慢,问了几句,她便不耐烦了。

“我都说了,我没偷。祠堂新换了一把锁,钥匙在我爹那儿,我就是想偷,我也进不去啊。我承认,那天我是在祠堂外边逗留了片刻,但我没进去,我爹可以作证---你们大可等我爹清醒后,直接问他---”

前夜她去茅房,看到祠堂有烛光,本想上去问候爹爹,但想起那桩闹心的婚事,她便走了。刚好她的犹豫被下人看到,以为她别有所图,直接导致她成了‘嫌疑人’。

“那青衣剑客叫什么名字?”

“跟他又没关系,你管他叫什么名字!”

吴全胜当即提高音调,怒道:

“孙童瑶,你再不配合,我就把你抓进府衙,大刑伺候!”

这下,她才稍稍安分了,低着头憋了半天,才道:

“其实---其实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我喜欢鬼故事,半夜常去听书阁,他就坐在角落里---安静得像一幅画---我倾慕他,但---他不过是江湖浪子,我爹肯定看不上他---我说那些话,不过是为了气我爹---”

说白了,就是孙童瑶瞎编的。

---

大夫在给孙老爷把脉,孙夫人和其它几位姨娘坐在旁边候着。这孙夫人一脸憔悴,看上去没少操心。她见梅长雪和吴全胜一起走进门,立马示意其它几位姨娘起身,一同给两人行礼。

吴全胜上前,问大夫:

“孙老爷什么时候能醒?”

“老爷久病缠身,受了刺激。一时半刻还缓不过来,得慢慢养着。”

梅长雪掀开帘子,只见孙老爷睁着眼睛,眸色涣散,仿佛三魂七魄早已离体,只剩一具皮囊。

---

“夫人,圣御大将军求见---”

丫鬟匆匆来报,孙夫人看了一眼旁边的吴大人,不明白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梅长雪放下帘子,道:

“将军来得正好。孙老爷许是被歹人所害,说不定歹人还会再次造访---吴大人,你得拜托武功盖世的大将军,寸步不离地,贴身保护孙老爷才是,否则---”

“下官明白---”

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章节目录 第二章 青衣剑客 入夜,听书阁又是客满。客人们品着温酒,等着鬼先生登场。角落里有位玉面青衣剑客,默默地盯着屏风。牧九川上楼后,点了一壶热茶,刚要坐下,却看见了几个最不想见的人。

“哎呦,这不是大将军嘛---”

“太晚了,你那章早就翻过了---”

---

正是那几个文官,还有醉生梦死的黎央。

“几位大人,莫要喧哗,别破坏了大将军的雅兴---”黎央解围道,“咱们喝酒去---”

一听喝酒,那几个便来劲了,连书也不听了,屁颠屁颠地跟在黎央屁股后头。

---

温茶入腹,牧九川稍稍好受了些。回头看,那剑客还杵在那里,死死盯着屏风。没多久,终于见屏风内有人影晃动,那位鼎鼎大名的鬼先生终于登场了。

一桌一椅一屏风,鬼先生开始娓娓道来。

“很久很久以前,一只猫和老鼠,相恋了。他们排除万难,终于走到了一起。新婚之夜,猫新郎对鼠新娘说着情话,‘你好美,真想一口把你吃掉---’。鼠新娘娇羞地回一句‘讨厌了---’。嗷呜---猫新郎一口,吞掉了鼠新娘---”

啪---

戒尺放下,鬼先生起身便要离去。

---

听客们不乐意了,纷纷站起来闹。

“这说的什么书啊---坑钱啊---”

“你这也太敷衍了吧---”

---

就在此时,青衣剑客飞身落于屏风前,长剑出窍,以一化千,冷冷直指众人。

他的声音,清冷如雪山飘下来的风声:

“不爱听,可自行离去---”

宾客顿时吓蔫了,唯独牧九川敢大声反驳:

“她说得敷衍---我们发发牢骚还不许了?”

“不许!”

——

“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个不许法!”

牧九川一动,青衣剑客的万剑瞬间归为一剑,直指牧九川。牧九川见势迅速后退,转身跳出听书阁,将青衣剑客引去宽敞无人的大街上,避免误伤无辜。

听客们吓得四散:

“杀人了---快跑啊---”

---

在酒坊喝酒的黎央听到嘈杂声,便对其它几位文官说道:

“听书阁好像出事了---”

“有巡逻卫队,黎将军不必操心---”

“几位大人慢慢品,黎某得过去瞧瞧。要是闹出乱子来,明日陛下问起,不好交代啊---”

黎央放下酒杯,拿着剑逆着人流往回赶。

---

大街上,牧九川与青衣剑客缠斗,刀光剑影,纠缠不休。黎央惊叹那青衣剑客身手,普天之下能和牧九川打平手的青年剑客,屈指可数。

真是奇了怪了,青燕子到底用了什么妖术,迷惑了此人为她卖命?

——

铮---

牧九川的大刀被剑客的剑挑飞,剑客挥舞长剑逼得牧九川连连后退。眼看长剑就要刺进心口时,那剑客忽然捂住心口收了手。

黑暗中,一个女声幽幽钻进青衣剑客耳中:

【青盏,莫要伤他——】

——

得了便宜的牧九川非但没见好就收,还要扑上去夺人家的剑,结果被人家一脚踢飞,撞倒一堵街墙。

——

“招式凌乱古怪,铁定是旁门左道。给我报上名来,你究竟有何企图?”

牧九川从乱砖里爬起来,抹掉嘴角血迹,那咄咄逼人的气势,丝毫看不出是吃了败仗的样子。

青衣剑客正欲开口,黑暗中传来阵阵掌声。

---

大红灯笼散落的微光,照亮来人面上诡异的鬼面。此人约莫八尺有余,瘦瘦高高,身穿灰衣,步履沉稳无声。寒风吹来,鼻尖隐约能捕捉到一股淡而苦的药草味。

“青盏老弟,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怎么可以对大将军无礼呢?”

青衣剑客瞥了一眼鬼面人,暗暗冷哼:

【老弟?我和你不熟!】

——

牧九川震惊,道:

“你是听书阁主?”

“是的---”

听书阁主回答得坦荡。

---

大刀一收,牧九川盯着这位神秘的阁主,犀利的视线彷如要粉碎掉面具,揪出他的真面目。

“你叫什么名字?”

听书阁主只是外号,他得一层层揭开对方这层神秘的面具。

“听书---”

眸色一凝,他更加怀疑此人满嘴胡言。

“姓什么?”

“姓听---”

天下竟有这么奇怪的姓氏,鬼面之下,究竟有何居心。

“把面具摘了。”

---

“这---恐怕不妥---”

“有何不妥---”

若非心虚,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此事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

“我说牧大将军,我家阁主叫听书,不叫听话,你让摘就摘啊?”黑暗中,鬼先生摘掉斗篷帽,含笑而来。

黎央双手环抱,一副看好戏的姿态。听书阁主看向她,没做声。

青衣剑客面上微带喜色,但只是昙花一现。

牧九川冷眼一瞥,腮帮子顿时鼓成小山丘。

“青燕子,胳膊肘往外拐,你什么意思——”

“我乐意——”

---

估计是听书阁阁主也不想得罪牧九川,只好把实情说来。

“大将军,在下幼时得了怪病,容貌尽毁,怕吓到别人,所以便一直戴着面具。”

“无妨,本将军胆大,不怕。”

听书阁主越是不让摘,他就越想看。

---

“既然如此,那便冒犯了---”

听书阁主缓缓抬手,握住面具一角,正要摘时,不远处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是巡逻卫队,一般的小喽啰,井底之蛙,没多少见识。他们小跑过来,直接将众人围住。

瘦猴儿小队长两眼一瞪,喝道:

“大晚上不睡觉,在这里打打杀杀,扰乱京城治安,实在是可恶。都给我抓起来---”

他们齐齐拔刀,就要冲上去。

---

啊---

寒光一闪,不过刹那间,瘦猴儿顿时人头落地。

黎央不觉瞪大眼睛,看向高处,只见屋檐之上,立着黑衣郎,眸露红光,格外诡异。牧九川也抬起头,这种熟悉的危机感,似曾相识。青衣剑客微微眯眼,似有所思。鬼面男看着青燕子,发现她脸上仍旧带笑。

“快跑啊---”

这些小喽啰吓得屁滚尿流,但没逃脱被杀的命运。

----

“好---好快---”

黎央根本看不出来,对方何时出手,用的何种兵器。

牧九川眸色一凝,忽然抱起青燕子,将她抛了出去。

“鬼先生---”黎央大喊。

“青燕子!”青盏高喊。

只见那黑影卷着青燕子,瞬间逃没影了。听书阁主正要动身去追,却被青盏抢先了一步。黎央很不能理解牧九川为何要这样做,万一黑衣人砍了青燕子的脑袋,谁能阻止?

牧九川低眉沉思:

【太冲动了,万一她有个三长两短---不可能不可能,她既能杀死七恶,功夫肯定不差——】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天衣血路 青盏一路追,忽然一道黑气迎头砸来,挡在他身前,化作一美艳女子。黑气缠身,修的是妖术,吸的是生气,他一眼便瞧出这女子非善类,便要绕道走,谁曾想那女子又缠了上来,姿态更加妖媚。

“神君入了凡间,便忘了仙家的礼么?见了面,问候一声也不肯,横冲直撞的,也不怕丢了仙家的颜面。”

闻言,他不禁心惊:

“此女究竟是何来历?我已经历天雷劫,淬炼为天人之躯,她竟能一眼瞧出端倪。”

——

“让开!”

青盏闷哼道。

青燕子有危险,他必须前去搭救,没时间与之闲扯。

“你说让便让,人家是女孩,哪有那么随便啊---”

说完,女子还媚笑两声。

“如此,便得罪了!”

青盏瞧不惯,加上心系青燕子安危,只得迅速出剑,刺向那女子。谁曾想这一剑刺去,人没刺着,倒是栽进黑暗中,迷了方向。

——

“青盏,青盏?”

黑暗中,女子的声音阴森,诡异。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方向。

青盏暗暗握剑,喝道:

“你究竟是谁?意欲何为?”

“我是谁?哈哈---”女子笑得颇为凄冷,“我是巧儿啊---当年青灯幻境,若非有我,你如何修炼神躯,修炼剑心?”

竟是个故人?

为何他全无印象?

——

“都是妙香那贱人!”女声恨恨的骂道,“不然,你怎会忘了我,对青燕子百般宠护---”

妙香?妙香又是谁?

“你休要胡搅蛮缠。速速撤了这迷雾,不然,休怪我不客气。”

闻言,女子不怒反而开心地笑了。

“如此说来,虽然你不记得,却还是怜惜我的,对吧?”

“哼!厚颜无耻!”

万剑齐发,劈出一道亮光。

便是这道光,炸散了迷雾。

——

“你---”女子大惊,现真身,“你竟修得了剑域---这才几十年的光景---怎么可能---这不可能---”

青盏懒得与之废话,万剑嗖嗖嗖冲向妙香。

此女只怕是故意半路拦截,阻止他支援青燕子,必须速战速决。但她既然有胆子拦截,必然有点本事。只见她迅速召唤一道血色结界,撞开万剑,飞速进攻青盏。青盏迅速跃入高空,再次御剑进攻,发现那血色结界确实古怪,竟挡得了万剑的冲击。

他嗅到一股血腥味,不知道是否与那血色结界有关。

——

几个回合下来,青盏未伤到那女子,那女子也没讨到什么便宜。便在此时,青盏发现高楼之下多了几具枯骨行尸,跌跌撞撞地跳入空中,帮着女子攻击青盏。这些尸骨乃凡躯,神剑一撞便碎,只是每次尸骨碎了,便有血光沾到神剑上,那神剑便不受控制,转而攻击青盏。

又过了几十个回合,大概有上百把剑倒戈。

而青盏也发现了她的秘密,她每次召唤血光结界,地上就会有行尸出现,她在吸取活人的生气。所以青盏便想,若是将她引到远离活人的地方,她无法吸取生气,说不定便能破了她的功。

思及此,他继续御剑进攻,一有机会,便御剑入空,往郊区飞。

“想救她!休想!”

女子大恼,以为青盏急着支援青燕子,迅速御剑跟上。

天罗地网,今夜青燕子必死无疑。

——

此时的郊区,猛兽远逃,僻静的树林化作修罗战场,落叶满天飞,光秃秃的树枝尸骨不全,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黑衣郎与青燕子缠斗,黑衣郎如猛兽般急攻不止,青燕子全身上下被他抓得不剩一块好肉。黑衣郎全身被黑气笼罩,那黑气不是一般的邪气,也不是晦气,而是末路死气,只要一靠近,就是有万般本领,也使不出来。

好在青燕子的身体自愈能力强,不然还真不敢跟他耗。

“原来,这便是传说的末路天衣。”青燕子闪身避开进攻时,冷声感慨,“还真得感谢巫山,对我百般照拂---”

记得上次,巫山派出末路天衣,害得她吃尽了苦头。上次,她能撕碎天衣,重回人间,这次照样也能!

——

对方抓她一下,她就咬对方一口,这叫礼尚往来。一来二去,她血肉模糊,对方也是衣衫褴褛。而那身衣裳,便是死气织成的陌路天衣。

而后只听见砰地一声,黑气炸开,换作一道血光,直击她的心口。

“噗---”

她退出十步外,口吐鲜血,死死盯着黑衣郎。

“--一个活死人,竟学会了血光咒---”

她抹掉嘴角的血,笑了,拂袖卷起地上的石头,抵御黑衣郎的进攻。血光咒着实厉害,几乎无坚不摧,凡间的石头根本无法抵御。

——

黑暗之中,黑气窜动叫嚣:

【血---肉---喝她的血---吃她的肉---】

砰地一声,青燕子被对方击退数十倍。

血光化作利剑,乘胜追击。

青燕子不躲不让,恰好让那血剑正中心口。溅起的血迹,开出一朵美丽的血花,那花泛着红色的光晕,甚是好看。

——

黑衣郎以为得逞,放慢步伐靠近。

便在此时,已经奄奄一息的青燕子忽然抬起头,迅速逼近,一掌劈向男子的天灵盖。源源不断的黑气自她掌心和胸口溢出,涌进他的头,吸收了血光之刃,窜进他的身体、血脉,撕碎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契约。

“血气可解咒,晦气也可解咒---”

暴怒的红眸渐渐重现神智,但只是一刻,他便晕倒了。青燕子乘人之危,踢了他几脚,若非是考虑到他还有用,准踢断他的四肢不可。

夜色迷离,青燕子擦掉脸上的血迹,摸着刚刚愈合的血肉,一脸冷笑,道:

“吴三,你在哪儿呢---”

——

这边,青盏刺伤了女子,女子大为恼怒,骂道:

“你竟为了那贱人伤我!”

怒火中烧,血光化作血刃噼里啪啦撞上万剑。

火花四溅,青盏于火光中,看见了残缺的片段。

曾有个女子,在桃花树下舞剑。身姿婀娜绰约,明艳动人。桃花如雨下,她哭得伤心,就连天也跟着乌云密布。

【师父,就连桃花,都比你多情---】

他好像看到茫然的自己,何为情?

何为多情?

而后,他想起青燕子。

他是为了青燕子,才自甘堕落为天人,来到人间。

章节目录 第四章 荒山血影 深夜,孙夫人举着烛台,领梅长雪进祠堂。

“之前,如意就供奉在祠堂里。老爷说了,那是祖传的宝物,是孙家的运,决不能转卖或毁伤。”

里里外外,并无强行闯入的痕迹。

梅长雪正觉得不可思议时,丫鬟又匆匆跑来。

“夫人---老爷说话了---”

---

梅长雪,吴全胜,以及府上的夫人姨娘、孙老爷的三个儿子和女儿,全部来到孙老爷跟前。

孙老爷握着发妻的手,道:

“夫人,我死后,请将我葬在华南坡新建的石墓里---我对不住你,这些年,辛苦你了---”

吐掉最后一口生气,油尽灯枯了。

孙夫人趴在床边,痛哭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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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孙府,梅长雪和吴全胜同坐一顶轿子。

“这孙老爷可真大方啊。”吴全胜说,“祖上的宝贝,价值连城的如意诶---要是我,肯定要吩咐阿明,无论如何也要把宝贝找回来---可他提都不提,反倒是心疼发妻,实在难得啊---”

梅长雪撩开帘子往外看,道:

“这孙老爷,什么时候开始建墓的?”

“大概是一年前吧。”吴全胜说,“这孙家死人,向来都是往北郊那块送,他们家祖坟就在那儿。好像是有个风水先生,说孙老爷不能葬在那块地,会影响孙家的运。孙老爷这才大兴土木,在华南坡造了墓。听说那墓规模不小,还挺宽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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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

“二小姐,你这是---”

见梅长雪下车,吴全秃赶紧跟着下去。

梅长雪拍了拍手上灰尘,道:

“就送到这里吧。马车太颠簸,我有些不舒服,刚好走回去,透透气。明日一早,孙府再会---”

“这夜黑风高的,二小姐一个人---”

“我是将军府二小姐,谁敢动我。”

她挥挥衣袖,渐行渐远,隐入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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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南坡位于南郊,说是山坡,不过是个小土丘。夏天长草,冬天成荒坡,被孙家这么一开垦,风一吹黄沙漫天飞。墓门位于东北角,约莫千钧重,得四五个壮汉合力才能撬开。

但她不过轻轻一摆手,那墓门便自己飞到旁边乖乖地靠着斜坡。

墓内果真宽敞,里里外外共三间,呈南北走势。她来到最大的那间,四周并无装饰、摆设,只有正中央放着一具棺材。棺材外涂绿漆,雕四月荼蘼花,隐隐能闻到淡淡的香气。棺材质地,给人一种沧桑、孤寂之感。她推开棺材盖,发现棺材内壁涂了红漆。内壁上有处凸起,她伸手摁了下,旁边有个暗格哐当一声打开。

那失窃的血色玉如意,竟从暗格里掉了出来。

---

她伸手捡起玉如意,一股强烈的意志席卷而来:

袅袅一缕云烟,有玄衣女在云雾间若隐若现。

【天若有意衣荼蘼,巫山天女知天命---】

啊---

梅长雪惊而松手,那如意落在底板上。巫山天女的神器,落入凡间,被孙家所得。

思忖片刻后,她将如意藏回暗格,盖上棺材盖,抹去地上的足迹,转身快步撤离石墓。

---

【血——肉——青女——看见她了——】

黑气涌动,化作狰狞鬣狗。

---

迷雾中,青燕子拄着树枝往前走。脚上的血肉还未长全,行走有些艰难。

铃铛声响,陆陆续续有血眸犬围过来。迷雾深处,隐藏在暗处的恶鬼渐渐露出真面目。他站在高地上,俯视狼狈不堪的她,露出满足、得意的神情,狰狞地笑开。

“你总是这么自负。末路天衣、血光咒,受了这两样,你还能与我抗衡吗?”

青燕子冷冷笑道:

“以前我看不清,但现在我却清楚得很。你笑的时候,便是你最失意的时候。很心疼吧,好不容易找来的狗,就这样死了。不过更心疼还在后头,我还要用你的狗,亲自送你下地狱---”

“哼!大言不惭----”

老道微恼,身形一闪,忽然来到她跟前,掐住她脖子随手一扔,便将她扔出去十丈远。血眸犬露出獠牙,等着老道一声令下,扑上去,咬断她的喉咙,吃她的肉,喝她的血。

---

血色,在老道眼中化开,勾起那久远的憎恨与背叛。

“我给你们的,你们不要。我不愿给的,你们偏要抢。多少次,我好心放过你们,希望有朝一日,你们能想通,追随我,主宰人间---”

——

“你可知道,我为何不愿追随你?”她擦掉嘴角血迹,站起来,一脸不屑,“因为你的眼里,也就装得下这虚伪的人间。”

说着,她迅速绕过他,抓起一只血眸犬,便往嘴里送。

----

那时,她曾发过誓,要不惜一切代价,把失去的血肉,一点一滴,讨回来。贪食命女血肉的,多是恶鬼,一些有人的相貌,一些化作血眸犬,四处残害生灵。

记得那把刀,记得那贪婪凶残的眼神。

【命女不死,我吃口肉又如何?待我有了不死之躯,我会好好护佑你们,不被他人蚕食---】

这种厚颜无耻的话,他说过无数次。

【待我逃出生天,我要把这长生的秘密,告诉天下人。我要让这天下,充满永不褪色的繁华。】

---

甩掉最后一点残渣,青燕子冲老道展露笑意。

“吃光了你的狗。接下来,就轮到你了---”

“怎---怎么会---”

老道看到一缕血光,分散成无数张血盆大口,立马使出浑身解数对抗。他的蛊虫、血光咒、傀儡娃、幻铃、长剑,一一抛出去,却已不能逆转战败的命运。

他无法相信,一个满身晦气的青女,竟能打败他。

“啊---”

惨叫声,伴随着粉身碎骨的声音,响彻荒山。

——

青燕子捡起老道的头,扔进密林深处。

“赏你们了---”

黑气化身血眸犬,分食老道头颅。

天边,曙光闪烁,新的开始。

她看着朝阳冉冉升起,血光飘向天际,化作灿烂的朝霞,控诉她的罪过。即使走到今天这一步,她还是会茫然无措,黯黯神伤:

究竟什么是对,什么错?

——

青盏带着一身伤赶来,道:

“你受伤了。”

闻言,她受宠若惊,盯着他瞧了好一会儿,道:

“我很好。这点小伤,不碍事。”

小伤?

血肉迷糊也算小伤?

章节目录 杂说几句,非 这是一个传奇的梦——

一整晚觉得好冷,就跟虚竹坠入西夏冰窖似地,可惜没有西夏公主在怀??????~

故事一开头,我是站在上帝视角某府丫鬟。我家主子已婚,啥都不好,偏要看上回眸一笑百媚生的另一府的辫子小姐。两人眉来眼去,眼看就要修成正果了,不知怎地我家天杀的主子忽然间不喜欢了然后就被辫子家小姐带人灭了。不知道我是怎么逃出来的,反正后来我就是逃出来了,然后摇身一变成了共党侦查员~

嗯,是的。领导我的人有点神秘,派了个导师教我侦查。就在我们准备潜伏在麦田里时,来了几个人,中间有个外国人。我和他用英文交流了几句,也不知道说了啥,然后我就走了。后来发现他还站在原地乱瞅,我就告诉导师,这家伙很可能是特务!

然后我跟着导师趴在麦田里,看到一伙人从某条羊肠小路往下走。导师要发报了,叫我报信息。首先问我什么人,我蒙了,近视啊,远远看去就几个人影。又问我什么地方,我又蒙了这哪里?四面环山,那就是大山里。又问我什么时辰,什么人,我就盯着手表~这表有点怪,怎么没有指针嘞?我抬头看了看太阳,开始默念早晨起来,面向太阳,前面是东,后面是西——然后我不知从哪里得出的结论,就兴奋地告诉导师,十点中钟,看地上的影子!

我明明是趴在麦田里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地上会有我站起来的影子~

然后画风一转,凸显我价值的时候到了!也不知道谁传达的任务,让我去某某地找某某人取某某物。这可是A级机密任务!我是和一波特务一起走的,好像被押解又好像没有。也不知道用了什么聪明才智,我甩掉了他们,提前跑到某某地,见了某某人,拿到了某某物。但是我好担心被搜出来,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开始尝试各种办法,比如埋土里,挂树上,塞鞋底~但我还来得及,那些人就到了,大开杀戒啊~

我吓得到处跑,到处躲,最后不知从哪儿跳出一张床,我就急中生智躲床底下,也不知怎地。忽然间觉得特冷,伸手到处抓,诶地面怎么多了条毯子?然后什么某某人特务等等,全都不见了,我脑子里就只剩下——好冷~把毯子再拉过去,卷好~还是好冷,卷紧点~嘶~还是好冷_~卷~再卷~

醒来一瞧,哎哟喂!被子踢飞了!昨晚特意铺好垫下边的毯子把我卷得严严实实地!

难怪一直觉得冷!

章节目录 第五章 荼蘼花开 三日后,孙府出殡。

吴全胜看到孙家人合上孙老爷的棺材盖,心中惭愧不已。若非自己无能,找不到真凶,孙老爷也不会带着遗憾离世。他点了三炷香,拜了三拜,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找到如意,归还孙家。

“二小姐怎么---”也来了。

孙夫人有些诧异,家里似乎没有邀请梅长雪。

“我来给孙老爷上香——”

梅长雪也要了香,作揖祭拜,而后将视线转向棺材盖。

吴全胜发现不对,大叫:

“二小姐,你这是做什么---”

---

轰地一声,梅长雪拉开棺材盖,将里边的人直接拽了出来。

在场众人顿时惊呆了,已经死了的孙老爷睁着眼睛,手里抱着失窃的玉如意,一副仓皇失措的模样。

孙夫人大喜,含泪唤道:

“老爷——”

吴全胜也难以置信,这已经死了的人,怎么忽然间活了?

——

“吴大人,还请下令,闲杂人等一律到墓外候着。”

梅长雪一脸淡定地说完,见孙夫人要走,便补充了句:

“孙夫人请留步。”

---

墓室内,孙夫人泪如雨下,吴全胜一头雾水,孙老爷握着如意,低眉不语,明显作贼心虚。

“所谓如意失窃,不过是孙老爷故意设的一个局。”梅长雪负手,冷眼扫过孙老爷,道,“孙老爷事先把血如意藏进棺材内壁的暗格里,害怕被发现,还特意买了把新锁,避免其他人出入祠堂,发现这个秘密。而后他再假死,好在棺材里和血如意团聚。”

——

“老爷,这是真的吗?”

孙夫人哭了,不愿相信。

孙老爷依旧不语,梅长雪冷哼一声,道:

“孙老爷既然不肯开口,不如就由我代劳吧。这血如意,能让死人肉体不腐,长存千年之久。要是有机缘,说不准还能死而复生---”

---

一番话,仿若惊雷砸向孙老爷。

“你又是如何知道这些?那日之事,只有我和老二在场——”

至此,孙老爷才发现这位二小姐确实古怪。

“很不巧,我也喜欢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大乌国血如意的传说,我也知道一二。”梅长雪抚摸棺材上的纹路,继续道,“据传,三百年前,大乌国被姜氏所灭,公子荼良不甘沦为阶下囚,服毒自尽。文国皇帝为其建墓,那至宝血如意,便成了公子荼良的陪葬品---这其实,是一座古墓,孙老爷刻意找人翻新,所以看起来像是新建的。孙老爷,这剩下的,还要我帮你说吗?”

孙老爷握紧血如意,道:

“不必了---”

---

多年前,孙家兄弟不过是两个四处奔忙的盗墓贼。老二已有家室,老大仍旧孤身一人。他们无意中发现一座古墓,里边藏有许多价值连城的宫廷珠宝。古墓里有具棺材,他们认定,里边肯定有更值钱的东西。打开棺材的那一刻,两人惊骇地发现:

尸首依旧完好,丝毫没有腐烂的迹象。

老大拿起棺材里的画卷,想查探死人的身份时,老二取走了死人手里的血如意。棺材里的死人突然睁开眼,从里边爬了出来,抓住老二,张口就咬。老大吓傻了,扔掉画卷,拔腿就跑。等他再折返回来时,只看到老二枯死地上,手里揣着血如意,画卷不知去向。他扛着老二离开古墓,娶了老二的娘子,代替老二照顾他们,并把玉如意放在老二的牌位边上,希望他能安息。

---

多年之后,垂暮之年,死亡和岁月,太过可怕,差点将他逼疯。

他四处搜寻血如意的来历,终于寻到一丝蛛丝马迹,证明血如意能让死尸不腐,待机缘而活。他开始琢磨,要如何才能将血如意带进棺材。他不信任任何人,生怕他们会生贪念,不拿血如意陪葬。于是,他只好靠自己,预先把血如意藏进棺材里。

---

“原是这样---”

孙夫人喃喃,泪如雨下。她万万没想到,真相竟是这样。

“阿芳,是我对不住你,没能照顾好二弟。这么多年,我尽全力弥补。这一次,我想为我自己,谋一条生路,请你谅解我---”

说着,孙老爷忽然扑到棺材边上,摁下地板上的活动木块。

墓室里顿时剧烈摇晃,似乎马上就要塌了。吴全胜一看这阵势,拔腿冲在最前边。梅长雪扶起孙夫人往外跑,孙夫人望着孙老爷爬起进棺材里,心也跟着凉凉地往下沉。

身为凡人,竟然奢求长生,老爷真是疯了。

---

断龙石落下,古墓已被封死。

孙家人在墓门口哭得撕心裂肺,吴全胜想起孙老爷说的死人复活吃人的场景,顿时浑身寒毛倒竖。

回去的路上,吴全胜对梅长雪更是佩服。

“二小姐真是博学多才啊,血如意这种稀罕玩意儿,也能如数家珍---不过,那血如意,真的能让人死而复生吗?”

“不能---”

“诶?那孙老爷明明说---”

“不过是开棺时,吸入了致幻的毒气。为防止盗墓贼盗墓,一般棺材里都会有致命机关或毒药。我估摸着,那孙老爷定是产生了幻觉,为了抢夺血如意,杀了老二,但潜意识里又不肯承认,才自欺欺人,说什么死尸复活吃人---”

“原来如此,差点被他给蒙了---”吴全胜义愤填膺地握拳,“那方才,二小姐为何不戳破他?”

“孙夫人在场,我怕她受刺激---”

真真假假,有的时候,真相未必重要。

梅长雪心想,吴全胜一个凡人,知道越少越好。

“不过,真看出来,二小姐天生神力啊——”

那么大块棺材盖,四个男家丁合力才抬上去,她单手就拉开了。

“倘若没点本事,怎么做大元帅的义女啊?”

“说的也是——”

---

风月楼密室,如玉的男子躺在石床上,神态安详。一阵青烟飘来,他的眼睑微微颤动,慢慢地撑开,星辰般的眼眸映着这陌生的一切,以及眼前支着头冲自己憨笑的陌生女人。

“公子荼良,幸会幸会,我叫青燕子---”说着,她展开一幅画卷,道,“早起梳妆慢,蹁跹会情郎。但觉日头短,依依泪两行。长夜歌不断,便把清酒烫。好个风华月,一醉又何妨。这一对一答,一唱一和,倒是郎情妾意,羡煞旁人呐---”

男子眸色清澈,那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心情,不过是前世不可挽回的泡影。

“诶,我看你一脸茫然,不如跟着我吧---”

调皮的一眨眼,仿佛所有仇怨执念,从未入她的眼。而事实是,她偷偷藏着,藏在谁都找不着的地方。

章节目录 前事引 谢家老爷新讨了个小妾,好听诡谲离奇的故事,一有空就去捧场。如今九月怀胎,身子不便,夜里不能出门,便患上了失眠症,身子愈发虚软孱弱,谢家老爷担心她腹中的孩子,便重金聘请鬼先生入府说书。

鬼先生回忆起女客名唤穗香,笑起来有甜甜的梨涡,便应了。

夜里,女子望着鬼先生,道:

“妾身在盛京城,无亲无故。不知为何,妾身见着姐姐,便觉得亲切。”

穗香不过二十出头,唤鬼先生姐姐,也很正常。

鬼先生回道:

“你名字里有个香字,我看着你,也觉得亲切。”

鬼先生一直陪着她,直至临盆那日。穗香难产,用剪刀抵在自己的脖子上,逼迫谢家老爷,一定要保住孩子。

孩子生了下来,她这一生也走到头了。

临死之前,她对谢家老爷说:

“谢老爷,我爹欠你的,终于还上了,希望---从今以后,你可以忘记仇恨,开开心心地---过下半辈子---”

她抓着鬼先生的手,道:

“姐姐,穗香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姐姐应允---”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变戏法 洛城商户齐家紧挨洛河,靠水运起家。齐老爷五十大寿时,亲朋好友携礼来贺。其中有个肤色偏黑的青衣姑娘,送来一卷画。那画画的是十年前的风月馆门前,一个父亲卖掉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齐老爷看到那画,一时之间老泪纵横。

“都给我出去找,找到那女子,老爷我重重有赏---”

家丁们在河口找到了那位姑娘,并将她带到齐老爷跟前。那女子自称穗香,一见齐老爷,便甜甜地唤了声爹。

齐老爷顿时老泪纵横,拉着女儿的小黑手激动地感慨道:

“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怎么晒成这样了?”

印象里,他的女儿长得白皙水灵,而眼前的女子是非常均匀的小麦色皮肤。唯一让他觉得熟悉的,是女子那一双带着笑意的大眼睛。而且父女间的小秘密,女子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爹,咱们家也不算穷啊,你当初为何要卖了女儿呢?”

齐老爷一听,仿佛被东西扎了心口似地,一脸痛心地说:

“你是爹爹的心头肉,爹爹怎么舍得卖你呢?爹爹实在是没有办法。有人威胁爹爹,如果不把你卖掉,就要灭了我们齐家。爹爹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你故去的娘亲~”

“那人为何要威胁爹爹呢?”

“这---爹爹也不清楚。”

齐老爷垂下眼睑,枯瘦的手在颤抖。

穗香心想,眼神躲闪,只怕是不肯说。

清晨,穗香在花园里散步,刚好瞧见姨娘在呵斥家里的老仆。那金贵的小少爷,穗香同父异母的弟弟穗华坐在地上大哭。穗香的这位姨娘疑心特别重,在她眼里,周边人都心怀鬼胎不可信。穗香刚入府的头一晚,她便迫不及待地跑来警告穗香,说穗香是外人,不许打家产的主意。尽管穗香一再表示自己对齐家的家产没兴趣,她也不肯放下戒心,四处替穗香物色年轻公子。

“穗香,你好好看看,这些公子,可有瞧中的?”

“姨娘,你不用忙活了。”穗香笑道,“我已经嫁人了。”

“诶?哪家的公子?”

“盛京城谢家,谢老爷。”

齐老爷手一抖,手中的茶杯应声落地。

“爹,你怎么了?”

怎么齐老爷神情如此诡异?

“没---没什么---老了---不中用了---”

齐老爷的手颤得更厉害。

姨娘却对穗香的夫家很是好奇,便问:

“哪位谢老爷,是做什么的?”

“卖茶叶的---”

姨娘听了,心想:

“茶叶比较出名的我只听说林家。这个谢家,倒不曾听闻,家底应该一般吧。不过就你这点姿色,能混个衣食无忧,也算走运了。”

姨娘岂知林家再怎么出名,也就是倒卖茶叶的二手贩子。那谢家虽不出名,却几乎掌控了全国七成错综复杂的茶路。没了茶路,林家连茶叶的影儿都见不着,更别说倒卖了。不过齐老爷对谢家老爷如此忌讳,肯定有故事。

自那之后,姨娘对穗香的态度也好了些,不再针锋相对。这日姨娘还主动找穗香,交流相夫教子的心得。说是交流,其实只是姨娘单方面灌输,穗香只是笑着聆听,不发表任何意见。

穗华黏娘亲,跑过来缠着滔滔不绝的娘亲去抓蝴蝶。

“徐嬷嬷,说了多少次,别让少爷乱跑。要是磕着碰着,你担待得起吗?赶紧地,带他去抓蝴蝶---”

穗香暗暗想笑,这姨娘可真逗趣儿,不跑怎么捉蝴蝶?看得出来,姨娘虽然宠儿子,但更喜欢摆谱,认为自己身为夫人,就应该端庄,带孩子抓蝴蝶这么幼稚的事,就该是下人干的活儿。

戏班子在洛城开演,府上的下人都在议论,穗华从没见过,哭着闹着要去看。姨娘要去赴城主夫人的宴席,便找来两个奴才,一个年轻的,一个年迈的。

“戏班子鱼龙混杂,你们要寸步不离地,照顾穗华,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拿你们是问。”

可穗华还是出事了,看戏回来后,就迷上了戏法,还翻箱倒柜,要找金银财宝,把变戏法的请到家里来,而且还变得格外地暴力,就好像被恶鬼附身似地。姨娘爱子心切,追责那两个奴才,两个奴才一口咬定,没有离开过小少爷。

棍子噼里啪啦打在奴才身上,惨叫声连连。

穗香看不下去了,便道:

“姨娘,你就是把他打死也无济于事。依我看,穗华不是迷上了戏法,而是被戏法迷了心窍。我听闻有一种歪门左道,可惑人心智,谋取不义之财。那戏班子,肯定有古怪,还是先报官抓人吧。”

衙门开审那天,戏班子的班主跪在堂前,齐老爷将穗华带进去。

“大人明鉴,草民耍的,不过是简单的障眼法,这惑心术乃仙法禁术,又怎敢妄自修习呢?那是要灭九族的啊---”

百年前,修仙之风盛行,仙门九卿为争仙门首府之位,勾心斗角,甚至不惜养魔乱世,弄得民不聊生,人心惶惶。圣皇便让圣御院灭了仙门,毁灵脉,将禁止修仙的圣旨刻在鲤鱼湾的龙门石碑上:

修仙者,灭九族。

“你既未学过,又如何知晓,这是惑心术?”

“回禀大人,草民虽未学过,但见人使过。”

“什么人?”

“他自称白无常,地狱的勾魂使。此人心肠狠辣,专挑孩子下手。那时草民刚在江湖上混出点名头,他看了我的戏法,贬低我,诱惑我修习仙法。我上有老下有小,我只想安安分分地赚点小钱养家,所以我拒绝了他。他便用惑心术,蛊惑我儿---”

班主将十几岁的儿子带上公堂,儿子痴痴傻傻,见了官爷也不知要跪,还去抢了捕快的棍子,打他爹,说是好玩,幸亏被捕快摁住了。穗香混在围观群众中,心想这果真是一出绝妙的苦肉计。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我要去找师父---放开我---”

齐老爷命人摁住暴动的穗华,姨娘在旁边又哭又喊:

“轻点,别弄伤了他---老爷,你快想想办法啊---”

此时,衙差来报,齐家大小姐斗胆恳请,上堂问询嫌犯。这本是不合时宜的,但齐家向来打点得当,官府又岂会不给面子?

穗香提裙上堂,班主瞧见穗香身边的丫头,脱口而出道:

“是你---”

这丫头衣着寒酸,面色惨白,两眼布满血丝,如鬼魅般,骇人得很。

齐老爷心底发毛,便道:

“穗香,你从哪里找来的丫头---也太晦气了---”

“爹爹,这可不是我找来的。”穗香道,“她自己找来的。她叫阿楚,与班主是旧相识---”

而且当时阿楚是原告,班主是被告,情形与今日如出一辙。

班主的老脸上,渗出些许汗珠。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入迷 那是两年前,阿楚借住在夏遥城万水镖局。

【安儿,娘要走趟镖,三天后回来,你乖乖待在家里,不要乱跑。阿楚,你年纪大些,要是有什么事,还请帮衬下。】

万水镖局的老板娘水大娘又要出门走镖。自从丈夫死后,镖局里的镖师都走光了,她一个人支撑到现在实为不易。水大娘的儿子安平身子骨弱,舟车劳顿太辛苦,所以水大娘不想带他奔波。就在东边的黄岭坡,不远,穿过一个峡谷就到了。

阿楚大清早爬起来做早点,发现安儿比自己起得还早,火都升好了。早饭后,阿楚忙着帮人算账,便叮嘱安平有事就去庄家大院找她。因为是月底,她一直忙到很晚,才赶回来。

左找右找,却不见安儿踪影。

阿楚吓坏了,忙去敲邻居的门,已经快要入睡的邻居很不耐烦,说了句‘没见着’,便合门而去。

阿楚顾不上咒骂这冷血无情的老邻居,独自举着灯笼去外边找。现在兵荒马乱,匪贼猖獗,她很担心安儿遭遇不测。可她一个外人,在本地无亲无故,也就走过几条街,她怎么找?

但这时她没想到这些,只是一心想着,安儿不能丢!

【请问,你看见水大娘的儿子,安儿吗?”】

【没见着---】

【万水镖局?没听过---】

出了那几条街,就更难打探了。她想折回去,却发现找不到路了。四周也没个可以问路的活人,倒是有几个醉汉躺在路边,可谁敢跟他们问路啊。就这样兜兜转转,猛抬头,竟来到一间破庙前。她听到破庙里乞丐在争食的吵闹声,忽然心生一计,壮着胆子走了进去,问道:

【几位大哥,我能---请你们帮个忙吗?】

正在争抢窝窝头的乞丐们听了,纷纷侧头盯着这位不速之客。最先开口说话的,是个抽旱烟的中年男人,胡须比阿楚的头发还要长,扎着一个小辫子,看上去有些滑稽。

【我们虽居住在庙里,却并非庙里的和尚,不发慈悲心,姑娘还是另请高明吧。】

【我不会让你们白忙活的。】阿楚着急道,【只要你们帮我找到安儿,我---我买三笼窝窝头,回报你们---】

中年男人不禁笑了,道:

【小姑娘,你可真是奇怪,人丢了,报官便是了。干嘛非要跑来找我们这些又脏又臭的叫花子?】

【我---】阿楚顿了顿,随后低下头,小声说,【我---我信不过官府的人---而且---城里---乞丐多---消息灵通---】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阿楚当年被人贩子拐卖,半路逃脱去报官,竟被官府扣个造谣诬陷的罪名,被打了二十大板,送了回去,历经周折才逃到此处。

【本爷也信不过官府。】中年男人说道,展开盘坐的双腿,吐着烟圈起身,【便冲这点,本爷帮你这个忙。但至于能不能找着,那就看他的造化了。】

【多谢---】

阿楚大喜,总算是有人肯帮她了。中年男人是这附近一带乞丐的头,乞丐们都称他为乞爷。乞爷将万水镖局附近的乞丐都召集到一起,这一问,还真问出了点眉目。

【大概晌午吧,我在街上乞讨,碰到那家伙。他在买糖葫芦,还给我买了个馒头。他没有回家,往西边去了。很多人都往西边去了,戏班子来了,凑热闹呢---】

【我偷溜进去看了。那戏班子挺厉害的,还会大变活人呢。我记得被请上台的,就是个小少年,穿黑色的衣服---】

阿楚记得,早上离开的时候,安儿穿的正是一袭黑衣。

【戏班子住在哪儿?有人知道吗?】

【就住在往西不远的客栈里---】

乞爷陪着阿楚往客栈方向走,走着走着,竟看到安儿独自一人,在大街上闲逛。阿楚激动地大喊一声‘安儿’,朝他跑去。安儿听见了,回头看了她一眼,随后砰地倒地上,跟犯了癫痫病似地,抽搐个不停。见多识广的乞爷见势不妙,一烟斗打晕安儿,安儿这才停止抽搐。

阿楚很感谢乞爷的仗义相助,说:

【多谢乞爷,明日一早,我会亲自把窝窝头送到破庙。】

乞爷微微点头,没有多说,派两个人帮着阿楚把安儿送回家。他们前脚刚走,安儿便从床上爬起来,粗暴地砸她娘的房门。阿楚看他拿着棍子,疯了似地,也不敢靠近。只是往后退了几步,也寻了个棍子捏在手里,才敢小声劝道:

【安儿,你砸门做什么---】

可他就像没听见似地,继续砸。门被砸开了,安儿丢掉木棍,冲进房间里,翻箱倒柜。阿楚跑过去,将安儿扔下的棍子捡起来,也藏到身后。两根棍子在手,她多了些底气,提高音调大唤安儿的名字。但安平就跟没听到似地,没多久拿着水娘子毕生的积蓄跑出来,高兴地喊道:

【师父,我拿到钱了--】

安儿往门口跑,阿楚悄悄跟上去,乘其开门时,击打他的后脑勺。她怕伤到安平,没想下重手,只是想打晕他。谁曾想非但没打晕他,还把他激怒了,转身如困兽般,扑了过来。

这一扑,手里的金银首饰,落了一地。

【你干什么---放开我---安儿---住手啊---咳咳咳---】

阿楚被他掐着脖子,呼吸困难,满脸胀红。

安儿---这是想要杀了她吗?

章节目录 第三章 惑心术 【师父---师父---】

安儿嘴里念叨着,就跟入魔了一般。师父是谁?莫不是戏班子里变戏法的?那个戏班子肯定有问题,不然一向温顺的安儿为何会发疯?为何会把家里的钱拿去送人?

【咳咳咳---安儿---你是个乖孩子---你师父---不喜欢你这样---师父不喜欢---不高兴---不高兴,就不喜欢你了----】

【---不喜欢---安儿不要师父不高兴---】

安儿神情有异,表现得很焦虑,慢慢松了手,去找那散落的财物。阿楚喘了两口气,看见水井边的绳子,一个箭步跑过去,抓了绳子,再乘安平不备,将他推趴地上,坐在他背上,迅速绑住他的手腕。

这绑人的手法,还是跟当初拐卖她的恶徒学的。

【---我要去见师父---我要变戏法---师父----师父----唔---】

阿楚往他嘴里塞了木条,她心中烦乱极了,人是绑了,可下一步该怎么办?要去报官吗?可报官有用吗?安儿现在就像个痴迷戏法的少年,她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戏班子迷惑了安儿的心智。

门外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她心里害怕,不敢去开门。此时安儿忽然发狂了,挣断了绳子,冲出卧房,往门口跑。阿楚追到卧房门口,看到大门被人强行推开,连忙缩回门后边。

【师父---钱---好多钱---可以变戏法----】

【难怪你迟迟不来,原来是被绑了。安儿,师父看看你头上的伤,好大的包啊---很疼吧---那便不能放过伤你的人啦---安儿,她就在屋内---她是坏人---杀了她---】

暗夜之下,惨白的玉面,是何等的凶残。

【杀---杀---杀了她---】

安平目露杀机,往里屋走。他即将靠近门口时,听到砰地一声。他走进屋,只见窗户开着,人却不见了。安儿的师父走进屋,仔细检查,发现窗边的脚印和躺在草丛里的鞋,以为阿是阿楚匆忙逃跑时留下的,冷哼低咒道:

【哼---跑得还挺快---】

那恶人带着安儿走了。过了好久,阿楚才拿着自己的另一只鞋子,从床底下爬出来。若非她急中生智,只怕现在早见阎王了。可现在她能怎么办?那家伙迷惑了安儿,如果贸然接近,安儿会杀了她的。

“对了!庄家老爷!”

她见过庄家老爷耍剑,庄家老爷懂武功,而且有势力。思及此,她爬出窗外,找回鞋子穿好,走到门口,觉得不妥,又缩回来,换上安儿的衣裳,拿起破草帽,从后门出。庄家大院离万水镖局不远,也就两炷香的路程。

【阿楚,怎么是你啊---你这大半夜不睡觉,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要见庄老爷,麻烦通禀下。】

【老爷已经睡下了----】

【生死攸关,还请两位大哥通融---】

【阿楚,你这不是为难我们嘛---】

情急之下,阿楚也没别的法子,只好扯着嗓子大喊:

【庄老爷,救命啊---庄老爷----求求你开开门---庄老爷---庄老爷---麻烦你开开门---】

两看门的小厮见状,忙捂住她的口,将她拽下台阶。阿楚自然不肯,便挣扎不愿迈步。小厮便拖着她走,拉拉扯扯间,大门开了,年过半旬的庄老爷披着外衣,一脸憔悴地站在门中央。

【怎么回事?何人在此大声嚷嚷?】

【老爷---】

小厮欲解释,阿楚乘机推开小厮,跑过去,扑通一声跪在庄家老爷跟前,道:

【老爷,我叫阿楚,在您府上干活的下人---我是来求老爷救命的。还请老爷大发慈悲,救救安儿---】

庄家老爷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清醒了些,道:

【别跪着,有什么话,起来说。】

阿楚起身,将事情来龙去脉简要地叙述了一边。

庄家老爷越听眉头皱得越厉害,道:

【若你所说属实,这个戏班子不除,定有后患无穷。这样,我带你去见县官大人---】

【不---】阿楚张口便拒绝道,【我---我不去官府---】

【为何?】张家老爷问。

【我---我怕他们诬陷我---】青燕子哽咽道,【我借宿在万水镖局,万一官府抓不到凶手,反过来诬陷我贼喊捉贼,诬陷我谋财害命---我就是有一千张嘴,我也说不清楚---】

庄家老爷叹了口气,道:

【有我在,没人敢诬陷你。】

阿楚并不知道,庄家老爷和本地县官有同窗之谊,交情颇深。不然,县官也不会大半夜从床上爬起来,将庄家老爷请进屋。

【只是这官府捉人,需要证据。】

【民女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有半点欺瞒---】

在庄家老爷的劝说下,县官才答应派人。

【我和你同去。】庄家老爷说完,转向阿楚,【阿楚,你也一同去吧。只有你见过那变戏法的。】

【嗯---】

没多久,官兵将客栈团团包围,房客都被赶到大堂。

戏班子的人也都在,县官走到班主身前,道:

【你的人,都齐了?】

【齐了---】

班主答道。

县官转向阿楚,问:

【你看见他了?】

【没有。】

庄家老爷和县官一同往外走,说:

【他若真劫了人,跑不远。派人严守城门,仔细查验,先堵住他的去路。可以多放几桶水,江湖术士,最擅长易容换脸,可不要被他蒙混过关了。】

【庄兄,你当真相信那丫头说的话?】

【她不像在撒谎。】庄老爷说。

【她为何不报官,而是先去找你呢?】县官问。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庄老爷说,【她本是孤沙城黄陵县人,因为遭受诬陷,差点被打死,所以惧怕官府。】

【黄陵县?传闻被和纱郡主斩杀的县官---】

【正是黄陵县令。】庄老爷说,【这不是传闻,是真的。】

黄陵县官贪赃枉法,草菅人命,被和纱郡主斩杀于闹市中。

章节目录 第四章 丧子之痛 城门口,百姓们排成长队,接受官兵的询问。阿楚蹲在墙角,小鸡啄米似地打瞌睡。一整晚没歇息,她困极了。即使在这么艰难的环境下,她还做了个梦,梦见水大娘抱着惨死的安儿,大声咒骂她,说:

【都是你害的。】

她从梦中惊醒,立马挣作起来,和官兵站在一起,细细观察过往行人。只要她守住城门,截住安儿,那就还有机会。

【好臭---什么东西---】

【粪水,能不臭吗---】驼背老头赶着驴车,车上拉着一大水缸粪水,【地里的玉米,要追肥了---】

官兵揭开盖子一看,差点吐了。官兵嫌臭,也不想伸手进去淘,只是按要求给老头洗脸。脸是真的,没有易容,官兵便想着不可能是那玉面贼人,便要放行。

这时,阿楚走过去,道:

【老伯,天这么热,中暑了可不好---这些粗活重活,交给年轻人去干吧--】

【诶---我的那几个不孝子,指望不上咯---】

老伯牵着驴车,继续往前走,驴车上的大水缸晃了晃。阿楚隐约听到了喘气声,暗暗走到一官兵身边,忽然夺起官兵的刀,狠狠砍向水缸。砰地一声,水缸出现一道裂纹。

【你这是做什么---】

老伯紧张地厉声大喊。

官兵也试图过来阻止,但阿楚根本不管不顾,继续砸。她听见了,里边有喘气声。官兵见势,纷纷退得远远的,排队的百姓也都纷纷往后挪,深怕水缸破裂,被粪水溅到。只听砰地一声响,水缸裂开,粪水和水缸碎片一起往外流,而藏在水缸里的人顶着木盖子,慢慢站起身来。

阿楚再一刀砍断驴绳,驴车往前倾斜,驴车上的人没有稳住,栽到粪水堆里。随后阿楚又拎起脚边的半桶清水,泼向倒地的人。清水冲掉脏污,露出稚嫩的少年面孔。官兵捉住欲逃跑的老伯,将他摁在墙壁上,骂道:

【老东西,差点被你骗过去了---】

【不是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老伯竭力为自己辩解,青燕子扔掉水桶,望着面色狰狞的安儿,不禁落了泪。

还好截住了。

大中午的,听说衙门开庭,百姓都跑过去围观。可无论县官怎么问,老伯还是一口咬定,他什么都不知道,也未曾留意过水缸里藏了人。县官念他年老体迈,也不好动刑,只得叫安儿上堂。

可安儿就跟个恶狗似地,除了发狂,便没别的表情。

衙门里的大夫看了,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

【大人,民女认为,可以把戏班子的人叫过来。都是变戏法的,兴许,他们能瞧出什么名堂来--】

县官觉得可行,便采纳了阿楚的建议。

班主上堂细细瞧过后,道:

【大人---这---好像不是一般的戏法,是惑心术啊---】

【可有解?】县官问。

【解铃还须系铃人。我所知的解惑之法,是残缺的,只怕这孩子会疯掉啊---】

两天后,水大娘走镖回来,刚到家中,便狠狠扇了阿楚一巴掌。她的夫君早早离她而去,儿子是她活在世上唯一的依靠。她信任阿楚,才把孩子托付给她,可阿楚竟辜负了她。

阿楚委屈极了,她能做的,都做了。能找的人,也都找了,还能怎么办?

可水大娘根本不想体谅她的苦处。

【给我滚,滚---】

水大娘失魂落魄地走出家门,往衙门方向去。她的儿子发狂自残,浑身上下,血淋淋的。他想看师父变蝴蝶。官府追了许久,也不见贼人踪影,那贼人仿佛人间蒸发了。水娘子没得选,她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儿子自残而死?她要求班主试着解除惑心术,若是解不了,疯便疯了吧,总被变成一具尸体强得多。

【娘,我要看戏法---给我变只蝴蝶,好不好?】

【好---娘这就变给你看---】

水大娘以内力捉住不远处花丛中的蝴蝶,乘安儿不备,将那蝴蝶拽到身前来。安平见了,开心地鼓掌大笑。他笑得很开心,却没看到母亲眼睛里的光芒一点点往下沉,皱纹也更深了。

深夜,阿楚背着包袱,拎着一大包窝窝头,来到破庙。

【抱歉,我来晚了---说好了第二天早上送过来的。】

乞丐们啃着香喷喷的窝窝头,很是满足。

乞爷拿着窝窝头,却没有吃,而是看着她脸上的淤青,问道:

【你背着包袱,要去哪里?】

【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吧---】

此时,外边传来的打斗声,好像是刀剑相撞的声音。这破庙附近荒凉,就几户人家,听见厮杀声,连看都不敢探头看。阿楚趴在窗边观察,只见黑影闪烁,火光迸溅。被围攻的黑影拼尽全力,杀掉其它人,自己也因为伤重倒地。

【乞爷---】阿楚的声音在发颤,【要不要---去看看---】

【别惹事。】乞爷警告道,【那些家伙,身手利落,招招直逼要害,又蒙着面,绝非善茬。这是个大麻烦,惹上了,可是要命的---】

说话间,倒下的人爬了起来,拄着大刀,一步一步,往破庙走。他看到了火光,可能也在奢望,庙里的人能够施以援手。他还没走到门槛边,再次因为体力不支,昏倒在地。阿楚咬了咬唇,最后壮着胆子走了出去。

【丫头!回来---你不要命了---】

都到这地步了,她还怕麻烦吗?

她不知道,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救---救我---】

模样倒是挺俊的。他喊救命的样子,倒是让她想起昔日无助的自己。那时,她也是盼望着,有人能施以援手,帮帮她。绝望的感觉,一点都不好受。他的胳膊上、腿上、胸膛,到处都是伤。最大的口子在肩胛骨处,血流不止。她抓了些艾草,用石头敲碎,正要给他敷上时,乞爷拿着一根烧红的铁棍走出来,直接摁在伤口处。

嗤地一声,烟雾里是焦肉的味道。

【啊---】

那人睁眼,迅速出手捉住阿楚的脖子:

咔擦。

【阿楚!】

乞爷大喊。

血光弥漫。

阿楚的哭声幽幽飘远:

【为何要害我——为什么——】

章节目录 第五章 焚身 “同样的局,同样的辩词,班主早就背熟了吧?”

公堂之上,穗香直视班主躲闪的双眼。

班主刻意避开穗香的问话,转向阿楚,道:

“阿楚,你见过凶手的。他比我高,比我瘦,比我年轻---脸色刷白,毫无血色---当年你在公堂上,就是这么说的,你忘了吗?”

阿楚暴怒,抡起拳头欲打,被穗香制止。

穗香将阿楚揽至身后,道:

“正因为阿楚见过凶手,所以成了证明你无罪的目击证人,成了你的帮凶。那时候,她不敢想象,两个长相不同的人,怎么会是同一人。不过,你既然能惑心,变个身又有何难?”

班主大喊冤枉,并愤慨地控诉道:

“草民与大小姐无冤无仇,大小姐为何两次三番诬陷我?”

“是不是诬陷,你心里清楚---”

穗香缓步来到班主身后,火星自指尖迸出。那火星落在班主身上,顿时燃起熊熊大火。班主原地打滚,失声大叫。班主的儿子和穗华倒是高兴得原地鼓掌,大呼好看,衙差们费尽力气才把他们拽到门口。

县官老爷连连后退,生怕被火殃及。

其余人就更别说了,能躲多远躲多远。

“这好好的,怎么突然起火了---”

“谁知道呢---”穗香退到公堂门口,佯装不知情,道,“估计是坏事做尽,报应到了吧。”

不久,有衙差大喊:

“变了---大人---变了---”

火光渐渐熄灭,那年迈的班主,竟化身为脸色煞白的玉面白衣郎。若非亲眼所见,县官绝对不敢相信,世间还有这等神乎其神的变身之术。他拍掉身上的灰尘,眸中杀机指向穗香。

“你是谁?竟敢坏我好事!”

说完白衣郎飞身而来,便要攻击穗香。穗香连连往后退。衙差冲上去,但都被震飞了。千钧一发之际,穗香暗暗冷笑,刻意绊到门槛,惨叫一声往后倒。而后她看见,一个苍老的身影挡住了那致命一击,不禁暗道:

愚蠢!

——

姨娘失声大喊:

“老爷---”

齐老爷被击飞,白衣郎抓住倒地的穗香的脖子,高高举起。

“你没有灵脉,为何能御火?”

习武之人有气脉,修仙之人有灵脉,她既无灵脉也无气脉,却能随意御火,实在是骇人听闻。

可众目睽睽之下,她还要扮演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小姐,又岂会承认?

“咳咳咳---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还装!”

白衣郎正要使力,忽然飞来一把利剑,劈向他的胳膊。他本能地缩回手,却还是被划破了肩膀。青衣人从天而降,一张玉面,恍若天人,正是青盏。又有几个不知死活的衙差扑过来,白衣郎看出实力悬殊,不想和青衣人交手,便打晕衙差,飞身而去。

青盏走过来,问穗香:

“你没事吧?”

“咳咳咳---”

穗香边咳嗽边摇头,听到姨娘的哭喊声,便侧头去瞧,只见姨娘抱着吐血不止的齐老爷,大声哭嚎。

齐老爷望着穗香,露出一脸欣慰的神情,喃喃道:

“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通缉白面郎君的告示贴得到处都是,可连续两天过去了,还是杳无音信。县官也尽力了,对方乃修仙高手,他们区区肉体凡胎,怎么跟人家抗衡?戏班子的人全被抓进牢狱,无论怎么用刑,他们都一口咬定,自己毫不知情,也从没见过白衣模样的班主。

姨娘经受不住打击,头疼病犯了,脾气更加火爆,疑心也更重了。家里的老嬷嬷给她熬了鸡汤补身子,特意凉了半个时辰,才送过来。可她喝了一口,便愤怒地掀翻汤碗,吓得老奴扑通跪地上。

“你想烫死我啊---”

“夫人息怒,夫人息怒---”

“来人呐,把这居心叵测的老东西,赶出去---”

一群小厮进屋,拖着老奴往外走。

老奴一直在求饶,苦苦哀求夫人不要赶她走。像她这把年纪还为奴为婢,也是被逼得没办法。齐家是她唯一的生路,所以纵使百般受气,她也忍着。

穗香听到动静,赶过来,便叫那些小厮,放开老嬷嬷。

小厮刚要放手,姨娘便从里边冲出来。

“我看你们谁敢放!这个家我说了算!”姨娘恶狠狠地瞪着穗香,道,“我说穗香啊,你住了这么久,也该回谢家了。”

“姨娘放心,该回去的时候,我自会回去。”

“那是什么时候?”姨娘逼近一步,道,“你在等什么?是要等我死,好拿走齐家的家产吗?”

穗香叹了口气,侧身对小厮们说道:

“我爹卧病在床,我弟弟神智受损,姨娘又神志不清,按我说的做。不然,齐家便留不得你们。”

小厮们也权衡出个中厉害关系,立马松开老奴,转而将姨娘架进屋。

穗香心想,当下齐家够乱的了,要是姨娘还这般疑神疑鬼,只怕会更糟。

入夜,青盏走进穗香的房间,道:

“抱歉,我失手了。”

烛火摇曳,穗香放下书卷,看向他,道:

“过来吧,我看看你的伤---”

本来他已经追上了白面郎君,并将其重伤,百般折磨,以报其欲加害于他这份仇。可惜无端窜出一个白影,暗算了他,劫走了白面郎君。目前他还不敢断定,白面郎君是否有同伙。只是这白面郎君作恶多端,不该活。

——

青盏捂着胳膊,道:

“一点小伤,不碍事---”

“矫情。”穗香道,“你故意带伤而来,不就是想让我关心你两句么?”

闻言,他狡黠地笑了。穗香有些不习惯地愣了一下,而后垂下眼睑,以指尖的火星,为他烙合伤口。

“你也乏了,去歇息吧。”

“嗯---”

青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而后合上门离去。穗香坐下来,从窗户涌来一阵凉风,她打了个冷噤,起身想去关窗,却看到窗边站着一个人。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白日里指证班主的阿楚。

白天也是这样,她去衙门,半道上阿楚窜出来,说是要报仇。

此时的阿楚,已无人样,是怨魔,如困兽般。

她露出獠牙,扑向穗香。穗香身边突然燃起大火,刚好困住了阿楚。阿楚在火海中挣扎,惨叫,穗香一脸淡定地看着,说:

“我会杀了阿南,为你报仇---”

“阿南---阿南---”

咆哮声中,浓浓的怨气,久久不散。便是这怨气,使得她化作怨魔,无**回。她好心救他,他却出手杀她,这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可恶的人?自导自演一出被追杀的烂剧,而后屠杀出手救他的人。

“不——我要报仇——我不想死——我要报仇——”

执念起,怨气更胜,竟然从烈火中压出一条路,让阿楚给逃了。

穗香盯着漆黑的夜色,心想:

【莫非天意如此?】

很快,她便自嘲地笑了。时至今日,她竟还相信有天意这东西。

章节目录 第六章 穗香之死 第二天一大早,许久未露面的老管家从外边赶回来,急冲冲地进入齐老爷的卧房。

没多久,齐老爷便病情恶化,咳嗽吐血。

“老爷,我去给你找大夫---”

“不---不找大夫---找穗香---”

此时,穗香正在屋里洗漱。听管家说,齐老爷病情加重,立马放下梳子,急急忙忙赶到病床边。

齐老爷抓着她的手,浊眼泛红,怒声质问:

“你是谁?为何要假扮我的穗香?”

穗香叹了口气,心想原来管家这阵子不见人影,是去盛京城暗中调查去了。不过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可隐瞒的。

“我叫青燕子,穗香临终嘱前托我,回来,替她看一眼他的父亲。”

齐老爷大受打击,枯瘦的老手抖了几下,无力地垂下,一双浊眼中全是沧桑泪,脸上的皱纹也在这一瞬间,深了许多。

“这么说来,我的穗香---死了---死在了谢家----报应啊---都是报应啊---哈哈哈---报应啊---都是报应啊---”

一阵狂笑后,齐老爷忽然停下,吐出一口恶血后,嘱咐道:

“管家,替我---护好---穗香---”

说完,齐老爷咽掉最后一口气,去了。自己当年没能护好女儿,害得她受尽磨难,惨死他乡。真穗香也好,假穗香也罢,眼前这个女子,不是他的女儿,但也是某位父亲的女儿。他能护她一刻,便多护一刻,如此也算是心有慰藉了。

姨娘得知齐老爷的死讯后,以为是假穗香害了老爷,谋夺家产,要和穗香拼命。老管家看着昔日昌盛的齐家,一下子萧条空旷了,也是老泪纵横。齐老爷出殡之日,假穗香披麻戴孝,看着齐老爷入土,暗暗祈祷,愿他来世能做个称职的父亲。

夜深人静时,老管家来找假穗香,道:

“那谢家老爷,可曾善待我家小姐?”

老管家的言外之意,是怕谢家老爷残害他家的小姐。他甚至怀疑,他家小姐意外过世,跟谢家老爷脱不了干系。

“他待她极好。”

青燕子这么说也是有依据的。如果谢家老爷对穗香无情,又怎会将只是小妾的穗香以夫人之礼下葬?如果谢家老爷对穗香无情,又岂会在关键时刻选择保穗香呢?

“管家,我之所以还待在齐府,是因为我对穗香被卖之事,仍旧耿耿于怀。究竟是何人所逼,您可知情?”

穗香去得安详,无怨无悔。既无怨气,她的血光咒也无法窥伺端倪。

“诶---造孽啊---造孽啊---”

管家连连感叹,语气里满是悔恨。但这悔恨,并非来源于他的本心,他是在为已故的齐老爷悔。齐老爷起家前,乃是官府通缉的人贩子。他胆大包天,拐卖了谢家小姐。谢家小姐金枝玉叶,经受不住毒打,虚弱病逝。他的结发妻子因为无法容忍他的恶行,上吊自杀,留下一个没人照看的孤女。齐老爷痛失爱妻,来到洛城,隐姓埋名,在河渡口掌舵运货,渐渐地有了名气和积蓄。可是有一天,他的船失事,死了人,要赔很多钱。他没有那么多积蓄,便想带女儿逃到其它地方,可是谢家在这时候找来了。谢家老爷愿意给他一笔钱,还清他的人命债,但要他亲手卖掉他的亲生女儿。倘若齐老爷不肯,谢老爷便要报官,待齐老爷入狱后,谢老爷还是会将他孤苦伶仃的女儿卖掉。

那天,是齐老爷一生中,最难熬的一天。

他一再叮嘱年幼的女儿:

【穗香,要记得,我们家就在洛城河渡口——你记好,一定要回来看爹---爹会守在那里,一直等着你---】

谢家老爷警告过他,倘若发现他暗中寻女,便告发他。

至此,青燕子总算是明白了,谢家老爷这般身份,会自降身价求娶花三英的贴身丫鬟,竟也是为了当年的失女之痛。

“青姑娘,你说实话吧,我家小姐,是不是被谢家老爷害死的?”

“不是。”青燕子道,“她难产了---”

她给谢家老爷,生了个大胖儿子。谢家老爷也并非无情之人,当大夫问保大人还是保小孩时,他说保穗香。只是当时穗香已得知真相,知道自己的爹爹有愧于谢家,便用剪刀抵着自己脖子,逼迫大夫,保住谢家老爷的孩子。

齐家欠谢家的,她还清了。

而两年前,穗香还很天真。

【再过几个月,我就满二十岁了。三爷答应过我,会给我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让我体体面面地嫁出去。诶,絮儿,要不,您帮我去三爷那儿探探口风,到底我这未来夫君,找着没有哇?】

穗香终于等到了二十岁,新婚之夜,她还偷偷掀开盖头,观察她的夫君。没她想象中的那么老,只是脸上好像结了霜似地。盖头揭开,等待她的不是合卺酒,而是谢家老爷的控诉,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全是她爹过去造的孽。

而一直扎在穗香心里的刺,慢慢融化了。她一直以为,爹爹是因为不喜欢她,才把她卖掉的。她记得,她家在洛城河渡口,他爹有一群手下,专搞水运。所以这么多年,她宁愿为奴为婢,也不愿回去寻找亲生父亲。

穗香跪在地上,给谢家老爷磕头。

【谢老爷,是我爹对不住你---我求求你---让我回家吧---让我见我爹一眼---就一眼---我想我爹了---】

【我也想我的女儿,我也想见她--】

可正是因为她那恶贯满盈的爹,谢老爷与女儿阴阳相隔,此生不复相见。齐老爷让谢家父女死离别,谢老爷便让齐家父女生离别。

那时穗香便想,如果自己能给谢老爷生个女儿,是不是就能弥补他爹所犯的错?可谢家老爷恨透了她,把她当成奴婢使唤,又怎会和她同房呢?然而,人心都是肉长的。谢家老爷终究还是败给了穗香的善良和柔情。

奄奄一息之际,穗香抓着青燕子的手,道:

【姐姐---请帮我---去洛城齐家,替我,看我爹一眼---他年纪大了,请你转告他,我一切安好---勿念---】

青燕子临走前,谢家老爷将穗香的骨灰盒递给她,道:

【她曾求过我,说想回家---】

【她确实想家,可她更想,陪着你---】

谢家老爷连忙转过身,擦掉那即将掉落的眼泪。

——

【姨娘,如今这个家里,我只剩你一个亲人了。我希望你能照顾好自己,照顾好穗华,守好我爹留下的家产。你相信我,我一定能找到破解惑心术的方法。】

青燕子背着包袱,走进马车。

青盏高挥马鞭,马车渐行渐远。

【那孩子的惑心术,你不是能解吗?】青衣郎问。

【姨娘疑心重,我要是解了,她不仅不会感激我,还会怀疑我,如此岂不得不偿失?】

【你与穗香素未谋面,为何要帮她?】

【因她名字里,有个香字。】

青盏盯着她瞧了片刻,道:

【你似乎,变了许多。】

青燕子轻哼一声,没作答。

——

清醒过后的姨娘抱着神情呆滞的穗华,道:

【儿子,那是你姐姐,你知道吗?】

【儿子,那是你姐姐,你知道吗?】

穗华伸着舌头,跟鹦鹉学舌似地。

姨娘泪流满面,渐渐哭出了声。

她心想,就哭这一回,以后都不哭了。

章节目录 前事引 傍晚,新皇御书房召见圣御大将军。

【陛下召见臣,莫不是要给臣加官进爵吧?】

牧九川这口无遮拦的话,逗笑了英俊貌美的皇帝。

皇帝亲手倒了一杯茶,递给牧九川。

牧九川接过来,看了一眼,送到嘴边,又顿了顿,问道:

【陛下,这茶里,没毒吧?】

【爱卿这话何意?】

皇帝微恼,心想口无遮拦也要有个限度。

牧九川解释道:

【陛下莫怪,微臣就是觉得,自己整日无所事事,未能替陛下分忧。生怕陛下觉得微臣没用,赐死微臣---】

皇帝听了,又笑了,道:

【爱卿多虑了,寡人舍不得。】

【有陛下这句话,微臣就放心了。】牧九川喝了茶,又问,【陛下召臣来,究竟所为何事?该不会真是为了品茶吧?】

【此事蹊跷,唯爱卿去办,孤才放心。半月前,寡人得到消息,仙云之主有不臣之心。而几日前,千柳郡府尹上奏,仙云柳家惨遭灭门。孤要你前往仙云,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

——

牧九川心事重重回到家中,半夜去书房找父亲。

【爹,陛下委任儿子为钦差大臣,前往仙云查案,借我几个人呗。】

可怜他圣御大将军,孤家寡人一个,比皇帝还要‘孤’。

【是陛下让你去查案,又不是我让你去的,你找我要人,这合乎情理吗?】

【陛下本来是要给的,被我拒绝了。陛下的人毕竟是外人,不好使唤,还是父亲调教出来的好。】

【有眼光!行,借你一个---】

【一个太少了。至少得八个---你身边的八侍卫,我觉得挺好---咱们父子一场,父亲不会连这点情面都不给吧?】

结果牧九山大手一挥,划了九个人给他。牧九川受宠若惊,一向惜兵如命的父亲,怎么忽然间大方起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刁民 仙云郡府中枢为千柳郡,济王柳锋的王府,便设在郡上。一个多月前,有人在济王府大开杀戒。一把大火,将郡王府烧成了灰烬。仙云十二城不可无主,圣御大将军牧九川带来圣旨,封孤沙城主万顷为宁王,统领仙云十二城。如此,仙云首府便从千柳郡,转移到孤沙城的长亭郡。

牧九川奉命前往千柳郡调查柳家灭门一案,却见案发之地已被另一大户徐家开垦,便以破坏案发现场的罪名,逮捕了徐老爷。没多久,便有一群人围在府衙门口,向徐老爷索要工钱。

徐老爷雇了一些泥瓦匠,动工已有半月之余,还没付工钱呢。

随牧九川一同而来的副将邱景一看刁民闹事,便扛着大刀杵门口,道:

“再嚷嚷,本将军便将你们捉起来,一并问罪!”

“都活不下去了,还怕你治罪不成!”

泥瓦匠们扛起木棍,便往衙门里冲。邱景被这阵势吓得后退一步,而后火力全开,将擅自往里闯的百姓全给踢出去。但他越踢,往前冲的人便越多,实在没办法,只好关门撤退。

“见鬼了,还从没见过如此胆大妄为的刁民呢---”

紧接着便听见咚咚咚的巨响,这群刁民在合力撞门。

——

牧九川坐在大堂上,一脸阴郁地思索了片刻,对身边的八位侍卫说道:

“你们几个也别干站着,去支援邱将军---”

“是---”

八侍卫飞身而起,邱景开门迎客,九人合力才打退那群刁民。

——

“邱将军,带人抄家吧---”

邱景一听,便想大将军果真是菩萨心肠。不然,这些刁民胆敢犯上作乱,按罪至少诛三族以上,抄家太便宜他们了。

公堂之外,密密麻麻全是人。

“这么多人,先抄哪家好呢---”

牧九川听见他的嘀咕声,便沉眉道:

“抄徐家。”

——

“好,那就抄徐家---”

邱景拔出大刀,指着地上躺着的人喝问:

“你们之中,哪个姓徐---”

牧九川汗颜,大胡子更加葱绿,道:

“邱将军,抄徐岩家!”

邱景听了,大呼绝妙。徐岩是徐家老爷的全名。既然是徐家欠钱,那便抄了徐家的家底还债咯。百姓拿了工钱,自然不会再闹事。不过牧九川可没想便宜了这群刁民,全部扔进大牢,反省七日。然而第二天,便有一群老弱妇孺,跪在衙门前,威胁官府放人,否则他们就长跪不起。

——

到了晚上,那群百姓饥肠辘辘,还不愿离去。

邱景故意拎了一大袋馒头,坐在衙门门口吃,边吃边骂道:

“你们这群刁民呐,还真是不知好歹。我家将军替你们讨了工钱,你们不知回报也就罢了,还跑来衙门口瞎闹。也就是我家将军大度,不跟你们计较。要是换了我,就把你们全抓起来,咔擦斩了。”

百姓们被他吓得缩了缩,但还是没有要退的意思。

“别固执了,我知道你们饿了,一人拿一个馒头,回家吧---”

百姓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咽了咽口水,说:

“不劳将军费心,家里人会给我们送夜宵。”

“哈?”

邱景惊呆了,原来是有备而来啊。

——

没多久,便有一波人,拎着篮子,热热闹闹地往衙门走,就跟赶集似地。邱景拎着馒头提前跑路了,不然他肯定会大吃一惊,因为梅长雪,就混在人群中。

她似乎瘦了不少,下巴都尖了,脸也没之前那么圆了,多了几分轮廓感。不过皮肤还是一如既往地白皙,双目有神,看上去很乖巧的模样,但是她的眼神却给人一种沉着稳重的感觉。梅长雪的个头不算矮,中等偏上,体格还算纤瘦。只是那身衣裳颜色太暗,做工太糙,让她看起来像个小有姿色的农家女。

“陈伯伯,来,吃饭吧---”

梅长雪将筷子递给须发花白的老头。

陈伯伯吃着吃着,便开始热泪盈眶,感慨道:

“阿雪,你是个好姑娘,只是我的儿子,没福了---”

陈伯伯的儿子便是最先冲进县衙,被林扶阳一拳打飞的泥瓦匠,叫阿贵。阿贵长得丑,家里又穷,二十多岁也没人愿意嫁给他。陈老伯为此愁白了头发,两个月前,跑去庙里烧香求儿媳妇,回来便在路边捡到了昏迷不醒的梅长雪。只可惜,阿贵虽然人长得不咋地,眼光还挺高,说是要挣足银子,去孤沙城选驸马。

“陈伯伯,你别自己吓自己。官府都说了,关几天就放出来了。”

“我就信不过这些当官的,只要我儿子一日不出来,我便一日不能安心---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在我儿子饭菜里掺老鼠药---隔壁家的那头牛,便是被人用老鼠药害死的,到现在还没找着凶手呢---”

梅长雪不禁汗颜,这陈伯伯别的都好,就是想太多。

连续几天,梅长雪都去衙门口送饭。这天运气不太好,碰上了阿贵的死对头,隔壁家的隔壁家的阿大。阿大围着梅长雪转了一圈,最后在她面前站定,咬着手指头,一脸猥琐地盯着梅长雪。

“阿贵那呆子哪里好了,你何不跟了我~”

梅长雪翻了个大白眼,都懒得搭理,道:

“让开!”

“我就不让,你能怎么着?”

说着,他还色胆包天,伸手摸梅长雪的脸。

“混蛋!”

梅长雪一耳光扇过去。

“臭娘们,敢打我---”

阿大抡起拳头扑向梅长雪。梅长雪连忙往后退,盯着阿大脖子上的金项链。就这一眼,那金项链忽然收紧,阿大挥过来的拳头忙缩了回去,本能地想去扯那项链。可他的手还没碰到脖子,就被一道真气震飞了。

梅长雪连忙松了金项链,转身看过去,不觉瞪大双眼,暗叫:

糟糕!

“是你---”

牧九川两眼瞪大,竟然是梅长雪那妖女,她怎么来了?见梅长雪调头逃跑,当即甩出一道真气,击中梅长雪的大穴。结果梅长雪非但没停下来,还跑得更快了。牧九川以为自己打偏了,便施展轻功,嗖嗖几下,窜到梅长雪前边,近身戳她的大穴。结果梅长雪还是没反应,调头往另一边跑。牧九川坚信自己没失手,暗暗低咒:

肯定是移穴大法!

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于是他拔出大刀,一刀劈过去,结果刀停在半空中不肯向前,刀气却正中梅长雪的后背,当即划出一道血淋漓的口子。

“狗娘养的!我跟你拼了!”

随着一声怒喝,牧九川手里的刀忽然调头,劈向牧九川的脖子。牧九川一看不妙,忙松手旋脚踢开大刀。但他刚踢开,那刀又飞了回来,噼里啪啦乱砍。等到他终于捉住那把刀时,梅长雪不见了。

“御金术,莫非不是练武之人,而是修仙之人?”

可如果真是修仙之人,又怎么会被他的刀气砍中呢?

章节目录 第二章 梅长雪? 黄昏时分,梅长雪打了水,关上门擦洗伤口。天杀的牧九川,下手可真狠。她现在有些后悔,不该把那些活死人大军全烧掉,应该留一两只防身才是。那伤口又长又深,疼得她不停地倒吸冷气。

这时,窗户开了,牧九川往里探头,问:

“梅长雪,你---”

——

“啊---”

梅长雪一盆血水泼出去,没泼中,便将木盆也甩了出去。

牧九川及时蹲下身子,避开了两劫。紧接着,便见锅碗瓢盆锄头锅铲等等,只要是铁的东西,全都排着队,浩浩荡荡地飘出厨房,冲向他。牧九川见势不妙,扭头破窗而入,嗖嗖窜到梅长雪身后,一把抓住她的脖子,威胁道:

“再不束手就擒,别怪我---”

他话还说完,便听砰地一声,铜镜在他头顶碎裂。一缕血从牧九川额前滚下,牧九川低咒一声‘妖女’后,重重往后到。他的手还掐着梅长雪的脖子,连带把梅长雪也拽倒了。而守在窗户边的锅碗瓢盆原路返回厨房,各就各位。

——

“你个混蛋,终于落我手上了!”

梅长雪迅速穿上衣裳,找来绳子,将牧九川绑在柱子上。而后去厨房取来菜刀和火钳,用意志力控制它们悬在牧九川头顶。

最后再去水井里打来半桶凉水,泼向牧九川。

牧九川惊醒,喝道:

“你个妖女——敢绑架朝廷命官,你想造反吗?”

“吵死了!”梅长雪将先前擦洗伤口的血布,直接塞他嘴里,骂道,“你个蛮不讲理的野人!之前诬陷我是奸细,我还没找你算账呢。就你这缺根筋的熊样,还能当圣御大将军,我看你们大阙国也快玩完了。”

“唔唔唔---”

虽然说不出话,但牧九川还是在用唔唔声破骂:好你个妖女,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也说得出口!

“你不是想查柳家灭门惨案的真凶吗?我告诉你,我就是真凶。柳家上下,加上三百亲兵,共千余人,都是我杀的。”

牧九川不信,区区御金术妖女,如何灭柳家全族?

“还摇头?你不信是吧。我就搞不懂了,我说真话你不信,我说假话你也不信,你到底想怎样?你们这些野人,还真是难沟通!”

她将凳子往前搬,坐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又重申了一遍,说:

“人真是我杀的。”

——

噗地一声,牧九川吐掉了嘴里的布团,咳嗽了两下,道:

“既然你有心自首,我会考虑对你从轻发落---”

“呸!”梅长雪啐道,“你想得美!我不过是想让你死得明白点。你有今天,都是你咎由自取。”

“怎么,你还想杀我灭口不成?”

牧九川凝眉,神情凝重,心想:

看她这样子,不像是开玩笑!

“我这叫自保。我若是不杀你,你会放过我吗?今天要不是我运气好,跑得快,早被你劈成两半了!”

这一激动,后背的伤口更疼了。

“菜刀和火钳,你选吧。”梅长雪道,“我建议你选菜刀,一刀剁下去,一了百了。”

牧九川吸了口凉气,道:

“在我死之前,我想问几个问题。”

——

“你可以问。但我不见得会答。”

“你是什么人?”

是修仙之人,还是天生妖女?

“我不是人,我是神。鹊桥仙,听说过没?眼睛瞪这么大,就知道你没见识!”

事实上,牧九川眼睛瞪那么大不是因为没见识,而是因为他听说过鹊桥仙。鹊桥仙本是异世之女,只在异世七七之日天劫开道时,才会降临。世间有七七鹊桥的传说,所以得名鹊桥仙。鹊桥仙初次堕世为凡人,死而复活后,可得神躯,可操纵杀她的凶器。梅长雪可操纵铁器,想必是被金属性的大刀杀害,所以她能御金。

——

“你死过一次?”

“错。不是一次,是两次----”梅长雪纠正道,“还真不走运,被同一个人杀了两次。第一次用刀,第二次用火~”

“同一个人?谁?”

“柳安平。”

梅长雪的手颤了,声音也跟着颤。她其实很害怕柳安平某天会跳出来,杀她第三次、第四次!

——

柳安平?那不是济王的侄子吗?牧九川觉得时候差不多了,暗暗凝聚真气,出其不意,绳子断了,菜刀、火钳被真气震飞。牧九川嗖地飞过去,揪住要逃的梅长雪的胳膊,往后一扭,道:

“你个妖女,还想杀我,胆子不小啊!”

“放手!”

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又排队往这边飘。牧九川也不傻,将她往身前揽,刚好挡住飞来的铁锅。

“啊~”

一锅正中腹部,她大声痛呼,连忙操控铁锅,带着铁器后退。

“无耻!”

竟拿她当挡箭牌!

——

“你我实力悬殊,切勿轻举妄动。”说着,牧九川摁她坐下,道,“就你这点小伎俩,也想灭柳家满门?说,你是不是有同党?”

牧九川心想,招吧,我知道你的同党就是青燕子。

梅长雪心中暗骂,这野人也太大胆了,敢瞧不起神!不过,他猜对了。凭她一人之力,根本办不到。

“想找我的同党,有本事,去阴间找吧。不过你别得意,你关不住我,也杀不死我。想想柳家吧,给自己留条活路,别逼我杀人~”

牧九川察觉到她的语气里有种复杂的无奈、嫌恶、委屈,慢慢松了手,问道:

“济王对你做了什么?”

梅长雪的眼眶不禁红了,手微微发抖。那是一场无法忘怀的噩梦。她深吸一口凉气,强装镇定,道:

“我不想说。”

牧九川微微蹙眉,将她拎起来,自己坐椅子上。

梅长雪瞪着他,心想果然是野人,都不懂给女士让座!

——

“说说你的同党吧——”

既然来调查真相,又岂能遗漏这些蛛丝马迹?

当然要问个清清楚楚。

“不过是一堆尸体,有什么好说的。”

“尸体,莫不是他们用你的血,炼化尸鬼?”

梅长雪听了,不禁一怔,看来这牧九川,也不算憨啊。不过,他彻底勾起了她心底的愤恨。想起那段非人的遭遇,她就恨不得把柳家的尸骨挖出来,挫骨扬灰!

“柳家会有今天,都是他们咎由自取!他们用我的血,养活死人军团造反。可他们没想到,我会逃出密室,利用那些尸体,报仇雪恨。”

说完,她的拳头一松,食指指向牧九川,骂道:

“柳家灭门这事,虽然是我干的,但你才是始作俑者。要不是你把我当奸细,关进黄陵大牢,我会被柳安平挟持吗?我会被放血吗?你知道这两年我过得有多辛苦吗?我逃出来的时候,我都不敢看自己,全身上下,没一块好肉---”

——

什么鬼?

牧九川一头雾水,他什么时候冤枉过她?梅长雪精神错乱了?此时牧九川才留意到,这位个性鲜明、爱恨分明的女子和印象里的梅长雪有些不一样。但他心想,这会不会是个局,她在故意装疯卖傻?

但就目前的实力来看,他倒是不怕她耍心计。

短暂的沉默后,牧九川道:

“跟我回衙门,我给你加官进爵。”

他要带她回京复命,最好让父亲亲眼看看,他引以为豪的乖女儿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妖女!不过这个梅长雪,似乎比之前的梅长雪更奇怪。

比如她会害怕,会发抖,之前的梅长雪可是怼天怼地无所畏惧啊?疑点重重,还待细查。

——

“哈?”

加官进爵?

有没有搞错?

“济王要谋反,你平叛有功,加官进爵,有何不对?”

肯定有诈!

悲催了两年,突然走运了?

“我不信你~”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也难怪。牧九川思索片刻,道:

“并非人人都是柳安平。”

一句话,说出她内心的顾虑。

她有些动摇了,但还不敢完全信任他,便问:

“你真要给我封官?”

“嗯。”

梅长雪想了想,道:

“不行~这样我的身份岂不是暴露了?你不害我,可不代表其他人~”

“听好了,是我给你封官,不是朝廷。”牧九川道,“所以你大可放心,哪怕是陛下问起,为了你的安危,我也会保密的。”

“你~会这么好心?”

太惹人怀疑了!

“要么你跟我走,要么我绑你走,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呸!我就说你没安好心!”

至此,牧九川感到很头疼,道:

“成吧,我也不跟你绕圈子了。现如今朝局不稳,世道动乱。你身份特殊,恐被有心人利用,养尸作乱。所以我要把你带回去,藏起来,以保天下安宁。”

“藏起来?”

梅长雪想起柳家不见天日的密室,浑身鸡皮疙瘩蹭蹭往上冒。

——

“是藏起来,不是关起来。”

牧九川见她神色有异,便补充了一句。

“嗯?”

他又看透了?

这家伙莫不是会读心不成?

“我曾见过鹊桥仙。说什么不死之身,可她还是死了。”

“死了?”

怎么可能,说好的不死之躯呢?

“七七之命,经历过四十九生死之劫,灰飞烟灭。”

梅长雪听了,神色大变。这也太可怕了,如果一只猫有九条命,一只鹊桥仙的寿命约等于5.5只猫。5.5只猫,在这饿狼遍野的世道,怎么混啊?更何况她现在比唐僧肉还吃香,问题是她还是孤身一人,身边也没孙悟空那等高徒护身!

事实上,这不过是牧九川瞎胡诌的。

——

梅长雪咽了咽口水,道:

“你~你刚刚说什么来着?要保护我是吧?”

牧九川吐了口气,语调放缓,道:

“我既不会害你,也不会容许别人害你。”

梅长雪心想,这下可不能随便玩了,要是碰到柳安平那种变态,四十七条命根本不够玩。这牧九川虽然长得像江洋大盗,交流下来,感觉还不差。

倒不如,赌一把。

“成吧。我信你啦。不过你得发誓,你会保护我,不加害我,不利用我。”

这女人还真是麻烦。

为了减少麻烦,牧九川便面无表情地念道:

“我牧九川发誓,我会保护梅长雪,不加害梅长雪,不利用梅长雪--如有违誓,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梅长雪对他的表现很不满,道:

“竖起手掌,重新发誓。正式点,严肃点,认真点~”

说完,地上的菜刀飘起来了,就在牧九川头顶晃悠。牧九川看了一眼明晃晃的菜刀,露出不耐烦的表情,竖起手掌,将先前的话复述了一遍。

“很好!你若违誓,柳家便是你的榜样!”

话音落下,那菜刀砰地砍柱子上。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儿媳妇 “好,誓也发了,你可以走了。记得,明天一早,派人来接我。”

梅长雪送他到门口,特意叮嘱道。

“为何要派人来接?”牧九川道,“你伤的是背,又不是脚,完全可以自己走过去。而且你身份特殊,还是不要张扬为好。”

“让你接你就接,废话真多!”

“成吧。”牧九川妥协道,“明早,我让邱将军来接你---”

“不行!”

其他人,她暂时还信不过。

“我现在缺人手。就一个邱景,你爱要不要。”

“你不是人吗?”梅长雪驳道,“你来接我!”

“我没空。”

牧九川说完,大步迈出门槛。

梅长雪连忙追过去,一把拽住他的衣袖,道:

“凶手都抓到了,你忙什么?”

忙什么?

当然是忙着帮她找替死鬼。柳家这么轰动的案子,那么多人盯着,要是说不出一二三,只怕朝廷那些老狐狸不会放过他。

——

“这才几步路,你为何非要人接?又不是大姑娘出嫁,摆什么谱啊——”

“你懂什么。这不是怕说不清楚嘛。陈伯伯一直想我给他当儿媳妇,我突然跟他说我要搬到县衙,他肯定不会信。还会拦着我,问一连串的为什么。如果有官府的人帮我解释,那就不一样了。”

“我帮你出个主意。他不仅不会拦你,还会爽快地赶你走。”

“什么计策?”

——

“你就跟他说,你是杀人犯,去衙门自首----他再怎么老糊涂,也不至于强要一个杀人犯做儿媳妇吧?”

“滚!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激动之余,梅长雪推了他一把。

结果,陈伯伯便跳了出来,捡起地上的枯柴枝,扑过来一阵乱打。打也就罢了,还破口大骂。

“你个不要脸的小狐狸精,我儿子才入狱几天,你就给我偷人!还不给我送饭!我打死你们这对狗男女!我打死你们!”

梅长雪还真没想到,陈伯伯骂起人来这么难听。

——

在陈伯伯的追击之下,两人一口气跑出小巷,来到柳林边。梅长雪扶着柳树喘气,天都快黑了,此时她才想起,自己去送饭,中途折了回来,陈伯伯到现在还没吃着午饭呢。陈伯伯忍受不了饥饿,连跪的力气都没了。他又不好意思对旁人说不跪了,借口去上茅房,偷偷跑回家,却看到准儿媳妇在‘偷情’,自然火冒三丈。

“你是跟我回衙门,还是回陈家,等着我派人来接你?”

陈伯伯正在气头上,她现在回去,不是自讨苦吃吗?

“去县衙吧——”

——

然而,梅长雪低估了陈伯伯的毅力。第二天陈伯伯吃了早饭,便去府衙击鼓鸣冤,说有个黑衣大胡子,把他的准儿媳妇拐走了。此案是郡府尹受理,那郡官想给圣御大将军留个勤政爱民的好印象,所以不敢怠慢,当即命画师按陈伯伯的描述,画了嫌疑犯的肖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贴满整个千柳郡。

邱景上街买酒回来,义愤填膺地说:

“还有没有王法了。光天化日之下,偷人妻子,简直无耻至极。要是被我碰上,我非烧了他的胡子,扒了他的皮!”

——

牧九川瞅了邱景两眼,故意咳嗽了两声,道:

“邱将军可曾觉得,那画像上的人,有些眼熟?”

“大将军也这么觉得。果然英雄所见略同啊---”邱景迅速凑过去,道,“说实话,大将军,那拐妻犯有点像你诶---不过咱大将军光明磊落,怎么可能干那种下三滥的勾当。”

——

光明磊落么?

“那倘若,我真的做了呢?”

“哈?”邱景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大将军,你可别吓我---这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

“人就在我屋里。”

“什么!”

圣御大将军的伟大形象,在他心里顿时崩了一个角。

——

“邱将军难道不觉得,那被拐走的姑娘的名字,有些耳熟吗?”

“不觉得啊---”

林扶阳这人记性不差,但就是记不住女人的名字。

“将军府二小姐,可还记得?”

“哈---”林扶阳大为诧异,“二小姐不是在盛京城吗?这到底怎么回事?”

牧九川也不知道,反正据这个梅长雪描述,她从未去过盛京城,在柳家密室里困了两年之久。牧九川现在怀疑,有两个梅长雪。

邱景有勇无谋,这种怪事还是瞒不要告诉他为好,免得多生事端。

“她在暗中调查——被老汉的儿子看中了——”

“-我明白了---原是误会一场啊——我就说嘛,我们大将军,怎么可能干这种下三滥的勾当----”

伟大形象崩掉的那一角,又悄悄黏了回来。

——

“那老汉挺碍事,邱将军,能想办法摆平他吗?”

“大将军放心好了!包在我身上——”

邱景说着,还拍拍胸脯,一副上刀山下火海也无所畏惧的模样。

“还有,想办法让郡官把告示撤回来。”

“是——”

——

邱景抱着酒,去找郡官。那郡官以为他要贿赂自己,说什么也不肯喝。最后,邱景直接点了郡官的穴道,将酒灌了下去。而后他诱惑县官下令,将告示全撤了回来,并赏了陈伯伯十两银子,作为抚恤金。

本以为陈老伯拿了银子,会见好就收,谁曾想他告上瘾了,说要是官府找不回他儿媳妇,就得赔偿他三十两银子,供他儿子娶妻用。于是邱景只好深夜蒙面,潜到陈老伯家,威胁陈老伯,说:

“说吧,你是要命呢,还是要你儿媳?”

“我老了,能帮我儿子讨个媳妇,继承陈家香火,就是死了也甘愿——”

这傻老头,竟如此冥顽不化!

“那好,我把儿媳妇还给你,带你儿子走——”

“不要啊——”

“要儿媳还是要儿子?”

“要儿子---我要儿子---”

“那就给我安分点。再敢去衙门造次,小心我宰了你儿子,断了你陈家香火。”

“大侠饶命啊---大侠息怒---”

于是拐妻一事,终于尘埃落定。

——

第二天,官府释放泥瓦匠。

陈老伯抱着儿子,痛哭不已。

“儿子,是爹对不住你---你媳妇---跟人跑了---”

“跑了就跑了,我还看不上她呢---”

阿贵回屋数了数积蓄,盘缠够了,该上路了。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地下密室 这日,梅长雪在水井边洗衣服,边洗边絮絮叨叨地骂。牧九川那死人,可真讲信用!

【你不是要给我封官吗?你到底想好了没?】

【成。那就封个浣衣女官。我屋里堆了不少衣裳,身上这身也该洗了~】

估计是感受到她的“呼唤”牧九川远远走来。

“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不帮~”

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但牧九川根本不管,继续往下说道:

“我们在王府废墟掘地三尺,也没找到地下密室。我想知道,那地下密室,是不是在别的地方?”

一股凉意从脚底窜起,梅长雪浑身都僵硬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不是要她重温噩梦吗?

——

“不是---”

梅长雪咽了咽喉咙,不自觉地往阳光照着的地方挪。

“千柳郡的东边,有个湖泊。湖泊下边有洞口,通向地下暗河。上岸后可见石壁,石壁上边刻着罕文。那是专门针对鹊桥仙,而刻下的咒语。最右下角的石块是松的,摁下去,便可进入密室。密室很大,机关多数被我毁了---总之进去后,小心些,不要乱动---】

【知道了---多谢---】

牧九川瞄了她一眼,还是觉得不习惯。毕竟从没见嚣张跋扈的梅长雪如此逆来顺受过。老实说,能奴役她让她心中暗爽,毕竟之前他在梅长雪那里受了不少罪。

——

牧九川离开府衙,便带着人,直奔东边,找到那个湖泊。

“邱将军,下水开路吧。”

“我?我不行的---大将军---我是个路痴---我怎么开路啊---”

“下去!”

牧九川对准他的屁股,便是一脚。

邱景落水后,没多久冒出头来,高兴地大喊:

“大将军英明!我找到洞口了---”

——

牧九川带了六名侍卫下水,留下两名侍卫守在岸边接应。他们游过那个洞口后,湖水顿时变得冰凉,再往里,便是漆黑的暗河。石壁上的罕文残字闪着金光,多数已被器物破坏了。牧九川在石壁右下角摸索,找到一块凸起,摁下去,石壁顿时打开,一条通向地下密室的道,出现了。

“好臭啊---”邱景捏着鼻子说,“大将军,好像是尸体腐烂的味道----”

四周太黑,什么都看不清。牧九川考虑到,这种密室四周肯定设有烛台,便将大刀劈向石壁,火星迸裂,一道油火嗖地顺着墙角往前蔓延。密室入口处还算完好,继续往前走,便能看到干涸的血迹和刀剑。再往前,便是干枯腐烂的尸体。尸体前边有道半合的大门,像是关闭后,被人强行从里边掰开的。他们穿过那条缝,尸体的恶臭更加刺鼻。油火止于大门口,牧九川只得再次挥舞大刀,劈向石壁。

又是嗖地一声,油火在墙角绕了一圈,照亮了这庞大的祭祀血池。

“天呐---好多尸体啊---”

——

血池中的血已经干涸,池底趴着腐烂的尸体。那些尸体穿着铠甲,腰上挂着济王府的柳叶纹腰牌,应是济王的卫队。牧九川蹲在血池岸边,想看得更仔细些,这时邱景忽然惊叫一声,原是不慎踩到机关了。机关一响,血池中央的凸圆台便似花苞开放,从花心冉冉升起一根柱子。柱子继续往上升,花瓣尖端正好搭在血池岸上,成四座桥越过血池。柱子上绑着一具尸体,尸体已成干尸,身上的金丝袍上有大大小小的伤口,好像是被人一刀刀割破皮肉,放血而死。

——

“将军,地上有刻字---”

一侍卫喊道。

在尸体的右侧,刻了两行小字。

“这上边,写的什么?”

字体古怪,不像是阙国文字。

牧九川心想,这莫不是符文?

“大将军,你问我啊?”邱景连忙摆手,道,“我不识字的---”

——

此时牧九川听到咔擦咔擦的声音,好像是有人在转动僵硬的脖子。

紧接着便是侍卫大声喊:

“大将军,小心---”

闻声,牧九川低喝一声‘撤’,随后连忙后跃,退出圆台。八侍卫反应快,跟着牧九川一起撤了。就是那邱景,天生反应慢半拍。那个本来绑在柱子上的尸体,活了过来,挣脱锁链,一掌拍向邱景。

邱景嗖地一闪身,闪至行尸身后,噼里啪啦一阵乱揍,大喊:

“大将军,救命啊---”

有侍卫担心邱景,便问:

“大将军,要不要出手支援啊?”

牧九川汗颜,需要支援分明是那尸鬼啊!

——

池子里的尸体也活了,纷纷往外爬。门口的尸体也往里边涌,里外夹击。显然是他们动了什么东西,导致这些尸体尸变为尸鬼。

牧九川叮嘱侍卫,不要和尸鬼近身缠斗,保持距离,一有机会就砍掉它们的脑袋。可能是因为肢体腐烂的关系,尸鬼的反应不是特别敏捷。

“将军,我们这边砍完了,要不要支援邱将军?”

——

邱景那家伙,还带着那尸鬼,在狭窄的圆台上,玩猫捉老鼠呢。

“他能应付。”牧九川转而观察四周,“这些尸体忽然尸变,很是诡异。你们四处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

然而,他们全翻遍了,也没找到尸变的契机。

“将军,那尸鬼好像速度快了许多~”

侍卫大喊过后,牧九川往圆台上看,邱景的动作没之前那么游刃有余了。

他只是很奇怪,为何邱景不拔刀?

有侍卫也留意到了,大喊:

“邱将军,拔刀砍他~”

“我也想啊~可刀不出鞘啊~”

刀不出鞘?

这是为何?

牧九川将刀扔出去,那刀进入圆台区域,就跟断线的风筝似地,软软落地。邱景快到极限了,踢了尸鬼一脚,借力退出圆台,越过血池,回到牧九川身边。

“嗷~”

尸鬼冲他们咆哮,想冲过来,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了回去。

“将军,他好像~被困住了。”邱景道,“太邪门了!”

紧接着,那无形的屏障闪现金光,许多金色的字跳起来,攻击尸鬼的脑壳,就好像和尚念经似地。尸鬼捂着脑壳,一阵乱嗷后,回归平静,将自己绑在柱子上,再次沉下圆台。

——

一切回归平静,密室里只剩下闯入者的喘息声。

“先撤吧。改日再探。”

牧九川料定,梅长雪肯定隐瞒了什么。那些金色文字乃罕文古经,鹊桥仙也能休息仙法咒术么?

章节目录 第五章 故地重游 晚饭后,梅长雪去院子里收衣服。回来见牧九川不请自来,心中顿时升起不祥之感。

她将衣服放桌上,道:

“把你的臭皮拿回去。”

牧九川看了一眼那揉成一团的衣裳,道:

“今日在密室,见到了你的故友。”

“嗯?”

确定是故友,而不是仇人?

“他说很想你~”

梅长雪打了个寒噤,白了他一眼。

大晚上不睡觉,跑来吓她,有意思吗?

——

“我可真是羡慕你啊,能交到这么重情重义的朋友。”

阴阳怪气,肯定没安好心。

“有话直说,绕什么弯子!”

“我想直说,只是在这里,不方便说。”牧九川起身,道,“梅姑娘,不如,换个地方说话。”

“不去!”

夜黑风高,这么危险,她才不出门呢!然而牧九川根本没给她拒绝的机会,乘其不备将其打晕,直接抱起来,从衙门后门上马,往东边一路疾驰。到了湖边,他用手捂住她的口鼻,一头扎进水里。

凉意袭来,昏迷的梅长雪猛地睁眼:

该死的牧九川,想干什么?

——

“我不去---我死也不进去---”

石壁开了,梅长雪用尽全力往回挣。可惜她一个弱女子,怎么敌得过牧九川那头牛?最后还是被拖了进去。穿过一条黑色的大道,进入半开的密室门。梅长雪本来地用手捂住口鼻,牧九川一脚踢飞地上的大刀,那刀撞击墙壁迸出火花,点燃墙角的油。梅长雪一看有光,本能地用手捂住眼睛。

“这些人不是你杀的吗?你怕什么?”

“正因为是我杀的,我才怕---”

干坏事心虚,太正常不过了。不过也就一开始觉得怕,多看几眼,便也适应了。牧九川又捡起一把刀,扔向圆台。大刀被圆台四周的无色结界挡了回来,而后那无色结界浮现金光,金色的经文围着结界转。牧九川踩下一块凸起的砖,圆台如莲花开放,尸鬼济王慢慢浮出,并发出一声声震耳发聩的咆哮。那些经文好像长了耳朵一般,听到咆哮声便攻击济王。

——

济王被经文砸了好一会儿,又回归平静。

“这结界,可是你设的?”

“当然不是。”梅长雪道,“是一个白衣妖道设的。他自称仙师,心肠恶毒。我逃出密室那晚,没看见他,估计是逃了。不然,我肯定不会放过他。”

“这么说,这结界原是为了困住你才?”牧九川侧头看着梅长雪,道,“我很好奇,你一个不懂咒术的鹊桥仙,怎么破这结界,逃出去?”

“你看那些金光,这是金属性的结界。我既能御金,自然也能驾驭它们。”

道理虽然简单,可她足足花了两年,才悟通这个道理。

——

“济王困在此地,成了尸鬼,可是你干的?”

“不是。”梅长雪摇头道,“我记得很清楚,济王死在了王府大院。应该烧成灰了,我也奇怪他怎么会困在这里?”

“你破解结界后,结界可会消失?”

“不会。我可以让它开,但没法破坏它。”梅长雪道,“就跟我可以控制刀,但我没法叫它凭空消失,道理是一样。”

牧九川隐隐觉得,或许梅长雪的逃脱,有第三方相助。

——

“打开结界,放他出来。”

“哈?”梅长雪吃惊,道,“不能放,尸鬼很凶的---而且这不是我的尸鬼,见了我都不下跪的---我控制不住它---”

尸鬼这东西很认主,也正是因为他们忠心不二,梅长雪才得以报仇雪恨。

“你站远些,躲起来,我能应付。”

“何必呢---”梅长雪劝说道,“他在一天天腐烂,再过几年就灰飞烟灭了,何必去惹他呢---”

“我要带他回京复命。”

——

没办法,梅长雪只好退到角落里,把地上的刀剑全部弄到跟前,而后再集中注意力凝视结界。那结界才开了一条缝,尸鬼便开始暴动,扑过来用手伸进缝里,往两边撕。而后只听见砰地一声,结界破碎,尸鬼纵身跳过血池,径直奔向梅长雪。牧九川当即窜过去,挡住尸鬼,与其缠斗。

尸鬼戾气太重,光靠拳脚根本伤不了他。

“梅长雪,扔把刀给我---梅长雪---”

牧九川怎么喊,也不见她回答。他飞身一个旋踢,正中尸鬼的头。乘尸鬼后退之际,去找梅长雪要刀,却发现梅长雪不见了。

殊不知在尸鬼扑来的那一刻,梅长雪悄无声息地卷刀逃了。

好狠的丫头,不留人,至少留把刀支援吧!

——

此时梅长雪已冲到了暗河边,她捉住两把刀柄,纵身跃入暗河,通过意念控制刀迅速穿过洞口,上了湖岸,找到草丛中的马,骑马往回跑。

“牧九川,你撑住,我去给你搬救兵---”

跑着跑着,马儿忽然受惊,高高跃起。

“啊---”

她大叫一声,抓着刀柄,御刀跳下马背。

她还没站稳,就听见牧九川大喊:

“小心---”

不好!

她连忙御刀拖着自己往旁边闪,同时操控其它刀劈向扑向她的尸鬼。那尸鬼反应极快,都给打回来了。此时牧九川飞身来支援,梅长雪趁机躲进草丛,暗暗操控刀,准备偷袭尸鬼。

牧九川与那尸鬼缠斗几百回合,梅长雪看准时机,发动偷袭,刺中了尸鬼的腹部。

——

“砍他的头!”牧九川大喊。

牧九川拿了刀之后,如有神助,逼得尸鬼节节败退,以至于尸鬼都无瑕处理那插入腹部的刀。梅长雪盯紧那把刀,先控制它从下往上切到脖子处,来回一个横切,正好尸首分离!

一道带着恶臭的黑烟从喉咙里钻出来,头和身体一起落地。

“方才是谁说能应付的?它差点伤了我!”

“不可理喻!”

牧九川低咒过后,弯腰去解尸鬼的衣裳。方才若非她卷刀先逃,他也不至于失手,让尸鬼有机会逃出密室。这尸鬼戾气太重,他觉得还是就地烧掉为好,以免后续生变故。至于济王的身份,这身衣裳和他手上的扳指,足以证明。

“离我远点---”

梅长雪嫌弃济王穿过的那身衣裳,一股恶臭,刻意与牧九川保持距离。

“对了,牧九川,你出门怎么不带刀啊?”

当然是怕她忽然苏醒,节外生枝!上次他的大刀叛主攻击他的事,他可记得清清楚楚。

天上繁星璀璨,明月照归途。

章节目录 第六章 面具男 第二天,牧九川又带人探了一回密室,把密室里的那几个字临摹带回去,找梅长雪求证。

是他太粗心,当时忘了乘梅长雪在时,解开这谜团。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不不不---这字不是我刻的---”

“不是你刻的?”

“倒像是——青燕子的笔迹——”

哦?难道青燕子那妖女,也参与了这桩惨案?不过他现在有些怀疑,此青燕子,是否是彼青燕子——

牧九川道:

“收拾东西,准备回京。”

事到如今,只能委屈济王,扛下所有咎由自取的罪名了。

——

他们晌午时分出城,郡官还特别夸张地一送再送,泪眼朦胧,格外地矫情。策马跑了一个下午,梅长雪感觉全身骨头都快散了。

到了客栈,她直接往床上一躺,便不想动了,晚饭也没吃。

半夜她饿醒了,下床去厨房找吃的。

掌柜的还没歇息,在柜台那边点灯算账,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厨子已经睡下了,梅长雪想着那就简单些,烧水下碗面。她还特意问掌柜的,要不要来一碗夜宵,掌柜的摇头拒绝了。

“呼---呼---好烫---”

她坐在大堂里,边吹边吃。

——

屋外传来敲门声,掌柜的举着油灯去开门。一阵冷风涌入,掌柜的见鬼似地,大叫一声往后退。

“掌柜的---怎么了?”

梅长雪也吓到了,连忙起身往后退,厨房里的铁锅铁盆又悄悄窜到厨房口,就等着她一声令下。

“抱歉,吓到你了---要间上房---”

客人戴着一张鬼面具,在夜里显得格外诡异,不过说话的口气倒是挺客气的。客人从袖子里拿出一锭银子,递给惊魂甫定的掌柜的。掌柜的接过银子,悬着的心慢慢落了地,笑着请客人进屋。

“是---是你!”

——

虽然对方只戴半张鬼面具,但她还是一眼认出来了。他就是劫走青燕子的奸商,花九重。真是冤家路窄啊,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

那客人怔了怔,道:

“这位姑娘瞧着面生——”

“少给我装蒜——”梅长雪喝道,“青燕子呢?你把她怎么样了?”

关于青燕子的去向,她问过牧九川。牧九川顺着她的思路瞎编,自从那恶徒将她掳走后,便一直杳无音讯。牧九川答应过她,等回到盛京城,就派人去恶徒家里要人。梅长雪很担心青燕子也遭遇不测。

要是他不肯说实话,铁锅伺候!

——

“姑娘莫非对在下有所误会——”

“呸——少跟我瞎扯——我清楚得很——告诉我,青燕子在哪里。”

客人缓缓往前,道:

“在下倒是知道青燕子的去向,只是不知姑娘打听她作甚---”

“这是我的事,你管不着。”

“抱歉,是在下唐突了。青燕子在盛京城——”

“真的?她过得好吗?”

“吃穿不愁,挺好——”

厨房里的铁锅颤了颤。

奇了怪了,那来自盛京城的牧九川怎么说杳无音信呢?

——

“你没骗我?”

“不敢——”

“不敢最好——”

梅长雪心想,得找个机会和牧九川好好对质一番才是。没了威胁,她也忘了控制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导致厨房里传出噼里啪啦铁器落地上的声音。

掌柜的听到声响,连忙冲进厨房,大叫:

“哎呀---这老鼠,可真能翻啊---全倒地上了---”

——

梅长雪回过神,说:

“对了,你叫花什么来着?”

“听书---”

这个名字好陌生,也就在这一瞬,梅长雪想起来了。

“你不是叫花九重吗?什么时候改名了?”

面具下的那双眼睛闪现异样的光芒,面具男道:

“所以说,姑娘一定是弄错了——”

“咳咳咳——”

口水涌上来,梅长雪禁不住一阵咳嗽,好半天才缓过来。

搞什么鬼,莫非真弄错了?

——

“楼下吵什么!还要不要人睡觉了!”

楼上的人抗议了,掌柜的出了厨房,道:

“三位,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吧。”

明明就是两位,掌柜的不识数么?梅长雪打了个寒噤,不自觉地环顾四周,而后骇然发现,自己身后不知何时,杵着位黑衣美男子!身材颀长高挑,手里持剑,高绑的马尾在夜风的轻拂下微微舞动。

皮肤白皙,轮廓分明,还是瓜子脸,唯一的缺陷便是没有表情。

“舒夜,走吧---”

“是---”

黑衣男跟紧面具男上楼,梅长雪禁不住多看了两眼。来这里两年了,她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顺眼的美男子。柳安平虽然长得俊,可心肠丑陋残忍。邱景虽然长得俊,但太糙,不讲卫生。

舒夜这名字倒是挺适合他,安静又神秘。

——

两人走后,梅长雪迅速吃完夜宵,赶回卧房,一觉睡到天亮。她洗漱完,背着包袱走到楼梯口,刚想找牧九川解惑,却见邱景拔刀指着舒夜,一副要开战的阵势,喝道:

“敢和我家将军抢面,活腻了吧---”

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邱景也是被逼的。面俊男和牧九川争夺一碗清汤面,互不想让,邱景怎么可能坐视不管?而舒夜作为花九重的贴身跟班,当然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主子受欺负。

“哼!敢跟我争!”

牧九川甩出一道真气,震开花九重的手,而后呼啦呼啦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解决了那晚清汤面。

“诶---就为一碗面,至于么---”

梅长雪从楼上走到楼下,一脸嫌弃地吐槽道。

——

“哎呦---”

牧九川捂着肚子,恶狠狠地瞪着面具男,道:

“你好大胆子,敢在面里下毒---”

面具男脸上挂着面具,所以看不出喜怒哀乐,道:

“在下提醒过将军,这是我的面,旁人碰不得---”

话音刚落,牧九川便以一种极为猥琐的姿势,夹着双腿跑出大堂。八侍卫见将军跑了,也跟着跑。邱景那呆瓜要给牧九川讨个公道,霍霍挥刀冲向舒夜。梅长雪担心牧九川跑路,抛下自己,所以也跑了出去。

“梅姑娘,将军在出恭,还请回避---”

搞了半天,原来是坏肚子了!

——

邱景和舒夜从大堂打到屋外,刀光剑影,处处杀机。店里的客人纷纷跑到外边,观摩喝彩。梅长雪折回大堂,看见大堂里就只有面具男一人淡定地吃面,想起牧九川的遭遇,便去厨房端了一碗面,去外边吃,防止被毒害。

不久,两个侍卫回来了。

梅长雪刚吃完面,问道:

“你们怎么回来了,你们将军呢?”

“将军吩咐我们,找掌柜的拿纸---”

梅长雪汗颜,心想这些做侍卫的,真不容易!

——

舒夜挑飞邱景的刀,长剑出鞘,架在邱景脖子上。胜负已分,邱景一脸沮丧,仿佛都没脸活下去了。从那以后,邱景便盯上了舒夜,大事小事都要拼个高低。假如舒夜早上吃一碗面,他绝对要吃两碗。

哪怕是撑得要吐了,还往里塞。

“梅姑娘,我帮你背包袱吧---”

“好,谢谢---”

她将包袱递给邱景,回头见舒夜从面具男手里接过包袱,又回头数了数邱景背上的包袱:

四个,刚好是舒夜所背包袱的两倍!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客满 “实在不好意思,客官,本店客满了---”

连续找了三家客栈,仍是客满。自从一个多月前孤沙城贴出告示,和纱郡主将在十五月圆时比武招亲,城里客栈便供不应求。明日便是十五月圆时,随处可见俊逸非凡的公子哥瞎溜达。

他们刚出客栈,便有人围了上来。

“我家有间偏房,价格绝对实惠---”

“我家有三间,有免费糕点可享用---”

这些百姓还真是聪明,投机取巧,将自家的偏房腾出来,改做客房临时待客,倒也能赚上一笔。

他们甩掉那群人,继续往前走。

——

“诶---那不是听书阁主吗?”

面具男从不远处的客栈里走出来,看了他们一眼,往相反的方向渐行渐远。舒夜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估计有什么私事吧。那客栈名字取得挺顺口,叫歇脚客栈。本来他们是一路同行的,前不久才在城门口分道扬镳。

面具男这是找到住处了,还是被赶出来了?

——

“牧九川,要不我们也去歇脚客栈碰碰运气?”

梅长雪心想,可能里边还有空房呢。

“要去你去,我不去。”

“都要流落街头了,你耍什么性子。”梅长雪道,“又不是要你和听书阁主睡一屋,你这么介怀作甚!”

也不知道两人怎么了,一见面就吵个不停,像是前世的冤家。

牧九川拳头握紧,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地。

——

邱景将梅长雪拉到一边,小声解释道:

“梅姑娘,你有所不知。那歇脚客栈是花家开的。是家黑店。早年我家将军闯荡江湖时,被客栈老板坑尽钱财,做了三个月的苦工,受尽屈辱,生不如死啊。你就别为难将军了,我们去别处吧。”

所以,这跟听书阁主没关系,是她想多了?

不过话说回来,牧九川说青燕子杳无音信这事,她一直没得到正面答复,好几次都被牧九川巧言糊弄过去了。

——

“成吧,不住就不住呗---”

梅长雪继续向前,刚要越过歇脚客栈时,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停在歇脚客栈门口。梅长雪本来没怎么留意,是走在前边的邱景杵在那里不动,她才停下来的。邱景扭过头,恶狠狠地瞪着赶马的马夫,好像有什么深仇大恨似地。梅长雪看了一眼那马夫,他身穿青衣,身形颀长,有天人之姿,甚是俊美。

“你们做什么?还不跟上来?”

已经走去老远的牧九川转身低喝,瞅见那马夫,眸中顿现异样。

马夫也看了他一眼,随后就当没看见,转身去撩车帘。

——

“喂,见不得人家长得比你好看啊---还不走---”

听到梅长雪的催促,邱景才收回视线,边走边小声嘀咕道:

“上次我带兵巡街,便是这家伙,不服管教,揍断了我一根肋骨---到现在还重伤未愈---不然我怎么会败给舒夜那家伙---”

梅长雪心想,这家伙又在为自己的失败找借口了。

——

“你在看什么?”

梅长雪终于注意到,牧九川不是在瞪他们,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莫不是牧九川瞧上了那容貌俊秀的马夫?谁曾想这一眼看过去,竟瞅见了久未谋面的青燕子。小麦色的面庞上着了淡淡的妆容,一袭藕粉色裙摆随风摇出天真的弧度。

牧九川死死盯着青燕子,暗想:

【她是将军府的那位青燕子么?】

——

青燕子下了马车,瞅见了泪眼朦胧的梅长雪,先是一愣,而后张开双手,夸张地快步奔向梅长雪,一把将梅长雪抱怀里。

“阿梅---你去哪儿了?想死我了---”

带着哭腔的语调,听起来情深意切,可她却冲牧九川奸诈地眨了眨眼。

梅长雪倒是真情流露,哭得稀里哗啦。

“我可总算找到你了---”

——

马夫牵着马车往客栈后院走,牧九川看了一眼马夫消失的方向道:

“今晚,就住歇脚客栈!”

“哈?”

邱景震惊,大将军莫不是终于下定决心,要挑战少时的噩梦吗?

——

晚饭梅长雪没和牧九川他们一起吃,而是和青燕子坐在高级套房里,一边聊,一边啃鸡腿。

“柳安平还活着,我现在特别害怕,他会再次找上门来---”

说完,梅长雪还吸了吸鼻子。

青燕子假装关怀地安慰了几句,而后借口去上厕所,转到马厩。

——

青盏正在喂马,看见她来,顿时喜形于色,问:

“你怎么来了?”

“客房里的梅长雪是假的,乃血魔所化。”青燕子道,“柳家灭门,估计是血魔失控所致。自打圣皇下旨灭仙门百家,能养魔为患的,便只有那妖道吴三了。那血魔有阿梅的血脉,还有拥有一些虚假的记忆---血魔来到孤沙城,怨魔正好也逃入孤沙城---我担心这是个圈套,或许,阿南和巧儿,就在附近---”

青盏放下稻草,道:

“我去杀了她---”

“先别急。我来找你,是想要你帮我个忙。”

“你说---”

只要他能做到,一定万死不辞。

——

“白面郎君的惑心术,怨魔的执念,血魔的梦魇,我知道她想做什么。倘若我入局无法醒来,记得唤醒我。我最怕火,记得用火---”

用火做什么?

是烧她,还是吓她?

没等青盏问出口,她便走了。

青盏感受异样的目光,抬头看,只见一间客房窗户开着,戴着鬼面具的听书阁主直勾勾地盯着他。

——

入夜,牧九川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带兵埋伏敌军反被埋伏,饥渴交迫之际,抓起梅长雪的胳膊咬了一口。而后林扶阳,那位少年成名的八部将军,带着一队士兵赶来,将梅长雪和青燕子带进大牢。

牧九川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梦到林扶阳,就跟当初他也很纳闷,为什么假梅长雪会把林扶阳和他扯一块。当时林扶阳不是随父亲去南襄城阻击敌军了吗?况且,审讯逼供、威胁犯人这种事,林扶阳最不擅长,倒是邱景那呆子,掌握得极好。

等他醒来,额头上全是密汗。

他留意到窗户开着,床边站着一个人。

看那身姿,当是个女人。

“谁?”

他抓起枕头边的大刀,喝问。

那女子转过头来,是一张美艳而危险的脸。

“梦便是梦,美好多了。将军可知,自己是如何熬过那场死劫的?”

“你什么意思---”

莫非先前的梦,都是这女人在搞鬼?

“你的命,是用梅长雪的血肉换来的---饥渴交迫,命在旦夕,你吃了她---”

吃人将军牧九川,那不是胡诌,那才是事实。

牧九川猛地瞪大双眼,只见眼前血光炸裂,一道比梦魇还要凶险百倍的网,瞬间展开,将所有相关人等卷了进去。

“痛苦吧,懊悔吧,再多一点,如此我的局便成了——”

阴险却悦耳的声音让人不寒而栗。什么局?他渐渐失去了意识,黑暗降临前,他看见了血淋淋的残肢。有一双绝望的眼睛盯着他,喃喃问:

【牧九川,为何要吃我?】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幻局 “青燕子,快跑,他追来了---”

沙漠之中,梅长雪拽着青燕子,边跑,边大声喊。

他追来了?

谁追来了?

青燕子回头看,却只瞧见雾蒙蒙的一个影子。

跑着跑着,青燕子甩开梅长雪的手,道:

“够了---别装了---”

——

她们停在沙丘上,雾蒙蒙的黑影也停了下来。

梅长雪一脸焦急地看着她,道:

“他就在那边,你怎么不跑了?”

“你确定,你所看到的,都是真的?”青燕子淡声说道,“这不过是幻局。你不必拉着我兜圈子。”

“什么?你说---这些都是假的?”

如此真实,怎么可能是假的?可如若不是假的,正在熟睡的她怎么突然来到一片无垠沙漠?

——

“对,都是假的。包括你---”

包括眼前的梅长雪,也是假的。

梅长雪神情微变,但很快就变成了被好友质疑的痛心表情,道: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会是假的---”

——

“你说你不是假的,那我且问你,柳家惨遭灭门之际,你可是与我一起,烤着暖炉涮火锅啊?如果不是,那你便是假的。实话告诉你,阿梅是去过柳家密室,但她不是死于柳安平之手,他是死于牧九川之口---”

突如其来的真相,就像是一块石头,激起一湖涟漪。

可要一个深陷谎言的人相信真相,谈何容易?

假梅长雪一边后退一边摇头,带着哭腔控诉说:

“不---不是的---我才是真的---青燕子,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这两年里,尽管我身陷险境,我还是记挂着你的安危---一心想要找到你---可你为何不肯认我?你为何不肯认我?”

看她哭哭啼啼,青燕子不禁叹了口气,道:

“你又不是她,你叫我如何认你?你不过是吴三用来操纵怨魔的傀儡,还是放下吧,这噩梦不属于你。”

——

“不---这一切都是真的---我就是梅长雪---梅长雪就是我---我和你一起来到劫缘沙漠,我们被林扶阳绑了,当成奸细扔进大牢---柳安平劫了我---把我---”

“那不是柳安平,那是阿南。真正的柳安平,十岁那年便病死了。所以说你还活在噩梦里,而真正的梅长雪,早醒了。”

正是因为梅长雪苏醒,逃离了柳家密室,妖道吴三为了操纵傀儡,才不得已用残余在血池的血,以血光为引,炼化血魔,继续操纵傀儡,欲助柳家改朝换代。结果因为吴三的惨死,血魔失控,竟延续了梅长雪的愤怒,灭了柳家满门。

“你骗我---你在骗我---”

“不是我在骗你,是你在欺骗你自己。”青燕子说道,“放下吧,放下不属于你的噩梦,回归尘土,这才是你的归宿。”

“回归尘土?”泪水滑落,血魔梅长雪竟有种痛彻心扉的错觉,“你也要害我吗?倘若不肯放下,你又要如何?”

“你不肯放下,那我便只能帮你放下。”

——

血光一闪,青燕子手里多了一把锋利无比的血光之刃。青燕子知道血魔会御金,这才以血光为刃。

梅长雪瞪大泪眼,整个身子都在颤。她隐约看到了,柳安平一刀刀割自己血肉的残忍模样。

“你要杀我---你竟想杀我---”

脑海里闪过昔日的种种,梅长雪难以置信。

——

“放心,除了恐惧以外,不会让你感受到丝毫多余的痛楚---”

说着,青燕子从正面迅速刺向梅长雪的脑门。

梅长雪想反抗,可青燕子似乎是有备而来,全身上下没有一点金属性的东西。她想躲,可青燕子的身手快到超出她的反应能力。

就在梅长雪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一个黑影凭空窜出来,挡住了那致命一击。

——

嗤---

本该刺进梅长雪脑门的血光之刃,刺进牧九川的肩膀。

牧九川口吐恶血,瞪着青燕子,道:

“我说过---会护着你---”

这话是对血魔说的。

——

“愚蠢!”

青燕子低咒一声,一脚踢开牧九川,再度挥起血光之刃。这时愤怒的梅长雪连忙后退一步,操纵牧九川的大刀劈过来,挡住青燕子。只见青燕子在空中翻了个空翻,捉住那大刀,以血光包裹大刀,屏蔽掉大刀的金属性,反手抛向梅长雪。

——

“啊---”

后退时一个不小心,梅长雪跌落沙坡。

“梅长雪---”

牧九川大喝一声,带伤去寻,也咕噜咕噜滚下沙坡。

青燕子不慌不忙,下了沙坡,走到两人跟前。

牧九川将吓坏了的血魔护在身后,咽下即将吐出来的恶血,道:

“青燕子,看在爹的份上,不要杀她---”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么卑微的姿态,恳求一个人。

——

青燕子将沾了血光的大刀扔牧九川脚边,道:

“好,我不杀她---你来!”

闻言,牧九川震惊不已,想不到青燕子竟然这般心狠手辣,不放过人家也就算了,还要逼着他杀人。

“我说了---放了她!”

说话间,他捉住地上的大刀,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青燕子。

青燕子瞄了一眼畏畏缩缩的血魔,道:

“不、可、能---”

倘若放了血魔,她又如何破这死局?

——

“呀---”

牧九川奋起,怒喝一声,旋转大刀劈向青燕子。既然她不肯大发慈悲,那就各凭本事吧!

大刀挥来,青燕子迅速旋身避开,并巧手夺过他的大刀,反手一刀吃进牧九川的腰间。

“噗---”

牧九川再度吐血,吓得梅长雪大声惨叫,挣爬起来便跑。此时血魔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逃。牧九川护不了她,她要逃。

青燕子一脚踢飞牧九川,几个闪身便挡在梅长雪身前。

——

“不要杀她---不要---”

牧九川挣扎着往那边去,想要阻止青燕子,却看到青燕子举起血光之刃,毫不留情地刺进梅长雪的天灵盖。

“不---”

他大叫,仿佛那一刻,全身的力量都被抽走了似地。

——

白皙的皮肤开始泛红,梅长雪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青燕子的手,含泪道:

“你为何,就是容不下我?”

“不是我容不下你,是你容不下我。”

“我——我恨你——我诅咒你,永远活在——被杀的噩梦里——”

这声诅咒使得沙漠中刮起了大风。

青燕子还是拔出血刃,又是一刀。

第二刀下去,血魔没经受住冲击,当即化作血水。

——

“你为何要杀她---为什么---”

奄奄一息的牧九川,努力想拿起大刀,却屡次失败了。鹊桥仙毕竟是神,更何况青燕子还是其中的佼佼者,和她交手,他没有半点胜算。

青燕子都懒得正眼看他,冷声道:

“装什么正人君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她不是梅长雪,你就是护了她,也改变不了你残忍杀害梅长雪的事实。”

真正的梅长雪,不可能败给青燕子。

“我不是有意的---我不是有意的---我当时---”

当时失去了意识,他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还以为自己只是吃了一只烤鸭。

青燕子冷哼一声,心想他若是有意的,哪能活到今日?

不过牧九川此时临近崩溃可不是因为自己吃了人,而是想起一些久远的往事。

那时母亲坐在花园里,他打死了家里的狗,母亲说:

【九川,过来,让为娘掐死你这孽种——】

——

“哦——这就受不了了?可真够脆弱的——何必这么介怀呢?烤鸭也罢,人也罢,都是吃——算了,懒得和你废话,再不找出路,你我都得困死在这里。”青燕子往沙丘走,“奇了怪了,血魔已死,为何还困在幻境中?”

莫不是血魔虽死,但梦魇还在吧?看来她低估了布局之人。

她站在沙丘上眺望,牧九川倒在沙丘脚看着天,眼神呆滞地重复一句话:

【我不是有意的---我不是有意的---】

对面沙丘忽然出现一位年轻的和尚,那和尚转着佛珠,拈花一笑:

“阿弥陀佛,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好个假和尚,一副大彻大悟的模样,其实比谁陷得都深。

“阿南,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大家都是鹊桥仙,何必苦苦相逼呢?我就搞不懂了,看着我们一次次死去,你觉得很享受么?”

“阿弥陀佛---”

又是拈花一笑,他用表情回答了她的话:

【是的,看着你们一次次死去,我很开心。】

——

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尘世对于鹊桥仙而言,便是个地狱。他就是要跳脱地狱之外,眼睁睁地看着地狱里的人受尽苦楚。即便是没有苦楚,他也要制造苦楚。若不如此,漫长的岁月该如何度过?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所以那道结界是你设的。”她屠杀血魔时,顺道窥伺了血魔的记忆,“济王化为尸鬼,也是你在背后操纵。阿南,你疯癫了这么多年,就没想过洗心革面吗?巧儿究竟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般死心塌地跟着她造孽?”

假和尚没回答,而是扯掉佛珠,将佛珠洒到地上。

而那些佛珠落地,发出阵阵刺眼的光晕。青燕子瞧出那些光晕中暗藏漩涡,只怕是要逆转幻境,便立马封印了五感,可还是被殃及了。

“青燕子,我最喜欢,看你临死前,绝望呼救的样子---”

仿佛,整个尘世布上了一层迷人的灰色。

意识剥离前,青燕子冷声回应道:

【哦——那你肯定也会喜欢自己临死前,绝望呼救的样子吧?阿南——】

章节目录 前事引 暑夏,巧儿在悬崖边上救起一人。此人全身是伤,半边身子已溃烂生蛆,手上全是血,只剩一口气,巧儿无法想象,他如何凭着这口气,从谷底爬上高百丈的悬崖。

阿南想把他炼化成怨魔,巧儿不许。

【怨魔呆滞无趣,你瞧瞧他的眼睛,多有趣啊,充满了算计。】

被救之人也没想到,自己会因为善于算计而捡回一条命。

但他拼命想要活下去,可不只是为了苟延残喘。他全身气脉尽断,已是废人。如若不想辜负这条贱命,他必须找回丢失的本领。

【说实话,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你想要续接气脉,这不难,只要你肯替我做事,我保证让你心想事成。】

那日,两个女人从天而降,陷入昏迷。

他们站在远处,看到圣御大将军牧九川从黄沙里爬出来,变成血眸怪物,咬死了其中一人。他心中油然生出一种想要去阻止的冲动,但巧儿说,那不是牧九川,那是鬣君佛涅,一个栖息在牧九川体内的魔物。

牧九川喝饱了,拄着大刀继续走。

还有一位女子,她还活着。

【杀了她。】巧儿说。

【你为何不自己动手?】他问。

【我修的是血光咒,本就晦气。若是再沾惹青女的晦气,会有损修为,得不偿失。不过,青女的血倒是个好东西,不比命女差。】

巧儿说完,不自觉地舔了舔红唇。

他心有不忍,迟疑了。

可最后,他还是败给了私心,举起长剑。

剑光冰冷,溅出来的血却是滚烫的。

章节目录 第一章 黑心商队 据说,这是一支走南闯北、风雨无阻的商队,领头人叫猴爷。猴爷四十出头,半秃,精瘦精瘦、糙黑糙黑的,因为个头小,反应敏捷,所以得了‘猴爷’的外号。

青燕子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没有车棚的马车上。她好像忘了一些事,但她记得很清楚,梅长雪还在黄、陵县大牢,等着她救援。商队里有个徐老头,懂医术。徐老头有个孙女,叫徐涵巧,小名巧儿,塌鼻子,大饼脸,皮肤显黑,脸上可见明显的晒斑,才十七岁,却比二十几岁的青燕子还要精明干练。这一路上,都是她在帮青燕子换药,偶尔她们也会坐在一起聊天。徐涵巧说,她自懂事起,就跟着爷爷走南闯北,她不喜欢四处奔波,但她只有爷爷一个亲人。

有一次,青燕子跟巧儿说,她很担心她的朋友,巧儿安慰她说,他们还会绕回去的,等到那时,她们就能见面了。长途漫漫,青燕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也害怕自己一个人赶路,会遇到玉刹罗那等恶徒。当时她被花九重挟持,半道上杀出个大胡子劫匪玉刹罗,她便借机逃了。半道上碰到猴爷他们,才捡回一条命。所以她就一直跟着他们,但猴爷不止一次,明示暗示,要她伤好后,就离开商队。青燕子当然不肯,离开商队,她怎么回去?

所以不管猴爷怎么明示暗示,她都厚着脸皮跟着。

——

商队来到路遥岭,他们去了客栈。酒菜上桌,青燕子便不顾形象地开始狼吞虎咽。终于能好好吃顿饱饭了,不用啃那又干又硬的干粮。

青燕子和巧儿睡一屋,巧儿都快睡下了,徐老头偏在此时过来敲门。

“青姐姐,你先睡---我去去就回---”

“嗯---”

青燕子确实困了,闭上眼睛很快便睡着了。

——

只是半夜,她感觉不舒服,好像有人在扯她的四肢,腹部被压得难受极了。她努力想睁开眼,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迷迷糊糊中,她好像听到巧儿的哭声。

“爷爷,你们这是做什么---”

“巧儿,你出来做什么,不是要你在房里好好歇着吗?”

“我不---我不明白---爷爷,我不明白---青姐姐做错什么了,你要这么对她?”

之后,她便什么也听不到了。

——

等她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山谷里,饿狼就在旁边的草丛里探寻猎物。她害怕极了,大气不敢喘,暗暗抓住手边的石头。

嗷呜---

一只饿狼扑过来,她瞄准时机,一石头砸破饿狼的脑袋,站起来拔腿便跑。这一跑,便完全暴露了。黑暗中狩猎的野狼一只接着一只,疯狂地追她。她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跑,同时大喊‘救命’。

——

“啊---”

她一个踉跄栽地上,抓起石头翻身又砸死一只扑来的饿狼。可砸了一只,又扑来两只。锋利的獠牙和爪子,仿佛只要轻轻一抓,就能扯破她的喉咙,她害怕极了,不知道手中的石头该砸谁好。便在此时,突然飞来利箭,嗖嗖射飞饿狼。

“青姐姐---”

听这声音,是巧儿。

“---我在这里---”

青燕子大喜,真没想到巧儿竟会赶来救她。她也没想到,巧儿箭术竟然这么好。

嗖嗖几箭飞出去,便射得饿狼夹着尾巴四处逃窜。

——

“青姐姐,你赶紧跟我走。这里太危险了---”

青燕子跟着她,穿过一处浓密的草丛。等到了街上,青燕子才留意到巧儿手腕上的勒痕。她想起昏迷时的那个声音,心想巧儿肯定是因为想救她,才被绑起来的。

“青姐姐,对不起。”巧儿哽咽道,“你恐怕,不能再跟着我们了。这是我的私房钱,你拿着---”

——

“巧儿----”

青燕子鼻子酸了,握着巧儿的钱袋,有种想哭的冲动。

“对不起,青姐姐---”

巧儿又说了一句,青燕子摇了摇头,道:

“我不怨你们---谢谢你,巧儿---”

闻言,巧儿眼眶红了,不知是伤心过度还是怎么地,扭头跑开了。她这一走,青燕子感觉两条腿都软了,感觉四周到处充满了不可名状的危险,就连路边的乞丐往她这边看一眼,她都会瑟瑟发抖。

——

她一直睁着眼睛,只有在天亮前,才眯了一小会儿。

醒来后,发现自己竟在一条小吃街尽头处躺着。烧饼的香味窜入鼻中,她咽了咽喉咙,握着钱袋凑过去。

“这烧饼怎么卖---”

“先别问我怎么卖,你有钱吗?”

“有——”

她拉开钱袋,钱袋里金光闪闪,忽然窜出一条小蛇。她惨叫一声的同时,竟鬼使神差地抓住了小蛇的脖子,在头上甩了三圈,而后扔进摊贩的油锅里。小摊贩看呆了,只听见哧啦哧啦的油炸声,而后一股黑气钻出油锅,在空中化作一张鬼脸,张开血盆大口扑向青燕子。

青燕子拔腿就跑,边跑边想,不对劲,钱袋里为何会有蛇?莫不是她睡着的时候有人偷偷把钱袋换了?

不可能,她一直拽在手里。

——

难道是巧儿?

一股寒意遍布全身,鬼脸就在身后,却因为她忽然蹲下而扑了个空。她抓起一根棍子,竭力砸向鬼脸。

只听砰地一声,鬼脸炸碎,化作火星落地,四周顿时燃起熊熊大火。

黑烟滚滚,青燕子努力想冲出去火海,却屡次被灼热的热浪逼了回来。便在此时,黑烟扭曲,化作一女子模样。女子神情哀怨,双目血红,原地啊啊大叫后,便朝她扑来。

——

连续几次攻击,青燕子因躲闪不及受了点伤,但随后她就发现,对方出手的速度变慢了。事实上不是对方变慢了,而是她变快了。

火海之外,巧儿扶着墙角观看,对身边戴面具的男子说:

“瞧,她快醒了——”

——

这幻境让青燕子深信,自己还活在令人宰割的过去。而现在,她渐渐记起来了,比眼前女子更凶猛的自己。

她抓住女子的脖子,抛入空中,而后看着对方狠狠摔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血肉模糊。

“噗——”

那女子吐了一口污血,眼神渐渐变得清澈。

——

“穗——穗香——”

这女子,正是阿楚。

青燕子蹲下来,道:

“当初你若是肯死在我手里,也不会沦为仇人的棋子,为虎作伥。阿楚,事到如今,你还不愿放下吗?”

“我——我——想——好好——活着——”

“活着痛苦,死了,不就能解脱了吗?”

“你——说得对——活着痛苦——所以我不想死——我还没享受到——活着的快乐——”

“冥顽不灵!”

青燕子抡起拳头,想着一拳下去,砸她个魂飞魄散。谁曾想阿楚忽然炸裂成一团黑气,黑气化作漩涡,试图将她卷入其中。

——

黑风呼啸,青燕子在漩涡中心,勉强转了个身。

而后她看见一张鬼面,缓步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鬼面人捉住她的手,随着她一起步入漩涡中。

她听见阴森的低语:

【你——会死——】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假冒夫妻 一辆马车徐徐行驶在通往夏遥城的官道上,赶马的马夫四十多岁,穿着粗布衣,头上已有花白头发,身上有股旱烟的味道。前方密林深处,有溪水潺潺之音。

“公子,不如便在此处歇脚吧。林中小溪,刚好饮马---”

“好---”

灰衣公子掀开车帘,马夫看到那张吓人的鬼面具,又吓了一跳。灰衣公子下车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车里的女子才跳下马车。

女子身穿暗红绫罗衣裙,偏黑的脸上不见喜色。

——

马夫解了马车,牵着马进入林中。女子提起裙摆,刚要往那边走,却听见一声惨叫,吓得僵在原地。受惊的马儿飞奔出树林,紧随其后的是四个蒙面黑衣人。杀敌先斩马,他们这是要断了他们的后路。

长剑寒,杀气重,瞪大的双眼里,看不到半点生机。

双脚动不了了,就算能动,也快不过那些杀人的剑。

只是这段时间,生死存亡之际,总会伸来一只魔爪,将她拽走,拽着她,不停地逃亡。今日,也不例外,他将她拽到一边,而后她就站在那里,看他们厮杀。

不管对手是三个、四个,还是一群,沐血而胜的,总是他。而她也邪恶地想着,要是他能随着那些人一并倒下,该多好啊。

如此,她便能摆脱他。

而那可怜的马夫,死在溪水边,血流一地,无人收尸。

——

再往前,沿着官道穿过一片竹林。竹林边上,有座安静祥和的小村庄,炊烟袅袅,鸡鸣犬吠,田园葱郁,格外地美好。

青燕子望着,双脚就跟生根了似地,再也走不动了。

“估计还要两个时辰,才到夏遥城。太阳落山了,那便进村借宿吧。”

这是什么语气?

是在跟她商量吗?

——

他们借住在村里的老铁匠家,他们进屋时,铁匠的儿子正光着胳膊打铁,满头大汗。本以为家里只有他们爷儿俩会很乱,谁曾想竟出奇地干净整齐。铁匠姓周,他儿子叫阿鸣,才二十出头,笑起来有颗天真无邪的小虎牙。

青燕子不想白吃白住,所以便去厨房帮阿鸣一起准备晚饭。阿鸣刚开始说什么也不让她动,说她是客人,但后来她坚持要帮忙,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吃晚饭的时候,青燕子一直埋头扒米饭,油烟吸多了,食欲大减。倒是同行的灰衣男,不停往她碗里夹菜,说:

“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青燕子盯着碗里的饭菜,恶心感窜到喉咙,连忙放下碗筷跑出去,扶着大树狂吐不止。

——

灰衣男跟出来,问:

“你怎么了?”

“别碰我!”她挥开他的手,后退了两步,恶声质问他,“花九重,你究竟想干什么?”

“干什么?我在关心你啊,你看不出来——”

“不需要——”

说完,她转身跑去水井边洗漱。脑海中回响起花九重的话,她感觉自己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瘦了?为什么关心她的胖瘦?

养肥了就可以杀了!

她想起梅长雪,更觉得心酸。

——

饭后,青燕子在屋里坐了会儿,看见花九重从外边进来,便起身往外走。要不是铁匠家只有一间房,要不是他们假扮夫妻,她死也不要和他共处一室。

静谧的竹林里,清风拂面,甚是舒服。草丛里有萤火虫,听到脚步声便翩翩而起。

她捉了一只,放在手心里,那微弱的光芒,令人心疼。

——

“青姐姐?”

阿鸣缓缓而来,脸上挂着天真的笑意。

“阿鸣---”

青燕子放飞萤火虫,看着他,礼貌地挤出几许笑意。

阿鸣看见她笑,却收起了笑容,道:

“青姐姐,你不开心吗?”

开心?

有什么值得开心的?

她别开头,看着漫天飞舞的萤火虫,转开话题,说:

“萤火虫真漂亮。”

“青姐姐喜欢啊,阿鸣给你捉几只——”

阿鸣也懂点武功,在空中飞来飞去,比鸟儿还要敏捷。他把捉到的萤火虫全部藏在袖子里,他的袖子不宽,所以藏不了太多,只好提前落地。

当萤火虫源源不断从他袖子里飞出来,那闪闪的荧光,映着他天真的笑脸,甚是好看。

——

“青姐姐---”

他的笑容再次消失,脸在她面前渐渐放大。

“----嗯?”

她吃惊地瞪大双眼,阿鸣凑这么近干嘛?她盯着阿鸣不薄不厚的唇,脑海中生出可怕的念头:

会不会从嘴里钻出两颗锋利的獠牙?

——

“你和花公子,不是夫妻,对不对?”

原本清澈的嗓音变得低沉阴森,显得有些诡异。青燕子原本想后退,保持距离,可听他提起‘花公子’,一时紧张分心了,便把保持距离这事给忘了。

她心想,自己怎么可能看上那种连心也跟着腐烂的怪物?

“我看得出来,你怕他---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他做了什么?

他挟持她,给她下毒,逼着她杀人,逼着她逃亡。

她还要费力讨好他,不然每到月半,得不到解药,便会蛊虫噬骨,生不如死。

那毒药叫半月香。

——

“青姐姐,让阿鸣保护你吧---只要你愿意---”

他凑得更近了,青燕子心中一阵反胃,发自本能地将他推开,道:

“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屋歇息了---”

说完,她大步跑出竹林,跑回铁匠家中。

萤火虫四处飞窜,微弱的荧光正好映着阿鸣锋利的獠牙:

“只要你愿意——以血肉交换——”

——

她进屋时,花九重不在屋里。桌上有盆凉水,显然是他特意打来清洗伤口的。她用手沾了点凉水,擦了擦脸,心绪才平复了少许。

此时她听到铃铛响,有一只黑猫从窗户跳了进来。她盯着猫脖子上的铃铛瞧了许久,而后快步跑过去,抱住黑猫,取下铃铛后,将猫扔出窗户。

铃铛有些生锈,绳子又脏又臭。她用金错刀磨去铃铛锈迹,跟铁匠借了麻线搓成小麻绳,串起来。

——

不久,他从外边进来,并随手插上门闩。他走到她面前,一声不吭地盯着她。

“你好像挺中意阿鸣那小子——”

闻言,她手一抖,不敢置信地盯着他。

中意,从何说起?

——

他的眼神依旧深邃,透着凉意,让人惧怕。

“别太天真。这世道,想要颗真心,不容易----”

“别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

她转身上床,不想听他瞎扯。想起手里的铃铛,她又爬起来,下床走到他跟前,说:

“我有东西想送你——喏——我帮你戴上——”

——

花九重见是铃铛,本能地往后退,拒绝道:

“你从哪里找来的狗铃铛——”

“这是——”

猫铃铛!

“你要是不喜欢戴脖子上,戴手上也行——”

反正只要戴上就行。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我就是怕你走丢了——有铃铛的话,你一动我就能发觉——”

“哼。怕我走丢?你是怕我靠近吧。”他说着,伸手去摘鬼面具,“放心,对你,我从不搞偷袭——”

什么意思?

青燕子拿着铃铛往后退,心想,他说从不,这是什么意思?

——

花九重洗完脸,灭了蜡烛,摸到床边,躺在里侧。

不久,他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便侧了个身,轻轻拥住她蜷缩的身子。

“啊!”

她惊醒,扯开他的胳膊,抓着被子下床打地铺。

——

漆黑的夜里,他的心跳声慢慢恢复正常。

“青燕子,我就这么讨人厌吗?”

“是的。”

她恨透了他。

“我睡不着——”

“睡不着就数羊,找我做什么,我又不是安神茶——”

“我想听你讲故事——”

短暂的沉默后,她深吸一口凉气,道:

“好,想听故事是吧——从前有个花九重,失眠了,然后困死了——故事听完了,可以睡了吧?”

她听见哈哈哈的笑声,心想笑点奇怪,果然变态!

章节目录 第三章 毒杀 清早吃过早饭,花九重回屋收拾行李,阿鸣主动请缨去帮忙。两人久久不出来,青燕子正觉得奇怪,却听见后院传来一声惨叫。周铁匠立马奔进家门,大喊了声‘儿啊’,便被花九重一剑刺死在门槛边。

血滴答滴答往下流,青燕子感觉心中有股东西也在往外涌。

倒在血泊中的阿鸣还有一口气,喊道:

“青姐姐---快---快跑----”

——

跑?往哪里跑?

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因为恐惧,因为愤恨。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拖着身子,一步步,走到他跟前。

“怎么,吓着你了?”

花九重的语气里,没有半丝常人应该有的罪恶感。

就光这一点,他便该死。

吓着她了?

不,是恶心到了。

——

嗤!

他感觉心口一痛,不受控制地往后退。

心口插着一把金错刀。他曾逼着她,用这把金错刀,杀了某个来追杀他的杀手。他和那杀手斗得两败俱伤,无法动弹,说什么生一起生,死一起死,如果他死了,她也活不了。

不是杀手杀了他,便是她杀了杀手,他要她选,要她亲自持刀,作出选择。

她选择杀了那个杀手,保全他。因为那杀手说了,杀生阁有个规矩,杀手可以死,但不可露脸,她瞧见了杀手的真面目,必须死。

而她为何要留他一条贱命?因为没有他,她走不出那片迷林。

——

“花九重,你的眼里,就容不下半点好吗?”

这分明是人间,他却偏要将这里变成地狱。

面对这带着哭腔和憎恨的控诉,花九重扭头吐了一口鲜血,不受控制地跪倒地上。

而此时,阿鸣从血泊里站了起来。

他还活着,还在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他的小虎牙不再天真,而是像獠牙一样,泛着寒光。

青燕子还没来得及反应,阿鸣的头和身体便分家了。

——

“我没死,你这是高兴呢,还是难过?”

他拔出金错刀,胸口没有血迹,原是穿了护甲的缘故。他看着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她,道:

“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走?

去哪里?

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

从一个陷阱跳到另一个陷阱?

——

两人走到门口,那只黑猫冷不防蹿出来,直扑青燕子的脸。青燕子大叫一声,本能地在乱中抓住猫的脖子,砸向地面。

砰地一声,一滩血迹,再添上黑猫幽怨的眼神,她隐约听到有人发出怨恨的声音:

【我的猫——】

谁?

谁在说话?

——

那声音,花九重也听见了,并且瞧见了躲在暗处的影子。

【胆子不小啊,敢杀我的猫——再过几日便是月半,不许给她解药——】

花九重不禁摇了摇头,心想若不是那猫不知死活蹿出来,岂会落得如此下场?

不过他很好奇,为何过了这么久,巧儿仍没有要杀青燕子的意思?她到底在等什么?

看来她很享受屠戮的过程啊。

——

夏遥城城门就在不远处,能清楚地看见佩刀侍卫在门口来回踱步。然而,花九重却忽然停下脚步,往林子里走。

青燕子没太在意,继续往前走,没多久便听见他喊:

“你怎么不跟来?”

“我跟上去做什么?欣赏你方便时的英姿么?”

说着,她还顺带翻了个大白眼。

“你——”他气结片刻后,道,“谁说我要方便了,我带你走小路——”

“谢谢,不需要——”

说着她加快脚步往城门口跑。自打上次在林子里迷了路,她便有了心理阴影,打死也不往树林里跑。

——

“青燕子!”

他追上去,一把抱住她。

“爪子拿开——放开我——我——叫人了——唔——”

嘴被他捂住,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城门离自己越来越远。而城门口的侍卫明显看到了这一切,却像是没看到一般,漠然、呆滞。

——

密林深处,青燕子拿着棍子,恶狠狠地盯着前边开路的花九重。她心想,要是有恶狼跳出来,她就一棍子砸死他,喂狼!

但,就怕狼不敢下口。

穿过一片荆棘林,视野豁然开朗,花香扑鼻,可爱的小野花随风摇曳。花九重一屁股坐地上,朝她勾手示意,道:

“过来,坐下歇会儿——”

青燕子瞥了他一眼,没过去,而是就地坐下,拿出针线缝补被荆棘刮破的裤腿。

——

微风拂面,不知是花香过分怡人还是怎地,她连续打了几个呵欠,倒头睡着了。

醒来后,四周灰蒙蒙的一片,看不太真切。

“天黑了吗?”她问。

等了许久,也没人回答。

“花九重?你在吗?花九重——花——啊——”

脚下绊到一个人,她一跟斗栽地上,栽了个头破血流。

——

“花九重,你醒醒——花九重——花九重——”

这光线不是暗,而是模糊。

“怎么了?”

一副刚睡醒的语气,模模糊糊地,一个影子坐直了。

“青燕子,你的头——”

“还不都是你害的——也不吭声,害我摔了一跤——”

“不是,你的眼睛——”

她的眼睛?

青燕子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感觉到黏黏的液体。她用手指沾了些,嗅了嗅,是血的味道。

眼睛,在流血?

不是天黑了,是她看不见了。

——

今夜月圆,正好是月半。他们露宿林间,烧了一笼篝火。火焰在青燕子没有焦距的眼中窜动。

“好冷——现在是晚上吗?是不是又到月半了——”

“你昨天刚问过,我分明告诉过你,还有三天。”

听他这么说,她想起来了。只是昨天似乎格外地漫长,她记得她长睡了三次。

——

黑烟弥漫的地方,巧儿和阿南远远看着林中的两人。巧儿漂亮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阿南却笑了。

“起初我还奇怪,他为何要带她闯毒林,原是为了弄瞎她的双眼。看不见日月变换,不知月半已降临,自然也就感受不到蛊虫蚀骨的痛楚了。他很聪明,竟看穿了幻境的本质。既不违背你的命令,又能让她少些痛苦,一举两得。”

不,准确来讲,是一举三得。

因为他的所作所为将会激怒巧儿,愤怒之下,巧儿也没了欣赏杀戮的心情,狠下杀令:

【杀了她。】

——

“渴了吧,来,喝口水——”

“好——”

她摸到他递来的水袋,喝了两口,溅了一半。她把水袋还给他,苦恼地用袖子擦拭身上的水。擦着擦着,她感觉头有些沉,不受控制地往一边倒。

这一倒,便进了他怀里。

一股血流从嘴角溢出,她听见他说:

“水里有毒——”

这次是真的毒药,不像那瞎编出来的半月香。这世上没有半月香,只是青燕子被花九重所欺骗,以为自己中了这种奇毒,所以每到月半就会感受到蚀骨之痛。

意识越来越弱,青燕子心想:

【水里有毒,但人心更毒。】

——

“倘若你再遇到花某人,记得躲得远远的,不要相信我,不要靠近我,如此你才能活得长久——”

他也希望她能活得长久,他喜欢听她讲故事。

——

暗处,巧儿看到花九重眼中闪烁泪光,更是不满。

阿南冷笑一声,道:

“他岂止是不忍,他是动心了——他不再是你的棋子——不,或许从一开始,他便只是假装顺服——”

“假装顺服又如何,他心里装满了仇恨,爱对他而言,太奢侈了。你若是不信,我便让你看看,下一次,他还会杀了她——”

话音落,妖风起,幻境又成。

章节目录 第四章 紫竹院 秋高气爽,霜雾浓密,青燕子拿着自制的木剑,照着昨日从花九重那里偷学的招式比划。她都计划好了,等练成了绝世神功,就去黄、陵县劫狱,带着阿梅闯荡江湖,行侠仗义,浪迹天涯。

虽然战线有点长,虽然希望渺茫,但她还是坚信,皇天不负苦心人!

“九奶奶,不好了,出大事了!”丫鬟阿楚提着裙摆,急匆匆跑来,就跟后边有狗追似地,“狐狸精找上门来了---”

狐狸精还带了一只可人的小狐狸。那狐狸精姓柳,名唤惜月,曾是小轩城青青河畔的渔家女。据说,那是适合繁殖的仲夏夜,花九重从河边过,她在河中采莲,金风玉露一相逢,便有了爱情的结晶——花生。

但像青燕子这种来自高阶文明的女人,天生一副菩萨心肠,怎么会难为这对可怜的母子呢?再说这柳惜月长得如此水灵可人,花九重看了,肯定心生欢喜,这一高兴,说不准会松口,答应让她离开花家呢。青燕子不仅不为难他们,还要恭恭敬敬地请他们进门,好生伺候着。

吃过晚饭,青燕子让阿楚去偏屋伺候花九重的妻儿,自己独自趴在桌子边上,写和离书。写着写着,忽然一阵妖风钻进房门,差点灭了蜡烛。青燕子顿觉不妙,忙看向门外,只见花九重那厮迈进门槛,一袭灰衣呼啦呼啦飘摇,鬼面狰狞,气势阴森,像极了地狱的勾魂使者。

——

“小---小虫子,你回来了---”

不知为何,每次见到他,青燕子都会不寒而栗。为了减少这种恐惧感,青燕子还特意给他取了个异常软萌的绰号——小虫子。

他来到青燕子跟前,拿起桌上的和离书,一字一句念道:

“小虫子,你好,即日起,我们正式和离。请在右下角签字画押,谢谢---”

青燕子以为他读完,会开心地大笔一挥,斩断这段孽缘。没想到他面色阴沉,当着青燕子的面将和离书撕成碎片,说:

“敢和离,信不信我举报你?”

——

半月前,他逼她下嫁时,也是这么说:

【不嫁我,我就去京师衙门举报你,说你是敌国派来的奸细。你知道京师衙门最擅长什么吗?屈、打、成、招。】

几个月前,花九重掳走她,为防止她逃跑,总把这句话挂嘴边。

“不要这样嘛,当不成夫妻,还可以做朋友嘛。再说了,你们一家三口大团圆,我留在这里多扫兴啊。”

她觉得还是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不然她无权无势,无依无靠,来历不明,硬碰硬太吃亏!

——

“一家三口?”

他懵了,哪来的一家三口?

青燕子忽然想起,他刚从外边回来,肯定不知道这一特大喜讯,难怪不肯跟她和离!

“你还不知道吧,你的老相好带着你的私生子找你来了,就住在---”

青燕子话还没说完,阿楚就哭着跑进来,喊道:

“九奶奶,不好了,我们被骗了---”

——

阿楚头发散乱,一副刚被人蹂躏过的惨状。偏屋空了,里边值钱的花瓶、挂画,就连阿楚头上的朱钗,均没了踪影。柳惜月还在柱子上刻了字,‘盗阁柳公子到此一游’。青燕子还奇怪呢,阿楚怎么去了这么久还不出来,本来还想叫她帮着收拾行李,等花九重回来好拎包走人,原来是被柳惜月那贱人打晕了。

——

爱财如命的花九重彻底爆发了,那表情恨不得吃了青燕子。他住的那屋也是损失惨重,平日里精心调制的灵丹妙药全没了。

“他们肯定没跑远,你冲我发火也没用,赶紧追啊~”

“盗阁非一般江湖骗子,最擅长易容术,来无影,去无踪,怎么追?”

易容术?

柳公子?

莫非是个女装大佬?

“你不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相信你,一定能追上的,自信点嘛~”

“闭嘴!你说!是不是你,和盗阁串通好了,先盗我钱财,再和离跑路?”

“绝无此事!”

她可是文明人,这种事她是万万不会干的。

——

他拿起毛笔,在青燕子拿来写和离书的白纸上唰唰唰洋洋洒洒写了一串字。

青燕子当即大喜,终于忍不住,要休了她吗?

结果凑近一看,竟是赔偿清单。

“赔完了,和离~”

“你别急,我先换算下~四百三十五两七钱~一两白银约六张毛爷爷,四百三十五两,约~二十六万!”

开玩笑!

她一个无业家庭主妇,上哪儿凑二十六万?除非花家大锭钱庄敞开门任她抢!

——

“小虫子,消消气,坐下来,我跟你普及下法律知识~”青燕子搀扶他坐下,倒了杯凉茶水,递过去,还殷勤地给他按摩肩膀,“是这样的,这些东西呢,都是夫妻共同财产。说简单点呢,就是五五分。也就是说,那丢失的四百三十五两里边,有二百余两是我的。家里的连锁客栈,有一半也是我的。你看这样行不?那一半连锁客栈我不要了,房产也不要了,我净身出户,行不?”

他抓过青燕子的手,道:

“别跟我说法,在这里,我就是法。想让我的成为你的,首先你得成为我的。否则,四百三十五两七钱,少一钱,割肉来偿~”

这又狠又暧昧的口吻,吓得青燕子赶紧收手。她心想,必须得尽快凑足银子,离开这只蠕动的虫妖才是。

——

翌日一早,阿楚去打水,见青燕子坐在水井边搅和稀泥,连忙压低声音跑过去,说:

“九奶奶,你多大了,还玩泥巴呢~要是老夫人看到~”

“瞎说。谁玩泥巴了,我是在捏模子~你家九爷不是怨我把花瓶弄丢了吗~我烧一炉还他~”

“哈?这是花瓶?”

——

形状确实有点丑,厚薄不均,口部不平,表面还不光滑,和青燕子印象中的花瓶有点差距。但对于一个能把芭蕉画成竹子的手残党来讲,能做成这样已经很完美了。

“不像吗?有办法了——”

青燕子冰雪聪明,捡根木棍在泥坯胖腰上写下“花瓶”二字。模样瞧不出来,字总归认得吧?

剩下一小块泥坯,青燕子捏了两只酒杯,一个刻“敬酒”,一个刻“罚酒”,放进窑子里一起烧。

能不能成,就看它们的造化了!

章节目录 第五章 不孝? 两天后,青燕子开窑,用清水将花瓶一一洗净。

“这颜色倒是挺好~”阿楚点评道,“鲜艳,靓丽,像极了晚霞~”

青燕子也很意外,还以为会是乌漆嘛黑的一坨,没想到运气这么好。

“九奶奶,你从哪儿弄的陶土啊?”

“东山坟地里挖的~”

“哈?东山!那不是花家祖坟吗?”

是的!

几天前,青燕子和花三英的贱妾林俏妃互撕。老夫人罚她俩跪祠堂反省,结果她俩当着祖宗面大打出手,打翻了祖宗牌位。老夫人勃然大怒,大骂两人不孝,没有教养,派人将她俩送去东山跪祖坟反省。因为坟地太阴森,她俩为了互相壮胆,冰释前嫌,便愉快地聊了起来。

青燕子从林俏妃口中得知,脚下这块地乃罕见的红陶土,可以用来烧陶器。

于是青燕子便心血来潮,刨了一坑陶土回去,打算无聊的时候烧陶解闷。

——

“您取土时,可曾问过老夫人?”

“我没问,但老夫人知道。”

林俏妃那贱妾,前一晚还和青燕子谈天谈地,甚是亲密,天一亮就翻脸,状告青燕子挖祖坟,对祖宗不敬。老夫人也没处罚青燕子,青燕子估摸着应该是默许了。

乘花九重没回来,青燕子选了两只模样还算俊的花瓶带去偏屋,填补柳公子留下的缺。剩下的全挪去屋里,第二天带着阿楚拿去集市当夜壶贱卖,竟意外地吃香,没多久便卖完了。

没想到这些野蛮人,这么识货!

“阿楚,此事就你知我知,千万不能告诉第三人~”

“阿楚明白~”

就这样,她俩又合力,烧了几炉。销路比之前更好,还有回头客,据说这东西做夜壶极好,自带去除尿骚味功能,只是陶器是红色,每次尿完都有种尿血的错觉。

这日,青燕子在家算账。

“照目前的价格,我至少得烧个几千炉才够还债啊。几千炉——不行不行,真烧个几千炉,岂不是花家祖坟都被我挖空了?”

她决定,要涨价!

——

“九奶奶,不好了,老夫人来了——”

老夫人带着一拨人,气势汹汹地闯进紫竹院。她控诉青燕子在祖坟前挖了个大坑,害她去祭拜时失足栽倒,断了一根手骨。

所以老夫人要以牙还牙。

“给我打断她的双手!”

——

几个恶毒的老嬷嬷将青燕子摁在地上,棍子眼看就要砸上手了,一道真气劈来,震开老嬷嬷,救了青燕子。

不用想青燕子也知道,在花家,肯出手帮她的,只有花九重。

——

花九重戴着鬼面,不知喜怒。他将吓得半死的青燕子从地上拽起来,低声命令道:

“回屋去!”

正合她意!

青燕子一个箭步冲回卧房,将门反锁。

——

后来听阿楚说,老夫人走了,青燕子才松了口气,结果主屋那边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

青燕子心里害怕,便命阿楚去瞧。

“九爷把屋里的东西,砸了个稀巴烂,估计是动怒了~”

之后一天,花九重都窝在药房里,饭也在药房里吃,她想,估计是不想搭理她吧。

青燕子偷偷问阿楚:

“你家九爷,还在生气啊?”

“奴婢倒是瞧不出来。不过奴婢还是第一次见九爷砸桌椅呢~”

当然,花九重不砸桌椅并不是因为他文雅、有教养,而是因为他视财如命。要知道砸的不是桌椅,而是钱。

——

几天后,青燕子出紫竹院散心,远远看见一妇人衣着艳丽,在花园里赏花。

那不是老夫人的花园么?之前她不小心误闯,弄断了一根花枝,差点被老夫人剁了当花肥,还是花九重替她求情,老夫人才法外开恩。

她担心那妇人走她的旧路,便凑到花园门口,压低声音提醒那妇人,道:

“喂——大姐,你赶紧出来,要是老夫人知道了,你就死定了~”

那妇人回头看着鬼鬼祟祟的青燕子,先是恼怒,而后开心地笑开,道:

“看来这焕颜丹,真有回春的奇效~”

容光焕发的老夫人因为青燕子说了“大实话”,不仅没责备青燕子,还允许青燕子随意处置祖坟地里的陶土。

——

这老妖婆反复无常,青燕子才不信她会这么好心。只是老夫人这变脸术太奇怪,青燕子回屋后,命阿楚去打听。

阿楚回来后,告诉青燕子,道:

“据说焕颜丹在百年前仙门昌盛时,很是常见。后来仙门覆灭,焕颜丹也销声匿迹了。听说老夫人找了十几年也没找着,不知怎地这种灵丹到了九爷手里。要不是那晚九爷交出焕颜丹,老夫人定不会善罢甘休。”

听阿楚说完,青燕子不禁义愤填膺,狂拍桌子。

“这老夫人也太奇怪了吧。想要焕颜丹就直说啊,拿我开刀~”

“可能是担心九爷不给吧。毕竟九爷的脸,也需要焕颜丹。”阿楚瞄了青燕子一眼,眼神里充满了不可言喻的情绪,“您未过门前,老夫人还顾忌九爷的手段。老夫人拿您要挟九爷,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是的,青燕子记得这是第三次,几乎是屡试不爽。花九重前两次都表现得好像老夫人找茬,都是她惹来的麻烦,一副委屈极了的口气。

青燕子当时还很愤懑:

委屈个屁啊!倘若他不强迫她嫁给他,不强迫她留在花家,哪会有这么多破事?

——

估计是被阿楚误导了,这次青燕子竟有了莫名其妙的负罪感。

几天后的夜里,窗外月正圆,繁星满天。青燕子在屋里看书,花九重回来了。他径直推开青燕子的房门,也不先询问下,便让阿楚把洗澡水搬青燕子屋里来。

阿楚以为青燕子又‘得宠’了,唰唰唰倒满热水后,乘花九重不注意,偷偷叮嘱青燕子,‘可千万别再惹九爷生气了,好好伺候’。

这可怜的丫头,至今还没搞清楚,以为青燕子和花九重分房睡,是因为‘失宠’呢!

殊不知,他们俩不过是名义上的假夫妻,清清白白,逢场作戏罢了。

所以,花九重在青燕子面前宽衣解带的行为,弄得她一头雾水。这家伙,莫不是当她是空气么?

——

“来,给爷擦背---”

呸!

还爷呢!

“男女授受不亲,我拒绝。”

“爷付你钱。”

提到钱,青燕子便想起她的和离账单,不由得动了心,道:

“你先说出多少---”

“一钱银子---”

“不干!”青燕子大声拒绝道,“一钱银子换算过来,还不值一张毛爷爷呢---”

“那你要多少?你说---”

“一两银子!”

“好,成交---”

于是,青燕子立马从枕头底下,拿出和离账单,扣除一两,而后蹭蹭蹭跑过去,拿着毛巾兢兢业业地扮演起擦背小妹的角色。记忆里,她不是第一次近距离观察他的背,密密麻麻的伤痕,爬满每一寸肌肤。

正所谓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碰上吃人不吐骨头的花家老夫人,小时候肯定经常没少被摧残。

——

擦着擦着,有微光在眼前闪了下,她注意到水面,好像有一盏灯在闪烁微光。她以为是倒影,便抬头往上看,头上没灯啊!

再低头看,是盏青灯。

“怎么回事——”

她嘀咕着,伸手去捞。估计是捞浅了,没捞着。

再捞深点!

诶?

不见了?

“额——”

结果尴尬了!

碰到了不该碰的东西!

花九重盯着她,道:

“我让你擦背,你摸我屁股作甚——”

“别乱用小黄词啊,谁摸了,这是擦——谁让你的屁股和背挨得那么近——”

“你——”

强词夺理!

——

“擦完了,给你---”

青燕子将毛巾扔还给他,回到桌子边,继续看书。不久,他换好中衣中裤,来到桌子边,拿起青燕子自制的茶杯细细打量:

杯身上刻了字,一个是‘敬酒’,一个是‘罚酒’。

“敬酒不吃吃罚酒,有意思——”

他在罚酒杯里倒了凉茶,一口饮尽!

青燕子瞄了他一眼,低下头暗暗吐槽:

【敬酒不吃吃罚酒,果真变态!】

章节目录 第六章 举报你! 之后几天,花九重几乎每晚都会跑来青燕子这边溜达。青燕子忙着看书,也懒得理他,他有时也不久留,坐坐便走了。只是这晚,不知怎地,他夺过青燕子的书,随便翻了翻,吐槽了句“矫情”,便一脸嫌弃地将书甩桌子上。

青燕子甚是恼火,跳起来刚要拍桌质问,凭什么扔她的书!而后,一对爪爪毫无征兆地圈住她的肩。刹那间,凉意遍布全身,心底油然生出一种鬼附身的错觉!

“夜深了,该歇息了---”

歇——歇息!

青燕子反应过来,连忙拍打他的爪爪,道:

“抱歉,本小姐今晚通宵---”

结果他却抱得更紧了,道:

“口是心非。”

呸!

看来这事就不能委婉!

“我发誓,我真的特别特别特别地讨厌你——”

——

老实说,青燕子之前还挺同情花九重的。他和三哥花三英,一起迎娶娇妻,结果,本该属于他的新娘子林俏妃半夜偷了阿楚的衣裳,潜入三英馆,爬上花三英的床。好好的双喜临门,竟变成了一桩悲剧。他不想因为娇妻的出轨,成为花家的笑话,便揪住当时正在摸夜路逃走的青燕子,说:

【嫁给我,不然,我向京师衙门举报你---】

她以为他是怕丢脸,怕别人嘲笑他,所以想找她充数,添堵悠悠之口,所以也就没多想。

反正被他威胁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但从此以后,那点可怜的同情心也消耗殆尽了。

——

“花九重,你别急---你先听我说---强扭的瓜不甜---”

“我就喜欢吃苦的---”

说完,他直接将她抱起来扔床上,在她爬起来前,迅速压了上去。

“别这样--我知道你不想这样,你只是太自卑了---”她一边推他的头一边努力跟他讲道理,道,“你听我说,丑不要紧,有钱就行---不信你捧两坨金子往街上一杵,别说女人了,就是女鬼见了,也会倒贴以身相许——”

估计是被青燕子一脸淡定的反抗坏了兴致,他起身挪到床边,冷哼道:

“当初在小轩城,你不是挺热情的吗?如今竟是连碰都碰不得了~”

“哈?”

她何时热情过?

——

哦,小轩城啊。

他很是吝啬,向来投宿客栈也只要一间房,全然不顾男女有别。那晚在小轩城,青燕子受够了那些天杀的蚊子,便吵着要睡床,不愿意打地铺,可他竟躺在床上装死人,霸占着床不放,两人因此起了争执。

拉扯之际,他忽然使力拽倒她,如狗似地一阵乱啃。青燕子逃到桌子边,他还不死心,追了上来。情急之下青燕子捡起茶壶直接砸过去,而后看着他倒在自己脚边,心情倍儿爽。

长久以来,她一直盼望着他不得好死,如今他终于倒下了,她可得抓住时机:

逃!

——

青燕子拿了他的匕首和剑,去当铺换成白花花的银子,没跑多远,看见一个江湖游医扛着旗子路过,旗子上边赫然写着‘济世救人’四个字。不知为何,她竟想起那该死的花九重,她走的时候他全身冒烟,不知道是恶事做多了遭报应了还是咋地,好像从内而外沸腾了。

他虽然罪大恶极,但还罪不至死,青燕子心生不忍,便将那江湖游医带回客栈。

见多识广的江湖游医说:

【他这是火毒发作。火毒和禅香子,乃百毒之王,世间无药可解。他中了火毒,还能活到今日,肯定是用了至寒之物压制了火毒。】

而那至寒之物便是前不久,被青燕子当成蚊子拍死的冰蟾。那晚他俩夜宿树林,青燕子半夜被蚊子咬醒,发现一只银色癞蛤蟆趴花九重手腕上吸血。估计是拍蚊子拍习惯了,青燕子条件反射一巴掌拍下去,而后拨掉冰蟾尸体,冲着被惊醒的花九重说:

【不用谢!】

——

结果花九重非但不感谢她,还要掐死她为冰蟾报仇。

【没有至寒之物,那便只能靠姑娘,帮他泄火了。】

原来他发狂啃她,便是为了泄火!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姑娘---】

【呸!别说七级浮屠,十级浮屠也不行。再说了,你是大夫,救死扶伤是你的本分,你怎么不上?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见死不救,把我往火坑里推,是何居心?】

【你这女子,口无遮拦,不知羞耻---】

游医骂完这几句后,词穷了,扛着旗子便跑。

【你别跑,你给我回来,你还没帮他泄火呢——你不道德——你回来——】

结果,还是追丢了。

——

大夫跑了,要不她也跑吧?反正见死不救又不止她一人。可花九重咋办呢?他本来就面目狰狞,要是化作厉鬼,岂不更狰狞?

挣扎了许久,青燕子只好去附近的风月馆,花了四两银子,将能泄火的‘药’带了回来。

——

花九重得知真相,完全炸了。

“你竟敢随便找个老女人,毁我清白!”

“一点都不随便好吧,我足足挑了半个时辰---”

要不是怕他熬不住,她还想货比三家呢!

“她是年纪大了点,可人家经验足,活儿好啊---用来泄火,效果最好了---我真不是为了省钱---我也仔细瞧过几只雏儿,太青涩了,万一受不住,闹出人命,那多不好啊,是不是?”

气急败坏的花九重砸门而去,青燕子心想,走吧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

不过,他越是生气,青燕子就越高兴,期待着有一天他忍无可忍,休了她,这样她就能离开花家,去黄、陵县搭救她的阿梅。

她在床上开心地滚来滚去,思量着如何让他更生气。结果一不小心栽下床,把手肘给磕破了。

夜渐深,青燕子抱着受伤的胳膊进入梦乡。

——

那是异常古怪而曲折的梦,青燕子梦见自己被花九重毁了清白,便乘他睡着之际,偷了他的银票,去茶馆买凶复仇。和青燕子对接的,是个留着花白胡子的老头子。

他盯着青燕子的银票,不停地咽喉咙。

【敢作践我,我也要他尝尽被强上的滋味!给我找十个杀手,练家子的,身强力壮的---谁能上了花家九公子,这一百五十两,便归谁---】

老头子刚喝下去的茶水全部吐了出来,道:

【我们天衣阁,只卖命,不卖身---】

于是青燕子只好去找菁华楼碰运气。

【我们菁华楼只卖身,不卖命---】

得罪花家九公子,只怕活不长久啊。

无法报仇雪恨的青燕子,在街上游荡。走着走着,便瞧见花九重那厮远远朝她走来。他全身是血,另外半张脸也毁了,比鬼还恐怖。青燕子想跑,可是两条腿不受控制,只得看着他越来越近,最后跪在她面前,气息奄奄地说:

【花某人一生罪孽深重,如今落得如此下场,是我咎由自取。这是,和离书---从今往后,你自由了---】

电闪雷鸣,青燕子接过和离书,含泪展开,上边写着几个无情的大字:

敢和离,举报你!

——

青燕子醒来,怒砸枕头泄愤,咒骂道:

“好你个花九重,睡觉也不让我安生!简直岂有此理!”

对着镜子一瞅,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均拜他所赐!

章节目录 第七章 新欢 这日,花九重不在家,阳光明媚,青燕子带着阿楚去成衣馆,买了几身新衣裳,心情大好,谁曾想刚进大门,就碰到了碰到宿敌林俏妃。

林俏妃刚吃过午饭,带着丫鬟闲逛散心,看见青燕子,便挖苦说:

“这衣裳花哨,显黑,不适合你---”

青燕子顿时怒火中烧,恨不得手撕了这个贱人。

“我说三嫂啊,你这样挖苦我,打压我,到底图什么?又不会多长几块肉。你看看你,嘴都生疮了,还不知道收敛---”

估计是最近天气干燥,林俏妃有些上火,嘴上起泡了。本来她就很在意自己的容貌,被青燕子这么一说,顿时炸毛了,撩起袖子便要打青燕子。青燕子自然是拔腿就跑,有了前车之鉴,她才不和这泼妇一般见识呢!

林俏妃衣裳繁复,裙摆席地,行走不方便,没能追上健步如飞的青燕子,只得暗暗发誓,待下次有机会,定要好好收拾她!

——

很意外,花九重竟然回来了,在院子里练剑。剑气如虹,招式变幻莫测,看得人眼花缭乱。

立志要成为武林高手的青燕子怎可错过这个机会,连忙并起食指和中指,学着比划,结果花九重那小气鬼收剑不练了。

“九爷,方才——”

阿楚想告状,为青燕子打抱不平,结果话还没说,花九重便阴沉着脸下令道:

“阿楚,买菜去。”

“九爷,奴婢今早刚去过市集——买了——”

“再去!”

“是。”

此时阿楚明白了,这是要支开她啊。

——

不妙!

“阿楚,你等等,我和你——”一起去!

“回来!”

花九重大手揪住青燕子衣裳,将她拽了回去。

——

“我不在的这几天,你过得挺滋润啊。瞧这气色,黑里透红---看来,青楼的美酒佳肴,还挺养人啊。”

美酒再美,美得过美人吗?佳肴再佳,佳得过佳人吗?醉翁之意不在酒,她去青楼可不是为了那些酒食,是为了花魁羽纱姑娘。

羽纱姑娘天姿国色,就连青燕子见了,也不禁芳心暗动,更别说男人了。青燕子夜夜徘徊青楼前,只为匆匆一睹姑娘芳容和舞姿。要不是青楼老鸨派人拦着她,不许她入内,她就是倾家荡产,也要和羽纱姑娘一醉方休。

昨日老夫人还派嬷嬷过来警告青燕子,道:

【老夫人说了,若是少夫人再去青楼,便打断少夫人的腿。】

于是,青燕子只好谎称:

【冤枉啊,都是那婊子,勾引九爷,害得我们夫妻离心。我实在是忍无可忍,才上门警告她——】

——

【竟还有这等事!那贱人叫什么,老奴这就回去禀告老夫人,为少夫人出口恶气——】

瞧这阵势,是要杀了人家吗?

【不——不用了——她保证过,不会再纠缠九爷——】

【少夫人不肯说,可是怕九爷怪罪?据说九爷近日同青楼花魁羽纱姑娘走得挺近。可有此事?】

【有所耳闻——】

也不知是真是假,反正她是听阿楚说的。阿楚也是听别人说的。至于当事人花九重,他倒是从没提起过这事。

——

“你倒是提醒了我,许久没见羽纱姑娘,还怪想念的。”他说着,转身往主屋走,“晚饭我就不在家吃了。”

闻言,青燕子一个箭步追进主屋,拽住他的胳膊。

“你什么意思?你是要去逛妓院?”

哦?

听这激动的语气,是吃醋了吗?

“嗯---”

“太好了!”青燕子大喜,“带我一起去呗。”

太——太好了?

没听错吧!天下竟有如此贤妻,不仅鼓励夫君逛窑子,还要陪着夫君逛窑子!

——

“休想。”

他抽出胳膊,青燕子立马抱住他的腰,威胁道:

“岂有此理!你去吃香喝辣泡妹子,留我独守空闺,你的良心不会痛吗?夫妻就该同甘苦,哪有吃独食的道理---”

“同甘共苦”用在这种地方,她还真本事!

“那好,我不去了,好好陪你---可好?”

好好陪她?

谁稀罕他陪啊。

“这就不用了,我内心充实,不需要陪伴。”

青燕子松开他,正要撤时,老嬷嬷进来了,还领着如花似玉的羽纱姑娘,道:

“老夫人知道九爷心仪羽纱姑娘,所以便替九爷做主,替羽纱姑娘赎了身——”

说着,老嬷嬷转向娇滴滴的羽纱姑娘,道:

“羽纱姑娘,你既入我花家门,便要遵守花家的规矩。你是妾,要温柔体贴,好生侍奉九爷和少夫人,切不可恃宠而骄,明白了吗?”

——

“好啊好啊——”

青燕子开心地鼓掌,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拉着羽纱姑娘的纤纤玉手,一口一个妹妹,可亲切了。

花九重暗暗握紧拳头,对老嬷嬷说:

“还请转告老夫人,这份心意,我收下了。”

“九爷记得就好。”

老嬷嬷留下一个莫测的冷笑,转身走了。

——

今晚的晚饭青燕子没去大堂吃,一夫二妻的氛围实在太古怪,她怕影响食欲,影响心情。

饭后,青燕子又拿起诗书翻看。过了许久,眼睛有些涩,她便想去水井边打些凉水,清醒清醒。谁曾想刚推开门,便看到花九重靠着水井边的槐树,盯着天上的月亮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像挺落寞的样子。

青燕子记得,他逼她下嫁那晚,他也是盯着月亮出神。

“青燕子?”

他侧头,呢喃一声,披散的长发恰好遮住半张烂脸,乍看下还挺俊。

——

“你怎么了?莫不是讨了个爱妾太高兴,乐极生悲了?”

她缓步靠近,还是那副事不关己的调侃口吻。

对于花九重的感情线,她亦有所耳闻。

听阿楚说,林俏妃小时候来花家住过一段时间。那时候的林俏妃和现在截然不同,她不惧怕花九重的烂脸,一天到晚,吵着要和他玩,陪他上山挖药材。林家是做茶叶生意的,在盛京城也算小有名气。林俏妃的父亲以为女儿喜欢花九重,便想借机高攀花家这门亲事,为两人定下婚约。那时的花九重,是最脆弱、最自卑的时候,林俏妃轻而易举,便打开了他的心门,住进他的心里。

可长大后的林俏妃,懂得了爱美恶丑。儿时美好的回忆,倒成了凌迟他的刀刃。

——

“花九重,我看你挺闲的啊,不如教我练剑吧。”

青燕子凑过去,挤出难看的笑脸,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没心情---”

“我看你不是没心情,你是害怕了---不过也难怪,像我这样骨骼惊奇,过目不忘,聪慧过人的练武奇才,谁不怕啊?你怕我练成盖世神功,反过来奴役你,对不对?”

他似乎并不赞同,盯着青燕子瞧了许久,道:

“为夫眼拙,还真没看出来。”

而后他忽然抓过青燕子的手,装模作样地乱摸,点评道:

“胳膊太粗,腰不够细---”

“又来!别动手动脚——”

她试图挣脱他,他却抓得更紧了。花九重听到自己异于寻常的心跳声,风似乎停止了。

“青燕子,我——”

“别动!”她忽然叫道,“你眼睛里——有东西——”

是一盏青灯。

光芒深处,男子着青衣,惊为天人,张了张口,似乎在喊:

【青燕子!】

扑通,心多跳了一拍。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宅斗? “羽纱妹妹,你看我这舞可还入眼?”

“跳得不错,就是有些用力过度——”

飘纱舞要刚柔并济,如此效果才好。

青燕子又跳了一段,有些累了,便坐下来歇息。

羽纱递给她一碗水,她拿起来刚要喝,却看到水面浮现一张阴森美艳的脸。

这不是羽纱的脸吗?

温柔可人的羽纱,怎会有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神情?

“你怎么了?”

“没什么——”

是错觉吗?

——

“羽纱听九爷说,姐姐很会讲故事。不知姐姐可否挑个有趣的,让妹妹也高兴高兴——”

“这个简单。咳咳咳——”

青燕子清了清嗓子,又开始一本正经地瞎编乱造。

很久很久以前,山上有一怪物,长了九颗脑袋,名唤九头虫。有一天,猎人寻来,要杀了九头虫。

九头虫就问:

【我又没害人,你为何要杀我?】

【因为你和我不一样,你长了九颗脑袋。】

九头虫心想,对哦,九颗脑袋的他不可能和一颗脑袋的人做朋友。于是,九头虫便忍痛割掉八颗脑袋,对猎人说:

【现在,我和你一样,都是一颗脑袋,你还会杀我吗?】

【会。】

【为什么?】

【因为,我是猎人。而你,是我的猎物!】

——

“这故事——有趣吗?”

一点都不好笑!

“那我给你讲个笑话吧。几个月前,我和花九重一路逃到夏遥城,他把钱袋弄丢了,就想把我卖了——结果叫了大半天也没人买——最后你猜怎么着?我把他给卖了——五两银子,卖给一个寡妇——哈哈哈——太好笑了——”

当时青燕子还以为,这辈子都不用再见到那张烂脸。结果天还没黑,他便寻来了。

“他那副模样,还有人肯出钱买?”

“你可不要小看他。易容之后,还挺招人喜欢呢。”

“是么?”

羽纱见她笑得这么开心,不想泼她冷水。

反正她笑不出来。

——

“阿楚,我们去逛街吧。”

“不成。九爷说了,中午要回来吃午饭。”

“有羽纱妹妹伺候,你瞎操心什么?”

阿楚这个丫鬟,张口九爷闭口九爷,可比青燕子这个主母称职多了。有一次青燕子还跟花九重感慨,说阿楚是个好姑娘,对他又忠心,他何不休了她,娶了阿楚呢?

——

傍晚时分,青燕子跟羽纱学唱小曲儿。许久未露面的林俏妃,又跑来闹事了。

“你个贱人,你藏哪儿了——给我出来——”

林俏妃在屋子外边吼,羽纱姑娘神情不改,道:

“一口一个贱人,叫谁呢?”

“谁知道呢。”反正这屋里没人叫“贱人”。青燕子一脸淡定地转向羽纱,“别理她,我们继续——”

此时,门砰地被踢开了。

林俏妃甩着裙摆进屋,气势汹汹地质问道:

“你说,是不是你干的——”

——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曾经貌美如花的林俏妃,脸严重浮肿,长满了疙瘩。

说是一觉醒来,便成这样了。

“你说是我,可有证据?”

“除了你,还会有谁?分明是你嫉恨九爷心里有我,所以处处针对我,加害于我——”

“对此,我只能说,你、想、多、了。”

“不是你,那还会有谁?”

“你问我,我问谁去?我又不是你的守护神,天天护着你,看着你。”

“你——”

林俏妃抡起手掌欲打,看到羽纱的眼神,竟不自觉地收了手。如此漂亮的美人,怎么会有如此狠厉的眼神?

“待我找到证据,看你如何抵赖。”

哼,找证据?

她清清白白,怕什么?

怕被诬陷!

——

几天后,青燕子百无聊赖之际,想起林俏妃,便问阿楚:

“林俏妃的脸,可有好些了?”

“据说更严重了——找了许多大夫来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么严重?”

没多久,三英馆那边传来林俏妃的死讯。

青燕子震惊。

花三英又讨了一个小妾,不是别人,正是林俏妃的丫鬟絮儿。下人们私底下都在传,是絮儿下毒害了林俏妃,爬上三爷的床。

——

夜深,青燕子趴在桌上默写诗文。

花九重走进来,青燕子懒得搭理,提笔继续写,却忘了‘芳草萋萋芙蓉泪’的下一句是什么。

“你苦学诗文,费尽心机偷学飘纱舞——是想通过九月九的才艺大选,进宫当秀女,飞上枝头变凤凰吧!如果我没猜错,你还想告御状,告我威逼你下嫁,诬陷你是奸细---”

诶?

怎么回事?

被发现了?

——

那日青燕子与阿楚在街上闲逛,在茶楼喝茶歇脚时,偶然得知才艺大选的消息,青燕子便兴冲冲地跑去报名,竟被拒了!

被拒原因有四:

第一不白,第二已婚,第三才艺一般,第四长得一般。

于是青燕子回去后便给自己取了个极具异域风情的假名——莎莉亚妮,并勤学舞蹈和小曲,想靠才艺和独特的风格征服评委。

她都想好了,等到了皇帝身边,先自认欺君之罪,再告御状,诉说她的委屈,为她和阿梅争一个公道。她想离开花家,走得远远的。至于是否要举报他,她还在权衡。

听他这语气,是认定她会害他了。

——

“别说得好像我有多对不起你似地,你能耍手段逼我留在花家,我自然也能凭本事逃出去。”

他冷哼一声,道:

“哼。我看你如何凭本事!”

说完,他拂袖转身。

青燕子呆站在原地,心想坏了坏了,这可如何是好?

——

第二天一早,紫竹院四周便多了四个又高又壮的护卫。

青燕子试了几次,也没能闯过去,心知花九重这次是动真格了。于是她便熬了一锅鸡汤,去找花九重。

“花九重,听说你要去收账,带上我吧。你看,袋子我都准备好了——到时候你负责威逼要债,我负责收钱——”

他瞄了她一眼,放下汤勺,道:

“既然你有心帮为夫分忧,那就一同去吧。不过,你可要数清楚了,一文不少地背回来。”

“嗯嗯——”

诶?

头是不是点得太快了?

——

两个时辰后,花九重昂首挺胸,两手空空迈出某位富贵人家的大门,身后跟着被金银珠宝即将压垮的青燕子。

麻袋鼓起老高,都溢出来了。

“花九重——我们歇会儿呗——我不行了——太沉了——”

这才刚出门槛,她就一屁股坐台阶上,不小心颠到麻袋,一串珍珠跳出麻袋,啪地落地上。

花九重捡起地上的珍珠,套她脖子上,而后在袖子里掏啊掏,掏了老半天。青燕子本以为他要掏手绢给她擦汗,谁曾想竟掏出两个大麻袋。

“前边还有两家——”

——

“花九重,你帮我一下——掉了,金元宝掉了——”

他在前边走,她在后边步履维艰。

“那边有辆马车,我们租辆马车拉回去吧。”

“可以,但钱你出。”

“好的。”

青燕子直接从袋子里拿了一贯钱出来,取部分递给车夫。

——

“这是我的钱!”

“你怎么证明这是你的钱?既然在我背上,那就是我的。”

她背着金银珠宝上了马车,不等他上车便催马夫快马加鞭,疾驰而去。

花九重没追上来!

好时机啊!

“前方左拐,我要出城——”

这么多钱,可以买几个身强力壮的保镖。

她要去找阿梅!

——

“吁——”

马车忽然停了。

青燕子撩开车帘,却看见马夫扑了过来,用马鞭勒住她的脖子。

“姑娘,对不住了——”

不好!

他这是要杀人谋财啊!

章节目录 第九章 被抢? 马车在大道上飞速狂奔,沿途扬起阵阵飞尘。

“驾——驾——”

青燕子开心地挥鞭。

秋天的落叶,天边的云彩,南飞的小鸟,这就是自由啊!

阿梅,等我!

——

“官爷,你可要为小人做主啊——没了马车,小人可怎么活啊——”

马夫一瘸一拐,拽着守城的侍卫哭诉。

当然,他没敢告诉侍卫,自己谋财害命反被劫的始末。也真是见鬼了,明明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竟能在快要窒息的情况下一拳将他打飞。

“官爷,你们倒是快点啊,再晚了,就追不上了——”

话音未落,马夫就跟见鬼了似地,神色大变,躲在侍卫身后。

马蹄扬尘,原来是花九重策马而来。

“吁!”

花九重猛拽缰绳,马蹄高高扬起。他居高临下,冷眼扫过那心虚到腿软的马夫,一句话没说,重新扬起马鞭,哒哒哒往前冲。

马夫见他走远,顿时松了口气,正庆幸躲过一劫时,一股腥气窜上喉咙,哇地吐出一口黑血。

这是,中毒了?

——

官道旁边有座茶馆,青燕子花钱买了碗茶,顺便讨了点水喂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如排山倒海般袭来,十几个劫匪手持大刀,将茶馆重重包围。

“老大,发财了——”

劫匪全被金子的光芒吸引到马车边,抓起金银珠宝就往兜里塞。喝茶的客人小声叹息,卖茶的店小二一时没忍住吐槽道:

“傻女人,出门带这么多银子,不是存心找抢么?”

——

此时青燕子也意识到了,没本事是守不住财富的。她一口饮尽那泛着青光的茶水,低咒起身:

“该死!”

她挺直身板,气势汹汹地靠近那些劫匪,提高音调,一脸鄙夷地说:

“瞧你们一个个,笑得跟个傻子似地。这么点东西就满足了?果然是小山贼,跟我这种江洋大盗简直没法比,眼界太低。”

——

“江洋大盗?”

山贼聚到大胡子首领身边。运气不会这么背吧,竟抢了同行?山贼首领也不由得紧张了起来,若对方真是江洋大盗,那就麻烦了。

“敢问阁下,是哪个江洋大盗?”

“姑奶奶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盗阁柳公子。”

此话一出,山贼首领顿时吓得脸色发白。盗阁以盗术出名,柳公子更是江湖盗术集大成者,神龙见首不见尾,比江洋大盗厉害多了。

“柳公子,竟是个女的?”

“我就喜欢女扮男装,怎么,你有意见?”

其实真正的柳公子比较喜欢男扮女装!

山贼首领吓得往后一缩,连连摇头,道:

“不敢——”

——

“瞧瞧你们一个个没出息的样子!告诉你们,要不是我手下留情,这马车里边定塞满了宝贝。看在同行的份上,我也不为难你们。但下次,你们再敢在我面前放肆,可别怪我下手不留情。”

山贼听了,扑通扑通跪地上,恳求宽恕。

青燕子对他们的表现很是满意,便道:

“奶奶我着急赶路,赶紧把银钱放回去!”

——

山贼们忍痛把抢来的钱放回马车。青燕子以为此事终于可以了结了,谁曾想山贼首领转身又扑通跪地上,道:

“还请阁下指条发财之路。”

山贼跪成一片,青燕子傻眼了,心想这可如何是好?

此时,她想起花九重从袖子里掏出的大麻袋,顿时计上心头。

“都别跪了。起来,姑奶奶带你们,发财去——”

大锭钱庄,我来也!

——

半夜,盛京城大锭钱庄遭遇劫匪。劫匪身手一般,多是莽夫,一腔热血,没多少智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被钱庄里的护卫击溃了。

花家护卫将劫匪押送去官府,青燕子躲在暗处,心想:

【原来花家还养了护卫,难怪能守住那么多金银财宝。】

此地不宜久留,得赶紧溜才是。

——

马车停在街道拐角处,青燕子和那些山贼说好了,事成之后,他们只顾往外搬银子,她赶马车过去接应。

掀开车帘,她条件反射地“啊”了一声。

花九重戴着鬼面,环抱双手坐在马车里。

“小虫子,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的——呜呜呜——我好怕啊——你都不知道,这几个时辰里——我竟然被抢了两次——世风日下,人心险恶——太可怕了——”

她扑过去,抓着他的衣袖装模作样地擦眼泪,夸张且用力地吸鼻子。

一路尾随其后的花九重岂会不知道她在演戏,但她难得主动凑过来,他又何必戳破扫她的兴呢?

“抱歉,是为夫来晚了——”

——

放在她肩上的爪爪怎么回事?孤男寡女共处马车中,这气氛,也太诡异了吧。

看着他越凑越近,青燕子边往后挪边假笑着转开话题:

“对了,你能不能,跟你的护卫商量商量,把武功传给我?”

她方才想到了,成为武林高手的捷径!

“你要武功作甚?”

说话间,他摘去面具,头微微往一侧倾斜。

“当然是——哈哈——还能为了什么——当然是强身健体啦——”

糟糕!

退无可退了!

——

“唔——”

欲图不轨的他被青燕子率先捂住了嘴。

“得罪了!”

说话间,她抓住他的腰带,唰地抛出去,而后迅速抓起缰绳,调头策马而去。

好不容易逃出来,她才不会回去受罪呢!

——

花九重飞檐走壁去追,抢先飞到房顶,俯冲而下,一掌劈炸车棚。轰地一声,碎木到处飞,被掌力波及的青燕子感觉大脑一片混乱,一些稀奇古怪的画面拼命往里窜。

马车失控,前方一个大摆弯,连接马车的绳子竟啪啪断了!

——

“青燕子!”

花九重一个旋身冲过去,接住摔出马车的青燕子。

风扬起他的发,溃烂的脸一览无遗。

四目相对间,还有些头晕的她竟感受到了怜惜之意。

砰地一声,马车倒地,马儿哒哒哒消失在路的尽头。而她脸上的惊慌,也随着头痛渐渐散尽。

“功夫不错嘛。”她笑嘻嘻地说,好似先前的算计和逃跑不过是开了个玩笑,“花九重,要不,把你的武功传给我吧——”

花九重不由得一怔,心想:

【难道,她醒了?】

——

“跟我回家。”他说。

“成。不过我脚受伤了,走不了了——你背我——”

他迟疑了片刻,最后屈膝,将背献了出去。

她爬上他的背,发现他在颤抖。

“我说,你抖什么?”

“不太习惯——”

“怎么,以前没背过别人么?”

“只背过一次,在我十岁的时候。一个老头,他腿脚不便,拜托我背他过桥。我答应了,背着他走到桥中央——他乘我不备,拔出匕首,挥向我——”

——

“哦,他也太坏了吧——”

青燕子犹豫了片刻,暗暗将举过他头顶的匕首收入袖中。或许这个故事便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我当时正好腿软了,抖了一下,避开了要害,伤了脸——匕首上沾了火毒,我娘拼尽全力,保住了我的命。只是我的脸,再也回不去了——”

他背着她,站在拱桥中央,看着桥下映着的人影,眸色渐渐黯然。

“倘若十岁那年,我听我娘的话,或许——”

一盏青灯落在对岸树林中,点燃地上的枯草。

青燕子看着那笼火,心想:

【或许?哼,不错啊,是个巧局!】

章节目录 第十章 花落 这日,青燕子同羽纱在院中闲聊。羽纱见青燕子手拿一朵菊花,一次揪一片花瓣,便道:

“你在数花瓣么?”

“不是。我只是看这花开得娇艳,忍不住想摧残一番罢了。”

说完,她将手里的残花和花瓣一并抛入菊花丛。

羽纱盯着她的侧脸,心想:

【她这是什么意思?是警告吗?】

——

阿楚火急火燎地跑进来,道:

“九奶奶,不好了,出大事了---九爷同老爷打起来了---”

“老爷?哪个老爷?”

“四老爷啊---”

“哈?”

四老爷全名花无期,乃花九重的生身父亲。花家果真是灭绝人伦的地方,爹不慈,儿不孝,世间罕见。

——

清水湖因为力量的撞击而连连爆破,空中一灰一黑打得不可开交。花家的侍卫都在四处待命,老夫人也来了,好不容易变年轻的脸上又多了几条皱纹。三英馆的花三英也来了,他身穿紫衣,俊秀挺拔,身边有妻妾作伴,脸上不见半丝情绪,就好像眼前相杀的不过是两个不相干的路人似地。

七芳阁的七小姐花七满在丫鬟的簇拥下,也匆匆赶来。一身花哨衣裳因为焦急奔跑而有些凌乱,但这丝毫不影响她的美貌。花九重的几个兄弟姐妹长相均出众,性子也狠辣,颇懂算计。

这个传闻中的七小姐倒是陌生得很,青燕子来花家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瞧见真人。她是花家诸位小姐中,唯一一个没有被派去联姻,而是留在花家帮忙打理家业的小姐。她的夫君也不是什么出身高贵的世家子弟,据说是个病痨。

七小姐瞧见匆匆赶来的青燕子和羽纱,当即命人捉住她们,威胁花九重,道:

“九弟,你可曾想过,你的妻妾会是什么下场?”

——

聪明如他,岂会没想过?

电光火石间,他与花无期匆匆擦肩,借此机会瞥了一眼岸边的青燕子。这一瞥,包含了太多无法言喻的情绪。可这些情绪,都被眼前的杀机淹没了。剑气挥舞如虹,在空中擦出剧烈的火花,招招直逼对方要害。

他们不是父子,而是仇人!

“你既然执迷不悟,那七姐便只能先杀了你的妻妾,免得黄泉路远,你形单影只---”

大刀高高举起,青燕子也不躲,心想:

【巧儿,你还不出手么?】

——

果不其然,千钧一发之际,一向温和的阿楚竟生出怪力,飞速撞开了要斩杀青燕子和羽纱的护卫。

血色在阿楚眸中凝聚,她的身形如鬼魅般,难以用肉眼捕捉。见鬼杀鬼,见佛杀佛,凡挡她者,三招不到,必然倒地。

这便是凡人与妖魔的区别,所以怨魔若现世,必将祸乱人间。

惨叫声不绝入耳,羽纱悄然来到青燕子身后,凑到她耳际,道:

“你应该感到害怕---”

——

【你应该感到害怕!】

阴森的气息,窜入血脉。似乎体内怯弱的另一半,颤巍巍地睁开双眼,嘴巴张得大大的,就等着发出一声悲戚的惨叫。可一双霸道的手捂住了那张口,将人连同惨叫声,一并推下万丈深渊。

“是啊---我应该感到害怕---”一抹冷笑漫上唇角,青燕子道,“而你---应该感到窒息---感到心痛---你有缺心病,不能受刺激---”

惑心之术,她也略懂一二!

——

【你有缺心病,不能受刺激!】

不,她没有!

【你有缺心病,不能受刺激!】

有吗?

她有缺心病吗?

【你有缺心病,不能受刺激!】

心忽然痛了一下,感觉心窍崩了一角。

羽纱捂着心口,快要喘不过气了。

【你有缺心病,不能受刺激!】

有!

她有缺心病!

不能受刺激!

“啊---”

羽纱痛呼一声,身子摇摇欲坠。

黑暗降临前,羽纱忍痛下令道:

“杀---杀了她!”

——

阿楚屠杀了花家,花九重杀了花无期。一个沾满血腥的怨魔,一个自甘堕落的凡人,衣裳均被血染红。

他们来到青燕子跟前,同时举起了屠刀。

嗤!

刀没入血肉的声音。

“九---九爷---”

阿楚口吐黑血,艰难地转过头,幽怨地看着花九重。她没想到,花九重的剑会转向她,而不是刺向青燕子。

“你分明说过,会待我好的---”

那日她在人间四处徘徊,偶遇花九重,他说会帮她报仇,会好生照顾她,会待她好。

他说,他们都是遭受迫害的可怜人,他们是一路人。

——

“你个骗子!”

大骂过后,阿楚化作一道黑烟,在空中回旋成鬼脸,扑向花九重。本来青燕子还担心花九重应付不过来,谁曾想他早有准备,迅速自袖中抛出一带着血光的石头。

那石头撞上鬼脸,血光轰地炸开,竟在瞬间轰散了鬼影。

——

竟然是伊始之心!

青燕子感到很诧异,伊始之心乃第一任命女伊始的血泪所化,内含生命之水,有度化妖魔的功效。她很好奇,花九重是如何确保这宝物,不被巧儿发现的?更何况,还是在巧儿的眼皮子底下。

依巧儿的性子,若是见到这等宝物,肯定会占为己有。

“你没事吧---”

花九重将石头塞回袖中,赶至她身边。

她摇了摇头,正想回答,他却砰地倒在她脚边。这也难怪,受了这么重的伤,撑到现在已经极为不易了。

——

所有人都倒下了,唯独青燕子一人站着,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奇怪的是,她依然处于幻境中,这又是为何?

湖面泛起了青光,青燕子往前走了两步,道:

“青盏,你听得到吗?”

光晕之中,浮现一人影。

他张了张口,说了什么,问题是她听不见他的声音。

——

一阵冷风吹来,青光散去。

青燕子在花家放了一把火,带着羽纱和花九重南下。

半道上,羽纱提前醒了,神色有些慌张,问:

“我们这是去哪儿?”

“黄、陵县---”

“去那里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自然是继续做梦喽!”

——

一个月后,羽纱被黄陵县官以奸细的罪名关进监狱。监狱四周布满了无形的网,便是这网,让羽纱变成了任人宰割的普通女人。

青燕子提了一篮子酒食去监狱里看她,道:

“饭菜里没毒,吃吧---”

“你别得意。你困不住我---”

这一激动,她的心又开始痛了。

这痛像是新增的,又好像一直都有。她好像记得有人说过,她有缺心病。可到底是谁说的,她记不清了。

“我也想说,你困不住我。”

青燕子将篮子放在牢房门口,转身而去。

“你给我站住---你回来---”

羽纱又捂着心口喘个不停。

或许这个缺心病,将会伴她一生。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和尚 花九重在黄、陵县开了间九重医馆,天还没亮,便有妇人抱着孩子来求医。花九重披着外衫去开门,见那孩子烧得厉害,便请妇人进屋。整整一个上午,病人络绎不绝,他忙到早饭都忘了吃。青燕子从未见过花九重救死扶伤的一面,路过门口时,匆匆瞥了一眼,心想:

【他是在赎罪,还是入梦太深?】

很显然,后者的几率更大。

入夜,他往她手里塞了一吊钱,道:

“天凉了,去集市买点布回来,做几身衣裳。”

闻言,青燕子不禁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没什么。”

倒不是笑他拮据寒碜,只是以她的手艺,要做件像样的衣裳,可不容易。

不过因为从来没做过,她倒是挺感兴趣,也挺乐意一试。要是实在不行,那就不做上衣下裳,单做披风和裙子,这两样简单,弄块布单边收口便成了。

——

翌日晌午,青燕子去集市买布。托他花大神医的福,卖布的大婶不仅给她打折,还多赠了半匹。青燕子抱着布匹往回走,半道上碰到一个手持佛珠的俊和尚在化缘。

地上有别人没吃完扔掉的半串糖葫芦,她捡起来,放和尚碗里,道:

“阿南,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闻言,和尚嗖嗖地退到百步之外。

想必阿南也意识到,记忆恢复后的青燕子有多危险。阿南的身手与吴三相比尚有差距。青燕子能手撕吴三,对付他自然不在话下。

但青燕子不想跟他斗,因为阿南跟她一样,死了还会复生。杀戮对他而言,除了增添痛苦外,毫无意义。

——

“怎么这么晚?”

花九重特意伸手去接布匹,抱进屋。其实也没多沉,就是东西太多,抱起来不方便。

青燕子回头看,确认四周没有阿南的气息,才进屋。

“饭菜都做好了——”

说句实在话,花九重做的饭比她正常多了。不像她,总喜欢钻研新菜色,就比如前不久,他好不容易抓来几只蝎子入药,结果被她当成龙虾煮了。她自己一口没吃,逼着他吃,还说是什么世间难得一遇的美味。

“今天我在路边,碰到一和尚---”

说话间,她密切关注花九重的表情。

到底那和尚突然出现,他是否知情呢?

他低头吃饭,见她许久不说下文,便说:

“然后呢?”

说完,他还给她夹了一片瘦肉。

莫非,是她多虑了?

“然后,我想起一则笑话。”

“嗯?”

看到一个和尚,想起一则笑话?

——

“一个和尚碰到一女子。他劝那女子出家,皈依佛门---那女子说,她剃光头不好看---和尚说,可以带发修行---女子说,舍不得她家相公---和尚说,让她相公也出家---女子说,她相公剃光头也不好看---和尚说,可以和她一样,带发修行---女子又说,可他不剃光头也不好看---和尚有些懵了,问那女子,这是为何?女子说,真笨,因为人长得丑啊---”

说完这个故事,她笑得前俯后仰。

“花九重,要是某天,有和尚来找你,你会跟他走吗?”

和尚为何要来找他?他像是那种看破红尘的人吗?

“快说啊,到底会不会?”

“不会---”他说。

“为何?”

“因为长得丑!”

他狠狠瞪了她一眼。

还笑!

就知道她含沙射影,没安好心!

——

饭后,青燕子没帮着收拾碗筷,直接去了屋里,准备剪刀、尺子、针线和磨尖了的木炭等工具和材料。花九重忙完了,才推门进屋。

她拿着尺子在身上比来比去,道:

“我应该买一卷软尺的,忘了。”

“无妨,我来---”

他抓起她的手,连尺子都没用,只用手,从她的左手比到右手,从她的肩膀比到脚踝,腰围、胸围,均仔细比了一遍。她本来还怀疑,他是不是想趁机动手动脚,但他似乎没有这个意思,因为比划之后,他便拿起木炭和尺子,开始画线、裁剪。

“动作很熟练嘛---以前有做过?”

“没有。看过---”

只是看过便能做过这地步,也是天才啊。

——

起初,青燕子还帮着打下手。后来发现完全插不上手后,干脆直接上床睡觉,不管了。半夜她醒来,发现他还没睡,对着烛火穿针引线,心想,若这不是梦境,若他是个女人,倒是个温柔体贴的巧妇啊。

“你醒了?”

他听见动静,便侧头去看。

“嗯---”

她撩开床帘,对他说道:

“明天再做吧,太晚了,先睡吧---”

——

太晚了,先睡吧?

睡这里,还是回屋睡?

心扑通扑通地躁动不已。

管它呢!

就默认睡这里吧!

“好---”

他迅速灭掉烛火,奔向床。

“喂---”她用手抵着他的胸膛,阻止他继续靠近,“我可没允许---”

话还没说完,他便反手捉住她的手,用力拽她入怀。乱了的心跳,急促的呼吸,都证明了他别有所图。

“青燕子,我喜---”

“你困了---”

幽幽一声呢喃,困意就像乖巧的孩子,轻轻松松霸占他的双眼,他的大脑。

“嗯---困了---”

他闭上了眼,倒在她怀里。

——

三天后,花九重终于把衣裳做好了。他四处寻找青燕子,想让她试试看,合不合身。可里里外外都找遍了,就是不见青燕子。他刚要出门去寻,却被一个光头和尚挡了回来。那和尚有些眼熟,可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

“想见青燕子,便随我来---”

这么巧?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她?”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监狱失火,她在探监---”

如此说来,青燕子岂不是有危险?

“走开!”

花九重一掌劈开那和尚,施展轻功飞上高楼,果然看到衙门那边黑烟滚滚。

“着火了---“

“快快---快帮忙救火---”

一群人手忙脚乱地奔波于水井和火海之间。

——

大火将监狱包围,许多犯人在喊救命。

花九重用湿布捂住口鼻,想要冲进去,这时那和尚忽然出现,又挡在他面前,道:

“醒醒吧,花九重。睁大眼睛看清楚了,这里不过是梦境。”

梦境?

怎么可能是梦境?

“花无期还活着,青燕子也不是你妻子,肯帮你复仇的,只有巧儿---”

花——无——期!

三个字就像是一把利刃,划开迷雾,将迷雾掩盖的真相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眼前。真相的冲击使得他有些站不稳,连连退了几步。

他作为布局人之一,竟然陷入了梦境,这也太可笑了吧。可他好像听见了青燕子的呼救声:

【花九重,救我---救我---】

她在叫他!

她在向他求救!

心里有个声音在喊:

【我要救她,我一定要救她---】

——

“让开!”

他要救她!

他不会让她痛苦地死在别人手里。

就算要死,也要毫无痛苦地,死在他手里,就像不小心睡着了一样。

和尚冷冷一笑,道:

“就算我让开道,你也过不去。”

话音落下,从天而降几个黑衣蒙面人,将花九重团团包围。长剑出鞘,生死只在一瞬间。

和尚站在一旁看着,花九重杀红眼之时,想起青燕子曾说过的话:

【要是某天,有和尚来找你,你会跟他走吗?】

他回答不会。

可他忘了问,她希望他会,还是不会?她当时在笑,是因为他的答案好笑,还是因为觉得满意呢?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破局 此时火海中,羽纱看着被困在网中无计可施的青燕子,得意地大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青燕子的陷阱对付青燕子,这种感觉,太美妙了,好到都盖过了心痛的感觉。

这得多亏了阿南相助!只是牢狱中的青燕子,为何脸上还是那副胜券在握的神情?

心痛越来越明显,等她意识到呼吸困难,已经晚了。

“阿南---阿---”

黑烟钻进口鼻,窒息的感觉更加强烈。

这窒息的感觉,抽走了她所有的力气。

“你放心地去吧。”青燕子冷笑道,“倘若有人为你伤心流泪,我会安慰他说,不要难过,巧儿死的时候虽然很痛苦,但她笑得很开心---我会告诉他---你是因为太高兴,笑死的---”

“你---”

再一动气,两眼一瞪,她竟真的去了。

——

巧儿既死,这场虚无的大火势头渐弱,那张网自然也消失了。青燕子出了牢房,想着得把巧儿挫骨扬灰才是,不然说不准她还会卷土重来。正在这时一阵大风刮来,刮得她睁不开眼。这风甚是讨厌,方才便是因为风中有漩涡,她才进了牢中。

等到四周安静了,巧儿也不见了。不用想青燕子也知道,定是阿南那个胆小鬼干的。

阿南那家伙聪明得很,只在青燕子还弱小的时候与她正面交手,之后便一直躲躲藏藏,就算出手也都是些卑鄙的暗算手段。青燕子走出火海,阿南已不知去向,花九重还在和黑衣人厮杀,又弄得满身是血。青燕子靠近一个惨死的黑衣人,揭开黑衣人的面纱,对花九重说:

“一个你想救我,无数个你想阻止你救我---花九重,你可真有趣---”

花九重看清黑衣人溃烂的半张脸,大为震惊,身边的黑衣人也在这一刻化作泡影。这些黑衣人本来就是他内心矛盾激化后产生的心魔。

——

“青燕子,我想救你---我真的想---”

“我知道。”她说。

否则这个“他”不可能杀得过那么多个“他”。

说明想要护她的决心,还是很坚定的。但这些都改变不了事实,他的‘救’不过局限于眼前。他还是自私的,如果涉及到切身利益,他还是会选择牺牲她,达成他的目的。

所以那晚,她没让他把那句话说出口。

喜欢?

哼!

何必玷污这俩词呢?

“花九重,我的长生,可不能成为你自我宽恕的借口---”

——

“你恨我---为何不杀了我?”

他红了眼眶,眼底的情绪更加矛盾了,像是愧疚,又好像在埋怨什么。

以她现在的身手,杀他又有何难?

“哼。恨你?你也配!”

闻言,花九重自嘲地笑了。

是啊,他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刽子手罢了。

是的,他不配,不配占据她的恨。

——

一道青光划开一道门,青燕子吁了口气,心想:

【总算是来了。】

她朝着那道门走,擦肩而过时,她对他说:

“做个普通人,娶妻生子,难道不好吗?”

就是报了仇,死去的人也回不来。

她穿过那道门,消失了。

无人的幻境,孤零零的身影在颤栗。有热泪从眼眶里涌出,花九重摸着湿热的眼睛,在心中喃喃低语:

【是的,就算报了仇,死去的人也回不来。可我见不得他们逍遥。我生来便不懂,什么叫作大度---】

或许曾经懂,可曾经已经成为过去。

他已经无路可退,前方是万劫不复的悬崖。

除了往下跳,他别无选择。他不奢求能长出一双翅膀,度过这一劫,只希望能拽着仇人一起,粉身碎骨,同归于尽。

——

穿过那道门,青燕子来到劫缘沙漠。

青光落地,化作青衣男子。

青盏长吁了口气,看得出来,自打她入幻境,他就没安心过。

青燕子看向沙坡脚下,牧九川还躺在那里,不停地重复: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有意的---”

这个呆子,这句话到底念了多久,不会傻了吗?

“奇怪了,巧儿死了,为何幻局还在?”

环顾四周,找不到半点破绽。

——

“幻境不破,定是还有棋子沉浸在幻局中,无法醒来---”

青盏虽然这样说,可他也是毫无头绪,到底是谁还沉浸在梦里?

不对劲,就算是幻局中有隐藏的棋子,主力已败,一些残兵如何维持阵型?此时青燕子心中忽然生起一个大胆的想法。或许从一开始,她便错了。她将视线转向牧九川,心想:

【或许真正引我入局的,是他的梦魇---】

如今还深陷噩梦无法醒来的,只有牧九川。

如果真是这样,她就该后悔,没在最开始的时候,劈了这个祸害!

——

青盏走到牧九川身边,将手放在他的额头,感受了一会儿,道:

“他被梦魇缠住了。是一些往事。梅长雪---狗---还有他娘---”

什么?

这几个词儿串在一起怎么听起来,这么别扭。

“可有办法破解?”

“我只能试试---“青盏给牧九川注入清气,语调放柔放缓,以慈父般的口吻说道,“我相信---狗不是你杀的,人更不是你杀的---狗是老死的,人还活着---”

啥?

这是在哄小孩子吗?

方法虽简单老套,但甚是管用。

一直喃喃念着‘我不是故意的’的牧九川,双目渐渐有了焦距。

——

幻境动荡,青燕子拽住青盏的衣袖勉强维持平衡。

“不要杀她——”

都这种时候了,还要恳求她放过血魔,有病啊。

“晚了,她死了——”

闻言,花九重气急,两眼一瞪,又闭上了眼睛,即将破碎的幻局便在这瞬间恢复了原样。

——

“你就不能骗骗他吗?”

“开玩笑!”

别说欺骗他了,就是几句安慰的好话她也不愿说。她现在一腔怒火,恨不得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一通,揭他的伤疤,数落他的罪状,让他羞愧到不想活,然后幻局自破。

或是直接杀了他破局!

以德报怨这种事,她可不擅长。

——

“你不乐意骗他,那你走远些,我来吧——”

青盏又开始用那慈父的口吻跟昏迷的牧九川沟通,道:

“死对她而言是种解脱。她不用再做别人的傀儡,也不需要整日担心受怕。她会轮回转世,再世为人——”

牧九川慢慢睁开眼,有气无力地问:

“你说的可是真的?”

“嗯——”

“那你发誓,若是骗我,天打雷劈——”

额!

“找死!”

忍无可忍的青燕子一脚踩下去,胸骨碎成渣。伴随着牧九川的惨叫声,幻局破碎,夜的光芒降临。

——

出了幻境,便是客栈卧房。青燕子特意跑去检查牧九川,气息平稳,脸上带笑,睡得可香了。至于八侍卫和邱景那几个局外人,睡下去就没起来过,从头至尾没发现半点异样。青燕子也去了听书阁主的房间,里边没人,桌上留了张字条:

【回京后,记得来找我,拿月钱——】

青燕子想起来,上月的月钱还没结呢。

——

“血魔、怨魔均死在幻境中,唯独不见白面郎君,你可有感受到他的气息?”

青盏对她的问题表示诧异,道:

“他不是死了吗?”

“什么?”

什么时候,她怎么没印象?

“林俏妃---”

青盏一直窥探幻局,寻找机会和青燕子取得联系,自然熟悉幻局里的人和事。

——

“怎么会是她?”

白面郎君,不是个男人吗?容貌跟之前也差太多了吧。现在回想起来,她大概能理解为何幻局里林俏妃总是处处针对她。

“到底是谁下的毒?你可看见了?”

青盏的神情有些古怪,憋了半天,才道:

“花九重---但---是巧儿下的命令---”

“为何?”

“因为白面郎君入梦太深,忘记了如何使用惑心术。刚好当时你有苏醒的迹象,巧儿便杀了白面郎君,夺取惑心术,好阻止你离开幻境---”

原来如此。

——

“对了,还有个人,要不要除掉?”

“你说的可是听书阁主---“

“嗯---”青盏道,“听书阁主虽然是人,但他自甘堕落,与妖魔为伍,数次加害于你。他身负血光,心魔已成,只怕他还会帮着巧儿来对付你。”

“暂且留着他。”青燕子看向窗外,阴冷的风在夜里呼呼作响,“他心思缜密,精于算计,若能为我所用,倒也不亏。至于巧儿和阿南那两只丧家之犬,不足为惧。”

真只是这样吗?

眼睑微微下垂,青盏想起幻局里的种种,问:

“你留着他,可还有别的原因?”

这酸涩的语气使得青燕子愣了一下。

——

“好了,夜深了,不说这个了。我倒是有一事想问你---“

“你问---”

“过了这么久,以前的事,你还没想起来么?”

“没有---”

青燕子叹了口气,再次转向窗外,喃喃道:

“我真是傻了。你要是记起来了,也就不会帮我了。”

“这是为何?”

不帮她帮谁呢?

“因为见死不救,是你的一贯作风。只是,你忘了。”

见---死不救?

瞳孔放大,一滴血落在心头,炸成一朵花。

——

青盏走后,青燕子仍没有睡意。

她躺在床上,盯着摇晃的床帘,恍惚间似乎瞧见了一袅柔美的倩影。

【不要恨他,替我---照顾他---】

汪洋火海,吞噬了那抹倩影。

她如同被热浪灼伤似地,倒吸一口凉气,呢喃唤道:

“妙香姐姐---”

这又是何苦呢?

章节目录 前事引 姬皇后曾诞下一对双生子,兄长俊美如天人,弟弟丑陋如蛤蟆。貌美者名唤兰司,貌丑者名唤兰图。兰司后被封为太子,继承先皇衣钵,即为新皇。兰图被封为骏王,封地在西北白马州。

他曾控诉过母亲,道:

【母后究竟收了兄长什么好处,将兄长生得如此俊美。又到底是哪里不满儿臣,要将儿臣生得如此丑陋---】

【孩子,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你是娘的儿子,你又没做错事,娘怎么会对你不满呢?】

【那为何兄长天生俊美,我就生得这般难以入眼?】

【那还不是因为---你长得像你父皇!】

先皇最疼二皇子,总是说:

“孤年轻时,便是这般模样。”

可是最后,先皇还是选了兰司作为皇位继承人。

兰司被封为太子那日,兰图去找父皇撒泼。

【父皇,你骗我---你说我长得像你---你说最喜欢我---可你为何又要把皇位传给兰司?】

【老二啊,你也就这身皮像极了寡人。可除去这身皮,你哪里像孤了?欺压弱小,强抢民女,挥霍奢靡,一肚子坏水,一无是处。你看看人家老大,有抱负,有谋略,有本事,沉得住气---你要是不服,孤也不会强迫你服从他。你若是觉得自己有本事,大可和他抢---】

想当初先皇的天下,也是从兄弟手里抢过来的。

【倘若我抢到皇位,父皇可会认我这个皇帝?】

【天下人认你,孤便认你。你可以有二心,但那也得在孤百年归天以后。就算你有这心思,也给孤烂在肚子里!】

——

某日,母亲窥伺到他的心思,勃然大怒。

【立长立嫡,本就是先祖立下的规矩,你也想学你父皇,弄得血流成河,民不聊生才甘心吗?你若是胆敢谋害兄长,本宫定不饶你!】

于是,母亲为了以绝后患,病死前讨了圣旨,让兰图迁出西北,去白马州做个小小骏王。

章节目录 第一章 灯会 十五月圆,梅长雪、青燕子带着家中女眷,围着火炉包汤圆。青燕子包了几个,放在盆里,被一脸嫌弃的梅长雪挪到一边。青燕子往里边塞了一勺辣椒粉,这等怪味汤圆,估计只有她自个儿吃得下去。

“听老嬷嬷说,今晚河畔有灯会。小后娘,要不要去艳遇一番?”

说着,青燕子还用手肘戳了戳秦动人的胳膊,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秦动人将丑丑的汤圆扔盆里,说:

“这些玩意儿,也就适合你们这些未出阁的姑娘。我就不去扫兴了,你们自己玩吧。赶紧找个如意郎君,给小后娘我生个大胖孙子。”

两人听了,不禁想,这话不是应该说给牧九川听吗?

——

入夜,梅长雪约了青燕子,一起去看花灯。两人到了湖畔,看到男男女女,都戴了面具,便也买了两张面具戴上。花灯映照大地,如白昼。烟火冲上天空,转瞬即逝,看烟火的人因这短暂的美好而震撼,开心地鼓掌。

偶然间回头,梅长雪瞥见一抹熟悉的背影。

“燕子,你看,那人像不像牧九川?”

青燕子心想,从哪里看出来那是牧九川?

——

一群年轻人,有男有女,蹲在河岸边放河灯。梅长雪和青燕子在莲花灯里放了心愿,任其飘远。

下游,戴面具的男子捞起莲花灯,只见一个写着:

【愿命女早日脱离苦海。】

另一个写着:

【人间何处安身?】

牧九川放下荷花灯,心想,确认梅长雪是命女无疑了。莫非那夜梦中,那女人说的都是真的?

——

牧九川失魂落魄地穿梭在人群中,两个戴面具的女子围了上来。

“奴家见公子四处张望,可是在寻人?”

他哪里四处张望了?他一直盯着地面好吧!

“不是---”

说完,牧九川转身便要走。

此时其中一女子拽住他的衣袖,道:

“公子,这话还没说完呢,怎么就走了?”

牧九川瞅见袖子上的小黑手,立马明白了过来,心想好个青燕子,竟敢捉弄他。

于是他一改之前的正经样,张开双手箍住两人的肩,说:

“美人相伴,我怎么舍得走呢?”

——

于是,一男两女,拉拉扯扯,来到河边上的小树林。两女人将牧九川推倒,牧九川心想妖女,暴露了吧。说着他迅速出手摘掉两女的面具,想着会是怎样尴尬的场面。

谁曾想,面具下的脸,竟是两个---老女人!

他吓傻了,而那两个老女人乘机扑了上来。

“滚开---”

他凝聚内力,直接将两女人震飞,怒声质问道:

“你们是谁,竟敢非礼---本---咳咳咳---”

他发现自己还戴着面具,就把‘将军’三个字咽了回去。这种不光彩的事,还是不要张扬为好。

——

“公子这话问得,我们还能是谁,我们是黑白双煞,是你的小娘子啊---”

黑白双煞,这不是让天下美男闻之丧胆的女魔头吗?怎么跑到盛京城来了?他暗暗握紧大刀,心想这就收了她们,以报这玷污清白之仇。

便在此时,他听见梅长雪的声音。梅长雪和青燕子都是不嫌事多的大嘴巴,要是此事被她们知晓,说不准怎么奚落他呢。思及此,也顾不上捉拿黑白双煞了,他咬了咬牙,扭头扎进冰冷的河中。

两女人眼看到手的肥“狼”溜了,只得感慨道:

“罢了罢了,又是个不懂得欣赏的伪君子---走吧---”

——

黑白双煞走后,梅长雪和青燕子来到河边。

“该不会是想不开,自尽了吧?”梅长雪道。

“不至于吧。”青燕子道,“黑白双煞虽然年纪大了些,但活儿还是极好的---再说天这么黑,闭上眼睛,不都一样么?矫情!”

此时对岸,湿漉漉的牧九川爬出水面,急急忙忙隐入夜色中。

——

灯会渐到尾声,两人结伴往回走,路经拐角处,突然窜出几个黑衣人,用麻袋套住两人,扛去黑灯瞎火的密室。青燕子本来以为是老冤家巧儿派来的爪牙,后来发现他们身手虽然快,但尚未超出凡人的极限,便佯装害怕,大声呼救。

不久,便听见密室外有人呵斥那些黑衣人。

“蠢货,我要的是牧九倾,谁让你们把她们捉来了?”

“主人,属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秦家姐妹日日围着小女儿,属下实在是找不着机会下手啊---所以属下只好抓大的。主人您先瞧瞧---或许能用呢---”

“成了,起来吧。时间紧迫,事到如今,也只能赌一把了---”

——

密室门开,蒙面金装男走进来。他身上有一股檀香的味道,眉毛稀疏,头发卷曲披散,有点像草原里迎风狂奔的赖皮狮子。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要做什么?放开我---”

青燕子装出一脸惶恐的样子,好像生怕对方会吃了她一样。

蒙面男不耐烦了,喝道:

“吵死了---来人呐,把嘴给我赌上---”

“是---”

侍卫得令,将一团布塞青燕子嘴里。

蒙面男转向梅长雪,看她一脸淡定地盯着自己,脸上毫无惧意,便心想,这丫头倒是挺有胆色,临危不乱,说不定还真能成事。

——

“你敢瞪我,不怕我杀了你么?”

梅长雪暗暗冷哼,心想:

【有本事你试试!】

“你若是有心杀我,我就是不瞪你,你也不会放过我。所以我会不会死,不取决于我,而是取决你。”

这番冷静的说辞,让蒙面男觉得非常满意。

“很有胆识。我喜欢---”蒙面男转向蒙面手下,吩咐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赐药---”

没多久,便有侍卫拿着锦盒进来,将拇指大小的药丸分别塞进梅长雪和青燕子嘴里。

——

药丸有些甘甜,好像裹了糖衣。咽下去时,梅长雪感受到一股难以名状的凉意。

总感觉这药丸有些邪门。

“此药名为苦陀,倘若一个月内没有解药,你们便会全身溃烂而死。”

梅长雪还是波澜不惊的模样,就一粒破药丸,也想逼她们就范?别说一粒苦陀,他就是端一碗过来,她也照样活蹦乱跳。

虽然心里很不屑,但走走过场还是必要的。

“说吧,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了我们?”

“啧啧啧---够直爽,我喜欢。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希望二小姐回家能劝劝大元帅,一把年纪了,要爱惜身体,身子不好,就回家歇息——”

——

“少说废话!说重点!”

“我要牧九山——在家休养一个月。”

哈!

就这么点小事?莫非此人是义父的小迷弟?

“好说。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吗?”

“嗯---”

金装男示意属下给两人蒙上眼睛,送出密室。

“记住,你们若是胆敢走露风声,休想得到解药。要保密,特别是牧家父子。”

——

保密?

这么点小事也值得保密?

回到将军府,青燕子径直推开义父书房门。

“义父,我们中毒了---”

“哈?”

牧九山手中的卷册应声落地。

哪个不想活的,敢谋害他女儿!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卖豆腐 半月后,由官府组织举办的六艺大会在南丘举行,天还没亮,前往南丘的大道两边便聚满了小摊贩,吃的用的玩的穿的,应有尽有。

将军府的徐师傅也占了个摊位,小丫鬟冬华扯着嗓子帮着叫卖:

“卖豆腐,刚出锅的油炸豆腐---嫩豆腐,老豆腐,酸豆腐,臭豆腐,渣豆腐—五种口味随便选---圆的扁的方的长的不规则的五种形状随便挑---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刚出锅的油炸豆腐---”

徐师傅摸了摸被汗打湿的光头,道:

“小白菜啊,你这吆喝的词儿跟谁学的?”

“大小姐教的啊---怎么了?”

难怪这般古怪!

——

两天前,冬华在院子里清扫落叶,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小白菜,你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徐师傅路过,随口问了声。

冬华摇了摇头,道:

【没人欺负我——我就是觉得自己没用——】

【怎么没用了?扫地、做饭、洗衣,你不是挺能干的吗?】

这些话可算不上安慰,因为冬华觉得只要有手有脚有心,都能干好。她之所以郁闷,主要是因为牧九川要去参加六艺大会。听老嬷嬷说,大将军的风寒还没断根,可能会影响发挥。

——

【都是我不好,要是那天晚上我走路看着点,也不会泼将军一身水——害得将军染了风寒——】

冬华自责得都要哭了,她哪里知道,牧九川撞上她之前就湿透了。这天杀的牧九川,自己没脸见人跳河里也就算了,还要欺骗冬华,害得冬华以为他会感染风寒都是她害的。

【小白菜,你跟我说实话,你真想帮忙?】

徐师傅老眼发光,心想自己近日研究出的花式油炸豆腐没人肯试吃,倒不如拉上冬华出去摆摊。六艺大会人来人往,冬华长得可人,只要她开口吆喝,肯定能招来不少人。家里的母老虎管得严,正好乘机赚笔私房钱。

——

【摆摊卖豆腐,能帮什么忙啊?】

【你傻啊。咱们在调料里掺点有助于——咳咳——消化的东西——然后卖给那种看起来有实力的读书人——】

这下冬华听出来了,是要给人家下药啊!

【不行不行!要是被发现了——】

说不准还会连累大将军!

【放心吧!我能掌握,保证查不出来。难道你真要眼睁睁看着大将军因为风寒而战败吗?】

不行!

怎么能让这种事发生呢!

天真的冬华动摇了!

——

一天后,冬华在院子里学吆喝。青燕子看见了,觉得她的吆喝词特别没劲儿,便替她量身打造了一段。

【大小姐,奴婢有个疑问——要是前边来了一拨人,怎么分辨出,哪个有学问呢?】

【简单点,你就看他手里有没有扇子——】

多数读书人,都会弄把扇子装腔作势!

——

日头冉冉升起,不少斯文人往南丘这边赶。

冬华抬眼眺望,不禁暗暗惊叹,这天下读书人可真多!真是辛苦了疾病缠身的大将军!

密密麻麻,道上全塞满了。有的坐马车,有的骑马,有的走路来。坐马车的嘲笑骑马的,骑马的嘲笑走路的,走路的则看不起路边摆摊的,大多如此。

一辆富贵的马车停在豆腐摊前,公子哥用折扇掀开车帘,色眯眯地盯着冬华打量了许久,说道:

“小娘子,给本公子来块,最鲜最嫩的豆腐---”

——

“好嘞---”

冬华甜甜应道,而后立马扭头和徐师傅说起见不得人的悄悄话:

“这家伙手里有扇子,有学问——”

“人家可是盛京城赫赫有名的大才子,就知道你没见识——他要是出席六艺大会,咱将军肯定没戏——”

徐师傅直接铲了四五块还没炸过的豆腐,随便放了点调料,递给冬华,小声说道:

“你盯着那公子,盯着他当场吃完,记得收钱---”

——

那家伙叫姬鸣,乃是宰相姬如的侄子,商贾四大家姬家本家的少爷。

“徐师傅,冷豆腐太明显了——万一他不吃就麻烦了——给他过过油吧——”

“放心,他心里热乎着呢——”

徐师傅话里有话,他早看出来了。这位大才子要不是对冬华有意,才不会停下来光顾路边摊呢!也正是因为不满这大色狼,徐师傅才会冒着破坏声誉的风险,出售冷豆腐!

“他要是不吃,你就夸他俊——”

“哈?”

这是为何?

天真的冬华难以理解。但她知道,自己必须这么做。为了帮大将军夺冠,拼了!

——

“小娘子,你这豆腐有点凉啊——”

什么意思,不想吃?

好,夸他!

“公子,你——长得真俊——”

金装公子一听,一股热流遍布全身,感觉整个人瞬间酥了,暗暗感慨道:

【诶!都怨我长得太俊,害这姑娘分心,错把冷豆腐卖与我——】

“无妨,冷豆腐,本公子也喜欢——”

公子哥儿最后还多给了十块铜板作为小费。

结果便是这位公子哥到了会场,不停地跑小树林,以至于完美地缺席了各项比试,最后虚脱了,被下人抬回了府。

——

前方来了个戴鬼面的公子,身形颀长,一袭灰衣,很是与众不同。神秘、孤冷,让人不由得想要探索,可因为那股危险的气质,却又让人不敢多看,生怕惹了不必要的麻烦。

他虽然没有拿扇子,但冬华知道他也是有学问的人。因为冬华曾陪着青燕子去过听书阁,知道此人便是听书阁的主人,终日与书打交道,学问深着呢!

“阁主阁主,您可还记得我?我是鬼先生的丫鬟冬华——您今早有吃早饭吗?要不要来两块豆腐---”

听书阁主倒也挺给面子,果断地出钱买了几块。

——

“徐师傅,快看,是大将军---”

牧九川骑马而来,大胡子迎风飞舞,身后的披风被冷风吹得嗤啦嗤啦响,威风极了。

徐师傅连忙将冬华拽到身边来,背过身去。

“你个傻丫头,你这不是变相地告诉别人我们是将军府的人么?不要暴露身份!”

“哦——我知道了——”

牧九川见两人鬼鬼祟祟,心想府上的小丫鬟和光头徐师傅怎么跑这里来了?

将军府最近收支还算可以,没少发月钱啊!

算了,不管了,就当没看见吧。要是让别人知道,这两人是将军府的家奴,肯定免不了一番猜测,就假装不认识吧。

——

接下来,冬华和徐师傅又做了几单买卖。

青燕子和梅长雪盛装而来,与她们同行的,还有其它出生娇贵的小姐们。虽然六艺大会不分男女,但这些小姐们抛头露面来此,可不是为了出人头地,而是想物色个才艺双全的如意郎君。

冬华和徐师傅心中有鬼,怕被认出来,又一次背过身去。

青燕子心想,敢情冬华学吆喝便是为了这个!

——

“阿梅,你先陪曹小姐去会场,我稍后便到。”

至于青燕子提到的曹小姐,便是诸位小姐中,衣着最华丽的那位。她叫曹瑜,本家排名老六,就光她头上的珠钗,就够寻常三口之家吃半辈子。曹家家大业大,做的是谷米生意,与姬家、花家、司家并称商贾四大家族,家底甚是雄厚。

曹瑜和青燕子她们本来不相识,半道上碰到了,聊了几句,便一路同行至此。

——

青燕子用牙签插了一块不加调料的热豆腐送进嘴里,边吃边环顾四周,道:

“我听说,新皇陛下闻到臭豆腐的气味,便会长疹子---”

“真的假的?”

这种事,可不能开玩笑!

“我又没亲眼见过,只是听说。你要是不信,可以试试---”

徐师傅老奸巨猾,立马明白了,青燕子这是要他收摊啊。

“不敢不敢——再卖几份,我们立马收摊——”

谋害新皇陛下,那可是诛九族的重罪啊。

——

“这豆腐里的鼠肉馅甚是鲜嫩,就是缺了点辣椒粉---”

冬华听了青燕子的感慨,大为震惊。

豆腐里边的肉馅,是鼠肉?

“这不是鼠肉,是蛇肉---”

徐师傅纠正道。

要不是肉馅重口,府上的人也不至于不敢下口啊!

冬华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吾皇万岁 辰时末,徐师傅带着冬华收摊往回走。岔路口,刚好看到皇宫侍卫伴着新皇的金龙皇撵,往南边去。伴驾之人中,有位器宇轩昂的年轻将军。虽只是匆匆一瞥,可冬华还是嗅到了他身上异于常人的腥气。

“徐师傅,那位将军你可认得?”

“当然认得,八部将军林扶阳,谁不认得。怎么,瞧中人家了?”

“哪有---”

冬华脸红地低下头,心想:

【既然是上战场的将军,估计杀了不少人吧。难道怪味儿是这么来的?可元帅和大将军也是征战沙场之人,怎么他们身上就没有呢?】

——

此时的南丘,人山人海。

才子佳人,三五成群。

随着侍卫涌入南丘,黎央将军沿着早就留好的那条道走上前,迎接圣驾。考官们也纷纷起身,结伴相迎。

其余人只是跪地行礼,包括牧九川。

“吾皇万岁万万岁---”

——

新皇掀开车帘,着龙袍便服现身,那绝世的容颜顿时让日光都暗淡了不少。一时之间,不少佳人都看傻眼了。青燕子也很震惊,没想到坐拥天下的皇帝,还有此等姿色,实在是难得。

不过也难怪,毕竟新皇的娘亲当年也是盛京城中出了名的美人。

“平身吧---”

“谢万岁。”

——

众人相继起身,梅长雪边拍裙子上的土边问牧九川:

“你不是和陛下很熟吗?怎么不上去打个招呼?”

“我避嫌,免得到时候我拔得头筹有人不服,乱嚼舌根。”

呦呵?

这么自信啊!

——

牧九川转身往人群里挤。

梅长雪紧随其后,道:

“三河的曹小姐,你可认得?”

“不就是方才那位恨不得把金山银山戴在头上的商家小姐么?”

“对。就是她---稍后你跟紧她,想办法把她弄走,越快越好---”

“这是为何?”

“她留在这里太碍事---你看,进场后她就没闲着,一直缠着青燕子,只怕到时候会节外生枝---”

也不知道届时来多少人,暗箭既发,生死瞬间,还是小心为妙。

——

“无需我出手吧。”

“你不信我?”

“倒不是。只是---你看,她晕了---”

“哈?”

梅长雪顺着牧九川手指的方向看去,微惊:

刚刚还活蹦乱跳、叽叽喳喳的曹小姐,竟晕了?

——

青燕子抱着晕倒的曹小姐,一副焦心的模样,冲曹家侍女喊道:

“你们几个赶紧过来,把你家小姐送回去。这种情况我见多了,估计是此地拥挤,空气稀薄,你家小姐呼吸困难,这才晕了过去---”

那些侍女最年长的也不过十七岁,没多少经验,自然无法分辨真假,也没个主张,只得按青燕子说的做。

目送曹家人走远,青燕子吁了口气,而后迅速扭头,冲梅长雪比了个手势:

一切正常!

正常个屁啊!

梅长雪不禁暗暗吐槽,弄得好像她们商量好了似地,事实上这一切都是青燕子自作主张罢了!

罢了罢了,追究也无益!

——

“你确定,幕后黑手让我爹休养,是为了破坏六艺大会?”

“自打若耶国求和以来,盛京城也就这么一件需要义父亲自操刀的大事。不然你以为,那人绑架我们给我们喂毒就为了给义父彰显孝心?”

开什么玩笑!

“这也并不是完全不可能——”

“哦?哦!可能是你爹的私生子吧——”

“不可能!”

“那你说他为什么给你爹敬孝心?”

这——

似乎有点说不过去!

——

两人退到隐蔽处,观察全场,梅长雪问:

“黎央那边,你可安排好了?”

“安排什么?”

安排什么!

这一头雾水的口气,什么鬼!

“他又不是我的人,我无权安排他!”

什么!

这呆子,还能靠谱点吗?

可能是感受到梅长雪正在酝酿的怒火,牧九川咽了咽喉咙,道:

“要不你过去问问?兴许我爹安排过。”

怎么可能!

牧九山虽然在生活上挺唠叨,可在军事上绝对是个极简主义者,能一句话说完的事绝不分两句说,能一个人办成的事绝不派两个人。梅长雪记得很清楚,当时在书房,牧九山跟牧九川说得很清楚:

【此事事关重大,由你全权负责。】

——

“你爹分明说过,此事由你全权负责。”

“有吗?我爹说的是‘由你全权负责’,又不是说‘由牧九川’全权负责,或者是由‘我儿子’全权负责---当时你和青燕子不也在场吗?我怎么知道他说的这个‘你’是指我啊---莫名其妙!”

好你个牧九川,还敢狡辩!

“你眼瞎啊,当时你爹离你最近,就站在你跟前,眼睛盯着你,这话不是对你说,是对谁说的?”

“当时大半夜的,我又受了凉,眼皮都睁不开了,我哪里知道---”

话未完,牧九川便警觉地往后退了几步,因为他看到她握紧了拳头,腮帮子夸张地鼓起,一副要爆发的危险模样。

“你想干嘛?”

什么情况,不会是想偷袭他吧?他说的全是实话,那晚他着了风寒,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真没在意他爹当时站哪个方位。

有人往这边看,梅长雪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低咒道:

“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竟和你成了一家人---晦气!”

这话听得牧九川有点炸毛,道:

“喂,别说得好像我请你来的一样。要不是我爹护着你们,你敢这么跟我说话,我早把你赶出盛京城了!”

提起那场初遇,他更炸毛。

——

那时牧九川吃了败仗,好不容易走出沙漠,却遭人追杀,九死一生,拄着拐杖回到自家门口。

有个女人身穿素衣,站在门口对侍卫说道:

【你们几个也别站着了,去厨房弄点吃的过来。街上的乞丐咱管不了,但既然到了家门口,便不可坐视不理。】

侍卫领命而去,本就虚弱的牧九川气得更虚了,又是一阵咳嗽,连怒骂的话也没能说出口,心想:

【爹爹从哪里讨来的后娘,简直蛇蝎心肠啊---】

侍卫端来热汤泡饭,他有了点劲儿,想闯进去,却被侍卫推了出来。一群有眼无珠的家伙,他不过是换了身乞丐的衣裳,胡子长了点,头发凌乱了些,身子虚弱了些,因为身子虚弱背躬了些,竟然就认不出来了!

要不是大刀丢了,他非要劈了他们不可!

简直岂有此理!

——

【---牧——九山---】

让牧九山见我!

这些家伙认不出,牧九山总认得自己的亲儿子吧?要是牧九山也认不得,他估计得好好考虑要不要和牧九山断绝父子关系!

【哦,原来你来找我义父啊。你们是朋友吗?我义父上朝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这样吧大叔,我让人弄张椅子过来,您坐着等---】

【咳咳咳---】

大叔!

叫谁大叔呢!

他还不到二十五,自认比眼前的女人年轻多了!

后来父亲早朝归来,上来一巴掌拍他肩膀上,大喜道:

【不愧是我儿,果然活着回来了。】

果然是亲爹,一眼就认出来了!

然而,这一巴掌太带劲,竟把牧九川活生生地给拍晕了。

——

命途多舛的牧九川好不容易醒过来,父亲便领着素衣女人来到他跟前,道:

【九川,这是阿雪,你的妹妹---】

【噗---】

一口恶血吐出,他全身控制不住地抽搐,气脉又乱了。

爹啊,这女人做他姐他都嫌老,还妄想做他妹妹。

【爹---她---她多大年纪---】

【二八年华---】

这,长得也太显老了吧,至少目测三八年华啊!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六艺 铛!

锣声响,南丘六大会场拉开帷幕,分别是礼、乐、射、御、书、数。有文有武,也就是冬华和徐师傅那种不知道内幕的人才会以为,参加六艺大会的都是读书人。

不过这也不怪冬华,主要是府上教书的老夫子因为身体欠安已休假多时,冬华最近都在练习写字,重点攻习数字,还没学到六艺呢。

才子佳人按报名顺序抽签,抽到的内容决定出场顺序。牧九川运气还算好,一把抓下去,抓了个大顺位。

他进第一会场时,看见梅长雪,便凑过去,道:

“还真是巧啊---”

梅长雪第一场,也是礼。

考核很简单,主办方会随机抽选一些场景,被考核者只需要根据场景,行该有的礼,便可通过考核。

——

“第一回合,陛下亲临!”

话音刚落,牧九川立马单膝跪地,拍身作揖,恭恭敬敬地喊道:

“微臣,参见陛下。”

旁边跪地行礼的梅长雪发现牧九川的‘特别之处’,心想牧九川这什么情况?

果不其然,很快牧九川便出现在第一回合淘汰名单里。

“不可能,我怎么可能会搞错呢?”牧九川冲过去,一把揪住考官,“走,跟我找陛下评礼去---”

他还是一口认定,自己是对的。

身为武将,单膝跪地是常礼。而且又不是在朝会上!昏庸考官,休想糊弄他!

那文官本就见不惯牧九川,如今逮着了机会,更是要好生羞辱他一番,便道:

“大将军,那告示上都写了,但凡参赛者,一视同仁。也就是说,您现在不是武官,只是个普通老百姓,见了陛下,怎么能行武官的礼呢?”

“你---”

牧九川气结,可又无从辩驳,只好离开会场。

——

第二会场,由于场地限制,需要排队分阶段进入。负责维持秩序的小侍卫,很崇拜牧九川,上来就拍马屁道:

“大将军真厉害,这么快就考完了第一场---”

侍卫竟然知道他考完了第一场,看来关注他许久了。牧九川上下打量这个侍卫,皮肤黝黑,双眼发亮,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

手指粗糙带茧,应是常年练武之人。

“你叫什么?”牧九川问。

“小的叫李会,家中排行老三,大家都喜欢叫我阿三。”

侍卫看上去憨憨傻傻,倒是一副老实本分的样子。

——

“你们第二会场就排了这么几个人?”

屈指可数,也就六个。

“还有十几个兄弟呢。会场里边缺人手,帮忙去了。”

“这么说来,你这里很忙嘛---”

“嗯。从早上到现在,就没离开过---”

“哦?”

如此,阿三是如何知晓他在第一会场?

又是如何知晓,他在第一会场败了?

“辛苦了---”

“将军客气了,这是属下应该做的---”

阿三露出腼腆的笑容,目送牧九川进入会场,而后那笑容渐渐被狠厉眼神取代,并在心中暗暗咒骂:

【哼,一个空壳将军嘛,摆什么谱,还辛苦了!呸!等主子大事有成,定要你给爷跪下求饶不可!】

——

此次六艺大会考核内容和考核规则有变,以前考核‘乐’的时候,都是选手自带乐器,现场表演,从曲子旋律、表演层次、表演时的动作、仪容等几个方面进行评判打分。正是因为考核者所携带乐器有优劣之分,曲子风格也各有不同,导致评判出现很大的主观性。所以这一次考官们改了规则:

第一,定乐器。乐器均是主办方统一购进的七弦琴,考试时随机发放,允许现场自主调音。

第二,定曲子。

初赛共有七首曲子可供选择,按曲名分组,各取前三名,进入下一轮。下一轮是复赛,只有一首曲子。因为参赛者较多,不可能一批全部比完,所以复赛只取第一名,但因为批次众多,所以也会产生较多第一名,最后各批复赛的第一名进入决赛,也是一首曲子,表现最出色的则为单场榜首。

——

会场上,牧九川坐定,望着眼前的七弦琴,有些苦恼。这东西小的时候他跟师傅学过一段时间,说是学过,其实是砸过。小的时候他脾气不太好,谁要是不肯顺他的意就弄谁,可暴力了!后来就被送去天山,修身养性去了。

他心想,这连曲子都看不明白,还能赢吗?再看对面,头戴面具的听书阁主正全神贯注地调整琴弦,那才是懂琴的人该有的姿态啊!

正当牧九川沉醉于听书阁主那震慑全场的气势时,只听铮地一声,琴弦断了!

“按照赛规第三条,蓄意毁琴者,出局!”

在第一会场受了气的牧九川怒了,拍桌道:

“什么蓄意毁琴,你哪里看出来人家蓄意毁琴了?”

话音未落,便听见一声巨响。

牧九川瞪着听书阁主,嘴巴张得老大。这家伙刚刚干了什么?一声不吭地抓断了剩下的六根琴弦!还有更过分的!听书阁主起身,将琴扔地上,还一脚把琴踩断成两截!再然后,就跟没事人似地,大步远离众人的视线。

这个混蛋!

亏他还帮他说话,说他不是蓄意破坏呢!

——

“大将军,这么快又结束了?”

阿三憨笑着迎上来。

不知为何,牧九川看见他露出一口白牙,有种想要挥拳的冲动。通常他只对那种皮笑肉不笑的人,会有这种冲动,比如黎央!

没多久,一拨人涌出来,经过牧九川身边,皆是一副恨不得画个圈圈诅咒他的表情。这也难怪,想他们勤学苦练多时,本以为可以靠才艺一鸣惊人,谁曾想会碰上牧九川这等‘乱弹琴’曲盲。

考官捂着耳朵,受不了了,大声喊:

【停,都给我停!乱七八糟,乱七八糟---尤其是你,牧大将军,你是来弹琴,还是来捣乱的?你把人家都给带偏了---】

考官愤怒也实属正常,因为其中有一位,是考官的得意门生。

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大概便是此理吧。

不过牧九川对此很是满意,既然他过不了,那就同归于尽吧。再说了,他哪里捣乱了?他只是不会弹琴而已。

出了第二会场,牧九川碰上青燕子,便道:

“第二会场有个侍卫,叫阿三---有点问题,你留意下。”

“这个简单,包在我身上。”

青燕子负手走进第二会场,冲那侍卫招手,道:

“你叫阿三是吧。可否帮我个忙?”

阿三怔在原地,眸中焦距渐渐涣散,喃喃道:

“你说---”

“你在这里做什么?”

“等待杀人!”

“动手的暗号是什么?”

“分发奖品!”

谁分发奖品?

考官么?

“如若有人下令动手。我要你保护你要杀的人,杀了你的同伙。”

“是---”

阿三得令,退出十步远。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强制退赛 第三会场考的是箭术,一行人站成一排,手持弓箭,对准对面的靶子。牧九川接过弓箭,胸有成竹地引弓,心想此局定能夺冠。谁曾想关键时候,对面的靶子先倒了,害得他的弓箭从侧边而过,扑了个空。

他跟考官理论,道:

“我的箭还没射出去,那靶子就偏了---”

考官不信,道:

“大将军,你这是何必呢。那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了,而且你的箭还插在靶子上,定是你的箭射偏了,才把靶子射倒了---”

牧九川气得抓起剩余的箭,多箭齐发,唰唰唰射出去,正中其他几位选手的靶心,还把其它几个选手的箭挤掉了。

“看见了没?全射中了,我牧九川从小到大,除了刚学射箭那年,就没偏离过靶心---你看清楚了---”

“咳咳咳---人有失足,马有失蹄,总会有运气不好,发挥失常的时候。大将军,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就认了吧---”

“你---”

倘若箭筒里还有箭,他估计真会一时冲动,灭了这位瞎眼考官!

——

到了第四会场,有了前车之鉴,牧九川不敢再掉以轻心。选定战车后,他便开始仔仔细细地检查,免得届时节外生枝,影响发挥。锣声响起,牧九川高挥马鞭,驾驭战车向着一里之外的战旗冲。

总共就一面旗,按照赛制,最先冲上去夺得旗帜返回原地者获胜。

四五十辆战车,浩浩荡荡,掀起一地尘土。牧九川冲在最前头,冲着冲着,马蹄铁竟然掉了!

百密一疏,竟然忘了检查马脚!

“跑啊---你个畜生!”

眼看自己的马速度减慢,还一颠一颠的,牧九川知道肯定是没戏了。于是他干脆下了狠心,施展轻功越过战车,抢先夺了战旗冲回原地。就算他赢不了,他也不许其它人拿着战旗冲在他前边。

哪怕是输了,战旗也只能握在他手里!

——

这样做的后果是,总考官当着新皇陛下的面,宣布牧九川被强制退赛,因为多次蓄意破坏比赛!

而后,新皇陛下特意派人召见牧九川,绝美的脸上添了红润气色,都是方才看牧九川比赛,憋笑憋的。

“爱卿今日发挥失常,莫不是大元帅卧病在床,有所分心不成?”

卧病在场?

老爹的身体比他健朗多了!

别说生病了,打个喷嚏都极为少见!

不过既然陛下这么以为,那便顺水推舟吧。

“微臣心中挂念得紧,还望陛下宽恕微臣表现不力之罪。”

——

于是,牧九川顺势留在皇帝身边,和劲敌八部将军林扶阳并肩而站。皇帝眺望第四战场,黄沙滚滚,一位年轻男子手握战旗冲在最前头。不是别人,正是前些时日陪牧九川前往仙云查案的邱景。

“不愧是大元帅手下的人,才这勇破三军的气势,着实与众不同。”

林扶阳不经意的赞叹,惹得牧九川暗暗握拳:

【什么意思啊,林扶阳?你是在自夸吗?你也是我爹手下的人---还是在暗讽我,连个小小先锋都不如?】

此时,皇帝漆黑的眼底,笑意渐渐转为凉意。

大元帅手下,确实有不少举世之才,对大元帅忠心耿耿!

——

晌午时分,大赛暂告一段落,有太监送来美酒佳肴。大太监先用银针试毒,小太监再负责试吃。两轮检验后,皇帝才拿起筷子,优雅地夹了一片肉,送进嘴里。估计是一个人吃太寂寞,皇帝便将牧九川叫到酒桌旁。

“少年意气风发,看到他们,寡人总想起当年你我闯荡江湖时的情景,还真是怀念呐---”

怀念?

牧九川恨不得抹掉那段耻辱的记忆!

——

那年,牧九川刚下天山,不懂人事,遭歇脚客栈的掌柜迫害,欠了钱,在客栈做苦工。当时还是皇子的兰司经过,花了些钱,又动用了官府的力量,帮他解了围。两人于是结伴共闯江湖,快意恩仇,很是洒脱。

后来,先皇敕封兰司为太子,两人在一起共饮。

不胜酒力的牧九川喝了一杯,拍着兰司的肩摇头晃脑地说:

【你若当了皇帝,我便做你的将军,帮你守河山---谁要是不服你---我打他---】

后来兰司果然做了皇帝,牧九川做了圣御大将军。新皇登基,若耶国乘机北上,牧九川拼尽性命阻拦敌军,也算是兑现了诺言。

——

午饭过后,又歇了半个时辰,大赛继续。

此时青燕子进入第五会场——书。此场共分两轮,一轮是按命题写文章,一轮是针对命题口述扩展。

简单说来,就是三刻钟的笔试,一刻钟的面试。

第一轮结束了,众考生排队交卷。

考官接过青燕子的空白考卷,问:

“你怎么交了白卷?”

“怎么是白卷呢?大人你看仔细点,这通篇都是赞美之词啊。那种不可用言语描述的赞美之词,你得发挥想象力,才能看得见。”

“你这考生,敢糊弄考官!”

“谁糊弄你了?你的命题不是‘圣皇之德不可名’吗?都无从描述了,你让我写什么?你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

考官气急,在考卷上画了的大大的‘亥’。

其它考官拿到评分时还愣了一下,道:

“我们不就是四个等级吗?甲乙丙丁---”

怎么突然多出了个‘亥’?

“这是白卷,连‘丁’都配不上---”

亥是倒数,说白了,就是零分!

——

因为第五会场最终成绩是靠两轮考试的综合分决定的,即第一轮不存在淘汰,所以青燕子虽然交了白卷,却还是进了第二轮。一个长胡子考官坐在她跟前,道:

“简单说说,你对‘圣皇之功不可名’这句话的理解---”

‘圣皇之功’?

不是‘圣皇之德’吗?

换题目了?

“我觉得,这句话旨在告诉世人,最好的赞美,便是没有赞美。真正的赞美,应该藏在心里,而不是挂在嘴边。”

考官微微点头,觉得有那么点道理,但就是重点偏了。

“关于圣皇,你了解多少?”

“圣皇九岁登基,二十岁掌握政权,二十八岁灭仙门百家,二十九岁差点被灭,三十岁推行新法,重商务农,四十岁英年早逝。”

——

啪!

考官拍桌而起。

“荒谬!二十九岁差点被灭!你从哪份野史里翻出来的?”

“哪份野史敢这样写啊?当然是我分析出来的。”青燕子无畏无惧,不慌不忙地说道,“当时圣皇灭仙门百家,大伤元气。北原二十八部离心,真主赫连鲲鹏振臂一呼,群雄响应,大举南下。而圣皇所依仗的圣御院,在进攻神剑城时全军覆没。若非当时名宿国出兵相助,这江山只怕又要易主了。所以我说,圣皇二十九岁差点被灭,也是有根据的。”

赫连鲲鹏虽然败了,可他南下建立的若耶国,一直虎视眈眈,伺机北上。时至今日,仍是阙国的心头大患。

“满嘴胡言。圣皇运筹帷幄,睿智如神,岂会战败?圣皇只是心怀社稷,担心百姓不堪其苦---”

“停停停,你就别替他辩解了。既然这个话题聊不下去,咱们换个话题。我听说,当年圣皇痴恋神剑城的堇公主,可是真的?”

“呸!圣皇一代明君,岂会为儿女私情所困?只是堇公主貌美聪慧,有母仪天下的风范,圣皇便想---”

考官忽然顿住了,自己在干什么?

在和一个考生聊圣皇的私事?

“说啊,你怎么不说了---”

“你,出局!”

“哈?这么不近人情啊?我们不是聊得挺愉快的吗?”

老家伙,变脸真快!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刺客 这边,梅长雪进入了第六会场。考试时间,半个时辰。就一道题,厚厚一沓阅读材料。题目倒是很简单,理解过来就是,请根据以上材料,推算下一次天狗食日的大概时间。光阅读勾选有用信息就得花不少时间,更何况演算呢?

梅长雪仔细权衡了下,心想这道题靠算肯定算不出来的。

于是她琢磨了片刻,暗暗闭上眼睛,用心声召唤青燕子:

【燕子,你在干嘛?】

【和刺客聊天啊。我发现这个阿三,还挺可怜的——】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若只说可怜,谁不可怜?

【成了,别聊了。你问问青盏,下一次天狗食日,大概是什么时间?我在第六会场——】

短暂的沉默后,青燕子说:

【你就写一炷香后。他给你弄一个——】

【啥?】

【他也没研究过——就算之前研究过,估计也忘了——】

——

沟通完毕后,梅长雪在试卷末尾写上四个字:

一炷香后!

考官见她提前交卷,感到很诧异。

看到‘一炷香后’,更是诧异。

“你这一炷香后,怎么推算来的?”

“此乃天机,不可泄露。一炷香后,天上定会出现异象,天狗食日---可能会有大风,大人可得站稳了---”

——

一炷香后,果然天色大变,红火火的太阳被一口一口吃掉,好好的白天一下子黑了下来。百姓们吓得纷纷下跪,就连皇帝也不敢再坐轿栾上,下地磕头,致敬神明。在大阙国的传统,天狗食日,那是要有巨变啊。

“神人呐---真乃神人呐---”

异象过后,考官激动得连声大喊,好像恨不得抓把泥巴把梅长雪糊成神像,拿回家供奉一样。

如此,梅长雪不仅获得了第六会场的冠军,还因此名声大噪,成为盛京城人人津津乐道的奇女子。

——

待夜幕降临,六艺大会总算进入了尾声。

六大会场各出一榜眼,邱景第一次站在高处,开心地将下巴抬得老高,时不时冲隔壁的梅长雪投去敬佩的眼神。真是太厉害了,连天狗食日都能算得出来。为了表示对青年人的鼓励,新皇从总考官手里接过锦盒,亲自送到选手手中。只是送到梅长雪跟前时,皇帝开口寒暄了几句,道:

“二小姐这堪破天机的本领,真是教寡人大开眼界啊。”

“陛下抬举了。这也不是小女子算出来的。”

“哦?那是哪位高人?”

“三君观的吴三道长。”既然是死无对证,倒不如拿他来当挡箭牌。“小女子进将军府前,曾是三君观的道姑,跟着师傅吴三道长修行。我师傅喜欢钻研天象,曾无意中提起天狗食日。我记性较好,记住了。”

“哦?”

皇帝不自觉地转向远处的黎央,此事皇帝听黎央说过,毕竟元帅府添了义女可不是小事。据黎央说,当时他们大战后,带兵回京。途径明理城外,遭遇大雨,便进入三君观避雨。三君观里道士不少,道姑却只有两个。道士负责做饭款待,两道姑负责端菜送菜。黎央无意中看到两人在转角处,用手指在菜里戳啊戳,便以为她们下毒谋害大元帅,将她们捉到大帅跟前审问。最后证明是他误会了。那两道姑只是多偷吃了些,导致盘子里的菜缺了一个角,害怕留下偷吃的痕迹,便想搅拌一通,填平偷吃的缺口。

不过这也不能怨黎央,主要是大战期间,若耶国的刺客无所不用其极,就连大元帅上茅房也不放过。

两道姑自言无父无母,无亲无故,二八年华,没有依靠。牧九山见她们可怜,便收两人为义女,带回京城。

——

“你那师父,现在何处?”

“跑了---”

“跑了?”

这么巧啊?

“嗯。跟一个和尚跑了。”

而事实是,她和青燕子霸占了吴三的道观,逼得吴三和阿南只得逃跑,去别处继续谋求算计,寻思报复。

“跟和尚跑了?”

闻所未闻呐。跟个女子跑了,倒还说得过去。

皇帝问话时,牧九川就站在皇帝身边,这些事他也知道一二。

——

皇帝接连颁发了三个锦盒,邱景紧张得手都抖了,心想:

【终于到我了!】

皇帝接过第四个锦盒,递了出去。

邱景喜滋滋地伸手去接,却在此时一道寒光从眼前闪过,直逼新皇而去。

——

天生反应慢半拍的邱景傻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有刺客!

“小心啊!有刺客!”

等他喊出声,行刺的两位选手一个被八部将军林扶阳踩在脚下,一个被牧九川劈晕了。

“保护陛下---”

考官们乱了,侍卫唰唰唰围上来。

——

“你做什么?”

被牧九川箍在怀里的梅长雪抬起头,一脸不悦地瞪着他。

“我还想问你做什么呢!我救了你,你还瞪我!”

呸!

刺客的目标根本不是她好吧。她就是原地站着不动,也不会有事,他何必多此一举,众目睽睽之下拽他入怀?

“松手---”

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

“快说!是谁派你来的!”

林扶阳加重脚劲儿,逼问那刺客。

脚下的刺客忽然两眼一翻,咬舌自尽了。

牧九川见了,不禁暗暗得意,心想:

【看吧,还是本将军棋高一着。】

结果拎起来仔细一瞧,他打晕的那位也死了。

舌头伸得老长,跟吊死鬼似地!

——

就在百姓受惊到处瞎窜时,反应比邱景还慢的侍卫举着大刀,高喊着“冲啊,杀了狗皇帝——”,往这边来。

牧九川定睛一看,心想:

【那不是阿三吗?】

结果阿三还没靠近,就被黎央的人合力抓了起来。别看阿三长得不咋地,武功却异常出色。若非黎央亲自出手,只怕还制止不了他。被抓后的阿三还在高喊‘杀了狗皇帝’,就跟入魔似地。

——

而此时,台上的梅长雪一脸黑线,看向混在人群中的青燕子,用眼神交流道:

【那刺客这般浮夸,跟你没关系吧?】

青燕子开心地比了个手势,表示:

【一切正常!】

正常个屁啊!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审问 刑部大牢,阿三宁死也不肯说出幕后主使是谁。这让刑部尚书司马徽很是头疼,在那些沾了血的刑具里翻来翻去,最后毅然拿起笔开始画刑具设计图:

不添点新花样,还真撬不动这些硬骨头。

阿三全身瞧上去没一块好肉,实在不好下手,也就是眼睛和舌头还算完好,眼睛还能瞪人,舌头还能骂人。舌头得留着招供,就给他来个凌迟剜目钩!

阿三痛到想死,却没死成。

——

“尚书大人,下官有一计,兴许能成——”

“你说。”

跟在司马徽身边的小侍郎也是个逼供高手。

“像李会这种莽夫,表面刚强,内心脆弱,得从内往外挖掘——”

司马徽觉得有理,便让小侍郎全权负责此次审讯。为了确保不出纰漏,审讯前司马徽还将小侍郎和他的配角手下叫过来,预演了一遍。

——

夜里,有人杀进来劫狱。

一心求死的阿三感动极了,没想到这种时候,主子还念着他!

“你们快走吧,我已经是废人了,不值得主子为我犯险---”

——

啪!

一耳光扇过来,阿三感觉本来就肿的脸更麻了。

“救你?”来人闷声冷哼,“你也配!主子派我来杀你。要不是你说了什么,司马徽那老不死的怎么会盯上主子?”

老不死的!

此时躲在暗处的司马徽气得咬牙握拳!好个小侍郎,敢擅自改词。说好的老狐狸,怎么变成老不死了!

——

“我没有---我什么都没说---冤枉啊---”

“你现在不说,可不代表以后不说---”

结果阿三头一抬,脖子一挺,说道:

“阿三已是废人,死不足惜——只求主子能够善待我的族人——”

呦呵!

还有点人性!

——

“主子已派人去寻你的族人,免得你黄泉路上孤单——”

“不——大哥,求求你,帮我跟主子求个情——”

“求情?你何时见主子有情过?”

“不要啊——大哥——我求求你了,放过他们吧——只要你放过他们,我马上去死,绝不拖累主子——”

马上去死?

他死了案件怎么审下去?

“看在你我同为主子卖命的份上,我就给你个机会。你给爷我哭一个,只要你哭出眼泪来,我就放过他们——”

“大哥啊,我眼珠子都没了,怎么会有眼泪啊——”

就知道你流不出来。

“那就怨不得我了!”

大刀高高举起,而后铛地一声,被打掉了。

——

“都给我上,抓活的!”

司马徽带人冲进来。

阿三听到打斗声,刚开始很激烈,后来渐渐只剩下惨叫声。来杀他的人,有一些好像吞了毒药自尽,有一些被及时阻拦了,和他一样,被送进牢房,刑讯逼供。

听着那惨叫声,他非但没觉得痛苦,反而邪恶地想着,有人陪着一起受苦也不错。

——

“李会,你可要想清楚。倘若别人先开了口,你可就晚了。”

阿三绝望地想,岂止是晚了,是完了。

“别以为你不开口,本官就拿你没办法。本官已派人调查清楚你的底细,你不叫李会,你叫李玉,你也不是什么陵南人士,你是白马州霍大官人的家奴。你运气很好,凭着一身武艺,得到霍大小姐的青睐。但你的族人,包括你还在世的父亲,就没那么好运了,到现在还在给人做牛做马---本官已将你的族人押回京城,若是你抵死不招,一口咬定是你一人所为,他们一个也活不了,包括你那怀胎七月的妻子---”

这下,阿三终于着急了。

“大人,我李家一脉单传,我儿子是无辜的——”

事发之后,他唯一期盼的便是族人的安稳,和妻子的平安。

“都是我一人所为---他们是无辜的---”

“现在才想起来他们无辜,晚了!谋害陛下,乃是诛九族的大罪!你既然可怜他们无辜,又为何要知法犯法,行刺陛下?李会,要杀他们的不是本官,也不是陛下,而是你。是你一手将他们推向断头台,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或许本官还能帮你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从轻发落。”

——

漫长的沉默后,阿三哭了。只有哭声,没有眼泪。

也就是此时,阿三才意识到,什么功名,什么大业,都是假的。自己过去是一只任人碾压的蚂蚁,现在也还是,唯一不同的是,现在比之前还要糟糕。

“我可以说,但大人,你要答应我---务必要护我族人周全。我不是指现在,而是指以后---我若招了,得罪我的主子,他若大难不死,必然不会放过我的族人。”

司马徽冷笑一声,道:

“你觉得,陛下会放过试图谋害他的凶手吗?”

“那可不一定。大人可还记得荀帝和明帝?”

关于这个问题,司马徽觉得很奇怪,为何这么问?明帝即先皇,兰司的亲生父亲。荀帝是明帝的兄长,当年若非明帝篡位,荀帝也不至于英年早逝。

“荀帝在位时,明帝便多次出言不逊,觊觎帝位。甚至还曾借着比试之名,试图加害荀帝。可还记得那举报明帝心怀不轨的武教头?他死了,可明帝依旧居高位,享富贵,最后还谋朝篡位,当了皇帝。明帝后来杀其九族,不留一个活口。可荀帝真的什么都没察觉到吗?不。他是舍不得,因为荀帝姊妹众多,却只有一个弟弟,所以百般纵容。”

而陛下虽非荀帝,却也只有一个弟弟。

如此司马徽便明白了,试图谋杀皇帝的,是骏王。

——

司马徽连夜进宫,奏报皇帝。

“微臣斗胆,恳请陛下下旨,捉拿骏王。”

新皇叹了口气,绝世的容颜上多了几丝无奈。

“再有几天,他便要动身回白马州。此事先压一压吧,待他玩够了,尽兴了,你再动手。他毕竟是寡人的胞弟,只怕从今以后,他的好日子也到头了。再给他几天吧。”

司马徽明白了。

——

阿三死了,司马徽命人将他的尸体抬去乱葬岗。

他没看穿司马徽的骗局,自然也没看穿霍家小姐的骗局。阿三本以为,自己能娶到霍家小姐这等女子,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他并不知道,霍家小姐不检点,其实在嫁给他之前便有了身孕。嫁给他之后,也没把他当相公,嫌弃他的出身,对他吆五喝六,还奴役他的父母,导致他母亲劳累过度,病发惨死。

大概这便是虚伪的爱吧。那日骏王来府上闲逛,和霍家小姐眉来眼去,而后看中了阿三超乎常人的好身手。

霍家小姐便逼着阿三跟着骏王,建功立业。而阿三自己,也是梦想着能一夜成名,光宗耀祖,改变命运。

司马徽并未告诉他,其实他的族人早死了。

霍家小姐倒是逃过了一劫,孩子没了,家也毁了,人也疯疯傻傻,在街上和阿猫阿狗抢东西吃。

——

不过,司马徽倒是半点也不同情阿三。他在别人面前很自大,在妻子面前又很自卑,把愚蠢当抱负,才落得这个下场。从他把骏王和明帝相提并论这点便可以瞧得出来。当年明帝手握重兵,除了牧九山不巴结他之外,谁敢忤逆他?再加上当时荀帝得罪四大家族,导致四大家族离心,才落到孤立无援的地步。

而骏王,也就白马州那点弹丸之地,也妄想篡位?

简直痴心妄想!

章节目录 第八章 跳楼 这夜,风月楼来了位模样丑陋的金装贵宾,点名要见月姬。岳三娘不肯,他便命人将刀架在三娘脖子上,逼迫她带路。三娘见此人目露杀气,不像是在开玩笑,只好将人带到月姬姑娘门前。

“姑娘,有贵客来了---”

话音未落,金装男子砰地踢开月姬的房门。

一股凉气扑面而来,金装男子连退两步,接连打了几个喷嚏,叫道:

“里边怎么这么冷---”

岳三娘瞥了一眼屏风上映着的倩影,又见窗户开着,便赔笑道:

“这才开春呢,春来冻骨,怎会不冷呢?”

金装男子哆嗦了几下,吸了几口凉气,又壮着胆子往里走。

所谓色胆包天,说的便是他这类人。

——

越往里走,寒气越盛。他逐渐意识到,这跟天气毫不相干。寒气来自屏风内,带着淡淡的香气。香气窜入鼻尖,仿佛一股暖流蔓延全身,之后便感受不到寒气,只是不受控制地想要再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一袭素衣,薄纱遮面,眉目间有月光的冷。

“好美---”

男子露出痴笑。他的眼中装了她,便连自己的四肢被寒气冻成冰块也不自知。

——

“你怎么不说话?”

就说一句,哪怕是死了,也知足了。

“听说,将军府的两位小姐病了---”

声音清冷,不带半丝情感,却如溪水流淌过般悦耳。

男子的痴笑更浓了,道:

“苦陀乃是本殿下冒死从沼泽地里带出来的尸花,没有解药---”

他既是布局者,又岂会让棋子活着,暴露他自己?听说,阿三不堪刑罚,已惨死牢中,等到月满,苦陀生根发芽,对月绽放,梅长雪和青燕子也活到头了。

他听说大会之后,梅长雪和青燕子卧床不起,神志不清,故此才敢出来寻花问柳。

——

冰块冒出的寒气被屏风上画着的芙蓉花吸收。吸收了寒气的芙蓉花在屏风上化作一纤柔女子,模样不算出众,但长得水灵可人。女子自画中而出,凝聚寒气为刃,正要刺向金装男子时,听见月姬低咳了一声,连忙规矩地收起寒刃,回到画上。

月姬转身背对金装男,道:

“窗户开着,跳下去吧!”

此人留着,终究是个祸害。

——

砰!

男子坠落地面,脸朝天,面上带笑。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甘愿。

“主子---主子---”

随行而来的奴才魂儿都吓没了,哆嗦了老半天,才想到去找大夫。好在月姬姑娘的闺房在二楼,不算高,还剩半条命。

——

吴全胜带着珍藏的千年人参,来探望梅长雪。

不知是天凉还是怎地,梅长雪裹着厚厚的被子,还不停地哈气,脸白得吓人。

“二殿下在风月楼跳楼这事,不知二小姐可有耳闻。”

“丫鬟们都在议论。大人可是查清楚了?”

要是那么容易就好了。吴全胜总觉得梅长雪在明知故问。

“下官还未前往风月楼勘察现场。只是---有一事不明,还请二小姐指点。”

“指点谈不上。大人且说。”

“下官不太明白,这等重案,陛下为何会交给下官来做?刑部司马大人断案如神,他去难道不更合适吗?”

梅长雪不禁暗暗叹了口气,心想糊涂官糊涂案,想必皇帝也不想将此案查得过分清楚。二殿下怎么疯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得有个让世人信服的说法。

兄弟阋墙可不是什么体面的事。

——

“大人多虑了吧。大人前不久连破几个大案,想必陛下对大人还是极为赏识的。”

真的假的?

那岂不是升迁有望?

心里踏实了,吴全胜喜滋滋地准备起身,发现被窝里探出一朵绿色的花,甚是娇艳,便道:

“二小姐,你怎么把花捂被子里呢?会坏的---”

梅长雪心想:

【要是这么容易坏就好了!】

“这花有些冻着了,我拿过来暖一暖。”

这尸花可是越来越不安分了!

——

“这花可有芳名?可否让下官观赏片刻——”

“大人慢走不送!”

不要命了!

莫非他也想心口生花不成?

——

这边,小后娘秦动人过来探望青燕子,心疼道:

“你怎么又出来了?大夫不是说了嘛,不要吹冷风,你看看你的脸,惨白得跟纸似地——”

闻言,青燕子发出咯咯的笑声。

“你笑什么?”小后娘问。

“难得有人夸我白,我当然开心啦!我做梦都想变白,现在终于实现了——”

“什么夸你白,我是说你惨---赶紧进屋去---”

——

夜里,一缕青烟悄然落在青燕子窗前,化作青衣男子模样。

“你为何不许我去寻食尸鬼?”青盏问。

瞧得出来,他很担心青燕子的身体状况。

只有食尸鬼,可除去这尸花。

“牧九川说了,他会去找解药。”

青燕子把玩着尸花,一脸平静地说。

“可他至今也没动身---”

“他尚不知食尸鬼在何处,如何动身?我会想办法给他送点线索,他自然会去寻。对了,让你帮我寻的马,可寻到了?”

“已经送去马厩了---”青盏想了想,又问,“为何非他不可——不到一日,我便能取回来---”

“他欠下的债,也是时候还了。”

青燕子翻了个身,看着暗夜中忧心忡忡的青盏,道:

“我听说,刑部那边抓了不少人。那位囧殿下已疯魔,只怕会有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提起我们被绑架这事。”

“是否需要我走一趟?”

杀人,还是抹去记忆?

“罢了,疑心病这种东西,靠杀人可治不好。随他去吧。”

大不了,她们去别的地方坑蒙拐骗。

——

深夜,牧九川做梦都在寻找食尸鬼。他看见一片迷烟重重的澡泽,两只绿色的鬼在迷雾中嬉戏。

【这是哪儿?】牧九川问。

【白马州沼泽地。】男小鬼说完,随后露出獠牙,【我要吃花花——】

花花?

哪儿来的花花?

牧九川低头一看,心口竟然盛开了一朵又绿又肥的尸花!

“啊——”

他惊醒。

扑通,扑通。

心加速狂跳。

白马州,沼泽地?

——

待天亮,他拧好毛巾正准备擦脸时,赫然发现两只手背上各有三个绿色的字:

左手——白马州。

右手——沼泽地。

——

昨夜三更,一抹黑影悄然潜入牧九川的房间,拿着绿笔准备在他的脸上写字,却发现他的脸大部分被大胡子占领,就算勉强下笔,字也必须写得极小,不太醒目。

于是,黑影转而拉起牧九川的爪爪,大笔狂挥。

【牧九川,要是这样你还无法理解我的良苦用心,你活着还有什么用?】

对,可以去死了!

章节目录 第九章 痴 “大人,月姬姑娘受了惊吓,心痛病发作,一个时辰前刚苏醒过来。大夫说了要静养——三娘恳请大人问话时,莫要让月姬姑娘过分激动才是——”

吴全胜心想,果然天妒红颜呐!

——

“月姬姑娘,殿下跳楼时,你可看见了?”

“看见了---”

说完,卧病在床的月姬还弱弱地咳嗽了两声。

“姑娘看见了,为何不阻止?”

存心要他死,为何要阻止?

“小女子本来想叫人的,只是当时心痛病犯了,身子乏力,这才错过了时机——”

就先按三娘编好的说吧。

——

“这好好的,殿下为何要跳楼?”

“咳咳咳——他要小女子做他的小妾,小女子不从——而后他就威胁小女子,要从二楼跳下去——”

啧啧啧,二殿下用情至深呐。

“他想摔出点伤来,再诬陷小女子推他下楼——小女子倘若被扣下谋害皇子的罪名,只怕这天下便容不下小女子了——”

混账!

这也太黑心了吧。

“谁曾想,他竟傻了——”

——

报应呐!

“那——姑娘为何不愿离开风月楼,做殿下的小妾呢?”

这样至少比留在风月楼强颜欢笑好吧。

“小女子不敢欺瞒,实在是——二殿下长得——让人有些食不下咽——”

这话不假。

——

了解完‘实情’,问询过相关证人,吴全胜更觉得二殿下简直咎由自取,死有余辜啊。可是不管怎样,当时屋里毕竟只有月姬姑娘一人,没有人能证明月姬姑娘是否对二殿下用过手段。

吴全胜还想了解得更细些,此时屋外传来一阵吵闹声,好像是有人硬要往里闯。

吴全胜正觉得奇怪,便有一俊朗的黑衣男子冲进来,张口便问月姬:

“你爱我吗?”

月姬先是一愣,而后暗自汗颜低咒,心想:

【三娘就不能找个正常点的托儿吗?】

不过她还是第一次见如此浮夸的荼良!自打荼良来到风月楼,便一直沉默寡言,看上去极冷极难靠近。

——

不等月姬回答,荼良便窜到窗户边上,一脸痴情地说:

“你不爱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吴全胜蒙了,还好风月楼的丫鬟反应快,及时将人拽了回来。

——

两个时辰前,三娘找到在屋里看书发呆的荼良。

【三娘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公子应允。】

他放下书,打了个最能彰显“无所事事”的呵欠。不过,他对岳三娘的请求感到很诧异:

【跳楼?跳给谁看?】

【官府的人——月姬姑娘遭了难,此事还得想办法糊弄过去——不然,这盛京城没法待了——】

于是,荼良应了这差事。

——

“这是第几个了!我吩咐过你们,好好盯着,不许让男人靠近这里——你们想把月姬姑娘吓死么——”

三娘冲小厮们发火,吴全胜盯着荼良细细打量,心想这男子生得如此俊俏,月姬尚且看不上,更何况二殿下呢?

说起二殿下的长相,青燕子曾用一句话和一个绰号精辟地描述过,就像是洒满芝麻的加长版囧字,绰号囧殿下!

——

夜深,新皇着便服,来到二弟兰图的住处。上次一别,已有两年。再见便是君臣,一直没来得及把酒详谈,没想到今日他竟痴傻到不能言语。兰图的王妃见了新皇,睁着红肿的泪眼欠身行礼。

这时,兰图突然疯了似地扑过来,撕扯兰司的龙袍。

皇帝随行的侍卫立马出手,用力将兰图拽开,可还是教兰图撕下了一块衣料。痴傻的兰图举着那块破布,高兴得原地瞎蹦。

兰司叹了口气,心想:

【痴了傻了,仍不忘觊觎这身龙袍,他当真疯了。】

——

走在皇宫僻静的石板路上,皇帝心情沉重。人家都说,皇家先君臣,后父子,先君臣,后兄弟,他还是心存一丝希望,毕竟二弟兰图是他的双生弟弟。可事实证明,还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

途径芳华殿,有女子在院中舞剑。

门半开着,绰约之姿时隐时现。

——

多年以前,他与二弟同去姬家,刚好碰上比他们年长的女孩在花园里舞剑。他们几乎在同时,爱上了这位女孩,回去偷偷求着母亲指婚。母亲却道,那是姬家最出色的小姐姬纤汶,寻常皇子还求娶不得,唯有新君以江山为聘礼,才可娶之。

——

“陛下,可是要留宿芳华殿?”

皇帝刚要点头,便见门内女子如断线风筝,缓缓后倒。

随后,芳华殿内老嬷嬷惊慌到破音大喊:

“叫太医---快传太医---”

皇帝冲进芳华殿,见那女子裙下一片红,顿时心凉了大半。而女子虽然面上惨白无血色,确实眉头都不皱一下,好似感觉不到痛一般,望着他。

“姬贵妃谋害皇嗣,赐——”

此时他顿住了,该赐什么呢?

——

多年前,她便说了,不愿为姬家而活,不愿为江山而活,她想远离盛京城,为自己而活。

可结果呢?

还不是被锁在深宫中。

所以谋害皇嗣,是报复。

前几天两人刚吵过一架,她用那哀怨却带着嘲讽的语气道:

【陛下总以为身边人变了。其实是陛下变了。】

所以她没变,她还是那个蔑视一切的姬纤汶。

——

“禁足半年。没有寡人的命令,不许任何人进出芳华殿!”

说完,皇帝拂袖而去。

殊不知他走远,女子眸中藏不住的痛楚化作眼泪,从眼角滑落。

“小姐---小姐---”

陪嫁来的老嬷嬷抱着她,老泪纵横。

“不用哭,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

没事,她这样告诉自己。要是再大些,可能会舍不得。她受够了,厌倦了四大家和皇家的游戏!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泥妖 “沼泽凶险,这是护身符,你好生收着,可别弄丢了。”

父亲这是怎么了?当初他带兵征战沙场,也没见父亲给个护身符啥地。食尸鬼再可怕,会有千军万马可怕吗?

但毕竟是父亲的一片心意,牧九川也不好拒绝。

出发前,他去梅长雪屋里探望梅长雪。看到一向不可一世的她病恹恹地躺在病床上,老实说还真不习惯。

“你感觉如何?”

“只是觉得困乏,死不了。”

牧九川离开时,轻轻拉上了房门,心想:

【这次,我定能救你——】

——

他去马厩牵马,小厮将一匹毛色雪白的马送到他跟前,道:

“此马据说是世间罕见的风马。大小姐嘱咐过,倘若大将军来取马,便将此马牵到将军跟前。”

哼!

她倒是算得极准!

——

风马果真名不虚传,比千里马还快,就是有点疯!遇到点小坎就激动得跃起老高,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跳得高似地。而且,越是看到前边有人,它跑得越快,就想炫耀它如风一般的速度。

牧九川乘着风马,来到白马州,照着地图寻找沼泽地。给他带路的人是附近的樵夫,他说沼泽地凶险,一般人不敢进,他自然也不敢靠得太近。据说之前骏王闲暇时,带人来沼泽地打猎,寻找刺激,结果几十个人进去,就只有郡王一人活着回来。

“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不要为了一时好奇,丢了性命。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你家中的妻儿考虑啊---”

“老伯,晚辈还尚未娶妻呢---”

准确来讲,他有一个,那便是骆芊芊的牌位。

“你这一把年纪了,还没娶妻呢?”

一把年纪!

说谁呢!

——

“要不,我给你介绍一个?我们那村有个寡妇,半年前她男人上山砍柴不小心被蛇咬了---她虽然长得不怎么样,但肚子很争气,一胎生三,全是男孩---”

至此,牧九川彻底失去了耐性。

“老伯,再往前便是沼泽地。你莫不是要陪我一起探险么?”

老头现在才发现,自己只顾着说,都忘了自己在往前走了。反应过来后,赶紧扛着锄头跑离是非之地。

跑去了老远,那老头还不死心,回头扯着嗓子喊:

“你可要小心了,要是你活着回来,记得找我---我给你们牵线---”

牧九川没吭声,心想:

【那我宁愿死在这里!】

——

再往前走,脚下的土软软的,但还不至于陷进去。迷烟袅袅,黑影重重,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上哪儿去找食尸***亲说,食尸鬼是一种以尸花为食的精怪,因为尸花不常见,所以此类精怪大多缺乏营养,长不大,多是小孩模样。食尸鬼以尸花为食,尸花又长在尸体身上,看来得从死尸身上下手才是。

风马的蹄子越往前陷得越深,不能再往前走了,牧九川只得丢下马,独自深入。

——

沿着树木生长的地方一直走,走到寸草不生的黑泥滩,牧九川嗅到了腐臭的味道。他砍下一根树枝,往黑泥里戳,没想到树枝被黑泥里的东西拽住了。好像黑泥下边有东西,想要跟他争抢这根树枝似地。

他干脆松了手,看那东西想干什么。

只见树枝渐渐被黑泥吞没,而后忽然射向他。他避开了,那树枝直接扎穿了大树。

好厉害的劲道。

不喜欢树枝么?

——

牧九川拔出大刀,唰唰唰甩出一道刀光。然而刀光劈到黑泥潭,没有引起他预想的爆破,而是被黑泥减震吃掉了。总觉得不大对劲,这一望无际的黑泥潭,更像是一张血盆大口,等着猎物自投罗网呢。

不,不是自投罗网。

这黑泥潭似乎没那么矜持。

没多久,泥潭里有异动,好像有一股巨大的棍子在泥潭里搅动。这一搅动,里边的泥土翻到上边来,可见残肢、衣料。再搅几圈,黑泥吞下去的东西,全部浮在表面。黑泥将残肢聚集在一起,粘结成一个丑丑的怪物。

怪物睁着白眼,‘看’着牧九川,用那种阴森又沙哑,好像喉咙里卡了痰的声音说:

“有趣——我从你身上,感受不到半点恐惧---你不怕我?”

——

“你也知道自己长得丑,还跑出来吓人。”

牧九川暗暗握紧大刀,心想它要是敢动,就将它碎尸万段。不过对于自己的胆子,他倒是挺骄傲的。

“混账东西!你可以说我黑,但不可以骂我丑!”

黑泥妖大怒,搅动残肢如洪水般扑过来。

牧九川一看这阵势便知不可硬碰硬,黑泥是它的本体,要是沾上了,那就危险了。于是关键时刻,他往隔壁浅水滩躲,并乘机用大刀扫起凉水,泼向那泥妖。

这一泼,惹得泥妖惨叫不已。

——

奇了怪了,泥妖不就是水和土的混合物吗?

怎么会怕水呢?

这让牧九川百思不得其解,莫不是怕掺了水变成稀泥,无法凝聚为人形?

于是他便站着水面上,一脸淡定地看着想杀他却又不敢靠近的泥妖,道:

“你身上挂的那些尸体,都是你杀的?”

“什么尸体,这是我的饰物!我挺喜欢你的,我要杀了你,把你也挂在身上,一定特别好看---”

——

“你又看不见,你怎么知道把我挂上去会好看?”

“我是看不见,但我能闻到你身上与众不同的气味---”

气味?

莫非是这些天只顾着赶路,没洗澡的缘故?

不过话说回来,泥妖有鼻子吗?它说的闻,是用鼻子闻吗?显然应该和正常人是有区别的。

——

“只怕要辜负你一番心意了。我来这里,可不是为了和一只泥妖---不,一只黑泥妖长相厮守---”

黑泥妖听了,当即咒骂道:

“尸花那贱人哪里好了,怎么人人都为它而来?”

呦呵?

看来黑泥妖和尸花关系不怎么融洽啊。牧九川听出了机遇,也听出了危险,难道尸花也成妖了?

水面起了波纹,黑泥妖突然喊道:

“你赶紧过来---”

过去?

成为它的饰物?

开玩笑!

——

哗啦!

水面伸出一双惨白的手,抓住他的脚便往下拽。

“危险!”

黑泥妖大喊。

然而,晚了。

扑通!

牧九川坠入水中。

绿光幽幽,一张惨白的脸带着诡异的笑意,好像在说:

【来,给你种苗苗---】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尸花 水下全是死尸,他们身穿铠甲,心口均长了没有叶子的绿色小苗,就跟绿豆芽似地。而那拽他下水的,上半身是女人模样,下半身是枝干,根须深扎在浅滩下边的淤泥里,浅绿色的头发在水中飘摇,像极了水草。

它肯定是传说中的尸花妖无疑了。

——

眼看那根须就要扎进他心口,他立马抡起大刀,砍断根须,而后来个十字劈,将那花妖劈成四半。

“唔---”

心口传来痛楚,他习惯性地张口想哼一声,却呛了一口凉水。是那断了的根须扎进了心口!

麻痹感袭遍全身,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而被劈成四半的妖花,迅速融合,恢复成最初的模样。

——

根须在他的身体里拼命吸取养分,意识越来越模糊。就在这时,他看见一道绿光钻进水底,也听见了尸花的嘶鸣声。水在涌动,他被水流卷着转了过身,隐隐约约看见有个孩子,抓着尸体心口的尸花便往嘴里送。

这就是食尸鬼?

长得可真怪,绿油油的。

不好看!

——

抓住它,便能救梅长雪。

对,抓住它!

也不知是什么样的执念,他的手竟然能动了,一把抱住那小食尸鬼。

抓住了!

带回去,救人!

——

尸花的根须密密麻麻席卷而来,下水偷吃的食尸鬼惊觉不妙,连忙往外边窜。可牧九川抱得太紧,它挣不开,只能连着他一并带出浅滩。

——

“哥,你可真厉害---你看,我有没有长高啊?”

吃了尸花的食尸鬼妹妹在兄长面前不停地转圈。

“嗯。高了高了,比我还高呢---”

食尸鬼将妹妹拉到一边,盯着牧九川的心口。也不知为何,牧九川心口的这株尸花虽未长成,却比正常的要肥硕,见了就想流口水。

——

“尸花都长这么大了,他还没死啊。”妹妹咬着绿油油的手指,困惑极了,“还从没见过这么古怪的人---”

“我也没见过--”

力气可真大,那种情况下还能抱着它不放。

妹妹支着头盯着,不停地咽口水,道:

“哥,我又饿了---”

此时,牧九川身上惊现红光。

——

“小心---”

食尸鬼连忙拽着妹妹退后。这红光很是诡异,像是饥饿的困兽苏醒,像是屠戮盛宴上的血光。食尸鬼好像看到了能吞噬它们的血盆大口,那是比它还高级的魔物。

只见牧九川慢慢睁开眼,那双眼睛不再漆黑深邃,而是诡异的血红色。

“原是两只小鬼啊!”

他站起来,冷笑着俯视食尸鬼兄妹。

区区小鬼,也妄想加害他?

——

“哥---他---他不是人---他是鬣狗---”

食尸鬼妹妹所说的鬣狗,便是同阿楚一样,堕落的嗜血恶魔。但显然红眼牧九川,比阿楚还要高级。

“赶紧逃---”

食尸鬼拉着妹妹便跑,这一跑,便撞上了另一个敌人:

戴着面具的灰衣男!

——

只见灰衣男迅速从袖中掏出一个大麻袋,套住两只食尸鬼。食尸鬼试图挣破那麻袋,可那麻袋四周布满了金丝,金丝缠着一个驱魔阵法,导致它们根本无力反抗,只得乖乖束手就擒。

“他们是我的。”

敢害他,他要将他们撕成碎片!

红眼牧九川朝面具男伸出手,一副你不给我我就杀了你的表情。面具男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

红眼牧九川失去了耐性,扛起大刀就要冲过去。

“找死!”

结果一道血光炸过来,整个人当场就给炸晕了。

面具之后,冷笑盎然:

伊始之石的生命之光,对付鬣狗最适合不过了。

——

面具男蹲下来,取出食尸鬼哥哥,道:

“吃了它。”

食尸鬼连连摇头,道:

“不吃活人——会泄功的——”

所谓泄功,就是会损失修为,特征就是变矮!

“我是说,吃了尸花!”

——

“还没长大呢。现在吃了多浪费---”

长大!

等尸花长大,牧九川还有命在吗?

“我让你吃!”

这声音仿佛从牙齿缝里钻出来似地,吓得小绿鬼一阵颤抖。

“哦---”

食尸鬼不情不愿地张开嘴,心想:

【罢了罢了,谁让人家本事大呢?】

——

麻袋里的食尸鬼妹妹听见咀嚼的声音,便喊道:

“哥,给我留点---”

食尸鬼愣了一下,抬头问面具男:

“要不你放她出来,我们一起吃?”

“少废话!赶紧吃!”

吃朵尸花而已,哪那么多废话?

——

食尸鬼把深藏在牧九川血脉里的根须精气全部吸收殆尽后,竟长高了半个脑袋。它不禁暗暗可惜,要是待尸花再长大些,说不定能长成少年呢。

“你是谁?为何要抓我们?”

面具男懒得解释,将食尸鬼哥哥塞回麻袋。

没了尸花的摧残,牧九川的气色稍稍好了些。面具男见他的睫毛动了,心想应该快醒了,便想尽快离开,免得他醒来又要节外生枝。

然而,他醒来的速度比面具男预想的要快!

“听书阁主!怎么是你!”

显然醒来的是正常的牧九川,而不是红眼怪物。

——

铮!

刀剑擦过产生的火花在彼此的眼眸里闪烁。刹那间,牧九川忽然生起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总感觉这双眼睛,这眼神,似曾相识。

狠厉中带着淡淡的不忍,说是不忍,挥剑时又那么果断,矛盾极了。

——

打了几十个回合,牧九川渐渐瞧出来了,面具男虽然招式快,反应灵敏,但一直不敢正面迎接他的攻击,一直都在使巧劲,好像跟他的真气不太稳定有关。

牧九川旋转大刀,高高跃起,想着一击震乱对方的气脉,然后再乘机绕到对方身后,将刀架在对方脖子上,逼迫对方就范!

完美的计划!

——

砰!

大地被刀劈出一道裂痕。

——

然而!

“你给我回来!”

面具男背着麻袋,三下两下窜进迷烟中,没影儿了!

竟然逃了!

怎么可以!

不是应该大战三百回合,分出胜负,然后再决定食尸鬼归谁吗?

——

“喂,戴面具的,躲躲藏藏算什么英雄好汉---”

牧九川追到一处浅滩,忽然间感觉脚底发凉,这四周怎么这么熟悉?清水潭,黑泥潭,这不是先前落水的地方吗?

不好!

他正要飞身逃,一双惨白的手又抓住他的脚。

又来!

——

身子在往下沉,他连忙挥刀砍断那双手,在水中滚了一圈,借力跳回岸边。那双断手还缠着他的脚不放,往他心口处爬,估计是又想给他‘种苗苗’。他缓缓提起刀,瞅准了,待那双手靠近心口,挥刀连着衣裳一块削飞出去,而后抓起石头,啪啪几下,将那双手和着黑土,砸成浆糊状。

他就不信,这样它还能恢复原样!

