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被捕开始》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异地关押 当记忆中手铐那冰冷的金属触感自双手腕冲击向我的大脑时,我愕然地看着眼前这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一切。

“宁恕,由于咱们市看守所的监室不够用,经我院领导决定,将你暂时羁押到蓁荣市看守所。”

说话的人叫周晓阳,是煜安市检察院的副检察长,也是检察院新设立不久的反贪污贿赂局的局长。在当地政法界被誉为“智慧型女杀手”。

我当初那起涉嫌贪污挪用案的主侦办人就是她,刚刚给我戴上手铐的人也是她。

“走吧,车已经在下面等着了。”

说完,她将我刚签过字的逮捕证放到办公桌上的那摞案卷里,“宁恕”两个字上的墨汁和捺过手印的印泥尚未干,我取保候审的日子亦随之而终结。

周晓阳?记忆中的她不是在十年前就自杀身亡了吗?

此刻我的脑回路有些卡壳,看着眼前这个刚过四十岁、一身豆绿色制服、干练的周晓阳,我赶忙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向摆放在她办公桌的日历上。

一九九八年三月十八日——这改变我人生轨迹的黑色日期我永世难忘。

日历将我的记忆一下子拉回九八年,我恍然明白,眼前这个周晓阳是二十年前的那个她。

那我呢?难不成我是在做梦?可这梦实在太过于真实了。我背脊一阵阵发寒,用指甲狠狠地掐了下虎口,疼。

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穿戴,黑色的机车皮上衣,乳白色灯芯绒长裤,中帮平底黑皮鞋。被捕那日,我穿的就是这身行头。

眼前这一切与记忆中所经历的几无二致,戴在我手腕上的手铐刺痛了我的双眼,我搞不懂自己怎么会回到这里?

脑海里乍然出现一个个清晰但却无法整合起来的画面——一张精致的淡妆女人面孔,一个面目狰狞的男人,一把猛然刺进我左眼然后迅速拔出的匕首,还有那喷溅在我白色婚纱上的血迹……

随着记忆而来的是一阵锥刺刀绞般的头痛,疼得我几乎站立不稳,只觉得天昏地暗,思考能力亦随之而骤然下降。

“没事吧?”周晓阳虚扶了我一把,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职业口吻询问。

这不适的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

“没事。”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向门口走去,我要去验证这到底是虚幻的梦境还是现实。

门外立着两名荷枪实弹的武警和一名法警,一如我记忆中的那个场景。

周晓阳的办公室位于检察院的五楼,步行下楼,一直到坐上那辆标有“检察”字样的警车时,我的大脑始终处于混乱状态。

透过隔离网的后车窗,我默然地看着记忆中那熟悉的城市,熟悉的街道和楼房,路人中偶过的熟悉面孔……

这些在车窗外飞掠而过的“熟悉”均定格在九十年代末,它们带给我的只有痛彻心扉的悔恨和对现状的茫然,感觉自己突然间来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蓁荣市是一个县级市,距离我们市不到一百公里,忽闪的警灯和长鸣的警笛使这辆押解我的警车没用上七十分钟便抵达位于蓁荣市郊区的看守所。

在这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我拼命地从大脑里翻找曾经的那些记忆,可我却震惊地发现,我的记忆到了二零零八年的那场婚礼便终止了,之后十年的记忆像是被什么人给拿了去,仅剩零碎的几个画面。

阳光在车窗玻璃上描绘出一张因年轻而显得格外俊美的脸,长马尾,椭圆脸,苹果下巴,浅眼窝,我一眼便分辨出,这是二十四岁时年轻的我。

只是,映在玻璃上的那双幽深的黑眼睛中满是岁月沉淀出的坚韧与冷静,这双眼睛与年轻的面庞显得有些不协调。

“重生”两个字像一股电流划过我的脑际。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是死于那场婚礼,但那血腥的场景却像一个烙印镌刻在我的脑海。

莫非是我的寿数未尽,地府将我的魂魄给遣返回阳间了?

可这重生也重生个有利于我的时间段啊,居然将我重生在签了逮捕证的那个节骨眼,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想起前世出狱后偶遇的一个“高人”对我说的话:你命中注定还会再进监狱!

真不愧是高人,一语成谶!只是我没想到这“再进监狱”居然是以重生的方式进入。

低头看了眼铐在手腕上的手铐,我无声地叹了口气,无奈地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

许是案情重大,许是对我这远房亲戚的私下照顾,作为局长身份的周晓阳居然亲自押解我同往。

随车的还有六个人,司机、两名反贪局的办案人员,再有就是那三名武警和法警。

在周晓阳进入值班室办理羁押交接手续时,倚靠在车身的我突然感觉左眼有些痒,我抬起戴着手铐的双手,用左手食指揉了下。

猛然间想起来,前世的我是一个七百度近视加一百散光的人,此刻眼中戴着隐形眼镜,我赶忙放下手。

奇怪,那种外力揉搓导致的隐形眼镜移位而带来的短暂视模糊居然没出现,视线内的一切清晰无比。我使劲眨了眨眼,却感觉不到隐形眼镜的存在。

我揉眼和眨眼的动作恰好被迎面走出来的周晓阳见到,她毫无表情的脸上难得地闪过一丝不忍,或许以为我在拭泪。而前世的我,在这一刻确实哭了。

周晓阳的身后跟着一高一矮两个人,身穿警服的高个子女人是这家看守所负责女羁押人员事务的女干警,姓刘,我记得这个人。这是一个外表看似温婉,实则脾气暴躁起来不亚于男人的女汉子。

矮个子男人是蓁荣市检察院监所科的人,姓赵,戴着一副黑边近视镜,那双阴沉的眼睛正透过镜片上下打量着我。

“进去搜身,搜完身就可以进号了。”刘干警扥了下我的胳膊,我脚步踉跄着在她两支戳在我后背的手指的推搡下,向看守所的值班室走去。

我隐约听到身后的周晓阳在跟那个监所科的人说,对我多照顾些的话。

我知道她嘴里的“照顾”不单单是字面意思上的照顾,因为从案发到现在快一个月了,我始终未曾招供。

值班室很大,里面分散坐着几名身穿警服的男干警,多数我都认得,是轮岗的看守干警。

值班室往里有一个隔间,是专门用于搜身的房间,里面没有窗户,灯的开关在外面的门旁。

打开灯后,刘干警返身关上门,隔绝了外面那些男干警好奇的眼神。

一如记忆中那般,她非常谨慎而又仔细地给我搜身,就连内裤都不放过。

当确定我身上没有携带任何凶器后,这才将我的手铐解开。

金属拉链、金属纽扣、鞋带、带金属的鞋板或者鞋跟、腰带、乳罩、包括发卡和眼镜在内的所有的饰物,甚至就连裤腰上的松紧带、卫生巾、化妆品都属于违禁品。就更别说刀、剪、火机、钱等物品了。

看着我利索地将身上所有属于违禁品范畴内的衣物都脱下并递给她检查,刘干警一脸疑惑,估计是将我的配合举动给归类到“二进宫”的行列里了。

在征得我的同意后,她用一把剪刀,将我那件两千多块钱买的皮外套上的金属拉链和衣兜上的金属扣剪掉,然后递给我穿上。

时值初春,正午的温度尚不足十度,如果仅让我穿着里面的毛衫进号的话,入夜前,我一准会冻得感冒。因为号里常年不见阳光,一年四季的温度比外面低上五度左右。

“能借你的剪刀用下吗?我想剪掉我的头发。”想到监室里的条件,我不得已开口征询。

“你确定?”刘干警讶异地看着我,想来她愈发肯定了我这“二进宫”的身份。

如果算上我的前世,此刻的我的确是个“二进宫”。

我知道她在讶异什么,监狱里不允许留长发,很多女犯都是在判了刑送到监狱后才剪掉头发。而看守所不管这些,毕竟并非每一个被捕的人都会判刑,也不是每一个判刑的人都会判实刑。

但我清楚自己的案件和判决结果,去监狱服刑像一个使命般在前方等着我。所以,我必须当机立断,舍弃这一头被我呵护了十多年的长发。

许是担心我会自杀,她亲自操剪,在她笨拙的手里,我那及腰长发变成了七长八短的齐耳短发。

看着脚边那一撮撮黑亮的发丝,我不由得一阵感慨。如果头发也有生命和感知,它们此刻是不是蜷缩在地上恸哭,抱怨我无情地抛弃了它们?

重新戴上手铐后,我双手紧拽着下衣襟,因为裤子上的拉锁也被剪掉了。虽然我不是男人,而且里面还穿着秋裤和线裤,但裤门敞开着,总归有些难堪。

监所科的矮个子此刻坐在值班室的办公桌后,他那严厉的眼神和冰冷的面孔,凭空给人一种高压感,从而让人忽略了他那与潘长江齐肩的身高。

“蹲下!”

第一次由公务员身份转变为阶下囚时的记忆再次冲击向我的大脑,这种在我认为是一种对人格与尊严的践踏的规定,纵然重生,我仍无法接受。

磨蹭着蹲下,记忆中的那个我此刻在抽噎,而现在的我自始至终都没有掉一滴泪。但心却在为自己这惨痛和不堪的过往而滴血。

所谓训话,无非就是让我认清现实,认清自己现在阶下囚的身份,早日交代案情,争取政府的宽大处理。说白了,就一句话: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我没有去留意身旁那些男干警的小声议论和探究的眼神,更没有去听矮个子套路的训话,我此刻的注意力都在自己怎么会重生这件事上。

许是我的冷静和沉默让矮个子失了训话的兴致,记忆中冗长的训话,没用十分钟便草草结束。

在刘干警的押解下,我走出值班室,向那堵高墙电网下的铁门走去。

章节目录 第二章 记忆迥别 铁门后是一个被高墙电网围住的院落,院中有一排目测有八米多高的白色平房。

这平房里就是关押犯人的监室,分左右两排,中间由一条走廊隔开。

看着眼前这熟悉的场景,我无法抑制地惶恐不安,难道那些早已遗落在时光中的记忆真的要就此倒回重演?

黯然地轻抚下手腕上已经不那么凉的手铐,我脚步沉重地走进与外面光线反差极大的阴暗的走廊。

走廊两侧的监室窗户都敞开着,脚臭、汗臭混杂在一起的恶心气味发散而出,让人泫然欲呕。

“快看,来了个漂亮嫚儿!”

入口处的监室里传来一个男犯的声音,音量虽不高,但却吸引了一群光溜溜的脑袋瓜挤靠到窗前的铁栏杆后窥视我。

无视那一双双意淫和挑逗的眼神,我径直向位于走廊中间位置的女监室走去。

这里所有的监室面积都一样,每间十五平米,最多时能容纳十人。

女监室只有一间,遇到羁押的女犯人数多或同案犯多的情况时,会根据实际情况分出两间或以上。

关押的女犯少,女干警自然也少,就俩。

这俩女干警身兼文秘之职,所以,平时除羁押入号、释放出号、重病看医、搜号等特殊情况外,一般都待在外面的办公室里,极少进来,里面昼夜值岗的都是男干警。

所以,为了方便起见,看守所便将女监室设在干警值班室的对面。

记忆中的这个时间段只有一间女监室,春节后,看守所将一批已决犯投狱,现在女监室里还剩下五名女犯——两个已决犯,三个未决犯。

经过女监室敞开的窗户时,我刻意向里面瞟了眼。

奇怪,我明明记得当年我刚被关押进来时,女监室里只有五个人,但此刻坐在通铺上的居然是六个女人。难道是我记错了?

“小刘,这就是煜安市送过来的?”一名拿着一串钥匙的男干警闻声从值班室走出,一边好奇地打量着我,一边将女号的门打开。

这个说话的人我还记得,只是记不清他姓什么了。

“嗯。”刘干警应了声。

看守所所有监室的门都是单扇门,厚重的门板上包着一层冷轧钢板。门的开口很窄,仅容一人通过。

门上下两端各有一个小窗口,上面的窗口是干警喊话及羁押人员戴手铐和解手铐用的,下面是打饭用的。小窗口上有一个里外都可以打开的推拉木板,不用的时候一般都关着。

门开,不待他们开口,我便熟门熟路地走了进去。在门重新关闭并落锁后,我拉开上面小窗口的木板,将戴着手铐的双手伸出去。

外面俩干警不约而同地轻咦了声,那男干警低声问:“是个二进宫?”

“不知道,看着像是,我只知道是个经济案,还没看她的羁押档案。”刘干警小声说完,将我的手铐打开后走到监室敞开的窗前。

“王佳鸿!”

监室里六个干活的女人都在偷瞄我,碍于刘干警的威压,她们不敢明目张胆地打量我。

“到!”坐在窗边假装缝盒子的王佳鸿抬起头,将手里的纸盒子放下,恭敬地问:“啥事,刘所?”

“匀套东西给这个新来的用,她的钱和衣物最迟后天就能转过来。”说完,她沉思了会儿,然后示意尚未离开的那名男干警再次打开女号的门,将王佳鸿提到外面干警的休息室。

我知道刘干警将王佳鸿提出去,无非就是吩咐让她暗中盯着我这个异地关押的人。

王佳鸿是女号的号长,不光女号,每个监室里都有被干警任命的号长。监室里被关押人的日子是否好过,取决于这个号长的性格、脾气还有他们每日的心情。

王佳鸿是本市人,故意伤害致死罪进来的,她的案子在三年前就已经判了,十五年,上诉被驳回。

她是首次犯罪,害怕去监狱服刑,每次在投狱体检时她就装病晕倒,谎称心脏不好并引发癫痫,被监狱遣返回看守所办理保外就医。

就这样,她一直装病赖在看守所里当了三年的牢头狱霸。

但我知道,她装病的日子在今年八月底便将告罄。因为年内,女子监狱整合,实行全省女犯集中关押改造措施。

王佳鸿当初被送去的女子监狱将合并到省狱,像她这种企图以装病逃避劳改的罪犯再也不可能蒙混过关。

除记忆中多出来的那个人外,其他人的情况我多少知道一些。

一个是案件已经判下来的故意伤害罪的范笑语,是王佳鸿的狗腿子,上个月的月底才下的判决,四年。别看她年仅二十六岁,却是一个地道的二进宫。

另外一个是涉嫌故意杀人的于春华,她的案件已经被检察院提交到法院,下个周就要开庭审理了。

我知道她一审被判死刑,但她死不了,因为她上诉后,二审改判为死缓。当然了,目前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还有一个我忘记具体叫什么名字了,只记得绰号叫林胖子,这人跟我一样也是个经济案犯,不过她的涉案金额不大。

目前她的案件还压在检察院手里,下个月才能移交到法院进入审判阶段,最终结果是判三缓三,直接回家了。

再有一个是个农村女孩叫刘红梅,这是一个法律知识一片空白的法盲加文盲,涉嫌协助他人强奸,半个多月前被捕关押,她的案子尚在公安侦查阶段。

她被捕当日便向警方招认了所有罪行,她的同案犯也已经在陆续招供中,四个月后,她将迎来三年实刑的判决。

视线落到那个我没有任何记忆的陌生女犯身上,这个女孩的年龄看着跟现在的我差不多大,长得眉清目秀的,感觉像是个老实人。

不过我清楚,进到这里的人绝对不能以貌取人,越是看着老实本分的人,犯的却都是出人意料的大事。

我有些奇怪,为什么除了这个女孩外,其他人都跟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就连刚才刘红梅在王佳鸿出去时的开关门声的掩护下偷偷放了个屁,被范笑语给扇了一巴掌都跟我记忆中的一样。

再次看了眼那个陌生的女孩,我有些纳闷,难不成重生后,并非所有的事情都会按照原有的轨迹发展?

收回视线,我压下心头的疑惑,默默地走到靠北窗的通铺上坐下。

循着记忆,我在通铺木板条的一个隐蔽处,见到前世的自己用缝盒子的针刻下的一组数字——318。

318指的就是今天,我记得前世我曾在这组数字后又加刻了一组,1014,十月十四日,是我招供的时间。

我在心里合计着,这次重生回来,我是否还要与办案人员斗智斗勇、负隅顽抗?

如果早日招供,我还会像前世那样在看守所里羁押长达十个月的时间吗?我的刑期是否会因重生而有所改变?若刑期有变,那是不是代表我这一世的人生也会不同?

就在我陷入沉思之际,那个我记忆中并不存在的陌生女孩不知何时挪到我身边,“你不是蓁荣市人吧?”

愣了下神后,我冷眼打量了下这个女孩。虽然坐在通铺上,但也能看得出她的身高比我高,至少有一米七,皮肤很白,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态的白。

她的五官非常精致,披散在肩头的发丝是那种大波浪卷,我不清楚是她关押进来的时间短,还是自来卷。

由于她操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我分辨不出来她是哪里人。

摇了摇头算是回应她,我不着痕迹地挪了下屁股,拉开与她的距离。对陌生人,我依然如前世般保持着高度警惕。

为避免尴尬,我搬过来一大捧假花放到身边,将那女孩隔到假花外。

由于刚进号,缝盒子用的针明天才能分发给我,所以我现在只能帮其他人将需要包装进纸盒子里的假花捋顺。

女孩眼中闪过一抹讶异,许是看出我不愿搭理她,她很识趣地不再纠缠我,呆呆地看向北窗外的放风笼。

顺着她的视线我瞥了眼窗外,放风笼的水泥墙面上仅剩巴掌点大的夕阳残晕。现在应是下午三点多,再有两个半点就要收工等待打饭了。

因为监室里没有钟表,关押在这里的时间长了,通过放风笼里日光的移动位置可勉强推算出大致的时间。

一阵开门的锁链声响,王佳鸿回来了,她用一种轻蔑的眼神扫了我一眼,然后直接爬上通铺。

我听到她的狗腿子范笑语在跟她小声说,“这才来的好像是个二进宫。”

王佳鸿冷哼了声,“管她几进宫呢,盯紧着些。”

我本不至于这么高调到让人误以为我是一个“二进宫”,但我记得前世刚被关押进来时,被王佳鸿她们欺负的情景。

我可不想重蹈覆辙,被她们足足压制了九个多月,一直到我的案件进入法院审判阶段,被羁押回案发地看守所才得以解脱。

说起之前被欺负,都是我那近视眼害的。

刚进来头两天,由于没有眼药水,加之晚上就寝后,我躲在被窝里不停地哭,眼角膜有些发炎,王佳鸿以为我得了红眼病,怕传染给她们。

结果在得知我是戴着隐形眼镜后,她居然向刘干警打小报告。我这又不是她的同案犯,揭发我这点破事也不可能让她立功减刑,这事儿妈!我恨透了她!

刘干警非常恼火,隐形眼镜倒不是什么违禁品,但药水是,看守所不可能向我提供药水。所以,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训了顿,并勒令我立即将两枚隐形眼镜从眼里抠出来上交。

高度近视加散光,离开眼镜,一米外的世界全模糊。

从那时候起,我便像一个半盲人,缝盒子看不清,自然就干得没别人快,劳动效率上不去,拖了监室的后腿,免不了被王佳鸿她们打骂。

尤其在入夜后,我几乎就是一个睁眼瞎,王佳鸿和范笑语变着法儿地捉弄我。

所以,我在心里暗自提醒自己,这一世,为了我的尊严,也为了我的人身安危,我决不与任何一个犯事的女人交恶、交好、交往。

“祸从口出”这四个字的警示意义,在看守所和监狱这两种特殊场合发挥得淋漓尽致。

在这种地方,想明哲保身的首要条件,便是少说话,无论是废话还是正经话。

因为话多,自己的性格和弱点便容易暴露而被一些居心叵测者拿捏到。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总有一些好事者会曲解言语者的意思,轻则挑拨离间,重则向干警打小报告。

想到这儿,我从通铺上下来,现在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豁出去看不清,也要把隐形眼镜偷偷地丢掉。

通铺下的过道与监室门等宽,厕所在过道北头。为防止羁押人员在厕所里搞小动作,所以,所有监室里的厕所门都是半门。惟女号享有性别特权,允许在厕所的半门上挂个布帘。

关上半门并挂上帘子,方便完,我拧开水泥盥洗盆上的水龙头洗干净手,扒开眼皮,将右手的食指探入眼球。

一番摸索下来,我惊讶地发现,我两只眼睛里压根就没有隐形眼镜。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入夜惊魂 从厕所里出来,我发现除了那个依然在盯着放风笼出神的陌生女孩外,其他五个人都在用狐疑和警惕的眼神看着我。

我知道她们心里在想什么,无非是因我对这监室非常熟悉而笃定我是个“二进宫”。

首次犯罪被关押进来的人,对“二进宫”有一种本能上的排斥和惧怕。因为“二进宫”身上有两大通性:一为阴狠;二为奸滑。就连干警都抵触这样的人。

无视她们那不友好的眼神,我脱下鞋子坐回通铺原来的位置,继续捋假花。

我尽量让自己的表情和举止看起来淡定,但我的心却极度不安。

我并不为自己这一世拥有正常的视力而开心,我担心这是一种蝴蝶效应的开始,尤其监室里还多了一个记忆外的人。

当走廊里响起劳动号挨个监室收工具的声音时,我知道今天的劳动结束了,再有不到半个小时就要到打饭的时间了。

待王佳鸿将劳动工具清点上交给劳动号后,走廊大门口响起“当当当”敲打铁桶的声音,像乡下喂猪的人喊猪圈里的猪吃饭,这是所有刚进来的人对这声音的评价。

“排好队,准备打饭了!”狗腿子范笑语像一个副号长,对监室里的人下达命令。

按关押进来的先后次序,所有人都端着自己的快餐杯,面向监室门站在过道里排队等候。

而王佳鸿洗完手后,坐回通铺上,像得了软骨病般懒散地趴在南窗台,调整窗户,从玻璃的反光盯着走廊入口处的发饭进度。

我是新来的,紧挨厕所的队尾自然就是我的位置。

尽管刘干警离开前吩咐王佳鸿给我匀出一套日用品,但我知道,王佳鸿要立威,今晚我的饭将会被她克扣。所以,我干脆也不去排队,倚着冰冷的北墙坐在通铺上。

“我听说又来了个新人?”

负责发饭的老王头是个老退休干警,也是个老不正经,满是褶裥的陈旧警服外罩着一条油腻腻的白围裙。放下肩上的担子,接过范笑语从下面小窗口递出去的快餐杯。

“嗯,是啊,多了一张吃饭的嘴,又给您老增加工作量了。”王佳鸿偏头看向地上的铁桶,“哎妈,怎么又是大白菜?这都开春了,冬天储存的那些白菜还没吃光啊?”

“咋啦?不想吃?男号他们还不够吃呢,就你事儿多!”虽是指责,言语中却带着浮滑。

“那就多给点肉哈,就这么一个女号,照顾着点。”王佳鸿继续发嗲。

一个巡逻的男干警从女监室门前经过,老王头止住话头,仅低哼了声。

一个快餐杯盛一炒勺菜——清水煮白菜。所谓的肉,就是菜上漂着的两三块肥肉膘,一块能有拇指甲那么大。

每人一个馒头,馒头不大,也就二两多点。不知道是面没发酵好,还是面粉的问题,那馒头看着黑不溜丢的。

不管男犯还是女犯,入号前期,一般都吃不下这种像猪食一样的饭菜,但待得时间长了,反倒都吃不饱。

吃不饱,自然就没力气逃跑或闹事,也就没那么多的脑力去跟办案人员周旋。想来,这看守所里的日子如果好过了,“二进宫”、“三进宫”的人肯定也多。

监室里没有板凳,所有人都是将盛着菜的快餐杯放在通铺边沿,蹲在地上吃。

从中午到现在,我米水未进,摁着饿得有些疼的胃,我干脆不去看她们吃饭,面向北窗看向放风笼外的菜地里那一簇簇预待开花的油菜。

饭后例行背监规,所有人都面向走廊坐在通铺上。

监规我前世毕竟背过,稍微熟悉下就能比他们背得溜。我发现我不仅视力比前世好,连这记忆力似乎也比前世高。

八点半洗漱,九点吹哨后就寝。就寝前,一个值班干警从南窗铁栏杆缝隙处给我塞进来一床薄薄的被褥。

睡觉的位置也是按进号的先后次序排列的,从紧靠走廊南窗下的首位依次到北窗的末位。

末位是最差的位置,因为不仅离厕所近,离放风笼的北窗也近。冬天刮北风时,窗外渗进来的风都能把睡在那个位置的人冻醒。

王佳鸿和范笑语占据着首位最佳位置,接下来依次是于春华、林胖子、刘红梅。我睡在最末位,紧挨在我身边的是那个我记忆外的女孩。

看守所里的被褥都是循环使用。被褥上的臭味和霉味很重,被头有一溜发亮的油灰渍,应是长期不洗澡不洗头留下的污渍,被尾则是熏死人的脚臭味。

零下的温度,逼使我不得不将这床臭被盖在身上。

也不知道之前盖过这被子的都是些什么人,但愿没被死刑犯盖过吧,我在心里想。

看守所不提供枕头,来得早的人,都是把自己的衣服当枕头枕。我这除了身上穿的一身衣服,没多余的,只得枕着自己的胳膊。

前世刚被关押进来时,我严重失眠,头三天、一点觉都没睡。我记得提审回来时,饥饿、失眠加之用脑过度,导致我晕倒在厕所里。

我知道检察院反贪局的人明天上午就会来提审我。

躺下后,我强迫自己放松情绪,把重生、案情、判决结果这些有碍睡眠的事赶出大脑。反正在看守所也不是待个把月就能出去,这些事都留待他日去思考吧。

现在,我的主要任务就是放空大脑,睡觉。

就寝后的监室里依然亮着灯,暖黄色的灯泡悬吊在高高的屋顶。这灯光非常昏暗,还不及窗外透进来的高墙上的探照灯亮。暗黄的灯影里,一切都显得冰冷而又不真实。

浅眠中的我被一阵窸窣声惊醒,我眯缝双眼循声看去,原来是那个陌生女孩上厕所。

胳膊被压得有些酸麻,翻个身,我换个姿势接着睡。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我与梦里的父母一起哭醒,醒来后,我仿佛还听到自己嗓子里压抑着的哽咽声。

一男一女低低的交谈声让我瞬间没了睡意,这声音来自厕所,听不清说的什么,但我敢断定那不是我半梦半醒间的幻听。

女号里包括王佳鸿在内的所有女犯都怕刘干警,主要是因为刘干警是女的,可以随时开启女号门,随意进出。

而值班的男干警除办案机关来人提审,他们才有权打开女号门将女犯提出去,平时没紧急情况,他们是不允许开门进入女号的。

而厕所的窗外是放风笼,看守所有明文规定,除白天定点放风的时间才允许值班干警开放风笼的门,其他时间不允许随意进入。

岗楼上有武警二十四小时值守,连值班的男干警都不能擅自进入,更遑论其他男人了。那这说话的男人是谁?

甩眼发现睡在我旁边的陌生女孩不在,我这都睡了一觉了,她是闹肚子又去厕所了,还是压根就没出来?莫非厕所里正在交谈的那个女声是她?

我蹑手蹑脚地起身,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

厕所是蹲坑,面积也就两平米左右,没有可供人藏身之地,只一眼便可一览而尽。

此刻厕所的半门关着,帘子却没拉,我背抵墙壁,歪头向里面望去。

交谈声戛然而止,我呆怔在原地,厕所里没人。

回头扫了眼通铺上的人,五个,此起彼伏的鼾声不亚于男号,唯独少了那个记忆外的陌生女孩。

拉开厕所的半门,我不死心地走了进去。

推了把厕所通向放风笼的铁门,外面锁着,根本推不动。探身从厕所的窄窗户向放风笼看去,空无一人。人呢?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窗外吹进来的夜风太冷,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走廊里值班干警巡逻的脚步声在靠近,我担心他们发现我不睡觉待在厕所里不拉不尿地会吼我,缩了缩脖子,我赶紧从厕所里撤离。

从厕所的台阶下来,刚准备爬上通铺,我像被孙悟空点了定身——那个记忆外的陌生女孩不知何时竟然回到通铺上,从她的卧姿看,似乎与其他人一样睡得正酣。

突如其来的恐惧刺透了我的全身,我仿如坠入冰窟,身体僵硬着呆站在原地,进退不得。

“宁恕,你不睡觉站在那干嘛?”

还是被值班干警发现了,这干警的语气非常严厉,虽然刻意压低声线,但足以震慑住我。

我眼神闪躲着,没去看那站在南窗口的干警,也没去回应他,抖索着身子,紧贴着北墙根,手脚并用地爬回通铺。

守着一个神出鬼没、诡异到让我惧怕的女孩,我是怎么样都睡不着了。

所谓好奇害死猫,明明心里怕得要死,但我还是悄悄地用眼角余光瞥了眼睡在旁边的女孩。

直到这会儿我才发现,这女孩既没盖被子,也没铺褥子,就那样蜷缩成一团,背对我侧卧在光板床上。

女孩双肩在轻微地颤动,像是在哭。随着她的动作,她那乱蓬蓬的卷发散开来。

我骇然发现,在她后脑大概枕骨的位置有一个血洞,里面正涔涔地往外冒着暗红色的血迹和一些乳白色的脑组织。

超出承受限度的恐惧让我大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仿似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咽喉,猛烈跳动的心脏感觉随时都会从胸腔内蹦出。

梦,一定是做梦!我紧闭双眼,害怕那女孩一旦转过身面对我,会让我看到一副狰狞可怕的鬼怪面容。

调齐一切感官,密切留意那女孩的动静,谨防她会暴起伤害我。

“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如来佛祖、二郎神、太上老君、玉皇大帝、王母娘娘、海神娘娘、嫦娥大姐……阎王老爷、黑白无常,快来收走这妖孽吧!”

我将所有我能想到的神仙的名字在心里咕念了一遍,就连孙悟空和猪八戒都求了,希冀着这些神仙中有哪个途径此地听到我的求助。

许是我的虔诚真的让哪个神仙帮助了我,待我小心地眯缝着双眼看向那个女孩时,我轻舒了口气,那女孩不知何时又离开了通铺,视线内是刘红梅四仰八叉的睡姿。

我再也没有胆量像刚才那样去厕所一探究竟,如果那女孩又回到厕所的话,我希望她最好在里面一直待到天亮。

睡眠不好的代价就是精神不济,早上六点,在起床哨响起时,我顶着俩青眼圈头昏脑胀地从通铺上坐起身。

“咦,你怎么离我们那么远睡?不冷吗?”刘红梅睡眼惺忪地看着我。

发觉刘红梅是在问我,我扭头看向她,可视线却被我跟她之间拉出来的空位吸引,那里曾是陌生女孩的位置。

“你还好意思问?你从进来就没洗过澡,比猪都臭!守着你睡简直就是折磨人的嗅觉。”林胖子一边快速地穿衣服,一边一脸嫌弃地将刘红梅的被子往外推了推。

“我这不是要不到热水吗?天儿暖和的话,我还能不洗澡呀?”刘红梅有些委屈地揪了下垂在腮边油腻的发丝。

我有些发懵,陌生女孩去哪了?想起昨晚的恐怖经历,我顾不得叠被子,趁王佳鸿她们还在收拾被褥,我赶忙从通铺上下来,趿拉着鞋子走进厕所。

没人,厕所里没有,监室里没有,放风笼里也没有。

难道是我重生后出现了幻觉?可我明明记得昨天下午刚进来那会儿,那女孩还跟我说过话,问我是否是蓁荣市人。

“让开!懂不懂规矩?!”王佳鸿端着脸盆站在厕所门口一脸凶狠地瞪着我。

我无声地叹了口气,将厕所的位置让给她。谁让人家是这号里的老大,如厕、打饭、洗漱,什么都得紧着她和范笑语先来。

现在监室里的人数跟我前世刚进来的时候吻合,一切似乎都回归到了正轨。那个陌生女孩像是一个噩梦,随梦醒而奇异消失。

章节目录 第四章 脚镣男 早饭后依然是坐在通铺上背监规,七点半值岗干警交接班,接岗的干警挨个监室点完名后,就把劳动号从监室里放出来,新的一天的劳动就要开始了。

走廊里一下子变得闹闹哄哄的,在负责生产的干警的带领下,那些劳动号将各种纸盒子、需要包装的假花和劳动工具从仓库里搬出来,开始挨个监室按人头下发劳动任务。

“快快快!刘所进来了,赶紧把东西都收拾利索了!”王佳鸿从窗玻璃上发现情况,扭头催促众人的同时,将她使用的化妆品——大宝,藏进被子里。

整个女监室里,除了她和范笑语可以跟家里人接见,往号里偷偷摸摸地夹带东西,其他人手里只有看守所统一订购的物品,哪里有什么违禁品?感觉她喊出来的这句话像是在掩耳盗铃。

刘干警手里提着一个藏蓝色大布袋子,我知道她是来给我送东西的。这送东西的时间和袋子的颜色都与我前世的记忆节点吻合。

开了监室门,刘干警将沉甸甸的袋子递给我。

“宁恕,你家里人给你账面存了一千块钱。”那五个女人在听了刘干警的这句话后,眼中闪过羡慕、嫉妒、恨。

九十年代末的海西省人均收入在六千左右,一千块钱相当于工薪阶层两个月的工资。也难怪她们会有这种表情,像我们家这样舍得在犯事孩子身上花钱的父母并不多。

也因此,我愈发想念我的家人,尤其是我的父亲,因为前世在我出狱后的第三年,父亲因为一场意外去世了。我多想能够再看他一眼。

“这是你家里送来的衣服,里面的日用品是看守所集体订的,已经从你账面把钱扣了。你看看还需要什么东西,可以用账面的钱订。”

袋子里的衣服都是我之前穿过的衣服,也是当季的衣服,还有两双棉拖鞋和一双凉拖。估计父母听说了看守所里温度低,还给我送来了一件羽绒服。

所有衣物上的金属拉锁和纽扣都被剪掉了,不管是已决犯还是未决犯,只要是家里送的东西,都要经过看守所干警严格检查后才能入号。

里面的日用品种类不多,都是看守所统一购买的。有洗漱用的牙杯、牙膏、牙刷、塑料脸盆和一块腈纶毛巾,还有一块香皂、两袋洗衣膏和两卷暗红色粗糙的卫生纸,再有就是一个搪瓷快餐杯和一把塑料小勺。

看守所里不允许使用洗衣粉、洗发水、浴液和化妆品这样的洗涤、护肤用品。

洗衣膏洗头发非常损害发质,而且洗的时候头皮有一种灼烧感。长期使用劣质的洗衣膏洗头,头皮屑增多不说,头发就像是化疗的病人一样大把大把地往下掉。

这就是我昨天要求剪掉头发的原因。

除了火腿肠,其他的食品看守所不给羁押人员购买。日用品也就袋子里的这些,用完了可以续买。

“谢谢,能再给我买一个脸盆和一块毛巾吗?”一个脸盆洗脸,一个脸盆洗屁股,前世我提出这请求通过了,现在我自然要再提一遍。“我还想订一箱火腿肠。”

以前我从不吃火腿肠,嫌里面的添加剂太多,而且我也吃不惯那味儿。但今时不同往日,这里面的伙食实在太差。

“一箱?”刘干警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行吧。”

说完,她看了眼通铺,对王佳鸿没好气地斥责,“你这号长怎么当的?你看你们那被子叠的,还不如一个新来的叠得正规。赶紧都重新叠一遍,下次再让我发现你们偷懒,晚上都不用盖被子了!”

前世入狱后,由于监狱里实行军事化管理,“豆腐块”被子我叠得不比当兵的差,有棱有角的。

早上因为那陌生女孩无故消失,心思恍惚加之环境造成的条件反射,我竟然将被子叠成了豆腐块,这无疑惹来众怒。

感受着众人身上散发出的怨恨气息,我提着袋子走向自己的铺位,暗恼自己太过大意和招摇。

“一千块钱”与“一箱火腿肠”本就勾起了王佳鸿的嫉妒心,这被子又比她们叠得正规,看来招惹上王佳鸿她们并非是我可以循着前世的记忆轻易规避得了的。

果然,待刘干警离开后,王佳鸿趁外面值班干警不注意,捞起她身旁一个装着垃圾的袋子掷向我,“草拟吗,显摆你是二进宫厉害呀!”

垃圾袋应声而散,里面居然有她使用过的、让人恶心的带经血的卫生巾,还有两三个烟蒂。

与我毗邻的刘红梅无辜遭殃,她身体动了动,大概想帮我收拾那些撒开的垃圾。

林胖子扯了下她的胳膊,用眼神制止她。刘红梅噘着嘴,仅将落到她铺位的几个熟鸡蛋壳捡起来,丢进厕所的公共垃圾袋里。

我很清楚,第一次被人欺负时反抗,代表的是永久性翻身。反之,第一次被欺负时隐忍或服软,代表的是永远被人压制和欺凌。

别看王佳鸿在看守所里待了三年,其实她并不可怕,她就是一个色厉内荏的人,她从不敢去主动招惹杀人罪被捕的于春华。

真正可怕的是范笑语,那家伙打起架来不要命,也难怪她二进宫,依她这脾性,估计将来监狱会成为她另外一个家。

凭前世的记忆,我知道一会儿就要来人提审我了,我不想在这节骨眼上跟王佳鸿动手。

怒火需强健的体魄来助燃,而我此刻因饥饿和睡眠不好,浑身无力。真动手打起来,我肯定不是她们俩的对手。

压下心头的怒火,抖落肩上的苹果核,我没有去收拾那些垃圾,因为那里面有太多违禁品的证据。王佳鸿除非脑堵,她不可能任由那些东西亮白在干警的视线内。

刚把日用品放到通铺下,还未来得及收拾衣服,随着监室门上的小窗口打开,门外传来值班干警喊话。“宁恕,提审!”

扫了眼还在低声骂骂咧咧的王佳鸿,我知道她会趁我提审离开监室时翻看我的衣物,不仅如此,她还会霸道地占有我那件羽绒服。

可我不能因为衣服而拒绝出去提审,等回来再说吧,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将袋子塞到被褥旁的空隙里。

整理了下身上的衣服,来到门前,将双手从小窗口伸出去。

走廊里嘈杂而又混乱,到处堆满了包装纸盒和假花。劳动号脚步匆忙地在走廊里穿梭,挨个监室下发劳动任务。

我记得前世的自己因为提审而导致心不在焉,踩坏了一摞纸盒子而被负责劳动的干警谩骂。我集中注意力,小心地向前挪着步子。

可该来的无法避免,只是过程有些差异而已。

与女监室相隔不远的南排的一扇监室门开着,门旁立着一名干警,估计是男号里有人提审或者与家人接见。

“让下,让下!”刚越过那间监室,一个劳动号怀里捧着一大堆假花,几乎遮住了他的脸,一边往前走,一边吆喝着。

我赶忙往旁边避开,免得被他撞上,因为那假花上的彩色粉末特别多,我可不想像个大花猫一样,一身狼狈地去提审。

经过我身旁时,那劳动号不知道是故意来揩我油,还是就是脚底不稳,居然摇晃着蹭了下我的胳膊。

我慌忙闪让,随着“咯吱”一声响,我感觉自己脚底似乎是踩到了纸盒子,我慌忙撤脚,可越慌越乱,我眼睁睁地看着另一只脚踩向摆放在地上的假花堆。

变故来得太快,我双脚的反应速度没有大脑快,身体失衡,我踉跄跌步向前扑倒。

眼看着就要与坚硬的水泥地面来个亲密接触,我的后衣领被人及时拉住。

顺着这拉扯力度和方向,我身体由前扑改为后仰,感觉自己后背抵靠到一个结实的胸膛。

我以为是押解我出去提审的干警拉住了我,回头,当我的视线与身后的人对上时,我浑身如遭电击,仿佛一下子置身于静止的世界。

重生后,我见到了太多记忆中的熟人,像周晓阳、刘干警、王佳鸿等人,但这些人只能算是我人生中的过客。

可眼前这男人与他们不同,他不仅是熟人,还是我的亲人,二零零八年那场婚礼上的新郎官就是他。

“翔宇?”泪水瞬间漫上了我的双眼,我声音小得如同呓语。

男人幽暗的眼睛怔怔地凝视着我,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不知是我声音太小他没有听清,还是他本就不叫邓翔宇。

泪眼望去,眼前这身形清癯的男人比记忆中的邓翔宇年轻,皮肤也比邓翔宇白,瘦削的身材没有邓翔宇那般健硕挺拔。邓翔宇的眼神犀利且充满睿智,而这个男人的眼神冰冷而又空洞,他们二人惟身高和五官极为相像。

我知道这世上没有血缘关系,但长得非常相似的人有很多。邓翔宇是一名出色的刑警,而眼前这男人却戴着脚镣和手铐。

看守所里被戴上脚镣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重案犯或等待行刑的死囚,另外一种是严重违反监规或企图自杀的人。

正因如此,我有些怀疑自己是否是认错了人。因为谁都知道,受过刑事处罚的人,是没有资格当警察的,公安绝不会聘用这样的人。

脚镣男没有说话,眼波平静,错开与我对视的视线,绕过我,拖着沉重的脚镣向走廊外走去。

而我的双脚就像是被什么力量拴住了般,呆怔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赶紧走了!”押解我出去提审的干警大概以为我被刚才的变故吓傻了,他的催促声将完全迷失在思绪中的我拉回现实。

我恍然想起,就算脚镣男真的就是我前世的丈夫邓翔宇的话,在一九九八年的今天,我与他并未相识。

“谢谢。”深吸一口气,用力安抚情绪,我在心里默默地冲脚镣男离去的背影道了声谢。不管他是谁,也不管他犯下了什么罪行,起码在刚才那危险的一刻,他出手帮了我。

“这谁踩的?!”

刚准备抬脚往外走,记忆中负责劳动的干警的叱喝声在我身后响起,我无声地叹了口气,该来的终究还得再重新上演一遍。

负责劳动的干警姓温,是一个脾气火爆的男人,骂人的话,尤其是骂犯人的话,简直不堪入耳。

如果我此刻不是出去提审,而是提审回来时踩坏了盒子和花,估计他会用不带重样的脏话骂我一个上午。最终,如前世般,我受到了当天午饭减半的处罚。

外面的天气阴沉而压抑,仿似在映衬着我的心情。倒春寒的冷空气像一把冰刃刮割着人的脸和裸露在外的肌肤。还没走到提审室,我便已经冻得乱哆嗦。

提审室在高墙外的一排平房里,今天来提审的人不少,多数是刑事警察。

尽管他们各自的提审室都关着门,但审讯时的怒骂、吼叫、摔东西的声音从隔音很差的门内传出,甚至还能听到电棍发出的刺啦啦渗人的声响,以及被刑讯人的惨叫。

我暗自庆幸自己没落到公安的手里,检察院的办案人员比公安的人要儒雅温和得多。

我不想超过脚镣男,所以我刻意放慢脚步,心情复杂地看着他走进一间由两名持枪武警把守的提审室里。

看来他是一个重案犯,因为只有他进去的那间提审室外有武警把守。我在心里希冀着前来提审他的办案人员能对他好一点。

章节目录 第五章 提审 刘干警站在提审室外一棵梧桐树下,正在跟一名男干警说话,经过她身旁时,我脚步顿了下。

想起前世王佳鸿和范笑语对我的欺辱,我断然停步并转身,“报告!”

刘干警其实早就看到我过来了,“什么事?”因我贸然打断她的谈话,她语气中带着一丝厌烦。

前世哪怕在校念书期间我都不是一个喜欢打小报告的人,但今世我不想再做一个沉默的被欺者。

“刘所,如果你一会儿有时间,再去趟女号吧,我睡觉的通铺上有几颗烟头忘了丢。”

刘干警虽然脾气暴躁,但她却是一个脑筋灵活的人。她刚才去女号给我送东西时看过通铺,如果我的铺位上果真有烟蒂的话,她不可能看不到。

而且她也很清楚,像我这种前一天才被搜身关押进来的人,是不可能私存香烟,更不可能有获得烟火途径的。

她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仅嗯了声,便接着与旁边的男干警说话。

在我迈上提审室门前的台阶时,余光瞥见她与那名男干警分开,疾步向高墙下的大铁门走去。

看来我刚才打的“小报告”生效了,她的返回,代表着——搜号。

今天来提审我的是三个熟人,梁尚军,绰号小贼,还有一个姓高,时隔太久我忘了他的具体名字了,再有一个是个年轻的女书记员小文。

“坐吧。”虽然我一直拒不认罪,但他们从未对我大声呵斥过。

每次提审,都要向我宣讲那些我在校期间便已经烂熟于心的法律法规,劝我赶紧招供,以便将来往法院提交我的案件时,可以给我加上一项认罪态度好的从轻量刑情节。

前世拒绝招供,侥幸心理是祸首,我害怕失去公职。同时我也跟王佳鸿一样,害怕去监狱服刑。

但这一世不同,在外人眼里,监狱那可怕而又神秘的面纱,早已因我的入狱服刑而被揭去。监狱比看守所要自由得多,关键伙食也好很多。

所以,此刻的我反倒希望案件快点判下来,早日去监狱服刑,离开这人间地狱般的看守所。

可经过昨晚和今早发生的一系列事,我担心现在就招供,会不会导致我的刑期发生变化。

刑期比前世缩短自然是好事,怕就怕这刑期会因我打乱前世的进度而变长。

“宁恕,你是取得律师资格证的人,你所掌握的法律知识并不比我们少,你应该清楚,没有掌握你犯罪的切实证据,我们是不可能对你采取强制措施的。”

前世在工作中我经常与梁尚军打交道。看着他那张坐在提审桌后熟悉的脸,盯着他一开一合的嘴,我突然有些想笑,感觉他是在念经。

前世我仅是一个律师事务所的会计,因为我是家里的独女,大学毕业后,在父母的要求下,我放弃了在京就职的机会,返回家乡工作。

我就职的律师事务所专职律师十四名,兼职律师五人,而行政人员只有我一个。

我们所的主任叫李士蓉,是一个拥有国家高级职称的女律师,她经手的案件胜诉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以上。因此她的名气不仅在煜安市,整个海西省都很出名。

我就业那年正合适赶上律师体制改革,律师事务所由早先的政府拨款改为自负营收。

煜安市只有我们那一家律师事务所,没有来自外部的竞争压力,竞争都是在内部这些律师们之间,收益自然比政府拨款吃死工资的时候要好。在李士蓉的带领下,大伙的收入逐年见涨。

李士蓉不仅专业能力强,还深谙人际交往的手段和策略。煜安市上到市高官、正副市长,下到各个企事业单位领导,甚至就连摆地摊的个体户,都跟她感情交好。

在那个互联网尚未盛行的年代,发生在煜安市的大事小情,她都能先人一步知晓。所以,案发前是谁举报的,她自然心知肚明。

案发前两年,我们所接手了几桩涉外大案。李士蓉独揽下这些诉讼标的高达几千万的大案并胜诉。

被告方败诉后的赔偿款,先是汇给法院,法院扣下相关的诉讼费用后,再将赔偿款直接汇到我们所的户头,由我们所根据原告的诉讼标的逐家下发。

那些年银行的存款利率特别高,不管是定期存款还是活期存款。

收到赔偿款后,李士蓉由最初拖延下发赔偿款的时间,赚取存款利息,到最后演变为克扣赔偿款或向当事人索要“好处费”。

金钱是引发欲望的先驱力量,随着“小金库”里黑钱数的逐日增加,她对金钱的欲望也愈发膨胀开来。

而我也是在那个时候被她拉下水的。

为了笼络住我这个知情人,李士蓉经常私下里给我钱,多则万八千,少则千八百,这些都是黑账上的钱,与我应得的工资相累加,我拿到手的钱比其他律师都高。

我懂法,自然知道这些钱都是脏钱,碰不得。表面上我没有拒绝,因为我深知,如果我拒绝的话,等待我的便是被李士蓉开除的下场。

如果煜安市当时能有第二家律师事务所的话,我也就不怕被炒,我可以到别家就职,继续守在父母身边。

李士蓉给我的那些钱,我一分没动,全部以律师事务所的名头单独存进了另外一家银行,而存单我锁在单位的保险柜里没有带回家。

或许那时候,我便已经有一种直觉,李士蓉早晚都要出事。

李士蓉对我越来越信任,一则是因为我的“律师梦”,只要这个梦不灭,我“永远”都是她手下的兵;二则我拿了她给我的赃款,她认定我上了贼船。

我是法律专业毕业的,财会知识一窍不通,顶到天就会做个流水账,我所有的财会知识都是李士蓉给我请的一名财政局的工作人员手把手教的。

现在想来,李士蓉之所以不肯聘用那些削尖了脑袋想进律师事务所从事会计工作的人,正因为我是一个拥有律师梦的财会“门外汉”。

那个时候的律师上岗必须要考取律师资格证,难度系数相比零二年后国家实施的司法考试还要高。

我一边工作,一边备考。第一次律考我没有通过,是因为我交往了一个男朋友分散了注意力,第二次才勉强通过。

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的我,为了支持男朋友下海经商,我将手伸向了所里的“小金库”。

“小金库”里的钱只有我和李士蓉知道,本来想着等男朋友挣到钱就把那些挪用出来的黑钱还上,谁知,他却赔了个底朝天。

无奈之下,我将李士蓉之前给我的那些“封口费”从银行里提出来应急。

可相比起挪用出来的钱,李士蓉给我的那些钱仅是杯水车薪,我亲手挖的坑一时半会儿填不上,我只有运用自己有限的那点财会知识,将我的漏洞从账本上抹去。

案发后,作为律师事务所的会计,我只是一个涉案嫌疑人。立案侦查是因举报而起,所以,那时候反贪局的侦查人员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李士蓉身上。

这就是案发后,李士蓉被直接逮捕关押进看守所,而我却取保候审在外面的原因。

所谓法网恢恢疏而不漏,随着侦办人员对案情的深入调查,经多方采证并条分缕析后,我自认销毁得很彻底的罪行渐露端倪。

一直到十月十四日,在我招供后才知道,原来检察院的人之所以决定逮捕我,先是李士蓉将我咬了出来,将一些本不属于我的罪责推到我的身上。接着他们在我男朋友身上找到了突破口,害怕做伪证承担法律责任的男朋友将我供了出来。

人生就像是跟我开了个天大的笑话,在我被捕那日上午,我的律师资格证发到了所里,我仅高兴了两个小时便被捕。

至此,我的律师梦彻底破灭,今生今世我再也无缘踏入律师行业。

隔壁提审室传来的刑讯惨叫声打断了我的回忆,我猛然间想起来,隔壁就是那个脚镣男,我的心不由得一紧。

“宁恕、宁恕?”梁尚军有些气恼地看着失神中的我。

“算了,让她在提审笔录上签上字,我们先回去吧。”一旁姓高的对梁尚军建议道。

整个提审过程,我都是在精神恍惚中度过,他们大老远地赶来提审,却什么也没有问出,我有些歉意地看了眼梁尚军,“下次能不能让周局长来提审我?”

我记得前世我将所有的犯罪经过讲给周晓阳听的,所以,为了稳妥起见,我决定提前招供,但得像前世一样,让周晓阳亲自来提审。

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梁尚军没有回应我,仅冷哼了声,大概曲解了我的意思。

在笔录上签上字并捺上手印,我这才得以离开提审室。

经过隔壁提审室时,因为有武警把守,且门关着,我看不到里面的具体情况,但那揪心的惨叫已经停止,隐约能听到里面有低低的交谈声。

还没走到女监室,远远地,我便见到女号里的五个女人都面壁蹲在走廊里,而女号的门敞开着,被褥和衣物凌乱地堆了一门口。

我唇角轻勾了下,知道刘干警正带着人在里面搜号,便加快脚步向监室走去。

“王佳鸿,这件衣服是你的吗?”刘干警手里提着我的羽绒服从监室里走出。

蹲在地上的王佳鸿扭头时恰巧与我的视线对上,她眼中闪过一抹恨意,原来她并不傻。

“问你话呢!你看宁恕干嘛?”刘干警穿着皮鞋的脚狠狠地踹向王佳鸿的腰,王佳鸿发出一声痛呼跌坐在地。

“不,不是。”嗫嚅着回答完,王佳鸿刚准备爬起来,刘干警接着一脚又踹到她的肩膀上,“那怎么在你的袋子里?”

我的衣物今天上午才送进来,入号前,是刘干警亲自检查的,任凭她记性再差,也该知道那是我的衣服。感觉刘干警是在故意刁难王佳鸿。

“我……”王佳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毕竟她不会傻到说那是她强取豪夺的。她再次看了我一眼,眼中闪过一抹狠毒和狡黠,“是宁恕送给我的。”

我唇边的笑意放大,真搞不懂她这自信是哪里来的,她真以为我会附和她的谎言蒙骗刘干警?这愚蠢的女人!

刘干警用严厉的眼神看向我,想来如果我顺着王佳鸿的话头说是,那就摆明了是在戏耍她,毕竟是我暗示她进来搜号的。

“这是我的衣服吗?”我假扮一副疑惑状,“上午刘所把袋子给我时,我还没来得及看里面都有些什么衣服,就被带出去提审了。”

刘干警横了我一眼,那眼神中的意思明显是在对我说:你倒懂得明哲保身,拿我当枪使?!

“你也去蹲下!”对我命令完,刘干警第三次伸脚踹向王佳鸿的后腰,“我看你这号长是当到头了,让你当号长,可不是纵容你当牢头狱霸!你给我等着,等我搜完号再跟你算总账!”

说完,刘干警气哼哼地转身返回女号。

蹲下时,我发现刘红梅低垂着头,朝向我这一侧的面颊高高肿起,能看得出她的脸刚被人掌掴过。

估摸着不是王佳鸿就是范笑语打的,不知道在我离开监室后,她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瞥眼看了下监室,发现里面除了刘干警,还有两名男干警和一名负责往走廊外丢东西的劳动号。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变故提前 两种牌子的香烟、一个打火机、两支圆珠笔、若干卫生巾、钢圈仍在的乳罩……这些违禁品都是从王佳鸿和范笑语藏在铺位下或衣物袋里搜出来的,还有很多零食和真空包装的肉食。

任何谎言和借口都不能让王佳鸿和范笑语躲过刘干警的怒火。王佳鸿被撤销了号长之职,范笑语被罚十天的饭量减半。

刘干警一直到离开,也没有提让谁来担任这女监室里的新号长。

许是她想给王佳鸿一个反省改过的机会罢?我暗忖,毕竟王佳鸿是本市人,而且她在这里待了三年多,在此之前的两年她都是女号里的号长,这表明她也并非是个一无是处之人。

我两世与刘干警相处的时间都没有王佳鸿长,连我都看出来刘干警的用意,估计王佳鸿也猜到了。

前世,我记得王佳鸿的确曾因私藏违禁品而被刘干警撤销过号长,但那是在王佳鸿被送去监狱服刑的前一个月,也就是七月。

没想到,我的到来让这处罚提前了四个月。

因着刘干警离开前丢下的那句“你最好给我消停些”的话,王佳鸿很明智地将她的霸道收敛起来,看着倒是真的“消停”了,但每次她看向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甩飞刀。

我知道,一旦刘干警恢复她的号长之职,她第一个要对付的人就是我。

经此一事后,想来她也不会再有什么破绽或把柄让我抓到,孤立无援下的我,也只能见招拆招了。

受南下冷空气影响,春雨绵绵不绝地下了三日,每天固定在中午一点到三点的放风也因此被取消。

我盼着天气早日放晴,好将我那床熏死人的被褥拿出去晾晒散散味,顺便把被套拆下来洗一洗。

不知道是天气不好,还是周晓阳工作太忙,三天了,没人来提审我。这倒与前世大不相同。

经过这三天的心情沉淀,我反倒不在意自己的刑期是否与前世不同了。正因为我懂法,我知道自己的刑期再怎么变,也不会被处以极刑丢了性命。

第四天,天气终于放晴。中午一点,放风笼被值班干警逐一打开。

“都把被褥拿出来晒晒!”随着干警一声吆喝,三百多羁押人员像炸了营似的,带着比正午阳光都要灿烂的笑容,抱着被褥从各自的监室里走出。

每个号派出两名羁押人员,与外面的劳动号一起爬上放风笼,下面的人将被褥一床床递给他们,展晾到放风笼顶的铁栏杆上。

女号每次与劳动号配合着晾晒被褥的人都是王佳鸿和范笑语。

她们俩之所以这么积极,那是因为,在放风笼顶,可以透过铁栏杆看到左右两旁男号里的男犯们。趁干警不注意,还可以抛个媚眼,小声说上几句低俗的调情话,纾解没有异性相伴的饥渴。

等她们忙活完下来,我端着两个脸盆,到放风笼门口开始洗被套。看着盆里逐渐变黑的水,我都怀疑之前盖过这被子的人是不是嗅觉丧失。

林胖子和刘红梅蹲在我旁边洗衣服,许是忌惮王佳鸿,自那天搜号后,她们俩再没敢跟我说过一句话。这样也好,本来我就没打算跟她们这些人有什么交集。

故意杀人的于春华,依旧如我记忆中那般,倚着放风笼的水泥墙,两只眼珠随着远处高墙上正在巡逻的武警机械地转动,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我将净好的被套晾到放风笼的铁栏杆上,刚返身回监室,准备将换下来的裤子拿到外面洗,就听走廊里传来大所长的声音,“这个号里关了几个人?”