——

然而,它还真有长回去的趋势。

没办法,牧九川只好施展神功,卷起落叶将这双手盖起来,然后用大刀劈石头,撞出火星点燃落叶。

嗤啦嗤啦一阵响后,那双手终于化作灰烬,消失了。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斩妖 清水潭出现漩涡,尸体一只接着一只冒出头来。牧九川寻了枯枝,想用火攻,可那些尸鬼本来就沾了水,根本点不着。此时他不禁感慨,要是他像爹爹一样随身带点烈酒,那就好了。

既然用火不行,那只能靠刀法硬拼了。但奇怪的是,那些尸鬼甚是顽强,都砍成好几段了,还活蹦乱跳的。

刚好这个时候,黑泥妖出现了。

“你别跟它打了。”黑泥妖说,“你打不过她的---过来,做我的饰物吧---”

牧九川看到挂在黑泥妖身上的尸体,忽生一计,干脆旋转大刀,改劈为拍,将尸鬼全部拍去黑泥妖那边。

果不其然,尸鬼一沾到黑泥,就被黑泥妖的泥粘住了,无法动弹。

“你干什么!谁让你随便往我身上贴东西的。”

“你相信我,这样最好看---”

“好看?”

好看吗?

——

没多久,尸鬼都去了黑泥妖那里,牧九川终于有闲心对付水底的尸花。

“出来吧---何必躲躲藏藏呢?”

话一出口,他很快就后悔了。

明明在水下看着,就一人首树身的妖精,结果露面出水面后,竟是一庞然大物,吓得一向胆大的牧九川都禁不住咽了咽喉咙。他看了看自己的大刀,心想早知道有这么大颗树,当初就扛把巨斧过来。

尸花嘶鸣一声,触须密密麻麻,就跟蛇一样缠了上来!

此时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牧九川扛起大刀便砍,砍下来之后就用刀背拍去黑泥潭。

黑泥妖对此格外嫌弃,全给扔了回来,嫌弃道:

“丑死了---不要往我身上乱扔东西---”

——

尸花的残肢越来越多,牧九川被这些打不死的残肢逼得只能高速挥刀防守。奇了怪了,到底尸花如此强悍的生命力究竟是因为什么?莫非,跟它强健的根须有关?倘若没有力量补给,它的生命力怎么可能这么旺盛?

“你还是来我这里吧,你打不过它的---”

黑泥妖还不死心,再次向他抛出橄榄枝。

头顶尸花的触须密密麻麻织就了一层网,牧九川知道从上边肯定出不去,于是他有个大胆的想法——下水!他倒要看看,好好的浅水潭,为何能孕育这等凶残的花妖。思及此,他挥刀护身,一个俯冲,直奔尸花的根。

——

花妖洞悉他的意图,在空中织就的网立马缩回水中。牧九川在靠近花根的路上被触须打中,不受控制地撞在花根下方,意外地摸到了一个硬物。那硬物埋在淤泥里,隐约可见绿色的幽光。

难道,这就是无穷生命力的秘密?

牧九川一边挥刀劈挡触须,一边用手拨开淤泥,竟是一颗骷髅头。骷髅头嘴里含着绿色的宝石,他感觉背后也有硬物,拨开一看,也是骷髅头,嘴里也含了宝石。整整一圈,一共七颗!

一不小心,根须缠上牧九川的腰。

即将被拽离之际,牧九川憋足了劲儿,一刀劈向其中一颗骷髅头。骷髅头上出现一道裂纹,而后绿色光芒忽然炸开,瞬间吞没了眼前的一切。

——

什么都看不见,好像在一片白色的荒漠徘徊。他听见脚步声,却瞧不见人。他琢磨着,自己极有可能被绿光带进了绿光编织的幻境。有人在说话,分不清方向,但是能听清楚对方在说什么。

【相公!这七煞石乃不祥之物,要送去神坛封印的。】

【妇道人家,你懂什么!什么不祥之物,这是宝物!只要我魔功大成,届时你我,何需屈居人下,看人脸色?】

【相公,住手啊。他是你儿子,你快住手啊---】

伴随着一声惨叫,白色荒原上多了一滩血。牧九川看向那滩血,感觉意识遭遇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

眼前是个祭祀的神坛,牧九川看见了那位和尸花长得一模一样的妇人。

妇人和族人被五花大绑,跪在神坛前。而高坐神坛之上的白衣长老们,并未怜悯他们。长老命人将那碎了的七煞石塞进妇人及族人嘴里,将他们沉入沼泽地,并给他们下了咒语,要他们永远含住七煞石,不许松口。

他们的尸体死后久久不腐。某日,一阵风刮来一粒花种,沉入水中,在尸体身上生了根。花种吸收尸体养分,生根发芽,由于七煞石的煞气,渐渐有了精魂,几百年之后,化为精怪。而那妇人的相公,因为修炼魔功,残害同族被长老们大卸八块,埋在黑泥潭中。七煞石带来的怨气久久不散,久而久之,竟在泥潭中成了妖。

——

如果这一切,都是因为七煞石,要破此局,只能毁掉七煞石。可七煞石这等邪物,那些白衣长老也没能毁掉,光凭他的大刀能行吗?关键时刻,牧九川想起了父亲赠给自己的护身符。

不管怎么说,他爹当年也是捉过妖的,说不定管用呢。

思及此,他摘下护身符,将符文展开。说来也奇怪,虽然符文有些浸水,却半点未受损。他发现里边画的根本不是符文,而是一把丑丑的小宝剑。

父亲这是什么意思?

就一把画出来的小宝剑,也能叫护身符?

就在牧九川疯狂吐槽,怀疑自己极有可能不是父亲亲生的时,那把小宝剑竟然从符文里跳出来,化作一把金光闪闪的大宝剑!

——

“呀!”

一声厉喝,大剑直直劈向尸花的根须。一剑下去,骷髅头裂纹扩展,尸花嘶鸣惨叫。再一剑,窟窿头破碎,嘴里的绿色石头飘入水中。尸花发动触须去抓那些石头,却被大宝剑全砍断了。

牧九川抓着石头离开水面。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快给我---”

时至今日,黑泥妖还是敌不过七煞石的诱惑。

左边是狰狞的尸花,右边是狰狞的黑泥妖,都为了这七煞石。牧九川忽生一计,将七煞石抛入空中,吸引尸花和黑泥妖都往空中扑腾,而他则用大宝剑劈开隔在黑泥妖和浅水滩之间的小土丘。

浅水往黑泥潭里流,黑泥往浅水滩里涌。

尸花与黑泥妖抓着七煞石,互不相让,最后竟生生地被七煞石吸尽了元气,最后它们彼此融合,成了一滩黑水湖。而那七煞石吸收完尸花和黑泥妖的精气后,竟重新聚合成一块,落地化作一绿衣公子模样。

“总算是自由了---”

话音未落,却见牧九川扛着大宝剑劈了过来!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七煞 牧九川还是第一次碰见这种情况,都没看到对方怎么出手,自己的武器便到了对方手里,被对方徒手碾成了粉末。这家伙到底什么来历?轻轻松松便弄碎了父亲送给他的大宝剑!

“噗---”

吐血了!

怎么回事?

牧九川低头一看,心口怎么会有个洞?好像在那一瞬间,这妖怪将他的心取了出来,又放了回去。

全身乏力得紧,他努力想站直,却还是跪倒地上。

脑子里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我不能死---我要去找食尸鬼---我要救她---我不能让她死---】

兴许是感受到了威胁,红眸慢慢凝现。只是这红色不似先前那么嚣张,饱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脆弱感,因为受了伊始之石的一击。

——

“看在你我同宗的份上,本君暂且饶你一命。”

显然他说的同宗的对象,正是红眼牧九川。

此时,这位魔头转动脑袋,向着南方大喜道:

“那个方向---生命之水的味道---”

被封印了这么多年,差点忘了那滋润的感觉!

——

绿衣男子嗖地化作一缕烟,飘走了。

红眸褪去,倒地后的牧九川勉强拄着大刀爬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沼泽地,找到正在觅食的风马。

他用绳子将自己绑在马背上,对风马说:

“走--去找食尸鬼---”

说完,他便失去了意识。

——

此时向南的官道岔路口,听书阁主碰上了阿南。

“我搜遍了盛京城亦不见你,就想着,你定是往白马州去了。还真被我给猜中了。”

听书阁主迅速将麻袋系在腰上,道:

“你不好好伺候巧儿,寻我作甚?”

那次巧儿于幻局中被杀,虽然在阿南的帮助下捡回了一条命,却无法苏醒。

这主要是因为,阿南的命女命格有缺陷。

——

“你受伤了?”

虽然在夜色的掩护下,阿南隐藏得极好,可听书阁主还是嗅到了毒液的味道。

这种毒液有股刺鼻的腥臭味,据书中记载,隐藏在赤河中的赤衣蛇的毒液就是这个味道。

“就算我受了伤,你也不是我的对手。把伊始之石交出来!”

如此,听书阁主便猜到了个大概。寻找伊始之石之前,阿南肯定猎杀过其它命女。之前便听他和巧儿提起过,河畔有个命女,能御蛇,颇有本事。

——

“既然你这么自信,那就凭本事抢啊。抢到了,便是你的。”

阿南擅长御风,一开始听书阁主因为无法在风中维持平衡,吃了不少苦头,后来渐渐适应了,便开始反攻。不过阿南很狡猾,在风中开了不少陷阱,一不小心便会卷入漩涡中。听书阁主连续遭两个漩涡暗算,胸膛和后背各被风刃砍了四刀。

要不是他躲闪及时,只怕真要见骨了。

——

几百个回合过去了,两人身上均添了伤口,难分胜负。

“你可要搞清楚了。”阿南怒道,“你和我不一样,你只有一条命!如果你还想复仇,就乖乖把伊始之石交出来!”

此时阿南也意识到,自己低估了听书阁主。

“我还是那句话。想要,就凭本事来抢。”

“你找死!”

阿南大怒,狂风不止,十几个漩涡聚集成一个阵法,围着听书阁主收紧。听书阁主释放真气,让真气也牵动空气成风,融入漩涡中,仿若鱼儿在漩涡中遨游,自由穿梭,躲避暗藏的风刃。

此招名为《归一》,乃大天山的道法,忘记本我,一心化为他物,自然畅行无阻。

——

一道绿光从天而降,穿过狂风,窜到阿南跟前。

——

“啊---”

阿南发出一声惨叫。

大风停了!

——

听书阁主落地后,连忙将剑插地上,阻止自己往后退。

发生了什么?

——

从哪里跑来的绿衣男子,竟一口咬破了阿南的颈动脉,血液喷涌而出。

——

“还不快跑,那是七煞,你打不过他的!”

袖中的食尸鬼大声喊,声线都是颤的。它很清楚,七煞的实力远在听书阁主之上。

——

听书阁主最后看了一眼惨死的阿南,提着沾血的剑,施展轻功,踏空而去。

“过瘾---真是过瘾---还是命女的血滋润啊---”七煞将已经断气的阿南扛在肩膀上,乐呵呵地走在大道上,“等我找到更好的,我就放你走---我还是第一次碰到具有命女命格的男人呢——莫非这些年人间又改了规矩---”

似乎,比以前有趣多了。

——

这边,风马驮着牧九川一路飞奔,追上了也在逃的听书阁主。风马估计是为牧九川打抱不平,撅起蹄子便扑向听书阁主。

听书阁主慌忙闪身避开。

畜生!

他拔剑刚要刺,却瞧见了马背上昏迷不醒的牧九川,连忙收了手。

——

风马原地跳了几下,想弄醒牧九川,可牧九川伤势惨重,完全就是半个死人,醒不过来了。

听书阁主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安抚好风马,将牧九川弄下马背。看到牧九川心口的伤口,听书阁主有些吓到了。伤成这样还没死,牧九川可真是命大。

——

听书阁主在牧九川心口撒了点药粉。迷迷糊糊中,牧九川睁开眼,抓住他的衣袖不放,道:

“我的---给我---”

都这副死样了,还盯着食尸鬼不放!

“就在我腰上,有本事来抢。”

闻言,牧九川还真伸手去抢,却因为听书阁主早有防备扑了个空,跌趴地上。

——

“少趴在地上装可怜,起来!”

听书阁主将牧九川拽起来,发现他神情呆滞,盯着地面,就跟傻了似地。不会真摔傻了吧?

他顺着牧九川的视线看向地面,瞳孔不觉放大:

那扑通扑通乱跳的,红彤彤的一坨是什么鬼?

再看牧九川心口,心不知去向,留下一个空空的窟窿。

——

“牧九川,或许有天,你真会被自己给吓死。”

听书阁主捡起牧九川的心,用水冲洗干净,塞了回去。

扑通!

扑通!

心跳了两下,牧九川立马回神,一把拽住听书阁主腰间的麻袋,道:

“这是我的——”

——

听书阁主见他实在可怜,便打开麻袋,将食尸鬼妹妹抛给他,道:

“想要,便拿去---”

牧九川抱着食尸鬼妹妹,拖着病体走向风马,心想:

【这一次,我定能救她——】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探望 月圆,秦楚楚炖了鸡汤,去探望梅长雪,被门口的侍卫拦住了。

“二夫人且回吧。二小姐身子骨虚,大帅吩咐过,任何人不许打扰。”

秦楚楚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端着鸡汤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瞧了瞧侧面的窗户。

窗户微微高出少许,并未从内反锁。

——

她端着鸡汤退到院外,一只野猫挺着鼓鼓的肚子慵懒地从她脚边走过。看得出来,徐师傅又喂了它不少鸡骨头。秦楚楚见四下无人,迅速出手捉住野猫的头,施展轻功越过围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窗边,掀开窗户钻进屋,而后再把猫扔出去。

侍卫们听到砰地一声响,连忙去窗边查看,见一只猫惨叫着跑开,便没多想。

——

帘帐内,绿光幽幽,一闪一闪地,就像是一堆萤火虫聚集在一块儿,一起呼气、吸气。

“阿雪——”

害怕被侍卫发现,秦楚楚特意压低了声音。

她将鸡汤放在桌上,蹑手蹑脚地靠近掀帘帐。

那幽幽的绿光,究竟是什么?

——

帘帐被掀开,绽放了一半的绿色花苞唰地探出头来,吓得秦楚楚当即捂住口后退到五步之外。

这——是花吗?

不,更像是伪装成花的毒蛇。

正当秦楚楚这样想着,那朵肥硕的花苞当着她的面,裂开成十几朵绿花,越长越高。

——

砰!

花朵冲破屋顶瓦片,面朝满月,吸取精华。

——

“什么声音?”

一侍卫问。

“别管什么声音。”另一侍卫说道,“大帅吩咐过,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许——”

有团黑影一闪而过,侍卫紧张得把话咽了回去。

侍卫坚信,不是自己眼花。他不受控制地回头看向房顶,却只看到一个黑不溜秋的窟窿。

——

嘎吱!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有——我也听到了——有点像啃大葱的声音——”

“你们几个——好好守着,我去禀告大帅——”

——

屋内,食尸鬼抱着尸花,啃到半空中,已长成少年模样。它感受到异样的目光,抬起头,发现有个女人用一种格外诡异的眼神盯着自己。

它刚从青燕子那屋过来,青燕子那边有青盏守着,所以它觉得这边有人守着也很正常。当然它也注意到眼前的女人乃是肉体凡胎,和拥有天人之躯的青盏不一样。

于是,它低下头继续吃,直至把根须全部吸食殆尽,才跳下床。

——

【这女人好像不太待见我哦!还是走吧!】

食尸鬼微微屈膝,正准备往上跳时,秦楚楚忽然亮出匕首,刺了过来。

【不好!】

食尸鬼连忙往侧边跳,抓着柱子三下两下爬到房顶,逃跑了。其实食尸鬼完全没必要逃,长大后的它完全可以凭实力碾压秦楚楚。

但显然此刻,它还没能适应现在的躯体。

——

月色袅袅,匕首寒光阵阵。

秦楚楚拿着匕首,一步步往床边走。

她撩开窗帘,望着昏迷不醒的梅长雪,暗暗告诉自己:

【她不是人——她是妖女——】

——

既然是妖女,那便该死!

——

匕首高高举起,将要刺下时,梅长雪的睫毛动了。

——

欲杀人者的心,漏跳了一拍。

——

梅长雪睁开眼,看见秦楚楚,不禁感到诧异。

“后娘,怎么是你?”

奇了怪了,她分明叮嘱过义父,不许闲杂人等靠近,莫非义父未领略到“闲杂人等”的意思?

——

“吓死我了——你知道我看见了什么吗?一只怪物,绿油油的,跑掉了——”

后娘说着,还拿出手绢擦额头上的汗。

看得出来,她吓得不轻啊。

“哪里有什么怪物啊,估计是哪个贼人,故意弄得一身绿,隐藏身份罢了。自打那日我在六艺大会上算出天狗食日起,屋里便时有不速之客拜访,我都习惯了。”

——

不速之客?

秦楚楚咽了咽喉咙,头不自觉地转向别处。

不久之前,有人找到她,道:

【梅长雪留不得!】

——

梅长雪坐起身,看了一眼被反锁的大门,又瞄了一眼桌上的砂锅,道:

“后娘还带了吃的啊——我正好饿了——”

——

秦楚楚回神,擦了擦手心里的冷汗,随着梅长雪往桌边走。

“为了给你送这锅鸡汤,后娘可没少操心啊。”

“哦?”

“门口的侍卫拦着不让我进,我只好乘他们不备,从窗户溜进来。看到你没事,我也就安心了。”

——

“抱歉,让后娘担心了。”

“一家人,哪有什么抱歉不抱歉的——”

一家人,是么?

——

梅长雪喝了几口,想起牧九川,便道:

“对了,牧九川呢?”

“他?不是说去取解药了吗?没见着人呐——”

奇了怪了,那是谁送来的食尸鬼?

——

莫非是青盏?

不!

青燕子明确表示过,要考验牧九川的诚意,她不会让青盏出手的。

——

还是,牧九川失败了?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阿九 “这是欠你的月钱。”

听书阁主将一吊钱放桌上,他都算清楚了,包括利息钱也一并给了。

青燕子坐在床边,整理略微凌乱的头发。她没想到,最后竟是听书阁主送来了食尸鬼。

——

“我有点渴,我能坐下来,喝杯茶水吗?”

“你要是不嫌凉,随便。”

说着,她抓起外衫披在身上。

——

听书阁主坐下来,摘下面具,倒了一杯凉茶,饶有兴致地品了起来。

此时青盏悄然来到他身后,提掌对准他的后背。

“你要做什么?”

听书阁主紧觉地问。

“为你疗伤。”青盏道,“你为青燕子做的,我都记在心上。”

现在,一并还清!

——

果然是修炼万年的神灯,才短短片刻,便将他身上的伤,连同半修复的气脉,一并治好了。

真气有条不紊地在体内流转,那感觉畅快极了。

——

“能顺带,把我的脸也治好吗?”

听书阁主扭头问。

青盏看了一眼青燕子,道:

“不能。”

——

“是不能,还是不想?”

听书阁主如此聪明,怎会猜不透青盏的心思?

——

青盏不作声,怕言多必失。

——

“茶也喝了,伤也好了,你还想坐到什么时候?”

青燕子问。

总觉得这家伙冒死跑这一趟,有些居心不良啊。

——

“讲个故事吧。听完我就走。”

听书阁主又倒了一杯茶,完全无视青燕子紧蹙的眉头。

——

“青盏,帮个忙,给他讲个故事。我出去透透气。”

说完,青燕子大步往外走。

哼!

给点脸色就蹬鼻子上眼,真当她没脾气啊!

——

而青盏没有立即回答,自然是因为他根本不会讲故事。

凉风吹了许久,两人就这样眼对眼,干瞪着。

最后,青盏鼓起勇气,学着青燕子理直气壮胡诌的模样,先咳嗽了几声,道:

“很久很久以前,花九重爱上了青燕子,但青燕子不爱他。很久很久以后,青燕子还是不爱他---花九重受不了打击,最后,挥剑自宫,失血过多而亡。奈何桥上,花九重和孟婆聊了几句。孟婆叹惋,许他下辈子投胎做个貌美如花的女人,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于是多年之后,有位出淤泥而不染的青楼头牌,名唤九重花---”

——

噗!

一口茶水喷了满桌。

“咳咳咳---”

这胡诌报复的本事,和青燕子不相上下啊!

“不知阁下可否考虑下,来我听书阁?以阁下这胡说八道的才能,定能像鬼先生一样,闯出一片天,闻名盛京---”

——

“故事听完了,你可以走了。”

再赖着不走,他就要动粗了。

——

这边,牧九山火急火燎地往义女这边赶。

“义父。”

牧九山连忙停下脚步,循声望去,正是梅长雪。

她换了身衣裳,看上去神采奕奕,一点都不像不久前还卧病在床的人。

“阿雪,你好了?”

——

“嗯。”

也不知是谁弄来的食尸鬼,鬼门关前捡回了一条命。

“走,我们去看看青燕子---”

说不定她也好了。

——

两人赶往院子里,却见之前派来看守的侍卫全倒地上,昏睡不醒。牧九山踢了两脚,没醒,不像是被打晕,倒像是中了迷烟。

此时,门吱呀开了。

戴着鬼面的听书阁主出现在房门口。

他们盯着听书阁主,听书阁主盯着他们,神情各异。

——

梅长雪明白了,食尸鬼是听书阁主带来的。

牧九山眸光闪烁,一副遇见了故人的分外感动的模样,憋了许久,才喃喃道:

“阿九---你是阿九,对不对?”

——

什么鬼?

这抽噎的语气好不对劲啊。

这两人什么时候有了交情?

——

然而,听书阁主吭都没吭一声,施展轻功走掉了。

“他是,他肯定是---阿雪,你告诉我,他肯定是,我没看错---”

告诉他?

她如何告诉她?

——

对此,梅长雪不想发表意见,因为她根本不知道牧九山口中的阿九指的是谁。但有一点可以确认,这个阿九肯定不是牧九川。

想起牧九川,她不禁有些担心。

——

“义父,我出去活动活动筋骨---”

“大晚上的不安全。这样,我派两个侍卫跟着你。”

额,是侍卫保护她,还是她保护侍卫?

要是遇到高手,这些侍卫都敌不过十招吧。

罢了罢了,毕竟是人家一番心意。

——

“多谢义父---”

“一家人谢什么谢,太见外了---”

一家人?

今晚她第二次听到这个词。

不像之前那么违和,但也不是那么顺耳。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失败 城门外,风马一瘸一拐地靠近城门。

“快看,马背上驮了人---”

——

牧九川翻下马背,拄着大刀,努力站得笔直。

“我乃圣御大将军牧九川,急着回家,还请破例开个城门。”

气息微弱,眼皮似重千斤,好不容易撑起来又往下沉。

——

侍卫长犹豫着,要不要开个后门时,楼上传来一声冷讽:

“天子尚且守法,大将军却在这里为难弟兄,莫不是觉得自己有功于社稷,便可无视王法么?”

——

谁,谁在说话?

这声音怎如此讨厌?

他努力抬起头,想看清楚这阴阳怪气的家伙究竟是何方神圣,可在夜的掩护下,对方藏得极好,只依稀瞧见飞舞的披风和高举的火把。

——

只是这轮廓,怎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两天前,风马驮着他赶路,半夜里杀出来一群黑衣人。他不记得自己是逃了,还是杀光了所有人顺利脱困。只记得清醒过来时,浑身是血。

风马也在那场厮杀中受伤瘸了,再也不能像风一样狂奔了。

——

“阁下是哪位---”

既然记得他有功于社稷,为何不能法外有情?

今天月满,有人还在等着食尸鬼救命呢。

——

“大将军,你就别为难小的了。”侍卫长不想得罪牧九川,说话态度还算好,“既然曹将军说了不开,那肯定是不开了。您受了伤,就别在这里耗着了,找个地方歇着等天亮吧。最多两个时辰,天就亮了。”

歇着?

他能歇着,可梅长雪能等吗?

——

“既然你不肯开,那我就只好硬闯了!”

牧九川咬紧牙关拔刀。

侍卫们一见这阵势,也纷纷拔刀对着牧九川。

“大将军,请自重。”

——

“让开!”

牧九川大为恼怒,使劲浑身力气,几刀劈下去,竟将那些侍卫都给震倒了。楼上的披风将军也没想到,身负重伤的牧九川还有此等身手。

正当披风将军犹豫要不要出手时,牧九川突然挨了一刀,趴下了。

——

“啊---”

砍人的侍卫吓得猛扔掉大刀,步步往后退。

他只是被打倒之后有些紧张,慌乱之下爬起来乱劈了一下,没想到,真砍中了传说中的牧九川。

——

“你敢劈我---我---”

牧九川拄着大刀,挣扎着要站起来劈回去。

这时风马突然张口咬住他的衣裳,拖着他远离城门。

好汉不吃眼前亏。

别看风马是马,这些道理它都懂。

——

城门上的披风将军更是诧异。

“那匹马,似乎极有灵性。”

“而且速度极快。”

披风将军身边的副将补充道。

——

梅长雪带着两侍卫策马来到城门口。

“开城门。”梅长雪大声喊道,“我要出城。”

侍卫长看了一眼城楼,心想这将军府怎么一个想进,一个想出,真把规矩当儿戏了?

——

“二小姐,请见谅---这规矩就是规矩---小的也没办法——”

——

府上的侍卫也规劝道:

“小姐,回去吧。这大半夜的,出城太危险了——”

梅长雪心想,看来还真不能硬闯,先撤吧。

——

街道拐角处,梅长雪对侍卫说道:

“你们两个走远些,我想一个人静静——”

——

侍卫也不敢走得太远,害怕她出事。结果不过低头说句话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二小姐——”

——

惊诧的也不止这两个侍卫,城楼上的披风将军也很诧异。站的高,看得远,他借着落月的光芒,瞥见一女突然出现几百步之外的官道上。

着素衣,身形极似梅长雪。

——

气息奄奄的牧九川昏沉中睁开眼,指了指风马背上的麻袋,道:

“食尸鬼,我寻来了——”

梅长雪叹了口气,不用看她也知道,那鼓鼓的麻袋里就一团气,食尸鬼肯定是半路上称他不备偷跑了。

——

她搀扶他上马,沿着官道往南边走。

守城的侍卫接到长官的命令,跟了过去,却被一阵阴冷的迷雾所阻。

依稀听见马蹄声,可追过去,却不见人。

——

“啊——”

一侍卫惊骇地瘫坐地上。

前边竟是万丈深渊!

盛京城外,就几个小山丘,何来的万丈深渊?

但就一晃神的功夫,又回到官道上,好似方才的一切,只是他的错觉。

——

枯叶林,梅长雪治好了风马的腿,风马高兴得原地瞎蹦。

“我知你并非凡物,你若是愿意跟着他,那便留下。你若是不愿,这世间开阔,总有你的容身之地。”

风马听了,高高跃起,于空中展露白色的双翼,在她头顶徘徊了三圈才离开。

——

天界有双翼白马,名唤天马。天马孤傲,速度极快,但战斗力不足,总被其他神族欺辱。

这位坠入凡间的天马,也是为了躲避祸乱,才来到人间。

看来,它在人间并未寻到能让它心甘情愿奉为主人的大人物。

——

天还没亮,牧九川在梅长雪的治愈下伤势好转,醒了。

他瞧见梅长雪靠着大树,睁着眼不知在想什么,便问:

“我还活着?”

“不然呢?”

不然?

他以为她会化作厉鬼,杀了他,再将他暴尸荒野。

——

牧九川觉得冷,便挣爬起身,道:

“好冷,能烧个火吗?”

“天就快亮了,将就着吧。”

说着,梅长雪起身将树叶往他身上堆,最后只露出脑袋。

——

“梅长雪,劫缘沙漠的事,我很抱歉——”

他低下头,感觉空气都凝结了。

梅长雪怔了怔,而后道:

“我曾经怨过你。”

曾经?

“后来呢?”

“后来发现,比你可恶的人多了去了。”

所以她的怨都分给了那些人?

——

【以后,我会护着你。】

牧九川这样想着,但没说出口。

他要是说出口,她肯定会在心里暗嘲:

【大言不惭!】

和凡人相比,他是很出色。可和神魔相比,他根本排不上号。

章节目录 前事引 飞雪三尺,夏遥公子入宫,与荀帝温酒论江湖。

【如今江湖暗流涌动,六合家崛起,乞王独霸一方,神剑城地狱峡谷仍不可跨越。】

说起神剑城,就连荀帝也不禁心生向往。

【寡人听闻,近日有藏剑师出没江湖,莫非又有神兵现世?】

——

夏遥公子饮尽一杯温酒,清眸有所动容。

【臣不久前在江边救起一女子,她以神兵为筹码,要和臣交易。】

【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藏剑师,是个女人?】

——

【她不是藏剑师。藏剑师另有其人,姓宋,与她有段缘,两人曾共患难过。藏剑师惨死,她想报仇。】

【哦?谁干的?】

古往今来,为了神兵大开杀戒的可不少。

【花家四爷。】

不是为了神兵,而是为了女人。

——

【岂有此理!花家眼里,还有王法吗?】

荀帝怒而拍案。

岂止花家,其他三家也是如此,仗着权势,为所欲为。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协助 大清早,太阳还没升起,吴全胜便火急火燎往将军府赶。丫鬟们见到吴全胜,只是简单地行了个礼,早已见怪不怪。

“先是骏王跳楼,再是皇宫失窃,陛下是不是对下官不满啊?这骏王跳楼还沾点边,可皇宫完全是职责之外的呀。“

皇帝又下圣旨,让吴全胜入宫调查。正所谓伴君如伴虎,吴全胜生怕出了差错。不过这倒是让梅长雪很是意外,正常当官的不都喜欢在皇帝面前晃悠,希望步步高升吗?

似乎自从七恶死后,他就变了。

——

“陛下心怀天下,他的心思,我可不敢妄猜。”

只怕吴全胜一遇事就往将军府跑这事,早就不是秘密了吧。

“若非查不下去,下官也不想妄猜。”

——

吴全胜来找梅长雪之前,已经在皇宫溜了两圈,每天询问相干人等,忙得焦头烂额,还是毫无头绪。昨日入夜他才离开皇宫,离开前良妃又在鞭打身边的丫鬟。良妃自诩冰雪聪明,认为吴全胜无用,都两天了还没揪住凶手,便自己动手了。

“下官有个不情之请---”

又是协助!

——

冬华端着热茶进来,竖起耳朵听。

热气奔腾,梅长雪端起热茶,道:

“虽然不见得一定能帮上忙,但我会尽力一试。正好,我家素未谋面的贵妃表姐来了书信,说要我进宫陪陪她。”

——

“贵妃表姐?”

据吴全胜所知,后宫虽有嫔妃三千,却只有一名贵妃。

“二小姐说的,可是姬贵妃?”

“正是---”

此话从何说起?

牧家和姬家,何时成表亲了?

——

“吴大人有所不知,姬贵妃的姑姑叫姬铃儿,正是我的义母。大人可留意到门口‘将军府‘牌匾?左下角刻着署名,‘姬铃儿赠’---”

倒不是吴全胜孤陋寡闻,主要是吴全胜老家原在小轩城,也就是去年才调来盛京城接管府衙。他如果是土生土长的盛京人,肯定听说过姬铃儿的大名。

姬铃儿本来已经许给了当时还是皇子的明帝,为了下嫁给牧九山,她不惜自废武功,自毁容貌,和姬家断绝关系,闹得人尽皆知,京城女子无不钦佩她的勇气。

——

“二小姐这么说,下官倒是想起来了。下官初入将军府时,便觉得奇怪。大元帅的府邸,竟挂了‘将军府’的牌匾---”

这个问题,梅长雪也问过。

“义父说,这是义母所赠,舍不得换。”

吴全胜暗暗感慨,没想到大元帅也是个念旧情的人啊。

——

冬华给吴全胜的茶杯里又添了热水,犹豫了许多次,才弱弱地开口道:

“二小姐,不知奴婢可否随行?”

吴全胜有些为难,一个婢女去做什么?

梅长雪看了一眼小脸憋红的冬华,道:

“你是大小姐的丫鬟,我说了可不算。这样,你去找大小姐,她若是许了,我便带你去。她若是不许,我也没办法。”

——

冬华去找青燕子,青燕子刚收拾好,准备出门。

“她让你来找我,心里定是不乐意带你去。你要是受得起她的冷眼,你就去。你要是介意,那就留在府上帮徐师傅打下手吧。”

青燕子也没想瞒着冬华。

——

最终,冬华还是随着去了。

她的梦想就是破案,为他人昭雪,还人清白。目前账本上的账,她也会算了,只是字写得有点丑。

只要能学到东西,受点冷眼也是值得的。

章节目录 第二章 除妖? 春风透骨,梅长雪带着冬华乘坐马车进入宫门。冬华偷偷掀开窗帘往外看,不禁感慨这皇宫就是不一样,路面比街道宽阔、平稳、干净,过往的宫女也都是花容月貌,一副大家闺秀的做派。

听说,这皇宫里的美娇娥,都是皇帝的女人,陛下还真是艳福不浅呐。不过在冬华的心里,这些女子自然是比不上将军府的两位小姐。

——

过了一座桥,迎面走来十几个皇宫侍卫。

冬华听见歌声,便赞道:

“这声音可真好听。”

只是词儿和曲调未免哀怨了些。

——

【不知缘分,不问天命。不谈因果,不动情思--】

——

“前边是闻香殿,沐嫔娘娘的寝宫。”吴全胜说。

梅长雪看了一眼门口鬼鬼祟祟的侍卫,果然没多久,歌声戛然而止,从里边冲出一道士,招呼也不打,冷不丁一盆凉水泼了过来。

——

“干什么!”

浑身淋湿的吴全胜气急败坏,恶狠狠地瞪着那臭道士。

道士觉得理亏,只得干笑着赔罪。本来那盆水是向着梅长雪来的,梅长雪反应快及时躲开了,这才连累了吴全胜成了替死鬼。

——

“哦,这不是吴大人么?”

沐嫔披着锦绣裘袍,缓步而来,下巴抬得老高,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这位嫔妃长相一般,矮梅长雪半个脑袋,很瘦,看上去也不贤淑,也不知为何会得宠封为嫔妃。

——

对方是嫔妃,吴全胜只得压制怒气,鞠躬行礼。

梅长雪欠身行礼,冬华也跟着做。

“见过沐嫔娘娘。”

沐嫔娘娘下巴抬了没多久,就定睛盯着梅长雪,一副满怀敌意的样子,道:

“你是哪位?”

梅长雪以为她在问自己,正要准备回答时,沐嫔毫不留情地打断她,道:

“我没问你,我问的是你身后的丫头。”

长得这么水灵,莫不是也想勾引陛下,飞上枝头变凤凰?

可怜的冬华,又因为这副好皮囊被盯上了。

——

“奴婢唤---冬华。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总感觉这位沐嫔娘娘没安好心啊。看来传说是真的,皇宫果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冬华?人长得水灵,名字也好听,不错---”

话音一落,沐嫔眸中忽露厉色,不像是夸赞,倒像是话里有话。

——

吴全胜发觉氛围不对,主动站过来,挡住沐嫔娘娘的视线。

“娘娘,这道士是在作法吗?莫非您这边,也神秘失窃了?”

当时也有老嬷嬷暗自揣测,极有可能是恶鬼拿的。只有恶鬼才有胆子和能力,偷窃。

——

不过这前一刻还歌舞升平,下一刻就闹这么一出,实在难以让人不怀疑沐嫔不是有意为之。

——

沐嫔神情稍稍缓和,道:

“失窃倒是没有。只是近日入寝时,总是听到婴儿的啼哭声---”

听沐嫔说,那声音扰了她许久,这才请道士作法。

——

“婴儿的啼哭声?”

良妃身边的丫鬟曾经提到过,夜班三更,总有啼哭声在耳边回响。好像离得很近,又好像很远。

——

“这深宫中有不干净的东西。这两串佛珠,乃是本宫托人去永安庙求来的,吴大人和二小姐先拿着防身吧——”

沐嫔也太奇怪了,去和尚庙里求平安,却找了道士驱鬼,总觉得怪怪地。

——

梅长雪接过佛珠,发现沐嫔一直盯着自己,便道:

“娘娘是在看我吗?”

确定不是在看冬华?

“二小姐感觉如何?”

“挺好的——”

一串佛珠而已,会有什么感觉?

——

不过沐嫔似乎很失望。

“这还有道护身符,赠予二小姐——”

“谢娘娘——”

沐嫔更失望了。

——

三人走远,沐嫔才怔怔自语:

“怎么没反应?”

她不是妖女吗?

还是和尚和道士道法太低,所以没能镇住她?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巧手 芳华殿,炉火的余温正慢慢褪去。贵妃姬纤汶掀开青纱帐,老嬷嬷上来伺候她更衣、梳妆。

三千烦恼丝倾泻而下,镜中美丽的容颜覆上了一层名为愁绪的冰。

“娘娘,将军府二小姐求见。”

“将军府?”

冰冷的容颜上多了几丝诧异。

虽然姬铃儿是她姑姑,可她平日与将军府并无深交,与牧九山的义女更是素未谋面,怎么会突然来访?

——

在老嬷嬷的带领下,梅长雪走进芳华殿。一股花香扑面而来,那雕刻精致的香炉正冒着淡烟。

姬纤汶站在雕花柱前,提笔在白绸缎上描抹花色。

“梅长雪见过贵妃娘娘。”

她欠身行礼,视线停留在姬贵妃裙摆处绣的花。瞧那轮廓,应是四月荼蘼,末路之花。看来,姬纤汶在宫里过得并不愉快。

“平身吧。”

姬纤汶收起笔,转身吩咐下人,道:

“备茶。”

——

老嬷嬷泡了花茶款待梅长雪,苦中带些甜,倒也爽口。

“今天是什么日子,二小姐怎么会想起来,进宫探望本宫?”

“诶?不是娘娘特意写书信,召长雪进宫的么?”

说完,梅长雪还将袖中的书信递给姬纤汶。

姬纤汶接过去,展开随便扫了一眼,道:

“这是本宫的字迹,但本宫不记得,有写过这样的信。”

——

什么意思?

是忘了不记得了,还是这封信有猫腻?

此时,殿外传来谄媚的笑声。

“贵妃姐姐这大殿可真香啊---”

梅长雪循声望去,是个衣着花哨的女人,不过二十出头,看上去很年轻,胭脂抹得较浓,细细的眉毛微微上挑,骨子里有种勾人的风尘味。

她一进门,梅长雪就嗅到一股奇特的香气,应该跟她腰间的香包有关。

——

姬纤汶似乎并不怎么待见她,看见她,立刻拉下脸,道:

“你还敢来!”

“姐姐莫生气。”女人厚着脸皮坐下来,道,“妹妹也是担心姐姐郁郁寡欢,愁出病来,怕陛下心疼,这才伪造书信,邀二小姐入宫陪伴。”

原来是这个女人在暗中搞鬼。

——

此女名唤徐鸾,乃风尘女子,两年前被刑部尚书司马大人收为义女,写得一手好字,还擅长模仿别人的字迹。

一个风尘女子,能走到今天,多少有点手段。

“所以鸾妃妹妹,是来邀功的---”

“妹妹哪敢邀功啊,只要姐姐不责怪妹妹自作主张,收下妹妹这份心意,妹妹就心满意足了。”

——

“哼。若是本宫不肯收呢?”

美眸中忽现厉色,杯中的温茶也在此刻凉了少许。

鸾妃赔着笑脸,道:

“姐姐若不喜欢,妹妹这就把人送出宫去。”

姬纤汶起身,衣裙倾斜而下。

“来人!鸾妃娘娘这双巧手冻着了,还不快升起火炉,让鸾妃娘娘好好暖暖!”

鸾妃笑容尽失,起身正要逃,却被两个老嬷嬷拦住,强行摁了回去。

——

没多久,炭火燃了起来,鸾妃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姐姐---贵妃姐姐---妹妹知道错了---还请姐姐饶恕---啊---”

一双巧手被直接摁进炭火里。

而姬纤汶,至始至终,只是淡定地看着,脸上没有半丝不忍。

——

“我的手---我的手---姬纤汶,你竟敢毁了我的手---陛下---我要去找陛下---我要告发你这个毒妇---”

鸾妃抱着手痛哭大骂后,跑出芳华殿。

——

姬纤汶坐回原位,看着梅长雪,道:

“本宫还以为,你会出声制止呢。”

梅长雪晦涩一笑,道:

“娘娘是在批评长雪,不够善良么?”

“不。本宫是在批评自己。陛下曾说过,最喜欢她的字---”

而从今以后,鸾妃再也拿不起笔了。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夜啼 为了方便查案,第一夜,梅长雪等人被安置在良妃娘娘的春风殿中。说是安置,其实就是躺在良妃娘娘门槛边上,为良妃娘娘守门。

和那些侍卫不同的是,他们有良妃娘娘亲赐的毯子可避寒。

吴全胜一把老骨头,还没熬到半夜就开始狂打喷嚏,流鼻涕。春寒冻骨,乃是寒气入体所致。

梅长雪可怜他,便在手绢上凝聚血气,递给他。

“这手绢薰过药,可治风寒,你且拿去捂着口鼻---”

“谢谢二小姐---”

——

“诶?好厉害的药---”

喷嚏不打了,鼻涕也不流了,简直比灵丹妙药还灵啊。

不过血气足,自然可治百病,区区风寒又算得了什么?

——

一阵寒风吹来,冬华惊醒。

“二小姐---”

她好像听见了脚步声。

梅长雪睁开眼,打了个呵欠,问:

“怎么了?”

吴全胜也醒了,还用手绢捂着口鼻,问:

“有情况?”

——

“我看见了。”冬华骇然,指着黑暗处,“就在那里---”

藏在漆黑角落的暗影里,蓬头垢面,有人的气息,但更像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在哪里?哪儿呢?”

吴全胜紧张地往梅长雪旁边缩,四处张望,守门的侍卫也警觉地拔刀,背对背围成一圈。

——

梅长雪也看见了,因为她的眼睛和冬华一样,可以适应黑夜。

黑影一张口,婴儿啼哭的声音便从四面八方传来。梅长雪估摸着是个武学高人,练的当是隔空传音的秘术。只是这位神秘的高人,为何要在良妃的院子里学婴孩哭呢?

莫非是和良妃有仇?

——

侍卫们战战兢兢地顺着冬华所指的方向靠近,那黑影一个闪身,越过院墙,消失了。

“废物,一群废物!都给本宫滚!”

良妃醒来后,听说见着了人影,但是扑了空,又狂发脾气。

——

待侍卫走远,梅长雪也懒得假装顺服,便道:

“冬华,吴大人,娘娘受惊了。你二人去外边等,待我安抚娘娘后,随后便来。”

未等吴全胜应声,良妃娘娘便破骂道: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越过本宫,发号施令。”

——

“娘娘息怒---”

吴全胜生怕良妃迁怒梅长雪,连忙跪地上求情。

——

至此,梅长雪仅存的耐心消耗殆尽,也懒得支开吴全胜他们,直言道:

“就算是半夜鬼敲门,也不会随便敲。长雪听闻,娘娘不久前小产,差点丢了性命,可有此事?”

闻言,良妃先是瞪大两眼,而后别开头,暗暗拽紧衣衫,道:

“此事人尽皆知,你岂非明知故问?”

“万事皆有因果,长雪并非刻意要让娘娘为难。只是这治病得知病因,还望娘娘能告知个中隐情。”

——

“隐情?哪有什么隐情。是我儿命不好,还没来得及叫本宫一声娘亲,便早早去了---”

良妃眸中含泪,看得出来,提起旧事,她很是伤心。这种伤心很真实,不像是装的。

但是,听她的语气,很奇怪。

——

“那胎尸,葬于何处?”

良妃手一抖,许久才道:

“二小姐,你是来查案,还是来查本宫啊?”

——

“娘娘若是真这么想,那这案子也不必查了。不过长雪得提醒娘娘一句,消失的那个黑影,武功深不可测。而且,他一定会卷土重来,娘娘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说着,梅长雪转身便要走。

良妃气得指着她的背影怒骂:

“你算什么东西!你当真以为没了你,这案子就查不下去了吗?”

梅长雪顿步,缓缓转身,道:

“长雪可不敢这么想。像娘娘这般冰雪聪明,最多一年半载,便能找到真相。长雪之所以说不必查,是担心娘娘活不到真相大白的那天——”

——

刹那间,良妃漂亮的脸蛋惨白成一张纸。

密汗往外渗。

沉默了许久,犹豫了许久,良妃才遣走吴全胜和冬华,只留下梅长雪一人。

“二小姐,你实话告诉本宫,你究竟意欲何为?”

“救人。”

“救谁?”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梅长雪道,“长雪跟着师父学过道法。娘娘眼睛里有血光闪烁,说明娘娘近期会有血光之灾。”

“什么——血光?真——真的吗?”

血光是真的,师父是假的,道法也是假的。

章节目录 第五章 枯井 “来人啦,有人来啦---”

一大早,冷宫便炸开了锅。那除了太监就没再闻过男人味的弃妃们,纷纷往外跑。

只可惜来的是秃子吴全胜,不是她们心心念念的皇帝陛下,或先皇陛下。

梅长雪寻了位上了年纪又喜欢嘀咕的中年妃子,问道:

“这冷宫里,可是有一口水井?”

老妃子一听,先是神情大变,而后阴森地笑了笑,道:

“有—就在废园里---一口枯井---小丫头,你寻它作甚?本宫好心提醒你一句,保命要紧---”

——

据说那处废园闹鬼,每到半夜就有婴孩啼哭不停,请了不少和尚、道士作法,均无果,封了近二十多年。

侍卫踢开废园门,用棍子拨开蜘蛛网,又用大刀劈开干枯的杂草开路。吴全胜心中害怕,畏畏缩缩,提着衣衫走在最后头。冬华四处张望,瞅见枯草之下有红色的东西,便用手绢包起来,问:

“二小姐,这是什么?”

——

好像是一块残余布料,绣了图案,只是年代久远,图案已不清晰。不过,看那蜿蜒的姿态,倒像是蛇一类的东西。

——

“找到了---”

侍卫大刀开路开到枯井边,并发现,水井上竟然有脚印。

“吴大人,有人来过这里---”

侍卫们警觉地拔刀,又背对背围成一圈。

——

“是个练家子的。”梅长雪道,“四周全是枯草,若是普通人来过,必然会留下痕迹。此人能越过枯草,定是身轻如燕。问题是,此处早已废弃,为何会有人逗留?”

脚印不止一个,方向各有不同,想必那人在此徘徊过。

难道,只是为了藏身吗?

——

不过,整件事从开始就疑点重重。昨夜梅长雪本以为一番恐吓,可以让良妃坦白实情,可良妃硬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胎尸不祥,才落地没多久,便烧了。本宫自认无愧于心,也没什么可以坦白的。此事,全因本宫运气不好。本宫那日,就不该去冷宫,探望我那病入膏肓的姐妹---】

而良妃的那位姐妹,前不久因为风寒,不治而亡。

死无对证,谁能辨真假呢?

——

“二小姐,不如,派几个人蹲在这里守着,要是胆敢现身,立马拿下---”

只怕就靠侍卫,别说多派几个,就是几十个,也捉不住那人。

梅长雪将视线转向枯井,往下看。视线穿过黑暗,落在地面上,她又瞧见了神秘的脚印。

“吴大人,先派两个人下去瞧瞧。说不定,人就藏在井底呢---”

闻言,吴全胜又不自觉地抹额头上的冷汗,老实说,他不太希望和贼徒在这么狭窄、压抑的地方碰面。

——

侍卫们也害怕,你推我,我推你,最后,还是冬华比较勇敢,抓着绳子滑了下去。

而后侍卫们认为不能让女子冲在最前边,有损颜面,纷纷抢着下井。

——

一名侍卫到了井底,连忙点燃火折子,凑到冬华身边,道:

“可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

“脚印---”冬华道,“地上有脚印,还有那面墙壁,很干净---好像特意擦拭过似地---”

她凑近,用手指敲了敲那道墙,又敲了敲其它地方,重复了几次。

侍卫也发现了,忙冲上边喊:

“吴大人,井底好像有隔层---”

便在此时,他听见响动,那堵墙竟像门一样开了。

这不是隔层!

而是一条暗道!

章节目录 第六章 黑烟 火光照亮狭窄的地道,吴全胜拽着一侍卫,两条老腿自下井之时便狂颤不止。举火把开路的两名侍卫握大刀的手心全是冷汗,每当有老鼠受惊从墙角窜过,他们都会紧张地提起大刀。

再往前,冬华闻到一股怪味,随后其他人也闻到了。

“好臭啊---”吴全胜捂着鼻子说,“好像是下水道---”

事实证明,吴全胜说对了。

——

黑道尽头是一道铁栅栏门,门就开在下水道石壁靠上位置,可看到下水沟里慢慢涌动的污水。

门上有锈迹,锁绣得比较严重,用刀轻轻一拨便掉了。

“二小姐,这都到头了,也不见人,要不先上去吧。”

吴全胜实在是受不了这股味道,感觉再待下去,他非吐不可。

——

“好吧,先回去吧---”

至此,梅长雪心想:

【此处蹊跷,吴全胜靠不住,还是等入夜再来探吧。】

——

还是拿火把的侍卫在前开路,狭窄的黑道蜿蜒至拐角处,黑暗处,褴褛的衣摆勉强遮住一双又脏又黑的脚。

黑影睁眼,一张口,婴儿的哭声如惊涛扑向众人。

——

“又来了---”

侍卫们紧张地围成一圈,吴全胜吓得直接瘫坐地上。这哭声令人心底发毛,冬华心里发怵,不自觉地挨紧梅长雪。

完全看不见那黑影藏于何处,她究竟想做什么?正因为看不见,所以她才会慌,才会觉得害怕。

“二小姐?”

冬华不禁唤了声,因为她注意到梅长雪超乎常人的镇定。

——

而此刻,梅长雪并非像其他人那样,睁大眼睛四处看。她不仅没看,还闭上了眼睛。

无形的血气越过侍卫,窜进拐角处,围绕着黑影,凝聚成一个隐约的轮廓。

【看见了!】

梅长雪猛地睁眼,大为诧异:

那人竟然有灵脉!

——

灵脉只存在于修仙之人,莫非此人乃是仙门余孽,藏于此处伺机报复不成?

也不对,既然要报复,为何不害陛下,要去害良妃?

——

忽然间,哭声戛然而止。

“走---走了吗?”

吴全胜拽着侍卫的腿爬起来,整张脸已被汗水打湿。

——

【不---不是走了,是来了---更近了---】

梅长雪在心里这样回应着。

——

很快,诡异的黑烟如恶兽窜出拐角处,扑向众侍卫。吴全胜直接吓得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其它侍卫挥刀砍了几下,没伤及黑烟,倒是被黑烟钻进七窍,也相继失去了意识。

——

不过眨眼间,还笔直站着的,只剩下冬华和梅长雪。

“二小姐,这些黑烟好奇怪啊---”冬华道,“怎么不攻击我们呢?”

梅长雪也注意到了。不过,她观察得更仔细。黑烟确实对冬华手下留情了,但梅长雪之所以没事不是因为黑影没发动进攻,而是因为黑烟无法近她的身。

——

更浓的黑烟占据狭窄的暗道,很明显,对方加大了攻势。

“二小姐---”

烟太浓,阻碍了冬华的视线。

而后伸来一双冰凉的手。

“二小姐?”

不!

不是梅长雪!

这股味道,不是!

“二小姐!”

冬华大叫,身体被一股力飞速拖走。

章节目录 第七章 无言 冬华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一幕,八个女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跪在她面前,拽着她的裙摆,不停地发出婴儿的哭声。

这是间又脏又黑的密室,没有光,要是有面镜子,冬华便会看到,自己那双诡异的红眸。好像是受了这哭声的影响,血液里被封印许久的东西,有了苏醒的迹象。

她无法想象,这八个女人是如何在这种环境下活下来的。角落里有一张石床,石床上堆了几件华丽的衣衫和首饰,还有床被子,被子上躺了个睡得正香的婴孩,婴孩手里拿着一串珠花。

——

“你们别哭了---”冬华搓了两下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道,“你们会写字吗?”

女人们还是哭,最后抓她来的女人率先停止哭泣,拿起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字。

冬华盯着那字瞧了许久,尴尬了:

这什么字?

老夫子好像没教过她诶。

不认得啊!

怎么办?

——

忽然间,女人们似乎听到什么异动,紧张地跳起来,将冬华围在中间,死死盯着密室门。

密室门出现一道裂缝,裂缝蔓延,就像蜘蛛网一样展开,而后轰隆一声,碎成石块落地。

灰尘起,冬华不禁咳嗽了几下。

——

梅长雪出现在密室门口,冬华大喜,喊道:

“二小姐---”

不愧是二小姐!

这么快就找来了!

——

“小心!”

冬华刚喊出口,一女人裹着黑烟攻击梅长雪,另外七个女人也纷纷跃起,化作黑烟饿狼扑过去。

——

飞蛾扑火,不自量力!

梅长雪身上血光瞬间凝聚为屏障,直接震飞了第一个女人,而后其它七个也是同样的下场。

被血光震飞后,这些女人身上都沾了血光,躺在地上无法动弹。

——

冬华完全看傻眼了,她老早就感觉到,两位小姐不是普通人,但也没猜到还有这么厉害的秘术。

——

此时,床上的孩子醒了,哭了。

八女人紧张地想要回头,可惜被血光锁着,无法动弹。

“来来来,不哭不哭---”

冬华抱着那孩子,一边摇,一边哄,那孩子慢慢止住哭泣,睁开了泪眼,而后冬华的眼睛也慢慢瞪大。

——

什么鬼?

小鬼眼睛里映照的,是她吗?黑暗中的投影,比阳光下的影子还要诡异。

“二小姐,我的眼睛——变红了——”

“这不是很正常吗?”

梅长雪嗅到异样的味道,正到处翻找呢。

“怎么可能正常——”

正常的,不是黑色吗?

——

“二小姐,这小家伙的眼睛,也变红了——这——正常吗?”

“正常!”

那孩子,本就不是人。

——

梅长雪拽住被子一角,掀开。

“啊---”

沉浸在红眸带来的疑惑的冬华本能地发出一声惨叫。

好不容易哄乖的孩子,又被吓哭了。

——

被子之下,竟是一具幼小的骸骨。

应是个婴儿,梅长雪推算,大概有二十多年了。

——

而此时,梅长雪留意到,地上那个字是‘妃’字。

谁的妃?

她们是要指认良妃,还是想告诉冬华,她们是妃子?

——

女人见梅长雪蹲在自己面前,如同困兽遇到仇敌一般,龇牙咧嘴。一口黄牙,一股恶臭,也不知多少年没漱口了。

梅长雪将手放在女人头顶,隔着一小段距离,以血气为引,往深处探索。

扭曲的内心,在战栗哀泣。

而让她的心扭曲痛苦的,是惑心咒的力量。此惑心咒远比白面郎君的惑心咒更深厚。

——

血气转为血光,在女人心中燃起一盏明灯。

“你应该记得你是谁,你也应该记得,有人夸赞过你,伶牙俐齿---”

——

【有人夸赞过你,伶牙俐齿---】

谁呢?

是谁呢?

女人感觉头快要裂开了,她很难受,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里钻来钻去。

到底是谁?

眼神涣散,痛苦占据了她的大脑。

而后,隐隐约约,一抹黄影,于繁花前驻足。

【红儿,你这张巧嘴可真是了不得啊---】

——

一阵风来,黄影消失了,出现一张绝美的脸。

【今生寡人欠你们的,来世必当偿还---】

寡人?

——

“陛---陛下---”

晶莹的泪水,冲走了污垢,在脸上流下一道醒目的白痕。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八妃 那年冬天,她们姐妹入宫,皑皑白雪覆盖的后花园里,出现了蝴蝶。肆意的欢笑,让冬天的寒意不再那么刺骨。

荀帝的皇后生了,是个漂亮的小鬼,身子骨弱,动不动就哭,她们姐妹便用仙法做了护身符,挂在小鬼脖子上。

——

皇后姓姬,名璟儿,姬家旁支的小姐,模样娇美,性良善,举止淑雅,待人以诚,与她们八姐妹关系极好。红儿时常感慨,能娶到这样的女人,皇帝当真艳福不浅呐。

只可惜如此佳人,也在那夜,凄惨离世。

——

私下里,她们会和皇帝交流修炼仙法的心德。皇宫内外,除了皇后和一些亲信外,没人知道陛下痴迷仙法。陛下修炼的是当年司乐门遗留下来的仙法秘术,惑心咒。这惑心咒深奥难懂,陛下碰到了瓶颈,很是苦恼。

为了修炼惑心咒,陛下还派亲信在冷宫的枯井里挖了一条暗道。当然,那时候冷宫还不是冷宫,不过是一座没人住的园子。

后来冷宫失火,这座园子被腾出来安置罪妇。为了防止秘密暴露,他用惑心咒迷惑了一只猫,夜夜守在枯井旁,只要有人靠近便学婴儿哭,之后便有人传枯井闹鬼,没人敢靠近。

——

那夜,宫内宫外,血流成河。她们姐妹也受了重伤,皇帝被大火困于寝宫内,抱着小皇子,痛心又绝望。

【陛下,把孩子给我吧——】

红儿将手伸向荀帝,荀帝看见她手上的血,道:

【红儿,你要走?】

——

是的,不止红儿,其它七姐妹也没打算死守到最后。

【陛下,没有退路了。护住小皇子,还有机会卷土重来。如果全死在这里,那就真的完了。】

红儿真的很会说话,老实说,皇帝也不甘心就这么死在自家兄弟手里。可是皇后死了,他还能信任谁?

小皇子啼哭不停,小脸都憋红了。是害怕,还是和他一样不甘心?可敌人将外边围得水泄不通,怎么逃?

往哪儿逃呢?

——

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陛下心想,可以去冷宫,下密道,藏起来。可这孩子哭个不停,怎么藏?

于是,他便用自己潜心修行的惑心咒,移除了小皇子啼哭的本能,并将这份本能分别植入八姐妹的大脑。

自那日起,红儿便忘了那个巧舌如簧的自己,只记得有个孩子,自己必须拼死护他周全。

——

说来也许是天意吧,没多久,小皇子便病死了。小皇子本就体弱,身子疼痛又不会哭闹表达,再加上八姐妹没有带孩子的经验,才导致孩子风寒侵体,不治而亡。

红儿还隐约记得,那年的冬天一点都不冷,一粒雪也没见着,可小皇子竟然熬不住了。

失去了活着的支柱,她们迷失了,如无根的孤魂野鬼,四处飘荡。

——

前不久,有人往枯井里抛下一个刚生下的死婴。也不知是什么缘故,那孩子竟回光返照,哭了几声。

红儿寻到枯井底,以为那孩子又回来了。只可惜孩子又去了,八姐妹合力用血气勉强将孩子的魂魄拽了回来,吊了许多天。她怕孩子冻着,便在某日夜里,跟踪一个来枯井边吊唁的女人,到女人房里,取了衣衫棉被。她瞧见珠钗,觉得上边的吊坠有趣,便一并拿走,给孩子当玩具。

——

“陛下——陛下啊——”

为何不信任她们,为何要给她们施惑心咒?

自己还算是人吗?她慢慢回头,看到被困的其他姐妹,仿佛呼吸变成了一把刀,每个喘息都那么绝望。

——

“把孩子给我——”

血光减弱,疯女人满面泪痕,走到冬华跟前。

冬华想起床上的骸骨,不禁想歪了,往后退了一步。

——

“冬华,把孩子给她——”

梅长雪开口道。

——

疯女人抱着那红眼孩子,道:

“我知道,你不好受——很快就解脱了——走吧,下一世,投个好人家——做个有爹疼,有娘爱的好孩子——”

孩子似乎听到了,乘獠牙钻出牙床之前,合上了红眸,化作流沙滑过她的指尖。

章节目录 第九章 杀人 “她---她在干什么?”

冬华再次惊呆了,那疯女人到底在做什么?

凝聚黑气为剑,竟杀了她的七个姐妹!

更离谱的是,梅长雪竟然没阻止!

黑气刃轻而易举地穿过血光之网,割破喉咙,血气从伤口处涌出,七姐妹血气耗尽,化作流沙,归于尘土。

——

这一切,早就该结束了。

疯女人举起剑,正要自刎时,梅长雪迅速闪身过去,徒手打碎黑气刃,制止了她。

“你可不能死,你还没说清楚,是谁送你们姐妹进宫的?”

越是重要的线索,藏得越深,梅长雪尚未挖掘出来。

疯女人忽然怔住了,好像就这样死去真的太草率了。她已经脆弱到如此迫不及待了吗?

是谁送她们进宫的?她们又为何要成为陛下的护卫?

——

繁花之中,那抹黄色身影,便是真相。不,那不是龙纹黄袍,那是黄衫,身穿黄杉者,轮廓分明,眉宇间英气四溢。

不是陛下!

——

“主子——是主子——”

是她的主子,夏遥公子!

而她们,是夏遥公子的随身丫鬟,江湖人称,夏遥八英。

——

“我想起来了---公子与陛下交好,得知二皇子有二心,遂让我们姐妹进宫伴驾---而公子他---”

夏遥公子很不幸,死在皇帝之前,死得比皇帝还惨。

如果不是公子惨死,她们宁可战死,也不会后退半步。她们想回南山,给公子收尸。公子为了迎娶自己心爱的女子,与夏遥城主断了父子情,对公子忠心耿耿的夏遥八雄也随公子一同去了,能让公子入土为安的,只有她们。

——

“我不能死---对---我还不能死---我要去南山---”

是她该死,怎么没提早想起这事。如今其它姐妹已死,只剩下她一人能为公子料理后事了。

——

疯女人要绕开梅长雪,梅长雪又再次闪身挡了过去。

“我还有个疑问。你们也都是修过仙法的人,意志力坚定,想要迷惑你们姐妹八人,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你的陛下天赋一般,修炼多年也只学了些皮毛,你确定,当时没有其他人了吗?”

或者,其他妖魔鬼怪!

——

梅长雪在疯女人体内,发现了血光。

血光乃是生命之水留下的痕迹,梅长雪敢断定,这八姐妹生前肯定遭遇了鬣狗或命女。要么是那种有自制力、有谋略的鬣狗,要么就是和阿南一样不安分的命女。

如若不然,她们八姐妹也不会变成怨魔。

——

头又开始疼了,疯女人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好像她的内心很热衷于回答梅长雪的问题。

抽丝剥茧,一层层揭开,隐藏在记忆深处的那个人,出现了。

黑色长发,冰冷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黑色的禅袍和火海中的黑烟完美地融合了。

堂堂一国之君跪在他跟前,苦苦哀求。

【师父,徒儿求您了,救救我的孩子---】

——

疯女人捂住因为惊恐而张大的口,眼泪从满是血丝的眼睛里溢出。泪水盈眶,伴随着最深沉的恐惧。

“是---是他---”

“他?你可记得他的名字?”

“记---记得---他---他叫傅余渊---陛下叫他师父——乞王南佛,也叫他师父---”

——

哦?

傅余渊啊,这个名字曾被黑暗之物传颂,鬣狗中的佼佼者,西北一带的天狼鬣君,不到百岁。

他似乎很喜欢收徒弟。

如此说来,白面郎君的惑心咒,极有可能也是傅余渊传授的。思及此,梅长雪想起红眼牧九川,不知道傅余渊和转世佛涅,谁更胜一筹?

——

还剩最后一个疑点。

“你们为何要抓冬华——”

疯女人摇了摇头,擦抹浊泪。她现在正常了,也不知道自己意识糊涂时想做什么。

“她与那些晕倒的侍卫有何不同?”

梅长雪又问。

——

肯定不一样!

“她是一只,有慧根的怨魔。“

疯女人说着,回头看了一眼冬华。

女人说的有慧根,则是可以修炼仙法的怨魔。鬣君佛涅,鬣君傅余渊,均是如此。

——

疯女人不明白,梅长雪却想明白了。其实,疯女人的直觉是对的。她们是把冬华错看成了傅余渊,因为冬华身上有血光,有兽性,她们想哀求她,还她们自由,让她们解脱。

这也是青燕子迟迟不杀冬华的原因。天下三分,西北有傅余渊,南方有佛涅,东方尚有空缺。

——

“我可以走了吗?”疯女人问。

“可以。”梅长雪说。

但她没说完,因为她知道,疯女人走不远。

——

疯女人没多想,大步往外走。她越向外,眼中的红色便越是炽烈,就好像一团烈火,烧掉了她的执念,只剩下本能。

她站在井底,仰头,冰凉的獠牙刺破嘴唇。

“血——”

生命之水流动的声音!

她狞笑着调头,化作黑色的血眸鬣狗,咆哮着扑进密室,却被梅长雪一巴掌拍成散沙。

掌心有血气,足以度她入轮回。

——

【红儿——】

忘川河边,身着黄衣的公子轻声唤她。

“主子——”

她大喜,正要跑过去时,一个老太婆忽然出现,灌她一碗苦汤。

“前尘往事,都忘了吧——”

忘了。

都忘了吧。

穿黄衣衫的,那是谁?

她不认识。

似乎,从来不曾相识过。

忘川河边,有一鬼姬轻声而歌:

【来世享富贵,不知今生苦——】

章节目录 第十章 璟儿 芳华殿,贵妃姬纤汶站在窗前,独自饮温酒。她倒满一杯,洒在地上,暗自呢喃:

【璟儿姑姑,你过得可好?】

——

那夜城楼前,密密麻麻,全是敌军。明帝身披铠甲,目光如炬,势在必得。四大家族也出动了,身后跟着四支神秘的黑衣军队,他们有个特殊的外号——暗魅。

暗魅无痕,杀人无形。

——

【璟儿,开城门吧。出了这宫门,你还是我姬家的女儿。】

她的叔父,姬家的家主站在城楼下冲她喊。是啊,凭借姬家的权势,她完全可以全身而退。可她不止是姬家的女儿,她还是陛下的皇后,小皇子的母亲。倘若今日她违背良心苟且偷生,肯定比死了还要痛苦。

——

【叔父,都到这地步了,璟儿也不想绕圈子。您就跟璟儿说实话吧,铃儿姐姐失踪,南山被屠,可是四大家所为?】

姬家家主摇头,道:

【铃儿毕竟流着姬家的血,叔父岂会害她?】

【可叔父又为何要害璟儿呢,难道璟儿就不是姬家的女儿吗?】

一句话,问住了姬家家主。

——

年轻的花家家主此时开口了,道:

【姬皇后知书达理,母仪天下,自是没什么可挑剔的。只是陛下狂妄自大,目中无人,不把我四大家放在眼里——】

【花四爷——】姬璟儿冷冷打断花家家主,道,【当年圣皇及冠之时,曹家,姬家,司家,还有你花家,外人是怎么称呼四家的,花四爷可有听闻?是四姓守财奴!若非承蒙圣恩,你花家到现在还在替贾家数铜板呢。圣皇留四家,振经济,是为了江山稳定,而不是叫你们来祸乱江山!羞辱四大家?哼!你们四大家干的那些事,哪点值得敬佩了?】

【你们?看来姬皇后是真不把自己当姬家人了。如此这面子,也不用给了吧,姬家家主?】

花四爷转向姬家家主,姬家家主无奈叹气。

——

叹息声落,四名花家暗魅飞上城门,直奔姬璟儿。守城的将官下令放箭,密密麻麻的箭雨,也没能阻止四暗魅的步伐。

【闪开!】

姬璟儿推开挡在身前的将官,甩出四支暗箭。暗箭速度虽比侍卫的箭快,但对暗魅来讲,还是太慢了。

——

暗魅毫不费力便捉住了箭,而后箭尖闪现火星,轰地一声炸开,残骸到处飞。

【流火箭?】姬家家主大惊,道,【你何时修习的流火箭?】

姬家女子中,像姬铃儿这般文武双全毕竟是少数。所以姬家会在她们天赋显露时,择优培养,如此便有文武两派。姬璟儿是天生的武盲,但因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甚至在这上边的领悟超过了姬铃儿,自小便备受宠爱。但因为姬璟儿比较内向含蓄,才艺不为外人所知。

【铃儿姐姐说,废了太可惜,便将她精心修得的气脉和神兵赠与了璟儿。】

【不可能。】

姬家家主不信,其他人也不敢相信。

气脉无形,又不是阿猫阿狗,如何相赠?

——

【叔父,姬家的院墙太高,这世间,你没见过的,可不止这些!】

说着,姬璟儿举起流火箭,刺向自己。

流火箭沾了心头血,迅速吸取姬璟儿的精元,脱离神兵的状态,窜入空中,化作流火凤凰。

——

流火凤凰在城楼上盘旋,嘶鸣一声,吐出烈火,烧得整齐的军队四处逃窜。

烈火见血方有所收敛。

【该死的铸剑师!】

花四爷伤了胳膊,气得咬牙低咒,恨意溢于言表。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城破 城门口,因有流火凤凰阻碍,敌军不得入。然而此时,宫里却出了叛徒,四处屠戮。

内忧外患,这是一场不可能胜利的局。

【姬皇后,就凭你,也想学堇公主以一人之力扭转乾坤么?不自量力!】

花四爷举起黑色锦盒,其他三家顿时慌了。

【不能打开!】

姬家家主大喊。

此锦盒乃是四大家守了百年的秘密,也是四大家无法逃避的危机。

——

然而,花四爷根本不想听这些老头子说教,打开锦盒,取出那闪烁着血光的石头,沾了四位惨死的四家弟子的血,那石头便如绽放的莲花,慢慢打开。

光晕中,白衣道长睁开血眸,露出阴冷一笑。

终于,自由了。

——

【伊始之心?以过去为牢笼,以血气制幻,妙啊——千年昕,老道真是小瞧了你——】

白衣老道所提到的千年昕,是堇公主的二哥,铸剑史上最传奇的天才,就连四大家封印老道的牢笼——伊始之心,也是出自他的手笔。

——

【吴三,做个交易如何。只要你肯帮我宰了这流火凤凰,作为报酬,我帮你毁了伊始之心——】

老道微微挑眉,似乎有些动心了。

【此流火源自冥火地狱,虽成了凤凰,其本质上还是火。】

【你的意思是用水攻?】

不是已经尝试过,没有用了吗?要是水有用,也不至于死这么多人。

——

【寻常的水当然不行,得用滚烫的鲜血——】

只有污浊的人血,才能浇灭献祭者留在流火中的愤怒。

【这些够了吗?】

一桶鲜血放地上,花无期问。

【不。是在场每一个人的血。每一个想要攻城的人的血。不用太多,但必须有——】

——

半个时辰后,半桶热血泼向流火凤凰。

凤凰嘶鸣一声,化作黑烟烟消云散。似乎,所有的怨恨和愤怒,在那一刻得到了满足。

姬璟儿还剩最后一口气,看着暗魅屠戮守城的将士,心想:

【陛下,璟儿要走了——】

不会再见了,因为流火凤凰一旦释放,献祭者将会魂飞魄散。不会有来生,她的生命到此为止。

——

暗魅举起沾血的魔爪,即将碰到姬璟儿的喉咙时,娇小的身影突然出现,剑光一闪,砍断了暗魅的胳膊,而后乘机带着姬璟儿,跳下城楼。

明帝当即派人去追,姬家家主认出了那救人之人,连忙遣走身边的暗魅,暗中截杀明帝派去的人。

——

【姑姑——】

女孩抱着姬璟儿,眼泪啪嗒啪嗒,滴在姬璟儿惨白的脸上。

【小汶,你怎么来了——】

傻丫头,为何要来这里,何必自找烦恼呢?

【我半夜醒来,听见喊杀声——我看见师父出门,我跟了过来——】

【你师父?】姬璟儿即将合上的眼睛又睁大了,好似看到了希望,【小汶,你不要管我,去找你师父——你替我求他,求他帮帮陛下——】

若此时还有人能力挽狂澜,便只有姬纤汶的师父——傅余渊。

——

于是那夜,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男人,站在阴暗处,看着姬纤汶凭一人之力,杀死了八妃。

她的天赋,可与乞王南佛媲美,傅余渊对她的表现很满意。于是傅余渊将将黑气引入八妃体内,对皇帝说:

【你可以发号施令了——】

——

皇帝红了眼眶,看着八妃带着小皇子飞速冲出火海,问傅余渊:

【师父为何不肯帮徒儿击退这些乱臣?难道师父也觉得,徒儿不配为人君吗?】

【陛下啊,如有来生,你切要记住,切勿与妖魔做交易。因为付出的代价,远比你得到的要多。】

话音落下,黑气凝聚为鬣狗,扑上去,扑上去,一口咬住荀帝的喉咙。一命换一命,鬣狗这等邪魔,也喜欢斤斤计较。

——

大火蔓延,傅余渊慢慢抬起手,擦拭她脸上的血迹,问:

【你不是一直嚷嚷着,要与为师闯荡江湖吗?如今你可还乐意?】

她眨了眨眼,挤掉眼眶里复杂的泪水,抓住他的手,说:

【我跟您走——】

可这时,他却抽回了手,背过身去。

【你还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至此,姬纤汶才明白,不管怎样,他都不会带她走。

——

“咳咳咳——”

她被温酒呛到了。

外边是一片朦胧夜色,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冬天,师父踩着雪来。她仰望他,心想:

【这人是谁?】

后来他说,他叫傅余渊,想收她为徒,不知她可否乐意?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威胁 深夜,一群黑衣人相继跃下枯井。

冬华与梅长雪正往吴全胜那边走,感觉气息不对,她立马站定,迅速绕到冬华身后,砸晕了冬华。

若是来人看到冬华这双红眼,只怕解释不清啊。

——

“真没想到,良妃娘娘还有这等身手——”

黑暗中,掌声回响,梅长雪似笑非笑地盯着领头的黑衣人。

来人摘下面巾,娇美的面容上杀机毕露。

“梅长雪,看来,本宫真是小看你了!”

话音落,她身后的黑衣人纷纷举剑往前冲。

——

看着这一群不知死活的黑衣人,梅长雪心中很无奈。她不想杀人,可偏有人找死。

手中刀光乍现,顷刻间几把大刀飞出去,将黑衣人一个个钉死地上。而那大刀随后于顷刻间,化作荧光,隐入夜中。

“你——你做了什么?”

气焰嚣张的良妃害怕了,她手下可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不过眨眼间的功夫,全被灭了。

她试探过梅长雪,完全感受不到气脉的存在,莫非真如传言,她是邪魔转世的妖女?

——

良妃往后退,颤声问:

“怎么,你想杀了本宫不成?”

闻言,梅长雪笑了。

“你笑什么!”

笑得如此邪门,肯定不怀好意。

“良妃啊良妃,我就是不明白,你进宫图什么?想你梁媛在江湖上,也算个人物,怎么自甘堕落至此呢?谋杀骨肉,狐媚邀宠,哪里还像个仗剑快意恩仇的江湖人了?”

轻轻松松一番话,惹得良妃浑身发凉。

很显然,梅长雪调查过她。

“我劝你啊,还是早点悬崖勒马吧。就算你把你的过去,全部撇得干干净净,皇帝心里也装不下你。”

一个江湖女侠,不好名,不爱财,她进宫图什么?

自然是为了陛下那绝世的容颜,和宠冠后宫的痴想。

“哼!你了解陛下吗?你又如何晓得,陛下心里装不下本宫?”

“那你又如何晓得,陛下心里有你?”

“你——”

良妃语结,是的,她也不敢断定,只是那时她曾救过还不是皇帝的陛下,陛下曾赞过她,侠胆义肝,巾帼不让须眉。

——

几年前的分别,她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便与痴恋她多年的师兄成了亲。几个月前,夫君与人比试,身负重伤,回家不久便过世了。

她甚至都没来得及告诉他,他要当爹了。她恨透了打打杀杀的日子,便拿着宝剑去了当铺。半道上,她又遇到了他,此时他已是九五之尊,后宫中多她一人不多,少她一人不少,于是便将她带回宫,封为良妃。

某日,她在屋里闷得慌,一时手痒痒,拿起枯枝比划剑法。他在远处看着,绝美的面容上多了几许痴迷的神情,对身边的公公说:

【瞧,远远看去,当真像极了汶姐姐——】

他私下里,心情好的时候,总会不由自主地管姬纤汶叫汶姐姐。良妃不服气,那个年近四十的老女人,到底哪里好了?

——

“良妃,你骗得了你自己,你骗不了我。你与皇帝不是偶遇,难道你忘了,那一夜,下着大雨——”

瞳孔慢慢放大,良妃似乎真的看见了那场雨,还有走在雨中的自己。滂沱大雨倾泻而下,她抱着怀中的人,癫狂地大笑:

【师兄——你死了——你终于死了——】

什么痴恋多年,不过是近乎变态的占有欲。若不是师兄当年从中作梗,她怎会和陛下分开,时隔多年,以如此尴尬的身份重逢?

——

新皇的马车路过,他掀开车帘,问她:

【你是刺客的师妹?】

大雨冲乱了她的发,她抬起头,看不太真切。

他这是什么意思,认不得她了吗?

【你大义灭亲,救驾有功,想要什么赏赐?】

她曾经做过一个梦,成为他的妻子,白头到老,不离不弃。

——

“他该死!他本就该死!他分明答应过我爹,说会好好照顾我,不让我受半点委屈——可他都干了什么!他骗我离开我爱的人,强迫我嫁给他,还要我给他生孩子——我不要——我恨死他了!我恨死他了——”

良妃哭着抓扯头发,好像那头发不是自己的,感受不到疼一样。

此时梅长雪明白了,仗剑江湖,侠肝义胆的梁媛,早就死了。或许是那一天的十里红妆,或许是那一夜的无力挣扎,她在绝望着,抓住一个梦,以为那是可以远离苦海的扁舟。

其实,不过是海市蜃楼罢了。

——

“唔——”

良妃掐住自己的脖子,两只眼睛充血,慢慢变成红色。

“啊——”

咆哮过后,獠牙乍现,她挥舞魔爪扑向梅长雪。但和其他黑衣人一样,被凭空出现的大刀钉死地上。

——

她是宫中隐藏的最后一只怨魔,为了一个梦,徘徊于此。

“去吧——”

梅长雪撒下血光,助她入轮回。

但愿来世,她能遇到疼她,爱她,用心呵护她的人。

——

“陛下,老臣已查明,所谓偷窃,不过是娘娘精神错乱,搞错了。东西都在屋里呢,一件不少。”

吴全胜从御书房出来,不禁感慨,这良妃娘娘究竟有什么看不开的,要去暗道里纵火自尽呢?

如今死无对证,他也只能相信昏迷中做的那个梦。

不过,二小姐说,这不是梦,是真的。

他很好奇,为何所有人都晕了,唯独梅长雪相安无事呢?

章节目录 前事引 姬家最出名的是盐路,但最出色的是姬家的女儿。那年姬铃儿不过十八年华,曹家人在市井街道颂扬圣皇功德,说倘若圣皇再活二十年,必是另一番光景。

这番颂词却遭到姬铃儿的冷嘲,姬铃儿道:

【感恩老天爷吧,圣皇若再活二十年,四家早随百家去了——圣皇容不下百家,如何容得下四家?】

圣皇最后的日子里,殚精竭虑,想着如何布局一锅端掉四家。只可惜,四家的网远比圣皇的心思缜密,所以圣皇最后死了,留四家尊大百余年。

——

那日,姬铃儿油尽灯枯之际,躺在牧九山怀里,道:

【你升官了——可惜铃儿没时间准备新的门匾了——】

门匾什么地,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此时牧九山担心的是,如何阻止她的肢体沙化。

【罢了。就这样挂着吧,说不准还能护佑你呢——】

明帝曾怀疑牧九山有二心,但身边人都说,牧九山先夫人死去多年他还不换门匾,说明他不在乎虚名,重情重义,不可能背叛。

流沙划过指尖,牧九山泪眼朦胧,心想:

【铃儿,你走了,我要去何处寻你?】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受邀 清晨,牧九山在花园里练刀法,剑气如虹,将地上的落叶卷起来送出花园门口,老嬷嬷们抱着扫帚纷纷拍手叫好。

牧九川黑沉着脸走过来,在花园门口站定,思忖了片刻,而后忽然提气,斜着满地落叶,冲向牧九山。

记得小时候练刀法的时候,牧九山总是这样教训牧九川:

【九川呐,你要努力啊,你的八个哥哥就是因为刀法不精,才被贼人掳了去,至今下落不明——】

牧九川当即翻了个大白眼,心想该努力的是爹爹才是,若不是爹爹刀法不精,护不住八个哥哥,哥哥们怎会被贼人掳了去?

那时的牧九川很天真,会在地上写自己的名字,问爹爹:

【爹爹,为什么我要叫牧九川,不叫牧八川啊?我是不是跟阿九一样,还有八个哥哥啊?】

——

落叶在真气的引导下,飞得比离弦的箭还快。一片落叶,一粒尘埃,皆是能瞬间要人性命的武器。牧九山面对这来势汹汹的攻击,不仅没反抗,还直接将大刀一扔,站原地,一副任人宰割的死样。

这可急坏了牧九川,连忙提气扑过去,挡住那些“暗器”。大多数都被他用真气打落了,有些没防住的,全砸身上来,弄得他真气大乱,差点吐血。

待一切回归平静,牧九山拍拍儿子的肩膀,道:

“九川呐,不战而屈人之兵,你还是太年轻了,学着点——”

牧九川咬牙忍痛,道:

“我还是你亲生的吗?”

连亲儿子都算计,他真的得好好想想这个问题。

“又说胡话了。”牧九山叹息道,“可是又心生不满了?”

当然不满了!

——

而且,是非常不满!

“曹家的寿宴,你应了?”

听管家说,曹家送来了请柬,牧九山还让管家置办了一身价值不菲的便服。

“是啊。应了。”

牧九山很坦率地承认了。

为此,牧九川感到很是费解,爹爹到底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现在朝野有心之人都在乱传,牧家图谋成为四家之外的第五家,爹爹这时候不是应该避嫌吗?

怎么还大张旗鼓地接了请柬?

“你要去,为何不带上我?”

为何宁可带上那两个义女,也不带他这个亲儿子?

莫非这其中有什么猫腻不成?

“这——为父以为你不想去,所以也就没问——”

“是吗?”牧九川说,“便服我都备好了。去的时候叫我一声。”

“哎——九川——”

牧九山还想垂死挣扎,但牧九川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转身走了。

——

入夜,青燕子对镜梳妆,梳了又梳,梅长雪等不及了,便道:

“我先走了——”

说着,她还真走了。

没多久,青燕子提着裙摆追上去,埋怨道:

“不是让你等等吗?”

“我等了——等你老半天了——”

“等老半天就走了——你就不能等半天多一点吗?”

这小情人吵架的口吻让梅长雪不由得一愣,记得上一次愉快地拌嘴,是去那家烧烤店的路上。

——

马车缓缓离开将军府,牧九山环抱双手,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到了南边大街中央,姬家的素雅马车跟了上来。

马车一前一后,抵达西南枯叶林间的凤禾山庄。

青燕子率先跳下马车,快步奔向姬家的马车,热情地招呼道:

“哟,这不是姬宰大人么?久仰大名——”

说话间,她还矫情地欠身行了个礼。

宰相姬如下马车时拍了拍那身昂贵的裘皮,听到“姬宰大人”,一个重心不稳,踉跄了两步。

这姬宰二字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姬宰?您没事吧?姬宰?”

姬——姬宰?

鸡——鸡仔!

臭丫头,敢跟他玩文字游戏!

章节目录 第二章 旧怨 落叶林间凤禾山庄的酒食以稀珍昂贵而闻名盛京城,据传一碗天仙汤就够寻常人家吃一辈子。敢选在这种地方设宴贺寿,可见曹家家底雄厚。

曹瑜今日亦身着盛装,身上的珠宝比天上的星星还要耀眼。瞧见将军府的两位小姐,曹瑜远远冲两人招手,还命人端来从南方快马送来的神仙果。曹瑜生来孤傲,难得待人热情,主要是上次六艺大会上,青燕子对她有‘救命之恩’。

“这位是?”

梅长雪注意到曹瑜身边的男子,皮肤白皙,微胖,个头倒是挺拔,整体看上去还算匀称。丹凤眼虽狭长,却难掩精明之光。特别是他看向梅长雪的时候,眉目间含笑,笑意未达眼底,不知在盘算什么。

“哦,这位是司家二公子,司南---”

难怪,他身上披着的锦绣外袍上会有金丝线绣的摇钱树。摇钱树曾是贾家的族徽,仙门百家没落后,其它三家纷纷抛弃了贾家的族徽,只有司家迄今还保留着。

——

“听闻二小姐颇懂术法,不知可否为司南算上一卦?”

梅长雪沉下脸,正想回绝司南时,忽听身后有人说:

“别说一卦了,就是十卦,也难不倒我义妹,对吧---”

‘义妹’二字故意咬重音,不用回头梅长雪也知道,定是牧九川寻来了。果然一回头,便迎上牧九川因怒而瞪圆的两只大眼睛。

但很快,那双大眼睛便开始眨巴了。

可怜的牧九川,又被他爹给坑了。牧九山为了不让牧九川出席曹家的寿宴,派人在牧九川的洗澡水里下了迷药。毕竟是亲生的,舍不得下重手,所以牧九川挺过来了,还寻了过来,如今药效还没过呢。

“你---你扶我下---”

不等梅长雪应答,牧九川半边身子的重量直接压梅长雪肩上。

本来梅长雪正犹豫要不要帮他,但既然到了这地步,考虑这些显然是多余的。她想着正好可以借机摆脱幽魂司南,便反手扶住他的腰,道:

“你这酒量也太差了吧---不就闻了点酒香嘛,这就醉了---走,我送你去客房歇息---”

——

司南盯着梅长雪的背影,慢慢收回视线,转向从一开始就坐在石桌旁吃神仙果的青燕子。

“大小姐,这神仙果虽有驻颜的奇效,但容易上火,不能多吃---”

青燕子吐掉嘴里的两颗籽,道:

“二公子,人生短暂,更要及时行乐---只要开心,只要喜欢,就算是毒药,那又如何?”

说着,青燕子又拿起一颗剥了皮,往嘴里送。

——

没多久,大堂里传出激烈的吵闹声。青燕子循声而去,竟是义父和姬宰相吵起来了。

“牧九山,你个老不死的,你还敢在我面前提铃儿。你不配!”

“我呸!你装什么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暗地里干的那些勾当。要不是看在铃儿的份上,我早弄死你了!”

“呦呵---你厉害啊---有本事,你弄死一个试试?”说着,姬如还故意和牧九山较劲儿,说,“来啊,你弄啊---”

结果牧九山真一拳砸了出去,姬如当场就晕了。

章节目录 第三章 惊魂 “可好些了?”

梅长雪递给牧九川浸了凉水的毛巾,牧九川被那凉意刺得倒吸一口凉气,感觉清醒了些,但很快困意又卷土重来。

他后倒靠着床头,道:

“梅长雪,不要靠近司南,他不是什么好人——”

司南名声不太好,据说还有强抢民女的前科。

她微哼一声,心想好人也好,恶人也罢,终究是个凡人罢了。但出于礼貌,她未将内心的不屑表现出来,而是盯着他,问道:

“你这是关心我吗?”

感觉牧九川的态度友好得让人不由得想怀疑他别有所图。

牧九川即将闭上的眼睛微微瞪大,抿了抿唇,反问道:

“怎么,不可以么?”

梅长雪没立即回话,而是端起桌上的那盆凉水,哗地泼向牧九川。牧九川立马跳了起来,刚要破骂时,那泼出来的水又重新汇聚,流回木盆中。

世人都说覆水难收,可今日她却轻松地打破了常规。

“看见了吗?我不需要你的关心。”

她放下木盆,转身往外走。

牧九川不知哪根筋不对,忽然提高音调说:

“你不需要我需要啊——你走了,谁来帮我保持清醒?”

梅长雪站定,转身,道:

“你现在可还觉得困?”

牧九川摇头,非但不觉得困,还倍感精神。

莫非,方才那水不是为了显摆她的神力,而是为了帮他解毒?

——

“谢谢——”你!

牧九川很是感动,心想看来梅长雪还挺关心他的嘛!

梅长雪却忽然凝眉闷喝:

“别动!”

为何?

牧九川迈出去的脚悬在半空中,低头看,一朵绿色的花正好开在他即将落脚的地方。

什么鬼?这绿油油的东西,似曾相识啊!

“尸——尸花?”

对!

就是白马洲沼泽地里差点要他命的东西。

——

奇了怪了,尸花这东西怎么会长地板上?

牧九川后退两步,用脚尖敲了敲地面,而后凝气一脚跺地上,将尸花和地板一并震离地面,掩埋在地板下的死尸睁着大白眼瞪着屋顶,嘴巴张得老大,面目狰狞,一副死不瞑目的死样。

尸花就长在死尸心口位置,死尸身上衣物不知去向,只穿了点贴身衣物,从他白皙微胖的腰身来看,是位养尊处优的贵家子。

“司南?”

喊出这个名字时,牧九川不禁暗吸一口凉气。真正的司南已死,那门外那位又是谁?

——

“糟了!青燕子!”

梅长雪想起了落单的青燕子,忙推门而出。

“这——”

她惊呆了,院子里全长满了绿油油的尸花。和屋里的还不一样,这些尸花如蛇般蜿蜒而动,具有攻击性。

梅长雪往后退,心想:

【地下到底埋了多少尸体?说不准,整个凤禾山庄的人,都被换掉了——】

牧九川迎上来,拔出大刀,道:

“尸花怕火。你先走,我来对付它——”

——

尸花怕火,他拔刀作甚?

梅长雪正纳闷,只见牧九川挥舞大刀,高高跃起,跳入尸花丛中,噼里啪啦一阵狂砍。

“快,去厨房找油——”

——

逞什么英雄!弄了半天,还是要她支援!

梅长雪抓了一把泥,吹入空中,化作一个火圈,圈住尸花。尸花感受到那毁灭性的热度,四处乱窜。

牧九川在尸花丛中到处躲,而后寻到时机,拍开尸花残肢,杀出一条生路,闯出了火海。

“我说,你想烧死我啊——也不提早说一声——”

——

火圈瞬间收紧,尸花化作灰烬,回归尘土。

梅长雪看着地上的枯骨,渐渐意识到,曹家寿宴其实就是一个请君入瓮的局。

章节目录 第四章 三公子 宰相姬如被打晕了,隐藏在暗处的姬家暗卫纷纷露面,毫不客气地拔刀劈向牧九山。起初牧九山还能勉强应付,随着一阵冷风涌入,暗魅如有神助般,攻击速度骤然加快,而且招招直逼要害,配合默契,俨然就是一张缜密的天网。

二公子司南杵在门边,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他就不信牧九山有难,青燕子还能坐视不理。

——

青燕子瞧出来了,附在暗魅身上的寒气其实就是煞气。

“义父为何不用道家的天光咒呢?“

天光咒刚好能压制煞气。

闻言,牧九山当即举起大刀,割破手指将血沾在刀刃处,默念咒语,而后便有强光炸开,暗魅目不能视。牧九山乘机用刀拍打暗魅的大穴,眨眼间的功夫,暗卫一个个砰砰倒地上,不省人事。

——

竟给破了!

司南似笑非笑地眯起眼睛,道:

“大小姐竟还懂得天光咒,司南佩服---”

青燕子没说话,心想,若论手段,司南也不差。随便甩甩袖子便能控制姬家的暗魅,实在了不得。

——

客人相继入座,宰相姬如也醒了。

看到自家暗魅全晕了,想着定是牧九山动的手脚,便恶狠狠地瞪着牧九山,道:

“今日之仇,来日定当加倍奉还!”

“少瞎扯。你哪日不是加倍奉还?说得好像你以前善待过我似地。”

是的!

姬如从未善待过牧九山,因为他觉得牧九山配不上他聪明伶俐的妹妹,他还认定了牧九山就是害铃儿病故的罪魁祸首!

——

“哟,大元帅也来了——”

随着一声阴阳怪气的问候,一个年近四十的男人咬着稀木烟斗负手走了进来。男人身穿褐衣,披裘毛披风,肤色偏黑,眼窝深陷,下巴外凸,微卷的发编成小辫子用金冠高束在头顶。其长相粗犷,眉宇间戾气极为明显。

此人名唤花无遗,花家家主花无期的同胞兄弟,家中排行老五。

“曹老爷子盛情,牧某怎敢却之?”

“哼!”花无遗冷哼道,“拳打宰相,刀劈暗魅,这世间还有大帅不敢的?”

牧九山比花无遗年长,两人素来无仇无怨,打过几次照面,因为不合眼缘,再加上花无遗个性张扬,喜怒形于色,所以每次见了,只要一开口便是冷言冷语。

无缘无故挨了冷嘲热讽,牧九山自是不痛快,正要反驳时,杵门口凑热闹的司南往里走,竟做起了和事佬,道:

“五爷,美酒佳肴当前,吃好喝好足矣——和气最重要。俗话说,和气生财,和气生福——”

更何况,这还是曹老爷子的寿宴。

——

花五爷站定,蹙眉转身,幽幽瞪着司南,道:

“你哪位?”

——

尴尬的气氛瞬间占据大堂。

司南干笑两声,道:

“五爷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晚辈乃司家老二,司南啊——”

司家老二?

花五爷努力回想,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他觉得可能司南也不是什么年少有成的后辈,便没说什么,侧身入席。

其实不是花五爷贵人多忘事,而是司南误以为两人曾经见过,其实只是初见。

——

此时青燕子和牧九山已入席,青燕子瞥了一眼神色有异的司南,心想:

【此人究竟意欲何为?】

——

梅长雪和牧九川快步入大堂,先是瞥了一眼司南,看他面带眯笑,便寻了座位坐下。

司南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想必是有备而来。

倒不如等等看,他究竟意欲何为。

——

不久,门外又来客了。

此时曹瑜正好往大堂去,见是位高挑英俊的贵公子,不禁芳心暗颤。

一袭紫衣倾斜而下,如山顶临天的玉松。目似耀星,炯炯有神。手握牡丹雪扇,浑身斯文气质,就凭这长相,就能把那满身铜臭味的司南甩去老远。

“公子可是来赴宴的?”

曹瑜迎上去,声音压得极细极柔。

来人驻足,微微颔首,道:

“回六小姐,正是——”

——

对方竟认出她来了,曹瑜大喜,绯红色的脸颊发烫。

“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花三英——”

仿佛一盆冷水,当头泼下。

不就是哪位妻妾成群的花家三公子么?当初父亲还企图将她嫁进花家,结两姓之好。后来不知为何,此事不了了之。反正当时她很是抗拒,但父亲肯定不是因此才改了主意,父亲何时关心过她的喜恶呢?

——

青燕子拿了一颗神仙果,瞥见曹瑜领着花三英入内,嘴角不禁扬起暗嘲的弧度。

上次一别,是在梦里。今日总算是明白了为何巧儿在设局时,会让梦境中的林俏妃爬上“他”的床,确实是个极入眼的男人。

看来,巧儿亦迷上了这副好皮囊。

——

“三英,来,这边——”

花五爷冲侄子招手。

花三英还算礼貌,冲在座诸位微微颔首以示尊敬后才入座。

很巧。

正好紧挨着青燕子。

章节目录 第五章 美人歌 宰相姬如的侄子姬鸣也来了,还带来一群美娇娘。这些美人均是从盛京城花楼里挑的,个个才貌双全,要歌喉有歌喉,要身段有身段,确实费了不少心思。姬如对姬鸣的贺寿大礼表示不满,俗话说知子莫若父,姬如作为叔父,自然知晓他这侄子平日里没别的爱好,就喜欢吟诗作赋、风流快活。

说是为了贺寿,其实是为了他自己大饱眼福、耳福罢了。

最重要的是,姬如不想让牧九山误以为这就是他们姬家的作风——奢靡、腐败。

——

寿星曹老爷子最后才杵着拐杖出现,他身穿一袭黑衣,身边跟着四个看上去淳朴憨厚的小厮。他似乎身体欠佳,时不时咳嗽几声,感觉那微驼起的背在发颤,似乎支撑不住这具苍老的躯壳。

“爷爷,这边---”

曹瑜上去,扶着曹老爷子入席。

——

老爷子环视四周,深陷的眼珠子转动起来颇为吓人。

“诸位能赏脸出席老朽的寿宴,老朽深表荣幸。在此,老朽先敬诸位一杯,以示感谢---”

寿星开了口,其余人岂能不赏脸?

梅长雪端起酒杯,盯着老寿星晃个不停的枯手,心想:

【他拿得稳吗?】

结果老头子仰头,一口气干了手里的烈酒,一滴不剩。

——

随后,寿星继续发言。

“想我四家百余年来,振经济,稳朝纲,祖祖辈辈的心血,都献给了‘忠君报国’四个字---老头子我还记得,家父离世前,嘱咐过老朽,四家和则国泰民安,四家破则国无宁日---这一杯,老头子先干为敬。老头子活到头了,你们还年轻,你们还能继续守着祖上的基业,为国、为君效力---”

老头子仰头,又是一杯。

——

这下,将军府的诸位不免感到尴尬。老爷子请他们来,到底想干嘛?开口闭口四家,只口不提他们,莫不是请他们来做个见证不成?

不过好在他们都沉得住气,既然主人家不开口,他们也就厚着脸皮,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

随后便是贺寿环节,姬鸣最先举杯祝贺。

笛声、琴声相继响起,美娇娘们着红衣,缓缓于大堂中围成一个圆,扭动腰肢,边舞边唱:

【十里春风扬尘路

酥梦一袅落京都

郎啊

西楼卷帘女

恋恋许深情

郎啊

君有富贵命

妾有好八字

郎啊

你我正相配

正相配啊

郎啊

欢情未尽夜已明

何不迎妾进家门

郎啊

君有才八斗

妾尤善四书

郎啊

你我正相配

正相配啊

郎啊

百花成酿甘似蜜

夜来秉烛绣红衣

郎啊——】

——

众人沉醉在歌舞中,青燕子吐掉鸡骨头,咽下嘴里的肉,微微侧向旁边,小声对牧九川说道:

“我告诉你个秘密。”

“什么?”

牧九川不知她为何突然来这么一句,还以为她发现了什么端倪,顿时警觉了起来,并条件反射地瞄了一眼跟着节奏摇头晃脑的司南。

“东南方位那女人,腿毛比你的还长---”

这---算什么秘密?

“你如何知晓我的腿毛长?莫非你偷看我洗澡?”

还是说,她的视线能穿透衣物不成?

那他岂不是,早被她看光了?

不止他,其他人岂不是也---

“我犯得着偷看吗?你这一脸大胡子,一看就是多毛体质---“

额---还真被她说中了。

而此时梅长雪忍不住吐槽:

【这是在贺寿,还是在给曹老爷子找相好啊?】

那一声声“郎啊”,叫得人骨头都酥了。

章节目录 第六章 九命猫 一曲罢了,红衣女退席。

司南起身至堂中央,从袖中拿出小小黑色锦盒。只见司南开了锦盒,从里边取出一团白色的小方块,抛入空中。那小方块于空中散开,出人意料,竟是一件薄如蝉翼的衣裳。

衣裳飘落,搭在司南臂弯里。

“此衣名唤云衣,取的乃是深海云蚕的丝,世间仅此一件。此衣贴身穿,有活血顺气之效,故有长生衣之称。司家小小心意,还望老爷子笑纳。”

小厮接过云衣,曹老爷子咳嗽了几声,后道:

“二公子有心了---”

——

曹家、司家均献上贺礼,花家当然也不会空手前来。花三英拍了拍手,便有黑衣暗魅闪入大堂,手中托着一只花斑小野猫。

姬鸣见了,不禁嘲笑道:

“三公子这猫,不会是在外边的林子里抓的吧?”

花三英不慌不恼,起身离席朝猫走去,道:

“姬公子可听说过九命猫?”

“听过。”姬鸣面上的嘲讽之意更加明显,“你可别告诉我,这只野猫便是传说中的九命猫---”

骗谁呢!

然而话音刚落,姬鸣便不受控制地大叫一声!因为花三英冷不防地拔出匕首,一刀割破猫的喉管。

——

血哗啦啦地淌进白瓷碗中,整整接了一大碗,那猫才不动了。

花三英将猫扔地上,没多久,那死猫又爬起来,甩了甩脖子,喵喵地叫个不停。

——

“这---”

姬鸣彻底傻眼了。

死而复生!

原以为只是传说,没想到世间真有这等奇物。

——

死而复生这种事,别人看着可能会觉得神圣、羡慕,可梅长雪和青燕子却深知个中苦楚。

伤口愈合时的痛楚,当真生不如死。

——

“别说九条命,就是九十条命,又有何益处?命是它的,又不能转给老爷子,老爷子就算抱着他,也还是一条命。”

嘴硬的姬鸣收起那出卖内心的夸张表情,继续鸡蛋里挑骨头。

“活一世便足矣,何必贪心呢?”

说着,花三英将猫血转移到一个黑色的罐子里,塞上塞子,亲自端到曹老爷子跟前。

曹老爷子点了点头,小厮上前双手接过罐子。

“素闻九命猫血乃续命珍品,但极少有人寻获。”老头子咳嗽了两声,又继续道,“花家的这份厚礼,老头子收下了。”

——

三家献礼结束,接下来便轮到牧九川他们了。众人纷纷将视线转向将军府的诸位,就等着看穷得叮当响的将军府,能拿出什么像样的寿礼。

“咳咳---”

牧九山咳嗽两声,道:

“九川,为父让你备的礼呢---”

——

噗!

牧九川一口茶水喷出!

好个坑儿货,何时交代过他要备礼了?好在牧九川也是上过战场的人,很快便镇定下来,转向梅长雪,道:

“阿雪妹妹,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呈上咱牧家的大礼---”

牧九川心想,梅长雪肯定有办法。作为一个徒手摧花的妖女,这点小事肯定难不倒她。

——

阿雪妹妹!

还能再无耻点吗?

若不是众目睽睽,梅长雪铁定赠他一个大白眼。

真当她无所不能么?

——

短暂的沉默后,冰雪聪明的梅长雪清了清嗓子,转向青燕子,道:

“青姐姐,妹妹素来胆小,献礼这事,还是姐姐比较擅长---”

——

四目相对,两人利用灼热的视线,进行心灵沟通。

【这声姐姐,叫得可真是时候啊——你可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啊——我本以为你会把难题甩回去,没想到竟扔给了我——】

【我相信,这点小事,难不倒你——】

【哦?】

她怎么感觉,梅长雪在无意识地维护牧九川?

——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如今也没别的办法了。青燕子只好起身离席,走到大堂中央,淑雅地含笑行礼。

“晚辈代表牧家,祝曹老爷子寿比南山。”

曹老爷子未发话,他那好事的孙女抢先道:

“到底是什么礼啊,赶紧拿出来让大家瞧瞧,都快憋死了---”

是的,曹瑜好奇极了,这份大礼到底有多“大”?

章节目录 第七章 禽戏 “晚辈即将献上的这份礼呢,主要也是延年益寿。它不用内服,也不用“外”服,不论贵贱,不论老小,皆适宜,动动胳膊动动腿,持之以恒,年轻十岁不成问题。”

其他人都露出很感兴趣的表情,梅长雪却不禁汗颜了,动动胳膊动动腿,那不是健身吗?

“还得劳烦老爷子屈尊,站到晚辈身边来。”

众人面面相觑,这搞什么名堂?曹瑜倒是早就按捺不住,小声催爷爷赶紧过去。

——

年迈的曹老爷子在小厮的搀扶下,来到青燕子身边。青燕子让小厮退下,并要曹老爷子吩咐暗处的暗魅,不管接下来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轻举妄动。

曹老爷子听了,打趣道:

“小丫头,你不会是想谋害老朽吧?”

“老爷子说笑了。晚辈尊敬您都来不及呢,怎么可能害您呢?”

说着,青燕子捉住曹老爷子的双手,忽然发力,用膝盖顶住曹老爷子的后腰,将其往地上摁。

——

“啊---”

老爷子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爷爷!”

曹瑜激动地站起身,大喊:

“青燕子,你做什么!”

青燕子没搭理曹瑜,继续喊着拍子,帮曹老爷子活动筋骨。反正曹老爷子吩咐过,没他的命令,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深呼吸---吸气—吐气—吸气—好—转身---换右边---腿抬高——脚尖绷直——”

梅长雪汗颜,心想: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五禽戏么?】

倒还真是延年益寿的健身大礼!

——

“好了。”

青燕子拽起曹老爷子。

曹老爷子摸着老胳膊老腿,哎呦哎呦地哼。

“小丫头,老朽这身骨头可经不起你这般折腾啊---”

“老爷子,你可别小看这几下。这可比云衣、猫血,有用多了。您看看你现在面色红润,气也比方才顺畅多了——”

“是么?没觉得啊——”

“没关系,再来一轮就有感觉了——”

“不不不——”曹老爷子连忙拒绝了她的好意,假笑道,“还真别说,有点效果——你这都是跟谁学的?”

“一个云游的老大夫。那位老大夫曾去过一个叫长寿谷的地方,那里的老人长寿过百,靠的便是每日练习禽戏。”

又是一番瞎编乱造,感觉青燕子嘴里就没半句真话。但不可否认,这样可以省去很多麻烦。

——

青燕子回席,众人一起举杯,祝贺曹老爷子。

此时,有小厮进来禀告,道:

“老爷,听书阁主求见---”

曹老爷子微微诧异,道:

“他来做什么?”

——

哦?

梅长雪瞥了一眼曹老爷子,心想,听这语气,曹老爷子和听书阁主还是旧相识嘞。

——

“说是奉大将军之命,来献礼---”

“嗯?”

这大礼,不是献过了吗?

——

牧九川亦是一头雾水,自己何时命令过听书阁主?听书阁主何时变得这么听话了?

然而,凉风涌入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在来的路上碰到了听书阁主!

该死,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当时他骑着马,昏昏沉沉的,差点撞了人,还好听书阁主及时出现,拽住了缰绳,才避免了悲剧的发生,不然第二天铁定谣言四起,说他纵马行凶啥地。

——

难道这家伙,从一开始就猜中了,他们会空手赴宴?

不对!

莫非他不是偶然出现,而是刻意跟踪?

他究竟有何目的?

但不管是出于何种目的,这局已经够乱了,还怕多他一个么?

——

“他是我特意请来,给老爷子贺寿的。还请老爷子赏脸,让人准备一张矮席。”

至于酒水就免了吧,反正听书阁主也不见得会吃。

章节目录 第八章 清羽 夜风至,他来了,狰狞的鬼面掩藏了喜怒哀乐,只有一双漆黑不见底的双眸,扫视众人。

他并非只身前来,身边跟着一位衣着寒酸的老婆子,和不到十岁的男童。

——

“阿九---”

大元帅泪眼晶莹,喃喃一声,竟让牧九川听了去。这还是亲爹吗?想当初他九死一生回到家门口,也没见他爹热泪盈眶啊!

牧九川不经意地扭头,发现花三英握紧的拳头微颤,指节有些发白。莫非这两人也是旧相识?

——

应听书阁主的请求,曹瑜命人搬来了屏风和七弦琴。听书阁主盘腿席地而坐,先是弹了一首古曲《红英》。

众人以为他要开嗓讲故事时,老婆婆开口了。

“依兰族世世代代生活在辽阔的洛北草原,靠游牧为生。某日,一个叫阿达的年轻人外出牧羊,发现草丛里躺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长得极美,弯弯的柳叶眉,樱桃红唇,娇滴滴的模样,惹人生怜。奇怪的是,她身上带着伤,还是见骨的刀伤。

到底是谁这么狠心?

阿达心想,要是他,肯定下不去手。

——

阿达是个心地善良的孤儿,他可怜她,爱慕她,便将她带回家,好生照料。女子醒来后,告诉阿达,她叫清羽。清羽喜欢站在草丘上发呆,她的视线看得很远,似乎她的视线可以跳过草原,抵达遥远的故乡。

清羽常常指着远方说,

【我家就在那个方向---大概两个多月的路程---】

【你想回家吗?我送你回去---】

阿达虽然不希望她离开,但他更不希望她抑郁寡欢。

【不。家里不太安全---】

她的话令人费解,家里怎么会不安全呢?

当时阿达没想太多,只是想着,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拼尽一切,保护清羽。有一天,他将这份决心说了出来,清羽笑了,说:

【你有这份心就够了。】

——

清羽决定离开的那天,洛北草原下起了鹅毛大雪。阿达送了又送,从清晨送到傍晚,也没舍得告别。

大雪把河面冻住了,船动不了。

【不知道这冰结不结实,我先去看看---】

阿达走到河中央,河面的冰忽然碎开,他掉了下去。

而后,危急关头,他抓住了她的手。

她看着他惊慌失措的脸,竟没心没肺地笑了,说:

【你要是能从河里捞条鱼出来,我便不走了。】

——

可能阿达都记不得了,那天他是如何挨过刺骨的寒冷,把鱼递到她跟前的。他只记得,她脱下貂皮帽帮他暖手,说她不走了,以后都不走了。后来,他们有了第一个孩子。只是很不幸,那孩子得了风寒,夭折了。他们的第二个孩子,是个男孩,性子野,大冬天也敢光着膀子到处跑。

只是某日,清羽家里的妹妹寻来了。

为了款待小姨子,阿达还特意去山上猎野兔,不小心摔伤了腿。

某天,屋外飘着大雪,小姨子给他端来羊肉羹,告诉他,清羽带着儿子回娘家了。阿达不信,追到河边,未加确认便踩着冰面过河,冰层裂开,他再次坠入河中。只是这次,运气很不好,丢了性命。

——

说到这里,老婆子泪眼朦胧,绕出屏风,对曹老爷子说:

“小勉,你不记得我了---“

闻言,曹老爷子禁不住一阵咳嗽,缓过劲儿来才喝道:

“哪里来的疯女人——简直——胡说八道——”

这怎么可能?

——

曹瑜那丫头倒是不嫌事多,连忙追问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爷爷是清羽的孩子?”

“是的。他是我失散多年的小勉——”

——

什么情况啊?

曹老爷子看起来不比老婆子年轻啊!

此时牧九川暗暗后悔,方才就不该放花九重进来,这家伙铁定是来搅局的!

章节目录 第九章 下酒菜 啪!

曹老爷子神色阴郁,道:

“来人呐,请听书阁主入席。”

待听书阁主入席后,曹老爷子又道:

“把这老婆子舌头割了,生切成片,给听书阁主下酒---”

——

花五爷不作声,听书阁主面具遮面,瞧不出悲喜,老婆子却是老泪纵横,一副痛心不已的模样。小男孩都吓腿软了,完全瘫地上,大喊“不要杀我”。

曹瑜有些反胃,道:

“爷爷,她也一把年纪了,给她个痛快吧。拿来下酒,也太恶心了---最主要是晦气,不吉利啊---”

当然,主要是曹瑜觉得,听书阁主和牧九川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曹老爷子思忖了片刻,道:

“带下去,明日再切---”

——

“小勉,你真不记得我了---小勉---小勉---小勉---”

被拽离大堂的老婆子还不死心,一直呼唤她的小勉。

小光头也被带了下去。

——

“听书阁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曹老爷子眯着老眼盯着听书阁主,大寿之日来这一出,分明就是来搅局的啊。

“老爷子明鉴。”听书阁主道,“是听书失察,被奸人所骗,还请老爷子宽恕。”

真不愧是阴险狡诈的听书阁主,短短几句话,就从加害者变成了被害者,着实厉害。

“听书以为,曹老爷子与家人团聚,会很开心,所以---才将那女人带到老爷子跟前。这点,大将军可以作证。”

——

呸!

牧九川气得只想一掌劈死听书阁主,这事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他如何作证?

“老爷子息怒。此事是我考虑不周,未能料到那老婆子别有居心,扫了老爷子的兴。”

——

“老爷子。犬子一时鲁莽,惹您不快,确实该罚。”说着,牧九山转向牧九川,道,“九川,还不快自罚三杯,求老爷子原谅?”

自罚三杯?

开什么玩笑!

爹难道忘了,他是一杯醉的吗?不过牧九川很聪明,他转念一想,爹只说自罚三杯,又没说一定要罚酒。

于是牧九川便连续饮了三杯茶水,曹老爷子没吱声,倒是花五爷很是不满,道:

“大将军,你真当老爷子老眼昏花,分不清茶酒吗?

牧九川也毫无客气,反驳道:

“五爷,老爷子都没开口,你急什么?晚辈不胜酒力,以茶代酒,这有何不可?”

可能曹老爷子不想听他们吵,便道:

“罢了罢了。罚也罚了,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来人呐,上菜---”

——

没多久,便有四个小厮抬着铁笼子进来。笼子里装着十岁不到的小丫头,绿油油的皮,看上去怪吓人的。众人神情各异,有的诧异,有的淡定,有的期待。

而真正被吓坏的,是绿皮女孩。

——

【这不是食尸鬼妹妹吗?】牧九川忍不住暗自嘀咕。

那日食尸鬼妹妹乘他不备逃了,本以为她回了沼泽地,没想到被人捉住了。

这是要拿她来下酒吗?

——

食尸鬼妹妹看见听书阁主,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两只眼睛泛红,可怜极了。她的舌头被割了,她在祈求,祈求听书阁主能救她出牢笼。

凤禾山庄的大厨一手拿着菜刀,一手握着食尸鬼妹妹软弱无力的手臂,刚要下刀时,姬如猛拍桌喝道:

“够了!”

——

“她还是个孩子---”

姬如不忍,花五爷却冷声笑了。

“什么孩子---她是精怪---本来就该死---”

“那就杀了她,为何要折磨她?”

此时,青燕子不禁冷讽出声,道:

“杀,不也是在折磨她吗?依我看,还是好人做到底,放了吧。反正什么精怪肉片,吃了不消化,还塞牙缝,我是半点也不敢兴趣。”

何必自己找罪受呢?

章节目录 第十章 久别重逢 “放了?那怎么成呢---这可是世间罕见的佳品啊---”

说完,曹老爷子捂着口,咳咳咳地咳个不停。

牧九川不禁暗暗咒骂,道:

【这老东西如此缺德,不怕遭报应么?】

眼看大厨再次抬起刀,牧九川提气准备出手救妖。食尸鬼以尸花为食,虽是妖,但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不该受此折磨。

——

一道阴风刮来,大厨有些站不住。忽然感觉后背一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飞离地面。

等他落地后,骨头断了几根,艰难地回过头去瞧,只见空中落下一张绿色的网,刚好罩住那来历不明的绿皮入侵者。

“妖---妖怪---”

这妖怪比食尸鬼妹妹要可怕,红色的眼睛,绿色的皮肤,长胳膊长腿,个头都快顶上房梁了。

方才便是这妖怪忽然闯入,击飞了他。

——

“呀---”

食尸鬼妹妹大声哭喊。

食尸鬼哥哥完全被绿网压制住了,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似乎很痛快的样子。

“你们要吃---就吃我---不许---伤害我妹妹---”

——

牧九川蹙紧眉头,刚要开口请曹老爷子结束这场残忍的闹剧,却听曹老爷子狞笑道:

“不知二小姐,意下如何?”

什么意思?

话锋为何忽然转向了梅长雪?牧九川盯着老爷子眯起的老眼,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总感觉这双眼睛过分明亮了!

“什么意下如何?”

梅长雪故意装傻,问。

“到底是吃哥哥,还是吃妹妹?还是一起吃?”

——

坊间传闻,曹老爷子喜欢吃生肉,说是幼时得了怪病,必须以生肉为药引。像这种以生肉待客的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只是以前多是猪狗牛羊,**怪还是第一次。

“老爷子何必问我呢?我若说不吃,老爷子会听吗?”

“当然会听。比起他们,老头子更喜欢二小姐---”

生命之水,勃勃生机啊。

——

“曹老爷子,请注意措辞。”

牧九川握紧大刀,心想要是曹老爷子敢轻举妄动,他就替天行道,除了这祸害。

此时,梅长雪拿起酒水,乘曹老爷子不备,泼了出去。

——

“啊——”

曹瑜夸张地叫出了声。

“爷爷,你的脸---”

是的,他的皮变了,皱巴巴的皮慢慢拉紧,稀疏的头发慢慢掉落,从一个头发稀疏的糟老头子变成一个年轻俊美的光头和尚。

——

“阿雪---”

话音落,从地上砰地钻出尸花根须,试图缠住在座来宾。姬如不懂武功,根本无法抵抗,被尸花带入空中,大声喊救命。姬鸣多多少少懂点武功,但没躲两下,就被尸花缠住,到空中和叔父作伴去了。

牧家父子倒是反应够快,抽出大刀,硬是砍出一片尸花不敢靠近的安全地域。听书阁主和花三英也在和尸花搏斗。花五爷袖中藏有削铁如泥的短刀,只是很不幸,他没料到那些尸花在离开本体后还能进攻,被尸花残肢扎根身体,无法动弹了,也卷入空中。

——

尸花藤蔓疯长,它们就跟蛇一样,看见活物就扑,整个大堂就像一个蛇窝。曹瑜胆子小,当场吓晕了过去。

有尸花根须深入牢笼中,食尸鬼妹妹连忙捉住那根须,张口嘎吱嘎吱吃下肚。她已经许久没进食了,虚弱得紧,才会导致被割掉的舌头至今也没长出来。这些尸花吸取了地底尸骨的精气,又嫩又补。

身子慢慢长大,胳膊也越来越结实了。小孩模样的食尸鬼妹妹渐渐变成少女模样,而后用力扯断铁笼子的锁,奔到哥哥身边。

“哥---你怎么样了?”

她尝试着拨开那张网,谁曾想手一碰上,就跟被闪电击中一样,全身发麻,无法动弹。

——

“别管我---你快走---”

食尸鬼冲妹妹大吼。

“你这么大声做什么---”妹妹埋怨道,“我倒是想走---可现在不是动不了嘛---”

也不知道那怪和尚施了什么妖法,这张网比尸花的触须还要邪门。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力量悬殊 “梅长雪,你在哪儿?”

虽然牧九川知道梅长雪有‘妖法’护身,可还是很担心。他不禁有些后悔,在尸花冲出来的那一刹那,他就应该拽住梅长雪的手。

青燕子也不见了。

牧九川的叫喊声提醒了在一旁冷眼旁观的阿南,阿南只顾着看尸花如何追捕猎物,都忘了梅长雪和青燕子才是终极目标。阿南穿梭于尸花丛中,感受不到生命之水的存在。

【她们俩肯定是躲起来了。】他心想,【定是想乘我不备,偷袭我---】

可仔细想,又不太对劲,以她俩当前的实力,犯得着偷袭吗?还是谁尸花本身的煞气压制了命女的血气?可他并没有力量被压制的感觉。

——

忽然,身后传来幽冷女声。

“阿南,你在找什么?”

找什么?

当然是找---她!

阿南凝聚风为刃往后劈,他坚信这一刀就算不能把梅长雪劈成两半,也能重创她。结果梅长雪忽然绕到他跟前,一把大刀凭空出现,吃进他的肩胛骨。若是牧九川在场,肯定很吃惊,因为这把刀,和牧九川正在挥舞的大刀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这把刀更锋利,更快。

“真令人意外啊---阿南,我就站在你身后,你竟没察觉---”

——

藏在暗处的暗魅也被迫卷入了尸花的伏击战中,梅长雪揪住阿南的脖子,破窗而出。相较于里边,屋外安静得有些诡异。正是因为安静,被甩了出去的阿南撞倒围墙时发出的声响惹来了食尸鬼妹妹诧异的目光。食尸鬼哥哥也听见了,只是他躺在地上,没法抬头往外看。满天乱飞的大刀,食尸鬼妹妹被这强大的气势震惊到了。

天色变了,电闪雷鸣,似乎就连虚无的天也感受到了恐惧。

但真正直面恐惧的,是被乱刀折磨的阿南。

“啊---”

又有大刀划过,削掉他左边的膝盖骨,他被迫跪下。狂风化作的乱刃没坚持多久,就被大刀一一击碎。当然,这压倒性的力量不仅击碎了阿南的防卫,还击碎了他长久以来作为猎人的傲气。

他一直认为命女是任他践踏的猎物,直到吴三死了,他还是不肯承认时局变了,仍旧坚信只要他和巧儿精心谋划,仍能掌握主动权。

——

风云静止,万刀化作泡影,隐身于黑暗中。

阿南吐掉一口污血,用手撑着地面,勉强抬起头,用满怀恨意的眼神瞪着梅长雪,道:

“我真后悔,当初我就该制止牧九川---”

如果还能重来,他肯定会救她,然后抛弃她,让她迷失于沙漠中,渴死,饿死。可谁又能保证,渴死、饿死后,梅长雪不会带着别的天赋复生呢?

兴许今日的梅长雪,不是偶然诞生,而是命定的。

——

阿南亲眼看着红眼牧九川用刀捅死了梅长雪,因为梅长雪被咬之后醒了,红眼牧九川讨厌死命挣扎的猎物,这才了结了她。所以梅长雪死而复生成为命女后,牧九川的刀便成了她的武器。阿南从没见过梅长雪一次召唤上万把刀,显然对付阿南这有些小题大做,多半是为了恐吓。梅长雪曾消失过一段时间,阿南推测她肯定是在那段时间里,修炼出了传说中的刀域。

也许真被吴三说中了,梅长雪聪明,而且天赋异禀。

——

“阿南,你知道吗?我本可以让你生不如死,但我不想这么做。我不像你,折磨你,我除了觉得恶心之外,不会感受到半点乐趣。再者,严格来讲,你也是我的族人。”

“谁是你的族人?”阿南再次吐掉嘴里的血,恶狠狠地说道,“我不是!”

“你可以否认我的话,但你无法否认事实。”

梅长雪蹲下身,抓住阿南的胳膊。

“别碰我---”

阿南很抗拒,但无法挣脱她的手。

很快,他的手背上出现绿光,好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皮囊里,闪闪发光。阿南感受到一种难以名状的痛楚,比身上其他正在流血的伤口还要痛,他很困惑。

“这是什么---你对我做了什么---”

面对这惊慌的质问,梅长雪除了冷讽之外,不再有多余的表情。

——

“我说阿南,难道你就从没问过自己,你为什么会具备命女的命格吗?“

为什么?

他怔住了。

这个问题,他曾经问过,在他受尽折磨,感觉自己活不下去的时候。然后吴三出现了,吴三救了他,告诉他,长生不死乃天神降下的善意,他应该珍惜。

可是为什么是他?

他从未找到过答案。后来碰上一些比他还悲惨的,他通过那些命女的命运得知,被选中其实只是意外,当意外发生后,之后的一切便是命中注定。

而他,注定与众不同。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妙香佛 仙门昌盛时,百家中某些修道者痴迷道法,泯灭良知,豢养怨魔。而操纵怨魔的诀窍,便是命女之血。最初只有皇家兰氏掌握此法,圣皇的父亲为了不受仙门百家压制,听从妖道吴三的建议,以命女之血养怨魔,建立了最神秘、邪恶的圣御院。

二十年后,圣皇不断扩充圣御院的力量,二十八位怨魔脱颖而出,成为所向披靡、百战不殆的二十八宿,一举拿下仙门百家。

而吴三豢养怨魔的灵感,来源于仙门巨头风家。

——

当时陵南,有一处修习佛家道法的门派,叫空门。大名鼎鼎的妙香佛,曾是空门弟子。妙香佛皈依之前,俗名摩乐,是陵南边陲小国的小王子,因天资聪颖备受国王赏识,惹得兄长猜忌,受尽迫害,最后被逼无奈才拜樰伊普萨为师,斋戒为佛徒。

摩乐进入空门时十四岁,随后开始修习道法。他靠着惊人的天赋和学识破译了大巫族遗留人世的残卷,独创《南华真经》和《南玄真经》,实力超过他的师父樰伊普萨,被封为妙香佛,地位仅次于空门之主。

但妙香佛对这样的殊荣丝毫不感兴趣,他想还俗,因为在翻译残卷的那段时间,空门来了位女客。

——

【我叫南华,你叫什么?】

【贫僧法号妙香——】

【妙香?噗——】她大笑,刚喝下去的茶水喷了一地,【怎么取了这么女气的法号?不过你长得这么俊,当和尚可惜了。】

是啊,他也觉得当和尚可惜了。

——

空门之主不想他的天赋埋没,没有明着拒绝他,却在妙香佛准备下山那夜上演了一出好戏。

【有黑衣人出现,带走了南华姑娘,还有真经——】

妙香佛深信不疑,下山去寻。

事实是,空门之主抓住了南华,囚禁她,乘机以南华腹中的孩子为筹码,强迫南华为他翻译两本真经,因为妙香佛翻译残卷时,南华一直陪着妙香佛,她甚至还代笔了几页。

——

后来,南华意外地学会了南华真经,看准时机逃了出去。空门之主害怕事情败露,起了杀机,只可惜失手了。

他害怕南华找到妙香佛,告诉妙香佛真相,害怕妙香佛回来找他算账,便找人放出消息,鼓吹两本罕文真经,并扬言南华真经有长生之效,于是仙门百家趋之若鹜,大举追杀妙香佛。

南华逃出空门那夜,身负重伤,坠落悬崖,被悬崖地下的蛇藤缠绕窒息而死。

——

悬崖底下有个山洞,刚好有位修仙者在试炼,那位修仙者和蛇藤搏斗,等修仙者拼尽全力打败蛇藤,已经晚了。

当时南华正值临盆,她知道自己没法看着自己的孩子降世,便乞求修仙者,在她死后,将这孩子送到妙香佛身边。

修仙者剖开南华的肚皮,很不幸,那孩子已经停止了呼吸。修仙者将孩子放回南华怀里,正要离开时,孩子的手背忽然间发出一阵强烈的绿光。

不久,那孩子睁开眼,放声大哭。

——

孩子的哭声在山谷回荡,修仙者愣了许久,才重新将孩子抱怀里,抚摸那孩子发光的手背。

很奇怪,修仙者感受到了一股超脱于气脉、灵脉之外的力量。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迷失 世人总说,要保持初心,很难。

是的,很难,因为周遭的一切总在变。

起初,修仙者虽然心存疑惑,但从没想过要抛弃他。只是后来,他踏入尘世,听说了一些有头没尾的谣言,便认定是南华真经让这孩子死而复生,他难以抵御长生之法的诱惑,渐渐的遗忘了最初的誓言。

——

修仙者本想用孩子跟妙香佛交换南华真经,没想到半路上怨魔蹿出来。打斗中,孩子被母狼叼了去。

猎人杀了母狼,救下那孩子。后来这孩子长到七岁,风家人夜猎至山林,一场大风夺走了猎人的小屋。风家人找到废墟之下幸存的他,将他带回风家。随后他开始学习御风,因为天赋不足,没少吃苦。

成年后,他和其它风家子弟一起夜猎,不幸惨死。幸存的弟子将他抬回本家,却发现他竟又活了过来。

——

于是从那日起,风家人便开始探索鹊桥仙,试图揭开长生的谜题。只是很可惜,他的血只能留住生者最后的那一口气,无法复活死者。

后来风家人便开始猎捕鹊桥仙,是个女孩,就吊在他的对面。阿南记得她很瘦,声音很细很尖。当风家人折磨她的时候,她就会发出尖锐的叫声,就像一把刀刺进他的耳膜。

风家人试图用她的血让死者复生,却发现复生后的人全部魔化为妖兽,看见活物就杀,完全不可控。

后来,风家人放弃了,将他们绑在柱子上,在他们周围堆满了干柴。熊熊烈火嗤啦作响,他心想,就这样结束了吗?

——

然而,吴三来了。

吴三救了他,把那女孩送进皇宫,关进笼子里,默许皇帝的爪牙继续折磨她。终于那女孩挨不住了,将命格转给了别人,选择了死亡。

他记得她姓许,单名一个茵字。

阿南始终记得,她临终前说的那些话。

【倘若我再勇敢一点,再坚强一点,我肯定能扛过去。只是,我想通了,脆弱就脆弱吧,我不想再假装坚强了。阿南,你懂我的,不是吗?】

是的,他懂。

因为他们都一样,不够勇敢,不够坚强。

——

为了给她超度,他剃度出家,斋戒百日。

而后,巧儿出现了,将他带入罪域。他在那里与罪人为伍,渐渐的,他逐渐意识到,和其他人相比,自己对许茵的愧疚根本不值一提。巧儿告诉他,九世人间中,他是唯一一个具备命女命格的男人,虽然有缺陷,但是他强大,与众不同,独一无二,应该凌驾于众多命女之上。

而命女,作为永生之神,除非以自己为刃,否则谁也杀不死她们。他开始接受巧儿的谬论,许茵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根本没资格做永生之神。

阿南听从了巧儿的提议,开始考验新降世的命女。渐渐地,他发现所谓考验,不过是吴三和巧儿利用他窃取生命之水的阴谋。巧儿和吴三修习了血光咒,可以利用生命之水续命而不魔化。可是他并没有制止,而是继续助纣为虐。

他变了,变得扭曲、黑暗、阴险,不择手段。

命女不死,何来谋杀一说?再者反正早晚都会被杀,死在他手里和死在怨魔手里,有什么区别?

——

“梅长雪,纵然你恨我,你也不得不承认。没有我阿南,就不会有今日的你。没有你,也不会有今日的阿南——”

话音落下,手背强光炸开,地上的枯草根忽然恢复生机,唰地蹿起来缠住梅长雪的双脚。

竟然是木属性神力。

“你不是——”

梅长雪话还没说完,那草便裹住了她的头。而此时梅长雪总算是明白了,阿南体内的命水和他所施展的木系神力,均来源于她的母亲南华。

护子心切,爱总能创造奇迹。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父子兵 阿南爆发木系神力后,并未恋战,而是扛着梅长雪,御风而。他的目标很明确:

用梅长雪的血,救巧儿!

至于其它的,来日再慢慢清算。

——

这边,听书阁主凭借伊始之石,杀出一条道,来到门口,用伊始之石吸收了绿网,救了食尸鬼兄妹。

食尸鬼兄妹恢复自由后,想也不想便往外逃。

“去哪儿?”

听书阁主迅速闪身拦住他们。

“逃啊。”食尸鬼道,“七煞就在附近,我可不想招惹他---”

“晚了!”

听书阁主迅速挥起长剑,刀背朝外,将食尸鬼兄妹拍进大堂,可怜的兄妹直接扎进尸花包围圈。

——

尸花窜上来,食尸鬼连忙抱住花藤,破口大骂:

“卑鄙---你暗算我---”

此时耳边传来食尸鬼妹妹狂啃尸花的声音,还伴随着含混的欢呼声:

“---哥,我又长高了---”

——

牧家父子被围在狭窄的包围圈里。

花三英已战败,被卷入空中,和其它人一样,心口开始生根发芽,慢慢地长出小苗苗。

“爹,你还不赶紧出手---”

说话间,牧九川唰唰拍飞两截尸花残肢。

“我这不是一直在出手吗?”

岂止一手,几百手都有了。

“我不是这意思。”牧九川旋身踢飞龙头尸花,气喘吁吁地说,“你不是学过道法,会画符吗?赶紧收了这妖花啊---”

“时间太久了,为父忘了---”

到底是有多粗心啊,这也能忘?

“爹,你要是再想不起来,我们爷儿俩就得死在这儿了---”

“怎么会呢?”牧九山信心满满地说,“不是还有阿雪和燕子么?他们会来救我的---”

什么!

两个大老爷们,还要指望两个女人来救?

“爹,你再拖我后腿,我真就不管你了---”

说着,牧九川噼里啪啦往外杀。

——

身边没了牧九川帮忙防守,尸花乘机发动大规模进攻牧九山。

“孽子!”

牧九山低咒了一声,而后划破手指,迅速在刀上画了一道符,那剑当即如血染般,泛红光。

——

大刀挥过,伤口起火,尸花嘶鸣着猛砸地板灭火。一阵阵杂乱的巨响后,地板碎开,地下的尸骨一一呈现,陈述着幕后黑手无情的罪业。

牧九川又杀了回来,提醒道:

“爹,断水断源头,烧尸体---”

尸体是土壤,煞气是肥料,除去土壤也能灭根。

“不用你提醒,老子知道---”

牧老爷子一个回旋劈,劈断若干尸花。尸花烧成灰烬后,他便能接触到地上的尸体,那些尸体被红光之刃劈中后,也烧了起来。

——

没过多久,牧九川大喊:

“够了---爹---留条出路---”

差点就被火海包围了。

火势即将接近还被尸花举在空中的四人,牧九川一个箭步冲过去,斩断尸花,将他们全部踢飞出大堂。

很不幸,其中有两个各撞断一根柱子。

“不好!”

牧九川大叫一声,连忙往外冲。

房子要塌了!

——

轰隆一声,大堂化作废墟,几根尸花凄惨地露出头。但没挣扎多久,就被从废墟里伸出的绿手抱住,咔擦咔擦,全啃了个精光。

食尸鬼兄妹爬出废墟,食尸鬼妹妹乐坏了,大喊:

“---哥---你快看我---”

是的,不一样了,长成了女人模样,五官精致,就是皮肤有点吓人。留意到妹妹的衣裳被成熟的躯体撑裂了,食尸鬼连忙扒下死尸的衣裳给妹妹披上。

食尸鬼也比先前健壮,他能感受到纯厚的力量游走于血肉之间。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绿雾 “糟了,阿九还在里边---”

牧九山回神后,连忙扑到废墟中开始刨。

“人家又不傻,说不定早跑了---”

对于父亲这超乎寻常的举动,牧九川也不想多说什么。况且此时,他更在意下落不明的梅长雪

——

牧九山刨啊刨,结果阴差阳错,把曹家六小姐刨了出来。

“这是---”

一双手紧紧箍住曹小姐的腰,这双手苍老发皱,似曾相识。

忽然间,那双手动了。

牧九川听到一个压抑、邪恶、阴森的声音:

【血---肉---】

——

“小心!”

牧九川一把推开父亲,挥刀砍断扑向父亲的那双手,一把揪住曹瑜的腰带,将她抛去老远。

“老爷子?”

没想到竟是真正的曹老爷子。

两眼发红,显然已经魔化。

失去双手的老爷子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勉强爬起来,而后深一脚浅一脚,走到血迹斑斑的院子里,趴在地上开始舔舐地上的血迹。

那是阿南的血。

牧九川看得头皮发麻,慢慢走过去,一刀砍下老爷子的头。老爷子慢慢沙化,融入血泊中。

怎么回事?

此时心口传来异样的痛楚,似曾相识的感觉更浓了。

——

“阿九,你在哪儿?阿九---”

牧九山将视线从儿子身上挪开,一边喊,一边刨。

食尸鬼兄妹本想告诉他真相,但想着地底还有几个被种了尸花的暗魅,便忍住了。方才只顾着吃,忘了屯粮了。剩下的这些带回去,每顿省着点,应该够吃几个月了。

——

打斗声从东边传来。

“爹,我去那边看看---”

说不定能找到梅长雪呢。

“不行。”牧九山道,“我还没找到阿九呢---”

“那家伙坏事做尽,没那么容易死。”

说完,牧九川施展轻功,踏空而去。

——

再往东,出了凤禾山庄,绿色的浓雾笼罩着战场。

“梅长雪?”

牧九川走进迷雾中,失了方向,而后看见红光,便提着大刀,慢慢靠近,才发现是听书阁主在搞鬼。而那发光的东西,正是伊始之石。

“你来多久了?”牧九川问。

“一炷香的时间。”听书阁主道,“我想帮她,只是无法靠近---”

“她?梅长雪?还是青燕子?”

听书阁主瞥了他一眼,道:

“倘若是梅长雪被困于此,我又何必冒险呢?”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梅长雪的实力远在七煞之上。

“不为什么。”

听书阁主举着石头,继续走。

——

“梅长雪不见了。假和尚也不见了。”牧九川道,“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不知道---”

不管她在哪里,总而言之,很安全。

“诶?出来了---”

太意外了,绕着绕着,竟绕出来了。只是感觉血液在叫嚣,眼前的一切慢慢变红,好像有薄薄的一层血布,慢慢地渲染看来。

——

听书阁主盯着迷雾,看了许久,心想,看来,七煞疲于应付青燕子,没工夫搭理他们。

说明,青燕子占了上风。

正当他松了口气时,黑影铺来,打掉他手里的伊始之石。他感觉脖颈一痛,当即抬掌拍向牧九川的脑门。

——

“牧九川,你---”

听书阁主捂着脖子往后退。

牧九川两眼溢血,显然是体内的恶魔苏醒了。不用想也知道,定是受了绿色迷雾的影响。

是七煞的阴谋,七煞想用红眼牧九川来牵制他。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猎捕 “牧九川,醒醒!”

铮地一声,大刀将长剑劈成两截。脖颈处伤口溢血,听书阁主急中生智,猛踹大刀面,借力反弹,钻进迷雾中。

绿雾迷人眼,此时七煞也无瑕给红眼牧九川指路。所以红眼牧九川闯入绿雾后,也迷了方向。

红眼牧九川拖着大刀往里走,喊道:

“你以为你逃得掉么?”

——

是否能逃出生天,得看造化,这点听书阁主可不敢妄下定论。

听书阁主边逃边用布条沾了药粉,包扎伤口。他听见了打斗声,想要靠近,却越走越远。

不经意间,又钻出了迷雾。他听见大刀划过地面的声音,忙又扭头钻了进去。听书阁主很清楚,毕竟是肉体凡胎,再怎么天资聪颖,也无法匹敌妖魔。

过了不久,他又听见了打斗声,那声音异常诡异,就好像天在打雷似地。

他驻足原地,他知道只要他一动,肯定会被迷雾误导,越走越远。他注视着某个方向,喃喃道:

【青燕子,我姑且救过你,为我指条路吧---】

——

细细想来,很奇怪,他为何认定,青燕子有余力为她指路?是直觉,直觉告诉他,这点绿雾,难不倒她。

果不其然,绿雾中出现一缕红,是鲜红的血气。

以血气作引,前方定是战场。

——

越往前,天雷炸裂的声音越响,他不都不捂住耳朵。再往前走几步,强大的压迫力逼得他无法再靠近。他抬头看天,血气涌动成蛇,与绿雾相撞,火花嗤啦嗤啦地闪。

这是力量与力量纠缠,而形成的不可跨越的结界。所谓不可跨越,只是针对如他一样的凡人而已。

“青燕子---”

他大喊,但她没回应。

此时,身后又传来大刀划地的声音。

“哼。你以为她还有余力护你么?”

说话间,牧九川锋利的獠牙划破了嘴唇。他本能地舔舐嘴上的血迹,同时挥舞大刀迅速劈来。

听书阁主连忙蹲下,一个跟斗翻出几丈远,迅速钻进迷雾中。他无法突破那层力量结界,也无法正面迎击,他现在只有一条出路:

找到掉落的伊始之石,或许能力挽狂澜。

——

这边,牧九山将废墟里的还有气儿的暗魅全拽了出来。食尸鬼兄妹开始收集尸花,曹家六小姐慢慢睁开眼,看见食尸鬼兄妹在跟前转来转去,身边还躺着不少‘开花’的‘尸体’,吓得失声大叫,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外跑。

“回来---危险---”

牧九山大喊。

但在曹瑜看来,地上不会动的‘尸体’可要比那未知的外边要危险得多。

——

“爷爷,爷爷---你在哪儿---”

不知不觉,曹瑜来到绿雾旁边。她隐约看到一个人影在绿雾中窜来窜去,她害怕地往后退,后来发现那身形像极了圣御大将军,顿时大喜。

“是你啊,大将军---”

她往前迈了两步,忽然顿住。

猩红的眼睛,发白的獠牙,比食尸鬼,比那些尸体要可怕多了。

“妖怪啊---”

曹瑜大叫,拔腿往回跑。但没走几步,就被对方的魔爪揪住,鲜血沿着脖颈,流至锁骨处。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谁是小勉? 生命在恐惧中流逝。

“求求你---放过我吧---”

红眼牧九川心想:

【放过你,不是自找麻烦么?】

虽然这血气和命女的相差甚远,但或多或少可以解渴。

沉睡太久,他感觉自己猎捕猎物的身手,不如之前利索了。

——

是的,他迟钝了。

以至于有人悄然靠近,也浑然不知。听书阁主高高跃起,以伊始之石的血光,重击牧九川的天灵盖。

强烈的血光剥夺了红眼牧九川的意识,他被迫松开了手中的猎物。

真正的牧九川苏醒,砰地倒地上。

他发觉额头在流血,又看到听书阁主举着石头对着自己,便喝道:

“你个小人,敢暗算我---”

话音未落,又挨了一记,彻底失去了意识。

——

听书阁主深吸了一口凉气,而后从袖中掏出短匕首,这本来是用来攻对方一个出其不意的。他蹲地上,掰开牧九川的口,对准那两颗獠牙,狠狠一挥。

獠牙牙尖落牧九川嘴边,听书阁主将獠牙塞牧九川手里,也算是给神经大条的牧九川提个醒。

至于不走运的曹瑜,他只能将她拖走,毁尸灭迹,祝福她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这让听书阁主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时他还小,走投无路,住在牧九川家。牧九川发狂打死了一只狗,也是他帮忙善后。没想到十多年过去了,这种事竟又发生了。

——

凤禾山庄地牢中,老婆婆抱着小光头,一直安慰小光头不要害怕,还说等她的小勉想开了,他们就能出去了。

“婆婆---”小光头往她怀里缩,说道,“我好疼啊---婆婆---”

獠牙刺破嘴皮的疼,小光头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婆婆,我们逃吧---”

这地方太邪气,他片刻也不想多待。

“不---”婆婆盯着结实的大铁门,说,“我不会再离开他了---我不会---”

——

“你听---”婆婆大喜,“脚步声---一定是小勉---”

笑纹如同涟漪荡漾开来。

没多久,有人打开铁门,走了进来。

“是---是你---”

不是曹老爷子,而是花五爷。他手里提着刀,披头散发,身上还残留着尸花的味道。

——

花五爷将牢门反锁,而后慢慢举起大刀,靠近老婆婆。黑暗中,他的眼神冰冷如死水,毫无波澜。

“你不是要找小勉么?我来了---”

从老婆婆走进大堂开始讲述故事的那一刻起,花五爷便知道,这位老婆子是为他而来。

——

“不---你不是---”

老婆子不信,狂摇头。

“你不是我的小勉---”

大刀刺来,老婆婆往旁边躲,却没完全避开,大刀直接从腰侧刺了过去。

“婆婆---”

小光头被激怒,双眼变红,如猛兽般扑向花五爷,却很不幸地,成为了花五爷的刀下亡魂。

化作流沙,消逝。

——

“你杀了小虎---你杀了他---你为什么要杀他---”

老婆婆失声痛哭,如果没有小光头,她肯定没勇气走到盛京城,没勇气走到凤禾山庄。

记得大雪天,小虎闯进她的旧帐篷,一张小脸冻得发紫。他说他在找娘亲。

他们同病相怜。

尽管,他与她人妖有别。

“你不是我的小勉,你不是---”

——

“是的,我不是你的小勉,你也不是我的娘亲。你难道忘了,当年你是如何杀死我娘亲,鸠占鹊巢的么?”

“什---什么---”

怎么会?

不,不可能。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鸠占鹊巢? 倘若阿达还活着,他应该还记得,初见清羽时,残留在眸眼中的冰是那么地寒冷。

倘若他可以死而复生,倘若他就在大堂,肯定会气得跳起来,指责老婆子满口胡言,因为阿达死了,为给清羽探路坠河而死。

清羽是谁?

“你该不会是忘了,你姓什么了吧?”

——

姓什么?

她姓什么?

老婆子捂着快要裂开的头,而后仿佛听见有人在身后追着她喊:

【清叶---你要去哪里---清叶---花清叶---】

花清叶?

“我---我---我姓---花---”

——

她姓花,清羽也姓花。她比清羽年幼,比清羽天真,所以极度厌恶手段精明的花清羽。

那年,她与堂姐同去北原给北原王贺寿,惨遭杀手埋伏,两人负伤不敌,堂姐抛下她独自逃命。她在绝望之际跳进湍急的河流,本来是想留个全尸,谁曾想竟被水流冲到浅滩,活了下来。

后来清叶开始四处寻找清羽,找到清羽之后,她并未急着露面,而是躲在暗处寻找机会,报仇雪恨。后来看到清羽害死衷情于她的阿达,她终于克制不住怒意出手打抱不平,不料反被清羽重伤。

【看在你我姐妹一场的份上,我不杀你。】

结果呢?

清羽留她一命,却剥夺了她所有的神智,把她送给一个野蛮的北原莽夫。后来她生了个儿子,孩子丢了的那天,他将她揍得遍体鳞伤。

孩子丢了,他急得到处跑,到处求人帮忙找孩子,她却坐在草丘上欢乐地高歌。几年后,那男的病了,临终之际抓着她的手说:

【不要忘了,你还有小勉---】

——

啊,她想起来了。

她曾经来过盛京城,在几十年前,来到那比牢房还要摄人的高墙外。她被花家侍卫当成疯婆子狠揍了一顿。

清羽身穿华服,走到她跟前,用一块绣着绿叶的手绢擦拭她皴裂的脏手,说:

【清叶,你想听故事吗---】

故事里有个阿达,有个清羽,有个清叶,有个小勉。但都是假的,清羽之所以讲这么多废话,是为了方便使用摄魂,好让清叶相信:

【从今日起,你便是清羽---】

——

故事是虚构的,但却是清羽内心求而不得的。时间太久,清叶也忘了,阿达在遇见清羽前,其实已经有了个模样可人的未婚妻。

阿达不喜欢清羽,是清羽心仪阿达,爱而不得才使用摄魂,迷惑阿达,害得阿达的未婚妻含泪改嫁他人。

——

“什么鸠占鹊巢,她可真会编啊---”

是的,从小清羽就特能编,撒谎更是擅长。后来她修习了仙法禁术摄魂之后,更加地有恃无恐。

“小勉,你怎么能不信我,不认我呢?”

便是为了他,她才苦苦熬到今日。

——

一滴血泪滑落,怨气横生,黑气在身边萦绕,冰冷的獠牙慢慢往外钻。血红色的眼珠子飞速转动。

“孽子——”

她瞬间跃起,长长的指甲如刀挥向花五爷。

花五爷一个躲闪不及,脖子上顿时多了几条骇人的血痕。

——

此时,废墟外不远处,花三英醒了。

“大元帅?”他有些诧异,身子有些僵冷,但并无外伤,“我五叔呢?”

“往那边去了---”

花三英眸色微沉,摸了把刀杵着,朝着牧九山手指的方向走。一步又一步,刚开始很沉重,慢慢地轻快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黄雀在后 “五叔,你在里边吗?五叔---”

花三英听见激烈的打斗声,还有惨叫声,听起来花五爷并未占上风。

“阿英---啊---”又是一声惨叫,“快---快---救我---”

果然,占了下风。

——

唇角阴冷地扬起,花三英提起大刀,道:

“五叔,您等着,我这就来帮你---”

一刀劈下去,刀刃缺了口,火花溅,铁门却还是老样子,毫发无损。

惨叫声更加频繁,他却不紧不慢,继续劈门,直到大刀成了废铁,才停下来,长长吐了口气。

怎么回事?

里边为何如此安静?

随后传来一声咆哮,大门被一股力撞开,花三英被殃及,飞了老远才落地。浑身气脉被那一击弄乱了,他吐了口血,隐约看到一个黑影飞速闪过,趴在地上久久才缓过劲儿来,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

“阿英---”

花五爷爬出密室,他双脚已断,双眼泣血已失明,气脉已断,已是废人。他很懊悔,不该主动招惹老婆子。他应该佯装不知情,任她一错再错,一生蹉跎,一生误,一生悔。

“阿英,你在哪儿---阿英---”黑暗中,他摸到花三英的脚,“阿英,快---这里不宜久留---我们走---”

——

短暂的沉默后,花三英从袖中掏出匕首,道:

“好---来,我扶您---”

他一手抓着花五爷的胳膊,一手挥动匕首,割断花五爷的喉咙。

——

“唔---”

花五爷捂住流血不止的喉咙,在地上滚了一圈,又挣扎了几下,嘴巴张得老大,想说却说不出口。

他想不通,为何他最疼爱的侄子,他视如己出的花三英会对他痛下杀手。倘若没有他,便不会有今日的花三英。也不知道花三英是否还记得,那段饥寒交迫的日子。

最终,花五爷还是去了,带着满满的恨意。

——

“五叔,一路走好---”

说完,花三英咽下喉咙里想要上涌的污血,一步一步,往外走。

听书阁主站在大树下,盯着由远及近的花家三公子,没吭声。

“你竟还活着。”花三英说。

“是啊,我也很奇怪,为什么我还活着---”说着,听书阁主摘下鬼面具,露出溃烂的半面,完好的半张脸绽放冰凉的笑意,“有时候看着这张脸,我偶尔会想,还不如死了算了。可我一想到,你,花七满,花无期,都活得好好的,我就舍不得死了。”

想当年在花家,花三英没少算计他。如若不是因为花三英从中作梗,他也不至于被花七满算计。

——

“你都看见了---”

“是啊---”花九重说,“怎么,你还想杀我灭口不成?”

花三英有这样的想法,只是此时,他心有余而力不足。

“那日我从北边赶回来,碰到花清叶,我真的很意外。我觉得,这是上天在暗示我,花家气数已尽---”

该收网了。

——

“你都算准了。你费尽心机将那妖物带到宴会上,算准了五叔会动手,也算准了我会趁人之危,是吧---”

“怎么可能都算准了---”花九重放声大笑,溃烂的脸因为肌肉拉扯又开始流血了,“我又不是神。瞧,我以为老婆子会杀了他,可她没有。我也没料到,你会杀他。我一直以为,你们情如父子呢---”

事实证明,老婆子待花五爷才是真情。

——

“你何必说这些来讽刺我呢?我和五叔那点事,你不是很清楚吗?”

过去的种种,他没忘。

正因为没忘,他才隐忍至今。五叔总以为,只要给他最好的,他就能忘掉。怎么可能呢?他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他答应过自己,答应过一个人,会为逝去的亲人报仇雪恨。

而如今,机会来了,他又怎会错过?

——

“花三英,我原本是想杀了你,以绝后患。但现在,我改主意了。我要你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在我手里---然后,就轮到你了---”

说完,花九重戴上面具,飞身而去。

“噗---”

花三英吐掉一口恶血,砰地一声,不支倒地。

“怎么可能?我不会死---我不会---”

他还有心愿未了,怎么可能死?如果花九重不肯站在他这边,那么他和他便不能共存。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反击 绿雾中心,黑气裹着绿雾翻涌成狂风,妖异的气息惹得天色大变。两抹身影在狂风中厮杀不止,两人移动的速度极快,倘若凡人在此观战,也就只能看到一闪而过的黑影,根本看不出来谁占上风。

两人均负了伤,青燕子看起来远比七煞要狼狈,但气势却压过了向来邪恶自傲的七煞。

这点七煞也没料到,本来他乔装成司南,是想要乘机掳走梅长雪,没想到青燕子半道上杀出来挡住了他。关于青女的来头他亦有所耳闻,所以一开始没把她当回事,等他吃了苦头,想要扭转战局,却发现青燕子远比他预想的要难应付。

可能是本身灵力欠缺,她虽然攻击速度快,但攻击力道弱,好几次逮着了机会,就是无法重创七煞。但她很聪明,懂得施咒借力。

——

天空轰隆一声,闪电冲向地面,机会又来了!

青燕子迅速避开七煞的攻击,跃入高空,以自身为媒介,引雷劈向七煞。这属于自杀式攻击,因为引雷过后,她的身体会出现短暂的休克。如果不能一击制胜,很可能会在休克期间遭对方暗算。

——

两人相继坠落地面,砸出两个大坑。幸运的是,青燕子赌对了。她醒来时,七煞还躺在坑里一动不动。

只是很奇怪,四周浓雾不散,而且有邪气源源不断往坑里涌。

她拾起地上的枯枝,跳下土坑,一击扎进假司南的心口。昏迷的假司南痛得大叫,因而苏醒,两只眼睛死死瞪着青燕子,怒道:

“汝敢伤我---”

闻言,青燕子迅速拔出枯枝,又狠狠扎下去,用行动告诉他,她不仅敢伤他,她还要杀了他。

——

在她看来,七煞与吴三并无两样,自大,残暴,死不足惜。她就算将他碎尸万段也不算过分。

正当她决定毁了七煞的妖心,让他灰飞烟灭时,四周忽然狂风加剧,青燕子有些睁不开眼,不得不往后退。起初她以为是阿南在幕后搞鬼,后来发现这风中夹杂着阴森浓郁的邪气,才感觉不对。她能感受到七煞四周的力量越来越强,甚至超过了他未负伤前的实力。

莫不是他在实战中,突破了瓶颈不成?不行,必须得乘他完全康复前解决掉,不然后患无穷!

思及此,青燕子猛剁地,震飞石子,再用血气引石子围绕土坑外围高速飞,并不断加速,而后调转方向扎入风流中,遇阻无法向前便爆破,通过爆破力给后边的石子开路。只听见一连串的爆破声后,风停了,土坑被火海包围,似乎一切终于尘埃落定了。

——

“死了吗?”

青燕子深吸了一口气,慢慢靠近土坑。这时有东西从火海中冲出来,她连忙侧身回避,却还是晚了一步,胳膊被那东西硬生生削去一块肉。

那东西得逞后,又飞速窜了回来。这次青燕子看清楚了,是煞气炼化的刀,无刃,但锋利无比。

看来,她猜对了。

这下棘手了。

——

战况逆转,假司南吸收了周围的邪气,反过来压制住了青燕子。

一个躲闪不及,煞气汇聚而成的刀刃划过她的腰。青燕子根本来不及叫疼,又飞来好几把煞气刃。七煞这煞气化刃的功法,差不多可以和青盏相媲美了。

“还真得谢谢你---”七煞走出火海,看着源源不断涌出来的煞气刃,狞笑道,“若不是你步步相逼,本君也不会炼就刀域---”

生死一瞬间,大彻大悟。

——

“哼,练就刀域又如何?你只会死得更惨——”

和吴三一样。

就算不是今天,或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她会把他施加给她的痛楚,十倍,百倍奉还。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蓄势 身体流血不止,旧伤未愈又增新伤,青燕子知道不能再继续硬拼了。身体愈合的速度远远跟不上新增的速度,她很可能会血气耗尽,再经历一次死亡。

若此,她便输了。

于是她乘七煞发动下一次猛攻前,释放青女血脉所携带的晦气,隐去身形,回到暗处。

“---你知道,你逃不掉的---”

七煞嗅着血气,在黑暗中摸索。本以为可以顺利找到青燕子,没想到竟多次扑了空,这点倒是很让人意外。

空气中,地上,呼吸里,均有血气残留,刚好给了她藏匿的契机。

——

唰,黑影飞速从身边闪过。

“别挣扎了。”他说,“再快,你也快不过我的刀---”

说话间,煞气刃劈了出去,如同一道光,回来时刀刃上沾了血,正好验证了他的狂言。

虽然伤了她,却还是让她给逃了。

——

不久,又见黑影闪过,这次是另一个方向。

他的刀再次扑了空。

这让他觉得很不爽,一并幻化了十几把刀,就等着她再次露面,劈她个措手不及。

可等了许久,也不见动静。

到底藏哪儿了?

大刀唰唰唰劈向四周,包括上空,也未听见闷哼声,或者是刀刃吃进骨肉的声音。

像是凭空消失了。

然而直觉告诉他,这不可能,她肯定藏在某处,养精蓄锐,谋划着如何反击。

——

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七煞也没想到,青燕子会藏在差点埋葬他的土坑里。

身上盖了厚厚一层土,湿润阴冷的土味正好盖过了浓浓的血气。她看着黑压压的浓雾,努力压制住内心的恐惧,不安、战栗,仿佛又回到了当初令人宰割的时光。

——

大刀在上空飞,有几把擦过土坑边缘。黑压压的浓雾,由晦气和煞气相融而成。

她努力告诉自己:

【冷静,要冷静---好好想想,一定会有办法的---】

——

伤口未愈,失血过多,死亡的阴影越来越浓,意识越来越薄弱。而后,她隐约瞧见一抹倩影,由远及近。

她听见来人用云淡风轻的口吻说:

【又躺着偷懒了。昨天教你的东西,你还没学透呢---】

那人伸出一只手,白皙厚实的手掌里,纹路交织。

她有些恍惚,喃喃唤一声:

“妙香姐姐---”

昨天教她的东西,都教了些什么?

未曾想到,她一开口,乱刀循声飞来,穿过来人的身体。

不!

她猛地睁大双眼,虚幻的影像瞬间化作泡影。

——

“原来藏这里了啊---我还真没想到---”

唰唰唰,四周煞气汇聚成刀,全往土坑里扑。如果青燕子真躺在里边,肯定会被剁成肉泥。

七煞走近,果然不见青燕子。

就在这时,他看见一抹黑影快速从眼前闪过。速度不快,总感觉她是故意的,像是设了陷阱,故意现身为饵,引他上钩。

可他想不通,一个满身晦气的青女,被他重伤后,不可能还有力气布置陷阱。

——

他追了几次,均一无所获,大刀也追不上她的步伐。随后他感受到四周的血滴在移动,甚至还听见了血滴彼此间碰撞发出的清脆的声响。

他忽然意识到,周边的血气分散得太过均匀。

正当他想逃离时,血滴忽然炸开,刺眼的红光裹着黑色的晦气,钻进他的七窍,窜入他体内的脉络,侵蚀他浑浊的神心。

那感觉甚是难受,好像有无数张口,在啃食他的身体。

——

“这是---”

不像血光咒,倒像是某种祭祀的仪式。他好像在哪里见过,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估计是太久了,忘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活祭 七煞忘了许多事,青燕子也忘了,主要是因为经历太多次死亡,导致了记忆断层。

不然,她也不敢忘记妙香姐姐的谆谆教诲。

【活祭是一种吞噬咒法,若能算准了,可以强行活祭比你还强十倍的对手。又名诱祭---】

此法乃妙香姐姐独创,青燕子是最后的传人。

——

七煞如陷流沙中,越陷越深。那些血滴蚕食他的妖躯,吞噬他的力量,他仿佛看见深不见底的黑洞,由远及近,无法逃离。

“神不歆非类,吃了本君,你也活不了---”

煞气,晦气,怨气,均是死亡之气的分支,但各有各的特色,若不能相容,只怕她会由内而外,血肉崩坏而死。

毕竟青女的长生也是有前提的,当死亡之气积累到一定程度,生气无法流转,等待她的便只剩下灰飞烟灭这一条绝路。

可是一路走到现在,经历多次生生死死,她还会介意再死一次么?

——

“我是否会死,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肯定会死,而且,就是现在。”

她从高空俯冲而下,一掌劈中七煞的天灵盖,能清晰地听见骨骼震裂的声音。而后,绿色的煞气,沿着裂缝向外释放,涌入她的掌心,并迅速遍布全身。

——

守在浓雾外边的花九重发现浓雾有消散的迹象,便飞到高处眺望。等到只剩一层薄雾,才往里冲。

看见了她的背影。

她还站在,说明尚且安好。

他顿步,直觉告诉他,不能再往前走了。

“青燕子?”

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血,青燕子站在血泊里,好好的外衫被大刀劈成了丝缕,好像三月迎风的柳条,先前梳好的头发披散垂下。

——

“雾散了,月亮出来了---”

她还是背对着他,不知道在念叨什么。但确实如她所说,浓雾散尽之后,月亮出来了。

“所以,你杀了七煞?”

四周这么安静,肯定是的。

“是的。我杀了他。”她说,“但,他也杀了我---你瞧---”

说着,她慢慢转过身,看到他瞳孔放大,吓得直接后退两步,差点跌进土坑里,不由得大笑出声。

大笑过后,她还故意问他:

“我现在和你一样,半张人面,半张妖面---可觉得亲切啊?”

——

亲切个屁!

如果梅长雪在场,肯定也会吓一跳。

现如今青燕子的脸半边偏黑,半边惨白如纸,两边五官还不对称,还不如毁容了的花九重呢。

正当花九重考虑,要不要把自己的面具送给她时,她忽然转身,从他眼前消失了。

好像是往东边跑了,但他不是很确定。

——

【报仇---我要报仇---花清羽---花清羽---】

黑影在高楼间穿梭,眼看就要冲进花家高耸着的围墙时,被另一个黑影截住,拖到废弃院落中。

怨气从老婆子脑门溢出,钻进青燕子的掌心。

随着怨气的涌入,青燕子体内的晦气渐渐占据主导地位,压制住了那还没消化的煞气,容貌也渐渐恢复正常。而怨气被吸食后,老婆子渐渐恢复了作为人的神智,跌坐台阶上,久久不能言语。

——

不久前,老婆子浑浑噩噩,带着小虎在路边乞讨,碰上了听书阁主。听书阁主给了他们两个馒头,本来想转身就走,但看到小虎猩红的双眼,他又禁不住谋划了起来。

老妇人告诉他:

【我有个儿子,叫小勉---他丢了---】

丢了好多年。

但具体怎么丢的,她不记得了。只是记得,她的夫君叫阿达,她似乎很喜欢对方,愿意为对方抛下一切。至于这‘一切’里边包含了什么,她也记不得了。

听书阁主表示愿意帮她,于是便用她残存的一点点记忆,编了个有头没尾的故事。

——

“我其实,一点也不讨厌她,我甚至,还很羡慕她,能在众人面前侃侃而谈,哪怕是谎话,她也说得跟真的似地。可我不明白,我和她虽不是一母同胞,毕竟流着同样的血,她为何,要这般待我?”

痴傻一生,做个虚无缥缈的梦。更可恶的是,还不是她的梦。浊泪滑落,老婆子泣不成声,身上的伤口开始崩裂,血流涌出。

——

青燕子同情老婆婆,便坐下来,柔声说:

“我陪着你吧,给你讲个故事,免得你孤单---”

免得她孤单死去。

老婆婆摇了摇头,她喜欢听故事,特别是花清羽编的故事,新颖离奇,可她又害怕听故事。

便是那个故事,害苦了她。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姐妹 “很久以前,某座城外,住着一户人家---”

——

一家四口,爹、娘、姐姐、妹妹。有一天,爹和娘要去城里走亲戚,来回要一天一夜。离开这天,爹娘嘱咐两姐妹好好看家,晌午点姥姥会来陪她们。

两姐妹等啊等,等到接近夜幕,姥姥才出现。姥姥陪妹妹玩捉迷藏,捏泥人,妹妹笑得嘴都合不拢了。晚饭时,妹妹紧挨着姥姥坐,姐姐不小心弄掉了筷子,便蹲下身去捡。

谁曾想,却看到姥姥椅子下边,一条花尾甩来甩去。

聪明的姐姐明白了,姥姥定是狐妖变的。真正的姥姥或许已经死了,或许根本就没打算来这里。

——

要告诉妹妹吗?狐妖诡计多端,万一她收起尾巴,反过来报复怎么办?妹妹要是不相信,不肯跟她逃可怎么办?万一她们逃不掉,又该怎么办?

一番思忖过后,姐姐假装什么都没看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

饭后,姐姐要妹妹和自己睡大堂,好看门。但妹妹坚持要和姥姥睡二楼,还大声冲姐姐嚷嚷,说姐姐很烦。

二楼放满了粮食,角落里那张床是爹娘的,主要是为了防止夜里老鼠偷吃。妹妹和姥姥在二楼,聊得很开心,反正妹妹的笑声就没停过。

【妹妹,你该去茅房了---】姐姐说。

妹妹还是笑,没搭话。

——

许久过后,姐姐问:

【姥姥,妹妹怎么笑个不停啊?】

【哦---我跟她闹着玩呢---】

闹着玩?

——

过了一会儿,妹妹由笑转哭。

【姥姥,妹妹怎么哭了?】

【高兴过了头吧---这丫头可真傻,像她这样笑哭了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又多了一会儿,妹妹不笑了,楼上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这声音很耳熟,姐姐记得家里的狗啃骨头时,就是这个声音。

——

【姥姥,你在吃什么?】

【花生米啊---这花生米,又脆又香,你要不要尝尝?】

哪里来的花生米,她家没种花生啊。

【不了。我晚饭吃饱了,没胃口---】

嘀嗒。

一滴血滴落地板上。

姐姐流下热泪,爬起来,道:

【姥姥,我憋不住了---我去方便一下---】

——

许久不见姐姐归来,姥姥出门去寻,却发现厨房里火光闪烁,便凑了过去,竟是姐姐被困在里边。

【姥姥,救命---救命啊---】

姥姥心想,烧焦了可就不好吃了,便冲进火海,准备救姐姐,结果被姐姐泼了一桶油,大火瞬间蔓延开来。姥姥在火海中凄楚大叫,姐姐在院子里放声大喊:

【妹妹,你看见了吗?姐姐给你报仇了---】

——

而后,妹妹从里屋走出来。

她失去了胳膊,却多了条尾巴。

【你明明知道她是狐妖,为何不告诉我?】

面对妹妹的质问,姐姐无言以对。

妹妹盛怒之下,用狐狸尾巴勒死了姐姐。

——

“你觉得,是妹妹可恨,还是姐姐可恶?”

“都不是---”她说,“狐妖姥姥最可恶---”

如果不是她,她们姐妹也不至于离心,也不至于相杀。

“是的。狐妖姥姥最可恶---”

青燕子侧头看,老婆子刚好闭上眼睛,咽下最后一口气。她想必也听明白了,不管是花清羽,还是花三英,如果可以选择,他们也不想为恶,都是在花家权势的逼迫下,不得已而为之。花清羽曾经肯定也想过,就这样忘掉一切,找个像阿达那样体贴的丈夫,平平凡凡地过一生,只可惜,她爱的人不爱她。相较之下,花清叶比她幸福多了,至少不管她是否痴傻、疯癫,那人至死,都挂念着她。

——

只是,恶事到头,终有报。

“放心吧,她也活不了多久了---”

凡人有凡人的局限。

百年之后,必归为尘土。

章节目录 前事引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她也曾天真烂漫过。依着桃花的模样,绣了一方手帕,赠予他。

结果,他拿去帮鸟儿搭窝过冬。

最喜欢那一树桃花,常开不败,美不胜收。望着桃花,想着他,便觉得只是远远看着,那也是好的。

起初,她还不会怨。

后来,她学会了。

不管好的,坏的,只要能吸引他的视线,她都会毫不犹豫地去做。他一直冷眼旁观,心中并无善恶之分。她甚至怀疑,他连最简单的本能亦有所缺失。

于是,她走了邪道。

将自己的半颗心,赠予了他。倘若他有心,或许便会有所不同。

事实证明,天意如此,不可强求。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兄妹 “梅长雪失踪了---”

青燕子对镜梳妆,牧九川杵在她身后,跟幽灵似地,念叨个没完。青燕子继续捯饬她的小辫子,假装没听见。

“你说,我要不要绑一朵绢花,点缀一下---”

这样才不会显得单调。

——

夜色深邃,牧九川的脸色黑沉得厉害,忍不住吐槽道:

“大晚上的,你打扮给鬼看啊---”

“你说对了。”青燕子起身,随手拿起一把绢花,眯笑着说,“就是给鬼看。本小姐今晚夜猎,说不定还能诱杀两只好色鬼呢---”

“诱杀?人家说不准根本看不见你呢---”

这是在讽刺她,人长得黑,心更黑。

结果青燕子不恼不怒,摇身换了七煞的妖躯,道:

“这具神躯,总能看见吧。”

七煞的妖躯,几乎到了白得发光的地步。诶,毕竟是妖怪,吸取日月精华,瞧这雪白如瓷的肌肤,完美无瑕。又不像她,净吸收紫外线了。

牧九川汗颜,连忙往外瞅了一眼。也不知道收敛些,门还大开着呢,巴不得整个府上都知道她是妖女么?见外边没人,他才松了口气,拂袖甩出一道真气,将门合上。

“够了,我没闲心陪你玩这种雌雄莫辨的游戏---我就问你一句,梅长雪失踪了,找,还是不找?”

——

“你已经说了八遍了。”青燕子坐回梳妆台,开始拆解方才费心编好的小辫子。怎么说她现在也是‘男儿身’,跟小辫子不太配啊。“她又不是小孩子,知道怎么照顾自己。等着吧,玩累了,她自然会回来。”

当然,牧九川特意跑来这里,就没想过敷衍了事。

“那你告诉我,她去了何处,我自己去找。”

——

“奇了怪了,怎么最近,你好像特别地尊老爱幼,尤其是对阿梅---”

似乎自打仙云回来,他就有些不对劲。青燕子琢磨着,会不会是幻局里受了刺激,痛改前非了?

“你什么意思?”他的音调猛地提高,显然是有些不自在了,“大家同处一个屋檐下,我关心她几句,有问题吗?就算换了是你,我也不会坐视不理---说到底,我还是她义兄,她还是我义妹---”

“义妹?哈哈哈---”

听到这个词儿,青燕子不禁大笑,粗狂的男声使得牧九川鸡皮疙瘩如雨后春笋般,全露头了。他搞不懂,青燕子竟然能顶着别人的皮囊谈笑风生。而且这个‘别人’,还是个在尸体堆里打滚的妖怪!

“跟你说实话吧,她比你大三个月。”青燕子笑着扯开被健硕的妖躯撑裂开的腰带,露出雪白平坦的胸膛,这画面,简直太不知检点,太不堪了,也就牧九川这种见过大世面的人能忍住扇她耳光的冲动。

因为他知道,他若是动手了,她肯定会扇回来。

“小川呐,听大姐---哦不,大哥的话,还是乖乖在家等姐姐回家吧---”

——

“少说废话---”

好说歹说,他还是这么固执。

青燕子沉默了半晌,问:

“你真想去?”

“当然。我像是在开玩笑么?”

“就是因为不像,那才糟糕呢。”

“什么意思?”

“明摆着嘛。不想让你去呗。”

“为何?”

“我哪知道为何啊。这是阿梅的意思。”

其实也不全是,她只是做了个假设。因为至始至终,牧九川除了帮倒忙以外,似乎真没干过什么令人刮目相看的事。

至少目前来看,是这样的。

——

“我不信。她何时说过,不想让我去了?”

“需要她说吗?心有灵犀,心心相印,懂吗?”

“少给我瞎扯。”牧九川道,“赶紧说,她人在哪里?”

青燕子指了指外边的天,说:

“再过几个时辰,天就要亮了,你该上早朝了---”

“别给我扯开话题。我请假了。快点说---”

真搞不懂,他何必如此上心呢?以梅长雪的手段,这点小困难还应付不过来么?有时间瞎跑,倒不如想想怎么提升修为,不要每次都被吊打,多丢人啊。不过话说回来,这倒是个修炼的绝佳时机啊。

“若我推算没错,应该是去了洛城---”

洛城是风家的发源地,对阿南来讲,意义非凡。青燕子曾在七煞残存的记忆里,看到他们猎杀洛城命女可兰的片段。

——

“能不能,再帮我个忙。帮我弄一匹风马?”看到青燕子一脸嫌弃的神情,他立马降低了要求,道,“千里马,也行---”

“马厩里就一匹老马,你爱要不要---”

就他这副怂样,也配驾驭风马?

章节目录 第二章 端倪 【我记得,那户院子里,有一颗槐树,槐树上吊着几个锦囊。锦囊里装的是七种妖毒,毒素融合,可让命女麻痹。若是被施了障眼法,找不到那棵树,你就用刀割破手指,往眼睛里滴两滴血,便能看见了。】

【这是为何?】

【你没听说过吗?狗血开天眼---】

快马冲出城门,牧九川不禁咬牙切齿,咒骂道:

“好个青燕子,又拐弯抹角骂人---”

说谁是狗呢?

事实上是他多想了,青燕子骂的其实是他体内的那一只。

——

枯叶落木林,风刮得落叶沙沙作响。

“吁---”

牧九川勒紧缰绳,停了下来。马儿嘶鸣不已,本能地想要往后退。牧九川跳下马背,退了几十步,将马栓在大树下,提着刀继续往前探。他瞅见四周有黑影窜动,发觉不对,正要撤离时,黑影唰唰唰落地,将他包围。

一个个,均是人模人样的红眼怪物。嗜杀的本能似乎被某种力量压制住了,围着他转,像是在寻找下手的机会。

牧九川拔出刀,也不敢轻举妄动。

此时,空旷的树林里传来一阵悦耳的曲调,听那音色,像是在吹木叶。声音来自四面八方,无法分辨方向。红眼怪物们听到那曲调,低嚎一声,迅速隐去。牧九川环伺四周,而后瞥见一个人影,立于空中。

但只是匆匆一瞥,对方转瞬便消失了。

而那人吹奏过的木叶随风飘到牧九川跟前,在他的手心里化作一团火。

火苗闪烁,牧九川瞅见四个字:

【报应将至---】

那一刻,似乎身体里的某一部分,僵住了。

这人费心搞这一出,究竟意欲何为?不过他看出来了,这位神秘人具有操纵野鬼的能力。

——

“驾---驾---”

马鞭高高挥起,牧九川紧紧盯着洛城方向。哪怕前边是龙潭虎穴,他也不会却步。他坚信,总有那么一次,他会顺利救下梅长雪,弥补当日之过。

这便是人与人之间的不同之处,牧九川若能学会花九重自欺欺人的本事,也不至于这么辛苦了。

——

大概晌午时分,牧九川进入洛城。他先去拜访洛城城主,当时洛城城主正在听小曲儿,听下人禀报,他不请自来,还颇为不悦。当然,洛城城主很圆滑,八面玲珑,他也不会为了这点小情绪,得罪牧九川。

“不知大将军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像这种皮笑肉不笑的人,牧九川见得多了,也懒得跟他废话,道:

“不敢当。还请城主费心帮个忙---”

“哦?若能帮上大将军,鄙人势必全力以赴。”

不管是真是假,姑且先信了他吧。

“还请城主派人调查下,洛城中,院子里有槐树的,都是哪些人家,还请整理下,给我个名录---”

听完,洛城城主笑了。

院子里种槐树是本地民俗,几乎家家户户都种得有,洛城城主自家的院子里也种了不少。

既是如此,牧九川决定反其道而行之:

“若此,还请城主费心调查下,院子里未种槐树的,是哪几户人家。”

如果他蒙对了,如果对方施了障眼法,凡人的肉眼是看不见的。如此一来,贼窝定然就在未种槐树的那几家里边。如果他蒙错了,那也没办法,只能挨家挨户搜了。

他就不信对方还能飞天不成?

——

约莫入夜时分,洛城城主派人送来名录。牧九川依照名录,全探访了个遍,也没发现任何异样。于是他只好回城主府,去找洛城城主,想去借点人手,大举搜寻。没想到,竟听见喝多了的洛城城主在调侃他。

“堂堂圣御大将军,不好好在盛京城待着,跑来洛城找槐树---哈哈---我看他呀,不是傻了,便是疯了---”

好个小人!

一股怒火窜上,牧九川真想冲进去好好教训他一番。不乐意帮忙就直说啊,犯得着敷衍他吗?可冷静下来想一想,强龙不压地头蛇,跟对方硬碰硬没什么好处。再者,现在那么多人盯着牧家,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成为话柄,他必须谨慎才是。思及此,他再次溜出城主府,去集市买了夜行衣,潜回城主府。

——

“什么人---”

洛城城主睁开眼,看见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大刀,顿时吓尿了。

“大侠,你想要什么你随便拿---不要杀我---”

杀他?

犯得着么?

“限你两个时辰内,把洛城家中未种槐树的名录送到城东破庙。不然,小心你的狗命---”

——

怎么又是槐树!

黑衣人走后,洛城城主带着人,急急忙忙包围了牧九川居住的厢房。他怀疑牧九川,但又不敢明说。便借口有刺客潜入,强行搜屋,什么也没搜到。牧九川一副刚睡醒的样子,靠着门框直打呵欠,看起来确实不像别有用心的样子。

“大将军为何要找家中未种槐树的人家?”

闻言,牧九川咳嗽了两声,道:

“本将军得到消息,有人试图加害家中未种槐树的人家---”

“哈?这是为何?”

“不太明白。只是听说,杀人者是个疯子。专挑院子里未种槐树的人家下手。不过城主放心,既然本将军已经拿到了名单,本将军自会想办法保护他们---”

城主一听,立马大叫道:

“坏了---名录不全呐---”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壁画 “大将军,你确定,就是这家?”

洛城城主带人藏在暗处,不敢靠得太近。他派人跟附近的百姓打听过,这户院子空了几年了,也就前不久,才住进一对婆孙。老婆婆身子欠安,夜里总咳嗽,平时也不常出门。老婆子的孙子也不常着家,进进出出就老婆子一人。

“对,就是这家---”

擦了血的眼睛能清楚地看见那棵槐树,迎着寒风吐露小小的绿芽。七只锦囊,挂在树梢上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你们要是不怕死,就守在外边,接应本将军。你们要是怕死,就疏散人群,躲得远远的。待本将军诛杀歹徒,再---”

一听这话,洛城城主立马带人开溜。

“大将军保重---”

——

“一群胆小鬼!”

牧九川低咒,握紧大刀往里走。待他走到院子里,从槐树底下经过时,他愣了一下。青燕子说过,七种妖毒毒素融合会令命女麻痹,不能动弹。但她也没说过,这东西对凡人无效啊。

不管了,反正他现在还能动。

他蹑手蹑脚,来到门口,屏息听了片刻。里边很安静,不知道是没人,还是对方刻意隐藏声息埋伏在暗处。他默数一二三,径直踢门而入,想杀对方个措手不及。

然而屋里边,确实空无一人。

甚至,连张可以坐的凳子也没有。空荡荡的,不像是有人住的样子。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不见足迹。他在里边绕了几圈,发现一张极为不起眼的壁画。壁画有残缺,线条模糊,不像是最近才画的。但能看得出来,这壁画画的,正是这栋不起眼的屋子,那棵看不见的老槐树也在壁画里。

“难道,这是画中局?”

莫非,梅长雪住在画里?

——

【切记,不要轻举妄动。】

临行前,青燕子这样叮嘱他。

“该死---”

青燕子也没教过他,如果碰到画中局,该如何开启。他在壁画前来回踱步,忽然间灵光一现,心想:

【对了,用血啊---】

他的血可以破障眼法,画中局归根结底,也是障眼法一类,应该也能奏效才是。思及此,他连忙割破手指,往槐树上摁。果不其然,那槐树一沾血,立马开枝散叶,并从画中伸出红色的枝条,将他卷了进去。

——

牧九川进入了一个奇怪的漩涡,只知道过了那个漩涡,自己的魂魄便离开了身体。而眼前,竟是另一个洛城。他怕别人加害自己的身体,便将自己拖到角落里,找了些干草铺好,才去找那间屋子。

这里的路和外边一模一样,所以他很快便找到了那间屋子。他看见一个可怜的姑娘,也就二十出头的模样,被绑在槐树上。一个老婆婆拄着拐杖,不知道在跟她唠叨什么。他靠得再近些,有血流沿着姑娘的指尖滴入精致的大碗里。

这姑娘应该就是那位被猎杀的命女——可兰。

“老妖婆---”

他大骂一声,正要往里冲,却有个黑影抢在他前头,撞飞了老妖婆。好快的身手,也不知是哪位江湖好汉!

结果那黑影一扭头,抱住那姑娘,一口咬了下去。

刹那间,牧九川整个身子都凉了。因为咬人的妖怪抬起头时,他看清了对方的长相,除了那双眼睛和嗜杀的表情,其余的,和他一模一样。他仿佛看见了,冰冷獠牙刺入梅长雪的脖子的情景。

——

“你个畜生!”

牧九川大怒,飞速冲过去,却径直穿过对方的身子。好奇怪,怎么感觉自己如空气一般?

不对劲,难道是魂魄离体,失去了攻击力?他立马飞身去找自己的身体,却发现身体不见了。他逐渐意识到,自己方才掩藏的其实不是他的躯体,而是那个红眼怪物。可也不至于啊,如果方才他能接触到那怪物,为何现在不行呢?

他飞身至高处,很快便发现了端倪。

“怎么会?”

好多个他,在角落里晃荡。

定是方才跑得太急,都没意识到‘自己’丢了。定是因为少了这些‘自己’,他的存在感才会这么低。只要把‘自己’找回来,说不准能和那个红眼怪物拼上一局。这样想着,他也就照做了。搜集‘自己’的过程并不难,稍微靠近些,那些‘自己’便会主动靠拢。

他并不清楚,这其实就是魂与魄之间与生俱来的吸引力。

章节目录 第四章 狗洞 第二次靠近那间小屋,牧九川故意放慢了脚步。他希望红眼怪物和老妖婆斗个两败俱伤,最好是兵不血刃,轻松地取得胜利。结果,人家根本就没斗,肩并着肩,盯着那只待宰的羔羊——可兰,不知道在议论些什么。

他听见可兰发出细微的求救声,不用看也知道,那姑娘肯定吓坏了。但就目前的形势来看,他没办法凭一己之力,重创红眼怪物和老妖婆,并救走可兰。什么天时地利人和,什么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他不占任何优势。

【先探探情况。】他心想,【有机会就出手,没机会就---拼拼运气吧。】

牧九川悄悄围着院墙转了一圈,发现一个不大不小的狗洞,刚好够容纳一个头。他纠结了许久,才说服自己屈尊趴下来,将头塞进去,偷窥。

——

“血已经满了。”红眼牧九川说,“你为何不喝?”

老妖婆默默走过去,换了新的白瓷碗,道:

“我在等阿南---”

“等他?”红眼牧九川言语里满是轻蔑,道,“等他做什么?一个残缺的命女,在或不在,有何分别?”

“你可别小看阿南。”老妖婆说,“他远比你想的,要本事得多。”

“是吗?比如呢?”

——

“比如,他知道如何将她的命格转予我。”

红眼怪物顿了顿,似乎有些意外。

“看来,你也经不住长生之力的诱惑。”

“哪个女人不希望自己永葆青春呢?”老妖婆摸着自己皱巴巴的脸,说,“佛涅,除了帮我,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

佛涅,原来那怪物叫佛涅。

记得之前有个道士,也曾当着牧九川的面叫出这个名字。难道那时,怪道士是在和佛涅对话?

如此说来,这个佛涅,应该就在他的身体里。

【不---】

他怎么可能容许自己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怪物!

——

“阿南说,他会把梅长雪带到我面前。可兰的命格太弱,还是梅长雪的命格好,够强,狗硬---”

他们提到了梅长雪!

“多年不见,你还是老样子,什么都要最好的。”佛涅道,“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你既然知道梅长雪命格硬,最好量力而行。”

“有很多事,你只有用尽全力去赌了,你才能知晓输赢。如果安于天命,我哪会活到今日。”

“是么?你可曾想过你爹,想过不安天命的后果?”

吴三不安天命,最后不也走上了绝路。

——

“你是想劝我就这样算了吗?不可能---”

一激动,老婆子便捂着心口咳嗽。

“我只是想说,目前形势不明,如果没有必胜的把握,不要轻举妄动。在我完全占据牧九川的躯壳前,我无法号令怨魔,帮不了你。”

说完,佛涅拿起一碗血,仰头一饮而尽。

——

可恶!

好个妖怪,还想霸占他的躯壳!

不过令牧九川意外的是,红眼怪物当真说走就走,太不讲义气了。老妖婆似乎也很吃惊,当然也很不满。

若是换了青燕子,肯定张口破骂:

【擦,你丫的,弄了半天,是来蹭饭的啊---你给我回来,洗了碗再走---果真是妖怪---瞧你那德行---】

——

本来牧九川想着,要不要跟上去,乘妖怪不备,一击制胜。可转念一想,要是没法重创对方,反而打草惊蛇,岂不得不偿失?再说,当下之际最重要的是梅长雪的安危。听老妖婆的意思,梅长雪肯定凶多吉少。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再忍忍。

他酝酿了半晌,绕到大门口,假装遭了暗算,惨叫一声,捂着眼睛,跌跌撞撞往里跑。

“不好了---梅长雪---是梅长雪---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

“梅长雪?在哪儿---阿南呢---”

老妖婆话还没说完,被牧九川从正面劈中脑门,当场失去了意识。机不可失,牧九川掰断树枝,往老妖婆心口插了一根,又分别将她的四肢钉死在地上,才去扯断绳子,解救命女可兰。

失血过多的可兰浑身乏力,绳子一断,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栽进他怀里。

“救我---救救我---”

看她这模样,站的力气都没有,哪还有力气跑。

没办法,牧九川只好背着她,飞速跑离是非之地。

——

“完了完了---”

到底出口在哪里?

可兰气息奄奄,睁开沉重的眼睑,道:

“你---放我下来---我来开路---”

命女死因不同,天赋亦不尽相同。洛城命女死于幻毒,其天赋名为画牢,说是画牢,其实也就是织幻一类。也正是她强大的织幻能力,吸引了巧儿的注意力。重伤未愈的巧儿需要可兰这样的棋子,来逆转翻盘。

——

指尖在空中点缀,门的轮廓显现,但是,推不开。

“不行---”可兰瘫坐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我太虚弱了---我没法打开牢门---我需要休息---”

可这里是狼窝啊,万一老妖婆的同伙杀来可如何是好?

“那边有片树林,我送你过去。”

不管了,先藏起来再说。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师父? 空中闪现青光,可兰顿时紧张得全身发颤。

“有人来了---是个高手---”

不速之客,强行闯入,其修为级别,远在佛涅之上。

牧九川躲在大树后,瞥见一抹青影钻出空门,不由得一怔:

【青盏?】

他怎么会来这里?

好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看到青盏了。他不会也跟那红眼怪物一样,和老妖婆是故人吧?

“你在原地等我,我去探探情况---”

他必须得确认,青盏是否别有用心。

——

地面上,老妖婆慢慢苏醒,费力挣扎了许久,流了不少血,才从地上爬起来。

“可恶,敢偷袭我---”

她捂着心口,低头吐掉喉咙里的污血。再抬起头时,她的身子不禁僵住了。浑浊的视线里,多了一位器宇轩昂的青衣男子。她愣了片刻,而后迅速从袖子里掏出手帕,擦拭脸上的土和血迹,问:

“你怎么来了?”

话音落,凭空出现的剑直指她的喉咙。

——

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楚,爬上这张苍老的面容。

“你要杀我?”

她的语气令他困惑,他缓步走近,道:

“难道我不该杀你吗?”

“对,你不应该。”女人的声线在颤,不知是过分激动,还是过分心痛,“甚至不该,拿剑指着我---”

闻言,青盏长袖一挥,空中顿时又多了几把剑,剑尖照样指着她。只要他愿意,便能在瞬间,将她扎成马蜂窝。

——

“你费尽心思,处处布局,屡次加害青燕子,究竟为何?你只要潜心修炼,便可登长生之道,何苦自甘堕落,用这恶毒手段?”

修行不易,杀戮有罪,尽管到了这地步,青盏还是不想靠杀戮解决问题。

——

一句句,一声声,就好像是无形的拳头,砸在她心头。

“恶毒手段?哼---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个心肠歹毒的丑老太婆?”她咬牙自嘲道,“我为何会变成今日这副模样,你不是一清二楚吗?”

她的过去,他为何会一清二楚?

青盏本不想听她废话,但他记得青燕子曾说过,他忘了一些事。难道恶毒的巧儿,也包含其中?

——

“怎么,你说不出话来了?我告诉你青盏,谁都能说我恶毒,就你不能。你可别忘了,你的善意,你的温柔,甚至你现在所拥有的喜怒哀乐,都是我给你的!我才是那个,你应该拼尽性命去保护的人!”

可他都做了什么?他帮着青燕子,杀了她爹;帮着青燕子,破了她的局;最后还为了青燕子,追杀到这里。

那天,她以为她爹会赢,所以没有透露重逢的喜悦和内心的委屈。可她爹败了,她仓皇而逃,怀着浓浓的恨意,布局反击。本来她会赢的,她都算好了,偏偏漏了他。她爹说得对,她这辈子最失败的事,便是遇到了他。

——

“你说我恶毒,难道青燕子就不恶毒吗?她杀了我爹,抢走了我的棋子,逼我四处躲藏,如同丧家之犬---”泪水从眼眶里滑落,似乎找到了发泄的源头,“我承认,一开始猎杀她,是我不对。可现在,她的实力远在我之上,我如何奈何得了她?你看见了,她那不可一世的神情,可恨极了---”

然而,青盏所看到的,不过是天道轮回,因果报应。

“但是,这些,我都可以忍受---我唯一不能忍受的是,她欺骗你,夺走了你。我爹走了,我只有你这么一个亲人了---师父---”

——

师父?

空中的剑颤了颤,这个称呼很熟悉。记忆深处,是有那么一个人,总是追着他,‘师父’‘师父’地喊,声音很甜。

巧儿握住了距离最近的那把剑,剑刃割开手掌心,血液流淌,但远不及心中的泪水来得凶猛。

“你似乎很意外,我就知道,她什么都没说。你看,她明明知道,你是我师父,她却瞒着不说。她就是故意的。师父,你可还记得那年我遭恶鬼追杀,闯入青灯幻境,是你出手救了我。我这一身本事,除了血光咒,除了剖心大法,全是你教的。我感激你,敬爱你,为了你,我就是挫骨扬灰,灰飞烟灭,我也在所不惜。可是,你为何就是不能,像我爱您那样,爱我呢---”

——

罪域的时间流逝,比人间要快几十倍。她在青灯幻境那些年,早已有所成。正如他所说,潜心修炼,必能登长生之道。可她因为贪欲,跟邪魔学了剖心大法。那一次剖心,几乎耗尽她全部修为。

醒来后,他却消失了。

她曾去过青灯幻境寻他,可他将她拒之门外。有一次,她在幻境门前杀了一个路过的小鬼,一个烦人的小鬼,他愤怒地出声呵斥她。之后,她做了许多善事,可他从不表扬她。只有她作恶的时候,才能听到他的声音。

——

重复做一件事,总是会乏的。

在罪域与爹爹重复后,她回到人间,开始和死亡作战。而她的武器,便是命女之血。刚开始她很抗拒,渐渐的便适应了。可日子长了,这具躯体口味越来越挑剔,她必须不停地猎杀新降世的命女,来保持容貌。

一直以来,猎杀都很顺利,直到碰到青燕子和梅长雪。

她没想到,末路天衣会意外地将两人卷入罪域。再一次碰到他时,他看起来与当年并无变化。他冷冷走过,好像他们之间,从来没遇到过一样。她很愤怒,于是折磨青燕子,成了她报复他的方式。

他从不吭声,也不指责。

——

“难道,我真的,冷眼旁观过---”

难以想象,到底当时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看着青燕子一次次,死在青灯幻境门前?他既然待青燕子如此冷漠,后来又怎会为了青燕子,离开青灯幻境,历劫为天人,来到人间?

说不通啊。

章节目录 第六章 计中计 “师父,我倒是觉得,至始至终不作为的你,才是罪魁祸首。你明明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你能多看我一眼---”

有一种疯癫,叫作颠倒黑白。青盏还从没见过,像她这般会自辩的人。然而,这种自辩不会得到宽容,只会让他更加厌恶。这世上,但凡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或神,只要还有半点最基本的分辨对错的能力,绝不会为了所谓的‘爱’去残害他人。傻子都知道,杀戮只能招致毁灭,怎么可能会获得他人的怜爱呢?

除非,他和她一样疯癫。

这不是爱,这是疯,这是癫。

——

“你说,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就算是吧---”

说完,剑动,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挑断她的灵脉。灵脉既断,精气散尽,只剩下腐朽空壳的她,倒在地上,含着最后一口气,苟延残喘。

视线迷离,巧儿浊眼微闭。

“桃花开了---”

桃花多情,比他有情。

“师父,你在看我吗?”

“在---”

他在,他会看着她死去,看着她的魂魄离体,确保她不会死而复生,确保她再也无法为祸世间。

——

魂魄离体,残躯沙化,归为尘土。

青盏松了口气,转身,发现牧九川站在门口,瞳孔不觉放大。

牧九川来了多久了?

“难怪当日我打不过你。”牧九川缓步往里走,道,“我就知道,肯定有猫腻。还真被我猜中了。说吧,你到底什么来头。”

面对牧九川的质问,青盏冷哼一声,道:

“与其关心这些,倒不如想想如何离开这里。”

听到这话,牧九川不由得大喜,心想:

【既然如此,倒不如反过来威胁他如实招来---】

——

“如果你肯实话实说,我可以考虑---”带你离开。

等等,天上怎么开了一道门?

“可兰!”

他大喊一声,钻进空门的人回头冲他摆了个鬼脸,而后砰地合上空门。那个鬼脸牧九川没看见,青盏倒是看清了。

“怎么回事?”

可兰怎么会抛下他独自逃了?

——

没多久,天空裂开,滚滚流火从天而降,摧枯拉朽的力量焚烧着一切。两人被热浪逼得四处乱窜。

“该死---喂,还不快想办法---难不成你真想和我死在这里不成?”

牧九川冲青盏大喊。

流火点燃衣袖,牧九川直接将外衫脱了,扔火里。

青盏没吭声,而是从容地躲避流火球。以流火球当下的密度和速度,还不足以伤到他。他现在忧心的是,这不像一场意外,倒像是早就布置好的局。逃走的那个命女或许并非受害者。

——

壁画被火光照亮,可兰盯着壁画上的火苗,冷笑一阵盖过一阵。说到底,论布局,还是她更胜一筹。

“师父,徒儿定能让这世间,变成长生之国---”

可兰转身走出大堂,跨出大门时,却不由得惊呼一声。

红眼怪物已经霸占牧九川的躯壳,杵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竟被你给骗了。”

听得出来,佛涅对此很是不满。

“虽然我骗了你,但我也帮了你。”可兰下巴微微抬高,很是自信,“只有牧九川死了,这具躯壳才真正属于你。你难道就不想重振鬣君威望,重建野鬼国度么?”

“是的,你说的,正是本君心中所想。”

说完他消失了。再出现时,他站在她身后,双手扶住她的头,咔擦一声拧断她的脖子。论画牢,论心思,她确实很出色。然而一步错,满盘皆输。她千算万算,也没料到红眼牧九川会翻脸。

“但这并不代表,你可以欺骗我。”

——

可兰断气后,画牢出现了裂缝。

砰地一声,壁画碎裂,青盏先冲出倒塌的大堂,牧九川的魂魄紧随其后。牧九川翻遍四周,也没寻到自己的身体,都快抓狂了。

“我的身体不见了---”

青盏瞥了他一眼,御剑入空,循着气息往南边追。

“喂,你别走啊,等等我---”

牧九川也腾空,尾随而去。魂魄状态的他身子轻盈,速度也快了许多,感官也比为人时灵敏,虽然落了一大截,也不至于跟丢。

——

偏屋火势越来越大,洛城城主派人过来查探,就是不敢靠近。直到偏屋烧成灰烬,才敢露面。

“大将军呢?不会---烧成灰了吧---”

这---可如何是好?

陛下不会追究他保护不力之罪吧?还有大元帅,牧家就牧九川一根独苗,如今死在洛城,他如何自证清白啊?

“惨了惨了---完了---完了---”

是他大意了,早知道就派几个人跟着,如今对方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如何自证清白?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密林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牧九川和青盏追进一处深山密林。林中光线隐晦,黑气在暗中叫嚣,毫不掩饰对血肉的渴望。

有黑气凝聚,幻化为鬣狗,快速扑了过来。

牧九川捡起树枝将那狗打散,但黑气散后又重聚,源源不断,没完没了。相较之下,青盏的攻击更加有效和致命。袖中青光一甩,四五只鬣狗就没了。无影无踪,根本不存在复生。

“你这妖法还挺厉害---教我两招吧---”红眼怪物又扑来,牧九川旋身飞到大树上,冲青盏喊道,“你到底教不教,不教我就不管你了---”

他以为站在高处,鬣狗就奈何他不得。谁曾想抬头一看,树梢上趴着几只,血盆大口张着,舌头伸得老长。

“该死!”

牧九川低咒后,连忙飞身入空,以枝条拍打野鬼。

——

【血---肉---血---】

青盏再次拂去青光后,眉头不觉蹙紧。似有怨气,从密林深处,源源不断地往外补给。他的万年修为,也有局限,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啊--”

牧九川大叫一声,腿被鬣狗的獠牙划出一道大大的口子。奇怪的是,不流血,只是涌出一些奇奇怪怪的荧光。也感觉不到痛,他会叫主要是因为被咬了。

青盏迅速闪过去,揪住牧九川的肩膀,低喝一声‘走’,御剑窜入高空。

——

俯瞰密林深处,有一处漆黑如黑洞,想必红眼牧九川和可兰就藏在那里。青盏将牧九川甩到另一把剑上,凝结精气为青光球,俯冲而下。

牧九川见状大喊:

“喂,别伤着我身子---”

——

不久,随着轰隆一声,密林中的乌鸦呼啸而起。

青光吞噬了黑洞,但青盏却久久未回。牧九川心想,或许出事了,便蹲下来抓住脚下的神剑,纵身下跃。

他来到地面上,才发现青盏久久未归的原因:

青盏和红眼牧九川打起来了。

——

“喂,你小心点,那是我的身子---”

“你若是真怕我伤着了,何不自己来?”

恶斗之余,青盏瞥了他一眼,空中顿时又多了几十把利剑。

“稍等,我再看看---”

知己知彼,再出手,才能稳赢不败。再怎么说他也是堂堂圣御大将军,怎么能像一般莽夫那样,扛着大刀就往前冲呢?

——

越看,他越觉得凭一己之力,胜利无望。

该死,速度这么快,眼睛都看不过来了。一眨眼的功夫,便跑去了十几丈远的地方。牧九川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克制住自己,并承认了:

【大概,这就是凡人和妖怪之间的差距吧---】

而修仙,是唯一能缩小差距的办法。

他决定回去后,得好好钻研下仙法。

——

“救---救我---”

微弱的求救声,将牧九川的视线从战场,转移到漆黑的角落里。

“可兰---”

牧九川用树枝拨开枯草,发现可兰躺在枯草丛中,一副奄奄一息的惨样。她的手伸向了他,希望他能再帮她一次。

“我让你等我,但你没有---”

——

“我没想过要抛下你---是佛涅---他挟持了我---”

是这样吗?

当时离得太远,牧九川也没看清,到底她是自己走了,还是被人挟持了。可看她弱质纤纤的模样,他还是心软了。

于是,他再次抓住她的手。

——

“多谢---”

可兰起来后,顺势抱住他的胳膊。

“你不能走么?”牧九川问。

“尚未恢复体力---我怕---”可兰说,“我不想待在这里---你看,那边的黑气---马上就要成形了---鬣狗会吃掉我的---”

“好---”

反正青盏那边,他目前也帮不上忙。

——

“我怎么感觉,你比之前要沉---”

“不是我变沉了---”可兰趴在他背上,说,“是你的魂体受伤了---”

因为虚弱,所以觉得她沉。

“那边有块高地。你先把我放下来吧。”

那块高地安全吗?

还是在密林里啊。牧九川有些搞不懂,四周黑气四溢,而且好像有黑气一路尾随而来,虎视眈眈。

——

上了高地,放下可兰后,他挺直腰板,喘了几口气。不过也很新奇,魂魄竟然也会觉得累,也会像人一样呼吸呢。

可兰从袖中掏出匕首,抚摸那锋利的刀刃,不紧不慢地说:

“以前,我师父还在世的时候,他总是教导我,做人不能太自私,做命女更是。凡人短命,心思龌蹉,不过百年光景,尽是谋求算计。只有长生之国,大爱无疆---”

说着,她用刀在手臂上划出一道口子。

——

鲜血滴落,血气蔓延,四周的黑气纷纷化作鬣狗。

这是交易,以命女之血作为筹码,号令鬣狗。

“你在做什么---”

牧九川感觉不妙。

鬣狗包围了高地,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你知道吗?鬣狗是这世间,最顽强的物种。人可化作鬣狗,怨气可化作鬣狗,孤魂野鬼亦可。牧九川,何不跟着我,共享长生之福呢?”她将滴血的胳膊举高,说,“喝了我的血,你就能战胜佛涅,拿回你的身子---”

只是那时,他也成了红眼怪物,再也做不了人了。

章节目录 第八章 窥心 “真是抱歉,我还真看不上你那所谓的长生之福---”

以及,她那受了诅咒的血。

可兰眸色暗沉,鬣狗嗖嗖嗖地,直往高地扑。

牧九川也不傻,立即旋身控制可兰,命令道:

“让它们退下,不然---”

“就算我死了,它们也不会消失。相反,我的血只会让它们更强---如果我是你,我不会这么傻---”

——

这边,青盏与佛涅的战斗也快到了尾声。为了牧九川的身子,青盏不敢出全力。至始至终,他都是在和佛涅周旋,并想尽办法,试图驱走牧九川体内的佛涅。但牧九川的身体,拒绝了他的帮助。

这也难怪,毕竟佛涅的存在是这具身体继续保持生机的前提。这具身体拒绝死亡,所以拒绝了青盏的帮助。

“你为何不出全力?是觉得本君不配么?”

佛涅震怒之下,目眦尽裂。

——

就目前来看,佛涅的实力远不如巧儿。当然,这跟他的力量尚未苏醒有关。但,就算佛涅真的苏醒,拥有号令鬣狗成军的实力,论单挑,佛涅也斗不过青盏。

因为他的天赋,确实很普通。

不过,他的生命力却出奇地旺盛。

青盏猜测,定是有命女在背后,用生命之水支援。不像是可兰,他们之间不存在信任,只有共同的利益。

那到底是谁在无私奉献呢?

——

“啊---”

随着一声咆哮,佛涅的手化作魔爪,飞速划过。青盏没想到他还会爆发,未能及时躲闪,被魔爪划伤了胳膊。

“万灵锁---”

低咏之后,飞出去的神剑破碎成铁环,相互扣紧,哗啦啦如洪水漩涡,将佛涅卷入其中,五花大绑。

——

“说吧,你体内的生气,是谁给的?”

差不多供给了几百年,从未间断。

“呸!你算什么东西!要不是本君实力尚未恢复,不然,定将你碎尸万段---”

闻言,青盏冷哼一声,道:

“不自量力---”

说完,掌心凝聚青光,劈向佛涅的脑门。

——

【窥其所思,窥其所惧,窥其所憎,窥其所爱---】

此乃,窥心咒。

灰色的平原,凶猛的湖水,一女子站在湖边,低喃一声:

【你为何还是不肯见我---】

——

这边,牧九川陷入恶战,魂体被凶猛的鬣狗蹂躏得到处漏光。他大声呼唤青盏,若是青盏再不来,他可能真会魂飞魄散。

“臣服吧,牧九川---”可兰把玩着匕首,嚣张地笑道,“我挺中意你的。你要是灰飞烟灭了,我会舍不得的---”

话音未落,便有一重物从天而降。

——

狂风刮得人睁不开眼,四周的鬣狗遇到这风,纷纷化为黑气,奔向来人的掌心。可兰惊呆了,她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能吸食怨气。鬣狗屠戮命女,以此窃取命水入轮回,这是天道。

如果有人凌驾于鬣狗之上,吸食怨气,岂非破了天道轮回?

——

“你怎么不早点来---”

牧九川拖着残躯,来到青燕子跟前。

青燕子拍了拍白得发光的‘妖手’,转向高地上的可兰,道:

“我倒是觉得自己来早了,不然怎么会看到你被狗欺负的场面?你可真丢人啊,牧九川---”

“你得瑟什么?你还是人的时候,还不如我呢---”

——

可兰拿着匕首往后退,这次是真的怕了。

“你方才说什么?”青燕子冷笑,步步逼近,“长生之国,大爱无疆?你爱谁呢?”

“我---我----”

爱谁呢?

究竟是爱谁呢?

“回答不上来了?发挥你的想象力吧,倘若吴三不死,倘若你大业有成,你所谓的长生之国,不过是个养殖场。以命女的血肉,或以凡人的血肉,饲养怨魔。很美好,是吧?对你这种嗜好自残的人来讲,确实很美好---它可以让你的自残,变成一种无私的奉献---”

——

“不---不是---你胡说---我不喜欢自残---我怕疼---”

“是吗?我不信---”

说着,煞气化刃,一刀捅进可兰的心口。

可兰瞪大眼睛看着她,道:

“我---我不会死---”

“瞧---都不哼一声的,你还说你怕疼---”

可兰其实很享受死亡的过程。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吸食 长夜漫漫,牧九川背着命女可兰,独自往北走。

【你先回去吧。此地乃贼窝,不根除的话,恐有后患。阿梅已经到家了,毫发无损,你可以安心了。】

该死!

感觉又被她给算计了。

——

这边,青盏和青燕子屠戮那些因为沾了可兰的血气而成形的鬣狗。鬣狗差不多死了大半,青盏回头发现青燕子还在吸食怨气,便折到她身边,制止道:

“够了,你会被反噬的---”

“让开---”青燕子大力推开他,着魔了一般,念道,“还不够---刀域尚未成形---还不够---”

“修行必须循序渐进,你怎这般糊涂。”

“不,我很清醒---我一点也不糊涂---”说话间,她加大吞噬的力道,“如果没有刀域,我拿什么和她拼?我不能输---”

——

“住手---走---”

他箍住她的肩膀,御剑飞离密林,将她扔到请河边。

“你看看你自己---”

有什么好看的?

冰冷的河水淹没脚踝,河水映出一张男人的脸。俊秀,却妖异。她有些不习惯,尝试着换回自己的身躯,却失败了。

方才吸食了太多怨气,打乱了平衡。

“我只是还没来得及炼化这些怨气---”

等她炼化了,一切都会好的。

——

“巧儿死了。”他说,“你最大的敌人,死了。你在害怕什么?”

凭她现在的实力,谁又能伤得了她?

她还需要和谁拼?

她先是一怔,而后扭头用一种轻蔑的眼神看着他,道:

“谁说她是我最大的敌人?一个疯子而已,我从未将她放在眼里。她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她了解我,她总能想到办法引我入局,逼迫我,在生死之间,不断突破。她就是追在我身后的那条狗,没有她,我没有胆量克服恐惧,越过深渊---”

所以,是他理解错了。

“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不是明摆着吗?我想要力量---至高无上的力量---”

唯有力量,能赢取尊严。

——

双眼猩红,她渐入魔障,尚不自知。

“对了,力量——是啊,力量——我想起来了---你是万年神灯,修的是剑心神躯---”她跌跌撞撞,来到他跟前,冰冷的手滑过他的胸膛,无比渴切地说,“把你的剑域给我吧。青盏,你不是觉得你爱我吗?我想要的,你都会给我,对吧?”

说着,她的手扎进他的心房,握住那鲜活跳动的剑心。

——

“唔---”

青盏忍痛闷哼,嘴角溢血。

“住手---”他说。

“我若不住手,我若是强行取之,你会怎么做?”

她仰头问,个头慢慢变矮,高绑的马尾披散开来,肤色也变了,神情也极为古怪。

他若是杀了她,她便真的解脱了。

——

“青盏,我回不了头了——”

男声变为女声,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涌出。

青盏觉得奇怪,明明受害的是他,为什么哭的是她?

——

她收回手,一步一步往后退。

“你就不该来到人间---你不该来---”

——

“青燕子,你回来——”

青盏负伤倒地,她却转身冲进了密林。

——

没有人制止她,也没有人关心她是否会失控,她就这样,一意孤行,吸食了所有的怨气,而后七窍流血,倒在枯草丛中。

等她醒来,刀域已成。

只是内心,一片凄凉。

她来到河边,将青盏背在背上,御刀往北。

——

半道上,青盏苏醒,发现自己靠在她健硕的背上,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你要带我去哪里?将军府么?”

“不是。”她说,“是风月楼。我现在这个样子,不便回去,怕吓着他们。”

“很吓人么?”

“还能看。”

至少比红眼牧九川养眼。

毕竟七煞长得俊秀,所以就算眼睛红了,也不是那么吓人。

章节目录 前事引 那是一条河,河边有个病恹恹的白衣小少年。

灰衣公子悄然出现少年身后,看到他溃烂的左脸,问:

“你的脸怎么了?”

“阿莺弄的。”少年垂下头说,“她想杀我,我一躲,因而伤了脸。这是火毒,没有解药。”

“那你恨她吗?”

“娘亲要我原谅她。娘亲说,她还小,不懂事。等她长大了,自然会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那你听娘亲的话了吗?”

“我---”少年忽然将鹅卵石拽得紧紧地,说,“我去找她,让她跟我道歉---她不愿意,好像我变成这副样子,是我活该似地---”

“于是你就在她最喜欢吃的鱼里下了毒---”

少年骇然回头,花九重手中的匕首瞬间送入他心口。

“你好狠的心,连你自己不放过---”

少年含血咒骂道。

“放过你,我又如何走出这幻境?”

醒来,夜色正浓,天边半轮寒月悄然坠落。

花九重摸着生疼的脸,心想,到底是有多狠,连自己也不放过?还是说,他天生便这般恶毒?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君子好逑 近几日,牧九川常常夜不归宿,行踪诡异,这让林管家很是担心,便将此事禀告大帅。经过一番跟踪调查后,牧九山才知儿子夜夜晚归,竟是去了风月楼。

“燕子,九川莫不是有了心仪的姑娘?”

“不可能吧---”

总感觉牧九川不具备“爱人”的能力。

——

“那你义兄,夜夜流连风月楼,是为哪般?”

“哦,这事啊---”青燕子抿嘴偷笑,道,“青楼来了位师傅,善丹青,两人常常一起喝茶,顺便交流心得---”

说是画丹青,其实是在描绘灵脉,为修习仙法打基础。

“原来如此---”

只要不是胡来,牧九山便安心了。

----

晌午时分,梅长雪午睡刚醒,便有下人来传:

“小姐,那秃大人又来了---”

梅长雪来到门口,吴全秃立刻奉上厚礼。

“二小姐,城南一位小妇人前来报案,说她女儿失踪了。我问过衙卫,这种事前任尚在任时就时有发生,无奈证据不足,一直没查出个所以然来---下官如今也是一筹莫展,特意来请教二小姐——-”

“既是请教我,他站在这里做什么?”

她冷眼瞥向牧九川,甚是不满。怎么走哪儿都有他!

——

吴全秃干笑道:

“就怕是江洋大盗所为---”

牧九川神情笃定,这跟屁虫他是做定了。

谁知道她会不会忽然又失踪呢?

---

他们前往受害人家里查看,那妇人哭肿了双眼。稀奇得很,早上一睁眼,一个大活人便不见了踪影。窗户和房门完好,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

地面有黑色的粉尘,梅长雪仰头看了看房顶,便冲牧九川说道:

“牧九川,像你这样武功高强的人,揭开瓦片卷个人上去,应该不是难事吧。”

“像我这等武功高强之人,怎会屈尊走房顶?直接---”

破窗或破门而出。

梅长雪赠他个大白眼,作为答谢。

---

回到府衙,三人召集了一帮人,整理失踪人口卷宗。卷宗记录五花八门,很难看出作案规律。但通过整理和提取,作案者需求慢慢跃然纸上:

失踪者年龄在增长,数量也持续增加。

梅长雪盯着名录自问道:

“我很好奇,一个十岁女孩能做什么?”

“卖钱?”吴全秃说,“很多人贩子都喜欢这么干,把人拐到手,转手卖到青楼---”

“如果真是人贩子,那倒也好,至少人还活着---”

---

入夜,牧九川又去风月楼找那画丹青的师傅。

青燕子穿着深色短袄,路过门口,留下三个字后,扬长而去。

“假斯文——”

“我招你惹你了?”

牧九川冲其背影喊。

青燕子没回头,迅速消失于走廊尽头。听丹青师傅说,青燕子也在接受试炼,半月后会有一场比试。

——

夜已过半,牧九川边打呵欠边往回走,忽然蹿出来一个黑影,吓得他连忙拔刀怒喝:

“谁?”

“大将军,是我,舒夜——”

舒夜?

他不是听书阁主的影子吗?大半夜不睡觉,跑来吓他,是何居心?

——

“我家阁主几天前被花家奴仆请去花府后,就再没回来过——我很是担心——这才铤而走险,请大将军出面——”

什么叫铤而走险?难不成他会吃了他不成?

“你想多了。兴许是被花家的金银珠宝亮瞎了眼,找不到回家的路也很正常---”

事实上,听书阁主是在街上悬壶济世的时候,被花家七小姐派人请了去。谁都知道花家七小姐嫁了个病秧子,她请听书阁主去肯定是为了给夫君治病。

能有什么危险?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冬华被绑 深夜,小侍女守着烛火殷勤练字。黑影悄然翻进将军府,趴在房顶上,先揭开一片瓦,射出一缕烟,击中小侍女的头。

小侍女原地转了转,晕了片刻,又慢慢清醒了。

有灰尘掉落,一抬头,只见血色映清眸,令人毛骨悚然。

——

“啊---”

惨叫声,打破府上宁静。

“下人房那边---快---”

各房灯火相继点亮,楚动人率先冲到姐姐屋里,见小外甥还在,才去事发地。

“来无影去无踪,绝非等闲之辈。”牧九川摸着大胡子思忖说。

——

梅长雪转而看向青燕子,问道:

“冬华是你的人,借助她的眼,你可曾看到了什么?”

“夜太黑,看不清---”

无形的脉络,却已然明朗。

“真的假的?”

梅长雪总觉得青燕子双手环抱不像是一无所知的样子。

---

像是一个冰窖,她觉得冷,想要缩成一团,却动不了。好像有什么东西,锁住了她的手脚。

是绳子,还是铁链?

黑暗中有血气的味道,似乎空气中还弥漫着绝望的哭喊。地面上有诡异的沙沙声,好像有东西在爬。她害怕,想叫,但叫不出声。当有手拽住她的脚腕,借力站起来,她才意识到,眼前这个不明物其实是一个长着人样的怪物。

她能感觉到,冰冷的獠牙刺入她的皮肤。

剧烈的痛楚,使得她的大脑无比清晰,一些已经忘掉了的东西再次窜上脑海。

——

啊,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家里没来贼。

家里没来贼!是她亲手打死了养父。满院都是血色,包括那个来到院里的女人也是一样。

那个女人,正是大小姐。

——

血色,一点点溢出眼眶。

她有什么资格惧怕眼前的怪物?她们是一样的啊!

“够了吧---”

铁链断裂,纤细的手抓住眼前人的头发,直接砸向石壁。

---

石门开,久违的光亮充斥着密室。持灯者乃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他衣着光鲜亮丽,身份不俗。那张阅尽沧桑的脸,全是常人无法理解的情绪。

看见眼前之景,忽然间爆发。

“竟然抓了个红眼畜生---”

长剑出窍,刺中她的肩胛骨,直接将她钉在石壁上。她忍痛拔出剑,勉强站起来,依旧往外冲,却被一道掌力迎面击飞,再次撞上石壁,浑身骨骼都散了。

——

来人抱起血泊中的少女,那个在地上爬来爬去的红眼怪物,转身走出石门。

冬华想要追逐光而去,却怎么也使不上力。

此时,脑海里有人在唤她:

【小白菜,回答我---】

体内血液顿时沸腾,好像恨不得长出无数张口,向对方呼救。

“大小姐---”

---

血色之网,汇聚在高楼之巅。黑衣女伸手抓住那网,随手一挥,那网化作血光,飘散到各个角落。其中有微弱的一缕,飘入花家大院,落入湖中,消失了。

女人抿嘴一笑,乐道:

“原来藏水底下,难怪找不着---”

——

暗处黑气化作鬣狗,却不敢靠近。于是盛京城的妖风便将它们的心声散播出去。

【赤音——命女赤音——】

她来了。

——

女子自高楼跃下,身后黑影紧随。

“呐,宋仁,快点啊——”

风声如嘶,黑影怔怔地点了点头。

女子迎着夜风开心一笑,似乎已别他求。

---

将军府,梅长雪对着烛火,闭目作画。寥寥几笔,佳人已跃然纸上,天真的容颜,不变的执念萦绕眉宇间。她将那画置于烛火纸上,屡屡青烟环绕成四个字:

命女赤音。

门忽开,青烟被寒风吹散。

她抬头迎上由远及近的青燕子,道:

“命女赤音出现了,要向故人讨回多年前遗落的东西。”

“哦?是否可以考虑收了她?”

青燕子说。

梅长雪微微点头。

蛇之命格,倒是个好帮手。

章节目录 第三章 要债 天才微微亮,花家庄园便被泼辣的叫门声夺去了安宁。府上侍卫匆匆赶去紫竹院,华丽绰约的女主人对镜梳妆。她将满眼柔情,留给了病榻上的人,出了这道门,面上顿时结了冰。

“七小姐,将军府大小姐,在门口叫嚷着要见听书阁主,说是上个月的月钱没结---”

“可真会挑时候。让库房拿点银子,封住她的嘴---”

——

下人领命退下,没多久又回来了。

“七小姐,将军府大小姐说---光给钱还不行,要听书阁主现身,就拖延工钱一事给个说法---说是要确保下月工钱按时发放——”

女主人清眸中凝聚杀机,道:

“不过是只野鸟罢了,还真把自己当人看了。”

---

不久,漂亮清秀的白衣侍女走出花家大门,迎上双手叉腰的将军府大小姐。

“大小姐且随奴婢走,阁主就在内院---”

“那就叨扰了---”

抿嘴一笑,青燕子迈步跟上。

——

进了花家大门,宽阔的街道和复杂的岔路,又给花家门楣添了几分神秘感。走了两条街,陆续有马车从身边驶过,行人来来往往,竟不比外边市集冷清。

这花家大院表面上是座庄园,实际规模堪比小镇呐。

也不知其他三家,是否也是如此?

——

紫竹院距离正门不远,那听书阁主就住在紫竹院靠西的厢房,厢房外长满了苦艾,只留一条够一人通行的小径,小径每隔十步便设有一名白衣侍卫把守。

他靠着窗户,狰狞的鬼面沾了斑驳树影。

脚步声传来,他侧头往外看,只见视野尽头,一抹嚣张的青色,大摇大摆地靠近。

光影迷离,他心想:

【正好——】

——

“好家伙,别以为你躲在这里,我就拿你没办法---你今天要不给个说法,我砸了你的听书阁---”

她加快脚步,那气势堪比风暴,所向披靡。

两名侍卫试图拦住她,却被她大力推到一边,差点不稳倒地。

府上奴婢站得稍远,暗暗嘀咕:

【这位大小姐内劲不弱,莫非也是习武之人!得赶紧禀告小姐,以防节外生枝---】

——

青燕子冲到厢房门口,也不伸手推了,直接抬脚便踢。

听书阁阁主刚好在这时打开门,那一脚恰好踢中他的腹部,害得他当即痛呼,弯腰捂住腹部往后退。

“这事啊,还真只能用脚说---”

砰---

房门被粗鲁地关上。

又是砰地一声,窗户也合上了。

——

没有光线的打扰,屋内安静得可怕。

听书阁阁主直起腰,望着一步步靠近自己的青燕子,不由得地往后退,直至抵住柱子才停下脚步。

——

“为何用这种眼神看我?”

诧异、震惊、愤怒、不屑,她的眼神里有太多东西。

“你如何确定,我在看你?”

她越靠越近,将他眼中闪烁的血光尽收眼底。

——

“花九重,你见过她了——”

那抹血光绚丽,应是命女赤音留下的。

“是的。”

他难得坦率一次。

——

“我知道你不是为我而来。你是来碰运气的。幸运的是,你赌对了。但我今天不想说这些。”

“哦?”

他想说什么?

“你曾劝过我,放下一切,过舒心日子。我向你保证,倘若我能逃过此劫,我会努力学着做个普通人。娶妻生子,安于天命——”

或许多年之后,当他头发花白,儿孙满堂,他或许还会想起多年以前,他曾遇见她。

章节目录 第四章 血路 “君之所求,生死何惧?你若执意如此,谁又能使你动摇呢?不过,你是否想过,这世间高手如云,憎恨花家的更是数不胜数,她为何偏偏选中了你?”

必然是有缘由的,但此时此刻,花九重显然不想细究。

“然你已是贱命一条,又何须多虑?”

冷嘲完毕,青燕子转身往外走。

——

拉开门,刺眼的光将她的背影吞没。

听书阁主抬眼眺望,视线穿过光影,隐约看到一条血路。

“其实你也就嘴上说说——”

嘴上说着不恨他,其实心中甚是厌恶他。

是这样吗?

——

几天前的夜里,一女子悄然至其床前,强行摘去他的面具。

【瞧这神韵,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阴邪,虚伪,残忍,深沉——啊——瞧这令人作呕的表情——】

尽管对他万分嫌弃,她还是选择和他交易。

不,其实不是交易,而是强取。

【伊始之心归我,花无期归你。月圆花开之时,我会再来。】

天明时,他看见床顶挂着一条花斑蛇,一见他便吐芯子。

——

青燕子出了花家大门,还没走多远,便被从暗处窜出来的花家暗魅包围了。

粗重的呼吸里传递着最本能的罪恶。

她瞅见暗魅黑眸底那被杀机掩盖的血光,暗道:

【原来如此——】

这就是花家暗魅神出鬼没的缘由,他们本来就不是纯正的凡人。

自甘堕落者,为鬣狗。

——

这边,丫鬟飞速往紫竹院跑。

“小姐,不好了,派出去的暗魅全失踪了。”

花七满带人寻至事发地,只看见地上躺着几件空的黑袍。

奇了怪了,衣服尚在,人会去哪儿呢?

自然是化作流沙,消失了。

——

青燕子来到风月楼门口,脑子里忽然响起粗重的狞笑:

【该死---他该死——】

一抹血气窜入鼻尖,她抬眼望空中看,只见一抹黑影冲向东边,冲向花家大院。

她不禁沉眉,喃喃道:

“好强的鬣狗---”

——

黑影渴求着血肉,渴求着生机。

花家门口四位灰衣侍卫刚要拔刀喝问,黑影已高高跃起,翻过高墙。高墙内隐藏在暗处的护卫立即挥刀冲过来,黑影巧妙地避开。

而后,电光火石间,血肉横飞。

——

花七满携暗魅赶来,没见着黑影,只见着满地血迹,甚是吓人。尸体还在增加,黑影开创了一条血路。

“竟连暗魅也挡不住---”

她开始后怕,立马带人追血迹而去。

——

到处都是惨叫声,花家彻底乱了。

而这种事,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那时候她还以为,花家人骨子里就是无所畏惧的模样。

“血路奔长生阁而去。小姐,凶手目标莫非是家主---”

“快,赶紧追---”

不管对方想要谁的命,她都要查清楚这刺客的来历。

——

此时听书阁主来到老夫人所居住的等闲居。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躺在安乐椅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你来了——”

说着,老夫人露出慈祥的笑容。只是这笑容只局限于表面,而表象之下,是六亲不认的无情算计。

“正好,给奶奶说一段吧——”

——

“孙儿可不敢在您面前显摆。”听书阁主道,“我这瞎编的本事,还是跟您学的呢。”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

当年他最喜欢奶奶,常常瞒着娘气偷跑至等闲居,听老夫人说故事。

章节目录 第五章 七姑爷 “叔父---”

傲慢的花七满,在花家当家人面前,规矩地颔首行礼。方才追了一路,先还在喘息。

玉湖边上,花家家主花无期收起鱼线,淡声道:

“从未见你这般失态过。”

眸色中无波澜,如死水般寂静。

——

说从未有些绝对,但她确实在叔父面前,向来都是处变不惊的模样。

花七满倒吸一口凉气,道:

“侄女追刺客而来。有刺客潜入长生阁,身手了得,暗魅亦不能与之抗衡。”

“哦?”

他紧觉地侧身,环视院内:

暗魅潜入,是为哪般?

——

是为哪般?

化作一团黑气的鬣狗龇牙咧嘴:

【花无期——花无期——】

该死,真该死。

杀的人太多,都忘了自己得罪谁了吗?

——

“你听,长生阁那边有人在喊---”

喊什么呢?

【给我搜,掘地三尺,也要把刺客搜出来---】

花老夫人摇着安乐椅,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情。

——

“前几日,我梦到一个女人,像是你娘,但又不像。说不上来哪里像,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像。说实话,我都忘了你娘的样子。只记得她不爱吃鱼,形容消瘦---”

“您记错了。”他说,“不爱吃鱼的是我,形容消瘦的是二娘。”

他的娘亲和他的妹妹阿莺一样,喜爱吃鱼。

其实最初阿莺也不喜欢吃鱼,后来不知怎么地,就喜欢上了。

——

“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是,孙儿告退。”

听书阁主缓步后退。

老夫人睁眼,望着头顶绚丽的蓝天。

——

“阿九啊,你就不怕奶奶将此事告诉老四么?”

“孙儿不想节外生枝,只想治病救人,还请奶奶成全。”

老夫人摇了摇头,未应声。

只是在心中疑惑,他就料定她一定会成全么?

——

紫竹院内,病恹恹的七姑爷咳嗽不止。

每次咳嗽完,他都会大口大口地喘气,这让身边的丫鬟很是紧张,生怕他下一口气喘不过来,一命呜呼。

“姑爷,喝点热水吧---”

丫鬟递上温热的白开水,七姑爷看也未看,转身谢绝了丫鬟的好意,惨白如纸的面上遍布死亡气息。

很多人在传,他活不久了。

他也觉得自己活不久了。

——

“药最好乘热喝。”

听书阁主推门而入,看见桌上凉透的药,有些无奈。

七姑爷斜卧床榻,道:

“这药不吃也罢。”

毒素侵入骨髓,已无药可救。

——

凉风从窗户涌入,听书阁主起身关掉窗户,再次审视花家七姑爷深陷的眼眶。

虽是一脸病态,依旧俊郎如斯。

深邃的眼中藏了太多东西,但似乎很快,这些东西就要归为平静了。像是彻底放弃了。

——

“明日我还会再来。”

听书阁主转身往外走。

七姑爷咳嗽了几声,而后抬起头,盯着他的背影说:

“阿九,是我——”

——

听书阁主一怔,未曾想到,儿时的玩伴也认出他了。

“你叫我什么?”

他回头问。

“三英找过我,提醒我要小心。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看得出来,花三英很清楚,目前他还是安全的。只是唇亡齿寒,花三英究竟是失算,还是想等他们两败俱伤再动手?

听书阁主估计是后者。

但内心深处,他对花三英尚有怜悯之情。

他不是没想过,放他一马。

将心比心,他相信花三英也有同感,所以他才铤而走险。

——

“这件事,我藏了十几年。那日,是我自己偷吃了毒药,嫁祸于你——你误会三英了——”

瞳孔不觉放大,听书阁主放佛又听见当年不堪入耳的指控。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宋礼 【是你,是你往我饭菜里,下了毒---】

一声声带血的质问,吓坏了小小少年。

他甚至不敢辩解,抱头跑开了,躲在角落里大声喊冤:

【不是我---不是我---】

——

他为何下毒,于他有何益处?

但除了他娘,没人肯相信他。所有人,包括花七满,都对他邪恶的本心深信不疑。

在那之后,他成了众矢之的,遭花七满算计,遭阿莺背叛。

后来他暗中调查,查到一点蛛丝马迹,找到疑犯花三英。

花三英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并道:

【你有娘亲护你,我不一样---】

花三英必须靠自己,谋求活路。而这条活路,是用花九重的血铺垫的。不,不止他的血,还有他娘。娘亲若不是被他所累,也不会服毒自尽,为他争取活命的机会。

——

“我说俊生啊,你到底图什么?”

何必在这种时候,欺骗他,乱他心神呢?

七姑爷一阵咳嗽后,抚着心口艰难地说道:

“---我愿意以死谢罪---我只求你,不要怨恨三英---”

一口一个三英,看来两人的关系还像以前一样密切啊。

——

怨恨么?

怎么能不恨呢?

就算他说的都是真的,花三英也是帮凶。他如果不知晓事实真相,又怎肯为幕后凶手顶罪?

“你本就是将死之人,杀你如何解恨?”

无法解恨,他只会更怨,太便宜他了。

听书阁主走出大门后,将一粒毒药喂给伺候七姑爷起居的丫鬟,并塞给她几张银票,道:

“打个赌吧。你若是将我吩咐的事办好了,钱和解药归你。你若是办不好,你的命归我。”

——

入夜,七姑爷咳嗽不止。

七小姐进屋,倒了热水递到夫君跟前,又用手轻拍夫君后背,为其安抚顺气。

“不是有所好转吗?怎么咳得这般厉害---”

“那大夫---不过是个庸医---七满---不要信他---便是吃了他的药,才---咳咳咳---”

吐在手绢里,一滩红色的血迹。

——

花七满大怒。

“他好大的胆子---”

暗魅转瞬即逝,再现身时已来到厢房门口。暗魅破门而入,刀剑嗖嗖刺破床帘,将卷起来的被子戳成马蜂窝。

而听书阁主本人,早已不知去向。

他消失了,在比蜘蛛还精明的花家人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

事实上,他正在前往长生阁的路上。

那被下了毒的丫鬟寻到他,道:

“姑爷病情加重,七小姐迁怒于你。暗魅已出动,你赶紧走吧---”

他若是死了,她也活不了。

——

走?

他就没打算逃。

“你先回去。放心,我没那么容易死。”

就算他不小心丢了性命,这丫鬟也死不了。因为他喂她吃的根本不是毒药,而是一颗包了糖衣的无核苦果。

——

此时长生阁,暗处的黑气渐渐成形,化作红眼怪物,避开暗魅的监视,来到河畔。

花家家主站在河边,盯着水中涟漪出神。

鬣狗露出锋利的魔爪,正要动手之际,却感受了风的异动和血气的涌动。有人踏空而来,身上残留着他的主子的血气,那是一种危险又独特的味道,毒液的腥味与血的腥味完美融合。

【宋礼,多看几眼吧,他是阿九---】

主子隔空传来的一声呢喃,使得鬣狗的红眸清晰了些,竟出现了令人意外的光芒。

光芒里有苦涩的情绪,是为泪光。

啊,阿九啊。

阿九是谁?

是他的孩子,他拼死也未能护住的孩子。

“什么人!好大的胆子!”

花无期厉喝,拔出腰间不起眼的佩剑,剑锋锋芒直指黑影。

一道剑气飞来,一半化作白光砰地炸开,一半碎成千万把飞刃。原来这不起眼的佩剑也是神剑城着名铸剑师所造,名为‘化刃’。有了神兵相助,等同于身边有一个懂得御刀的仙门高手。

“啊---”

黑影惨叫一声,不知是被伤了还是怎么地,于花无期面前,如飞星陨石般,遗憾地坠落湖中。

——

花四爷收起剑,便有护卫扑入玉湖中,打捞黑衣人。

他的视线直接穿过湖水,抵达湖底铁门处,他看到黑影费力打开铁门,钻进那道铁门,顿觉不妙。

“快,制止他---”

——

【制止谁呢?】

鬣狗听懂了,蹭地跃入水中,顷刻间便将水中的护卫全部杀尽。

鱼儿崩腾,湖水如血染。

——

“畜生---”

花无期大骂,挥舞神兵,真气化作刀锋,奔向鬣狗。

但鬣狗速度极快,竟都给避开了。而且在躲避的空当,距离花无期越来越近。

鬣狗魔爪即将碰到花无期时,突然蹿出来十几个暗魅,合力挡住了鬣狗的攻击。

——

十几个暗魅也压制不住鬣狗的野性,花无期又招了二十几个,围攻那不知死活的红眼畜生。

而后花无期见时机成熟,从袖中掏出小瓷瓶,猛砸地上。

小瓷瓶应声而碎,血浆四溅。

这是赤音刚转变为命女时的血,最是新鲜,对鬣狗而言,是会上瘾的绝世佳肴。

光是嗅到那血气,鬣狗便发了狂。

他拨开暗魅,冲到瓷瓶碎裂的地方,趴下来,伸出舌头舔舐地上的血迹。

——

“畜生便是畜生---”

花无期冷哼,挥剑劈向鬣狗的头。

只听见砰地一声,鬣狗头炸碎。剩下的身子爬起来,转悠了几圈后,从脖子到脚,慢慢化作流沙。

——

暗魅也嗅到那股诱人的血气,只是因为他们还有人的血脉,加上好斗的本性转移了注意力,所以能抵御住诱惑。如今危机已除,嗜血的本能迫使他们也如先前那鬣狗一样,趴下来,享用地上残留的血迹。

食汝之血,为汝奴仆。

【杀了他---】

从脑海中迸出的命令,占据他们的神智。

——

花无期见情况不对,便乘暗魅开始攻击前,将他们全部击杀。

而后他似疯了一般,冲空中大喊:

“阿音,是你吗?阿音---”

藏在高楼之上,夜色之中的女子冷冷扬起唇角,道:

“你瞧他叫我什么?阿音?哼,好像我跟他很熟似地---”

沉默半晌后,女子又道:

“我想起来了---”

是有那么一回事。

那时,她唤他阿四,他唤他阿音。

——

“可怜的宋礼---”女子感慨道,“不过,他也如愿以偿了---”

家破人亡身死后,那唯一活着的孩子,是他在这世间,不愿舍去的执念。他还想再看那孩子一眼,哪怕只是一眼,便知足了。曾经他无力保护自己的孩子,今天他做到了。

章节目录 第七章 血蟒 湖底的那道门,通向地下暗室,那是一座庞大又精巧的水牢,困着最穷凶极恶的毒蟒。此蟒蛇毒液极烈,只要皮肤沾到少许,不到片刻便会烧蚀为一具腐尸,天地间无药可治:

医女杜香叶曾为其取名——火蟒。

但蟒蛇之主喜欢唤它血蟒,因为它的鳞片若血染。

黑衣人站在水牢前边的台阶上,举起受了伤的手,让血滴入湖中。猩红的血气迅速蔓延,沉睡中的巨蟒慢慢睁开血眸,摆动巨大的身躯,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将黑衣人吞入口中,猛往外冲。

轰隆隆---

水牢剧烈摇晃。

——

而玉湖边上,花四爷看到鲤鱼忽然四散而去,脚下的地在晃动,立马往后退。果然也就眨眼间的功夫,玉湖碎裂,火蟒冲出湖面,冲上天际,而后重重坠落:

一半身子在湖里,一半身子在岸上。

四爷当即下令:

“拦住它---”

火蟒一路向东逃,挨了不少刀子,也打伤压死了不少人,撞开花家东边的院墙,隐入密林深处,不见踪影。

花四爷亲自带人进密林搜索,在一处无名荒坟前,发现了血迹,平静的双眸顿起波澜,道:

“继续搜---”

暗魅遁去,花四爷抓起孤坟黄土,喃喃道:

“阿音,果真是你---”

——

没有人知晓的记忆深处,曾经有个他,为了一个那个叫阿音的姑娘,宁愿舍弃这条命,舍弃荣华富贵,可惜她不稀罕。

宁愿被黄土埋葬,也不愿和他相守。

她似乎是故意的,存心要在他的心头,插上一把刀。

“方圆十里都找遍了---没有血蟒踪迹---”

“方圆十里找不到,那就方圆百里找---我就不信,地上爬的畜生,还能飞天不成?”

他回头,阴狠的双眸里映着竹林满是生机的青色。

——

花家护卫四散开来,花无期穿梭于竹林间。

一个不经意的回首,那女子身穿黑衣,立于竹影间。

“阿四---”

她唤他。

刹那间,他似乎回到多年以前,她穿着绿色的衣裙,站在绿树下,冲他挥手:

【阿四,过来---】

——

花无期笑了,慌了。

“你终于来了---”

话音未落,他看见女子嘴角有冷笑绽放。也是这一刹那,藏在女子身后的黑影迅速蹿出来,揪住他的脖子,将他甩飞出去,撞倒一片竹林。

——

“噗---”

花无期吐去恶血,拨开压在身上的竹子,爬起来。

若不是他及时用真气护住身子,只怕这一击,真会粉身碎骨。

“阿音?”

她不见了,消失了。

“阿音---你在哪儿---阿音---阿音---”

——

此时向南的官道上,黑衣女轻抚掌中遍体鳞伤的小蛇,道:

“别怕,到了罗海,就安全了---”

罗海之水,可成为她的护盾。

女子见小蛇藏入袖中,正要加速,却发现身边如影随形的红眼男子停下了脚步,仰望空中。

“怎么了?”

赤音往天上看,除了皎皎明月,还有什么?

红眼怪物看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加速往前跑。他无法向她表达,不久前有个影子从空中飞过。

——

他们消失后不久,影子重回空中。

影子直立于刀面,眉头紧蹙,道:

“还以为她会屠戮花家满门,没想到啊---”

没想到她就这样走了。

但直觉告诉梅长雪,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毕竟直到现在,她也没发现听书阁主的踪迹。

不过那条血蟒倒是挺有意思,若非亲眼所见,她绝不会相信女子掌中的小蛇便是那巨蟒所化。如此说来,赤音除了御蛇之外,还修习了化物。那巨蟒双眼泛红,定也是食用了命女之血的缘故。

食汝之血,为汝奴仆。

还养了不少鬣狗啊。

——

此时风月楼,莺歌燕舞,正是热闹。黎央带了一些官场上的朋友,本来打算给风月双姬捧场,谁曾想人家就没打算露面。从岳三娘那边得到信息,风月双姬又病了,说是春寒侵体。

没办法,黎央只好要了几个能歌善舞的进去陪酒。

中途黎央外出方便,发现有一男客的背影极像牧九川,顿时起了好奇心,便跟了上去。他一路跟到内院,还想继续往前,被风月楼的小厮拦住了。那小厮说了,前方乃月姬姑娘的闺房——月楼。

除非得到月姬姑娘的允许,否则一律不许靠近。

“大将军刚刚进去,我和他一起的---”

两位小厮不知有诈,道:

“未经姑娘允许,不许入内---”

如此,黎央便明白了,他没有看错,确实是牧九川。

“既是如此,叨扰了---”

黑眸一沉尽是谜。

——

牧九川一路来到月楼顶层,推开房门,刺骨的寒气逼得狂打喷嚏。岂止是春寒啊,冬天白雪数丈也没这么冷。

他抱紧双臂往里走。

“月姬姑娘?”

屋内没人,只有一面屏风,闪烁寒光。

“人呢?”

不是说好了,邀请他观战长见识么?

——

“青燕子---你在吗?梅长雪---梅---啊---”

一声见鬼的大叫,惹得来人极为不满。一惊一乍,哪里还有圣御大将军的风范?

这牧九川真是越活越退步了。

当然,这跟她飞窗而入也有干系。

“喂,你想吓死人啊---”牧九川嚷嚷道。

“要是那么容易吓死,就简单了---”

说着,梅长雪绕开他,径直来到屏风前。

牧九川凑近,发现屏风上的画和不久前在洛城看到的壁画风格很像,道:

“这不是可兰的‘画牢’么?”

“嗯---”

他没看错,正是画牢。

——

梅长雪以血气驱动画里的莲花花苞,莲花花苞从画中钻出来,慢慢绽放,如血盆大口张开。

她轻轻跃入花瓣里,回头见他拖着腮帮子,还没有要动的意思,便问:

“你在等什么?”

“我在想,万一我们都进去了,出不来怎么办?”

至少得安排个人在外边接应吧。

“废话真多!”

梅长雪直接将他拽入花苞。

花苞一合,堕入黑暗。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天君 和上次一样,也是令人窒息的天旋地转。

唯一不同的是,落地时肉体和魂魄仍旧完好。溪水淙淙,青草幽幽,莲花于河畔开放,一片生机勃勃的模样。淡淡的薄雾萦绕在头顶,还能感受到薄雾中带着凉意的水珠,就好像调皮的孩子,用那冰冷的手在脸上点来点去,还怪痒痒的。

这次的画牢和上次也有明显区别,上次是洛城实景,这次是一个凭空建造的虚景。

“牧九川---是你吗?牧九川---”

薄雾中有人在叫喊,牧九川听出来了,是可兰的声音。

视线穿过重重迷雾,最终落在可兰身上。

她被发光的灵锁绑在一棵石柱上,身上有伤,血色晕开,她却感受不到痛,笑得跟花儿似地。

——

“是你将她囚禁于此的?”牧九川问。

“不是。”梅长雪道,“是她自己。她嫌月姬的囚笼太冰冷,自己造了一片地。”

说心里话,梅长雪很讨厌可兰,可谁让可兰也是不死之身呢?

——

“牧九川,你来了。来来来,这边坐---”

说着,地上多了一张石凳子。

凳子不凉,与体温相近,看来她也想得够细。

“难得有人来,你陪我说说话,我快闷死了---”她的语气很急切,道,“呐,牧九川,上次青燕子问我,大爱无疆,我到底爱谁。我想到答案了---大爱就是众生平等,大爱就是不爱,我不爱你,不爱梅长雪,不爱青燕子,不爱吴三---不爱我自己---对---就是这样的---我谁也不爱---所以这就是大爱---”

感觉今日的她,比那日更癫狂。

——

“你再好好想想---”

牧九川起身,向着梅长雪背影消失的方向走。

“我想过了---你别走---我还说完呢---”

还想说什么呢?

他可不想听她钻牛角尖。

论嘴上功夫,论钻牛角尖,还是青燕子比较擅长。

——

翻过一片草丘,前方是个百花谷。百花齐放,有一片清湖,湖中开遍莲花,有绿色莲叶作为陪衬。

百花争艳皆动人,浓郁的花香醉人呐。

两人往山谷走,到了河畔牧九川才发现人还不少:

风月双姬,月姬四容,风姬四音,公子荼良,神灯青盏,还有两位衣冠楚楚、器宇轩昂的男子。两男子皆劈褐袍,站在最高的两朵莲叶上。单看貌相,不过二十七八的模样,但就那不染世俗的威严来看,其地位应不低于人间的君王。

风月双姬依旧戴着面纱,所站立的莲叶稍矮些,紧挨着两位陌生男子。青盏所站的莲花又要矮些,和四音、四容所站的莲叶同高。

公子荼良所站莲花更矮,与其高度相同的,还有三朵莲叶。

——

“仙云命女梅长雪,拜见两位天君---”

梅长雪于岸上欠身行礼。

牧九川还没搞懂什么叫天君,天君与命女之间地位孰高孰低,便被对方如炬的目光逼得低下了头。

“他是鬣狗。”蚍蜉天君声音淡而轻,但入耳极为清晰,“你应该杀了他。”

鬣狗?

牧九川怔了怔,而后想,这位天君说的应该是他体内的红眼怪物。此事他听青盏说过,如果不是那位红眼怪物寄居在他体内,他早就死了。所以不能强行驱除,不然会危及他的性命。

“天君明鉴。”梅长雪道,“其父于我有恩,长雪不得不还。”

——

嗯?

爹爹于她有恩?他怎么不晓得?

“罢了。杀他倒也容易。”蚍蜉天君道,“入座吧---”

“是---”

梅长雪以血气引气流翻腾,慢慢飘到靠近荼良的那朵莲叶上,站直了。而牧九川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施展轻功找了片莲叶歇脚。本来他还担心自己会不会把莲叶压坏,掉进水里,谁曾想那莲叶甚是结实,他在上边连续蹦跶了两下,莲叶晃都没晃一下。

——

“青燕子为何迟迟不现身?”

九叶天君问。

风姬看向月姬,月姬微微凝眉,欠身说道:

“回禀天君,沙未流尽,还有两个时辰---”

听月姬提起“沙”,牧九川才注意到清湖中央有个悬空的沙漏。

“哦?”九叶天君道,“还有两个时辰呐---”

——

众人没回应,月姬四容中的月芙拽紧裙摆,屈膝跪着请求道:

“月芙斗胆请求代战---”

闻言,月姬面色微变。

两位天君倒是镇定得很,蚍蜉天君看向月姬,道:

“月儿,这番说词,可是你授意的?”

月姬尚未开口,月芙便紧张地解释道:

“回禀天君,与我家主子无关,是小妖---”

——

“住口!”

发现蚍蜉天君神情有异样,月姬连忙打断月芙的话,生怕她再多嘴,触怒了蚍蜉天君,那就不妙了。

“小妖不懂规矩,还请天君海涵。”说完,她转向月芙,轻声呵斥道,“月芙,规矩便是规矩,既然定下了,又岂能轻易更改?”

“可是,万一青燕子她---”

万一她输了,那可如何是好?

见主子皱起了眉头,月芙只好起身,站回原地。

——

牧九川看得云里雾里,压低声音问梅长雪:

“对手是谁啊?”

他问过青燕子,但青燕子没说。

“我估计,是月芙---”

原本预定的是在月姬四容和风姬四音中任意派出一位,但就现在的形势来看,月姬为了平息蚍蜉天君的怒气,会选择派月芙出战。

果不其然,没多久,月姬便道:

“月芙,你来迎战---”

“主子---”

月芙惊呆了。

“只许胜,不许败---”

——

“月姬也太难为那丫头了---”牧九川小声说,“那丫头瘦得跟筷子似地,怎么可能是青燕子的对手?”

“你错了。”梅长雪难掩忧虑,道,“毫无胜算的,是青燕子---”

“什么?不就是一小妖么?”

青燕子不是最擅长徒手撕妖么?

“和天君相比,她当然得自称小妖。”

实际上,人家也是拥有上万年修为的芙蓉花。和她相比,青燕子不过是刚刚出生的婴儿,如何与之抗衡?

章节目录 第九章 阿莺 夜幕降临,花无期回到长生阁,摁动那不起眼的浮块,进入暗室。

密室中心,是个檀木棺材。

棺材里原本躺着一个面貌如花的女孩。她一天天长大,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女子。白皙似雪的肌肤,精致小巧的脸蛋,看起来格外讨喜。她的身体虽然活着,灵魂却早已死去。

生命之轮无法流转,她便永远不会睁开那双漆黑如夜的双眸。

为了能一睹那眸中灵动的神采,花无期将无数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吊在棺材上空,用鲜活的血供养她。这次也不例外,他把可怜的冬华吊起来,在她手上化开几道口子,让血滴到少女眉心,渗入她体内。

花无期满怀期待地唤道:

“阿莺,醒来吧---”

——

仿佛是听到他的呼唤,少女慢慢撑开沉重的眼睑。

“啊---”

少女张口,发出沙哑的嚎声,如刚苏醒的野兽。

那双漆黑的眼眸,如血色般猩红。

花无期不觉得恐惧,只是满怀欣喜地伸手从血泊中捞起那少女。

“阿莺,你醒了---”

——

“啊---”

女子张口,依旧发出沙哑的叫声,不能说话。

忽然间,她的血眸猛地睁大,映出如火的仇恨:

屋外的护卫被一阵毒雾放倒,那个只有半张脸的男子,大步走进密室。

“啊---”

她大声叫,并伸手要扑向那个地方。

但花无期死死抱住她,不让她走,道:

“阿莺,你别怕,有爹在---”

——

“当真是父女情深啊。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今日月圆,一家三口终于团圆了---父亲大人---心中可欢喜?”

听书阁阁主摘下半张鬼面,露出发脓溃烂的左脸。

花无期震惊,说道:

“你这孽障,竟还活着---”

是啊,他还活着,他命不该绝。

还多亏了血蟒虚晃一枪,不然他还真没办法,乘他不备潜入密室。血蟒逃窜之际,将他吐在假山群中。

他一直藏在暗中,等待机会。

——

“孩儿怎敢让父亲白发人送黑发人呢?”他狞笑,从腰间抽出锋利的软剑,道,“孩儿得先给父亲送终啊---”

长剑一挥,一场厮杀,拉开序幕。

绵绵不断的恨意,早已烙入骨子里。

——

那时,他不过是个缺乏父爱的小孩。整天就这样期盼着,希望父亲能多看自己一眼,多和自己说句话。但父亲太过残忍,连这点小小的愿望,也不愿满足他,眼里只有妹妹阿莺。

但老天是公平的,他得到了母亲全部的爱。

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仅存的阳光,已经拥有一切的阿莺却依旧眼红了,不惜为此谋害他。

毁了他的脸,毁了他的人生。

他气不过,一盘毒鱼,将阿莺送进了地狱。

——

“父亲啊父亲,你怎么这么偏心呢?”

到底是偏心,还是无情?

母亲牺牲自己的命为他求情,却仍旧没能博得父亲的同情。

父亲打断他的双手,将他赶出家门。他出门不久,又被暗魅暗算,断了双脚。他估摸着是花七满干的,花七满要他自生自灭,那时他才十岁。他用身上的衣裳买通一个乞丐,乞丐将他送进将军府。

当时牧九川追着一条狗打,追到大门口。

【娘,阿九被人打了---不是我干的---我没欺负他---】

——

“若是那时,你不纵容阿莺。若是那时,你肯为我寻解药,我便不会日日活在地狱中,思忖着,如何报复你。这么多年,我苟活至今,便是为了今日---”

一道血光,击飞行尸少女,震退了花无期。

血光来源于伊始之石,对付鬣狗最有效了。

花无期看到听书阁主脸上冒出来很多红色纹路,眼睛也变成了最吓人的血红色,顿时将目光看向门口:

【必须速战速决---】

若是被府上人发现,传到老夫人耳朵里,那就不妙了。

——

只要能杀了花无期,为娘亲报仇,就是堕落为魔又如何?

听书阁主残留在空中的剑气,好似一只只从地狱里伸出来的魔爪,一有机会就冲向花无期。

纵然花无期武功造诣再高,纵然他有神兵护体,也斗不过一个本来就天赋异禀的怨魔。怨魔在速度和体能上,远远高于凡人,这是九命天女造物时便定下的规矩。再加上花九重与伊始之石的生气完美融合,如虎添翼,所以花无期的身上也难以避免地增加了轻伤、重伤。

嗤---

剑气滑过脖子,鲜血溢出。

——

血光化作一道道红色透明的刀刃,扎入花无期的身体,将他身上静脉寸寸斩断。

花无期骇然倒地,血溢流成血泊。

还有最后一口气,花无期瞪着面前残忍的恶魔,道:

“孽子---”

——

“早知你今日会弑父,当日便留你不得---”

若那日他真动手了,倒也好。

听书阁主面色更加狰狞,魔化的迹象已经占据他未腐烂的半张脸。狰狞的鬼面,已彻底褪去凡人该有的情绪。

【杀了他,快---杀了他---】

他举起魔爪,正要下挥时,他留意到花无期看着晕倒在地的怨魔阿莺。此时怨魔花九重忽然想起来,父亲在阿莺面前,永远是个慈爱的好父亲。

——

“不,我不杀你---”

听书阁主奸邪一笑,拂袖甩出一道血光,斩断空中的绳索,并迅速挪过去,接住血肉模糊的冬华。

“阿莺比我孝顺,不是么---”

听书阁主抱着冬华,步入黑暗中。

送终这事,由阿莺动手最合适。那些惨死阿莺嘴下的孩子们,或许最希望看到花无期自食恶果这一幕。

——

多少个夜里,失去孩子的父母在夜里绝望地哭泣?

花无期可曾有一丝一毫的愧疚?

“不——阿莺——我是你爹啊——阿莺——”

爹爹?

这是个陌生的词,反正行尸走肉听不懂。

她只能看见,翻腾的血液。

啊,血气啊。

再多一点,便能步入轮回。

奈何桥边的花开得真艳丽,孟婆的茶最难喝。

章节目录 第十章 罪孽 深夜,紫竹院的七小姐还在熟睡。

听见匆忙的脚步声,迅速起身披衣出门。

“怎么回事---”

七小姐问神色仓皇的侍卫。

“长生阁---长生阁出事了---”

“什么!”

七小姐直接飞身上房檐,施展轻功冲到长生阁。

——

七姑爷也醒了,指节发白,喃喃自问:

“阿九动手了么?”

他叹了口气,心想阿九可真傻。

以卵击石,何必呢?

——

一群黑衣侍卫守在长生阁外围,那是老夫人的护卫。七小姐快步往里走,发现了那从未见过的暗门。继续往里走,她看到老夫人提起拐杖,砸向趴在花无期身上的少女。

少女抬起头,满嘴鲜血。

“阿莺---”

花七满震惊。

她怎么可能还活着?

而且,还长高了不少。

——

“阿---姐---”

阿姐。

怨魔见到花七满,心中欢喜。

是啊,花七满每次带去好东西,都会告诉阿莺,她们血脉相连,她们是最亲的姐妹。

——

砰---

一棍砸下去,血汩汩二流。

又是一棍,再一棍,直至血肉模糊,老夫人才停手。

——

“我早该想到的---”老夫人杀人后,依然冷静理智,“他还真是傻,这人死,怎么可能复生呢---”

七小姐难以置信,慢慢地挪步靠近。

那确实是多年前便被毒死的妹妹——花十莺。

她长大了,变成一个娇俏可人的恶魔。她可以想象,不久前,阿莺就这样面无表情地,一口一口,吸食生身父亲身上的血。

——

“阿满,烧了吧---”

花七满盯着血肉模糊的花十莺,许久才反应过来,回了声:

“是---”

不久,老夫人说道:

“听书阁主,便是阿九---”

“哈?”

她大惊失色。

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她竟未发现。

——

若说她对阿莺半点情谊都没有,那是假的。她确实利用过阿莺,可她也在乎阿莺。阿莺惨死,她也愧疚,因为无处发泄,才一直派人追杀、折磨花九重。本以为花九重最恨的人会是她,没想到竟是叔父。

说来也讽刺,她折磨了他那么多年,竟认不出他的模样。

“阿满,你该当家了---”

“这---”

也太突然了吧,虽然她有这样的想法,可其他人会服吗?

“三哥那边,不会有意见吧---”

“他一个外人,能有什么意见?”

说起外人,花七满便明白了。花家无男丁,她所有的哥哥弟弟,都是从外边抱来的,包括花九重。

而这个秘密,早早离开花家的花九重显然不知。

——

“暗魅损失不少,得尽快补上。派人盯紧了,如果阿九还活着,你就带几箱金子,去找天衣阁---”

天衣阁那边的门路,花七满再熟悉不过了,根本不用老夫人提醒。

“你那病秧子夫君对你有二心,你若想坐稳家主之位,就必须除掉他。”

一听这话,花七满顿时慌了,道:

“阿满宁可不当家主,也要护俊生周全---”

——

老夫人怔了怔,回头盯着孙女看了许久,道:

“你这丫头挺精明,为何在这件事上,如此糊涂?你们朝夕相处,难道你就不曾留意到,他与老三往来密切么?”

“正因如此,孙女才更要保住他。”花七满道,“只有俊生在我身边,我才能牵制三哥。三哥虽是外人,可这些年他为花家做的,已远远超过四叔。族中有不少长辈向着他。”

闻言,老夫人叹了口气,道:

“你清楚就好---”

——

好?

不太明白。

花七满不明白的事太多了。

既然奶奶知道听书阁主就是阿九,为何不告知叔父,率先除掉阿九?很显然,老夫人也想除掉四叔。

奇怪的是,老夫人从未表示过对四叔的不满。

所以花七满也不敢确定,老夫人方才所说是否为真。

她确实是花家血脉,可她并不是花家唯一的女眷,她还有两个出色的妹妹。据说,她们正在准备招婿入赘,长住花家。

——

老夫人回到等闲居,看着镜中满是皱纹的脸,想起还是孩童模样的阿九。那时的阿九生得俊俏,性格温和,听说她得了风寒,便给她配药,专门送了过来。

只是那药,老夫人没敢吃。

“阿九啊---”

好好的孩子,就这么毁了。

——

【奶奶,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为何阿莺要雇凶害我---】

看着那孩子溃烂的小脸,老夫人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她也不明白,为何当年她会狠下心来对付清叶一样。

但似乎,这就是勾心斗角的花家。

——

这边,在花家外围苦守多日的舒夜一路追踪黑影,到了街角处。

“主子?”

看那身形,应该不会错。

黑影慢慢转身,将怀中的人抛给舒夜。

“啊---”

舒夜接住了冬华,却不由得惊呼出声。听书阁主的脸上,全是红色纹路,而且那纹路还试图侵袭他的双眼。

——

“将她扔在将军府外的小巷里---不要靠得太近---不要让任何人看见你---从今以后,你自由了---舒夜---”

说完,听书阁主便从舒夜眼前消失了。

——

舒夜抱着冬华飞檐走壁,过了片刻,怀中人忽然醒来,大力推开他,三下两下也跑没影儿了。

“该死,跑哪儿去了---”

舒夜施展轻功找了几条街,也未见冬华身影。

他想起那双红色的眼睛,心想得尽快找到她,防止她伤害无辜之人。

——

转着转着,他无意中来到沈家荒宅。

说是荒宅,其实就是一座废墟。

冬华蹲在废墟中,捂着脸哭泣。

舒夜不敢靠得太近,离得稍远,也不吱声。

可怜的冬华哭了好一会儿,而后扭头看着他,眼睛还是吓人的红色,问:

“你不怕我吗?”

说不怕那是假的。

“我家主子吩咐过,要将你送回将军府。”

“不---我不回去---”冬华哭得更厉害了,道,“你看我这个样子---我回不去了---你走吧,你别管我了---”

——

冬华从来没像今天这么嫌弃过自己,她想起了自己做过的恶事。后娘说得对极了,她不是个好人!

不,她甚至不是人。

她杀了自己的养父!

更讽刺的是,她不敢告诉任何人,也不敢去衙门自首。亏她这些天还嚷嚷着要学习破案,帮助那些受了冤屈的人。

可她连承认错误的勇气都没有。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业障 竹林深处,怨魔所到之处,竹林成片倒。骨子里的杀意怂恿他继续作恶,仅存的理智努力压制这狂躁的本能,并试图在青竹上得到发泄。

【杀吧,杀光了才好——】

不,够了,杀一人足矣。

【不够,还有花三英,还有俊生。最可恨的是花七满,你忘了,要不是她从中作梗——】

是这样吗?

若不是花七满利用阿莺,娘亲便不会死。

都是花七满害的。

【该死,她该死——全都该死——】

——

业障爬满红眸,魔爪滴血。

杀一人是杀,杀十人是杀,杀百人也是杀,有何分别?时至今日,他还忌讳什么?

身子要往前,理智又强迫其后退。

【不——不——阿莺——】

是他杀了阿莺。他若是听娘亲的话,再等等,等阿莺长大,等到她能够分清孰是孰非,或许会听到她由衷的道歉。

他应该再等等。

——

“啊——”

咆哮声过后,翠竹又倒了一片。

他有罪,最该万劫不复的其实是他。他毒杀了亲妹妹,谋害生身父亲,连累生母,灭绝天伦的大恶啊。

好奇怪啊,努力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今日吗?

不久前,他还信誓旦旦地说,苟活至今,便是为了今日。

——

砰。

方圆十里,竹林被夷为平地。

【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全部杀尽,杀光。

——

断了的利爪又在伸长,血沿着指甲尖滴落。

他仰头,看向东方,狞笑出声。

“哈哈哈——”

去吧,大开杀戒吧。

——

“花九重——”

尖细的女声阻止了他想要往前迈的双腿。

黑气翻涌,青燕子御刀出现在高空中,纵身跃下。

——

“不——”

他想要

后退,身子却不受控制地往前。

浓厚的血气在吸引着他。

啊,生命之水啊。

有了足够的生命之水,便能远离尘世,步入轮回。奈何桥过,前尘往事均忘了,那才是彻底解脱。

——

“青——青燕子——”

沾满鲜血的魔爪不受控制地挥向她。

魔爪还未伤到她,黑气幻化的锁链如蛇缠了上来。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她,发出一声凄苦的咆哮。

何不了了他的心愿呢?

——

“你不是说,要做个普通人吗?你忘了?”

不,此一时非彼一时。

“我累了——”

太乏了,太累了。

“累了,睡一觉就好了。”她说,“把你的怨,你的恨,你的罪业,你的毒,都给我——”

包括鬣狗嗜杀的本能,还有命女赤音施下的化魔诅咒。

——

冰凉的掌心覆于他颈间,血色纹路涌入她掌心,并迅速钻进她的血脉,扎根。

眸中红色渐渐褪去,他找回了理智。

“青燕子!”

她竟试图吞噬他的力量,包括让他生不如死的火毒。

——

“够了!放开我——青燕子。”

放开他?

怎么可能!

就差最后一步,绝不能半途而废。随着火毒转移,他的脸慢慢复原,她的脸慢慢腐烂。

火毒其实不是毒,而是从流火地狱中溢出的不灭火种。火种的力量超出了凡人可承受的局限,所以被定义为毒。如果能驾驭不灭火种,它便不是毒,而是一种极具杀伤力的武器。

——

“走吧,花九重——”

她看着他离开地面,在锁链的牵引下,慢慢升空。

“青燕子,你做什么——放开我——青燕子——你回来——”

不可能再回头了。

她扯下衣摆蒙面,转身御刀冲向风月楼。

【花九重,飞吧——飞得越远越好——去一个不用互相算计的地方,过好下半辈子——】

这一战,她非赢不可。

——

虚幻之境中薄雾涌动,有黑气渗入。

“她来了——”梅长雪说。

月芙紧张地握紧十指,主子到底是希望她赢,还是希望她输?

只许赢,不许输,这是真的吗?

如果她赢了,主子岂不又要回到罪域受苦?

可如果她输了,主子颜面何在?九叶天君和蚍蜉天君均在场,她就是想放水,也难以做到不着痕迹。

——

黑气在岸边化作女子模样,蒙着面。

“青女见过两位天君——”

也是恭敬地欠身行礼。

九叶天君未开口,蚍蜉天君冷声说道:

“你还真是守时——”

不早不晚,刚好踩点。

“青女学艺不精,路上耽搁了,还请天君莫怪——”

“不必多言,开始吧。”

蚍蜉天君的耐心也快耗尽了,只想她们速战速决。

巨型的沙漏已流尽,沉入水底。

——

“是——”

青燕子踏空至仅剩的那朵莲叶之上,扯去碍事的黑色裙摆,问:

“哪位肯屈尊与我一战?”

风姬四音不动,月蓉,月菱,月蓉三位面面相觑,月芙迈步至空中,道:

“我来——”

——

月姬四容中,月芙最为善战。

“如此,还请费心赐教——”

话音落,青燕子奔赴战场,凝聚黑气为刀。月芙以冰莲花瓣为刃,也奔赴空中战场。

规则很简单,谁先让对方倒下,谁便是赢家。

——

“月芙,你可要小心了——”

说完,青燕子飞身化作黑气,黑气为刃,噼里啪啦,如暴风雨般席卷而去。

月芙凝聚寒气为结界,暂避风头后,坠入水中,化冰为牢,将化刃的黑气一点点困进冰牢中,借此削弱青燕子的攻击。

青燕子也不傻,发现月芙的意图后,改为近身厮杀。

——

“梅长雪,现在战况如何了?”牧九川问。

“没长眼啊,不会自己看啊——”

梅长雪急死了,恨不得自己代替青燕子参战。月芙以冰花为刃,身形灵活,实战经验丰富,近身厮杀青燕子根本不占优势。

“我要是看得清我犯得着问你吗?”

牧九川不满,小声嘀咕道。

还观战呢!

他这肉眼只能看见噼里啪啦蹦出的火花,根本跟不上两人出招的速度。

——

公子荼良倒是心善,在牧九川吃了闭门羹后,轻声道:

“目前还是月芙姑娘更胜一筹——”

冰花刃出必见血。

如果青燕子穿的不是黑衣,而是白衣,只怕此刻衣裳早被血染红了。眨眼间的功夫,又添了几处新伤。

——

两位天君盯着战场,神情冷漠。风姬握紧的掌心火星直冒,事实上,她比上了战场的青燕子还要煎熬。

【青燕子,一定要赢啊——】

她不想再回到罪火遍布的罪域,她只想留在人间。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比拼 冰刃与大刀再次碰撞出火花。

“青燕子,你要是挨不住了,就认输吧——”

看她就连握刀的手亦是血肉模糊,月芙心有不忍。

“认输?怎么可能——”

这点小伤算什么?

怎会挨不住呢!

双刀化四刀,飞速劈向月芙。

——

那年在罪域,百妖攻占千佛塔,青燕子被迫四处奔走。她无意中闯入流火城,被困了三年,终于破解生门之谜,寻至流火城禁地。

禁地处为寒冰狱,牢狱中困着一阵风。

她破了寒冰咒,那阵风破冰而出,化作翩翩佳人。

【我叫青燕子,你叫什么?你怎么不说话?还是你没有名字?点头摇头你总会吧?】

佳人为风所化,遂得名风姬。

——

寒冰狱碎裂后,四魔女苏醒,为风姬四音。

【等我找到出路,我带你去人间,千山万水,任你遨游。】

风姬不愿独享自在,她去了水华城,解救被困冥火狱的月之芒。月芒突破冥火狱,化作佳人,为月姬。月姬既出,水华城内妖华成精,为月姬四容。

——

她们在罪域中找寻出路,总有妖或神拦路挑衅。也不知经历多少次生死之战,青燕子才领略到血光咒的妙处。

【血光咒与末路天衣同宗,是晦气——只要聚集足够多的晦气,便可打开罪域之门——】

而青女本身便是晦气和生气相互融合而成的命格。

——

罪域之门开启,就在她们准备离开时,九叶天君和蚍蜉天君出现了。他们是罪域的神,罪域的帝君,拥有无上的力量。

青燕子在他们面前,卑微如蝼蚁。

不过一个眼神,便强大到让她全身骨头错位。

——

【罪域乃天意,不可逃,不可避。风儿,你知道叛逆天意的后果。】

是的,风姬知道,被困在狭窄的寒冰狱,她都快忘了,自己是一阵风,最自由的风。

她不想再回到那个狭窄、冰凉的牢狱。

——

青燕子知道,硬拼讨不了好,所以她耍了点小聪明。

【正如天君所言,天意不可违。风姬被囚禁,是天意。风姬被解救,也是天意。那我碰巧开启罪域生门,当然也是天意。人的心意尚且多变,更何况天意?】

天意晦涩,就算是神,也无法窥伺个中玄机。

【伶牙俐齿。你又怎知,这是天意?】

【我当然知道。天君可敢与我赌一局?】

【赌什么?】

【赌这就是天意——】

——

【罪域之门,一旦合上,自成巧局。而破局七分靠运气,三分靠悟性。我可以舍弃这道门,当着天君的面,再开一道。若是成功了,还请天君成全,准许风月双姬随我下人间。若是不成,任由天君处置。】

罪域生门本就是解不开的谜,两位天君认定她必败无疑,便应了这场赌局。

结果,青燕子赢了。因为她早就摸透了生门的算法。正所谓万变不离其中,生是唯一的出路。

——

【你赢了。但她们几个,必须留下。】

蚍蜉天君也钻了空子,因为下注时,青燕子忘了提及四音四容。

知道蚍蜉天君故意刁难,青燕子又出一局,道:

【不如再开一局——】

人间开春,春末月圆之际,以武定去留。

她夸下海口,要在一年之内,超越四音四容,成为人间有史以来,实力最强的青女。

——

【届时,我会再开生门,邀请两位天君观战。若我侥幸赢了,还请天君兑现承诺,焚毁寒冰狱和冥火狱,还她们自由。】

这基本是不可能实现的痴想,四音四容再怎么说,也是上万年的妖精,哪能说败就败?

而且,凡人有凡人的极限,命女有命女的极限,青女连命女都不如呢,要想在一年之内打败修炼万年的妖精,简直痴人说梦。

——

对,是痴人说梦。

正因为蚍蜉天君觉得日子乏味无聊,觉得这个赌局有趣,觉得自己必胜无疑,才愿意再赌一局。跟无尽的时间相比,一年根本算不上什么馈赠。

青燕子心想,再胜一局,再拿下这局,风月双姬便自由了。

——

扑通。

气刃断裂,青燕子不慎落水,血色晕染开来。

月芙乘机凝聚寒气,以其坠落的地方为圆心,冰冻半里。

——

“这——”

战场一片死寂,牧九川本来想说两句,发现自己的声音格外突兀后,便闭上了嘴。

梅长雪盯着冰层,握紧的拳心处,刀域在咆哮。

【青燕子,我该怎么帮你?】

两位天君仍旧面不改色,但从两人的专注度来看,他们对这场比试还算满意。

至少还能入眼。

——

一盏茶的功夫,战场还是毫无动静。

蚍蜉天君犀利的视线透过冰层,落在青燕子被冰莲刃击中而挺直跳动的心,道:

“神识尚在,生机已逝。月儿,她输了——”

说着蚍蜉天君朝空中拂袖,空中顿时多了一团乌云。事实上那不是乌云,而是能啃食一切的蚍蜉神兽。

风姬顿时明白了:

【若命格碎成星云,神识消亡,青燕子便会魂飞魄散。】

没有转世轮回,永远消亡。

——

蚍蜉神兽往水里冲,到了水面,被一团火烧成了灰烬。

风姬收起火星,抓住寒玉的手,寒玉便张口道:

“风儿斗胆,请天君开恩。”

寒玉当然不敢自称风儿,是风姬在借她的口为青燕子求情。

蚍蜉天君蹙眉,正要发作时,九叶天君嘘了一声,道:

“你听——”

——

冰层之下,生机再起。

插在心口的冰刃竟然融化了。月芙也注意到了,所以又往冰里边注入了不少寒气。

【青燕子,就这样沉睡吧——】

认输吧。

——

此时,青燕子脑中某些残缺的片段,正慢慢凝聚,成形。千佛塔外,冥火深渊,她与妙香姐姐坐在悬崖边缘打坐。

她害怕跌下去,更害怕被冥火焚身,所以一直静不下心来,并试图规劝妙香姐姐,换个地方。

妙香姐姐却飞身跃下断崖,徒手摘了一团火苗,来到她面前。

【这便是冥火,又名流火,或是地狱之火,不灭的火种,难以驾驭。它有灵性,不愿臣服于任何人,除了九燚天君。但水往低处走,众生万物均向着自由,你无法驾驭它,但你可以引导它——瞧——】

气为火种铺出一条路,火苗顺势而行,将悬崖边上的石头烧成粉末。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莲花剑域 火苗自心底燃起,四周寒冰迅速融化,青燕子慢慢睁开红色的眼眸。煞气凝聚,瘦削的骨骼慢慢生长,白皙的皮闪闪发光。

青盏暗暗心惊:

【不,时候尚早——】

然而,青盏小看她了,她不仅要化妖,她还要化魔。

——

红色的纹路钻出皮肤,迅速爬满全身。牧九川没看出什么名堂,博学的公子荼良瞧出了端倪。

据书中记载,有一种蛇,名为由它。此蛇居于水中,为透明状,上岸后全身会出现红色的纹路,并拥有幻化为人的能力。

这种蛇最喜欢幻化为美人,祸乱人间。

故此得名,末路由它,攻击力仅次于末路天衣。

——

砰!

魔女破冰而出,旋转而出的水滴化作黑气,将战场包围。这些黑气就像是一块黑布,蒙住了月芙的眼睛。

“啊——”

一声惨叫,脸上多了一道血痕。

“好快——”

更可恶的是,这浓郁的死气使得月芙的攻击力大幅衰减。

——

黑影再次出现,月芙本能地挥舞双刃迎敌。

四目相对,月芙不觉瞪大双眼。

天呐,真的是青燕子吗?

“月芙,月姬应该教过你,战场之上,不可分心——”

说着,黑气化作箭雨唰唰唰飞来。

——

嗤。

一枚黑箭刺进肩胛骨。月芙忍痛斩断黑箭,那箭却忽然化作流火,灼伤她的手。

她来不及处理伤口,凝聚冰刃,迎接下一波攻击。

事实上,月姬从未教过她,战场之上如何确保常胜不败。被困在水华城的那些年,月姬一直沉睡。苏醒后,话也极少。

到了人间,月姬最介怀的是她的做派。

她总会一不小心,就显露妖的一面,每每这时,月姬会选择咳嗽,或是给她一个警示的眼神,或者就直接赐她四个字:

注意举止。

——

所以她很疑惑,也很羡慕,能把主子逗乐的青燕子,能让主子甘愿屈尊于风月之地的青燕子。

万年相伴又如何?

她不在了,还有月蓉她们伴着主子。可若是青燕子败了,主子估计会更伤心吧。

【主子,你说要我赢,不是真心话吧?】

好像主子也学会了凡人那一套:

口是心非。

——

“可不管怎样,我只相信我所听到的——”

月芙怒吼,扯碎褴褛血衣,驱动体内命格,吸取月色精华。

狂风大作,黑气被卷入其中。

青燕子几次想冲进去,都被狂风挡了回来。

——

“命格之茧——”

寒玉喃喃吐出四个字。

修习万年的月芙,也不是第一次试图突破命格之茧。命格之茧可以抵挡外部攻击,但同时也会困住里边的月芙,如果月芙不能顺利突破的话。

战场上太多不确定,寒玉认为月芙还是太冲动了。

——

之前七煞也突破过命格之茧,但显然月芙的命格之茧要比七煞的厚重,更具攻击力。

果真应了那句话,万年一劫。

——

源源不断的月芒钻进风月楼,钻进幻境,钻进月芙体内。

月芒色的神心慢慢成形,坚硬的寒冰渐渐取代残缺的妖躯。

“成了——”

月蓉惊呼。

冰心神躯,成了!

——

不仅仅是冰心神躯,还有莲花剑域。

银色的长发倾斜而下,狭长的冰刃握于手心,漆黑的眼眸露杀机,月芒色的魂衣飘舞。

身后莲花开放,巨大的吸力吞噬了命格之茧,包括青燕子。

——

既入了剑域,外人功夫再高,也无法洞悉里边的战况。

莲花剑域远比七煞的万刀刀域要广,几乎一望无际。青燕子在里边根本没有立足之地,这相当于在刀尖上比试,而且一不留神,还会被刀暗算。

血气蔓延,腥气萦绕。

——

铮地一声,寒冰刃撞上流火气刃,断裂后融化。月芙瞬间又随地抽出一把寒冰刃,插进青燕子肩头。

“这一战,我必须赢——”

既然主子说了,她就必须做到。

“话不要说得太早!”

青燕子融化寒冰刃,跃入高空,释放黑气,压住那些蠢蠢欲动的寒冰刃。而后乘月芙用力拔剑的空当,俯冲而下,先抛出流火,后引刃攻击。

——

流火可以融化月芙的冰盾,为大刀开路。

“奸诈!”

月芙破骂后,怒吐恶血,抛弃那一片拔不出来的剑域,转换战地。但每次青燕子都故技重施,而短时间之内月芙根本找不出破解的办法。

——

剑域一点点被瓦解,月芙渐渐慌了。

砰地一声,溅起一地冰花。

冰花遇火,化作水滴。此时月芙忽然灵机一动,怒声咏唱道:

“化龙——”

水滴以寒冰刃为骨,化作恶龙,呼啸而去。

——

流火纵然强大,可冰的融化需要时间,把水蒸发更需要时间。就速率来讲,水能克火。

“啊——”

又是一声巨响,青燕子被龙尾拍飞老远。

——

“化龙这招,我也会——”

青燕子爬起来,咔擦接好脱臼的胳膊,黑气化刃,以气为引,化作流火长龙,迎向水龙。

“痴人说梦!”

月芙凝聚寒气加固水龙。

——

“哼!”

青燕子冷笑,随后悄然来到月芙身后,锋利的魔爪扎进月芙坚硬的肌肤。

“不好——”

月芙大叫。

声东击西!

——

“月芙,我赢了。”

是的,青燕子赢了。

水龙破碎,月度雪白的双臂无力下垂。

她输了。

辜负了主子的嘱托,她输了。

如此也好,主子自由了。

——

就在月芙准备打开剑域,认输领罚时,青燕子的魂气以一种极不稳定的状态外泄。

“糟了——反噬——”

青燕子捂住心口,退到角落里,表情很是痛苦。

末路由它的死气,七煞的煞气,怨魔的怨气,青女本身所携带的末路天衣的晦气,原本是在青燕子体内,完美地和平共处着。

可不灭的火种,打破了这种平衡。

——

“月芙,帮我——帮我,封住它——”

如果不灭的火种占据这副驱壳,她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好——”

月芙于是召集剑域里的寒冰刃,将外泄的黑气全部驱赶至青燕子身边,建立一个封闭的冰牢,将青燕子和黑气困在其中。

——

莲花剑域再度开启,月芙拖着冰牢中的青燕子,来到月姬跟前,道:

“主子,月芙输了。”

冰牢中的青燕子被黑气笼罩,也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

众人神情各异,多数是震惊,只有少数用忧心忡忡的眼神盯着两位天君。此时青燕子已完全丧失战斗力,甚至连活下去都成问题,不知道两位天君是否满意这样的结果。

果然,蚍蜉天君拂袖抛出蚍蜉神兽,神兽在坚硬的冰层钻了个洞,源源不断的死气溢出,并于空中凝聚成一道漆黑的生门。罪业的气息浓重,那道生门正是通向罪域的不归路。

蚍蜉天君再一拂袖,从生门钻出金色的锁链,锁住月芙的四肢。

——

“天君这是作甚。”月姬问。

“本君只相信眼前所见。”蚍蜉天君道,“青燕子输了。”

话音落下,从生门里钻出更多的金色锁链,扑向月姬三容和风姬四音。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道别 【青燕子---】

谁,谁在叫她?

青燕子努力想睁开眼,可眼皮好沉啊。黑暗中,金色的光点凝聚成锁链状,锁链尽头处是寒冰铸造的牢狱。

【倘若万年以后,我能重回人间,我希望还能看见你---务必保重---】

这声音,沙哑而陌生。

是不会说话的风姬的心声啊。

——

啊,保重啊,为何要说这样的话?多希望会是披头破骂,骂她大言不惭,骂她不自知啊。

她多想就这样羞愧地消亡,因为她知道就算万年以后,她还是会食言。赖皮也好,小聪明也罢,只能用一次。啊,天君啊,发发慈悲吧,如果可以,让她代替风姬前往寒冰狱也成。她拖着这具残躯还能做些什么呢?

【风姬,不要走——】

可谁会理睬她的哀求呢?如果神真的有心,她何苦这般折磨自己?无情的神啊,当真容不下半点慈悲么?

——

“风姬——”

青燕子醒来,眼眶湿润了,靠着模糊视线端详四周。这是月姬的房间,她躺在月姬的床上。天将明,房间很暖和,寒气不在,月姬不在。

头痛欲裂,她隐约记得失去意识前,有人在喊:

【够了,姑姑---】

是月姬的声音,月姬口中的姑姑,正是风姬。

体内的火种不再叫嚣,似乎它的野性被封印了。

——

她朝着南风,吹干了泪痕,直到心底的落寞彻底凉透后,她才下楼。到了楼脚,发现岳三娘面色枯黄地躺在台阶上,身子已僵硬,死了差不多有一个时辰了。

对了,她差点忘了,三娘的命是月姬给的,月姬走了,她也活到头了。

——

那年,病入膏肓的三娘被夫家赶出家门。本来她必死无疑,潮湿的夏夜里,她遇见了月姬。

月姬赐她一片冰莲,帮她续命。

“三娘,记得投个好人家——”

转世轮回,切记莫做风月女。否则人老色衰,必将惨淡收场。

——

青燕子闯进荼良的卧房,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找荼良。

“荼良,帮我捎个口信。”

公子荼良睁开快要合上的双眼,拿开那乏味的书卷,问:

“捎口信给谁?”

“南风。”

荼良愣了片刻,道:

“哪个南风?”

如果是屋外正在刮的那阵风,他极有可能爱莫能助。

“抱歉,我忘了,三娘知道,你不知道。”青燕子说,“我给你地址,还有信物。你就说我有急事,要她速速赶往盛京城——另外,今后你来管理风月楼。”

剩下的姑娘,就靠他照拂了。

——

公子荼良沉默了半晌,手指在桌案上瞧了几下,道:

“青燕子,你这么辛苦经营,究竟为了什么。”

以她当前的实力,足够游戏人间了,可她为何还要找罪受,拼命往上爬?

那上边,究竟有什么东西,在诱惑着她?

“我求的,自然是不辜负长生之福,做些有意义的事。”

话虽这么说,事实上她对此毫无信心。

——

“何必妄自菲薄呢?能撑到现在,你应该自豪才是。”

荼良公子起身,墨衣倾泻而下。

“南风姑娘那边,本殿自会派人去处理。”说着,他十指相交,捏得咔擦直响,“不瞒你说,我早就看不惯姑娘们这松散做派——”

这是,要大展拳脚整顿么?

青燕子注意到他因为自信而微微扬起的唇角,心想:

【这老东西,藏得挺深啊——】

——

几天后,牧九川从风月楼回来后,找梅长雪理论,道:

“荼良公子逼良为娼,你管不管?不管我这就向衙门举报他——”

逼良为娼,不至于吧。

原来牧九川在风月楼碰到了可兰,可兰衣着暴露,在他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说自己被荼良逼着干“这”干“那”,都没脸活了。

——

“可兰的话你也信,牧九川,有脑子不用,你本事啊。”

“你什么意思?”

“愚不可及!”

扔下四个字后,梅长雪转身,扬长而去。

——

牧九川气炸了,转而去找青燕子。

“别动,牧九川——”

青燕子盯着他瞧个不停。

“怎么了?”

为何用这种眼神盯着他,好像他脑壳上长了角似地。

“你好奇怪啊——”

“哪里奇怪了?”

“我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怪事——”

“什么?”

“嘶——你是人啊,怎么长了颗猪脑袋啊——”

说完,青燕子转身拔腿就跑。

“青燕子!”

牧九川扛着大刀追出去,但怎么可能追得上呢?

——

此时,女儿奴牧九山正抱着小青青散步。

小青青一听见牧九川的大嗓门,顿时吓尿了。

“牧九川,你给我回来——”

他真要好好教训这个孽子,都奔三的人啦,还这么不知轻重。

——

入夜,青燕子来梅长雪屋里喝茶。

“蚍蜉天君想用你献祭生门,罪域的枷锁锁住了风姬。风姬一直在反抗,她很担心你被火种焚灭,拼尽全力封印了流火。”

原来如此,那风姬为此定是受了不少罪。蚍蜉天君年纪虽大,肚量却不咋地。

当时梅长雪也想帮忙,可是她心有余而力不足。

“可有九命天女的音讯?”梅长雪问。

“据地神阿华提供的消息,九命天女不问世事已有千余年。我听说九命天女曾携《万灵之书》游历人间,将书赠予一位苦行僧。或许,我们可以从书中找到答案。”

当然,前提是要先找到那本书,和那个神秘的苦行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要他还在人间,总会有露面的时候。

——

“巫山末路天衣已下人间,你要小心,切勿鲁莽行事。”

“我知道---”青燕子深吸一口凉气,说,“若我有个三长两短,你可不要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你要答应我,如果有朝一日,你见到九命天女,记得为风月双姬雪冤。”

这一战,她还输掉了昔日无畏的自信。

——

清晨,牧九川穿着官府准备去上早朝。

快到门口,偶遇身穿便服的梅长雪,便问:

“你要出门?”

“约了几个朋友,去东郊树林围猎散心---”

“看不出来,你还有这等嗜好---”

至此,她已不想多加解释,因为觉得根本犯不着解释。

——

日上三竿,吴全秃一个头两个大,对案件仍旧毫无头绪。

此时有人快马加鞭赶到衙门门口,说:

“吴大人,我家二小姐和朋友在西郊围猎时,发现了几具尸体---特吩咐小的前来报案---”

吴全秃连忙带着衙卫前往东郊树林,一共挖出二十七具尸体,唯一凸起的孤坟却是空的。

——

受害者亲属去衙门认尸那天,下着点小雨。

受害者家属不满吴全秃,纷纷在衙门口抗议。吴全秃的上级为了平息民愤,决定将他调离盛京城。

临行前,吴全秃还特意前往将军府,向梅长雪辞行。

梅长雪目送他渐行渐远,不禁自语道:

“这吴全秃,可真有意思---”

牧九川不动声色地出现在她身后,道:

“依我看,你可比他有意思多了---”

是么?

他们不是已经知根知底了么?

章节目录 前事引 神秘之山,有奇人养了蛊虫,名唤寄魂虫,能将活人的魂寄养在蛊虫体内,再通过蛊虫换生。但换生的代价,往往是残酷而血腥的,非常人能承受。可总有人不安天命,飞蛾扑火。

在悲剧中,追寻悲剧。

那奇人看透了这无止境的私欲,便嘱咐最忠诚的家仆:

【我已不久于人世,便让这些寄魂虫,随我一同轮回吧---】

家仆却说:

【你是我的主子,你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于是用命,换主子永世,生不如死。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南风吹 风月双姬离开后,风月楼又新来一位歌姬,名唤南风。南风来时,万物复苏,她是风花雪月中别致的一片绿叶,但凡慕春者,总忍不住侧目回首流连,故有人说,见南风一眼,日月尽黯然。

南风有个别致的院子,乃风月楼主安排的,就在清河河畔。她喜欢靠着清河枯柳,感受这满目春意。

这日水面有扁舟,由远及近。

那人掀开帘子,白衣胜雪,眉目微微上挑,便将满天星光收入眼中,世间再无美景能与之媲美。

她看着眼前人擦肩而过,消失于光影里。

“姑娘---要坐船吗?”

撑船的船夫问。

她摇了摇头,转身冷冷一笑:

“八部将军林扶阳,可真巧——”

八部将军林扶阳,文武双全,少年英才,早前随圣御大元帅牧九山一同南下御敌,单枪匹马冲锋陷阵,直取敌军首领人头,甚是骁勇。如此英雄,再配上一副好皮囊,自然会有不少女子芳心暗许。

只是,如此英雄,也难入她眼。

南风有情,春色烂漫。南风无情,春色也烂漫。

——

日落西山,牧九川路过自家清湖桥,见梅长雪靠着冰冷的桥头,盯着手里的竹筒一动不动,便以为她又在思量什么阴谋诡计,不禁放慢脚步凑近。他想跳出去,吓她一下,看她是否心虚。

就在这时,她忽然开口威胁道:

“老实点!”

这一吓,直接导致身后的人脚一滑,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

就在这一瞬,一个念头炸响:

【倒不如乘此机会,试试她——】

——

“啊---”

扑通---

落水的牧九川在水中扑腾,大声求救:

“救---救我---我不会---咕咕---”

梅长雪起身,顺手将竹筒藏入袖中,往水里瞄了一眼,就跟没看到似地,径直离开了。

水里浮浮沉沉的牧九川彻底心寒了,在心中咒骂道:

【见死不救,不会这么恶毒吧---】

——

此后连续几日,南风路径清河,总能看到林公子乘扁舟上岸。起初两人只是视线匆匆交汇,并未搭话。

只是那天风大,林扶阳将身上的披风借给她,道:

“姑娘衣着单薄,风大天凉---”

“多谢---”

她接过披风,温温一笑,如三月的春风,暖化了腊月的冰雪。

——

“林某日日见姑娘在清河边上驻足,看起来,像是在等什么人---”

哼,哪有什么人可等。

“那你呢?你日日乘扁舟而来,又是为何?”

他笑而不语,话题暂时告一段落。

——

几天后,初夏的风肆虐。

南风出了风月楼,裹紧长衫,往街上走。街上行人来去匆匆,却偏偏与林扶阳不期而遇。

“又见面了,姑娘---”

“是啊,还真是巧呢——”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他主动提出请他喝茶,她毫不矜持地应了。

——

暖茶烟气袅袅,他的笑意温柔似水。

“来来回回,也见过不下十次了---鄙人林扶阳---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哦?

想不到年少成名、博学多才的八部将军,也有孤陋寡闻的时候。

“我叫南风---”

“南风---好名字---”

他的声音很好听,清澈得就像溪水流过一样自然动听。

——

茶凉了,又换了一壶。

两壶茶过后,外边忽然飞起了小雨。

“南风姑娘且在此稍候---”

茶楼边有人摆摊卖伞,他买了一柄大红伞,交到她手里,道:

“南风姑娘?林某送姑娘回家吧---”

“那就---有劳了---”

——

大红伞之下,白衣映了淡淡的红。

偶然间侧头,南风看着他好看的侧脸,回想起脑海里残存的那个虚弱的声音:

【南风,我不想死----】

“南风姑娘,你---”

为何要盯着他看?

——

林扶阳送她到家门口,神情微微诧异,但并未多问。总觉得门口的老妪看起来很面熟。两人安静地告别,她目送他走远。

老嬷嬷上来来,眯眼审视她,问道:

“他是谁?”

南风瞬间冷下脸,反问道:

“这和你有关系吗?”

“我是你娘。你非要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吗?”

“哼。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难道你忘了,我娘早死了---”

说完,南风看也没看她,转身回府。

——

晚饭时,牧九川还在介意梅长雪见死不救的事。

梅长雪烦得不行,说:

“这都几天了,你能不能放过我啊。我又不会水,怎么下去救你?况且当时巡逻的侍卫那么多,要救人也轮不到我啊----”

“能不能救到人是另外一回事!就算不能救,帮忙呼救也行啊。”

一旁的青燕子说道:

“我说牧九川,你要是真心过不去这坎,大不了再落一次水,让阿梅站岸上帮你真诚地呼救一次不就完了?”

芝麻绿豆点事,你天天嚼,不觉烦啊?

“你当我傻啊---”

“你当我们傻啊!”青燕子放下筷子,毫不客气地揭露道,“你多多少少也会点三脚猫功夫,哪那么容易摔下桥---”

此话一出,心虚的牧九川顿时蔫成霜打的茄子,但也就刹那,他就抬起头,理直气壮地说:

“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本将军武功盖世,哪那么容易就摔下去。梅长雪,你说,是不是你使诈害我---”

一瞬间,就连他爹牧九山都嫌弃地别开头,好像试图告诉所有人:

【这孽障不是我生的!】

——

第二天一早,他就托牧九山请假不去早朝,跑去跟踪梅长雪。他看到梅长雪进入风雪楼,便偷偷来到后院,飞身欲越过围墙。结果头刚冒过围墙顶,就看到长剑唰唰唰地飞来。

他慌忙旋身避开,退到十步以外。

长剑在空中转了一圈,以百化一,重回青衣郎手中。手握剑域者,正是青盏。

青盏站在围墙上,迎风而立,道:

“受二小姐所托,唯大将军与狗不能入内---”

牧九川顿时恨得腮帮子鼓起,道:

“难怪你站在围墙上,果真是条听话的狗---”

找死!

青盏冷眸一凝,万剑齐发,牧九川转身就跑。

——

牧九川还是不甘心,在风月楼附近徘徊,试图寻找机会进入风雪楼。约莫到下午,他在风雪楼对面的茶楼喝茶解渴。他坐在窗户边往下看,发现一个身穿白衣的家伙鬼鬼祟祟地在风雪楼附近溜达,形迹可疑。

“那不是八部将军林扶阳吗?”

没多久,梅长雪从风月楼里出来。

牧九川集中精神观察,发现梅长雪和梅长雪说了几句话,说完之后,两人一个结伴往西走。

什么情况?

不会是看对眼了吧?

章节目录 第二章 紫衣郎 日落西山,夏夜繁星初现。他扶着墙壁,一步步往前,紫衣擦了不少苔衣。前方院落,金色的牌匾上刻着一个大大的‘林’字。他忽然想起来,自己此次出门,只因为中午路过花园时,她随口说了句:

【冰糖葫芦,还是沈跛子做的最好吃---】

城西小巷里有家铺子,那里卖的冰糖葫芦酸酸甜甜不粘牙,她格外喜欢。

“冰糖葫芦---冰糖葫芦---去哪儿了?”

他记得自己付了钱,一直拿在手上。他咬紧牙关,转身又往东去。但没走几步,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

上了年纪的老嬷嬷,提着篮子往回走。路过小巷,发现躺在地上的紫衣郎,连忙退了几步,见四下没人,才敢凑近。倒是眉清目秀,衣着不俗,应是富贵人家的公子。还有气息,此时送到大医堂,应还有救。

“这不是林府的商公子么?”

大夫拿起男子的手习惯性地把脉,顿时吓得老脸发白。

老嬷嬷察觉到了异样,问:

“怎么了,大夫---”

“这---老夫生平,从未碰到这种怪事---”

——

夜已深,南风姑娘回到家门口,见老嬷嬷候在门口,当即嫌恶地蹙紧了眉头。

“南风,有位公子病了,你给瞧瞧吧---”

老嬷嬷低着头,十指忐忑地交缠着,生怕被她拒绝。

“他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说完,她冷冷绕开老嬷嬷。

“他没有脉搏---”老嬷嬷猛地提高音调,说,“---不像是个正常的活人---倒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死尸---”

南风停下脚步,漂亮的眼睛顿时亮了。

如果不是人,那倒还有点干系。

——

紫衣郎君躺在老嬷嬷简陋的床上,双目微闭,呼吸平稳,这点与常人无异。南风仔细探过,确实没有脉搏,也没有心跳。南风将紫衣郎君的衣衫解开,从头到尾翻了两遍,也没看出什么名堂,便拿出刀准备剖解。

老嬷嬷慌忙来阻止,道:

“他还活着---”

“活人怎会是这副模样!让开---”

南风一把推开老嬷嬷,一刀扎进紫衣郎的皮肉。

——

疼痛使得紫衣郎忽然睁眼,狰狞道:

“南风---我---我是---”

还不错啊,还知道痛。更了不起的是,这素未谋面的怪物,张口叫出了南风的全名,好像他们很熟似地。

但即便如此,她也不会手下留情。

刀刃继续往下,老嬷嬷又扑过来,抱住南风的胳膊,喊道:

“南风,他还活着---他是林家的商公子,林家的准姑爷,官家人。要是他家里人追究起来,你该如何应付---”

“哼。别烦我。”

再一挥手,老妪重心不稳摔倒在地。

---

“南风---我---我是姐姐---”

闻言,即将爬起来的老嬷嬷咚地瘫坐地上,用手捂住口,两只浊眼瞪得老大,血丝遍布。这不可能,她的女儿死了,被那场战火烧死了。这个不死不活的怪物,怎么可能是她那已故的女儿呢?

“娘亲---”

娘亲!

——

南风冷声一哼,刀刃用力往下一拉,直接划破紫衣郎的胃。噼里啪啦,滚出一团密密麻麻的荧光虫。在那一瞬间,紫衣郎脸上求生的欲望彻底消亡,彷如火苗遭遇飓风,熄灭了。

“原来是这畜生在作怪---”

老嬷嬷终于控制不住,掩面大哭:

“若儿,我的若儿啊---”

——

“怎么,你心疼了?”南风弯腰,以带血的匕首托起老嬷嬷的下巴,“果真是母女连心啊,她都成这副模样了,你还认得她。”

老嬷嬷泪眼婆娑,道:

“对不住你的人是我---你杀了我吧---杀了我---救救你姐姐---”

南风听了,咧嘴狂笑不止。

“好啊---我就成全你---”

她旋身从盘子里抓了一把荧光蛊虫,硬塞进老嬷嬷口中。既然她愿意以命换命,她何不成全了她?

只是老嬷嬷愿意,不见得她的若儿就愿意。

---

南风去厨房里找了菜油,泼在紫衣郎身上。

一把火点燃,冤魂在大火中瑟瑟发抖:

【南风,你怎么忍心啊,我是你的姐姐南若啊---】

她有什么不忍心的?

南风再度抓起剩下的荧光蛊虫,吸收大火中的残魂,全部引入老妪的口中,并强迫其咽了下去。

——

几天前的夜里,城西林家大院,在林家公子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屋中,可怜的紫衣郎躺在床上,意识不清,瑟瑟发抖。

【不要---不要过来---】

紫衣郎苦苦哀求着。

林家公子捧着药碗,说:

【该喝药了---】

【我不喝---】

——

碗里的药,终究还是凉了。

床上的人忽然间像变了个人似地,不再是畏惧的神态,而是一种吃醋生气的语气,质问林家公子:

【你说,你是不是爱上她了---】

【不,我只想救你---】林家公子说,【如果南风生下我的孩子,我就可以保全阿雪---她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忍心---】

——

忽然间,紫衣郎又变了模样。

【你不要靠近我---离我远点---我要见阿雪---我要见她---让我见阿雪---让我见她---】

【太晚了,她一个姑娘家,不方便见你---】

林家公子吹灭蜡烛,任冷笑在黑暗中绽放。

——

老嬷嬷涉嫌谋杀商家公子,被官府逮捕。南风亲自携礼去林家探望林家小姐,林扶阳不在,前来应门的是府上的下人。林家小姐林扶雪身穿素服,跪在大堂里,泪流满面,一双眼睛肿成核桃状,小脸惨白如纸。

“小姐,风月楼的南风姑娘,说是与公子有交情,前来悼念---她一个风月女子来这里,实在不像话,奴婢自作主张回绝了她,可她---”

南风非要见林扶雪,还说除非林扶雪亲自下令,否则她就站到天黑。

“你这丫头,风月女子又如何,既是熹郎的故友,更要善待才是。走,去门口,莫要失了礼数---”

林扶雪在丫鬟的搀扶下,起身往外走。

——

南风站在门口,一身素衣依旧难掩倾国倾城之色。就连身为女人的林扶雪,也不禁为她芳心一颤。

南风持香三鞠躬,将香插香炉中,对林扶雪说:

“二小姐,可否借一步说话?”

“好---”

林扶雪将下人遣走,灵堂里只剩下她们二人,和一具枯朽的残骨。

——

“听说,二小姐与商公子乃是青梅竹马,这可属实?”

“是---”提起熹郎,林扶雪又开始抹泪不止,道,“熹郎从小父母双亡,是我爹收养了他。因他待我极好,我爹临终前便把我许配给了他---本来去年秋后就该完婚的,只是我久病不起,兄长便把婚期推迟了些---没想到---竟发生了这种事---”

泪水滴答滴答往下掉,看得出来,她对商熹一往情深呐。

“商公子,可曾去过陵南一带?”

“去---去过---”林扶雪道,“兄长随大元帅南征,我放心不下兄长,他便提出要随军同行,和兄长好有个照应---”

“那商公子回来后,与平时可有异样?比如处事习惯---”

——

“南风姑娘---为何要这么问?”

林扶雪没有回答,她总觉得南风姑娘此行,不只是悼念故人这么简单,倒像是来查案的。

“因为前两日我在街上碰到了商公子---”她盯着林扶雪的眼睛,说,“我见他神情恍惚,便替他把脉---发现---”

“你---你发现了什么?”

林扶雪拽紧瘦弱的拳头,整个人都处在一种莫名的恐惧中。

“我发现---他没有脉搏---”

——

砰---

林扶雪一个踉跄,撞到了桌子,桌子上的香炉因为震动掉在了地上。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但事实上,知书达理的她根本无法验证真假,因为她和熹郎根本就没有肌肤之亲。

“我也觉得不可能。”她说,“我以为是我的失误---所以我请了大医堂的秦老大夫,替我复查,也是同样的结果---商公子要我保密,不要告诉任何人---但他遇害了---我想一定跟这事有关,所以才来找二小姐---”

林扶雪骇然摇头,含泪说:

“这不可能----”

活人怎么可能没有脉搏。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往生娘娘 “二小姐不知,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在无人知晓的魔障深山里,有位奇人,擅长养蛊。其中有一种蛊,可寄养生人魂魄,遇契机可换生。只是这换生的代价,非常人所能承受---”

林扶雪思绪乱成一团,毕竟南风所说在她的认知之外。

“此蛊类似容器,更像是茧衣。要想新生,必须破茧,将魂魄从蛊虫体内释放出来。唯有下蛊之人至亲之血能让蛊虫得到满足,内爆破壳,从而完成释魂。你若是不信,可以看看你手上这些红点---”

南风忽然伸手,揪起林扶雪的左手,雪白的手臂上,沿着血管的地方,确实遍布一条红点。这些红点诡异,林扶雪也不知道怎么来的,只记得自从那红点出现后,自己夜里睡得深沉,白天身子虚,兄长请来大夫诊脉只道是气血不足。

“这些红点,便是喂养蛊虫的证据---”

---

“不---不可能---”

林扶雪用力挥开南风的手,戒备地往后退,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南风那姣好的面容,试图揪出些有价值的蛛丝马迹。

“熹郎故去,你跑到这里胡言乱语,究竟想干什么。”

面对这质问,南风先是一愣,随后唇角扬起轻蔑的弧度,道:

“哎,人不自救,天奈何?”

——

“你---你想做什么?”

“没什么,就想跟二小姐换个东西---”

一抹狞笑,爬上绝世容颜。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换---换什么?”

“换---脸---”

——

一道袖风击来,林扶雪软软倒进南风怀里。

蛊虫自南风袖中爬出,钻进南风耳朵里。自南风袖中钻出一只荧光蛊虫,钻进林扶雪的耳朵里,片刻后又从另一只耳朵里爬出来,钻进南风的衣袖。那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落林扶雪脸上,她便有了南风的脸。

南风也戴上人皮面具,易容成林扶雪,互换身份,互换衣裳。

“记住,你叫南风---你该回家了---”

“是---”

假南风目光涣散,呆呆地应着。

——

入夜,林扶阳从外边回来。

下人来应门,发现林扶阳扶着一位老嬷嬷走进院子,便问:

“将军,这位是---”

老嬷嬷披着林扶阳夜出时最喜欢穿的披风,尽管裹得很严实,那侍卫还是瞧见了,老嬷嬷穿的是赭衣,是囚服。

“半道上碰到的,一位无家可归的老人,把客房好好收拾收拾,不要怠慢了---”

“是---”

大将军为何要撒谎?

侍卫不明白,他也无需明白。

——

“二小姐呢?”

“早早睡下了---”

“嗯---”

林扶阳将老婆婆交给下人,那老婆婆还有些不舍地抓着他的手不愿放,但最终还是松开了。

他来到妹妹房门口,轻叩房门,问:

“阿雪,你睡了吗?”

——

久久,屋里未有回应。

他拔出随身佩剑,插进门缝挑开门闩,推门而入。如往日一般,他来到红帐前,轻执起妹妹的手,心中有愧,却也无奈至极,道:

“阿雪,为兄对不住你---”

说着,他撩开妹妹的衣袖,却吓得猛缩回手。

——

荧光小虫自她袖中飞出,直接扎进他眼睛里。

他惨叫一声,捂着眼睛往后退。

“你不是阿雪---你是---谁?”

血滴自那手捂着的眼睛里流出,账中人缓缓撩开账帘,是张熟悉而冷漠的脸。

——

“夜色太浓,兄长眼花了吧---”

长袖一挥,桌上红烛燃起星星火苗。

“不---你不是---”他坚定地摇头,“阿雪的手上有---”

“有红点,是吧---”她抢道。

林扶阳更是骇然,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身份不明的女子肯定知道些什么。或许,她就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

——

“你---你到底是谁?”

他忍着痛,不敢说得太大声,怕被外边的侍卫发现。

“我是谁?我就是你可怜的妹妹阿雪啊---”她自嘲道,“兄长昨晚还拿阿雪喂蛊虫呢。兄长,你怎么下得去手呢---”

——

“啊---我明白了---你是南风---”他深吸一口凉气,渐渐恢复了冷静,“原本我想稍后再去找你算账,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如此甚好,刚好用你喂若儿---”

林扶阳亮出匕首,听风而动,一个箭步冲上去。

刃光映南风绝世容颜,她只是淡定地看着,也不伸手阻止。

【兄长---不要---】

一个声音在林扶阳脑中炸响。

——

刀尖即将扎入天灵盖时,林扶阳主动停了手。

手不自觉地松开,匕首跌落地板上。

“阿---阿雪---”

林扶阳震惊,四处张望,害怕真的阿雪就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窥伺,看到他这狰狞模样。其实阿雪的灵魂就在她体内。

“阿雪---为兄在---”他朝黑暗中喊,“你不用怕,出来吧,为兄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兄长向你保证---”

除了他,没有人敢伤害她。

——

【你不用再骗我了---】阿雪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和绝望,【我都看到了---是兄长---害了熹郎---】

“不---你在哪儿?”

林扶阳惊慌失措,不明白她所谓的‘都看到了’是什么意思。

那是过去发生的事,她如何看到?

南风冷冷一笑,道:

“这说明,你的灵魂,比你本人要诚实---”

——

“你---你什么意思?”

一股凉意遍布全身,他的心跳猛地加速。

“林公子真是贵人多忘事啊---这么快就忘了,你这寄魂蛊从何而来?”

他两眼瞪大,一道寒光闪现脑海。

“你---你是---”

神秘蛊惑的双眸闪现清冷孤傲之光,只是林扶阳再也看不见了。

“往生谷,往生娘娘---可有印象---”

——

那时,南方恰逢战乱。

新娘子出嫁,半道上敌军攻城,吓得轿夫四处逃窜。惊慌失措的新娘从轿子里跑出来,盖头被风吹落,刚好被策马而来的他看到。他将她拉上马,想着她也是个可怜人,将她暂时安置在自己的府上。

城池破,她的新郎惨死敌军刀下。

他被迫撤退,她随军北上,因为懂点医术,就在军医手下打杂。他每次去看她,她都是满身是血,大汗淋漓的样子。那时候他就暗暗发誓,等战乱结束,定要给她一个安稳的家。

可惜刀剑无情,她也未能幸免。

他们被逼退兵往生谷,那是不曾走过的路。

她只剩下一口气了,营帐里来了位老头,说:

【往生娘娘懂起死回生术,将军可去那里碰碰运气。】

他于是去了,往生娘娘站在帘幕后,身姿清丽如天人下凡。

【我有寄魂蛊,可破茧重生---】往生娘娘说道,【但要以至亲之血为祭。倘若你后悔了,可来找我---】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夕阳沉 他按往生娘娘所叮嘱的,让寄魂蛊钻进南若的眼睛。

不久,南若咽了气,蛊虫从她耳朵里钻出来,展翅飞入空中。他正准备捕捉,那蛊虫却忽然冲向外边。

他追跑出去,只见商熹捂着眼睛在地上惨叫。

【阿熹---你怎么了---】

谁又会想到,寄魂蛊竟然主动选了商熹为宿主。

——

“我没想过要伤害阿熹---那是意外---”

“起初是意外,后来就不是了。”南风说,“你本可以来往生谷找我,但你没有---你在他身上看到了南若的影子---”

寄魂往生,以命换命,用至亲之人的血,续至爱之人的命。

“可你舍不得牺牲你的亲妹妹---你不敢下狠手,所以直到现在,寄魂蛊也无法破茧重生---你一直在寻找两全其美的办法。是我的出现,给了你灵感。哼,你心想,何不找个风尘女子,生个孩子,用那孩子的血献祭寄魂蛊呢?血肉至亲,说不定能保全阿雪。至于风尘女子,貌美者无数,本就是任人糟蹋的命,糟蹋了就糟蹋了,是这样么?”

可惜,他偏偏看上了她,偏偏看上本来已经放下了一切的她。这就叫天意弄人,作茧自缚。

如果时间久一点,说不定他初见时遥遥的惊鸿一瞥,会动摇他的初心。但是南风不想等时间来证明这毫无益处的‘人性本善’。

——

“当年的事,怨不着她,她也是受害者---”

是的,南若也是受害者。真正手持屠刀的,是蛊君的信徒。原本父亲决定牺牲南若,因为南若是姐姐。可南若她娘竟然偷偷把南风献了出去,还谎称南风是坚持要代替南若献祭,拦都拦不住,父亲至死也没发现这对母女的丑陋嘴脸。

“尽管我拼命想否认,可我还是她妹妹---这刻在骨子里的耻辱,想抹也抹不掉---”

“所以,你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报复---”林扶阳咬牙恨恨地说,“你明知道那不是她的错,当时她还只是个孩子---”

“母债女还,天经地义,不是么?”

“所以你才千方百计,阻止她复活---”

“不---恰恰相反---”她忽然咧嘴一笑,四周空气骤冷,“我是千方百计,帮助她复活---”

——

匕首寒光乍现,割破他的手腕。

血流进茶壶里,他的意识渐渐模糊,流血的眼睛渐渐变红。

“怨魔?”

南风微惊,未曾想林扶阳隐藏得如此之深,她竟没发觉。但仔细思量后,她就明白了。难怪林扶阳如此执着于复活南若,都是南若的怨气在作祟!

——

迷迷糊糊中,有人推门而入。

南风看了一眼已化作散沙的林扶阳,收起荧光蛊虫,转向屋外,道:

“来得正好---刚满半壶---喝了吧---”

来人点了点头。

以至亲之人,换至爱之人重生。以至爱之人,换自己的命,只要是能让换生者哀至心死的方法,都能完成换生。事实上,释魂的前提是‘心如死灰’。就算勉强活过来,也只是一具有血有肉的躯壳。

——

几个时辰前,林扶阳去牢狱里审问谋害商熹的杀手。

老嬷嬷泪眼婆娑地控诉:

“林大哥,我是若儿啊---是南风---都是南风害的,她毁了他的躯壳---将寄生蛊转到我母亲体内---”

那楚楚可怜的泪眼,确实和南若一模一样。

于是他信了,利用职务之便,将她带回自家院中。他曾经发过誓,不会让南若受半点委屈。

——

老嬷嬷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南风径直推门而出,府上的下人见了她,还恭敬地唤她一声‘大小姐’。

“大小姐,这么晚了,要出门么?”

“去大医堂---”

“奴婢让人备轿---”

“不用了,都别跟来---”

——

她前脚刚走,那下人看到府上升起浓烟,连忙问其他人:

“着火了吗?”

“那个方向是---小姐的闺房!”

下人叫了巡逻的侍卫,一起往着火的地方赶。

火海汹汹,老嬷嬷在烟雾中大喊:

“烧吧---烧吧---”

充满恨意的咆哮,连同诅咒,被大火吞没。

下人们吓坏了,手忙脚乱地开始灭火。

——

这边,南风飞檐走壁,回到自家府上。

躺在红账中的女子睡得正安详,南风将蛊虫身上的荧光注入女子的眉心,女子猛地睁眼,抬手狠狠扇了南风一耳光,下了床,跌跌撞撞往家里赶。

南风捂着脸,冷声说:

“这场大火,来得真不是时候---”

南若啊南若,真是搞不懂你。之前费尽心机想生,现在活了,反倒想死了。估计是她这个姐姐从小就恃宠而骄,任性惯了。

——

半个时辰后,林扶雪回到家门口。下人们都杵在大门口叹息,火势已完全吞噬林府。

“二小姐---”

下人心疼地看向她。

“兄长---”

她唤了一句,泪水决堤。

这里曾是她最温暖的家呀。

——

翌日,林家遭遇大火的事传遍盛京。官府来调查,府上下人都表示,纵火之人是那位逃狱的老嬷嬷。

可怜的林扶雪在府衙内哭得梨花带雨,道:

“老嬷嬷挟持了我兄长---她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控制了我兄长--我察觉出异样,想去官府报官---没想到那丧心病狂的老嬷嬷竟---竟放火,烧了整个林家---”

“老嬷嬷为何要谋害林公子?”

“她---她有个女儿---叫南若---在战乱中惨死---她认为这都是兄长的错,是兄长没能保护好她女儿---”

于是,那场大火并定义为畏罪自杀。

林扶雪为何要撒谎?她不想让兄长背负谋害亲妹妹的骂名,她不想把兄长最不美好的一面展现给敬重他的百姓。她宁愿看着兄长含冤而死,也不愿意说兄长半句不好。

林扶雪遣散下人,并低价将这不详的林府卖给黑市一个姓钱的商人。而后,她做了个匪夷所思的决定:

住进南风家!

——

黄昏时,她身穿素衣,扶着秋千索出神。

南风远远走来,手里端着热腾腾的药。

“把药喝了---”南风说。

“不喝---”阿雪嫌恶地将头转向另一边,道,“命是我自己的,不用你管---”

---

“命是你的,但那也是我捡回来的---”

说着,南风迅速闪身过去,捏开林扶雪惨白的嘴,直接将药灌了下去。

林扶雪两眼瞪大,受到刺激的喉咙却不自觉地将药咽了下去。当她意识到对方的行为出格到极具侮辱性,便用理智控制了喉咙吞咽的本能,因而呛到了。

---

“你做什么---”

面对这质问,南风非但不觉得羞愧,反而意外地笑了,道:

“我还以为你会再给我一个耳光,看来林家小姐,果真知书达理啊。对仇人也这么客气!”

“你---”

林扶雪气得满脸通红,嘴唇咬得死死的,十指不觉握成拳头,眼眶里有泪花闪烁。就如同走在大街上,碰到了登徒子一般。

——

“早些歇息,把身子养好,有多远跑多远。不要想着复仇,除非我自己想死,否则你穷尽此生也是徒劳。”

她留下这些狂妄的话,转身走了。

林扶雪低头抹泪,开始痛恨自己软弱无能。她想逃离此地,片刻也不想多待,可看着远方的夕阳,和那即将沉下来的夜幕,又觉得害怕。

离开盛京,举目无亲的她又能去哪里?

浮萍无根却有水可依,她比浮萍还不如。

章节目录 第五章 赤虫 大清早,薄雾未散,百官匆匆往宫里去。大殿之上,议论纷纷,八部将军林扶阳被害,谁来顶替他的位置?有人提议提拔邱景,少年英才,前途无量。但更多的人看好黎央,认为黎央心思缜密,沉稳可靠,可兼八部将军之职。

“元帅以为,邱少将和黎将军,谁更适合统领八部将士?”

“回禀陛下,老臣以为,黎央将军可领八部,安社稷。”

于是,皇帝下旨,将黎央从四品武将提拔至三品,兼任八部将军之职,直接听命于尚书台。

——

出了皇宫,牧九川一口气堵在心口,说:

“爹,要不,咱爷俩辞官归田吧,不干了---”

牧九川再怎么粗心,也不至于察觉不到陛下对牧家心存戒心。黎央虽然跟着牧九山南征北战,但毕竟是皇帝一手提拔上来的。听说最近黎央三天两头往皇宫跑,皇帝见他比宠幸妃子还勤呢。

“说什么胡话呢。”

这可不是在家里,是在大街上。

牧九川一鞭子抽马屁股上,三下两下,拐入街角处,没影了。

——

南边城门边上新开了一家铺子,名字很古怪,叫‘良心铺子’,专门卖些陶瓷器皿。这天,将军府的老奴贪便宜,买了个坛子回家装腌菜,第二天打开一看,吓傻了。腌菜上边竟然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虫子。最恶心的是那些虫子还互相啃食,最后只留下一只,被老奴用火钳夹着扔火里,烧死了。

老奴回到府上,将这事说给其它下人听,才知道不止他一人遭遇这种怪事,而且用的都是‘良心铺子’的器皿。

怪事传到梅长雪的耳朵里,梅长雪便托下人买了一个小陶罐,往里边盛了些水,没多久水里便飘起一层淡淡的油层,紧接着油层加厚,慢慢长大成卵的模样。卵破碎之后,一条条白色的虫子在水里遨游。起初速度很慢,渐渐地快了,并具备攻击性,互相吞噬。最终只留下最肥最强壮的那只,由白转红,并渐渐休眠,有破茧的趋势。

——

咚咚咚。

抽屉里的竹筒,不安分地撞击抽屉门。

梅长雪走过去,拉开抽屉,取出那不安分的竹筒,取掉塞子,一只红色的蝴蝶嗖地冲进空中,并试图往屋外飞。

“休想逃!”

风起,刀光乍现,正中蝴蝶脑袋。蝴蝶晕了,从空中缓缓坠落地面。梅长雪将蝴蝶扔进水里,那蝴蝶吸水之后,慢慢蜕化成一条红虫,也进入休眠状态。似乎光靠水分的话,它们只能维持虫子的状态。

目前,梅长雪基本确定,这东西正是吴三送给东门凌风,东门凌风用来操控红苕郡主的东西。吴三已死,吴家人也基本断根了,那良心铺子背后策划的人又是谁?

他究竟想干什么?

——

入夜,梅长雪准备出门夜探时,青燕子来了。

“你来得正好。”梅长雪将她拉进屋,关上房门,说,“城南良心铺子卖出去的器皿沾有虫卵。这东西曾经在红苕郡主身上出现过,我担心除了可兰和阿南,吴三在人间还有追随者。”

青燕子找了凳子坐下来,道:

“我刚从风月楼回来,南风跟我说了。”

提起南风,梅长雪不禁皱起了眉头。老实说,她觉得这次南风下手太狠了点,做过头了。虽然林扶阳误入歧途,但天良未泯,罪不至死。

“良心铺子的掌柜叫青都子。大巫山的罪人,原本在罪域服刑,不知用了什么手段,逃了出来。他和吴三一样,也有不少信徒。他们尊青都子为蛊君。这些信徒为了养蛊,不择手段,南风便是这种狂热崇拜的受害者。”

那时南风年幼,本来是要拿她喂养蛊虫的,没想到小丫头天赋异禀,竟和蛊虫产生了共鸣。

——

“我听南风说,蛊君曾经发起一次大清洗,杀了不少养蛊之人,独留吴家一脉。”

如今吴家一脉也没落了,盛京事发后,南风刨了吴家的根。如今吴家幸存者中,已无擅长养蛊能人。

“南风刚来盛京不久,蛊君就迫不及待地跑到城南,开起了良心铺子,目的再明显不过了。”

“他为南风而来。”梅长雪恍然说。

青燕子有点渴了,伸手去拿茶壶,边说:

“此事你我就不要插手了,交给南风处理吧。”

“当真?”梅长雪再次蹙紧眉头,道,“你能确保她不会伤及无辜?”

“无辜?”青燕子一口饮尽凉茶,半带嘲讽地说,“哪有那么多无辜之人。绝路都是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

对于这个说法,梅长雪肯定是不赞成的。

“就算人家选了一条通向悬崖的路,也并不代表你可以从后边推。青燕子,南风也好,荼良也罢,他们曾经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如果不能好好约束他们,放任他们为所欲为,后果不堪设想。你应该明白,欲养恶狗,必先备锁链的道理。”

听见这话,青燕子自嘲地笑了,道:

“你觉得,我现在这副惨样,还能约束谁呢?”

梅长雪语结,是啊,那一战之后,青燕子的战斗力大幅衰减,甚至远在荼良之下,拿什么让实力在她之上的人信服?

“我说这些话,不是为了堵你。”青燕子说,“我只是想说,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不用过问我的意见。你如果能收服他们,为你所用,那也是好事。”

一副交代后事的口吻,看来她是真的认定自己过不去这个坎儿了。

——

“这几天,我会离开一阵子。冬华那丫头不知跑到哪里潇洒去了,她尚不能掌控自己的能力,我有些放心不下。不过目前,我更担心蛊君会突然袭击南风。”

这才是她连夜来找梅长雪的目的。

“路上小心。南风那边我会照看。”梅长雪说,“让青盏陪着你。”

“也只能这样了。”

目前尚不确认末路天衣的形态,必须得小心行事。就算要死,也要死得有价值。再说当下她还有很多事没处理呢。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出窍 清晨,失魂落魄的林扶雪独自行走在大街上,几个街头小流氓觊觎她的美色,偷偷尾随。她扶着墙壁走,一个踉跄,栽倒地上。

“姑娘---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是啊,让哥扶你一把---”

她看清了这些丑陋的嘴脸,忙往后缩,骇然咒骂道:

“滚开---别碰我---”

“哟---性子还挺烈---”

——

将军府的徐师傅买了两只鸡,回府途中,发现角落里的惨剧,立马抓起路边的竹竿冲上去。

“畜生,我打死你们---”

几杆子砸下来,吓得流氓混混四处逃窜。

但他们没逃多久,就被凭空出现的虫子啄瞎了双眼。

躲在暗处的南风冷冷哼道:

“找死---”

——

徐师傅安抚她,道:

“姑娘,你别怕,他们已经被我打跑了---”

衣衫凌乱的林扶雪怯怯地抬起头,见恶徒已离去,当即掩面痛哭。徐师傅也乱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欺负人家了,便道:

“姑娘,你别伤心了---你住哪里,大叔送你回家---”

女子哭着摇头,道:

“不用了---”

哪里还有家啊,她的家早毁了。

——

傍晚时分,林扶雪来到清河河畔。垂柳依依,寒风瑟瑟。

船家摇船过来,问:

“姑娘,坐船吗?”

她摇头,黯然转身,去那河畔小院。

——

府上丫鬟站在院子门口张望,看见她,连忙快步迎上,道:

“林小姐,你跑哪里去了---你可吓死我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姑娘要扣我月钱的---”

南风招这婢女时,只有两个要求:

少说多做、寸步不离。

婢女不过去上了个茅房,林扶雪就乘机溜走了。

要想看住一个大活人,着实不易啊。

——

夜色阑珊,她百无聊赖,拿起笔在屏风上,描绘仇人的轮廓。惟妙惟肖,倾国倾城,她竟看入迷了,不由得心生遐想,在风月楼的大红灯笼映照下,南风绝色身姿定能让在场的男子投去痴迷的目光。

或许有那么一两个人,会入南风的眼,迎着清凉的夏风,撩开门边的珠帘,走到她面前,将她漆黑的长发撩到背后---

想到这些,她的呼吸不禁急促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口那样难受。

这心情,远比仇恨要复杂得多。

——

此时,窗户忽然开了。

大风涌入,吹灭了蜡烛,惹得屏风转个不停。

“谁?谁在那里---”

林扶雪紧张极了,不敢动,总觉得窗边有什么东西。她等了很久,也没见动静,便拿出火折子,准备点蜡烛。结果火折子刚点燃,窗边的火蝴蝶嗖地飞过来,钻进她因为惊呼而张大的口。

蝴蝶霸占她的胃,产下虫卵,悄然繁殖。

——

“姑娘回来了---”

“林二小姐呢?”

“在屋里歇息呢---”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好嘞,明儿一早我再来---”

丫鬟巴不得能早点回家,担心受怕了一天,她早就想走了。

——

“林二小姐?你在做什么?”

蜡烛不点,呆呆地站在屏风前,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屋内一片死寂,南风听到不同寻常的嘶鸣,顿时寒从脚起。

莫非,蛊君最终选择拿林扶雪开刀警告么?

“林扶雪,林---”

南风瞬移过去,抱住瘫倒的林扶雪。血气匮乏,显然是有东西在吸食她的生气。南风连忙将她抱到榻上,割破手指,以血为引,让她胃里已经化作成虫的蛊沿着肠道往外爬。起初血量不够,蛊虫爬到一半不动了,南风只好割手腕,用更多的血,来引蛊。而且,这些蛊还特别挑食,闻不到新鲜的血气就不往外爬,她必须让血一直流淌。

——

半夜,林扶雪醒来,整个人虚得厉害,感觉这双手似有千钧重。

“诶?”

怎么榻前会有人?诱人的香气中,夹杂着血腥味。她熟悉这股香气,淡香怡人,只属于南风。

她想起林家的那场大火,想起惨死的兄长,渐渐有了力气,撑坐起身,从袖子里拿出早就备好的匕首。褪去刀鞘,锋利的刃口慢慢贴近南风的颈动脉。只要稍稍用力,就能为兄长报仇雪恨了。

可是,如果没有南风,她或许已经死了。

南风杀了她兄长,救了她,这笔账该怎么算?估计是算不清了,她糊涂了,从一开始就糊涂了。如果不是因为糊涂,她怎么会厚着脸皮住在这里?如果不是因为糊涂,她怎么会下不去手?

——

如果不能报仇,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眼泪哗啦啦往下掉,她将刀锋对准自己的心口,用力刺了下去。就算她死了,她也要让南风背负着愧疚而活。她要让南风永远铭记,她是因她的绝情而死。在那种情况下,南风明明可以用最慈悲的方式解决,可她选择了最恶毒的手段。

魂魄离开肉体,林扶雪走了出去。

可夜色茫茫,轮回之道该怎么走?

她来到街上,打更人从她身边走过,浑然不觉。她站在大树下,不禁有些后悔,不是说人死之后会入轮回的吗?在外边游荡也不是回事,她想着乘现在,回林家看看,到底那位钱老爷有没有善待院子里的花花草草。

——

“你这婆娘也太不贤惠了,吃的穿的,为夫哪样亏待你了?不就是喝了两杯花酒吗?你摆着一张臭脸给谁看啊。”

诶,又是一个沉迷风月不惜抛弃妻子的郎君。

钱老爷摔门而出后,她妻子将绸带甩上房梁,搬了张凳子,准备了此残生。林扶雪心想这还得了,赶紧大声呼救,结果人家根本听不见。她一时情急,飘进钱老爷的屋子,本想通知他,谁曾想一不小心,钻进了钱老爷的身体。

“诶---这---”

这便是传闻中的,鬼附身么?

不管了,先救人再说吧!

——

“你还救我做什么---你让我死了,一了百了---”

钱夫人趴在相公怀里,哭得可大声了。

林扶雪心疼钱夫人,便只好假装认错,道:

“为夫错了,娘子息怒---息怒---”

“你说,那狐狸精哪里好了,让你天天魂不守舍,夜不归宿的---”

她怎么会知道狐狸精好在哪里,她都不知道是哪个狐狸精在勾引钱老爷。不过,听钱夫人说,狐狸精就在风月楼。

会不会是南风啊?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夜访 后半夜,月儿西沉,黑影拎着一桶油,悄然潜入良心铺子,翻找了大半天,才找到通往地窖的密道。果然如黑衣人所料,地窖里摆满了各种样式的陶瓷罐,差不多每只罐子里都有一只血红色的蝴蝶,只有极少数的罐子会有两只,相隔较远。

黑影将油均匀地泼地上,退到地窖口,点燃火折子扔进去。

火光顿起,地窖门受到撞击,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黑影死死顶着门,直到感受不到扑翅声,才飞身离去。

——

天还没亮,梅长雪睡得正沉,忽听敲门声,顿时惊醒。

“牧九川,你---”

牧九川没过多解释,推她进门,匆匆将门反锁后,开始脱外衫。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怪异的声音,有点类似老鼠在腐肉里钻来钻去的声音,但没这么明显,凡人的耳朵基本听不到。

“我死定了---梅长雪---”

果然是生死面前,荣辱皆可抛。梅长雪从没想过牧九川会以如此’单薄’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

“等等,我点个蜡烛---”

“别---”

他的别字说出口,蜡烛已经燃了。

妖女点灯,甩甩衣袖便成,根本不用火折子。

——

“你干什么?”

点灯也就罢了,为何还要举着蜡烛靠近?

意识到自己不雅的姿容后,牧九川连忙捡起衣服围在腰间,只露出健硕的胸膛和两条毛发旺盛的长腿。

“我得看看,这东西是否跟飞蛾一样---”

具备趋光性。

密密麻麻的小蛊虫,在皮肉之下钻来钻去,见了光也不躲,还是自由穿梭的姿态,胆子挺大。

——

“我---我去了趟良心铺子,中了埋伏---”

这个不用解释梅长雪也能推敲出来,他肯定是听下人说起那些怪事,才会想去夜访。他早就想好了,如果找不到幕后黑手,他就一把火烧了对方的贼窝。幕后黑手藏的很深,就连卖器皿的伙计也不见身影。

他当时只留意罐子,没注意到地上的土。回家后感觉脚痒痒,脱下靴子一看,靴子外边全是小虫子在爬,而且有些已经钻进了皮肤里边。

“把衣服穿上,跟我走---”

“走?去何处?”

还能去哪里,只能去找南风了。

——

大街上,一男一女,一前一后。走在前边的梅长雪不耐烦地回了几次头,还从没见牧九川走路这么扭捏过,就跟裹了小脚似地。

“你能快点吗?”她问。

“不行。”牧九川说,“我走得越快,它们爬得越快---”

似乎和血液流动的速度有关。

“真够麻烦的---”

嫌弃过后,梅长雪见四下无人,凝聚血气为刀,抓着牧九川,御刀飞入高空,直闯南华的雅居。

——

院子里,南风费力挖了个大坑,将林扶雪的尸体扔了进去。睁开眼看到一具死透的尸体的心情,不是特别美好。这林扶雪也太不够意思了,一心求死也不早说,她也就不用浪费那么多血救她了。

她将坑填平,牧九川和梅长雪刚好落地。

“这是---”

坑里边有死气蔓延,应该是个死人。

“林扶雪自杀了。”

南风看了一眼梅长雪,用云淡风轻的口吻,一笔带过。这没心没肺的模样,梅长雪很是不爽,但当下之际,她更担心牧九川体内的虫子。

——

南风将两人领进屋,点燃蜡烛。

“脱了吧。”南风说。

“这---能不脱吗---”

牧九川总感觉,在外人面前衣衫不整地,影响圣御大将军的威严呐。发现自己有这样的想法后,他不由得吓了一跳。南风算外人,梅长雪就不算么?但似乎他在梅长雪面前丢脸丢惯了,所以没想那么多。

“你要是不想死,就赶紧脱。”梅长雪不耐烦地说道。

没法子了,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

仔细观察了一通后,南风拿出匕首,在虫子爬上肩头的时候,快刀一挥,切下一块肉,放到碗中。

她出刀极快,事后才感觉到痛的牧九川深吸一口凉气,说:

“下次你能提前知会一声么?”

莫名其妙少了一块肉的感觉,还挺难受的。

——

这种虫子和血色蝴蝶不同,它不喜欢裸露在空气中,也不喜欢水。南风在肉边洒了点土,虫子钻出瞅了瞅,但很快又缩了回去。再配合牧九川的描述,南风推测这种蛊虫应该更喜欢寄居在某种土里。

“二小姐可否帮个忙,将大将军穿过的那双靴子,拿过来?”

未等梅长雪回答,牧九川便急切地提供线索,说:

“我当时紧张,扔窗户外边了---那地方草深,找不到也不要气馁,多翻几遍---”

——

御刀而行的话,要不了多久就能抵达将军府。只是很不凑巧,梅长雪察觉有人在跟踪自己后,刻意绕到人迹罕至的地方。

“都跟了一路了,露个脸吧。”

眼观四面,耳听八方。

一道光飞速而来,梅长雪匆忙御刀将其打落,才发现是一把剑。那剑落地而碎,最后化作四个字:

【青木长青---】

梅长雪的瞳孔瞬间放大,口中喃喃吐出三个字:

“柳灵均---”

——

那是罪域一隅,名唤青木镇。山花开遍后,林中绿意盎然。刀剑穿过云端,相依至竹林间,迸出最灿烂的火花。

但这短暂的美好没能持续多久,青木镇飞身为劫,刀剑被迫分离。

【青木长青,山河不改,他日再会---】

“他日再会---柳灵钧---”眼眶红了,她大喊,“是你吗?柳灵钧---你出来啊---你出来啊---”

可无论她怎么喊,始终没人回应,似乎真的走了。

——

“怎么现在才来---”

天都亮了,南风对梅长雪的速度表示怀疑。

“草深,不好找---”

梅长雪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

南风接过靴子,用匕首刮掉雪地的泥后,说了声‘好臭’,便将靴子扔了,也是从窗户抛出去。她先往泥里掺上绿色的液体,而后拿出各种瓶瓶罐罐,里边全是那种看着就毛骨悚然的细小虫子。

“尸虫繁衍,土是普通的土,里边掺了尸屑--”

“尸屑?尸屑是什么?”

“就是用尸体的皮烤干后,捣碎的粉末。”南风面不改色地说完后,将视线转向院子里,“大将军运气不错---”

院子里正好有一具上好的尸皮,可作药引。只要配出那样的土壤,再将牧九川活埋一段时间,待蛊虫全部渗入土壤,再挖出来,整个剥离过程就完成了。唯一的副作用就是,皮里边会出现一些细微的洞。

不过无妨,过段时间,皮肤组织自然更新后,就没事了。

章节目录 第八章 问柳 风月之地的月,往往最具风情。年轻多金的钱老爷刚走进风月楼,便有丫鬟上来,将他引到一处包厢。没多久,便有位可人的姑娘,摇着团扇走进来。红唇娇艳,本是动人之姿,却吓得钱老爷忙往后缩。

“钱郎,你这是怎么了?”

娇滴滴的可兰正准备靠过去,钱老爷却紧张地喊道:

“不要过来---”

“什么?”

可兰站定,漂亮的脸上顿时多了些狠意。前两天还耳鬓厮磨,浓情蜜意,怎么今天就变了?

这张脸没变,还是昔日那清瘦俊秀的模样啊。

——

想起那可怜的钱夫人,‘钱老爷’才结结巴巴地开口道:

“你我之间,只是儿戏。我希望,以后---你能注意分寸---不要再缠着我了---我已是有家室的人了---”

“钱郎啊,你昨晚不是说,要休了她,迎我入府吗?”

话音落下,狂风起,门砰地一声自动合上。

附身在钱老爷体内的林扶雪吓坏了,战战兢兢地问:

“你---你想干什么?”

黑暗角落,黑气化魔,为鬣狗模样,从四面八方而来,将这位见异思迁的‘负心汉’团团包围。

可兰咬破手指,点在其中一只红眼鬣狗的眉心,道:

“把他的心,挖出来---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心,变得如此之快---”

——

鬣狗领命,高高跃起。

一只鬣狗咬住她的腿,另一只鬣狗扑上来,咬住她的腰,头顶还有一只,抢在她失声大叫之下,咬碎她的头颅。

钱老爷的身子死了,他的身体周围出现一个黑色的漩涡。

躲在角落里的林扶雪看见钱老爷的魂魄被漩涡吸了进去,心想那肯定就是传说中的轮回之门,鼓起勇气冲过去。可来回试了好几次,那漩涡就是不收她。而且奇怪的是,可兰能看见漩涡,却看不见她。

这只能说明,她现在的状态,还不能称之为真正的鬼魂。

‘——

可兰将残尸打包好,交给其中一只鬣狗,命令它将尸体送到偏远的树林里。随后可兰离开了房间,其它鬣狗气化,在黑暗中待命。

【完了完了---】林扶雪捂住头,自责不已,【钱老爷死了---钱夫人怎么办啊---不会又上吊吧---】

林扶雪尽快赶回去,好好照看钱夫人,弥补过错。

谁曾想刚出门,就听见堂下男子阵阵高呼:

“南风姑娘---”

——

舞台之上,高挂着的飘绸倾斜而下。随着阵阵清脆的金铃声传来,南风着一身暖菊流仙裙,款款现身。她的舞姿确实独特美艳,而且有种不为人知的神秘感。伴奏也有些奇怪,除了敲打之外,还采用人声哼唱,有点像神秘部族用来祭祀的曲子。

众人看得如痴如醉,林扶雪也不例外。

一曲罢了,有钱的公子哥儿举着银票高喊:

“南风姑娘,看这边---这边---”

——

千金难买回头一笑,南风从里边选了个模样看起来还算入眼的公子哥。说来也巧了,林扶雪恰巧认得那位公子,他姓范,司家的外戚,商贾之流,做的丝绸生意。范公子与熹郎是同窗,来过府上几次。

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思,林扶雪飘过去,占据范公子的身体。

南风似乎特别喜欢铃铛,在她指定的那间厢房里,放着各种各样的金铃,风一吹就叮当叮当响。除此之外,墙壁上还挂了字画和面具。温润的绸带修饰着朱红色的柱子,矮桌上放着几叠小菜,一壶酒,和两个酒杯。

屋内还有几善屏风,正立在床榻前。屏风上画的是一个祭坛,少女捧花站在祭坛前,身边围着一群拿刀子的人。

——

‘范公子’进屋时,南风正在屏风后更衣。

“酒在桌上,喝完了,就可以走了。”南风说。

听到这话,林扶雪不禁同情起范公子来,两千两银子诶,就这样结束了?而且这酒气冲得很,一闻就知道不是什么好酒。那些菜色就更不用说了,虽然说现在是夏天,可也不至于盘盘都是凉拌菜吧。

“南风姑娘,酒我就不喝了,你把银子退给我吧---”

她家那宅子也才卖了一百多两银子,范公子估计是入魔了吧,不然也不会花这么多钱,买这些不值当的东西。

“范公子这是何意?”南风从屏风后走出来,素色衣带迎风飞舞,披散的墨发在凌乱中找到最具风情的姿态,“莫不是觉得,南风不值这两千两么?”

——

“不不不---”

林扶雪连忙摆手,心想:

【酒当然是不值的,人嘛---还凑合---】

“那是何意?”

说着,南风顺势凑近范公子,纤细修长的手指托起范公子的下巴,清冷的视线直达范公子眼底,看到那扭曲、痛苦的灵魂。

“我---我就是觉得---这些菜我在家也能做,就不用花钱买了---”林扶雪干笑着往后躲,颇为不自在,道,“南风姑娘,说归说,不要动手---”

不管怎么说,现在也是‘男女有别’,还是保持距离为好。

——

美人在怀还往外躲,肯定不是色迷心窍的范公子。难道,是蛊君派来刺探的傀儡?可是又不太像,蛊虫毕竟不像人那么灵活,被附身后的傀儡在表达和神情上会显得比较呆。还是说,蛊君又养出了她不知道的新蛊?

“范公子,此处就你我二人,你怕什么?”

精致的五官逼进,吓得林扶雪赶紧推开她,捂着扑通扑通乱跳的心往后缩。

“还是---还是退钱吧---”

南风瞄了范公子一眼,叫来丫鬟,拿来纸笔。

“写吧。希望你的理由能让楼主信服。”

——

为了能拿回范公子花出去的两千两银子,林扶雪只好跪坐下来,一笔一划地申诉风月楼不合理的要价,和南风不合理的待客之道。她在写字的时候,南风一直盯着她,所以她有些紧张,还写了不少错字。

南风拿起诉状扫了一眼,放回去,指着末尾的签名问:

“林扶雪是谁?”

“哈?”

她凑近一看,恨不得一巴掌将自己拍死。

章节目录 第九章 蛊君 “逝者已矣,今生乐不记前世苦,赶紧投胎去吧。”

“要是能去我早去了。”林扶雪说,“也不知哪里出了差错,反正就是去不了。早知会成为孤魂野鬼---”

她说什么也不会挥刀自尽。

“你出来,我看看---”

还有这等怪事。正常情况下,如果不是有强大的怨气作祟,人在死后,灵魂会被吸入地狱之门才是。

——

林扶雪走出范公子的身体,范公子立马恢复了神智。

“南风姑娘---”

不愧是南风姑娘,近看还是这么美。

痴笑刚上嘴角,人就被打晕了。

——

而脱离了肉体的林扶雪,根本无法和南风交流。不管她在南风面前如何张牙舞爪,南风都感觉不到她。

她只好回到范公子体内,借范公子的身体继续沟通。

“估计是寄魂蛊的缘故。”南风道,“如果寄魂蛊吞噬了你的魂衣,只留下神识的话,就算是我,也感受不到你的存在。”

也就是说,林扶雪现在连鬼魂都不是!

——

“那---我还能回到我先前的身体吗?”

既然死不了,那就回去吧。

“这---估计不可行。你现在是神识状态,尸身没有灵魂,你极有可能无法操控。再说,之前那具尸体千疮百孔,病恹恹的,不好用。你现在这样,不就挺好的吗?”

最主要是,皮没了!

“我是女的---怎么能附身在男人身上呢---”

“盛京城里漂亮姑娘多的是,换个女儿身又有何难?”

“我要活,人家也要活啊。我总不能自私地断了人家的活路吧?”此时,林扶雪注意到她娇美的脸蛋,便道,“我倒是觉得,你这具身子不错---”

“哦?”南风微微挑眉,道,“你若是想要,拿去便是---”

“真的吗?”

“想得美!”

话音落,林扶雪已擅自钻了进去,范公子又晕了。

——

梳妆镜前,林扶雪照了又照,感慨又感慨。同样都是娘胎里出来的,怎么差别就这么大呢?事实上,最初南风的身子也是有缺陷的。若非经历业火,淬炼天人之躯,也无法拥有此等仙姿。

【你看够了吗?】

拥有天人之躯的南风神识足够强大,故此能和她对话。

林扶雪刚想说,她还想四处逛逛。

这时,窗户开了。披散着长发的男子悬空立于窗前。额头一缕发披散,遮住了右眼。穿的是流云纹路的袍子,双手负于身后,耳朵上戴着金色的耳环,耳环周边有四只小金铃点缀。

漆黑不见底的左眼,映着摇曳的烛火。

危险中,透着某种令人向往的美。但那只眼睛危险地眯起时,烛火瞬间熄灭,整个房间笼罩在极度危险的黑暗中。

——

【走!】

南风怒喝,强行将林扶雪的神识挤出体外。

于是,林扶雪只能以旁观者的身份,在一旁看着。

——

“你来了---”

说话间,房间里起了雾。那其实不是雾,而是极其微小的蛊虫,配合瘴气使用,效果最好。

“雾蛊---”男子以青气为结界,抵挡雾气侵蚀,“新蛊---”

“蛊君大驾光临,南风岂敢怠慢。”

自然要给他最好的!

——

“你既有此等觉悟,倒也容易了。”蛊君道。

话音落,地上多了诸多红色的血虫。血虫破茧,赤蝶展翅,这是要以南风为祭,明他的双目。至始至终,蛊君对她的培养,从来无关慈悲。她在他眼里,仍旧是祭品。九世人间里,最出色的祭品。

赤蝶引路,明月照归途。

赤蝶水中来,终到火中去。

红色的羽翼燃起血色业火,钻出结界,在雾蛊中开辟无数条鲜红的道路,直奔南风而去。

——

危机当头,南风快速且冷静地评估目前的局势。如果以绸缎来挡,这间屋子极有可能会付诸火海。如果以蛊血来浇灭,血气损失过多,对后续战局不利。如果空间稍大些,倒是可以躲。

所以,只能还击。

思及此,她迅速抓起手边的铜镜甩出去。

“镜中蛊,此时不出,更待何时!”

那镜子听到她的声音,好似从噩梦中苏醒的饿狼,镜面泛青光,将附近背负业火的赤蝶全吃了进去。乘此空当,南风从正门开溜,往河畔小院去。那地方靠水,人烟稀少,对她比较有利。

——

镜子挡了一会儿,好像有些消化不良似地,吃下去的赤蝶全吐了出来,也飘出了大门,藏进某位姑娘的闺房里。

蛊君收起赤蝶,转身跃进夜色中,逐南风而去。

此时林扶雪的神识飘到镜子边,想着这镜子这么厉害,不会就是南风的法宝吧?可得想办法带过去,南风吃亏了可怎么办。正当她环顾四周,想找个人附身时,镜子又不安分地飘了。

镜子飘到楼主荼良的屋里,镜子里出现一个胖嘟嘟的小孩,扎着两个马尾,男女莫辩,着急地喊道:

“主子遇难,请公子相助---”

荼良公子收起残卷,转身去拿佩剑,道:

“你这人面蛊倒还忠心。带路吧。”

——

人面蛊又是什么?

一头雾水的林扶雪大摇大摆地飘在荼良和镜子后边,方才南风还喊镜中蛊,怎么到这位公子嘴里,就成了人面蛊呢?

“这宝镜的精气你也吸了几百年了,何时能修得人形啊。”

“练功这事,急不得---”

镜子里的小人摇头晃脑地,还怪可爱。

荼良看见火光,不禁握紧宝剑,道:

“本殿总觉着你求错了人。若是你家主子天人之躯也挡不住,天人之下的本殿,又能做什么呢?”

而且他手里拿的,还是人间最普通的宝剑。

“公子切勿妄自菲薄。不战不强,不强不破。要对自己有信心才是。”镜面蛊说,“本蛊坚信,以公子的才智,定能帮助我家主子,危难中取胜。”

难得这只蛊虫这么信任他,荼良也不好意思再说丧气话,便道:

“关于蛊君,你了解多少?”

“本蛊曾从主子的主子那里,听说过一些。”

主子的主子,那个恶贯满盈的蛊君信徒,曾经也是镜中蛊的主子。镜中蛊和南风之间的缘分,起于那场献祭。当时的南风很是瘦弱,胆小怕事,捧着一束花,两条腿狂打颤,饱含泪水的双眸紧盯着镜子。

章节目录 第十章 蛊域 蛊君青都子乃大巫族子弟,巫族中最出色的养蛊天才。但世间功法,总有这样那样的规矩,就和佛家不许杀生破戒一个道理。大巫族讲究命格天生,命运天定,可青都子逆天而行,养出了最为恶毒的寄魂蛊,并在巫山掀起了一场针对命格的阴谋,神族称之为,命格之乱。

这场动乱最终以叛乱者的失败告终,为首者灰飞烟灭,跟随者皆被发配罪域,永世不得登神界。

“据闻,蛊君并未参与命格之乱。他做了一件事,惹恼了巫皇陛下。”

他的一位故人,未能经受住诱惑,参与夺命,被推上了诛仙台。他不想眼睁睁地看着友人九死之劫后,灰飞烟灭,便动用了寄魂蛊,提前将友人的神魂取了出来,并寻找机会为其换生。

巫皇陛下知晓此事后,以业火弄瞎他的右眼,将他连同他的友人一起,发放罪域。

“他的那位友人,叫什么?可还活着?”

“忘了他叫什么了。肯定是活着的。”镜中蛊说,“巫皇陛下下了诅咒,‘独目不见’---除非蛊君眼睛复明,否则他永远也见不着他的那位友人。”

正因如此,蛊君才要拿南风开祭。

“祭祀跟复明,有直接关系吗?”

“这并非普通的祭祀。”蛊虫说,“这是补天祭。以他人血肉,补我所缺。之前杀掉的那些信徒,因为修为不足,明目效用不好。”

所以,赤蝶只是媒介。

——

此时清河边上,黑压压的一片,蛊与蛊之间的较量,神与天人的近身大战。体面孤傲的南风身上多处被业火灼伤,她真的挺佩服蛊君,竟然能把巫皇的惩罚当成武器,确实够聪明。

不过,有了天人之躯,便可开启蛊虫域。

蛊虫域可以隔绝赤蝶。

“还养了不少新蛊---”

蛊君进入蛊虫域后,对她的创造力感到吃惊。千奇百怪的蛊虫嗷嗷待哺,乍看之下,绵延无际。长了翅膀的蛊虫窜入空中,黑压压的一片,沿着某个方向旋飞,竟有了漩涡之感。

——

“能以蛊君为食,万蛊何其幸哉。”

南风抹掉嘴角血迹,蛊色魂衣现,代替褴褛丝绸衣,手中出现蛊虫凝聚的宝剑,冷喝跃起。

蛊君震飞脚边的长蛊虫,窜入空中正要迎击,此时漩涡中降下一道天雷,电僵了他的身子。

大意了!

嗤!

蛊剑刺进肚皮,没入血肉的那一段剑刃恢复蛊的形态,迅速渗入蛊君的神躯。但这不是她想要的,她原本瞄准的是蛊君的神心。关键时刻,他动了。南风迅速聚集蛊剑,还想再补一剑时,蛊君挣脱了闪电,跳出闪电的埋伏圈。

“闪电蛊的滋味不好受吧---”

南风冷冷一笑,蛊域翻滚,虫浪喧嚣。

更不好受的,还在后头。

——

“这是---”

蛊君在还击时,感觉神心有异样。

“噬心蛊---南风特意为您准备的---”

说完,南风一个旋踢,借力退入高空,操控虫浪,试图淹没蛊君。但蛊君天人之上的神力也不是徒有虚名,尽管神心遭到蛊虫的攻击,身形也未曾慢下半分,还是那般矫捷。再加上有业火护身,其它蛊虫根本不能近其身。

必须再加点火候,于是南风再次凝聚蛊虫剑,攻击蛊君。

——

好几次,蛊剑从他颈下划过,都被他给躲开了。当蛊剑再次挥来,蛊君没有躲,而是直接伸手捂住蛊剑之刃,炽烈的业火直接将蛊剑焚烧成灰烬。南风再聚蛊剑,蛊剑未成,蛊君的大手先掐住了她的脖子。

漆黑的独眼中,怒气横生。

“本想给你个痛快,但---”

嗤!

一不留神,心口又挨了一刀,这次是从背后偷袭。

中计了!

——

蛊君眼前的南风化作雾蛊飘远,他缓缓转身,看着飞身飘远的南风,想不通她是什么时候玩起了金蝉脱壳。

不过雾蛊无处不在,无限可能,只是瞬间的恍惚,南风便有机可乘。

“这样,还不足以杀死本君---”

再多噬心蛊,也无法伤及他强大的神心。

南风冷笑,双手合十,轻喝一声:

“破!”

——

砰!

蛊虫在体内炸裂,心口顿时多了个大大的血动,金色的神心散发出不安的光芒,唯一值得清醒的是,它还完好。

“噗---”

蛊君吐血,跌入虫浪中。

蛊虫争先恐后,都想一品蛊君滋味。

——

忽然间,虫域开始晃荡。强大的压迫感从四面八荒袭来,虫域四周出现了金色的漩涡,那是新的境界——蛊君的蛊域。

金色的火焰从火浪中冉冉升起,蛊君位于火浪中心,冷道:

“这景色,本君看腻了---”

漩涡合并,瞬间将南风吸了进去。

——

进入蛊君的蛊域之前,南风还觉得自己挺厉害的了。进入蛊域之后,她完全不这么想。蛊君的蛊域,才是真正的造物。一只只美丽却危险的毒物,速度快如闪电,根本避无可避。它们是凶残的,也是优雅的。

它们是虫,也是刀剑。

“啊---”

又是一口,咬断了浊气凝聚的脉络。

南风知道继续待在这里,只是死路一条,便拼尽全力,打开自己的虫域,回到人间。尽管这世道不是那么地令人怀念,她还是想好好活着。

——

空中漩涡再开,南风坠落,荼良飞身接住了她。

蛊君追击而来,却在即将伤及荼良时,浑身功力尽失,反被荼良一脚踢开。荼良身上还残留着末路天衣的力量,用青燕子的话来讲,这叫天衣残片。还真被青燕子说中了,这东西留着,说不准还有用。

不过,就算如此,荼良也无法靠天衣残片,挽回此局。

蛊君以业火为囚牢,困住了两人。

——

“主子---”

镜中蛊在南风身边飘来飘去,很是担忧的样子。

南风身上的脉络差不多全毁了,好不容易修炼出来的天人之躯,也被啃食得不成人样。现在的她,和地底下那具被剥了皮的林扶雪的残躯并无两样。

“必须想办法突围---”南风咬紧牙关说。

他有天衣残片护体,不怕业火,只是她可能坚持不住。主要是天衣已碎,无法驱动,不然他完全可以扩展天衣保护她。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障目 蛊君冷眸一凝,加大火势,并号令赤蝶盘旋在空中,等待收割祭品。这时,他感觉到身体里闯入了别的东西。

“不要杀她---”

蛊君的嘴不受控制地说出这句话。

“谁?”

不像是鬼魂,鬼魂附体怎会这么自然?

【你是谁---】

蛊君的神识捕捉到了,同为神识状态的林扶雪。

——

【她害你家破人亡,害你无法入轮回,你为何还要帮她。】

是啊,南风的自私、偏执,毁了她所拥有的一切,她为何还要帮她?她不太懂,她唯一清楚的是,她不想南风就这样死掉。

【她---她长得俊——死了——可惜——】

蛊君的神识听了,冷声笑了。

这世间,貌美的天人多得是,这不是个好借口。

——

“谁在帮你?”荼良问。

“估计是林家二小姐---”南风吸了口凉气,道,“我本以为,她会恨我入骨,只是我没想到---”

“蛊君被附身了?”

“嗯。她现在是神识状态,可任意侵占别人的身子。大概这就是换生的最高境界吧---嘶---”

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就更疼了。

——

【独目不见,本君绝不会错过良机。】

强大的意念将林扶雪挤了出去,蛊君凝聚浊气,再次加大业火。此时业火已烧到荼良脚边,他只得尽全力抱住南风,保护她。

神识状态的林扶雪多次撞击蛊君,都被蛊君的潜意识弹了回来。

此时,神剑飞来,打乱了蛊君的布局。

青盏载着青燕子,御剑落地。

“青都子,又见面了---”青燕子绕到青盏身前,一副老朋友相见的口吻,“可否看在我家妙香姐姐的份上,收收火势?”

“不可能!”

蛊君说出这句话,青盏立马召唤神剑刺了过去。

——

有青盏缠住蛊君,青燕子缓步走到业火外围,勉强凝聚体内的浊气,压过业火,搭建一个黑色的通道。

荼良抱着南风,带着镜中蛊,飞速穿过通道,回到地面。

“呼---看来,我还是有点用处的---”青燕子自嘲过后,转向镜中蛊,道,“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你家主子疗伤---”

镜中蛊反应过来,忙将青光注入南风体内。

——

奄奄一息的南风艰难地扭头看了一眼战场,有气无力地说:

“要小心,蛊君的实力,远在天人之上---”

“我知道。你安心养伤。”

青燕子说完,大步往前走。

荼良轻轻放下南风,快步去追青燕子。

“不知为何,二小姐迟迟不现身。”荼良道,“如果二小姐在场,刀剑联手,兴许会有胜算。”

梅长雪未露面这事,青燕子也觉得奇怪。这么大的动静,她不可能感受不到。青燕子估摸着,她应该是被什么重要的事缠住了,脱不开身。

——

“大半夜的,打打杀杀,扰了别人的清梦就不好了。”说着,青燕子露出轻松的笑容,停下脚步,冲战场上的蛊君喊道,“青都子,我看见孟三更了---”

闻言,蛊君忙将洒出去的蛊虫收了回来,并迅速回到地面。

青盏回到青燕子身边,满怀戒备地盯着蛊君。

——

“你看见他了---在哪里---”

蛊君逼近,脸上写满了急切。

“这个我可不能说,我答应过他要保密的。”青燕子说,“不过作为交换,他把破解‘独目不见’的方法,告诉了我。”

“什么办法---”

“你想知道?”

“当然!”

若不是为了破解‘独目不见’,他何需大费周章了,活祭南风。

——

“要我告诉你也不难,你得发誓。以孟三更发誓,永远不许伤害南风,不许伤害任何我想要保护的人、物、牲畜等等。”

蛊君迟疑了片刻,道:

“本君如何知晓,这是个可以实现的方法?”

如果是杀掉巫皇陛下这种办法,他如何做得到?

“我用我的命格起誓,这个方法绝对比活祭南风简单,而且更加有效。”

“若真如此,答应你又何妨?若能见到三弟,别说不杀他们,就是要本君做牛做马伺候他们,本君也毫无怨言。”

——

诶!

青燕子长叹了口气,有些哭笑不得,道:

“你们这些神啊,就是死脑筋。哪有什么‘独目不见’的诅咒啊。青都子,不是你不见他,是他不想见你。你还不明白吗?至始至终,都是孟三更在报复你。”

“不---”

高大的身躯颤栗了,像是一堵高墙遇到了地震。

“这不可能---三弟不可能这么做---”

“为何不可能?”青燕子反问蛊君,道,“你仔细想想,你为了给他换生,你都做了什么?你用他的至爱,来换他苟活,他不怨你才怪呢!”

——

啊,是这样吗?

风吹起额前那缕发,紧闭的右眼睁开,业火在白瞳里闪烁。蛊君想起在大火中自焚的南若,隐约明白了。

“原来,他用的是‘一叶障目’---”

除了他,别人都能看见他。‘一叶障目’,是孟三更换生后的那具身体的主人的绝学。一叶障目,不知身处何处。

“如此说来,他是不会原谅我了---”

亏他寻了这么久,原来是个骗局。

“这可说不定。”青燕子说,“他或许恨的不是你,恨的是他自己。不过我觉得,他应该想通了。不然,他也不会告诉我这些。”

她的话让蛊君重新燃起了希望,但不是特别浓烈。

——

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新降世的末路天衣,是个孩子---”

说完,蛊君转身,步步远去。

“多谢---”

青燕子欠身行礼后,松了口气,道:

“还好---一切正常---”

“正常?”

荼良瞥了她一眼,很好奇她是如何定义‘正常’的。

章节目录 前事引 那年,江边有女抚琴清唱:杨柳依依浮萍路,高城不见复人乎?只影相思无归处,天涯路远独伴孤。

听者有心,问女子何方人士,何故沦落风尘?

女子却道:

【本是水中云,天生蛇命,上岸只为一人。】

语毕,女子化作一透明巨蟒,杀尽宾客,独留来客。

来客摘下高帽,三千青丝倾斜而下,有黑影于暗处窃窃私语:

【啊,命女,可助我,入轮回——】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功德塔 墨衣郎立于功德塔之巅,微风习习拂面,漆黑眼底有着不易察觉的寒意。

冬华手中握剑,紧挨着墨衣郎,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才壮着胆子说:

“徒儿斗胆,恳请师父,放了舒夜---”

舒夜被囚于功德塔中,墨衣郎道舒夜曾犯下滔天大罪,至今仍不知悔改,天理难容。

“冬华,你是在可怜他,还是在可怜你自己?”

“我---”

冬华话未说完,便被墨衣郎推下高塔。她先是本能地惨叫,一路坠落,在落地前才腾空而起。

——

入夜,冬华去密室探望舒夜。舒夜用匕首在墙壁上写了许多东西,多是她看不懂的字。才半个多月,他已憔悴到鬓角发白。

“舒夜大哥,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

对此,舒夜不发一语,似乎已经放弃了挣扎。

冬华低下头,又道:

“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如果不是因为舒夜坚持要送她回府,也不会被墨衣郎所擒,更不会被困于此地。

见他还是沉默不愿开口,冬华失落地转身,心想还是离开吧,先想办法捎信去将军府求援。

便在这时,舒夜却一反常态地开口了。

“冬华,可否帮我一个忙。”

“你说---”

只要她能办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帮我成为怨魔---”

冬华震骇,良久不能言语。怨魔之道,世人憎之恶之,他又为何偏要往火坑里跳?天知道冬华有多羡慕身为凡人的舒夜,她又有多惧怕体内的怨魔之血啊。

舒夜面朝黑暗,不像在开玩笑。

“舒夜大哥,我---我帮不了你---”

首先她尚不知让凡人变成怨魔的办法,其次就算她知道,她也不可能帮他。

这是条不归路,她必须阻止他。

“你可以!”他忽然转身,黑暗中两只眼睛格外地有神,“他说了,得命女护佑者,可为鬣君。你是青燕子精心设下的一枚棋子。你将雄霸东方,号令众魔---”

——

“不---舒夜大哥---师父他不是好人---你不要相信他---”

那日她在废墟中愧疚、绝望,自称柳灵钧的墨衣郎出现,将她和舒夜一并卷到功德塔。柳灵钧拘押了舒夜,以舒夜的性命逼迫她拜师。柳灵钧教给她的功法确实对控制体内嗜血野性有所益处,但冬华却还是能感觉到他的不怀好意。

她坚信,柳灵钧此番大费周章绑架她,定有阴谋。

“好人?”舒夜冷笑嘲讽,“时至今日,你还天真地以为,这世间还有好人么?你养父的恶行,青燕子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知道你会失控,你会杀了你的养父,她为何不阻止?为何要眼睁睁地看着你犯下不可饶恕的滔天大罪,才出现?罪恶、血腥、死亡,这就是怨魔。她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扫地哭鼻子的婢女,她要的是一只杀人不眨眼的鬣狗---”

“够了---”

一声声,一句句,听得她浑身发凉、发颤。

“舒夜大哥,这不像你---”她抹掉眼泪,说,“你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人是我杀的,与大小姐无关---”

说完,她抱紧长剑便要逃离。

——

“你是不是觉得,青燕子待你情同姐妹?”

舒夜的语气更加咄咄逼人,仿佛要化作锋利的刀刃解剖她。

冬华顿步,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是小姐,我是丫鬟,岂敢高攀?”

“你知道就好。永远也别忘了,你是个下贱的丫头,是一颗尚不能出手的下贱棋子!”

“闭嘴!”

盛怒之下,冬华瞬间闪至舒夜跟前,单手抓住他的腰带往上举,两眼不受控制地沾上血色。

——

密室黑气变得浓郁,好像是被冬华的怒气召唤来的。它们于黑暗中成形,化作一只只红眼怪物,盯着眼前不知死活的凡人,渴望着能霸占他的躯壳,消耗他的生命。

“你看看你自己---”舒夜俯视她,冷笑声于密室中回荡,“不人不鬼的,多可怜啊。都是拜她所赐---”

冬华加重了力道,看到他的脸因为缺氧而胀红时,又慢慢松了手,恢复了冷静,说:

“你错了,我生下来,便是这副模样---与大小姐无关---”

养父才是罪魁祸首,若非养父丧心病狂,玷污了娘亲,娘亲又岂会自寻短见?

——

红眼鬣狗随着冬华的离开而消失,阴笑不止的舒夜忽然掐住自己的脖子,大喊:

“我---我跟你拼了---”

他掐得太用力,表情都扭曲了。

片刻之后,一道黑气钻出他的眉心,落地化作墨衣郎,正是冬华的师父柳灵钧。舒夜旋脚踢飞脚边的夜壶,先扰乱对方视线,再乘机逼近。就在这时,对方化气为剑,嗖嗖刺向舒夜。舒夜未能全部避开,不幸被剑刺中琵琶骨,钉在密室石壁上。

“你个老妖怪,有本事,你杀了我啊---”

大吼之时,血沫飞溅而出。

“别急,时候到了,自然会了了你的心愿。”说着,又是一剑捅进舒夜的肚子,柳灵钧露出阴狠的神情,不满道,“说了多少遍,是剑尊,不是妖怪---非要本尊割掉你的舌头,你才长记性么?”

“就算你割了我的舌头,你---你还是----杀人不眨眼的---老妖怪---”

“找死!”

又是一剑,刺进舒夜的掌心。

——

“论杀人,论手段,比起你家主子,本尊还真是自愧不如呢。你以为你在报恩,事实上你是在为仇人卖命。你舒家之所以惨遭灭门,不是因为得罪了万刀门,而是因为巧儿曾到你家做客,看中你家姐姐亲手种的一盆兰花。你姐姐不愿给,她便让花九重灭你全家,还嫁祸给万刀门。说什么助你复仇,耍你玩呢。”

“呸---你以为---我会信吗?”眼睑一闭一合,舒夜快要撑不住了,“你休要---挑拨离间---我不信---”

“不,你会信的---”

柳灵钧凝聚黑气,忽然一掌劈中舒夜的额头,黑气乘机涌入,扭曲他的神智。

舒夜本能地发出一声惨叫,而后便听见柳灵钧得意的狂笑声:

“这一切,如你亲眼所见,你怎会不信?”

而这残酷的真相,会把所有的美好,全部掏空。舒夜可能会成为一具空壳,亦或是一只为复仇而活的怨魔。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于剑尊都是有利的。

——

那年,舒夜学艺归来,家中满地腐尸,他哭得撕心裂肺,心中的天地彻底塌了。

巧儿站在高楼之上,轻抚兰花。

花九重欲出手,斩草除根,巧儿却道:

【何苦赶尽杀绝,留他在身边,鞍前马后,不是更好吗?】

于是那时花九重便决定,要瞒就瞒他一辈子,永远也不要告诉舒夜真相。可谁曾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吴三和巧儿至死也没想到,剑尊一直躲着他背后,想坐收渔翁之利。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尸鬼 经过几日的苦练,冬华能在眨眼间穿梭于两座佛塔间,剑法也精进了不少。但柳灵钧道她现在只能算是凡间高手,尚未成魔,还需勤加练习。起初冬华心中挂念舒夜,修习时总是分心,直到后来舒夜将密室门反锁拒绝见她后,修习才有了起色。

深夜,冬华独自在密林中修习。

四周黑气弥漫,吓人的红眼鬣狗在四周徘徊。柳灵钧不在,她壮着胆子走近最近的恶魔牲畜。柳灵钧说过,鬣狗喜群聚,其它鬣狗会主动亲近同为鬣狗命格的她。再加上她的命格与命女相连,而鬣狗对生命之水的本能渴求,足矣让这些怪物心甘情愿臣服。

之前她不敢相信,直到她当着柳灵钧的面说了声‘跪下’,那怪物当着她的面屈腿跪下后,她信了。

“劳你---把这条手绢,送去盛京城将军府---交给---将军府大小姐青燕子---”

冬华克服恐惧,直视鬣狗的眼睛。视线交汇,彼此的想法在这种奇妙的凝视下传达到对方心底。冬华听到了鬣狗的心声,‘啊,命女啊,我将入轮回’。

——

怪物睁着红眼,张口咬住手绢,转身步入黑暗。其余鬣狗窃窃私语后,有几只尾随叼手绢的鬣狗而去。可不知怎地,黑暗中忽然燃起一团火。很远,看起来很微弱,亮了一会儿就灭了。

“唔---”

冬华捂住心口,就在方才,心口忽然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周遭的鬣狗忽然安静了,纷纷警觉地吐露獠牙,观察四方。此时冬华才意识到,自己派出去的信使遭遇不测了。

而有本事在瞬间屠杀多只鬣狗的,此地就一人。

“你----你---我---我---”

看着踩着夜色而来的柳灵钧,冬华瞬间有种被封闭在狭窄空间的压抑感,还有种强烈但难以名状的恐惧。他显然全看到了,不擅长撒谎、也缺乏随机应变能力的她找不到更好的借口来应付这种情况,支支吾吾,慌里慌张,只知道往后退。

直到脚步被大树逼得停了下来,她发觉无路可退,才握紧拳头,壮着胆子恳求道:

“我不想待在这里---你让我走吧---还有舒夜---”

闻言,柳灵钧不禁扬起唇角,露出阴冷一笑,道:

“就算本尊许了,他会答应吗---”

话音落下,被羁押多日的舒夜从柳灵钧身后走了出来。僵硬的动作,褴褛的衣衫上全是干枯发臭的血迹,惨白的面庞没有半点生气,两只红眼好似黑暗中的两盏大红灯笼,吓得冬华腿都软了。

这不是舒夜,这是一具尸体。不,是一只尸鬼。

——

“你---”冬华的左手拽紧右手手指,眼泪从瞪大的双眼中涌出,“你竟然杀了他---”

“错了,杀他的人不是我,是你---”柳灵钧冷笑着说。

“胡说---”

她怎么可能会杀舒夜?难到她又控制不住自己,无意识地杀了他吗?就像杀害养父那样?这个念头吓坏了冬华,不支地瘫坐大树根。

“若非你不肯引怨魔附他身,他根本不需要杀身成魔---”

当然,这些都是胡诌,真正害舒夜变成行尸走肉的正是柳灵钧。当时舒夜已身负重伤,失血过多,因为承受不住真相的打击,一命呜呼。因怨气太重,化作怨魔,寻着执念,附身于原来的肉身中。

“你颠倒黑白!你无耻!”冬华扶着大树站起来,含泪破骂道,“分明是你妖言误他,是你害了他---”

闻言,柳灵钧忽然间眉头紧锁,仿佛被‘无耻’两个词刺痛了一般,眸中顿时起了杀机。

于是,舒夜挥舞长剑,飞速逼近冬华。

——

起初,冬华凭借鬣狗本身的优势,勉强避开了几个回合的攻击。然而剑锋一转,嗤地一声,直入心口。

“舒夜大哥---”

冬华双手紧握着剑,阻止剑继续深入。血色流淌,锋利的指甲迅速往外钻,似要保护她被割破的掌心。

现今的舒夜没有意识,只剩执念,毫不留情地又将剑往前推。巨大的力道推着冬华滑了几丈。冬华拼尽全力阻止,冰冷的獠牙也往外钻,眸底的血色慢慢往外溢。

眼中还有泪水,冬华哽咽道:

“舒夜大哥---你不要听他的---他是坏人,没安好心---”

滚烫的泪水滴在舒夜手背上,滚烫中,带着诡异的血色。这一瞬,舒夜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记得那年他离家拜师学艺时,姐姐舒白才如冬华这般大,眸中含泪,站在门口不停地挥手,叮嘱他要照顾好自己。回家那天,他特意买了姐姐最爱吃的柿饼。可他从满地残尸中翻出姐姐时,姐姐却再也不能张口了。

“啊----”

伴随着满怀怨恨的嘶鸣,长剑穿心而过。

“舒---舒夜---”

一缕血流滑落嘴角,冬华瞪大了红眼。

她看到了,藏于舒夜眼底的痛苦。

——

【血--血啊---血啊!】

周遭的鬣狗蜂拥而起,扑向舒夜。鬣狗之间的厮杀,向来血腥、残暴,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鬣狗死后均会沙化,不会出现遍地残尸的惨状。而冬华倒在落叶堆中,捂着心口抽搐了几下,直到吐掉口中恶血,才平静了下来,仰望漆黑的夜空,心里想着,或许这样也好。

死了一只红眼怪物,对世间是有益处的吧。

就在她闭上眼睛静静等候消亡时,脑海中忽然有个声音炸响:

【小白菜!】

冬华猛睁开血眸,坐起身来,发现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这便是与命女相连的证据。她猛拍脑门,自嘲地笑了,露出锋利的白色獠牙。怎么能就这样死在荒山野岭呢,不可取。她找到被舒夜打落的剑。剑刃上缺了个口,和舒夜对砍时造成的。

——

“大小姐,冬华这便回府伺候您---”

但是,要先杀了柳灵钧这个害人精才是。

她握紧长剑,用柳灵钧教自己的绝技,瞬移逼近,剑尖在空中先画了个十字网,随后挑向柳灵钧的脖子。这还是柳灵均教她的,在不确定对方实力的情况,进攻前要先试探。十字杀,便是她用来试探的。她期望的结果是一击致命。

然而,太难了。

——

“哼——”

柳灵钧眼睛都没眨一下,黑气凝形为剑,轻而易举便抵消了冬华的攻击,并刺进她的肩骨,将其击飞,钉在大树上。

与鬣狗厮杀的舒夜听见动静,旋身斩杀时,侧头看了一眼。冬华在树上挣扎的场景使他回想起柳灵钧对他的所作所为。也就是刹那间,他连续斩杀五只鬣狗,杀出一条路,飞身离去。

“回来!”

柳灵钧震惊大喝,但舒夜并未回头。

显然,柳灵钧自信满满的蛊惑失效了。他或许还不太了解人的秉性,所以出了纰漏。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刀与剑 鬣狗追了一程,调头回来,围在大树下,恶狠狠地瞪着柳灵钧,完全就是同仇敌忾的阵势。

黑气遍布密林,黑暗更浓了。

黑气化剑,威慑鬣狗步步后退。

“你---你要杀我不成?”冬华恨恨地问。

“杀你?”柳灵钧阴笑着摇头,道,“不,你还有用处---现在杀了,可惜---”

结果话音刚落,四把剑毫无征兆地钉入冬华的四肢。冬华大声惨叫,显然他识破了冬华试图偷袭的意图。

“本尊奉劝你一句,切勿敬酒不吃吃罚酒---”

——

“你休要唬我---”冬华痛到小脸都扭曲了,道,“你不是不想杀我,你是杀不了我---”

与命女相连,可享长生。

“哼。这世间永远不会消亡的,只有生命之水。命女也不过是一尊拥有神识的酒盅,神识可灭,神躯可毁,何来的长生?所以,你若不想你家主子灰飞烟灭,就收起你这副有恃无恐的面孔。”

若命女真能长生不灭,青燕子和梅长雪也不回来到这里。

——

听他提及青燕子,冬华顿时急了。刚要开口说话,四周的黑气却忽然化作鬣狗,仰望空中,皆露出锋利的獠牙。它们在仰望,它们在呼唤,在渴求盛装生命之水的酒盅。

梅长雪立于树梢,一袭素裙,随夜风而动。

“原是剑尊鹤戾啊,我还以为剑魔现世呢。”

剑尊鹤戾与剑魔柳灵钧乃罪域青木镇两大魔头,忘年之交,曾独霸青木镇多年。

“二小姐---”

冬华大喜,救星总算来了。只是为何不见大小姐?

——

“许久未见,你倒是愈发地骄傲自满了。不过学了点皮毛,就四处显摆,自诩聪明,自以为是。”剑尊道,“还记得我那弟弟是怎么叮嘱你的吗?到了人间,没人护着你,更要小心翼翼才是。”

梅长雪迅速落地,鬣狗试图逼近,却被瞬间挥出的大刀砍杀一片,于是纷纷保持距离,不敢擅动。

“废话少说。我且问你,这具身子,可是剑魔的?”

这具身子不像是用法术幻化的。用法术只能有形,无法伪造人气。剑魔原本是人,因为得罪吴三,被吴三送进罪域。他虽已成魔,身上却还残留着凡人才有的人气。

“是啊。他毁了我的身躯,本尊便占了他的,这叫礼、尚、往、来---”

未曾想过,青木镇后来还发生过这等事。不过她走之前剑魔与剑尊早已撕破颜面,柳灵钧曾说过,他与剑尊鹤戾,必有一战。但梅长雪不相信,柳灵钧会输给鹤戾。

“他还活着吗?”梅长雪问。

“谁知道呢。”鹤戾冷笑道,“或许还残留着一丝神识,或许什么都不剩。”

这个答案,梅长雪自然不会相信。

当时柳灵钧答应过她,他日再会。

——

现在她最好奇的是,剑尊究竟是如何逃出青木镇的。青木镇飞身为劫,那里是另一片天地,比罪域还要坚固的牢笼啊。

“你是如何打开生门,来到人间的?”梅长雪问。

“天意。”剑尊故作神秘道,“天意如此---”

梅长雪不禁冷哼一声,道:

“什么天意,是天衣吧。”

注意到剑尊神情有异样,她猜对了。调皮孩子,无法无天,竟将这恶鬼带了回来。

——

“说吧,你假扮剑魔,将我引到此地,究竟想干什么。”

“干什么?你当真不知么?”剑魔缓步逼近,眸底光芒更浓,“你难道忘了,当初本尊救你时,你怎么允诺本尊的。”

那年,梅长雪初入罪域,遭妖魔追杀,死了许多次,生无可恋之际,被剑尊救起。为了寻个栖身之所,梅长雪投其所好,答应他日若修习有所成,定当双手奉上。然而,当她刀域成形之时,她却反悔了。剑尊欲强行取之,剑魔不许,两人因而心生嫌隙。后来又起了矛盾,最终积怨太深,挥刀相向。说到底,剑魔和剑尊走到今日这地步,都是因为她。

“我还是那句话。此一时,彼一时。你若想要,那便来取。若没本事,也怨不得我。”

——

“啧啧啧,小辈狂妄啊。当初若非风月双姬在人间,本尊岂会等到今日?”

长衫一甩,万剑既成,嗖嗖嗖射了出去。作为靶子的梅长雪迅速凝聚血光为刀,迎面而上,同时将战场向右边引,免得误伤冬华。

“二小姐,小心呐---”

冬华担心地大喊。

但她的声音很快就被刀剑相撞的声音盖了过去。空中火花四溅,鬣狗纷纷远离战场,躲在暗处瑟瑟发抖。密林中被误伤的大树一片一片倒,躲闪不及的林鸟和走兽也不幸殒命。

——

眨眼间,几百个回合下去了,对峙双方毫发无伤,就是可怜了那些飞禽走兽。

铮,大刀打退一波长剑。

鹤戾正要进行下一波反击时,发现血色窟窿逼近,那是梅长雪的刀域。他倒是想一睹刀域真容,但他认为单剑赴会风险太大,便扩张黑色剑域,对接了过去。

如此,剑域刀域与空中相通,化作一片刀剑铺就的战场。

那些被黑烟萦绕的,都是鹤戾的剑。朴实无华的,是梅长雪的大刀。而实力差距,主要体现在兵器数量上。剑的密度远比刀要大,也即是说,苦战对梅长雪极为不利。

鹤戾看着战场,仿佛看到了战利品。有了这些刀,他便有望突破尊者境界,达君者境界。

如此,便也不枉数千年苦心经营。

——

“你虽有神躯,却未达天人之境,何苦以卵击石。你若肯心甘情愿,献上刀域,本尊断然不会与你计较---”

“哼。卸磨杀驴,焉能让你得逞?”

梅长雪抓起两把大刀,双刀并下。

“敬酒不吃吃罚酒!”

鹤戾持剑迎上,以强大的破坏力直接劈碎梅长雪手中的大刀。好在梅长雪反应快,迅速避开了后击,不然准会被劈成两半不可。梅长雪再取大刀,主动进攻。

——

“剑尊有所不知,我从不饮酒!”

这次,她避开了正面交锋,借力打力。

但过了几十招,刀又毁了。飞溅的残片划伤了她的胳膊和脸,她想也未想,抓起大刀再接再厉。随后的每次进攻,都会增加伤痕。特别在剑尊发动万剑攻击时,伤得更重了。

数量不占优势,无法抵挡剑尊的进攻。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尊者 “啊---”

又是一波万剑攻击,梅长雪被一把漏网之剑刺中了腹部,飞去老远,又钉在地上。她刚拔掉剑,还未站起来,又嗖嗖嗖飞来一阵剑雨。她只好抓起大刀,四处躲闪。

但在长剑密集的战场穿梭,就形容走在荆棘林里,稍不注意就会遍体鳞伤。一番激战过后,梅长雪血肉模糊的手连刀都拿不稳了。她无法滞留地面,只好御刀入空,暂得少许喘气机会。

“怎么,现在知道躲了?晚了!”

说话间,万剑嗖嗖窜入空中,硬是在空中搭建了新的万剑之地。梅长雪冲锋未成,被四把长剑刺中四肢,钉死地面上。而此时她的大刀多已残碎,挣扎不起的她看起来也没力气再召唤远处的大刀了。

——

为了这场胜利,鹤戾的情况也不容乐观。脸上多处刀伤,一只腿的灵脉还被割断了。他的自愈能力远不如命女,脸上的伤还在流血呢。

他不紧不慢地拖着一条腿逼近,俯视梅长雪,道:

“事到如今,你可服气?”

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梅长雪眼眶微红,道:

“我只有一个请求,我想---见他一面---”

如果他还在这具身子里的话。

“你的请求,与本尊何干?”

剑尊再度冷笑,蹲下来,拔出钉在梅长雪右胳膊上的刀,抓住她的手腕,开始吸收她的修炼成果。梅长雪不知是放弃了抵抗还是怎么地,也不求饶,只是静静地看着,灵气幻化的光芒源源不断地涌入剑尊体内。

剑尊都计划好了,先取灵气,再取神心,绝不浪费。

——

过了一会儿,剑尊的脸上出现喜色。灵气的补充愈合了伤口,地上的残剑缺口也不见了,刀刃散发锋利光芒。残刀相继靠拢,也有愈合之势。正当剑尊更迫切地加大吸取力道时,灵气竟然停止了流动。

只听见嗤地一声,从体内钻出血色刀刃,瞬间毁了他全身灵脉,唯独避开了神心。

万剑在此刻失去光芒,残刀却飞向空中,纷纷褪色,有血光陪衬,而且数量剧增,远远超过了受伤前的势头。剑尊后退一步,瘫坐在地,瞪大双眼看着眼前这一切。

——

由内而外散发的血光将梅长雪整个人团团包裹。剑尊看不清光里边的景象,但这他知道,这是尊者之光。他被骗了,梅长雪的实力并非天人之下,而是天人之上,尊者之境。待光芒散尽,梅长雪终于露出了真容。

血色魂衣倾泻而下,青丝飞扬,肌肤雪白通透,明眸皓目,唇若染朱,颀长婀娜的身姿,堪称绝色。

“剑魔在哪,说吧。”

如若她见不到剑魔,留着他也没用。

——

剑尊沉浸在战败的失落中,无法自拔。

“本尊早该想到的---天人之下,就算天赋异禀,反应速度也会跟不上才对。本尊还以为,是本尊迟钝了呢---”

毕竟剑魔柳灵钧总是说,剑尊最大软肋便在速度上。他虽有万剑,但剑若不快,再多又有何用?

“我再问一遍,柳灵钧在哪!”

剑尊幽幽抬起头,抓起长剑,说:

“你想见他,除非我死---”

说着,一剑刺进神心。

——

“鹤戾!”

梅长雪惊。

鹤戾倒地,万剑剑域消失了,独剩刀域。

“这是---”

心跳声?

神心已毁,为何还会有心跳声。剑尊体内的血刀化作血光溢出,钻回梅长雪体内。梅长雪蹲下身,凑近剑尊心口细看,这才发现,剑尊有两颗神心。没想到剑尊还有这等过人之处,能同时承载两颗神心。一颗是他自己的,那另一颗是谁的?

——

“柳灵均,但愿真的是你——”

梅长雪坐在地上,握着他的手,给他输送血气,助其愈合伤口,希望他早点苏醒。青木长青,遇到柳灵钧,是她今生最大的乐事,最大的福分。离开青木镇,离开他以后,她很害怕,就连在梦里,也不敢提及他。生怕这一切,会化作泡影。

“雪---雪儿---”

眼睑微动,他唤她。

熟悉的口吻啊,她顿时红了眼眶,大喜道:

“柳灵均---”

——

梅长雪带上受伤的冬华和柳灵钧,御刀往北走。冬华坐在刀面上,手抱着梅长雪纤细笔直的腿,不禁暗暗惊叹,没想到修炼还有这等好处,不仅人变漂亮了,个头也长了不少,配上这身红色魂衣,与风月楼的南风姑娘不相上下啊。

“二小姐,舒夜他不会有事吧---”

“有因便有果,随他去吧。”

事实上,梅长雪根本不担心舒夜,她比较担心花九重。可欠下的债,终究要还的,躲不了,逃不掉,也避不开。是生是死,听天由命吧。

——

几日后,顺利完成换皮大业的牧九川换上便装,精神抖擞地推开门。刚到院子里,便被府上巡逻的侍卫团团围住。

“什么人!竟敢擅闯将军大院---”

一群不长眼的侍卫,他不过是将胡子刮了罢了,怎就认不出了?岂止侍卫认不出啊,他的两个后娘也没认出来。

青燕子见了,还调侃道:

“也就是今日,才有了些许人样---”

牧九川得意地高哼一声,道:

“若非本将军十五岁那年,得了怪疾。这盛京第一美男的美誉,非本将军莫属---”

其实根本不是什么怪疾,而是一颗越长越大的媒婆痣。牧九川从小就好面子,为了这颗媒婆痣,没少跟人打架。后来个头长了,胡须也长了,遮住了媒婆痣,才暂时解决了被人嘲笑这个难题。大概是因祸得福吧,换皮过后,纠缠多年的媒婆痣竟然消失了。

——

“梅长雪呢?”

自打他因为皮的问题窝在屋里休养后,就没见过梅长雪。他现在迫切想要找到梅长雪,好好炫耀一番。

“许是去了灵均馆吧。她喜欢那里的甜品,更喜欢那里的掌柜---”

“灵均馆?新开的?”

青燕子点了点头,道:

“是的。听说,掌柜的与阿梅是旧相识---前两日还来过府上,见过义父,说是要提亲来着---”

牧九川听了,眼睛都瞪圆了,紧张地问:

“提亲,他---他要娶谁啊?”

“当然是我家阿梅咯---”

“什么!”心扑通扑通乱跳失衡,牧九川顿时提高音调,大声道,“不像话,你还没出嫁呢,她着什么急啊。爹爹答应了没?”

“答应了---黄道吉日都算好了---”

“不像话!我找爹去。”

目送牧九川匆忙的背影,青燕子不禁陷入沉思,这阿梅出嫁,他这么紧张作甚?

章节目录 第五章 故人面 “大小姐,衣裳都洗好了,还有什么活,您尽管吩咐。”

冬华走进院子里,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

“先别忙活了,随我去趟风月楼。”

“小姐---”

冬华一副震惊不已的模样,以为青燕子要将自己卖掉呢。

青燕子看穿她的心思,不禁笑了,道:

“瞎想什么,带你去见一个人。”

准确来讲,是为她寻条后路。

——

风月楼中,可兰正在就寝,被一阵敲门声吵醒后,一边爬下床,一边咬牙切齿地说:

“哪个不怕死的,敢扰我清梦---”

结果拉开门一看,正是她的宿敌青燕子。

那日一战留下了阴影,她有些惧怕青燕子,本能地后退一步,并将视线转向冬华,嘴里条件反射地迸出两字:

“鬣狗?”

“是---”青燕子将冬华推进屋,冷眼扫过角落里窜动的黑气,坐下来,继续道,“你师父的杰作,可还满意?”

可兰细细打量,点了点头,道:

“嗯,是根好苗子---”

吴三的眼光,向来是不错的。

“你满意就好。”

说着,青燕子忽然揪住可兰的手,并用血光将可兰的血气引入冬华的脑门。

——

“大---大小姐---”

冬华无法动弹,心中害怕。

可兰也不知青燕子究竟意欲何为,只知道青燕子使的乃是师父吴三独创的血光咒。这门秘法,她修习多年,也未能掌握皮毛。她多次追问师父修习窍门,师父只道不可言,只能自己领悟。

“你---你在做什么?”可兰问。

“自然是将她的命格与你的,做个缔结。”青燕子瞅见可兰顿变愤怒,便继续说道,“不会亏待你的。作为回报,我会将修习血光咒的窍门,传授于你---”

愤怒转为喜悦,可兰道:

“你啊,就这点,还算讨喜---”

——

缔结之法结束后,冬华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主要是先前她缔结的是青女命格,而青女是有缺陷的命女,自然不如可兰的命格益处多。

“这几日,你便不用回去了。留在这里,伺候可兰姑娘吧。别只顾着端茶送水,多跟可兰姑娘学学,如何控制鬣狗---”

“奴婢明白---”

这下,冬华才安心了。

“茶水没了,你去厨房添点---”

青燕子将茶壶递给冬华,冬华接过去,开开心心地下楼去。

——

有些话,不方便让冬华知晓。

“可兰姑娘,再帮我个忙。人情嘛,先记账上。”

“你先说---”

本来是不太乐意的,但想到青燕子也是个无赖,颇有手段,只怕会软硬兼施,届时还是躲不掉。

“帮我打听个人。”

可兰有鬣狗,又活得够久,知道的肯定不少。

“什么人?”

“剑魔柳灵钧---”

可兰一听,大喜道:

“此人何需打听啊,我认得---他啊,是我师父的徒孙,若按辈分,还得唤我一声师祖呢。”

“哦?还真是巧了---”

——

冬华端了热茶回来,青燕子却要走了。

可兰一路跟随青燕子下楼,追问道:

“你方才说的那几句,我没太明白---”

“简单来说,就是你如果想掌握一样东西,首先就得了解它的本质。何为血光咒,从何而来,为何所创?”

“从何而来我知道,我师父独创的呀---”

——

“从一开始你就错了,难怪你学不会。”

“错了?哪里错了?”

“首先,血光咒并非你师父独创,而是你师父的主子,巫山司织天女下的诅咒。”

“这---”

还有这么一层渊源啊,师父怎从未提起过?

“你别走啊,你还没说完呢---”

“何需问我呢。去找楼主吧,他知道得更详尽。”

“对啊---”

可兰猛拍掌,这才反应过来,巫山司织天女正是公子荼良的妻子,他肯定知道内幕。

——

此时将军府,早已乱成一锅粥。牧九川不知是撞邪了还是怎么了,竟要劈了柳灵钧送来的聘礼,两位后娘和侍卫合力才摁住了。梅长雪以为他是蛊毒未清,神智紊乱呢。

“我说梅长雪,你是有多恨嫁啊。你是将军府二小姐,要嫁也要嫁官宦人家,怎么嫁给做饼的呢!”

“义父都应了,你嚷嚷什么。”

梅长雪对他的粗鲁行为很是不满。

“我爹老糊涂了,你也跟着糊涂啊。”牧九川摆出长兄为父的威严来,道,“这件事,我做主。不、许、嫁!”

“哼。你还没这资格。告诉你,柳灵钧,我嫁定了---”

“你---”

——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两位后娘还有管家极力规劝两人,有什么话,等大帅回来了,再细细斟酌。

殊不知此时,青燕子独自踏进灵均馆。

柳灵钧一袭灰衣,迎接来客。

“你便是柳灵钧?”

青燕子毫不掩饰地打量对方,看起来倒是仪表堂堂,从他过分光滑的肌肤来看,修为至少在天人之上。

“我是,不知姑娘找在下,所为何事---”

自称在下,倒也符合他曾经江湖人的身份。

“我叫青燕子,梅长雪是我义妹。听说,你要娶她,我便过来帮她掌掌眼---”

——

掌柜安排店小二端来甜点和温茶。

“当年在青木镇结识雪儿,在下便发誓,要护她一生。只是可惜,后来生了变故,在下未能及时逃脱,被迫分开。”柳灵钧亲手斟茶,挪到青燕子面前,“幸得上天垂怜,我们得以重逢,再续前缘。”

这番话说得没羞没臊的,青燕子有些听不下去了,便问:

“心中还装得下人,断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我听阿梅提起你,你也曾多次护过她,做了不少好事。只是,为何你会自称剑魔?”

柳灵钧先是一怔,随后温笑道:

“当年在罪域,在下曾一度痴迷御剑,走火入魔,做了不少错事。自称剑魔,也是为了警醒自己----”

“哦---原来如此---”青燕子抿了一口茶水,道,“改过自新,时刻警醒,倒也难能可贵。不过,对于这桩婚事,我家兄长的态度想必柳公子也领教过。门不当,户不对,兄长比较介意这个。至于我嘛,我不太看重这些,我比较重视真心。”

“在下对雪儿,必然是真心的,天地可鉴呐---”

“天地可鉴有何用啊。”青燕子笑出了声,道,“它们是哑巴,又不能把你的真心说出来,我更相信我眼睛看到的。罗海有位命女,修为深不可测,曾来过盛京,与阿梅打过照面,不太愉快。那位命女扬言,阿梅大婚之日,必见众蛇来贺,这不就是存心搅局嘛。”

“大小姐的意思是---”

“柳公子若要娶阿梅,必先活捉罗海命女。众蛇来贺,太可怕了---这要传出去,别人还怎么看牧家?”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柳灵钧也没有理由拒绝。

“对了,此事万万不可告诉我妹妹。否则,她又要埋怨我,以身犯险了。但做姐姐的,就该这样,再大的难处,也要扛下来,不是么?”

柳灵均却觉得,她的目的,不仅于此。

章节目录 第六章 陌路由它 夜深,青燕子只身来到梅长雪的闺房。

“怎么,你不会也是来劝我的吧。”

梅长雪态度不太好,主要是今天被牧九川折腾得够呛。也不知道牧九川哪根筋不对,之前不是盼着她早点离开将军府吗?今天却百般阻拦,嫌弃完家世,又嫌弃品行。说什么他去灵均馆里吃甜品,掌柜的收他钱,太小气,不大方,难成大气。

“不是,我来,只是想和你说几句贴心话。”青燕子伸手环住梅长雪的胳膊,轻轻靠上她的肩,盯着微弱的烛火,说,“你爱他吗?”

“爱---”

梅长雪毫不犹豫地回答了这矫情的问题,看来是动真格了。这也难怪,在那种最需要庇护的情况下,爱上一个人,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我只有一个要求,再等等。直到你能肯定地回答我,他还是当年的柳灵均,我便亲自帮你梳头,亲自送你上花轿---”

“嗯---”

这个要求还算理智,并不过分。

——

从梅长雪的卧房出来后,青燕子并未直接回屋,而是去了小清湖边,盯着湖面的残影发呆。风吹水面起波纹,一层又一层,似永远也不会平息,复杂又厚重。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

话音落下,青盏从树影中走出来,解释道:

“我并非有意跟踪,只是担心你的安危---”

“我没怪你。我只是---不想一个人站着,想让你陪我坐会儿---”

从未像今日这般,讨厌形单影只。或许,她也盼望着,能像梅长雪那样,一生一世一双人,义无反顾,那才是女子该有的模样。

——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一言不发。或许是厌烦了这该死的寂静,青盏好几次欲言又止后,终于开了口,道:

“说说,以前的事吧。”

“从何说起啊---”

“从我说起,如何?”

他早就想问了,就是不知道如何开口。

她叹了口气,扭头看向别处,道:

“换个话题吧---”

“这是为何?”青盏颇为在意,道,“莫不是曾经的我,已经令你厌烦到,都不想提起的地步吗?”

“你错了。不是曾经的你,是曾经的我。”沉默半响后,她低下头,说,“等我找到弥补的办法,我就把我所知道的,全部告诉你。现在说,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既然她这么说了,他也不好追问。

——

清晨,柳灵钧、可兰、冬华等三人在城外静候青燕子。青燕子乘坐马车而来,到了城门口,她叫马夫先回去,独自步行去找可兰。她赶过去的时候,可兰那小妖女正故作娇媚,魅惑柳灵钧呢。

对此,柳灵钧只是保持距离,并未出言训斥。

“青燕子,你又欠我一个人情,我都记着呢。”

跳上刀面时,可兰还刻意提醒青燕子。

“放心,不会亏待你的。”

说完,青燕子御刀载着可兰,冲向高空。可兰单手环着青燕子的腰,凑到她耳际小声说:

“他似乎真不记得了,我跟他聊我师父他半点反应也没有——”

“不用试探了。”青燕子道。

出门前,南风来找过青燕子。林扶雪在灵均馆潜伏数日,该知道都知道了。

——

冬华由柳灵钧载着,因为先前的事,她不敢靠他太近,并有些后悔,没抢在可兰前面,和大小姐组队。瞧可兰多欢快啊,感觉就是来游山玩水的,还有心思评价脚下的山河。

“关于血光咒,我昨日问过楼主---”可兰说。

风在耳边呼呼作响,青燕子没听清,大声问:

“你说什么?”

“算了,回去再说---”

高空飞行,不适合闲聊。不过可兰还是很意外,前不久还拼个你死我活的两人,竟然同乘一把刀遨游苍穹,有说有笑。

但是,可兰对梅长雪,始终存着惧意。

——

“柳---柳公子---能快些吗?快追不上了---”

眼看主子越飞越远,冬华不禁急了。

柳灵钧听见了,但是没搭理她。他在思量如何对付罗海赤音,这位命女懂得御蛇,还会化魔咒,据说还有末路由它暗地保护着。上次阿南铤而走险,想要取其命水救治巧儿,可没少吃苦头啊。

飞着飞着,冬华突然感觉有些胸闷,脑子里一阵炸响:

【血---肉---血---肉---】

四周的白云变成了血红色,冬华忙用手捂住眼睛,暗暗叫糟,眼睛又变红了。

——

四人抵达罗海海滩,有打渔郎撒网归来,抢着要送鱼给可兰。可兰来者不拒,在沙滩上烧起篝火,兴致勃勃地烤起鱼来。柳灵钧就没这个闲情逸致了,他抵达海滩后,到处走,观察地形,寻找命女的蛛丝马迹。

“周围都看过了,并无命女踪迹。”柳灵钧回来后,对青燕子说道,“你确定,命女赤音就在附近?”

“当然。”青燕子眺望海面,道,“海面上有一艘花船,到了晚上,海浪会将花船送上岸。命女赤音,就在花船里。”

“为何不乘白天进攻?”

“白天有渔民,伤及无辜始终不太好。”青燕子道,“再说,海中藏着陌路由它,硬闯对我们不利。”

“藏着?在哪儿?”

“青天白日下,自然见不到。陌路由它,上岸只为一人,不会轻易露面的。”

“只为一人,谁?”

“甘愿为它去死的人。”

准确来说,应该是一种人。曾有位智者警告世人,千万不要沉迷于由它的美貌,千万不要许下为了它可以去死的诺言。因为由它不喜情爱,它会杀掉所有许下承诺的男人。

“你若是闲得发慌,可以对着大海喊‘由它,我愿意为你去死’---如此,你便能一睹由它的美貌,还有凶残---”

——

柳灵钧摇了摇头,不想拿命去冒险。可谁曾想这话叫可兰听了去,她立马冲到海边,大喊:

“由它,我愿意为你去死---”

青燕子连忙靠近,质问道:

“添什么乱呢。”

“开个玩笑,我又不是男人,它不会上来的---”

然而,不到片刻,远方海边无端起雾了。它来了,乘着云雾,像雾,像人,像鬼,像仙,像神,她的美很是魅惑,说不出哪里好,只是瞧着心里便欢喜得紧。

——

“不是蛇吗?怎么是个人啊---”

不嫌事多的可兰不知危险逼进,还兴致勃勃地评头论足。青燕子不想和由它正面起冲突,便往后退,将不明情况的冬华拽到一边。

由它上岸,雪白的双足在沙滩上留下一串串脚印。

它径直走到可兰面前,问:

“你说,愿意为我去死?”

它的声音也是说不出来的魅惑,不轻不重,不甜不厚,总之入耳便是很动听。

“没有啊---你听错了吧---”

可兰想来个死不认账,谁曾想由它根本就没想过必须等她点头才动手,忽然间化作巨蟒,一口咬碎可兰的喉咙,将其抛在沙滩上,转身再度消失于浓雾中,就如同它从未出现过一般。

章节目录 第七章 罗海幻境 夜幕降临,海浪将远方的花船往岸边送。

海风咆哮,夜色幽深。女子身穿红袍,立于船头。血眸男子虽然站在她身后,她却依旧是孤独的。火蟒在海中遨游,鱼儿吓得四处逃窜,风云在暗夜里涌动。

“宋仁,天又黑了---”

她喃喃说着,脸上的笑意因得不到回应而透着酸涩。

“听由它说,又来人了---”

居心叵测的人,络绎不绝。

男子依旧呆站在她身后,不语不答。

“---你看那边---夜夜如此,也不嫌腻烦啊---”

海浪呼啸,沙丘震动,无数怨尸从土里钻出来,咆哮着奔向大海。火蟒见势,立马张开血盆大口,扑向那些行尸。又是一场带着恶臭的厮杀,怨尸的残骸在海浪中挣扎,最后无力地下沉,成为火蟒口中的美食。

——

【血---肉---血---肉---】

黑暗中的风,扭结成影,影进而成红眸鬣犬,踏海向花船奔去。此地的鬣狗受了怨尸的影响,不知恐惧为何物。火蟒钻出水面,打碎一片,又来一片,越过它,直直奔向红袍女子。

命女赤音身边的男子拔刀便劈向那些血眸鬣犬。他们是暗夜中的怨气,暗夜中的黑影,生生不息,只为求实而来。血眸男子和它们的每次交战,都是一次复杂的对话。

【何苦自相残杀,你我本是同类---】

【一滴血---一滴血便足够---】

【啊---命女---助我入轮回---】

但血眸男子始终以刀回应:

【不许伤她!】

——

终于,血眸男子斩碎了阴霾,拖着一身伤,来到赤音身后。赤音心疼他一身伤,将自己的血滴在伤口处,伤口便愈合了。命女之血于鬣狗而言,是最好的灵药。

哗啦---

火蟒嘶鸣,翻腾出水面。

——

藏于暗处的冬华内急,憋不住了。四周一片死寂,她心里害怕,可又不好意思就地解决,只好乘其它人不注意,悄然来到密林里。

“好臭啊---什么味道---”

像是死了什么东西,她连忙勒紧腰带,提裙往回跑。跑着跑着,不知怎地,闯破一道光晕,竟突然出现在沙滩上。她不禁大叫糟糕,大小姐说了,不能暴露行踪,得先躲起来才是。

一脚踩下去,却差点被绊倒。

——

“啊---”

尖叫声,和海浪声混为一体。

浅滩上,不知怎地,忽然间堆满了散发恶臭的死尸。

她吓得忙往空中飞,高喊‘大小姐’,却怎么也找不到青燕子的身影。她慌极了,便是在此时,暗夜中涌出一道道黑烟,那些黑烟化作一条条巨蟒,盘旋在腐尸之上,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更离奇的是,那蛇竟开口说话了!

“何人胆敢擅闯罗海!”

冬华最怕蛇了,吓得腿都软了,带着哭腔回道:

“我---我是将军府的丫鬟---无意冒犯---”

“哼。无意冒犯,我看你是存心找死---”

巨蟒怒,甩着尾巴冲入空中。

少女吓得失声大叫,慌忙躲避。

——

躲过这一条,另一条又扑了过来,弄得她手忙脚乱,恨不得多生出一双腿来。就在此时,地上腐尸一个个爬了起来,纵身跃入空中,帮助巨蟒一起猎捕她。

“大小姐---救命啊---”

不是巨蟒就是行尸,根本无处可逃。

这罗海简直就是罗刹地狱。

“大小姐---啊---”

——

一个躲闪不及,她的手被行尸抓伤。那痛楚逼出了她的眼泪,她哽咽着呼唤青燕子:

“大小姐---你出来啊---”

可不管她怎么叫,青燕子始终没出现。无奈之下,冬华只得擦干眼泪,咬牙扛着。一来二去,她的步伐越发熟练,心也渐渐平静了,胆子也大了,好像巨蟒和行尸也就长得怪些,看久了,也就顺眼了。再说了,四下又没人,她也不用躲躲藏藏,大大方方地露出真容,杀杀对方的锐气。

“真当我好欺负是吧---看我撕了你们——”

她已是野兽,厮杀不过是本能。

——

一只,两只,三只---

地上,堆满了残骸。

她跑到海中,清洗手上难闻的恶臭。

“我都做了什么---我---”

她隐约记得,自己的手变成了锋利的爪爪,不管行尸、巨蟒,见了就撕,那堆成山丘的残骸,便是她厮杀的证据。

——

水面又有异动,一袅红色,在水中摆动。

少女连忙起身后退,见是一条血色巨蟒,忙使用腾空逃跑。这只血色巨蟒比之前的那些巨蟒灵活许多,而且它很聪明,好像能提前预知她的逃跑路线,好几次差点被它围堵成功。

伤口增加,她的速度渐渐下降,感觉有火气从心底窜起,烧遍全身。

红眸加深,魔爪更加锋利!

一股狠劲涌上心头,她不顾一切扑了上去。

血蟒张开血盆大口,等着她自投罗网。

忽然间,她看到了血蟒眼中,红眸魔爪的怪物,吓得不禁恍惚了。这是她吗?

又丑又吓人!

——

“白痴---”

血蟒唾骂后,张口将她吞入腹中。无边的黑暗包裹着她,她听见来自远方的呼唤:

【小白菜---回答我---】

“大---大小姐---”

她拼尽全力,回应远方的声音。

【此为罗海幻境,找破绽。】

幻---幻境?

可这痛楚,如此真实,怎么可能是幻境?但大小姐既然说是幻境,那必然不会有错。

思及此,她又有了力气,撕开血蟒的肚皮钻了出来,大吼道:

“来啊,我不怕你---”

——

罗海幻境不仅困住了冬华,还困住了命女赤音。赤音每次上岸前,都以为自己经历了一场殊死搏斗,但其实只是冲破幻境罢了。

无数次,不断循环往复。

“待花船上岸,可兰你来牵制住赤音,其余的交给柳公子。”

可兰一听,立马蔫了,道:

“不行不行。实力悬殊太大了,她要是个男的我还能装可怜博取同情,攻其不备,可她是个女的,我应付不来啊。”

“不要蛮干,来软的。同为命女,不到逼不得已,她是不会动手的。杀又杀不死,她何必白费力气呢?你就发挥你的长处,跟她掰扯,尽量动口不动手。”

“既是如此,我勉强试试---”毕竟不是她自己设的局,不好估胜算,“不过,这可是你欠我的第三个人情了---”

“好说---”

破了这局,一切都好说。

章节目录 第八章 掰扯 花船离岸边只有十几丈,可兰发现青燕子不见了。她用笔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并暗暗吟唱‘汝之所贵,皆为牢’。即心之所向,心中所想,皆化为牢。

“来了---”

可兰握着画笔,脸上呈现出一种难以名状的兴奋。她曾听阿南提起过命女赤音,就连师父吴三也奈何不了她,是个硬茬啊。不过越是难摘的花,越是想摘。

只有几丈距离时,水中巨蟒呼啸而出,卷起一阵海浪。海浪冲在前头,试图扰乱柳灵钧和可兰的视线。只见柳灵钧用灵气卷起沙土,掺入浪中,为泥水,引入海中。

这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

——

巨蟒血盆之口近在眼前,可兰高兴地大叫:

“小柳,还不出手!”

柳灵钧听见这个瘆人的称呼,不觉眉头一蹙,空中凭空多出几十把光亮锋利的长剑,剑身上最明亮的地方闪烁着‘剑魔’二字。在神剑面前,什么无坚不摧的巨蟒,不过是任他揉捏的蚂蚁。一把神剑直接刺入巨蟒之口,从后脑钻出,其它神剑从七寸入,直中巨蟒要害。

巨蟒嘶鸣落水,血染一片。却不知怎地,在水中烧了起来。

“化魔?”

而且,还是末路死气的味道。

——

紧接着飞身登岸的,是赤音身边的尸鬼宋仁。从他躲避神剑时娴熟的步伐和超乎寻常的速度来看,他活着时定是世间少有的高手,实力远在舒夜之上。柳灵钧见是个勉强能交手的对手,这才认真了起来。

此时,火蟒化魔,逼出神剑,再度上岸。火蟒喷火远攻,尸鬼持剑近攻,配合无间。本来柳灵钧可以采取万剑齐发,逼退他们。可末路死气太邪门,神剑一靠近他们,就失去了攻击力,自动落了地。而且目前他尚不确定,命女赤音是否在尸鬼身上,也下了化魔咒。他认为自己必须小心谨慎,以免尸鬼偷袭。

花船靠岸,命女赤音缓步下船。

清秀的面庞带着敌意,黑眸盯着可兰,道:

“还以为是谁呢,原是洛城命女不请自来啊---”

命女同族,相见便相识,不需要过多解释。

——

“这不是怕你无聊嘛,我叫了几个人,陪你解闷---我家小柳这身手,还入眼吧---”

赤音侧头看,刚好看到柳灵钧的神剑穿过尸鬼肩胛骨的场景,忽然大怒,快步逼近可兰。大概是想着速战速决,先解决了可兰,再去帮尸鬼。熟料关心则乱,一冲动,便掉入可兰的陷阱。

画牢之咒,就设在可兰四周。只要靠近,必然深陷其中。

——

天旋地转,无边黑暗。命女赤音不知身在何处,只依稀看到一道光,本能地朝着那个方向走。是一道光门,出了那道光门,眼前豁然开朗,民风朴实的小村庄铺展开来。

她看在村口的石碑,瞳孔不觉放大。

“宋家村?”

不就是当年他她坠落的地方吗?

她猜对了,她在田里找到一个正在给菜地浇粪水的老汉。老汉一瓢粪水泼地上,又舀了一瓢,正要泼时,地里多了个衣着华丽的姑娘,大喊‘好臭啊’。

是的,这便是她初来乍到时的模样。

——

画面一转,她帮老汉送菜,走进某户人家的院子。那人撸着袖子,在地上揉泥巴。他听见脚步声,朝门口看。大概就是那一眼,眼前模样清秀,带着笑意的女子,走进他的视线,占据他的脑海。事实上,她的笑不是很和善,她笑的是他这么大个人了,还拿泥巴擀面条玩,脑子坏掉了吧。

【我叫赤音。李老伯是我干爹,我来送菜。四斤菜,你收一下。然后给我两斤米---】

男子什么都没说,洗了手回屋,用陶罐装了两斤米给她。赤音此时才想起来,自己忘了带装米的麻袋。

【你称过了吗?是两斤吗?】

她掂了掂,不知是陶罐太沉了还是怎么地,感觉至少有七八斤啊。

他摇了摇头,道:

【姑娘放心,只会多,不会少---】

【成。那这罐子---】

【不用还---】

说完,他蹲下身,继续玩泥巴。后来,她注意到他的院子里有个窑子,窑子边上放着许多陶罐,才知道这家伙原来是烧陶的。她高高兴兴地回家,用称一称,多了半斤。

——

得了好处的她便盯上了他,估量着他快要吃完的时候,又把菜送了过去,还故意不带麻袋,就等着他赠送罐子呢。一来二去,厨房都快放不下了。李老伯很是欢喜,前不久他还犯愁,等菜到了收割季节,没罐子装腌菜呢。最后发现还剩几只,便拿去送了邻居。

闲暇时候,赤音也会去送人情。比如邻居家要插秧的时候,忙不过来,她就去帮着送饭,但其它脏活累活,她从来不接,她也干不了。那日说来也巧,隔壁大婶家召集了一帮人去田里除草,她去送饭,竟发现他也在帮忙。

她给他送了一碗水,隔壁大婶顿时来了兴致,两眼发光说:

【丫头,跟大婶说,你是不是看上人家宋仁了?】

【怎么可能啊。我就是看他满头大汗,给他送碗水而已---】

对于大婶的误解,赤音很是不理解。宋仁是个闷葫芦,不怎么开口说话,两人都没好好聊过天,怎么会和‘看上’二字挂钩呢?他们之间的交情,不过只是‘认识’而已。

【还说不是呢。这里谁不是满头大汗,你只看见他,这不是看上了,是什么?】

大婶这话,噎得她无言以对。

——

但起初,她是不以为意的。直到某日,她去送菜,发现他家的门锁着,人不知去向,心中的失落感搅得她失眠了一夜,她才发现,大婶说得一点也没错。

赤音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一份感情,悄无声息地在心中扎根。几乎每天早上,她都会有意无意地打听他的消息,尽管干爹总说,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拉着一车陶罐,去都城换金银。村里有个习俗,女子出嫁要穿金戴银才吉利。家中有女儿的人家,会拿米跟他换金器银器。这就是他不种地,但家中米粮富余的原因。

只是没想到,宋仁还未回来,李老伯也说要离开一段时间。有个远方亲戚来信,说是病重在床,活不了几天了,他要去探望。

结果,家里腌菜都烂了,李老伯也没回来。很多人都说,李老伯可能打算在亲戚家养老,不会回来了。赤音时常从噩梦中惊醒,她总觉得,其中定有蹊跷。

章节目录 第九章 藏心 生存是本能,在本能的驱使下,人会有许多出人意料的举动。就比如自诩出身商家名门的赤音,也会扛着锄头下地。忙活了大半年,失败了许多次,才看见菜苗。

可是,米缸快见底了。

她把烂掉的腌菜全部拿出来,将罐子洗干净,拿出去换米,勉强撑了一段时间。再往后,她实在没办法,只好去借粮。然而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村里人都知道她家的情况,都劝她不要借了,找个合适的嫁过去,就不用挨饿了。

赤音当然不愿意,并坚持要打借条。未曾想人家乘火打劫,说什么一个月内还不上,就要娶她做儿媳妇。三十斤米换一个儿媳妇,那家人可真会算。可家里的菜苗刚露头呢,确实有还不上的风险。

她去卖苦力,都是一群大男人,见了她就起哄,根本没法干。

走投无路之际,她想起李老伯之前说过,宋仁有个粮仓,便动了歪心眼,决定临时‘借’点应应急。

——

夜深人静时,她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翻进宋仁家,用铁丝掏了大半天,才将锁打开。走进去一看,高兴坏了。半缸轻微生虫的米,十几袋麻袋堆得整整齐齐的稻谷,还债绰绰有余了!

她装了整整一麻袋,发现扛不动,又倒了一些,这才关上门准备离开。结果刚出粮仓,就被人家抓个正着。

大红灯笼往前一举,罪犯的脸,主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赤音姑娘?】

马车还在院子外边,他听到动静,闻声而来,没想到竟然是她。深更半夜,偷偷摸摸,还背着她的米,不用想他也知道为何而来。

——

【我---我不是偷---我就是---借过去---应应急---等我的菜长出来,我肯定还你---】看他往前一步,朝她伸手,她以为他要把米拿回去,紧张地扛着米往后退,也顾不上什么礼义廉耻了,说,【我会还你的---】

他后退一步,却说:

【你头上,有米虫---】

【哦—无妨---回去收拾收拾就好了---】以前见只蟑螂都会跳起来的她,勇敢了不少,【那这米---】

【给我吧,我送你回去---】

从宋仁家到她家,约莫半里路程。她扛着三十多斤米,肯定不好走。

——

为了感谢慷慨大方的宋仁,她还特意做了夜宵款待他。为了省点口粮,她没舍得多做,只够他一人吃。好在她还有活儿要干,也就不觉得饿了。老实说,捡米虫真不是人干的活。三十多斤米啊,捡到天亮她也捡不完啊。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挨不住了,趴桌子上睡着了。

醒来后,米都捡好了,装好了,地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厨房也是整洁有序,显然不是她的风格。

第二天还了债,她心情大好,仔细梳洗了一番,才去宋仁家。宋仁还是老样子,一声不吭地捯饬盆里的泥巴。她想着自己也不能白拿他的好处,便撸起袖子帮他。其实她什么也不会,他也不阻止她,任由她瞎搅和,只是当她用泥巴糊他的手时,他的神情微微变了。

【我问你个事,你知道我干爹的亲戚住在哪里吗?我想去找他,我怕他出事---】

【不清楚。倒是听说,李老时常走亲戚,三年五载不着家的时候也有。】

多年之后她才知晓,宋仁不过是安慰她罢了。三年五载不回家的时候,李老伯还年轻着呢。上了年纪后,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而个中内幕,宋仁一清二楚。

——

记得那天很冷,她在水井边洗衣服,手都冻红了。他走进来,带了焦炭和肉,都没经过她的允许,便去了厨房。宋仁做饭的手艺不比制陶的手艺差,大概是因为他性格沉稳吧,不像急性子的她,每次油还没热透,菜就下锅了,做出来也能吃,就是味道差了点。

饭桌上,他说:

【我方才路过你家菜地,该浇水了---】

【好---】

有人帮忙,赤音自然心中欢喜。

——

而当一个人,总是让你觉得开心、欢喜、安心,那便是动心了。

春天来临,山花遍野,得知宋仁要上山挖紫藤给陶胚上色,她特意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上山去寻他。山路崎岖,她栽了一跟斗,额头磕破了,叫了大半天,他才赶过来。

他给她包扎,明明看上去很痛的样子,她却笑了,说:

【宋仁,我想嫁给你,你娶我,好不好?】

她想着,他心里必然有她,定会回应她。

可是,他却摇头了,说:

【你是个好姑娘,我配不上你。】

——

没几天,他又离开了。赤音很是伤心,哭了一整晚,眼睛都哭肿了,想着此去一别,说不定又是一年半载。她不明白为何宋仁会觉得他们不般配。估计是伤心过度有些糊涂了,她卖掉了宋仁全部的存粮和陶器。宋仁离开时说过,家里的东西随便她处置。

她买了马车,带上干粮、地图,还有宋仁存的金银,上路了。

历经磨难,她来到了传说中的神剑城,租了个店面,卖点胭脂水粉。神剑城毕竟不比同民风淳朴的宋家村,常有游街混混来找茬。赤音无依无靠,亏了不少银钱,几乎每日都是入不敷出。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那些家伙拿了钱后非但没见好就收,还变本加厉。一次他们在店里又打又砸,赤音愤恨地骂了句‘强盗’,便被混混头目扇了两耳光。她拿起凳子,想和他们拼了,谁曾想宋仁突然出现,夺过她手中的椅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群混混扔了出去。

——

【你不该来这里。】

他将剥好的鸡蛋用丝绢包好,递给她。

她没接,而是赌气控诉他,道:

【你不是说,你配不上我吗?你又不娶我,还管我作甚。让我自生自灭,不是更遂你的心吗?】

别开头,眼泪哗啦啦往下掉。

过了半响,她才小声问:

【跟我在一起,有这么难吗?】

他没吭声,也不敢直视她。

估计是觉得一个人哭哭啼啼没意思,她吸了吸鼻子,说:

【该吃晚饭了,我去买点肉回来---不管怎么说,我们也算老朋友了---吃个饭再走吧---】

【好---】

这声‘好’,倒是应得爽快。

章节目录 第十章 藏剑 女人心思,永远是善变的。起初,赤音只想着,吃过这顿饭,大家各奔东西。几杯酒下肚后,她醉了,理智都被酒劲儿吃掉了。

醒来后,她习惯性地伸懒腰。结果右手还没伸直,就碰到了阻力,是滚烫的,结实的,滑腻的,胸膛。

【你昨晚,是不是也喝多了---】

【滴酒未沾---】

【哈?】

滴酒未沾,怎么也乱了?

——

好在宋仁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浪荡子,从那以后,他不再说类似配不上这样的混账话。没几天,宋仁带着她,赶着马车离开了盛京城。说是要带他去阙国走亲戚,她也是那时才晓得,他还有个弟弟,叫宋礼,也是个手艺人,擅长烧制陶器。

和宋仁不同,宋礼早早便成家了,还有个不到两岁的儿子,叫宋九。

——

这天,她早早便上山去摘花,想要把家里布置得漂亮些,若是宋仁归家,也有个好心情。殊不知,厄运降临了。她在花丛中碰到奄奄一息的男人,衣着不俗,不像寻常人家的公子。想着自己也是从天而降,来历不明,幸得干爹照拂,才不至于流落街头。她生了怜悯之心,给他请了大夫,还送了他许多疗伤的药。

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善意会招来祸事。

大概半个月后,宋仁陪她逛街,竟碰见了当日救过的那个人。他骑着高头大马,衣着华丽,春风得意,意气风发。有人议论说,他是本地大锭钱庄的东家,大富商花家的四公子。

赤音看见他,立马便认出来了,但是她不想浪费时间去招呼一个萍水相逢的人。

——

但四公子似乎不这么以为,他不仅高调地问候她,还无知地炫耀他所拥有的财富。

【这条街,甚至是整个路遥城,只要你看得上的,尽管开口,本公子一定差人送到你面前---】

像他这种视钱财为神灵的人,赤音见得多了。四公子并不知晓,赤音来这里之前,家里也是富户,金银珠宝没少见。她之所以会来到这里,就是因为不满父母将她许配给一个眼睛里只容得下金元宝的胖子,所以才离家出走了。谁曾想路上踩进漩涡,落在李老伯的菜地里。

【公子可真会说笑。我家相公在,用得着你送吗?】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赤音也不想管,拉着宋仁去了别处。

——

没过多久,宋仁又走了。之后赤音只要出门,准会偶遇四公子。要不是有一次,宋九被蜈蚣咬伤,医女杜香叶帮了大忙后,说是四公子请来的,她才肯以朋友的眼光看他。

杜香叶在路遥城开了医馆,赤音也没朋友,闲着无事就去医馆里转悠,偶尔打打下手。

一次,杜香叶无意中说起宋仁,道:

【你与相公聚少离多,就不怕他在外边胡来吗?很多经商的,都是家里一个,外边一堆呢。】

赤音笑了笑,没搭话。除非宋仁亲口告诉她,他在外边养了别的女人,否则她绝不会相信。

——

一次,宋仁外出三个月未着家,赤音听说花家势力遍布天下,便求着四公子帮着打听。四公子捎来噩耗,道宋仁在小轩城,伤重卧床不起。赤音很担心,便想要去小轩城找宋仁。宋礼不同意,他相信兄长能照顾好自己,不希望赤音以身犯险。

关心则乱,赤音听不进去,一意孤行。杜香叶作为朋友,也跟着北上,说是互相有个照应。

——

这一路上,危险重重。也不知为何,总有人跳出来喊打喊杀。赤音问四公子,四公子不肯说。赤音多次追问杜香叶,杜香叶最后才说,杀手不是要杀人,而是要抓人。

【四公子活捉了一人,经过审讯得知---你家相公,是藏剑师---他们想拿你,要挟你相公,交出神剑---】

这是剑渚君上立下的规矩,但凡神兵出世,先有护剑师护剑出城,再由藏剑师藏于各国各地,待有机缘者寻之。闯荡江湖者,谁不希望手持神兵,唯我独尊呢?

——

一心为夫的她,信了。想着无论如何,也不能给宋仁添麻烦。杜香叶也说了,藏剑师若是失职,难免一死。她不敢去小轩城,只得跟着他们,去了盛京城,住在四公子的别院里。

每天都会有一群人守在外边,那是四公子特意给她找的保镖,殊不知那便是令人闻风丧胆的花家影卫。

有一次,赤音睡得正沉,被屋外打杀声吵醒。四公子说,来了个厉害的狠角色,差点就让对方得逞了。

四公子伤了胳膊,她帮他包扎。

——

【阿音,你知我心意---】

起初,她不同意他用这么亲昵的称呼。可他不愿意改,每次见面了,还是这么叫,久而久之,她也就习惯了。可能这个称呼对他而言别有深意,可对她而言毫无意义。

赤音握着茶杯,坦荡道:

【多谢四公子抬爱。然此生,我只有一夫,名唤宋仁。】

她看见他握紧了拳头,而后又松开,干笑道:

【做不成夫妻,那就做兄妹吧。你我结拜如何?义结金兰---】

如此倒是可取,于是那日之后,她不再唤他四公子,而是‘阿四’。因为年龄相仿,就差几个月,叫哥实在叫不出口。

——

那以后,她真的把四公子当成她的兄长一般依赖,她托他帮她打听宋仁的下落,她想知道宋仁是否安好。隔了许久,四公子才告诉她,宋仁消失了,许是回神剑城了。

她过分思念宋仁,染了风寒后,每况愈下。

杜香叶来看望她,带来一个食盒。从食盒里钻出一条小火蛇,咬伤了赤音。蛇有剧毒,杜香叶一改往日的和善面貌,威胁赤音,除非赤音答应嫁给四公子,否则休想拿到解药。

此时,赤音才明白,杜香叶对四公子有情。

口吐恶血之际,赤音问杜香叶:

【逼着别的女人嫁给自己所爱的人,心里不难受吗?】

要是换了赤音,肯定做不到。赤音没办法想象,杜香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指着她死透的身子,告诉四公子:

【你看见了吗?她宁愿死,也不肯嫁给你。】

后来赤音才知道,四公子家里已有一妻,为了娶她,差点和家里闹翻,惹恼了花老夫人和族中长辈。族中长辈联合起来,逼迫他交出家主之位。

——

也不知过了多久,赤音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漆黑的棺材里。她大声呼救,没人回应。空气越来越稀薄,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就在这时,宋仁出现了。

她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事实上他早就来了,只是被花家影卫所伤,又有江湖人追杀,不得已躲起来养伤。

——

四周黑气化魔,赤音尚不明白自己为何能死而复生。宋仁将她背在背上,杀出一条血路,往南去。

他说,要带她回家。

她天真地想着,一切还能回到从前。聚少离多没关系,只要还能重逢,只要他心里还有她,她便知足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人亡 回去的路上,也是苦难重重。这些杀手不是花家买来的,而是江湖上为神兵痴狂的疯子。可不管再怎么凶险,他们都熬过来了,回到路遥城,一家人坐下来和和美美地吃晚饭。

第二天一早,两人告别宋礼,准备出城。当他们发现有人跟踪,担心宋仁一家,便折了回去,谁曾想宋家化作一片火海。

此后一路,除了应付江湖恶徒,他还得和鬣狗抵抗。赤音见他一天天憔悴,白发越来越明显,心中很不是滋味。她越是心疼宋仁,越是恨透了不择手段的四公子。

她很害怕,宋仁毕竟是血肉之躯,终有一日熬不住了,可怎么办?

而这天,来得猝不及防。宋仁死了,一箭穿心。她没看清那放暗箭的人,但她肯定,一定是四公子派来的。

江湖门徒渴望神剑,怎么舍得宋仁死?

【我既身死,已不能护你。此生,是我误了你---】

他曾在剑渚立下毒誓,此生抛却七情,只为藏剑而生。若违誓言,不得善终。

——

她找了一条船,将宋仁放在船里,希望他顺流而去。当船飘去老远,她舍不得,在岸边追着船跑,大声呼唤他的名字。她多希望,他只是累了,睡着了。她多么希望,他会再次站起来,就和以前一样,看着她,护着她,宠着她,陪在她身边。

【宋仁---宋仁——】

船过了急流,前边是断壁瀑布。

她站在巨石上,用力跳进船中,抱紧他,闭上眼睛,心想:

【带我走---带我走吧---】

——

一人一尸坠落深潭,无处不在的黑气化为红眼恶魔,将她撕碎。深潭如血染,她的残肢被水流冲到下游。某日,被人救起。她痛失所爱,心中有恨,以神兵为筹码,找人帮自己复仇。

可那些人一听到花无期这个名字,都不敢吭声了。不仅如此,他们还折磨她,逼迫她说出神兵的下落。说来也巧了,最后竟被一条蛇给救了。而那条蛇,正是当年杜香叶用来咬杀她的火蛇。逃出生天后,她碰到了夏遥公子。那是唯一一个不为神兵所动,心存正义的人。只可惜以他一人之力,难以和花家抗衡。

就是这样的好人,也难逃厄运。

夏遥公子死了,死在新婚那日。

——

赤音带着火蛇,女扮男装,四处流浪。无意中来到罗海,登上一座花船。便是在那里,她结实了末路由它。御蛇化魔,带着火蛇所化的巨蟒,去找花无期复仇。

熟料花家影卫均是半鬣狗,身手了得,竟擒住了血蟒,她被迫退回罗海,跟随由它继续修炼。

未曾想,某日来了一批道士,说是斩妖除魔,要杀她。他们竟然将七七命女称之为妖魔,实在是怪异。她御蛇抵抗,由它相助,也只是逼得那些道士不敢下海。

每晚,她都会觉得自己被鬣狗,被怨尸残杀,天亮之后,那种痛感和伤口又消失了。由它告诉她,这不是真的。她也知道,这是幻境,可是她还是能感觉到痛。

终于,宋仁寻来了。

——

深潭里的血,足以让冤魂重获生机,附体重生。宋仁的尸体里存着执念,放不下赤音,所以一路寻来。虽然她知道,如今的宋仁和以前不太一样,可她还是中意他,愿意和他一起,沉沦苦海。

前不久,本该烧成灰烬的宋礼却出现了。

他为命女而来,奇怪的是还有神智,挂念着他那下落不明的孩子,怨恨屠杀他全家的凶手,自责自己不似兄长那般武功高强,未能护住自己年幼的孩子。赤音派众蛇出去打听,才得知,宋九并未身逝,而是被杜香叶用碧海冰心石之寒藏了两年,带回花家,改名为花九重。那孩子大概是近墨者黑吧,竟杀了自己的妹妹,害死了‘生’母,逃出了花家,下落不明。

由它助她突破幻境,她本来是想把那孩子带到身边,他毕竟是宋仁在这时世间唯一的亲人。可当她看见花九重的那一刹那,她仿佛看见了无恶不作的花无期。这孩子虽然是宋礼生的,却像极了花无期,阴狠、自私、不择手段。

于是,她选择借花九重之手,夺花无期之命。

正好,由它劝过她。命女不宜大开杀戒,否则一旦招来血光之灾,末路天衣现世,便是自取灭亡。

——

变了,都变了,一切都回不到从前了。失去了宋仁的爱护,她也开始变得阴狠、自私,学会了算计。由它曾经劝过她,如今还活着的,不过是一只带着宋仁执念的怨魔。

他还会护她,陪着她,但是永远无法像最初的宋仁那样,给她温暖和希望。

她应该明白,她爱的宋仁,死了。她追着船跑的时候,就明白了,所以才跳下深潭。

——

往日之景消失了,她站在茫茫海面,对着一望无际的空旷,两眼垂泪,无边的孤寂占据着千疮百孔的内心。

“宋仁,我还记着你啊---”

还记着,记得牢牢的。

曾经的点点滴滴,记得牢牢的。

——

忽然间,四面传来女子的哭声。

“谁---”

赤音警觉地闷哼,天空碎裂,黑夜降临。她又回来先前的沙滩,竟是可兰抱着她的腿大声哀哭。

“哇---太可怜了---太可怜了----”

可兰其实很羡慕,自己来到人世数百载,却从未见过真心。她希望建立大爱之国,也是为此。

——

“竟迷惑我!”

赤音一脚踹飞可怜,回望血蟒和宋仁的战场,血蟒显然力不从心了。这也难怪,赤音施展的化魔咒本就有期限,当体力下降至正常水平后,魔化对力量增益便会降低。

失去血蟒和末路死气的支援,宋仁根本打不过尊者境界的柳灵钧。无奈之下,赤音只好对自己使用化魔咒,飞身而起,在血蟒被柳灵钧用剑刺死之前,补了血蟒的缺。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破幻 “你让我冲锋陷阵,自己到后边偷懒吹风,什么意思啊你---”

可兰从海中爬出来,见可兰和柳灵钧打起来了,想着也不需要再插手,便来寻青燕子。

青燕子正在幻境周边勘察,也不忙着解释,只是问:

“你掰扯完了?”

“完了。诶,也是个可怜人呐。想着可能大爱之国,才能给她一个好的归宿---”

对此,青燕子实难苟同。

“你知道,这幻境,是何人所设?”

“画面闪得太快,没怎么看清。只是看那穿着,应是天山道士。”可兰说,“也就是你义父那一派---”

义父是大天山弟子,曾也学过点斩妖除魔的本事。但这么结实、强烈的幻境,足以和巧儿的幻局媲美。如果只是一般修道之人,绝对办不到。这其中,肯定还有故事。

思及此,青燕子乘可兰不注意,一掌拍其脑门上。

——

汝之所见,皆入我眼。深入,再深入,她看见了颤抖的目光,看见了一批残暴的道士,说是斩妖除魔,他们的行径却比妖魔还要恶劣。他们杀了不少人,炼化行尸,抵挡恶蛇和由它。可他们敌不过,身手过人的宋仁,几次以失败告终。

而后来了一人,身穿黑袍,以一人之力,屠尽众道士。

“你干什么----”

可兰推开青燕子,一头雾水,好端端地拍她脑门做什么?推了好几次才推开呢。

青燕子却大喜,道:

“傅余渊,是他---”

“他?”天狼鬣君傅余渊的名号,可兰也有所耳闻。据说,是个高手,就连师父也不敢招惹他。“他一个管鬣狗的,为何要跑到罗海设下幻境,囚禁命女呢?莫不是想着有朝一日,供鬣狗享用?”

“幻境既设下,里边的人出不去,外边的人也进不来。你在画牢中,可曾见过傅余渊?我估摸着,两人应该见过。”

听她这么一说,可兰忽然想到一个人,道:

“夏遥公子!傅余渊是南佛的师父,南佛和夏遥公子是生死之交,赤音见过夏遥公子,还在乞门住过一段日子---你猜得没错,他们肯定认识---”

“如此说来,这个幻境,不是为了困住赤音,而是为了保护她---”青燕子以血气逼出幻境光圈,道,“他是人间最独特的鬣君。不与命女缔结,以强大的力量驯服鬣狗。他的力量之源不是生命之水,而是死亡之水。那这道结界的本质便是,死者不出,死者可进。生者不出,生者不进。啊,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结界是在众道士抵达之前设下的---”

所以,道士们才会选择用行尸进攻。而作为鬣君,为自己的子民谋福祉太正常不过了。所以幻境之中,鬣狗是真的,其它都是假的。而是进入其中的鬣狗,正是维系幻境力量所在。

——

“不,由它---”

“由它怎么了?”

那条蛇可凶猛了,说杀就杀。

“上岸只为一人。它为何杀尽所有声称要为她去死的人?”青燕子一把抓住可兰的手,激动地说,“我知道了---第一个,第一个永远是特别的---只有第一个能活---”

正常人被青燕子这么抓着,肯定早就喊痛了。但对可兰来讲,这种痛就跟按摩一样安逸、舒服。

“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说,末路由它上岸,是为了傅余渊---”

“什么?”

这也太离谱了吧,天狼鬣君不管怎么说也是翩翩君子,要什么样的姑娘没有,怎么会和一条蛇纠缠不清呢?

——

“如此说来,由它早就知道破解幻境之法。”

“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可兰说,“赤音之所以能离开幻境,去盛京城找花无期,正是因为由它。”

话刚说完,可兰的手掌心就多了两道口子。

青燕子收起匕首,说:

“鬣狗寻着血气而来,幻境中真假失衡,幻境自破---”

本能便是本质,假的东西毕竟是假的假的鬣狗,永远也装不出渴望鲜血的样子。

可兰蹙起眉头,道:

“青燕子,我不介意你在我的身上随便割,但我介意你不经我允许就随便动刀。”

“下不为例---”

青燕子冲她笑笑,以示诚意。

“记人情账上。”

可兰推开青燕子,握紧拳头,将血滴地上,暗暗吟唱:

【食我血肉,为我奴仆。四方鬣狗,速速现形---食我血肉,为我奴仆。四方鬣狗,速速现形---】

——

浓郁的血气确实极具诱惑力,黑气源源不断地往这边涌。青燕子担心被殃及,连忙后退,仰望天空。化魔咒虽能大幅提升攻击力,但不能长久。柳灵钧只要继续坚持,耗到赤音化魔咒失效之时,定能拿下这局。

胜负毫无悬念,青燕子往海边走,轻声道:

“出来吧,我知道,你想见他。”

透明巨蟒,乘浪而来,化作一貌美女子,款款走在沙滩上。由它的魅,已无法用世间言辞加以形容。

“我想见他,但他不愿见我。”由它的口吻听起来颇为哀伤,但是哀伤中又透着些许迷茫,“我本是九殇天君爵中水,九命天女饮过,得以化形。我忠于天君,不为九天所容,遂游走于罪域---”

青燕子大喜,忙问道:

“九命天女是否安在?”

“九命天女乃生命之水所化,不死不灭,自然安在。只是,已有上万年,不闻音讯。”

——

这边,可兰的叫喊声到处窜,她被鬣狗拖着到处跑。幻境破碎,已是困兽模样的冬华看见可兰被鬣狗撕咬,想也未想便冲上下,继续磨炼自己的獠牙和魔爪。

“传闻,九命天女曾携万灵之书,游历人间。仙子可曾见过那书是何模样?”

既是从神界来,称呼它为仙子,并不过分。

“不曾见过。”由它说道,“我追随天君,与九命天女不过数面之缘。不曾见过,也不曾听过这本书的存在。”

——

“恕小辈冒昧。仙子与鬣君傅余渊---”

由它叹了口气,道:

“一段孽缘。不知何为因,亦不知何为果---我随他来到人间,他却不知为何,弃我而去---”

“哦?”

鬣君傅余渊,还是个始终乱弃之人?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反悔 “他道,世间肯为我去死之人,千千万,他有何不同?我答不上来,他便走了。还说,除非我寻到答案,否则,此生不复相见。”

青燕子不禁毛骨悚然。敢情她杀尽所有肯为她去死的人,只是为了寻找答案?

“那仙子找到答案了吗?”

由它摇了摇头。

青燕子不禁叹气,心想:

【这神仙脑子都缺弦啊---杀人能解决问题吗?而且那些嘴上说着肯为她去死的人,只怕大多跟可兰一样,只是图一时之快。】

——

“赤音说,他可能是嫌弃我老了---”

创世之初的爵中水,确实够老。但青燕子总觉得,由它虽有人的面貌,也修得少许七情六欲,但骨子里的无情还是难以改变。这点,从她杀人时的表情便能看得出来。

第一个,永远是特别的,但不一定就是爱。

“敢问仙子与天狼鬣君初见面时,鬣君是何年纪?”

“二十出头。”

二十岁,意气风发,春风得意,却最是冲动无知。仔细琢磨,傅余渊心思缜密,聪明过人,能用一个问题困她数十年,这绝对是一个真的问题。而这个问题,傅余渊肯定也问过自己。自己和那些人有何不同?肯为她去死,就是爱吗?

不,这不是。

如果是爱,怎么会狠心抛下她,数十年不闻不见?显然他已经想通了,那不过是年少时意气风发,误己误人罢了。但这世间,除去爱,还有很多感情,也是难能可贵的。

至少,由它在乎傅余渊,会为他失落,为他困惑,为他撒谎,他在她心中,是特别的。

——

“你应该去找他。鬣狗也是凡人所化,容易健忘。说不定,他不是不愿见你,只是忘了。”

“可是,我尚未寻获答案。”

“凡人是善变的。或许几十年前,他很在意。几十年后,他想通了,不在意了,也有可能。如果他不肯见你,你可以来盛京城找我。我陪你找答案---”

当然,她也不会白为他人做嫁衣。由它作为上古之神,自有过人之处,只怕日后寻找万灵之书,还得靠她呢。

——

由它觉得有道理,可又放心不下赤音,道:

“她是个可怜人,不要伤她。”

“放心吧。我也是命女,既是同宗,我不会害她。我只想带她离开,罗海太苦,人不该只缅怀过去,应该往前看。”

这些话,由它没听太懂,但足够了,只要青燕子保证,不伤害赤音,她便能放心地去了。

——

“不---”

撕心裂肺的一声呐喊,万剑齐发,将血眸男子钉在浅滩上,那殷红的血染红了浅滩的浪花。赤音大为恼火,将隐藏在海中的毒蛇全部引出,对抗万剑。

但已是强弩之末,没了末路由它的死气,柳灵钧以万剑为阵,不过眨眼间功夫,便将毒蛇悉数斩杀。赤音又坚持了几轮,最后也被长剑刺中,跌落海中。

——

赤音被水蛇托着,浮出水面。柳灵钧御剑而来,将她拎到沙滩上,扔在青燕子跟前。

“活捉命女赤音,如你所愿。”

青燕子蹲下身,扶起赤音。赤音却满怀恨意地推开她,独自摔倒在地,而后又爬起来,跌跌撞撞奔到宋仁身边。即使她知道,那不过是宋仁留在世间的残影,她还是舍不得。

她慌里慌张地拔掉剑,用血帮助伤口愈合。

“很疼吧,马上就好---”

事实上,一具尸体而已,怎会感受到疼痛呢?

——

“只怕,你这辈子是没法娶她了。”

凝聚黑气为刀,青燕子阴险一笑,这是要过河拆桥啊。

柳灵钧蹙紧眉头,提高音调,道:

“你想出尔反尔?”

“怎是我出尔反尔?分明是你处心积虑,欺诈骗婚。梅长雪为情迷了眼,瞧不出来,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你根本就不是柳灵钧!”

柳灵钧眉头微颤,而后慢慢舒展,道:

“你从未见过我,怎知我不是?”

“当然是因为,本姑娘生得聪明。”

说完,刀域自身后开启,黑色刀刃嗖嗖嗖奔向柳灵钧。柳灵钧连忙甩出长剑抵挡。

——

这边,冬华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可兰从鬣狗的獠牙下救了出来。体无完肤的可兰在冬华的搀扶下,勉勉强强站起来,见空中又是密密麻麻的刀和剑,不禁喃喃自语道:

“她不是不能凝聚刀域了吗?怎么又能了---”

青燕子和月芙那一战,遭炎火反噬,差点灰飞烟灭。听说,修为几乎毁了。

这才短短数日,便又修复了?

“敢欺负我家小姐!我和他拼了!”

冬华撸起袖子,露出魔爪,便要往前冲。

可兰一把拽住她,道:

“别去添乱了。我估摸着要出事。你赶紧回去,找你家二小姐搬救兵---”

“这---我---我不认路啊—”

这下尴尬了,可兰也不认路,当时只顾着看风景了。既是如此,只能看天吃饭了,希望梅长雪和青燕子心有灵犀,能赶来相助。

“呸呸呸---”

意识到自己在关心青燕子的可兰,吓了一跳。随后她便安慰自己,一切都是为了血光咒。

——

“你觉得,你能阻止我吗?”

剑域之中,柳灵钧怒了。灵光蔓延,万剑加倍。这都是梅长雪的功劳,若非受了梅长雪的暗算,他也不会被逼无奈,毁杀一颗神心。而后意外地发现,神心并非越多越好,多了反而累赘。

“哼。不自量力。你的修为、速度,皆不及我,你如何赢我?你就睁大眼睛看着,看我如何杀了你,绑了赤音,八抬大轿,迎娶梅长雪过门---”

刀剑在空中噼里啪啦撞,明显柳灵钧占了上风。

青燕子不乱不慌,也不管对方攻势,来一把打一把。剑虽然多,但空间就这么点,没有空间,再多的剑也不顶用。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便是此理,稳住,防守。

但如果速度加快,那就另当别论了。

因为速度,直接和反应能力挂钩。

——

一个不留神,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快剑,直接穿过青燕子的肩胛骨,留下一个血色窟窿。

“我若死了,她还会嫁你吗?”

反问过后,青燕子迅速旋身,打开飞来的两把快剑。虽然肉眼无法捕捉,但直觉还是很管用的。

“逝者已矣。她能记你多久?”

说着,攻势瞬间加大。

嗤地一声,青燕子又被剑刺了,但防守速度并未因此减慢。不管怎样,青燕子也是从罪域里爬出来的人,大大小小的战斗,没少经历。之前通常是输得多,赢得少。

力量悬殊的战斗,她最擅长了。

“所以我说,你们这些神啊魔啊,脑子缺弦---”

说着,一个旋身,万刀齐发,青燕子持刀冲在最前头。柳灵钧不以为然,以正常的速度挥刀抵挡。却在此时,忽然有个青影脱离青燕子的身躯,从他跟前一闪而过。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输赢 “唔---”

柳灵钧捂住脖子,猛地下坠,正好避开了青燕子的万刀攻击。柳灵钧仰望空中,皓月为衬,青盏立于高空之上,俯视他。此时柳灵钧才知晓,自己大意了。

砰---

柳灵钧跌落沙滩,冲来的海浪打湿了衣衫。青燕子也好不到哪里去,没了青盏的支撑,她就像是一堆没了中心骨的积木,黑气外泄,灵气紊乱,在空中晃了晃,而后凄惨下落。

——

“青燕子---”

青盏飞速俯冲而下,在她落地前,接住她。

“别管我---”青燕子盯着柳灵钧,道,“这家伙心思阴沉,非善类,留在身边恐有大祸---杀了他---”

“好---”

青盏轻声应后,先扶她坐下。而后提剑逼近柳灵钧。柳灵钧脖子挨了一剑,喉管被划断,没法出声。不过从他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他很意外,也很愤怒,更不甘心就这样死在这里。

就在青盏提起剑,对准柳灵钧仅剩的那颗神心时,凭空飞来一把刀,拨开了青盏的剑。

——

雪儿!

柳灵钧大喜,从未像今日这般,喜难自禁。梅长雪御刀落地,一把推开青盏,扶起柳灵钧,紧张地问:

“你怎么样了?”

柳灵钧没法开口,只是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梅长雪大为恼火,甩出一把刀,直接劈向青燕子,结果被青盏瞬间闪过去,拨开了。

“你疯了!”梅长雪大声斥骂,“你竟要杀他!你将我置于何地!”

青燕子咽下即将涌出喉咙的血,抓着青盏的手站起来,面不改色地说道:

“你何必这么激动,他不也捅了我几剑吗?谁都不吃亏。况且他已成魔,哪那么容易死。我不过就是想试试他的身手,是否有能力护你。差强人意,勉强过关吧。”

闻言,不远处的可兰不禁暗暗感叹,青燕子可真是厉害,能将一场谋杀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云淡风轻!

——

“剩下的,就交给你了。我先回去了。”

说完,青燕子抓紧青盏的胳膊,与青盏一同,御剑而去。

冬华恢复人样,扶着可兰凑了过去,道:

“二小姐,还请,载我们一程---”

“凭本事来,那就凭本事回去啊。”

梅长雪气得都想甩刀追杀青燕子了,要不是看在他们俘虏了赤音的份上,她才懒得管呢。

“这---不是不认识路嘛---”可兰讪笑道,“二小姐,反正你刀多,不用白不用嘛---”

——

深夜,一道黑影钻入青燕子的闺房。巡逻的侍卫只感受到一阵凉风,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别管我---”

青燕子推开搀扶自己的青盏,一个踉跄撞上柱子,低头吐血不止。朱钗跌落,长发倾斜而下,遮住渐渐溃烂的半张脸。骨骼增长,七煞的妖躯又要现形了。

她像是病入膏肓的将死之人,憋着一口气。

青盏凝聚灵力为青光,想将黑气逼回去,但是根本不顶用,逼回去又溢了。这也难怪,那是晦气,当初月芙化冰为牢,才勉强锁住一些。只有风姬那样的修为,风姬那样的血统,才能与晦气抗衡。

——

“别白费力气了---”

青燕子擦掉血迹,跌跌撞撞,往桌边走。此时,她已是七煞的模样,声音亦是浑厚的男声。

她接过他倒的茶,一口饮尽,而后捏着茶杯说:

“失算了---早知你能杀他---我便---咳咳咳---”

对此,青盏也很纳闷,就在那一瞬,他出剑的速度比寻常快了两倍。他好像记起了什么,一些残缺的片段。为了这具天人之躯,他似乎失去了什么,与力量有关,但绝不止于此。

——

“有件事,我想问你---”

怕她不愿说,他的神情颇为忧虑。

“你说---”

“来到人间后,我的修为,是不是不如从前了?”

“那是自然---咳咳咳---”青燕子咳嗽了一阵,喘气说,“你修的神躯剑心,底子厚,开窍过后,实力大增。如今堕落为天人,自然修为减半。”

而这些,与他朝夕相处的巧儿并不知情。这也恰恰说明了,巧儿爱的,毕竟是她自己,关心的也只有她自己。

——

“我是为了你,才堕落为天人的,对吧?我为何,要自毁修为?我不太明白---”

闻言,青燕子又咳嗽了,半晌才缓过劲来,说:

“谁让你不知死活,要用一半神力开生门。人间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么糟践自己。”

青盏没吭声,总觉得青燕子并不欢迎他,这让他感到很是失落,就好像心头插着一把剑似地。

——

花园里新种了几朵花,只在夜里开放。青盏独自坐在亭子里发呆,未曾想竟遇到了烦闷失眠的牧九川。牧九川站在门口,看见青盏也在,转身便走了。

青盏还以为他对自己不满,谁曾想他竟是去拿酒了。

“来,干了----”

牧九川一碗酒递出去,青盏犹豫了许久,才接过去,面不改色地一口气干了。味道不是特别好,但也不是特别坏。在青盏看来,不过是比茶水稍微难喝一点点。

青盏放下酒碗,一杯醉的牧九川有些坐不稳了。

——

砰地一声,酒坛子落地碎裂。

牧九川靠着青盏的肩膀,泪眼婆娑,醉醺醺地感慨道:

“你说,那个柳灵钧,不就是个伪君子嘛,有什么好的。她眼瞎了吧,嫁谁不好,偏要嫁他---还说我小心眼---你说,什么意思啊她---不管怎样,我也是她名义上的兄长---为她的终身幸福考虑,为她着想,我错了吗?她竟敢说,我没资格!要不是我爹护着她,我抽死她我---”

青盏心想,这大概便是传说中的‘醉了’吧。他也想尝尝醉的感觉,可惜人间的酒劲儿不足,越喝越清醒。

——

“青燕子她---瞒了我一些事---我问她,她不肯说---说什么要找到破解之法---”

大概是真的郁闷到了极致吧,病急乱投医,竟然向一个酒鬼倾诉。青盏说完,还不禁摇了摇头。

“不肯说,那就抓起来,大刑伺候!”牧九川身形一晃,栽进青盏怀里,道,“我跟你说,审讯犯人,那是有学问的。你要和她周旋,掌握她的弱点,然后给她下套,抽丝剥茧,保准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知道,青燕子最怕什么吗?”

“这---”

他还真没想过,她到底怕什么。

“她怕分离---风月双姬走的时候,你看她,跟丢了魂似地---你就---设计---套她---看她以后还得瑟不---”

青盏点了点头,表示可取。

——

翌日,牧九川醒来,发现家里的花农死盯着自己。正觉得奇怪了,坐起身来才留意到自己不是躺在凉亭,而是躺在花丛中。而和他一起喝闷酒的青盏,早已不知去向。

那可是老爷子亲手种的花,名字叫做“思美人”!

“孽子!老子刚种的花。你就知道糟蹋---”

牧九山一脚踢出去,牧九川顿时跳出几丈远,拔腿就跑。

一时间,将军府又是鸡飞狗跳,异常热闹。

章节目录 前事引 百年前,有人向圣皇进言,北原洛氏得珍宝不上贡,有异心,不久北原真主洛氏惨遭屠戮,唯有北女洛儿得以幸存。

赫连部落强盛,娶北女,收服二十八部。

又有人进言,北原真主赫连氏有异心。

圣皇遂要巡游北原,要求所到之处,无论尊卑,皆跪地相迎。当时正当腊月飞雪,冰冻数尺。

不久,赫连氏果然造反,率部众大举南下,短短数日,已取数城,并包围盛京,威胁圣皇下昭罪己,不该听信谗言,降罪洛氏。援兵杀来,赫连氏率部众仓皇南逃,过南襄城,隐于万山之中,建立若耶国。

若耶,在北语中,意为‘不臣’。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北巡 “你家陛下北巡,与我何干?此去路途凶险,又与我何干?”

树影投下凉意,梅长雪斜靠大树,毫不顾及情面,拒绝了牧九川的求援。皇帝陛下突然心血来潮,说是要北巡,而且还要轻装上路,还特别指定牧九川贴身保护他的安全。

“梅长雪,你可别忘了,你吃我牧家的,穿我牧家的,你还管我爹叫义父呢---怎就与你无关了?你就这么急着划清界限啊,你还没嫁出去呢!”

——

“隔着老远就听见你们在吵,又因何事拌嘴了?”

不嫌事多的青燕子走进来,面色憔悴欠佳。

牧九川将实情始末说来,向来喜欢唱反调的青燕子却出乎意料地站在牧九川这边,说道:

“依我看,阿梅你就应了他吧。离大婚还有些时日,乘此机会,出去散散心。再者,咱家兄长难得低声下气求你一回,给他个面子吧。”

“低声下气?你确定这叫‘低声下气’---”

比天上打雷还响亮,振振有词,哪有求人帮忙的诚意?

“好了好了,别计较这些了。一家人嘛,互帮互助是应该的。我也想去北方骑着快马,驰骋草原,只是我这身子骨---”

一时半会儿,只怕是好不了了。

梅长雪瞥了一眼青燕子,道:

“你这般撺掇我离家,又想害谁呢?”

那日柳灵钧差点被杀一事,梅长雪还记挂着呢。想来青燕子也不会平白无故拔刀相向,说是为了试探,谁信呢。那日若非她及时赶到,只怕柳灵钧真会悄无声息地灰飞烟灭。不过灵气紊乱的青燕子竟只靠一个天人修为的青盏便赢了,实在令人意外。意识到这点后,她才不敢掉以轻心。

“放心。我向你保证,你不在的这段时间,绝不伤他一根寒毛。就算他找上门来,我也会克制自己,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我可不敢奢求你打不还口,骂不还手。你只要不找上门去,我就谢天谢地了。”

——

清早,冬华特意抱着包袱,来跟青燕子道别。

“大小姐放心,奴婢定会尽心竭力,照料二小姐---”

老实说,这话说得冬华自己都怀疑自己,二小姐法力无边,还需要照料吗?但是分别嘛,总得说些好听的。

“你是丫鬟,照顾小姐是你的本分,无需用这些在我面前表忠心。我且问你,你跟着可兰,都学到了什么?”

“这---”

冬华未曾想过青燕子会问及这些,一时不知从何说起。虽然青燕子叮嘱过,要她跟着可兰学习操控鬣狗,可是可兰用的哪些法子,她根本就学不会。所以几日下来,可以说是一无所获。

“见着鬣狗,可还会害怕?”青燕子问。

“有---一点点---”

但适应得差不多了,至少她现在能直视自己,不再惧怕,不再逃避,并掌握了怨魔和凡躯之间的转换诀窍。

“公子荼良也在随行之列,我要你伴其左右,听他使唤。当然,二小姐还是你的主子。一奴二主,难免会有为难的时候。当二小姐与公子意见相左时,听公子的。我交代的,你可听清楚了?”

“奴婢明白。”

话是听清楚了,个中缘由就不清楚了。

——

不过,荼良公子的出现确实令牧九川始料未及。牧九川对荼良公子知之甚少,只知道他心思缜密,颇懂算计。他不太放心荼良,但他更不放心尾随而来的命女可兰。

身着便装的黎央带着两名贴身护卫,在前边开路。两辆马车紧跟在黎央后边,前边一辆载的是皇帝陛下和他刚纳入宫的宠妃倩妃。从里边传出的娇笑声看得出来,皇帝对这位倩妃娘娘很是疼爱。但令人费解的是,他还带了骄纵跋扈、后台强硬的姬贵妃姬纤汶,就坐在后边的那辆马车里,由老嬷嬷贴身伺候。

牧九川骑马断后,见可兰和荼良在闲聊,便压低声音对梅长雪说:

“你确定,他们是来帮忙,不是来搅局的?”

“不知道---”

“你请来的,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谁跟你说,是我请来的?”

她向来喜欢独来独往,不喜欢太招摇。

“难不成,是不请自来?不会别有企图吧---”

“放心,就算别有企图,也图不到你家陛下身上。”

只是,荼良公子出动,究竟图什么?显然不是派来保护梅长雪的,以梅长雪的修为,根本不需要保护。

——

青燕子来到风月楼,于残影斑驳时,递给南风一张图。要南风找最好的工匠,于半月内,让图中所画一一成真。

“半个月,是否有些强人所难?”

“若是容易,便不找你了。”青燕子道,“所有工匠,必须以蛊虫驱之。免得他们多嘴,走漏风声。”

南风卷起画,道:

“依我看,与其这般大费周章,倒不如乘此机会,斩草除根。若是梅长雪赶回来,随便编个理由搪塞过去也就完了。”

青燕子走到梳妆台,凝望镜中蛊,里边隐约闪现林扶雪的残影。林扶雪终于不再恨了,她现在活得很轻松。不过终有一日,她也会厌倦此时的形态和益处。俗话说得好,不满足于眼前,才会孜孜不倦地追求未来。

“谎言终究是谎言,老实说,我不想失去她对我的信任。我与她一同来到这世间,彼此理解,彼此扶持,一路至今,实属不易。可想要两全其美,太难了。我若不杀剑尊,长此以往,她也会步入剑尊的圈套,日日疏远我,说不准还会修为散尽。我若杀了剑尊,与她决裂,保全她,说不定可能等到她清醒的那一日。”

“如此,便是要动手了。”

“动手是必然的。只不过,不是现在。风月双姬离开以后,我身边能打的,也就你和青盏了。你们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这副残躯,日后指望谁啊?南风啊,天人之躯得来不易,好好珍惜才是。”

就算是百年之前,世人崇尚修仙,能达到天人之境的也寥寥无几。

机缘难得,谁知是福是祸呢?

章节目录 第二章 朱岐部 翻过岐山山脉,度过长河,一片片青青草原上,坐落着牧羊为生的朱岐部。朱岐部的族徽乃是赤炎,部众皆信奉巫神赤霄,每逢夏日大雨泛滥之时,都会在地宫祭坛宰杀牛羊祭奉巫神。

朱岐部不过是北原二十八部的一支,首领亚龙不过三十出头,擅长歧黄之术,在部众中颇有声望。

阙皇立于草丘之上,遥望远处挥着鞭子牧羊的少年,说道:

“百年之前,北原二十八部,最是骁勇善战。反贼赫连真主也是牧羊少年出身,他号召众奴推翻耶犁部时,也才十六岁。”

随行的姬贵妃听了,毫不避讳地讽刺道:

“自古乱世出英雄。若是国泰民安,那牧羊少年也不会撇下鞭子,选择拿刀浴血奋战。若是师出无名,赫连部凭什么南下,独霸南方?再多的贬低之词,再多的粉饰,也敌不过那句,公道自在人心。”

圣皇之名百年传颂,在姬纤汶口中,却是个不辨是非的昏君。尽管阙皇忌讳姬家的势力,平日里多般纵容,也容不下这等叛逆之词。

“爱妃,注意你的言行!”

她却冷哼一声,道:

“陛下若只想听谄媚、逢迎之言,大可去找倩妃,何必来妾身这里自寻烦恼。名门多骄女,进宫前妾身便提醒过陛下。”

十指不禁握成拳头,松了又紧,往复几次才压抑住了怒气。

“这都几年过去了,爱妃还是这般不讲道理。你有言在先,寡人一意孤行,并不代表你就可以蔑视皇威!”

“妾身这一言一行,还不是陛下惯出来的!”

说完,她转身离去,丝毫也不顾及阙皇万人之上的颜面。确实,以姬纤汶的所作所为,早就该被驱逐出宫了,就连姬家长辈也颇有微词,几次三番提醒她,新皇毕竟是九五之尊,不可无礼。

——

不远处,牧九川和梅长雪正和亚龙的得力大将讨论宝马。

“你看,两人又吵嘴了---”牧九川看了一眼独自立于草丘之上的阙皇,压低声音冲梅长雪小声感慨道。

“见怪不怪了---”

这一路上,姬贵妃和阙皇就没好过,通常都是三句话不投机便冷嘲热讽,不想说了,便拂袖而去。

亚龙的大将见姬贵妃一人独行,便命令下属立刻尾随保护。

牧九川抓着宝马漂亮的鬃毛,小声嘀咕道:

“真是想不通,既是不合心意,散了便是。姬贵妃也真是的,一把年纪了,性子还是这么烈,也不知道让着点。”

看得出来,如今牧九川还是一心为他的皇帝陛下打算。对待问题,也是站在皇帝的角度去考虑。梅长雪倒是不太赞同他的观点,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越是针锋相对,越是在乎。两人之间定是有真心的,只是被这背后的利益关系,硬生生地扭曲了。如若没有真心,阙皇怎会放着姬家年轻美貌的女子不娶,偏要取差不多比他年长十岁的姬纤汶?

——

“可兰去哪儿了?一整天了,也没见人影。”

还有公子荼良和冬华,也是一大早就消失了。

“地宫祭神之礼刚过,估计考究去了---”梅长雪说。

“考究?”牧九川问,“考究什么?”

梅长雪指了指天,说:

“天上的,那团红云---”

牧九川仰头看,果然有一团红云,凝聚成人的模样。草原风高,云大多散乱,能凝聚成人形,显然不是巧合。

“百年前,赫连部带头反,但凡有点胆量,有点本事的,都走了,留下的这些,不过是些安于现状的小部落。”牧九川说,“听说,朱岐部起初信的,不是巫神,而是炎神。地宫神坛也是二十多年前才建立的。莫非那位巫神赤霄,不在天界,而在人间?”

“是不是神,还很难说。”

一切,尚待查证。

——

正如梅长雪所预料的,这一整天,荼良和可兰一直待在地宫祭坛,冬华谨遵青燕子的命令,寸步不离。两人发现地宫祭坛的布局有些古怪,像是一个阵法。但两人毕竟对阵法研究较少,便描了图,托鬣狗送回盛京城。

入夜,亚龙设宴款待他们。

酒肉上桌,还有活泼可爱的草原女子载歌载舞,甚是热闹。

当篝火燃起,部族百姓们手牵着手,又唱又跳,祈求风调雨顺,祈求皇恩浩荡。可兰玩性大起,也加入他们,又跳又笑,像个孩子。多少年来,只怕可兰自己也忘了,究竟有多久没这样痛快地笑过了。

“果然近朱者赤啊,她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嘛---”

牧九川感慨之余,一时激动,无意中啄了一口烈酒,没多久便晕头转向了,几次三番要往梅长雪身边倒,都被梅长雪推开了。

“你---你就不能扶我一把吗?”牧九川恼声问。

“烦人!”梅长雪不耐烦地低咒一声,放下酒杯扶他起身,向阙皇请示道,“陛下,愚兄醉酒不支,小女子想先送他回去,还请陛下恩准。”

阙皇见牧九川一副站不稳的狼狈样,忍俊不禁道:

“这么多年,半点长进也没有,还是一杯醉啊。去吧。”

“多谢陛下---”

梅长雪于是搀扶牧九川离席,走去老远她才反应过来,自己鲁莽了。亚龙手下那么多,随便借几个伺候着便是了,何必她亲自动手?但都走到半路了,她也不想折回去,累人累己,便也就不多想了。

——

“头晕---”

回屋后,牧九川躺在榻上,翻来覆去,不停地抹汗,看得出来北原的烈酒当真名不虚传。

梅长雪拧干湿毛巾,扔给他,道:

“不能喝酒,偏要饮酒,活该。”

“这不是端错了酒杯嘛---都怨那侍女,都说不饮酒,她还偏要斟酒放边上---”

“厚颜无耻。分明是你自己痴迷于可兰的美色---”

这才误拿了酒杯。

他感慨的那些话,梅长雪都听到了。

——

宴会还在继续,梅长雪准备离开,牧九川却道:

“我有话跟你说。”

梅长雪愣了愣,而后说道:

“我不喜欢听醉话---”

“我也不喜欢讲醉话。只是现在不说,怕是以后都没机会了。”牧九川抓着毛巾,放在额头,头微微侧向她,“说说柳灵钧吧。如果我足够了解他,说不定我就能放心,让你嫁给他。虽然我们不是亲兄妹,也不是那种同生共死的患难交情,还有过一段糟糕的仇怨,但这应该不代表,我连关心你的资格都没有吧。”

这大概是认识他以来,说得最好听的一次。

梅长雪席地坐在床榻边,盯着那摇曳的烛火说:

“人间一天,罪域一年,罪域中一切来得太快,去得也快,很难将那点点滴滴,一一记在心里。当年我堕入人间,被吴三所害。末路天衣寻来,无意中开启生门,被卷入罪域。罪域之险恶,难以想象。我作为命女,被人利用过,也被人残杀过,但不管是哪种方式,我不过是人人揉捏的蚂蚁。直到我遇见他,我才渐渐掌握了自己的命运。在他的指导下,我渐渐学会了凝聚灵气,修炼神心,修成刀域。他的聪明,他的天赋,他的强大,还有他的坚持,无一不让我敬佩、爱慕---他是剑魔,却是我遇到的,唯一一个心怀慈悲的神---我当时甚至想着,哪怕是在罪域,我也要嫁给他,永生永世,不离不弃---”

“如此说来,他还是你的师父。”

“算是吧。我曾经想过拜他为师,但他说过,他不收徒弟。他也不需要徒弟,他需要一个能陪他说话,能听他倾诉的朋友。”

所以,她唤他均哥,没叫他师父。

“那他呢,他心中可有你?”

“自然是心中有我。如若不然,他怎会为了我与鹤戾反目,又怎会在青木镇飞升为劫之时,拼死送我离开,还许下‘青木长青,山河不改,他日再会’这样的承诺---”

山河不改,不就是至死不渝的意思么?

至此,牧九川陷入了沉默,他意识到,梅长雪之所以会当局者迷,极有可能跟巧儿一样,入了魔障,不能自拔。她其实更像是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她渴望的不是男女之爱,而是能给她提供庇护的强有力的臂弯。

牧九川暗暗叹气,发誓道:

【梅长雪,若他日修得正果,我来护你。】

倘若梅长雪还记得吴三之言,兴许能发现些许端倪。吴三曾说过,修道者,鲜有至情至性之人。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妖风 “啊---”

深夜,一声惨叫冲破云霄。

牧九川猛惊醒,提着大刀便循声而去。那声音又细又尖,像极了那位恃宠而骄的倩妃娘娘。

果不其然,他赶到的时候,黎央已经控制了局面。黑衣刺客被摁跪在地上,阙皇抱着受惊过度的倩妃,审问那位黑衣刺客。侍卫摘下刺客的面巾,朱岐部首领亚龙大为震惊,竟是他最信任的那位大将。

于是乎,黎央的长剑迅速转到亚龙脖子上,怒声道:

“亚龙,你好大的胆子!”

——

亚龙扑通跪地上,喊冤道:

“陛下,左将军行刺一事,臣不知情啊---还请陛下明察---”

双方对质时,可兰低头看那俘虏,见其神情呆滞,道:

“左将军神情不对,像是被人控制了---”

话一出口,可兰便后悔了,这不是自找麻烦么?

——

果不其然,麻烦找上门来了。

阙皇当即幽幽看向可兰,道:

“未曾想可兰姑娘此话何意?是被人控制了,还是被妖法控制了?人命关天,还请姑娘费心解惑。”

“这个---自然是被术法所控制---”

“姑娘可有破解之法?”

“民女才疏学浅,只怕爱莫能助。”

可兰没有撒谎,她未曾修习过咒法,就算曾经修习过,那也只是些一知半解的皮毛,不会解咒也实属正常。

阙皇的眼神变得更加深沉,显然对可兰的回答不是很满意,当即吩咐黎央,道:

“黎将军,三天之内,势必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谋逆之徒,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人。”

牧九川不禁打了个寒噤,感觉皇帝说这话时,有意无意地挖了他一眼。不知道是他的错觉,还是真有其事。

——

后半夜,可兰收到鬣狗传来的密信,决定只身前往地宫,一探究竟。按青燕子心中所说,这座祭坛的布局并非是祈祷泪祭坛,而是封印类的法坛。四柱顶天镇四方,柱子上雕刻黄龙纹,下方采用平整石头铺就,石头上皆刻着上古梵文。祭坛前边两排陶人踩的也是阵点。

此封印阵法名为‘千年之隔‘,能通过祭坛形成千年的时空断层,正如同罪域一样。罪域之人感受不到人间,人间感受不到罪域,千年的阻隔,完全可以掩藏所有气息。这是巫山的阵法,想必正是那位巫神赤霄所设。

就在可兰全神贯注观察时,身后传来风动之时,可兰条件反射地开展画牢护身,并厉声喝问:

“谁!”

声音在地宫里回荡,而后地宫蜡烛点亮,照亮来人的脸。

“公子荼良?你们---”

不止公子荼良,还有小丫鬟冬华。公子荼良早料到可兰收到回信后,会擅自行动,这才让冬华盯紧了,一旦有异动,立即禀告他。果不其然,可兰用画牢封锁地宫守卫的神智,乘夜潜入。

——

“给我---”

荼良朝可兰礼貌地伸出手去,看他那严肃的神情,只怕是较真了。若是可兰不给,他肯定会动手抢。不管怎么说,当下之际还是不要伤了和气为好。再者,可兰也想知道,祭坛之下究竟封印着什么样的怪物。

于是,可兰献出回信,荼良仔细看过后,又闻了闻信,最后将回信放在烛火上考,纸上出现了新的字迹。

“奶奶的,算计我啊---”

可兰起初还奇怪,为什么青燕子不将破解之法写下来,原来是为了防她啊。想必青燕子早就算到,可兰会跳开荼良,独自行动。

【咒法千年之隔,源于梵文残卷“天网”。‘天网’乃结界之最柔,最韧,乃是护体之功,不进只出,不用在封印上。当咒语乱序后,灵场畸变,生门变死门,只进不出,则可封印乱神---】

“我明白了。”荼良收起书信,道,“欲破此法,只需将地上的石块,暗正确的顺序重拼即可---”

“成。赶紧动手。”

可兰拿出匕首,插进石块边缘,用力往上抬。

“还挺结实啊---纹丝不动啊---”

——

“还是我来吧---”

冬华走上去,抓紧匕首单手一推,石块轻轻松松便离开地面了。

“可以啊,继续,那块---”可兰不禁赞道。

随后,冬华再接再厉,将剩下的石块都撬开,按照荼良的只是,重新拼凑。当最后一块石块放下去后,石块上刻的咒法忽然间闪现金光。出现一道光柱,正好是四根柱子围成的圆。

整个地宫被映照得如同白昼,咒语在光柱外边飞舞,甚是壮观。

——

“出来了---快看---啊---”

一道灵光从光柱中飞出,重击三人。可兰和冬华相继不支倒地,荼良扶着柱子,勉强站着,并叮嘱冬华和可兰,注意隐蔽。

金柱之内,银发飞舞,赤色魂衣随气而动,颀长身姿,如玉雕琢一般,找不到半点瑕疵。如扇睫毛微颤,而后慢慢睁开碧蓝色的双眸,审视四周,发现几个不速之客后,他便消失了。再出现时,荼良、冬华、可兰皆倒在地上吐血不止。其速度之快,已超出肉眼和本能反应之外。

“何方小妖,竟敢在本君面前造次。”

男子重回结界,目光清冷,审视三人。四周火炬点燃,地宫中被光亮充满,没有丝毫暗影。

荼良被对方一击乱了脉络,只得打坐调息,过了半晌才回答道:

“荼良本是凡人,大乌国公子。因缘巧合,被天衣所害,才变成今日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大乌国?荼良?”男子神色微变,瞬间离开光柱,来到荼良身前,近距离细细审视他,很显然,他曾经听说过公子荼良这个名字,“你的妻子,可是巫山那位擅织天衣的司织天女?”

那是一段,谜一样的孽缘。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冰心果 “前尘往事,不提也罢。”

“别啊---”

一心想知晓血光咒来龙去脉的可兰一时嘴快,说完自己便后悔了,当下这境地,确实不宜追究前尘往事。

“是不敢提,还是不想提?”男子俯首,目光中带着某种难以名状的怒气,“司织天女为了你,至今还被囚禁在天罚谷,你竟然说‘不提也罢’?果真是个凉薄之人---便是杀了你,也无可厚非。”

到底是打抱不平,还是故人的故人?

“一世夫妻一世念,荼良本是凡人,却活了三百多岁。百年一世,算起来也是三世之后,今生乐不记前世苦,若不能放下过去,沉迷于往事,要这条贱命,又有何意义?三世之前,我感念夫妻之恩,敬她,爱她。三世之后,前缘已去,荼良不可能因为爱过她,便要毁了今后的生生世世。”

这番说词倒是震惊了可兰,本以为那日荼良不肯开口道往事,是因为无法放下,未曾想恰恰相反,是因为看透彻了。当然她的理解也不全对,情这东西,岂是‘透彻’二字便能说得清楚的?

“哼,未入轮回,今生便是前世。未饮孟婆茶,前尘往事都还记着。既然记着,既然不忘,何来的前缘已尽?”

这样说,倒也没错,只是看透生死后,曾经令人辗转反侧的情与爱,好像真的随风而去了。

“至死不渝,世人颂之。只是人心难测,悄无声息地变了,寻不到缘由,没有破解之法。若是神君他日见到司织天女,还望转告。”

“好一个寻不到缘由。世间登徒子若都效仿你这般,坦荡开脱,天理何在?”

说着,男子掌心凝光,便要劈下去。便在此时,冬华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忽然间挣爬一起,撞飞荼良,以身躯迎上那一掌。整个变故来得太快,就连赤衣男子也未曾料到小小丫鬟还有此等节气,一时慌乱,收了点劲儿,不然便不只是头破血流这么简单了。

——

“冬华,回来!”

可兰低声呵斥,敌人来路不明,实力深不可测,不可妄动。可兰生怕惹恼了对方,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被撞至角落里的荼良却留意到,冬华身上不同寻常的黑气。那是青女身上独有的晦气,冬华红眸迷离,想必是青燕子通过某种咒法,控制了冬华。也即是说,此时此刻与神秘男子对峙的,其实是青燕子。

“晦气缠身,你是青女。”

男子一眼便瞧出了端倪,他通过冬华的红眸,看到了远在盛京城的青燕子。而青燕子也通过冬华的眼睛,看到了他。

正当‘冬华’准备求情时,男子却忽然出手掐住‘冬华’脖子,将其举起,而后狠狠砸于地上,再一脚踩碎其五脏六腑,于惨叫声中啐道:

“哼,区区青女,也敢在本君面前造次---”

话音未落,便有利剑刺来,是荼良。

男子迅速躲闪开来,回身甩出灵锁。灵锁如蛇,速度极快,斩也斩不断,但也无法接近荼良的身子。天衣残片,在死气面前,再厉害的修为也会失去生机。荼良便乘此突围,主动进攻男子。但那神秘男子身形如影,一旦动起来,根本无从捕捉。荼良还是第一次遭遇这等对手,记得当初对抗蛊君时,也不像今日这般被动。他的修为,绝对在蛊君青都子之上。

同为巫山之神,说不定与蛊君还是故人呢。

最初的躲避只是试探,很快,神秘男子开始反击。他不用灵气,只是靠着神躯的力量驱动身体,专门挑有天衣残片的地方进攻。几番厮杀下来,对方毫发无损,青盏却已是伤痕累累,衣衫褴褛。

——

砰地一声。

荼良被击飞,撞断一根柱子,落地后吐血不止。

神秘男子想要乘胜追击,却在半道上被一道漩涡卷入画牢。男子发现不对,以超强灵力击碎画牢,重回地宫时,不见三人踪影,遂追出地宫。

殊不知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他怎么也没想到,可兰竟会用画牢将荼良和冬华困在虚空中,隐去气息,待他离去后,才回到地宫地面。

可兰将冬华背在背上,对荼良说:

“他肯定还会折回来,必须尽快离开此地。”

“我腿骨皆碎,走不了了---你先带冬华走---”荼良瞥了一眼金光结界,气息奄奄地道,“去找二小姐---”

可兰以为荼良是要她去搬救兵,便道:

“我给你画牢,他要是回来,你就藏起来。能躲一时是一时,千万别硬拼,我去找梅长雪救你---”

“好---”

低头咳嗽,又呕血了。

他盯着掌心鲜红一片,喃喃自问:

【这便是神与人的差距么?】

——

地宫安静了,荼良忍痛盘腿而坐。腿脚皆碎是假,身负重伤是真。运气调息之后,拿出青燕子的回信,记熟符文之后,以手沾血,支撑着受伤的身子,在四个放下写下符文。而后,再在剑上也画上符文,刺进光柱,撕开一道口子,潜入结界内。

入了结界才知,结界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上放着一颗金光闪闪的镶金玉。荼良拿了金镶玉,刚离开结界,便碰上折回来的赤衣男子。

“退后!”荼良举起金镶玉,威胁道,“再敢靠近一步,我便砸了它。”

“你敢!”男子停下脚步,神情依旧无畏,“本君会在它落地前,让你魂飞魄散。”

荼良用剑杵地,支撑着快要倒下的身子,道:

“巫山红颜渚有不老树,不开花,一万年结一次果。其果有妙用,冰心不老,金姿不褪,可永葆生机。而那守护不老树的神君名唤赤霄子,二十多年前监守自盗,逃入人间,巫山神使遍寻不见踪影---”

男子神情大变,这时才明白,他们根本就不是意外闯入,而是有备而来。

“这些事,你从何得知。”

“荼良从何得知,并不重要。重要的事,荼良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巫山神使怕是不会放过神君啊。”

“汝敢威胁本君!”

“事出有因,斗胆恳请神君,借宝器一用。”

“无耻!你这分明是偷!是抢!”

“彼此彼此---”

“你---”

赤霄子气得脸都红了,真恨不得将荼良活剥了。但是他不能这么做,一旦巫山神使知晓他的行踪,再想找个安稳的修炼之所就更难了。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含冤 深夜,梅长雪暗访朱岐部地牢。到了地牢,不禁大吃一惊。地牢里的守卫大多神情呆滞,肢体僵硬,被人点了穴道。继续往前走,一个黑影合上牢门,迅速解开侍卫穴道,离开了。

“牧九川?”

这时候潜入地牢,若被人发现,只怕是浑身长满嘴也说不清楚。

她进入地牢,被关押的大将还是老样子,神识模糊,如同行尸走肉。梅长雪以血气做引,反而控制大将的神识。

“告诉我,为何要行刺陛下?”

被问题所牵引,大将自然而然会去思考,那个幕后黑手显露大将脑海。美丽的容颜,桀骜的神情,不可一世。

“姬贵妃?”

夫妻一场,为何要这么做?

——

姬纤汶房里,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清。丫鬟守在外边,昏昏欲睡,未曾注意到一闪而过的黑影。

黑影越上房顶,揭开瓦片,潜入屋内。

“谁?”

她闷声低喝,瞬间挣爬起来,一道灵气扭结成绳,甩向黑影。黑影迅速旋身避开冲击,抓住灵锁,反将她拽飞入空。

而后黑影迅速摘下面巾,低唤一声:

“贵妃娘娘---”

姬贵妃一听,迅速旋身捉住甩出去的暗器,翩然落地。

——

“牧九川,你有几个脑袋,敢深夜潜入本宫的屋子!”

区区武将,深夜潜入贵妃寝宫,这是要杀头的重罪。就算阙皇相信两人清清白白,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事关陛下安危,微臣也顾不得这些礼数,还请贵妃娘娘海涵。微臣只想问一句,娘娘可认得此物?”

手心摊开,五彩斑斓的步摇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姬贵妃微微抿唇,道:

“明知故问!此物乃铃儿姑姑所赠。”

多年来,一直贴身携带。

——

“如此珍贵之物,为何会在朱岐大将手中?而且,还沾染了灵气。这让微臣不得不怀疑,娘娘以此物为媒,施展惑心术,试图谋害陛下。”

听完这话,姬纤汶先是一愣,随后不屑冷哼,道:

“平日看你,总是一副呆愣自大、不知深浅的傻样,如今看来,是本宫低估你了。此事便是本宫所为,那又如何?”

牧九川拽紧步摇,当即表明态度,道:

“微臣定当以真相,告知陛下。”

“真相?”姬纤汶冷笑,道,“你会后悔的。”

牧九川以为姬纤汶是在威胁自己,转身溜出房顶,潜入阙皇房里,将实情一五一十告知皇帝。

皇帝却道:

“此事黎将军早已查明。贵妃失去孩子,心中怨恨寡人,会有此举,也在情理之中---”

行刺皇帝,诛灭的九族的大罪,皇帝竟然说‘情理之中’。

牧九川彻底傻眼了。

——

翌日天明,余下各部首领来朱岐部觐见阙皇。他们一早便得到风声,阙皇微服私访来到朱岐部,便争相来邀。

也是到了朱岐部,才得知阙皇遇刺。

侍卫将亚龙和朱岐大将绑到皇帝面前,傀儡大将当面指认,是亚龙指使自己行刺新皇陛下,以报先祖被屠戮之恨。此时各部首领才知,亚龙原是洛氏一族血脉,祖上当年躲过一劫,隐姓埋名,几辈子的经营,才有今日的朱岐部落。

阙皇表示不会追究,只要亚龙从今以后,发誓效忠大阙国,绝无二心,此事就当从没发生过。

其余各部都称赞阙皇仁慈宽宏,谁曾想亚龙却凝结真气,以毕生本事,一掌拍脑门上,道:

“微臣死不足惜,只求陛下明查,还微臣一个清白---”

——

亚龙当场断气,这让皇帝震骇不已。其余各部却对亚龙的反叛之心坚信不疑,因为百年前便有人言,洛氏一族天生逆骨。牧九川一直忍着不说,回屋后一掌劈碎桌椅,憋得差点吐血。

梅长雪走进去,倒了一杯茶,递给他,道:

“你家陛下千算万算,却没算准,有的人宁死也不肯委曲求全。朱岐部民风朴实,亚龙又是实在人,和盛京那些阿谀奉承之徒不一样。”

皇帝显然没想到,欲加之罪,会要了亚龙的命。

牧九川接过茶杯,神色复杂地望着她,道:

“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我明明知道亚龙是冤枉的,但是---”

他选择了沉默,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他感觉自己窝囊极了,比当初被人谋算,全军覆没还要窝囊。

“你是牧家独子,圣御大将军牧九川,效忠陛下,是你的本分。冷眼旁观的也不止你一人,我也是。”

事实上,梅长雪更有理由说出真相,因为她毫无顾忌,仗着一身本领,完全可以有恃无恐。她当时想着,亚龙作为洛氏余孽,不管做或没做,皇帝都不会解除对他的怀疑。虱子多了不怕咬,再加一条罪又如何?

她也没算准,亚龙会如此固执。

“他死不瞑目,我若是此时说出真相---”

“逝者已矣。”梅长雪说,“朱岐百姓忠于亚龙,若得知亚龙是被冤枉而死,定当奋起求个公道。届时血流成河,又岂是亚龙愿意看到的?个人荣辱是小,部族兴亡是大。他看不透,你却是明白的。”

如今的朱岐部远不如当年赫连一族,当年赫连一族为求公道,不惜兵犯盛京,多少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陛下,他怎么能这样---”

玩弄臣子,欲加之罪,简直无耻之极。

姬纤汶说对了,他后悔了,后悔去追寻真相,后悔知道一切。但事实上,姬纤汶比他还痛苦,她不齿皇帝所为,却不得不助皇帝实现皇帝的谋划。因为皇帝身边,只有姬纤汶一人,懂得操纵傀儡。

——

回京途中,姬贵妃就没给过皇帝好脸色。公子荼良负伤未愈,为避免被人瞧出端倪,主动提出要在北原逗留几日。可兰和冬华留下来陪他,乘着照顾荼良的机会,可兰又追问起荼良与司织天女的那段姻缘。

只是这次,荼良没有躲闪,坦言相告。

三百年前,天下大乱,大国之间,征伐不断,百姓民不聊生。其中,大乌国和文国实力最为雄厚,各有不少小国依附。本来两国一南一北,势均力敌,谁也吃不下谁。然而大乌国君残暴不仁,妄自尊大,屠杀巫皇信徒,惹恼了巫山,巫山天女便携天衣入世,献上末路一条。只是阴差阳错,司织天女却被才华横溢、胸怀抱负的荼良吸引。大乌国若灭,荼良焉能苟活?

于是,司织天女便将大乌国君身上的末路血光,转移到麾下一童子身上,让他引着天衣,游历天下,企图将厄运散步天下,如此权衡两国之间的运势。起初那童子倒是忠心,一心想着天女的嘱咐,不敢停步。只是后来,那童子也没能逃脱世俗七情的诱惑,动了欲念,诞下一个女儿。孩子的母亲未能逃过血光之灾,不治而亡。那孩子也是几度在鬼门关徘徊,那童子想尽办法,最终创下血光咒,才保住了孩子的性命。那童子越是活得像人,内心的愤怒便越是厚重,最后竟向巫山告密,司织天女被抓,大乌国运势渐衰,最终国破家亡。而那告密的童子,因与人间之女诞下一女,被逐出巫山,贬为凡人。若是重修神躯,再为君者,则可重回巫山。

然而,却是个天赋欠缺的可怜人,蹉跎三百年,也未达天人之境。他堕落为魔,四处猎杀命女,为女儿续命。

——

“我明白了---末路天衣,才是修习血光咒的关键---”

青燕子降生时便是青女命格,后又因末路天衣蒙难,所以才能学会血光咒。

可兰回到盛京城,便质问青燕子,道:

“你利用了我。明知没有末路天衣,我根本不可能学会血光咒,还故意以血光咒为饵,骗我为你做事。”

“我何时骗你了?难道你的鬣狗没告诉你,末路天衣已经降世,乃一孩童?只要找到那孩子,何愁神功不成?”

“可若是沾了天衣,我的画牢---”

“既有所得,必有所失。”

这般说来,可兰便得好好思量了。

章节目录 前事引 青灯幻境开在罪域,鸟语花香,桃花林最是璀璨。曾经,他最喜欢温一壶茶,于桃花树下,敲木鱼,念心经。

【众生苦,慈悲生---众生度我,我度众生---祸是福,劫为解---】

桃花飘落眼前,似有人在空中撒花。

那时,他去千佛塔借阅经文。她对他有成见不愿借,便故意刁难他,说若他与佛有缘,就算只听她诵读一遍,也能一字不漏地记下心里。若与佛无缘,便是照着经书读个千遍,抄个万遍,也没用。

【祸是福,劫为解,心如明镜,佛生万象,一曰无怨,二曰无贪,三曰无执,四曰无道,五曰无妄---】

一字一句,时常萦绕耳畔。

章节目录 第一章 红妆 将军府二小姐出嫁,喜娘在闺房里帮梅长雪梳头,青燕子走进屋,冲喜娘摆了摆手,喜娘便带着丫鬟出去了。

“我说了,我会为你梳头---”

梅长雪心中欢喜,伸手去拉抽屉,却猝不及防地挨了一击,软软倒进青燕子怀中。

青燕子望着镜中脸色惨白的自己,道:

“对不住了,阿梅---”

——

牧九川望着身穿一身红的柳灵钧,心中久久不能平。可是他能怎么办?总不能拔刀劈了这伪君子吧。

“新娘子出来了---让一让---让一让啊---”

喜娘扶着一身红的新娘出阁,边走边喊。

老嬷嬷在后边提裙摆,秦家姐妹和牧大帅站一排,也是面露笑容,由衷祝福。

——

“新娘子上轿,起---”

锣鼓声响,花轿渐行渐远。

牧九川叹了口气,牧九山看到了,便道:

“你也舍不得阿雪吧。虽不是我亲生的,但归根结底还是我女儿——”

“她会后悔的---”

撂下这句话后,牧九川转身便走。劝又劝不住,打又打不过,干脆眼不见心不烦为好。

不见青燕子,他想着许是不忍看着梅长雪入贼窝,特意躲起来不愿见了。

——

灵均馆此时笼罩在寂静的红色中,柳灵均在盛京城还未混熟,没有宾客来贺,只有敲锣打鼓声响个不停。柳灵均心中焦急,想提前行礼,但喜娘不允许,说必须等到黄昏,这样不吉利。

就这样熬到了黄昏,行过天地之礼后,两人入了新房。揭开红盖头,柳灵均拿起酒壶,心想只要梅长雪饮下喝了这杯合卺酒,无边刀域自然是他的囊中之物。

就算梅长雪勉强熬过灵毒,后边还有更厉害的关口等着她。新婚之夜,他便要把过去失去的,全讨回来。

两人交杯正欲饮时,新娘子发现新郎官偷瞄自己,便暗暗催道:

【李宅恶鬼,还不现身!】

话音落,一道迷雾扑来,猝不及防,两人同时倒趴桌上,不省人事。

——

梦境中,黑暗将他们分开。

柳灵钧四处寻找梅长雪,不停地呼唤她,道:

【梅长雪,你在哪儿?】

【我就在你身后啊---】

熟悉的声音,带着些许阴森。

柳灵钧回头,只摸到一股凉气。

【何方妖孽!竟敢戏耍本尊!】

一声厉喝,剑域现,万剑在空中蹦出耀眼的火花,照亮了黑暗中那张诡异、狰狞的玉面。

柳灵钧飞身过去,一脚将那家伙,踢出了梦境。

——

恶鬼倒在酒桌前,竟是个翩翩公子。梅长雪也醒了,翩翩公子吓得连连后退,道: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梅长雪从袖中拿出小镜子,递给他,道: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

翩翩公子看见镜中的自己,吓得失声大叫:

“这不是我---这不是我---”

——

那个满园喜色的婚嫁之夜,女子端坐喜床前,听到丫鬟搀扶姑爷时的叮嘱声,知道夫君喝多了,更加紧张。

【美人---让为夫---好好疼爱你---】

滚烫的红烛,无情地滴在她的锁骨上。

她大声呼救,新房外人来人往,却没人伸出援手。

俊秀的玉面,丑陋的嘴脸,一股腐朽的臭味弥漫着新房。意识模糊之际,她隐约想起喜娘说过的那番话,李家公子文武全才,家世也好,就有一点不好:

克妻!

自那以后,废弃的李宅每到夜里总会传出女子的惨叫声,没人敢接近。只是近几日不知为何,忽然消停了。

——

梅长雪收回镜子,拿起红烛,走向李家公子。李家公子想起以前的事,眼睛里顿时燃起复杂的火焰。

“今夜的你,是最美的---”他盯着梅长雪,神情痴迷癫狂,“但过了今夜,你将不再美丽---”

梅长雪冷冷摘下朱钗,松了发髻,任由长发披散开来,道:

“今夜的你,断然是最丑的。我以命女之身,诅咒你---你的丑陋,将伴随你,生生世世---”

说着,甩出匕首,将李家公子钉在地板上。

滚烫的蜡泪,滴在李家公子的脸上、脖子上,最后化作熊熊火焰,将这堕落残暴的魔鬼,烧成灰烬。

随后,梅长雪转身,将蜡烛扔向喜床。

“这新房晦气---烧了吧---”

就这样,新房化作火海,烧得干净彻底。

——

“你怎么全烧了---”

柳灵钧未曾料到梅长雪竟这般任性,为了布置这间新房,他可没少下功夫。

“你今日倒是让我意外。此地如此阴森,你当真未察觉到异样?”

不管怎么说,柳灵钧也是尊者修为,怎会被一只小小鬼魅糊弄过去。而柳灵均也很奇怪,自己长居此屋,若是猛鬼作祟,他定会有所察觉。

“为夫也不清楚,这恶鬼来得蹊跷,娘子应该先问清楚,再杀不迟——”

呦呵,一句句‘为夫’,说得可真溜。

“无妨,大喜日子,可别被这点小事扫了兴。”

岂止是小事,他所有的谋算都被这只来历不明的恶鬼和突如其来的大火打乱了。

“牧家赠妾身一处别院作为陪嫁。想着明日再告诉夫君,未曾想出了这等变故---今夜只怕要在新楼里暂住一晚,明日回门后,再做打算吧——”

柳灵钧未曾料到,梅长雪不仅不想着帮忙灭火,还用灵气给火助势,才不一会儿的功夫,整个灵均馆全部坠入火海中。

柳灵均想阻止,可又怕惹她生疑,最终只得作罢。

——

于是,一对新人,于新婚之夜,搬去了另一座新房——青衣楼。那是前不久,一干能工巧匠赶来建造的。青翠欲滴,特别是高处流云萦绕,恍如仙境。

“当年你可怜我没有住处,便幻化青衣楼,供我栖身。我想到你初来乍到,便让娘家花钱雇了人,按照青衣楼的模样,建了这座楼。你喜欢,就住。不喜欢,变卖就是了。”

听这口气,有些不对劲。怎么感觉今日她的口吻,和平日大相径庭啊,过分洒脱了。

“走吧,进去看看。”

柳灵钧感觉不太妙,感觉这座青衣楼像一座华丽的牢笼,就等着他落网呢。

“还愣着作甚,进来啊——”

见柳灵均迟迟不愿动,梅长雪干脆折回来,抓着柳灵均的手,硬拽了进去。

章节目录 第二章 新娘 新娘推开房门,直奔床边。床前有屏风,正好映着一倩影,宽衣解带。柳灵钧杵在门口,未曾料到梅长雪会这般心急,随便找个借口,溜到无人的地方琢磨。

“可不能破戒了,上次和发魔那事---”

差点毁了他的尊者修为,男女之事,还是不要越界为好。思及此,他就在外边慢慢等,想着等她睡着之后,再进屋。大约等了一个时辰,他觉得差不多了,才蹑手蹑脚推门回屋。

“恩人---”

一声媚笑,熟睡中的人儿侧身抱住他。

他看到人儿眼中的绿光,一掌劈过去,跳下床,骂道:

“你什么东西---”

——

那两眼冒绿光的陌生女人赤脚下床,笑得格外妖冶:

“恩人,你难道忘了,新婚之夜,你是怎么搭救妾身的吗?红烛有泪,在妾身几乎绝望的时候,恩人你,伸出了援手---”

女人脱下上衣,锁骨处的烫伤触目惊心。这女鬼,便是已故李家娘子的冤魂。

想起之前搅局的恶鬼,柳灵均惊觉不妙。

“神鬼殊途,请自重---”

说着,他甩出一道黑气。黑气在半空中化作剑,将女人砍成一阵黑色烟雾,风一吹便吹散了。而他则匆匆离开这间卧房,挨间寻找梅长雪。终于在一楼的客房,寻到睡得安稳香甜的梅长雪。

——

黑影在暗处咆哮,是鬣狗。柳灵钧一出现,那些黑影便仓皇而散。他大步走过去,想直接取了她的神心,但又怕她故意装睡,引他上钩,便只是故作深情,将手放在她额头上,暗道:

【本尊倒要看看,是什么美梦---】

那是一处人间仙境,鸟语花香,烟雾缭绕。她头戴花环,身穿碎花罗衣,于水滩前,翩翩起舞。那天真烂漫的笑容,纯真无邪的面孔,和水光一样,璀璨夺目。

只是突然间,她的裙摆起了火。

熊熊烈火将她包围,她在烈火中凄惨地呼救。

惨叫声中,她烧成了另一个人:

青衣一袅,冷漠又绝情。

——

“青燕子!”

柳灵钧惊呼,猛地后退两步。

梅长雪睁开眼,白皙的脸上先是有了一个黑点,随后黑点迅速扩散、溃烂,身子也跟着长高,一身妖气外露,正是七煞的模样。

“我说过,不会让她嫁给你。”

话音落下,整座青衣楼的气场完全变了。暗处的黑影相互纠缠,变成开满罪恶之花的锁链。他此时方意识到,那些黑影并非觊觎她血肉的鬣犬,而是她埋伏在青衣楼中的阵法。

无数黑气从地下窜起,纠缠、蔓延,将整座青衣楼,化作一个罪恶、危险的地狱猎场。

——

嫁衣翻飞,罪恶之花接连绽放。

“阿梅不在,剑尊何必装模作样?你只知道柳灵钧为魔,却不知他为人时的辛酸。剑魔之名,是为了铭记那些陷害他的贼人。柳灵钧在人间的日子,并不比罪域体面。”

“那又如何?你杀不了我!”

柳灵均有恃无恐,认为硬拼实力,除了梅长雪,人间没有能与他抗衡的敌手。

青燕子阴冷一笑,道:

“若是杀不了你,我便不会站在这里。”

说完,黑暗中多了三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南风、荼良、青盏,摆明了便是要以多欺少,要柳灵均的命。

——

“交给你们了,小心点---”

说着,青燕子破窗而出,青盏、荼良、南风三人同时发起进攻。柳灵钧当即打开剑域,将他们全部吸进自己的战场。青盏随即也将自己的剑域镶嵌其中,供南风、荼良使用。南风也展开虫域,掩护设防。

罪恶的晦气,在紫衣楼四周咆哮。

青燕子飞身落在青衣楼顶,望着天上明月,捧着冰心果,道:

“妙香姐姐,保佑我吧---”

——

“啊---”

南风被踢飞,在空中旋了个身,随即配合青盏进行攻击。荼良实力不如二人,速度跟不上,但是因为有天衣残片护体,适合近身缠斗,正好拖住柳灵钧。

一个不留神,荼良被踢飞,撞在空中的刀口上。

“该死---”

荼良低咒一声,拔起青盏的剑,劈开那把刀,又折了回去。一开始他不太满意青燕子的计策,两个天人加一个天人之下的他,对付即将突破尊者境界的剑尊,本来就很勉强。荼良认为,青燕子应该说服梅长雪加入,否则根本不用这么费力。

——

剑尊万剑齐发,青盏挥剑去挡。南风乘机让闪电蛊降下雷电,径直劈向剑尊。剑尊本能地闪身躲避,此时荼良持剑从侧方刺来。剑尊立即曲肘,撞开荼良,却一头撞进蛊虫的血盆大口。

蛊虫咔擦咬下去,没咬碎剑尊的脑袋,自己的脑袋却被神剑砍了,凄惨地滚落地上。

剑尊咆哮一声,甩出一波长剑,大喊:

“小辈休得猖狂!”

他虽不明白,那日为何会被青盏偷袭成功,但他知道,就目前的局势来看,三人合力也未必能赢他。

——

然而,他忘了,青燕子不会平白无故花这么银两,建一座毫无用处的楼。无花咒,于此地,万物凋零,众生殒没。生花咒,叶落归根,造福苍生。晦气扭结成巨型藤蔓,冲向空中,将青衣楼团团包裹。

下边是无花咒,上边是生花咒,她将两者融合,正好作为吸取灵力的媒介。

“这是---”

剑域震荡,包括剑尊,都有些站不稳了。

此时,空中忽然间钻进来许多藤蔓,见到活物就扑,甚是凶猛。更古怪的是,只要被那藤蔓沾上,不管是剑也好,蛊虫也罢,顷刻间化作尘埃。这不是一般的藤蔓,是一种能吸食生命的恶魔。

“不好。”荼良忙凑到南风身边,道,“赶紧收起虫域,会被吃光的---”

南风连忙撤去虫域,青盏见剑尊不动,也不敢擅自撤走,生怕剑尊会突然偷袭他们。事实上是他想多了,剑尊被藤蔓缠上了,自顾不暇,根本没工夫搭理他们。

“此地不宜久留,赶紧走---”荼良对另外两人说。

南风开了虫域大门,先前就用术法开了生门,跳出去,便是青衣楼外。南风、荼良相继落地。南风发现青盏尚未跟来,正要回去寻时,荼良拽住了她,指着青衣楼顶说:

“你看---”

楼顶开了花苞,青燕子盘腿坐在其中,灵气通过藤蔓,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她体内。

“她---在吸取阵中人的灵力!”

意识到这点后,南风不禁毛骨悚然。

青燕子可从没说过,她要把柳灵均的灵力占为己有啊。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吸食 剑尊的剑域已被藤蔓糟蹋尽半,青盏收起剑域,改为近身厮杀。剑尊挨了藤蔓几下,灵力大损,攻势大为减弱。剑尊大为恼火,青盏这是宁肯舍弃性命,也要将他往绝路上逼啊。

“你我二人合力,尚有机会。继续纠缠,谁都活不了!”

大刀拨开长剑,剑尊迅速闪身,避免那比蛇还狡猾的藤蔓。

“你不死,我不走。”

他答应过青燕子,必须看着他殒命,才离开。否则,柳灵钧一旦活着回到梅长雪身边,指不定又出什么幺蛾子。

——

“啊---噗---”

被新钻进来的藤蔓击中的剑尊失声惨叫,砸倒一片长剑。青盏在藤蔓中闪避,面对高速移动的藤蔓,他竟愈发地得心应手了。青灯照人成影,本来神灯就跟水一样,是遇强则强的神物。力量的冲击,渐渐唤醒了他潜意识里的本能。

青盏溜至剑尊身后,乘其慌不择路之际,一剑刺进他的神心,随后将其踢进藤蔓丛中。

藤蔓迅速缠住剑尊的身躯,剑尊口吐鲜血,大叫:

“你杀不了我---我不会死---我不会死----”

——

剑域破碎,青盏重回青衣楼,一路躲避,直至看到剑尊的残躯被吸食殆尽,连骨头都不剩后,才打开剑域准备逃离。可就在这时,有滕蔓竟从剑域中钻出来,将他拦了回来。

青光凝聚,藤蔓之影如蛇。他在空中穿梭了许久,忽然心头一痛,好像有一张陷入神心的网,活生生地被剥离开来。不知为何,他竟于空中恢复真身。更奇怪的是,还多出了八足,乃是一只九足青灯,灯光可织幻,名为青灯幻境。

除了九足以外,其余部分与青燕子那日幻局中所见并无两样。精致的纹路,罕见的做工,世间难得的宝物,价值连城啊。

忽然间,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你可不要瞧不起他,他曾也是追随九天帝君的神灵---】

是谁,谁曾说过这样的话?

——

九天帝君,九重天地的主宰,威名在创世的九命天女之上。九天之下,无人敢蔑视他的权威。九天之下,没有生灵敢违背九天的旨意。据说,九天的真身,乃九翼九头蛇。

帝君以九为尊,诸神均效仿之。作为九天帝君遗落在罪域的青灯,必然与众不同,九足正好彰显九天神皇的身份。所以,那日青燕子所见,不过是青盏堕为天人后,神识错乱,现错了真身。

青盏彻底记起了,他其实有九足,并非一足。

——

此时花苞之中,正在经历妖躯向神躯蜕变的青燕子,也感受到了心头超乎一切的痛楚。

有心火化作烈刃,剖开心口,寻到深入心脉的莲花烙印,引出不灭火种,为细流,一路灼烧。那是万应咒的烙印,有求必应,青燕子强加在青盏身上的契约,其实更像是诅咒。正是因为这个诅咒,青盏才会堕落为天人,对青燕子死心塌地,忧她所忧,喜她所喜,为她筹谋。

新的神躯既成,便是新生。今生不记前世帐,旧的契约将随残躯而去,神心只会更坚韧,更强大。

——

“青燕子,快住手---青盏还在里边----”

南风大喊,以闪电蛊劈花苞。荼良以剑刺,两人合力,都被花苞外强大的灵气挡了回来。

——

前尘旧事,如海浪袭来。有些事,青盏忘了,青燕子也记不清了,因为万应咒的关系。可笑的是,青燕子以为自己记得全部。

如果她记得,断然不会忘了,她最恨的不是巧儿,而是阿南。

——

那时在罪域,巧儿又押着她,往青灯幻境去。她数着,那是第三十八次,她乘阿南不备,以利器刺瞎阿南双眼,逃了。半道上,她碰到两只妖怪正在决斗,被误伤了腿。获胜的那只妖斩下另一只妖的头颅,随后走向她。它要像屠杀其它妖怪那样,斩下她的头颅。

【不如我和你打个赌,就赌你,杀不死我---】

妖怪砍下她头颅,没多久,头颅自己挪回原处,她又活了。于是妖怪愿赌服输,答应为她做三件事。第一件事,击退阿南。第二件事,她要求与它同行。然而在弱肉强食的罪域,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来了一只更强的妖怪,个头高大,有四只手。第三件事,她要那妖怪活着。但它食言了,失去庇护的她只得再次逃亡。

——

估计是宿命吧,她逃进千佛塔,见到了那位身穿禅袍,俊美无瑕,让她觉得卑微到了尘埃里的贵人。

【小女子无意冒犯姐姐,只是走投无路,还望姐姐大发慈悲,行个方便---】

【既入千佛塔,便是有缘人。】贵人击退妖魔,道,【贫僧妙香佛,不知施主从何而来,欲往何处去?】

虽是修佛之人,却留着青丝,她只当是个假佛。又因他生得好看,性子温和,修为高深,瞧着亲切,便唤他妙香姐姐。若是寻常男子,定会为了这个称呼和她争辩一番,但他修的是佛道,妙香佛也好,妙香姐姐也好,他并不会因为别人改变对他的称谓而改变。

他还是他,修习佛道的佛徒。

——

自那以后,青燕子戴上尼姑帽,整日陪着妙香佛敲木鱼,念经文,抄经书。日子久了,书上的字也就都认得了,佛家道理也领悟了不少。于是,她开始缠着他,恳求他教她咒法,日后好防身。但不知为何,他始终不愿松口。后来有一次,他遭遇强敌,她独自逃命,竟冤家路窄,又碰上了阿南,被他捉了去。

说来也巧,她竟在吴三的折磨下,参悟了血光咒。还偷学了吴三其它的咒法,并利用咒法,顺利逃脱魔爪,重回千佛塔。她再度请求妙香姐姐传授他咒法,这一次,妙香姐姐答应了。

某日,妙香姐姐叮嘱她多备些茶叶,有客人要来。她生怕来者不善,便在茶水中施了咒语。没想到,来的人竟然是青灯幻境的青盏。曾经她只是在弥留之际,隔着老远,匆匆瞥一眼。这还是第一次,近距离地端详他。还从没见过这样的神,如石头般冰冷,没有情绪,没有善恶,不分是非,只是一心修炼。

他跟妙香姐姐说:

【再过五百年,本君便可修成正果,为佛道菩萨。】

她冷笑,直言道:

【痴心妄想。】

章节目录 第四章 与君绝 佛家重慈悲,他既然能放任巧儿在他家门口屠戮生灵,自然谈不上什么慈悲心。

菩萨之名,他还不配。

她便冷笑嘲讽道:

【苦海众生芸芸,不知你要度谁?】

他思忖了片刻,道:

【苦海众生芸芸,可以度你,可以度我,可以度他---】

闻言,她笑得更大声了。

【你看见对面那棵梅子树了吗?每到梅子熟了的时候,我总会想摘两颗尝个味儿。可每次,总会有个白胡子老头窜出来,警告我,说梅子很酸,不好吃。第一次,第二次,我没摘,第三次,我没听他的劝告,吃了,并摘了。然而,梅子非但不酸,还很甜。我很愤怒,我骂他是骗子。他反驳我说,他也没吃过那梅子,只是听父亲说,梅子很酸,不要吃。你现在就像是那个没尝过梅子的白胡子老头,假装自己什么都尝过,什么都可以放下,然后劝告那些跃跃欲试的人,克制欲望---而事实上,你也不知道欲望到底是什么东西,只是所有人都说他是不好的,所以它必然是不好的---世间万物均是相对的,没有沉溺,便不会有顿悟---没有堕落,便不会有飞升---不过也并非只有将心比心,才能引导他人。你也可以玩文字游戏,反正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只要听的人能想通,你是否想通,也就无关紧要了,不是吗?】

他张望了许久,也思考了许久,道:

【何来的梅子树?本君从未见过什么白胡子老头。】

他当然没见过,因为是她瞎编的。

【只能说明,你孤陋寡闻---】

——

后来,青盏常来千佛塔,与妙香姐姐论佛道。偶尔还会和她说两句,但每次她都是冷眼相待,态度不好。她甚至不满妙香姐姐,把教授咒术的时间用来给他讲解什么狗屁不通的佛道。

某日,青燕子规劝妙香姐姐,道:

【他就是一块石头,没有心的,修为再高也是浪费,又不做善事。妙香姐姐,你还费心搭理他作甚---】

【世间万物,各有机缘。他既入我千佛塔,便是有缘人。】

听妙香姐姐说,青盏是被剖心大法所害,迷失了,才来到千佛塔。妙香姐姐替他剜除被强行塞进身躯的半颗心,阴差阳错,破了巧儿的幻想。如若不是遇到妙香姐姐,只怕青盏此刻不会在人间,而是长伴巧儿左右。

——

青盏与妙香姐姐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曾让巧儿发飙,破口大骂,还用‘贱人’二字形容妙香姐姐,认为是妙香姐姐的存在使得他们师徒疏远了。巧儿尚不知妙香姐姐破了她的剖心大法,她若是知道,只怕会骂得更难听。

在青燕子心里,妙香姐姐是她在罪域唯一的依靠,唯一可以信任的人。然而,她怎么也没想到,看上去只剩下大慈大悲的妙香姐姐,竟然走火入魔了。他毁了庙里供奉的神像,撕毁经书,踩碎木鱼,还失手打死了想制止他的青燕子。阿南引妖怪来袭,妙香姐姐大开杀戒,却唯独放走了罪魁祸首阿南。

【青燕子,我要你向我发誓,你不会用我教授你的本领,伤害阿南---我亏欠于他---你记着,罪域只有罪恶,没有救赎---】

妙香姐姐坠入冥火深渊,阿南带着妖怪卷土重来。青燕子势单力薄,无力抵抗,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千佛塔化为废墟。后来青盏赶来,那是他第一次见义勇为。

但是,他没杀妖怪,也没杀阿南,只是将他们吓走。青燕子恨透了无恶不作的阿南,恨透了妙香姐姐和青盏的假慈悲。当时她浑身骨骼大多被妖怪踩碎,只有右手勉强能抬起。

她抓着他的手,声泪俱下,道:

【我答应过妙香姐姐,绝不用他教我的本事杀阿南---你帮我---你帮我杀了他---杀了他,好不好---】

【众生有灵,生死自有定数,佛当以慈悲为怀---】

至此,她知道,祈求是没用的,正义还得靠自己。她趁其不备,以血幻化一双莲花烙印,打进他的神躯,嵌入剑心。烙印相连,此为万应咒,有求必应。

此乃禁术,她从吴三那里偷学的。妙香姐姐曾夸过她,若不是晦气从中作梗,她的成就定不止于此。

——

“这——”

荼良与南风震惊不已。滕蔓之间青光溢出,而后幻化为头戴莲冠的青衣男子,五官精致绝美,无可挑剔。神情冰冷,如庙中的神像。他的脚接触到青草,青草当即开花献媚。他的脚踩在石头上,石头便自己削平棱角供他站立。

这便是至尊王者境界。

他飞入高空,俯视荼良和南风,又瞥了一眼花苞中的青燕子,而后便引晦气在空中打开生门。生门通向罪域,他毅然转身,魂衣飞舞,无情如风,毫无牵挂。

——

“青盏---”

花苞中的她虽未睁眼,却唤了一声。

可他却似没听见一般,渐行渐远。

一滴泪从青燕子眼角滑落,那是愧疚,是不舍,是无奈。

——

青灯幻境在罪域重开,鸟语花香,桃花林最是璀璨。他温一壶茶,于桃花树下,敲木鱼,念心经。此时,还是像当年那样,泡一壶温茶,敲木鱼,念心经。

“众生苦,慈悲生---众生度我,我度众生---祸是福,劫为解---”

正应了这因果,青燕子是劫,却也是劫。如若不然,他也无法突破瓶颈,为王者菩萨。

我佛,何谓善啊?

不是不为,不是不做,不是不杀。

——

此时,将军府宾客喝得正尽兴,牧九川不见青盏,便去找青燕子。据说青燕子病重卧床不起,一直没露面。

然而,当他伸手去敲门时,却被一股强大的灵力弹飞了。他心想,这妖女莫非又躲起来干坏事么?思及此,他捡起一块看起来还算结实的石头,使出全身内劲,砸出去。只听砰地一声,石头碎裂开花,碎片四处乱飞。牧九川一个躲闪不及,被砸中大穴,僵硬后倒,横搭在门槛上。

不久房门外出现一道黑色屏障,那屏障颤了颤,慢慢变淡,最后消失。牧九川暗暗低咒,该死,又着了她的道!

——

闺房香账内,一道灵网慢慢抽离。锁灵网与结界相连,结界既破,锁灵网也就无效了。

只见梅长雪坐起身,发觉不妙后,急忙往外走。

“牧九川?你搭这儿做什么?”

事实上,牧九川比她还意外。她不是出嫁了吗?怎么会在这里?他总算是明白青燕子“病重”不露面的原因了,也不禁暗暗窃喜,这青燕子舍己为人,总算是办了件人事。

“我——我在练功——”

“还装!”

梅长雪一把拽起他,啪地解开他的大穴,御刀冲天。

“喂,你去哪儿?”

不会是去找那个伪君子吧?思及此,牧九川赶紧提气,飞檐走壁,朝着她消失的方向追。

——

当梅长雪急急忙忙赶到青衣楼里,却见花苞绽放,青衣楼轰然倒塌,化作尘埃。南风和荼良均带伤,神色复杂。藤蔓化作黑色的灵气,围着花苞。花瓣渐渐展开,盘腿而坐的女子缓缓起身,青色的魂衣倾泻而下,如瀑的黑发飞舞,婀娜颀长的身姿闪烁着尊者之光。

脖子上挂着剑坠项链,那是剑尊剑域所化。

“青燕子!”

梅长雪悲愤大喝,甩去长衫,全身散发血色光芒,形态也在光芒中趋向于完美。南风惊骇,未曾想梅长雪已抵达尊者境界。

——

刀域既出,天空又化作战场。青燕子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她太想知道,自己窃取而来的剑域,是否好用。刀域与剑域交织,悲愤交集的梅长雪手持大刀,率先发动攻击。

“我信了你,你却算计我---”

刀剑不留情,直逼对方要害。对于此等控诉,青燕子不想辩解,因为梅长雪说的也是事实。

章节目录 前事引 梦里,在母亲面前,父亲总是很温柔。母亲的手很巧,做的衣裳很合身,绣工也是一流。父亲时常赞叹,不愧是名门之女。

他很调皮,父亲总说:

【早知你是个儿子,就不生你了。】

母亲此时便会笑着接话说:

【将军要是喜欢女儿,再生一个便是——】

父亲没说话,也没点头。他却嚷嚷着不喜欢妹妹,要做家里的独苗。他喜欢窝在母亲怀里,让母亲教他认字。而母亲的怀抱,其实没有半点温度。

母亲离开前一段时间,父亲总是叮嘱他,父亲不在的时候,要他不要接近母亲。

那日父亲不在家,他在花园里玩耍,母亲走过来,走到他跟前,双手握着他稚嫩的脖子,忽然发狂道:

【该死,你真该死——掐死你,你不是我儿子,你不是——】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将军心事 秋菊开了,秦动人在花园下舞剑,英姿飒爽,剑气如虹。冬华在一旁,边看边学。自打青燕子和青盏‘不告而别’,风月楼人去楼空后,冬华注定是和高深莫测的神技无缘了,只能跟秦动人学学这些接地气的招数。秦楚楚自打有了女儿,魂儿全被女儿勾走了,闺房里的剑早已生锈,身上肥肉一日比一日厚。

至于牧家父子,还是如往常一样,动不动就吵。

这日午后,梅长雪在书房边喝温茶边翻看古籍,钻研佛道。牧九川不动声色地溜进来,瞅见古籍上密密麻麻的小蝌蚪,顿时头都大了。

“青燕子失踪已有月余,你怎么一点也不急。”

那日两人在梅长雪的刀域中激战后,青燕子尊者修为被毁,被南风和荼良接回风月楼。之后不久,风月楼便空了,没留下半点线索。

——

眼睑下垂,遮住眸中的精光。温茶中烟气缥缈,扫过她细腻白皙的肌肤,徒增些许神秘和冷淡。对于那日这事,梅长雪仍耿耿于怀。她重伤青燕子后,南风说了句公道话。在这件事上,青燕子是小错,梅长雪是大错。青燕子错在太过自我,梅长雪错在是非不分,充耳不闻。

“---怎么,你想去找她不成?”

“当然!”他提高音调,道,“再怎么说,我也是她兄长,总不能丢下她不管吧?”

“哦?”

曾经一口一个‘妖女’,今忽然扮起好兄长来,定有猫腻。但凡撒谎,必有缘由。

近些日子,牧九川总挂着黑眼圈到处溜达,走到哪儿,呵欠跟到哪儿,显然是睡眠不足。梅长雪曾关心过他,问他是不是亏心事做多了,夜里睡不着,但被他用‘关你屁事’这种毫无涵养的冷语打发掉了。

“我已经决定了。明早动身---”

——

火急火燎的背后,到底是怎样的如意算盘?

“好---那祝你一路顺风---”

“你---你休想闲着。你也一起去---”

眼神躲闪,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点名要她去,是刻意的。

不过这盛京城的风景她也看腻了,正好出去散散心。

——

秦动人闲着没事,便跟着牧九川一起,出去活动筋骨,忠心的奴婢冬华也跟了去。四匹快马,于清晨冲出南城门。

晌午时分,他们在官道旁的小憩。

冬华烧了点热水,先端去孝敬秦动人,再孝敬梅长雪,最后才是差点被干粮噎死的牧九川。梅长雪对牧九川的表现很是失望,是个干粮都能噎着,还真是没用。

牧九川被冬华的先后顺序气得半死,怒道:

“在你心里,本将军还比不上梅长雪么?”

——

“将军恕罪---奴婢不知,哪里冒犯了将军---”

可怜的冬华吓得跪在雪地上,低着头,战战兢兢。

秦动人叹了口气,心想:

【又耍孩子脾气了---】

梅长雪瞥了他一眼,本想‘回敬’他两句,但看到草地里悄然游动的一条白蛇,便没作声。

——

“你分明看见本将军噎着了,还不把水送来,是何企图?我可告诉你,就算噎死我,将军府也不是也轮不到你家二小姐作主---哎呦---”

屁股一痛,他大叫着跳起来,抓住那条白蛇,甩出去老远。

“什么鬼---这里为什么会有蛇---”

荒山野岭,为什么不会有蛇?

梅长雪一个箭步冲出去,捉住白蛇往回走。

牧九川气得面色铁青,道:

“梅长雪!是不是你干的---你好阴险---敢放蛇咬我---”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放蛇了?”梅长雪轻抚蛇身,怼道,“你自己倒霉,与我何干?”

这么多人不咬偏偏咬他,真是够倒霉的。

——

“成!与你无关!那好!你把这条蛇烤了!”

此时的牧九川,已经失去了理智。

该死的蛇,敢咬他,他一定得咬回去。

“好---如你所愿---”

梅长雪将白蛇扔进火堆里,没多久,就成了小焦蛇。

忘了这黑漆漆的蛇碳,他根本下不去口。

“我让你烤---你为什么要把它烧焦?这样我怎么吃?”

“没胆子吃就明说,何必往我身上扣屎盆子---”

——

“谁说我没胆子吃---”

他一时气急,抓起蛇碳便要吃。

可蛇碳刚送到嘴边,他就两眼一翻,晕倒了。

“大将军---”

“九川---”

可把秦动人和冬华吓坏了。

梅长雪倒是淡定,道:

“放心,这种小白蛇比较特殊---它的毒性只会让人嗜睡,不会危及生命---过几天也就好了---”

秦动人有些惊讶,这养女也太厉害了吧,这也知道。

——

昏迷的牧九川被三人合力绑在马背上,往小轩城方向走。

“今晚要投宿驿站吗?”秦动人问,“还是直接去圣河河畔,露宿一晚,明早过河?”

驿站差不多下午就能赶到,如此便要浪费大半天时间。

“继续赶路吧---”

既然决定了要找人,自然片刻必争。

——

过了驿站,几只在寒风中颤抖的毒眼,盯上了她们。

“小美人,往哪儿去呢?”

“天这么冷---爷帮你暖暖手---”

---

秦动人冷冷一笑,道:

“冬华,你去,给这几位爷暖暖身子---”

“是---”

冬华得令,飞身离开马背,拔剑噼里啪啦,挥了一通后,重回马背,策马而去。

马蹄声远,江湖浪子们的衣服纷纷裂开,滑落在地。

刺骨的寒冷袭来,流氓首领打了个大大的喷嚏,骂道:

“丫地---竟---竟是个高手---”

大意了!

——

半道上,牧九川醒了。

“谁绑了我---梅长雪,是不是你干的!”

“是我干的。”梅长雪说。

“快给我解开---”

“成---小白菜,解绳---”

“是---”

冬华拔剑,噼里啪啦斩断绳索。

牧九川四肢无力,根本抓不住马鞍,当即摔下马背。

四脚朝天,甚是狼狈!

——

“梅长雪!我和你有仇吗?你为何屡次害我---”

咆哮声中,他的愤怒久久难平。

三人只好下马,再次将他绑在马背上。

牧九川死死盯着梅长雪,道:

“你给我等着---”

“纸老虎!”

她扔下三个字,策马冲到最前边。眼不见心不烦,她才懒得跟他计较,掉身价!

前方风云涌动,映入她眼底,便是复杂交织的危险与机遇。

潜藏在暗夜中的鬣犬们,张开獠牙候着:

【血---肉---】

章节目录 第二章 河畔鬼影 夜幕降临,四人抵达迷雾重重的圣河河畔。河之彼岸便是小轩城,隐约可见星光点点。那里是小轩城中最繁华的夜市,人来人往,还有小孩互相追逐而过,甚是热闹。

再看河畔,无半点人气,满目皆是阴森萧索之意。

秦动人看着宽阔不见尽头的水面,道:

“阿雪,我觉得,可以把马留在这边,飞过去---”

对于自己的轻功,秦动人还是很自信的。

“奴婢也觉得可使---”

托剑尊鹤戾的福,如今冬华也会御气飞行了。

梅长雪瞥了一眼动人后娘,随后说道:

“那就,冬华和后娘,一人捎一个。我随冬华一起——”

——

“啊?”

冬华这才想起,其实没几个人见过二小姐施展神通的样子,按道理在秦动人眼里梅长雪应该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才是。

“河面这么宽,我那点本事最多自保,阿雪你——”话说到一半,秦动人忽然意识到什么,赶紧改了口,“要不,让冬华先捎你过河,再回来接九川——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论轻功,后娘恐不及冬华啊——”

顺着那没说完话语想,秦动人是想让梅长雪把牧九川捎过去。

“成。冬华,来——”

梅长雪轻将手放在冬华肩头,冬华扶住她的腰,纵身跃入高空,轻轻落在水面上,脚尖轻点水面,飞速冲向河对岸。

——

不久,秦动人也到了对岸。她踩着水面借力,鞋和裙摆都湿了。冬华折回去捎牧九川,谁曾想牧九川却闹起了脾气,说什么也不让她捎。

“我堂堂圣御大将军,被一个婢女扛过河,传出去我还怎么混!”

结果冬华灵机一动,不扛他,转而扛马。牧九川就趴在马背上,于是河对岸两人目瞪口呆,看着冬华连人带马扛着,噼里啪啦踩水过来。

然而,牧九川还不乐意,埋怨道:

“你这婢女,谁允许你连人带马扛了,这要是传出去——”

“够了!”梅长雪不耐烦地打断万分矫情的牧九川,环顾四周,眺望夜市的烛火,道,“见鬼了,你们看——”

烛火夜市还在对岸,说明他们还在原地。冬华捎着他们来回了几次,还是一样的结果。

“这雾蹊跷,待天明再另作打算吧。”

也累了乏了,一时半会儿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所以梅长雪决定不折腾了,就地留宿。

——

“后娘,你留在这里,我和小白菜去捡干柴---”

天这么冷,牧九川那死猪都快冻僵了。

“成,你们速去速回。别走太远---”

“好---”

树林里这么阴森,她们就是想走远,也很难啊。

——

【血---肉---】

暗影窜动,贪婪的目光锁定黑暗中的梅长雪。

冬华抱着刚捡起的干柴,紧张道:

“二小姐---是鬣狗---还不少嘞——”

“别瞎看。”梅长雪低头继续捡干柴,道,“这地方血气不足,它们成不了气候---”

“哦---”

冬华弯腰继续捡柴禾。

而那些暗影,正如梅长雪所料,只是在远处窜动,不敢近身。

——

“二小姐,大小姐---会在小轩城吗?”

冬华隐隐有些担忧,风月楼消失了,可兰也不告而别了,已经好久没见着大小姐了。

“不知道。”

梅长雪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在想:

【大概还在生我的气吧——】

好不容易从剑尊那里窃取来的剑域,被她强行剥离,再好的交情也会心存怨恨吧。

“差不多了,回去吧---”

“好---”

冬华低着头,忧心忡忡地跟在梅长雪身后。

——

两人回去后,秦动人帮着将篝火点燃。

牧九川感受到暖意,不受控制地往火边滚。

“牧九川,你再滚,就进火堆了---”

梅长雪毫不客气地将他踢开,一脚踩灭他屁股上的火苗。

“梅长雪,今日之仇,他日定要你加倍奉还---”

敢下脚踩他屁股的人,她还是第一个!

——

就着热水和咸菜,吃饱喝足,盖上毯子,相继进入梦乡。

被噩梦纠缠的牧九川,发出阵阵呓语:

“别过来---别过来---”

梅长雪睁开眼,爬起来,见他神情惊恐,有些奇怪。牧九川可是上过战场的人,不至于被噩梦吓成这副模样吧。她将手放在牧九川的额头处,闭上眼睛,窥探他的梦。

漂亮女人脖子上缠着丝巾,面目狰狞地走向他,唤道:

【九川,来---让为娘掐死你吧---】

——

“不要---”

牧九川惊醒,不小心拍开梅长雪的手。

“梅长雪!你做什么!”

冬华和秦动人也被他的怒吼声惊醒,睡眼惺忪、一脸茫然地看着斗嘴的两人。

梅长雪脸不红心不跳地说:

“你一直在说胡话---我还以为你发烧了呢---就想确认下---还好---没什么大碍---”

———

“我不信,你会这么好心---”

“信不信由你---我睡了---”

她当真倒头就睡,不再搭理他。秦动人和冬华不想搭理屡发脾气的牧九川,倒头继续睡,就当没听见。于是,独自醒着的牧九川更觉得四周阴森恐怖,竟然克服了蛇毒,失眠了。许久之后,视线一瞥,留意到河对岸的那抹倩影,吓得他很没骨气地忙往梅长雪身边缩。

——

“哎哎---梅长雪---醒醒---”

他压低声音,戳梅长雪的胳膊。

梅长雪蹙紧眉头,没睁眼,道:

“我醒着!你再凑过来,别怪我下手无情---”

“你睁眼看看---河对岸有人---”

——

短暂的沉默后,见梅长雪人仍不打算睁眼,牧九川计上心头,道:

“好像是你家燕子---”

“啊?”

梅长雪立马爬起来,视线穿过重重迷雾,落在对岸女人身上。白衣袅袅,眸露血光,一脸的狰狞杀机也遮掩不住的灵动之美。她是带着死亡气息的精灵,脖子上缠着的丝巾遮掩了她的执念。

好有灵气的美人啊!

——

“牧九川,你敢骗我!”

她怕吵醒其它两人,故意压低声音。

那分明就是牧九川他娘,牧九山的妻子,姬铃儿!

——

“你当真看不见吗?一个女的,脖子上缠着丝巾——”

“没看见——”

这迷雾蹊跷,尚不知深浅,她不想他去冒险。牧九川以为是噩梦的缘故,神情有些失落,并再次因蛇毒发作而陷入沉睡。

——

梅长雪睡不踏实,辗转反侧许久,最后还是决定飞身踏水,冲向彼岸。不管怎样,她也是拥有尊者修为的命女,一般人伤不了她。

那女人于浓雾中若隐若现,警告之声清冷、悦耳。

“我要找的人不是你,不要自找麻烦---”

——

“长夜漫漫,不如聊两句吧---就聊岸上年纪最大那位---我跟你说---她可是京师大元帅牧九山的第三任夫人!”

女人神色变,冲向彼岸,那杀人的气势令梅长雪不假思索地迅速移动身形,抢先回到对岸,一把抓住牧九川,砸了出去。

女人想也未想,便侧身躲开。

——

可怜的牧九川便因此,坠入冰冷的河水中,沉了下去。

“什么人!”

秦动人和冬华相继醒了,看见一个影子,连忙拔剑追击。

——

牧九川挣扎着冒出水面,扑通着往岸边游。

“谁这么缺德---敢偷袭本将军——梅长雪——”

梅长雪指着远处已经消失的女人,说:

“喏—对岸的美人---”

牧九川心中一紧,哑口无言。

章节目录 第三章 雾里看花 河岸下游有个渔村,家家门口挂着大红灯笼,房门紧闭。黑影潜入一家没有挂灯笼的屋子,秦动人与冬华飞檐走壁绕了几圈,发现这个渔村家家房门大开,一个人也没有,实在诡异,便往回走。

两人走远后,渔村街上忽然出现一抹红色倩影。她带着面纱,绝世的身姿,曼妙的步伐,哪怕是夜里,仍旧勾魂夺魄。她手里提着锣,右手拿着棒槌,画面有些违和。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她的声音,却沙哑如男子。

——

“怎么回事?这雾气---”

回去的路浓雾笼罩,根本看不见路在哪儿。

“夫人---”

冬华胆小,紧挨着秦动人。

忽然间,从迷雾中伸出一双手,落在冬华肩上。

“啊---”

惨叫声和冬华本人,一并消失迷雾中。

——

“冬华---你在哪儿---冬华---谁!”

长剑本能地转向,嗖地刺向突然出现身后的鬼影。剑入鬼影腹中,鲜红的血汩汩流出。

“冬华---你在哪儿---”

冬华倒是想回答她,只是此时被鬼影缠住,魔状尽显,不宜与之见面,只是在危险来临是提醒秦动人,喊道:

“小心---身后---”

——

神秘魔爪,伸向秦动人。

秦动人立即转身,捉住那只手,却发现那手泛绿,还有尸斑,吓得她连忙松手往后退。

而身后,也被绿色手堵住了去路。

一只又一只,最后完全将她包围。

——

“夫人---您别管我了---您先逃命吧---”

冬华想着,秦动人不走,她也不好公然开撕啊,被尸鬼压制着太难受了。

“不行---我怎能扔下你独自逃走呢——不管怎么说,你也是我将军府的奴才,一条人命啊——”

话是这么说,可内心深处,秦动人非常想逃。看着尸手逼近,又紧张又怕。她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和鬼怪实战

——

“走啊——”

血色在冬华眼中蔓延,她迅速转身,借着迷雾隐藏身形,抓住秦动人的肩膀。

“啊---”

秦动人失声惨叫,因为看到了右肩上丑陋又庞大的巨爪。结果巨爪一使劲,顿时将她抛出老远。那速度极快,秦动人都没来得及回头看清楚。

——

“冬华---你在哪儿---冬华---”

秦动人在迷雾中失去了方向,她隐隐感觉,有极为危险的东西正悄然向她靠近。她暗暗告诉自己,不能乱,要冷静。不管怎么说,她也是一流的高手,不会轻易输的。

可那绿油油的东西,那些尸鬼,着实令人害怕。还有那只将自己扔出包围圈的巨爪,又是怎么回事?那只巨爪,不会伤害冬华吧?

“你出来啊---不要躲躲藏藏---有本事,大家明刀明枪地干---”

——

四周充斥着迷雾,和她粗重的呼吸声。

许久,诡异又讽刺的冷笑出现了。

“害怕吗?没了你姐姐,你与废物又有何分别?”

是个女声!雾中的幕后黑手是女人吗?怎么会提起她的姐姐?难道是昔日的仇敌找上门来寻仇,故意装神弄鬼?

“放你的狗屁!给我出来,看老娘怎么撕烂你的狗嘴!”

——

“只可惜,你没这本事。”

黑色的丝绸从迷雾中飞来,秦动人连忙侧身避开,却意外堕入黑色丝绸网。那些黑色的丝绸如毒蛇一样,卷住秦动人的脖子,将她拽倒,以飞快的速度拖着她往某个方向走。

秦动人用力挣扎,抓扯脖子上的黑色丝绸。

这时她才发现,这不是丝绸,而是头发!

“放---放开我---你个长毛怪---放---”

缺氧的脸涨红,狰狞,两只眼睛越鼓越大。

——

“姐---姐---救---救我---”

最后一刻,她终于不再逞强。没错,她就是这么笨,三十出头还没法独当一面。明明已经是小妇人,却还像小时候一样,依赖着姐姐。就连嫁人这种事,她也害怕自己做主。

是啊,她害怕。

很久很久以前,她藏在地窖里,亲眼看着自己的亲人,发绿、发臭,那是她永远无法忘却的噩梦。

——

迷雾尽头,是一座白雪皑皑的石桥。石桥上站着一群红衣人,她们皆蒙红纱,盯着从迷雾中走出来的白衣女人。女人拖着昏迷不醒的秦动人上了石桥,才收起长发。石桥上的人立马眼露凶光,围了过来。

“别动她。”白衣女人喝道,“她还有用。”

闻言,红衣人才极不情愿地往后退。

“那个小丫头呢?”白衣女问。

“我们的人没能捉住她。她逃了---”沙哑的男声说。

“废物!一个个都是废物!”

——

红衣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推选一个人代表发言。

“我们也没想到,那小丫头竟是个红眼怪物---爪子锋利得很,我等实在难招架不住啊---依我看,还是请打更郎出面吧---”

“休想!我绝不会向那不男不女的怪物低头!”

于是,白衣女命令红衣人,不惜一切代价,把迷雾中的小丫头带到她跟前。

——

殊不知,有人抢先将魔化的冬华藏了起来。

藏身地是个温暖的小屋,冬华睁开眼,看了看陌生的屋子,又看了看陌生的油灯前,姿色绝美的红衣女,有些困惑。隐约记得,自己发狂冲出了包围圈,眼前一个红影闪过,便失去了意识。

这红衣女,和迷雾中的绿尸是一伙的吗?

——

红衣女端了一杯热茶,至她跟前。

薄纱下,精致绝伦的五官若隐若现。

“喝了它---”

“谢---谢---”

她伸手去接,却因而吓得失声大叫。自己的手还没恢复,还是丑陋的魔爪!

不是自己吓到自己,而是怕自己吓到红衣女。估计是迷雾有古怪,明明冬华可以控制魔爪收放自如的,如今不知为何忽然不能了。当时要不是红衣女突然出现,要冬华跟她走,冬华也走不出那重重迷雾。

不过说来也古怪,这红衣女的声音虽然沙哑,却有种让人不禁想去相信的魔力。

——

红衣女却是很淡定,半晌才道:

“喝了这杯茶,你的手自会变回来---”

嗓音更是沙哑粗重,倒像男人。可男人,又怎会有这等倾国倾城美貌呢。她将信将疑地接过来,尝了一口,只觉一股暖流灌入肠胃,很是舒服,便接着把剩下的茶一并喝完。

果然,巨爪在慢慢缩小,逐渐恢复玉手模样。

——

冬华高兴坏了,对红衣女更是感激,渐渐冷静下来,观察四周。屋子倒是简陋,家具很少,看上去很旧,但很是干净。

“敢问姐姐,这是哪里?”

谁曾想红衣女听了,顿时勃然大怒,一巴掌拍掉茶杯,喝道:

“你叫我什么!”

——

冬华吓得本能地往后缩,哆哆嗦嗦地说:

“我称呼---您姐姐---错---错了吗?”

“大错特错!”

红衣女扯掉面纱,一张素面绝美却不失英气,漂亮的眉头因为愤怒而拧紧。

“难不成---要叫妹妹?”

可这美人看起来,也太成熟稳重了吧。

“有眼无珠的丫头!”红衣女忍无可忍,骂道,“我乃打更郎,孟三更——”

冬华既无辜又尴尬,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主要是这男子太美,美到男女莫辩的程度,又披头散发,看起来确实是个颀美白皙的大美人。

“不过,这也怨不得你。君者之躯,自然比天人之躯要完美——”

说着,掌心灵气化红莲,那红莲自动飞到头顶,将那三千烦恼丝高高束起。莲者,君者之冠。当初青盏登君者之境,也是灵气化莲为冠。英气更显,剑眉彰显霸气,顶天立地的神君啊。

冬华目瞪口呆,心想,这样看倒是不会误会了,只是也太好看了吧。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千面命女 “梅长雪你骗我,你分明看见了——”

岸上,篝火即将熄灭,冷风瑟瑟,牧九川裹着毯子,努力和蛇毒抗争。他对梅长雪的恶意欺骗感到很愤怒,可现如今浑身乏力,困意如猛兽霸占着他的大脑。后娘和冬华迟迟未归,心里不安极了。

“告诉你又有何用,除了大吼两句倒头就睡,你还能干什么。”

梅长雪眺望对岸,面上难掩忧虑。

“你竟敢贬低我---想我堂堂圣御大将军——”

“够了。你烦不烦啊。挂名将军罢了,也好意思天天挂在嘴边——”

“你——”牧九川气急,一直咳嗽,清醒了少许,“你休要瞧不上我,有本事你替我解了蛇毒,我定飞身过河,活捉那女鬼——”

——

“只要解了蛇毒,我就能---”憋着一股劲,牧九川努力挣爬起来,“我就能找到那女鬼---我就能知道当年——”

“当年?”

好个牧九川,终于说漏嘴了。说是来找青燕子,其实是来办私事的,想来定是为了他那死去的娘亲。

“你别管当年今年,你说,你刻意不给我解毒,是何居心——”

“不给你解毒?你凭什么认为我可以?”

“你不是懂医术,还救过楚楚后娘吗?”

说起这事梅长雪倒是想起来了,当初秦楚楚生孩子大出血,大夫都说保不住了,结果梅长雪一出手,活了。说来也没什么奇怪的,就是用血气阻止血崩,给大夫争取时间罢了。

——

“我求求你了,你帮帮我——帮帮我,梅长雪——我知道,你一定可以——”

砰,他又倒了下去,那场景真是可怜又狼狈。

这倒出乎梅长雪的预料,记忆中,他一向是嚣张、狂妄、自大,像这样低声下气求她,还是第一次。

可如果她帮了他,就等同于暴露了她自己。毕竟秦动人跟将军府,不是一条心。

“牧九川,我相信她们---”

——

“你---你个---毒妇---见死不救——我——”

咒骂完,他终于熬不住了,趴下睡了过去。

“敢骂我!混账!”

梅长雪泄愤地踢了他两脚,要真是见死不救,她早走了!

——

那两人迟迟未归,梅长雪也有些担心了,便飞身踏空,闯入那迷雾中。绿色的手很快围了过来,但万刀既出,别说是这些手,便是当下这片迷雾,也逃不过支离破碎的命运。

她捉住一个用符咒的红衣幕后黑手,用血气窥伺红衣人心中的秘密。她看到红衣人跪在一位白衣女跟前,尊称其为‘千面女’,千面女要她们全力捉拿脱逃的小丫头。

还有一个教她用符咒驱尸的红衣女,被尊为‘打更郎’。

——

前边便是渔村入口,密密麻麻的红衣人守在村子口,有老有少,怒气腾腾地瞪着不速之客梅长雪。

梅长雪将刀架在人质脖子上,提高音调,喊道:

“把千面女叫出来,不然---我杀了她!”

这时,男女老少忽然暴怒,冲了上来。

——

“见鬼!”

梅长雪连忙推开人质,飞身跃入空中。只见村人扑倒那人质,如饿狼般,将人质撕成碎片,嘴里喊着‘叛徒---叛徒---’,那场景简直血腥之际,毫无人性可言。

人质至死都在辩解,绝望地呼唤: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

村人举着血淋淋的手,冲空中咆哮,那是恶鬼才有的姿态。梅长雪洒下一道血光,强行窥伺这些人杀人的动机,挖掘他们内心深处最根深蒂固的邪念。却发现,这所有的罪孽,起源于一场恩赐。

——

多年以前,村子里来了位比女人还要绝美的男子,自称孟三更。善良的渔夫收留了他,作为回报,他赠了渔夫一张渔网。只要将网放在浅滩上,就会有大鱼自投罗网。别的村人听说这件事,便都带着厚礼,来讨要渔网。

他拒绝了众人的请求,众人便要强行搜他的府邸。他不许,便拂袖而去。未曾想,他们竟穷追不舍,不折手段,多次想加害于他,有几次还害得无辜之人丧命。盛怒之下,他杀了一部分人以儆效尤,将剩下的人困在这不见天日的渔村里,并诅咒他们永远也捕不到鱼,永远也走不出迷雾结界,除非身首异处。

——

某日,千面女闯入,不知用什么手段,将这群人收拾得服服帖帖。千面女,顾名思义,千人千面。有的人看她是小孩,有的人看她是男人,有的人看她是年过八旬的老太婆。

千面女与孟三更平日里总是互相看不顺眼,她从村人口中得知,孟三更曾操纵死尸下河捞鱼,便动了念头。有一次她和孟三更打赌,孟三更输了,千面女便要他教大家操纵行尸。

孟三更愿赌服输,结果翌日,千面女便带着一波行尸走出迷雾结界,抢了一艘商船。

自那以后,迷雾结界拒绝行尸自由出入,唯有千面女享有绝对的自由。千面女许诺,会让她们活着离开渔村。为了这个誓言,她还用自己的血肉,为他们续命,只为有朝一日,能破那迷雾结界。

——

只是这些人,在跳脱生死之后,渐渐变得狂躁、好斗、嗜血、多疑,自相残杀的事也时常发生。梅长雪召唤快刀,将这群人一一斩杀。男女老少,一个不留。

满地血泊,血腥味蔓延。

屋檐上,多了一袅白影。

“他们罪不至死!你要找的人是我。”

那是一张愤怒的脸,却与之前河畔初遇时大相径庭。

——

梅长雪冷冷一笑,收起滴血的大刀。

“他们活得够久了。就算能离开这里,这凡人的天下,也容不下吃人的鬣狗。”

“真后悔,方才没一刀捅死你!”

白衣女说完,一个箭步冲过来,腰间软剑直指梅长雪心口。

捅死她,也要她有这个本事才行。

梅长雪不想和她周旋,万刀齐下,将千面女砍个半死。千面女这身手在凡人中可能鲜有敌手,但在拥有尊者修为的梅长雪面前,根本不堪一击。身负重伤的情况下,千面女那虚幻的千面功破了,真面目暴露在空气中,不过是个精瘦、皮肤偏黄的普通女人。

一身乡土气息,毫无灵气。

章节目录 第五章 佛陀授命 卸去伪装的千面女仰望梅长雪,惶恐中带着奴性的自卑。纵然有千面,总有一面是真实的。别人眼中的嚣张、跋扈,不过是虚幻。

“求求你---别杀我---我把人还给你就是了---我没想伤害她,我就是想威胁牧九山---帮我破了这迷雾结界---”

这结界可不是寻常凡人能破的,梅长雪没想到千面命女对义父评价如此之高。

“你见过牧九山?”

“见过几次---”千面女说,恐惧中带着几分委屈和怨恨,“他可把我害惨了---”

——

当年牧九山乃是道士下山,扛着一把木剑,意气风发地嚷嚷着,除魔卫道,维护世间正义。那时千面女正用自己的千面天赋蛊惑一个富人,奢侈而铺张,还抢了别人的珍爱之物。牧九山打抱不平,两人过了几招,千面女不敌,破了千面功,被牧九山当作妖女一刀砍死。

后来千面女复活后,换了地儿,没想到又碰到牧九山,又被他砍死,扔进河里。后来,千面女逃到别处,又碰到了牧九山。她仓皇逃跑,误闯迷雾结界,才躲过一劫。

自那以后,她就一直躲着,不敢露面,直到她从打更郎那里习得操纵行尸的秘术,才有了报仇雪恨的念头和勇气。

“---我就想把她夫人抓过来,威逼他就范,顺便砍他两刀,你不知道,被刀砍的滋味,一点都不好受---”

梅长雪怎会不知这滋味,只有可兰才会觉得好受吧。只是牧九山肉身凡躯,可不能随便挨刀,会出人命的。

——

“不好受也得受着。你若是伤了凡人,沾了血光,招来末路天衣,只怕更不好受,切勿因小失大。”

“姑娘说得是,是妾身考虑不周。”

听千面女自称妾身,梅长雪不禁有些好奇,一个普普通通的黄脸婆,是如何成为命女的?

“起来说话吧。你抓来的人呢?”梅长雪问。

“关——关在祠堂里呢。”

“前边带路。”

“是——”

千面女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低着头,走在前边。

——

仔细瞧这渔村,倒是干净整洁,大红灯笼照亮青石板街,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和之景。

“七七命女,有七七之时从天而降的,也有七七之时命格转让的。我猜,你是后者吧。”

“姑娘慧眼,一眼就瞧出来了。妾身本是农家妇,七七将近时结识一佛陀,从他那里获得了神躯。”

“佛陀?”男性佛徒,怎会拥有命女命格?既是七七命女鹊桥仙,定是容不下男性神躯的。就连阿南,也是靠着其母的强大意念才成为半命女。“你确定没记错?”

“他是妾身命中的贵人,妾身不可能记错。那佛陀自言在世间苦行已久,沉溺人世之苦,不得解脱。妾身给他做了一双鞋,他向妾身诉说长生之苦,又说要回报妾身。妾身起了贪念,便向他讨要了长生——”

“那佛陀可是圆寂了?”

离了生命之水,又如何能得善终?

“嗯。圆寂了,化作一颗佛骨舍利。佛陀临终前委托我保管,几百年了,我一直带在身边。直到前些日子,才被青女讨了去。”

青女?据梅长雪所知,这世间就一个青女,难道青燕子提前找过千面女?

“你说的青女,可是青燕子?”

“是她。除了青女,还有位神君,模样极为俊秀。”

想必是青盏无疑了,梅长雪想起来,当初蛊君欲拿南风献祭,青燕子离开过一段时间,后来就带了孟三更的消息,和蛊君交易,才救下了南风。

只是迷雾结界如此隐秘,梅长雪想不通,青燕子是如何在极短的时间内找到孟三更的?

“她讨要佛骨舍利作甚?”

莫非佛骨舍利暗藏玄机?

“说是有用处。日后再归还妾身。她倒是客气,又是同族,妾身瞧着可信,便给了她。”

瞧着可信?

梅长雪暗自冷哼,亏千面女活了几百年,竟看不穿青燕子的假面具。坑蒙拐骗,青燕子最擅长了。

——

“本来打更郎不愿搭理青女,还是妾身告诉青女,打更郎好赌。青女赢了,打更郎才愿意见她。”

“他们赌什么?”

“一个谜题。”千面女说,“一个困扰了打更郎多年的谜题。说是谜题,其实更像是心魔。说来也奇怪,谜题解开后,打更郎的貌相好像变了。具体也说不上来,反正浑身上下,找不出半点瑕疵——”

如此说来,孟三更境界飞升了。从天人到尊者,变化不大,但是到了君者境界,那就不一样了。

许是得了这等好处,孟三更才愿意出手相助的吧。

——

“人就在里边——”

千面女推开祠堂门,将秦动人从柱子上解下来。她怕梅长雪责备她,低着头不敢看梅长雪。

梅长雪打量四周,不见冬华,便道:

“小丫头去哪儿了?”

“她——她跑了——妾身未能在迷雾结界捉住她——”

“跑了?”

渔村就这么大,能跑去哪里,莫非尚困在迷雾中?

——

于是梅长雪便让千面女带路,寻觅了许久,也不见人影。

“不如,去找打更郎问问。结界是他设的,有人进出他定是知道的。”

“也成——”

正好,梅长雪也想会会这位神秘的打更郎。

——

“对了,姑娘从盛京来,可是在盛京修的神躯?”

“不是。我来自仙云,劫缘沙漠。我叫梅长雪,和青女乃是旧相识。”

“巧了——”

千面女这才安心了,想着梅长雪看在青燕子的份上,应不会过分为难她才是。

——

走着走着,天上忽然多了一团云。云端之上,立着一绝世美男子。

“诶,那不是打更郎吗?他这是要去哪儿---”

梅长雪想也未想,当即御刀劈出去。然而刀还没碰到云团,就被强大的神力碾碎为血光。

这便是君者与尊者的差距么?

“他——他抓了那丫头——”

千面女看见了,冬华在云团之上。

梅长雪飞身去追,追进迷雾中,迷了方向,跟丢了。

——

迷雾结界散开,太阳出来,那个尘封多年的渔村终于重见天日,地上的残骸沙化,与大地融为一体。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地网来袭 黄昏时分,梅长雪一行人回到将军府。牧九川还是那副半睡半醒的死样,秦动人的情况比牧九川糟糕,一副由内而外崩溃的神情。梅长雪为此私下里问过千面女,千面女只道自己利用千面功,瞧见了秦动人内心的恐惧和弱点。千面女只是利用了其中一个,秦动人便崩溃了。

此事梅长雪也不好发问,只权当不知情了。

千面女除了千人千面,还能幻化成某个人的模样,以假乱真。冬华被打更郎带走,梅长雪怕牧九川他们起疑心,便让千面女暂时化作冬华的模样。一进将军府,千面女想到牧九山的大刀,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悉数化作乌有,全程面带恐惧,甚至还多次往梅长雪身后躲。

好在义父尚未归家,林管家见了他们,便问:

“怎么不见大小姐?”

“未寻着---”

整个将军府都知道,他们此行是去找青燕子,牧九川跟朝廷请恩假时,也是这么说。

——

“梅姑娘---我---我害怕---”

四下没人,千面女又往她身边凑。

梅长雪嫌恶地将她推开,道:

“我义父又不在家,你怕什么---”

“他要是认出我来,肯定会挥刀砍我的---”

对此梅长雪只当她是自己吓自己,今时不同往日,义父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做事不用脑子的毛头小子了。

——

“你再往我身边凑,不用等我义父回来,我现在就砍死你---”

“啊?梅姑娘,你---别砍我啊---妾身知道错了---”

片刻间,她又作哭天抢地状。

梅长雪怒其不争,可又不好发作,便扔给她一张梅花手绢,气恼道:

“你带上此物,去城郊龙潭阁,找命女赤音---她见了手绢,自会收留你---”

千面女正打算用手绢擦鼻涕,一听这话忙将手绢收起来,如猴子般翻墙离开,恨不得与此地后会无期。

——

夜幕降临,盛京城的大街上依旧热闹。千面女看到琳琅满目的饰品,把先前的不安抛到九霄云外,冲过去拿了朱钗,兴致勃勃地往头上插。

还是年轻好啊,冬华这张脸,配什么都好看。

蓦然回首,万千灯火中,牧九山骑着高头大马,腰佩大刀,如死神般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她吓得连忙抛掉朱钗,拔腿就跑。

——

“那是---”

牧九山看到大街上残留的血色,眉头不觉蹙起。印象里,会在街上留下若干血气供他追踪的,只有那个砍不死的千面女。千面女的千人千面,靠的都是血气的幻化。血气凝聚表面,容易暴露行踪。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竟在盛京城又碰到了。

她估计是以为他会追杀她,所以才仓皇逃走吧。

殊不知,他不做道士已经很多年了。

——

晚饭后,秦楚楚去厨房熬了乌鸡汤,专门看望神情憔悴的秦动人。

秦动人喝了两口,想起一些事,便问:

“姐姐,你可曾梦到过爹娘?”

秦楚楚一怔,稍后道:

“怎么了?又胡思乱想了---”

“没什么---”秦动人放下汤碗,道,“我想静一静。姐姐先去照顾青儿吧---”

看来,姐姐丝毫未受过去牵制,她要是有姐姐那点勇气,那就好了。

---

血溶于水的姐妹,秦楚楚大概是太了解秦动人的脾气,执拗、不听劝,便也不勉强,合上门离开了。

烛火摇曳,寒风呼啸。

秦动人捂住耳朵,强迫自己不要去听那噩梦般的嘲笑声:

【过去,现在,乃至将来,你都只是一个傀儡。你是陛下的傀儡,是你姐姐的傀儡,你从未活得像自己。什么姐妹情深,不过是她操纵你的武器---】

---

“我不是---我不是---傀儡---”

她努力为自己辩解,却想不起半句有价值的辩词,反倒是那些惨痛的画面迫不急待地窜入脑海,只为证明她确实是个无用之人。

从小到大,她错失了多少机会,因为自己的懦弱,葬送了自己的终身幸福。

——

黑影在黑暗中扭曲,纠缠。

【胆小鬼,你甚至不敢质问你姐姐---】

“那又怎样---我就是胆小了---跟你有关系吗?”

她失控地冲黑暗中咆哮,似疯了一般。

【我觉得你可怜---我想帮你---】

——

“帮我?”

秦动人这才意识到,那并不是她的心魔,而是一个意识体,不知何时缠上了她的鬼影。不,那不是鬼影,而是黑暗凝聚而成的一张网。

显然她被盯上了。

好奇,又害怕,矛盾在心中绕成结。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上古至尊神兵,地网---】

“什么地网。我只听过,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是为天局。地网恢恢,疏而不漏,亦为天局。】

只要她愿意,它可以为她设一场不败之局。

——

黑暗中的影纠结成一缕缕游丝,看似无力,却极为危险。

视线迷离,秦动人不受控制靠近那黑影,将手伸向它。

【得地网者,为世尊,为天奴---】

泪从眼眶滑落,不是因为心酸,而是亢奋、激动。

她感受到了力量,世人不敢蔑视的强大力量,摧枯拉朽,毁天灭地,只是一瞬。

“我要让所有瞧不起我的人---都跪下来,求我,仰望我---哈哈哈---”

——

巡逻侍卫经过花园口,看见牧九山远远走来,纷纷单膝跪地恭迎。牧九山冲他们微微颔首示意,进入花园,看着满园的枯枝落叶,老眼不禁黯然失神了。

凉亭里空着,寒风孤独地呼唤着。

忽然间,凉亭里多了一缕红色光晕,摇身变成佳人模样,温婉中不失娇俏,精明又不失善良。

“铃儿--铃儿---”

——

一阵冷风吹来,佳人却变了样,成了他朝夕相处的义女。

他有些诧异,道:

“阿雪,你这是做什么!”

为何要化作他妻子的模样,扰他心神?

“义父还是这副雷打不惊的模样,看来当初在三君观,你便瞧出来了,我与青燕子并非常人。”

一开始梅长雪尚未意识到这点,还是千面女提醒了她。千面女说过,牧九山天生慧眼,能看见妖气。妖气、灵气、清气、浊气,实质上是相通的,所以牧九川定是能瞧见命女本身所携带的血气的。她们还以为,当年在三君观,是一见如故呢,原来是互相欺骗啊。

牧九山垂眼,苦笑一声,道:

“你揭我老底,究竟图什么。”

何不糊里糊涂过下去,反正对她而言,日子还长着呢。

章节目录 第七章 行尸为母 “义父,我可以,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问。可是,我能,你的儿子牧九川,他不能。”

牧九山直视梅长雪,不知她把牧九川拉出来,是想表达什么。

“想必义父也知道,牧九川之所以能活到现在,是因为他体内寄宿着一只怨魔。他已经意识到怨魔的存在,他想在怨魔再次苏醒前,追根溯源,寻求驱逐之法。他也察觉到了,怨魔附身,与义母有关。他想知道,当年南山乞王大婚,义母究竟遭遇了什么。“

短暂的沉默后,牧九山忽而大喜,眸中老泪纵横,道:

“我还以为你们平日里互相看不对眼,定是苦大仇深,没想到你们兄妹感情这般深厚---你能为九川设身处地着想,为父真是---太感动了---”

眼看牧九山借机转身,想避开这个话题,梅长雪心中忽然生起一个念头。或许,牧九川曾经问过牧九山,但都被他找了借口敷衍了。

——

“义父,其实义母不是病逝,而是死于南山,对不对?”

此话一出,牧九山当即顿步,转身,神色有些复杂。

想说,但是又不愿说。痛苦,却又极为无奈。

“你为何这么说?”

“南山乞门惨案,乞王南佛武功盖世,夏遥公子更是世间少有的高手,他们都难逃一死,义母靠什么逃出南山?如果她还是姬家小姐,她或许还有机会,但她不是,她是将军府的夫人。为了嫁给义父,她舍弃了一切,只带着一条命,离开了姬家。敢问义父,她拿什么拼出一条活路呢?“

——

老泪滑落,牧九川转身走进凉亭,扶着凉亭柱子,缓缓坐下。

仿佛那沉重的真相,压得他连站立的力气都没了。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要是我不依着铃儿的意愿,弃道从军,成了将军,铃儿还会嫁给我吗?若她嫁我时,我不是将军,若我没有那么多繁琐的公事,我就能陪着她,去南山参加乞王的婚礼。说不定那样,我便会护着她。说不定那样,我在圣河河畔寻到的,便不是一具行尸走肉---“

只是再多的懊悔,也于事无补。他最爱的姬铃儿死了,回不来了。将军府的牌匾再挂上几十年,人也回不来了。

——

倘若那日街市上,不偶遇姬铃儿,牧九山恐怕至今还扛着大刀,像个二傻子似地,喊着除魔卫道,混吃混喝。就那匆匆一眼,姬铃儿便占据了他的全部。为了她,他甘愿背弃师门,手握屠刀上战场。

而她的付出,远不比他少。作为阙国四大支柱的姬家小姐,她注定要成为最华贵的凤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她却甘愿抛下一切,和他白头到老。牧九山感激她的回应,亦心疼她的勇敢,将所有最好的,都给她,就生怕她受半点委屈。铃儿见他总是小心翼翼地,还安慰过他,说她并非那种逆来顺受的弱女子,若是心中想要,自会想尽办法索取,既然不开口,那便是满足了。

牧九山因而断定,铃儿跟他在一起,是快乐的。

——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晚,姬家人将她扔出大门的场景。

她躺在地上,血肉模糊,一动不动。他抱着她,跑遍盛京城,也没人愿意医治她。他当时很后悔,他宁愿不娶她,也要她好好活着。他抱着她,打算回姬家请罪,什么白头到老,长相厮守,他不要了,他要她活着,毫发无损地活着。却偏在此时碰到了神医杜香叶。杜香叶当时已是花四爷的娘子,有花家做后盾,她不怕得罪姬家。

幸得杜香叶出手相救,才免于天人相隔。

——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躺在病床上休养,约莫半年左右,她身子见好。牧九山与之完婚,大宴宾客。半年后,她身怀六甲,收到小轩城乞门门主大婚的喜帖,便对他说道:

【风家姐妹与我有患难情,这礼还得随---】

她亲手削了两对璧人,前往小轩城。

当时他未请到恩假,才被迫让她一人远赴那场婚宴。

——

铃儿许诺他,最迟不过五日,就会回来。

他等到第七日,不见她归来,听闻有人血洗南山,才擅离职守去寻。谁会想到,乞门门主武功盖世,风家姐妹亦是女中豪杰,竟会遭受灭门惨祸。

可怜的铃儿,被人抹了脖子尚不自知,在圣河河畔来回游荡。

她忘了回家的路,亦忘了凶手的模样。

——

他赶走家里的仆人,将侍卫赶到院外,请杜香叶来府上为她诊治。

【气息全无,脉搏停止,她分明是死了的。可她为何还活着?这腹中的胎儿---呀---他踢我---】

杜香叶从未碰到这种状况,只道许是跟长生命女有关。

——

孩子四岁生辰那日,铃儿为爱子削了一只大木鸟。当时杜香叶带体弱多病的儿子花九重过来窜门,铃儿还跟杜香叶开玩笑说:

【一看你儿子就不是你生的,太不像了---】

【怎么个不像法?】

【模样不像,性子也不像。太柔弱,太善良---你们花家可是吃人的魔窟,这孩子会遭罪的---】

杜香叶笑了,道:

【放心好了,我那紫竹院毒虫遍地皆是,若是有人敢欺负他,那便是存心找死。】

【那就更要小心了,孩子金贵,别被你的毒虫伤着了。】

杜香叶也没想到,阴差阳错,竟被铃儿说中了。

——

花九重和牧九川嬉戏打闹时,不小心碰掉了木鸟的翅膀。

牧九川大怒,推倒花九重,挥拳便是一顿狂揍。杜香叶忙跑过去拉架,猛然间回头,却见铃儿扶着门槛,笑得特别开心,就好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杂耍似地。

——

【将军,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如杜香叶所预料,铃儿失神的次数越来越多,偶尔还会发狂,乱砸东西,乱打人。她还咒骂九川,说他是孽子,不该活在世上。

但大多数时间,她都是温柔而慈爱的,比如会教牧九川读书、画画、认字,会给九川缝衣裳。她的女红,在姬家诸位小姐中,仅次于皇后姬璟儿。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回天无力 牧九川九岁那年,花家出了变故。花九重毒杀胞妹,罪大恶极,杜香叶以命抵命,花九重才得以苟活。乞丐将花九重送到将军府门口,牧九川追着狗跑,追到门外,瞧见满身是血的花九重,顿时清醒了,忙跑回去叫娘,生怕别人冤枉自己。

天忽然下起了大雨,铃儿冒雨来到门口,一把抱住花九重。起初,花九重一声不吭,就跟木头人似地。过了老半天,才哭着喊着:

【我娘死了---我娘死了---我娘死了---】

铃儿用清水为花九重清洗脸上的伤口,又找了大夫秘密为其诊治。牧九山心疼花九重,怕他小小年纪落下残疾,便动用灵力助其康复。

等花九重能下床了,洗漱时看到水面倒映的烂脸,竟吓得失手打翻了木盆。

铃儿于是用最好的木头,做了半张面具,遮住他溃烂发脓的半张脸。

【你现在还小,不懂得,这世间还有很多东西,比华丽的皮囊更重要。】

——

【我不心疼我的脸---我只是心疼我娘---我想我娘了---我想我娘活过来---】

大概这便是因果报应吧,当年杜香叶为了嫁给花四爷,多次将命女赤音逼上绝路。她带杀手血洗宋礼家时,已怀了身孕,不忍心杀害宋礼的小儿子,便救下他,封印在冰棺里两年,除去那孩子对亡母亡父的挂念,才带回花家。那时,她自己的亲生女儿花十莺正好一岁半。

花家不仅是吃人的魔窟,还是养魔的魔窟。花十莺小小年纪,便显露嚣张跋扈的一面。因为花四爷宠溺女儿,杜香叶无法说教,那孩子性子便越来越古怪,最后,竟丧心病狂到加害自己的兄长。大概是在亲生女儿身上找不到寄托,杜香叶便把心思都放在花九重身上。

花九重聪明听话,又善良体贴,确实是个好孩子。

——

【我也想你娘活过来---】她扯下系在脖子上的丝绢,道,【你娘曾允诺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治好我的脖子---可人死不能复生,复生之后,也就不能称为‘人’了---你要是觉得难过,就找点事做吧。比如,医治我的脖子,九川还小,我还不想死。好么,小神医?】

【好---】

那时花九重还小,天真得很。

——

自那以后,小神医果然忘了悲痛,要么就是窝在书房里翻看医书,要么就是去厨房熬药。铃儿也很配合,他送来的药,她都喝了。从口中进去,从裂开的喉咙里漏出来,滑稽又诡异。

就这样过了大半年,铃儿终于熬不住了。

她看到院子里耍刀的牧九川,不受控制地走过去,掐住牧九川的脖子,面目狰狞地咒骂道:

【你不是我儿子---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惊慌失措的牧九川举起大刀穿过她的心口,冰冷的刀尖从她的后背冒了出来。

——

【娘---娘---娘亲---】

牧九川完全傻了,颤颤地松开握住刀柄的手,呆呆地盯着插在母亲心口上的刀。

铃儿清醒后,脸上的狰狞和扭曲消失了,恢复了往日的温柔。

她笑着往后退,安慰道:

【是娘亲不小心撞上了刀口,是娘亲没留神---不是你的错---是娘---是娘不好---】

——

牧九山回到家中,正是黄昏时候。

她站在庭院中,一身华裳,如初见般娇艳迷人。

铃儿心口插着刀,扛着楼梯,说是要去屋顶,看黄昏。

---

铃儿嘱托了几句,终于在牧九山怀中沙化,带着最后的执念,随风而去。

牧九山擦掉眼泪,手里只剩她的衣裳。低头一看,那小神医端着一碗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和他手里的衣裳看了片刻,而后抛掉药碗,转身跑出了将军府,之后再没回来过。

——

铃儿死后,牧九川魔化越来越严重。无奈之下,牧九山只好忍痛将儿子送去天山。说是学艺,其实是用天山的清气,压制牧九川体内的魔气。

“九川不止一次问我,他娘是怎么死的。我说,生了重病,不治而亡。我不想他想起那些事,我不想他徒增烦恼。我已经失去了铃儿,我不想失去他。”

作为父亲,谁愿意失去自己的孩子?尽管牧九川体内住着怨魔,那也是他的骨血。牧九川越是接近真相,体内怨魔便越是清醒,只怕到时候,别说驱逐了,恐怕保命都难。

可他又不能将这些话告诉牧九川,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牧九川肯定不会听从他的劝告,适可而止。

——

“对于南山惨案,义父又知道多少?难道,真是傅余渊所为?”

闻言,牧九山擦去老泪,摇了摇头,道:

“我曾去过天山,我那些师叔伯一口咬定,是傅余渊魔化失控所为,旨在窃取生命之水。我却认为,九川体内的怨魔更有嫌疑。你可能不知道,那风家姐妹,也是七七命女鹊桥仙。她们在年幼时,跟着傅余渊学艺。若是傅余渊想动手,又何必悉心传授她们功法呢?这些年,我一直在调查命女,寻到了一些蛛丝马迹,但不是很确定。”

如此梅长雪便能理解,牧九山为何会将她们接到将军府,想必也是为了钻研吧。

“我怀疑,当年南山惨案,幕后黑手,或许正是命女。”

这倒是耸人听闻,不过也并非没有可能。阿南和可兰当初,不也是在猎杀命女吗?命女与命女之间,并不是很和洽。义父这么说,肯定不是凭空猜测。而且梅长雪知道,牧九川体内的那只怨魔乃是南方鬣君,资质平平,但生命力甚是旺盛。他好面子,自大,有恃无恐,青燕子曾经怀疑,这只鬣君乃是命女培养的。但具体是谁,尚未查到。

——

“有一点我不明白。你既然对义母情深义重,为什么会和楚楚后娘生下青儿?难道你就不觉得愧对义母吗?”

牧九山一愣,随后叹气道:

“青儿不是我的孩子---”

——

“哈?”

难怪梅长雪总觉得,青儿长得不像义父。

“陛下将她许给我之前,她就怀有身孕。我可怜她们姐妹俩无亲无故,这才破例给她们名分,给她们一个栖身之所。她们虽然住在将军府,我却不曾有半分逾矩。”

“那青儿的生父是谁?”

“她没说。我也不便过问---”

梅长雪汗颜了,义父这日子过得是真心糊涂啊。

---

“啊---”

一声惨叫,惊得梅长雪寒毛倒竖。

“好像是楚楚后娘的声音---”

“走,快去看看---”

定是出事了!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地网恢恢 梅长雪独自飞身先行来到楚楚后娘的院落,却见秦动人抱着哭个不停的青儿,站在水井边,轻声哄着:

“不哭---不哭---青儿不哭---”

秦动人身上有黑色游丝流动,梅长雪注意到了,顿时大为震惊:

这邪物,什么时候染上的?

她竟浑然不觉!

——

“阿雪---你怎么来了---”

秦动人转身,神色如旧,还有些苦恼。

黑色游丝来历古怪,梅长雪强迫自己冷静,暗自引气试探秦动人。奇怪的是,那气一旦靠近游丝,便如尘埃沉了下去,不再属于梅长雪。随后她有凝气,搜查四周,未感受到血气的存在,便装作没事人的模样,迎上去,道:

“我听见有人叫了一声,就过来看看---对了,楚楚后娘呢?怎么没见她人呢?”

“我也听见了。我也奇怪她去哪儿了。我和她在屋里聊天,丫鬟端热水进来伺候她沐浴。水太烫了,她说去打点冷水冲一冲。水桶还在这里,人却不见了。”

黑色游丝游过秦动人的脸,鸡皮疙瘩瞬间遍布梅长雪全身。此时秦动人看起来,就像是被头发丝蒙住了脸一样。

——

“可能去了茅房吧。青儿怎么一直哭个不停?来,给我,我看看---说不定是想要我抱呢。”

青儿身上暂不见游丝,可不能让她伤及无辜啊。

“有可能---试试---”

她将孩子递过来,梅长雪却不禁后退了半步。糟糕,游丝扩散了,青儿身上也有游丝。梅长雪担心这些游丝就像大海里的水草,若是被缠住,恐会溺死其中。而且那么明显的惨叫,动人后娘却轻描淡写地撇开了,肯定是在刻意隐瞒什么。

——

夜深,牧九川呵欠连连,出现在门口。

“我好像听见院里有人大叫一声——青儿怎么哭个不停啊---”

后娘将青儿重新抱回怀里,说:

“我正和阿雪说这事呢——”

牧九川越走越近,梅长雪一方面想阻止他,不要靠近,一方面又想借牧九川试探游丝的威力。仔细权衡下,她还是选择了后者。如果她贸然出手,不仅救不了青儿,还有可能搭上自己。搭上这条命并不可怕,就怕届时事态有变,自己受制于人,什么都做不了。

——

牧九川走到秦动人跟前,仔细看了看,道:

“后娘,你是不是掐她屁股了---”

“呸!”秦动人当即啐道,“你瞎说什么!”

“不然她怎么一直哭---”

----

邪笑,悄然漫上后娘的嘴角。

“也许,你抱抱她---她就不哭了---”

“不不不---”牧九川连声拒绝道,道,“要是我爹看见,她在我怀里哭个不停,又要怨我欺负妹妹了---”

小孩子哭几句怕什么,最可怕的是牧九山的怒火。

这下梅长雪头疼了,暗暗咒道:

【牧九川啊牧九川,这么大个人了还怕爹,能不能有点出息!】

——

“好个孽子!你又欺负妹妹!”

牧九山终于出现了,提着他常用的大刀。梅长雪心想,义父这脚程也太慢了,定是刻意躲在暗处,观察了片刻才赶来的。

牧九川忙往旁边躲,力证清白,道:

“爹,真不是我---不信,你问后娘---”

这大好机会,梅长雪又岂会放过?

“义父,青儿想要兄长抱,兄长不愿意,所以哭个不停---”

当下之际,还是先坑牧九川吧。

——

“站住---孽子---你跑什么,你抱不抱---”

“爹---我困死了---我都这样了---哪有力气抱啊---”

“休得找借口---”

“好好好---您别追了---我抱---我抱还不行吗?”

——

可怜的牧九川,屈服于父亲的威逼之下,将手伸向哭得撕心裂肺的青儿。眼看他的手就要碰到青儿了,牧九山忽然一把将他拽开,抢先一步把青儿抱入怀中。

“你想抱,我还不不许呢---”

黑色游丝从青儿身上迅速蔓延到牧九山身上,梅长雪大为吃惊,未曾想到这黑色游丝速度这么快!

随后梅长雪留意到牧九山的眼睛微微瞪大,才意识到,他震惊了,定也是瞧见了游丝,才不许牧九川抱青儿。

大概,这就是父子亲情吧。

——

哒哒哒---

一波侍卫涌到门口。

“元帅,将军---出什么事了---”

黑色游丝诡异,人多反而累赘,梅长雪心想还是先打发他们走,道:

“没事。逗青儿玩呢---都下去吧---”

“是---”

——

“九川,妹妹还在哭---快---你抱抱她---说不定就不哭了---”

被黑色游丝缠身的牧九山,也说了同样的话——劝抱。

“爹,你老糊涂了吧---她哭成这样,哪里是想我抱啊---肯定是饿了---楚楚后娘人呢?---”

“孽子!”牧九山大怒,“老子的话你都不听了。信不信老子一刀劈了你!”

“好好好---您是老子---你说了算---我就抱一下---”

被逼无奈的牧九川将手伸了出去,秦动人与牧九山满怀期待地看着,梅长雪却悄然将手放在牧九川的后背,将更浓更纯的血气注入他体内,仔细观察他的手接触到青儿时游丝的变化。

最终血气还是无法阻止黑色游丝的蔓延,牧九山也被游丝缠上了。

——

“阿雪,来---你还没抱过妹妹吧---你来哄哄她---她哭得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牧九川回身,便将烫手山芋递向梅长雪。

梅长雪往后退,看着统一战线的三人,暗自后悔,应该从一开始就阻止义父他们接近后娘。

“你抱不抱?不抱---我就扔了---三---”

说着,他真举起青儿作势要扔。

“牧九川!你别乱来!”

“二---”

“牧九川!”

“一----”

话音落,可怜的青儿便被抛了出去。

——

“牧九川!你个混蛋!”

危急之下,她当即甩出一把大刀,刀面托住青儿,缓缓放地上。梅长雪想把刀收回,却发现那刀不听使唤了,完全被黑色游丝缠得死死的。梅长雪几乎确定了,这游丝不仅能操纵活物,对气一类的东西也有同样的效果。

狞笑蔓延嘴角,牧九川看起来格外地亢奋,道:

“好哇---梅长雪,你是不是觉得,把别人当猴儿耍,特别过瘾啊?”

“那你是不是觉得,被别人当猴儿耍,也特别过瘾呢?”

——

“梅长雪!”

他被激怒了,抢过父亲的刀劈向梅长雪。

梅长雪当然不会站着让他砍,顿时甩开长袖,抛出一道血光,刀域唰地开启。

——

“牧九川,我早就想收拾你了---”

大刀一出,硬生生削掉牧九川胸前的一片衣。

而那刀被衣服上的黑色游丝缠住,不听使唤地沉了下去!

“受死吧---”

秦动人和牧九山见势,立马跳出来,和牧九川一起围攻梅长雪。

刀光剑影,何其凶险。若真是丧心病狂的敌人,她只需御刀将他们剁成肉泥,毁坏他们的神识,便能赢得这场胜利。

可偏偏是身边人,不能杀不能砍,这就难了。

章节目录 第十章 疏而不漏 几百个回合下来,秦动人、牧家父子不过受了些皮肉伤,梅长雪的刀却损失过半。最可恨的是,刀上的黑色游丝还试图侵占其它刀。这些黑色游丝之所以有恃无恐,便是因为她的不忍。

不知是哪个讨厌鬼说的,无情方可无敌。

今日看来,确实不假。

“梅长雪,你也不过如此——”

哼,不过如此?

——

不过,她很清楚,再继续下去,万刀必然不保。

“牧九川,你悠着点。把我逼急了,说不准我真会控制不住,剁了你---”

“那就试试---看是你的心肠硬,还是我的骨头硬---”

他又纵身一跃,扑了过来。

梅长雪连忙侧身避开,一扭头便撞上义父的大刀,又匆忙往后边躲,又碰到后娘刺过来的剑,只好再躲。

奇怪,他们的攻击速度怎么忽然加快了?

难道是吸收了刀域的力量?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

嗤---

一个躲闪不及,长剑滑过皮肤,那黑色游丝乘机渗入她的伤口。她想也未想,舍弃伤口附近的那块肉,同时将手中受到玷污的刀甩向空中扑来的牧九川。

牧九川立马侧身躲避,避开了大刀,却没避开刀尖的血滴。

冰凉的一滴血,滴进他的眼睛。

——

“啊---”

他捂着眼睛,惨叫着从空中坠落。

牧九山与秦动人完全醉心于杀戮中,根本听不见。

而这声惨叫,彻底扭转了战局。梅长雪终于知道,被操纵之人的弱点,在于眼睛。当即划破手掌,以血为暗器,甩了出去。

一滴又一滴,陆续打进三人眼睛里,惨叫声此起彼伏,很是热闹。

——

原来,眼睛真的是心灵的窗户。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血既渗入眼睛,她也就能看清他们心中,那被操纵的欲念,以及欲念所背负的罪孽。她先是窥伺了牧九山,他的欲念还是那个他念念不忘的发妻。她又窥伺了秦动人,只看了开头,便慌忙收起刀域,一口气冲到水井边,跳了下去。

“楚楚后娘---楚---”

她在水中一阵打捞,捞起一具女尸。

“后娘!”

——

她们本是一母同胞的姐妹,父母身亡后,她们是彼此在这个世间,唯一的依靠。她们被太监收为义女,经受非人训练,才有幸常伴先皇左右。

郎情妾意,相夫教子,她们从来不敢想。

只是没想到,会遇到那个人。他是先皇的谋士,即将解甲归田的潜龙。有一次秦动人犯了错,被打了二十几鞭。素未相识的他路过,却给了她一瓶上好的外伤药。秦动人从未奢求过,在这宫中,除姐姐之外,还有人肯关心她,便生了好感。

——

先皇逝去后,她又碰到他几次。他总是谈笑风生,所有的烦恼从他嘴里说出来,都是弥足珍贵的乐子。秦动人坚信,他是喜欢自己的。因为他曾问过她,可愿意跟他一起,离开皇宫?

她胆小,不敢擅自做主。

于是,她便回去征询姐姐的意见,姐姐将她一顿臭骂,还说那人不过是花言巧语玩弄她,根本就不是真心的。她不相信,想去找那人,却被姐姐打晕了。等她醒来,便再没见过那人。姐姐说那人犯了错,意图颠覆朝纲,被姬贵妃秘密处死了。

——

只是不久,从荷花池里打捞出一具男尸。

她看了一眼,便认出来了。

如果不是地网,她永远也不可能知道,是自己的姐姐,亲手杀了自己最爱的男人。她也不可能知道,自己最爱的男人,曾经也是姐姐最爱的男人。姐姐肚子里的孩子,便是那个男人的种!

姐姐痛恨他,见异思迁,玩弄她们姐妹,这才起了杀心。

——

可她,为何要为了个已经死透了的男人,杀害姐姐,并将姐姐推下水井呢?

【你个蠢货,你怎么就不明白,他是在玩弄你啊---】

对,正是因为这句话!

她讨厌,别人说她‘蠢’!

就算是她姐姐,也不行。

——

黑色游丝散尽,青儿在草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可怜她,自此以后,便没了娘亲,和秦动人一样,无父无母的可怜虫啊。牧九川晕了,秦动人疯了。不过是一念之差,却害得亲姐姐惨死,这份悔痛已不是她能承受的。

因为,她本就脆弱不堪。

——

夜尽天明,秦动人在院子里光着脚跑,老嬷嬷们追得越凶,她跑得越快,边跑边喊:

“不要骂我---不要骂我---”

她跑出院子,跑到大门口。

梅长雪带‘秦楚楚’回府,秦动人站定,癫狂之态全无,以一种常人无法理解、不知是悲伤还是绝望的口吻,问‘秦楚楚’:

“你是谁?”

‘秦楚楚’一愣,心虚地侧头看向梅长雪。

——

“你听好了,从今日起,你就是青儿的娘,元帅府的二夫人秦楚楚。”

因果报应,若不是千面女将秦动人捉进渔村,秦动人也不会被地网缠上,受此蛊惑,导致秦楚楚意外丧命。

千面女虽心怀愧疚,却也发自本能地为自己辩驳,道:

“人是妾身抓的,但地网是打更郎的---妾身怎么会知道打更郎相貌堂堂,竟会出此阴招---”

“放心,他也逃不了---”

管他何方神圣,敢用地网这等邪物害人,便不能留他。

——

清晨,梅长雪如往常般,去书房喝温茶看书。

牧九川气势汹汹地跑进来,喝道:

“你家青燕子失踪多日你不去寻,还有心思在这里喝茶看书!”

这似曾相识的场景使她困惑,她合上书,问道:

“怎么,你又想去找她了?”

牧九川一怔,心中疑惑,为什么要加个‘又’字?

——

一道血光袭来,牧九川晕晕地往后退。血气所到之处,本该是无所遁形,可偏偏是一片巨大的黑暗,蒙住了她的眼睛。

只有死人的内心,才是一片昏暗。梅长雪忽然想起义父的话,姬铃儿死而复生后,也是忘了一些事。虽然去除了地网,却难以去除地网对体内魔物的召唤。

“行,听你的,收拾收拾---明天出发---”

她倒要看看,这邪祟想干什么!

——

走之前,梅长雪去探望秦动人。

秦动人藏在柱子后头,喊道:

“鬼啊---有鬼---”

逝者已矣,生者却依旧饱受折磨。

梅长雪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却听秦动人忽然开口说:

“阿雪,我要回宫了---我要回宫了---”

这时梅长雪才想起,秦家姐妹还是皇家安插在将军府的眼线。

“阿雪---你要帮我---你必须帮我---”

这条路并非她们心之所向,都是被逼的。

——

换上那身夜行衣,南宫门有轿子迎她入宫,去那暗无天日的密室,接受最无情的盘问:

“你姐姐呢?”

“她死了---”

血从她的嘴角溢出,她终于敢于面对这个事实。

“什么!那将军府的那位---”

“那位也是我姐姐,但不是我心中的姐姐---”

——

“我不是你的傀儡,我姐姐也不是---你休想再利用我---”

“你没得选择---”

“不,我有---”

火焰从她的五脏六腑开始烧,滚烫的血气源源不断地涌出密室门,飘向将军府。

此生活得悲苦,但愿来世,能过上安生日子。

【姐姐,等我---】

黄泉碧落,相生相随。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圣河船夫 迷雾散尽,对岸来船了。

摇船的船夫黑黑瘦瘦的,皮肤脱皮,嘴唇干裂,皱纹一条接着一条,手指甲也不完整,笑起来露出一口大黄牙,不是很讨喜。看得出来,他至少得有五十多岁。

“两位是要过河吗?二十个铜板---”

“成。”

牧九川低头掏腰包付钱,梅长雪回头想起两匹马,问:

“马怎么办?”

“当然是一并过河了。”

——

“那得另外加钱。一匹马,二十个铜板。”

“好---”

牧九川再掏腰包,忽然间想起,自己把盘缠都赏给了官道上那个卖身葬父的小小少年。记得当时梅长雪还说,‘路上可别指望我会接济你’。可这匹爱马跟他多年,可不能为了几块铜板抛下它啊。

思及此,他想起徐师傅在集市砍价的英姿,立马喝道:

“船家,你坑人吧---马怎么可能比人贵?我且问你,是人重要还是马重要?”

“那请问客官,是人重还是马重?”

——

“我跟您说实话吧,你这马体型高大,一般的小船载不了,我还得回去换大船。这大船嘛,造价贵,摇起来也费力,自然要贵那么一点点。客官要是觉得渡人不该比渡马便宜,接受不了,那我就涨涨价,每人二十一个铜板?”

“你当我傻啊---”

“是客官您胡搅蛮缠在先,怎么能怨我呢?”

“什么胡搅蛮缠,我在跟你讲道理---”

“好好好---这生意我不做了---你跟别人讲去---”

船家生气了,扭头便要走。

牧九川心想,爱载不载,反正就算不用船夫,他也能飞过去。要不是梅长雪坚持要叫船家,他才不受这窝囊气呢。

——

“船家,先别走。银钱我有,还请渡我们过河---”

“还是姑娘明事理,成,上船吧---”

——

没了迷雾的圣河,清透见底。

梅长雪站在船头,看两岸风景。

牧九川悄悄靠近,道:

“进城后---要不借我点钱,周转周转---我向你保证,我绝对不再乱发慈悲---”

“这可是血汗钱,怎么能轻易借给旁人?”

有力的十指握成拳头!

在她眼里,他竟是旁人!

——

“牧九川,悠着点---别到最后,人没找着,把自己给饿死了---”

“我这一身本事,怎么可能饿死---”

“难道你还想凭你这身本事烧杀抢掠,坑蒙拐骗不成---”

在她眼里,他就这么不堪吗?

“我行侠仗义!顺便收点谢礼不成么?”

眉头一挑,眼睛里的怒火更浓了。

“就你这三脚猫功夫,还能救人?”

三---脚猫功夫!

普天之下,敢这么大言不惭的,她还是第一个!

——

“梅长雪!有本事咱俩决斗!”

“就你,不配!“

——

“客官---别吵了---到岸了---”

船夫靠岸停船,两人相继跳下船。

没多久,船夫换了大船去接马。

牧九川一把摁住梅长雪的肩膀,以绝对的优势俯视她,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威胁道:

“我可告诉你,再惹我,别怪我下手不留情---”

她仰头,一脸无畏地掰开他的手,道:

“注意你的言行。和我斗气是其次,找青燕子才是正事。你再怎么不满,也请你忍着---”

“你个冷血的妖女,我忍你很久了!该花钱的时候不花,不该花的时候倒是大手笔。这里又没有外人,你装什么柔弱!冬华都能扛马过河,你怎么就不能了!”

“我不是不能,是不想。帮你扛马,多丢人啊。有本事啊,自己扛。没本事,就给我闭嘴!”

——

寒风瑟瑟,四目相对,一开始是怒火交涉,可就一会儿的功夫,血液里的悸动使得他失了神。但只是一瞬,他便清醒了,心虚地将头转向别处。

梅长雪并未多想,只当他打着寻找青燕子的名义干私事,做贼心虚。

——

没多久,船夫回来了。

“这两匹马可真乖啊,让上船就上船了。要是换了其它马啊,肯定要闹哩---”

——

梅长雪把钱递给船家,随口问道:

“船家,你在圣河边上渡人,做了很多年了吧。”

“那是自然。”船夫收了钱,说,“打我成家,从我爹那里接过衣钵,就不分四季地干。老实说,我也没多要,要是换了别人,便不是这个价了。我呢,要求不高,养家糊口而已。”

“哦?”梅长雪故作惊讶地说,“不过啊,我倒是听到一些不好的传闻,说是圣河边上,总有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作祟,不知你可有瞧见什么怪事---”

船夫一听,立刻变了脸色,压低声音说:

“瞎说!我摆渡二十多年,从未见过你说的,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是吗?”

无形的血气悄然钻进船夫的眉心,深入。

他的过去,他的现在,无所遁形。

——

一抹笑意,绽放眼底。

“敢问,你父亲,可还建在?”

“你问这个干嘛!”船家顿时恼了,喝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怎么净打听这些---”

对方这么激动,牧九川多少看出这船家一定有故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扮起黑脸抓住船家,直接把他摁在地上。他心想这种上有老下有小的人,心里有所畏惧,只要生命受到威胁,便什么都招了。

——

“你想干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人?”

“命都不保了,还有闲心管我是谁?”牧九川装出凶狠的样子,配上那刚长出来的大胡子,还真有点江洋大盗的狠劲儿,“只要你老老实实地,回答她的问题---我可保你安然无恙,否则---”

“我---我什么都没看到---”

可怜的船家,声音都发颤了。

殊不知此时,水面波澜,倒映着人面。

那是惨死河中的冤魂所化。

——

至此,梅长雪忽然想起一些事。从罪域出来后,青燕子总寻着时间往外跑,肯定到过圣河河畔。风月双姬修为深不可测,若来过圣河,哪怕是迷雾结界阻挡,也能瞧出个中端倪。

难道那孟三更,是风月双姬刻意留给青燕子的道别礼?

如果是,又是交由谁的手转赠的呢?依着蚍蜉天君的个性,若发现人世还有罪域之徒,断然会追究到底。自打风月双姬离开后,青燕子的行踪便越来越神秘了。

与梅长雪之间,也愈发疏远了。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孝比天高 大概谁都难以避免,悔不当初吧。老了之后回想起,总是老泪纵横。

那时他还年轻,正是贪玩的时候。

他好赌,欠了不少债,被人逼急了,没办法,只好动了歪心思。记得父亲存了一笔钱,便回家找,可惜没找到。

他娘卧病在床,咳嗽个不停。

——

【娘,爹把钱藏哪儿了?】

【我不知道---】

【娘---你别瞒我了---那些人会杀了我的---】

【这可如何是好啊---儿啊---为娘真的不知道---你赶快去南山找你爹吧---乞王大婚,你爹赴宴去了---你要是有个好歹,娘可怎么活啊---】

——

他来到山脚下,听见山上惨叫声连连,甚是吓人。他不知道上边发生了什么,胆子小,就站在那里,等到山上没动静了,才敢上山。乞门可是江湖大门派,就算有仇家寻仇,凭乞王南佛的武功,也不可能败。可是他还是不免担心他爹,想起自己要命的债务,壮着胆子上了山。

那是他一辈子也忘不掉的惨景:

血与残尸,到处都是。

他找到了他爹,他爹只剩半截身子,还有一口气在,像是刻意在等他,就为了交代几句遗言。

——

【我给你留了一艘船,在船行,你去取吧,不要再赌了,好好---好照顾你娘---不要管我---走吧---赶紧走---】

【谁干的---爹---这是谁干的---】

【记住---不要向任何人提起今日之事,快走---】

父亲直至断气前,也没说出真相。

他后来去了船行才知道,他爹用全部积蓄,为他买了一艘船。自那以后,他洗心革面,取了媳妇,在河边摆渡,挣点小钱,养家糊口。

——

几年后,母亲也熬不住了。

母亲临死前,抓着他的手,说:

【昨晚我梦见我上了南山,看到你爹在地上爬---只有半截身子---我问他剩下的半截去哪儿了?他不说,只叫我快跑---儿啊,你爹未曾入土,怕是死了也不得安息---你得把他找回来,好好安葬才是---】

母亲死后,他决心再上南山,取回父亲的尸骨,将二老合葬。

然后,他才进山没多久,就迷路了。

夜色降临时,他听到冤魂哀嚎:

【不要吃我---不要吃我---】

孝心、胆量,全被阵阵阴森嚎叫吃得丝毫不剩。

【救命啊---救命啊---】

他发疯似地往山下跑,不敢回头,就和多年前一样。

---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家的。只听我那婆娘说,当时我全身是血,把她吓坏了---她以为我受伤了,替我擦洗---可我身上并没有伤口,那不是我的血---”

他在山上没有碰到任何人,不明白为何自己身上会沾上人血。

牧九川估计船家把他要说的都说了,正想放了他,此时梅长雪忽然打岔道:

“你家住哪儿?带我们去---”

——

“大侠---方才多有得罪,是我有眼无珠---我给你们磕头了---求你们放过我吧---”

这船夫以为他们要去家中为难他的家人吗?

牧九川也觉得梅长雪过分了,压低声音说:

“我觉得,他知道的,也就这么多---”

“住口!”

这声厉喝,竟吓得堂堂圣御大将军懵了片刻。

这好好的,发什么火啊。

——

千面女和打更郎在此盘踞多年,更是时常带着行尸到处作乱,为何在船夫记忆里没看到这些?如果不是被人刻意消除,那就只有一个可能,这片土地上,布了两个局。

他们碰巧在过河时,遇到知晓内情的人,这也太离奇了。

“你对我怎么样都行,求求你放过我一家老小---”

——

“哼!你不带路,我也知道你家在哪儿!”

梅长雪拂袖,沿着河滩走。

船夫急了,一把推开牧九川,便扑了过去。

“我跟你拼了---”

老汉厉喝跃起,梅长雪轻轻一侧身,那老汉便栽进沙滩里,扑腾了好久才又爬起来。

“站住---你们给我站住---”

见两人已走远,忙追了去。

——

渔村对岸的山坳里,三四间茅草屋,一家四口,独安一隅。少年少女在院子里荡秋千,少女坐在秋千索上,少年在她身后推。妇人在厨房里做饭,时不时发出阵阵咳嗽声。

远方有来客,少年少女立刻警觉地躲进家门。

母亲将菜刀别在身后,走到门口,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个不速之客。少年少女也开了门缝,往外窥伺。

“站住!”母亲大声冲来人喝道,“这里不欢迎你们,赶紧走---”

——

梅长雪站定,视线跳过年迈的母亲,落在门缝内那对可爱的双胞胎,嘴角不觉扬起:

果然如她所料!

“牧九川,你可信得过我?”她问。

“什么?”

他不明白,为何要这么问?

“你若信得过我,就替我杀了面前的老妇---和后边穷追不舍的老汉---”

——

“不可能!”

他堂堂圣御大将军,怎么可能不问缘由,就杀害无辜,更何况对方还是手无寸铁的老者。

就在他犹豫之际,老妇拔出菜刀,毫无征兆地砍向梅长雪。

牧九川出于本能,当即拔出大刀,挑开老妇的菜刀,将一动不动的梅长雪揽到身后。此时老汉也赶来了,拿着船桨,和老妇站在一起,深陷的皱纹里都是杀气。

——

对方可是老弱,牧九川生怕此事传出去有损威名,便想来软的。

“别误会,我们没有恶意---就是想来讨口水喝---”

“呸!”

老汉一口口水吐地上,根本不信他的鬼话。

老妇舔了舔嘴唇,道:

“要你走你不走---我看你们啊,你们这是存心找死啊---”

——

一听这话,牧九川明白了,这老汉和老妇并非善类啊。

“如果我们偏要走呢?”牧九川闷声恼道。

“我就先砍了你们的双脚---”

说完,老妇扛起菜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了上来。老汉也扛起船桨,一起进攻牧九川,其移动速度甚至比老妇还快,完全没法将他和刚才小跑到一半就气喘吁吁的可怜老人联系在一起。

所以,他是故意假装追不上的。

他来河畔渡人,本来就是为了布局。

想必被打更郎的迷雾所困的,不止千面女一人。

——

刀光剑影中,杀气奔腾。

“你们再这样,我就要还手了---我真还手了---啊---”

一棍子砸下来,牧九川顿时头破血流。

鲜红的血,彻底激怒了他。

“老家伙---找死啊!”

大刀以摧枯拉朽的阵势回击老汉。

——

牧九川与老妇和老汉缠斗,梅长雪悄悄走进院中,靠近那道门,盯着门缝里的少年少女,道:

“来,跟我走,我带你们离开这里---”

少年少女犹豫了许久,才壮着胆子打开门。

老妇偶然间回头,见少年少女紧挨着梅长雪,慌忙抽身往院子里扑,此时牧九川的大刀挥来,老妇未躲闪开来,一条胳膊就这样被卸了,鲜红的血喷射而出,少许溅上牧九川的脸上,溅进他的眼睛里。

血液被点燃,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叫嚣,在鼓掌喝彩:

【啊---血---是血---】

好,真好!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亲者相杀 “啊----”

剧痛使得老妇大声惨叫,浑浊的老眼也在此时变得猩红、可怕,冰冷的獠牙钻出上下嘴唇。

顷刻间,化作獠牙猛兽,扑了上来。

“什么鬼---”

牧九川慌忙挥刀抵抗,却骇然发现,化作猛兽的老妇速度比之前快了好几倍。

再加上兽化的老汉,完全压制住了他。

——

“梅长雪!快走---”

当下这种情况,他根本护不住她。当然,他也没意识到,梅长雪根本就不需要他的保护。

嗤---

魔爪撕破他的皮肤,又多了一条伤痕。

梅长雪站在那里,暗暗将血气注给少年少女。被血腥玷污了双眼的少年少女渐渐回想起一些往事,愤怒、仇恨、苦痛,在眼底纠缠,最终成了不可阻止的冲动:

一个箭步冲出去,少年抓住老汉的脖子,少女揪住老妇的胳膊,狠狠砸向地面。

“这---”

牧九川后退几步,完全惊呆了。

——

他们不是亲人吗?

为何要自相残杀?

“梅长雪---”

胃里翻江倒海,他本能地侧头去看她,却发现她的脸上根本瞧不出半点波澜。

面对这等惨景,还能无动于衷么?

——

不过片刻间,老汉和老妇便被少年少女撕成了碎片。天真可爱的少年少女染了一身血,缓缓走向他们。牧九川本能地往后退,心底却有股冲动,好像在驱使他靠近那对少女少女。

不妙,是那嗜血的欲望。

“梅长雪---走---”

他抓住她的胳膊,想施展轻功逃离这里。

可梅长雪不动,还拽住他的手不让他动。他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那对可怕的少年少女由远及近,然后出人预料地,扑通跪在两人跟前,磕了三个响亮的响头。

——

“多谢两位搭救,此恩此情,我兄妹二人感激不尽---”

两兄妹异口同声,看来是心有灵犀啊。

牧九川看着这对可怕的兄妹,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嘴唇,咽了咽喉咙,才道:

“搭救----什么---他们---不是你们---的爹娘吗?”

“不是。是爷爷和奶奶---”

——

先前那个故事,是扭曲了的。也不是说老汉刻意隐瞒,只是人性的矛盾使得他出现了一些虚假的幻觉。靠渡船为生的老船夫,因为妻子病重,耗尽了钱财,更加埋怨整日无所事事,只会赌博的儿子。想着自己不仅要照顾生病的妻子,还要照顾被儿子弃之不顾的孙子孙女,他心里就烦乱。

那日,乞门送来请帖。

老船夫好久没尝过酒的滋味,虽然不是特别熟,还是赴宴去了。孙子孙女正是贪玩的年纪,喜欢凑热闹,说什么也要跟着去。他被烦得不行,就松口让他们也一起去。

那天,宾客很多,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他们。

——

少年少女贪玩,偷偷潜入新房。

少年掀开新娘的盖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其美丽的脸,顿时不好意思地脸红了起来,不由自主地称赞道:

【姐姐可真漂亮---】

【还不快走---】

少女推开窗户,催促少年。

少年这才放下盖头,往床边跑。

便在此时,门开了。

——

两人没顾得上看是谁,跳出窗户往外跑。

爷爷无意中看到他们的所作所为,大为生气,怒骂道:

【给我滚回家去!和你爹一个德行,就会偷偷摸摸,干些见不得人的丑事!还不赶紧走---】

少年少女没办法,只好先行下山。

后来,他们在山腰上听见惨叫声,心中害怕,连忙往山下跑。没跑多久,便碰到为了躲避赌债而跑上山的父亲。父亲着急逃命,未听他们说完,就往山上跑。

——

他们的父亲,游手好闲的赌徒跑到山上,在座宾客疯了似地,自相残杀。赌徒看到老船夫也参与了杀戮,顿时吓得腿软,一跟斗栽地上。等他爬起来,老船夫就站在他跟前,冰冷的獠牙毫不留情地刺破他的脖颈。便是在那时,赌徒听到有人在哭喊:

【南佛---南佛---我这就来陪你---】

一道血光升天,赌徒的身子只剩下半截。

赌徒拼尽最后一口气,问:

【爹,你怎么了?我是你儿子啊——】

——

那道血光落在仓皇逃跑的兄妹身上,他们一路跑回家中,关上门不敢出声。过了好久,爷爷回来了。他们去开门,爷爷却在门开的瞬间将魔爪伸向他们。

两兄妹在掠夺中死去,不久又活了过来。

一开始,奶奶对爷爷的行为非常痛心,可自从爷爷用兄妹俩的血肉将奶奶的病治好后,奶奶也变得和爷爷一样。偶尔,爷爷奶奶又会像以前那样,照顾他们的饮食起居,似乎曾经那个贫穷却温暖的家还在。但大多数时间,都是陌生又残忍的。

——

死而复生后,他们的身体比以前更加结实了,包括速度、力量。

有一次,他们兄妹逃到圣河河畔,快要进城时,被迷雾挡住了去路。爷爷和奶奶追来,向他们诉苦,道:

【我们也不想这样,可不管我们做什么,你们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回家吧,孩子---】

他们有过片刻的犹豫,毕竟眼前这两个人,是他们在世间唯一的亲人。

——

便是这片刻的犹豫,给了爷爷奶奶动手的机会。爷爷奶奶将他们抓回去后,将他们的血放掉大半,时不时还要检查,他们是不是还处在血亏状态,以防止他们体力恢复再度逃离。

对于亲人,他们渐渐绝望了。

对于亲人的索取,他们也渐渐麻木了。

当远方有来客,他们看到爷爷紧随,立马折回屋里。曾经也有误入山里的人,来到这里,全死了,爷爷和奶奶当着他们的面杀害了他们。

——

“多谢恩人收留---”

梅长雪听了,不禁笑着打趣道:

“你们就不怕,我们像你爷爷奶奶那样,贪婪、不知满足么?”