看守所所长姓陈,五十岁左右,是个嗓门大、烟瘾大的老干警。除陪同上级领导进来视察或监室里发生自杀、自残等重大事故时才会进来,平时极少能见到他的身影。

“十个。”估计值班干警也没料到大所长会搞突袭般现身,赶忙小跑着趋前汇报。

“怎么能让两个重案犯跟这么多人待在一起?赶紧调调!”说完,大所长象征性地往前走了几步。由于所有监室里的人都在放风笼里,估计也没啥看头,他又折转身离开。

值班干警领命后,敲了下那个监室窗户上的铁栏杆,冲里面的人大声喊:“张俊,收拾东西,调号!”

听到声响的王佳鸿带着范笑语从放风笼外进来,趴到窗户上好奇地看向走廊。

看守所经常隔三差五地调个号,本也没什么稀奇,我拿着裤子准备出去时,却听到一阵脚镣声响。

看守所里关押的重案犯不少,戴脚镣的也有那么几个。可打从那天提审,在走廊里与脚镣男不期而遇并得到他的出手相助后,对脚镣声我就格外敏感。

收回往外走的脚步,我站在通铺下的过道向走廊外看去。

当看到脚镣男抱着一堆个人物品从女号窗前经过时,我总算明白,原来我真的认错了人,这人叫张俊,不是邓翔宇。

再次看到与邓翔宇容貌相似度极高的脚镣男时,我说不清自己是种什么心情,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一如窗前的王佳鸿和范笑语。

只不过,她们俩是在犯花痴,而我则是因脚镣男的长相勾起了对前世新婚丈夫的思念。

潜意识里,我并不希望这一世的人生轨迹与前世相同。

因为前世父亲的意外去世,给我和母亲带来的打击太过沉重,我没有勇气去复历别严亲的离伤。同时我也不想自己像前世般,年纪轻轻地就成了他人刀下亡魂。

但我却希冀着能像前世般,与邓翔宇相遇相知、相爱相守。

两世为人,我依然是一个将亲情和爱情看得很重的人。

“廖所,刚才那男的是死刑犯吗?”脚镣男被调到女号隔壁,直到他进入监室,王佳鸿这才缩回伸长的脖子,好奇地问值班干警。

王佳鸿平时跟这姓廖的男干警关系处得非常好,所以她才会这么大胆地向他打听事。

估计是因为我也在监室里,廖干警冷嗤了声,“不该你知道的事,瞎打听啥?”说完,径直走进值班室。

“诶,我说,刚才那男的长得真好,你发现没,好多死刑犯都长得可帅了。”王佳鸿小声跟范笑语嘀咕。

“可不是,还记得春节前被枪毙的那个抢劫杀人犯吗?那家伙真叫帅,可惜了。”范笑语附言接腔。

“你眼拙啊?那个哪有刚才的这个帅!张俊,真是人如其名,长得真俊,可千万别是死刑犯,不然可惜了那一身好皮囊。”

“嘁,皮囊再好,那也不是你的男人,也就是给咱们养养眼罢了,摸不着,碰不到的……”

我懒得去听那两只发春猫的喁喁私语,拿着裤子回到放风笼。

第二天,也就是我关押进来的第六天,于春华几乎与我前后脚被干警带出监室,我是出去提审,而她则是前去法院开庭。

虽然在案发后她便已经做好被处以极刑的心理准备,可心理素质再强的人,在面对死亡时,都会对生命充满眷恋,渴望活下去。

记得当初接到一审判决回来,于春华像傻了一样,大小便失禁,连话都不会说了,与她刚关押进来时的满身戾气完全判若两人。

看着她紧张得腿脚都在发抖,我倒有些可怜她。若非不想被人当做怪物,我倒真想将她的最终判决结果告诉她,让她放心地去接受审判。

提审室的门半敞着,刚走到门口,我便感到一股不同于以往的压抑和沉重的气氛,推开门,我脚步顿了下,向里面望去。

今天前来提审我的居然是四个人,除书记员小文外,其他人都换了,尤其是主审我的人居然是个新面孔。

我敢肯定这人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我都没有印象,是个彻彻底底的记忆外陌生人。

受陌生女孩事件影响,深层不受思维控制的本能让我对记忆外的陌生人有一种惧意和戒备。

“赶紧进去!”身后押解我前来提审的干警催促我。

我脚步迟缓地走到犯人的铁椅子上坐下,抬起目光看向那个陌生人。

这人看年龄与周晓阳相仿,听口音像是东北人。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从他的眼神可分辨出,他的城府极深。

以前每次进提审室,检察院的人都会要求押解我出来的干警将我的手铐打开,可这人冷着一张脸,任由我戴着手铐接受审讯。

本打算问问他们为什么周晓阳没来,可他们的态度明显不想跟我谈案情以外的任何废话,坐下后连审讯该有的套路程序都省了,直奔主题。

“你之前做过的所有账本我们再次审核了一遍,煜安市所有银行,只要你去办理过业务的,所有的收付凭证我们也都调出来了。你或许认为你的手段很高明,可你能把你的罪行从账本上抹去,却抹不去银行的!你还想拖到什么时候招供?”

我心头巨震,如果我没有记错,这段话,应该是梁尚军对我说的,时间是在九月底。

只不过,梁尚军当时还说了一句:连李士蓉都已经招供了,你的拖延和沉默只会加重你接下来将要承担的罪责。

当时我并没有理解梁尚军话里的意思,现在想来,他是在替我着急,他们不希望看到我担下李士蓉的那份罪责。

眼前这一幕幕都与前世有着很大的差异,我不由得警惕起来。但我却不动声色地将所有情绪都隐藏好,将我的沉默计策延续到底。

我的沉默激起了陌生人隐忍的怒火,他后槽牙不停地咬合,带动腮边的肌肉抽搐着。从他用力扭着手中的笔,以及那愤怒的眼神,感觉他要对我动粗。

我毫无惧意地迎视着他,通过眼神向他传达我的疑问:怎么?你想刑讯逼供?不怕被我控告侵权就来吧!

他明显接收到我的眼神询问,愣了两秒后,他鼻孔喷出一声满含鄙夷的冷哼。

“想早一天结案,就让周局长来提审我,除了她,你们谁都别想撬开我的嘴!”虽然我语气不善,但相比起前世的我,也算是配合他们的工作了。

如果今天来的是周晓阳,他们这四个人也不必大老远地白跑这一趟。

说完,我低头抚摸着手腕上的手铐,戴得次数多了,这沉甸冰凉的“手镯”已经影响不到我的心情。

最终在陌生人甩门离去的哐当声中,这一次的提审宣告结束。

室内剩下的三个人都表情复杂地看着我,小文无奈地将提审笔录拿给我签字。我这才知道,主审我的陌生人叫张卫民。

小文虽然跟我不是在同一所大学念书,但却与我同届毕业。由于我在念书时跳过级,所以,我是所有同届毕业的人中年龄最小的一个。

前世我每次去检察院办事,只要遇见,她总会很客气地跟我打声招呼,算得上是老熟人了。

可案发后,每次来提审,她总是缄默地看着我,眼神冷淡而又疏离。

在我签完字后,她接过我递给她的提审笔录,回头看了眼另外两名办案人员,吸了吸鼻子,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对我说:“恐怕你要等很长时间才能见到周局。”

说完,她眼圈泛红,感觉像是要哭。

我不明所以地看向她,她接下来的话让我的心一紧,“周局出了点意外,现在还在医院抢救。”

十年后,周晓阳自杀的事惊动整个煜安市。

小文的话,让我震惊到无以复加,我试探性地问:“坠楼?”

小文没有回答我,但她惊讶的表情无疑是在印证我的猜测。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尿殃 神思恍惚地回到监室,发现于春华还没回来,其他人都坐在通铺上缝盒子。

因为没人知道我提审需要多久才能返回,所以,缝盒子用的针和剪刀仅按监室里现有人数发放。

周晓阳自杀的事让我有些心绪烦乱,直到现在我也搞不懂有什么事会让她想不开到用结束自己生命这种极端的方式来解决。

我跟她的亲戚关系煜安市没几个人知道,许是出五服的原因,她也一直没拿我当过亲戚看待,我对她也没啥感情。案发前,除了工作上的来往,私下从未与她单独接触过。

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她自杀的原因,只希望她不要现在就死去,那我还真就不知道该向谁招供了。

我一边想着心事,一边将林胖子她们缝好的盒子码放到通铺下的过道里。

看守所每天分早午晚三次向各个监室里的在押人员发放热水,每人每次一快餐杯的量,喝倒是喝不完。

因为是用伙房做饭的大锅烧的热水,所以那水有些油腻,经常会在水面上见到一些漂浮的菜叶子。由于快餐杯不保温,喝剩下的水除了冲厕所也没别的什么用途。

各个监室除了号长能支使动劳动号,再有极个别与劳动号关系好的人能随时要到热水外,其他人不管多冷的天都只能用凉水洗头和洗澡。

算上被捕那日,我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洗澡了,头又油又痒。

天虽然是放晴了,但毕竟才阳历三月,气温依然很低。中午放风时,不得已我用凉水把头简单地洗了洗。

水龙头里放出来的水透骨凉,而头皮却被洗衣膏灼烧得像在燃烧,冷热交替的滋味特别难受,简直就是在自虐。

一番折腾下来,脑子倒清醒了不少,很多前世在我认为是无关紧要而被忽略掉的事情,洗过头后,逐渐被我回忆起来并梳理了遍。

记不清有多久没去想案发前的那个男友了,甚至连他的名字都快要被我遗忘掉了。如果可以,我真心渴望将那段错误的爱与记忆从我的生命中彻底肃清。

别人的初恋是纯洁的爱和留在记忆长河中刻骨铭心的美好回忆,而我的初恋像一场噩梦,毁了我的一生。

害我入狱的初恋叫丁子豪,年长我七岁。在认识他之前,我没有谈过一场恋爱,而他在认识我之前,却有过一段仓促失败的婚姻。

与丁子豪的相遇是在一个下着蒙蒙秋雨的傍晚,那年是我就业的第一年。

因为舍不得父亲给我新买的摩托车被雨淋,我便撑着伞步行回家。刚走出单位不远,就在我准备过马路时,逆行的丁子豪骑着一辆踏板直直地向我撞过来。

闪避不及下,我被他撞倒在地。因为那里是个十字路口,他骑得并不快,所以我也没怎么受伤,就是手掌蹭破了点皮,衣服脏了而已。

在我的坚持下,他才同意不带我去医院检查,但却非要骑车送我回家。

在得知我的工作单位是律师事务所后,他极尽口舌之能大夸特夸我的工作好且前途不可限量。

自此后,我便经常会在上下班的路上遇到他。他就像是一个带着蜂蜜味的狗皮膏药,对我展开了猛烈的追求,让感情区域一片空白的我有些招架不住。

起初我并不打算太早谈恋爱,因为那年我既要参加律师资格考试,又要为公务员考试做准备,根本就分不出多余的精力来。

李士蓉知道后,劝我说,当年她在我这年龄时,都已经结婚了。许是得到了领导的鼓励,我便尝试着与丁子豪交往。

父母听说我在谈恋爱后,有些嫌弃对方年龄太大,但也没过多干涉我,只是提醒我说,这才参加工作不长时间就谈恋爱,是不是早了点,别影响到工作云云。

如果我当时将丁子豪有过一段婚姻的事告诉父母的话,父母一定会制止我与他交往。

那个年代的人思想相对比较保守,对婚姻问题看得很重,任谁的父母都不会愿意自己家的女儿嫁给一个二婚男人。

在认识他之前,追求我的人也不少,公检法司里就有很多年龄相当的人在向我示好,随便拿出一个都比丁子豪强。

到现在我都不明白我当时到底看好他什么了,学历没我高,工作还被他给辞了,而且还是个离异的大龄男。

他原是一家国企的正式工,我曾问过他为什么要辞去公职下海经商,他却始终未正面回答过我。

当年我被他的甜言蜜语迷昏了头,以为他是一个有经商头脑的人,不甘平淡的工薪生活才辞的职。

我有个高中时期的男同学与他曾在一个单位工作,在听说我跟他交往后,曾暗示过我他的人品有问题。当时我只以为我那同学是因暗恋我不得而心生嫉妒,诋毁丁子豪。

丁子豪特别健谈,还是个自来熟,与人交往时懂得察言观色、进退有度。

与我的关系公开后,他天天都要到所里接我下班,他那高超而又圆滑的人际交往手段,竟然把我们所里的一部分律师给忽悠成了他的朋友。

恋爱的过程中,尤其在我挪用了公款给他经商后,我也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总感觉他并不像嘴上说的那么爱我。

出狱后,我便彻底与他断绝了关系。

期间他也曾纠缠过我,那时候的他落魄得不成样子,他可怜兮兮地乞求我的原谅,说当初检察院拘留他时,对他刑讯逼供,他受不住了才将我供出来的。

该失去的我都失去了,梦想、青春、公职,甚至还被开除了党籍,这些无法用金钱能买到的东西都远离了我。他那些忏悔的话,已经无法激起我心中的涟漪。

我已不再爱他,也不恨他,当初将手伸向所里的“小金库”时,没人逼迫我那么干,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我自找的。

记得前世听完他的忏悔后,我木然地看着他,只丢给他一句话:做人对得住自己的良心,就值了人生。

走廊里响起的脚镣声打断了我的回忆,我像条件反射般,放下手里正在洗的衣服,疾步走进监室。

不是脚镣男,是开庭回来的于春华。她被戴上了脚镣,这倒如我前世的记忆相同。

她是当庭宣判的,当审判长问她是否上诉时,她机械地回应“上诉”。那是二审判决下来前她最后的一次发声,之后,她便失语了。

而她之所以要上诉,并非是寄希望于二审改判,就像别的死刑犯一样,是想通过上诉让自己在这世上多活两个月。

她是被两名男干警架着进来的,她的表情麻木,目光散乱、空洞而冰凉,看着像是一个植物人。

植物人?这词怎么这么熟悉?我愣愣地看着以一种怪异的姿势被丢在通铺上的于春华。

王佳鸿和范笑语从我身边挤过去,失神中的我被她们俩给狠狠地撞了下。

甩了甩手上的洗衣膏泡沫,我返回放风笼,听到身后的王佳鸿在摇晃着呆傻掉的于春华问:怎么戴上脚镣了?判了多少年?

她这话让我感觉有些可笑,在看守所里待了三年了,还能看不出于春华是被判死了?她这关心明显是带着幸灾乐祸。

于春华的晚饭是刘红梅帮她打的,但她却一口没动,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反应,脸色煞白得像一个半死人一样躺在通铺上。

晚饭后背监规时,她依然保持原有躺姿未变。看守所规定背监规时,所有在押人员必须面向走廊端正地坐在通铺上。

值班干警大声吆喝了好几遍,她都无动于衷。我听到那些值班干警在走廊里小声商量着,说是明天要把刘干警给招呼进来。

虽然王佳鸿已经不是号长了,但打饭、洗漱这些事依旧是紧着她和范笑语先来。

林胖子是个见风使舵的主儿,刘红梅是个胆小怕事的主儿,即便于春华没有傻掉,也是个事不关己的主儿。所以,没人会对王佳鸿的霸道行为做出反抗。

我一个新来的,自然不会傻到去破了她们的规矩,反正不耽误我就寝前的洗漱就行。我在等着一出闹剧的上演。

就在我低头整理被褥之际,闹剧如期而至——王佳鸿扯着尖细的嗓子喊了声:哎妈,这怎么尿通铺上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刚洗漱完的范笑语闻声从厕所里奔出,当看到是紧挨着她铺位的于春华尿了,她也跟着喊开了:能不能行了?我这刚铺的被褥呀!

她们俩这一放开嗓门喊,不仅我们监室里的人,就连走廊里的干警,甚至旁边监室里的男号都听到了,有些好事的男犯贴着窗户小声问:谁尿炕了?

监规明文规定,不允许在押人员在监室里大声喧哗。值班干警有些恼火地来到女监室的窗前问,“怎么了大呼小叫的?”

王佳鸿一只手捏着鼻子,另一只手指着于春华,表情夸张地汇报,“于春华把尿尿在通铺上了。”

这种事跟男干警汇报啥用也没有,别说现在是晚上,就算是白天,这些干警也不可能开门进来处理这事。我都怀疑他们有没有把这事当事。

果然,值班干警语气冷硬地丢下句,“收拾下就行了,赶紧的,再有一刻钟就要吹哨就寝了!”

闻言,王佳鸿和范笑语的脸比哭都难看。

值班干警散开后,她们俩对视了眼,王佳鸿扭身趴在窗户前望风,范笑语对毫无反应的于春华开始拳打脚踢。

林胖子和刘红梅惧怕地缩在一旁,既不敢上前去劝阻,也不赶紧去洗漱。

我懒得去看她们做出这种趁人之危的虐举,拿起通铺下的脸盆,走进厕所。

因为范笑语的褥子上沾了于春华的尿,她干脆给丢到地上,拱进王佳鸿的被窝凑合着睡觉。睡前,范笑语还不解恨似的冲于春华的肚子狠狠地踹了脚。

其实于春华的这泡尿不光是范笑语遭了尿殃,林胖子也未能幸免,不过好在于春华遗尿时她还没有铺被褥,把床板多擦拭几遍即可。

等众人忙活完躺下时早就过了就寝的时间了,外面的值班干警也没像以前那样来催促女号,知道有特殊情况。

许是白天脑子思考问题太多,听着王佳鸿她们发出的抑扬顿挫的呼噜声,我愈发烦躁得睡不着。

抻头看向于春华,发现她仍然保持着倚靠被褥半躺半卧的姿势,脸颊被范笑语打得红肿不堪,两缕从鼻孔流出的鲜血混合着鼻涕流进微张的嘴里,那双空洞而呆滞的眼睛毫无焦距地睁着。大晚上的,看着有些渗得慌。

大冷的天,她就那样裤子湿哒哒地蜷缩在光板床上,也没人帮她铺被褥,空气里弥漫着她的尿骚味。

于春华身高近一米八,是那种人高马大的女汉子类型,我有心想帮她展开被褥,可我很清楚自己没那份力气能搬得动她。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缩回被窝。抛开诸多困扰我的问题,默数着山羊和绵羊,梦到自己变身牧羊童……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夜半哭声 一阵女人的哭泣声将我吵醒,我以为是于春华恢复了神智,因她的死刑判决而痛哭失声。

撑起上半身向于春华的位置看去,却发现并非是她,她仍是之前的姿势,静默不动地蜷缩在通铺上。

哭声持续不断地回荡在耳际,分辨不出来这声音来自哪个方向,感觉哭声覆盖住了监室里的每个角落,与鼾声混合在一起,诡异至极,我不禁汗毛竖立。

走廊里值班干警巡逻的脚步声正在向女监室靠近,我赶忙躺回铺位,假装熟睡。

每到一个监室窗前,值班干警便会停下来向监室里看一眼,确定无恙后,再走向下一个监室查看。

哭声并未因干警的到来而停歇,依这哭声的音量,等干警走到女号窗前时肯定能听得到。

但我却高估了这巡逻干警的听力,不知道他是犯困了,还是听觉出了问题,我眯缝着眼看去,发现他并未流露出任何异样。

公安居然让这样的民警在看守所里值守,就不怕出事?值班干警离开后,我翻了个白眼。

看守所监室的空间非常高,几近平常公寓楼的一层半,不知道当初这样设计是不是为了防止犯人上吊自杀。

因为是平躺,我的白眼翻到一半,瞳孔猛地一缩,直直地盯着屋顶——是于春华!她、她怎么做到的?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揉了揉眼,我再次看过去,没错,就是她!

于春华悬浮在屋顶,有些像是武侠片里的吊威亚,但我敢肯定她身后没有绳子。

我的视线快速在通铺上的于春华与梁上的“于春华”间梭巡了圈,这分明就是一个人。

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梁上的“于春华”有些朦胧不真实感,像是由一团淡红色雾气凝结成的人形。许是距离地面太高,距离顶灯太近造成的视错觉。

我这一世的视力堪比航海员或飞行员,但我此刻倒希望我能像前世那样是个高度近视。有些东西,看不清反倒挺好。

没想到,平时看着像女汉子一样的于春华,竟也能哭得如此凄婉。

我再怎么反应迟钝,也明白,在同一个监室里不可能同时出现两个样貌和穿戴毫无二致的人。

趁梁上的“于春华”还沉溺在悲伤中没有留意到我在偷看她,我转开目光向通铺上的于春华看去。

如果不是因为我有前世的记忆,如果不是因为看到她的腹部在轻微地起伏,我真会误以为躺在那儿的是一具已经气绝的尸体。

她要真死了,那还能解释得通梁上的“于春华”是她死后的魂魄,可现在显然不是。

正因为她没死,所以,我对梁上的“于春华”好奇甚于畏惧。

外面的干警分上半夜和下半夜两个班,从他们交接班时的交谈声,我知道现在是凌晨一点了。

我留心看了下,换岗后的所有干警在经过女号时,都没有表现出异样神情。由此可见,并非是他们的听觉有问题,而是我的视听能力出问题了。

正常人痛哭,会打哭嗝,也会因换气或拧鼻涕而稍微停歇下,可“于春华”的哭声像是憋足了一口气,毫不停顿。所以,这哭声听起来让人烦躁。

真不知道她这要哭到什么时候,我干脆闭上眼,用双手堵住耳朵,在心里抱怨:“行了吧,别哭了!吵死了!”

哭声戛然而止,我疑惑地收回堵着耳朵的手,睁眼一看,我的妈呀,“于春华”不知何时竟然站在正对我脚底的过道里,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慌忙用双肘支撑着身体向后退移,同时不忘瞥眼通铺上的于春华,没变化。

“你要干嘛?离我远点!”

我不敢放开嗓门喊,因为我隐约意识到,只有我能听到和看到这个“于春华”。所以,我压着嗓子,往我颤抖的声音里注入一丝严厉。

她倒是蛮听话,依言迅速向身后退移,估计是步幅太大,她整个身体居然没入男号与女号间的那堵墙壁里,仅露出一个脑袋,这下看着更吓人。

“宁恕,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吵你睡觉,我、我不想死,我舍不得离开我男人和儿子……”

“于春华”又开始哭,不过这次她仅是低声啜泣,不像刚才那般放声痛哭。

脖颈以下都被我用被子包裹起来,以期增加一份心理安全感。

“你是……于春华?”我有些不确定地颤声问。紧盯着墙壁里的“于春华”,同时不忘用眼角余光留意着通铺上的于春华的动静。

“啊,对呀,我是于春华啊。”她神色黯然地看着我。

好嘛,一现实版六耳猕猴!会瞬移和穿墙术的高能。

看这情形,她似乎没有离开的打算,监室里有这么一个不明物在,我还哪敢睡觉?

这家伙连钢筋水泥的墙壁都能钻进去,保不齐会趁我睡着了,拿我这血肉之躯穿梭着玩。

得,我也别指望今晚能睡觉了,陪她聊聊天,转移下她的注意力和悲伤情绪罢,熬到天亮再说。

想到这儿,我试着开口问,“那个,于春华,你是因为什么事被关进来的?”

监规规定,羁押人员不允许互相交流案情。虽然知道于春华是因杀人进来的,而且也知道她二审会改判为死缓,但她的具体犯案过程我却并不了解。

大概我这个问题勾起了她的痛苦回忆,她眼眸一低,神色间充满痛楚,沉思了好一会儿才开始向我讲述,语气中带着一种怪异的感伤。

“我知道我罪有应得,可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杀死高强,我是一时气不过,想揍他一顿解解气,谁知道他会那么不经打……”

开场白居然是替她自己的犯罪行为辩解,这话对我说没用。

原来,案发前,于春华是蓁荣市有名的一家武馆的女教练。武馆的老板葛海洋就是她的师父,也是她现在的丈夫。

葛海洋在蓁荣市算得上是凶名昭着,但对于春华却温柔敦厚,言听计从。

他们夫妻二人是自由恋爱,感情一直都非常好,婚后育有一子,馆里的收入虽不高,但维持生计还不成问题。

婚前,于春华曾跟一个叫高强的男人谈过恋爱,一时没把握得住,丢了初夜。

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直至发觉怀孕后,高强偷偷地带着于春华,托医院里的熟人将未成形的孩子打掉——那年于春华才十八岁。

因于春华仅初中文化,且是效益极差的纺织厂里的一名临时工,高强父母嫌她配不上自家儿子,便强行干预,迫使热恋中的于春华与高强分手。

后于春华结识了葛海洋,在葛的建议下她辞去临时工的工作,随葛一起操持武馆,直至结婚。

于春华婚后不久,高强也结婚了,但他却迷恋上了赌博,他的妻子不堪家暴,婚也顾不上离就离家出走了。

拆东墙补西墙,拆到屋漏墙塌后,高强想到了他的初恋于春华。先是装可怜谎称借钱给父母看病,谎言被拆穿后,便拿当初流产的事来要挟于春华。

八十年代的男人对女子的贞洁看得比较重,于春华非常珍视她和葛的感情和婚姻,新婚当夜没见红,于春华便推说是随葛练武时被摔破了。

谎言一旦开始,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结婚十年来,于春华谨小慎微,生怕哪天睡觉说梦话泄露了她跟高强的那段丑事,除生病等特殊情况,她每晚都要等葛睡着以后再睡。

生活的变故迅疾而来,让一直隐瞒婚前有过性行为的于春华有些措手不及。为了堵住高强的嘴,于春华背着葛到银行里取钱,这无疑助涨了高强的赌博恶习。

最后一次给高强送钱时,二人再次发生激烈的争吵,于春华一时气愤,失手将高强打死。

如果于春华所言属实,那她这种行为属于故意伤害致人死亡,而非故意杀人。

只可惜案发时没有第三人在场,而之前几次送钱给被害人高强时,他们二人发生争执,曾被路人看到过。

现在仅凭她单方面的供词,无法认定她是故意伤害致死。加之案发后她没有对被害人高强实施积极救助行为,更没有主动到公安机关投案自首,而是因害怕跑到她曾经的一个工友姊妹家躲了起来。

高强上有一姐下有一妹,他是家里唯一的一个儿子,生前又没有留下子嗣。他的家人虽怒其不争,但毕竟骨肉连亲,多方奔走相告,非要将于春华置之死地不可。

“我苦苦隐瞒了十年啊,在这十年里,海洋一直以为他是我唯一的一个男人,可现在……现在他什么都知道了。”

我震惊地看着嵌在墙壁里的“于春华”,此刻她眼中流出的泪居然赤红如血。

“……大年三十晚上,我实在太想他和儿子了,心思着大过年的,公安肯定都放假了,便偷偷溜回家想看一眼,结果被埋伏在附近的公安给逮着了。”

讲到这儿,于春华早已是涕泪滂沱。

“他不相信我会干出这种事,非说我是被冤枉的,当时还跟抓我的公安干了一架……”

就在这时,通铺上的于春华开始抽搐,似乎“于春华”的悲伤情绪蔓延到了她的体内。一颗晶莹的泪滴从眼角涌出,顺着她的脸颊缓缓流淌。

我担心通铺上的于春华会出岔子,别二审判决没下来,她自己先嗝屁了。

“行了,你也别哭了,你这不是已经上诉了吗,我跟你讲,你死不了,你的案子二审会改判为死缓。在监狱里表现好的话,两年后就可以改判无期,再两年就可以改为有期。”

我知道,我说的这些,在被捕之后,从其他犯人嘴里她多少会了解到一些,尤其这里还有个二进宫的范笑语。

“于春华”抬起那张红泪斑斑的脸,两只像兔爷一样的红眼睛中漾满了喜悦,可这喜悦继而被怀疑取代。

“你确定?可……可你是怎么知道的?”

未及我解释,窗外恰好走过来一名巡逻干警,对墙壁里的“于春华”浑然不觉。

“于春华”似乎猛然间察觉到我的与众不同,当然,也发现了她自己的不同。

像是能感应到我的思想,就在我准备对她说,你怎么不看看通铺上的你时,她的视线移向真正的于春华。

“啊……”她惊叫一声,噌地一下从墙壁里穿出来,但却怔立在过道里不敢再往前移动分毫。

带着一种如梦初醒的复杂情绪,“于春华”指着她自己的身体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自问,“我怎么了?”

眼前这一幕让我想起小时候听一些老人们常说的“吓掉魂”,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在我脑中一闪而过。

虽然我不知道这种魂不附体的情况持续下去会不会对于春华的生命有什么影响,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会一直保持现在这种痴傻昏懵的状态。

前世,在值班干警将于春华的情况告诉刘干警后,刘干警带着看守所的狱医进来,怀疑于春华是想不开要绝食自杀,便用铁链将她固定在通铺上,插上胃管,强灌了近两个月的流食维持她的生命,直到二审判决下达她才清醒。

想起那时候于春华的惨状,我的怜悯之心顿起,试着引导面前的“于春华”,“你赶紧想办法回自己身体里去吧,再不回去,你可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你男人和儿子了!”

不知道是我的话吓到她了,还是她也意识了后果的严重性。

她浑身猛烈地颤抖了下,连句感谢或者告别的话都没跟我说,像一缕细窄的光,仅眨眼间便钻进了于春华的体内……

章节目录 第九章 骚乱 早上六点,起床哨准时响起,我头昏脑眩地爬起身,入眼处没有梦中的红玫瑰和白婚纱,依然是看守所昏暗的监室。

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感觉刚入梦便被哨声吵醒。我一边穿外套、叠被子,一边偷瞄于春华。

灵魂出窍估计是个体力活,监室内外那么吵,她居然能安然甜睡。相较昨晚大睁着两只空洞的眼,此刻她给人的感觉正常多了。

早饭依然是刘红梅帮她打的,因前一晚的饭她没吃,所以,刘红梅很“热心”地将于春华的剩饭倒进她自己的杯子里,与林胖子俩一起分享了。

早饭是玉米面稀饭、馒头和一小块腌制的疙瘩头。那疙瘩头太咸我吃不来,便就着酸硬的馒头吃了两根火腿肠。

上午,劳动号没给女号下发劳动任务,王佳鸿连着问了三个劳动号也没问出个所以然。

走廊外一阵由远及近的高跟皮鞋声传来,王佳鸿紧张地瞥了眼于春华那张被范笑语打得满是淤青的脸,快速扥了下范笑语的胳膊。

范笑语会意,扭头看向我们,语速极快地小声恐吓:谁都不许在刘所面前多嘴,谁要敢乱说话,看我不往死里收拾她!

说完,她用警告的眼神瞪了我两秒,显然,刚才的话,她是针对我说的。

她们俩居然会提防我向刘干警打小报告?难道就不怕于春华醒来后会“往死里收拾”她们俩?人以群分,这俩的智商堪虞。

我在心里冷笑了声,别开视线,看向南窗外的走廊,发现与刘干警一同进来的还有看守所的韩医生。

韩医生是个白白净净的中年男人,记忆中的他对于春华挺好,不知道他们俩以前就认识,还是于春华家里走了韩医生的关系,让他在里面照应着她。

进入女号后,刘干警快速扫视了圈监室里的其他人,然后将视线聚焦到于春华的脸上,“谁把她打成这样的?”刘干警凌厉的眼神逼视向王佳鸿。

王佳鸿属于大智稀缺,小计谋泛滥的人。刘干警虽是在面向她发问,但却并没点名让她回答,所以,她眼神闪躲着用胳膊肘拐了下范笑语。

接收到肢体指令,范笑语赶忙出声对刘干警解释。“刘所,没人打她,是她昨晚上厕所时摔的。”

这谎撒得也太过牵强,别说有医生在,即便不懂医的人,也能看出于春华的伤并非是摔倒所致。

“你拿我们当傻子耍呢?!”刘干警怒目圆睁,声音猛然拔高,怒斥范笑语,“据我所知,从昨天下午开庭回来到现在,于春华就没清醒移动过!”

范笑语讷讷着不知该如何接腔,一旁的王佳鸿表情僵硬着不敢与刘干警对视。

韩医生拎着医药箱踏上通铺,蹲到于春华的身边开始为她检查,“这些都是外伤,不碍事,当务之急先让人醒过来。”他适时出声化解了范笑语无言以对的紧张和局促。

看守所里不管因为什么原因造成在押人员非正常死亡,一经查实,将对相关人员依法追责。这相关人包括看守所的当值干警,也包括此刻正在为于春华检查的韩医生和随行的刘干警。

所以,听了韩医生的话后,刘干警面皮紧绷,不再言语,怕干扰到韩医生对患者的诊治。

谁知,还没等韩医生检查完,熟睡中的于春华悠悠醒转,眨了眨眼,呼地一下将正在用听诊器为她检查的韩医生一把推开。

“流氓!”

爆喝一声后,她做出一个鲤鱼打挺的动作准备起身,可脚镣却绊住了她,她一个屁蹾又摔回通铺。

随着“咚”的一声闷响,她的头重重地磕在通铺木板上,听着都疼。听诊头从她衣领内滑出。

毫无防备的韩医生被于春华从通铺直接推到了下面的水泥过道里,他的这个屁蹾并不比于春华摔得轻。

得亏前一晚范笑语丢在地上的褥子还在,也幸亏于春华饿了三顿,不然的话,估计韩医生真能给摔出个好歹来。

刘干警见状慌忙将韩医生从地上扶起,“韩医生,没事吧?”

韩医生是蓁荣市看守所唯一的一个狱医,于看守所而言,他可是个国宝级的存在,据说他以前是蓁荣市人民医院里的一名主刀大夫。

平时在押人员有个头疼脑热的,韩医生都能及时进来诊治。他的性格温和,不像那些干警对在押人员动辄打骂。所以,不管男号还是女号,大伙对他都非常敬爱。

因为女号的门开着,外面值岗的干警听到声响,以为里面打起来了,对走廊两头正在巡逻的其他干警招呼了声后,攥着警棍当先冲了进来,“谁在闹事?”

韩医生脸上红白交替着,看来男人就该长得五大三粗的,像他这纤瘦型男人,在这种地方上班,还真挺危险。

“没事没事!就是摔了一跤。”韩医生忍着疼回应。

“于春华,你发什么神经?!”见韩医生无恙,刘干警扭头大声呵斥于春华的同时,对那名冲进来的男干警语带抱怨道:“这人不是好好的吗?”

这值班干警今天早上才交接班进来,对于春华昨天的状况并不十分了解。

他狐疑地看了眼除了多了一副脚镣、脸上挂了彩,与之前并无太大不同的于春华,一脸困惑地重复刘干警的话,“哦,对呀,这不好好的吗?”

得到信的其他干警正陆续向女号涌入,就连负责劳动的温干警也闻声赶了过来,惹得一群劳动号尾随而至,远远地围观,韩医生忙将这些不明情况的干警劝退。

于春华因摔疼的屁股和脑袋而咝咝地抽着气,搞清楚刚才“非礼”她的男人是韩医生后,也顾不得去管脚上的脚镣,手脚并用地爬到通铺边沿,带着一脸歉意和惶恐向韩医生道歉。

“对、对不起呀韩医生,俺刚才睡毛胧了,以为,以为……”以为你是个流氓,这话于春华可不敢说出口。

“以为”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腚没摔坏吧?”

十九岁的刘红梅不通时宜地“扑哧”一声笑出声来,被林胖子拧了下胳膊后,赶忙用咳嗽掩饰,可那咳嗽声都带着弯儿。

我一脸担忧地看着刘干警,担心她会处罚于春华,而王佳鸿和范笑语则一脸幸灾乐祸地看着于春华,等待刘干警公布处罚。

可剧情并未向她们所预期的方向发展。

一旁的韩医生深邃的眼睛凝注向于春华的脚镣,不待刘干警发作,他抢先开口,“我没事,你赶紧起来收拾下,吃点饭,别作践自己,指不定二审改判了呢!”

韩医生这句话将于春华之前的昏迷不醒导向“心理”而非身体因素上。

于在押人员而言,这是一句满含鼓励的话,也是干警开导在押人员常说的话。可我却发现韩医生在说这句话时,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悯。看来,他和于春华的关系确实不一般。

于春华吸了吸鼻子,“好……”

大概不想当着我们这些人的面流泪,她低弱地说完一个好字后,便垂首于胸前,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那种悲伤情绪却在她身周波荡。

这时,值班室的内线电话响起,没一会儿,一名值班干警走到女号门口,冲我吆喝道:“宁恕,提审。”

我愣了下神,赶忙走下通铺。心里琢磨着,今天来提审我的也不知道是谁,希望别是昨天那个陌生人张卫民。

经过于春华身边时,我的视线与她相交不过两秒,从她的眼神中我捕捉到一丝感激和疑惑混合着的复杂情绪。

昨晚向她泄露“天机”,我的出发点是为了自保,而非示好。潜意识里,我不想与包括她在内的所有犯事的女人有什么交集。

我表情淡漠地错开与她相交的视线,径直向监室门口走去。

今天来提审我的果然还是张卫民,但他只带着书记员小文前来,不像昨天那般大的阵仗。

刚踏进提审室,我的目光便被张卫民捧在手里的日记本吸引。

从小学四年级开始,我便有写日记的习惯,这个习惯一直持续到我被捕前。虽然不是日日记,但多年积攒下来,大小厚薄不一的本子也多达百本。

日记属于个人隐私物品,平日里一些不愿被人知道的秘密,在心中积压过多,总得找到一个宣泄口减压,而日记就是这减压的最好道具。

张卫民手里的日记本是我大学舍友送我的毕业礼物。

如果我没有记错,这本日记里记载着我的梦想、与丁子豪的交往过程,还有对平时工作中的一些抱怨、感想和评判。

至于黑账的事,我没有写,但在那些抱怨中我有提及自己内心的迷茫。

记得前世在看到梁尚军拿着我的日记翻看,我激愤地与他大吵了一架。吵过后,我还庆幸自己没把黑账的事写在日记里。

因为有前世的记忆在,所以,在看到日记本的那一刻,我没有像前世那般情绪激动。日记里记载的都是“过去”,我不想让那些过去影响到我的情绪,影响到我这一世的将来。

许是以为我没有看清,待我坐下后,张卫民随意地翻了翻日记本,用余光观察着我的表情变化,“你的文采很好,居然还喜欢写诗?”

他想通过这句话向我传达日记本的主人是谁的同时激怒我,愤怒的人会失去理智,而失去理智便会口不择言,他想找我的言语纰漏?

我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谦虚的笑,“过奖!”我的平静让他很是意外。

“你很聪明,嗯……”他顿了下,整理了下措辞后续道:“确切地说,你很有危机意识,知道哪些事该记,哪些事不该记,毕竟这世上没有真正的保险柜。”

我知道张卫民这是打算改变询问策略,想通过“教导策略式询问”来与我进行心理交锋。

许是工作原因,他有着一双洞悉一切的眼睛,看人时,总给人一种被他算计的感觉。

虽然我是法律专业毕业,虽然以前的我拥有律师梦,但我并非像人们印象当中的律师那般健谈,甚至还有些内向。

尽管我平日里极力模仿李士蓉他们,提高自己与人交往的能力,但性格使然,面对陌生人,我总是无法做到畅所欲言。

所以,两世为人,面对像张卫民这样言辞犀利的人,我依然有些招架不住。

是以,我只能继续沉默下去,耳朵在听着他“闲聊”,嘴上在嗯啊地应付着,心里却在不停地告诫自己:你现在是弱势者,慎言,稳住!如果周晓阳真的死了,梁尚军将成为你交代案情的次选人。

“李士蓉已经开始招供了。”

不知道在这句话之前他还说了些什么,但整个谈话过程,只有这一句话吸引到我的注意力,我抬眼看向他,“这么快?”

这三个字我是在自语,前世我记得李士蓉拖了六个多月才跟挤牙膏一样把犯罪过程陆续供出。可现在她被捕还不到两个月,这就承受不住了?我有些怀疑这个消息的可信度。

“行了,你也抓紧考虑下,”他收起桌面的本子和材料,“最近这段时间我们就不来提审你了,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就让看守所里的民警招呼我们吧。”

说完,他站起身,走出提审室并关上门,我听到打火机声响,又一个老烟鬼。

将签完字的笔录递给小文时,我悄声问:“周局长现在什么情况了?”

小文谨慎地扫了眼提审室门,压着嗓子跟我说,“已经抢救过来了,做了个开颅手术。但周局现在还没苏醒过来,手术后便直接转进了ICU病房。”

本来还想再问问细节情况,可小文说完这些话就直接转身走回提审桌后,按响提人铃,开始快速收拾档案袋。

过完烟瘾的张卫民从室外进来,拿起提审桌上的公文包,看向我,“你爸妈让我给你代问个好,让你想开些,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别上火,该是你承担的责任就赶紧交代。”

鬼才信最后那句话是我父母说的,我低哼了声没有回应他。

章节目录 第十章 仗义执言 刚迈进大铁门,迎面遇到了脚镣男,感觉他似乎比上次见到时瘦了不少,脸色也很差,俊秀的眉毛微微蹙起,紧盯着脚底的路面,目不斜视地与我错身而过,仿佛从未见过我。

他对我的无视让我莫名地有些失落,尽管心里清楚他非邓翔宇,但我依然身不由己地驻足看向他离去的背影。

“走了!看什么看?!”身后押解我的干警对我催促道。

抬头看了眼日光,已近正午,脚镣男怎么这个时候出去提审?我有些纳闷。

进监室没多久就到了打饭点,吃饭的时候,于春华时不时地斜睨我一眼,隔在我跟她之间的林胖子和刘红梅都发觉到了,刘红梅还煞有介事地捧着快餐杯往后退了下,给她的视线让开位置。

我闷头吃饭,无视于春华的目光,我知道她这是憋着话急着问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她没法开口,便不自制地拿眼瞄我。

前世我在监狱里养成了速食的习惯,所以每次都是我第一个吃完。

刚刷好快餐杯,走廊里传来温干警的声音:都紧麻溜儿地吃,上次发走的活干得不合格,让人给打回来返工了!

也不知道这温干警打哪儿揽来的外贸出口活,我只知道那些包装的假花是给人家老外墓地祭祀用的。

这批活的量很大,我隐约记得前世好像的确有过一次返工,连续赶了三个昼夜还没干得完,每天的例行放风都给取消了。

可我不记得那次我有赶上来例假,这添乱的月事!

太久没用过卫生纸替内裤,不是湿透了,就是偏位了,我只能忽视王佳鸿那恶毒的眼神,硬着头皮一次次地进厕所更换。

虽然王佳鸿被刘干警给撤销了号长,但温干警和劳动号习惯了找她主事,这无疑让她心理归位,颐指气使的习惯也随之到位。

“你跟厕所结亲家了?偷懒也不带你这样的!”在我第三次拿着所剩无多的卫生纸进厕所时,王佳鸿终是忍不住出声挖苦我。

每次来例假的头一天我都会因肚子疼而浑身无力,所以我闷声不吭地蹲在厕所里,懒得去搭理她。

“你她妈是石女没来过月经啊?!”是于春华的声音!

于春华锐利的反讥让我有些意外,估计王佳鸿也没料到被判死戴上脚镣的于春华会替我出头,毕竟习惯了之前于春华的事不关己,冷丁被于春华言语挤兑让她有些反应不过来。

杀过人的人身上自带一股狠厉,明明很怕于春华,但当惯了老大的王佳鸿依然固执地摆出一副死守残垒的姿态来。“你说谁呢?谁是石女?!”

夹在她们俩之间的范笑语停下手里缝盒子的动作,一脸警惕地盯着于春华。

“接了口那便说的就是你!个没人味、没月经的杂碎!”于春华语气辛辣地反唇相讥。

自打上次搜号时被刘干警踹了三脚,接着又被撤销了号长,王佳鸿心里就一直憋着股气。尽管知道于春华不好惹,但气极的王佳鸿像是被点燃的爆竹,顷刻间炸响。

“草拟吗个第三者!死刑犯!去陪你的噶胡高强去吧!”王佳鸿一边用恶毒的言语咒骂,一边捞起身旁的盒子砸向于春华。

一旁的范笑语还来不及劝阻,那盒子便越过她直奔于春华的面门。

在强者面前,愤怒不会让弱者变为英雄,只会变得更弱,这话形容的就是此刻的王佳鸿。

于春华眼疾手快地抬手一抓,掷向她的盒子就被她的大手掌一把壕住。

“你她妈个不要脸的鸡头,居然偷看俺的判决书!”骂完,她反手一挥,盒子按原有的轨迹以更迅猛的势头砸向王佳鸿。

“啊……”随着王佳鸿的一声惨叫,盒子的尖角不偏不倚地砸中她的鼻梁,只一瞬,两股殷红的鼻血便顺着王佳鸿的鼻孔流下。

这让人不禁联想起昨晚于春华的鼻血,想来昨晚发生的一切于春华都知道。

这场打闹的输赢初触便已见分晓,所以,从厕所出来后,我便视若无睹地爬上通铺,拿起一个纸盒子开始缝。

范笑语这个好斗分子仗着于春华戴着脚镣行动不便,像一个泼妇般扭过身,毫无章法地挥舞着双臂向于春华抓去。

结果她连衣角都没沾到,就被于春华一拳捣在小腹,于春华像拎小鸡崽似的揪住范笑语的前衣领,毫不费力地将她面朝下给掷到通铺下的过道里。

整个过程,于春华始终坐在通铺上,仅用一分多钟便制服了王佳鸿和范笑语,看来这练家子就是不一样。

监室毕竟不是竞技场,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女号窗口便奔来三名怒火冲天的值班干警,另有一名干警看清情况后,快步走进值班室,给刘干警打电话报信去了。

待刘干警从外面急火火地赶进来,看到的景象便是:王佳鸿鼻血横流,仰躺在通铺上人事不醒;范笑语鼻青脸肿地赤脚蹲在过道里,双手紧捂着肚子在地上干呕;林胖子和刘红梅为防被纸盒子砸中而无辜遭殃,躲进了厕所里;而于春华和我坐在各自的铺位上,手脚麻利地缝着纸盒子。

“你们这是要造反吗?!”看着女监室里被毁坏砸烂的纸盒子和假花,刘干警因气愤,尖厉的嗓子都破了音,手里的警棍像宣泄般呼呼地往女号窗口的铁栏杆上猛砸。

“都给我滚出来!”刘干警的脸气得煞白,冲依然躺在通铺上的王佳鸿怒吼:“王佳鸿!别装了!你那点小计俩我都看腻了!”吼完,她直接转身走进干警值班室。

真是一物降一物,刚还像个死人一样挺尸的王佳鸿,“哎呦呦”一声大喘气,居然奇迹般醒转过来。我不禁有些好笑,装得真像!

值班干警冷着一张脸将女号门打开,我是最后一个从监室里走出的。在进值班室前,我甩眼发现监所科的赵矮个也来了,与他同行的居然还有看守所的大所长和韩医生。

“说!到底怎么回事?谁先挑的事?”刘干警拎着警棍在我们六个蹲在地上的女人身前来回走动。

这事虽是因我而起,但我却并未参与,甚至整个过程,我连一句话都不曾说过,这事怎么着也摊不到我头上罢?我垂首暗自思忖着。

“报告刘所,是我!”于春华倒是敢作敢当,像小学生打报告一样端正地举起右手,昂头看向刘干警。

“怎么了?”还未等刘干警发作,大所长与赵矮个并肩走了进来,韩医生估计去给哪个男号看病去了。

“陈所长、赵科,你们怎么也来了?”毕竟这只是犯人间的普通闹事,没想到居然惊动到了大所长,刘干警平稳了下气息,有些意外地打了声招呼。

“哦,赵科进来办事,我听说女号有人闹事,就顺道过来看看。”

大所长说完,视线在我们六个人身上兜了圈,然后回头对赵矮个说:“这眼瞅着快要下班了,我就不陪你了,你招呼个人帮忙把手续办下吧。”

林胖子在看到赵矮个时,瑟缩了下,估计当初她被捕时,也是被赵矮个冲击到了自尊心,产生了抵触心理。

“好。”赵矮个对大所长点了下头,回身看向我,“宁恕,你过来下。”

听他点到我的名,我迟疑着站起身,赵矮个冲一扇微开一线的隔间门指了下,示意我进去。

我恍然想起,他进来找我是要办理案底存档。他这进来的挺是时候,让我避开了这场风波。

拍照、测身高、秤体重、捺双手印、掌印、抽血等一系列繁复的手续,这一切熟悉得让我有种时间倒回的感觉。循着前世记忆,我麻利地配合着他们,整个过程没用半个点便办妥。

在我办理这些手续时,外面的刘干警在逐一审问女号里的五个人。

王佳鸿像杀猪般的惨叫透过门扉传进我的耳膜,让我一阵阵地恶寒,忍不住联想起监狱里那些挨打女人的叫声。

林胖子将她见风使舵的本领发挥到极致,通过刚才在监室里的那番打闹,她也看明白了,于春华才是女号里最难惹的主儿。

所以,当刘干警审问到她时,她一改以往巴结王佳鸿和范笑语的嘴脸,大义凛然地将刚才发生冲突的前后过程向刘干警做了个细致而又诚实的汇报。

有她开头,刘红梅自然也实话实说,虽然她的言语组织能力很差,但也能阐明事发经过——挑起冲突的人是王佳鸿,先动手的也是王佳鸿,助纣为虐的是范笑语,于春华只是自卫反击。

除了王佳鸿和范笑语提及我“偷懒”跑厕所,于春华、林胖子和刘红梅都战线统一地将我形容成病号,让我成功置身事外。

等我出来,见大所长早已离开,刘干警正在用警棍狠狠地抽打于春华、王佳鸿和范笑语这三个肇事者。

负责劳动的温干警环抱双臂坐在一旁的椅子里,饶富兴味地欣赏着女人间的暴力。

给我抽血的韩医生见状,赶忙出声制止刘干警,“诶,小刘,教训下让她们知道错误就行了。这于春华刚恢复,别又傻了浪费国家的药给她治病。”

这带着冷幽默的维护,让刘干警不得不气喘吁吁地收手,大概是用力过猛,她额头竟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都给我滚回去,今晚你们全体带夜干活,谁都不准睡觉!”言罢,“砰”地一声,刘干警将手里的警棍丢到身后的桌子上。

虽然我没挨打,也没挨骂,但这熬夜对于我这才来例假的人而言,无异体罚。

为防于春华、王佳鸿和范笑语挨得太近再发生肢体冲突,刘干警在离开前,吩咐于春华与林胖子对调铺位。

结果于春华自动请缨到最差的北末位,给出的理由是:末位离厕所近,她戴着脚镣,上厕所方便。

我心里清楚,她一个白天没能跟我说上话,这是藉调铺与我拉近距离。这样一来,我被夹在她和刘红梅之间,感觉还不如靠着北墙时空间大。

因刘干警在气头上,一直到她离开,我也没敢提出续买卫生纸的请求。看着手里仅够一次用的卫生纸,我无奈地走进厕所。

“呐,用我的吧。”

待我从厕所出来,已经成为我“邻居”的于春华从她的袋子里掏出一卷卫生纸递给我,她声音洪亮,丝毫不掩饰对我的示好。

见我迟疑着不肯接,她便硬塞到我手里,“回头买了,还我就行。”

英雄不为五斗米折腰,我却因例假而为一卷卫生纸变得没骨气。

我无声地在心里叹了口气,收下她的襄助,同时收下的还有王佳鸿和范笑语的仇视眼光。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求助 即便刘干警不处罚女号,这批返工活也容不得我们这些在押人员喘息。

是夜,整个看守所灯火通明,所有人都连轴转地带夜赶活。

值下半夜班的干警估计被走廊里的嘈杂声吵得没休息好,接岗后,一个个脸色阴沉,脾气火爆。男号里还真有那不长眼的,因为一点矛盾而争吵,被干警从监室里提到值班室暴打一顿才渐次消停。

相比之下,平时最“事儿妈”的女号,今晚倒是格外安静,但劳动效率却也是最低。

我因肚子疼,背倚着被褥,手脚自然没以往麻利。

于春华因为戴着脚镣行动不便,缝好的盒子只能让林胖子和刘红梅往过道里码放,这无疑也影响到了劳动进度。

她个子高腿也长,脚踝上的脚镣一动就哗啦啦响。许是看出来我嫌她调位后挤得慌,她干脆将被褥挪到北墙,坐在通铺边沿缝盒子。

至于王佳鸿,以前当号长时,她除了发号施令,劳动从来都是摆样子给干警看。今天连番挨了两顿打,愈发什么活也不干了。

此刻她的鼻梁红肿不堪,鼻孔里塞着一团纸球,虽低垂着头,但两只眼珠子却滴溜溜转着,不时地瞄一眼我和于春华,估计又在琢磨什么坏点子准备反击。

不过,我倒是挺佩服她的骨气,挨了于春华和刘干警那么重的打,居然一滴泪都没掉。

反观范笑语就不如王佳鸿了,估计于春华捣在她肚子上的那一拳不轻,她动作缓慢地缝着盒子,时不时地抽着鼻子,发出低低的咳嗽声。浑无昨晚暴打于春华的那股子狰狞疯狂劲儿。

这样一来,林胖子和刘红梅自然就成了女号里的劳动主力,起初她们俩干得挺快,可过了夜里一点,这俩因犯困被针扎了好几下,速度也没上半夜快了。

刘红梅摩挲着被针扎出血的手指,像点头虫一样抱着一个盒子在通铺上打起了盹。

这种行眠立盹的状态不止她们俩,听走廊里温干警的呵斥声便知道,男号里也有不少人在犯困。

我也是困得够呛,手指被针扎了第二下后,我索性将盒子丢到一旁,拿起卫生纸去厕所更换,顺便醒醒神。

厕所的窄窗在蹲坑后,方便完,我端着一盆水弯腰冲厕所,眼角余光却瞥见窗外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我一边洗手,一边顺着窗户往放风笼里看,视线内并无异样。我以为是自己困大发了产生了幻觉,揉了揉干涩的眼,离开厕所返回监室。

谁知,在我重新坐上通铺,扭头准备拿起放在通铺上缝了一半的盒子时,一张苍白的女人脸毫无预警地紧贴到北窗玻璃上盯视向我。

猝不及防下,我彻底没了困意,定睛一看,窗外的女人居然是消失了好几天的陌生女孩,不止她一人,在她的身后还有一个男人的身影。

“宁恕,”这女孩居然知道我的名字,她明明离我很近,可她的声音却给人一种空洞而又渺远的感觉。“帮帮我!”

我快速环视了圈监室里的其他人,打瞌睡的依旧在打瞌睡,沉思诡计的依旧在出神,我刻意多看了眼于春华,与其他人一样,她也没有任何异常反应。

显然,只有我一个人能听到和看到这个女孩,一如于春华灵魂出窍的那晚。

突如其来的恐惧让我害怕得想大声呼喊,可我却不敢出声。理智告诉我,既然没人能看得到这个女孩,如果我指着“空无一人”的窗外大喊大叫,一准儿会被人当做神经病。

想起那晚“于春华”能感应到我的思想,我便将我要说的话,通过眼神传递给窗外的女孩。“你要干嘛?”

“帮帮我,宁恕,帮帮我!”女孩一脸凄苦和焦灼地看着我,重复着刚才的话。

你这又不说要我帮你什么,怎么帮?我既害怕又警惕地看着她,紧捏着手里缝盒子的针,随时提防着她会破窗而入。

估计感应到了我的紧张情绪,她往身后退了步,将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从窗玻璃上撤离。

“宁恕,你别怕,我没有恶意,不管你同不同意帮我,我都不会伤害你。”

为了向我显示她的诚意,她再次后退了步。

“眼下只有你能看得到我,我也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所以只能来向你求助,求你看在我们同为天涯沦落人的份上,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帮帮我,不然就来不及了。”

天涯沦落“人”?对于重生这件事,虽然到现在我也没搞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好歹我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实体人,而她,一缕幽魂,居然会以为跟我一样还是一个人?

我疑惑地看着她,她无害的表情让我紧张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些。

“我叫仲安妮,是大连人,”自我介绍完,她回身拉了把那个男人,“他叫边杰,是蓁荣人。”

仲安妮?边杰?我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名字,这么熟悉。

毕竟是存在于二十年前的前世记忆,所以想了好一会儿我才猛然间想起来,仲安妮就是一九九七年震惊海西省的1·21特大持枪抢劫案的案犯之一。

煜安市与蓁荣市是两座毗邻的沿海城市,所以,蓁荣市发生的一些大案要案,我们所的律师经常会在讨论案情时提及。

她是在年前被枪毙的,想起刚来那晚看到她脑后的血窟窿,显然那是行刑时留下的枪眼,这让我不寒而栗。

被称作边杰的男人——暂且称他为人罢,是一个比仲安妮略高些的三十出头的男人。虽然他的脸隐于暗影里,但我依然能分辨出他的五官轮廓,感觉有些面熟,可我实在想不起来何时何地见过这个人。

许是太过伤感,仲安妮在叙述的过程中连番停顿了好几次,还不停地重复话,一直到最后我才弄明白她是要我帮她给外面的人带话。

边杰是仲安妮生前的异性挚友,是一个将死之人,患有重型再生障碍性贫血,骨髓衰竭急需骨髓造血干细胞移植,患有这种病的人俗称“吸血鬼”。

仲安妮曾是一名海军侦察队队员,当初抢劫运钞车的钱,她背着同案犯私藏了一部分,她参与抢劫并藏钱的行为均是为了给边杰治病。

案发后,她受尽了刑警的酷刑拷打,却始终不曾招认,一直到死,她也没向任何人透露那笔钱的藏匿之地。

用她的话来说,这起共同犯罪的犯意并非是她发起的,她所起的作用只是应对突发状况的从犯,而非主犯,所以,她没想到自己一个望风的也会被判死。

殊不知,正因为有她这个身手和枪法都了得的人的参与,强化并促成了同案犯的犯罪意识和胆识,因此才导致三死一重伤的惨痛后果。

现在她需要我帮忙把她藏钱的地方告诉边杰的寡母,她希望边杰能好好地活下去,也不枉她当初为了给他治病筹钱而以身试法。

至于这钱将来还不还给国家,那就是边杰的事了,因为属于仲安妮的那段历史和处罚早已在年前那一声枪响而翻篇了。

仲安妮似乎并不知道她自己已经死了,从她的表情和言谈中,我隐约发现她处于游离于生死间的一种混沌不明的状态。

搞不懂一个死透了的鬼魂和一个将死而未死的活人的魂魄怎么会走到了一起。

我试着在心里回应她,“恐怕我未必能帮得到你,我还没你自由。”

女孩凝视了我好一会儿,这才口气笃定地续道:“我……我这几天一直在观察你,你能帮到我!”

闻言,我浑身忍不住战栗了下,我以为自那晚以后她便消失了,没想到她一直都在,而我却丝毫未曾察觉到。这算不算是偷窥?

经过她这几天的观察发现,我是一个心善之人,之所以给我这样一个评价,是因为那晚我向“于春华”泄露天机之时,她就在放风笼里看着。

其实她真正想求助的人并非是我,而是于春华。

只可惜于春华灵魂出窍那日她错过了沟通的有利时机,而灵魂归位后,于春华便看不到她。通过今天于春华为我打抱不平,是而她才转求于我。

“看守所韩医生的老婆是葛海洋的表姐,也是为边杰治疗的那家医院的护士长,只要你跟于春华提出,她一准儿会帮你,而韩医生也一准儿会帮她。”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韩医生会给我一种很在意于春华的感觉了,居然有亲戚关系,连仲安妮这个被处决的死人都知道,想来看守所里知道的人也不少。

尽管我有些可怜他们俩,但我却并不打算帮他们。

首先,她那些钱是踩着两名押钞警察和一名押钞司机的尸体获取的赃款,抛开人性和正义感不提,这事一旦败露,我会因此被她这个死人连累,罪上加罪。

二来,就算于春华肯答应帮我,韩医生未必会,既然能进看守所从事狱医工作,韩医生所掌握的应不止医学,还有法律法规。

再有,所谓阴阳相隔,我可以运用我两世的阅历去揣摩和捕捉活人的心思和动机,但死人的念头我却无法度量,万一她是另有企图在欺诳我呢?

可如果不答应她的请求,她一直纠缠我可咋办?我可不希望身边有个阴森可怖的女鬼昼夜盯着我,想想就头皮发麻。

就在我两难之际,一直默不作声的边杰开口了,“安妮,我都跟你说了,就算是死,我也不会用那钱,倒不如让宁恕用来立功减刑,也算是弥补你曾犯下的过错。”

他目光融融地看着仲安妮,冲她温然一笑,但笑容中却带着一股浓到化不开的哀伤。

“别难为人家了,这都是命,老天让我多活了五年,大概就是为了让我遇见你吧,如果当初我在那场海难中丧生,或许我们就不会相遇,更不会连累你年纪轻轻地就……”

说到这儿,他顿住了话头,显然他跟我一样清楚仲安妮是一个已死之人,不想让仲安妮的灵魂不安才让她一直保有活人的错觉罢。

始终未曾掉泪的仲安妮在听了边杰的话后,瞬间哭得像个泪人,哽咽着反驳边杰,“不,不,你别说这样的话,没有你,我在五年前就已经葬身大海了。”

说完,仲安妮扭头看向我,赤红的泪眼中满是绝望与痛楚,“我求你了,宁恕……”

边杰?海难?

我浑身无法遏制地猛烈颤抖了下,那段蛰伏在记忆深处的恐怖经历,像弹幕般跳进我的脑海。

我终于想起来眼前这男人是谁了,“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办成这件事。”我郑重地允诺。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惊梦 不眠不休地干了七十二个小时的返工活,第四天,在这种超负荷劳动强压下,一些体质差的在押人员陆续倒下,负责劳动的温干警这才放话让我们午休一个小时,晚上正常就寝。

这三天里,我盼着能有人来提审我,让我离开监室权当到提审室里休息一下。

可张卫民说不来,还真就不来提审我了。让我考虑,我累得像条狗,连觉都没得睡,哪有精力考虑案情?

许是担心体力透支干不出活,这四天的伙食还算不错,而且管饱。

今天的晚饭是包子、小米粥,包子馅尽管很难吃,但包子很大,皮很白,每人三个。

于春华个头高,饭量也大,包子我就吃了一个半,剩下的都给了她。

“谢谢。”她也不推辞,嘴里嚼着包子含混地对我道了声谢,闷头继续吃。惹得一旁的林胖子和刘红梅眼热地看看她快餐杯盖上的包子山。

看守所监室就那么大的地儿,一举一动都在其他人的视线内,加之这些天忙着赶活取消了放风,于春华想对我说的话只能憋在肚子里,我也一样。

仲安妮生前也在这家看守所里待过,她很清楚在这种情况下,我没法将那么隐秘的事跟于春华提,所以,尽管她着急地在放风笼和厕所里徘徊,却也没来搅扰我。

不过,从她时刻监视我的举动可看得出,她在担心我会将她藏钱的地点泄露给不相干的人。

晚饭后继续干活,八点收工,先上交了劳动工具的男监室里没一会儿便传出此起彼伏的鼾声。

女号在走廊中间位置,等收到我们这边,已经过去一刻多钟了,清点核实好劳动工具后,除了我和林胖子,其他几个女人连通铺都顾不上擦,铺了被褥倒头就睡。

林胖子端着脸盆准备迈上厕所台阶时,收脚转头,快速瞥了眼已经睡下的王佳鸿和范笑语,小声问我:“你先洗吧?”

她这举动明显是带有拉拢的意味,我感觉有些可笑,于羁押人员而言,这里是囚禁我们的牢笼,又不是工作单位,有这脑力还不如留着去思考自己的案情。

我摇了摇头,“你先。”

等我洗漱完从厕所出来,监室内外的鼾声如雷,惹得走廊外的巡逻干警都哈欠连天。

终于可以睡个囫囵觉了,头刚挨着枕头,连十只羊还没数到,我就直接沉入了梦乡……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深入骨髓的寒冷和窒息感让我瞬间惊醒,我惊惶地看向身边的一切,骇然发现,自己竟然浸泡在黝黑冰冷的海里。

不对,浸泡在海里的人是前世的我,此刻的“我”是一个浮游在空气中的旁观者,眼前这一幕不知道是梦境还是倒回重播,那种熟悉的恐惧仿似首次体验,“我”能清晰地感应到水里的那个我的所有体感和思维。

“我”试图去救起水中的我,可除了视觉和感应能力,“我”发现自己像一个透明体——甚或是一抹像于春华那样的出窍灵魂,惟有无助地俯瞰旁观。

借着月光,我看到距离我不远的海面有一艘船底朝上、燃烧中的客轮,客轮周边的海面上有很多像我一样在海水里挣扎的人,海风将那些人的呼救声传送进我的耳膜,倍增我的恐惧心。

脑中闪过奶奶慈祥的脸,我猛然想起与我一起落水的奶奶。

“奶奶……”

刚张开嘴呼喊,一个巨浪打来,腥涩的海水一猛劲地呛入我的口鼻,我的身体也在怒涛掀动中上下浮沉。

我身上穿着厚重的羽绒服,外罩一件橙色的救生衣,虽不致沉入海底,但继续泡在冰海里,零下七度左右的水温足以将我冻僵,“我”再一次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我拼命用双臂推动身边沉吟不绝的海水,试图抓到任何可供借力逃生的物体。可除了在指间流淌翻滚的海水外,我什么也没有抓到。

奶奶呢?我记得在沉船以前,船上的所有男人为老弱妇孺让开一条生路,我和奶奶穿着救生衣,相互搀扶着从倾斜的甲板上跳下。可现在我却根本就分辨不出距离我不远的那些正奋力挣扎的人哪个才是奶奶。

我不能死,我得找到不谙水性的奶奶。思及此,我继续与死亡抗争,挥动着有些不听使唤的四肢,向那些人多的海面游去。

“喂,抓住……”

当我被巨浪再次砸进海里的前一秒,我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我后方传来,待我重新从冰冷的水面冒出头,我冻得有些失去知觉的右手仿佛碰到了一条湿漉漉的绳子。

我拼尽体内所有的力量紧抓住这条救命绳,为防止绳子从逐渐僵硬的指间脱落,我一点点地挪动手臂,将绳子送到嘴里,用牙齿狠命地咬住。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正一点点在怒涛中旋转,我终于看清,刚才喊我并将绳子丢给我的人是趴在一只救生筏上的两个男人。

而“我”却清晰地辨认出其中一个年轻的男人——边杰!

被他们俩合力拉上救生筏后,我来不及喘息,哭着对这两个男人哀求,“大哥,求你们救救我奶奶。”

寒冷让我的牙齿打颤,我断断续续地将这几个字从齿缝里咬出来。

边杰偏头看了我一眼后,继续在海里搜救幸存者,“等待救援的人太多,我们尽力……”

他的言语中带着难掩的无奈和焦急,余下的话他没说,但意思很明显,奶奶的生还希望渺茫。

我收住眼泪,扒住舷墙,极力从那些漂浮在海面上生死不明的人中寻找奶奶的身影。可所有遇难者都是穿着颜色一样的救生衣,夜幕笼罩下的海面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他们俩又救上来三男一女后,救生筏有些超载,在海浪的掀动中愈发颠簸得厉害,感觉随时都会被海浪掀翻。

又有三只救生筏在风浪的翻卷中剧烈摇晃着向客轮沉船的方向划去,我希冀着奶奶能被他们救起。

“我们这筏子快要撑不住了,先把这些人运回去吧。”年长些的男人对仍在拿着绳子准备随时救人的边杰说。

边杰虽依然在紧盯着海面,但也明白以现在的情况容不得在海面继续待下去,否则别说再救人,一旦有个闪失,恐怕会遭遇筏倾人亡的危险,“好。”他应了声。

“救命,救……”

就在我们这只救生筏准备调头时,一阵微弱的女人呼救声在距离我们身边不远的地方响起,刚准备放下手里缆绳的边杰赶忙扭头循声寻找。

待看清呼救者的位置后,他将手里的缆绳旋转两圈后,准确地向呼救位置甩了过去。

先前被救上来的一个男人移身上前准备帮忙一起将呼救的女人往筏上拽。

“快坐回去!重力偏移会……”边杰与正在施救的年长男人见状大惊,异口同声地对这个热心男人大吼。

余下的话还没说完,一个猛浪像愤怒的海兽咆哮着袭来,筏身重力偏移,随着“噗通”一声响,我眼睁睁地看着边杰身形不稳,一头栽进浪涛汹涌的海里。

落水前,他反手将那个女人向筏上托了下,随着他这一托之力,女人身体有些僵硬地仰躺到救生筏舱里,而他却在惯力下,身体迅速没入翻滚的海里。

“边杰、边杰……”

年长的男人慌忙直起身,冲落水的男人大喊的同时抓起舱里的绳子迅速抛了过去,可他声嘶力竭的呼喊以及奋力抛出的绳子,与海面高达十一级的海风相比,显得是那样地无力……

一道耀眼的晨光如同白热的匕首刺进“我”的双眼,明暗交替的光影中“我”发现我不知何时竟然坐在母亲家的床上,手里紧紧地攥着一张报纸。

一阵惊喜掠过“我”的心头,刚准备移步去父母房间时,视线却被报纸头版上一行醒目的大字吸引——《向12·24大煜海难中的逝者们致哀!》

这是《煜安晨报》,看了眼报纸上的时间:一九九四年一月六日。

视线下移,当“我”看到这次海难遇难者人数时,“我”的心禁不住一阵颤抖——船上实载旅客和船员共319人,抢救生还24人,其余295人遇难或失踪……生还者全部为年轻力壮者,其中女性仅有三人,一名是大连籍现役海军,一名是煜安市律师,另外一名幸存女性是在校大学生……

“年轻力壮者”?这句话无疑是在告诉“我”,奶奶已经遇难,一阵悲怆让“我”呼吸苦难,“奶奶……”

“我”与我痛哭失声……

起床哨像一道催命符在走廊里回荡,我迅速起身,怔忡不宁地坐在通铺上看着眼前这熟悉的监室。

好一会儿,我才明白刚才那惊魂摄魄般的经历是一场旧梦。感觉自己像是重新在死亡线上挣扎了遍,梦里那冰冷的窒息感和失去亲人的悲恸犹存。

虽梦醒,但我浑身汗湿,脸颊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迹。

除了我,其他五个女人虽然也被哨声吵醒,但却都赖在被窝里不起。

“起床了!起床了……”值班干警见起床哨不好使,拿着一根胶皮棍挨个监室窗户敲打。

“没想到那晚被边杰救下的三个女人中的大学生就是你。”

仲安妮的神出鬼没已经吓不到我,但她这句话却让我停下了手里叠被子的动作。她怎么知道我梦到了那场海难?

前世,那场海难给我留下的心理阴影太重,海难发生后的一年多时间里,我总会梦到冰海、奶奶、窒息和死亡,还有那个救我后生死不明的男人。

大学毕业,尤其在参加工作以后,平日里接触的人事物变得繁杂,那个海难的梦也便随着时间推移而慢慢淡出我的梦境。偶尔梦到,也是与其他梦掺杂在一起,已经不及初时那般影响到我白日里的心情。

“你怎么知道我做的是什么梦?”我讶异地看着站在厕所门口的仲安妮,“你能看到我的梦?”我用意念质问她。

仲安妮非但没有偷窥后该有的羞愧,反倒有些鄙夷地看着我,“我知道,你本不打算帮我,后来是不是认出了边杰就是你的救命恩人才同意帮我们的?”

对她的这个问题我不置可否,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继续整理被褥,“如果你懂得做换位思考,就不会有此一问!”我语气幽凉地回应。

虽然心中有诸多疑问想从她那里得到答案,譬如,边杰后来是怎么活下来的?她又是怎么遇到大难不死的边杰并成为朋友的?是什么力量促使她要为了给边杰治病铤而走险?她跟边杰真的像他们俩所说的那样,只是朋友关系?

还有一个让我费解的问题是,她何以到现在了还会以为自己是个活人?活人能有穿墙进出的能力?甚至——进入他人梦境的能力?

见她生冷不进的表情,我便将这些疑问压到心底,心道,我又不是为了帮她,何须跟她一死人纠缠不清?!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金钱与生命 返工活今天发货,能不能顺利过关是温干警的事,对于我们这些在押人员而言,只要能别再继续熬夜就行。

尤其是那些案件尚在侦查阶段的羁押人员,他们需要足够的睡眠来补充脑力,应对办案机关的审讯。

连续熬了三个晚上,尽管昨晚按时就寝,但所有人依然疲累困乏,下午放风的时候,多数人都待在监室里补觉。

我的例假已经过去了,将例假时弄脏的裤子换下,趁监室里的几个女人都在睡觉,我难得清闲地独占放风笼洗衣服。

“我帮你洗吧。”伴随着脚镣声响,于春华从监室里出来,惺忪的眼中布满血丝,蹲到我身旁。

“别,这是我来例假时穿过的裤子。”见她挽起衣袖准备帮忙,我赶忙出声制止她,余光瞥见仲安妮不知何时隐身在厕所窗后。

“哪那么些穷讲究,都是女人,怕啥?”于春华说着,探手入盆,抓起一条裤腿就开始搓。

我不再坚持,将洗衣膏往她的手边挪了挪,低头揉搓盆里的衣裤。

一面洗衣服,我一面在心里琢磨着一会儿该怎么跟她开口提仲安妮藏钱的事。

边杰的病不能再等了,濒死的他已经陷入深度昏迷,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不然我也不可能见到他的魂魄。

“宁恕,”就在我犯难间,于春华倒先沉不住气,打破沉默对我说,“谢谢你。”

以道谢为开场白,这让我愈发不知该怎么张口。“谢啥,我饭量小,这里又不让浪费粮食。”我故意曲解她的谢意。

“不是,我不是谢这个。哦,不对,这个也得谢谢你。”

她抿了抿唇,扭头透过北窗警惕地看了眼监室里正在睡觉的其他几个女人,然后身体向我偎了偎,附在我耳边低声问:“你是怎么知道我二审会改判死缓的?”

我机械地搓着手里的裤子,快速在脑子里组织着言辞。

对她实话实说,怕她不会信,换做是我的话,我也不会相信,毕竟能看到活人的魂魄太过匪夷所思。

于是,我便试探性问,“先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这话是我对你说的吧。”

于春华眉头紧蹙,一抹忧郁闪过她的眼底,“宣判回来那天,不知道咋回事,我感觉自己好像分裂成了两个人,其中一个被范笑语打得鼻孔蹿血都不知道反抗,而另一个明明活动自如,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啥事也做不了。”

“那晚,一想到我被判了死刑,很快就要死掉了,再也不能见到我男人和儿子了,我就觉得心跟剜去了一样痛。”

“我一直是个眼泪很少的人,因为我妈以前活着的时候告诉我说,男人不喜欢爱哭的女人,女人要学着把眼泪藏在枕头里……我心思着反正也没人能看到我,我就使劲地哭,从被抓进来,我那是第一次掉眼泪。”

大概是想起了她过世的母亲,一瞬间她的眼眶盈满泪水。她吸了吸鼻子,唇角抽紧,硬生生地将眼泪强挤了回去。

见她这样,我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停下手里的动作,静默地做她的听客。

稳定好情绪后,她有些尴尬地略略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续道:“没想到你居然能看得到我,你嫌我吵得慌,告诉我说,我死不了,二审会改判。”

说完,她满含畏惧地看向岗楼上正在巡逻的武警。

“年前,有个抢劫银行的女孩也是被判了死刑,她也上诉了,却是维持原判。行刑那天,她和她那些同案犯们被五花大绑着拉出去游街、公判,然后就被拉山上给枪毙了,我听说执行死刑的就是那些小武警们。”

我心下一惊,知道于春华说的被枪毙的人指的就是仲安妮。这次,我没有回头,但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冰冷的悲哀自厕所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想来,隐身在厕所的仲安妮正在独自舔舐伤口,直面死亡带来的震惊和悲戚。这样也好,省得我费神去跟她解释她早已被枪毙的事实。

“每次放风的时候,我就盯着那些武警们手里的枪看,想着那枪里的子弹打进人脑袋里会不会很疼。呵呵……你说我是不是很傻,很胆小?”

收回看向武警的视线,于春华下巴颤抖着,脸上的血仿佛一下子被抽干般变得煞白,搓裤子的力道明显加大,盆里的水溅到鞋面上都浑然不觉。

虽然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但我无法体会于春华这种被死亡时刻追逼的恐惧感。自古皆有死,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等待死亡。

见我迟迟不曾接腔,于春华抬眼看我,像是在乞求安慰般小心翼翼地开口问:“宁恕,你说我那晚会不会是做了个梦?”

想起那晚她对我哭诉的那些事情,尤其是她并非故意杀人而被判死,一闪念间,我竟动了恻隐之心。

“你不是做梦,但如果问我,那晚为什么独我能看到你,我也说不明白,现在你只需要相信一点,你二审会改判!”

闻言,于春华表情一滞,直直地看着我,眼睛烁烁闪光,“你……你怎么知道的?”

将洗好的裤子拧干,丢到另外一个干净盆里,我甩了甩手上的水,黯然道:“如果我没出事,还在外面上班的话,现在已经是律师事务所里的一名专职律师了。”

我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我是重生的另类,永远!无关亲疏!

但此刻能让她相信二审会改判,惟有将我被捕前的身份告诉她,让她误以为我是因为懂法而如此笃定。

我端起脏水准备去厕所倒掉换上干净水,于春华一把抢过我手里的盆,“我来!”

明知她戴着脚镣行动不便,但我没去阻拦她。有些情况下,你越是礼让客气,与人的关系便会愈发生疏。

重生回来,我没打算跟任何犯事的女人有交集,但眼下我有求于她。

脚镣在水泥地面上蹭出沉重而又响亮的哗啦声,将灌满清水的脸盆放到地上,于春华用崇拜的眼神看着我。“打从你进来的那天起,我就感觉你跟其他人不一样。”

她蓦然说出的这句话让我惊愕无比,莫非她灵魂出窍那晚发现了什么?

“你一看就是个文化人儿,而且还特别聪明,刘所搜号那天,是你干的吧?”她冲我挤了挤眼。

我暗吐了口气,原来她指的是这个。看来她也并非表面看上去那样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只是在暗中观察罢了,女人这八卦的天性,纵然将死也不会改。

见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她大概以为我是在担心这事会传到王佳鸿的耳朵里,便将话题转移。

“说起律师,一审的时候,我男人给我请了个,结果那家伙的嘴跟个棉裤腰一样。开庭那天,检察院两个公诉人就像两台轰炸机,把他炸得晕头转向。”

刑事案件能否推翻检方重罪指控,律师所起的作用不容小觑,但再厉害的律师,如果收集不到犯罪嫌疑人无罪或罪轻的证据,仅凭一张嘴根本无法翻案。

“你那律师大概收集不到故意伤害致死的证据,所以没能推翻公诉人对你故意杀人的起诉。你想办法传话给葛海洋,让他去海西省清浩律师事务所请一个叫董存德的律师为你二审辩护。”

海西省的刑辩律师中,董存德是资历最高的一个,我这也是听所里那些律师们平时议论时说起的。

我不知道当初于春华二审改判的具体原因,但既然现在这个律师不合适,那倒不如换掉,让海西省声名显赫的厉害人物登场。

“既然你说的那个律师那么厉害,还是省里的,是不是要花很多钱才能请得动他?”想到家里的经济状况,于春华顿时颓了,忧虑写在她脸上。

“人命比钱重要!”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且是因为经济犯罪被关押进来的,所以,对金钱与生命的领悟我比常人要更深刻一些。

“你现在一审判决才下来不久,法院短期内不会来提审你。上诉期你又没法跟家人接见,二审法院受理上诉的审结期限为两个月。时间紧迫,所以,你得抓紧时间找个合适的人,把你要换律师的想法传给葛海洋,钱的事让葛海洋那大老爷们去想办法。”

为了仲安妮的事,我只能侧面引导于春华往外间传话,这样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求她一并帮我也传个话出去。

当然,如果于春华的丈夫葛海洋真的能把董律师给请来辩护的话,很大几率上能将于春华故意杀人的定性给翻转成故意伤害致死。

这两种罪名,虽然结果都是造成了被害人的死亡,但在优先适用死刑上却迥乎不同。

“你不是一直在担心葛海洋知道你跟高强的那段恋情后会恨你吗?如果他肯为了你不惜一切代价地奔走,那就表明他已经原谅了你。”

说完,我将裤子放到清水盆里,不去看于春华纠结的面容,给她充分思考的时间。毕竟葛海洋能否原谅她并肯在她身上花钱,只有为人妻的于春华心里最清楚。

就在我将所有衣裤净干净并晾晒好,准备将脸盆送回监室时,于春华一把拉住我的手腕。

“宁恕,俺听你的,你说得在理,人命比钱重要!就当……就当考验俺们夫妻的感情了。”这话怎么听着有种破釜沉舟的感觉?

看着她眼中满含对生命和美好未来的企盼,我忍不住一阵心酸。如果钱能买来人命,将来出狱后,不管花多少钱,我一定要让父亲寿终正寝,而非意外死亡。

回监室送脸盆时,我发现王佳鸿在装睡,也不知道刚才我和于春华在放风笼里的对话她听到了多少。

“你放心,她什么也没听到。”仲安妮俊秀的面庞冷静如冰。

这么快就接受死亡现实了?呃,看来当过兵的人的心理素质和对挫折的承受能力比我这普通人要强多了。

淡淡地睇了她一眼,每次面对她,我总有种词穷语短之感,倒不如去跟放风笼的“杀人犯”聊聊天,好歹那是个活人。

刚迈下厕所通往放风笼的台阶,于春华迎上前,将我簇拥到北墙角。“宁恕,往外传话这事恐怕得明天了,今天眼瞅着就要收笼了。”她将声音压低至仅我们二人能听到。

“你好人做到底,等明天的时候你帮我演一出戏咋样?”她一脸乞恳地看着我,同时不忘扫眼监室,防止被人偷听到。

“行。”我不假思索地应下,“正合适我也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变生不测 场地、道具,以及主、配角的表演天赋注定我们这出戏不会精彩,不过好在临时有两个免费的群众演员参与,这才吸引了一批观众的围观。

按前一天的排练计划,中午放风时,等所有人都出去后,于春华最后一个从监室往放风笼里走,在迈下厕所通往放风笼的台阶时,她装作被脚镣绊倒,实打实地摔一跤,最好能摔个头破血流。

这算是上演一出苦肉计,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将韩医生从外面招呼进来诊治。

对于她的这个计划,起初我是反对的,装个肚子疼或者头疼啥的,也能将韩医生叫进来。

但于春华却坚持要这样做,原因是,肚子疼或者头疼,按惯例,韩医生会在窗口递进几粒药片,看着病患服下便会离开。

而出现流血的情况,韩医生会亲自进监室包扎,并且事后还会回来复诊换药。一旦第一次没能成功将消息传给韩医生,还可以在复诊时找机会。

我在这出戏里所扮演的角色是一个目击证人,证明这场事故纯属脚镣造成的意外。

我的台词只有一句:“啊!不好了,出人命了!”将外面值班干警吸引过来。

在苦肉计上演前,我们俩反复斟酌商议,防止出现漏洞被王佳鸿她们发现,也防止达不到预期“血溅当场”的效果。

因为前一天放风时,大多数人都在监室里补觉,所以今天中午一个个都精神饱满地到放风笼里透气,站在放风笼里甚至还能听到男号那边传来锻炼身体的粗重喘气声。

我摆出一副闲适的姿态倚靠在正对厕所门的墙壁,眼角余光监视着蹲在放风笼里洗衣服的王佳鸿她们。

就在于春华抬脚准备从厕所门迈下台阶时,变故发生了。

“糟了,我好像来事了!”正在洗衣服的王佳鸿一边甩着手上的泡沫,一边急火火地站起身往厕所里跑。

如果没有脚镣的牵制,于春华的行走速度和反应速度不至于那么慢,结果,还没等她摔倒的戏码上演,迎面与王佳鸿撞了个满怀。

王佳鸿身高仅一米六,许是在看守所里待得时间太长的缘故,她除了那对明显人为做大的胸,身体的其他部位均瘦弱不堪,尤其是屁股,前后难分,特没雌感。

别看于春华戴着脚镣,王佳鸿哪里经得起比一般男人身高都要高的于春华的一撞?加之刚才洗衣服时,她脚底沾了湿滑的洗衣水。

猝不及防下,于春华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而王佳鸿双手挥舞着试图抓住什么东西稳定身体,可她脚底那双塑料拖鞋因沾了洗衣膏泡沫,瞬间变成了溜冰鞋,她身体摇晃着向北窗台角磕去。

随着“砰”的一声响,王佳鸿发出“啊……”的一声惨烈痛呼,将我的前半句台词给抢了去。

她的头重重地磕在水泥窗台,惯力下,身体回弹,向右后方倾倒,后脑着地,晕倒不起。

她的整个摔倒过程姿势怪异,但动作却迅捷而又连贯。从撞击到摔倒,仅发生在几个呼吸间,距离她最近的于春华和我根本反应不过来要去拉她一把。

我敢肯定,这一次她是真晕了,不是装的。

这可是之前剧情里没有设定的情节,我瞬间傻了眼,剧情的骤然转变,让我不知道该不该将我那句台词喊出来。

于春华也是惊愕不已,看着倒地不起的王佳鸿,她木讷地来了句:又晕了?

不愧是王佳鸿的狗腿子,范笑语一眼便分辨出王佳鸿不是在装晕。

她顾不得手上的洗衣膏泡沫,喊了几声王佳鸿见她没反应,便抬起她的头查看。

当范笑语的目光触及地面一滩红色血迹时,她慌忙放下王佳鸿,直接奔进监室,冲着走廊就是一声隔空呐喊:不好了,出人命了!

得,我的戏份和台词全被王佳鸿和范笑语这俩跑龙套的给抢光了,连主角于春华都瞬间变成了配角。

就在我怔忪地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时,一名值班干警绕过放风笼的外墙疾步赶了过来,确定范笑语并非言过其实后,他又急匆匆地离开,去值班室给外面的韩医生和刘干警打电话。

没一会儿,走廊里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交谈声,韩医生和刘干警进来了。

在韩医生的指挥下,大家伙七手八脚地将已经苏醒过来的王佳鸿给抬到监室通铺上。

王佳鸿醒来后的第一句话是向韩医生喊疼:哎妈呀,疼死我了,我是不是要死了!

第二句话是向刘干警污蔑于春华和我:刘所,于春华故意推我!还有宁恕,她们俩合起伙来报复我!

闻言,于春华眼珠子一瞪,冷冷地回了句:你脑子摔坏了吧?!

韩医生一脸愠怒地呵斥梗着脖子准备辩驳的王佳鸿,“别乱动,我给你检查下,赶紧止血,不然脑子就真坏了!”

刘干警冷着张脸,锐利的眼神在我和于春华身上兜了圈,然后落到林胖子和刘红梅的身上。

从上一次于春华怒打王佳鸿和范笑语开始,林胖子和刘红梅便已经自动站队到于春华和我这边,这一次她们俩依旧实话实说,将自己听到和看到的一切如实向刘干警禀报。

一旁的范笑语几次用咳嗽、跺脚等声音警告林胖子和刘红梅,被刘干警发觉并横了一眼后,这才一脸不甘地安静下来。

一直到离开,刘干警都没有向范笑语了解事发经过,这明摆着不相信她这二进宫嘴里会有实话。

北窗台也不知道猴年马月有一块脱落的水泥,凹陷面的两旁形成了两个不大的凸起。

该着王佳鸿倒霉,她的头不偏不倚正合适磕在那凸起的尖角上,伤口不大,伤情也不严重,就是蹭掉了一块带发的头皮。

至于有没有摔出脑震荡,看韩医生和刘干警那样,似乎也不打算将她带出去做更细致的检查。

谁让她以前没事就装晕,每次晕倒时都是头部着地,估计她那脑袋早就练成了铜头,摔不坏。

戏演砸了,消息没能传出去,于春华和我都有些焦躁不安。

入夜,待所有人都睡下后,仲安妮再次潜入我的梦里将我叫醒,我有些烦躁地看着她,“这是最后一次,下次你要再敢进我梦里,别说我会反悔不帮你了!”

仲安妮无所畏惧地看着我,“你帮的也不是我!”好嘛,本来是她有求于我,现在倒变得理所应当。

还未及我出口反讥,她倒抢先开口,“王佳鸿枕头底下有一块活动木板,她在里面藏着一支笔和一个便签本。”

刚被吵醒,我脑袋还有些浑懵,愣了会儿才明白仲安妮的意思。她是想让我偷出王佳鸿的笔和本,将要传出去的话写下来,等明天韩医生进来给王佳鸿复查的时候,让于春华找机会将纸条塞给韩医生。

我向王佳鸿的位置看去,大概白天真的摔得不轻,我发现她睡得并不踏实。

这样一来,别说去搬动她的头,就算碰下她的脚,恐怕都会惊醒她。

“你将于春华喊起来,让她帮你,我一次只能控制两个人的梦境。”言下之意很明显,她准备控制的是王佳鸿和范笑语。

早知她有这本事,我何苦跟于春华俩费神去筹谋那苦肉计。幸亏今天摔破头的是王佳鸿,如果是于春华的话,她那么重的身子,指不定会摔出个好歹来。我在心里抱怨着。

“王佳鸿虽不是主犯,但当年她也是杀过人的人;而范笑语是个戾气很重的二进宫,她们二人只有在一个负伤体衰的情况下,我才能勉强在同一个时间段内控制得住。”

没想到鬼魂还有这本领,我竟有些羡慕她。

嗯?这话怎么听着感觉有些不对呢?难不成今天中午在放风笼里,王佳鸿突然起身往厕所跑,然后摔倒磕破头,都是仲安妮搞的鬼?

“哼,我一直以为你很聪明,居然才想到。”她鄙夷地看了我一眼。

“既然你能入梦,那为什么不直接去边杰母亲的梦里,将藏钱的地点告诉她,却要费这么大的周折让我们去转告?就不怕这期间出什么岔子?”我继续在心里发问。

“边杰的母亲年纪有些大,身体也不好,我……怕她承受不住,如果她再有个好歹,那谁来照顾边杰?”

说完,她催促道:“行了,赶紧的,再有半个小时就到换岗时间了,穿制服的人我根本不敢靠近,一旦在这期间有干警巡逻经过,我只能从王佳鸿的梦里出来,因为她离走廊窗口太近。”

原来她一直躲在厕所,是为了远离身穿警服的干警。

权衡一番后,我感觉这计划可行,便回身推醒睡在我右首的于春华。

于春华倒警醒,我将仲安妮的计划只向她复述了一遍,她便明白了,只是有些担忧地看了眼王佳鸿的位置,“你确定她不会醒?”

瞥了眼立在厕所门口的仲安妮,我语气笃定地道:“确定。”

“这么肯定?你该不会是给那俩下了安眠药了吧?”

于春华小声咕哝着爬起身,听了听外面巡逻干警的脚步声,然后从枕头底下拖出一条棉裤,开始手脚麻利地将她的脚镣包裹起来。

别看于春华平时粗枝大叶的,动真格的,她比谁都心细。

一切准备就绪后,也不知道仲安妮是怎么做到的,在她身影消失的同一时间,王佳鸿和范笑语便一动不动地仰躺着,连鼾声都消失了,像俩死人一样沉睡。

“你盯着外面的干警和那俩,我去拿东西。”于春华冲通铺上的林胖子和刘红梅的方向挑了下下巴。

“嗯,你小心点。”说完,我蹑手蹑脚地爬到林胖子的枕头旁,半蹲在她和范笑语之间。这样,就算于春华在拿东西的过程中,林胖子醒来,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发现到于春华的举动。

果如仲安妮所说,于春华挪开王佳鸿的头并掀开她枕头底下的木板时,发现里面真的藏着一个本和一支笔,还有一卷用皮筋绑成一圈的钱,看厚度和最外面那张十元的面额,那捆钱顶多也就二百多。

将本和笔偷到手后,于春华将一切恢复原样,利索地从通铺上倒退回过道,拖着用棉裤包裹的脚镣,轻移脚步回到自己的铺位。

见顺利得手,我紧张的心一松,也赶忙退回自己的位置。

前后过程没用二十分钟,可我和于春华俩都紧张出一头汗,将被子拖到后脑勺,躲在被窝里看着对方,我们俩都忍住笑起来。

“咱俩不适合当小偷,你看你啥都没干都能吓冒汗了。”于春华伸出食指,抹了下我鼻头上细密的汗珠,小声地调侃。

“你还不一样满头大汗。”谁说我什么都没干了?团伙作案中,望风可是一项顶重要的任务。

“赶紧写吧!马上就要换岗了。”仲安妮不合时宜地出声,捺灭了我首次做偷儿的兴奋劲。

我从被窝里探出半拉脑袋向王佳鸿的方向看了眼,发现她又跟刚开始那样动来动去睡得不踏实,范笑语鼾声再起,与一旁的林胖子和刘红梅谱出呼噜交响曲。

为防止事后被人发现,我让于春华从便签本上单独撕下一页,垫在通铺木板上,将需要传出去的事简洁扼要地写上去。

——姐夫,麻烦你两件事:一、告诉葛海洋,让他去海西省清浩律师事务所请一个叫董存德的律师给我二审辩护;二、让俺姐去血液科找一个叫边杰病人的母亲,告诉她立即去边杰父亲的坟地一趟。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永别前的回报 第二天下午收笼后不久,因王佳鸿一直闹着说头疼,韩医生再次进来,只不过这一次刘干警没有随行,来的是另外一个姓朱的女干警。

这个朱干警大概嫌监室里的气味难闻,始终站在门口不进来,感觉像是在应付差事。

“韩医生,能帮我也消消毒吗?”

在韩医生提着医药箱准备离开时,于春华出声喊住他,并掀开裤腿,将她两只红肿渗血的脚踝露出来。

看到她脚踝上那触目惊心的擦伤,我终于明白昨晚在我睡下后,为什么总隐约听到有脚镣的声响,原来于春华为了能近距离接触韩医生,用脚镣将她自己的脚踝生生磨破流血。

如果现在是夏季还能说得通,关键现在是春季,监室里温度很低,所有人都穿着袜子,那些戴脚镣的人有的甚至穿着两三双袜子,就是为了防止磨伤。

“你怎么搞的?怎么不穿袜子?不知道这脚镣会磨伤脚吗?”韩医生嘴上虽在责备,但神色间却隐含着心疼。打开手里的医药箱,开始为于春华止血消毒,并给了她两粒消炎药服下。

“我哪知道,我以前又没戴过这铁疙瘩。”于春华一边嘶嘶地抽着气,一边咕哝着。

因于春华是在通铺的最末位,加之韩医生又是背对着我们,一直到他忙完直起身,我也没发现于春华是什么时候将纸条塞给他的。

但我距离于春华最近,从我的视线角度能看到韩医生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自然。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一天、两天、三天……等待的日子是煎熬的,感觉日升月落的速度都在放慢。

整整半个月过去了,这期间我再也没见到仲安妮的影子,搞不懂她去哪儿了。

而于春华这边也始终没见有律师前来会见,这眼瞅着距离她二审判决的日子越来越近,她有些焦灼不安。

每次放风的时候,她都会像是讨要心理慰藉般反复地问我相似的话,该不会是韩医生没有将纸条上的消息告诉葛海洋吧?还是说,葛海洋接到信后,真的不肯原谅她,不管她了?

我也是心下忐忑,于春华的消息并不违法,消息外泄,顶多韩医生被牵连,受到看守所内部的处分。但我的消息却在打法律擦边球,一个搞不好,我会无辜陷入仲安妮当年的抢劫案中无法脱身。

我一边安慰于春华放宽心,一边惴惴地期待着仲安妮快些现身,让我知道事情的进展情况。

在我被纸条事情闹得惶惑不安的这十多天里,梁尚军来提审了我一次,依然采取“教导策略式”讯问,最终也没能让我招供,无功而返。

但我却从小文嘴里套出周晓阳已经脱离生命危险转入普通病房的好消息。

第十七天夜里,值班干警交接班后不久,久未露面的仲安妮终于回来了。

被她叫醒后,我吃惊地发现,她居然穿着一身海军军装。她娇美的容颜在这身军装的衬托下,平添一份刚性之美。这样的她,让我忍不住肃然起敬,从被窝里坐直身体。

“你别拿这种眼神看我,怪别扭的。”她抬起双手小心地整了下白色军帽,“我好看吗?”

我不答反问:“你不是说,你不能接触穿制服的人吗?那你……”一种不好的预感漫上心头,直觉她是要离开了。

“边杰前天的手术很成功,谢谢你!”我不回答她的问题,她也不回答我的,感觉我们俩都在自说自话,自问自答。

“宁恕,其实……我早就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只是我一直不愿、也不敢去面对这个事实。那天,在我被带出监室出去执行枪决前,就跟于春华那晚灵魂出窍一样,我的……我就留在了这里。”

说完,她苦笑了下,“人鬼殊途,没想到你能见到我,帮我达成了我生前未完的心愿。”

“为了报答你和于春华,我分别潜入了董存德和张卫民的梦里,昨天下午董存德就已经从津北市赶过来了。”

“目前周晓阳因为身体原因,已经从你们这桩经济案中退出。在她痊愈出院前的这段时间,张卫民会将所有的精力放在李士蓉的身上,力争查实李士蓉栽赃在你头上的那些账目的虚实。等周晓阳痊愈出院后,张卫民会力劝让周晓阳重新涉入,届时,她或许会亲自来提审你。”

说到这儿,她停顿了下,似乎是在犹豫着是否继续说下去。

“你的案件太复杂,你最好小心些,别觉得自己是重生回来的人,有些事情的真相你前世都没有搞清楚就死了。所以,这一世,你一定要珍惜自己得来不易的生命,不要被表面现象蒙蔽,尤其是那些你认为对你没有威胁性的人。”

原来她早就知道我重生的秘密。

看了眼窗外探照灯光圈外的夜幕,她眼中饱含憧憬,“我该走了,但愿我能像你一样重生回过去,那样的话……该多好啊……”

尽管心里着急想问她一些事情,但看着她逐渐淡化成薄雾般的影子,我有些伤感地低声对她说:“你穿着军装真美,真的!”

这一次,我没有用意念跟她交流,而是将赞美的话说出口……

一直到起床哨响起,我依然没有任何睡意,呆呆地看着仲安妮消失的墙壁方向。

“怎么了宁恕?”于春华从被窝里爬起身,发现我气色不对,握了下我的手,“这么凉?你该不会一晚上没睡觉吧?”她小声问。

“我没事,”扭了扭有些酸胀的脖颈,我回以她一笑。

“董存德律师这两天会来见你,你没事的时候,好好想想自己的案情,把案发的详细经过讲给他听,让他想办法去取证。”

在叠被子动作的掩饰下,我压低声音跟她讲。于春华狐疑地看了我一眼,虽不解,但她很明智地没有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下午还在放风笼里洗衣服,外面传来干警的吆喝声,“于春华,提审!”

没想到董存德的办事效率这么快!我有些好奇仲安妮是怎么做到的。

一想到之前神出鬼没的仲安妮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的视线内,我忍不住回头看向空空如也的厕所,低声叹了口气,深感人生无常。

听到干警喊自己的名字,于春华颤声回了声“到”,然后紧张地站起身。

“别慌,快去吧。”见她这样,我赶忙宽慰她,同时将她洗了一半的衣服盆拖到我手边。

“哦哦,不慌,我不慌。”说着,于春华跌跌撞撞地往监室里走,差点被脚镣绊倒,连手上的洗衣膏泡沫都没净,就直接将湿漉漉的手从监室门上伸出去,惹得外面的干警一阵抱怨。

一直到晚饭点,于春华才回来,僵硬的面部表情看不出喜怒,当她爬上通铺时,我见她眼睫毛上有被泪水打湿的痕迹。

晚饭是我帮她打的,但她却没什么胃口,仅吃了两口,就将剩下的饭都倒给了林胖子和刘红梅。

由于所有人都在有意无意地留意着她,她也没法将下午会见律师的情况告诉我。

就寝后,在确定其他人都睡了,她才小声地将下午出去后的会见情况讲给我听。

来见她的确是董存德,不愧是刑辩专家,董存德事无巨细地询问于春华与高强相识的整个过程,甚至包括高强家人反对他们恋爱的一些细节对话都让于春华回忆了下。

于春华去银行提钱给高强的具体时间、金额,以及与高强交接钱的地点、对话等都做了详细的询问和记录。

甚至就连于春华失手打死高强前后的心理过程,逃跑时的思想斗争等等,都让于春华做了细致的描述。

“从提审室里出来,我远远地见到我男人了,他还带着我们的儿子……”

于春华说完,便紧咬下唇不再言语,我也陪着她一起沉默,终于知道她落泪的原因了,我真心替她高兴,葛海洋能来,表明他已经原谅了她。

三天后,董律师再次前来会见她,将上一次遗漏掉的一些细节问题询问了遍,便急匆匆地离开了,估计是忙着为于春华翻案奔走去了。

这一次回来,于春华告诉我说,她男人葛海洋给她的账面存了两百块钱。

因为之前她吃了我不少的火腿肠,回来的路上,在遇到刘干警时,她便提出订一箱。

结果她订的那箱火腿肠我就吃了一根,因为我早就吃腻了,那东西又不是蔬菜水果,本身我就不怎么喜欢。

这样一来,倒是让林胖子和刘红梅蹭去了好几根,于春华也不在乎,毕竟她也不傻,也能看出来林胖子和刘红梅没少在刘干警询问时袒护她。

王佳鸿的摔伤痊愈了,但她的人却感觉是真摔傻了,我不知道是不是仲安妮那晚潜入她梦境时做了什么手脚,白天没事的时候,她就一个人坐在通铺上发呆。

负责劳动的温干警和劳动号见她这样,下发劳动任务时,干脆也不找她主事了,直接喊范笑语,这无疑给范笑语一种扶正的错觉,简直快嘚瑟上天了。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提前介入 一个月后,于春华好不容易等来了开庭,但却因董存德律师在二审开庭当天向法院临时递交了新的证据,经合议庭审议,海西省高院决定推迟审判。

在等待于春华二审审判期间,监室里又陆续关押进来四个人,一个是涉嫌放火的崔爱萍,另外一个是涉嫌诈骗的郭丽丽。还有两个刑拘后未转捕,待了半个月就释放了的。

崔爱萍是一个年过五十的农村老太太,郭丽丽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四川人,虽然这两个人又矮又瘦,但一张通铺上同时躺了八个女人,晚上睡觉的时候,感觉人挨着人,特挤,尤其我身边的于春华还戴着脚镣。

五月三十号那天是端午节,看守所难得地每人发了一个白煮蛋和一根火腿肠,至于粽子,那是不可能给在押人员吃的,顶多伙食比以往能稍好一点,馒头每人多发了一个,且菜里见到了久违的瘦肉。

端午节后的第三天是六一儿童节,这两个紧挨着的日子,让于春华心情分外低落,放风的时候,她甚至都没怎么跟我说话。

以她近四十岁的年龄,我一直以为她的儿子都能上高中了,直到这一天我才知道,她当年因为流产导致怀不上孩子,治疗了好几年才保胎生下了儿子,所以,她的儿子才年仅八岁。

从一审死刑判决下达到现在,已经整整过去两个半月了,今天终于迎来了二审再次开庭的通知。

在接到通知的当天下午,董律师前来看守所会见于春华,来提点她开庭时需要注意的一些事项。

其实在这期间,我已经将开庭时的一些细节问题都灌输进于春华的脑子里了,甚至连最后的陈诉词也口述让她背了下来。

通过高院推迟审判,以及一次次与董存德律师会见时说的话,于春华多少能猜到她自己死不了,但她就是控制不住地紧张。

六月五号,周五,上午八点,于春华穿着葛海洋为她开庭时新买的衣裤和鞋子,带着对改判的期待,对生命的期待,对美好未来的期盼走出监室。

一直到下午三点半,她才开完庭回来,看着不再受脚镣的束缚,迈着宽大步幅走进监室的于春华,我由衷地替她高兴。

董存德成功地推翻了一审对于春华故意杀人的定罪,二审法院采纳了董存德的辩护意见,按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罪判处于春华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看着于春华的终审判决书,看着监室里那两个新来的,一切似乎都在按照前世的既定轨迹发展,但究其细节,却有太多的不同。

首先,前世的于春华并未去参加二审庭审和宣判,判决结果是省高院的人直接来看守所向她宣读的。而且下达判决的时间是距今二十天以前,罪名依然是故意杀人。唯一相同的只有判决结果。

另外一个不同的是——王佳鸿。前世的她一直到投狱,身体和精神各方面都一切正常,而此时的王佳鸿像一个精神分裂的傻子,但她的这种傻与我们平常所接触的痴傻人不同,她可以自主解决吃喝拉撒睡的问题。

不仅如此,劳动时她迥异往昔地卖力,不反抗、不抱怨、倾尽全力闷头干,看她那恨不能一人干出两人份的劳动劲头,似乎是要把她之前三年偷懒耍滑逃避掉的劳动给补回来,像极了一个上满弦的机器人。

甚至就连刷厕所、擦通铺木板这些以前她从不沾手的活也都给大包大揽了下来。

新来的那俩人不明就里,争着抢着干,但我和于春华这些早来的人,惊愕之余,也没人去搭理她,由着她在那扮演免费清洁工的角色。

隔壁监室里的脚镣男隔三差五就会出去提审,从未见有哪个羁押人员像他这么频繁提审的。

以前每次脚镣男打女监室窗口经过,王佳鸿和范笑语便会趴在窗台上“调戏”一番,可现在王佳鸿傻了,就算有个鲜肉男星打窗前经过,怕是也不会让她有什么反应。

没人做伴,范笑语也失了看美男的兴致。

监室里来了新人后,范笑语干脆与王佳鸿对调了铺位,将紧挨南窗下的主位霸占。这也是前世所没有的情况。

刘干警进来几次,看到王佳鸿那痴呆的状态后,对范笑语自发升任号长的行为倒也没表态,只是她每次看向范笑语时,眼中的嫌恶却是任谁都能看得出来。

有于春华明里暗里地护着,对我、林胖子和刘红梅三人,范笑语不敢招惹,但却对那两个新来的颐指气使,摆足了号长的架势。

六月十一号,林胖子开庭,十七号宣判,跟我前世的记忆一样,判三缓三。

她当庭表示不上诉,所以,宣判完以后,她连一声道别都没有跟我们说,从审判庭回看守所外面的值班室办理好相关手续后,便直接回家了。

临走前,她让刘干警转告刘红梅,她留在监室里的所有东西,都送给刘红梅了,害得刘红梅难过了好几天才缓过来。

不过,她的离开倒是让我们睡觉时感觉没那么挤了。

今年闰五月,到了阳历的七月七号小暑,也没觉得天气有多热,看着生长在外面菜地旁的两棵月季,红彤彤盛开的花给这死气沉沉的看守所平添了一份生气。

“宁恕,提审。”不管是侦查、起诉、宣判还是律师会见,在值班干警的嘴里,一律都是提审。

很长时间没被干警喊名字了,我挺意外,猜测了一路会是谁来提审我,结果到了提审室,却发现并非是提审,而是会见。

家里给我请了一个提前介入的女律师,脑力工作者一般都看不大出实际年龄,就像李士蓉,四十多岁的人了,却看着像是三十刚出头。

从这女律师的相貌年龄可勉强推断出,应在三十开外。

让我意外的是跟随这律师一起来的另外一个人——孙嘉航。

孙嘉航是我的大学同学,一个爽朗而又健谈的东北女孩,她与我一样,也拥有“律师梦”。

大学时,她是我同寝室的好友,当初被张卫民捧在手里的那本日记本就是她送我的。

日记扉页上曾贴着一张我们俩的毕业合影,不过张卫民来的那天,我曾留意看过,那张照片不知道被谁给撕去了。

案发前,我常与孙嘉航通信,知道她已经取得了律师资格证,也知道她在北京就职,还谈了个在高校任职的男朋友。

本来说好今年夏天她要带新谈的男朋友来让我帮忙给“审查”下的,结果我却进了这里。

“宁恕,你……你还好吗?”孙嘉航的视线在我的脸和剪短的头发间移动,眼圈有些微泛红,想来她还记得当初在宿舍时我悉心呵护我那一头浓密长发时的情景。

“我还好,时间过得真快。”看到她身穿浅灰色的律师服,领口上别着一枚金灿灿的天秤小徽章,我忍不住一阵难过,为我自己。

碍于检察院姓高的办案人随行在旁,她也不敢跟我说太多话,我们俩只能偶尔地视线相交,传达着彼此难过的心情。

“你好,宁恕,”孙嘉航身旁的那个女律师开口将我与孙嘉航对视的目光吸引过去,“我们是北京市唯实律师事务所的律师,我叫郑艺菲,这是我的助理律师孙嘉航。想来,你们之前是认识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郑律师用眼角余光瞥了眼坐在一旁的那个姓高的人。

律师提前介入就这点不好,得征得办案机关的同意,还得有办案机关的人随同,感觉跟做贼一样,被人给盯得死死的。

因为我到现在还没有向办案机关招供,加之姓高的又在一旁始终监听,所以,郑律师这一趟来,几乎等于是白跑,因为很多从我这里能得到的信息,她在检察院那边查阅的案卷里都有详细的记载。

整个会见过程没超过半个小时,离开前,趁检察院姓高的在跟郑律师说话,孙嘉航速度极快地往我衣兜里塞了个纸球,显然来前她就准备好了。

虽然不知道上面写的什么,但我依然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用口型对她说了声“谢谢”,而她也同样用口型对我说了声“保重”。

高墙下的铁门需要按铃后,由押解犯人的干警通报身份后才能打开,刚走到门旁,押解我出来的干警还未及按下门铃,随着“吱嘎”一声响,大门右首的小门开启。

居然是出去提审的脚镣男,趁押解我们俩的干警互相打招呼的间隙,脚镣男快速地与我对视了眼。

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我统共与他视线相交不过五次,除去第一次和这一次,其他三次是他经过女监室窗口,被王佳鸿和范笑语喊住的时候,与我视线交错过。

这一次,他是主动看向我,从他一贯冰冷空洞的眼神中,我竟然捕捉到了另外一种情绪,一种迷惑中带着份警惕的复杂情绪。

视线相交不过两秒,在我准备看清楚些时,他便眼睑低垂,拖着沉重的脚镣向大铁门外的提审室走去。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条件交换 煜安市是沿海城市,旅游景点特别多。

大三那年暑假,我曾邀请孙嘉航等一波关系比较好的同学到煜安市游玩。当时孙嘉航还到我家做过客。父母很喜欢她爽朗的性格,曾当着我的面夸她将来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女律师。

时过境迁,同样拥有律师梦的孙嘉航如愿成为了一名律师,而我却锒铛入狱,真是天意弄人。

晚上,趁所有人都睡下后,我蹑行至厕所,将白天孙嘉航给我的那个纸团展开,藉窗外的探照灯光仔细浏览纸团上的字。

——昨晚去你家,见过叔叔和阿姨了,二老一切安好,勿念!叔叔让我转告你,能顶得住就不要招供,家里在四处帮你跑关系。就算顶不住非招供不可,也千万不要向Z招供。谨记,保重!