“我们相信,姐姐不会---只是他---”

兄妹将视线投向牧九川,牧九川的眼眸正在红色和黑色中间挣扎。

——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可怜牧九川,彻底混乱了,捂着头打断梅长雪和两兄妹的对话,想从头到尾再理一遍。幸运的是,他克制住了那嗜血的欲望。

“你们叫什么---”

“我叫水岸,妹妹叫水莲---”

“你们可知,你们为何会死而复生?”

“这---”

两兄妹也不清楚,只知道那晚有血光从天而降。

曾经安稳的生活,彻底变了。

仿佛刹那间,从人间堕入地狱。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佛骨舍利 老妇和老汉的身体沙化,夜幕落下。

他们放了一把火,烧了这罪孽的屋子,沿着小路出山。

这对兄妹回头瞧了一眼,发现火光中闪烁金光,便道:

“姐姐,那是什么?”

大火中,好像有一颗小太阳。

“你们待在这里,我回去看看---”

——

梅长雪御刀来到火海边缘,才发现空中漂浮着一个拇指大小的东西,不太规则,便是那东西散发金光。事实上那不是金光,而是佛光。

她冲进火海,迅速夺了那东西,回到地面。

“难道,这是---佛骨舍利?”

不对,千面女不是说,被青燕子讨去了吗?

还是说,有两颗佛骨舍利。只是佛骨舍利,为何会在这罪恶的茅草屋里?那对兄妹的命格是从风家姐妹那里继承的,难道这佛骨舍利,是他们从山上带下来的?

——

“姐姐---姐姐---我想起来了---”水莲大声朝梅长雪喊,“那是新娘子的嫁妆---我---我乘她不备---偷拿的---”

这对兄妹可真是胆大包天,一个揭盖头,一个偷嫁妆,还真默契。如果说这是嫁妆,这佛骨舍利应是风家姐妹娘家的东西。

风家和长生佛陀,又有何干系?

——

“这东西既是偷来的,也不便带在身上,我先替你们保管着。你们且先去盛京城,去龙潭阁找命女赤音。记住,不要在路上逗留。盛京加上我,已有三位命女,血气浓烈,鬣狗埋伏四周,须得小心些。”

水家兄妹走后,梅长雪御刀载着牧九川,往南山之巅去。

他们往高处飞,果然瞧见山腰处迷雾重重,冤魂久久不散。难以想象,当年乞门惨案,死了多少人。然而,他们却在南山之巅,发现一个洞,洞里有火光闪烁。

“你先在外边等我,我进去探探---”牧九川咽了咽喉咙,说。

“算了。还是我先去探吧。”梅长雪不屑地说,“你要是有个好歹,义父还不得杀了我---”

说着,梅长雪御刀开路,大步往里去。

牧九川不想走在她后边,便只得加快脚步。

——

“咳咳咳---”

白发苍苍的老婆子往火里添柴禾,吸了些烟气,呛到了。老婆子已经老得不似人样,皮包骨,牙齿都掉光了,眼睛里只是灰蒙蒙一片。

所幸,她耳力还不错。

“是饿狼么?正好---老婆子饿了---”

她捡起石子打出去,那石子速度极快,内劲十足。

老婆子听见砰砰的声音,顿时紧张了起来,喝道:

“什么人!”

分明是铁器撞击石子的声音。

——

牧九川收起大刀,迎着火光向前。

“老人家这乱石飞花的手法可真是精妙。”

“你是谁?谁派你来的?”

牧九川刚要说话,却被梅长雪拦住了。

梅长雪拿出袖中的佛骨舍利,道:

“老婆婆,我们没有恶意。是受人所托,归还一样东西。”

说着,梅长雪将佛骨舍利扔给老婆婆。

老婆婆摸了又摸,过了许久,才有泪水云集,喃喃道:

“此物乃是我风家祖传之宝,我赠给大女儿作嫁妆,希望能庇佑她,一生平安。”

——

如此说来,这位老婆婆当是风家姐妹的母亲,乞门赫赫有名的风婆子。当年乞王南佛共有两位得力干将,一位是乞爷,一位是风婆子,他们两位在当时也是一等一的高手。

“快说!是谁,抢了我祖传的宝物---”

“不是抢,是护。”梅长雪面色平静地说,“老婆婆可还记得,姬家小姐,姬铃儿。”

“是她?她倒是与我那两个闺女处得极好---”

牧九川侧头瞥了一眼梅长雪,心想这不是明摆着欺骗老人家嘛。确实,梅长雪是存心的。她在赌,赌老婆子之所以还能活着,正是因为她不在婚宴上。

所以她可能并不知道,姬铃儿惨死的真相。

“那日,正是我义母,拼死将这宝物护送下山。几年前,我义母病重过世,嘱咐我一定要将此物,归还给风家人。这便是我兄妹冒死来此的缘由。”

老婆婆深信不疑,随后握紧宝物,哭得撕心裂肺。

——

“我的女儿---死得惨呐---女儿啊,你为何不听娘的话---要让为娘白发人送黑发人呐---”

看来这老婆子,还是知道点内情的。

梅长雪也不打算靠近,找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来,说道:

“当年我义母伤重不治而亡,也是因为那场婚宴。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寻找傅余渊,想为义母报仇雪恨。可是,他就像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老婆子听了,头微微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道:

“谁告诉你,是傅余渊血洗南山?”

如此说来,还真不是傅余渊。

“是---天山道士说的---”

一听到天山道士,老婆子顿时咬牙切齿,握紧佛骨舍利,咒骂道:

“那群畜生,就知道颠倒黑白---”

——

“你骂谁呢---”

有人辱骂师门,牧九川当然忍不住了。

“牧九川---”

梅长雪拽住他的手腕,示意他不要多嘴。

“当年我女儿活着的时候,他们就没少找麻烦。还到处抹黑我女儿,说什么我女儿是妖女。我呸!他们才是妖呢!我女儿乃是鹊桥仙,是神女---”

“这些道士,着实虚伪。我当年也遇到一个道士,叫吴三。瞧着仙风道骨,实际上一肚子阴谋诡计,到处猎杀命女,为他女儿续命呢。”

“听起来,倒是和那些道士一样可恶。”

“老婆婆,我听你的意思,大婚那日,傅余渊并不在南山,是这样吗?”

“他要是在南山,我女儿就不会死了。”老婆子说到这里,又哽咽了,道,“我大女儿固执己见,受人蒙骗,以为傅余渊和天山道士是一伙的,便用阵法将他困在魔障业林中---”

——

“南山惨案发生时,老婆婆,你也不在南山,对吧?”

“是的--我想去救傅余渊---他毕竟是我女儿的师父,是长辈---不管怎么样,不该这样对他---只是那阵法太强,竟伤了我---待我救出他来,一切都晚了---咳咳咳---”

老婆婆又是一阵咳嗽,吐在地上,一片血红。

过了许久,老婆子缓了过来,起身一步步来到梅长雪跟前,拉着她的手,将宝物塞进她手里,道:

“我老了---也活到头了,姑娘你还年轻,不要忘了你义母的仇,找到幕后凶手,杀了他。这佛骨舍利,听祖父说,风家先祖有修佛道者,才有此物。如今赠与姑娘,只忘姑娘日后寻着凶手,能让他跪地磕三个响头,以告慰我那可怜的女儿和女婿。”

——

交代完后,老婆婆颤颤巍巍地往回走。

“已经很久没有人来了---估计就连傅余渊,也忘了,还有我这个糟老婆子。”

“梅长雪斗胆,敢问老婆婆,为何不将宝物托付傅余渊?”

“傅余渊喜欢收徒,他对每个徒儿都尽心尽力,但之后便不管不顾了。我担心他,不会尽力去办这事。你不一样,杀母之仇,不共戴天。我相信,你不会辜负我。”

说完,老婆子一个踉跄倒地,竟去了。

——

“她---她死了---”

牧九川骇然,声音都颤了。

“我一定要找到幕后真凶---以告慰南山万千冤魂,在天之灵---”

牧九川怀着一腔热血,信誓旦旦地说完,打算去拿佛骨舍利,却被梅长雪一巴掌拍了回来。

“赶紧挖个坑,把老婆婆埋了。”

至于这宝物,自然是她来保管。

——

梅长雪站在南山之巅,心中很是不安。

总觉得,这天地,让人很是忐忑。

青燕子,究竟去了何处?

章节目录 前事引 医女杜香叶,曾在黄昏之时,与将军府夫人一同赏景。

花家来了仆人,神情惶恐,彷如半边天塌了一般,道:

【四夫人,不好了,您快随奴婢回府吧。阿莺小姐高烧不退,哭着喊着要娘---可把四爷急坏了---】

闻此噩耗,杜香叶非但没有要起身离开的意思,还呵斥那老奴,怨其不懂规矩,扫了她的兴。

铃儿冷笑一声,道:

【医者难自救,你已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了。我说杜香叶啊,早知有今日,当初何必糟践自个儿呢?】

【姬铃儿,若我认识你,在我嫁入花家之前,或许便不是这副境地。】

姬铃儿不以为然,杜香叶拂袖而去,一副不情不愿的姿态。待她回到花家,刚迈进门槛,便被夫君狠狠赏了一耳光。

她捂着被打痛了的脸,瞪着花无期,道:

【又不是你的种,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那时,她心里想着:

作孽啊,还不如不生呢。

章节目录 第一章 神医阿九 樱桃山脚有一条河,南北走向,养了几百户人家。山山水水,与世无争,乃是一处难得的世外桃源。一大早,下游的老李下床时不见女儿香若,便四处找寻,有人说看见她拿着锄头背篓,往上游去了。

知女莫若父,老李自是明白,香若定是去找上游的神医,去山上替弟弟香明采药去了。大概是两个多月前,天上下着大雨,家里的草药都被药罐子弟弟吃完了。弟弟咳血不止,香若便冒雨上山采药。她在半山腰栽了一跤,药没采到,倒是救了个来历不明的男子,名唤阿九。村里人习惯了死水般的平静,不喜欢变数,便要香若将人送走。直到阿九醒来,用自己非凡的医术救了濒死的香明,又帮了许多被病痛折磨的病人,证明自己不是灾星而是福星,才得以继续留在村里。

“九大夫,这不是毒草吗?你采它作甚---”

“是药三分毒,只要控制好分量,亦能救人。”

阿九将毒草连根挖了,扔进背篓里。

香若看着阿九,难掩仰慕之情。她瞅见阿九额头上有些许汗珠,便掏出手绢,想为他擦拭。

谁曾想,他却忽然警觉起来,一把将她揽至身后,喝道:

“谁---谁在那里?”

——

久久,也不见回应。

香若什么也没看见,以为只是山里的老鼠跑过,渐渐放下了戒心。便在此时,树丛忽然动了。香若吓得猛地后退一步,没注意到后边是斜坡,踩空了,身子失衡,不受控制地往后栽。

她以为自己会栽下去,所幸阿九抓住她的手,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将她拽入了怀中。又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匆忙推开了她,焦急地喊了三个字‘青燕子’,而后拨开树丛,从里边抱出一个衣衫褴褛的血人儿。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那日香若救起阿九时,阿九也是这副模样,衣衫褴褛,浑身是伤。

——

阿九背着树丛中救起的女子回到家门口,刚要迈脚,又退了回来,转身对香若说道:

“你饿了吧,回家吧,不用跟着了。”

香若以为阿九在关心自己,不由得心中一暖,脸微红,道:

“我不饿。我还是留在这里帮你吧。这姑娘伤得不轻,我可以帮着清洗伤口。你虽然是大夫,但毕竟是男子,不太方便---”

再者,阿九自身的伤还没好,香若认为他还不宜太过劳累,事事亲为。

阿九瞥了香若一眼,道:

“大夫眼里只有病人---”

意思是,他还是要坚持亲自照顾这位女子吗?香若的心狠狠地痛了一下,感觉说出这句话的阿九是在刻意和她拉开距离。女人的直觉告诉香若,阿九与这女子之间不是一般的旧相识。

“她的衣裳破了,我回去拿些换洗衣裳过来---”

“不用了。”

他再次拒绝了香若的好意,只是背着人走进屋,无情地关上了大门,好像香若真的是个无关紧要的外人。而之前,他一直表现得彬彬有礼,从未这般冷漠过。

——

“那丫头中意你,你这么对她,不怕毁了你娶妻生子的大计?”

进了屋,四下没人,她便睁了眼,打量这简陋的破茅草屋,又是那种冷嘲热讽的口吻。她毕竟是神躯,从山上到他家差不多走了一个多时辰,再严重的伤也都愈合了。她之所以一直装晕不开口,是不想吓坏无关紧要的人。

阿九放她下地,幽幽瞥了她一眼,道:

“你是喜欢她的人,还是喜欢她的名字?”

记忆中,青燕子对名字里带‘香‘字的人总是格外地仁慈、大方。就比如当初那个难产而死的丫鬟穗香。

“说句实话,我不太喜欢她,因为她看起来比我善良多了。”她的语气很古怪,依旧像是在冷嘲热讽,“而且,善良是一种病,你似乎被传染了。我记得以前你最不喜欢多管闲事,最常做的事便是独善其身,见死不救。我不太明白,你是太闲了还是糊涂了,明知道我不会死,为何就不能任由我躺尸荒野呢?”

闻言,他不禁冷哼,道:

“我说青燕子,你是对事,还是对人啊。当初我杀你害你,见死不救,你便怨我恨我,折磨我。如今我救了你,你还是怨。”

“我有说过,要你救了吗?是你自己擅作主张---”

“青燕子!”他忽地提高音调,直视她的眼睛,眸中怒火闪烁,“那我可有说过,要你救了吗?”

那日他一心求死,她偏要将他从鬼门关拽回来,说什么要实现他的心愿,让他过上普通人的日子。他变成了废人,坠落树林中,差点被猛虎撕碎,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却只能在这个不知银钱为何物的穷乡僻壤混吃等死。这样的日子,哪怕是眨个眼睛,吸口气,他都觉得漫长而乏味。

“想死还不容易么?你若是没胆量下手,我可以帮你。”

“我不想死。”他不觉拽紧拳头,一字一句说道,“我想活---但不是这种活法---这不是我想要的---”

她笑了,如同听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似地,道:

“天上的鸟儿不想飞了,便想收起翅膀,化作水里的鱼。当鱼儿不想游了,又想要回曾经失去的翅膀---你认为,这可能吗?”

眼睑垂下,眸色暗了,许久他才喃喃道:

“那日一别,我便和自己打了个赌,我赌你一定会来寻我。我一直在等,感觉等了好久,其实也才七十几个日夜---”

“哦?”

这倒是令她意外,没想到他竟能看穿她的心思。当初她刻意留下他的命,不是为了让他娶妻生子,做个普通人,而是为了有朝一日,拉拢他,为她效力,而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

“天快黑了,我去河边打水---你也好梳洗一番---”

阿九去院子里提了水桶,往门口去。

她追出屋子,道:

“不用了。我去河里洗,洗完我们就走---”

“我们?”他回身冷冷一哼,道,“谁说我要跟你走了?”

“诶?是谁说的,等我来寻的---”

“我说的。我等你是一回事,跟你走是另一回事,不可混为一谈。”估计是见她眉宇间有了怒气,他便转开了话题,道,“以后少去河里洗澡。你应该知道,你的血渍散落河中,会招来什么。村里隔三差五就有人下河打鱼,他们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扛不住鬣狗的獠牙。行善积德,终究是有益处的。”

这倒是稀奇,风水轮流转呐,没想到竟换他教她做人了。

章节目录 第二章 故人相逢 入夜,香若她爹带着族中的长辈和青壮年,气势汹汹地来到阿九家。香若也混在人群中,族人听见香若说,又来了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又开始念叨所谓的天降灾星论。里里外外,搜了个遍,不见那女子,更不见阿九。

“爹爹,阿九,是不是走了?”

大概是因为太过在乎,香若眸中含泪,不受控制地往坏处想。

“放心,他走不远。爹爹这就带人把他追回来。他要是走了,你弟弟还能活吗?找,分开来找---”

——

殊不知,阿九不是逃了,而是察觉到青燕子不声不响地离开,便暗中跟着。青燕子来到河边,从上游到下游,设置结界,防止黑气变换而成的鬣狗伤及无辜。

结界乃是薄薄的一层灵光,她从剑尊那里猎取而来的。灵光不太稳定,这跟她的身子状况有关。当初她强行活祭妖君七煞,吸取了太多煞气,增强了体内的晦气,导致命格缺陷扩张。后来又遭火毒反噬,本来以为得到剑尊的灵气可以修复之前的创伤,没想到和梅长雪那一战,耗尽了所有。

她立于下游礁石之上,河水涌过断崖,呼啸而下。

若是放任缺陷无限放大,要不了多久,她将会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被自身缺陷吞噬而亡的命女。

——

砰!

一只鬣狗撞击结界。

还有无数只,前仆后继。

灵光战栗,一阵凉风吹来,青燕子盯着水面上漆黑的波纹,喃喃念道:

“南风,你还好吗?”

——

“唔---”

她捂住嘴,强行咽下那从喉咙里涌出的恶血。身子不禁一颤,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一点点裂开。她生怕鲜血滴入水中,污了这条河,便忍痛施法,飞回岸边。双脚刚落地,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前倾。

花九重连忙冲过去,在她倒地之前抓住她的胳膊,急声问:

“这是怎么了?你---”

作为大夫,他感受到了,那病入膏肓的脉络,虚弱得好像一团漂浮不定的云,一阵强风就能将她吹散。

“唔---”

她再次捂住口,又将恶血咽了回去。

缓了许久,她才勉强直起身子,道:

“没事,一点小伤---”

——

“不---不对。你的伤---是旧伤---”

他撩开她的衣袖,终于察觉到了异样。鬣狗造成的新伤倒是愈合了,反复裂开的,是旧伤。

“大概是报应吧,我夺取灵力,使得命格缺陷扩大,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前不久南下,又遭遇强敌,挨了两下,缺陷便外露了,就是你看到的这些伤口。好在我存着剑尊的灵力,还能扛一段时间。”

——

那日她布下阵法,吸取剑尊灵力,强登尊者之境,引起天变。巫山神使察觉到冰心果的神力,来到人间,与赤霄子一战,结果因为轻敌,大败而归。赤霄子以为是青燕子等人与巫山勾结,出卖其行踪,反过来追杀青燕子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冰心果这神物,虽在凡间,心却与巫山神树相连。一旦动用,就等同于将罪犯下落昭告巫山。古书残卷亦不靠谱,若是将这些都写在书里,她也不至于遭遇此等变故。

那赤霄子修为在君者以上,就算南风、荼良、梅长雪三人合力也不是其对手,更何况当时梅长雪不在场,若不是可兰那家伙有点骨气,拼死相护,用画牢拖延了时间,他们恐怕真的会全军覆没。

冬华在孟三更手里,她已通过冬华,向孟三更求救。

孟三更初登君者之境,实战恐熬不过赤霄子。保险起见,她临行前拜托镜中蛊送信给蛊君。

希望蛊君能如她计划那般,赶去支援孟三更。

——

“青盏呢,他为何没能护你---”

想当初在盛京城,青盏可是一副用性命为青燕子遮风挡雨的姿态。花九重不太明白,到底是青盏变心了,还是能力不足。

青燕子未曾想到他会提到青盏,心中微微泛苦,道:

“护我,不是他所愿。他是被万应咒所惑。他修佛道,他想做菩萨,他想度苍生---”

关于青盏的过去,花九重曾听巧儿提起过。他是无心之神,本来视苍生如草芥。也难怪巧儿会憎恨青燕子,处处设局折磨她,任谁见了青盏对青燕子有求必应的模样,都会妒忌的吧。

巧儿若是知晓这些,黄泉碧落,也该瞑目了。

“难不成,你此时来寻我,是希望我代替青盏,鞍前马后吗?”

这样想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而事实是,他高看自己了。

“你何德何能,能代替青盏?现如今,你除了脑子还算灵活外,一无是处。”

遭到贬低的他不悦了,道:

“既是一无是处,你为何要来寻我?”

——

她没直接回答,而是施法,从体内引出青色的莲花苞,莲花绽放,剑形挂坠闪烁银光,自花心冉冉升起,与她的双目齐平。

阿九内心深处渴望这把剑,正如同剑的本身也在渴望他一般。剑也需要一个强大的主人,能让它不枉为剑。然而,当他注视着青燕子,这种渴望便不是那么强烈了,心中反而更渴望那被他嫌弃的平淡日子。也正是此刻,他才意识到,他厌恶的不是平淡,厌恶的是环顾四周或是眺望远处,均不见她身影。

——

“此剑有灵,因埋怨我杀他主人,不肯为我所用。”

正是因为剑灵背叛,才导致她没能挨住梅长雪的攻击,只能将溃散的灵气封印在神剑体内。

“我想好了,你既然不肯跟我走,那我便留下来。等到时机成熟,我会将此剑赠你。我相信,你一定能驯服它。”

“你不是说我一无是处吗?你怎么知道我一定可以---”

“因为方法,我都想好了。接下来,就差天时地利人和了——”

这时,青燕子听到阵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便拽着他的衣袖,微微靠着他的臂膀,将重伤后体力不支的样子尽量放大,说:

“来者不善,看来那个叫香什么的姑娘,是真的动心了---”

不过也难怪,花九重的容貌恢复后,整个人看起来仪表堂堂,再加上又懂得医术,精于算计,自然比此地乡野村夫更入眼。不过,正所谓一个巴掌拍不响,人家姑娘也不会平白无故凑上来,定是跟花九重长期的默许有关。

估计他也曾经有过这样的念头,找个好生养的姑娘,平平淡淡过一生。

章节目录 第三章 灾星转世 河畔,夜风凄冷。村里人举着火把,将两人重重包围。梅长雪微靠着花九重的臂膀,一边假咳嗽一边观察香若的表情。妒火果然奇妙,瞧,多善良的姑娘啊,眼睛里也流露出了几许杀机。

“阿九,这女子乃是煞星转世,必须马上送走!”

说话的人是老村长,他一上来就说这话,定是早就商量好了的。所谓煞星转世,不过是他们驱逐外来人的一个借口罢了。

“多谢村长告知,我这就带她离开。”

他说完这话,香若神色大变。

老李大声叫嚷道:

“你不能走。你走了,我儿子怎么办。”

“还有我爹,我爹的脚刚有知觉。九大夫,你当初可是跟我保证过的。你不能就说走就走---”

“还有我姐姐---”

——

人性的自私便是如此。

阿九冷眼扫过众人,道:

“你们想为自己的亲人谋求活路,我完全能理解。只是,你总不能只让自己活,不让别人活吧。那山上多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虎狼,青姑娘一柔弱女子,你们赶她走,这不是要她的命吗?”

“这---”

众人面面相觑,老李和香若相继低下头。

“怎么,都不说话了?既然要说,何不说个清楚!灾星也好,煞星也罢,我既然在山上救下了她,她就是我的病人,只要我活一天,我便护她一天。谁要是敢动她,那便是与我作对。”

他严词表明态度,让香若很是受伤。

香若听族人在窃窃私语,有要妥协的意思,便抢先说道:

“阿九说的是,青姑娘一个弱女子,我们不能赶她走。但是,大祭司也算过了,她会给我们带来灾难。我记得许爷爷家在下游浅滩边上,有一座空屋子。许爷爷喜欢钓鱼,常在那儿喝茶歇脚的。自从许爷爷过世,那屋子便空了出来,如今正好安置青姑娘。这样既能保青姑娘的命,又能保此地安宁,也不会伤了和气。”

左右为难的族人纷纷称好,青燕子也不禁暗暗赞叹:

【这香丫头反应挺快啊,把我安置在下游,一来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好监视。二来,可以让花九重觉得她在帮她,拉近彼此距离。三来,花九重住在上游靠近山脚,我住在下游,来回也要一个时辰,岂不正随了她的意?】

——

最后,香若的族人达成共识,连夜‘护送’青燕子去浅滩。那座空屋离这里不远,步行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便到了。香若还带头帮忙打扫,还从家里拿了些粗麻布,封住窗户上的洞。

“阿九,你先回去歇息吧。这边有我呢。”

香若说完,还偷偷瞥了一眼床上的青燕子。这明显是做贼心虚,青燕子也大概知道了这丫头的手段和聪明劲儿,不想多惹麻烦,更不想冒这风险,想着还是稳妥些为好,便故意咳嗽了几声,道:

“大夫,我疼得厉害---我怕---我熬不过今晚---我不想死---”

花九重领会,便道:

“青姑娘伤重,我还是守在这里,以防万一。香若,你先回家吧。”

“啊?这样啊---我还以为只是皮肉伤呢。要不,我也留下来吧。要是青姑娘半夜想去方便什么地,我也可以---”

“不用了。她是灾星,会损了你的福运。”

“阿九这说的什么话啊。人命关天,福运什么地,都是小事。”

“别说了。”花九重起身说,“夜黑,我送你回家,顺便看看你弟弟的病情。”

花都说到这份上了,聪明的香若当然知道,花九重是存心要赶她走,便只好应了他的意思。

——

漆黑崎岖的小路,两人并肩而行。

月亮钻出乌云,映一双影。

两人都不说话,香若盯着地面的影子,看到面前一石头,刻意踩了上去,而后一声惨叫,栽倒他跟前。

“我的脚---”

“怎么了?”

一直在思量的花九重问。

“疼得厉害---好像---扭到了---”

花九重蹲下身,简单看了下,确实脱臼了。

不过这点小伤,根本不在话下。

“来吧,我背你回去。这几天躺床上养着,伤筋动骨一百天,不要干重活---”

“好---”

香若如愿以偿地爬上花九重宽阔的后背,嗅着他发丝上淡淡的草药香,心里甜得跟掺了蜜似地。

——

此时,青燕子于病床上打坐,引出黑莲花苞,强行引导剑尊的灵气修复伤口。大概折腾了半个时辰,伤口才愈合了。奇怪的是,伤口愈合后,她没有觉得好受些,反而更加虚弱了。

她走出房门,来到河边,仰望天上冰冷的月亮,道:

“妙香姐姐,但愿这次,我会有好运气---”

再经历一场大战,她必死无疑。

如今末路天衣藏在暗处,赤霄子四处寻她,鬣狗伺机而动,这天底下,已没有她的安生之地。

“像我这样的,死了,是要下地狱的吧---不过,我不怕。都活成这样了,还怕下地狱吗?”

只是,想起一些人一些事,还是害怕会被辜负。

——

夜深,花九重推开破柴门。

“你还没睡,为什么不点蜡烛?”

他隐隐约约,看见她坐在床头。

“蜡烛就半截,早烧完了。”她说,语气出乎意外地低沉又温柔,“你过来,我看看你的伤。”

花九重以为自己听错了,站在那里,愣了片刻,才往里走。不管错与对,反正这事于他而言,并无坏处。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里没有好药材,再高明的医术也是徒劳。”

他背上最深的伤口,还在冒血丝呢。

想必是方才背香若时,被蹭到了。

“妙香姐姐曾教过我一个可以减轻痛楚的咒法。口诀是孔雀皈依,佛心济世,百病之痛,如愿归墟---咒法需以灵气作引,你闭上眼睛,祛除杂念,带我引灵气入你体内,你便以意念控制灵气,导至伤口处---”

——

闭上双眼,将大脑放空,全身骨骼脉络,变成透明一张图。灵气流过的地方,是热的,是暖的。他的意识像是一只手,抓住灵气的头,一路带到伤口处。那灵气化作一只孔雀,立于伤口处,扑闪双翅,疼痛果然减弱了。

“悟性不错。回去再练练,这灵气就是你的了。”

于是一整晚,他都坐在浅滩边,将那薄弱的灵气导来导去,想尽快理出一条灵脉,大概是不想背着‘一无是处’的招牌混吃等死。

章节目录 第四章 田园风光 高山之巅入云层,俯瞰众生,如蝼蚁。

“那花长在悬崖峭壁上,四周有六翅毒蜂看守,你一定要摘吗?”她问。

“是你说的,这花集了日月灵气,大补,值当。”

说着,他将绳子甩下悬崖,一端系在山巅大树上。

“小心点---你要是从这里摔下去,成了肉泥,我可救不了你---”

“放心,我知道分寸---”

他将绳头系在腰间,纵身跳了下去。没过多久,他便摘了花回到山巅,还把毒蜂装进瓷瓶里,说是要带回去炼药。

“我带了网,特意请香若织的---瞧,一共八只,全中了---”

“小丫头手艺不错。”青燕子见远处有黑烟聚集,道,“先下山吧,不然鬣狗寻来,就不妙了。”

“嗯---”

似乎最近鬣狗格外猖獗,不管白天夜晚,一有机会就出来作祟。

——

两人回到浅滩边,老远就看到香若冲他们招手。香若还特意带了吃的来,四菜一汤,甚是丰盛。

“青姑娘恢复得很快嘛,都能爬山了---”

“咳咳咳---主要是九大夫医术精湛---”说着,青燕子转开话题,道,“香若姑娘,你这手艺不错啊---”

“我娘过世得早,家里就我一个女眷,孰能生巧嘛---”

这不是她第一次被人夸赞,所以才直截了当地领了。

——

“阿九,我先回家了。晚些时候我再送饭过来。”

香若提着篮子,满心欢喜地走了。

——

“你采的花呢?赶紧生吃了---”

在青燕子的催促下,花九重撕下花瓣,一片片往嘴里塞。味道还行,酸酸甜甜的,跟映山红味道差不多。但吃下肚后,会明显感觉到一股热流,以腹部为中心,像全身扩散。一会儿的功夫,额头、手心全是汗。

“好热---”

他往外走,想去河里凉快凉快。

“热就说明灵脉打通了。”她快步绕到门口,挡住他的去路,说,“听我的,立即盘腿打坐。我再给你输些灵气,让灵脉快些成形。”

“嗯---”

——

灵脉的形成过程,远比气脉的形成过程要明朗。当然,灵脉对悟性要求更高。对悟性高的人来说,灵脉成形不过三五天的时间。而悟性不足的人,蹉跎个三五年,也可能修不出灵脉。

就算勉强修出来的,也不是上品灵脉。

上品灵脉与下品灵脉的区别在于,更通透,更结实,更宽阔,更简单,更高效。就跟水沟是一个道理,水沟越宽,路线越简单,越宽阔结实,水流就越快,水量也就越多。如此一来,可以使用的水也就越充足,整体表现为灵力的深厚。

当然,修习除了巧之外,还得靠勤。

——

“好了,灵脉已成,接下来,只需想办法提升灵气便是。”

她直起身,走了两步,忽然一个踉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一边倒。

“青燕子---”

他迅速起身,一把托住她的腰。

“身手敏捷,有进步。再接再厉---”她轻轻推开他,缓步往床边走,“估计是错过了午休,有些乏了---”

是吗?

如果只是乏了,为何她的衣裳会溢血?

一条又一条的血晕,正是伤口的形状。

——

结果,青燕子这一睡,到夜半才醒来。她渴急了,跌跌撞撞冲出房门,直接扑到河边,将头埋进水中,喝了个够。抬起头,冰凉的水顺着发丝往下流。流过伤口处,火辣辣的痛楚让她彻底清醒了。

“不好---”

结界在波动,只怕挨不了几日。

“花九重---花九重---”

她大声呼唤他,回头才发现他就站在自己身后。

“你在啊---”她舒了口气,忍痛起身,说,“来,我教你使用灵气御物---御风可飞,御自身可瞬移---口诀是---”

他却在此时一把将她抱住,说:

“别说了---”

她原本想推开他,可手快要碰到他时,想到自己,便又作罢了,道:

“你应该乘此机会,多学些---”

——

“青燕子,你刚来这世间,我便认识你了。你瞒不住我,正如我也瞒不住你那样。你每次给我输送灵气,伤势便会加重,这不是巧合。你想用你的命,跟我下一盘棋。你在利用我---”

是啊,她的心机,她的算计,都是跟他学的。没有他花九重,就没有今日的青燕子。他们在局里多次交手,了解彼此做事的风格。仔细想想,她确实过于急切了,主要是她怕夜长梦多,横生变故。

要想一直保持勇敢,真的很难。

“唔---”

恶血又向上涌。

“扶---扶我---坐下---”

“好---”

他扶着她,往离河稍远的平地走去。

——

今夜有月色,朗朗乾坤,繁星璀璨。

“花九重,你知道吗?其实你弑父那天,我认定你是穷凶极恶之徒,无可救药,我本想舍弃你的。只是后来,我碰上了鬣狗宋礼。我暗中使用血光咒,从他那里知道了你的身世。我不知道,现在告诉你这样,对你是好是坏,但我知道,我不该瞒你。你其实姓宋,你不姓花---”

“不---你在胡说什么---”

这怎么可能呢?感觉此刻他的内心就像急流进了港湾,一番冲击后,逆流了。

“你先冷静。我没必要骗你。”她说着,重心往他那边靠了靠,“你可记得百年前,富可敌国的贾氏一族?那时,花家、曹家、司家、姬家,不过是贾家养的四条狗。可是,四家却背叛了贾家,谋夺贾家家财。花家最是可恶,还对贾家赶尽杀绝。当时贾家出了一位仙尊,便以身家性命献祭,诅咒花家,断子绝孙。从那以后,但凡花家人,不管是血缘上还是意识上,只要以花家人自居,便生不出男丁。为了隐瞒这个秘密,花家历代当家人,都会从外边秘密抱养男孩,以壮大花家家业---”

花三英不是花家血脉,这点花九重知道。可要是说,花家所有男丁都是抱养的,他难以置信。

“你爹不是花无期,你爹叫宋礼,本是神剑城藏剑师一脉,因为天资平庸,才来到阙国,隐姓埋名。命女赤音她相公,宋仁,就是她身边那个呆呆傻傻的怨魔,与宋礼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不---我娘不是那种水性杨花的女人---她爱花无期,爱到了骨子里---”

花九重记得,他娘心情不好时,喜欢练字。有一次他拿起娘亲的字帖细看,就是三个字,‘花无期’,不断重复。

章节目录 第五章 旧事重提 “爱,可以成就一个人,也可以毁了一个人。你娘爱得太卑微,为了博取花无期的欢心,处处加害赤音,还试图拆散赤音和宋仁。她无所不用其极,甚至不惜用药——咳咳咳——你懂的——”

他回望她,道:

“我懂什么?”

“就是——就是你娘——睡了宋仁,想成为宋仁和赤音之间的一条横沟。”

“什么!”

这话可不能瞎说!那可是他最敬重的娘亲。

——

“你别说了,我不想听——”

“不想听啊,这简单,我用幻咒演给你看——”

她的双手啪地贴他脑门上,前程旧事一一浮现眼前,容不得他说不。

——

杜香叶一直病态地想着,要为了所爱,牺牲自己的喜怒哀乐。然而,她不过是在自欺欺人,最终没能控制住怒火,杀了赤音,惹恼了花无期。花无期于是将她取进家门,空有夫妻之名,没有夫妻之实,想折磨她到老。花无期越是恨她,她就越是憎恨赤音,最后竟不惜带人杀了宋礼全家。要不是她当时有了身孕,母爱泛滥,花九重只怕也难逃毒手。

杜香叶怕花九重思念亡母,长大后会反过来对付她,于是便用藏冰之术,让他休眠了两年,才带回花家。后来不久,她生下小女儿。说来也古怪,那孩子的眼睛,竟然像极了赤音,又黑又亮。

花无期以为赤音死了,便将爱意寄托在花十莺身上。花无期越是宠溺阿莺,她就越是憎恨阿莺,甚至忘了,那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

那日,花十莺吃了毒鱼,先是口吐白沫,后吐血不止。

花无期抱着奄奄一息的花十莺,跪在紫竹院门口,哀求杜香叶:

【毒药是你配的,你肯定有解药---】

【此毒只有一解,那便是以毒攻毒。】

杜香叶从袖中拿出装了解药的小瓷瓶,当着花无期的面一饮而尽,当场毒发,瘫坐地上吐血不止。此时药庐里钻出黑色的浓烟,杜香叶出门前放了一把火,要把自己这些年的心血付诸一炬。

【药庐里还有一瓶解药,我让阿九放的---具体在哪儿---我也不知道---火烧起来了,你要是能找到---便能救阿莺---】

花无期当她疯了,冲进火海,翻找解药。

垂死之际,杜香叶一步步爬向女儿。

女儿睁开双眼,无神地看向她,道:

【娘,阿莺好冷---】

【来,阿莺乖,娘抱着你,就不冷了。娘带你走,去温暖的水乡。娘带你钓鱼,娘给你做你最爱吃的酸汤鱼,好不好?】

【好---但是娘亲,可不可以不要带阿九---他会下毒---他会在鱼里下毒的---下了毒的鱼,不能吃---】

【这事,娘做不了主。你得求你爹,不要伤害阿九,把阿九赶出花家---】

终于,昔日种下的恶,结下了的苦果,今日一并吞下了。

——

等花无期终于找到那瓶毒药,阿莺的五脏六腑已被毒药蚕食,用最后一口气对花无期说道:

【爹爹,不要伤害阿九,把他赶出花家,就---就够了---】

阿莺终于如愿以偿地随杜香叶去了,心里欢喜,脸上带笑,没有半丝痛苦,怀着满满的期待。期待着娘亲会牵着她的手,漫步河边,坐上一整天,钓上一只又肥又大的鱼,做又酸又辣的口味。

——

泪水滚落,一滴又一滴。这样的真相,他宁可不知。他一直以为,是他下毒杀害了阿莺,才逼得母亲帮他抵命。现在想来,母亲乃是江湖闻名的神医,毒药又是她自己配的,她定然知道解毒的办法。

她选择不救,是想要阿莺的命啊。

“赤音我见过---”他哽咽着说,“论长相,论手段,论医术,都不如我娘。你说,花无期到底喜欢她什么?”

一见钟情,谁说得准呢?杜香叶当年不止一次救过花无期,甚至为了花无期,不惜背叛师门。她付出了一切,倒头来,竟不如一个从未把花无期放在眼里的赤音。或许杜香叶也曾问过花无期,究竟为何偏偏钟情于赤音。

——

“花九重,你恨你娘吗?她杀了你全家,害了你的生父,你的生母---”

“恨有用吗?人都死了---”

再多的恨,再多的怨,再多的悔,也于事无补。以前,他恨透了阿莺,认为阿莺不豁达,现在想想,阿莺完全有理由恨他。因为杜香叶是她的亲娘,却时时刻刻守在他身边,难怪她会买凶杀他。

——

“青燕子,你告诉我这些,不是为我考虑,是为你自己考虑吧。你是怕日后我知道这些,会乱了心神,不受你控制,对不对?”

是的,她是这样想的,乘现在还有机会,消灭所有可能的变数。

“我就知道,瞒不住你。”她垂下眼睑,笑容有些勉强和苦涩,“你见过我奄奄一息,千疮百孔的样子。所以,我才选择在这时候,来见你。这是秘密,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梅长雪。他们对我怀着期望,我不想辜负他们---”

“你不想辜负他们,便能心安理得地辜负我吗?你觉得,你这样血淋淋地出现在我面前,我会高兴么?就因为我害过你,你便折磨我。小肚鸡肠,斤斤计较---”

“小肚鸡肠,斤斤计较,确实是我的作风。所以就算要死,我也要死在你手里,要你永永远远,愧---唔---”对于我!

一不留神,恶血吐出,一片猩红。

——

夜尽天明,花九重刚醒来,便听见她喊:

“花九重,过来,我教你御风---”

要想御风,必先感受风。风的本质,是流动的气。以灵气为引,让气动,风便会动,接下来只需让身体适应气的动,便能实现‘御风而飞’。

“瞬移也是一个道理,以气引自身,需要更浓,更重的气,才能确保瞬移速度---”

——

“剑法我就不教你了,你的剑法比我的高明多了。我再教你一些古书残卷上的阵法,若是碰上擅长布阵的强敌,可能派上用场。但凡阵法,定有三要点,一是阵法的力量来源,而是阵法的形,三是阵法的变。破阵和布阵是一个道理,从这三点着手,百试不爽。就比如深潭里的漩涡,你如果把它看成一个阵法,你要破解它。最直接的办法,切断源头,没有水,何来的漩涡?其次,从形下手。水的形状,其实是和承载它的容器有关,也就是浅滩的形状。改变浅滩,便能消除漩涡。最后,从变下手,正是真是因为不断变化,才会出现漩涡,若能以力量,阻止这种变化,也能消除漩涡。具体破解方法,择优而行---”

看来,在咒法和阵法上,她确实下了不少功夫。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嫁衣之红 “阿九,我要成亲了。大祭司家的儿子---他中意我许久了---大祭司算好了日子,婚事定在七天后---”

香若说话时,一直密切关注花九重的神情。

花九重放下碗筷,说:

“恭喜。”

“就---就这样?”

就这两个字么?

花九重想了想,说:

“你也是快出嫁的人了,以后不用来送饭了。要是让那家人知道,估计会不高兴的吧。再说,我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上山打猎轻而易举的事,饿不死。”

“---好---”

香若低头去拿碗,眼中难掩失落之意。

——

花九重倒是真的想上山试试最近几天修炼的成果,只是很可惜,青燕子身体欠安,不宜操劳。

“你这每况愈下,要是真死在我手里,我这神医之名便毁了---”

她靠着床头,有气无力地问:

“方才,可是香若来了?”

“嗯。”花九重说,“她来送饭,说是要成亲了。”

闻言,青燕子的神情忽然变得古怪起来,盯着他看了许久,才说:

“你怎么说?”

“当然是恭喜了,还能怎么说?”

“这么好的姑娘,你舍得啊?”

“你---”他一时语塞,竟没想到,她竟会说出这等话,有些恼了,道,“你纯心的吧。你明知道我---”

算了,还是别说了吧,免得她又讽刺他。

——

“近些日子,她也帮了不少忙。”她说,“准备点贺礼吧。”

“如今你我一贫如洗,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说得也是。珍珠一样的姑娘,太过俗气的东西,可不能送啊。”

怎么听着话里有话啊,他抬头瞄了一眼,道:

“那是香若,不是你家妙香姐姐。爱屋及乌也得有个限度。”

她听了,忽然笑了,上气不接下气,他却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很好笑吗?不过话说回来,既然扯上了妙香佛,不如再进一步。

“我不曾见过妙香佛,只是觉着,你很是倾慕他。你倒是说说,他都做了些什么,值得你这么念念不忘?”

思绪被他牵着,飘远了,她陷入名为过往的漩涡。

“他救了我,我却没能救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跳下悬崖,灰飞烟灭——他帮了我许多,我却——”她止住了,低下头,似挣扎了许久,才又道,“花九重,你能替我,杀了阿南吗?”

“嗯——”

阿南不是什么好人,活着只会让好人痛苦。

——

转眼间,大喜之日来临。天还没亮,花九重受青燕子所托,上山找开得最艳的花。青燕子将花摘下来,编成花环,亲自前往李家,要赠给新娘子。临行前,花九重还逼着她涂药,说:

“这是凝血草的汁,今早摘花的时候碰到的,可以暂时止血。人家大喜的日子,你要是一身是血地走进去,得多晦气啊---”

“说得也是---”

——

青燕子来到李家,伤口处的血已沾湿了深衣,使得她不禁暗嘲:

【这花九重,真是越来越不靠谱了---这药根本就不顶用---】

香若特意将她请到闺房,端了一杯茶给她。

青燕子见她的手在抖,心中生疑,便道:

“茶水是苦的,我不喜喝---”

结果,香若手一松,任由茶碗摔地上。

而后捡起最锋利的一片,对着青燕子,厉声命令道:

“把衣裳脱了---”

——

哟呵,这场婚事原是一个幌子啊。

“今日就算你不来,我也会派人去请你。”香若说着,将嫁衣扔给她,说,“按我说的做。把嫁衣换上---”

“你想要我代嫁---”

“这是你自找的。”香若恨恨地说,“只有把你嫁出去,阿九才会回心转意,才不会和你纠缠不清---”

这一瞬间,青燕子有想过,给香若找点晦气。可想到,她名字里有个香字,又有些不忍心了。

“若是阿九知道,是你逼我代嫁,他会怎么对你?”

“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红盖头扔过来,盖住了青燕子的视线。

——

就这样,青燕子被人送上花轿。

香若用粗布蒙住脸,假装是族里的老婆子。花轿摇摇晃晃,摇了大半天,才抵达大祭司家。香若扶着青燕子出轿,又扶着她跨过火盆,来到新郎跟前。青燕子本想中段这场戏,可此时,她注意到新郎的右手缠着灰色粗布条,便改了主意。她记得离开浅滩前,她给花九重包扎过。

他早上出门采花,路过荆棘林,被刺割伤了。

稳妥起见,她决定先试探一番。

“敢问郎君,花开几重最美?”

“自然是九重最美---”

如此说来,是花九重没错。

只是花九重,为何要假扮新郎呢?莫不是他和香若勾结,共同设局对付她?不,不可能,也没这必要。花九重应该知道,这样做的后果。青燕子更愿意相信,花九重知道香若的局,所以将计就计。

“新娘子,按规矩,揭盖头之前,是不能跟新郎搭话的。不吉利---”香若假扮的老婆婆刻意压低声音说。

至此,青燕子暗自冷笑,道:

【香若啊香若,你可知你在做什么,当真不知者无畏啊---】

——

迈进门槛时,新娘子假装被绊倒,刻意栽到新郎身边,小声问:

“为何要假扮新郎?”

“他们要害你---”

他迅速回应道,并将她扶正。

三天前,未等李家来人请,他便主动去了李家,给香明探病。经过这段时间的治疗,瘫痪在床的香明已能杵着拐杖下床了。他很感激花九重,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克服了内心的犹豫,道:

【九大夫,我听说,有个青姑娘,住在下游浅滩,乃是灾星转世,邪门得很,但凡穿过的衣裳,都会变成血衣。】

【胡说。是我医术浅薄,治不好她的伤。伤口反复流血,染了衣裳罢了。】

【如此,那便是我的族人误解了。我听说,她是你的病人,你曾当着众人的面说过要护她。】

香明希望,阿九就当不知道这件事,悄然送走青燕子,避开这一劫。之前阿九只知道香若聪明,没想到香明这心思更是通透。他虽然躺在病床上,家里人的心思,族人的心思,他都看在眼里。他的族人被大祭司的预言所扰,加上香若从中推波助澜,拿血衣说事,自然加重了族人对青燕子的畏惧。

花九重暗地调查以后,了解了他们的计划,制了一张人皮面具,决定将计就计。

章节目录 第七章 香字为善 新人继续往里走,穿过院子,进入大堂。青燕子能感受到各种奇怪的目光,想必大堂两侧必然坐满了人。她猜得没错,四周全是德高望重的长辈,堂上坐的,是大祭司夫妇。一直未露面的大祭司,是个目光如炬的老头,拄着一根歪脖子拐杖,正襟危坐,不苟言笑,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

大祭司的夫人脸上堆着笑,不停地抹汗,感觉皱纹都快被她抹平了。

“一拜天地---”

青燕子转身向外,正犹豫要不要中断这场戏时,香若过来了。香若左手抓着青燕子的胳膊,右手将隐藏的剪刀戳青燕子的腰,道:

“新娘子,拜堂了---”

说着,便将青燕子往下拽。

这把剪刀,可是出门前,隔壁家大婶特意塞给香若的。

此时,青燕子脑海里浮现自己盛怒之下,一击杀死香若的场景。但是,她克制住了,不想辜负她名字里的‘香’字。再者,花九重尚未出手,想必也是在等机会。想想也讽刺,大概也是因果报应吧,前不久她算计梅长雪,强行代嫁,现在就出了这档子事,老天爷还真是公平啊。

——

“二拜高堂---”

奇了怪了,这到底是怎样的一出局?

弯腰,又是一拜。

香若松了手,往旁边退。

“夫妻对拜---”

奇怪,怎么感觉周遭人都深吸了一口气?他们在期待什么?怀着深深的疑惑,青燕子再次低下头。

此时,她听见香若跺脚了,并说道:

“新郎官,你还在等什么啊?还不赶紧点---”

赶紧,赶紧做什么?

送入洞房吗?

——

新郎直起腰杆,冷眼扫过在场众人,包括香若。香若只觉一股凉意从脚底窜起,锁住她的呼吸。随后,她嗅到一股好闻的药香。那味道特别地怡人,吸了一口,让人不受控制地多吸两口。

“不好---”

香若大叫,双脚一软,整个人瘫坐地上,手中的剪刀落了地。

在场众人也不例外,才意识到那香味乃是毒。

外边埋伏的青壮年试图冲进来,却被新郎官厉声喝退。

“都给我退下!”

新郎官现在是大祭司儿子的脸,说话当然有份量。

——

“阿武,你还在等什么---快---杀了这妖女---”

香若口中的阿武,正是祭司儿子的名。

狠厉之色爬上新郎眼眸,新郎自袖中拿出褐色药丸,蹲下身,准备逼香若吃下。

香若意识到,毒药香来自新郎官时,忽然惊恐地大叫:

“你不是阿武---你是阿九---”

花九重也不搭理她,无情地捏开她的嘴,

“别杀她---”青燕子知道这颗药喂下去,香若会是什么下场,说,“我不喜欢她的人,但我喜欢她的名。看在妙香姐姐的份上,不要伤害她。”

哼,这位妙香姐姐,面子可真大。

——

砰!

无声的波动,冲击着青燕子那本就脆弱的残躯。

“谁---唔---”

喉咙里有热流涌出,是血。晕眩感袭来,青燕子仿佛看见了,河岸结界被强大力量击破的场景。

“青燕子---”

花九重连忙直起身,扶住摇摇欲坠的她。

盖头摇落,荆钗和发髻也一并散落。

血丝从嘴角溢出,她急声说:

“快走---快离开这里---现在是黄昏---结界将破---一旦夜幕降临,鬣狗便会大举进攻,这里的人---咳咳咳---”

“我知道---”

——

眼看阿九扶着青燕子向外走,香若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火。不,她早就失控了,只是现在火烧得更旺了。她是族里最优秀最漂亮的女子,那么多人,求着娶她,可她看上的人眼里却没有她,这是多大的耻辱啊。

“啊---”

她抓住剪刀,大叫一声,拼尽全力,扑上去。

花九重转身,眼露杀机,暗中凝聚灵气于掌心,想一掌劈死不知死活的香若。可偏偏这时,青燕子推开了他。等花九重回过头,香若的剪刀已插进青燕子的腹部。香若先是瞪大眼睛,而后狠色更浓,见青燕子还屹立不倒,便要拔出剪刀,再刺。

然而,青燕子拽住了她的手,她动不了了。

“你可知,香字为何意?佛堂里的香,可不止是闻起来香。香字为善,乃是大慈悲。”说着,她将香若手骨掰脱臼,在香若因痛松开剪刀时,将香若一脚踹去老远,冷声继续说道,“我不杀你,是因为你深陷泥潭,不能自拔。”

“你不杀我,我定会杀了你---你夺我所爱,我不会放过你的---”

“那就天涯海角,生生世世,追杀我吧。我受得住,就怕你熬不住---”

香若眼睁睁看着两人越走越远,心中的悲痛将她压垮了。

她大声哭喊,道:

“阿九,你的命是我救的---你是我的---是我的---”

听着这些癫狂的话,青燕子不禁想起,杜香叶在赤音记忆里的形象。杜香叶很会伪装,赤音甚至误以为,她是济世的菩萨转世,人长得漂亮不说,还有一手神乎其神的好医术。当年杜香叶被逐出师门,也不全是花无期的缘故,主要是她厌倦了,药王谷里日复一日的乏味日子。

为了跟花无期离开药王谷,她才刻意犯错,治死了族中一位长者。花无期何其聪明,一开始便看穿了她的假面。他在花家长大,受够了人们的伪善和欺骗,所以他认为杜香叶和花家其它人一样,不过是可以利用的棋子。或许,赤音赢就赢在,她真诚,她懂爱,她了解爱的本质,所以看起来格外地美好。

而那,正是花无期所憧憬的,昙花一现。

——

“不---”

大门口,她制止花九重拔剪刀。

“留着,一来可以暂时止血---二来---待会儿若是交战,还能当暗器用---”

“你都这样了,你还想暗算谁呢?”

说着,花九重弯腰将她抱起,御风升空,往上游去。

空中灵光一闪,青燕子口吐鲜血,惨声道:

“结界---破了---”

章节目录 第八章 灭门之仇 虎狼哀嚎四窜,脚步声所到之处,危机尾随。

“闻着那气,不是赤霄子---也不是巫山神使---是---是尸鬼!”青燕子瞪大眼睛,视线穿过漆黑的夜幕,捕捉到那团黑影,“糟了!是他!”

千算万算,竟把他给漏掉了。

“谁---”

“舒夜---”

——

咯噔,心漏跳了一拍。

花九重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喃喃道:

“舒夜---尸鬼?”

他离开的时候,舒夜不是还好好的吗?

“你还愣着做什么,快走---他是魔,你不是他对手!”

花九重清醒过来,但这时已经晚了。长剑逼近,径直刺向花九重的心脏。花九重本能地往侧边挪,未能完全避开,导致胳膊被长剑挑破了皮。长剑再次刺来,青燕子担心花九重应付不来,正要出手时,忽然从暗处窜出一只鬣狗,咬住她的脚,将她拽出花九重的怀抱,拖进丛林中。

——

“青燕子---”

花九重着急大喊,正要追,却被舒夜拦住了去路。见舒夜又刺向自己,他连忙合掌,全力夹剑。但剑不止,只是变慢了些,还在往前。他便将头往一边偏,同时将灵气集中在脚尖,一脚踢向舒夜的手肘。

这一脚足够重,舒夜的手颤了颤,用在剑上的魔气有所减弱,花九重立刻转换灵气,折断长剑,一分为二,拿着靠近剑尖的那一半,和舒夜对抗。

“我没事,你顾好自己---我应付得来---找死---”

草丛里传来青燕子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

——

几十个回合下来,剑刃陷入肉里,花九重双手都麻了。手在滴血,心中的恐惧有所减少。他算是琢磨透了,虽然舒夜攻击速度和强度大幅提升,但他的思维和习惯,还和生前一模一样。花九重了解舒夜,相当于提前预知他的攻击路数。而单论剑法和体术,不拼力量,花九重自然是比舒夜要强。

然而,凡躯的局限性注定了,花九重必须以巧致胜。

他看准了时机,在舒夜加速进攻时,取出袖中藏了许久的伊始之石。浓烈的红光击中舒夜,舒夜发出一声哀嚎,连忙甩动披风拂动魔气去遮。伊始之石,又名伊始之心,实际上乃是上古命女伊始的泪所化,内藏着变幻无穷的生命之水。多年前,神剑城三公子千年昕得到此石,便将其炼为神兵,帮助四大家,封印妖道吴三。自打封印解除后,这神兵就变了样,不再是牢狱,而是装着生命之水的容器。生命之水是鬣狗一类怨魔孜孜追求的,强行注入生命之水,等同于强行逼迫其入轮回,所以生命之水对怨魔而言,是致命的。

吃一堑长一智,舒夜放弃正面冲锋,转而从背后偷袭。

——

那年,花九重因毒杀阿莺,被抓入地牢,受尽折磨。他以为自己会死,但是他没有。花无期放了他,并给了他一块破石头,说是他娘留给他的。他对此深信不疑,殊不知花无期骗了他,因为花无期知道,只有这样,花九重才会收下这能救他命的护身符。因为阿莺说过,要花九重活着,好好地活着。

当初花九重被花家影卫追杀,坠下悬崖,也是因为此石,才捡回一条命。

“阵法---漩涡,起---”

他敲碎伊始之石,以碎石中蕴藏的生命之水为源,以风承载碎石旋转为圆,为形。

以灵气促其变速,为变。

沉溺于漩涡中的舒夜本能地引出魔气抵抗,只是生命之水来世汹汹,竟吞噬了魔气,侵入他的五脏六腑,消灭那由魔气勉强维持的执念。浑浊的双眸,渐渐有了焦距。碎石光芒耗尽,化作尘埃飘落。

舒夜踉踉跄跄,艰难地转过头,神色复杂地看着花九重。那是他化魔前的神情,他痛苦,他憎恨,他纠结,他不甘,为什么老天爷那么残忍,要眼睁睁地看着巧儿,灭他满门。为何花九重如此无情,要做巧儿的帮凶,还要欺骗他‘报恩’!若是见了花九重,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对不起,舒夜---”

花九重眼眶红了,他过去做了太多错事,无法弥补。如果可以选择,如果他可以回到过去,他哪怕是拼尽性命,也会阻止巧儿。如果阻止不了,他也愿意,为了搭救舒家,而舍弃这条贱命。

舒夜仿佛受到了触动一般,身子晃了晃。而后在即将倒下之际,忽然一个旋身,将剑送进花九重的肚子,而后闭目倒地。

虽然没了执念,他还有本能。

终于,终于报仇雪恨了。

——

“噗---”

花九重跪地吐血,看着舒夜,哽咽道:

“你为舒家报了仇,可以安息了---”

——

“青燕子---”

花九重御风飞到高空,循着咆哮声,找到了青燕子。她坐靠大树,眼睛闭着,嘴边全是血迹,肚子上的剪刀还在。她在大树周边设了一层金色的结界,鬣狗们围着结界,用魔爪又抓又砸。

结界在波动,她的嫁衣颜色更深了。

他拔出腹部的断剑,先御气掀起狂风,扰乱鬣狗的视线,而后瞬移冲破结界,抱着青燕子冲回高空。

然而结界爆破,灵气反噬,青燕子又吐血了。

——

“该死!怎么到处都是鬣狗---”

有些鬣狗不知死活,竟在空中幻化,扑向他们。结果他们一躲,鬣狗扑空落地,摔成肉泥,随后化作流沙。

“你受伤了---”

“不碍事---”

“凡人之躯,还是太脆弱了---”

说着,她暗自将封存的剑尊灵气,往伤口处引。

花九重意识到伤口在愈合时,便出声制止道:

“我说了不碍事!不用给我输送灵气。”

“何必这么见外,这些灵气,早晚都是你的。”

早晚都是他的,什么意思?

——

“你听见了吗?花九重---”

迷迷糊糊中,青燕子听见了屠戮之音。这四周到处是山,方圆百里,除了香若的族人,没有其他人了。

“听见了,鬣狗叫得真难听---”

“不是鬣狗---回去---去找香若---”

“什么?找她作甚!”

“有人袭击了村庄---听声音,他们毫无还手之力,定是高手。他们与世隔绝,高手肯定是来找我们的。”

“可那里是河谷,若是四方鬣狗齐聚---”

陷入包围圈,只怕再难脱身。

“我不去,你去。鬣狗的目标是我---”

只要她不走,鬣狗便会留在这里。

“不---”

她越来越虚弱,连说话都格外费力。

“放心,我毕竟是神---走---”

说着,她一掌劈开他,独自坠落林中。

他发自本能地往下跳,这时,他听见她说:

“花九重,不要去想香若做过什么,你只要记着,她救过你。”

“该死!”

他低咒一声,御风调头,往河谷去。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地神阿华 河谷沿岸,血流成河。花九重赶到时,香明倒在血泊中,老李还剩半条命,抓着儿子的手大声哭喊。一个黑影从内院窜出来,花九重捡起地上的木棍,瞬移过去,一击打碎黑影的头颅。

“花---花家---七七影卫!”

没想到,花家竟能找到这里!

“九大夫---救救阿明啊---救他——”

老李抱着花九重的脚,苦苦哀求。花九重看了一眼,血都流了大半,根本回天无力,于是便强行抽脚,离开李家。老李当即破口大骂,骂他是煞星,是灾星,河谷遭此大难,都是他的过错。

出了李家门,花九重看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影卫,喃喃道:

“我可以杀了他们,为阿明报仇---”

——

记得那日,青燕子教他咒法时,因为灵气引用太多而吐血。他刚要给她擦拭,她却推开他,引血化作一个小人,攻击他。那小人格外矫捷,杀不死,砍不灭。青燕子称之为生花咒,将血液里失了头绪的生机重新理顺,给予它新的使命,一切可以操作的东西,都可以作为傀儡。但这种术法极耗灵气,需要灵气的高速供应才能有奇效。而灵气的高速流动,会导致身子过热,稍有不慎,便会从内而外自焚。这便是当初青燕子委托公子荼良强行借走冰心果的原因,冰心果顾名思义,一颗冰心,祛热再好不过了。

——

“以气为源,以人为形,气变则变---”

李家门口大路边,有一口水井。香若总说那井水甘甜,每次他过来给香明看病,香若都会用井水煮茶招待他。他一个箭步冲进去,纵身跃下水井。灵气释放,四下死尸相继而起,血也凝聚为鬼,帮助死尸偷袭。

死尸和血鬼合力攻击影卫,几十个回合下来,竟被影卫悉数宰杀。泡在井水中的花九重惊觉失策,立马调转目标,转而控制两个影卫,让他们自相残杀。影卫乃是半鬣狗,反应速度比那些死尸快得多,也更难驾驭,才几个回合,就杀了三个影卫。七七影卫,向来出场均是七人一队,加上先前那个,一共死了四个,有两个被他控制,还剩一个。

“糟糕---”

井水冒热气,快不行了。

——

咔擦,一颗人头落地。

七个影卫,只剩下两个。两人互相看了看,举起剑正要残杀彼此时,水井里的花九重大叫一声,沉了下去。两名影卫失去了控制,立马纵身跃下水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是影卫接到的命令。

漆黑水底,光晕若隐若现。他看见浓密的发丝,又看见了一张美丽却无情的面容,长长的尾巴缠住他的腰。

【你---你是谁?】

对方听见他的心声,便也以心声回应。

【暗河阿华---】

魅惑的唇下,露出锋利的獠牙。

虽然不知对方是何妖物,但定非善类。

【你要吃我?】

【是的。我要吃了你,慢慢吃---已经有很多年,没见着你这样的猎物了---所有掉下水井的,都是我的---猎物---】

花九重开始缺氧,但大脑还能思考。想到香若给自己喝的茶,都是这怪物的洗澡水,胃里就开始翻涌。难道今天,他真的要死在这里吗?不,他不能死,青燕子还在山里!

——

两个黑影,由远及近。

花九重忽然有了力气,避开妖物的獠牙,一口咬住妖物的脖子,在妖物惨叫挣扎时,乘机往一边退,刻意让妖物挡在他和影卫之间。黑影进攻他时,正是妖物动怒之际。妖物以为黑影是花九重的帮手,扭头便和他们厮杀起来。

而花九重则趁机浮出水面,逃出水井。他跑出老远,因地面忽然震动而栽了一跤。他回头看,那妖物的头钻出水井,两只手分别提着影卫的人头,身子卡在水井里。她冲花九重咆哮,巨尾在暗河中搅动,地面晃得更厉害,甚至出现了一条裂缝。

“不好---”

若是水井坍陷,妖物跑出来,他就死定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爬起来刚御风入空,水井轰隆一声坍陷,并伴随这一阵奇怪的金光。此时花九重才意识到,那水井不是平常的水井,而是加持了阵法的。也不知是谁,将这妖物封印在此。

那妖物竟也有腾云驾雾的本事,飞入空中,尾巴变成双脚,除去满目狰狞杀机,还算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

“臭小子!老娘非撕了你不可---”

完了完了,这老妖物怕是缠上他了。

眼看就要穷途末路之时,花九重忽然站定,转身大喝:

“住手!”

妖物未曾料到他会有此举,先是一愣,而后恼怒地扑向他,魔爪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吓人的闪电。

“是我救了你---”

闻言,魔爪瞬间停止前进,离他的脖子不过毫厘。花九重不想往那方面想,但这是事实。他在水中施展无花咒,灵气高速窜动,冲击了阵法,才唤醒了这妖物。

“你说什么?”

花九重深吸一口凉气,故作镇定,说:

“是我破坏了阵法,你才得以重见天日。你不感谢我也就罢了,你还追杀我,是何道理?”

妖物陷入沉思,她在水井中沉睡多年,也是感受到阵法波动才醒过来。她饿了,看见水里有个热乎乎的猎物,自然想着要趁热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冲破封印。没想到这猎物不安分,还敢咬她,实在是可恶!

思及此,妖物的神情又变凶残了。

“你咬了我,岂能饶你---”

魔爪抓下去,花九重立即瞬移,及时避开了喉管断裂的危机,只受了些皮肉伤。眼看无法说服妖物放过自己,他只好再度御气逃亡。

——

“那是---”

妖物瞅见天边有祥云,顿时露出惧怕的神情,调头便跑,钻进水井废墟中,回到暗河,藏了起来。

花九重气喘吁吁,抬头看向天边,不禁暗自嘀咕:

【天都黑了,为何会有五彩祥云?】

殊不知,世间盛传,上古时期,巫山之神喜乘彩云,游戏人间。

章节目录 第十章 轮回漩涡 “青燕子,你在哪儿?青燕子---”

山林里一片寂静,一片狼藉,花九重到处找,终于在落叶堆里刨出还憋着一口气的青燕子。

她衣衫褴褛,血流一地,已是燃到尽头的残烛,即将熄灭。

“本来不想让你看见我这副模样,但已经不重要了。”

“我该怎么帮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帮你---是杀了你---等你死而复生——还是带你回盛京城,去找梅长雪---对,去找梅长雪,她是命女,她一定有办法救你---对,她有办法---”

“来不及了---”她艰难地侧头,看向由远及近的天边祥云,“他们来了---走不了了---”

青女在巫山臭名昭着,偶遇巫山神使必然讨不了好。赤霄子还真是小气,竟然引巫山神使来对付她。但若是没有冰心果作引,巫山神使也不会来到此处。如此说来,赤霄子定然就在附近看好戏呢。

好算计,好兴致啊!

——

“他们?他们是谁---”

“巫山执剑神使——”

比前些日子被赤霄子所伤的执法神使修为更高。

她慢慢抬起右手,将那沾了血的剑形挂坠放入他的掌心。挂坠接触到他掌心的生命线,瞬间化作一把灵光闪闪的神兵。灵光钻进他的双眼,进入他的脑海,化作一翩翩神君,正是鹤戾的模样,只是更加脱俗。

神君朝着花九重单膝跪地,敬声道:

【主人---】

——

等花九重睁开眼,只见青燕子心口插着剑,剑柄就握在他手里。

“——”

他做了什么?

为何要在此时补刀,他被神兵所惑,可为何他都没挣扎一下?难道这就是他本质,极致的无情,极致的邪恶,极度的自私吗?

“青——青燕子——”

青燕子的神情很平静,丝毫也不觉得意外。这剑灵极强,能控制活物帮他报仇,所以青燕子才选择在这时候,将剑交给他。

可他似乎接受不了这结局。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我---不是我---”

哀啸声,引起祥云之上的巫山神使的注意,他们还看到了冰心果的寒光,加速朝这边移动。

——

“第一次死在你手里,我成了青女。最后一次死在你手里,了此残生,也算是有始有终吧。我听到一些传言,像我这样罪大恶极的人,死后也不得轮回,需得在轮回之崖,服刑一万年,才能洗清我的罪孽。花九重,我能奢望你,在往后的一万年里,照顾好阿梅,照顾好南风,照顾好所有我在乎的人吗?我能奢望你,代替我,继续寻找九命天女吗?”

她的语气平静,花九重倒是泣不成声,好像即将面临死亡的人是他一样。

“你太狠了---十年八年也就够了,你还想利用我一万年---”

“或许没那么久远。或许很快,你就可以找到九命天女。或许很快,你就能找到作为神的乐趣,一万年,眨眼间就过去了---”说着,她又吐了一口血,这次血里有颗闪着金光石头,“来,拿着。”

“这是什么?”

“千面女管这叫佛骨舍利,我仔细瞧过,这不是骨头,是石头。传说,九命天女曾游离人间,偶遇一位苦行僧,将万灵之书赠与他。我估计是九命天女被苦行僧的慈悲所感化,便赐其长生之福。在那之前,只有七七命女鹊桥仙。九命天女为了苦行僧,打破了规矩,七月七还未来临,她便以此石为媒介,将蕴藏生命之水的星云,赐予苦行僧。于是人世间,便有了罕见的命男。”

自从石头里的星云被千面女吸收后,这石头变成了一具空壳。千面女误以为是佛骨舍利,是宝物,所以一直珍藏。殊不知,那不过是佛陀为了防止千面女将来后悔,刻意留给她的一条退路。如今由青女命格分解而成的星云,青燕子已将晦气净化,全部封存在石头中,只要他心甘情愿地接过去,命格转赠仪式便完成了。

想来他也不会选择,在这种时候,让她失望。

——

巫山神使的祥云落在山林上空,映在她的眼眸里,一片璀璨。

“还有一些琐碎之事,我交代给了剑灵,他会在你需要的时候,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花九重,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他想问她,能不能不要走,可她的回答必然是‘不能’。他想问她,可曾对他有过一丝一毫的情谊,她的回答想必会是‘有,不多,就一丝,一毫---’这般敷衍。眼泪也绝望地停止了流动,他还想问什么啊,还期待什么呢?

“能不能,时常托个梦给我?”

她笑了,说:

“我尽量---”

笑容在她脸上凝聚,一口气飘出,她死了。

灵魂离体,轮回的漩涡在尸体附近盘旋。

她的灵魂来到漩涡边缘,回望泪流不止的他,这还是第一次,见他崩溃至此,心中竟有些不忍了。

【花九重,想开些——】

这不是死亡,而是重生。

无数铁链从漩涡中钻出,将她拽入漩涡。

地狱使者的声音,回荡黄泉道:

【青燕子,二十六岁,三万八千四十五条人命债,有血光为证——囚于地狱深渊,焚心万年——】

——

“你就这样走了,不怕我出尔反尔吗?你知道,我不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你就这么坚信,我不会辜负你吗?青燕子——”

抱紧她凉透了的身子,泪水打湿面庞,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是故意的---”

从脚到头,慢慢沙化。

与大地融为一体,彷如她从未出现过。

——

此时,藏在暗处的赤霄子暗暗将冰心果引至花九重身边。借刀杀人,他要毁了青燕子最后的念想。

“妖女,都是你咎由自取,怨不得我!”

至始至终,青燕子说的话,他一个字也不会信。

——

那日,青燕子等人惨遭赤霄子埋伏。

【到底要我解释多少遍,我没有出卖你。冰心果与神树相连,只要使用冰心果,必然会惊动巫山。你在人间一直相安无事,不是你小心翼翼,而是因为你根本不知道怎么使用冰心果。】

【胡说!】赤霄子俊脸涨红,狠色更浓,说,【狂妄自大!我看守神树多年,怎会不知!】

【看守和研究是两回事,不要混为一谈。我且问你,巫山神树属火,为何会结冰心果,你有想过吗?】

【这---】

【那是因为,物极必反,相克相生。神树结冰心果,也是为了压制自身的火属性,与世长存。否则一旦失控,整个巫山都得遭殃。你知道你盗走冰心果,对巫山造成多大的困扰吗?巫皇座下有七位大将,年年需给神树加持封印咒法---而那咒法,虽然暂时封印住了神树的火力,却会让神树更加暴躁---有朝一日冲破咒法,九万万巫山之灵,必遭其害---而这些,都是因为你这个不懂古董却偏要藏宝的巫山败类造成的---】

——

“竟敢骂我是败类!便是让你魂飞魄散,难消我心头只恨!”

十指握成拳头,嘎吱嘎吱响。

他悄悄藏回暗处,静候一场神人之战。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最强之剑 巫山有两类神使,一类为执法神使,学识渊博,但战斗经验匮乏,擅长动口。另一类是执剑神使,天生好斗,实战经验丰富,最低也是君者以上级别。

神兵忽云划破天际,直逼花九重而来。

花九重沉浸在悲痛中,尚未反应,剑灵便已御剑抵挡。灵气相撞,树木成片倒下,冰心果滚落地面,被落叶掩埋。神兵掩日袭来,是一只可遮天蔽日的巨手。

“主人,找最强的剑---”

花九重还未赶到时,青燕子曾嘱咐剑灵:

【巫山执剑神使,神通广大。你要想办法,帮他找到最强的剑。屠戮我者,皆为我奴仆,这是生命之水赐予的天赋。】

就算赤霄子不陷害他们,剑灵也会想办法吸引巫山神使对付花九重。

——

砰。

一声巨响,山地动摇,手掌印的巨坑中,有山泉冒出。

御风瞬移逃脱的花九重恼了,这些高高在上的神,简直欺人太甚。他怒而将神剑鹤戾收入掌中,再一挥,便是巨剑直奔巫山神使的巨手神兵。

此时突然飞来一条金龙,连着他和剑灵一并吞入腹中。那腹中乃是最残酷的酷刑,千刀万剐、毒气噬骨。此为神兵龙狱,花九重手持神兵,熬过了千刀万剐,却被毒气腐蚀掉了一条腿。好在鹤戾及时破开牢狱之阵,带着花九重冲出生天,但很快,便有一阵天光,从四面八方袭来,没有任何空隙。

此为神兵天光,在巫山名气仅次于巫皇的天网。

天光既出,黑暗无所遁形。

“便是它了---”

人世间最强的神兵,死在它手里,值得。

——

“鹤戾,你出来---“

剑灵鹤戾以全部灵气护住自己,钻进花九重的身体,与之血脉相连。如此一来,剑灵便能依靠自己的忠心,与花九重共享长生之福。

【我会死的,主人---】

天光毁天灭地,他若是出来,会烧成灰烬的。

“叛徒!”

花九重大骂,此时天光降临,照在他身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顷刻间化作星光点点。这些星光,便是命水的凝聚。如果他不是命男,被天光正面击中,铁定灰飞烟灭不可。

——

神使收天光于掌心,为一串不起眼的玲珑佛珠,戴在手腕上。按照九命天女造物的规矩,修为越高,身姿愈是绝美,这位拥有天光的神君在貌相上更是高人一等。与之相比,赤霄子这样的长相,根本不能入眼。其它三位使君在他面前,也是丑陋而卑微的。

“舜桦神君,为何要对一个觊觎巫山神物的凡人,手下留情呢?”

若是顺带灭了花九重的神识,论花九重再怎么本事,也难再享长生之福。

神使将龙狱收回,龙狱在其脸上化作龙纹,他对名唤舜桦的神君网开一面的行径很是不满。

其它两位神使寻到树叶堆里的冰心果,迅速向这边靠拢。

舜桦神君冷眼扫过四周,道:

“他充其量,不过是赤霄子的傀儡。如今冰心果已到手,我等需尽快回巫山复命。至于盗贼赤霄子,其阳寿将尽,届时诸位前往地府守株待兔即可。“

“地府地神数万万,与我等天神结怨多年,岂会让你我如愿?”

“若无十足把握,本君又怎会作此决定?”

冷眼一瞥,其它三位神使顿时面露惧意。

——

祥云远去,星光点点重聚为人形。

“为何不杀他?巫山执剑神使,铁面无私,不是么?”

赤霄子愤怒极了,暗暗凝聚全部灵气,打算一击击碎花九重的神识。

结果灵气成剑射出去,没杀到花九重,倒是杀死了几十只凭空出现的蛊虫。紧接着面前一面漆黑,黑暗中出现密密麻麻的红点,那是蛊虫的眼睛。

“虫域---蛊君---青都子!”

最后三个字仿若从口齿里迸出,说明赤霄子对此人极为嫌恶。这也难怪,赤霄子窃取冰心果前,一直兢兢业业,看守神树,几千年如一日,自然瞧不上青都子等被流放的罪犯。这便是他的真实嘴脸,不以己恶为恶,对他人刻薄,对自己却极为宽容。

——

“你的功力不进反退,看来这些年,你是愈发堕落了。”

灵气为剑,剑挥动,斩杀一片。

蛊君不慌不忙,再次御蛊进攻。

“什么虫域剑域,也就是你们这些没本身的罪神和天人,才喜欢搞这些。数量多有什么用,瞧瞧蚂蚁,不也是任人践踏揉捏的命吗?”

砰。

灵气斩断十几只防守的金臂蛊虫,在蛊君胸前留下一条大大的口子。

“唔---”

蛊君吐了一口血,御龟壳蜈蚣挡住新一波灵气刃。

——

“业火灵蝶,去---”

随着一声厉喝,那死去的蛊虫残躯纷纷腐朽,从腐肉中飞出一只只细小的灵蝶。灵蝶沐浴业火,蜂拥而去,甚是英勇,赤霄子杀了一波又一波。就在这时,虫域震荡,所有的蛊虫开始痛苦地嘶鸣,皮肤撕裂,从伤口处迸出灵蝶,密密麻麻,如苦海之水,汪洋不见尽头。

“你竟然---自毁虫域---就为了杀我---你竟为了一个妖女,屠戮巫神---”

业火中,赤霄子无路可逃,气得破口大骂。

蛊君抹去嘴角的血迹,冷声道:

“我杀你,不是为了她。”

业火加重,痛楚又增了几分。赤霄子在惨叫声中化作灰烬,轮回漩涡出现,从地狱中伸出的锁链锁住他的灵魂,将他拽入罪域。

——

“噗---”

蛊君跪地吐血,灵蝶业火化作云烟飘散。

神识状态的林扶雪习惯性地伸手扶他,却尴尬地被他穿过了身子。

重生后的花九重回到地面,睁开眼,四下鬣狗哀嚎。

“杀我者,皆为我奴仆---”

天边曙光出现,他将手伸向那光,光便在他掌心凝聚,成剑的模样。天光为光,又为神兵,所以他既能御光,又能驾驭神兵。

这一战,输得值。

章节目录 前事引 百年前,贾家家主贾万两被毒杀前,曾辱骂凶手,道:

【尔等又能得几年富贵?欺国之辈得势,世间又有多少商家肯为国谋利?贾家毁在你们手里,阙国也难以幸免。】

而后不久,圣皇果然被四大家密谋杀害。

——

公子千年昕将伊始之心赠予花家家主时,要花家家主立誓,生生世世,不许释放妖道。

否则,将有大难临头。

花家家主叛变前,曾请一位智者谋算前程。智者直言,富贵百年,一朝梦碎,遗臭万年,得不偿失。

后花家先杀智者,后诛杀贾家九族,老弱妇孺,一个不留。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

那时,有妇人抱着孩子从花家门口经过,当时花家门口摆了几盆花,颜色艳丽好看,孩子心中喜欢,兴奋地喊道:

【娘,快看,花花——】

【什么花啊,傻孩子,那是狼,会吃人的——】

不久,但凡对花家颇有微词的人,均未得善终。

章节目录 第一章 草地骷髅 “梅长雪,你确定这是路?”

牧九川牵着马淌过枯草,脸色比下巴上新长出来的大胡子还要阴郁几分。那日他去南山,除了一地枯骨,什么都没见着,便执意要去找西北鬣君,追查真相。也不知道梅长雪是不是因为不乐意与他同行,才将他带到深山老林瞎折腾。

“放心,古道虽荒,能行人便可---”

可这哪能行人啊,人走一步,枯草拦一步,比开垦荒地还费力。

咔擦---

感觉什么东西被踩断了。

应该是枯柴一类的。他继续往前走,又是咔擦咔擦的声音。他觉得奇怪,低头一看,脚下全是枯骨,顿时吓得‘啊’地一声,往后跳。这一跳,踩到骷髅头,一个不稳便偏偏摇摇欲往后倒。

要不是他反应快,连忙将刀杵地上支撑,不然真得摔地上不可。

“怎么回事?这么多骷髅---”

相较之下,梅长雪就淡定多了。

“死了有些年头了。”梅长雪从草丛里拎起一截锈迹斑斑的残剑,说,“看来,是江湖恩怨---”

——

林中萧索,怨气翻腾,梅长雪听到它们在念叨‘南华真经’。

“哦---我明白了---”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想必阿南的母亲命女南华就在此地附近。她很想知道,南华是在什么样的机缘下,创造了半命男。

“你笑什么?”

“不笑,难道要哭吗?”

牧九川暗想:

【果真是妖女,对着一地骷髅骨也能笑得出来。】

——

前方有个山坡,一条被枯草淹没的山路,蜿蜒到山顶。两人牵着马慢吞吞地往山上走,那匹不争气的马一直拽着牧九川,结果才到半山腰,牧九川就累得气喘吁吁,感觉就像扛着一匹马爬到半山腰似地。

“我不行了,歇会儿---歇会儿---”

他靠着石头,气喘吁吁,那匹拖累他的马,却一改之前的死样,轻轻松松迈过前方台阶,跟着梅长雪的马继续爬,很快便将他们两个甩得远远的。

梅长雪还嫌弃道:

“你丢不丢人,喘成这样,还不如一匹马呢---”

“得意什么。等我歇好了,我直接飞山顶,看谁快---”

“既然这样,你就慢慢歇着吧---”

她提着裙摆,优哉游哉地往上走。

——

独自到了山顶,眉宇间的愁绪才一一暴露天光下。她不太喜欢妖女这个词,青燕子便是因为这个词,丢了性命。那时,青燕子刚逃出罪域,因为生门动荡,与风月双姬走散,她独自来到一个被枫叶染红的朱颜郡。该郡信奉山神,每年以人为祭。当时青燕子正虚弱,无力反抗,便被他们捉起来,代替郡中一女子,绑在火刑柱上。青燕子在大火中死去,在灰烬中重生,一怒之下,屠戮郡中数万人,鸡犬不留。

梅长雪不会忘记寻到她时,她那一身鲜血的模样,眸色阴狠残忍,与怨魔并无二样。

【当初在罪域,我便发过誓,谁欲杀我,我便杀谁。】

可凡人毕竟是凡人,怎经得起这样细算。

“你走了,我一个人怎么熬啊---”

眼眶红了,泪水滑落,心里的痛楚如同山崩地裂。她想像之前一样,大哭一场,可是哭了又有何用?

去了的人,不会再回来了。

——

一炷香后,牧九川顺利登上山顶,站在梅长雪右侧,往下眺望,可见小山之间,炊烟袅袅,一片祥和。

“看到了吗?三座小山的后边,有炊烟---”

“正好歇歇脚---”

下山的途中,梅长雪和马走在后头,牧九川在前边开路。牧九川脚下一滑,一屁股摔地上,觉得丢脸了,老脸胀红,回头装模作样地瞪着梅长雪,道:

“你踢我---”

“哼。自己走路不长眼,还诬陷我。既然你存心找踢,我便成全你---”

“你干什么---啊---”

狠狠的一脚,真的踹了下去。

“梅长雪---我饶不了你---”

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控诉,牧九川被巨大的脚力推着,咕噜咕噜滚下山坡。要知道梅长雪那一脚,把他体内的真气都给踹散了,形如废人,不然他也不至于跟个鸡蛋似地一直滚下去,根本停不下来。

梅长雪慢悠悠地往下走,心情大好。

——

现在是秋末,山林中一片萧瑟之景,难见碧绿生机,那躲在山林中的迷雾因而清晰了。其中有一袅,带着几许血光,甚是妖异。

它在重复念叨四个字:

南华真经。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古道荒村 古道荒村竟然还住着几百户人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自给自足,看似平和无争,却透着某种难以捉摸的诡异。给他们提供住宿的人是个烧陶的,村里人都叫他陶大叔。陶大叔有个侄女,叫陶夭夭,芳龄十八,模样清秀,很是可人。

她听说叔叔家里来了客人,便拎了茶叶来探望。

“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山外来客呢---”

说是以前也有人来过,不过只是听说,她从未见过。对于少女的好奇心,梅长雪非常理解,但总感觉她的眼神里还有别的东西。

“梅姐姐,你多大了?”

梅长雪正准备回答,在一旁和陶大叔玩泥巴的牧九川抢先答道:

“芳龄二八---”

说完,还冲梅长雪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好像在说:

【这话,你可满意?】

满意个屁,年年二八,那不是强行装嫩么!再说,小丫头又不是没长眼,这种鬼话谁信啊。

“牧大哥可真会说笑---牧大哥你呢?”

“二十六---”

“娶妻了吗?”

牧九川正想说‘没有’,梅长雪抢先道:

“娶了---”

而且还是个鬼妻!

牧九川狠狠瞪了她一眼,心想,她就不能闭嘴吗?非要揭他老底。梅长雪心里想的却是,为老不尊,还想装未婚祸害小丫头,休想!

——

陶夭夭观察了好一会儿,暗暗得出结论,这山外人估计日子过得苦,容易显老。

“哎呀,牧大哥,着火了---”

随着陶夭夭一声尖叫,牧九川也闻到了头发烧焦的味道,才知道是胡子着火了。

——

“该死!”

牧九川跳起来,连忙往水缸边跑,一头钻进水缸里。可怜他只顾着玩泥巴,都没注意到陶大叔的大烟斗伸到他下巴下,把胡子给点着了。

而后,整个院子回响着梅长雪杀猪般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牧九川---你赶紧找镜子照照吧---你现在这样---真是太好笑了---”

牧九川惊觉不妙,再次凑到水缸边,拿水面当镜子仔细照了照,浓密的胡子森林被火烧得只剩下光秃秃的山头了。

陶夭夭也在笑,但不是嘲笑,而是欣赏。

“牧大哥这样更显年轻---”

——

“梅、长、雪!”

大刀出鞘,牧九川步步逼近,一副要将她碎尸万段的阵势。毕竟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这么久,他的脾气梅长雪还摸不准吗?每次恼了,都会提刀装腔作势,每当装腔作势唬不住人,又得费心给自己找台阶下。

老实说,这样挺累的。

陶夭夭吓得连忙往陶大叔那边躲,同时害怕地喊道:

“牧大哥,你要做什么?”

梅长雪坐在原地,笑声依旧。

“梅姐姐---你别笑了---”

陶夭夭很担心牧九川会一怒之下,劈了梅长雪。

然而,最后的结果是,牧九川挥起大刀,噼里啪啦将下巴上的残渣修理得干干净净。

——

“这---”

陶夭夭傻眼了。不过眨眼间的功夫,土味十足的乡野大叔就蜕变成了玉树临风的俊公子!

然而,梅长雪还在笑,而且笑得比之前还大声。

“牧九川,你---你---你的媒婆痣---又长了---笑死我了---好大一颗呢---哈哈哈---”

“梅长雪,看在你义父我爹的份上,能不能不要老是往我伤口上撒盐啊!”

牧九川气得满脸通红,很显然,他很介意那颗‘媒婆痣’。上次蜕皮后没多久,媒婆痣又开始长了,不然他才不乐意蓄胡子呢。

“你还笑!”

“哈哈哈---”

梅长雪也没办法,实在是憋不住。

“牧大哥,其实你这样,比之前好看,真的---就算长了媒婆痣,也好看---”

陶夭夭的安慰并没有消减他的愤怒,因为梅长雪还在笑。

——

晚饭是陶夭夭亲手做的,不知是饿了还是怎么地,梅长雪和牧九川吃得津津有味,连连夸赞陶夭夭厨艺精湛。饭后牧九川和陶大叔去窑子那边弄模子,他想弄一对酒杯,借着微弱的烛光,用彩釉在杯腰上写字。

“敬酒杯,罚酒杯---敬酒不吃吃罚酒---诶,敬酒不吃吃罚酒?酒杯,怎么这么熟悉?”

其实他忘了,当初在孤沙城歇脚客栈,巧儿以他为源布幻局,青燕子在幻局中曾刨花家祖坟烧过一对酒杯,一只叫敬酒,一只叫罚酒。其实内心深处,牧九川和梅长雪一样,为青燕子的死感到难过,尽管青燕子平日待他不好,还曾多次捉弄过他。

——

陶夭夭和梅长雪没事干,就坐在门槛边闲聊。

“梅姐姐,牧大哥是做陶器的吗?捏模的手法很熟练嘛---”

“跟他娘学的吧---”

姬铃儿曾给花九重烧过一张面具,手艺精得很呐。

凉风袭来,陶夭夭说:

“牧大哥性格挺好的。有什么说什么,不藏着掖着。要是我家那位也像他这样,就好了---”

梅长雪听出端倪,心想:

【小丫头怀春呐!】

——

“对了,梅姐姐,明天是十五,有个红绳大会,你要去吗?靠近山脚的地方,有块平地。那里有颗鸳鸯树,四季常青。村里的老人说,只要在十五月圆的时候,在鸳鸯锦囊里写下心爱之人的名字,用红绳系在树上,就能美梦成真---”

“是吗?这么神啊---那我肯定得去了---”

“好啊---明天我给你送衣服来---你这身衣服不行的---要穿凤凰装---明日晌午我过来帮姐姐打扮---”

“那就有劳了---”

红绳大会,也许不只是求姻缘,如今这个荒村处处透着诡异。但凡聚会,人多嘴杂,正好借此机会,好好查探一番。

——

翌日清晨,牧九川正在洗漱,见梅长雪往水井边来,便道:

“听那丫头说,你答应了她,要去参加红绳大会,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人家求姻缘,你求什么啊?”

“求两只妖精,给我当嫂子。”

“你---”

好好的,又拿他开涮!

——

梅长雪舀起一瓢凉水,放木盆里。

哗啦啦---

凉水溢出木盆,梅长雪还在往里边加水。水在木盆中打转,一张饱受折磨的脸,若隐若现。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她放下水瓢,端起木盆将水泼了出去,暗暗冷笑:

【世俗之人啊,你终将为你的残忍,付出代价。】

章节目录 第三章 红绳大会 晌午过后,牧九川在院子里帮陶大叔劈柴。陶夭夭盛装而来,手里拖着一叠艳丽衣裳,红色薄纱绣凤半臂短袄罩藕色窄袖里衣,下佩墨色的绣青丝齐腰襦裙,腰间坠红结,藕色披帛随步伐飘摇,极好地衬托了陶夭夭娇俏可人的优点。

“牧大哥,怎么不见梅姐姐?”

“在里屋等你呢---”

牧九川多看了两眼,不是因为陶夭夭好看,而是在想,梅长雪穿上这身衣裳后是何模样。

——

“你来了,这边坐---”

梅长雪站在窗边,见陶夭夭进屋,便往桌子边走,拉了张椅子坐下。

“我不坐,我还要帮姐姐梳头呢。”

青丝拽手里,迅速扭成结,用朱钗固定在一侧。

“你这手可真巧---”

“那是---之前我就常帮我家那位梳头---”

不知为何,她欲言又止,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要是心里难受,不妨跟我说说,你家那位---姐姐帮你掌掌眼---”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他---”

说起来也心酸,陶夭夭想嫁的人不敢娶她,不想嫁的那位又偏要娶她。当初老村长重病缠身,她去照顾过他,老村长就觉得她人美心善,偏要让她给他儿子做媳妇。但陶夭夭喜欢的是老大夫的傻儿子,自然不愿意。老大夫怕迁怒老村长,便不让儿子和陶夭夭来往。那傻相好怕惹恼父亲,多次拒绝陶夭夭,这让陶夭夭心里很不是滋味。

“你还是乘早断了吧,就算你嫁过去日子也不会好过---怪公公不好伺候啊---”

“怎么?梅姐姐有经验?”

“没,但我听过别人的血泪史---”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

烛火摇曳,梅长雪站起来,因为没有镜子,也不知道是否好看。陶夭夭却很是得意,感觉自己干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一样。凤凰装,绢花环,红绳青铃,俏丽中带着些许神秘。

“好看吗?”

“当然好看---不信你出去问牧大哥---”

“问他?”

开什么玩笑,以牧九川的脾气,鸡蛋里挑骨头,根本不具备审美能力。

——

陶夭夭又帮梅长雪理了理腰带,挽着梅长雪的胳膊往外走。

牧九川站在院子里,往这边瞥了一眼,而后跟作贼似地,迅速看向别处。尽管他很想否认,可加速的心跳拼命想要说服他,今天的梅长雪打扮得甚是好看。

“牧大哥,别忙活了,走吧---”

牧九川放下斧头,正想跟陶大叔说一声,却发现陶大叔不见了。奇了怪了,方才还在他身后锯木头,怎么转眼就没影了。

三人结伴同行,梅长雪盯着羊肠小径,血光点点,一闪而逝。

牧九川又偷偷瞥了一眼,发现她转向自己,立马低头整理衣袖。

“你今天倒是斯文得很,竟未笑话我。”

“平白无故,我笑话你作甚?”他立马抬起头,正大光明地盯着她,“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平日说话带刺的人,是你不是我。”

“牧九川,俗话说得好,平日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你若是问心无愧,别说话里带刺,就是话里带刀,也伤不了你。”

“你---”

不愧是妖女,三言两语,就把他好不容易养出来的好感全消磨干净了。

“到了到了---快看,鸳鸯树---”陶夭夭指着两颗缠在一起的歪脖子树,强行走到两人中间,赔着笑脸做和事老,“牧大哥,梅姐姐,别吵了。这老人常说,前世冤家今世夫妻,今世冤家来世夫妻,兜兜转转,都是一家人,可不要伤了和气。”

“那个老人说的!”两人异口同声,道,“谬论!”

说完,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随后各自将头转向一边,谁也不搭理谁。

——

集会地男男女女三五成群,热闹得很。牧九川因为和梅长雪产生了口角,往前走了。

陶夭夭看到鹤立鸡群的牧九川,又开始赞叹:

“梅姐姐,牧大哥真是越看越顺眼啊---”

“你是不是收了他什么好处?好好的,怎么又夸起他来了?”

“难道你不觉得牧大哥特别出众吗?”

“没有---”

见过九叶天君,谁心里还装得下牧九川的俊?她回头看了一眼跟在人群中的牧九川,高高的个头,得体的着装,再配上那张俊美的面庞,确实很出众,但跟这些乡野村夫比,有什么好得意的?

——

篝火燃起,照亮一张张年轻的面容。待字闺中的年轻男女,手牵着手,女人们拉成圈围着篝转,男人们拉成圈围着女人转。说是跳舞,不过是简单地甩甩手,踢踢脚,没多少难度。

她在前一排,牧九川在后一排。不知道转了几圈,身边的云珠忽然松手,随后便有一股巨大的力将她往篝火里推。

——

“啊---”

惨叫声,响彻荒村。

梅长雪栽入熊熊大火中,挣扎着往外爬。而那些之前围着篝火欢乐起舞的村民却捡起地上的棍子,乱棍将她打回火中。

“刀---刀域---”

血气无法凝聚,集会地里有阵法,不知谁设下的,反正很强,强到足以封印命女的天赋。

“牧九川---救我---”

救救她,烈火焚身的感觉,糟糕透了。

——

“梅长雪---”

牧九川大喊,大刀被村民夺了去,陶夭夭将他压倒,他挨了几棍子,可笑的是,之前他丝毫没有察觉陶夭夭还有力拔千钧的怪力。

“牧大哥,不要去---梅姐姐---她跟你不是一路人---”

——

“滚开---”

他何尝不知,他们不是一路人?

看着梅长雪在火海中受苦,牧九川心如刀割,聚集全部真气为刃,攻击陶夭夭。陶夭夭本能地跳开躲避,牧九川乘机突围,杀出一条路,冲进大火中,抱起梅长雪,施展轻功逃亡。

此时的梅长雪,哪里还有人样啊。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梅长雪,狼狈、凄惨、脆弱。

“牧九川---快---快---杀了我---你不是在救我---你是在害我---”

魔爪袭来,强行夺走了梅长雪。

牧九川想把人抢回来,却被其它村民缠住,自顾不暇,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陶夭夭,穿透梅长雪焦黑的胸膛。

“梅长雪!“

大喊之际,他的头挨了一棍,血汩汩外涌。

血色的气四溢,村民们兴奋地高呼:

“血---长生之血---”

章节目录 第四章 红眸满月 “我要你为她偿命!”

大刀挥舞,前些日子在风月楼修来的灵气卷着真气澎湃,直奔陶夭夭而去。半道上村民窜出来阻拦,一刀一个,残肢到处飞,感觉就像一只发了疯的恶狗在尸体堆里瞎刨。充满杀机的眼里,血色之影,慢慢苏醒。

【好圆的月啊---最适合杀人了---】

眼看牧九川即将杀到跟前,陶夭夭拔腿便跑,因为感受到了一股压制性的力量,那是为君者才有的魄力,两腿不禁发软,有种想跪地求饶的冲动。

“休想逃!”

他砍掉阻拦者的头颅,飞身去追。

危急之际,陶夭夭绕到一颗大树后,抱住大树,将大树连根拔起。

那树根竟缠满了锁链,锁链在地底交错,是一张要人命的网。待地面彻底裂开,铁刺网往上拉,刚好把地上的尸体和梅长雪一起拽入高空,就像蜘蛛抓捕飞虫那样,高高挂起。

大刀劈来,陶夭夭连忙扔掉大树,双手死死握紧刀刃,阻止刀刃继续靠近,可怜兮兮地哀求道:

“牧大哥,不要杀我---我也没办法---她若不死,我便活不长久--你知道的呀——”

“还想活长久?你杀了那么多人,早就该死了!”

他死命将刀往下摁,眼看就要贴上陶夭夭的脸,却偏偏在此时飞来一颗石头,正中大刀刀面,刀受力偏向一边,坏了他的好事。

——

隐藏在黑暗中的人狞笑着走到光亮处,猩红色的双眸映衬着无边的黑暗。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老陶。

——

“像你这样的冤魂,数不胜数。但像她这样的,老夫生平只杀过一个人---不---不能说是杀---她不会死------命女的岁月无穷尽也---”

陶夭夭乘机逃去老远,大声喊道:

“叔叔,快,杀了他---”

看到牧九川眼底的疑惑和杀机,老陶笑得更加得意。

“命女是天赐的药,能让人入魔的毒---你应该很清楚才是---”

“我看你是存心找死!”

牧九川举起大刀,瞬间逼近老陶。

——

老陶露出獠牙和魔爪,狂笑着化解他的攻击。

“我是这里最厉害的魔,你赢不了我---除非,你变成他---”

老陶口中的他定是鬣君佛涅,真没想到,老陶竟已察觉到鬣君的存在。

铮---

剑与魔爪相撞,碰出凶狠的火花。

几百个回合之后,牧九川渐渐感到体力不支,身上伤痕越来越多,而老陶却越战越勇。他注意到地上的鲜血在慢慢干涸,想必老陶一定是通过某种手段,吸取了血液中的养分。

——

砰---

牧九川被重重击飞,落在地上。

老陶张开獠牙扑过去,他都计划好了:

要将牧九川撕成碎片,为他的族人复仇。

“杀鬣君者,必为王---你死了,我便是鬣君,届时天下命女,任我宰杀---”

寒光露杀机,死亡气息逼近,牧九川想躲,却忽然间动不了了!

这是怎么了?

手脚不听使唤,为何四周都是一片红色?好像蒙了一层红色的雾。不,他的手不是这个模样。这分明是两只巨大的魔爪,瞬间撕碎喉咙不成问题。

——

啪---

有力的巨爪,扣住老陶的魔爪。

满月正圆,红眸现,那是孤傲的血色。

“小老儿,你可真够放肆的。就你,也想为君,号令天下怨魔?”

此言一出,老陶的魔爪被硬生生从身体上扯了下来。他的惨叫声并没能阻止佛涅继续折磨他,老陶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被自己的猎物,活生生地撕成碎片。

远处的陶夭夭吓得腿软倒地,靠着神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连逃的力气也没了。

满身是血的佛涅笑得格外得意,格外嚣张,好像天上地下,唯他独尊一般。佛涅一步步逼近,陶夭夭努力往后退。

可她应该知道,局已败,退无可退。

“牧---牧大哥---你----你要做什么?”

有眼无珠的黄毛丫头!

“谁是你牧大哥!”

一声厉喝,他甩出身上的血滴,击碎了少女的眼珠子。

血滴从眼睛里流出,陶夭夭痛呼嘶喊: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要这双眼睛何用,竟然将他和牧九川那蠢货混为一谈,实在是该死!

——

地面再次动摇,铁刺网断裂,被挂起的尸体重回地面。月光源源不断地涌入梅长雪体内,她的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没多久,她睁开眼,重新审视这残局。

佛涅冷哼,道:

“哦,这么快就活过来了?也难怪,毕竟你的命格是当世命女中,最结实的。”

“你终于露面了。”梅长雪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没有受害人应有的委屈、恐惧,而是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傲视这一切,包括佛涅,“佛涅,看来牧九川的灵气很滋润嘛,你的修为又精进了不少---”

“正好,本君也见识见识,你引以为傲的刀域。”

——

“如此,我便成全你!”

梅长雪纵身跃入空中,展开刀域,如血盆大口,一口将他吞入腹中。

佛涅看着刀面熟悉的纹路,不禁冷嘲:

“他的刀,用得很顺手么---”

“还不是拜你所赐。”

长袖一甩,几十把刀嗖地窜起来,四面八方,进攻佛涅,不留一点空隙。

然而,佛涅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几十把刀,就在刀尖即将碰到佛涅时,停了下来。刀在摇晃,一如梅长雪因为气愤而急剧起伏的胸口。

“梅长雪,其实你早就猜到了---”佛涅有恃无恐,冷笑声一阵高过一阵,“就算你杀了他,本君也不会死。”

佛涅的长生很是蹊跷,梅长雪至今也未寻到源头,不知是哪位命女,与他定了契约。

“佛涅,你别得意。我杀不了你,不代表我伤不了你!”

说着,大刀化作血气,强行注入佛涅的眼睛。血气乃是命水,不是通过契约引入的命水,常常具有强迫轮回的作用,而轮回常常是煎熬又痛苦的。

“梅长雪---你---”

他话还没说完,身子就开始痉挛。红眸闪烁,黑与红交替闪现,最后只剩下最普通的黑色。神智也在这一刻,悉数回转。

“你---你活过来了---”

欣喜,苦涩,自责,他的话语里有太多情绪。

而她,只是淡淡地点了一下头,好像自己只是简简单单地睡了一觉,简简单单地睁了一下眼而已。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命女南华 “牧九川,帮个忙---”

“你说---”

亲眼见她经历生死后,他忽然间态度大改,不问缘由,那语气好像哪怕是她要天上的星星也会摘下来给她一样。她愣了一下,有些不习惯地将视线转向鸳鸯树,视线如炬,直视树中带泪的双眼。

“劈了那棵树---”

“好。”

牧九川扛起大刀,凝聚真气,正要挥刀时,不远处的陶夭夭忽然大喊一声:

“父亲---”

两人循声望去,黑暗中走出一个中年男人,竟然和老陶长得一模一样。他吸着烟斗,吐着烟圈,眼睑微微下垂。两人面面相觑,恍然大悟。

这才是真正的老陶。

他不是‘叔叔’,而是‘父亲’。

只见他放下烟斗,抓起瞎眼陶夭夭,飞身逃窜,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哪里逃---”

牧九川拔腿便追。

“牧九川---你回来---”

树还没劈呢!

——

老陶拽着女儿来到窑子前,窑子里的柴火烧得正旺。

陶夭夭感受到火焰的热度,哭喊摇头:

“父亲---不要---我不想死---”

“你活得够久了,该知足了---”

说完,老陶将女儿扔进窑子里,就好像听不见她的惨叫声一样,转身面无表情地看着追寻而来的牧九川。

“陶老头,你这是干什么?”

陶夭夭该死,但不能死在他的手里,他是她的生身父亲啊。

“小伙子,我们都是该死之人,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我不止一次,想杀了他们,还世人一片净土。但我学艺不精,打不过我弟弟。我女儿觉得我没出息,不听我的劝,多亏你帮了我---”

“不可饶恕?你们做了什么?”

——

很多年前,老陶和弟弟闯荡江湖累了,就归隐山林,劈柴烧陶,虽然没有大鱼大肉,但过得安心。有一日老陶的弟弟上山劈柴,无意中撞见一群江湖人士,追杀一个和尚。那和尚武功高强,中了暗器也能奋力杀光敌人,往林子里跑。

只可惜,和尚在林子里迷了路,最终毒发身亡。

老陶的弟弟也眼红南华真经,便乘机救起一位将死的黑衣人。他从黑衣人口中得知,真正令江湖癫狂的不是南华真经,而是南华,一个能让死人复生、活人长生的神秘女人。

为了掩盖真相,南华真经便成为了神秘女人宿命中的烙印。

弟弟起了贪念,但因为无从追查,只得放弃。

直到几年之后,一个模样俏丽的女人寻来,抱着和尚的枯骨哭喊:

“若邪---”

若是当年追杀和尚的黑衣人知道这个名字,定会大吃一惊。因为若邪,是空门之主夙魇佛的俗名。谁有会想到,赫赫有名的空门之主,竟是一玉面和尚。

乘女子悲痛难自已,老陶的弟弟暗算女子,将其封印树中,每次月圆,红绳索命,窃取命水,百余年如一日,日日如此。

——

“你烧的酒杯,我提前取出来,放在大堂的桌案上边。劈开神树,放她走吧。南华真经,就藏在神树里---”

老陶转身,跳进火炉中,一声没吭。

这不是苦难,是解脱。

牧九川先去大堂取了杯子,又回屋取了包袱,随后才去神树那边找梅长雪。他走到半道上,忽见生机朝他一路蔓延而来。

这不是秋天么?

那些还没到复苏时节的枯草,一根根冒出头来。

满眼的绿意,生机勃勃。

而这一切,归功于小道中那位绿衣女:

陵南命女南华,掌大地生机。

奇怪了,怎么不见梅长雪?

“闪开---”

忽听梅长雪大喊,但是不见人。一眨眼的功夫,绿衣女便窜到牧九川跟前,绿色的枝条嗤地捅进牧九川心口。牧九川傻眼了,低头看那女子,女子面露狠色,根本不像老陶所说的那般多情。

“你们---都该死---”

——

绿枝再次捅来,牧九川无力躲闪,想着无论如何都在劫难逃了。谁曾想梅长雪赶来了,驾驭大刀劈开枝条,扛起牧九川便跑。

绿衣女追了几步,追出村子,大火忽然蔓延开来,拦住了她。

“回来---你给我回来---”

歇斯底里的大喊,在山谷中回响。

——

月近山头,火光冲天。

“梅长雪,你回来---你给我回来---”

梅长雪背着牧九川,权当没听见。

牧九川从包袱里掏出一个陶杯,递给梅长雪,气息奄奄地说:

“送你的---”

“真的假的?”

梅长雪看见杯身上边有两彩字:

【罚酒】

此时牧九川又掏出另一只写着‘敬酒’的酒杯,得意地从她眼前晃过后,两眼一黑,头无力下垂。五指松开,敬酒杯落地上,啪地碎成两半。

——

“牧九川?牧---”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只见一小股血流从他嘴角流出,滴在她衣服上。

夜更阴沉了,凉意更浓,寒意更刺骨。

“对不起,是我大意了---”

没想到命女南华,比阿南还狡猾。不过有其母,才有其子,她早该想到的。

——

江湖谣传不可信,事实上当年南华举目无亲,幸得空门之主收留,才免于流落街头。南华被神秘、强大的空门之主吸引,可不管她做什么,空门之主始终不为所动。

一日,南华醉酒,醒来发现衣衫不整,又看见空门之主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心中暗喜。不久,南华怀了身孕,空门之主却以闭关为由,不见南华。南华心中苦闷,便将此事告诉妙香佛,妙香佛却因此大受打击,随后离开了空门。

南华苦苦求见空门之主不得允,大闹空门,被樰伊普萨囚禁。

她深怕此生不得自由,见不到空门之主,便蛊惑了一位天赋异禀的小和尚,开始修习仙法。那小和尚乃是妙香佛的师弟,空门最痴傻的弟子,妙香佛所修习的南玄真经便是小和尚所创。小和尚为南华创下南华真经,南华却以真经杀死小和尚,只为逼空门之主现身。

怀着满满的愤恨,南华逃出空门,濒死之际,诞下一子。

——

那时,南华身边有位修道者,无欲无求,守着他们娘儿俩。南华偶遇妙香佛,告诉妙香佛,阿南乃是空门之主的骨血,第二日阿南便失踪了。

妙香佛指责修道者心有不轨,觊觎真经,并乘修道者辩解时杀了修道者。妙香佛刻意放出风声,暴露南风身份,还编了一段故事,让江湖人都误以为南华是他妻子,阿南是他的儿子。

——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南华终于察觉到妙香佛和空门之主之间,那不同寻常的恩恩怨怨。

【欲寻南华真经,必问若邪---】

于是,江湖仙门,四处寻找若邪。

终于,有人查出,若邪乃是空门之主的俗名。空门因此遇难,若邪躲过灭门之祸,却也未能得善终。若邪之死使得妙香佛和南华彻底撕破了脸,妙香佛何等算计,南华被困荒村百余年,生生死死,受尽折磨,至今也不得解脱,便是拜他所赐。

——

“摩乐---摩乐---我恨你---我恨你---”

可恨有何用,她出不去,报不了仇,骨肉分离,万般苦楚也只得自己吞咽。

章节目录 第六章 稚子无辜 洛城秋风,萧瑟成愁。花九重进城之时,一位妇人撞死在花家钱庄门口。一孩子扑在母亲身上,拼命叫娘,最后被两个小厮拽入内院。

掌柜的取出卖身契,逼迫那孩子签字画押。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要怨,便怨你那嗜赌成性,丧尽天良的爹---”

一碗凉水灌下肚,孩子昏昏沉沉地睡了去。

掌柜的将那孩子送上马车,嘱咐赶车的马夫,道:

“尽快送去盛京城,交予主子。”

此时其他地方的花家势力,坑蒙拐骗,无所不用其极,抓捕稚子,送往盛京。

——

“敢问客官,住店还是打尖?”

店小二昂首而来。

花九重没看他,径直走到柜台,对掌柜说道:

“一间上房---”

掌柜的正在登记账本,闻言,抬头看了一眼,道:

“还请告知姓名。另,房钱需先付---”

一锭银子压桌上。

“花九重---”

刹那间,掌柜的神色大变,拿起算盘便攻击花九重。只可惜,还未近身,便死在花九重的剑下。客栈里隐藏的花家势力,也悉数身首异处。客人吓得四处逃窜,整座歇脚客栈成了一座血淋淋的地狱。

剑灵鹤戾献身,对此表示担忧,劝道:

“主人,青女叮嘱过,若为神,先行善。”

“住口!别跟我提她!”花九重沉声低喝,微红的眼底仿佛有惊涛骇浪在肆虐,“行善也好,行恶也罢,我自有打算,与她无关!”

鹤戾不太明白,自打为神后,主人不知为何,甚是介意他提起青女,不知是怕触景伤情,还是不乐意被她设下的条条框框禁锢。

——

暗夜中,幽魂的怨气在风中哀嚎。

【花家---杀千刀的花家啊---害我家破人亡---害我不得善终---】

他立于最高的楼顶,俯瞰洛城,喃喃道:

“你看见了吗?花家的罪恶---”

怨气扭曲成鬣狗,一只只,扑向空中,扑向他。飞蛾扑火,即使知道必死无疑,也还是要追寻这缥缈的光芒,盼望着希望会降临。

剑灵屠戮鬣狗,保护他的主人。

风沙飘满天,花九重笑了,道:

“走,去盛京---这朵花开得太久了,也该谢了—你说,世人可会因此感谢我?”

或许会,或许不会,他不在乎。

——

去京城的路上,花九重碰上了那个被掳走的孩子,他杀了车夫,救下了那孩子。孩子哭着喊着要娘,花九重没有安慰他,只是将他扔进马车,心想:

【哭吧,哭累了,你就会明白,失去的人不会再回来了。】

“大哥哥,你教我武功吧。我要报仇---我要报仇---”

“天还没塌,好好活着。”

花九重没带那孩子去京城,将他寄养在一个猎人家里,要他忘记仇恨,好好过日子。他似乎听不进去,但花九重相信,要不了多久,这孩子便会心甘情愿地接纳眼前的一切。

——

夜幕降临,神剑出鞘。凡夫俗子,在神兵面前,堪比蝼蚁。花家、司家、姬家、曹家,商家四大巨头,一夜之间,全部殒命。

老人、小孩,一个都不放过。

花家老夫人溺死于血池中,两只浊眼看着杀伐无情的花九重,心中暗暗后悔,当年若知有今日,岂会让他活着离开花家。

花七满那位病重的相公,拖着一副病体,跌跌撞撞,走出紫竹院大门。他的面色和他的衣衫一样白,白得毫无血色,一尘不染。

只是很快,这白衣也染尽了鲜血。

他受了伤,他的妻子花七满在临死前,将防身的匕首捅进他的腰。

“俊生,我不在了,谁为你求药,谁为你治病?愿来世,我还要做你的妻子---”

七姑爷用力推开她,深一脚浅一脚,走出竹林。

当踩着尸体来到三英馆,正好看到花三英如一棵笔直的劲松,直挺挺地倒在尸体堆里。

满天剑雨,不见生机啊。

——

“三英---花三英---”

俊生两腿一软,瘫坐尸体堆里,颤巍巍地抱起花三英头,咽下热泪,一步一步,走出三英馆,往门口去。他们之间,没有遗言,没有交待,只有又苦又涩的默契。儿时便约好了的,永远也不忘初心,要一起逃离花家,做个自由自在的摆渡人。

从河的上游飘到下游,水涨水落,看天晴雨。

“等着---我带你走---我带你离开这里---”

血越流越多,他越来越吃力,好几次差点被黑暗击倒。但他熬了过来,一步步,来到门边。有两个侍卫死在门槛边上,他们的剑把门和门槛钉在了一起,打不开门,

——

“我要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可怜的花家女婿,可怜的他。很多人都羡慕他,一无所有,还是个病秧子,能迎娶得如花似玉家缠万贯的七小姐,是多大的福泽。

却不知,他只想离开这里。

就算是死,他也要死在外边。

“放我出去---放我---咳咳咳---”

满嘴鲜血,新伤旧病,一起发了。

——

花家女婿倒在门槛边上,呼吸越来越弱,意识也越来越薄弱。黑暗越来越沉,他感觉到,自己这凄惨的一生,就要结束了。就在这时,有人踢开外边的尸体,拔掉那剑,弯腰揪住他的腰带,将他拎出花家大门。

自由的凉气,让他恢复了神智。他看着这个满身是血的屠夫,屠戮花家的罪魁祸首,也是花家唯一的余孽,眼睛里竟然没有半丝怨恨。

“阿九---”

“你竟还愿意唤我一声‘阿九’?”花九重对夜自嘲,将他扔在石狮子脚边,道,“我杀了你的妻子,杀了你最在乎的花三英,你不恨我吗?”

——

那年,他不是花家女婿,只是不到十岁的小小少年。父亲是摆渡人,母亲是花家奴仆,有段时间母亲生病了,他心疼母亲,便偷偷跑去花家帮母亲干活。也正是那段时间,认识了比他小三岁的花九重。他那时天真,为了保护被其它小主子欺负的花九重,常常头破血流。后来,他认识花七满,从那天以后,整个花家都知道,花七满中意俊生,没人敢动他,哪怕想都不敢想。

花七满喜欢他,不顾一切,不择手段。

她让他变成了囚徒,变成了永远感受不到欢乐的行尸走肉。

如今,他终于得偿所愿了。

不,不止他,还有花三英。

他们一起长大,一起历经磨难,一起死去,他从来就不是一个人。

“你看见了吗?我们逃出来了---”

他吐尽最后一气,死而瞑目,神态安详。

滚烫的泪从花九重发红的眼眶里涌出,那一刻,他无比地憎恨自己,憎恨眼前的一切。

他本以为,灭了四家,为民除害,他会觉得高兴。毕竟多年前,他便是这么想的,若是有朝一日武功盖世,定要灭了四家,还天下一片无争的净土。

“我---我究竟想做什么?”

为何会觉得活着,如此彷徨失措?

章节目录 第七章 谣言四起 “陛下,天下都传遍了,灭四家的凶手,就是那花家弃子。早前花家家主遭人行刺身亡,也是此人所为。此人曾蒙受牧家恩惠,怕是受牧家指使,欲毁我大阙国根基啊---”

“住口!你这刁奴,无凭无据,信口开河,你有几颗脑袋!”

“老奴伺候陛下数十载,就算陛下要治罪,老奴也不可瞒着不说。宰相惨死,如今朝野上下,唯牧九山马首是瞻,陛下君威何在啊?”

此时,御书房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姬贵妃带着两位老嬷嬷闯进来,冷声道:

“好个刁奴,竟敢蛊惑陛下降罪忠臣,拖下去,乱棍打死!”

老嬷嬷揪住老奴的胳膊,便往外拽。别看嬷嬷年纪大了,都是练家子的,动起手来干净利落,绝不比屋外的侍卫逊色。

那奴才拽着皇帝的裙角,哭道:

“陛下---老奴都是为了陛下的江山啊---陛下---”

皇帝于心不忍,想让姬纤汶手下留情,便道:

“爱妃,且留他一命---”

“陛下,你贵为九五之尊,什么样的奴才没有,偏要留他。”姬纤汶广袖一摆,厉声喝道,“还等什么!没听见本宫的话吗?拖下去!”

“是---”

——

“陛下---饶命啊---啊---”

惨叫声,一阵高过一阵。

宫人见此惨景,纷纷绕道走,窃窃私语道:

“真没想到,姬家出了那等事,姬贵妃还这般嚣张---说打就打,说杀就杀---太可怕了---”

——

温茶捧在手心里,心中的寒意仍不减。

“姬纤汶!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皇帝吗?”

“投桃报李,那要看陛下,眼里有没有我这个贵妃了。”

“你---”

似乎跟她吵嘴,他从未赢过。大概是因为他太过在乎,而她太过洒脱。

热气冉冉升起,在她眼中映出难以捉摸的雾气。

“陛下,你可知,叔父临死前,跟妾身说了什么吗?他要妾身收起锋芒,迎合圣意,可得一世平安。没有母族可依靠,妾身和后宫其它女人一样,只能仰仗陛下的荣宠活命。可能妾身这臭脾气,至死也改不了了,窝囊事干不来。”

本来姬纤汶今日来御书房,只是想和他说说话,没想到听见那刁奴瞎嚼舌根,顿时怒火中烧,才闯了进来。

听到她提及已死的宰相,皇帝忽然觉得她那句‘只能仰仗陛下的荣宠活命’格外地心酸。没有母族庇佑,随便一个罪名,都能要了她的命。

“过来,挨近一些---”

或许,他可以给她一个拥抱,安抚她失去族人后,孤苦无依的心。

“不了,近了,就腻了---”

她饮下温茶,无视他的怒气,随手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走到门边,门开了一半时才顿步,似酝酿了许久,才低声道:

“我自认为,还未到一无所有,需要人同情的地步。你有天下,我有你,这样想着,还挺富足的,不是吗?”

门开,她渐行渐远,独留皇帝于暗影中僵冷了整个身子。

“寡人有天下,却唯独不知---如何得你心---”

大概正如她所说,正因为久久爱而不得,才会无法割舍。

——

入夜,寝宫中烛火通明,姬贵妃斜卧软塌翻阅书卷,一字一句翻过,却只留了一片空白。老仆端来安神茶,被她轻轻拨开。

“还真让姑姑说中了,花无百日红---只是没想到,竟以这种方式,匆匆谢幕---”

近百年来,姬家男丁管盐路,管官场,姬家女儿管后宫,软硬兼施,天下通吃,多么风光啊。只是风光的背后,却藏着许多世人不知的秘密。当年姬颦儿病重,年老色衰,先皇便想纳姬纤汶为妾,最后用强不成,反被姬纤汶所杀。

姬颦儿设计瞒了此事,并与姬纤汶做交易,要她做新皇的妃子,竭尽全力,扶持新皇。可惜姬纤汶未答应,还是逃了,只是后来她又回来了。新皇以为,是姬家爪牙遍布天下,硬将她捉了回来。

其实不然,没有人强迫她。

——

记得那年,她与师父一同南下,当时有一伙山贼,抢劫孤儿寡母。

师父问她:

【路见不平,该如何?】

【拔刀相助,救下那对母子,给山贼一个教训,要他们以后再不敢为恶。】

【不,是斩草除根。】

两座山,三百多条人命,有老有小,有恶有善,全死在师父的剑下。那时她才知道,师父与她并非同路人。师父站在最高处,俯瞰众生如蝼蚁,心中早已失去对生命应有的敬畏。师父眼里的善,和师父眼里的正义,并不是那么纯粹,倒像是用来玩乐的借口。

她将山贼一一厚葬,而后对师父说道:

【徒儿多谢师父教诲,长路漫漫,命途难测,师父保重。】

【又是一个忘恩负义的徒儿,罢了罢了---】

原来师父不是第一次被徒儿嫌弃,他最中意最出色的徒儿南佛,曾经也因为他殃及无辜而与他翻脸。风家姐妹,也曾因此,将他当成了不会控制力量的暴君,不再敬重他,信任他。

在姬纤汶看来,如今花九重的所作所为,与当年的西北鬣君傅余渊并无不同。

——

“嬷嬷,你说,陛下要是知道,是我杀了他的父皇,他会如何待我?”

“小姐!”嬷嬷大惊,忙往外瞅,生怕被有心之人听了去,“先皇嗜酒如命,坏了身子,天下皆知---”

“嬷嬷莫要紧张,本宫还没傻到主动送死的地步。”

“陛下心中有娘娘,娘娘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陛下思量---可千万不要伤了陛下的心啊---”

只是纸包不住火,姬家大势已去,想落井下石的人多了去了。

她将书扔在一边,绕到屏风后,换了男装。

“本宫出宫一趟,若陛下来芳华殿,就说本宫身子不舒服,不想见人。”

“娘娘,这要是传出去---”

“债多了不愁,随便传。”

事到如今,她倒是不怕了。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天衣童子 兜兜转转,又回到洛城。可兰望着那熟悉的一草一木,想起昔日自己追随吴三时,口口声声念叨的大爱之国,更加迷茫了。曾经她以为,她可以成为主宰,谁曾想不过井底之蛙,不知天地之阔。

区区一个巫山败类,便将她最大的敌人青燕子逼至绝境,她还能奢求大爱之国吗?

集市上,两只绿鬼逛得正起劲。

可兰走过去,张口便问: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绿鬼兄妹回头瞥了她一眼,瞅见她身上有血光,以为是梅长雪那种狠角色,赶紧退出十步外,一脸戒备地盯着可兰。

“你是谁啊---我们爱在哪儿就在哪儿---你管得着吗---”

“就是---”尸鬼妹妹附和道,“你---你莫名其妙---”

这也难怪,当初阿南在明,可兰在暗,她不止一次见过尸鬼兄妹,尸鬼兄妹却是第一次见她。不过,可兰仔细观察四周百姓,似乎并未察觉两个绿皮鬼的异样。如此说来,他们定是用了幻化之术。奇怪的是,没了尸花,他们靠什么活到现在?

“哥---走---别理她---”

食尸鬼妹妹拽住食尸鬼哥哥,迅速消失在集市街头。

可兰往前走了两步,忽见远处五彩光芒绚烂夺目,暗叫一声‘糟糕’,忙藏于角落。

“巫山神使?”

四方鬣狗都在传,青燕子逝世时,巫山神使乘五彩云霞经过。

不管他为谁而来,总之不是好事。

——

梧桐树下,青衣小童子端着一盘蜜饯,边吃边舔手指。食尸鬼兄妹站在一旁,态度恭敬,还不停地往盘子里补充新货。

刚从集市买来的,两大袋蜜饯,转眼间就没了。

“诶---”小童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瞥了一眼天边的五彩云霞,道,“扫兴的人来了,正好,这蜜饯我也吃腻了---该办正事了---”

“正事?”

食尸鬼兄妹面面相觑,游戏人间的小魔王还有正事要办?

“你们俩就不要跟来了,去找命男花九重。找到后,大喊三声‘天衣无缝’,我便会出现。”

“是---”

——

【天衣童子,天衣童子---还不速速现身!】

五彩云霞之上,巫山神使使出召神令。召神令一出,无数小旗子涌入人间,四处捕捉天衣童子的气息。

天衣童子登上祥云,一脸不悦地撅起小嘴,道:

“老东西,我哪里得罪你了,你一下人间就扫我的兴---是何道理?”

“你还好意思说。巫皇要你灭青女,维护人间秩序,可没说要你游山玩水。”

若不是天衣童子贪玩误了正事,青燕子早就灰飞烟灭了,哪还轮得到地狱插手?然而,天衣童子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他也没说不许我游山玩水---”

“你---”

神君大为恼火,若非这顽童有死气护体,他早就耐不住性子教训对方了。

“巫皇有令,命男花九重屠戮生灵,杀无赦。”

“知道了---知道了---没别的事,你就回去吧。”

“不可能。”神君道,“不见他灰飞烟灭,本君绝不回巫山。”

天衣童子翻了个白眼,讽刺道:

“想留就留,何必拿我当借口。”

“你---”

神君气得脸色胀红,真想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童子捏成碎末。

“你爱待多久就待多久,我管不着。找不到我爹,我谁也不杀。”

天衣童子化作一缕风飘远。

孤厉神君冷哼低嘲,道:

“一件衣裳罢了,还学人家四处找爹。司织天女,你开什么玩笑!”

神君俯冲下人间,冲到一半忽然遭了暗算,法力尽失,落入荷花池中。

水花四溅,吓得亭子里的女子失声尖叫。

“啊---那是---”

当水中漩涡将神君托起,女子脸上的惊恐变成了惊叹,完全被神君出色的外貌迷惑了。

“小屁孩,竟敢暗算本君!”

神君腾云入空,四处追寻天衣童子。可遍寻洛城,也不见他踪迹。

寻着寻着,竟无意间碰到了血光。

抬头一看,宽阔的朱门上,门匾上刻着三个大字——‘规矩堂’。孤厉本想从正门入,但因为感觉到天光在动,便隐到暗处,悄然潜入。

——

房间幽暗,里边没有人。

神君跳下地,穿墙而入,溜了进去。

感觉地下有异动,便用法术寻到机关,一张凳子,稍微动一动,地板就开了,有梯子通向地下密室。他摸黑往下走,看见一丝光亮,便凑了过去,才知是另一间密室里传出的烛光。

——

幽暗的密室里,男子被铁链缠着,吊在半空中,地下是寒气逼人的清水池子。愤怒又绝望地盯着地面上的女人,嘴巴张得老大,想要破骂,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头发凌乱,衣衫褴褛,数不清新伤旧伤布满全身,隐隐有血迹顺着铁链往下流。

“阿南,我给你带了新衣裳---你最常穿的茶色---”

她踩着空气,如踩无形的天梯,走到男子跟前。

“我替你松了这锁链,你试一下,可好?”

——

男子的不满,化作无力的挣扎。

她挥手撤去锁链,抱着那毫无人样的男子轻轻落地,并将他放进寒冰清水池中。可怜的男子一接触到清水,不禁痉挛颤抖起来。不用想也知道,在这种天气泡冷水池里那就是存心找死。

片刻间,池水被鲜血染红。

“我知道我不值得你体谅,更不值得你原谅,可我还是自私地祈求着。”冰凉的手轻抚他脸上的伤口,仿佛深入骨髓里的愧疚和无奈在空气中回响,“在这世上,除阿梅之外,你我相处时间最长。我不想你受苦,更不愿你我兵戎相见---原谅我好吗,阿南?”

她撩起清水,泪水从眼底滑落。

落在伤口处,灼热而滚烫。

——

“青---青女?不---”

青女身上有晦气,不是她。那又是谁在冒充已故的青女,折磨这名男子?

她与眼前男子,有何深仇大恨?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孤身一人 “我该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梳洗后的男子被重新吊在空中,女子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离开了密室。

她前脚刚走,躲在暗处的神君当即现身,进入密室。

他仰望那男子,那男子俯视他,清冷的视线试图穿透他的皮囊,窥伺他的心。

“你是谁?”孤厉问。

为何会被囚禁于此?

——

一丝冷笑,漫上男子的唇角。

清水池中的血水忽然涌起,化作长龙迅速缠住神君,并将其举入空中,举到男子跟前。神君定睛一瞧,池子里的一粒种子发芽生枝了。

“这---”

神君大惊,原来是半命女,奇怪的是,在这种状态下竟还有余力!

——

“神呐,救救我吧---”

阿南向神君颔首,态度恭敬,内心却在阴笑。

神君扯断藤条,上下审视阿南,而后眯起眼睛,道:

“你的罪行罄竹难书,巫山竟未察觉。”

“我所杀之人,多是不死之人---”

“狡辩!”

孤厉大恼,巨爪现,包裹住阿南的残躯,只要轻轻一捏,就能让他化作灰烬。偏偏这时,花九重赶来,硬是通过驾驭之力,强迫孤厉松开了神兵‘掩日’,救下了阿南的残躯。

但见命男花九重,杀无赦!

如今遇上了,孤厉自然不会手下留情,挥舞巨爪,当即开战。

两人打得不可开交,阿南放声大笑,道:

“花九重,你真是可怜啊---得了神躯又如何?以前被人追杀,如今被神追杀,你永远也别想过安稳日子。杀吧,杀吧---同归于尽最好---”

笑到最后,眼角有泪滑落。

他恍惚了,彻底糊涂了。不,其实很久以前他就搞不清了,一颗心在人世飘荡太久,早就迟钝了。现如今,他只想做一件事,杀了叛徒花九重,毁了青燕子,报仇雪恨。

两虎相斗,殃及池鱼。

铁链被巨爪扯断,阿南重重砸在地面上,晕过了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苏醒,此时密室已成为废墟,他被困在碎石堆里,拼着一口气往外爬。

——

“啊---光---”

终于,看见了光。

但只是片刻间的安逸,一女子扛着棍子走过来,一张妇人的脸,迎头就是一棒。

“差点让你逃了!”

女子扔掉棍子,抓住阿南的脚,拖着阿南远离废墟。

“花九重---够了---别追了---”

千面女冲空中喊,花九重收回神剑折回地面,脚刚落地,就捂着胸口狂咳血。

“打不过你还逞强---”

“不逞强,他岂会落荒而逃?”

有的时候,干仗除了拼运气,还得拼气势。如果孤厉再坚持几招,或许就能击败花九重。上次只见神兵不见人就要了花九重的命,这次正面碰上了,能保命已经很不错了。

“你不是能御天光吗?怎么会输?”

“御天光又如何?他的神兵叫掩日---”

日头没了,何来的天光?再者,人笨刀也钝,修为跟不上,天光也难敌掩日的黑暗,就跟小猫啃不动巨鼠一个道理。

“先把他藏起来---”

他还没折磨够呢,可不能让阿南跑了。

千面女不太赞成,老实说,就算阿南穷凶极恶,也不该用这种不光彩的手段报复人家,无论何时何地,守住做人的底线都是必要的。

“你自己藏吧,我不干了。”

千面女甩手便走,却被剑灵鹤戾拦住了去路。

“怎么,你还想拦我不成?”

她回头,狠狠瞪了花九重一眼。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花九重咽了口鲜血,沉声道:

“鹤戾,让她走---”

既不愿留,他也不会强求。

——

入夜,花九重拖着阿南住客栈。可兰带着美酒寻来,一杯又一杯,花九重醉倒塌上。可兰绕开他,将床底下的阿南拖了出来。

“没想到,你竟会来救我---”

意外,惊喜,仿佛尘世间又多了些许希望。

“我救不是你,是他---”可兰看了一眼不省人事的花九重,冷声道,“他可不能把时间浪费在你身上---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阿南一愣,盯着可兰看了许久,问:

“你还是师父最中意的那个可兰吗?”

“师父何时中意过我?至始至终,他最中意的,只有你阿南。”

她背着阿南往外走。

“解开锁链,我自己走---”

“你知道的,我只会画牢---”

锁链加持了咒法,她根本解不开。

“你要带我去哪儿?”

“找块僻静的地方,画个牢,藏起来---”

“你---”真没想到,昔日同门,如今形同陌路。更没想到,她竟会帮着花九重对付他。“我记得,你曾经发过誓,要杀了青燕子,为师父报仇。她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

“好处没给,坏处给了一堆。还毁了我的梦---她若活着,我定杀不饶---”

“什么意思?”

“她死了,你不知道?”

“她---那---”

那---密室里的人又是谁?

“那是千面女,千人千面,因心而变。阿南,往前看,往高处看---你就会发现,师父其实特别狭隘,自私,自大---”

“天地间,谁不自私?梅长雪,青燕子,她们就不自私吗?——还有你——承认吧,可兰,你维护他们,不是为了正义公道,你是为了你自己——”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不是吗?

——

空荡荡的街上,两人的影子重叠。

到了荒郊野外,可兰将阿南放在大树下,纤手画牢,画一处山清水秀的大好河山。

花开遍地,她转身欲走。

——

一瞬间,泪溢满阿南的眼眶,难以压抑的恐慌占据内心,他不受控制地抓住她的衣袖,哽咽道:

“不要走---等我毁了那个叛徒---我什么都听你的---什么都听你的---”

论资历,可兰算得上是他的长辈,可他从未正眼瞧过她,更别说敬重了。半斤八两吧,那时候可兰眼里只有师父吴三,根本没功夫关心后辈。

如今见他如此固执,可兰没能压抑住内心的愤怒,甩开他的手,回身狠狠赏他一耳光。当看到他脸上的伤口因为那一巴掌开始流血,她又于心不忍,蹲下来,用手绢缓慢而轻柔地帮他擦拭。

“阿南,青燕子能放下,梅长雪能放下,我能放下,偏偏你放不下,这是为何,你想过吗?”

她留下手绢,还是走了。

尽管他一再挽留,一再哀求她,‘不要走’。

——

“不要走---可兰---可兰---”

声音在画牢中回荡,没有人能听得见,除了他的心。母子连心,远在古道荒村的南华听见了。她捡起一根树枝,刺进心口,喜极而泣。

【孩子,我的孩子,娘终于---见到你了---愿这长生之水,庇佑你---】

残躯化沙,命格星云穿过高山,穿过密云,穿过幻境,钻进阿南的眉心。

脱胎换骨之痛,生不如死。

——

草木生机,撑破画牢。

伤口迅速愈合,阿南挣断铁链,仰天长啸,眸中泪含恨,涌出眼眶。

“阿南!”

可兰半道折回来,想加持画牢之力。

“滚开!”

阿南拂袖,血气勾起草木生机,瞬间穿透可兰的身子,千疮百孔。

“别怨我---”

他漠然走过,眼睛盯着洛城那家客栈。

可兰吐掉口中血,深吸一口凉气,喃喃念道:

“四方鬣狗,食我血肉,为我奴仆---四方鬣狗---食我血肉,为我奴仆---”

以血肉之躯,和鬣狗交换忠诚。

“寻阿南,见阿南,杀阿南!”

无论如何,也要拖住阿南。

章节目录 第十章 阿南之死 梦境之中,幽幽之地,浓烟一阵一阵。他在梦境中追寻,一袅看不清的影。有一种直觉,他仿佛知道,不能停在原地等,他应该追,应该寻觅。

迷雾之中,出现一片灼热的火海。

【花九重---你来了---】

火海中,她踩着火莲,一步一步,朝他走来。身上三重衣,全是火光所化。飘飘渺渺一缕幽魂,如幻又如梦,所到之处,皆化火海。

她停止向前,再往前,火海会吞噬他脚下的土地。

这算久别重逢,还是物是人非?只是有那么一瞬,他脑海中有了这样的念头,如果他和她一样,罪孽深重,是否可以同处一片火海?

【我打探到一些消息,八十一朵星云,九世人间均分。八朵星云已露面,还有一朵,不知为何,至今藏而不露。找到她,或许她活得够久,能提供些线索。】

八十一朵星云,八十一位鹊桥仙,当世人间共有九位,阿南的母亲南华、千面女、可兰、赤音、水家兄妹、梅长雪,再加上花九重自己才八位,还有一位至今杳无音信。佛涅的长生之谜,定与那位鹊桥仙有关。

【你注意到了吗?似乎九命天女不再坚守规则——鹊桥仙不再拘泥于性别——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不会太顺利——】

她说她的,他听着。

【你看起来,很彷徨。鹊桥仙的身份,可还适应?】

【我——杀了很多人——】

四大家族,全毁在他手里,他成为阙国头号通缉犯。

【你应该让公子荼良守在你身边,他会教你,如何保持理智。】

【等我解决了阿南,再请他赐教——】

【阿南倒是个麻烦鬼,杀了无用,留着也无用。你自行处置吧,你不是我,不用顾虑太多。】

【你要走了吗?】

【这不是我的梦,他要醒了。你不用装出一副舍不得的样子,其实,你根本不在意我是否会失望,不是吗?】

什么意思,他没听明白。他怎会不在意?

她又如何料定他不在意?

——

醒来,夜凉如水,眼角微微湿润。没想到,她真的托梦来了。只是说了太多不想听的话,他更希望她能讲个笑话,不喜欢太沉重的话题。

“主人---”

鹤戾大叫,斩断破窗而入的枝条。虽然将枝条斩断,那断枝却还是扎进了花九重的肩头。

“花九重---”阿南在客栈外嚣张地大喊,“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花九重忍痛拔掉树枝,破门而出。

草木成网,一剑直入腹地。

——

千面女闻声赶到战场,不由得大吃一惊。不过几个时辰的功夫,阿南完全变了一个人,竟然压制住了攻势凶猛的花九重。

抽刀断水水更流,没完没了了。

“别打了---不要伤及无辜---”

话刚出口,又有一座民楼被毁。

千面女气坏了,大骂,道:

“花九重,还不快杀了这祸害---”

然而,他何尝不想一击制胜?只是这些草木难缠,特别是在命水的催动下,比毒蛇还狡猾。

——

月亮出来了,天光为刃,花九重稍稍占了上风,但还是无法彻底击败阿南。

此时,衣衫褴褛的可兰骑着鬣狗赶到,冲花九重高声喊道:

“快,用无花咒---”

当初青燕子便是用无花咒,灭了剑尊鹤戾。可兰躲在暗处,瞧得清清楚楚,不禁暗暗佩服青燕子的手段。

阿南听见可兰的声音,瞬间失了神,被神剑刺了个正着。一剑刺进腹部,却如同刺进心头,痛极了。他看见可兰笃定的眼神,心更寒了。

最后,可兰还是选择站在他的对立面。

“什么无花咒---”

青燕子只教过他生花咒,从未提过‘无花咒’。草木席卷而来,他一个躲闪不及,被藤蔓拴住脚踝,倒吊高空中。

其余藤蔓乘机袭来,密密麻麻。

此时,他忽然想起,无花咒,不就是将生花咒倒着用吗?生花咒可将紊乱的灵气梳理成脉,无花咒则可将脉击散为气。

——

“啊---”

伴随这一声惨叫,空中出现一朵巨大的青莲。树枝源源不断地涌入青莲,却都是有进无出。阿南被一股力吸着,漂离地面,眼睁睁地看着青莲越来越近。

“他---他这是---要把阿南吸干不成?”

千面女惶恐,这咒法也太可怕了。

“花九重---你干什么——快停下来---”

——

青莲花瓣片片打开,即将吞下最后的猎物——阿南。阿南侧头,视线落在可兰的脸上。泪光在月色的映衬下,晶莹而动人。

可笑啊,那些泪光,为他而闪烁。

也就是此刻,他才发觉,可兰和巧儿一样,长了一张楚楚可怜的脸。

“记住了,好好活着---”

“阿---阿南---”

眼泪终于没能忍住,夺眶而出。

花瓣吞噬了阿南,残躯碎裂,命格碎裂,星云重现,星星点点,飘向远处。

可兰拔腿去追,千面女大喊:

“你去哪儿---”

——

没多久,火星从青莲内溢出,火海吞噬青莲,花九重从空中坠落,在地上来回翻滚,惨叫。身子已被烧焦,唯有脑袋还算完好。

“---得罪了---”

千面女捡起地上的石头,朝他的头狠狠砸下去。

生花咒虽然强大,却也危险。在无法祛热的情况下使用生花咒,无异于自杀。与其这样受苦,倒不如死个痛快。而且死而复生的速度,比自愈要快。

——

荒郊野外,破庙之中,小乞丐奄奄一息,回光返照时,瞅见一片星云,由远及近。好美的星云啊,脏兮兮的小手伸出去,抓住了。

小乞丐咽了气,于黑暗中徘徊,邪恶的声音咆哮个不停:

【血---肉---】

“你---你是谁?”

睁开眼,是位衣衫褴褛的女子,嘴角带笑,身上带血,瞧着还算和善。

“我叫可兰,来---跟我走---”

小乞丐将手放进她的手心,那一刻,可兰心中如有巨浪翻腾。

——

“你叫什么?”

“‘要饭的’---”

“嗯?这是名字?”

“不知道,他们都这样叫我---这不是名字?”

“算不上名字,我替你取一个吧。知足常乐,就叫阿满吧---”

那日之后,可兰身边便多了一贴狗皮膏药,名唤阿满。偶尔,她还会梦到阿南,梦到他扯着她的衣袖,叫她不要走。可兰从未想过,有朝一日,阿南竟会对她说这样的话。她以为,他无情无义,只在意巧儿。她以为他没心没肺,不念旧情。

“他是死于疾病,还是死于饥寒?”千面女问。

可兰摇头,直到阿满在街上救了人,她才知道,阿满死于疾病。

“我会守着他,不会让他误入歧途---”

直到今日,可兰才领悟,唯有守护,才能保住本心,才不会入魔。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荼良遭难 近黄昏时,公子荼良骑马进城,在城门口看见通缉花九重的告示,不禁摇了摇头。闹市人多,不宜骑行,他只好下马徒步前行。

食尸鬼兄妹远远认出他,连忙藏入小巷。

“那不是小主子他爹吗?他怎么也来洛城了---坏了坏了,要是小主子寻回洛城,碰上花九重,岂不是要拼个你死我活---”

妹妹对兄长的言行很是不解。

“兄长为何要欺瞒小主子?”

“他---他---救过我---”

当初花九重将食尸鬼带出沼泽地,前往盛京城的途中,食尸鬼因煞气供给不足,命在旦夕,是花九重沿途刨坟挖尸体救了他。

“可小主子对你我,也有再造之恩呐。花九重救你,是有私心的---”

“不管有没有私心,恩情就是恩情,受了就得还。”

“你怎么这么糊涂啊。你还过了啊,你忘了,青燕子和梅长雪体内的尸花,是你吃的呀---”

“对啊,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食尸鬼大喜,“他救了我,我也帮了他,我不欠他。“

旧账算清楚后,兄妹俩高高兴兴地告密了,高呼三声,‘天衣无缝’。

——

大堂里有人在议论,花家陨落后,各州官衙强制接管大锭钱庄,明账暗账,算不清了。姬家陨落后,盐路不存,官府的介入使得盐价猛涨,偏远地区甚至出现了盐荒。粮道那边情况更严峻,没了曹家压着,各地米商都乘乱涨价,赚黑心钱,各州官府中也没人站出来疏通管制,一副各人自扫门前雪的态度,洛城挨近盛京城,米价还算正常,据说仙云那边都快到天价了。

上楼左拐,客房门虚掩着。公子荼良推门而入,径直往里走。

“哦?稀客啊---请坐---”

花九重放下手中书卷,倒了一杯茶,推到桌案对面。

荼良拉开椅子坐下,端起温茶随口说道:

“楼下那些人说的,你可听见了?”

“听见了。怎么,你也想责备我,为了一己之私,弄得天下大乱么?”

“看来,时至今日,你还是死性不改。不过,年轻人嘛,偏执了些也正常。只是如今你惹得天怒人怨,还伤了巫山神君,只怕你难逃一死啊。”

“我不怕死---”

捡来的命,死有什么可怕的?他只是怕死后,没脸见青燕子。

荼良饮尽凉茶,道:

“说教也说完了,该说正事了。前些日子我在南襄地界,碰上了末路天衣,他见了我,管我叫爹,很是---”古怪!

“噗---“

花九重没忍住,一口茶水喷了出去。

——

“这不正好?一家人好说话,说不定他会看在你的面子上,绕我一命。”

“估计不可能---我乘他不备,捅了他一刀---惹恼了他---”

“---”

花九重听了不禁手脚发凉,没想到荼良动起手来,比他还阴。

青燕子还让他跟荼良学,是不是看走眼了?然而,细细想来,荼良能有今日,皆拜天衣所赐呐。

“天衣童子快追来了,你可想好了应对之策?”荼良问。

花九重摸了摸下巴,脑中灵光一闪,蹙紧的眉头忽然舒展开来。

“之前没有,现在有了。”

“什么办法---你---”

荼良震惊,因为剑灵突然现身,神剑紧紧贴近他的脖颈。

“得罪了!“

花九重抓住荼良腰带,转身跃出窗户,飞檐走壁,直奔洛城鬼市。

——

“你想拿我作饵?”

鬼市必经之处为人间奈何桥,有老婆子在卖面具。花九重从老婆子手里接过面具戴上,命令剑灵押着荼良走前边。

“末路天衣是冲我来的,他自会来寻我,我何必多此一举,拿你作饵?你先别恼,帮个小忙罢了。”

“小忙?”

这么大的动静,岂会‘小’?

两人继续往前走,有人跪地卖命,只要十两银子。本来花九重已经走了好远,不知为何,忽然又折了回来,从袖子里掏出十两银子,要他杀了卖面具的老婆子,代替老婆子卖面具。

荼良未能及时制止,有些恼怒,问:

“你想做什么?”

“末路天衣是死气,血光之灾是晦气,晦气源于死气,以彼至矛,攻彼之盾,岂不妙哉?”

广袖拂风,细小的游丝随风而散,悄无声息地控制了过往行人。

“孟三更的地网---”

更可怕的还在后头,花九重带着荼良来到空中,居高临下。被地网控制的凡人内心的欲望被无限放大,没了理智,见人就杀。

——

血色蔓延,花九重丝毫不觉得愧疚、罪恶,反而扬起唇角,一脸得意。

“你看见了吗?血光所化的晦气---”

“你疯了!”

荼良万万没想到,花九重竟会变本加厉,用凡人的鲜血来布局。

“我没疯,我很清醒。生死轮回,生生不息,就算这一世短暂,他们还有下一世。死不过换个活法,只是一个选择,没你想的那么可怕。”

这个道理,他也是近几日才想通的。

“那也轮不到你替他们抉择。”

他算什么东西!

“阿南说得没错,我注定是与安稳日子无缘了。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

“不用说,我知道你的心思。你宁愿牺牲自己,也不会拿他们当挡箭牌。你以为,这是善良,这是慈悲,这是人性,其实不是。仅仅只是因为你没有追求,没有必须活下去的决心。”

“无耻之极!杀人还敢振振有词谈追求!”

“错了,这不是无耻。这叫勇敢---敢为常人所不为---”

花九重突然出手,将地网打进荼良体内,冷眼看着荼良坠下高空。

——

晦气火海,忽然烧了起来。

公子荼良躺在火海中,无法动弹。血光晦气彷如一个巨大的火炉,此时他才大概猜到花九重的意图。

“你---想拿我炼化地网---”

“不然你以为,我会拿一团无用的丝线去找天衣拼命吗?”

在末路天衣面前,再锋利的神兵也会化作废铜烂铁。花九重不会冒着命格被毁的风险和天衣硬碰硬。

“你因天衣而生,为天衣而死,不正是天意吗?”

“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小子!青燕子瞎了眼了,竟然——啊——”

火势增大,剧烈的痛楚如洪水席卷而来。

汪洋火海中,荼良瞥见一抹来自地狱的残影。

【荼良,你可知,地狱不在人间之下,而在人间之上——听说,九重天的景色更美,你想看吗?】

作为凡人,活到今天,已经看得够多了。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地网认主 【公子荼良,幸会幸会,我叫青燕子---】

【看你一脸茫然,不如跟着我吧---】

——

【荼良,帮我捎个口信给南风---】

【我求的,自然是不辜负长生之福,做些有意义的事---】

——

那日,他们一行四人,遭赤霄子偷袭。危机之际,青燕子替他挡下致命一击,她拽着赤霄子坠下山崖前,小声说道:

【不用感激我,要还的---】

她走了,悄无声息地走了,留下一堆烂摊子,一句遗言也没留。

当初他取得冰心果,递到她手心里,她盯着他瞧了许久,嬉皮笑脸地说道:

【记性不错,悟性也不错,不如静下心来跟我修习咒法吧。】

他拒绝了,直言没兴趣。

——

安静了,终于安静了。痛楚也消失了,只听见来自内心深处的声音。

【苟延残喘数百年,足够了。好山好水,一草一木,早就看腻了。九重天上的花,也只是花而已。唯有轮回之苦,能拾回昔日的欢愉。你早就乏了,累了,倦了,不是吗?】

是的,皮囊之下的这颗心,早已千疮百孔,迟钝了,麻木了呀。还期待什么呢?非要爬到九重天上,去看看众生如何渺小如蝼蚁吗?

——

“荼良---荼良---”

谁在喊?好熟悉的声音啊。

啊,想起来了,是南风。听声音,她好像很焦急的样子。

“老东西---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必须撑下去!你若敢撒手而去,我必寻你生生世世,在你降生之时弄瞎你的双眼,让你永远无法再看这世间一眼!我说到做到——”

那日赤霄子从悬崖下爬上来,可兰拼死阻挡,他们好不容易逃过一劫,南风却对他格外恼火。

【老东西,一把年纪还逞英雄。我可告诉你,以后不许站我前边---】

得知青燕子不在人世时,南风盯着天边瞧了许久,喃喃道:

【风月双姬走了,荼良走了,青燕子走了——如今,就只剩下你我了。若是不能熬出点成就来,怎能甘心下黄泉呢?】

——

地网游丝如苦海蔓延,公子荼良深陷苦海中,难以自拔。南风开虫域,扑进游丝海洋,大海捞针般寻找他。明明知道地网游丝无孔不入,最喜欢攻击人内心弱点,她还是义无反顾。

“荼良---荼良---你出来啊---”

此时此刻,南风仿佛看到多年前的自己,被后娘遗弃在丛林中,无论她怎么哭,怎么喊,后娘就是不露面。后娘不是听不到,也不是看不见,她就藏在不远处,看着、听着。

后来她渐渐懂了,如果只是依靠别人的慈悲而活,永远只能任人宰割。

“不—那不是我---”

她变坚强了不是吗?

她突破了天人之境,报了仇,雪了恨,和上古罪神风月双姬成了朋友。

心里还装着一个梦!

——

“找到你了---老东西!”

她抓住他的胳膊,用力抛了出去。

他出去了,她沉溺了。

“南风!”

荼良失声大喊,已经死寂的心又起波澜。只听嗤地一声,长剑穿透他的心口,鲜红的血顺着剑尖往下滴。

“你---”他艰难回头,瞳孔放大,瞪着神情漠然的花九重,道,“你当真---要杀我---”

“你安心去吧,我会把青燕子交代的事,一一办好,绝不辜负她。”

长剑抽出,荼良再次坠落。

——

末路死气的气息,一点点逼近鬼市。花九重盯着地网,手心微微冒汗。若是天衣赶到,地网未成,恐怕会功亏一篑。

不,他不会输,也不可能会输。

都怨南风,偏偏在紧要关头跑来捣乱。黑气愈发地浓烈了,地网游丝愈发地缥缈,难以用肉眼捕捉。天衣童子穿过奈何桥,越来越近。

“那---那是---”

游丝纠缠成漩涡,漩涡中心,荼良公子缓缓上升。黑气萦绕,长发披散,眉心处新生邪气烙印。风云变动,雷电轰鸣,天衣童子停下脚步,遥望空中,只见荼良缓缓睁开双眼,不见底的黑暗于双眸中沉淀,黑色游丝爬到他的手心处,纠缠凝聚为剑。

花九重大惊失色,好不容易炼化的地网竟然认他为主。

“大道轮回,生生不息。我令尔等,放弃轮回,为我奴仆,永生永世,直至九天幻灭---”

不情愿的,情愿的,都在话音落下的一刹那,化作黑烟,渗入他的身体,与他的血脉相融,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供他驱使。

“他---他竟然---驾驭了死气---”

那到底是怎样的意志力?一个连活着都嫌麻烦的人,怎么能驾驭死气?

花九重不觉后退一步,因为荼良往他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带着太多情绪,却唯独没有杀机。花九重无法理解,荼良到底在想什么。

眨眼间,荼良从空中瞬闪回到地面,抱起伤重的南风,嗖嗖嗖几下,融入浓浓夜色,没影儿了。

——

“该死---我的地网---”

没了地网,他如何与天衣童子抗衡?

天衣童子盯着花九重,摸着小下巴思索了半晌,歪着小脑袋瓜问:

“我爹为了你,捅了我一刀。你又是为了谁,捅他一剑呢?”

“自然是为了你——”

为了让他灰飞烟灭。

“你的心——在撒谎——”

话音落下,下一刻,天衣童子便窜到花九重跟前,小手直接扎进他的心口,抓住鲜活跳动的心脏。

“唔---”

花九重口吐恶血。

“主人---”

剑灵御剑刺过去,却在仅仅一步之遥的时候,变成毫无光泽的废铁坠落地面。

——

早前来到人间的末路天衣,多是没有神智的,不足以致命。而眼前这位天衣是个童子,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和本事,动起手来毫不含糊。花九重失去神力,只能靠身体的本能来抵御攻击。

说是抵御,其实是以卵击石,不知道碎了多少次,他隐约感觉到命格有损,出现了裂纹。裂纹在慢慢扩大,试图瓦解一切。

——

“不---我不能死---我不能---”

血肉模糊的花九重从废墟里往外爬。

天衣童子对此表示不解,指着满地残尸,道:

“他们都能死,为何就你不能呢?”

“因为---”

因为他还没能完成青燕子的嘱托吗?可仔细回想,近些日子,这桩桩件件,哪件是她嘱托的?

难道真如她所说,他一点也不在意她是否会失望吗?这是为什么呢?明明她死的时候,他感觉天地都暗了呀。他确信,他心里有她。他记得,不久前他还盼望着,去一个有她的地方过安稳日子。

【花九重,我能奢望你,在往后的一万年里,照顾好阿梅,照顾好南风,照顾好所有我在乎的人吗?】

她用了‘奢望’这个词,莫不是早就有所察觉?

他把荼良推进晦气火海炼化地网时,他在想什么?对了,他在想如何灭了天衣,如何奔一条活路,如何变得更强,如何主宰自己的命运。

青燕子呢,他把青燕子置于何地?

“我——我——”

都干了些什么?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末路为衣 “啊---”

花九重大喝一声,以掌心拍地面,借力而起,扑向天衣童子,速度快到出人预料。

擦肩而过时,咔擦一声,身首分离。

一脚踢来,身子飞去老远。天衣童子提起花九重的头,盯着那汩汩而下的血流,有些不耐烦了,喃喃道:

“想不到,这命格还挺结实---”

小手迅速抬起,一击下去,定能将他的头砸成肉酱,进一步破坏命格。

就在这时,一滴火星悄无声息地落在天衣童子右肩上。童子被火星吸引了视线,迄今为止,还从未见过不畏惧死气的火。

“这是---地狱流火---”

轰地一声,火势蔓延开来,摧枯拉朽之力,鬼市街道顷刻间归为虚无。地狱流火,不灭的火种,拥有焚灭死气的力量,凶险又强大,据说当初天地至尊九天帝君曾想杀了九燚天君,驾驭流火,却被流火焚伤,一怒之下聚集诸神之力,将流火驱赶至罪域。

隐隐约约,青丝翻飞,花哨衣裳飘摇,一抹绝色。

天衣看见女子身后出现罪域生门,顿时大惊失色。此女来自罪域,能驾驭地狱流火,神力远在王者之上。飘飘渺渺,又近了些,童子才知,那不是女子,而是一位比女子还要好看的男儿郎。

“小鬼---末路天衣,可不止是他一人穷途末路。命格破碎,星云炸裂,由死气汇聚而成的你,若遭生命之水反噬,亦会灰飞烟灭。多好的衣裳啊,若是就这样毁了,太可惜。不如随我入罪域,我向你保证,万年之后,你想要的,都能实现。”

“你是谁?”

“妙香佛,摩叶---”

这名字对天衣童子来讲,太陌生。

“跟我走吧。你娘不认你,你爹不要你,你留在人间,图什么?”

三言两语,正中天衣的心思。

软硬兼施下,天衣改了注意,放过花九重,随着妙香佛踏入生门。通向罪域的道漆黑无比,哒哒哒的脚步声于黑道中回响。

“我说,你可是看上了那个自私鬼?”

“何出此言?”

“若不是看上了,你救他作甚?”

“我救他,乃是受人之托。”

那是来自地狱火海的祈求,诚挚又无奈:

【妙香姐姐,再帮我一次--】

“如此说来,是拜托你救人的那位,眼光不行啊——”

黑道尽头处,光芒万丈。从高山跃下乱世,妖魔互相残杀。妙香佛拂袖烧出一条光明大道。天衣回头看了一眼消失于空中的生门,小跑追上妙香佛的步伐,越走越远。

——

旧时,青燕子于佛前焚香。

【妙香姐姐,你这身禅袍也太花哨了吧---我看不像佛徒,倒像是待字闺中的---哎呀---】

【扫地去!】

【又扫啊,不是刚扫过吗?】

有一次,青燕子泡了温茶,找他闲聊解闷。

【妙香姐姐,我看你也不像六根清净、看破红尘的样子,为何要剃度出家呢?】

【树动因风,树不动,是风动---】

他以为,不是他未看破红尘,只是她用红尘之眼看他,所以尚有世俗的影子。

谁曾想,竟然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

千佛塔,断崖边上,妙香佛凝望流火深渊,眸中秋波,化作袅袅叹息。

“天地造化,生佛心苍狼,号无妄菩萨。若邪,十世轮回苦,你可还会记得绛国皇子摩叶?”

昔日国虽小,但天地郎朗,心中敞亮。

【他们快来了,忍住,就差最后一个香疤了。别哭,挺住,痛了就敲木鱼---】

父王逝世,宫廷政变。为了活命,他忍痛剃度,装出一副看破红尘的样子,和若邪一起拜入空门,修习佛门道法。

后来,若邪竟真的看开了,修为突飞猛进,继承了前任空门之主的衣钵。两人关系日益疏远,妙香佛心中不满,当看见南华多次明目张胆勾引若邪时,怒火难自持,便耍了手段,怂恿小师弟毁了南华的清白。后来此事败露,妙香佛与空门之主彻底决裂。

——

“鹤戾---下来—扶我一把---”

暗夜街巷,空无一人。

鹤戾漂浮空中,俯视在地上挣扎着站起来的花九重,却没有动作。青燕子临终前说过,她可以把命交给剑灵,但要剑灵在花九重和荼良之间作选择。

所以那最后一剑,不过是个形式。无论花九重是否捅那最后一剑,鹤戾都会认他为主。

“鹤戾——啊——”

好不容易挣爬起来,又瘫地上,吃了一嘴土。

青燕子还说,就算剑灵不小心选错了,良禽择木而栖,可以再选。

如今花九重命格已损,天赋尽失,与凡人无异。

“鹤戾,你去哪儿---鹤戾---回来---”

当然是寻个更相配的主人,寻一个不会辜负他的忠诚的主子。

——

“快看,那不是花九重吗?是他---赶紧抓起来,送官府去---”

“送什么官府啊---官官相护,就地宰了---”

——

阿满在街头小巷,无意间碰到花九重。他帮花九重疗伤。花九重慢慢苏醒了,问道:

“可兰呢?”

“刚刚还在呢——”

看来,可兰亦对他的表现无比失望。

“小家伙,天快黑了,外边危险,你走吧——”

花九重拄着拐杖,蓬头垢面,像个乞丐,一瘸一拐地出了城门。四方鬣狗齐聚,蓄势待发。

他直视那残忍的红眸,自嘲地笑了:

“原来,我不是你唯一的选择——我不是——哈哈哈——显然,公子荼良比我更可靠——如此也好,总不会教你太过失望——”

鬣狗袭来,疯狂地残害他。直至夜近天明,曙光降临,鬣狗才散去。

他睁开迷离双眸,眼前被朝霞映照,一片鲜红。她一袭红衣,立于空中火莲之上,背对着他。

“你来了——”

呢喃一声,无力的四肢抓蹬地面,竭尽全力爬向他。

【花九重,你要学会克制内心深处邪恶的一面,不要再为屠戮生灵找借口了。你老说你在意我,中意我,事实上,我从你身上,感受不到半点爱意。一万年很长,你若是想要弥补,还有机会——】

她消失了,天地间安静如一滩死水,过了许久,才传出他的哭泣声。他确实不知如何去爱一个人,因为他的养母杜香叶身上根本不存在纯粹的爱,就连疼爱花九重,也是以报复花无期的姿态。

杜香叶用她的死,把花九重推进仇恨的深渊。

“啊——”

长啸过后,他嚎啕大哭,声音极为悲怆。

章节目录 前事引 陆公子听人高歌,声音婉转悦耳,寻到水井边。

月色皎洁,一张绝美面容,露出水面。

那日之后,公子每闻歌声,便会跑来水井边。

某日,水中女子开口了。

【我叫阿华,公子贵姓?】

【免贵,姓陆---】

他们开始谈天,谈地,谈人生悲喜。

这是个秘密,终于被陆公子的枕边人发现了。

【来人,给我填了这口井---多搬些石头---往里边砸---砸死那条贱鱼,敢勾引我夫君---】

没多久,陆公子抑郁而终。

临终前,他的夫人泪流满面,道:

【相公,你可知她并非凡人,你就是轮回转世,也见不着她。她是陵鱼,触犯天威被贬下凡间的妖孽---】

章节目录 第一章 青冢冤魂 魔障生罪业,百兽枯骨堆积的地方,常有魔障业林现世。

“你确定傅余渊在里边?”

“公子荼良捎来的口信,不会错!”

梅长雪将老虎头骨踢上枯骨小山丘,百兽枯骨聚齐,上方有黑气云集,化作两扇门。百川归入海,但凡罪业之门,必通向业林。

“等等---”他拽住她的胳膊,警觉地说道,“先别进去---万一里边---”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走!”

——

罪业之林,没有生机,一草一木,一花一石,都是瘴气罪业所化。瘴气中混杂着死气,化作鬣狗伺机偷袭。目不能视的情况下,梅长雪只好拽着牧九川,凭直觉逃。不知不觉,竟穿过了迷雾,来到荒丘坟地。

“你看,那些畜生怕了---”

鬣狗一改常态,站在远处观望,这让牧九川不得不怀疑,一物降一物,只怕坟地里还有更厉害的狠角色。只是此时此刻,前边就算是刀山火海,也退无可退。

“这碑上有字---西门欢?”

字乃血光所化,甚是诡异。

“有些耳熟---”梅长雪凑过去,盯着血字瞧了半晌,才恍然道,“我想起来了,吴三曾说过,前任青女复姓西门,单名一个欢字---”

两人在坟地里探索了许久,最后驻足在新坟前,大惊失色。

“青燕子的墓碑---难道历任青女皆葬于此处?”

心里有了疑问,她便想要求证。

“梅长雪,你做什么---”

只听轰地一声,梅长雪一刀劈下去,坟冢裂开,里边空空如也。

——

“如我所料,空的。”仔细想想,里边怎么可能有尸骨呢?命格若毁,血肉之躯化作流沙,归于尘埃中。梅长雪折回西门欢的墓碑前,劈开坟墓,也是空的,“到底是谁立的碑?莫非是傅余渊?不,现在下结论言之尚早——”

“梅长雪---那里---”牧九川沉声喊道,并靠近那座冰冷的玉石碑,“泛着冷光,果真是玉石所造---”

坟地周遭不见枯草,血气凝结为五个字,‘四虚半梦之墓’。

“四虚半梦?复姓四虚么?好奇怪的姓氏——”牧九川喃喃自言道。

梅长雪凝聚血气,轻抚圆润墓碑,眼睛里映出物是人非的凄凉,凄凉中又透着些许不解和迷惘。很显然,她并未得到想要的答案。

“你干什么!”

见她又提刀,他紧张地大喊。

“劈开,求证。”

说着,大刀嗖地劈上坟头。说来也奇怪,削铁如泥无坚不摧的血气大刀,竟劈不开那松松软软的黑土。梅长雪正纳闷呢,却见袅袅黑气从黑土中溢出,四处乱窜。远处传来鬣狗的嚎叫声,梅长雪顿时脊背发凉,心中油然生出想要逃跑的冲动。

“不好,快走---”

梅长雪一把抓住牧九川的手腕,飞身跃入空中,御刀逃离。未曾想那些黑气忽然间化作冷光锁链,密密麻麻,无孔不入,铺天盖地而来。更离谱的是,锁链异常结实,根本斩不断。

“牧九川---”

她被锁链绑了,拽下地面。

“梅长雪---可恶---”

情急之下,红眸乍现,佛涅现身,试图挣脱锁链,最后也被锁链拽落地面。坟头裂开,如一张巨口,吞了两人,而后慢慢合上。

——

“公子,公子,终于醒了---”

当他醒来,发现自己身处青山绿水间。那位唤醒他的神秘女子自称青女,名唤苏觅,独居于此,苦守一条燕子魂道,不知岁月流逝。

“你到底是谁!”牧九川开门见山,质问女子,道,“前任青女已将命格修复,自此人间再无青女,你怎么可能是青女。”

苏觅神色不改,道:

“诸神总说,凡夫俗子,不知天高,果然不假。凡间的青女,属地神一脉。我是神界青女,高居八重天,乃天神,两者岂能相提并论?”

他从苏觅口中得知,脚下这片世外桃源,不在凡世,而在神界,诸神闻之丧胆的青冢。神界也有冤魂怨气,此消彼长,万物之间相生相克,当神修为日益精进时,怨气的执念也就越深,越强。黑暗之气,森罗万象,可惑心入魔,诸神惧之才将黑气封印于青冢。因黑气与燕子黑羽同色,故得名燕子魂。

而苏觅则是受命在此地看守封印,防止燕子魂溢出魂道,祸乱神界。

牧九川随青女翻过几座花丘,仍旧不见梅长雪。

“你的朋友应是去了别处。我并未察觉到地神的气息---”

“什么意思?难不成魂道还有岔路不成?”

“嗯---”苏觅点了点头,道,“近百年才形成的岔道,我本想禀明神皇,查明岔道通向何方。可惜魂道了解我的意图,设下各种障碍,千方百计阻止我离开。”

“会不会通向人间的魔障业林。那里有一片坟地----”

“那是单向生门,只入不出。四虚神女半梦,因入魔堕入人间,后不知何故,化作黑土坟地,超度青女,并开了一道只入不出的单向生门。你可能不知,这青冢,亦是罪域一隅,若能驾驭死气,可以在九重天下任何一片天地,开启生门。若是不能驾驭,运气好的话,还能重见天日---运气不好,便会生生世世,困于此地,枯骨腐朽,魂魄也不得解脱---”

他察觉到她的语气里夹杂着恐惧情绪,神情也不似方才那样淡然。

“你说,魂道里有一条岔道,你可尝试过?说不定,那就是生路呢---”

苏觅摇了摇头,道:

“燕子魂道,森罗万象,毁天灭地,又怎容得下一条生路?我是不抱希望了,好在此地鸟语花香,也不会太闷,再等个几百年,还会有青女受封来此,陪我聊天解闷---纯善神女,千年一劫,她们怀着希望而来,我最喜欢初见时,那张天真的笑颜---”

这话听得牧九川头皮发麻,千年一轮,运气不好的那些青女又去了何处?

“我想试试那条岔道。说不定我的朋友就在那里等着我。”牧九川笃定地说。

“看见那条黑河了吗?你朝着河中央走,你会慢慢沉溺,越沉越深,直到快要窒息时,水底的魂道自会打开---魂道枯骨堆积,你可要小心了---”

苏觅看见他义无反顾地走进黑河,待河水即将没过牧九川的头时,她那纯善的脸上突然浮现令人毛骨悚然的阴笑。

“四虚半梦,你的再造之恩,苏觅没齿难忘---”

黑河高涨,牧九川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果不其然,即将窒息时,魂道开启,他踩着满地枯骨向前。

“梅长雪---梅长雪---你在哪里——梅长雪——”

此时,他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低吟:

【嘶---你可知道风吹骨头的滋味---不---你知道---你生来便是这副模样---】

语气阴森,似鬼魅在耳边低语。

“谁在说话---”

不是梅长雪,就有可能是敌人!

章节目录 第二章 枯骨半梦 “谁---啊---”

剧痛传来,眼前黑影闪过,尽管佛涅苏醒,也未能阻止对方糟践牧九川的血肉之躯。那是一具成魔的枯骨,未见它挥手,魔爪便已扎进血肉,撕起来一块,啪地贴它自己的骨头上。

【不够---不够---还不够---】

佛涅仓皇后退,心中害怕极了,就目前的形势来看,枯骨妖完全有本事将他剥皮抽筋,碎尸万段。眼看魔爪就要碰到他的脖颈,佛涅暗叫一声糟糕,苦心经营的皮囊莫非真要毁在这骨妖手里?

就在这时,凭空飞来几把大刀,挡住了骨妖的攻击。一眨眼的功夫,佛涅便被梅长雪的刀域卷了进去。刀域中刀光映照,天地一片敞亮。骨妖捂着骷髅头张大上下颌骨,好像是被刀面映照的自己吓到了。这很是奇怪,按道理骷髅没有五感七窍,它却能感知,如常人一般。骨妖在万刀中仓皇穿梭,完全乱了阵脚。

红眸褪去,牧九川清醒过来,也顾不上什么圣御大将军的形象,当即哇哇大叫起来。

“行了,不就少块肉么,又不是碎尸万段,大呼小叫做什么。”

梅长雪蹲下身,往伤口处注入血气。

“你说得轻巧,有本事你也掉两块肉试试---”

牧九川倒吸几口凉气,埋怨她站着说话不腰疼。

梅长雪没吭声,只是默默加速血气的注入。

“对了,你去哪儿了?”

看见血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牧九川心里也就踏实了。

“刚从青冢出来——”

“什么?你也去了青冢?苏觅不是说——”

“妖女之言,不可信——”

——

骨妖在万刀之间又蹿又跳,甚是滑稽。

“你是说,苏觅在撒谎?诶——怎么才一会儿不见---就变样了---”

牧九川吓了一跳,不觉咽了咽喉咙。

“这---”梅长雪也是此时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大杀四方,一路杀到这里,只顾着搭救牧九川的肉身,忘了隐藏尊者真身了,“一具皮囊而已,我还是我。”

骨妖好像听见了,就跟受了刺激一样,嗖嗖往这边扑来。

梅长雪御刀为墙阻挡,大喝一声:

“四虚半梦!够了!”

——

骨妖在刀墙前怔住了,又作捂脸状。

“她便是四虚半梦?”牧九川惊呆了,道,“她不是入魔,堕入人间,化作黑土坟地超度青女么---”

“苏觅说了一半,藏了一半。入魔堕入人间,化作黑土坟地的,是半梦的魂魄。”梅长雪说,“苏觅想取我的命格,巩固她的肉身。我负伤逃入魂道,被燕子魂卷入她的梦魇中,用一命换了真相。苏觅才是骨妖,她曾蒙受青女半梦的恩惠,陪伴半梦看守魂道。然而,她却因为自己的贪婪,偷袭半梦,窃取半梦的皮肉,导致半梦含冤而死,魂魄怨气太重,入魔堕世,而枯骨却带着执念,守在魂道里,期待着和皮肉重逢的那一天。”

所以苏觅不是出不去,而是不敢进魂道。她下毒手时肯定未曾料到,她竟然敌不过半梦的枯骨。

【我的血---我的肉---我的皮---还给我---还给我---苏觅---苏觅!】

牧九川又听见了,响彻耳边的幻听,如执念,疯魔不肯离去。

——

“现在怎么办?杀了她么?”

“半梦的神躯坚不可摧,我的刀虽锋利,却也无法将她摧毁。再说,我们若想活着离开这里,就不能和她硬拼。我们需要青女,指条生路---”

“你想回去找苏觅?”

“苏觅肯定是要找的。不过我找苏觅,可不是因为她是青女。不,她只是冒牌青女,从未得到过燕子魂的认可,尽管她拥有半梦的皮囊---”

“你的意思是,必须得到燕子魂的认可,才算真正的青女吗?可苏觅说,青女是神皇册封的---”

“册封只是一个仪式,册封前要针对能力、品行等等进行考察,就跟人家选拔官员一个道理。燕子魂考验,是最后一关,也是最重要的一关。”

“这些你是如何知道的?”

“她说的---”梅长雪说,“我只是在复述枯骨半梦的话—”

“她既然能说给你听,为何不同时说给我们两个人听?还要你费事转述?”

梅长雪顿了顿,面色有些尴尬,憋了片刻才道:

“半梦说,她不想和怂包直接对话---更不想听怂包问东问西---”

“你---”

牧九川气炸了,自己天生凡躯,和她们这些神有什么可比的?

——

枯骨半梦带路,两人跟在后边。

“梅长雪,说句实话,之前我还想着,来日方长,总有一日我神功大成,定能帮你护你,现在看来,这辈子怕是不可能了。不过,你是神,活个千秋万载不成问题。若是来世我转世为神,我定修绝世神功,不余遗力护你---”

“今生乐不记前世愁,转世轮回后,便是新生,你不会记得前世的执念,只会记住此时此刻的悲喜。说不准,前世你也说过同样的话---”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她或许是特别的,但这种特别,不会持续生生世世。万世轮回,一世一缘,真正不忘的,是永生者。

“或许不是遗忘,只是看不见故人,也就无法触景生情,回想前世的初心---来世也好,来世的来世也罢,只要你敢见我,我就敢认你---”

“认我做什么?”

“自然是---咳咳咳---”

他用咳嗽声,替换了即将脱口而出四个字,‘再续前缘’。好在梅长雪未曾留意到他的异样,因为枯骨半梦已走到魂道尽头处。

“门开了---小心,别让苏觅偷袭了---”

视线豁然开朗,鸟语花香,一片净土。

“分头找吧。”梅长雪对枯骨半梦说,“---若发现苏觅踪迹,你就用黑气在空中画鬼脸---越高越好---”

两人朝着日落方向走了几步,梅长雪忽然开口问他:

“牧九川,你怕吗?”

“怕?怕什么?”

“怕本事不够,受人欺负。”梅长雪说,“如今我算见识了,一山更比一山高,尊者之上还有王者,王者之上还有---”

天有九重,人间有九个,她身处人间一隅,便熬得心力交瘁,这日后该如何熬啊?

大道艰难,任重而道远。

他低下头,拳头握紧了。他不得不承认,这一世,他护不了她。

可笑的是,他曾经还许了誓言。

章节目录 第三章 骨妖有恨 混沌之外,万妖聚集。骨妖一族独霸一方,那时苏觅不过懵懂年纪,远远仰望一族之首玉骨娘娘,心想哪怕只是一天,也要站在那个位置,让万妖敬仰,诸神畏惧。

只是没多久,玉骨娘娘寻了血肉皮囊,弃族人而去,自此下落不明。

多年之后,神界传来玉骨娘娘的死讯。据说,她本可以逃脱,却为了一位神君,束手就擒,甘愿赴死。苏觅只以为玉骨娘娘老了,愚笨了,才会被神君蛊惑,直到某日她碰上心仪之人,才知道她也可以一往情深不惜命。只可惜,对方不稀罕,偏偏对只见过一面的四虚神女半梦念念不忘。她处心积虑,终于见到了云游巫山的神女半梦,顿时怒火中烧,没想到自己竟然输给了一个相貌平平的闯祸精。

更可恨的是,神女无心,半梦根本不记得自己曾经多管闲事救了一只几千岁的暗鸦。如此践踏人心的神女,不杀之,难消心头之恨。

可凭她的实力,只能智取,不能硬来。

她蛰伏多年,一朝偷袭。

——

水面起涟漪,苏觅立于水纹之上,眺望山顶,露出诡异一笑。

“来了---”

话音落下,牧九川和梅长雪同时从山丘之巅跃入黑河,于黑河中浮浮沉沉,不能控制自己。

——

“可恶---她---唔---”

河水灌入口鼻,难受极了。

牧九川越沉越深,眼看着梅长雪离自己越来越远,努力将手伸向她。

【不---梅长雪---回来---】

影子越来越小,最后化作细小的黑点,彻底沉溺。

【该---该死---】

没想到,苏觅会御骨。

——

“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回来。”苏觅一把抓起湿漉漉的梅长雪,见有大刀飞来,一怒之下,御骨移位,使得梅长雪惨叫连连,连御刀的精神力也没了。“他快死了,你不想救他吗?”

汗水打湿额头,梅长雪上下牙齿打颤,冷声说道:

“他本就是死人,何需搭救?”

“人是死的,但心是活的,不是吗?”扑通一声,梅长雪又被抛入河水中,“同处一个屋檐下,点点滴滴,你舍不得。我要的很简单,只要你肯把命格交给我,我便放了你们---”

看来,骨妖苏觅不仅会御骨,还懂得窥伺人心。

“不可能---唔---”

再次沉溺,河水涌进五脏六腑。大刀与大刀在空中相撞,砰地一声,迸出璀璨的火花。那一闪而逝的火花使得苏觅微微愣了神,记得妖界亦有昙花,昙花一现时,也是如此,璀璨夺目,轰轰烈烈。

——

“原来你是想乘机向枯骨半梦求救啊---哈哈哈---你太天真了---枯骨虽有执念,却丧失五感,看不见,听不见,更闻不见血肉的味道,如何寻我---”

梅长雪快要窒息了,这时山丘之巅出现一具枯骨。苏觅大惊失色,只见那枯骨纵身一跃,如离弦之箭冲向苏觅,瞬间将苏觅击飞老远。

她没想到,残念枯骨竟然于魂道中,修出了五感。

——

“呼---”

梅长雪冒出头,大口大口地吸气,瞥了一眼半梦和苏觅的战场,确认半梦尚处上风后,立马潜水去寻牧九川。她一直潜到河底,在骨头堆里寻到牧九川。他被怨气缠身,两只红眸如火在烧,笑容狰狞如鬼魅。

她试图用血气超度那些怨气,却没想到因此激怒了怒气,自己也被缠住了。血腥的记忆侵入脑海,一张张天真的面容,被苏觅残忍摧毁。

【报仇---杀了她---杀了她---】

“好---杀了她---”

梅长雪放弃抵抗,抓住牧九川的手,带着怨气,浮出水面。

——

没想到的是他们刚露面,就被苏觅控制了身体,反而进攻枯骨半梦。好在梅长雪虽然不能驾驭自己的身体,却能御刀抵抗,才避免了枯骨半梦陷入三敌一的境遇。

梅长雪乘苏觅不注意,御刀劈进苏觅的腰部。

“找死---”

苏觅大恼,杀机显露。

——

“唔---”

梅长雪口吐鲜血,身体里的骨头在方才一瞬间,全碎了。

牧九川也是同样的遭遇。

两人同时跌落,砸进沙堆里。

——

“啊---”

苏觅的头皮被半梦扯掉,身上其他部分皮肉也未能幸免。这就是她动怒报复梅长雪的代价,给了半梦可乘之机。一块又一块,鲜活的、滚烫的、血淋淋的皮肉,四处乱飞,惨不忍睹。

“半---半梦---”

因果报应,没想到还是没能守住这身皮肉。

枯骨半梦揪住苏觅沾血的腿骨,用力践踏,直至粉碎成渣末才停手。

——

【找回来了---都回来了---】

皮肉沾了黄沙,枯骨半梦将它们聚到自己身边,执念满足了,钻出枯骨,消失了。

——

“牧九川---你怎么样了?该死---明明注入了血气,为什么不会愈合---”

此时的牧九川,如同散沙捏的,一碰就散。

“难道---是这些怨气阻隔了血气不成?”

思及此,梅长雪便以血气作引,将怨气引到地上散落的残骨中,再注入血气,碎骨果然愈合了。

——

“奇了怪了,苏觅既然懂得御骨术,为何会败给枯骨半梦?”

“她好像无法控制半梦---”

梅长雪也是多年之后机缘巧合之下才知道,御骨术分两种,御活骨和御死骨,苏觅所精通的便是御活骨秘术。而枯骨半梦不过是一堆靠着执念苟延残喘的死骨,自然无法被驾驭。

——

魂道绵延无穷尽,前方出现了岔道。

“果然有一条岔道。”牧九川一把抓住梅长雪的胳膊,道,“走---这边---”

两人一直走,直到牧九川快虚脱了,才找到魂道漩涡。

梅长雪先跳下去,牧九川紧随其后。

——

坠落,无尽的坠落,仿佛没有尽头。当他们闯出漩涡,眼前豁然开朗。太阳高照,青青河边草,鱼儿嬉戏过,一处玉坞飘于水面上。

两人走进那玉做的房子里,碰上一位绝色佳人,似梦似幻。

“小郎君去了天山,说是要去拜访故人。”

——

走了老远,牧九川回望玉坞,暗暗惊叹,从未见过这等美人,赏心悦目,浑身上下不见半点瑕疵。

“别被她的表象所迷惑,否则末路有由它,谁也救不了你。”

“谁说我被迷住了---笑话,我是那种贪恋美色的男人吗?”

“那你频频回头是为何?”

“我---我就是---觉着那座玉坞雕琢得精妙---多看了几眼---”

梅长雪投去一个鄙视的眼神,敢做不敢当,算什么男人!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大道难行 “快看,玉坞,又绕回来了---”

山山水水走过,又回到原点。他们见了由它,由它还是那句话,好像他们刚刚见面似地。水面无波,平静如死水。梅长雪打量四周,日头还挂在正中央,不见西沉。迷局重重,想必此地也是业林一隅。

“敢问仙子,鬣君临行前,真的只交代了去处么?”

末路由它双眸清澈如水,小声回道:

“小郎君所言,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叹息,我也不会听错。仙云命女有大道之心,耐心些,罪业迷林拦不住你。”

牧九川想继续追问,但还未开口,就被梅长雪拽了出去。

——

“她分明就是在耍我们,你为何不让我问个清楚?”

“若是你问了,她不肯说,你又当如何?别以为人家模样娇媚柔情似水就好欺负,那可是上古时期的神,你我在她面前,还不如蝼蚁呢---”

牧九川吓到了,好半天才结结巴巴道:

“我---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认怂呢---看来,是个狠角色啊---”

“谁认怂了?这叫自知之明。”

不过,如果真如由它所说,为何梅长雪还会被困在此处?由它提到大道之心,难道大道之心决定了是否能走出迷林么?

思及此,梅长雪停下脚步,侧头盯着牧九川,细细打量,瞧了好久,就是不吭声。

——

“你---你这么盯着我作甚?”

总觉着,是不怀好意的眼神。

“我问你个问题。如果狼扑向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你会怎么做?”

“这还用想啊,杀狼救人呐---”

“那如果是猎人,要射杀一只小狼呢?”

“我---我会劝他,上天有好生之德,小狼也是一条命呐---”

“那如果猎人一意孤行,杀了小狼,老狼要杀了猎人的孩子复仇呢?”

“孩子何其无辜,当然要阻止了---父母的罪孽,怎么能让孩子偿还。”牧九川感到莫名其妙,便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梅长雪转身,对着那一树桃花,陷入沉思。

“妖道吴三曾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我的回答和你一样。他说,这只是小道,可以做一个好人,但是难成大器。不过,我现在想明白了。神有神的道,人有人的道,狼有狼的道,大道万千,自有定律。冬天来临,狼不吃人就会饿死,人不吃狼也会冻死饿死。小狼可怜,大狼就不可怜吗?小狼可恨,大狼就不可恨吗?牧九川,永远不要忘了,大狼会吃人,小狼也会,只是吃得少一点,人也是一样,永远不要被表象所迷惑---”

“你到底想说什么?”

“大道难,是行路难---”

想永远比做容易。

她闭上眼睛,放空一切,屏蔽牧九川喋喋不休的问题。繁花似锦又如何?姹紫嫣红,不是她的道,与她无关。青山绿水,渐渐枯萎枯竭。

朝夕相处又如何?不过是一份缘而已,她可以抛弃,可以忘却。

可若是如此,她又为了什么,必须破这迷林呢?

——

枯萎的碎片化作巨大的漩涡,将她卷入其中。漆黑阴暗,她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牧九川在大声呼唤她。声音来自四面八方,找不到方向。

“不---不对---”

冷静下来后,她渐渐觉得自己被骗了。方才的一切不过是幻境,这里也不是魔障业林,而是魂道岔道。没有青女引路,他们根本出不去。想必燕子魂洞悉了他们的心思,故意布了局,就等着他们越陷越深。

“半梦---四虚半梦---你出来---我知道你在---半梦---你给我出来---”

解铃还须系铃人,出口和入口定有关联。

——

黑暗之中,青光汇聚,不久化作一位神女。确实如苏觅所言,容貌不出彩,也少了昔日该有的灵气和亲切感,像是一具空壳。

“你在叫我吗?我都快忘了,我曾是四虚之地最年轻的神女,名叫半梦---”

“我帮你杀了你的仇人苏觅。”梅长雪说道,“你必须帮我,离开这里---不,还有牧九川---”

神女先是流露出茫然的眼神,而后沉思了片刻,似乎回想了起来,点了点头。

“你可以走,但他不能---”

——

“为什么?”

“魂道之主不愿意让他活着离开。走吧,我替你开路,乘我还清醒着---”

“不行,他必须跟我一起走。我不管魂道之主是谁,牧九川帮过你,你就得报答他。你欠他的,与旁人无关,你不能把他留在这里。”

神女闻言,竟然笑了,道:

“你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具体叫什么---我忘了,不过,有情,有义,更有趣---”

话音落下,青光化作冷光锁链,拴住梅长雪的腰,往某个不知名的方向拽。

——

“牧九川---”

“梅长雪!”

擦肩而过时,两只手瞬间抓紧。

“抓紧我---不要放手---不要放手---”

风刮得牧九川睁不开眼,根本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只是默默祈祷她,千万不要松手。

——

轰隆一声,墓碑裂开,两人飞出去,砸落旁边的坟头前。

“牧九川,你怎么样了?牧九川---”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耳朵里嗡嗡作响,好像钻进了一群蜜蜂似地。

冷光锁链再次化作神女模样,梅长雪冲她颔首致谢,道:

“多谢神女相救---”

“无需谢我,救他的人是你---”

神女形神消散,化为黑烟,钻回坟墓,自我意识泯灭,与魂道融为一体。而此时,墓碑上的字消失了,成了一座无字碑。

梅长雪轻将手放在玉碑上,以血气探索与玉碑相关的血腥旧事。

——

“原来如此---”

明白了,梅长雪终于弄明白了。

“你发现了什么?”

“半梦入魔来到人间,造了杀孽,人间命女替她顶罪,才被巫山赐末路天衣---那时的天衣乃是用晦气织成的-----恰恰相反,不是半梦超度人间青女,而是人间青女在超度半梦---”

“先别管了,门开了。快看,那边有光---”

“好---”

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先走为妙。

章节目录 第五章 戍南镇 戍南镇位于陵南西部,乃军事要镇,紧挨着万峰林。过了万峰林,便是赫赫有名的赤壁大峡谷。峡谷仅九丈宽,再往前,属于名宿国地界,站在峡谷这边常常能看到名宿国将领带兵巡逻的英姿。

“这也叫客栈啊,可真够破的---你看这柜子里,多久没打扫了,还有这床,也太难闻了---”

一进门千面女就开始嫌弃、埋怨,完全忘了当年她尚未成为鹊桥仙前,过的日子比这还苦呢。

“偏远地界,有得睡就不错了。”南风拂袖除去桌椅上的尘土,悠然坐下来,“你要是真的接受不了,我可以邀请你睡虫域---”

“咦---”

鸡皮疙瘩起了一堆,千面女回想起之前露宿林中,听南风哄骗睡虫域的经历。

一觉醒来,身边全是蠕动的虫子,吓得差点哭了。

——

千面女闲得发闷,独自离开客栈,四处闲逛,欣赏民风民俗。才走了几里路,就被巡逻士兵询问了不下十次,简直扫兴。就在她准备打道回府时,前方徐徐驶来一辆破马车,马车上插着一面又脏又破的旗子,隐约可见四个字:

万水镖局。

驾驭马车的,乃是位沧桑老妇,带着儿子也去客栈投宿。那孩子心智残缺,眸中时而有血光闪现,看见千面女时,眸中血光更浓了,显然是被鬣狗附了身。

“原来是她---”

南风远远瞥了一眼,便知老妇来历。当初迷局怨魔阿楚被人贩子拐卖,侥幸逃脱后,来到夏遥城。本以为自己已经解脱,却未曾想转而便跌入更深的火坑,先是被惑心术坑害,后被阿南残杀,化为怨魔。水娘子的儿子心智受损,更容易被附身,现在寄居在水安体内的怨魔,不下十只。

——

“你有没有注意到,那孩子手腕上有淤痕---好像是被绳子勒的---想必是他娘怕他发狂,夜里睡觉前,用绳子绑了他---”

千面女盯着对门,生怕对面的鬣狗会跳出来咬她。

南风倒了一杯茶水,道:

“想知道还不简单,待会儿上菜时,叫上她们---看他们寒酸,想必早已囊中羞涩---”

“不行!万一鬣狗跳出来---”

“放心,有我在,它伤不了你。”

——

咚咚咚。

敲了许多下,才有人应门。

“妹妹找谁?”

千面女以真容相见,乃是妇人模样,看上去三十多岁,水娘子唤她妹妹再正常不过了。

“菜点多了,小二又不给换---就想问问你们吃饭了没---要是不介意的话---”

“多谢你的好意,我们吃过了---”

说完,水娘子砰地将门合上。

如此无礼之举,让千面女很是恼火,当即又敲了几下门。

水娘子再次应门,神色更加不耐烦了,道:

“都说了吃过了,你还想怎样?”

“吃过了不代表吃饱了---或许---”

千面女话还没说完,水安便钻出头来,盯着千面女,两眼放光地喊了声,‘娘,我饿---’。

鸡皮疙瘩,又冒头了。

——

饭桌上,水娘子故作不意地问起她们的行程。

“我们来这里,主要是找人---”南风说。

“什么人?”

“不便告知。”南风将一直往身边靠的千面女推远了些,转向水安,道,“水娘子,你家公子的病有多久了?”

水娘子微惊,道:

“姑娘如何知晓,我家安儿病了?”

“双目不明,血光凝聚,显然曾经遭遇大祸,毁了心智。”

一语中的,水娘子红了眼眶,哽咽道:

“姑娘慧眼,我家安儿曾被妖人所害,心智大损。我带着他四处求医,偶尔会清醒写,只是---就跟变了个人似地---”

其实不是清醒了,而是被鬣狗控制了。

——

“我寻了许多大夫,也不见好。”

南风放下筷子,说:

“不如让我试试?”

水娘子微微惊讶,问:

“姑娘懂医术?”

“略懂皮毛---”

“那就不劳烦了---”

那么多大夫都没治好,一个略懂皮毛的黄毛丫头,怎么可能治得好?

“你先别忙着拒绝。这术业有专攻---说不定我那点皮毛,刚好对得上呢---”

——

尽管南风这样说,水娘子还是没报太大希望,但也没拒绝南风的一片好心。南风走到安儿跟前,装模作样地摸脉,询问症状。

“水娘子,安儿都有哪些症状?”

“暴躁---易怒---常说些奇奇怪怪的话---”水娘子心疼地看着小儿子,说,“夜里尤为明显--发疯似地大喊大叫---还会伤人---”

为了避免意外,水娘子只好用绳子绑了他。

——

“我有办法了---不过得等他犯浑的时候才能用---待晚上他犯浑,您叫我便是。”

“什么办法啊---姑娘---”

水娘子不放心,毕竟才见过一次面,吃过一顿饭,不能糊里糊涂地将儿子的性命交予她。

“不能说,他要是知道了,跑了,那就难办了---”

“这---如此---便多谢姑娘了---”

水娘子擦去老泪,往儿子碗里夹菜。

——

饭后,天色渐暗,水娘子回屋,帮儿子洗脚。水娘子听见儿子说,要吃了千面女,吓得大惊失色,忙将儿子绑柱子上。

水娘子走后,千面女合上门往里走,问:

“你打算怎么帮他?”

“不是我帮,是你。”南风说,“你应该知道,鬣狗附在他身上,是为了夺取命水。凡人的命水流动太慢,怎比得上命女?待夜深些,鬣狗自会来寻你---”

“你---”千面女大恼,“他的命是命,我的命就不是命吗?是你答应要帮他治病的,不是我。”

“放心,你的命还在---只是会亏损些血气---”南风宽慰道,“别瞎想了,先睡吧---”

就算是天人之躯,舟车劳顿也是会乏的。

“你不许睡虫域---”千面女要求道,“万一你睡死了,叫不醒怎么办?必须跟我一起睡床。”

“放心---”

“我不放心!想要我帮忙,就听我的,没得商量。”

她才不放心呢,到时候痛的是她,又不是南风。

“成---听你的---反正天人之躯不染尘埃,不怕脏——”

说着,南风倒头躺床上,盯着帐帘上丑丑的流苏,心想,若是青燕子还活着,她会怎么做?

显然不会见死不救。

【青燕子,我不明白,你为何对花九重如此宽容?】

当初南风苏醒后,第一件事便是去找花九重算账,只是半道上青燕子托梦来,要她放他一马。南风不明白,青燕子究竟在期待什么?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寻觅阿华 半夜,两人睡得正沉,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南风姑娘---南风姑娘----快开门啊---你快看看我家安儿吧---”

南风连忙掀开被子,嗖嗖两下闪至门口。

千面女也醒了,穿上鞋跟上去。安儿两眼发红,就像一只拼命想要挣脱枷锁的困兽。

“放开我---我要吃了她---我---要吃了她——娘——你不是最疼我吗?快把她抓到我跟前来——”

好家伙,分明就是鬣狗嘛!千面女发自本能地转身想逃,却听南风一声厉喝:

“千面女,还不快过来帮忙!”

——

“姑娘---你快帮帮安儿吧---”

“水娘子,你别着急,你先出去。记住,无论你听到什么,都不要擅自闯进来,除非我叫你---这点,你能做到吗?”

“我---我能---我这就出去---”

水娘子边擦眼泪边往外走,几步一回头,很不放心。

“我也出去---”

千面女随即转身,跟在水娘子屁股后头。

“回来!”

——

“自私鬼,就知道利用我---”

千面女嘟囔几句,关上门,折了回来。

“说吧,要我做什么?”

“站着别动就行---”

说着,南风迅速挥刀划破千面女的皮肤,控制闪电蛊饮血,再命令蛊虫附在安儿脸上。随后水安眼中有血色溢出,全身上下开始冒黑烟,黑烟在空中化作鬣狗,吞噬蛊虫。

一旦鬣狗吞了闪电蛊,闪电蛊立刻爆破,炸得鬣狗魂飞魄散。

——

“好了没?我快撑不住了---”

失血过多,千面女愈发虚弱,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了。相较于其他命女,她的自愈能力算是比较弱的,不知道是否跟化神的年纪有关。

“还有一只---它好像知道这是个陷阱---故意不露面---”

此时南风灵机一动,当即收起闪电蛊,直接将千面女推到安儿跟前。安儿果然神色大变,黑气钻出身体,化作恶犬扑向千面女。千钧一发之际,南风拽开千面女,一巴掌拍飞鬣狗。

鬣狗撞上柱子,化作黑气钻出客栈,融入夜色中,无迹可寻。

——

“好玩---好玩---”

看见千面女直挺挺地栽倒地上,安儿高兴地大喊。

南风嫌他太吵,便用法术封住他的口,因为解除惑心术的过程异常痛苦,施术者需集中注意力,不能被干扰,否则将会功亏一篑。

她就怕安儿惨叫,水娘子于心不忍,冲进来打断她。

——

“终于结束了---”

南风擦去额头上的汗珠,轻将安儿的头扶正。

“姑娘---怎么样了?安儿他---”

“让他睡吧。醒来就没事了。”

“真---真的吗?”

水娘子不敢过早下定论,一直守着安儿,直到安儿醒来唤她‘娘亲’,她才敢确信,南风没有骗她。水娘子去找南风道谢,没见着人,下去问掌柜才知道她们连夜退房了。

——

枯草丛生,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千面女又开始喋喋不休埋怨南风,大半夜不睡觉,偏要带她来荒郊野外践踏野草。

“你到底在找什么?别走这么快---等等我---”

千面女害怕鬣狗偷袭,自然得跟紧些。

南风放出蛊虫打探,选了个小山丘,坐下来歇息。月落乌啼,夜色最浓的时候,人的心情也不免会受到影响。

“南风,你到底在找什么?”

南风重重吁了口气,道:

“地神阿华---”

“阿华?”千面女大惊,道,“什么来历?”

“关于阿华一族,我也是道听途说。他们曾是天神,高居八重天。后来获罪,被神皇贬下凡间,成了地神。青燕子逝世的地方,曾有阿华出没。我去晚了,没见着---”

“我不明白,好好的,你寻地神作甚?”

“你可听过《万灵之书》?”

“听梅长雪提过。”千面女说,“她也在找那本书。好像说是九命天女遗落凡间的东西。”

“阿华一脉,遍布世间水域,本是消息最灵通的。只可惜后来,天降封印,阻断了交流。我要找到阿华,解除封印,让他们帮我寻找《万灵之书》。”

“痴人说梦吧---天降的封印,你怎么解?”

“我不能,但是公子荼良可以。”

——

那一夜,花九重欲牺牲荼良炼化地网,反倒使得地网认荼良为主。如今荼良拥有驾驭人间死气的能力,再加上他在咒术上的天赋,肯定有办法解除封印。

“说起来,我真想不通。花九重是疯了还是癫了?那种龌蹉事也干得出来---不过,他现在也算遭报应了。那日我策马经过官道,看见他被人追杀---也真够惨的---”

“哼,自作孽,不可活!”

南风咬了咬牙,拜他所赐,她差点命丧黄泉。

——

天快亮了,两人也饿了,便结伴回镇上。南风的美貌惹得过往行人频频侧目。

南风问路边卖烧饼的,道:

“你们镇上,年纪最大,最好事的长者,住哪里?”

“西边,黄粱村---徐太爷---他最爱打听了---”

“多谢---两个烧饼,不放葱---”

“好嘞---”

既然蛊虫打探不到,倒不如找个好事之人,碰碰运气。

——

从镇上赶到黄粱村,不过半个时辰。两人带了小礼物,村民将她们领到徐太爷家。徐太爷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听家里人说有来客,那好事的浊目多了一丝光彩。

“徐太爷,我叫南风,想跟您打听个怪事---”

乘老头不备,南风给他种上真心蛊,如此一来,徐太爷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

那桩怪事发生时,徐太爷才九岁。本来那天徐太爷应该回家的,要不是玩得太晚,也不至于留宿别人家里,看到如此惨烈的一幕。

井中美人泣泪如珠,徐太爷问:

【姐姐为何要哭?】

【我的孩子死了---是我害了他---我应该早些发现,他不是阿华,是凡人---不能长居水中---】

陆家娘子突然出现,破口大骂:

【好个妖孽,还想蛊惑孩子---给我砸——使劲砸——】

那日之后,徐太爷生了一场大病。为防止家里人逼问,便假装忘了那件事。事实上怎么可能忘记?那是一张美到能摄人魂魄的面孔,只要见了她,人间女子便再难入眼。

章节目录 第七章 水中美人 夜幕下,小巷头,两女子拨开枯草,找到废弃已久的枯井。枯井早已被石头和泥土填成平地,静下心听,仍能听到大地之下,叮当脆响的水声和能令人迷失的歌声。

“都填成这样了,怎么弄?要不,我去村里蛊惑几个壮丁?”

千面女掐指算了算,至少得十几个壮丁,才能搞定。

“不用。”

凡夫俗子,最不可靠。南风召唤巨型蛊虫,嗷嗷地几口,便啃出来一个漆黑深邃的大窟窿。

“小畜生挺厉害啊---”

“食金蛊---前不久刚养成形---”

——

千面女壮着胆子趴在窟窿口往里看,果然看到了闪闪发光的东西,游来游去。那是阿华尾巴上的鳞片,光泽变幻,瞅这阵势,地下不是一条,而是一窝。

“这---简直难以置信---”

谁会想到,水下还有这种东西。

“啊----”

千面女听见哗啦水声,有鱼美人从井底跃起,吓得连忙退到南风身后寻求庇护。

鱼美人钻出窟窿,坐在巨大的水泡上。瀑布般的长发,绝美的面庞,不需要眼神,不需要互动,不需要刻意搔首弄姿,似乎她的存在,便是让众生为之倾倒。

——

“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两个小辈---”

鱼美人声音清冷,冰冷的视线窥探不速之客的同时,躲躲闪闪,心中有所防备。

南风注意到她尾巴上稀疏凌乱的鳞片,想必是地下河拥挤,一众阿华烦躁打斗所致。

“我是来问路的---”

——

“哼!我陵国阿华偏安一隅,井底之蛙,帮不了你---”

说着,她转身欲往下跳。

“你真乐意屈居于此,生生世世?就算你乐意,他们呢?你那一窝孩子,他们乐意吗?”

阿华再度浮出水面,不再似之前那般优雅高冷,露出凶狠的眼神,獠牙闪闪发亮。

“你再不离开,我便将你撕碎喂我的孩子。”

水中传来噼里啪啦的响声,没多久,便有四五只阿华冒出头,都被最先露头的阿华斥退了。

——

“正如你所说,陵国不过一隅。你的孩子渐渐长大,地下河早已无处安身。”南风不慌不忙地说,“你肯定听到不少抱怨,食物稀少,空间狭窄---就好像活在牢笼里---他们一天比一天烦躁,打架,闹事---你每次都竭尽全力规劝,或是压制---但其实你比他们还渴望自由---”

“不越界,不闹事,心怀感激,万年之后,我们必能重返天界。这是神皇的承诺---”

当年阿华一族被贬下凡间,神皇许诺他们,只要他们在接下来的一万年里认真反省,便能再次飞升天界,恢复天神的身份。

——

“若真等到万年之后,你们阿华一族,还剩什么?如今尚不满千年,各地阿华人丁凋零,只有你陵国一脉尚全。你这一窝,不是一个家,而是一族。家可以小,但族,必须昌盛。你比谁都清楚,他们必须迈出陵国地界,分散到各个水域---宽阔的水域,丰富的食物,日月的垂怜,才能让阿华变得勇敢,变得强大---”

又是噼里啪啦的水声,水下一众阿华躁动了。

“你说再多又有何意义?你有本事解除封印吗?”阿华观察到南风不自觉地垂下眼,显然是对此没有十足把握,便冷笑道,“不如你我打个赌,若是你能在不惊动天界的情况下解开封印,我可以认真考虑下---要不要回答你的问题---”

——

天神为了防止阿华冲破封印,还在人间设了监察司。而监察司中最出色的,当属陵南巫女。只要封印有异动,陵南巫女便会出现,修复或加强封印。

只是监察司一脉,百年前覆灭了。

据说,是被仙门之乱殃及。

“小范围的封印异动,天界察觉不出什么。但是大范围破阵,天界定会发觉,届时天兵压境,你一个小天人如何应对?你死不足惜,就怕连累了我这一窝孩子---”

如此说来,还不能硬来。

“除非---”

阿华欲言又止。

“除非什么?”南风追问道。

“除非陵南巫女亲临---”阿华说,“监察司一脉虽覆灭,但陵南巫女乃是天神选中的半神命格,无论历经几世轮回,天赋不改,容颜不变---”

话音未落,阿华忽然神色大变。

——

夜色下,一缕缕月芒,由远及近。

“陵国阿华,不用寻了,我来了---”

月芒衣裳飘舞,手持权杖,面带沧桑,岁月刻下一条条皱纹,她看起来至少有八十多岁。

千面女悄悄凑到南风耳边,小声多嘴道:

“这哪里是巫女啊,分明是巫婆嘛---”

结果被陵南巫女听了去,权杖一挥,一道神光绕了一圈,啪地赏了千面女一嘴巴子。

——

“你---敢打我---”

千面女气急败坏,推搡南风去帮她报仇,南风却小声劝道:

“对方修为有可能在我之上,别惹事---”

“啊---哦---”

没了靠山,千面女安分了。

——

“阿华,我可以撤去封印,四方水域,任你遨游。这样,就算神皇怪罪,你也可以推到我头上,全身而退。”

陵南巫女无缘无故伸来橄榄枝,这让陵国阿华很是费解。

“不知巫女,可有所求?”

“别的没有。”陵南巫女说道,“你只需老老实实回答她的提问即可。”

此时南风才意识到,陵南巫女不会平白无故出现在这里,定是被人请来的。

——

“三河阿华曾言,九命天女携《万灵之书》游离人间,将书赠与一位苦行僧。我想知道,《万灵之书》是否还在人间?除了《万灵之书》,是否还有别的路,通向九命天女?”

“你说的这些我从未听说过。”

陵南巫女突然插嘴,说道:

“或许,阿华之主可以帮你。”

“阿华之主?你指的是---”

南风话还没说完,就听见阿华提高音调喊道:

“不---不要去找他---”

陵国阿华神色大变,帝君阳华曾经如梦魇般,萦绕在她脑海,挥之不去。阿华一族最叛逆的暴君,正是因为他傲慢、嗜杀,不服神皇,才导致阿华一族被贬下凡。阿华一族认罪,阳华却始终觉得,自己没罪,几番与天叫嚣,都以失败而告终。他甚至丧心病狂地屠杀了许多顺从神皇的阿华,阿华一族人丁凋零,也是他造成的。

“你知道他的下落---”

“我---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我不知道----”

倘若那个暴君被释放,她如何保护她的孩子?

章节目录 第八章 海伯阿华 “我知道你在惧怕什么。你不愿说,我自己看---”

说完,陵南巫女迅速闪至阿华身后,一掌劈阿华脑门上,源源不断的气从掌心涌出,钻进阿华脑子里。地下河中阿华子孙们感受到了危机,在水中扑腾,嘶鸣,大地开始动荡。

“地动了---快跑---”

千面女往平地跑,死死抱着一棵小树保持平衡,心中暗骂被这老太婆害惨了。

——

【这是窥探神心么?】

南风御气腾空,暗暗自问。

事实上不是,陵南巫女的本事,只对阿华一族有用。为了更好地监视阿华,天神赐了她不少非凡本领。

“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的---他会杀了你---杀了我---他会毁了一切---”

陵国阿华大叫,神谕手令出现,封印悄然褪色,她的孩子四散而去,相信不过一夜间,便能遍布天下。阿华潜入地下河,不再挣扎,只是暗暗祈祷噩梦永远不要降临。

——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谁派你来的?”

直觉告诉南风,不请自来,定有蹊跷。

陵南巫女轻抚权杖手柄处的纹路,道: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希望你们早日找到《万灵之书》。越快越好---我们还会再见的---”

巫女化作月芒,嗖嗖嗖地飘远。

千面女想到自己白挨的嘴巴子,冲着远去的光芒大骂:

“老妖婆,我定会向你讨回来的---”

“行了,别嚷嚷了,先报信吧。”

不管对方有何意图,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不能放弃。南风放飞蛊虫,希望它们尽快找到荼良,转告他阿华之主帝君阳华被关在往生水狱。说来也真是讽刺,南风当年独占往生谷自称往生娘娘,往生河从谷中横穿而过,她日日以河水洗漱,却不知河水汇聚之处关押着一位暴君。

——

夜色糜糜,一道亮光堕入草丛中,化作一男一女。男的一袭墨衣,身上有黑色魂气萦绕,鬣狗站在远处瞻仰其英姿。女子着花哨衣裙,看上去格外地娇俏可人。

“到了---”荼良公子说。

“不对啊---河水汇聚之处,应该是海或者深潭,怎么会是湖呢---”

可兰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果不其然,荼良以黑气解除幻咒后,湖面一望无际,变成了滔滔大海。可兰瞅见海面有幽光,心中不免有些担忧,道:

“你确定不要我陪你?”

“不用。”

荼良盯着水面,褪下长衫,只着深衣准备跳海。

忽然间,湖面幽光消失了,水面出现异动。

——

一只鱼美人扑通跳出到水面,金亮亮的鱼尾巴甩出一串水花,侧卧巨型水气泡之上,喝道:

“往生水狱,凡人勿近,还不速速离去!”

绝世容颜,闪亮的鳞片,确实是阿华一脉。这令荼良感到十分诧异,没想到这里还有守卫。

“在下公子荼良,敢问阁下是----”

“哼---你也配打探我的名字---”

然而话音落下的瞬间,地网自海中窜起,直接将鱼美人网到地面。黑气化剑,穿过鱼美人的尾巴,扎进地面。

“啊---”

——

荼良冷眼俯视惨叫连连的阿华,道:

“何必自讨苦吃?报上名来!可饶你不死!”

“我---我乃---海伯阿华---奉天令,在此---看守---看守---阳华帝君---”

一滴珍珠泪,从鱼美人眼角流出,这是被剧痛逼出来的。荼良抢了珍珠泪,迅速放嘴里,随后一头扎入海中,没了踪影。古卷中有记载,阿华的珍珠泪有奇效,比如能让人如鱼儿一般,在水中自由自在地遨游、呼吸。

“想不到荼良还有刑讯逼供的本事,只是这手段——”

感觉不似之前那么正派。是他早就知道骄傲的鱼美人只能用暴力驯服,还是失了初心呢?

可兰只希望,不要因为地网和鬣狗,迷失了心智。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帝君阳华 海底有暗河汇聚,那是一条静水暗河。顺着暗河向前,视野开阔,隐约能看到暗河边上有块发光的石碑。石碑上有碑文,天神用的文字,荼良不认得,只是大胆猜测,应是在陈述阳华帝君的种种罪状。

碑文之下有蛇皮,看蛇皮大小,当是一条巨蟒。

公子荼良暗暗提高警惕,穿过石碑,一道阴风刮来,他有半晌睁不开眼。好不容易适应了,往下看,却见双脚悬空,下边是死水墨渊,阴风瑟瑟不起风浪,上空电闪雷鸣直击墨渊中心一处高地,乃是苦难地狱才有的景象。他避开雷电,御气来到高地四周,隔着黑火结界,终于见着了因为傲慢嗜杀而获罪的暴君。

铁链锁着他的双手,铁钩钩住他的尾巴,倒吊在刑台上方。他的尾巴形状与外边的海伯阿华不同,不是鱼尾,而是蛇尾。阿华每逢万年大劫,褪一层皮,要褪五次,才会现蛇尾。四方有刑台柱,柱子上边刻着天神的咒语,这些咒语除了能加强黑火结界外,还能加剧刑罚带来的痛楚。

遍体伤痕,遮住那天生的姣好面貌。

——

轰隆---

一道天雷击下来,沉睡中的他慢慢睁开眼,看到黑火结界外渺小的人影,魅惑的唇角微微上扬,那不屑的眼神就好像凡人看见兔子从眼前跑过一样。

对于几万年的大神而言,凡人还不如蝼蚁呢。

“荼良见过帝君---”

“哦?”

区区肉体凡胎,能闯进往生水狱,有点本事。但是还不足以让以孤傲着名的阳华帝君正眼瞧他。

“荼良斗胆,敢问帝君可曾见过《万灵之书》?”

接下来无论荼良说什么,帝君都不再搭理他,似乎当他是空气一样,这让荼良不免有些恼火。

“帝君,荼良虽然长得不如你好看,但你也请你,看我一眼---”

闻言,帝君忽地抬起眼睑,眸中杀机毕露。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竟敢对堂堂阿华之主动怒。敢用命令口吻跟他说话,若非他被困于此,肯定会冲过去,一把捏碎荼良微微抬起的下巴。

——

“看来,是我错了。本以为高高在上的阿华之主,无所不知,现在看来,是我高估你了。”

“小子,激怒本君,对你毫无益处。”

说着,电闪雷鸣,黑火更旺了。帝君凭借自己强大的修为,强行逆转身体,头朝上,脚朝下,正视前方。

“毫无益处又如何?你曾经再怎么威风,如今也不过是阶下之囚罢了,我不怕你。”荼良非但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你不用伪装出高深莫测的样子,我知道,你和外边那些阿华一样浅薄无知。”

双眼眯成一条线,魅惑的嘴唇吐出一串冰冷的词:

“看来,你是活腻了。”

——

墨渊水动,哗啦一声冲出一条漆黑的巨蟒,两眼发光,大约有十几丈长,腾空朝他飞来。这是条成了精的巨蟒,竟然会腾云之术,堪比飞龙。只见那条巨蟒飞到半空中,张开血盆大口,喷出一连串黑乎乎的东西,有点像暗器,而且速度极快。

【没想到,他还有傀儡---】

公子荼良暗暗叫糟,慌忙躲闪,并主动攻击,却发现这巨蟒皮特别硬,几乎是刀剑不入。

“嗷----”

巨蟒调头,呼啸而来。

荼良连忙召唤地网,缠住巨蟒。可谁曾想这巨蟒神力非凡,地网也拦不住它。

——

砰---

蛇尾撞上荼良的胳膊,荼良当即被巨大的冲力弹飞了出去,穿过黑火结界,倒在刑台上。天雷便在此时轰隆隆降下,全身上下,又麻又烫,跟癫痫病犯了似地,一个劲儿发颤。

【该死---】

没想到,这黑火结界防出不防入,轻轻一撞便闯了进来。更窝火的是,巨蟒也穿过结界,奔他而来。

荼良有了点力气,赶紧爬起来,闪至阳华身后,以死气化剑,驾在帝君脖子上,命令道:

“退下---”

巨蟒见状,不仅没收敛,反而更加愤怒地往前冲。当听到阳华轻骂一声‘退下’后,立马调头,在外围盘旋成一座小山丘,跟个缩头乌龟似地将头埋在腰身下,不敢再靠近。

章节目录 第十章 天雷阵法 “小子,还算有点本事。可若是想以此威胁本君,还不够格。”

话音刚落,一道天雷劈来,公子荼良全身麻痹,趴在阳华背上嗤啦嗤啦地抖。

阳华一个逆转,荼良被甩飞出去,砰地砸落地面。

【该死,地网降不住天雷——死气也没用——这天雷着实古怪——若是再挨几下,非死在这里不可。】

正想着,又有天雷轰地当头劈来,好在他反应敏捷,迅速避开了。可是那天雷似乎长了眼睛似地,尾随其后,好像非要将他置于死地才肯罢休。

——

“百年之乐,轮回之苦,你们这些凡人太贪婪了,活到现在还不知足吗?你知道蝼蚁为什么可悲么?它太渺小了,不管它再怎么努力挣扎,也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

荼良听见帝君在嘲讽他,一边躲避天雷,一边大声‘回敬’道:

“蚍蜉撼树,可悲的只是那些安于现状、胆小怕事、不敢作为的懦夫。他们惧怕失败,嘲笑失败,把一事无成当荣耀,把固步自封当成功,并不停地炫耀---”

帝君大为恼火,骂道:

“无知小儿!竟敢嘲讽本君。”

“不是荼良嘲讽帝君,而是帝君自己嘲讽自己。帝君若不是胆小怕事,就不要藏着掖着。《万灵之书》在哪里?九命天女又在何处?你敢说吗?你不敢---”

“谁说本君不敢,那本破书就在---”话说到一半,阳华帝君忽然意识到不妙,更加恼怒,道,“鼠辈,竟敢激我!墨尾,撕了他!”

巨蟒立马窜起来,扑向荼良。荼良当时没意识到‘墨尾’是巨蟒的名字,只顾着躲避天雷,结果着了道,被毒牙咬伤,瘫在地上无法动弹,只能任由天雷轰炸。

——

轰隆。

又是一记天雷。

荼良口吐恶血,意识有些模糊了,仿佛回到那一夜,他在地网死气苦海中浮沉,想就这样一了百了。可是他在深渊之下,极深之处,看见一双含泪的眼眸。

【月姬---】

风月楼的月姬姑娘,如月般清冷,看似无情,却最是多情。

【公子荼良是吧,一副活腻了的样子,真是难看。我想你肯定无法理解,数万年的岁月里,我在期盼什么。九命天女是残忍的,却又是仁慈的,至少你们凡人应该感激她。】

他亲眼目睹月姬被蚍蜉天君押送回罪域,不明白她为何要回头,含泪再看世间一眼。

【我不喜欢人间,但人间有我喜欢的东西---】

荼良一直想不通,月姬何等修为,为何甘愿隐姓埋名,跑去花楼卖弄身姿?又为何甘愿给修为远不如她的青燕子做绿叶?

那是因为,她们目标一致——希望。

——

【你不爱司衣天女,你不爱大乌国的江山,更不爱那些背叛你的百姓---你不爱你自己---但你会爱我---全心全意---对吗?】

曾经,他不屑承认,也不敢承认。

直到地网一点点挖出他的真面目,如果他真的不在乎月姬,就不会在望月时想起她跳舞的样子。更不会在画牢中因为试图阻止蚍蜉天君带走她而被蚍蜉天君攻击。

可笑的是,那一击没落在他身上,她替他挡了。

他以为他已经放下了一切,事实上他只是不够了解自己。

——

“好个鼠辈,你费尽心机打听九命天女,究竟意欲何为?”

究竟意欲何为呢?

目的只有一个,为了寻找月姬最珍惜的东西。

“就---就算我说了---只怕帝君也无法理解---”他蜷缩成一团,说话格外艰难,“我命不久矣,还望帝君大发慈悲---好让我---死个明白---”

“大发慈悲?于本君有何益处?”

“虽无益处,但也无害处,还请帝君---啊---”

天雷轰隆而下,盖过了惨叫声。

——

“知道了又如何,你注定要死在这里。”

“那---若是我能活着---走出去呢?”

“哼。大言不惭。”

“帝君---可有---胆量---赌一把---我不仅要活着走出去---我还要帮你,离开这里——”

“哦?你想赌什么?”

这显然是一场只赢不输的赌博。

“如果我赢了---我要帝君百年之内,供我驱使。”

“哈哈哈----”

帝君大笑不止。

好个好说大话的凡人!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言而无信 得到帝君的许诺后,垂死之人慢慢挣爬起来,避开迎头劈来的天雷,擦掉嘴角的血迹,竟又精神了,跟个没事人似地。

很显然,他是故意装出不堪一击的死样,麻痹阳华帝君,好让帝君看低他,以为杀他是件很丢脸的事,从而躲过两面夹击的处境,并巧妙地引帝君上钩。

“这锁链看上去不像阵法所化,怕是神匠打造的吧——”

“本君自有妙计脱身,你且先破阵法。”

帝君一副看好戏的神态,根本不信荼良能破阵。

——

天雷袭来,荼良绕到柱子旁边躲避,无意中发现柱子上刻了些稀奇古怪的文字。

“这是——巫山——罕文?”

“巫皇亲手刻下的咒语,上古罕文---”

当年青燕子在罪域向妙香佛讨教罕文时,妙香佛曾讲述过罕文的由来。罕文乃大巫族专用的巫法术语,晦涩难懂,旨在令同道看不懂,破不了。上古罕文就更厉害了,九天之下,据说只有巫皇一人精通。

“你可认得?”

“不认得——”

“看不懂,你如何破阵?”

阳华感觉被戏弄了。

——

“谁说一定要看得懂才能破阵?但凡咒语,都有力量源头。依我看,这天雷、黑火,皆以上空幽光为源。”

“不是幽光,是日月精华——”

荼良东躲西蹿,阳华帝君极为不耐烦地纠正道。

“精华也好,幽光也罢,断其源头,阵法自破---”

“哼。说得容易。你困于阵中,如何蒙蔽日月?”

其实无需蒙蔽日月,只需将高地四周遮起来即可。

“这就不劳帝君费心了。”

说着,荼良瞬间跃入高空,唤醒墨渊中沉寂已久的黑气。

【所有已化作鬣狗的,未化作鬣狗的,皆为我奴仆---现身!】

——

墨渊里涌起阵阵黑气,冉冉升起,而后化作一道金光闪闪的铁链,一头深入墨渊,一头接着天空。轰隆地一声,天雷打在铁链上,在墨渊水面上激起不少波纹。

黑气继续往上升,化作黑暗结界,隔绝幽光。光是生机,黑暗是死气,两者相互压制、博弈。

黑火熄灭,死气赢了。

——

“帝君,请吧——”

荼良摸黑靠近帝君。

“站远些——”帝君道,“这锁链——”

竟然挣不开!

阳华帝君过于自信了,一直以为自己之所以无法挣脱锁链是因为阵法封印了他的法力。

——

“什么声音?这是——”

血的味道!

“没什么,本君不小心把胳膊和尾巴挣断了——”

“——”

那岂不是残了?

“长出来了——”

“这么快——”

荼良总算明白,为何帝君会是一副云淡风轻的口吻。

——

“黑气撑不了多久。前方还有两层结界,帝君,你能爬快点吗?”

身后一阵慢悠悠的沙沙声,不用看荼良也知道,阳华帝君定是以看风景的姿态在爬呢。

“新生的尾巴骨头软,需要时间适应。”

“要不,我扶你吧。”

“笑话。若是被天神瞧见了,我堂堂帝君威严何在?”

没想到,他这么好面子。

“这不是恳求,是要求。帝君不要忘了,方才亲口答应过,百年之内,对荼良唯命是从。”

阳华帝君轻哼一声,心想:

【想让本君听你号令,简直痴心妄想。】

——

突破最后一层结界,两人来到暗河边上。

荼良正准备跳河,却见眼前寒光闪烁,低头一瞧,竟是被阳华帝君偷袭了,一击击碎了胸膛,击碎了五脏六腑。

“你——”

未曾想到,堂堂帝君,竟然言而无信,干这小人勾当。

殊不知,天界诸神常将这样的话挂在嘴边:

言而无信者,阳华也。

——

“后悔吧,痛哭求饶吧——被本君踩在脚下的滋味如何?神皇高居八重天,也无法令本君信服,更别说你了——这是什么眼神?憎恨,恐惧?你应该自豪,高兴,能死在本君脚下,是你前世修来的福运——”

正如他所说,此时的荼良不过是任人宰割的蝼蚁。凡人之躯纵然能驾驭死气,也无法同几万年的大神抗衡。

更何况,阳华乃是不死神躯,除非死水重现,否则不死不灭,万世长存。如若不然,他惹恼神皇,怎会有幸活到现在?

——

砰!

又是一脚,荼良的头完全陷入泥沙中。血晕染开来,渗入泥沙中,又腥又臭。

身子死透了,生机全无。

帝君阳华走了,轮回漩涡出现,灵魂状态的他努力抗拒那股强大的吸力。忽然间,从漩涡中钻出锁链,锁住他的四肢。

“不——”

他不要轮回!

——

“放开我——可恶——”

一只脚陷入漩涡中,身体重心完全偏离地面。

恰在此时,月芒刺破黑暗,如无形的手,温柔地折断锁链,将他带出漩涡中心。

“月——月姬?”

他看见她了。

袅袅绝色身姿,于月芒中,若隐若现。

一双清眸,清澈见底。

——

【血雨腥风孕育了我,父君赐我月芒衣,我跪在他跟前。父君于是告诸神,有神女名九月,掌天地之寒。】

声音消失了,极寒之气凝结为一具冰冷神躯。

他忽然想起,她曾说过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你的心太浑浊,大概是因为这具残躯不够通透吧——】

于是,她在他的魂魄里,种下一粒极寒之种。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阿华之灾 “帝君---啊---”

不过刹那间,海伯阿华娇媚的身子被撕成了无数块。

“卖主求荣的东西。”

以前阿华一族高居八重天时,对神皇并没有太多感情。反倒是被贬下凡后,相继成了神皇的走狗。背叛、贬低、抹黑,身为帝君的他如何能忍?

“鹊桥仙?呵---叛主——该死---”

帝君的目标转向可兰,可兰连忙使用画牢防御,结果画牢碎了,命格也碎了。

——

【姐姐---】

恍惚中,可兰似乎听见阿满撕心裂肺的叫喊。

啊,够了,知足了,至少有那么一个人会为她的离去而难过,说明她没那么糟糕。

阿南死后,她便隐约猜到,会有这么一天。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剑灵杀了青燕子,蛊君杀了赤霄子,花九重杀了阿南,而他自己差点毁在天衣手上。而荼良凌驾于死气之上,弱肉强食,没有谁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

“可兰---”

轮回漩涡前,可兰缓缓回头,见荼良从水中冒出头来,不禁松了口气。随后荼良驾驭死气,化作锁链,缠住可兰的四肢,想要将她从漩涡中拽出来。

然而,可兰拒绝了。

【荼良——我所追求的,便是此时此刻---】

来生做个凡人,享百世之乐,足矣。

什么大爱之国,那不过是闲得发慌才拼命编织的梦罢了。

——

“可兰---不要走——我可以救你——我可以留住你的魂魄——帮你寻找新的肉身——你可以再活一次——”

一滴泪从眼眶滑落,她流着泪,却笑了。

【其实,我骗了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遇见吴三之前,我很娇气,随便一点皮肉伤,都能叫半天——】

而如今,她终于可以诚实一次,终于可以终结这无休止的痛苦。

——

“你——真的要走吗?”

入了轮回以后,不也要受苦吗?

【我本来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我只想做回我自己——】

虽然普通,但有人疼她,爱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越活越孤独,连自己何时误入歧途都不知道。

“你不是答应过阿满,要照顾他的吗?”

【新任命女会替我照看他。】

“新的命女是谁?”

【神识林扶雪。】

荼良大惊,为何星云会选择一个连肉身都没有的林扶雪?

太诡异了。

——

“愿你来世,投个好人家——”

荼良心痛不已,可也只能遵循她的意愿,慢慢收手。

他没法替她做抉择,他必须尊重她的意愿。他很清楚吴三是个什么样的人,尽管可兰不说,他也能猜到,那些惨痛的经历。

可兰并非从一开始就有自残的习惯,是无数个绝望的日日夜夜养成的。

【原谅我,并不如你所期待的那么坚强——抱歉,让你失望了——】

但不会再有下次了。

她很清楚,一旦坠入漩涡,这一切与她再无瓜葛。

——

惨烈的屠杀啊,一夜之间,地神阿华一族覆灭,只剩下那位残暴的君王。他沐浴在族人的血水中,无比张扬地吸取月色精华。

黑气从高空坠落,砸在水面上,化作人形。

“哦?极阴极寒之气---这是---”

不过瞬间的功夫,水面结了冰。

阳华半边身子陷在冰中,动不了了。

正当他御气化火,想融化寒冰时,寒气从头顶灌下,整个人成了冰雕。好霸道的寒气,渗入神躯脉络中,就连气都被冻僵了。

相传,上古之寒,乃是神女九月的嫁衣。

——

砰,冰雕碎成无数块。

碎掉的眼睛飘到荼良跟前,瞥见荼良眼底深藏的袅袅仙姿。

【啧啧啧---有意思---】阳华帝君用意念传心声,道,【本君还道是谁呢,原来是九月殿下在背后撑腰啊---啧啧啧---按我说,你我应该同仇敌忾,联手杀上八重天,推翻---】

“你跟谁说话呢!”

荼良一拳击碎阳华的残目。

但很快,残片汇聚,又恢复了原样。

“我知道你害怕什么。死水重现,万物覆灭。只要一滴死水,便教你灰飞烟灭。”

【哈哈哈,我所惧之物,数万年不见踪影,倒是你所惧之物,无时无刻不在。背叛,欺骗,你的前世是个骗局,你的今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还记得几百年前,你被你的子民推向断头台的场景吗?你可知,是谁陷害了你?不是你的政敌,也不是藏在你府上的细作,是口口声声说要与你白头到老的司衣天女。她不停地害你,救你,就跟猫捉老鼠一样,玩弄你。在天女眼中,凡间男子,纵然再怎么与众不同,也不过是用来消遣的玩偶---】

“你说够了吗?”

过去的那些事,早已尘埃落定,休想乱他心神。

——

【你们总以为自己很不一样---其实,在布局者的眼里,都是一样的---九月殿下在人间布下无数只眼睛,你只是其中最出色的一只。哦,不,你还算不上是最出色的。几百年前的那位鹊桥仙,叫什么来着,本君忘了——她才是真正的天赋异禀呐——只可惜她叛变了——你在期盼什么?爱吗?可笑啊---九殇天君的女儿,心中怎么可能有爱---】

对此,荼良不想多言,他根本不指望阳华帝君能理解。

爱又如何,不爱又如何?

如果从一开始就想着等价交换,那这不叫爱,这叫交易。

“阳华,我就问你一句,之前的赌局,你认,还是不认?”

“想使唤本君,你没这本事---”

荼良冷哼一声,天地间黑气凝聚,化作一滴死水。

阳华神情大变,嚣张气焰瞬间覆灭。

“够了么?”

“---够---”恐惧转变成狞笑,道,“哈哈哈——见死水如见九殇天君---在诸神之父跟前,卑躬屈膝又如何?不过你可别误会,本君敬的不是你——”

他尊的敬的,不过是这一滴人间死水。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死中求生 【已化作鬣狗的,未化作鬣狗的,皆为我奴仆。】

寻觅残肢,依附重生。

死去的阿华一只接着一只,浮出水面。

“命格变了---不是天神阿华,也不是地神阿华---而是被死气玷污了的---某种东西---”

阳华帝君冷眼看着,无法把荼良的行为看作是‘拯救’。

四海之内,阿华群聚于公子荼良身前,感念荼良的救命之恩。

荼良认出了当日攻击花九重的井下阿华,将她召到跟前来,道:

“我封你为井伯,井下阿华皆尊你为主。”

“阿华愿听公子调遣。”

随后荼良又册封河伯、湖伯、海伯、溪伯。

陵国阿华不满,质问公子荼良:

“陵国一脉因我而生,公子为何册封我的儿子,却不册封我呢?”

“因为你更像母亲,不像君主。“

阿华相继领命散去,他们没有向阳华帝君行礼,好像阳华帝君只是无关紧要的一个外人。

——

“本君最后一次见九命天女,是在千年前的一天夜里。她位于天山之巅,控诉我的罪行,身边跟着四大命徒---那位鹊桥仙也在,她站在地面上,仰望九命天女,看起来格外虔诚的样子。九命天女便是被她的虔诚所感化,破例赐她能掌控世间万物的慧根---可谁曾想---那位鹊桥仙竟用这慧根,反过来对付九命天女。她不甘心屈居于人间,她想爬得更高,她想做诸神之母---哈哈哈---可惜本君困于墨渊,错过了这场好戏---”

荼良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道:

“她失败了---对吧---”

“这就不清楚了---那次叛乱之后,九命天女失踪了---那位鹊桥仙也不见了---或许九命天女收回了对她的赏赐---她死了---”

“如果她死了,星云肯定会另寻新主。然而我遍寻天下,也没找到第九位鹊桥仙的踪迹,倒是在鬣君佛涅的体内,发现了命水的踪迹。”

“佛涅---佛---”阳华帝君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对---佛---那女子以佛为姓---叫佛意?不是---是一个词---叫---佛初!对,就叫佛初!”

“难道---”

同一姓氏,是族亲吗?

“本君想起来了---那日她上天山,是为了救她兄长---那个可怜虫,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本君大开杀戒的时候闯进来---本君都没碰到他,他就死了---不堪一击---”

一切都对上了!

——

走在寂静的树林中,荼良陷入沉思中。

命女佛初背叛九命天女,夺了万灵之书,上八重天为神皇贺寿,万灵之书被神皇所夺,人却消失了。想要打听到这些并不难,月姬既然知道万灵之书在神皇手里,为何还要骗他们去寻呢?正如阳华所说,这不过是个考验,月姬的目的很简单,她只想知道荼良、青燕子、梅长雪、南风等一众棋子,谁能走到最后,揭穿真相。

“怎么,寒心了?”

阳华帝君闻到失落的味道,不禁冷笑嘲讽。

“何必幸灾乐祸呢。现如今你和我一样,没了退路。九重天下,大道之中,容不下你我。只要用心经营,再添些运气机缘,棋子也有翻身之日---”

也许是心存爱意,所有他能轻而易举地原谅月姬。

“大道容不下的,岂止你我,还有九月殿下,以及罪域、人间一众神魔。你应该很清楚,九月殿下寻找九命天女,不是为了跪求九命天女大发慈悲。她太了解九命天女了,大爱无疆,大爱无心,她不会为了几个神的悲惨遭遇,而毁了她辛辛苦苦造出来的诸神天界。九命天女是仁慈的,她会出面跟神皇沟通,但神皇不会听她的,因为神皇知道,她不会因为神皇不听命于她而毁了他。不杀不威,很简单的道理。九命天女不关心正道,只关心生死。她的大爱之心,早已腐朽。她的造物之力,早已迟钝,分不清善恶,分不清真假---“

荼良突然顿步,瞳孔放大,盯着阳华帝君。

“所以---月姬知道,梅长雪所追寻的,是一条注定会失败的路。”

因为九命天女无法为鹊桥仙伸张正义。她以为,长生是最厚重的恩赐!

“我明白了---”荼良恍然大悟,“先礼后兵---梅长雪是礼,青燕子是兵---青燕子定是受了月姬的影响---才到处招兵买马---不可以---不能就这样两手空空去见九命天女---”

——

月出,帝君笑意盎然。

“你总算是想通了。想见九命天女,想找到那位鹊桥仙,有的是法子。关键是,见了之后,又该如何?你需要一支强大的军队---来获得谈判的资格---”

“不---还不够---”

三重天以上便是天神的乐园,像阳华帝君这样几万年修为的大神定不在少数。如果要为九月喊冤,要为鹊桥仙谋福祉,肯定会惹诸神不满。

“你害怕了---不过,谁能永远保持一颗勇敢的心呢?只要你愿意,本君可以帮你,找到被封印在九世人间的神魔。很快,你就可以拥有一支能与诸神抗衡的军队---”

“可若是开战---”

必然会伤及无辜。

荼良生前为一国公子,他深深了解战事对无辜者带来的伤害有多大。

“小子,神皇不是名字,是王冠,是地位。九天帝君独占九重天时将九珠龙冠遗落在八重天,诸神于是打杀不休。龙冠相继易主,最后才落入夜白之手。本君与夜白,曾是患难兄弟,我们一样地嗜杀、暴虐,反复无常,出尔反尔。然而,很多同辈分或者辈分高于本君的大神胆敢称呼本君为暴君,却不敢流露出半点对他的不满。同是暴君,他可以为君为王,本君又何尝不可?世间没有那么多捷径,不想任人宰割,不想跪下当傀儡,就安安心心地杀---杀到诸神都被你踩在脚下时,你所说的,你所要求的,都能实现。”

——

“不---让我想想---”

这个决定太难了,不是区区凡人能承受的。

“没有别的路可走。你能想到的,多数人都经历过了。只有这一条,看似没有希望却宽敞的血路。你没有时间了,你在人间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诸神很快就会察觉---倘若天兵降临,他们不会因为你没有迈出这一步而宽容你---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摧毁你的肉身---摧毁你的灵魂---”

内心挣扎了许久,心中有股寒气升起,荼良渐渐平静了下来。

“你在迷惑我---”

“是你说的,大道容不下你我。我们在一条船上,还有九月殿下---九风殿下---还有你的朋友---梅长雪---南风---青都子---孟三更---还有新任神识命女林扶雪---他们都在这条船上---这船要是翻了---你辜负的不止是九月殿下---不要为这些不必要的小善良---”

“闭嘴---我说了,让我想想!”

——

估计月姬也没预料到,公子荼良竟然动摇了。这也难怪,他能爱月姬,就能爱世人,他心中有情,也有义,如果要他为了私爱而弃大爱于不顾,他做不到。

章节目录 前事引 大天山之巅,有处禁地,名为禁域。每三十年任期满,天山宗主都会前往禁域历练。多数是有去无回,只有极少数的回来了,功力大增。

尽管很危险,天山历任宗主仍前仆后继。

这年,傅余渊才九岁。

他哭闹着,要去禁域找师父。

十年之后,他偷偷闯入禁域,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死在里边。

但他回来了,还带回来师父的骨灰。说是骨灰,不过是一抔散沙。只是那天之后,他便离开了天山,发誓与天山再无瓜葛。

多年后,有道童在禁域前清扫落叶。

他回来了,还是当年的模样。

刚落地身后就窜出一股黑气,化作血眸鬣狗,无情地残杀了道童。不久,北方怨魔大肆传颂西北鬣君傅余渊的威名。

章节目录 第一章 比武招亲 孤沙城歇脚客栈,店里张罗的伙计全是新面孔。

“公子,吃饭还是住店呐?”

“住店---”

俏公子摘下斗笠,往楼上走,堂中宾客纷纷露出敌意。和纱郡主摆擂台比武招亲摆了一年多,诸多江湖英雄拼尽全力也未能抱得美人归。越是难啃的骨头,就越想尝试。多少英雄豪杰,熬过了自相残杀,却没能熬过八侍女的百花剑阵。

深夜,有黑衣人潜入俏公子房里,一一惨死其刀下。

“客官---这---怎么回事---”

店小二推门进去,看见满地残尸,吓傻了。

俏公子倒是冷静,从袖中掏出一锭金子,道:

“收拾干净了,这金子就是你的---”

——

俏公子一觉睡到晌午,才起床洗漱,慢吞吞地骑马赶到郡王府。王府门口聚集了一帮人,他们在排队等王府召唤。里边还有一帮,有几个在擂台上厮杀,其它的站在擂台下边观势,一旦时机成熟,立即出手。

俏公子悄然来到后门,以极快的速度翻过围墙,混入人群中。

擂台正前方有一座高楼,高楼后有几扇屏风,屏风后端坐着一位盛装得体的女眷。

很快,敢上台的大多倒下了,不敢上的都往后退。

“还有谁---老子剁了他---”

一肚子肥肉的屠霸天挥舞起双斧来,丝毫不含糊。力拔千钧的气势吓得了别人,却吓不了他。

“我来---”

日落西山,按照规矩,打败他之后,便可以单挑和纱郡主的八位侍女。别看那八位侍女娇滴滴的,好像不堪一击的样子,实则难缠得紧。如果不是因为她们的武功深不可测,从未输过,和纱郡主的招亲擂台也不至于摆上一年多。

——

屏风后,八位侍女齐聚,脸上的倦意慢慢消失了。端坐软席上的女眷也注意到了俏公子身手不凡,便招来小厮,道:

“去,禀告郡主,情况有变。”

这话要是被那些战败的人听了去,肯定会大吃一惊。他们都以为,屏风后端坐的女眷便是那位从不露面的和纱郡主。

小厮刚走,屠霸天便败了。

八位侍女同时飞下高楼,抽出软剑,摆阵合击。

——

“百花剑阵?还不错。”

俏公子妙手弹开软剑,旋脚踢中一位侍女的后腰,那侍女顿时飞了出去。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俏公子出手速度极快,向来未吃过败阵的百花剑阵竟占了下风。

此时盛装的女眷突然跃下高楼,接住那位被踢飞的侍女,搂着她旋身回到擂台。

只听见一阵刺耳的响声,软剑噼里啪啦断裂伸长,变成了锋利的长鞭。八根鞭子先行,成一个网,只留一个出口。俏公子正要往出口钻,第九根鞭子突然抽来,在俏公子胳膊上留下一条骇人的血痕。

——

不久,屏风后出现两位女子。一个着素衣道袍,像是道家人,手持寒梅小扇。

另一个着花哨华服,手持茶杯,边品边观察战局。

“不好,此人轻功过人---天罗地网大阵压不住他——这位叫兰四的公子究竟是何来历?”

“公子?菁染,你再仔细瞧瞧,哪家公子能有这样的身段?”

道袍女子惊而恍然,道:

“是个女子---她要是赢了---那---”

“难道是我的过失吗?没有在告示上明确,只许男子上擂?”可天底下,哪家招驸马会招女儿郎呢,和纱郡主玩味一笑,道,“无妨,她要是真赢了,我嫁她便是了---”

“胡闹!”

道袍女子展开折扇,当即跃下高楼,加入战局。

——

先是一对八,然后是一对九,现在是一对十,若是孤沙城这边陆续加人,俏公子岂不是战死也娶不到佳人。诸位英雄也察觉到了,纷纷表示抗议,替俏公子鸣不平。

而擂台上,俏公子明显有些撑不住了。

那位名叫菁染的道姑身手不凡,出手速度也是极快,完全压制了俏公子的攻势。

——

砰!

两人对了一掌,同时向后飞出擂台。巨大的真气波弹开了九位侍女,也击倒了距离擂台较近的江湖人。

“噗---”

俏公子与菁染落地站定后,同时吐血。

“灵力?这小道姑——”

如今道家敢阳奉阴违修仙的,只有大天山。这女子着道袍,定是大天山弟子。只是不知为何步入凡尘,供和纱郡主驱使。

——

“搞什么啊---要不要脸啊---”

血气方刚的江湖儿郎忍无可忍,大声破骂。

此时,和纱郡主走出屏风,浮动华丽广袖,道:

“诸君息怒。王府下人自作主张,乱了规矩,是本郡主管教不周,还请诸君见谅。明日王府摆喜宴,诸君要是能来捧场,我定教她们携美酒给诸位赔罪---”

“喜宴?郡主这是---”

“愿赌服输,那位公子便是我万和纱未来的夫君。”

城楼上明媚一笑,诸君痴迷、失落。

——

一夜之间,郡王府被喜色笼罩。夜尽天明时,宾客纷纷来贺。九位侍女果真携了美酒,站在大门口,但凡是打过擂台的江湖人,都敬上一碗美酒。

如此,江湖人才不再追究王府失信一事。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恭喜宁王---”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后,送入洞房。

——

桌上有两杯美酒,喝了合卺酒,一生一世一双人。

新郎拿起酒杯,又放下了,而后揭开新娘子的红盖头。多精致的妆容啊,若是眼前的是如意郎君,心里应该会很甜吧。

“贵妃娘娘还想瞒下去吗?”

新娘伸手拿了酒杯,自顾自地喝了。

姬纤汶微微后退,垂下头,道:

“你这丫头胆大,眼光不俗,够精明。难怪他一直空着皇后之位,等着你。”

酒已饮尽,万和纱放下空酒杯,道:

“都到这份上了,也没什么可遮掩的了。当年陛下闯荡江湖,遭人暗算,被我救下后,他便许诺我,他日登基,必立我为后。他继承了皇位,送来了婚书。我拒绝了。你知道我为什么有心进宫却迟迟不动吗?”

“你在等---”姬纤汶盯着酒杯里的烈酒,闻到了又苦又烈的味道,“等一个一举歼灭四家的时机。”

“对,娘娘真是聪明,一猜就中。”万和纱用空杯换了姬纤汶的烈酒,道,“陛下何等精明,可也逃不过四家的算计。就算我入宫为后,也不过是个顶着皇后头衔的傀儡,太窝囊,我才不干呢。”

——

姬纤汶眼眶红了,空杯砰地捏碎了。

碎片伤了手,滴血又滴泪。

“那晚,我听闻噩耗,急急忙忙赶出宫。在藏书阁里,见到了我叔父。他用自己的血,染红了我的双手,告诉我,姬家遭遇了两次袭击。第一次只见剑光不见人,第二次,看见了很多人,腰上挂着王宫侍卫的腰牌---我叔父做了那么多年的宰相---”

最后竟落个赶尽杀绝的下场,怎能不然人寒心?

眼泪,一滴又一滴,落在桌案上。

“所以娘娘来搅乱我的招亲大会,是为了报复么?好让我永远也进不了皇宫,是吗?”

“不,你错了。恰恰相反,我娶你,是为了成全你和陛下。你还记得,我用的假名吗?兰四---与兰司同音---要不了多久,你和他之间的这桩亲事就会变成一段令人羡慕的佳话---”

“那是别人的佳话,是谎言。谎言越是美好,真相越是丑恶。你的成全,只会让陛下更加地愧疚、自责。娘娘是想把自己变成一道鸿沟,隔在我和陛下之间。”

“不,你太低估他了。”

他屠尽她的家人,却能面不改色地将她揽入怀中,好像他从未做过一样,太可怕了。

章节目录 第二章 敌军北上 “王爷---王爷---”

南襄王妃哭晕在病榻前,他的几个儿子和已经出嫁的女儿伤心落泪,跪在床前,头重重磕在地板上。

一夜之间,大街小巷,全是丧白之色。

病丧的消息尚未传到盛京,若耶国的铁骑便踏平了南襄城。敌军砍了南襄王府上下三百余口人的头颅挂在城墙上,三天三夜发臭了,才放下来喂野狗。

随后,敌军统帅向临近城池发兵。哀嚎遍野,血流成河,不过数日南州再次陷入苦海地狱。

——

大阙朝堂,天子盛怒,撕碎了奏折。御安氏篡位,另改年号后,对前任国君签订的停战协议拒不认账,又一次进军南州,大造杀孽。

“好个御安氏,好个乱臣贼子---无赖,流氓!无耻!牧九川,寡人命你---牧九川呢?”

百官面面相觑,皇帝身边的太监战战兢兢地说道:

“陛下,圣御大将军请了数月的恩假,还未归朝呢---”

“这时候请恩假,他眼里还有朝廷吗?”阙皇猛拍龙椅,显然是气急了。稍稍冷静后,皇帝将视线转向牧九山,道,“牧爱卿,若耶贼子出尔反尔,乱我南疆,依你看,该如何应对?”

牧九山向前一步,双手作揖,依旧低着头。

“回陛下,若耶国狼子野心,不灭不安。臣斗胆,恳请陛下赐臣圣御令,臣愿意带兵南下---”

如今南州沦陷,少犹豫一刻,就多救一人。

——

兵部尚书尚未发言,刑部尚书司马徽连忙奏道:

“元帅,这恐怕不妥吧。鸡蛋都揣你手里,若是你出师不利,败了,这仗还怎么打?”

事实上,司马徽想说的远不止这些。牧九山身为京师统帅,统兵数万,再加上曾立下赫赫战功,在军将中很有威望。要是再添数十万圣御大军,岂不如虎添翼,朝中根本谁还能制衡他?牧九山要是乘机造反,防不胜防。如今四家已灭,牧家自然成了有心人的眼中钉。甚至有人谣传,四家被灭都是牧家在背后指使。

牧九山担心江山社稷的心思,在他们眼里,更像是别有用心。

——

“陛下,当初姬宰相极力反对提拔牧九川为圣御大将,想必早就料到,牧九川江湖习性难改,不受约束,恐难堪重用。臣斗胆恳请陛下,撤去牧九川圣御大将一职,另择能臣,持圣御令,统圣御大军,南下御敌。”

司马徽乘机落井下石,有武将欲鸣不平,被牧九川用眼神压了下来。牧九山和姬宰相斗智斗勇斗了大半辈子,他明白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也明白功高震主的后果。

但个人的委屈与南州百姓的性命相比,根本微不足道。

当年明帝篡位,牧九山心灰意冷,打算辞官归田。铃儿却告他,有忠君之臣,也有忠百姓之臣。天下不是兰氏的天下,是百姓的天下。若是有才能的人都隐居了,让无能之人挑大梁,天下如何能安?

于是他兢兢业业,勤勉至今。

——

百官思前想后,最后推选八部将军黎央为圣御大将。

然而,黎央却上表,提议让牧九山挂帅。牧九山熟知兵法,善于运筹帷幄。再加上他军威盛高,有他坐镇,可保军心不乱。牧九山之前跟御安家打过无数次仗,熟悉对方的战略套路。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对战局是有利的。

可司马徽等人偏偏要上表阻碍,跟当年姬宰相一样,逼得牧九山立下军令状:

“不灭若耶国,誓不回京---”

显然之前姬宰相更仁慈些,当时只是要牧九山‘不退敌军,誓不回京’。

——

牧九山回到家中,听管家说青儿哭得厉害,怎么哄也哄不乖,便赶了过去。他走到门口,听见老嬷嬷拿着拨浪鼓,边摇边哼着近日街上广为传唱的小调,不禁叹了口气。

【郎君要远行,连夜织寒衣---山高路途远---遇事多留心---郎君要远征---软甲要贴身---战场多凶险---夜夜盼归人---】

小丫头乐了,老嬷嬷哭了。

“大帅,刀剑无眼,可要当心啊---”林管家老泪纵横,看着牧九山擦拭大刀,心中很是不安,“小姐才刚会叫爹呐---”

想想也是心酸,青儿先后没了娘亲、姨娘,要是再没了爹,这以后日子该怎么熬啊。

——

林管家离开后,牧九山从枕头底下取出多年前姬铃儿赠他的香囊。当年,她先赠他一座他不敢住的将军府,听闻他要从军,又赠了香囊,上边绣了一个大大的‘安’字。

“铃儿,我还是老了---”

若是她见了,会认得镜中这位年近半百的花白胡子老头吗?

“你若在天有灵,保佑九川,早日收心,娶妻生子---届时,我便辞官归田,陪小孙子钓鱼---打拳---骑马---”

只是他的牧九川,能熬到那一天吗?

——

大军出城,百姓相送。天晴,心中淫雨不绝。

“大帅,黎央那小子与您不是一条心。”

身边的副将瞥了一眼骑马走在后边的圣御大将,眼神里满是防备。

“许副将,这种扰乱军心的胡话,下不为例。”

不是一条心又如何?

至少他们想的是一样的,驱逐敌军,还天下太平。

章节目录 第三章 二人同行 “爹---”

牧九川自噩梦中惊醒,额头、手心全是冷汗。再看四周,落叶满地,夜色凄凉,一轮明月被山遮了半边。枫树下黑影窜动,窃窃私语,试图唤醒住在他体内的恶魔。

“怎么了?做噩梦了?”

梅长雪坐起身,弹开身上的落叶,问道。

“没事只是梦而已。”他看见她以血气化作火苗,再次点燃篝火,便道,“为什么我们不直接御刀去天山?”

离家太久了,他想尽快查明真相,回家探望父亲。

——

那日从魔障业林里出来,梅长雪以风大天凉为由,死活不肯御刀前行。牧九川软硬兼施皆无果,两人才一路脚踏实地,蹉跎至今。

梅长雪吸了一口凉气,道:

“不是我不想御刀,是不能御。”

“你说什么?”

听起来,好像是个噩耗啊。

“好像是受了燕子魂的影响---血气断断续续的—你瞧那些鬣狗?若是平日,它们敢靠得这么近,我早动刀了---哪会容忍它们叽叽喳喳鬼鬼祟祟到现在---”

“没事吧?能恢复吗?”

“应该可以吧---”第一次碰见这种情况,梅长雪也是一头雾水,道,“命格尚还健全,估计过几天就好了。”

“你怎么不早说——”

如果她早这么说,他就不会耿耿于怀到现在了。

“觉得没必要,不想说。”

大概是觉得就算说了,他也帮不上忙吧。

——

许久的沉默后,牧九川挪近了些。

“你干什么?”她问。

“保护你啊---”他一紧张,眼睛就不敢直视她,瞥向了远处,“万一鬣狗突然袭击---”

“多此一举。再说,你护得了吗?”

“护不了也要护。活着就拿命护,死了就用灵魂来护---今生要是护不了,来生继续努力---”

“你的这些话,要是在我成为命女之前说出口,我说不定会感动得泪流满面呢---”

这话牧九川不知道怎么接,更不知道她想要表达什么,只好保持沉默。明日就能抵达天山,他希望能顺利查明南山惨案的真凶,为母亲报仇,还南山冤魂一个真相。

只是隐隐觉得,此行不会太顺利。

——

天亮了,两人沿着大道继续往前走。太阳出来了,露水蒸发,林中雾气袅袅,萦绕上空。有人赶着驴车,由远及近。

驴脖子上挂着铃铛,铃声清脆悦耳,如一股清流,萦绕心中,舒服得很,不禁心向往之。

驴车擦肩而过,赶驴之人回头瞥了一眼牧九川,眸中有诡异红光一闪而过。

明明很诡异,却觉得格外亲切。好像在召唤他一般:

【来啊,看谁跑得快——】

——

“牧九川!给我站住!你跟驴瞎跑什么呀!”

“嗯?”

牧九川清醒了,见梅长雪拽着自己,正奇怪呢。

“这---怎么往回走了?”

“什么往回走,你是往回跑!要不是我腿脚快,及时追上来阻止你,天知道你要跑多远才会清醒。”

“定是妖怪作祟---迷惑了我---”

“行了,一只小雾妖,大惊小怪。”

比起这些,梅长雪更担心天山那些妖道。跟吴三搅和在一起的,能有几个好货?

什么修仙名门,山下妖魔横行,山上岂是正道啊?

——

“看,小天山---你看见那座道观了吗?当年我师父教我归一剑法,我怎么学也学不会---师父就让我坐房顶上打坐,领悟道法自然---结果,嗖嗖两阵冷风——我病倒了---我师傅问我领悟到了什么——我说——冷风吹多了——容易得风寒——鼻涕擦多了——鼻子会疼——哈哈哈---”

小天山上那些道士,倒是务实习武之辈,只钻研道法武术,不追求修仙长生。大概正是因为这样,当年牧九山才会选择把牧九川安置在小天山,而不是大天山。

“好多年没见师父他老人家了---也不知道---”

“牧九川---”她沉声打断他的自言自语,正色道,“不要搞得跟走亲戚回娘家似地。我就跟你交个底吧,大天山那些道士,都是些披着人皮的妖人,跟吴三一个德行。”

“不---不是吧---那可是我爹修行的地方---”

他亲眼见父亲使用法术,金光闪闪的符咒,正气凛然,哪里像邪门歪道了。

——

“你知道天山道士怎么称呼鹊桥仙吗?妖女!你爹当年尊师重道,刚下山就砍死了千面女,还到处宣扬。他们和吴三一样,几百年来,四处猎杀命女---赤音当年若非得傅余渊护佑,只怕也是在劫难逃——”

看她神情这么严肃,不像是开玩笑。

“要不然---待会儿我自己上去---你在山下等我---”

免得到时候一脚踏进狼窝,想走也走不了了。

“他们要是有心动我,山下与山上又有何分别?待会儿上山,你就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也不要追问傅余渊的行踪,先稳住他们,想办法住下来,慢慢找---”

“那到时候,你小心点---毕竟你现在——”

“又来了---顾好自己就行了!”

大不了,拿命去拼。反正她是命女,没那么容易死。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天机晦涩 正逢大天山宗主出关,四大护法天威、天玄、天运、天衢四位道长在外恭迎。

“宗主,他来了---就在山下---”

“血气的味道--”

宗主深吸一口气,那神情,就好像爱花之人迷恋花的芳香一样。

“他身边有名女子,叫梅长雪。身上戾气颇盛---”

“可有血气萦绕?”

“未曾发现---只怕是刻意隐藏了气息---近日我等夜观天象,发现命星群聚,而鬣狗却安守四方---太奇怪了---鬣狗逐命女,则天下太平--不祥之兆啊---”

“来者不善,多加留心,吩咐弟子,先布阵吧---”

“是---”

——

两个小道长领着梅长雪和牧九川往山上走,这天山一共九千多级台阶,走起来还真费事。也不知为何,越往上走,梅长雪的身子就越是沉重。

到了半山腰,整个人就喘得不行。

“怎么了?”

牧九川停下来,伸手去扶她。

谁曾想手刚碰到梅长雪的胳膊,全身力气瞬间被吸走了,只觉一阵头晕目眩,瘫坐台阶上。

“梅长雪---你---”

事实上不是力气,而是血气。

梅长雪也很讶异,她不是故意要掠夺他的血气,只是当时太累了,心里想着要是能从他那里“借”点血气该有多好啊。

【杀我者,为我奴仆。刀是凶器,人是凶手,难道——我不仅可以御他的刀,还可以——驾驭他!】

方才那些血气,便是从佛涅的命格里讨来的。

【倒是个意外收获!】

想到这些,梅长雪安心多了。

——

“牧九川,你行不行啊---这才走了一半,你就瘫了---诶---两个道兄---他不行了---不如两位辛苦些——扛他上山---就当修炼基本功了---”

补充了血气后,梅长雪精神抖擞,还有心思捉弄牧九川。

“都别过来---”牧九川见小道长有要动手的趋势,气急败坏,连忙出声制止,道,“谁敢动我,我跟谁拼命!”

“怎么,你还想爬上去不成?”

梅长雪不嫌事大,还说起了风凉话呢。

“你把我弄瘫的,你扛我上去。不然---我就瘫这里---不走了---”

结果梅长雪一拳砸过去,他晕了。梅长雪揪住他的胳膊,将他整个人甩小道士肩上,说道:

“两位,有劳了——”

“哦哦——”

两道士面面相觑,心中暗自嘀咕,这女子出手不凡,只怕不简单。

——

快到山顶时,牧九川醒来,又是一阵埋怨。

“好你个梅长雪,竟然乘人之危——偷袭我---”

“我是在帮你---瞧,现在是不是精神多了?”

“诶?”

牧九川原地跳了跳,确实如梅长雪所说,恢复了。

“看来,我比你自己还要了解你---”

梅长雪感慨了一句,一脚迈过两级台阶,大步直上。

——

“门口站着的那几位---应该就是四大护法---”

牧九川听他爹提起过,四大护法本事大,脾气更大。

四个白须飘飘的老者持剑杵在道观门口,看起来就像四根年久失修的柱子。

梅长雪瞥了一眼,没吭声。

待两人走近,天威道长沉眉问:

“谁是牧九川?”

牧九川刚想举手,梅长雪抢先道:

“我是。”

牧九川回头瞪了一眼梅长雪,心中万般嫌弃:

【又瞎搅和!】

天威道长顿时化身火药,炸开了。

“休要信口开河!真当老道老眼昏花,分辨不出你是男是女啊!”

“---既然您看出来了,又何必明知顾问呢?”

“你---”

天威道长语塞,本来想摆摆架子,没想到反被将了一军。

——

“宗主有令,女眷严禁入内。你就在外边等吧---”

朱红色大门前,四大护法站成一排,阻止她继续往前走。她本不想让牧九川独自面对,生怕他被蛊惑。可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多谢道长体恤---小女子一路奔波至此---也确实乏了---不知道长可否行个方便,腾出一间厢房,供小女子栖身歇息---”

没想到四大护法爽快得很,当即便吩咐小道长给她带路。

绕了几个走廊,进入圆门小院。

“连个床也没有---就一个垫子---怎么歇息啊?”

不久,小道长给她寻了许多垫子,拼成一张垫子床。

“山中简陋,姑娘且将就吧。”

“---”

送走两位小道长,梅长雪便坐下来,暗暗调节体内血气。不知何故,总有种被人窥视的错觉。而引气观望,又不见踪迹。

——

“宗主就在大殿内。”

四大护法驻足大殿外,没有要继续往前的意思。

“有劳了——”

牧九川推门而入,未曾留意到四大护法嘴角的笑意,晦涩万千。

——

宗主天机道长,着白色道袍,持香祭拜道皇。

“晚辈牧九川拜见师公——”

深深一作揖,以示尊敬。包藏祸心也好,表里不一也罢,归根结底,天机道长都是他爹牧九山的授业恩师,礼不可废。

“——自便——”

天机道长持香拜了三拜,才转身寻了草蒲盘腿坐下。

“你心中有惑——”天机道长淡声说道,“如陷入泥潭,不能自拔。”

“师公明鉴。晚辈正是心有疑惑,才一路向北跋涉。前路迷惘,听道观钟声响彻山间,盼望通透道法能指条明路——解我所惑——”

闻言,天机道长眼角微微眯起,甩动拂尘,道:

“天地道法,顺其自然。该来的,不用追。不该来的,不可追。”

“可我又该如何分辨,什么该来,什么不该来呢?我只知道,孝字当先。我娘在南山遭难,至今冤情不明——不手刃幕后凶手,我愧为人子啊。”

天机笑了,忽然甩动拂尘,捅进牧九川的心窝。

“你忘了,幕后凶手就是你啊——鬣君佛涅——是时候——该醒了——”

——

“师——师公——”

牧九川口吐鲜血,双眼迷离,努力抗拒渐渐显露的血色。

原来,梅长雪说的,都是真的。

大天山青山秀水,养了一窝妖道。造杀孽,求长生,自甘堕落,无恶不作,无耻至极。

章节目录 第五章 獠牙苏醒 “道人天机,叩见鬣君。”

老道双膝跪地,匍匐行礼,浊目的虔诚炙热如火,骨子里贪婪的本能依旧鲜活、年轻。

“天机?哦---是你啊——老东西——”

红眸苏醒,佛涅现身,从心口拔出拂尘扔地上。

“你是我忠诚的奴隶---”佛涅瞬间闪身逼近,抓住老道的脖子,将其举高悬空,“但并不代表,你可以随意伤害本君的躯壳---”

“咳咳咳---鬣君息怒---道人---只是想尽早唤醒鬣君---天下大乱---需要鬣君---主持大局---“

“天机啊天机---你老眼昏花,我却看得清清楚楚,你是为了你的长生大计,不是为了我。关于那件事,我辛苦隐瞒至今,没想到竟被你三言两语卖了。不杀你,难消我心头之恨!”

杀意陡现,天机连忙哀声求饶,道:

“鬣君---道人还有用---命女群聚——鬣君——道人——可帮鬣君——驯服命女——”

佛涅冷笑出声,面上满是轻蔑。

“好啊,你如此忠心为我,我就成全你。去---杀了梅长雪。杀到她后悔来到这个世上为止!”

——

此时,一把刀毫无预兆地穿破大门,从老道后腰穿到前腰。看那刀尖尺寸,和牧九川的刀一模一样。可他的刀还在腰上,还没来得及出鞘。

砰---

殿门碎裂,刺眼的光线逼得佛涅连忙用手去遮。

“布阵---”

四大护法历喝。

殿外白影摇晃,剑光闪烁。

——

“佛涅,你不是想杀我么?我来了---”

梅长雪御刀立于空中,巧妙地避开剑阵锋芒。

佛涅欲出手,可身子动不了了。

“该死---”

牧九川的意识还在,而且正试图夺回这具躯壳。看来,死亡的假象并未骗过牧九川。本以为牧九川会坦然地死去,步入轮回,没想到他偏要眷恋红尘,不让佛涅自由。

“鬣君---救我---鬣君---”

天机道长瘫坐地上,抱着佛涅的腿,苦苦哀求。

“我不想死---我还不想死---”

“走开---”

佛涅一脚踢开老道,跌跌撞撞往外走。

老道连忙爬过去,在他跨出门槛前抓住他的脚。

“道人还有用---道人---”

“废物!”

头痛欲裂的佛涅迅速拔出大刀,砍掉老道喋喋不休的头颅。

身首分离,死不瞑目,两目泣血,不久化作流沙,归于沉寂。他是窃取命水的贼,打着正义的旗号为恶多年,自食恶果,死不足惜。

——

“牧九川---你很在乎她,是吗?那就睁大眼睛看着---我如何一点一点地---食她血肉,取她性命---我要让你在痛苦中绝望,心甘情愿地献出你的肉身---”

佛涅振臂高呼,天空中乌云密布。

来自南方的黑气,掠夺的本能再次苏醒。

【啊---血啊---杀命女---入轮回---】

鬣狗一只又一只,从天而降,加入战局。

——

过了片刻,天山弟子倒了一片,梅长雪还是毫发无伤,从容不迫地应付鬣狗合击。

“佛涅,为何不敢上前来?”大刀一挥,横劈一波鬣狗,“你怕战败---你怕丢了面子---你怕暴露你天资愚钝的事实---”

“闭嘴---”

黑气更加浓烈,怒火烧得更加旺盛。

但是,他还是站在原地,观察战局,不敢贸然出击。

“你怒了,被我说中了,是吧。别急,更令你羞愧的,还在后头!跪下!”

一声令下,佛涅不受控制地屈膝,扑通跪地上。

刹那间,血眸瞪圆,青筋暴露,羞辱感、恐惧也随之而起。

佛涅想起一些事,一些不太美好的回忆。他也曾如蝼蚁般,任人宰割。那人背负着罪恶,不惧罪恶,只造罪恶。

——

万刀重现,斩杀一切。那些白衣弟子一个个被大刀砍成四五段,咚咚落地上。四大护法也在这一击,死了两个。活着的那两个,一个被钉在柱子上,还有一个四肢均被砍断,躺在地上哀嚎,血从断口处汩汩流出。

梅长雪立于高空之上,俯视这残局。

一把大刀逼近佛涅的脖子,却在即将砍断他的头颅时化作血气,重回梅长雪的身体。

佛涅仰望空中的她,得意地大笑嘲讽:

“怎么,下不去手是吧?哈哈哈---我就知道---女人都是这样----当年风后也是---明明知道,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她的夫君,她还是下不去手---你知道吗?若是那时她能狠下心砍掉我的脑袋,她妹妹就不会死---但她没有---她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我一口一口地,吃掉她的亲妹妹---哈哈哈——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活着真的太有意思了---”

果不其然,傅余渊是被冤枉的,佛涅才是真凶。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天山浩劫 “可最后,她还是动手了,不是吗?”

话音落下,梅长雪突然冲向佛涅,万刀尾随其后。佛涅神色大变,以为她真要大义灭亲,连忙拔出腰间的剑去挡。佛涅的心顿时提到嗓子眼,仿佛看到多年前,风后报复自己的惨景。先撕开皮肉,再一根一根地抽出他的骨头,狠狠碾进尘埃里。

【南佛---我这就去寻你---】

风后弃了神躯,坠入轮回。

满地残尸,佛涅无可依附,本以为会灰飞烟灭,却未曾想在这时姬铃儿腹中传来微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稚嫩又脆弱的生命啊。

“啊---”

眼前黑影一闪,后颈被砸了。

佛涅惨叫一声,晕了过去。

——

万刀化作血气,钻回梅长雪的身体。

钉在柱子上的天威道长见梅长雪将牧九川拉背上,一步步往外走,心里急了,忙喊道:

“命水---我的命水---”

苟活偷生多年,即将枯竭的躯壳,连凡躯都不如。

怕死的心,更加脆弱。

——

“快---快走---”

背上的牧九川,迷迷糊糊地念叨。

“我说牧九川,你还有脸吱声呐---”

说什么拿命来护她,只怕是为了哄她几次三番搭救他吧。老早就提醒他,要小心天山妖道,可他愣是不长心,活该被捅。

“后---后边---”

后边怎么了?

一道半透明的光影,悄然出现在梅长雪背后。

电光火石间,那影子化作女人模样,左手抓住牧九川的腰带强行将他拽离梅长雪的后背,右手持透明利刃迅速削向梅长雪的脑袋。

——

“谁---”

梅长雪大喝。

好在她反应敏捷,避开了。

不然掉的就不是头发,而是脑袋了。

娇滴滴的白衣女子将牧九川扔进路边草丛里,挥剑继续攻击梅长雪。

“你是谁---为何要杀我?”

“要怪,就怪你不知天高地厚,惹恼了我家主子。”

这女子的剑波中有灵力萦绕,显然是修仙一脉。她的修为尚不及天人之境,根本不是梅长雪的对手。但为了方便套话,梅长雪并不打算速战速决。

“你家主子是谁,我几时得罪了她?“

“哼---我家主子乃是---”

一道金光突然袭来,梅长雪本能地挥刀去挡。刀断裂成两半,那道金光被刀面反击变了方向,击飞了白衣女子。白衣女子未来得及惨叫,便撞倒了围墙,被乱砖埋葬

——

“贱婢,主子让你办事,可没叫你多嘴。”

老妪拄着权杖,乘风而来。

刚落地,就念动咒语,化权杖为金光巨刃,砍向梅长雪。那刀光速度极快,尽管梅长雪避开了,却还是被刀光劈地时的冲击波伤到了脉络。

“该死---”

就这速度和力量来看,才刚刚爬到尊者之境呢。

若是平时,梅长雪完全可以靠着往日积累的战斗经验和修为压制对方,可今天不一样。尽管她从佛涅那里借了血气,也没法彻底根治燕子魂带来的后遗症。

不久前,荼良捎来口信,陵南巫女现世,背后势力不明。

——

“金光法咒?”

这不是巫法,是道法。

万刀密密麻麻,如暴雨般回旋于空中。

梅长雪将老妪逼进刀域,跟老妪来回过了上千招,难分胜负。

而老妪所使用的杀招,均是道家的修仙术。

“原来如此---若我猜得没错,你也是天山妖道---“

老妪听了,不禁一愣,顿时挨了几刀,均未中要害。

“别张口闭口妖道妖道的,没教养。”

妖道道号天幻,在天机道长之前进禁域试炼,一直杳无音信,直到最近才露面,还顶着陵南巫女的头衔。神谕手令是真的,但巫女的身份肯定是假的。

“陵南巫女身在何处?”

“你没必要知道---”

“你杀了她---不---”老妪的眼神不太对。梅长雪持刀铮铮地回击金光利刃。“她还活着---你把她藏了起来,藏在你认为最安全的地方---天山禁域——天山禁域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

忽然间,一道天光从山顶炸开。

梅长雪想躲,但是没躲开,全身骨头被天光震散了。

老妪也是瘫倒地上,无法动弹。

不过眨眼间,山间生机,尽数泯灭。

“刚刚---发生了什么?”

心跳忽然加快,梅长雪有种不祥的预感。

老妪口吐鲜血,大笑道:

“封印破了---天意---天意啊---主子---老奴已恭候多时---”

“说---”梅长雪毕竟是神躯,恢复较快。她爬到老妪面前,勉强凝聚半把残刀,架在老妪脖子上,威胁道,“你家主子究竟是谁?你要是不说,我就砍下你的脑袋---”

“就算没了脑袋,我也死不了。我家主子说了,她若活着,我便不会死---”

“好啊---你不说,那我就慢慢看---”

血气为引,钻进脑门,窥伺往昔。

——

“哦---我还以为是谁呢---这么嚣张---”原来是最后一位命女在背后搞鬼啊,“我先杀了你---然后慢慢等---等她来找我---到时候,我就送她下黄泉,陪你一同转世---”

“你敢!你---”

“我怎么不敢?”

手起刀落,一颗脑袋整整齐齐地离开了身子。梅长雪握紧拳头,让手心里的伤口再次裂开。血液滴在残尸上,鬣狗嗅着味道赶来,分食老妪的残躯。鬣狗堕入轮回,吃下去的东西和身子一样,化作流沙飘散。

“我倒要看看,你家主子如何救你!”

最后一位命女,终于露面了。

命女佛初,叛主的罪人!

“咳咳咳---”

这一咳嗽,恶血纷纷涌出喉咙。

梅长雪深吸一口凉气,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踉踉跄跄,走进草丛。

“牧九川---还有气---醒醒---”

结果他一睁眼,便掐住她的脖子不放。

血眸热烈,是佛涅。

“松手---背我下山---”

佛涅怀着满满的恨意松了手。

再怎么不情愿,也只能按她说的去做。

他后悔了,应该在睁眼的瞬间,拧断她的脖子,一劳永逸。

章节目录 第七章 佛初现世 天山脚下,佛涅顿步,骇然回首,整个人石化为雕像。

山巅风云之下,女子身着黄衣,乘风翩然而下。

【兄长---】

甜甜的一声唤,惊得他拔腿便跑。

冲进山林中,藏进虎狼窝里,不敢露面。

“兄长---兄长---”

佛初立于山林上空,寻觅佛涅的气息。

——

借着佛涅的血气,梅长雪勉强恢复了些元气。她不太理解,为何佛涅要躲避多年未见的亲妹妹。但是不能理解,却能利用。敌人的敌人,便是盟友。

“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回天山---”

佛涅完全乱了阵脚,佛初已收服一些禽兽,开始搜山。暴露是迟早的事,必须尽快转移阵地。

——

“兄长?”

女子拂袖斩掉虎狼窝前的杂草,只见虎狼不见人。

于是百兽纷纷跃起,将那一窝虎狼,全部残杀殆尽。

佛初嗅着气味焦急地寻觅,不久被迷雾遮了眼。

小雾妖赶马车经过,看见她,立刻跳下马车,单膝跪地,敬声道:

“小妖已恭候主子多时。”

“一边去。”

佛初不待见小妖,都没正眼瞧他。

“小妖知道主子在找人,特来通风报信---”

“哦?”

冰冷的视线扫过雾妖卑微的妖躯,漆黑眸底满是不屑。

“方圆百里的迷雾,都是小妖的眼线。主子要找的人,又上了天山。”

“原路返回?“

为何要原路返回?

——

“不,禁域太危险---不能进去---”

佛涅驻足于禁域大门前,骇然摇头。

“危险?何处此言?”

“里边---会迷路---”

“你进去过?”

“当然---若非佛初救我---”

若非佛初以血气化明灯,他早就被禁域中的怨气同化,哪还有如今的潇洒日子。

“看来,你妹妹待你不错啊。你为何见了她,就跟见了鬼似地?”

“鬼?哼---她比鬼还可怕---”

“既然如此,你还犹豫什么?走!”

以命令的口吻说着,他不从也得从。

——

原来这就是禁域大门,隔着老远就能听见怨魔的叫嚣声。漆黑不见尽头的黑道,确实吓人。地上森森白骨,多是天山道士不自量力,才落得这副田地。禁域大门上雕刻着花藤图案,图案极其古怪。与其说是花藤,倒不如说是蛇藤,仿佛稍不留神就会扑过来咬人。

咔擦---

脚踩上了枯骨。

这一声响,唤醒了黑道中的怨魔。

怨魔纷纷化作鬣狗,疯狂地攻击他们。

“叫它们住手---”

佛涅是鬣君,理应能操控怨魔才是。

“禁域中的鬣狗更难驯服,它们只听命于九命天女---“

“该死---扛不过去---原路折返---”

梅长雪吸入了太多死气,感觉身子愈发虚弱。

好在他们还未深入,还有回头的机会。

——

两人狼狈地出了禁域大门,正好撞上命女佛初。梅长雪端详佛初,就貌相来看,佛初长得极为普通,圆圆的脸,身子微胖,嘴边两个小酒窝显得天真无害,眼底的精光却暴露了心机。

梅长雪暗暗自问,莫非她尚未入天人之境?

“贱人!你给我下来!”

她似乎对还霸占着佛涅的后背不放的梅长雪很是不满。

“究竟是人贱,还是你眼贱。我是你嫂子,放尊重点。”

佛涅惊愕,他们俩什么时候走到一块了?

“你说什么!”

妹妹一副要吃人的表情,梅长雪一点也不意外。

“佛涅,把我方才说的话,重复一遍!”

如此,即使佛涅再不情愿,也只能原话转达。

没想到,佛初蹙紧的眉头忽然舒展,杀机闪现眼底。

“我记得很久以前,有个女人,也妄想做我的嫂子---可惜---黄粱一梦---死在洞房红烛前---红烛泪流尽---血染嫁衣---可怜又可悲---你想步她的后尘,我成全你---”

——

那是怎样可怕的景象,前一刻还在梅长雪的视线里,下一刻就来到梅长雪身后,单手穿透她的心房。若不是佛涅反应快,及时背着梅长雪跃入高空,只怕梅长雪的心脏会被佛初狠狠捏碎。

这速度,远在尊者之上,可为何容貌如此普通?梅长雪被她的貌相骗了,修为越高,姿色越是动人。但只是和之前的自己相比。要想蜕变为美人,也是需要底子的。佛初作为那种令人见了就倒胃口的丑女,能修得这番姿色,已经很不错了。

“唔---”

梅长雪口吐鲜血,借来的血气一时半会儿无法修补心口巨大的窟窿。

她想尽快咽气,这样恢复更快。

可是,她死了之后,佛初肯定不会善待她。

“佛涅,还记得那个女人的脸吗?”

——

事实上,他不记得那个女人的模样,只是记得她死的时候,流出来的血和嫁衣一样红。她倒在血泊中,睁着眼睛。不,他还记得她的眼睛,如墨一样漆黑有神。

只是死的那天,蒙了一层厚厚的灰。

过往总是如牢笼般,随时随地会有锁链伸出,锁住他的四肢,拽回他不愿意面对的旧人旧事。

而一旦意志动摇,体内的另一个他自然乘机抢回身体的控制权。

红眸褪去,黑眸乍现。

两人砰地摔到地面上,溅起一地灰。

——

佛初怕伤到佛涅,不敢贸然出手。

“你---你是---”

不是她的兄长,虽然脆弱,虽然不堪一击,但是勇敢、果断,敢作敢为。

最重要的是,他敢直视佛初的眼睛。

“你想护她---”

牧九川死死抱住梅长雪,口吐鲜血也不放手。

“不---不许你动她---”

“如果我偏要呢?”

“我---我就杀了我自己---和佛涅一起---同归于尽。”

“你敢!”气急败坏了片刻,佛初又恢复平静,道,“就算你敢,你也办不到。不管你用什么方式,我肯定能抢在你前边,阻止你---”

——

然而,佛初未曾预料到,一把利刃,悄然出现在牧九川背后。

梅长雪啐了一口恶血,冷笑道:

“如今我受了伤,拼血气我敌不过你,但拼爆发力,我可不会输。”

这下,佛初的脸上总算出现了别样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孤傲,不是邪恶,而是畏惧。

“你敢杀他---我绝不放过你---“

“笑话。我若放了他,你会放过我---”吗?

说时迟那时快,眼前人影一闪,利刃破碎为血气,梅长雪飞出几十丈,直接跌落山崖。

风在耳边呼啸,她听见牧九川大声呼唤她的名字。失算了,被佛初算计了。想必佛初也看出来了,梅长雪不忍心对牧九川动刀。

倘若她忍心,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纵容佛涅行凶。

——

“梅长雪---”

牧九川跃下悬崖,努力去够她。

终于,皇天不负苦心人,抓住了她的手。

“你为何不肯下手---”

“我不是由它,我不会杀一个肯为我去死的人。牧九川,我相信,你可以护我,度过此劫。”

说完,她一掌击中他的心口。

掌力冲击下,她加速坠落,他加速上升,正好撞进飞身追来的佛初的怀里。

“兄长---”

近在咫尺,佛初嗅着兄长的气息,喜难自禁,顿时忘了,自己追下来是为了凌迟梅长雪的肉身和意志。

章节目录 第八章 虎落平阳 “梅长雪呢?”

佛初来到山脚,寻了一圈,一滴血也没见着,便召唤雾妖到跟前来。

雾妖也纳闷呢,只道:

“到了半山腰就不见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实在是古怪!

“莫非,灰飞烟灭了不成?不,不可能——许是又折回天山,藏了起来——雾妖,你且上山——”

胳膊忽然被拽住了,她回头望着牧九川,问:

“怎么了?”

什么表情?心疼?不舍?焦虑?关心?多美好啊,可惜留给她的,只有最丑恶的愤怒和怨恨。

“放了她!”

“为什么?”

“我不希望她死。”

“那我呢?”

“你?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如果诅咒可以应验,他恨不得天降雷电,将她劈成焦灰渣渣!

——

听了这话,佛初神色大变,狠厉之色更浓。

“好啊——我听兄长的——不让她死,我要慢慢折磨她——直到兄长心疼了,难过了,不忍了,受不了了,跪下来求我——我或许会考虑——送她一程——”

以心平气和的口吻说出这种话,可见她早已习惯了。

牧九川气急,忽然出手,一掌拍她脑门上。血在流,她在笑,拿出手绢擦拭,双脚还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我就这么讨人厌吗?兄长——”

“住口!我不是佛涅。我不是你那恶贯满盈的兄长!我是牧九川,大阙国的——”圣御大将军!

“何必自欺欺人呢?佛涅是你,牧九川也是你。”

看穿一切的笑容,仿佛在嘲笑他的愚昧、怯弱。

——

“不——不是——”

他怎么可能是佛涅?佛涅是杀害梅长雪的凶手,不可能是他。

激动之余,牧九川出手攻击佛初。可他凡人之躯,如何与神躯抗衡?绕来绕去,连续扑空,被她耍弄着玩呢。

“一开始,我也以为,你们是两个人。可就在方才,你追随梅长雪跳下山崖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姬铃儿临死前说的一些话。鬣狗执念至深,鬣狗直觉最准,她不会认错。你是佛涅,无论善良或邪恶——真正的牧九川,早就死了——”

“你撒谎——”

“我没撒谎。若是你拥有之前的记忆,就应该知道,当年——”

“我不需要知道!”

他根本不想听佛涅的往事,那是别人的故事,与他无关。

——

瞧那神情,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了。两眼布满血丝的模样,像极了佛涅,还说与他无关!

牧九川固执己见,情绪失控,佛初不得已打晕了他。

“我知道你会怨我,但我必须这么做。”

她将他放躺在石头后边,命令雾妖在旁边守着。

偏偏在此时,南方天际血光乍现。

“对了,我都忘了——”

天幻禀告过,牧九山领军南下,军心不齐,恐有祸事降临。

“主子可是想到了什么?”

或许,她可以备上一份厚礼。凡人不是讲究礼尚往来吗?她可以赠他一份大礼,届时他定心中欢喜,另眼相看。

“我先去南方。你且守在山脚,无论如何也要拦住梅长雪。不然,我绝不饶你。”

“主人放心,小妖这就设下迷阵,困住她!”

“缠住她即可。切勿轻敌,擅自出击。论实战,你斗不过她。”

“是——”

——

不久,佛初带着牧九川乘风而去,雾妖凝聚迷雾,开始布阵。阵法未成,却见梅长雪拖着残刀,跌跌撞撞而来。

“你——”

她就藏在迷雾中,以血气化雾,隐匿身形。

“我就奇怪了,这雾跟恶狗似地——我跳它跳——我跑它追——甩都甩不掉——咳咳咳——原来是你在搞鬼——”

是她小瞧他了。早知如此,之前就该一刀劈了他。

——

“山上死了两个,你也要重蹈覆辙吗?这世间容不下你,更容不下你那满手血腥的主子。”

雾妖欲逃,却被突如其来的大火拦住了去路。

仓皇中,大刀飞速而下。咔擦咔擦几下,便将雾妖好不容易凝聚的妖躯大卸八块。

术业有专攻,雾妖擅长布阵,不擅长实战,佛初就是知道这一点,才特意叮嘱他。

——

“噗——”

她倒在草丛中,看着迷雾散去,慢慢闭上眼。

希望睁开眼时,身子能彻底康复。禁域之谜未解,她不能倒下。厚重的黑暗,压垮了支撑她的最后一点生机。

心跳,终止。

章节目录 第九章 深入探索 黑暗中,是谁的脚步声?慌乱又急促,好像在逃跑。

扑通——

摔倒了,被捉住了吗?是谁的惨叫声?惨烈又绝望。这沉重的黑暗,令人恼火。

【救命啊——】

谁在喊救命?

救谁的命?

好像是个女的。

熟悉的声音呐。

眼前多了一丝光亮,渐渐看得清了。

“小美人---你别跑啊---”

“啊---别过来---别过来---”

嘶---

白衣裂开,雪白的肌肤,如一团火,烧得老道热血沸腾,跳起来直接扑女子身上。

“放开我---你放开我---救命啊---救---唔---”

——

看清楚了,这里是天山大牢。墙壁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刑具,很难想象,道家人还有这等嗜好。梅长雪屠戮天山时,老道就躲在大牢里,因而逃过了一劫。

梅长雪的双脚和脖子,都被铁链锁在一块长方形的铁板上。

双手不见了,不用想她也知道,定是被老道享用了。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更没料到,之前嚷嚷着要取她性命的女人,也会沦落至此。

天道轮回,因果报应啊。

意识越来越清晰,身子在加速愈合,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空中先出现刀柄,再出现刀刃,大刀成形,悄无声息地飞出去,刺中老道的后背。

老道究竟在想什么?砍掉她的双手她就无法御刀了么?难道他不知道,御刀靠的是血气和意念么?

不,不对。

血气充沛的感觉,又回来了。死去的那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难道死而复生治愈了燕子魂带来的后遗症?

扑通,扑通。

心漏跳了两拍,脑子里忽然浮现由它美丽的面容。

【难道,是由它吸走了残留在我体内的怨气?可为什么要放任这妖道为所欲为呢?】

很简单,傅余渊不说,由它就不会费心去做。

——

“滚开——”

衣衫不整的小美人推开老道,抓起老道拿来切肉的刀,一刀又一刀,拼尽全力往下砍。

过了好久,小美人看着血肉模糊的一团,才擦掉血和泪,来到梅长雪身边,低着头,问:

“你---还好吗?”

被自己追杀的人搭救,她心中的懊悔可想而知。

“还行——失血过多而已---你叫什么?”

“我---我叫许颦儿---你别怪我---我打不过她---只能听她的---”

“---帮我个忙---可以吗?”

“嗯---你说---”

“捅我一刀---”

“这---这样好吗?”

“好---这样最好了---”

死而复生,胳膊才能尽快长出来。

——

不久,梅长雪披着道家弟子的衣衫,离开天山大牢。

“你要去哪儿?”

许颦儿本是无根飘萍,失去了主人,内心迷惘又害怕。

“去禁域——”

既然恢复了,自然要好好探索一番。

“不——”

许颦儿吓得不轻,只言半步也不想踏进禁域大门。

“里边有什么?”

“恐惧——无尽的灾难——绝望——除了佛初——指望不上任何人——包括自己——太可怕了——”

难怪她甘愿替佛初卖命,原来是得了佛初的恩惠。

“相信我,她能救你,我也能——”

她甚至能做得更好。

——

两人来到后山禁域。禁域大门紧闭,许颦儿察觉到一股阴森之气,颤巍巍地往梅长雪身后躲。梅长雪也怕,但她知道,除了向前,没有别的路可走。她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昂首挺胸向前,推开禁域大门。

漆黑的大道,黑气涌动,对血肉的渴望,对生命的渴望,化作执念之风,在大道中回荡。

“啊---”

许颦儿不禁惊呼,她看到了发光的血眸。

“跟紧我---”

梅长雪施展刀域开路,任凭魑魅魍魉无处不在,也不能近她身。

“好---”

许颦儿拽着梅长雪的衣袖,尽可能地贴紧梅长雪的后背,安心多了。

“你可知,天山妖道每三十年的试炼,为了什么?”

“我听天幻说过,禁域黑暗最深处,有如意泉,饮如意泉水,可心想事成——”

“哦?”

这就奇怪了,她在天幻脑海里,并未寻到如意泉的踪迹。

——

“嗷---”

几只鬣狗扑过来,被利刃砍成几半。

这么明显的死亡陷阱,为何历任宗主仍要冒险前进?黑道尽头,真的有如意泉吗?

嘀嗒,嘀嗒——

“什么声音?”

“不知道——好像是滴水声——我从未听过——”

“难道,真有如意泉?”

越往里,鬣狗越凶猛,好像在守护什么,不想要她靠近。但很遗憾,她不会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

哗啦!

不小心一脚踩进水塘里。许颦儿惊呼,忙将脚缩回来。

梅长雪蹲下来,将血气化的火贴近地面,才瞧见地上有积水。黑气太重,光线可见度低,她差点也失足了。

“水有腐臭味,是死水——”

嘀嗒,嘀嗒。

那声音又来了。

“御刀穿过去看看,上来——”

梅长雪将许颦儿拽上刀面,贴着水面往前。

滴答声更近了!

——

“啊——”

惊叫声,响彻黑道。

“嘘——”

梅长雪捂住许颦儿的嘴,仔细端详面前雕像。明明是一座石像,两眼却在泣泪,滴答声就是泪砸在水面上传出的声音。

古怪的是,石像周身爬满了水蛭。显然这种水蛭与众不同,不吸血,只**气。

“如此逼真的神像,定有古怪——”

只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生,乱刀出,斩杀水蛭的同时,削去石衣。

“是——是个人——”

男子倒在刀面上,刀面缓缓将人送到她们跟前。

“还有气息,只是微弱得很。奇了怪了,明明没了意识,却还睁着眼睛——许颦儿,扶住他,我在前——”开路。

——

轰隆一声,水中窜出一庞然大物。梅长雪本能地挥刀去砍,未曾想那是众多水蛭群聚为妖,这一砍便四散开来,如剑雨般见缝插针。

一番砍杀后,水塘如血染,恶臭更浓了。

“这地方——竟然有妖怪作祟——”

许颦儿今日才知,黑道中还有许多她不知道的秘密。

“是啊——”

鬣狗出没的地方,妖魔鬼怪应该避讳才是。

除非,前方就是生门。

“果然,有光——”

“和之前看到的不太一样——”许颦儿说,“说不上来——”

出了生门,温暖的阳光随着瀑布倾泻而下。

“好----好美---”

许颦儿被眼前的美景惊呆了:

繁花璀璨,蝴蝶翩翩,溪流环绕,林木葱郁,还有青草香气,空中流云环绕,简直就是人间仙境啊。

这让梅长雪想起了可兰的画牢,美不胜收,但皆是虚幻。

章节目录 第十章 九命殒没 沿着小溪向着日落方向走,有一条青石板路,路的尽头,是一座七彩宫殿,宫殿前坐立着一位绝色女子的神像。那神像极美,就连身为女子的梅长雪,也不禁驻足欣赏了片刻。

“她是谁?陵南巫女么?”

“未曾见过。”许颦儿说,“只有天幻见过巫女——”

推开神殿大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位于大殿正前方的琉璃宝座。

沙罗飘飘,大殿很安静,很空。

许颦儿跟着梅长雪往里走,走着走着,忽然间撞上了无形的屏障,本能地发出一声惊呼。

梅长雪回头看她捂着额头,问:

“怎么了?”

“好---好像有---结界---”

“有吗?你再试试---”

如果有结界,为何只拦许颦儿,不拦梅长雪?

“嗯---”

许颦儿再次往前,又被空气弹了回去。梅长雪折回去,再往前走,畅通自如,没有感受到半点阻碍。这就奇怪了。难道结界只对命女开放不成?

——

“快看,彩虹---”

顺着许颦儿手指的方向看去,大殿上空七彩光束凝聚,正是神像女子的残影。以彩虹为衣,白云为肤,绝世的美貌被大爱光芒所掩盖。

梅长雪大惊,大喜,眸中不觉溢泪:

“七彩天衣——是——九命天女——是她——”

作为九世人间的创世者兼守护神,几乎没有人会去慢慢欣赏她的美丽,大多数人只是远远凝视她慈爱的眼神。

许颦儿仓皇跪地,低着头,不敢不恭。

梅长雪踉踉跄跄,前行了两步,扑通跪在残影跟前,哽咽道:

“仙云命女梅长雪,恳请天女,为命女一族,为罪域蒙受冤屈的生灵——主持公道——”

不该让命女用血肉来喂养怨魔,不该让那些心怀慈悲的神魔永远沉溺于杀戮中。她想救命女,想救风月双姬,想救柳灵均,还想保护那些弱小的生灵。九命天女既有大爱之心,为何不能继续耕耘?

“既为神母,怎能见众生悲苦而不为啊?”

声音悲切,言辞恳恳。想起过往所受的苦,心酸得厉害。

九命天女带着暖暖的笑意,凝视她,说:

“无论你是谁,倘若某天,你穿过结界,来到我面前。请登上我的琉璃宝座,坐下来,看看这凄惨的人间,试想,你还能为它做什么?”

——

这不是对话,这是寄语,或许是几年前,或许是几百、千年前留下的寄语。九世人间最晦涩的秘密。天神不知凡人不知,妖魔更不知。

九命天女悄然故去,只留下空荡荡的神殿和宝座?

“你---你居然死了---”

忍了好久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开什么玩笑!你知道我为了找你,受了多少罪吗?你不是生命之水所化吗?为什么会死——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死——”她大声咆哮,冲过去想抓住残影狠狠质问,却径直穿了过去。空荡荡的,空无一物的感觉,让人迷惘。“你死了,我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我辜负了青燕子——辜负了柳灵均——辜负了所有人——哈哈哈——哈哈哈——真是个天大的笑话——天大的笑话——”

梅长雪彻底失控,驾驭万刀乱砍乱砸。然而,这座生机勃勃的宫殿每每挨刀,总能以极快的速度长回来。

“梅——梅长雪——”

许颦儿傻眼了。

方才冷静、执着的梅长雪去哪儿了?

九命天女已逝,人间将不再有大爱。

——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她瘫坐地上,泪湿面颊,浑浑噩噩,如丢了魂魄一般。

“笑——你竟还笑得出来——”

可恶的残影!

最后,残影化作七彩光,钻进七彩琉璃宝座,没了踪迹。

“琉璃宝座?你曾经就坐在那个位置,冷眼旁观么?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滋味儿——”

她跌跌撞撞爬起来,拖着大刀,一步步靠近。身形一晃,坐了下去。就这一瞬间,九世人间的场景,好的、坏的,尽收眼底。

九命天女最先造的不是神,而是人。

只是后来,她厌弃了脆弱的凡人,造了神。兜兜转转才发现,凡人更愿意遵守秩序,因为生命可贵。可是,诸神也是她的子民,她不能为了凡人,毁了诸神。

她困惑了,无法作出选择,又无法忍受这蚀骨的痛苦。

扪心自问,你还能为它做什么?啊,还能为它做什么?神魔将它糟蹋得,体无完肤。

乱世有英雄,神魔才是人间无法战胜的敌人。

——

“原来大爱之心,亦束缚了你。我明白了---我知道我该做什么了---”

将神魔带离人间,再造无神、无魔的轮回。

七彩之光自宝座底升起,环绕着梅长雪,久久不散,仿佛她也穿上了七彩衣。

被世人敬仰的九命天女将命格封印在宝座上,如今宝座选中了梅长雪。

没有神,便没有魔,神与魔本就是力量的相互制衡。

——

“九世八方命女听令,我令尔等前往七彩神殿觐见,以七七为期,逾期不至者,剥去命格。不敬者,剥去命格。不应者,剥去命格---”

七彩之光钻出禁域,点亮天山乌云。

梅长雪看清了,漆黑之道的秘密,鬣君的由来。物竞天择,优胜劣汰,失败能教会人坚强。当有命女转而猎杀怨魔时,怨魔需要更加强大、残暴,才能推动轮回。神的干预和赏赐,并没能给人间带来好运,也并没有减轻命女的苦难。

此时,血色忽然钻入神殿,一只巨大的蛇头俯视梅长雪,阴阴吐出四个字:

逆我者亡。

章节目录 第一章 九天之上 无知,则无畏,多写实的真理啊,只可惜除非亲身经历,否则谁也不会轻易承认。

数十万年前,混沌年代,九命天女造地神,神力无边者名九地,杀伐果断,威望甚高。以至于后来,地神只拜九地不拜神母。神母于是开混沌,造九重天地,孕育帝君九天,赐其无边神力,制衡九地。起初九天势单力孤,反而处处受制于九地,神母于是造天神数万,供九天驱使。

数万年的混战最终以天神一方的胜利而画上句号。可谁曾想不久之后,九天霸占九重天,自称天地之主,万物至尊,诸神之王,并要求神母下跪行礼。

神母不从,遂被逐出神界,屈居人间,与最脆弱的凡人相伴。

——

三重天,掌灯神女瑶光乘云奔赴神殿,偶见一缕七彩云向四重天去,暗暗吃惊:

【那不是九命天女的七彩祥云吗?已有万年不曾见。】

四重天,巡夜神使遥望七彩祥云上五重天。五重天,有云游道人见五彩祥云向六重天去。六重天,凤凰于飞,瞅见七彩祥云向七重天去。七重天,花神牡丹的童子在花海采花时无意中发现七彩祥云向八重天去。八重天,四虚之地的女弟子瞅见七彩祥云穿过涅盘火海,上了九重天。

【神母上天啦---】

一时之间,百鸟传讯,神界尽知,好奇的目光聚焦于熊熊火海中。

——

不久前,血光降临七彩神殿,化作蛇头,冷不丁地咬了梅长雪一口。那蛇毒性极强,就连九命天女的生命之水一时之间也无法化解。

许颦儿不忍梅长雪受溃烂蚀骨之苦,欲杀她助她解脱,却被梅长雪拒绝了。

【不用帮我——我撑得住——】

生不如死,连续熬了七天,才见痊愈。

当日救下的那位男子醒了,昏昏沉沉地,走进神殿,问:

【你们是何人?】

许颦儿将来龙去脉告知,男子屈膝跪在梅长雪跟前,陈述他被困禁域的缘由。

男子姓方,名子越,本是山间砍樵郎,被陵南巫女的命格附身后成为巫觋,后听从天幻怂恿,擅离职守,跟随天幻入禁域,未曾想被水蛭妖偷袭,天幻乘机偷了神谕令弃他而去。若不是得梅长雪相助,石衣包裹泣泪三百年后,他也会成为腐水的一部分。

【腐水潭就是如意泉,水蛭妖奉命看守,唯有心恶之徒,可饮腐水,获赐神力,回归人世。】

说是神力,其实是诅咒。九命天女以腐水潭养妖道,旨在为了均衡鬣狗和命女两派势力。

可惜九命天女逝世之后,腐水潭生机日益枯竭,妖道一派衰败,才会依附鬣君佛涅,尊佛涅为主。

至于鬣君傅余渊,虽未被腐水潭选中,却得了由它的眷顾,因祸得福,才有今日的造化。禁域之内,大道三千,九命天女赐其无尽变幻,或是生机,或是死亡。

——

佛皇曾说,世间疾苦有三,一是涅盘之苦,二是心死之苦,三是身死之苦。九命天女火海大浪里爬出来,她看起来不像神,倒像是一团烧焦了的碳。

这种痛是极致的,不仅烧身,还烧心。

火桑树叶如火,火蚕看见她,高兴地吐起丝来,毕竟九重天很久没有神造访了。貌美的神女将蚕丝收集起来,织了一件能抗九天流火的衣裳,裹住她的身子。

“我处九重天上,竟不知九命已逝---”

“九命已逝?我不还在么?莫非神女认为,我还不够资格继承九命天女的衣钵吗?”

神女摇了摇头,温笑道:

“太过年幼,诸神岂会服你?”

“九命天女年迈,你们可曾服她,敬她?”

神女哑口无言。

——

“多谢神女慷慨赠衣---不知神女如何称呼---”

“我叫九织,九天陛下的衣官---”

梅长雪理好衣裳,欠身行礼,以示感谢。

“九天陛下早知你要来,才命我在此守候,随我来吧---”

早知她要来?

不是她要来,是九天逼得她非来不可!

一个蛇头就能让她溃烂七天,这多可怕啊。不好好打探清楚,她如何安心呢?

若是《万灵之书》在手,何需如此麻烦?