孙嘉航的字我认得,她非常谨慎,纸条上没有任何称谓和落款,就连周晓阳的名字都用周姓的开头字母代替。

反复看了两遍,不对!这Z到底指的是周晓阳还是张卫民?这二人的姓可都是Z打头。

在前世的经历中,这个桥段根本就不存在。我只记得父亲曾在我的一审判决下来后,托人捎话让我上诉,却并未有招供前让人带话的情节,这个突来的变故让我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刚准备将纸团撕碎冲进下水道,突然我感觉身后似乎有双眼睛在偷看我,这感觉异常真实而紧迫。

我迅速将纸团塞进嘴里,一边狠命地将纸团嚼碎,一边麻利地提上裤子并扭头向身后看去。

王佳鸿?!

不,确切地说,是王佳鸿的一颗脑袋,颈部以下的身体都隐没在墙壁及墙壁外的放风笼里。

有过之前跟仲安妮和“于春华”打交道的经验,我清醒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王佳鸿”遭遇到了跟“于春华”类似的情况,这也能解释得通她最近变得痴傻的原因。

记得当初的“于春华”看着像是由一团粉红色的雾气凝结成的人形,而“王佳鸿”通体乌黑,感觉像是一抹光照下的影子。

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光线造成的视觉差,毕竟当初“于春华”是悬浮在监室灯泡旁,而此刻的“王佳鸿”是在昏暗的厕所里。

许是颜色带来的直观效果,“王佳鸿”看着比当初的“于春华”更恐怖一些。

发觉到我在看她,“王佳鸿”愣了下,整个“人”像是从烟囱里冒出的一股浓烟般跻身进厕所。

“嘿!你居然能看到我?”她的声音中满是意外和惊喜。

整理好裤子,纸团也被我嘴里的唾液润湿并囫囵吞下,噎得嗓子眼一阵难受。

之前不管是跟仲安妮还是“于春华”,我都保持着一定的安全距离,可眼下我跟“王佳鸿”相隔咫尺。

这让我非常不适,这不适的感觉不完全是来自于心底里的惧意,还有一种膈应,就像是擦屁股时不小心把屎蹭到手上。

我倒退了步,右手按在厕所半门上,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

“离我远点!”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我声色俱厉地呵斥她。

“王佳鸿”瑟缩了下,依言退出厕所,一脸畏惧地站在放风笼里看着我。

嗯,很好,她的畏惧成功地驱赶掉我对她的畏惧。

“宁恕,我刚才啥也没看到,你别发火,也别担心,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既然什么也没看到,那后一句岂非废话?真是死性不改!

我冷哼了声,心道,你就一缕从宿体分离出的魂魄,就算你将纸条的事对外宣扬,除了我,也未必会有第二个人能听到和看到你。再者,纸团已经被我吞进了肚子里,空口无凭,难不成我会怕了你?!

与当初的仲安妮和“于春华”一样,它们都具备与人意识交流的能力。

我刚在心里嘀咕完,“王佳鸿”便接口道:“是啊,好多天了,只有你能看得到我……我好害怕啊宁恕,你帮帮我吧。”

导致她出现这种状况,估计与仲安妮那晚潜入她梦境有关,但这都是我的猜测,我想听她亲口告诉我答案。“你是因为什么原因,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王佳鸿”一脸懊丧地看着我,十根手指在身前不停地扭绞,那乌黑的手指看起来肮脏至极,“怎么变成这样的?我也不知道,只记得摔破头的那晚,我做了个噩梦,梦到……”

脱离宿体的“王佳鸿”变得更加谨慎了,许是意识中对我之前的怨恨和芥蒂仍然保留着,说到梦她顿了下,眼神中闪过一抹恐惧和是否对我实话实说的犹疑。

定定神,她隐去眼中的惧意,凝目看了我一会儿,这才续道:“我梦到了一个死人向我索命,结果我一害怕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我知道她说的是实话,但却是模糊掉细节过程的实话。

她的话让我想起仲安妮离去那晚跟我说,王佳鸿曾杀过人,莫非她那晚梦到的就是被她杀死的人?

走廊外巡逻干警的脚步声在步步逼近,王佳鸿回退了步,显然她也怕穿制服的人。

趁她跟我的距离拉远,我迅速推开厕所门,连半帘都未及扯下,转身从厕所里退出,在值班干警即将到达女号窗前,我以我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爬上通铺。

发现女号的半门帘挂着,值班干警停下脚步,仔细地数了下通铺上的人数,这才离开。

估计是我上通铺的声音重,于春华醒了,转了个身面向我,“去厕所了?”嗡嗡的声音中满含着困意。

“嗯。”龟缩进自己的被窝,有了安全和踏实感,我的思维能力也活泛起来。

既然已经直面了出窍的“王佳鸿”,以我对她的了解,她绝不会像当初的“于春华”或仲安妮那般对我谦恭礼让,相反,她会对我纠缠不休,直至重返宿体。

可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让她像于春华那晚一样魂魄归位,回想那晚见到“于春华”的前后过程,我隐约找到了些许答案。

“宁恕,”直到值班干警的脚步声远离,“王佳鸿”这才探头探脑地从厕所里出来,但却始终站在厕所门口,感觉前方的过道像是一个雷池。

未及她将余下的话讲出口,我直接打断,“你不用说了,能看到你,不代表我能帮到你。”

虽然心中有了帮她的办法,但为了慎重起见,我不打算帮她,就让她一直这样傻下去,谁知道她魂魄归位后,会不会将刚才看到纸条的事泄露出去。

不帮她还有一个原因,是为了她好,因为我记得前世在监狱里,由于她总改不了耍小聪明的恶习,受尽了重刑犯的欺凌和诬陷,甚至狱警的责罚。

前世的我看到她在监狱里的惨状,感觉她那是欺负我遭到了报应。可这一世,许是到目前为止,我并未遭受如前世般的欺辱,所以心态也就没那么偏激。

“宁恕,你肯定有办法,这样,我跟你条件交换,只要你帮我回到我的身体里去,我就将我的卫生巾、洗发水和擦脸油,还有……所有好吃的分你一半。”

“王佳鸿”一脸献浅地望着我,发现我不为所动,她又快速允诺道:“我还有钱!每个月我给你上供……嗯,五十块,我保证!”

虽然上次搜号,她的“好东西”都被刘干警给搜走了,但她毕竟在看守所里待了三年多,搞到东西的途径很多,像发饭的老王头、劳动号,以及跟她关系很近的廖干警,这些人都会在暗地里偷偷地给她东西。

那些久不近女色的劳动号,每个月跟家里人接见时,会偷偷地往看守所里带钱和各种王佳鸿需要的东西,为的就是“一亲芳泽”,当然,都是趁放风时,以极快的速度操作。

她开出的这些条件,如果换做其他人或许会觊望,但我却鄙夷不屑,我迫切需要的是自由,谁能给我?

惟今除了案情,其他的事情都不在我的思考范围内。

懒得听她絮叨,我将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不再搭理她。反正她只能在厕所周边徘徊,我现在睡觉的位置又不在尾铺,我不怕她靠近。

再说了,她连自己的身体都进不去,更遑论别人的。如果她跟仲安妮一样,是一个死透的鬼魂,或许我会忌惮她趁我熟睡潜入我的梦里。

“宁恕……”

“王佳鸿”还预待游说我的话被走廊里响起的脚镣声打断,铁链与水泥地面摩擦的声音,在夜静时听着格外瘆得慌。

“王佳鸿”往厕所的方向退缩了步,但好奇心使然,她与我一起向走廊方向看去,同时被脚镣声惊醒的还有于春华和范笑语。

脚镣声缓慢而又沉重地前行,范笑语整个身子都趴在窗台上,大半个窗户被她的身体遮挡住,从窗玻璃处,在廊灯暗黄光线的映射下,我隐约见到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在一步步靠近。

“啊……”就在所有人的视线都被新羁押进来的男犯吸引时,“王佳鸿”发出一声惊悚的尖叫,幻化成一缕薄烟,倏忽间闪进王佳鸿的体内。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装傻 办案机关往看守所里送人压根就不分时间,二十四小时里随时都会送,而且也没有节假日的区分。

沉重的脚镣声响将所有监室里那些浅眠的人给惊醒,都聚集在各自监室的窗口,好奇这大半夜被送进来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男人脚上戴的脚镣是我见过的最粗重的一种,他双腿微分,鞋底几乎是擦着地面平行小步幅前行,所以他行走的速度格外慢。

每经过一个监室窗口,他都会非常刻意地向里面看一眼,感觉像是在找什么人,或许他还有其他的同案犯被关押在这家看守所里罢,我猜测着。

这男人两只狭长的眼睛看人时透着一种骨子里自带的那种阴狠,略勾的唇角撇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给人一种玩世不恭的感觉。

抛却他阴鸷的眼神,这男人无论是长相还是穿戴都极为普通。

在经过女号窗口时,大概他发现里面关押的都是女犯,没有他要找的人,所以他仅是好奇地张望了眼便继续前行。

就这一眼,导致号里三个女人做出程度不同的反应。

“王佳鸿”绝叫一声后,钻进她自己的身体里;窗口的范笑语一个屁蹾坐回通铺,喃喃地吐出三个字:我的天!于春华一脸不敢置信地瞪大眼,从被窝里探出半拉身子往窗口位置稍靠近了些。

王佳鸿、范笑语和于春华这三个人都是蓁荣市本地人,从她们三人的表现可见,这个男人应是大有来头。

随着“咣当”声响,隔壁的监室门打开又关上,值班干警趴在隔壁男号的窗口似乎在叮嘱那边的号长什么话,声音太小,我辩听不出谈话内容。

记得大所长那天进来时,曾因为脚镣男张俊之前的监室里关押了两个重案犯,而让当时的值班干警给调开。

我在之前几次出去提审时,曾留意过东面的几间男监室,很多监室里关押的都是没戴脚镣的普通案犯。刚才那男的明显也是一个重案犯,为什么不把他关进东面的监室?

想不通干脆不想,我现在的所有注意力并不在那个才来的重案犯身上,而是在魂魄归位的王佳鸿身上。

显然,她刚才是被那男的给吓进了体内,说明她跟范笑语和于春华一样认得那个男人,能把她吓到魂魄归位,这男人可真是不一般,或者说与王佳鸿曾经的关系不一般。

范笑语大概也是因那个男人的到来而心绪烦乱,待走廊里安静下来后,她无视我和于春华,直接走进厕所挂上帘子。

没一会儿,厕所里飘出一股子烟味。白天范笑语可不敢抽烟,晚上刘干警不当班,外面的值班干警就算看到,也拿她没办法。

第二天晨起,在穿衣服和叠被子的过程中,我不时地用眼角余光观察着魂魄归位的王佳鸿。

奇怪,她居然还是一副呆傻模样,难道是我看错了,她出窍的魂魄并未归位?

上午,就在我们都坐在通铺上干活的时候,昨晚被关押进来的那个男人被带出去提审。我听值班干警喊他“丛刚”,这名字于我而言很陌生。

监室里,除了王佳鸿依然闷头干活,其他人都停下手里缝盒子的动作,抬眼打量那个男人。在我收回视线时,无意间发现王佳鸿腮边肌肉抽搐了下,同时她的手也被针扎破了。

她在装傻!昨晚她魂魄归位时并非是我的错觉。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还要继续装下去,直觉这女人在酝酿着什么计谋,这让我不禁联想起孙嘉航给我的那张纸条来。

中午放风时,趁王佳鸿和范笑语还在监室里,我拉着于春华避开其他人,悄声问:“昨晚半夜被关进来的那个男人你认识吧?”

“嗯,认识。”于春华一脸疑惑和感慨,“真没想到,他居然还活着。”

于春华的话让我不解,我继续追问,“那男的是干什么的?”

“他的来头可不小。”于春华开始向我讲述她所听说的有关那男人的一切。

男人名叫丛刚,绰号刚子,是葛海洋的同门师弟,早些年跟随葛海洋一起经营武馆,可他嫌武馆收入微薄,经人介绍,他投奔到一个叫峰哥的门下,负责为峰哥四处讨要三角债。

因他身手好,脑子又灵活,深得峰哥的器重。峰哥名下所有产业的安全都归他负责,进出还有一群小弟跟随,俨然就是社会一大哥级别。

峰哥到底是何许人,蓁荣市没几个人知道,一直到九六年那场全国范围的严打活动开始后不久,蓁荣市最大的那家KTV因涉黑、黄、赌、毒、管制刀具及枪械等被查封,大伙才知道那是峰哥的产业之一。

峰哥的KTV被查封之后,丛刚就像是人间蒸发般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了。

认识他的人,背地里都在猜测说他要么是跑路了,要么是给峰哥当了替罪羊,被政府给秘密处决了。

“王佳鸿和范笑语是怎么认识丛刚的,你知道吗?”想起昨晚王佳鸿和范笑语的反应,我忍不住接着问。

“这事说来话长,出事前,虽然都住在蓁荣,但我跟她们俩并不熟。因为俺家男人经常跟一些社会上的人走动,我也是间接听他讲的。”

于春华警惕地看了眼监室里的王佳鸿和范笑语,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由于王佳鸿是背对着北窗,而范笑语是侧对,所以我有些拿不准她们俩是否是在言语交流。

“王佳鸿犯事前是一家美容院的妈咪,快三十岁的人了,一直也不结婚。不过话说,她臭名在外,也没人愿要她那样的女人。”

王佳鸿手下也养着几个小弟,因一个老客事后不给钱,她便指使手下的人去“教训”下那个客人,谁知她手下的人却将人打死了。

事后在知道那老客竟然是丛刚的手下时,王佳鸿两厢惧怕下,便命人将那老客的尸体掩埋。

难怪昨晚她一看到丛刚,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至于范笑语,于春华给的说法是,范笑语就是一社会二流子,什么人厉害她就傍什么人,当初的丛刚在蓁荣市也算是一霸,范笑语认识他也不足为奇。

“咦,她们俩怎么在换铺?王佳鸿好了?”于春华面朝北窗站在放风笼里,所以她先我一步发现了监室里的情况。

离我们不远的刘红梅她们也发现了,那个新来的郭丽丽踱步上前,小声对我和于春华说:“今天一大早起床的时候,我就发现王佳鸿不傻了,我怀疑她之前一直都是在装。”

看来王佳鸿的演技真不咋地,不光我一个人发现她今早的傻与以往不同。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再见周晓阳 不知不觉间到了七月底。刘红梅的案子终于判了,三年实刑,审判长问她是否上诉时,她居然傻乎乎地说上诉。

她一文盲加法盲,连个辩护律师都没请,上诉有什么用?

女号里,除了王佳鸿和范笑语,就只有于春华是已决犯,刘红梅攥着一审判决书,小声问于春华:“你说,我上诉的话,是不是也能改判或者判缓刑?”

闹了半天,她是见于春华改判了,以为自己上诉后也会像于春华一样改判,像林胖子那样从审判庭直接回家。

于春华将视线投向我,指望着我能给出一个明确答案,可我除了知道刘红梅是因为什么案件被捕,案发过程压根就不了解呀。再说,我不记得前世的刘红梅有上诉这一情节。

还未及我开口说话,一旁的范笑语冷嗤了声:“你上诉的话,不但不会改判,还有可能会加刑,你就等着把牢底坐穿吧!”

闻言,刘红梅身体一僵,泪水瞬间溢满眼眶,视线在我们身上转了圈后,喃喃自责:“我真傻,上啥诉呀?”

唉……我不禁有些可怜她,毕竟才十九岁。

“闭上你的乌鸦嘴,没人会把你当哑巴!”见状,于春华怒瞪向范笑语。

自打王佳鸿清醒后,范笑语的话就变少了,也不像以前那样对王佳鸿唯命是从。

没事的时候,趁值班干警不注意,就拽着跟她关系好的劳动号调情,索要烟、水果等零食。

也不知道她刚才抽什么风,明知于春华护着我和刘红梅,居然敢接腔。

见于春华发火,她自觉失言,扭过头看向走廊,继续沉默。

清醒后的王佳鸿变了,怎么说呢,说她变聪明了吧,但有些事感觉她又做得特傻,是女人都干不出来她那样的事。

劳动时,她依然跟她呆傻那段时间一样,与我们一起卖力干,从老王头那儿多得的馒头偶尔也会分几个给我们这些人。

从睡觉、洗漱和打饭的次序排列,那俩新来的才恍然明白,王佳鸿才是这女号里的“正宫娘娘”。

所以,平时那俩极尽口舌之能卖力讨好巴结王佳鸿,不仅家里送的衣服,就连卫生纸、牙膏这样的东西都拿出来上供。

男监室里出现了自杀事件,虽然那个男犯没死成,但由于他自杀时吞下了无数个火腿肠两头的铝卡扣,所以订购火腿肠被看守所取消了。

这样一来,所有人都得靠着吃看守所里的饭菜,老王头的地位也因此凸显得分外重要,在那些饭量大的人眼里,无异于亲爹。

随着天气越来越热,放风的时候,大伙嫌外面大太阳晒得慌,出去的人变少了,在外面待的时间也变短了。

老王头不仅负责羁押人员的伙食,还负责外面那一大片菜地里的菜,平时放风时,常能见到他带着几个劳动号在地里锄草、施肥、浇水。

清醒后的王佳鸿可着劲地巴结老王头,有一次放风时,我在厕所无意间见她正站在放风笼的角落,敞开衣服前襟,任由老王头从放风笼的铁栏杆伸手进去搓弄。

老王头也不白占她便宜,每次发饭时,总要趁值班干警不注意,多塞给王佳鸿四五个馒头,有时候还特意将包子做成馒头样,单独留给她。

吃不了的馒头,王佳鸿用一个塑料袋包好,中午放风时,她带着范笑语,捶一下与隔壁相连的水泥墙。

等到那边捶墙回应后,她负责望风,让范笑语爬到放风笼顶,从铁栏杆缝隙,将馒头一个个递给男号接应的人。

之前她也有支援男号馒头的情况,但不像现在这么频繁,想来应该是给丛刚的。

不过从接应人爬笼子的动作和声音可分辨出,肯定不是丛刚本人,应是同监室里没有脚镣束缚的其他男犯。

王佳鸿的家人一般一个季度才来见她一次,给她带来的东西也不多,顶多就是几个熟鸡蛋或者苹果花生之类的东西,也很少给她账面存钱。

由此可见她家里的生活条件并不怎么富裕,要么就是不待见她这个人。

她平时的日用品和所有吃喝的东西,要么是新羁押人员上供给她的,要么就是她用各种女人能耍的手段从劳动号和老王头那得来的。

七月的最后一天,王佳鸿被干警带出去与家人接见,别人听到接见都欢天喜地,而她却满脸阴郁。

在她离开大约半个小时左右,值班干警来到女号门前喊我提审。

在走廊里,我与接见回来的王佳鸿擦肩而过时,发现她看我的眼神中带着一丝隐约的笑意,像是嘲笑,更像是幸灾乐祸。

就在这时,男号里传来一阵急促而又甜腻的招呼声,“漂亮嫚儿,又要出去提审呐?”

当发现铁栏杆后那一双双贼兮兮的视线追随在我身上时,王佳鸿眼中莫名的笑瞬间被嫉妒取代。

她用戴着手铐的双手腕使劲往上托了下与身材尺码不相符的胸,脖子一梗,目不斜视地走向女号。

我也才发现,她今天与家人接见,居然空手而归。

来见我的还是郑律师和孙嘉航,除了问我几笔账目的去向,也没什么特别紧要的事,感觉像是收了我家人的辩护费,跑两趟走下过场。

离开前,孙嘉航有些心疼地看着我,小声说:“宁恕,你怎么瘦得这么厉害?我听说看守所里允许家里人给存钱买吃的不是吗?你没买?”

我摸了摸脸颊,没觉得自己有多瘦,遂摇了摇头,“我苦夏。”

我不想告诉她里面的具体情况,怕她不小心说漏嘴,让父母担心。

走出提审室,发现外面的天格外蓝,环绕耳际的蝉鸣尽管同样很吵,但却比在监室里听到的要悦耳。

收回看向梧桐树的视线,我发现前面有个人从提审室后面的过道拐过去,看背影像是监所科的赵矮个。

看到赵矮个,我忍不住想到周晓阳,也不知道她现在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心算了下时间,距离我前世招供的日子仅剩两个半月。

重生后,很多事情都比前世提前发生,不知道我这招供的时间是否也会按这节奏进展。

受孙嘉航纸条谆嘱的影响,我对招供反倒不似先前那般急切,没事的时候,我都尽量规避让自己去想这些事,每次只要跟案情相关的事跳入大脑,我的心绪便格外烦乱。

可该来的无法避免,在刘红梅维持一审判决下达后的第八天,久未露面的张卫民来了。

还没走到提审室,远远地我便见到张卫民站在提审室外抽烟的身影。

孙嘉航说我瘦了,我倒感觉张卫民比上一次我见到时瘦下去不止二十斤,许是与季节着装有关罢。

收回视线,我将这些日子不愿去想的案情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来了,”将手里的烟蒂丢到地上,用鞋底拧灭后,他抬眼看向我,“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考虑得怎么样了?想好要向谁招供了吗?”

他的后一个问题让我心中一动,想到孙嘉航的纸条,我迎视向他的目光,从他平静无波的眼中,我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可就是感觉他这话意有所指。

这时,提审室的门从里面被人推开,是小文。

透过敞开的门扉,我向里面瞟了眼,震惊地发现,周晓阳居然坐在提审桌后静默地看着我,脸上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审讯 看到周晓阳的那一刻,我心底不由得萌生一种想逃离现场的冲动。

两个“Z”同时出现,而我之前在梁尚军和张卫民他们面前承诺过,只向周晓阳招供。现在周晓阳来了,但另一个“Z”张卫民也在。

我脑筋快速转动着,食言拒绝招供?还是不管不顾地向两个“Z”招供?刚才张卫民跟我说的那句“想好要向谁招供”的话,明显是在暗示我他知道些什么。

硬着头皮走进提审室,坐到铁椅子上后,我强扯出一抹关心的笑容问周晓阳,“周局长身体好些了?”

许是为了遮掩她尚未长齐的头发,周晓阳戴着大檐帽,与制服上的红肩章辉映出一股威慑力。

“好多了,谢谢。”简短的回答,疏离的态度。想来小文已经跟她讲过,之前提审时我有关心过她的身体恢复状况。

我不知道她是身体彻底康复正常上班了,还是单就我和李士蓉的案件而提前返岗。

她从桌面一摞厚厚的案卷中快速而有针对性地翻找,“宁恕,三月十八号被捕,迄今已经过去五个月零九天了。”说完,她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我,等待我接下来的回应。

而张卫民这时也走到提审桌后坐下,有他在,我的手铐就得一直戴着。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周晓阳的话,这一刻,我多希望父亲就在我身旁,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告诉我坐在我对面的两个“Z”到底哪个有问题。

就在我犯难思虑间,“嘭”地一声,张卫民用力地拍了下桌子,身体前倾,大声地呵斥我,“宁恕,别给脸不要脸,周局前天才出院,今天就赶来见你!你再装哑巴,我豁出去被告侵权,也要撬开你的嘴巴!”

我惊愕地看着他,我仅沉默了不到一分钟,他至于这么反应过激吗?都多大岁数的人了?怎么感觉像是一个刚踏上检察岗位,没经历过大案磨砺的小愣头青!

“别急!给她些思考时间。”大概周晓阳也对张卫民蓦然发怒感到有些意外,她轻拍了下张卫民的背脊劝阻他。

“从案发到现在,她都思考了大半年了,还思考?!”说完,他扭过头瞪着我,“宁恕我不怕告诉你,今天你招供算你态度好,不招供,我们一样可以将你的案件提交给法院!”

张卫民这带有威胁意味的话虽让我反感,但却让我安心些,如果他跟周晓阳一样平静,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现在这困窘我的局面。

因为我还记得仲安妮临别前说的话:不要被表面现象蒙蔽,尤其是那些你认为对你没有威胁性的人。

所以,我努力克制对张卫民的反感情绪,快速扫视了圈面前的三个人。

小文眉头紧蹙,面现不满和厌恶。大概她也跟张卫民一样,以为我这次又打算以沉默抗拒回答问题。

大学毕业后,小文被分配在检察院工作,起初她是周晓阳的书记员,在周晓阳的提携下,去年下半年刚通过公务员考试升任为助理检察员。

在检察院,她这属于基层岗位,但只要周晓阳在的一天,她跟随一起办案,积累一定的工作经验后,很快便会升任为检察员。

视线移向张卫民,他依然一脸怒容,大概烟瘾又犯了,他左手拇指正不自觉地搓着被烟熏得发黄的中指和食指。在他这恼怒的背后,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坐在张卫民和小文之间的周晓阳泰然自若,似乎是把握性很强,认定我今天必然会招供,纤细白皙的手指在一页页地翻看着桌面上的案卷。

发觉到我在看她,她抬起眼看向我,在与她视线相交的那一刹,我的左眼皮狠狠地跳了下,紧接着一阵头疼、心悸和晕眩的不适感让我呼吸困难,一如重生那日在她办公室里的感觉。

我慌忙闭上眼,别慌,冷静,不能在这节骨眼时晕倒,我在心里告诫自己。我可不想让人误以为我跟王佳鸿一样,用晕倒戏码来应对困境。

待那种不适缓和后,我睁开眼,再次看向周晓阳,可我却震惊地发现,在她的身后似乎有个暗灰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错觉吗?或许吧,毕竟刚才头晕导致眼睛不适。我有些心慌意乱,还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见周晓阳一脸错愕地看着我,我赶忙定了定神,抢在张卫民再次发怒前开口。

“周局长,从被捕关押进看守所以来,我一直睡眠不好,跟案情有关的很多细节我有些记忆模糊。”

这明显带有推诿的言辞,居然没有招来张卫民的怒骂,我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续道:“这样吧,你们来问,我来答,只要我参与并了解的情况,一定会知无不言,配合你们的侦查。”

周晓阳和张卫民对视了眼,张卫民身体左倾,靠近周晓阳,两人耳语了几句,似乎意见并不统一,周晓阳眉头轻皱了下,但最终点了点头,与张卫民一起看向我。

“行,我来问。”张卫民从他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档案袋和一支笔。

事已至此,我也只有随机应变了,就看他会提出什么样的问题了。

“李士蓉买的房和车,是你找人开的假发票用公账报销的?”

我以为他会问我挪用公款的事,没想到他居然先问的是有关李士蓉的问题。

“不是。”李士蓉是前年年底买的房,一百二十平的三室两厅,具体花多少钱我不清楚,当时她只是口头告诉我说,房钱是十八万,连着装修、置办电器等共花费二十三万。

记得当时听到这个价格我还挺吃惊,吃惊的不仅是她要用黑账报销,还有房价,因为我知道她那房属于小产权房,每平价格仅有商品房的百分之六十,顶到天也就六万。

房钱本应她个人支付,可她却找人开具了一堆发票给我,发票销售金额一栏有几十、几百的,最大的一笔我记得是三千多点,我反复核对了近半个小时才把二十三万从银行里提现付给她。

那时候的发票不像现在的增值税发票,是那种手写的销货发票,开具发票的单位或个体会根据购买人的要求,往发票上填写诸如礼品、办公用品等笼统的购买品名称。

李士蓉每次从私账里支钱都会给我打一借条,事后她就会用这些名目繁多的发票来抵账。

我不清楚她具体把这些钱都花哪儿去了,反正有发票在,发票上有她这个领导人的签字,她随时要,我便随时给。

报销购房款时,李士蓉曾承诺等我将来结婚时,送我一套婚房。婚房没见到,我却被她拉扯着一起进了牢房。

“谭静你认识吗?”张卫民接着问。

“认识。”谭静是当时煜安市百货大楼的会计,不光我,煜安市很多人都认识她,尤其是从事财会工作的人。

张卫民让小文递给我一张购货发票,上面的红色印章就是百货大楼,商品名称一栏中写着“礼品”。

对谭静的字我太熟悉了,因为我们所黑账里的单据有百分之四十是她开具的。

收回发票后,张卫民沉默了会儿,这才续问,“你好好回忆一下,你是什么时候,通过什么人,在什么地方认识谭静的?”

这无需回忆,第一次见谭静,是李士蓉带我去的,目的也只有一个——拿发票。

我心里非常清楚,谭静不可能无偿为李士蓉服务。同时我也清楚,如果李士蓉真的肯如实招供,将有一大批不同等级职位上的重要人物被拉下水。

接下来的一些问题都是跟李士蓉有关,从张卫民的问题中,我惊觉李士蓉是真的招供了,也终于明白梁尚军当初替我着急时说的话了。

李士蓉的确将很多本不属于我的罪责推到了我的身上,甚至连一些她无法道明消费去处的款项也赖在了我的头上。

虽然她这样做让我很是气愤,但我依然用警醒的头脑和思路去应对张卫民的审讯。

整个审讯过程,他们没有问任何跟我有关的案情,全部都是李士蓉的。期间,周晓阳仅补充问了一个问题,“李士蓉的枪也是公账报销的吗?”

我惊诧地瞪大眼,前世,李士蓉的罪名里只有行贿受贿、贪污、挪用公款,没有非法持枪。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分别在即 由于需要审问的案情太多,中午他们没让我回去,吩咐候在外面车里的司机和法警买来饺子在提审室里吃,我也有一份。

饭后,张卫民跟法警俩在外面梧桐树下溜达着抽了两根烟,我隐约听到那法警在说:“咦,刚才咱俩经过的那间提审室里的犯人,怎么瞅着特像我高中时候一同学。”

张卫民估计是在思考案情,听法警这样说,他心不在焉地回了句:“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法警呵呵笑道:“也是,我那同学厉害着呢,一起参加高考,他考进了辽宁的刑院,我却进了河北的司院,结果,人家大学毕业当了刑警,我却当了最没出息的法警。”

“谁说法警没出息了?你把公务员考试通过了试试!”张卫民纠正。

小文去厕所方便还没回来,此刻提审室里就我跟周晓阳两个人。

自打上午见到周晓阳身后有暗灰色的影子一闪而过后,尽管一直在全力思考回答张卫民一个接一个的问题,但我始终没有放松警惕,时刻留意着周晓阳。

她大概吃过饺子后有些热,将帽子摘下放在提审桌上,从正面看,除了一头参差不齐的短发,没发觉她跟以前有什么不同,反倒感觉她比上次见时胖了些。

从公文包里,她取出两瓶药,往手心里倒药片时,其中一粒不小心掉到了地上,她左右扭头寻找时,脑侧的伤疤暴露在我的视线内。

那伤疤因为没有头发遮掩,看着像攀附在她头皮上的一条U形蜈蚣,这让我忍不住联想起刚进看守所监室那晚看到仲安妮脑后的枪眼。

“周局,找什么呢?”小文这时从门外走了进来。

“哦,掉了一粒药,算了,不找了。”周晓阳说完,再次从药瓶里倒药。小文很有眼力劲地将矿泉水拧开盖递到周晓阳的手边。

听到提审室里的交谈声,张卫民疾步走了进来,带进来一股子淡淡的烟味。

大概担心周晓阳身体受不了,他劝周晓阳随法警回车上休息会儿,却被周晓阳婉拒,坚持在提审室里陪同审问。

一直到傍晚,外面看守所值班室里的民警都开始陆续下班了,审讯才不得已结束。

整个审讯过程,张卫民只字未提我的案情,全部都是询问有关李士蓉的。看情形,还有很多亟待从我这里了解的案情没来得及问,估计明天会继续提审我。

中午没吃完的三盒饺子,周晓阳跟前来押解我的干警打了声招呼,让我带进了监室。

直到今天我才深切体会到人们常说的那句话:脑力劳动比体力劳动者累。

精力透支真的不是体力透支所能比拟的,这种身心俱疲的感觉,可不是休息一下,睡一觉就能缓过来的,而且还直接影响到了我的食欲和睡眠。

带回来的三盒饺子我只吃了两个,剩下的都让于春华和刘红梅俩给分着吃了。

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不停地回放着今天提审时的每一个细节,并极力在脑中搜索前世招供时周晓阳向我提问过的问题。

经过一番比对后,我发现,很多细节问题都是前世没有涉及到的,这让我不解的同时,愈发有些担忧,我祈望我所有的陈述,不会影响到我最终的判决结果——甚至我这一生的结局。

“宁恕。”没想到身旁的于春华也跟我一样毫无睡意,待其他人都熟睡后,她伸手捅了下我的后背,小声喊我。

我不想把我提审时的不悦情绪带给她,转过身,冲她扯出一抹我自认轻松的笑容,却发现她一脸的凝重。

“怎么了还不睡?”我以为她想葛海洋了,因为明天是中国的情人节——七夕。

“今天咱们号里的郭丽丽发烧,韩医生进来给她送药,偷偷地告诉我说,明天看守所可能要把我送去监狱服刑了。”于春华往我身边拱了拱,压低声音告诉我。

这消息乍听有些意外,但却在意料之内,因为现在已经八月底了。凭前世的记忆,我知道,她们这一批投狱的人分别是:王佳鸿、范笑语、于春华和刘红梅。

也就是说,明晚的这个时候,女号里就剩下我、郭丽丽和放火的老太太崔爱萍三个人了。

前世于春华并没有与王佳鸿她们那样欺负过我,但也不像这一世这般依赖、袒护我。

还记得刚来那会儿我在心里警告过自己,不要与任何涉事的女人交好,可眼下听到即将分离的消息,我竟有些不舍。

关押在看守所里本就失去了自由,再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日子更难熬。

猛然间发现距离我前世招供的时间仅剩四十八天,虽然在看守所里度日如年,但回看,却不禁有种岁月荏苒,初心不再之感。

我们俩互相看着对方,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也好,监狱比看守所自由,吃的也好,去那边还可以挣分减刑。”

于春华没有吱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我恍然想起自己这话像个“二进宫”。

“以前上班的时候,我随我们所的律师给一些女犯辩护过,也认识几个刑满释放的,这都是她们跟我讲的。”为打消她的疑虑,我赶忙补充。

“唉……”于春华长叹了口气,蜷起手臂枕到头下,“虽然捡回了一条命,可我算了下,等我出狱,都成老太太了,估计俺儿子都快成家了,也不知道他将来会不会怨恨我这个当妈的。还有葛海洋,他会等我那么长时间吗?别再给俺儿子找个……”

“打住!”不等她将“后妈”两个字说出口,我从被窝里伸出手,虚掩了下她的嘴,阻止她继续胡思乱想下去。刑期长的人,就怕思想负担太重,尤其是她的刑期还徘徊在死亡线上。

“自己男人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比谁都清楚。单从你与家人接见的次数就能看出来葛海洋对你的心意。”

看守所规定,新判下来的已决犯,在过了上诉期后便可以与家人接见,之后每个月只让见一次。而于春华到现在已经跟家人见过十次面了,平均下来,相当于一周见一次。

稍微内行的人都明白,葛海洋是走了看守所里的关系了。这也从侧面看出,葛海洋对于春华的感情不像她所担心的那样,起码两年内还不至于有变化。

我现在用的那些擦脸的和洗头的,都是于春华与葛海洋见面时夹带进来的。吃的东西就更不用说了,水果、零食、真空包装的肉食,就连她儿子带给她的辣条和泡泡糖都给了我。

再次沉默过后,于春华出声问我:“你是懂法的人,你应该知道自己的案子会是个啥结果吧?”

之前跟她在放风笼里聊天时,我知道她有几次想启齿问出这个问题,都被我给转移了话题。现在分别在即,我不想再瞒她。

“今年的春节,我会去监狱跟你一块过。”话出口,我感觉自己的心像饥饿后的泛酸,涌起一阵悲伤。

沉默延续,直到对面值班室里响起电话铃声,我和于春华这才回神,看向走廊,只见两名值班干警急匆匆地拿着手铐向外走去。

没一会儿,走廊里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女人的哭泣声和脚镣声,脚镣声在东面的监室里停下,而女人的哭声径入女监室。

夫妻合谋杀人!

虽然我不能一眼便叫出这女人的名字,但我记得她,姓冷,矮胖墩,肤白赛雪,五官拥挤,与前世第一次见她一样,她依然给我一种拔毛猪的观感。

走了一个林胖子,来了个冷胖子。

看守所是一个没有时间流动感,但却是人口流动感极强的地方。入口都一样,出口却分三条,一条通往家的方向,一条通往监狱的方向,还有一条是通往地府的方向。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不说再见 随着天空逐渐泛白,星月渐次隐去,初署将高墙上的探照灯光压缩成暗黄。

凌晨五点,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紧接着,两名值班干警拿着名单走到女号窗前,身后跟着两名持枪武警。

“王佳鸿、范笑语、于春华、刘红梅!给你们十分钟时间,立即起床收拾各自东西!”值班干警喊完,那两名年轻的武警分站到女号门旁。

刘干警和朱干警也进来了,径直走进干警值班室。

早在干警喊话以前,于春华便在我的谆嘱下方便并洗漱完,昨天韩医生跟她透露消息后,她的行李也已经偷偷地收拾妥当了。

这种场面王佳鸿和范笑语已经不是第一次面对和经历了,虽有些慌,但也有条不紊地快速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惟有刘红梅一脸惊惶地坐在被窝里。

“你怎么还不紧麻溜的,刚才没听喊你的名字啊,快起!”于春华狠狠地推了把刘红梅,将懵神中的她推醒。

“这是要干嘛呀?还不到起床时间吧?”刘红梅怔忪地看了我一眼,接着扭头看向虽然醒来,但依然坐在被窝里的郭丽丽、崔爱萍和冷胖子,这才发现监室里昨晚来了新人。

“哼,纯傻!就你这样的,进了监狱早晚被人给打死!”

范笑语一边快速收拾东西,一边嘲讽刘红梅,同时还不忘轻蔑地冲于春华冷哼了声,像是在宣示她“二进宫”对监狱的熟谙。

殊不知,整合后的省狱纯军事化管理,并非像当初范笑语服刑的女监那么乱,刘红梅这种毫无心机的人,反倒在监狱里能吃得开。

无视范笑语的作态,于春华有些受不了地一把将刘红梅从被窝里提溜出来,“人家就给咱们十分钟时间收拾东西,再发愣,你只能穿着身上的背心和裤衩去监狱了!”

终于闹明白状况的刘红梅眼圈瞬间泛红,“这就要去监狱了吗?我还没跟我妈见面呐……”

一边抽噎,她一边动作还算麻利地开始穿衣服,见她这样,我和于春华赶忙起身帮她一起打包收拾行李。

“别伤心,去了监狱一样可以跟家里人接见。”我有些伤感地安慰哭泣的刘红梅。

如果我没记错,她母亲在她入狱后的第二年,因病离世,她此生再也不可能与她的母亲接见。

刘干警这时拿着一本账册走到女号窗口,将王佳鸿等四人的账面余额念给她们听。

王佳鸿账面居然仅有十二块钱;范笑语比她多点,四十四;刘红梅一分钱没有;于春华最多,三百七。

“这些钱会随着你们一起转到女监。”

说完,刘干警扫视了眼她们四个人的行李,“包裹里有违禁品的,最好现在就交出来,到了监狱,她们会挨个给你们搜身、搜行李,别自找难堪!”

见所有人都不为所动,刘干警冷笑了声,转身将账本递给站在她身旁的朱干警,从朱干警手里接过四副手铐。

十分钟时间眨眼即到,随着“哐哐当当”开门声响,以王佳鸿为首,四个即将投狱的女人提着各自的行李,站到过道里排队等候戴手铐。

刚才王佳鸿在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留意看过,她没有将她藏在枕头木板下的钱拿走,由此可见,她跟以前一样,感觉自己还会被监狱退回。

这瘟神,可是走了,我在心里轻吐了口气,再也不必为孙嘉航纸条的事提心吊胆了。

于春华和刘红梅一样,也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景,尽管她比其他人提前收到信,却仍是一脸的紧张。

可尽管这样,站在过道里,她依然不忘小声对我说了句:“希望不要在监狱里见到你,好好的宁恕,祝你好运!”

她的声音沙哑,我能感受到她伤别离的情绪。

虽然与她相处五个多月的时间,但我能看得出,她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但愿她的这份真性情不要延续到监狱,那里可不是情义重的人的好去处。

“你也是,好好的!”尽管知道还会再见,但我没有说出那两个字,潜意识里,我也希望不要再见。

四个人,属刘红梅的东西最多,因为知道自己账面没钱,所以,但凡能用的东西,包括林胖子留给她的脸盆、快餐杯之类的,她一样没落地全部打包带走了。

瘦弱的身躯戴着一副手铐,费力地拎着一大包沉甸甸的东西,怎么看怎么像个逃荒的。

结果还没走出走廊,我在窗户玻璃上就见到她袋子散开,“噼里啪啦”一通响,东西撒了一地,惹得男号里的人一阵窃笑。

监室里仿佛一下子空了,其实算我在内还有四个人,空的是心。

按关押的先后次序,王佳鸿的首位自然就是我的了,可我不想睡在那里,觉得晦气,再者,我忌惮那下面的钱,别等着哪天搜号被搜出来而误以为是我藏的。

于是,我便以走廊太吵,我睡眠不好为借口,让那个诈骗进来的郭丽丽到首位睡,我睡在范笑语当初的位置。

就在我们还在调整铺位时,朱干警去而复返,我知道,刘干警随车押解于春华她们去了监狱,朱干警是进来搜号的,这是惯例。

剩下的四个人都是未决犯,也没什么违禁品可藏,朱干警本就是来走个过场,将王佳鸿她们曾盖过的被褥让劳动号拿了出去。

临走前,她看了眼首位的郭丽丽,“你先当女号的号长吧,带着她们好好干活,别惹事哈!”

郭丽丽被关进来也有些日子了,南方人脑子本就活泛,加之她心思缜密,喜好暗中观察,对看守所里的规矩她早就了若指掌。

从她唇边抿出的笑意,我知道她对晋升号长喜不自胜。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感觉这样的她有些可怜,

不过,很多羁押人员跟她一样,初期惊慌失措,随着时间推移,她们都在用各种方式来转移自己对案情的关注,麻痹自己的神经。这样可以感觉日子不那么难捱,心情不那么压抑。

包括昨晚刚被关押进来的冷胖子,别看她哭了一个晚上没睡觉,一个星期后,她便本色彰显,与郭丽丽斗气、斗智、斗勇,直至大打出手。

昨晚我一晚上没合眼,先是跟于春华聊天,一大早又看着她们前去投狱,接着又调铺、搜号,一番忙活下来也到了正常起床时间了。吃早饭的时候,开始感觉头脑昏沉。

几乎与干警交接班的时间同步,周晓阳和张卫民再次来提审我。

刚开始,我还能勉力应付,可到了上午十点前后,整夜未眠的结果很快就显现出来了,我力持不让自己走神,不让哈欠打出来。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孤独 又是一整天,许是看出我精神不济,他们问我的问题没有昨天那么多,也没有那么尖锐,多数还是有关李士蓉支取黑账里的钱的事。

由于我真的不知道李士蓉当初拿那些钱到底是中饱私囊了,还是行贿给哪个领导或者法官了,张卫民便也只得作罢。

不过,通过这次审问,从他隐晦地问出的几个人名,我愈发肯定,有一批身居要职的人将会被牵连进来跟着李士蓉一起落马了。

从提审室里出来的时候,恰好看到刚从位于津北市的省狱送押王佳鸿她们投狱返回的刘干警,我听到她在跟其他干警说,“可是把那个祸害给送走了。”

我知道,她所说的“祸害”指的就是王佳鸿。

别看刘干警不在里面值岗,王佳鸿这三年来在看守所里的所作所为,刘干警不可能一点风声都听不到。

碍于老王头是个老退休干警,廖干警又是她的同事,她一年轻女干警没法当面去指责,估计她也跟我一样,盼着王佳鸿这个祸害早日离开看守所。

回监室不久就开始打饭了,郭丽丽有模有样地指挥着崔爱萍和冷胖子排队等候。对我,她既不敢指手画脚,更不敢轻易招惹,毕竟我比她来得早,而且这号长的位置等于是我让渡给她的。

于春华虽已离开,但她的“霸气”却留在看守所的女监室里。有于春华这霸气余荫遮蔽,短期内,郭丽丽都得让着我。

冷胖子没事就是哭,将女人是水做的这定义发挥得淋漓尽致,真搞不懂她哪来那么多的眼泪。

悲伤情绪很容易感染人,在她的带动下,崔爱萍那老太太也跟着擦眼抹泪,监室里的气氛被她搞得分外凄迷。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张卫民和周晓阳没再来提审我。但郑艺菲律师却来了,孙嘉航没有随同前来。

郑律师大概听说我准备招供,想来问问我具体情况,在我告诉她我还没有招供时,她有些意外。

因为有检察院的人在旁,一直到临走前,我才迟疑着开口问她,为什么孙嘉航没来。

没想到,她告诉我说,孙嘉航被检察院勒令回避,我以为检察院这么做是因为知道她与我曾是同窗关系的缘故。

见我有些不忿,不得已,她将实情委婉地告诉我,原来孙嘉航没来,是因为我被人举报传递案情,从时间上,检察院推断出与孙嘉航第一次来看守所会见我的那天吻合。

一波波的愤怒几乎将我淹没,前世对王佳鸿的怨恨在这一刻瞬间放大,那些曾被我忽略掉的细节也在这一刻找到了答案。

难怪那天她接见返回与我在走廊遇见时,会用一种嘲笑和幸灾乐祸的眼神看我。

难怪那天在提审室外,会那么巧见到监所科的赵矮个。

难怪张卫民来提审我时,会在提审室外问我打算向谁招供的话。

幸亏孙嘉航没有在纸条上标明一些人的姓名,也幸亏我将纸条吞进了肚子里,不然的话,她不是被回避那么简单,会直接被我连累。

王佳鸿,你给我等着,路不转人转,你最好祈祷我会无罪释放!

带着一腔怒火往监室走,在走廊里,遇到出去提审的丛刚。

擦肩而过时,我的左眼又开始跳,我以为是情绪不稳导致的,赶忙放慢脚步,在心里劝慰自己不要去跟一个已经投狱的无耻女人较真。

一直到丛刚走远,让我不适的头痛和头晕感才消失。

自打丛刚关押进来,我发现脚镣男张俊出去提审的次数似乎没以前那么频繁了,难道他的案子跟丛刚是同一组办案人负责?

监室里的三个女人正坐在通铺上缝盒子,感觉郭丽丽似乎在有意模仿王佳鸿。

给我这种感觉是因为每次发饭,她都要趁值班干警不在,向老王头讨巧发嗲。那种恨不能嗲出蜜汁的声音,简直齁死人。

这老王头不愧是个老色鬼,有主动示好的,不管啥样,照单全收,不过,他给郭丽丽的馒头可没当初给王佳鸿的多。

郭丽丽不仅模仿王佳鸿,还想像于春华一样接近我,对于像她和王佳鸿这种厚颜无耻、自轻自贱的人,我实在找不到合适的情绪去应对,更别说共同语言了。

几番示好无果后,除必说不可的话,她也就不再搭理我。

监室里又多了一个人,涉嫌容留的二十岁女孩潘婕,模样有些像张柏芝,五官轮廓分明,身材瘦瘦高高的。

这个人我记得,前世在监狱里我跟她还照面过几次,隐约记着她好像是判了五年。

虽然她仅比刘红梅大了一岁,但从言行举止上,一看就是一老江湖,根本就不是刘红梅那种单纯的女孩所能比的。

我很佩服她对新环境的适应能力,除了二进宫,很少有像她这样坦然的。

所谓臭味相投,没用上两天,她就跟郭丽丽俩成了相见恨晚的知心朋友。有了搭伴的人,每次放风,郭丽丽便带着新人到放风笼里勾引那些自制力差的劳动号。

日子在我自己营造的孤独中度过,除了劳动,闲下来时,我就看着北窗发呆,看着放风笼外面菜地里为数不多的几株西红柿开花、结果、成熟,然后被老王头摘去。

再有三天就到国庆节了,上午,就在我闷头劳动的时候,听到值班干警在隔壁监室门口喊话:“张俊,提审。”

听到张俊的名字,我像条件反射般抬起头,看着没有任何悲喜表情的张俊从女号窗口经过,一直到脚镣声远去,我才收回心神,发现郭丽丽正用一种探究的眼神看着我。

一直到下午快收笼了,张俊才回来,我吃惊地发现,他的脚镣居然被摘掉了,听随同他一起进来的干警在催促说:“紧麻溜地收拾,别跟里面的人说话。”

这句话无疑是在告诉所有人,张俊今天出去并非是提审,而是开庭和宣判,他这是回来收拾自己的东西。

按说刚被捕的时候就被戴上脚镣的人,一般都是判死几率很大的重案犯,虽然也有错拘、错捕、错判,甚至错杀的情况,但放眼全国,这种概率极少。

我搞不懂他这是被判缓刑了,还是无罪释放了,不管是哪一种可能,我都替他高兴,终于可以摆脱镣铐的桎梏,走出这人间地狱了。

因为监室的窗户都开着,能听到隔壁男号里传来的恭喜和唏嘘感叹的声音,还有叮叮当当收拾东西的声音。

除非家庭生活条件极差的人才会要看守所里的东西,但凡被释放回家的人,都巴不得一辈子不再回这个地方,哪里还管监室里那些遗留物。

约莫过去快二十分钟了,在值班干警一再催促下,隔壁监室门才被再次打开,提着一个大包裹的张俊从里面走出。

简单地搜查了下,值班干警挥手做出撵人的姿势,“走吧,走吧,赶紧走吧!”

自由是失去自由人的最大希冀,包括我。

看着重获自由的张俊,我说不上来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开心?释然?失落?

从被捕到现在,除了于春华,能让我提起精神关注的人只有这个即将释放的张俊了。

可他们都走了,我像一下子被人掏空了心肺般,心底里漫生出一种非常绝望的孤独感。

已经走过女监室窗口的张俊,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踟蹰须臾,竟然回退了步,差点没踩到跟随在他身后的干警。

“干嘛?”那干警有些恼火地呵斥了声。

张俊怀里捧着一个大包裹,宛如一个逃荒者,他默不作声地定立在女号窗口,快速扫视了圈通铺上坐着的五个女人后,将视线凝注向我。

在与他视线对上的那一刻,我浑身一凛,他的眼神不再如先前般冰冷而空洞,而是一种与邓翔宇极为相似的——凌厉。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十月十四日 国庆节之后,昼夜温差开始逐渐拉大,秋意更浓了。

明天就是十月十四号,我越发惴惴不安,惶恐于这改变我命运的日子的到来,又期待它早些到来,让我早一天摆脱这困窘我的局面。

心事重,梦也多,一晚上,我忽而梦到自己回到了母亲家,忽而又梦到自己在监狱里。后半夜,居然梦到邓翔宇怒打丁子豪。梦里的邓翔宇一会儿是邓翔宇,一会儿又好像是脚镣男张俊。

早起,这些梦清晰地在脑海里回旋。

劲风裹挟着秋雨击打着放风笼的墙壁和北窗,这迥异于前世晴朗的天气,仿似在暗示着我将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等了一上午没等来提审,外面的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我以为是天气不好,周晓阳他们不来了。

谁知,刚吃过午饭,身穿警用雨衣的值班干警一边抱怨着一边走到女号门前喊我提审。

还没走到提审室,我的衣裤便被雨水淋穿,冰冷的秋雨激起了我一身的鸡皮疙瘩,也激起了我内心强烈的不安。

一长排提审室,只有三间有人,另外两间估计是二十四小时前羁押进来,不得不来提审的办案人员。

坐在提审室里等我的依然是周晓阳、张卫民和小文三人,抹了把脸上有碍视线的雨水,我一身狼狈地走了进去。

三个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周晓阳有些不自然地看着我,“能坚持住吗?”

感觉自己的体温正在一点点被湿透的衣裤吸走,我还真怀疑自己能否挺得住,“出都已经出来了,有什么问题就赶紧问吧。”话出口,我才发觉自己牙齿有些打颤。

张卫民和周晓阳对视了眼,周晓阳点点头,张卫民看向我,“丁子豪从你这里一共拿走了多少钱?”

这是要询问我的案情了?我赶忙凝神,忽视掉淋雨后身体上的不适和寒冷。

“五十七万。”看似简单的问题,但“丁子豪从我这里拿走”与“我从公账里挪用给他”却是两个不同的问法。

这是从接触张卫民到现在,我第一次感觉他人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坏”。

“归还了多少?”

“他?一分都没还。”我尽量不让丁子豪的脸跳进我的脑海,因为我不想因厌恶而影响到我的思考能力。

“知道他用这些钱干嘛去了吗?”

“他说是干外协,置办一些机器设备用。”

“那你有见过他的设备或者场地吗?”

“见过。”

“你确定你所见到的场地是他的?”

“这……”我还真不确定,前世丁子豪的确曾带我去他所谓的厂子里看过,说是租赁的场地,可我留意过,那里的机器并非新的,他说是钱不够,所有的设备都是买的二手的。

“丁子豪有带你去OrientalBar参与过赌博吗?”

“赌博?没有啊。”我心一沉,隐约感觉到问题的严重。

我被捕于九八年三月十八日,而最高院在当年的五月九日颁布实施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挪用公款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中,对挪用公款罪定罪量刑标准作出了相应修改。

我挪用公款的数额如果按照修改前的条款,属于数额巨大,而新规定则是属于较大,虽只一字之差,但在量刑上却有很大的差异。真不知道自己这是幸,还是不幸?

但是如果适用新法律条款,如果丁子豪将我挪用给他的钱用于经商,那便属于挪用公款进行营利活动的范畴。但如果他是拿去赌博,再推说我知道,则属于运用人和挪用人共谋,将挪用的公款用于非法活动,那我的罪责可就大了。

除了小文在闷头记录,张卫民和周晓阳都一瞬不瞬地盯着我,大概想从我的微表情变化中判断我刚说的是否是实话。

“你们所保险柜的钥匙,除了你,还有别的人有吗?”这问题切换得有些快,我只得将我的思路随着他的发问跳转。

“这个我不确定。”

在我去律师事务所工作以前,所里的账目都在司法局会计手里掌管,保险柜是在我接手所里的账本后购买的,是那种手动转码锁的老式保险柜,一共有两把钥匙,都在我手里。

我第一次接触保险柜,不会用,所以,开锁密码始终是购买时的原始密码。

每天下班前,我都会把所有的账本、印章、收据和支票之类的东西锁进去,包括黑账的。

之所以对张卫民说不确定,是因为我陪一个朋友去商场里选购保险柜时,恰巧见到了几台与我们所同款的,问过售货员才知道,那种保险柜都是配备三把钥匙。

当时我曾怀疑过,是否还有一把钥匙在李士蓉或者别的什么人手里。

所以,每次下班锁保险柜时,我都会在保险柜内外做出各种不同的记号。第二天上班,我留心看了下,并未发现有被人动过的迹象,几次三番后,我便放松了警惕。

我知道,张卫民不可能无缘无故问我这个问题,直觉告诉我,另一把钥匙一定是在李士蓉的手里,而她当初给我的那些封口费的存单,想来她早已看到了。

年龄是拥有智慧的代价,任凭前世的我比同龄人再聪明谨慎十倍,也不是年龄双倍于我的李士蓉的对手。

接下来的一些问题,都集中在李士蓉给我的封口费上,我拼力回忆,谨慎回答,因为我知道,这部分钱属于贪污的范畴。

一直到审讯完,张卫民才告诉我,丁子豪早在一个月前就释放了。见我没有任何吃惊的表情,他眼中快速地闪过一抹惋惜。

其实相比李士蓉的问题,我的要简单得多,只不过在案发前,为了掩盖我挪用公款的行为,我将账本修改得一塌糊涂,他们需要从我嘴里知道原始记录。

在提审室里整整待了一个下午,被雨水淋湿的衣服也被我的体温烤干。

外面的雨还在下着,乌云压得很低,还不到五点,感觉天就已经黑了,真不知道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才会停,地上已经蓄满一汪汪的水坑。

回去的时候,周晓阳让小文替我打着伞,一直将我送到高墙下的大铁门处。

其实,这根本就没必要,因为从铁门到监室走廊还有一段不短的路,感觉周晓阳这次返岗,对我的态度较以前改变了很多。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邓翔宇 这场雨断断续续地下了两天,而我因为淋雨病了一个礼拜。

大概于春华在临走前嘱托过韩医生照顾我,韩医生对我非常好,当然,这种好,仅是相对比其他羁押人员而言。

于春华给我留的擦脸油用完了,虽然看守所里有那么几个劳动号经常向我示好,但我不想像王佳鸿或者郭丽丽她们那样,通过不堪的手段去获得这些可有可无的东西。

想到开塞露里含有甘油成分,趁韩医生给我送药的间隙,我以便秘为由向他索要要了两瓶。

韩医生大概知道我要开塞露并非是因为便秘,他居然给我来了个移花接木。

第二天早起洗完脸以后,我发现两瓶开塞露都是被剪开的,闻了下,里面居然是真的护肤用甘油。

害怕去监狱服刑的郭丽丽,费尽心机才让自己怀上孕,天真地想通过怀孕离开看守所,指望着能获得监视居住回家待产。

大所长听说后,非常震怒,命刘干警彻查此事,刘干警黑着一张脸将女号里的人逐个喊出去问话。

先被叫出去问话的人自然是我,无论前世还是今生,我跟郭丽丽都没什么冤仇,便将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如实禀告刘干警,讲述的过程中,我没有添加任何个人臆断。

最终有没有查出来谁是搞大郭丽丽肚子的罪魁祸首,看守所似乎并不打算公布。

三天后,刘干警带领两名武警进来,将郭丽丽提走。再回来,郭丽丽像变了一个人,头发蓬乱,眼神呆滞,煞白的脸上有被掌掴过的痕迹,浅灰色的裤裆处能看到渗漏的血迹。

接下来又是搜号,没想到王佳鸿煞费苦心藏的钱,居然被刘干警他们给搜出来了,这下郭丽丽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了。

看着因严重违反监规被戴上脚镣的郭丽丽,我真搞不懂这女人到底是聪明还是愚蠢。

被她这事一闹腾,女号的放风被整整取消了一个月。所有人洗过的衣服都是晾在逼仄的厕所里阴干。由于没被太阳暴晒过,那衣服穿在身上总感觉半干不湿的,还带着一股子霉味。

女号又没了号长,劳动分发工具的时候,温干警和劳动号便来喊我,我也只得硬着头皮暂代号长之职。

不过这样也好,只要我张口,劳动号便能及时给我提来洗头和洗澡用的热水。

监室里又陆续关押进来两个女人,一个是涉嫌拐卖妇女儿童的,另一个是涉嫌投毒①。

天越来越冷,晚上盖着一床薄被经常会被冻醒,我干脆将家里送来的羽绒服也当被子裹在身上。

十一月十六号,我的生日,我没有对任何人说,也无人可说,这日子只会让我记得三件事:一、母亲的苦难日;二、我是个重生的人;三,法院今天会来人提审我。

我和李士蓉的案件直接被煜安市中院受理,上午九点前后,他们来看守所提见我,只是简单地录了个口供便回去了。

第二天,郑律师来了,我将所有的案发经过,以及怎么跟检察院和法院交代的都详细地讲给她听,针对下一步开庭时的辩论重点,我们俩商议了下。

这一次,随同她来的不是检察院和法院的人,而是他们所里的另外一名男助理。

孙嘉航让郑律师给我代问好,还给我账面上存了五百块钱。感动的同时,我愈发觉得愧对她。

两世为人,我没有当过兵,朋友这个定义在我看来,除患难与共过的,惟有在校念书期间交往的同学,感情最真也最深,也最能经得住时间的磨砺。

落寂无聊的日子在等待中艰难地度过,十二月二十九号中午放风时,趁其他人都在放风笼里,我将所有属于我的东西全部都收拾好,因为我知道,明天我就要转羁押回案发地看守所了。

下午劳动时,想着自己即将离开这里,我拿着缝盒子用的针,到尾铺当初我刻下数字的位置,想将1014刻上去。

其实这么做也没什么特殊的意义,只不过前世刻过,我希冀着能与前世的判决结果一致。

可找到那块木板时,我浑身一震,1014已经紧挨着318刻在木板上了。

会是谁?我回头看了眼通铺上的五个女人,我敢肯定不是她们,因为1014除了检察院来提审我的那三个人外,便只有我知道是什么日子。

难道是我自己?猛然间想起来,初来看守所那天,318便已经刻在木板上了,那会儿因为处于重生当日,心里乱糟糟的,也没去细究这个问题。

十月十四号提审回来当晚,我便开始发烧,不然的话,也不会拖到即将要离开这家看守所了才想起来刻字。

抚摸着两组数字,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迷惘。难不成是我发烧那天被烧迷糊了,什么时候刻上去的自己压根就没记住?

三十号下午刚收笼,值班干警到女号窗口喊我,“宁恕,收拾东西!”

监室里的几个女人都一脸惊愕地看着我,她们大概误以为我是被释放了,当看到我被戴上手铐后,她们多少也猜到了我的去处。我没有去看她们,更没有跟她们任何一个人道别。

九个多月了,这条走廊我来来回回走了太多趟,我多希望自己此刻是像张俊那样释放回家而非转押。

前来押解我的是煜安市看守所的人,还有两名武警。

车停在看守所外面的值班室门口,刘干警倒是挺让我意外地从值班室走出来与我道别,当然,这所谓的道别也就俩字:走了?

上车前,我余光瞥见楼梯处走下来两个正在攀谈的人,其中一个是大所长,而另一个居然是——身穿警服的脚镣男张俊。

看他们两个熟络的举止和笑容,像是两个老友或者同事。

张俊的反应非常灵敏,察觉到我的视线,他猛地抬眼看过来,与我视线对上的那一刻,他下颌微扬,半眯起眼睛,目色凛凛。

只一眼,我便断定,这人不是张俊,而是邓翔宇。

不,他就是张俊,也是年轻时的邓翔宇,这本就是一个人!

这一发现让我很是震惊,身体也跟着微微发颤。我不知道到了这一世他为何要改名?又为什么会被戴上脚镣关押进看守所那么长时间?

前世邓翔宇曾跟我说过,他警校毕业后就直接进公安参加工作了,从刑警到犯人,再从犯人到刑警,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回想起周晓阳来提审我的那天中午,我听到的那个法警在梧桐树下说的话。原来,不仅是我,连邓翔宇曾经的同学都误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

①此罪名在二零零一年后改为投放危险物品罪。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再见李士蓉 在警车鸣笛上路没多久,天开始飘起了雪花,这是一九九八年的第一场冬雪。

来押解我的是煜安市看守所的副所长老付和一名姓邹的女干警。

以前上班的时候,我经常跟他们照面,每次随所里的律师去看守所会见被告遇到老付时,他总会笑哈哈地调侃一句:小宁,啥时候能考到资格证,不再当人家的小跟班呀?

姓邹的女干警以前我接触得不太多,但我记得她跟李士蓉关系挺好。

甚至就连来押解我的武警看着都有些面熟。

公检法司里的年轻女行政人员不多,每次我去看守所,那些没有上岗任务,跟我年龄相当的小武警就会扎堆在一旁对我指指点点,有那种胆大不腼腆的,还会主动凑上前跟我打声招呼。

看守所在郊区西南的一处山坡空地上,三面环抱的山如同一道天然屏障,将繁华的市区排御怀外。

如果不是因为有那些高墙电网在,这里感觉像是一座隐于山林中的庙宇。只不过寺庙是神的居住地,而这里是触犯法律的凡人的关押地。

简单地搜了下我的行李,一个姓宋的值班干警一脸惋惜地提前将我的手铐打开,押解我进入监室。

“一直走到头。”跟在我身后的宋干警告诉我。

其实不用他说,我也知道我的监室位于走廊尽西头的南向,一个单间,也就是说,那监室里就我一个人。

在我被转羁押回来的前三天,煜安市刚将九名女性已决犯投狱,这才有了多余的监室给我用。

我的监室在走廊的尽西头,而李士蓉是在尽东头,都是南向的房间。

这里监室的面积与配置跟蓁荣市几无二致,但我现在的监室由于是南向,采光要比蓁荣市关押我的那间北向的监室要好得多,而且监室里的卫生收拾得特别干净。

大概担心我一个人在监室里会冷,宋干警给我送来了两床被褥。

由于从蓁荣市赶过来已经过了看守所的吃饭时间,他让负责发饭的劳动号给我送来了两个包子。

虽然以前经常来看守所会见被告,但我从未走进这里实地接触过关押犯人的监室,当初还好奇这里面会是个什么样,却未曾想过我会以这种方式进入。

一切收拾妥当已过就寝时间,钻进被窝我才体会到,虽然一个人独占一间监室很自由,但缺少了人气带来的温暖,感觉吸进鼻腔里的空气都带着霜。

自打于春华被投狱后,在蓁荣市看守所里,我便像一个隐形人,极少跟监室里的人说话。但此孤独非彼孤独,看着空荡荡的监室和通铺,除了孤独,我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来形容此刻内心的感受。

许是见到了看守所里的熟人让我产生了心理落差,要么就是换了地方,我竟跟前世一样,一夜无眠。

困意一直到起床哨吹响时才席卷而来,监室里就我一个人,外面的值班干警又都认识我,我干脆偎进被窝里昼补夜眠。

“都出来放风了!”一阵由远及近的开锁声将我惊醒,瞥了眼南窗,发现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放风笼的地面铺了一层浮雪,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幽冷炫目的银光。

煜安市看守所一天放两次风,上午九点到十点,下午一点半到两点半。

整理好被褥,我将前一天洗好未干的衣服拿到放风笼里晾晒。

这时,有两个劳动号顺着放风笼外挨个监室发烟。走到我这边的时候,他们见我在晾晒衣服,其中一个从烟盒里弹出一根烟,从铁栏杆缝隙递向我,“大美妞,抽烟吗?”

我斜了他们一眼,继续手里的动作。

我以为他们会知难而退,不曾想递烟给我的这人是个自来熟外带厚脸皮,“诶,我说,你对号里的卫生还满意吧?”

见我依旧不愿搭理他,他非但不离开,还倚靠到放风笼的铁栏杆上,从兜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将手里的烟点燃,继续自说自话。

“前天被送走的那批娘们真他妈脏,你这房间里的卫生,可是我带着人收拾了一上午才收拾出来的。”

晾晒完衣服,我进监室里送脸盆,出来的时候,发现那俩劳动号居然还在。刚准备转身返回监室,却听到那劳动号小声问我:“你跟东头的那个老太太是不是一起的?”

闻言,我向监室走的脚步一顿,转身看向他,“老太太?”我不知道他所说的老太太是不是指的李士蓉。

这劳动号一面谨慎地看着巡逻干警是否靠近,一面吞云吐雾地跟我搭讪。

“对呀,就是那个姓李的老太太,我听说她是个经济案子。你这一来就给了个单间,我猜一准儿就是那老太太的同案犯。”

快速打量了眼这个话多的劳动号,我发现他的相貌年龄跟李士蓉差不多大,居然管李士蓉叫老太太?我暗哼了声,“你们肯定搞错了,我的同案犯不是个老太太!”

“不是吧?她那监室里就俩人,另外一个是个偷儿,跟你差不多大的样子,你是那个人的同案犯?没听说那偷儿有同案犯呀?”

“你说的老太太叫什么名字?”我迎着阳光站到放风笼的角落,与那俩劳动号拉开距离。

见我肯跟他们说话了,俩人瞬间来了兴致,另外一个始终没插上嘴说话的劳动号回应我,“叫李士蓉,所长每天都要点名,这里谁叫啥名,俺们都知道。不过话说,这老太太被点名的时候特别少。”

“为什么?”我以为这里的值班干警跟李士蓉熟悉,许是为了给她保有一丝尊严,每天的例行点名便忽略掉她?

“人都不在号里,怎么点?”之前的劳动号接腔,“那丫的从被关进来,十天有九天是在医院里待着。”

我不记得前世李士蓉被捕后得过什么病,“知道是什么病吗?”李士蓉毕竟曾是我的领导,尽管她对我不仁,但我却无法狠下心来对她不义。

从鼻孔里喷出两股青烟,那劳动号瘪了下嘴,“鬼晓得她得了什么病,指不定是装病!不过话说,从被关进来,她头发全白了,估计是得了什么老年病罢。”

“干什么呢?烟发完了就赶紧该干嘛干嘛去!”

刚准备继续打听下李士蓉的情况,却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呵斥声,笼外的两个劳动号赶忙掐灭烟,小声地跟我道声了别,屁颠儿地向东小跑离去。

恰在此时,随着一阵铁门开启时的“吱嘎”声响,远远地,一个身穿枣红色羊毛呢大衣的人走了进来。

灰白色的头发被红色的衣服彰显得格外醒目,虽戴着手铐,但她笔挺的身姿和高昂的头,显示出她曾经的地位非寻常人。

顺着大门通向监室的甬道,她像是在量度自己的步幅,走得沉稳而又缓慢。

身后押解她的干警似乎对她小声说了句什么,她猛然抬起头,视线笔直地向我这边看了过来。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墙壁里的诡眼 眼前这个人的形象与我记忆中的李士蓉几乎无法重叠。

以前的李士蓉很注重保养,这跟她学过医有关,不管是美容养颜还是食疗,甚至就连个人卫生她都非常注意。同她在一起相处的时间久了,我们所里无论男女,全都养成了勤洗手的习惯。

平素她给人的感觉总是朝气蓬勃、精明强干,脆弱、疾病与衰老似乎并不属于她。没人能辨别出她四十二岁的年龄,白皙红润的肤色及一头乌黑英气的短发,总在误导人们的判断,以为她恰及而立。

可眼前这个白发苍苍,形容枯槁的女人,怎么看都像是一个步入暮年的老人。

看着她迈动缓慢的步伐,像一只被斩断双翼的天鹅,自高空坠落,翱翔天际将成为她此生难以企及的梦想。

我的律师梦破灭了,她又何尝不是?

历经两世,我不再为得与失所累,但她显然还没有从这种失去中走出,不知道她这十个半月都经历了什么,感觉像是变了一个人。

在看到我的那一刻,她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像透明一般白得毫无血色。

停下脚步,她愣了须臾,然后冲我凄然一笑,嘴唇蠕动了下,似乎要说什么,奈何距离太远,周边放风笼里羁押人的聊天声又太吵,我仅从她的口型勉强分辨出,她说的是“小宁”——业内所有比我年长的人对我的称呼。

一个曾是在煜安市叱咤风云,但却被戴上手铐的律师事务所主任;另一个曾是大伙眼中前程似锦,但此刻却站在铁笼子里被缚住自由,等待法律裁决的年轻下属。

想来这个画面不仅是我,连她都深感无力和凄惶。

我跟她就这样隔空望着既熟悉又陌生的对方,直到东面监室里的一个羁押人喊了声,“李律师,出院了?我们那几个人的案子明天就要开庭了,大律师给预估下我们的刑期呗!”

这明显带有嘲讽的言辞激起了我的愤怒,如果我没有估计错,这个在调侃李士蓉的人,应该就是我们所案发前接受辩护委托的轮奸案嫌犯之一。

在他的带动下,其他笼里也陆续传来挖苦声,“隆哥,算了吧,你就别为难人家李大律师了,她恐怕连她自己能判多少年都不知道呢!”

“就是就是!让李大律师给咱们做个普法教育还差不多,免得咱们将来出去后,拿了国家的钱,还以为是应得的。”

押解李士蓉进来的干警冲那些在叫嚣的男号怒吼了声:“都他妈闭嘴!谁再敢大声喧哗,午饭取消,面壁一下午!”干警的警告使那些讥讽声变成了低低的窃笑声。

对这些人的冷言讥讽,李士蓉显然并非第一次经历了。

她目光瞬间变得如冰一般幽寒,冷冷地扫视了眼刚才嘲讽她的人,然后像躲避噩梦般迈着虚浮的脚步,快步向监室走廊走去。

或许就像那两个劳动号对我说的,李士蓉是在装病!换做是我,我也宁肯被囚禁在医院里,也好过在这个无时无刻都在消磨人意志力的地方待着。

一个小时的放风很快就结束了,收笼回监室后不久,我听到距离我很远的一个监室门口传来干警的招呼声,“提审了。”

无名无姓,这倒挺不一样,我走到窗前拨动窗户,从玻璃反光发现从尽东头一间监室里走出来的人是李士蓉。

我下意识地收回手,不想让她发现我在偷看她,心里却在思忖着会是谁来提审。我跟她是同一个案子,如果是法院的人来提审,估计一会儿她回来,我也该出去提审了。

可一直等到午饭时间,也没听见李士蓉回来,难道是她的辩护律师来会见她?至于这么长时间?

下午放风时,之前那俩发烟的劳动号又来了,我小声问他们:“李士蓉上午出去提审回来了吗?”

“刚才给她那监室里的偷儿发烟的时候,没见她在放风笼或者监室里啊,她不会又去医院了吧?”劳动号是自东向西发烟,如果李士蓉在监室里,他不会看不到。

“唉,人家有背景,我在看守所里快两年了,还是头一次见有像她这样,小病大养,无病呻吟,直接在医院里养老的犯人。”刀疤脸劳动号有些感慨地说。

我自然知道李士蓉有背景,可她那些“背景”能帮得了她一时,还能管得了她一世?所谓鸟尽弓藏,在位时,互相利用,离开了,便也就失去了可利用价值,不离不弃的,终究只有家人。

另一个劳动号用胳膊肘拐了下刀疤脸,扭头四下扫视了眼后,小声说:“你知道啥?我听那偷儿说,李士蓉不在看守所里,是因为她见着脏东西了……”

“净瞎说!”刀疤脸用脚踹了下那个劳动号,同时偷瞄了我一眼,像是讨好般低声斥责那人,“大美妞的监室里就她一个人,你还让人睡踏实觉不?”

我晏晏一笑,看了眼偏西的太阳,融融阳光虽感觉不到温暖,但却能驱逐人们心底的阴霾。

想起在蓁荣市看守所里所见过和经历过的那些怪异事物,我不认为还有什么能吓得到我。

可我却高估了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毕竟现在是白天,在阳光的照耀下。

一直到晚上就寝,也没听见李士蓉回来,想来是真的又回医院里住着了。

夜里,外面起风了,风越刮越紧,挟着砂砾尘土击打着南窗,寒风穿过窗棂渗漏入室,使空荡的监室愈发冷意逼人。

风声席卷了我的睡意,我裹着被子怔怔地盯着放风笼外,在高墙探照灯照射下狰狞晃动的树木出神。

听力被风声干扰,我分辨不出哪些是飒飒响的风声,哪些是隔壁监室传来的鼾声,哪些是巡逻干警的脚步声,哪些是隐隐绰绰的人声。

人声?夜半时分,谁在说话?

想到白天在放风笼劳动号对我说的话,我背脊一阵阵发麻,感觉身后像有一双尖利的眼睛在盯着我,但我后背是立着枕头的墙壁。

我猛然绷直身体,双掌撑在身侧迅速退离墙壁,向身后看去。随着我的动作,被我倚靠在身后的枕头向一旁跌落。

枕头后的墙面,一双空落落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如果不是因为这眼睛太过立体,而且眼中情绪清晰,我会误以为是之前住在这监室里的人用碳素笔恶意画在墙壁上的。

定睛细看,当我确定那双黑白分明的诡异眼睛不是人为画在墙上时,眼睛居然眨了下,我能清楚地看到那幽暗的眼睛里满盈着狠戾与怨毒。

“谁?”有过蓁荣市的经历,我既想放声大喊招来值班干警吓走这眼睛,又不敢大喊,怕被人误认为我精神受刺激出现了幻觉,只得压低声音,凌厉地喝问。

“很好!”一道阴佞的声音仿若地狱传来的魍魉之音,“李士蓉能感觉到,但却看不到我,没想到她的手下居然既能看到又能跟我交流。天意!哈哈……”

话落,一道赤白相间的影子自墙体内滑出,带出一股子腐败恶臭之气。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放不下的牵挂 就像当初的仲安妮、于春华和王佳鸿他们的魂魄一样,这影子从墙壁出来后,直接飘到厕所门口。

随着他的到来,监室里不仅充斥着腐臭之气,还有一股子能渗透进骨头里的潮寒。

“跟李士蓉同流合污的人,都不是好人!”他的主观臆断让我有些气结。

监室里黯淡的灯光映着他僵硬的面庞和凌厉怨恨的眼神,除了眼睛能分辨出情绪,他像一个面瘫,没有任何表情,就连说话时,他的双唇都是闭合的。

我知道自己遇到大麻烦了,毕竟以前我接触的死人或者活人的魂魄都是同性,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异性魂魄。

“你想干嘛?”恐惧堆积,最后变成一声质问。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沟通才能消弭他对我的误解,或者说是怨恨,看着他那张阴郁而又陌生的脸,印象中我并不认识这个“人”。

我更加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大的怨气,应该不是冲着我来的,就像劳动号说的那样,李士蓉应该就是被他给吓病不敢回监室的罢。

“本来我一直躲在墙壁里,想等你睡着的时候进入你梦里,既然你能看到我,那好吧。”

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下,似乎是在考虑该怎么跟我说才能吓到我,或者让我了解他来找我的目的。

“听说过孟飞这个名字吗?”接着,他又补充了句,“蓁荣市的。”

我仔细打量了番他的长相,虽然不是一个实体人,但从相貌和稍嫌稚嫩的言谈上,能感觉出他死亡时的年龄应该在二十岁左右。

孟飞的名字我似乎在哪里听说过,拼力从记忆中搜索,才想起来,这名字我是刚到律师事务所参加工作那年,在整理往年案卷时看到过的。

一九九四年,孟飞因盗窃被判死刑,他是这起盗窃案的主犯,他的同案犯是李士蓉给辩护的,死缓,现在应该在劳改队服刑。

如果我没记错,孟飞当时并未请律师,我不知道具体原因,或许是家里经济条件不允许,也或者他知道自己难逃一死罢。

“你的记性很好,是的,我就是死于那起盗窃案,”他的声音因愤怒而变得急切和疯狂,青灰色的身影开始剧烈颤抖起来。“但我不是主犯,刘玉明才是!”

他说的刘玉明就是他的同案犯,我不知道这之间到底出现了什么状况,导致他由从犯变为主犯,想来这里定有隐情。

许是太久没有与人言语交流,话匣子打开后,他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他的冤屈和过往。

据他所说,当年那起盗窃案的犯意并非是他发起的,当时他在煜安市一家国企里上班,而刘玉明是给领导开车的司机。

国企的领导一般都比较势力,三十四岁的刘玉明对他们领导积怨至深,想报复他的领导。

经过一番精心策划后,他唆使当时年仅二十岁涉世不深的孟飞,将单位价值十八万的桑塔纳轿车给偷出来,制造一起他人盗车事件,让领导难堪被罚的同时,他与孟飞俩又可以从中获利。

案发后,赶上严打,他们的案件从侦查起诉到宣判历时仅三个月,一审他们二人均被判死,刘玉明家人嫌当时找的律师没本事,便通过关系找到了李士蓉。

二审,刘玉明推翻了一审时的所有供词,由主犯身份变为从犯,被改判死缓;而孟飞维持原判,被判死刑立即执行。

他的讲述与我的记忆基本吻合,只是当初在看他的案卷记录时,案情并未引起我多大的兴趣,若非我有着高于常人的记忆力,怕是连他的名字都记不住。

结合他的讲述,我有些明白他对李士蓉的怨恨源于什么了。

刘玉明之所以能在二审时成功地由主犯变为从犯,定然是李士蓉在背后为他运筹并从中授意。

但问题来了,首先,他的怨恨对象该是唆使他犯罪的刘玉明,纵然李士蓉在这起案件中做了手脚,但也不至于让他将所有的怨恨都集中到间接导致他死刑的人身上吧?

再有,既然刘玉明请了律师保全了自个的性命,他的家人为什么不给他也找一个?还是说,他当初请的律师无法与李士蓉抗衡?

“我家里没钱,也没人,刘玉明家里也是倾家荡产为他找的李士蓉并走的关系。”他的眼中溢满难以言说的哀伤。

我并不奇怪他能听到我的心思,干脆用意识与他交流。“你不必怨恨任何人,这都是命,你该知道我也是一个死过一次的人。”我像是在安抚一个委屈的孩子般温言劝慰他。

闻言,他愣怔须臾,眼中闪过一抹释然和不可思议。

我不知道他及当初的仲安妮是怎么看清我重生的身份的,或许死人的魂魄对重生的人有一定的方法感应到什么罢,活人的魂魄似乎并不具备这能力。

“李士蓉拿了刘玉明家里的钱后,买通了我们单位的领导给做了伪证,就连法院那边的人,李士蓉也帮他们给打通了关系。”

大概知道了我是重生来的人,他对我的态度明显较之前缓和了许多。

“我知道自己罪有应得,可如果说该死,那他刘玉明更该死,凭什么他活着,我却要被枪毙?!枪毙倒也罢了,干嘛让我背着一个主犯的罪名去死?”

原来,他纠结和怨恨的根源在这儿。

“如果我父母在世的话,我也不至于走到这步田地,我的弟弟也不至于没人照顾……”说到这儿,他竟嘤嘤地低声啜泣。

看着他哭泣,同样的感觉也蔓延到我的眼眶,想到前世的父亲,我竟想跟他一起流泪。

不知道是不是跟他情绪同步,我惊讶地发现,我竟然能够听到,确切地说是看到他的所思所想,甚至包括他生前的断续过往。

摒弃一切杂念,我力持平静不让他看出来我在“偷窥”他的隐私。

可惊喜之余我又不免震动,因为他的父母竟然死于九三年的那场海难,这也太过于巧合了!重生后遇到的两只死人的魂魄,居然都跟海难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本来有一个幸福完美的家,可自打他的父母在那场海难中双双罹难后,他的弟弟孟翔莫名患上了智障。

当时他还是一名大二的学生,变故来得太突然,一夜之间,他由单纯无知、天真未泯的少年变成了一个肩负生活重担的如父长兄。

自强的他,为了给弟弟治病,婉拒了亲朋的援手,辍学参加工作,也因此他结识了刘玉明,为了钱,他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他跟当初的仲安妮一样,临刑前,他的魂魄离体,留在了看守所里。

为了报仇,他经常趁夜潜入那些重案犯的梦中,通过梦境影响那些人对刘玉明的仇视,以期他们到了劳改队后,能够对刘玉明痛下杀手,替他报仇。

但对弟弟孟翔的牵挂甚于对刘玉明和李士蓉的恨,时至今日,他顽固地抱着一个念头,希望能够找到一个合适的人,代替他看顾他的弟弟。

从他看向我的眼神中,我能看到他内心的挣扎与难堪,我心里一跳,赶忙收回心神。

“你什么意思?干嘛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的案子还没判下来呐,会判多少年我自己都不清楚。”重生后,太多的变数让此生的我对任何事都变得极为敏感。

我可不想自身难保时,揽下这么个大麻烦,将来出狱后,我都不知道我能不能养活得了我自己。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家书 孟飞还预待对我说什么,双眼却警惕地看向走廊方向,“有人来了,是来找你的。”

语毕,他的魂影从我的眼前倏然消失。

除了我,又没人能看得到他,用得着隐身遁形吗?我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以极快的速度整理好枕头和被子,偎进被窝假装熟睡。

絮绕耳际的风声吸走了来者的足音,昏暗的走廊里一个颀长的身影在慢慢靠近。

脚步声在我的监室窗外停下,微阖的窗户被来者打开一条缝隙,“小宁,小宁……”声音太低,我分辨不出来是谁。

就在我踌躇着是否睁开眼回应喊我的人时,感觉有个硬东西在捅我的被子。

无法再继续装下去,我撑起上半身,抬手揉了揉眼,佯装刚被吵醒,看向窗户。

窗外的人穿着警服,正将手里的警棍从铁栏杆缝隙抽出去。

“谁?”我尽量压低声线。

“是我,老宋。”是宋干警,前世就是他替我父亲带话让我上诉的。

说话间,他将警棍搁置到窗台,并将脸贴近窗口的铁栏杆,以便我确定他的身份。

“有事吗?”坐起身,我疑惑地看着他,直觉是父亲让他来找我的。

扭头向东看了眼,他从上衣内兜掏出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信纸,连同手里提着的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袋子,从窗户的铁栏杆缝隙塞给我,“速度看完再给我。”

疑惑地接过他递给我的东西,当我的手触碰到袋子时,感觉袋子有些热,尽管层层叠叠包得很严密,但我依然能闻到一股饺子的香味。

将袋子放到一旁,我小心地展开那张纸,藉监室昏暗的灯光,父亲那遒劲而又熟悉的字体跳跃进我的视线。

“如心:

好孩子,二百八十八天了,你在里面受苦了,爸爸妈妈对不起你!”

我强抑着汹涌的泪意,使劲眨了眨眼,将有碍视线的泪水挤出眼眶。

“今天上午爸爸去法院托熟人打听了下,一月十一号你的案子就要开庭了。

你现在跟李士蓉已经不是一个案子了,法院把你们俩的案件给分开审理了。既然已经招供了,咱们就等着判决结果吧。

放心孩子,爸爸不会让你把大好青春浪费在监狱里的!

千万记着,如果法院给你判的刑期超过五年,你当庭就提出上诉,这一次一定要听爸爸的话。

再坚持一段时间如心!我们很快就可以见面了。

明天是元旦,你妈妈包了些饺子,托宋干警给你捎进去,是你最爱吃的虾仁馅,趁热吃了。”

抚摸着信笺上被我泪水晕染开的熟悉的字迹,我看了一遍又一遍,无数情绪在心头乱窜。

父亲,你还好吗?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不要让我做那个“子欲养而亲不待”的儿女。

“别伤心了,这饺子是你妈妈趁夜包好让我带给你的。一会儿就要交接班了,你赶紧收拾好情绪,趁热把饺子吃了,别让人发现。”

一直到立在窗外的宋干警压着嗓子劝慰我,我才惊觉自己一味沉浸在悲伤情绪中,把他给忘了。

知道他也是为了谨慎,不然不会管我再收回父亲的信,用手背抹去脸上还在滚落的泪水,我眷恋地将信纸按原样折叠好,递给他,“谢谢你!”

“不用,其实该说谢的人是我,”宋干警一脸尴尬地看着我,“需要我给你爸带什么话回去吗?”

“哦……有,”我真想让他转告父亲,以后不管有多重要的事,千万不要到海边,离大海远一点。

可这话必须得当面跟父亲讲,如果让宋干警转告的话,我怕父母会胡思乱想,又或者压根就不当回事。

“麻烦你告诉我爸,我会牢牢记着他嘱咐我的话。让我爸妈不必担心我,我一切都好,让他们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

“行,放心,我会带到,我走了哈。”将父亲的信重新放进上衣内兜,宋干警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中闪过一抹痛惜和怜伤,拿起窗台的警棍,转身匆匆离开。

待脚步声走远,孟飞再次现身在厕所门口,一脸羡慕地看着我,“有父母疼爱的感觉真好!”

我没有回应他,看了眼外岗高墙上的武警正在交接班,我知道现在已经是夜里十二点半了,再有半个小时内岗干警也该交接班了。

紧挨走廊的监室窗户关不严,而监室面积仅十五平,饺子味道太大,我怕一会儿交岗的干警会闻到而连累宋干警,以后或许父亲还会需要他给我带信。

思及此,我决定等明天上午放风时再吃饺子。

“放心吃吧,我有办法不让任何人闻到气味。”孟飞出声打消了我的顾虑。

既然他这样说,那他一定是有十全的把握能做到,我对他道了声谢,将放在通铺下的快餐杯和勺子拿出来,开始动手解袋子的搭扣。

熟悉的味道又激起了一波泪水,我一边抽噎着吃,一边在心里琢磨着父亲信上的内容。

前世,我跟李士蓉的案件一直到宣判都是捆绑在一起的,我不知道为什么到了这一世,法院会决定将我们俩的案件分开审理。

这样的话,我担心我会推不掉李士蓉强加在我头上的罪责,毕竟我们所的账目太乱,有一家银行的行长还是被她买通的。

分开立案,究竟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我真说不好,法院那次来提审我的时候并未提及分开立案的事,我不知道在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事,会让他们做出这个决定。

父亲信里的意思,似乎很希望我跟李士蓉将案件分开,难道是父亲找的关系?我不记得家里有什么厉害的亲戚会干涉和左右到法院立案的决定。

就在我被这些问题困扰之际,我听到走廊里的值班干警在交接班。

虽然孟飞说了会帮我干扰他们的嗅觉,但我依然谨慎地将未吃完的饺子装进快餐杯里,盖上盖子放到通铺下。

“什么味?”巡逻的皮鞋声在靠近,当我听到他们这句话时,用责备的眼神瞪了眼孟飞,可接着我听到另外一个人说:“对呀,怎么这么臭?不会是谁拉屎没冲厕所吧?”

我简直无法想象,饺子的香味,居然在孟飞的干扰下,被他们闻成了屎味,横了眼孟飞,发现他正赧然笑看着我,笑容里透着清澈见底的单纯和一丝恶作剧后的窃喜。

“没办法,刚才正合适隔壁监室有人大便,我就将那坨屎给瞬移到了干警的脚底,这样他们就闻不到饺子味了。”他对我解释,“不过,劳动号明天可有的活干了,满走廊都是被干警踩的屎脚印。”

闻言,我冲他勉强地笑了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鼻子,因为我也闻到了屎臭味。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改变命运的信息 接下来的几天,孟飞没再跟我絮言他生前的怨恨和牵挂,没事就陪我聊聊天。

由于生前他的魂魄离体时留在看守所里,因而他的所有行动便也仅能局限在看守所这个小范围内,也因此,我们俩的聊天内容多是围绕看守所里的一些事。

比如谁的案子开庭了,判了多少年,又或者谁跟谁因为什么事打了一架,等等。

监室里就我一个人,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孟飞虽仅是一缕魂魄,但他的出现,倒也可以帮我消磨掉这无聊孤独的时间。

我两世年龄相累加几近于当他的祖母,而他仅有二十年的心智,这样的年龄代沟,致使我们俩的思维无法同步,也没什么共同语言。

所以,多数情况下,都是他在说,我在听,宛如在监室里安装了一台收音机。

李士蓉依然是白天回看守所,晚上在医院里,她怕孟飞。

孟飞告诉我说,李士蓉刚被关押进来的头两天,他高兴坏了,以为自己可以大仇得报。

没想到,第一晚,李士蓉因为乍然被捕,身心受创,她不哭不闹地静坐了一晚没阖眼。

第二晚,一直到后半夜,李士蓉才打了个盹,孟飞便迫不及待地潜入她的梦里,展露出自己被枪毙后狰狞可怖的本貌。

李士蓉大概在梦里认出了孟飞,大喊着告诉孟飞,他的死与她无关,她只是在履行一个律师应尽的职责义务范围,为当事人进行取证和辩护。

该着李士蓉不会死于孟飞之手,那晚赶巧跟她关押在一个监室的女羁押人闹肚子,发现躺在她身旁的李士蓉双目圆睁,脸色铁青形似厉鬼。

她颤手推了把李士蓉,发现没反应,以为李士蓉得了什么急病猝死了,赶忙喊来值班干警。

孟飞与仲安妮一样,怕穿制服的人,万般不甘下,他离开李士蓉的梦境。

当晚,李士蓉便被紧急送往医院救治。

其实她当时也只是因惊吓过度而导致心律不齐,结果,也不知道她通过什么手段或关系,竟然出具了一份心脏病并高血压突发的诊断结果。

这样一来,她就跟上班一样,白天到看守所报道,晚上就在医院里过夜。因为有过前车之鉴,回看守所,无论多困,她都坚持不让自己睡觉。

之前在蓁荣市看守所与仲安妮接触时,我仅是看到了仲安妮后脑的枪眼,并没有见过她真正的死相。

出于好奇,也是想印证下我与李士蓉的心理承受能力谁更强一些,我便让孟飞露出他死前的样貌。

虽有心理准备,但当我见到孟飞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时,我感觉自己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下。

行刑前,法警让孟飞张开嘴,子弹自他的后脑进入,击碎头骨后从口腔穿出。

由于距离太近,加之子弹的穿透力和冲击力很大,他嘴里的牙齿几乎一颗不剩,后脑至口腔被子弹贯穿出一个大血洞,就连鼻子也仅剩下半个鼻梁骨。

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在跟我交谈时始终闭着嘴,二十岁的青年,无论男女都处于爱“面子”的年龄,他这么做,是为了保全他自己生前的形象。

我也恍然有些明白,为什么仲安妮在离开那晚会穿着军装了,那是为了展现她生前最美好、最难忘,也是最动人的一面。

英年暴毙让孟飞对报仇锲而不舍,只要白天李士蓉返回看守所,他便瞬移到她的监室,伺机等候。

虽没有机会潜入李士蓉的梦境吓死她,但李士蓉的所思所想均被孟飞偷听了来。

李士蓉是一个谨小慎微的人,同时她也是一个有着异于常人感应能力的人,她居然能感觉到环伺在她身周的孟飞身上所散发出的阴寒之气。

也因此,孟飞从她脑子里读取到的信息量尽管非常大,但却非常乱,跳转得也非常快,许是李士蓉刻意为之。

因为不知道偷听来的信息哪些对我有用,他干脆重新钻进墙壁,像初见那次一样,让我紧盯着他嵌在墙壁里的眼睛,他将所有从李士蓉那儿偷听来的信息注入双眼。

这种感觉很奇妙,凝视他眼睛时,我看到他眼睛中浮现出一些清晰无比的画面,感觉像是在看一台电脑屏幕。

画面仅有黑白色,里面显示着一些跳动着的信息,有数字、人名、时间、地址……

整整与他对视了两个晚上,我才将这些纷杂散乱的信息理顺。孟飞偷听来的消息,牵扯出了一堆让我惊诧的“职权分量”。

我终于明白我跟李士蓉的案件分开立案的原因了,表面上看是为了方便审理,实则是人为干预,有人不想我在开庭时知道太多跟李士蓉有关的人和事。

我不知道这些曾被李士蓉用尽心机去讨好巴结的人,介入执法和司法层面,是在为李士蓉进行权利救济,还是为了隐藏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而对她进行权利打压和命运颠覆。

但我自知连李士蓉都忌惮和惧怕的人,我及我的家人更无力去与之抗衡。

我也终于明白仲安妮临别前对我说的那些话的隐意了,前世,果然有太多状况我还没来得及搞清楚,便死去重生了。

我现在从孟飞这里得到的信息,或许仅是所有海量信息中的一鳞半爪。

不可否认,孟飞的出现,等于是间接地扭转了我这一世的命运。父亲经常教导我说:受人恩惠,铭于心而报之!

我想,等案件判下来,如果有机会,我是否应该考虑见一下孟飞的弟弟孟翔了?

一月四号,法院来人给我下达开庭通知,十一号上午九点,在煜安市中院审判庭开庭审理。

当天下午,在孟飞的帮助下,被控制住意识的劳动号给我偷偷地送来了一张纸和一支笔。

我将我所掌握的情况择重点写下来,趁宋干警当班时,嘱托他尽快送给我的父亲。

一月五号上午,刚到上班时间,郑律师得到信,匆匆赶来看守所会见我。

她告诉我说,中院决定对我的案件进行不公开审理。

我将孟飞从李士蓉那儿偷听到的信息,详细地讲给她听,她也是无比震惊,同时感觉时间有些紧张,因为有太多的证据需要她去取。

因为自由受限,我所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余下的事,就看我的家人和郑律师如果去争取时间了。

从被捕关押到现在已经过去快十个月了,等待开庭的这几天里,我第一次感觉时间过得真快。

十号下午,郑律师风尘仆仆地再次赶来看守所,她居然给我带来一个意外的消息,“丁子豪失踪了。”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我准备去找他取证,遇到他的房东,说是已经快一个月联系不上他了。不仅是他的房东,还有很多讨债的人在他的住处附近盯梢,估计是欠债太多跑路了。我已经让他的房东报警了。”

于即将开庭的我而言,这可真不是一个好消息。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庭审 辗转一夜等来了十一号的朝阳,看着眼前这座恢弘庄严的审判庭大楼,我以前曾作为律师助理前来开过庭。

只不过,那时候走的是正门,而现在,作为一名戴着手铐,被警车押来的犯罪嫌疑人,我只能从楼后的犯人专用通道进入。

九点开庭,八点半我便被警车拉了来。

候审室外有两名男法警和一名女法警把守,透过候审室窗户,我能看到审判庭里那个四四方方的被告人席位。

眼前这场景像是倒带,虽经历过一次,但我此刻的心情依然有些紧张。

我的紧张与前世或者其他亟待接受审判的犯人不同,我紧张的是我的刑期会因一些变数而比前世长,同时我也在担心郑律师能否将该找的证据找齐。

李士蓉早我一天开的庭,昨天,她的案件整整审理了一天。

由于她的案件也是不公开审理,加之开完庭后她就直接回医院了,孟飞无法离开看守所前往医院探查情况。所以,我不清楚李士蓉的庭审过程,唯一知道的,就是她没有被当庭宣判。

走廊落地钟刚敲响九点的第一下,审判庭里便传来一阵透过话筒发出的高亢而又威严的男声。

“现在宣布法庭纪律……”

“全体起立,请审判长、审判员入庭。”

一阵桌椅和脚步声响过后,紧接着传来一声法槌的敲击声,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传来,“全体人员坐下!”

“煜安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现在开庭!”

“传被告人宁恕到庭!”

与“庭”字的尾音同步,女法警将通向审判庭的那扇门推开,与已经走到我身后的两名男法警一起,将戴着手铐的我押送进审判庭的被告席。

审判长方勇为,是煜安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一庭的庭长,没想到他居然担任我这起案件的主审法官。

前世我跟他勉强算是认识,因为除了一些大案要案,或逢严打,平时他极少出庭担任审判长。

合议庭的审判员和陪审员我倒是都熟悉。看着坐在高于地面的审判席后的三个人,我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前世组成合议庭的并非是这三个人。

公诉人是周晓阳和梁尚军,与前世相同。只是,我有些意外,我以为张卫民会来。

坐在辩护律师席位的有两个人,郑律师和我见过的那名男助理。

郑律师给了我一个鼓励的眼神,从她灿若朗星的眼睛中,我解读到了“一切顺利”。

心下稍安的同时,我不禁有些佩服她,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她居然将那么多的证据搜集到,她的这份执业能力和法律素养,怕是在李士蓉之上。看来家里没给我请错人。

随着法槌敲响,一股低沉而又庄严的气息,笼罩了整个审判大厅,关乎我此世命运的庭审开始了……

因为之前我和郑律师均收到了检察院的起诉书,对里面指控我的罪名,我们俩都做了充分的准备。

尤其是检察院起诉我贪污十二万元这个罪名,郑律师准备做认定有误的辩护,因为这部分钱,我并没有非法占有的犯罪故意。

如果贪污罪名成立,我的刑期起刑十年,但如果将这部分钱合并到挪用里,那我的刑期将在父亲所预估和希望的五年以下,也就与前世的刑期一致。

十年与五年是量刑上的不同,代表的是我的青春和自由,不是简单的数字加减。将检察院对我贪污的指控变为挪用,这将是郑律师的辩护重点。

另外一个需要辩护的,就是丁子豪所做的伪证,即,我挪用给他的钱,事先并不知道他是用于非法赌博。

再有,结合孟飞从李士蓉脑子里偷听来的信息,我和郑律师分析,李士蓉会在昨天开庭时翻供,将一笔高达六百万的黑账钱推到我的头上。

而这笔钱,她分次从我这里提取,用于行贿。去银行提钱的人是我,将钱给她时,她给我写下的借条却不翼而飞。

另外,她买房和买车的钱,报销后多得的二十多万,她说与我私分了,这部分钱又在贪污范畴。但实际上,我一分钱没拿,她仅是给我母亲买了一件价值五千元的羊绒大衣作为“封口费”。

那件衣服连我妈家的家门都没进,衣服上的商标至今还在,我连着包装袋一起,塞在律师事务所的杂物间里。由于含毛量太高,早就成了虫子的点心。

庭审准备阶段一切正常,无非就是核实我的身份、年龄、籍贯等,然后就是向我宣读我所享有的权利。

接下来,进入法庭调查阶段,梁尚军宣读完起诉书后,在审判长向我确定与我所收到的起诉书一致后,周晓阳开始向我发问。

她所提出的问题,有很多是起诉书里所没有的,我和郑律师心里都清楚,这是前一日李士蓉翻供后,将一些莫须有的罪责推到了我的头上。

因为开庭前做了充分的准备,而且我曾随所里的律师参加过很多次刑事案件庭审,所以,对周晓阳的提问,我对答如流。

期间,郑律师也向我询问了几个问题,比如,李士蓉给我的那些“封口费”,我存进律师事务所户头的目的,李士蓉给我的衣服为什么不穿也不拿回家,等等。

郑律师是通过这种询问,向在座的所有人阐明一个事实,那就是,我没有贪污的主观故意,我的行为构不成贪污罪的构成要件。

举证阶段,周晓阳出具了丁子豪的笔录,甚至就连当初李士蓉给我请的财政局的人也做了一份伪证,证明我曾在学习财会知识时,向他询问过如何能让人看不出账面被做过手脚。

意料之内的,被李士蓉买通的银行行长居然指使他手下的员工,做了一份伪证,证明丁子豪在他们银行开立个人账户,而我将所里的钱存入他的私人户头。

所有不利我的证人证言中,惟丁子豪的那份力度最强,他不仅指证我知道挪用给他的钱是用于赌博,甚至就连李士蓉推到我头上的六百万赃款也说成是我挪用给他的。

李士蓉是昨天开庭时才推翻的供词,失踪一个月的丁子豪显然是在此之前就已经跟她串通好,向检察院提供了这份伪证。

我看了眼郑律师,发现她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我只得默然等待,等待接下来的法庭辩论阶段,看她会对周晓阳的指控提出什么样的辩论。

“审判长,丁子豪现在属于监视居住,但在此期间,他居然脱离检察院的监控离开居住地。”

我和郑律师同时看向周晓阳,周晓阳一脸平静,梁尚军却出声回应,“是的,这是我们检察院工作人员的失职,但这与丁子豪的供词和证言并不冲突。”

“呵呵……”郑律师将目光重新移向方勇为,“我怀疑丁子豪当初做的是伪证,请求审判长同意让丁子豪出庭做出一份新的供词。”

我着意打量了番周晓阳,在听到郑律师的请求后,周晓阳放在桌面的双掌由平摊改为握拳,她狡狯莫测的目光一闪,不敢置信和担忧这两种情绪在她的眼底一闪而过。

我疑惑地看着她,她为什么会担忧?难不成她不希望丁子豪作为证人出庭作证?又或者,她希望我被重判?

方勇为与合议庭的另外两名成员耳语了番后,看向郑律师,“同意!”

方勇为的话音刚落,审判庭大门从外面被人打开,两名身穿警服的人押解着一身狼狈、满身是伤的丁子豪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当看清来者时,我震惊到无以复加,并非因丁子豪的出现,而是押解丁子豪的警察中,有一个竟然是邓翔宇!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判决结果 相见不相识,相遇两不知。

看着逐渐走近的丁子豪和邓翔宇,我所有的情绪都融入到这十二个字中。

此时的丁子豪卑微如泥,连直视我的勇气都没有。感觉他身上的伤很重,经过我身旁时,我能清晰地闻到一股血腥味。

他几乎是被邓翔宇和另外一名民警,单臂架在腋下拖行至证人席位,颓然坐下,头无力地抵伏在戴着手铐的双手掌心里。

因为是不公开审理,邓翔宇冲方勇为微颔首,与另外一名民警旋身离去。

他们的到来让我有些心绪不宁,我的眼神追随着邓翔宇。但整个过程,他没有看我一眼,感觉之前在蓁荣市看守所里的几番相遇和对视都是我自己营造的幻觉。

邓翔宇在离开前冲郑律师勾了下唇角,这个似笑非笑像是打招呼的表情,表明他们俩之前是认识的。

待审判庭重新安静下来后,方勇为敲了下法槌,循例验明来者身份。可连喊了两声,丁子豪都毫无反应,像是睡着了一般。

一旁维持法庭纪律的法警走到丁子豪身后推了他一把。

丁子豪迟缓地抬起头,竟将颤抖的目光投注向我,我发现在他闪动着泪水的眼中溢满悔恨和一丝丝情愫。

不管他伤心和悔恨源于什么,他的泪水没有激起我一丝的情绪波动。

错开与他对视的目光,我瞥了眼周晓阳,发现她正一瞬不瞬地紧盯着丁子豪的脸,仿似要在他的脸上看穿一个洞。

世事复杂纠结,可再难懂的世道和人情,这一刻,该懂的我也看明白了。

一阵剧烈的咳嗽过后,丁子豪嗓音沙哑地开口了,“不管我之前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那都是我自己利欲熏心,也是被人逼的。”

说到这儿,他冲我凄然一笑,转首面向审判席,“今天,我将所有事发经过向政府如实交代,将我之前栽赃宁恕的所有供词全部推翻!”

————————————

入九后,天气越趋凄冷,监室里除了我这个活物,感觉一切都是寒冰雕饰而成。

今天是三九的第四天,冬天的早晨来得格外晚。东升旭日的金黄指头探进监室时,已过上午七点。

因为今天要宣判,虽然知道我是在李士蓉之后,但失眠严重的我,已先曙色到来前两个小时便整理好自己。

李士蓉自开庭后便一直留在医院里,孟飞无事可做,除了我要进厕所方便,他才会到其他监室里溜达一圈,多数情况下,都是安静地待在厕所门口陪着我。

在这种安静中,我能感觉到他心底的焦躁,因为宣判后,如果判决结果理想,我便不会上诉,过了十天的上诉期,与家人接见完,看守所也该安排时间将我和李士蓉投狱了。

他已经视我为他弟弟的理想看顾人,我知道他不想错过,但又不敢在我判决结果没下达前,贸然提出这个请求扰我心绪。

“把你家里的地址告诉我。”不管我的判决结果如何,为了报答他,我想在投狱前,与他的弟弟见上一面。

他愣了下,大概没明白我的意思,本能下,他偷听了我的想法,情绪瞬间变得激动,“你……你考虑清楚了?我弟弟可是一个病人啊,他现在随着我半身不遂的爷爷一起住。”

外面的干警在交接班,七点半了,“我只能保证看顾好你的弟弟,将来出狱后,我有自己的父母需要照顾,至于你爷爷,我恐怕没有那么大的能力给他养老。”

孟飞赶忙摆摆手,“不不……你误会了,我不是那意思。我爷爷有我叔叔和两个姑姑照顾,如果我弟弟是一个正常人,他们也就一并代管了,我也就不用这样放不下了。”

他有些语无伦次,“我们一家四口人,现在就剩下我弟弟一个了,虽然他神智不正常,但他很乖,很听话,不闹……”

发现我面现不耐,他赶忙停止絮叨,“我爷爷家在农村。”因感动,他声音有些哽咽,一字一顿地将家里的地址告诉我,大概怕我忘记,他又复述了一遍。

今天是宋干警当班,上午收笼后,他溜达到我监室窗口,小声告诉我说,李士蓉的判决结果已经下来了,十五年。

听到这个判决结果,我惊讶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前世,李士蓉八年,我四年,这是不是代表着我的判决结果也会不同?

下午两点,当我戴着手铐被押进审判庭时,旁听席里的喧嚣声如潮水般向我涌来。

不公开审理的案件必须公开宣判,此刻旁听席里坐满了人,就连过道里都是人,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带着各不相同的表情,翘首向我看过来。

我隐约听到下面有人在说,“这是律师事务所的那个小姑娘吗?怎么感觉变样了?”