章节目录 第二章 九天陛下 婀娜身姿所到之处,流火均化作上好绸缎铺路,各种颜色,甚是缥缈、好看。九重天有山,但不是山,那是厚重的魂。九重天有水,但不是水,那是鲜红的血。九重天有兽,但那不是兽,那是能吞没天地的恶魔。九重天有云,但那不是云,是沉重的怨。九重天有神,但那不是神,那是茹毛饮血的魔。九重天有神皇,但不是神人的模样,而是长了九个蛇头的龙。

九头蛇龙自称是九重天地的主宰,名唤九天。他躺在血水池中,手里托着鲜红跳动的心脏。心脏光泽鲜亮,那是上古神心,他的手下败将,至于叫什么名字,太久远了,他也记不清了。血池之下,还藏着若干,他亦不喜天天吃,只是今日心情好,才拿出来享用,顺带吓唬吓唬远方来客。

满目都是血色,梅长雪忍住想要作呕的冲动,在血池边上恭敬地跪下,敬声道:

“九命天女梅长雪,参见九天陛下---”

没有实力的节气,一文不值。就算她不主动跪下,他也会用武力逼她跪下,何苦自找麻烦?

——

正中央的蛇头瞥了一眼梅长雪,其它蛇头相继睁开好事的眼睛,庞大的蛇头挪动,血池翻涌,水里的心脏纷纷飘到血池表面。

“你瞒得住一双眼,瞒不住九双眼睛。悲世之眸、七彩天衣尚在,悲天之心已泯灭——神母最后,还是抛弃了诸神,选了人间。”

大爱之心不存,从此世间再无神母。

“陛下怕是高估了神母,自从陛下降世,主宰九重天地,就算是神母,也只能依照陛下的意愿过活,何来选择一说?她所做的,正是陛下所希望的,包括她的死,不是么?”

九只蛇头狂笑,巨龙浮出水面,于血光中,幻化成九位神君,皆戴龙珠冠,着流火绸缎,位于主位的神君肩上开有龙鳞花,眉宇间自然流露出睥睨天下的威严。就这样仰望着他,映入眼帘的不是他过分俊美的轮廓,而是和危险息息相关的血光。那是入骨的恐惧,生怕稍不留神,就会惹恼他,落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他是力量的化身,是危险的化身,是神秘的化身。神母给了他蔑视一切的资本。

“没人杀得了九命天女,除了她自己。”

“九命天女死于诛心——”

神母眼睁睁看着九重天地一点点面目全非,还有什么比这更绝望的吗?大爱之心,千疮百孔,九命天女已不堪忍受。

而这一切,始作俑者正是九天。

——

“就算是本殿所为,你又当如何?你没有选择,除了不情不愿地跪在本殿面前,说着口不由心的话,你还能做什么?”

其它几位纷纷吐出蛇信子,表示附和。

梅长雪微微握紧颤抖的双手,心想,又是一个活腻了就糟蹋天地人间的魔王。

“陛下,小神并非不敬,只是不甘心。不知陛下可曾好奇过,有朝一日,天下安定,乱世不存——”

“人心也好,神心也罢,总是无比贪婪地追求当下没有的东西。乱世追求太平,太平追求乱世——”

“九重天下,曾经太平过吗?”

九命天女漫长的记忆并未呈现那样平和安详的景象。

“曾经有过,不过百年——只可惜,一去不复返了——”

“为什么?”

既然曾经有过,为何短短百年便夭折了?

太平盛世难道不是人心所向吗?

章节目录 第三章 无生门内 “诸神心之所向,就算是本殿,也无可奈何。”

这显然是谎言,那些被迫害的人或神,他们也渴求乱世吗?

“小神心中有个疑问,恳请陛下解惑。”

“说——”

“九命天女为何要将命格传给我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神?小神何德何能——”

“神母的心思,有时候本殿也琢磨不透。”

或许是因为她在众多命女中较为出色,做法正派,始终坚持正道,徘徊于杀戮边缘却始终不失本心。

“那陛下对小神,就没有什么指示吗?小神虽然继承的是九命天女的衣钵,但归根结底,还是陛下的臣子,陛下的子民。小神生怕误解了陛下的意愿,做了错事,玷污了陛下的眼——”

“你不是发过誓,要弃神魔,保人间吗?就依着你的路走,坚定不移地向前。只要你肯诚服于本殿,无论你做什么,本殿都不会干预。”

“多谢陛下——”

“先别谢得太早,本殿还未确认你的忠诚是否可靠。”

“小神该如何证明呢?”

若是证明的结果不如九天的意,又该如何是好?

她更担心这个。

——

“九织,领她去无生门。你守在无生门外,她若能活着出来,不必来禀告,送她下九重天---”

既是无生门,自然是有去无回。

说完,九天转向梅长雪,问:

“你害怕吗?”

“我还有个疑问,敢问陛下,小神是第一个登上九重天的九命天女吗?”

九天迟疑片刻,道:

“诸神皆知的,你是第一个。”

那诸神不知的那些,去了何处?

——

九织送梅长雪来到无生门外,那是一道开在空中的血门。

“你记住了---”九织说,“无生有,有生无,这便是天地绵延不灭的因缘---佛皇曾说过,九天陛下的无生门,可困天下神魔,唯独困不住九命天女。因九命天女乃命星之主,万物之源---”

梅长雪看着九织漂亮的侧脸,有些不明白,便问道:

“神女是在帮我吗?”

“不---我只是想看些新鲜的东西——老是这样,就太无趣了---”

这样,是哪样?

玩味的笑意,魅惑的双唇,漂亮又残忍,这让梅长雪断定,她和九天其实是一路货色。

“小神定当尽力,让神女看个尽兴---”

——

无生门内有什么?

是九天无法战胜的敌人,死亡之水。这便是九天不下九重天,日夜守在九重天的真正原因。他要守着这道门,否则一旦无生门开启,死水泛滥,他精心建造的王国将毁于一旦。

波涛汹涌的死亡之水,可化作各种猛兽,天地间没有结界和神力可阻挡它的入侵。进了无生门,就认命吧,放弃抵抗吧,任由恶魔拽住你的四肢,沉入水底。

冰凉的死水是仁慈的,它能够让你毫无痛苦地魂飞魄散。它轻而易举地溶解了梅长雪,将她的血肉、灵魂,分散到各个水滴中。

也正因如此,梅长雪才有幸得见那个藏在水滴中的神君——九殇天君。混沌之前,创世之初主宰死亡的上神。

——

【你又来了---】

他是天人模样,无邪、无恶、无情、无痴。

梅长雪知道,他不是在叫自己,而是在唤九命。他们本为一体,一个大爱无疆,创造了不死的神,一个无爱绝情,偷了凡人的寿命,创造了短命的人间、渺小的蝼蚁。

九命认为,崇尚死亡和毁灭的九殇天君残暴不仁,便赐九天神力,织就无生门,试图将其永远封印。

【你可真狼狈---你付出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

命格只有求生欲,没有神心的智慧和意识。

【你会杀我吗?】

混乱状态的梅长雪,好不容易凝聚神思,问了一句。

【不---我杀不了你---正如你永远也杀不死我一般--放我出去吧,让一切回到创世之初---】

创世之初,没有黑夜与白昼,只有生机和死亡融合的无生水。

【不,我不能---】

可以没有进步,但绝不能倒退。而且,她也没能力破解无生门结界。

【看来,你还是没想明白---长生只会让他们更加贪得无厌---你走吧---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再来找我---】

【走?我这个样子,能去哪儿?】

等了许久,也没等到答案。

【我能问问你,之前来的九命天女,可都是葬身此处?】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若不是你背弃她们,她们也不会死。】

这个“你”指的定是命格,但是分明是她在发问啊。

【我不是命格,我是梅长雪——】

【这重要吗?】

不重要吗?

——

梅长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无生门的。

先前的一切,都记不清了。

“他还活着吗?”九天问。

“谁?陛下指的是谁?里边除了死水,什么也没有——”

是的,记忆中,里边什么都没有。就算九天用神力挖掘,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

章节目录 第四章 贵妃殇 “陛下,五十万圣御军败了,牧九山一人胜了。”

此等丰功伟绩,震惊朝野。阙皇封牧九山为护国公,赐良田万顷,奴仆五百。

不久,牧九山辞官归田,换了块新的牌匾——镶金字,护国公府。至于那块将军府牌匾,不知遗落何处。

——

这日,阙皇的眼线悄然入宫。

“说来也奇怪,护国公夜里总是流连内院---常常站在肖钰儿的闺房门口,一站就是一整夜---”

“哦?”

阙皇吃惊,心想,莫非牧九山对这位准儿媳动了邪念?

“肖钰儿的来历,可查清楚了?”

“奴婢旁敲侧击问过,只是迄今为止,一无所获。那女子---看上去很普通,实际上极为可怕---总觉着,比牧家父子还难应付---”

“何出此言?”

“她---她知道奴婢有二心,还威胁奴婢---若是奴婢胆敢背叛牧家,奴婢---就会七窍流血而死---”

——

啪嗒!

一滴血滴在地上。

紧接着,七股涓涓血流缓缓下流。

“七---七窍流血?”

奴婢两眼一翻,倒在地上,当场咽了气。

阙皇吓坏了,忙传太医来查验。

“陛下---微臣才疏学浅---“

“滚!都给孤滚!”

阙皇大怒,赶走一众太医。

养他们何用?竟然查不出半点蛛丝马迹。过了许久,阙皇冷静下来,便派人去请贵妃姬纤汶。

如果不是一般的剧毒,说不定是妖术。

——

“这像是一种诅咒,手法独特,妾身未曾见过。妾身若能会会那女子,或许能查到一些蛛丝马迹。“

“不用了。”阙皇说道,“寡人心中有数。”

姬纤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心想,若是心中有数,何必传她过来?回到芳华殿,姬纤汶换上夜行衣,飞檐走壁,悄然出宫。或许这是她最后一次帮他。

——

姬纤汶绕开护国公府上守夜的家丁,来到内院。

女子闺房,烛影摇曳。

牧九山站在大树下,呆呆地望着。

姬纤汶攀附在屋顶上,悄然探出头观察,骇然发现牧九川眼中有血光闪烁。

“鬣---鬣狗?”

她曾跟在师父身边,见过这种红眸怪物。

——

“糟了---被发现了---”

牧九山瞬间跃起,姬纤汶正想飞身避开,却未曾想忽然有只手伸出屋顶,捉住她的脚踝,直接将她拽落地面。

她本能地想凝气回击,却发现身子动不了了。

“你是谁?”

姬纤汶质问身后之人。

“哼。夜半三更,潜伏偷窥,还问我是谁!”肖钰儿缓步绕到姬纤汶跟前,道,“回去告诉皇帝小儿,不要考验我的耐性。哪日惹得我心烦了,我就让这天下改姓牧---”

姬纤汶隐约预料到了,就算牧九山堕落为鬣狗,也不可能凭借一己之力毁了若耶国,背后必然有帮手。

“我想知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牧九川的意思?”

“谁的意思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这本事,不是吗?皇帝小儿安插了几百个眼线入府,不也是担心这个吗?争权夺位的实力和威望,在皇帝小儿的眼中,便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这点,姬纤汶不否认。

——

“你想怎么处置我?”

是杀了她,还是下同样的诅咒,要她不得好死呢?

“你死了,比活着更有价值。”

血光注入姬纤汶眼中,灾难也降临了。

——

【汶姐姐---汶姐姐---】

她一袭黑衣,如行尸走肉般,出现在宫门口。

侍卫惊呆了,纷纷跪地行礼。

所有人都知道,陛下宠爱姬贵妃,没有人敢拦住她的去路,更没人敢追问她为何一袭黑衣出现在宫门口。

“娘娘---你可算回来了---娘娘---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受伤了吗?”

老嬷嬷问长问短,她一句没答,只是坐下来,问:

“陛下近日最宠爱的妃子是谁?”

“绣妃娘娘---天生一双巧手,绣的那鸳鸯活灵活现的---”

“立刻---传绣妃来芳华殿---”

“娘娘---这么晚了---只怕---”

“去!”

——

三更天,阙皇自噩梦中惊醒,刚好有侍卫来报,道芳华殿出事了。嚣张跋扈的姬贵妃给刚入宫的绣妃灌了毒酒,等阙皇匆忙赶到,佳人已去,任谁也无力回天。

“姬纤汶,你疯了!”

他抱着绣妃冰冷的身子,冲她咆哮。

她打伤了那些想要制住她的侍卫,拿起面前的毒酒,道:

“见陛下如此伤心,如此愤怒,妾身实在不忍。还有一杯---陛下,饮了吧---”

“你个毒妇,孤真是瞎了眼!”

皇帝捡起侍卫的大刀,一刀劈向姬纤汶,但被她巧妙地避开了。论武功,整日忙着勾心斗角、疑神疑鬼的阙皇怎敌得过她?不过几十个回合,阙皇手中的刀被她打落。

她点了阙皇的穴道,将毒酒送到他的嘴边。

“陛下为何不饮?难道陛下对绣妃的宠爱,都是假的吗?喜欢一个人,难道不应该生而同衾,死而同穴吗?”

——

此时此刻,阙皇的心情,岂止是‘复杂’二字能形容的?他困惑,他愤怒,他心疼,他害怕,他怨恨,对她的情谊,自打她入宫之后,渐渐不如往昔纯粹了。

“你是为了姬家,才要杀孤么?”

“不,不是为了姬家。妾身是为了自己。妾身只是想知道,身为帝王,是否也会有至情至性的一面。妾身真的很想知道,殿下是否会追随至爱之人而去---”

就为了三个字‘想知道’?

太讽刺了。

阙皇觉得她陌生极了。

“如果你真想知道,就自己饮下这杯毒酒吧---汶姐姐,兰司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鉴---”

后宫佳丽三千,却只有一个姬纤汶,嚣张跋扈,从不让他顺心。

——

一滴血泪滑落。

姬纤汶忽然将毒酒灌入自己口中。

“兰司,我杀了你父皇,残害你的骨肉,你灭我全族。仔细算算,还是你欠我更多---噗---”

她口吐鲜血,如断线的木偶,软软倒地。

阙皇吓傻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歇斯底里地大喊:

“太医---快传太医---太医---”

——

可那些庸医,除了会自认才疏学浅,规劝他节哀外,什么也做不了。阙皇命人连夜备马车出宫。他后悔了,自己不该为了一时之气,让她饮下毒酒。

“汶姐姐,快到了---再坚持一会儿---马上就到了---”

他好后悔,只要她能活过来,别说一个绣妃,就是后宫佳丽全死在她手里,他也不会说半个“不”字。

章节目录 第五章 人已变 护国公府门口,看门的小厮见府外停了马车,便喝问:

“来者何人?”

“放肆!”

赶马的太监跳下马车,大步冲到小厮跟前。

“有眼无珠的奴才!陛下亲临,还不叫你家主子出来接驾。“

——

“陛下,贵妃娘娘这是---”

牧九川匆忙赶到门外,见阙皇怀里抱着姬纤汶,心中很是诧异。向来嚣张跋扈的姬贵妃,也有小鸟依人的时候?

“救她---快---”

夜幕太黑,牧九川也瞧不真切,只好先让阙皇进门。

——

书房门开,阴风随之涌入。

“陛下---”牧九川骇然,道,“姬贵妃---她---她---死了---”

皮肤紫里发黑,中毒而死,而且已经死透了,想必灵魂早已进入轮回漩涡,回天无力了。

“孤知道她死了---孤要她活着---陪在孤身边---你可以救你爹,也可以救她,对不对?”

据可靠情报,牧九山曾战死沙场。

牧九川从天而降,将父亲拽出尸体堆,复活了他。

死而复生后的牧九山,比生前还要勇猛、能干。

“陛下---”牧九川眼神复杂,并不赞成阙皇的做法,道,“你来的时候,可曾注意到外边的门匾?门匾变了,我爹也变了---死而复生后,就不是当初那个人了---”

“不是当初那个人?那是---什么?”

是一个躯壳,还是什么?

“是怨魔---是鬣狗---”

——

也许,是早已受够了被窥视、被猜疑,牧九川想乘此机会,消除和阙皇之间的误会和隔阂。不管时局如何变化,他还是希望,他们之间,可以找回昔日的初心。

“原来,她是神,怪不得若耶国会败---”

“我和她之间,没有感情,只有交易。她答应救我爹,我答应娶她。如果可以,我希望陛下能尽早放下,让贵妃娘娘入土为安吧---”

“不---孤想见她---让孤见她---”

此时的阙皇,像极了当日的牧九川。那时,牧九川满脑子只想救他爹,完全失了理智。经历了这么多,他早该知道,命女除了鬣狗,谁也救不了。这是九命天女造物之初,定下的规矩。

——

阙皇抱着姬纤汶,走进内院。迎着烛光,来到房门前。还未敲门,门便自己开了。

“茶水快凉了,进来吧。”

女子背着烛光起身,似乎早已料到阙皇会来。

阙皇将姬纤汶轻放椅子上,听见关门声,回头瞥了一眼,才重新直视肖钰儿。

“恳请神女,大发慈悲,救救她吧---”

“还真是意外啊---悲痛的眼神,卑微的姿态---看来,你并不知道,她为何会丢掉性命---”

“她---她饮了毒酒---”

含泪的双眼中,满是自责。

“那她为何会饮毒酒,你可知道?”

“是---是孤伤了她的心---”

“她的心伤了不止一次,之前都能忍,为何偏偏这次,忍无可忍,饮毒自尽呢?“

是啊,为何偏偏这次,忍无可忍呢?

“兰司猜不透---还望神女解惑---”

“你当然猜不透,因为她并未向你坦白,她半夜出宫去了护国公府,见了被你称为神女的我---”

本来,她以为阙皇会因为姬纤汶的死恼羞成怒,大举包围护国公府,彻底斩断与牧九川之间那虚伪的兄弟情。可没想到,姬纤汶意志坚定,反倒将计就计,引兰司来见牧九川,反而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

“是---是你---是你害了孤的贵妃---“

“不,她因你而死,你才是凶手。”肖钰儿面不改色地将罪责推向兰司,道,“要不是你对牧家百般猜忌,她就不会夜半三更潜入内院调查我,更不会惹恼我,丢了性命。”

“妖女!杀了孤的爱妃还振振有词---”

话音未落,怀中人忽然睁开血眸,一掌拍在阙皇心口。

——

“噗---”

阙皇吐血飞出去,撞门而出,落在草地上。

“汶---汶姐姐---”

他捂着心口,挣扎着爬起来,只看见自己心心念念的姬纤汶如傀儡一般,一步又一步,跨出门槛。

眸中带血,是怨魔。

“你不是想救她吗?行啊---用你的命来交换吧---”

说完,肖钰儿冷哼一声,怨魔姬纤汶当即跃起,如离弦之箭冲向兰司。兰司方才受了那一击,全身真气溃散,根本无力回击,更无力躲避,便闭上眼睛等死。

命悬一线之际,闻声赶来的牧九川飞身一脚,踢开阙皇,直接迎上怨魔锋利的魔爪。

——

“嗤---”

魔爪刺进少许,停了下来。

“退下!”

肖钰儿大恼,闪身过来,抓住姬纤汶的肩膀将其扔去老远,砸断了两棵大树。

“兄长,你没事吧---”

她连忙查探牧九川的伤势,牧九川却嫌恶地将她推开。

“你想动他---先杀了我---”

“兄长糊涂啊---小妹做的这些,都是为了兄长---这家伙一肚子算计,处处提防你,监视你---根本不把你当兄弟---你还救他作甚?况且,他已经知道了,是我杀了他的爱妃,他肯定不会---”放过护国公府。

因为她即将嫁给他,他们是一家人!有罪一起背,有债一起偿,不是吗?

——

三步并作两步,牧九川上前,一刀捅进肖钰儿心窝。

“兄---兄长?”

肖钰儿低头看了看没入心口的刀,又看了看恨她入骨的牧九川,心中害怕极了。

“小妹---错了吗?“

又惹兄长生气了,明明是在为他筹谋啊。

“---我不要娶你---我绝不---”

上半夜,他做了一个梦。梦境中,他掀开红盖头,红烛映照的是梅长雪的脸。

那才是心之所向!

这张脸,简直令人作呕!

——

肖钰儿神色大变,整张脸因为愤怒而扭曲。

“你想出尔反尔!”

可恶,明明说好了的!

她扭头冲黑暗中的暗影吼道:

“牧九山,都是你教出的好儿子!”

紧接着,牧九山持刀冲出夜色,直接砍进牧九山的肩头。

这一刀,仿佛在责难牧九川:

【孽子,不可食言——】

——

此时阙皇才真正领悟到,牧九川所谓的“变了”。

从头到脚,彻彻底底变了。

不再是人,而是傀儡,是嗜杀的鬼魅。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善生恶 很久很久以前,三河遭遇天灾,百姓流离失所,佛涅追随父亲向北逃难。半道上遭遇大雨,父子俩躲进一个半边漏雨的破亭子,恰逢另一家逃难的人也在亭子里避雨。

那家人有一个儿子,四个女儿,长得都不尽人意,最小的女儿尤其丑陋。又瘦又黑,满嘴龅牙,头发稀疏可见头皮,下颌突出,额头外鼓,乍看之下不像人,像是穿了凡人衣服的猩猩。

她爹娘总叫她丧门星,嫌她长得丑,吃得多。

——

【爹——娘——姐姐——你们在哪儿——】

一觉醒来,爹娘不见了,哥哥姐姐都不见了,只留下半张饼。她沿着大路一路追,竟还追上了。

【娘——我再也不贪吃了——不要丢下我——你看——饼还在——我一口都没吃——我知道,这是哥哥的饼——】

【孩子她爹,带上她吧。毕竟是妾身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阿娘心软了,可她拗不过阿爹,又从包袱里拿出一个饼,塞她手里,嘱咐她要好好照顾自己。

那时,她才八岁。

八岁的孩子,能靠一张饼活多久呢?

——

【爹,你看,是丧门星——】

【她不叫丧门星,丧门星是骂人的话——】

【可她爹娘就是这么叫她的啊——】

兜兜转转,竟又遇到了佛涅父子。她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一张饼,恳请过往行人带她去找她的家人。

【我把饼给你,带我去找我娘吧——求求你了——】

佛涅的父亲可怜她,便对她说:

【好——我带你去——】

——

半道上,佛涅的父亲染了疫病,命悬一线。

她抓着他的手,说:

【我还没找到我娘呢——你是不是饿了?对不起——我应该把饼留给你的——我不该贪吃的——】

【孩子,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呢?

——

她本以为她会死,没想到被佛涅救了。佛涅带着她乞讨,带着她坑蒙拐骗,一直到十六岁,佛涅做坏事被抓,她只好自力更生,去青楼倒夜壶谋生。

没想到,她竟遇到了失散多年的家人。

【娘染了瘟疫,过世了。他说,等以后弟弟长大了,考取了功名,家里有钱了,就赎我回家——只是,我等不了了——】

姐姐染了花柳病,临死前将积蓄全部赠予她。

【给我买副棺材,找个好的墓地,愿来生,能投个好人家——】

她答应了,却食言了。姐姐姿色平平,积蓄太少。她不能帮姐姐买棺材,她要把钱拿去买通官吏,救佛涅。

——

出狱后,佛涅决定金盆洗手,本本分分地挣钱养家。虽然总是吃不饱穿不暖,但是过得安心。

她按照姐姐提供的线索,寻到一处高宅大院,见到了衣着华丽的父亲和哥哥。哥哥很争气,不仅考了功名,还娶了显贵的女儿,光宗耀祖。

【他骗了姐姐——他抛弃了我——】

如此大的家业,为姐姐赎身又有何难?为了攀附权贵,为了保住那虚伪的颜面,他竟能眼睁睁地看着姐姐死在青楼里而无动于衷。

她发誓要报复父亲,绝不让他好过。

但佛涅却说:

【他确实恶贯满盈,可你这样做能得到什么呢?你不让他好过,你自己也不会好过。忘了吧,放下吧,就当你没有这个父亲。你忘了,是我把你养大的,不是吗?】

于是那日之后,她改了名字,姓佛名初。

意思是,放下旧事,重新开始。

——

柴米油盐酱醋茶,做个平凡的人,在底层拼命挣扎,尽管如此卑微,她是快乐的,满足的。可惜,那个女人出现了,轻而易举地夺走了她所拥有的一切。

【你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

新郎官走进新房,抱着血泊中的新娘,哭得撕心裂肺。

她扔掉带血的匕首,跪在他跟前,安慰道:

【我会陪着兄长的---永生永世---我会——】

【去死!】

他抓起新娘头上的朱钗,直接插进她心口。

【早知你如此恶毒,当日就不该救你!】

——

【我哪里错了?分明是她不知廉耻,夺走了你。凭她的姿色,什么样的男人找不着,偏偏要缠着你。我跟她说过多少次了,除了你,我一无所有,你是我的命啊!可她铁了心,要嫁你,要夺走我的命。我怎么能让她得逞呢?是兄长教我的,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我怎么可能让她夺走我的命---】

她拔掉朱钗,心口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佛涅至此方恍然大悟,恨恨地说道:

【难怪她会死---你夺走了她的神躯---】

【不---兄长冤枉我了---不是我夺走的---是她主动给我的---她说她只想做个凡人---和兄长白头到老---我就跟她说,我想做神---这样的话---就算没了兄长,我也能保护我自己---】

【好哇---那我祝福你---生生世世,不老不死,形单影只,与日月为伴---】

而他,自是随至爱而去。

——

【兄---兄长?不---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他杀了他自己,就为了彻彻底底摆脱她。

她用自己的血肉,和鬣狗交易。

祈求鬣狗,缠住他的灵魂,免得他被轮回漩涡吸进去。

没想到,他被鬣狗所影响,恶的一面无限放大,堕落为怨魔,四处屠戮生灵。可他修为有限,常常被对手打压,几次差点丢了性命,都是她不顾一切将他救了回来。可那次,他碰上了阳华帝君,肉身被毁,只剩下残魂黑气,她实在没办法,才去求九命天女帮忙。

九命天女能看到她的过去,亦能参透她的心思。

只是不知为何,竟应了她的请求。

——

直到多年之后,她才知晓九命天女的意图。

多少年来,九命天女一直压制丑恶,宣扬善美,可往往不如她意。九命天女意志消沉,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世间力量总是相互制衡的,九命天女希望通过培育丑恶,来寻觅真善。

她确实等到了,很多心思纯善的继承人。

可她们都不够强大,无法驾驭九命天女的命格,最终死在无生门内。

佛初憎恨九命天女,不为别的,就因为九命天女处处利用她。当她没了利用价值时,九命天女竟然想剥去她的命格,将她贬为凡人,喂养禁域里的畜生。

——

“为什么,你们总是不肯用心待我?”

为什么?爹是这样,兄长是这样,九命天女是这样,就连她的奴仆天幻也是这样。她派天幻去阻止南华等人追查九命天女,没想到天幻却反过来帮助她们,释放阳华帝君。

天幻为了什么?

就为了有朝一日扳倒她,去禁域里救她的旧情人!可天幻没想到,有人意外打破封印,释放了佛初。

“牧九山---给我杀---杀到他求饶为止!杀到他认错为止!”

当年她持《万灵之书》上八重天,神皇夺了书,却将她砍成八段,抛下人间。

从头到尾,神皇只说了四个字:

【不杀不威!】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反威胁 外边的侍卫闯进内院,大多被牧九山所杀。其它侥幸逃脱的侍卫,大喊‘弑君了---牧九山弑君了---’跑出护国公府,但还没迈出那条小巷,便被追上来的国公府侍卫擒杀。

“这是怎么了?”

徐师傅半夜惊醒,循声而去。

可才走到半道上,就被一群神情呆滞的侍卫拦住了去路。

——

“你说你会帮我救我爹,可你这是在救他吗?你看看他,他还是我爹吗?”

身中数刀的牧九川愤然质问,流着血和泪,抵挡父亲使来的杀招。

“当初我便说了,我只能救一半---”

救一半的意思就是只能救肉身,不能救灵魂。

可若是变成了不人不鬼的怪物,这还叫救吗?

——

砰!

大刀碰上大刀,真气流的撞击引起四周炸裂。

尘埃中,牧九川跪地,一手举刀,一手握着父亲的刀刃,血汩汩而流。

“爹---我错了---是我错了---”

他不该违背轮回,不该和妖女做交易。

红眸牧九山抽出大刀,嗖地劈下去。

牧九川本能地挥刀去挡,没想到那刀径直劈断他的刀,切下他的左臂。

——

“啊---”

残刀落地,残臂在地上抖了抖,彻底没了生机。

牧九川栽倒地上,捂着断口处,大声惨叫。

“牧九川---”

阙皇伤得不轻,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怨魔姬纤汶扣住了脖子。怨魔在威胁他,只要他敢上前,就掐断他的脖子。如此一来,阙皇只好留在原地。仔细想想,就算他有机会冲过去,也无法制止牧九山。可是如果什么都不做,眼睁睁地看着牧九川死在自己眼前,他恐怕永远也无法安心。

——

怨魔牧九山退到一边,肖钰儿蹲下身,朝牧九川伸出手,柔声道:

“只要兄长答应我,遵守诺言,迎娶我过门,我这就给兄长疗伤---”

“不---我就是死---也不会娶你---“

肖钰儿冷笑一声,随后将视线转向阙皇,道:

“你是知道的,我不可能让你死。你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过我也知道,你不会让他死。我可以把他吊起来,就吊在皇宫最高处---婚期照旧,你拖延一天,我就屠一城---待我屠尽天下,我再好好招呼他——”

“噗---”

气血上涌,牧九川两眼一翻,晕倒在地。

——

只是转瞬间,闭上的眼睛又睁开,为血眸。

他的另一面,鬣君佛涅,终于敢直面她了。

“你想用天下人来威胁我,你觉得我会在乎他们的生死吗?”

佛涅杵着大刀,慢慢站起身,而后以迅雷不及眨眼之势闪到怨魔姬纤汶身后,一脚踢开姬纤汶,转而控制了阙皇。阙皇看见姬纤汶飞出去,砸倒了院墙,顿时惊呼一声‘汶姐姐’。

什么情况,牧九川竟然挟持他!

“说吧,你想怎么绑,我帮你---“

——

佛涅生来邪恶,嗜杀无情,怎会在乎凡人的生死?牧九川受了重伤,意识薄弱,佛涅感受到了危机,这才肯显露真身。佛涅惧怕肖钰儿,因为他憎恶肖钰儿,却不得不受制于她,因为她掌握着他的命脉。要不是靠着肖钰儿提供的生命之水,他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

肖钰儿很清楚,佛涅的弱点是贪生!

“兄长,小妹不想为难你。娶我,有那么难吗?娶我,会死吗!”

“不会死,但会生不如死。”

“你---”

没想到,不管是善良的一面还是邪恶的一面,都厌恶她到了极点。

佛涅单手扣紧阙皇的脖子,狞笑着说:

“我怕死,但我更怕生不如死。”

——

【四方鬣狗何在?命女在此,食她的肉,喝她的血。入轮回,得重生---】

源源不断的黑气,扑天盖地而来。

一只又一只,前仆后继。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九命天女怕你一人独大,留了一手---”

任何伤她之物,都可以成了被她驾驭的武器,唯独死气和命女除外。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入土为安 尽管黑气源源不断,不见尽头,也未能伤肖钰儿分毫。

“就算我不能驾驭鬣狗,就算我不能驾驭命女,那又如何?凭我现在的修为,人间鬣君,人间命女,谁能与我抗衡?兄长你可别忘了,你是历任鬣君中,资质最差的!我的实力在梅长雪之上,你伤不了她,更伤不了我!”

说着,她凝气御刀。

万刀齐发,砍碎一波鬣狗。

紧接着几波攻击,吓得鬣狗不敢再往前。

不过转瞬间的功夫,肖钰儿窜到佛涅跟前,将他的手从阙皇脖子上挪开,拽着他瞬间挪去十丈远的大树下,食指点在他的眉心。

“让我见牧九川---”

牧九川心系天下人,可以谈。

佛涅心中无天下,根本没法谈。

——

阙皇带着怨魔姬纤汶,回到芳华殿。

陪嫁来的老嬷嬷不喜反怒,道:

“她不是我家小姐---她不是---陛下,你这是何苦呢---让她安心去吧---你这不是救她,你是在害她啊——”

他也想让她入土为安,可肖钰儿不让,他又能怎么办?

从来没像今日这么无力过,想死不能死,太无能了。

阙皇遣散府上侍卫,独留两位嬷嬷在殿内。

他望着神情呆滞的姬纤汶,问老嬷嬷:

“你们看着她长大,陪着她老去,你们应该是这世上最了解她的人。你们说,她为何要偷偷跑去护国公府,调查肖钰儿呢?”

“陛下---小姐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啊---”

“为了孤?她心里没有寡人,为何要为寡人筹谋?她心中没有孤---她还亲手杀了孤的骨肉---”

“陛下---您误会我家小姐了---”老嬷嬷泣不成声,道,“那是我家小姐的肉啊,她岂会不疼惜?陛下是记不得了,老奴却记得,当年先皇登基,陛下同父异母的兄弟陆续夭折---那不是夭折---是姬家所为---我家小姐杀了自己的骨肉,是为了保全其它娘娘的孩子---因为她知道,一旦孩子生下来,是个男孩,陛下的小皇子们肯定性命难保---陛下如此疼爱您的儿子,我家小姐怎么忍心看你---”

——

得知她心中有他,他不喜,反而更悲戚了。为什么,她一直瞒着,不肯告诉他?他还以为她在埋怨他,记恨他当年阻止她随她师父浪迹江湖。

“她告诉孤,她杀了孤的父王,这不是真的吧---她在骗孤,想让孤恨她,想让孤彻底忘了她---”

“不---这是真的---”

一瞬间,阙皇石化为一座雕像。

“姬太后年迈色衰,太上皇看中了小姐---太上皇用强---小姐不从---年轻气盛,太过冲动,一时失手,才导致了悲剧的发生。我家小姐曾说过,每每看到陛下,感觉手心里热热的,黏黏的---就像那晚,她的手上沾满了太上皇的鲜血一样---”

正因如此,她没法跟他坦白,也没法像别的妃子一样待他。

她愧对于他,愧对姬太后,但她很庆幸自己在那个时候杀了太上皇,而不是想着委曲求全。因为一旦有退路,姬家肯定会让她入宫服侍太上皇。

——

第二日,和纱郡主入宫求见。

他才知道,她还瞒着他做了另一件事。可惜那段时间,他忙着处理朝政,未曾留意到有杀手在追杀她。那些曾经屠戮姬家的人都害怕姬纤汶他日得势,会追究他们的罪责。

最安全的办法,自然是斩草除根。

“嬷嬷,去---将四皇子带来书房来---孤要见他---”

四皇子前不久刚满十一岁,他生母早逝,母亲的娘家人又无权无势,常常受人欺负。阙皇很是心疼他,为了避免他因受宠而招致祸端,极少当着众人的面关心他。

倒是姬纤汶,嚣张跋扈,从不忌讳外人眼光,所以常常去探望四皇子,给他请最正直顽固的老师,最奸诈的武教头,教他取长补短,辨别忠奸。

四皇子对姬纤汶甚是敬重、亲近。

他尚不知姬纤汶已死,只知她神情大变,对自己很冷漠,因而伤心不已。

——

“郡主见谅,孤不能允诺迎娶郡主。孤的抱负,孤的野心,均随她而去了。孤这就立下圣旨,共四份。一份给郡主,一份给前圣御大将牧九川,一份给刚正不阿的太史公,一份给文丞相---”

“陛下!”

和纱郡主震惊,这还没正式过门呢,就要当寡妇不成?

“陛下三思---”

和纱郡主跪地,恳请阙皇能收回成命。

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

四皇子未到书房,阙皇在圣旨上盖上玺印,交由侍中郎下传。

“四儿,来父王面前---这位---是和纱郡主---你要答应父皇---他日你若为帝,必立她为后---她是姬贵妃,为你精挑细选的皇后---将来定能辅佐你成就一番大业---”

和纱郡主汗颜,自己满心欢喜地进宫,以为可以如愿以偿,做兰司的皇后,没想到却阴差阳错,被许给了一个小屁孩,成了兰司的儿媳妇!

随后,兰司召见百官,告诉他们,自己拟了四份圣旨,给四个人,但未说明缘由。

——

晌午过后,芳华殿被大火包围。

“快---救火---陛下还在里边---”

——

肖钰儿下了命令,要姬纤汶寸步不离地守着兰司。只要兰司待在火海里,她就不会离开。

“汶姐姐---原谅我---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我却不能救你---只能和你的肉身一起葬身火海---请看在今生情深不寿的份上,来世与我相守吧---”

房梁断裂,正好砸中他的头。

姬纤汶渴望自由,肯定不甘肉身被人控制。

这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事,让她入土为安,永享安宁。

——

“郡主---”

菁染望着汪洋大火,不禁气急跺脚。

万和纱眉头渐渐舒展,喃喃道:

“兰司,兰四---这不是阴谋,兴许,是天意---”

算命的说,她有母仪天下的命。

或许,四皇子才是她的未来。

——

“父皇——父皇——贵妃娘娘——贵妃娘娘——”

“快——拉住四皇子——”

众侍卫合力,才拽住想要往火里冲的四皇子。

几番挣扎无果后,他绝望地瘫坐地上,喃喃唤声‘母妃’。

姬贵妃在他最需要母亲的时候出现,他早把她当作自己的亲生母亲,也曾想过唤她作母妃。

【要是哪天,我不在人世,你可以这样称呼我——】

“母亲!”

听见了吗?

为何不让他见她最后一面,听他跪下来叫她一声母亲呢?

章节目录 第九章 万灵之书 涅盘火海中坠下一具焦骨,神皇最忠心的侍从用捆仙索收了焦骨,送到龙渊七七狱宫。他们用最残忍的酷刑折磨她,听着她的惨叫声,踩着她的鲜血,高昂着头颅,带着笑意,以彰显八重天天神与众不同的一面。神皇夜白头戴九珠龙冠,乘着无瑕白云,来到她面前,孤傲地俯视她。

“汝本是人间蝼蚁,因缘际会,才获神躯。八重天之下,孤为主,汝为奴,汝岂可不拜孤而直上九天?”

“九---九天帝君有令---片刻---不得缓---咳咳咳---”

血滴在地上,遍地皆是红色。

如此触目惊心的景象,长生之神却早就习以为常了。

“不---与九天陛下无关---是汝不敬孤---”

没想到,神皇夜白与九天帝君乃是一路货色。

自大、残忍、霸道、独裁,极为好面子。

“敢问神皇殿下,小神---怎样才能证明自己---对你心存敬意呢?”

“这个简单,明日孤大寿,诸神携礼来贺。汝需褪下七彩衣,着红衫,为孤斟酒。”

后来梅长雪才知,红衫乃龙渊侍女的着装。

——

那一日,梅长雪极大地满足了神皇夜白的虚荣心——跪着为他斟酒。

也有那么几个神,不齿神皇夜白所作所为,但他们不敢说。

夜白醉了,更加得意。

“汝非神母---没有万灵之书---你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是---”

神皇如此得意的另一个原因,正是因为万灵之书在他手中。

万灵之书是九命天女的法器,没有万灵之书,九命天女便无法利用生机,创造生机。失去万灵之书的她,除了不死之身外,和诸神相比,毫无优势。

“求孤啊---只要你当着诸神的面,跪着求孤---孤就将万灵之书,物归原主---”

她不明白神皇此举何意,她已着侍女装,跪下斟酒,低到了尘埃里,他还不满意么?

不过,她真的想一睹万灵之书真容,毕竟寻了那么久。

“小神梅长雪,恳请陛下赐书!”

既能跪九天,何不跪夜白?毕竟都是一路货色。可尽管卑微如尘埃,她的眼神依旧通透。

——

“哈哈哈---瞧瞧---曾经的神母---如今自称小神,跪在孤跟前---九珠龙冠是孤的,永远属于孤---九重天地---也应以孤为尊---”

忽然间,一道血光乍现,化作巨型蛇头,一口吞下夜白的头。

诸神惊慌,因为这是来自九天的警告。

九天不满了!

九重天地,只能以九天为尊。

——

望着神皇顶着溃烂的龙头跪在地上求饶,梅长雪暗自冷笑,看来,还是九天更胜一筹。

“九天陛下息怒---喝多了---臣下喝多了而已---”

没想到,神皇夜白也有卑躬屈膝的一面。

不过,诸神也跪在地上,诚惶诚恐,都是些没胆的种。

【她是神母之女,九命真主,尔等岂可不敬?】

——

不明白九天为何要帮她脱困,但托九天帝君的洪福,神皇夜白主动奉上万灵之书赎罪。

梅长雪将书捧在手心,才知道,所谓的万灵之书不是一本书,而是一颗蕴藏生机的蓝色顽石,又名不死之心。不死之心上刻着晦涩难懂的生命之语。

不知是慧眼未开还是怎地,她竟看不懂。

九命天女的记忆里,也没有关于暗语的知识。梅长雪猜测,这或许是命格本身所具备的天赋。命格不愿意此天赋为她所用。

——

世人都喜欢追求捷径,梅长雪也是一样。她需要一名战士,一名能和九天抗衡的战士。

她闭上眼睛,努力感受命格的存在。

强烈的求生欲,七彩光芒,勃勃生机。

【我还不能让你满意吗?】

嘀嗒,嘀嗒,水滴的声音,淌在心里,响彻心中。

【你想要我怎么做?】

嘀嗒,嘀嗒,还是水滴的声音,一切照旧。

一切照旧!

梅长雪忽然睁开眼,恍然大悟。命格希望的,就是一切照旧。它不希望她利用生机,更不希望她创造生机。

因为万灵之书能造神躯,能造天赋,却不能造神心。若不能控制神心,就算她造出凌驾于诸神之上的战士,杀了九天,杀了所有自大、狂妄、残暴的神,又能如何?

总有一天,他会孤独,他会自大,他会反叛。

一切又回到原点,甚至可能更糟糕。

真正的战士,不是造出来的,是历练出来的。只有不断地失去,不断地获得,才能拥有追求正道的智慧。

——

“原来,你也有智慧——”

大概命水命格,是世间最高形态的生命体,无法被理解,永远长生、不灭。

顽石欣然化作一顶玉华流苏冠,正好落在她头顶。

她睥睨九世人间,再次号令道:

“九世人间,八方命女何在?速来觐见!”

——

护国公府,肖钰儿闻声,自梦中惊醒。

“梅长雪——她——竟还活着——命格没有背弃她——”

是要追究她的罪责吗?不,如果梅长雪想要公报私仇,不必召唤她,直接剥去命格足矣。

命女命格,大爱之心,或许梅长雪和九命天女一样,心怀慈悲,就喜欢以德报怨呢。

思及此,肖钰儿安心多了,想着待大婚之后,就去天山禁域看看情况。当然,她不会空手而去,她会先备好能逼梅长雪就范的筹码。

章节目录 第十章 彷徨 今夜无月,吃饱喝足后,更显寂寥。

牧九川只身来到凉亭吹冷风,他想起天山妖道,想起坠落山崖的梅长雪,心里有些发堵。肖钰儿说,梅长雪不仅活着,还继承了九命天女的命格。九命天女,创世神母,从今往后人间再没人伤得了她。

既然是这样,她为什么不回护国公府呢?

【人家现在是神,坐拥富丽堂皇的七彩神殿,还回这破地方做什么?】

体内的佛涅大声地嘲笑他。

“你给我闭嘴!”

自打上次断臂重生后,他便能时常听到佛涅的声音。

【想让我闭嘴可以---只要你不和她成亲,我向你保证,让你安安心心地过完后半生---】

“不可能。”牧九川说。

他不可能弃天下百姓于不顾,就为了一己之私,背信弃义,那不是他做得出来的。

【牧九川,你非要活得如此纠结吗?不过也没关系。九命天女已下令,十五月圆是最后期限,只要你稍稍拖延,拖到月落,熬过洞房花烛夜,或许就能蒙混过关---对了,还有一个办法,你可以向梅长雪求救啊——不用等到十五月圆,直接剥了她的命格——】

“你还有脸让我求她?”

梅长雪会有今日,都是拜佛涅所赐。

“我没脸见她。更没脸求她——”牧九川说。

特别是知道佛涅是他的另一面后,更羞愧了。

说好了要护她,结果还是食言了。这辈子,他欠她的,怕是没机会还了。只愿她一切安好,无痛无灾。

若无力护她,愿就此错过,他害怕看见她身陷险境而自己又无能为力的样子。

——

“啊---”

一声尖叫,从厢房那边传来。

“好像是肖钰儿---”

牧九川立马飞身赶过去,却瞅见父亲僵硬的背影。父亲又控制不住自己,攻击了肖钰儿。

【你爹快熬不住了---他不是第一次在佛初的房间外徘徊---我劝你乘他还有点理智,给他个痛快---】

“不可能!”

尽管他知道他爹回不来了,他也下不去手。

【你会后悔的---】

——

房间里,刚刚击退牧九山的肖钰儿正对着镜子试大红嫁衣。她听到脚步声,嗅到特有的气味,立马跑去门口,打开门。

“兄长?”

肖钰儿大喜,将牧九川拉进房间,在他面前俏皮地转圈。

“兄长,这身衣裳好看吗?”

“挺好的---”牧九川态度冷淡,其实没怎么细看,回答得极为敷衍,随后问道,“刚刚我听到你叫了一声---”

“哦---被你爹吓到了---不过没事---他打不过我---”

“自己小心点---”

“你关心我?”

微不足道的几个词,却让佛初激动得泪花闪烁。事实上,那只是无心之语,根本没有任何深究的意义

——

“兄长,你知道吗?自从我擅自做主,把你救活以后,你就再没关心过我---”

她很怀念曾经的他,可惜事事岂能尽如人意。

“我说过,我会娶你,但我不会爱你。老实说,我无法理解你的所作所为,也不觉得我值得你如此不择手段。”

“值得---一切都值得——”

仔细观察的话,能从她的眼神里发现端倪,这不过是占有欲在作祟。

——

从厢房回来,牧九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还心存幻想,或许能说服佛初主动放弃,度过此劫。

【你不用想了。她是不会主动放弃的---】

“为什么?”

【她若想放弃早放弃了,也不会等到今天。你别不承认,占有欲也是爱,只是比较偏执而已。】

佛涅自认为,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佛初。

——

夜深了,牧九川渐渐睡了过去。他做了个梦,梦见家里张灯结彩,他牵着新娘的手,三拜天地。

他心中愁闷无比,进了新房就开始喝闷酒。只喝一杯,就晕乎了。新娘子估计是看不下去了,跑过去夺了他的酒壶。

【又喝酒,信不信我砸死你---】

这粗鲁的态度似曾相识,他缓缓抬头,盯着新娘的盖头,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掀开。

圆圆的脸,愤怒的眼,看起来凶神恶煞,却有种别致的可爱。

【梅长雪---是你啊---】

这一刻,他心里是欢喜的。

——

醒来,夜色凄凉无比。

“还是那个梦——”

他捂着头,看向窗外西垂的月牙儿。

【你既然心中有她,为何不去寻她?就为了你那廉价的自尊心吗?难道你真的认为,只有强大的男人,才值得被爱吗?】

“对——我就是这么认为的——”

倘若不能护她,他有何颜面说爱她?

“佛初说,你是所有鬣君中,资质最差的,这是真的?”

【我本就不是习武出身——最本事的时候,也不过是个小偷小摸的贼罢了——】

“我就好奇了,之前那位命女怎么瞧上你的——”

【深究这些作甚,没意思——我都忘了她长什么模样——】

应该是个深情、勇敢的女子,也许,和梅长雪还有些相似呢。

【别瞎想——和那只母老虎,一点也不像——】

说到底,还是记得一些的。

“你说谁呢!”

母老虎?

比起佛初,梅长雪可以算得上是温柔贤淑、大家闺秀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红妆 之后几天,林管家带着府上下人开始张罗,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喜字贴得满院都是。牧九川心情烦闷,就提着大刀去花园里活动筋骨。

黎央来府上探望牧九川,随口问道:

“怎么不见两位小姐?”

牧九川笑笑,扭头看向别处,转了话题。

“我大婚那天,你会赏脸过来喝杯水酒吗?”

“会---”

黎央盯着他失落的侧脸,说。

牧九川心想,要是兰司还活着,他应该也会来吧。

还记得江湖少年同游时,多么潇洒啊。天下没有不分家的兄弟,人世已凉,只能散了。

——

月渐圆,乌云散去,鞭炮声中祝福语不断。除了黎央,其它宾客多是不请自来。牧九山端坐高堂之上,看着外边蒙着盖头的新娘,呆滞的脸上多了几许难以描述的柔和。仿佛在说,在添个大胖小子,就圆满了。牧九川携着新娘,一步步走进大堂,一拜又一拜。

新娘接过茶,缓缓上前。

“爹,喝茶---”

牧九山的手伸了出去,避开茶杯,落在佛初白皙的手腕上,忽然间用力握紧。

吃了她,便又能多活一百年。

——

牧九川注意到了,微微向前靠,害怕父亲会突然出手伤害佛初。他倒不是担心佛初受伤,只是担心宾客受惊。

佛初倒是淡定,只是提高音调,道:

“爹---喝茶!”

她能操控任何与她有接触的东西,除了鬣狗和命女。但鬣狗附身之后,除了鬣君的半神躯,其余她都能控制。附身之后的鬣狗不再只是死气,还有残躯。

残躯是人间之物,更容易控制。

看着父亲双眸变红,松开了佛初的手腕,去接茶水,牧九川才松了口气。

便在此时,屋外有人高喊:

“有刺客---”

——

“啊---”

宾客四散,蜂拥往大门去,却被无情的魔爪一一杀死。黑衣人纷纷现身,如鬼魅般莫测,见人便杀。黎央拔剑想救身边的下人,被那为首之人一脚踢飞,撞倒了一座楼。

牧九川也早早拔刀,与刺客厮杀。牧九山因为佛初的操控,一直原地不动。直到黑衣人闯入大堂,佛初才被迫解除操纵,嗜杀的牧九山当即抓起椅子,冲向黑衣杀手。

——

“该死---”

佛初忍无可忍,出了大堂,大开杀戒。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跟我作对!”

咔擦,又有一黑衣杀手被扭断脖子。

——

“大将军----啊----”

林管家捂着被扯断的脖子,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

“林管家---”

牧九川撕心大喊。

话音未落,徐师傅也去了。府上照顾青儿的老嬷嬷,均未逃离惨死的厄运。

——

牧九川借助佛涅的力量也只能勉强自保,根本护不了他人。

佛初有余力,但她现在只想把这些碍事的家伙都杀光,根本就没想过要救人。

嗤---

一个躲闪不及,黑衣人的刀刺进牧九川的胸膛。

“兄长---”

她看到牧九川被黑衣人的剑刺中,慌忙踢开挡路的两个黑衣人,飞身冲过去,一脚踢碎伤害牧九川的黑衣人的头。

“兄长---你怎么样了?”

话音未落,又有黑衣人扑来。

佛初抓起地上的剑,直接割掉来者的头颅。

——

满地都是残尸,到处都是鲜血,他还能做些什么?

大堂里,牧九山节节败退,被戴面具的黑衣人逼到角落里。

必须做点什么!

“你别管我---快去帮我爹---”

“可是你---”

“我死不了---快去---”

牧九川一把推开佛初,拿起大刀砍伤一个扑过来的黑衣人,随即挥向另一个。

对,就这样,不要慌,不要急,不要怕,一个一个来!

——

可是,力量悬殊,他再次处于被击溃的边缘。

“佛涅---帮帮我--—”

【你可真窝囊,就几只普通鬣狗,你都打不过,还不如死了得了。】

“什么?他们是鬣狗?”

【不然,区区凡人,怎会有这等身手?】

——

“是你干的?”

【与我无关。】

“你不是鬣君吗?叫他们住手!”

【天下三分,岂止一个王?这天上的鬣狗,过果然比人间的凶猛——他来了——】

“谁?”

【西北鬣君,傅余渊!】

只是不知为何,藏在某处,不可露面。

——

佛初迅速杀了几个黑衣人,眼看牧九川身边的威胁小了些,才往大堂里冲。这些黑衣鬣狗太可怕了,个个都是接近天人之境的修为,出手速度快,不能被驾驭,还懂得群战战术,竟然让尊者之上的佛初也感到棘手万分。她越过门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现在黑衣人身后,正打算一击击溃对方时,命女的命格化作一道光,钻出她的身体。

“糟---”了!

【七七为期---不敬者,命女佛初---剥去命格---】

佛涅错了,佛初也错了,梅长雪不会等到第二天天亮,她是按时辰算的,时辰一到,绝不姑息!

——

咔擦---

“啊---”

失去命格的佛初遭黑衣人反手扭断手腕,大声痛呼,黑衣人就像扔废弃的衣裳一样将佛初抛出大堂。随后一群黑衣人先后如饿狼猛虎般持刀跃起,将手中的刀刃先后刺进佛初瘦小的身体,最后将她钉死在地面上。

而牧九川连眼睁睁看着她死的机会都没有,黑衣人逼得他只能专注于自保。

——

佛初看着天,这一刻,她明白了多年前,那位嫂子为何会死不瞑目。近在咫尺的幸福,就快抓住了,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幸福飘远,死亡阴影步步接近。

那个女人那么霸道、嚣张,到底有什么好的?

兄长,怎么办呢?

她死了,便不会有人,像她一样,事事为他着想了。

——

一瞬间,京城近一半的人,倒地身亡。

佛初将他们的命与她的命相连,想借此威胁梅长雪,当年她就是用这个办法,逼得九命天女不得不留下她的命格。

没想到梅长雪心肠这么狠!

她这一死,护国公府也保不住了。

——

剑影闪过,大堂里牧九山的身子往后退,头却落在地上,主动滚到黑衣人脚前,而后看着自己的身子缓缓后倒。

这一刻,牧九川想起倒在战场上的自己。

啊---原来他早死了。

也看到了,心心念念的姬铃儿。

她乘光影而来,身穿大红衣裳,一如初遇般美得灵动、俏皮。

【铃儿,你来了---】

【我等不到你,所以来了---你搬家了---还丢了我的门匾---我差点就找不着你了---】

【该死---我真该死——竟然把门匾弄丢了——】

走吧,从此永不分离。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因果报应 月色皎皎,身中数剑的牧九川倒在血泊中。

黑衣人们的剑举得老高,下一刻便会将他刺成马蜂窝。猩红的血气在月色的映衬下显得黑暗而诡异,他看到黑衣人提着他爹的人头,从大堂里走出来。

他爹的眼睛,是红色的,在滴血。

佛涅说对了,他活着,能做什么?护不了梅长雪,保不了自己,救不了家人,简直一无是处。

【牧九川,你就不该活着---】

只有牧九川死了,佛涅的力量才能彻底觉醒。

因为人性,是力量的囚笼。

【帮我——复仇——】

他愿意牺牲自己,只要佛涅能帮他杀了这些杀人不眨眼的鬣狗!

如果有来生,他必潜心修行绝世武艺,去天山迎娶一个叫梅长雪的姑娘,穷尽一生,护她周全。

今生时运不济,也只能如此了。

——

数剑齐下,血溅三尺,牧九川死了,佛涅重生。

那些所向披靡的剑和人,都被他的魔爪一一粉碎。

“你杀够了吗?”佛涅舔掉嘴边的血迹,狞笑着扑向其他黑衣人,“现在轮到我了---”

——

面具男出现了,怀中抱着嗷嗷待哺的青儿。

佛涅瞬间挪过去,一掌劈下去,面具碎裂,假络腮胡也一并飞掉,露出十九岁少年的青涩面孔。

此人便是傅余渊,十九岁起便不老不死的半鬣狗。

——

“仔细算算,我还得叫你一声师父啊---傅余渊!”

傅余渊单手持剑抵御,魔爪与长剑擦出剧烈的火光。

当时他住在南佛的身体里,其实身为鬣君的傅余渊早就发现了端倪,只是他对自己的徒弟很自信,以为南佛能压制住佛涅。

但很可惜,南佛失败了。

“你还不知道,在你那乖徒儿心里,你为老不尊,龌蹉不堪。他曾不止一次做梦,梦到他亲手将你碎尸万段----”

对于这些挑衅,傅余渊就好像听不见一样,面无表情,只专心破解对方的招数。

“要不是你,毁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他又岂会受我摆布?”

——

新婚前夕,风后在屋子里试新衣。

傅余渊出现在风后身后,抱住她的肩,一口咬住她脖子。

血顺着她白皙的脖颈往下流。

【师---师父---】

她和南佛一起拜傅余渊为师,她一直把傅余渊当做自己的父亲,敬重他,崇拜他。

南佛站在屋外,他看到了暧昧,未看到血腥。

因为老早之前,他就发觉:

师父对风后的关心,超出了师徒之情。

爱令人发狂,爱令人盲目,傅余渊也不例外。

妒忌使他丧失了理智,难以压制命格里带来的血性。

——

“乞门血案的真凶,其实是你---”

佛涅挥舞魔爪扑过去,身上伤口增多而不自知。

傅余渊听得够多了,也烦了。他迅速横剑,割掉佛涅的五根手指。

“混蛋---我撕了你---啊---”

又掉了五根。

——

这是报复!

故意选在大婚当日动手,是为了回报佛涅当初的“大手笔”。

南山上下,无一生还。

护国公府上下,亦无人生还。

——

砰---

佛涅倒地,傅余渊一脚踩碎他的胸骨。

“唔---”佛涅口吐鲜血,笑得依旧猖狂,“你杀不死我---我还会活---我还会---”

又是一脚,踩碎他的肋骨。

“我——不——啊——”

又是一脚,踩碎他的头骨。

——

其实,佛涅根本没资格嘲笑牧九川。他的天赋,他的威望,都是佛初一点点用血肉铺就而成的。否则,一个天生就是庸才的人,死后又怎会当上鬣君呢?

他又怎么能和生来就是天才的傅余渊比呢?

他不自知,还沾沾自喜,洋洋得意。

佛初死了,他也活不了。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都是佛初在尽心尽力保护他。

当年他曾问过心爱的那个女人,喜欢他哪一点。

他说,喜欢他平凡,喜欢他一无是处,她就想找个平凡的人,平平淡淡地过下半生。

——

一把火,将所有罪孽,烧成灰烬。

唯一的幸存者黎央从火海里爬出来,容貌尽毁,已不成人样。

“救我——救我——”

他曾犯下大错,在战场上,当牧九山身中敌军埋伏时,没有奋力去救,才有今日的苦果。

此时,有人策马而来。月色皎皎,一袭红衣,袅袅隐约。他想起那日和松儿走在大街上,也曾见过这样的红衣女子,策马而过。

“救---救---我---”

女子下马,红色面纱遮住真容。

“救---救我---”

他朝她伸出手,她回应了他。

纤细雪白的手,好像丹青高手一笔一划画出来的。

火焰自她掌心流出,迅速包住黎央全身。

“啊---”

黎央失声惨叫。

女子的背影越来越远,终究被黑影吞没。

不!

那不是女人,是死亡之火。

——

生死存亡之际,黎央回忆起数月前在御书房的场景。

【黎央,在元帅和寡人间,你选谁?】

黎央扑通跪地上,道:

【陛下,元帅对陛下忠心耿耿,绝不会---】

【寡人问你,选谁!】

他不想选,但皇帝逼得他不得不选。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立威 十五月圆,九世人间,六十四位鹊桥仙齐聚神殿。九命真主梅长雪端坐宝座上,从命格之茧中苏醒的四大命徒,梅宿、兰宿、竹宿、菊宿,守在宝座两侧,方子越和许颦儿站在角落里,亦是恭敬的姿态。神识林扶雪此刻全身泛着荧光,她将手放在阿满的肩膀上,好奇地打量四周,她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会经历这些。四位命徒原本藏于九世人间,天女命格苏醒后,受到召唤才赶来禁域。

神殿中还有一位贵客,那便是南风。

“不敬者,命女佛初,剥去命格。不应者,蓬莱命女,剥去命格---”

十八道光飘入神殿,意味着有十八位鹊桥仙被剥去命格。不止命女,不应者花九重也在其中之列。在场众人,尤其是南风,最是惊讶,梅长雪何时养成了不问缘由只问结果的好习惯?

“尔等皆为我信徒,我要你们同心协力,携手扫尽人间邪魔,此后鹊桥仙移居禁域,将不再受难,人间也能太平---”

命女皆喜,唯独南风和赤音,笑容尽失。什么叫携手扫尽天下恶魔?梅长雪这是怎么了?何时变得这般浅薄了?何为人间邪魔?是鬣狗,是叛神?还是那些行尸?

——

阳光普照,南风觉得凄冷无比。

“我的人---不---我们的人就在禁域门外候着,他们可算在内?”

她继承了青燕子的遗愿,跑遍人间,招兵买马,可惜鲜有成效。不久前公子荼良交给她一份名录,她不分昼夜努力,总算是组织了一支像样的军队,虽然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能驾驭,可只要想到失踪的公子荼良也在做同样的事,内心便不再动摇了。

得知九命天女亡故,梅长雪继承其衣钵,成为九命真主时,她多么欢喜啊,因为想着梅长雪肯定会站在她这边,陪着她奋战到底。

“人?南风,你错了,那不是人。已死之人,该死之神,万恶之魔,本就不该活---”

是吗?

之前和青燕子不是约定好了吗?招兵买马,争个公平,问个清楚,怎么当了九命真主就忘了旧事,不认故人了呢?已死之人啊---在座诸位,谁不是已死之人?

呼吸,突然变得好困难。

“不——不可以——”

怎么可以背叛他们的初衷,为了这一天,她受了多少苦啊!

——

“时至今日,你还要执迷不悟吗?南风,你留着那些妖魔鬼怪,想做什么?”

“争个公道——”

“谁的公道?鹊桥仙已脱离苦海,你也早已报仇雪恨,你在替谁喊冤呢?你是凡人,机缘巧合修得天人之躯,应好好珍惜才是。”

“我挣扎至今,不是为了鹊桥仙!我是为了——”

“不用解释,我知道。你是为了风月双姬。”

梅长雪能看到过去,自然也能看见南风和风月双姬之间的纠葛。真正救南风出牢笼的,不是她的天赋,是九月殿下。

就是因为能看见过去,才觉得可笑。青燕子曾经用生命去帮风月双姬,未曾想不过是个骗局。那是个假的牢笼,风月双姬早就能自由出入罪域了。她们欺骗青燕子,不过是为了更好地利用她,培养她,为他们办事。

“我还知道,你和月姬联手,骗了青燕子——”

她们俩本就是旧相识,青燕子还以为是自己在中间牵线搭桥呢。

“不——我没骗她——我只是忘了——”

也是走进禁域的时候,才想起来。

“南风,看在往昔的情分上,我不会为难你。但禁域外五千邪魔,不能活!”

说完,梅长雪看到了南风眼中闪烁的泪光,泪光中有愤怒,有惊讶,有心痛,有埋怨。

执念太深,南风还是认为梅长雪背叛了她。

“你既然要杀他们,为何要让我独活?擒贼先擒王,不是吗?梅长雪——天神,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是九命天女的命格,还是这副背信弃义的嘴脸---】

“放肆!”梅长雪猛地提高音调,像是在宣告权威,那发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愤怒所致,没有人注意到她握紧的拳头,“南风,你若是铁了心要护那群邪魔,休怪我不念旧情---”

——

“旧情?我和你有多少旧情?我们本来就不熟,不是吗?”

“南风,你别逼我动手---”

“想动手就明说,不必假装愤怒,更不必拿我当借口。”南风含泪冷笑,“我搞不懂你,生生死死那么多回,还这么惜命作甚?”

“你当真要护那五千邪魔?”

“梅长雪,被人背叛的滋味,不好受。我既然不喜欢,又怎会将这份痛苦强加给他们?最好大家都不念旧情,拼个你死我活,天神不就喜欢看亲者相杀吗?一句话,想动我的人,你必须杀了我才行---”

——

“跪下!”

梅长雪一声厉喝。

南风站得笔直,冷声反问:

“凭、什、么---”

随后,南风自袖中掏出幽光项链挂坠,挂坠为剑的形状,忽然间散发强光,几十把神剑唰唰唰冲向宝座上的梅长雪。梅长雪大惊,四位命徒同时出掌,震碎那波神剑。

“剑灵鹤戾?”

怎么会在南风的手里?

——

就这空当,南风已逃离神殿,离禁域黑道入口就几丈而已。她显然知道寡不敌众,再加上梅长雪继承了不灭不死的九命天女命格,她根本毫无胜算。她必须先逃出去,带着那群邪魔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实力保住了,他日还可东山再起。

“哪里逃!”

四位命徒厉喝,八只手随之瞬间伸长,钻进黑道,抓住速度奇快的南风的双臂,用力往后拽。南风暗叫一声糟,连忙御剑将命格的胳膊斩成好几截。可尽管是这样,这些残肢还是异常地有活力,就像长了眼睛的暗器,一有机会就冲向南风。虫域根本难与之抗衡,最难缠的是缠住身子的断手,特别有力,怎么掰都掰不开,还拖着她原路折回。她恨不得万剑齐下,万虫齐下,和这群手同归于尽,但她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必须得活着。

蛊虫张开血盆大口,狂啃那些手。但每咬一口肉,肉立马就长回来了,根本无济于事。殿上的赤音见南风快被拽回来了,立马加速,正向撞上南风的后背,想要以巨大的冲劲抵抗命徒断手的力。

宋仁还在外边呢!

她不想让宋仁死!

她确实做到了,但也惹恼了命徒。那被南风砍碎在空中漂浮的残肢立马化作魔爪,瞬间扎进她的后背,抓碎她的心脏。

“快---快逃---告---告诉宋仁---不要等我---快逃---”

——

“赤音---唔——”

千面女捂住口,两眼瞪大。

“逆我者,剥去命格---”

“---唔---”

千面女想说‘不’,却因为捂住口,只能发出微弱的‘唔’声。她看到赤音的命格之光脱离身体,飘向梅长雪,整个身子慢慢沙化。

怎么可以,在这种时候,剥取命格?

梅长雪难道忘了她对赤音许下的承诺吗?赤音还未掌握血光咒,她还不能和宋仁对话,她---

千面女流泪了,赤音仅剩的头颅也流泪了。

这滴泪,是她无法放下的执念。

——

南风还没来得及回头看一眼赤音,为赤音的殒没而哀伤,命徒猛一拽,南风直接被拽回大殿中央,她终于可以直视血泊中的赤音。这是青燕子和梅长雪辛辛苦苦找来,能操纵蛇的命女啊。

竟然如此凄惨地,死在她的面前!

当真,翻脸不认人了吗?

骗子,明明说好了的。

忍不住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梅长雪!”

——

“跪下!”

命徒厉喝,摁她跪下。

一瞬间,她看见了自己的背影,孤独又无力的背影。

不,那不是背影,是一条孤独而凄然的道路。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南风尽 宝座之上,七彩祥云,多么光鲜啊。南风仰望着,眼泪从眼角不断往下流。看着昔日的故友,觉得自己好像瞎了一样,什么都瞧不出来。

“梅长雪,拥有这一切,你开心吗?”

梅长雪握紧拳头,紧咬唇瓣,压制住内心的惊涛骇浪,一声不吭。这是个无理取闹的问题。

“你应该很开心吧---可我不开心---怎么办?”她微微斜着头,沉默半响后,忽然间提高音调,“我不开心!不满意——“

咆哮声中,风云动,万剑起,她斩断了自己的双臂,摆脱了命徒的八只断手,高高跃起,混入万剑中。命徒的残肢见缝插针追入剑域中,整座神殿顿时被剑气形成的乌云笼罩。

“南风!”

神识林扶雪惊呼,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啊!

——

断臂南风站在剑域和虫域的中心,蛊虫和剑融合,钻进她的身体,融入她的血脉,从内而外,重新长出两条坚韧锋利的魔爪。

黑色的命格之茧,慢慢脱落。

眸中饱含着仇怨,已是妖魔的模样。尊者莲冠束发,万剑更加锋利、冷寒。

——

命徒的残肢刚靠近,便被带着毒气的万剑砍成肉泥。黑气渗入肉泥中,那些血肉便不再听从命徒的摆布。万剑开路,南风冲向梅长雪,四位断臂命徒立马靠着速度极快的飞腿,踢开那些神剑。但神剑有形,容易踢开,毒气无形,一沾上便缠上了。它们减缓命徒的移动速度,神剑便乘机将他们钉在九命天女宝座两边的神柱上。

鲜红的血缓缓溢流,这是示威,是挑衅。

黑气包裹着南风,她已彻底化身为魔。

“背叛我的人,都得死——”

南风再次挥舞万剑进攻梅长雪,此时四大命徒引爆神心,得新生之躯,个个着金装,戴王者之冠。这才是他们的真面目。

游戏结束了,只需动动手指头,杀死一名尊者就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然而,梅长雪不希望他们动真格。

“退下!我来!”

——

话音落下,梅长雪站起身,七彩刀域现世,刀尾有七彩链条挂坠。凭什么九命天女就得道德至上?诸神常说,九命天女不持刀,九命天女不善战,如今她便要打破这个传说!

她不再祈求别人为她而战!

——

观战者纷纷退出神殿外,生怕被误伤。

几千个回合后,南风伤痕累累,不见愈合,毒气从伤口处往外溢。而梅长雪就不同了,伤口往往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愈合了。越到最后,南风越是急躁,因为她知道自己快输了。所以最后一击,她拼尽了全力,要削掉梅长雪的脑袋。

可剑尖距离梅长雪的脖子还有半步时,梅长雪的七彩刀率先扎进她心口,七彩刀的链条挂坠当即化作又粗又结实的七彩链条,将南风五花大绑,并吊离地面。

——

“南风,我给过你机会!”

彩虹光从梅长雪的怒目中钻出,飘到南风上空,打开流火地狱大门。奔腾的火焰仿如毒蛇吐出的芯子,迫切地想要将她卷入腹中。

“此乃冥火地狱。企图搅乱天地安宁的邪神,大多葬身此处。青燕子就困于此地,你下去陪她吧!至于你的人,我会尽数杀光,一个不留!】

南风含血一笑。

“只怕要让你失望了---”

话音落,她脖颈上的幽光剑形挂坠脱离束缚,如光般钻进禁域黑道,七彩大刀拼命追到黑道,剑光却消失了。

剑灵更像是神识一类的力量,身为九命真主的梅长雪也不是特别了解。神识并非九命天女所造,乃是生命后天养成的。

——

流火漩涡滚烫,在南风身后嚣张地咆哮。

“什么人!”

一道黑影闪过,神识林扶雪看清楚了,发觉梅宿欲出手,便强行闯进梅宿的身体,控制了梅宿。

只见有人冲到空中,一脚踢开梅长雪,抱住南风欲逃。

“是——是他——”

千面女大惊,竟然是花九重!多日未见,他竟成了这副模样。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生命气息即将终了,唯有一丝执念在支撑着。

——

“休想逃!”

七彩刀链回转,缠住花九重的腰,将两人一并抛进冥火地狱。

——

好烫,好热,感觉身体就要炸开了似地。

还未进入地狱火海呢!

南风仰头看了一眼花九重那丑陋不堪的脸,道:

“放手---”

“不放---”

“找死---”

提气,便是一掌,狠狠劈在他心口。

“唔---”

口吐恶血,他亦不松手。这一次,他不会食言,绝不弃她而去。他答应过青燕子,会用尽全力保护所有她在乎的人。

就在这时,南风以最后一丝力气化蛊虫,托着花九重上升,远离火海。

“走,我不需要你——我不需要任何人——”

更不需要背叛!

——

“南风——”

他被迫往上升,眼睁睁地看着南风加速往下坠,最后被火海吞噬。他很不甘心,可他的双眸早就空了,在无数次屠戮与被屠戮之间空了,流不出泪。

——

之后半人半魔的花九重被囚禁在禁域黑道,每天夜里,鬣狗都会啃食他的身体,白天那些被啃掉的血肉又会迅速长出来。他不止一次,哀求梅长雪,把他也丢进冥火地狱,他想见青燕子一面,那怕因此魂飞魄散也无所谓。

但,梅长雪说他不配。

这天,千面女来探望他。

他还有一只脚没长全,千面女便扶他靠墙坐下。

花九重睁着那无神的眼,问:

“梅长雪还是不肯见我---”

“她走了。”九命天女说,“她要我守在禁域黑道,以防命女进出禁域。她带走了四大命徒,和神识命女林扶雪——她要我们等---不知道在等什么---花九重,你现在看起来糟透了——不要再挣扎了,投胎转世去吧---我听梅长雪说,只要你肯放下,不死诅咒就会终止——”

只要他想死,便能痛快地死去。

——

“我没有做到我所承诺的——是的——我没脸见她——我不配——自从那次之后,她就再没托梦给我——说不定,已经忘了,人间还有个花九重——哈哈哈——”

“她在乎的人没几个。南风死了,牧家灭了,风月双姬是个骗局,公子荼良虽然下落不明但实力在你之上——九命真主更不需要你来护——你没有必须活下去的理由,时局在变。我听说,奈何桥就架在地狱之崖旁边,你走过奈何桥的时候,兴许能见着她——”

或许是最后一面,来世便不会再记得这些凡尘往事了。

——

千面女走了。

黑道空了。

他挣扎着直起身,踉跄了两步,砰地栽倒地上,再也没爬起来过。

章节目录 第一章 一颗龙蛋 地狱黄泉,无数鬼魂排队过奈何桥。

【来来来,喝了孟婆茶,前尘往事都忘了吧---】

孟婆站在奈何桥头,将茶碗递给鬼魂。地狱神犬趴在孟婆脚边打盹,时不时抬头吐火熬茶。

终于,快轮到他了。

忽然间,一个熟悉的鬼影徘徊至他的视线中。

【花九重,是你啊——】鬼影惊喜异常,热情地问候道。

【牧九川,你还没投胎啊?】

【我劝你别投胎了---】牧九川凑过去,压低声音说,【像我这样好事做尽的人,都只能走畜生道,更何况恶贯满盈的你呢?与其去做畜生,任人宰割,倒不如做个孤魂野鬼呢---最恶心的是---孟婆的茶里---有苍蝇---】

牧九川悄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地狱神使大喝:

【抓住他!】

岂是他不想就不轮回的?

——

地狱神使揪住了牧九川,光明正大地插了队。

牧九川又一次被迫从孟婆手里接过孟婆茶,惊呼道:

【孟婆,茶里有苍蝇---】

【小鬼,其它鬼都没看见,就你看见了。说了多少遍了,不是老婆子茶里有苍蝇,是你眼里有苍蝇---】

【不可能---】他猛地提高音调,【就在茶面上飘着呢---分明是您老眼昏花---】

【放肆!】

孟婆怒而夺过茶碗,一巴掌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打飞出奈何桥,进了畜生道。

神犬猛然惊醒,叫嚷道:

【啊呀,孟婆,完了完了---偏了---左边才是人间畜生道---右边是神界畜生道---】

神界畜生道,轮回后为神兽,天生神力,万民敬仰,古往今来人间仅有大善大功者可得此恩赐,轮回为神兽。而人界畜生道轮回后,便是些任人宰割的阿猫阿狗,短命且不成气候。

【这个简单。去---找到他---杀了他---再轮回一次不就行了?是谁把人间畜生道和神界畜生道设计在一块儿?要是稍微走偏点——岂不都乱套了?去,禀告阎王,轮回道需要重建——】

——

终于轮到花九重了,他犯下的罪孽记了上百册,五个鬼差算了半个时辰才算完。

【蝼蚁道---来世做个小蚂蚁---多积点功德---】

鬼差说完,孟婆弯腰去舀茶。

此时,花九重听见熟悉的女声,从地狱之崖下传来。

【花九重---你来了---】

【青燕子!】

他大喜,乘鬼差不备,跃下奈何桥。

——

【快---拦住他---】

鬼差纷纷跳下去,却被火浪打了回来。

【是那个妖女干的---】

——

云荒之地,云荒龙母喜得第九子,取名九殊。九殊满月之时,大摆宴席,四方神君纷纷携礼来贺。九方之地上古地神九尸与云荒龙母交好,派来使者,送来无妄花种。

无妄花开,香气比神药还管用。

大宴散后,云荒之母吩咐七公主七草乘云恭送九方之地的使者花郎。七草公主虽已有千岁高龄,但因长居云荒之地,不与人打交道,心智仍如少女般天真。

她见花郎用红绸蒙住眼睛,便问:

“你的眼睛受伤了吗?”

“这不是我的眼睛---”花郎说,“是我从人间捞来的残躯---”

“残躯?捞什么不好,偏要捞个瞎眼残躯-----”

“不为繁花迷眼,多亏了这具残躯,我才能静心照料花境---”

“可这---确实太难看了---”

“不过是具皮囊而已---丑点又如何?”

七草目送他远去,不太明白,怎么会有人这么不在意自己的外表啊?

——

转眼,九殊三岁,甚是调皮,时常拖着尾巴闯进八歌的宫殿,将八歌的胭脂水粉搅得到处都是。五百岁的八歌恨死了这个小孽障,好几次举着神龙鞭追杀均未果,因为小家伙速度太快了。

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一直被八歌欺压的七草很是喜欢这个调皮的小弟。

一次,七草带九殊腾云驾雾,不知不觉便走远了。

“七姐,这是哪里?”

九殊甩着尾巴问,没有害怕,多是好奇。

“我也不知道---但得赶紧回去---被母后知道了,又得挨骂了---”

“说的也是---我是亲生的,不管犯了什么错,母亲都会偏袒我---但你就不同了---”

“你个小兔崽子。连你也把我当外人---”

七草怒不可遏,一脚将他踢飞出去。

——

小九殊在云层上滚了好几圈,才稳住身形,也气炸了。

“你不是我娘亲生的---和我把你当外人,这是两回事---”

“就是一回事---”

七草腾云过来,又要揍他。

九殊哪里肯吃亏,转身甩动尾巴便逃。结果一不留神,撞上一位乘七彩祥云的神女。

闯祸了!

害怕被责怪的九殊甩动尾巴又要溜,却被那神女拽住了龙角,喝问道:

“谁家的小蠢龙,撞了人一声不吭就想跑---”

——

“我---我不是故意的---”

小神龙羞红了龙脸,回头怯怯地看了一眼神女,不自觉地化作三岁小孩模样,站在神女面前。

随后赶来的七草见了,又喜又惊,道:

“小兔崽子,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掌握了幻化之术,可以嘛---”

小家伙没搭理七草,而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神女。这位神女并无倾国之容貌,但是长得也不俗,脸圆圆的,眉清目秀,看起来格外亲切。因为天宫其它神女大多貌美孤傲,所以她身上的亲切感倒也显得别致。

神女注意到他嘴边的那颗黑痣,不知是有所触动还是怎地,不满的情绪得到了缓解,便道:

“看着点路,要是遇到脾气不好的上神,免不了一顿教训---”

说完,神女乘云走了。

——

而后,七草盯着那七彩祥云,思索了许久,才嘟囔道:

“奇了怪了---乘七彩祥云的,不是九命天女吗?和神册上的配图也不像啊---”

九殊却许久才回过神,喃喃道:

“那位神女,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

“怎么办,回不去了---”

“七姐,你别急---”

“我怎么能不急嘛---母后要是知道我们俩偷偷跑出云荒之地,肯定会狠狠罚我的---”

“没事,我替你求情---呀---快看---那不就是云荒之地的龙鳞结界吗?我就说,肯定能赶回去的---”

然而,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两人就被身披铠甲战袍的八歌持鞭拦住。

“你们两个胆子不小啊---未经母后允许,偷跑出云荒之地---你们心中,还有母后吗?我今天,便要替母后好好教训你们两个---”

——

大殿之上,龙母正在招待从巫山来的客人青冥。

“师兄,你我多年未见,可要在我府上多住些时日才是---”

“我倒是想好好看看你这云荒之地的美景,只是出门前,你嫂子千叮咛万嘱咐,要为兄立马赶回去,给小女取个好名字---”

“小女?嫂子生了?这等喜事,师兄怎么不早说啊---”

“我来这里,便是为了告知你---百日之宴,你我兄妹,再好好叙叙---”

青冥乃巫族位列三大神籍之一的青氏的家主,曾和龙母一同,拜燕渚的燕君殿下为师。他的妻子乃八重天青鸟一族的圣女娟言,青鸟一族可是出了名的难受孕,两人成婚多年,吃了不少灵丹妙药,娟言肚子还是不见动静,如今喜得爱女,青冥怎能不激动。他此次上八重天,拜见八重天的神皇夜白是其次,最主要的是去涅盘火结界下,求神皇九天为孩子赐名。

“九天陛下给那孩子,赐了个什么名啊?”

“他没明说,只道当我再见那孩子,自然就知道了---”

——

“母后---救命啊---八姐追杀我---”

九殊大喊着往大殿冲,七草跑在他前头。

龙母立马沉下脸,喝道:

“没看到客人在吗?出去,好好反省!”

拂袖甩出一道风,将三个孩子扫出大殿。

青冥见了,不禁打趣道:

“师妹这性子,还是这么火爆---”

“要不火爆,他们早翻天了---”

以前是八条龙,现在又增了一条,龙母不火爆才怪呢。

——

青冥思家心切,龙母亲自送他出云荒之地,允诺道:

“百日之宴,我定携礼来贺---”

“礼可不随,人可一定要来---”

“那是自然---”

龙母笑着目送青冥远去,身边突然钻出一只小龙头。龙母想也不想,就抓住小龙角将他拎了起来。

“臭小子!不是让你反省吗?”

“我这不反省完了吗?你又没说要反省多久---”

“你---”

这小龙崽,嘴也太溜了吧。

——

“母后,你先松开我,我有正事要问你---”

小龙忽然变得一脸正色,龙母不禁有些想笑,先前的威严气势一扫而光,松开小龙的龙角。

“你说---”

“方才那人,是我爹吗?”

“什么?”

龙母大惊,这是什么问题?

“七姐说了,我和她不是一个爹生的。她爹---也就是那个云荒君,云游四海早不见影儿了,怎么可能会有我呢?”

“胡说八道!我看她皮又痒了,老娘定要好好教训教训她---”

“你教训她有什么用呢?又改变不了事实---”

“你---”龙母哭笑不得,深吸一口气后,才扶着小儿子的龙角说,“别听你七姐瞎说。当年生下你,孵了数万年才孵出来---”

“哦---这么说来,七姐真不是你亲生的---难怪她总说我们把她当外人---不过母后,我觉得你还是先教训八姐吧---八姐打人可疼了——”

龙母看着小龙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果真童言无忌,他哪里知道,他比八歌更需要管教。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叛者转世 这边,青冥火急火燎地赶回东天之外的巫山,青家府邸位于青云环绕的山之阿,他一进府门,便直奔妻子闺房。此时妻子正哄小家伙午睡,听到急匆匆的脚步声,还心生不悦,以为是哪个毛手毛脚的下人不懂规矩,又忘了她再三叮嘱过,不要吵到小姐午睡。

“夫人---”

青冥推门而入,不老的容颜上写满了期待。

“老爷---”

娟言正要下床,这时襁褓中的孩子忽然间被刺眼的血光包裹。青冥和妻子大惊失色,以为孩子被什么邪祟颤声,忙要出手消除那血光,却见女儿伸出不算白皙的右手,血光汇聚,在右胳膊上烙下一朵血莲花。

——

“血色烙印---是---是叛者印记---”

青冥万万没想到,自己苦求多年的女儿竟然是叛者转世。叛折转世,势必引起大乱。掌握天命的九天陛下此举,究竟意欲何为?是要他监视这孩子,还是要他教化她?

还是,杀了她?

九天陛下高居九天之上,又岂是他区区一族之主可以揣度的?他能做的,仅仅只是站在自己的立场,权衡利弊。很显然,这个孩子的到来,圆了他们做父母的梦,却也将他们推到风口浪尖上。倘若有朝一日,这孩子又萌生叛逆之心,青氏一族肯定会被牵连。

他的恐惧、担虑、矛盾,心思细腻的妻子娟言悉数收入眼底。母爱是自私的,也是无畏的,哪怕是粉骨碎身的深渊,她也要做那垫背的,不让孩子受到半点伤害。

于是,她乘丈夫还未反应过来,便替丈夫做了决定:

用法术将那烙印引到自己身上。

——

一缕青光注入到孩子手臂上,血光便顺着青光逆流,往娟言的手臂转移。此为青鸟一族最为高深的嫁衣咒,修行高深者,不仅能转移对方的法力,还能转嫁宿命。

娟言虽有天赋,却还没到那境界。

“夫人---你这是做什么---”

青冥试图阻止,却被青光弹了回来。

“你何苦啊---决定她宿命的不是烙印,而是叛逆之心---九重天下多少叛者,皆是惨淡收场,你难道不清楚吗?”

“那是别人家的孩子,我的孩子就不会---”娟言泪光盈盈,道,“夫君,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要是真打算抛弃这孩子,就连我一块赶走吧。你要是不忍心赶我走,就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替这孩子取个好名字---你相信我,我一定能教好她---”

妻子泪水涟涟哀求,青冥也有些舍不得,只好应允了。

青冥为女儿取名青律,以律为名,便是要她律己修身,尊天地,敬父母,万勿重蹈覆辙。

——

不久,百日大宴,龙母应约携厚礼来贺。那是集万年天地灵气的龙珠,仅在云荒龙潭可练成,据传有起死回生之效,算得上世间极品。龙母将此等宝物作为贺礼,可见她与青冥同门情谊之深。

众宾客中,不乏仙家名门,出手大方的亦不少。娟言将宝物收入一个匣子里,施了咒语,放在箱子底,想着等女儿再长几年,开始修炼法术时,再把宝物拿出来用。

要知道,这些可都是提升法力的稀世珍宝啊。

这晚,青冥喝醉了,当然不是因为高兴,而是因为烦闷。他推门进来时娟言就看出来了,所以只是默默地放下床帘,遮住女儿,而后起身去搀他,柔声道:

“夫君,你醉了---”

——

“我没醉---”

青冥一把甩开她的手,踉踉跄跄往床边走。

“老爷---”娟言忙又拽住青冥,急声道,“女儿已经睡下了,你回房睡吧---”

醉酒的青冥一怔,这才想起来,那个叛者转世的女儿。不知为何,他突然转身抱住娟言,两手不安分地扯娟言的衣裳。

“老爷---你这是做什么---”

娟言大惊,她嫁给青冥这么多年,两人一向相敬如宾,他从未如此失态过。

所以娟言有些害怕,便用力将他推开,并往门外跑,同时大声喊:

“翠儿---翠儿---老爷喝醉了---”

——

砰---

青冥将妻子摁在柱子上,完全失去了理智。

“老爷---你这是做什么---你到底怎么了?你放开我---律儿哭了---她哭了---你放开我---”

上好的衣裳,被撕碎,甩落地上。

“夫人,让她哭吧---她不是我们的女儿---我们再生一个---再生一个---再生一个---你就不会舍不得了---我们把她送走---从此不相往来---”

“不---”

娟言一掌劈开压着自己的丈夫,抓着衣衫站起身,望着口吐鲜血的丈夫,伤心欲绝。

“你再怎么懦弱,再怎么畏惧,也不该说出这样的话,你是在拿刀割我的心呐---千年夫妻情,就这么浅薄吗?”

看到妻子的眼泪,青冥清醒了些。

“夫人,我---我喝多了---”

“你是喝多了,但你说了真话---你走---走得远远的---不许靠近我,更不许靠近我的孩子---”

——

侍女翠儿赶到时,只看到老爷捂着心口,失魂落魄地离开娟言的房间。她瞅了一眼屋内,娟言抱着大哭不止的女儿,含泪抽泣。

聪明的她不禁阴阴一笑:

和睦千年的老爷夫人,终于不合了!

“老爷,翠儿扶你回屋歇息吧---”

“老爷,这是翠儿刚泡的醒酒茶,喝了就舒服了---”

那哪里是醒酒茶,是醉生忘死的药。

“老爷,你喜欢翠儿吗?”

青冥好像没听见,只是嘴里唤着娟言的名字。

这让翠儿一气之下,翻身骑在青冥腰上,占有早已无法分清现实和梦境的青冥。

“老爷就是眼拙,不就是一只鸟吗,有什么稀罕的---”

至少有一点,翠儿比娟言要强:

她是兔子,正常的话,一胎能生十几个呢。

章节目录 第三章 欢欢喜喜 那个名唤翠儿的兔子,本来只是一只修为尚浅、无家可归的兔精。青冥可怜她,将她留在青家,照料娟言的饮食起居。怎料她竟然胆大包天,爬上青冥的床。

盛怒之下,青冥想将翠儿逐出青家,翠儿跪在地上求饶,说自己能为青冥生一窝健健康康的孩子时,青冥动摇了。他想到害自己被妻子打伤的青律,便觉得翠儿所犯的错,根本算不得什么。

于是,他只是警告翠儿,下不为例。

谁想到没过多久,这件事一传十,十传百,整个青家都知道了,翠儿的肚子也一天天隆起。翠儿便跑去青家长辈那里哭诉,说青冥怕伤到夫人,不让她进门。

她还又哭又闹,说与其这样被嫌弃,还不如死了算了。

青家长辈出面,青冥没办法,只得令人张罗,将翠儿娶进门,为二房夫人。不久,翠儿生下一对龙凤胎,青冥大喜,为男孩取名青喜,女孩取名青欢。

两孩子均门牙外凸,像极了翠儿。

自那以后,翠儿便变着法子和娟言争,几乎天天都要在青欢、青喜面前唠叨,不管是学业还是法术,都不能输给青律。但很可惜,青欢和青喜除了长得白、长得快,其它都比不过青律。翠儿对两个孩子也很是溺爱,不管他们做对做错,都不加以喝止,导致两个孩子从小就骄纵,还学翠儿罚跪府上不听话的下人。

久而久之,青欢和青喜便越来越放肆。

——

这天清晨,花农在花园里浇花,青欢在这时候赶过来,二话不说就摘花往头上插,插上了,又觉得不好看,再摘其它的。

“二小姐,这花可不能随便摘---”

“这是我家的花,凭什么我不能摘---”

凭什么不能摘?因为这是大夫人最喜欢的。

花农身份卑微,不好劝阻,刚好青律来了,她一反常态没有喝止青欢,而是摘下一朵开得最艳的递给青欢,道:

“其它都太俗气了,这多黄色,最配你---”

“真的吗?”

青欢大喜,一把抢过来,插头上。

此时,青律一屁股做地上,嚎啕大哭:

“哇---青欢抢我的花---青欢抢我的花---”

——

青律的哭声引来了娟言和翠儿,两人将各自的孩子护在身后,娟言质问青欢为何要欺负青律,翠儿质问青律为何要诬陷青欢。唯一的目击证人花农夹在中间,他其实很希望青欢受罚,但他不能当着两个孩子的面撒谎,所以他说了实话。

就是这句实话,害得娟言羞愧万分。

“你怎么可以这样---我是怎么教你的?你怎么可以这么坏---”

“她诬陷了我那么多次,凭什么我就不能诬陷她?”

这奸计,竟是跟青欢学的!

“你还顶嘴!”

十年了,她不舍得骂青律一句,今日却扯了花枝,将青律打得皮开肉绽,直接痛晕了过去。

青律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母亲怀里,母亲的下巴上还挂着泪。

“娘---我错了---我不该诬陷青欢的,让您蒙羞---我---我只是不想她作践那些花---那可是您最喜欢的花啊---”

说完,她伏在母亲怀里,泣不成声。

娟言轻拍她的后背,柔声道:

“不哭了---你知错就好---娘原谅你了---还疼吗?娘不该下重手的--明天,娘就让花农把那些花全挖了----”

这样,青律就不会因为保护那些花和青欢起争执。

——

第二天一大早,青欢又跑去花园里摘花,发现花园里的花都不见了,便问拿着锄头翻旧土的花农:

“这些花儿哪儿去了?”

“被大小姐摘了---”

“我找她去!”

全摘了,一朵不留,分明就是为了防她嘛!

等她找到青律,那些花变成一瓶香气怡人的精油。青欢想要抢,却敌不过青律身子敏捷,失手了。

“青律---你给我站住---”

“呸---你当我傻啊---”

“你再不站住---我就叫人了---”

青律闻声,回头看了一眼蹲在门槛边的她,知道她又要故技重施,立马化作一缕青烟开溜。

果不其然,青欢一屁股做门槛下,放声大哭:

“来人呐---来人呐---青律欺负我---”

——

娟言在屋里收拾东西,听到女儿唤娘,便合上书本往门口看。

青律急急忙忙冲进来,将手中的小瓷瓶塞到母亲手里,说:

“您快藏好了,刚才差点就被青欢抢了去---还好我反应快---”

“这是---”

拿开瓶塞,一股香气扑面而来。

“我抢在花农之前,把花都摘了,跟香玉姐姐学的提香之术。我闻着还挺香---”

“难怪昨晚半夜不见你,原来是去摘花去了。”

娟言塞上瓶塞,笑着轻触女儿的小鼻头。

青律见母亲欢喜,内心也高兴,便习惯性地往母亲怀里靠。但这次,母亲没有揽她入怀,而是轻轻推开她,道:

“律儿,娘带你去看外公,好不好?”

“哈?”

此时青律才发现,地上多了几个箱子,还有一个开着,里边装的是她的衣裳。

“真的吗?”

不明情况的青律乐开了花,她一直听母亲提起八重天的青渚,那可是一片祥和的仙境啊。

——

青光既出,巨大的灵鹏现身院外。翠儿带着孩子,还拉着青冥一起来讨公道,看到这阵势,都愣住了。娟言施法将箱子变小,收入袖中,而后牵着青律往外走。

“你这是做什么!”

青冥一声厉喝,吓得青律忙往母亲身后躲。

从小她最怕父亲,不管她做什么,父亲从没给过她好脸色。娟言从袖中掏出和离书,走上前去,亲自交给青冥。青冥看了一眼,便愤怒地将和离书撕得粉碎。

“就为了这孽障,你要---”弃我而去?

话未完,便挨了娟言一耳光。

翠儿吃惊地捂住口,这什么状况?

“青冥,你是瞎了吗?你回头看看,你的青欢,小小年纪,满嘴胡言,嚣张跋扈,作威作福,她不是更像孽障吗?你再看看你的翠儿,是非不分,一肚子坏水,哪里有做母亲的样?你再看看你自己---你真让我恶心---”

说完,娟言带着孩子飞到灵鹏背上,扶摇而上。

“娘,爹为何不喜欢我?”

这个问题,她问了好多遍。

“他会喜欢的---”

母亲总是这么回答。

“外公,会喜欢我吗?”

“会的---外公最喜欢聪慧、优秀的孩子---”

听了这话,青律开心的笑了,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少年天才 青渚位于无妄海中,仙云环绕,绿树长青,宫阙楼台,点缀在山林间,满天飘飞的不是花瓣,而是书信。还未学会幻化的年轻青鸟在书信中穿梭,想选一封距离近点的,免得在外奔波。送信,是每个年轻的青鸟都需经受的历炼,当他们能够独当一面,便可以不用四处奔波,潜心修炼法术。在青渚的上空有一道空门,只要你不在人间,无论你身处何地,只要你高呼青鸟之名,献上厚礼,空门自会现身,将你手中的书信带到青渚,自会有年轻的青鸟替你将信送到。

青渚之主,娟言的父亲莫魇,年少时送了五十年的信,没少被其它仙家嘲笑。

莫魇所居住的圣殿是由琉璃石堆砌而成的,门口有一尊展翅高飞的青鸟神像,神像四周有金光护着,常人难以近身。几个蓝衣侍女将青律母女领进大殿,莫魇当即放下手中卷册,丢下宝座笑脸盈盈地迎上来,一把将青律举起来,细细端详,而后道:

“嗯---长得虽然不怎么标致,但这眼睛跟老子一样---够大够亮---”

至此,许久没有笑过的娟言忍不住掩口轻笑,但笑容没持续多久,就被一个阴阳怪气的女声剥夺了。

“我早就说过,那家伙靠不住,这不,还不是回来了---”

青律循声往外看,是个婀娜妖娆的女子,穿着华丽的大红袍,长发高高束起,腰间佩剑,魅却不失英气,全身上下散发着冷艳不羁的气质,魅惑的红唇有几分挖苦之态。

她便是娟言的姐姐,青律的大姨,娟语。

——

原本,青律听那口气,以为大姨不欢迎母亲,谁曾想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事实上娟语比任何人都希望娟言回家,娟语喜欢自由,但是身为圣女她必须留在青渚主持祭祀,还要隔三差五去代表青鸟一族赴宴,看一群臭神仙摆谱,实在无聊至极。

“你既然来了,这圣女之位,物归原主---”

“姐姐,这不太好吧---”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族里的人是不会信服的。

“你怕什么!我说行就行!”

娟语不由分说,取下头上的紫冠,拔下娟言的朱钗,替她将头发竖起老高,而后再将红袍披娟言身上。

青律这才明白,束冠和衣赤是青鸟圣女才能有的装扮。

——

自那以后,娟语就不见了,听说是云游四海,乐不思蜀了。娟言的担忧也逐渐变成了现实,族中一名后起之秀,叫云念,在莫千、雅墨、惠霞、灵智四位长老的支持下,公然夺位。

青律看着云念摘掉母亲的紫冠和红袍,便对高位之上的外公说道:

“我算是看明白了。纵然我娘本事更大,但因为她嫁过人,所以长老们对她有成见,不赞成她当圣女。”

这一点,四位长老和莫魇都认可了。

但云念不高兴了,猛地提高音调,道:

“谁说我不如你娘---”

“我说的---”

青律毫不畏惧地回应道。

“律儿---”

娟言将女儿懒到身后,她并不想惹事,而且她根本不稀罕什么圣女之位,只想好好陪伴女儿。

没想到云念当即将矛头转向她。

“娟言,要不要比一场---若是你赢了,这紫冠红袍便归你---若是我赢了---我要你给我当十年的使唤丫头---”

至此,四位长老纷纷摇头,不怎么赞同她这自取其辱的做法。莫魇知道女儿不会应战,所以没出声。他没想到现场还有个不服输的外孙女,她直接绕到母亲身前,道:

“我和你比。”

此话一出,四座皆惊。

“律儿---你胡说什么---”

娟言想把女儿拽回来,没想到女儿率先往前一步,避开了她的手。

“若是我赢了---你就把紫冠红袍还给我娘---若是我输了,我给你当十年使唤丫头---”

——

“你---哈哈哈---就凭你?你才几岁啊---”

话音未落,一道青光正中云念腹部,顿时将她击退三丈远。

“臭丫头!敢偷袭我---”

盛怒之下,云念凝聚青光为剑,刺向青律。护女心切的娟言刚要出手,却发现女儿瞬间消失了,再出现时已到几丈外的门口。娟言大为吃惊,这是瞬移咒术‘超尘’,她记得自己只给女儿简单演示了一遍啊。

“别跑---”

云念追出去,四位长老、莫魇、娟言,以及族中其他有威望的长者和有实力的年轻青鸟,也跟着追到殿外。

此时,两人已经打得不可开交。

“父亲---”

娟言担心女儿,希望父亲能出声制止。

但父亲却竖起手掌,道:

“她不见得会输---就算输了---也不会输得很难看---”

——

“简直难以置信---不用吟唱,便使出了‘超尘’‘疾风’‘灵火’‘缚灵咒’这四大咒术---”

“这孩子基本功踏实---你看---云念气息都乱了---她还稳得很呢---”

轰隆---

一道天雷当空而下,劈碎大地,惊得云念连连后退。

“连‘招雷’也学会了---”

青律一脚震飞地上的石子,再往石子里注入青光,石子化作利剑,先冲到空中,环绕云念转成圈,再嗖嗖嗖地奔向云念。

“这是‘化物’---这也会---”

长老们大惊,云念当即设下金光结界罩住自己。

“中了!”

稚嫩的声音响起,天雷轰隆穿过金光结界,正中云念的天灵盖。这金光结界可隔绝外物,却隔绝不了闪电等无形的攻击。云念怎么也想不到,那些利剑不过是在声东击西。

——

“还能同时驾驭‘招雷’和‘化物’---这---”

长老们都看傻眼了,要知道青律才十六岁。

“云念阿姨,你还好吗?”

青律见云念趴在地上不动,便凑过去看。

云念微微抬起头,一脸愤恨地瞪着她。

“云念阿姨---是我赢了---”

说完,她弯腰去搀扶云念。

此时,云念眸色一狠,忽然出手劈向青律脑门。

砰地一声,仿佛在众人心中炸响。

“律儿!”

“娘---”

青律回头,一缕血从眉心处往下流。

竟在最后,功亏一篑了。

章节目录 第五章 两凤相争 三重天,迷渊净土,无欲佛塔,一群僧侣,在欺负一个穿着僧袍的墨发少年。

那少年被打得口吐鲜血,却似木头人一样,不还手,不呼救。

娟语路过,拂袖甩出一袖青光,将那些僧侣打飞出去十丈远,僧侣倒地后当即不醒人事。

“你是这寺庙中带发修行的和尚?”

少年不言,只是默默地点头。

“为何不还手?”

“佛曰---无欲则无争---无争则---”

“瞎扯!我且问你,他们打你,你痛吗?”

少年摇头,道:

“我天生便不知皮肉之苦。师父道,这是福---”

五感有失,是神识受损。娟语未询问他的意愿,便以回生咒,替他修复神识。也便是此时,娟语才发现这孩子已修得神躯,但窥不见本格,实在是蹊跷。本格乃神之原相,娟语的本格是青鸟,龙母的本格是龙,青冥的本格是巫灵,鹊桥仙的本格是凡人。一般神力越是高深,本格也就藏得越深。

娟语认为,一定有其它原因,并对此很感兴趣,便赠他一片羽毛,道:

“他日你若不堪忍受,便对着羽毛大喊三声‘娟语’,这羽毛就会化作灵鹏,带你离开---”

少年收下青羽,心想这里并无不好,为何要离开?

——

八重天,青山绵延千里,尽头处百里平原,到处长满了凤栖花。南边凤栖花为赤,赤凤一族长居于此。北边凤栖花为白,白凤一族长居于此。南北以五彩河为界,三月凤栖花璀璨,百鸟翩翩而来,越过赤色凤栖花地,一路向北。

十年一度的百鸟朝凤大宴,历来由两族轮流操办,今年刚好轮到白凤一族。琼浆玉露端上桌,百鸟喝了个烂醉,都没留意到白凤圣主沧珀与赤凤圣主阳泽差点打动干戈。

而让阳泽如此失态的,竟然是沧珀的小女儿沧雪。

沧雪的生母乃是三重天水目神女,九重天下出了名的冷面仙子,生得一双纤纤妙手,善奏天籁之音,多少神君踏破门槛求娶,沧珀也在其中,她却一个都没看上,一心钻研道法。水目神女乃孔雀一族,三十年前其母屏山夫人历劫,她暂代母亲参加百鸟朝凤宴。百鸟起身敬酒时,她被迫喝了一杯,便不胜酒力,醉倒宴席上,这才便宜了沧珀。不过水目神女毕竟是几千岁的老神仙了,又修的是道法,早就看破红尘,诞下沧雪后,便差人将孩子送回凤栖之地,并与沧珀约下不见不扰之约。

阳泽有些喝多了,看到来搀扶父亲回房的沧雪,想起水目神女神乎其神的琴技,便让沧雪表演。

沧珀自然不愿意,两人便因此吵了起来。

——

宴席过后,一片狼藉,本着眼不见心不烦的初衷,沧雪独自一人去五彩河边散心,因为无聊,便伸手去河里捡五彩石。五彩河本是无色的,正因为河中有五彩石,才有这斑斓之色。

斑斓的河水映着她清秀的面庞,她不知是无聊还是咋地,对水中的自己笑了笑,露出一口雪白但不是特别整齐的牙齿。

一抬头,便看见河对岸有个赤衣少年,一脸邪笑地盯着自己。

“沧雪妹妹,好久不见啊---”

“谁是你妹!”

她一口怼了回去,丝毫不给对方留情面。这赤衣少年名唤阳黎,阳泽的儿子,只比她年长十岁,每次见了张口闭口便是‘妹妹’,自来熟,人来疯,恶心得紧。

她不喜欢阳泽,更讨厌阳黎。

“再乱叫,小心我撕烂你的嘴---”

“哎呦---火气挺大的嘛---”此时远处天空忽然飘来一道灵光,阳黎心血来潮,道,“要不,我送你份大礼,消消气---”

“不稀罕---”

沧雪转身便走。

阳黎随手抓了一片花瓣,往空中一甩,正中那灵光。

——

那其实不是灵光,而是一只灵鹏。灵鹏被花瓣一击幻灭,灵鹏背上的可怜少年没了依托,大声惨叫着从高空坠下。

“阳黎!你个混蛋!”

沧雪大骂一声,随即将手中石子打出去,化作一只五彩灵凤,接住那可怜虫,将他平平安安地带到自己身边。谁曾想,竟是个伤痕累累的同龄少年,僧袍褴褛,身上一股臭味。

“不错啊,沧雪,又长进了---”

阳黎站在河对岸鼓掌,沧雪懒得搭理,弯腰问那少年:

“你要去哪里?我唤灵凤,送你一程---”

少年却是茫然地摇了摇头,道:

“我不知道---那位神女说---灵鹏会送我去---可灵鹏---”

灵鹏被阳黎毁了!

至此,沧雪抬起头又狠狠瞪了一眼阳黎,而后又问道:

“你身上的伤,是谁弄的?”

“是----是我师兄---”

——

僧袍少年名唤阿善,本是三重天水目河畔一名弃儿,灵猫一族的老妪见她可怜,便将他带回家抚养。阿善十岁左右,老妪大限已至,临终前将他托付给一位云游僧侣逸真禅师。逸真禅师乃无欲菩萨座下弟子,本来他将阿善带回无欲佛塔,想给阿善行剃度之礼,谁曾想阿善那三千烦恼丝古怪得很,刚剃了便长出来,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次,逸真禅师也没办法,只好让阿善带发修行。

可其它师兄弟就看不惯他,觉得他是异类,常常欺负他。一开始,他感觉不到痛,便觉得什么都无所谓。后来神识修复,备受煎熬。师兄们的模样越来越狰狞,他只好乘他们不注意,拿着娟语赠给自己的羽毛逃了出来。

“娟语---哪位神女?喂---阳黎,你听说过吗?”

“看那灵鹏那么弱,应该不是很出名吧---”

沧雪觉得阳黎说得有道理,便道:

“我觉得---那位神女也不见得可靠---要不这样吧---阿善,既来之,则安之,以后你跟着我,我罩你---”

阿善听了,不由得一怔。

但看她一脸严肃,不像是开玩笑。

对岸的阳黎则暗暗摇头,心想:

早知道就不乱扔花了!

——

从那以后,阿善成了白凤一族的小贵宾,每天跟在沧雪左右,就像沧雪的影子。阿善很聪明,什么东西一学就会,沧珀很欣赏他,有意将他培养成沧雪最忠心的护卫。沧雪的堂姐沧霖却不乐意,因为十年后的阿善不再如初来乍到时那般惨淡,他脸上的伤痕痊愈了,个头也长高了不少,往凤栖花地里一站,连花也羞愧地低下头,芳心暗动的少女沧霖又怎能不动心?

但阿善却像个木头一样,每天只知道研习法咒,要么就跟沧雪对练,根本不搭理柔情似水的沧霖。

这天,阿善不知是累了还是怎地,躺在凤栖花地里睡着了。

沧霖的侍女安然瞅见了,便忙去禀告沧霖。沧霖喜滋滋地赶来,以为终于可以一睹阿善绝美的睡颜。她故意放轻脚步,害怕吵醒他。近了些,便听见阿善在说梦话,手在空中抓啊抓,那姿势,就跟沧霖小时候追蝴蝶一样。

“别走---别走----”

叫谁别走呢?

沧霖以为他做噩梦了,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柔声道:

“别怕,我在---”

老实说,阿善的睡颜真是耐看,让人忍不住想细细抚摸他那微挺的鼻梁,以及不薄不厚的双唇。

但阿善很快就醒了,她忙抽手。

沧霖脸红了,放下无处安放的手,看向别处,半晌才小声解释道:

“你刚刚---好像做噩梦了---手伸得老高---”

“哦---”

“你---在叫谁别走啊?是你的亲人吗?”

“不记得了---”

他真的不记得了,奇怪的是,自打记事起,他身边除了灵猫婆婆,就没别的走心之人了。

或许,他还怀念灵猫婆婆,怀念那惨淡而短暂的温暖。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夺剑大会 沧雪五十岁这年的冬天,五十年一度的夺剑大会到了。白凤族长老沧翼从北向南布阵,赤凤族长老阳桓从南向北撒网,中间交汇处是三重结界包围的剑台,剑台上供着神兵无刃和神兵无痕。

神兵无刃是无刃大刀,乃五重天黑土森林铸剑师百炼匠人所造,此刀乃圣王之刀,不见锋芒而众生皆惧,集霸权与仁慈于一身。神兵无痕是双兵器的总称,一是无形之网,二是锋利异常的猎杀神器天弦,黑土森罗铸剑师齐越所铸,据传与神兵天网有异曲同工之妙。

按照夺剑大会的规矩,所有参赛者,必须在百岁以下,至于是否是凤族,没有明文规定,因为长老们当时定规矩的时候也没想到会有外族跑来凑热闹,所以阿善的参赛可是引起了极大的热议。

但沧珀说了,既入凤栖之地,那便是凤族子弟。

——

今年一共有四十三名参赛者,沧霖、沧雪、阿善、阳黎,阳黎的两位哥哥阳朔、阳渠、白凤大将苏秦之子苏偌等七位少年少女,最被看好。按规矩,参赛者只能从南到北,或是从北到南开始进攻,为了体现公平,长老们会在凤栖花上提前写好有关进攻方向的咒语,抛入空中,四十三名参赛者同时腾空去抓。

沧霖、阳朔、阳渠、阿善抓到的进攻方向是从北向南,阳黎、苏偌、沧雪恰恰相反。这可把沧霖乐坏了,她从小跟着族中长老研习法术,觉得自己肯定会赢。

但奇怪的是,今天沧雪的气色不是特别好。

沧珀有些担忧,便对沧雪说:

“尽力而为---错过了这次,还有下次---”

“父王不用担心,我能挺过去---”

显然,这只是父女俩之间的小秘密。

——

参赛者相继来到各自进攻的起点,集中精神准备,为了确保号角吹响时,他们能第一时间冲出去。

“沧雪妹妹,你要是待会儿撑不住了,可以求我,我要是心情好,说不定还乐意捎你一程---”

“哼---大言不惭---”

他阳黎再怎么精,能有他哥阳朔精吗?阳黎是否能走到最后,还说不一定呢。

“你别不信---我可告诉你,我---”

此时号角响起,众多参赛者蜂拥而上,沧雪也不例外。

“喂---你别跑啊---我还没说完呢---”

话痨阳黎发现自己落后了,赶紧追赶。

——

赤凤长老阳桓素来以严厉着称,第一道关卡便下了猛料,遍天的流矢淘汰了一拨身手不够敏捷、运气又不好的参赛者。而白凤长老沧翼素来平易温和,特别是对后生之辈,所以他设下的第一道结界不过是普通的猜谜结界,河中有四十九朵荷叶,每道荷叶上有一个字,只有七个字是陷阱,最多淘汰七个参赛者。

眼看后生被流失折磨得苦不堪言,素来不对付的两人便起了嘴角。

“照你这么折腾,这六六打阵,谁还能闯到底?”

阳桓却不以为然,道:

“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神兵拿到手也不过是一块废铁---正所谓人怂刀也钝---”

“你---”

沧翼老脸一拉,气得狂吹胡子瞪眼,却又无法发作。

——

又有几个人不慎被阳桓设下的第二层结界“百花争鸣”吞到花苞里,而沧翼的第二重结界‘秋色连波’,也是猜谜结界,每四条波纹对应一首七律。浪动诗不动,诗与诗之间有结界隔开,宽度恰好容一人御剑飞过,防止这些弟子共力进攻时,威力过大,影响其他结界。

七律诗共有八首,若是猜不出来,最多折七名弟子。

一波弟子围在结界前眺望,毫无头绪的弟子很多,你看我我看你,却都不敢冒进,生怕选错了,为他人白做嫁衣。

沧霖也是毫无头绪,主要是她性子急,无法静下心来细细推敲,便扭头问旁边的阿善:

“阿善,你猜出来了吗?”

“没。”阿善摇头道。

平时沧翼就极少出现,除非是为了教习法术,或者惩罚犯错的后生,很少在后生面前展示文墨。加上他平时都挂着一张笑脸,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好像什么都喜欢,又好像什么都不喜欢,完全猜不透。

“要不,就别猜了,直接闯过去吧---”

人群中有弟子高声建议。

立马有弟子跟着附议,道:

“对----闯过去---就算有陷阱,也不见得擒得住我们---”

但是,谁都不敢带头。

沧霖觉得这些弟子没骨气,要干就干,婆婆妈妈,一点也不干脆。她刚要回头叫阿善一起身先士卒时,发现原本站在角落里的阳朔不知何时钻到中间来,刚好挡在她前头。她不太喜欢阳家三兄弟,明明是赤凤,却跟笑面虎似地,整天挂着一张不真诚的同款笑脸,恶心得紧。

“各位,我来闯第一个吧---”

说完,他提气一剑劈向正中央的波纹,乘七律诗乱了之际,迅速飞身冲向对岸。他可能以为只要七律诗乱了,攻击就会减弱或直接失效,结果他刚闯到七律诗上方,下半段的水立刻升高,直接封死了去路。当时以阳朔的速度,回头肯定是不可能的了,所以他立马在身上用化物法术建造了水幕战衣,隐藏本身属性,假装是一滩水,竟也顺利溜到了对岸。

场外观战的赤凤族长者纷纷拍手叫好。

化物法术毕竟是灵力所化,是为假水,能够做到欺骗真水,以假乱真的程度,实在是罕见。故此,另一名弟子在效仿时,被水幕结界识破,掉入河中。

“现在怎么办?”

沧霖有些急了,有几名弟子通过猜拳,从中间往两边试水,现在已经倒下三名弟子了。

阿善盯着水面,发现那些七律诗并非全都排成一排时,道:

“我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

“跟着我---”

“好---”

沧霖见他跳出边界,立马御气跟上。快接近七律诗时,阿善忽然调头,冲破旁边的结界,进入另一道水道。其实有的弟子也想过,在诗与诗的交错处寻找空隙,但他们本能地认为有结界阻挡不可行,却没想过其实都是自己吓自己而已。

结界比他们想象的要弱。

三绕两绕,阿善和沧霖也到了对面。

其余弟子立马效仿,也冲了过去。这时角落里的阳渠御剑径直飞向对岸,竟然一路相安无事。原来是其它水道都被人试过了,这是最后一条。其它弟子见了,立马高声大喊,出路就在右手边的角落里。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平分秋色 事实上,阳家兄弟早就猜出来了。因为角落里的诗里已经说得很明确了,‘芳草悠悠浮萍路,少年初生不说愁’。倒是像极了沧翼平时说话的口吻,意思就是‘你们这些稚嫩的少年啊---说什么愁呢?路不就在这里吗?只是芳草悠悠障眼而已---’。只是他倒过来说了,所以其他人才没猜透。阳家兄弟之所以不说,阳朔还带头把其它弟子往坑里引,目的很明显:

越多的弟子冲到最后,威胁也就越大。必须得想办法,兵不血刃,让这些弟子自己往坑里跳。

本来他们还可以多坑几个弟子,没想到阿善冷不丁跳了出来。既然拦不住其它弟子,倒不如甩个甜头,留点好感。沧翼所设的关卡,越往里越难,不似阳桓,难度大多相似,而且比较直白,不用动脑,只需要不停地挥剑一一回击并保护好自己即可。

这样的结果就是有的弟子还没走到最后,便被沧翼一而再、再而三的谜语逼到崩溃,直接提剑闯,气得沧翼都难保持笑容了,喃喃低咒:

“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果真是孩子脾性---”

其实这不能怨他们,六六大阵,三十六道关卡,虽然没有时间限制,但长时间耗在里边,没有食物和灵气补给,身心只会越来越疲惫,无法控制情绪也很正常。

——

两天后,有弟子甚至自己跳进陷阱里,就为了回去吃口饱饭、睡个好觉,谁稀罕那神兵啊!

沧霖也是精疲力尽了,她感觉体力和身体里的水分在慢慢流逝。

“阿善,这是第几关啊?”

“第二十七关----”

“哈?”

竟然还没到三十关,继续耗下去,只怕她也撑不住了。

此时一直默不作声、不露锋芒的苏偌悄然递给沧霖一个小瓷瓶,却是低着头,不敢直视她,道:

“这是甘霖---喝了会好受些---”

沧霖立马接过来,一口气喝光后,感觉一股凉气从胃里渗入到血液里,大脑也渐渐因为这股凉气清醒了不少。

她想起阿善,便问苏诺:

“你还有吗?”

“没了---”苏偌仍旧低着头,不敢看她,“这是最后一瓶---”

沧霖不禁有些懊恼,自己怎么那么心急,一口气喝完了呢?这一路上阿善一直护着她,肯定比她更渴更累。

——

外围观战的长者,无聊到都开始剥花生了。

一向正经的沧珀竟无聊到调侃大将苏秦,道:

“你家苏偌生来不爱说话,不善交际,平时做事也不是很主动。你说,他是不是看上沧霖了?”

苏秦也乏到不想管理表情了,加上他们两个本来就熟若兄弟,当即翻了个大白眼,道:

“屁大点的毛孩子,懂什么看上不看上的---”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孩子虽小,却也懂的---”

“看来圣主大人是想牵线啊---”

“怎么,你不乐意?我家沧霖貌美如花,你就偷着乐吧---”

“但沧雪更聪慧---”

“哦?”沧珀的丹凤眼瞪大了些,随即笑开,“你是在选将,还是在选儿媳啊?”

“道理不都一样吗?”

“道理一样,但要求不同---”

苏秦微微蹙眉,算是认可了,故此没接话。

沧珀看向南方战场,不禁暗暗担心起来。此时仅剩的后生们已经闯到第三十三关——‘天火乱坠’,沧雪躲避时的步伐,明显有些慌乱不稳。

此时,有位观战的凤凰忽然高声喊:

“那个小子是谁?从没见过---身手如此敏捷---”

两位长老循声望去,只见南边的战场上,一名瘦削的白衣少年正高速穿过天火乱坠考验。

沧翼一眼就认出来了,小声咕哝道:

“那不是小哑巴吗?”

“小哑巴?”虽然沧翼说得很小声,但因为离得近,被赤凤长老听见了,便问,“你的弟子?”

沧翼一愣,随后眯眼一笑,道:

“半个弟子---”

大概是六十多年前,有一匹年幼的天马从北边闯入长老的药园,被看守的护卫擒住,发现闯入者遍体伤痕,蹄子都跑烂了,忙去禀告长老。天马族在神族中,不善法术是出了名的,很多天马都万年高龄了,还是马的模样,连最基本的变幻之法都做不到。但天马脚程快,而且可以和其它神族正常沟通,所以很多瞧不起天马的神族都会去八重天北山想尽办法弄一两只过来当坐骑。而天马族的圣主擎广帝会权衡,拒绝一些,巴结一些,而巴结的结果便是地位不高、天赋出色的小天马会被送给力量强大的神族,供他们驱使。有些天马是抗拒的,同为神族,为何要被别的神族骑在胯下?有些天马是乐意的,似乎觉得只要找个强大的主人,自己也就强大了。小哑巴虽然出生卑微,但心性极高,被迫选主后不堪其苦,逃了出来。

长老可怜他的身世,便将他安置在药园。天马饿了就吃药园里边的药草,那些药草都是沧翼跟九药神女讨来的,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最是大补。没想到吃着吃着,小天马竟化作翩翩少年,只是声带没处理好,无法正常发声,所以成了哑巴。

“好快的身手---”

那是必然的,天马可是九重天下,速度最快的神兽!

——

“啊---”

一条铁链扫来,沧雪躲闪不及,被打飞出去。

旁边的阳黎见状,立马飞身接住她,后退到结界外。

“你这是怎么了?沧雪---”

只是一击而已,不至于让她气息溃散成这副样子吧?就跟犯了癫痫似地,捂着心口,全身僵硬颤抖,眼睛上翻只见眼白。

“别---别管我---我----我撑不住了---”

“你哪里不舒服---”

沧雪抖得更厉害了,想回答,嘴巴却不听使唤了。

“就差两关了,沧雪---”

她也知道就差两关,可是能有什么办法?

这时,一道亮光从天而降,正是沧雪的父亲沧珀。

“伯父,她这是怎么了?”

“老毛病。小子,表现不错啊---”

一向和阳泽不对付的沧珀竟然鼓励阳黎,阳黎有些受宠若惊,见他抱起沧雪离开战场,这才转身继续闯。

章节目录 第八章 神兵有灵 小哑巴最先闯完最后一关,走进剑台。剑台是一座立于河面上的空亭子,长宽不过两丈,中间有个石桌供奉神兵。四周挂着珠帘,珠帘后边挂着五彩绸带,看起来还挺精致。小哑巴以为自己能拔得头筹,没想到石桌上竟空无一物。

没多久,阳黎也追来了,看小哑巴一脸惊讶,便道:

“这个剑台只是摆设,只有等南北两边幸存者齐聚剑台,真的剑台才会出现。”

这是两位长老最为默契的地方,小哑巴身为外来者,不明白也是正常。

而六六大阵,其实有三十七关。

阳黎试着和小哑巴结盟,但小哑巴似乎没多大兴趣,只是盘腿打坐,想要乘此机会恢复灵气。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北边的门才打开。一共进来了四名弟子,阳渠、沧霖、苏偌、阿善。阳黎表示很惊讶,最精明的二哥阳朔竟然败了。

苏偌、沧霖、阿善是同时进来的,显而易见,他们肯定是闯关的时候结盟了。小哑巴起身,看了阿善一眼,而后默默地往阿善身边走。沧霖当时很惊讶,她向来对阿善格外上心,却没注意到阿善身边还有这么个不吭声的追随者。但她更惊讶的是,在训练场从没输过的沧雪竟然败了!

真的剑台从水底缓缓升起,阳黎站在兄长身边,笑容有些苦涩,没想到会是四对二的局面。

“那个叫阿善的,是个硬茬---算我的---其余的你想办法---”阳渠说。

“大哥---”阳黎苦笑道,“早知是这种局面,我应该在你赶来之前除掉那个哑巴---”

“你早到了?”

“大约一个时辰左右吧---”

“你怎么这么糊涂啊---”

阳渠气得笑脸都没了。

——

但真正气到炸的,是阳黎的父亲阳泽。阳黎那孩子是不是傻了?先前不顾安危救对手沧雪也就罢了,一个时辰啊,这么好的动手机会,竟让他白白浪费了。他握拳暗暗低咒,要是阳黎真害得哥俩都拿不到剑,定打烂他屁股!

沧霖最先沉不住气,冲向剑台,但立马就被阳黎的剑气逼得退了回来。战争打响,大家都想速战速决,纷纷亮剑而动。一时之间,狭窄的空亭子里剑气乱飞,珠帘掉了一地,沧霖还差点摔倒了,若非苏偌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的话。

夺剑关头,谁都没有给对方留余地。

——

“啊---”

沧霖一声惨叫,摔出亭子。

苏偌忙伸手去抓,却被阳黎乘机一脚踹中后背,也落了水。还真别说,阳黎的修为虽然无法超过单挑三名弟子,但他硬是用自己非比寻常的反应能力扭转了战局。

阿善被年长他几十岁的阳渠缠住,无法脱身,沧霖和苏偌都下水了,剩下的小哑巴知道再和阳黎拼下去,不见得会赢,便使出全部力气,一个瞬步冲到剑台,抱起两把神兵,就往外冲。神兵不认主,那些闯关结界就不会消失,现在冲出去,岂不是要再经历一遍来时的考验?但显然小哑巴宁愿再闯一次,也不愿和阳黎缠斗,可见阳黎实力确实不凡。

阳黎也不傻,自然是跟着小哑巴跑。

阳渠见状大喊:

“你跑什么---先帮我---咱们哥俩一起追---”

“二哥放心,我会想办法给你留一把---”

这点自信,阳黎还是有的。

——

很快,阳黎在‘天火乱坠’追上了小哑巴,唰唰唰地几声响,四面八方都是剑,密密麻麻,围着小哑巴。小哑巴觉得这应该是幻术,其中只有一把是真的。天火陷阱扑来,小哑巴顾不得分辨,抱着碰运气的心态,飞速撞了上去,却撞出一身伤。

原来,那是化物,不是幻术。

右胳膊经脉都被切断了,沉重的大刀竟就这样掉了下去。阳黎见状,立马飞身去抓大刀,他必须抢在大刀落水前把刀抢救上来,因为依据赛规,若有一把神兵落水,所有弟子都得出局。他本来有把握抓住刀鞘,却因为天火忽然袭来,为了躲避,抢先握住了刀柄,往上猛提:

大刀竟然出鞘了!

——

“这怎么可能?神兵要用血开封的呀---”

两位长老大惊,这太不符合常理了。

此时,小哑巴跳到天火结界外,神兵无痕也开封了。无形之网钻进他的身体,化作一个烙印,刻在他的手掌心。而如长发飘散的天弦则自动交织成一条黑色的手链,绑在他手腕上。

神兵认主,结界自除,阿善和阳渠再继续打下去也没意义了。

阳渠上岸后,一拳打在弟弟阳黎心口,喝问:

“我的呢?”

阳黎扯掉被天火灼烧过的那一缕毛,把神兵递了出去,道:

“这不是还有嘛----”

“算你识相---”

阳渠伸手去接,却发现大刀有几座山那么沉,根本拿不动。

神兵有灵,不想被阳渠驱使啊。

——

几天后,阳黎去探望沧雪,却得知沧雪出远门了。沧珀带着她前往三重天水目河,请求水目神女不计前嫌,为沧雪补心治病。众所周知,水目神女乃戴罪之族,当年因为祖先爱美,与凤族大打出手,惹得神皇九天不悦,便下了诅咒,夺去了孔雀的爱美之心,并严禁孔雀开屏。心缺了一块,寿命也会受影响,从那以后孔雀新生儿都活不过百岁。后来见孔雀一族改过自新,安分守己,九天这才允许九药神女出手相助,治好了孔雀一族的缺心病。

水目神女未露面,水目神女的弟弟孤心郎拦在大门口,一脸愤恨地瞪着沧珀,道:

“白凤圣主醉酒风流时,就没想过会有今日么?我姐姐说了,除非圣主拿出点诚意,否则---”

“只要神女肯救小女,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沧雪此刻重病昏迷,根本不知道有人在为难自己的父亲。

孤心郎抛出一把匕首,冷笑着说:

“好啊---那就一命换一命吧。”

“这---”

“怎么?舍不得了?”

长久的权衡之后,圣主将刀刺进心口。

血色蔓延,孤心郎大声嘲笑。

“果然是个称职的好父亲---好---我可以救她---”

——

水目河便是拯救缺心病的药,九药神女所赐。只要在里边泡上三日,缺心病自会痊愈。这个过程很痛苦,但也正是这份痛苦,才使得孔雀始终记得九天陛下的权威,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

沧雪醒来后,知道父亲差点因自己丢了性命,心疼不已。

回去的路上,沧雪问父亲,道:

“父王为何不去找九药神女?偏要去求她?”

“九药神女云游四海,要找到她谈何容易。别担心,为父哪有那么傻---为父早就看出来了——你舅舅根本就没想要我的命——他就是心里过不去,想吓唬为父——”

沧雪看着飘散而过的云,喃喃问:

“她---为什么不愿见我呢?”

这个‘她’,指的是水目神女。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学海无涯 七重天学海百年一度的招生大会在秋天拉开帷幕,慕名而来的弟子以数百万计,如月牙般弯弯浮于无心碧海的学海大陆,被嘈杂的人声占据。七草、九殊、八歌也在其中,随着‘人’流走。

“哇---这就是学海啊---你们快看---是御剑术---”

旁边有几个小迷弟激动得大喊,八歌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忍不住吐槽道:

“就这么点雕虫小技,有什么稀奇的---”

九殊对八姐的毒舌早就见怪不怪了,便道:

“八姐,你还不回去?说好了只送到门口的---”

八歌一听,脸上顿时乌云密布,道:

“我乐意送,怎么着?你有本事,把我打出去啊?别不知好歹,要不是怕你们被欺负,我才不稀罕学海这破地方---”

九殊侧眼瞅了瞅,道:

“你是为了我们,还是为了爹爹才来的?”

“你皮痒了是吧---”

八歌正要抽出神龙鞭,却听七草感慨道:

“这地方挺热闹的---好久没见爹爹了---还有六哥---”

云荒君云游多年,终于还是选择回来,继续教导学生。这些年忙着授业解惑,都没怎么回云荒之地。至于七草口中的六哥便是六衍,他来此学艺差不多有百年之久了,但好像没什么进步,因为他甚至都赢不了在家自学成全的八歌。当然八歌永远也意识不到,六衍是因为怕她受伤才故意输给她的。

几个哥哥中,六衍最善良温柔,她也最喜欢他,只是近几年不知怎么了,好像疏远了。八歌本来想瞪七草的,但看到了她垂下头好像有些失落和难过,还拽手指,便忍住了。

——

艳阳高照,几百万学子排在学海最大的训练场上,因为衣色不同,看起来格外地不整齐。学海四尊御剑从天而降,落在长八十余丈,宽四十丈,高九丈余的传道台。白衣飘飘,灵气袅袅,不动如山,恰似人间庙里的神像,让人见了就想烧香膜拜。

八歌又开始掏耳朵,以为传闻中的四位师尊又要‘谆谆教诲’时,传闻中的八夫子御剑而来,灰衣翩翩,束冠佩玉,她死死盯着身姿挺拔的父亲云荒君,心中五味惧陈,暗暗在想:

父亲可有看见我?

或是看见七草、九殊?

紧接着十六长者来了,紫衣翩翩,束冠佩玉,也是御剑而来。随后三十二修士也御剑而来,黄衣翩翩,束冠佩玉。再后是六十四君子,御剑而来,着青衣,束冠未佩玉。随后是一百二十八位术士,御剑而来,着蓝衣未佩玉,有的束冠,有的没束冠,衣着比较随意。再后是二百五十六位督郎,也是御剑而来,着黑衣,其中有个出众的小公子,便是八歌的哥哥,六衍。

“这么多人啊---惨了惨了,这要轮流发言,得---杵到啥时候啊---”

一个鱼精快要受不住了,鳞片都晒出来了。

没想到尊者们竟然这么干脆,什么都没说,只是让督郎们各自领队带走。八歌看到兄长御剑跃下传道台,忙举手示意,‘六哥,看这里---’‘六哥---看这里---’。

结果一着急了,便大喊出声:

“看这里啊---”

本来四周皆静,她这一喊,四周的少年少女们都往她这边瞅。站在前边的九殊压低声音取笑道:

“八姐,七姐都不激动,你激动啥?”

九殊前头的七草听了,暗暗脸红。若不是八歌抢先喊出声,恐怕她也要喊了。结果六衍就跟眼瞎了一样,选了他们左手边的这队,这可气坏了八歌,暗暗记下这笔账。

而沧雪、沧霖、阿善、阳黎、小哑巴他们就排在左手边那队后头,循声瞄了一眼八歌,注意到她衣服上的金色龙纹,便小声问身后的阳黎:

“那位仙子,莫非是神龙一族?”

天生神力的神龙一族也会来学海求学?

“眼光不错嘛,沧雪妹妹---”

阳黎阴阳怪气的夸赞让她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如此说来,那位仙子前边的两位也是神龙一族。

很快八歌那一队也随着督郎走光了,六衍还冲弟弟妹妹们微笑示意,而后也带着自己队伍接在后头。队伍往前慢慢挪,挪着挪着,沧雪和左手边站在队伍中间的女子打了个照面,心扑通多跳了一拍,忙回头问阳黎:

“阳黎,那个戴绢花的仙子,哪族的?”

“哪个?”

阳黎忙回头寻找,确实看到了队伍里戴绢花的女子,她正回头跟女伴说话,露出清秀的侧脸和松散垂下左肩的长辫。阳黎再观察她的衣着,是暗红色襦裙,裙摆绣青花。这衣着并没有标志性图案,他再观察女子的气,是淡青色,好像有点眉头了。

这时,一向闷不做声的阿善却不自觉地抢道:

“是青鸟一族---”

“你怎么知道?”阳黎和沧雪异口同声问。

阿善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道:

“她---左手背上---有青鸟图腾---”

“好像是的---她拨弄头发的时候---手臂上好像是有什么东西---”沧雪补充道。

沧霖对此表示很不解,道:

“不就是一只青鸟嘛,你们聊得这起劲作甚?”

沧雪也不知道,只是觉得那位仙子身上有种特别的野性,格外地抢眼!

——

在督郎的带领下,八歌他们进入学海桑林。桑林坐落几十亩,中央处是能容纳千人左右的学舍。八歌用龙眼扫了一圈,发现这地方竟然没有训练场,难道训练时还要专门去找训练场不成?

此时他们的督郎娄善道才对他们说,还有个测验。也就是说,学海并不是随便什么小神都能进的,还得看资质。一时之间,议论声便炸开了,显然很多学子跟八歌一样,未提前做好功课。

不久,又来了几个大队,堵在学舍门口。

督郎让所有学子,上交身上所携神兵。学海禁止训练过程中,使用神兵。而八歌的神龙鞭,看起来像神兵,实际是神龙之气所化,所以也就不在上缴范围内。

督郎指着掌心钥匙大小的东西念念有词,手中的物什立刻发出刺眼强光,抛落地时化作千阶学梯,直上云霄。云霄深处有一片彩云,彩云之上放着学子令牌。学子令牌远远少于来求学的学子数量,所以没本事或是运气不好的,只能期待下一个一百年。

“虽然名为测验,但不比夺剑大会逊色---”

做足功课的阳黎如此评价道。

惊雷在学海各个地方炸响,是通知大家,一切准备就绪。

午时三刻一到,烟花齐放。

众学子蜂拥而上。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千阶学道 “让开---别挡道---”

“啊---”

突然冲上来一壮汉,直接把胖成一座山的青欢撞飞出去。

“青喜,救我---”

青欢大叫,青喜头也没回,只是拼命往上跑,边跑边喊:

“我倒是想救你---可你那么沉---”

只怕他反被她拽下去了!

忽然间,头顶一个影闪过,青喜仰头一看,顿时面色大变,竟然是消失多年的青律!

她御风而上,还载了个如花似玉的小丫头。

“青律,你太厉害了---”

那小丫头开心地大喊,一袭兰花襦裙飘摇,看得他失了神。结果脚下一踩空,一头栽下千阶学道。

糟了!

就在此刻,他鬼使神差地大喊一声:

“青律---”

已经快要飞远的青律于高空侧头往下看,认出了青喜那花哨浮夸的巫袍,当即停下,甩出一道青光,那道青光卷着风化作锁链,高速俯冲,缠住青喜的腰,往上拽。

青喜踩着青律所御的风,无比地尴尬。

“谢---谢谢你---青律---”

“我没想到是你---”

冷冷说完这句,青律回头叮嘱身后的小丫头,道:

“云烟,抓稳了---”

“好---”

小丫头甜甜应着,抓紧青律的衣袖。听见这声提醒,青喜也连忙屈身稳住。估计是考虑到载了两个累赘,青律并未猛然加速,而是慢慢将速度加到之前的三倍。

因为这片刻的耽搁,已有不少少年少女抢在前头。好在她去得还不算晚,那些弟子只顾疯抢令牌,没注意到他们。云烟和青喜各拿了两个迅速藏怀里,青律却一口气拿了四个,随即御风带他们跃下彩霞。

她一块藏怀里,一块藏袖里,把剩下的两块分给云烟和青喜。

“都给我护好了---必要时,可丢一块出去,乘乱脱身---跟紧我---不要走远---”

“好---”

下去可比上来难多了,肯定有不少小神等着拦截归途的学子,乘机夺取学子令牌。

“下来的有令牌---抢啊---”

不知谁喊了这么一句,不少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跃入高空,冲向青律她们。

“找死!”

低咒的同时,一道天雷从天而降,劈落一波小神。有的小神坠落学道上,转眼又被其它上山的小神踢下学道。

这边,八歌三姐弟也夺得令牌乘云下学道。

“我看他们谁敢抢---”

八歌高挥神龙鞭,嗤啦嗤啦的神龙之光吓得其它小神落荒而逃。站在她身后的七草也正是在此时,才发现平日在家里总是变着法欺负自己的八歌竟然这么护短。而九殊则对下边仰望的小神回以同情的眼神,神龙天生就高人一等,更何况是天赋异禀的神龙?

阳黎他们运气就不好,他们还没上云端,就被青龙一族的几个子弟给盯上了。准确来讲,他们盯的是小哑巴。今天青龙子弟来了俩,地位还不低,直系青龙皇族,大荒君的侄子,一个叫释邪,一个叫释业。当初释邪跟随父亲来到天马族,见其他神族子弟讨要天马,便也要了小哑巴。可小哑巴不想做他人的坐骑,释邪怎么鞭打都无法驯服,最后还让小哑巴给逃了。

释邪本想跟父亲释珏再去一趟天马族,结果父亲非但不肯,还狠狠将他骂了一顿。

一只小天马都降不住,这要是传出去,青龙一族颜面何在?

“小天马,你可让我逮着了---”

释邪龙口一张,空中顿时惊现火海。小哑巴见此情景,不自觉地往后退,当初他在大荒地,释邪便是这般折磨他,哪怕是几十年过去了,身上的伤疤还在。

阿善见小哑巴手在抖,便微微上前,挡在小哑巴前边,同时轻轻说一句:

“别怕---”

小哑巴听了,先是错愕,而后才慢慢静下心来。

已经落地的八歌忍不住盯着天空吐槽道:

“我最讨厌青龙家的那些崽,动不动就喷火---搞得好像天底下就他家会喷火似地---”

她身后的七草暗暗低下头,心想:

【我就不会啊---】

——

火海挡住了去路,沧雪蹙紧眉头,对此很是不满,当即骂道:

“喂---会喷火了不起啊---”

“有本事你也喷啊---”

释业一副骄傲欠揍的嘴脸,沧雪正欲发作,沧霖却抢先化作凤凰金身,张口便是五味真火喷向两条青龙。释邪倒是反应快,提前避开了,释业就没那么好运了,尾巴烧焦了一块。

沧霖不仅喷火烧伤了两人,还将两人设下的火海吞了,随后恢复仙子模样,无比得意地嫣然一笑,道:

“你们要是不服气,咱们可以再比。我要是倒下了,我身后还有两只,看谁熬到最后---”

就是这嫣然一笑,释邪的心忽然扑通扑通地乱跳。

但很快,沧霖便收回了笑容,喝道:

“小哑巴是我师弟,你们以后要是还不收敛,可别怪我不给你青龙族面子---”

漂亮的仙子忽然间霸气起来,更有一番韵味。释业想讽刺几句,却被旁边的释邪抢先捂住了口。此时的释邪已经被沧霖迷得神魂颠倒,不想再惹仙子生气,便顺水推舟道:

“小妹妹,别生气,你喜欢啊,我送你便是---”

“流氓!”

沧霖立马骂了回去,骂得释邪一愣一愣地。而后她狠狠白了释邪一眼,转身跟着其它几个乘云往下飞。远了些,阳黎忍不住捧腹大笑,其余人对此感到莫名其妙。

沧雪一脸嫌弃地盯着他,道:

“你笑什么?”

“你看到没?刚刚那青龙看沧霖的眼神---”

“什么眼神?”

心系沧霖的苏偌连忙追问,说完这句话,他脖子根都红了。

“发情的眼神---”

“---”

苏偌手一抖,剑差点就掉了下去。

沧霖对此却很是不屑,道:

“那种欺软怕硬的败类,我才看不上呢---”

说完,她冲旁边的阿善瞄了一眼。

然而阿善只是盯着前方,并未回应她的眼神,这让她有些懊恼,感觉自己在阿善眼中的地位,还不如小哑巴呢。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出师不利 “释邪---快看---有个落单的---”

“就一只怎么分啊?”

“有一只总比什么都没有好吧---”

“成吧---”

两龙便重整旗鼓,又喷火,拦住那落单的少年公子。公子一双如玉冷眸,肤色白皙不见瑕疵,白衣翩翩,看起来就跟月光幻化成的身躯似地。真火一点点焚烧掉小公子脚下的祥云,释邪朝少年伸出手,道:

“把令牌交出来,不然---”

话还没说完,旁边的释邪便大叫出声:

“不好---他是麒麟---”

麒麟也能喷火!

只见少年公子双眸外烧起火光,就跟没听到似地,冷冷走出火海包围圈。

——

“哈哈哈------”地上观战的八歌夸张地大笑出声,“那两只蠢龙---这眼力劲儿---我也是服了---”

九殊斜眼盯着失态的八姐,心想:

【八姐,你是来求学,还是来找乐子的?】

不过青龙一族确实表现欠佳,先是找茬凤凰,再是找茬麒麟,简直蠢到家了!

此时,两只青龙已乱了方寸。

“别怕---释业---咱们继续围---我就不信---没有几个怕火的---”

“好---尽快---我尾巴疼---”

“我知道了---”

——

不知过了多久,两只青龙夺得令牌,伤痕累累地回到地面,此时学道上还有小神在守株待兔。不知是彩霞上督战的神君还是谁,用那沉闷的语调告知所有学道上的小神,令牌皆落地,不必再抢了。

那些小神全傻眼了。

令牌没了,他们抢什么?

——

青律回头小声问云烟:

“我给你防身的令牌还在吗?”

“抛出去了---”

青律又转向青喜,青喜却不愿上交,道:

“我---我要留给青欢---”

“胡闹!”青律低咒,“就算你给她,那也不算数。可还记得学道规矩?落地时倘若手里没令牌,那就出局了---”

“我悄悄给她---反正---就那几个督郎在,谁会盯着她啊---”

“你个傻子!拿来!”

当真是傻得可笑,所有未夺得令牌就坠下穴道的学生早被督郎送到桑林外围,哪里还有机会作弊?

青律伸手去抢,青欢连忙往后躲,不愿给。青律大为恼火,见学道上的小神慢吞吞地往下走,便将袖中藏的另一只,用力抛出去,同时还故意鸣向天雷吸引其它小神的视线。

“是令牌---还有令牌---”

小神重拾希望,纷纷飞空去夺。

——

一时之间,空中噼里啪啦,惨叫声连连。

青律继续追青喜,将他逼到角落,闷声喝道:

“你当真不给?”

“不给---”青喜虽然害怕,却还是护得死死的,“你既然给我了---那就是我的---”

“蠢货!”

青律低咒一句,直接施展咒语定住青欢,掏出他袖中的那块,再次鸣响惊雷,抛向高空。

“还有一只---”

有小神高呼,学道上的小神们立马分成两拨,继续战。

青律解了定身术,青喜当即委屈地破骂:

“我娘说得没错,你就是坏心肠,见不得别人好---”

这句话激怒了青律,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子,刚刚要是任由他跌下去,那就好了!

——

“是---我是坏心肠,但你也没好到哪里去。贪得无厌!我好心赏你一块,你却骂我,为什么不把第二块也给你,有这道理?”

青喜更气,当即把剩下的那块也扔地上,大声骂道:

“谁稀罕你好心---我不稀罕---”

结果话没说完,青律就一脚踹了过去,捡起令牌,抛了出去。

不稀罕是吧!

那就给别人!

惊雷炸响,天上小神分成三拨。

“青律---我恨你!”

青喜一把推开她,哭着跑开了。

——

就是这声咒骂,使得周边小神都往这边看。还未反应过来的云烟只是低着头,希望其它小神能够无视自己。青律倒是胆大,昂首挺胸,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一炷香之后,学道上胜负已分,三位胜利者伤痕累累地来到地面,测验彻底落下帷幕。

督郎郁兰津径直走到青律跟前,一脸严肃地问:

“方才向空中抛令牌的,可是你?”

“是---”

青律坦白承认。

“你可知,这样有失公平?”

“不知。”青律道,“上去之前,您可没说,不许多拿---本就是靠本事,谈何公平?”

“你---”

郁兰津清秀的面容胀红,规则里确实没有‘多拿’这条,但不多拿不是应该的吗?

——

“依你的意思,倘若现在在场有比你更强的,抢了你的,你也认---”

“我认---”青律说,“就怕您不敢认---”

按规矩,夺牌者落地后,所有的争抢都不作数。不过夺牌者若是不想要令牌,可以抛回学道,其它小神各凭本事争抢。

“你----”

气炸了的郁兰津撩起袖子,想要好好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让她知道什么才叫实力!

便在此时,娄善道出现了,拦住他,道:

“你这是做什么---别冲动---小丫头说得也没错---下次补上这条就行了---不知者不罪---”

“可你看看她---什么态度---”

“罢了罢了---人家也是有血有肉的神,又不是你养的小狐狸---走了走了---”

在娄善道的开解下,郁兰津只得作罢,但也下定决心,日后定要好好治治这丫头。

——

八歌瞅了一眼,问身边的九殊:

“那丫头什么来历,这么嚣张?”

九殊愣了半晌,发现八歌一直盯着自己,便问:

“八姐,你在问我?”

“不问你,我问空气啊!”

八歌一生气,音调又提高了八度。

“我怎么知道---”九殊一脸无辜地摊手,“你这数百年高领的老龙都不知道,我这不过百岁的小龙怎么可能知道?”

“不知道就不知道,哪那么多废话!皮又痒了,是不是?”

闻言,九殊吓得立马往后退,道:

“你可别乱来---六哥和爹爹都在呢---”

“我会怕他们?”

八歌真正害怕的,是她娘,云荒龙母。

但她没想真动手打弟弟,毕竟这是在外头,要是打伤了打残了,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药呢。

“你七姐呢?”

“不知道---”

“不知道不会找吗?”

刚刚还在,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人影呢?

“找什么啊---”九殊嘟哝道,“八姐你动动脑子好不好---她肯定是找六哥去了---”

“臭小子---你说什么!”

神龙鞭一出,嗤啦嗤啦响。

“八姐,你别闹了---我要去排队交令牌啦---”

“我看你真是皮痒了!”

“八姐---”

九殊眼看神龙鞭飞来,颇为无奈,只得闪身避开。

他觉得他回去得好好写封书信寄给云荒的娘:

得赶紧把八姐这个害人精弄回去!

章节目录 第四章 迎新盛宴 这边,六衍和其它几位督郎忙着清点令牌数。前一百年还需要登记持牌人的名字和鞋服尺码,后来术士柳冕晟想到了一个绝佳的办法,那便是让持牌人用灵气在令牌背后将需要的信息全部刻下,督郎的工作量可减轻一大半。

持牌的小神排成几队,陆续上交令牌。

“六哥---给---”

眼底忽然出现一双纤细的手,六衍怔怔地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七草漂亮的笑脸。

他微微失神,而后才抿唇浅笑回应,将令牌接了过来。

“六哥,我---”

“先走吧---”六衍说,“等有空,我去找你---”

她身后的小神仙狂翻白眼,显然很不满了。

“好---”

尽管失落,七草还是听话地退到一边。

——

这边,九殊躲避八姐之际,一不小心撞上了正在排队上交令牌的沧雪。

“对不起---你没事吧?”

沧雪瞅了一眼,有些恼火,却也不好发作,只道:

“没事---”

“没事就好---”

九殊说完,立马拔腿就跑,因为他的八姐又追上来了。

沧雪盯着九殊的背影看,旁边的苍霖便问: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人格外讨厌---”

“这还叫讨厌啊?神龙家撞人道歉的,可是极为罕见呐---”

作为八重天的皇族,神龙族可没少耍派头。也正是因为皇族的任性,其它各族才到处拜师学艺,好在龙渊论法大会一举成名,为各自家族争一席之地。

——

令牌悉数上交完毕,几位督郎强制分好队后,拿出一个坛子,让小神们抽签选学舍。

“已经抽完的学生,可以先去对应的学舍歇息---不要走远,还要参加迎新大宴---”

云烟握着手里的纸条,怯怯地走到一位督郎跟前,问:

“可以---可以和别的学生更换吗?”

“可以---”督郎说,“不反对私底下协调---”

“好---谢谢---”

云烟喜笑颜开,屁颠屁颠地跟着青律去学舍,把随身携带的两件好衣裳拿出来,贿赂青律的舍友。

——

黄昏时分,督郎在楼下敲响灵钟。

换上新衣的学子纷纷下楼,齐聚学舍外,排成队前往学海能容纳几万人的大饭堂。饭菜已上桌,阳黎看中角落里靠窗的位置,抢先朝里走,没想到有个玉石般的小公子抢先坐了下去。

那公子长得极俊,就是神情淡漠,有拒人千里之外之势。

但阳黎这种自来熟的性子,还怕对方‘拒绝’吗?

“兄弟,几位啊?我这边五位,容得下吧---”

小公子清眸一扫,才惜字如金地答道:

“一位---”

“多谢---”

说完,阳黎一屁股坐对方的长凳上,都不问问对方是否乐意。

“我叫阳黎,兄弟,怎么称呼啊?”

“玉怀瑾---”

沧雪他们也相继找位子坐下,苍霖看向外边,喃喃道:

“阿善怎么还没来?”

“不急,晚宴不是还没开始吗?”

沧雪倒是耐得住性子,因为她相信凭阿善的本事,就算有人存心找茬,也不过是自讨苦吃。

——

释邪远远看见沧霖,直接往这边来,但看见那位冷面小公子也在,顿时打消了念头,随便拉开凳子坐下。不久云烟和青律也到了,云烟有些饿了,就在靠近大门处的位置坐下来,抓了片菜叶迅速往嘴里送。紧接着,神龙三姐弟也来了,八歌见其他小神都惧怕自己,干脆直接坐在艺高胆大的青律旁边。七草和九殊不想坐门口,但看八歌一副不想动弹的样子,他们也不敢再继续溜达,只好将就了。

督郎开始入场,郁兰津经过门口,狠狠瞪了一眼青律,青律权当没看见,继续往嘴里塞菜叶。

六衍随后也到了,七草连忙冲对方招手,道:

“六哥,坐这边吧---”

六衍温温一笑,摇了摇头,随后跟着其它督郎继续往里走。

七草有些失落,八歌忍不住暗暗吐槽: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六哥肯定不会坐这里,督郎毕竟是师者,有特定的席位,不像我们可以随意坐。】

但七草却成功引起了云烟的注意。要知道,自打督郎御剑出场,云烟就对相貌、气质均出众的六衍颇有好感,但她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只能偷偷多看两眼。

而青律原本埋头吃菜,无意中抬头,发现门口有位俊秀的小公子,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不怕生的青律便道:

“你是落单了吗?这里还有空位--”

阿善微微一怔,随即回神,礼貌地婉拒了。

——

晚宴上,长者说了不少寄语,也不知有几个听进去了。晚宴散尽,青律和云烟一并往回走,阿善紧随其侧,默不作声,只是偶尔青律回头问他,他才会开口说两句。

隔着老远,便看见不少学生堵在学舍门口,靠近了才知是学海的女侍在发鞋服。

“我听我娘说,学海的女侍女红了得,今日一见,果然大开眼界啊---”一名女弟子拿着衣裙边比边转,“我从没穿过这么漂亮的裙子---”

那名女弟子定是出生卑微,从小苦日子过惯了,不然也不会反应这么大。就拿从小吃穿不愁的云烟来说,她拿到鞋服的时候,就没什么反应。而身为神龙的八歌,甚至当着女侍的面说鞋服丑。

男女鞋服共三套,女弟子评价最高的那套,是对襟窄袖齐腰襦裙,上襦是墨青色,镶白边,衣服侧边有少量不对称的草木图案,也是白色。下裙为深粉色,系带两条,一红一粉,可单系,也可搅在一起系在腰间。这套衣裳相对正式和累赘,不适合平时训练穿,只适合大宴或者听学那种不需要动拳脚的场合。第二套就比较实用了,交领窄袖褐色上衣,衣摆下摆为三片式,长度刚好及膝,配上微微宽松的灰色棉麻下裳,还有件深灰色的外披,腰带是深红色,最适合打打杀杀了。第三套也是相对实用的,上边是蓝色交领短袄,下边是微微贴身的白棉下裳,腰下套齐膝的茶色半裙,上边绣了几朵小红梅,娇俏地绽放着。鞋子就两个色,深红色和浅灰色,还有七八条绑带,方便训练时绑紧衣袖和裤脚,免得受其所累。

男弟子就没那么好的福气了,三套一模一样,说白了就是女弟子第二套衣裳的加大款,鞋子全是黑色,绑带为深灰色。

不过,大多数男小神,都不在乎这些。

章节目录 第五章 打野之行 这天夜里,云烟从噩梦中惊醒,发现青律站在床边,立马扑进她怀里,嚎啕大哭。

“你这是怎么了?”

青律轻拍她的后背,好像这几天云烟就没睡过安稳觉。

“是因为白天的事吗?”

白天比试,云烟又输了。很多小神讥笑她是作弊进来的。而青律早就因为天赋异禀,离开了一级训练场,升到九级训练场去了。等她冲到八十一级,便能拥有长者以上的修为。

“青律,我---我---为什么那么笨---那么简单的一级法术都学不会---我为什么那么笨---”

“别难过了---或许你只是不适合修习学海的法术而已---慢慢来,不要气馁---”

“我也想告诉我慢慢来,可你都跑去那么远了---我追不上你---”

听完,青律不禁想笑,道:

“好端端的,你追我做什么?”

“我就你一个朋友,你要是跑了,谁还陪我玩?”

云烟吸着鼻子,听起来格外酸楚。

青律想起自己刚见云烟的时候,当时青律被云烟的小姨云念所伤,按照约定去云家为奴为婢十年。云烟一个人在院子里玩狗尾巴草,看见青律,就跟见鬼似地,忙往柱子后边躲。

“好了,无缘无故,我跑什么?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随便哭鼻子,不好看,要常笑---”

“你不是还说,难过了就哭出来的嘛---”

“----”

好像是说过,但凡事不是要权衡的吗?

青律轻轻推开她,于塌边坐下,道:

“你们今天在学什么法术?”

“御水术---”

“是这样吗?”

青律妙手一转,云烟的眼泪便纷纷飞到半空中。

云烟激动得忙拍手,道:

“就是这个----你怎么做到的?”

“用气啊---来,把你的手给我---”

“好---”

云烟将手放进青律掌心,青律将气引入云烟的掌心,而后暗暗引导她体内杂乱无章的气,打通她的气脉。

“现在---试着牵动那些泪滴---”

“好---”云烟靠意念运气,大喜,“它真的动了诶---”

然而,青律一松手,那些眼泪立马砸地上,碎了。

“你知道你为何学不会法术吗?”青律道,“你体内的气是散的,我估计是你平时很少练气的原因。以后可得勤奋些,早起,多跑一跑,跑着跑着就顺了---”

“可晨跑真的很累的---之后还有训练,怎么受得了---”

“习惯了就受得了了---”青律说着,起身回到自己的床边,掀开被子躺了下来,道,“对了,听说明日午后,有一场打野训练,刚入校的新生都得参加,估计要一两日才能归来,你记得提前收拾行李---”

“打野?不会有事吧?”

“郁兰津说,惊吓是有的,至于危险嘛——一点点---”

嘴里这样说着,青律心里却不是这么想的。郁兰津早就看他们这群艺高胆大的优等生不顺眼,想必会想尽法子折腾他们。不过青律也想出去透透气,整天窝在这里学法术,也挺乏味的。

“你---你会跟我一组吗?”云烟小心翼翼地问。

“不知道---”青律说,“听说分组是内定的---所以你要小心---”

“哦---”

云烟现如今只能暗暗祈祷,督郎能大发慈悲,不要将她们分开。

——

可能是云烟的祈祷起作用了,督郎果真将她俩分到了一组。同组的,还有阳黎,和两个二级生。显然督郎这样分组,是为了照顾差等生,方便执行任务。沧雪、九殊一组,阿善和苏偌一组,小哑巴和玉怀瑾一组,各组分别带了三个劣等生。苍霖被分到完全陌生的一组,其中比较出名的组员有鬼才白狐梁落。七草天资并不出众,但因为自身修为和年龄摆在那儿,虽然只是五级生,却也算是一等一的高手了,和优等生八歌一样,各自带了四个差等生。

而释邪和释业两兄弟,也带了一组学生。

八歌对这种安排很是不满,好在六衍跟她保证过,会暗中保护七草和九殊,她才勉强接受了。

第二天下午,所有学生前往训练场集合。

“路途遥远,要是身边有同学撑不住了,互相帮衬下---”

这点,不用督郎提醒,其它学生也知道该怎么做。

——

桑林这边,主要是几个督郎带头,听他们说,终点处会有术士接应。众学生跟着督郎下了七重天,再下六重天,之后就渐渐明白了,他们这是要去混沌域跟妖魔鬼怪实战呐!

天地未开的混沌界,妖、魔、鬼、怪各居一方,凶险无比,学海竟胆大妄为,将那里变作教学的战场。不过,胆大妄为的可不止学海一家,规模仅次于学海的第二大仙门学府术山,也常有弟子会去混沌界域盯点画圈,打怪飞升。

“青律,我有些害怕---我们---会不会被妖怪吃了吧?”

“不会的---”

“真的吗?”

“嗯,你这么瘦,都没多少肉的,吃你作甚?”

“---”

云烟一时不知如何接话,没想到都这种时候了,青律还有心情开玩笑,和担惊受怕的自己简直是天壤之别呐。

天上有黑影闪过,云烟大喜:

“快看,是督郎六衍---”

“眼力劲儿不错啊,云烟。飞那么快,你也认得出来---”

“那是自然,我又不是看脸,我看的是骨架---唔---”

一不小心说漏嘴,云烟连忙捂住口,漂亮的脸蛋比朝阳还要红三分,两眼瞪得老大。这神情看起来像是因为说错话而窘迫,其实更多的是害怕。但看到青律、阳黎,以及另外两名学生只是哈哈大笑,没有多想,她也就放心了。

青律笑了好久才缓过来,打趣道:

“云烟,那你说说,六衍神君的骨架有何特征?”

“青律---”

云烟懊恼地撅了撅嘴,不愿再接这个话题。

“好好好,不说这个。小心了,又是交界处---”

——

从四重天下三重天,要穿过一层结界。这种天与天之间的结界,修复能力特别强,穿过时必须加速,否则极有可能卡在里边,下不去,也上不来。

下了三重天,天色蓝得更纯粹,远远可见巫山上空,灵鸟展翅,白云袅袅。

“好漂亮啊---”

从小窝在青渚的云烟从未这样的美景,她并不知道,青律的心情和她恰恰相反。

巫山确实是个好地方,只是巫山的巫民太刁!

章节目录 第六章 术山第二 没多久,青律一伙小神绕过一朵大乌云,几个着装明显与学海弟子不同的小神闯进他们的视线。

“青律,那些家伙,不是学海的弟子吧?”

“是术山弟子,不会这么巧吧,他们也来打野?”

一位博学的弟子吃惊地说道。

术山是九重天下第二大学府,当然这个‘第二’是其它仙门的客观评价,术山自己并不认可。术山弟子多自傲,总是一副高高在上,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死样,说话不用嘴,就喜欢用下巴指这指那。

青律瞄了一眼,不禁暗暗吐槽,这是来打怪,还是来游玩哪?打扮得可真够高调的。暗红底大白花扎染广袖上衣,都盖住手了!裙子那么长,就不怕踩裙角摔倒吗?披头散发,要是遇到手长的妖怪,随便一扯,估计会连着头皮一起扯下来吧。男男女女,嬉戏打闹,半点紧张感也没有。还是学海的装扮有魄力,袖子和裤脚一绑紧,雌雄莫辩,拔剑就干。

“御剑走在前边的,是他们的督郎吗?他们的披风好威风啊---”一学生羡慕道。

“他们叫学督---不过没多大差别了---平时主要是督促学生勤学苦练---”一学生答道。

除了披风累赘外,学督的着装倒是很干练,头发全部高高竖起,裤脚都绑得紧紧的,看起来很是严肃的样子。相较之下,学海的督郎服装更有意思,虽然是严肃的通体黑,但因为有扎染的小白梅点缀,倒也不失精致。

术山的弟子也发现了学海的弟子,眼看要被超过,忽然吹着口哨,加速越过巫山。巫山尽头,西天之外,黑白交界处,正是混沌界域入口。入口处被风雪覆盖,寒风刮得凶猛,体质较弱的云烟开始狂吸凉气。按照督郎的叮嘱,学生到了混沌界域入口处,不得擅自入内,必须停下来集合,待各组组长清点完人数,督郎全部就位,才准许入内。

而术山的显然没考虑那么多,他们一落地就相继进去了,边走还边回头瞥他们,好像在说:

【你们就慢慢等吧,等妖怪都被我们打完了,看你们打什么!】

——

“诶?那不是七草姐姐吗?她的御剑术好稳呐---”

云烟捧脸往空中看,羡慕极了。云烟发自内心的评价,让青律不由得想起前几日郁兰津一番怒气满满的说辞:

【我可告诉你,青律,虽然目前看起来,你是遥遥领先,但百年之后,其他学生肯定超过你!你不稳!厚积薄发听过没?地基不稳,塔建再高有用吗?小小年纪,急躁什么!】

但是,她并不觉得郁兰津说的是对的。

刚好这时,郁兰津也到了,青律没看他,而是径直看向他身后的沧雪。为什么沧雪总是盯着她看?训练场初遇时,都走去老远了,还盯着她看,简直莫名其妙。记得刚开展训练的时候,有一次训练结束,云烟问:

【沧雪跟你搭话,你怎么不理她?】

青律对此毫无印象,当时只顾着练习法术,估计是没留意。第二天她想如果碰上沧雪,就主动跟她打声招呼。谁曾想第二天,沧雪就不见了。听娄善道说,好像是被枫林那边的某个长者看中了。

没多久,阿善也到了,沧霖紧挨着他,不知道在说什么,反正嘴就没停过。

——

玉怀瑾落地时,阳黎冲他挥手,但这只冷面麒麟似乎不太给他面子,就瞄了他一眼,随后带着他的组员往前边走。

“这家伙---太不懂礼貌了吧---”

阳黎小声埋怨着,不知道苏偌凑了过来,一回头便吓了一跳,叫道:

“你突然凑我这么近干嘛?”

“----”

明明苏偌叫了好几声,是阳黎自己没听见罢了。

阳黎看到不远处的小哑巴低着头排队,便道:

“我记得---小哑巴好像和玉怀瑾一组---”

“嗯----”

“太好了!我和他换---”

他刚要迈脚,青律两手一张,堵住了他的去路,板着脸说道:

“阳黎,你说换就换啊。临行前督郎叮嘱过,不许随意对换组员!”

“说的也是---”阳黎立刻嬉笑着脸,异常轻柔地将手放到青律肩上,好声好气地说,“青律妹妹,你就大发慈悲,成全我吧---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那么多组,督郎哪里顾得过来啊?”

青律颇为嫌弃地拨开他的手,挤出假笑,道:

“阳黎,你就这么不乐意待我们组啊?”

“当然乐意了----我只是更乐意和玉怀瑾一组---你就帮帮我吧---我会永远记住妹妹你的大恩的---”

“爱留不留,反正组长是你,督郎责怪下来,你自己担着。”

“多谢青律妹妹---”

“你再恶心我,信不信我现在就去告发你!”

都不知道阳黎是怎么想的,好好的玉面小公子,偏偏表现得跟地痞流氓似地,见是个女的就妹妹长姐姐短的,真是白白浪费了那张脸蛋!

——

阳黎喜滋滋地跑过去,结果没多久,垂头丧气地滚回来了。

“你怎么回来了?”青律问。

阳黎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缓缓抬起头,先是露出那蹙得死死的眉头,而后一把抱住最近的云烟,如鬼哭般嚎道:

“玉怀瑾他举报我---”

“你活该---赶紧松开你的咸猪手---”

狡猾的凤凰,又想乘机亲近云烟!

青律一巴掌拍下去,阳黎赶紧松手往后跳,随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道:

“我想开了---既来之---则安之---莫强求---”

“------”

如果可以,青律想请求换组员!

可怜的云烟好半天才回过神,赶紧退得远远的,生怕又被糟蹋。

而一向寡言少语,不善评头论足的苏偌,也无奈地摇了摇头,感觉自从来了学海,阳黎就彻底放飞自我了!

好歹也是赤凤王族啊!

——

“第一组,玉怀瑾,组员都齐了?”

“嗯---”

“说了多少次!不许说‘嗯’,要说‘是’!”

“是---”

队伍里的阳黎不禁暗暗幸灾乐祸:

【遭报应了吧玉怀瑾,谁让你举报我!】

那位督郎叫爵遗,乃面神一族,地位仅此于八重天神龙一族,暴躁脾气可是出了名的!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弱肉强食 “啊---好可怕---”

女组员秋然看见从地里钻出来的老鼠怪,吓得拔腿就跑。

同组的另一名男弟子金训才倒是很勇猛,跳起来一刀将鼠怪刺死在地里。沧雪在一旁看着,不知道怎地,很是反胃这些行径。督郎们站在高山上守着,四周都是结界,这些小怪物想跑也跑不出去。

九殊杀了几只鼠怪,见沧雪还是不动,便问:

“你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无聊罢了---”

“我也觉得没劲---可四周都是结界,也没法出去寻找势均力敌的?我们去其它区看看?”

“有结界隔着,你怎么去?”

督郎们为了防止各小组相互窜门,影响实战,特意将各区域用强韧的结界隔开。

——

最后一只小鼠怪即将受戮,沧雪忙甩出一道剑气,弹开男组员冉勤的剑,道:

“放它走。”

鼠怪瑟缩在其它鼠怪的尸体后头,呻吟着。

“你说什么?”冉勤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不会是忘了我们是来打野的吧,要拼成绩的---”

——

“你就是杀得再多又如何?就跟踩蚂蚁一样,你就是踩上一百年,也只能踩蚂蚁---”

“沧雪,你过分了啊!”金训才站出来打抱不平,“别以为你表现优秀,就可以随意侮辱我们---”

这---也叫侮辱?

“你们爱怎么想我不管。但这只鼠怪,我说不能杀,那便不能杀!”

“如果我偏要杀呢!”

说着,金训才愤然刺向那只鼠怪,本以为会穿膛破肚,谁曾想却刺地上了,那只鼠怪在眼皮子底下消失了!其实不是消失了,而是被沧雪用灵链抢先一步拽走了!

冉勤也怒了,飞身扑向鼠怪,沧雪当即甩动灵链,将那鼠怪甩得老高,避开了冉勤的攻击,而后重重砸向结界。这一砸,结界破了个洞,头破血流的鼠怪惨叫着消失在枯草丛中。

——

“沧雪!”

冉勤和金训才厉喝,不约而同地提剑刺向沧雪。

沧雪刚要回击,谁曾想九殊抢先一步甩出剑气,击退了两人。

秋然本来就胆小,这时更害怕了,大喊:

“你们---你们别打了---”

结果冉勤和金训才爬起来,咬紧牙关,又扑了过去。

“想打架,我奉陪到底!”

九殊也是彻底恼了,本来他不想动粗,可这两男组员脾气比本事大,他也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虽然他不喜欢动粗,但更不喜欢看着沧雪受欺负。

——

“这家伙---犯得着护我吗?多此一举!”

沧雪觉得奇怪,这九殊挡在她前面干嘛?要是阿善和阳黎,肯定会站在一旁观战,因为他们知道,她肯定不会输。

——

高山之上,娄善道一袭黑袍,隐于夜中,两只眼眸清淡如水,注视着各区战场。

爵遗站在他的左手边,眉头紧蹙,显然是对学生的表现很是不满。

娄善道注意到第九区的异动,便道:

“第九区的结界——小鼠怪逃了---那几个孩子不合,打了起来,估计是怪物实力低,不合胃口---”

“好啊,那就给他们上点猛料。”

爵遗欲跃下高山,娄善道忙抓住他的胳膊,道:

“----还没到时间---”

“这时辰,不也是我们定的吗?改改又何妨---”

“要改也是商榷后---再---”

娄善道还没说完,固执的爵遗便甩开娄善道的手,迅速消失于山顶。

爵遗再现身,是草丛深处的狼窝前,那里躺着一只伤痕累累的狼怪,那些伤痕都是爵遗一刀刀割的,正如术士所叮嘱的那样,要不惜一切代价,确保打野战场不会出现和学生实力悬殊的怪。

“你为何---不杀了我?”

奄奄一息的狼怪愤恨地问。

“好久没见到像你这样反应敏捷的恶狼了,舍不得。”爵遗不薄不厚的唇上漫上残忍的笑意,“我不仅不杀你,相反我还要救你---”

爵遗为狼怪疗伤,指着第九区的方向,道:

“该是你回报我的时候了。去吧,吃了那几个孩子---”

“吃了他们?”狼怪大惊,“他们不是你的学生吗?”

狼怪在此地潜伏多年,对学海打野的习俗了若指掌,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么奇怪的交易。

“他们是我的学生---但---是不听教的孩子---死不足惜!”

——

“你服不服---”

九殊将冉勤和金训才打倒地上,喝问。

金训才嘴巴肿了,说不了话,冉勤倒是很有骨气,这种时候还要逞口舌之快,道:

“论法术,我服---但论理---我不服---”

“你---”

九殊还想暴力称王,却听秋然失声大叫:

“妖怪---是妖怪---妖怪来了---”

巨型狼怪两只爪抓住破了的那个洞,慢慢撕开。九殊立马拔剑而起,甩出一道强劲的剑气,劈向狼爪。

“不要---”

沧雪大喊,但为时已晚。

那道剑气没有劈断狼爪,而是把结界给劈开了。关键时刻,那狼怪竟然躲开了。身形之快,令人咋舌。它的实力,比方才那些小鼠怪强了几千倍,沧雪感受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

这狼怪很聪明,刚闯进来,就直接扑向那两个被九殊打倒的冉勤和金训才。秋然吓得当即瘫坐地上,沧雪反应较快,立马飞身上天,以化物之术化出捆仙索,欲绑了这狼怪,可谁曾想被狼怪抓断了。她只好御剑刺狼的脖子,但这狼怪反应极快,根本没有机会。

而九殊这边也遇到的同样的困境,刺不中!

但幸运的是,他们成功转移了狼怪的注意力。

攻击的空当,沧雪冲秋然大喊:

“秋然,赶紧把他们两个拖走---越远越好---”

可怜的秋然这时才回过神,双手撑地爬起来,踉跄了几步,抓住冉勤和金训才的腰带,跑到小山丘后藏起来。

但冉勤和金训才根本不想藏,更不想躺在这里。

“秋然,你不是带有生气丹吗?把生气丹给我们---”

“不行---”秋然护着腰间的小布袋,道,“督郎说了,这只能关键时候吃---”

布袋里装着两颗生气丹,生气丹可以短时间内提升灵气至平日的三倍,只能给有能力一击制胜的队员吃!

很显然,秋然想留给沧雪和九殊!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巨身细胆 “给我---”

金训才乘其不备,一把伸进布袋中,掏出小瓷瓶,倒了两粒,一粒自己吃了,另一粒直接喂了冉勤。

“你们---这就两颗---”

秋然气得都快哭了。

而灵气大增的金训才和冉勤慢慢站了起来。

冉勤信心满满地对秋然说:

“放心,你就等着看我们如何收拾狼怪吧---”

结果,是秋然哭着看狼怪收拾他们。就他们那点破底子,增加三倍又如何?连九殊都打不过,怎么跟狼怪斗?害得秋然又得壮着胆子乘狼怪不备,将不省人事的他们拽回来。秋然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力气大,能哭能喊。所以很快,她就开始扯着嗓子大喊‘救命’!

她并不知道,督守第九区的督郎正是喜欢见死不救的爵遗。

——

“啊---”

一不小心,沧雪第五次被狼怪抓伤。狼爪有毒,神的自愈能力在慢慢下降,她的速度也渐渐不如之前了。

“沧雪---”

九殊刚要去飞空去接她,结果狼怪转眼就跳起来,一脚将他踢飞去老远,随即扑向沧雪。九殊的情况不比沧雪好多少,他的手被狼怪咬了一口,狼怪牙齿上的毒可比狼爪上的利害多了。

还未落地的沧雪见饿狼扑来,当即旋身反握剑刃,将剑甩了出去。

狼怪一拳劈飞那把无力的剑,继续往前扑,却忽然觉着两眼一痛,眼前一黑,忙回到地面上,不小心踩到碎石,差点摔倒。

“是剑上的血,是御水术----”观战的秋然震惊极了,“沧雪---真是太聪明了---”

粗心大意的浪怪怎么也没想到,沧雪会拿自己血滴当暗器!

——

“眼睛---我的眼睛---”

狼怪嚎了两声,听到风动,当即挥动拳头往旁边砸。

沧雪退到远处,撕下裙摆绑住正在流血的右手掌。没想到这狼怪眼睛都瞎了,反应依旧敏捷。狼毒在扩散,她必须想办法速战速决。这时,全身开始发紫的九殊挣扎着站起来,喊道:

“狼怪听风而动---御风---”

话音未落,狼怪就窜到跟前,一拳打中他的琵琶骨。九殊惨叫一声,在狼怪拳头下化为原形神龙,张口死死咬住狼怪的胳膊。狼怪大声惨叫,将他高高举起,再狠狠砸向地。

这一砸,右前爪也就碎了。

沧雪想过去帮九殊,却忽然双腿一软,不受控制地瘫坐地上,眼睛就蒙了雾似地,越来越不清晰。

不好!

是狼毒窜入大脑!

听力也有所下降,这是屏蔽五感的毒!她必须得先找到可靠的组员,而现场只剩下秋然还安然无事。

——

“呸---”

九殊将恶心的狼爪吐了出来,用最后一点力气和意识,死死缠着狼怪。

“我就不信---我斗---不过你---”

他可是神龙,虽然不过百岁,也不能输给一只狼怪!

狼怪一拳拳砸在他身上,他感觉自己龙骨一点点碎裂,眼皮越来越重,两只爪爪陷进狼怪的肉里,还是觉得抓不稳,好像要掉下去了。他觉得很痛苦,但是又觉得自己必须坚持,不然沧雪他们怎么逃?

一会儿,再坚持一会儿。

倘若沧雪他们安然无事,他也能输得体面些。

——

“沧雪---”

秋然压低声音也没能掩饰哭腔,爬到小丘上,将摸路过来的沧雪拽到山丘后头。

“你怎么了---督郎怎么还不来救我们啊---”

她大声求救,其它区域的学生也没回应,这是为什么?

“你先冷静,听我说---狼怪没了眼睛,现在又断了胳膊---只要你听我的---我们就---”能赢。

“唔---”

秋然又捂住口,捂住尖叫声,因为她看到狼怪咬了九殊。

“秋然---”心急如焚的沧雪微微提高音调,“我们不会输---只要你听我---我们能赢---”

秋然含泪移开手,瞪大双眼,却还是很小声地哭道:

“救---救---九殊----”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你在说什么---”

但这显然不重要,因为紧接着,沧雪抱住秋然的头,额头对额头,念动咒语,强行共鸣:

【你所想,便是我所想。我所思,便是你所思----】

秋然瞳孔忽然放大,感觉有股力量想要控制她。她试图推开沧雪,却以失败告终。

——

九殊的身子被吃掉了一段,露出森森龙骨。

秋然哭着爬到山丘上,冲狼怪破口大骂:

“妖怪!有本事来吃我啊---”

狼怪受到挑衅,遂而甩开九殊,飞速往小山丘跑。但它还没跑到小山丘,就遭遇一阵狂风。狂风掩藏了一切,他只能听到呼呼风声,什么都看不到,却不知这时,一直熊爪悄无声息地扎进它的后背。

“嗷---”

它怒而转身,却扑了个空。

显然它的敌人,已经和这狂风融为一体。

——

嗤---

头顶一痛,狼怪踉跄倒地,竟是天灵盖被掀开了。熊爪甩掉手里的脑液,捡起地上的剑,一剑割掉狼首,仰天长啸:

“嗷呜----”

狂风静止,沧雪再难以维持御风之气,终于不支倒地。

冉勤被那声嚎叫唤醒,挣扎着往山丘上爬,看到一只发狂嚎叫的巨熊,吓得咕噜咕噜摔下小山丘,昏迷前心想:

【完了完了,竟还有只巨熊怪!】

——

冉勤绝然想不到,那只巨熊,便是胆小如鼠、楚楚可怜的秋然。共鸣咒一失效,秋然吓得将狼首扔到一边,又化作楚楚可怜的小仙子,飞奔跑去探望惨不忍睹的九殊。

“还好---还好---神心还在---”

要是狼怪眼睛还在,肯定会先啃神心!

秋然一边哭,一边给九殊输灵气。

“都是我不好---我要是早些出手---你也不至于---都是我的错’这么多肉---要长多久才能长回来啊---”

事实上,若非狼毒作祟,以神龙之躯,少点肉根本不碍事,很快便愈合了。

她哭着哭着,忽然感觉身后有个影子,刚要大叫,便被黑影从地面上拎起来,甩到一边。

“谁干的!”

龙的咆哮,响天震地,刺耳无比。秋然捂住耳朵,还是被这声音震得气息大乱。

八歌盯着高山之上,破口大骂:

“六衍,你给我下来!”

不是说好了,会好好照顾九殊的吗?

章节目录 第九章 鬼魅相生 二十七区,熊熊烈火,烧得蜥蜴怪嗷嗷直叫。云烟和负伤的劣等生站在远处观看,至今大气也不敢喘。青律和阳黎身上多有擦伤,是被蜥蜴怪击飞时被地面擦伤的。

蜥蜴有毒,若非他们避让得当,只怕早就倒下了。

“督狼眼瞎了吧,这么大的蜥蜴怪至少得有上千年的修为了----”

看得出来,阳黎对此很是不满。

“别纠结这些了。先补结界吧。”

要是任由结界大门敞开着,再跑进来一些鬼东西,那该如何应付?刚刚那一战,可是把他们的灵气都快消耗殆尽了。

“补结界?”阳黎微惊,“什么属性都不知道,你怎么补?”

“这是无色结界,空属性----”

昨日一早,术士柳冕晟刚在九级训练场演示过。青律聚集灵气,刚要念咒语修补结界,阳黎却突然发问:

“等等---谁在喊救命?”

“什么?”

她可什么都没听见。

“是不是隔壁区传来的?”

胆小的云烟都不看往远处看。

“来了---”阳黎盯着黑漆漆的远方,“往这边跑来了---喘息声挺重,是个大家伙---你别补结界了,来不及了。重新建个小无色结界,先隐藏气息观察一番再说---”

——

几人退到小草丘后头,挨个趴着,青律凝聚空结界罩住所有组员,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黑漆漆的草丛。没多久,便能看到草丛里有黑影窜动,越来越近。

“救命啊---救命啊---”

黑影高喊着闯进空结界,听声音是个男的。

渐渐地,青律也能听到那诡异的喘息声,并不是求救的那位发出的,而是紧跟在呼救之人身后的黑影。

“这下麻烦了---”阳黎沉声低咒道,“无形无影,脚不沾地---不是鬼,便是魅---”

鬼与魅均身轻、矫捷,不同的是鬼皆有实体,而部分魅却没有实体,根本杀不死,只能用法器炼化。而魅是执念所化,穷其一生,都在四处寻找可依附的肉身。

“赶紧撤结界------”

他们看清了,黑影是术山弟子的打扮。虽然学海和术山向来不和,但阳黎他们不会因此而见死不救。

“青律---不要去---”

云烟试图去抓青律的手,可青律动作太快了,带着阳黎钻出结界后,又加了一重结界护住结界内的三名组员。

这使得云烟更加惊恐,边捶打结界边大喊:

“青律---不要相信他---那家伙没有骨架---”

有实体,但没有骨架,不是鬼便是魅。而魅与魅之间是不能附身的,所以那求救之人不是神,而是鬼!

鬼魅合体,当惊天地!

可结界之外的青律根本听不见!

——

“啊---”

黑影一跟斗栽草丘前,全身被一团真火包围,那喘气声也后退了好远,魅也是怕火的。浓浓的火光,映照黑影惨白的面容,他的头发比枯草还凌乱,双手没有手指甲,可见紫黑色的甲板。一开始他很害怕,害怕真火会将自己烧成灰烬,谁曾想真火竟没有收拢的意思。

真火困住了他,却也保护了他。

云烟和劣等生待在结界内,无比焦心地望着结界外站得笔直的阳黎和青律:

【不要相信他——别被鬼骗了。青律,听得见吗?】

——

“你看清了吗?”青律问。

“看不见---”阳黎道,“但能听见喘息声---”

“我去探探虚实---你掩护我---”青律道。

“好---”

阳黎冲喘息声处甩出一团火,青律当即提剑而起,剑尖轻点夜空化物一个假阳黎,随即将假阳黎推向那喘息声。说时迟那时快,无形的手将假阳黎撕成两半,喘息声化作咆哮声扑向青律,却被阳黎的真火挡住了去路。

不喜欢阳黎的肉身吗?

青律随后绕到喘息声的另一侧,又化物假鬼,推着假鬼冲向那喘息声,果然假鬼全身立即散发一阵幽光,乃附身之兆。

机会来了!

青律立马曲肘,重击假鬼的脑壳,在其晕头转向时,持剑围着假鬼转了三圈,同时割破手指,迅速将血点于假鬼眉心处。这一点,假鬼身上的幽光突然熄灭,转而爆发金光。

事实上那不是金光,而是空属性的缚仙网。

——

“呼----”

青律长吐一口气,退出十步远。

“不错嘛---”阳黎一边称赞,一边收起两处真火,重新燃起一小朵火苗,照亮四周,“反应挺快啊---连哄带骗,软硬兼施---历害---”

此时,结界内的云烟忽然大喊:

“小心---”

但结界外的他们是听不到的。

只见一道黑影闪过,青律脖子上便多了道又长又深的口子,鲜红的血喷涌而出。

“青律---”

阳黎大喊,忙以真火护体,冲出过去抱住后倒的青律。而此时,黑影乘机卷走了封印了魅的假鬼。青律两眼瞪得老大,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两只手用力摁着脖子山的伤口,拼尽最后一口气,凝聚灵力修复动脉。

——

“我---我---感受到了---那黑影的气息---和魅---一模一样---他---他不是术山弟子----”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沙哑,是声带受损的缘故。

那实际是只鬼,鬼的执念生了魅。而魅不想被支配,魅想取而代之。鬼发现了魅的意图,试图压制魅,却发现魅比想象中要强大。鬼早就盯着他们了,伺机而动,利用他们,帮他捉住无形的魅。

“你先别说话,我替你疗伤---”

阳黎觉得,当下没什么比她的命更重要。

——

青律失去了意识,空结界消失了,云烟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也试图帮阳黎一起给青律输灵力,可她才输了一丁点,体内的灵气就再也不听使唤了。她懊恼、难过、担忧,却半点办法也没有,只得伤心地去抓青律的手。谁曾想这一抓,体内的灵气就仿佛遭遇漩涡似地,全被青律吸了过去。

“这---”

阳黎大惊,没想到废柴云烟体内灵力这么充沛!

治愈速度瞬间提升了十倍啊!

云烟喜难自禁,含泪心想:

【总算是帮上忙了!】

只是渐渐地,她觉得有些不对劲,好像有什么东西随着灵力一并流了出去,好像一道紧闭的大门,慢慢对外打开。

没多久,青律缓缓睁眼。

云烟唤声‘青律’,便哭出了声,还以为救不回来了呢!

章节目录 第十章 白骨闹事 轰隆---

一道幽光于枯草中炸开,扫平了学海九十八区结界。神力低微的弟子纷纷倒地,修为较高的弟子也是半晌才从地上爬起来。天上风云变,山顶上的学海督郎纷纷拔剑,冲向幽光处。

“怎么了?刚刚那是---”

云烟趴在草地上,本来就白皙的脸更加惨白。

【鬼魅合体,当惊天地啊---你不是最清楚吗?】

从地底传来白骨的嘲笑声。

“青----青律----”

“嗯?”

青律伸手去扶她,却看到其他区的弟子都靠过来了。大多带了伤,很少有全身而退的。

云烟抓紧青律的胳膊,声线就好像狂风中岌岌可危的小树苗:

“我又听见了---青律---我听见了---”

来自白骨的可怕声音!

——

“嗯?什么?”

听见什么了?

【有趣---竟然有个懂骨语的----】

【是啊---出去看看----】

“青---青律----”

云烟捂着耳朵,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一道裂缝由远及近,大地开始动荡。

“怎么了---地要裂开了吗?”

“啊---”

弟子们大乱,纷纷四逃躲避裂缝。

——

“云烟!”

青律一把将云烟拽起,御气飞到空中。其它弟子有的飞天上,有的躲得远远的。只见地上裂缝越来越多,从土里相继爬出森森白骨,一个个纷纷仰头往空中看。

上颌骨与下颌骨相撞,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好像是在议论。

【啊---是只雏鸟啊---】

【真没想到,神界还有这等尤物---】

【把她打下来,献给妖王如何?】

【这主意不错---】

【别乱来---还记得玉骨娘娘怎么叮嘱的?擅骨语者为尊,尔等切不可妄动---】

【呸---什么玉骨娘娘,一抔黄土罢了---】

第一具白骨高高跃起,扑向云烟,却被青律一脚踢了回去。紧接着又有骷髅相继跃起,也是往云烟身上扑。阳黎最先冲过去,重伤还未来得及休养的阿善随后也加入战斗,小哑巴自是跟着阿善走。

不久,苏偌、玉怀瑾也去了。

沧霖看到了,但她没去。九殊有八歌照顾,冉勤和金训才有秋然陪护,昏迷不醒的沧雪独自躺在草丘后着实无法放心。再者,要是那些枯骨忽然调头进攻这边,沧雪岂不是危险?

——

释家兄弟退到草丘后头,释邪无意中瞅见伤痕累累却依旧美丽动人的沧霖,顿时忘了身上的痛,凑过去。

“好巧啊---霖妹---”

‘霖妹’这个称呼是他梦里给她取的爱称。

“闭嘴!”苍霖嫌恶地怒喝,“少说废话,过来---”

“哈?”

释邪受宠若惊,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叫你过来!你没听到吗?”

原来是真的!

“喂,你说话客气----”点!

看见兄长被沧霖这般吆五喝六的,释业当然心里不痛快。但他哪里知道,释邪心里都乐开花了。

“好---过来---”

释邪喜滋滋地凑过去,近距离看还是好漂亮!

“照顾好我妹妹---”

“哈?”

未待他应允,沧霖便将堂妹往他怀里推,起身显露白凤真身,所到之处,火海蔓延,火海中的枯骨被烧得嗤啦嗤啦响。

——

“聪明---我怎么没想到放火呢---”

阳黎一边厮杀,一边大赞,但很快这种赞许转而变成了震惊和恐惧。真火不仅没有伤它们分毫,反而让它们更加愤怒,不再集中进攻一个方向,而是见活物就扑。

【可恶---又是放火---】

【杀了她---杀了她----】

【替玉骨娘娘报仇---】

白骨冲出火海,地面又爬出许多,密密麻麻,如洪水般。

——

忽然间,一只白骨跃到白凤背上,疯狂地抓扯凤凰羽毛。沧霖惨叫着,在空中失去了平衡,不受控制地从空中摔进火海。苏偌和阳黎都想下去救她,可白骨围得水泄不通,完全无机可乘。

“阿善---救我---阿善---”

白骨蜂拥而来,沧霖惨叫着呼唤阿善。可阿善似乎没听到,正忙着和青律并肩作战呢。

最后,竟是一只青龙,闯进火海,撞飞那些白骨,一口叼着赤凤扭头飞身上天,甩开了阴魂不散的白骨。

——

“怎么是---你?”

沧霖震惊,未曾想释邪会为自己冒险!

“沧雪呢?”

他不是应该守着沧雪吗?

“释业守着她呢---啊---”

话未完,他失声惨叫,嘴巴一张,嘴里的沧雪便掉了下去。

“释邪!”

沧雪大喊,她看到了,一只白骨不知何时出现在青龙背上,硬生生扯下青龙龙脊上的龙鳞。

——

“你个蠢货---”

释业见释邪在空中痛得打滚,大骂一声,亦化身青龙,一口咬碎白骨,卷着完全失去反抗能力的释邪往高处飞。

而这边,白骨瞅见沧霖往下坠,迅速跃起,争夺猎物。一只魔爪抓来,沧雪忍痛旋转凤身,躲过一劫,却无意中撞进其它白骨的包围圈。两只白骨爪爪抓住她的翅膀,试图生生扯断她的翅膀。

沧霖痛得失声大叫,惨不忍闻。

胆小的秋然不忍闻,泪光满眼,便恳求八歌,道:

“八公主,你帮帮她吧---”

“谁有闲情管她啊---”

八歌毫不留情地甩了一句,继续焦急地搜寻七草的身影。她是千年神龙,她若出手,其它弟子断然不会这么吃力。可比起其它小神被白骨屠戮,她更担心自家人。

秋然还想哀求,却突然被一股力往左边推,她一个重心不稳,倒去压在冉勤身子上。

——

秋然无比惊恐地抬起头,却见一直昏迷不醒的沧雪屹立她身前,顿时大喜:

“沧雪---你好了---”

视线往前挪,沧雪身前不知何时多了只狰狞白骨。秋然这才意识到,刚刚有白骨偷袭,她竟未察觉。沧雪剑尖直指白骨眉骨中心,裂纹从眉心骨处往四周蔓延,砰地一声炸成残渣。

又有白骨扑来,一一被八歌的神龙鞭击碎。

沧雪什么也没说,御气冲向空中白骨群,将那些白骨全部炸成残渣,而后才将沧霖的身子和翅膀一并带回秋然身边。

“秋然,给沧霖输点灵气---我去帮他们---”

说完,沧雪转身便走,临走前还冷冷瞥了一眼八歌:

【神龙八公主,也不过如此!】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黄土葬骨 砰---

无数只白骨冲上空中,冲散了青律和云烟。

“啊---”

白骨抓住云烟,俯冲向大地。

“青律----救我----”

“云烟---”

青律紧张地大叫,也顾不了太多,强行召唤天雷地火,劈开那些白骨,并将云烟捞回空中。但这样做的代价可不小,脖颈处刚愈合的伤口因为灵气消耗过大而裂开,后背、手背也因为无法顾及多处被白骨抓伤,有的地方皮肉都被抓掉了,露出森森白骨。

——

白骨不甘心,再次扑来。

青律御气拖着云烟,竭力往上升。那些白骨不懂腾云驾雾,只能借力跳,上升速度相对比较缓慢。但当下最艰难的是,青律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再继续战斗下去,估计脖颈处的动脉也会裂开。

阿善看到了,忙带着小哑巴冲出包围圈,去帮青律。

此时白狐梁落忽然大喊:

“黄土葬白骨---各位---助我---”

一听这话,众弟子只要有力气的,包括玉怀瑾、阳黎、苏偌、沧雪等拼尽力气迅速闯出一条血路,来到梁落身后,纷纷出掌将灵气打入梁落体内。而梁落有了充沛的灵气,施展御土术,将身边的一众白骨纷纷压回地下。少了一波威胁,又有弟子抽开身来支援,梁落再次动用御土术。

其它地方的弟子,懂御土术的也相继效仿。

既然打不死它们,那就都埋了。

——

终于,白骨森森,均埋地底,安静了。

体力不支的弟子相继倒地,青律也终于难以御气,捂住飙血的脖颈,从空中跌落。云烟没了支撑,也往下坠。好在小哑巴和阿善一直在下边守着,所以一人接一个,倒也平安落地了。

“青律----青律----”

云烟在唤她。

青律努力睁开眼,却看见阿善血迹斑斑的脸,他看起来很虚弱,却还在给她输灵气。

云烟抓住青律的手,借着阿善的输送之力,也将自己的灵气输给青律。她很自责,如果不是她法术不精,青律也不会伤成这样。

——

此时,不远处也轰隆一声,幽光爆破,鬼魅消亡之兆。那鬼魅合体后,与督郎开战。督郎与鬼魅之战,终于画上了句号。

督郎们相互搀扶往这边走,有的早已不省人事,生命迹象甚微。八歌看到满身是伤的六衍抱着七草,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难怪一直找不着她,原是尾随六哥去了。

“六哥,七草这是怎么了?”

“她---替我受了一击---”

“什么!”

难怪气息这么弱!

鬼魅合体,实力可瞬间跃升千倍,还拥有召集混沌精怪的力量,可怕至极。要不是魅领着精怪大军缠住督郎,督郎也不至于现在才露面。

——

混沌之门开,学海弟子迫不及待地往外跑。这地狱般的混沌界域,他们是片刻也不想多待。

爵遗盯着地面看了一会儿,见娄善道走过来,便道:

“这地下的森森白骨,本来安息长眠,突然苏醒作乱,蹊跷得很---莫非是受了鬼魅合体的影响?”

“或许吧。是我等失职,回去免不了一顿责罚。特别是你,擅自行动,我可没想包庇你。”

要不是沧雪他们反应快,只怕情况会更糟。

“哼!谁稀罕你包庇!”

很显然,爵遗并不领情,也不觉得自己有错。

——

回去的路上,他们又碰到术山弟子,还是刚来时的那样,体面得很。术山的学督还嘲笑学海弟子太狼狈。学海弟子没力气理会这种毫无意义的嘲讽,他们心中明白,若是术山弟子遇到这等变故,说不定会比他们更惨呢。

——

这日,青律从二十八训练场出来,碰到督郎郁兰津。她没有像平时一样,假装没看到,而是从容地冲他招手问好。郁兰津有些不适应,却也点头回应了。

擦肩而过时,青律回头唤道:

“郁兰大人---”

“嗯?”

他驻足回头,不解她为何突然这般客气。

“之前,对不住了---”

郁兰津说的是对的,她就是太急了,急到自乱阵脚。其实那日鬼影偷袭,她有所察觉,却因为乱了分寸,没能应付过来,才被鬼影得逞,差点丢了性命。

她冲郁兰津鞠躬,郁兰津先是错愕,而后欣慰一笑,算是释然了。

——

空荡荡的一级训练场,云烟坐在台阶上,抱紧胳膊,脸紧贴着膝盖,心里酸涩极了。打野回来后,劣等生们纷纷找到了新归宿,一些升级去其它训练场,一些因为惧怕离开了学海。

如今,一级训练场只剩她一人。

或许真如督郎所说,她不适合修炼法术。

她想哭,听到脚步声,却又忍住了。

“云烟,你娘担心你,回去吧----”

云衣袅袅,身姿婀娜,是青渚圣女云念,她的小姨。

泪水滑落,她两眼瞪大,随后慢慢恢复平静,擦掉眼泪和脸上的灰尘,直起身,眺望学海上空御剑而行的少年少女,双唇越咬越紧,越想越不甘心,越不甘心越是难受得紧。

“云烟---”

云念上前,想伸手抚她的长发,没想到云烟却转身避开了。

“小姨,我跟你走---我先回去收拾东西----”

顺便,跟青律道别。

——

云烟回到学舍,青律正在擦拭手臂上的脏污。

“结束了---”

“嗯---”云烟走到她身后,轻拍她后背上的脚印,鼻子一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青律,你一定会成为学海最出色的弟子---”

青律感觉她语气不对,便侧头去看。

“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

“不是---我要走了---”

她要走了,离开这本就不属于她的道。

青律听了,有些自责,道:

“对不起,云烟---”

要是她不哄着云烟来学海,兴许云烟就不会因为发现自己的弱点而自卑、难过。其实娘亲之前警告过她,云烟天资不足,不适合修习法术。是她一意孤行,以为只要努力,就能克服一切。

“这不是你的错,是我太笨了---”

怨不得别人,是她太笨了,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玉骨娘娘 转眼,云烟回到青渚也有些时日了。她还是住在高墙深院里,如小姨安排的那样,学点琴棋书画,打发时间。某天黄昏,天有些凉,她躺在草地上做了个噩梦,醒来时发现一只手温柔地轻抚自己的脸。

“云烟,娘说了多少遍,不要睡地上,寒气重---”

她哭了,盯着眼前的女子,道:

“你还要骗我多久?小姨---”

“----”

女子大惊失色,五官渐渐扭曲,最后变成云念的模样。

——

“你----你---想起来了?”

“是的---我想起来了---我一直在等---等你跟我坦白---”云烟坐起身,努力擦拭那流不完的眼泪,质问她,“小姨,你为何要骗我?你明明不是我娘,也不是我小姨,你是我姑姑啊---”

云念更加吃惊,未曾想云烟连这些都知道了。

“为什么,你要篡改我的记忆?为什么---你要放火烧我?”

一声声问,逼得云念不得不捡起那些拼命想忘记却忘不掉的梦魇。

“就因为我娘是妖吗?姑姑,我娘---可曾害过你?”

“云烟---对不起----”

当年云烟太过天真,以为这世间定是非黑即白:

神一定是正义的,妖一定是邪恶的。

——

那年,混沌界域玉骨娘娘声名大噪,惊动了神皇夜白。夜白殿下召集各方仙君前往混沌界域讨玉艳骨娘娘,云念的兄长云咫也在其中。混沌界域地域复杂,他们被白骨冲散,云咫失踪了。

那段时间,云念恨透了妖魔鬼怪。

可差不多千年之后,他的兄长重回天庭,身边带着一位娇滴滴的美人儿,名唤嫣儿。这位嫂子不仅模样漂亮,琴棋书画样样了得,诡辩更是无人能及。云念很是崇拜她,甚至还模仿她的妆容、做派,直到某日她出于好奇,跟踪嫣儿跑到青渚孤坟荒地,才知自己一直崇拜的嫂子其实是妖魔。

她跑去告诉兄长,兄长却道他早就知道,更要求云念保守秘密,不要声张。

云念以为兄长是害怕了,才要她隐瞒。她想到玉骨娘娘那种大魔头,恐倾尽青鸟一族也无法应对,便去龙渊找神皇夜白借兵。神皇殿下慷慨,给了她十万天兵,围攻玉骨娘娘。

可万万没想到,她的兄长鬼迷心窍,竟帮着玉骨娘娘逃回混沌界域。

神皇夜白欲降罪于青渚,姐姐云裳无奈,只得主动请缨,亲自带兵前往混沌界域捉拿亲兄长。兄妹相杀,不知是不忍还是怎地,云咫主动弃刀,被天兵押上断头台。

那之后,云裳便一病不起。云念痛恨艳骨娘娘,便擅自离开青渚,进入混沌界域,结果遭妖魔围攻,差点灰飞烟灭时,竟是一波森森白骨救了她。而为首者,正是玉骨娘娘。

此时的玉骨娘娘,不过是一具白骨。

她辛苦修炼出来的血肉,全喂给了怀里嗷嗷待哺的婴孩。

——

【你为何要救我?为何不杀了我?我哥被你害死了---我姐姐一病不起,你何必恶心我---】

云念冲她破口大骂,一向伶牙俐齿的玉骨娘娘竟不反驳,还将云念带到一个幽深的山洞藏起来。

后来,陆续有妖魔跑来挑衅,玉骨娘娘大战几场,身子愈发虚弱,便冒险护送她返回混沌交界处。未曾想妖王大将暗鸦灵主来了,当时情况紧急,玉骨娘娘便将孩子塞云念怀里,催她带着孩子先走。

云念抱着那孩子跑到混沌之门处,回头看到正在和暗鸦灵主大战的玉骨娘娘,想起自己可怜的兄长和姐姐,仇恨之火瞬间烧了起来。她便用最擅长的御火术,召唤真火,让整片荒野化作火海。而后当着玉骨娘娘的面,将那婴孩丢进火海。

看到玉骨娘娘上下颌骨震惊发颤的惨样,她竟开心地笑了。她回到青渚,跟姐姐分享自己的英勇事迹,却被姐姐狠狠扇了两耳光。

【你个蠢货,害死了兄长,还不够么?那是兄长唯一的血肉,你也下得去手?这么多年,兄长真是瞎了眼,白疼你了!】

云裳拖着病体,赶到混沌界域,从黑灰中刨出那可怜的婴儿。可怜的孩子,一半神元都被真火烧没了。云裳偷偷将孩子带回青渚,养在高墙内,并用残生修复了另一半神元。

【我要你发誓,自此后,不再御火术---要时刻铭记,你的罪孽。要是别人问起,你就说,这是我的孩子---】

云裳天生丽质,在青渚不乏追求者,想瞒倒也容易。

而云念都做了些什么?因为她告密,兄长惨死。因为她纵火,云裳魂飞魄散。

所以,她为云烟施咒篡改记忆时,一遍又一遍,忏悔道:

【我错了---我错了---】

——

“云烟,我错了---原谅我吧---”

“除了原谅,我还能做什么?”

云烟迈出高墙,独自来到青渚孤坟处。

【哟---小丫头又来了---】

【小丫头,你不怕了?】

残骨陆续爬出坟墓,有神骨,有鸟骨,甚是热闹。

“是啊---我来了---”

因为这里,才是她最终的归宿。无数个夜里,她梦见自己来到孤坟处,听枯骨窃窃私语,总会从梦中惊醒。

如果不是枯骨进攻,她或许时至今日,还被蒙在鼓里。

——

夜尽天明,云烟在青渚小河边发呆。只是不知为何,水面突然倒映出另一张陌生却美艳的脸。她忙起身回头,谁曾想对方却毫不客气地托起她的下巴,细细打量,道:

“还以为是我家律儿呢---原来不是,比我家律儿标致多了---”

不羁的语气,出格的举止,到底是谁这么大胆!

“放手---”云烟用力拨开她的手,恼火地蹙紧眉头,质问道,“你是谁?想干什么?”

“我是谁?连我都不认识?”

这可是大名鼎鼎的前任圣女娟语啊!

章节目录 第一章 龙渊论法 清晨,青渚四位长老齐聚神殿中央。昨日黄昏,龙渊使者送来请柬,邀请青渚才俊参加龙渊论法。说好听点是邀请,说难听点是强征,强迫各族参与论法赌博。青渚之主拿着龙渊请柬,面色如土,记得上次论法,青渚输得惨烈,外围仅剩的彩云地也被迫割让给了黑鹰神族。

今年要是再输,只怕连那座埋葬枯骨的坟地也守不住了。

“四位长老心中可有人选?”

四位长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灵智长老敬声道:

“回禀圣主,论修为,您的外孙女儿青律最适合。“

青律在一众后生中最为出色,但她有巫灵血脉,就怕龙渊不答应。一般参赛者均只有代表直系血脉的,代表外族出战的极少。

“青律不行,可有其它人选?”莫魇问。

“若此---只有派雅墨长老的孙子雅庶了---”灵智长老道。

“就怕那孩子不争气啊---”雅墨长老叹气道,“他生来胆小怕事,可不要在诸神面前,给青渚丢脸才是---”

可当下除了雅庶,族中再无年轻青鸟可派。当年与玉骨娘娘一战,青渚损失惨重,优秀后生均折在那场围剿战役中。自那以后,青渚论法再没赢过。

——

而雅庶得此消息时,扑通一声跪在爷爷跟前,道:

“爷爷,我不去---我会死的---上次莫雨就死在龙渊会场——青律不是很厉害吗?爷爷,让她去吧---我不去---我不想死---”

“住嘴!大丈夫顶天立地,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我都快死了,要这体统何用?爷爷---你救救我吧---”

雅墨也很无奈,可他要是心疼自己的孙子,谁来心疼青渚?要是公然拒绝参赛,惹恼神皇夜白,青渚危矣。在一族兴亡跟前,个人生死又算得了什么?

“雅庶啊,你不小了---该懂事了---”

雅墨长老浊泪满眼,也只能咽下心中的苦,逼迫雅庶参与论法。

“爷爷---爷爷---”

雅庶抱着爷爷的腿痛哭出声。

——

几天后,龙渊论法结束,雅庶回来了,只剩下一缕虚弱的神元。他败了,神躯被毁,执念支撑着神元回到青渚。雅墨长老哭得惨痛,耗尽毕生修为,为雅庶重造三魂七魄,将其引入轮回,而他自己却不幸寂灭了。没多久,作为胜利者的神鹰一族来收封地,坟地没了,雅家只能在小河边给爷儿俩立坟。

同样的惨剧,也发生在凤栖之地。

阳黎的大哥阳朔惨死,魂魄已入轮回不可追寻。阳黎从学海赶回家中,抱着惨死的兄长泣不成声。

“谁干的---这到底是谁干的----”

阳渠轻揽阳黎的肩,哽咽安抚道:

“大哥去龙渊论法---败给了面神爵矢---那个杂种,要是被我碰上,我定要他死无全尸---”

面神爵矢,面神一族天生的神射手,箭无虚发,箭出必见血。

——

“不---真正该死的---不是爵矢---是神皇夜白---”

闻言,阳渠大惊失色。

“如若不是他强迫诸神参加什么狗屁论法大会---兄长就不会---唔---”

阳黎咒骂的话还未说完,就被父亲阳泽捂住口,并狠狠给了他一耳光。

“哭够了,就回屋歇着,休要胡言乱语---”

“你怕了---”阳黎后退,捂着脸,冲父亲冷笑,“你们这群老骨头,真是越活越没劲儿了---”

“你---”

阳泽又要动手打,可想到自己连全尸都未能保全的大儿子,怎么也下不去手。

“被我戳到痛处了吧。你啊,也就敢凶我,有本事,你去龙渊,杀夜白啊!我就说你们没种!神龙一族,不过几万,鸩族都有胆子反,为何我凤族不敢?”

——

“逆子!”

阳泽忍无可忍,一巴掌甩出去,却打在二儿子阳渠脸上。关键时刻,阳渠将阳黎推开,自己迎了上去。这一巴掌打得够狠,却也让他清醒了不少。他想,阳黎说得对,若不是龙渊论法,各族子弟何故自相残杀?

“爹---孩儿也不懂,神皇这般残暴,难道我等只有逆来顺受,任他作践吗?今年论法,大哥去顶。下次论法,我去顶。再下次,三弟去顶。我们都走了,您身边,还有谁呢?”

“谁都可以反,唯独我凤族不能!”

“为什么?”

“这是九天神皇的旨意。”阳泽道,“凤族必须生生世世,辅佐神龙,统治八重天!”

反夜白容易,可反九天,简直痴心妄想!尽管当年九天说过,神皇宝座,有德者居之,可他又单独叮嘱各族之王,必须尽心尽力辅佐神龙,统治八重天。

——

黄昏无限好,失魂落魄的阳黎一个人沿着五彩河走,碰上了同样失魂落魄的沧雪。她身穿素服,正在奔丧。神皇夜白对凤族还算客气,要不然面神一族早来索要封地了。

两人背靠背,坐在凤栖花地里,仰头看落日。

“你哥和我堂兄素来不合,你说---转世之后,,他们会不会成兄弟啊?然后每天吵啊吵---”

沧雪的堂兄,沧霖一母同胞的亲兄长,名唤沧讳,亦不幸战死。

“不知道---轮回之事,不归天神管——九天立下的规矩,你忘了?”

“说的也是---诶---阳黎,下次,我们一起参加论法吧---你我联手,不见得会输---”

“好---”

无论如何,他决不能眼睁睁地看二哥去送死。就算是死,也要死得体面、有价值。

——

这边,青冥做客青渚,被拦在门外。

娟言去见他,态度依然冰冷,道:

“你我夫妻缘分已尽,何必白费力气。回去吧---”

“娟言,你何必跟我赌气呢?过去的,都让它过去吧---”

“你过得去,我过不去。”

说完,娟言转身欲走,青冥提高音调,道:

“这么多年,我一直守口如瓶。要是我想害她,我何苦隐瞒至今---这么多年,我寝食难安---”

“听你这意思,是想要跟你说谢谢吗?”娟言冷冷转身,瞪着昔日的丈夫,“保护女儿,难道不是你这个做父亲的应该做的吗?青冥,我已经后悔嫁给你了。别让我再后悔遇见你---”

随后娟言甩下青冥,独自走了。

——

学海大陆,一群年轻弟子在讨论龙渊论法的事。

八歌闲着无事,听了几句便驳道:

“龙渊论法素来如此,几万年没变过,弱肉强食,自己学艺不精,还怨这怨那的,你们不觉得无聊吗?”

“要是死的是你的族人,你的兄弟姐妹,你早哭鼻子了!”那名弟子咒骂道。

“你说什么!”

八歌怒甩神龙鞭,挥鞭就干。敢诅咒她的家人,存心找死啊!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地神求学 一转眼,五百年过去了。又是百年一度招生大会,听说今年不止天神,还会有地神来此求学。天神与地神向来不和,听说地神要来,纷纷动了歪心思,想在千阶学道给对方一个下马威。

“快看---那位,穿黑袍---戴蛇冠的---他就是地狱魔神颂夜的小儿子---颂奚---传闻颂夜博学睿智,晓古通今---”

就不知道颂奚是否继承了其父的天赋。

“地狱魔君的孙子无央也来了---”

按规矩,议论的那位小天神应当尊称一声‘殿下’才是。

除此之外,无间地狱魔君之幼女少阴殿下也来了,前前后后,总共加起来约莫百人左右。但更令人意外的是,九命真主梅长雪也来了,还与一位衣着招摇的女地神一同现身学海。

——

女地神内着墨绿深衣,外披墨红独臂斜肩外衫,下搭墨色绣青花襦裙,脚踩精致青云履,头戴朱红小扇流苏步摇,比一身黑的少阴殿下还要斑斓多姿。九命真主的七彩衣,也没她那般招摇,一路上惹得天神频频侧目打量,还以为地狱魔君又添了幼女呢。

“几百年过去了,未曾想在这里碰上了---”

九命真主感慨,眉目间波澜重现。

这位女地神,便是在地狱服刑的青燕子。她还有个比较常用的别名,叫炎奴。方才进学海的时候,听见梅长雪唤她青燕子,她还有些不习惯呢。已经很久,没人这样称呼她了。她理了理身上的红衣,好奇地打量四周。

多少年未见天日,繁华璀璨流云环绕的景色,比想象中的还要美好。

梅长雪感受到烈火的热度,盯着她的红衣瞧了片刻,问道:

“你这火刑衣,要穿多久啊---”

“不知道---但愿不会太久---你看那边---那朵云,像不像一只长了翅膀的乌龟---”

这兴致勃勃、一惊一乍的口吻,几百年了,还是老样子。

“烈火灼身,你还有心情看云,看来之前是我多虑了。”

曾经有一段时间,她总担心青燕子可能会撑不下去。

“放心,不会丢下你孤身一人的---我保证。”

说着,她侧头冲她笑笑,随后快步去追一众地神。

“无央殿下---抱歉---遇见故人,耽搁了片刻---”

黑绳地狱魔君担心孙子被天神欺负,大张旗鼓地在地狱选拔随行侍从。青燕子好不容易才赢得这次戴罪立功的好机会,自然要尽心尽力。

无央殿下性子温和,并未计较,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向来骄纵的魔女少阴却不悦了,道:

“炎奴,你是殿下的侍女,就是有天大的事,也不能离开殿下半步!”

“少阴殿下教训得是,炎奴知罪---”

颔首认罪后,她回头冲远处的梅长雪挥了挥手,仿佛在说:

‘一切正常!’

这一刻,梅长雪孤独了许久的心总算是温暖了。

——

传道台外训练场上,来自九重天下的学子排成许多条长龙。每到招生季节,总是天气最热的时候。有天神拿着手绢擦汗叫热,少阴殿下侧头瞥了一眼,心想果真是没经历过地狱的天神,这样也叫热,天神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四师尊、八夫子、十六长者、三十二修士、六十四君子、一百二十八术士、二百五十六督郎先后降临传道台。最后,又来了五百一十二位学侍。学侍是近些年新增的督郎副手,多是从历任学子中筛选出来的佼佼者,有男有女。

督郎爵遗朝他们走来,身边跟着两位学侍。

一位是阿善,一位是小哑巴。

“你们这三队,跟我走---”

三队加起来,有上千人的样子。

“我讨厌他。要是在地狱,谁敢用下巴跟我说话,我定油锅伺候!”

少阴又开始咬牙切齿嘀咕了,侧头,发现排在隔壁队的青燕子盯上了学侍阿善,便轻声喝道:

“炎奴,你在看什么?你是---”

估计又得说,她是无央殿下的婢女,眼睛得时刻盯着无央殿下,不可东张西望,更不该盯着别的‘东西’出神,玩忽职守。

“少阴殿下。”颂奚大概是看不惯少阴殿下喋喋不休的样子,便出声打断道,“千阶学道上,恐有天神会围攻我等,可要小心啊。”

来自天神眼中浓浓的敌意,他早就感受到了。

青燕子收回目光,就像没事人一样,继续东张西望。

——

一众学子进入学海桃林,督郎爵遗于平地上建千阶学道,学侍负责收缴诸神随身携带的神兵。当阿善挨个收到无央身边时,无意间瞥见无央身后的青燕子在冲自己笑,心咯噔一下失衡,并狠狠痛了一下。这莫名的熟悉感,究竟是为何?

无央将神兵黑戈上交,阿善挪到青燕子跟前,舌头有些不听使唤了。

“敢---敢问---仙子---可有携带神兵啊---”

“有啊---火刑衣一件---要脱吗?”

阿善脸腾地红了,一众地神见状纷纷起哄大笑。火刑衣并非神兵,而是刑罚,专门为那些身负火刑罪却又能为地狱效力的罪神织造的。

看见炎奴肆无忌惮地调戏天神,一众地神自然看得起劲,只是笑,也不点破。

“既是神兵,自然---是要上交的---”

“你说的是---要不,你帮我脱---你要是能脱下来---就算你的---”

至此,阿善的脸更红了,更加不知所措了。

无央殿下担心节外生枝,便轻声制止道:

“炎奴,不可放肆。”

随后,无央才跟阿善解释,火刑衣乃是地狱炎君用冥火幻化的衣裳。除非刑满释放,否则就是身死魂灭,也脱不下来。

——

一记天雷炸响,云端令牌大战开始。

少阴冲在最前头,一众地神紧随其后,无央和颂奚也在其列。青燕子作为无央的侍者,当然是要形影不离的。

天神中有较出色的,快追上来了。

“龙渊皇族也来了---”

颂奚微微惊讶,盯着那位目光炯炯的黄袍少年。少年出身于皇家夜氏,单名一个宸字。少年身后亦有众天神追随,都把抢先的地神当作眼中钉。

“啊---”

有地神受到攻击,从高空坠地。

“不好---”

颂奚惊呼,连忙飞身后跃,和那位攻击地神的天神对上了。天神也是位资质出众的少年,名唤爵厉,出手招招直逼要害,不留余地,完全继承了面神善战、狠辣的特点。紧接着,走在最前边的少阴也被攻击了,正是夜宸所为。

章节目录 第三章 令牌之战 颂奚天资聪颖,能随机应变,所以无央比较担心少阴。他想去帮少阴,可位于中间的他也遭到了围攻。为首者乃白虎白氏、黑鹰越氏两大神族之子,一个叫白灼,一个叫越祭。这不是简单的比试,这是有预谋的下马威啊。

擒贼先擒王,青燕子和无央毫不犹豫地奔向为首者。

几个回合下来,无央这边明显占了上风,青燕子对付白灼有些吃力,眼看有天神已顺利抵达云端,担心最后两败俱伤,谁也讨不了好处,便道:

“无央殿下,以一敌二,没问题吧?”

“走---”

无央二话不说,凝气为剑,替她挡下了白灼的攻击。青燕子当即飞上云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踩落那些修为一般的天神,铺开衣摆,装了几百个令牌,随后洒下云端,冲下边高喊:

“别打了---抢令牌要紧---”

此话一出,完全打乱了敌人的部署。

因为他们不再盯着地神,而是盯着一众令牌,分散开战。

如此,军心涣散,正好给了他们反击的机会。

——

地神反扑,无数天神空手坠落。

阿善望着空中灵动的红影,唇角不禁缓缓上扬。小哑巴瞥了他一眼,暗自嘀咕,莫非阿善看上了这位来自地狱的魔女?

当然了,打压地神不是最终目的,持牌落地才是他们的目标。所以混战并未持续多久,他们尽可能地去维护地神入学的资格。一百多个地神,获得令牌的有二十余人。上千个天神,获得令牌的仅五十余人。从比例上讲,他们还是赢了。

爵遗却对他们抱团取暖的行为很是不满。对他而言,没能力的神才会依靠别人。当初他登学道的时候,凭一己之力,对付上百个天神,也游刃有余。

——

接下来,便是抽签分配学舍了。

“敢问督郎大人,我能住男舍吗?能住在无央殿下隔壁那是最好了---”

说好的寸步不离戴罪立功呢,可不能马虎啊。

“没这个规定。”

爵遗冷声回绝了青燕子。

“是这样的---督郎大人---我仔细钻研了学海的舍监条规---里边也没有明确规定,女子不能住男舍啊---”

“没有规定,不代表就可以。没这个先例。再者,男舍若是能住女子,为何要叫男舍?你若是不愿住,慢走不送。”

说完,爵遗转身便走了,根本不愿意搭理她。

青燕子冲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随后可怜兮兮地看向不远处的无央,心想:

【殿下,你看到了吧。不是我不想如影随形地保护你---是人家不让呐---我已经尽力了---你就自己照顾自己吧---】

无央走过来,温声说道:

“安心吧,没事的---”

仔细想想,无央也感到很无奈,不明白为何父君要派一个实力不如他的罪神来保护他。这哪里是在保护他啊,分明是在给他制造麻烦嘛。不过无央性格和善,就算是心里有些许不满,也不会表露在脸上。而这点,青燕子早就瞧出来了。

就是生怕被他记账,才这么努力表现的。

“多谢殿下体恤---”

她笑了,一副感恩戴德的虔诚模样。

——

不过,就算她被分配到女舍,一些力所能及的事还得做。

“殿下,床铺铺好了---如果没别的事,奴婢就先退下了---”

“嗯---”

无央目送她离去后,坐在床边,才解开深衣,用法术治愈胸口的淤青。以一人敌二,确实有些吃力,不过对方也没讨好。天神和地神之间的恩怨,时隔数万年,还是老样子,不知何时才是终点啊。希望能尽快消除天神与地神之间的隔阂,这也是阎王向学海提议向地神开放招生渠道的原因。

——

小溪小河最终汇入学海,梅林深处小溪边,青燕子半个身子没入小溪中,一边涮洗无央换下来的衣物,一边哼着小调,不知月儿越爬越高,人影也越来越短。

“好了---”

她来到岸上,将湿衣裳披在身上,便见水汽源源不断上升。她将烘干的衣服叠好,抱在怀里,沿着小道往外走。

走着走着,前方突然窜出一张不怀好意的面孔。

“是你---”

正是学道上,率领天神攻击无央的白灼。

“真是冤家路窄啊---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说着,白灼解开衣带,虎纹胸膛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甚是狼狈,“这些,均是拜你们所赐。害得本殿丢尽颜面,连觉也睡不好---”

深更半夜跑入梅林深处,原来是为了悄悄疗伤啊。这也难怪,按照学舍的规矩,不管你身份地位如何,想进学海,就得遵从学海的规矩。学舍规定,两人一间房,除非有人中途退学,否则不可能出现一人一间的情况。

白灼的舍友正是越祭,两人均好面子,想必为了向对方显摆,一直硬撑着呢。

伤白灼的是无央,看来白灼是想把这口气出在青燕子身上。不过,青燕子根本不惧怕他。虽然对方实力在自己之上,但欠缺实战经验,真正动起手来,她不见得会输。

“殿下息怒。炎奴代我家殿下,向殿下赔罪---”

先礼后兵吧,免得到时候追究起来,不好交代。

——

“你这是赔罪的态度吗?腰杆挺得笔直。跪下!跪下,自己掌嘴,我可以不追究。如若不然,今夜,是你在学海度过的第一夜,也是最后一夜---”

好个白皮老虎,给脸不要脸!

“若殿下没有别的事,奴婢就先走了。我家殿下还等着我送衣呢---”

“好个贱婢!找死!”

白灼瞬间移过去,锋利的虎爪在空中划出三道寒光。青燕子本能地闪身避开,未曾想有人替自己挡了上去。

——

“学海严禁学生私下斗殴---”

阿善凝聚神力,将白灼逼退十步外。

白灼察觉到学侍阿善的神力在他之上,恐被碾压,丢尽颜面,便冷哼一声,拂袖而去,还放下‘来日方长’这样的狠话。

目送白灼远去,阿善回身,发现她正聚精会神地盯着自己,便问: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想起很久很久之前,一边想着要护她,一边又想尽办法利用她的花九重。那个矛盾、纠结、可恨又可悲的花九重,终于实现了他的承诺,真真正正地护了她一次。只是不知道,曾经的承诺对于现在的他而言,是否还有意义。

“你叫阿善是吧,我叫炎奴---”

他想说他知道,但又担心这样太失礼,便转了话题,说:

“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好。今日之事,多谢。”

“我---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维护学海秩序,监督学生是否逾矩,协助督郎,都是学侍应该做的。

章节目录 第四章 扶摇直上 一级训练场,主要教授学生如何凝气。地神修炼的方法更接近妖魔,所用的是浊气,浊气流动的方向与清气恰恰相反,所以学起来比较吃力。不过,负责教学的术士也说了,浊气修炼刚开始的时候进展很快,但后续极难大成,或者极易入魔,因为浊气过于凶猛,本就难以驾驭,如果再追求速成,底子不足,自然难有大成。

当然,也有例外,术士所说只是浊气修炼的弊端而已。

青燕子未曾学过地神凝气的术法,所以学起来很快。无央和少阴他们自小在地狱长大,一身修为均来自于浊气,需要点时间适应。

不过,体术、剑术以及战术这一块,就没那么多要求,全看悟性。

——

体术里边有一对一组队练习的要求,白灼要求和青燕子组队,想要借着练习的机会,公报私仇,被学侍阿善拒绝了。

“炎奴,你和少阴一组。”

阿善以为少阴和青燕子同为地神,不会动真格。殊不知,少阴是那种极为较真的人,平日里总觉得嬉皮笑脸的青燕子玩忽职守,不听管教,如今逮到机会,自然要好好管教管教。

——

砰。

青燕子又一次被少阴踩在脚下。

少阴毕竟是一千五百年的魔君幼女,天生神躯,青燕子不过是一缕受刑的孤魂,身上这具躯壳也不是修来的神躯,而是孟婆用彼岸花的枝叶织造的。孟婆说过,地狱之华得九华天君照拂,生机勃勃,若是修炼得当,说不定还真能修出一具结实的神躯呢。

双方速度和力量相差太大,被碾压很正常。

“再来!”

青燕子爬起来,擦掉脸上的灰尘,再战!

无数次失败,终于成功了一次,虽然只是踢中少阴的肩膀,让她往侧边挪了几步,但至少比之前有进步,伤到了少阴。

可这也彻底惹恼了少阴,接下来出手,那是真的不留情面啦。

——

咔擦一声。

双臂活生生被拧断。

“住手!”

阿善大喝一声,突然出手,攻击少阴。少阴感受到了危险,自然而然地往后退。当她看见阿善紧张兮兮地帮青燕子接胳膊时,不禁冷声嘲讽道:

“原来你们天神,就喜欢这种不堪一击的贱婢啊---”

“你---”

阿善怒不可遏,正要发作,青燕子却小声说:

“没你的事,别瞎出头。”

少阴和白灼不一样,少阴可以影响她的刑期,和今后她在地府的待遇。再者,她早就习惯了这种被人侮辱的日子。

贱婢也好,尊婢也罢,不过是个称谓而已。

——

“少阴!”

一向好脾气的无央也觉得少阴做得过分,说得更过分。

青燕子推开阿善,深吸一口凉气,走到少阴跟前,道:

“再来!”

——

之前的苦没白受,至少她知道少阴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速度和反应能力可能会不如少阴,但是了解了她的攻击套路后,就能提前设防了。

啪地一声,青燕子以巧劲,踢中少阴的腹部。

少阴中招后退几步后,正想再次进攻,督郎爵遗走了进来。

“三日后,有体术考核,想升到高级训练场的,可以去找学侍登记---”

——

不久后,阿善被督郎爵遗调走了。理由是容易冲动,过分关心部分学生,有失公允。也就是那几天,阿善突破七十级训练场,成了同批学生中,最先抵达君子修为的学生。按阳泽的说法,阿善像是受了什么刺激,比之前更有干劲,更渴望力量。

而这边,一路跳级的九命真主梅长雪,终于和九殊面对面,同处一个训练场。九殊看见她,神情有些尴尬,想起多年前自己冒冒失失撞上她的场景。

沧雪还因此嘲笑他,说:

“平日不是胆子挺大的吗?怎么见了真主话都说不利索了。”

那种感觉也说不上来,似乎有些在意,但不明缘由,颇为压抑。所以他更乐意和沧雪说说笑笑,因为沧雪性子坦率,说话直来直去,从不拐弯抹角,让他感觉很轻松。而九命真主寡言少语,面上不见笑容,看上去心思深沉,不知在想什么。

——

某日,督郎要九殊和梅长雪对练。起初,九殊不知是估计对方九命真主的身份,还是考虑到别的,处处留情,没想到却输得一塌糊涂。

没几天,梅长雪去了更高级的训练场。

临走前,好像不经意地感慨了一句:

“有了今生,谁还会记得前世呢?”

明明说了,只要她站在他面前,他定会认出她,可结果呢?

还好当时没把他的话当真,不然得多失望啊。

——

记得是个天朗气清的好日子,梅长雪难得给自己放个假,去学海外结界迎接神识命女林扶雪。九世人间,八十一朵星云,只有林扶雪一人,得以随她上天入地。

“真主,公子荼良寻到了---”

林扶雪小声说,并警惕地打量四周,谨防‘隔空有耳’。

“哦?”

“在第八人间,枯林深处---”

“枯林深处?囚禁九恶天君的枯林深处?”

“正是---”

“原来如此。”

怪不得,当年黑道鬣狗刻意隐瞒解除佛初封印的罪魁祸首,原来黑道里的鬣狗也被公子荼良控制了。他也想释放邪神、罪神,组织一支军队,和天神对抗。

“阳华帝君呢?”

“至今仍无头绪。真主,公子荼良被困枯林中已有数百年,他或许改变了心意---不再效力于九月殿下---愿意追随真主呢?”

“是吗?这是你自己编的,还是他亲口告诉你的?”

“我---”

很显然,不过是林扶雪一厢情愿。

“你去,让梅宿带你再闯一次枯林。你告诉荼良,南风是我杀的。南风麾下五千邪魔,也是我杀的。你再问他,是否愿意追随我?如果他不愿意,那就不必费心搭救了。救了他,不过徒增烦恼而已。”说着,她将视线从远处收回,落在神情不安的林扶雪脸上,道,“我知道,你念旧情,知恩图报,心地善良,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抛开这一切,客观地评价荼良这个人---”

当断不能断,善良懦弱,极易同情弱者,正是林扶雪最难以克服的弱点。所以,她无法爽快地痛恨害她的兄长,不能爽快地去找南风复仇,直到现在仍旧活得纠结。

章节目录 第五章 悟道修行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学海格外讲究实战训练。五年之内,新生先后经历了两次组团打野。打野虽然凶险,但熬过了也就过了,更难的是悟道修行。到了第三十五级训练场,督郎会带领学生离开学海,另择地点,远行悟道。

“听说你要去四虚之地悟道,我来送送你。”梅长雪从袖中掏出一个锦盒,递给青燕子,道,“当初我在外修行,身边的命徒差点丢了性命,幸得九药天女赐药相救。还剩一颗,希望能护你平安。”

“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她收下灵药,见梅长雪提剑转身,才知道这些年她也没闲着,一直在努力提升修为。如若不是努力了几百年,梅长雪也不会在短短数年,便突破七十二级考核,获得修士的称号。

——

无央、青燕子、夜宸、少阴、爵厉、越祭,一共六人,在督郎爵遗的带领下,御剑通过天门结界,向八重天去。

四虚之地比云荒之地还要偏东,四虚之地无风、无天、无地、无雨,只有乌云密布,雷电交加。四翼青鸟常住此地,以鸟羽建造陆地、宫殿。

要进入四虚之地,必先经过一片佛宫,又名迷城。佛宫位于黄沙焦土之上,佛宫之外是一望无际的迷地,只有无妄之人,方能通过迷地,抵达四虚宫。而佛宫里,住着无数佛徒,他们拜在无妄菩萨门下,追求无妄境界。

天色已晚,不便前行,众人只好借宿于佛宫。

出于礼节,他们先去拜访无妄菩萨。若不是亲眼所见,青燕子肯定想不到,威望甚高的无妄菩萨竟然拥有一张俊秀的玉面,禅袍倾泻而下,风姿翩翩。也就不自觉地想起,妙香姐姐在悬崖边上,呢喃的那几句话,天地造化,生佛心苍狼,号无妄菩萨。

原来,这便是缘,这便是劫啊。

——

佛宫内有足够多的空禅房,供求道之人留宿。无妄菩萨坐大莲花宝座,给弟子讲佛法,讲无妄之境。佛徒打坐,听菩萨讲道,青燕子他们也加入其中。

“佛曰,本心为常,外心为妄---”

“菩萨---”青燕子将手举得老高,道,“何为外心?”

“外心,即为外欲---”

“外遇?是遇见的遇吗?”

怎么佛家还管起夫妻之间的伦理道德来了!

“不是遇见,是欲望---”

“那,佛为什么要把外欲称作‘妄’呢?我记得‘妄’的本意是,不切实际,荒诞---是否是说,除了平常心以外,都是不该追求的‘妄’呢?那本心呢?本心又是什么?一地禾苗,秋来结子---参差不齐---想必本心也是高低胖瘦各不同---是否都能一概而论呢?”

“你心中有妄,便只能见欲,不见本心,又怎知,本心也是高低胖瘦各不同呢?”

“心中有妄不见本心,心有本心呢?能看见欲吗?那菩萨既能见欲,既知是欲,说明菩萨心中,也有妄,不是吗?”

无妄菩萨无法回答,佛徒因其对菩萨不敬,将其赶出佛宫。无妄菩萨没有制止,估计他也很困惑,既无妄,为何知妄,为何见妄?

——

入夜,青燕子躺在沙地里,守着用化物法术幻化的冥火,望着明月出神。当初她在罪域千佛塔中,对修习佛法的青盏也是百般嘲讽。青盏无心,不管她怎么嘲讽,怎么捉弄,都是一个表情。几百年过去了,也不知道罪域的青盏现如今是否安好。

察觉到心情过分低落,她便挣爬起来,伴沙而舞。飘逸袅娜的身姿,像是穿梭在飞沙中的火焰,热烈又虚幻。

舞罢,她落于沙丘上,双手作喇叭状放在嘴边,冲远方黄沙大喊:

“--你呢——你的本心又是什么?”

她的声音飘去老远,而后一阵风来,滚滚黄沙飘动如沙流,如绸缎般摇曳多姿,而后化作一道道阶梯。她踩这阶梯慢慢向上,再往上,最后在一片汪洋火海前停了下来。

“这是---涅盘神火结界---你的本心,是九重天吗?”

沙土忽然散了,她从空中缓缓坠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涅盘火海。不知是她的错觉还是什么,感觉火海中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

后来才听说,迷地里的沙来源于九重天。

——

她回到地面上,迷地却开始颤抖。刚开始地面开了一个窟窿,她嗅到了熟悉的气息,那是罪域生门特有的血腥味。一盏九足青灯从窟窿里钻出来,而后从涅盘神火中坠下一件青色禅袍。青灯化为神,披禅袍,墨色眼眸中无情、无欲。

“青---青盏---”

太意外了,竟又重逢了。

可惜,他却当她不存在一般,擦肩而过,向佛宫去。

她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一如当日在盛京城,她看着他步步深入罪域一样。罪域九足青灯,修的无情剑心,修的是大爱佛法,她不过是他偶然经历的一个劫难而已。旧人不相识,心中自然悲苦,毕竟曾经朝夕相处过。

“青盏从罪域飞升,是九重天的意思吗?”

思前想后,总觉得不太对劲。早不飞升,晚不飞升,偏偏在这时候飞升,而且还当着她的面,感觉像被捉弄了。罪域都是罪神,除非九天赦免,否则就算有机会重见天日,也会遭到诸神追杀。九天赐他青衣禅袍,无欲菩萨尊他为青衣尊者,就跟商量好了似地。

青燕子仰望漆黑苍穹,总觉黑暗之后,神火之上,是一张机关算尽的脸。所有的巧合,都是他拿来打发时间的恶作剧。

——

不久,佛宫开始鸣钟。青衣尊者坐莲花台,讲佛法,讲慈悲,讲天地造化,讲俗世悲苦。

“众生苦,慈悲生。众生度我,我度众生----祸是福---劫为解---”

【众生度我,我度众生?说吧,你想怎么度我?你又想我怎么度你呢?】

那时,他打坐敲木鱼,青燕子在一旁喋喋不休。

桃花纷然而落,其中一片跌落她掌心。

【就拿这桃花来说吧,它也是众生之一,它都快枯萎了,你怎么度它呢?你都不知道它在想什么,怎么度呢?】

时至今日,他仍旧不知,如何度青灯幻境中那一地落花。

只是,他的主人九天陛下传来旨意,他功德已满,可飞升八重天,为尊者,传播佛法,宣扬大善,为苍生谋福祉。

“如此也好——”

青燕姿听着钟声,喃喃自语。

他有她的道,她有她的愿,终究还是不同路。聚是为了散,散却不一定是为了聚。

章节目录 第六章 迷地之意 翌日一早,青燕子和其它人在佛宫门口会合,见他们一个个呵欠连连,想必昨晚没怎么睡好。说来也是,那么多佛徒在敲木鱼,怎么睡得着呢?督郎跟无欲菩萨求了佛灯,有佛灯指引,不出意外,他们定能顺利穿过迷地。

可谁曾想,乘云走到半道上,佛灯灭了。

“什么鬼地方。到处都一样,根本无法分辨方向。”

夜宸是个急性子,从小养尊处优,事事都有人为他考虑,所以经不起挫折,一遇到那难题就心烦意乱,无法冷静下来仔细思考。

爵厉倒是恰恰相反,越是难解之谜,他越敢兴趣。

“天尚有尽头,更何况一片迷地,肯定有出口,大家分头找吧。”爵厉说,“谁要是找到了出口,鸣天雷通知其它人。”

督郎爵遗于是开始分组,越祭和夜宸一组,青燕子和无央一组,少阴和爵厉一组,督郎独自一人,分四个方向行进。

——

飞过一座沙丘,还有一座,没完没了了。

“这片沙漠有灵性。”青燕子说,“它不想让我们离开。像个调皮的小孩,渴望着能和自己玩耍的小伙伴。我们越是急于找出路,它就越来劲。”

“不是灵性,是神力,它是兽。”

无央御风落地,眺望远处。

青燕子随之落地,问:

“殿下何出此言?”

“我曾在地狱,听过一些传言。九天未入主第九重天之前,九重天乃沙皇九壤帝君的宫殿。后来九天陛下登上九重天,九壤帝君就消失了。只是四虚之地尽头处,无端多了一片迷地。滚滚黄沙遮望眼,一心只寻有妄之神。我猜测,这片迷地,应该就是九壤帝君的真身。”

九姓,多是上古神君,九命天女造物时,给了他们无尽的天赋。

昨夜青燕子探过迷地的本心,它想上九重天,看来无央所言不假。

“其他神君知道吗?殿下为何方才不说?”青燕子问。

“任何没有证据的说辞,都是空谈,我也只是猜测而已。若是九壤帝君的意识还在,我倒是很好奇,他为何要化作迷地,吞噬有妄之神。他看中的是神本身,还是神所携带的妄?”

这个问题,青燕子倒是没想过。不过既然无央提及,她也就不由自主地顺着往下思量。九壤帝君还眷恋着九重天,日日望着九重天,却被神火阻隔,望而不得,心中不甘可想而知。而这种不甘心,极可能产生一种扭曲的报复心理:

他的愿望无法达成,诸神的愿望也休想达成,要叫诸神陪着他一起失落。

——

“殿下,我想,那便是出路。”

青燕子忽然指着空中,说。

“在上边?”

无央不确定。

“九壤帝君想上九重天。往上,是他的路,他总不至于在自己的路上使绊子吧?”

“你的意思是---往高处飞---”

“正是---”

“成。先鸣雷吧。”

“是---”

青燕子转身,凝聚清气,于空中碰撞,炸裂为惊雷。

——

不久,其它几路循声而来。

无央御风先行,青燕子紧随其后,少阴和夜宸很快就绕过了无央,冲在最前头。督郎爵遗善后,飞着飞着,爵遗感觉四周的风格外凄厉,往下一看,才知道沙土卷着风化作巨龙呼啸而来。

“不好---快---啊---”

爵遗话还没说完,反应不够快的爵厉被沙龙一口吞入腹中。

“那边也有---”

越祭大声喊,其它方向也有沙龙靠近,众人陷入了包围圈。

“无央,你怎么带路的!”

少阴握紧长剑,声线明显颤了。

——

实力差距太大,修为最高的爵遗也没坚持多久,亦被沙龙捕捉。沙龙虽有龙的形,却不具备神兽的吞噬能力,只是将他们困在沙中。真正会吃人的,是沙土中的脉络。但凡成精的,都有脉络,迷地也不例外。密密麻麻的脉络包裹着他们,吸取他们体内的气。

青燕子穿着火刑衣,脉络不敢触碰火刑衣遮盖的地方,便从没有火刑衣保护的地方下手。

身子虚极了,连思考都觉费事。

【冷静---冷静---仔细想想,肯定有办法的---】

是的,肯定会有办法的。

火刑衣包裹着的身体还能动!

说明,脉络怕火。

可是,她现在没法凝气,没法将火刑衣的热度往旁边引。便在此时,她想起孟婆曾说过,火刑衣浴血会化火,所以让她格外小心,修身养性,不要与外人硬拼。不管是伤了谁,对她都有害无利。之前和少阴对练体术,虽然被揍得头破血流,但血滴未沾染火刑衣,所以相安无事。

为今之计,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她慢慢凝聚仅剩的一点力气,化作一把利刃,从身体内部往外钻。

——

火刑衣沾了血,瞬间化作熊熊烈火,脉络果然退缩了。直到把血迹烧干,烈火才恢复火刑衣的模样。青燕子爬出沙堆,整个人还很虚弱。没时间休养了,其它人还等着她搭救。她凝气为天火,灼烧附近的沙堆。等沙子烧得滚烫,其它神摆脱了九壤的脉络,才陆续爬了出来。

“烫死了---你这贱婢,就知道你不安好心---”

少阴殿下怒而抬掌,无央体虚,连忙出声制止:

“少阴---住手---”

可是晚了,那一掌拍在青燕子脑门上,血滴在火刑衣上,大火砰地烧开,把少阴好不容易长出来的秀发又烧了个干净。

——

真是可笑,青燕子把全部气力用在救人上边,竟得到了这样的回报。少阴究竟有多瞧不起她,竟然这样想她。

火刑衣化成大火后,灼身之痛顿时增加了十倍。

这让早就习惯的她,也不禁惨叫连连。

“无央!你别拦我!我今日非杀了这贱婢不可!敢暗算我!”

“够了!少阴!”无央猛地提高音调,道,“你看清楚,是炎奴救了我们。沙中精怪怕火---”

“那她为何突然自焚伤我---她想伤我,你看到了---”

“她流血了,火刑衣浴血化火,你怎么忘了呢---”

“这---”

少阴不是很了解火刑衣的各种禁忌,或许曾经听说过,但因为不关心,所以也就不太在意。她是地狱魔君的幼女,高高在上,怎么会委屈自己去研究各类刑罚呢?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天火开路 不久,火刑衣恢复原状,青燕子慢慢挣爬起来。

“诸位,以天火开路,可顺利离开。”

夜宸听了,顿时化为神龙之躯,吐火飞身而起。其余几人也陆续凝气化物天火,开路登天。果不其然,几人刚离开地面,风沙龙又跟来了。

风沙呼啸,天火有熄灭的趋势。

“稳住天火,加快速度。”

督郎爵遗大喊。

此时,越祭的天火摇曳,只剩下一缕游丝。督郎爵遗拂袖甩出一道清气,帮他重新点燃。督郎顾了越祭,随后又去顾爵厉,手忙脚乱的。

至于少阴和无央,他们来自地狱,御火的本事堪比神龙,火势一直很稳定。

——

“不好,夜宸有危险---”

自顾不暇的爵厉大喊。

夜宸和风沙龙缠上了,呛了一口沙,吐不出火来了。

其它风沙龙见势,纷纷冲向夜宸。

“无央,救夜宸---”

督郎正在加强天火防御,无瑕抽身,只好吩咐无央去救人。夜宸乃神龙皇族,要是有个好歹,谁也担当不起。

无央领命,御火飞身,以极快的速度冲破一条风沙龙的肚子,将夜宸从另一条风沙龙的肚子里拽了出来。正当他准备带着夜宸逃时,夜宸忽然用力,将他往风沙龙嘴里推。

“谁要你救!”

那嫌恶的眼神,高傲的姿态,毫不保留地呈现出来了。

——

“无央!”

少阴惊呼,甩出一道天火,替无央打落一条风沙龙。无央这才有机会回过神来,在风沙龙的包围圈里迂回。

“好你个夜宸,人家无央费心救你,你却害他!无耻!”

“少阴!注意你的言辞。虽然在学海,你我为同门,并无尊卑之分。但出了学海,你还敢对我不敬,是活腻了吧。”

风沙龙大多被引到无央那里去了,重新化龙的夜宸很是轻松,还有余力和少阴吵嘴。

督郎爵遗为面神一族,心中嫌恶夜宸的做法,可也不好公开说教这个小霸王,便对少阴说:

“少阴,你来助越祭和爵厉,我去救无央。”

“是---”

爵遗刚走,少阴便占了他之前的位置。

——

然而,风沙龙前仆后继,简直就是狂龙之灾啊。爵遗陷入其中才知,想从里边往外突破,太难了。而且风沙龙卷起了漩涡,天火根本无法往外扩张。

这时,勉强能自保的炎奴也跳进了漩涡中。

“大风起,大风歌。大风啸,大风悲!”

随着咒语诵出,风势瞬间增加,三人只得挤作一团,才能勉强稳住身形。

“你疯了---”爵遗大声呵斥。

风沙中御风,岂不是火上浇油,纯心添乱吗?

青燕子不听,继续诵:

【大风逆,大风止!去!】

大风忽而旋了一个圈,带着那些沙龙以蜿蜒的姿态越旋越远。

爵遗惊讶极了,这是借力打力吗?

“快走!”青燕子催促道,“等它们反应过来,我们就逃不了了。”

用大风欺骗大风,只骗得了一时,并非永久之策。

——

受困的三人逃出包围圈,很快便追上了少阴他们,越祭看见了漂浮于空中的青羽,只是一两片,说明他们正在靠近四虚之地。

风沙龙穷追不舍,忽然从下边高速伸来一只沙土魔爪。

——

“殿下!”

青燕子推开无央,自己则被魔爪抓了个正着,坠下云端。

“炎奴!”

无央欲追,爵遗却道:

“你是魔君之子,她不过是区区炎奴,护卫主子本就是她分内之事。她若能活,是她命不该绝。”

爵遗深信,这片沙地故意抓了人质,就是想引他们重回地面。而回到地面,他们又要重新经历一次方才的险境,太冒险了。少阴和其它天神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地狱炎奴多得是,他们甚至没有名字,死一两个又有何妨?

况且奴婢为救主子而死,是她的福气。

——

【你甘心吗?你拼命救他,他却一走了之,这样值得吗?】

她躺在沙丘上,耳边回响着神秘又悠久的力量。她爬起来,想飞入空中,却发现体内的气到处打转,无法凝聚。

【天上是我的路。用我的路逃生,算不上本事。向着日落的方向一直走吧。我等着你开口求我,求我亲手结束你的生命,解除你的痛苦---】

“我要是想死,绝不假借他人之手,我自己来---”

她提起裙摆,向着日落方向前行。

随着时间推移,身子渐渐不听意志使唤了。她拼命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好让身体忘记那快要击溃她的疲惫和黑暗。

【你累了---为何还要继续往前呢?你在期待什么呢?哦---我看见了,你的前世---被人利用而不自知,身为蝼蚁却妄想挑战天威---】

“人也好,神也罢,总有不成熟的时候。不过,初生牛犊不怕虎,正因为不知天高,我才有胆量熬到现在---虽然可笑,却也算不上什么坏事---”

【命女一族离开人间,改变了一直以来被屠戮的宿命。你的愿望达到了,你还有什么不满的呢?规规矩矩地服刑万年,入轮回,难道不好么?】

“以前熬不下去的时候,我有想过一死了之。但现在,我不会了。”

【这又是为何?现在不是比以前更难熬吗?】

“因为我发现,活着比死了要有趣得多。就比如你啊,要不是苟活至今,我岂会知晓,八重天上,还有个来自九重天的九壤帝君呢?”

【哦---我明白了,原来栖息在灵魂深处的外欲,是好奇心啊---】

岂止是好奇心,还有抱负心。

活得有趣的前提,是要活得有价值。如何才能不辜负活着的价值,这是个好问题,值得她用数万年去探索。

章节目录 第八章 一人独行 过了一山又一山,每个山都是不一样的姿态。很显然,九壤帝君为了她的‘好奇心’,特意下了功夫,这是纯心要将她困死在这里啊。

前方有片凹地,她一脚踩进去,摔得匍匐贴地。

【迷地绵延无尽,别挣扎了。】

是的,绵延无尽。九壤帝君何等修为,他的变幻之力肯定高于她的脚程,她走不出去的。意志力再怎么坚定,只要她的实力无法碾压九壤帝君,她必定会困死在这里。

【可怜啊---不甘心吧---大千世界,繁花似锦,我也想亲眼看看---可惜,我上不了九重天,也下不了八重天,甚至无法越过佛宫,无法越过四虚之地---】

“你可知---九天为何能高居九重天,而被诸神敬仰?”

【皆因神母偏爱他---赐他无上神力与智慧---哦---神母还赐他天眼,能窥伺一切的天眼啊---他诡计多端,总能诱使神母站在他那边---】

九壤帝君的语气变了,他有多恨九天,就有多恨神母。

当初神母赐他九重天建府邸,后来又默许九天霸占九重天。他被九天赶下九重天后,神母从未安抚过他,甚至都未曾来迷地看他一眼。

——

她勉勉强强撑起身子,深一脚浅一脚,继续往前。

“我却听闻---九命天女能造神躯,却无法造神心---勇敢之心,怯懦之心,怕事之心,好斗之心,求胜之心---千奇百态,均是后天养成的---别的我不敢妄断,但有一点我很确定---你输掉的,不是你九重天霸主的地位,而是你的心---”

【你说什么!我的心,怎么可能会输!】

黄沙化作魔爪,捏住她本就无力的身子。

火刑衣烧出了烟,一缕缕,往上飘。

“唔---”

骨头碎裂,她吐血不止。

所幸,没有沾到火刑衣,不然只会更痛苦。

——

九壤帝君很在意她的话,因为纵然其它天赋不同,神心的起点是一样的。神心是唯一,不受九命天女的造物之力所支配的东西。

【我的心怎么可能会输---直到现在---我也没认输过---】

“不需要你认---事实就摆在眼前---你输了---曾经的九重天霸主---变成一片杀人的迷地,被诸神遗忘,这还不算输吗?”

【诸神是什么东西!我根本不在乎!】

“诸神---是九天的臣民---你不在乎不要紧---问题是---你说你没输,他能统御诸神,你又能做什么?还有什么,能比统御诸神更伟大的事吗?捉弄和折磨像我这样微不足道的小神么?”腰上的力道小了,九壤帝君动摇了,“当然不是。”

【统御诸神---统御诸神---他打败了我---靠着无上的神力---靠着神母赐予他的天赋---逼迫诸神服从---】

“你看到的,只有武力逼迫吗?你是否有看到,他可敬的一面?地神和天神鏖战数十万年,他本有机会赶尽杀绝,但他没有,反而将二重天赐给了幸存的地神。九殇天君欲灭众生,九天与九命天女携手造无生门,挽救众生于危难。九壤帝君不臣,为何能活到今日?若是换了是你,你会放过他吗?你不会---你会把他大卸八块,你会狠狠残虐他的神躯,直到他灰飞烟灭为止!你无法克制杀戮的欲望,你不明白,不杀不威的前提是,要明白一个道理,杀戮不是目的,杀戮只是手段---承认吧,你的心---太低了---从神母选择站在他那边的时候,你便输了---你早就输了---”

【闭嘴!区区一炎奴,也敢蔑视我!】

腰间力道忽然加重,显然他失去了理智。

“杀---杀吧---杀了我---你就可以---假装---你什么都没听到过---继续去杀---更多---像我这样---的小---小神---唔---”

一口恶血喷出,她熬不住了,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

九重天上,九天陛下捧着鲜活的心把玩,嘴角流露玩味之笑。九织天女送来华服,斑斓的色彩,华丽的纹路,除了他,谁也无福消受。

他却看也没看一眼,只是盯着八重天,那颗即将熄灭的神心。

“九婴,你生于凶水,从不撒谎。你说,那小神所说的,对吗?”

牛身蛇头的九婴站在琉璃玉柱旁,九只脑袋往下看,龙尾在空中呼喇呼喇地摇摆,十八只眼睛转个不停。

“臣不知殿下所思,故此不敢妄言。”

他不知,所以他不言,说是诚实,其实更像是谨慎。

九天未怪罪九婴,便转向九织天女,问:

“九织,你怎么看?”

“回殿下,此女不过是地狱八十万炎奴中的一个,卑微如尘。她说的话,怎么能信呢?她只是在利用殿下的威严,打击九壤,好借此脱身而已。”

九织答非所问,但却也说明了一点,青燕子所说的,并非全是实情。至少九天很清楚,他当初不杀九壤,是担心神母会对他失望。后来,看九壤一点点堕落了,他也就觉得没有赶尽杀绝的必要了。如今再看九壤,哪里还有九重天霸主的威严呢?

“九婴,你可知此女是谁的奴?”

“回殿下---地狱炎奴八十万,虽听命于地狱阎君,归根结底,还是九燚帝君的根。”

“哦,本殿差点忘了,劳苦功高的九燚---九婴,着神火令告九燚,若此女能熬过此劫,便令她上九天觐见。这九重天的景色,也该换新了---”

或者,手中的神心,也可以换一换。

九织天女想起什么,便道:

“是否一并告九燚帝君,此女登天之时,撤去涅盘之火---地狱花枝做的身躯,只怕经受不住涅盘神火的考验---”

“涅盘神火,可以死,也可以活。还是有活路的。”

至于这条活路是否能走下去,就看机缘了。

——

【你拼命去救别人,别人怎么待你的?我才不屑去统御这些自私自利、忘恩负义的东西。我就是要把他们统统杀光!你不是很看重神心吗?我就跟你赌神心。三日为期,就让你再活三日,要是真有人肯踏进迷地救你,不管成功与否,我都放你走。】

处在昏迷中的青燕子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但是,谁会冒着生命危险来救她呢?

无央殿下不会,地狱数十万炎奴,她算什么呢,值得他拿自己命去冒险?

青衣尊者呢?他会吗?他离得最近,但是否会像无妄菩萨一样,把无为当慈悲,把放下当做功德呢?

她不确定。

章节目录 第九章 活着不易 第一日过去了,第二日也过去了,第三日太阳即将坠下天际。

【瞧,你看见了,这便是尽头。说吧,你想怎么死?吊死,捏死,砸死,活埋---或是---你要是有别的想法,你可以说,我尽量满足你---】

“你急什么---黄昏还未尽呢---”

她盘腿坐在沙丘上,握着临行前,梅长雪交给她的锦盒。

表面上淡定,其实内心已经开始发颤了。

【梅长雪,你会来了?你会按时赶来吗?仔细想想,唯一肯为我奔赴险境的,只有你了吧。来救我吧---我们好不容易才又遇上了---】

---

【最后一缕阳光刚刚从你身上迈了过去---你现在可以回答我,你想怎么死?】

“殿下---你为什么非要我死呢?难道就不能留下我,陪你聊天解闷什么地---你杀了那么多神,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何必呢?”

【呦---怎么---怕死了?】

“当然怕了,普天之下,不怕死的能有几个。”如今该靠的人都靠不住,只能多多推销自己的价值了,毕竟也和九壤帝君聊了两三天,多多少少,还有点感情吧。“你仔细看看我,能歌善舞,心地善良,积极上进---对了---我还会说书---论才艺,地狱数十万炎奴没人敢跟我比---孟婆身边有只地狱神犬,多才多艺,都对我佩服得五体投地,缠着我要拜我为师---可见我是多么地优秀、出色---你就留下我吧,就当养个玩偶好啦---考虑下?九壤帝君?”

说完,她还歪着脑袋,强扮可爱状。

为了活命,瞎编至此,也真是太难为她了。

——

但是,顽固的九壤帝君似乎不懂得欣赏。

“废话少说,我说了要杀你,就一定要杀,怎可出尔反尔?”

说着,地面又动了,轰地钻出一只魔爪。

“别---我自己来---”她咽了咽口水,心想如今也没退路了,“不过事先说好了,要是我死了之后又活过来了,你可不许再伤我---”

“死就死了,还想活过来?想得真美。”

——

她揭开锦盒,将药丸取出,吃了下去。

【你吃了什么?】

“吃颗糖,压压惊---我怕死---”

当初梅长雪也没说,这药是否有起生回生之效。姑且,希望它有吧,不然她就死定了。

结果刚吃下去,全身就开始冒烟了。体内紊乱的气汇聚成巨流,似乎跳出来一只嚣张的野兽,呼啸着要大战一场。

好事!

灵气大增啊!

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

“后会无期!”

她嗖地飞身跃上云霄,御天火为三条火龙,两条护身,一条开路。

【休想逃!】

巨大的魔爪轰隆轰隆往上升,手掌一翻,往下一拍,三条火龙散了,她也被砸落地面,头破血流。

火刑衣沾了血迹,化作汪洋大火,将她重重包裹。

——

魔爪试图穿过大火,捏碎她的身躯,以惩罚她狂妄的行为。

可那火太过炽烈,魔爪一伸进去就成了散沙。

“好啊---你不放过我---我也没必要跟你客气---”

青燕子忍痛直起身,使出全部的气,将烈火往四周推开。

汪洋大火向外蔓延,火海蔓延到某处时,一片羽毛落入火海中,化作灰烬!迷地没了脉络,自然也就无法织就无尽幻象。

火海烧尽幻象,迷地尽头显露。

“出口在那边!”

她使出浑身力气,往出口冲。

——

“啊---”

一头扎进羽毛陆地,身上的火正好恢复火刑衣的模样。幸好,如若是沾了火星,这片羽毛陆地只怕不保啊。

“得救了---呼---诶?”

唰唰,飞来四把长枪。

紧接着四位神君从天而降,喝道:

“何方小神,竟敢擅闯四虚之地!”

——

九重天上,九天帝君微微诧异。

“九壤若是倾覆迷地,地狱之火再烈,也奈何他不得。想来,他还是手下留情了。有趣---九婴,传令吧---之后,就看她有没有福分伺候本殿了---”

若是没福分,只怕会死在神火结界中。

涅盘之火,和地狱之火不同。涅盘之火只认道,不认神躯。

——

“误会误会,我是来四虚之地试炼的---我是学海的学生---这是我的学子令牌---你看一眼啊---喂,你要带我去哪儿?我的同伴也在这里---你可以找他们当面对质---”

牢门开,她被推了进去。

结果抬头一看,上边横七竖八吊着的,正是提前逃出迷地的那几位。

“你们怎么在这里?一二三四五六---一个也没少啊---”

看见青燕子被倒吊升空,无央大喜,道: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殿下,你在念叨什么?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他们说我们擅闯四虚之地---怎么解释都不听---”少阴的语气极为不耐烦,道,“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不开窍的鸟!”

——

牢房内部设计虽然简单,但屋外都是结界,要想硬闯,基本不可能。再者,身上的捆仙索也要格外锋利的神兵才能斩断,越挣扎只会越紧。

好在只吊了一天,四虚之地驻边大将半闲出现了。

“实在对不住,有事耽搁了,怠慢了诸位。我主已在殿中设宴,为诸位接风。”

恰逢青女大选,半闲被调去大殿维持治安,刚刚才赶回来。

“青女大选?我记得,四虚殿青女大选一般在秋季,现在不是春季吗?”

爵遗对此感到很疑惑。

“青冢生了岔道,刻不容缓啊。”

“哪位神女入选了?”

“诶---一个也没选上,似乎燕子魂比以前更挑剔了。已奏报神皇,估计再过不久,神皇会公开举行一次青女大会---选拔有才能的神女,委以重任---”

这可不是好事,说明其它各族的神女,又将面临燕子魂的荼毒。

——

四虚殿将至,爵厉凑到爵遗身边,小声问:

“督郎大人,不是来试炼的吗?任务是什么?”

“急什么。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进了大殿,爵厉傻眼了。除了他们,还有几十个学生杵在大殿里。修为有高有低,参差不齐。少阴发现阿善和小哑巴也在场,心中很是不快,毕竟之前因为青燕子和他们结了梁子。

督郎爵遗看见六衍,便靠过去,问:

“什么时候到的?”

“两天前。”六衍说,“你们不是最早出发的吗?怎么现在才到?”

“出了点意外---”

而且,还是差点要命的意外。

章节目录 第十章 四虚之种 “来了来了---那就是四虚之主啊?”

“长得很一般嘛---”

四虚圣主半宵在侍卫的簇拥下进入大殿,四翼青鸟果真是朴实无华的代表啊,穿着打扮和长相皆不出众。就拿他们最尊贵的圣主来说吧,一身灰袍不加任何点缀,圣冠上就几片羽毛,连颗宝石也没有,矮鼻子、小眼睛,身材也不是修长、匀称的那种。

但这根本不影响四翼青鸟善战的威名,体内拥有半青鸟血脉的青律听说过四翼青鸟的实力,每届龙渊论法,四翼青鸟都位于常胜榜前十。按照龙渊论法的规矩,常胜之族可以要求常败之族割让土地。四翼青鸟独居四虚之地,不想搬家,所以每次都浪费了这开疆扩土的好机会。

这一届龙渊论法,神皇见四翼青鸟又要空手而归,就赐给了他们一粒种子。

据说那种子,能在四虚之地生根发芽。

只可惜,被族中的叛徒盗走,至今下落不明。

四虚圣主派了不少人追查,还到处求支援,其它神族嘴里答应,却迟迟没有动作。只有学海,来了一群‘雏鸟’。

好在黄天不负有心人,二重天结界守将传来消息,看到一只四只翅膀的神强行突破结界,下了人间。由于对方动作太快,守将并未看真切,到底那位神去了哪个人间。这就意味着,必须得有人前往九世人间,大海捞针。

“若是诸位能帮我族寻回四虚之种,本圣主定有厚谢。”

——

九个人间,意味着殿内的学生要分成九支大队。九支大队,还要细分,但那是到了人间才需要担心的事。青燕子作为无央殿下的侍女,无央的选择,便是她的选择。阿善大概是看中了这一点,才主动往无央这边靠。加上四虚之地的两名弟子,每队有十五个神。

领队的督郎换成了娄善道,爵遗先前经历了那么一遭,实在是怕了。总感觉地神一伙太邪门,跟着他们,准会倒霉。

那么多神使用佛灯引路,怎么偏偏他们的半道上灭了呢?

——

“九殊,你往哪儿站呢!回来!”

八歌自然是死心塌地排在六衍这一队,对跟着沧雪跑去娄善道那边的九殊很是不满,能不能争点气啊,领队的可是自家的六哥!

“八姐,给我个独当一面的机会吧,我真不想活在你的阴影之下---”

“还敢有怨言!你找打是不是!”

八歌刚提起龙爪,九殊立马跑去找六衍告状。

“六哥---八姐不讲理---还打人---”

“还敢告状!”

啪地一声,神龙鞭出,旁边的学生吓得连忙往一边躲。

“八歌---”六衍徒手捉住八歌的神龙鞭,挡在九殊前边,道,“别让外人看笑话----”

确实,当着众神的面教训弟弟,有些张扬了。

“好---我忍着---回去再打!”

九殊一听,连忙嚷嚷道:

“回去也不能打!”

——

“哈哈哈---”

一阵雷鸣般的笑声,震惊了众神,纷纷循声望去,竟然是打扮嚣张的地神炎奴。

“炎奴,你怎么了?”无央问。

“没什么---”青燕子擦掉眼角笑出的泪,说,“就是想起一些趣事---”

想起当初在人间,牧九川几次想捉弄她和梅长雪反被捉弄的事。诶,这牧九川啊,看来不管转世多少回,都是被欺凌的命啊。

最后,九殊还是冒着被八歌体罚的风险,排在沧雪后边。

——

“殿下,我们为什么非要来四虚之地?还差点丢了性命。”青燕子小声嘀咕道,“如果只是为了寻找四虚之种,我们从八重天出发不是更近吗?”

“依我看,督郎也不知道任务内幕。”

所以,才傻乎乎地带了这么多学生过来。

大海捞针呐,哪有打怪试炼有趣?

“说得也是---督郎爵遗当时的神情也是格外有趣---”

见她又在笑,无央心中很不是滋味。

犹豫了许久,才道:

“那天,我不该丢下你的。”

“怎么,殿下觉得心中有愧?”

“---”

明知故问,若非心中有愧,他怎会说这种话?

“殿下若真觉得有愧,不妨来点实在的。”她微微凑近,笑容更加灿烂,想必是有所求了,“比如,帮我求个情,减点刑什么地。我没别的要求,就想要个自由身。”

“---我会尽力。”

但是否能成,他不能保证。

“那就多谢了。”

她直起身板,拉开距离,好像方才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

“好期待啊---我还是第一次下人间呢---”

看这样子,有的小神肯定是把这次任务当成游山玩水了。不过也难过,和数万年的大神相比,他们正值好奇、懵懂的年纪,会憧憬也是正常。

“沧雪,你下过人间吗?”九殊问。

“没---”

沧雪语气不太好,不太想搭理九殊。要知道因为九殊,沧雪没少被阳黎笑话。阳黎总是时不时地迸出一两句挖苦的话,大概就是说九殊看上她了这样的话。

“留心了。”督郎娄善道说,“再往下,便是人间。”

穿破天界结界,再往下,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树林。

“两人一组。”娄善道说,“若有发现,鸣天雷示警。”

——

“无央,我和你一组---”

少阴走过来,将青燕子挤到一边。

无央看了一眼面上带笑的青燕子,问:

“你可以和别的神组队吗?”

“可以是可以---只是---我放心不下殿下你---”

“什么意思?”少阴斜眼瞪着她,道,“你觉得我不如你是吧?”

“论本事,我确实不如少阴殿下。但论决心,殿下肯定比不上我。我为了殿下可以不顾性命,少阴殿下做得到吗?”

这话,少阴实在没法接,因为是她亲眼目睹的事实啊。

可少阴又着实气恼,憋了半天,又低咒了句:

“贱婢。”

换来换去还是这个词,青燕子都听腻了。

“少阴殿下,我再贱,也不是你的婢。说一两句就够了,说多了,就令人心烦了。”

“无央!你听,她敢这么跟我说话!”

吵得无央头疼,帮谁也不好。

“你们两个组队吧。我去找别人---”

也不知道她们两个怎么了,似乎从见面那天起,就互相看不顺眼。少阴也真是的,堂堂魔君公主,跟个炎奴计较什么啊?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枯林深处 暗夜上空,青律和秋然御剑前行。

“青律,人间这么大,怎么找啊?”

“雁过留痕,总会有踪迹的。”

两人来到树林中,青律招来鸟儿,使它们成为她的耳目。

“秋然,跟你的兄弟打个招呼吧。让它跟族里通报一声,留心一下---诶?你躲后边做什么?别让人间的熊看笑话---”

“它---长得好丑啊---我还从没见过长得这么难看的母熊---”

“母熊?诶?”

不是兄弟吗?青律汗颜,不都是一个熊样吗?

还有美丑之分?

——

之后,青律带着秋然去人间逛夜市。大吃大喝过后,胆小的秋然有些不安。

“我们这样---敷衍了事,不会被罚吧?”

“你啊,就是不开窍。你觉得四虚之地为何向学海求助?”

“因为其他神族不搭理他们啊---”

“错!”青律说,“以四虚之地和神龙一族的关系,他们完全可以求助神皇。只要神皇下令,诸神谁敢不从?可他们偏偏要舍近求远,去学海找一群没多少经验的学生去找,这是为什么?学海的学生来自不同的神族,各有各的族类,他们只需在人间振臂一呼,人间的族类就会乖乖地将线索奉上。而那个叛神呢?以我们的级别,肯定是捉不住的---而这个,正是四虚之主所希望的---我们提供线索,他们捉叛神---四虚之主并未说明叛神叛变的缘由,只怕暗藏内幕啊---”

秋然目瞪口呆,对青律的一番推论佩服得五体投地。

“青律,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你太厉害了---”

“这---不是很显然的事情么?”

什么朴实无华,都是做给旁人看的!

——

这边,沧雪和九殊组队,也是用召唤百鸟百兽的办法,来获取信息。身为龙凤,一个是百鸟之王,一个百兽之主,自然一呼百应。很快,他们就收到消息,人间有个枯林深处,草木不生,近日不知为何,忽然之间生机勃勃,似有妖孽作祟。

“需要鸣雷示警吗?”九殊问。

“先别急。”沧雪说,“先去枯林深处,查证后再示警。”

沧雪显然不知枯林深处的危机,否则也不会作此决定。

两人到了枯林深处,果然不见百鸟聚集,林中一片死寂,诡异得很。奇怪的是,并未察觉到神力的气息。他们在枯林上房方飞了几个来回,也未见异常。

“这些树木错综复杂,种类繁多,实在难以相信,这是近几天才长出来的。”

“要不,你留在这里,我下去看看。”九殊提议说,“我们在上边找不着,说不定藏下边了呢。要是下边有什么异常,我会想办法通知你的。”

“成---当心点---”

“好---”

九殊大喜,总算是听到一句暖心的话了!

——

草木丛生,下边根本没路。黑气凝聚为鬣狗,见了九殊就跑。九殊飞身去追,追到一片藤林,鬣狗消失了。说是藤林,其实藤蔓绕成的一座迷城,规模之庞大,令人咋舌。九殊在里边绕来绕去,还是在原地打转。他感觉不妙,便想鸣雷通知外边的沧雪,却天雷都被藤林挡了回来。

“怎么回事---”

不太妙啊,这里恐怕就是贼窝!

“啊---”

空中突然浮现一个黑影,吓得他不受控制地失声大叫。黑影并非真人,而是水潭里的水面反射出来的幻影。

然后,黑影开口了。

“是你啊---牧九川---”

“谁是牧九川,你认错人了---”牧九川虽然害怕,却也强装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你是何方妖怪?报上名来---”

“何方妖怪?呵呵---你不记得了?风月楼的公子荼良---”

幻影慢慢清晰,竟是个模样清秀的年轻男子。一双眸子如夜漆黑,眸光晶莹,却深不见底,感觉里边藏了许多道不尽的东西。

有好的,也有坏的。

“妖怪,休得套近乎,我根本不认得你,也从未见过你。”

是啊,他半点印象也没有。

荼良的幻影细细打量后,恍然大悟,喃喃道:

“难怪你不记得---”

原来是转世轮回了!

——

“妖怪,是不是你偷了四虚之种?如果是你偷了,赶紧交出来。”

九殊心想,要是他能拿到四虚之种走出去,沧雪肯定会对他刮目相看。这样想着,也就克服了内心的恐惧,跟荼良索要起了四虚之种。

“我被困此地数百年,我就是想偷,也有心无力。”

“不是你偷的?那这片林子又是怎么回事?”

“这是九命真主用命水加封的结界。一滴命水,一片生机,你应该听说过生命之水所创造的奇迹。”

“九命真主为何要在此地设结界?你又为何会被封印在此?”

“我---曾经犯了一个错误。而九命真主不相信,我已经改过自新,所以又加了结界。你认识九命真主吧,能否帮我捎个话?”

“可以是可以---但---你得先告诉我,怎么走出去吧。”

“好啊---”

荼良藏起嘴角上邪魅的弧度,说:

“你的正前方,有一块石头。你看见了吗?大树根下,缠绕的石头,微微发红光。打碎这个石头,迷阵自破---你就可以离开了---”

——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怎么没动静啊---这石头挺结实啊---”

“再用力些---”

砰地一声巨响。石头上裂缝蔓延,红光从裂缝中钻出,眼睛无法适应,好长一段时间才睁开眼。也就是此时,他才想起,自己跟这个‘妖怪’才刚见面,怎么能听他摆布呢?

“喂,你没骗我吧?诶?人呢?”

幻影不见了,四周窜出来一只只红眼鬣狗,见他就咬。

藤木迷城摇曳,即将倾倒。

九殊一边杀,一边往外跑。

“该死的妖怪,敢骗我!”

那块幽光宝石,正是冲破结界的关键。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故人重逢 这边,沧雪看见大片枯木在动,便鸣响天雷,向外求援。

“九殊---你在哪儿---回答我---”

除了轰隆轰隆的地动声,什么也没有。

漆黑幻影,窜出树林。

“什么人!”

沧雪厉喝,随即引天雷劈向那黑影。

可天雷却从黑影中穿过,而黑影毫发未损。公子荼良沐浴天雷中,唇角微扬,随后闪身冲到沧雪面前。沧雪本能地挥剑抵御,却被一只忽然跳出来的鬣狗夺了剑。荼良扣住沧雪的脖子,死气遍布沧雪全身,沧雪体内的气顿时停止了流动。

“妖怪---你想---咳咳咳---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自然杀了她,庆祝他重见天日。他要让梅长雪知道,总有一日,他会把梅长雪欠他的,一一讨回来。

眸色狠厉,他刚要用劲,却有几乎看不见的游丝出现,轻而易举地切断了他的胳膊。

那是小哑巴的神兵,天弦。

小哑巴速度快,离得较近,听闻雷鸣声,立刻赶来了。

——

“杀一人是杀,杀两人也是杀。今日,正好杀个痛快。”

他捏紧新长出来的胳膊,拂袖一挥,鬣狗大军密密麻麻,冲向两人。纵然小哑巴速度再快,他也没办法在护着沧雪的同时冲出重围。荼良感受到其它神的气息,其它神正在逼近,他不想节外生枝,不想与他们缠斗,只想尽快离开。

可谁曾想,阿善和阳黎突然钻出来。

阳黎御火挡住他的去路,阿善持剑近身进攻,两人配合得极为默契。

“原来是你---”

又是一个故人,而且还是他最讨厌的故人!

荼良抓住阿善的剑,顷刻间捏碎成粉尘。

阿善大惊,随即御天火为剑,拉开距离。荼良的身躯怕火,但是死气不怕,就跟鬣狗怕火一个道理。死气和鬣狗其实是两个物种,一个是死,一个是生,这是九命天女造物时定下的规矩。他驾驭死气,从火海中压出一条路,想乘机逃离战场,可惜计划再一次被打乱了。

苏诺、玉怀瑾、梁落三小神同时赶到,将他压了回去。

随后,三小神进入结界,一同近身攻击荼良。

——

沧霖和另一个小神赶到,苍霖化作凤凰,协助阳黎在外围防御。那位小神却因为心中惧怕,站在一边观战,不敢出手。

“哎呀---这么热闹啊----”

青燕子和爵厉也来了。

爵厉还在权衡战况,思索该从哪儿出手时,青燕子已经一个箭步冲进结界中,窜到公子荼良跟前。荼良看到故人的脸,诧异失神,就在这刹那间,青燕子一脚踹中他的腹部,将他踢下高空,随后又迅速闪身追下林中。

“阿善---穷寇莫追!”沧霖大喊。

然而,阿善还是义无反顾地跳入密林中。

“九殊---”沧霖靠着小哑巴的肩膀,因为先前被鬣狗所伤,有些气虚,“九殊还在树林里---至今未露面---只怕---凶多吉少---”

“督郎来了---”阳黎说,“先找督郎仔细计划一下。这林中诡异,更要格外小心才是,不可妄动—免得着了妖怪的道。”

——

密林深处,清水潭边。

“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再见。”青燕子靠着大树,有些感慨,“荼良,你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你是怎么来到枯林深处的?”

想起往昔,公子荼良神情很是复杂。

“那日,我终于想通了,为月姬不可战,为命女一族,不可战---但为了世间不平之事,可战---而月姬和命女,不过是这不公平、不公正的规则下产生的牺牲品。弱者是没有话语权的,我想要组建一支军队。我从天山禁域,开生门,前往其它人间,释放罪神妖魔。起初很顺利,可后来,阳华帝君说,人间最大的罪神,囚禁在枯林深处,名唤九恶天君。若是能得九恶天君相助,必能成事。可谁想到---阳华帝君那个骗子,他带走了九恶,带走那些本来应该追随我的神魔大军---将我困在这里,代替九恶受这枯竭之苦---“

天神也是后来才察觉九恶天君越了狱,四处追查,却一点线索也没有。

“可比起阳华,我更痛恨梅长雪。她杀了南风!她杀了南风!她背叛了南风,背叛了我,还背叛了你---更是背叛了月姬---”

情绪激动时,他身上的黑气愈发浓郁,眼眶泛红,暴露杀机。

”我---看见南风了,在地狱之崖,火海深处。”她凝望水中波纹,声音微微低沉,道,“她亦成了炎奴---我们极少见面---“

——

”她---她还活着?“

荼良吃惊,本以为坠下冥火深渊后,她会魂飞魄散呢。

”逻辑上讲,她作为凡人的一生,已经结束了。只是,她好像迈不过那道坎。和你一样,痛恨背叛,痛恨梅长雪。我大概能理解她的心情,在最绝望的时候,被人相救的感觉---所以,时至今日,我心中对月姬仍然有愧。她利用过我,可帮助过我也是事实,我应该帮她的---”

”你---你肯站在我这边?”

语气里带着试探,他尚不敢下结论。

”说什么呢!“她习惯性地曲肘撞了他胳膊一下,语气愈发轻松了,还有开玩笑的意思,“什么叫站在你这边?分明是你要站在我这边---你忘了,当初在风月楼,你可是答应过我,要跟我混的---”

闻言,荼良寒冰似的脸上,稍稍和缓了些。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我的实力在你之上。”

”本事长了,就能不认旧账吗?没这个道理!“她瞥了一眼四周,觉得差不多该聊正题了,”荼良,你喜欢月姬,对吧?“

”---“

荼良低下头,想承认,但又没脸开口。就目前的境况来看,他有什么资格去说‘喜欢’呢?他辜负了月姬,蹉跎了数百年。

”去罪域找她吧。你可以当面问她,为何明知道,就算聚集九世人间所有的邪魔,也无法和天神对抗,还要引导你我组建军队?”

青燕子大概知道答案,但是,她希望荼良自己去探索。失败是注定的,但是否能从失败中吸取经验,重新站起来,这就不一定了。

大概月姬需要的,是一个历经千难万险,虽然千疮百孔,却依然坚强、笃定的战将。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青冢墓碑 “有一点很重要,如果你还想得到月姬的心,就不能只是她的棋子。你不能永远被她左右,你要反过来驾驭她。遇到的人越多,越可能遭受各种背叛---世间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你要学会习惯。九重天下,大概没有哪个神,能准确地说出,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们只能慢慢探索,而正确的路,一定会走得更远---”

——

罪域之门开启,荼良站在窟窿门前,回望她,神色有所动容。

“跟我走吧---青燕子,我需要你---”

“我们还会再见的,我保证。”

她冲他挥手,冲他笑。

“对了---偷走四虚之种的贼,你认识。”

荼良虽然身在牢狱之中,却能洞悉九世人间的动静。黑气无处不在,黑暗相通,鬣狗之间常常窃窃私语,他亲耳听到的。

“我认识?谁?”

“牧九倾---”

“哈?青儿?牧家不是被灭门了吗?她还活着?”

“傅余渊的性子,睚眦必报。当年佛涅灭南山,只留下牧九川一个活口。如今,他灭了牧家,留下青儿,只是为了报复---此人心思阴沉,他日你若与他对峙,切勿大意。”

说完,荼良慢慢转过身,进入生门。

生门合上,夜空恢复了原样。

——

夜色浓郁的角落,阿善缓缓走出来,拦住心情大好、还哼着小调的青燕子。他实在没法理解,她和妖魔为伍,却能问心无愧地尊神为主。

“我看见了---”他说。

“怎么,你还想举报我不成?”

她脸上笑容未改,靠近他。

他紧张地后退一步,说:

“我---我自然不会告诉别人---只是---你这样做,要是被其它神发现---你会---唔---”

“嘘---”她捂住他的口,笑容依旧灿烂,“有神在附近,别太大声---不过---阿善,你会替我保守秘密的,对吧?”

阿善本来想点头的,可是他忽然想起她方才所说的话,便克制住了。要想得到她的心,就必须驾驭她,而不是被她驾驭!

他慢慢挪开她的手,乘她不备,飞速低下头,在她的笑脸上啄了一口。

——

“丫地!敢调戏我!找死!”

她一巴掌打下去,结果手在半空中被他捉住了。

“我---我没别的意思---”

“谁信啊!要是我亲你一口,然后告诉你,我没别的意思,你信吗?”

“信---”

“找死!”

天雷、天火轰隆隆降下,砸得他到处躲。

——

“怎么回事啊---”

无央跟随督郎赶到,还有其它神,对此赶到费解。

青燕子收起天雷,忙窜到无央跟前,状告阿善道:

“殿下,那小子,调戏我---”

“哈?”

不会吧,阿善看起来挺老实的啊。

“你这是什么表情?你不相信我?我像是那种会撒谎的神吗?你不信,你可以问他---”

说着,她又走过去,把阿善拽到无央跟前。

“臭小子,你说---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阿善低着头,没料到她会来这么一出,一时之间不知作何反应。

沧霖却迫不及待地催道:

“说话啊,阿善,总不能让她无端诬陷你吧---”

所有神中,沧霖是最不愿意相信阿善会调戏青燕子的。

可阿善低着头,半天才点了点头。

——

沧霖心凉了,随后又火了。

“妖女!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诱惑了阿善---阿善才不会干这种龌蹉事---定是你使了妖法,蛊惑他---不然他怎么可能会看上你---”

“为什么不可能?”青燕子直面沧霖妒忌的眼神,道,“就因为我身为炎奴,地位卑微?”

“你---”

沧霖被说中了,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了。

青燕子转向无央,问:

“殿下,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我---”

这种想法,任谁都会羞于承认吧。阿善模样俊秀,天赋异禀,在众多弟子中最为出众,平日表现也是中规中矩,从未有过半点逾矩。而青燕子就不一样了,她是戴罪之神,劣迹斑斑,平日里诡计多端,还曾公开调戏过阿善,所以他自然会下意识地认为,她在贼喊捉贼。

——

“好啊---你们都不相信我。你们---太过分了!”

说着,她一副要哭出来的委屈样,扭头御风跑了。督郎娄善道忙命人去追,要是落单了,遇到了妖怪,那可如何是好?

可追出去的神最后无功而返,只道:

“她不见了---”

“我去找!”

阿善连忙起身,却被督郎喝退。

“你去做什么!还嫌调戏得不够啊?”此时有人偷笑,督郎立马扭头教训了起来,道,“还笑---你们以为这是儿戏吗?”

最后,督郎派了玉怀瑾和阳黎去寻。

也就是此时,阿善才意识到,自己被青燕子利用了。她根本就不在意什么调戏不调戏的,她只是想找个借口,溜出众人视线,去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她既然认得公子荼良,肯定还认得别的妖魔。他为此感到很担心,生怕她东窗事发。

——

九世人间,各有一座天山,天山与天山之间,由禁域相连。青燕子躲在一处密林中,到处寻找百兽之骨。百兽枯骨堆积之处,可开生门,通向魔障业林。她越过鬣狗聚集的地方,来到青女坟冢前,看见了自己的墓碑,心中有些小小的波动。

“末路由它何在?神女?地狱炎奴青燕子求见---”

一缕青烟飘来,将她带到一处仙境。

青山绿水,繁花不灭。

玉坞浮在水面上,由它的玉面倒映水中,惹得鱼儿流连忘返。由它还是当年的由它,绝世的美,没有半点瑕疵。

——

“你竟还活着,实属不易。”

由它的声音清淡如风,没太多感情和波澜。

“多谢神女挂念。我此次来,是想向神女打听一件事。”时间紧迫,她也不拐弯抹角了,“四虚之种可是被青儿盗走的?”

“是。”由它说,“她厌倦了魔障业林,厌倦了一层不变的黑暗和四季不变的生机---鬣君已勒令她归还,她虽不乐意,却也照做了。”

“不对啊,那为何四虚圣主还要向学海求援呢?”

“这就不清楚了。”

“会不会,她私藏了起来,没有归还?”

“她不敢违逆鬣君。也欺瞒不了。鬣君能看透她的心思,藏不住,瞒不了---或许,你可以当面问她---见到你,她或许会觉得高兴呢。”

“我觉得不会---”

毕竟都几百年了,当时青儿还只是个不懂事的婴儿,哪会记得她啊?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四虚之心 繁花飘落的地方,女子躺在花堆里,清秀的睡颜在繁花的映衬下,更显美好姿态。她听见脚步声,从花堆中起身,问:

“你是何人?”

“地神炎奴---”

青燕子上下打量她,她也在打量青燕子。

“炎奴?没听说过---也没见过---你来作甚?”

“看花啊---你呢?”

“与你何干---”青儿毫不客气地怼道,“没别的事,赶紧走。”

拂袖的瞬间,颈间的长发甩到了身后,现了端倪。

——

“你受伤了---”

闻言,青儿连忙捂住脖子上的血痕,又道:

“与你无关!”

这都是她为看天界风景,所付出的代价。

“天界的结界不要随便闯,若是羡慕神所拥有的地位,那就找机会,成为神吧。”

“说得容易。古往今来,有几个如愿了?”

“我也只是活了数百年,见得太少,不敢妄言。不过,我听说天界即将举行青女大选,或许你可以试试。你在青冢长大、修炼,熟悉燕子魂,了解燕子魂,没有谁比你更适合了。”

青儿知道青燕子的意思,可她虽有神躯,没有神名,连报名露脸的资格都没有,又如何竞选?

“你只需认真准备,剩下的,我自有安排。”

青儿微微吃惊,道:

“你不过是个奴,你能有什么办法?”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她说,“你应该好好想想,如何说服你师父,如何---在青女大选上,脱颖而出吧。你的对手大多是数千岁的神女,你才五百岁---不动用燕子魂,你有赢的胜算吗?”

她之前从未考虑过这些,一句句,就像大山压在她心头,慌乱极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按照人间的礼,你得叫我声姑姑---姑姑帮侄女,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青儿震惊,师父并未隐瞒当年牧家灭门的真相,但是也未细说,她还有亲人活在世上。虽然青儿不记得了,但是知道这个世上,还有人肯关心她时,心中是暖的。

——

离开青冢后,青燕子心中忐忑。四虚圣主为何要撒谎?青儿当初归还了四虚之种,本应该立即返回魔障业林,却因为眷恋天界美景,到处溜达,最后从结界逃入人间。为了方便行事,她还幻化成了四虚半梦的模样。

而这些细节,四虚圣主从未吐露。

【青儿,你可曾打开锦盒,仔细观察过四虚之种?】

【什么四虚之种啊,那是龙眼树。不是人间那种可以吃的龙眼,是那种迎空而长的藤蔓树---听师父说,这种藤蔓三千年结一颗种,虽然是林木,却是神龙的奴---龙眼树,顾名思义,神龙之眼---有了它,四虚之地但凡有个风吹草动,都不再是秘密---】

很显然,神皇和四虚之地之间的和睦,是假象。

神皇想要监视四虚之地,四虚之地不乐意,才利用捣乱的青儿,来了一出失窃的戏。为了让戏真一点,四虚圣主还到处派人求救。

——

众学子回到四虚之地,都表示未寻到叛神和四虚之种的下落。

“大概---那叛神逃到罪域去了吧---只能等三千年后,再求神皇赏了---”

于是,众学子原路返回。

随后的日子里,青燕子跟随无央,参加了几次打野训练。

两年之后,神皇夜白召集各族神女,公开选拔青女。青儿作为九命真主的命徒,也参加了竞选。听说,青儿为此,差点丢了性命。

——

阳光明媚的午后,青燕子和梅长雪不约而同地遇上了。

“青儿去了燕渚,拜燕君为师。”梅长雪说,“她说,她是所有命徒中,实力最差的,她不甘心---原以为她会来学海---”

“你说的燕君,可是九燕帝君,那可是活了数万年的老神仙了---容颜不变,但神心易老---只怕会格外地枯燥和乏味吧---”

“青女大选那日,我在龙渊,见过燕君。姿容非凡,心胸开阔,很厉害的样子。”梅长雪将视线从远方拽了回来,看着青燕子,道,“对了,你是怎么说服荼良,退回罪域的?”

“他本来就想见月姬,只是找不到借口罢了。我只是顺着他的心意,说了他想听的话。”

“这我倒是没想过。我总觉得,他对月姬的感情,没那么纯粹。总觉得,与其说是爱,倒不如说是蛊惑---但不管怎么说,被迷住了是事实---”

——

“诶---看,那边---”

青燕子忽然指向远处,九殊又在沧雪面前献殷勤了。

“幼稚---”

梅长雪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是啊---幼稚极了---”青燕子笑了笑,道,“大概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不会喜欢现在的你吧---”

“什么意思?”

梅长雪蹙紧眉头,问。

“我听说,前世今生的喜好,不会相差太多。佛涅、牧九川、九殊,他们在这个年纪,都喜欢强势、自信、优秀、率真的女子---等到过了这个年纪,或许,他又能重新爱上你---重新拾起昔日的诺言,继续守在你身边---”

“我不需要他守护---我能保护自己---”

说话时,她不自觉地将视线瞥向另一边,努力回避心中那不该出现的酸涩感。虽然只是一点点,但也让她苦恼。

这不是好事,这是背叛,对于柳灵均的感情应该更坚定些。

“有件趣事,忘了告诉你---牧九川轮回时,本来应该去人间畜生道。但因为他出言不逊,惹恼了孟婆。孟婆气急,一巴掌打偏了,才到了神界畜生道,轮回为神龙。”

“还有这等事?”

“嗯。他说,孟婆的茶里有苍蝇---所以,他没有喝孟婆茶,他还记得你,只是还没到时候。前世缘未断,今世缘再续。”

“是么?”

那他和沧雪的缘,又该怎么算?

今世的债,不是也要还么?

——

百年之后,青燕子做了一个梦。梦见汪洋大火,将她重重包围。没有出路,没有人搭救,只有她孤身一人。

醒来后,天边孤月一轮,有血光坠落,化作蛇头,冲进学舍。

学舍轰然倒塌,学海出动全部力量营救。

血光蛇头,那是九天陛下的权威。

“少了一个---”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青燕子!”

阿善大惊失色。

章节目录 第一章 涅盘神火 【青燕子,可还记得,你是谁的奴?】

谁的奴?谁的声音,涣散得像是一阵风。她是谁的奴?不,她不是奴,她只对自己忠心耿耿,只属于自己。

发生了什么?

哦,想起来了,一个蛇头冲到学舍,将她叼走。

【还想活吗?】

想,比任何时候都想。

【活着做什么呢?】

这个问题,好生愚蠢啊。真好笑,活着还能做什么?未了之愿,未了之事,未断之缘,得一一了结了,才甘心吧。她还想了解更多,她想知道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为什么甘愿看着众生受苦而不作为?她还想知道,众生为何会有私欲,为何会争斗不休?既然生的尽头是死亡,为何要有生?生的意义何在?是天定的,还是自己选的?

她还有太多疑惑未解,有太多牵挂的东西,放不下。

【你心中有太多杂念。只有放下,大彻大悟,才能度过此劫。否则,神火点燃执念,你将魂飞魄散,永远消亡。】

不,如果放下了,还有活着的意义吗?她不要做佛徒,她不要像个傻子一样,整天敲个木鱼脑袋,骗自己,骗别人,和世人玩文字游戏,用新的问题覆盖旧的问题。她不要像那样活着,她不要放下,她只想坚持初心。

【生死缘灭,自有道。世间因果,自有法。何必入执妄苦海?】

他们之间无法对话,涅盘神火的道是一切缘灭为常,她的道一切缘生为执。殊不知,生死缘灭,自有造化。不该救之人,不能救。不该杀之人,不能杀。看破轮回、看破红尘之后,便也就能看遍人世苦却不露悲悯之色。

——

谁,谁来救救她?

她快要死了,杂念之火,烧得她痛不欲生。若只是痛还好,她会死,她会悄无声息地消失于世间。

——

九命真主梅长雪欲上九天,却在神火结界下边,遭遇蛇头攻击,坠落迷地中,全身溃烂,惨叫连连,眼睛却依旧盯着天。

“我---我要救她---我必须救她---”

可是,她能用什么办法?

哀求,还是用武力?

不,论武力,她尚不如当初背叛荼良的阳华帝君。哀求,九天会怜悯她吗?不,九天心中没有善意,没有慈悲,他所做的一切,都不是出于好心。

迷地九壤化作神君模样,着褐袍,发微卷。

“你曾经偏爱他,可他却背叛了你。”

九壤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他痛恨九命天女,也痛恨继承了命水命格的九命真主。

因果报应啊,天意果真晦涩。

只要活得够久,什么都能见到。

“涅盘求缘灭,她求缘生,截然不同的道---你当初若不是凭着命水的庇佑,你也熬不住——涅盘神火啊——入我道,得长生---离我道,得永灭---霸道、执妄---它才是诸神真正的噩梦---”

——

“不---不会的---我不许她死---我不会让她死在我们面前---”

她跌跌撞撞直起身,拖着一副溃烂的身躯,来到沙丘之上。

“你要做什么?你还能做什么?”九壤问。

她还能做什么?她可以用九世人间,八十一朵星云,为她挡这一劫。她可以让鹊桥仙一族覆灭,只为救青燕子。

“九世人间,九九星云,我命尔等,上九天---护青燕子---”

然而,命水命格拒绝实施她的命令。命水命格有自己的判断,它认为,青燕子不值得它用鹊桥仙一族来换。

——

“你不听我的!你既然不肯听?当初为何要选我?”

她跌坐沙丘上,大声咆哮质问。

“人间不需要命女---命女已经没用了---为什么不能救她?为什么不让我救她---或者你离开我的身体,你选择她也可以---对---我求求你---你救她---救救她---我不要当什么九命真主---我让给她---你选她啊---你出来啊---”

她拼命厮打自己的身体,好像能把命水命格从里边扯出来一样。

“你出来啊---我不稀罕你的命格---你出来啊---”

而后,她听见了,来自命格的一声叹息。

——

九世禁域,八十一朵星云,璀璨夺目,浩荡升空。诸神惊呆了,还以为是流星呢。

不过,这世间怎会有从下往上的流星呢?

“对---就这样---冲进去---”

她盯着空中,泪水滑过腐烂的肌肤。

星云没入神火中,慢慢熄灭,化为虚无。

此时,她听见来自人间的叫喊。黑道的鬣狗窜入七彩神殿,大肆屠戮失去命格的鹊桥仙。没了命女命格,他们都是凡人,不敌鬣狗。而命徒此刻在巡视人间,没能及时赶回去支援。而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命女一族覆灭。

——

“为---为什么要杀他们?”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

黑道里的鬣狗,不是听她号令吗?不,还有一个人,可以控制黑道鬣狗,那便是公子荼良。公子荼良给黑道中鬣狗下了命令,要他们继续保持嗜血的本能,遇活物则杀,绝不手软。

“哈哈哈---哈哈---哈---这便是天命造化吗?”

她拼尽力气,保护他们,最后却又亲手将她们送上绝路,她之前所做的一切,意义何在?

她曾经想过,待时机成熟,在天界谋一处净土,供鹊桥仙栖身。

——

“偏爱,又是偏爱。”

九壤帝君呢喃过后,化作飞沙,回归迷地。

梅长雪浑浑噩噩地回到禁域,七彩宫殿空了,许颦儿和方子越将地上的流沙收集起来,洒落河流中,任其飘远。

七日溃烂之苦,她也不强闯了,只是盯着天发呆。

“九重天那边,可有动静?”她问。

神识林扶雪摇头,未曾见神从神火结界中出。

“九天陛下,为何要召见她?”

这个问题,只有九天能回答她。

“你说,我做对了吗?”她又问。

“真主若觉得对了,那便是对了。”

至于对错,也不是林扶雪能判断的。只是林扶雪心中悲苦,常常想起住在七彩神殿的其他人。

她不禁在想,神识状态的自己还活着吗?

这样,算活着吗?

章节目录 第二章 敬拜九天 火桑林中,一片赤红,汪洋成海。九织天女织天衣,让青燕子穿上,还叮嘱他,见了九天,尽量谦卑恭顺,不要自找麻烦。

她却不觉苦笑,道:

“---向来只有麻烦找我,我从不找麻烦---对了,神女殿下可知,九天陛下因何事要召见我?”

“大概是想添些新人吧。”

“新---新人?”

不见旧人哭,只见新人笑的那个新人吗?还是旧人尸骨未寒,新人又添新伤的新人?

“神女殿下---我---我能不去吗---”

“这是为何?你不是很仰慕九天陛下吗?你当初对九壤帝君说的那番话,我可是一字不差,全记下来了—九天陛下可是很感动呢---”

至此,青燕子除了干笑,已经找不出任何比这更有效的表达方式了。她当初狂夸九天,与仰慕无关,她只是想击溃九壤帝君的心理防线,好借机脱身。

本以为九天不会在意呢,看来自恋是万物生灵无法摆脱的劣根性啊。

——

魂为山,血为水,怨为云,火作草木,焦土为地。青燕子是跳着走的,因为地上真的太烫了。而她那点微薄法术,在九重天根本使不出来。

“神女殿下---呼呼---烫死了---能否---捎我一程?”

脚板底快焦了,再这样下去,会要命的。

“好---”

九织说完,一把抓住她的腰,直接变小,塞袖子里。

“多谢神女殿下---”

这袖子丝滑柔软,比床还舒服。

“哇哦---好多神兽---”

稀奇古怪的怪兽,黑压压的一片。

——

越过好几座魂山,抵达大赤血海岸边。

“到了---还不出来,拜见九天陛下---”

“哦---”

她闭着眼睛跳出来,匍匐跪地,敬声拜道:

“炎奴青燕子,拜见九天陛下---”

随后,她听见水面涌动的声音。听说,九天陛下乃是一条九头蛇龙,长期沐浴在血水中。后来养成了以神心为食的陋习。她慢慢睁开眼,发现眼前有颗巨大的白皮蛇头,不受控制地往后缩。这蛇头,至少得有一座山那么大,随便往地上一放都能压垮一座城啊。

再看岸边,许多九头怪兽,最抢眼的便是九婴。

蛇头在她面前窜了窜去,而后退回海上。青燕子留意到血海之上还有八座‘岛屿’,内心的震撼和恐惧可想而知。

“去吧---”九织天女说。

“去---去哪里?”

“去陛下身边---陛下的旨意,你没听见吗?”

“没---”

她连忙摇头,真的什么也没听见,估计是吓傻了。

“你现在听见了,可以去了。”九织天女说。

“我---我不会水---我还是站在这里---观摩吧---”

“这可由不得你!”

九织天女甩出一道流火绸缎,将她卷起来,直接扔血海中。

——

“神女殿下---你在哪儿啊?你吱一声啊---我只会仰泳---我看不到岸啊---我这是往哪里游啊---神女---”殿下!

她在水中仰泳扑腾,看见空中忽然多了九个姿容不凡的神君,顿时紧张得说不出话来了。主位上的神君神情较为生动,眸色也最是深沉,完全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诶?什么鬼?”

魔爪自水中伸出,将她慢慢托入空中。

“九---九天陛下---哎呦---”

一个不小心,又滑倒魔爪掌心。

——

大概是对她的狼狈表现很是不满,九天殿下嗖地不见了,随后她被送回岸上,九命天女告诉她,九天帝君去了八百里云宫,那里才是九天帝君的寝殿。而这汪洋血海,不过是九天帝君诸多御膳房之一。

天呐,他到底藏了多少神心啊!

由怨气堆叠而成的宫殿,绵延八百里,那是怎样壮观、阴森的场景?九织天女让她独自前行,一路上,没少听见怨魂窃窃私语。

“好吧,我就在这里住下了!”

她盘腿靠着怨气墙,心想,听怨气念叨也总比看九天的脸色要强。她有些困了,不小心睡了过去,中途被怨魂咬醒,吓得拔腿就跑。

弄了半天,这是会吃人的宫墙啊。

——

也不知九重天的景色,是后天形成的,还是先天就这样。如果是先天就这样,她就很怀疑九壤帝君的初衷了。

这比地狱还下三滥的地方,哪里好了,值得九壤帝君如此念念不忘?

云宫中央,有只巨大的眼珠,悬在空中,映照世间百态。那便是天眼,能够知晓过去、现在,却不能预知未来。人世间又是两军混战,不过二十年的安稳日子,血雨腥风再起。混沌之门内,妖魔互相残杀。天界之下,神魔之间互相欺凌。

还是老样子,没有半点新意。

九天帝君双腿交叠,侧卧于龙珠宝座。龙珠宝座乃是用世间最绚丽的龙气凝珠和最华丽的火桑绸缎织就而成,九织天女的手笔,华美却不失威严。

——

“还追啊---怎么到处都是---没完没了了---”

伴随着匆忙的脚步声,渺小的人影闯进大殿。怨魂凝聚的大殿顿时扭曲了,那些沉睡的怨魂纷纷张开血盆大口,离开该有的方位去够她:

【来吧---来我腹中---成为我的一部分---】

“滚开---滚啊!”

躲过了这个,撞上了那个。

不下片刻,她已是遍体鳞伤。她开始怀念被涅盘神火吞噬的火刑衣,若是火刑衣还在,见血自燃,有它们好受的!