“唉……小姑娘瘦变形了,可惜了,也不知道会判几年。”

“上午他们那主任宣判时我来过,听说判了十五年时,那女人都哭了,喊着要上诉。”

“上午我也来过,我的天,看守所里的生活很差吗?那个主任头发都白了,跟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一样。这个小姑娘也是,看那小脸和那大长脖颈,感觉都快瘦成一把骨头了。”

在吵吵嚷嚷的人群中,我没有见到父母或者其他亲属的身影,我相信他们会来,或许是不想被人发现,隐于人潮中了罢。

法槌连敲了三下,审判大厅才稍微安静些。一溜武警和法警持枪将人群隔绝在外。

随着书记员一声“全体起立!”包括合议庭在内的所有人离席站了起来。

方勇为拿起放在桌面的判决书,调整了下话筒的方向,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判决书。

“煜安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书……”

我无心去听那些冗长的犯罪情节,我此刻只关注我的刑期。

“被告人宁恕犯挪用公款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

没有贪污罪?我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看向依然在宣读的方勇为,直到他宣读完,问我:“被告人是否听清?是否有异议?”我才恍然回神。

“听清了,没有异议。”

这一刻,我感觉置身于静止的世界,身后旁听席里的嗡嗡议论声仿似距离我很远。我能听到的,除了判决结果,再有就是我自己的心跳声和紧张急促的喘息声。

“被告人是否要上诉?”方勇为的询问还在继续。

“千万记着,如果法院给你判的刑期超过五年,你当庭就提出上诉,这一次一定要听爸爸的话。”想起父亲让宋干警捎给我的书信,我当即回应“不上诉”,感觉若回应晚了,刑期就会发生变化。

“今日的庭判到此结束,闭庭!”敲了下法槌,方勇为与其他两名合议庭成员一起转身离开审判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解惑 十天的上诉期是自宣判后的第二天开始算起。

所以,郑律师按例于第二天一大早赶来看守所会见我,确定我是否真的放弃上诉,如果改变主意想上诉的话,二审是否还要继续聘请她作为我的辩护律师。

“我这案子如果上诉的话,无异于陪李士蓉瞎折腾,毫无意义,倒不如早早去监狱服刑。”

郑律师眼中闪过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难得你能想得开。不过也是,上诉的话,一个弄不好,不但不会减刑,说不定惹恼了哪个脑弦紧绷的人,给加了刑。那得多冤?”

从认识郑律师到现在,这是第一次见她放下身段跟我讲冷幽默的话。

能如此放松地与她对话,以后怕是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她在北京,我在海西,虽相隔七百多公里,算不得很远,但将来出狱后,我的身份在那摆着,与她的关系将永远停留在辩护律师与委托人的层面。

“郑律师,你是怎么找到丁子豪的?”趁她现在心情好,我想将心里的疑问搞清楚。

郑律师瞥了眼随同她一起来的男助理,那男助理倒也有眼力劲,从兜里掏出烟和火机,“我去门口抽根烟。”

“我哪儿有那本事?”男助理出去后,郑律师这才开口,“都是人家邓副队帮的忙,不过也算不上帮忙,丁子豪现在应该还在他手里,正协助他查一起挺重要的大案子。”

我知道郑律师说的邓副队指的就是邓翔宇,看来我猜的没错,他们俩以前就认识。

今天的手铐戴得有些紧,勒得我手腕有些不舒服。我一边低头调整手铐的位置,一边轻飘飘地问了句:“你说的邓副队是叫邓翔宇吧?”

郑律师明显一愣,“你怎么会认识他?他从北京借调来这边,好像是在你案发后的事儿吧?”

果然是他,我没有认错人,脚镣男张俊就是邓翔宇!郑律师这句话无疑是在印证我的猜测,这个困扰我十个月的疑问仿佛一下子从我心里流走了。

自知失言,郑律师赶忙转移话题,“孙嘉航昨天出差回去,大半夜地给我往房间里打了个电话,问你的判决结果。听说没有被判缓刑,在电话里都哭了,你们俩的关系倒是真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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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子豪因涉嫌诬告陷害被捕,孟飞去关押他的监室看了眼,回来告诉我说,他在监室里的日子很难过,监室里的号长成天欺负他,所有脏活累活都安排让他干,甚至就连号长的内裤和袜子也丢给他洗。

“你能想办法帮他一把吗?”

丁子豪虽可恶,他之前与李士蓉那些苟且的行为甚至让我感觉恶心,但他能在最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为我洗脱冤屈,我想我能为他做的,也只有让他在号里少受点屈辱了。

“不帮!这事如果摊我身上,我绝逼让他吞吃我的屎尿,这都是他罪有应得!”也不知道孟飞这爱憎分明、锱铢必较的性格会不会被他给带到下一世?

想起前世我被王佳鸿她们欺负的情景,也罢,丁子豪现在所受的苦不及我前世的一半,经此一事,或许将来出去后,他该懂得如何做人。

重生后的我患上了严重的失眠,不用听别人说,洗脸时,抚摸着日渐消瘦的面部轮廓,我自己也能感觉出瘦得脱形,以前的衣服都不合适了。

我担心继续失眠下去,会影响到我的记忆力和思维能力,甚而会有损我的健康状况。

所以,我向看守所狱医请求要安眠药,在与家人接见前,我必须要让自己睡眠充足,有个良好的状态和气色。

因为案件已经判下来了,狱医也不像以前那般担心我会自杀,就寝前让值班干警给我送来的虽不是安定,却也是具有镇静助眠作用的罗通定。

可即便服药,我每天的睡眠时间也从未超过五个小时。

为了增强体质,也是为了消耗体能有助睡眠,每天放风时,我便让孟飞帮我望风,我在放风笼里将前世邓翔宇教给我的那套搏击术打上两遍。

第一次看到我会搏击术的孟飞吃惊地问我:“呀!你一个女孩子居然会格斗?你是前世就会,还是这一世有人教给你的?”

太久没有锻炼的我有些气喘,“这是前世我丈夫教给我的,为了让我防身。”

闻言,他戏谑道:“哦,也是,像你长得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如果单独出门的话,难保不会遇到色狼。”他饶富兴味地继续问:“你老公是当兵的吗?”

“不是,”想到邓翔宇看我时那双陌生中带着警惕的眼神,我有些木然的回应,“民警。”

“警察局的?”民警囊括的警种很多,像公安机关、国家安全机关、法院和检察院里的法警,甚至也包括监狱里的狱警等。

“公安局的!”我纠正他。

中国大陆只有公安局,没有警察局。估计他是生前港台警匪片看多了。

他大概又偷听了我心里的想法,一脸仰慕地看着我,“啊?!你丈夫是公安刑警呀,厉害!”

见我神情落寞,他不再继续追问,谨慎地看向东面,防止有干警或者劳动号靠近。

其实,我倒不是怕被人看到我在锻炼身体,只是这套搏击术,懂行的人一眼便能分辨出,我不想给别人制造背后议论我的话题。

打从知道我的判决结果后,孟飞便像一个小侍从般随时随地听从我的差遣。

尤其是在我将他家的地址告诉宋干警,让宋干警转告我父亲,来看守所接见时,帮我将孟翔一起带来后,他对我愈发唯命是从。没事的时候,他会变着法儿地逗我开心。

大概看出来,我在担心自己与家人接见时,父母会因为我瘦下去的身材而担忧。一到饭点,他会潜入伙房,操纵那些做饭的劳动号给我做各种好吃的。

其实我的饭量没有减少,之所以变瘦都是失眠害的。

宋干警当班时,甚至会偷偷地将干警的饭菜匀给我一些。而且母亲也会趁他值班时,包一些饺子和包子之类易携带的饭让他捎给我。

时间再度变得漫长,在度日如年的等待中,二十五号与家人接见的日子终于到来。

看守所里没有镜子,一大早,我特意穿了件能使人显胖些的羽绒服,等着八点值班干警交接班后来喊我接见。

按惯例,看守所会提前通知已决犯家属前来接见,所以,我知道父母此刻已经等在看守所外头的接见室。

今天宋干警休班,是另外一个我以前也比较熟悉的干警来监室提押我出去的。

无论看守所还是监狱,规定所有的犯人都要行走于前,这是为了防止从背后偷袭民警。

“哎,我说宁恕,你慢点走,你这速度会被岗楼上那些小武警误以为你要越狱,会挨枪子儿的。”跟随在我身后的干警有些不高兴地阻止我正在逐渐加快的步伐。

为了不让父母触景伤情,出高墙大门前,我让这个干警将我的手铐解开。

远远地,父母那相依的身影出现在我视线内。

看到零三年去世的父亲好端端地迎立在北风中,我无声饮泣着,抛下身后的干警,疾步向父母奔去。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父母双全 母亲早已在见到我身影的那一刻泪流满面。

待到近前,她一只手挽住我的胳膊,另一只手轻颤着将我被风吹乱的发丝拨到耳后,用哽塞的嗓音喃喃地喊着我的乳名:“如心……”

父亲双唇紧抿,含泪的眼中强带着一丝笑,两只大手掌将我的双手合握在掌心,不停地搓着,以期将他掌心的温暖传递到我微凉的手上。

父亲的手掌一如记忆中的温暖厚实,这温暖的感觉是那么地熟悉。

世间最美的不是儿女双全,而是父母双全!这种曾拥有过的幸福感觉,真实得让我有些害怕是在梦里。

“爸爸……”前世在父亲去世后,这声爸爸惟有在父亲灵位前、墓地前和梦里喊过,我以为我再也没有机会面对父亲喊出这两个字。

重生到现在,与父亲重逢,是我在无数个失眠夜里最为期盼的。

如果此刻有人问我,重生后最想做的事是什么,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我要和命运注定的悲剧对抗!不惜一切代价,挽留父亲的性命!

听到我的真情呼喊,父亲的眼泪登时在眼眶中转来转去。泪眼相望中,父亲终是没忍得住,一滴泪划过他皱纹遍布的脸颊。

我紧盯着父亲,双唇在颤抖中喊出了无数个“爸爸”。

我任由泪水泛滥,却不敢眨眼,我害怕父亲会像前世般,毫无征兆地从这个世上消失。

“如心,哭出来,哭出来心里会好受些。”母亲在一旁劝慰我。

“妈……”将额头抵靠到母亲的肩头,我像一个未经世事的少女般,嘤嘤地哭出声来,双手却更加用力地抓着父亲的大手掌。

前世从记事到死去,我从未像别家的儿女那般感情激动时就与父母拥抱,我跟父母的亲昵举动仅限在握手和互相偎依的程度,但我们一家三口的心比肢体动作要紧密。

“行了,行了!都别站在这风口里哭了,进接见室里去吧,有话到里面说。”这干警的语气还算温和。

这种相见悲戚的场景,看守所干警接触的次数多了,人也就变得麻木了,犹如医院里的医生见多了生老病死。

那时候不管是看守所也好,还是监狱也罢,与家人接见都是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桌子,在干警的监视下,可以与家人拉拉手,或者互相替对方擦擦泪。环境和制度虽相对比较落后,但很人性化。

不像后期那样在电话监听和录像监控中,隔着一堵玻璃防护墙,摸不着碰不到地在电话里说话。

昨天是腊八节,因为今天接见,母亲将节日推迟到了今天,天不亮就起床给我做了腊八粥和一堆饭菜带来。

进入接见室,我发现在堆满食物的桌子后面,安静地坐着一个年约十一、二岁的孩子。由于他低垂着头在玩他自己的手指头,除了一头浓密的黑发,我看不到这孩子的长相。

猛然间想起来,我有传话让父母在接见时,将孟飞的弟弟孟翔带来。

如果不是孟飞事前告诉过我,让我看顾的是他的弟弟,小男孩那一头及肩的长发,会让我混淆了他的性别。

男孩完全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无视走进接见室的我们一家三口。

“如心,”母亲抹了把脸上未干的泪水,谨慎地瞥了眼立在提审室外的干警,附在我耳边小声问:“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让我们带来这里?”

“一个朋友的弟弟。”我不知道该怎么跟父母解释。

实话实说,我怕会吓着父母。重生的秘密,我决计不让这一世的任何人知晓,当然,除了那些贸然找上门的死鬼。

想到孟翔是父母去蓁荣市给领过来的,我心念一动,将于春华和孟飞的事给糅合到一起,组成了一个简短的假故事。

“在蓁荣市看守所里,有个人对我有恩,可他却被判了死缓,他们的父母在九三年那场海难中去世了。他弟弟有病,亲戚都不管,他不放心,就托付给了我。”

一边编故事,我一边小心地观察着父母的表情,担心他们会不相信,或者会拒绝暂替我照顾孟翔。

“是吗?难怪去接这孩子的时候,那家里的老人和一个像是他姑姑一样的女人,忙不迭地让我和你爸把人带走。出来的时候,听他们邻居说,他还有个哥哥被枪毙了。”

大概联想到了我们家的处境,母亲无限感慨地叹了口气。“唉……这家人可也够惨的。”

我有些歉意地看了眼父母,“爸、妈,我……”

父亲眼中闪过一丝明了,截断我接下来要说的话,“看来,咱家跟这孩子也算是有缘,你奶奶也是在那场海难去世的。知恩图报,咱老宁家能欠人钱,决不欠人恩情,放心如心,爸妈权当多生了个孩子。”

母亲却有些不情愿,用手指点了下自己的脑袋,“这孩子这里好像有点问题啊如心,都不让人碰,看那头发长的,我想给他剪掉都不让。”

父亲拽了下母亲的胳膊,将她摁到椅子里坐下,“净说些浪费时间的话题,赶紧坐下来说正事。”

我坐到男孩的旁边,发现他身上穿的居然是我的衣服,刚抬手准备撩拨开他的长发看下他的长相,男孩却意外地抬起头。

与他对视的一刹,我很长时间没有犯的头痛病居然毫无预警地发作了。

怕父母担心,我赶忙闭上眼缓和这种不适,可脑中却挥之不去那男孩刚才看我的眼神。

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啊,两世为人的我,从未见过这种眼神,归结一句话就是——一双老年人的眼睛长在一张孩子的脸上。

“如心,如心……”父母发觉到我的不对劲,母亲离开座位走到我身旁,轻拍我的肩膀唤我。

与之前几次一样,这不适的感觉很快便消失,重新睁开眼,我发现孟翔又跟刚开始那般低头扭动他自己的手指。

“没事妈,你快过去坐下,可能刚才哭过,又被风吹过,我眼睛有点疼。”

我在心里暗叹了口气,为了还孟飞的恩情,我与父母重逢到现在还不足十分钟的时间,就已经编了两个谎言了。

父亲疑惑而又担忧地看着我,“如心,你被关押进蓁荣市看守所那天爸爸去过,想给你送隐形眼镜药水,可他们说里面不让戴隐形眼镜,更不让使用药水。你这不戴眼镜,看东西不碍事吧?”

高度近视,进了看守所后视力就莫名地变正常了?这事跟重生一样,还是烂在肚子里罢,说了也没人会信。

我有些愧疚地不敢与父亲对视,第三个谎言继续,“没事爸,到了监狱就好了,我听一个以前打过劳改的犯人说,监狱让配眼镜。”

“哦,”父亲低应了声,将话题转移,“如心,爸爸打听过了,你跟李士蓉不是一个案子,她上不上诉不该你的事。”

“我知道。”接过母亲递给我的八宝粥,我喝了口,入口的感觉让我仿佛又回到了过去,“好吃。”

“来,再吃块排骨,看你瘦的,妈妈都快认不出你了。”母亲说到这儿,眼泪再次盈满眼眶。

父亲叹了口气,从饭盒里拿出一只虾,为我剥虾皮,“这眼瞅着还有二十多天就到春节了,我和你妈商量了下。”

说到这儿,父亲藉递虾给我的举动,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说,“我们去找找关系,让看守所先别急着把你送走,等过完年不怕跟李士蓉一起送去监狱。”

“对呀,虽然不能回家过年,但好歹在家附近。这去了监狱,爸妈想见你一面,就没现在这么方便了。”母亲在一旁抽噎着小声附言。

“爸、妈,别再为我花钱找关系了,案子已经判了,该哪天投狱就哪天走吧,咱别干预。”

父母这番话让我的心忍不住一阵抽痛,之所以能判四年这么短,是因为家里替我全额退赃了,我哪里忍心再让他们在我身上花冤枉钱?

“再说了,我在看守所已经待了十个月了,这十个月已经算进了我的刑期内,经济案的犯人在监狱里表现好的话,刑期过半可以假释,我顶多在监狱里待上年儿半载地就能回家了。”

听我这样说,父母对视了眼,没有吱声,我知道他们最终会采纳我的意见。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会喘气的窃听器 半个小时的接见时间,转瞬即逝。虽然外面的干警没有催促,但父母不好意思继续逗留,因为那干警在门口不时地跺脚驱逐寒意。

“警察同志,”父母一起走到门前,脸上挂着讨好的笑,想让那干警通融下,将带来的所有东西,让我带进监室。“你看我给俺家闺女带的东西,能不能……”

父亲是煜安市航运管理局的局长,平时他极少开口求人办事,我想劝阻父母不必为了这么点小事去求人。

刚准备起身,我的衣襟却被人拉住,扭头,发现是一直安静地坐在我身旁的孟翔。

之前跟他对视时的不适,让我对他有种本能的排斥,“怎么了?”我警敏地看着他。

这是从照面到现在我第一次正眼打量这孩子,发现他眉眼间与孟飞倒是非常相像,只不过他那两只阴郁的大眼睛看人时太冷,像是一个历经沧桑的老人,蓄满跌宕的人生故事。

若非对孟飞有过承诺,我真想让父母将这怪孩子给丢回蓁荣市。

“谢谢你!”许是太久没有与人交流,他嗓音粗糙黯哑,像个大舌头般口齿不清。虽只说了三个字,但他的神情和语气感觉像是有一个老灵魂蛰伏在少年体内。

“你也看到了,我现在是一个即将去监狱服刑的犯人,自身难保。如果你真的心存感激,在我出狱前的这段时间,尽量听我父母的话,不要让他们二老为你分神耗力,他们已经很不容易了。”

许是他给我的感觉不像他相貌年龄那般小,我说话的口气不免生硬,将他视为一个同龄人。说话的同时,我眼角微动,睨了眼他那一头乱糟糟不让人碰的长发。

“好的,我尽量!”他一脸平静地看着我。

这哪是一个智障或者患有自闭症的孩子?我暗忖。

“麻烦你回去后,告诉我哥哥孟飞,让他不要一直记挂着我,劝他早些离开,去找我的爸妈,他们在等着他……”说到这里,他不再与我对视,垂下眼睛,声音有些哽咽。

他的话让我心惊地一跳,他怎么知道我能看到他死去的哥哥?

“你到底是谁?”我不动声色地往一旁的凳子上挪了下位置,与他拉开距离。

“你别怕,”他抬眼,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我是孟飞的弟弟孟翔,只不过,不再是九三年前的那个孟翔,我,我跟你一样……”说到这儿,他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他这句话无疑是在告诉我,他也是一个重生的人。

我恍然想起孟飞曾告诉我说,那场海难发生时,他父母是带着他年少的弟弟。当时被救援上来时,他父亲僵硬的手臂一直到死都始终保持着托举他弟弟的姿势。

难道——当时孟翔与他的父母一起死在那场海难中了?原来重生这匪夷所思的事,不仅仅是在我一人身上发生。

“是的,你猜得没错,我前世的确是死于那场海难。可我醒来的时候,发现一切都变了,自己不仅回到了十一岁的躯体里,而且躺在一艘救生筏里,旁边是我爸早已僵硬的尸体……”

我惊觉他居然能听到我的想法,难不成这老孩子懂得观人术?我不禁谨慎起来,集中注意力,尽量不让自己想一些不相干的事。

提及前世为救他而死的父母亲,一股与他年龄不符的沧桑和黯淡漫上他那张孩子的脸,在他那双灵动的大眼睛中盈满晶莹的液体,是泪。

“如果我也能像你一样,重生后能看到死人的魂魄该多好。”他凄婉的声音中有着强烈的希冀和强忍的哭意。

心思急转间,我仿佛一下子捕捉到了在他之前让我产生头疼感觉的根源。

可又觉得似乎哪里不对,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

趁门口的干警还在检查父母带来的东西,我低声对他说:“好吧,不管你是谁,你最好给我牢牢记住两件事,一、不准将我重生的秘密告诉任何人,包括我的父母;二、平时在言行中,不准伤害我的父母!你若敢违反,我……”

他这一世,除了一个瘫痪的爷爷,至亲的父母、哥哥均已死去,还真没什么可以拿捏住他的人和事。

将已经涌到嘴边的“我将来出狱后,决不饶你”这句毫无威慑力的话咽回去,我语塞气结地拿眼瞪着他。

“如心姐姐,你放心,我会做到,而且我会替你盯着不让叔叔靠近海边。”他一脸诚恳和庄重地看着我。

我扶了扶额,这一次的头疼并非之前那种原因造成的,而是被眼前这老孩子吓的。

孟飞这哪是丢给我一个包袱?这分明是送给我一台会喘气的窃听器!

外面一阵急刹车声打断了我们俩之间的谈话。

随着“砰、砰、砰”三声关车门声,一道洪亮急促的大嗓门传来,“小吴,小吴,宁恕还在接见吗?”

不用看也知道是煜安市大所长老王的声音。

“王所长,”已经搜查完父母带来的东西的吴干警闻声看过去,“宁恕还在,我刚检查完她家里带来的东西,这就要送进去了。”

“诶,宁局长,来啦!”许是才发现我的父亲,王所长语气热切地跟父亲打了声招呼后,对吴干警吩咐道:“那个,小吴,你帮忙把宁恕的东西先送进去,邓队长想找宁恕了解点情况。”

邓队长?莫不是邓翔宇?我循声看向门口,可有效视线却被父母和吴干警的身形挡住。

“你前世的老公来了。”孟翔说完这句话后,再次低下头扭手指头。

“侵犯个人隐私是不道德的行为,也是……也是违法的!”中国刑法中只有侵犯个人信息,没有侵犯个人隐私这样的罪名,我实在找不到可以吓住他的方法,便用法律来震慑他。

“小心我起诉你,让人把你关号里!”

我真想狠狠地踹这老孩子一脚,可眼睛一斜,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已经踏上了接见室门口的台阶。

母亲疾步从门口返身入室,拽住我的胳膊语速极快地小声叮嘱我,“如心,妈妈给你买了一副新的隐形眼镜和一瓶药水,跟一些化妆品放在一起,刚才搜查时,那小警察没发现。”

父亲这时候正跟王所长在门口说话,声音很低,我听不清在说什么,但从父亲谦卑的表情不难猜测出,父亲又在为了我求王所长什么事。

“宁恕!”这低沉熟悉的声音,让我浑身一凛,视线移向门口。

邓翔宇今天穿着一身便装,在他身后跟随着一名同样便衣,但明显是在公安一线岗位上工作的男人。

邓翔宇深沉的眼睛在我、母亲和孟翔间扫了扫,然后转头对跟随在他身后的男人说:“小孔,你开车把宁恕的家人送回去,有王所长在这里陪着我就好,我就简单问她两句话。”

“好的。”被称做小孔的男人快速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走出接见室。

邓翔宇虽然没穿警服,但母亲是看着他从公安的警车里下来的,母亲有些不放心地站在接见室里,一脸警惕地看着邓翔宇。

与王所长并肩走进来的父亲恰好听到邓翔宇的话,虚拦了下姓孔的男人,对邓翔宇说:“不用麻烦了,我跟我爱人搭车回去就好。”

王所长抢在邓翔宇开口前对父亲说:“别,看守所附近哪儿搭得着车呀?这大冷的天,你们还带着一孩子,就坐邓队长的车回去吧。”

邓翔宇回身看向父亲,难得地冲父亲露出一个职业性微笑,“小孔回单位办点事,顺路。”

前世我与邓翔宇相识是因为父亲,但父亲却从未与他见过面。

因为父亲前世的意外死亡被警方列入——他杀,邓翔宇是负责侦查父亲被谋杀一案的主侦办人。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私人谈话 那辆载着父母和孟翔的警车已离去多时,可我依然眷恋地看着看守所大门的方向。

在看守所这十个月里,没见着父母想父母,见着父母了想家。在父母上车的那一刻,我竟有种不管不顾飞奔过去,随他们一起离开的冲动——我想家了。

“你在看风景?”身后传来邓翔宇云淡风轻的声音,他这是在变相催促我。

哪里有风景可看?除了墙根的冬青和岗楼上的武警是绿色的,视线所及皆是被冬日的寒冷凝滞住的萧瑟灰黄。

我没有回应他,回头瞟了他一眼,发现他正坐在刚才父亲坐过的位置,那双深沉的眼睛仿若洞悉一切般看着我。

父母前脚离开,王所长后脚便被人喊去办公室接电话。

也不知道他是把陪同邓翔宇询问我的事给忘了,还是接了哪国总统的国际长途,感觉是在故意给我和邓翔宇制造单独谈话的机会。

“在这里问吗?”我踟蹰着走到刚才我坐过的长板凳上坐下。

看守所的接见室和提审室是分开的,虽然母亲将桌面卫生收拾过,但接见室里依旧弥漫着浓重的饭菜味。

“嗯,”他坦承道:“我今天来找你,只是想私下里向你了解点事情,所以我并没有按规定办理任何提讯手续。”

我这才发现他两手空空,没带公文包,更没有提讯时该备的纸和笔,只有一部在当时市面极为少见的黑色下翻盖手机,放在手边的桌面上。

难怪他会卡着我与父母接见的时间,与王所长一起出现在看守所。

“行,有什么问题你就问吧。”我眼神闪躲着,尽量不与他对视。前世留在脑中的记忆,让我害怕会泄露了心底里对他的感情和秘密。

“你跟丁子豪交往的过程中,有没有从他那里听到过冷风这个名字?”他的问题让我飘忽的心思瞬间沉淀下来。

冷风?这个名字我似乎在哪里听到过,但我敢肯定不是从丁子豪那儿听到的。

见我在极力思考,邓翔宇深邃的双眼微眯,紧盯着我的表情变化。

想了好一会儿,我才想起来,这名字是我当初关押在蓁荣市看守所的时候听到过的。

“我听过这名字,但不是在丁子豪那儿,而是在蓁荣市看守所的监室里。”我如实回答。

“跟你提这名字的人是谁?”邓翔宇追问。

“是一个夫妻合谋杀人的女人,那女的也姓冷,叫……冷晓云。但不是她亲口对我说的,是我夜里睡不着觉,偷听到她说的梦话。”

邓翔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将双手肘搁到桌面上,十指交叉,拇指对点着。

“丛刚这个名字你应该知道吧?”

“知道。”那不就是跟你关在同一个监室里的男人吗?我眼睑低垂,隐藏好自己的所有情绪,不再看他。

几乎与之前的问题相同的问法,我便将当初于春华对我说的那番话讲给他听。

若非我现在是一个犯人的身份,我倒真想反问他,为什么当初他要伪装成一个重案犯跑看守所里遭那份洋罪?可旋即我便猜测到,他之所以那么做,定然是为了查丛刚,或者冷风。

“好了,谢谢你的配合,如果再想起什么,你可以让王所长通知我过来。”语毕,他站起身,俯视着依然坐在凳子上的我。

“走吧。”许是以为我反应迟钝,他下颌冲门口摆了下,示意我先行。

而我此刻脑中却在为一件不知道该不该对他讲的事矛盾着,见他下了“逐客令”,我不得不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邓队长,我来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我都怀疑王所长跟邓翔宇俩提前约定好了时间,居然卡得这么准。

一只脚已经迈到接见室门外,我咬了咬下唇,重生的秘密终究敌不过对邓翔宇安危的担忧,我断然转身。

“邓翔宇……”我转身的动作太快,也太过突然,一头撞上邓翔宇的下颌,而脚底却被略高出地面的门槛绊了下,身体直直地向邓翔宇的怀里扑去。

“喂!”邓翔宇眼疾手快地一把扯住我的胳膊,将我身形稳定住。

揉着被磕痛的额头,我发现邓翔宇的下颌也有些微发红。

他大概也跟我一样,想起在蓁荣市看守所初见时的场景,我们俩的表情瞬间变得不自然起来。

王所长恰在此时走到门前,他讶异地看着我们俩,干巴巴问了句:“怎么了?”也不知道是在问邓翔宇,还是问我。

邓翔宇一如前世般思维敏捷,他先我一步从这种尴尬的状态中恢复,明白我突然转身的原因,他向接见室里回退了一大步,给我让开空间。

“进来说话。”说话的同时,他冲门外的王所长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回避下。

“哎呀,我把BP机给落办公室里了。”王所长倒也机敏,肥胖的大手掌一把捂住挂在腰带上的传呼机,转身快步离开。

重新回到接见室,因为要说的话不多,我也就没再坐下,站在室内,快速在脑中斟酌着言辞。

邓翔宇也不催促我,静静地站在我身前等着我开口。

刚才仓促间,我竟然直呼他的名字,眼下我跟他的关系仅限于警察与犯人,我知道这样非常不妥,于是改口道:“邓……队长。”

“你还是直接喊我名字吧,”邓翔宇浑若无事般对我说:“孙嘉航跟你是同学,也是你最要好的朋友,她每次见我也是连名带姓地喊我。”

邓翔宇的话让我愣怔了片刻,原来不光郑律师,连孙嘉航也认识他,听他话里的意思,似乎跟孙嘉航很熟。

“哦,那好吧。”我嘴角扭了扭,尽量让自己接下来要对他说的话言简意赅。

“虽然我不知道冷风,跟于春华曾对我提过的那个神秘的峰哥是不是同一个人,但我感觉冷风并没有丛刚危险,因为……”因为我怀疑丛刚跟我一样也是一个重生的人,这句话卡在了嘴边。

我重生后能看到死人和活人的魂魄,并能与他们交流,而孟翔重生后能听到人的所思所想,我不知道丛刚是否也具备什么我所不知道的能力。

这种事别说常人难以接受,就连我这个重生归来的人都细思极恐,但这却又是一个不得不让我接受和面对的事实。

“因为什么?”见我说了一半没了下文,邓翔宇有些不解地询问。

“因为有一次我提审回监室时与他在走廊里遇到,他身上似乎有一种超于常人的能力,当时我莫名地头痛头晕。”

说完这番话,我心里忽上忽下,担心他会不相信我,或者轻视我传递给他的信息。

可邓翔宇听完我的讲述后,眉头紧锁,似乎是在很认真地揣摩我的话。

“这种感觉除了丛刚,还有别的什么人给你带来过吗?”

“有过,”我赶忙点头,可点完头,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总不至于告诉他我是在重生那日开始有这种感觉的吧?

猛然间想起周晓阳,我续道:“检察院反贪局局长周晓阳在坠楼康复后,去看守所提审我时,我曾有过相同的感觉。”

邓翔宇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对我说:“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

我真想问他,你信我说的话吗?“没了。”低声说完,我刚准备转身往外走,邓翔宇却接着来了句:“刚才我们之间的这番对话,不要对任何人提及。”

我背对着他,黯然地回道:“嗯,除了你,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你……你多注意自己的安全!”

前世,邓翔宇是一个惜言如金的人,尤其是面对不熟悉的人。

所以,我本不抱希望他会回应我这句话,谁知,他却沉声接道:“你也是!”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联合投狱 回监室后,已接近午饭时间,本以为孟飞会着急等我回去告诉他有关孟翔的情况,可他却不在监室里,这倒挺反常。

一直等到晚上就寝哨吹响,也没见孟飞回来。

罗通定的药效似乎有些不起作用了,辗转到干警换岗,我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宁恕……”昏懵间,我听到有人喊我,睁开眼,发现是孟飞。

“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几点了?”我眯缝着眼看向他,发现此刻的孟飞穿着一身崭新的运动服,像是一个刚从操场走下来的运动员。

对我一叠声的发问,孟飞没有回答,反倒摆出一副小学生面对老师时的那种恭谨表情对我道了声谢。“宁恕,谢谢你!”

我已经习惯了他在我毫无防备下偷听我想法的行为,以为他刚才趁我睡着时,从我这里了解到了白天接见的全过程,以及他弟弟的情况。

之前他跟我聊天时,因子弹击烂口腔而始终闭着嘴说话,但他现在却像一个正常“人”般开口,完好而又清秀的面部轮廓感觉像是一个生动的活人。

联想起当初的仲安妮,再看着眼前这一身新行头的孟飞,我心一沉,直觉他也要离开了。

“你这是要走了吗?”我坐起身。

虽然与孟飞相处的时间不长,虽然与他没什么共同语言,但我却习惯了监室里有他这么个小鬼陪着。

大概感应到了我的不舍,孟飞扯了一半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如果不是放不下我弟弟,我早该走的。我……我想去找我爸妈,如果幸运的话,说不定下一世还能跟我爸妈做一家人。只可惜,我的弟弟……”

我刚预备告诉他,孟翔其实早已死在那场海难中,孟飞却抢先开口,“真没想到我弟弟居然跟你一样,难怪我爸妈去世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我一直以为他是被海难、乍然失去双亲的悲伤给刺激傻了。”

深叹了口气后,他神情落寞地移身到我旁边的通铺上坐下,“今天我已经去你家见过我弟弟了,只可惜他不能像你一样看到我,但他的想法我全都听到了。”

“你能离开看守所了?”按说对他能离开看守所我本不该感到意外,因为当初的仲安妮在临别前也能离开看守所去医院看望边杰。

似乎只有生前心愿已了,即将离开的魂魄才能行动自如。

也不知道是哪位阴间大佬给这些鬼魂们制定了这么个规矩,界定他们的活动范围,大概是防止他们到处乱窜,扰乱活人的生活秩序罢?

说到能离开看守所,孟飞脸上绽开一抹孩子般纯真的笑,“对呀,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上午我本来是想着钻进墙壁里等你,大概是我用力过猛了,我竟然直接从看守所的高墙钻到外面去了。”

“我只要脑子里想到谁,或者想到哪个地方,睁开眼,我就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好神奇!”

此刻的孟飞看起来更像是那个阴沉内敛的孟翔的弟弟,不过也是,孟飞死于九四年,二十岁,即便活到现在也仅有二十五岁。但孟翔,鬼晓得他多大年纪了!

孟飞敲了敲脑壳,接着又使劲晃了晃,然后偏过头用手掌不停地摁压上面的耳朵,他这动作感觉像是耳朵里进了水。

“怎么了?”我不解地看着他,难不成他今天活动自如,兴奋大发了跑去海里冬泳了?

孟飞一脸莫名地说:“不知道呀,今天每隔一段时间,我脑子里就好像有一阵水声在响。”止住动作,他恍然道:“哦,对了,我想起来怎么回事了!”

他愤懑地伸出一根手指点着自己的后脑,“我被枪毙那天赶上下大雨,子弹把我脑袋给打漏了,大概脑子里进水了。”

他的话让我有些忍俊不禁,抬眼看向他一脸促狭的笑,我才明白他这是在逗我开心。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猛地直起身转头看向放风笼外的天空,接着两行清泪挂到他的脸颊。

回头,他一脸凝重地看着我,“宁恕,孟翔就托付给你了,下辈子如果有缘相遇,我一定报答你!”

仅这一句话的时间,他的身影已经变淡,像一股漂浮的蒸汽,我甚至能透过他的身体看到他身后的窗玻璃。

他的声音也随着变淡的身形而变得微弱渺远,“我刚才没告诉你,我之所以回来这么晚,是因为……我去了你老公的住处,我……进不去他的梦,但我偷听……”

我屏气凝神想听他接下来的话,可依然没有听完整,“想留……公的心……就一定要防……她……”

“喂!孟飞,孟飞!说清楚再走!”走廊里的起床哨声压过了我的喊叫声。

“呼……”原来是做了个梦!

我头昏脑胀地爬起身,环顾监室,不对!不是梦!

慌忙转身,扒开枕头,视线在墙壁上上下下仔细地扫了一圈,然后看向厕所,没有!放风笼,也没有!

孟飞是真的走了,我悲哀地思及,我一直睡眠不好,孟飞是最清楚的,判决前那些个无眠夜都是他陪我度过的。许是临行前他不忍心叫醒我,在梦里与我道的别。

我颓然跪趴在通铺上,调整了好一会儿,才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

甩眼看向放风笼外暗灰色的天空,我喃喃地道了声迟到的别:“孟飞,一路走好!”

孟飞在的时候,我嫌他像一个没有暂停键的收音机,吵得慌,可监室里重归安静后,我却又感觉格外地清冷、孤独。

心情沉闷了一整天,傍晚快到打饭点时,我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女人的说话声,起初距离远听不清,随着距离拉近,我感觉那声音有些耳熟。

随着“咣当”一声响,我的监室门被打开,当看到提着大包小卷的行李出现在我面前的人时,我惊讶地瞪大眼。

是蓁荣市看守所的诈骗犯郭丽丽、放火罪的老太太崔爱萍、夫妻合谋杀人的冷胖子——冷晓云三人。

“宁恕?”甫一进门,郭丽丽便像见着故人般大喊大叫着,“你案子判下来了没有?”

“监室里不准大声喧哗!蓁荣市看守所没教给你们规矩吗?”押解她们进来的干警我熟悉,他呵斥完郭丽丽后,走到窗边对我说:“小宁,就一晚,你盯着她们些。”

“哦,”我冲他点了下头,“好的,你忙去吧。”

临近年关,我知道,郭丽丽她们的到来,预示着明天我将与她们一起被投狱。

因为李士蓉上诉走不了,煜安市看守所仅两名女性已决犯——我、李士蓉监室里的那个盗窃犯。被投狱的人员太少,两家看守所便联合起来,这样可以节省人力物力。

昨天才与父母接见,明天就要把我送走了?竟然这么快!

我竭力控制自己悲伤的情绪,一边虚应着郭丽丽她们三人的搭讪,一边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自己明天需要带走的行李。

记得前世我是九九年二月一号被看守所送去监狱的,明天是一月二十七号,我不知道提前五天意味着什么。

也罢,命中注定的牢狱之灾终须一步步走完。被捕,剥夺的是我的自由,我必须得随时保持警醒,不能因为失去自由而丢失了意志……(本卷终)

章节目录 第一章 新入监 省女子监狱位于海西省省会津北市,距离煜安市大约五百公里。从早上五点出发,一直颠簸了五个多小时才到。

当那七个熟悉的镀金大字——海西省女子监狱,跳入我视线内时,我不再像前世那般惶恐和敬畏。

我此刻的心情格外平静,犹如卸下了所有包袱般,坦然地迎接我接下来将要在这里度过的四百五十二天。

想进监狱服刑也非易事,一道道关卡,一套套审核手续,一次次点名和审问,一番忙活下来,等提着行李到达出入监分监区楼下时,早已过了午饭时间。

出入监分监区也叫入监队,整个监狱里的犯人从投狱到出狱,都得到这个监区走一遭。

新入监的,需要在这里培训一个月的监规,说白了,就是在这里学习犯人该懂的规矩,类似于部队上入伍集训的“新兵连”;释放出狱的,需要在这里待上一到三天,做出狱前的心理教育和疏导。

因而,入监队是整个女子监狱的最高级别所在,管理整个监狱三千多名犯人的日常纪律。

所有犯人里,只有两名犯人没有劳动任务,也只有这两名犯人在见到狱警后可以不必蹲下说话,这两个人便是入监队监督岗的人。而我前世,便是这监督岗的一员。

自打进入监狱大门到现在,能感觉得出郭丽丽她们四个人的紧张情绪,毕竟她们都是初犯,监狱在她们眼里除了神秘,还有深深的畏惧。

入监队在五楼,因为男干警不让进入监狱内门,只有煜安市的邹干警将我们一行五人押送进来。

下楼来接人的,是入监队的王队长和大组长辛琦。

对这两个人我印象非常深刻,王队长是入监队狱警中年龄最小的一个,因为她平时从不对我们这些犯人端狱警的架子,故而大伙都亲热地喊她“旺旺”队长。

辛琦是津北市本地人,跟我一样也是个经济案犯,但她被判无期。因为案发前她学历比较高,加之又是经济案犯,便也就留在入监队了,后来因为表现突出,便被升任为入监队的大组长。

除了一楼的医务室,自二楼至五楼的楼梯口均有一扇通顶的镂空防盗门。入监队的防盗门,除就寝外的其他时间一般都虚掩着。

五个人的行李属我的东西最多,李士蓉监室的那个盗窃犯的东西最少,许是感觉都是一个看守所送过来的,她很热情地帮着我一直提到了五楼。

熟悉的走廊,熟悉的监室,熟悉的面孔,当重新看到曾朝夕相处了四百多天的那些女犯时,我无声地叹了口气,但愿自己这一世能安然无虞地在这里待到假释。

接下来是例行搜查行李,由于监狱里关押的都是已决犯,对违禁品的管理没有看守所那么严,像乳罩、化妆品、卫生巾这些都不在违禁品范围内。

给我搜查行李的是辛琦,当看到母亲给我买的隐形眼镜和药水时,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你眼睛近视吗?”

我嗯了声,知道这东西必须上缴,但这东西对我确实没什么用处了,搜走就搜走吧,只可惜了母亲的一番心意。

“这东西监狱里不让戴,一会儿下楼体检的时候,如果你账面的钱够,你就查下视力,让医务室的人给你配副我这样的眼镜戴着。”

辛琦平时说话的声音很轻柔,如果不是那一身蓝色囚服,真的很难将斯文的她想象成一个女犯。

每个月的二十五号是下面看守所往监狱送人的时间,我们这批晚来了两天,各个监室里都住进了人。

入监队规定,凡一家看守所送来的犯人,不能安排在一间监室里,这是为了防止拉帮结伙。

就在辛琦招呼各个监室的监室长出来接走新人时,走廊尽南头的狱警办公室外的防盗门打开,身穿警服的梁雨恩监区长从里面走了出来。

“辛琦!”站在门口,梁监区长嗓音尖细地冲辛琦喊了声。

走廊两旁各个监室里的谈话声瞬间安静了下来。

“到!”辛琦将手里的名单夹子递给旁边的一个监室长,快步跑向狱警办公室大门。

距离太远,我听不清她们说什么,但总感觉似乎是在说我,因为辛琦回身冲我所在的方向指了下。

郭丽丽经过看守所怀孕、流产、戴脚镣的一系列打击后,依然没有改变她多事、好奇和“观察入微”的本性。

冷胖子她们都因入狱而心下惶惶地整理自己被搜查过的东西,只有她凑近我耳边低声说:“诶,那个女的好像在说你吧?”

我没有回应她,心想着,一会儿分监室的时候,可千万别把我跟她分在一起。

新入监的监室在走廊西,都是大房间,一个房间内能容纳二十余人。

入监队留守犯人的监室在走廊东,都是小监室,每个监室多则六人,少则四人。所有监室里的床都是那种上下铺的钢管床。

郭丽丽、崔爱萍、冷胖子和盗窃犯被挨个分到了新入监的监室,我是最后一个被喊到名字的,辛琦居然指了下东面的一间监室。

所有人都好奇地往外看,当听到辛琦让我一新来的住到留守犯人的监室时,新犯们都是一脸的艳羡,留守的老犯们先是讶异,继而明了。

虽然与前世的际遇不同,但我并没有多吃惊,因为我知道,早在我被投狱前,父亲就已经着手给我铺平了道路。

接下来是到一楼的医务室体检,这里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几乎清一色都是犯人。

当然,她们能留在医务室服刑,那是因为在案发前,她们从事的都是跟医护有关的职业。

监狱属于群居生活模式,对于服刑人员,监狱每年都要定期做一次体检,更遑论新入监的女犯了,来了就得先把体给查了,防止有哪个女犯身上带有传染病。

做完血常规和尿检之后就是妇科检查,我排在冷胖子之后,之前进去检查的是崔爱萍,没用十分钟就出来了,可冷胖子进去快半个小时了还没出来。

送我们下来的辛琦有些纳闷地推开妇科室的门,掀开帘子冲里面问:“怎么这么长时间?是有什么毛病吗?”

“等下,马上就好。”里面传来一个女声。

终于等到冷胖子出来,她脸色煞白地一边整理着裤子,一边小声咕哝着抱怨:“生个孩子都没这么费劲,都跟她们说了我在来月经,这些人到底以前是不是真的干过医生?别是些兽医吧!”

妇科检查对于未婚未生育过的女性来讲,确实挺难堪,好在以前我在单位上班的时候,每年也做过公费例行查体。

我尽量不去想冷胖子的话,把眼前的场景给想象成外面的医院和医生。

“也不知道那女的判了多少年?你感觉她要真的是那病,能办出保外吗?”

在我费力地从妇科检查床上下来时,我听到身后的一个女犯在对另一个嘀咕,“现在还不敢确定,等回头送给于监区长看下再说吧。”

她们的对话像是点醒了我的记忆,前世,冷胖子因罹患子宫癌办理了保外就医。

但因种种原因,她在监狱里整整等了半年多才将监外执行的手续办下来,出狱时,她已经是一个癌症晚期患者了。

虽然明知在监狱里心软和心善是大忌,但考虑邓翔宇正在查冷风这个人,而冷胖子与冷风到底是什么关系,我也拿不准。

既然她能在梦里喊出冷风的名字,那她与冷风的关系应该不一般。

体检完回监区后,我尾随冷胖子去厕所,偷偷地塞给她几包卫生巾。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岗位交接 厕所外是一间面积约二十平大的洗手间,两排对应的盥洗盆的墙面上,镶有一长溜能照到脖颈的窄镜子。

重生到现在,我这是第一次照镜子,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而又熟悉的脸,我竟有种恍如隔世,在看一张陈年旧照的感觉。

“宁恕,你长得真好看。”从厕所方便完出来的冷胖子走到我旁边,一边拧开水龙头洗手,一边看着镜子里的我夸赞着。

这句赞美的话,我从小听到大,早已免疫。我从来不认为一个人的美丑是由身材或长相决定的。

“你知道蓁荣市看守所里那些劳动号和所长背地里管你叫什么吗?”

我寂静抬头,从镜子里看着她,她自问自答道:“叫你冷美人,起初我还以为他们是在说我呢?”

说完,她冲我挤了下眼,咧嘴咭咭一笑,露出一嘴的大龅牙。

“你好像比在蓁荣那会儿瘦了好多呀?”冷胖子将视线从镜子移到我身上,上下打量着。

“你也瘦了不少。”虽然胖人喜欢听这句话,但我并非恭维,而是实话。

冷胖子比我初见时至少瘦下去二十多斤的样子,我知道,这不仅仅是因疾病造成的,也是因为她丈夫被判死刑,枪毙后给她带来巨大的精神打击导致的。

“能不瘦吗?”她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悲戚与绝望。

在盥洗盆凹槽里有一小块别人丢弃的泛白的香皂,她用指尖抠出放在掌心揉搓,可那香皂被水浸泡的时间太长,没搓两下就散开并糊了她一手。

同样都是服刑,监狱夺走的是我一年多的自由和青春,而冷胖子的生命之火却是在监狱里被捂灭。我突然有些可怜她,如果我没记错,今年春节后她才刚三十虚岁。

“回头我送你一块新的香皂。”

闻言,冷胖子眼圈泛红,空空的目光中泪水盈盈,感觉随时都要哭出来。“不用了宁恕,我,我账面没钱,你给我的卫生巾我都不知道啥时候能还给你。”

“别这么说,好歹咱们也是在一起共患难了四个月的时间,卫生巾那东西又不能吃,用完就丢的东西还要还?”我受不了别人当着我的面哭,便试着放缓语气,调节气氛。

“呸呸呸!可让你恶心死了,那东西连屎壳郎都不稀带吃!”因着我的话,她的眼泪像是被干海绵吸走般,瞬间神采奕奕,笑容灿烂,还煞有介事地扭了下屁股。

这女人,从没见过像她这样悲喜情绪转换这么快的人。

“今天新来的五个人,都出来领囚服了!”

就在我跟冷胖子谈笑间,走廊里传来一阵熟悉的女声。

每个监区里都有一名生活委员,专门负责记账、订货、发货、收发囚服等日常杂务,平时还要负责检查卫生。

入监队的生活委员叫苏彩霞,是一个戴着眼镜,身高不足一米六的矮个子女犯,也是个经济犯。

入监队极少留政治型和暴力型犯罪的犯人,多数是经济犯。留守犯人共十六名,经济案犯就占十人。

相较其他监区而言,入监队的生活委员最忙。因为每个月下面看守所送新人来了,她就得立即统计人数,去生活科给新入监犯人领囚服、马扎、被套、床单等日用品。

平时还要负责检查监区卫生,还兼职值外岗,入监队打毛衣的任务也有她的份。

囚服是循环使用的,释放离开的人脱下的囚服,也不洗,就那样堆在生活科的仓库里,逢新人来了就去仓库按人头领,尺码不合适的,都是新人们自己互相调换。

抱着一大堆领来的东西回到监室,发现值内岗夜班的老太太丁岚刚起床,她也是我现在这监室里的监室长,而我恰好被安排睡在她的上铺。

“咦?你新来的?”丁岚是海西省宁州市人,一个诈骗犯,入监队里数她账面的钱最多,也数她最抠门。

这老太太视力正常,但看人时总喜欢斜着眼看。从前世到现在,我一直都挺讨厌她,尤其是她的洁癖让人接受不了。

我低应了声,将领来的东西放到上铺,拿出囚服准备试下合不合适。

“诶诶诶!我说,你赶紧先去洗手间把那衣服抖一抖,那上面脏着呐!谁知道之前穿过这衣服的人身上有没有什么脏病。”

尽管我也想洗过后再穿,但新入监的人均一套,哪里有多余的换?不穿又不行。

我没有搭理她,这又不是她家,嫌脏管狱警要单间住着呀!

“我说,你这人耳朵有毛病是吧?”说着,她伸出手准备拽我的胳膊,我闪身避开,继续穿衣服。

“辛琦、辛琦!”见我不好惹,她转身冲走廊外喊。

“辛琦!”恰在此时,梁监区长也在喊辛琦。

“到!”辛琦自然先应梁监区长。

“让苏彩霞和宁恕来办公室!”

系上最后一粒纽扣,我愣了下。

“梁监区长叫你去呢,发什么呆?”丁岚低喝了我一声。

这多事的老太太,她真当我反应驽钝或耳聋呢?

“报告!”苏彩霞的速度比我快,等我走到门旁,她已经在喊报告了。

“进来!”

狱警办公室外有一个类似于小型会客室的房间,非常敞亮,窗户下摆放着一个茶几和几把椅子,还有几盆蔫了吧唧的花。

右首有一条通往楼下的楼梯,那是狱警专用楼梯,左首是一扇封闭式的防盗门,那扇门里才是真正的办公室。

狱警办公室里分散坐着四名女狱警,我快速扫了眼,都是熟面孔。

梁监区长坐在门旁的一张办公桌后,进去后,我与苏彩霞一起蹲到桌旁。

梁监区长虽然才三十出头,但她在监狱里已经工作快十个年头了,与各色犯人打交道时间长了,她身上那种凛然自威的气势像是骨子里带的。

“苏彩霞,这两天,你把账本整理一下,然后交接给宁恕,平时值岗的时候你带带她,抓紧时间让她熟悉下环境和监规。”

“是!”苏彩霞脸上闪过一抹难掩的兴奋。

“宁恕,你好好跟苏彩霞学,给你一个星期的时间,如果学不会,那就等着一个月后下监区吧。”

梁监区长的语气非常生硬,我没有选择的权利,只能垂首听她训话,并应了声“是”。

“都回去吧。”

刚站起身准备往外走,梁监区长眸光一掠我身上的囚服,对苏彩霞吩咐道:“速度去生活科给宁恕领一套新的囚服,你看她那囚服又宽又大的,跟穿了身戏服似的。不管内岗还是外岗,那可都是代表咱们入监队的脸面!”

苏彩霞看了我一眼,赶忙对梁监区长再次应了声“是!”

出去后,趁旁边没人,苏彩霞小声对我说:“恭喜你呀宁恕,可以留在入监队了,多少人做梦都想留在这儿呢。”

我微微抬颌与她对视了眼,她眼中的兴奋光芒刺痛了我,我垂眼盯着脚底的大理石地面。

“该我对你说恭喜才是,再好的地方也比不了自己的家。”我感觉自己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丝苦涩。

苏彩霞一脸讶异地看着我,梁监区长从进去就说了三句话,她没想到我会通过这三句话猜测到——年前的假释名额里有她。

章节目录 第三章 难缠的老太 “辛琦,你赶紧把那个新来的给调到别的监室去,她也太脏了,还一身臭脾气!”

由于是背对狱警办公室大门的方向,丁岚没发现我已经出来了,正站在走廊里跟辛琦告状。

“除了咱们监区的监区长和队长,哪个没被你嫌弃过?就你干净?得了,你也别在我面前抱怨了,你干脆去找梁监区长给你调个单间住着吧。”

辛琦怀里抱着一件正在打的毛衣,不愠不火地回丁岚,轻飘飘的语气感觉像是在聊天,但却字字如针,扎得丁岚哑口无言。

我不知道她是看到我过来故意说给我听的,还是就是烦丁岚。

“走吧,跟我联个号,一起去趟生活科换衣服,也顺便认识下那边的人。”苏彩霞扭头对我说。

辛琦应是早就料到我会被留在入监队,一脸平静地继续打着毛衣,丁岚却后知后觉地张大嘴,感觉那嘴里能塞下一枚熟鸡蛋。

往生活科去的路上,苏彩霞一边走,一边将监狱里的情况讲给我听,我心不在焉的应着。

她虽然刑期比我长,在监狱里服刑的时间也比我久,但她对监狱的了解并没有我多。

前世我在监督岗时,除了监狱大门外,我与我的联号可以顶着检查卫生的名义,随意进出任何一个监区,任何一个犄角旮旯的地方,包括楼后与高墙间的那条走水沟。

入监队在西楼,生活科在北楼一楼的紧东头,至少有三间房间的窗户采光被东楼探出的墙体遮挡住了。

不知道是走廊里光线太暗,还是我的错觉,从踏进走廊的那刻起,我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我。

前世我来过这里,除了光线不好,没太多的印象。

我四下看了看,除了前面开着灯的生活科,走廊两旁的库房门都挂着锁,根本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

听说我有可能将是下一任生活委员,生活科的大组长吴英倒是很会来事,立马打开仓库,根据我的身材从存放囚服的柜子里给我挑了两套崭新的囚服。

一边试穿着囚服合不合身,我一边四下斜睨着。

仓库面积不大,除了两个放新囚服的柜子,再有两张宽大的铁架子,架子上叠放着一些半新不旧的囚服,架子旁的地面上也堆了些,有春秋的,也有夏季和冬季的。

“宁恕,”吴英递给我一件囚服棉大衣,“苏彩霞都要值外岗,估计下一步你也得去站岗,现在外面冷,这大衣你拿去穿。”

监狱里,囚服棉大衣只有入监队监督岗和值外岗的人才有资格过来领。

我道了声谢,接过棉大衣准备随她们离开时,余光瞥见地面有堆囚服动了下。

我以为是老鼠,赶忙平行撤步。我并不怕老鼠,但那东西身上携带病菌和跳蚤,脏。

“怎么了?”苏彩霞和吴英一起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好像有老鼠,我刚才见那摞衣服动了下。”印象中好像很多女人都害怕老鼠,我便出声提醒她们俩。

哪知这俩人跟我一样都不怕老鼠,吴英顺手抄起门旁立着的一把笤帚,“生活科老鼠多了去了,怎么跑存衣服的库房里来了?这里又没吃的。”

说着,她与苏彩霞一起放慢脚步向那堆衣服走去。

吴英用手里的笤帚挑起最上面的几件衣服,苏彩霞双手做好前扑的动作,没想到苏彩霞赤手空拳就敢上阵与老鼠厮杀,我暗暗佩服。

可就在这时,一双苍白枯槁的手一点点从摞得厚厚的衣服堆里伸了出来。

我刚准备出声喊苏彩霞和吴英闪开,可我的大脑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想到了仲安妮和孟飞。

我赶忙闭上嘴,扫了眼依然在找“老鼠”的苏、吴二人,然后将视线锁定到那双手上。

那双手向上伸的速度很快,仅眨眼间,两条苍白的手臂便已经挣脱了衣服堆的牵制,在横向摇摆,似乎是想抓取什么可供借力的物体。

我真担心苏、吴二人会被那手臂抓住,可从那手臂摇摆的方向,以及苏吴二人的表情可分辨出,那手臂并没有触碰她们俩的打算,而苏吴二人也完全看不到有什么手臂。

“没有老鼠啊!”整个衣服堆都被她们俩给翻转过来了,连根老鼠毛也没见着。

吴英将笤帚丢到一旁,拍了拍手上的浮灰,“大概又去溜到别的地儿了,算了,不找了,等着回头我去管俺们队长要几幅老鼠夹子来。”

的确没有老鼠,而是一个躲在囚服下的女人。

我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从衣服堆里冒出来的、年龄看起来像七十开外的白发老妪。

她身穿一套老款暗黄色夏季囚服,上身略微佝偻,裸露在外的肌肤惨白瘆人,如同刷了一层乳胶漆般毫无光泽。

脸上的褶皱如沟壑交错,下巴的皮肤松垮悬吊,若非那两只浑浊无光的眼瞳时而动一下,我会误以为站在我面前的是一尊固化的石雕。

她专注而又认真的目光锁在我的脸上,与我视线对上时,她先是怔了下,继而她嘴角和眉梢同步上扬。

平瘪的嘴唇咧开后,她黑洞洞的嘴里居然只有一颗牙齿,是一颗长而尖的犬齿,这让我忍不住联想起在电视里看到的吸血鬼,只不过她少了一颗。

随着她嘴角的笑纹逐渐拉大,一阵如同指甲刮擦玻璃的刺耳声从她的嘴里发出,“妹子,你来了?”

我心“咯噔”一下,暗恼自己明知这老太不是一个活人,干嘛要去看她?

见我站在原地不动也不离开,苏彩霞和吴英疑惑地顺着我的目光看向老太站立的方向,可除了搁置囚服的铁架,她们什么也看不到。

“宁恕,走了!”苏彩霞出声催促我。

我赶忙回神,将冬大衣和新囚服夹到腋窝下,弯腰拎起刚才换下来的那身旧囚服快步走出仓库。

“怎么还拿着这旧衣服?”苏彩霞不解地问我。

“哦,今天与我一起送来的一个胖子应该穿着合适,我想回去看下,如果合适就让她把之前的还给你。”

“这样啊,那你偷偷地给她,让她两套都留着吧。将来下了监区,虽然还能再发一套,但下面监区劳动任务紧,很多人都没大有时间洗衣服。”

不管多大年龄的人,进了监狱,首先学会的就是人情世故。即将出狱的苏彩霞自然也不例外。

虽然与苏彩霞在说话,但我的注意力却在身后。那老太居然从仓库里出来了,正不远不近地紧随在我身后。

“干嘛跟着我?!”我用意念厉声呵斥她,“离我远点!”

谁知,老太嘿嘿一笑,对我说:“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帮不了你!”这怪老太!我又不欠你的,上来就要人帮忙?

“你需要我的帮助!”她不气馁地继续纠缠我,语气愈发坚定。

“我不需要!”有过仲安妮、孟飞的先例,我实在不想再跟这些鬼魂打交道,因为我发现一个规律,这些家伙一旦现身找我,一准儿有事要我帮忙。

仲安妮的事算是我运气好没被人发现,而孟飞临行前丢给我的那个带窃听功能的“大包袱”还放在母亲家。

搞不好这个老太太想让我将来出狱后,去照顾她的丈夫或者儿女啥的,我可不想再弄一大堆麻烦缠身。

“我既无丈夫,又无儿女,我只是想让你将来出狱后,帮我把我的骨灰迁到我丈夫的坟地里,让我们夫妻合墓。”

老太的话让我心里忍不住泛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楚,走在警戒线内的脚步顿了下,我回身看了她一眼,发现她满含期待和求怜地望着我。

“你能帮我什么?”话出口,我真想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闻言,老太大喜,屁颠地靠近我,“这大墙内,除了警察外的所有犯人,只要你想从她们身上知道的任何事,我都能帮你查到!而且,监狱里可不止我这一个冤魂厉鬼,我可以保证让你不受到任何人或者冤魂的骚扰和欺辱!”

语毕,老太嘿嘿一笑。在我尚未作出反应前,她像一发被点燃的二踢脚,贴着外墙皮,嗖地一下窜上五楼。

我抬头一看,她钻进去的窗户就是我的监室。

章节目录 第四章 解眼恨 都说监狱是一个大染缸,可在我看来,这里倒像是一个包食宿,但却不发工资的工厂,也更像是一个没有男人的后宫。

除了入监队,监狱里还分设有:医务室、教育科、文艺科、生活科。

如果说入监队相当于是外面的行政单位的话,那这四个科室便相当于事业单位,人员配备不多。

接下来便是一到五监区,这五个监区相当于国有企业,劳动任务非常繁重,多为服装流水线加工。

监狱有两个大院,内外两道大门,内门是A、B门,外门是电闸门。

一、二、四、五监区的劳动厂房在监狱A、B门外的大院里。除这四个监区,其他监区的犯人只有在家人来接见时才能走出内门进入外院。

老弱病残的犯人多被分配在三监区,这个监区里的犯人平时从事的是一些工序比较简单的劳动。

因为行动不便,三监区的厂房设在内院东楼的二楼,一楼是监狱的伙房。

说到伙房,监狱里的伙食非常好,而且管饱。这也与监狱里劳动任务重有关。

早饭,每人一个白煮蛋,一快餐杯的大米稀饭,有时是玉米面稀饭,馒头,一份拌咸菜。

午饭,主食是馒头,一份时令炒菜,菜里的肉肥瘦均匀,量也足,有时会增加一份汤,每个月还能吃到鱼、鸡块和排骨,可谓营养均衡。

晚饭跟午饭差不多,加夜班的监区晚上还备有加班饭。

周五的午饭是包子,周日的午饭是米饭。逢节日还会吃到面条、汤圆或者饺子。

做饭的厨师也都是犯人,她们犯事前均是从事餐饮行业的,据说里面还有一个曾拥有中式烹调高级技师资格证的人,她们做出的饭菜口味自然没的说。

但监狱决不允许犯人浪费粮食,每个人必须按自己的饭量大小来订第二天的饭,订了几个馒头,撑死也得吃肚子里去。一经发现浪费,就得扣分。

伙房在内院东楼的一楼,隶属生活科,每天傍晚会在墙上公布第二天的三餐详单,而每个监区的生活委员需要将该监区犯人的订餐情况提前一天报给生活科。

这是我必须随苏彩霞下楼的一个原因。

入监队值的外岗也叫小岗,在监狱内院正南高墙下的大草坪上,是一个像圆桶一样刷着红白格油漆的铁皮房,与操作台的狱警值班室遥相斜对,内门的A、B门就在距离小岗五十米远的地方。

小岗外有一根及腰高的横杆,下面各个监区出工或收工时,值小岗的犯人就得将那根沉重的横杆手动按起来为她们放行。同时要配合值班室的狱警认真清点出工和收工的人数。

小岗分白班和夜班,一周一轮换,每岗两个人。白班时间固定在早八点到晚六点,夜班的值岗时间随监区收工时间而定。

苏彩霞这个周值的是夜班岗,这是我随她下楼的第二个原因。

监狱里每人可以购买一到两把暖瓶,伙房侧门口有一台大锅炉,分早午晚三次向犯人定点供应热水。但必须得全监区组织好,每个监室派出两三个人一起排队下楼去打水。

这是我下楼的第三个原因。

监室里数我年龄最小,去伙房打饭自然落到我的头上。右手提盛菜的桶,左手端装馒头的盆,与其他监室的人纵行行走于警戒线内。

这是我下楼的第四个原因。

监狱实行的是军事化管理,自然一切向军队看齐,包括内务,包括言行,也包括队列训练。

新入监每天上午和下午分两次到楼下操场进行集训,齐步走、正步走、跑步走、原地踏步等等,自己走得规范不算合格,得整体达标才允许休息。

这是我下楼的第五个原因。

每天下午要抽出一到两个小时劳动,在一楼医务室对面的一个大厅里。劳动任务基本就一种——插球,是给墓地祭祀用的那种假“绿化植物”,因为用的都是铁丝,特糟蹋指甲。

这是我下楼的第六个原因。

一天下来,我至少要爬十趟楼梯。头三天,我感觉自己的双腿沉重如灌铅。

别人一个月内学会的东西,我必须要在一周内全部掌握,像豆腐块被子、五章共三十八条的《海西省女子监狱服刑人员行为规范》、打毛衣、记账、做板报、检查卫生……

入监队规定,一周内如果背不下来监规,之后的饭量减半。

万幸我有前世的记忆在,监规我只从头到尾看了一眼熟悉下,便能默背下来。未免出风头,我等到第二天其他人都陆续开始背了,我才去找大组长辛琦背诵。

入监第一天晚上随苏彩霞去小岗值岗时,与下岗返回的监督岗的两名女犯打了个照面。

这二人都很年轻,身材苗条、相貌姣好。

其中一个叫席朱见,二十三岁,因行贿罪被判七年,其父姓席,母姓朱。据说她父母给她起这个名是为了纪念二人相识相恋,而她的名字用海西方言喊的话,就成了“血猪贱”。

由于监规不允许犯人间互相起外号、叫绰号,所以,恨她的人都是在背地里这么叫她。

另一个叫陈贵媛,二十七岁,因交通肇事罪被判六年,因她与南霸天的本名只一字之差,便得了个“南霸天”的绰号,其行事乖张倒与南霸天极为相像。

忽略她们二人身上的囚服,昂首挺胸、步距一致的行走姿态倒颇有几分女兵范儿。但这是远观,近看,这二人脸上的傲慢一览无遗。

估计她们俩也听说或猜测到了苏彩霞即将假释,照面后,对苏彩霞隐晦地道了声贺。

视线转向我时,二人眼中均闪过一丝嫉妒,继而用鄙夷眼神加以掩饰,“这新来的连头发都没剪,胸牌也没戴,你就敢带她去上岗?”

“梁监区长亲自交代的,我哪儿敢违抗?”苏彩霞敷衍地说完,带着我绕操场外围的警戒线向小岗走去。

我听到身后那二人在低声说:“有什么可拽的?”

另一个说:“唉……等你要释放的时候,估计比她还拽!”

接下来由于距离拉远,我不知道她们俩是否在议论我,“就那逼样,还文艺科和教育科的都来管咱监区长要人?”

苏彩霞发觉到我的脚步在刻意放慢,回头对我说:“联号间的距离千万别拉开超过一米,否则会被当做单溜的。”

嘱咐完,她回头瞥了眼准备往西楼台阶迈的二人,续道:“别听那俩瞎叨叨,她们俩就见不得别人好,以后防着些!”

我低应了声,跟上苏彩霞的步伐。可就在这时,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痛呼,“啊呀……”

我和苏彩霞同时驻足向身后看去,苏彩霞看到的是被西楼台阶同时绊倒、磕破鼻子的俩人;而我看到的是,鬼老太的两只手分别拽着“南霸天”和“血猪贱”的脚踝。

鬼老太拍了拍手,一脸嫌弃地冲地上俩人啐了口,佝偻的腰身一拧,犹如闪电般靠近我。

“咋样妹子,解恨没?”

我不置可否地睨了她一眼,真有人欺负到我头上,我会亲自动手,她出手,我只是解眼恨。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凌冰 小岗的岗楼也就一单层铁皮焊接的,还不及建筑施工地给民工临时搭建的民工棚的保暖性能好,用冬凉夏暖来形容这岗楼都算过誉,冬寒夏炙才是它的本相。

由于小岗值岗时就俩人,附近又没有厕所,所以这个岗的联号允许单溜。

而另外两个允许单溜的岗位,一个是监督岗,另外一个是打扫内院卫生的俩老太太,这些全都是入监队的人。

上岗后不久,外面飘起了雪花,随着温度逐渐降低,小岗宛如矗立在荒草地里的一台天然大冰柜,而我跟苏彩霞就是这冰柜里喘气的冻肉。

藉南墙上的探照灯光,苏彩霞四下找了找,然后对我说:“哎呀,你看我这记性,出来前现把两个暖水袋给灌上热水,居然给落监室里了。”

“你放在哪?要不我回去取吧。”虽然穿着棉大衣,但我依然冷得牙齿打颤。

“别,外面太冷,我回去顺便上趟厕所。”苏彩霞站起身,拿起小窄桌上的破抹布擦了下窗玻璃,叮嘱道:“你自己先在这儿盯一会儿,只要有狱警打门前经过,记着站起来。”

听她这样说,我便不再坚持,“行,那你慢点,地面有雪,小心别滑倒。”

“嗯嗯。”随着门开,飒飒北风挟着大股雪花涌进来,苏彩霞娇小的身躯抖了下,关上门,一路小跑着沿警戒线往西楼奔去。

包括监狱长在内的所有狱警都是从对面的值班室按指纹进出,所以,小岗对面的甬道是所有狱警的必经之地。而作为犯人的我们,在有狱警经过时,必须起立以示敬意。

苏彩霞离开不到两分钟,鬼老太就现身到门前,将那张惨白的脸从门玻璃探进来,对我说:“二监区收工了。”

我一愣,二监区?记忆中,在外面劳动的四个监区,二监区总是最晚一个收工,今天居然这么早。

前世虽然我是在监督岗值岗,但也曾替过小岗,对小岗的这套值岗程序我并不陌生。看着尚未进入西楼口的苏彩霞,我放弃将她喊回来的打算。

没一会儿,我就听到A、B门外传来一阵狱警喊口号的声音,“一二一,立——定!”

我赶忙开门走了出去,外面的雪愈发大了,迷得我眼有些睁不开,我将双手放在嘴边哈了口气,然后抖索着身子走到横杆前笔直地站定,做好抬杆放人的准备。

二监区的狱警进入值班室打卡后,随着“轰隆隆”一声闷响,A、B门缓缓地向上移动。

“齐步走!”二监区的年轻女狱警身穿警用棉衣,喊口号的声音高亢嘹亮。

三百多身穿囚服的女犯,队列整齐划一,步伐一致地从门外走了进来。

在看到她们身影的那一刻,我将横杆压起。

为了方便脚踏,横杆头端焊有一个搭扣,可我担心脚底有雪会打滑,干脆蹲到地上用手压住。

这横杆是生铁做的,特别重,如果一旦手滑或脚滑,横杆落下打到人,后果会很严重。所以,尽管横杆抓在手里冰冷刺骨,但我依然狠命地压住。

被捕那日被刘干警剪短的头发,现在已经长及肩胛。我的头发比较浓密,我嫌碍事,就用一橡皮筋在脑后简单地扎了个兔尾巴。

目前整个监狱里,除了跟我一起来的五个人,其他人都是齐耳短发。

经过我身旁的那些二监区犯人都一脸好奇地低头打量我,我知道她们看我,无非因为我是一个新面孔,再者,就是我这“兔尾巴”吸引了她们的注意力。

有什么可看的?明天我就跟你们一样的发型了!我一边按着横杆,一边抬头认真地数着队列的人数。

就在二监区队伍行进至一半时,我突然感觉鼻孔特别痒,像是有人用一簇头发在挠我,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随着这个喷嚏,我手一滑,右手从横杆滑按到地面,左手力量不足以支撑横杆的重量,我眼睁睁地看着横杆向人群砸下去。

“啊……”人群一阵骚乱,走在队伍左首的女狱警也吃惊地瞪大眼,一时间慌神,也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了,快速将右手移回,可根本就来不及了。

眼看着沉重的横杆即将砸到最近的人时,突然,横杆被人重新举起——是行走在队列右首的二监区大组长。

稳定好横杆后,我抬起颤抖的目光看向她,刚准备对她道谢,可我的余光却瞥见像一个稻草人般漂荡在横杆顶端的鬼老太。

见我已经稳定好横杆,鬼老太一脸得意地飘回我的身边,像个做了好事等待大人表扬的小孩子般嘻嘻笑看着我。

二监区的大组长停下随队伍前进的步伐,站在横杆旁,目视着她们监区的人全部都从横杆下走过去后,才回身对我沉声说了句:“下次小心些。”

“谢谢你!”不管是不是她帮我扶起的横杆,起码她有那份帮我的心,我诚挚地对她道了声谢后,站起身,小心地将横杆归位。

看着跑步归队的二监区大组长高大的背影,我凝思在雪花纷飞的小岗门外。

循着前世的记忆,我忆起她的名字叫凌冰,因故意伤害罪被判十年,她们监区的人都喊她冰哥。

说起这个哥的称谓,是因为她是一个有着身体缺陷的双性人,医学上称为两性畸形。

不过有的属于假两性,有的属于真两性,真两性在世界病例史上比较罕见,而凌冰就是属于后者。

起初她是被送至男监服刑,结果体检的时候,他的DNA检验染色体为45XX,作为性格和外表都偏男性的她,被男监拒收,转到女监。

在二监区里服刑的多为暴力型罪犯,能做这些人的大组长自然得具备超乎常人的组织能力和战斗力,当然这战斗力并非是字面意思的打架或斗殴。

前世我在监督岗值岗时,曾跟凌冰有过几次接触,她在我眼里就是一个人如其名般的存在,话少,面部表情少,看人时的目光冷冰冰的。

“这个人可不简单呐……”一旁的鬼老太出声打断了我的回忆。

扭头,我发现苏彩霞怀里抱着暖水袋,一瘸一拐地向小岗跑来。

“刚才没砸着人吧?”近前,她气喘吁吁地问我,嘴里呼出的热气在她面前弥漫成一团暖湿的蒙蒙雾气。

“没有,你腿怎么了?”打开门,我与她一起走进小岗。

“哦,刚才跑得急,摔了一跤,没事。”

将手里的暖水袋递给我一个,她续道:“要不我早就回来了,刚才回监区的时候,辛琦找我,说是有人去旺旺队长那儿举报,一个叫冷晓云的新入监盗窃她人囚服。”

闻言,我暗道不好,自己好心办坏事,也不知道这举报冷胖子的人到底是谁。

章节目录 第六章 见义不为无勇也 下岗回监区已近凌晨一点,入监队正在值内岗的是丁岚和另外一个姓江的老太太。

给我和苏彩霞开门的时候,丁岚居然一脸关切地跟我们打了声招呼,“回来了,冻坏了吧?”

问这句话的时候,她眼睛在看着我,那双讨好带笑的双眼几乎快要弯进眼角皱纹里。

她对我的态度转变我并不感到意外。

入监队所有留守犯人里,除了大组长辛琦和监督岗的俩人,她最能巴结的就是生活委员。

因为她账面的钱最多,每个月订购的东西也最多,得罪了生活委员,她那些钱就甭想能顺利地花得出去。

简单洗漱完,我爬上自己的铺位,发现我的被褥早已铺好,而且在脚底还放了两个热乎乎的暖水袋。

疑惑地看了眼一脸疲态,端着脸盆走进她自己监室的苏彩霞,肯定不是她为我做的这一切。

所有新入监的,根本不敢进留守犯人的监室,所以也肯定不是冷胖子。

辛琦?凭我对她的了解,她虽然表面看起来处事公允,但她绝不是一个肯为别人考虑和付出的人。

抬眼看向始终跟随在我左右的鬼老太,她双手一摊,然后指了下外面的走廊,桀桀一笑,“这是她应该为你做的!”

鬼老太“夫妻合墓”的条件我并未应允,是她一厢情愿当我的跟班,所以,再难解决的问题,我都不希望她插手。

今晚横杆滑倒一事算是一场意外,我宁肯自欺地认为是凌冰帮的我。

累了一天,监室里又供着暖,拱进热乎的被窝,享受着丁岚带来的温暖,没一会儿我就睡着了。

监狱的作息时间与看守所差不多,晚上九点吹哨后就寝,但起床时间不同,冬令时早上六点起床,夏令时改为五点。

值夜岗的,按说可以不必准点起床,可我不想刚来就搞特殊。

一个月后,能不能留在入监队还是个未知数,真被分到下面监区倒没什么,反正我的刑期短,挨一挨就过去了,关键我不希望父亲为我白白地付出。

所以,在起床哨吹响时,我咬牙强撑着爬起身,快速穿衣服、整理床铺。

其他新入监的速度没我快,我抢在她们进入厕所前,以冲刺般的速度进厕所和洗手间方便、洗漱。

起床哨吹响后,只给十分钟的穿衣、如厕时间,然后就得排队到下面操场跑操。

六点多天还不亮,但操场在高墙探照灯、西楼和北楼各个监区监室灯光的照射下亮如白昼。

昨晚下的雪被入监队负责打扫卫生的老太太给清出来了。

由于只有她们两个人清理,堆在操场周围的积雪尚未来得及运出内院,使本可容纳几千人的操场被成堆的积雪缩小了空间。

锐利的北风卷起碎雪在人群中穿梭呼啸,下过雪后的气温愈发寒意逼人。

瑟瑟寒颤的众人在各自监区大组长的带领下,开始围着操场跑操。

以往入监队带队跑操的是监督岗的人,可由于她们俩昨天把鼻子给摔破了,估计没脸见人,今天下楼带队跑操的是辛琦。

三千多人拥挤在一个操场跑操的场面是非常壮观的,“一二三四”的口号声真可谓是响彻云霄。

二十分钟的跑操结束后是打水,接着是打饭,饭后各个监区整理完内务,就得准备出工了。

监督岗的重要性就是在这个时候体现出来的,下面各个监区,只有早餐是在监室里吃。所以,从早上的打水到打饭,是一天当中人员最多、最拥挤混乱的时候,这就需要监督岗来维持秩序。

可今天很奇怪的,随监区的人去打水的时候,我居然没见到监督岗那俩人的影子。

五个监区的人因为劳动任务压得都快喘不过气来,都想着早点将水打回去。

她们也发现监督岗今天没上岗,这下也不用排队了,谁力气大,就挤开前面的人先打水,你争我抢中难免发生肢体摩擦而产生纷争。

三监区一个腿脚不利索的老太太好不容易打完水,提着两个暖瓶从人群中往外挤时,被混乱的人群一撞,人和暖瓶一起跌倒。

随着“砰”的一声巨响,两把暖瓶全部爆裂,滚烫的热水溅了老太太一脸一身。

“啊……”老太太凄惨的痛呼让混乱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你是入监队小岗的人,维持秩序也有你一份子!还发什么呆?赶紧过去呀!”鬼老太在一旁出声催促我。

被开水烫伤的老太太,已经被她们监区的人扶起,架着胳膊疾奔向医务室医治。

我有心想过去帮忙维持下秩序,可我一扎着兔尾巴,连个胸牌都没戴的人,谁会听我的指挥?

就在我犹豫不决间,三监区的大组长已经跟刚才撞老太太的那些人吵了起来,看情形如果再没人出面,这种纷争极有可能会升级为监区与监区间的群殴。

入监队出来打水的多是新入监的,留守人员只有两个,一个是值内岗的老太太,另外一个是我隔壁监室里的监室长,也是一个戴着眼镜的经济案“斯文人”。

眼见着她们就要动起手来,二监区和四监区的人甚至派人跑去监区招呼她们的大组长出来助阵。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声熟悉的怒骂声。

循着声音,我看到了人高马大的于春华,她正被几个女人围在一个包围圈内。

不好!我清楚于春华的身手,她若动起真怒,三五个女人根本就不是她的对手。

我倒不担心她打架会吃亏,问题是,她若一旦掌握不好力度,失手将人打坏,那她这徘徊在生死边缘的刑期将会直接发生变化。

所谓见义不为无勇也!若换做别的人,我或许会跟旁边入监队的人一般,躲在一旁观战,可眼前这是曾跟我一起共患难过的人。

“都住手!”我将手里提着的两把暖瓶塞给身后的郭丽丽,回身用力挥开挡在我身前的两名女犯。

除了跟我站得很近的入监队的几个人,我的声音根本就没有引起前方盛怒中的任何人的注意,甚至我喊出的这仨字直接被那些女人尖锐的吵嚷声淹没。

就在于春华如钵的大拳头直击向她面前的女人时,我及时赶到她身前并用力抓住她的手腕,“住手!”

“滚你妈……”甩了一把没甩得开我,下面的粗口,在看到我的一瞬间卡在了于春华的咽喉,换气不及,她猛烈地咳嗽起来,憋得脸都红了。

“宁恕!”当确定眼前拉住她的人是我时,于春华一把抱住我,将我整个人悬空抱起,“天呀,你还真来陪俺过年来了!”

“啊……”随着一声惨叫,紧挨在我们身边的刘红梅,替于春华和我挡住了刚才未被于春华打中的那个女犯的一脚,直接跪趴在地。

眼见自己人吃亏,于春华迅速放下我,再次挥拳准备痛击那个该死的女人。

我再次拦住于春华,将趴在地上干呕的刘红梅扶起来塞给于春华,“我来!”

转身,我怒视着刚才偷袭我们仨的女犯,“你是哪个监区的?”

“用你管?!”那女犯还预待出手,我微偏头避过她毫无章法的一拳,屈膝抬腿,一个正蹬,脚跟狠狠地踢中那身高与我等高的女犯的下颌。

这叫以脚还脚!

这次的惨叫换做是这个女犯,她直接仰躺在地。无视她嘴角溢出的血丝,我直接走到她身旁,蹲下身,将她的胸牌一把揪下来。

扫了眼上面的名字,“二监区——孙淼”。

扬起手中的胸牌,我对那些正看过来的女犯厉声喝道:“孙淼聚众斗殴,扣十分,二监区对犯人管理不严,扣监区十二分!”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可这安静仅持续不到两秒,吵嚷声再次响起。

这次,所有人都将苗头对准我,“哪来的死逼?你连胸牌都不戴,该扣你一年的得分!”

“对!你以为你谁?!还扣分?扣分夹子呢?你当我们都是傻子呢?你一新来的,在这充什么大个儿?!”

唉……双拳难敌众手,一口莫辩百口!不得不承认,我的确没有资格在这里吆喝。

“都闭嘴!这人是入监队小岗的!你们想找死也提前给自个儿挖好坑,别拖累监区其他人跟着一起扣分!”

一声暴喝自人群后响起,所有人回头的同时,自动给来者让开一条道路。

章节目录 第七章 护短 来的是二监区和四监区的大组长,说话的人是凌冰。二人都带着各自的联号,并肩走过来。

凌冰的脸上有着若隐若现的怒容,一双深不可测的双眼宛如利刃般,在围观众人身上扫了圈,然后凝视向挨了我一脚,正挣扎着爬起身的孙淼。

围观的犯人不管是不是二监区的人,纷纷向后退移,仿似凌冰的身上带着病毒,一沾毙命般。

奈何锅炉房的场地有限,前方是锅炉,右首是高墙,左首是伙房高台阶壁,实在是退无可退,人群中发出踩踏的低声痛呼和咒骂。

她们这一退,将我、于春华、刘红梅和孙淼四个人,突兀地暴露在空地中央。

孙淼刚准备抬脚随众人退离,在接收到凌冰命令的视线后,垂首站在原地,冲地面吐了口血水,我眼尖地发现,那摊血水里有一颗牙齿。

凌冰的视线在我的脸上仅逗留了两秒,便移向于春华。

于春华轻微地瑟缩了下,我有些纳闷,她怕凌冰?

都说艺高人胆大,印象中,除了穿警服的人,犯事后的于春华似乎从未怕过谁。莫非凌冰的身手高过于她?

跟于春华重逢到现在,由于一直处于混乱中,我甚至都没来得及问她被分在哪个监区。

瞥了眼她的胸牌,上面标着二监区。于春华属于暴力型犯罪,且刑期长,被分到二监区并不奇怪。

前世我与她没有太多交集,对于她被分配在哪个监区我没什么记忆。而昨晚横杆滑倒时,我蹲在地上低头忙活,没有留意她,估计她也没看清站岗的人就是我。

视线移到刘红梅的胸前,想看看她是在哪个监区,却发现这家伙居然没戴胸牌!

在看守所的时候,我就知道刘红梅是个丢三落四的女孩,幸亏今天监督岗那俩没来,不然被逮住,她至少要被扣一分。

九十年代的监狱沿用的是劳改实绩评定改造好坏的政策,《监狱法》关于罪犯劳动报酬的规定尚未颁布实施。所以,那时候的犯人在监狱里劳动没有工资,只有积分。

五十分为一个表扬,七十分为一个功,一个功可以减刑四个月。

监狱狱政科每个月都要进行一次统计,然后每两个月上报一次减刑申请,够释放条件的,就可以提前出狱。

所以,对于关押在监狱里的犯人们而言,积分关系到他们服刑时间的长短,代表的是他们所向往的自由,在他们眼里,积分的重要性远甚于金钱和友情。

各监区没有职务的犯人,一个月下来所得积分最高不过十一分,而不戴胸牌出监区,发现一次就要被扣掉一分。

五个监区的犯人对监督岗又惧又恨不是没有原因的,熬更带夜挣的那点分,不够监督岗一次次给扣掉的。

若再因为个人原因导致监区被扣分,那这个人会连累她所在的监区当月内所有犯人的得分比例下降。连续被扣分三个月,总扣分超过三十分的监区,取消该监区当月申报减刑假释的名额,该监区的所有狱警不享受优秀狱警评审和待遇。

这后果,别说是犯人,就连狱警都担待不起。

其实说白了,给监督岗行使这项特殊的权力,是为了平衡和牵制所有监区狱警、犯人间的明暗争斗的矛盾,让她们所有人都有所忌惮的同时,不至于将矛头指向监狱的领导层。

但权力的下放和人为的放大,导致行使权力的监督岗经常会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一味地享受犯人对她们的敬畏、贿赂和追捧。

“入监队值班狱警已经在楼上发现这边出状况了,估计一会儿就要过来了!”

就在我琢磨凌冰为何会用那种晦涩不明的眼神打量于春华,而于春华为何又那么怕她时,鬼老太在一旁出声提醒我。

虽然恨极孙淼偷袭的行为,但凌冰昨晚帮我抬杆的恩举让我无法做出不利于她或二监区的言行。

快速斟酌后,我将孙淼的胸牌塞进凌冰的手里,然后躬身装作查看刘红梅的伤势,附在刘红梅耳边小声问:“你在哪个监区服刑?”

“四、四监区……咳咳……”说出自己的监区后,余下的话被一阵猛烈的咳嗽所淹没。

“你没戴胸牌,而且我们曾在一个看守所里待过,一会儿去医务室的时候,记得拖延时间,别急着出来,大不了今天别上工了!”我语速极快地叮嘱她,“听明白了没有?”

刘红梅愣怔须臾,反应过来后猛地抬手摸向胸前,小脸瞬间吓得煞白,“哦哦,明白了,明白了。”

直起身,我将正在跟她们监区人了解情况的四监区大组长一把扯过来,压低声音说:“入监队队长马上就要来了,你速度带刘红梅去医务室,她伤得很重!”

我刻意加重“伤得很重”这四个字的语气,同时,我快速地抬手点了下我胸前应该佩戴胸牌的位置。

不愧是大组长,她扫了眼刘红梅的左胸,立即明了地点了下头,“谢了小姊妹!”

走过去,她伏低身体,对刘红梅说:“快,我背你去医务室检查下是不是伤着内脏了!”她刻意抬高音量,唯恐围观的人听不到她这句夸诞的话。

刘红梅本就是一个胆小怕事的女孩,估计平时在监区里从未被她们的大组长如此优待过,抬起眼,她嗫嚅着看向我,我用眼神暗示并催促她立即“上马”。

“四监区所有人都给我听好了,速度排好队,滚回监区背监规!我一会儿回去检查,踏马的谁要背不下来,一周不许喝水!”

背监规?!那监规估计她们监区服刑时间长的人倒着都能背下来。一周不喝水?她也不怕闹出人命?!

看着那些在听到四监区大组长的话后,面现困惑的人,我强忍着不让自己脸上有笑意浮现,没想到这四监区大组长居然还有这么诙谐的一面。

丢下这句话,四监区大组长背着孱羸的刘红梅,像一匹疾驰的母骏马,撒丫子向医务室奔去。

而她们监区的人在得到大组长的命令后,动作迅速地排成一行纵队,跟一群逃难的灾民般小跑着离开,很多人手里的暖瓶甚至还是空的。

“你很机灵!”凌冰靠近我,低声对我说:“如果我没猜错,你们仨曾在同一家看守所里待过吧?”

说完,她引导我的目光看向于春华的胸牌,那意思很明显,护短了一个四监区的刘红梅,这里还站着一个她们二监区的于春华呢。

“你打算怎么跟你们入监队队长汇报这事?真打算扣我们监区的分?”

还未及我回应,于春华语带急切地对我说:“宁恕,入监队队长如果问起来,你可千万嘴下留情啊,监区扣分和给我个人扣分真没啥大区别。”

我没有回应她,也不想当着凌冰的面对她说太多感性的话。

转身,我对提着暖瓶站在寒风里等待打水的众人喊道:“还想打水的人都排队站好了,三监区先打水,接下来是入监队、教育科、文艺科、一监区、二监区、五监区!”

医务室和生活科属于特殊工种,她们享有随需打水的特权。

虽然围观的众人没听清我跟四监区和二监区的大组长到底都说了些什么,但从这两个监区大组长对我恭顺的态度上,她们多少也明白过来,我虽是一新来的,但作为同样可以扣罚分的入监队小岗的一员,她们开罪不起。

一监区和五监区的大组长恰在此时闻讯赶到,一边向她们监区的人了解事发经过,一边指挥各自监区排好队。

凌冰冷冷地对呆站在一旁的孙淼呵斥了声,“还不滚回队伍!”

然后看了我一眼,带着欲言又止的于春华去组织她们监区的人等待打水。

“来了!”

不用鬼老太出言提醒,返回打水队伍时,从人群缝隙中,我见到入监队的旺旺队长与葛队长,已经穿过宽阔的大院操场,带着辛琦向锅炉房这边快步走来。

两个队长手里居然提着警棍,旺旺队长的另一只手里还拿着对讲机。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升任监督岗 事情并未依众人所担心的方向发展,当旺旺队长和葛队长走上锅炉房台阶时,打水的队伍早已成排站好,打水的秩序也已井然有序地进行。

担心下面监区的人是在演戏给狱警看,葛队长命辛琦到人群里将监督岗的人叫过去了解情况。

大冷的天,辛琦的额头居然汗水涔涔,显然在来锅炉房之前,她不止跑了操场这一段路。

好不容易挤到前排,辛琦揪着那俩入监队留守犯人低声询问刚才的事发经过,当听说有两名女犯受伤正在医务室医治时,辛琦再次挤开人群走出去,向俩队长汇报。

旺旺队长和葛队长一听,也顾不上问监督岗的人怎么没出来,便脚步匆忙地直奔医务室而去。

见辛琦和队长均已离开,出来打水的那个入监队监室长怯怯地瞥了眼凌冰,然后低声对我说:“这么多双眼睛在这里看着,这事根本不是你我能瞒得住的,只是责任大小的问题了。”

我仅嗯了声,不打算表态我的看法。

见她一脸忐忑,我知道她忌惮的不是事发时,作为入监队一员,她避开自保会挨队长批评或者责罚,而是怕凌冰事后会以为她背地里乱说话。

监狱里可不止她一人怕凌冰,凌冰因为体质特殊,且外表看起来像男人,所以很多人都怕她。

同时也有不少刑期长的女犯,出现境遇性情感转移,视凌冰为真男人,唯她命是从。

所以,在监狱里,除了狱警和入监队的人,犯人们最怕的就是凌冰。因为一旦招惹了凌冰,等于是招惹了仇恨炸弹。

打水纷争导致接下来的打饭、吃饭等事情的时间也随之延迟,为了赶时间出工,很多监区的犯人仅喝了口水,连早饭都顾不上吃,就离开监区了。

这样一来,想不让各监区队长知道这事都难。

暂不说下面监区的人,入监队这边表面上看,除了时间延后,一应事情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跑操后的洗漱、打水、打饭、吃饭、整理内务,等等。

但留心看的话,会发现,除了值内岗的老太太和大组长辛琦,所有留守犯人,都脚步匆忙地进出监区,甚至就连值夜岗的苏彩霞也被辛琦从被窝里喊了出来。

七点半,是各监区值白班的狱警上班的时间,包括入监队的监区长梁雨恩。

眼见着就要到时间了,那些留守犯人都一脸迷惘地陆续返回监区。

辛琦自知隐瞒不住,趁好说话的旺旺队长还没下班,她主动去狱警办公室将监督岗失踪的情况上报。

派人出去找监督岗那俩人,辛琦没有喊我,大概以为我是新来的不熟悉监狱内院地形,怕我走丢了,也或者是不想让我知道这事。

想起昨天鬼老太替我教训监督那俩人的情形,我终是没忍得住问她,“你干的?”

鬼老太翻了个白眼,不答反问道:“你觉得你现在该关心的不应该是冷胖子被人举报盗窃囚服的事?”

经她这一提醒,我赶忙放下手里正在叠的衣服,来到走廊恰好见到辛琦正在狱警办公室门口喊报告。

冷胖子因为年龄和体积比其他人稍大,被安排在紧靠她监室门口的下铺。

许是大伙都听说了她“偷囚服”的事,把她当一“偷儿”防着。她监室里的其他犯人都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小声聊天,唯独她独自一人坐在铺位上发呆。

见我在招手,她也明白我来找她是为了什么事,快步走出监室,与我一前一后进入厕所。

“有怀疑对象吗?”我问她。

冷胖子摇了摇头,小声说:“你给我囚服的时候,没人见到,但我之前的囚服跟个肚兜一样,转眼就变成合身的了,傻子也知道我多了一套。所以,我也闹不明白是谁去举报我的。”

她思索沉吟了会儿,像是自语般在那分析,“会不会是郭丽丽?你也知道,在看守所的时候,我跟她不合,经常吵架,有几次还在放风笼里动起手了。”

虽说我也看不惯郭丽丽曾经在看守所里做过的那些龌蹉事,但照常理分析,昨天才被送来监狱,正是新人最恐慌无助的时候。

别的不说,光监规就够她们背的。郭丽丽就一小学文化,监规里的字怕是都认不全,怎么可能有那份闲心去举报同一家看守所送过来的冷胖子?

“你昨天有没有留意哪个新入监的去过狱警办公室?”我问她。

“唉,这哪哪儿都乱糟糟的,我那监室离狱警办公室远,我哪儿有时间去留意这个?”

发现鬼老太眼巴巴地瞅着我,显然她知道是谁举报的冷胖子,就等我开口问她,欠她“人”情以便跟我条件交换。

我在心里暗哼了声,偏不问你,我自己去查!

“队长有没有说要给你什么处罚?”相较谁举报的,我更关心的是冷胖子因此被罚。

“没有,那个叫旺旺的年轻队长挺好说话,她问我到底是别人给我的囚服,还是我偷的。我怕连累你,就撒谎说,那囚服是我在洗手间捡到的,可能是谁准备洗放在那忘了拿,我见那囚服比我身上的大,就给拿到监室换过来了,结果忘了把换下来的小码囚服给送回洗手间。”

“嗯,你这说法倒也成立。不过,你记着,既然有人成心想整咱们俩的话,这事早晚会被梁监区长知道,梁监区长可没旺旺队长好糊弄,到时候你就实话实说。这事也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总好过背上一个小偷的骂名。”

“可不行,你这刚来就被分在小监室,昨晚还去外面值岗了,她们都在背地里议论说你家里有关系,一准儿不会分到下面监区去了,别再因为这事害了你。”她执拗地不肯听我的建议。

刚准备继续劝说她,我听到梁监区长在走廊里喊我,“宁恕,宁恕!”

听到梁监区长声音似乎带着怒意,冷胖子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宁恕,该不会……”

“到!”我回了梁监区长一声,然后快速对冷胖子说,“放心,不是为囚服的事找我!你快回监室去!”

说完,我疾步走出厕所,见狱警办公室的防盗门开着,赶忙走过去喊了声“报告!”

进去后,我愕然发现入监队的所有狱警都在,甚至就连阮监狱长也来了。

我刚准备蹲下,谁知,阮监狱长温和地来了句:“以后见着所有狱警,包括我,你都不需要蹲下说话了。”

快速扫视了眼办公室里的其他狱警,我发现她们神色各异,旺旺队长甚至蹙眉垂首,显然将我升任到监督岗,让这些心中各有钟爱犯人的狱警们很不舒服。

阮监狱长全名阮尚凤,是一个高高瘦瘦,相貌精明,温婉娴静的中年女人。

不管跟什么人说话,哪怕是犯人,她的语气总是轻柔婉转,脸上带着一丝和煦的笑,甚至发火的时候也从不像那些年轻狱警般面目狰狞、语气锐利。

这样的人,会让人由衷地敬佩,但也同样让人心生畏惧。

记得前世父亲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或关系,居然跟阮监狱长搭上线,我之所以能留在入监队并登上监督岗,就是眼前这个阮监狱长发的话。

也是赶巧在那时候,因为监督岗的“血猪贱”和“南霸天”严重违反监规被人举报并撤职,我得以接任。

虽然过程相似,但我在所有新老犯人中仔细找过,没有发现我前世的联号,也就是跟我一起担任监督岗的那个人。

所以,在此之前,我以为我这一世会被安排在小岗值岗,谁知,阴差阳错下,我依然跟前世一样,登上了监督岗,而且时间还提前了一个月。

只是我的联号呢?难道说,这一世,我曾经的那个联号并不存在?

章节目录 第九章 联号驾到 监督岗的两个人一直到上午九点多才现身,是被狱政科的两名狱警给押送回入监队的。

入监队的狱警办公室和犯人的监室分布在西楼五楼,四楼属于教育科和文艺科,三楼属于生活科和医务室,一楼和二楼属于医务室的门诊区和病房区。

所有的犯人,无论是看病、拿药、输液或者病情严重需要留夜观察的,均在一楼,二楼的病房区是专供身体不适的狱警休憩所用。

辛琦派出去寻找监督岗的人,几乎将内院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翻了个遍,唯独医务室的二楼她们没去。因为她们是犯人,没资格踏入。

谁也没想到,监督岗那俩偏偏就在二楼,是被狱政科的一名狱警发现的。

听说失踪的监督岗回来了,入监队所有新老犯人都争相好奇地挤到各自监室门口观望。

由于押她们俩过来的狱警走的是南头狱警专用楼梯,等所有人闻讯看过去的时候,仅看到了个背影。

随她们一起过来的还有医务室的大组长鞠金阳。

在正式通知我升任监督岗后,阮监狱长便带着梁监区长到外院的会议室,召集各个监区的监区长开会去了。

该下夜班的旺旺队长和葛队长也相继离开,此刻在入监队办公室里的,是四名值白班的女狱警。

洗手间斜对狱警办公室外的防盗门,在监督岗那俩被押送过来时,我与冷胖子和郭丽丽她们正在洗手间里忙着理发。

狱警办公室门关闭前一刻,我听见那名押监督岗回来的狱警命令血猪贱和南霸天蹲下。

久享盛宠的俩人估计一时没反应得过来蹲得慢了,里面发出一阵重物倒地的声响,以及那二人的痛呼和啜泣声。

理完发后,我们这一批所有的新入监的,在辛琦和另外一名留守老犯的带领下,到一楼操场等待狱政科的狱警来给我们拍大头照,这照片是做胸牌时用的。

今天的天气倒是格外晴朗,冬日里的太阳虽耀眼,但阳光的温度仿似被昨夜的冰雪冷却过,没有丝毫暖意。太阳虽不能带来温暖,但湛蓝通透的晴空却能给人带来愉悦的心情。

等了没多久,胸前挂着一部相机的狱政科年轻女狱警横穿操场走了过来。

先拍照片的人是我,狱政科的狱警站在南位,日上三竿的强光刺得我有些睁不开眼。

就在我的双眼努力与阳光对抗之际,余光瞥见一行人从操场南头走了过来。

“这是哪家看守所的?这都过去几天了才来送人?”站在一旁的辛琦眯缝着眼小声咕哝了句。

拍完照片,我走到队尾站好,不经意地扫了眼已经走到西楼口的一行人。

来的是四个人,其中两个身穿警服的应该是哪家看守所的女干警。另外两个应该是投狱的犯人,其中一个年约四十左右,身材有些臃肿。

而另外一个是个年轻的女孩,身上穿着一套黑色羽绒运动服,脚蹬一双灰白色相间的运动鞋,后背居然挎着一个颜色鲜亮的粉色双肩包。一双大眼睛好奇地东瞅瞅西看看,脑后的长马尾也跟着甩来甩去。

当我看清双肩包女孩的长相时,我脸上情不自禁地绽开一抹笑意——我的联号终于来了!

察觉到我的视线,女孩看向我,大概是我真诚的笑意感染了她,她秀气的眉毛一扬,回给我一个如春日暖阳般的微笑。同时,她抬起右手放到胸前,冲我小幅度摆了摆,用口型跟我打了声招呼:“嗨——”

从未见过有哪个新入监的如她这般,对监狱毫无畏惧,感觉像是一个旅者,兜一圈观光完就打道回府一样。

细看,会发现她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小兴奋,似乎入监是她期待已久的事。

拍完照片回监区已近午饭时间,梁监区长早已开完会回来,而南霸天和血猪贱也已经各回各的监室,至于她们俩受到了什么样的处罚我们这些才回来的人没人知道。

在我前世的记忆中,这俩人在入监队过完春节,节后随新入监的一起分到了下面监区。

“苏彩霞、宁恕!”

就在我准备去看看我前世的联号到底被分在哪个监室时,走廊里传来梁监区长的招呼声。

她没有让我们俩进办公室,而是在防盗门门口吩咐说:“苏彩霞,你速度带宁恕去替一下监督岗,把所有的注意事项都讲给她听,争取让她在两天内能独自带岗。”

“两天?”苏彩霞有些不敢置信地反问,自觉失言,她赶忙回道:“是!”

梁监区长吩咐完我们俩,脚步匆忙地返回办公室。

从她打开的门扉,我讶异地发现,我前世的联号居然也在里面,正百无聊赖地用一根手指绞着她的长马尾站在门旁。

办公室里有一个身穿警服的男狱警,我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那人是极少在内院露面的女监的政委。

我恍然明白,我的联号之所以能留在入监队并登上监督岗的原因了。

监督岗值岗只有七个固定的时间段,早起带监区的人下楼跑操;监督早上的打水、打饭秩序;监区出工时,配合狱警和小岗监督出工秩序和清点出工人数;上午去各个监区检查卫生;监督和维持午饭、晚饭的打饭秩序。

其他时间要么与大组长辛琦一起带着新入监的下楼操练队列,要么监督她们劳动。懒得动了,可以在监区里待着。

辛琦将监督岗的红袖标和扣罚分夹子递给苏彩霞,隐在镜片后的眼睛中有着一丝无奈。

经过南霸天和血猪贱的监室时,我听到她们俩在低声抽噎。

平时巴结她们俩的那些留守犯人没一个人去安慰的,除了值夜岗正在睡觉的丁岚和她的联号,其他人都聚集在南头的大厅里打毛衣。

“真没想到,你这才来三天,就由一个新入监升任为生活委员,接着是小岗,现在又上了监督岗,真行!我这临了,还跟你沾把光,去监督岗嘚瑟圈,哈哈!”

下楼时,苏彩霞确定没人听见,抚摸了下戴在左胳膊上那个绣着“监督岗”的红袖标,无限感慨地对我说。

我知道她并非是在揶揄或像其他人那样嫉妒我才这样说的。

“要不咱俩换换?”模仿她调侃的语气我反问。

“别,就像你说的,再好的地方都不如自己的家。”

说完,她压低声音对我续道:“席朱见和陈贵媛被下面监区的人举报索贿,据说席朱见还被举报跟二监区的大组长搞同性恋,她给二监区大组长写的情书也不知道怎么就落到了梁监区长的手里,你说这事怪吧?”

闻言,我心里咯噔一下,“凌冰?”

“对呀,就那个男不男女不女的家伙,你以后可离那人远点,那人可危险着呐!”

我低嗯了声,心里清楚,若非苏彩霞即将假释出狱,这些话打死她也不会跟我讲。

“也是奇了怪了,那俩昨晚还在监室里好好地睡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去的二楼,这不自个儿找死呢吗?”

我瞥了眼身旁的鬼老太,她居然头一扭,无视我探寻的目光,哼起《冰山上的来客》主题曲:“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为什么这样红?哎……”

“说是监督岗好,可这监督岗都让那俩人给作践臭了,现在三千多双眼睛都盯着监督岗,稍有不慎,可就得被人给揪住小辫了。”苏彩霞继续发她的感慨。

“关键现在举报压根就不需要去狱警那儿,北楼一楼设了个举报箱,谁想举报点事,直接可以往那箱子里投。”

“估计监狱要整改,大改!这耙事过去后,入监队也好,生活科也罢,甚至包括医务室、教育科和文艺科,得有一大批人被撤职分到下面监区去了。”

说完,她长舒了口气,“唉,幸亏我在这动荡不安的时候撤离,不然指不定被哪个平时看我碍眼的人给投一举报信进箱子里,那我的下场可惨了。”

我无言地听着她絮叨,往伙房去的路上,我瞥见二监区的人拉着拖车正赶往伙房侧门去打饭,随行的居然是凌冰。

章节目录 第十章 貌似 监督岗不像小岗和内岗有固定的值岗场所,监督打饭秩序时,伙房大门口就是监督岗的值岗位置。

还没等我和苏彩霞走到伙房台阶,内院的A、B门再次开启,四监区、一监区和五监区的打饭车也陆续进来了。

由于每个监区有好几百口人吃饭,进来拉板的都是选那种力气大的女犯。进出大门需要狱警到值班室打卡,所以监区大组长一般极少随行。

但今天倒像是都约好了似的,不仅凌冰进来了,四监区、一监区和五监区的大组长也都跟着打饭车往伙房走。想来是今早打水时的纷争给闹的。

下面五个监区只有三监区的车间是在内院,其他四个监区进来拉饭的板车是直接到伙房侧门,拉了就走,不需要监督岗去看着。

所以,监督岗需要维持的午饭打饭秩序仅针对入监队、四个科室和三监区。

伙房里也有个主事的组长,叫高富美,是个白白胖胖的女人,相熟的人背地里都管她叫高老板,她就是那个犯事前拥有高级职称的老厨师。

高老板的厨师服和高顶厨师帽向来都是最干净整洁的一个。

今天午饭的开饭时间比以往延迟了十多分钟,高老板脚步匆忙地从伙房里走出,准备告诉监督岗可以通知下面的人进来打饭了。

当看到站在伙房台阶上的人不是血猪贱和南霸天时,她愣了下,“诶,怎么……”

视线在我和苏彩霞的红袖标上兜了圈,她很明智地将余下的话咽了回去,脸上浮现一抹明了的油腻笑意,“开饭了。”

梁监区长让苏彩霞带我,扣分夹子也在她手里,我自然要扮演好学徒的角色,不露痕迹地看着苏彩霞在那儿指挥台阶下的众人按序进入伙房。

除了入监队的大组长辛琦没来,其他监区,包括四科室的大组长也都跟来了。

指挥完下面等待打饭的人,苏彩霞小声对我说:“其实这监督岗也没多难学,盯好了她们有没有戴胸牌,有没有单溜的就行。真有那样故意闹事的,有值班队长在,不该咱啥事,别让自己无辜遭池鱼之殃就行。”

我一脸专注地听她讲,不时地嗯一声回应她。

“我在监狱里也有些年头了,每天看着监督岗上岗下岗的,看也看会了。要说难,其实就难在一个怎么做人上。”

“下面监区的人,每个周只有礼拜天的晚上不用加班,攒了一周的衣服都是赶在那天晚上洗。很多人在换上干净囚服时,忘了把胸牌再戴回去,所以周一出现不戴胸牌出门的人特别多。”

“谁都不会是故意的,咱也体谅下,毕竟都是犯人,何苦相互为难?提醒一下就行,不必动真格地去扣分。”

“席朱见和陈贵媛之所以得罪了那么多监区的人,也就是太较真,当然,她们俩较真的也无非是那些不上供的人、不懂得巴结的人,唉……该着她们俩被撤职。”

我静默地听着,她所说的这些情况和道理我都明白。

所谓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如果当初的监督岗将血猪贱和南霸天分开,或许就没有今天我和苏彩霞站在这里。

苏彩霞能在出狱前,将她这些年在监狱里积累的一些经验和看法都毫无保留地分析给我听,让我心下感激的同时,对年仅二十八岁的她能有如此胸襟和见地也是暗自折服。

如果现在的我像前世一般,是个思想单纯且首次入狱的人,那苏彩霞的这番话可谓是如饮醍醐。因为前世我也曾有过几次较真的行为。

“快看身后!”这么会儿我的注意力都放在苏彩霞的“经验之谈”上,没留意神出鬼没的鬼老太,听她喊我,我本能地回头。

凌冰?

从伙房的侧门到正门需要经过玻璃墙后的半开放式厨房,除在伙房做饭的厨师和进去检查卫生的监督岗,其他犯人是绝对不允许踏入半步的。

这是监狱对生活科单独下达的明令,是为了保证三千多犯人的饮食不出现问题——譬如投毒。

我看了眼正在里面忙活的一众厨师,从她们闪躲的眼神便知,凌冰能畅通无阻地走到我们身后,显然是得到了她们的默许,也定然不是首次。

苏彩霞也发现了悄然靠近的凌冰,“凌冰!你怎么敢……”

凌冰对苏彩霞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看向我,“宁恕,我过来,只是想告诉你,于春华已经升任我们监区质检组的小组长。”

不管在哪个监区服刑,只要挂上职务,劳动任务便会减少,而每个月的得分却远高于普通犯人。

虽说是一个好消息,但我深知,她罔顾监规前来告诉我,无非是因为今早打水的事我没有向狱警告发她们监区,再有一个原因就是,我现在升任监督岗了。

她这无疑是在用于春华拿捏我,这与提现权力值无异,初始对她抬杆的感激瞬间荡然无存。

我淡漠地看了她一眼,“知道了。”

许是察觉到了我语气中的藐视和疏离,她幽深的眼瞳中闪过一丝黯然,音量也随之低了下去,“谢……谢。”

苏彩霞惊诧地看着她。除了新入监的,监狱里的犯人都清楚凌冰的傲然,包括狱警在内,没人听她说过“谢谢”和“对不起”。

而我此刻只希望她快点从我面前消失,如果一旦被途径此地的狱警发现,或者被哪个多事的犯人举报,那我跟苏彩霞上岗的第一天便要因她而受到处罚。

当然了,那些围着灶台转的厨师们也逃脱不了责罚。

凌冰用阅读般的眼神望着我,沉默延续,这沉默勾起了我和苏彩霞的紧张和不安。

苏彩霞后知后觉地想起凌冰的违规会连累到我们俩,刚准备开口撵她走,凌冰冲她摆了下手制止她。

话少且聪颖的人,一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眼睛会说话。她扫了眼苏彩霞,用眼神告诉她,让她安心,她马上离开。

转身前,凌冰似乎还想对我再说些什么,最终仅吞咽下口水,鼓凸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下,那张如千年寒冰雕琢而成的脸居然冲我绽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我像被人施了魔法般定立在原地,不是因为看到了她的喉结,也不是因为她那能勾人神魂的笑,而是她的长相。

像谁?

从前世到现在,我从未像刚才那般与她如此近距离接触过,即便偶遇迎视,也从未刻意打量过她的长相。

带着一肚子的疑问,我神思恍惚地跟随在苏彩霞的身后向监区走去。一路上,苏彩霞说的什么我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一直回到监区,在走廊遇见已经吃完饭准备去洗手间刷快餐杯的冷胖子时,我恍然想起,凌冰眉眼间竟然与冷胖子有几许相似。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禁闭室 “本人,谢天,女,净身高一米六八,体重……”

“打住,我和宁恕的眼睛都起床了!说重点!”