“放开--啊---”

一只怨魂咬住她的脚,将她拖了好一段距离,地上骇然一条血路。她费尽力气,才将那怨魂踹开,结果一回头,又扑来了两只。

——

宫殿震动欲坠,九天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别样的表情。

“退下---”

一声令下,怨魂嗖地回到原位,摇摇欲坠的宫殿依旧高耸、壮观。可惜青燕子就没那么容易恢复了,她趴在地上,费了极大的劲儿,才敢抬头仰望龙座上睥睨一切的九天帝君。

“小神不知---九天陛下---因---何事---召见小神?”

“猜啊---你不是喜欢妄加揣测吗?”

猜得对了会如何,猜不对又会如何?她心想,还是不猜了吧,免得触犯龙威,自讨苦吃。还是聪明点,转个话题,谈谈天气什么地。

“这---九重天上,为何只见日光,不见太阳?”

总不至于九重天的天,比太阳还高吧。

“猜啊---”

“---”

寒意更浓了!

莫不是要逼她犯错吗?

章节目录 第三章 能歌善舞 在九重天待了几日,伤势和功力渐渐恢复了。

“当初,你在九壤帝君面前,不是很能自夸吗?不是说,数十万炎奴中,你的才艺最出众吗?能歌善舞,会说书,还有---什么积极上进,这应该不算才艺---”

敢情都是她乱说大话,惹来的祸事啊。

面部肌肉又开始跳舞了,她的笑容假得不能再假了。

“小的大概明白陛下的意思了。想看歌舞,想听书,是吧?这个容易。下旨吧,陛下,提拔小神为礼乐官,小神这就去人间给你组建三支大军,一支善舞大军,一支善歌大军,一支说书大军---小神会在迷地督造一座华丽的舞台,让他们每天轮流给陛下表演---陛下意下如何?”

“隔着神火结界看,无趣。得把他们带到九重天来---”

“----”

这就难了,神火结界,有几个人扛得住?只怕最后不止三支大军全军覆没,她也会魂飞魄散啊。上次有星云相助,下次谁来相助?

“给你三天时间,给孤排一场九重天下最华丽的歌舞---”

若是不能教他满意,她就死定了。

——

九天帝君拥有天眼,什么歌舞没见过,会为她的舞倾倒么?答案是否定的!青燕子去火桑林找九织天女,询问九天帝君的爱好,九织天女却说九婴可能会更清楚。青燕子于是去大赤血海找九婴,九婴却说,九天陛下的心思,谁也说不准!

最后,还得她亲自去找九天帝君。

“陛下,赤橙黄绿青蓝紫,选一个最喜欢的吧---”

“红色---”

“圆的方的,选一个吧---”

“圆的---”

“长的短的,选一个吧---”

“长的---”

“大的小的,选一个吧---”

“大的---”

“规则的,和不规则的,选一个吧---”

“不规则的---”

“男的和女的,选一个吧---”

“男的---”

“高的矮的,选一个吧---”

“高的---”

“胖的瘦的壮的—选一个吧---”

“状的---”

“神君模样,还是神兽模样,选一个把---”

“神兽---”

“这四首曲子,选一个吧---甜美的---壮阔的---浪漫的---悲伤的---”

“壮阔的---”

“快调和慢调,选一个吧---”

“快调---”

“群舞和独舞,选一个吧---”

“群舞---”

“独乐乐,还是众乐乐,选一个吧---”

“独乐乐---”

“美酒、血、水---选一个吧---”

“血---”

“肉和蔬菜,选一个吧---”

“肉---”

“生的熟的,选一个吧---”

“生的---”

“筷子、叉子、刀和手,选一个吧---”

“手---”

“高桌---矮桌---无桌---选一个吧---”

“无桌---”

“露天和室内,选一个吧---”

“露天---”

“云端和地面,选一个吧---”

“云端---”

“远观还是近看,选一个吧---”

“近看---”

——

“我汇总一下,所以陛下,你是想要独自、坐在云端、用手抓生肉、饮血,近距离观看,一群男的、壮的、高的男神兽,伴着快调的、壮阔的曲子,穿着红色、不规则的舞服,踩在圆的台面上---顶着大的、长流苏高帽配饰---跳群舞?”

这---怎么感觉画面如此扭曲、不堪入目呢?九天陛下的那些神兽,千奇百状,就没有重样的,群舞怎么排啊?

“烦请陛下下旨---”

要是神兽不搭理她可咋办啊?

——

拿了旨令后,青燕子前往魂山,尽量挑选那种一颗头、两只胳膊、两只脚且高度相差不大的神兽。为了方便驾驭,她还向九天请旨,让九婴协助她。

“注意了,注意了---站好---站好---站直了---说你呢---”有一个垂着脑袋的神兽,青燕子走过去,问,“你低头做什么---”

“我---我不敢---在九天陛下面前---造次---”

意思是怕表演不好,被九天责罚。

“九婴殿下,换一个,换一个自信点的---”

九婴办事效率高,没一会儿,替补神兽便到尾了。

“来---站好了---看我,一,往右边挥---二、右脚往后迈---三、转一圈---四---回到原位---诶,你挥那么快作甚?又不是杀人比刀快---慢点---注意节奏---一、二、三---哒哒哒---脚伸出去—脚尖点地---诶---你你你---你脚怎么抬那么高?”

“我脚长---只有这样---脚尖才能点地---”

“这样---你前脚掌着地,其余人脚尖点地,注意整齐划一---再来---”

——

“注意了,注意了,打起精神来,能否得到九天陛下的嘉奖,就看大家的表现了。九婴殿下,帮我准备下背景,龙气凝珠帘幕---做个幻影就好了---逼真点---九织殿下,圆台要铺红色的绸子---四周要挂红色的帘幕---风—风要从前往后刮---打鼓的,你们几个,记得该吼的时候要吼出来---弹琴的---拉琴的---注意节奏---不要快了---”

酒菜上云端,接下来就等九天就位了。

“来了来了---”

——

九天帝君飞身而来,以九位神君的模样出现。

“陛下,这边请---”

青燕子暗吸了口冷气,还好她机灵,准备了九份。

“陛下,这是美酒,这是焦土石板---这是生肉---你要是生的吃腻了---就告诉小神,小神给你烙---三分熟---七分熟---九分熟---都可以---”

“孤不饮酒。”九天帝君道,“换血。”

“陛下,新鲜饮品早已备好。你看那边---”

婀娜多姿的神女一堆,就等着九天帝君召唤。

“陛下若是要饮血,唤过来,轻轻咬一口即可---就一口啊---切勿贪杯---”

贪杯是会要命的!当然不是要九天的命,是要那些神女的命。也不知道那些神女那根弦不对,竟然会主动提出要当九天陛下的‘饮品’,而九婴和九织不加以阻止也就罢了,还跟青燕子唱反调!

“这酒呢---是小神亲手酿的火桑酒---世间独一无二---因为时间仓促,用了法术---不过不影响---陛下您闻闻,烈但是味道醇厚---就像陛下一样,虽然可怕,却也可敬,恩威并存,普天之下莫敢不从---陛下---要不,您赏脸,尝一口?”

最好是喝得烂醉如泥,这样意识涣散,就看不到表演的瑕疵了。

章节目录 第四章 不醉不归 “小神,敬陛下一杯。”

青燕子仰头喝完后,冲九织和九婴使了个眼色。九婴和九织也各自敬了一杯,神女上台献舞,婀娜多姿,九天却毫无兴致的样子。

看来,是喝得不够多啊。

“陛下,小神再敬你一杯---陛下真是海量啊---不如,来个即兴节目---比酒量如何---陛下不说话,那是默许了---”青燕子转向九婴,道,“九婴殿下,九重天内,可有擅长饮酒的神呢?找两只---不---两个---过来陪陛下,一定要陛下喝尽兴了才行---”

九婴寻来两只九头大肚神兽,又吩咐手下小神将酒坛子摆开。

“九坛酒,谁先喝光算谁赢---赢者有奖,输者认罚---一、二、三!开始!”

两只大肚神兽唰地将头伸进酒坛子里,同时喝完了,晕头转向地绕了几圈,砰地同时倒地。

九天微微斜着神躯,意味深长地问:

“孤一滴未饮,孤输了,你想怎么罚孤啊?嗯?”

丝竹之音戛然而止,一种紧张又危险的气氛笼罩着她。

“陛下最多算弃权而已,不算输---是吧?”

她赔着假笑,努力克制心中如乱麻水草般的恐惧。

——

“孤说输了,那便是输了。回答孤,你想怎么罚孤?”

完了完了,自作主张,惹恼了他。

“陛下---要是小神说了---陛下可会---责罚小神?”

九天未开口,九婴却道:

“炎奴---陛下让你说,你只管说便是---”

有一点九婴很清楚,九天最讨厌诸神跟他讲条件,他喜欢对方无条件地服从。

“那---那就罚陛下---把剩下的酒---一口气---全部喝光---吧---”

说完,她瞥了一眼九天,两条腿快站不住了。

——

“好---你代孤受罚---九坛酒,一口气喝光---一滴不剩---”九天转向九婴,道,“若是有剩余,便将她剥皮洗净切片---孤要生吃---”

“陛下!”

青燕子双腿一软,砰地跪云端。

九织亦是神色大变,没想到九天会出此招。别说是九坛子酒,就是九坛子水,青燕子也无法一口气喝完。

“你是想自己喝,还是孤命人灌下去呐?”

无情的口吻,果然是个阴晴不定的帝王!

“小---小神---自己来---”

——

颤颤巍巍地走到酒坛子跟前,说是坛子,其实酒缸。她当时酿酒的时候,就想着多酿些,定要把九天灌醉,等到他意识涣散,再安排表演。恐惧的眼泪滑落,她以为,成为炎奴之后,经受那样的痛苦之后,她不会再流下这样怯弱的眼泪,谁曾想是她错了。

这些酒她喝不完,也没法在九天的面前使用障眼法。

她吸了吸鼻子,细想,不能就这样认了,怎么毫不挣扎地去赴死呢?

“陛下---小神---还准备了一段歌舞---小神怕饮酒后---神志不清---没法再向陛下献舞---还请陛下恩准---”

“准---”

——

青燕子施法,控制了鼓和琴瑟,音随她心,律随心动。随后她又施法,引九坛酒水入天,化作酒水水幕,引飞至高空。随后她又飞身至流云之上,引水幕而下,以她为中心,螺旋而转。一重水幕,化作三重水幕,三重水幕又化作九重。

而后,引火点燃三重水幕,其余水幕化作渐变红绸缎。

烈火婀娜摇曳,红绸飘摇,正好衬她一袭红衣。音律动,她连做两个回旋转,高高跃起,舞六重红绸,如行云流水般,收张自如。于烈火中舞蹈,如凤凰涅盘,有种悲怆的震撼。红绸间还有云烟缭绕,更显缥缈,如雾如梦,如幻迷离。

很快,酒的味道渗入空气中,飘过九织的鼻尖。那些云烟,乃是酒水蒸发的小水珠。九织大概知道她想干什么了,故此回头看了一眼九天,生怕九天会责怪她耍弄心计、自作聪明。九天倒是颇有兴致,还将神心肉片放炭火上烙了,慢慢咀嚼。

三重酒水水幕即将烧完,青燕子跳出火圈,引红绸引路,而自己则边舞,边飞身尾随红绸。而后,在红绸距离九天还有一丈距离时,又引两重红绸水幕交叉螺旋升天,为一根绳子垂立而下。她一手拽住红绳,围绕着九天转了一圈,而后又甩出红绸,拴住九天的主位神躯的腰。本想将九天拽离座位,结果这一拽,人家九天纹丝不动,红绸却断了。

为了避免突发情况产生的尴尬,她干脆粉碎所有红绸,抛入空中,化作红绸雨。而后,乘红绸落入云端之前,御风汇聚红绸,重新化作涓涓酒水,于空中回转。最后,她旋身卧云端,侧望着九天,当着他的面,一口气,喝完那股涓涓细流。

此时酒水,通过蒸发、燃烧,不过一杯的量。

——

“炎奴!”

九织轻喝,太不知轻重了!竟敢在九天面前玩火!

因为已有醉意的青燕子,摇摇晃晃,载进九天怀中。

“小神输了---九坛子酒---一口气---小神喝不完---但是---又不想输得太狼狈---所以才弄了这么一段舞---听说,陛下曾经杀了不少,觊觎陛下怀抱的神女。小神也很好奇,诸神之王,九天至尊的怀抱到底是什么感觉---现在---我知道了---像天空---广阔---却空得很---虽然日头高坐---却感受不到半点温暖---再看最后一段舞吧---我毕竟用心排了三天---我想看看---”

九天未作声,青燕子却醉而高呼:

“还不上台,更待何时啊---”

神兽不敢妄动,九婴也不敢下令。

直到九天微微点头,神兽才敢上台。确实,整齐划一,如千军万马,有所向披靡之势,气势恢弘壮阔,倒是霸气得很。

“陛下---可不可以---不要切片---”

她慢慢滑倒在九天脚边,神志不清了,有要吐的阵势。

“可不可以---不要杀我啊---我真的---不想死---我想活---你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默认了啊---我得救了---得救了---”

迷迷糊糊地,竟睡了过去。

九织心想,如此也好,也不至于太过痛苦。

章节目录 第五章 神火之芽 一觉醒来,青燕子意外地发现,自己还活着。她陪着九织天女采桑,九织天女也不明白,为何九天最后没有杀她。

大概正如她所说,她太过卑微,杀或不杀,均无足轻重。

“诶?你看,神火里边绿油油的,好像发芽了---”

青燕子在神火结界边缘发呆,见此情景,很是震惊。

“真的吗?不可能吧---诶?是发芽了---”九织天女凑近,道,“---是逝去的星云,重生了---这---简直难以置信---”

“你怎么了?”

九织怎么这么激动?

难道,她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没---没什么---我得尽快禀告九天陛下才是。”

步伐匆匆,还是第一次见九织如此失态。

——

这边,九天神皇斜卧龙座上,看着世间纷争不止,乏味地闭上了眼。九织未经传唤,匆匆上殿,这让他更是烦心。

“九织,你这是怎么了?你是诸位神女中,最小心谨慎的呀。”

“陛下---是喜事,天大的喜事---”

九织太过激动,眼眶微微泛红。

“九殇天君曾说过,除非涅盘神火发芽,否则他将永世不灭。现如今,神火发芽了---陛下---我们不用再苦苦守着无生门了---”

他们可以下九重天,她可以陪着九天,君临天下。八重天不可一世的神皇夜白,做了数万年的神皇,也该到头了!

天眼中闪现星云之叶,九天看见了。

“九殇天君之言,不可全信。且再观察千年。”

“是---”

千年对九织而言,不算长。

——

魂山神兽之间,并不融洽。弱肉强食,惨败者的哀嚎声,引起了青燕子的注意。九织天女不在,她只好只身赶过去。

“九婴殿下,快制止他们啊!”

那只是刚出生的独角神兽,哪里经得住成年神兽的摧残呐。

“九重天诸神,大多是陪着九天陛下鏖战数十万年的战神---战斗,是他们的天性。不会战斗的神兽,不配追随陛下,死不足惜!”

“它毛都没长全,又怎么会知道如何战斗?经验不是天生就有的,经验是后天累积的---”

“神兽不比同一般的神,降世时便会显露天赋。若是降世时未显露天赋,此后一生,再活数万年,也是平平无奇,无所作为---”

“不是只有持刀弄枪、好勇斗狠,才算本事。九婴殿下,不能这样---你站在九重天,看了那么多,你应该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不是吗?如果诸神都只顾打打杀杀,何来九重天的繁华?谁来耕种,谁来植树,谁来浇花,谁来种药?”

眼看小神兽即将经历致命一击,青燕子顾不上劝说了,引天雷击中成年神兽,拽起小神兽御风便逃。离这里最近的,便是大赤血海。

她要把小神兽藏血海里,没有九天的允许,没有神敢在血海造次。

——

隔着老远,便看见九头蛇龙沐浴血海中。

“哪里逃!”

四角神兽,追上来,飞速一撞,四只角顶入青燕子的腹部。青燕子惨叫一声,随后御火为刃,想乘机砍断神兽的角,可没想到神兽早有防备,一蹄子击中她的腰。她落入血海中,腰骨碎了,肚皮破了,身负重伤的她连往上游的力气也没了。

太可怕,只是一只成年的百年神兽,她竟然毫无还手之力。太可怕了,要是换了九婴这样的,又会怎样?数十万年的鏖战,两股毁天灭地的力量交汇、碰撞,那是怎样的场景?

——

“噗---咳咳咳---谢谢---”

多亏了小神兽将她托出水面,不然她估计还得往下沉。可是,接下来要面对的,是诸天最可怕的九天陛下。

蛇头张口,咬住她的肩膀,将她叼到空中,而后又狠狠砸入水中。

——

“唔---”

她沉溺于血海,咽了几口血水。

神心在眼前飘来飘去,胃里顿时翻江倒海。

随后,伸来一只手,将她捞出血海。

“咳咳咳----呕---”

她捂住肚皮干呕,太恶心了,自己竟然咽了下去。不过,血海里的血水倒是对伤口愈合大有溢处,她能明显感受到那被毁坏的脉络在飞速接合。难怪九天有事没事就泡血海里,原来还有这等妙处。

可是,太恶心了,一股腥臭味。

——

“陛下---你---你干什么!”

九天一手揪住小神兽的尾巴,一手揪住小神兽的角,拎起来悬空。他的神情看起来那么冷静,可越是冷静,越是可怕。

可怜的小神兽,在他手中哀嚎、挣扎。

“你想救它?”

闻言,她全身发凉,忽然意识到,九天最讨厌别人自作主张。她没有询问他的意愿,就擅自作主,又一次犯了大忌!

“不---陛下---小神只是觉得---它长得---稚嫩---可爱---想带来给陛下瞧瞧---或许陛下愿意留他一命---陛下没说要救它,可也没说要杀它啊---啊!”

血色炸裂,她失声大叫。

——

最后,小神兽还是死了,死在九天手里。鲜红的血,染红了她的脸、衣裙,甚至还染红了她的眼、她的心。

“瞧,救和杀,只在一念之间。孤只是想给你提个醒,无论何时,都不要忘记,九重天下,孤才是至尊。你在做任何决定前,都应该把孤的喜怒哀乐,放在第一位。记着,是放在心上,不是放在嘴边。神心,是可以被掌控的,如果你足够强大的话。”

兜兜转转,一切又回到原点,又到了苦苦哀求却没有回应的时候。

“多谢陛下费心教导---”

——

但九天的惩罚,远远不止这些。刚开始,他要她每日接受一位比她年幼的神兽的挑战。百年之后,九重天比她年幼的神兽,皆败在她的剑下。九天又让比她年长的神兽挑战她,有输有赢,好几次徘徊在生死边缘,但都熬过去了。

神火中的星云长了叶子,茂密的绿叶,很是好看。

青燕子每次决斗完,如果还能动,就会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来到结界边上。她不止一次小声呢喃,希望星云之叶尽快长大,最好长成星云大道,这样她便能离开九重天,回到学海,继续修行。

章节目录 第六章 献殷勤 魂山山坳处,厮杀声不绝入耳。为了活命而挣扎的,不止青燕子一人,还有一些新生的神兽。九天站在山巅,着流火衣,睥睨战场。九织和九婴分别伴他左右,青燕子侥幸打赢了自己的对手。长剑即将刺进神兽心口时,她刻意偏了几许。

“不死不败---”

神兽怒吼一声,反扑过去,魔爪在她心口划出三道骇人的血痕。混乱之际,她抓起神剑,一剑刺进神兽的脑门。神兽死了,鲜红的血滴在她的脸上,那一刻,她心中的悲痛难以自持。从未觉得自己这么没用过,为什么神兽宁死也不愿意认输呢?

一时的输赢,真的那么重要吗?值得它拿命去拼?

她拖着长剑,一瘸一拐地往山顶走,却在半山腰摔倒了,咕噜咕噜滚进战场,又被误挨了几下,断了一条腿。

——

九织见青燕子拖着一条腿,杵着剑,一瘸一拐地往山顶爬,于心不忍,便道:

“陛下,可否容许九织替炎奴更衣?炎奴衣衫褴褛,九织担心,她会毁了陛下的兴致。”

“不用---如此打扮,正好---”

至少,青燕子没有辜负九天的期望,赢了这一局。

——

终于,来到他跟前,站稳了。他的孤傲和体面,正好映衬她的狼狈和卑微。为什么,他能一声不吭地看着,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太可恶了,太过分了!

她松开手中的剑,忽然间抬起手,扇向九天的脸。

“啊---”

惨叫声响彻云霄。

不用想也知道,敢对九天不敬,绝对没有好下场。九天捉住了她的手,轻轻一折,她的手便废了。再轻轻一踩,她的脊梁骨也碎了,瘫痪在他脚下,想爬也爬不起来。随后九天揪住她的腰带,拎起来,抛进万丈以外的大赤血海。

——

“咳咳咳---”

又咽了好几口血水。她在血海深处躺了许久,直到骨骼愈合,才有力气浮出水面。可没想到,刚露出头,就被他抛上岸,砸在一堆焦尸中,顿时烧得她体无完肤。

她慢慢挣爬起来,眼眶泛红,忽然御风,飞速冲向他,同时大喊:

“我不服!”

但是很不幸,他不过随便甩甩袖子,她又回到了焦尸中。毕竟差了数十万年,那是她曾经想也不敢想的数字。

“我不明白---你到底在想什么?”她拼命往前爬,脸也被焦尸灼花了,好像一只在烧热的石板上拼命挣扎的蚯蚓,“你是九天---你是诸神之主---为何如此冷漠---为何不肯教众生向善---为何要鼓励他们作恶---就因为你无法被打败,没有人敢任意践踏你的神躯吗?你算什么九天至尊,你算什么!我不服---我不服---”

是的,当神站在至高之位上,无法感同身受时,便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他可以为善,也可以为恶,不受任何限制。

——

“炎奴,敢辱骂孤,你想灰飞烟灭么?”

他走过来,一脚踩碎她渐渐愈合的胳膊。

没了胳膊,她想爬也爬不了了。

“陛下---若是你与我同龄,不见得能赢我吧?”

“哼---”九天一脚将她踢入血海中,道,“神母造九重天地,孤降世时便拥有千年神躯,与九地那厮大战至山河枯竭---怎会不如你?”

不久,血海中浮现气泡,她再度浮出水面,道:

“那你可真是越活越退步了。我不过是一小小炎奴,连九地殿下的手指头都比不上---陛下如此待我,就不会觉得胜之不武吗?”

九天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不同往日的表情,他蹙紧了眉头,不像是怒,更像是疑惑。是啊,堂堂九天神皇,为何要和一个小小炎奴过不去?他既然能容忍梅长雪对他心存不敬,封梅长雪为九命真主,为何就不能容忍青燕子的大逆不道呢?

是因为梅长雪要比青燕子更有价值么?大概是吧,毕竟梅长雪拥有命水命格,那可是他不可缺少的武器啊。

“陛下---你这是---羞愧了?啊---”

袖光劈来,她赶紧躲进血海中,侥幸逃过了一劫。

——

那日之后,青燕子但凡有空,就去云宫里献殷勤。好吃的、好玩的、好笑的、好听的、好看的,只要她有,就悉数奉上。就算九天常常把她带来的‘珍宝’扔进焚云炉,也不能阻止她乐此不疲。九织还担心她过分殷勤可能会惹恼九天,还曾劝说过她。

奇怪的是,九天似乎比以前大度了许多。

“陛下,味道如何?是不是比你乌七八糟的神心美味多了?”

九天放下手中的糕点,微微蹙眉,道:

“放肆!”

“好好好,我不评论---”她支着下巴,眼珠子不安分地转来转去,说,“陛下,要是哪天,你想去人间,叫上我---人间的吃食,那才叫一绝呢。”

他瞥了她一眼,将吃了一半的饼放回盘子里,道:

“拿走。”

“好嘞---”

她也不恼,欢欢喜喜地端着盘子撤离云宫。九天正奇怪呢,站在宫门口眺望,却发现她把他吃剩下的东西拿去分那些仰慕九天的神女。那些神女虽然不如神兽善战,却也都是身怀绝技的神,若非如此,九天也不会准许她们留在九重天。

“多谢神女赐教,明日小神再来拜访---”

青燕子近日进步神速,多亏了这些神女授业解惑。只是从那以后,但凡她送去的东西,九天都会全部吃光,一点渣滓都不剩。

尽管这样,也没能阻止青燕子贿赂神女。

“九天陛下舔过的盘子哦---神女殿下若能帮小神赢过这一场,这盘子---小神就送你啦---神女殿下,好不好嘛---”

——

这日,九天如往常一样,脱下身上的天衣,准备扔焚云炉里。结果,捡破烂的青燕子又急急忙忙窜出来。

“陛下,别扔别扔啊---这么好的料子---烧了多可惜啊---嗯---陛下身上这件也旧了---脱了吧---我一并带走---”

说着,她迅速御气,嗖嗖地闪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替九天宽衣,就只给九天留了一条下裳。

“哦---这是新衣---来---小神给你换上---”

系上腰带,完美!

“若无别的事,小神就先告退了。”

不用想也知道,她这么着急,肯定又去贿赂神女了。

“不行不行---这是九天帝君的贴身衣物---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弄过来的---神女殿下---你至少得教点像样的绝技吧?”

明日要挑战千年神兽,没点绝技傍身怎么行呢?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入梦(上) 听闻九命真主曾上过九重天,阿善私底下约见梅长雪。他问她九重天上有什么。九命真主把自己在九重天上的经历告知于他,至那以后,他常常做噩梦,梦见青燕子被九天凌迟剜心。他曾强闯涅盘火结界,差点丢了性命,后来坠入迷地中,幸得九壤帝君相救。他到处寻找克服涅盘神火的办法,可惜寻了将近两百年,仍是一无所获。

他再次回到迷地,九壤帝君却告诉他,星云重生,或许他可以再试一次。

却在这时,九命真主出现了。

“你不该来---”九命真主说,“你累了---好好睡一觉---醒来之后,你就会明白,你做得再多,也毫无益处---”

——

那是个漫长的梦境,处处透露着诡异的灰色。

在梦里,他通过星云的保护,抵达九重天。

云宫大殿上,九织推阿善跪下。

【该如何处置,还请陛下定夺。】

【擅闯九重天,罪不可恕。】九天冷哼一声,道,【炎奴何在?】

此时,阿善对九天的恐惧转为窃喜:

【她果然还活着。】

——

这边,青燕子刚刚离开魂山,听闻九天帝君传唤,便急急忙忙赶来了。半道上,几位神女窃窃私语。她得知真相后,大为吃惊。星云大道未成,阿善为何能完好无损地登上九重天?此外,她更没想到的是,阿善竟然会冒险上九重天来寻她。

可看他跪在大殿内,她心中只有酸涩和恐慌,甚至不敢多看他一眼。

【他擅闯九重天,罪不可恕。孤命你,剜除他的神心,抛入大赤血海---命神兽分食他的神躯---分食他的魂魄---】

阿善惊呆了,这便是让众人又惧又敬的九天陛下么?就这样,云淡风轻地下了格杀令。似乎九天眼中,杀个神就如同叹口气那么简单。

——

【小神斗胆,恳请陛下,绕他一命。】

她屈膝跪下,仿佛又看见独角兽炸裂时残忍的血光。那是她努力不去回想,却时刻浮现脑海的恐惧。可是,再怎么害怕,她也要竭尽全力做她该做的事。

【炎奴。你敢违逆孤?】

九天不悦了,而且表现得很明显。

【小神认得他,他叫阿善---与我同在学海学艺---他---他是为我而来的---还请陛下开恩---饶恕他---小神他日,必将报答陛下不杀之恩---】

重重一叩首,可见她要护阿善的决心,是多么地坚定。

——

【你的意思是,你才是祸根,孤应该罚你,不该罚他,是这样吗?也行,那便挖了你的神心,抛入大赤血海---】

哀求,就等同于质疑九天的判断。可能青燕子自己没察觉到,她从踏进九重天那日起,就不停地向九天哀求各种东西。曾经他破例,绕她一命,如今她得寸进尺,又要他破例饶恕另一个神,那当初他杀掉独角兽的意义何在?

九天说得很明白,无论做什么,都要将他放在第一位。无论想什么,都要从九天的利益出发。杀一个小神,可以维护九天言出必行的威严。而不杀一个神,岂不是违背了君无戏言的初衷,从此后诸神岂会小心谨慎地敬奉他?

大概九天恼怒的,便是时至今日,青燕子心中想的还是自己。她自己的善恶观念,她自己的喜好,她自己的在乎和不在乎,仅此而已。

——

【不关她的事---是我自己要来的---不是为了她---】

阿善生怕九天责罚青燕子,赶紧辩解,撇清关系。

九天看向青燕子,青燕子却再次叩首,道:

【小神有罪,斗胆为他,求一个活命的机会。小神想与他合二人之力,挑战两千年神兽。以输赢,定生死。若是输了,小神会亲手挖掉他的神心,抛入大赤血海---若是赢了---还望陛下绕他一命---日后也好侍奉陛下,效犬马之劳---】

他们两个年龄加起来,也不到一千五百年,挑战两千年的神兽,确实悬。不过也正是因为赢的几率较低,九天才会考虑答应他们。

——

之后,九天和随行神女、神君、神兽移至魂山角斗场。青燕子和阿善持剑并肩而行,杵在角斗场中心的两千年神兽乃是一只四翼巨狼,速度、力量以及天赋在众同龄神兽中最为出色。青燕子见过他徒手厮杀同龄神兽的场景,触目惊心,当时还在暗暗祈祷,希望不会有和它对战的那天。

【你为什么要来?】青燕子注视着前方,问。

【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是的,他想上九重天,想看看她是否安好。

【一个鼻子两只眼睛,有什么好看的。我是你什么人,你又是我什么人?】

青燕子的话虽然难听,但也是事实。阿善仔细算了算,他们相处的时间不过百日,就算同在学海,也说不上几句话。可是每次见到她,内心深处总是会浮现一种说不明白的熟悉感。就是那种感觉,让他想要靠近她,想要保护她,不管她是否需要。

——

天雷鸣响,决斗开始。四翼狼瞬间闪至阿善身后,想先发制人,将他切成两段。谁曾想阿善在身边设下无形的结界,这一击击溃了结界,却没伤到阿善。不过也让阿善充分意识到了四翼狼那不同寻常的速度和神力。

【枯木成林!起!】

念出咒语的瞬间,尘埃中唰唰唰钻出藤条,噼里啪啦冲向四翼狼。别看都是软藤条,比刀枪还锋利,忽快忽慢,防不胜防。当初打野时,他可是用这招降服过一只千岁白狐妖。然而,四翼狼也不是吃素的,挥舞翅膀高速旋转,高速转动刀,直接将藤条碾为尘埃。

四翼狼旋身逼近,阿善当即御天火为多重结界,和四翼狼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

站在山顶观战的九婴对四翼狼的表现不太满意,原本阿善他们挨不了几招,谁曾想阿善那小子如此狡猾,靠着极高的天赋,把四翼狼耍得团团转。四翼狼在变幻莫测的神火结界中钻来钻去,心中的怒火越来越盛,渐渐吞噬了理智。虽说天下功法,唯快不破,但是若是前方有陷阱,速度越快,越容易沦陷。因为身体行动的速度若是大于大脑思考的速度,也就谈不上布局了。

【枯木成林。起!】

无数藤木从四翼狼体内钻出,四翼狼惨叫、挣扎,却也经不过住藤木之力,被活活拽下决斗台。四翼狼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飞速进攻时吸进去的尘土会生根发芽,导致它功亏一篑。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入梦(下) 【四翼狼乃金刚狼后裔,尚未修得金刚不坏之身,外强里弱,才让他有机可乘。他赢了,陛下,他并不像表面上那样不堪一击。这场赌局,我们输了。】

九婴说完,却见九天习惯性地冷笑出声。

【吩咐下去,让年满两千年的神兽一起上。记住,留活口。】

【这---不妥吧,陛下---】

毕竟是赌局,就算是贵为诸神至尊的九天神皇,也不能出尔反尔啊。

【有什么不妥的,她只说挑战两千年神兽,又没说挑战多少只---】九织明白九天的意思,便代替九天开了口,【九婴,还愣着作甚!】

——

这边,青燕子和阿善正准备离开角斗场,却被四五个两千年神兽拦了回来。她朝魂山山顶看了一眼,未来得及细究九天的意思,就被一只神兽抓伤了胳膊。疼痛使得她想起了九天最残忍、最难以捉摸的一面,更让她想起了当年罪域的蚍蜉天君。

为什么居高位者,总是这么狡猾?

【炎奴!】

她又挨了一击,阿善乱了方寸。

【别管我!顾好自己!】

——

天雷、天火交织,混战中,角斗场中忽然窜出无数巨大的蛇木,到处捕捉神兽。而被蛇木缠上的瞬间,精元会沿着蛇木向上,传到蛇木控制端——青燕子手中。往下,是无花咒,往上是生花咒,生生不息,失去精元的神兽越来越脆弱,而得到精元的青燕子只会越来越强大。

而阿善,也借助青燕子吸取的精元,回击试图从上方突破的其它神兽。

【大巫族的阵法---】九婴感慨道,【万般变化,借力打力,生生不息,妙啊---】

神女九织却摇了摇头,道:

【他们撑不了多久。只有极寒之体,才能完美驾驭无花咒和生花咒---看吧,当体内的热量累积到她无法承受时---阵法自破---】

果不其然,青燕子的身子开始发红。

随后,七窍开始溢血。

——

就在九织以为,青燕子会口吐鲜血,重重跌落被蛇木毁坏的角斗场废墟之中时,青燕子却将体内的热量化作天火引出,将角斗场化作汪洋火海。这场火,比地狱之火还烈,比地狱之火还痛。神兽在火海中哀嚎,他们在火海之外屠戮。

【方才她用的,是什么咒法?】九婴问。

【是九絮神女的绝技,‘随君’---】

九絮神女乃飞絮、尘埃灵气所化,仰慕九天已久。她的绝技‘随君’,乃是引流之术,借力打力的巅峰法术。和生花咒、无花咒不同的是,‘随君’一点也不霸道,而且格外灵巧,只需极少的灵气,就能达到引洪的效果。

不过短短两百年,能达到此等造诣,可见青燕子在咒术、阵法上,确实天赋过人。

——

御冰和御水的神兽纷纷进入火海,冰化作水,水化作气。火海火势渐小,烟雾缭绕中,战况更加剧烈。最后,他们还是败了。阿善被三只两千年神兽踩在脚下,眼睛死死盯着被神兽掐住脖子举至空中的青燕子。其它神兽围了上来,想要分食他们,被九婴制止了。

九天陛下吩咐过,要留活口。

【将他们拖去大赤血海---】

将在那里,完成最后的杀戮仪式。

——

身子沉得厉害,他的力气已全部耗尽,什么也做不了了。不过,大脑还算清醒,他记得九天说过,要让炎奴挖掉他的心,抛入大赤血海。可在这之后,九天会怎么对付她?也挖掉她的心吗?不,应该不会,九天会让她活着,活在无尽的自责和痛苦中。

【陛下,你看见了---以他的悟性---万年之后---必成大器---留下他吧,陛下---他会感激陛下的恩情---忧陛下之忧---乐陛下之乐---】

他听见了,她在哀求,她在哭泣。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不是说了‘我是你什么人’那样的话吗?应该果断地,拿起匕首,刺进他心口,然后掏出他的神心,像扔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一样扔进血海中,不就完事了吗?

【一命换一命,倒也可以---炎奴,你肯为了他,献出你的生命吗?】

不,这不是他想要的。

——

【我---】

【你不愿意---他能做到为了你不顾生死---你却不能---炎奴,归根结底,你还是更在乎你自己。究竟是为了谁,苦苦撑到现在?为了你始终没法实现的大业?不,不是,你把自己看得太高了。说到底,你只是想尽办法,来满足你想要继续苟活的私欲。可不管你怎么美化自己,赋予自身再多活着的意义,你的生命依旧卑贱,与他并无不同。】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啊!】

——

尖叫声后,四周安静了一会儿。

【瞧,他为你做了选择---】

阿善选择用最后一口气偷偷御木,剜掉自己的神心,抛入大赤血海。

不能说出口的话,化作眼泪,从眼角流出:

【选择活着,没有错。炎奴,好好活着,问心无愧地活着。】

虽然有些失望,可阿善早就料到了。什么样的情意可以到不顾生死的地步?

——

神兽蜂拥而来,欲分食阿善的神躯。青燕子死死抱住阿善,大声哭喊‘不要’。

神躯若毁,真的回天无力了。

【阿善---不---放开我----求求你们---不要这样---走开---】

她凭一人之力,怎么敌得过凶恶的神兽?而力量的悬殊,最终导致她眼睁睁地看着阿善,尸骨无存。她吐了,先吐苦水,后吐鲜血。

此时,九天拂袖引出血海中的神心,送到她面前,命令道:

【炎奴,吃了它---】

这就是阿善的心吗?

晶莹剔透,散发着碧蓝色的幽光。

她垂下无力的双臂,眼神里已失去了最初的渴切,道:

【杀了我吧---你成功摧毁了我活着的意志---九天帝君,至高无上,无所不能---下令吧,挖了我的心,吃我的肉,喝我的血,毁了我的灵魂---让我---就这样---灰飞烟灭吧---】

【孤要你死时,你偏不死。孤要你活时,你偏想死!孤偏不叫你如意!】

九天刚想命令九婴,强行喂她吃下时,她却仰头问他:

【陛下,你有心吗?】

大概没有吧,否则,怎么能干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来?

章节目录 第九章 本格显露 【星云啊星云,他曾是你的一部分---如今---我将他归还予你---】

神心坠落涅盘神火中,被星云之叶吞没。脸上泪痕已干,她曾以为,不管他做什么,他都改变不了他曾经杀害过她的事实。她曾以为,就算他万劫不复,她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到底是什么时候,改变了初衷?那时,她既憎恨他,又同情他。

她还想利用他,继续自己未完的大业,只可惜他自甘堕落,最终不得善终。

天地暗了下来,青燕子在火桑林中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梦见星云之叶一片片舒展,露出幽光神心。那神心光芒越来越盛,而后从内往外,钻出一条条稚嫩的枝芽,并渐渐长成一棵参天大树,有九颗树枝上,开了九朵花,花色与九种地狱之华相近。而后,神树化作一缕幽光,自幽光中走出一位白衣神君。神君一袭华袍,无尽风流尽在如星双眸间。

醒来之后,四周景色幻灭,看着空荡荡的火桑林,才知晓这是个梦中梦。

而且,是两个人的梦中梦。

“可笑——何时与他这般心有灵犀了?是阿梅在搞鬼吧——”

——

“我---我还活着?”

醒来后,阿善发现自己半边身子已被黄沙掩埋,九命真主守在他身边。

“我想,你应该想通了。”九命真主说。

“嗯---”

他点了点头,虽然不想承认,可这是事实,谁也救不了炎奴,除非九天主动放人。他必须克服内心深处的冲动,以避免因为鲁莽而导致的后果。

“对了,那棵树---只是梦吗?”

“或许,只是梦而已---”

梅长雪并未说出心中的忧虑,她曾在万灵之书中见过这样的神树。据万灵之书记载,万华之父开九华,九华落地狱,为地狱之华。地狱之华盛开十万年,万华之父枯萎,数万年不见生机。直至数百年前,神树陷入地狱流沙,没了踪影。

——

回到学海,阿善修炼更加刻苦。沧霖来探望他,在门口站了许久,也不见他回头,便失落地离开了。记得那天,她精心打扮后,前往桃林,满心欢喜地以为可以见到阿善。因为和阳黎他们约好了,互相切磋。大家都来了,唯独阿善不在。

她不傻,她很想接受阿善心中没有她的事实,可是又想着来日方长,机会多得是。或许某天一觉醒来,她就能走进阿善心中,也说不一定。

“沧霖?”

释邪路过桃林,看见沧霖漫步林中,便凑了过去。

可还没靠近,就被打斗声引开了视线。

“怎么是他们两个?”

夜宸和少阴竟然私斗!

不过仔细深究,倒也不像是动真格。

——

入夜,阿善又梦见了炎奴。和以前不同,此时的炎奴不是活在九重天,而是活在樱桃正红的人间青山之上。

她蹲在树下,边捡樱桃边哼歌:

【闭上眼你笑颜就装满心田

一天天只想要靠近你一点

捧着花却犹豫个不停害怕心意被你当作笑话

不了解一天一天占据脑海

解不开千丝万绕我的心结

不明白为何在我眼前徘徊躲不了忘不掉叫我如何忘怀

这不是爱啊

多么悲哀啊

就像个傻瓜

让眼泪开满枝丫

我多么希望

我在你心上

爱一如既往

却只有满身伤】

——

【你为何不摘树上的,而要捡地上的呢?】

他靠近她,说出了心中的疑惑。

【诶?不是说好了,你摘树上的,我捡地上的么,怎么你还反过来问我呢?】她气愤地蹙眉头,道,【不会是又想偷懒吧。】

什么时候说好的,他怎么不知道?

【不---不是---你不是他---】她又嘀咕了几句,摇头道,【我又忘了,我跟他说好了。你不是他,所以你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的。】

【他?他是谁?】

【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叫青燕子,你叫什么?】

他刚想回答,却被摇醒了。

小哑巴干的,天已大亮,作为学侍,是时候督促学生御气晨跑了。一炷香的时间,要跑完十万里,跑的过程中不许使用飞行术、御风术。

“快点,后边的跟上---”

一大群学生,你追我我赶你的,窜入云霄。只可惜,打打闹闹的欢乐日子持续不了多久。等到龙渊论法,同样出色的弟子很可能战场上相遇。论法之路坎坷凶险,轻则残废,重则丧命,乃是八重天神皇夜白最喜欢的赌博之一。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共赴龙渊 岁月如梭,昔日少年已长出了棱角,长出了心机。龙渊论法在即,学海的后起之秀纷纷代表各自族人,踊跃参与龙渊论法。不仅如此,他们还大肆邀请族人前去观战。

云念送云烟,一程又一程,叮嘱道:

“烟儿,照顾好自己---输了也没关系,好好活着就行了---”

“我知道---”

云烟淡淡应着,两千余年的光景,教会了她很多东西。她转身与青律并肩,与四大长老一并乘云而去。

云念远远目送,暗暗祈祷:

【兄长,嫂嫂,可定要保佑烟儿平安归来。】

而青律的母亲,摸着身上发烫的判者烙印,泪眼婆娑。她很担心青律,判者烙印有回归的迹象,凭她的修为,只怕最后还是无法瞒天过海。她思量着要不要把这事告诉青律,也好叫她有个心理准备。

——

八重天龙渊,其实是两处悬崖断壁和祥云一起构建的深渊。龙宫建于祥云之上,金碧辉煌。入口处是一座金黄色的龙门,有两名神龙侍卫看守。别看两侍卫貌不惊人,却皆是上等修为,他们手里拿的也是上品神兵。

龙门大开迎远宾,常胜之族心情愉悦,所以一路有说有笑,顺便给那些常败之族递去几个鄙视的眼神。白凤族的沧雪与沧霖皆持剑,昂首走在沧珀两侧。他们在门口碰上赤凤族,赤凤长老阳桓领着阳黎和阳渠两兄弟,礼貌地冲沧珀微微颔首。

“沧雪---”

阳黎笑着冲沧雪挥手,沧雪亦会意地笑着回应。

凤凰族到齐了,紧接着是黑熊一族。娇滴滴的秋然背着剑,一路低着头跟在父亲黑熊王身后,只有碰上学海熟人时才敢抬头看两眼。而秋然的父亲对她的表现明显不满,还不停地提醒她:

“身板挺直了,头抬起来---有点熊样---”

是啊,黑熊族善战,上一届他们也胜了。代表黑熊族出战的正是秋然的大哥秋山,此次论法要不是二哥秋水擅自跑去打野被妖魔所伤,根本轮不到她。当时她还想推掉,想让兄长秋山再打一次,可谁曾想论法有规定,无论输赢,没人只能参加一次。

“秋然,这场论法,你必须赢---”

秋然应着,但内心极为不自信。

——

祥云大道上,一条神龙落地,化作翩翩公子。旁边神君皆侧目,暗暗感叹,也就是神龙一族才能以这么浮夸的形式出场。秋然认出来了,那翩翩公子是当初一起打野结识的九殊,但九殊似乎没看到她,而是快步去追凤凰族的沧雪。

“沧雪----沧雪----”

沧雪闻声回头,看到九殊那过分灿烂、轻松的笑容,顿时眉头蹙紧,道:

“你来做什么?”

“论法啊---今年我代表神龙族出战---”

闻言,沧雪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半晌后才道:

“我记得,你爹云荒君并未封王,你还算不上直系皇族,你最多只能代表你云荒龙族,代表不了龙渊吧---”

“我什么时候说我要代表龙渊了?我只代表云荒龙族。”

“强制要求参加论法的名录里,没有云荒龙族吧---”

“是没有,我主动报名的---我就是见你们都来了,便想来凑凑热闹---”

闻言,沧雪白皙的脸瞬间黑了,咒道:

“有病!”

其它神族躲都躲不及,他还拼命往上凑,不是有病是什么?

——

麒麟神族也到了,玉怀瑾和他叔父玉怀生一同出场。麒麟神族也是常胜神族,但玉怀生显然比其它常胜神族低调了许多,可能跟麒麟神族平时严谨、朴实的作风有关。

龙门之内是祥云大道,空中可见祥龙翻云吐雾。过了祥云大道,绕过几处祥云幻化的青山绿水,便能看见高高耸立的杯形九鼎修罗场。杯底放置森罗万象的九鼎神兵,杯身是流云幻化的观战座椅,各家各派按照各届实战排名选座,常胜之族靠近杯底就座。杯缘到杯底有四道纵向天梯,排名靠后的神族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排名靠前的神族昂首挺胸往下走时得意的神气。

“玉怀瑾---玉怀瑾---这边---”

闻声,天梯上的玉怀瑾微微侧头,迎上阳黎俊美的笑颜,心想,都什么时候了,这家伙竟还笑得出来!

——

不久,青龙神族也来了。释邪和释业也来了,但参加论法的是他们的堂兄释涯,他们只是来观战的。释邪一看到沧霖,两眼顿冒桃心,习惯性地想要凑过去。

许久不见,沧霖更加明艳动人了!

好在释业有先见之明,提前拽住他的胳膊。

“你爹在呢---你想被训吗?”

释邪的爹释旭不仅脾气火爆,还特高傲,要是知道独子释邪和常败之族有瓜葛,肯定会发难。

——

天马一族亦来了,他们一出场,就连常败之族也投去怜悯的眼神。要知道天马神族这么多年来,从未赢过,而且输得极为不体面。今年代表天马神族出战的正是命途多舛的小哑巴,其实他现在已经不哑了,他找到了只属于自己的名字,叫白执。

白衣翩翩,盛装打扮后的白执褪去稚气,已是顶天立地的男儿郎。不过令人惊讶的是天马皇族圣主白绥殿下也来了,往年他可是从不露面,因为一旦他来了,定是众嘲的对象。

很显然,他很信任白执,相信白执定能替天马神族讨回失去的颜面。

“诶?那不是阿善吗?”

沧霖的视线跳过白执,落在白执身后的灰衣男子身上。两千年的光景,使得他本来就深邃的眸子更加深邃,眉宇曾有的坦荡英气似乎看不见了,俊俏的面容不愠不怒,好像一张假面。

“他怎么来了?”

本以为学海一别,阿善会待在学海潜心修炼,谁曾想他竟和天马一族同时出现。

——

本来以为黑鹰神族来得够晚了,谁曾想白狐神族来得更晚。作为常胜之族,上一届却败了。不过,因为他们之前没输过,所以位置依旧靠前。白狐梁落走下天梯时,还特意瞥了瞥两侧。

就这一瞥,便叫两侧的年轻神女芳心荡漾。

白狐神族天生狐媚,个个生得绝美妖异,梁落既有绝美姿容,又天赋异禀,自然备受瞩目。

“哼---败兵之将,还敢姗姗来迟---”

天生貌相便粗犷的黑鹰神族代表墨锦添也是年少出名,上一届他的堂兄墨锦逐出尽风头,得意了些也实属正常。不过奇怪的是,同样善战的黑鹰越氏今年却未派子弟参战。

章节目录 第二章 九鼎之战 “神皇驾到---”

一声龙啸,修罗会场急剧震动,胆子稍小的神族子弟惊呼连连。只见空中风雨骤变,金黄色的巨龙钻出风云漩涡,俯冲落在修罗会场最底层金碧辉煌的宝座上,盘旋化作青须飘飘的龙袍男子。风云动,他的眸色死寂而冷漠,被他的视线不小心扫到的神都会不自觉地浑身一颤。

这,便是八重天神皇夜白。

紧接着两条巨龙从天而降,化作身披金甲的神将,佩剑站在左右两侧,他们是神皇夜白的左右护法。

最后又来了一波小神龙,落地后纷纷化作翩翩男子。多数皆穿白衣,入座观战,夜宸也在其中。只有一位身披金色铠甲,径直走进修罗会场,脸上傲慢的笑容表明他很自信,以为自己一定能赢。

他叫夜拾遗,神皇夜白的侄子。

他的兄长是恶名昭着的夜殿才,三千年前参加论法杀了不少其它神族的子弟。

——

“拜见神皇殿下---”

诸神颔首,神皇夜白缓缓起身,道:

“免礼。论法者,何在?”

显然,神皇夜白等不及了。

各族报名论法的参赛者相继站出来,往修罗会场走。

青渚代表云烟也起身,临行前青律抓着她的手小声叮嘱道:

“开场定是混战,记住不要落单,不要和面神爵引、夜拾遗等硬碰硬,跟紧白凤沧雪---”

所以,云烟上场后,毫不犹豫地钻到沧雪身后。和她一样紧挨着沧雪的还有秋然、玉怀瑾、梁落、阳黎、白执等。九殊也往这边凑,只是被沧雪赶走了。

——

阳黎拔出无刃神兵,往前走,沧雪往后退。

“各位,只要你们信得过我阳黎,就请跟紧我---我们先拿最棘手的---然后逐个击破——”

阳黎压低声音说。

“听你的。”沧雪道。

“好---”秋然道。

“附---附议----”云烟道。

其余人没吭声,默许了。

——

咚---

第一声钟响。众神屏住呼吸!

咚---

第二声钟响。

咚---

第三声钟响,夜拾遗一个箭步冲向面神爵引,途中撞飞了不少修为较低的论法者。而阳黎的首要进攻目标是黑鹰神族的墨锦添,因为墨锦添一上场就盯上了梁落!

“燕子神渚,出局---墨鸦神族,出局---牡丹神族,出局---”

——

墨锦添也是在钟声响起的刹那,便扑向梁落。但他没想到,会遭到围攻。论单打独斗,他不见得会输给梁落,可现在是一对多,墨锦添没挨多久,便被阳黎一刀劈飞出修罗会场。

“黑鹰神族,出局---”

——

“不---”墨锦添的父亲抱着重伤的儿子,大喊,“他们哪里是在论法,分明就是以多欺少---卑鄙!”

闻言,青律不禁高声冷笑道:

“以多欺少卑鄙,恃强凌弱就不卑鄙吗?您都是上万年的老神仙了,不会到现在,才洞悉论法的精髓吧?”

此话一出,青渚四长老顿时冷汗直冒,莫千长老低头轻轻咳嗽,继承雅墨长老地位的雅琴长老则冲青律摇了摇头,示意她注意措辞,这不是在含沙射影,咒骂神皇夜白吗?

好在神皇一直盯着会场,似乎没留意到斗口角的一老一少。

“论法便是要论个高低,拼人头,算什么本事!”

“行行行,您资历高,您说了算---但不管您承不承认,归根结底,都得怨您儿子学艺不精。他要是真厉害,还应付不了区区几个毛孩子么?”

黑鹰护法气得爪爪都漏出来,恨不得将她撕成碎片下酒吃!

“区区青渚小鸟,也敢跟老子叫嚣!”

“您说对了,我们青鸟是小,地少鸟多,营养不良,还不都拜你们黑鹰所赐。不过您放心,很快我们就会把失去的地讨回来---”

话音未落,一道神龙之气越过黑鹰护法,冲向青律。四位长老同时挺身而出,非但没挡住,还被震得纷纷吐血。而逞口舌之快的青律被神龙之气重击之后,不过颤了一下,竟无大碍。

“这---”

诸神大为震惊,没想到区区几千年的小神,竟有这等修为。

“小神----知罪---”

青律低头作揖,眼底却是浓浓的厌恶和憎恨之意!

——

而这边阳黎他们组团后,所向披靡,黑鹰神族、夜狼神族、巫山神族,一一淘汰。他们下一个目标是青龙神族,释邪见兄长释涯被围攻,气得在下边破口大骂。而此时,白狐梁落悄然脱离组织,一剑捅进正与爵引苦斗且毫无防备的夜拾遗的腹部,并乘夜拾遗元气涣散之际召唤天雷,直接将夜拾遗炸飞出修罗会场。

诸神哗然,纷纷将视线转到神皇夜白脸上,没想到他竟还坐得住。

不过走了一个夜拾遗,还有一个九殊。虽然一个皇族,一个是旁系,可在这种时候,荣辱是一体的。梁洛有要对付九殊的意思,沧雪察觉,故意插在两人中间,打消了他的念头。

——

“龙渊---皇族----出----出局---”

白狐梁落与面神爵引持剑冲向彼此,长剑在空中擦出耀眼的火花,灵气与灵气碰撞,嗤啦嗤啦响,修为低下的参赛者根本不敢近身。而台下诸神不禁暗暗吃惊:

【当真后生可畏啊!】

而抱着凑热闹之心而来的九殊此时忙着给各家劝架,实在劝不住了,才动手踹飞参赛者。

“青龙神族,出局---”

释涯也败了。

白执也提议对付九殊,这时阳黎道:

“朱雀丹茗和玄武元灏结盟,先对付他们。白执,你去帮梁落。沧雪,你去应付九殊,尽量智取---”

丹茗和元灏也不傻,看到阳黎他们逐个击破,自然也想到了抱团。平日玄武和朱雀其实并没多少交情,此次合作不过是战略性的。元灏防御,丹茗主攻,倒也默契得很。

——

砰---

九殊冷不防地,挨了一脚。

“沧雪,你这是做什么----”

“你不是想玩吗?我来陪你玩!”

沧雪旋身,又是一脚踢出去,但这次九殊躲开了。

“为何不还手?”沧雪一边进攻一边质问。

“我不是来打架的。”九殊说,“我是怕你被打,我才来的。谁曾想你根本不领情---”

“哦?真的?”

“当然是真的---”

“我才不信---”

“为何不信---”

“我当然不信。”

又是天雷,又是地火,气势汹汹,沧雪好像一心要他的命一样。

章节目录 第三章 龙颜大怒 修罗战场,九殊被沧雪逼至会场边缘,恼道:

“到底要怎样,你才会信我?我真是来帮你的---”

“如果真是这样,我不需要你帮,你可以下去了---”

热脸贴了冷屁股,九殊气得满脸涨红,当真赌气,直挺挺地摔出会场。

沧雪不由得一怔,暗暗汗颜:

【这家伙,还能再随便点吗?】

这可把观战席的白衣神龙气坏了,连连拍桌怒骂:

“败类!我神龙族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还是上一届的论法精彩,那些子弟,尽管上台时个个怕得面色惨白,动起手来可一个比一个狠。他们背负着一族的尊严,宁愿死在会场上,也绝不愿意主动认输。

不过,关于拉帮结派,之前论法也有过,不过就两三个人,不如这次人多显眼,可惜上次结盟的人因为默契不足,最后还是拜了。

——

这边,白执和梁落联手,暂时压制住了爵引。相对来说比较惨烈的,是阳黎他们。丹茗、元灏都是五千年的小中年,底子厚,灵气足,战斗经验足,速度快,真不好应付。

“啊---”

一片真火扑来,秋然惨叫着往侧边跑。

诸神定睛瞅她一丝不挂的上半身,竟是一马平川,根本就没有女子该有的曲线!不仅如此,还隐隐露出令人遐想的小腹肌!但她似乎没有半点也不在意,迂回一圈后,又往前冲。

而台下黑熊王面对诸神无聊的评判,暗暗嘲讽道:

【一群傻子!那是我儿子!还捂眼!】

——

朱雀的真火蔓延,会场渐渐被真火吞没,沧雪也学九殊,把不敢下台却又想下台的神族子弟一一踢飞出会场,主要是太碍事!

“好烤啊---我裤脚都烧没了---”

阳黎御剑从火里经过,出来便成这副惨样了。

“岂止是裤脚---”丹茗冷笑道,“我要把你们统统烧成灰---”

“你这夸张了吧---”阳黎一边回击一边回应道,“你我同属真火一脉,哪这么容易就烧死啊?最多也就是焦了而已---”

“哼。尽呈口舌之快---”

“是吗?你看看你左边---”

丹茗感受到一股灵气拨动,忙往左边看,刚好看到云烟持剑刺来。该死!这玄武怎么防护的!她想也没想,一记天火打出去,击飞云烟,却发觉右边脖颈一痛,艰难地扭过头,竟是玉怀瑾!

此时丹茗才反应过来,玉怀瑾是麒麟,也是真火一脉,不怕火!

这家伙,一直不露声色,就是为了突袭吗?

“朱雀神族,出局---”

元灏的防御本来没问题,只是因为沧雪的突然加入,导致他有心无力,这才疏忽了。

丹茗走了,他没挨多久,也败了。

——

此时,场上只剩下面神爵引。他身上多处伤痕,乃神兵无痕所伤。白执和梁落不止一次,劝他投降认输。但爵引很固执,好几次倒下了,还是坚持爬起来再战。

最后梁落没办法,只得用天雷将爵引炸出会场。

观战席的爵遗飞身接住小堂弟,用灵气为他修复神元。

“兄长---我---我败了---”

“没关系,你与他们年纪相仿,以一敌二,坚持到最后,也挣足了颜面---”

谁会想到,一向毒舌阴险的面神爵遗竟也会有温柔的一面。

——

场上幸存者共七人,白执、梁落、阳黎、玉怀瑾、云烟、秋然、沧雪,按论法规则,只要进入前十名且能活着离开修罗会场的,便算是赢了。也就是说,剩下的七人无论胜败,只要活着,便不算输。

所以七人依次站成一排,白执出掌击秋然,秋然倒下,为第七名。沧雪击白执,白执为第六名。梁落击沧雪,沧雪为第五名。云烟击梁落,梁落为第四名。阳黎击云烟,云烟为第三名。玉怀瑾击阳黎,阳黎第二名,玉怀瑾夺冠。

众神唏嘘,没想到这群小毛孩,竟有这等深厚情谊。

而此时夜白再难掩藏脸上的怒气,道:

“左护法,论法规矩何在?”

“蓄意捣乱者,杀无赦---”

左护法上一刻还恭敬地低着头,下一刻便出现在修罗会场,神兵吃进玉怀瑾的肉里。本来左护法的目标是阳黎,只是在关键时刻,玉怀瑾推开了阳黎,自己迎了上去。

玉怀瑾抓住饮血的神兵,道:

“大护法这才是蓄意捣乱吧!”

岂止是蓄意捣乱,而是蓄意谋杀!而玉怀瑾既愤怒又惊讶,从认识到现在,玉怀瑾总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他从未想过玉怀瑾会奋不顾身地挡在他身前。

——

“找死!”

左护法一脚踢开他,挥刀便要劈向旁边的云烟。电光火石间,他却感觉一股凉意从下窜到上,仿佛将他全身都冻僵了。身子动不了了!他太震惊,龙眼瞪得老大,而后便对上云烟漆黑的眼眸。他依稀看到了自己龙骨,尝试着挣脱皮肉的束缚。

这丫头,竟能御活骨!

但他没来得及将这秘密吐露,怒不可遏的阳黎便抓住左护法的龙爪,用左护法的刀,割掉左护法的脑袋!

四座哗然,左护法身首异处,倒在血泊中。

——

“他---他竟敢---屠龙---”

区区凤凰,竟敢屠龙!

而且是神皇夜白的眼皮子底下!

左护法已死,右护法岂会放过他们?右护法提着神兵往修罗场走,这时凤凰神族、麒麟神族、白狐神族、天马神族、青鸟神族、黑熊神族的观战族人,纷纷离席,踏上修罗会场。九殊也想上场求情,可想到沧雪那些话,便抑制住了这种冲动。

“神皇息怒---”白绥深鞠躬,道,“是小神教导不周,还请神皇看在他们年幼无知的份上,从轻发落---”

“还请神皇殿下,从轻发落---”

台下诸神看得一愣一愣的,七神族竟同仇敌忾,质疑神皇殿下的决定,胆子也太大了!

诸神暗暗揣测,以神皇的脾气,绝不会从轻发落!

果不其然,神皇殿下自袖中取出天命塔,一塔七劫,生死不由己,天命知存亡。

天命塔落地,化作一高耸入云的金塔。

“念在尔等年幼无知,本殿便赐尔等一条活路。能否走到最后,就看尔等的造化了---”

诸神唏嘘,这哪里是活路,分明是死路啊!

古往今来,闯进天命塔的妖魔,哪个活着出来过?

——

“神皇殿下---”

阳桓脸色惨白如纸,难道就不能放过这群孩子吗?

阳黎冷冷一笑,迈步往前。他乐意一试,能亲手屠戮神龙,为兄长报仇雪恨,他知足了。

“黎儿----”

“长老且宽心,我死不了---”

他不信,天命会掌握在神皇这种屠夫的手中!

玉怀瑾捂着上默默无言跟上,阳黎大为感动,一把搂住玉怀瑾受伤的肩,道:

“玉怀瑾,真没想到,你这么讲义气——如何,被我的人格魅力征服了吧——啧啧啧——连为我赴汤蹈火的心思都有了——”

身后的沧雪听出一身鸡皮疙瘩,心想:

【阳黎啊阳黎,你能要点脸吗?】

——

“爹,我怕---”

秋然看着黑漆漆的塔门,对黑熊王说道。

“现在知道怕了。早干嘛去了?赶紧走,别落后了---”

说完,黑熊王还推了秋然一把。

——

云烟走在最后,拽紧发抖的拳头,暗暗提醒自己,不必害怕。

谁曾想一侧头,青律竟与她并肩而行。

“青律,你---”

“我也想沾沾光,问个天命前程---”

刹那间,云烟红了眼眶,真的会有天命前程吗?

他们并不知,一向不喜多言的阿善也跟了进来。沧霖看着,心痛到难以呼吸,她害怕极了,也伤心极了。塔门即将关闭,会场外的九殊忽然大喊‘等等’,化身真龙,挤进那狭窄的缝隙。

章节目录 第四章 荆棘万里 关于天命塔,九命真主梅长雪倒是知晓其来历。上古时期,神魔大战,有神族倒戈。

九命天女不忍神族受苦,便造罪世,造天劫。天界一天,人间一天,罪世一年,堕落的神魔必须忍受这没有尽头的苦楚。

而天命塔,不过是罪世一隅。

那时,夜白不过是九命神女身边的一个小童子。

很多年后,九命天女后悔了,她想毁掉罪世,只是昔日的童子成了八重天的神皇,和九天一样,不再听命于她,还逼着她建造神魔闻之丧胆的天命塔。

某日,九命天女碰到云游人间的九方之主。

他们在茶馆歇脚,见茶馆掌柜因年迈的母亲打翻茶杯而大发雷霆,九命天女心中酸涩不已。

她虽为天地之母,与那老妪又有何区别?

——

“这荆棘林一望无际,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怎么走啊?再找不着路,准累死不可---”

秋然坐在云端,一脸颓然,本来她就没抱多少希望。

“秋然说得没错,没有方向,根本飞不出去。”梁落说,“这荆棘林中肯定有鬼,得下去好好探探---”

“嗯---”

阳黎点头,随即翩翩往下坠。

其余人紧随,来到荆棘林上空,细细研究。

——

“诶---里边那是什么?在发红光诶---”

云烟一声喊,其它人迅速围了过来,果然发现荆棘深处有发光的东西。阳黎随即挥舞神兵无刃,劈掉荆棘,竟是一块石碑,上边刻着十六个字:

荆棘无垠,血路缓归。血路无垠,绝处逢生。

没多久,劈掉的荆棘又自己长回来,盖住了石碑。

“荆棘无垠,血路缓归,什么意思?何来的血路?是要我们杀出一条血路吗?”

秋然看向其它人,他们都在沉思,暂时无法回答她。

青律低头钻研这些荆棘,想感受它的属性,想知道它为何生生不息,却一不小心被荆棘上的刺刮破了手指。这时眼前的荆棘忽然哗啦一下往两边挪,开了一小段石板路。

——

“这---怎么回事?”秋然震惊。

“是血!”青律道,“这些荆棘林可不是普通的荆棘林,它是嗜血的猛兽。”

“我明白了。”梁落接话道,“占路为王。要想从此路过,必须流血。”

跟人间的山贼类似,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欲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玉怀瑾召唤天雷,炸开青石板,下边竟是鲜红的血液。这便是荆棘生生不息的原因,它以无数被关进天命塔的神的血为养分。要是能想办法耗干这些血液,此局自破。

阳黎尝试用真火烧,但奇怪的是真火一遇到神血,就自动熄灭了。

——

“别白费力气了---”沧雪道,“分工吧。留几个健壮的善后,其余的和我一起流血开路。”

经过一番商讨,大家一致决定,由女子流血开路,男子善后。主要是女子身子轻盈,就算失血过多倒下了,背起来也比较轻松。

“我---我可不可以不开路啊?”秋然怯怯地举手,道,“我看起来瘦,但其实挺沉的---”

“你一个女孩子,再沉能比我沉吗?”九殊道。

闻言,秋然当即红了脸,反驳道:

“谁说我是女孩子---我是男熊---”

“什么!”

九殊差点没稳住栽进荆棘林。

“你们干嘛这样看着我?我真的是男熊,你要是不信,我脱给你们看---我真的是---”

“别别别---”

阳黎汗颜,连忙制止要宽衣解带的秋然。

现场还有三位女眷呢!

“你善后,换其它人开路---我信---”

最震惊的莫过于沧雪,想当初在学海的时候,秋然可是住在她隔壁啊!记得当时秋然还有个女舍友,具体叫什么忘了!

而秋然也不是刻意隐瞒性别的,主要是他胆小,生怕其他男学生欺负自己,就将错就错待女舍了。

——

沧雪走在最前边,其余人紧随其后。

“我---我有点害怕---”胆小的秋然缩在九殊身后,道,“万一---万一我们血流光了,还走不到尽头,可怎么办?”

心咯噔一下失衡,沧雪大咒道:

“该死---我怎么没想过这么问题----”

其余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显然也没想到这茬。

这时,云烟站出来,安慰道:

“大家别怕,之前在天上腾云时我查看过,荆棘林里没有枯骨---应该没有神死在这里---”

说完,她才警觉地低下头,双手拽得紧紧的。

“可以啊,云烟。眼力劲儿不错嘛---这也能瞧出来---”青律一声赞许,打乱了众人审视的视线,“那后边八个字,我算是想明白了。血路无垠,绝处逢生。只怕要等我们全倒下,只剩最后一口气,才是尽头处。”

这是一场,不破不立的赌局!

“管它呢!”沧雪道,“都到这地步,还有别的选择吗?”

既然没有,那不如拼拼运气。

——

不知走了多久,沧雪体力不支,一个踉跄往侧边倒去,紧跟在她后头的青律连忙出手扶住她。

“她不行了。”青律道。

“我来背---”

九殊主动走过来,二话不说就把沧雪捡背上背好。

云烟划破手腕,继续开路。又过了一段时间,云烟倒下,秋然负责背。接下来负责开路的是青律,青律倒下后,阿善负责背。荆棘林仍不见尽头,玉怀瑾自告奋勇要开路,想着自己之前受了点伤,元气有损,可能无法坚持到最后。

但被阳黎抢了先。

“我是凤凰,凤凰比麒麟轻,还是我来吧---”

阳黎失血过多,趴在玉怀瑾背上,仍不见尽头。

“这----肯定是骗局----”

秋然急得哭出了声。

白执割手腕开路,他倒下后,荆棘林还是不见边际。

梁落将白执背在背上,道:

“九殊、阿善、秋然,玉怀瑾,咱们四个轮流开路。都注意量,留点余力,若是有一人倒下,便无法继续走了---”

这点,其他人都明白。

——

“九殊---你还好吗?我好累---我们坐下来歇会儿吧---”

秋然头晕目眩,他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过于疲惫。

“我还行---秋然---坚持住---”

“我好累---”

他只想躺下来,好好睡一觉。

“秋然---”背上的云烟努力抬开眼睑,“你放我下来吧---我---我还能走一段---”

“好---”

秋然放下背上的重担,和云烟相互搀扶,艰难地往前走。

——

砰---

玉怀瑾一个踉跄,栽跪在青石板上。

“玉怀瑾,你---没事吧---”

阿善背着青律,也是头晕眼花,连伸手扶他的力气都没有。

“---我---还行---”

玉怀瑾咬咬牙,背着阳黎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差不多了---”九殊道,“玉怀瑾,换我开路吧---我是神龙之身,恢复较快---”

实际上,这不过是骗人的谎话,他在逞强罢了。

——

砰---

秋然和云烟最先倒下。梁落和白执随后。然后是阳黎和玉怀瑾。再是沧雪和九殊。最后是咬牙坚持的阿善和青律。

荆棘林淹没青石板,先是盖过他们的身子,而后荆棘忽然间幻灭,成了荼蘼花海。

几个天真活泼的孩子在花海里扑蝶。

“快来啊---快来啊---花海里躺着人哩---”

“怎么又躺人啦---把花都压坏了---”

血路无垠,绝处逢生,竟是真的。

章节目录 第五章 荼蘼花语 “姑娘,你醒了?”

朴实清秀的中年妇人递来药碗,秋然望着这朴实的小屋,一脸茫然。

“你---你是谁?”

“我是花娘。”女子道,“我的孩子在山上玩耍时,发现你们躺在花地里,不省人事---”

“他们呢?”

“还没醒呢。姑娘,先把药喝了吧。”

秋然咬了咬唇,道:

“我---我不是姑娘---我是男的---”

“哦---对不住---”

“没关系---”

反正认错的人又不止花娘一个。

——

晌午时分,其它几人陆续醒了。花娘和孩子们在厨房里忙晚饭,阳黎他们则乘机观察。花娘的家,四间茅草屋,立于山脚,山坡上全是璀璨无比的荼蘼花,蝴蝶翩翩,蜜蜂群戏,满目皆是生机。

九殊坐在房顶上,感慨道:

“没想到天命塔内,竟有这等美景---”

“别被它的表象迷惑了。”沧雪道,“越是漂亮的东西,越是危险。荼蘼花开,可不是好兆头。”

“为什么?”

“荼蘼花开芳菲尽,这是末路。”

九殊刚要接话,有孩童在屋檐下喊道:

“哥哥姐姐,吃饭了---”

——

晚饭摆了两桌,花娘的孩子不安分,来回乱窜,这让花娘很是苦恼。而且花娘的第三个孩子花蕊还缠着青律,要青律入夜后陪她去花地里捉萤火虫,还嚷嚷着晚上要和青律睡。

青律为了让花蕊安静下来,便答应了她。

结果其它孩子一听要去捉萤火虫,也都嚷嚷着要去。花娘一共有八个孩子,同时张口嚷嚷,谁受得了啊。九殊倒是很坦诚,一脸嫌弃地捂住耳朵。其他人则纷纷看向青律:

赶紧带去捉萤火虫吧!

全部带走,一个不留!

——

为了其他人的安宁,饭后,青律将花娘的八个孩子全部带去花地捉萤火虫。萤火虫飞舞,八个孩子举着网去追,没多久便跑远了。青律靠着花地里的石头,摘下一多荼蘼花,无聊地数花瓣:

一、二、三---七、八!

为何是八片?不是五片吗?

“你在做什么?”

云烟缓缓走来,清冷的月光在她身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青律摇了摇头,藏起心中的疑虑,温笑着问:

“没什么。你怎么来了?”

“屋里闷,想出来走走。”

云烟也靠着巨石,看了一会儿星空,侧头看见青律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便伸出手,轻轻抱住青律。

——

“云烟---”

青律震惊,她听见了云烟不寻常的心跳声。

“青律,你怕吗?”云烟问。

“我们一定能活着走出去---”青律道。

云烟一时没忍住,眼泪就掉了下来。

那是害怕,是惊恐。

“好---我信你---青律---”

倘若走不出去,那便一起死,如此也不孤单。

——

夜深,青律带着八个孩子往茅草屋走。孩子们看见在大门口等候的花娘,高兴地扑进母亲怀里。便在此时,青律忽然出手,化物灵链,将花娘和她的八个孩子一起绑了。

云烟会意,在四周设下三重暗结界。

青律鸣响天雷通知其他人。

“青律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花娘一脸惶恐地看着青律和云烟,不明白他们为何要这么对待自己和自己的孩子。

沧雪他们走出来,也不太明白。

“什么情况啊---”

秋然虽然不解,但她还是相信青律她们这么做,一定有理由。其他人亦是如此。

“花娘,别装了。”青律道,“你根本就不是普通人。你是荼蘼花灵,这八个孩子,是你的花瓣。满地的荼蘼花,是你的真身。”

——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什么花神花妖的---我就是个普通的小妇人---”

此时,云烟缓缓走到青律身后,道:

“你体内无骨,你是花香所化---”

此言一出,妇人神色大变,突然发狂挣断灵链,吃掉八个孩子,化作一株荼蘼花,缩回地下,竟消失了。

“这花妖功力深厚,大家小心了。”阳黎叮嘱道。

话音刚落,只见远处飘来一团乌云。近了才发觉,那不是乌云,而是荼蘼花瓣。沧雪当即抛出真火,引燃荼蘼花瓣,其它人也陆续召唤天雷,噼里啪啦,炸翻荼蘼花地,竟炸出无数具白骨。荼蘼花紧贴着白骨,白骨相继爬起来,跳出火海,扑向众人。

原来是被荼蘼花操纵了,难怪云烟感受不到枯骨的存在!

“让开---”

云烟大喝一声,冲到众人身前,打出一团黑气,那团黑气飞出去后化作无数小黑点,钻进白骨眉心。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反噬!】

被黑气附身的白骨当即改变进攻方向,调头反扑荼蘼花地,将罪恶的荼蘼花连根拔起。

“这---这是什么功法?”秋然惊呆了,“云烟---云烟竟然能驾驭白骨---好---好可怕---”

说完,秋然立马闭嘴,因为前边的青律回头瞪了她一眼。

其它人也意识到云烟的异常之处,但他们不会问,除非云烟主动跟他们说。

——

荼蘼花妖奄奄一息,躺在火海里,狠狠地咒道:

“当真小看你们了---我杀了那么多神---竟然栽在一群小屁孩手里---早知道,我就在饭菜里,多下点花毒---”

后悔有什么用呢?

败了,便是败了。

花妖吐尽最后一口生气,她的灵气化作一道荧光闪闪的生门,众人陆续钻进生门。

门后是截然不同的风景,天朗气清,碧波荡漾:

垂柳道上有石碑,上刻三字‘芙蓉小镇’。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出水芙蓉 小桥流水,芙蓉花开。众人感慨美景之余,又为没人收留所苦恼。似乎这民风朴实的小镇,不怎么好客。好在镇上还住着一位心地善良的姑娘,他们才不至于露宿街头。

那姑娘叫月芙,模样清秀,擅长织布成衣,爱笑但话不多,父母早逝,是个孤儿。

隔壁姓孙的老头子对他们的态度恰恰相反,好像有深仇大恨似地,逼着月芙赶他们走。

但月芙只是笑笑,说:

【他们住一晚就走,不会耽搁太久。】

——

“这客房收拾得可真干净啊---”进门九殊便不禁感慨起来,“你看着一尘不染的---”

“看得出来,月芙姑娘很勤劳---”阳黎赞道。

九殊往床上一躺,赞道:

“床铺挺软的---”

“嗯---”

阳黎巡视四周,井井有条,好像早就备好了,就等来客了!

——

秋然很喜欢这个坚强、善良又勤奋的女孩,夜里睡不着,听见隔壁纺织声,便起床来到隔壁屋。屋里灯亮着,半掩着的房门露出一条缝,刚好可以看到她点灯纺织的勤劳模样。

秋然神心一颤,不由自主地推门入内。

“抱歉,我没想到会把你吵醒---”

月芙停下手里的活,歉疚地说道。

“跟你没关系。我睡不着罢了。”秋然笑笑,努力营造轻松的氛围,“你的手真巧---”

姑娘听了,脸一红,低着头没说话。

便在这时,屋外传来粗暴又急促的敲门声。

声音有些远,应该是外院大门传来的敲门声。

——

“这么晚了,是谁啊---我去看看---”

秋然转身往外走,月芙却突然大喊:

“不要去---”

“嗯?”

秋然回头,却见月芙花容失色,一副见鬼的神情!

“求求你,不要去---”

至此秋然才想起来,晚饭时月芙再三叮嘱过,夜里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离开房间。

现在,他总算明白那所谓的‘声音’指的是什么了。

——

【芙蓉衣,芙蓉衣---】

砰---

敲门的酒鬼倒在月芙家门口,体内血肉尽数化作黑烟飘远,只剩下一副空空的皮囊。

站在屋顶目睹这一切的沧雪惊呆了,这是什么妖术?

跟她一起出来夜探的梁落倒是镇定,道:

“怨气挺重,这芙蓉镇,定也是一劫。你方才听见没?那怨念在喊‘芙蓉衣’---”

“我听见了。先去外边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去吧。我不去---”

“为何?”

“一层皮而已,有什么好看的?”梁落道,“我还是觉得,屋里边貌美如花的织女更好看---”

说完,梁落纵身跃下房顶。沧雪蹙眉沉思,莫非月芙和花娘一样,也是只披着人皮的妖怪?

——

梁落破门而入,秋然毅然护在月芙身前,喝问:

“梁落,你想干什么!”

“你急什么。”梁落狠狠白了秋然一眼,随后盯着他身后怯生生的月芙,道,“我不过是心里疑惑,想问问她。”

“不能等到明天吗?非要现在问---进屋时门也不敲---唔--”

秋然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团飞来的绸缎塞住嘴,竟然是梁落嫌他聒噪、麻烦,直接绑了。这时,沧雪和其它几位伙伴也都陆续来了。秋然频频用眼神求助,可他们却都没有出手相助的意思。

一群忘恩负义的卑鄙小神!

——

“月芙姑娘,外边这么吵,估计你也睡不着。不如我们坐下来聊聊,如何?”

月芙害怕地缩到织布机后头,小声道:

“我---我不想聊天---我想歇息了---”

“那我就开门见山好了。”梁落道,“敢问月芙姑娘,你应该不是第一次收留生人吧。”

月芙听了,瞳孔不觉放大,道:

“你---你怎么知道?”

在迈出荼蘼生门时,梁落回头看了一眼,那已经被连根摧毁的荼蘼花竟又重新活了,估计最后又会变成最初的样子。所以他们不是首批闯过荆棘地和荼靡生门的不速之客,同理,肯定也有人来过芙蓉小镇。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之前来这里的人,都去哪里了?”

——

“死--死了---”

月芙低着头,声音在发抖。

“都死了吗?”梁落复问,“你亲眼看到的?”

月芙摇了摇头,道:

“有几个是的---有几个---没见着---”

梁落心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见得是死了,也许是闯过去了。

“他们是怎么死的?”

“他----他们---想---想加害我---”月芙说着情绪忽然激动了起来,“我好心好意收留他们,他们却试图加害我---”

她抬起头,怒目含泪,瞪着梁落,咬牙切齿道:

“就跟你们一样---忘恩负义---”

话音落,那织布机上的丝线便唰唰唰地冲向梁落。梁落本能地挥剑去,却反被丝线缠住,还好玉怀瑾反应快,及时抛出真火烧了那丝线,梁落这才没着道。

而月芙则乘机破窗而出,阳黎追出去,没追上。

梁落解开秋然身上的缚灵锁,把那块布团也收了。

“怎么会这样----”秋然完全傻眼了,道,“月芙姑娘她---”

如此美好的月芙姑娘,也是刽子手!

——

咚咚咚---

敲门声加剧,门外聚集了好多镇上的百姓。此时的他们和白天不一样,双目空洞,如同行尸走肉,嘴里念叨着:

‘芙蓉衣,我的皮---我的芙蓉衣---’

一开始他们只是敲门,后来渐渐变得暴躁,暴力,不仅推开了大门,还主动进攻,而且进攻速度越来越快。最麻烦的是,这些行尸走肉体内藏了太多怨气,稍微割了小口子,都会导致怨气泄露,而四周一旦充斥着怨气,他们就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而敌人总选择在这种时候突击。

“大家不要走散了---”

“沧雪,你在哪里---”

“啊---又来了,怎么没完没了了---”

怨气越来越浓,遮蔽了月辉,仿佛堕入永夜中,那嗜血的执念听得更加清晰了:

【芙蓉衣---我的皮——芙蓉衣——】

章节目录 第七章 皮相之战 “沧雪---沧雪---”

胆小的秋然在黑暗中摸索,整个人哆嗦个不停。

“我在这里---”

沧雪应道。

听声音离得不远,秋然连忙往那边挪,没几步便撞上了一个人,她以为是沧雪,结果鼻尖窜来一股熟悉的芙蓉香气。她顿觉不妙,刚要喊,却被对方捂住了嘴。

“秋然---跟我走---我不会害你的---”

秋然想说‘不’,可视线模糊了,感觉所有的力气和意识都被抽走了似地。

——

不知过了多久,秋然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座山顶。从山顶往下看,之前栖身的小镇已被浓浓的怨气笼罩,他听见沧雪他们的呼唤,他们被困在怨气里,找不到出路,也找不到他。

秋然想大声喊,告诉他们,他在山上。

可他说不出话,身子被树藤绑着。

“你醒了---”

月芙从山林中走来,全身散发着淡淡的荧光,凶神恶煞的孙老头就跟在她后头。

秋然看着她,挣扎了两下,并用口型再三告诉月芙:

【放了我---】

——

“秋然,我很感激,你肯站出来,护着我。我不想你死,我想留下你,陪着我。你和他们不一样,你太弱了---就算勉强闯过去,也会死于非命---留下吧---”

太弱了?

这三个词彷如一把剑,插进秋然的心窝里。从小到大,他听得最多,也唯一最不想听的,就是这三个词。一股怒火从心口窜起,他浑身的肌肉和骨骼都气得膨胀了。

显然月芙没注意到他,因为这时镇上的怨气凝聚,化作速度极快的怨兽,比先前的行尸还要凶猛。月芙看到怨兽追逐那些小神,嘴角露出残忍的笑意,道:

“果然,这世上最开心的事,还是观猎---”

——

砰!

一声巨响后,月芙感受到身后气流奔涌,本能地跃入空中,再回身去观察。

“怎么会---”

一向内向害羞的秋然,竟然变成了一只大黑熊!

还挣脱了木之结界。

孙老头倒是聪明得很,瞬间跳得远远的。

“太弱了?放屁!”

黑熊咆哮一声,扑向空中。

——

几百个回合后,月芙招架不住了,向孙老头求助。近身作战,本就不是她的特长,她怎么也没想到,发狂后的秋然这么难缠。孙老头倒也是忠心,一听她呼救,便拿起拐杖,跃入空中。

咚---

拐杖不偏不倚,正好敲中月芙的头。

“你----”

月芙瞪大双眼,砰地坠落草地上。

黑熊秋然有点懵,没搞懂他们怎么窝里反,故此只是退到大树后头,先作观察。

——

“老孙,你背叛我---”

月芙既愤怒,又心痛,没想到会遭他暗算。

“我厌倦了--”孙老头说,“厌倦了这千年不变的鬼地方,更厌倦了你这千年不变的嘴脸---”

“千年不变的嘴脸?你当初不是说,你很喜欢吗?”

“当初是很喜欢,但也只是当初---”孙老头走近了,毫不留情地掐住月芙的脖子,面部皱纹深且狰狞,“说吧,月芙,看在咱们多年情分上,告诉我,到底要怎样,才能打开生门?”

“你休想!”

“贱人!”

孙老头抡起拐杖便要打,这是黑熊秋然忽然冲过来,将孙老头撞到一边。

气急败坏的孙老头咒骂秋然,道:

“你做什么。只要她打开生门,我们都能走出去---难道你想死在这里吗?”

头脑发热的黑熊冷静下来,扭头看向月芙,希望月芙能主动交代。这时月芙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脸上的笑容不再从容冰冷,而带着某种孤独和苦涩。

“老孙,你还真是够蠢的。跟了我这么多年,还没搞明白么?生门便是芙蓉衣,得到芙蓉衣,就能离开这里。”

“你撒谎---根本就没有所谓的芙蓉衣---”

如果有,老孙早就找到了。

“你以为,芙蓉衣是衣裳吗?”月芙冷笑,“是皮,是叛者之皮。”

——

老孙和秋然皆震惊,行尸嘴里念叨的芙蓉衣,竟然是皮!

“你以为,前方当真有生路吗?前方是叛者之道,叛者之道通向何处?通向末路---虽然你不听劝,但我也不能因此,看你白白送命。我看你似乎挺同情他们的,这样吧,我便用你的皮,开生门,让你亲眼目送他们,可好?”

“不---”

尽管老孙大喊,可地上的树枝还是将他缠住,将他送到月芙跟前。月芙取下发簪,当着秋然的面,生生剥下了老孙的皮,念了几句咒语,随后甩到空中,空中便出现一个黑不见底的窟窿。

老孙被剥皮的时候,大声冲秋然呼救,喊:

【救我---救我---】

秋然站在原地,一个劲儿地发颤,却迟迟不作为,因为月芙回头冲他冷笑道:

【你若是救了他,你的同伴,都会死在这里---】

随后,月芙对吓软腿的黑熊秋然说:

“你走吧---你想死,我不拦你---”

秋然直起熊腿,跃下悬崖,冲到小镇上,撕碎几只怨兽,同时冲苦战中的同伴大喊:

“生门已开,跟我走---”

阳黎最先跃入生门,其它紧随其后。阿善断后,进入生门时,看了一眼悬崖峭壁,只见月芙在山顶化作一株月白色的芙蓉花,一袅白影沐浴在月色中,若隐若现。

阿善听见了月芙的呢喃:

【又有人走了,我何时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不会太久,相信我---】

白影这样回应着。

阿善心头一痛,栽进无边黑暗中。而后有一缕光,带来森罗万象,是他一直努力想看清却往往醒来便记不得的梦境。

章节目录 第八章 杨柳依依 “阿善,你可算醒了---”

阿善睁开眼,看到的是秋然浮夸的哭脸。他坐起身,发现其他人都在,唯独不见白执和青律。这屋子倒是简陋,奇怪的是柱子上的莲花刻得格外精致。屋子里充斥着一股异香,估计跟桌上的香炉有关。

他不是特别喜欢这样的房间设计,因为无欲佛塔的禅房,就是这样简陋的明黄色布局!

但这里肯定不是无欲佛塔,天命七劫,才过了三劫。

“这是哪里?”他问。

“九佛庙的禅房。”梁落道,“一个扫地僧,收留了我们。”

“你足足睡了三天。”沧雪竖起三根手指头,眉头拧成一团,“还有,青燕子是谁?”

当初青燕子在学海学艺,用的是炎奴的称呼,从未报过自己的本名,而平日里她和梅长雪极少在大庭广众下交谈,所以其他人并没听过这个名字。

闻言,阿善不愠不喜的脸上有了异样。

“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叫她的名字。”

沧雪很恼火,因为她潜意识里,还是希望阿善和堂姐沧霖相守,沧霖对他的心意难道他不知道吗?

——

九佛庙位于九丈山脚下,往东是熙熙攘攘的小镇,往西有条小道蜿蜒上山。听扫地僧说,山上有座无相斋,住着一位器宇非凡的青年禅师。这位青年禅师不仅相貌出众,还熟谙医术,当地人敬称他为无相禅师。

——

某天夜里,有人看到他披着斗笠,抱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小孩上山。几年后,从山上跑下来一个光头女孩,自称是无相禅师的徒弟,名唤杨柳。杨柳是个病秧子,不知道得了什么病,没了头发,镇上人于是都称呼她为‘小尼姑’,她为此没少跟别人斗嘴。

“柳儿,把药喝了---柳儿---”

门开不见人,铁定又是乘禅师不注意,偷溜下山闲逛去了。

——

山上寂寥,不如山下热闹。杨柳才十六岁,贪玩些也实属正常。山路才走了三分,她就岔气了。走走歇歇,半个时辰后,她终于拄着木棍,顺利抵达镇上不算繁华的街道。卖烧饼的小摊贩见了她,便冲她挥手打招呼:

“小尼姑,又背着你师父偷偷下山了----”

听到尼姑二字,杨柳瞬间毛了:

“都说了!不要叫我尼姑!我有名字!我叫杨柳!”

——

“好你个黑心妇,酸豆腐也敢卖给我,给我砸了---”

“不要哇---住手---”

卖豆腐的妇人哭着哀求,都跪下来了。

围观的看客们冲小霸王指指点点,小霸王非但没罢手,反而丧心病狂地,越砸越勇。

“都给我住手!”

混在人群中的她本来不想惹事的,因为她很清楚,老天并没有给她打抱不平的资本——一具强壮的身躯。但看那妇人确实可怜,她也顾不得其它,便心一横,咬紧牙关站了出来。

小霸王转过身来,看见出头人是她,顿时猖狂地笑了,道:

“我说小尼姑,就你这身子骨,也敢逞英雄。老子就出半个拳头,你就没命了---”

——

青木镇小霸王,俗名杜天成,家里世代习武。他爹杜天生在镇上开了家镖局,只有他家押镖,才能安全出入虎狼林,所以镇上的人都很依赖他们家,不敢得罪。

正是如此,才有了这有恃无恐的小霸王。

“我又不懂武功,你就算打赢了我,也是胜之不武。有本事,咱们来讲道理---”

卒子过河,没了退路。当下之际,她只能壮着胆子瞎搅合了。

“好---你要讲道理---我就跟你讲道理---”小霸王说,“老子花了钱---这妇人倒好,拿块酸豆腐敷衍我---你闻闻看,这股酸味---这分明就是以次充好,欺诈---”

妇人听了,低下头哭着求饶道:

“我错了---我错了---杜公子,不该拿隔夜豆腐出来卖---我这就把钱还给你---”

她凑过去闻了闻,那豆腐确实是酸的。

——

“听到了吧---”小霸王得意地说,“她自己都承认,那是隔夜豆腐---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她深吸一口凉气后,说道:

“没错,这确实是隔夜豆腐。但敢问杜公子,你在买豆腐之前,可曾明确过,你要买的是新鲜、白嫩、非隔夜、无酸味的豆腐?”

“这---”小霸王一时语塞,反应过来后,猛然拂袖,道,“买豆腐就买豆腐,还需要明确吗?”

“当然需要---豆腐也分好几种的。老豆腐,嫩豆腐,酸豆腐,霉豆腐---不同人有不同口味----就比如我,我就吃这种又酸又嫩的隔夜豆腐---”

“你---”

小霸王气得青筋毕露,她乘势追击,转向小妇人,问:

“这位大婶,你在叫卖的时候,可曾说过,这是刚做的嫩豆腐?”

小妇人将头一低,道:

“没---”

“那不就结了。”她转向小霸王,说,“杜公子,这事真不怨她,是你买豆腐前没提前问清楚。你要是提早说清楚,人家大婶肯定不会把酸豆腐卖给你,是不?”

——

此时,小霸王已成了暴怒的困兽。

“好你个小尼姑,可真会颠倒黑白。既然你想维护她,我就跟你算---”

小霸王握拳砸来,她顿时吓得失声惨叫,猛往后躲。

一个不小心,摔倒地上。

“我今天就打烂你的嘴---”

巨大的拳头在眼前放大,她顿时大脑一片空白,大喊一句“师父”,心想:

【完了完了,这一拳下去,脑袋准炸了不可。】

——

就在此时,一抹白色忽然挡在她脑壳前,不仅挡住了这一重击,还将小霸王震退十步远。

“敢推我,你找死---”

小霸王抡起拳头扑过来,却被这人随便甩出的一袖清风拂倒在地。

“小丫头,你没事吧---”

温和的嗓音,清澈的声线,她缓缓抬起头,看到的是超脱天地之外,唯一入眼的风景:

墨发三千倾斜而下,如断崖瀑布般震撼,瞬间迷住了她的眼。

最重要的是,他唤她小丫头,不是小尼姑!

多有眼力劲儿的人呐!

——

“多谢恩公出手相救---不知恩公如何称呼?”

“我叫白执---”

白衣胜雪,执着如斯,倒是个好名字。

“我叫杨柳,敢问白大哥要往何处去?”

白执沉思半响,道:

“实不相瞒,我刚到这里,想找个地方投宿。只是找了半天,也没找着客栈---”

“白大哥要是不嫌弃,可以去我家借宿,我家就住在山上,不远---”

小丫头热情相邀,白执倒也爽快,当即便应道:

“如此,便叨扰了---”

说完,他扭头冲人群中的青律点了点头,示意她先回去,他先上山去探探情况。这几天,他们一直在四处打听,山上那位神秘的无相禅师最是神秘,听说这么多年一直容貌不变。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山有木兮 山路蜿蜒曲折,没多久,杨柳吃不消了。心口砰砰砰乱跳,脸色发白,虚汗一阵阵往外冒。

“白大哥,我走不动了,我们坐下来歇会儿吧---”

就连说话也吃力,她顿时有些心慌。

“你脸色不好---生病了?”

白执扶她坐下,轻将手放在她额头上,她感到一股清凉的气流注入脑门,整个人慢慢地放松了、舒服了。她不自觉地抬起头,却见他的神情有变,好像在诧异什么。

“白大哥,你怎么了?”

方才他试图用灵气试探她的内心,竟开了两道心门!

“没什么---”

他收回手,又是暖暖一笑。

“我觉得好多了,我们继续走吧。”

“嗯---”

山路蜿蜒,一左一右,一高一矮,各怀心思。

——

“拐过这个弯,就是我家了---”

拐过弯,便是青竹搭建的清幽雅居,门口有个木牌,刻着标致的字——无相斋。

大门开,药香扑面而来。

有个红衣郎君杵在大门口,望着佛初。他便是无相斋的主人,杨柳的师父无相禅师。温文如玉,翩翩公子,不愠不喜,天上修炼几万年的神君,才有他这等姿容啊。

“师父,我带了个朋友,来借宿的---”

“嗯---”

声音清澈,倒是意外地好听。

——

佛堂前,青烟袅袅。

无相禅师将苦药递到她跟前,说:

“来,把药喝了---”

“待会儿再喝---”

她本能地往后缩。

“你要是不喝,我就把那人赶出去---”

“别---我喝---”

佛堂前,他看佛初捏着鼻子喝下那碗苦药,那不见岁月的脸上多了几分无力的倦意。

——

晚饭时候,杨柳一直往白执碗里夹菜。

“白大哥,你肯定饿了,多吃点---”

“好---”

白执低头端碗,青色的发丝微微倾泻下垂。杨柳顿时看傻眼了,不自觉地隔着帽子揉了揉自己光秃秃的头顶。她也想有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只可惜自己的头不争气,都十六年了,半根毛都没长出来。

晚饭后,无相禅师又忙活了大半天,给佛初准备热水,泡药澡。那草药味道特别浓,杨柳从小就特别嫌弃,无相禅师为此也想尽办法,比如加香料等等,但效果并不理想。

水汽氤氲,无相禅师洒下草药,转身出去寻杨柳。

杨柳在院子里拨弄那些收苞的花,一个人玩得起劲,嗅到那股草药味,脸色瞬间变了,拔腿就跑。

“你往哪里跑---”无相禅师如一堵墙堵住她的退路,道,“前天推昨天,昨天推今天,你还想跑---”

“---师父啊---我真的不想泡,一点用处都没有---”

“休要胡说。要是没有它,你哪能活到今天---进去!”

——

夜已深,白执靠着窗户,仰望天上明月,最后叹息一声,关掉窗户,转身走到床前,吹灭蜡烛,偷偷溜出房门,窜到房顶,掀开一片瓦,偷窥屋内的情景。杨柳躺在木桶里,木桶上边飘着一层草药渣。一道黑气从杨柳的眉心钻了出来,化作一白衣女子。

女子长得小巧,只是眼神冰冷而霸道。

“怎么,你还不死心?”白衣女子道。

“嫂子。”无相禅师低头作揖,道,“我知道你恨我,可柳儿是无辜的---”

“闭嘴!”女子冷喝道,“柳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那也是怨你。要不是你当初拼死护着那妖女,害死你大哥,我也不至于借柳儿的身还魂。”

无相禅师紧抿双唇,许久方道:

“为何嫂子还是放不下?”

“你教我如何放下!”

女子说完,旋身化作黑烟,钻回杨柳眉心。

在房顶偷窥的白执也乘机潜回屋中装睡,结果刚躺下,就听见无相禅师一声厉喝:

“谁----”

——

白执连忙拉开门,却见九殊躺在院子青石板上,身上压了好多片绿叶。而无相禅师就站在九殊头前俯视九殊,听见开门声,抬头看了一眼白执,继续盯着九殊,问道:

“你是谁?偷偷潜入我无相斋意欲何为?”

“我---我梦游---”九殊结结巴巴地说道,“不小心闯了进来,我不是故意的---”

“是吗?”

一道血光涌出掌心,流进九殊脑门。

“九殊---”

白执以为无相禅师要加害九殊,显露神兵无痕,一个箭步扑向无相禅师。谁曾想禅师神功深不可测,轻轻一侧便避开了,与此同时还出脚踢飞了白执。

——

血光所至之处,前世今生,无所藏匿。

九殊所见的,所想的,全部随着血光涌进无相禅师脑海。

“你---”

无相禅师震惊,慌忙收手,连连后退。

这时白执攻来,无相禅师才回神以血光为结界,困住白执,本想回去继续挖掘九殊的记忆。不巧的是,九殊挣脱了那些施了法的落叶,还化作巨龙冲他喷火。

火光起,九佛庙的同伴纷纷乘云而来。

——

“我不想伤你们。”无相禅师环视众人,最后将视线定格在九殊身上,道,“今生乐不记前世苦。告诉我,在你的记忆里,那位穿嫁衣的姑娘,现在在哪里?”

“嗯?”

九殊被他问懵了,他从未结过亲,更未参加过婚宴,记忆里怎会有个嫁衣姑娘?

“那个穿七彩流云衣裳的女子,在哪里?”无相禅师又问。

众人面面相觑,普天之下,会把七彩流云穿在身上的,似乎只有九命真主。

“你是谁?”九殊反问,“那女子与你有何干系?”

“与你无关,告诉我!”

“你不说,我便也不说!”

“你---”

血光起,风云变,地上的尘土落叶纷纷离地。

沧雪见情况不对,忙道:

“穿七彩衣的,是九命真主---或许在人间,或许在天上,我们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

无相禅师不知是喜是忧,沉默许久,才喃喃道:

“难怪---听不见刀剑声,也见不着她人---”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打断他。

过了一会儿,无相禅师看向众小神,道:

“自从我驻守九丈山,往来之客皆不得好死。我不杀你们,我放你们走,但你们得帮我捎句话给九命真主。”

“什么话?”沧雪问。

“就说,柳灵钧还活着---”

柳灵钧是他的名字。

——

此劫的生门,亦是杨柳的死门。其实杨柳不叫杨柳,叫柳央,柳灵钧有心隐瞒往事,刻意给她改了名。柳央是柳灵钧的侄女,他如果不杀过往来客,柳央就会死。

也许是天意,柳央的大限将至,其母想借她的身子复活。

而生门,正是柳央的心门。

——

夜尽天明,气息奄奄的柳央躺在师父怀里,长不出头发的光头冒出密密麻麻的青丝。

“师父,给我梳个好看的辫子吧---”

“好---”

“我还要珠花簪子---”

“好---”

“我---唔---”

青丝捂住她的脸,未完的话只有待来世了。

“对不起,不能护你到最后---”

他不忍的眸光化作血光,血光化作一团火,被青丝团团包裹的柳央在火海里静静地燃烧,很安静地解脱了。

倒是她的娘亲,一直骂骂咧咧:

“柳灵钧,我恨你---我恨你---”

柳央之母,正是剑尊鹤戾的相好发魔。

章节目录 第十章 神女清浅 可能柳灵钧也没想到,柳央的心门内,竟有各种形形色色的牛鬼蛇神。柳央活着的时候,这些心魔尚有所顾忌,柳央一死,他们便跳出来四处作乱,捕杀一众不速之客。

心门之后的长廊,到处是血。

他们一干人等差点就栽里边,冲出尽头处时,全都负了伤,沧雪和梁落甚至伤重到无法行走的地步。出了长廊,是一处冰凉的水渊。几人相互搀扶爬到水岸,身上的血迹也洗得差不多了。

“歇会儿吧---”秋然躺沙滩上,实在是动不了了,“沧雪---梁落,你们俩还好吧?”

话音刚落,沧雪便砰地栽倒沙滩上。

“沧雪!”

九殊惊而大喊。

——

“快看,有人---”

云烟兴奋地指向那踩着蜿蜒小径来的女子,她着一袭素白,姿容甚妙,眉宇间有慈悲心。

姑娘名唤清浅,住在河边竹屋。

她的房子小,只有一处偏屋可待客。她不懂药理,厨艺倒是了得,一路奔波劳累的他们吃得津津有味。饭后,其它人去外边查探情况,九殊则来到偏屋,看昏迷不醒的沧雪。

他握着沧雪的手,心中百感交集,喃喃道:

“也只有这时候,你才不会凶我---”

自从学海初见,她就不待见他,他推测大概是神龙的臭名声所致。他始终坚信,只要自己做一只不一样的神龙,就一定能让她刮目相看。龙渊修罗战场,她还是一脸不稀罕的样子。

——

这边,青律他们隔着河岸,眺望对面的城镇。

“清浅姐姐为何要叮嘱我们,不要过河?”云烟问,“河那边有什么?要去探探吗?”

“再等等。”青律说,“大家都有伤在身,行动不方便。”

阿善盯着水中的莲花,白执凑近,压低声音道:

“要不,夜里我再使一次‘问心’---”

“不急---”阿善道,“先休养吧。现在还不知是敌是友,最好不要打草惊蛇。”

“嗯---”

阿善的意见,白执一向很重视。

玉怀瑾和阳黎并肩站着,阳黎盯着河中的莲花,不知为何,竟觉得那白色的莲花在慢慢变红。

待他揉了揉眼睛,仍是白色的莲花,莫非看花眼了?

“怎么了?”玉怀瑾问。

“没什么---”阳黎说完,想到什么,一脸受宠若惊地看向玉怀瑾,“天呐,我刚刚没听错吧。你是在关心我吗?玉怀瑾---”

“---”

玉怀瑾扭头便走,如果可以,他恨不得把方才的话吞回来。

“诶---玉怀瑾,你别走啊---你说,你是不是关心我啊?你要是关心我你就明说,何必藏着掖着呢---”

胆小的秋然汗颜目送,不禁感慨道:

“这阳黎,脸皮也太厚了吧---”

结果,走在前边的阳黎回头冲秋然喊道:

“怎么说话呢---这是自信---学着点---”

闻言,其余人纷纷忍俊不禁。不自信正是秋然的弱点。

——

晚饭过后,清浅从厨房里走出来,瞅见云烟坐在门边捧脸看星星,便笑着走过去。

“清浅姐姐---”

云烟往旁边挪了挪,给清浅挪了点空位。

清浅坐下来,看着满天繁星,道:

“今晚夜色不错---”

“嗯---”云烟下意识地盯着清浅好看的侧脸,道,“姐姐家中,可常来外客?”

“河对岸倒是常有人来。”她道,“不过从河里爬出来的,自打我有记忆起,还是头一遭。”

云烟记得无相禅师柳灵钧曾说过,自打他入驻九丈山,所有不幸闯进九丈山的来客都死了。在那之前,可有来客呢?肯定是有的,不然为何清浅会叮嘱他们不要去河对岸?

——

“清浅姐姐是神还是仙吗?”云烟问。

“不是,我是河灵---”清浅捧着脸,说,“我本来没有名字,直到他来了---”

“他?”

哪个他?

清浅视线迷离,眼神深处有一丝痛楚,沉默许久才喃喃道:

“他住在河对岸,只要你们不去惹他,就不会有事。”

“那---如果我们要离开这里呢?”云烟试探性地问。

“千万不要---”清浅紧张道,“你会没命的---不管发生什么,千万不要过河---”

“他---很厉害吗?”

“你们惹不起。谁都惹不起---”

——

几天后,沧雪和梁落身子有好转。这日,云烟陪清浅去河中摘莲蓬。一道黑影掠过,船上的云烟不见了。清浅惨叫一声,连忙划船上岸,急急忙忙往家里赶。

“不好了---不好了---云烟被掳走了---”

“什么!”

其它闻讯全围了上来。

“都是我不好---”清浅哭着自责道,“我不该带她去摘莲蓬的---我没想到那人会过河掳人---”

“那人是谁?”阿善盯着清浅,问。

“他---他本是神---只是不知为何,堕落为邪神---他在对岸山谷修炼,隔三差五会出山,吸食血气---云烟被他掳了去,肯定是凶多吉少了---”

清浅说着,抽噎着抬起头,却看见白执不知何时来到自己身前,不由分说一掌打在她的脑门上。这一掌劈下来,感觉脑子里轰隆作响,有什么东西在心头乱抓乱咬。

迷迷糊糊中,她听见白执说:

“你在撒谎---”

——

她不是河灵,原本是位神女,她跟着那位神一起来到这里,一开始勤勤恳恳地坐着不争不扰的红颜知己,可渐渐的,她不再满足于眼前,想要求更多,但那位神拒绝了她。

“他活着跟死了有何分别?他贪生怕死,我便帮他一把。我替他做了这么多,到头来他还是念着那个死人---我气不过---我就是想杀了他---他死了,我就不会活得这么可怜---”

此时清浅,哪有之前的半点温婉,简直就是个怨妇。

“云烟在哪里?”青律握紧长剑,逼问道。

“山谷里。”清浅道,“为了避免夜长梦多,我吩咐墨妖,一旦得逞,就把人扔山谷里---你们要是去晚了,可就---”

轰隆---

一记天雷劈头而来,清浅哆嗦了几下,躺在地上不动了。

“你最好祈祷她平安无事,不然我绝不放过你!”

恼火的青律踢了她一脚,腾云而起。

其余几个也迅速腾云跟上。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无妄邪神 山谷地里是沼泽,云烟陷入其中不能动。好在沼泽地里有枯骨,她便御骨将自己送到陆地上,踩着枯草往前。迷雾很重,走着走着,竟有两具白骨跳出来攻击她。

她连忙凝气御骨,才在关键时刻捡回一条命。

“好险---”

她拍着胸口狂吸气,命令那两具白骨往前带路。

走着走着,她隐约看见一袅明黄色的影子,由远及近。对方是飘过来的,白发苍苍,轮廓如削,身穿明黄色的禅袍,漆黑的眼底不见半点波澜。云烟吓得忙往后退,让两具白骨挡在自己身前,当即腾云而起。

也不管方向了,先逃命再说!

结果双脚刚离地,对方厚实的手掌便握住她的脖子。来人本来是想随手一拧的,却在触碰到她的瞬间,感受到她的本格,犹豫了一下,转而将她高高举起。

对方的犹豫不过刹那间,云烟根本没察觉到,只是大惊,对方这身手也太快了!

“你是青鸟神族---”

那眸中的涟漪,有些古怪。

喉咙被掐住,她本能地张大口,‘啊---啊---’半天,却说不出一个字,只得双手抓紧对方的手腕,暗暗将黑气注入对方体内:

她要御活骨!

对方可能察觉到她的意图,眸色一沉,转手将她甩进沼泽地。

——

“神族的本格,却使妖法,倒是有趣。”他推开两具白骨,审视沼泽地里的云烟,道,“你叫什么?”

云烟挣扎了两下,发现自己正往下沉,便没敢轻举妄动。再者,有他在,她就算跳出沼泽,也没有胜算。不过,现在看他开口跟自己搭话,云烟倒是不害怕了。

“我叫云烟---”

“云烟?云望是你什么人?”他问。

云烟惊,道:

“你认得我曾祖父?”

闻言,他先是一怔,而后仰头狂笑不止,道:

“真没想到,那小子连曾孙女都有了---”

那小子?云烟有些费解,莫非这位邪神和曾祖父是故交?那他会不会对她网开一面?

“你因何而来?”他问。

“我---是被人打晕掳来的。”云烟说。

邪神听了,眼底流露出浓浓的嫌恶之情,显然他已知晓,肯定是河对岸的那位干的好事。而他对此,不感兴趣。他比较关心的是,她这种怯弱温柔的性子,怎么会得罪神皇夜白,被关进天命塔?

“我问的是,你犯了什么事,为何会进入天命塔?”

——

“我---我们在龙渊论法,群殴---坏了规矩---”

“哈哈哈---”

邪神仰头大笑,笑得云烟毛骨悚然。

“我能上去吗?”云烟小心翼翼地问。

邪神止住笑,道:

“你要有本事,就上来。”

“哦---”

云烟再次御骨,让沼泽地里的枯骨送她上岸。

“我还没问---你怎么称呼呢---”

“我?”邪神冷冷一笑,道,“以前,你们神对我很是尊敬,开口菩萨,闭口菩萨的---这么多年,我忙着修炼,还没想过出去之后该叫什么好呢---你这什么表情,很惊讶吗?”

她当然惊讶!没想到会碰上堕落成魔的菩萨!

“你---你是哪尊菩萨?”

邪神正欲回答,看到空中有天雷袭来,翻手为漩涡,将空中偷袭的青律往沼泽地里吸。不过青律倒是反应灵敏,化身为剑冲破漩涡,嗖地刺过来。邪神再是一拂袖,沼泽地里钻出许多黑气,纠缠为黑蛇,围攻青律。青律拔剑便砍,可谁曾想砍断的蛇头还跳出来,咬了她一口。

被蛇头咬伤的青律捂住脖子,全身灵气紊乱,无力地栽进沼泽地,此时从地底钻出一条巨大的黑莲,那绽放的花瓣就好像是困兽的獠牙,扑向无力反抗的青律。

云烟吓坏了,忙拽住邪神的衣袖,哀求道:

“不要伤她---求求你,不要伤她---”

——

“哼---”

邪神挥袖撤去黑莲,踩着沼泽走到青律跟前,细细端详她处在险境中却依旧绷紧的清秀面容,而后蹲下身,道:

“你竟也是---”

青鸟血脉。

话还没说完,一道天雷当头劈来,沼泽中的青律一剑刺进邪神的心口,动作利落,竟没有半点犹豫。

“青---青律---”

云烟吓坏了:

邪神要是不死,就麻烦了!

——

“小鸟!敢伤我---”

邪神掐住青律的脖子,愤怒地握紧。

“咳咳咳---”

青律难受得直咳嗽,地里的枯骨忽然窜出来,拽着邪神的手,试图挽救青律。邪神刚想嘲笑云烟不自量力,云烟持剑刺了过来,好在被他凝气反击震飞了。

“休伤青律!”

一声厉喝,从空中跳下来七八个小神。

邪神便将青律甩到一边,捏了捏手关节,这群孩子资质不错,倒是可以好好调教一番。

——

“青律,你没事吧---”

云烟抱着青律,担心极了。

青律咳嗽了几声,眼睛盯着战场,问道:

“你可知,他为何不杀你?”

“他和我曾---祖父熟识---”

“岂止是熟识!”青律道,“他是四虚之地无妄菩萨之父,你曾祖父当年前去四虚之地,拜师学艺。他是你曾祖父的师父。他堕落成魔,亲手杀了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弟,心中有愧,所以他不杀你。”

而这正是清浅选择抓云烟的原因。

——

“我不知道这些,我姑---我小姨没跟我说过---他到底犯了什么事?是练功走火入魔吗?”

她更不知道无妄菩萨还有父亲。事实上也称不上父亲,只是正邪两面,化作了两个人。

“哼。还不是男欢女爱那点事---”

青律起初也不清楚,都是清浅告诉他们的。

“哈?他可是菩萨---怎么能动情呢?”

正是因为菩萨不能动情,所以后果很严重。他堕落为魔,他恋上的那只九翼青鸟,在断头台上流尽眼泪,苦苦哀求,也没能求得神皇夜白的慈悲。她和她的族人被推上断头台,无妄菩萨试图救她,却没能敌过诸神的围攻,最后被封进天命塔。

九羽青鸟可是天生的战士,要不是九羽青鸟一脉被灭族,他们双翼青鸟根本不用为龙渊大会发愁。毕竟九翼青鸟起初和双翼青鸟归为一族。

“你刚刚刺他,是因为他害了我们的族人吗?”

“当然不是。”青律道,“他杀了曾经驻守在这里的九眼蜈蚣,生门在他手里。”

“可他们好像---挨不住了---”

那毕竟是几万年的大神,实力悬殊啊。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孽缘旧账 黄泉尽头,奈何桥下,无妄河中有无妄莲。此莲万年不谢方结莲子,莲子历经万年方有青烟破壳而出。那青烟游荡六界,无拘无束,不知多少年,又回到地狱,引忘川河水逆流三日后,不见踪影。亦不知多少年,苍狼妖王不满九天主宰,祸乱地狱,以众妖之血玷染忘川河,致使恶鬼成魔,天地大乱。此劫历经五百年方得以平息,之后不久,忘川河下游多了条支流,涌向妖界四虚之地。天官以天眼视察六界安宁,常见四虚之地有苍狼戏水,便禀告九天帝君。

神皇夜白以此异景问九佛大帝,九佛大帝道:

【四虚之地,无风,无雨,无天,无地,六界生灵不可居之。帝君当记得那年地狱无妄河开无妄花,无妄花结无妄果,无妄果生无妄烟。此烟徘徊六界,有形也无形,无生无灭,。虽有苍狼貌,却非苍狼。人有人心,神有神心,佛有佛心,妖有妖心,此畜却空无一物。它生于六界,却超脱六界---】

夜白忧心,道:

【无心,远比有心更可怕---】

此时九佛大帝麾下有位灵智菩萨,修的是大爱佛心,他自愿入四虚之地,助无妄烟修取肉身佛心。五百年后,九佛大帝殿前众生镜中忽现异像:

灵智菩萨圆寂于四虚之地,大爱佛心被无妄烟所获,化为佛心苍狼。九佛大帝遂下佛旨,封佛心苍狼为无妄菩萨,愿其以佛法,渡妖界众生。

自那以后,常有妖风高歌:

无妄莲生无妄子,无妄子生无妄烟;

无妄佛生无妄心,无妄心生混沌王。

无妄心生有妄烟,有妄无妄生两面。

——

砰---

白执被邪神的黑气震落沼泽中,黑莲倒头扑来,他动不了,只好用无痕神兵勉强应对。那黑莲难缠得很,还有毒气,没几下他就开始口吐恶血,还是沼泽里的枯骨钻出来扯掉黑莲花瓣,他才勉强躲过一劫。

没多久,秋然也掉进沼泽里。

云烟连忙御骨护他,心中暗暗叫糟,再掉下一个,恐怕就坚持不住了。

“啊---”

沧雪掉下来了。

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这已经是极限了,再来一个,她真没辙了!

“啊---”

阳黎也掉下来了!

“你下来做什么!”云烟着急地大喊,“我没功夫护你---”

“相信我,我可以自保---”

阳黎一半身子陷入沼泽中,扛起无刃大刀狂劈黑莲自保,可以看到他胳膊上的血晕染得极快。

——

嗤---

九殊的剑划破邪神的胳膊。

邪神扭头一掌震飞九殊,而后边回击剩下的几个小神边道:

“这种情况下,还能伤我,实属不易---我便再陪你们玩玩---”

话音未落,被他震飞的九殊化身神龙缠了上来。玉怀瑾、梁落、阿善乘此机会三剑齐发,直逼邪神要害。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从九殊口中传出。三剑刺中的不是邪神,而是九殊!关键时刻,邪神化作一缕烟溜走了!他们还没来得及关心九殊的伤势,邪神各送一道天雷,将三人全部炸焦了,扔沼泽地里。

“可恶---”

九殊咒骂着,甩着龙尾扑向空中。

“找死---”

邪神生生掰断了九殊的龙角,以灵气化物大刀,生生刮掉九殊身上的龙鳞,再将他甩进沼泽地里。

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当真惨不忍闻。

——

地底的黑莲将无法反抗的小神全部吞进黑莲花苞,只剩下云烟、青律、阳黎负隅顽抗。青律也快坚持不住了,黑气之毒在她体内蔓延,她的灵气成了一团乱麻。

“求求你,不要杀他们---”云烟哭着哀求道。

邪神冷哼一声,道:

“是他们先动手杀我的---我要是没这身本事,早死了---你不用伤心,我会留你一命---”

“那你杀了我吧---”云烟哭着说,“他们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我们是一起来的,说好了要一起走的---”

“哦?”

邪神打出一团黑气,击晕负隅顽抗的阳黎,缓步逼近云烟。青律试图站起来阻止邪神靠近,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反抗了。

“云烟,别求他---”

他要是想杀人,求也没用!

——

“你倒是有情有义,可他们,容得下你的真情吗?”

邪神跨过地上的青律,步步逼近步步后退的云烟。云烟后退踩到石头,一个踉跄栽倒地上。她抬起头,正好对上邪神漆黑不见底的眸子,那一瞬间她紧张极了,好像心底隐藏的秘密被看穿了。

“半妖的真情,对于神来说,可是一文不值啊---”

云烟听了,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往青律那边看了一眼,忙装傻道: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当真以为,你藏得极好?我告诉你吧,你瞒不过我,自然也瞒不了神皇夜白。夜白不揭穿,是因为她想要你们全死在天命塔中。如果你侥幸,从这里走出去,他就会拿你的血统说事。到时候,你的这些朋友会跟你反目成仇,你青鸟一族,也活到头了---”

云烟本来勉强爬了起来,听他这一说,吓得重又瘫软在地。

“所以,只有杀了他们,留在这里,你才是安全的,青鸟一族才是安全的。”

“不---不行---”云烟哭道。

“妇人之仁。”邪神道,“当初森罗不忍杀清浅,清浅向夜白告密。今日你不忍杀他们,他日他们也会一样待你。”

“不,他们不一样---他们不会的---青律也不会的---”

云烟不相信,青律会这样对她。

邪神冷冷一笑,道:

“你不信,我不逼你。这样吧,我可以放你们走,但你的去留,由她决定。如果她肯让你回去祸害她的族人,那你就走。如果她不肯,那你就随我留在这里。待我破了这天命塔,你便能重见天日---”

他当真狡猾,暗示了那么多,不是逼着青律在族人和云烟之间选一个吗?

——

“青律,你不会抛下我的,对吗?”

云烟跪坐在青律身边,握住青律冰冷的手,含泪期待着。

青律看她哭得伤心,心中不忍,便费力轻抚她的面庞,说:

“神皇如果想对付青鸟一族,就算没有你,他也能找别的借口。你不用害怕的---”

云烟当即破涕为笑,哽咽道:

“我就知道,你不会抛下我---”

邪神也微微震惊,没想到青律这小神年纪不大,脑子倒是很清楚,很久没碰上这么讲道理的小神了。

——

“那现在---可以放我们走了吗?”

“生门就在黑莲里。走进沼泽地,任黑莲吞了便是---”

“什么!”

云烟瞪大泪眼,开什么玩笑?

“再磨磨蹭蹭,可要落后了。”

“他如果想杀我们,不需要耍手段。”青律借助云烟的力站起身来,道,“走吧,不会有事的---”

“嗯---”

云烟点头,扶着青律走进沼泽地,但看到黑莲扑来,还是不由得一颤。被黑莲吞进去后,眼前便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是感觉身上的伤痛有了缓解,好像被治愈了。

——

清浅站在河岸边,墨妖披着黑袍,站在她身侧。

“他来了---”清浅看着空中涌动的黑云,道,“他从未主动靠近我,他终于决定要杀我了---”

“那他得先杀了我---”

“你不是他对手,你走吧。”清浅说,“他的目标是我---”

“我不走---”

墨妖飞身,扑向那朵黑云,却被撕成无数块,坠落河中,血染白莲,甚是好看。清浅流下一滴泪,滚烫的泪水让她想起多年前,在断头台上流泪的森罗。

一道天雷落下,她坠入寒潭,放手任由自己往下沉。

终究,还是死了,才算解脱。

青鸟重情,总是把情看得比命还重。当初森罗若是肯忏悔,肯认错,也不至于灰飞烟灭。

云烟他爹也是一样的。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森罗万象 眼前是一片黄沙荒漠,大家走散了。沧雪身上的伤痊愈了,她四处找寻,最后在沙丘脚下找到了九殊。他还是伤痕累累的样子,邪神因为私人恩怨,没有帮他疗伤。

龙角断了,鱼鳞没了,他就是勉强化作神形,也是血肉模糊的样子,惨不忍睹。

沧雪给他输入灵气,他睁开眼,开口竟道:

“你没事了---那就好---”

“现在知道后悔了吧---谁让你逞能跟进来的---”

对于这种不要命的愚蠢行为,沧雪是又气又心疼。

过了一会儿,估计是输入灵气的原因,九殊觉得好受了些,便四处打量,而后道:

“这地方---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

滚滚黄沙,他盯着天空,果然见空中开了个窟窿。

“小心---”

沧雪拽着他往后退,只见从窟窿里掉下来两个女子。两名女子衣着单薄,但他还是通过那圆圆的脸认出来,靠得最近的那位,正是九命真主。

九殊还未反应过来,女子消失了。

——

“你怎么了---”

沧雪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九殊。

九殊摁住太阳穴,感觉自己的脑壳快要裂开了。

这时,场景变了,不是黄沙滚滚,而是夜色浓浓,张灯结彩。新房门开,喜床边上的女子揭开红盖头,竟又是九命真主。他震惊得差点叫出了声,难道柳灵钧说的都是真的?

穿嫁衣的姑娘!

“这到底---怎么回事?”沧雪问。

九殊还没来得及思考,画面一转,无数个黑衣人手持冰冷的刀剑扑了过来,为首者戴着鬼面具,手里提着一颗人头。他大惊失色,连忙使出全部本事去挡,沧雪也在帮他,可还是被对方正中心口。

他们的灵气,对这些家伙根本不起作用。

刀剑穿心而过,感觉不到痛楚,只是觉得头晕目眩,甚是困乏,想躺下来好好睡一觉。

“九殊---九殊---”

——

黑暗中,一道光影,若隐若现。

他似溺水的旱鸭子,拼命将手伸向那道光,问道:

【你是谁?】

【哟,你忘了?我是梅长雪啊---】

他向前,那人往后退。

【梅---梅长雪?】

这个名字,有些熟悉,脑海里闪过一些残缺的片段,那些往日根本不会想起来的片段。

九命真主自从有了自己的名号,就极少有人直呼其名。久而久之,大家也就忘了她的本名。

——

【九殊---九殊---】

是沧雪在唤他,声音缥缈,不知来自哪个地方。

他有些心慌,不禁犹豫了。

【为什么不走了?】光影中的女子问,【可还记得,你咽气时,许下的愿吗?如果有来生,你要去天山,迎娶一个叫梅长雪的姑娘,穷尽一生,护她周全---】

是的,前世他大言不惭,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

【九殊---九殊---】

沧雪又在唤他,他想回头看,但眼前的女子却主动抓住他的手,冰凉柔软手心擦过他的手背。

【你扪心自问,你当真爱她吗?你爱的,不过是我的残影。她太像我了,出色,倔强---有了我,你便不再需要她,不是吗?】

她抚摸他白皙的面颊,他的眼神开始迷离,在这虚幻的柔情里,一点点沦陷。

忽然间,一记天雷炸响,他猛地惊醒。

“你再不醒,我就把你炸成灰---”

沧雪的怒骂声,此刻听起来竟是那么地亲切。

他连忙推开怀中的女子,调头飞奔。

女子放声大笑,道:

【逃吧---逃吧---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

【九殊---】

沧雪看着终于苏醒的九殊,心情复杂极了。

九殊嗅到一股烤肉的味道,便问:

“你也太狠了---出手这么重---你是想把我烤了吃吗?”

“天雷炸不醒,只好用火烧了----”沧雪说着,指着迷雾中的一条小径,道,“看---有路了---”

沧雪搀扶九殊,沿着小路往前走。

——

“这究竟是什么鬼——”

“这是森罗万象,燕子魂---”

燕子魂并非尽数被封印在青冢,在这里出现,许是因为无妄邪神的缘故。

“这么说来,这是幻境---”

“是的。”沧雪道,“得想办法走出去---”

——

说起来,当年森罗也是当过青女。森罗本是一颗被抛弃的蛋,在混沌森罗枯叶中孵化破壳。明明是一只鸟,却总喜欢和其它四脚动物厮混,学了一肚子的歪门邪道,实在麻烦得紧。若非老祭司看中她心思灵巧,只怕青鸟早将她驱逐了。

不过,这位小神女,确实难缠。她上任那天,向九羽天君讨要混沌灵气所编织的天罗乾坤囊,说是自己修为尚浅,怕被燕子魂攻击,拿来防身。九羽天君同情她,便把天罗乾坤囊赐给了她。结果不过一年,她就把青冢收入乾坤囊,挂在腰间,风风火火地开始云游六界。

那时,九羽天君还派人拦她,训斥她擅离职守,她却道:

【烦请转告九羽天君,青冢就在我腰间,何来擅离职守一说?五百年后,小神自会回来,向天君交差请罪。】

她化作一团青云,飘向远方。

五百年后,森罗归见九羽天君,要求请辞。九羽天君看她虽然有点邪气任性,但变化不大,便以为森罗或许就是青冢命定的主人,便让她继续担任青女一职。于是神微言轻的森罗只好挂着青冢,继续云游。

那天,她从妖界上空飞过,听到妖风议论佛心菩萨,便心生好奇,来到四虚之地。四虚之地无风无雨,无天无地,只有一条无源河,蜿蜒环流,汇聚之处为漩涡。漩涡中心为无边黑洞,黑洞上空有一株无枝干的巨大青莲,隐约能看到传说中的佛心无妄菩萨,站在青莲之上,拈花诵扬佛法。

于是她踩着河水,沿着环流方向,慢慢地靠近中心。近了些,便能看到佛心菩萨那不染尘埃的绝美姿容。墨发三千,以莲冠束之。苍青色长袍,与远方天色相接。如画眉眼,不愠不喜,能映万物,却不藏污垢,如琉璃般通透。像风一样请,像云一样空,像禅画一样,耐人寻味,如山间悠然的一缕茶香,闻得见,却无从追寻。一双墨玉眸子,映着眼前不速之客,不喜不忧。似早已看穿,又好像她的意图,她的心情,她的喜怒哀乐,哪怕是针对他,也与他无关。

森罗从未想过,这一眼会毁尽所有。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流火地狱 “青---燕子---”

她悬浮在火海中,双目微闭,像是睡着了。渐变色的流火裙摆,随着火浪飘摇。

他红了眼眶,一点点凑近,轻抚她的脸,喜极而泣:

“终于,又见面了——我一直在等——”

一滴泪啪嗒坠入火海,嗤地一声,灼成一缕黑烟,钻进他的脑海,揭开那尘封的迷梦。青燕子被绑在柱子上,苦苦哀求。他提着剑,步步逼近,狠心刺进她心口。

【杀了她,我保你,心想事成---】

心想事成啊,当时他一心只求绝世武艺,杀父报仇。

【看到了吗?没人肯救你---没有人---】

巧儿的笑声,如同在死而复生的痛楚上撒了盐。好像无端生出一双手,将本来就挨近地狱边缘的她,又往前推了一步。那一刻,青燕子明白了,善意不是求来的,而是拼来的。

花九重可知道,在此之前,她求过多少人?

【巧儿死了,吴三死了,阿南死了,他们全都死了---可那又如何?只要这血统还在,你我便安生不了。七七命女,九世人间,受苦受罪的,又岂止你我二人?我想问问九天,为何世道轮回,要建立在你我的痛苦之上?倘若天道不仁,就是不能取其性命,我也要给他挠出一道疤。】

——

“难怪你不喜欢我,原来我前世这般讨人厌——我从一开始,就错了---”

错在开头,所以一路坎坷、波折。

他抹掉眼泪,轻拥她入怀,喃喃道:

“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陪着你---”

恰在这时,火风涌动,一个清冷的声音沉沉喝道:

【放手!】

他还没反应过来,那火风便凝结成锁链,生生将他拽离青燕子。黑烟四起,眼前一片漆黑,耳朵却更加敏锐了。他能隐约听到,灵波的颤动,像极了心跳声。

很快他就发现,这心跳声正是他自己的。

“这是---”

森罗万象,旖旎幻境!

思及此,他连忙召唤天雷,炸出一道光明,而后看见流火地狱里的女子,睁开双眼,阴阴一笑。

他大惊,忽然从暗影中伸来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这一抓,眼前之景瞬息万变,流火地狱变成了青草幽幽的大草原。牛羊成群,还有牧羊小童挥鞭高歌。

——

“你还好吧?”

云烟一脸忧心地看着阿善。

“没事。”阿善摇了摇头,转向四周,问,“其它人呢?”

“我正在找呢。”云烟道,“这地方很邪门,我找了好久,也不见青律。”

确实,直到现在,也没人看透此地的全貌。

“不如,去问问那牧羊的童子。”阿善道。

“问他?”云烟不解,道。

那牧童不过是幻象罢了,能帮上忙吗?

“幻象也是由心而生,总有蛛丝马迹可寻。”

两人向着羊群走,奇怪的是,走了许久,他们和羊群的距离还是那么远,好像他们在走,羊群也在走。

似乎这幻象,并不希望他们靠近。

“云烟,你冲他喊---看他会不会回头---”

阿善站在小草丘,一番深思熟虑后,说道。

“喊?喊什么?”

“你就喊---狼来了---”

羊怕狼,是天性,哪怕是在幻境中。

于是云烟便将手放在嘴边,呈喇叭状,深吸一口气,使出浑身力气大喊:

“不好了---狼来了---”

——

她的声音在草原上回荡,羊群纷纷听到了,纷纷抬头看过来,那牧羊童子仓皇失措,也本能地转身确认情况。俏丽可人的脸红扑扑的,不是别人,正是秋然!

“是秋然---她怎么这副打扮?难道说,秋然内心深处潜藏的执念,就是做个普普通通的牧羊童子?”

“不。”阿善盯着远处,道,“不是牧羊童子,是羊---”

话音未落,童子啪地碎成荧光,满地的羊群噼里啪啦,跟放鞭炮似地,朝他们跑来。一大群羊,跑着跑着便消失几只,冲到云烟跟前,便只剩一只白毛小羊羔。

羊羔轻蹭云烟的裙摆,格外地温顺。

“这---这可怎么办啊---”

云烟不禁汗颜,堂堂大公熊,竟然想当小羊羔,也太堕落了吧。

“得想办法让她变回来。”阿善说道,“不然,我们走不出这片草原。秋然平时,最怕什么?”

“我---和她不是很熟---”

如果是沧雪和九殊,或许知晓答案。

——

阿善蹙紧眉头,回想起秋然那霸气侧漏的父亲,以及她畏畏缩缩的神情,心想或许这便是答案。

于是,他摇身变成一只大黑熊,张口扑向秋然。

秋然吓得蹭地跳下草丘,阿善立马追上去,一熊掌拍倒秋然。

“阿善,别伤了她---”

云烟快步跑下草丘,边跑边喊。

两兽相争,刚开始秋然只是一味地逃避,后来被打疼了,蹭地站起来,恢复黑熊真身,反扑倒阿善,噼里啪啦,拳头一阵乱砸。

——

“别打了---都别打了---”

云烟费尽力气,才将两人扯开。

阿善恢复人形,嘴角挂了一缕血丝。草原破碎成荒坟,秋然恢复人形后,因为没有衣裳遮身,害羞地蹲在草丛里,怯声道:

“阿善,方才是我不对---可否借我件衣裳---”

面部肌肉还在抽痛,阿善心情不太好,便道:

“这么多孤坟,随便刨一身穿上不就是了,何必找我借?”

这本来是气话,秋然却当真了,立马窜出来,恢复黑熊真身,真兴致勃勃地跑去刨坟了。

泥土满天飞,云烟有些心疼墓主,便道:

“死者为大,入土为安,刨人坟墓,偷人衣裳,不太好吧---”

阿善从草丛里捡起一块牌位,上边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大字。阿善从没见过这种字,一时之间毫无头绪。

云烟凑过来,仔细端详过后,道:

“这是巫山罕文,娟言阿姨钻研了许久,有一次我给她送丹药,她还赠了我一段清心咒呢---”

如此说来,这里极有可能,跟巫山有关。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天衣再现 【律儿,过来,来爹这里---】

一向畏惧她的父亲,露出慈祥的笑意,朝她招手。

她笑,留下了热泪,心想,她做梦都想有个慈祥、包容的父亲,只可惜现实总是如此残酷。

青律拿起剑,犹豫了许久,最后才鼓起勇气,刺向这幻影。

一回头,她看见母亲跪在血泊里,痛哭呐喊:

【他是你爹啊,你怎么下得去手---】

这一刻她明白了,自己渴求的不是父爱,而是自己那可怜的母亲,能少流点眼泪,多点欢笑。

然而,只怕是上天不肯垂帘了。

母亲即使不为父亲流泪,也要为她流泪,不管怎样,母亲这辈子都注定快活不了了。

“娘,不管怎样,你还有我---”

她抱住失控的母亲,与此同时,长剑刺进母亲柔软的腹部。

母亲口吐鲜血,哀怨地咒骂道:

【孽子,我没你这个女儿---】

“我是你生的,哪能说不认就不认呢?”

她拔出长剑,转身离去。幻境破灭,血泊变成一座荒草孤玟,她看到一个小孩坐在坟头,用茅草编草娃娃。小孩不过是人间四五岁小孩的貌相,穿青衣,戴鬼面。

孤坟前有石碑,上边隐约显现几个罕文大字。

——

“小家伙,你这草娃娃编得不错嘛---”

青律走上前去,故意跟那孩子套近乎。

小孩不理她,甚至连头都没抬。

“这石碑上写的什么字,你知道吗?”青律等了半天,也不见小孩回答,便道,“这文字歪歪扭扭的,这么古怪,你肯定也不知道---”

估计是激将法起了作用,那孩子抬眉瞅了她一眼,道:

“你不识字啊---”

“算是吧---”

反正这些字,她一个也认不得。

“烦人!”

“凡人?你搞错了,我是神,不是凡人---”

“我说你烦---”小孩猛地提高音调,道,“那石碑上刻的,是我娘的忌日。”

“所以,你是在为你娘守坟吗?”

“对啊---”估计聊到话题上了,小孩语气稍稍和缓了些,“只要我把你们送出去,我就能见到我娘了---只是你们好慢咯---”

这孩子的娘,究竟是何方神圣?

“你回去催催他们,叫他们快点---”

青律汗颜,心想自己就算回去了,也帮不上忙吧。森罗万象由心而生,旁人最多警告几句。

——

“你要是无聊了,我陪你聊天吧。”

青律刚迈腿,就被小孩厉声喝止。

“退后!你踩到我娘的坟了---”

“额---不好意思啊---”青律只好后退,道,“我一时没注意---对了,我叫青律,你叫什么?”

“天一---”

“天---天一?”青律笑得有些尴尬,“你---你姓天?”

这个姓氏确实有,不过比较少,反正她没遇到过。

小孩不耐烦地瞥了她一眼,道:

“我没有姓---”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爹啊---”

“哈?”青律大惊,“那你是怎么生出来的?”

“我是织出来的。”

“织出来的---”

织出来的天一?

天衣!

一股凉意窜遍全身,青律吓得连忙后退两步。难道这小孩,便是传闻中的巫山末路天衣吗?据说天衣乃罕文古咒所织,外形轮廓各不同。相传当年人间青女碰到的那件末路天衣,便是个可人的稚子。

“所以---你便是天命塔中的第六劫---”

末路天衣,晦气之王,凡是被其缠上,最终都难免穷途末路。

——

“你又说错了。我不是第六劫,我是第七劫---”

“你不是?那第六劫是---”

青律话未说完,脚下忽然多了个窟窿,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坠。她失声大叫,耳边回响着小鬼的叹息:

“你们太慢了,我还是回去慢慢等吧---”

那第六劫,是超越生死的本命劫。

深渊见底,是万蛇蛇窝。青律与万蛇大战,血流成河,残骸遍地皆是。她差不多耗到油尽灯枯之际,一条巨大的血蟒蜿蜒而来,伸出舌头,舔舐她带血的面庞。

她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却看到一滴血泪,从血蟒眼中滑落。

“真是稀奇呢---”

蛇这种冷血动物,竟也会落泪。

那滴泪滴进青律的眼睛里,有些涩。而后她感觉头晕晕的,仿佛有人在她脑海里打转。到底是谁呢?感觉很陌生,只是瞧着有些可怜。她瞧见了一些影像,像是血蟒的记忆。

它本是人间罕见的小毒蛇,被人操控,咬死了一个叫赤音的女人。那女人复活后,还用她的血救了它。食了神血后,它变成巨蟒,想要守护那女子,却不幸被人捉住,关进地牢。它沉睡了许久,终于重见天日,回到她身边。

只可惜,天山一战,女子死了。

她拼死也要护住的那个男人,拼死护住了它,临死前叮嘱它:

【找到她,护她周全!】

这滴泪,不是它的,是那个男人的。

——

【宋仁,我不该留你的。可我害怕,我怕我找不到你,我怕你忘了我,有了别人---】

逝者已矣,越强求,越痛苦。

“你也累了,是吗?”

青律轻抚血蟒冰冷的鳞片,有些心疼它。

血蟒摇了摇头,轻蹭她的手心,仿佛在说:

【以前累,现在不累了。】

“告诉我,是谁送你进来的?”青律问。

肯定有人在背后操纵,不然怎么会这么巧,偏偏在罪域里碰到了前世忠心耿耿的血蟒呢?

青律盯着血蟒的眼睛,瞧见了七彩荧光。

“九命天女?”

果不其然,普天之下,除了创世的九命天女,谁还能随随便便罪域里送东西呢?

不,不是九命天女,是九命真主!

血蟒挥舞巨尾,将万蛇的残骸扫开。

残留的血,形成暗红色的湖泊。

青律往血湖里走,血蟒目送。

快要沉入血湖时,青律回头看了一眼那血蟒,不禁觉得凄凉。只可惜,她不是前世的蛇命鹊桥仙,听不懂蛇语,不然也能安慰它几句。

本命之劫,血肉之躯,浴血而来,浴血而去。

——

她终究不是赤音。轮回时她得知宋仁早已轮回,留在驱壳里的不过是宋仁的执念,便喝了孟婆茶,亦转世去了。

前尘旧事,今生不提。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天衣残片 “诶,怎么又回来了?”

云烟举着骨头,一脸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孤坟。没多久,其它小伙伴也相继冒出来。大家都带了伤,有轻有重,都是一副不愿多说的表情。不过本命劫乃天机,本就不该张扬。

“那个小孩呢?”

青律四处张望,不见孩童身影。

“哎呀--”

秋然跳起来大叫一声,随后露出熊掌,一巴掌拍地下。原是有黑气从地底窜出来,冒出血眸狗头。孤坟裂开,从里边溢出浓厚的黑气,落地化为血眸鬣狗,咆哮而来。

其余人纷纷出剑,围成一个防御圈。

——

“这些黑气是何来历,怎么打不死啊---”

鬣狗被杀后,化作黑气,黑气又化作鬣狗,生生不息。而且,这些黑气也不惧怕真火,简直闻所未闻。

“只怕那坟里有古怪。”青律道,“断水得断源头。”

秋然一熊掌拍死两只,喘气道:

“里边一团黑,什么也没有啊---”

之前她还想借件衣裳,结果白忙活一场。

青律挥剑打退一波,放声大喊:

“天一,你在哪儿?天一---”

“青律,你叫谁呢?谁是天一?”

云烟窜到青律身后,一脸不解。

情况紧急,青律也顾不上多加解释,只是继续喊:

“我们人齐了,你在哪儿?”

再继续打下去,只怕非耗死不可。鬣狗越来越多,熊孩子也没回应,他们只能咬紧牙关硬撑。

——

“啊---”

秋然一个不小心,被鬣狗咬住脚,拖进坟墓。

“秋然---”

沧雪大叫一声,想救她,却被鬣狗挡了回来。其余人也自顾不暇,只得眼睁睁地看着秋然被黄土埋没。

“不对---”

青律大喊。

他们一共九个人,共九座坟墓,怎会这么巧?如果那孩子说的是真的,那这九座坟墓,便是生门!

云烟挥剑刺向鬣狗,青律却忽然出手,扣住她的手腕,道:

“云烟,你信我吗?”

“当---当然---”

“走---”

青律推她了云烟一把,云烟飞了出去,被鬣狗咬住四肢,拽进坟墓。

沧雪见了,大声质问:

“青律,你干什么!”

“相信我!那些坟墓就是生门!”

说完,青律纵身跃进一座坟墓里,黄土迅速合上。

白执和阿善看了对方一眼,扭头跃进就近的坟墓。

“该死的青律,也不知道先把话说清楚---”

沧雪低咒后,也随之跃进坟墓。九殊、阳黎、梁落三人也进了坟墓,而后眼前出现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这些符文铺就一条金光大道,九个人在金光大道中重聚。

头戴鬼面的小鬼负手而立,道:

“可算是到齐了。”

青律向前走了几步,道:

“方才那些凶兽,可是你派来接我的?”

“是啊---”

不早说!

——

阳黎凑了过来,问:

“这孩子哪里来的?”

青律正要作答,那孩子却道:

“问这些作甚,都会忘掉的。”

阿善盯着这张鬼面,想起许久以前的那场大火,便主动来到小鬼跟前,道:

“你累不累?我抱抱你吧---”

“好啊---”

小鬼欢喜地跳进阿善的怀抱。

阿善抱着小鬼走在前头,压低声音问道:

“你认得青燕子吗?”

“青燕子?青燕子是谁?”

阿善沉默了半晌,道:

“最后一位人间青女---”

“哦---你说她啊---认得——当然认得,她是我娘啊,早死了——”

心扑通漏跳了一拍,阿善问:

“你娘?她怎么会是你娘呢?”

“你问我啊——我怎么知道——”

“你爹又是谁?”

“这个,你得问我娘。反正很多年前我问过她,她说她正在找---找没找着,我就不知道了---”

阿善记得,前世青燕子,并未与天衣正面交锋,何来‘问过’一说?

“你见到她了?”

“当然了。”小鬼跳离他的怀抱,回到地面,指着前边金光闪闪的佛像,道,“那就是出口。我就不送了。以后闲着没事,少来这种地方。你们还太年轻,死了太可惜---”

众人面面相觑,这孩子怎么一副倚老卖老的腔调?

“记住,无论你碰到什么稀罕的宝物,都不要拿---否则,天梯坍塌,我也帮不了你们---”

九殊走在最前边,沧雪、秋然紧随其后。白执和阿善走在最后,阿善想问清楚青燕子的下落,可天一似乎不想多说,不知道在忌讳什么。

进入佛像后,眼前是一道天梯。

天梯四周,悬空挂着各种各样的宝物。

“那串项链,好漂亮啊---”云烟忍不住感慨,“还有那身裙子---”

白执看到一身铠甲,有些心动,暗暗握紧拳头,提醒自己,保命最重要。阿善感觉有人跟在自己身后,回头看,什么都没有,只是隐约听见有个声音在喊:

【我送你样东西吧---】

横空飞来一串项链,幽光闪闪的剑形挂坠,正是当初他从青燕子身上窃取的神兵。

神兵有灵,当初摒弃了他,现在是认可他了吗?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正在犹豫之际,那项链忽然飞起来,直接套他脖子上。

此时天梯轰隆一声碎裂,阳黎大喝一声:

“不好!快跑!”

阳黎带头,踩着那些稀罕物什往上飞。其他人紧随其后,也顾不上去追究到底是谁动了天梯边上的宝物。

“快----”

九殊大喝,最先冲出天顶强光结界,翩翩落入修罗战场中央。

——

全场看客沸腾,大声呼喊:

“出来了---出来了---”

紧接着,阳黎等人也相继落地。

凤凰一族大喜,秋然的黑熊父亲也不禁老泪纵横,这无能的儿子总算是给自己长脸了。

沧霖含泪迎上来,问沧雪:

“阿善呢?”

沧雪头有些晕,扭头扫了一圈,不见阿善踪迹。其余人也发现了,少了一个人。到底从一开始就丢了,还是半路丢的,都记不得了。那道强光结界,剥夺了他们的记忆。

神皇夜白冷冷一笑,道:

“七大神族,果真人才辈出啊。下届龙渊论法,就改闯天命塔吧。”

此话一出,诸神皆色变。

——

而这边,阿善坠入永夜中,听着孩童的呢喃声。

“所有死去的人或神,都能为我提供养分,都是我的爹娘——”

所以对他而言,‘娘’只是对死去女子的一种称谓。阿善此时才知,小家伙之前的纯属瞎说,半真半假,可信,亦可不信。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天作之合 牧九倾当了千年的青女后,神皇再度征召各族神女,选拔下一任青女。也是忌讳牧九倾和九命真主的关系,听说牧九倾与燕子魂相处极为融洽,更是紧张。云荒龙族七公主去了,拔得头筹,于神殿中受封为青女。自那日以后,她常常梦到惨死的九翼青女,洒了热血来到她面前。每每这时,她总会惊醒,出一身冷汗。听母亲龙母说,日有所思,方夜有所梦。

九翼青鸟森罗故去多年,不可能还存在于世。

听闻六哥即将大婚,七草匆匆赶回家中。此时的七草,已不似当年那般,莽莽撞撞,她的眼神不再纯粹,寡言少语,不再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神皇赐婚,多大的殊荣啊。恭喜六哥--”

说完,走到隐秘处,眼眶便红了。她并不知道,六衍正在远处偷偷看她。是啊,神皇赐婚,无上殊荣,可这并不是六衍自己选的亲事。

——

云荒龙族六公子与白狐三公主梁若喜结连理,诸神皆赞是好姻缘。大婚当日,酒席铺满云荒之地。沧雪和阳黎携礼来贺,碰到了多年未见的七草,寒暄了几句。七草一袭青衣,面色红润,比之前更加俏丽可人。

姐姐出嫁,梁落自然不会缺席。

“梁落,许久未见,修为大有长进啊---”

阳黎拍了拍梁落的肩膀,梁落却毫不留情地损道:

“你好像没什么长进啊。”

“是吗?”阳黎顿时拉下脸,道,“要不咱去外边打一架?”

“今天我姐大婚,你觉得我会跟你打吗?”

“不打就闭嘴,喝酒!”

结果两杯酒下肚,阳黎就醉得找不着北了。他提着酒壶,四处乱撞,最后阴差阳错,撞到玉怀瑾的怀里。

“咦,玉怀瑾,你怎么也来了?”

“走开---”

玉怀瑾一脸嫌弃地推开他。

“就不---”阳黎立马缠了上去,道,“好久不见,当然要好好喝几杯---别说你不敢喝---”

“你---”

四周都是宾客,玉怀瑾脸色极为难看。阳黎却跟狗皮膏药似地,怎么也推不开。

八歌看不下去了,站出来一鞭子抽晕阳黎,哼道:

“敢在我家捣乱,找死啊!”

随后,八歌吩咐侍女将阳黎拖去内殿。

云荒龙母有些不悦,低声训道:

“八歌,不许无礼。”

“分明是他无礼在先!”

八歌觉得委屈,飞身离开宴席,回到自家庭院,看见七草坐在秋千上,慢悠悠地荡啊荡。八歌站在原地,愣了片刻,才感觉不太对,六哥大婚,七草好像不太高兴啊。

“苍七草,你怎么了?”

八歌走上前,问。

“没什么---”七草转过头,咽下眼中的泪,“我就是---有些乏了---”

“是吗?”

八歌心想,这苍七草真当她眼瞎,看不见她脸上的泪痕么?

“你要坐吗?”七草主动站起来,绕到秋千后头,说,“你坐吧,我推你---”

这倒是让八歌很是意外,小的时候她和七草为抢这秋千,可没少打架,每次八歌都稳赢,倘若六哥不出手的话。八歌坐在秋千上,心情颇为复杂,总感觉自己的兄弟姐妹,都不似以前那般坦率了,就连九殊,心里也藏了秘密。

“我不太喜欢六嫂。”八歌说。

“为什么?”七草很意外,问。

“我看到她冲三哥笑。”八歌说,“很狐媚的那种笑。”

“狐族天生狐媚,你想多了吧。那可是六哥看上的人,定是德才兼备,无可挑剔。”

“是是是---你就这么相信六哥啊---”

八歌撇了撇嘴,有些不悦,直接起身,不坐秋千了。

“你去哪儿?”七草问。

“去找六哥。”八歌说,“我还没当面恭喜他呢。”

说是恭喜,其实她是想警告六哥,盯着点自家媳妇,别被三哥那害人精给糟蹋了。八歌虽然护短,但她也承认,三哥道德败坏,最喜欢残害貌美的神女。

七草想了想,说:

“我跟你一起去吧。”

“那还不快跟上---我可不等你哦---”

八歌心想赶紧恭喜完了,去酒席上守着,免得其它不懂规矩的神族子弟又瞎闹腾。

——

婚殿之外,新郎身穿一身红,站在清水湖边,盯着湖中的倒影发呆。听到响动才抬头,远远地看到两个女子风风火火地往这边来,他先是高兴,而后渐渐黯然,如水中的月亮般,全身冰凉。

“六哥,我有话跟你说---”

八歌大步向前,刚要开口,想到什么,回头冲七草说:

“你站远点,不许偷听---”

七草微微蹙眉,道:

“你不会是想告状吧?我可没欺负你啊---”

“谁告状了,站远点---再远点---”

苍六衍望着这对活宝似地妹妹,脸上的愁云稍稍散了些。

——

“六哥,我敬重你,自然也会敬重嫂子。不过,她要是胆敢对不起六哥,我啪啪---抽她个遍体开花!”

“你的好意,哥心领了---”六衍轻拍妹妹的肩膀,柔声道,“你听到了没?你的肚子在叫---酒席未散,去吃点东西吧---”

“都是阿娘气的---”

八歌嘟了嘟嘴,长袖一甩,腾云而去。

这下可吓坏了七草,八歌竟然都不知会她,说走就走!她紧张得手心冒汗,心想还是转身走吧!她早就恭喜过了,刚回来那天,特意去找六衍干了这事。

“七草---”

她正要走,听见他叫自己,又折了回去。

“恭---恭喜六哥---”

“你怎么了?说话吞吞吐吐的---”他细细端详她躲闪的眼神,有些不安,“莫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没---”她连忙摆手解释道,“我---我就是高兴---替六哥高兴---”

“高兴?你哭什么?”

“哈?我哭了吗?”

她伸手一抹,不仅眼睛湿了,整张脸都湿了。

“估计---是太感动了---”她慌乱地擦泪,越擦眼泪流得越厉害,干脆直接背过身去,不看他,“我---我饿了---我先走了---”

说完,她提着裙摆跑开,留下一脸落寞的他,面对凉水孤夜。

——

“殿下,你怎么还不歇息啊?奴家都困了---”

新娘子在软床上滚了一圈,华丽的红袍散乱开来,露出白皙光滑的玉腿。绝美的面容,魅惑的红唇,哪怕是修行高深的佛徒,也难免心生波澜。新郎官喝了半壶仙酒,才宽衣来到塌上。

他托起她的下巴,一点点凑近。

而后一道灵光钻进新娘眉心,新娘便似吸了迷烟一般,失去了意识。六衍将新娘放躺床上,甩出一道灵气,灭掉烛火,倒头睡去。

黑暗中,无形的手缠上六衍的心门。

【苍六衍,让我看看,你的心,究竟有何不同?】

熟睡中的六衍翻了个身,喃喃唤了声:

“七草---”

一抹邪笑,浮现在新娘红唇上。

——

啪啪啪---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新郎官猛然惊醒,推开新娘子放过自己心口上的手。

“六哥,不好了---”

“八歌?”

苍六衍连忙披上衣裳,瞬闪过去开门。

“怎么了?”

“七草出事了,快,跟我走---”

八歌拽着六衍,便往外走。

新娘子看着大大开着的门,有些恼火,心想:

【这丫头,来得可真不是时候。就差一点---】

差一点,就能打开苍六衍的心门,瞧个清清楚楚。

章节目录 第二章 万毒之王 淡青色的闺房里,七草捂着脸,在床上翻滚。云荒龙母守在床边,八歌的几个哥哥相继赶来,很是震惊。好好的脸蛋,不知被什么东西腐蚀掉了皮肉,只剩下森森白骨,最心疼的就是九殊了。

“娘,我把六哥叫来了---”

八歌推开门,急匆匆地往床边跑。

龙母瞥了一眼小女儿,道:

“谁让你叫你六哥了?”

“可---可七草疼得厉害啊---”

“你六哥又不是药,能止痛吗?”

龙母训过小女儿后,还是将六衍叫到身边来。毕竟从小到大,七草最听六衍的话。

“她不肯说---”龙母对六衍说道,“你问问她,到底是谁弄的---”

然而,这次似乎比较特殊。

“娘,我不想见他们---叫他们出去---都出去---”

“好好好---”龙母连声安抚,回头冲其它人道,“你们都出去吧---”

六衍欲言又止,眼睛里一百个心疼。他心中隐隐断定,或许这件事,跟他有关。

——

“他们都走了。七草---”龙母难得温柔,将女儿揽入怀中,道,“你跟娘说,到底是谁弄的?”

七草挪开玉手,露出狰狞的白骨面,哽咽道:

“我---我不知道---我当时正对着镜子梳头---心里很难受---然后---然后就有红色的东西从眼睛里流了出来---”

那东西甚是古怪,能在瞬间腐蚀血肉,却不伤骨骼。

龙母听她说完,心中便明白了,想必是七草情绪失控,体内鸩族神力复苏所致。鸩族本就以用毒着称,只是龙母想不明白,怎么会从眼睛里流出来,还把自己伤了个面目全非。

“好了,别哭了。”龙母安抚道,“鸩毒并非无药可解。明日一早,我让老八和老九,护送你去地府。地府孟婆有灵药,可解鸩毒。”

“鸩---鸩毒?”

这毒,也太不好使了吧。

——

翌日一早,八歌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六衍窜进门来,关上门,问道:

“七草到底怎么了?”

“娘亲说是神力失控。”八歌一边往乾坤袋里塞东西,一边回答道,“我都差点忘了,七草和我,不是一个娘生的。”

“好好的,怎么会失控呢?”

“我也不太清楚。娘也没说。”八歌系好带子,将乾坤袋挂在腰间,道,“放心吧六哥,我一定会把七草,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不用了。”六衍道,“你留在家,我去。”

“不行的。”八歌道,“娘说了,我去。”

“你听娘的,还是听我的?”

“当然听娘的---”

这下六衍心塞了,他思忖了半晌,道:

“是这样的,我和你嫂子,闹了点矛盾。就跟你说的那样,我总觉得她哪里不对劲,反正就是不想看见她。你要不在家,观察几天。你这么聪明,肯定能找到蛛丝马迹,揪住她的狐狸尾巴---”

“真的吗?”单纯的八歌顿时露出忧心忡忡的神情,问,“她哪里不对劲啊?”

“说不上来。只有你能帮我了,八歌---”

“我---我可以回来帮你。这事应该不着急吧---”

“急!很急!”六衍道,“你想啊,要是你嫂子和咱家不是一条心,那多危险啊---”

八歌觉得有理,地府可以改日再去,解决内乱刻不容缓啊。

“好吧,我们去找娘---”

“别---千万别---”六衍道,“娘已经够心烦的了,就让她睡个安稳觉吧。你嫂子快醒了,你得去盯着她啊---”

“说的是---”

八歌出门往六哥的大殿走,走到一半,感觉不对劲。六哥向来温和正直,怎么今天花花肠子这么多?她觉得有必要问清楚,便又折了回去,刚好看到六衍摇身一转,恢复真身。一身金缕衣,两只贼眼咕噜噜直转,正是三公子,苍三金。

“三哥。你太不厚道了!”八歌冲出去,喝道,“你敢骗我!我这就找娘亲---”

“别别别---八妹---”三金慌忙窜过去,拦住怒气冲冠的八歌,苦苦哀求道,“我的好妹妹,你可千万别跟娘说。娘会打死我的。我向你保证,下不为例---”

“你说,你为什么这么做?”

“我---我这不是为了六衍吗?”

“你撒谎。”八歌怒道,“六哥才不会让你来骗我呢。我们去找六哥,当面对质。”

“晚了---”三金道,“我来找你的时候,他们腾云走了。六衍很担心七草,不放心---所以才变化成你的模样---”

“干嘛非要变成我的模样?他暗中跟着不就成了?”

“地府守卫森严,哪那么好跟啊。”三金轻拍妹妹的肩膀,道,“行了,别生气了。三哥保证,下不为例---”

“不行。你跟我走,去找娘亲说清楚,不然娘还误以为我偷懒,不肯去呢---”

“八歌---你别拉拉扯扯的,让外人瞧见了,不好---”

情急之下,三金抛出一记灵光,打晕了八歌,将八歌抱回房间,并用结界将她的气息隐藏起来。

“你个傻丫头,她又不是你亲姐姐,这么上心作甚?”

三金叹了口气,关门离去。

——

这边,七草、九殊和假八歌三人,腾云下了三重天,闯过层层迷雾,来到地狱之门入口处。地狱之犬伸长舌头一阵乱嗅,守门的神将领三人入殿,沿着忘川河,穿过花地,最终来到茶香袅袅的孟婆神殿。

“我以前来过这里吗?总觉得好熟悉——”

九殊也不太明白,隐隐有种不祥之感。

孟婆站在院子里熬汤,黑乎乎的一团,逼着地狱之犬试药。

可怜的地狱之犬张着口,呜呜哀嚎。

孟婆瞅见九殊,一股怒气跃然面上,闷声冲地狱之犬低咒道:

“都怨你这畜生---”

三人冲孟婆行礼,说明来意。

孟婆将假八歌叫到一边,道:

“既是诚心来求药,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孟婆大人恕罪。晚辈并非有心欺瞒,只是我那妹妹忌讳,故此不敢露真身。”

“你这小子,浑身上下,没一处讨喜的。就这态度,还算恭敬,老婆子就饶你一回。去,把你妹妹带过来,我仔细瞧瞧---”

孟婆转过身,一抹阴笑爬上唇角:

【不错不错,又有人试药了---】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彼岸之华 地狱是永夜城,没有日月之分。孟婆自制的琉璃灯,最是明亮,传说可以照亮内心深处潜藏的黑暗。七草喝了药,睡得很沉。孟婆来到殿外,九殊和六衍迅速迎上来。

“她怎么样了?”六衍问。

“尚需一味药。能不能采到,就看你们兄弟二人的本事了。”孟婆道。

“什么药?”兄弟俩异口同声问。

“彼岸花的叶。”孟婆道。

“好---”不明情况的九殊脱口道。

六衍对彼岸花还是有所了解的,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如此正是花期,上哪儿去找彼岸花叶?

孟婆看透了六衍的心思,便道:

“此物地府花境没有,九方花境倒是生得葱郁。沿着忘川河,逆向而行。尸道尽头,便是九方之地。”

——

“九殊,你留在这里,守着你七姐。取花叶一事,我一人足矣。”

“让我陪你去吧,六哥。七姐有孟婆照顾---”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屋里孟婆规劝七草喝孟婆汤,九殊立马调头冲进去,从孟婆手里夺过热腾腾的汤。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礼貌啊---你想喝,跟我说就是了,至于动手抢吗?”

老婆子喋喋不休,九殊懒得与她争辩,心想:

看来不留守是不行了!

——

忘川河,逆行而上,超越生死轮回的尸道之门,缓缓打开。尸道潮湿,一股腐臭之气,扑面而来。六衍屏住呼吸,一路飞行,不足半个时辰,便走到了尽头。

出了尸道,眼前豁然开朗,闹市之中,人来人往,小贩摊上,穿的吃的,应有尽有。

很难想象,这些衣着华丽,行走自如的百姓,都是没有呼吸、没有心跳的行尸。

“请问,九尸上神的府邸怎么走?”

“沿着街,一直往前。灯火阑珊处便是。”

灯火阑珊处,小小的店门大大开着。漂亮的姑娘敲着桌子,冲正在拨算盘的小花童喊道:

“错了,你算错了---”

“分明是你错了---”花童喊道,“要是不信,咱去找花郎评理去---”

“去就去,谁怕谁啊---”

姑娘撩起袖子正要走,眼角余光瞥见来客,立刻换了表情,笑意盎然地迎上去。

“请问客官,要买什么?奇花异草,天上人间,本店应有尽有---”

女子话还没说完,小花童便上前拽开她,恭敬地低眉颔首,道:

“花童,见过六殿下---”

得知是位贵客,女子收敛笑容,表现出毕恭毕敬的模样。

“花郎何在?”六衍开门见山问。

“九重花境萎靡,花郎大人正给他们施花肥呢。”

至于那花肥,不用细说,六衍也能想象出个中细节,定是些尸首残骸,冤魂怨气。九方之地的本体,就是一具永不腐烂的残尸。这里蕴藏着轮回之道也无法消化的怨气,所以才独生出尸道。

花童领贵宾入内堂,姑娘抱着算盘瞎拨弄。忽然间,一阵冷风袭来,门口来了位戴着鬼面的小贵客。花郎曾说过,九方之地通九方,只有尸道通风雨,带风而来的,皆是不速之客。

出于礼貌,姑娘还是蹲下身,笑问那孩子:

“敢问贵客,你要买什么?”

那孩子从袖中掏出一粒罕见的明珠,放进姑娘手心,道:

“我要买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冬华。”

闻言,女子神色大变,连忙起身,握紧那冰凉的明珠。这孩子只怕是为她而来。

“我便是冬华。你是谁?”

“天一。”小孩道,“我见过魔障业林那群畜生,它们对你,很是敬重。森罗燕子魂即将陨落,你要抓住机会,争取成为下一任鬣君才是。”

这一本正经的口吻,怎么这么别扭?

“我的事,应该与你无关吧---”

小屁孩,毛都没长齐,管这么宽!

“你真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机不可失,时不我待,该怎么做,你自己权衡。除非你想永远待在这里,做个无名小卒。”

说完,孩子化作一缕黑烟,飘走了。

冬华盯着空空如也的大门,许久才喃喃说道:

“做了鬣君又如何?反正是见不着想见的人啦——”

这些年,沈冬华守在九方之地,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再见到青燕子,再续主仆情缘。

——

这边,六衍在花童的带领下,进入迷雾重重的九重花境。花郎手里提着灯笼,像是暗夜中萤火,甚是微弱。娇艳欲滴的花瓣,在暗夜中舒展身子,吸取地下的养分。

花郎由远及近,缥缈如雾,红绸遮双眼,悄无声息,甚是诡异。

“我来求彼岸花的叶,救我妹妹。”六衍道,“价格随便你开,只要我给得起---”

花郎微微点头,挥手支开花童,带着六衍穿过重重迷雾,来到逆流之河岸。此岸是花,彼岸是叶,花和叶隔河相望。一道荧光闪现,彼岸出现一位青衣美人,其貌之美,无辞藻可细绘。她轻抚七弦琴,那琴音婉转动听,如同天籁。

“叶不落,则化为妖。”花郎道,“此女名唤叶姬。这片叶地,是她的地盘。你想求叶,得经过她的允许。否则此叶一旦离开九重花境,便会立即枯萎,烟消云散。”

此时此岸花地也有荧光,化作红衣女子,也是貌美,抚琴。

“请问,叶姬姑娘,可有所求?”六衍问。

“她所求,在彼岸。”花郎道,“忘川河水逆流,也只能争取到隔河相望的缘分。”

河水逆流,乱了岁月,所以才破了花叶永不相见的规矩。她们以为看到了对方,其实这不过是千年之隔的幻影。

既然是幻影,相拥又有何难?

六衍摇身显现真龙之身,一头扎进忘川河中,以自身灵力和庞大的躯体,带动忘川河水。忘川河水越涨越高,淹没了花地和叶地。六衍在河中旋转,河水便起了漩涡,将花和叶连根拔起,搅在一起。花姬与叶姬在漩涡中匆匆相拥,待落潮,一切回归平静。

花在此岸,叶在彼岸。

一缕荧光卷着彼岸之叶,飘到六衍身前。

“这是叶姬的赠礼---”

花郎拂袖撤去荧光,叶子缓缓坠落六衍的手心里。

薄薄的一张叶,冰凉轻盈,如梦如幻。

章节目录 第四章 生死之劫 离开地府的前一日,七草站在奈何桥边,问孟婆:

“我若是喝了孟婆汤,是否会少些烦恼?”

“今生不记前世苦,前世今生不等同。学会放下,前世今生,又有何区别?”

关键是,她放不下。

七草重回云荒之地,歇息了几日,便赶往青冢。她现在是青女,不可擅离职守太久。穿过漆黑的黑气,眼前豁然开朗。谁又会想到,天界诸神都惧怕的燕子魂,竟然守护着一处鸟语花香的乐土。

日子久了,她便明白了,燕子魂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

她看着天上的白云,心想:

【我会忘了他的---我会的——我可以的——】

——

十年之后,云荒之地传来喜讯,六嫂子喜获麟儿,取名龙婴。七草用灵气炼了一颗碧血珠,护佑他一生平安。她只待了几天,便熬不住了,只想尽快赶回青冢,大概是一家三口的景象太过扎心了。

夜里,嫂子梁若抱着孩子来看望她。

“听说你明天要走,我怕我这孩儿明天睡懒觉,错过了时辰,所以提前抱过来,跟你道个别。你看他,是不是特别像你六哥?你还没抱过他呢---要不要试试?”

在嫂子的鼓舞下,七草伸手去接可爱的小侄子。

结果手刚碰到这孩子,头就有些晕了,紧接着便听见撕心裂肺的历喝:

【七草,你做什么?】

——

“啊---”

一声惨叫,冲上云霄。

七草丢掉手里的孩子,吓得瘫坐地上。龙婴断气了,在她怀里断气了,这是怎么回事?

“孩子,我的孩子---”

梁若抱着孩子,哭得声音都哑了。

云荒龙母,七草的兄弟姐妹都跑进来,所有人都看到了,也听到了。

梁若控诉她,杀了她的孩子。

“我---我不知道---”她急得快哭了,“我真不知道---我只是想抱抱他---我没想杀他---”

——

龙母将手放在七草的额头,用神力读取她的记忆,看到真相后,也甚是诧异。七草有过瞬间的失神,像是迷失了心智。

“七草,你可是被燕子魂,迷了心智?”

“没有---”

她一无所求,燕子魂如何迷惑她?

“你还说没有!你亲手杀了你的侄子---”龙母痛心道。

七草刚要解释,梁若便扑上来,抬手便是几耳光,打得七草当场晕死了过去。

“梁若---”六衍拦住还不肯罢休的梁若,喝道,“够了!你知道她不是有意的。”

梁若用力推开六衍,哭着跑出云荒之地。

“嫂子,等等---嫂子---”

八歌腾云追了好一段路,冲破一团乌云,便不见梁若踪影,好像梁若在故意躲着她似地。

——

第二天,龙渊神将便赶来云荒之地,带走了七草。白狐一族要求严惩苍七草,云荒龙母跪在神殿前为女儿求情,希望神皇可以网开一面,废去七草的修为,留她一条命。

凤凰一族,青鸟一族,天马一族,麒麟一族也纷纷为七草求情,希望神皇大发慈悲,给七草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然而白狐一族强烈要求,杀了苍七草,为梁若的孩儿偿命。

——

七草被收押入狱,没想到梁若竟然会来探望她。

“我没杀你儿子---我是冤枉的---”

“我知道---”梁若媚笑道,“我那孩儿,是我杀的。”

“你---为什么?”

天底下,竟然有人狠心杀害自己的孩子?这个女人,太可怕了。她肯定是疯了。

“你竟然问我为什么。当然是为了除掉你这个祸害。”梁若恨恨地说,“你若不死,我的夫君就不会全心全意爱我。”

“你与六哥的事,与我何干?”

“哼,与你无关,别跟我说,你不喜欢苍六衍。”

此言一出,七草仿若被天雷击中,呆若木鸡。

“我家孩儿,就是你害死的。你若是不认,我就把你的肮脏心思,传遍九重天---”

“不---”

此事若传遍九重天,六哥定会遭诸神唾弃。她怎么样都无所谓,就是不能连累苍六衍。

——

神皇夜白再次召集诸神,公开审判苍七草。

几日的光景,她憔悴了不少,全程低着头。

“是我杀了龙婴,我认罪。我杀他,不是因为受了燕子魂的蛊惑,而是因为我讨厌梁若。老天爷真是不公平,我的娘亲是叛贼,她的爹娘是功臣。她生得比我好看,家世也比我好,真是讨厌。更可恨的是,她还抱着她那活波可爱的儿子,借送别之名,向我炫耀---”

“不是这样的---”八歌含泪大喊,“这不是真的---”

六衍就站在八歌身边,脸上的血色,被七草的话一点点抽干。说了这样的话,七草还能活吗?

——

“哼,当年本殿便不该饶了你这孽种。”

夜白命人用骨盆端来鸩族的毒液,而后两名神将苍七草高高抛起。七草感受了诸神热切而复杂的目光,也听到八歌和龙母心痛的声音,却不敢回头看她们一眼。她害怕自己会不小心捕捉到六衍的表情,哪怕一点点嫌恶,她也不愿看到。

只要看不见,那便假装他还是像以前一样,疼她,护她。

他们从未变过,他是最温柔的六哥,她是最温顺的七草。

——

“不---”

八歌失控了,挥舞神龙鞭往里冲,被神将打了回来,还要扑过去。

“八姐---”

九殊不忍她受伤,只得拽住她。九殊很清楚,七姐既已认罪,他们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扭转局面。

龙母忍无可忍,冲着神皇夜白怒吼:

“夜白,她娘是女萝---你会后悔的---”

夜白不明白龙母为何要强调这一点,九天之下,谁不知道苍七草是鸩族圣女和云荒君的私生女?

只是很恼火,龙母竟然当众直呼其名!难道龙母真的以为,自己得到了其他神族的支持,可以架空神皇吗?

——

指甲陷了肉里,嘴唇咬破了,还得忍着。

六衍闭上眼睛,心想:

【魂不离骨,尚有生天---】

“七姐——你说话啊——说你是冤枉的——你说啊——”九殊冲苍七草大喊,一边死死拽住冲动的八姐,“七姐,你说啊——”

七草含泪,瞥了一眼九殊,咬了咬牙,道:

“多听娘的——我——咎由自取——”

“七姐——不要——”

九殊大叫,奋力往前一跃,被两个神使同时踹中胸膛,弹了回来。就在这时,苍七草被扔进骨盆中。

——

扑通!

“七——七姐——”

“苍七草——”

毒液腐蚀了八歌的血肉,再捞出来,便只剩一具枯骨。夜白命人将她的骨头悬挂在龙渊,说要曝晒十年,以示天道公义。

“七——七姐——”

九殊心中之痛,难以言喻。很多人都说,是燕子魂害的。九殊见过燕子魂,确实有引发心魔之效,可要说是变成六亲不认的怪物,他不信七姐会干出这种事。

“魂不离骨,尚有生天——”

回去的路上,六衍一路絮絮叨叨地重复八个字,魂不守舍,好像神智不清似地。八歌悲愤,与神使大打出手,幸得龙母出面,才免得神皇降罪。

“九殊——你去哪儿?”

见小儿子调头往别处跑,龙母紧张地大喊。

“我要去找燕子魂——”

他势必要问个清楚,不能让七姐白白受此罪。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兄妹情深 “你个贱人,敢害七草,我杀了你---”

八歌回到云荒之地后,一腔怒火无处发泄,便用神龙鞭,将梁若抽得皮开肉绽。

若不是苍三金阻拦,只怕八歌真会要了梁若的命。

“苍八歌,你疯了吧。我知道你不待见我,可苍七草杀的,是你六哥的骨血---”

“是不是我六哥的种,还不一定呢---”八歌恶狠狠地瞪着梁若,随后转向苍三金,道,“你们给我滚---滚出云荒之地,最好永远别回来,省得我看着心烦!”

这几年,三哥和六嫂是怎么眉来眼去的,八歌都看在眼里。要不是因为六哥说这是神皇赐的姻缘,并非他心之所向,否则八歌早发作了。

梁若一听,连忙推开苍三金,喝道:

“你离我远点---不许碰我---”

——

云荒之地的夜,格外地安静。

八歌睡不着,来到殿外,看着满天的星辰,暗暗落泪。她祈求满天星辰,把苍七草送回她身边,她发誓以后,再也不欺负她了。流泪流到眼睛发涩,一转身,有人身披黑衣,远远朝她走来。

“六哥,你这是要去哪儿?”

她注意到六衍腰间荧光闪闪的玉坠,那是爹爹在六衍满千岁时,赠送的神兵——琳琅。

苍六衍轻抚妹妹沾满泪珠的面庞,道:

“夜深了,回屋歇息吧。做个好梦。六哥向你保证,一定会活着回来见你---”

话音落下,八歌两眼一黑,晕倒在白云地上。六衍知道,倘若不把她打晕,她肯定吵着与他同行。

八歌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了,听闻七草的尸骨被劫,凶手受了重伤,逃入魔界后,没了踪影。

八歌躲在房间里大哭了一场。

“六哥,你说过,会活着回来见我的---”

——

三日后,八歌提着神龙鞭,去见龙母。还没开口,便扑通一声,跪在娘亲跟前。

“娘亲,八歌不孝,要让娘担心了。”八歌哽咽道,“我知道娘不会同意---但我必须这么做---魔界凶险,六哥孤身一人,带着七草的尸骨,我放心不下。”

一向强势霸道的龙母红了眼眶,轻抚女儿的泪颜,叹道:

“八歌长大了。懂得担心哥哥,心疼家里人了---这是好事——但是——魔界凶险,妖魔向来仇恨天神——为娘心疼你,不想你受到半点伤害---”

“求您了,我会把六哥带回来的---”

八歌拉着母亲的手,泣不成声。龙母最终还是妥协了,从袖中掏出一枚法宝,赠与八歌。

“此乃窥真镜,一位菩萨所赠,你藏好了。照顾好自己,活着,比找回你六哥更重要,明白吗?”

“女儿明白---”

八歌接过窥真镜,放进乾坤袋,连磕了三个响头,才起身离开。这刚出门,就看到梁若在庭院里扑蝶。六哥下落不明,七草枯骨被劫,她还有心情扑蝶!这妖女,留着也是祸害,倒不如带去魔界喂妖魔!怒火丛生的八歌乘梁若不备,打开乾坤袋,将其收入袋中,腾云冲下八重天。

——

不久,神皇夜白派人传来神旨:

【云荒龙母,管教不严。云荒龙族,蔑视神皇龙威,禁足千年,以示惩罚。】

龙母怒火中烧,打伤神使,强闯龙渊。

“你好大的胆子!”

夜白气得胡子都歪了。

“四下又没外人,你摆什么谱。”龙母喝道,“当了几万年的神皇,就忘本了是吧。兄长大人!”

龙母名唤夜铃,乃是神皇夜白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当年夜白能荣登神皇之位,她也出了不少力。

“你还记得我是你兄长!”夜白怒道,“你还当众让我难堪。”

——

“这也叫让你难堪?我要真把你干的那些破事抖出来,那才叫真的难堪呢。”

“你---”

毕竟是亲兄妹,知根知底,夜白也没辙了。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跟你吵嘴。”龙母道,“禁足结界,马上撤掉。你禁足我,谁来护我儿女周全?”

“那是他们自找的。”夜白哼道,“不自量力,角都没长好,就敢跟着其它神族违逆我——闯天命塔也就罢了,现在还敢公然劫持枯骨——哼!我看他们是活腻了---”

“那还不是被你逼的---”

“被我逼的?为了一个鸩族余孽,值得吗?”

龙母听了,甚是寒心。

“我不奢求你会懂,但你必须答应我。不能伤害我的孩子,不许伤害苍七草。”

“六衍和八歌是我的外甥,我当然会网开一面。”夜白道,“但苍七草,她必须死。我已经派了神将潜入魔界,一旦发现苍七草,挫骨扬灰,绝不手软。”

看夜白恨得咬牙切齿,龙母叹了口气,心想若不把当年的真相和盘托出,只怕这个结,是解不了了。可若是说明当年缘由,神皇肯定会怀疑她的夫君云荒君。

没有污点的云荒君,和劣迹斑斑的夜白,谁在诸神心中更重要,一目了然。

——

“你可知,我为何宁愿得罪你,也要护着苍七草?”

“谁知道你哪根筋不对,把野种当亲生的养---”

神皇搞不懂,自己娇奢惯了的妹妹,竟然这么大度。可以原谅出轨反叛的丈夫,还能抚养丈夫和别的女人生下的孽种。

“七草,是你的女儿---”

“什么?”

夜白一个踉跄,差点栽倒。

——

“你应该还记得,当年你痴恋女萝,爱而不得,谋害她的丈夫,玷污她的清白,惹得鸩族反叛,血流成河。女萝清高,她难以启齿,但为了鸩族最后的血脉,她向我的夫君求助。”

云荒君是出了名的正直无私,他知晓女萝反叛的缘由后,大为震怒,也不惧怕以卵击石,提剑冲向九重天。夜铃没有办法,夜白是她的兄长,云荒君是她的丈夫,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相杀而不作为。于是,她偷袭了云荒君,乘机篡改了他的记忆,让他以为玷污圣女的人是他自己,让他觉得有罪,愧对夜白,愧对夜铃,从此一心向道,不问世事。

“我为了护住你的颜面,默默承受诸神的嘲笑,这么多年,不曾埋怨半句。可你是怎么待我的?”

夜白瘫坐宝座上,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他到底是有多瞎啊,竟然亲手毁了亲生女儿的血肉之躯,还派神将追击,要将她挫骨扬灰。

“我也是昨日才明白过来,兄长,你竟然算计我---”

“何出此言?”

一听到算计二字,夜白的眼神闪烁。很显然,他想否认,但这又是他无法否认的事实。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算计我的同时,你也被人算计了。”此时夜白的眼睛忽然眯成一条线,很是危险的样子,“原本我以为,梁若那丫头,只是天生狐媚风骚,便没多加留意。昨夜拷问我那憨傻的三儿子,才理清楚,梁若嫁给六衍,其实是为了七草。她知道七草的身份,她知道七草是你眼中的刺,诬陷她太容易了。她想你我因此事,再生嫌隙——”

“你的意思是,白狐一族意图离间你我——意图谋反?”

“区区白狐,不足为惧。只怕,不止白狐一族。这还不得怨兄长,不懂仁治,人心背离。局势不明,我劝兄长收敛些,好好调查,尽快揪出幕后凶手才是。”

不用夜铃提醒,夜白也知道该怎么做。

“禁足结界,还是得有。既然有人设计,那就将计就计。我会给你一道符文,许你自由出入。”

毕竟是兄妹一场,坦白了,也就谈不上误会了。

“对了,你那夫君,当年我以为他和我一样。没想到,还是个正人君子。妹妹啊,你的咒法,还有用吗?”

以云荒君的个性,若是知晓真相,肯定会与夜白大战。

“只要他不触碰燕子魂,他就不可能记起来。”

燕子魂,森罗万象,最擅长勾起内心深处潜藏的记忆和欲念。

“又是燕子魂!”夜白恼而拂袖,道,“杀不死,灭不掉!该死!”

“虽不可灭,但可以封印一时。”龙母说,“九命真主持生命之水,生水可铸迷城困住燕子魂。”

夜白冷哼一声,道:

“你也知道,当初我是怎么待她的,她如何肯听我的?”

“不可用强,却可以胁迫。九命真主麾下有四大命徒,可从他们下手。”

事实上,如今加上牧九倾,应是五大命徒才对。不过,由于牧九倾资历尚浅,会被忽略也实属正常。

“她得九天护佑,只怕——”

只怕像当初一样,天降血光蛇头,他又得跪地求饶。

龙母却笑了,道:

“兄长当真不懂九天陛下。他不护佑任何人,他只关心自己的地位。只要对他保持敬畏之心,干什么都行。”

当初血光蛇头下九天惩戒夜白,也是因为夜白意图为尊,无视九天。

章节目录 第六章 还施彼身 这边,牧九倾与四大命徒于七彩神殿外斗法,许颦儿在一旁用灵力温茶,方子越拿着剑学着比划,而神识林扶雪,因为不为旁人所见,只是安安静静地守在梅长雪身边。

“青儿功法大有进步,燕君果真是良师啊。”林扶雪低声感慨。

不过眨眼间的功夫,牧九倾化作一团黑气,冲破四大命徒包围圈,持黑刃劈向梅长雪。梅长雪忙将林扶雪推向一边,化生水为七彩结界抵御。燕子魂与生水交锋,灵波炸裂,牧九倾退出几步外,梅长雪却纹丝不动。

牧九倾玩腻了,便娇声埋怨道:

“没劲儿,小姑,你就不能让着我吗?”

“几千岁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地。”梅长雪不禁吐槽道,“修习论法,不可儿戏。”

“又来了又来了---小姑,你能不能不要老是批评我啊?能不能夸夸我啊?你老是这样打击我,我很伤心的---”

青儿还刻意凑过去,拽着梅长雪的胳膊撒娇,这让梅长雪感到极为不自在。要知道,二十年的差距相对于几千年来讲,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单看貌相青儿的长脸可比梅长雪的圆脸老成多了。大概跟个人性格有关系吧,青儿到现在还是那副游戏人间的态度。

“想让我夸你啊,行啊。打赢我再说---”

“小姑---你这不是难为我嘛---”青儿黏得更紧了,就在这时她的神情忽然变了,道,“不好,有人强闯青冢---”

牧九倾生于青冢,与燕子魂心相连,能感知青冢内的异动。

“去看看。”梅长雪说,“先观察,不要妄动。引出去便是---不要教人发现了---”

要是让人知道青儿与青冢的关系,只怕诸神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青儿以燕子魂开生门,跳了进去。生门关闭,七彩神殿又如往日一般,死寂沉沉。

没多久,殿外黑道鬣狗匆匆来报,龙渊神使强闯黑道,已摧毁不少鬣狗。梅长雪只道是来者不善,让四大命徒分散开来,加强防范。果不其然,带领神使来七彩神殿的,乃是神龙之子夜宸,和其臭名昭着的叔父夜戮。夜戮称得上是天界战神,有百战不殆的威名,乃是神皇夜白最器重的族弟,手中有一神兵名唤‘屠魂’,据传但凡被此刀所伤,七天之内定会灰飞烟灭,无药可救。

当年神皇夜白继承大统,夜戮有功,神皇亲赐崇武殿,供其居住。素闻夜戮崇武,数万年中一直忙着闭关修炼,从不过问俗世纷争,如今肯屈尊来七彩神殿,也是难得。

“不知崇武王闯我七彩神殿,有何指教。”

梅长雪强压下心中怒气,微微颔首,而后看向夜戮。夜戮却将那如刀削般的下巴抬高,道:

“燕子魂肆虐天界,还请真主建迷城,封印燕子魂。”

嘴里说‘请’,说话的口气却比‘命令’还要霸道。确实,天上人间谁不知道曾经的九命天女乃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但夜戮恐怕也忘了,现如今当家作主的,不是九命天女,而是九命真主。

“多年前神皇夜白驱逐九命天女时,那不可一世的模样,可真是令人难忘啊---”梅长雪冷声讽刺,道,“没想到,如今区区燕子魂,也敢同神皇殿下叫嚣---”

夜戮年迈老成,尚还能忍得住她的冷嘲热讽,夜宸就不一样了,年轻气盛,耳朵里容不下半句逆言。

“九命真主,可别给脸不要脸。”

“我若是偏不要呢?”

当初神皇夜白当着诸神的面欺她,不是很得意吗?难道当时神皇夜白就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有求于她!

然而话音未落,便听见许颦儿一声惨叫。许颦儿躲得够远了,差不多有百丈的样子,可也逃不出夜戮的魔爪。夜戮不过勾了勾手,空中的风便迫不及待地将许颦儿送到他手里做人质。纤弱的许颦儿在夜戮手中,还不如一只蚂蚁呢。

“本王嘴笨,不逞口舌之快。”夜戮冷声道,“建迷城,他们可以活。不建,休怪本王不留情面。”

“你---威胁我!”

梅长雪气恼极了,要是星云还在,她可以把许颦儿变成长生命女,和夜戮死磕到底。可没了星云,许颦儿就一条命,死了就没了。鹊桥仙一族已覆灭,现如今留下来的这几个,对梅长雪忠心耿耿,她做不到见死不救。

方子越担心许颦儿,自柱子后边探出头,小声恳求道:

“真主---救颦儿---”

日复一日,两人早已有了感情,虽不如爱情那般轰轰烈烈,可也算得上是可以为对方拼命的知己了。

许颦儿倒是挺有骨气,哪怕快要窒息了,还在坚持,说:

“真主---别管我---我多活了那么多年---早就活够了---我不怕死---颦儿不怕死---啊---”

夜戮一使劲儿,许颦儿便大声惨叫,空气中弥漫着骨骼碎裂的声音,还有血腥味儿。方子越忍不住想冲出去,被命徒梅宿一脚踢回大殿中。以方子越的修为,越帮越忙!梅长雪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知道自己要是再不作为,许颦儿肯定难逃此劫。

“放了她!我听你的---”

夜戮听了,冷笑一声,嗖地将许颦儿扔去老远。就在这时,梅长雪忽然面露狠色,凝气化七彩刀刃,劈向夜戮。夜戮本能地持刀反击,可听见夜宸大喊一声‘救我’,忙收回神兵,扭头奔向夜宸。可此时已经晚了,四大命徒冲开守在夜宸身边的神使,率先擒住了夜宸,将神剑架在夜宸脖子上。

“别动!”梅宿厉声喝道。

夜戮连忙停下脚步,他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梅宿的剑。

“出尔反尔!卑鄙!”夜戮恨恨地瞪着梅长雪,一副恨不得将她剥皮抽筋的表情。

“跟你讲道义,真当我傻啊。而且,哼,还不是跟你学的。”梅长雪化气为七彩神链,勾住夜戮的神兵,道,“交出神兵,我再考虑要不要对他网开一面---”

起初,夜戮不想交,可看到夜宸脖子开始流血,又叫得极为惨烈后,慢慢松了手。

“你会后悔的!”夜戮咬牙说。

梅长雪冷哼一声,以七彩灵光,于空中开一窟窿,窟窿之内流火熊熊,乃是冥火地狱。梅长雪又用生命之水化作七彩锥,打入夜戮神脉中,封住他的神力,再将他拖至窟窿边上,推了下去。

“别了---崇武王---”

她冷冷看着夜戮被烈火吞噬,夜戮疯狂地挣扎,歇斯底里地大喊‘我不会放过你的’。而被捉为人质的夜宸哭了,这倒是惊了梅长雪,没想到神龙一族也有泪流满面的时候。她以七彩光化作七彩宝座,端坐宝座上,慢慢飘入空中,俯视夜宸,冷讽道:

“我这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如何?”

“卑鄙---”

夜宸嚷嚷着要和梅长雪拼命,却被四大命徒摁得死死地。那副垂死挣扎的死样,估计他自己也很意外,明明是想下界耍威风来着,却被别人反将一军,成了俘虏。

“这世道,不用点手段,办不成事。”梅长雪拂袖撤去宝座,飞身落地,对四大命徒吩咐道,“将他收押,好生看管。殿外黑道不安全,我去添几座生门。”

生门既为局,要想通过,必得破局,如此也能赢得些时间,不会像今日这般仓皇失措。至于七彩神殿,只怕得挪地儿了。

地狱流火杀不死夜戮,待夜戮卷土重来,七彩神殿恐难幸免。可九重天下,何处安身呢?罪域肯定不能去,那里是风月双姬的天下。为今之计,只能退入青冢,暂避风头。

可这事,须得傅余渊首肯才行。

“真主,夜宸怎么办?他若去青冢,那青冢的秘密还守得住吗?”林扶雪很担心,毕竟一步错,满盘皆输。

梅长雪瞥了一眼夜宸,道:

“小龙仔掀不起大风浪。就他那德性,留着也是祸害,倒不如带去青冢,让傅余渊好好调教。”

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估摸着夜宸也正不到哪里去。他要是真的根正苗红,就不会出现在这里,还摆出一副义愤填膺的姿态。

传闻傅余渊最喜欢收徒,只可惜他的徒儿大多命薄,除了青儿!

章节目录 第七章 魂道交锋 少年心性,血气方刚,九殊闯到四虚之地,寻生门入魂道。他于魂道中,质问燕子魂,他七姐迷失心智,可是它害的。然而等到的,不过是一声声冰冷的嘲笑。

【你知道答案,却还要来这里,佯装愤怒。虚伪的神啊,何时才能撕下你的面具,坦诚一点呢?】

“谁装了---你说谁装了!”

他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很多人都说,燕子魂森罗万象,蛊惑人心,尽干坏事!

【除了你,还会有谁呢?你分明听见了,她口口声声喊着,不是她的时候,你不信她。她口口声声喊着就是她的时候,你还是不信她。等到她化作一堆白骨了,你倒是信了。哈哈哈---】

“闭嘴---你给我闭嘴---”

魂道中,咆哮声在回荡。

【你说,这神呐,可真是矫情---偏要等生离死别了,才觉得情真意切---好像这情不沾点鲜血,就是假的---】

“没有---我从没这样想过---我想救她的---我想的---只是---”

【只是修为低微,是吧?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母亲,云荒龙母,为何不肯出手?以你母亲的修为,还应付不了几个神使吗?你说---她尽力了吗?很显然,她没有---可她---为何不肯尽力?哈哈哈---因为---不是她生的---死了也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是吗?】

“不---不是---不是这样的---我母亲不是这样的人---”

【可怜呐,一边自欺欺人,一边又忍不住去怀疑---】

“你撒谎---我从来没怀疑过我娘---我娘关心七姐---当初七姐毁了容貌,她还叫我和八姐去找孟婆求药---”

【是啊,求药,她为什么不自己去呢?】

“她---”

是啊,娘为什么不自己去?孩子受伤了,哪个母亲还坐得住?记得当初七姐被毒所伤,惨叫不止,八姐把六哥叫来了,还被母亲一顿呵斥。好像洞房花烛夜,比七姐的性命还重要。

是啊,娘不在乎七姐,娘不在乎!

“我娘---我娘不喜欢七姐---我娘---不愿意救七姐---”

眼神涣散,他已然被燕子魂说服。事实上,燕子魂惑心,只要心中有一丝丝动摇,便会被放大,直到吞噬自我。

——

“喂---喂---”

黑暗魂道中,女声回荡。紧接着,又传出掌掴的声音。

“还不醒。不会真被吞噬了吧?喂---喂---”

啪啪,又是两巴掌。

这次九殊醒了,睁眼便慌张地推开青儿,如同见鬼了一般,话都说不利索了。“七---七姐---你怎么来了---”大概是心魔作祟,九殊看到的不是青儿,而是化为枯骨的苍七草。

“还不醒!”

青儿不耐烦了,嗖地冲过去,啪啪又是两巴掌。这下,九殊彻底醒了,当即跳起来凝气为刃,劈向青儿。

“何方妖孽,竟敢捉弄本君!”

“你这小郎君,怎这般不识抬举。”青儿一边躲闪,一边骂道,“我好心救你,你却拔刀相向,是何道理。”

“我才不信。你定是燕子魂幻化来骗我的---”

思及此,九殊攻势更猛。青儿也没料到,这九殊动真格以后,竟比她技高一筹。好在这里是魂道,燕子魂到处皆是,她可以寻求燕子魂的帮助。想着九殊定是不肯听她解释,她干脆召来燕子魂,先扰乱九殊的神脉,再将他绑起来,吊在半空中。

“我还从没见过像你这么顽固的榆木脑袋。谁骗你了,要不是看在苍七草的份上,我才懒得救你呢。”

一听苍七草,九殊神情有所动摇,忙问:

“你认得我七姐?”

“当然认得。我是前任青女牧九倾,九命真主麾下第五命徒。苍七草看守青冢时,我常来青冢陪她聊天解闷。她无聊时常以流沙叙事,我在流沙画中见过你---”

幸好苍七草画过,不然青儿真会任由他在魂道中自生自灭。也不知为何,燕子魂似乎特别不待见九殊。

“说吧。你来这里做什么!”青儿以燕子魂幻化一张椅子,坐下来,翘着二郎腿,一副审问犯人的姿态。

起初九殊不打算开口,可想到那只剩枯骨的苍七草,便觉得一时之气也没那么重要了。不就挨了一巴掌嘛,大丈夫能屈能伸,哪天出去了再光明正大地讨回来!然而,恩恩怨怨再多,也比不上青儿当着他的面操纵燕子魂更有诱惑力!

传闻燕子魂不死不灭,能蛊惑人心,无法驾驭,这命徒又是如何做到让其俯首称臣的?

“我来这里,是为了查明我七姐被燕子魂蛊惑的真相---”九殊死死盯着青儿的脸,不希望错过半点蛛丝马迹,而后他看到了不屑和鄙视,“你老实说,是不是你蛊惑我七姐---”

青儿毫不留情地翻了个大白眼,道:

“最讨厌你们这些神君,动不动就拿燕子魂当挡箭牌。没错,燕子魂是能蛊惑人心,可也不是见人就咬的疯狗。燕子魂既然认了苍七草,又怎会加害于她?再说了,前几日我见她还好好的,哪里像是迷失心智的样子?不过话说回来,我虽然不待见你,却与你七姐甚是投缘。说吧,苍七草怎么了?是病了还是怎地---”

这倒是令九殊意外,牧九倾并不知道苍七草遭难,只剩下一具枯骨。九殊红了眼眶,哽咽了好一会儿,才说:

“她---她杀了龙婴---”

“嗯?”青儿微微惊讶,苍七草可不像是那种喜欢打打杀杀的神,青儿记得苍七草曾说过,她最大心愿便是和心爱的人归隐青冢,“龙婴是谁?”

九殊吸了口凉气,缓了会儿,才又道:

“六哥的孩子,我的侄儿---”

青儿先是震惊,而后无比笃定地说道:

“不可能。苍七草不可能干这事---因为---”

话说到一半,青儿又给咽了回去。她答应过苍七草要保密的,可不能在这时违背了承诺。

“因为什么?你说啊---”九殊音调猛地提高,声音都变了。他太想证明苍七草是无辜的了。“你说话啊---你为什么不说---我七姐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她跟我说了什么不重要。”青儿冷声道。

“怎么不重要!很重要!她被鸩毒焚身,只剩下一具枯骨---若再曝晒几日,残魂散尽,就真的----”回天无力了!

“你说什么!”

青儿猛地站起身,窜到九殊跟前,看见九殊泪流满面,才敢确信他没骗她。不过仔细想想倒也不奇怪,若是诸神认定苍七草是凶手,定会将她的身世拿出来说事,数罪并罚,判焚身之刑也在情理之中。

“告诉我---为什么你认定,七姐不会杀害龙婴----”

九殊低下头恳求青儿。他需要真相,他要拿着真相去救他七姐,他想要补救他所犯下的错。

“我曾发过誓,不告诉任何人。”青儿说。

“她承认了---”九殊咆哮道,“她在诸神面前,承认她杀了龙婴---我起初以为,她定是疯了---可后来---她跟我说,多听娘的话---她咎由自取---我就觉得不对---我才想起来,她一直低着头---七姐不擅长撒谎,她只有撒谎的时候,才会低着头---”

起初九殊以为,七姐是因为愧疚才不敢抬头。可后来,当七姐真的看向他时,那眼神一如往日清澈见底,不像是堕落的样子。可是,七姐用了‘咎由自取’这样的词,这又让九殊陷入了迷雾中。他不敢深信她是无辜的,亦不敢相信她有罪。

青儿又让九殊将整个案件从头理了一遍,琢磨了许久,才道:

“苍七草起初不认,从龙渊大牢出来后,忽然就认了---这不是很奇怪吗?难道是屈打成招?”

九殊摇了摇头,道:

“七姐身上不见伤痕,而且以七姐的脾性,肯定不会屈服。”

“这也是。她既然忍得了浣---”话说到一半,青儿忙顿住,改口道,“或许,是受了胁迫---”

而且杀龙婴可是大罪,能让苍七草乖乖就范的,应该就是那件事了。

“苍七草现在何处?”青儿问。

“龙渊殿外---”九殊哽咽道,“挂着!”

“行!你带路!我去救她。”

牧九倾心想,自己难得有个能说话的朋友,可不能眼睁睁地看她遭罪。而且正如九殊所担心的,再曝晒几日,真就回天无力了。

章节目录 第八章 虹龙九沁 九殊和青儿达成共识,一起闯龙渊救苍七草骸骨。青儿借着九殊的记忆,织造生门,将生门直接开在龙渊殿前。可到了龙渊殿外,却不见七草骸骨。更要命的是,被神使发现了。

“好你个九殊,你敢骗我!”

青儿携魂刃,怒劈两名神使,大骂。

九殊忙持剑护她,委屈极了,解释道:

“我没骗你---我真不知道---我走的时候,分明就挂在这里---”

“你最好你说的是实话!”

其它神使正在支援的路上,青儿再开生门,打算遁逃。九殊也想钻进生门,一起逃出龙渊,可在关键时刻,夜戮偏偏出现了,一掌劈中九殊的后背,将其打下龙渊。夜戮从地狱火海里爬出来,迫不及待地跑来龙渊,想密报兄长夜白,九命真主叛变,挟持了夜宸。没想到竟然看到九殊勾结外人在殿外捣乱。

夜戮本想追击青儿,好在生门及时关上了,也就无从追寻了。夜戮抓了两名神使抛下龙渊,要他们势必找到九殊,抓回来严刑拷问。

——

龙渊之下乃是无根水,无根水乃静水,常有神龙在里边沐浴更衣,故而里边沾了龙气,泛着金光,乍看之下像是金色的湖泊。九殊伤重坠入其中,现了原形。夜戮那一掌,撕裂了他的后背,龙筋外露。他疼得厉害,在无根水中游来游去,所到之处均是一片血红。后来他乏了,无力了,便慢慢往下沉,沉到无根水最深处,即将合上眼之时,被一片璀璨夺目的七彩龙鳞唤醒。

不知为何,心中无端升起一股欲念,很想将那片龙鳞占为己有。心中这样想着,他便摆动沉重的躯体,向那龙鳞游去。可不管他怎么游,那龙鳞依旧离他有几步之遥,可望而不可及。他有些恼怒,聚集灵气,纵身一跃。只听啪地一声,一道幻境破碎,那七彩龙鳞化作一缕金光,钻进他的伤口。起初他疼得失声乱嚎,挣扎了几下,渐渐麻木了。这时候脑子却清醒了,窥见了七彩龙鳞的全貌:

姿容非凡,乃是一神女。

【你---是谁?】九殊无法言语,以心声询问对方。

神女背对着他,长发飘散,薄纱飘舞,如水般柔情万种,如水般冰凉漠然。

【妾名九沁,居无根水畔,因天地大战而殒命,残魂附在龙鳞上,融入无根水中,修行数十万年,才重现于世。】

天地大战,说的是九天与九地之争。

【九姓,上古神族---你可识得九命天女?】

【造世神母,岂会不识?九命天女于七彩河中造神龙,取名虹龙。虹龙一族谨遵天女法旨,不争不杀---】

她这么一说,九殊便记起来了。诸神私底下有说过那一段不光彩的历史,虹龙乃九命天女最忠诚的奴仆,因为斥责九天帝君不尊神母,而被灭族。谁又会想到,十多万年以后,掌管无根水的虹龙九沁会死而复生。

【我听闻,九命天女已逝,现如今掌管生水的,乃是九命真主---可否烦请小郎君,带我去见她?九天帝君尚在,我若出面,定会惊动天眼。若九天帝君令诸神围攻我,只怕我难逃一死。】

【九命真主居人间七彩神殿---不是我不想帮你。只是---我伤势太重---爱莫能助---】

意识越来越模糊,九殊感觉自己快不行了。就在这时,有两名神使坠入无根水中,化身为龙,朝他游来。游着游着,两名神使被金光龙气捕获,瞬间被炼化为精气,喂进九殊嘴里。

谁会想到,龙渊下方的无根水,乃是一处吃龙的魔窟。神皇夜白还傻乎乎地每天来此沐浴,留下不少龙气供水中残魂吸食。

——

这边,夜戮里里外外都找遍了,也不见兄长夜白。面神爵奇守在殿中,爵奇乃是夜白最仰仗的近臣,堪称夜白肚子里的蛔虫,他也不知道夜白去了何处。

“方才殿外那么大的动静,你怎么不去看看?”

夜戮总觉得这个爵奇不太对劲,以爵奇的修为,闻声而动不过眨眼间的功夫,可九殊他们闹腾了大半天,也只有几个修为一般的神使前去支援,真正高修为的神使一个没动。

“两个小鬼而已,能掀起多大的浪。”

“狂妄!”夜戮拂袖冷哼,道,“现如今那些小鬼,一个比一个猖狂!闯天命塔,劫罪犯---就连九命真主,不过几千岁,也敢挟持夜宸与我神龙皇族宣战!”

没想到夜戮一激动,把要跟夜白汇报的事说了出来。爵奇微微惊讶,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沉着冷静的样子,道:

“那些小鬼闯天命塔时,我是知道的。若非神皇手下留情,他们岂能活着离开。不过,命水乃生命之源,九命真主自然不比同一般的神。在她手里吃点亏,也实属正常。只是爵奇不明白,这九命真主在七彩神殿过得好好的,挟持夜宸殿下作甚?”

“她---”

夜戮说了一个字,剩下的全咽了回去。夜白吩咐过,此事万万不能告知别的神,否则后患无穷。

随后,夜戮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忽而听见殿外有神使大喊‘抓住他’,便与爵奇一同闪身去殿外。七彩剑光如虹,挨了他一掌的九殊如有神助般打倒来围堵的侍卫。夜戮也顾不上多想,凝聚灵力接了一剑,竟被强大的灵波震碎了战袍。

爵奇见状,忙支援夜戮,一刀砍断九殊持剑的胳膊。九殊惨叫一声,夜戮乘机凝聚灵光为绳索,将九殊绑了起来。虹剑落地,化作虹光,钻回他体内。

“这神兵何人所铸?”夜戮质问九殊。

九殊痛到额头冒汗,咬咬牙嘴硬道:

“我捡的。你要是不服,自己也捡一个。”

事实上,九殊也不算撒谎。他确实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飘在无根水面,手里握着一把绚丽的虹剑。那颜色倒是与九命天女的七彩天衣格外相近,他不太喜欢,因为太花哨了,还想扔了它,但这神兵就跟狗皮膏药似地,他走哪儿跟哪儿,实在没辙了才收下的。

“还嘴硬!”夜戮一脚踢九殊小腿上,逼他跪下,“不肯说是吧。龙渊大狱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拖进去!”

结果神使还没动,神皇夜白归来,身边跟着一众神使,还有云荒龙母。云荒龙母见小儿子被斩了胳膊,当即出手打伤神使,将儿子护在身边,而后扭头厉声质问夜戮:

“谁干的!”

九殊一看母亲为自己出头,忙伸出独臂指向爵奇,道:

“他!他偷袭我!”

龙母凝聚神力化剑,要夺爵奇一臂,被神皇夜白制止。

“龙母娘娘,你心疼幼子,爵奇可以理解。”爵奇为自己辩护道,“只是您这幼子,伙同前任青女大闹龙渊,打伤打死数名神使。方才他手持神兵,就连崇武王也压制不住,我这才出手制止---”

对于这些指控,九殊无话可说。

虽然杀神使的是牧九倾,可和他杀的也没区别,毕竟要不是他搞错了,让牧九倾误会他欺骗她,牧九倾也不会一怒之下大开杀戒。

章节目录 第九章 盘问九殊 龙渊大殿今日倒是空旷,不再是诸神汇聚龙蛇混杂,只有四位显赫大神直勾勾地盯着九殊。不管他们怎么发问,九殊硬是一口咬定,自己是在寻找燕子魂的路上偶遇牧九倾,因为牧九倾与七姐有交情,才结伴来龙渊营救七姐的枯骨。谁会想到,竟被兄长六衍抢了先。

有外人在场,龙母料定九殊不会说实话,便冲夜白使了个眼色。夜白当即下令让龙母和九殊先退出大殿,说是与爵奇和夜戮有要事相商。不过神皇不追究九殊“勾结”外人谋杀“神使”的罪责,这点倒是挺意外,因为神使虽然不是正统皇族,地位也比不上云荒龙族,却也是神皇最忠诚的追随者,九殊原本以为自己会被捉去龙渊七七狱宫吃尽苦头呢。

“断你一臂,算是赔罪了。”龙母说。

到了大殿外边,龙母给幼子输入灵气,帮助他尽快长出新的龙爪。

九殊见娘亲脸上有倦意,心中颇为酸涩,又想到六哥、七姐、八姐尚在魔界生死不明,就更酸涩了。

“都怪孩儿鲁莽,给娘添麻烦了---”

“你知道就好。”龙母停止输送灵气,拍了拍他新长出来的龙手,道,“以后可不能像今日这般莽撞了。”

“孩儿明白---”九殊应道。

“过来---你这额头上,全是汗,娘给你擦擦---”

九殊笑了笑,可母亲的手刚贴上他的额头,他就感觉天旋地转,好像有只无形的手在他脑子里肆意搅和。他并不知道,龙母在探索他的所见所闻,很快便要触及那不愿意被揭开的秘密。只听见砰地一声,虹光乍现,震开了龙母。

“---娘---怎么回事——”

清醒后的九殊大惊,只见他娘摁着流血的手掌,直勾勾地盯着握在他手心里的虹剑。九殊又看了看手里的剑,不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导致虹剑主动进攻九殊。但母亲手上的伤,肯定是神剑造成的。

“是---是孩儿伤了你吗?”九殊又问。

“九殊,把剑给我。”龙母道。

龙母也是此刻才明白,九殊能压制夜戮这种级别的大神,不是因为他天赋异禀,而是有神兵相助!起初夜戮说起,她还不信,如今亲眼所见,才信了这世间真的有数十万年修为的剑灵。

“哦---好---”

话音刚落,那虹剑便化作虹光,藏进九殊体内不见了。九殊摸遍全身,也找不到神剑踪迹,只得巴巴地望着母亲,道:

“它---它躲起来了---孩儿找不着---”

龙母面色更沉了,道:

“说。这把剑怎么来的?”

因为伤了母亲,九殊有些慌张,不敢隐瞒,便道:

“我被打下龙渊---在水里捡到的---”

“无根水?不可能。”夜铃道,“龙族子弟常在水中沐浴,他们都没看见,怎么偏偏你遇上了。”

“我也不明白---反正它就是缠上我了,甩也甩不掉---娘你也看见了,这剑花里胡哨的,比神女的衣裳还花哨---普天之下,也就九命真主的七彩天衣能与之相配。我想过了,等哪天有空,就去人间七彩神殿,将剑赠与九命真主---”

夜铃微微讶异,道:

“你与九命真主,不过数面之颜,怎会想起她来了--”

“这——这剑衬她呀——”九殊不想继续深究,便转了话题,问“娘,你伤口愈合了吧。我们什么时候回云荒啊?”

“要不了多久。你在此处候着,不许乱跑。为娘去找神皇殿下,替你把事情说清楚。”

诶?方才不是说过了吗?还要说什么?当然是从他脑壳里挖出来的秘闻!

——

龙母进入大殿后,爵奇出来了。九殊痛恨他断自己一手,还狠狠瞪了爵奇一眼。爵奇不喜多言,只是颔首行礼以示歉意,也不管对方接不接受,便走开了。

九殊还小声嘀咕,这面神派头比神龙皇族还嚣张呢!

“孩子大了,都学会撒谎了。”龙母对龙座上的夜白感慨说道,“日月更迭,万物在变,不灭不死的燕子魂,也能被操控了。前任青女牧九倾,便具备这种能力。所有参加青女大选的神女,大多家世清白,心中无邪。这命徒牧九倾,是怎么获得大选资格的?”

“她是个例外。”夜白道,“九命真主力荐。当时顾及九天帝君的颜面,孤默许了。”

如此说来,那血光蛇头也办了不少好事!

“这牧九倾的本格是什么,皇兄可知晓?”龙母又问。

夜白摇了摇头,随后命令神使,调阅青女册。青女册中有记载,牧九倾乃凡世牧家女,幼时惨遭灭门,死后尸体被带入七彩神殿,残魂不灭,后来长大成人,成为第五命徒。

“如此说来,她的本格是行尸。”龙母合上青女册,道,“不过,我倒是查阅过有关九命真主的记载。她还是鹊桥仙的时候,曾在人间牧家待过一段时间,而且还是以牧家养女的身份。我有种不祥的预感,牧九倾参加青女大选,或许正是九命真主布的局。”

“不过几千年的小鬼,她哪里懂局为何物。小妹莫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夜戮不耐烦地接话道。

“兄长可不要小看了九命真主。”夜铃说,“她不是九命天女,运筹帷幄,杀伐果断,基本上九命天女缺的东西,她都具备。我估计,九命真主胆敢挟持夜宸,与龙渊作对,只怕早就想好了退路。那青冢可不只有魂道,里边错综复杂,据传一花一世界,甚是宽阔。九命真主若以青冢藏身,你我就是想抓她,也无迹可寻。不过,她要是能藏个千秋万代,也是极好的。至少,燕子魂也不敢出来造次。”

夜白心中不安,试探夜铃,道:

“夜铃,云荒君是你夫,他若当了神皇,你也照样受诸神敬仰。当年,你为何选了为兄,不选他?”

“我们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妹。”夜铃苦笑,已有很多年没有好好面对那些往事了,“我们都犯了错。他---一腔正气,嫉恶如仇---兄长若失势,我在他眼里更是一文不值了---”

回想当年,有不少神愿意追随云荒君,出生入死,毫无怨言,他的声望大有盖过神皇夜白的趋势。夜白曾醉酒感慨,他什么都不怕,就怕云荒君洁身自好。这浑身上下没有半点污点的云荒君,着实难对付。好在他的妹妹始终站在他这边,破了云荒君‘洁身自好’的好名声。

虽然手段低劣,但是有效。

夜白握了握拳头,仔细琢磨了片刻,道:

“让夜惑去四虚之地。不管用什么手段,必须找到青冢。四虚之地守了青冢那么多年,孤不信他们一无所知!”

夜惑也是神龙皇族子弟,威名不似崇武王,但是狡猾、奸诈、狠辣,主要负责龙渊狱宫,擅长严刑逼供。

“小妹以为不妥。”龙母道,“若是我们一味咬着青冢不放,倒是会令诸神起疑。”

正所谓此地无银三百两,要是有神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挖,发现当年的秘密,只怕会一发不可收拾。

“孤意已决,散了吧。”

夜白一意孤行,龙母也没办法,只好退到殿外,带九殊返回云荒之地。夜戮见龙母出了龙渊,才问神皇夜白:

“兄长可是信不过小妹?”

“她虽是孤的亲妹妹,却也是云荒君明媒正娶的妻子。你觉得,孤若是要她为了神龙族的利益,杀了云荒君,她会点头吗?”答案是否定的,神皇夜白坚信,“妇人之仁,只会坏事。孤得到密报,云荒君离开学海,去了魔界,应是为了七草。你去神龙阁,传神龙令,让四大阁老秘密潜入魔界,找到云荒君,杀了他。”

“这---只怕四大阁老不是云荒君的对手---”

这么些年,云荒君在学海教学,苦心修炼,修为更是深不可测。四大阁老当年赢不了他,如今更不能指望了。

“光明正大地比试,当然赢不了。可你别忘了,那是魔界。云荒君洁身自好,曾杀了不少魔界狂徒。他此次去魔界,定有不少妖魔鬼怪要向他寻仇。以一神之力对抗整个魔界而不受半点伤害,你认为可能吗?待云荒君与魔界打得不开交,两败俱伤时---”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剩下的话无需多说。

“夜宸那边---”夜戮担心九命真主会痛下杀手,毕竟九命真主不是九命天女。

“看他的运气吧。”

现如今夜白能做的,也只是暗暗祈祷,夜宸作为神龙皇族子弟能争气点,挺过这一劫。

——

夜戮离开后,夜白召见近臣爵奇。

“可查到梁若的行踪?”夜白问。

“臣失职,还请陛下责罚。”爵奇恭敬地跪地请罪。

估计他们也想不到,向来张狂护短的苍八歌竟会把梁若打晕塞乾坤袋里带去魔界。寻不到梁若,也就无法查证幕后主使。夜白必须得考虑,白狐神族是否可靠的问题。当初他把梁若送去云荒监视龙母,只是想知道龙母的动向,没想到竟无意中害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派几个神使,持神龙令,召集各大神族年轻子弟,每隔十里种一颗龙眼树---”

他要八重天下,二重天以上,布满他的眼线。

——

回到云荒之地,龙母将九殊叫到跟前,并告诉九殊,九命真主绑架了他的表弟夜宸。九殊先是一惊,随后忍不住想鼓掌,那个表弟当初在学海就不干好事,到处欺压别的神族子弟,还连累九殊被其它神族嫌弃,特别是沧雪。

“不好好在龙渊待着,跑去七彩神殿作威作福,也难怪会出事。”九殊的语气里充满了对九命真主的敬佩之情,恨不得九命真主多抽夜宸几鞭子再放回来。

龙母沉下脸,道:

“我说这些,可不是让你幸灾乐祸。不管怎样,他是你表弟,一荣俱荣,一损皆损。”

“我和他不一样---”

这种话,他在学海的时候老挂在嘴边,对沧雪说得更多。但是沧雪每每都是用憎恶的眼神盯着他,好像在说‘别解释了,一丘之貉’。

“为娘说话,你还不愿听了?我不管你有多讨厌他,他毕竟是你表弟,你怎么能眼看着他身陷危险而不顾?”

“是是是,娘说得是,我冷血,我无情,行了吧?”九殊撇了撇嘴,嘟哝道,“我自己都顾不过来,还顾他呢---”

龙母叹了口气,道:

“你不是有神兵要献给九命真主吗?”

“是有这个想法,但目前没空。八姐他们还在魔界呢,我得去找他们。等我把他们安全带回来,我再---”

“不行!”龙母板着脸说,“你现在就去七彩神殿。救不回夜宸,你就别回来了!”

“母亲,到底是夜宸重要,还是七姐更重要?”

一不留神,九殊问出了隐藏已久的心结。

龙母没注意到九殊的小心思,随口回了句,道:

“当然是夜宸更重要---”

至于苍七草,得云荒君护佑,定会安然无恙。

“果然---七姐说得没错---”

九殊低下头,眼眶也跟着红了。七姐真可怜,娘亲果然没把七姐当家里人看待!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后生种树 数万神族子弟,齐聚龙渊。有小神问龙渊神树来龙渊作甚,神使就回答了两个字‘种树’。白猿神族两位皇子因不满神龙渊强征神族子弟神元孵化龙种的行为,而破口大骂,导致一人被杀,一人被捉进七七狱宫。神皇又派兵攻打白猿神族,屠其半数子民,直到白猿王主动自尽谢罪才肯收兵。

诸神怨声载道,可也不得不服从。沧雪、梁落两人被分去四重天,原本不该来的九殊厚着脸皮横插一脚。主要是今日领队的是夜拾遗,当初龙渊论法,夜拾遗挨了梁落一剑,肯定会想办法报复。而沧雪作为梁落的同谋,出尽风头,夜拾遗不记恨她都难。

果不其然,刚下四重天,夜拾遗便盯上了梁落。

“怎么回事,半天才养出一棵。你存心的吧!”夜拾遗走过去,一脚踢中梁落的腹部。梁落正在用灵力助龙种发芽,根本没料到夜拾遗这么嚣张,上来就动拳脚,防不胜防,翻了几个跟斗才停下来。

“夜拾遗!你别太过分!”

梁落扔掉手中的龙种,有要凝气动粗的势头。再怎么说,梁落也是白狐神族的小王子,从小养尊处优,怎受得这般侮辱!再加上他以为姐姐梁若在受尽苦头,他曾到云荒门口请求探望姐姐也没被允许,心中早就怀有怨恨。

未曾想夜拾遗非但不收敛,还变本加厉,道:

“你想动手!好!本殿奉陪到底!”

话音未落,夜拾遗瞬间挥舞神兵砍向梁落,见梁落侧身避开了,立马发动第二次攻击。

这时候九殊钻了进来,聚虹剑之力,逼退了夜拾遗。

“好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夜拾遗大骂,道,“我神龙族,怎生了你这样的败类!”

九殊气红了脸,可因为不擅长口角之争一时找不到话反驳。他见义勇为伸张仗义,怎就成败类了!

“这谁是败类还说不定呢。”沧雪往地上一坐,龙种扔一边,道,“我们消耗元气,帮你家种树,你还不乐意,肆意打骂,真当我们是你家的奴隶啦。我还不种了,你爱找谁找谁去。”

“你敢忤逆神皇!”

夜拾遗刀锋嗖地转向沧雪,又被九殊拦了下来。

“不许动她!”九殊厉声喝道。

“你让开!”夜拾遗命令九殊。

“我偏不---诶---”

死也不肯让的九殊被沧雪一把拽开了。“让开!”对九殊沧雪还是那副万分嫌弃的口气。“谁让你护我了!”虽然论单打独斗,沧雪不见得能赢,但这气势不能输。

“很好!”夜拾遗嘴都气歪了,道,“看来,你是铁了心,找死是吧。我成全你!”

神兵一挥,九殊又窜了出来。

“别逞强!”九殊以虹刃逼退夜拾遗,压低声音对沧雪说,“他手里有神兵,比你年长,你打不过他!”

“不试试怎么知道。”

不战而屈人之下,这种事沧雪做不来!

夜拾遗又攻来,九殊再次用力挥舞虹刃,将夜拾遗弹开老远,而后才道:

“我也是靠手里的神兵,才占了上风。若是徒手跟他拼,铁定吃亏。你就别瞎搅合了,安安心心种你的树,我来应付他。”

眼看夜拾遗又挥刀劈开,九殊忙持剑迎上。梁落走到沧雪身边,一同观战。

“这神兵有灵。”梁落道,“跟它比,夜拾遗手中的那把,不过是废铜烂铁,不堪一击---”

“好像是藏在他体内。”沧雪说,“来的路上没看见,动手的时候才瞧见的。”

“九殊倒是正派,可惜只是旁系。”

如果九殊是直系皇族,说不定将来有望继承大统呢。几十个回合以后,夜拾遗不敌九殊,愤然离去,离开前威胁九殊,要去神皇面前告发他,与外人勾结,忤逆神皇。

九殊才不怕被诬陷呢,龙眼树已成,孰是孰非,龙眼早看见了,夜拾遗就是想搬弄是非也没辙。

不过,夜拾遗也没看错,梁落确实无心种龙眼树。谁不知道龙眼树乃龙渊眼线,要是真的十里种一树,诸神岂不都被龙渊盯得死死的,哪里还有自由可言?

——

过了好半天,梁落和沧雪合力才养了一棵。而后听见万里之外有打斗声,便赶了过去。未曾想,竟是阳黎他们和夜拾遗他哥哥夜殿才打了起来。这两兄弟,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阳黎在修罗场所杀的左护法,乃是夜殿才的堂兄。大概是故意的,不偏不巧,分到了一个地方,夜殿才当然得竭尽全力,公报私仇了。

同样被卷入战场的还有玉怀瑾、青律,站在一边观战的云烟倒是比参战的人还着急,焦急中还暴了杀机。

“这——这不是天马皇子吗?怎么——死了——”

梁落查看地上躺着的死尸,确信是夜殿才所为,因为天马皇子身上还残留着龙渊皇族的龙气。其他人一心关注战场,没有搭理梁落。

———

九殊再次凭借神兵,闯进战场劝架。

沧雪乘机将阳黎拽到一边,低声问:

“怎么回事?”

“他---他杀了天马皇子!”

“什么!”

果然是恶名远扬的夜殿才,这种缺德事也干得出来。天马皇子白净修为不高,胆小懦弱,刚进龙渊就开始巴结龙渊皇族。青律他们一开始挺瞧不起他的,但怎么也没想到,夜殿才会拿他开刀,逼他们出手。

随后沧雪又出手,将青律和玉怀瑾带离战场。

“别插手。”青律试图挣脱,喝令沧雪放手。沧雪用力拽住她,重申道,“我说了,别插手,随他去!”

就在这时,有别的小神大叫一声‘造反啦’。两人循声望去,只见血色漫延,云烟手持浊气幻化的剑,插进夜殿才的龙脊骨。九殊也惊呆了,他完全没想过,自己拖住夜殿才的时候,云烟竟然乘机偷袭。再看云烟,她的眼睛里,泪水和恨意完美地融合了。

“你---你竟敢---啊---”

夜殿才话还没说完,便于惨叫声中,支离破碎。血色溅开,染红了云烟的脸。就在前不久,夜殿才逼着天马皇子凌辱云烟。因为云烟看起来怯弱可欺,天马皇子还真的听从了夜殿才的话,对云烟动手动脚,后来被青律逼退,不敢再上前。没想到,夜殿才勃然大怒,怒骂一声‘废物’后,将其凌迟示众。先割了天马皇子的舌头,一刀刀割下去,天马皇子疼得叫也叫不出声,只是吐血不止,惨不忍睹。

那时,云烟就在想,从未见过像他这么坏的神。坏掉了,里里外外,彻底坏掉了。

这样的神,死不足惜!

——

“那边有情况---速去支援---”

“又是哪家神族子弟不服管教了---”

有神使急急忙忙往这边赶,其它龙渊皇族子弟见势,纷纷拔剑冲向云烟。青律自然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云烟被杀,慌忙引天雷攻击其它神使。阳黎、玉怀瑾、沧雪等也被迫不得不拔剑反击,而九殊就呆愣在原地,脑海里就只有五个字——他成了帮凶!

他帮着外人,杀了他的表兄!

阳黎手持无刃神兵御敌,大喊:

“青律!带云烟走!”

当下之际,青律也顾不上多想,揪住云烟的腰带,御风往高处逃。而阳黎、玉怀瑾、沧雪他们因为不敌而被擒。而梁落反应快,摇身化作龙渊神使的模样,逃走了。

“夜殿才是我杀的---与他们无关---放了他们---我跟你们走---”

沧雪看了一眼瘫坐地上的九殊,主动揽下所有罪过。而九殊,至始至终没抬头,只是盯着自己的手。夜殿才是他表兄!记得第一次见到时候,龙母跟他说,“以后啊,多学学你表哥——”

他不想杀任何人。只是想要大家和和美美的,他不想任何人受伤!

仅此而已!

不知过了多久,九殊慢慢直起身来,对掌事的神使说:

“不是她杀的。凶手是云烟,还有我---我是帮凶---我有罪---”

“苍九殊!你疯了!”

沧雪大喊,杀害龙渊皇族,这样的罪名青渚戴罪神族,怎担当得起!就算瞒不住,也要为云烟她们争取点时间,好教她们有时间藏匿起来。

这一刻,沧雪忍不住去想,说到底九殊还是把龙族的利益放在了首位。

章节目录 第二章 龙母斥儿 云荒之地,龙母手持打龙鞭一下又一下,狠狠抽在九殊身上,边抽还边怒斥道:“我要让你去七彩神殿,你不听,偏要跑去和那些神族子弟鬼混!你瞧瞧,你都干了什么!”

哥哥们纷纷跪地求情。

“母亲,九弟不懂事,才会被人蒙骗利用。还请母亲从轻发落---”

“他还不到五千岁,怎么受得了五百龙鞭啊---”

这打龙鞭乃是神母自己悟出来的灵气神兵,算得上是针对龙族的一种刑罚,一般的鞭子打龙痛在皮,这打龙鞭打龙痛在骨。要是浑身龙骨被打散了,也就没命了。九殊咬牙忍着,也不求饶,只是嘴里不停地溢血。

“从轻发落!哼!不吃点苦头,他永远也不知道长进!”

正所谓打在儿身,痛在娘身,龙母这么做也是逼不得已。她要是不教训九殊,龙渊那些叔伯兄弟肯定不会放过九殊。这些儿子中,九殊长得最像云荒君,脾气也像,最得她的欢心。龙母只能控制自己,不去看儿子身上淌出来的鲜血,不去听儿子嘴里发出的呻吟声。

——

“四百九十七---四百九十八---四百九十九---五百---够了!母亲---”

九殊的大哥扑上去,抱住母亲的胳膊。龙母定睛一看,九殊早化为原形,瘫在地上,血肉模糊的一条。她身形微颤,踉跄了一步,随后稳住了,厉声喝退其它儿子,道:

“别碰他!不许扶他!”

二哥执意要抱起弟弟,龙母一鞭子打过去,龙爪应声而断,那痛呼声比九殊叫得还惨烈。

九殊慢慢抬起头,血与泪从眼角滑落,弱弱地喊了声:

“娘---我错了---”

“娘---你听---九殊认错了---他知道他错了---您就饶了他,许我为他疗伤吧---”四哥含泪恳求道。

龙母咽了咽喉咙,看向别处,道:

“你杀的,不是我的儿子。你跟我认错,有什么用!他是你三舅舅的儿子!要认错,去龙渊。他要是肯原谅你,是你的造化。他要是不肯---你就把命赔给他吧---”

夜殿才不像一般的神使杀了也就杀了,他是皇族子弟,还是最备受叔伯青睐的那一个!大家都指望着夜殿才他将来能成大器,有一番作为呢!

“孩---孩儿---明白---孩儿---这就去龙渊---请---请罪---”

九殊勉强恢复神形,还是满身血。几位哥哥见他起身艰难,便要去扶,又被龙母喝退。他就这样,杵着虹剑,颤巍巍地站起来,登上祥云,往龙渊去。

几位哥哥欲去追,被龙母用结界拦了回来。

“娘---你这是做什么!”四哥悲声质问龙母,道,“打也打过了,他这样去龙渊,还有命回来吗?”

“住口!今天谁要是敢踏出云荒门槛,我打断他的龙骨!”

龙母又何尝不想护着自己的孩子,可是这毕竟是谋杀大罪,她的兄长神皇夜白需要在她和族人之间权衡。过分偏袒她,就是失去族人的心。兄长夜白不可能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他只会更严厉,以消除族人的怒气。与其让不知轻重的夜白动手,倒不如她自己来,至少她还知道如何避开幼儿的龙魂死穴。

“九殊---你可一定要撑住---”

六衍生死未卜,八歌又杳无音信,她心中比谁都苦。

——

这边,沧雪、阳黎、玉怀瑾三位小神在龙渊大殿受审。夜拾遗请奏,要斩杀三人以告慰兄长亡灵。也有神反对,杀神者乃青渚云烟,其它小神不过是协助凶犯逃脱,可从轻发落。神皇夜白也有自己的考虑,双翼青鸟日益没落,不足为惧,可麒麟和凤凰两族,曾是九天帝君指明为他护航的护法家族,要是这两大神族与他离心,情况只会更糟糕。

不过,夜白能有今日的地位,主要还是仰仗骁勇善战的神龙皇族。凤凰和麒麟的战力,自是无法与神龙相提并论的。

就在诸神争论不休时,九殊负伤而来。

“好你个败类!你还敢来!”

夜拾遗一个箭步冲上去,一脚将九殊踢地上,狠狠踩了两脚。还好周边神使反应快,及时拽开了夜拾遗。诸神一阵哗然,没想到一向护子的龙母竟没跟着来。

“九殊---九殊!”

沧雪想去扶他,特别地想,老师说他变成这副模样都是因为她。要是她及时阻止,就不会发生这种事。可沧雪被神使摁得死死地,和阳黎他们一样,想做却做不了。她心里很愧疚,九殊会去四重天,都是因为担心她,生怕她被其它神龙欺负。她心里明白,可她又能说些什么呢?说再多也无法为他减罪。

——

九殊从地上爬起来,吐掉嘴里的污血,一步步走到神皇跟前,扑通跪在神皇面前,道:

“罪神九殊,向神皇请罪---”

此时诸神议论纷纷,都说龙母下手狠,亲生儿子诶,皮开肉绽了都。当然,也有神不屑的,就是再怎么惨,死去的夜殿才也不可能复活。

神皇夜白问夜殿才的父亲:

“三郎,你觉得,应当如何处置?”

夜三郎可是神龙族中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冷血霸道,九殊落在他手里,那是注定不会有好结果的。夜三郎果然不负“盛名”,冷声道:

“吃里扒外,与外人合谋杀害本家人,剥其龙皮,杀无赦!”

“无耻!”沧雪忍不住破口大骂,道,“夜殿才本就该杀,九殊何罪之有!”

这可惹恼了夜三郎,嗖地闪身推开神使,掐住沧雪的脖子举到空中,恶狠狠地盯着沧雪慢慢胀红的脸,道:

“你再说一遍!”

“咳咳咳---”巨大的灵力围绕在脖颈周围,感觉快要窒息了。然而尽管在这种情况下,沧雪也没想过要屈服。“夜殿才威逼天马皇子,玷污青渚云烟。天马皇子惧怕青律,不敢下手---夜殿才恼怒---又以调戏神女的罪名,杀了天马皇子---此等恶神,死不足惜---唔---”

血堵住了喉咙,没法发声了。

九殊见状,急得大喊:

“舅舅!”

闻声夜三郎回头狠狠瞪一眼跪地哀求的九殊,还有脸叫他“舅舅”,这时候倒是记起来他是他舅舅了!夜三郎怒而将沧雪扔出去,砸断一根朱玉柱,随之喝道:

“我没你这样的外甥!待我灭了青渚,我再来跟你慢慢算!”

见夜三郎从侍从手中拿过神兵,气势汹汹地往外走,九殊连声大喊:

“舅舅---不要去---舅舅---”

夜三郎早被仇恨迷了眼,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了。不过就算不被仇恨迷了眼,也不会听从一个后辈!阳黎、玉怀瑾、沧雪、九殊均被打入龙渊大牢,阳黎和玉怀瑾刚进去就惨遭酷刑伺候,沧雪因为受了重伤昏迷不醒而暂时逃过一劫。而九殊进入大牢后,没有酷吏上门找麻烦,就听着惨叫声,盯着墙壁发呆。他觉得做错了很多事,太冲动了,太天真了,明明应该有更好的法子。

事到如今,也只能祈祷青律她们能想到办法,逃也好,躲也罢,逃过这一劫才是。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决战之前 龙母在鞭打九殊的时候,青律她们刚好赶回无妄海。她们刻意绕了一圈,避开临近的黑鹰巡逻队。当诸位长老得知云烟杀了夜殿才后,急得都想卷铺盖跑了,都在催青渚之主莫魇赶紧拿出对策来。

“娟言,娟语不在,你怎么看?”莫魇问小女儿。

娟语四处云游,根本不着家,就是想找也无处可寻。青律母亲思索片刻,又看了看跪在大殿中央的两个孩子,犹豫了好几次,心一横,才道:

“现如今青渚上下,能战的不过几十,倘若天兵压境,我青渚将面临灭族之灾。若是---负荆请罪,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闻言,青律神色大变。负荆请罪,那岂不是要交出云烟,任由龙渊践踏吗?云烟还不懂娟言什么意思,云念倒是明白得很,当即怒拍桌子,起身喝道:

“好一个负荆请罪!娟言,你真以为我们主动献上云烟,他们就会放过我们吗?你忘了当年我兄长死后,神皇是怎么对付我们的吗?但凡有点修为的,全死了!我双翼青鸟因何没落,你当真不知吗?”

“没落总比死了强。”至此,娟言也顾不上措辞了。她其实很讨厌说这样的话。

“死了便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云念拂袖扇掉桌上的茶碗,道,“除非我死。否则,谁也不许伤害云烟!”

“云念你可别忘了。你们云家,不是只有云烟一个后辈。要是真动起手来,他们怎么办?”

“你少跟我来这套!我们云家的事,不用你操心!”

两人就这样,在大殿上吵了起来。青律也没想到,曾经肯和父亲翻脸的母亲,竟然在关键时刻说这样的话。不过也难怪,毕竟母亲那么疼爱她,怎么舍得将她置身于危险当中。

云烟泣泪不止,她好后悔,后悔自己因一时之气,犯了大错。要是当时再忍忍,也不至于如此被动。就跟某些不负责任的族人所说的那样,轻薄就轻薄了吧,又不会少块肉!

“别吵了---都别吵了---”云烟哭着打断娟言和云念,道,“我愿意---我愿意去龙渊请罪---都别说了---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给大家添麻烦了---”

这下,大殿内安静了,只剩下云烟的哭泣声。云念咬紧牙关,红了眼眶,半晌才喃喃道:

“你何错之有啊---云烟---”

此时沉默了半响的青律忽然直起身,道:

“外公,不能让云烟去龙渊。”

“青律!”娟言试图阻止青律。

可青律下定决心,不能看着云烟去送死。

“还请外公恩准,容我带云烟逃离青渚。届时若天兵寻来,外公大可谎称,我们从未回来过。如此,说不定能---”

“别说了!”外公莫魇终于开口了,大殿一片寂静,都期待着莫魇能有解决之法。“青律,外公知道,你是个乖巧懂事,有担当的好孩子。外公若遭遇不测,你便继承我的衣钵,为青渚之主---”

青律正奇怪外公为何要说这样的话,刚要问,外公却冲她摆了摆手,制止她发问。娟言却已然明白,父亲这是要向龙渊宣战,不禁骇然落泪。而云念神情坚定,誓与青渚共存亡。

外公起身,环视殿中一众族人,道:

“娟言,你带领五千岁以下青鸟入空门,去四虚之地,藏好了。其余青鸟,不管你有胆没胆,随我坚守空门外。若见天兵,杀无赦!”

怕的人吓得脸都白了,不怕的人则振臂高呼。

“父亲---”娟言哭道,“您这是以卵击石啊---就算我们能逃往四虚之地,又能藏多久呢?”

而且四虚之地也不见得会冒着得罪龙渊的风险,收留他们。

外公离了宝座,踩着台阶走到女儿跟前,轻拍女儿的后背,安慰道:

“活到这岁数了,总得做点有意义的事,你就不要过分担心了。先带孩子们走吧---”

“外公,我陪你守---”青律说。

青律自信不会比五千年以上的青鸟差,身边人都称赞她是天才级别的后起之秀!

“不。律儿,来---”外公将青律拉到一边,用彼此才能听见的声音小声说,“律儿,你娘把你看得太重,容易犯错。你要盯着她,时刻提醒她,有所为,有所不为---记住了吗?”

“可外公---我---”

她想留下,陪外公血战到底。

“别哭---外公知道你孝顺。可你知道,外公最大的心愿,就是守护青渚,守护你们---外公老了---你还年轻---外公相信,你一定能像外公一样,保护好他们---”

一向不喜多言,霸气外露的外公,忽然说了这么多贴心话。怎能不让人心酸。青律当然明白,天兵何等霸道,祖父留在这里,根本毫无生还余地。不止祖父,其它神也是。

这边,云念也在叮嘱云烟,说得不多。

“不管旁人说什么,都不要理会,更不要说什么去龙渊请罪的话。听见了吗?”

“听---听见了---”云烟拉着云念的衣袖,哭着说道,“小姨,我等你来找我---好不好?来找我,好不好?”

云念抹掉眼泪,没答应,只催道:

“赶紧走!天兵来了就晚了!”

一时之间,父母妻儿相别,哭声一片。诸神只知空门能递送书信,却不知空门乃是帝女森罗留下的神通暗道。

信号弹忽然炸响,莫魇大喝一声:

“随我迎战!”

莫魇冲在最前头,四大长老紧随其后。云念飞到高空中,以御火术攻击最先冒头的天兵。她忍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使用御火术了。不知道姐姐在天之灵,是否感到欣慰。

而空门这边,娟言正催促年轻青鸟加快速度。年轻青鸟几乎走了大半时,娟言瞥了一眼无妄海边,战火烧红了云彩,便扭头对青律说:

“赶紧进去。”

“不,我殿后!”青律一把将回望战场的云烟推进了空门,随后冲落后的青鸟喊道,“全部化为原形,列队,冲进去。”

神形体积大,靠双脚御气而动,行动比较缓慢。一时之间,青鸟们全部化为原形,冲进空门,不过眨眼间的功夫,全部撤离完毕。青律坚持让母亲先走,随后才钻进空门,再以天雷符咒炸毁空门入口。神通暗道入口被毁,里边的暗道被波及,也坚持不了多久。

青律扯着嗓子大喊:

“快跑---冲出去!”

得乘它彻底倾塌前,跑出去,不然一旦暗道倒塌,青鸟暴露踪迹,引来天兵追击就不妙了。

章节目录 第四章 两败俱伤 无妄海边,本来青鸟一鼓作气,杀了大半天兵,占了优势。可偏偏黑鹰神族墨氏家主在这时,派了一支精锐神将支援。黑鹰神族作为往年论法常胜方,从夜白定下的弱肉强食的规则下捞了不少好处,自然愿意为神皇卖命。等到夜三郎持神兵赶到时,莫魇杀得手都麻了。

“区区青鸟,竟敢逆我神龙!”

夜三郎持神兵‘无畏’劈向莫魇,莫魇以阵法结界抵御,含血大笑,视死如归,道:

“今日,区区青鸟要给诸神做榜样!”

两人来来回回,打了几百个回合,莫魇重伤,夜三郎逼得更紧。神兵无畏勇猛,乃霸道神兵,每一击重若千钧。云念也负了伤,起初有四大长老护法,她可以随心所欲地御火杀敌。可四大长老被黑鹰战将偷袭相继殒没后,她举步维艰,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也顾不上去支援谁了,只能拼着一股劲儿,多杀几个天兵,杀到那些侥幸活下去的天兵做梦也会吓醒的程度!

扑通扑通地,又有尸体坠入无妄海。

一个躲闪不及,莫魇又挨了一刀。他的血在空中随风飞舞,忽而相连成锁链,拽住被天兵冲到百丈外的云念的脚踝,瞬间拉到他身边来。那速度极快,途中还撞飞了不少天兵。

“云念,助我杀敌!”

莫魇大喝,随后划破手掌心,以血画符咒阵法,抛向空中。

“遵命!”

云念见夜三郎持刀进攻,以全身血气混合灵气,引咒御火,营造一个暂时不可攻破的结界。没多久,从血符咒中飞出一只巨大的青鸟。青鸟利爪锋利,张口可吐火。它从天兵头上飞过,天兵要么尸首分离,要么碎成两半。它从夜三郎头上飞过,夜三郎虽然快速躲避,却还是掉了一只胳膊。夜三郎往黑鹰神族的地盘逃,青鸟尾随,一路纵火。有躲闪不及的黑鹰,当即烧成了灰烬。

黑鹰越氏和墨氏两家联合起来,以灵力铸造结界抵御青鸟。

“这是什么鸟!”夜三郎躲在结界内,问越氏家主越蚀,一向霸道惯了的夜三郎声音都抖了,“这么厉害---”

“‘戮鸟’,青渚禁术---以生命为祭,可请戮鸟,屠戮苍生---”

戮鸟不分敌我,见活物便杀,除了施术者。要不是逼到最后,没有谁愿意使用这丧尽天良的禁术。越蚀冷汗直冒,眼看结界快要被戮鸟攻破,回头狠狠瞪了墨氏家主两眼。天兵屠戮青渚,袖手旁观就行了,墨氏偏不听劝,要派兵支援。可怜那些平民百姓,葬身火海,冤不冤呐。

“怎么破?”夜三郎问。

“没法破,直到---”

直到油尽灯枯。可越蚀话还没说完,那戮鸟就如同烟火似地炸了。越蚀看向结界外,只见莫魇和云念相继坠下无妄海。可空中,竟还有一人,站得笔直,手中持剑,剑尖有血滴淌。

“是---是娟语!她回来了!”

越蚀的声音颤了,眼神里藏了难以言喻的情绪。当年娟语与云咫比试半日,难分胜负。娟语曾坦言很欣赏云咫,他日若嫁,也要嫁云咫这样的,性子温柔,不会输给她却也伤不了她的神君。后来云咫死后,娟语至今未嫁,喜欢四处云游,如闲云野鹤一般。很多神君都在传,娟语心中有云咫,至死不忘。

“她---她竟然---”

夜三郎也吓了一跳,娟语剑上的血,乃是她亲生父亲留下的。她捅了自己的亲生父亲!戮鸟因为没了生命支持,所以才瞬间爆破。不过,就算她不杀莫魇,莫魇也会因为生命燃尽化为灰烬。而且,是连着魂魄一起,灰飞烟灭。娟语这么做,只是想给父亲留个全尸,如此才能再入轮回。

——

娟语踩着空中的云,来到黑鹰神渚上空,凝神瞥了一眼,而后嗖嗖挥了两下手中的剑,便有剑光攻击结界。那剑光格外锋利,结界无法抵挡,应声而破。

“神龙大将,夜三郎是吧。还有---墨家家主墨长垣---”她旋身落于黑影神渚,轻轻松松便击退一波黑鹰战将,轻将剑尖指向她的敌人,神情冰冷,眸中却似有火燃烧,“我不喜欢滥杀无辜,自己站出来---”

墨家家主看不惯娟语嚣张跋扈的样子,道:

“休得猖狂。你还想单挑我们不成?”

“说对了。正有此意。”娟语旋转长剑,长剑瞬间变成了两把,左右手各持一把,“你们不肯站出来,那我只能自己冲进去了---”

说话间,一个人分成了两个影子,分别冲向墨家家主和夜三郎。越蚀眼看有后辈挡在半道上,忙将其拽开才幸免于难。越蚀的侄儿越祭想冲上去支援,被越蚀低声喝退。墨锦添和墨锦逐则抱剑观望,两人皆信心满满,认定墨长垣一定会赢。

可时间一长,信心在慢慢流逝。

“这真的是分身吗?”越祭不禁暗暗自问,“太---太精妙了---简直就是两个人啊---”

两个人皆擅长咒术,只是一个擅长强攻,剑气霸道专横,一个擅长借力打力,以柔克刚,风格截然不同。越蚀也是瞧了许久,才发现不对劲。这不是分身,是两个实实在在的本体!

大多神只记得多年前龙渊论法,面神爵锋拔得头筹,都忘了青渚云裳与娟语共赴龙渊论法,攻守默契,排名第六、第七。越蚀却忘不了,因为当年他败在娟语手中,排名第八。现如今,他仿佛又回到龙渊修罗场,看到了那两张漂亮却自信的面容。

“叔父---叔父---”越祭抓住叔父的胳膊猛摇了几下,见叔父回过神来,慌道,“墨叔叔快扛不住了---墨家兄弟也---”

墨家兄弟支援未成,反被割断神脉,废了修为,趴地上哇哇大叫呢。越祭摇了摇头,如果只是娟语一人,尚有胜算。现如今——只怕要败!他咬了咬牙,握紧手中的剑,嗖地一下飞到空中,支援墨长垣。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虽然他看不惯墨长垣,可也不能眼睁睁地看他被杀而无所作为。如此一来,便成了三对二的局面。

刀光剑影,看得越祭眼花缭乱。一个不留神,娟语的两个影子合二为一。而后便听见惨叫声不断,先是墨长垣掉了下来,神心被毁,死不瞑目。随后是越蚀,神心尚在,只是双目被毁,惨叫不断。最后才是夜三郎,被剁成肉沫,洒落空中。

越蚀怎么也没想到,娟语与云裳合二为一后,实力大增,至少涨了两倍多。

娟语甩掉剑上的血滴,插回刀鞘中,只留下一句冷讽,消失于血色中。

“夺命三郎,不过如此。黑鹰神族,亦不过如此!”

‘夺命三郎’乃是夜三郎的绰号,据说他曾持神兵‘无畏’,与别的神比试,扬言只需三招,便能夺对方性命。那神不信,便与他比试,果然三招内殒命,夜三郎自此威名远扬。

——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越蚀捂着眼睛惨叫。

“叔父---叔父---别动---求您了---侄儿给您输灵气---”

“她还活着---她没死---她骗了诸神---她----”

一口恶血喷出去,越蚀晕倒了。

“叔父---叔父---”

越祭哭喊了两声后,见叔父不动了,急得忙将叔父拉背上,乘祥云前往九药天女的府邸济世宫求药。济世宫位于八重天云海济山之巅,山腰往下长满了各种各样的药草,有药童背着小背篓穿梭其中。济世宫门外也有药童值守,求药之神排成两条长龙。越祭担心叔父身子,想要插队,却被其它有病或有伤在身的神喝退。还有更过分的,直接将他推倒在地。药童挨个赐药,他等了三个时辰才排到药童跟前。

“药---给我药---”

他跪在地上,用双手去接。那药童看了一眼,摸着手中的药葫芦,没有要给药的意思。越祭忽然挣爬起来,抢了装药的葫芦,倒出药丸便往叔父嘴里塞。可是叔父就是不张口,哪怕是他强行捏开叔父的口喂下去,叔父也没有吞咽的迹象。

药童叹了口气,道:

“上山前便死透了。小郎君且节哀。”

“不---不可能---神心尚在,怎么可能死---”

越祭说什么也不信,可这哪是他不信,就能改变的事实啊?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四虚战火 这边,青律他们刚冲出神通暗道,暗道彻底倾塌,不偏不倚,正好闯进四虚战场。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神龙夜惑为了追问青冢下落,抓了不少四虚皇族子弟严刑拷打。又听闻青渚传来喊杀声,四虚之主半宵忍无可忍,怒杀夜惑,带兵追杀外围的神使。

负责在外围领兵的乃是夜惑的副将,名叫夜潜,修为不在夜惑之下,与四虚之主打成平手,不分胜负。那夜潜并非神龙一族,他的姓是夜惑赐的。早前夜潜干了不少缺德事,被其它神族追杀,后来被夜惑所救,便追随夜惑,成了龙渊七七狱宫的酷吏。大多能活着从龙渊大牢里出来的神,无不‘传颂’他的手段。

就连九命真主梅长雪,当年也承蒙他百般‘照顾’。

边防大将半闲杀了满身血,就好像不小心掉进染缸一样。

有神使往空中放了信号弹,快要爆炸时,被青律临时甩出去的光圈结界捕获。娟言立马凝气为剑冲到青律跟前,青律却慌忙折到另一边,保护那些无力对抗神使的小青鸟。

“双翼青鸟,听我号令!”青律尖声大喊,“两千岁以上的往外冲,两千岁以下往里走---围成圈---藏好了---”

又有神使冲过来,持剑刺向云烟,却在紧要关头,扭头刺向旁边的神使。那神使惊呆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身后的神使刺死。所有靠近云烟的神使,最后都难逃自相残杀的厄运。

云家最小的青鸟不过十岁,躲在云烟身后,她的小脚被剑割伤了,疼得眼泪直流。

“烟姐姐---烟姐姐---”

“珠儿---别怕---我在---”

云烟咬紧牙关,暗暗凝神,盯紧了不远处的夜潜。夜潜当时正要挥舞钩子,钩斩半宵的头。忽然觉得双手遭遇了极大的阻力,不听使唤似地。高手过招,容不得半点失误。这片刻间的‘意外’,足以让半宵避开要害,并反将大刀插进夜潜的神心。

“烟姐姐!”

珠儿的叫声传到云烟耳朵里,锋利的大刀也随之劈了过来。原来珠儿是想提醒她,地上还有神使没断气呢。那神使突然窜起来,云烟想凝神也来不及了,只得徒手捉刀,将刀推离要害,而后再控制对方挥刀自刎。

——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总算是把神使都杀光了。四虚之主半宵命令未负伤的下属清理残躯,并将青律他们带进四虚大殿。半闲边擦脸边往大殿里走,径直走到四虚之主身边,如雕像般站定。

“没想到,青渚也遭难了。”半宵难掩愤懑之情,道,“早知如此,当年就不该忍气吞声!”

就应该在九翼青鸟还尚在时,杀他个片甲不留!要知道当年,九翼青鸟乃是青鸟皇族,四翼青鸟和双翼青鸟均听从于九翼青鸟。后来九翼青鸟覆灭,四翼青鸟和双翼青鸟才变成了两派。这么些年,也没什么值得他们团结的了,除了神皇夜白的耿耿于怀外。

娟言坐下来,道:

“如今青鸟反叛已成事实,不知四虚之主可有万全之策?”

说完,娟言看了一眼旁边的青律,见青律在给云烟包扎伤口,心中很不是滋味。

半宵深吸一口凉气,道:

“为今之计,只能入魂林,求青冢相助。”

“青冢?”娟言颇为不解,道,“我只听说青冢害人,还从未听说它还能救人---”

半宵笑了笑,笑容极为苦涩。谁会想到,当年被九翼青鸟除去族籍的四翼青鸟,其实才是九翼青鸟最忠诚的奴仆。那年帝女森罗获罪,赴刑场前,曾告四虚之主:

【四虚魂林,与青冢相接。我族若不得赦免,九翼冤魂,将回归魂林,化一世界,供青鸟栖身。】

四翼青鸟苦守青冢多年,因为每届论法常胜而惹得神皇夜白生疑。神皇夜白曾问半宵,传闻燕子魂蛊惑人心,怎么四翼青鸟中娇憨神女仍旧比比皆是,怎么就没被蛊惑呢?无奈之下,半宵只得命神女装疯卖傻。后来夜白又起疑心,要在四虚之地种龙眼树,他实在没办法,为了魂林只得自导自演一出好戏,把青女大选的职权交了出去。

本来想在新的青女牧九倾述职前遁入魂林,却被牧九倾赶了出来。那日之后,半宵才知世间当真有人可以操纵燕子魂。半宵尊牧九倾为圣女,祭坛边上还有牧九倾的雕像嘞。后来又来了一位青女,便是苍七草,半宵本想杀了她,生怕她发现四虚之地的秘密,但被牧九倾制止了。

“夜已深,早些歇息。明日随本君入魂林---”

——

刚经历一场大战,大家都乏了。也有虽然困到了极点,但就是睡不着的。因为只要一闭上眼,脑海里就浮现那些可怖的画面。青渚那边没了动静,好像消失了一样。

“阿娘---爹爹----”

珠儿在云烟怀中呓语,云烟轻拍她的后背安抚,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走的时候太匆忙,堂兄堂嫂把珠儿推她怀里,都没交代几句,便上了战场。她好生后悔,为什么当初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手,为什么当初要杀夜殿才?好傻啊,用半数族人的命去泄愤,当真傻得可怜。

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云烟匆忙擦掉眼泪,轻喝:

“谁在外边?”

“是我---”

“娟言圣女?”

这么晚了,也不知道娟言寻她作甚。老实说,云烟不太喜欢娟言,总觉得娟言不太好亲近。可看在青律的面子上,她还是放下珠儿,随娟言去了娟言的房间。

——

桌上茶已凉,娟言还是习惯性地倒了一杯,递到云烟面前。

“我---不喜欢喝茶。”云烟说。茶总带着苦味,不喜欢,“娟言圣女有话,不妨直说---”

娟言将茶杯挪到自己面前,在手心里转了两圈,盯着茶里边的小漩涡,说:

“你有没有觉得,今日之变,就跟命中注定一样?”

“圣女---何出此言?”

“不管我怎么努力,也改变不了她的命运。她终究,还是站在了诸神的对立面。”

“她?”云烟的心不觉往上提,道,“圣女说的,可是青律?”

娟言没说‘是’,也没点头,算是默认了。

“你知道吗?方才她统率青鸟杀神使时,毫不畏惧,好像她生来就是这个模样。我怕极了,她才几千岁,如何与诸神抗争?我真的怕,怕她不得善终啊---”

云烟低下头,本想道歉的,但是忍住了。就是说一万句‘对不起’,也于事无补了。

“现如今,她的修为日益精进,我却止步不前,我守不住那朵血莲了---云烟,我知道你并不像你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柔弱---你的灵力充沛,或许你可以替我守住它---”

“守---守住什么?”

“青律的命。”娟言撩开袖子,只见胳膊上的血莲若隐若现,有要消失的迹象,“此乃叛者烙印,九天陛下亲赐的叛者烙印---我用术法转到我身上,守了多年,青律才能安然无恙地活到今天---我不能让烙印再回到青律身上---要是让诸神发现,青律身上有九天亲赐的叛者烙印,诸神肯定饶不了她---”说到激动处,娟言忽然抓住云烟的手,握得紧紧的。“云烟,你杀了神龙,是罪神,就是再多添几个叛者烙印又何妨?反正都这样了---我将烙印转到你身上,合你我二人的修为,守住它,好不好?”

云烟着实吓了一跳,没想到青律还有这样离奇的身世。

“青律---她知道吗?”云烟小声问。

“她不知道。她不能知道。”娟言说,“绝对不能让她知道。我怕她知道以后,会误入歧途---”

哪会有这样的事!云烟想说但没说,看娟言这副模样,‘中毒’极深,劝是劝不回来了。

“我答应你---”

反正对云烟来讲,债多不愁,还怕多一个罪名吗?事实上,反叛夜白和反叛九天,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章节目录 第六章 狗急跳墙 “诶,听说了吗?夜三郎死了,夜惑也死了---全军覆没,一个也没逃出来---”

“这下龙渊丢脸丢大了。”

“还不是给逼急了。早就该这样了!”

“说起来,这青鸟神族也真够背的。先出了离经叛道的帝女森罗,又冒出个玉骨娘娘,时隔多年又来了个云烟---这祸事都让青鸟赶上了---”

“想想就觉得解气。你没去龙渊,你是没看见神皇那脸色,比济山的药草还绿呢---直到现在,也没人知道,剩下的青鸟去了何处。倒是有传闻说,跟青冢有关---”

“怎么可能---青冢那种地方,谁敢进啊---”

躲在小仙屋里喝酒谈天的小神们,聊得正起劲。忽然一阵狂风刮开了门窗,全变哑巴了。

——

阳光明媚,凤栖之地的花依旧璀璨。阳黎拄着拐杖,沿着五彩河漫步而行,正好碰上了同样在河边漫步的沧霖。数日不见,沧霖瘦了不少,眉宇间满是愁绪。

“你的脚,好些了吗?”沧霖问。

“快好了。”阳黎坐下来,捡起石子抛入河中,随口问道,“沧雪怎么样了?”

“她---”沧霖低下头,泪水滚出眼眶,道,“她还没回来。叔父说,龙渊那边答应放人了。只是---还要多等几日---”

也难怪,要是神皇把他们全放了,岂不是告诉诸神,青鸟反叛,龙渊怕了?他们之所以不放沧雪,便是要告知诸神,龙渊还是龙渊,还占据着主导地位。

“我---听说---青渚出事了---”沧霖擦了擦眼泪,哽咽了半天才说,“不知道青律怎么样了---还有云烟---”

阳黎看向空中,白云依旧皎洁,只是这心比乌云还沉。

“她们没事。以龙渊的尿性,要是找到了她们,定会砍下她们的头颅,挂在龙渊殿外---而后嚣张地告诸神,‘瞧,这就是和龙渊作对的下场’---龙渊殿外什么都没有---说明她们藏得极好---”

“那就好---对了,可有阿善的消息?”

上次论法一别,阿善便失踪了。

阳黎不知如何作答,沉默了。

“之前神皇陛下曾扬言,这一届龙渊论法,改闯天命塔。我----跟叔父请缨参战---叔父答应了---”

“天命塔很危险。”阳黎说。虽然记不太清,可每每听到天命塔三个字就不寒而栗。

“沧雪也是这么说的。但是---我想去找阿善---”虽然在这种时候还想着阿善,很不妥当,可她放不下。她坚信,阿善肯定没死,说不定就在天命塔的某个角落,活得好好的。沧霖吸了吸鼻子,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说,“我想好了,等沧雪回来,我和她对练---争取在论法的时候拿个好成绩,不给凤凰丢脸---”

阳黎也勉强笑了笑,说:

“等我腿好了,我也可以陪你练---”

只是没想到,他们等不到对练的那天了。

——

入夜,面神爵奇来凤栖花地做客。沧珀设宴款待,爵奇把玩琉璃杯,问沧珀:

“九天曾道,有德才者,可取而代之。若神皇易主,不知凤主心中,谁配得起这至尊之位?”

沧珀不胜酒力,本不愿饮酒,但为了顾及爵奇的面子,便喝了两杯。要知道,沧雪能否安然无恙地离开龙渊七七狱宫,还得靠爵奇从中斡旋。沧珀酒后微醺,道:

“九重天下,有三位上神,可称得上是至尊。”

“哦?”

眸光灼烈,爵奇若有所思。

沧珀又饮了一杯,道:

“这第一位,便是你们面神尊主,爵杀。想当年,爵杀以七情妖华为刃,追随九天左右,英姿飒爽,不逊于九氏上神。第二位,是麒麟之主玉邕。玉邕追随九燚天君,炼得涅盘神火,从此凤舞九天便成了传说。第三位,便是我的故友,云荒君。云荒君乃道家天才,虽曾被鸩族妖女迷惑,但知错能改,坦率正直,正义无私,俯仰无愧天地,真乃神君也。”

爵奇举杯,见沧珀饮下仙酒后,道:

“凤主心里,果然还是念着云荒君。”

——

清晨,露珠的寒气尚未散尽。

沧霖与长老在钻研法术,忽见天上有祥云飘过,便道:

“那不是龙渊的神使吗?”

“神使来访,恐不是好兆头。”

长老话刚说完,后边就跟来一片乌云。其实不是乌云,而是龙渊的黑甲天兵。这些黑甲天兵只有在平叛、征伐时,才会出动。领军的军头姓腾,名扬,真身乃是一只九头蛇,自诩乃九天帝君后裔,指控沧珀酒后吐真言,有异心。

“爵奇已被捕,你最好束手就擒。”

至此,沧珀才知爵奇入凤栖花之地,根本就不是为了叙旧,更不是为了商量法子营救沧雪,而是为了套话。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神皇看来是铁了心,要杀凤凰一族,向诸神展示龙渊的战力。

沧珀怎会不知神皇的心思,只是先前还抱有希望,此刻真的是心死了,道:

“倘若我束手就擒,神皇可会宽恕我白凤一族?”

“神皇殿下慈悲,他们会少受点折磨。”

“这样啊---”沧珀笑得更冷了,“既然神皇说我叛变,那本凤主还能说什么?”

“你肯认最好。”

腾扬亮出捆仙索,沧珀却忽然以羽为刃,扑向腾扬。腾扬大惊,忙将身边的神使抛出去抵挡。那两神使被劈成了两半,腾扬忙退到十步以后,凝气抵御沧珀的进攻。

“我对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鉴。瞧,神皇说我叛变,我便叛变,普天之下,还有比我更忠心的吗?”

铮地一声,腾扬的九头弯刀撞上了羽刃。飞羽漫天,乱了视线,腾扬无法捕捉沧珀的身影,便闭上了双眼,闻声而动。而殿外黑甲神兵听闻打斗声,纷纷拔刀大杀四方。

——

黑甲天兵与凤族大战,天兵伤亡过半,白凤一族越战越勇。腾扬战败,有神使发觉情况不妙,便乘乱潜逃回去搬救兵。不久,带着青龙一族中骁勇善战者,前来应援。

其中领兵者,正是青龙族大将,释罔。

沧珀杀了腾扬,负了伤,仰望天上的释罔,道:

“素闻释罔殿下善真火,今日正好,分个高下。”

释罔不屑,冷冷一笑,空中顿时化作火海。沧珀迎着火海而上,青龙战士俯冲下地,继续屠杀凤族子民。

章节目录 第七章 真火之战 此时赤凤一族站在五彩河河畔,阳黎被神索绑成一根柱子,立在五彩河中。他不停地恳求父亲,出手支援白凤一族。凤族虽有白凤、赤凤之分,但终究还是凤族。

白凤若灭绝,他赤凤如何幸免?

赤凤凤主却道:

“你可知,你先屠龙后作乱,因何能捡回一条命?不是你运气好,是你爹我多次向神皇求情,才能保全你。”

“我不怕死!就怕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可无论阳黎说得多难听,父亲就是不为所动。此时阳黎才发觉,曾经伟岸、威严的父亲,不过是个自私自利的胆小鬼。凡人不过百年,父亲活了万年,还没活够吗?

死有什么可怕的,苟且活着,才可悲!

———

“长老---”

沧霖以天雷炸开一条血道,奔向从天坠地的长老。长老沧翼被青龙战士砍断一只翅膀,即将落地时,靠着一只翅膀勉强再次起飞,继续迎战青龙战士。青龙战士与黑甲天兵,神皇最自豪的两把刀,实力不容小觑。

“长老,我来帮你---”

沧霖刚要现出真身上天支援时,被两个青龙战士擒住,摁进尸体堆里。

“是你们---”

沧霖认出了对方的脸,是释家兄弟。他们穿着青龙战士的铠甲,刀上都沾了凤族的血。

“放开我---你们想做什么---”

“嘘---”释邪捂住沧霖的口,道,“别吵,我们是来救你的---”

沧霖更恼,在身子外围燃起真火,逼得他们后退,而后凝聚天雷便炸,边炸边破口大骂:

“救我?哼,我不信你们会这般好心。”

释邪边躲边解释道:

“这不是好心,这是一片真心,你相信我---我不会害你的---”

但此时此刻被恨意蒙蔽的沧霖只想杀了他们,为族人报仇。什么真心好心,她根本不稀罕!

——

“滚开!”

释邪大喝一声,一刀劈退前来进攻沧霖的青龙战士。

那战士认出了释邪,大声喝道:

“殿下这般维护逆贼,意欲何为?”

“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释邪喝道,“你们谁要是敢伤她,别怪我---”不留情!

这话还没说完,不留情的天雷直接劈了个正着。

那天雷,正是沧霖召来的。

“可恶!”

释业大怒,心想还从没见过这么不识好歹的女人,可惜了释邪一片真心!盛怒之下,释业冲破真火,直接将沧霖从他们的保护圈踢到青龙战士的包围圈。沧霖还未反应过来,便挨了好几刀。

“你做什么!”

释邪怒斥释业,连忙去追沧霖。

——

这边,白凤长老只剩下一只翅膀,终究不敌,再次堕天。他自知无法与黑龙战士抗衡,便焚烧自身,点燃真火,焚烧凤栖之地。他希望这漫天的火光,能够唤醒诸神心中的仁慈,拯救白凤一族。

麒麟一族瞧见了火光,来了个玉怀瑾。他乘七彩云而来,以龙气击碎阳黎身上的神索。阳黎不顾父亲全族,乘机冲向那火海,加入战斗。此时他不会去想什么于事无补,什么回天无力,他不求能救下白凤一族,只求无愧于心,无愧于天地。

“玉怀瑾,你受伤了---”

阳黎厮杀了片刻,猛然发现玉怀瑾身上有血迹。

玉怀瑾没吭声,不是因为身边围了太多青龙战士,而是因为他不想说,也羞于启齿。这是他的叔父因为他坚持要搭救凤族,给他的惩罚。这是个阴谋,白凤一族成了可怜的导火线。

【赤凤若亡,诸神齐心,神皇必败。】

叔父这般劝他,玉怀瑾只当是狗屁逻辑,凭什么诸神齐心,要建立在赤凤一族的灭族惨剧之上?他坚持要搭救凤族,与叔父起了争执,虽被叔父误伤,但侥幸逃了出来。

——

凤栖花地的上空,也被战火点燃了。火海翻涌,释罔与沧珀斗了几千个回合,先前便负了重伤的沧珀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不过释罔虽然处于上风,可要想拿下冥顽不化的沧珀,不下点苦功夫是不行的。

“沧珀,你还记得,你我当年追随夜白殿下左右,你发过的誓?”

“记得,怎么可能不记得?”

真火刃握在手里,沧珀猛地劈过去,火势又长了几丈。

——

那时九天帝君上了九重天,抛下龙冠,惹得诸神相杀相争。那时的神皇夜白,英勇,又有抱负,让诸神想要瞻仰,想要追随。那时的沧珀很年轻,一腔热血,为了夜白,可以不计生死。

他还当着九天的面发过誓,凤族必须生生世世,辅佐神龙,统治八重天。同样誓言,赤凤凤主阳泽也说过,愿永远追随夜白左右,拥护夜白。

可漫长的岁月让夜白的英勇抱负渐渐变成了自负、残忍,渐渐疏远了,越来越远了,直至反目成仇。心已变,物是人非,当年的情谊也都随之而去了。

——

“既然记得,那又为何要违背诺言,为何要反?”

释罔怒声质问,使出一道‘七月流火’,便有火球飞出去,追击沧珀。

沧珀一边抵抗,一边冷哼道:

“陛下逼我反,我不敢不反!”

话音落,沧珀摇身展现真身,张口竟将那些打不碎的火球全吃了下去。

释罔大为震惊,道:

“这是---食日诀---”

——

日乃生命之水,火之万象所化,不灭不休。就连造化之母九命天女,也无法毁之伤之。可九天帝君当年却当着诸神、万佛、万道的面,施展食日诀,使得天界蒙受近千年的黑暗,靠吸取日月精华的诸多神君道友,修行千年不得长进。

故而诸神都以为,夜白是除九天帝君之外,最厉害的神。

不过,沧珀修的虽是食日诀,却不过是皮毛罢了。

转眼间,一片火海全进了沧珀肚子里。

释罔看到那些火萦绕在沧珀所修练的神心之上,而后火势由心往外迅速膨胀,最后只听‘砰’地一声,白凤身躯炸裂,竟从里边钻出一只火凤。

火凤之音清脆,响彻九重天。

——

“竟---是涅盘---”

释罔大惊,自从玉邕炼就涅盘神火,九燚天君封了九重天,世间再无凤凰涅盘。

没想到十几万年以后,竟又出现了。

涅盘后的沧珀重新幻化神躯,身上的伤口已愈合,真火铠甲四周充斥着摧枯拉朽的火花。释罔隔着老远便感受到了那股热度和不同寻常的压迫力,他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沧珀还能破劫重生。

——

砰—

一道炎火刃砍来,释罔连忙侧身躲避,却还是被炎火刃的热度烧伤了。

青龙皮糙肉厚,竟也经不得那点热气。本来两人实力相当,因为先前沧珀受了神使的攻击,负伤而战,所以释罔才处于上风。如今沧珀涅盘,实力远在释罔之上,白凤一族这一局,青龙一族要输了。

五彩河边的赤凤凤主也看到了,赤凤长老有些忧心,道:

“如今白凤凤主已是离弦之箭,没有回头之路。只是青龙一族若败,白凤凤主追究我族袖手旁观之罪,那可如何是好?”

“那又如何?”

赤凤凤主冷哼,心想:

【就算他涅盘赢了释罔,也未必赢得了我。】

赤凤凤主才不外露,不常与神交手,至今实力成谜。

——

“释罔,你我这样,拼个你死我活,值得吗?”

炎火刃霹雳啪啊挥来,释罔忙着防守,都没时间回答沧珀的问题。不过他心里很清楚,神皇夜白若是倒了,他青龙一族又如何能保全?青龙黄龙都是龙,只怕到时候,这身上长了鳞片的,都会遭罪。

神皇夜白纵然有千般不是,他也是护着龙族的。

又是一记,释罔身上的龙鳞甲被烧去大半。

——

“叔父---”

释业发现叔父被沧珀逼得节节败退,也顾不得帮释邪了,连忙化身青龙,飞天去帮忙。

结果沧珀随便一抬手,他就被热气烧成重伤,连腾云之力都没了,直接堕入花地祸火海中。而地上的释邪急死了,一边帮沧霖抵挡同族人的攻击,一边喊道:

“沧霖,别打了,快跟我走---”

他舍不得她受伤,也舍不得自己族人惨死。

然而沧霖根本不理会,她现在只想杀了这些神皇的走狗,为族人报仇,为一直悉心栽培她的长老报仇。

她不走,她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

死磕到底!

章节目录 第八章 欺天咒 云荒之地,九殊瞧见了火光,想撕开屋子外边结界,前去瞧个究竟。龙母从门口路过,怒不可遏,只道他冥顽不灵,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还不安分。

“母亲,凤栖花地方向,好像出事了---我得去看看---”

“给我老实待着!哪儿也不许去!”

龙母拂袖又加了两重结界,随后乘云朝着火光奔去。等龙母赶到凤栖花地上空,北方一带已被火海吞噬。龙母对兄长很是失望,分明叮嘱过兄长,近日安分些,可兄长非但不听还变本加厉。

玉怀瑾、阳黎均负了重伤,沧霖和释邪打得不可开交,青龙战士死了不少,赤凤也牺牲了大半。

释罔败了,好好的青龙,被烧成了焦龙,只剩最后一口气。沧霖看着火海中仍旧仪态威严的叔父,眼泪一下子溢满眼眶,大喊一声‘叔父’,便要冲过去。谁曾想她前脚刚迈出去,龙母的龙爪便扑下来,抓住她的脖子,将她拉到高空中。

“别动!”

龙母轻声低喝。

事到如今,不耍些手段,只怕是不能收场了。错也错了杀也杀了,龙母只能尽力将龙族的损失降到最低。

——

“夜铃,你想干什么!”

沧珀握着炎火刃,这一动怒,四周便燃起了熊熊烈火。

龙母心想,只怕这一战,真的耗尽了沧珀对龙族仅存的一点点敬意。

“沧珀,你背叛神皇,斩杀神使,罪大恶极。你最好束手就擒,不然我只能先杀了你侄女,灭了你凤族---还有你那在牢狱中受苦的女儿---一一斩草除根。”

沧珀未开口,沧霖倒是硬气得很。

“堂堂云荒龙母,竟也使这下作手段。”沧霖冲叔父大喊,道,“叔父,不要听她的---神龙狡猾,她不会放过我们的---”

“不要伤她!”释邪连忙跳出来求饶道,“龙母---不要伤她---”

“闭嘴!你是哪根葱!轮得到你说话吗?”龙母毫不留情地制止瞎叫嚷的释邪,一心盯紧了沧珀,道,“沧珀,我们俩也算是故人了。我答应你,只要你肯自废修为,我可以保你白凤一族,安然度过此劫---”

这话,沧珀根本不信。事实上,沧珀也不是今日才领教到夜铃的好手段。有些话,他身为白凤之主,羞于启齿。当年云荒君和鸩族圣女情投意合,夜铃强行插足,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让两个有情人分道扬镳。时隔多年,鸩族叛变,一身正气的云荒君竟然被传与圣女有染,还受了蛊惑要加害神皇,诞下孽种苍七草。

云荒君乃天界有名的君子,沧珀不信云荒君会无端背叛女萝,更不信夜铃会大方到抚养夫君的孽种。

“夜铃,你用这等无耻手段,逼迫我就范,不怕诸神耻笑么?”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你只需乖乖地,自废修为,俯首认罪便是---”

她话还没说完,便拽着沧霖瞬间冲出几丈远,而先前站的地方正好被天雷击中。而那引发天雷之人,正是沧霖自己。

沧霖哭着冲叔父大喊道:

“叔父,我求你了,别管我---杀了她,为我报仇---”

哭喊中,她凝气还想再招一次天雷。

“你既然这么想死,我便成全你---”

说话间,龙母的手迅速钻进沧霖的身子,掏出那颗泛着光芒的神心。没了神心的沧霖恢复白凤真身,倒在血泊中。

“阿霖---”

沧珀完全乱了,眼睛满是猩红的血丝,奋而起身,扑向龙母。殊不知,龙母等的便是此刻,随手抛出那颗神心,砸向沧珀。沧珀本能地收起火刃,双手去接那颗神心。谁曾想神心到了手里,忽然炸开,他便什么也看不见了。紧接着只感觉身边有风吹过,随后皮肉裂开,经脉寸断,他就似干枯的花慢慢地凋零,坠落焦土上。

——

龙母的仙气化作凄冷的风,凤栖花之地上空,顿时飘起了鹅毛大雪。龙母从袖中取出沧霖的神心,塞回她的神躯。老实说,龙母很欣赏沧霖,看上去娇滴滴的,弱不禁风,倒是极有骨气。沧霖抽搐了几下,被那雪沾上后,竟渐渐的安分了。

而后,刻在脑海里的杀戮扭曲了:

【凤主沧珀造反,斩杀神使,试图叛变---】

五彩河边上,赤凤凤主施展神力抵抗那场雪,可寒气还是渗入了体内。他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钻进脑子里,一个奇怪的声音,试图改变他所看到的,他所相信的。

而这,便是龙母的手段:

欺天咒!

这便是当年云荒君会抛弃鸩族圣女,迎娶夜铃的原因。

扭曲事实,颠倒黑白,一场屠戮,变成了合法的清剿。

——

而这边,沧雪还在牢中苦苦等待。前不久父亲来狱中探望,说再等几日,便来接她回家。这天,来了几个神使,拖着她,一步步登上天梯,天梯尽头乃是断头台。

上方是刽子手,下方是诸神看台,看台中央有个小池子,砍下去的头会落在池子里,染红一池子清水。沧雪从上往下看,诸神纷纷仰着头,仿佛就期待着她人头落地的那一刻。诸神之中,没有她的亲人,有几张熟悉的面孔,但多是仇人。

“爹---爹---你在哪儿---”

沧雪不受控制地哭喊,此时看台中有神冷讽,道:

“多可怜啊---到现在还指望他爹来救她呢---”

“她还不知道吧。她爹死了---”

——

“你们说什么!你们几个瞎说什么!”那些低声议论的神不再开口,免得多生事端。沧雪更着急了,破口大骂道,“你爹才死了呢!不可能---不可能---放开我---放开我---”

沧雪试图挣脱铁链,可刚直起脖子,又被摁了回去。可是,如果不是出了意外,爹爹为什么不来?她不信爹会抛下她不管,就算不能救她,也要来给她收尸吧。

大刀高高举起,诸神屏住呼吸,心中有些惧怕,又有些期待,矛盾极了。

沧雪倒是一点也不期待,她只是大声地哭喊、咒骂,道:

“我诅咒你们---我诅咒你们不得好死---不得善终---夜白---因果报应---老天爷不会放过你的---”

大刀挥落,距离沧雪的脖子不过一掌距离,却传来铮地一声,大刀高高反弹,随后迅速坠落看台,坠入小池中。诸神哗然,只见空中有雀羽折扇旋转,嗖嗖斩断沧雪身上的锁链,并击退沧雪身边的刽子手,最后窜入高空,落入一翩翩神君之手。

那神君不是别人,正是沧雪的舅舅孤心郎。

“小丫头,没事吧?”孤心郎落在断头台边缘,拽起沧雪,淡声问。

沧雪看见孤心郎,完全懵了。老实说,她都快忘了,她不仅有娘,还有个极为不待见她的舅舅。

——

“孤心郎,你好大的胆子。戴罪之族,也敢闯天梯刑台!”有神站起来,指责孤心郎,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

孤心郎冷哼一声,道:

“我为屠龙先锋,为何不敢?”

说着长袖一甩,抛下两颗龙头,乃是在来的路上随手割的。也就是刹那间,外边传来阵阵喊杀声。观战的诸神顿时乱了阵脚,孤心郎乘机揪着沧雪,飞出龙渊。

“是谁,在进攻龙渊?”沧雪问。

风在耳边刮,喊杀声一阵高过一阵。孤心郎飞得太快,沧雪只能看到黑压压的一片,在动。

“到了。”孤心郎落在不知名的神族大院中,院内全是已经死透的尸体,“你待在这里,不要乱跑。待我攻下龙渊,再接你回水目河。你爹那边---节哀---”

“是谁!”沧雪见舅舅要走,匆忙拽住他的衣袖,问,“是谁杀了我爹?”

孤心郎回头,神情有些哀伤,想来他也不希望沧珀惨死。

“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我抓了几个小神,都说你爹叛变。我不信,幸得故人相助,才知晓真相。”

“别说废话!说重点!是谁干的!”

“云荒龙母。”

“什么!”

沧雪一个踉跄,差点栽地上,要不是她还拽着舅舅的衣袖的话。真没想到,痛下杀手的人,是九殊的生母。

“你自己保重。”孤心郎说。

说完,孤心郎走了,留下沧雪独自一人,抱着膝盖痛哭。明明前不久还好好的,父亲离开之前,信誓旦旦地说,会来接她的。可转眼间,就阴阳相隔了。

“不---不---我不哭---不哭---”

她咽下眼泪,抽噎着站起身。

“这种时候---龙母肯定在龙渊---我要去龙渊---我不能躲起来---我要报仇---对!我要为我爹报仇!”

想到这些,忽然有了力气。她跑出去了老远,想到什么,又折了回来,开始收集地上的神兵。凭她的修为,根本无法靠近龙母。必须得精心布阵,而且不能出半点差错。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十面埋伏 “陛下---陛下----”神使匆匆奔至大殿,“白虎大军在逆流川附近,败了---”

逆流川乃九天帝君留下的神迹,九天帝君曾说过,自古水往低处流,倘若有朝一日水往高处流,九天重回八重天界,为诸神王。故而此处得名逆流川,不是水逆流,而是有朝一日水会逆流。

“陛下,朱雀大军---也败了---”

“青龙神族呢?怎不见他们来支援?”

“青----青龙神族---听报信的神使说---青龙都城遭遇伏击---陷入了苦战,暂不能脱身---”

“可恶!”夜白气得一掌劈裂宝座,“玄武神将呢”

神使吓得话也说不利索了,支支吾吾半天才说清楚:

“玄武神族---叛逃了---”

同样倒戈反叛的还有近百神族,其中比较有名的有麒麟神族、黑熊神族、赤凤神族、白狐神族、墨鸦神族、百花神族、孔雀神族等。夜白此时才真正领会到恐惧的滋味,他忙将面神爵奇招到身边,并让他统领神龙族,拼死也要守住龙渊大殿。

面神爵奇将神龙战士调到殿外,迎面走来一群面神战士。神龙战士以为是来支援的,正高兴着呢,谁曾想对方忽而拔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割下神龙的头颅。爵奇眺望空中,云荒龙母乘祥云赶来,二话不说就召天雷炸爵奇。爵奇倒是反应快避开了,只是可怜了那些面神战士,连个全尸都没有。不过云荒龙母此举可不是为了杀爵奇,而是为了声东击西,乘机潜入龙渊大殿。

“兄长!”

“夜铃?你可算来了---”夜白大喜。

“兄长,快随我逃吧。”夜铃道,“各家神族齐聚龙渊,神龙大势已去,再不逃就晚了---”

“不可能---”夜白不信,换了谁都不会信,这坐了几万年的椅子说没就没了,道,“面神还在---面神骁勇善战,族众甚多---”

“面神也叛变了。我方才来的时候亲眼看见爵奇谋杀神龙战士,面神狡诈不可信,兄长---”早该料到的。可夜白非但深信不疑,还听信爵奇派兵攻击白凤神族,就为了四个字‘杀鸡儆猴’。

爵奇叛变,这对夜白而言,比直接拿刀戳心窝还难受。神使已经好久没来传信了,估计都死得差不多了,没人会来报信了。龙渊大殿空了,神龙一族大多战死,只有族弟夜戮还在外边拼死抵御,估计也扛不了多久。

“兄长发什么呆啊---走啊---”夜铃急得恨不得直接拖走他,见夜白摸着头顶的龙冠不肯动,更气了,“留得青山在,卷土重来有的是机会。兄长,走吧---”

夜白思索了好一会儿,又挣扎了好一会儿,才道:

“夜铃,你走吧---我走不了了---”

“怎么走不了了!你我兄妹二人齐心协力,定能---”

“九天欲亡我,我走不了了。”夜白又道。若非九天欲亡他,为何不出手制止?血光蛇头霸道凶狠,别说近百神族,就是近万神族也不足为惧。

“不会的。九天选中了你,他不会的。”夜铃几乎带着哭腔哄她兄长,道,“兄长,我们先离开这里---找个地方躲起来,虔诚地供奉九天---九天帝君会帮我们---把失去的都夺回来---他会的---他以前就是这样---你忘了吗?”

听妹妹这样说,夜白有些动摇了。

可就在这时,爵奇走了进来,道:

“神皇殿下要走,得先把龙冠留下---”

“爵奇!你敢拦我!”

以爵奇的修为,断然是拦不住夜白的。不过当爵奇站定,大殿中又来了一神君,如山巅之劲松,如云端之野鹤,如溪边之竹林,如皎皎之明月,不卑不亢,不染尘俗。

“云---云荒君---”

夜铃从未想过,会是在这种情况下,夫妻相逢。可看云荒君眸色清淡,只怕早就记起了往事。

夫妻情分,不过是夜铃一厢情愿罢了。

云荒君轻拂道袍,地上便多了四颗龙头,不是别人,正是前去魔界追杀云荒君的四位阁老。

“夜铃,你怎下得去手。”

时隔多年,他们之间只剩下这么短短几个字,说来可真是讽刺。夜铃忍住想要夺眶而出的眼泪,道:

“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放我们走。”

云荒君没开口,爵奇倒是迫不及待地嘲笑起夜铃来,道:

“龙母可真是皮厚啊,都到了这份上,还敢提情分。哪里来的情分,不都是欺天咒在瞒天过海么?”

两人之后又斗嘴斗了几个回合,龙母恼了,拿出打龙鞭猛地抽向爵奇。爵奇立马跳起来躲避,而夜白也选择在这时进攻云荒君。四大高手对阵,灵气波对撞产生的爆破力炸毁了的柱子,即将倒塌之际,四神相继以极快的速度钻入高空,再战。

——

而外边,夜戮所领的神龙阁骁龙卫二十万,现如今只剩下五千不到。混在骁龙卫中与叔父并肩作战的夜拾遗彻底慌了,握剑的手就跟癫痫病犯了似地,抖个不停。

赤凤族、黑熊族、天马族、麒麟族,四大神族合力围攻他们。黑熊王英勇,冲在最前头,三个儿子秋山、秋水、秋然尾随其后。这大哥二哥杀敌甚猛,正好应了‘将门虎子’那四个字。可秋然就有些拖后腿了,战战兢兢地东一刀西一刀地喊,有时候还往父亲身后躲,父亲要么就是责骂‘瞧你那熊样’,要么就是一脚将他踢出去。

连续好几次,秋然都是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黑熊王没办法,决定逼一逼他,便乘着战况不紧急的时候,让身边的副将分点兵力给秋然,要秋然带兵突击捉拿夜拾遗。

“不不不---我不行的---我打不过他啊---他那么凶狠---”

“人家受了伤你还打不过,亏你还是吃肉长大的,吃草长大的熊都比你强!”父亲忍不住又训他了,道,“快去!”

这下秋然脸都白了,父王这不是为难他吗?同样在周边厮杀的阳黎不禁笑了,打趣道:

“秋然,要不要我助你一臂之力?”

“好呀好呀---”秋然想也没想便狂点头。

结果他爹一巴掌拍飞骁龙卫的同时,顺带将秋然踢了出去。结果秋然大喊一声‘父王救我’,拿着刀又缩回来了。这时阳黎凑了过来,小声对秋然说:

“别怕,我跟在你后头---”

“真---真的吗?”

“真的---我骗你作甚---”

一回头,阳黎怒斩一名骁龙卫。有了阳黎做后盾,秋然不似方才那么紧张了,深吸一口凉气后,颤巍巍地喊道:“黑---黑熊卫听令---随---随我---破敌---”

“你抖什么抖啊!”大哥秋山大骂,道,“你这副熊样,谁敢跟你冲,大声点!有点底气行不行!”

估计是挨骂受了气,秋然也恼了,嗖地跳上空中,化为黑熊真身,落地时用头撞飞两名骁龙卫,熊嚎一声:

“冲啊!”

其它黑熊卫也跟着化熊,就这样一支黑熊突击队在秋然的带领下,勇猛地突破敌军后翼,逼近夜拾遗。夜拾遗手持神兵刺向秋然,秋然迅速往旁边跳开了,而后又迅速跳起来攻击夜拾遗,其它黑熊也如此。若真论单打独斗,秋然肯定打不过夜拾遗,可他身边有其它黑熊卫帮衬,不想占上风都难。没多久,夜拾遗势单力薄,逼不得已化为神龙真身与黑熊死磕。秋然抓住机会,一口咬住龙角,拽出骁龙卫防卫圈。

“活捉夜拾遗!活捉夜拾遗!我干的!”

秋然将夜拾遗五花大绑,高兴地大喊,结果发现没人搭理自己。左顾右看时,才发现阳黎离自己约莫十几丈远。奇怪了,阳黎不是跟在他后头吗,怎么一下子跑那么远了?

事实上,阳黎根本就没打算随他一起冲,只是想给他吃颗定心丸而已。

“我可以的!可以的!”秋然给自己打气,站起来举刀高呼,“黑熊卫听我号令---冲啊---”

——

天马王白绥不善战,故而只能在外围杀几只骁龙卫,不过麾下其它天马也是勇猛,尥蹶子最是厉害。白执用神兵‘无痕’相助,再加上移动速度极快,很多骁龙卫都没见着怎么出手的就死了,而且死时身上不见伤痕,也不流血。赤凤凤主阳泽与赤凤长老阳桓两人合力压制夜戮,主要是惧怕夜戮的神兵‘屠灵’。

估计九命真主也没想到,夜戮有两把神兵,一个在明叫‘屠魂’,一个在暗叫‘屠灵’。

‘屠灵’和‘屠魂’不相上下,伤人不伤皮肉,只毁内在。

阳黎他二哥阳渠挨近玉怀瑾,见父亲和长老对抗夜戮不占优势,便问:

“怎么不见你父亲?”

麒麟主玉邕要是在场,杀夜戮不在话下。

“父亲去了枯城。”玉怀瑾边杀骁龙卫边回应道。枯城乃青龙都城,位于寸草不生的大荒地。“青龙善御火,父亲担心其它神族无法抵御。”

“原来如此。”

阳渠又忧心忡忡地往父亲那边看了一眼,倘若没有上乘神将支援,不知道还得鏖战到何时。

忽然,有神高呼:

“白凤!是白凤!”

——

雪白羽毛,不染尘埃。白凤在空中叫嚣,以羽毛为箭,射向骁龙卫,骁龙卫顿时死伤近半,夜戮也因为躲闪不及挨了一箭。领头白凤于空中化为神形,竟是白凤大将苏秦。青鸟反叛后,白凤凤主让大将苏秦带着亲信前往水目河,希望能与孔雀结盟,壮大凤凰实力,好间接威胁神皇放过沧雪。可惜孔雀神族固执,因当年受九天惩罚而胆小怕事,还把苏秦他们囚禁了起来。后来得孤心郎从中斡旋,才达成共识。

“苏偌!你小子还活着啊!”

阳黎眼眶顿时红了,冲苏偌喊道。

苏偌不喜多言,只是‘嗯’了一声,随后便忙着拉弓射敌,不再搭理昔日并肩作战的故友。然而,苏秦的出现却让阳泽惊得心都抖了,要知道苏秦与沧珀亲如兄弟。苏秦要是知道他阳泽在关键时刻袖手旁观,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这一乱了心思,‘屠灵’便挥了过来。

——

“父亲!”

阳黎见父亲受伤,连忙甩出无刃,挡住‘屠灵’的再一次攻击。‘屠灵’如毒,乃慢性毒药,不至于当场就死,但七天之内,魂飞魄散是免不了了。阳泽怎么也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他以为自己可以熬过这一劫,结果沧珀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得跟上了。

如此,倒也无所顾忌了。

“阳桓,退下!”

他要和夜戮,一对一实战。要让神龙一族知道,要让诸神知道,凤凰依旧是百鸟之王,最骁勇的战士,威名在朱雀之上!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暗箭 孔雀飞于高空,孤心郎见神龙大势已去,便坐在还未倾倒的柱子上喝仙酒观战。老实说,爵奇作为最年轻的天才面神,能独自抵御数万年高龄的龙母,实在是难得。

“上神不支援也就罢了,还坐在这里喝闷酒,是何道理?”柱子下边的面神质问孤心郎。

“你们不也是杵在这里没动么?”孔雀反问道。

“我们乃是听令行事。”

面神爵奇吩咐过,不到关键时刻,不得出击。是啊,狡猾如面神,他是想看鹬蚌相争,来个渔翁得利。

“哼!”

孔雀冷哼一声,不再回应。仰望高空,有天狗食月之兆。孤心郎不禁暗自讽道:

【神皇这是要施展食日诀,恐吓诸神么?】

食日诀一出,日光不见,天地一片昏暗,而后又见战火照亮八重天,仍如白昼一般。不过神皇手中的天命塔,倒是巧妙,随随便便就能招出一两个大魔头。本来那些魔头并非想为神皇而战,只是那云荒君嫉恶如仇,看见魔头就想杀,不懂得避开,这才给了神皇夜白拖延的机会。再看爵奇,他虽然年轻,但身手矫健暗藏心机,打龙鞭面前也游刃有余。

忽然间,空中多了个小小的人影。

“不好!是那丫头!”

孤心郎正欲飞身制止,可沧雪的阵法已成,如离弦之箭,嗖地射向龙母。本来离弦之箭速度会因为受到空气阻力越来越慢,她倒是越来越快,主要是她背上背了十几把神兵,以咒法向神兵借力,以达到加速的效果。背负神兵,又以自己为箭,这是要和龙母同归于尽啊!

龙母与爵奇缠斗,未留意到悄然射来的暗箭。不过她要是突然回头,便能看见了。以龙母的修为,也能反应过来。爵奇看见了,便不能让她回头,当即尽全身之力,迎上龙母的打龙鞭,吸引了龙母的注意力。

只听见砰地一声,灵波炸裂,甚至波及了云荒君和夜白的战场。

——

从空中坠下三位神,龙母、爵奇、沧雪。爵奇先前便负了伤,又正面挨了一记打龙鞭,脊骨碎裂,想动也动不了了。龙母被沧雪的神力波击中后背,十几把神兵插身上,比爵奇惨多了。而沧雪在那一击中,耗尽了所有的灵力,无力再保护自己免受余力冲击,五脏六腑皆损,无力地坠落。

爵奇坠落,四五个面神去接,接住了。

龙母坠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

沧雪坠落,快要到地面的时候,孤心郎接住了她。

“丫头---”

孤心郎一向肃冷,竟也慌了。

沧雪吐血不止,缓了半天,才问:

“她---她死了没?”

“她---”孤心郎瞥了一眼土坑,龙母正挣扎着往外爬,“尚未---”

“尚---尚未---放---放开我---”

“别动---听话---”

当下之际,得尽快给她输送灵气才行。五脏六腑都碎了,神脉受损,神心如同被孤立的炸弹,早晚会因为力量无法向外输送而炸开!

“我不听---你又不是我爹---我不听---你放开我---放---”

灵光乍现,她眼前一黑,被迷晕了。孤心郎将她带到角落里,为她输送灵气。

——

不少面神进攻龙母。龙母拔出身上的神兵,依旧能持打龙鞭抵抗,将敌人一一杀死。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龙母战力仍不可小觑。环望四周,到处是残躯,有神龙的,也有其它神族的,满地皆是鲜血,地上滑腻腻地。这哪里像天界啊,比地狱还要凶残万分,堕落万分。

再看天上,云荒君使出‘偷光’术,一盏盏灵光灯点燃。‘偷光’乃是云荒君最出名的绝技之一。神修习法术,靠得是气,气可以化力,也就是所谓的灵力或神力。但凡法术,都得靠灵力流转作为支撑。灵力有进有出,有收有放,收支平衡,才不至于枯竭。而‘偷光’一旦点燃,在体外流转的灵力便会被灵光灯捕捉燃烧,而无法回流,敌人的灵力慢慢枯竭,最后不攻自破。

当然,‘偷光’术能有效御敌的前提是双方灵力相当,一般修为较低的神也不敢贸然使用。因为一旦灵力跟不上无法掌控灵光灯,就会被反噬。

“郎心如铁---堪比神兵---我是自作自受啊---”

龙母擦掉脸上的血迹,拖着打龙鞭,一步一步靠近孤心郎他们。虽说是她杀沧珀在先,但这小妮子敢暗算她,她岂能善罢甘休!九命天女造物,神与凡人恰恰相反,凡人是越老越没用,神是越老生命力越旺盛。就比如现在,大家都受了伤,龙母还能行走自如,而爵奇、沧雪都倒下了。

“缺心孔雀孤心郎---你觉得,你护得了吗?”

打龙鞭高高举起,猛然挥下。孤心郎抱着沧雪迅速挪到别处,避开了。随后打龙鞭又挥来,孤心郎还是在逃,没有反击。他当然不能反击,如今是输送灵力的紧要关头,要是气乱了,就前功尽弃了。龙母也是料到了这一点,才敢大肆进攻他。

来来回回,几十个回合以后,孤心郎有些喘了。而龙母显然不想跟他玩这种你追我逃的游戏,摇身化作巨龙,盘旋在孤心郎上空。龙母先是吐火,困住孤心郎,而后再张口扑向他们。

“该死!”

孤心郎单手御折扇,折扇旋转飞出去,割伤了龙母的舌头,打退了第一波攻击。龙母嚎叫一声,尾巴忽地一扫,将两人打飞出火海,接连撞倒三面墙,才停下来。

“噗---”

孤心郎口吐鲜血,方才受了攻击,乱了气!

“凝---凝神!”

他于废墟中爬起来,扔坚持输送灵气。火光又落下,成了包围圈,将他团团围住。就在他思索着如何破局时,空中飘来一片幽光。那不是幽光,那是白狐的眸光。

“娘亲---不要杀她!”

空中忽然传来九殊的声音,张口正要吞下孤心郎和沧雪的龙母瞬间怔住了。就是这瞬间,孤心郎怀中的沧雪睁开了眼,凝气化作一把神兵,钻进龙母的喉咙。

——

龙母到处挣扎,痛苦地嘶鸣,摧毁了不少墙和宫殿。空中被白狐挟持的九殊想下地帮母亲,无奈梁落的刀戳在他心窝上,除了能喊能叫能哭外,别的什么也不能做。

“父亲---别打了---快救我娘啊---”

沧雪和他娘,谁都不能有事。然而,云荒君只是瞥了一眼,回头继续攻打夜白。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从龙母心窝钻出。龙母大叫一声,砰地倒在地上,压垮一座亭子,化为神形,趴在血泊中瑟瑟发抖,拼命侧过头来去看高空中哭得撕心裂肺的幼子。

“九---九殊---”

还好,九殊还活着。未曾想,竟是这样的局面。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骨肉分离 “娘---”

“九殊---安分点!”

再不安分,剑真插心窝里了。可九殊一心要下去,根本顾不上。眼看剑尖快要碰到九殊的神心了,梁落想起昔日的种种,终究还是不忍心,撤了剑,随他去了。

九殊栽到地面上,哭着扑到母亲跟前,此时沧雪以灵光化剑,提剑而来。

“不要杀我娘---沧雪---就看在我的份上---不要杀她---她没那么坏---我娘她---”

至少,龙母是个好母亲,很疼爱他们兄弟几个,疼爱八歌。父亲不常着家,是母亲将他抚养长大。

他对母亲的爱,远远超过极少见面的父亲。

“九---九殊---”龙母气息微弱,问道,“你怎么来了---还有白狐---云荒---是不是---出事了?”

“娘---”

白狐攻打云荒,大哥、二哥、四哥、五哥都死了,而且就死在他面前。他被锁在结界内,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在他面前。他看见梁落,他冲梁落大喊,‘住手’‘住手’,可梁落就跟没听见一样。白狐破了结界,他们本想杀了他以绝后患,是梁落极力阻止,说是如果战情有变,可以拿他当人质,威胁龙母就范。

——

眼泪哗啦啦往下掉,沧雪手心里全是脸,一擦满脸全是血色。

“九殊。你让开---”

“不---”九殊张开双手,护在母亲身前,哭求道,“沧雪---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你以为我想这样吗?”忍无可忍的沧雪大声咆哮,一脚踢在九殊心口上,“我想我凤族全灭,我想我爹惨死吗?你以为我想吗?你自己问问她!你问啊!她都干了些什么!”

龙母闭上了眼,也没什么可辩驳的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梁落都告诉我了---”

“你知道了你还拦我!”

“可她是我娘啊---”

是啊,哪有儿子会眼睁睁看着母亲惨死而不作为的?

这时,龙母却对九殊说:

“孩子,替娘——杀了她———”

她和沧雪,只能活一个。或许,两个都不能活。

“不——娘——”

他下不去手。怎么可能下得去手。更何况为了防止他逃走,白狐封了他的神脉,他现在什么神通也使不出来了。

———

沧雪仰头看了看天,拼命把眼泪咽了回去。

“九殊,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

九殊震惊,更是不解,她为何突然这么问。

“回答我!”

回答,这要怎么回答?

“---是---”

是的,他喜欢沧雪,刚见到的时候就很喜欢,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和沧雪相处,虽然屡屡受挫,可他知道,沧雪只是不喜欢表达罢了。沧雪并不是那么讨厌他,至少危机关头,还会为他着想。

“很好。也就到这里了!从现在开始,恨我吧!”

说完,她一脚踢开九殊,猛地将剑插进龙母心窝。她听见九殊痛呼‘不要’,她听见风在哀嚎,她听见自己的心在滴血。她跌跌撞撞地往后退,天上没有光,地上全是血,那花香不散的凤栖花之地,回不去了。到底是为什么,好好的,九殊他娘杀了她爹,她杀了九殊他娘。

到底是为了什么?

事实上,龙母起初也不知道,夜白会对付白凤。可都到了那份上,她怎能不出手?云荒龙族与龙渊同生死,共存亡。就像现在这样。

龙渊沦陷,云荒岂能幸免?

只是可怜她的孩子,最后还是遭了难。

——

“丫头---”

孤心郎扶住摇摇欲坠的沧雪。

“舅舅---舅舅---”她的声音虚弱如细丝,好像稍微用点就会断一样,“舅舅---你受伤了---”

“不碍事---我在---”

“我---我想回家---回凤栖之地---你送我回家---好不好?”

“好---”

孤心郎心想,眼下这地方,也用不着他了。他抱着沧雪,飞身入空。白狐梁落还刻意拦住他,询问沧雪的伤势。

“那个孩子---”孤心郎看了一眼守着母亲哭哑了嗓子的九殊,道,“尽量,不要伤他。”

“我---我尽量---”

老实说,梁落也不确定,是否能劝得了其它神。不过他会尽力保住九殊,就像九殊曾经尽力保护他一样。

——

“夜戮死了!夜戮死了!跪下!都跪下!”

只剩下几十个骁龙卫,他们看见夜戮死在阳泽手中,仿佛一瞬间失去了力气,屈膝跪地上。

神龙一族,败了。

“你---你偷师---”夜戮倒在地上,愤然吐出这几个字后,两眼一瞪,咽了气。

赤凤长老阳桓也发现了,阳泽杀夜戮时所用‘泽地’术,乃是九恶天君独创。九恶天君现人间,传播大恶,一时之间私欲横行,杀戮遍野。那‘泽地’术更是恶中之恶,但凡心中有私欲,就会慢慢地,由内而外溃烂,腐朽而死。

这种死法极其痛苦,而且一死百了,灰飞烟灭,没有轮回。

此咒术最厉害的地方在于,对方根本不知道施术者何时施展,因为‘择地’术不需要灵力,不需要气,只需要种子。而这种子,可是无形之物,亦可以是有形之物。不过这一般的神修习‘择地’术,种子得慢慢养,不似九恶天君,生来便具备‘泽地’的神力。

——

“天命塔果真厉害---”阳渠观天感慨道,“云荒君的‘偷光’术,好像被食日诀压制了---”

食日诀可不只是震慑诸神这么简单,这天地灵气来源,便是日月精华。如今没了日光,相当于河流没了水源。灵气得不到补充,只靠体内原本存储的灵气回转,早晚会油尽灯枯。

“要不要上去支援?”天马王白绥问。

“不可。”黑熊王道,“差距太大,会拖后腿。还是找个平坦的地方观战吧。诸君以为如何?”

“就听黑熊王的---打累了,正好歇息歇息---”

诸君于是腾云入空观战,一会儿赞天命塔玄妙,一会儿称道家之法玄妙,云荒君的剑术更是出神入化。

——

阳黎紧挨着玉怀瑾,不久梁落他们也过来了。梁落伤了脸,阳黎还嘲笑他差点就毁容了。梁落给了他一拳,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开玩笑。不过阳黎就是这个脾气,脸皮厚。

“倒是奇怪哦---燕子神族竟然选择中立---”

阳黎想想就后怕,燕子神族有九燕天君,也就是燕君,牧九倾的第二个师父,就连神皇夜白都对九燕毕恭毕敬,可见九燕修为之高深,地位之尊贵。不过也难怪,九氏神族除了当年的九命天女外,就极少将其他非九姓后生放在眼里。不管他们怎么争,怎么打,他们都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故而诸神常说,若九天当神皇,则九氏一族在诸神之内。若夜白当神皇,则九氏一族,在诸神之外。

“吓的呗。”有小神说,“想想黑鹰神族就知道了---”

“也难怪白虎神族会怕,一朝之内,青鸟余孽不知去向,龙渊搭进去了一个夜三郎,还赔了两个大家主。”又有神跟着自满了。

———

“神皇手里拿的,是当初我们闯的那个天命塔吧。”阳黎忽然转了话题,盯着空中,问。

“是啊---怎么了?”梁落问。

“不是---怎么这些妖魔鬼怪,瞧着这么面生呢---”阳黎说,“我们是怎么从他们手里逃出来的?”

“你问我我问谁啊---”梁落毫不客气地怼道。

众所周知,他们出来后,就忘了里边发生的事。就沧雪还记得一些片段,一些荆棘啊花啊什么地,跟忘了没什么两样。但沧雪却常以此推断,天命塔中很危险!

“天命塔乃罪域一隅。”一直默不作声的玉怀瑾终于开口了,道,“这些魔头,都是从罪域里召来的。”

“了不得啊---玉怀瑾,你连这都能看出来啊---”阳黎故作崇拜样,凑了过去,道,“那你说---罪域里那么多妖魔鬼怪---会不会召来修为比夜白还高的---”妖魔鬼怪啊?

结果他这乌鸦嘴还没说完,天命塔炸了!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塔碎 “炸---炸了!”

开什么玩笑!

天命塔炸了!

食日诀破了!天地重见日光,夜白口吐鲜血逃去数十丈外。黑烟袅袅,诸神大惊,纷纷高喊‘快跑,是燕子魂’。森罗万象燕子魂,诸神最惧怕的妖物。

观战的神君也赶紧往高处逃,再俯瞰战场,黑烟中冒出五个大魔头,分别是化木成林的荆棘郎、生于枯骨之上的荼蘼花妖、痴迷于皮相的月芙、无相禅师柳灵钧以及被困于沼泽的无妄邪神。不,加上森罗万象燕子魂,应该是六大魔头。

“神皇夜白---哈哈哈---”无妄邪神仰天大笑,那笑声阴森极了,“没想到,又见面了---”

无妄邪神闪身攻击神皇夜白,而这边荼蘼花妖、荆棘郎、月芙三大魔头合力攻击云荒君。那无相禅师倒是不急着进攻,而是环顾四周观察。阳黎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在他们身上停留了片刻。而后,柳灵钧似乎想到了什么,闷声道:

“荆棘郎,勿恋战。撤!”

荆棘郎倒是想撤,可人家云荒君也不是吃素的,咒法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了。无奈之下,柳灵钧只好凝气为剑,合力进攻云荒君。柳灵钧的剑术也是出神入化,普天之下,能和云荒君打平手的魔头,实在罕见。

——

“现在怎么办?神魔势不两立---要不要支援啊?”有小神问。

总觉得坐在这里观战,不太妥。

“想死你就冲!没人拦你。”另一个神说道。

反正当下之际,不可妄动。这人间一天罪域一年,魔头虽然受的苦深,可修炼的时间也长,而且每天都在相杀拼命,不管是灵力还是战斗经验,都比在天界安然修行的天神要强许多。

就比如月芙,当年在人间,不过是月姬身边一个不入流的小侍女,化身为劫后亦能和云荒君正面过招。

——

“哇---那位是无妄邪神吧---快看快看---神皇夜白完全被他压制住了---我还从没见过神皇这么狼狈呢---”

“无妄邪神与无妄菩萨乃苍狼两面,一邪一正。当年要不是神皇先捉住了帝女森罗,威逼他就范,只怕神皇这位子,早就坐不稳了---”

感慨之间,夜白的龙爪被拧断了。

此时阳黎忽然大喊:

“我想起来了,他是那片荆棘林---那个满头长刺的家伙---是荆棘林---”

“别一惊一乍地。我也想起来了。”梁落蹙着眉头,忽而也惊了,道,“他不想活了吧!这个时候往上冲!”

这个‘他’说的乃是九殊!不知道九殊是怎么解开神脉封印的!大概跟虹剑有关。

虽然父子情薄,可哪有儿子眼睁睁看着父亲被围攻而不动声色呢。而且此时的九殊,正想找点事好好发泄一番。只见九殊直奔柳灵钧而去,结果还有几步距离,空中忽然开了个窟窿,从骷髅里钻出七彩神索,缠住虹剑拽离九殊的手心。

九殊惊呆了!

一直死皮赖脸黏着他的神剑,竟然被拽飞了!紧接着从窟窿里钻出来两名神女,不用想也知道,定是九命真主和青儿。九命真主捉住虹剑后,甩出一道七彩链将九殊五花大绑,推下高空。

“啊---救命啊---”

砰!

又是一个大坑。

——

随后九命真主又以七彩链缠住其它几个魔头,大喊:

“有生门!撤!”

月芙最先调头撤进生门内。紧接着是荆棘郎和荼靡花妖,柳灵钧殿后,最倔的是无妄邪神。青儿见云荒君有反扑的阵势,忙引燕子魂造幻象,拖住云荒君。

柳灵钧撤到梅长雪身边,有些慌神。毕竟多年未见,还以为后会无期了呢。

“喂---你走不走---我不等你了!”青儿冲无妄邪神大喊。

见无妄邪神还是不理她,扭头便走。此时梅长雪和柳灵钧合力猛拽七彩链,硬是将无妄邪神拽出了战场。“放开我---我要杀了他---让我杀了他---松开---谁拽我我杀谁---”

无妄邪神嚷嚷个不停,最后还是被拽走了。

生门合上了,幻象消失了。云荒君和夜白均受了伤,不过很明显,夜白更惨,浑身上下血肉模糊。无妄邪神下手可比夜白强多了。此时云荒君也快到极限了,凝气为捆仙索,对夜白说道:

“夜白,九重天下,容不下你,束手就擒吧---”

“不---不可能---噗---”夜白又吐血了,道,“我是八重天神皇---诸神之王,这天界怎么会容不下我---是你---是你这逆臣贼子---杀我龙族子弟---你---说---你是不是也眼红我的龙冠---是不是---”

云荒君抛出捆仙索,绑了夜白,冷声道:

“事到如今,你还执迷不悟。你当真以为,诸神敬你,怕你?”

不,不是这样的。诸神敬畏的,是九天。因为当年九天上九重天时,曾告诸神,要拥护龙族。诸神都以为,九天作此决定,乃是因为他本身是九头蛇龙,为龙的始祖,所以才会扶持夜白。殊不知九天此举,相当于徒手建了座空中楼阁,将夜白捧得高高的,狐假虎威的夜白也渐渐忘了,究竟谁才是真正的诸神之主。

云荒君揪着夜白,回到地面上。

——

“终于结束了---”围观的神长吁了口气,忽而警惕地喊道,“什么东西---好冷---”

像是一阵冷风,从身边飘过。

再一回头,只听‘嗤’地一声,妖华之刃扎进云荒君后背,在他的神心之上绽放。

“父---父亲---”

九殊凄厉的叫喊,再次冲上云霄。

围观诸神惊呆了,愤怒极了。阴险狡诈的面神之主爵杀,竟然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偷袭云荒君!爵杀以七情妖华为刃,曾经跟着九华天君出生入死。后来神皇夜白为神皇,他便极少露面。他的族人倒是极为不安分,四处跟着神龙作威作福。

“哈哈哈---哈哈哈---”夜白大笑不止,道,“苍悯,你也逃不过他的算计---哈哈哈---”

苍悯,乃是云荒君的名字。

“卑鄙!”

云荒君大怒,以毕生修为,施展‘万家灯火’术。‘万家灯火’一经使出,诅咒烙印自会浮现。但凡见光见火,浑身上下如虫蚁啃食、烈火灼烧,里里外外,生不如死。最可怕的是还会时常出现幻觉,只能永远活在黑暗之中。

所以,便有‘万家灯火’不照神的传说。经过‘万家灯火’,便不能称之为神了!

“苍悯---你---你---果真是我---小看了你---”

爵杀惨叫,以修为化黑衣罩住自己,这才不疼了。可是光芒中他看不真切,虚的实的混在了一起。他瞧见了夜白,冲过去掐住他的脖子,想要置他于死地,结果是块石头而已。不过爵杀也真是狠,当即挖了双目,破了幻境。既然看不真切,那要这双眼睛何用?

——

九殊从坑里爬起来,捡起一把神兵,忍住眼泪,忍住哭泣声,悄无声息地靠近爵杀。可惜爵杀虽然眼盲了,耳朵依旧灵敏,一脚踢飞了九殊。好在只是踢飞了,要是爵杀用了七情妖华,九殊就真的死定了。

可九殊太倔了,爬起来还想再去送死。阳黎看不下去,便御风回到地面,拽他回到空中。

“哈哈哈---”神皇估计是崩溃了,狂笑不止,道,“不会太久的---爵杀---总有一天---你也会像我一样---”

自古以来作恶者,大多难得善终。很多人以为九天就打破了这个传言。可谁能料定以后,九天不会遭遇因果报应呢?说不定千年之后,万年之后,十万年以后,九天也会有这一天!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审判龙族 凤栖花地枯萎了,遍地不见生机。苏秦到处寻种子,可种在地里就是不会发芽。好像这块地随着白凤凤主,一起轮回了。又或许,是伤心过度,不想再呈现生机勃勃的模样。

麒麟神使驾驭祥云,送沧霖回凤栖花地。

“沧霖---”沧雪冲过去,一把抱住她,抱得死死地。

沧霖还没开口,便晕了过去。她太虚弱了,神心周边的伤口尚未愈合。苏秦给她探脉,发现她体内有青龙神族的灵气。又听闻麒麟神使说,在枯城发现沧霖的时候,她只是被软禁了,并未受辱。沧雪大概能猜到,是释邪救了她。

“赤凤凤主过世,是否要前去随礼?”苏秦问沧雪。

沧雪守在沧霖身边,看着昏迷不醒的沧霖,想到赤凤凤主见死不救的样子,怒气就控制不住往上冒。

“不随!”

早就划清界限了,不是吗?赤凤凤主就是杀一千个夜戮,也换不回疼她宠她的父亲。

“麒麟主受了重伤,长老留下的灵药,你送些过去。”

算是感激玉怀瑾不顾一切搭救凤族的恩情吧!

——

苏偌去济世宫求了药,沧霖吃了后,气色好了些,但还是很虚弱。后来,面神神使送来‘邀月令’,说是要邀诸神在龙渊天梯刑台审判龙族余孽。面神好大的口气,真以为龙族覆灭后,其它神族就会听命于他们么?不过,与龙族一战,各家元气大伤,就算面神强行为尊,各家也无力再抵抗。原本沧雪不想去的,可想到九殊也在其中,便应下了。

“我陪你去吧。”沧霖说。

“那种场面,去了只会---”

只会让人觉得,做神真的一点意思也没有。

“我受得住---”沧霖含泪说。

最艰难的时候都挺过来了,还怕什么。只是回想起来,总觉得不真实,所有的欢声笑语,短短几天,全消失了。好多在她生命里扎根的亲人,都死了。

——

当时参战的神族,大多应约而去。老实说,他们也想知道,面神会怎么处置神龙余孽。几百个神龙余孽,穿着褐色囚服,被迫跪在断头台前。面神充当刽子手,只要看台上的监斩官一声令下,便教刀下之人人头落地。

此次担任监斩官的,乃是面神爵遗,同族的爵厉站在爵遗旁边,下巴抬得老高,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骄傲似地。里里外外都是面神战士,要不是亲眼所见,诸神还不知道面神乃是诸神当中人丁最为兴旺的。可笑的是,屠龙大战时他们只出了不到二十人,明显就是想坐收渔翁之利。

诸神代表相继入座,沧雪往旁边看,阳黎、玉怀瑾、梁落、白执、秋然等皆在场。沧雪看到九殊了,他被迫低着头。沧雪抬头时视线正好与他相撞,说不出来的感觉,心在隐隐作痛。

“面神尊主俘虏神龙余孽七百三十四,特邀诸神共同审判。”

进门时门口的面神给各大神族各发了一张令牌,令牌两面分别涂了红色和黑色。红色代表斩首,黑色代表终身监禁。一族一张,通过投票决定,少数服从多数。面神这么做,可不是为了搞民主,只是想把屠杀龙族的罪过分摊给诸神而已。毕竟高高在上的九天陛下也是龙族,虽然这些不是他生的,可毕竟长得像啊。

正所谓,打狗也得看主人,以防九天怪罪下来,不好收场。

“好,云荒龙族苍九殊---请表决---”

大多是黑色,少数是红色,当然还有不举牌的。

爵遗转向沧雪,问她:

“白凤一族,何故不举牌?”

“为何要举牌?”沧雪反问道,“他爹立了功却枉死,她娘虽然罪恶滔天,可也生了几个懂事的儿子。他自己嘛---虽然整天横冲直撞可也做了不少好事。总的来说,也算是有功吧。既是有功,自然应该无罪释放。”

“还要我再提醒你一遍吗?”爵遗冷声哼道,“我再说一遍,只有红和黑,二选一---”

闻言沧雪猛拍桌椅站起来,怒道:

“爵遗我告诉你!少在这里给我装腔作势!你们面神躲在犄角旮旯观风的时候,我们白凤一族正拿尸骨填路呢。苍九殊他娘,杀了我爹,我跟他不共戴天。他的命是我的,我说了算!”

“杀神皇者乃我主爵杀,你敢质疑我主?”

爵遗猛然拂袖,四周气流忽然加速流动,面神唰唰唰全拔刀。明晃晃的刀口,就对着白凤神族。

“怎么!你还想灭了我不成?”沧雪态度依旧强硬,道,“谁不知道,你主爵杀杀了神皇。谁不知道云荒君生擒神皇。谁不知道你主爵杀偷袭云荒君!”

“沧雪!”

爵遗大怒,凝气为刃劈了过去。一瞬间,梁落、阳黎、玉怀瑾、白执四人纷纷持武器窜到沧雪跟前,挡住了这一击。秋然也担心沧雪,但因为胆小怕事反应较慢,过了半晌才站起来往沧雪身边凑。

沧雪其实早已凝刀准备回击,没想到昔日的道友会奋不顾身地站出来护她。

如此,她更有底气了。

“爵遗,今时不同往日。你面神想称霸,可以。只要九天陛下点头,别说你想做神皇,你就是想去九重天观花也没人拦你。你今日要是拿不出九天的旨令,谁也不会服你。”

这样一来,其它神族也一哄而起,道:

“不服---不服---”

阳黎则暗暗佩服,沧雪够聪明,这时候把九天搬出来正好。老实说,杀了那么多龙族,诸神心中都虚得很,谁也猜不透九天的心思。他到底是介意呢,还是不介意呢?反正直到现在,诸神还是摸着石头过河。起初娟语杀夜三郎,九天未怪罪,他们才敢效仿。

——

“好哇---既不尊我主,留着何用?杀!”

爵遗一声令下,爵厉带着面神神使冲在最前头。来的这些神没几个修为高神的战将,毕竟是‘邀月令’,不是‘决战令’。场面一度混乱,阳黎和玉怀瑾两人合力攻击爵遗,沧雪则护着沧霖退到角落里。沧霖身子欠安,见此变故,咳得更厉害了。

本来诸神合力,压制住了面神。可爵奇来了,面神如虎添翼反扑,诸神子弟战败,都被擒了,押回原来的座位。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逆流川 爵奇倒是好手段,只将刀架在修为较弱的神的脖子上。如此一来,同神族的其他神自然有所顾忌,不敢造次。

“云荒龙族,苍九殊---请表决---”

沧雪死死握着令牌,可看到病重的沧霖脖子开始渗出血流后,咬牙举了黑面。

“黑面居多,判终身监禁!”

她看了一眼被押走的九殊,心想终身监禁总比斩首要强。再者,活着总会有希望,谁知道龙渊明天当家作主的是谁呢!

“第二位,大荒龙族释成---请表决---”

“红面居多,斩首---”

砰地一声,一颗龙头从天而降,落入清水池中。胆小的神大叫了一声,还有的则干呕了起来。

“第三位,大荒龙族释邪---请表决---”

沧雪回头看了看沧霖,发现她神色有变,顿时便懂了。她举了黑面,可举红面的神居多。

“红面居多,斩首---”

听闻‘斩首’二字,沧霖忽然抬头喊道:

“等等---”这一开口,眼泪啪嗒一声滚出眼眶,“他---他救了我---不要杀他---”

尽管她很不想承认,可这是事实。

当时她昏迷不醒,是释邪一直在给她输送灵气。他爹不许他多管闲事,说她没救了,可他还是把她藏了起来,偷偷给她输灵气。直到各大神族打进枯城,他还在给她输送灵气。她醒来之后,却用头上的簪子扎得他遍体鳞伤,以至于他无力反抗敌人进攻束手就擒。

“红面居多---”爵遗再次唱票。

沧霖忽地提高音调,哭喊道:

“他变了好多---他救过我---在各大神族见死不救的时候———他救了我———他有罪——但不是死罪——他应该活着---再---再投一次吧---”

诸神面面相觑,有几个翻面了,其它神维持原判。

“红面居多---斩首---”爵遗再一次唱票,道。

刽子手举起屠刀,沧霖瞬间瞪大泪眼,大喊:

“我来!”

屠刀继续往下挥,沧雪连忙抛出结界护住释邪,刀撞上结界反弹,那刽子手被反弹力逼得后退了两步。爵遗大恼,凝气要教训沧雪。沧雪却转而抓住面神架在沧霖脖子上的刀,直接挪向自己的脖子,代替沧霖成为人质。虽然命捏在别人手里,沧雪的语气依旧霸道不屈。

“爵遗---你曾教过沧霖咒术。她虽然没有正式拜你为师,但你们却有师徒之实。看在师徒一场的份上,让她亲自动手!”

“哼!亲自动手!”爵遗根本不信,道,“我看她是想乘机劫法场吧。”

沧雪讥笑道:

“你在开玩笑吧。你是有多不自信啊,还能让一只重伤未愈的白凤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劫走死囚吗?”

“---”

确实,这几乎不可能。首先,沧雪的命掌握在面神手中。沧霖再怎么不忍,也不会拿沧雪的命去换释邪。再者,沧霖身受重伤,只剩下半条命,就算勉强能凝气,也敌不过外边骁勇善战的面神战将。

就这样,沧霖在诸神的注视下,一步步登上刑台。她本来穿的素袍,不知为何,却用法术改素袍为红袍。面神刽子手揪住释邪的领子,将他拽起来,正面朝沧霖。那一瞬间,释邪的眼神里藏了太多东西。他估计也没想过,有一天,他会用这种眼神看着沧霖。他的心被痛楚推到了破碎的边缘,可看到沧霖,还是会觉得欢喜,还是会莫名其妙地觉得欣慰。他是好不了了,但沧霖可以活得好好的。

沧霖抬袖擦泪,道:

“先前,我不懂你心思,伤了你,我跟你道歉。我想---你应该是想听我说几句的---”

“嗯---”

是的,从认识到现在,几千年间,他们之间极少心平气和地说过话。大多是他死皮赖皮地贴过去,然后收获无数个冷眼,失落而归。

“多谢你---救我---”

“不谢---”

他只是单纯地想救她,不为别的,就因为舍不得。

沧霖吸了吸鼻子,隔了半晌才道:

“你---你可还记得---当初在学海---你说过---你喜欢那支舞---虽然不是为你跳的---我再跳一次---今天,只为你---再跳一次---”

当时沧霖以为学海桃林中没人,才自唱自跳了起来。当时她满脑子想的,都是阿善。想着有朝一日,可以和阿善结为连理,白头到老。她还想着,等到新婚之夜,要把这段舞,跳给阿善看。只跳给阿善一个人看,可没想到被释邪撞见了。

她当时怒不可遏,刺了他一剑,怨他毁了她的梦。他也不恼,摸着伤口笑呵呵地说:

【好看,我喜欢---】

——

沧霖后退两步,来到稍微宽阔的地方,以灵气化凤栖花环,戴在头上。而后提裙,按照心中的节拍,边跳边唱:

【喜事将近了

巧女又纺罗

浣纱五彩河

双鱼争相贺

清风习习

萍儿依依

今夕何夕

此情誓不移

小罗裁半臂

大罗绣霞帔

凤女出东门

画眉唱如意

东门郎迎亲

锣声喧喧

风姿翩翩

郎啊妾啊

真是好姻缘

郎啊妾啊

真是好姻缘

---】

此歌唱完,众数神均红了眼眶。沧雪则直接落了泪,旁人可能不知,她却很清楚,此歌乃白凤‘于归令’,白凤族女子出嫁时都会唱。不过对于大多数神来讲,感动归感动,释邪杀了不少其它神族的人,这是两军交战不可避免的。

“好看---”

释邪说完,也落泪了。

沧霖以灵气化刃,噙着泪一步步靠近释邪,而后慢慢举起灵刃,用力往下挥。释邪含笑闭上了眼睛,能死在沧霖手中,很知足。很快,血滴溅在他脸上,热热的。

可他却感觉不到疼痛,而后听见刑台下边的沧雪大喊:

“沧霖!”

等他睁开眼,却发现匕首扎在沧霖的心口!释邪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在做什么!她到底在干什么!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命,怎么能这么糟蹋!

沧霖咽下涌上喉咙的血,拖着残躯一步步往刑台边缘走,而后站定,俯视诸神,道:

“他救过我的命!我白凤一族,有恩必还,有债必偿!今日,我救不了他,愿与他同死,两不相欠,无愧于心!”

说完,她纵身跳了下去,坠落清水池中。

——

“沧霖---沧霖---”

沧雪推开脖子上的大刀,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她还没冲进血池子,释邪的头便掉了下来。

刽子手动手了!

“沧霖---我抓住你了!我抓住你了!”

沧雪抱着沧霖飞身跃出血池子,慌里慌张地给沧霖输送灵气。她的眼泪滴在沧霖脸上,一颗颗,滚烫无比。

“别---别难过---沧雪---我不会消失---我只是入了轮回---变成另外一个人---可能不再出现在你面前---但---我还在---待我死后---请将我和释邪---合葬---如此,也算是报答了---他的一片---一片深情---另外---要是哪天---你看到阿善---请帮我捎句话---就---就说---我不能---不能等他了---”

不能等了,黄泉路上,喝了孟婆汤,也就忘了。

纤手无力垂落,咽了气了。

“不---不---沧霖---沧霖---沧霖姐姐----姐姐----不要丢下我---沧霖---沧霖----你怎么舍得---丢下我啊---”

从未真的叫她一声姐姐,沧霖竟也不觉得遗憾!事到如今,沧雪真的变成了孤家寡人。父亲死了,姐姐死了,长老死了,整个沧家现如今只剩下她一人了。

——

接下来的审判,皆是掉头的居多。夜拾遗也在其中,他死的时候还很不甘心地诅咒诸神。

天渐渐黑了,清水池被龙头塞满了。

沧雪已经麻木了,想着举什么牌都不重要了。就在这时,天边忽然出现了罕见的日光。

“这---好像是逆流川方向---”

随后,八重天震惊了。

“河水逆流了---河水逆流了---”

那一瞬间,一众面神全跟吃了土似地,面色暗沉。诸神纷纷跪地,高唱‘恭迎九天陛下’。

而后迷地之上,涅盘神火结界中,果然出现了灵力建造的天梯。众生仰望九重天,跪地恭迎。九天帝君的神姿,一如既往。伴九天帝君左右的是九织天女和九婴殿下。

上古凶兽黑压压的一片,紧随其中。有不少姿容非凡的神女混插在凶兽中间,包括九絮天女在内。至于炎奴,混在体格强壮的神兽中,谁也不会去关注她。

——

“恭迎九天陛下!”

嚣张狡诈的爵奇,连头都没敢抬。

九天帝君踩着天梯,一步一步,不急不慢,来到龙渊上空,而后告诸神,道:

“夜白不仁,爵杀不臣。”

于是有凶兽捉来爵杀,将其摁跪在血池子中,摘掉他戴在头上的龙冠。不过说话间的功夫,诸神也不知道凶兽是如何做到的。

“爵杀,你可知罪?”九天问。

“爵---爵杀知罪---”

“很好。自了了吧。”

爵杀果真剖心自了,爵奇吓得大气不敢出。

而后九天告诸神,道:

“龙族各回属地。其余诸神,都散了吧。”

轻轻松松几句话,就把龙族余孽全部赦免了。有龙族小神以为得了庇护,对旁边的族人说道:

“我就知道,九天不会不管我们的---”

结果话刚出口,便是身首异处,也不知道是谁动的手。倒是把听他说话的族人吓得不轻,估计这辈子都要噩梦缠身咯。

——

五彩河边,河水绚烂,流水声传入耳中,回响于心中。沧雪坐在河边发呆。她想起沧霖,想起儿时在水边打闹的情景。之前她不明白沧霖为何会自尽,后来去找了麒麟神族,才知道真相。释邪曾为了护沧霖,失手杀了他的堂弟释业。当时释业想杀沧霖,阻止释邪给沧霖输送灵气。释邪因为沧霖,变成了杀亲之罪神,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得到宽恕了。正是因此,沧霖才会觉得愧对于他,非要救他不可。时至今日,沧雪才觉得,她一点都不了解沧霖。以前总觉得沧霖娇气,大小姐作派,后来才发现她心思细腻敏感,能为大义不顾性命。

不知不觉,水面上映出一张熟悉的面容。

“九---九殊?”

他怎么会来这里?要知道沧雪的族人可是恨透了他。回头一看,他身后果然跟了不少白凤战士,一个个举着刀,刀尖对着他,就怕他像他娘一样,意图不轨。

“我是来跟你道别的。”九殊说,“我要去魔界,寻我七姐---”

“哦---那---保重---”

除了寒暄,还能说什么呢?

“嗯---”他点了点头,又站了会儿,才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对她说,“谢谢---”

“谢我什么?”她问。

“谢谢你,在龙渊救我一命。”

如果不是她仗义执言,只怕他现在已经身首异处了。

沧雪抿了抿唇,犹豫了片刻,道:

“以后---不要再来了---”

虽然心中有些不舍,但就这样吧。杀父之仇,杀母之仇,就像两颗钉子钉在彼此心上,忘不了,也放不下。只要看到,心就开始滴血。要一边规劝自己不要迁怒于他,一边又要提醒自己是他娘杀了她的父亲,矛盾极了,纠结极了,累极了。

九殊点了点头,道:

“嗯---不会再来了---你保重---”

事实上,从沧雪决意杀他娘的时候,他就明白了。千山万水,千秋万代,他们之间终究是不可能了。虽说母亲的罪不应该让子女来承担,可子女不承担谁来承担?

俗话说得好,死了的人一了百了,活着的人备受折磨。

他走了,去了魔界,或许很快就会回来,或许某天还会碰巧遇上,或许会寒暄两句,或许什么也没说假装没看见,就这样默默地朝着不同的方向走。或许他不会回来了,去了别的地方,建造府邸,而后忘掉那个混杂着欢乐与悲痛的云荒之地!

他走了,沧雪的族人也离开了。

沧雪抱着双膝,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一起经历了那么多,说不动心是假的。

但,也只能这样了。

——

苏秦想拥护沧雪为新的凤主,沧雪拒绝了。如今凤栖花之地,沧氏一族只剩她一人。苏氏神族不会服她,她也不乐意当什么凤主。她只想去三重天,与舅舅和母亲一起生活。

离开的那天,苏偌和阳黎送她至天门。

“照顾好凤栖之地。扬我凤凰威名。”她嘱咐道。

“我会的。”阳黎说,“你多保重。”

“保重。”苏偌说。

“嗯。各自珍重。”

她转身入了天门,那一瞬间,仿佛卸掉了枷锁。她好想告诉父亲,母亲终于肯见她了。可惜,父亲听不见了,也看不见了。

章节目录 第一章 比蹴鞠 九婴率领一众神兽,在逆流川附近建九千里帝都,神兽居东方,神女、神君居西方,共同守卫帝都。九天帝君支着头在宝座上打盹,因掌灯神女九愠告假外出,地位低微的炎奴被临时抽调来掌灯。这掌灯一职甚是乏味,炎奴不过熬了两个时辰便熬不住了,实在难以想象九愠天女数万年是怎么过来的!炎奴心中一万个不爽快。她冲左边的九织天女使了个眼色,这帝君都睡着了,还守着作甚?

站了大半天了,脚都酸了!

九织天女怕炎奴照顾不周,所以也来陪守。九织知道炎奴的意思,摇了摇头,示意炎奴没有九天的命令,不可妄动。炎奴撇了撇嘴,心想早知如此,当初她说什么也不会和九絮天女决斗,害得九絮天女失宠被遗忘,导致她自己遭罪顶班,还被九絮天女记恨。

又过了一个时辰,炎奴实在站不住了,感觉心里有一万个蚂蚱在不停地抓挠她的心!

“帝君,帝君?”

九织天女赶紧摇头,示意她不要作妖!

小心性命不保!要知道炎奴在九重天那是如履薄冰,能活到今日实属不易,九织希望她且行且珍惜!

然而炎奴偏要一意孤行,继续唤道:

“帝君?帝君---”

“作甚!”

九天睁开墨玉似的双眸,四周空气瞬间紧张了起来。

“是这样的---帝君---”炎奴挤出笑脸迎上去,道,“帝君可还记得,在九重天的时候,奴婢说---倘若哪天自由了---带帝君去人间转转---”

“---”

糟了糟了,眼神不对了!

“不是---说错了说错了---是帝君带奴婢,去人间转转---帝君难道就不想尝尝,人间的山珍海味?”

沉默了!动心了!

“帝君啊---说实话---咱不得不承认啊---九命天女造物,这凡世最是斑斓多姿---”

“极好。你最好不要让孤觉得无趣。”

否则,她就大难临头了!

“绝对让帝君玩好吃好睡好---九织姐姐---走---”炎奴扯着九织天女的衣袖,开开心心地往外走,“咱们俩合计合计---”

“谁是你姐姐!瞎叫!可不要乱了辈份!”

“这本就是乱辈份的年代啊——谁让你长生不老,长得年轻呢—”

又来了!胡搅蛮缠,乱扯话题,故作玩笑!

九织天女叹了口气,很是无奈,心想这厮找死能别总是拉上她啊?多做多错,有点觉悟行不!

“呀---姐姐不吱声了,生气啦?好稀奇啊---”说着便用灵光放了朵小烟花,道,“九织姐姐也有动怒的时候---放毒朵小烟花庆祝一下——不不不,还得拿个小本本记下来---”

“你---”

果然,死猪不怕开水烫!

——

帝都西边,几只小神兽在比试法术时顺带玩起了蹴鞠。一年长的神兽看不惯,拳头捏得嘎吱响,就差冲上去揍人了。偏偏在这时,耳边传来一个极为‘谄媚’的女声!

“早啊---敖因殿下---”

名唤敖因的神兽摸了摸头上的牛角,想到别的神兽曾警告过他,不要老是和炎奴鬼混,太掉价!炎奴只是一个奴,连神女都算不上。而且太年轻,没见过多少世面,还偏偏喜欢唠嗑!最主要的是她是九天陛下的眼中钉,动不动就挨罚,他可不想被连累!

“怎么了敖因殿下?你这角长歪了还是怎么了!”

“哼!”

牛鼻子里吐出一团烟,随后又甩了甩那头齐地的长发,气得肚皮都涨了!果然是没见过世面的奴!作为诸神最惧怕的十大凶兽家族之一,他的角怎么可能会长歪?

炎奴在小凶兽那里倒是很受欢迎,这不一个二个都围了上来,拽着她要一起玩球。

“炎奴姐姐---一起玩球---”

“行啊。”炎奴瞥了一眼还在摆谱的敖因,差点没憋住笑,道,“敖因殿下,不如来比试一番,如何?”

凶兽皆好斗,一听到‘比试’二字,整个人都沸腾了,哪里还记得好兄弟们的叮嘱啊。

“你说,怎么比?”敖因两眼放光问,两只魔掌不受控制地相互搓来搓去。

“你我各带三个小鬼,半个时辰内进球多的一方获胜,比试过程中不许动用神力,不可以有肢体接触。输了的一方,要背着赢了的一方,围着帝都跑一圈。敢不敢?”

“敢!”

这世上,除了九天陛下,就没有他敖因不敢赌的!

——

这边,九织天女正到处寻找青燕子。帝君早起喝茶时,随口问了句‘何时去人间’,说明帝君在催了。经过‘多情殿’,殿中柳条摇曳,九絮天女在柳树下持团扇而舞。

九絮天女朝九织天女招手,道:

“你来帮我看看,这段舞可还入得帝君的眼?”

说着,又舞了一小段。

九织天女鼓掌赞道:

“众神女中,就属你的身段最好看。”

这话非但没让九絮天女觉得好受些,反而更难过了。在炎奴进入九重天前,都是她和九愠轮流伺候帝君起居。可自从她比试输给了炎奴后,帝君便从未单独召见过她,似乎忘了神女中还有个九絮。

“九织,我真怀念那时,你我陪同帝君月下共饮---落花相伴,月色为衣---帝君目光清冷,可酒喝下去,身子是暖的---”

“有些话,说了你或许会失落,但不说你会更消沉。在帝君眼中,没有男女之分,只有有用或没用之分。”

说完,九织天女退出殿外,九絮天女扶柳哀泣。这帝都中能懂她的心思的,也只有这课柳树了。

——

“九织殿下怎么有空来东边?”

“我来寻炎奴。据说她往这边来了---”

“哦---她跟敖因殿下打赌赌输了,背着敖因殿下刚离开。说是要绕帝都一圈呐---”

“诶?”

都这时候了,还有心思跟敖因打赌!不过敖因殿下也真是的,数万年的神了,还跟着炎奴瞎胡闹!果真被炎奴说中了,这些神兽大多只长身子不长脑子!

——

听说炎奴蹴鞠输了,要背着敖因绕帝都走一圈,众神君神女以及神兽都跑来凑热闹。炎奴背着堪比小山丘的敖因走在前边,后边三个小鬼也背了小凶兽跟着。

“呼呼---我快不行了---敖因殿下---你吃钢板长大的啊,怎么这么沉啊---累死我了---”

简直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嘛,亏她还特意加了一条‘不许用法术’。就她这小身板,光拼体力,能把敖因背起来就很不错了!九千里帝都,绕一圈三万六千里!

徒步三万六千里,那得走到猴年马月啊!

“炎奴姐姐,你快点啊---”后边的小神兽不耐烦地催道。

“我倒是想快点啊。可你们敖因殿下---实在太沉了---诶---小狼崽---要不我跟你换下---”

小狼崽乃是双翼狼,天神神力,健步如飞,炎奴觉得他完全可以担当大任,替她分忧!

“我背的这只也不轻诶---”小狼崽说。

小飞龙当然不可能轻,但是小飞龙有翅膀啊!而且小飞龙好哄骗,哪像敖因这般认死理啊。

“没关系---来---换一下---”

小狼崽把敖因拽背上,还乐了,说:

“还是小飞龙更沉些---”

“不会吧?啊!”

炎奴惨叫一声,瞬间被压趴地上。岂止是‘更沉些’,是‘非常非常沉’。如果说敖因是座小山丘,那小飞龙就是座大山,而且是只有石头没有泥巴的大山!

“炎奴姐姐---你行不行啊---你听—--大家都在嘲笑你嘞---”小飞龙毫不客气地损道。

是啊,她听见了,也不知道是哪个没良心的,还吹口哨!这些个神君神兽,素质越来越差了!

“你---你别急---小---小飞龙---我记得你每天早上---要练飞行术的吧---可不能因为我耽误修炼啊---这样---咱们双管齐下---我背你---你带我飞---谁也不耽误谁---”

“好主意!就听姐姐的!”

好孩子!这样姐姐就不用受苦了!

于是乎在小飞龙的帮助下,青燕子轻轻松松飞上天。下边一群神君和神兽起哄,喊道:

“作弊---不算---”

“炎奴姐姐----作弊是什么意思?”

“夸你呢---”炎奴厚着脸皮说,“小飞龙冲啊,从敖因殿下头顶冲过去---快---”

结果这一冲,彻底惹恼了敖因。“敢飞我头上!好大的胆子!”这世间能飞他头上的,只有九天殿下!气急败坏的敖因甩出长发缠住小飞龙的翅膀,猛地一拽,小飞龙和炎奴双双坠地,并发出无比凄惨的叫声。

“摔得好----”

“好样的!敖因殿下---”

一群神君神兽跟着鼓掌!

——

“炎奴!你在做什么!”

九织出现在街道上空,众神君神兽就跟见鬼了似地转瞬间便跑没影了。谁不知道九织是九天陛下跟前红人啊,惹恼了她,吃不了兜着走!敖因殿下脑子缺根弦,反应没那么快,还杵在原地纠结于‘还没跑完一圈’。小凶兽倒是很机灵,你拉我我拉你的,早开溜了。

瞧得出来,九织又动怒了。

炎奴拍掉身上的尘土,笑嘻嘻地凑过去,道:

“好姐姐---你说你长得这么漂亮---老生气作甚---”

“还不是你逼的。你去九重天之前,你有见我动怒过吗?”

“这就不知道了---那之前我都没见过姐姐---”

“你---”

“好了好了,我知错了还不行吗?到底怎么了嘛。”炎奴扯着九织华丽的衣袖,死皮赖脸地追问道,“帝君又不高兴了?”

“快了。”九织道,“帝君催问,何时下人间。”

炎奴大喜,道:

“万事俱备,就差他这阵东风了。”

见炎奴跟九织边聊边走,敖因抓了抓后脑勺,认为有必要提醒下炎奴,便道:

“炎奴,还没跑完呢!”

愿赌服输,这才刚开头呢!

“帝君有令,我先撤了。回来再补上。替我照顾好那几个小崽子,我给你带特产---”

“特产?特产是什么---”

“就是---带有帝君气味的特别之物---”

一听这话,敖因便乐了。也只有这样,敖因才听得懂。毕竟作为一只只爱好生肉和九天帝君的凶兽来讲,喝的玩的穿的都不叫特色,除非九天帝君碰过!

真别说,和敖因有同等嗜好的凶兽还不少嘞。

——

帝都神殿,九婴化为神形,换上九织为他准备的无缝天衣,对着镜子照了又照。炎奴还调侃他,又不是见公婆,这么讲究作甚。九婴却道现如今不比同九重天,作为九天帝君的近侍,要时刻提醒自己,不可因为自己丢了帝君的颜面。

炎奴只得暗自叹息,这帝都中就不能有一两只脑子清醒的神兽吗?都搞盲目崇拜,会把帝君宠坏的!仔细想想,也难怪帝君会性格崩坏!这身边全是‘你说的都对’的调调,没一个靠谱的!

“准备好了吗?出发!”她背着手,高高兴兴地走了两步,发现后背发凉后,又僵笑着退到帝君身边,恭恭敬敬地弯腰作‘请’的姿势,道,“陛下,您先请---”

“算你识相!”帝君道。

帝君大步往前,炎奴立马跟上去,道:

“非也非也---陛下是‘蛇龙’,不是‘大象’---怎么能说‘算你识象’呢?应该是‘算你识蛇’或者‘算你识龙’----诶---陛下---如果只用一个字形容你的本格,是用蛇呢,还是用龙啊?”

“放肆!”

帝君一掌拍过去,炎奴往地上一蹲,避开了。帝君又要动脚,炎奴一个箭步冲前头,同时大喊:

“陛下,奴婢为你开路!”

九织与九婴汗颜,帝君这‘动作戏’也太假了吧。这世上还有帝君拍不死的神!还有帝君踢不死的神!果然和炎奴待久了,是会被同化的!总是会不自觉地故作愤怒、故作惊讶、故作玩笑!

诶,见怪不怪咯!

——

到了七重天天门结界,炎奴被天兵拦了下来。岂止是她,九天帝君也是同样的待遇。

“你这小哥哥胆子不小啊,九天帝君你也敢拦。活腻了吧你。麻溜点,赶紧让开---”

“你这奴婢胆子不小啊!胆敢假冒九天帝君!你才活腻了吧。”

炎奴察觉到帝君有些不耐烦了,便往前走了两步,挡在帝君和天兵中间,道:

“小子,可别告诉我,你没见过帝君---”

“我----帝君何等身份,岂是我等想见就见的---”

看门的天兵窘红了脸,他不过是个看门小将,又生得晚,九天帝君活在神话里,前不久才从神话里走出来,他请求上司放他去九重天看一眼,结果上边没批。

“那你可就瞧清楚了---头戴泽世龙珠冠---肩配龙鳞花---着无缝天衣---长这般模样又不喜多言且总是阴沉着脸的---便是九天帝君---”青燕子非常爷们儿地拍了拍天兵的肩膀,收起了玩笑之态,道,“下次要是再认错,你这双眼睛可就保不住了。”

天兵吓得脸色刷白,立马跪地求饶道:

“小的不知帝君降临,还请帝君降罪。”

九天帝君一声没吭,悄无声息地跃下天门,甚至都没看那天兵一眼。之后的路倒是挺顺畅,其它天兵倒是挺自觉,一听是九天帝君,立马打开天门结界,跪在结界边恭送。

等到了人间,帝君却对九婴说道:

“回去后,将那些没有拦孤的天兵,尽数割去双耳,再送去济世宫。”

济世宫能把耳朵接回来,看来九天帝君是要惩罚那些偏听偏信的天兵。如此懈怠,也不加以查证,如何确保不法之徒不浑水摸鱼?

炎奴却笑了,道:

“陛下,你这是出来游玩呢,还是微服私访啊?既然来了人间,就做个普普通通的凡人,这样才能玩得尽兴。”

“孤乃九天帝君,不屑做---”

“嘘---有人来了---”

九天帝君当然知道有人来了,可来了就来了,竟敢当众捂帝君的嘴!这样做的结果是,旁边的九婴直接凝气为刃,砍断了炎奴的双手,捡起来揣怀里抱着!

“你---你有病啊!”青燕子痛得脸都扭曲了,大骂,“把我的手还给我---快点---”

然而,九婴摇头拒绝了。

“大哥啊---我知道我不该碰你家帝君,可我又不是故意的---我不就是很久没看见凡人怕身份败露惹麻烦激动了些反应过度了嘛---你至于剁我手吗?喂---你不会是想收藏吧---”

这可是九天帝君‘吻’过的手啊!

“别啊---你收藏了,我怎么办?大不了我把手心的皮割了送你---这手真的不行---”

就在两人激烈地交涉时,樵夫扛着柴走进他们的视线。当看到青燕子举着两只断臂跟九婴絮叨时,两眼一翻,当场倒地,竟吓晕了!

太可怕了,手腕切口还在滴血呢!

章节目录 第二章 游戏人间 人间闹市,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形形色色,果真是人间才有的景色!四十多岁的老头扛着糖葫芦叫卖,青燕子馋得直流口水,忙跑过去道:

“小子,给我来四串---”

“忒---你这姑娘,叫谁小子呢---”

四十多岁的凡人在几千岁的炎奴面前,不叫小子叫什么?没叫他小娃已经很给面子啦!不过既然在人间,就得按人间的规矩来。

思及此,她又赔笑道:

“您误会了,老伯。我是外地的,我们那里管长辈就叫‘小子’,就是伯伯的意思---”

“哪个地方的,这么古怪---不会是忽悠我老头子吧---”

“怎么可能---给---四个铜板---您收好---”

她付了钱,连忙去追已经走远了的九织他们。毕竟是神,脚程极快,眨眼间的功夫便追上了。她一人分了一串,并强烈推荐,冰糖葫芦乃是人间特色,绝对不能错过。

“酸!”

九天啃了一个,便扔给了炎奴,大步往前走。炎奴大喜,赶紧塞乾坤袋里,想着回去又可以贿赂不少神兽神君神女,又可以偷师啦!

九婴和九织倒是挺喜欢,酸酸甜甜的,还挺开胃。

——

再往前一条街,更拥挤了,主要是前方有富家小姐摆擂台招亲。左右两个擂台,一个擂台比诗文,一个擂台比武功。那小姐野心不小啊,还要文武双全嘞。

“公子---公子---”炎奴连忙绕过去,挡住准备寻宽阔之地的九天,“比武招亲,听说过吧。”

“见过。”

在天眼里见过!九天蹙眉,因为就在此刻有凡人背着小背篓经过他身边,还撞了他一下,灰尘沾衣服上了!凡间的灰尘,沾衣服上了,这是多大的侮辱啊!

“见过算什么。得亲身经历才行!走!”青燕子丝毫没察觉到九天神情有异,抓着九天的衣袖,强行拽着九天飞身上了擂台,冲二楼蒙着面纱的女子喊道,“霍小姐,我家公子想跟小姐交给朋友---最好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那种---还请霍小姐出上联---”

而此时,九天盯着被她拽住的衣袖,上边沾了糖葫芦皮屑!人间的糖葫芦皮屑!黏黏的,红红的糖葫芦皮屑,沾在他的无缝火桑天衣上!

“且稍等—”霍小姐的婢女跟霍小姐交头接耳了片刻,结果招呼也不打就将红绣球直接抛给了九天。

然而,九天无比嫌弃拂袖弹了回去。

红绣球上边,有灰尘!

——

“这位公子怎这般不识抬举!”霍小姐身边的婢女恼道,“我家小姐瞧中了公子,特意为公子开了后门---公子竟不领情!”

“哈?开后门---”

青燕子大为失望,怎么到了人间九天还是被特殊对待的那个,还有天理嘛!意思是不用比文也不用斗武,直接选为东床快婿!九命天女误人,怎造了九天帝君这样的颜!

“没意思---走啦走啦---公子---”

“诶---你怎么说走就走---赶紧回来---来人呐---赶紧拦住他们---”

区区凡人还想留住神,笑话!

——

路边有孤女摆摊卖身葬父,忽然看到头戴宝珠肩配‘水晶’花的九天帝君,连忙冲过去,想抱住九天帝君的腿尽情推销自己,结果不知是眼花了还是怎么着,明明就在眼前,却还是抱了个空。事实上不是眼花,而是帝君瞬间挪了位置。

“公子----可怜可怜我吧---买下我吧---”

九天就跟没听见似地,大步往前走。

“公子---公子---”

那孤女转而抱住九婴的腿,苦苦哀求。

九婴转向炎奴,问:

“这---也是人间特色?”

“是啊---你要是喜欢可以打包带走---”炎奴偷笑道。

九织看见孤女摆的牌子,有些疑惑,便问那孤女:

“草席裹着的,是你爹吗?”

“是---”

“他不是没死吗?你葬谁呢?你到底有几个爹?”

孤女神色大变,骗局被揭穿了!萝卜白菜香蕉皮噼里啪啦扔向孤女,围观百姓大骂骗子,好生热闹!

——

“诶---公子呢?公子去哪儿了?”

一眨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但见不少百姓往一个方向跑,多是些女眷,说什么河里有美男子沐浴!九织他们赶到桥边,果然是九天!他倒是坦坦荡荡,丝毫不在意他人的目光。不过也难怪,作为诸神之主,他早就习惯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感觉了。

“公子有洁癖?”炎奴问九织。

感觉今天,九天很不对劲。

九织摇了摇头,道:

“未曾听闻。”

“是啊,也不像啊---大赤血海多脏啊---数万年不换水,公子不也泡得挺爽的吗?难道是---”

心理作用!

因为鄙视人间,所以嫌弃?

“诶诶---河那么深,他是怎么做到不沉下去的?”两夫人交头接耳,笑得可花痴了。

“大概是长得太美了,河伯舍不得收他!”

岂止是舍不得,是没那个胆子!帝君在河里泡了半天仍没有要出浴的意思,围观群众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炎奴觉得自己必须得做些什么,化解这尴尬的局面。正好河对面有驿站,她去驿站讨了些马粪,乘众人不备时扔河里。她心想虽然九天有天眼,但九天自己也就一双眼睛,也有看不过来的时候,总不见得会去查是谁扔的马粪吧!

马粪飘啊飘,飘到九天跟前。

而后,河水砰地一声,爆炸了!

不,准确来讲,是帝君气炸了!

——

“炎奴!”

九天低喝,眨眼睛的功夫便闪身来到青燕子面前,一把揪住青燕子腰带往马厩里拖。

炎奴暗叫不妙,九天帝君这是要报复她,把她扔马厩里么?不,肯定不止扔马厩里这么简单,很大可能是扔粪堆里呢。

“陛下,别拉拉扯扯的,教凡人见了,有损你帝君的威名——”

结果话还没说完,九天就瞄准马粪堆将青燕子扔了出去。那可是新鲜的粪堆,要真砸上边了定糊一身,她才不会坐以待毙,便在半道上御风嗖地窜入高空,想着找个地方先藏起来,没想到被九婴抓了个正着。

“帝君,炎奴犯上,该如何处置?”九婴回到地面,恭恭敬敬地问。

炎奴笑容僵硬,小声祈求道:

“能不能先不罚啊,小神可以戴罪立功,功过相抵行不行?”

九天要是会改主意就怪啰,炎奴还是难逃“种”粪堆的命运。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待九天和九婴走远了,九织才从乾坤袋中拿出天衣让青燕子换上,这好端端的,怎就和马粪玩耍呢,实在有伤大雅。

“你啊,不听劝,早晚得吃亏。帝君何等身份,你也敢捉弄——是不是活腻了你——”

“冤枉啊,九织姐姐,我真没想捉弄帝君。我就怕他在河里泡个三天三夜,扫了咱们的兴。你也知道,帝君最喜欢泡澡了——”

据说,帝君最长泡澡记录是一百五十年零三天两夜四个时辰!

“那你也不能往河里扔马粪啊——帝君何等身份!马粪何等身份!”

“哈哈哈,九织姐姐,你也会说笑啊。我还是第一次听说,马粪还有身份呐——不过,我当时真想不到别的了。不扔马粪扔什么呢?扔点花瓣?那他岂不是泡得更起劲了——诶,或许可以扔个女人下去——陪帝君共浴——”

“你哪只眼睛看见帝君与女子共浴过?”

“就是因为没见过,所以才想看嘛!你骗不了我的,九织姐姐,你的眼神告诉我,你也很想看——”

“你——净胡说八道!”

“还说我胡说,你脸都红了——诶诶,你扯我衣服做什么!”

“谁让你寻我开心。还我天衣。”

“不还不还!就不还!”

两人打打闹闹,有说有笑,倒真像一对好姐妹了!

——

入夜,四人去了花楼,好酒好肉好菜,配上美人、小曲儿,就一个字‘妙’!美人劝酒,因为帝君板着脸不许俗人靠近,便都去伺候九婴。结果九婴沾了酒现出了原形,竟全给吓晕了!

诶,这凡人怎么这么不惊吓。如此倒也清净了。

九织为九天斟酒,炎奴却不禁想起,人间风月楼的酒,风月楼的人。那时,她和梅长雪也曾和风月双姬同桌共饮,只是饮的不是酒,是茶。物是人非,谁曾想是个局。只是风姬曾竭力救她一命,她总觉得风姬和月姬不同,风姬更真挚。

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风姬。不过比起风姬,青燕子更怀念梅长雪。也不知她在青冢是否安好。心里有些酸,炎奴抱着茶壶走到窗边,侧坐在窗沿上,跟着大堂的音律摇头晃脑地哼起了小调:

【正月新春福贴门,送君一程又一程。红豆树下长相思,盼君一春又一春。塞外人孤零,空闺歌一曲。寒光照铁衣,何时归故里。雁书一纸泪千行,不见归人愁断肠。人间有道黄泉渡,地狱无门又见郎----】

哼完小曲,她饮茶润喉,不经意地往外看。本是观夜色,却看见街对面,有个熟悉的人影,杵在那里一动不动。很熟悉,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可定睛一瞧,那哪里是人影,分明是棵树啊。

难不成,茶也会醉人么?

“好无聊啊---”她抱着茶壶回到酒桌边上,道,“陛下,不如我们来玩捉迷藏如何?”

“无趣。”九天当即拒绝道。

“那是因为陛下老是用天眼。没有半点挑战性,所以才无趣。”青燕子又恢复了兴致勃勃的口吻,继续推销道,“我有个建议。倒数一百下,我和九婴殿下负责藏匿,陛下和九织姐姐负责寻找。一个时辰以内,全找到了算你们赢,找不全算我们赢。输家需要无条件满足赢家一个愿望。如何?”

“无趣。”九天拿起茶杯,用袖子擦拭杯边,道。

“陛下不会是怕输吧——”青燕子激道。

“孤不会输。”九天道。

这九天陛下,就是不实诚,瞧这不是被说动了吗?事实上,诸神从未想过,生下来便具备千年神躯的九天,缺了成长的过程,所以偶尔也会渴望童趣。但只是渴望,并不是因此而乱了分寸。

“好!赌局成立!希望陛下不是盲目自信!还请陛下关闭五感,倒数一百下---记住哦,不许用天眼---”

说完,青燕子迅速闪身跳出窗户。九婴见她跑了,本来还犹豫呢,因为帝并未直接说要一起玩。但看九天闭上了眼睛,也就明白了,便也连忙跳出窗户,找地方藏起来。

九婴也想赢,他也有想要实现的愿望,当然这个愿望必然与九天有关。但如果是要他在九天的面子和自己的愿望中间选一个,他肯定会选择维护九天常胜不败的好名声!

哪怕是捉迷藏,帝君也必须赢。

帝君何等身份,怎么可以输呢!

章节目录 第三章 红豆相思 时辰将至,九织领着九婴往花楼赶。“九织如何知晓,我藏在河中?”九婴好奇,随口问了句。九织笑了笑,没搭话。说起来九婴也是九天最忠诚的迷弟之一,九天碰过的东西,干过的事,只要有机会或是条件允许,他都会按模照样‘温习’一遍。也只有特别亲近九婴的人才知道,九婴崇拜九天的时候,和其它神兽一样脑子容易过热。

他们回到花楼,喝醉酒的花楼姑娘还趴在桌子边上,唯独不见帝君和炎奴。

“炎奴狡猾,不知藏匿于何处,你我是否需要支援?”九婴问。

九婴想帮帝君,可就怕帝君知道后责罚他。毕竟九天极好面子,要是知道他擅作主张,定会大发雷霆。可就是因为九天极好面子,九婴又怕他输了后也会大发雷霆。

俗话说伴君如伴虎,他这伴的是一条真蛇龙,更难伺候了。

“不可妄动。”九织道,“帝君不会输。”

没多久,门外传来炎奴的埋怨声。

“公子好厉害啊!公子怎么知道台上跳舞的人是我?为了隐藏气息,我还特意换了凡间的衣裳---”

至此九婴和九织方松了口气,总算是找到了!

炎奴提着那身花花绿绿的裙摆,笑嘻嘻地跟着九天屁股后边,走进厢房。九天神情轻松不凝重,看来对这结果很是满意。正如九婴所言,炎奴狡猾,不按常理出牌。别人都会想着离花楼越远越好,她想的却是越危险的地方就越安全。就拿她在九重天的表现来讲,其它神就算崇拜九天,也不会主动亲近九天,因为诸神都知道九天阴晴不定,一旦动怒必见血。可她却反其道而行之,时常在九天眼皮子底下晃悠,哪怕是时常受罚,也是一副潇潇洒洒、乐在其中的样子。

“公子,方才有个姑娘,托我把这个香包送给你。”炎奴自袖中掏出香包,放桌面上,道,“打从公子进门时,那姑娘便瞧中了公子。奴婢翻看过了,里边多是香料和红豆---”

九天看也没看,便道:

“扔了!”

“好嘞!”

扔乾坤袋里!

“扔了!”九天看了她一眼,重复道。

“扔了啊---扔乾坤袋里啊---”炎奴笑嘻嘻地打马虎眼,随后指着天边大喊,“公子快看,这月亮---又大又圆,跟个白玉盘似地---”

“扔了!”

九天眼神里,有了肃杀之气。九织心道不妙,悄悄用手肘敲了敲炎奴,帝君动怒了!

“好好好---”

炎奴一脸不情愿地取出香囊,扔出窗外。结果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她又笑了,从乾坤袋里抽出一串红豆手串,道:

“公子,这是奴婢方才用姑娘送的红豆穿的纪念手串---你可不要小看这串红豆,它作用可大了---无聊失眠了---可以转着数---心情不好,可以泄愤---手脚麻木,可以搓掌心,活血化瘀---而且它好看---不褪色---服饰单调的时候可以加以点缀---最重要的是,红豆相思---这里边充满了那姑娘浓浓的爱意---缺爱的时候拿来瞅两眼---就会感到非常满足---公子---我说了这么多,要不赏脸,收下吧?”

就算不收,至少摸一下,让她回去好贿赂神兽啊!事实上,这是另一个姑娘送的!她之所以不说实话,就怕九天知道后骄傲自满。

九天不动声色,半晌,对九婴道:

“九婴,此物衬你。”

“---”

九婴懵了,这红红的,小粒小粒的,怎么衬他了?而且就他这手劲,要真拿来泄愤,还没用力红豆就化成灰了。可毕竟是九天的心意,九婴还是挺乐呵的。

接下来,炎奴方转入正题,道:

“公子,看在我万般心思皆为你着想的份上,我可不可以有个小小的请求啊?”

弄了半天,她是在为她自己的私心铺路啊。

“炎奴放肆。”九天面有不悦,九织便出声呵斥炎奴,道,“你输了赌局,陛下尚未提要求,你倒是反客为主了。”

九天神情微微缓和,兴许是想听她说什么,便道:

“九织,让她说---”

说归说,答不答应那就得看心情了。

“奴婢斗胆,恳请帝君,许九壤帝君回归九重天——”

九天神情忽变,斜眼看来。诸神谁不知道,九壤帝君不敬九天!青燕子竟然替九壤求情!

然而,不止九壤,青燕子的心装了很多人!

“恳请陛下,许九命真主于八重天建七彩神殿,为青鸟平反,准许前任青女牧九倾继续担任青女一职,赐西北鬣君傅余渊为燕子魂主,许他于帝都内建魂殿---封剑魔柳灵钧为掌剑尊者,护卫七彩神殿---封无妄邪神为夜王,居无妄海---提拔荆棘郎为七七狱宫掌刑官,封荼蘼花妖为花神,尊牡丹圣主为主---封沈冬华为九世鬣君,由九命真主统辖---封炎奴南风为第六命徒,护卫九命真主---封花精月芙为第七命徒,护卫九命真主---封罪域妙香佛为左煞尊者,居八重天----封天一小童为右煞尊者,居八重天---命九命真主,减缓罪域命水流速,与天界一致---”

越往后,九织的脸色越难看。而九织的脸色,是跟着九天的脸色在变化。这样的要求,还算‘小’吗?

“炎奴此举,虽有私心,却也是为陛下考虑。燕子魂不可直接驾驭,但陛下可以驾驭傅余渊。罪域更像是一个在不断膨胀的凶兽,不能再给它喂食了。炎奴斗胆,恳请陛下应允!”

九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炎奴又何尝不是?

一片死寂,炎奴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等了许久,九天终于开口了,淡声道:

“九婴,炎奴犯上,流放地狱,赐三重火刑衣。”

九织和九婴神色大变,青燕子瞬间面如土色。说实话,这么些年没穿火刑衣,都快忘了烈火焚身的感觉。帝君此举,是要她时刻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不要妄想去左右高高在上的九天帝君!

“陛下,你要怎么罚我都行,只是还请陛下——”

“犯上!再加一重!”

真的不考虑了吗?炎奴满怀期待的双眸慢慢暗淡了。既然如此,多说也无益。她渐渐回想起之前,她恳请九天救小神兽时的场景。

对九天而言,生命比脸面卑贱。

“炎奴,多谢陛下赐衣---”

好不甘心啊,在九重天的时候,就一直盼望着回归后,与故人团聚。

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曾经一重火刑衣增至四重,不进反退了!若是回了地狱,嘲笑声定不会少。

章节目录 第四章 臭味不投 一大早起来不见炎奴,九织便四处寻找,没想到炎奴倒挺会享受,坐在街角臭豆腐摊吃得正起劲呢。九织一闻那味道就不想靠近,也不知青燕子为何会喜欢这种发臭的东西。

“真是搞不懂你,都这时候了,还有心思贪吃。你难道就没想过,此番回到地狱,会是什么后果?”

诸神看见青燕子随侍九天帝君,又看见她被九天贬回地狱,会以为九天嫌恶她,因而百般刁难她,以迎合九天的喜好。

“我能怎么办。天要下雨,我也没办法。再说了,民以食为天,好日子到头了,我当然得乘此机会,好好犒劳自己啦。九织姐姐,你当真不吃?可不要后悔哦---”

“不吃---”

实在是欣赏不来!

——

“九织姐姐,好看吗?”

饱餐过后,两人沿路走回去时,炎奴捡了摊子上的珠花,便往头上戴。九织摇了摇头,觉得还是绢花更配她。

沿着街再往前,有人建了几丈高的木架子,一共有八层。每层有一个鼓,配一个木槌。建台子的人每次召集八个人,组团闯台子,要求每一层只能有一个人击鼓,一旦多人击同一个鼓,则闯关失败,所交押金不退。如果有人从第一层击鼓到第八层,则闯关成功,可获得赏金五两银子。

“九织姐姐,上去玩玩?”

炎奴有些心痒了。

“别去了。”九织说,“离得太久,帝君会怪罪的。”

“债多了不愁。你不去,我去!”

说着,她大步走上去,交了押金,跟着另外七个人闯第一层。她可不想利用神通来对付凡人,所以刚上去的时候,只是护着大鼓,并未尽全力回击攻击她的人。

“各位兄台,何必拼个你死我活呢?五两银子我们八个人平分,除去押金还有几钱银子可以赚,不亏啊。”

“谁会和你分啊!银子是我的。”

只会使蛮劲的男人举着棍子砸过来,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炎奴不高兴了,旋身一脚将他踢出局。这下其他人知道她不好欺负,都往后退了几步,开始防备。

“说真的。我不是你们的敌人。只要你们肯乖乖地站在一边,不影响我敲鼓,我保证与你们平分赏金。”

“谁会信你啊---到时候你要是不分了,我们岂不亏了?”

“那你们到底想怎么样?打又打不过我,又不信我,难道非要我把你们全踢下去,你们才满意啊?”

“这---”

“什么这啊那的。赶紧选!是信我呢,还是挑战我!”

那几个凡人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了好一会儿,最后竟然决定乘炎奴不备,合力攻击炎奴。还以为众志成城,一定会赢嘞,可惜全被炎奴踢了出去。

“可笑啊,平白给你们送钱,你们也不肯要。我长得像是不可靠的样子吗?”

炎奴敲完鼓,拿了钱,大摇大摆地离开了。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人与人之间,更是缺乏信任!

明明只需静心等候,就能分到钱的呀!

可惜不信她。不过不信她的,又岂止这几个凡人?

——

因为炎奴贪玩,路上耽搁了,回到花楼,九天果然神色阴沉,四重火刑衣增加到了六重!七重火刑衣为神躯所能承受的极限,故而七重火刑衣又称‘焚身劫’。

炎奴对九天很是不满,埋怨道:

“我说陛下,您每天除了罚还是罚,除了杀还是杀,能不能换个口味?难道就没有神说你烦吗?”

九天斜眼瞥了她一眼,九婴接过话说道:

“辱骂九天陛下,当割下其舌头,生切成片,喂其吃下---”

还有这等刑罚?听着就恶心!

“这哪里是辱骂啦,只是一点点嫌弃---”炎奴辩解道,“辱骂九天,我哪有那个胆啊---还想多活几年呢---”

“之后去哪儿?”九织问。得趁此机会转开话题,就怕炎奴祸从口出!

炎奴灵机一动,打了个响指,道:

“找户高门大院,住下来。”

“住下来作甚?”

“过家家啊---你没玩过?”

对于神来讲,人间不过是小孩子玩的游戏场所。不过,人间这个局,千奇百态,若真的融入其中,只怕会沦陷,难以自拔。就比如青燕子,她就很喜欢人间。人活得不长,但活得有声有色,有滋有味。

——

“做神仙有做神仙的苦,这做凡人有做凡人的乐趣。像这样,脚踏实地,靠双手双脚谋求生计,九织姐姐以前从没做过吧。其实法术虽然玄妙,却也极为枯燥。特别是神躯,不吃不喝还不会死,这要是让凡人知道了,又得埋怨天道不公了!咱们呢,就做几天凡人,玩腻了就回去。”

炎奴拽着九织跟她在院子里捡黄豆,九织内心是拒绝的,她现在只想去找那个卖黄豆的小老头算账!这凡人怎么这么黑心啊,两斤黄豆掺二两沙子!更离谱的是炎奴还非拽着她一粒一粒地捡,严禁使用法术!

九婴抱着门匾回来了,刚想用法术挂起来,炎奴就急匆匆地跑来了,道:

“那边有梯子,说了不许随便用法术!”

那是炎奴特意找城东木匠定制的门匾,上刻‘神仙烤肉坊’三个字。前不久炎奴信誓旦旦地说了,要卖烧烤赚生计。当时九婴还说,反正不吃不喝也不饿死,何必这么麻烦。结果被炎奴吐槽,没情调!

“九织姐姐,黄豆捡好了吗?”指挥九婴挂门匾的炎奴还不忘督促九织,“捡好了就放木桶里泡两个时辰---”

泡好了再用油炸,炸到金黄而脆时,炎奴为其取名‘黄金豆’。炎奴还特意拿去让九天帝君品尝,听帝君嚼得嘎吱响,顿时笑得前俯后仰。见九天面色不妙,立马脚底抹油麻溜地滚远了。别的不怕,就怕九天帝君‘又加衣’。如今已是六重火刑衣,再加一重就能光荣地魂飞魄散了!

——

“明日便要开门迎客了。今夜乘天色还早,奴婢给三位殿下培训一下待客之道。待客之道第一条,见客来,要微笑,上牙露出六到八齿为佳,要眼中含笑。我先示范一下,像这样---看清楚了吗?来,先挨个走一遍---九织姐姐---你先来---”

九织摇了摇头,道:

“笑而露齿不雅、不端,与天界礼仪不符---”

“哎呦喂,我的九织姐姐,这里又不是天界,要按人间的规矩来---别张口闭口就提天界---多扫兴啊---给我个面子---给大家做个榜样嘛---来---走一个---哎---不错不错---就这样---”

这人长得漂亮,做什么都好看,炎奴不禁暗暗感慨。

“九婴殿下,到你了---我的妈呀!怎么这么狰狞啊。露上牙,不是上下牙,你这是比牙白还是想吃人啊---下牙收---对对对---就这样---再走一个---好好好---过关了---自己多练几遍---”

接下来便轮到大名鼎鼎的九天陛下了,老实说九织和九婴都挺期待的,他们这么配合炎奴,也正是为了能看到九天笑而露齿的场景。要知道,九天从生下来到现在,数十万年,从未有神见他笑过!

他好像不知开心为何物,更不知悲伤为何物。

“咳咳咳---”炎奴有点紧张,便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笑嘻嘻地走到九天跟前,道,“帝君,尊贵的帝君---伟大的帝君---走一个呗---”

九天卧于软塌上,不屑地瞥了她一眼,道:

“怎么,你还想让孤去卖笑不成?”

“不敢不敢,帝君莫要误会。奴婢就是觉得,像帝君这般姿容,就应该站在大门口,面带微笑,让世人瞻仰膜拜---”

“不笑,世人不也照样能瞻仰膜拜?”

“这---不笑也可以---这样好了---您别站门口了---您站柜台,负责收钱就行了---门口我来负责---”

要是真让九天杵外边,谁还敢来啊?

章节目录 第五章 木匠之死 “怎么回事,叫了大半天了,连个鬼影都没有。难不成是我颜不够,吸引不了他们?九织姐姐,来,你站外边---”

结果把九织和九婴都放外边了,还是没人来。最后炎奴把九天也拽出来了,愣是没人多看一眼。更奇怪的是,这过往百姓看见他们,就跟见鬼似地躲得远远的。炎奴觉得,这里边肯定有猫腻,就破例使用法术,审问了一两个凡人,才知道,给她制作门匾的木匠昨夜离奇死了,说是死状恐怖,死前曾在地上用血写了五个字‘神仙烤肉坊’。消息都传开了,木匠家里人一早发现尸首就去报官了,等那贪官睡醒了,估计就会带来查抄‘神仙烤肉坊’。

“殿下,你不会真动手了吧?”炎奴问九婴。

九婴毕竟是凶兽出身,和九天一样,自诩身份尊贵,没多少慈悲心,大多是能动手的绝不动口!

九婴摇头否认,他不屑与凡人交手。

“奇了怪了,我们初来乍到,谁会和我神仙烤肉坊过不去?”炎奴转向九天帝君,道,“帝君,你可看到是何人所为?”

凶手再怎么聪明,也躲不过天眼的追踪。

但帝君却没有坦言相告的意思,只道:

“想知道真相,自己去查。”

炎奴以为九天又摆谱了,心想她才不傻呢,要是凡人找上门来,让九天自己解决去!可转念一想,九天当解决方式就两种,要么死,要么生不如死!还是她自己去查吧!

这时,九天却对九织说道:

“人间确实乏味得紧。你若是喜欢,可在人间多逗留几日,再押送炎奴去地府受刑。”

这番话倒是让九织受宠若惊,这九天陛下何时关心起她的喜怒哀乐了?还没等九织追问,九天和九婴化作两道光消失了。他们前脚刚走,人间官差便闯入神仙烤肉坊,将九织和炎奴团团围住。

“炎奴,还愣着作甚。”

凡人如蝼蚁,随便甩甩袖子就能扫荡一拨,九织想动手了!

谁曾想炎奴却忽然大声哭诉,边哭还边上演寻死觅活的戏码。

“这日子,没法过了---还不如死了痛快---官差大哥,你拦我做什么---就不能让我解脱吗---”

九织尚一头雾水,炎奴扭头就指着九织的鼻子哭骂道:

“都是你---都是你没用---你要是管好你夫君,我夫君就不会被他拐跑了---你说你长那么好看有什么用---穿那么好看有什么用---人家最后还不是弃你而去---畏罪潜逃了---”骂了几句后,她又假惺惺掩面而泣,“我命怎么苦啊---他明明答应过我,会好好经营烤肉店,让我做老板娘享清福---可这生意还没转起来呢,一个子儿还没入呢——这个杀千刀的,他怎么可以这么对我啊---他怎么能丢下我,跟别的男人跑了呀---难道我还不如一个奇形怪状的禽兽吗?苍天呐,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奇形怪状的禽兽!九织心都抖了!辱骂九天陛下,会灰飞烟灭的!都说了悠着点!

——

官差面面小觑,而后低声咬耳朵:

“这女人疯了!抓还是不抓?”

“抓回去也审不出什么。还是抓旁边那个。旁边那个长得漂亮,大人肯定喜欢。”

“说得是---”

几个官差达成共识,正要动手,却噼里啪啦全倒了。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九织干的,看来她是不想再看青燕子演戏了。

“又不是打不过,你这般作践自己作甚?你很闲吗?”九织拍了拍手掌,露出嫌弃的表情。

炎奴挪开捂脸的手,脸上半滴眼泪也没有,还带着狡诈的笑容呢。“帝君说了,让我们多玩几天,当然闲了。”炎奴说。

“是我多玩几天,不是我们!”

有没有搞错,炎奴也太不自觉了。

“哎哟,我们都这么熟了,哪还用得着分这么清楚啊——”炎奴又开始套路九织了,道,“再说,人家特意赶过来抓嫌疑犯,当然要好好陪他们玩玩啦。”说着她凝聚神力,将门口的两座石狮子幻化成她们俩的模样,才拉着九织逃之夭夭。

官差们醒来后,还想抓‘九织’,结果几个人合力也搬不动。

——

九织和青燕子去了木匠家中,寻找破案线索。青燕子在地上寻获残留的血迹,血迹斑驳,上有黑气萦绕。

“死气---”青燕子大惊。

脑海中不觉浮现花楼外的人影,到底是谁呢?难道是公子荼良吗?不,她不太确定自己看到的是公子荼良,还是蛊君青都子,因为两人外形太像了。

九织将屋子里里外外收刮了个遍,道:

“木匠冤死,怨气凝聚,这很正常。没发现什么特别的。我还是先送你回地狱吧。人间的事,我们尽量别插手。”

“不---”青燕子不赞同,道,“我得找到木匠的尸首。”

只有看见木匠的尸首,断定死因,她才能安心离开。

——

于是两人又转去县衙停尸房,发现木匠少了两只耳朵。停尸房里摆放了不少尸体,刚进门的时候她们也无法确认谁是木匠,就挨个掀开来看。除了木匠,还有其它几个死亡时间接近的人,都少了点东西。

“这边这具,少了眼睛---”

耳朵、眼睛、鼻子、头、躯干、四肢,拼起来正好是具完整的尸体。再看这些人,大多年纪相仿,身形相差不大,像是故意选择的。这不是一桩普通的杀人案,这是一桩连环杀人案,而且凶手肯定收藏了死者缺失的那部分残肢。

可他留着这些东西,是为了什么?

“这凶手手段狠辣,不捉住他,只怕他还会伤及无辜。九织姐姐,反正帝君也允了在人间多逗留几日,不如查清楚再回地狱也不迟。”

“人间的事,还是少管。”

“我要是没看见,都好说。可若是看见了,就不能袖手旁观。”

最主要的是,青燕子怀疑凶手不是凡人!

——

等到夜幕降临,九织与青燕子共赴高楼之上。青燕子凝气,抛洒血光,引城内死气化作鬣狗前来,窥伺鬣狗所见所闻。很多年没用血光咒,有些生疏了,好在她记忆力不错。自从九命真主禁止神魔逗留人间,鬣狗没了天敌,一年比一年弱,更好驾驭了。如若不然,这血光咒也无法施展。

血光咒跟大多数咒法一样,欺软怕硬,只对比自己弱的对手有用。

“果真是他!”

炎奴猛地睁眼,拂袖以灵力化刃击杀数只鬣狗。

“怎么了?”

九织不确定她看见的是谁,但见她神色大变,心料定非善茬。

“我---我曾在罪域中,修习过巫山咒术,里边有记载,活人之躯至阳,死人之躯至阴,至阴残躯可召与施术者同属性的九方邪物,为施术者所用。”

“施术者为何人?”九织问。

“公---公子荼良。”炎奴不知道是用什么样的心情,说出荼良的名字的,总之很复杂,“他---他曾为我所用,后来去了罪域,现在九月麾下。当初他遭受迫害,意外获得操纵人间死气的能力。若他施展此术,是为了召无生门里边的死水,那就麻烦了。”

事实上,九织不可能不知道荼良,当初九月在人间徘徊,九天全看在眼里。只是后来,公子荼良与死气达成了某种共识,才不为天眼所见。天眼只见生机,不见死亡,故而燕子魂、死气等有遮天眼的功效。

“这咒术发挥的功效,与自身修为有关。虽然罪域时间飞逝,公子荼良修大有长进,可要想隔着几重天召唤无生门内死水,几乎不可能。你可知,他在何处施展咒术?”九织问。

“他不在城中。若是回了罪域,那就麻烦了。”青燕子说。

罪域毕竟是关押罪神的地方,属于神不管地带。当年九天帝君曾派九叶天君和蚍蜉天君两位上古大神看管罪域,可谁曾想这两位大神背叛了九天,选择了风月双姬。

不,如果只是风月双姬,九叶天君不至于叛变。青燕子曾在罪域听到过一些关于九地的传闻,九地天君沉睡数十万年,若是苏醒,只怕天地大战打响,万物生灵难以幸免。

“依你看,残肢已聚齐,咒术何时施展?”九织问。

“咒术靠天时。今夜便是至阴之夜。”青燕子忧心忡忡地说,“九织姐姐,我怀疑,木匠写的那几个字,是故意的。”

“是挑衅?”

“估计是。”

“此事非同小可,我必须尽快赶回帝都奏明陛下。”九织说,“你多留心,我会尽快赶回来。”

“不是,九织姐姐,帝君有天眼,你直接对着天说不就得了?何以费心专程跑一趟呢?”

“就怕有死气干扰,遮了天眼。”九织道。

“说得也是---”

如此也好,她可以单独面对公子荼良,好好谈谈,顺便问问,时隔数千年,公子荼良有何打算。公子荼良不傻,敢公然挑衅九天,定是有点底气的。

青燕子看着九织化作一道神光升天,才深吸了口气,再次凝气施展血光咒,召集鬣狗。

“罪域生门为我开!”

一众鬣狗合力,在空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喃喃念完,她一头钻进窟窿中。

青燕子了解公子荼良,荼良谨慎,肯定不会在人间施展咒术。因为一旦有个风吹草动,肯定会惊动诸神派兵镇压。

罪域是风月双姬的天下,天兵不敢入,血光蛇头也无法入,在罪域施展更安全。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千佛塔 当年青燕子逃离罪域,就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故地重游,然而现实总是频频打脸。罪域还是那副样子,血雨腥风从不停歇。青燕子一路直奔千佛塔,遭遇了不少伏击,杀了不少神魔,自己也负了伤。千佛塔已不是当年模样,更破旧,更安静。要知道当年,隔三差五就有神魔来挑衅,妙香姐姐曾栽在某位罪神手中,迷失自我,自尽于冥火深渊,得天意垂帘,才浴火重生。

青燕子正准备推门而入,门却自己开了。

大殿之内,尽是些金身佛像。佛像看起来很新,不知是谁重铸了当年被妙香姐姐所毁的千尊神像,只是总有种说出来的怪异感。空气中有香火的味道,她继续往里走,忽见四周有东西高速移动。只听铮地一声,她用灵气幻化的灵刃重重迎上身后的暗剑。

她刚要转身反攻对方时,对方来了两个帮手。

“青姑娘!”

有一人这般称呼她!

此时,偷袭青燕子的那人迅速后退,与另外两人站成一排。不是别人,正是当年风月楼中常伴月姬的三名侍女,月姬四容中的三位。若是月芙不是去了青冢,此时应该会有四位才对。

青燕子收起灵刃,道:

“看来,九月殿下早知我会自投罗网啊。”

“青姑娘说这话就见外了。”先前出声唤她的侍女名唤月莲,四容中她最懂得待人接物,最为世故圆滑,“我家主子就是许久未见青姑娘,特意吩咐奴婢们在此恭候。还请青姑娘随奴婢移驾流火城。”

流火城寒冰狱,她初次见风姬的地方,也是她初次入局的地方。

“是风姬想见我,还是月姬想见我?”

月姬执掌苦寒之力,流火城的酷热与她相克,她应该不会选择在那里常住。

“我们姐妹既为月姬四容,自然只会为月姬办事。”月莲说道。

“也就是说,月姬也在流火城,是吗?”青燕子盯紧了,发现月莲迟疑了片刻才点头,便料定月姬定不在流火城,便道,“行吧。前边带路吧---”

那月莲果真经验老道,自己在前边开路,留月蓉和月菱两人殿后。青燕子夹在她们中间,被盯得死死地,想逃也没机会咯。

——

出了千佛塔,随处可见屠戮场景。四人在空中飞,还有罪神吃饱了撑的,往空中扔刀剑攻击她们。飞了好一会儿,青燕子主动往前,和月莲搭话,询问风姬的近况。月莲倒是口风紧,无论青燕子怎么换着法子问,她要么回答‘挺好’,要么就笑着转开话题。青燕子也是这时才知晓,月莲一点也不白莲,城府颇深。

“对了,风姬四音可安好?”青燕子又凑近了些,问。

“挺好。”月莲笑答道。

似乎除了‘挺好’二字,她便找不到别的词了!

青燕子看向别处,抬袖擦了擦汗,感慨道:

“越来越热了---快到了吧---”

“嗯---”

“诶,那是什么?”

“青姑娘指的是---”

结果月莲话还没说完,灵光在眼前爆破。刹那间,眼前只剩下一片白,什么也看不见了。

月莲慌忙大喊,道:

“拦住青姑娘,不要让她跑了---”

“可我什么也看不见---”月菱说。

“我也是---”月蓉道。

如此便不用再纠结了,青燕子肯定是逃了。三容在附近搜索,并询问其他罪神,都说只看见灵光爆破,未看见遁逃之神的踪迹。月莲也摸不透,青燕子究竟用了什么手法,骗过了这么多双眼睛。

“我等失职,希望主子能宽恕我等。回水华城请罪吧。”月莲道。

正如青燕子所料,月姬不在流火城,而在水华城!

——

在罪域,最普遍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便是血雨腥风。三容并不知道,青燕子在九重天向来是刀口上讨生活,丝毫不能懈怠,为了保命遁逃,化物的本事日益精进,化物为血雨腥风,瞒天过海不成问题。不过也就是被逼急了,才想出这么个法子,要是早这么做就不会被发现了。

血雨腥风重返千佛塔,在大殿中恢复神形。

青燕子走到就近的金身佛像前,细细打量了片刻,而后凝聚神力幻化一锥子,猛地刺进佛像心口。只听见一声脆响,金皮剥落,竟是一具残肢拼凑而成的血肉之躯。死气萦绕,四周有至阴咒法加持,可保残躯不散。没想到,残躯里还封存着鲜活的心脏,如此可见死的人不止停尸房那几个。

再看千佛大殿中千座金身,青燕子不禁毛骨悚然。只怕剩下的九百九十九座金身,皆是残躯所铸。铸千佛金身之人,想以千具残躯布阵,启动千佛招阴阵法。如此大手笔,招的又岂会是寻常邪物?

先前进门的时候,就觉得这些佛像怪异、阴森,本想细细查探,未曾想被三容打断了。三容想必也是担心,青燕子发现千佛塔的秘密。

“公子荼良,几千年难得见一面,何必赏脸一叙?”

青燕子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

阵法既在,幕后之人肯定也在。

果不其然,没多久,一团黑烟随着阴风出现,落地化作一翩翩公子。荼良着墨袍,眉宇间戾气更重了。

“你不该来。”荼良道。

说完,黑气化作黑色链条,瞬间卷了过去,将青燕子五花大绑。

“我本不想来的。”青燕子挣扎了下,发现使不上劲后,便放弃了。在死气面前,再多神通也是无益。除非能在荼良施展神通之前杀掉荼良,可惜她现在还没那个本事。“但你知道,我这个人好奇心太重---我特别想知道,你想用这千佛招阴大法招谁呢?这天地间,与你同属性的,除了人间死气,除了无生死水,便只剩下燕子魂了---”

荼良面色微微阴沉,半晌才缓和,道:

“你不该来,但来了更好。”

“哦?”

这话听着不太妙啊,敢情是她自投罗网了吗?

“用天界的日子算,我差不多花了千年的时间,筹备招阴大阵。你也知道,燕子魂比人间怨气更强劲,一花一世界,广阔无垠,要想招它,不下点血本是不行的。”

说着,他拂袖撤去千佛大殿上空的透明结界。那千佛大殿上空,密密麻麻,竟挂了不少神魔。这些神魔修为不低,一个二个均被迷了神识,如傀儡般受荼良摆布。荼良再一拂袖,空中有一神径直坠落。

“阿---阿善?”青燕子大惊。

阿善气色倒是不错,双目紧闭,跟睡着了似地。奇怪的是,阿善的脸上竟然浮现花藤图案。这种花藤极为罕见,不像是俗物。

“荼良!你要拿他献祭!”青燕子质问荼良。

“有何不可?”荼良冷冷反问,道,“当初在人间,他拿我献祭地网,为何我就不能拿他献祭招阴大阵?”

这话怼得青燕子哑口无言,当初她也没料到,花九重能干出那种混账事。

荼良忽然伸出手,隔空这么一拽,阿善的躯体瞬间后退到十几丈外。

“不过,你也别把我荼良想得太狭隘。我拿他献祭,不是为了私仇,而是看中他的本格。”想必阿善是在天命塔本命劫中暴露了自己的本格。不过关于阿善的本格,青燕子也曾从梦中窥得一二。“老实说,我也没想到,花九重这个祸害,竟然是万华之父九华帝君的转世。当年万华之父枯萎,陷入流沙不见踪迹。诸神都以为他死了,原来是跑去人间发芽去了。万华之父,聚草木生机,体内蕴藏的神力深不可测。有他相助,定能顺利招下燕子魂。”

此时,荼良来到青燕子跟前,忽然伸手扎进青燕子心口。

“你---你想做什么?”剧痛使得青燕子神情扭曲,可她害怕的不是痛楚,而是公子荼良诡异阴森的眼神。她不知道这些年公子荼良遭遇了什么,但显然已经入了魔道,越陷越深,无所不用其极了。

“我以为,我迷住他的神识,他便能为我所用。未曾想,他的命格顽固,竟自造了心门,反抗我。我只能拿你的心,去问路了。”

“不!”她勉强聚集点力气,抓住了荼良的手腕,试图阻止他,道,“荼良,燕子魂若是殒没,青冢便难以保全。青冢里边,还藏着---”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九命真主死不了。”

话音未落,荼良猛地用力拽出神心,青燕子惨叫一声,当即如断线的木偶,脸上没了表情,头重重垂了下去。

荼良最后看了一眼青燕子,回想起月姬曾来过千佛塔,告荼良:

【青燕子若有心制止你,便取她的神心献祭。她和梅长雪,均不是我们能操纵的棋子,尽早除去为好。】

“你不该来---”

悲痛之色于眸中一闪而过,荼良缓步走到阿善跟前,抬起阿善的手,将鲜活的神心置于阿善手掌心,而后凑到阿善耳侧,小声说道:

“青燕子死了---被九天神皇剖心而死---我把她的心,带回来了---”

刹那间,阴风大作,尘埃生绿芽,万华齐放。这是盛怒之下而爆发的神力,心门乱颤,防线不击而溃。

荼良得意大笑,步步后退,而后缓缓念动咒语,启动招阴大阵。月姬离开前曾说,千佛招阴大阵,必当惊天地泣鬼神。公子荼良之名,也必将被诸神所知,被诸神所畏惧。招阴若成,罪域正式向天界宣战。

章节目录 第七章 魂殒 这一夜,诸神震惊了。那似乎已经销声匿迹的罪域之门,开了。而开门的钥匙,便是诸神闻之色变的燕子魂。九重天下燕子魂不知何故,齐齐朝罪域去。没有人敢阻拦,诸神就这样看着,畏惧着。

九天帝君站在逆流川之巅,审视这一盛况。九织与九婴一如既往伴帝君左右。九婴还是老样子,面无表情,九织神情却极为难看。她匆匆赶回帝都禀告帝君,公子荼良有阴谋时,帝君却告知她炎奴叛变去了罪域。

“陛下,燕子魂若去了罪域,为罪域所用,只怕对天界不利。”九织犹豫再三,还是进言了。

九天不作声,站在后排的九愠神女却怒斥九织,道:

“九织天女是在担心天界,还是在担心炎奴?”

九愠神女向来性子孤傲,心直口快,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从不遮遮掩掩。作为上古神女,她对罪神出身的炎奴毫无好感,认为她只会整天谄媚讨好,并无半点真本事。而且九愠素来与九絮天女交好,听闻炎奴在比试中使手段赢了九絮之后,对炎奴更是不满,几次三番欲找茬,皆被九织天女制止。

那段时间大家都在传,九织天女偏袒炎奴。

“你什么意思?”

都到这份上了,九织也不想圆滑了,当即质问九愠。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别以为人家天天‘姐姐’‘姐姐’地挂在嘴边,就真成她姐姐了---事事为她考量,九织天女如此吃里扒外,将陛下置于何地?”

“九愠!”

九织握紧拳头,四周彩霞瞬间化成绸布,冲向九愠。九愠冷哼一声,旋身避开的同时,以灵气为刃嗖嗖嗖将绸布切成无数片。毕竟都是上古神女,战力都是数一数二的,一时之间也分不出胜负。

九织不甘心,还想再进攻,却被九婴出手制止。

“九织!你眼中可还有陛下!”

一向和九织穿一条裤子的九婴,这次站在了九织的对立面。关心则乱,九婴也没想到,九织也会有乱了分寸的时候。

九织抿了抿唇,后退两步,而后单膝跪地,低头请命道:

“还请陛下准许九织领兵入罪域,捉拿炎奴。炎奴叛逃,当杀之以儆效尤,不能任其逍遥法外!”

闻言,一向严肃冷漠的九天帝君却感慨道:

“九织,罪域凶险,你这一去,谁来为孤织衣呢?”

‘凶险’二字出自诸神之王的嘴里,非同小可。可是九织知道,她必须去,因为她坚信炎奴定还在等援兵。因为那时在九重天,炎奴亲口告诉九织,她曾经很幼稚,很天真,以为召集几只妖魔鬼怪,就能和诸神抗衡,不过如果可以重来一次,她还会做同样的选择,因为如果不天真一点,不幼稚一点,她就不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就不可能见到那么多难以置信的奇迹。

【天上的风景,确实好看。若是有朝一日,能重回八重天,我定要在彩云中建造一座山川,花上数万年,种上各种花花草草,建造各式各样的亭台楼阁。我还要在那里养火桑树,养好了,等九织姐姐来采---】

九织自降世以来,便是懂事的,乖巧的,从不忤逆九天,从不强迫自己去做自己认为毫无胜算的事情。

可现如今,她也想天真一回,也想幼稚一回。

“陛下,九织就是拼死,也会把炎奴带回来。”

——

罪域千佛塔,黑气不断涌入,罪神纷纷仰望苍穹欢呼。随着黑气注入残肢,大殿上空挂着的上神一个个枯萎了,最后灰飞烟灭。一个又一个,最后只剩下捧着青燕子的心的九华帝君。

藤花生机不似从前,他也撑不了多久了。

他迷失了神职,在莫须有的黑暗中屠戮那些虚无缥缈却又杀不尽的幻影,幻影乃是凶兽模样,它们都是九天最忠诚的追随者。杀到满身是血,杀到都没力气凝气时,凶兽开始反扑,撕扯他的神躯。他觉得痛极了,绝望极了。他杀了这么久,还是没见到杀害青燕子的凶手——九天神皇!

【我不甘心---不甘心---】

咆哮声中,命格之茧剥落,重现九华神树模样。凡接近神树者,一一倒地,化作血气,成为神树的养分。幻影凶兽全死了,地上皆是一片虚幻的红色。九华璀璨,开始泣血。而后青燕子来了,她穿着火桑天衣,淌着血河而来。

【阿善---快停下---阿善---】

她一个踉跄,坠入血河中,竟沉了下去。

九华神树恢复神躯,忙入血河中,将她托了起来。

【你怎么了?】

青燕子看起来很是虚弱,好像一碰就碎的样子。如果不是因为虚弱,也不至于坠入血河后还得靠他搭救。

【我---坚持不了多久了---】她洞悉了荼良的意图,在荼良掏心之前,将自己的神元附于神心之上,乘机潜入他的心门,希望能唤醒他的神识,挽回这一局。【你听我说,剖我心之人,不是九天神皇,而是公子荼良。他骗了你。】

阿善大怒,脸上藤花更加灿烂,妖风顿起。妖风太剧烈,竟然让青燕子的身躯出现了罕见的裂纹。准确来说不是裂纹,而是脆弱的神元不堪重负而即将崩裂的前兆。他注意到了,愤怒当即被慌乱所取代。

【你这是---碎了?】

只是为何快要碎了,她还笑得出来?

【我以为你会越活越聪明,没想到恰恰相反。阿善,不要让情绪控制你---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做,这是你最擅长的,不是吗?这里---没一样是真的---包括我---我的神心就捧在你的手里。阿善,我不想死,只有你能救我了---】

说完,她竟慢慢消散,化作五彩斑斓的泡沫球。

【不---别走---别走---】

他试图挽留,可越是挽留,泡沫球散得越快。他追着泡沫跑,跑着跑着,竟瞧见了亮光——正是他捧在手心里的神心所散发出来的生命之光!

——

公子荼良一直在全神贯注地吟诵咒语,五百残躯已注入燕子魂,只要另外的五百残躯也注满,便可形成一个无形的囚笼,困住燕子魂。而燕子魂冲进罪域时,青冢扭曲破碎,藏身于青冢中的九命真主、青鸟神族等全部被卷入燕子魂流中,陨落罪域。公子荼良早就算计好了,他们刚一落地,就被埋伏在周边的罪神围攻。

阿善慢慢睁开双眼,收回灵气,并控制藤木卷起一座神像,抛向公子荼良。公子荼良看见了,他想避开,可那神像速度太快了。就算他用死气去除能使神像加速的神力,也无法阻止神像的惯性冲劲。

这一击,直接将他撞出了殿外,还破坏了荼良精心布置的招阴阵法。招阴阵法强大而危险,一旦受到阻挠而分心,便会遭到反噬。公子荼良也不例外,燕子魂呼啸而下,啃食他的皮肉。断然他能控制人间死气,也无法抵挡燕子魂压制性的攻击。森罗万象燕子魂,在天界自由惯了,忽然间被人拴着脖子拽到罪域,当然不满了。燕子魂虽没有神心,却也有不为人知的七情六欲,它们攻击公子荼良不为别的,只为了泄愤。

——

死气也有自己的意识,当不受控制时,会本能地攻击更强大的灵体,霸占生机,以达到轮回转世的目的,这一点与鬣狗类似。阿善用灵气幻化为生机藤木,刚碰到青燕子的胳膊,如墨死气纷纷离开神躯,游走于藤木之上。待死气锁链都引干净了,阿善迅速抱起青燕子,飞身冲出千佛大殿。

他前脚刚走,那被注入了燕子魂的五百神魔活了,纷纷冲出殿外,见活物便杀,甚是凶残。

与此同时,千佛塔轰然倒塌。

废墟之上尘埃久久不散,忽而四周血雨腥风冲向废墟上空,呈红色漩涡。漩涡中有炎流溢出,渐渐化作汪洋大火。自大火中走出一位身穿赤色禅袍的神君,眸如星月,青丝如瀑,姿容绝世,乍看之下确实比天上的神女还要好看。

此时青燕子已得神心,慢慢恢复了意识,远远看见那男子,顿时红了双眼,忙推开搀扶自己的阿善,匆匆奔入空中,欣然大喊:

“妙香姐姐---”

原来,今日的千佛塔不止是塔,还是封印妙香佛的阵法。

阿善想起一些往事,妙香佛曾经下人间救过他一次。

章节目录 第八章 混战 梅长雪他们刚刚陨落时,乱了阵脚,再加上傅余渊和青儿师徒俩没有燕子魂助阵,相当于少了两名猛将,攻击力大打折扣,根本无力反击。再加上月芙倒戈,杀了不少修为低微的青鸟后辈,战况更是雪上加霜。

云烟护着自家后辈珠儿,一边驾驭就近的罪神厮杀一边恨恨地看了一眼同青律厮杀的芙蓉精月芙。月芙毕竟是在罪域里历练过的,又比青律年长许多岁,青律根本不可能赢她,甚至连接招都极为困难。还好有青律她娘在一旁助阵,才不至于落下风。但是云烟心中太恨了,她的族人好不容易逃过一劫,本以为从此以后能过上安稳日子,没想到会遭此大劫。而且这些罪神手段残忍,屠戮成性,与欺压弱小的龙渊皇族并无分别!

“那丫头能御活骨,大家一起上!”有罪神喊道。

驾驭万物的本事,不管是那一类,都需要精神力集中。修为越是高深,战斗经验越足,精神力越是强大,驾驭力自然不会差。但云烟不同,她的能力觉醒不过数千年,尚不能驾驭太多活人。因为活人有自己的意识,她控制他们的意识时,这些意识也会给她一个反控制力。

罪神蜂拥而来,云烟护着珠儿连连后退,都不知道该控制谁,完全乱了阵脚。就在这时,眼前虹光呼啸而过,嗖嗖嗖几下,竟割下了罪神的脑袋,而后翩翩化作一身穿蓝色薄纱衣裙的神女。

神女手持虹剑,杀起敌来甚是凶猛。

云烟不觉瞪大了双眼,那把剑曾是九殊的佩剑,不知为何又成了九命真主梅长雪的佩剑。就在方才,九命真主见云烟有危险,便抛出剑搭救云烟。虹剑定是收到九命真主的命令,才敢暴露真身。

——

四虚之主半宵与边防大将半闲并肩而战,其它四翼青鸟修为稍微还过得去的,都在结界内负责修复频频受损的防御结界,保护那些修为低微的神族。边防大将半闲受了伤,却勇猛如斯,守在那里如一道死亡之门,叫前来进攻的罪神有来无回。荆棘郎、荼蘼花妖主要负责外围防御,无妄邪神比较狂妄,不喜防守,只喜欢盲目进攻,导致统筹全局的剑魔柳灵钧处处受制。

四大命徒均分散四方,加固防御圈。

九命真主梅长雪紧挨着唯一幸存的龙渊之子夜宸,夜宸孤傲,不想躲在九命真主背后,几次三番想往前冲,若不是梅长雪出手相救,他早没命了。一次两次梅长雪还能忍,三次四次就忍无可忍了。

“你若是真不想活,挥刀自刎便是,不要连累我!”梅长雪冷声训道。

那夜宸听了,猛地挥剑刺中一罪神,大声道:

“你才不想活了呢!我不会死!也不能死!”

他还想活得更久些,久到报了仇,雪了恨为止!

“不想死你还往前冲!”梅长雪一把揪住夜宸腰带,猛地一抛,直接抛给了傅余渊,同时大喊,“傅余渊,管好你徒弟!”

那傅余渊眼看夜宸就要砸自己身上,连忙侧身避开,还是青儿心善,乘由它缠住罪神时,帮了夜宸一把,还刻意调侃道:

“小师弟,你明知道我小姑最不喜欢同晚辈打交道,你还偏往她身边凑,这不是讨嫌嘛。”

“谁是你师弟!”

夜宸一巴掌拍开青儿的手,恶狠狠地瞪了青儿一眼,随即站定凝气再战。

青儿佯装吓到了,连忙往师父身边靠,嗖嗖杀了两个罪神,同时告状道:

“师父,小师弟打我!还瞪我!”

傅余渊摇了摇头,懒得跟他们一起胡闹,随后眺望远方,燕子魂如乌云般冉冉上升,是时候该反击了。

“青儿,让夜宸护你,把燕子魂召过来。”傅余渊道。

“他?”青儿顿时改玩闹姿态为嫌弃,道,“到底是他护我,还是我护他啊?师父,我觉得还是由它姐姐比较靠谱---”

话还没说完,便见师父一脚将夜宸踢飞了出去。青儿也顾不上其它,连忙冲出去,在罪神的刀劈中未来得及反应的夜宸之前,拽着夜宸迅速升入高空。有罪神尾随其来,夜宸慌忙化为真龙之身,载着青儿往高处飞。此时青儿才明白,真龙之身龙游之术确实厉害,很快便将追击的罪神远远抛在了身后,难怪师父会选夜宸。

“小师弟,快快,冲向那朵乌云---”

——

这边,五百招阴残躯杀出一片血海。燕子魂感受到青女的召唤,停止折磨公子荼良,慢慢升入高空。公子荼良口吐恶血,看着那屠戮不休的五百神魔,心想,必须得做些什么,阻止他们。

此时,有火光由远而近,是妙香佛。

“咒法---告诉我咒法---告诉我---”荼良勉强挣爬起来,踉踉跄跄来到妙香佛面前,一个不稳又栽回地面。“告诉我---我该怎么驾驭他们---”

他通过控制天衣童子,威逼妙香佛就范,学了招阴阵法。可妙香佛只告诉他如何招阴,并未告知他招阴之后该如何控制局面。是他大意了,没想过会是今日这样的局面。燕子魂远比他想象中的要危险、凶残。

空中开了个窟窿生门,天衣童子从窟窿生门里坠落地面。

“他向我讨要咒法,天衣,你倒是说说,我是给呢,还是不给---”妙香佛声音清淡,如同去了七情六欲一般。

“给吧。”天衣童子不假思索道,“就看在他儿子的面子上,给吧。”

妙香佛看了一眼小鬼,唇角顿时多了玩笑的味道,道:

“都这时候了,你还想当他儿子。”

要知道这些年,公子荼良没少利用天衣童子。

“就因为得不到,所以才想要。”天衣童子说。

妙香佛微微点头,而后以火光在空中画了一道罕文咒法,对公子荼良说道:

“此咒法可控制阴魔,你好自为之吧。我记得,初次见你时,你不是这副模样。不过也难怪,不彻底沉沦一次,又怎能看清罪域的全貌呢?”

天衣童子跟着妙香佛走了,去了九命真主所在的战场,临时前还看了荼良一眼。这是与生俱来的执念,司织天女强加给他的,难以割舍的父子情缘啊!公子荼良拿着咒法,勉强凝气,演练了好几遍,确定可以操纵后,才飞到高空,施展咒法。那咒法经由死气催动,化作黑羽乌鸦,迅速飞出去,一只乌鸦占一个阴魔。被乌鸦占据的阴魔纷纷停止屠戮,茫然转了几圈,而后朝着公子荼良方向行进。此咒法名为宿灵,宿灵可灭执念,化解残躯所携带的怨气。怨气既除,阴魔凶性少了一半,攻击力也会变弱,不过一只听话但有瑕疵的狗总比一只不受控制的恶狗更好用。

——

傅余渊师徒俩借助燕子魂,充分发挥所长。前来进攻的罪神一个个就跟待宰的羔羊似地,局势开始逆转。云烟悄悄靠近青律,乘机控制月芙的骨骼。青律母女同时出手,娟言砍断了月芙的胳膊,青律则刺中了月芙的神心。

月芙大惊,想回击可身子不听使唤。

青律的眼神里满是杀机,她正打算旋转剑尖,捣毁神心时,青燕子忽然出现,拨开了她们母女的剑,拽着月芙飞出去老远。

“可恶!”

青律低咒一声,随即飞身前去追击,还没追上就被阿善拦住了。

“阿善!”青律一剑劈向阿善召唤出来的藤木之上,剑转瞬间便被藤木缠上了,用足了力气也抽不出来,她因而更恼怒了,质问道,“为何拦我!”

阿善没解释,只是挥舞藤木弹开欲进攻青律的罪神。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分道扬镳 青燕子织造炎火结界,挡住那些频频进攻,害她连和月芙说句话的时间都不给的罪神。月芙躺在地上,尝试用灵力修复神心缺口,然而却被青燕子施展咒法阻隔了灵力的传输。神心受损,身子虚弱,月芙就是想反抗,也没力气,只是愤怒地瞪着青燕子。

那憎恨、愤怒的眼神,让青燕子觉得陌生的同时,又觉得可笑。

“记得数千年前,我一直盼望着,能有再见的那天。没想到,再见竟是此等光景。起初我实在想不通,你是怎么沉得住气,骗我那么久的?后来我才想明白,四音四容根本不知道风月双姬的计划---你也被骗了,对吧---”

“什么叫骗!能为主子效力,才是做奴婢的本分!青燕子,你逾矩了!”月芙恨恨地说,“我真恨我当年不该手下留情,放你一条生路。”

很显然,月芙对青燕子和梅长雪的所作所为倍感失望,他们本该和月姬站在同一个阵营的,正如她们曾经承诺的那样。

“你这怨气十足的口气,不简单呐。让我来猜猜,你飞升为劫,进入天命塔中,不会是因为我吧?”

月芙视线躲闪,咬紧双唇不肯吱声。如此一来,青燕子便知道自己猜中了。当年月芙乃是上万年的妖躯,两人比试,却只是打了个平手,没能体体面面地赢了青燕子。月姬得知月芙对青燕子手下留情后,借助天衣童子之力,让月芙飞升为劫,一来提升她的修为,二来磨炼她的心性。

见惯了太多背叛与杀戮,月芙果真一日比一日坚强、冷血。

外边,阳华帝君带领当年九世人间关押的神魔杀来支援其他罪神。阳华帝君和龙渊神皇夜白一个脾性,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动起刀来毫不含糊。青燕子认为时间差不多了,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月芙啊月芙,我希望我留你一命,不是为虎作伥。”

说完,她撤去炎火结界,瞬间冲出去打倒四五个罪神,回到属于他们自己的战斗主场。

——

因为阳华帝君和一众神魔的加入,柳灵钧、无妄邪神、傅余渊等皆被缠住了。青燕子在阿善的护佑下,来到梅长雪身边。

“阿梅,有件事需要你帮忙。”青燕子说。

“说!”

她们之间,自是不用客气。

“这么爽快啊。”青燕子以天雷咒法替梅长雪挡了一击,随后迅速杀了两名罪神,道,“你也看到了,罪域命水流动太快,神魔修为突飞猛进,总有一天会压制天界诸神。届时若是罪域挥军直上,天神恐不能阻挡。”

“你要我降低命水流速?”梅长雪问。

“是。”青燕子说。

“不行。”梅长雪说,“没那么简单。命水流速的差异,正是阵法的一部分。”

两人并肩而战,杀得痛快淋漓。

“什么阵法?”杀了一会儿,青燕子又问。

“封印九地天君的阵法。”梅长雪说,“万灵之书是这么记载的。若是命水流速减慢,与天界等同,九地天君便会苏醒,届时天地之争风云再起,你我也难以幸免。”

“放心好了。”青燕子说,“九地天君若是苏醒,九天帝君自会出手镇压。我就怕,命水再这么流下去,到处都是九地级别的罪神,那就麻烦了!”

命水流转直接关乎修为精进的速度,青燕子所说的并非危言耸听。

“可释放九地天君,必然得罪九天帝君。你也知道九天的手段---他有天眼相助,若得知我们背叛他,岂会罢休?”梅长雪有命格护体,长生不死,自是不怕九天的手段,可其他人经不起折腾啊。

“放心。我已确认,天眼也有瞎的时候。再说,九地天君如若苏醒,你觉得九天帝君还有功夫搭理我们吗?”

“可天地之争,你我就是如何独善其身?”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可是仔细打听过了。”青燕子说,“天地之争,是地神和天神之间的混战,从不涉及混沌界域。我们只需在混沌界域找块地盘安顿下来,过我们的日子,随便他们怎么打。况且,当年若非九命天女相助于九天帝君,九天帝君也不可能打败九地天君。时隔数万年,我相信他们之间不会差太多。我猜测,只要你不介入,天神与地神对峙的局面,即将到来。”

梅长雪杀伐之时,回头看了一眼青燕子,道:

“我怎么感觉,你还挺期待的?”

“不是期待,而是懂得了如何接受这个世界。这就是这些年,我在九重天学到的。改变一个人很难,改变一个神更难,改变诸神之主就更是难上加难了。我只能做到,让自己尽力去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别人怎么做,以我现在的身份,真的管不了。”

至此,梅长雪回头看了一眼再次负伤的柳灵钧,又看了看那些躲在结界中瑟瑟发抖的小青鸟,想起七彩神殿被屠戮的鹊桥仙,心中就跟扎了针似地。不久前她便领悟了,要想过得舒坦,要么装瞎子,不见不闻,要么就得长出刺来,让别人无法靠近。她一直在期待着,这个世道能有所改变,可她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

光靠祈求,是不能成事的。

或许,是时候做出改变了。

“燕子,护我。”

“好!”

话音刚落,青燕子便凝聚灵力,织造一个借力打力的结界。只要罪神进攻结界,结界就会将力反弹,反攻击罪神。梅长雪站在结界中央,自体内取出万灵之书——蕴藏生命奥秘的生机之石。

——

“罪域有穷时,生水无穷尽。急流骸浪有穷时,细流涓涓无穷尽---生水,转---生水,逆---生水---住---生水---溯回---生水---回流---慢---”

梅长雪吟诵咒语,生机之石泛蓝光,蓝光慢慢往外扩散,而后淹没了她,淹没了青燕子,淹没了在场的所有人。蓝光并未停下,还在扩散。生命之光扩散时,眼前一片空白,五感缺失,仿佛回到了生的起点,又好像到了死的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有人在喊:

“生门开了---快走---”

章节目录 第十章 献礼 罪域生门开在人间,青燕子他们刚落地,九织便带着神兽天兵将他们团团包围。九织反应算快点了,可还是快不过罪域命水。罪域因为生命之水流速更改,里边的神一时半会儿还没法适应,暂时不会贸然追出来,不然前后夹击就悲剧了。

“炎奴,随我回帝都,听候发落。”九织说。

九织带来的神兽大多上万年,皆善战,就怕那些小青鸟扛不住。

“回帝都,不是回地狱吗?”青燕子琢磨了片刻,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九织顿了顿,而后才道:

“帝君原话,炎奴叛变,带回帝都问罪。”

“哦---”这下青燕子明白,原来是阴晴不定的九天帝君在搞鬼。梅长雪担心青燕子,便往前站,却被青燕子拽到了身后。“不管什么罪名,能回帝都见九天陛下一面,自是极好的。这样吧九织姐姐,我跟你们走,放了其他人,可以吗?”

九织思忖了片刻,道:

“帝君并未吩咐捉拿同党,他们可以走。”

“成。”青燕子说,“多谢九织姐姐网开一面。我道个别,讨些赠别礼,带给小飞龙他们---”

青燕子果真一一辞别,先是梅长雪,梅长雪赠与她虹龙所化的神兵。随后是妙香佛,妙香佛赠给她一本清心经。再然后是云烟,云烟搜遍身子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低着头窘红了脸,此时青燕子忽然凑到她跟前,盯着她头上的朱钗说:

“这钗挺漂亮---”

“---你要是喜欢,赠你便是---”

云烟连忙取下相赠。青燕子收了之后,转向青律。青律因为她出手援救月芙,心中不满,直接瓮声瓮气地回了句‘没什么好送的’。青燕子不想勉强她,随后转向青儿。青儿红了眼眶,依依不舍地抓着青燕子的手说:

“大姑姑,你可千万要保重啊---”

青燕子想到了什么,忽然笑出了声,说:

“其实---我当初坑你的,你不能叫我姑姑,要叫姐姐---因为你娘虽然和我情同姐妹,却是我后娘---”

“哈?”

青儿懵了,毕竟聚少离多,青燕子和梅长雪都没机会跟青儿细说当年的事。傅余渊也是话少得可怜,只说大概,未说细节。其实青燕子上九重天后,青儿曾追问过梅长雪,梅长雪不想提,几次三番敷衍过去了。对梅长雪而言,姐姐也好,姑姑也罢,不管是什么称呼,听起来都合理。毕竟青儿也不是牧九山的种,秦楚楚也不是她真正意义上的后娘。

正是因为如此,梅长雪才没有刻意纠正。

“算了,以后再慢慢跟你说---我看你身上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我还是找你师父要吧---”

青燕子转向傅余渊,从未正式打过照面的傅余渊倒是大方,直接从袖子里拿出一支黑玉簪子插青燕子头上。荼蘼花妖给青燕子织了一个花环,荆棘郎送了她几根刺,无妄邪神送给她四颗佛珠,柳灵钧赠了她剑柄上的挂坠。青燕子将东西收进乾坤袋中,而后准备走向梅长雪,没想到阿善偏在这时举着一束花迎了上来。

“你送我花做什么?”青燕子当即沉下脸,说,“花不值钱,落地生花,常开不败的种子才值钱呢。”

阿善随后又从体内引出灵气,幻化为花种,赠与她。

“这还差不多。行了,谢了。”

青燕子绕开他,大步走到梅长雪面前,说:

“带他们走吧---”

“你---”梅长雪心情沉重,憋了半天才说,“你自己小心---”

“我知道---”

傅余渊在空中开生门,众人陆续撤入生门中,来到三重天水目河畔。而后再从水目河畔出发,如最初计划的,进入混沌界域。

——

九织押着青燕子,一路经过天门结界,回到帝都。九愠天女早早便等在逆流川附近,原本是想嘲笑无功而返的九织,看见九织押着炎奴,才拂袖作罢,追随九织天女一同回帝都。帝都其它神听闻九天帝君审讯炎奴,都跑来围观。有的是来幸灾乐祸,有的则是观看形势,有的则是真的关心青燕子,生怕她获罪。

九天帝君坐高位,俯视炎奴。

炎奴却将乾坤袋里的赠别礼全部拿出来,放地上,笑嘻嘻地讨好道:

“陛下,还请看在奴婢好心献宝的份上,从轻发落。”

九天没出声,九愠天女却迫不及待地开口嘲道:

“帝君乃天地主宰,这九重天下一草一木,一花一树,都是帝君囊中之物,何来献宝一说?”

炎奴权当没听见,拿起虹剑继续推销道:

“陛下,您瞧,这把神兵七彩斑斓,世间罕见呐---”

九愠又要发作了,却因为帝君身子微微前倾而作罢。帝君上下打量青燕子,约莫半晌,才坐正了,说:

“想要贿赂孤,光靠这些还不够。”

“那---陛下看这份礼,如何?”

说着,炎奴用术法幻化一个盒子,轻轻一拍,那盒子便飞速冲向帝君。九愠以为炎奴对帝君不敬,当即挥刀欲劈了那锦盒,未曾想帝君抢先抓住了那个盒子。就在这一瞬间,青燕子忽然直起身,以虹剑打倒身边看守的神兽,卷起地上的赠礼,抛了出去。云烟的金钗落在九织头上,还是钗子的模样。阿善的花种落地生花,为万华结界,将帝君、九愠、九婴等隔绝在外。荼蘼花妖的花环一经抛出便成藤木,缠绕神兽,教神兽动弹不得。荆棘郎的刺离手后便成了暗器,连续射伤了不少神君。柳灵钧的剑坠乃是剑灵,相当于给青燕子添了位帮手,替青燕子挡住了几个神兽的攻击。傅余渊的黑玉簪才是救命灵药,黑玉簪乃燕子魂所化,在空中开生门,生门出口为混沌界域。

青燕子本来已经进了生门,因为舍不得柳灵钧的剑灵,便又折了回去,带着剑灵一起逃。就乘着折返的空当,外围的九织追了上来,一剑刺进她心口。

“你---你骗我---”

九织怒发冲冠,漂亮的容颜因而扭曲了。

这下是真的生气了。

青燕子忍痛,甩出无妄学神的佛珠,那佛珠一经出手化作巨钟,逼退九织。炎奴留下一句‘太诚实活不了’后,遁逃了。生门关闭,万花结界破碎,大殿如死一般寂静。神兽、神君、神女,包括九婴和九织等,皆跪地恳求帝君宽恕。

“陛下,九织有罪---九织错信了她---”

九织低着头,数万年的老神仙了,竟然也有热泪滴落眼眶。九织自己也很诧异,刺向青燕子时,那心如刀割的感觉,难以形容。

“罢了。”九天帝君终于将视线从锦盒里拿出来的帛书上挪开,脸上竟不见怒色,道,“九婴,拟旨召各大神族觐见,包括地神---九地天君即将苏醒,与罪域一战不可避免,我要知道各大神族对此是何态度。”

事实上,就算不召见,九天帝君仰仗天眼,也能窥伺一二。不过,明面上的态度也一样重要。

听到九地天君的名字就够吓人了,再加上苏醒二字就更吓人了。在场诸神惨白了容颜,只有九天帝君依旧泰然自若,甚至还依稀露出点期待的神色。当然,如若不是期待,他便不会刻意放走青燕子。万花结界,岂能遮九天法眼?诸神都以为,他憎恨九地,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恨不得要他灰飞烟灭,其实不然。九地天君是唯一能和他匹敌的对手,也是他唯一能寻求的乐趣的神。

可以说,数万年来,他苦苦等待的,就是今天。而帛书上所化,乃是当年天地之争的景象,残酷而激烈。当然,身为诸神之王,他怎能坦然说出自己渴望战争的秘密呢?

“陛下,炎奴及其同党---”九愠不甘心让炎奴从她眼皮子底下溜走,还想把她捉回来问罪。

“其同党之一乃九命真主。”九天说,“大战在即,九命真主有用。”

要是某天,九天厌倦了战争,可以寻求九命真主的帮助。不过,就不知道今日的九地是否像当年一样,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孤傲难驯。

九地要是拉拢了九命真主,那就麻烦了。

“小飞龙何在?”九天问。

话音未落,便有小凶兽推开人群,急匆匆地跑进大殿,跪地敬声作揖道:

“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小飞龙躲外边很久了,看见青燕子顺利逃出生门,刚松了口气,没想到九天帝君会突然召见名不见经传的他。九天帝君没有回答小飞龙,而是又问‘小飞狼’何在。小飞狼也躲在人群里头,一听九天叫自己,亦急急忙忙上殿。平日里炎奴没少照顾他们俩,他们俩也挺喜欢炎奴,总缠着炎奴一起玩。

“炎奴献宝有功,擢升司炎神女,掌五千岁以下火属性天神。你们二人素来亲近炎奴,从今以后你们便是炎奴侍从,要寸步不离地保护她,明白吗?”

小飞龙懵了,这人都跑了,怎么保护啊?再说了,不是叛变吗?怎么又有功了?

果然,身居高位者都善变!

小飞郎虽然比小飞龙聪明些,但也没听明白九天帝君的话外音。还是九婴殿下送他们出殿时特意解释了一番,他们才晓得,原来九天陛下的意思是要他们前往混沌界域寻找炎奴,‘保护’炎奴。

——

角斗场,九织与神兽对练,挥洒汗水的同时,不断回想以前发生的一些事。她一直以为,青燕子多次逆鳞而上,触怒九天,是因为她天真,殊不知她是在扮猪吃老虎,试探九天当心思呢。她从未臣服于九天,哪怕是表现得多么恭敬,她也有她自己的算计。正是因为这样,月姬才会想要抛弃这颗棋子。

无法操纵的棋子,还有什么用呢?

神兽败了,九织瞄准神兽神心正要愤然刺下时,敖因殿下突然出手,制止了九织,道:

“你赢了---”

赢了,不必再打了!

九织却侧头,狠狠瞪了敖因一眼,道:

“谁说的,赢了,就不必再战?”

敖因一怔,随后才道:

“你亲口说的,你忘了?”

这话倒是惊到了九织,确实,她在九重天,说过这样的话。因为炎奴每天在她耳边念叨,潜移默化,她便不知不觉地,说了同样的话。

【不就是分个输赢嘛。赢了,就不必再战了---】

九织拂袖而去,带上美酒佳肴,独自来到火桑林中,饮酒求醉。可是喝得越多,脑子越是清醒。她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直到九絮天女来讨酒喝,发现酒坛子都空了。酒是青燕子酿的,当初为了讨好九天,青燕子没少下功夫。起初九织还劝她,与其把心思花在这上边,不如潜心修炼,提升修为。炎奴却说咒法神力,重在运用,而且要巧用,方有奇效,她可不是贪玩,只是想更好地应用新修的术法而已。

“我们总以为,自己活得够久,就是这世间最复杂的生灵。事实上,我们都想错了。活得越久,越是纯粹。活得越久,失去得越多,拥有的越少---”九絮天女轻抚火桑叶的脉络,感慨良多。

九织卧倒树根下,没吭声。

果然是不能期待的,一旦有了期待,就会失望。

“如果再见炎奴,你会怎么做?”九絮天女问。

“那要等到再见时,才能分晓。”九织说。

关键在于九天的意思。九织憎恨谁,想要谁死,都不重要。

章节目录 第一章 一言城 苍天哀白骨,逝者已矣,昔日白骨城已成为废墟一片。九命真主一行人占了空城,改名为一言城,并在一言城外放巨形石碑,将一言城法度悉数刻在石碑上。其中有一条写着,入此城中,唯主一言,可决生死。一言城立后不久,青鸟神族因无法吸取日月精华而日渐虚弱,妙香佛与傅余渊合力,以术法结合生门,从水目河引天光入城。于是白骨城中有日月之分,惹得四下妖魔觊觎,几次欲图攻占一言城,皆未果。

娟言见纷争不断,私下里去找九命真主,道:

“恳请真主,说服妙香佛,将天光收入城中,藏起来。天光悬于空中,妖魔追逐日月,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太危险了。”

“娟言前辈是否也觉得,一言城成了众矢之的?”梅长雪问。

娟言沉默了半晌,才点了点头。

“事实上,无论是否有天光,一言城都会成为众矢之的。”九命真主道,“你也看到了,这城中住的,多是像你女儿青律一样,正义凛然不惜代价的神魔,这就是多管闲事必须付出的代价。”

“真主既然知道是多管闲事闯下的祸事,为何不规劝他们安分守己,切莫重蹈覆辙呢?”娟言问。

梅长雪听了,苦笑一声,道:

“既不违背正道,怎么就成不安分守己了呢?多管闲事,和安分守己,还是有区别的。再者,我认为这以后的路该怎么走,还得让他们自己选。”

至此,娟言不再苦苦相劝,因为她知道九命真主和她的女儿年纪相仿,只是多了几年人间经历而已,也没成熟多少。

——

这日,娟言四处寻不着女儿,就去城门口询问守卫。守卫告诉娟言,约莫两个时辰前青律同云烟出城,说是去周边巡视。不久,青律和云烟归来。青律负了伤,云烟搀扶着她,还带回一只奇形怪状的妖兽。

妖兽本体乃穿山甲,修为不过百年,身上伤痕累累,不用想也知道,在弱肉强食的混沌界域,这样的小妖兽,每天死个数万只实属正常。

“律儿,你怎么样了?伤得严不严重---”

娟言想查探青律的伤势,青律怕她担心,便刻意避开母亲的查探,强装镇定道:

“我没事。不过是一只欺软怕硬的藤妖罢了---皮肉伤,不碍事---”

“不碍事还让人家云烟扶着---”娟言强行将女儿从云烟手里抢过来扶着,其实不全是为了搀扶青律,主要是靠得近了,正好说点悄悄话。“你怎么把这东西带回来了---它毕竟是妖---”

青律脸色不太好看,她特别不喜欢母亲说这样的话。在她看来,妖魔与神仙并无优劣之分,都是万物生灵,只是神仙走运,有九命天女造广阔天地栖身,妖魔则只能永远与混沌黑暗作伴。

万物生灵都有追求生的权利,更有享受生的权利。

“娘,我今日心情极好,你就别扫我兴了。”说着,青律转向云烟,道,“云烟,城主那边,就劳烦你周旋了。”

“嗯---”

云烟点了点头,当视线接触到娟言时,连忙紧张地挪开了。娟言在瞪她,显然是在责怪云烟,不该帮着青律胡来!

——

回屋后,娟言用灵力为青律疗伤。本来青律想拒绝的,但母亲一味坚持,也就只好领了这份情。大概是忍不住吧,娟言一边给她输入灵气,一边指责她今日逾矩了。小妖可不是小猫小狗,要是她老是这样,隔三差五就往城里领小妖,只怕要不了多久,里边住的就多是妖魔鬼怪了。

“母亲多虑了。我是见那只小妖可怜,才出手相救。要是放任他在外边,要不了多久,定被其它更强大妖魔猎杀。”

“混沌界域,杀戮不尽。妖魔之间的事,以后少插手。”

青律听了,不禁苦笑出声,道:

“母亲,从我们踏进混沌界域那日起,我们就不再是神了。你能不能收起你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住口!”娟言彻底怒了,她没想到青律会说出这等自甘堕落的话来。“藏身混沌中,不过是权宜之计。神皇既然能饶恕其它围攻龙渊的神族,必然也会宽恕青鸟。等到那日,我们仍能回到青渚---”

青律仰头,深吸一口凉气,道:

“可是娘,我觉得这里挺好的,我不想回去---”

——

啪!

狠狠的一耳光,扇在青律脸上。

青律震惊了,娟言也震惊了。

“律儿---”娟言想问女儿疼不疼,可想到青律方才说的话,硬是忍住了,含泪训道,“你忘了,你外公说,你要做青渚之主---不回青渚,你岂非辜负了你外公?他拼死拼活护送我们离开,不是为了让我们在这里,和妖魔同流合污---”

“娘!”青律捂着脸,哭着打断道,“你为何就是不明白呢?青鸟在,青渚在。没有青鸟的青渚,毫无价值。神皇他可以在心情大好的时候宽恕我们,也可以在心中不快的时候让我们满门尽灭。我受够了掌权者的喜怒无常。我受够了!”

“律---律儿---”

这说的什么话,对九天再怎么不满,也不可以说出来啊。

“一个夜三郎,就能将青渚搅得天翻地覆。一个神皇夜白,就能欺压诸神数万年!残害诸神数万年!一步步将我青鸟神族逼入绝境!我们待在这里,至少还有九命真主他们护着。我们要是回去,就真的任人宰割了!娘难道指望自己,以一人之力,守一族吗?天界好勇斗狠,恃强凌弱的神族,并非只有龙渊。只要能护我想护之人,做妖又如何?做叛神又如何?九天既不能庇佑我族,我族又何需尊他敬他---”

——

啪!

又是一耳光。

只是这次,娟言不再心疼了。

“都是为娘太纵容你了。得罪九天,除了九命真主,谁也活不了。希望你适可而止,不要再让我听到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青律也心痛了,反问母亲,道:

“如果我偏要说呢?”

“---”

娟言说不出话来了,转过身去,抹了半天的泪,才喃喃道:

“律儿,得罪谁都行,就是不能得罪九天。你若是不能尊他敬他,娘便护不了你---”

“不需要。”青律赌气道,“娘顾好自己就是了。妙香佛说我近日进步神速,再过不久,我就能超过母亲---”

“你---”

娟言气得拂袖而去。她刚走,青律便吐血不止。本来就是紧要关头,不能动气,偏偏又挨了母亲两耳光,不吐血都难啊。

——

青燕子带着天衣童子在城外种桑树,本来说好了的,青燕子刨坑,天衣童子种苗苗。可天衣童子乃死气所织,苗苗被他一碰就蔫了。无奈之下,青燕子只好换他干苦力活。不过天衣童子刨起坑来倒是干净利落,没多久从天界带回来的树苗全种完了。

“好好顾着。”青燕子对天衣童子说,“等它长大了,我做桑葚饼给你吃---”

天衣不乐意,道:

“何不寻阿善,以灵力灌溉,转眼便能长大开花结果---”

“那多没意思啊。”青燕子说,“---什么都用咒法---没有等待,没有新意,岂非太无趣?”

“说得也是---太容易得到的,反而廉价---”

“懂就好---记得常来浇水。”

青燕子拍拍天衣后脑勺,全然把他当成小孩看待。

不过确实也是如此。

——

两人一起回城,听城中雷鸣阵阵,便循声而去,却见妙香佛和柳灵钧对练。两大高手对阵,灵波必定殃及无辜,他们还特意请傅余渊在外围做了结界防护。不少神站在结界外围观看,梅长雪也在。

青燕子迅速凑了过去,轻拍梅长雪的胳膊,打趣道:

“看得这么入神啊---你是看剑法呢,还是看人呢?”

“你---”

“我什么啊---别不承认啊---你都脸红了---哈哈哈---”

见青燕子嘲笑自己,梅长雪微恼,怨道:

“还不是因为你!”

要不是她忽然跳出来瞎说大实话,她会心虚脸红吗?不过,柳灵钧当真不负剑魔称号,这剑法之巧妙,目前显露锋芒的,也只有神界用剑高手云荒君能和他媲美了。

章节目录 第二章 讨要花种 “大家围过来,看看,这是我用咒法做的幻景。”大殿内,青燕子兴致极高,向其他神贯彻建设家园的重要性,“我们既然决定常住于此,自然要费些功夫,好好捯饬捯饬,最好是像家一样,温馨、牢靠。家的感觉,你们明白吗?小穿山,别躲了,我看见你点头了,你来跟大家说说,你所理解的家的感觉是什么?”

无故被点名的穿山甲妖战战兢兢地站出来,摇摆许久才道:

“要---要有许多石头---”

穿山甲原本也是有家的,他们穿山甲一族曾经在混沌也是显赫妖族,只可惜与其他妖族不合,渐渐没落了。小穿山甲很小的时候就因为混战跟父母走散了,要不是它还记得穿山的本领,躲躲藏藏,只怕早就没命了。他不记得家的模样,也不记得父母长什么样子,只记得有许多石头,小时候老刨着玩。

“这个我考虑过了。”青燕子又展示一处幻境,道,“在外围建造假山群迷石阵,一来美观好看,二来还可以抵御其它妖魔。一举两得。”

“我觉得还行。”梅长雪说,“你就别卖关子了,赶紧说都有些什么,都需要什么。城中人力,供你分配就是。”

“多谢城主!”有了梅长雪的支持,青燕子更来劲了,道,“既然说到外围,我先一次性说完吧。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要建水幕结界,结界之水涌入城外护城河。了望台建在结界之后,较为隐蔽,便于观察,防止突袭。此外城门外种桑树,桑树下边种草,道路两旁种花---侧门外种荆棘---防御---其它地方,交替种各类果树蔬菜什么地---我知道我们就是不用吃喝也死不了,但偶尔也要享受享受对吧---外围这一片建迷林,以迷雾结界佐之---防御用---这一片先空着,我另有打算,暂不便相告---说完了城外,就得说城内了。走廊---过道,训练场周围---都需要草木生机点缀---还有这些地方---”

等她叽叽喳喳介绍完了,不少人开始心累,如此庞大的工程,不花上大半年只怕搞不定呐。

“青姑娘,依我看呐,就别折腾了。”娟言老早就想说了,憋到现在实在是难为她了,“这隔三差五就有妖魔前来挑衅,还不知能得几日安宁,还是防御要紧。”

“圣女多虑了。”青儿插话道,“我与师父轮流守城,定教那妖魔无法靠近城池百步以内。”

燕子魂不仅能对付天神,对付妖魔同样有效。而且燕子魂乃至阴之物,到了混沌界域中更是凶猛。

除青儿外,其它大多数神魔均支持青燕子的建设计划。既然决定在这里安家,当然要好好布置一番。再者,青燕子的建设可不只是拿来做摆设,还有防御用的阵法。

——

混沌界域贫瘠,青燕子决定带几个人偷溜回天界找材料。娟言自告奋勇地参与了这次活动,按娟言所说,娟言熟悉巫山,可以给大家领路,防止暴露。也不知娟言是怎么想的,竟然还主动要求带上青律同行。因为之前和母亲有过口角,青律不想和母亲单独相处,就把云烟也叫上了。

“那好,青律,你带着你娘和云烟前往巫山弄点果蔬种子和绸布回来。阿梅,委屈你了,你和柳灵钧、天衣去九方之地寻花种---”

阿善不太理解青燕子的安排,有他在,何需去寻什么花种呢!只要他挥挥衣袖,要什么样的花没有!不过仔细想想,青燕子也不傻,不会考虑不到这一层。只怕寻花种不过是借口,梅长雪他们去九方之地定有别的事要办。

“青儿,阿善,你二人随我上八重天,看看青渚和四虚之地还有什么遗留的物什,但凡用得上的,都带回来。”

剩下的神魔,主要负责防御。

——

三拨人,相继离开了一言城。梅长雪他们最先离开,其次是青燕子,最后才是青律他们。梅长雪他们也是靠傅余渊的生门才能越过二重天和三重天之间的结界,直奔九方之地。灯火阑珊处,前来迎接的是花童。

“不速之客不接,几位请回吧。”花童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只一眼就能看出对方来历,小花童不简单呐。

结果没多久,就听见女子娇声训道:

“小花童,说好了我站门口的,你又抢我饭碗。”

女子气呼呼地闯入三人视线,当看见梅长雪的一瞬间,女子双脚瞬间停止迈动,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眶也不受控制地红了,隔了许久才喃喃唤道:

“二---二小姐---”

没想到,时隔多年,竟真的又见面了!

“我来讨花种。”梅长雪看着冬华,心中感慨良多。若不是听天衣提起冬华,她都快忘了,当年在人间青燕子还养了一头小野兽。月姬既然盯上了冬华,想必她必然有过人的本领。“顺便来看看你---”

一听到‘看看你’三个字,冬华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

“二小姐这些年,可还安好?”冬华带着哭腔问道。

“不是很好,但也不是很糟。”梅长雪往里边瞅了瞅,花童神色不对,看来要有动作了。“我们不宜久留,有花种吗?”

“有有有---二小姐稍等---”

冬华跑去柜台,不顾花童阻止,把架子上的瓶瓶罐罐全部倒到绸布里边,包着一大包,提到梅长雪跟前。柳灵钧主动伸手去拿,梅长雪微微颔首致谢,什么也没说,冲天衣和柳灵钧分别使了个眼色,转身离去。

好不容易才碰上,冬华自是舍不得,连忙追到门边,扶着门泪水涟涟地目送。倘若是青燕子前来,她定会毫不犹豫地追出去。

“二小姐---保重---”

冬华冲梅长雪的背影挥手,即将转身时,梅长雪却回过头叫住了她,道:

“小白菜,青燕子想见你,你可愿随我同去?”

小白菜驻足转身,大喜,欣然迈出了门槛。

花童追了出去,拦住了她,道:

“留在这里。她根本不是为了花种而来,她是为你而来的。讨要花种,只是借口而已。”

然而,冬华去意已决,谁也阻拦不了。

“谢谢你,这些年来对我的照顾。我要走了,如果有机会,我会回来看你的。也有可能,不会再见了---你要多多保重---”

“我说的话你没听见吗?她是在---”利用你!

“我知道---”

冬华笑笑,朝天衣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冬华并不傻,天衣出现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还有用。不过她能有今日,都是拜青燕子所赐。这么些年,她长居九方之地,为的就是这一天。

只要大小姐愿意,哪怕是要她形神俱灭,她也心甘情愿。

——

生门开在灯火阑珊处,进入生门后,便是漆黑不见五指的魂道。一行人抹黑前行,天衣回想起那双目清明的花童,心中有惑,不禁开口问冬华,道:

“那花童,莫非懂窥心之术不成?”

每每视线与之相撞,总是莫名地心慌,好像被看透了一般。

“什么窥心术啊,是心耳。”冬华回道,“那是上神九耳兔,其中一只耳朵长在心中,可闻心声。”

听冬华这么一说,梅长雪倒是想起来了,万灵之书中有记载,九命天女为了捉摸九地天君的心思造了九耳兔,监听九地,未曾想惹得九地大怒,以灵力重伤九耳兔的心耳,害得九耳兔自此后成了没用的废物,只得跟在九尸身边做个小小花童。数十万年过去了,心耳又能听见了,这是否预示着什么呢?

九地天君即将苏醒,他苏醒之后还会重操霸业么?

或许,届时最先知晓九地意图的,会是九方之地。看来,日后得盯紧了,九方之地卧虎藏龙,不简单呐!

章节目录 第三章 迷地迁移 “大姑姑,不是去青渚吗?为何要在迷地开生门啊。”青儿不解地问。

满目皆是黄沙,看上去没有尽头。迷地浩瀚,一望无际,极易迷失其中。青儿看见了危机,阿善却看见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若能以迷地布阵,再结合燕子魂和妙香佛的咒法,就是十万天兵压境,也休想闯进一言城。

“青渚早被战火烧光了,没用了。”青燕子弯腰抓起一把黄沙,抛入空中,“我真正感兴趣的,正是这片迷地。”

黄沙在空中飘舞,而后化作一张人面。

“这是---”

青儿不觉后退一步,凝聚燕子魂防御。青燕子却冲青儿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紧张。而后,阿善冲那人面恭敬行礼。

——

“你来此地作甚?”人面问青燕子。

青燕子不打算跟他绕圈子,直言道:

“小神想请帝君随我下混沌。”

“诶?”

青儿眼睛瞪圆了,弄了半天,大姑姑来此是为了接‘九壤帝君’啊?这可是九姓上神啊,若得他相助,一言城定能固若金汤。思及此,青儿不禁暗暗佩服自家大姑姑,当真敢想又敢为啊!

“不去。”九壤帝君当场拒绝了,道,“神不居混沌。混沌无天地之分,乃是最低劣的居所。”

闻言,青燕子笑了笑,道:

“九命真主倒是有心改造混沌,就是不知道帝君是否乐意支援了。”

众所周知,九重天地为九命天女所造,诸天神魔都认定,九命真主继承了九命天女的命格,也有造物之本领。青燕子话中有话,引得九壤帝君朝着某个方向思考,若是九命真主决意在混沌再造天地,说不定真能成就一番霸业,与九天、九地两位霸主来个三足鼎立。想到这些,九壤不想动摇都难啊。

只是有一点,还需确认。

“九天封你为司炎神女,掌五千岁以下炎属性天神,此事你可知晓?”九壤问。

“我知道。”青燕子道,“都传遍了。”

“他为你留了一条后路。”九壤道,“你确定,你会一直站在他的对立面吗?”

青燕子冷哼,道:

“他哪是为我留后路啊,他是在为他自己留后路。这天地至尊,我只尊九命真主。只要九命真主不改变立场,我是绝对不会重回天神阵营。况且九地即将苏醒,一场大战在所难免,当天神太危险,我还是安安心心地在混沌开疆辟土吧。”

“可我不信九命真主。”九壤说。

九壤帝君面色难看,想必心里的坎儿还没迈过去呢。

“你还有选择吗?帝君?”青燕子反问他,道,“天地即将交战,你作为九姓上神,你如何独善其身?九天不可能允许你观战,你若是不站队保持中立,对他毫无用处,他会杀了你,你若是站在他的对立面他还是会杀了你。我相信你不会允许你自己向九天帝君俯首称臣,所以只要你继续留在天界,必定是死路一条。与其苦守一条不归路,何不选个志同道合的,做点有意义的事呢?”

至此,九壤明显不太高兴,但青燕子说的是事实,他也无从反驳。

——

这边,佛宫佛徒瞥见迷地有异动,立马敲响了警钟。无妄菩萨登佛塔之巅眺望,见迷地有凝聚之势。迷地凝聚,便成骨血,九壤帝君想重现神君模样,再起波澜啊。不久,青衣尊者也出现了。

“是她。”无妄菩萨对青衣尊者说,“心中有妄之神。”

青衣尊者的视线穿过滚滚黄沙,落在青燕子身上,清透的双眸中毫无波澜。那眼神很是古怪,好像他认得她,又好像不认得她。

“我佛讲究缘法,或许这是她的道。”许久,无妄菩萨又道。

“应该加以阻止。”青衣尊者说,“她的道,未知而凶险,极有可能,害人害己。”

无妄菩萨感慨,道:

“你既说未知,那便是未知,怎能因此判她有罪呢?无妄是造化,有妄亦是造化。贵无轻有,是狭隘的。”

当年青燕子在佛宫捣乱,无妄菩萨随后才领悟的。

青衣尊者不作评论,只是看着迷地化作神君模样钻进生门的那一刹那,不自觉地回想起当年在人间时他进入罪域生门时的情景。记得那时,青燕子还特意唤了一声‘青盏’。他听出了挽留之意,可心中去意已决,不会再逗留尘世中。青衣尊者以为自己应该更努力修炼,早日抹去心上覆盖的尘埃。

——

事实上,青燕子亦瞧见了佛塔之上的青衣尊者。故人面,不相识,她很清楚当年青盏为何淬炼天人之躯下凡间守在她左右。说到底,她还是亏欠了青盏。不过,看青盏这副阵势,应该也不需要她刻意去偿还。

道不同,路渐远。

只是希望有朝一日,不要站在彼此的对立面才是。

“大家跟着我走。跟紧了---”魂道中,青儿提高音调喊,“从八重天到混沌,需要突破多层结界,魂道受了结界影响有些弯曲,还生了几条岔道,定要格外小心---”

然而过了好半天,也没人吱声。

“大姑姑,你还跟着吗?”

青儿停下了脚步,等了许久才听见九壤帝君回应道:

“似乎魂道里只有你我二人---”

“哈?难道走岔了---”

坏了坏了,要是岔在三重天还好,要是岔去了别处,就不妙了。青儿想寻岔道,九壤帝君却道:

“她既是司炎神女,得九天宽恕,你还怕诸神会为难她不成?”

青儿恍然大悟,沿着魂道继续前行。

魂道漫长,百无聊赖之际,青儿问九壤:

“帝君活了数万年,如今这世道,与数万年前可有不同?”

沉吟片刻,九壤却反问:

“你若问世道,你不是看得见吗?你若问道,何为道,未可知。”

“---”

青儿无言以对,九重天下,混沌之内,罪域之中,谁又说得准呢?就连曾经大爱万物生灵的九命天女,也无法推崇她所尊崇的道。

随后,两人一直保持沉默,谁也没主动搭话。

直到生门将近,传来非比寻常的喊杀声。

“城破了!”

青儿焦急地大喊一声,一头冲出生门。果不其然,一言城被战火包围,燕子魂四处乱窜,敌军的旗帜随着夜风飘扬。

“五煞旗!是妖王---”

传闻妖王居于极暗之地的煞土,距此地三十三万里。好端端的,妖王怎会突然带兵攻打一言城?

更可怕的是,妖王麾下竟有能人异士能攻破燕子魂防线,太不寻常了!

“师父---小姑姑---你们在哪儿?师父---”

燕子魂迷了视线,青儿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绝望的惨叫声。有的来自随她同入混沌的神魔,有的来自敌军。

章节目录 第四章 作祟 同样的怪事,也发生在九命真主身上。她们走到一半,魂道倾塌,生了岔道,他们本能地顺着岔道逃生,冲出生门后竟到了人间魔障业林。只是此时魔障业林已被公子荼良占据,他带了五百阴魔大军,将他们团团包围。

“出事了。”柳灵钧蹙着眉头,压低声音在梅长雪耳边说道,“魂道倾塌,定是城内生门阵法生变。”

死气既尊公子荼良,自然是一五一十地将柳灵钧的低语传到公子荼良耳朵里。未等梅长雪回应,公子荼良抢先说道:

“你们当真以为,天地大战,混沌能独善其身吗?”

冬华看着眼前的公子荼良,觉得陌生极了。曾经的公子荼良,可不是这副阴戾嚣张的模样。

“荼良,你想干什么?”梅长雪恼声质问。

“都这么明显了,你还看不出来?”公子荼良冷笑,道,“自然是将你捉回罪域,好好叙旧了!”

“休想!”

“是么?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公子荼良猛然拂袖,五百阴魔嗖地冲向四人。

——

阴魔不受死气影响,天衣童子很快就被阴魔牵制住了,还挨了几记重伤,不禁暗暗后悔不该劝说妙香佛帮荼良解咒。可如今不该做的都做了,后悔也没用,只能拼尽全力去争取,尽管不见得会有建树。多年不见,公子荼良修为大有长进。要不是梅长雪以生水同死气迂回,柳灵钧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使不出来。不过五百阴魔出手霸道强悍,又不知疲倦,不知疼痛,几千回合之后柳灵钧渐显疲态。

公子荼良又号召死气为鬣狗,协助阴魔进攻。冬华亦控制了几只鬣狗,守在身边,共同防御。不过,和炼化地网的公子荼良相比,她这个靠威望居高位的鬣君显然比不上。鬣狗与鬣狗自相残杀,凶猛而残暴。冬华更是后悔,这些年不该窝在九方之地过安逸日子,应该在人间好好练习操纵死气的本事。

书到用时方恨少,便是此理。

一个不留神,梅长雪在护天衣童子时挨了两刀。天衣童子神色有异,被人揽在身后护着,感觉甚是玄妙。

“你怎么样了?”柳灵均奋力挡下几个怨魔的合力一击,护在她周围,焦心地问。

结果这一分心,柳灵钧亦挨了几刀。

“别顾我。”梅长雪没时间回头,只得提高音调提醒柳灵钧,道,“我死不了---”

只要命格不弃,她便能长生。

公子荼良凝聚死气为网,席卷而来。

九命真主以生气化七彩刀,劈网直去。

——

随着战况拖延,五百阴魔竟与梅长雪等人痴缠不分胜负。公子荼良没有料到,生气化刃能破死气,而且越往后梅长雪也渐渐熟悉了他的攻击套路,主动进攻,完全占据了主动权。就在公子荼良忧心会失败时,阳华帝君突然出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创正在和阴魔缠斗的柳灵钧。

“别动!”阳华帝君以气化刃,扎进柳灵钧心口,冲梅长雪狞笑道,“纵然你是九命真主,没了星云,你拿什么护他的神心?你应该很清楚,神心若毁,回天无力。多年不见,你舍不得他,对吗?”

梅长雪恼极了,未曾想会是这种局面。论手段,阳华帝君比荼良阴狠多了。她只得收回七彩刃,任由死气铁链将自己五花大绑。阳华帝君说得很对,多年不见,她舍不得柳灵钧死。梅长雪束手就擒,冬华和天衣也相继被擒。

柳灵钧口吐鲜血,摇头冲梅长雪说道:

“你---其实不必护我。我不怕死。”

梅长雪红了眼眶,没吱声。她想说,她害怕,可又怕说出来太肉麻难看,徒增烦恼罢了。她坚信,柳灵钧应该能理解她数千年未曾改变的心意。她暗暗安慰自己,一步步走到今日,大风大浪都见过了,不会更糟糕了。且先随他们回罪域,看看他们想干什么。说不定还能找到契机,反客为主!

——

罪域生门开,道路漆黑如魂道。

阴魔推着冬华走,冬华感受到公子荼良的气息,心中百感交集,不禁感慨道:

“还以为公子,会永远站在小姐这边。”

世事无常,人心难测啊。

“你又怎知,我与她不同道呢?”荼良道。

大道万千,殊途同归时也有,不到最后,谁又能猜中结局呢?

冬华想起曾经的主子青燕子,道:

“以前做人的时候,是非曲直很容易就看出来了。如今经历越多,竟越混乱了。冬华不想责难公子,心中亦别无所求,只希望公子能善待两位小姐。”

“哼!你如此忠心为主,她知道吗?”

这个她,指的正是青燕子。这些年,冬华记得青燕子对她的恩情,片刻不敢忘,甚至有的时候,会有种为了青燕子而活的错觉。但事实上,迄今为止,冬华也没能为青燕子做出点惊天地泣鬼神的成绩来。

“我希望她能看到。”冬华说。

生门近,血雨腥风卷着尘埃,灰蒙蒙的一片。

五百阴魔穿梭于战场中央,硬是杀出了一条血路,教相互厮杀的罪神无法近身。梅长雪等人走在血路中央,环顾四周,只觉罪神屠戮之心更胜之前。公子荼良说,自打罪域生水流速减缓后,罪域神魔度日如年,更加地狂躁、好斗。

“你如此大费周章捉我来,究竟想干什么?”梅长雪质问荼良。

她自认为与荼良不熟,还有仇,没必要叙旧!

“急什么。等到了水华城,见了月姬,你就什么都明白了。”荼良道。

又是月姬!老实说,直到现在,梅长雪也没摸透月姬的心思。梅长雪不禁冷哼,嘲讽道:

“怎么,月姬不发话,不敢开口啊?”

“你---”

荼良听出了话外音,拳头握紧了,狠狠瞪着梅长雪!很显然,梅长雪就是故意揭他的短。直到现在,公子荼良还是月姬的奴,月姬的追随者。

“瞪我做什么?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只怕月姬到现在也没把你当男人看吧。也难怪,毕竟相隔了数十万年。你说,到底什么时候,她才不把你当孩子看啊?”

“梅长雪!”

盛怒之下,死气化刃挥了出去。

梅长雪也不甘示弱,挣脱死气锁链,挥舞七彩刃迎上。

生死双刃在空中相撞,火花迸裂,梅长雪亦是难掩怒意,道:

“想动武,我奉陪到底!”

本以为一场大战难以避免,公子荼良却在紧要关头,退了一步,道:

“尽情嚣张吧。等见了月姬,你会发现,你是这世间,最憋屈的神之一。”

梅长雪咬了咬牙,收回七彩刃,不自觉地朝柳灵钧那边看了一眼。柳灵钧当时也在看她,不知是愧疚还是怎么地,视线撞上后,他就匆匆别开了头。梅长雪心中很是不安,月姬既能利用柳灵钧捉住她,为何不能利用柳灵钧掌控她呢?老实说,现在这种情况,她自己也没多少把握,只能走一步是一步,期待会有转机。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天魔城 岔道生门开在混沌天魔城,天魔城城主乃五万年蝎子精,名唤五毒。青燕子他们刚落地,就被五毒伏击,身中魔毒后无力反抗,被五毒所擒。五毒看中了阿善的命格,想用阿善炼化天蝎魔刀。

青燕子无力阻止,见阿善被扔进炎炉中,又听闻惨叫声,想到阿善本格乃九华神树,难扛炎火,担心阿善会因此丧命,决定铤而走险,对五毒说道:

“我既不能救他,愿与他同去。我乃炎奴,精魂为火引,可助魔刀早成。”

五毒不敢断定,又询问身边的妖魔鬼怪,确认火性精魂可凝火缩短炼化期限后,便命人揭开炎炉盖子,把青燕子也扔了进去。

从外边看,炎炉不过三丈,进入其中才知一炉一火海,汪洋不见尽头。烈火之中,冤死的魂魄疯狂叫嚣,仿佛感受到某种召唤,在空中扭曲出藤蔓的形状。烈火焚身,那痛楚非常人能忍,青燕子却能在火海中行动自如。五毒并不知道,炎奴自火中重生,得九燚天君再造之恩,哪会轻易被炎火打败?

但阿善就不同了,他的命格为木属性,且尚不稳定,最怕火了。

——

“阿善---阿善---”

沿着藤蔓扭曲的方向走,没多久,她就找到了为了自保而恢复神树模样的阿善。九华神树绽放,冤魂怨气被九华吸收,那晕开的血色,说不出的诡异。此时的九华神树没有意识,只有本能。他通过吸收炎炉中的怨气再造生机,和炎火对抗。青燕子之前见识过九华神树的本事,怕成为他的养分,故而不敢贸然接近。

阿善体内命格定是感受到了危机才呈现出这副模样,若是能以结界隔绝热浪,威胁不在,神树本格保护意识减弱,阿善自然也就回来了。可现如今,她重伤未愈,灵力溃散,拿什么来布置结界呢?

思前想后,折腾了好一会儿,她才回想起多年前,曾经令青盏沦丧本心的万应咒。以血化莲花烙印,打入怨气藤蔓中。怨虽非神心,却也是心意,只要是心意,就能被万应咒撼动。一旦怨气动摇,便可为她所用。

一圈又一圈,交织成一张隔绝毒火的网。

青燕子又将网内的毒火悉数封印至一处,站在一旁,等到神树晃动,显现出阿善的模样,才快步向前,扶住摇摇欲坠的他。

“没事吧?”她问。

阿善虚弱极了,无法开口,只是摇了摇头,随后盘腿打坐,调息灵气。青燕子的灵气倒是恢复了少许,炎火有利于灵力的恢复。但是阿善的情况不容乐观,见他几次调息均不见好转,青燕子认为不能再袖手旁观了,便对他说道:

“结界撑不了多久,我帮你吧。”

如果不能充分利用阿善的本事,就算她勉强恢复了灵力,也护不住阿善,更别说顺利脱身了。

——

阿善也不知道她究竟想怎么帮,只见她亦旋身盘腿坐在他对面,与他掌心相对,口中念念有词。起初感觉不到异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随着时间推移,他渐渐察觉到了灵气涌入的痕迹。

“你---这是---”

他震惊,未曾想她是要以自己为媒介,将炎火之力转换为他能吸取的灵力,再灌输给他。这种事说起来简单,实际上对神躯伤害极大。因为神躯不似沟渠,灵力也不是水流,哪能说进就进,说出就出的啊。

“炎炉盖子上加持了咒法,我破不了,但你可以。阿善,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结界出现了裂缝,青燕子顾不得太多,凝聚全部灵力,一并打进阿善的灵脉。毫不吝啬地,将全部灵力,献给了阿善。

她自己却因为灵力耗尽,倒在阿善脚边。

“青---青燕子---”

阿善焦急地扶起她。

青燕子见裂纹扩散,忙喊道:

“快走!”

随着结界轰地碎裂,热浪瞬间涌入。

阿善抱着青燕子,飞升往上冲。热浪从下往上追,势头凶猛。冲破火光结界,才瞧见炎炉顶雕刻精致的盖子。盖子上有邪气咒法加持,阿善想强行破咒,竟失败了。热浪如猛兽席卷而来,阿善不得不跳往别处躲避。东躲西藏,逃了好一会儿,竟无意中闯到炎炉中心的炼化区。天蝎磨刀正位于炼化区,其戾气极重,四下绕了几重厚厚的怨气,一旦捕捉到活物靠近,立刻将活物卷入其中,化为自身养分。

这种求存的本能,与九华神树并无不同。

只是可怜他们,刚逃过一劫,又一次坠入陷阱。

——

怨气缠身,阿善无法动弹,只是在闯入前的一刹那,本能地环住青燕子,将她裹得严严实实。他能听见自己那极不寻常的心跳声,明明危机四伏,却无法冷静下来好好思考。他甚至不受控制地去想,或许就停留在此刻,也是极好的。至少她不会匆匆推开他,只留给他一个连念想都算不上的背影。

仔细回想,从认识到现在,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也该有个了结了。

“你向来是来去匆匆,从不肯停下来与我多说两句。我要怎么做,才能向你证明,我真的后悔了。可我,没有办法改变过去,没有办法让你忘掉坏事做尽的花九重,没有办法让你只记得阿善---”

他的语气格外酸涩,却也格外真诚。青燕子有些吃惊,想必也没想到,他也会有如此实诚的一面。要知道当年在人间,花九重可没少坑害她。不过话又说回来,鹊桥仙身份特殊,就算没遇上花九重,也会碰到其它别有用心之人,说不定下场更惨。事实上,她早就想通了,不然也不会在下地狱前将自己的希望托付给他,尽管最后他还是辜负了她。但毕竟是信他在前,被他辜负在后。

尽管青燕子不会承认,但她潜意识里,始终坚信真与善存在于万物生灵心中,哪怕是最臭名昭着的死水,也有它最晦涩的善意。兜兜转转数千年,青燕子相信,花九重已经学会如何向旁人表达善意,如何不再给自己所犯下的罪行找各种借口。然而,她真的是因为他变得善良才甘愿为他犯险耗尽灵力吗?虽然是孽缘,可最初的相遇,也是缘分呐。除了最后捅进心窝那一剑,花九重还不算特别坏。再者,这么些年,他也在竭力弥补,她看见了,也感受到了。

“其实,我没那么小气,我早就不恨你了。我只是不中意你,仅此而已。”

是的,青燕子很清楚阿善的心思,也很清楚她心之所向是谁。但这些话,在这种时候说出来,实在不明智。因为阿善得知真相后,必定大失所望。一旦心神动摇,怨气乘虚而入,更容易被击垮。

“是青盏,对吧?”他咬了咬唇,黯然道。

“是---”

青燕子红了眼眶,要是教旁人见了,定会觉得新奇呢。遮遮掩掩了这么久,还是承认了。这都是使用万应咒的报应,有求必应,那时候她正需要一个人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事事为她着想,为她分担。即使是她自己编织的梦境,即使她知道梦已经醒了,却还是难以控制自己的内心。

也就是在迷地再见青盏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依然矫情、天真。只是无论她多么渴望,曾经那个处处护她的青盏,再也不会回来了。

然而彼此感伤没多久,阿善便吐血了,怨气入侵所致。起初只是让他无法动弹,现在心神也受损了。

“该死---”青燕子反应过来了,道,“都这种时候了,净说些废话。应该先想办法破阵才是---你赶紧想想办法啊---”

可外边是火浪,周围全是怨气,再往里又是嗜血的魔刀,再加上她体内灵力空虚,确实想不出良策。

“还想什么啊---”阿善弱弱地自嘲道,“出去了又如何?天地间又多了一道孤影罢了。还不如就这样,至少还是一对,不是么?”

“哈?”青燕子顿时急了,忙道,“我把灵力输给你,可不是让你跟我同归于尽的。这买卖不成仁义在,姻缘不成友谊在啊,我可不想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太憋屈了。”

‘憋屈’这个词用得可真到位啊!心中怒火瞬间窜得老高,无法动弹的双手竟忽然有力了。“憋屈是吧!我还真就高攀上你了,还真就不想活了,就只想跟你死一块儿!你想怎样?你能怎样?”说话间,双手搂得更紧了。

“你---”破罐子破摔也要有个限度啊!青燕子后悔了,不该孤注一掷把灵力全部输给了他!阿善耍起性子来,还是那副无赖样,与当年的花九重不相上下!“君子成人之美,还从没见过像你这么自私的!”

“哼。那恭喜你,终于长见识了---”

呦呵,记忆恢复了,冷嘲热讽的本事也回来了!

“喂---君子动手不动---”口!

无缘无故,低头作甚?

本以为他是要乘机占她便宜,没想到他竟忽然间正经了起来,道:

“好了,不逗你了。看这形势,不依靠本格是逃不出去了。但在这之前,我得确保我的本格不会误伤你。”

逗她?方才听起来可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要如何确保?”她问。

见他神色有些古怪,她心中更加疑惑。就之前的经验看,他的本格虽然强大,但敌我不分,也就能自保而已。除非他有办法将自己的意识加持在本格之上,但这样会让本格灵力减半,战斗力大打折扣。如果五毒没有守在外边虎视眈眈,灵力减半也无妨,只要冲破炎炉即可,可事实恰恰相反。本格必须拥有足够的战斗力,才能确保出去以后,不被五毒压制,顺利度过此劫!

阿善几次欲言又止,好像羞于启齿似地。最后,深吸一口凉气,神情肃然,像是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决定似地,道:

“我在学海,曾修过一种咒法,名唤‘连理’。”

“连理?意思是将彼此本格相连,如同结盟认亲一般,对吗?”

“---是---”他的回答不是那么干脆,听起来有些勉强含混。但当下青燕子根本无心去计较这些,只想着能安然出去最好。“你---闭上眼睛---我要施咒了---”

“好---”

她虽然乖乖闭上了眼,心里却在想,什么咒法这么神秘,还要闭眼才能施展,难不成他还怕她偷学不成?可转念一想,应该不可能,自打学海重逢,阿善对青燕子向来大方,怎会在这种小事上斤斤计较?很快,她感觉有光晕在眼前闪烁,应该是灵光。而后五感渐渐迟钝,最后彻底堕入黑暗中。

章节目录 第六章 万华之父 不知过了多久,青燕子才从黑暗中苏醒,发现自己被锁在一个密闭空间内。说是空间,其实乃是一花苞结界。以花苞为牢,不用想她也知道,定是阿善的杰作。她听见怨气在叫嚣,还嗅到了血腥味,她确信他们还在天魔城中。

“阿善---放我出去---阿善---花九重---阿善---你听见了吗?花九重---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可不管她怎么叫喊,花苞还是老样子,闭合得严严实实地,半点机会也不给。几番挣扎无果后,她只得坐下来,调息灵力。

又不知过了多久,外边终于安静了。

花苞慢慢展开,浊气涌入。她睁开眼,看见阿善提着天蝎魔刀,满身是血地朝她走来。刚开始她还以为,阿善受了伤,等到站起身,看见满地妖魔残骸,才知道自己多虑了。魔刀刃口毒气萦绕,刀灵狂躁地叫嚣,试图反抗它的主子。

阿善倒是意外地冷静、沉着,显得陌生而生疏。

“魔刀---这是炼成了吗?”青燕子问。

“成了---”说话间,阿善将魔刀变小,藏于袖中,道,“花了七七四十九天,总算是成了。只可惜,天蝎魔王无福消受。”

“你是说,我们在炎炉里边,待了七七四十九天?”

青燕子吃惊,她并未感受到炎火的存在啊。

“不是我们。”阿善说,“是五毒。”

“什么?你把他---扔进去了?”

以牙还牙,这种事花九重最擅长了!

“你是要我以德报怨吗?”阿善冷声反问。

“倒也不是---”青燕子瞥了一眼脚边死状恐怖的小妖,看得出来小妖临死前没少受折磨,她不明白阿善为何要下此毒手。“走吧,先回一言城。你我离开数日,青儿肯定急坏了。”此地幽暗阴森,她不想多待,而且她有种不祥的预感,魂道不会无缘无故生变,定是哪里出了差错。

然而,阿善只是别开视线,没有要动身的意思。

“你怎么了?不想回去还是怎么了?”青燕子往侧边迈了两步,强行闯入他的视线,逼迫他直视自己。

阿善抿了抿唇,良久才道:

“我们被算计了。九命真主被擒,一言城破,其余神魔不知所终。”

闻言,青燕子张大嘴巴,半天也没吐出一个词来。本以为九地即将苏醒,九月会把全部精力用在养精蓄锐上,未曾想这么快就杀来了。更令她想不到的是,九月的势力已渗透混沌界域,仿佛无处不在。她不得不承认,她高估了自己,以为在九重天熬过的岁月足够看清形势,没想到还是错了一步。她不得不承认,她低估了九月,低估了九月数十万年的城府和算计!

“这些日子,天魔城中来了不少神魔,其中有几个软骨头经不起拷问,说是要取你首级,回罪域复命。”见她沉默不语,阿善小声补充道。

如此一来青燕子也就明白了,阿善为何恼怒,为何大开杀戒,妖虽小,却也有杀她之心。不过有一点,青燕子想不通,既然阿善知道神魔不杀她誓不罢休,为何还要冒险待在这里?

“你为何不带我逃离此地?”青燕子问。

“逃不了了。”阿善道,“我也是事后才知道,天魔城外被恶之华地包围。恶之华地乃九恶天君的法器,由神将九暝看守。九暝乃黑暗化身,诸位兄弟中属他最年幼,父君九殇向来溺爱他,当年为了留混沌给他栖身,还不惜与九命天女撕破脸面。他才是混沌之主,什么妖王魔尊,见了他都得三拜九叩呢。”

“你---你为何称呼九殇为父君?”

而且语气极为自然平淡,好像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一般。青燕子大概猜到了,但她想听阿善亲口告诉她,尽管他与九月同属一脉,但志向不同,不相为谋!

——

“起初,草木生机无限,年年如此,岁岁如此,单调而乏味。父君赐我神躯,命我掌万木花期。花谢花开又一春,天地间才始现繁华之景、兴衰之意。”花开对草木而言是终了,花开对花本身而言却是生,就跟鬣狗屠戮轮回一个道理。九殇帝君从一开始就不希望万物生灵长生,认为轮回才是正道。

所以,万华之父,也是九殇的子嗣。

“以前的事,你记起了多少?”青燕子试探性地问。

九华神树曾经枯萎,生机再现后便忘了前尘往事。

“我在恶之华地里走了一遭。侥幸脱身后,便都记起来了。”他说,“这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至少有一点不好,那便是从今往后,我再也不能无所顾忌地守着你了。我得为父君尽孝,尽忠---”

刹那间,青燕子有些站不稳了,身子晃了两下才定住了。

“连你也要追随九月吗?”她问,心中酸涩无比。

他摇了摇头,道:

“算不上追随,都是为了给父君尽孝。”

“既是如此,你为何不取我首级,交给九月?”青燕子咬了咬唇,这一激动,声线就很难保持正常,“为何要保全我呢?”

阿善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斟酌了许久,才道: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伤害---”

“那你呢?”她冷笑反问,打断他自相矛盾的说辞,“你明知道我与九月不两立,你还站在她那边,难道就不是在伤害我吗?”

“我不会抛下你不管---”

“不抛下我,你想怎么做?把我永远关在这暗无天日的魔窟里吗?”青燕子推测,他肯定是这样想的。而且面对她的质问,他不作辩解,肯定是被她说中了。青燕子愤怒极了,她是片刻也不想看到他这张心虚的面庞,愤然拂袖,大步往外走。

可转眼间,他便拦了上来,还亮出了天蝎魔刀。

“让开!”

她大怒,一掌劈他心口上。未曾想他不躲不避,当即吐血,却还是没有要让道的意思。青燕子灵力已恢复,实力不可小觑,再加上她擅长的又是阿善最惧怕的炎火神力,这一掌下去当然不会好受。

大概是血色太诡异,以至于青燕子出乎预料地失神了。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心疼了,又好像只是疑惑不解。

“我不是想强迫你留下。”他擦掉嘴边血迹,将魔刀递给她,道,“我只是想告诉你,凭你一人之力,难以抵抗恶之华。”

青燕子微微错愕,但很快便流露出嫌恶神情,道:

“不能抵抗又如何?与你何干?”

既然他决定与九月同行,就不必装出很在乎她的样子。他若是真的关心她,又岂会背叛她,伤害她最在乎的梅长雪!

阿善神色黯然,显然很在意青燕子的态度。

“你若是铁了心要走,我必定留不住你。与其惹你心烦,倒不如拼尽全力送你离开此地。”他说。

此时,青燕子神情稍稍和缓,却没有要和好的意思。既然道不同,不相为谋,大不了此后一别,永不再见!

章节目录 第七章 恶之华地 起初,九殇天君以私心戾气,生九恶天君。九恶天君传播大恶,于是世间万兽均为私欲而斗,恶之气焰始盛。而恶之华地,便是九恶天君传播大恶的法器,九恶天君独创的极恶咒法‘泽地’术种子,也是来源于恶之华地。

阿善以花瓣造结界,带着青燕子踏入恶之华地。最开始恶之华地只是尽情绽放,并不干涉他们。随着他们继续深入,恶之华地好像是知道他们试图逃离,便开始猛攻结界。恶之华的可怕之处,在于极恶之种对万物生灵皆有效,包括花草树木。花瓣结界被恶之华腐蚀了一层又一层,每每有结界剥落,阿善就如同被活剥皮肉一样难受,要知道花瓣结界都是他的精元所化。

可尽管如此,他还是咬牙忍着,再造结界。

但越是往外,精元损耗越是明显。他感觉再这样走下去,他们都会沦陷于此。他必须得另做打算。

“来---你拿着---”他将天蝎魔刀塞进她手里,道,“魔刀有灵,希望它日后能为你所用,护你周全。”

青燕子握紧刀柄,听见刀灵愤恨的叫嚣声:

【放我出去---卑鄙---放我出去---】

这一幕让她回想起多年前,自己身死下地狱的场景。当时她留给他一把剑,可惜被他弄丢了。那剑后来追随公子荼良,为了护公子荼良而被阳华帝君击碎身灭。

“我就不远送了。”他徒手自心口掏出一团灵光,又道,“此乃我精元,它会幻化结界,抵挡恶之华侵蚀,护送你离开。”

她很清楚精元代表着什么,那是他数十万年苦心修行的成果,若都因此耗费了,往后他就真成废物了!

“不用担心。”他看得出来她于心不忍,还刻意安慰她说,“我虽失去了精元,但本格尚在。最多再过千年,便能恢复如初。恶之华攻势猛烈,不要犹豫了,快拿去吧---”

是啊,九华神树本格顽强,就算失去精元,也可以通过吸取养分,再蓄精元。运气好,花个几百年足矣。运气不好,只怕要蹉跎数千年。而且,恶之华地之所以攻势猛烈,正是因为感受到了阿善的气息。同为父君子嗣,阿善违背了其它几个兄弟姐妹的初衷,一意孤行营救青燕子,本就犯了忌讳。如今又违背了与九暝之间的约定,恶之华岂有不怒之理。他并不打算告诉青燕子,他当初向九暝发誓,绝不会让青燕子踏出天魔城半步,以此来换青燕子一条性命。

她眼眶微红,欲言又止,双脚跟灌了铁似地,想挪却挪不开。手也一样,迟迟不敢伸向那荧光闪闪的精元。最后,还是阿善替她做了决定。他强行喂她吃下精元,而后再将目瞪口呆的她揽入怀中,抱紧了。

“答应我,遇事不要强出头,保命要紧---”他叮嘱道。

“我---不傻---”她喃喃回应道。

她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当初在九重天,到处出头,不过是为了试探九天神皇。

“走吧---”

他猛地推开她,站在原地,目送她随着花瓣结界远去。她的视线亦紧紧追随他的身影,直到他显露本格,恢复九华神树的面貌,直到再也看不见,眼眶里的泪水才落了下来。心情复杂极了,不像是心疼,又不全是不舍,说不清楚,总而言之很不舒服就对了。

——

落地之后,花瓣结界破碎,有不知死活的妖魔试图攻击青燕子,均死在天蝎魔刀之下。不愧是天蝎魔刀,削铁如泥,饮血越多,越是狂妄,越是毒辣。

“好哇,都活腻了是吧---”

正好,她正愁有气没处撒呢!

——

而这边,九华神树绽放没多久,恶之华开始侵蚀神树本格。传闻中的混沌之主九暝现身,见九华被恶之华侵蚀后慢慢凋零,无奈地摇了摇头。九华帝君不记得了,九暝却从不敢忘,多年前九华神树枯萎,是因为草木无情,而花期亦无情。今日九华神树枯萎的缘由,却恰恰相反。

不是因为无情,而是因为有情。有情就有私欲,有私欲就会被恶之华侵蚀。不过花谢花开又一春,九暝坚信,等到下一个春天来临,万物复苏,繁花开遍,九华会彻底忘记青燕子,一心只为父君的大业而奔忙。

“兄长受苦了,歇息吧。”九暝喃喃道。

至于青燕子,看在九华的面子上,九暝不会费心去杀她,但他也不会费心去救她。能否活下去,就看她的造化了。内心深处,他还是渴望青燕子早些死去。他担心青燕子还会像枷锁一样,牢牢拴住九华的心,令其束手束脚,难有作为。

除了失望,九暝还很好奇。九华在人间辗转许多世,每一世都与不同的女子有一段孽缘,可最终都因为他的无情而不得善终。那些女子均深爱九华,但都没能教会九华,如何去爱一个人,唯独从未爱过九华的青燕子做到了。一向自私无情的九华,竟会为了青燕子甘愿抛弃精元,再受一次枯萎之苦。

九暝以黑暗之刃,剖开神树,取出神心,拨开心门往里窥伺,竟都是与青燕子共同度过的短暂时光。那段时光与美好无关,他们互相算计,互相折磨。说最难听的话,做最恶毒的决定,像敌人一样,却在尽头处走到了一起。

“还真是一段孽缘。既然人家不乐意,兄长又何必强求?忘了吧---”

彻底忘了,忘得干干净净才是。

——

不过,那只是一重心门里边的景象。九暝乃黑暗化身,长期居混沌,又怎会明白越是珍惜的,藏得越深。

【初次见面的时候,我没能顺应你的心意。今后可能也不会,极少有人能做到有求必应吧。你真的喜欢青盏吗?不,你不爱他,你只是渴望有个人,无论何时,无论何境,都一如既往地守在你身边---你只是觉得,那个人长得像青盏而已---】

炎炉中,青燕子昏迷之际,阿善说了许多,可惜她听不见。倘若要是听见了,不赞同他的观点,认为他是自欺欺人,又得争论一番了。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分歧 听闻九命真主被月姬所擒,风姬、九恶先后赶往水华城,与月姬商榷下一步事宜。阳华帝君与公子荼良也在大殿内,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其它十几个颇有威望的罪神。月姬从九恶口中得知青燕子逃离了天魔城后,勃然大怒。

“区区蝼蚁,你何必如此关心?”九恶不屑冷哼。

“蝼蚁虽小,却能溃堤。”月姬毫不留情地指责九恶自大,道,“青燕子与梅长雪乃是过命的交情,她不会善罢甘休的。命九暝彻查,如果她还在混沌,务必将其挫骨扬灰,免除后患。”

挫骨扬灰四个字从月姬口中吐出,教昔日故人心惊胆战。要知道荼良可是亲眼目睹两人‘姐妹情深’,‘含泪’分别的!

如今看来,只觉得可笑至极。

“小弟既然让她逃了,必然是不会再插手了。”九恶道,“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他,他自幼受父君宠爱,我行我素,乖张惯了。此次肯听命于你我,也是看在父君的面子上。再者,诸位兄弟中,小弟最亲近的,除了九善,就是九华了。九华立誓要保青燕子,这点薄面,小弟还是会给的。”

“你的意思是,他会帮着九华,护着青燕子?”月姬蹙眉问。

如果真是这样,她就得好好合计,好好教教这位不省心的弟弟!

“非也。”九恶摇头道,“不是护,而是不杀。他不杀,但旁人可以。该怎么做,不用我再明说了吧。”

也就是说,九暝不杀青燕子,但也不会阻止旁人杀她。月姬可以再派得力干将前去,将其挫骨扬灰。

“哼!九华还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月姬恼怒地拽紧了拳头,道,“真不知父君当初为何,造了这等败类!除了给这世间添点姿色外,一无是处!”

听了月姬的埋怨,九恶却摇了摇头,不赞同道:

“你之所以觉得他一无是处,是因为你出生晚,未曾见过万华齐放的盛况。若是当年的万华之父,万华伏首,不说别的,只需出动地狱之华,顷刻间便可灭你这殿中十八能将。我不否认你很聪明,但不要过分相信你的眼睛。否则,终有一日,你会吃大亏的。”

当初,九恶天君得知九月抓了九华,并想用他招阴时,亦是十分恼怒。

“自从父君被九命天女算计,我吃的亏还少吗?”月姬转向风姬,道,“九风,你也该去会会故人了。”

闻言,面纱下九风猛地瞪大了双眼,眸中流光万千,多是不忍。九风身边的寒玉最懂主子心思,当即作揖恳求道:

“还请九月殿下,收回成命。”

月姬瞥了一眼寒玉清秀的面容,再次将视线放在风姬身上,冷声道:

“九风,你打算藏到什么时候?”

以为藏着,就能避免兵戎相见了吗?今时不同往日,自从梅长雪继承了命水命格后,时局变了。青燕子也变了,不再是听从摆布的棋子。既是不听话的棋子,留着也无用,只会坏事。九月深信,这些道理,九风都明白。

“殿下。寒玉愿意---”代主子前往!

可寒玉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寒气冻成了冰柱。不是别人,正是月姬身边的月芙干的。月芙认为,寒玉不该多嘴,做奴婢要懂得分寸!

“找到她。杀了她。”九月冷声对九风说,“昔日旧情,不想忘,藏好了便是。可不要教我失望啊。”

感觉挣扎了许久,九风才狠下心来,冲九月点了点头,意思是她愿意按九月说的做。

——

九风离开大殿后,谈话才切入主题。

“梅长雪拒绝了我的提议。她宁可眼睁睁地看着柳灵钧被折磨至死,也不愿破解无生门结界,释放父君。诸位,可有良策献上?”

九月环视四周,多数神魔面面相觑,很是为难的样子。

“预料之内。”九恶天君说,“她既能坐上九命真主的位置,又岂会是不顾众生只有私欲的凡徒?依我之见,倒不如毁了她的求生欲,剥离她的命格,再操纵命格破解无生门。如今公子荼良有凝聚死气为死水的本事,有死水作引,将命水引上九重天,也并非难事。”

“不行。”九月否定了九恶天君的计策,道,“九地天君即将苏醒,他虽不敬神母,却也和九天一样,追求长生,渴望永世霸权。他很清楚,父君降临意味着什么。必须抢在九地苏醒之前,破解无生门。否则,又不知要耗到何年何月了。”

想起这些九月就恼怒,神母偏心,造了九天、九地这两大战神,教其它九姓天神难以望其项背,只能被主宰,实在是可恨!猜不透九月心思的人,会以为她谋划至今,就是为了释放九地,与九天叫嚣,其实不然。九地苏醒,反倒不是她所希望的,不然她也不会威逼九命真主,在封印九地的地方加速生水流动,减缓阵法裂纹扩张。阵法裂纹已成,就算再将罪域生水调到原来的流速,也无法修复阵法,只能尽力去维持。

“既然不可用强,那便只能‘引’了---”九恶天君道,“只是此计,每一步都得算准了。不然,一旦出了差错,得不偿失---”

——

九命真主被九月囚禁在炎谷中,炎谷荒芜,上有咒法幻化的九颗假太阳,没日没夜地盯着这片不算广阔的山谷。山谷中有一法坛,乃是阵法中心所在。死气锁链将她绑得严严实实,她身上多处灼伤,七彩衣褴褛不堪,狼狈极了。

炎火铺路,月姬领着柳灵钧,一步步来到她跟前。梅长雪想见柳灵钧,可又害怕见到他。因为自打来到罪域,每次见他,他都免不了受尽皮肉之苦。只是今日,他衣着体面,看上去格外地精神,可是视线依然飘忽,这让她很是不安。好像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怕被她看穿一样。

“你察觉到了,是吧。”月姬审视梅长雪,嘲讽她微微泛红的眼眶,道,“既然你与我相识,不是巧合,那青木镇飞升为劫,又岂会是巧合?罪域神魔无数,为何偏偏选中他柳灵钧呢?荆棘郎,荼蘼花妖,除了无妄邪神,哪个不是从罪域飞升进的天命塔?魂道为何生变,一言城为何不攻自破,这些你都猜到了---不怕强敌,最怕内乱---你所信任的人,往往会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捅你两刀---”

所以,月姬所提到的神魔,都是她精心送进天命塔历练的‘种子’。她也没想到,梅长雪和青燕子阴差阳错地,将她的‘种子’卷去混沌,还想另开一片天地,简直痴心妄想。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梅长雪强忍着,不让它留下来,而后艰难地转向柳灵钧,问:

“近日总觉得,你有事瞒我,可是这些?”

她希望他能否认,脱口而出地否认!

沉吟了许久,他才看向别处,不敢直视她,酸涩地说道:

“当初我进天命塔历练,就想着他日重见天日,定要护你周全,教天下人无法伤你分毫。如果你只是小小鹊桥仙,一切都不会变。”

闻言,梅长雪笑了,那笑容有多苦涩,有多讽刺,只有她自己知道。他欺她骗她,就因为她摆脱了鹊桥仙的身份,成为了九命真主吗?九命真主,就应该被欺瞒,被背叛,被利用吗?这是什么混蛋逻辑!

“柳灵钧---你到底想要什么?”

梅长雪实在想不通,柳灵钧为何会选择追随九月。之前在青木镇,他跟她提起过,他在人间受人陷害,背负了多年的骂名,好不容易洗清了冤屈,却被师祖吴三算计,进了罪域,九死一生,方有今日的境遇。她记得,柳灵钧曾说过,要找吴三算账的。如今这账青燕子替他算了,本以为他会放下前尘旧事,潜心修炼,未曾想他心里还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

“我所求的不多,只有公平二字。”柳灵钧道,“唯有九殇天君,能助我达成所愿。”

他说得含混,但语气里难掩对九殇天君的崇拜。

梅长雪却是忍不住大笑了起来,泪水终于滚出了眼眶。

“九殇天君---又是九殇天君---你见过他吗?你了解他吗?你就这么笃信,他会给你你想要的吗?”激动之余,灼伤处又开始裂开,流血,又狰狞,又可怜。“你没见过!但我见过!他的公平,便是要毁了世间万物,让天地化作一滩无用的水而已---对啊,这就是公平---公平到万物生灵融合到一起,不分彼此---这就是你要的公平!”

起初,梅长雪出无生门后,忘了一些事,逃过了九天的盘问。后来渐渐回想起,与死水的那番对话,每每想起,总是不寒而栗。

九命天女狠心封印九殇,正是因为九殇想毁了世间万物,包括他悉心调教的子嗣!

但这些话,说出来也不会有人信。很正常,哪个子女会愿意相信虎毒也食子呢?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妖王大婚 “别听她胡扯!”月姬尖声提醒柳灵钧。

这些话,月姬自是不愿信的。

柳灵钧有些站不稳了,很显然,梅长雪所说的,并不是他想象中的‘公平盛世’。如果死水的心愿是毁了一切,那就不该被释放。可死水不现,诸神不灭,人间永远是被奴役的对象。尽管他天赋异禀,在修仙之路上大有所成,天知道他有多痛恨这天赋。正是这天赋,害得他失去了所有。

他所求的,其实很简单。就像他曾对梅长雪说的那样,他曾有个家,曾有个想永远放在心头的人,只可惜都没能守住。

曾经,梅长雪以为,他们可以一起憧憬未来。

“柳灵钧,我且问你,吴三已死,那些陷害你的人也早已入土,因果轮回,怎么就不公平了?”相较于神界而言,凡人的世道最是简单,因为九天从不屑于干涉人间。再者,前世旧账,由地狱鬼差协助清算,百年光景,生生世世,逃不掉的。相比而言,神界才是最不公平的地方,因为一世太长、太苦,好像没有尽头,没有盼头。

“不---这不一样---”柳灵钧总算是回神了,大概是梅长雪的话,勾起了他的心结,语气也显得格外激动。“他们是死了,一了百了,可我还活着。我若是不做些什么,还会有成千上万的人,步我后尘---他们失去至亲,失去至爱,痛苦不堪,生不如死---”

当看见梅长雪失望地闭上双眼时,他哽咽了,说不下去了。

“说到底,还是我轻贱,比不上你的那些故人。”梅长雪自嘲道,“柳灵均,是我不懂你,还是我错看了你?我从没想过,你如此不大方,如此地斤斤计较,故步自封——说吧,你这么急着坦诚相待,究竟想干什么?”

估计也是羞于开口,柳灵钧憋了半天,才道:

“我想要你帮我,让死水重现世间。”

梅长雪睁开眼,直视他,一字一顿道:

“不可能!”

她始终不肯改口,月姬便带着柳灵钧离开了。两人走远了,梅长雪才渐渐哭出了声。这就是她心心念念的柳灵钧啊!回想那时,她初入罪域,如惊弓之鸟,躲躲藏藏,幸得柳灵钧庇护,才过了一段安稳日子。

那时候,柳灵钧最常说的话便是:

【别怕,我在---】

她一度以为,柳灵钧心中有她。一度以为,柳灵钧是为了救她,才没能逃过‘飞升为劫’的诅咒,殊不知柳灵钧暗地投入九月麾下,他不过是听令行事。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她大声哭喊,咆哮声回响于山谷。

——

不知过了多久,梅长雪还沉浸在梦中。说起来应是个短暂的梦,但不知为何,总觉得格外地漫长。直到她听见青燕子在唤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却发现不是青燕子,而是风姬,顿时大惊失色。

风姬不语,众所周知,她为何会拥有青燕子的音色?

“你---你做了什么?”

寒意遍布全身,梅长雪坚信,风姬肯定见过青燕子。

“我去找她,她用她的声音和全部修为,换一条活路,不亏。”风姬淡声说道,“此外,她还托我照拂你。”

用全部修为换一条活路!混沌如此凶险,确定这是活路!

“你想怎么个照拂法?”

“我敬重父君,忠于父君。”九风道,“但我无法说服九月,并非死水重现,父君便能重回世间。就如同今时今日,生水在世间流转,而当家作主的不再是九命天女,而是你九命真主一样。早前我不能说话,亦不能和九月争辩这些。”

九风说得没错,死水是命格,九殇天君是神躯、神识、神心、命格的融合体,只有九殇天君这种状态,才能称之为‘活着’。不过九殇说得也不对,释放死水,九殇天君必然重回世间,因为九殇天君还活着。

然而,梅长雪并不打算纠正九风。

九风凝聚灵力,劈碎法坛,毁了照得梅长雪无比虚弱的‘九阳’阵法。梅长雪能感觉到灼伤在迅速愈合,灵力也渐渐回来了。

她凝聚生水为七彩刃,劈断死气锁链,抬头眺望远方。

“逃吧。”九风说,“找到青燕子,藏起来。”

梅长雪瞥了一眼九风,心想往后的事,她会自己打算,无需他人操心!梅长雪以生气引那还未散去的死气打开生门,纵身跳了出去。

——

在人间蹉跎了许久,梅长雪有想过去神界找九天,仔细斟酌后,她打消了这个念头。她没法驾驭九天,去了神界,失去了自由,更没法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最后,她还是决定冒险回混沌,隐藏身份,去找青燕子以及其它失散的神魔。

她想知道还有多少神魔幸存,就去了煞土。恰逢煞土妖王大婚,她用生气化了两只鹿角,带着并蒂莲,装成贺喜的宾客,混了进去。

“诶---妖君,这妖王娶的,究竟是谁啊?这么大的派头---”

梅长雪打探过,妖王在数万年前娶了妖后,之后又娶了许多妾室,从未像今日这般大肆操办。那小妖精看起来就是个多嘴的主,一边吃着酒食,一边含混地说道:

“你这也太孤陋寡闻了吧,连妖王娶的是谁都不知道,就敢来赴喜宴,也不怕妖王怪罪。诶,早就劝过你们了,不要老吃草,呆头呆脑的,要多吃肉,多补脑---”

这小妖精,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吃肉跟补脑根本八竿子也打不着好吧!

“我跟你说,妖王今日迎娶的这位,可是大有来头。当年教诸神闻风丧胆的玉骨娘娘,听说过吗?”

“玉骨娘娘大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

梅长雪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新娘极有可能是她认识的神!

“诶---玉骨娘娘错信了天神,香消玉殒,可怜我们妖王对她念念不忘至今。还好,苍天有眼,把玉骨娘娘的女儿送来了---”

“噗---”

刚喝下去的茶水,全喷了出来!

“你这鹿妖怎这般不小心啊,你知道我这身行头多珍贵吗?都被你给毁了---”

“对不住了,妖君大人---来---小妖给你擦干---”

梅长雪故意装作笨手笨脚的样子,果然被那小妖嫌弃地推开了。她借机去方便,溜出大殿,辗转去到内室,打晕门口站岗的妖娘,潜入新娘闺房,又乘妆娘不备打晕妆娘,才见到了那位神秘的新娘子。

——

“真---真主?”

云烟回头,见是梅长雪,惊得声音都抖了。

“果然是你---”梅长雪猜中了,只是想亲眼确认一下。“当初见你御骨,灵力运行方式与诸神有异,就觉得非比寻常。原来,你是玉骨娘娘的血脉。”

闻言,云烟低下头,双眸垂泪,道:

“并非有意要欺瞒,只是形势所逼。”

“行了,我来这里也不是追究这个。”梅长雪说,“告诉我,妖王进攻一言城那日,城中损失如何?还有多少神魔幸存?”

至此,云烟的眼泪更不受控制了。

“那日---我们从巫山带回了果蔬种子,正高兴呢。忽而听外边传来喊杀声,魂主尚未来得及防御,就被柳灵钧偷袭,重伤失去了意识。柳灵钧欲杀魂主,由它为了护魂主而被杀。荆棘郎、荼靡花妖也杀了不少我们的人,幸好无妄邪神还站在我们这边---虹龙九沁带领四大命徒防御妖王,妙香佛带领其余神魔与众妖周旋---因燕子魂暴动,敌我不分,我方寡不敌众,损失惨重---还好,圣女带着九壤帝君及时赶到---我们本来准备逃的,可是青律她娘乘乱逃去了巫山---青律担心她娘,就追了过去---我放心不下青律,也去了巫山---”

之后发生的事,都不是她们希望看到的。

章节目录 第十章 青律丧母 半道上,云烟跟丢了,主要是被妖王的手下缠住了。辗转数日,才寻到机会,赶到巫山。她去的时候,只见青律负了伤,独自与青家灵卫对抗。青律一边杀,一边狠狠地喊着‘狗男女,我要杀了你们’。不用想云烟也知道,青律口中的‘狗男女’指的是谁,青律的父亲抱紧了那被青律抹了脖子的妾室,也是一副不杀青律誓不罢休的神情。

云烟瞅见青欢、青喜两兄妹守在母亲身边痛哭流涕,青喜冲动,竟不听父亲劝告,拿起剑冲向青律,说是要替母亲报仇。很显然,他太高估自己了!云烟看准时机,驾驭了青喜,于是青喜便‘主动’将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一副要‘自刎’的阵势。

有了人质,云烟便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云烟希望青律乘此机会,赶紧离开,若是惊动了巫皇,那就糟了。凭她二人之力,应付青家倾巢而出已经格外吃力了,若是招惹了巫皇麾下高手,就真的插翅难飞了。

【你走,别管我!我今日就是不要这条命,我也要杀了他,替我娘报仇!】

此时云烟才知道,这数日之内,发生了许多事,娟言死了,死在夫君最宠爱的小妾手中。

【好。你不走,我也不走。】

云烟不可丢下青律不管,最终青律还是没舍得让云烟陪她一起死,想着来日方长,就让他再多活几日。两人押着青喜,退到混沌界域,云烟劝说青律归还人质,入了混沌,青喜只会拖累她们。

未曾想,青律却杀了青喜,将尸体抛给了自己的父亲,说:

【很心痛是吧,我改主意了,你是最后一个---】

看着父亲痛彻心扉的样子,她竟觉得无比地愉悦。

云烟觉得青律做得有些过了,尽管青喜他娘再怎么过分,青喜也罪不至死啊。但是,她知道青律不喜欢听这样的话,所以她不会说。回到混沌,两人找了个山洞藏了起来,四下安静了,青律才毫不掩饰地哭出了声。

【为什么我娘会去找他?为什么她会觉得,一个曾经肯狠心抛下妻女的男人,会甘愿冒着满门被灭的风险来帮我呢?】

娟言去找青冥,却被青冥狠心软禁了起来。翠儿生怕丢了当家夫人的头衔,用不愈刀割开娟言尚未愈合的伤口,以至于娟言伤重不愈,枯竭而亡。看起来像是旧伤复发,实际上是谋杀。

【那个男人,他还怨我。分明是他自己没用,分明是他自己老眼昏花,他还怨我。说是我克死了我娘---他想杀了我---可明明,那贱人亲口承认了---是她下的毒手---】

青律把剑架在青欢脖子上,威胁翠儿说出真相。可当青律心软放了青欢,翠儿立马改口,并召集青家灵卫攻击她。

【可能,你娘只是担心你,吓坏了---】

如若不是吓坏了,遭受了背叛,缺乏安全感,怎会觉得青冥比一言城的其它神魔更可信呢?娟言毕竟不是娟语,娟言是妹妹,自小就有父亲、姐姐疼爱,在姐姐的护佑下,曾经也是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娟语曾说青冥与娟言不相配,青冥太懦弱,优柔寡断,摇摆不定,护不了她。

现如今果然应验了。

【我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我没能听她交代几句。我好后悔,我那时候为什么要跟她顶嘴——为什么不能好好陪着她——】青律自责极了。

至此,饱含痛苦的眼睛里总算有了别的东西,是愤恨,是杀机。

云烟握住她的手,甚是心疼,犹豫了许久,才道:

【我觉得,有些事,你不应该被蒙在鼓里---】

说着,云烟慢慢撩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叛者烙印。青律没怎么看明白,她从未听说过叛者烙印,又怎么知道叛者烙印长这种模样?

【当初在四虚之地,娟言圣女单独找我,将此烙印转移至我身上。她说,这是叛者烙印,你生而带来的---】

【不---】青律摇了摇头,道,【什么叛者烙印,我从未见过---】

【因为你娘用术法转到自己身上,背了数千年---】云烟哽咽道,【我推测你爹对你的误解,皆源于叛者烙印---叛者烙印是九天亲赐的,你爹尊九天为主,心中害怕,自是见不惯你。如今你娘惨死,他先入为主,所以才---】

见青律落了泪,云烟不忍再往下说。

【你指望我原谅他,是吗?】青律含泪问。

【不是。】云烟哭着说,【我告诉你这些,只是因为我不想你被蒙在鼓里,我不想你有危险。原谅也好,复仇也罢,只要是你想做的,我绝对没二话。我只是后悔,若是我早些告诉你,让你提早知道娟言圣女一直在担惊受怕,或许她就不会死了---】

久久的沉默之后,山洞里传出青律的苦笑声。青冥当真是九天最忠实的走狗,不过一个烙印,就宣判了她的一生。

——

“我们并不知道青女他们去了何处,又没地方可投奔,兜兜转转,四处藏匿,最终还是被妖王的耳目发现了。那一战,我以为我们必死无疑。没想到,妖王竟然没有杀我们---他要我嫁给他,这样他才能放青律离开---”

所以,这是一场交易。

“青律也在这里?”梅长雪问。

“嗯。”云烟说,“她被妖王关在白冢地牢里---我没去过,但听说,那地方白骨堆积如山,曾经囚禁过玉骨娘娘---”

“我知道了。”梅长雪说,“我找个小妖带路,你拖住妖王。等我救出青律,再回来接你。想办法拖延时间。”

“嗯---”

这些天,云烟一直担心妖王会不会出尔反尔。如今见到九命真主,才又有了新的盼头。说实话,她很厌恶妖王的做法,说什么怀念故人,说什么一往情深,却还是为了私欲去伤害故人唯一的血脉,虚伪极了。

妖王若真对她娘有情,就该视如己出,宽厚待她不是吗?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御蛇 梅长雪打晕一妖族大将,幻化成他的模样,故意让士兵走前边,说是奉妖王之命前去查探囚犯,实际上是为了探寻青律下落。结果,还未靠近白冢,就听见惨叫声连连。循声而去,只见白骨山上,到处是蛇。倒下来的都是驻守此地的妖族侍卫。紧接着白骨山动,从里边钻出一条血鳞巨蟒,有五头五尾,叫声堪比雷鸣,就连梅长雪也因为受不住那巨大的声波而捂住了耳朵。

“不好---是五相---五相发狂了---”

身边的妖侍连滚带爬地往外逃,腿早就吓软了。

没多久,那倒在地上的妖侍相继化作白骨,梅长雪看见了,才明白此处为何白骨成堆,原是这上古妖兽在作怪!梅长雪也想尽早远离是非之地,若不是瞥见妖兽之上浮现一赤衣女子,她断然不会逗留。

那女子长发散乱,双眸如染血,四周有血气萦绕。隔得太远,梅长雪看不清女子面容,只隐隐觉得,似曾相识。妖兽不攻击那女子,要么是认女子为主,要么就是被女子操控了。巨蟒碾压白骨山而来,梅长雪飞身窜入高空,稍稍靠近了些,才认出了那张脸,并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青律!”

女子闻声而望,红眸迟疑了片刻,但也就片刻,迟疑便转为杀机,蛇头、蛇尾相继扑来,逼得梅长雪别无选择,只得遁逃。

——

此时,煞土大殿正在举行大礼。妖王很是得意,想着自己终于如愿以偿,娶得美娇娘,那吓坏了的侍卫却偏偏在这时候闯入大殿。

“殿下---不好了---五相---五相发狂了---”

“什么!”

妖王大惊,神色都变了,可见五相在他心中极有份量。其它宾客也知道五相有多凶残,胆小的拔腿就跑,胆大的开始议论纷纷。

云烟揭开红盖头,她担心青律,对妖王说道:

“大礼已成,还请妖王兑现诺言,放了青律!”

妖王瞥了她一眼,拂袖冷哼道:

“晚了!”

“晚了?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五相无故发狂,定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你---你去哪儿?你回来!拦住她!”

可此时众妖乱了阵脚,闹哄哄的,谁还顾得上去帮妖王捉拿遁逃的新娘啊。云烟一心牵挂青律,御风而行,很快便循声赶到距离白冢还有数百丈的沼泽地。五相在追击九命真主时,陷入了沼泽地,正试图挣脱呢。

青律以灵气欲泥为蛇,协助五相脱困。

——

“青律!”

云烟大喜,御风奔过去,却无故挨了一剑,正中心口。鲜血顺着刃口往下流,云烟先是震惊,瞧见青律那不分敌我的红眸后,悲痛、心疼不已。

“青律---是我啊---你不认得我了吗?”

究竟发生了什么,青律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六亲不认,还能驾驭这上古凶兽!不知是受了触动还是怎么地,红眸瞬间转黑,而后又转红,一掌将云烟击飞,并抛去一个无情的字眼——‘滚’!

云烟在空中飞了好一段距离,眼看就要坠落沼泽地,幸好九命真主及时出现,将她带入高空。

“唔---”云烟吐血,却丝毫不关注自己的伤势,紧紧盯着青律所在的方向,“青律这是入魔了吗?”

“我方才揪住两个遁逃的小妖,打听了情况。这白冢之所以白骨成山,乃是因为妖王常命人在此献祭。这里其实是个祭坛,所谓的地牢是妖王瞎编骗你的。妖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青律活。大概这就是天意吧,他怎么也没想到,青律与生俱来的天赋并非她出类拔萃的咒术和剑术,而是御蛇---”

不过,天赋觉醒,需要一定的条件。肯定是被逼到了绝境,青律才拼出这条生路。天赋初醒,难以驾驭,所以才像入魔一样,暂时失去了神智。

“那---我要怎么帮她---”云烟担心极了。

“你能做的,就是尽量不要靠近她。”梅长雪说,“她不想伤害你。但她控制不住自己。先藏起来养伤,随机应变。”

当下之际,她们多加干预,反而坏事。

——

众妖四处逃窜,煞土乱成一锅粥。本来,梅长雪想化作小妖模样,浑水摸鱼溜出去,可转念一想,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白冢经由青律这么一闹腾,估计也不会有妖怪敢过来造次。

梅长雪寻了块宽阔的地方,扶云烟坐下。

云烟心绪难平,无法提气调息,梅长雪以生水作引帮她。

“妖王说,我娘曾被囚禁于此---”

云烟看着森森白骨,心情很是酸涩。她很想知道,娘亲当年到底在白冢经历了什么。这越是胡思乱想,灵力就越乱,神识也越来越恍惚。迷迷糊糊地,好像听见有人在低语。那声音尖锐,好像硬物在互相撞击,但她听得懂。

那声音在重复说着四个字:

【玉骨娘娘---】

她努力想看清,是谁在召唤娘亲,可眼皮越来越沉,最后重重合上了。奇怪的是,那声音却愈发地清晰了,仿佛能洞穿黑暗,直达她的心境一样。

【谁---是谁---谁在喊?你是谁---】

【我?我是你脚下的白骨啊---玉骨娘娘---】

【不---我不是玉骨娘娘---玉骨娘娘是我娘亲---她死了---我听说,是为了救我---你认错人了---】

紧接着,白骨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

【无知啊,诸神无知,你也无知---玉骨御骨,能听懂骨语,能同时驾驭活骨、死骨的,便为白骨至尊,御骨娘娘---你娘玉骨之名,也是自此之后才有的---她嫌御字太霸道,便改成了玉---说是看上了一位神君,想做贤妻,相夫教子---】

那位神君,便是云烟的父亲云咫。

【我从未见过我父亲,但我知道,我娘没选错人。】云烟能听见黑暗中酸涩无比的悲戚声,【你能否告诉我,我娘与妖王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此事,得从玉骨娘娘修得人皮那日说起---】

云烟她娘原名韶玉,生于白骨城,因天资聪慧而深受骨妖王器重。韶玉为修人皮,曾闭关多日,出关那日恰逢妖王来白骨城找茬。初生牛犊不怕虎,她不知妖王身份,只以为是个嚣张跋扈的老妖,偷袭妖王,砍下妖王一根手指。妖王看中了韶玉的皮囊,看中了她不卑不亢的个性,觉得这个女子勇气可嘉,有野性,便想纳她为妾,征服她。

骨妖王为了保全白骨城,也劝说韶玉,当时韶玉正年轻,哪里听得进去,一气之下离开了白骨城,躲了起来。这东躲西藏地,竟碰上了来混沌给妹妹云裳寻药的云咫,还承蒙云咫搭救,为了报恩她还给云咫带路。混沌凶险,经历几次生死后,韶玉报恩之心渐渐转变成了爱慕之心。偏偏妖王在她即将表明心意的时候,出来捣乱,将她捉了去。妖王威胁她,说是若她不从,就拿她献祭。

韶玉骨子硬,自是宁死不屈,妖王还真这么做了。生死之际,韶玉新修的皮囊被毁,承受着万般痛楚,慢慢觉醒了。她操纵白骨,抵挡五相,并凭借一人之力,将五相封印在白骨山下,从此自称玉骨娘娘,名声大噪。

玉骨娘娘后与妖王大战,两败俱伤。她回到白骨城,苦心修炼皮肉,一心想着去神界找她恋恋不忘的那位神君。后来,玉骨娘娘的威名传到神皇夜白耳朵里,神皇夜白便派神使来混沌。几番大战后,神界损失惨重,便召集龙渊神使之外的神君参战,玉骨娘娘心心念念的云咫也在其中。

也就是那一战,玉骨娘娘战败,坠入黑河,不见踪影。众妖溃逃,天神以为玉骨娘娘死了,高呼凯旋,云咫也走了。数日之后,云咫悄然返回黑河,从黑河河底捞出一具白骨,历经千年,才又修出了皮肉。只是这些皮肉,并非浊气所化,而是清气,看起来就像天上神女一样轻盈、曼妙。只要玉骨娘娘不展现御骨之力,谁也不会猜到,她就是那个令诸神闻风丧胆的女魔头。

玉骨娘娘跟随云咫上八重天,两人成了亲,恩爱非常,并诞下一女。可好景不长,纸包不住火,她最终还是因为身份败露,丢了性命。也就是在她死后,众妖才知当年黑河一战,玉骨娘娘并没有香消玉殒,而是隐姓埋名,去了天界。

那段时间,有不少妖怪落井下石,认为玉骨娘娘会有今日,纯粹是咎由自取。在他们看来,玉骨娘娘与妖王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御骨 “云烟,你总算是醒了---”

梅长雪长吁了口气。

云烟没有回答梅长雪,而是站起来,环顾四周,随后摊开双臂,任由灵气四散开来,口中念念有词:

“森森白骨,听我号令---”

话音落,整座白骨山撼动,那早已作土的枯骨彷如重生了一般,相继爬起来,整整齐齐、密密麻麻地站成一支百万骨军。

“我想,可以去找青律了。”云烟说。

“好---”

看来,云烟已经知道,该怎么展现御骨之力了!

——

煞土数万年,也没出过这样的惨状,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五相果然不负上古凶兽的恶名,只要是活物,都难逃毒手。妖王毕竟身经百战,老奸巨猾,他知道一旦青律驾驭五相直捣黄龙,他必然难占上风,故而让手下敲锣打鼓地引开五相,单独对付青律。青律御蛇经验有限,控制不住五相好斗心性,只得和妖王硬拼。

来来回回上万个回合,她遍体鳞伤,有些支撑不住了。

妖王只负了轻伤,他想速战速决,好尽快封印五相。就在这时,大地晃动,从地底钻出一只骨手,抓住他的左脚。紧接着,地面出现裂纹,无数白骨破土而出。妖王一个不留神,被青律斩断一只胳膊。

他忍痛退到一边,惊觉不妙,有种玉骨娘娘卷土重来的错觉。

青律倒是不管不顾,一心只想取他性命,这不一转眼又杀来了。妖王忍痛防御,没过几招,云烟赶来支援青律,身后跟着一支白茫茫的白骨大军。

“你怎么来了?”青律问云烟。

眸色为黑色,青律已然恢复了神智。

“你在,我怎可不来?”云烟说着,高举骨刀劈向妖王。好个背信弃义的家伙,说好了会放过青律,暗地里却拿青律献祭,该杀!

——

九命真主立于高空中,密切关注煞土之外,是否有异样。下边打得火热,这么大的动静,肯定会惊动其它妖魔,特别是九月在混沌安置的眼线。

梅长雪断定,九月定不会善罢甘休。

果不其然,没多久便见暗云往这边蔓延。梅长雪不知暗云是哪位妖魔的坐骑,便调阅万灵之书。

“不好!是九暝!”

九暝之力,非妖王可比!

便在此时,一记暗光袭来。那暗光速度太快,明明是一团,看起来却像是一条线。梅长雪来不及反应,本能地拿起万灵之书去挡。未曾想那暗光撞上万灵之书,竟化作一缕轻妙的生水,钻进她眉心。

梅长雪顾不得细究,转而跃下高空,飞速去寻青律和云烟。两人合力已占上风,重创妖王,要不了多久,便可取妖王性命。乘妖王无力防备,九命真主以七彩锁链困住妖王,青律与云烟一前一后,同时将剑刺进妖王心窝。

青律提剑,还想再刺一剑,但妖王被梅长雪抢先踹飞了。

“混沌之主降临,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梅长雪说。

五相还在屠戮,青律想去劝服它。

梅长雪制止道:

“别管它了。上古凶兽残暴好斗,一时之间,非你所您能驾驭,先离开。”

无奈之下,青律只得先随九命真主逃出煞土。她们逃到远处,九暝正好与五相交锋。白骨大军,竟也无法抵挡九暝一记重击。说是交锋,实际上是九暝单方面碾压。不过几个回合,凶兽伏地认输,乖乖收起巨蟒凶态,转而化为一蛇鳞妖君。

九暝冷声吐了几个字,道:

“追上去,杀无赦。”

“是---”

妖君领命,再度化作五头巨蟒,腾云而去。

——

说来也奇怪,五相被九暝收服后,便不再受青律控制。九姓上神的实力令青律不寒而栗,只怕往后天赋全开,也无法同九暝这类上神争锋啊!三人御风逃命,无意中闯入混沌禁地——恶土。恶土之上,寸草不生,鸩妖居于此地。毒雾弥漫,三人看不真切,只得手牵着手往前走。走着走着,忽而听铃铛脆响,又见人影高速闪过。

“清气的味道---三位小神,来我恶土,有何贵干?”

那声音沙哑无比,好像是个老妪。尚未近身,便认出了她们的来历,应该是懂些门道的。梅长雪试图调阅万灵之书,但万灵之书并未记载恶土。想来并非九命天女所造,亦非出自九殇天君之手,乃是后天形成的。

青律思索了片刻,正欲作答,却听见一女声喊道:

“婆婆,别为难她们---是友非敌---”

这声音好生熟悉,青律试探性地发问:

“苍七草,是你吗?”

此时,一双纤手自毒雾中伸出,一只抓住了青律,一只抓住了云烟,紧接着手的主人也露面了,清秀的面容,善意的眼神,正是苍七草。

“太好了---你还活着---”

云烟喜极,不禁红了眼眶。

“说来话长,先随我走吧。”苍七草说。

“哦,对了---”青律道,“后边有只上古凶兽---疯了似地追我们---”

青律担心会给苍七草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放心,恶土之外,秃鹫肆虐,蛇类不敢造次。”说完,苍七草冲九命真主微微颔首,以示敬意,“请随我来---”

说起秃鹫,她们来的时候撞上一两只,确实凶狠,若不是躲避及时,差点就见血了。

“多谢---”梅长雪回敬道。

许久未见,苍七草倒是愈发地温柔、沉着了。联想到苍七草的身世,梅长雪猜测,居住在此地的鸩妖与当年叛逃天界的鸩族余孽难逃干系。

——

在黑暗中摸黑走了许久,才抵达鸩妖的住所。多是偏矮的泥房,光线偏暗,屋中多是老弱妇孺。这也难怪,当年鸩族圣女不堪受辱,与夜白死磕,族中能战的男丁皆死于战场,今日这境况也不奇怪。

“此地贫瘠,也种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还请贵客担待---”老嬷嬷拄着拐杖坐在主位,有鸩族少女端着三杯温水进屋。

“客气了---”

说着,九命真主伸手去接。

苍七草本想和与青律搭话,但看见苍六衍从外边走进来,忙紧张地挪步迎上,小心扶他坐下,并道:

“七草能应付,六哥何必出来受凉呢。”

“无妨---”

苍六衍转向青律,礼貌地颔首,眼神中流露出淡淡的歉意。天界发生的事他都听说了,冤冤相报何时了,龙渊神族覆灭,他们云荒龙族惨遭牵连,如今人丁凋零,也算是遭报应了。青律向来性子直,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沧雪既然能原谅九殊,她定然也会原谅苍六衍,毕竟从头到尾,苍六衍都未欺压过青鸟一族。不过,青律见苍六衍面色惨白,像是负了伤,有些担忧,便问:

“你受伤了吗?”

“一点皮肉伤,不碍事---”六衍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口吻。

“还说不碍事。”七草快嘴揭短道,“若真是不碍事,怎么至今也不见伤口愈合。你啊,就是嘴硬---”

“莫非,你们也遇到了劲敌?”云烟接话问。

“哪是什么劲敌啊,就是蛮不讲理而已。”看来七草对六衍受伤一事极为不满,而且还有埋怨六衍的意思。“我就不明白了,六哥你也不怂啊,怎么会栽在她手里。就算我鸩族战力低下,你也不必装怂讨好她呀---”

云烟与青律互相看了一眼,听这意思,‘劲敌’是个女的,而且还极有可能是‘情敌’。不过也难怪,六衍性格温和,善于包容,又生得一副好姿容,自然讨人喜欢。

面对七草的数落,六衍只是笑,并没有要辩解的意思。老嬷嬷却不满七草这旁若无人的做派,故意咳嗽了两下,道:

“七草,还有客人在呢,注意分寸---”

——

鸩族老嬷嬷没有要收留她们的意思,只是先让她们暂作歇息。梅长雪进屋便盘腿打坐,没多久便听见敲门声。

“真主,小神有事求见---”

听声音,是苍六衍。当时在大堂,他的眼神总给她一种有话要说的错觉。

“进来吧。”梅长雪收气起身,道。

门开,苍六衍进屋后随手合上门,而后向梅长雪恭恭敬敬地行了个见面礼。

“小神斗胆,恳请真主助我,拔除妖毒。”六衍撩开袖子,溃烂伤口之外,毒蔓已经霸占了一只胳膊,等毒蔓渗透到神心,就真的回天无力了。“此毒虽不会危及性命,却能改变体质。小神不想做妖---还望真主体恤---”

“谁干的?”梅长雪问。

苍六衍不禁苦笑道:

“秃鹫公主---”

秃鹫公主初次见面时,便心仪苍六衍,还想将苍六衍召为驸马。只可惜鹰王对天神有偏见,秃鹫公主便寻了妖毒,故意偷袭苍六衍,想让他也变成一只妖,这样便能与她长长久久,永不分离。

想来秃鹫公主也是任性惯了,她做这些之前,从没考虑过苍六衍并不爱她这一事实。不过也难怪,苍六衍向来待人和善有礼,难免会让那些不懂得委婉为何物的女子误解。

“你想我怎么帮你?”梅长雪问。

“割肉剖骨,再造神躯。”六衍道。

“此法---”

大概只能用生不如死来形容吧!

“我能承受---”六衍说,“也不是第一次了---”

“此话为何意?难道---”

梅长雪大概猜到了,苍七草被救出龙渊时,只有一具枯骨,如今再见却似从未受过刑一般,很显然是从别处讨得了血肉之躯。一般割肉剖骨之后,神龙之躯的自愈之力虽能让血肉之躯复原,但神力恢复就没那么快了。如若不是神力受损,苍六衍也不会轻而易举地被秃鹫公主所伤。

“母亲已逝,小神别无所求,只求能拼尽全力,护住几位弟弟妹妹---”苍六衍道。

现如今龙渊神族所剩无几,苍六衍会这样想,也实属正常。

“行吧。开始吧---”

用生水提升自愈能力,这样可保证灵脉不断,神心不枯。如若九命真主不来,他就要冒险去求能提升自愈能力的灵药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登门问罪 天色昏暗,朦朦胧胧的,这便是混沌的清晨。梅长雪刚醒,就被阵阵打骂声吸引了过去。青律和云烟也在,没想到竟是秃鹫公主登门问罪来了。五相无故造访秃鹫领土,秃鹫一族虽竭力擒住了五相,却也损失惨重。秃鹫公主审讯五相,得知五相是为了追杀‘嫌犯’误闯,顿时火冒三丈!

因为不久前,秃鹫守卫禀报,有不明“奸邪”越过秃鹫领土,去了恶土!

“父王说得没错,你们这些天神,硬本事没有,花花肠子一堆。说什么不小心,分明就是故意坑害!”

说着,秃鹫公子嗖嗖挥舞利爪攻击苍七草,出手毫不留情。

“我懒得跟你解释。不过你今天既然来了,我就得跟你好好算算,你暗算我六哥这笔账!”苍七草亦不甘示弱,凝聚毒气为刃,霸气回击,“别以为我鸩族战力低下,你就能为所欲为。”

这一边斗武,还不忘斗嘴。青律和云烟不禁叹息摇头,可真够热闹的,要是苍六衍在场,不知作何感想。

这不说曹操曹操到,苍六衍果然闻声赶来了。

秃鹫一看见六衍,立马委屈叫道:

“六衍,妹妹欺负我---你还不帮我---”

这声‘妹妹’叫得梅长雪忍俊不禁,秃鹫公主也太心急了吧,八字还没一撇呢,亲戚倒先认上了!苍六衍汗颜,一时之间竟找不到话语‘回敬’。云烟和青律再度叹息,苍七草估计更怒了!

“你给我住嘴!谁是你妹妹!”

“我是你嫂子,你当然是我妹妹---”

“厚颜无耻---”怒气攻心,毒刃嗖地变大,那阵势仿佛是要将秃鹫公主大卸八块。“想做我嫂子,下辈子吧!”

双方势均力敌,谁也讨不了好。苍六衍有要帮苍七草的意思,毕竟是自家人,岂能容外人欺负?

“我要是你,我就不会出手。”梅长雪说,“有句话叫作,性情中人,不打不相识。出出气,也就过去了。”

如此,苍六衍才改了主意。

可偏在这时,从毒雾里钻出一个没有眼力劲儿的二愣子,大喝一声‘何方妖怪,敢欺负我七姐!’。

结果一刀劈下去,正中秃鹫公主肩胛骨!

——

这下好了,都傻眼了!

“九殊!你干什么!”苍七草瞬间收手,尖声质问。

苍九殊事后还用捆仙索将秃鹫公主绑得严严实实地,面对苍七草的质问,还委屈地叫嚷道:

“七姐这是什么语气,我在帮你诶---”

“谁稀罕你帮我了---再说,你这叫偷袭---不光彩---”

苍七草还想数落他,苍九殊也不傻,当即奔过去,一把抱住苍六衍,开心地叙旧了起来,道:

“六哥,总算是找到你了---”

果不其然,一旦涉及苍六衍,苍七草就没了脾气。

这下秃鹫公主不乐意了,大嚷道:

“苍七草,你这就算了,至少得砍他两刀,为我报仇吧---”

“你这妖精,还敢嚣张。”

苍九殊立马竖起耳朵折回去,结果被苍七草曲肘顶到一边。

苍七草板着脸训斥九殊,道:

“不管怎样,偷袭就是不对。快,给秃鹫公主道歉!”

“什么!你要我跟一只妖道歉!”

这下秃鹫公主更怒了,破口大骂道:

“好大的胆子,还敢瞧不起本公主!要真惹得本公主不乐意了,你吃不了兜着走!”

“是么?”苍九殊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还不嫌事多地煽风点火道,“你要是真厉害,怎么挣不脱我的捆仙索啊---”

“你---”秃鹫公主气得脸都紫了,谁让苍九殊的实力在苍七草之上,秃鹫公主再怎么恼火,也不得不承认他们之间实力悬殊。“有本事你放了我,我们光明正大地打一场---”

“光明正大?你见过光吗?你能见光吗?混沌不分天地,一片昏暗,何来的光?我劝你啊,最好不要---唔---”

苍七草终于忍无可忍,用手绢堵住了九殊的口。九殊再这么胡闹下去,就真结怨了。苍七草也不傻,秃鹫一族与鸩族之所以和睦相处到现在,全靠秃鹫公主‘善良豁达’。苍七草没来恶土之前,鸩族就承蒙她照顾多年,不管苍七草怎么看不惯她,也不得不承认,秃鹫公主对鸩族有恩这一事实。

“九殊,撤了捆仙索!”七草冷声命令道。

“哼!”

九殊将头别向一边,不搭理。

“你---”

好啊,还有脾气了!

七草气得都想踹他了,这时苍六衍过来,拂袖甩出一道灵光,斩断了捆仙索。秃鹫公主看见六衍出手帮她,当即装柔弱扑进六衍怀里,道:

“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

结果话音未落,就被苍七草一把拽开。

“你干什么!”秃鹫公主质问张开双手护在苍六衍身前的苍七草,这阵势,分明是在警告秃鹫公主不得‘玷污’苍六衍的怀抱!

“秃鹫公主,你再这样,我怕我会忍不住砍你哟!”

说着,苍七草还嘿嘿笑了两声,露出锋利的小虎牙!

秃鹫公主摸着正在愈合的肩膀,痛楚还未散去,是真的有点怕了。还好只是普通的大刀,要是换作苍七草的毒刃,她现在估计连站都站不直了!寡不敌众,秃鹫公主仔细琢磨了片刻,还是动口不动手为好。

于是乎,便双手叉腰,摆出泼妇骂街的阵势,道:

“苍七草,你不厚道!当初是谁感动得哭哭啼啼,说要做牛做马回报我的?你明知道我中意你六哥,还百般阻挠,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啊---”

“说好了是做牛做马,又不是做红娘,为什么不可以?再说,你中意我六哥,我六哥未必中意你!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我六哥有妻室!我六哥不可能娶你,他不是那种三心二意的人---”说着,她还转向苍六衍求证,“是吧,六哥?”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倒是难住了苍六衍。

憋了半天,他才吞吞吐吐地回了句:

“算---算是吧---”

——

“什么叫‘算是吧’---”秃鹫公主极不满意,道,“不要含混其辞,要么是,要么不是,你敷衍谁呢?”

“公主---性情率直,心地善良,定能找到更相称的如意郎君---”

“更相称的,不就是你吗?”

秃鹫公主还是没听懂,苍七草忍不住点拨道:

“我六哥的意思是,他不中意你。”

“你别插嘴!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秃鹫公主不耐烦地说道。

“不就比我年长一千多岁而已---嚣张什么啊---”

苍七草撅了噘嘴,很不高兴!

苍六衍被推到风口浪尖上,知道今日要是说不清楚,说不定哪一天一不留神,又会被秃鹫公主偷袭,误会还是早日解开为好。

“公主错爱---六衍---”

“胡说!什么错爱!本公主怎么可能错!”

算了,还是直入主题吧!

“正如七草所言,六衍只当公主是朋友。六衍并不中意公主,还请公主早日收心,切莫辜负大好年华---”

———

“你——你——”

秃鹫公主脸都气歪了,想她从小到大养尊处优,何时受过这等气!秃鹫领土千里以内,那个小妖敢说不中意她?只见她蹲下身,捡了块石头,来回磨蹭利爪,等到魔爪磨亮了,才恶狠狠地瞪向苍六衍,道:

“你过来,挨我两爪。本公主发誓,从今以后,再也不中意你了!”

苍七草自是不愿苍六衍受伤,但苍六衍并不打算听七草的,而是主动走到秃鹫公主身前,摆出引颈受戮的姿态,道:

“若是能为公主分忧,六衍甘愿受罚---”

“你---”

秃鹫公主高高挥起魔爪,最终还是没能劈下去,反而哭着跑了。这也难怪,她若真是狠心之人,当初就不会好心救济走投无路的鸩族。

“她—她没事吧?”

苍七草有些担心,秃鹫公主好像很伤心的样子,不像是一时兴起呢!

——

好戏看完了,梅长雪准备撤了,九殊却突然缠了上来。

“真主---那把剑---可不可以还给我呀?”

要想在混沌出人头地,自然要有把像样的神兵防身才是。

“你真想要?”梅长雪反问。

“当然想了---虽然花哨了些,可用起来顺手啊---”

虹龙九沁所化,上古九姓剑灵,当然好用!

“好啊---只要你帮我找到四大命徒,我就把剑还给你,如何?”

“哈?你和四大命徒走散了?这可不得了,要是妖魔攻击你,你如何自保?不过现在好了,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你先把剑给我,这样我才能更好地保护你,帮你打听四大命徒的下落---”

“保护我?好大的口气!”

不过,毕竟是牧九川转世,说起大话来,竟然是一个表情,丝毫不心虚的样子!

奇怪的是,并不是特别讨厌!只是,有点讨厌!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监督 这日,九华心血来潮,在九重阁前的荒地上,洒了一片小野花。野花娇小,黄色与紫色交错,甚是好看。腥风血雨降临,化作一赤衣女子,眉目、轮廓、身形,像极了青燕子,只是少了许多瑕疵,更趋向于完美。

想是命格之茧脱离,她又突破了。

先前她当地神时,便已修得神躯,抵达尊者境界。在九重天历练数年,已达到君者巅峰。后来遇到了瓶颈,迟迟无法突破,说来也巧,竟在经历地狱暴乱后,又突破至王者境界。此时的她,可以单挑巫山最年轻有为的执剑神使舜桦。

“你来作甚?”他问,随后未等她作答,又戏谑道,“还穿着嫁衣前来,莫非是想开了,想与我共结连理不成?”

“你想多了。我来,只是想盯着你,看着你,省得你老是没羞没臊,老是作恶!”

九华往前两步,出其不意地拖住她的腰,道:

“想看我就明说,何必找借口呢。说吧,你想怎么看?是看脸呢,还是看全身?”

“呦呵,没看出来,你还挺能撩啊。可惜啊,我对你这饱经风霜的老头,是半点兴趣也没有---”

“那你说说,你对谁有兴趣呢?是阿善,还是花九重?嗯---我猜应该是花九重---当初在天魔城,你昏迷不醒时,有叫过他的名字,而且不止一次---”

“无聊!松手!再不松手,我放火烧你,信不信?”

“你想怎么烧?从外边往里烧,还是从里边往外烧?从外往里呢,先烧的是衣服。从里边往外呢,先烧的是心---”

“烧你脸啊!”

她用力撞开他,大步往九重阁去。结果她前脚刚踏进一重楼,楼中纱幔由浅黄转为红色,门窗上边唰唰唰全贴上了红双喜!这家伙,开玩笑也得适可而止啊!回头一瞪,他那一身华服不知何时换成了赤袍。

“瞧,我这身新郎装不赖吧---”

“你---”

简直无赖!

结果大红盖头从天而将,上有咒法,揭都揭不开。

——

“你既然想留下来,那便随我同住一重阁吧。一楼是书房,不住人,房间在二楼。看,这就是你的房间,你的床---当然也是我的---”

“不用这么大方,你我之间还是要分彼此的。你的还是你的,你的不是我的---我就不打扰了,若有需要,我自己会找地方打地铺---”

她转身便要走,又被他率先拽住了。

“来都来了,不歇会儿再走?”

歇你个大头鬼,这是能随便歇的地方吗?

“放手!”

“何必这么冷淡呢。就算不歇,抱一抱,道个别也行啊---”

还抱一抱道别呢,真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恶心我,想让我知难而退。我告诉你,我既然来了,就不会轻易离开!别以为我怕你撩,我只是不想搭理你!”

“真的不怕?”他用力一拽,她便不受控制地转入他的怀抱。“之前还怕吓着你呢---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你敢!别乱来!再敢往前我真放火了---我---唔---”

好大的胆子,还真贴上来了!

掌心凝聚灵力,燃起熊熊火焰。就在她打算用这火焰掌扇他两耳光时,一重阁轰隆一声塌了!

而且毫无准备地塌了!

——

“什么情况---花郎---你造的什么房子,这么不结实---”九华从废墟里爬出来,甩掉身上的木屑,质问花郎。花郎看不见,不然他定会像其他妖华一样忍俊不禁,因为还从未见堂堂九华帝君如此狼狈呢,当然,前提是不把阿善和花九重认作九华帝君。

花郎鞠躬回禀,道:

“殿下,楼阁乃花躯所化,花躯之所以不支,乃是羞怯所致---”

“羞---羞怯---什么意思?”

好好的,羞怯什么?

“人家是说,楼阁看不下去了!”青燕子一边拍打身上的灰尘一边吐槽选择性装傻的他,道,“花还知道羞耻呢,你连花都不如!”

“原来如此---”九华脸不红气不喘地说道,“那就去找不知羞的花,再造楼阁---花郎,还不速去办?”

“遵命---”

花郎领命而去后,九华转向青燕子,道:

“等楼阁建好了,再来---”

“恕不奉陪!”青燕子大步向外,道,“等你生事的时候我再来。”

谁曾想天公不作美,她还未脱身,九华阁便被包围了。

——

看来,九月是真的恼了。投奔她的炎奴全到了,此外还有其麾下十八大将、月姬四容、荆棘郎、柳灵钧等神魔。

“别来无恙啊,青燕子。”南风率先招呼道,“看这阵势,你是打算站在他那边,与我为敌,对吗?”

“似乎数千年里,大家都学会了同样的本事---翻脸不认人!”青燕子冷声说完,往旁边站,让出道来,“不过,你我之间杀个你死我活,对这世间半点益处也没有,很没意思。你们打,我旁观。”

说完,她瞥了一眼与南风同一阵营的柳灵钧,手有些痒啊!一想到这厮背叛梅长雪,害得青儿他们至今下落不明,她就气恼!

“旁观多没意思啊,战场之上,重在参与。”

九华缓步上前,丝毫没有惧怕的意思,还有心思说笑呢。

“你还真当合伙蹴鞠打友谊战啊,还重在参与呢!”青燕子忍不住吐槽道,“再说,就算我参战,也不可能跟你一个阵营。”

“怎么,你还打算自立为王,来个渔翁得利不成?”

说着,九华还往她那边走,完全没把真正的敌人放在眼里。如此明显的蔑视,心高气傲的神魔怎么可能受得住!

“九华帝君,目中无人也要有个限度!”

一大将握紧大刀,不满地嚷嚷道。

“目中无人?”九华在青燕子身边站定,冷眼撇过去的同时,不顾青燕子是否乐意便将她往身后揽,“这哪里有人啊---你算人吗?”

“你---你休得骂人---”

“诶---瞧瞧,这就是从人间来的人妖,数万年了还改不了凡人的腔调。”那位大将与柳灵钧和公子荼良一样,因为机缘巧合进入罪域,成为了九月的棋子。他来得更早,看那妖气,至少得五万年以上修为。“我就搞不懂,你做人做得好好的,怎么就想不通,非要去做妖呢?做妖有什么好的,瞧你现在,奇形怪状地,看着极为不顺眼---”

确实,用奇形怪状来形容这位大将再适合不过了。人的面容麒麟的身子,跟九重天面神倒是很像,不过面神向来不露真身,多是以神君模样示人,所以极少有人非议。

那位大将气得便要尥蹶子,却被南风喝止了!

“杜悯,不得无礼!九月殿下吩咐过,先礼后兵。若九华帝君肯随我等走一遭,他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你权当没听见就是。再者,人家说的也是事实,你现在这副模样,确实有些奇怪---”

“你---”

名叫杜悯的大将更气了,人面比麒麟皮还要红,感觉都快炸开了。不过,这家伙虽然性子狂躁,却也懂得自我安慰,扔下一句‘你们也就动动嘴皮子’后,赌气往后边走,不打头阵了。

章节目录 第一章 枣生贵子 “你逃不了了,乖乖受死吧---”

九月的耳目发现了青燕子的踪迹,穷追不舍,还好只是一只修为上乘的魔头。魔头死了,青燕子又逃过了一劫。她跌跌撞撞闯进一片荒原,身子因为遭受重创,流血不止。也不知这片荒原是谁的领地,只是隐约能闻到血腥味,一不小心又被尸首绊倒。她挣扎着爬起来,不敢停,直到眼皮重重合上,才美美地睡了一觉。

醒来,却发现自己躺在树根下。她记得荒原寸草不生,昏迷前也没发现有树。那树看起来像人间的枣树,树上结满了清脆的果子。若不是虚弱得紧,又无法吸取日月精华恢复元气,她也不会去吃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

啃了几口,还挺甜。她一连吃了几个,直到那股甜味转为血腥味,她才留意到,青枣的肉比血还红。

“哇---呕---”

她蹲在地上狂呕不止,吐出来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藏在胃口不肯动。枣树根须错综复杂,如一张网占了方圆百里,靠吸取精气血液而活!

这不是普通的树,而是一只不动声色的猛兽!

也就是刹那间,根须猛地窜入高空,飞速扑向青燕子,就像是无数张开血盆大口的毒蛇,想一口吞掉毫无防备的猎物!

“魑魅魍魉,尽化灰烬---”

青燕子吟诵咒语,炎火之力嗖地蔓延,烧得根须四处乱窜,哀鸣不已。她乘机窜入高空,御风而行,所幸再往前飞个几百里,便到了尽头处,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沟壑虽深,目测宽不过数十丈,想着御风也不过眨眼间的功夫,她便没太在意。未曾想就在距离对岸不过半步之遥的地方,忽然从沟壑深处窜出一只巨大的魔爪,缠住她的左脚,将她拽下深渊。她当然竭力反抗过,可那魔爪比金石还硬,即使动用天蝎魔刀也难伤其分毫。

狂风刮得皮肤生疼,眼睛根本睁不开,此时若是忽然撞上地面,非砸成肉泥不可。既然魔爪不可破,但她可以使用咒法,减少地面缓冲力,以保神躯不毁。咒法结界刚成,腹部却莫名其妙地痛了起来。

莫不是血枣有毒,发作了?

——

轰!

结界被碎石撞破,青燕子瘫在地面上,全身提不起力气,主要是仅剩的灵力都用在加持结界上了。巨大的冲击波惹得碎石乱飞,魔爪总算是松了手,露出了全貌,原来是一只八万年山精石兽,不知何故,被阵法困于沟壑中,只有左手能勉强脱离阵法,徘徊沟壑上空捕捉过往活物。

“啊,还没死啊---看来,还是个修为不浅的天神哩---”

石手再度袭来,青燕子无力反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石手将自己举入空中,并慢慢送到石兽嘴边。青燕子彻底慌了,脑子里边根本想不出办法脱困。若是以前,她还能靠三寸不烂之舌拖延点时间,现在是真的没办法了。

石兽嘴张得大大的,青燕子几乎能想象得到,那一口咬下去,定粉身碎骨不可。她不想死在这里,真的不想,可是还是别的出路吗?

除了闭上双眼认命外,没有别的选择了。或许,她这一生,真的只能这样了。

她希望最后一刻,痛苦少一点,干脆一点,也算是老天垂怜吧。

可是,又不甘心。渴望着能有转机。她自认为,自己还不是最该死的那个。

可是,转机在哪里?

梅长雪不在,青儿不在,妙香佛不在,她身边没有可信任的人了。除非老天开眼,谁能找到这里,营救她呢?

可就在万念俱灰之际,忽然有道绿光穿过石兽的喉咙,直达石兽五脏六腑。她还没怎么看真切,就听见石兽将她甩了出去,痛苦地嗷嗷大叫。

——

石兽手劲极大,随手一甩,便将她甩去了半里之外。她痛极了,过了老半天,才勉强从地上爬起来。嚎叫声渐渐归为平静,远远看去,石兽好像不动了,地上的阵法也慢慢消失了。此阵法设得极为巧妙,以石兽灵力为源头,倘若没有修为高深的人破解咒法,只要石兽还活着,修为不散,则阵法不破。

阵法既破,说明石兽死了!

八万年山精神兽,被一道绿光瞬灭,若不是亲眼所见,她说什么也不会信。她拖着身子,慢慢地靠近石兽。她并不关心石兽的死活,她只想知道那绿光为何物,为何会凭空出现?为何不杀她却杀山精石兽?

距离不过百步时,她看清楚了。花藤将石兽缠成一棵兽形巨树,那树还开了九色花,香味清淡怡人,好像一只无形的手,在安抚着青燕子不安的内心。她记得九华神树盛开时,一棵树九种花,璀璨夺目。如今这花藤虽只开一种,却是九种颜色,莫非是阿善特意派来保护她的花精?

这种念头并未持续多久,因为那花藤很快就化作绿光,嗖地钻进她的腹部,不见了!

惊雷在脑海里轰隆炸响!她想起来了,当时绿光是从下边飞出去的,莫非是从她的腹部钻出去的?

她感觉不太妙,凝聚血光,放在小腹上,闭上眼睛,靠血光描绘身体脉络,果真发现了异样!

——

这---这怎么可能?好端端的,肚子里怎么多了个小东西?而且已经有了神形!难道是血枣所化,想借她的身子修炼?她吓坏了,连忙盘腿打坐,待灵力稍稍恢复了些,便使用除魔咒法,想把小鬼化掉。

小鬼也精得很,还懂得布置结界保护自己呢!

青燕子越想越憋屈,想她聪明一世,怎能在这种事上吃亏啊?这要传出去,还怎么混啊?于是便开始各种上蹿下跳,可无论她怎么折腾,小鬼硬是舒舒服服地窝在她肚子里,动也不动!她甚是以灵气化刃剖开肚皮硬拽,也没能拿掉小鬼!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看着肚皮一天天鼓起来,青燕子想死的心都有了。好在她顺利御风逃出沟壑,还隐姓埋名,混进魔域伽山城。

——

伽山城紧挨着魔宫,魔尊向来是有能者居之,不管你是谁,只要你有本事打败前任魔尊,就可以入主魔宫,受众魔敬仰。很不凑巧,当晚就有别的势力大举入侵魔宫,可惜兵败被杀,功亏一篑。双方交战时,青燕子无意中救了一只梦魔,幸得梦魔指路,才在伽山山坳里寻了块地方落脚。不管怎样她毕竟是神躯,若是教妖魔瞧出端倪,定饶不了她。她必须乘这段时间,尽快掌握浊气的修炼方法,如此才能隐藏身份,混迹于妖魔之中而不被发现。

这一隐,便是两年。期间,梦魔还去探望她,送了不少‘补品’,生怕她有‘孕’在身,灵气不足,危及性命。她还偷偷潜入城里,讨了不少堕胎用的混沌偏方,可惜都不管用。她越来越坚信这是个怪胎,心想着那日胎动了,先布下阵法,待怪胎落地立马将其封印,查清其本格后再作处理!

敢窝在她肚子里不出来,活腻了吧!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取名青诡 胎动越来越频繁,应该就是这几天,怪胎就要出世了。她在自家黑竹屋里里外外布下三重咒法,并巧妙地以那孩子作为灵力源泉,如此可保咒法不破。左盼右盼,总算是等到了这一天,然而和她想象中的并不一样。

那怪胎根本就没想过要走正常路,直接撕破她的肚皮,钻了出来,而后非常冷静地摘取身上的胎衣残片,冲她重重一鞠躬!

好个怪胎,总算是等到你了!

三重阵法同时开启,化作灵锁,将怪胎五花大绑。怪胎张口咿咿呀呀地叫,白白胖胖的小脸看起来委屈极了!青燕子用灵线缝合腹部伤口,想想这两年受的苦,便一肚子火,三步两步窜上去,食指直接戳怪胎脑门上,以血光探查其本格。

结果这一戳,不知是太过用力还是怎么地,怪胎当即大哭不止。那声音听起来和一般婴孩并无不同,还有眼泪呢!

怪胎哭得令人心烦,青燕子只好单手捂住他的口,继续探查。血光流至心门,悄然渗入,不是枣树,是无根花藤,花开九色,生机勃勃!

九色花藤,九华神树,莫非不是血枣,难不成是阿善当初喂她吃下的精元所化?不,不可能,精元突破恶之华地时已耗尽,不可能还有残留。再者,就算精元尚存,也不会重生为他物。再者,还从未听说精元还有繁衍的本事。精元的本质是从神躯剥离的灵力,既无神识,也无神心,更无残魂依附,不存在繁衍一说。

她慢慢挪开手,再看这孩子,越看越觉得他长得像阿善!仔细回想当初阿善所言,越想越不对劲!

【我在学海,曾修过一种咒法,名唤‘连理’---】

当时阿善的表情特别古怪,反正青燕子从未听说过,学海还有这样的咒法。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化作连理枝,难道是结为连理的意思?可她真的不记得,阿善有过逾矩之举。严格说来,搂搂抱抱倒是有的,但是也不至于啊!

——

大概是感受到青燕子百般嫌弃,小怪胎哭得更伤心了,小脸爆红,有好几次上气不接下气地,甚是可怜。

诶,罢了罢了,先养着吧,若真是阿善搞的鬼,来日方长,慢慢清算!再说,都生下来了,还真能弃了不成?而且小怪胎还救了她一命呢!

她想找块布把怪胎包起来,无奈在混沌绸布一类的东西十分难找,家里也就一席床单,用了就没得垫了。于是她只好撕下裙摆一角,将小怪胎裹起来,放小板凳上,并让他坐直了。结果,小怪胎当即破涕为笑,那笑容把她吓得不轻啊,简直太像了!此时此刻,她的心情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非常复杂。青燕子捉摸着,给小怪胎取个名字,不管怎么说也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最开始想着要不就叫青怪,反正是个怪胎,可转念一想还是不要太随便!或许可以来个贱名,青狗青猫青花啥地,贱名好养活嘛!不中不中,还是太随便了,体现不出她的博学多才!

不如,就叫青诡,来得诡异,还是个小‘鬼’,太适合不过了!

于是,她便用灵光在空中写下青诡二字,小鬼也有样学样,在空中照着画,小小食指与她的食指正好对上,那一瞬间,她竟不受控制地笑了。

而且,那笑容甚是慈爱!

——

青燕子还从没见过天底下还有这么好养的小鬼。刚生下来就会跑,而且学习能力超强,过目不忘,有样学样。有小鬼陪伴,时光飞逝,有一段时间,青燕子甚至有种想就此隐居,不问世事的想法。

好景不长,伽山城再度遭遇强敌。妖魔攻入深山,梦魔不幸殒命,青燕子带着青诡逃入城中,只见妖魔大肆屠戮,血流成河。她背着青诡潜入一座被火海包围的院子,用炎火结界隐藏气息,又用水幕结界抵御炎火之力,生怕青诡被炎火所伤。事实上是她多虑了,过了几年才知道,青诡根本不怕火。结界之外惨叫声不断,起初她刻意压抑恻隐之心,不想节外生枝,后来听呼救的是个孩子,想着外边这么乱,谁也不会注意到她,便嘱咐青诡待在原地,她去去就回。

未曾想,此番多管闲事,竟从入侵者手中救下了魔尊之子凛非。那本是入侵者刻意掳去当人质的,如此一来,魔尊没了后顾之忧,全力反击,入侵者兵败,青燕子被魔尊请入魔宫,封为炎魔女,成为魔尊麾下第四位魔将。

起初,其它三位魔将见青燕子太年轻,认为她不配与他们齐名,处处找茬,还逼迫青燕子与他们决斗。论单打独斗,青燕子自然没有胜算,毕竟对方年长她不下三万年,而且她还不能使全力,生怕暴露身份。于是,青燕子只好使了点手段,改变决斗方式。当时恰逢魔尊想征讨幽都邪魔,青燕子便与三位魔将约定,以杀敌数一决高下。三位魔将心高气傲,到了幽都专找硬茬下手,与青燕子恰恰相反,不用想也知道,青燕子赢定了。起初三位魔将很不满,认为青燕子故意选不入流的邪魔下手,却被魔尊斥责。魔尊认为愿赌服输,既是最初定下的规矩,怎可出尔反尔?

自那以后,三位魔将不敢再有微词。

——

魔域苦闷,这日青燕子闲来无事,便想带青诡出混沌,看看天地景色。距离混沌最近的,便是巫山。青诡在花丛中奔跑、穿梭,追逐花花蝴蝶,那无忧无虑的模样,当真无愧‘天真无邪’四个字。

他还编了花环,说要送给她。

只是不凑巧,偏偏巡逻的灵卫在这时候赶来了,青燕子只好带着他先逃回混沌。走着走着,便听见前方传来喊杀声。青燕子权当没看见,只想默默地路过,却听见久违的一声‘青姐姐’!

她循声望去,出声唤她的小飞龙挨了一刀!小飞狼也在,作为上古凶兽的后代,他们实力不弱,就是缺乏实战经验,所以吃亏了些。早前在九重天,小飞龙和小飞狼总跟在她屁股后边,‘青姐姐’长‘青姐姐’短地叫个不停,关系甚是亲近。青燕子就算对九天颇有微词,也不会看着他们受欺负而无动于衷,当即挥舞天蝎魔刀,突破众妖防线,里应外合,一举歼灭众妖。

混沌修炼说来残酷,要么就找个地方躲起来,靠吸收混沌之中薄弱的灵气提升修为,但这样修行极为缓慢,而且极易被强者吞噬。所以很多妖魔鬼怪会选择另一条路,通过屠戮比自己修为低的活物,吸取活物精元来提升修为。后者会快许多,运气好的话,万年之内能熬出一只大魔头。还有一些修为低微的妖魔鬼怪,自知战斗力低下,无法猎取猎物,便抱团求存,方才那群妖便是抱团典范。

“青姐姐,可算是找到你了---”

小飞狼估计是太激动了,一时没按捺住,想往青燕子跟前钻,很不幸地被青诡踹开了!

“哪里来的小鬼,敢踹我!信不信我把你撕成四段喂小飞龙!”

说着,他还提起狼爪作势威胁青诡,结果脑子不灵光的小飞龙跑过来拆台道:

“别喂我---我不吃素---”

常吃肉的凶兽鼻子灵得很,小飞龙早就闻出来了,青诡身上带着特有的花香味,定是草木花精一类不假!

青燕子在空中用灵光写字,问:

【为何寻我?】

“诶---”小飞狼此时才发觉不对劲,道,“青姐姐,你怎么不说话---”

【不重要。为何寻我?】

“九天陛下的旨意---”

混沌广阔,本来他们以为找不到了,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碰巧遇上了!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外出散心 时光飞逝,转眼又是千年。此时魔尊正在平乱。魔尊名唤破镜,乃是一只九万年的境魔,两万年前杀了前任魔尊,才有今日的地位。

魔后乃修炼有成的山精,甚是疼爱幼子。凛非年幼时便格外好斗,总喜欢拉着身边的小妖魔比试,要是打赢了就嘲笑对方,打输了就找母亲告状。山精魔后可是出了名的护短,只要自家孩子受了委屈,总是不问是非黑白,硬逼着别家孩子道歉。久而久之,也就没有小妖魔肯跟凛非一起玩,除了怪胎青诡。

这日,青诡与凛非又打架了。青诡虽比凛非年幼两百岁,可咒术天赋极高,善使巧劲,凛非几次进攻占不了甜头,竟大哭坐地上耍泼:

“你欺负我,我要告诉我母后---我不跟你玩了---我再也不跟你玩了---”

“瞧你那点出息,难怪其它小孩嫌弃你。动不动就找你母后,你母后很闲吗?你都一千两百多岁了,不要老是给父母添麻烦。”虽然凛非已经一千多岁,可看起来也就和人间八岁孩子一样大。说起来也算是营养不良吧,混沌不见天光,妖魔鬼怪成长较为缓慢。凛非搞不懂,为何同是魔族,青诡明明比他年幼,却比他还高出半个头!而且平日行事作派,也比他乖巧懂事,更讨人喜欢,且父君还常拿他与自己比较,开口闭口便是“你看人家青诡”,母亲有时候听烦了还怒怼父君“你若真喜欢青诡何不认他当儿子,反正他没爹”。

“好了,别哭了,很丢人你知不知道啊---时候不早了,你爹要回来了,要是看到你这样,又得骂你了---我不陪你了,我要回去给我娘准备晚饭了---改天再来找你玩---别偷懒,勤加练习,别到时候输了又哭鼻子,我可不会哄你哟---”

凛非挣爬起来,点了点头,不再哭了,还有些恋恋不舍地目送青诡。

——

平乱一战,魔尊大获全胜,想在魔宫里款待功臣。炎魔女以挂念幼子为由,托魔后请了恩假。炎魔女换了居所,住在伽山城内一座极为普通的院子。别看院子普通,寻常妖魔向来是退避三舍,不敢贸然靠近。

“青姐姐回来了---”

小飞龙和小飞狼双双迎上,很是高兴的样子。

青燕子笑了笑,轻拍两人后脑勺,大步往里走。

“青诡在厨房准备晚饭呢---”小飞龙见青燕子东张西望,定是在寻觅幼子的身影。“他今天啊,又把魔尊小公子教训了一顿---”

她原本打算去厨房的,可想起自己满身是血,想着还是先沐浴更衣吧,免得吓到孩子。

——

晚饭时候,青诡很热心地帮大家夹菜。小飞龙和小飞龙却是吃腻了青诡做的饭菜,开始怀念天界的山珍海味。

“青姐姐,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天界啊?”小飞龙怀念阳光明媚的日子,想着自己自打来到混沌,就没再长个儿,心中岂能不懊恼。

未等青燕子打手势,青诡抢先道:

“天界有什么好的。这里是我家,我们哪里也不去---”

“这孩子---”小飞龙道,“天界能让你快速长高---你是没见过天界的景色,五彩斑斓,包你见了,定会喜欢上的---”

“血肉之躯,一副皮囊而已,在意那么多作甚。”青诡说。

血肉之躯再怎么高大,也比不上修为高深来得重要。

小飞龙觉得和青诡聊不到一块儿去,自觉地闭上了嘴。

——

晚饭过后,青诡回到房间练字。青燕子去探望他,见他字写得特别规整,大有进步,便提笔在纸上写道:

【青诡真厉害。】

青诡大喜,甜甜地说道:

“都是娘亲教导得好---”

呦呵,这孩子,小小年纪嘴里跟抹了蜜似地!

青燕子笑了笑,又提笔写道:

【娘亲今日有空闲,你可愿意随娘亲外出散心?】

“好啊---娘亲想去哪里---”

话音未落,躲在外边偷听的小飞龙和小飞龙兴致勃勃地闯入,异口同声道:

“快说---去哪里---终于可以见天日了---”

【巫山。】

现如今能来去自如的地方,也只有巫山了。

——

御风而行,不过半日光景,便可抵达混沌界域。出了混沌界域,再行数百里,便到了巫山。巫山其实不是一座山,而是万座灵山的总称,因巫皇九巫天君生于此地,故而得名巫山。小飞龙和小飞龙亦化作小小少年模样,陪着青诡走街窜巷,买玩具,吃小吃,很是满足的样子。

巫山乃万灵聚集之地,又常与人间打交道,生活习惯更贴近于凡人,总体来说还是挺丰富多彩的。

街上还有表演杂耍的,小飞龙他们看得入神,频频鼓掌。

青燕子却无心欣赏,只是频频环顾四周,谨防被人识破身份。说来也真不巧,偏偏在这时候,青家家主乘坐灵车巡视街道。青家家主好大的派头,四五十个灵卫在前边开路。青燕子他们被推到街边上,小飞龙恨得牙痒痒,恨不得跳出去将青家家主狠揍一顿,这不是存心扫兴嘛。灵车缓缓向前行驶,说来也奇怪,地上忽然窜起一条蛇,咬伤了灵马。灵马受惊,上蹿下跳,竟逼得青家家主破车而出。巫民吓得四处逃窜,有灵卫挥剑将蛇一斩而二,未曾想蛇头忽然窜起,又咬伤了一名灵卫。

情况不妙,青燕子只得护住孩子躲到暗处。

没多久,便见一赤衣女子从天而降,胯下骑着飞蛇巨蟒,手里抓着一位胖嘟嘟的人质,正是青冥之女青欢。

“我说过,你是最后一个---”

青律将青欢送到巨蟒嘴边,巨蟒张着血盆大口,口水流了一地。青欢吓尿了,连声哀求父亲救她。

“青律!你放了青欢,你有什么不满,冲我来!”

青冥怒急了,声线在发抖,青筋毕露。

“会的。很快就会轮到你了!”

说完,青律将青欢扔进巨蟒嘴里。只听见青欢惨叫了一声,之后就被巨蟒吞入腹中,估计是死了。

“孽女!当日就不该让你活!”

青冥怒而持剑,杀机毕露,冲向青律。

可今时不同往日,千年之后的青律,已经能充分驾驭御蛇天赋,非千年之前可比。青冥虽然血脉高贵,但天赋平庸,自然是敌不过青律。果然,不过上千回合,青冥明显落了下风,还中了蛇毒,动弹不得。

青律用捆仙索,将他倒吊在高空中,道:

“你为何不敢承认,是你纵容翠儿,杀了我母亲?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你说,我不该找你报仇雪恨吗?”

“翠儿说了---你娘死于重伤不愈---”

“被不愈刀所伤,当然重伤不愈了---”青律冷笑,道,“承认吧,你当初把我娘关起来,不就是怕得罪九天,被牵连吗?你巴不得翠儿早些杀了我娘,这样你就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你就能高枕无忧了——”

父女之间的结,越绕越紧,终究是成了死结,解不开了。

“不---不是的---”

“不要再自欺欺人了!”青律猛地提高音调,声音冷到了极点,“你不觉得恶心吗?翠儿亲口承认的,还会有假---”

“那是你逼她的---”

“是,我是逼她了。可翠儿的不愈刀上沾了血,你看见了!堂堂青家夫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为何会沾染血迹?”

“这---”

“你想到了---是的,那是我娘的血---她就是用不愈刀,一刀一刀地,凌迟我娘---害得我娘伤重枯竭而亡---而你,你是帮凶---你明知道翠儿心思不正,你还用法术封住了我娘的灵力---害得她无力反抗,只得任人宰割---”说着,她自袖中抛出一把刀,割开青冥的手腕,道,“不愈刀我取来了,你也好好尝尝,枯竭而亡的滋味吧---”

而且,是当着青家巫民的面,颜面扫地地死去!

——

这景象未免太过血腥,青燕子担心影响不好,便用手捂住儿子的双眼。她其实更希望青律速战速决,青家势弱,可巫山并非只有青家一脉。果然正如青燕子所担心的,执剑神使出现了。

人未见,神兵掩日先露面了,乃是一只遮天蔽日的巨手。巨手快速一拨,直接将青家家主拨飞了出去。青律倒是反应快,及时乘坐飞蛇避开了。可避开了一环,还有一环,迎空飞来一只巨大的金龙,有要将青律一口吞入的意思。青律不知金龙来历,自然不敢贸然正面攻击,便往高空逃。

没逃几丈,天光炸裂,瞬间炸瞎了她的双眼。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青律惨叫着坠落地面,砸出一大血坑。飞蛇巨蟒在半道上将青欢吐了出来,而后遭遇金龙,竟被金龙一寸一寸地吞噬殆尽,场景甚是凶残可怖。三大执剑神使现身,金龙化作龙纹回到主人脸上,乃是神兵龙狱,其主名唤苏沉;巨手名唤掩日,乃是一只假手,拥有掩日的断臂神使名字倒是挺完美,姓叶名十全;而拥有神兵天光的神君名唤舜桦,数千年前曾为了冰心果,前往人间追剿青燕子。

数千年不见,三位神使修为又长进了。不过青律也不弱,主要是输给了‘出其不意’,若真是光明正大地对抗,不见得这么快就败下阵来。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出手相救 情况不妙,如果青律真落入巫山神使手里,巫山律法严苛,只怕难逃一死。青燕子用手势告知小飞龙,先和小飞狼一起护送青诡回魔域,她办点事,随后就到。待小飞龙他们走远了,青燕子看见青冥捂着流血的手腕,捡起不愈刀,一步步靠近血坑。

青律负了重伤,因双目不视物,还在血坑里挣扎呢。

“孽女!今日我便大义灭亲,杀了你这孽种---”

不愈刀重重挥下,却在半空中被一道灵光弹开。

“她确实罪孽深重,但你青家也不干净。”舜桦神君声音冷淡如冰,道,“你既早知她是叛者转世,为何不告知巫皇,而要动用私刑?”

“这---”

青冥无法辩解,苏沉却看破了他仅藏的那点小心思,讽刺道:

“你跟他废话什么呀。这巫山谁不知道,他们青家本事不大,眼光却极高---眼中只有九天陛下,没有巫皇---也不想想,这么些年,是谁在护佑巫山。敬奉九天本没错,但越级献媚,就过了---”

“行了。”叶十全不耐烦地打断道,“别说了,先把人带回去吧---”

叶十全用捆仙索将青律从血坑地拽了出来,刚要转身,感受到有炎火神力袭来,本能地凝聚水幕结界抵抗。

炎火撞上水幕结界,化作一行小字:

【放开她---】

——

三位神使警惕地观察四周,只见青燕子搂着一幼女,缓步朝他们走来。叶十全想动武,被舜桦制止。

“别妄动,她手里有人质。”舜桦道。

可以说是人质,但青燕子并非想拿幼女威胁谁,只是想借她的口,与三位神使好好交谈而已。

“我乃司炎神女,奉九天之命,掌五千岁以下炎属性天神。”幼女正色道,其实是青燕子在操控着她,“此女虽修御蛇术,用的却也是烈炎之力,也是炎属性天神,在我管辖之内。还望神使将此女交还于我,若查明属实,我自会追究她的罪责。”

叶十全气恼,都想动武了。

苏沉嘴皮子厉害,当即反怼道:

“若是炎属性天神,我等自会归还。可她乃叛者转世,叛者可算不上是天神。叛者戴罪降世,乃罪神---”

“叛者确实戴罪降世,可九天帝君也没说,叛者就是罪神,只是十个叛者,九个必反而已。”幼女又道,“再者,青律所为,虽然过了些,但情有可原。她虽造杀孽,但良知尚在,否则那位也不可能活着。”

三神使朝着青燕子所指方向看去,先前被巨蟒吐了出来的青欢刚好坐起身来,骇然打量四周。

“欢儿---”

青冥大喜,忙跑过去,一把将女儿抱在怀里。青欢先是哭泣,可看到青律后,吓得失声大叫:

“她来了---她来了---她要杀我---爹爹---她要杀我---”

“别怕---爹在---欢儿别怕---她再也不能作恶了---爹向你保证---欢儿不哭---都是爹爹不好---是爹爹无能---”

若不是他无能,青喜也不会惨死!

——

“矫情!”青律虽然看不见,但她听得见,忍不出啐了一句,“装什么父女情深---看你还能装多久!”

“爹---我胳膊好痒啊---”

青欢撩起衣袖挠,却吓得青冥失声大叫。

“欢儿---你---”

是叛者烙印,红红火火的叛者烙印,无数只眼睛都看见了。叛者烙印不在青律身上,而在青欢身上!

所以,青律不杀青欢,是有原因的。

“三位神使也看见了。”幼女代替青燕子说道,“青律并非叛者,青欢才是。她身上的叛者烙印,就是证据。”

舜桦冲苏沉使了个眼色,苏沉当即起身去查探青欢,想看看烙印是否有被转嫁的可能。奇怪的是,并为未发现使用咒法的痕迹。一般转移叛者烙印,无非就是使用‘嫁衣’一类的咒法,不可能毫无痕迹!

“既然她还是天神,那我就带走了。”幼女道。

“你不能带他走。”苏沉快步回到原位,道,“此事蹊跷,必须得带她回去细查---”

“那就等三位神使查清楚了,再来找我要人,如何?”幼女又道。

“你---”

苏沉语塞,也不能说对方不配合,目前确实没有证据,证明青律就是叛者。主要是见过叛者烙印的,就青冥一人,一家之言,谁也不会信服的。

“她可以走。”舜桦总算是开口了,道,“但若是证据确凿,她就是逃到天涯海角,我巫山执剑神使,也必将她捉拿归案---”

“那就预祝诸位,早日查明真相。”

幼女说完,主动往神使这边走。此时青律也在往青燕子那边走,看起来像是交换人质。青律走到青燕子跟前,青燕子当即御风带着青律远离是非之地。而苏沉盯着面前幼女,见她双目无神,神色淡然,便问:

“你不害怕吗?”

“害怕什么?”

“你---看不见---”

“是啊---”

因为看不见,所以才不怕

——

青燕子带着青律,来到水目河畔,恰好碰到了沧雪。沧雪在河边沐浴,看见她们,迅速穿衣上岸。

“这是怎么了?”沧雪见青律双眸泣血,心疼坏了,道,“谁干的?”

青律咬了咬唇,大概是说来话长,就选择了沉默。

青燕子用手在沙子上写道:

【原本想求见水目神女,你在我就放心了。好好照顾青律,藏好了,待伤好后,便让她离开---】

“你---你怎么哑了?”

沧雪震惊,青律更是震惊。先前只是觉得声音不像故人,还奇怪一路上她为何不说话,原来那声音不是她的。

【不重要。我走了---】

“你要走?去哪里---”沧雪问。

闻声,青律紧张地抓住她的手,道:

“你不能走---九命真主到处找你---她很担心你---”

青燕子又在沙土上写道:

【告诉她,我很好---】

“她说-——告诉真主---她很好---”沧雪转述道。

今时不同往日,青燕子不再是只身一人,她没法像以前一样,不顾后果地冲锋陷阵,她还有幼子需要照顾。

九命真主那边,一时半会儿,她是帮不上忙了。再者,九月的耳目从未放弃追杀她,她不能再给梅长雪添麻烦了。

章节目录 第五章 魔宫大乱 青燕子担心青诡,一路上御疾风赶回魔域。她前脚刚落地,魔宫方向便敲响了警钟!警钟鸣响,定是有妖魔入侵魔宫!青燕子急急忙忙赶回家中,不见青诡和小飞龙,只见小飞狼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圈圈。

“青姐姐,你回来了---”

她心中焦急,忙用手势问青诡去了何处。

“凛非来找他,说是有人献礼,很好玩,要凛非一同去---”

坏了!

“青姐姐,你去哪儿---青姐姐---你等等我啊---”

小飞狼飞身去追,两人匆忙赶到魔宫,只见魔宫侍卫被花枝倒吊空中,一个个死状恐怖,精元被夺,枯竭而亡。青燕子听见哭嚎声,忙赶去大殿一看,惊呆了。九万年的魔君破镜被花枝缠死在魔尊宝座上,四下宾客也是同样的待遇。花枝还抓住了凛非和山精魔后,魔后尚有意识,哭着哀求花枝,不要伤害她儿子。

有花枝感受到生气,嗖地冲向小飞狼。青燕子忙以炎火咒法化结界,花枝不敢靠近,却也怒了。

无数花枝破土而出,大殿晃动,有要倒塌的局势。

“花枝怕火---青姐姐,我救凛非,你救魔后---”

小飞狼说完,一个箭步冲出去,先灵活地避开花枝围攻,挥舞魔爪,嗖嗖砍断花枝,抱着凛非飞速往外冲。此时青燕子也得手了,背着魔后冲向殿外。走到半道上,她发现花枝有避开她围攻小飞狼的趋势,便往小飞狼身边靠。

——

“啊---”

小飞狼躲闪不及,花枝直接穿透他的胳膊。花枝再度袭来,小飞狼喷了几口火,节节败退。

“青姐姐,它们好像不怕火---”

可青燕子施展炎火咒法时,它们确实往后退了。青燕子背上背了人,本就累赘,护得身前护不了身后。

不好!

有花枝即将伤到凛非,青燕子来不及使用咒法,直接伸手去捉。花枝上有刺,刮得她满手是血,奇怪的是就在那一瞬间,所有花枝仿佛吓到了一般,逃得远远的。

“我明白了---”小飞龙说,“它们不是怕火,它们怕你啊青姐姐---”

青燕子也察觉到了,不过现在不是细究缘由的时候,先离开大殿,找个地方藏起来才是。不过出了大殿,她才明白,魔宫已被花枝占领,根本没地可藏。于是她只得用自己的血,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花枝不敢靠近,青燕子本想从凛非口中问出点有用的信息,可凛非精元微弱,就算问也问不出什么了。她想过动用血光咒,可她担心凛非承受不住。听魔后说,有宾客献上九珠塔,九珠明亮,映照四周如白昼,魔尊将九珠塔赐给凛非做玩具。之后凛非便离开了大殿,出事后才跑进来的。

“青姐姐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他们的,你赶紧去找青诡和小飞龙吧---时间长了,我怕他们---呸呸呸---他们不会有事的!”

他们可不能有事,不然小飞狼肯定不会原谅自己,为什么会放任他们跟着凛非离开,为什么不盯紧他们,或是随他们一同前往!

——

青燕子寻到偏殿,外有花枝缠绕,见了青燕子,主动撤离了。青燕子走进去,恰逢花枝虎视眈眈地盯着身负重伤的小飞龙和青诡。小飞龙伤了翅膀,倒在青诡怀里动不了了。青诡护着他,举着剑,不停地冲花枝吼道:

“别过来---不许过来---”

花枝让道,青燕子快步走过去,将小飞龙背在背上,拉着青诡离开了偏殿。

“娘亲---那九珠塔里边,藏了一个人---就是他召来花枝---打伤了小飞龙---凛非他---丢下我跑了---”青诡哽咽道。

下台阶时,青燕子停了下来,看向幼子。

青诡明白母亲的意思,便又道:

“塔不见了---不知怎么地,化作花瓣,飞走了---”

竟还有此等怪事,不过管不了这么多了,先离开魔宫再说。再往前走几步,花枝不知何故,纷纷炸裂为花瓣,飘入空中,慢慢汇聚。

“花瓣---就是它---九种颜色---九种形状---”

闻言,青燕子不受控制地僵在原地。九种颜色,九种形状,不就是九华吗?难道,九珠塔里边藏着的,是九华帝君?

怎么可能这么巧,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娘---快看---变了---它变了---”

是啊,变了,变成了一位姿色非凡的神君,着九华天衣,双眸冰冷,一张看起来多情的面容,配上无情的眼神,怪别扭的。

——

九华帝君缓缓落地,视线在青燕子身上停留。本来青燕子想上前的,想问问他这些年去了何处,又为何到现在才肯现身。可迎上那微微陌生冰冷的眼神,脚不由自主地缩了回来。她将孩子拉到身后,一步步往后退。但她每退一步,他便前进一步,直到她抵上花瓣结界,退无可退,彼此的距离才慢慢拉近。

“你站住!”青诡从母亲身后探出头来,喝道,“别过来!”

结果,九华帝君还真停了下来,细细打量青诡这张似曾相识的脸,而后眼睑里流露出异样的光芒。

“她是你娘?”九华问。

“不是我娘,难道是你娘啊---”青诡毫不留情地怼道,心想这大块头也太傻了吧,这算什么问题!

“哦?那正好---她是你娘,我是你爹,过来---”

“胡说八道!”青诡气得小脸胀红,拳头握得紧紧地,“你再这样,我可就对你不客气了---”

“是吗?怎么个不客气法?你还想揍我不成?”

未曾想,九华竟是一副逗小孩子的口吻,自来熟的样子,当真是血脉相连吗?

不知是岁月让人健忘还是怎么地,她心中的愤怒并不是那么地浓烈。

“你别激我,我真会揍你的---”青诡说。

“儿子打老子,大不孝,会遭雷劈的---”九华恐吓道。

结果话音未落,他自己却中招了。

——

魔后不知什么时候跳出来,趁其不备,一刀刺进九华后背。

“还我儿子---你还我儿子---”

青诡吓傻了,青燕子紧张地将孩子揽到身后,见九华像个没事人一样转身,便知事态不妙,魔后要遭罪了!可怜她张口想要替魔后求情,却发不出声音。也就是做了母亲以后,才知道孩子对母亲而言有多重要。

小飞狼追了进来,进门的时候还大喊:

“别去,危险---”

凛非精元太弱,在魔后怀里咽了气。魔后深受打击,想和花枝同归于尽,花枝却化作花瓣,升入空中,化作神君模样。魔后自然而然地以为,神君就是幕后主使,想要为丈夫、儿子讨个公道。魔后走出血圈时,小飞狼并非及时追出去,他害怕花枝卷土重来,他自顾不暇,会因此丧命。小飞狼并没有救济天下的志向,他不会拿自己的命去冒险,除非对方是青诡或者青燕子!

可见魔后越走越远,他担心魔后有危险,青燕子难免责难他,且花瓣没有要继续攻击的意思,只得硬着头皮去追,未曾想晚了一步。

“你想见儿子,很好---我还你便是!”

一片花瓣飘过,魔后心口顿时多了个血红的窟窿,整个人也如同断线的风筝,软软倒地,化作一盘散沙。

“地狱黄泉,一家团聚!”

自此后,缘尽缘断,不再追忆。

青燕子蒙住青诡的眼睛,心情甚是复杂。确实对魔后而言,活着比死了更痛苦。心中有些愧疚,总觉得应该做点什么,可她却迟迟未动。也许是因为这些年看着魔尊四处杀伐,看着魔后嚣张跋扈,想着总有一天,会是这种下场。就算九华不动手,也会有别的妖魔入侵魔宫。

作威作福两万年,算长的了。

章节目录 第六章 一家三口 “你为什么不喜欢魔宫呢?魔宫宽敞别致,比你那小破屋好多了。诶,别耍性子,还想不想出去玩了?”

九华独霸魔宫,各方妖魔闻讯来贺,送了不少礼。青诡趴在礼物堆,寻思着怎么全搬回去!

“其实吧,你不用对我太好。”青诡支着下巴说,“我问过我娘,她写了,她虽然不知道谁是我亲爹,但肯定不是你。”

“为什么不能是我?”九华问。

“我怎么知道。你自己问去。还有,我娘说了,叫我以后少来魔宫,少跟你接触,说是怕被你给带歪了---”青诡毫不掩饰地说道。

至此,九华脸上多了一丝丝难以掩饰的笑意。

“你觉得我像坏人吗?”

“像。而且是特坏的那种。如果你不是坏人,为什么要杀凛非全家呢?”青诡说,“不过,凛非他爹也是坏人---”

“所以,在你看来,但凡手上沾了血的,都是坏人,对吗?”

“也不全是---我娘就是好人,而且是极好极好的那种---”

想来,青诡也知道,青燕子追随魔尊造了不少杀孽,否则怎能被称之为炎魔女呢?九华盯着青诡看,越看越是喜欢。

“你还小,这世间之事,并非好坏二字能说得清的。”

“哼!我不是小孩,我都一千多岁了。要是换了凡人,早就老掉牙了---行了---不跟你说了---我要回家了。我想把这些都带回去---你送我一程吧---”

小鬼,心还挺大的!

——

九华没用法术,而是选择和青诡徒步而行。

“对了,魔域凶险,这些年,你跟你娘是怎么过来的?你娘有没有跟你提起过?”

“有啊,娘画过,一本小册子,当时我还不识字,又看不懂手势,她就画给我看---不过说实话,娘的画技,真的差—还不如我呢---你要是想看,我可以借你---”

这点九华早有耳闻,当年青燕子被牧九山收为义女,把芭蕉画成了竹子,气得老夫子都不敢登门教学了!

“不过,你可要保密,不能让我娘知道---”青诡小声说。

“好---”

想着也不能让她知道,青燕子如今恨不得筑起高墙和他划清界限,怎么可能会让他看这些?

——

小飞龙和小飞狼在院子里对练,青燕子在厨房里做晚饭。事实是,吃不吃晚饭对他们而言根本没影响,只是青燕子习惯了凡间的生活,总觉得一日三餐不吃,就会少了许多乐趣。

“娘---我回来了---哎呦---你们两个别打了---快来帮我---”

青诡刚进门就大声嚷嚷,小飞龙和小飞狼好奇地往外看,见青诡怀里抱满了礼品盒,忙飞身去帮忙。当看见九华板着脸跟在后边,又飞速往后撤。此时青燕子正好从厨房里出来,九华看见青燕子,故意把手里的礼盒往青诡怀里塞。

“你别放了---我拿不了了---要倒了---坏了坏了!娘---快帮我!”

礼品盒即将落地,九华也不出手,就看着青燕子无奈地快速挪步去接。

“幸好---娘,你快帮我---我好累的---”

青燕子把青诡怀里的礼盒大部分接了过来,看都没看九华一眼,只是脸上写满了嫌弃!一把年纪了,也没点长进,一天到晚就知道坑小孩子,无赖至极!

“就放这里---小飞龙你们看看,喜欢什么随便拿---娘---你快来---我觉得这身衣裳很不错---你穿上一定很好看---还有头饰---小飞龙你干什么呀,那是水晶球,是用来照明的,不是拿来滚的---啊---碎了!小飞龙,你怎么这么败家啊!”

青诡有一点特别像当年的青燕子,就是见谁都不客气,能捞多少就捞多少!走哪儿都想着给身边人带点‘特产’!

——

青诡忙着拆礼盒,都忘了画册的事。青燕子杵在一旁,用眼角余光密切关注九华,就怕他意图不轨!

九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上前两步,屈膝蹲在礼盒堆里,小声对青诡说:

“明日你来魔宫,我带你去地狱赏花---记得---带上画册---”

小鬼大喜,正想脱口而出‘好啊’,看见九华将手指放在唇边,示意他不要伸张,这才生生咽了回去。

随后九华起身往外走,青燕子‘送’他到门口,用灵光在空中写道:

【莫要再来!】

“我来找青诡,又不是找你,你紧张什么?”

枯萎再生为九华后,他的心性有所改变,比之前孤傲,更加自我,大概这就是九姓上神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吧。

【青诡是我儿,不许你找他!】

“他也是我儿,我为何不能找他?”

【他不是!】

“何必自欺欺人呢。你其实早就知道了,青诡总不会平白无故照着我的模样长吧。所谓‘连理’,并非咒法,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刹那间,用来写字的灵光化作天蝎魔刀,猛地劈向九华。可惜未能伤到九华,被花瓣锁链缠住了!盛怒之下,青燕子以炎火烧掉花瓣锁链,转身再次劈向九华,又教九华避开了。来来回回好几个回合,均未讨到半点甜头。

——

“够了。适可而止---”

眼看劝说是无用了,九华拂袖甩出捆仙索,将青燕子五花大绑。见青燕子有要挣脱的趋势,连忙又加持了两重咒法。

“看来这些年,你也没闲着,长进了不少啊---别瞪了,你就是再多瞪几眼,我也死不了,何必白费力气?我在想,我到底哪点不如那盏灯了?如果是那盏灯,你是不是就满心欢喜地接受了?”

哪有那么多如果!

“你既然百般嫌恶,那就把孩子还给我。你又不高兴了,既然不想要,还养着作甚?不管青诡多么乖巧懂事,他都是我的骨血,是你这一生永远也抹不去的污点。你就不怕今日以后,他像根刺一样,扎在你心底,让你痛苦不堪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青燕子并不会因此而不善待青诡。青诡是她见过,最乖巧懂事的孩子,每每只要他在身边,她就觉得很满足、很安心。这种感觉,自从成为鹊桥仙以后,从未有过。

她不可能舍弃青诡,谁也别想夺走青诡!

“不过,青燕子,究竟什么时候,你才肯承认,你心中有我呢?”

不!不可能!绝不可能!

“如若不是心中有我,为何在魔宫,你会露出那样的表情?期待已久、望穿秋水,但是又压抑的表情!你既早知青诡是我的骨肉,除了期待我回来,一家团聚外,还能期待什么?”

闭嘴!就算心中有他,那也不是爱!她心中所向,是人间青盏那样,无论何时都不会违背她的心意,无论何时都为她着想,无论何时都伴她左右的人。不是像他这样,要么欺瞒要么背叛,从不做好事,事事逆着她的浪荡子!

“瞧着吧,来日方长。”

总有一天,她会明白的。

章节目录 第七章 下地狱 一大早起来,院子里异常安静。小飞龙和小飞狼不见踪影,青诡亦不知去向。青燕子担心青诡又不听话去了魔宫,就御风去魔宫打算把孩子抓回来,却发现九华也不在魔宫,这也太巧了。想来想去,九华若真想带青诡外出游玩,肯定会出混沌界域,因为九华曾说混沌昏暗无光,不是好去处。她御疾风追出混沌界域,瞥见远处有九瓣祥云飘向天门结界处,忙加速去追,幸好在他们下天门前追上了。

“娘亲,你也出来散心了,正好一起啊---”

青诡满心欢喜地抓住青燕子的手,殊不知青燕子此时正窝火。小飞狼自觉地低下头不说话,小飞龙倒是还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自作聪明道:

“青姐姐,我们不是贪玩,只是担心小鬼遇得危险,所以才---”

小飞狼拽了拽小飞龙的胳膊,示意他不要辩解了,青燕子不会信的!

本以为地狱之旅就此告一段落,未曾想九华阴险,竟乘小飞龙他们不注意将他们踹下天门,随后再一把抓过青诡,也扔了下去,气得青燕子直接拔刀便砍。天蝎魔刀当然伤不了他,反被花瓣锁链缠住,连人带刀一起拽进天门结界。

——

“娘亲,你在哪儿---小飞龙---小飞狼,你们在哪儿?”

天门之下迷雾重重,青诡有些害怕。在迷雾中摸索了许久,也不见有人回应。此时,他注意到地面有小花妖上蹿下跳,叽叽喳喳地叫着让他跟她走。青诡想着九华帝君乃万华之父,说不定花妖便是九华派来的,便不戒备,跟了去,花妖果然将他带到母亲跟前。母亲正到处找他,看见他安然无恙,顿时松了口气,并将他拽到她与九华中间,以防不测。

小飞狼与小飞龙跟在青燕子后边,小飞龙见青诡还跳了跳,便压低声音对小飞狼说:

“怎么感觉小鬼丝毫不害怕,还挺高兴呢?”

小飞龙太了解青诡了,小鬼每到高兴的时候就喜欢走跳步!

“哼。我要是像他一样,有爹娘护着,我也不怕---”小飞狼酸酸地说道。

“什么爹娘,你别瞎说,小心青姐姐听了不高兴---”

“不高兴又能怎样,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

事实上小飞狼早看出来了,青燕子再怎么否认,也不可能无视青诡照着九华长这一事实。不见九华还不觉得,见了九华,就真的觉得青诡与他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

迷雾尽头乃是地狱之门,地狱神犬围着几人一阵乱嗅,地狱神将冲九华行礼。九姓上神不管在哪儿,除了榜上有名的罪神,都是不一样的待遇。除了敬重,神将还有些期待,期待此次九华来地狱,能让地狱焕然一新,多添些花色。进了地狱之门,远远可见黄泉道,孤魂野鬼排成一排,有鬼差在一旁监督。有几只不安分的小鬼到处乱窜,惹得鬼差四处追捕。九华想起当年牧九川带着鬼差到处跑的情景,不禁觉得好笑。

虽是蹉跎了几世,却也认识了不少有趣的人,见识了不少有趣的事。总而言之,不算太亏。

九华带头去了忘川河畔,正是彼岸花开之时,如雾如烟。

“那就是彼岸花啊---我能去彼岸看看吗?”

好像很玄妙的样子,青诡很是好奇。这也难怪,青诡自小喜欢花花草草,每次随青燕子前往巫山,都会高兴好一阵子,如今亲临花境,不瞧个仔细怎会罢休?

“可以。但你要小心,别被咬了。”九华叮嘱道。

小飞龙听了,以为他在故意吓唬小鬼,道:

“彼岸花若真长了獠牙,那些孤魂野鬼怎么可能幸存呢?”

不知为何,九华并未解释。青诡爬到小飞龙背上,跟着小飞狼飞过忘川河,顺利抵达彼岸,这才明白九华所言非虚。站在彼岸看是花,近看却是无数有色小蛇盘旋,一只只吐着蛇信子,似在警告他们切勿乱来!

——

原本青燕子不想让青诡独自犯险,想一同去,却被九华强行留在原地。九华以灵气化作茶杯,引忘川河水入杯中,又在里边掺了彼岸花色,端到她面前,道:

“不想当哑巴,就喝了它---”

青燕子表示怀疑,没有要伸手去接的意思。

“父君被囚禁后,九风不满龙族欺压弱小,多次仗义出手,还当众指责九天纵容龙族行凶,惹得九天大怒,遂以不敬之罪,夺去了她的声音,流放罪域。自此,九风不言,龙族势力日益猖獗,才有后边的龙冠之祸。”

想来他应该是知道了,她把声音献给了九风。那日九风忽然出现在她面前,与她兵戈相向。她自是不敌风姬,生死存亡之际,想起往日,心中悲痛不已。她想问风姬,这满地鲜血,屠戮与背叛,就是她想要的吗?风姬眸中有话要说,可惜开不了口,青燕子便用咒法,将声音献给了九风,说是想听她亲口告诉自己,她究竟想要什么!

未曾想九风获得声音后,一声未吭,转身便逃了。等她逃远了,青燕子才松了口气,心想总算是赌对了。先前厮杀时就感觉九风留了余地,想必是放不下昔日情谊,如今她又将声音献给九风,算是以德报怨,九风自是内心愧疚,不敢再面对她,因而落荒而逃。

可正如九华所言,倘若九华真的有办法治愈九风,为何九风遇见青燕子时,仍是个哑巴呢?

“起初,我不知九天是如何做到让九风有口难开的。直到阴差阳错,学了术法之后,我才想明白了,原来是用了一个极巧的阵法。你知道这种阵法巧在哪里吗?巧在它能改变你的潜意识,让你深信,你是个哑巴,不能说话,不能发声---就算有朝一日知晓真相,也无法克服来自潜意识的质疑,只能一直如此---”

听起来确实毒辣,可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她的声音是她主动献出去的,不存在潜意识被欺骗这一说,他想如何破解?

“你将声带献给了九风,为了保证声带离开本体不枯死,你还用咒法将本体的自愈之力转到声带之上,这样即使离开了本体,它还能照常发声。也就是说,你之所以不能说话,是因为你失去了声带。而忘川之水,乃轮回之水,泽润万物,能让你的喉咙重获生机,长出新的声带---当然,我说的这些,你早就知道。你甚至还想着,有朝一日遇到九命真主,再请她帮忙弄点生水,也一样有用---可你有没有想过,还要等多久呢?前不久,我问青诡,他最想要什么,他说,他最想要你能像个正常人一样,陪他说话,陪他玩耍---他说,小飞龙他们常在他耳边说,你曾经特别喜欢讲故事,他也想听---”

青燕子的眼眶不禁红了,说起来确实有些对不住青诡。

“你是自己喝呢,还是我喂你?”

结果不等她作答,他便强行灌了下去。

他灌得太急,她有些呛到了,咳嗽个不停,而后惊讶地发现,咳嗽有声音了!

难道是奏效了?

“滚---滚远点---”

她怒而推了他一把,不满他暴力灌水!然而她关注的还是声音,声音沙哑而低沉,完全就是男人嗓啊。

“看来还差点,来,再喝一杯---”

青燕子自是不愿重蹈覆辙,连忙从他手里夺过茶杯,主动一口饮尽。

“你往水里添了什么?是药吗?”她问。

声音好听多了,尖细了许多。

“不是,好看啊---你不觉得加了花色后,看着很有食欲吗?”

然而,她实难苟同!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地狱九华 忘川河彼岸,小飞龙他们胆大包天,竟逗小蛇玩,一惊一乍地,笑得可大声了。相较于这边,青燕子与九华相顾无言,甚是安静。九华也没想到,会是这种场面,还以为以她的性子定会破口大骂呢,看来这些年她确实变了许多。

他看了看彼岸,又低头看了看忘川,才迈动双脚往水里走。

“你干什么?”她紧张地拽住他的衣袖,道,“莫不是无颜面对我,想投河谢罪吧?”

呵,这张嘴啊,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客气啊!

“你高估我了,我并不觉得我做错了。若不是我当机立断,你说不定,现在还困在炎炉中,听天由命呢。再说,青诡如此讨喜,不也有我一半功劳吗?”

“无耻!”

她拔刀劈了上去,却被他捉住拽入怀中,抱紧了。

“放开我---无耻---”

要是让青诡看见了,准又得追问了!

“别动---就一会儿---”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认真,好像不是在开玩笑。“是时候了,答应我,带青诡去人间,找块花地,好好过---”

听这意思,又要出大事了吗?想来他也不会平白无故出现在魔宫,定是有人有意用数万妖魔献祭来唤醒他。

“等这一切尘埃落定,若我还能侥幸活着,我去找你---”他说。

“别说得好像我会听你的一样。”她的口气嫌恶极了,却有种要掉泪的冲动,道,“你若胆敢做坏事,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坏事肯定会有那么一两件,我只能向你保证,不做尽坏事。你恨我也好,讨厌我也好,不原谅我也罢,反正我只要活着,我定会寻你,永世不离。”

他慢慢推开她,一步步往后退,就在忘川河水即将淹没他的头时,他听见青燕子冲他喊道:

“你就是个无赖!认识你到现在,你就没变过!为什么要等?留下来,有那么难吗?”

九华当即顿住了,因为看见她在流泪。说来也可笑,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挽留他。只可惜,他不仅仅是阿善,也不仅仅是花九重,他还是九华,当了数万年的九华帝君,他的身份、他的生命不容许他只为她而活。

——

他最终还是沉了下去,忘川河水变色,地狱之华纷纷摇曳花枝,飘入忘川河中,经忘川河水洗涤,九种妖华同时绽放,叹为观止。彼岸花、陌路花、了无花、森罗花、七情花、奈落花、地藏花、八苦花、无寿花,有的化作神君,有的化作神女,姿色均是世间少有,排成一排,立于河面之上,所着衣裳乃花色颜色。

河水慢慢变回原来的颜色,九华慢慢冒出头,身上所穿灰衣变成了九色禅袍,头戴九华冠,看上去确实有万华之父不可一世、高贵孤傲的仪态。神女、神君皆尊称一声‘父君’,九华领着一众地狱之华,越过忘川河,欲与始终站在岸边看着的青燕子擦肩而过。

青燕子忽然出手拽住他漂浮空中的广袖,道:

“你若铁了心要走,就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只留下‘再会’二字,还是走了。

——

地狱之华本是受命于九华帝君,各司其职,共护轮回之道,如今地狱之华暴动,轮回道大乱,黄泉不见踪影,鬼魂四处乱窜,一片混乱。鬼差尽力维护秩序,很不凑巧,阎王不在地狱,十八魔君因为十八地狱暴乱而无法抽身,只有孟婆携地狱之犬前来阻挡。那是青燕子首次见地狱之犬动武,以前在冥火中受刑时,地狱之犬不是呼呼大睡就是哼着小调,一副混吃等死的死样。

当时青燕子还通过地狱之犬,向外边托梦。

地狱之犬凶猛,厮杀起来比鬣狗还凶猛数倍,但想压制九朵妖华,毕竟还有不少差距。眼看地狱之犬便要败下阵来,幸得阎王麾下大将颂夜带领地狱神将五千前来支援。如果只是单打独斗,颂夜麾下这些神将根本顶不了多久。但颂夜擅长布阵,麾下神将通过阵法增强战力,以一抵十,这才扭转了局势。

孟婆实力也不容小觑,竟暂时拖住了九华。

——

忘川河彼岸,小飞龙急死了。

“青姐姐,我们赶紧支援吧---轮回道要是出事了,会有大麻烦的--”

就连小飞龙也知道,轮回道重于一切,青燕子又岂会不知?她也没想到,地狱妖华离开会造成如此局面。她深信这一切,九华早就预料到了,他弃轮回于不顾,孤注一掷,是没想过要回头了!

“娘,九华为什么欺负老婆婆?”

青诡不太理解,娘亲常常教导他,要尊老爱幼,不要欺负弱小,如今九华所作所为,与他所学的恰恰相反。

“青姐姐,你怎么了?”

小飞郎见她一声不吭,甚是不解。

她看见颂奚了,学海一别,数千年未见,比当年更沉稳了。诸神之争,苦的还是小鱼小虾。此等大事,他们管不了。

“走---”她说。

“走?去哪里?”小飞狼问。

“人间---”

此时乘乱下人间,定不会受阻。

“去人间做什么?”小飞狼又问。

“别多问!”

---

由于两边交战,通向人间的生门没多少神将守卫,青燕子轻轻松松便闯了过去。她没有依照九华说的,找花地栖身,而是找了一座人声鼎沸的小镇。

“小飞狼,你最懂事,我交代的,你要仔细听。照顾好青诡,照顾好小飞龙,不许擅自离开人间,无论人间多么乏味无聊。”

“可青姐姐,我们是神啊,怎么能长居人间呢?”小飞狼哽咽道。

说起来,他们还挺想念帝都的其它神兽,挺想念和敖因殿下一起蹴鞠的日子。

“只是暂时之计,等天地安宁了,还可以回去。”说完,青燕子又将青诡拉到跟前来,嘱咐道,“娘不在的时候,多听小飞狼的。另外,与凡人相交,要多长个心眼,不要被别有用心的人骗了。要想考验一个人是好是坏,无非就是两个字,‘利’和‘死’,利字当前,丑态毕露,生死之际,人性乍现。不要欺负弱小,不要为虎作伥,不要骄傲自负,不要妄自菲薄---喜欢花,就多养几株,但不要随便乱摘,特别是别人家的花园---”

“娘亲,要走吗?”青诡问。

“嗯---”她捏了捏青诡可爱的脸蛋,忍住了眼泪,强装笑颜道,“娘会回来的。不用害怕,有小飞狼他们陪着你---没事的---”

“那娘什么时候回来?一天,还是两天?”

“不会太久---”

但愿不会太久!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守卫轮回 等青燕子匆匆赶回地狱,场面更混乱了。十万炎奴加入了战斗,可笑的是他们站在九华这边,为首者共三位,其中之一便是南风。在地狱为奴多年,能干出这等成绩,本事不小啊!有两位地狱魔君带兵前来支援,九方之地也派兵了,但相当于没派。九方之地来了两位大将,一位是花郎,一位是花童九兔,还带了两万行尸。结果花郎叛变,花童与花郎打了起来,根本无力支援地狱。

孟婆那边渐渐力不从心,挨了一击,退了十几步。那一击毁了孟婆苍老的皮囊,皮囊剥落,竟是一副绝世身姿。

“九孟,你总算肯露出真面目了!”

九华冷笑,瞬间移动身形,化花瓣为利刃,试图再次进攻,却在危机时刻收了力道。因为他所面对的不是孟婆,而是青燕子。

“你来做什么!”

不是要她下人间,藏起来吗?

“你说我干什么!”青燕子怒斥道,“轮回若毁,九重天下,行尸遍野,生者不生,死者不死,天地大乱,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吗?你究竟意欲何为?”

九姓上神各有所长,并非所有上神都善战,能力也是参差不齐。执掌轮回的九孟数十万年都在为建设轮回费心劳神,自是比不上能以花为刃的九华。当年正是因为九孟不善战,平日性子活泼好动,又喜欢率真直言,免不了会得罪其它九姓上神,九命天女故而赐她地狱之犬,以防其他上神欺负她。

“让开!别逼我出手伤你!”

“既是如此,那就---”出招吧!

话还没说完,只见繁花乱眼,随后身后传来惨叫声。糟了!九华定是越过她,又进攻孟婆了!

——

脑子里一片混乱,那繁花使她分不清方向。声音明明是从身后传来的,她一刀劈过去却空无一物,似乎被困在繁花结界中,走不出去了。她不明白,为何九华非要致九孟于死地?九孟不斗不争,怎么碍着她了?

不,不对,九孟唯一的成就便是轮回道。他杀的不是九孟,而是轮回道。其实,从一开始他下地狱,就是为了此刻。他明明可以在地狱之犬围攻之前离开地狱,但他没有,慢悠悠地走,好像在期待什么。当然,他还有别的打算,他刻意带青诡出混沌,故意引她追上去,故意带她下地狱,就为了让她乘乱把青诡送去人间,为了让她说服青诡安安心心地待在人间!

他从一开始就算好了,他要毁的不是九孟,而是轮回道!

不,必须制止他!

“乱花渐欲迷人眼---冷静---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

厮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她连做几次深呼吸,渐渐冷静了下来。仔细观察,这些花瓣并非凌乱排布,而是依照某种阵法排布。此时她忽然想起九华怕火,不然当初在天魔城,也不需要她出手营救!

“该死,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她凝聚炎火之力,焚烧花瓣,竟不起作用。

“怎么回事---”

为什么没用?难道这些年,他掌握了抵抗炎火之力的方法?不,不像是抵御,更像是怜惜!炎火之力舍不得伤害这些花瓣,正如同当初在魔宫花藤屠戮一众邪魔却偏偏放过她和青诡一样!

她明白了,是本格违背了她的心意。

“该死的连理!”

她气得破口大骂。又过了一会儿,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去回想昔日所学到的术法,果真想到了办法!

“未若柳絮因风起---随君---去!”

九絮天女的绝技随君,可以说是她在九重天学到的最柔最巧的术法,此法乃是引流之术,只要切入点足够巧妙,别说是花瓣灵气,就算是巨石怪兽,也会主动‘随君’去。这一引,果然奏效了。

——

花瓣都顺着一个方向飘,她渐渐能看清外边的战场,等到只剩下几片时,一个箭步冲了出去。此时九孟浑身是血,节节败退,灵刃每每还未凝聚就被花瓣刃击碎。再往后便是地狱之崖,往下是冥火深渊,无路可退了。

“九华,你我各司其职,为何苦苦相逼?”九孟含血质问。

“你最懂我,又何必明知故问?”

说话的瞬间,九华再度凝聚飞花为刃,想给她最后一击。未曾想九孟却猛地后跳一步,展开双臂,坠入地狱火海。

随后,地狱火浪叫嚣,如同诅咒般来回重复一段话:

【我心不死,轮回不灭---神母---助我---】

不知是谁响应了九孟的祈求,地狱火海中长出一朵火莲,那是第十株地狱之华,属于炎火一流,不听九华使唤。

九华站在轮回崖边缘,错愕了许久,确认火海中没了九孟的气息,才转身准备收兵。九孟既死,其它地狱的暴乱估计也被各位魔君镇压得差不多了,若真等到十八魔君齐聚忘川河畔,定是一场苦战。

一转身,便看见青燕子站在五步之外,用一种古怪至极的眼神盯着他。那眼神极为复杂,有痛心,有厌恶,有愤怒,有太多太多不好的情绪在里边!

“当初,我就不该救你!”

说完,她忽然拔刀,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九华以为她要攻击自己,连忙汇聚花瓣成锁链,缠住她的天蝎魔刀,未曾想她忽然松了手,绕开他猛地坠下地狱之崖。

“青燕子---你做什么---”他追到悬崖边缘,边喊边挥舞花瓣锁链去擒她,“回来---给我回来!”

可惜,失败了!

花瓣怕火,在她坠入火海后,便不敢再追。

---

地狱之火藏了九燚天君的意志,当年冥火不杀她,正是九燚天君授意的。她相信,今日冥火亦不会伤她。她赌对了,能感受到灼身之痛,说明还活着。她拼命靠近火莲所在处,她想知道,那火莲是否是九孟的精元所化。

终于,她顺利摸到了火莲花瓣。想当年她百无聊赖之际,也曾驾驭流火,幻化火莲。孟婆从地狱之崖边上经过,还夸赞说花开得漂亮。

“这---这是---”

火莲忽然跳出火海,在空中化作一只赤色莲花茶碗,落入她手中。茶碗中盛满了茶水,是孟婆茶!这不是精元,这是神心所化。我心不死,轮回不灭,九孟为了延续轮回,竟做到了这种地步!

她才是当真无愧的神!

青燕子带着孟婆茶碗,回到悬崖边上,此时九华已不知去向,追随他一起反抗的炎奴、花郎、妖华都走了。地狱之犬围在悬崖边上哀悼孟婆,青燕子走到当初因为嗜睡而被她利用托梦的那只地狱犬跟前,将茶碗递给他,道:

“你们跟了孟婆数十万年,应该学到了不少。我相信,你能完成孟婆的遗愿,坚守奈何桥,守卫轮回---”

地狱犬呜咽一声,摇身化作一墨衣神君,红着眼眶从她手里接过孟婆茶碗,学着孟婆的口吻念道:

“喝了这杯孟婆茶,前尘往事都忘了吧---”

念完,眼泪便掉落地上。

一滴,又一滴。

——

“炎奴---”

颂奚唤她。

此时青燕子正打算离开。

颂奚伤势惨重,由两个伤势较轻的神将扶着。

“炎奴,我听他们说,你随九华帝君一同来的---你们---不会是串通好了吧?”颂奚问。不止他一人这样想,其它神也有这样的想法。

青燕子摇了摇头,道:

“我们是一同来的,但是不同道。”

“不是最好。可能要劳烦你,去阎君大殿---接受讯问---”

意思是要她自证清白。

“抱歉了,下次吧。”

说着,她挥舞天蝎魔刀,击倒颂奚身后的五个神将,御风往出口处跑。她听见有神将大喊‘拦住她,别让她逃了’!

章节目录 第十章 九重阁 地狱九华、数万炎奴进入罪域的消息,很快便传开了。只是大军浩浩荡荡没多久,便兵分两路而行。南风他们带着炎奴去了水华城,说是要敬拜九月殿下。九华不喜欢九月,也瞧不起九月,便带着九大妖华和花郎去了千佛塔废墟。

“给你半日。”九华对花郎说,“我要此地变成罪域最美、最雅致的院落。”

花郎鞠躬领命,道:

“花郎自当竭力为之。”

能在九方之地养出九重花境的花郎,自然不会差。乘此机会,九华把九大妖华全派出去巡逻,自己也去周边转转,散散心。罪神还是老样子,杀戮不断。九华听见有人喊救命,凑近一看,竟是沈冬华在追杀一魔女。魔女虽然受了伤,但并不致命,反而沈冬华那边更为狼狈。九华猜想,最初定是那魔女主动招惹沈冬华,想吸取她的精元,未曾想被沈冬华反扑,不敌,这才四处逃窜。

魔女在九华跟前被冬华捉住,冬华一口咬住魔女胳膊,看这阵势不撕碎对方誓不罢休啊。九华想着要不要救那魔女,那魔女修行已有两万年,擅长御土,看上去精明狡诈,倒是难得的好苗子。

“住口,放了她---”

若是好好加以培养,应该用得上!

——

魔女名乐土,还差几年才满两万五千岁,在这附近算是较为出名的小魔头了。乐土没想到沈冬华那么耐打,而且越打越强。

“你怎么会在这里?”九华问冬华。

“当初我本欲随九命真主前往混沌,途中遭公子荼良埋伏,被囚于水华城金石狱中,幸得近日死气翻涌,才逃了出来。”

冬华说完,还狠狠瞪了乐土魔女两眼,差点就折她手里了!

“你应该去人间。”九华道,“轮回道大乱,人间怨魔肆虐,正需要鬣君主持大局。”

冬华摇了摇头,并不知道九华便是轮回道大乱的罪魁祸首,道:

“未见大小姐,我是不会离开的。”

“见了,又能如何?”九华反问。

“见了,我就能---”

眼睑忽然垂下,冬华欲言又止。

“与上神相斗,并非你所长。”九华顿了顿,又道,“你应该做你所擅长的,收服怨魔,守护人间。千年里青燕子诞下一子,名唤青诡,藏在人间。你若能护得人间安宁,便是对她最好的报答。”

闻言,冬华的嘴巴张得老大,久久才合上,喜道:

“竟有这等事---孩子父亲是谁?”

“我---”

“哈?”

眼前这张脸虽然精致华丽,但多多少少有花九重的影子在里边,大小姐怎么会心甘情愿跟他呢?

“难道你觉得,本君高攀了你家大小姐?”

小丫头说话的口气太实在,心思根本藏不住!

“不是不是---”冬华忙解释道,“冬华只是---只是吃惊---没别的意思---”

“那是最好。”九华侧过身,不再露出那种咄咄逼人的较真表情,道,“你去人间时,把乐土也带上。她若是胆敢造次,直接杀了便是。”

一听这话,魔女乐土本就如土色的脸更黑了。

“冬华明白了---多谢指点---”

——

冬华离开后,九重阁已成,亭台楼阁,一重又一重,布置巧妙,又有奇花点缀,云雾缭绕却不遮光,光线明暗恰到好处,色彩搭配极好。九重楼阁看起来雅致,实际格外凶险,若是擅自闯入触发阵法,顷刻间便会成为楼阁的养分。这是一座会吃人的楼阁,看起来是楼阁,实际是一朵生机无限的花躯。

转眼数日已过,九华城那边连续三日派使者过来,说是九月相邀一叙,九华均未搭理。想想最初九月示意将他献祭招阴大阵,他就觉得没必要跟她多言。不过,九恶天君来访,倒是意料之外。

“你在地狱,可曾见到九善?”九恶问。

“即使轮回大乱,封印依然完好。水火无情,数万年间九燚虽不露面,却牢牢掌控着时局。现今看来,他麾下有四奴可成大器。”

“哪四奴?”

“火莲、火芽、妙香佛、青燕子---”

“炎奴大将南风前些日子投奔了九月,你不看好她的原因是什么?”

“她只见九月不见天地,以为胸怀大志却只容下俗世一隅,其成就当在公子荼良之下。公子荼良倒是很有前途。”

“他不也忠于九月么?怎么就不同了?”

“我做过几世的人,知道人心的复杂。人一开始失望的时候,会选择自欺欺人。等到失望到极致时,会自我麻痹,茫然失措,惶恐堕落,失去方向。等到堕落到极致,走火入魔后,才学会慢慢接受真相,慢慢振作,寻找生路。公子荼良堕落多时,距离清醒之时,不远了。九月每养一颗棋子,总是会给对方提供各种忠于她的理由,她原本打算让公子荼良为了报恩而忠于她,未曾想公子荼良却爱上了她极致的美貌、虚伪的眼泪和根本不存在的多情面孔---当这种爱意慢慢被真相击散,烟消云散,公子荼良必定叛逃。”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需要警告九月吗?”

“不需要。”九华道,“我心中有个猜想,需要慢慢验证。倘若我没猜错,接下来的局就更热闹了---”

“可不要玩火自焚。”九恶警告道,“你不该杀九孟,断了后路。九地天君若苏醒,岂能容你?”

九地天君与九孟帝女之间那点风月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当年本是一对璧人,却因为九地渴望霸权,不敬神母而分道扬镳。

“容不下我又如何?九地天君不傻,比起九孟,他更在意九命真主赐予九天的九重天地。你很清楚,我的死意味着什么。万华枯萎,自此之后,天地再无花色。草木不开花,树木不结果,鸟兽无处觅食---”

“你也太高估自己了---”九恶冷不丁地泼了一盆冷水,道,“就怕你死后,和九孟一样,会有别的神来取代你---”

地狱之犬取代九孟执掌轮回,谁来取代九华教万华齐放呢?九恶推测,肯定会有那样的神君,只是目前还未露面。

“那大概,是我的孩子青诡吧。”九华的神情忽然变得无比地晦涩,道,“有的时候我在想,哪怕是父君,也难逃天意算计。”

总觉得在他们之上,还有更高级的棋手。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合围 九华心血来潮,在九重阁前的荒地上,洒了一片小野花。野花娇小,黄色与紫色交错,甚是好看。腥风血雨降临,化作一赤衣女子,眉目、轮廓、身形,像极了青燕子,只是少了许多瑕疵,更趋向于完美。

想是命格之茧脱离,她又突破了。

先前她当地神时,便已修得神躯,抵达尊者境界。在九重天历练数年,已达到君者巅峰。后来遇到了瓶颈,迟迟无法突破,说来也巧,竟在经历地狱暴乱后,又突破至王者境界。此时的她,可以单挑巫山最年轻有为的执剑神使舜桦。

“你来作甚?”他问,随后未等她作答,又戏谑道,“还穿着嫁衣前来,莫非是想开了,想与我共结连理不成?”

“你想多了。我来,只是想盯着你,看着你,省得你老是没羞没臊,老是作恶!”

九华往前两步,出其不意地拖住她的腰,道:

“想看我就明说,何必找借口呢。说吧,你想怎么看?是看脸呢,还是看全身?”

“呦呵,没看出来,你还挺能撩啊。可惜啊,我对你这饱经风霜的老头,是半点兴趣也没有---”

“那你说说,你对谁有兴趣呢?是阿善,还是花九重?嗯---我猜应该是花九重---当初在天魔城,你昏迷不醒时,有叫过他的名字,而且不止一次---”

“无聊!松手!再不松手,我放火烧你,信不信?”

“你想怎么烧?从外边往里烧,还是从里边往外烧?从外往里呢,先烧的是衣服。从里边往外呢,先烧的是心---”

“烧你脸啊!”

她用力撞开他,大步往九重阁去。结果她前脚刚踏进一重楼,楼中纱幔由浅黄转为红色,门窗上边唰唰唰全贴上了红双喜!这家伙,开玩笑也得适可而止啊!回头一瞪,他那一身华服不知何时换成了赤袍。

“瞧,我这身新郎装不赖吧---”

“你---”

简直无赖!

结果大红盖头从天而将,上有咒法,揭都揭不开。

——

“你既然想留下来,那便随我同住一重阁吧。一楼是书房,不住人,房间在二楼。看,这就是你的房间,你的床---当然也是我的---”

“不用这么大方,你我之间还是要分彼此的。你的还是你的,你的不是我的---我就不打扰了,若有需要,我自己会找地方打地铺---”

她转身便要走,又被他率先拽住了。

“来都来了,不歇会儿再走?”

歇你个大头鬼,这是能随便歇的地方吗?

“放手!”

“何必这么冷淡呢。就算不歇,抱一抱,道个别也行啊---”

还抱一抱道别呢,真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恶心我,想让我知难而退。我告诉你,我既然来了,就不会轻易离开!别以为我怕你撩,我只是不想搭理你!”

“真的不怕?”他用力一拽,她便不受控制地转入他的怀抱。“之前还怕吓着你呢---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你敢!别乱来!再敢往前我真放火了---我---唔---”

好大的胆子,还真贴上来了!

掌心凝聚灵力,燃起熊熊火焰。就在她打算用这火焰掌扇他两耳光时,一重阁轰隆一声塌了!

而且毫无准备地塌了!

——

“什么情况---花郎---你造的什么房子,这么不结实---”九华从废墟里爬出来,甩掉身上的木屑,质问花郎。花郎看不见,不然他定会像其他妖华一样忍俊不禁,因为还从未见堂堂九华帝君如此狼狈呢,当然,前提是不把阿善和花九重认作九华帝君。

花郎鞠躬回禀,道:

“殿下,楼阁乃花躯所化,花躯之所以不支,乃是羞怯所致---”

“羞---羞怯---什么意思?”

好好的,羞怯什么?

“人家是说,楼阁看不下去了!”青燕子一边拍打身上的灰尘一边吐槽选择性装傻的他,道,“花还知道羞耻呢,你连花都不如!”

“原来如此---”九华脸不红气不喘地说道,“那就去找不知羞的花,再造楼阁---花郎,还不速去办?”

“遵命---”

花郎领命而去后,九华转向青燕子,道:

“等楼阁建好了,再来---”

“恕不奉陪!”青燕子大步向外,道,“等你生事的时候我再来。”

谁曾想天公不作美,她还未脱身,九华阁便被包围了。

——

看来,九月是真的恼了。投奔她的炎奴全到了,此外还有其麾下十八大将、月姬四容、荆棘郎、柳灵钧等神魔。

“别来无恙啊,青燕子。”南风率先招呼道,“看这阵势,你是打算站在他那边,与我为敌,对吗?”

“似乎数千年里,大家都学会了同样的本事---翻脸不认人!”青燕子冷声说完,往旁边站,让出道来,“不过,你我之间杀个你死我活,对这世间半点益处也没有,很没意思。你们打,我旁观。”

说完,她瞥了一眼与南风同一阵营的柳灵钧,手有些痒啊!一想到这厮背叛梅长雪,害得青儿他们至今下落不明,她就气恼!

“旁观多没意思啊,战场之上,重在参与。”

九华缓步上前,丝毫没有惧怕的意思,还有心思说笑呢。

“你还真当合伙蹴鞠打友谊战啊,还重在参与呢!”青燕子忍不住吐槽道,“再说,就算我参战,也不可能跟你一个阵营。”

“怎么,你还打算自立为王,来个渔翁得利不成?”

说着,九华还往她那边走,完全没把真正的敌人放在眼里。如此明显的蔑视,心高气傲的神魔怎么可能受得住!

“九华帝君,目中无人也要有个限度!”

一大将握紧大刀,不满地嚷嚷道。

“目中无人?”九华在青燕子身边站定,冷眼撇过去的同时,不顾青燕子是否乐意便将她往身后揽,“这哪里有人啊---你算人吗?”

“你---你休得骂人---”

“诶---瞧瞧,这就是从人间来的人妖,数万年了还改不了凡人的腔调。”那位大将与柳灵钧和公子荼良一样,因为机缘巧合进入罪域,成为了九月的棋子。他来得更早,看那妖气,至少得五万年以上修为。“我就搞不懂,你做人做得好好的,怎么就想不通,非要去做妖呢?做妖有什么好的,瞧你现在,奇形怪状地,看着极为不顺眼---”

确实,用奇形怪状来形容这位大将再适合不过了。人的面容麒麟的身子,跟九重天面神倒是很像,不过面神向来不露真身,多是以神君模样示人,所以极少有人非议。

那位大将气得便要尥蹶子,却被南风喝止了!

“杜悯,不得无礼!九月殿下吩咐过,先礼后兵。若九华帝君肯随我等走一遭,他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你权当没听见就是。再者,人家说的也是事实,你现在这副模样,确实有些奇怪---”

“你---”

名叫杜悯的大将更气了,人面比麒麟皮还要红,感觉都快炸开了。不过,这家伙虽然性子狂躁,却也懂得自我安慰,扔下一句‘你们也就动动嘴皮子’后,赌气往后边走,不打头阵了。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恭请 “还请帝君给个准话,是走还是打---”

月芙不想跟九华帝君周旋,开门见山道。

九华听了,冷哼道:

“既然如此,那就边走边打。水华城是个好地方,我看,也该易主了---”

“得罪了!”

月芙一个箭步向前,其它神魔也动了。地狱九华齐齐出动迎敌,九方花郎守在九华身边,以花境御敌。那花境甚是古怪,跟剑域、虫域差不多,只要有妖魔靠近,便会从花境中钻出花灵化为战将与对方厮杀。

地狱九华确实名不虚传,以九人之力便足以抵挡一支数万众的神魔大军。不过,那些神将都是精挑细选培养出来的,也不至于顷刻间就战败。再者,阳华帝君和公子荼良未曾到场,若是再添两员猛将,大概能打个平手吧。

战场向着水华城挪动,地狱之华果然听话——边走边打!

“柳灵钧的剑法,又精进了不少。”青燕子在高空中观战,感慨道,“我若与他对战,不见得能赢。”

“不必灰心。”站在她身前的九华安慰道,“他毕竟修行时间比你长,在剑术上又悟性极高,输给他不丢人。再者,你毕竟年轻,再多努力努力,超过他不过是时间问题。”

名叫杜悯的神将再次尥蹶子攻来,踢碎花灵幻化的一位神将,格外地勇猛啊。他一直盯着九华,想必是因为先前九华辱骂他,怀恨在心,想报复呢。不过青燕子对杜悯这样的莽夫不感兴趣,她更在意九方花郎。

——

“九方花郎多少岁了?”青燕子问。

“十三万还是十四万,记不清了。岁月对于九姓上神来说,并不重要。”九华道,“他是第一朵从腐尸里长出的尸花,我见他开得不错,便收他为花童,教他养花。他悟性一般,若不是他为人勤奋又有毅力,很难有今日的修为---”

所以九华既是他的父君,又是他的恩师,难怪他会为了九华叛变。

“你方才说,要进攻水华城,可是认真的?”青燕子问。

“当然是。”

九华还回头冲她破天荒地笑了笑。

“别笑。正经点!”

“我几时不正经过?”

“自从你成了九华帝君,就没正经过!”青燕子毫不客气地说道。

“敢情在你眼里,我还正经过,这可是极高的评价了。”九华毫不生气,还有些高兴呢,“我记得,数万年前见九孟,她曾说我是花一样的面容,狐狸一样的嘴脸,石头一样的心肠---”

是的,与九华帝君深交的人都知道,他面容俊秀,为人狡猾,行事作风甚是无情狠辣,九孟的评价丝毫也不夸张。他转世为凡人之后,也是如此,只是遇到青燕子之后,有了些许变化。不过,除了实力之外,还有一点,阿善和花九重都不如九华帝君,那便是能颠倒是非黑白的口才!

九华帝君能言善辩在诸位九姓上神里边,可是出了名的!

“果真是石头一样的心肠,提起受害者,脸也不见红的---”青燕子损道。

“哈哈哈---”九华又笑了,他今日似乎心情极好啊!“你这么关注我的脸作甚?莫非,你爱上我了?”

“为老不尊!一把年纪了还撩呢,知不知羞啊!”

“如果不是真的,你干嘛不敢回答,而是拿我的年纪说事,转开话题呢?”他忽然凑近了,盯着她的眼睛,好像要从里边掏出什么秘密似地,“你的眼神告诉我,你在撒谎。你肯定是动心了---”

“动心?我想动刀!干什么!”

见他凑得更近了,她警觉地往后挪了几步,拉开距离。

“这么紧张做什么?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跟你说个秘密---过来---过来---”他连叫了两声,不见她动,便主动闪身靠近,揽住她的腰身防止她后退。“别动---何必白费力气呢,乖乖听话不好吗?”

“你就不觉得羞耻吗?”青燕子想着反正打也打不过,便停止暴力反抗,一脸嫌弃地瞪着他,道,“人家在下边拼死拼活为你御敌,你不帮忙也就罢了,还有闲心调戏良家妇女---你就不怕人家寒心啊---”

“他们寒心不打紧,你不寒心就成。”

“谁说我不寒心了---我---”

“真寒心了?我看看---”他故作紧张地打断她的话,双手用力抱紧了,“好好的,心怎么就寒了呢---别怕,我给你暖暖---”

她再次凝聚火焰掌,猛地劈向这厚颜无耻的老头!

很不幸,又失败了!

“我心里暖着呢,不需要火—有这功夫,多照顾照顾自己---瞧,火气都往手心去了,难怪你心寒---”他又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了!“不过,你得做好心理准备,待会儿见到我的旧情人,不要又寒心了---”

“旧---旧情人?是哪位?”

就他这副死样,还有旧情人?

“不要紧张,在我心里,父君排第一,我排第二,你排第三,青诡排第四---”

“谁紧张了。我是问你,她是谁---”

“神女水华---”

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九华总听人谴责自己无情,又听人称赞水华神女多情,便想去一睹芳容。果真是多情种,只见了一眼,便说此生认定九华为良人,至死不渝。然而九华无情,痴缠不得后,水华郁郁寡欢,后因爱生恨,犯了过错,被九命天女流放罪域。后来不知何故,竟和九月搅和到一起,还为九月建了水华城。

“容貌绝丽,柔情似水,现如今想想,也不差啊---”九华还啧啧地感慨道。

“松手!”

在她面前夸赞别的神女,什么意思!

“怎么?吃醋了?”

“我吃醋!我吃什么醋!我是怕你那旧情人吃醋,一气之下放水淹我!我得保护自己。松手!赶紧给我松手!水华城到了!”

水幕结界倾泻而下,可壮观了。

“哦,这么快?”

撩了一路,当然快了!

可怜地狱九华和花郎,战了一路。再看敌军,所剩无几了。南风在半道上伤重晕倒,月姬四容仅剩下月芙,但已经没有多少战力了。柳灵钧还在勉强坚持,那个叫杜悯的人妖也不知何时掉队了。

还有几个叫不出名字的神将,也都狼狈不堪。

“还不错。虽然负了伤,但都活着。”九华拉着青燕子跃下高空,随后将青燕子推给花郎,吩咐道,“好好护着你母君,若是有个闪失,唯你是问。”

“你别瞎说---谁是他母君啦---”

“嘘---别闹---有人来了---”

闹个鬼啊,又转开话题!

不过,究竟会是谁呢?

会是那位,多情的水华吗?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柔情似水 果然,柔情似水,佳期如梦。

“帝君,真的是你啊?”

那声音听起来软软的,柔柔的,就连身为女子的青燕子听了,也不自觉地酥到骨子里,她想知道九华是否也如她一样,便偷偷往旁边瞥,没想到被抓了个正着。九华盯着她发笑,好像早就知道她会偷看似地。

只见一袅碧水,从水幕结界后边飞出,于空中化作一纤弱绝世神女,缓缓落地。神女着碧衣,双眸水灵,瞧着甚是娇弱可人。那欣然奔来的姿态,青燕子汗颜,看来是要投怀送抱、好好叙旧了!

思及此,她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然而,她刚站定,神君彼岸忽然现身,挡在九华面前,随后便有细小的赤蛇奔向水华。一切来得太快,水华根本没来得及反应,赤蛇便在她的脸上留下一串串红色的牙印。

——

“你---又是你---”

蛇毒蔓延,红晕扩散,水华估计也是极为爱美,当即化水为纱遮住面容。从她对彼岸饱含憎恨和愤怒的指控来看,她不是第一次被偷袭了。然而彼岸并没有就此住手的意思,也没打算回应她,凝聚蛇刃,再次进攻,逼得水华连连织造结界防御。

青燕子吃惊极了,咽了咽喉咙,不自觉地感慨道:

“确定这是旧情人,不是旧仇人?”

九华听见了,没有回应,而是眺望水华城,冷冷吐出一个词:

“杀!”

---

水华城这一战,不比地狱暴乱逊色。地狱九华接到格杀令后,杀气大增,比先前更加勇猛无情。厮杀声、惨叫声搅和在一块,鲜红的血往低处流淌。青燕子浑身冰冷,她很抗拒这样的情景,从一开始她就期待着能有一片太平盛世供她栖身,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争,便能活得好好的。在她认同青诡的存在后,那种心情更加明显。她知道青诡潜力无限,若加以历练,必能成大器,可她不想让他有半点危险,只想他无忧无虑地活着,养养花花草草,做他想做的事,而不是被世道大流推着走。

好几次,压制住了想吐的冲动,她看向空中,九华与九月大战,乃是极寒神力与木之神力之间的较量。青燕子早知道九月善战,但没想到竟然能与九华不分胜负。难怪九月那么地不可一世,她确实有自傲的资本!

水华城中还养了不少凶兽,凶兽动作敏捷,杀伤力强,打起来甚是费劲。青燕子见花郎有些顾不过来,便道:

“不用管我,我能自保---”

只要不是和上古大神单挑,一般的神魔,还不至于应付不来。

——

九华帝君那边迟迟打不下来,其它神这边倒是渐渐占了上风,如果没有人支援,拿下水华城是早晚的事。正当青燕子这样想着,麻烦便来了。风姬带着四音从天而降,刚出现,九风便以极快的速度击倒了八苦妖华和陌路妖华。她并没有恋战的意思,转而窜上高空,支援九月。

九风刚上去,九华就挨了两剑,而且挨的还是九风的火风之刃!

青燕子很清楚,若是倒下的是九华,后果不堪设想。于是她亦御风升空,半道上被风姬四音拦住了。

“青姑娘,请不要让我家主子为难。”寒玉道。

“不必多说。出手吧!”

青燕子挥舞天蝎魔刀,劈向寒玉。寒玉连忙织造结界抵挡,其它三音则趁机奋起进攻。一防三攻,一饵三猎手,这是她们最喜欢玩的老把戏。三把神剑齐齐刺向青燕子的神躯,这时怪事发生了。

三把神剑均刺中了,但刺不进去。

风姬三音正觉得奇怪,青燕子身上忽然闪现咒法金光。原是‘天衡咒’,遭受围攻时使用最好不过了。因为‘天衡咒’能巧妙地将多个对手的攻击,均衡以后,再回击出去。果不其然,下一刻金光炸裂,风姬三音均被相同的力道被击飞了。

乘三音尚未反应过来,青燕子迅速绕开寒玉,直逼空中战场。这时,战场外忽然刮起又烈又凶猛的火风,青燕子几番闯入,都被火风卷了出来。

很显然,风姬不想她牵扯其中。

——

青燕子试了几次无果后,决计回到地面,换朵妖华试试。妖华之力远在王者之上,仅次于善战的九姓上神,比她更有资格支援。眼看风姬四音卷土重来,青燕子当即化作血雨腥风隐去身形,逃回地面。

“花郎,我且问你,剩下的那七朵花,哪朵最善战?”

“当属七情妖华,其花可为刃,锋利无比---”

花郎回道,转身又杀了两只神魔。

风姬四音往这边来了,青燕子再度化风,往七情妖华所在战场去。七情妖华此时所应付的乃是三位王者顶峰的凶兽,身上早被鲜血染红,面上也添了新伤,却不见愁容。青燕子出现时,再次使用‘天衡咒’,挡下三凶兽的合力攻击,急声道:

“你去帮九华,这里我来应付---”

上古妖华均是天生神力,不修咒法,自是不懂咒法之巧妙。

不懂不要紧,能相互信任就行。

“母君小心,七情明白。”

说完,嗖地一声不见了。随后只听见火风被灵光炸开了一个口子。青燕子很介意‘母君’二字,就跟她很介意九华老哄骗青诡唤他爹爹一样!但七情妖华闪得极快,青燕子不想对着空气瞎喊,所以忍住了没发作。再者,三只凶兽修为在风姬四音之上,受到冲击后很快便缓了过来,再度发动攻击,她根本没机会去细究这些琐事!

说起来还多亏了九天,要不是九天当初日**着她与凶兽决战,她也不会掌握与凶兽决斗的技巧。凶兽大多天生神力,不懂咒法,攻击大多靠蛮力和速度,所以虽然青燕子修为远在他们之下,却也能依靠咒法和天蝎魔刀,牵制住他们。

——

这边,风姬四音本来想去阻止青燕子,阻止她继续参战,不巧看到水华神女那边即将败下阵来。神君彼岸可真是半点也不懂怜香惜玉,这点跟当年的九华简直如出一辙。风姬四音自知实力悬殊,便决定合力偷袭。

寒玉带领其它二音进攻彼岸,说是进攻,其实就是以寒冰之力,暂时冻住彼岸。昭云身手快,乘机从彼岸脚下将重伤的水华带走。

彼岸很快便震碎了身上的冰块,瞬间闪身直逼寒玉,在寒玉还没反应过来,便揪住她的脖子,举入高空,冷冷吐出两个字:

“找死!”

“寒玉姐姐---”

绿铭和蕙兰同时去救,结果还未近身,就被彼岸拂袖甩出的小毒蛇咬了。那毒蛇有毒,她们当即麻痹跪地,无法动弹。

彼岸面露狠色,像是在说‘急什么,马上就轮到你们了’。

纤细五指正要用力,却听青燕子大喊:

“不要杀她---”

青燕子生怕妖华孤傲,不听她的,连忙划破手掌心,设下‘三伏’咒,困住凶兽,飞身往这边来。

彼岸并未动手,但也没松手,似乎在等她给他一个不杀寒玉的理由。

“别杀她们,我可以封印她们。”青燕子急切地说,“让她们无法干预战事--把她们交给我---我---”

话还没说完呢,麻烦便来了。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威胁 四容之一的月芙不知何时潜入战场,乘昭云集中精力搭救水华时,竟凝气为刀,架在昭云脖子上。

水华瘫在地上,不停地重复‘我的脸,我的脸’,显然是顾不了昭云了。

“青燕子,你说过不参战的,为何要出尔反尔!”月芙眼眶里满是血丝,好像怒到了骨子里,“你可以不记九月殿下的恩惠,可你为什么要恩将仇报?”

彼岸似乎瞧见了很有趣的东西,将寒玉扔回地上,双手环抱悠然看戏。他倒要看看,这小花妖想作甚!

“月芙,你别乱来,把刀放下!”寒玉厉喝。

寒玉与月芙素来不对付,今日更觉得月芙简直不可理喻。

“你闭嘴!”月芙呵斥寒玉,将视线转向青燕子,道,“你也不忍心让昭云因你而死吧。还记得当初在人间,昭云为你杀了多少鬣狗怨魔吗?你总以为天底下最委屈的是你和梅长雪,你总以为九月殿下亏待了你,你扪心自问,没有九月殿下,你青燕子能有今天吗?”

月芙情绪突然失控,定不止介意她参战这么简单。

“你想救昭云吗?青燕子?”月芙狞笑着问。

“正如你所说,我舍不得她死。”青燕子回道,“但同样,我也舍不得你死。因为你若是杀了昭云,我只能杀了你,为她报仇。”

“死不死的,我还怕过吗?哈哈哈---”

“所以,你是想拉个垫背的?”青燕子试探性地问。

“说得对,也不对。”月芙押着昭云往前,她的脚受了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用你一命,换她一命---”

“你当真疯了!”寒玉大骂。

“我是疯了,那也是被他们逼疯的。”月芙停下脚步,歇斯底里吼道,“你知道我们损失了多少吗?十八神将,数万炎奴,几乎全军覆没。你知道七情妖华有多恶毒吗?起初以为只是重伤,却不见愈合只见伤口慢慢裂开——不到一个时辰,全部溃烂枯竭而死---”

所以,被七情妖华所伤或是补刀的神魔,全死了,包括月姬三容。月姬四容感情深厚,情如姐妹,难怪月芙会崩溃。

“若非你们前去挑事,也不会是如今这个下场。”寒玉道。

“你的意思是,我们活该是吗?三容活该受死是吗?”月芙的笑容极具讽刺意味,道,“若换了是你,你会怎么做?”

“我---”

寒玉一时语塞,若换了是她,或许不会像月芙这样走极端,但肯定要做些什么。

“说不出话来了吧。那就乖乖闭嘴!”月芙忽然收起笑容,面露狠色,再次将是视线锁定青燕子,道,“青燕子,我就问你一句,你换,还是不换?”

“所以,你杀我是为了报复。”青燕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开始分析她这样做的目的,故意引开话题,“我不太理解,风姬三容惨死,与我有何干系?是九华下的命令,难道不是吗?你要报复,也得找对人才是---”

“哼,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九华帝君待你如何,你心里没数吗?方才我还看见,你们在花郎织造的花境中,有说有笑,搂搂抱抱,很是甜腻呢!你知道那时候我在做什么吗?我在救月莲,我在叫你---我在求你帮我---你没有回头---月莲死了---月菱死了---月蓉也死了---都死了---哈哈哈---全死了---”

那时候青燕子确实没听见有人在叫她,更重要的是九华一直惹她说话,似乎是不想让她过多关注战场。现在想想,九华一路上老不正经,或许就是为了防止她心有不忍,出手支援。倘若她真的听见月芙在向她求救,她绝对不会袖手旁观。直至今日,她仍认为,月芙最大的错误就是对九月太过忠心,以至于不顾是非黑白,做了许多错事。月芙本身,并不邪恶,就拿当初在人间的比试来讲,她在危机时刻,还帮了青燕子一把。

——

“我算是明白了,你想让我死,好教九华也尝一尝失去的痛苦。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原来如此。不过,有些地方我还是不太理解,你凭什么以为,我死了以后,九华会觉得痛苦呢?你应该知道他曾经做过什么,也看见了他现在在做什么,大概能猜到他将来会做什么!我在他眼里有那么重要吗?再者,你凭什么以为,我会蠢到拿自己的命,去换昭云的命?昭云对我有恩没错,但报恩的方式有很多种,就比如杀了你为她报仇,也算是报恩。”

这下,寒玉急了,语无伦次地训斥道:

“青燕子,你这说的什么混账话---昭云不能死!”

“怎么,你也希望我自刎谢罪,换昭云一命吗?”青燕子反问。

“这---话不是这么说---可昭云---”

寒玉完全乱了,她不想昭云死,可也不想青燕子因为救昭云而死,矛盾极了。

“昭云,你对我的恩情,我青燕子永生永世不忘。”说着,青燕子旋身盘腿而坐,还变幻了小木鱼立于空中,拿着小木槌像模像样地敲打,“安心去吧,我现在就为你超度---”

月芙震惊,彻底乱了,青燕子的反应完全出乎她的预料。在她看来,青燕子虽然诡计多端,不按常理出牌,但极为重情。不然,当初她也不会冒着危险,离开天魔城,去寻找妙香佛他们。

眼看月芙提刀,寒玉咬牙心一横,拔剑刺向青燕子,却被彼岸的毒蛇所伤。

“寒玉,你这是何苦?”青燕子问。

就算彼岸不出手,寒玉也难以伤她。

“我---我想救昭云---你若死了---我自刎谢罪,绝不苟活---”

妖魔大多不似凡人那么复杂,就比如寒玉,她其实和月芙一样,忠于主子,又重感情,会作出这种举动,不难理解。

“你既存心求死,何不让月芙放了昭云,以你为祭呢?”青燕子问。

寒玉一听,顿时骇然。她没想到青燕子会说出这样的话,确实,如果她真的想救昭云,这未尝不是个办法。

可就在她大喊,‘我愿意代替昭云’时,月芙的大刀果断挥下。奇怪的是,刀尖刺中的不是昭云,而是月芙自己。而昭云在大刀挥下的瞬间,化作一缕风,飘到远处,随后才恢复原样,毫发无伤。

——

“昭云---”寒玉快步奔过去,喜极而泣,“你没事,太好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方才,是你使的化物吗?”

“不是我---”昭云摇了摇头,道,“我尚不能化风---风玄妙难算,不是我所擅长的---是青燕子---”

“是---是她?”

能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化物他人,寒玉还是头一次见。

此时青燕子正抱着月芙,听她述说遗言呢。

“我真的没听见---如果我听见了,我不会让她们死的---月芙---原谅我吧---我不是故意的---”

“你没错,错的是我---”月芙气息微弱,即将消逝,“我不该带着她们,进攻七情妖华---寒玉说得对---是我们有错在先---怨不了别人---你知道吗?你可能不太愿意回想,我却最是喜欢在人间的日子---我喜欢人间的风月楼---我喜欢那时候的你,喜欢那时候的梅长雪---那时候,我们关心彼此,照顾彼此,一起玩闹,一起作战,一起修炼---不像现在这样,动不动就挥刀相向---其实我看出来了,你不是在超度,你是在诵读化物咒法---当初你使用此咒法逃离,九月殿下便找了神君教我们练习、防范---我知道,昭云会化作一阵风逃走---我还知道,我最终会死在自己手里---你猜得没错---我确实是存心找死---”

“不是要誓死追随九月吗?”

九月未亡,她怎么能死呢?

“是啊,誓死追随九月殿下---可惜---来不及了---”月芙用最后一点力气,颤巍巍地撩起裤脚,竟是森森白骨,皮肉早不知去向。“我也被七情妖华所伤---只是轻伤---勉强撑了会儿---”

难怪她走路跟个瘸子似地!

“你为什么不说!我可以帮你---”

“我没想过,你还愿意帮我---我真的以为,你不会帮我---我以为,你是故意不搭理我呢——我想,就算要死,我也要让你知道,我是因你而死---我想让你背着罪恶感---饱受煎熬---我想诅咒你---我想让你和我一样---如今看来,我又错了---九月殿下说得对,我还真是不善算计---连这点小事,也算不准---”

说完,月芙口吐鲜血,化作一缕尘埃散尽。被七情妖华所伤,最终都会灰飞烟灭,无**回。

青燕子擦掉脸上泪痕,喃喃道:

“安息吧,月芙---”

一切都结束了,痛苦、迷茫,再也感受不到了。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交易 空中火风肆虐,从外边根本看不清楚究竟谁占了上风。三只凶兽冲破了阵法,神君彼岸前去对付。三音所中之毒悉数解了,唯独水华,彼岸不愿高抬贵手,还说这是父君的意思,不能违背!

“寒玉,你们先带水华神女离开,如果风姬有难,我会尽力而为。”

“那若是九华与九风殿下,只能选其一呢?”寒玉反问。

“谁需要救,我救谁。”

如此,寒玉才肯放心离去。

——

水华城中能战的神魔不多了,青燕子重回高空,见火风势弱,便想钻入其中,观察战况。她凝聚灵力撕开一个口子,正要迈腿时,火风忽然炸开来,将她震飞了出去。

“咳咳咳---”

好厉害,全身灵脉大乱,都咳出血来了。

她推开压在身上的碎石,仰望空中,只见风姬抱着月姬,缓缓落地,而九华与七情妖华仍旧立于高空,都负了伤,却还是那副睥睨一切不可一世的样子。九华所穿的衣裳格外地绚丽,不是最初见的那套,上有纹路,其名为‘万华战袍’。

风姬踉跄两步,瘫坐地上,不知是无法承受月姬的重量还是怎地。月姬头发全白,修为耗尽,空有一副神躯,已是废人一个。

“父君---你看---”

七情妖华用带血的手指指向地面,青燕子正拖着伤势靠近风姬呢!

“走。”

九华闪身来到地面,正好挡了青燕子去路,七情妖华紧随其后。

“怎么,你想帮她吗?”九华问青燕子。

“我---我就想看看她们伤得重不重---”

顺便看看,需不需要支援!

“诶,你啊---”九华竟叹了口气,道,“说什么谁都不帮,其实谁都想帮。可你要明白,救一个人是要付出代价的。特别是救一个有能力掌握生杀大权的人。可能付出代价的人不是你,但总有人会为她的生,而走向死亡。”

“别拐弯抹角的,有话直说---”

“九月,必须死---”

这话,可真够直白的!

——

风姬摇了摇头,又张了张口,似在为月姬求情。

青燕子看见,发觉情况不对,便问:

“她---为何开不了口?”

是开不了口,还是羞于启齿?

“我随手把她从你这里夺走的东西,拿了回来---”

说着,他自袖中取出一团血色,血色之外有灵气包裹,可保血色不衰。

“你---”青燕子大怒,道,“胡搅蛮缠!谁抢了,是我自愿送给她的。送给别人的东西,哪有拿回来的道理---再说,这是我的东西---你没资格说三道四,更没资格替我作决定!拿来!”

青燕子一把抢了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风姬跟前,直接打回风姬体内。

“救---救她---”

声带刚续接完毕,可能还不太适应,因而声音有些沙哑。风姬眼中含泪,事情发展到今日并非她所愿,但若说半点责任也没有,那便是推辞。

月姬气息微弱,双目紧闭,若不细看,跟死人没什么两样。

“你怎么样了?”青燕子问,“能逃吗?”

风姬摇了摇头,道:

“种了七情毒---逃不远---”

“我知道了,你别担心。有我在---”

青燕子冲她笑了笑,看风姬极不自然地别开脸,便猜到风姬觉得愧对于她。当初九月要对付青燕子,九风未能加以制止,还差点助纣为虐,这件事一直像根针一样卡在九风心里,至今难以忘怀。

——

有求于人的感觉,一点也不好受。最烦的是,还极有可能被拒绝。青燕子讨厌做这样的事,但她的性格决定了,不管多讨厌她也会竭力去做。

“九华帝君---来来来---这边---这边宽敞---地面也干净---打了这么久,你肯定累了---我给你变张椅子---请坐---别客气---我俩都这么熟了,是不是?我有个小小的恳求,可不可以为了你那可爱的孩子,积点善业啊?”

“我那可爱的孩子,你说的是谁呢?”

之前打死不让他们父子相认,现在倒是很热情嘛!

“你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呢,不就是青诡嘛---杀人解决不了问题的---你要是担心,可以设个阵法把她们关起来---想关多久都行---”

九华的唇角不自觉地扬起算计的弧度,道:

“好啊,不过我也有两个小小的要求,就不知道你肯不肯礼尚往来了---”

“你先说---”

“一个要求,对应一条命。”

“什么?你没算错吧,怎么会是两条命呢?你只说九月必须死---没说两个都不能留啊---”

“现在知道了,也不算晚。听着,我可以放了九月,但你得发誓,回到青诡身边,好好照顾青诡,不再干预我---至于九风,只要你答应与我举行大礼,我便替她解毒,放她离开---”

“大礼,什么大礼?”

“大喜之礼,连理之礼---”

“别这样嘛—有话好好说,强扭的瓜不甜---”

“我应该跟你说过,我最喜欢吃苦瓜---而且越苦越爱吃---”

这话,好像花九重说过,原话是什么不记得了,当时她听了,只感觉自己碰上了个口才极佳的无赖!

“你老这样很没意思,再说我们举行过大礼啊,还举行了两次呢,你忘了---一次在幻境里,一次在樱桃山下的小村里,还记得那个叫香若的女孩吗?总共是两次,想起来了没?不会真忘了吧---你---你盯着我作甚?我说得不对吗?”

“原来,你都记着啊---”

“废话,我脑子又没坏,为什么记不得啊?”

“所以你想说,你我之间,已有夫妻之礼,又有夫妻之实,所以不必再行大礼,是吗?”

“额---姑且---算是吧---”

反正除了她,也没人知道。

“不行不行,在我看来,那算不上是大礼。真正的大礼,得让九重天下诸神尽知才行。至少,八重天佛宫里的那位,得知晓吧---”

“你---”

好端端的,又扯上青盏作甚!

“怎么,紧张了?”九华脸上的笑容慢慢逝去,看样子又不高兴了,“难不成,你到现在还对他念念不忘么?”

“够了!”青燕子不想跟他扯这些,道,“我念谁想谁,是我的事!”

“好啊,既然你不想提,我便不提了。要是没别的事,就请回避吧,我要杀人了---场面太血腥,又是你的故人,你还是回避为好---”

“站住---”情急之下,她连忙拽住起身而去的他的衣袖,咬了咬唇,道,“我答应你便是,放了她们---”

如果是以前的花九重或是阿善,劝不了她可以动粗,可如今的九华心机深沉、修为高深,不是她能左右的。主动权往往都掌握有实力的人手里,打不过,就只能任由宰割。不过,与九天相比,九华还算好的了。若是换了九天,求不得,怨不得。九天不喜欢被左右,他喜欢做想不到的事,喜欢做别人做不到的事!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大礼 战争结束,九华收了不少俘虏,命令他们打理战场。九华命令七情妖华,将九风和九月押去‘九阳’大狱,‘九阳’大狱正是当初九月关押、折磨九命真主的地方,未待出行,公子荼良携死气而来,救走了九月。

七情想追,被九华制止了。

水华城远比九重阁要开阔,城内有大殿,有寝宫,还有各种牢狱,最妙的莫过于藏书阁,里边有从各地收刮而来的密卷,内容涉猎极广,有咒术、有秘闻,还有经书。其中有几本,青燕子曾在千佛塔阅过,还在上边用毛笔画了几只丑丑的燕子。

青燕子去探望九月,九月含泪对她说道:

“逃吧,青燕子,不用管我。你不用为了我,委屈你自己。九华杀九孟,必遭九地报复,你若与他结为夫妻,会被他连累的---”

“我有一子,名唤青诡---”

“哈?不曾听闻---”

自从九风私自放走九命真主后,但凡大事小事,九月都瞒着九风。或许九月知道青燕子的近况,刻意瞒着九风。

又或许,九月也被蒙在鼓里。

“他---爹---是阿善---起初我并不知情---还以为是自己误吃了血枣所致---我不知道能瞒多久---”青燕子靠着风姬的肩膀,整个人显得忧心忡忡,“很奇怪,真的很奇怪---起初没多少感情的---第一天,觉得自己生了个怪胎---诡异极了---我还给他取名青诡---第二天---第三天---我发现---这孩子真的特别好养---刚生下来就会跑---还会摘果子---学东西学得特别快---兴许是天天面对青诡,看惯了那张脸---当我再遇到九华的时候,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去相信他---我真的很害怕,我怕他所做的,最后都报应在青诡身上---”

“若真是这样,须得好好打算才行---”

“我知道。现如今局势不明,只能摸着石头过河了。”她擦掉泪痕,道,“我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嗯---”

风姬目送她走远,心想若是能自由,她或许会去人间,看看那个孩子。九姓上神素来不喜风月之事,只有极少数会娶妻生子,像正常神君一样延续香火。

所以九风极少见到新生儿,会好奇也是理所当然的。

——

水华城张灯结彩,不少神魔携礼来贺。

神女了无推门进来,问:

“姑娘喜欢什么样的头饰?”

“轻便的---好看的---”

“好说---姑娘觉得这个如何?”了无向她展示一串朱红色的连珠绢花,制作精巧,甚是好看,“当年有个新娘子,哭哭啼啼经过了无河畔---我觉得她的头饰很好看---便让她取下来赠我---她不肯---说是要给心仪的人看---若是赠给了我---那人就看不了了---我觉得人家也不见得稀罕,便要了过来---没想到,时隔数万年,果真派上了用场---”

“那新娘,后来如何?”

“哪有什么后来啊,进了了无河,一了百了---你不知道,那新娘---”

“成!别说了。”

具体细节她不想听,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事。

“行吧,姑娘不爱听,我便不说了。”

梳了头,换上嫁衣,再盖上红盖头,再在青燕子腰间绑上红绳,将绳头放在青燕子手中,神女了无的任务便算完成了。

——

前往大殿的路上,青燕子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心中总不踏实,反正说不上来。年幼的小花童领着她,一步步走进大殿中。大殿里充满了神魔的气息,她感觉到有个人来到她跟前,从她手里接过绳头。

有花香的气息,乃是九华帝君。

“一拜父君---再拜父君---夫妻对拜---”

究竟是谁在唱礼,这调子跟唱戏似地拖得老长!而且‘一拜父君,再拜父君’什么鬼?正常不是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么?

“万华叩首,敬祝---”

“祝父君母君永世安好,永世不离---”

什么跟什么,怎么听起来那么像诅咒啊!

“小花童,你干什么---”

凭空浮现呵斥声,青燕子想着,想必是有花童乱了规矩。紧接着,便看见脚下多了一双小小的脚,鞋上有花,不是领她出门的那个花童。

“我想跟母君大人说两句悄悄话---就两句---”

声音稚嫩,青燕子想起青诡,不自觉地蹲下身,将那小花童揽入怀中,柔声道:

“你说,我听着---”

紧接着,便感觉到小小的脑袋,贴到她耳边,吐出的气息微微发凉。

“我想祝母君大人,永堕地狱,永不超生!”

稚嫩的声音,恶毒的诅咒,毫无预兆地钻进她的耳朵里。她还未曾反应,甚至未感受到半点痛楚,脖子便被稚嫩的小手拧断了。

——

昏迷期间,青燕子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重回人间,见到了青诡。此时的青诡已长成少年模样,他满身是血,看见活物便杀,不管青燕子怎么训斥,怎么劝阻,他都不听。最后,青诡竟丧心病狂想要杀她。

惊醒后,才庆幸原来是个梦。

“总算是醒了。”他道,“花妖一族就关在大牢里,你想怎么处置?”

青燕子坐起身,尽量靠着床头,道:

“你说的,是那个小花童?”

“对。”九华道,“荼蘼花妖已死,她那些徒子徒孙性子刚烈,都想着要杀你报复我呢。月芙那小妖,真是好榜样!”

“你不是万华之父吗?他们为何还敢报复你?”

“对地狱妖华而言,我是父君,他们自会敬重我,忠于我。但对这些小花妖而言,我是始祖,杀了他们的亲人,便是仇人。不过,你受伤我也有错,那小妖靠近你时,我便有所察觉。我只是没想到,你---”

“没想到我会中计,是吧---”

“嗯---”

想来九华也没想到,青燕子会在那时候想起青诡,分心了。

“你不是问我,怎么处置吗?找块空地,把他们全放出来。不是想杀我吗?让他们杀!杀不死我,我弄死他们!”

“行,到时候我给你派几个小妖,清理残尸---”

嘴上这么说,九华心里却不认为青燕子下得去手,最多是教训一顿,出口恶气,也就完了。本来他想悄悄杀了花妖一族,以绝后患,但想想以青燕子的脾气,事后知晓又得记他一笔,倒不如把处决权交予她,免得节外生枝。

“不行,我不乐意!还不是因为你,我才遭罪的。随随便便招几只小妖配合一下就完了?我就不使唤小妖,我就要使唤你!”

“哦?你想怎么使唤?暖心,暖身,还是暖床啊?”

“暖地!”她说,“去把九阳大狱外边那块空地暖好了,明日我好用来对付小花妖---还愣着作甚,还不快去?”

那块地五十多亩呢,一次性暖个够吧!

“好,听你的---”

“诶?你拽我做什么---”

“去暖地---”

“是你去,又不是我去---你松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一个人暖多没意思,两个人才有趣呢。”

“你---”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还真疼啊!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结冰了 那是一块荒地,听俘虏说,以前九月常在此地修炼,地下沾染了极寒之气,因而寸草不生,一片荒芜。

“你洒花花草草做什么?”她问。

“躺啊---”

他坐在刚长出来的草地上,并用手拍了拍地面,示意她也坐下来。青燕子瞥了一眼,心想距离太近了,还是离远些为好。

“呀,我想起来了,忘带东西了,我回去拿---很快---”

还没走两步呢,脚便被野花藤缠住了!

“说说,忘带什么了?”

“美酒佳肴啊---你看,天上无月,繁星璀璨,如此良辰美景,不吃好喝好,太罪过了,对不对?”

“别急,我带了---”说着,他随便甩了下袖子,地上便多了块绸布,绸布上边摆满了酒食,“快过来,拿着---还有合卺酒没喝呢---”

青燕子盯着硬塞进手里的酒杯,干笑道:

“我不胜酒力,要不,你替我喝了吧---”

“我也不胜酒力,爱莫能助---”

“既然你我都不胜酒力,就不喝了吧,反正也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不可!”

——

两人交杯喝完后,青燕子放下酒杯,正想埋怨酒水又苦又烈时,他却忽然凑了过来。青燕子自是条件反射地往后挪,同时伸手去推他的头,想让他离自己远点,结果手刚碰到他的额头,她就吓得连忙缩手,叫道:

“怎么跟冰块似地---”

“嗯---冷---”

“冷?难道是地底下的寒气---诶---你想冻死我啊---贴这么近---别过来---倒了---我要倒了!”

倒了也就倒了,问题是还压着一个冰人!

“真的冷---不骗你---”

“真的诶!你眉毛结冰了!诶---你闭眼做什么?诶---”

糟了,他晕倒了!

——

“瞧着好些了,九阳阵法,以火化冰,果然管用。不过他那本格也真是的,也不挑食,见什么吃什么,连九月的极寒之力也敢吃,活该受罪!”

“说起来也不能全怨他,主要是逼急了---”

九华迷迷糊糊地,听见同一个声音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挣扎了许久,才睁开眼,惊讶地发现自己被人五花大绑立于法坛上。而本该绑在法坛上的风姬,此刻与青燕子站在一起,用一种极为平和的眼神看着他。

“你醒了---好点了没?”青燕子问。

“天亮了---”九华有些恼怒,道,“我被绑了一夜,是么?”

“是啊---”

“谁出的主意!”

“我出的。”

“你过来!”

“就不!”她还哼了一下,道,“你就乖乖待在这里调养吧。我要去教训小花妖了,有风姬陪我,你就不用操心了。慢慢晒,不用急---”

“你---你给我回来!”

“就不!”

得乘他虚弱之际,好好得瑟一番才是。

——

与荼蘼花妖一族的战斗,根本毫无悬念。青燕子以极大的优势,将一众花妖打得落花流水。

“说吧,给我一个不杀你们的理由?只要你们说得出来,我就放了你们。如若不然,便从最老的那样开始?”

教唆小孩杀人的,应该是年纪大的吧。

“不---不要杀我姥爷---都要我的错---是我的错---”

小花童跪在地上,哭着哀求。

“你说,你何错之有?”

“我---我不该偷袭母君大人---”

“为何不该?”

“因为---因为会连累姥爷---会连累族人---”

“为什么要偷袭我?”

“因---因为---父君杀了荼蘼姥姥---”

“既是父君杀了你姥姥,何不杀父君,而要杀我呢?”

“因为---因为有人说---杀了母君,就等同于---杀了父君---”

“有人?谁?”

“不认识---对方蒙着面---看不清面容---只知,是位女君---还请母君大人高抬贵手,都是小妖一时糊涂---放过我姥爷吧---”

看来,此事不简单呐!

“我看你这小妖,也不算糊涂。你荼蘼姥姥不守本分,与九月一党,围攻帝君,不敌被杀。两军交战,死伤在所难免。为亲人报仇本没错,但具体来龙去脉得搞清楚,可不能只听一面之词。战死和私斗,可不等同啊———”

“母君大人教训得是,小妖知道了---”

“行了,别跪着了,起来吧。”

区区小花妖,也没必要为难她。

——

两日后,派出去跟踪花妖一族的七情妖华带回一蒙面神女,告诉青燕子,花妖一族已被神女所灭,一个不留。

“水目?你为何要这么做?”青燕子质问。

水目冷笑,却道:

“你与其质问我为何要杀他们,不如质问七情妖华,为何不救他们?”

闻言,青燕子转向七情妖华。

七情妖华却道:

“母君只嘱咐我跟踪、查探,并未说要救人呐---”

“你---”

救人这事,还要说吗?七情妖华还真是无情呢!

之后,不管青燕子怎么问,水目就是不开口,逼急了就说不见九华帝君,她什么也不会说。

无奈之下,青燕子只好让七情妖华去请还在炎谷调息的九华。

——

“跟你家旧情人好好谈谈,我先回避。”

九华一进门,青燕子便起身往外走。她在外边等了许久,听里边又哭又笑地,心想不会是真疯了吧?

好在盼星星盼月亮,九华终于出来了。

“怎么样?她招了没?”

“她杀小花妖全族,不为别的,就因为小花妖不再听她摆布。此外,她还杀了风姬四音,我想你应该更在意---”

“什么!”

昭云好心救她,竟被她给杀了!一瞬间,青燕子感觉天旋地转,晕晕乎乎的。

“她——她没骗你吗?”青燕子全身冰冷,声音也在发抖,心里堵得厉害,眼眶里热热的!

“没有。你没事吧?”

怎么可能没事!

“尸首——对了,尸首还在吗?她有说尸首在何处吗?”

“你别激动。不重要了——”

“怎么可能不重要!说不定她骗你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是吗?再恶毒的人,也懂得知恩图报吧。四音冒着生命危险救她,我不信她做得出来——我不信———”

眼泪哗啦啦往下淌,她转身欲回大殿,想自己亲口问个清楚!

“青燕子———别去了———”九华抓住她的手,道,“尸首,她交代了———”

青燕子怔住了,交代了吗?寻到了吗?

九华慢慢松手,从袖中掏出四玫晶亮的玉石,道:

“水华神女的水华刃,还有焚心化玉的本事。这些玉石碎片,便是从四个不足两万年的玉心上敲下来的碎片———”

“你怎么知道,这是两万年的神心?”

“当年水华倾心于我,常赠我玉石碎片。我觉得好看,便拿去衬花。后来才知,她杀了不少神女,故意碎其心赠我,便是为了报复。神心经历岁月不同,色泽也不同因而能大概推测出年龄——水华多情且善妒,但凡与我搭话的神女,都是她的目标。她因加害九孟不成,恶事败露,被神母贬为罪神,流放罪域———”

难怪,彼岸出手时毫不留情,原来水华如此歹毒!

“或许---是其他修为相仿的神女———”

“了无在她脑海里看见了。她确实杀了四音———”

“为什么?你又不曾撩拨四音,她为何会报复四音?”

“因为我,在乎你———而你,在乎四音———而四音,与你有交情———”九华说。

“所以,罪魁祸首,还是你,对吗?”

“这锅我可不背。”九华道,“总不能因为花开得艳丽,就说他有罪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青燕子总觉得,他应该负责任!

“你就应该离我远点!还偏要举行什么大礼!现在好了,狗急跳墙了,四音死了———都是你害的———都是你———”

“青燕子———”

九华上去一步,想为自己辩解,刀握在水华手里,水华想杀人,他能怎么办?

“别过来!”她用力推他,哭着咒骂道,“你不是很厉害吗?为什么不在见她的第一眼,杀了她?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我要是知道她如此恶毒,我绝不会放她离开——都是你,都是你害的——该说的不说,不该说的说一堆——都是你害的——你要我怎么跟风姬说,那可是跟了她两万年的小妖啊——就像她的孩子一样——我还跟她承诺说,等风头过去了,就让她们团聚——你让我怎么办?你现在让我怎么办———”

青燕子会是这个反应根本不奇怪,她在人间曾说过,除了梅长雪以外,她最喜欢风姬。大概是因为风姬,与她有太多相似之处。

“你要是真觉得不解气,可以劈我两刀。我不躲——”

“好啊——”

结果她当真抡起大刀就劈,然而他却躲了!

“不是说不躲吗?伪君子!”

“我忽然想到,我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又得像现在这样伤心落泪,我不忍心——”

“谁会为你伤心落泪!你死了,我保证半滴眼泪都不会流!”

大刀嗖嗖嗖挥过去,来来回回几百回合,不知是不耐烦了还是怎么地,他忽然徒手捉住大刀,直接往心口上放,道:

“你还真想杀了我偿命不成?”

握刀的手颤了,不敢再往前送。她慢慢垂下眼睑,心情平复了许多,但并不觉得自己冤枉了他。

“风姬四音之死,你只是诱因。但月芙向我求救时,你却是故意的!”

“是。”他将刀拨到一边,道,“可如果你听见了,应了她又如何?月姬四容若活着,会因为感念我的不杀之恩,而就此放下屠刀吗?她们不会——她们誓死追随九月,不是吗?你不能因为她们处于弱势,就无视她们曾经犯下的过错。青燕子,难道你忘了,我曾经遭遇了什么?难道你忘了,你差点死在九月手里吗?”

“我曾经也这样对你,不是吗?”她含泪看着他,道,“我原谅你了,不是吗?你自己翻翻,你曾经做了多少令人发指的恶事——如果我都给你记着,千佛塔里我不会救你,天魔城里我也不会救你——我们都不干净,都做过错事——为什么就不能给那些身不由己的人留一条后路呢?她们忠于九月,她们别无选择——而且如今她们能力有限,也威胁不了你这数十万年高龄的九华帝君,不是吗?”

“所以你在埋怨什么?”

“你恃强凌弱,残暴阴险,没有原则!”

这样的控诉,相当严重了。

“好,就算你说的是对的,你想要我怎么做,你才满意呢?”

“让地狱九华重回地狱,修复轮回道——向地神请罪——”

“不可能———”

“哼!就知道,你只说不做,假把式!”

“至少对你,我还是很实诚的。”

“少说废话!”

“行了!”他是彻底失去了耐心,低吼道,“指摘了半天,气也撒了,该知足了。你总不能因为我中意你,纵容你,就肆无忌惮地欺负我吧?”

“欺负你?这也叫欺负?我在跟你讲道理!你还委屈呢——唔——”丫地,一不留神,又耍流氓!

“松口!”她用力推了几次才推开,连连退步,用力擦拭被他吻过的唇,道,“众目睽睽,知不知羞啊!”

“何来的众目睽睽?”九华问,同时向前逼近。

“你别过来,再过来我——”她慌里慌张地往四周看,想找个能求救的,却发现殿外一只妖都没有。奇了怪了,正常不是都喜欢围观吵架打架的吗?还以为会有很多好事的神魔呢!难怪他会反问“何来的众目睽睽”!

事实上,妖华们也想围观看热闹,但想到父君阴晴不定,怕受牵连,心想还是算了,站远点听听就行了!

“我本来不想跟你计较的,但你方才那番话,让我很没面子。你方才推开我,让我很不高兴。”

“那是你活该,能怨我吗?”

说完,她扭头化作一阵风,打算光荣开溜,结果被他强险设下的花瓣结界堵了回来。

“你什么意思?”她怒声质问。

“何必装傻呢?”他一把揽住她的腰,边靠近边说道,“四音惨死,你很伤心,需要安慰——”

“我自己可以,不劳你费心。”

闻言,他却笑了,不是因为她说的话好笑,而是她的反应。

“你不是熟谙化物吗?为何不化作一阵风,躲避我呢?风无形,这样,我便欺负不了你,不是吗?”

“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呢——多谢提醒——”

“先别急,我还没说完呢。化风需要灵力,我可以等你灵力耗尽,恢复神形——还是一样的结果——”

“你——”

正想骂他又不正经,他却忽然一本正经地松了手,道:

“好了,眼泪也干了,该办正事了。水华,你想怎么处置?”

青燕子愣了愣,随后握拳咬牙道:

“还没想好!但我想先踢她两脚,你不会心疼吧?”

“会啊---”

“真的假的?”

“真的---我真的心疼你有可能会伤到自己的脚---”

“成!我不用脚,用刀!”

她举起天蝎魔刀,气势汹汹地冲进大殿。

“旧情人是吧---我---”劈了你!

结果定睛一看,一具死尸而已,还劈什么啊。

“谁---谁干的?”

“彼岸---”神女了无回应道,“她想死在父君手里---”

难怪死不瞑目,又被彼岸截了胡!就这么死了,当真便宜她了!

——

水华神女死后,青燕子郁闷极了,把自己关在藏书阁里,也不见人。九华火疗结束后,去藏书阁探望她。

“你还没打算跟风姬坦白啊?”九华问。

“怎么坦白啊---死的可是风姬四音---她们这一走,风姬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了---”青燕子将脸埋进书堆里,自责极了,“我真笨!我为什么要让四音带水华走啊!我就应该一刀劈了她---”

“她早晚会知道。”

“我知道,可是---”

一抬头,正好对上他近在咫尺的脸。心扑通扑通,多跳了两拍。这好端端的,靠这么近作甚?

“你要是不好开口,我可以帮你---”

“算了吧,还是我自己来吧。”她起身往窗边走,那里视野开阔,可以减轻心绪不宁,道,“藏书阁还挺高的---若是凡人不小心摔下去,不死也会半身不遂吧---”

“怎么,你想验证一下么?”

“不想---啊---”

一回头,又看见他近在咫尺,吓得她猛地后退,差点摔了出去。不过也不用紧张,就算真的摔了出去,凭她的修为,怎么可能受伤?

“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我让九月活,你回人间照顾青诡。”

最近极少听他用一本正经的口吻说话,忽然间听到了,整个人都懵了。奇了怪了,他是在赶她走吗?

“怎么,这才几天,就厌烦了?我就知道,某些人嘴上一套,心里一套,反复无常,谎话连篇---唔---”

该死,又耍流氓!

“你干什么!我在跟你讲道理,你堵我嘴作甚?做贼心虚啊---还敢凑过来---信不信我一刀---”劈了你!

“走吧---”他说,“我送你离开---”

“正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想让我走,没门!”

谁知道她走后,他会不会干坏事啊。

说好了盯着他,就不会轻易离开。

“这可是你说的---”他转身往外走了几步,见她还未跟来,便催道,“嫁鸡随鸡的那位姑娘,还不赶紧跟上?”

“去---去哪儿?”

“去人间---带上你的风姬,越快越好---”

奇了怪了,他怎么忽然这么心急,莫不是又出变故了?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团聚 返回小镇那日,恰逢行尸攻打小镇,小飞龙和小飞狼在城门外与行尸死磕,青诡站在城楼上为他们。城主也带了不少官兵,在城楼上观望战况,尽管小飞龙和小飞狼骁勇,但行尸不死,刚打趴下又爬起来,再厉害的勇士也会被慢慢耗尽。

“小飞狼---我想喷火---”

想喷一片火海,将这些行尸烧成灰烬。

“不行!会吓着别人的。”小飞狼道,“再撑会儿---我想想办法---诶?那是什么?火烧云?红彤彤的一团---”

“什么火烧云,是火风!不想烧死就快跑---”

两人飞身回城里,火风砰地落地,顿时蔓延为熊熊火海。行尸在火海中哀嚎、嘶吼,渐渐地归于平静。

城主以为上苍有意垂怜,带着士兵跪地祷告:

“上苍保佑---上苍保佑---”

小飞龙撇了撇嘴,心想上苍哪有心思管他们,上苍谁都不管,只高高悬着。火势渐小,行尸化作焦骨,归于尘土。

此时,一辆马车徐徐驶来,赶马的车夫不是别人,正是九华帝君。

“娘亲---”青诡大喜,跃下城楼,飞身直奔马车去,“我娘在里边?”

“上来,自己看。”九华道。

“好---”

青诡跳上马车,撩开车帘往里瞅,果真是娘亲。除了娘亲,还有位容貌绝丽的神女,身上亦有炎火的气息。

“娘---她是谁?”

“一个长辈,来---叫风姨---”

“风姨好---”

风姬不自在地点了点头,意思是她知道了。这也难怪,风姬极少跟小孩子打交道,没有跟小孩子对话的经验,自然愣了点。

即将抵达城门,风姬以灵力幻化面纱,戴上。

青诡看见了,便问:

“风姨为何要戴面纱啊?不能见人吗?”

九风不知如何作答,青燕子自然而然地接话道:

“因为风姨长得漂亮,美丽的东西呢难免会勾起人的私欲---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只好遮起来咯--”

“是吗?那娘为何不遮面?娘也很漂亮啊---”

呦呵,几日不见,嘴巴更甜了。

“有你保护我,娘不怕---”

“我也可以保护风姨啊---风姨---你不用戴面纱的---”

这孩子,还真把自己当英雄了!

——

“青姐姐,这就是我们的新家,漂亮吧?城主赏的,你走后不久,我们没地方住,就去小镇外边围猎。还没潇洒两天呢,就有行尸作乱。我们还救了不少人呢。不过,凡人真的太怂了,十几个人合起来都打不过一只行尸---没过几天,城主带兵逃到这里来,说我们住在山林里不好,就让我们搬这里来了---”

此时青燕子才想起,自己确实没给他们安排住处。当时情况紧急,也顾不得这些了。

“娘---快看---我和小飞狼种的花---这里的花特别好种,而且种下去没几天,就开花了---不像混沌,养了数十年,还是老样子---往左边走,那是你的房间,我们前两天刚打扫出来的---那边还有两间没打扫的,风姨和帝君可自便---”

听这口气,他是不会帮忙打扫了。

青燕子想笑,但还是装作严肃的样子,蹲下身对他说:

“对待客人呢,要客气,怎么能让客人自己打扫房间呢?你带着小飞龙他们,帮帮风姨,好不好?”

“好---”

“乖,去吧。”

待青诡走远,青燕子对风姬说:

“天色还早,要不要去集市里逛逛,看看可有什么想买的?”

“可以---”

多年未曾逛人间集市,还有些怀念呢。

“至于你---”青燕子转向九华,道,“别想偷偷溜走,一起去。”

“算了吧,我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就不奉陪了!结果话还没说完,她便伸手来拽,他又调侃道,“怎么,你想扶我啊---”

“不是您老说腿脚不便吗?我给你当拐杖,满意了吧。”

----

毕竟只是个小镇,再加上行尸作乱,敢冒着性命危险出来摆摊的人极少。市集一片荒芜,根本没什么可逛的。

“白来了,回去吧---”青燕子沮丧地说。

走了一条街,便听见有人大喊救命。风姬最先闪身过去,从一行尸手中救下一妇人。风姬打算杀了行尸,以除后患,未曾想妇人却忽然跪下来哀求道:

“还请女侠手下留情---放过我家相公---”

风姬再看那行尸,面容消瘦,眼窝深陷,眉毛稀疏,身上除了尸臭外还有股浓浓的药味,看得出来生前是个药罐子。

“他死了---”风姬道。

“不---他没有死---他只是不记得我了---他时常这样---隔三差五就忘了我是谁---忘了他是谁---不过没关系---我买到药了---我终于筹到钱买药了---”妇人从那缝缝补补的破衣袖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盒子里放着一粒褐色药丸,“相公,快吃啊---吃下去就好了---相公---你吃啊---”

风姬不知如何开解,青燕子走过来,道:

“你又何苦为难自己,为难他呢?他死了,回不来了。”

“不---他没有---他还活着---”

“哼,你见过哪个活人,是这副面孔?又吼又叫的,还吃人?”青燕子冷哼道,“如果他真的是你相公,为何你方才要喊救命?”

“我---”

妇人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了。

“失去必然痛苦,但终究是要面对的。”说着,青燕子转向风姬,道,“风姬,松手,我们走。既然她乐意养着,那就让她自己应付好了,就看她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嗯---”

风姬点头,果真松了手。

行尸刚脱离控制,立马扑向妇人,吓得妇人大喊‘女侠救命’。行尸揪住妇人的头发,要咬那妇人,青燕子悄悄用咒法封住行尸的口,想让他多折腾一阵子,把那妇人吓怕了,此事就算了了。

——

“女侠---不要走---求求你了---啊---救命啊---女侠---女侠---我求求你了---啊---我的手---啊---”

一行人渐行渐远,风姬耳朵尖,听见各种咔擦声,有些担心那凡间妇人经不起折腾,便道:

“是不是该出手了?”

“再等等---等她说出我想听的话,再救不迟。”

下一刻,听见妇人歇斯底里地哭喊:

“救命啊---救命啊---谁来帮我---你是怪物---你不是我相公---啊---”

自远处飞来一片花瓣,钻进行尸眉心,当即从行尸脚下生出花藤,花藤钻入地底,不消片刻,行尸头顶长出一朵血色花苞,随着花苞慢慢绽放,淡淡的幽香弥漫,行尸慢慢枯萎,最后化作森森白骨。

“相---相公---相公---”

那妇人又歇斯底里地哭。

青燕子问九华为何要出手,九华道:

“世间总有那种软弱无能、摇摆不定且又善变的人。那妇人便是,你如果按照她的决定去做,会发现永远也不会让她满意,因为她不会为她的决定负责,总是变来变去。”

果不其然,没多久就听见妇人高声哭喊:

“为何要杀我相公---为何要杀我相公---”

求人出手的是她,高声喊冤的也是她,果真是摇摆不定。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后爹 晚饭倒是很丰盛,菜和米都是本地百姓送的。小飞龙他们现在可是百姓心中的英雄了。饭后,风姬听见城中仍有行尸叫嚣,担心会有人因此丧命,便前往查探。

九华登上房顶,看着月亮出神。

“你在看什么?”身边一稚嫩声音问。

“看月亮。”九华回道。

“难道你也喜欢圆圆的东西---小飞龙就特别喜欢---不过月亮就那样,圆圆的一个球---有时候还不圆呢---”

九华坐下来,将小鬼拉到怀里,笑道: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你娘没在你面前感慨过吗?我看的可不是月亮———”

小鬼连连摇头,道:

“娘之前不能说话,不曾感慨。不过,很奇怪,为什么风姨的声音那么像娘亲啊?”

“因为---她们是姐妹啊---”

这话青燕子要是听见,准又得发作了,一天到晚瞎编乱造!

“诶---我跟你说个事---”小鬼压低声音,生怕被旁人听见似地,道,“前些日子,有个小鬼头问我多大了,我说一千多岁了。他不信,还说我骗人。然后小飞狼骗他说,我今年十一岁,他竟然信了。很奇怪吧---”

“凡人认知有限,多数时候无法作出正确的判断。不要和无知者较真,不与傻瓜论长短---”

“说得是---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娘让我盯着你,你是不是又惹她生气了?”小鬼还摇了摇头,那神情仿佛在嫌弃对方无能一样。

“我逗她开心还来不及呢,怎会惹她生气呢?依我看,她就是想找个借口,让你多看看我---”

“好端端的,看你作甚?”

“看清楚了,照着长,这样更像啊---”

“呀---我想到一件事---前两天小飞龙拿回来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叫镜子,我照了照---吓了一跳---我还以为你在镜子里呢,原来是我啊---说起来,还真的挺像的---我还问小飞龙,为什么你长得像我?小飞龙让我问小飞狼。我去找小飞狼,小飞狼让我问我娘。我刚刚问了,我娘说,让我问你---”

九华笑了,而且笑得特大声,半晌才缓过劲来,轻敲小鬼脑门,道:

“不是我长得像你,是你长得像我---”

“为什么呢?可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是你爹啊---亲爹---”

“可我娘说不是啊---”

“你娘说的是气话,不能当真。”

“什么是气话?”

“气话就是生气的时候说的言不由衷的话---”

“所以你刚刚说的是笑话,就能当真吗?”

“笑---笑话?我何时说了笑话?”

“刚刚啊---你不是笑着说了几句嘛---”

所以这孩子以为,生气的时候说的是气话,欢笑的时候说的就是笑话,完全跑遍了。重点不在生气上,而在于言不由衷。

——

“你知道天上的星星有多少颗吗?”

“想知道啊,去问你娘。”

“我觉得我娘应该会让我问你---”

果然母子情深,还心意相通嘞。这种事青燕子确实做得出来,因为她最讨厌麻烦!

“问我?我也不知道---”

“你可以数啊,你不会数数吗?该不会真的不会数数吧?你娘没教过你吗?你怎么不说话?难道真没教过---”

凡间的娘肯定教过,但苏醒后九华帝君却认为自己只有父亲,没有母亲,故而才对青诡说道:

“我没有娘---”

“哈,这么可怜啊---”

“怎么就可怜了?”

“当然可怜了---有个小调,听过没?是这样唱的---世上只有阿娘好,有娘的孩子像块宝,投进阿娘的怀抱,幸福享不了---世上只有阿娘好,没娘的孩子像根草---失去阿娘的怀抱,幸福哪里找---”

“谁教你的?”

“小飞郎啊---说是我娘唱给他听的,那时候小飞郎他娘刚过世,哭得稀里哗啦呢---”

“你娘可真是个人才---”

小飞狼没跟她拼命,真的很令人意外诶!在人家最伤心的时候唱这种小调,不是明摆着伤口上撒盐吗?事实上并非如此,小飞狼的性子其实特别地别扭,而且和大多数凶兽一样,都喜欢充面子。娘亲过世时,他其实很想哭,但因为生死离别对凶兽来讲是常有的事,从未有过当众痛哭流涕的先例,故而只得忍着。

幸得青燕子开解,痛哭过后,这才放下了。

“走吧,下去吧,外边凉。去看看你娘在干什么。”

“好啊---”青诡纵身跳下去,还未进门便大声唤道,“娘---你在干什么?”

随后便听见屋里传来‘嘶’地一声,何故倒吸凉气呢?

——

“呀,娘,你在做衣裳啊---”小家伙进门后,拿起才缝了一半的下裳比了比,道,“娘,长了---太长了---剪刀给我---我来裁---”

小家伙眼尖手快,拿了剪刀便要动手剪。

“别---”青燕子连忙出声制止。

“为什么啊?长了---我穿不了---”

“不是给你做的。”一旁的九华出手夺去他手里的剪刀,替青燕子把她不想说的话说了出来,道,“是给我做的---”

“怎么可能---这是我娘,又不是你娘,凭什么给你做衣裳啊---”

“小鬼,怎么说话呢。”九华神情严肃,有训责的意思,道,“你娘没告诉你,她现在是我妻么?”

“哈?我娘嫁给你了,如此说来,你是我后爹啊---那我亲爹怎么办?”

“什么后爹亲爹,我是你亲爹---”

“可我娘说不是---”

“不是告诉过你,她说的是气话吗?”

“可我娘说了,外人的话不可信---”

“你---”

九华气得脸都绿了,想让青燕子出面好好教教她他,却看到青燕子背对着自己抖啊抖,分明在偷笑呢!

“行了,你先出去,我跟你娘有话要说!”

是得好好聊聊了,大礼都行过了,还不让孩子认亲爹,什么道理!

“什么话,不能当着我的面说?”

“你年纪小,听不懂,听了也白听---”

“我可以先听着,慢慢学啊---我娘说了,学习这事急不得,得慢慢来---”此时青燕子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把腿边的桌案也带着吱呀吱呀响,引起了青诡的注意。“娘,你怎么了?是不是觉得冷啊?我替你把门关上---”

乘着青诡去关门,九华连忙挪到青燕子跟前,果然面色爆红,笑意浓浓,乐不可支啊!

“针都扎手了,还笑---”

青诡进门前扎的,不是偷笑造成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送别 “拜托你用点心好不好?两只裤脚还不一样长,穿出去能见人吗?剪了,剪短了,收窄些,送给小鬼好了---”

“要求真多,有本事,自己做。”

“做就做,又不是没做过,剪刀给我---”

说着,他还真拿起剪刀唰唰唰开始裁布。青诡怕他眼神不好,还特意把油灯拿过来,为他照亮。这让青燕子不觉回想起当年在幻局中的情景,那时她也曾无聊买了布匹想做衣裳,结果因为自己手残,只好让花九重代劳了。

“娘---别别别---针脚歪了---坏了坏了---拆了吧---”青诡盯着那丑丑的针脚,道,“娘,你还是旁观吧,就别动手了---让后爹自己来吧---”

“再敢乱叫,信不信我把你嘴缝上---”

“略略略---”青诡冲他作鬼脸,挑衅道,“我才不怕你呢---还说你不是后爹---这么凶---才不是亲爹呢---”

九华作势去追,青诡急忙往外跑,同时大喊:

“小飞龙,救我---”

——

小鬼走后,九华拿着针线和布来到青燕子身后,坐下来,说:

“总不能老是这样笨手笨脚的吧---来,我手把手教你---”

“不需要---”

她一巴掌拍开他不安分的爪爪,想起身挪到别处,离他远一点,却被他一把抱住。他的头深深埋在她的颈间,中间隔着藏着炎火气息的发丝,有些灼面,但他迟迟未动,似乎在眷恋着什么,又好像在挣扎。

“你—怎么了?”

感觉不太对劲,总觉得他有话要说。

过了许久,他才道: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总想着在你身边多待一天,再多待一天---青燕子,再信我一次吧。我不会连累你,也不会连累青诡。我所种下的恶果,我自己能承担---就再信我一次,不问缘由地信我一次,好不好?”

细细算来,他们之前朝夕相处的日子,还不足年龄的零头呢。眼眶微微红了,她咬了咬唇,道:

“我信与不信,有那么重要吗?”

“对我而言,很重要。”

心头似压了巨石一样,快喘不过气了。沉默良久,才觉得舒服了些。她长长吁了口气,道:

“好吧,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留不住你。只愿你今后安好,无病无灾,无痛无难---但愿吧---”

“嗯---但愿---”也只剩‘但愿’了,那是战场,那是天局,能保命就很不错了,还能祈求什么呢?“夜色正浓,死气正旺,送我回罪域吧---”

“好---”

她将针线和裁好了的布放进方巾里,包起来,一并带走。反正留在这里,她也不会花时间去做,倒不如让他带回去,找个心灵手巧的神女,慢慢缝。要是实在不乐意,扔了也是可以的。

——

深山老林,怨气萦绕,蠢蠢欲动。青燕子与九华来到树林上空,青燕子本想以血光咒引鬣狗撕开生门,却引来上百只怨魔围攻。

九华屠尽怨魔后,道:

“林中有蹊跷,去看看---”

“嗯---”

怨魔汇聚,这本就古怪。怨魔大多乃执念所化,而人不同,执念亦不同,怎会群聚于山林中呢?

两人进山林后,大地忽然剧烈摇晃。

“什么人,敢擅闯魔窟,不要命了!”

伴随着一声厉喝,空中浮现一黑影。

九华定住身形,往空中看,竟是魔女乐土。

“帝君?怎么是你---”乐土亦是吃惊,停止施展‘地动’术,飞身下地,恭敬地跪地行礼,“魔女乐土,拜见帝君!”

“你怎会在这里?冬华呢?”九华问。

青燕子微微吃惊,莫非冬华也来了人间?

“说是行尸作乱,怨魔肆虐,除魔卫道,还得靠凡人自己,故而前往王宫,与掌权者商议---鬣君命我在此圈地画牢,将附近的怨魔抓来,说是要带人过来历练---但是,至今也没露面---”

“知道了,退下吧。”

“是---”

魔女乐土飞身遁去,暗处死气翻涌,有要化作鬣狗的趋势。人间没了鹊桥仙,鬣狗只能靠屠戮凡人而入轮回,这种方式没有屠戮鹊桥仙来得高效,但也有用。如今轮回道受损,轮回更艰难了。

——

出了树林,乃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地。草地视野开阔,在此徘徊的鬣狗不多,只用作开生门的话足够了。

“花香怡人,倒是个好地方---”九华不禁感慨道。

“行了,别磨蹭了。生门已开,赶紧走吧---”

再磨蹭的话,只怕又横生枝节!

“嗯,再会---”

说着,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后颈,俯首亲吻她的额头作别。也是头一次,她闭上了眼,不挣扎,不抗议。

等到他转身离去,入了生门,她才捂着生疼的心口,自嘲地笑了笑:

“报应啊,为什么往往都要等到留不住的时候,才会舍不得呢?”

不过,她能承受,早就习惯了和身边的人聚少离多,不差这一遭。

——

几天后,冬华来镇上寻青燕子。数千年不见,都变了样。此时的冬华出落得亭亭玉立,不过那双水灵灵的眼睛还像当年一样爱哭。

“大小姐,奴婢终于见到你了。”

“都是独当一面的鬣君了,还奴婢奴婢地,再说我早已不是将军府的大小姐。你若是愿意,叫我一声青姐姐,我倒是乐意听。”

“嗯---”

冬华笑了,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小飞龙在一旁无聊地踢着小石子,感慨道:

“当年青姐姐,也是这么对我说的。你若是愿意,叫我一声青姐姐,我倒是乐意听---”

“对我也是这么说的---”小飞狼说。

所以冬华在青燕子眼中,并不是最特别的。

在她心中最特别的,还是九命真主梅长雪。

——

几天后,天地震荡,山河呼啸,妖魔鬼怪怯怯私语,诸神震惊。有妖风传入人间,道九地天君苏醒,天地之争,风云又起。没过多久,又听闻九地天君攻打九方之地,尸道被毁,巫山支援未成,行尸始祖九尸退回三重天,九耳兔被抓之前,曾道出九地心思,并将心声传出九方之地:

【九地欲主地狱,强取混沌,聚集地神与妖魔之力,伐天。】

不久,青燕子在人间魔障业林中发现了公子荼良的踪迹。她借助冬华之力,上了天山,进了黑道,找到了那已经荒废的七彩神殿。公子荼良将九月安置于此,九月还是老样子,一头白发,气若游丝。

九月乃血雨腥风所化,修的乃是极寒之气,七彩神殿四季如春,又无战事,不利于她的修炼,故而不见恢复。

“你不该来。”九月弱弱地说,“你应该去混沌。”

“为何?”青燕子问。

“你还不知道吧,九命真主藏于混沌。就在九华进攻地狱的时候,秃鹫鹰王得九命真主扶持,召集各方妖魔,与混沌之主九暝一战。你猜,谁赢了?”

“论修为,九命真主自是无法与九暝抗衡。”

“是啊,起初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是,我错了---”九月的神情变得很古怪,像是期待,又像是害怕,“九命真主赢了---”

“怎么会---”

“是啊,我得到消息的时候,也很吃惊。九命天女不善战,九命真主又何德何能,能与黑暗化身决一胜负?问题就出在那本晦涩难懂的《万灵之书》上---也许是九命天女,也许是命水命格,让《万灵之书》成了一件能随机应敌的法器---”

“此话怎讲?”

“《万灵之书》能将所有攻击,化为最初形态——生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能让活生生的一个神,瞬间化为最初形态,没有神识,没有神心,没有灵魂,只有命格---这不是生机,这是死亡---掌握着生水的九命真主,同时掌握着死亡,多可怕啊---你说,掌握生杀大权以后,九命真主还能保持初心吗?会不会变得像九天一样,专权、霸道、残忍、阴险、狡诈---”

“我认识的梅长雪,不会。”她笃定地说。

“但愿吧,但愿她不会。”九月道,“但我还是建议你,去混沌看一眼。九地将攻混沌,九命真主若还在意万物生灵,她必定会败。九地和九暝不同,他对混沌没多少感情,不会像九暝一样,还想着什么不牵连无辜。九暝败就败在,他在意那些曾经敬拜他却又背叛他的子民。不过也不存在背叛一说,混沌的规矩,便是以实力论尊卑---”

“我会考虑的---”青燕子说。

“另外,临别之前,想请你帮个忙。”

九月看向殿外,公子荼良如柱子般立在那里,背对着她。

“已经许久不曾见过那种炙热、眷恋又卑微的目光了,或许他是失望了,或许他是看清了。但不管怎样,他都不该困在这里。我虽对他无心,却也不想看他饱受折磨。或许,你可以帮他,尽快脱离苦海。”

“你要我如何帮他?”

“只需在殿外等候,等他主动走向你,跟你走。”九月垂下眼睑,长长吁了口气,道,“你去殿外,告诉他,我想见他---”

青燕子没有立即动身,而是问:

“此次一别,还能再见吗?”

九月摇了摇头,闭上眼睛,给了最消极的答案。

青燕子擦掉即将坠落的眼泪,道:

“你若是想见风姬,她就在镇上---我可以帮你---”

“不必了---我与她,已经到过别了---”

“好---保重---”

但愿她能保重,只是‘但愿’而已。最初相遇的时候,总是信誓旦旦,以为只要肯拼,就能有所改变。确实变了,变得两不相认,等到一切无法挽回了,才手握着手,回味以前有多不该,回味以前有多么地天真,但都毫无意义了。

恨也好,不恨也好,在意的往往都是活着的人。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别礼 事实上,每一颗棋子被选为棋子之前,都是自由的。只有棋子显示出其独特的能力后,才有利用的价值。青燕子如此,梅长雪如此,柳灵钧如此,公子荼良亦是如此。九月若不是九月,只是风月楼里的区区舞姬,她很乐意和他们做朋友,很乐意一起欣赏人间风月,一起鸣不平,一起与天斗。

可惜,九月还是九月,这是不争的事实。

“这世间,凡人也好,神魔也罢,都是不完美的。就连父君九殇,也常被诸神诟病。我才几百岁的时候,其它上神常欺我年幼,我越是反抗,对方越是变本加厉。父君于是赐我泪眼,之后便有上神主动站出来保护我---两位上神于是打了起来,那位欺负我的上神受伤了---我乘机以极寒之力化刃,杀了他---那位保护我的上神因为我的杀戮而被神母责难---你知道那位上神是谁吗?他是九壤帝君---他犯下的第一个错误,便是错信了我---我从未跟他说,我想杀了那位上神---”

“你想说什么?”荼良问。

九月并未正面回应,而是继续说道:

“很多神,包括青燕子,包括你,都被我的眼泪所欺骗---很多神看见我的眼泪,都想爱着我,护着我---殊不知,父君让我执掌苦寒之力那日起,还多说了两个字,‘血雨腥风孕育九月,执掌苦寒之力,善战’。就因为‘善战’二字,才会有诸多上神频频找茬。公子荼良,承认吧,你和大多数神一样,爱上的不是我,而是我的眼泪。”

“荒唐!”

怎会有爱上他人眼泪之说!

“是荒唐,还是事实,你其实早有定论。如若不是心有动摇,你为何擅自离开罪域,来到人间?”

“我---”

是的,九华进攻水华城时,公子荼良并未在城中,而是听闻噩耗匆匆赶了过去。

“你对我很失望,你不理解我所做的---你不喜欢我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你觉得不择手段的自己比我更讨厌---你不是问我,为何要杀天衣吗?”

天衣童子之死,才是压垮那根稻草的石子。

“我现在也想知道,为什么---”

天衣童子虽然只是一件死气织就的衣裳,可也曾经追着他‘父亲’‘父亲’地叫个不停,也曾帮过他,可他对这孩子做了什么呢?他利用他,威胁他,伤害他,等到他觉得心中有愧,良心发现时,他死了。

临死前,不怨任何人,只是想叫他一声‘父亲’,想听他应一声。

“因为,我必须在冬华、柳灵钧、天衣童子之间,选择一人,杀鸡儆猴。”九月道。

“猴儿是谁?九命真主吗?”

“嗯---”

“那为何最后,你没告诉她,你杀了天衣童子?”公子荼良质问,“为什么,又突然改变了主意?因为你发现你算错了,九命真主并不像你想象中的那么重情,是吗?”

“既然你都猜到了,为何要问呢?”

“因为我想听你亲口承认---”公子荼良红了眼眶,语气变得格外激动,道,“你让我杀谁,对付谁,哪怕是青燕子、九命真主、妙香佛,我何时违背过?我求你听我一次,放过天衣童子,你却拒绝了我---”

九月笑了,轻轻地笑了,道:

“有一点我很好奇,你为何宁肯杀青燕子,却不杀天衣童子呢?难道在你眼里,毫无血缘关系的天一童子,比曾与你并肩作战的青燕子更重要吗?”

“我---”

荼良回答不上来,他也理不清楚,这中间的联系。为何当初能对青燕子痛下杀手,却对天衣童子百般不忍!

“我来告诉你吧,不是他们在你心里的份量变了,而是我在你心里的份量,一点一点变轻了。那时候,你为了取悦我,别说杀青燕子,就是杀掉所有你曾经认识的,你都在所不惜。等到要杀天衣的时候,你已经在质疑我了---从燕子魂陨落,到天衣童子身灭,时间不长---将刀挥向故人,确实动摇了你的忠心---亦或是,你更渴望做的,其实是像九命真主那样的,始终为万物生灵谋福祉的,真正意义的神---”

公子荼良瞪大了双眼,心跳忽然加快,像是藏了许久的秘密,忽然被人揪出来,公之于众。

“妙香佛是对的,青燕子也是对的,你是一国公子,就算一时蒙蔽,你始终能找到,你真正想要的---你我之间这段缘,虽然不太痛快,但或多或少,也是有益处的。我大限将至,我死之后,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追随你想追随的人---彻底自由了---”

兜兜转转,渴望正道的,还是回到了正道上。

“我没有什么可赠你的,只有父君赐我的这双泪眼,但我已经决定要将它送给九风。九风仗义、正直、刚强,亦是榜上有名的善战神女。我掌权之时,曾许她藏了许久,或许她可以一直隐藏下去。愿这双泪眼,能帮到她。”

九月剜了双目,用手绢裹着,置于公子荼良掌心。公子荼良眼眶微红,见她双目溢血,心有不忍,但仅仅是不忍,并无别的情愫。仿佛所有的纠结,所有的烦恼,都跟着那双泪眼,一并被剜除了。

荼良将双目藏于袖中,问:

“你会轮回吗?”

“我将化作死气,徘徊七彩殿中,期待与父君重逢那日,早日到来。”

“是永别了吗?”荼良又问。

“嗯---”

别了,不会再见了。

“我走了---”他说,“不会回来了---”

“嗯---”

事实上,他的心已经悄然走远了。

——

青燕子与公子荼良在殿门前拜了三拜,才离去。人去殿空,九月拖着残躯,摇摇晃晃地爬起来,摸到九命真主遗留的宝座边上,坐下来。

“父君,九月这一生,只能如此了。”

说完,她软软倒下去,化作一缕黑气,徘徊殿中。

章节目录 第一章 恶之毒 九地即将进攻混沌的消息传遍后,妖魔鬼怪慌了。一夜之间,接近七成妖魔逃离了秃鹫领土——旱地,留下的那三成中,还有一半在观风。就在梅长雪对此一筹莫展时,青燕子出现了。

“总算是见着了。”青燕子一把抱住梅长雪,眼眶微微泛红。分别多年,她一直盼望着重逢的这天。“我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糕点---”

梅长雪喜欢吃甜食,但成为神之后便极少贪嘴了。

“他---他是谁?”

为何九风身边那孩子,像极了阿善?

“此事---说来话长---”

不过,青燕子正打算跟她慢慢说呢。

——

故人相逢,熟悉的脸上又多了几丝变化。青燕子发现,梅长雪的眼神更坚定了,但坚定并不等同于明朗,未来之事,尚无定论,还尚待摸索。

“你与他之间,莫非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梅长雪听完她这千年来的遭遇,不禁有些忧心。

“或许是有的。”青燕子盯着手中茶杯圆润的边缘,道,“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与他终究不能像凡人一样相守到老。既不能相守,于我而言,有亦等同于没有。”

所以,青燕子根本不愿去细究,内心是否真的动摇了。

“前不久,我在罪域看到了柳灵钧。他比以前更迷惘了。”青燕子瞥了一眼梅长雪,见梅长雪神色黯然,显然还未与过去彻底了结,便叹了口气,道,“我始终不明白,他如此聪明,怎会沉浸在九月的阴影下,无法自拔呢?”

梅长雪饮下一杯温茶,低着头,半晌才道:

“不是九月,是他的过去,是他作为凡人的一生,在缠着他不放。”

“活了数千年,还放不下吗?”

梅长雪摇了摇头,转了话题,道:

“不说这些了。九地即将进攻混沌,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我来的时候,三重天天门结界已破,战火向巫山蔓延。奇怪的是,打头阵的大多是些小喽啰,九地天君尚未露面,其麾下九姓上神亦不知去处,我猜想应该还在地狱。估计是地狱里边出了什么变故,缠住了他们。”

“你觉得,九天会出手吗?”梅长雪问。

“我认为,他不会。”青燕子道,“时隔数万年,九地天君的实力尚未显露,他不会贸然进攻,至少得让下边的先试试水,以保万无一失。”

“你的意思是,三重天会沦陷?”

若三重天沦陷,九地长驱直入混沌,届时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嗯。”青燕子点头,琢磨了片刻,又道,“我推测,九天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诸神战死。这样未免太令人寒心了。他应该会下令,让三重天诸神,退至四重天,而后坐在一边,看着九地与你相斗---”

这种事,九天确实做得出来。

“哼!他就不怕我与九地结盟,对他不利么?”

“估计他料定你不会,正如同我料定你绝不会向九地屈服一样。这些年,你宁肯在混沌面对十面埋伏,也不肯去帝都寻求九天的庇护,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九天与九地,都不是你心目中的霸主。所以你才选了秃鹫鹰王,不是吗?”

“鹰王是个好君主,可惜还是太弱了,连九暝都打不过,又如何与九地抗衡?这不是以德服人的世道,没点实力,活不久。”

“可你还是选了他,不是吗?”

“是的,我选了他,我希望我没选错。”梅长雪吁了口气,道,“我想支援巫山,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你的意思是,你想站队?”

“不是。九天想将战火引向混沌,我可不能让他得逞。他想借我之力试探九地,我却要借他之力,瓦解神与妖魔之间的隔阂。这世道,是该有点变化了。”

如此,才不枉她以九命真主的身份,活了数千年。

——

青燕子认为,此事得好好合计。

偏偏在此时,苍七草匆匆赶来,急道:

“真主,你快去看看我九弟吧,他---他疼得受不了了---”

“好---”

梅长雪慌忙起身随苍七草离去。

青燕子赶紧追上去,问:

“什么情况?”

然而梅长雪和苍七草只顾着赶路,都没搭理她。绕过一座大院,便听见了哀嚎声。推开院门,只见九殊屋子外边围了好多神魔,均是忧心忡忡。其中还有几张老面孔,青律、沧雪、云烟、苍六衍,都眼巴巴地盯着九命真主。

青燕子有些诧异,没想到沧雪竟跟着青律来了混沌。

“他---他不让我们进去---”

沧雪露出揪心的神情,可见她还是很关心九殊的。

梅长雪在门前站定,深吸了一口气后,方道:

“大家都散了吧,我要为九殊疗伤,不能被打扰。”

如此,众人才相继退出院外,也不敢走远。青燕子询问青律,才知九殊乃是被恶之华所伤。恶之华乃九恶天君赠与九暝的法器,恶毒无比,被恶之华所伤,会从内而外慢慢腐烂,最后灰飞烟灭。

“若不是真主用生水吊着,只怕---”

七草哽咽了,不忍再往下说。她怕说出的晦气话会成真,害怕九殊真得会因为扛不住而灰飞烟灭。

——

屋子里一片漆黑,腐臭味散入空中,她听见他强忍却没能忍住的呻吟声。到底是有多疼呢,让如此好面子的他也不想硬扛了。

“别---别过来---走---你走---”

他不想见任何人,他痛极了。

“我要是走了,你就没救了---”她摸黑来到角落里,以生水化作绸布,裹住他那腐烂不堪的躯壳,说,“你不用在我面前假装坚强---你比这更狼狈的时候---我也见过---真的---”

“是---是吗?”

说的是龙渊那次吗?被她夺了剑,败给了她,确实很狼狈。

“都这时候了,我还骗你作甚?恶之华,以私欲大恶为食---你如今有两条路可选,一,接受我的提议,驱除私欲,只存大善。二,我为你解除心衣---”

她没能说完,狠不下心来继续往下说。心衣是她用生水幻化的伪善结界,护着他的神心。若解除心衣,神心被毁,他也就死了。是的,当下只有两条路,要么成为木头人,要么坦坦荡荡地赴死,没有别的路可选。

“没了私欲,我会如何?”他问。

“眼里没有自己,只有他人。”

“听起来好像也不坏,至少我还能活着,保护七姐---保护六哥---保护---你---”

都这时候了,他还能说得这么轻松。事实上,她已经不再需要他充当她的肉盾了。再者,等到心中只剩下大善,亲人、朋友在他心中,也就不重要了。当然她不愿意泼他冷水,免得他更加失望痛苦。

“你心中---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如果是我能办到的---我---”

“我---我心中有个疑问---为何---为何每次见你---总觉得似曾相识---不是在学海---也不是在云荒---更不是在混沌---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了---我---我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不是---你没记错---我们认识---在人间---那时候你不是九殊---你是牧九川---”

“牧九川---枯林深处---魔头公子荼良也是这么叫我的---难怪---被恶之华所伤时--我---我看到一些画面---我看见---你穿着大红嫁衣---站在我面前---很不温柔贤淑的样子---”

事实上,那并非真实发生的事,那只是一个梦境。不过对今生的他而言,前世如梦,前世的梦也是梦,也不需要细究了。

“对---对不起---”

她的眼泪忽然滴在他肩膀上,灼得他不禁倒吸几口凉气。

“为何要说对不起?”

“你知道,你的前世牧九川,因何而死吗?你肯定不记得,但我记得。他像无妄菩萨一样,有恶的一面,名唤佛涅。佛涅得罪了傅余渊,惨遭报复,在新婚之夜,满门尽灭。那时,他即将过门的妻子,乃是九世人间最强的鹊桥仙,手段狠辣,心机深沉,本来有她在,牧家满门本不用死。但---我当然刚从九重天走了一遭,忙着立威,便以不敬之罪,剥夺了她的命格,使她成了凡人,使牧九川孤立无援,最后---他死了,满门尽灭——我总告诉自己,我不欠他,他作为凡人的一生,早就结束了---况且,因果报应,也怨不得我---”

可她最后,还是认为自己错了。如果是凡人之争,她可以不用插手,可傅余渊是魔,是鬣君,她不该眼睁睁地看着牧家满门尽灭。

“我---总觉得---他不怨你---”

“那你呢,你可有怨过?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

“是我自愿冲上去的---与你无关---”

是啊,是他自愿冲上去的,她记得,那时她并未向他求救,是他自己整天大言不惭地嚷嚷着说要保护她!

可这样想着,就不用愧疚了吗?哪有那么容易啊!

“开---开始吧---”

尽快结束吧,他受不了了。

“嗯---”

但剥离私欲,比身体发肤之痛有过之而无不及,好在这样的痛楚来得快,去得也快。没了私欲,恶之华无恶可食,自会慢慢枯竭、消散。

“或许,这就是宿命吧。”

连续两世,她都看着他死去。只是上一世她能做些什么却没做,这一世想做什么却做不了了。

没了私欲,没了自我,跟死了又有何分别呢?

章节目录 第二章 支援 鹰王聚集一众妖魔,于旱地大殿外,告知众妖魔,他决意奔赴巫山,协助天神,共抗九地。

反对声一片,秃鹫公主怒骂道:

“一群懦夫!地神是神,罪神也是神!平日里不是不把神放在眼里的吗?要动刀了,又知道怕了。反复无常,摇摆不定,畏首畏尾,小人作派!”

“公主,话可不能这么说,那可是九地啊---普天之下,除了九天,谁能与他抗衡?”

“打过了,不就知道了吗?”秃鹫公主冷哼拂袖,面上仍不见惧意,道,“说不定他真就老了,不行了呢---”

“诸神长生,什么年迈体衰,根本不存在---”

“妖魔不也长生吗?我们就比他们差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我们赢了,自此以后,我们便可像天神一样,沐浴天光,吸取日月精华,潜心修炼---而不是像今日这般,你吃我,我吃你,踩着他人的尸骨往山顶爬---然后好不容易爬到山顶了,发现山顶还有一张口,一张比你还厉害的血盆大口---就等着你钻进去呢---你们难道就不想解脱吗?残暴、屠戮并非我们的本性,只是世道如此,逼不得已,不是吗?”

秃鹫公主慷慨激昂的一番话,彻底勾起了妖魔鬼怪心中最不愿去面对的事实。是的,妖也好,魔也罢,生来便嗜杀的极少。绝大多数妖魔屠戮,不是因为生来就坏,而是不杀就会死。

妖魔心中亦有私欲,是选择自己死,还是选择别人死,答案显而易见。

“九命真主许诺过。”鹰王的声音回荡于大殿中,道,“战到最后那几个,必享厚福。最后的那几个,有可能是我,有可能是你,又有可能是大殿之外的,几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喽啰---终究是能看到的,如此,还不够吗?不要想着什么为后世积善业,没那么伟大,如果我们不杀九地,九地便会扭头杀了我们---我们妖魔鬼怪,在九地眼中,连蝼蚁都不如---想当年,若非九殇天君不许,我等妖魔只怕早就灭绝了---”

很多人都在传,九殇不许,乃是因为幼子九暝乃黑暗化身,必须栖身于黑暗中,才可永存不灭。

——

“鹰王已经说服了他的手下,共赴巫山,对抗九地。”青律走进梅长雪的闺房,见她立于窗边,盯着迷雾发呆,有些诧异,“真主在看什么?”

梅长雪回过神,摇了摇头,道:

“迷雾中有风,我只是想看看,那风---能否吹出一条路来---”

好像话中有话,青律想问,却又忍住了。

“真主打算何时前往巫山?”青律问。

“我现在就走,但鹰王他们必须保存实力,等九地露面,再动身。”梅长雪轻拍青律肩膀,道,“我不在,你多盯着秃鹫公主。她是个急性子,等不了。我担心鹰王受她影响,会擅自行动,坏了计划。”

“好---我留下---”

“此外,照顾好九殊---”

“九殊---”青律打断她的话,道,“他跑了---”

“什么?”梅长雪吃惊,道,“他什么都不记得,跑哪儿去?”

没有私欲,便无欲无求,为何会跑?

“刚刚才跑的,缺心孔雀以心音报信求援,沧雪赶着去支援。九殊见了,便跟着去了。我不知道,他是担心沧雪,还是担心---”

显然是后者,九殊现在可比那天上的菩萨还要大慈大悲呢,怎舍得孔雀一族被战火荼毒?但梅长雪担心,九殊能力有限,救不了多少神,反而搭上自己的性命。

“你之前说,青儿他们被孤心郎藏了起来,是吧?”

“嗯---”

青律在水目河养了几日,才知道,原来一言城幸存的神魔,躲进了缺心孔雀的领地。孤心郎与魂主傅余渊乃忘年交,不然当初傅余渊也不会冒险帮助孤心狼破解欺天咒。孤心郎,将他们藏得极好,以至于九月的耳目寻了千年也没找着,同时也骗过了九命真主。不过,缺心孔雀若是自顾不暇,青儿他们断然不会坐视不管。

如此一来,早晚会暴露行踪。不过也无所谓了,天地大乱,谁还会在意几只外逃的神魔呢?况且九月已死,无所谓了。

“如此,甚好---”

梅长雪遂以生水,化七彩帛书,命其前往水目河,告虹龙九沁,自此后九殊是她的主,她是九殊的灵、九殊的剑,誓死追随。

“青律,关于叛者烙印,关于青家,我希望你能放下。你娘已死,你该报的仇也都报了,再折腾,就过了---”

“我明白---”

当日若非青燕子出手相救,青律只怕真折巫山了。

“苍六衍留下,其余几个,我全部带走,包括云烟。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好---”

——

梅长雪等人率先御风至巫山,巫山此时戒备森严,外围设了好几重结界。他们只好往高处飞,绕开结界,向水目河去。

刚落地,九风便以火风,杀了四五个杀得红了眼的罪神。

那些罪神认得九风,曾在她面前敬重地叩首,未曾想如今死于她手,皆瞪大了眼睛,死不瞑目。

“风姬,帮我照顾青诡。”青燕子将青诡推给风姬,嘱咐道,“我去找青儿---”

到处都是罪域神魔,带着青诡不太方便。风姬冲她点了点头,表示她知道了,一转身,又杀了一波。

小飞龙和小飞狼跟在青燕子左右,随着她一同冲锋陷阵。

——

青诡瞅见母亲走远了,心痒得不行,便想冲前边,露两手,却被风姬一把揽至身后,护得牢牢地。

“风姨,你不用顾我,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之前在人间他就想动武了,可惜小飞狼左叮咛右嘱咐,说是怕吓到凡人。如今到了三重天,母亲也不在,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你娘托我---”照顾你!

“诶,我娘那是关心则乱---风姨---我娘有没有跟你提起过,我在娘胎里时便救过她这事?”

“有---”

“那你就该知道,这些家伙根本伤不了我!风姨,我有个办法,能帮我们速战速决。你先用火风围住他们,剩下的我来---”

九风起初不愿意按他说的做,但青燕子确实说过这孩子天赋异禀,她也想看看,到底怎么个天赋异禀法!

火风自剑尖挑开,转眼便成了一个巨大的火圈。罪域神魔也不傻,当即凝聚灵力织造结界,抵抗火浪,并合力冲击火圈。九风又以火风为刃,操纵火刃攻击被困住的神魔,但同时也就无法分心对付火圈外围伺机进攻的神魔。

“风姨,你只负责围,剩下的我来---”

说话间,小家伙冲进火海,小手往地上一拍,便有花藤钻出地面,缠住神魔,吸取妖魔的元气。那些被吸了元气的神魔,转眼之间便倒下了,一下子倒了几十个。

“这是---”

万华之父的神技——生华!

生华则枯,被花藤缠住,便等同于被宣判了死期。不过,他似乎并不想杀他们,只是吸干了他们的元气,使他们再也无力杀戮。

又有妖魔进攻,九风再次挑剑,化为火海。

两人配合极为默契,本来还担心小家伙经验缺乏,会有漏网之鱼,没想到一个不落地,全落网了!

“好了---河畔清净了,该走了。”小家伙拍了拍手,回头冲风姬笑了笑,而后小脸上的笑容渐渐转为不解,道,“风姨,你怎么变矮了?”

风姬摇了摇头,道:

“是你,长高了---”

“诶?”

他跑到河边照了照,果真长高了。从孩童模样,长成了少年模样。这也难怪,元气养人,长得快也实属正常。

“嘿嘿嘿---还有这等好事---哎---风姨,你说我娘会不会认不出我了---”

小孩子天真,无忧无虑,这种时候竟还笑得出来。风姬扫了一眼地上呜呼哀哉的神魔,心想就算此时不杀他们,他们也会死,便留下火风,送他们一程。不管怎样,这些神魔曾也尊称她一声‘九风殿下’,也算有点交情。

章节目录 第三章 蚍蜉天君 孔雀大殿中,残尸遍地,不见活物。梅长雪翻看地上残尸,皆有被啃食的痕迹。

“真主---”云烟听见了,来自残骨的哀声,“残骨说---是蚍蜉天君---”

“他?”

梅长雪大惊,他怎么突然露面了?

“九叶天君可随同?”

云烟询问残骨后,摇了摇头,道:

“不曾见---”

地上躺着的这些,大多是孔雀神族的得力战将,死得这么整齐,一看就是还没有怎么反抗就原地倒了,可见蚍蜉天君实力绝不在九姓上神之下。

“真主,蚍蜉天君不好对付吧——”

如若不然,梅长雪也不会露出如临大敌的神情。

“岂止是不好对付---”

时至今日,梅长雪每每想起蚍蜉天君那张脸,总是不寒而栗。在梅长雪看来,蚍蜉天君和九叶天君,就是两只难以捉摸的老狐狸。起初她以为,蚍蜉和九叶跟九月是一伙的,未曾想九月作乱时,也不见他们露面,九月遇难时,他们亦是藏得极好。当然,不排除他们与九月虚与委蛇的可能。

“你再问问,活着的那些,去了何处?”

又等了片刻,云烟才道:

“羽林---”

孔雀羽林,本是孔雀一族的坟地,那里收藏了绝大多数已故孔雀神族的羽毛,据传这些羽毛仍有生机,落地发芽,枝繁叶茂,最后长成了一片五彩斑斓的羽林。

两人匆匆往羽林赶,果真在羽林外,看见蚍蜉撼树的场景。蚍蜉密密麻麻,云烟只觉头皮发麻,鸡皮疙瘩蹭蹭往上冒。

梅长雪也是眉头紧蹙,问

“云烟,地下可有枯骨?”

这么多蚍蜉,最好是刨个坑,一次性全端了!

“没有---”云烟说,“这里虽是坟地,但孔雀神族素来葬羽不葬骨---故而地下并无枯骨---不过外边有,我可以召些进来---”

“也成。”

说话间,梅长雪感觉到有杀气逼近,连忙转身凝聚生气为结界,正好挡住了四五只巨型蛊虫的攻击。

——

砰地一声,灵波撞击炸裂,掀起一地灰尘,还搅起了狂风。

“真主!”

云烟大惊,迅速凝聚浊气稳住身形,心道这蛊虫好生凶猛,体型巨大却步履轻盈。究竟是何时靠近的,他竟未察觉!

紧接着,蛊虫飞身化蝶,翩翩起舞。隐隐约约,一团红影由远及近,飞蝶纷纷迎上,围绕着赤衣女子翩翩起舞。

近了,才发现是一张美丽又危险的面孔。

“好久不见啊,梅长雪---”

不是别人,正是当日被梅长雪打下地狱的南风。气势汹汹,目露凶光,这是要前尘旧账一并清算啊。不过,梅长雪可没心思跟她在这里瞎掰扯!

“云烟,这里交给你了。”梅长雪往后退了两步,道,“蛊虫也有不长骨头的。光御骨,可不能赢她,得想办法生骨才是。”

生了骨,不就可以驾驭了吗?

“多谢真主提醒---”

眼看梅长雪欲抽身离去,南风眸色一冷,当即御蛊进攻,同时喝道:

“想走!没那么容易!”

而事实上,就是这么容易!蛊虫被几句残尸拦住了!

———

“可恶!”

南方御蛊啃了蚕食,才追了两步,又有残尸跳出来搅和!

云烟释放浊气,慢慢升入空中,俯视气急败坏的南风,道:

“你的对手是我---”

想与真主叙旧,必须先过她这关!

“猖狂---”

南风怒喝,空中顿时多了个巨大的窟窿。云烟尚未反应,便被窟窿吸了进去。里边乃是蛊虫天地,随处可见各类蛊虫,危险地伏在地上、悬在空中、藏于土里,无处不在。

云烟暗暗叫糟,此地与外界隔绝,无法召唤枯骨,可如何是好!

——

以万灵之书护体,梅长雪自是不畏惧那撼树的蚍蜉,她现在担心的是蚍蜉天君抢占先机,屠戮孔雀神族,而她有心救人而力不足。万灵之书最大的本事在于自保,而不在于进攻,故此在梅长雪看来,也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本事。

再往里走,便能看到燕子魂徘徊于羽林上空。

“舅舅,别打了---我娘快不行了---舅舅---”

哭喊声!

是沧雪!

梅长雪快步冲了进去,还未看清战况,便有蚍蜉凝聚为刃劈来,顷刻间化作生水。她站定后,快速打量战场,孤心郎与傅余渊合力对抗蚍蜉天君,看上去还是很吃力的样子。燕子魂虽能屏蔽神力,却无法屏蔽神力所造成的惯性攻击,正是因此,蚍蜉天君才让蚍蜉搬运土块、石块以及羽林树,搞远程射击!果真是老奸巨猾,连燕子魂的弱点也摸得一清二楚!

———

水目神女受了伤,躺在沧雪怀中。双目无神,乃是神元将散的征兆!

“真主---”沧雪哭道,“快---救救我娘吧---”

梅长雪快步跑到沧雪面前,蹲下来,查探水目神女的伤势,神心被蚍蜉啃了大半,灵脉已枯,两条腿已然尸化,救不回来了。

可怜沧雪还拼命地给水目神女输灵气呢!

灵脉没了,要灵气何用啊?

“我求求你了---救救我娘吧---”

梅长雪咬了咬唇,心中痛极了,生死离别,不是她乐意看见的,可却不得不去面对。

“若我能救,不用你求。沧雪---节哀---”

一听这话,沧雪面色瞬白,抱紧母亲哭得更大声了。父亲死后,沧雪以为自己再也不用面对生离死别了,可不过千年,这一天又到来了。而且,她又来晚了。她赶到的时候,水目神女神识衰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娘---阿娘---你醒过来啊---你不能像爹爹一样---一声不吭地走了啊---娘---阿娘——不要丢下我——”

沧雪后悔极了,她应该在听到风声之时,便早早赶回来。她不该在混沌久留,她应该陪在母亲身边。

——

那日,沧雪只身来到水目河畔。阳光正好,母亲正在为别的孩子举行百日浴大礼。

她站在河畔等,等到孩子们都走光了,才大声质问水目神女,道:

【你既不待见我,当初为何还要生下我?】

水目神女错愕许久,才道:

【是我绝情不愿相认,你可以恨我。凤主是个好父亲,可惜我早已心许旁人。】

然而,水目神女亦言,不会让沧雪孤苦无依地过活,既然凤主已逝,她会用心照顾沧雪,尽到做母亲的责任。

再者,她与凤主之间的芥蒂,已随凤主而去,不必再揪着不放了。

不管怎样,沧雪是无辜的。

沧雪曾向孔雀神族其他神女打探母亲的心事,竟得知母亲所恋乃是位地神,至于姓甚名谁,不得而知。

章节目录 第四章 杀无赦 人已去,再多安慰也无济于事。梅长雪认为,当下之际还是救援为主,迎敌为辅。蚍蜉天君太了解傅余渊了,相信他来此之前做了不少功课。不过,不管是惯性,还是燕子魂,遇上万灵之书,都是一个下场。梅长雪认为,拥有万灵之书的她更适合与蚍蜉天君一战。

为此,她飞身入空挡下了蚍蜉天君抛来的乱石。

乱石砸在身上,纷纷化作生水,没了踪迹。

“孤心郎,不要与他纠缠了。保护族人才是大事---”

这一瞬间,她瞥见了蚍蜉天君投来轻蔑的眼神。这种眼神并不陌生,当年她上九重天,诸神之王九天陛下也曾用这种眼神打量过她,嘲笑她自不量力,嘲笑她如蝼蚁般不堪一击!

孤心郎抹去脸上的血迹,道:

“真主小心,他的实力不在九姓上神之下,不好对付。”

“我知道---”

修为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蚍蜉天君心机深沉,老谋深算。如若不然,他也不会耐住性子,等到今日了。不过梅长雪很是好奇,九华血洗水华城时,蚍蜉天君身在何处?

——

待孤心郎他们顺利离开后,梅长雪升至高空,与蚍蜉天君对视,道:

“天君,您这闹的哪出啊?如果我没记错,天君最初忠于九天陛下,与九叶天君一道,奉命看管罪域,随后天君玩忽职守,伙同九月将罪域搅得天翻地覆---这九月刚死不久,天君又转投九地门下---莫非天君心中,忠诚二字只是摆设不成?”

蚍蜉天君没有就此回应,而是转了话题,道:

“听说,你用万灵之书,杀了九暝殿下。”

“天君这是高兴呢,还是不高兴呢?”

九暝乃黑暗化身,蚍蜉多存在于幽暗之地,不应该没有交集才对。

蚍蜉天君还是没有要回应的意思,又道:

“凭你的本事,不至于啊---”

这种瞧不起人的口气,真令人不爽。

梅长雪瞬间黑下脸来,闷声道:

“至不至于,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梅长雪飞身进攻。蚍蜉天君一动不动,直到梅长雪的七彩刀即将劈到他身上,才闪身消失至梅长雪身后,以蚍蜉为刃一刀捅下去。只是很可惜,蚍蜉刃很快便化作生水,而梅长雪瞬间反击,七彩大刀飞速挥去,他又闪身消失了。梅长雪感觉到身后又有异动,猛一回头,眼前倒悬着一张绝美却阴狠的面容。

她再次进攻,又被他给逃了。

“论修为,你不如孤心郎。论天赋,你尚不及傅余渊。万灵之书是把好刀,可握在你手里,也就能保命而已。九暝不是你杀的,对吧?”

“哼!你未免也太瞧得起九暝了吧!”说话间,又是一击,但又被他躲开了。过了片刻,几次追击不成,梅长雪又道,“九暝因何而死?哼!因为他和你一样,自大、狂妄、目中无人!”

话音落下,梅长雪猛然抬手,方才攻击过的点纷纷闪现七彩光芒。光芒汇聚,正好汇成了一张阵法之网。那些七彩光芒,便是万灵之书的力量,只要碰上,便会瞬间化为生水,就此消亡!

“有点意思。”蚍蜉天君总算是认真了起来,道,“差点忘了,你在学海还学了点布阵的本事---不过就凭这些,你觉得够吗?”

梅长雪以为他是想说,剩下的这点空间,足够他与她慢慢周旋了,便道:

“那就等着看吧。待我用万灵之光,将这里填满,你便会明白,什么不死之身,什么天地主宰,遇上万灵之书,只有死路一条!”

梅长雪不再进攻,而是一心一意地踩点布阵,她要用同样的阵法将空间慢慢填满。等到空间收缩至无法栖身时,蚍蜉天君便会化作一滩生水,永远消亡!一开始蚍蜉天君就杵在远处,静静地看着,等到第二个阵法成了后,蚍蜉天君却忽然转身,冲破阵法之网,逃了出去!

——

“这---怎么可能---”

为何他没化作生水,而是活生生地站在空中,用蔑视的眼神看着她?难道万灵之书有缺陷?不,不可能,万灵之书不可能出错,兴许是阵法出了问题。

她收了阵法,窜入高空,与他平视,质问道:

“你做了什么?为何我的阵法困不住你?”

“与你相斗,甚是无趣。伤不了,杀不死,没意思。”他还是不作答,自说自话,忽而拂袖以神力,打落一片羽林。羽林既倒,藏在羽林中的小神吓得失声大叫。“不如打个赌,就赌你谁也救不了!”

“别伤他们!”

梅长雪本能地大喊。那些小神最年长的不超过两千岁,水目神女拼了性命将他们藏起来,本以为能躲过一劫,没想到还是被蚍蜉天君发现了!其实蚍蜉天君早就发现了,打算杀了水目神女,再来对付这些小鬼,不巧的是水目神女刚死,孤心郎和傅余渊双双赶到,合力将他挡在了外边。

所以说,梅长雪站出来摆出一副‘这里我来应付’的阵势,其实是帮了他。因为没有燕子魂,他便又能随心所欲了!瞧,只是随便一甩手,便杀了十几个!

再一甩手,很不巧,被梅长雪用身体挡下来。

“哼!”

一具身体而已,能挡多少呢?冷哼声未落,闪身又杀了十几个。鲜红的血液和久久不断的惨叫声,好像在嘲笑她,明明无能为力,却偏偏要装成救世主的模样,到处瞎出头!

又倒下了几个,孔雀神族所剩无几了。

感觉像是有无数把刀,在凌迟她的心。

“混账!你给我住手!有本事冲我来!”

她飞速去追他,想阻止他,可每次他都抢在她前边,夺去小孔雀的生命,只将带血的尸体留给她。她彻底乱了,最后近乎绝望地将仅剩的两只小孔雀护在身后,以万灵之光罩着。

“蚍蜉,你够了吧!”

满地的血,还不能满足他的杀欲吗?

“九地天君有令,若遇孔雀神族,杀无赦!”蚍蜉天君擦去手上的血迹,伪善的脸上瞧不出半点愧疚之情。他朝着梅长雪步步逼近,还是自说自话,道,“遇不到的,我不杀。但既是为我所见,定杀不饶。”

紧接着,梅长雪只感觉面前有一团黑云飞速窜动。事实上不是黑云,而是抱团的蚍蜉,密密麻麻的,看着瘆得慌。忽听嗖地一声,黑云散去,蚍蜉天君仍旧位于原地,只是手里多了两只小孔雀。她连忙回身看,费心织造的万灵之光结界内空无一物,他何时夺去了小孔雀夺去了?

他是怎么做到的?为何他不惧怕万灵之光?没道理啊,万灵之书为何偏偏赦免了他?还是说蚍蜉不属于万物生灵中的一类?

不,不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大脑轰轰作响,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阻止他’。“不要杀他们!”她飞速扑向蚍蜉天君,蚍蜉天君忽然将两只孔雀抛给她,她连忙收起万灵之书,生怕误伤小孔雀,却未曾想小孔雀忽然化作蚍蜉黑云,爬遍她全身,瞬间将她啃得面目全非。

随后,她听见了惨叫声,艰难地转过身子去看,只见蚍蜉天君正站在她方才所站的地方,徒手捏死了两只小孔雀。

此时她才恍然大悟,悔恨不已!

“是---是---障---障眼法---”

不是万灵之书赦免了他,而是他用障眼法,骗了她。她以为阵法破了,收了阵法。她以为结界没用,收了结界,主动进攻!未曾想都是假象!她本可以杀了他,保住小孔雀,如果再仔细一点,谨慎一点的话。

脉络被蚍蜉啃食殆尽,提不起气,但五感还在。

“舌头都没了,也不指望你如实交代了。还是等蚍蜉钻进你的脑子里,慢慢挖掘吧!”

黑暗降临,剧痛却没有要停止的意思。她努力想忘掉关于九暝的一切,不想让他得逞,可是她好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控制了,不由自主地去想,去回忆!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前事(一) 当初梅长雪刚去恶土的时候,一心想着去寻青儿他们。她在混沌找了许久,又托鹰王暗中调查,从九月派来的耳目那里拷问到一些消息,据说九月也不知道他们去了何处。想着应是去了安全的地方,藏了起来。后来梅长雪改了主意,她是九月的眼中钉,就算找到了他们也只会连累他们,倒不如先各过各的。

青律御蛇的本领有所见长,她虽不能驾驭五相,却在追随鹰王到处征战的时候俘虏一条修为不浅的飞蛇。

一日,有妖魔不自量力,进攻旱地,厮杀声响天震地,梅长雪听得心中烦乱想吐,她知道继续待在这里,又会有一些妖魔拖着残尸来她跟前哀求,当她说无能为力时,他们就会质疑她,辱骂她。

让万物生,不是命水最擅长的吗?为什么她不能?

——

独自离开旱地后,她又游荡了许久,途中碰上了不少有眼无珠的妖魔,均死在她的七彩刀下。她感觉糟糕透了,仿佛自己只是天地间一粒尘埃,迷失了方向。

这一切,远比她生平经历的还要复杂。当初,青燕子说要释放九地制衡九天时,她也曾觉得是个好计策。罪域、地神和天神之间的账,总要清算一次,争斗才会停息。

只是没想到,被九月给算计了。

但回想那时,她最痛恨的不是九月,而是柳灵均。

也不知是什么样的孽缘,在她最恨的时候,柳灵均只身前来,对她说道:

【随我回罪域吧,没有别的选择了。】

【没有选择的是你!不是我!】她凝聚生气为七彩刃,又道,【谁都不要手下留情。打完这一场,就都结束了。不是你身死,便是我心死!】

那一瞬间,柳灵钧脸上流露出不忍的神情,手却非常诚实地握住了刀柄。说难听点,这叫虚伪,说好听点,这叫复杂,叫无奈,柳灵钧更倾向于后者,梅长雪更倾向于前者!所以梅长雪很愤怒,就在她纵身跃起,想杀个天昏地暗时,忽然钻出一黑影,一把拽住她的脚腕,将她拽了回去。

不是别人,正是云荒龙族苍九殊!

九殊挡在她身前,长剑一横,怒骂道:

【原来是你啊!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有本事我们单挑---哎呦---】

话还没说完,后背就挨了一拳!

【你打我作甚?】

他回头气呼呼地瞪着梅长雪,好心帮她还被打,这也太没天理了吧。

【我说过,我不喜欢你杵在我前边。一边去!】

来混沌这几年,旱地经历大大小小数十场大战,每次他都自作主张冲在她前面,她说了不止一次,她不需要,但他总是左耳进右耳出,根本不当回事!

【我偏不!你不喜欢的事多了去了,哪有事事尽如人意的。再说了,你这几年半点长进也没有,要是像我这般天赋异禀,进步神速,我才懒得碍你的眼呢---】

好个猪队友,这种事心里有数就行了,这时候说出来,不是灭自己威风吗?

【别瞪我!退后些,小心被本君的剑气误伤!】

【行!想逞英雄是吧,我成全你!】

说着又是一拳,直接将他打进战场。柳灵钧嗖嗖御剑刺来,九殊边手忙脚乱地挥剑抵抗,边哇哇埋怨道:

【你个叛徒,我好心帮你,你却坑我---】

话音未落,七彩光芒忽而闪过,飞剑被七彩刃噼里啪啦打落一堆。她也上了战场,与他并肩而战。

【你怎么来了,太危险了,躲我身后去!】九殊忙一把抓住梅长雪的手腕往后拽,很介意她又自作主张冲到他前边,【你的不死之身也是肉做的---被剑刺中也会痛吧---】

【不想死就闭嘴!】

她厉声喝斥之后,忙飞入高空,凝聚七彩刃摆万刀刀阵,去迎接柳灵钧使出的万剑剑阵。七彩刀与巨剑在空中相遇,起初还能坚持,后来渐渐被巨剑推着往回走。

【该死!】

柳灵钧的灵力醇厚,凝聚出来的剑又锋利又沉重,实力远在她之上。她使足全部力气,也无法阻止巨剑移动。若是真被他压垮了,受伤了,那就糟糕了!

她不想回到罪域,不想任由九月摆布!

——

【欺负女人!不要脸!】

九殊举起长剑,忽而蹿入高空,飞速刺向柳灵钧。柳灵钧忙单手拂袖,驾驭巨剑将九殊弹出十丈外。剑气如虹,杀气比对付梅长雪的时候浓厚了不少。

【就是现在!】

梅长雪乘柳灵钧分心,猛见大刀往前推了几丈,但柳灵钧很快便稳了下来。

【什么破剑,又碎了!】

九殊怒骂,再次凝气为剑,加大攻势,绕开巨剑去扰乱柳灵钧。不知是柳灵钧小看了他还是怎地,竟真让九殊得逞了,在柳灵钧脸上留下一道血色口子。

【找死!】

柳灵钧大为恼怒,猛地收回万剑,悉数推向九殊。九殊一看巨剑如天穹般压来,吓得当即现了原形,一边抵抗一边躲。剑刃锋利,速度又极快,不过眨眼间的功夫便轰隆轰隆插地面上,竟弄得地动山摇,凭空生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甚是吓人。

而他,被活活钉死在地面上,死状惨不忍睹!

——

而巨剑在追击九殊时,七彩刀也在追击柳灵钧。

没有万刀穿心那么惨,就两肋插刀而已!

【你---为何不杀我?】柳灵钧盯着停在距离心口尚有毫厘的七彩大刀,质问梅长雪,【都这样了,还手下留情做什么?不是口口声声说,不是我身死,便是你心死吗?】

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滚烫的眼泪迫不及待地往下流。梅长雪忙用手擦,可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挣扎了,看见了就看见了吧,一次流个够!

柳灵钧不傻,他应该知道把全部精力用在对付九殊上会惹来什么样的后果。

或许他早就料到了,她不可能下得去手。

【既然你一心求死,很好!】

她忽而狠下心出掌,掌力劈在那悬在他心口外的大刀刀柄上,正好穿心而过!神心受损,但未碎,还不至于身死神灭。他只是口吐鲜血,怔怔地看着她,想来心也是在痛的,毕竟他们曾经同处一个屋檐下,相伴了好长一段日子。是啊,那时候虽然危机四伏,动不动就有妖魔杀来,但至少每每回头,总能看到她坚定不移地站在他身后,用她的微薄之力,替他守住后方。她还是鹊桥仙的时候,曾说过,她不怕死,但怕疼。而他因为一时冲动,估计是心疼他,怜惜她,曾允诺过,会拼尽全力保护她。

七彩刃破碎为灵光,竟又化作生气,将那受损的神心愈合了。

【命是你自己的,路是你自己选的,你想怎么走,随你的便!我心已死,你死不死,我不在乎!你走!】

柳灵钧深吸一口凉气,眼眶也是微微泛红,道:

【我知道你惧怕九殇天君,可你就不能尝试一次吗?再多难处,我愿意和你一起分担---】

【说得好听!你分担得了吗?】梅长雪冷声讽刺道,【九天尚且不敢掉以轻心,你才活了多少年!以前我不可能为了你开无生门,现在更不会了!你若是想打,我奉陪到底。你若是不想,就请速速离开。我是片刻也不想看到你这张虚伪的脸!】

要说不难过,那是假的。他要是不在乎梅长雪,也不会恼羞成怒,倾尽全力将九殊钉在地面上。可事已至此,他是不会回头了。

【我还会再来。】他说。

他收了巨剑,御剑而去,留下这么一句不负责任的话:

【等到我真的不念旧情了,我还会来。】

梅长雪粗鲁地擦掉眼泪,心想,记住这屈辱的时刻,从今往后,不许再为他流一滴眼泪!

自此后,她要是再念着他,还不如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前事(二) 九殊躺在沟壑边,龙身上到处是血洞,神心上也没少,柳灵钧当真使足了全力啊。他神识微弱,神心即将冷却,等到身子僵冷,魂魄离题,她就真的没辙了。梅长雪连忙引生气护住他的神心,还没等他神心修复,便嗅到了浓厚的妖气。妖魔多事,若是此时来搅乱,只怕不好应付。她只得将他背到背上,纵身跳进沟壑,一路下坠,等到高度差不多了,再化生气为七彩锁链,链接断壁两边,织成一张网栖身。

过了许久,九殊才慢慢睁开眼,看见她双目紧闭,靠着沟壑断壁,像是睡着了,脑海中不禁闪过一些画面,总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他腿脚发麻,本能地翻了个身,没想到这一翻,直接翻出了七彩网,大叫一声坠了下去。他还没来得及御气,便从高空伸来一只手,将他拽了回去。

结果他一个没站稳,很不巧地压倒了对方!

湿润的,温暖的,这是——唇?心跳声就跟打雷似地!

【对---对不起---哎呦---】

他心慌意乱地爬起来,可还是挨了一耳光!

【你---你打我作甚---我又不是故意的---】

他捂着脸,委屈极了。

【倘若你是存心的,就不止一耳光了---】

【你---蛇蝎心肠!难怪剑魔会那样对你---唔---】

估计是意识到自己口无遮拦,他忙捂住自己的口,再小心翼翼地回头去看她,结果又挨了一拳!

【再敢胡言乱语,我就把你绑起来,扔下去!】

说完,她气呼呼地往一边走,想尽量离他远点,未曾想却听见他大叫,道:

【你还真绑啊---】

谁绑他了!

她连忙回头看,却见他已被黑色的土藤拽了下去。这妖物何时靠近的,她竟半点也没察觉。难道这沟壑不是巨剑造成,而是地底妖物苏醒所致?

【不好!】

她连忙收起七彩网,飞身去追。

【速度好快---】

尽管她已经拼尽全力,却还是越追越远,最后完全看不见了。

——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自己坠入冰冷的水中。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她凝聚生气化灯,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水,怎么黏糊糊的,还有股土腥味,奇怪的是没用。她挣扎了好久,碰到了比较硬的地面,像是上了岸。

她听见滴答滴答的水声,闻声而动,走了好久,才摸到一个洞口。水滴声是从洞里边传来的,她担心这是妖怪的巢穴,正琢磨着这样贸然闯入不太妥当时,忽然蹿出来一根土藤,缠住她的脚便往里拽。她连忙凝聚生气为刃,斩断那土藤。

土藤是斩断了,又飘来无数根,将她五花大绑,拖了进去。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梅长雪才看见了光,但很快就被倒吊了起来。这是个圆形洞穴,光来自于石壁上的水晶石,下边是个死水湖,湖水乃是石壁上滴下的水滴汇聚而成。

【真主,是你吗?】

背后传来九殊的声音,她被拖进来的时候没来得及打量四周,不知道九殊也被悬吊在这里。她正要回应,土藤忽然一松,两人毫无预兆地栽进死水潭中。死水潭有古怪,不管她怎么拼命往上游,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下沉。更奇怪的是,九殊化作真龙之身,也没能游出水面,反倒是沉得更快。

很快,两人沉至水底,搅起了一团浑水。水底也有发光的水晶石,他们看见四周有小怪物飘来飘去,但没有要攻击他们的意思。

梅长雪想往左手边走,九殊却嫌命长地捉住她的手往右手边走。没想到这一动,惊扰了小怪物,咔擦咔擦张口就咬。起初九殊还与怪物们斗了几下,发现不敌后,才化为真龙,也张口咔擦咔擦咬了起来。梅长雪凝神御气化为锁链,抛入水面,钉死石壁上,而后拴住腰身,借力往上跃。

——

一连跃了二十几次,才顺利回到水面。她再次将锁链抛入水中,随后猛地一拽,真龙和小怪物全拽出来了。而后她迅速凝气为刀,噼里啪啦砍掉小怪物,挖了水晶石,拴住真龙脖子,跳出死水潭,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小怪物下嘴可真狠!嘶---】

九殊摸着胳膊上的伤口,不停地倒吸凉气。

梅长雪一心只想走出去,没有回应。两人走了好久,发现又回到了死水潭,更奇怪的是,死水潭明明只有一个洞口!如果是两个洞口,绕回来还能解释,一个洞口怎么会绕回来?而且路上她仔细看过了,没有岔道,分明是一条路通到底。不过,她很快就发现了不同之处,石壁上的水晶石还是八只,均匀地分布着,一只不少!

【这里应该是另一个死水潭。】她说。

【当然了。你看里边的水---这么黑---你再看上边,这滴下来的都是些什么啊---黏糊糊的---】九殊边说,还边露出嫌恶的表情。

【对了。是它---】

她蹲下身拨了拨黑水,那黏糊糊的手感,确信就是刚下来的时候碰上的‘黏水’。可是不太对劲啊,她是从上而下坠入黑水中,可石壁上边连个洞口都没有,她是怎么下来的?

【你是不是也是从这水中---】被拖出去的?话还没问完,就感觉他在往她这边倾斜。【你干什么?喂---你怎么了---苍九殊---】

她先是往后退,而后看他不像是在开玩笑,才往前抱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这一抱不得了,手正好摸到他的龙骨,竟少了一截!

【怎么回事!】

梅长雪猛地将他转过去,发现他的后背上沾了一块黑泥!那黑泥戾气极重,想必就是它,悄无声息地吞噬了他的龙骨。她用生气化刀,将黑泥连同皮肉割下,扔黑水里。

——

光线幽暗,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梅长雪觉得不对,伤口和龙骨都愈合了,为何不见好?兴许,不止这一处黑泥,其它地方也有。

【苍九殊,还听得见吗?】

他的眼睛一闭一合,显然是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得罪了---】

解了衣带,褪了外袍里衣,随处可见黑泥印。她用刀割了一处,另一处又长了,就好像它已经与苍九殊的身体融合了一样。尽管她能用生气助他愈合,但吞噬的速度大于愈合的速度,光靠生气,保不住他。过了一会儿,神心停止了跳动,等到神心冷却,就真的没救了。而掌握生水的她,只能干着急,竟然半点头绪也没有。

【怎么办?怎么办---不行---我得救他---一定有办法---一定有办法的---对了---万灵之书---里边肯定有记载---】她慌忙取出万灵之书,里边竟没有关于蚀骨黑泥的记载!【可恶!半点用处也没有!】

她气急了,直接将万灵之书扔到角落里,拼命给他的神心注入生气。

【苍九殊---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不知是太着急了还是太难过了,她眼前出现了幻觉。她看见他站在不远处,满身是血,用一种特别古怪的眼神看着他。不,衣裳不对,那不是苍九殊,那是牧九川!

【前世能死,今生为何不能呢?】他问。

【因为---因为---】

【因为你心里过意不去,对吗?】他说,【我想知道,为何那时,你能眼睁睁地看着我死去而无动于衷呢---】

【住口!】

她的声音在颤,因为心在颤。

【我在你心里,算什么呢?我都死透了,你连一滴眼泪也不肯为我流---就算你哭瞎了双眼,我也不见得会活过来,但至少得意思一下吧,嗯?】

【滚!】

她大骂,凝聚七彩刃一刀劈碎了幻觉,而后无助地圈住双膝,不受控制地哭出了声。她不是心狠之人,当初在人间和牧九川同处一个屋檐下,经历了那么多,虽然是坏事居多,可也算愉快。如果说他需要她的眼泪来赎罪,她今天一并全还给他,想要多少都行!

---

不远处传来奇怪的异响,像是脚步声。梅长雪慌忙止住哭声,捡起万灵之书,凝聚七彩刃,藏到暗处,等到对方一露面便劈了上去。

她心想,定是这妖物害了苍九殊!

结果对方忽而转身,双手合掌夹住了七彩刃。

【怎么---怎么是你?】

竟然是苍九殊!他不是死了吗?

【真主,你吓死了我,看清楚再砍嘛---诶?这地上躺着的---】九殊也注意到了,地上的‘他’无比狼狈的死相,【真主,你对我的分身做了什么?】

【分---分身!】

不早说!难怪她的生气注进去后自愈能力提升极少,原来是脱离本体的分身啊!只是这分身也太像本体了,她到现在也没察觉出异样!

想想自己先前的傻样,她气得抽刀便要再砍。

【疯了吧你---还来啊---】

两人在洞口闹腾了好一会儿,梅长雪气消了,才停止追杀,质问道:

【分身是怎么回事?】

九殊见她不再发疯,才站定了,说:

【当时我被土藤拽进洞里,那些土藤很是奇怪,越砍越多,于是我就只好弄几个分身骗骗它们。它们还真的中计了,揪住分身就跑了,我在洞里穿来穿去,一直在原地打转,绕了好久才来到这里---】

看来,苍九殊也不算笨嘛。

【对了,真主,我这分身怎么了?怎么这副样子躺在这里?】

【他不知在何处沾了黑泥---】

【呀!真主,你的背---】

【怎---怎么了?】

【好多黑泥啊。你的七彩天衣都被吃掉了---】他说着,凝气为大刀,道,【你忍着点,我帮你刮下来---】

【不用---】她连忙制止道,【我自己会想办法---】

【不行,再吃下去就见骨了。我尽量轻点---】

【我说了不用了!别过来!】

结果两人拉拉扯扯,梅长雪一不小心踩进黑水中,把他也拽了下去。那一瞬间,她只想破口大骂:

【好个苍九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前事(三) 在水中挣扎了好久,两人才浮出水面。水面太黑,就算凝聚灵光化灯也无法照亮,看不真切。

【真主---你在哪儿?真主---】

这软软的一团,是---?

啪,又是一巴掌,拍他手背上。

【找死啊!】

【我又不是故意的,再说你都把我看了,还不许我摸一下啊?】

【你---】

谁给他的胆子,敢这么跟她说话!不过,相处了几年,他对她的态度从最初的尊敬、讨好,渐渐变得随意、从容了起来,平日里基本上也是口无遮拦,有什么说什么,常常让她下不来台,甚是讨厌!

【我什么我呀,难道我说的不对啊?那是分身,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再敢胡说八道!信不信我---】

【行了,你就别动刀了。留点力气,对付妖物吧。不过,说实话,我还真是佩服你,竟然能对着我的分身哭得死去活来的---了不得啊---】

【喜极而泣听过吗?我以为你死了,高兴着呢。】

【哼!你就嘴硬吧。】

——

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真主,你摸我作甚?】

【谁摸你了---诶?】

她也感受到了,带着土腥味的手掌,贴上了她的脸颊。两人几乎是同时出手,砍断了那只泥手。苍九殊一把搂住梅长雪的腰,奋力跃出黑水,在空中布下法阵,再用真火加持阵法。

他环顾四周,只间黑色泥水沿着阵法攀爬。再一回头,他盯着她的脸露出骇然的表情,道:

【真主,你的脸上有黑泥---】

【又想骗我!】

先前他就骗她,说她背上有黑泥,装模作样地帮她刮,结果害得他们一并跌入黑水,她才不信他的鬼话呢!

【是真的---我不骗你---你别动---我帮你刮---】

【我不信!离我远点!】

未曾想他忽然挥刀,直接削下一块皮肉。

【你---】

痛楚使得她本能地用手去捂脸,借助真火之光,她看到掉下去的皮肉被黑烟包裹着,才知道他确实没有撒谎。她有些琢磨不透,为何使用化物幻化出来的灵光无法照明,但他吐纳出来的真火却能将四周照亮如白昼?还是说这黑水四周,有某种去伪存真的力量不成?

【是不是很疼啊?我看看---】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她一把推开他,道,【还是先想办法护住阵法吧---】

不提醒还好,这一提醒啊,阵法轰隆一声破了,两人再次坠入黑水中,再次露面,竟又回到有水晶灯照明的黑水水面。两人爬上岸,他死去的分身还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

上岸之后,梅长雪一脚将他的分身踢进黑水河,惹得他大声质问:

【好端端的,你踢他做什么?】

【死得难看,碍眼!】

【哼!分明是你心中有鬼,不敢直视他坦诚的外表---】

【苍九殊!】

【哎---】他竟还不嫌事多地应了!还假惺惺地作揖!【不知真主有何吩咐?】

【能不能不要说废话,想办法出去啊!】

【办法啊,我已经想到了。】他说。看他胸有成竹的样子,她不确定他是不是在骗她。【真主可还记得,我们坠入黑水后,旋了一圈---】

【有---有吗?】

她的感觉不是特别强烈,坠入黑水后整个人便不受控制。

【当然有了。也难怪,真主升天之前乃凡人,不久居水中,自是难以察觉。】他指了指头顶,道,【就是旋了那么一下,导致上下颠倒---所以---上边才是路---】

【你的意思是---倒着走?】

【嗯!】

不管是对还是错,他们都愿意试一试。

——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梅长雪感觉差不多快四五天的样子,他们还在走。似乎这条道没有尽头,苍九殊有些疲乏了,他毕竟是神躯,需要天地日月精华供给。

【真主,我们歇会儿吧。】

说着,他便已经坐下了。

【要我给你输点生气吗?】她问。

【不用。】他说,【我歇会儿就好---只是乏了---跟灵气无关---】

事实上‘只是乏了,跟灵气无关’这样的话本身就是矛盾的。灵气便是精神气,灵气不足,精神不振,灵气若丰满,当然精神抖擞。梅长雪总觉得,他在刻意拒绝她。不过,既然他不乐意,她也不会勉强,所以只是坐下来,陪他休息。结果她刚坐下,他便胆大包天地,直接倒过来,把她的膝盖当成了枕头!

【皮又痒了是吧!】

【我就睡会儿---就一会儿---】他闭着眼,有气无力的样子,道,【你不用故作凶狠来吓我---我以前怕过你---可现在---我不怕---因为我发现啊---你都是装---】出来的!

话还没说完呢,竟睡着了!不过睡着了也好,这样她就能安安静静地给他输送生气,免得他在旁边絮絮叨叨个不停。

——

苍九殊睡得很踏实,还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拿着神剑,去了七彩神殿,如最初想的那样,将虹剑献给了九命真主。九命真主高兴极了,还说择日不如撞日,要招他为女婿。他正奇怪呢,九命真主未婚未育,哪里来的女儿?只见青儿穿着大红嫁衣,眉目含笑,一步步走到他跟前,甜甜唤了声:

【相公---】

吓得他大喊‘不要’,自梦中惊醒。

【怎么了?满头大汗,做噩梦了?】她问。

【算是吧。】他说,【差不多了,走吧。】

【嗯---】

——

之后又走了许久,感觉比之前更加漫长,所幸最终走出了地面,逃出生天,重见混沌天色。也就是那一刻,他们还是第一次觉得,混沌浑浑噩噩的天色,也是极美的。

【这地底下,究竟是什么妖物?】

苍九殊很是不解,如果是吞噬类妖物,为何不吃了他们,反而要与他们周旋?它究竟想要什么?又想从他们身上获得什么呢?

【能吞噬血肉骨骼,我估摸着,应是死气一类东西。】

他捉摸了片刻,看见脚下裂纹扩张,忙大喊一声:

【不好!】

两人同时飞身离地,地面裂开,从里边钻出无数根土藤,见了两人便扑,甚是凶猛!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前事(四) 土藤呼啸而来,梅长雪立即展开万刀刀阵,全力以赴。只是土藤沾了黑泥,大刀被黑泥沾上,立刻被腐蚀殆尽。那黑泥更像是某种不知名的毒!

不过,生气绵延不断,倒也不怕它!

【真主,不好,黑泥涌出地面了---】

苍九殊大喊,随即化为真龙之身,缠住梅长雪嗖地往更高的地方去。梅长雪御刀回击,竟被黑泥海浪全吞了!这黑泥究竟是何物所化?

【不行了,要被追上了!】

九殊龙尾一甩,将梅长雪抛了出去。

——

约莫被抛出去几十丈远,她站定后,才发现自己已顺利逃出黑泥的包围圈。而空中,不见一物,只有黑泥嚣张地翻涌。

【苍---苍九殊呢?】

莫不是被黑泥吞噬了吧?

【该死!】

梅长雪怒咒一声,引出全部生气,凝聚成数十重屏障,一个箭步冲进黑泥中,想把苍九殊捞出来。然而事情远比她想的要糟糕,她非但没捞到苍九殊,还把自己赔进去了。结界悉数被毁,凝聚出来的生气也只能抵御黑泥侵蚀肉身,无法还击、无法动弹。

这可如何是好?

苍九殊可不像她,有无尽生气护体,再晚些只怕连块骨头都不剩了。思及此,她好像又有了点力气,勉强挪动身子。挪着挪着,她感受了双腿被腐蚀的痛楚。很奇怪,之前黑泥腐蚀皮肉,半点痛楚也感受不到,怎么会这么痛呢?

就像是被火烧一样!

灵脉被损,她无法再凝聚生气,慢慢漂浮于黑泥之中。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自己在慢慢往下沉,最后回到地面上。

而后她听见苍九殊得意感慨道:

【还是七姐的眼泪厉害---还好我聪明,提前备了些防身---】所以她猜错了,这黑泥不是死气,而是毒物所化。【诶?真主---】那二愣子总算是发现了她。【不是让你先走吗?你怎么又回来了---】

后来梅长雪才知道,苍七草的鸩毒蚀肉不蚀骨,苍九殊在释放鸩毒时化物骨衣,才免被反噬。不过听苍九殊说,为了取这点眼泪,他可是被六哥狠狠教训了一顿呢!

——

自那以后,苍九殊逢人就拿此事大肆吹嘘,大概就是九命真主拿不下的妖物,被他轻轻松松化掉了之类的!此后没多久,从神界那边传来苍八歌的消息。原来苍八歌找到了苍三金,回到了云荒之地。听说她又去了学海,从督郎做起,教导后辈的同时,提升自身修为。

苍九殊还特意赶了回去,回来后,整个人都蔫了。

七草追问了许久,他才肯开口。原来八歌杀了梁若,要去狱宫服刑五千年。当初八歌因一时之气,将梁若带去了混沌,后来几经蹉跎,又回到了神界,并寻到了四处藏匿的苍三金,从苍三金口中得知两人苟且的真相。但真正令她愤恨的,不是苍三金背叛六哥,而是梁若嫁给六哥,从一开始就是别有居心。她也是细查之后才知道梁若早勾搭上了面神爵奇,她嫁给苍六衍,就是为了将云荒龙族推到风口浪尖上!

八歌请求九天,严惩梁若,但白狐神族却跳出来护短,并诬告她栽赃嫁祸。是否是栽赃嫁祸,天眼应该都看到了,所以苍八歌丝毫不畏惧。可是,九天却判她有罪,要判五百年刑狱。她气不过,便杀了梁若,心想她就是死,也绝不让梁若活!本来‘滥杀无辜’,乃是死罪,但窝囊了上万年的苍三金忽然良心发现,以一死替八歌还债,所以改判五千年刑狱。苍三金临死前,还让八歌不要怨他,他很后悔,没能察觉梁若的意图。但他不后悔爱上梁若,尽管梁若心里、眼里都瞧不上他。

——

【云荒之地,现在荒得只剩下云了---】苍九殊感慨说。梅长雪背过身去,没吭声,心想他要是当着她的面哭得稀里哗啦,那就麻烦了,她至少得递块手绢安慰一下吧。然而他沉默了半晌,忽然说道,【你不用特意背过身去。我不会当着你的面哭的---我早哭过了---】

结果她一回头,却看到两只核桃大的泪眼!

【丢不丢人啊你!】

她甩给他一条手绢,起身走人。

【哈哈哈哈---】

他拿着手绢,笑得前俯后仰。

——

好像自那日以后,苍九殊又振作了起来。只要是有梅长雪的地方,定少不了他。就连青律也感慨说,九殊这死缠烂打的阵势,比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吧。不过青律也庆幸他总算是放下了沧雪。父母之仇,不共戴天,若心里还念着想着,那得多痛苦啊。

与九殊不打不相识的秃鹫公主还调侃九殊说:

【看来,某些人想做九命驸马啊---】

对此,九殊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谣言渐渐传到梅长雪耳朵里,她把九殊叫到跟前来,道:

【有人说,你想做九命驸马,对此你怎么看?】

【嗯---让我想想---】他还自作主张倒了茶,慢慢品,慢慢想,等到她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才说,【我觉得我挺适合的,真主以为呢?】

【滚!】

梅长雪气到脸颊发烫,心想叫他来是为了解决问题,不是制造问题!

【瞧你这话说的,我是龙,不是蛋,怎么滚啊?再说了,我就觉得你挺喜欢我的,就是嘴硬不愿承认罢了。这俗话说得好,打情骂俏---你老是对我动手动脚的---瞧---又来了---】他一边躲避还一边贫嘴,道,【大刀都用上了,还说不中意我---谁信啊---】

【我让你贫!】

七彩大刀嗖嗖嗖伺候上了,苍九殊忙凝剑回应。刀光剑影,她这边是怒发冲冠,他那边是含情脉脉,很是乐在其中。不过苍九殊确实进步神速,想必再过不久,便能超过实力止步不前的梅长雪了。

——

苍九殊又受伤了,来找苍七草拿药。

【不是叮嘱过你,不要去招惹九命真主吗?你偏不听!下次我可不管你了!】

【你是我七姐,你不管我谁管我啊?再说,我做这些都是为了我们云荒龙族。七姐你想想,我若是成了九命驸马,谁敢不敬我云荒龙族?】

【九命真主尚被神欺,区区九命驸马又算得了什么?】

【所以啊,我更得尽心尽力,保护九命真主的威严。只有她上去了,我才能跟着沾光。你说,是不是这样?】

【是你个大头鬼啊!想得美!也不照照镜子,好好瞅瞅你那张脸---神界神君数不胜数,你连你六哥的手指头都比不上,人家九命真主凭什么看上你啊?】

【又来了又来了!七姐你能不能别老捧六哥啊,你要是真喜欢,干脆嫁给他好了!】

【你---】

气急败坏的苍七草直接将药拍他伤口上,转身拂袖而去。

苍九殊还没心没肺地冲她的背影喊:

【谢谢七姐---】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前事(五) 过了许多天,梅长雪才从鹰王口中得知,那黑泥妖物所居之地名唤黑渊,曾有丹魔居于此处。那魔头四处掠杀妖魔炼丹,后来不知怎地,得罪了混沌之主,被混沌之主封印在地底下。久而久之,强者云起,妖魔鬼怪也就忘了丹魔的威名。

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九命真主藏于旱地的消息传了出去,旱地频频被九月的耳目骚扰。那日天还未亮,便传来噩耗,阳华帝君带兵包围了旱地,并要鹰王交出九命真主,如此可免他一死。阳华帝君威名,混沌早已传遍。据传他的修为不在夜白之下,曾与夜白切磋,打了个平手。

当然,比阳华帝君的修为更能威慑妖魔的,是他的手段。妖魔怕被屠城,纷纷奏请鹰王,交出九命真主,保住一城生灵。起初鹰王说什么也不同意,后来禁不住妖魔苦苦哀求,有些动摇了。

此时苍六衍站了出来,不急不缓地说道:

【阳华帝君率领罪神包围旱地,如果他有必胜的把握,何不直接拿下旱地,而是要向鹰王施压呢?六衍素闻阳华帝君手段狠辣,反复无常,只怕交出九命真主后,他不会遵守诺言,就此离去。】

【是啊,父亲---】秃鹫公主忙接话道,【这些神最不讲信用了,不能信!苍六衍就是极好的例子!】

说完,秃鹫公主还狠狠瞪了苍六衍一眼。苍六衍不禁汗颜,尴尬地咳嗽了两声。他可从未承诺过任何事啊!说白了,至始至终,都是秃鹫公主自作多情而已。

鹰王尚还犹豫,九命真主起身道:

【我不会强迫任何人,为我而战。我不介意你们把我交出去,但正如六衍神君所言,阳华帝君在神界可是出了名的地痞无赖,跟他做交易,讨不了好。九月麾下有个入魔的凡人,曾是人间大乌国的公子,名唤荼良。阳华帝君曾允诺公子荼良,如若能救他出生天,愿为公子荼良效力。可他出来后,却毫不犹豫地杀了公子荼良。公子荼良侥幸重生后,他又千方百计,赢取公子荼良的信任,到处释放被囚禁的罪神,最后却又在枯林深处,偷袭公子荼良---如此不忠不义,不守信用的罪神,你们还指望他会信守承诺,放过你们吗?他现在不敢进攻,那是因为他不确定,这一战是否会赢。但倘若他手里有了我,他就能肆无忌惮地大杀一场。因为不管赢了还是输了,九月那边都不会责备他,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妖魔议论声起,多是悔不当初的话,没多少意思。

苍九殊高高举起手,打断议论不休的妖魔,道:

【我倒是有个办法,可以让阳华帝君自动退兵。】

【快说。】鹰王道。

【大家请看,这是我自己绘制的半壁地图。】苍九殊抛出一卷画卷,上边画的都是他亲自踏过的混沌山水,【此处是旱地,这里是恶土,这边是沼泽地,此处乃瘴气毒林,越过毒林,便到了鬼脉境界。我们不用跟阳华帝君硬碰硬,只需费点力气,将他引入鬼脉地盘,让鬼王来对付他。等到阳华帝君的兵力消耗得差不多时,我们再出兵支援。当然,我们支援鬼脉,但要打着‘响应阳华帝君号召’的旗号。若能活捉阳华帝君,那是最好。若是阳华帝君不幸逃脱或是战死,我们只需将责任推给鬼王即可---】

一众神魔听完他的计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如何作评。

秃鹫公主也汗颜了半天,才道:

【看不出来,你这小子还挺阴的呀---不过,我觉得可行!这些年鬼脉没少坑我们,到可以乘此机会,跟他们算算总账!】

【说得轻巧。】青律道,【阳华帝君又不是狗,哪是随便扔个肉包子就能引过去的。】

【这个我自有办法。】苍九殊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他看向鹰王,道,【鹰王殿下,剩下的就看你了。是做背信弃义者,交出九命真主,还是掌握主动权,把敌人往死里坑!你来选。】

鹰王沉吟片刻后,道:

【如此,本王麾下将士,听你号令便是。】

【遵命---】

苍九殊笑着作揖,直起腰杆时还瞥了一眼梅长雪,见她仍旧愁眉不展,以为她不信任自己,笑容瞬间垮了。这不抱希望的表情,是要闹哪出啊?

——

待众人散去,梅长雪单独留下鹰王和苍九殊,道:

【计划必须改。不要把鬼脉当成傻子,一旦走露风声,旱地与鬼脉势必拼个鱼死网破,得不偿失。不去鬼脉,去黑渊---时隔多年,那黑泥丹妖应该也恢复了。】

【不行,这样太危险了。你忘了我们上次---】

【我自己去,不许你跟着!】梅长雪说。

一听这话,苍九殊更恼了。

【不许我跟着是吧?那好,我现在就出去大声嚷嚷,把你的计划公之于众!反正没了我,你也成不了。阳华帝君什么修为,你什么修为,没有掩护,你连旱地都出不了,更别说去黑渊了。】

苍九殊说得有道理,但是她不想让别人跟着她一起冒险。

【可以按你的计划走。】苍九殊说,语气霸道且不容质疑,【但你必须无条件听我的!】

【听你的?你什么身份,要我听你的---】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鹰王连忙打断道:

【两位,御敌要紧,还是赶紧拿主意吧。】

如此,梅长雪权衡再三,最后才肯让步,让苍九殊全权主导。

——

而要想全身而退,有样东西必不可少,那就是苍七草的眼泪。

【七姐,你倒是快点哭啊---没时间了---】

【你平白无故让我哭,我怎么哭得出来啊---】

【哎呦,我的七姐,你别在关键时刻拖后腿行不?你想想六哥,他抛弃妻子这么多年为了什么?不都是为了你吗?你好意思让他战死沙场,死无全尸---诶---有了---哎呦---】

眼泪有了,却也挨了一脚。

【好你个九殊,敢诅咒六哥---我今天定要---】好好教训你!

【别打了,七姐,我们要同仇敌忾---】

苍九殊左躲右躲,瞅准机会,一个箭步冲出去,转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苍七草追了出去,追到城门上,看见他牵着九命真主的手,淡定自若地出了城门,眼泪哗啦啦往下淌。她在心中暗暗祈祷,希望一切如九殊所料,希望一切顺利,希望他还能完好无损地回到她身边。

【九殊---一定要活着回来---】

不管要多少眼泪,她都愿意给!

---

距离阳华帝君越来越近,梅长雪能看见阳华帝君脸上阴戾又得意的笑容。想必是此情此景,让他很是满意。他估计也很意外,鹰王竟然真的交出了九命真主,看来他阳华帝君的威名不减当年啊!

【出城门时我便想问,你打算这样抓着我的手到何时?】

【这不是怕你紧张忘了反应嘛!对方可是阳华帝君,晚了一步就极有可能前功尽弃!】

说完,他默默在心中倒数,五、四、三、二、一!

轰隆一声,万千白骨起,扑向阳华帝君和他附近的神君。不用想也知道,定是云烟在暗中支援他们。九殊匆忙化作神龙,一口含住梅长雪,嗖地飞去老远!

【休想逃!】

阳华帝君站定后,当即腾云去追。

其它罪神也跟着阳华帝君跑,要是真在半道上被围上了,那是插翅也难飞了。秃鹫公主高举战旗,驾驭巨鹰窜入高空,高呼道:

【旱地妖魔,誓死支援阳华帝君---】

那战旗上写了丑丑的四个大字,叫‘支援阳华’。

青律在一旁鸣天雷作势,同时御蛇攻击乱了阵型的罪神。旱地妖魔甚是勇猛,高喊着‘支援阳华帝君’的口号,却是见一个罪神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

有罪神临死前还质问杀死他的妖魔,道:

【不是来支援吗?为何杀我---】

那妖魔面色不改,答道:

【你就是个拖后腿的,不杀你杀谁啊!留着你,帝君大业早晚被毁!】

——

阳华帝君也不傻,他知道后方大乱,他知道自己被算计了。他也很愤怒,恨不得调头将那些妖魔大卸八块,可他更清楚,活捉九命真主才是重中之重!

【敢算计本殿!非把你剁成肉泥不可!】

今日便要这龙崽子好好体会一下,他阳华帝君的手段!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前事(六) 罪神中不乏修为高深者,他们脚程极快,速度甚至超过了阳华帝君,追上了苍九殊。好在苍六衍赶来,凭一己之力闯出一条出路,两人才有机会继续往前飞。梅长雪还是第一次看见苍六衍拔剑御敌,神兵琳琅果然名不虚传,刀鞘是剑,剑是刀鞘,两者可以是同一个东西,也可以互换,再加上苍六衍出剑速度极快,明明只有一把剑,看起来却像是有无数把,所以神兵才有了琳琅之名。

琳琅满目,目不暇接,名不虚传呐。

【黑渊到了!】苍九殊落于黑渊边缘,气喘吁吁地回望梅长雪,问,【准备好了吗?】

【嗯!】

【一、二---啊---】

‘三’还没喊完,就被梅长雪了下去。

阳华帝君追至黑渊边上,嗅到了妖气。妖气并不浓烈,初步断定修为不上万年。他料定梅长雪他们是故意选择这条路,好让妖物伏击他。阳华帝君阴险狡诈,可他也自大、狂妄,认为区区万年妖魔,不可能赢得过他,于是便也跳了下去。等到他发觉妖气浓烈刺鼻,判断失误后,土藤袭来,一切都晚了。

——

两人再度回到黑水洞穴,担心阳华帝君会追来,两人不敢停,连忙顺着头顶的道路,一路飞奔。不知过了多久,苍九殊实在跑不动,便提议停下来歇会儿。

【一时半会儿应该追不上了。说不定死里边了呢---】

九殊一边喘气,一边沿着石壁坐下。梅长雪不敢掉以轻心,总觉得阳华帝君不会这么轻易就死掉。但看他喘成这副死样,她也不忍心逼着他继续赶路。

【把手给我。】她说。

【好啊---】

他立马伸出双手,握住她的双手。事已至此,她也懒得去追究他乘机占她便宜这一事实,便闭上眼睛,放下杂念,一心给他输入生气,未曾想忽然被一股力拽了过去。她本能地睁开双眼,却看到他那因为过分靠近而模糊了的笑眼。唇上诡异的触感,使得她的心跳再度失衡。心慌意乱的她连忙松了手,刚想给他一耳光,却发现生气不知为何,竟远远不断地涌入他口中。为何他能主动吸收她体内的生气?

这不对,生气可不比同于一般的灵气,不可能存在被动获取的情况!难不成,是命格主动赐给他的?还是说,她潜意识里允许他这样做?

然而,显然不止吸收灵气这么简单!

——

大脑混乱极了,她努力想理清楚状况,可是越想越是混乱。脑子里不停地闪现有关他的画面,包括在人间发生的那些令人啼笑皆非的情景。牧九川对她有意,她早就感受到了。但是,她不确定自己的内心,是否接受了他。因为那时,她一直盼望着和柳灵钧重逢。那时,她还记得柳灵钧的承诺,她不容许自己变心。可现在,柳灵钧背叛了她,苍九殊也放下了沧雪,正如青燕子所说的那样,终究还会回到她的身边。

难道,当真天意如此?

【唔----】

苍九殊惊呆了,未曾想梅长雪会回应他的恶作剧。不过吃惊只是片刻,很快他就欣然接受了,投之以桃报之以李般加倍‘报答’。

等到地动山摇了,他才惊醒,化为真龙缠着她飞速往上升。

碎石砰砰砰砸在龙身上,她看着都疼。他咬牙扛着,直到与她一同冲出生天,才吐血倒地。地面坍陷,梅长雪看见阳华帝君在黑泥水中死命挣扎,心中不由得百感交集。阳华帝君最终还是沉了下去,梅长雪永远也不会忘了他那愤恨且不甘的眼神。

那一刻,梅长雪心想,阳华帝君若是您能想想夜白,或许心里会好受些。

【快走。此地不宜久留---】九殊爬起来,说。

——

此后,两人藏进鬼脉地界,伪装成两只修为低微的小鬼,和其它一群修为低微的小鬼抱团求存。一天到晚东躲西藏,严重时会累到腿抽筋,苍九殊觉得这不是上上策,转而占山假装精怪,遇佛杀佛,遇鬼杀鬼,倒也活得自在。

某日,有妖魔在山下约战,喊杀声响彻方圆数十里。

苍九殊站在山巅观战,他对梅长雪说道:

【你说,这妖魔之间,什么时候才能化干戈为玉帛啊?】

【多年陋习,不好改。】梅长雪道,【不过,若有德高望重者做表率,或许有机会。】

【德高望重者,是在说我吗?】

都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自信,敢用“德高望重”这样的字眼标榜自己!

【不是---】

她起身往山下走,他连忙追上去,问:

【你要去哪儿?】

【回去。】她说,【回旱地。】

【你不能回去。】他说,【那些妖魔不可信。他们会迫于局势出卖你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你现在回去,一旦罪神找上门来---】

【所以,不能全指望他人怜悯。】梅长雪说。

倘若她能扶植一个比九暝还有威望的混沌之主,或许有望结束混沌乱世。鹰王虽然不是最完美的,但遍观混沌,修为高深却仍有正义之心、

不恃强凌弱的,也只剩下他了。

既然混沌崇尚武力,那就只能用武力解决了。

——

于是,梅长雪重回旱地,一改往日不扰不杀的态度,多次建议鹰王开疆扩土。经过多次征战,他们占领了妖王生前所霸占的地盘,并向鬼脉进攻。

鬼脉难打,他们损失惨重,只得退回旱地,修生养息。

苍九殊见梅长雪闷闷不乐,便提议道:

【或许,你可以只身去见鬼王,说服他,与鹰王结盟,共同对付魔尊。】

【鹰王进攻鬼脉,撕破了脸,不好谈。】

【不,还可以谈。真的可以是假的,假的也可以成真。】苍九殊说,【你把我交出去,就说我是魔尊派来的奸细,鹰王对此并不知情。】

【你疯了!鬼王可不是傻子,岂是你随随便便就能糊弄过去的。搞不好---】

【放心好了,我也不是傻子。】他说。

【我不同意。太冒险了---】

【虽然冒险了些,但值得,不是吗?】

她不明白,怎么就值得了?他身为天神,介入这场混战,能获得什么?退一步,她还有旱地。可进一步,如果走错,她会失去更多。可尽管她强烈反对,他还是悄悄走了,还留下一排咒语,害她解了两天,不过是三个字‘相信我’。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相信我’,如同烙印般,嵌入她内心深处。

章节目录 第十章 前事(七) 苍九殊消失后不久,鬼脉忽然大举进攻魔域。大战接连不断,持续了上百年,双方元气大伤。鹰王乘机带兵进攻鬼脉,鬼王及其麾下大将悉数被俘。原本鹰王并没有把握生擒鬼王,毕竟势均力敌,鬼王麾下还有一员实力深不可测的大将魑魅,所幸的是在鹰王进攻的前夕,魑魅中了鸩毒,卧床不起。

受降大典上,鬼王却道:

【鹰王若能将叛徒苍九殊交予我,本王愿意自降身份为将,任鹰王差遣。】

苍九殊从神魔堆里走出来,直面鬼王眸中怒火,道:

【苍九殊在此,不知鬼王有何吩咐?】

说完,他还刻意动了动手腕上的黑金锁链。那是百年之后,梅长雪首次见他,手脚均被黑金锁链锁着,衣衫不整,长发凌乱,面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若不是他自称苍九殊,梅长雪还以为是从阴沟里爬出来的妖怪呢!

【小人!老子劈了你!】

鬼王忽然挣爬起来,凝聚鬼刃,劈向苍九殊。苍九殊连忙后退,举起黑金锁链迎接鬼刃,只听铮地一声,黑金锁链应声而断,他的胸口多了一条血色口子。

———

【九殊!】

人群中的苍七草大喊,想上去帮九殊,却被苍六衍给拽住了。

【别添乱,先看看情况再说!】六衍劝说道。

如此,心急的七草才静下心来继续观看战况。只见苍九殊旋身化为真龙,嗖嗖转了一圈,张口喷出黑色火焰,困住了鬼王。而他全身上下,均被黑色魔气萦绕,俨然是一条魔龙,哪里还有云荒神龙金光闪闪的风范啊!苍七草受不了了,捂住口阻止自己哭出声。

这些年,九殊都经历了些什么?她应该去找他!

她本该做些什么的!

——

【黑色魔炎---他---他入魔了---】秃鹫公主喊道,【快散开--】

果不其然,魔龙扭头便开始攻击在场活物。魔炎蔓延,妖魔四处逃窜,梅长雪再也坐不住了,化生气为刃,飞身进攻龙头。结果龙头一张,活活吞了她。

【真主---】

云烟打算驾驭白骨营救,青律制止她,说道:

【真主不死,不会有事的,先离开这里再说。】

同样这边,苍七草也不肯走,怎么拽也拽不动,无奈之下苍六衍只好将她拦腰抱起,强行带走。魔炎如此凶猛,就连鹰王也因为无法抵御熊熊热浪往远处站。

——

被活吞了梅长雪,一路寻到神心处。神心早已被魔气腐蚀得千疮百孔,他不是第一次发狂,有消息传来,鬼王麾下有一魔龙,能喷黑色魔炎,甚是凶猛。

他的本我还在,只是被魔气压制,沉睡了而已。

【苍九殊,你听得见吗?】

不管她怎么喊,本我仍旧没有苏醒的迹象。她只得尝试着,将魔气往自己身上引。一开始,魔气始终不为所动。连续尝试了许多次,都是以失败而告终。她实在想不到别的办法了,后悔极了,如果不是她执意要扶持鹰王,如何当初她再谨慎些,他就不会将自己逼至这副境地!

【苍九殊,你凭什么——凭什么这样对你自己——我都说了,我自己会想办法,不劳你费心——你凭什么未经我允许,擅自做决定——你知不知道——我不是万能的——你这副样子回来——我帮不了你——我什么都做不了——】

眼泪啪嗒啪嗒滴个不停,她多么希望他会忽然间跳出来,就跟当初在黑渊一样,用轻松的口吻告诉她,这只是他的分身而已!

“不——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我做不到,兴许别人可以——对,术业有专攻——”

她又跑了出去,恳请鹰王生擒九殊,不要伤了他。魔龙戾气重,鹰王费了不少劲才降住了他,正要带走时,鬼王忽然蹿出来捅了九殊一刀。

———

【苍---苍九殊---】

血溅在她脸上,她有些错愕,待回过神,怒火中烧,直接凝刃劈了出去。鬼王本能地持刀迎上,熟料七彩光芒一照,鬼刃和胳膊瞬间化作生水!

失去胳膊的鬼王失声大叫,眼睁睁地看着生水主动流入苍九殊体内,伤口愈合了!

梅长雪也很吃惊,不是生气在作怪,而是万灵之书!之前被九暝攻击时,万灵之书也是闪现七彩光,直接将攻击化为生水!

但奇怪的是,时灵时不灵的,根本没法控制!

之后的受降仪式,梅长雪没有参与,但听秃鹫公主说,鬼王心服口服,没有怨言。

——

鹰王聚集几个大将,合力疏导苍九殊体内的魔气,炼化为魔丹神元,封印在神心一侧。

【只要他不强行御气冲击封印,可保千年无虞。】鹰王道。

至于千年之后的事,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

没几天苍九殊就苏醒了,一堆人围着他,想听他讲他是如何混入鬼脉,又是如何取得鬼王信任,又是如何用计攻下鬼脉的。

苍九殊用极为轻松的口吻回应道:

【此事啊,说起来就复杂了——想当初我只身离开旱地——遇到一只魔头——我杀了魔头,吸取魔气,伪装身份,混进鬼脉——到处收集情况,送给魔域——后来事情败露,鬼王就对我严刑拷打——我假装受不了酷刑倒戈,出卖魔域——鬼王就信了,大举进攻魔域——来来回回,打了上百年——怎么样?我聪明吧——】

【我怎么好像听说,你是去说服鬼王和旱地结盟的,怎么又变计划了?】有妖魔问。

【谁跟你说的?】九殊忽然变了脸色,道,【你这小妖,知道得不少啊。你不会是鬼王派来的奸细吧?】

【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

话还没说完,小妖扭头就跑。苍九殊拔腿就追,一把揪住小妖的腰带,猛向后拽。危急时刻,小妖扔掉衣裳,化作鬼影,瞬间逃了。

随后有妖怪大喊:

【魑魅跑了——魑魅逃出了地牢——不好了——】

鬼脉实力最强的大将,本来关在地牢里,日日喂食鸩毒,毁其灵脉,封印他的法力,没想到有奸细从苍七草那里偷了解药,放走了他。

没多久,鬼王带着百万鬼魅,来到旱地,说是要报败仗之仇,要报断臂之仇!

然而,还没开始打呢,有鬼魅匆匆来报,说魔域乘机来袭,已攻取鬼脉半数地盘。于是鬼王打算撤离,却被梅长雪拦住了去路。

【鬼王,你曾经许诺过,会服从鹰王,任其差遣!怎么,才几天,就翻脸不认账了?】

【小人作派!本王不服!】

【是吗?你不也在旱地安排了细作吗?没本事就是没本事,找那么多借口作甚!不过,你记好了,今日我们放你们走,不是因为我们拿你们没办法,而是因为我们不希望你们鬼脉从此销声匿迹!想抓你回来,有的是办法!】

【狂傲!】

鬼王有要拔刀的阵势,梅长雪抢先凝聚七彩刃,唬他道:

【怎么,你这次是想断臂,还是断脚啊?】

魑魅往前走了两步,想挑战能瞬间让生灵化作生水的七彩刃,却被鬼王抬手拦了下来。

【这是混沌!鹰王借助天神之力,投机取巧,本王不服!倘若那天,天神背弃鹰王,本王定会卷土重来,与鹰王一较高下。】

说完,鬼王气势汹汹地跳上黑云,腾云而去。事实上,鬼王确实害怕了!待其走远了,梅长雪才松了口气,才顾得上去抹额头上的冷汗。

——

某日,苍九殊不见梅长雪,四处找寻,最后在旱地外的荒地里,找到了她。

【怎么了?不高兴么?】他问。

【没有。】她眺望灰蒙蒙的远方,道,【我只是有些感慨而已。没想到兜兜转转,又是三足鼎立!旱地没有能与魑魅正面较量的大将——要是苍七草的毒再——】

要是毒再厉害些就好了。可惜苍七草的毒至今还停留在蚀肉不蚀骨的水平,估计短时间内很难有突破了。

【那只鬼影藏得极深。】苍九殊打断了她的话,道,【要不是我当了多年细作,积累了不少经验,只怕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呢。】

凉风拂面而过,她瞥了他一眼,而后迅速看向别处。

【你——你——有没有熬不下去的时候?】她小心翼翼地问。

【有啊。但每每咬咬牙,也就挺过去了。你知道那时候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事成之后我就可以吹嘘好一阵子了——】

说完,他竟然笑了。

——

不知他的笑声太过坦荡还是怎地,沉重的心情慢慢消失了。她再度回头看他,半晌才道:

【低头---】

【好啊---】

他喜滋滋地俯首凑近,她抬起右手贴上他的脸颊,注入生气,治愈他脸上的伤疤,重现俊朗面容。本来她没多想,直到他慢慢握住她的手,心跳才开始失常,才开始注意到这不合时宜的距离!

【我就知道,不管多重的伤,都难不倒你。】

说着,距离拉近,唇齿相依。

——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用尽全力抱紧他,或是被他拥紧。她可以忘了身份,忘了混沌灰暗的天色,忘了这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地,只聚焦于此时此刻。薄若无物的七彩天衣显得多余了,彼此的温度交融,足以化去一切烦恼。

---

云烟有事找九命真主,看见九命真主和苍九殊结伴回城,连忙迎上去,道:

【真主,鬼王派使者送礼来了——是那细作鬼影——说是任由我们处置——鹰王在大殿上,众妖魔都吵着要杀了鬼影——】

【杀一个细作,能有多少用处。】九殊道,【打蛇打七寸,留着鬼影,说不定将来有用呢。】

云烟还杵在原地,很显然她要的不是九殊的意见,而是九命真主的意见。

【按九殊说的去做。】梅长雪道。

【是---】

云烟领命而去,走了几步,才回过头,幽幽瞥了一眼九殊。起初苍九殊不太明白,云烟为何会用那种眼神看他,直到无意中撞上青律,青律随口问了句:

【你脖子怎么了,被狗啃了啊?】

九殊心中一紧,连忙抬手挡住她的视线,埋怨道:

【多事!】

【不识好歹!要是换了别人,我还懒得问呢!】青律拂袖而去,走了几步又折回来,道,【有机会,我们两个切磋一下---就当是多年不见,叙叙旧吧。】

【可以---】

苍九殊进屋之后,连忙合上门,化物一面镜子,才发现脖子上有齿印淤痕。

还真看不出来,梅长雪下口这么狠!

不过事后,梅长雪与他约法三章,让他很是不爽。凭什么要他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又不是尼姑,为什么就不能谈婚论嫁?

若真只是玩玩而已,他何必这么拼?

这天夜里,他做了梦,梦见自己成亲了,揭开红盖头,映入眼帘的是梅长雪红润的脸蛋。奇怪的是,大喜的日子她不笑反而掉泪。

【你怎么哭了?】他问。

【这只是梦而已。又不是真的——】

而后她便消失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前事(八) 青律和苍九殊约在旱地角斗场切磋武艺。青律御蛇布阵的本事大有长进,但苍九殊的剑术和咒术也不赖,两人起初打平,但渐渐地苍九殊有要压过青律的势头。不知是好胜还是怎地,青律忽然露了杀机,乘苍九殊不备时驾驭飞蛇咬伤了苍九殊。

苍七草担心苍九殊,当即怒斥青律,道:

【切磋而已,你这么较真作甚!】

青律怔在原地,低下头,不辩解,也不认错。

云烟连忙上去,将青律拽下角斗场,先行撤离是非之地。好在蛇毒易解,只需调养几日,便能恢复如初。梅长雪觉得青律近日很不对劲,并要云烟盯着她。

可惜,青律还是擅自作主,去了巫山。

云烟匆匆来禀,梅长雪担心她会折在巫山,便也想赶往巫山,去制止她。可就在这时,鹰王告知她,混沌之主九暝的暗夜使者到了。

暗夜使者告九命真主,道:

【九暝殿下将至旱地,还请真主领众神魔迎驾。】

九暝观风观了上千年,这个时候赶来,只怕来者不善。

——

众妖魔又开始暴躁了,远比之前阳华帝君包围旱地更加躁动不安。鹰王完全没了主意,如果是阳华帝君那种的级别,他还能竭力一搏,可换成九殇天君的幼子九暝,黑暗的化身,混沌之主,他根本不敢想。

【慌什么!】九命真主道,【你们也听见了暗夜使者传的话,只是迎驾而已。】

只是梅长雪怎么也没想到,几天之后,九暝尚未露面,恶之华先到了。旱地只开了一朵,香气便杀了数百只妖魔。有妖魔因为无法承受死亡的恐惧而选择出逃,据探子来报,外围也有恶之华,跑出去的都死了。

云烟去地牢探望五相,问:

【混沌之主很厉害吗?】

【极致的黑暗,当然厉害。】五相答道。

【普天之下,有谁能与之抗衡?】云烟又问。

【大概是九地或是九天那样的神吧。】五相答道,【我的修为远不及他,故而听命于他。谁若能杀了混沌之主,谁就是我的新主人。】

【青律不可能杀得了混沌之主。】

所以,五相的主人,不可能是青律。

——

妖魔有的藏在旱地大殿中,有的藏在家中,不敢呼吸,不敢露头。梅长雪独自在外,靠近恶之华,她想用万灵之书,收掉恶之华。可不知为何,万灵之书不起作用,她被恶之花香侵蚀,从内而外,痛到极致,甚至有种想要了结自己的冲动。

好在命水命格坚韧,终究是扛了过去。

一次不成,再来一次!

【真主---真主在做什么?】

云烟透过门缝,看见她倒了又爬起,反反复复,心里难受极了。但最难受的,当属苍九殊。他不忍心看她承受这样的痛苦,可此时此刻,他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九姓上神毕竟太遥远,他尚不具备与之抗衡的神力。梅长雪就不同了,就算没有高深的修为,她还有命水命格防身。

【成了---终于成了---】

试了十几次,总算是成功了!

灭了一朵,再灭一朵,她四处找寻恶之华,等她走到旱地之外,再往回赶时,却发现旱地被恶之华包围了。密密麻麻的恶之华,将她隔绝在旱地之外。她灭多少,恶之华便长多少。不过也难怪,旱地之上,沾了多少鲜血,多少罪恶,恶之华生生不息,也是有道理的。

她想回到旱地,可想到九暝乃是为她而来,又退到旱地之外。离她远一点,反而更安全。

——

焦躁不安地等了许久,终于有暗云飘来,落地后,暗云消散,黑衣神君姿容绝世,眸色清冷而孤傲,就连注视着她的时候,眼神也是飘忽不定的,好像她不值得他聚精会神地多看一眼似地。

【占山为王的戏,唱到今天,也该结束了。】

幽冷的腔调,也如黑暗一般,满是危险气息。

【混沌的规矩,谁行谁上,我一直都是按规矩来的,不知哪里做错了?】梅长雪强迫自己无视他强大而危险的气势,挺直身板直视他。

很快,她就发现装腔作势根本行不通。

九暝忽而闪身,来到她跟前,轻而易举地掐住她的脖子,举入高空,道:

【混沌的规矩,乃是为妖魔鬼怪而立。真主贵为神母之女,自甘堕落,与妖魔争锋,说得过去吗?】

【咳咳咳---】她感觉脖子快被掐断了,但还是据理力争,道,【我---不想与妖魔争锋---我只是讨厌---讨厌争杀不休的混沌---数十万年如此,你---你就不觉得厌烦吗?】

【那也是本殿的混沌,夫君赐予我的混沌,与真主殿下何干?】手稍微一用力,梅长雪的脖子应声而断,口吐鲜血,两眼鼓出,甚至都没来得及惨叫一声。【旱地妖魔数十万,伙同真主祸乱混沌,该杀!】

他将梅长雪抛去一边,缓缓张开双手,恶之华纷纷离地,升入空中,最后化作一个花阵,位于旱地上空。有妖魔以为恶之华尽除,不顾云烟他们的阻拦,打开殿门冲了出去,悉数被恶之华捕杀。

妖魔又缩了回去,不敢再妄动。

忽而,大殿中央的地底下冒出一朵恶之华,妖魔乱了阵脚,有的往外冲,有的往外挤,尖叫声不断。还是苍九殊反应快,迅速挪到恶之华周边,将骨瓶抛了出去,里边装的乃是苍七草的眼泪。泪水洒在花朵上,花儿竟然不枯萎,反而更加娇艳!

鹰王麾下大将合力设下结界,只是那花香诡异,竟然能腐蚀结界!

【鹰王殿下---结界能撑住一时,先想办法逃吧---】有大将大喊。

鹰王也认为,为今之计,只能合力逃了。

于是鹰王号令妖魔,合力设结界,有序撤离!

——

苍六衍、苍九殊、苍七草、云烟、秃鹫公主五人一组,先行探路。结界是六衍设的,其它几人负责给六衍输送灵力,加持结界。恶之华频频冲击结界,距离花阵越近,冲击力越强,远离花阵后,冲击力渐渐减弱了。然而,九暝可没打算让他们活着离开。

于是有暗云飘来,使他们迷失了方向,而恶之华还在进攻。如此一来,倘若灵力耗尽他们还没走出去,就会被恶之华腐蚀而死。

紧随着他们冲出来的几队,包括鹰王,也被暗云捕获。

没多久,便传来妖魔被恶之华腐蚀后发出的惨叫声。那一队妖魔修为不低,只是不同心,都想独活,没花太多心思在结界上。紧接着倒下的那一队,是因为修为不足,灵力耗尽,被恶之华攻击身亡。

【该死---出路到底在哪里---出路---】

秃鹫公主急得直跺脚。就在这时,黑暗中出现七彩光芒,苍九殊知道定是梅长雪在指路,忙催促六哥朝着七彩光的方向走。走近了才发现,梅长雪躺在地上,尚未苏醒,光芒是万灵之书自主散发出来的。

——

【梅长雪---梅长雪---】

苍九殊本能地往结界边缘走,苍七草忽然跑过去,用尽全力拽住他,不许他出去,哭道:

【她不会死,但我们会---九殊---六哥快撑不下去了---】

那一瞬间,九殊的心狠狠痛了一下,他不喜欢听这样的话,但是七姐说的是事实。云烟也不喜欢听,可没办法,她知道九命真主不会希望她坏了大局。梅长雪是九命真主,她不会死!于是苍九殊又忍住了,慢慢退回原地,继续给六衍输送灵力,咬牙冲出暗云包围圈。

九暝看见了逃出了生天的他们,有些意外。

【七草,鸣天雷指路。】苍六衍对七草说完,又嘱咐秃鹫公主贴身保护七草,担心七草因为鸣天雷而成为九暝攻击的对象。随后六衍又对云烟说,【看见九暝了吗?他在看我们,先下手为强---】

天雷炸响时,云烟御骨破土而出。无数只枯骨从地上蹿起来,扑在九暝身上,又是撕扯又是啃咬,可九暝就像感受不到痛一样,一动不动,而后化作一团暗云,升入高空,又火速坠下地面。苍六衍拔剑在空中迅速画下阵法,于此同时苍九殊以真火加持阵法,合力抵御。

只是没想到,加持过的阵法仍扛不过暗云一击。

尽管那一瞬间,他们兄弟俩迅速跳开了,可还是被强大灵波震伤了。暗云化为神形,再次进攻他们。苍六衍因为躲闪不及被打飞,眼看就要轮到苍九殊了,九暝却忽然收手,消失不见了。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前事(九) 【公主,替我鸣雷---我去看六哥---】

苍七草匆匆往苍六衍那边跑,秃鹫公主刚想说她不懂天雷咒法,可转念一想,也不一定非要天雷咒法,只要能出声就行。于是便显露秃鹫真身,嘎嘎嘎放声大叫。

暗云中的妖魔听见了,纷纷大喜,喊道:

【是公主殿下---往这边撤---】

没想到,竟然比天雷咒法还管用。

——

【六哥---你怎么样了?】

九殊抱起吐血不止的六衍,用手捂住他破碎的神心,并悄悄往里边输送灵气。他看见七草正在赶来,要是看见了,准又哭个不停。

【快---快逃---唔---】

苍六衍这一张口,又吐血了。

七草一个箭步冲过来,直接跪在地上,膝盖擦破了也不自知。到处都是伤,她不知道该捂哪里,还有骨头折断钻出皮肉,极为吓人。

她慌极了,乱极了。

【六哥---六哥受伤了---怎么办---怎么办啊---九殊---怎么办---】

【七姐,你别急,先给六哥输灵气---】九殊强迫自己镇定,他知道任何事只要涉及六哥,七姐就会乱套。九殊抬头往四周看,妖魔正在撤离,九暝仍不见踪影。

此时有妖魔回望大殿,高呼:

【真主和混沌之主打起来了---】

九殊本能地想站起来看一眼,可听见六哥闷哼一声,又忍住了。等到神心修复之后,九殊直接将六衍抬到七草背上,嘱咐道:

【七姐,往巫山跑---不要停---】

【好---那---那你呢?】

九殊瞥了一眼旱地大殿,说:

【你们先走,我断后,我稍后就来---】

【好---那你快点---】苍七草跑了几步,发现不对,忙转身冲飞身冲入战场的九殊大喊,【九殊,不要做傻事---快回来---】

云烟跑过来,催促道:

【还是先走吧。有真主在,不会有事的---】

七草犹豫了片刻,看到六衍的血滴在地面上,心中一急,顾不了太多,立马飞身入空,化作真龙,展开羽翼,向巫山去。她从未向旁人展示过鸩族的双翼,这是母亲赐给她的,她害怕他人的眼光,所以打小便藏得极好。若不是梁若嫁给六衍,栽赃嫁祸,她恐怕都忘了,自己还有双翅膀。

苍六衍气息微弱,但意识尚在,喃喃唤她:

【七草----七草---】

【六哥---我在---】

【不---不去巫山---】

【可九弟说---】

【找偏僻---之地---藏---藏起来---】

苍七草的罪名还未洗清,贸然进巫山,会对她不利。苍六衍坚持不去巫山,没有别的理由了。九殊也考虑到苍七草身份特殊,但他相信,六哥的命值得苍七草冒险一试。再者,苍七草并没她想象的那么脆弱,她可以保护好自己,只是六哥总是护着她,担心她受伤害,所以她总觉得自己需要保护而已。

——

【好---我们不去巫山---我这就找地方---藏起来---】

她很少撒谎,声音都颤了。她觉得六哥应该去巫山,应该回到神界,安安稳稳地待在云荒之地。至于她,怎么样都无所谓。她很自责,六哥会在混沌待这么多年,都是因为她。

泪水模糊了视线,一个不小心,迎面撞上了一位神君。她没看清对方的脸,只听见那位神君破骂‘没长眼啊’,顾不上解释,飞身俯冲而下,去追从她背上滑落的苍六衍。所幸,在落地之前,接住了他。她正庆幸呢,还好没摔着,结果一抬头,正好对上金龙的血盆大口。

本以为要被吞了,没想到金龙嗖地化作龙纹,回到神君脸上。

【清气?龙气?天神?】

苏沉缓步靠近她,细细打量,发现她的眼泪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黑坑后,神情微变,心想奇哉怪哉,这眼泪是有多重啊!

苍七草也闻到了巫山之灵才有的气息,道:

【阁下是巫山神君吧---求求你,将我六哥带回巫山吧---】

【没空。】苏沉毫不留情地拒绝道,【本君忙着追捕嫌犯,哪有心思管这些。再说了,你又没受伤,完全可以自己送去,何必求我?】

【我---】

她只怕自己贸然去巫山,会连累苍六衍。

【行了,本君没时间搭理你。】今日若不把嫌犯抓回去,他巫山执剑神使颜面何在?转身走了两步,苏沉又折了回来,【对了,你来的路上,可有见过青鸟踪迹?】

【没---】

巫山之灵询问青鸟下落,怕是跟青律有关。

苏沉猛拍脑袋,御气窜入高空,飞了好远才喃喃自语道:

【我问她做什么---一副不长眼的糊涂样---肯定没见过---不过,舜桦到底追上了没有---不是说好了,追上后知会我一声么?诶---天光---那边!】

天光乍现,定是舜桦无疑!

——

没办法,七草只好驮着苍六衍,穿过混沌界域,潜入巫山。她不敢太张扬,到处都是巡逻的灵卫,可不能大意了。她潜到大街上,看见一个小女孩在玩拨浪鼓,就用法术化物一个风车,赠给小女孩,道:

【可不可以帮姐姐一个忙啊?】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姐姐请讲---】

小女孩这语气不太对劲,七草细细观察,才留意到她衣着不俗,应该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苏浅---】

苏姓,巫山望族,原来如此!

【你---可否帮我,送他去八重天,云荒之地?】

苏浅摇了摇头,道:

【八重天太远,我没去过。】

【那---把他送去你家,好生照顾着,这---这总能办到吧?】

【好。不过若是下次再见,姐姐可否赠我真的风车?】

说话间,她将风车抛入空中,风车顿时化作一团灵气飘散。苍七草目瞪口呆,心想这小女孩修为不浅啊,竟然看出来了。但更吃惊的还在后头,小女孩用拨浪鼓随手一指,当着她的面将她最敬重的六哥变成一只病猫,还抱在怀里,逆着毛梳啊梳。

【姐姐怎么还不走啊?】

【照——照顾好他---我现在就走---】

有灵卫往这边跑,苍七草迅速闪入暗处。之后的事,她再怎么担心也没用。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前事(十) 梅长雪试图用万灵之书毁了花阵,才销毁了一半,不幸被九暝察觉。她被九暝的掌力震伤,万灵之书从手中滑落,滚去老远。她试图捡回万灵之书,不幸的是拼尽全力,也只有挨打的份,根本绕不过去。九暝一脚又一脚,无情地践踏她的神躯,那恰到好处的力道可以让她饱受痛苦,却不至于失去意识。她咬牙忍住,心想没关系,大不了等他踩累了,活过来之后,再去拿回万灵之书。可视线一转,她彻底慌了。因为她看见苍九殊快速逼近,身上萦绕着黑色魔气。

若为魔龙,还可以拼一拼,她知道他是这么想的。

【不---不---不要过来---】

为了她,不值得!她不需要他为她做任何事!太愚蠢了!

——

九暝察觉到异样,刚要转身去瞧,没看见人,只看见带着魔气的魔爪挥来,甚是凶猛。九暝迅速闪身退到远处,这才稍稍看清了,原来是只自甘堕落的魔龙!

【还以为是哪个混账呢!原来是混沌之主啊——】

了不起啊,敢当着他的面欺负他的人!

话音落下,黑色魔炎飞速涌向九暝。然而九暝移动速度极快,黑色魔炎追不上他。魔龙更是愤怒,长啸一声,尾巴一扫,直接将旱地宫殿卷起来,抛向九暝。结果一抬头,九暝骑在他的脖子上,一手抓住龙角,另一只手迅速插进魔龙七寸。七寸连心,魔龙痛得到处乱摆。

九暝本想一击击中神心,未曾想神心外有魔气护着,未能得逞。魔龙上蹿下跳,他没法稳住身形,只好先抽手,双手握住龙角,试图驾驭魔龙。结果一不留神,魔龙一头撞上残缺的花阵!九暝未能及时躲闪,也没来得及驾驭恶之华,使之识别敌我,于是被恶之华误伤,灼伤了胳膊。

魔龙倒是聪明,在撞上恶之华的一刹那,以魔气护体,挡住了恶之华的侵蚀,所以没有被恶之华所伤。

九暝当机立断,砍了胳膊,退去老远,想待胳膊长出来后再发起进攻。然而魔龙根本不给他喘息机会,反而加大攻势。

——

【---过来啊---过来啊---】

她努力朝万灵之书所在的方向伸手,可万灵之书只是闪烁光芒,并没有回应她。这也难怪,灵脉受损,她无法驾驭生气,自然也就无法御物。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双手能动了,赶紧往那边爬。她必须尽快拿到万灵之书,如此才能抵御恶之华,才能抵御九暝,才能以防万一!

距离越来越近,马上就要够着了!

【啊——】

她失声大叫!

忽然从高空坠下一朵恶之华,扎进她的掌心,将她的手和地面钉在一块。恶之华腐蚀她的血肉,腐蚀她的内心,从内而外,痛苦不堪。恶之华的根须渐渐转移到她的胳膊上,皮肉生花,她就是死而复生,也会再度死去。

不,得想别的办法。

这条胳膊不能要,弃了吧。待拿到万灵之书,再找回来。心里这样想着,她使足劲儿,咬紧牙关,抓起地上的石片用力一挥,扯断胳膊,慢慢往后退,忍痛绕到另一边,去够万灵之书。结果很不凑巧,残缺的花阵再度发起攻击,这次被钉死的,不止是她仅剩的一只胳膊,还有她的双脚和驱干。

【万---万灵之书---】

可恶,近在咫尺,竟功亏一篑!

——

【真主!】

听声音,是云烟。

太好了,云烟可以帮她拿到万灵之书!避开恶之华,把万灵之书递给她就行了。

很快她便看到一只带血的手,伸向万灵之书,随后被七彩光芒吞没,化为生水。

她听见了惨叫声,是苍九殊的声音!

为什么?

她不太明白,为何万灵之书会伤害苍九殊?意识越来越模糊了,死亡阴影袭来,她快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身上的恶之华被人悉数拔去,痛楚稍微减轻了些。她慢慢睁开眼,却看见恶之华如箭雨般涌来。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感受到恶之华穿身而过的痛楚。

等她竭力挣扎,看清了,才知道他替她悉数挡下了。他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可喉咙被恶之华穿破,发不了声了。

【苍——苍九殊——】

眼泪滚出眼眶,啪嗒啪嗒往下掉。为什么要回来?就算他一走了之,她也不会埋怨他,因为这是最明智的选择,不是吗?

他倒下了,倒在她面前,背上长满了恶之华,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她。她能看见从他眼中溢出的魔气,能看见那吓人的红血丝,像是藏着无数执念,非要看到她安然无恙才肯安息似地。

【不---不要---万灵之书---万灵之书!】

她哭着扑过去,抓住了万灵之书。七彩光芒照耀下,她身上的伤口瞬间愈合。她捡起地上的手臂,接了回去,而后迅速爬回他身边,用万灵之书吸收恶之华。但这样,只能吸去皮肉之上的花根,无法根除体内的根须。别的地方,她可以用万灵之书直接毁掉皮肉,再生皮肉,可神心怎么办?

神心若毁,就不会再长了!

她只能用生气,在他的神心之外,织就伪善之衣,阻止其他根须往神心处汇聚。随后,她又输入生气,帮他续命。当她做完这些事,才发现鹰王在和九暝缠斗,难怪苍九殊有空来救她,原来是得鹰王支援啊。

不过苍九殊在救她之前便已受重伤,如果不是鹰王及时赶到,非被活活打死不可!

云烟在地面上急得直跺脚,时不时地向空中施展御骨之力。然而九暝神形太快,她根本控制不了!

——

忽然间,空中天光炸裂,将旱地照亮如白昼。梅长雪看见九暝本能地用暗云遮面,这才想起来,九暝乃黑暗化身,最惧怕的便是天光!

【云烟---去看看,天光从何而来---不管用什么方法,也要将天光送到我面前---】

【好---】

云烟会意,向着天光闪烁的方向飞身奔去,梅长雪挣爬起来,使用万灵之书毁掉剩下的一半花阵,随后才飞身入空,协助鹰王合力缠住九暝。云烟一路御风飞行,听见打斗声,立即俯冲落地。没想到,竟然是青律和沧雪,不知何故,与一位神君缠斗不止。云烟见神君拂袖又甩出一道天光,心想就是他了!

于是,她不作声,悄无声息地凑近,趁神君不备控制了神君的骨骼。

眼看青律有要乘机攻击的意思,云烟连忙大喊:

【不可!】

杀了他,怎么跟真主交代!

——

青律有些不解,但还是及时收住了手,未酿成大错。

【云烟---我来的路上看见妖魔四处逃窜---说是九暝来了---怎么回事?】青律快步走向云烟,询问道。

沧雪细心,用捆仙索绑了舜桦,才过来叙旧。

【事情太复杂了,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云烟说,【先把他送给真主吧。】

【他?真主要他作甚?】青律不解地问。

【不是要他,是要他的天光——用来对付九暝——】

舜桦听了,先是惊讶,而后暗暗后悔,来得还真不是时候!竟碰上了个御骨的!

【好---】

青律转身便往战场去,云烟和沧雪拖着舜桦,晚了几步。

【那便是九姓上神吗?完全被压制了!】沧雪注意到地上躺着的身影,顿时神色大变,【那不是九殊吗?他受伤了!九殊!】

沧雪欲往战场跑,却被青律拽住。

【别去!】青律道,【危险!】

【可是——】

沧雪还想说什么,被突然炸裂的天光打断了。

【太好了!】云烟大喜,再次控制舜桦使出天光追击九暝,隔空支援梅长雪他们,同时喊道,【青律,沧雪,给神君输送灵气——】

灵气越足,天光越强,攻击力越强!

——

【不能这样干打。】沧雪说,【我来布阵——青律,掩护我——】

【好——】

青律当即鸣天雷,噼里啪啦冲进战场,吸引九暝的视线。一个不留神没躲开,挨了一记暗云。

她吐掉恶血,爬起来再战。

此时沧雪布阵完毕,大喝一声:

【天罗地网,无处遁逃,收!】

零散的天光轰地连成一片,围住了九暝的同时,也围住了梅长雪和鹰王。鹰王被天光灼瞎了眼,梅长雪便以万灵之光设结界护住鹰王。

——

九暝在阵法中飞速移动,认为就这点程度的阵法,最多能困住他片刻,等灵力耗尽,非要这些鼠辈灰飞烟灭不可。

【鹰王,你还好吗?】梅长雪看见他心口有血,很是担心。

【还撑得住——】鹰王道,【没想到使尽浑身解数,还是不敌——】

事实上,他敢于直面九暝,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梅长雪很清楚,只是这种程度的攻击,肯定不够!

——

【父亲——】

秃鹫公主带着几位大将,也折了回来。

云烟见状,忙喊道:

【公主,快,把灵力输给这位神君——】

【为什么?我爹还在里边!我要救我爹——】

【想救她,就听我的!】云烟急了,不受控制地提高音调,【别犹豫了!快!】

还是头一次,有人用命令的口吻跟秃鹫公主说话。秃鹫公主也是头一次见云烟发号施令,以前她总是一副柔弱乖巧、唯命是从的模样,不争不抢不辩!

不知是被震住了还是怎么了,秃鹫公主将手放在舜桦的后背上,按云烟说的,毫无保留地将灵气输给舜桦。身边的大将见公主这样做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开始输送灵气。

——

天光更刺眼了,光芒传到旱地之外,传到那些慌不择路的妖魔眼中。他们从未见过光明降临混沌,被惊艳到了。

随后不知是谁胆大,喃喃问了句:

【天光降临,难道九暝死了?】

【鹰王去了许久,也未见其折返——或许,他已经杀了九暝——一定是这样的——】

于是有妖魔高呼:

【九暝死了——鹰王胜了——】

【我们还逃什么啊——回去——走———】

于是妖魔成群结队往回赶,等到看清了真相,又不敢欢呼了,纷纷往后退!

【来得正好!】秃鹫公主大喊,【旱地妖魔听令,都把灵气给我——成败在此一举!】

有少数妖魔听从号令,献上灵气;多数妖魔怕事,转身想逃。云烟连忙分神号令地底白骨,拦住那些妖魔。

秃鹫公主破口大骂,见云烟因为灵力消耗过大而开始流鼻血后,随即蹿入高空,忍痛拔除全身飞羽,抛了出去。飞羽一经抛出,迅速化为灵脉,扎进妖魔身体。而后秃鹫公主再以自身作为媒介,将灵气输给舜桦。

数万只妖魔的灵力同时涌入,舜桦失声大叫,感觉自己快炸了!

——

只听轰隆一声,天光几乎霸占了一半的混沌领土。

苏沉赶到,从妖魔堆成的小山丘下边刨出舜桦,舜桦全身是血,浑身灵脉炸裂,一看就是灵力超负荷导致的。他将舜桦拉到背上,一回头看见趴在地上不省人事的青律,想着不能白跑一趟,得把嫌犯也带回去。

至于其它妖魔鬼怪,放把火烧了算了!

【你干什么!】苍七草突然蹿出来,将他抛出来的真火吞入腹中,喝道,【乘人不备!不要脸!你把青律放下!】

【青律?原来你和他们是一伙的!好啊,我把你也收了!】

苏沉正要发功,突然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栽地面上,失去了意识。偷袭苏沉的不是别人,正是至始至终安居地牢的五相!

苍七草害怕五相,本能地想躲远了,可又担心五相作恶。

【你这小妖,可知道是谁杀了九暝?】五相问。

【我——我不知道——但我猜测——应该是九命真主——】七草战战兢兢地答道。

【无妨。】九暝盘踞一土丘,道,【我可以等——等他们苏醒,亲口告诉我——】

如此,苍七草心中悬着的巨石才落了地,到处寻找九殊。当她看到溃烂成一摊的魔龙,跪地痛哭不止。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败绩 皮相逐渐恢复,混杂着真相的眼泪从她眼角滑落。九暝乃天光所灭,群殴致死,不是她杀的。之所以口口相传,是因为旱地承担不了杀害九姓上神的罪责,她只好揽了下来。

故事看完了,蚍蜉天君收起蚍蜉,飞身向黑熊领地方向去。孔雀神族死的死,逃的逃,他的任务也算达成了。

——

这边,云烟与南风相斗,节节败退。全身血肉模糊,她忍痛撑着。确实很难对付,无骨的蛊虫每每出击,她总会吃亏。

【生骨---究竟要怎样,才能生骨呢?】

她不是九命真主,无法掌控生机啊。云烟又慌又乱,但更多的是不甘心。

“啊---”

一不小心,又被蛊虫啃了一口。

南风站在远处,为了避免被云烟操纵,一直不敢近身攻击。南风身上也有伤,先前因为不了解云烟的本事贸然进攻而着了道。不过云烟的生命力确实顽强,自愈能力也极快,不然也撑不到现在。

蛊虫再度攻来,云烟被击飞,摔倒在白骨堆里。眼看蛊虫张开血盆大口,马上就要吞了她,云烟一时紧张,也顾不上凝剑了,捡起枯骨便刺了出去。

这一刺,还真刺了个正着!

——

受了伤的蛊虫嘶鸣、哀嚎,挣扎不已。

绿色的血沿着枯骨往下流,云烟看得入了神,忽然惊醒,大喊:

“我明白了!”

既然没法掌控生机,那便从外边打进去!她慌忙站起来,释放浊气,将地上的枯骨悉数唤醒!那些骨头都是南风因为蛊虫不听话而强行剥出来的!枯骨相继站起来,听云烟号令,冲向蛊虫,霸占那些没有骨头的身子!

一旦枯骨占据蛊虫,立马调头反攻击南风。

——

轰地一声,虫域破了,南风与云烟两败俱伤,从空中跌落地面,栽进蚍蜉堆里。蚍蜉噬肉啃骨,云烟痛得失声大叫。

“云烟---云烟---”

幸好复活后的梅长雪及时赶了过来,将她从蚍蜉堆里刨出来。

“痛---我的脸---我全身都---都疼---好———好疼啊——”

连个人样都没了,不疼才怪呢。

“别怕---神心还是好的---我这就帮你疗伤---很快就好---”

注入生水后,云烟才慢慢安静了,不叫了。

“我---我没输---但也没赢---她跑了---被蚍蜉天君救走了---”就一瞬间的功夫,蚍蜉天君身手确实够快!“我还是太笨了---竟没能在一开始---明白生骨的意思---”

“没关系---”

输赢不重要,活着才是头等大事!

如果不是蚍蜉天君横插一脚,也不会是两败俱伤的局面。梅长雪坚信,作为玉骨娘娘的血脉,云烟不会比南风差。

再者,自从九月逝世后,南风的斗志更不如从前了。

——

“那是什么?”

阴影遮住了云烟的脸。

梅长雪顺着云烟的视线往空中看,发现一朵乌云正飞速往这边来。待靠近了,才知不是乌云,而是迷地。

“九壤帝君?难怪---”

难怪蚍蜉天君都顾不上杀云烟,救起南风便走,原来是畏惧了!据万灵之书记载,九壤帝君曾大败九木天君,而九叶天君乃九木天君之子,蚍蜉又是九叶的友人,想必也清楚地知道,与九壤对抗,根本毫无胜算。再者,九壤胆敢与九天叫嚣,实力可不是一般九姓上神能比的。

迷地落地后,化作神君模样,身后跟着一群小神。并非只有孔雀一族,还有狡兔神族等等。

“帝君欲将他们送往何处?”梅长雪问。

“巫山。”九壤道,“通向四重天的天门被毁,估计是四重天的神怕了,擅自做主,毁了天门。”

“黑熊神族那边,战况如何?”

“战况不妙。但青丫头说,她能抵挡一阵,得先护住小的。”

“青丫头?你指的是---青儿?”

九壤点了点头,随后又化作迷地,卷起小神,去了巫山。

——

云烟身子好些了,勉勉强强站起来,能走了。

“真主,现在怎么办?”她问。

“你去找沧雪他们。”梅长雪道,“我去黑熊岭。找到了,便告诉他们,伤重的去巫山,尚有余力的,就前往黑熊岭支援!”

黑熊善战骨头硬,兴许那里才是主场!

——

与九命真主分别后,云烟在周边寻了好久,才得枯骨指路,找到了正往巫山方向逃的沧雪他们。

“沧雪---”

云烟心疼极了,沧雪眼睛都哭肿了,想必很难过吧。

再看孤心郎,也红了眼眶。也难怪,今日死去的,都是他的族人,他的至亲,不掉泪痛哭已经很能忍了。

“云烟,你来得正好---”沧雪吸了吸鼻子,道,“你帮我---护送他们去巫山---我去黑熊岭支援---”

屠戮她母族的那些神魔还在作恶,她咽不下这口气!

“丫头,莫要轻举妄动!”孤心郎低喝,道,“要支援也是我去,你好好守着他们,哪里也不许去!”

“舅舅---”

她想去,她等不了!仇恨在凌迟她的心,她是片刻也等不了了!

“既然你还认我这个舅舅,就听我的,除了巫山,哪儿也不许去!”

说完,孤心郎飞身腾云,朝着黑熊岭方向去了。沧雪哭了,大喊几声‘舅舅’,不见舅舅回应后,泪水流得更凶了。

“走吧。”傅余渊淡声说道,“到了巫山,我再去寻他。”

巫山将近,可不能掉以轻心,说不定那些神魔就埋伏在结界外,伺机而动呢。

——

然而,还真教傅余渊猜中了。他们到了结界外,巫山驻守外围的执剑神使刚打开结界,便有神魔从暗处冲了出来,大开杀戒。好在傅余渊及时召唤燕子魂,控制住了局势,一众神使才守住了结界。

不过如此一来,他的身份便暴露了。

神使叶十全将傅余渊拦在外头,道:

“孔雀神族遭难,我巫山不能见死不救。但阁下乃人间魔头,没有九巫殿下的命令,不可入我巫山,还请见谅。”

“无妨。”

傅余渊转身便走,也没想在此逗留。

待他走后,沧雪含泪质问叶十全,道:

“时至今日,是魔是神,真有那么重要吗?”

“规矩还是要守的。尽管有些不近人情。”叶十全弯腰抱起一只受伤的小孔雀,以治愈术治愈其脖子上的伤口,对沧雪说道,“内城中巫医已尽数出动,你可以带他们去内城养伤。至于你,伤养好了,便过来吧,随我一同守结界。”

“放心,我不会白拿巫山的好处。”

只要还有力气,她势必与那些神魔死磕到底!

云烟跟在沧雪后头,悄悄瞥了一眼叶十全,心想:

【巫山执剑神使,看起来也不全似青律形容的那么凶狠啊,就比如舜桦神君,为人正直,有原则,我就很是喜欢。当初要不是他,我们也不可能杀得了九暝!眼前这位神君也不赖啊,在这种时候还能排除众议打开结界接纳孔雀神族,确实有胆量!诶---我方才在想什么,喜---喜欢?】

两个词,便教她面红耳赤,连连摇头,甩了半天才甩去心中杂念。回头再看叶十全,发现叶十全也盯着自己,就更紧张了。

殊不知,叶十全却回头对身边的灵卫说:

“那位神女神色有异,去,盯着她---”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黑熊岭 黑熊岭被燕子魂团团包围,喊杀声不绝入耳。青儿没想到,对手这么狠毒,知道燕子魂无法渗入地底,便从下边开始进攻。枯木从地底钻起,竟硬生生地掀翻了整座黑熊岭,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珠儿--珠儿---”青儿大喊,从神魔手底下救起奄奄一息的珠儿,“看见九壤帝君了吗?”

“看见了---往外边去了---”珠儿缓了半晌,才弱弱地应道。

“该死---”

不要让他保护小的吗?估计是冲出去,找九叶天君算账去了!可除了九壤天君,谁又能轻而易举地冲出神魔包围圈,把这些小的送走呢?

“姐姐小心!”云珠大喊。

青儿本能地转身,却看到一神魔高高举着刀,脑袋却不见了。

这---什么情况?

——

“青儿---”

一听这熟悉的声音,牧九倾便明白了。定是这神魔忽然蹿出来,想偷袭她,恰好被青燕子斩杀了。

“大姑姑---你回来了---”

青儿红了眼眶,放下珠儿,跑过去紧紧抱住青燕子。这些年,青儿怕急了,生怕哪天冷不丁地传来噩耗。

又有神魔蹿出来,被小飞龙和小飞狼迅速瓦解。

“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青燕子推开她,说,“不能放任燕子魂乱窜,你随我去高处,我教你布阵。”

“好---”青儿应道。

青燕子随后又转向小飞龙和小飞狼,道:

“你们两个保护珠儿,去找其它失散的青鸟。不要硬拼,打不过就跑,想逞英雄,以后机会多得是,不必太在意当下。”

“知道了---”

小飞龙和小飞狼异口同声应后,揪住珠儿的小翅膀,飞身遁入黑暗中,循声而动。

——

“你看,眼下共有四处高地,可作为阵法据点。你需要选十六个神,每四个神负责一个据点,分管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协助你。修为不需要太高,胆子大,敢杀就行。你只需藏在暗处,保证燕子魂不断供即可。”

“可是---我并不知道,如何才能让燕子魂听别人的---”

“化物法术学过吗?”

“学了---还行---”

反正不是特别精通,细看的话还是能看出端倪。

“不要把他们想成别人,把他们当成---你的手---你的眼---你的脚---想成是你自己,同时占据四个据点,俯瞰整个战场---”看青儿还是一头雾水的傻样,青燕子只得改变法子,道,“你要是实在信理解不了---便用燕子魂控制他们---”

“这个简单,这个我会---”

她很小的时候,就懂得操纵燕子魂控制对手了!

“可姑姑,若是有人远程进攻---又如何自保呢?”

“我会为你再造一个阵法,只要你不被发现,就是四处高地同时遭到进攻,也不会有事。所以,最关键的,还是你,明白吗?”

“明白---对了,这是什么阵法?”

“偏心---”

“什么?偏心?还有这种阵法?”

“就是避开要害的意思,所以才让你藏起来。”

青燕子不想过多解释,催她赶紧选十六个小神,尽快布阵。等到阵法已成,她再使用阵法加持,如此一来,笼罩着黑熊岭的燕子魂慢慢升空,并以阵法的姿态盘旋,开始发动进攻。

——

战局渐渐清晰了,城外九壤与九叶天君已经斗上了,城内虽也有修为高深的神魔,但只要不是九姓上神,交给黑熊神族应付,绰绰有余了。只是青燕子没想到,蚍蜉天君赶来了,与九叶天君一同攻击九壤。

“地神炎奴?哦不---司炎神女---怎么是你---”

秋然杀着杀着,发现了故人的脸,可惊讶了。确实,在秋然看来,他与青燕子不过见过几次面,连招呼也没打过,根本没想到她会来支援黑熊岭。确实不熟!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连炎奴的本名都不记得!

“先退敌吧,有机会再细说。”

青燕子说完,飞身蹿入高空,打算支援九壤帝君。她虽然斗不过蚍蜉天君,但可以借助九壤的力量,巧用阵法,也能拖住一时。

然而还没步入战场,便被青诡那一声娘亲叫住了。

“青---青诡?”

这才多久没见,怎么长这么高了?

“娘---你这是什么表情---不会真认不出我了吧---”青诡嘟起嘴,不满道,“还是说,娘亲你根本不希望我长大?”

“小鬼!说什么呢!”青燕子猛戳他脑门,道,“你是不是又瞒着我,动武了---”

“这---这不是---”被逼的嘛!

青诡话还没说完,青燕子便扭头叫住九风,道:

“九风,你要作甚?”

“支援九壤。”九风说,“九叶与蚍蜉均善攻心,九壤会吃亏。”

说来也正好,九风乃是九姓上神,且善战之名早就传开了,有她支援,自是比青燕子硬着头皮上更有胜算。

“小心点。”

“嗯---”

九风点了点头,随后御火风奔入战场,刚出场便烧死了一片蚍蜉,并用火灼去九壤帝君胳膊上残留的蚍蜉,与九壤背对背迎敌。

蚍蜉微微诧异,九叶天君先开口说道:

“风儿,你糊涂了,还不快过来。”

“我很清醒,是你糊涂了!”九风笃定地说道,“若不是糊涂了,你们怎么会眼睁睁看着九月惨败而无动于衷---先前,不是口口声声说,会无条件站在她那边吗?你们一个个,都辜负了她!”

闻言,蚍蜉天君冷笑,道:

“---月儿说得对,你啊,什么都好,就是太重情---”

九风懒得多动唇舌,以火风为刃,拼尽全力牵制住蚍蜉天君。九壤天君也在此时,发起进攻。四位上神在空中打得不可开交,电闪雷鸣,就连天气也被战火影响了。这让地面上的诸神,不寒而栗。

时隔数万年,九姓上神的实力仍然深不可测。

——

这边,青诡忙着营救受了伤的黑熊神族,无意间瞥见一位神君手持七彩虹剑,帮完黑熊卫又帮神魔,可纠结了。

“那个傻子是谁啊?这种时候,还有心思劝架呢---”

“他叫九殊,云荒龙族第九子---”小飞龙说,“刚来的时候就怪怪地,特别地菩萨心肠---要不是那把剑帮衬着,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

“打打杀杀地,多不好啊。大家坐下来,慢慢说嘛---别---又动刀了---不是刚让你收起来嘛---你---”

九殊跑来跑去,累得气喘吁吁,可认真了。

不久,九殊瞥见青诡吸食神魔元气,忙跑过去道:

“你怎么能随随便便吸人家的元气呢---快还给人家---”

“多事---”

青诡懒得搭理,扭头就走。

九殊却不罢休,忙上前拦住,道:

“你还没还给人家呢--”

“烦不烦呐,你到底帮哪边啊?”

“帮?”

应该是谁需要帮,就帮谁咯。

“还从没像你这么愣的!”

连自己在干什么都知道,确实够愣的!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枯叶之力 地面上,在燕子魂的帮助下,黑熊神族已渐渐控制住了局势。再加上孤心郎与傅余渊相继赶到,如虎添翼,很快地面上的神魔便出现了溃败之势。而空中,九风与九壤配合越来越默契,渐占上风,蚍蜉天君和九叶天君有些力不从心了。最主要是九风了解蚍蜉和九叶,不管他们耍什么阴谋诡计,统统见招拆招挡了回去。不过九壤帝君却不得不承认,自己低估了九叶天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数万年的修行,九叶的实力已超越其父九木天君。

——

“妙香佛呢?”青燕子绕了一圈,找到藏于暗处的青儿,问。

“说是去加持天门结界。”青儿说,“无妄邪神、四大命徒,都去了。还有两位从佛宫里来的佛徒---”

佛宫?佛徒?她的心咯噔咯噔地颤了两下。

冤家路窄,不会是她最不想见的那两位吧?

“莫不是无妄菩萨与---青衣尊者?”

“诶?大姑姑真厉害,一猜就中!“青儿不禁赞道,“妙香佛确实是这样称呼他们的---无妄菩萨与无妄邪神不对付,刚见面就差点打了起来---要不是青衣尊者和妙香佛极力拦着,以大局相劝---只怕是要帮倒忙了---”

正邪不两立,无妄邪神和无妄菩萨都认定对方是自己一生的污点,都想着抹杀对方,不对付也是正常的。不过花开并蒂,他们两个已用不同的身份,活了数万年,也该看清事实了。

不过话说回来,堵水找源头,青燕子也认为应该从天门结界下手。要是神魔源源不断涌入,没完没了,这仗还怎么打?

“小飞狼,看着青诡,不要让他乱跑生事。”

“青姐姐,你去哪儿?”

“支援天门。”

害怕一人之力太过微小,青燕子还叫上了傅余渊和孤心郎。

——

青燕子走后,青诡轻而易举打倒两位罪神后,觉得无趣,便将视线转向空中。摧枯拉朽之力,光看着心就会抖的战场,更合他的心意。反正娘亲不在,正好连连拳脚一番!

心里这样想着,他便往天上去。

小飞狼见了,急得大喊:

“青诡,别惹事,你娘让我盯着你---”

这小家伙,在青燕子面前乖得跟兔子似地,青燕子一走立马野了,也太会装了!

“我去帮风姨,又不跑远,你还是可以盯着我呀---”

说的好像有点道理,毕竟青燕子只要求‘不要乱跑’,到底什么样的程度才不算乱跑,这是个好问题!

——

“哟?又来了个小帮手啊---”

蚍蜉天君随口一声感慨,便叫九风分了心,心口挨了一掌,瞬间多了个骇然的窟窿。高手交战,片刻也不能懈怠,便是此理。

九风也后悔,来了就来了,为何要回头!

本能这东西玄乎得紧,就连九姓上神也无法克制。

“风姨!你没事吧---”

青诡忙去扶九风,九风想回答一句‘没事’,可鲜血堵喉咙里,发不出声。眼看蚍蜉天君再度袭来,九风便想强行提气,结果气没提起来,倒是让气血涌出了喉咙。好在青诡反应快,连忙召唤花藤为结界,罩住自己和九风。那花藤有炎火之力,蚍蜉不敢下口,蚍蜉天君便调头去帮九叶。

“呀---风姨---你的心---”

好大一个窟窿!

应该很疼吧!

“无---无妨---很快就会长出来的---”

只是伤了神心,一时半会儿无法提气。

“会长就好---你好好待着---我去帮那位大叔---”

“不---别去---”

别再帮倒忙了!要是九壤也因为分心被偷袭,局势就不妙了。再者,九风更担心青诡的安危,觉得这不是青诡能应付的战场。

“可我不去,那位大叔挡不住枯叶之力啊---”青诡说。

“枯叶之力---”

什么枯叶之力,九叶天君还懂得这些?九风勉强转过身,才发现九壤的头发竟慢慢变白了!难道是她低估了九叶,以为他只懂生木,却还有克制生机的枯叶之力!九壤的身体被枯叶之力所伤,他在衰老,行动也越来越迟钝了。这样的状态,如何能抵御九叶与蚍蜉两大上神的围攻?难道,这么些年,就只有她始终止步不前吗?当初九华重创九月,她拼尽全力去救,却没能救成。九月曾说,多少年了,大家都在变,只有九风还是当年的模样。或许九月说的不止是心性,还有实力!

她必须做点什么,阻止九叶天君!

“你躲起来---我---我去帮他---唔---”

刚迈了一步,她又吐血了!

“风姨,你就别硬撑了,我去吧。我能应付!”

“不---太危险了---”

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她如何向青燕子交代?

“不危险---很快的---”

青诡冲她笑笑,丝毫没有畏惧的意思,好像不过是小孩子家闹着玩似地。九风想阻止,可她无力阻止,小鬼动作太快了。只见小鬼迅速打开结界,闪到九壤帝君身前,以花藤为盾,接下了九叶天君和蚍蜉天君合力一击。九壤帝君大惊,不禁赞道:

“好快的身手---”

---

局势有变,九叶天君与蚍蜉天君退至远处。他们也很意外,九叶天君引以为豪的枯叶之力,竟然被一个小鬼化解了!

“九华干的好事!这小鬼,竟不畏惧枯叶之力---”九叶气得不行,若是九华在场,两人肯定要好好骂上一场,开枝散叶也要有个限度啊!

“不过上千岁,正是生机勃勃的时候。估计是生华之力---”蚍蜉分析道。

很显然,青诡完美地继承了九华帝君的天赋,还克服了九华畏火的缺点,就天赋来讲,肯定是高于九华的。

“不管是什么,今日这一战,只许赢,不许输!”

九叶猛一跺脚,整座黑熊岭的落叶纷纷飞入空中,铺就了一个新的战场。落叶可为刃,蚍蜉藏于其中,互为掩护,攻势愈猛!

“大叔---不妙---”青诡挡了几下,落叶和蚍蜉见缝插针,防不胜防,皮肤被叶刃划出了几道口子,忙喊道,“是个硬茬,我们赶紧跑吧---”

“没出息。”九壤道,“男子汉大丈夫,宁死不逃!”

“我娘说了,好汉不吃眼前亏---”

“要走你走,别叽叽喳喳地,烦死了!”

“嫌我烦!那我真走了---”结果他这一撤,九壤就被叶刃大浪冲飞几丈远,他忙又挡了上去。“虽然你也很烦,但我娘说了,不能见死不救---我还是再顶一阵吧---”

说着,他旋身化作花藤,盘踞在九壤周围。花藤只开九色花,如巨蟒怪兽,见什么吃什么,跟他爹一样,不挑食。

——

九风见过九华那六亲不认的本格,强大而危险,见什么吃什么,月姬便是败在它手里。听说,九华曾与九恶大打出手,还吃过恶之华,毫发无伤,大概是因为那时候九华无情,没有想要索取的东西,也没有想要鄙弃的东西,所以才不惧怕恶之华。

青诡的本格比九华的更人道些,虽然也吸食,但分敌我。转眼间,落叶铺就的战场全被吃掉了。花藤继续追击九叶和蚍蜉,竟逼得他们四处逃窜。九风猜测,应该是占了出其不意的先机,等到九叶天君和蚍蜉天君反应过来,又是一场持久战。她正愁要怎么样才能帮上忙时,燕子魂突然蹿了出来,扭曲成锁链,缠住两位天君。一旦被燕子魂缠上,就跟活人陷入流沙一样,天大的本事也只能乖乖认命。

这可把牧九倾乐坏了,连连蹦跶大喊:

“我抓住了---我抓住了---”

这下青儿要出名了,生擒两位上神这种战绩,够她炫耀好久了!

花藤迅速收了回去,恢复神形。

青诡原地转了两圈,而后两眼一翻,竟坠了下去。

“小鬼---”

九壤帝君御土去接青诡。青诡坠入松软的迷地里,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说了一句‘不要告诉我娘’后,便七窍流血昏了过去。这也难怪,他还太小,尚还不能适应如此强劲的战力冲击。

——

“你没事吧?”青儿见九风摇摇欲坠,忙上前来扶。扶正后,想到一些事,又连忙往后退,露出戒备的眼神。“我听他们说,你跟罪域的九月是一伙的。”

必须得好好审审,以免被偷袭!之前柳灵钧等人叛变,害得他们损失惨重,一直躲躲藏藏至今日,可憋屈了!原本她还想着,要是今天柳灵钧敢露面,她肯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他,出口恶气才行!

“是。”九风坦言承认道,“但,她死了---”

“死了?”

青儿又惊又乐,本来想鼓掌叫好的,看到九风神情哀伤,才克制住了。既然人都死了,她也不必抓着不放,也就不去提了。青儿心想,大概正是因为九月死了,九风才改邪归正,跟着大姑姑前来支援吧!她虽然信不过九风,但她信得过青燕子。

“对了,他们两个怎么处置?杀了吧,以绝后患。”

说着,青儿果真凝聚燕子魂为刃,冷不丁地捅进两位神君的神心。不知道是捅轻了还是怎么地,竟然没死!青儿想再接再厉,被九风出言制止。

“别动。”九风紧张地说,“是命格之茧。你这样是在帮他们。”

果然是老狐狸,竟然在神心外围凝聚命格之茧,将生命危险化为突破修炼瓶颈的契机!

九叶天君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在称赞九风:

【眼力劲儿不错嘛。】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生水成河 “不好了---冒头了---快---压回去---”

天门结界中又钻出数十只神魔,众神使合力以防御结界强压。再看结界四周,刀光剑影,杀伐不断,纵然有妙香佛等修为高超的神魔支援,也是极为被动。眼看神使那边结界快压不住了,无妄菩萨杀了两只神魔,闪身来到妙香佛身边,道:

“君擅咒术,速去支援。”

妙香佛听了,那数千年不见笑容的脸竟绽放了!

“好--”

说完,妙香佛转身以天雷咒术劈开两位前来围攻的神魔,协助神使,以罕文秘术,加持结界。但尽管这样,还是有神魔频频冲破结界钻出来。倘若冲出来的不是九姓上神,他们尚能应付,就怕一次性来几只大的,扛不住!

“花---花瓣?”有神使惊呼。

而后花瓣化刃,转眼杀了数位神使。

“是地狱之华---”

有神惊呼,只听轰地一声,结界爆破,妙香佛被巨大的冲力冲飞,本以为要飞出数百丈远呢,好在无妄菩萨及时出现,接住了他。

“我没事---”妙香佛勉强站定,擦去嘴角血迹,道,“情况不妙---是大鱼---”

果然,地狱九华刚跳出来,便大开杀戒。若不是无妄邪神反应快,苍七草就要被七情花刃裁成两截了。

紧接着,九华帝君也跳出来了!

———

“合你我之力,不见得能拖住他---但---目前也别无他法了---”

妙香佛说完,吟诵咒语,罕文金光在空中高速旋转,主要负责防御。无妄菩萨以白莲禅书为武器,禅书每翻一页,便有食魔苍狼现身,禅书一共九九八十一页,共出现九九八十一只食魔苍狼。

九华冷声一笑,道:

“你自无妄河中生,可还记得曾与你相伴的无妄华?好好叙叙旧吧。”

说完,九华闪身退出老远,无妄妖华持花刃补上。九华留下无妄、七情、了无、陌路、彼岸等五朵妖华,只带着其它三朵妖华,领着神魔大军,朝着巫山方向行进。临行前,还叮嘱彼岸神君,好生照料‘那盏灯’!

———

冤家路窄,未曾想半道上,正好撞见急匆匆赶来支援的青燕子。那日一别,以为应是数年不得见,结果一转眼,她又跑到了他的对立面。

青燕子眼看情况不妙,忙低声对傅余渊说道:

“你和孤心郎先撤,绕道走---”

有神魔耳尖,当即狂笑一声:

“还想走?”

随后只间黑影一闪,铮地一声,那神魔的魔刀撞上孤心郎的雀羽折扇。随后又有神魔扑来,傅余渊连忙将燕子魂抛出去搅乱神魔,抓住孤心郎的胳膊乘机逃离。神魔扑了个空,大为恼怒,失了理智,一时忘了青燕子是何身份,转而攻击青燕子。

只是还未近身,便被九华的花瓣结界拦住了。

“退下!”

九华低喝一声。

神魔心中不满,却也只有照做的份!

——

“呀---好巧啊,又碰上了---”青燕子收起天蝎魔刀,正想竭力一博呢。她故作开心地迎向他,道,“帝君好大的阵仗啊,这是要干嘛?”

九华知道她故意装傻,不想与她废话,便只说了一个字:

“走!”

“走?走哪儿去?这九重天下,还有安身之地么?嗯?”

嘲讽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显然在她眼里,他就是不折不扣的祸害!

“好!你过来,我告诉你,该去何处!”

“何苦呢!”她不向前,反而往后退,道,“我说的话你不听,你说的话我也不会听,还是就此别过为好。”

她旋身化作一阵风,想往天门去,却又撞了花瓣结界,而且撞得她头晕目眩!该死,他可真是会找时机啊,半点反应的机会都不给她!

“你干什么!放开我!”

花瓣锁链缠得严严实实,跟个木乃伊似地。

九华将她抛入花郎的花境中,嘱咐道:

“带她去找青诡。找到了,拖回来!”

“无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她才不想让青诡看见他丧尽天良的样子,她只想让他离青诡远一点。她怎么也没想到,他会选择站在九地那边。不是说忠于九殇天君吗?不是说九殇在他心中排第一位吗?这么急匆匆地把九地放出来,祸乱世间,他究竟意欲何为?

——

这边,傅余渊他们刚赶到天门,正好九命真主也到了。

“真主这是---”

七彩天衣褴褛不堪,梅长雪已经许久没有这么狼狈了。来的路上被几只神魔围攻,都是硬茬,好在都解决了。她没顾得上回答,便听见有神使大喊:

“是九地---”

九颗脑袋一个模样,俊逸、冷漠、狠辣,彷如面上的每个线条,都彰显着至高无上的力量和六亲不认的狠劲。

“快---诸位助我!”

梅长雪大喊,纵身跃起,抛出万灵之书,正好压在九颗头上空。可天门太广阔,光靠万灵之光根本压不住,必须得想办法布阵才行。可最擅长咒术的妙香佛被了无华缠住,根本无力支援。

九地往天上冷冷一瞥,顿时狂风大作,梅长雪有些站不稳了。

“真主---”孤心郎单手托住梅长雪的后腰,傅余渊以燕子魂阻挡风力,“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来---”

“我想用万灵之光封住天门---可万灵之光作用有限---两位可有什么好的计策?”

狂风再这么刮下去,飞沙走石乱窜,早晚他们也会撑不住的。

此时,公子荼良却突然出现,道:

“或许,可用轮回之法---”

对于公子荼良的出现,梅长雪并不意外,因为青燕子跟她说过,来的路上公子荼良见神魔屠戮生灵,便留下来支援。这满身的鲜血和伤痕,看来与青燕子分别之后,就没停下过。

“轮回?怎么个轮回法?”梅长雪问。

“我也是推测,但当下只能一试---”

随着公子荼良振臂一呼,五百阴魔围着天门,黑气源源不断地从天门下边往上涌。死气来自于人间,来自于地狱。公子荼良又再抛出最初凝聚的那滴死水作引,其它死气也陆续凝聚出死水的模样,汇聚成一股涓涓细流,绕了天门一周。

万灵之书似乎是感受到了死水的气息,光芒慢慢向外扩展。有神魔不小心碰到那光,转瞬间化为生水,与死水相融。等到万灵之光完全覆盖天门,便看不见九地的头了。天门边上的涓涓细流泛着荧光,生水与死水交融,竟散发着灵才有的气息。

“这---这便是生水与死水交融的形态吗?”

梅长雪震撼极了,她好像看到了很新鲜的东西!

随后,那些死去的残尸相继从地上爬起来,前仆后继地跃入天门,成为涓涓细流的一部分。傅余渊看见燕子魂也向着天门去,化作死水,与生水交融。涓涓细流,渐渐变成了一条小溪,并有汇聚成河的趋势。

似乎在这一刻,燕子魂、死气、晦气等等,才找到了该有的归宿。

三重天闪现罕见的灵光,这是数十万年从未出现过的异象,比当初天光杀九暝时更震撼。

杀伐声、惨叫声,在这一刻,似乎都不重要了。

“真主---真主---鹰王他们来了---”苍七草喊了好几声,才见梅长雪回神,道,“天门已封,接下来该往何处去?”

是啊,天门已封,这一战,比想象中的更顺利。本以为会是背水一战呢!只是天门结界,能撑到何时呢?三重天暂时是安全了,人间和地狱怎么办呢?

九地露面,妖魔出动,果真守时啊!

“支援巫山---”

现如今,也不去纠结了,尽力去做吧。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灵河 事情的发展远远超乎梅长雪的预设,她本以为与巫山里外合击,灭了九华一党,未曾想混沌鬼王北弛又跳出来拖后腿,大举进攻巫山,想来个渔翁得利,独霸三重天。

混战之中,死伤无数,该死的不该死的,死后均化作一抔灵光闪闪的水。梅长雪亲眼看见那些水慢慢汇聚,从天门处开始流淌,一路流过巫山大峡谷,流进混沌。

河流所经之处,天光尾随。混沌被天光所灭,不过刹那间。自此世间,再无混沌。

若是九暝还活着看见这样的景象,估计会很差异吧。这让梅长雪很少感慨,仿佛这一切都是命运在作弄。她算不准,九月算不准,九天也算不准,没有人能凌驾于天意之上!

———

梅长雪为那河取名为灵河,三重天吞噬了混沌,乃是九重天中,最广阔的一重,又有浩瀚万灵原的美名。

鬼王一脉、鹰王一脉、天神一脉、九华一党,四方势力实力相当,难分胜负,九命真主便让四方各派使者会谈,最终化干戈为玉帛,将万灵原分为四个部分,巫山与其他神族占灵河此岸之东,九华与众神魔占灵河此岸之西,鹰王与其麾下妖魔占灵河彼岸之东,鬼王北弛一堂占灵河彼岸之西。九命真主又邀四方死者,制定条律,并建律宫,由四方势力推举能臣担任律官,共同维护三重天秩序。但鬼王所辖区域最是混乱,为非作歹者甚多,相较之下,九华所辖之地倒还挺守规矩,故而三重天都在传,彼岸之西,各怀鬼胎!

——

转眼百年过去了,通向四重天的天门还没有开启的迹象。梅长雪站在灵河边上,盯着河水出神。

四大命徒站在远处,时刻不忘戒备。

她太过投入,以至于都没注意到,有神君翩然靠近。神君着巫山巫袍,容貌如玉,面上不见悲喜之色,双眸清澈,俯仰天地间,坦坦荡荡,又有着不怒而威的高贵姿态。这位神君便是大名鼎鼎的巫皇殿下,自巫山而生的九巫上神。

“不知真主可否留意到,这水中的变化---”

淡淡的声音,如风月之色,不留痕迹。

“总觉得不太一样,但---”

具体哪里不同,也说不上来。

九巫轻拂广袖,便有灵光钻进梅长雪眼中,而后她便看见了,灵河深处那向下扩张的枝丫。

“这---这是---轮回道?”

看枝丫的方向,直接越过了二重天,去了人间。

“许是新的轮回,或者应该有新的名字。世道在变,天意,愈发明朗了。”

话音落下,九巫悄无声息离开了,仿佛从未来过一般。梅长雪蹲下身,捧了一捧灵河水。望着水面映出的面容,有那么几许陌生,可能不是她所期待的模样,却是她能接受的。她想起九暝临死前,那无奈的神情,他说:

【这数万年不变的世道,绝望极了---】

或许正是如此,他才会渴望九殇天君再次降临。九暝心中,并非只有黑暗,也有矛盾,也有难以被理解的善意。

黑暗化身被灭的那天,她看见流露出舜桦疑惑、茫然的眼神。

想必也在思索,造下此等杀戮,究竟有何益处?

“我相信,这世间,真有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天意---”梅长雪喃喃说道。

只是天意晦涩,无人可洞悉全貌。

——

傅余渊师徒俩最近很是愁闷,失去了燕子魂,便如同战士没了剑,战斗力大减。不过,凡事都有好有坏,如果不是这样,傅余渊也不会奋发修炼。傅余渊资质不差,有胆识,就是斤斤计较了些。

叶十全当初将他拒之门外,他知道叶十全喜欢找人比试,便当着众人的面,与叶十全决斗,让叶十全颜面尽失。

不过叶十全之所以战败,纯粹是因为轻敌。按年岁傅余渊远比他年轻,叶十全总以为,傅余渊魂主的威名全靠燕子魂撑着,以为失去了燕子魂的傅余渊便是个废物,没想到反被傅余渊吃得死死地!

——

九殊自从拔除了私欲后,修行进步极快,就连梅长雪也没料到,百年之内,不管剑术还是灵力,竟达到了其父云荒君生前境界。苍六衍还感慨说,要是父亲还活着,肯定会以他为傲。九殊与鹰王比试,双方用尽全力,竟难分胜负,可见私欲杂念这种东西,确实不利于修行。

但也正是因为有了东西,修行才不至于乏味无趣。

九殊好管不平之事,每日背着虹剑,到处游荡,也不归家。家在他心里并没多少分量,所以他不理解为何苍七草老是训完他,然后自己偷偷躲着哭一样。

九华麾下有位极为好斗的九姓上神,名唤九黎,善金石之术,常以武力威逼其它神与自己比试,而下手又极重极狠。九殊听闻九黎又找神比试,便跑去规劝,九黎便告诉九殊,若是九殊赢得了他,便按九殊说的做。

若是赢不了,便要九殊粉身碎骨,葬身碎石之下。

——

苍七草料定九殊赢不了,便去找梅长雪求助。梅长雪匆匆赶到,九殊已被碎石砸得稀巴烂,却还冲她笑,道:

“那神未死,我救下了---”

“怎么,还想让我表扬你不成?”

早就跟他说过,不要多管闲事,被九黎硬拉着比试的神也是九华麾下的,人家九华都不操心,他跳出来瞎搅合什么呀!当初都立下了规矩,四方势力,互不干涉。若不是九华给她点薄面,他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半条命又没了。所幸的是灵脉还未枯,还有的救。

“你---不开心吗?”

在她将他拽到背上,一步步走出角斗场时,他问。

“对---不开心---”

以为自己能忍住,可眼眶还是红了。

“是我的过错吗?”他又问,头无力地垂在她的肩头。

“是---”

不,是她的过错。归根结底,还是她的无能害了他。当什么九命真主,直至今日,还得看九姓上神的脸色活着,想想就觉得憋屈!

“怎么改呢?”

“多想想自己---”

“要怎么做呢?”

“---”这还需要教吗?自私不是本能吗?有那么难吗?“你先休息,等你养好了伤,我再慢慢教你---”

“好---”

眼睑重重合上,他没能看到苍七草那张被泪痕斑驳了的面容。苍七草咬紧了拳头,才忍住了,没哭出声。还记得他们在云荒时,他说的那些话,他做的那些事,不都是好事,但不管好事坏事,至少不会让她心疼至此。

苍七草心想,她不是个好姐姐,也不是个好妹妹。她照顾不好自己,也照顾不好别人。她愧对六哥,愧对九殊,愧对鸩族那些对她给予厚望的族人。

此事之后,她抑郁难平,去找云烟,痛哭了一场。

“我始终还是不能像我娘那样---如果她还活着,想必也会失望吧---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只能这样了?”

“路还长,不可妄自菲薄。”

事实上,云烟并不觉得她这样有何不好。神女之中,天赋异禀且善战的,也就那么几位。并非所有神女,都得争着抢着冲锋陷阵。不过云烟还有别的看法,她总觉得苍七草如此困苦,主要是因为苍六衍。苍六衍当初身负重伤,还没怎么养好就折返混沌,就是因为担心她。九殊不好,苍六衍心里就过不去。看着苍六衍自责,苍七草无从安慰,就更难受了。

不过,云烟更难以理解的是,七草和六衍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百年盛会 律宫成立已有百年,青燕子认为应该举个大礼好好庆祝一下。九命真主对此并不反对,反正她只需站在一旁看即可,这种琐事也轮不到她来张罗。于是青燕子便以宫主梅长雪的名义,向四方之主发请帖。

三重天极少有这样混吃混喝的聚会,所以大礼当日该来的来了,不该来的也来了。青燕子极不希望九华出现在律宫,众所周知,百年前两人意见不合,闹掰了,至今还僵着呢。

梅长雪也去了,美酒佳肴,歌舞杂技轮流上,花样繁多,倒也有趣。宴席上还发生了一断不太愉快的小插曲,有几只不胜酒力但酒品又差的妖魔大打出手。感觉近两年,鬼王与鹰王两派愈发不合了。

菩萨心肠的九殊上去劝架,还把梅长雪逗笑了。

还从没见人那样劝架的,拎着两壶酒上去,硬给人家灌了下去,还说什么脾气不好是因为酒没喝够。

——

风姬在众神面前跳了一曲,形单影只,令人感慨。若是风姬四音还在,断然不会如此。诸神只顾着鼓掌,谁注意到风姬那落寞的眼神呢?这让梅长雪感慨不已,拿起酒杯便往喉咙里灌。

不知何时,一旁的九殊忽然扭头问梅长雪:

“真主会跳舞吗?”

梅长雪摇了摇头,她不好这些,也不擅长。

随后大殿中还玩起了行酒令,每一轮出一个关键字,从梅长雪开始,顺时针轮着来,每位宾客必须在倒数三十下以内吟出一句包含关键字七言诗。当然,对于那些肚子里没多少墨水的,可以选择喝酒认罚,喝完后将酒杯继续往下传即可。

第一轮关键字为‘酒’。

“酒香不闻愁不知---”梅长雪起头道。

“痛饮一杯再一杯---”九殊接道。

负责当裁判的青燕子听了直笑,道:

“九殊啊,你到底听懂了没有,关键字是酒---不是杯---愣头愣脑的,该罚---喝!”

如此一来,周边神魔都起哄,九殊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喝了。不过九殊还是觉得自己回答得没错,都说了痛饮一杯又一杯了,当然包含酒了,难道喝白开水啊?

当然包含酒的意思和包含酒这个字可不是一个概念。

“妙香姐姐,轮到你了---”青燕子笑道。

妙香佛沉吟片刻,道:

“谁把前尘酒来酿,一杯饮尽忘故人---”

说完,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身边的无妄菩萨。这一瞥,弄得青燕子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心想:

【妙香姐姐,不带这么明目张胆的吧?】

不过好像无妄菩萨并不知情,吟道:

“入我佛门当忌酒---阿弥陀佛---”

“入我道家酒不忌---”傅余渊接道。

“我家有酒任君喝。”孤心郎接道。

青燕子汗颜,一唱一和也得有个限度吧!

“到本君了?”九壤帝君清了清嗓子,想了老半天,才道,“那个---那个---哦---有了---诸君一道行酒令---”

“美酒佳肴随便吃---”小飞狼接道,说完咔擦咔擦啃了几只灵叶丸子。

“诶---好酒---要就好菜---哦不---七个字---好酒就着好菜吃---对对对---就是好酒就着好菜吃---”

小飞龙说完,在座宾客皆忍俊不禁,有的还鼓掌呢!

“今朝有酒今朝饮---”青衣尊者接道。

青燕子微微一怔,记得下一句是‘明朝有难明朝事’。此诗乃是她当年在听书阁说书时为了营造氛围随口说的,未曾想青盏竟还记得。不过也只是记得而已,或许对青盏而言,过去的那些记忆,只是客观存在,没有特别的意义。

“今夜才知酒滋味---”一妖魔接道。

之后又轮了二十几个宾客,最后才轮到九命真主左侧的九华。九华脸色阴沉,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青燕子也懒得跟他周旋,直接无视他,转身向众宾客,道:

“下一个字---风---从年纪最小的穿山甲开始吧---”

“哦---”穿山甲低着头,战战兢兢地憋了许久,才道,“天气晴朗不刮风---”

诸神又笑了,青燕子也笑了,九华神色更加阴沉。梅长雪感觉左侧身子发凉,便自饮了一杯,暗想青燕子若是再不懂得见好就收,惹得九华当场发作,那就糟了。不过比起青燕子,梅长雪更担心九殊,连续几轮频频出错,等到后边酒喝多了,脑子更糊涂了,每每轮到他就自觉举杯,连挣扎都不挣扎一下!她也觉得奇怪,按道理这种场合他应该能应付才是!

见他摇头晃脑的,梅长雪担心他会栽自己身上,便让梅宿先扶他下去,谁曾想这厮竟扯住她的袖子不放!

“不能走---提前离席---不礼貌---”

梅长雪扯了两下没拽出来,为了避免惊动其它神魔,只好悄悄退席,并让菊宿代替她陪大家继续玩,想着先把这个缺根弦的麻烦鬼送回去!

——

“真主不礼貌---提前离席不礼貌---我要回去---让我回去---”

这家伙,都躺床上了还不安分,还死拽着她的衣袖不放!梅长雪凝气为刃,想割断衣袖便走,可就在动刀时,她迟疑了。老实说,宾客里边有太多陌生面孔,还有太多明明心中不乐意却不得不敷衍到来的神魔,玩得也不尽兴,还不如不去呢。

“梅宿,你先下去吧,我看着他。”

“是---”

梅宿颔首退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梅宿---别走---我跟你回去---梅宿---”

“别闹了---醉了就好好歇着---”

她强行将他摁了回去,他反手捉住她的手腕,道: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说的---你不礼貌---”

“酒醉不生事,乖乖躺着,我说的!”

估计是她有些不耐烦了,他听完之后,愣了片刻,才道:

“你又恼了---”

“那也是被你烦的。”

“你不要恼。我躺着,我不烦你。”

他竟真的乖乖躺着,不闹了。梅长雪觉得他既像孩子,又像傻子,她是又心疼,又心酸,又内疚。

“你到底是活着呢,还是已经死了?”

“我当然---”活着了!他顿了顿,道,“你哭了?”

是的,她哭了。自从柳灵钧背叛她之后,她以为,不会有人再关心她是否受伤,她是否会疼,反正结果都一样,她不会死!当他稀里糊涂地出现,说要护着她,她起初不信的。但千年里,他确实频频冲在她前头,不管她是否需要。

他被恶之华所伤后,她还将他痛骂了一顿:

【谁让你冲前边了,我说了多少遍,我不需要!你会死,我不会---它就是将我剁成肉泥,我也不会死---】

可他不一样,捅了几下,就扛不住了!

【可你会疼,不是吗?】

是的,会疼!可她会不会疼,有那么重要吗?她更愿意忍受皮肉之痛,也不愿意像现在这样饱受折磨。

“别哭---我不烦你了---真的---”

他的手爬上她的脸颊,擦了又擦,可是怎么擦都擦不完。他觉得很奇怪,慢慢直起身,想知道为什么一个眼睛里会有流不完的眼泪!红红的眼眶,晶莹的泪珠,漆黑的眼眸中映照着一张好奇的面容。

而后一滴眼泪,滚出眼角。

他忽而凑近吻去那滴泪,她怔了怔,恍惚似乎回到了从前,好像他还是那个七情六欲健全的苍九殊,正要回应时,他却忽然推开她,一本正经地说道:

“咸的---”

可恶,竟敢推开她!

“苍、九、殊!”

三个字如惊雷般,铿锵炸响,紧接着生气化剑,不由分说便刺向他。苍九殊虽然愣了点,可也不傻,连忙化龙冲出卧房。

“真主这是何意?”

他以虹剑,挡住转瞬追上来的她的剑,不解地问。

“等我宰了你,你就知道了!”

好小子,既然忘了,何必来招惹他!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不合 忙活了大半夜,青燕子累急了,回屋便熄了灯,径直往床边走。放下了床帘,才嗅到那股诡异的花香。她顿觉不妙,正要施展法术往外逃,却被不速之客一把抱住了。如果只是简单的拥抱,她还可以使用化物逃走,问题是对方还加持了术法!

“怄气怄了上百年,累不累啊你---”

“谁跟你怄气了,跟你说了多少遍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撒谎!”他的气息里带着酒味,宴席上没少贪杯!“你分明就是想与那盏灯死灰复燃,重温旧情吧---”

简直不可理喻!好端端的,又把青盏扯进来作甚!

“是或不是,都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哼!大礼都行过了,还想抵赖不成?”

“少拿大礼说事!那也是你逼的!”

要不是他拿九风要挟她,她岂会没事找事跟他行大礼?这种毫不走心的仪式,她才不会当真呢!

“好啊,是我逼的!对,都是我逼的!既然你都心不甘情不愿那么多次了,也不在乎再多一次---”

“你干什么!你疯了---唔---”

荒唐!简直太荒唐了!

她觉得恶心极了!

以前她不记得炎火炉中发生了什么,所以她能原谅他,因为那就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而且青诡温柔体贴又好养,她觉得并不坏!可现如今,真的经历这种事,她只觉得阵阵反胃,用力咬了他一口,乘他分神撞开他,并狠狠甩了他一耳光!

“疯够了吧!滚出去!”

“哼!”

不知是觉得丢了面子,还是怎么地,他下床拂袖而去。

等到屋子里终于清净了,青燕子才黯然垂泪,擦拭嘴边残留的他的血迹。她不太明白,他怎么就越来越坏,越来越不可理喻了呢,仿佛为她而生的阿善渐渐不复存在了。他以为她是因为七情妖华偷袭青盏才跟他叫嚷,事实是他大肆屠戮无辜,让她寒了心!

当时青诡就在花境中看着,他竟然也下得去手!

是她低估了他的狠,高估了他的情!

——

连续喝了几杯凉茶,心绪才平缓了。

她正打算灭灯歇息,却传来了敲门声。

“是我,青衣尊者---”

“青盏?”

大半夜的,他来作甚?尽管心中疑惑,她还是应了门。好浓的酒味,奇了怪了,她记得宴席上,青盏滴酒未沾呐。

佛宫不是忌酒么?

“有要事相商,不知可否方便?”他问。

“进屋说吧---”

她请他进屋,合上门,刚转身却吓了一跳。这家伙,直勾勾地盯着她作甚?

盯着也就盯着,为何还越靠越近?

“你---你作甚?”

“想起一些事,便来找司炎神女叙叙旧。”说话间,他还抓住了青燕子的手,乘她尚未反应过来,直接拽她入怀,“司炎神女心中有话,不妨直说---”

越来越不对劲了,想叙旧早就叙了,何必等到今日?再说,举止如此轻浮,与九华如出一辙,她不得不怀疑,这个青盏是九华幻化的!哼!还让她心中有话不妨直说!分明就是假扮青盏过来套话的!

既是如此,便陪他好好玩玩。

“有些话,还是不说为好---”

“莫非,是羞于见人的话?比如,你喜欢我?嗯?”

他凑得更近,再低一点,就吻上了!也是多亏了他凑得这么近,她才嗅到了那若有若无的花香,才敢断定眼前这个青盏就是九华假扮的!

看来,他真的是皮痒了,欠揍啊!

不过,他既然如此坚信她与青盏有旧情,还故意跑来试探,那不如将计就计,给他他最不想要的答案,将错就错,扎他心窝两刀!

“是的,喜欢---过去喜欢,现在喜欢,将来也会喜欢---”

果不其然,神色变了,面容也变了!

“可真是坦率啊---”

“那是自然!”她往后退,保持距离,道,“现在你知道答案了,可以走了---最好往后都不要再见了---省得影响我们旧情复燃!”

“青燕子!”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揽住她的腰,又想动粗,气得她厉声吼道:

“够了!又来这套,你烦不烦呐!要我说多少遍你才肯相信,这是我跟你之间的事,与青盏无关!别老是扯上人家,你自己做了什么你心里没数吗?还要我一桩桩一件件给你指出来吗?”

“你的意思是,只要我一日不听你的,一日不迷途知返,你就不会接受我,是吧?”

“谁稀罕你听!谁稀罕你迷途知返!你就是跌下深渊,粉身碎骨,又与我何干!一天到晚说话就跟放屁一样,还说什么让我再信你一次!你要我拿什么信你!为什么要插手天地之争?为什么要杀害无辜---他们跟青诡差不了几岁,你也下得去手!”

“他们想杀我,我不杀他们,难道等着被他们杀吗?”

“你跑到人家的地盘作威作福,人家不杀你杀谁,你还有理了!我可从没见过像你这么厚颜无耻的!”

“骂够了吗?”

“没有!”她还可以数着他的罪状,一桩桩,一件件,骂到天亮。“你回来,那是我的床---”

不管她多么嫌弃,他硬是厚着脸皮躺下了,还张开双臂,无比自由地摆成一个‘大’字!可怜她的床,再一次被他玷污了!

“年纪大了,腿脚不行了---我躺着歇会儿---你继续骂---骂够了---困了—不想和我同床,就打地铺吧---睡前记得熄灯---”

“谁允许你睡了!你起来!”

可不管她怎么拽,他就好像跟床黏一块儿似地,纹丝不动,气得她转身拂袖砸门而去。惹不起,她躲得起!也不知造了什么孽,竟摊上这么个害人精。和当年的花九重一样,一天到晚把喜欢挂在嘴边,却只关心自己的喜怒哀乐!

或许正如沧雪所说的那样,阿善就像一个梦,一觉醒来梦就碎了,掘地三尺也找不回来了。

——

青燕子沿着律宫大道走,漫无目的地走,她不知道这片刻的安宁能延续多久,可她没法未雨绸缪。三重天上有九天,三重天下有九地,四方势力又不和睦,总觉得这样的局面不会持续太久。

“什么声音---”

好像刀剑相撞的声音,从宫主寝宫那边传来的!青燕子担心梅长雪出事,急急忙忙赶了过去,却见四大命徒守在殿门外,没有要进去支援的意思。

“里边---什么情况?”

怎么四大命徒一点也不着急呢?

“真主与九殊在切磋剑法,说是要我等回避---”

“切磋剑法而已,回避什么?”

绝对有猫腻!

青燕子可不像四大命徒那么听话,一掌劈开殿门,大步走进去,见有剑气劈来,连忙闪身躲避。好不容易站定了,又被剑气掀起的尘埃扰了视线,根本看不清战场中的俩人在干嘛。不过剑光闪烁,人影交错,确实在交手。

只是这兴致也太高了,大半夜不睡觉,砍来砍去的有意思吗?

“喂---阿梅---要不要我帮你啊?”

“不需要!”

听这口气,不太妙啊!

“阿梅,你没事吧?”

梅长雪没回答,倒是苍九殊慌里慌张地接话道:

“真主没事---我有事---真主不知何故,说要宰了我---”

“什么?你做什么了?”

听起来好像是私人恩怨啊!

“我---”

苍九殊正准备回答,却被梅长雪怒声打断,道:

“青燕子你别管,睡你的觉去!”

她倒是想啊,床被那朵花占了,她睡哪儿?不过梅长雪提醒了她,反正他们一时半会儿也打不完,倒是可以去梅长雪的寝宫将就一晚上。

出门时,青燕子还向四大命徒再次确认道:

“真主说要宰了九殊,你们听见了吗?”

四大命徒摇头,齐声道:

“真主只说要好好切磋一下,让我等不要插手。”

“哦---”

看来,四大命徒也不知道前因后果。算了,就等着梅长雪气消,主动找她坦白吧。

章节目录 第一章 谋杀 律宫接到报案,九华领地的九黎意外被杀,罪神指控乃是苍九殊所为,并要梅长雪尽快将苍九殊捉拿归案,以命偿命。梅长雪不相信苍九殊干得出这样的事,九殊已脱离私欲,只存大善,何来的杀机?但负责九华领地的律官调查后说九黎确实是死在苍九殊手里,而且苍九殊也承认了,是他失手杀了九黎。九华没有开口,倒是那律官,要求尽快按例严惩苍九殊,以平息罪神之怒,维护四方安宁。

于是,梅长雪没办法,只好派人将苍九殊送进律宫大牢。

“你和九黎不是打过吗?你为何要出手?难道不知道,私斗至死,乃谋杀大罪,要偿命的!”

“他抓了别的神。”九殊说,“若是我不答应与他决斗,就---”

结果,在九黎的精心设计下,九殊失手杀了他要保护的那位神。若非如此,九殊也不会暴走,动了杀机。

死无对证,没有任何人能证明,九殊是在逼不得已的情况下才痛下杀手。

——

原本梅长雪想亲自去找九华,可想到罪神现如今对她颇有成见,怕弄巧成拙,只好去找青燕子帮忙。

“此事还只能你去办,看看能不能动用九华的关系,找到其他目击证人。我不信那么大的动静,没有人围观!”

“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尽力而为。”青燕子轻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安慰道,“别担心,会有办法的---”

闻言,梅长雪才注意到自己鼻子发酸,眼眶里热热的。她不禁暗暗低咒,一不留神,又没控制住情绪!

“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保住他。”

如若不然,倘若谋杀罪名坐实,九殊只有死路一条!

——

老实说,不为难是假的。她最怕有求于人了,明明心中一万个不满,却还得赔着笑脸相迎。她费心准备了些糕点作见面礼,可惜还没进入九华的宫殿,就被贪吃的了无华夺了去。本来是想制止的,可转念一想,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九华说不定看不上呢。

听了无华说,九华正在藏书阁教青诡修习音律。这事青燕子知道,若不是梅长雪劝说,她说什么也不会允许九华和青诡私下见面。

不过,她进入藏书阁时,却不见青诡。

“青诡呢?”她问。

九华斜卧榻上,放下正在钻研的琴谱,说:

“我麾下有一神魔,善音律。他从我这里拿了琴,就走了。”

青燕子不禁一愣,难不成这些年都是那琴师在教青诡?奇怪的是青诡一次也没提起过。到底是有心瞒着她,还是忘了?

“你不像是特意来找青诡的。”他说。

“我就不跟你绕圈子了。”她化物一张椅子,坐在离他四五步远的地方,道,“你的人控诉苍九殊谋杀。我要个证人,能证明苍九殊无罪的证人。”

“此事我有所耳闻。”他说,“不过,我凭什么帮你呢?是你说的,自此之后,最好两不相见。说来,也算是划清界线了吧。”

就知道他会拿这事说事,事到如今她也只好厚着脸皮死缠烂打,回道:

“这不是私事,是公事。你应该很清楚,苍九殊是被冤枉的。”

“你就这么确信,他不会撒谎?”

“他没有私欲,为何要撒谎?”

九华冷哼一声,手往空中一点,化作一汪清水,随后再一点,清水又化为浑水,道:“并不是把浑水里的沙子都捞干净了,就永远是清水了。就算里边没有,外边的风沙也会慢慢渗入,最后还会变成一滩浑水。私欲也是如此,并不是说,拔除之后就不会再长。”

“你有何证据证明,苍九殊在撒谎?”她质问道。

“你又如何证明,他没撒谎?”他反问道,“我这里,没有证明他无罪的证人,只有证明他有罪的证人。”

“我要见你的证人。”她说。

如果说,真的有双眼睛看见苍九殊行凶,那么她也能看见。好在九华没有为难她,非常配合地命人将目击者带了上来。乃是一只修行上万年的魔,青燕子实力在他之上,便用血光咒探索真相。

---

九黎确实是苍九殊所杀,那只魔还看见了一个小女孩。然而,苍九殊确实撒谎了。九黎挟持的不是九华领地的神魔,而是一个巫灵女孩。她被九黎当成挡箭牌,被苍九殊误杀,成为苍九殊暴走的导火索。

奇怪的是,苍九殊杀害九黎后,她却不见了。

“那女孩是谁?”青燕子问。

“不用为难他了,他不知道。”九华替目击者回答道,“本君已经派人查过了,那女孩乃是巫山苏家长子,苏潜---”

这话好矛盾啊,既然是苏家长子,为何是个女孩?

“你可还记得当年偷了冰心果逃入人间的赤霄子?”九华问。

“当然记得。”青燕子道,“若非他送我一程,我也不至于那么快就下了地狱。”

“赤霄子看守神树,监守自盗,巫皇派遣四大神将看守神树。那苏潜,便是四神将之一,擅长御物,天赋和实力均不在舜桦之下,在一众后生中颇有名气。不过听说此人性格古怪孤僻,有不良嗜好,不喜结交朋友。”

所谓不良嗜好,难不成说的就是他化身小女孩到处招摇撞骗?

“苏潜还活着,对吧?”她问。

“嗯。”九华道,“我的人去查探时,他正和云荒六皇子品茶赏花呢。两人乃是故交,我怀疑他把九黎当成诱饵,试图往苍九殊眼里扔沙子。”

“这些猜测,你可有一一查证?”她问。

“何必费心劳神。”他道,“等苍九殊上了断头台,他自会站出来解释。我不信,他会眼睁睁地看着友人之子惨死,而无动于衷。”

“那他要是真这样做了,该如何是好?”

“如果我算错了,哪怕是劫法场,我也会保苍九殊一命。但问题是,你会信我吗?青燕子---”他忽然站起来,闪身来到他跟前,仔细审视她的眼,“回答我,你会信我吗?”

老实说,她不信,因为从认识至今,他最擅长地就是让她的信任变成笑话。

“我---我---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转身避开他的视线,道,“我去找苏潜,让他出庭作证---”

“你还没回答我,你到底信不信我?”

他强行拽她回来,逼迫她直视他的双眼。漆黑的双眸,藏着难以言喻的神秘。也就是对视的这一瞬间,她忽然全身发凉,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一步。如果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苍九殊是被迫杀害九黎,为何还要纵容手下状告苍九殊谋杀?就是为了将苍九殊逼上断头台,好让苏潜主动站出来!他不是不管,他操纵了一切!

青燕子忽然明白了,怒道:

“你---你---又想骗我!”

她气得猛地向前,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他先是一怔,而后放声大笑,道:

“还不算笨呐。这样最好。我也就不用过多解释了。”

说完,他再次逼近。她本能地抽出魔刀防御,却因为嗅到一阵花香,而浑身疼痛乏力,栽倒地上。这不是扑通的花香,而是一种毒。不似恶之华那么霸道,但也绝对不简单!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假面 “你---你不是九华---你是谁?”

脑子里嗡嗡作响,她摁紧了太阳穴,努力保持清醒。不等那人回答,她便听见门被粗鲁踢开的声音。

“九恶!住手!”

两个九华同时出现在她面前,她却能一眼认出来谁真谁假,也太讽刺了。原来跟她周旋了半天的人就是大名鼎鼎的九恶天君啊!没想到,他也悄悄溜上三重天。藏得可真够深的,差不多百年了,才露面。

九华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冲九恶天君喝道:

“解了她身上的毒。”

“开个玩笑而已,这么紧张作甚。”九恶没有要解毒的意思,而是站在原地继续瞎扯,“我是在帮你。她知道了你的计划,虽然不是全部,可也不能掉以轻心啊。”

“你---”

可想而知,九华有多愤怒。好好的一盘请君入瓮的棋,就这样被九恶毁了。但更愤怒的是青燕子,没想到这一切的幕后主使是九华,怎能不让她寒心。

“九恶,别逼我动手。”九华再度重申道。

“动手?那不是更好么?看是你的情深义重厉害,还是我的六亲不认技高一筹。”本来九恶已经准备好要决一胜负了,好在地狱九华就在此时钻了进来,将他团团围住。正所谓一物降一物,九华帝君无法保重不被泽地术所伤,但地狱妖华可以。他们继承了九华帝君的无情无义,只认可血统,不惧怕泽地术。

——

最后,九恶还是替青燕子解了毒,含怒而去。青燕子稍微恢复了点力气,便要离开藏书阁。她想回律宫,揭发九华的阴谋。

九华也不傻,当即封住阁门,拦住她的去路。

“我没想害人。我有我的打算。”他说。

“你的打算?歪曲事实,诬陷他人入狱,这就是你的打算!”她怒不可遏,态度甚是恶劣,“让开!”

“油盐不进!”他咒道,“我设计苏潜,是因为我怀疑,他在诱捕神魔,喂养神树!”

一开始,九华以为只是麾下神魔好斗,私下对决,死了一两只也不足为奇。直到失踪神魔数目日益增加,而且多是掌握寒系神力时,他才开始怀疑。直到九黎死后,他才找到了嫌疑人。如果说苏潜当真猎捕罪域神魔为祭品,他绝不会放过苏潜。

“你若是怀疑苏潜,大可向律宫求援,为何要冤枉苍九殊?你凭什么断定,苏潜会良心发现出庭作证?要是苏潜不站出来,苍九殊怎么办?”

“苍六衍不会允许他隐瞒真相。”九华道。

所以,九华打算好了,等到时机成熟,就放出风去,吹吹苍六衍,让苍六衍去找苏潜,说服苏潜出庭。

相信苍六衍为了苍九殊,肯定会软硬兼施。

“就算苏潜出庭作证又如何?他最多承认到此一游,开了个玩笑,你还指望他承认诱捕神魔献祭不成?他又不是傻子---”

“他不傻,本君也不傻。”九华道,“我既答应你保住苍九殊,就不会---”

“打住!”她毫不留情地拆台道,“我、不、信、你!”

“信也好,不信也罢。在我的计划达成之前,你必须待在这里。至于青诡,我会替你照顾好他。”

“替我?说得好像他不是你儿子一样!”青燕子狠狠白了他两眼,道,“我来的时候,已经知会过梅长雪。她不见我回去,肯定会来找你。说服我很简单,你要是能说服她,你想让我待多久都行!”

“这可是你说的---”他嗖地闪身出去,才一眨眼的功夫又闪身回来,继续道,“九命真主说了,她---”

她当即举起大刀劈过去,道:

“有你这么睁眼说瞎话的吗?走点心好吧---”

仿佛恨不得告诉对方,‘我就是在欺骗你’‘我故意逗你玩’呢!

九华拂袖以花瓣锁链缠住大刀,拽着她转了一圈,才又迅速回转大刀,反架在她的脖子上,以胁迫者的姿态戏谑道:

“走心了呀,走了不止一点---我还走肝,走脾,走肺---走肾了呢---”

“我让你走!”

既然控制不住魔刀,她干脆瞬间收起来,召唤天雷,先掀了他的藏书阁屋顶,再劈向脸皮比城墙还厚的他。

“哟,咒术大有长进嘛---只可惜,太年轻。”

说着,花瓣扭曲成锁链,锁链又交织成网,竟吃掉了天雷之力。九华同时具备生华和枯华之力,实力远在九叶天君之上,仅次于九天、九地两位帝君。青燕子很想知道,究竟自己与九姓上神之间,差了多少!

“九华,可否与我,正大光明地比试一次?”她道。

“今日不成。”他道,“你想引四方神魔来围观---届时你便可以将你所知道的,公之于众---一箭双雕,不愧是我看中的人,够聪明---”

说完,他拂袖在屋顶建造百花结界,正好挡住欲化风遁逃的她。

——

有神魔往藏书阁送来糕点、酒食,还有歌舞可供观赏。九华不知道跑哪里去了,青燕子原本想打晕舞女,假装成她的模样逃出去,却没想到这些舞女个个修为不凡,在她动手前迅速瓦解了她的意图。

无奈之下,青燕子只好静下心来,翻看藏书阁里边的书。

“《司炎诀》?炎系法术吗?怎么除了封面,这上边的字,一个都不认得---”而且还不同于罕文,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文字。青燕子想来想去,还是把了无华找了过来。“这是什么文字,你可认得?”

了无华翻了几页,道:

“此为象文,一字一形。巫山灵域生九巫,九巫造罕文,于是有符、咒。天地流火生九燚,九燚造象文,于是有诀---九燚天君曾以司炎诀,传授麾下信徒---于是司炎者数万众---有狂妄者行凶,触怒九命天女。九命天女遂命九地诛杀司炎徒,惩罚九燚天君,并焚毁司炎诀---”

“如你所说,真的《司炎诀》已被毁,那这是假的?”

“进入藏书阁的古卷,皆由丹书先生审验,这封面也是丹书先生所绘。丹书先生博学,母君可传唤丹书先生,询问真伪。”

“如此甚好。了无你就帮我跑一趟吧。”青燕子说。

了无笑了笑,转身走了,不久便将一位白发老头带到青燕子跟前。白发老头乃书魔所化,一直待在地狱监管鬼册,地狱沦陷后,便跟着九华来了三重天。书魔有一物,内藏九宫格,里边收了不少藏品,《司炎诀》便是其中之一。本来老头只想孤芳自赏,若不是九华知道他的本事,让他释放藏品供青诡阅览,也不会有这座藏书阁。

“九燚天君已有数万年未曾露面,此乃流世残卷。一字一形,据说习得此诀,便可掌控一切炎火。只是象文比罕文还要难懂,只怕只有等九燚天君再现世间,方得解惑。”丹书先生道。

听完丹书先生的话,青燕子更觉得可以仔细钻研。若是能习得‘司炎诀’,或许便能突破瓶颈,更上一层楼。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审讯 凶案发生后第三日,律宫公开审问凶手苍九殊,四方神魔各怀心思前往律宫围观。律宫让苍九殊陈述凶案经过,苍九殊陈述完后,罪神们在外边高喊‘苍九殊在撒谎’。宫主梅长雪传唤目击证人,奇怪的是目击证人所看到的,与当日青燕子所见截然不同。没有什么巫灵女孩,没有什么误杀,至始至终都是苍九殊在发狂,而九黎制止不成反被杀。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的---”

苍九殊忽然捂住头,疯狂地咆哮,连龙吼声都吼出来了。律宫神使忙去摁住他,四个神使合力还是被他给震飞了。苍九殊慢慢站起来,血红色的双眸中鲜血流淌,全身黑气笼罩,并慢慢地露出黑色龙尾、龙爪和龙头。

梅长雪看见龙头张开血盆大口,喷出黑色魔炎。好多神魔尖叫着逃离,梅长雪迟了片刻,被魔炎捕获。

“停下!苍九殊!苍九殊---”

可无论她怎么喊,他终究是越飞越远。她忍着魔炎灼身的剧痛,慢慢往外走。等她走到律宫火刑柱之上,却见罪神布阵,围攻苍九殊。而她辛苦建立的律宫,被苍九殊的魔炎付诸一炬。

那些没来得及逃离的律宫神使,悉数葬身魔炎之中。

到底是怎么了,为何苍九殊会忽然化身为魔龙?到底是谁在撒谎?她越来越看不清了,难道他也背叛了她吗?

“真主---”

四大命徒出现在梅长雪四周,很是担心的样子。

此时,只听见有神女在大喊:

“住手---不要伤他---”

梅长雪擦掉眼泪,定睛才看,未曾想竟然是沧雪。除了沧雪,还有苍七草、苍六衍、孤心郎、傅余渊等。

——

再往高空中飞,梅长雪看见大批鬼魅进攻九华领地。鬼王大将魑魅之子蚩魂,自幼天赋异禀,与青诡决斗,因耍诡计而惹怒青诡,被青诡杀死在角斗场上。魑魅当时在律宫大闹,要求律宫严惩青诡。由于这是决斗,律宫并没有插手,以至于魑魅怀恨在心,一直寻思着报复。

这不,律宫刚大乱,他就带人攻打九华,目的很明确了,他想杀了九华一家三口,为儿子报仇。九叶天君和蚍蜉天君赶来助阵,他们合力揪出苍九殊的龙筋,活生生地,一片片扯下苍九殊的魔鳞,连同苍九殊血淋淋的魔躯,抛入灵河。

梅长雪看见牧九倾不知怎地,被罪神擒住了,便让四大命徒保护她。没了燕子魂,青儿不过是个修行数千年的小神,与罪神硬碰硬,太吃亏了。

而梅长雪自己,则转身投入灵河中,去追苍九殊。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将他拖出灵河,抱着伤痕累累的他,痛哭不已,道:

“苍九殊---回答我---苍九殊---”

过了好久,他才慢慢睁开眼,道:

“这一次---我真的---不行了---”

面目全非,伤口不愈合,反而在恶化,是因为着了九叶天君的道。神心碎裂的速度,远远超出她用生命之水修复的速度。

“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我丝毫没有察觉---你告诉我---为什么会这样---”

她泣不成声,心中的悔仿佛千万把刀,割得她难受极了。

“我---我吃了---神树的叶子---”他艰难地说道,“是---是苏潜---他---他是---苏潜---他是---”

“是什么---他是什么!”

“他是---九燚天君---的奴---”

梅长雪震惊极了,消失多年的九燚天君,除了地狱炎奴,还收纳别的追随者么?不过,就算苏潜追随九燚天君,这也不能成为他加害苍九殊的动机啊。

“你为何要吃神树的叶子---是苏潜逼你吃的吗?”

“他---他骗了我---”苍九殊道,“我以为,那只是普通的灵叶---真主---我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不要难过---来世若能再见---还请---还请---再---再笑给我看---”

眼睑合上,魂魄离体,化作一缕光,钻进灵河中。梅长雪纵身跃入灵河中,去追那道光,追到灵河下边的灵道口,没了踪迹。她惊讶地发现,灵道在慢慢扩张,起初不过是藤蔓枝丫,现已是参天大树。

而且,还有别的魂魄在往里钻,这些都是她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很显然,这些灵道,成为了新的轮回道。

而灵道的轮回之力,因为苍九殊的死而苏醒。

——

等梅长雪回到岸上,苍九殊的尸身化作一抔黑土,随风飘散至各地,好像他从未存在过一般。梅长雪瘫坐岸边,放声痛哭。为什么,她会被这片刻的安宁迷了眼?为什么她要放松警惕?为什么在巫山神使要求处决九叶天君和蚍蜉天君的时候,要站出来说‘不’?冤冤相报何时了,难道不好吗?

若是当时杀了九叶天君和蚍蜉天君,苍九殊就不会死。

又是轰隆一声,火光冲天,大地震动。巫山地脉裂开,巫山神树慢慢抽离地面,越升越高,而后在熊熊烈火中继续燃烧。三大神将试图加持咒法,被神火焚为灰烬。苏潜化为幼女,身穿巫女巫袍,跪在巫山神树面前,高呼:

“巫山苏潜,恭迎九燚天君---”

火海蔓延,忽而化作流火,降落世间。

一时之间,生灵涂炭,尸横遍野。

而火海中的神树,渐渐化作神君模样,穿炎火巫袍,眸露炎光,睥睨世间生灵,嘴角挂着孤傲且漠然的弧度。

炎奴南风窜入高空,也是跪地相迎。

嚣张且精于算计的九燚天君曾是九天帝君最仰仗的大将,曾追随九天帝君,大败地神,如果说把九天、九地定义为一阶战神,那么九燚便可自称二阶战神。当年,九燚天君突然之间,销声匿迹,他的意志渗入天地炎火中,神秘而捉摸不透。谁又会想到,竟是九巫将他封印在巫山,长达数万年!

九燚在那早已封死的天门结界中,烧出一个巨大的窟窿,带着他的两位信徒,飞上四重天。

临行前,他还冲巫山阴森一笑,道:

“九巫,再会---”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天神降临 天门重新开启,九天帝君降临三重天。鬼王一脉、鹰王一脉皆被上古凶兽屠戮,秃鹫公主也不幸惨死,她死不瞑目,临死前绝望地看了一眼,仿佛所有希望,都在那一刻,消失殆尽。

这场混战,不过打了半天就结束了。九天亲自出手,重创九华帝君。罪域罪神,也是死的死,伤的伤。地狱九华、九华帝君、九恶帝君、九叶天君、蚍蜉天君、花郎、九风等人,皆被推上巫山刑台。

而在刑台之下,还有一些不入九天之眼的小喽啰,比如牧九倾、傅余渊、妙香佛、无妄邪神、青诡等。九壤帝君因为辱骂九天帝君被囚禁,梅长雪失去了万灵之书,已经没了利用价值,被九天的爪牙摁在琉璃座上。

她不想看,他们非逼着她看,而且还要她睁大眼睛看着。

“九华,孤待你不薄,为何要背叛孤?”九天帝君身子微微前倾,道,“如果你能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说服孤原谅你,孤可以考虑,留你一命。”

九华冷冷一笑,道:

“陛下降世之前,我便已在世间流连多年。九命天女要诸神尊你,敬你。可你也知道,天地神魔,谁会把九命天女的话记在心里啊?”

闻言,九天的神情有了变化,狠厉而愤怒,道:

“你不尊孤敬孤,那你尊谁敬谁呢?九地么?”

“有些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陛下,又何必为难我呢?”九华不卑不亢道。

九天冷哼一声,随后便命九织天女将活捉的司炎神女带上来。天神下三重天时,九织就四处寻找青燕子。两人打了半天,最后青燕子不敌被抓,直到现在身上的伤还未恢复呢。九天使了个眼神,九婴殿下便飞身将青诡提到九华跟前。

“你的爱妻,还有你的爱子,你说,先杀谁好呢?”九天冷笑问。

“杀爱子吧。”九华想也不想便道,“孩子可以再生,妻子就一个---”

青燕子气得当场吐血,怒骂道:

“混账---”

九婴提起屠刀,刚要下手,九华却忽然喊道:

“等等---容我再想想---依我看,还是先杀爱妻吧---瞧她咬牙切齿的模样,估计是不乐意给我再生一个---可不能断子绝孙啊---”

于是九婴将刀锋转向青燕子,他心有不忍,毕竟他们曾经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可是,和九天相比,青燕子算得了什么呢?

手稍微一使劲,就劈下去了,溅了一脸的血!

——

“放开我!”

青诡痛呼挣扎。

梅长雪想冲上去,无奈被几个神使摁得死死的,只能哭喊着‘住手’!而青燕子则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九华,口吐鲜血了,却还在笑。她不知道九华是怎么做到的,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挣脱血光蛇头的毒牙,冲上来,抱住她,护住她。

“看---对你---我还是很走心的---”说完,他抱着她原地转了半圈,用自己的神躯吃下了九絮神女的剑,又道,“瞧你---感动得傻眼了么?等这一切过了,跟我去人间,生一堆的小鬼---好不好?”

九絮神女一脚踢他后背上,拔出神剑欲再刺,却被忽然蹿出来的火焰挡了回去。而释放火焰之人,正是青燕子。

封印神力的咒印慢慢浮现,并扩张裂开,随后化作熊熊火焰。

九燚天君离开时,曾瞥了青燕子一眼,就那一眼,青燕子看见了司炎诀最肆意的形态。当时没能领悟,过时过后才知道该如何使用司炎诀。

不要多想,看见的,就是全部。

“不是用了禁术吗?怎么还会---”九织天女惊讶极了,道。

青燕子拖着九华,迅速避开凭空扑来的血光蛇头,抓住青诡,边往后退边释放火海。九织与九絮相继冲进火海中,却被炎火所幻化的凶兽缠住了。

“九燚的法门?”九天瞧见青燕子快速变幻手势,冷冷吩咐道,“杀了她---”

很快,青诡在青燕子的帮助下,也解除了法术封印,与母亲一同并肩迎敌。

老实说,此情此景,并非青燕子所愿,她不想与九织拼个你死我活,九织显然也不想,如若不然,当初就不会选择活捉她。可九织内心想的和九婴一样,与九天相比,青燕子又算什么呢?

——

起初,九天是以看戏的心态,观看这场战斗。估计是觉得乏味了,便让九婴出手,没想到小飞龙和小飞狼两只小凶兽忽然蹿出来,跪地阻拦,哀求道:

“九婴殿下,放了青姐姐吧---”

结果九婴长袖一甩,两人便飞出了刑台。

敖因殿下急匆匆赶来,禀告九天,道:

“找到九巫殿下了---只是教他逃了---”

“哦?去了何处?”九天问。

“上了四重天---”敖因道。

“上天?哼,自寻死路!”九天道,“你去,帮着一起收拾司炎神女。”

敖因瞥了一眼战场,道:

“属下就不必去了吧---九婴殿下已经出手了,很快就能---”

结果话还没说完,便被九天一巴掌拍进了战场。敖因以前很干脆的,可自从结识青燕子后,就染上了一些臭毛病,爱说废话,而且还特别没规矩。

——

随着敖因的加入,青燕子母子俩渐渐落了下风。此时有神使匆匆来报,说灵河有异动,不少地神妖魔从里边钻了出来,伤了不少天神。九天对此表示震惊,不过,当他眺望灵河,看到九颗龙头慢慢浮出水面,心中浮现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喜悦。

“九地天君---他来了---”九天喃喃道,“等了数万年---他终于来了---”

真是令人意外呢,灵道刚膨胀没多久,九地就迫不及待地钻上三重天。九天带着九燕、九尸、九佛、九道等上古大神,前往灵河迎敌。

而九地露头之后,大声呼唤九华的名字。语气里的恨意如果能化成刀,估计都能把九华剁成肉泥了。也就是这时,诸神才知道,九华根本就不是九地地前锋,他匆匆杀在前头,是因为九地在后边追。他让麾下罪神装出为九地开路的姿态,不过是为了变相告诉天神九地就在后头,好引天神牵制九地,为自己争取时间。

———

九天临走前,命令麾下一凶兽,留下来监斩。俘虏头上的屠刀一一悬起,即将落下之际,凶兽五相忽然跳出来,打倒行刑之人,卷起犯人冲上高空。天神立马御气去追,被一头扎进凭空出现的迷地中,一阵惨叫过后,全部化为灰烬。

舜桦神使乘天神不备,先释放了九壤帝君。

外围的沧雪、孤心郎等神当即奋起,释放四大命徒,解救九命真主。神君舜桦领着巫山执剑神使,与众天神对峙。

众天神边杀边高呼,道:

“巫山神使叛变---巫山神使叛变---”

只是没过多久,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没声了。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天地之争 灵河呼啸,战鼓擂响。无妄菩萨、青衣尊者等,也加入了抵御地神的战斗。九天与九地之间的搏斗,声势之浩大,破坏力之广,令人不敢直视。一击便是一座山,一脚便是一座城,天昏地暗,万物生机黯然失色,九天与九地却越杀越起劲。

九华神力渐渐复苏,九风也加入青燕子的阵营,与敖因、九婴、九织、九絮等,形成了四对四的局面。正当青燕子以为,他们可以趁机反击时,九华却抛下他们,与地狱妖华会合,带着九叶、蚍蜉、九恶等三大上神,掳走了九命真主梅长雪和青儿、苍七草、沧雪等人,向四重天去。

好在妙香佛前来支援,与青燕子默契联手,一个使用罕文咒,一个使用《司炎诀》,共同御火,竟发现威力倍增。两人也不知道缘由,只想尽快结束这场混战,找个地方躲起来,于是配合更加默契。

梅长雪被带到九重天,看见九巫和九燚在无生门外打得不可开交。还是头一次见九巫动武,当初九华攻入巫山,九巫正在闭关,未能与九华正面交锋,九巫出来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为他死去的巫山子弟复仇,而是调停各方,才有了四方和睦的局面。苏潜和南风看见九华,纷纷颔首行礼。此时梅长雪才知道,苍九殊之死、律宫之祸、九燚复苏,至始至终,都是九华设的局。

“只有你能驾驭生水。”九华对梅长雪说,“打开无生门,结束这场混战吧。事到如今,你应该很清楚,九天,或是九地,都只会给这世间,带来灾难。”

沧雪、牧九倾、苍七草三人纷纷劝说梅长雪,不能打开无生门,不能让九华如愿。

“所以,你和九月一样,想用他们,来威胁我,对么?”梅长雪恨透了九华,如果不是九华,苍九殊就不会死。如果不是九华,三重天现在还是四方和睦,一片祥和!

“九月之所以威胁不了你,不是因为你无所畏惧,而是九月不够狠,杀得不够多。”九华说,“苍九殊已经死了,很快九重天地也会被战火吞噬,万物生灵,已消耗过半,你的坚持根本没有意义。如果说,你非要见血,才能下定决心的话,我可以帮你。”

话说完,耳边便传来青儿的惨叫声。

只是砍了一只胳膊而已,没有直接要了青儿的命。

“小姑姑---不要让他得逞---不要让他得逞---”青儿痛呼道。

九华一个眼神,南风便又要动刀,梅长雪彻底崩溃了,哭着大喊:

“住手!”

此时的南风显然已被九华彻底收服。

——

世间,怎会有如此的阴狠之人?一刀一刀地凌迟她的心。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做给她看的。他们把苍九殊变成魔龙,让苍九殊失控杀人,再当着她的面将他活剥,让他面目全非地死在她面前,为的便是这一刻。他们引九天大开杀戒,让血流成河,为的也是这一刻。

九华在剥夺她对生的执念,对生的坚持,好让她崩溃,以至于会认为,就算释放九殇天君,也不会更坏了。而这些,梅长雪都知道,可是她没办法,控制自己不这么想。

她太累了,她孤身奋战,撑不住了。

“九华,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她一步一步,往无生门走。

每走一步,地上都会留下她的泪滴。

“真主---对不起---对不起---”

沧雪失声痛哭,自责不已。事实上,苏潜猎杀神魔时,她看见了。她以为苏潜是在报仇雪恨,所以没声张、没制止,甚至暗暗希望苏潜杀得再多些。她没法原谅杀害她母族的神魔,没法原谅蚍蜉天君,没法放下冤冤相报。如果她早些收起仇恨,或许苍九殊就不会死。

——

这边,九巫与九燚各自都负了伤,难分胜负。

“不是说了再会么?都过了数万年了,你还是这样,追着我不放---”九燚天君调侃的同时,还不忘指使炎火凶兽冲上去咬九巫两口,“我说九巫啊,你究竟想怎样?“

九巫以咒法化解凶兽,逼近九燚,回道:

“回头是岸。”

“我回过头了。”九燚说,“可惜不是岸,是无底深渊。老实说,我挺羡慕你的。可以数万年,保持初心不变。又或许是因为你是天地灵秀所化,而我是天灾所化---”

或许从生的那一刻便注定,九巫是善良、正义的,他是邪恶、残暴的。可尽管如此,他还是很欣赏九巫,像他这样聪明、沉稳、正义的天神,极少极少。那些诸神赞不绝口的九燕、九佛、九道等,哪里比得上九巫脚踏实地啊,悄无声息地就把九燚囚禁在巫山,就连九天的天眼,都被他从容的面容欺骗了。

“正好今日一决胜负,看是你的罕文厉害,还是我的象文更胜一筹---”

痛痛快快地打一场,不留余地地打一场,直到其中一方消亡为止!

——

无生门在颤栗,大概是感受到了梅长雪的意图。它或许和梅长雪一样绝望,梅长雪继承了守护苍生的宿命,却不得不辜负这宿命。而它,继承了封印九殇的宿命,却即将辜负这宿命。很长一段时间,梅长雪坚信自己可以有所作为,可以做一番大事。直到今天才知道,这太难了。

她好想去见苍九殊,好想笑着告诉他,一切都结束了。

是的,一切都结束了,很快就要圆满地画上句号了。

她轻将手掌放在无生门上,生水凝聚而成的网慢慢浮现,而后渗入她的掌心。她能听见死水流动的声音,死水想必已经感受到了,无生门即将打开,它们自由了。

“你终于---如愿以偿了---终于---可以如你所愿了---”

梅长雪一步步后退,九华等信徒却一步步向前。而后她乘九华不备,背起青儿,救走了苍七草和沧雪,迅速奔下九重天。

——

死水翻涌,九殇的信徒跪在无生门前,静候九殇天君。死水冲破无生门,在空中盘旋、呼啸,最后化作翩翩神君,他的眼中没有七情六欲,有的只是对死亡的热衷。他将手指向九巫,便有死水化为剑,飞速刺向九巫。九巫背对着九殇攻击九燚,没看见死亡之剑在逼近,九燚看见了,迅速冲过去,替他挡下这一剑。

“九燚---”

九巫大惊,忙抱起九燚,飞身逃下九重天。

同样吃惊的还有九华,而九殇却认为他不该流露出这样的表情,便道:

“九华,你好像变了许多---”

“岂止是变了。”九华还未回应,九恶便接话道,“他还娶妻生子了呢!”

九华低着头,不敢出声,同时用眼神示意九恶,不要再说了!

不过九殇对九恶也不太满意,道:

“你倒是一点也没变---和以前一样---眼神里充满了嫉妒---”

“没有的事,父君,孩儿---”

九恶话还没说完,便被九殇摆手打断了,九殇道:

“去吧---做你心中想做的事---”

九恶一怔,半晌才道:

“孩儿愚钝,不太明白父君的意思---”

“九华之妻,可杀。”

九殇云淡风轻地吐了几个字,使得九恶、九华及麾下神魔皆变色。九恶神情大变,是因为九殇说中了他的心思,他确实因为嫉妒动了杀机。而这种嫉妒,不同于当年嫉妒九善,更复杂,更令人愤怒。而九华神色大变,自然是因为舍不得,他答应了青燕子,等这一切过去了,就带她去人间,好好过日子。

章节目录 第六章 恩赐 “灵道轮回已开启,还请父君恩准,让九华携妻儿下人间。九华愿意舍去神躯,沦为凡人,经历生老病死。还望父君看在孩儿尽心孝敬的份上,成全孩儿。”

九华叩首,麾下地狱九华和花郎等,也跟着磕头恳求。

九殇往下看,半晌后,道:

“恩准你,见她最后一面。”

此话一出,九华面色如土,如被天雷击中般,久久才缓过来,红着眼眶应道:

“孩儿---谢别父君。”

于是九恶与九华先行下九重天,往三重天去。

等到下四重天时,地狱妖华忽然偷袭九恶天君。

九恶天君眼看九华帝君独自跃下四重天天门,破口大骂:

“父君不会放过你的---九华---”

此时的三重天,即将被战火夷为平地。九天和九地尚不知九殇天君已苏醒,还打得不可开交呢。九华找到了只剩下半截身子的九织天女,蹲下身问九织,道:

“青燕子呢,可知道她去了何处?”

“九---九善---天君------”

难怪九织和九婴死得这么惨,原来是九善回来了。

——

九华送了九织一程,寻着死亡气息,抵达巫山深处。九善正在执行死亡大善,见一个杀一个。九华找到九善,质问他把青燕子母子藏到哪里去了。九善说他不会藏任何人,他也正在找。他当时正准备执行大善,没想到九巫突然出现,从他手里把人给抢走了。

“数万年不见,九巫的罕文咒更加精妙了。”九善由衷赞道。

九华瞥了一眼九善,问他:

“你是怎么离开地狱的?”

“九燚撤去炎火封印,我就出来了。怎么,你好像不太高兴啊---”九善细细打量九华,总觉得他今天很不对劲,不知道是多年未见,还是自己多心了。

“你是否也是因为接到了父君的旨意,才到处寻找他们母子俩?”九华问。

“这倒没有。”九善道,“怎么,父君点名要对他们执行大善?”

“是---还点名要我亲手了结。”九华道,“如果你看见他们,记得通知我。”

“既是父君的意思,那就---”话还没说完,脚下忽然窜起无数枯藤,缠住九善,并将他往土里拽。“九华----为何偷袭我---”

“我不信你。在我找到他们之前,你还是安安分分地,在土里待着吧!”

说完,九华带着花郎化作花瓣飘向巫山高空,继续寻找青燕子。

——

九巫将青燕子他们带到了平日闭关修炼的灵渊。同样藏在灵渊避难的神使见他背着白发苍苍的九燚天君,都嚷嚷着要杀了这祸害。九巫不开口,他们也不敢动。不知是怕惹众怒还是怎地,九巫又背着九燚,离开了灵渊,找了片枯草地,放九燚躺下,并试图给他输送灵气。

“别白费力气了。”九燚道,“没救了---如此也好---我还从未像今日这般轻松过---我说九巫啊,你有没有一点点,像我欣赏你那样,欣赏过我啊?“

“有---”

九巫说完,漆黑的双眸终于舍得释放那压抑已久的波澜。

“你竟然回答有---哈哈哈---咳咳咳---”大笑过后,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了,缓了半天才道,“果然是要等最后一刻,才能拉下老脸,问你一句。”

九燚挣扎着坐起来,用生命凝聚最后一点灵气,褪去苍老之态,重回少年模样,笑问九巫:

“可还像当年的我?”

“像。”九巫道。

“还是头一次见你有问必答呢。”九燚低头,早已丧失热度的炎火长发倾泻而下,枯瘦指尖点在九巫的唇上,问道,“死者为大,我就是再过分,也会被原谅的吧?”

之后的话,不用九燚多说,九巫也能明白。

——

一缕花瓣落地,化作神君模样。

“九巫?”九华诧异,这衣衫凌乱仿佛丢了魂魄的人,真的是天地灵秀所化、出淤泥而不染的九巫吗?地上有一抔黄土,难道九燚已逝?“青燕子在哪里?”

“灵渊---”九巫喃喃吐出两个字。

九华听完,嗖地闪身离开,奔向灵渊。当初他进攻巫山,所向披靡,一路打到灵渊,才见到九巫。时隔数万年,他身上的君子气质仍旧浓厚。

九巫空洞的视线瞥向空中,仿佛看见了天灾降临那日,他在山上种树,流火降临,毁了他的树,化作神君少年,笑嘻嘻贴上来,说他看着凉薄,与他衬得很,要和他交朋友。他不说话,少年便以为他恼了,还用炎火化了一棵神树,埋火坑里,说是赠他的见面礼。

【你这罕文太晦涩,还是我的象文好,一看就懂---】

后来,九燚因为信徒闹事而被责罚,九巫受命前去开导他。九燚却声称,司炎诀是他所造没错,可信徒杀人放火又不是他授意的,凭什么给他定罪。后来,九天与九地相斗,九巫与九燚都是九地麾下大将,九地欲将神女许配给九巫,九燚便背叛九地,转投九天阵营,大败九地。九燚追随九天征战时,杀了不少神,有幸存者来复仇,反被其残忍杀害。九巫见其堕落,才将其封印神树中,选大将看守,并定期加持咒法封印。

未曾想,自己的善意,竟让他渐渐萌生了要毁灭一切的意志,转投九殇天君阵营。

九巫环顾这世间,已经到了不破不立的境地了,或许很快,他们又能重逢了。

——

神使听见灵渊外有动静,忙凝气戒备,没想到竟然是九华。守在母亲身边的青诡扑过来,以花枝为刃,一刀扎他心口上,恶狠狠地瞪着他,并让他滚!正如九殇所言,九华赶得及的话,还能见青燕子最后一面。因为当时,青燕子已被九善所伤,活不了多久了。

忠心的花郎将青诡拉到一边,为主子开路。

剩下的神没有能和九华抗衡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还是让开了道。青燕子躺在藤蔓床上,身体其实早已是一盘散沙,之所以凝聚不散,是因为青诡往散沙里边注入了神力。

“你滚---不许你碰她---滚啊---”

青诡哭着冲父亲嘶吼,如果不是父亲抛下母亲独自离去,如果不是父亲没有好好保护母亲,如果不是父亲带走了九命真主,母亲怎么可能会受伤?

怎么可能会因为受伤不治而咽了气?

章节目录 第七章 诀别 “青燕子,我不是在开玩笑,我说的是真的。我带你去人间,我们好好的---再也不折腾了---我现在就带你走---带上青诡---在他们找到之前---去人间,藏起来---对---藏起来---”

九华将她抱在怀里,还没走两步,只听轰地一声,流沙流逝指尖,凉凉地、无情地宣告着一个事实。青燕子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娘亲---”青诡失声痛哭。

身形微微一颤,九华连续后退了两步才站定。有神使看他精神恍惚,便跳起来往他心口又补了一刀。九华慢慢转过身,泛红的眼眶里杀机毕露,男女老少,一个不留。

“青诡---跟我走---我带你去人间---”九华道。

“滚---你给我滚---我不会跟你走的---我要去找九巫殿下---我娘让我跟着他---”青诡哭得伤心,语无伦次地说完后,扭头跑出了灵渊。

青燕子临死之前,放心不下独子,便叮嘱道:

【娘要走了,以后,你就跟着九巫殿下吧---听他的话---好好的---要好好的---要做一个,正直、守信的神---不要学你父亲---娘很抱歉---不能再保护你了---】

“父君!”花郎唤九华。

九华恍了恍神,盯着满是鲜血的双手,半晌才道:

“你去---跟着青诡---保护他---”

“可父君---”

“去!”

听见九华提高音调呵斥,花郎才含泪离开九华,去追青诡。

——

似乎梅长雪的诅咒,灵验了。九华努力了这么久,最后凄惨地发现,所有的一切都不是他想要的。他倒在藤蔓床上,回想往事,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悔’字。事实上,这不是他头一次后悔莫及,上一次他反省出了一个阿善,可没坚持多久,又恢复如旧。

恍惚中,他好像看见她了。

她来了,身穿红衣,却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不要走---不要走---】他起身追了出去,一路追到灵河河畔,才追上她,一把将她搂入怀中。【你要去哪里---我陪着你---生生死死---我陪着你---】

青燕子推开他,指着灵河中扩张的灵道,说:

【原本,我想从那里---去人间---可现在---去不了了---灵道变了---轮回也变了---】

【不用怕---我陪着你---】

【本来不怕的---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怕了---】调侃过后,她不再板着脸,笑着搂住他的脖子,说,【我想以后,还是不要再见了---】

她在他的唇上印下一吻,边退边冲他挥手告别,笑得就跟夏天绽放的向日葵一样开心。他想追上去,可脚就跟生根了似地,动不了了,也开不了口。他明白她的意思,尽管道不同,她还是爱他的,只是爱得很累,累到她不想承认。她终于消失了,成了‘空’的一部分。

九华环顾四周,神魔相继惨死,有人惨叫,有人欢呼。再看天上,九重天、八重天均已化为灰烬,无数天神慌里慌张地往下一重天逃,其中还包括凤凰神族。

再一回头,柳灵钧就站在他前边不远处,也是仰望苍穹,神情严肃得可怕。

手开始变得透明,九华心想,还是走吧,去找青燕子。他感受到了她的气息,仿佛无处不在。是啊,他们都即将化为空,而后由空再化为有,这是新的轮回。

——

七重天毁了,六重天毁了,五重天毁了,四重天也毁了,九天和九地终于休战了,天神和地神也知道团结了,所向披靡的魔也开始露出恐惧的眼神。九殇天君终于出现了,只身一人,蚍蜉、九叶、苏潜、南风等信徒,皆不见踪影。三重天以上全毁了,他们能去哪儿呢?

答案显而易见。

“真主---快制止他---快制止他啊---”

有天神在梅长雪身后苦苦哀求,九天和九地也过来,说要与她一起,对抗九殇天君。梅长雪回想起之前的种种,觉得还真是讽刺呢。不过,世上还有她珍惜的人,比如青儿,比如对她忠心耿耿的四大命徒,比如云烟等。那些曾和她一起并肩作战,一起拼搏过的神魔,她愿意为了他们,奉献最后一点力量。

对抗死亡之刃,并不简单。

一个不留神,便在她身上留下一条长且深的伤口。死亡之刃又劈了过来,只是这次,她没感受到疼痛,因为许久未见的柳灵钧替她挡下了。

“你这又是何必呢?”她说。

“你虽不是我至爱,却也是我所爱。梅长雪,对不起。”

道歉完了,柳灵钧也走了。似乎自从上次一别,再见就只是为了这么短短几句话。梅长雪好像感受不到疼痛一样,她好像麻木了,已经习惯了生死诀别了么?

九天与九地以她为刃,对抗死亡。她还是头一次觉得,自己那么有用。可渐渐地,体内的命格扛不住了。而梅长雪此时,也看到新的生机,那正是柳灵钧所期盼的。这一刻,她忽然觉得,或许从头至尾,就没有谁对谁错,九月也好,九华也好,柳灵钧也好,九殇也好,她也好,都是为了各自的目标在奋斗。

但是,她不赞同九殇毁灭一切的做法。

因为生,才有希望。

——

她的意志融入生水命格,以生命之水的形态脱离神躯,缠住九殇。

“你看见了,九殇,天意的形态---就在灵河之中---或许你早就看到了,只是你选择视若无睹。可否与我打个赌,都看了那么多年了,也不在乎这一时片刻---”

本来九殇即将摆脱她,涅盘神火中的火芽和轮回之畔火莲同时出现,融入生水中,共同抵抗九殇。生水与死水慢慢融合,最后轰地一声,回归最初的形态,化为雨滴降落世间。被这雨滴砸中的神,包括九天在内,纷纷化为灵,归为天地灵秀,无边神力和记忆也在雨滴砸中的瞬间,化为乌有。

雨滴落在九巫眉心上,如同梅长雪的手,点在他的额头。

九巫好像听见了,梅长雪在说:

【万灵已生,我命你为万灵之主,守卫万灵,享百年寿命。】

除了九巫,所有灵都不记得自己是谁,来自何处,欲往何处去。灵河之中浮出一些野鬼,形状各异,万灵吓得惊慌四散。九巫欲施展咒法,将野鬼驱赶至彼岸,却发现神力尽失,只得率领万灵肉搏野鬼。野鬼被杀后,亦归为‘空’。有灵体浮出灵河水面,青诡用树枝将其捞上来,问其姓氏来历,只是摇头说不知。

多年之后的某天九巫在灵河河畔种驱鬼树,有一男灵拎着水桶跑过来,说:

“你挖深点,我帮你浇水!”

笑眯着的眼,炎火色的发,肆意嚣张的笑容,又回来了。

此时九巫才明白,不管轮回怎么变,未断的缘还会再延续。

“我想在山上,建一座宫殿。”九巫说,“你有空帮我吗?”

男灵放下水桶,笑道:

“现在当然不行了。我得先回家,拿把铲子!”

于是,九巫带着万灵开始开山。九风和九壤又因为替旁人出头不成而大吵了一架,牧九倾在一旁劝解了半天,两人才肯拿起出头继续挖。

九天因为山体滑坡伤了腰,可把一众女灵心疼坏了,因为九天的脸实在太好看了。

等到度灵宫修建完毕,九巫设立二十八部,并为各部配置部主,舜桦、沧雪、云烟、妙香佛、无妄菩萨、九地等,均成了部主,以灵刃度化万灵,斩杀野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