“Ok!咳咳……本人,谢天,你们可以叫我妙手天儿,因盗窃罪被判六年,已在看守所大牢里蹲了十六个月零五天,还剩五十五个月零……”

“打住!这不是小学数学课堂!说重点!”

“重……点?Oh,ISee,Beginningagain!本人谢天,二十一岁,祖籍海西省津北市,出生于香港新界沙田区,因盗窃海西省博物馆汉印被捕……”

这就是我前世的联号谢天,一个普通话还不及英文说得流利的香港人。

按九十年代的老刑法,她该被适用死刑,可她有个厉害的老爹。

她的父亲不仅在大陆投资房地产,还是一个生产大型工业风机、工艺气体压缩机和回转式热交换器的跨国领先工艺制造商。

同时她父亲还资助大陆贫困地区建盖中小学校,搞公益事业等。

同样是盗窃罪,如果孟飞能像谢天一样有个金多多的活着的爹,或许他也就不会挨枪子儿了。

按说像谢天这样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人最不缺的就是钱,怎么会去盗窃?

用她的话来讲,她对“偷”情有独钟,这“偷”的天赋是她母亲胎教给她的,因为她的父亲就是她母亲在怀她的时候,从别的女人手里“偷”来的。

见着有喜欢的东西,她便手痒,用钱买来不及偷来有成就感。

她拜的师父遍及中国大陆、港台,甚至就连欧美一些国家都有,她由幼时的小扒手逐渐升级为神偷。

她驾驶着贼船徜徉在偷儿的海洋里越漂越远,越偷越欢快,盗窃手法也越来越高明。由最初的溜门撬锁,到后期勇闯博物馆。

常在海上漂,哪能不遇着海盗?

犯事后,她父亲虽怒其不争,但毕竟骨肉连亲,不能眼看着她去吃枪子。

归还了文物,本打算花重金将她买出来,谁知,她非要到监狱里“磨砺”、“成长”。

接下来的三天,监督岗由最初的两人值岗增加为三人,增员的就是谢天。

长马尾变成齐耳短发,运动服变为囚服,可依然难掩谢天那天生丽质的样貌和身材,文艺科和教育科隔三差五地就到入监队和阮监狱长那儿要人。

文艺科起初看好我,可在见到了谢天之后,她们将目标锁定在开朗靓丽的谢天身上。物以稀为贵,因为谢天身上有大陆女孩所没有的那种港味。

而教育科始终想把我挖过去给犯人们当扫盲和普法老师,用教育科监区长的话来讲:宁恕学历高,懂法律,到了教育科可以人尽其才,才尽其用,放在入监队就是埋没人才。

所有的新入监的,过了一个月的培训期便要划分到各个监区去,也就是说,现在不把我和谢天争走,一个月后就没希望了。

可现在入监队正赶上用人的时候,哪里肯放?这事就这样僵持住了。

阮监狱长和何政委现在是没大事决不进内院听这些监区长们争人,可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小年的前三天,也就是二月五号,节前的释放大会他们俩得进内院来主持。

二月二号,苏彩霞将她手头的所有账目和监督岗的扣分夹子正式交接给我,与这一批释放的人一起住到了对面的大监室。

虽然与她相处不过一周,但她的人格魅力深深地吸引了我,我跟她在这种特殊环境中建立起来的友情,抵得过高墙外那些所谓朋友一世的交情。

她送给我一个崭新的日记本留作纪念,这日记本很普通,没有当初孙嘉航送给我的那个好。

“心里有苦闷无处宣泄的时候,你就往本上记,记完以后,你会发现那些困扰自己的问题都不算啥大事。”

蹲在厕所里,她一边撕毁她自己的日记本丢入下水道,一边轻笑着对我说:“唉,这些本子里可藏着我老多秘密了,也算是见证了这些年我在监狱里的生活。只有它最懂我,可惜我不能带它走。”

监狱规定,任何刑释人员带出监狱的文字手稿都要经过严格的检查,凡有涉及监狱的东西全部没收。所以,再不舍,也好过让他人看到自己的秘密,只有撕毁一途。

苏彩霞的身高虽不及我,但她跟我胖瘦差不多,我也没什么可送她的东西,便将母亲给我买的一件新羊绒衫送给她。

释放大会那天我没能去参加,因为二月四号傍晚,禁闭室打开了。

禁闭室位于医务室对面的大厅,也就是所有新入监劳动的那个大厅的左首,是矮于地面的一个地下囚禁室。

禁闭室的门是一扇仅能容纳单人进出的蓝色铁门,当我和谢天接到梁监区长的通知,与辛琦赶过去的时候,门是开着的。由于挺长时间没有使用过了,里面飘出一股子发霉的气味。

门内是四级台阶,下了台阶,里面是一条窄小阴暗的走廊,走廊里的灯非常昏暗,使整个禁闭室看起来格外地阴森恐怖。

走廊的右首有七扇关闭着的铁门,这个铁门的构造像极了看守所里的监室门。

上面是一个与门一体不可开启的小窗口,下面是一个可以拉开的小门,作用与看守所一样,是给关押在里面的犯人递饭用的。

这七扇铁门内便是囚禁室了,每一间囚禁室都是同等面积和配置。囚禁室内没有窗户,呈长条形,面积顶多也就五、六个平方大,里面设备简陋。

正对门是一个木质的单人床,说是床,其实也就是高出地面约二十公分的水泥台子,上面铺了一层加固的木板。

床非常窄,仅能容人侧卧,床长不足一米六,身高超过一米六的犯人,只能蜷缩在上面。

床上没有任何被褥,由于常年不见阳光,床板上生出一些发霉的绿毛。

室内还有一个简易的盥洗盆,紧挨着盥洗盆的,是一个被尿垢污染成黄色的蹲坑。

除此外,囚禁室里便只剩下屋顶一个开启着的灯泡,以及安装在门上方,正对着整间囚禁室的监控头了。

禁闭室内,自走廊到囚禁室均是水泥地面,因为潮湿,污浊的地面上像是浸着一层水。

里面的温度特别低,四周的墙壁上遍布着沾满灰尘的蛛网,大块大块脱落下来的墙皮,露出了里面斑驳的水泥墙面。

凡被关押至此的犯人,都要经过一番仔细的搜身检查,防止她们身上带有可自杀的物件。

“别墨迹,赶紧脱!”

刚走到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狱警的厉呵声。

逼仄的走廊里站着四名狱警,其中两名是入监队的,另外两名狱警我只是看着眼熟,记不清是哪个监区的了。

入监队的狱警手里拿着电警棍,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响,愈发给阴冷的禁闭室增添一种紧张和压抑的氛围。

当我的视线越过四名狱警看向里面正在哭的人时,我微怔了下,那个已经开始脱衣服接受搜身检查的人,竟然是被分在五监区的蓁荣市看守所王佳鸿。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捣乱的谢天 如果没有前世的记忆,一时之间我怕是认不出眼前的人就是曾经在看守所里兴妖作孽的王佳鸿。

入狱不到半年,她变得像一个中年大妈,肤色沉暗松弛,凹陷的眼周布满皱纹,头发稀疏暗黄,其间还夹杂着些许白发。

本就不胖的她,脱完衣服后,感觉瘦得像个纸片人,根根肋骨清晰可辨,尤其是胯骨,让人不忍直视,脑中会不自觉地联想到干尸。

虽说下面监区的劳动任务非常繁重,经常熬夜,压力也大,可监狱里的伙食非常好,甚至比外面一些普通家庭的伙食都要好,很多人在进了监狱后,便逐渐恢复了以往的体重。

当然,也有例外,像冷胖子那种患了病的,外面的亲人遭遇不测或离世的,也或者有的男人因妻子入狱,提出离婚或者移情别恋的,等等。

这些都属于特殊情况,但这些情况往往都是导致监狱里的女人萌生自杀、自残的导火索。

像王佳鸿这样,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人,家人估计在她眼里如路人无异,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外在因素会让她变得如此苍老消瘦,而且居然还会在即将要过小年的时候被关进禁闭室。

“把鞋子也脱了!双手抱头!转过身!”入监队的狱警命令道。

从脱衣服到脱鞋子,王佳鸿都非常乖巧配合,许是怕挨电棍罢。当她赤脚站到冰冷的水泥地面时,她瘦弱的身躯像被寒风抽打的芦苇,愈发颤抖得厉害。

抱头转身接受检查的整个过程她都眼睑低垂,双眼紧盯着地面。直到入监队的狱警说“辛琦、宁恕,你们检查下她的衣服”时,她才抬头,视线快速地在她对面的众人中寻到我。

自登上监督岗这一个周以来,我从未在下面监区打水和打饭的队伍中见到过她。但从她看向我戴着红袖标的眼神,她应该早就知道我现在的职务。

检查她衣裤时,我发现她所有的口袋都是漏的,根本无法装任何东西。我刻意翻开其中一个口袋看了下,从整齐的布面切口可分辨出,所有的口袋都是用剪刀剪漏的。

随着“咣当”一声响,穿好衣服的王佳鸿被关进囚禁室,她双臂抱胸,步履蹒跚着走向那个窄小的床边坐下。

“这些天一定要把各个岗给安排好,不要出现断岗的情况!”

入监队狱警丢下这句话,一脸烦躁地与五监区的狱警一起离开。

禁闭室属入监队管辖,不管是哪个监区的,如果想将监区的犯人关押进来,需要入监队监区长首肯。

一般来讲,下面监区的犯人出现违规的情况,轻则被监区大组长处罚,重则被狱警处罚,处罚方式和方法多种多样,极少有送来关禁闭的。

相比关禁闭而言,她们的处罚手段要狠辣得多。因为关禁闭,无非就是被囚禁几天同时饮食减半,倒不如留在监区里劳动,让被处罚者给监区创造更多的劳动效益。

记得前世我见过被关禁闭的人,多数是因企图自杀未遂,监区的狱警怕真死了人担责,丢给入监队来教育和处置。

所以,我有些想不通,王佳鸿到底是犯了什么事被送来的。

与辛琦将值岗的时间商定好以后,她便回去了。

现在除了关着王佳鸿的那间囚禁室锁着门,其他六个房间的门都是半掩着。

谢天第一次进禁闭室,辛琦离开后,她好奇地挨个屋子看。

禁闭室的走廊里有一张窄桌子,还有两把带靠背的木椅子,是给值岗的人提供的。

从兜里摸出一张卫生纸,我简单地擦了下桌椅上的浮尘,想着今晚得在这里值一晚上的岗,我便招呼谢天,“你在这里看着,我回监室拿些东西过来。”

“去吧,去吧。”谢天用生硬的普通话对我说完,站到关押王佳鸿的囚禁室门前,从上面的窗口向里面好奇地打量。

回监区,我拿了两把暖瓶和两个热水袋,准备离开的时候,丁岚给了我两个棉椅子垫,“我听辛琦说你今晚得在禁闭室里过夜,那里面又冷又脏的,呐,拿去垫着屁股还暖和点。”

谢天跟我分在一个监室,同样都是刚入监的新人,丁岚对谢天百般挑剔,一如初始对我,但现在她对我却是上杆子巴结。

她的讨好带有一种让人无法推却的强制性,我若不领情,她就无节制地黏着我,久而久之,我便由着她给我铺被子、打饭和刷快餐杯。

返回禁闭室,刚走下台阶,我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差点丢掉手里的暖瓶。

谢天居然将关押王佳鸿的门锁给打开了,正蹲在敞开的门口跟王佳鸿聊天。

我刚准备返身出去看一下大厅北头的监控室里是否有狱警时,谢天头也不回地对我说:“不用看了啦,那狱警刚离开。”

快步走到囚禁室门口,我一把将谢天给扯开,迅速关上门,却发现门锁不见了。

“在这里。”谢天摊开手掌,那把与她手掌大小差不多的大锁呈开启状躺在她掌心里。

“我早晚得被你害死!”我咕哝了句,将锁重新挂到锁扣上锁好。

“赶紧去锅炉房把两把暖瓶灌满热水,没热水,咱俩今晚得冻死在这儿。”我将丁岚给的棉坐垫铺到椅子上,对一旁看着我忙活的谢天吩咐道。

我可不敢再把她一人给留在这里,刚才这一幕让我想起前世的谢天见着锁就有开启的欲望。还有大厅里的监控室,记得前世她曾趁值班狱警不在,偷溜进去掐断过一段监控视频。

有时候我都怀疑谢天跟我一样有前世的记忆,整个监狱里,除了狱警,犯人间,她就听我一个人的话。

“呃……那她呢?要给她也来一瓶热水吗?她连被褥都没有,晚上会不会也被冻死?”谢天指着王佳鸿的门口问我。

她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感觉我们仨今晚都得在禁闭室里嗝屁似的。

我哭笑不得地看着她,“净操些没用的心!一会儿她们监区就会来人给她送被褥了,没人会被冻死。”

“那你刚才还说咱俩今晚会冻死……”提着暖瓶,她嘟嘟囔囔地走出禁闭室。

许是明天要开释放大会,下面五个监区今晚都没有加夜班,大约八点左右,五监区派来两名犯人,将王佳鸿的被褥送了过来。

囚禁室的钥匙在监控室里,我过去看了眼,发现监控室的门依然锁着,也不知道那值班狱警忙什么去了,这么长时间还不回来。

等我回到禁闭室,毫无意外的,王佳鸿的被褥已经被谢天送进去了,不过这次她学乖了,送完被褥,按原样把门给锁好了。

“谢天!”我真想揍她一顿,“你能不捣乱吗?你这样把被褥送里面,一会儿监控室狱警回来会在监控里见到的。”

经我一说,谢天也反应过来她的做法非常不妥,但旋即她唇边抿出一抹狡黠的笑,压着嗓子对我说:“你帮我望风!”

说完,也不管我同不同意,她撒开腿就跑出禁闭室,四下看了眼,确定外面没人,猫着腰快速跑向监控室。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有惊无险 我双手紧攥着禁闭室的门框,因紧张,我的指关节隐隐泛白。

上半身前倾,我盯着大厅那扇玻璃双开门门外的动静,将五感中的听觉和视觉发挥到极致。

我之所以紧张到调齐自己的感官,是因为狱警不一定会从大门进入,紧挨监控室的左首还有一道直通顶楼的狱警专用楼梯。

眼角余光瞥见谢天正镇定自若地以秒速开启监控室的门锁,闪身进入并顺手带上门。

这个时候哪怕有一丝风吹草动,我感觉我脑中那根紧绷的弦随时都会绷断。

想起当初在看守所和于春华偷王佳鸿纸笔的那晚,于春华对我说的话,“咱俩不适合当小偷……”的确!

谢天的情绪内核,发力于她的行为不受环境干扰,她这种强大到让我望尘莫及的心理素质,绝非朝夕能培养得出来。先天和后天的心理素质结合,造就了像她这种连博物馆的文物都敢盗窃,连监狱监控室都敢踏入的“豹胆神偷”。

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我无法也不能再去阻拦她,只能随着她一起疯了。这样好过值班狱警从监控里看到她连番开启囚禁室门,让我连带被处罚要好。

谢天刚进去,一阵脚步声自大厅外由远及近传来,我敢断定来者是狱警!因为我听出那是皮鞋声,而且只有一个人。

犯人极少有穿皮鞋的,小岗随下面监区收工早已返回入监队,这个时间段的犯人,除了有禁闭室值岗任务的监督岗,没人敢走出监区单溜。

脚步声每一下都似踩踏在我的心坎上,我感觉自己“怦怦”的心跳声几乎要盖过这即将走到门外的皮鞋声。

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在脚步声到达门前的那一霎,我疾奔到监控室门口,“快出来!”我冲门内的谢天低声报警。

谢天像一抹幽灵般从监控室闪出,她锁门的动作简直快到打破人类所能达到的极限。

“你们俩在干嘛?”门开,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是旺旺队长,今晚她当值。

“王队长,五监区刚才送来被褥,我想过来取钥匙,却发现这儿锁着门。”回转身,我忍着内心的紧张,尽量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坦然,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正常。

说话的同时,我用胳膊肘轻碰了下谢天,暗示她赶紧回禁闭室。

谢天现在算是监督岗的学徒,加之她普通话说得蹩劲,平时狱警有事吩咐监督岗,一般都是找苏彩霞。现在我成了监督岗主事的,自然要我来回答旺旺队长的问话。

旺旺队长虽年轻,但毕竟是狱警,起码的警觉性是有的,而且作为狱警,她谙知每一个新入监犯人的罪名、刑期和犯案过程。

她狐疑地看了眼走回禁闭室的谢天,大概想起了谢天是因为什么案件被捕的,她眼中闪过一抹警惕,快速走到监控室门前,掏出钥匙将门打开。

进去后,她并没有先把禁闭室的钥匙给我,而是直奔监控室的操作台,从监控分屏画面中提取王佳鸿所在房间的视频。

我猛然间想起来,被褥现在还在王佳鸿手里,暗恼自己疏忽大意,怎么就忘了这茬?

监狱里的监控室不止这一间,这里的监控只针对禁闭室。

我不知道谢天有没有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将监控抹去,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口看着旺旺队长回放监控录像,暗自在心里祈求一切无恙。

一直到旺旺队长直起身,按序号,将挂在门后的禁闭室钥匙摘下来递给我,我悬吊在嗓子眼的心才稍稍放下。

“监督岗可以单溜,不管有多要紧的事,禁闭室里一定要留一个人看着,别两个人都跑出来。”

她凛凛的目光扫了眼禁闭室门,像是暗示又像是在警示我,“你们监督岗这两个人不管哪个出现违规,处罚连坐,自己注意点。”说完,她转身坐回监控台,“用完记得把钥匙送回来。”

“是!”我现在的心思都在那床不该送进去的被褥上,“谢谢王队长提点!”纵然再着急,该有的礼节必不可少。

返回禁闭室,我发现被褥已经被谢天拿出来,堆在走廊的桌子上,既然旺旺队长那边没反应,应该是没发现。

好险!我拍了拍胸口,横了眼站在王佳鸿门口的谢天。

刚准备打开门锁,谁知,谢天却按住我的手,“在我数到一,你再开锁。”

借着走廊暗黄的灯光,我惊讶地发现,在她掀开袖口衣服的手腕上,居然戴着一块与肤色极为接近的扁平的东西,有些像手表,上面有数字在跳动。

“五、四、三、二、一,Ok了!”

虽然闹不明白她在干什么,但已经这样了,我惟有听她的。我一法学院毕业的文科生,对这些高科技的东西我一窍不通,我只求我们俩搞的这些小动作不被旺旺队长发现即可。

前世,谢天是我婚礼上的伴娘,如果这一世的人生轨迹与前世没有太大差异,那我与谢天的友谊和渊源不仅限于监狱。

也正因如此,她很多让我接受不了的言行,但凡不违反监规,能迁就的,我都尽量无视。

谢天似乎对王佳鸿很感兴趣,确切地说是有些关心过头了,还从未见她对哪个人这般上心过。

一会儿去问王佳鸿冷不冷,要不要热水,一会儿又去问饿不饿,想不想吃东西。

听到各个监区同时响起的就寝哨,她居然趁入监队关门前一秒屁颠颠地奔回监区,给王佳鸿拿了一件羽绒马甲和一包点心,被值内岗的丁岚好一通奚落。

王佳鸿本就是一个贪图小利的人,谢天给她什么,她像理所应当般接受。

王佳鸿在看守所举报孙嘉航纸条的事我还记得,虽时过境迁,但我依然恨她。我虽不至趁她落难之际做出落井下石的事,但我可以按规定不去管她的冷暖饥寒。

看着谢天和王佳鸿间的亲密互动,我几次想出言警告谢天离那女人远些,可又感觉自己若真制止谢天的话,似乎有些心胸狭隘,便也就由着她去了。

折腾到后半夜,谢天终于熬不过困意,将囚服棉大衣的衣领紧了紧,搂着热乎乎的暖水袋打起了瞌睡。

“不明白了吧?”鬼老太这一天也不知道忙什么去了,这都后半夜了才现身。

正如她所说,监狱里没她不知道的事,但我就是不想从她嘴里得到困扰我问题的答案。

并非我不近人情,相较仲安妮和孟飞的条件,鬼老太的条件看似并不难办,但我没有把握能让他们夫妻合墓。

因为我既非她的亲人,又非她的故友,将来出狱后,若去挖她丈夫的坟,一旦被人发现,我怎么解释?难不成让我像一个盗墓贼一样,夜间行事?我得有那胆儿啊!

见我没有询问的意思,鬼老太挫败地叹了口气,砸巴了下扁皱的嘴,自说自话道:“王佳鸿与谢天是同父异母的姐妹,谢天之所以这么待她,是骨血相连的本能反应。”

我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鬼老太,鬼老太轻哼了声,伸出竹节般弯曲的手指指了下王佳鸿的门,“你自己去瞅瞅,看我是不是在骗你。”

囚禁室里的灯瓦数非常大,比外面走廊的灯光要亮几倍都不止。

我将信将疑地走到王佳鸿的门口,刚准备透过门上的玻璃向里看,突然,一张灰黑色半透明的脸贴到玻璃上。

猝不及防下,我差点失声尖叫,待看清那张脸是王佳鸿时,我不禁呆愣住,王佳鸿的生魂居然又离窍了。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秘密 我从不喜欢将自己的秘密与他人分享,因为我不习惯说“我跟你说的这些事,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这句话。

同样的,我也不喜欢打探别人的秘密,因为我不知道她或他是不是仅将秘密说给我一个人听,一旦秘密从他人口中泄露,那我也将因此成为被怀疑的对象。

所谓说,知道秘密越多的人,死得越快。我不想早(找)死。

所以,当我从“王佳鸿”口中知道了她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后,我反复确认她之前是否讲给别的人听过,同时叮嘱她,以后尽量将这些秘密压在心底,不要讲出来。

其实我的担心都是多余的,出窍的“王佳鸿”之所以将忍压了多年的秘密告诉我,是因为鬼老太在一旁操控了她生魂的意识,让她对我毫无芥蒂、毫无保留地讲出所有秘密。

王佳鸿早已过世的母亲是谢天父亲的原配,在她父母婚姻存续期间,她的父亲被谢天的母亲给“偷”走了。

当时的王佳鸿还只是她母亲肚子里的一个胚胎。

经“小三夺夫”一事的打击,她母亲郁郁寡欢最终离开人世,那年,王佳鸿年仅十四岁。

临终前,她母亲才将王佳鸿生父的名字告诉她——谢中阳。由于早已失去联系,她也仅是知道一个名字而已。

当然,这些是我结合鬼老太和谢天的话推断出来的。王佳鸿现在还不知道那个热心对她的谢天,就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

在王佳鸿母亲离世后,她的继父经常猥亵她,忍无可忍之下,她辍学离家出走。由于未成年,她从蓁荣市乡下到市区打童工。

二十岁那年,她与一名女工友在下夜班返回宿舍途中,遇到了丛刚。

丛刚当时跟一大群小弟刚喝完酒,在酒精的作用下,他们一群十数人将她和她的工友轮奸。

那年是一九九一年春,在那个万物复苏的季节,王佳鸿的人生开始一点点偏离正常轨迹。

报警后,她再次遭到了丛刚小弟的强奸、恐吓和殴打,而那个与她一起遭遇不幸的工友,为了自己的名声与安危,在警方询问案发过程时,竟三缄其口。

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情况下,王佳鸿只得离开蓁荣,辗转到了津北。

在我国城乡二元户籍管理制度尚未实施的年代,像她这种仅有小学文化,没有身份证明的乡下人,被归类为盲流,找工作特别难。

再加上她又害怕被丛刚那些人找到,便躲到一家美容院,靠打扫卫生、清洗肮脏的床上用品苟且偷生。

噩梦并未就此结束,一个多月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起初她并不打算留下肚子里那个生父不详的胎儿。

在去医院准备流产时,经过检查,医生告诉她,这一胎如果不生下来,那她此生将再也没有做母亲的机会。

在美容院一个相熟姐妹劝导下,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她这才放弃打胎的念头。八个月后,她早产生下了一个男婴。

她给孩子起名王强生,希冀这孩子有顽强的生命力,最好能活出个人样,让她以后的人生能有所依凭。

为了给孩子创造一个美好的未来,身体恢复后,她毅然踏上了作为女人来钱最快、最省力,也是最没有廉耻的行业。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她的人格逐渐分裂,由最初那个胸无城府、质而不俚的女孩,变为一个工于心计、怙恶不悛的女人。

为了给王强生积累财富,她不择手段地、拼命地挣钱。

由于她多次使计谋将别人的客人给抢了,导致院里的女人对她心生怨恨,并集体挤兑她。

而就在这时,她听院里那唯一的朋友告诉她说,蓁荣市有一家大型的美容院在招妈咪。

虽然害怕丛刚那些人,但考虑时过境迁,那些作恶多端的人或许早已忘了她。于是,她带着王强生,与她的朋友相携重新踏上蓁荣市地盘。

她万万没想到,蓁荣市在等着她的是“牢狱之灾”。

案发后,她那唯一的朋友无力抚养王强生,将年仅三岁的孩子给送到了当地的儿童福利院。

进了看守所,王佳鸿依然不忘挣钱,她通过各种手段挣来的那点钱,在接见时,趁干警不注意,偷偷塞给前来见她的朋友,让她回去给王强生买一些零食或者衣服。

进了监狱后,由于她账面没钱,监狱不像看守所有来钱途径,她便开始偷。吃的、穿的、用的,只要能得手的,她什么都不放过。

因为这个,她挨了五监区大组长和犯人们很多次毒打。

为了防止她继续偷东西,她所有的衣兜都被人给剪漏了,可依然阻止不了她盗窃的行为。

这一次被关进禁闭室,是因为偷钱,偷狱警的钱。

这几天赶上要开释放大会,五监区也有刑释人员,监区的狱警都特别忙,狱警办公室经常会出现没人的情况。

途径办公室的王佳鸿从半掩的门缝,发现办公桌上放着一个钱包。

看到钱包的那一刻,她眼前产生幻象,竟然看到她年幼的儿子坐在钱包旁,冲她伸开双臂,用稚嫩的嗓音哭喊着:“妈妈,我饿!”

这一幕仿佛刻进了她的瞳仁,让她忘记身处的环境,忘记违反监规会带来的后果,推开狱警办公室门,她径直走到钱包旁……

说到她的儿子,她原本黯淡的双眼熠熠生辉,瘦削的脸上笼起一抹温柔的浅影。

半晌无语,她沉浸在对她儿子的思念中,而我却不忍惊扰和打断她。

“除了她的身世,你就不想问她点别的?”一直到鬼老太出声,我才惊觉自己在听了王佳鸿的这段惨痛过往后,对她的恨意竟消弭无踪。

鬼老太似乎是在变相地通过“王佳鸿”的嘴让我知道些什么,我明白她这么做的目的是想感化我,让我最终同意她的条件。

定了定神,透过门玻璃我仔细打量起“王佳鸿”。

虽说王佳鸿与谢天是同一个父亲,但她们俩的样貌却一点相像的地方都没有,这让我不禁想起了冷胖子和凌冰来。

“你认识冷晓云吗?”我轻声问门内的“王佳鸿”。

我记得王佳鸿在看守所生魂出窍时,她可以穿越厕所的墙壁。可这一次不知道是鬼老太搞的鬼,还是由于环境不同,“王佳鸿”似乎行动受限,始终站在囚禁室门内。

“冷晓云?”

“王佳鸿”低头沉思了会儿,问:“你说的冷晓云,是不是我被送来监狱前一晚关进看守所的那个大胖子?”

她的记性出乎我意料的好,但听她的语气,她在犯事前似乎并不认识冷胖子。

“听过冷风这个名字吗?”我接着问。

谁知,我话音刚落,“王佳鸿”就像在看守所那晚见到丛刚般,魂身猛烈颤抖了下,仿似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快速撤离门旁,向她的宿体缩去。

王佳鸿快,始终盯着她的鬼老太更快。

“哪儿跑?!”鬼老太爆喝一声,十根手指甲猛然变长,像十条灵巧的白蛇,迅疾探入门内,在“王佳鸿”回归宿体前一秒,将她缠裹并拖回至门前。

“王佳鸿”大概并非有意要逃,或者说并非有意不想回答我的问题,她瑟瑟颤抖着看了眼鬼老太,然后低声对我说:“认……识。”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半个男人 天不亮,在起床哨还未吹响时,外面操场传来试麦的声音,文、教科的人在北楼门前忙活着布置会场。

这些事情她们早已干顺手了,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便将大红色的横幅给挂了起来,桌椅摆好,正在对着桌面上摆放的几支麦“喂喂喂”地试音效。

由于今天要开释放大会,早上的早操被取消了,上午各个监区也不需要到外面车间上工了,但打水和打饭的时间依然不变。

试麦的声音将谢天惊醒,她打了个哈欠,出了会儿神,环视了圈禁闭室后,看向我,“我在哪儿?”

对她这种转换性障碍我已经见怪不怪。

记得前世在监狱里,她经常会在早起时问我这句话。而出狱后的前期,她又会问,“起床哨吹过了吗?我怎么没听见?”

我轻推了她一把,“醒醒谢天,一会儿咱俩该上岗了。”

说完,我站起身,走到关押王佳鸿的囚禁室门前,从窗口瞥了眼,见王佳鸿用被子将全身裹得像个粽子般,正蜷缩在那张窄床上睡觉,对外面的试麦声浑然不觉。

在她身后的墙壁里,探出一颗与墙壁颜色几无二致的灰白色半透明头颅,正紧盯着熟睡中的王佳鸿。

推开隔壁囚禁室的门,拧开铁质的水龙头,零下的水居然没被冻住,只是那水长期不用而浑浊不堪,带着一股子铁锈的气味。

一直到水变得清澈,我才将双手伸向冰冷刺骨的水流,一夜未眠有些混沌的头脑瞬间被水激醒不少。

“你确定那只小鬼能护得了王佳鸿?”关闭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我对寸步不离跟随在我身后的鬼老太问,“我这里又不需要人……鬼保护,你何不亲自上阵?”

鬼老太没有回应我的问题,只嘿嘿干笑了两声。

这时,随着一阵脚步声传来,门外响起辛琦的声音,“宁恕呢?”

辛琦带着另外一名留守老犯来替换我和谢天禁闭室的岗。

没有毛巾擦脸,我只得用手将脸上的水拍干,“我在这儿。”应了声,我从囚禁室走出,将沾着凉水的手拍向谢天的脸,“走了。”

操场大院今天清理得格外干净。

抬头看了眼阴云密布的天空,北风潮湿而冰凉,充满雪的气息,但却没有雪花飘落。凉飕飕的北风将我脸上的水渍吹干,面部皮肤紧绷得有些难受。

对即将释放回家的犯人们而言,今天是一个大喜的日子,但愿老天不要下雪吧,我在心里暗自祈祷。因为有些犯人家属在接到监狱的通知后,老早就已经候在监狱大门外。

各个监区打水的队伍正陆续往锅炉房走,扯了把慢吞吞跟随在我身后的谢天,“快点走!”依她那速度,我都担心她随时会睡在半路。

指挥各监区打水和打饭的次序,我依然像前世般,习惯将三监区排在首位,然后是入监队和四科室,其他监区根据她们到达的先后次序排列。

以前南霸天和血猪贱,包括苏彩霞在的时候,都是将入监队排在首位,惹得一些早到的监区犯人敢怒不敢言。

我这样安排,除了入监队和四科室有些抱怨,其他监区没人有异议,毕竟大伙都知道,监狱里所有的老弱病残犯人都集中在三监区。

上次被我踹掉一颗下门牙的孙淼隐在二监区的队伍里,无视她怨毒的眼神,我紧盯着打水的队伍,防止有插队的。

昨晚下面五个监区没加夜班,很多人将脏囚服洗了换上干净的,这样一来,有些记性差的人早起时就忘记将胸牌重新戴回去。

谢天虽说在监督岗,但她就是一个来凑数的,对那些没戴胸牌或单溜的人,她向来无视。

她不带头违反监规,我就烧高香了,所以我压根就不指望她帮我维持秩序。

昨晚在禁闭室她本身睡得就晚,加上里面太冷,她睡得也不沉。此刻眼皮耷拉着,无精打采地站在我身旁。

孙淼趁我在提醒那些没戴胸牌的人的间隙,将她自己的胸牌摘下装进衣兜里,她这明显带有挑衅的举动让我无法装作没看见。

我拿着扣分夹子挤开人群走到她身旁,当着她的面,将她的名字记到扣分名单上,然后递给她签名。

“干嘛?”她装糊涂的样子让我真想抽她一个大嘴巴子。

“故意不戴胸牌,扣一分!签字吧!”我加重“故意”两个字的语气,余光发现凌冰走了过来。

“要扣就全扣!干嘛别人没戴你不让签字扣分?你这是带有针对性的报复!”她猛然拔高的音量,让所有人都慌忙低头检视自己的胸牌。

那些还未及被我发现并提醒到的人,悄悄地拉上本监区的人做联号,从人群中退出,小跑着回监区找胸牌。

扫了眼孙淼的左胸,凌冰腮边的肌肉拧动了下,双眼眯出一道凌厉的警告,“错就是错,哪来那么多废话?!让你签字,你踏马老实儿地给签上!”

见自己的大组长竟然公开维护我这个监督岗的,孙淼因气愤,胸腹剧烈地起伏。几个深呼吸后,她将暖瓶放到地上,从衣兜里取出胸牌并举到我眼前快速晃动了下。

“喏,不瞎吧?我这不算违规!”

“签字!再啰嗦,加扣一分!你们二监区跟着挨罚!”

上一次是冲凌冰帮我抬杆的面子,加之当时我并未登上监督岗,没法真处罚她。

这种记吃不记打的人,如果继续让她嚣张下去,指不定她以后还会不会做出更出格刁难我的举动。

“啪!”随着一声掌掴的清脆声响,孙淼身体晃了两晃,被紧挨在她旁边的一名女犯扶住才不致摔倒。

捂着被凌冰打肿的脸颊,她居然将带泪的愤怒目光投视向我。

接过扣分夹子,右手因颤抖得厉害,连拔了两次,她才将扣分夹子上的笔拔出,快速在表格上签上她的名字。

凌冰附在孙淼的耳边不知道低语了句什么,孙淼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下,颤声道:“是,冰哥,我、我再也不敢了。”

我疑惑地问一旁的鬼老太,“凌冰刚才说什么了?”

鬼老太鄙夷地哼了声,像一台记录声音的录音机般,对我重放刚才凌冰说的话。

“你最好给我消停点,否则我会让你余下的刑期在三监区服完!”声音居然与凌冰毫无二致,只不过将音量放大。

播放完“录音”,鬼老太续道:“三监区里有……”

“我知道,”我打断鬼老太的提醒,“三监区老弱病残中的‘病’和‘残’里,有一部分是从二监区转过去的。”

这事我前世就知道,但直到此刻我才明白,这一切都是凌冰的手笔。

联想到二监区里那些平素一向健康,但却莫名病倒和“因公”致残的犯人,我心底不由得漫生出一阵恶寒,不免为正在二监区服刑的于春华担忧。

我不禁有些期待春节快点到来,因为节前监狱里会安排所有人犯给家里人打亲情电话。

“看吧,我说什么你偏不听,这会儿知道急了?”偷听到我的想法,鬼老太在一旁奚落我。

鬼老太今天凌晨曾建议我,趁苏彩霞还在睡觉,潜入她梦里,让她今天出狱后给我父亲去个电话。

我阻止她无外乎两个原因,一个是我记得当初仲安妮曾说过,她们这些鬼魂身上的阴气太重,我担心鬼老太这只陈年老鬼会伤害到苏彩霞的健康。

再有一个原因是,父亲为人谨慎,怕是不会轻信苏彩霞的话,毕竟苏彩霞是刚从监狱释放的犯人。

凌冰抬头看向我,恰好与我的视线对上。

我一时间没来得及隐藏好自己的情绪,许是我眼神太过冰冷,她有些讶异地凝视了我一会儿,目光由疑惑慢慢变得温柔,然后低声对我说了句:“抱歉,我没能管好我们监区的人。”

第一次是谢我,这一次是向我道歉,这可真打破了她以往的行事风格。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她看我的眼神中有一种奇怪的情绪,是一种真挚,但却更像是男女间的那种情愫。

我脑子里像滚过一道电流嗡地一声炸响,赶忙调整好心态,低嗯了声算是回应她的道歉,退回到原来的位置站好。

“他似乎对你有意,你小心别被他迷了心智,不要忘了,他可是半个男人!”

自打凌晨我答应了鬼老太“夫妻合墓”的请求后,她跟我说话不再绕弯子,也不再借用他人之口让我了解一些事情,而是直截了当地将她所知道的事情,以及对事情的看法向我道出。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脆弱的生命 监督完各个监区打饭,我带着谢天直接返回禁闭室。

入监队里大事小情都离不开辛琦,现在不光新入监的需要她去管理,那些即将释放出狱的人也得她去维持纪律,防止新老犯人混在一起,往监狱外传递不该传递的信息。

“喏,早饭、暖水袋、热水,这都是丁岚临下岗前让人给你们俩送过来的。”

辛琦指着摆放在桌面上的东西对我说:“她倒有心,知道你们俩昨晚肯定没睡好觉,还泡了两杯热咖啡送过来,让我嘱咐你们俩饭后再喝,不然会伤胃。”

辛琦的表情和语气看似平静,但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自她眼中闪过,“哦,还有,王佳鸿的饭已经给打回来了,我从下面小门给她递进去了。”

换做别人,或许我会说点感谢的话,但对辛琦,我仅用嗯来回应她。

站起身,她冲囚禁室努了下嘴,“还在睡着呢,喊了也没反应,别是死了吧?”

我扥了把愈待发作的谢天。

许是发觉到了谢天的情绪反应,辛琦漠然地扫了眼谢天,续道:“我得赶紧回去了。”

说完,她带着她的联号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跟她的联号小声咕哝着,“这人打从入监那天起就特让人烦,现在又赶着最忙的时候跑来养老,害咱们入监队的人在这里陪着她挨冻。”

“这个人说话好难听!”一直到辛琦她们的脚步声远去,谢天这才禁鼻蹙眉地指责开,“还养老?那她也进去养几天呗,我不怕冷的,我来看着她喽。”

“行了,别背地里说长论短,这习惯一旦养成了就跟毒瘾一样很难戒掉,赶紧去把王佳鸿喊起来吃饭!”

前世除了谢天,我与包括辛琦在内的所有犯人的关系,始终保持在相安的界点,既不交好,也不交恶。

举报冷胖子偷囚服的事,起初我的怀疑对象是丁岚,当鬼老太告诉我是辛琦唆使郭丽丽做的时,我还有些不信。

辛琦针对的人不是冷胖子,而是我。

套用鬼老太的话说,“你是一个有着两世阅历的人,有点脑子的人都会从你的眼睛里发现你的深于世故。包括凌冰,包括辛琦,也包括王佳鸿。”

“辛琦在防你,因为她见你第一眼就有了危机感。最为关键的一点是,你投狱的当天就被入监队留下,她想找到你犯错的把柄,将你推到下面监区去。”

善于观察他人性格,善于分析他人心理,同时善于利用他人的恩情或仇恨来为自己办事,是辛琦的长项。

在我们入监当日,辛琦便已经看出郭丽丽与冷胖子不合。

借郭丽丽这把刀,她想“杀”我。

我不招惹他人,但不代表我可以任人宰割而不做反抗。南霸天与血猪贱在位时,从下面监区犯人那儿得来的好处,有三分之一上供给了辛琦。

一个月后,在入监队正式宣布将南霸天和血猪贱分到下面监区服刑时,依我对那二人的了解,她们俩会不择手段地拉上垫背陪死的人。

我倒想看看除了辛琦,她们俩还会咬出谁。届时,我会根据实际情况助推一把,将这枚伪装成没有杀伤力的小鞭儿点燃,让她炸弹的本相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海西省有个出门饺子进门面的习俗,饺子一般都是囫囵肉馅,这叫滚蛋饺子,意喻出门办事一切顺利。

看守所死刑犯临刑前的最后一餐多为饺子,而监狱每逢有大型的释放会或者大赦,也会让刑释人吃饺子。

今天的饺子跟春节的饺子不同,是买来的那种袋装的冷冻饺,伙房只需要煮熟就行。我们这些仍在服刑的人算是跟那些刑释人沾光了。

但关禁闭的王佳鸿却享受不到这样的早餐,她只有一份隔夜的稀饭,一个被蒸汽塌湿的馒头,再有一小块腌黄瓜条。

睡眠不好导致我食欲不振,每个人的饺子数量是十三个,而我仅吃了三个。

被谢天叫醒的王佳鸿正背对着门,蹲在床边吸溜早已冷掉的稀饭,看着她那瘦弱的背影,我忍不住心生怜悯。

端着余下的饺子,我走到囚禁室门前,轻扣了两下门。

王佳鸿疑惑地走到门前,我伸出手指冲下面的小窗口指了下,示意她蹲下身。

“去把你的快餐杯拿来,你头顶上面有监控,最好别被值班狱警发现。”我压着嗓子跟她说。

看了眼我手里的饺子,她连推辞的话都没说,三两口就将剩下的稀饭喝掉,背对着监控,将粘着饭渣的快餐杯塞进上衣,快速走到门前。

“谢谢你宁恕,我……”看着我用勺子小心地将饺子一个个倒进她的快餐杯,她砸巴了下嘴,对我道了声谢。

昨晚她出窍后的记忆被鬼老太给抹去了,我不知道这样会不会对她的身体有什么伤害,所以辛琦前脚刚走,我便让谢天将王佳鸿叫醒。

看她方便、洗漱和吃饭都还算正常,我这才放下心。

“宁恕,对不起,我……我以前在看守所那么对你,你还……”

看她闪躲的眼神,我知道她这些道歉的话并非是发自肺腑,她依然还是我认识的那个王佳鸿。

违心的道歉她无法说得圆满,我也不想听,我淡淡地打断她的话,“什么都不用说了,快去吃吧,这里室温太低,饺子凉了就没味了。”

我以德报怨,只因可怜她多舛的命运,也因为她是谢天的姐姐。

谢天见状,端着她剩下的饺子挤到我身旁,“来,我的也给你。”

说着,谢天就要将她的快餐杯扣到王佳鸿的杯口,我赶忙拦住她,“我来。”

王佳鸿根本就吃不了这么多,她刚预备推辞,我小声劝她,“吃不了就留着下顿吃吧,禁闭室的岗并不全是我跟谢天俩值,回头别的人来值岗,你那点儿饭哪儿够吃?”

听我这样说,王佳鸿讷讷地道了声谢,能听得出,她这一次的谢是由心而发。

看着将装满饺子的快餐杯重新塞进上衣,快速走回床边的王佳鸿,我竟有些想流泪,我多希望她还是原来在看守所里的那个跋扈的王佳鸿。

虽然那时候的她很无耻,也很恶毒,但起码是健康的。

我不知道她脆弱的生命还能在这世上坚持多久,因为她的病迄今为止,是世界各个国家都无法攻克的艾滋病。

释放大会开始后,谢天耐不住好奇,一次次从禁闭室溜出去,在大厅的门旁偷偷地向外观望。

每年逢五一、十一、春节前夕,监狱里都会举行一次大型的减刑假释活动。因为前世亲历过,对释放大会的整个会议流程我再熟悉不过。

出监和入监是两种不同的生活开端,像贫富分化的两个极端,有着不同的心境和悲喜。但有一种是相同的,那就是对以后将要面临的生活的迷茫。

这次刑释人员多达一百零六人,会议结束后,她们从各自监区狱警手里领到装有户籍档案的袋子。

早上起床的时候,这些人便已经在囚服内穿上各自喜爱的衣服。脱下囚服的那一刻,她们的身份便不再是蹲着说话的阶下囚。

囚服可以脱掉身份,但永远也脱不掉这段记载在档案里的黑历史——包括我。

今晚被安排在禁闭室里值岗的是入监队两名监室长,刑释人员已经离开了,她们也可以脱开身将我和谢天从禁闭室里替出来。

值晚饭岗的时候,我见到梁监区长从外面进来,今晚应该是她值夜班。

返回监区时,我没有像以往那样先回监室吃饭,而是直接去了狱警办公室。

王佳鸿的情况不能再拖了,否则将有一大批无辜者面临被感染的危险。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姓名的重要性 昨天释放大会没下的雪,憋到了今天。

立春第三天了,天顶苍穹被莽雪遮蔽,感觉不到一丝春的气息,岁暮之雪带来的依然是冬的寒冷和苍白。

禁闭室那扇蓝色的铁门重新关闭并落锁,我和谢天等人也不必再进去值岗挨冻了。

九十年代的中国还没有设立专门收押艾滋病犯人的监狱。

惊慌失措的王佳鸿被前来的几名狱警、武警和身穿隔离服的三名医生带走了,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

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包括无法逾越监狱大墙的鬼老太。

但我清楚,王佳鸿暂时还办不出保外就医,因为保外就医的那套法律流程很繁琐,她应该是先被带到外面的疾控中心做血抗体和HIV干血斑检测确诊去了。

我站在五楼监室的窗前,透过漫天飘扬的大雪,看着登上停在内院救护车的王佳鸿,在心里默默地向她告别。

“但愿你的生命比你的刑期长!也希望你永远都不要再回到这个随时会要了你命的地方来。”

本来王佳鸿昨晚就应该被带走的,由于兹事体大,加之今天又是周六,行政单位有话语权的人都放假在家。

梁监区长在听完我的汇报后,亲自到监控室调出王佳鸿的监控录像,并进入禁闭室将当时值岗的人给支到外面,观察了下王佳鸿,侧面问了王佳鸿几个问题。

想来她对艾滋病也有些了解,返回监区后,她连夜给阮监狱长家去了个电话。

而阮监狱长又要向监狱管理局申请,监狱局再联系武警大队和疾控中心。一套套审批下来,半天多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王佳鸿身上带着我给她编的红丝带爱心结,红丝带是我从谢天一件新外套上剪下来的。除了那个红丝带,其他的东西,只要是王佳鸿使用过的都被销毁了。

今天下早饭岗的时候,我带着谢天顺路进了趟禁闭室,将爱心红丝带送给王佳鸿,嘱咐她不管走到哪儿都要带在身上,这也算是我对她的一个美好祝福吧。

红丝带代表的意义,当时的很多国人并不清楚,但去过美国拜师学艺的谢天却明白。

“宁恕,你怎么……”

谢天大概想问我怎么知道红丝带的,又或者是想问我王佳鸿是不是得了那个可怕的病,但最终她没有问出口,而是语带伤感地对王佳鸿道了声珍重。

接下来,监狱开始一场为期五天的体检,为三千多名犯人查体的不再是那些犯人身份的医生,而是疾控中心来的真正的医生。

监狱管理局的领导层非常重视这件事,不仅安排专人前来查体,还将伙房、医务室、各个监区的厂房、监室,甚至就连禁闭室都进行了一番消毒处理。

而在这同一时间,省公安厅监管总队派出侦查人员,将曾经与王佳鸿有过接触的人犯提到外面的审讯室,进行秘密调查。

这些被提出去问话的人中也包括我。

我仅将他们能查到的一些情况如实道出,比如王佳鸿在看守所里的一些作为,又比如在禁闭室时与王佳鸿的几次对话。

当他们问及我是怎么发觉到王佳鸿是得了艾滋病时,我便将对梁监区长说的那段话复述了一遍,即,我以前在律师事务所上班的时候,曾接触过艾滋病涉案人。

其实我这说法非常牵强,毕竟艾滋病有潜伏期,且每个人的发病症状不同。

想来如果换做是别的病,他们定然不会这么重视,更加不会轻信我的举报。

鬼老太无法走出大墙,王佳鸿之后的情况我没法掌握,只有在心里祈祷她一切安好。

监狱里很多犯人都发觉到了事情的蹊跷和严重,因为那些近期有过感冒、发热、头晕、恶心、厌食、乏力、腹泻症状的人均被隔离了,这让大伙都惴惴不安起来。

有脑筋灵活、且有一定社会阅历的人自然联想到了艾滋,但多数人都仅是以为监狱里爆发了什么别的疫情。

小年就在这种混乱与慌乱的状态下过去了,也没像往年那样吃饺子,仅比平时增加了一道菜——炸鱼。

农历二十七晚,所有犯人接到通知,第二天可以跟家里人通电话了。

被传染病阴影压抑了一个周的犯人们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关键在这个通知之后,下面五个监区还接到了另外一个通知,自今日起,不再加夜班。

有人欢喜有人忧,欢喜的是那些能与家人通电话的,没被家人抛弃的人;忧愁的是那些已经与家人失去联系,或者家在偏远贫穷的农村,没有电话可以联系的人。

这些忧愁的人里,还包括一个谢天。

“为什么不跟家里人联系,你不可以这样无视亲情!入监队所有人的账目都在我手里,我可以通过她们账面存款额度推断她们的家庭条件,以及她们家人对她们的关爱度。”

“如果我没有估错,整个监狱里,你跟丁岚账面的钱最多,这说明什么?”

下晚饭岗往监区走的路上,我耐心地劝说谢天。

“宁恕,有些事情你不了解的,”身后的谢天一把扯住我的胳膊,就那样拽着我站在操场外围的警戒线内对我解释。

“我如果跟他们通电话,我爹地没别的话说,就是训我,讲满篇大道理让我懂,然后会命令我随他回家。”

“我不要回家,我的刑期还没满,我要听从政府的安排,我是罪有应得,我……”

“行了行了行了!打住!”我赶忙出声打断她,本来是我劝她,现在倒变成她来给我上政治思想觉悟课。

“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想不想帮王佳鸿?”我不得不将我劝解她的最终目的讲出口,但愿将来她知道真相后不会怨我罢。

“想!”她不假思索地回答,“可这与我给不给我家里打电话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我引她到禁闭室大厅里,只有在那里说话相对比较安全方便。

“监狱里规定,亲情电话没特殊情况,每个犯人只有十分钟的通话时长。所以,为杜绝你爸爸将这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讲道理上,电话接通后,你直接报出一个人名,问你爸认不认识这个人。”

我瞥了眼大厅门外,确定没人经过或偷听后,压低声线附在谢天耳边说:“司念。”

“思念?”谢天眼中闪过一抹稍纵即逝的怀疑,旋即正色问:“我爹地他思念谁?”

“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笨?”我弹了下她的脑门,“不是想什么人的思念,是司令的司,怀念的念。这是一个人名。”

其实在我刚听鬼老太告诉我这个名字时,我也曾惊讶过。

难怪很多人在生了小孩后,专门花钱去找一些懂得五格剖象法的人,给自家小孩起名。

古人有云:赐子千金,不如教子一艺;教子一艺,不如赐子好名。

通过王佳鸿母亲的名字,我还真有些相信,一个人的姓名对她(他)的人生有着暗示引导的影响。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亲情通话 入监队的亲情电话室在西楼口台阶上,与医务室的外墙体相连。

由于留守老犯肩负值岗任务,所以在安排通话顺序时,便将留守老犯安排在先,新犯在后。

昨天在狱警下达完通知后,各监区犯人以监室为单位,将第二天预备拨打的电话号码、联系人姓名,以及与联系人的关系,以书面形式上报给各监区狱警。

在正式通话前,监狱狱政科会逐一审核这些电话号码和联系人,如果出现犯人与联系人非直系亲属关系,那便取消通话资格。

这是为了防止有人以亲情通话为媒介,与外界进行一些不法勾当。

由于要打电话的人太多,如果所报出的号码出现无人接听或者欠费停机等情况,不会再给第二次报号码和打电话的机会。

老犯自然是大组长辛琦享有首拨权,因为她跟家人通话完毕后,要上楼去组织新犯排队等候。

新入监里有近一半的人放弃跟家人通话,原因无外乎联系不上,也有少数像谢天那样,不想跟家人通话的。

辛琦之后便是我跟谢天,我刻意将谢天让在我的前面。

为保护个人隐私,进入电话室后,那扇具有隔音效果的门便关闭了,外面排队等候的人听不到里面的通话内容。

对于通话双方而言,十分钟真的是太短了,感觉没说上两句话就到时了。

但对于翘首等待在电话室外的人来说,队伍前面那一个又一个的十分钟无异是一种煎熬的等候。

谢天从里面出来后,对我比了个“OK”的手势,我冲她点了下头,走进电话室。

留守老犯通话由梁监区长亲自监听,桌面上摆放着两部相连的话机,梁监区长按照名单,将前一天统计好的电话号码拨出去。

电话在接通后便开始进入倒计时,时间到了便会自动切断。

“嘟……嘟……”我的心跳因这连接等待的嘟嘟声而变快,我在心里暗自祈祷着家里能够有人,能够在最后那声“嘟”音前拿起话筒。

“喂,哪位?”是母亲。

家里的座机有来电显示,而监狱里的号码仅显示四位数,这是为了防止一些家属回拨。

梁监区长下颌微扬,示意我拿起话筒。

“妈,是我。”从听筒里,我能清楚地听到母亲急促的喘息声,应是在忙家务。

在听到我声音的那一刻,母亲原本挺正常的声音瞬间变得颤抖,“如……心?孩子,真的是你吗?你这是在哪儿给妈妈打的电话呀?”

以前在单位上班时,我经常会趁工作不忙的间隙给父亲或者母亲打个电话,跟他们俩说两句话,问问中午(晚上)吃什么饭之类的。

电话接得太突然,母亲大概有些晃神,以为我像以往那样在单位给她打的电话。

我的注意力多在如何利用好这十分钟上,所以相较母亲,我的情绪要稳定些。

“妈,我在监狱,这不快要过年了吗,监狱领导让我们给家里人打个电话,拜个早年。”

“哦哦,这样啊。”母亲声音里透着一丝明显的失望和失落,也终于反应过来,她的女儿现在远在省狱,是一名正在服刑的犯人。

“你怎么样如心?在监狱里还好吗?有没有人欺负你?妈妈听别人说,那里面还得劳动,累不累?吃得怎么样?”母亲一叠声地发问。

相同的场景,相同的问答,这一切仿似在回放前世的记忆。

不同的是,前世的我已经在掉泪,而现在的我除了内心有更多的感慨,没有太多干扰思维的悲伤情绪。因为我知道,接下来的对话将与前世不同。

“妈,我挺好的,你别担心,监狱里的队长对我也很好,没你说的那些情况发生,我现在被安排值岗,不劳动。”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你爸他找了人……”母亲一时激动,没有深思到我跟她的通话会被监听这一层。

我赶忙打断母亲的话,“妈,我爸呢?”

说话的同时,我用余光偷偷瞥了眼坐在一旁拿着话筒监听的梁监区长,发现她沉眉睑目,似乎并不在意母亲刚才说的那句话。

移回视线,我继续盯着话机屏幕上正在跳动的计时数字。

“哎呀,你爸他在单位呀,这不年底了吗,他们单位一堆事等着处理,要到年根才能放假。早知道你会来电话,再忙他也会在家里等着呀。”

闻言,我有些着急,母亲一直在教师岗位上工作,应变能力不及父亲,我担心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她会会错意。

眼瞅着时间分分秒秒地在缩减,我快速在脑子里组织能让母亲听得明白的措辞。

“妈,我只有十分钟的通话时间,外面还有好多人在排队等着呢。”

“十分钟”让母亲一时语塞,讷讷着抓不着话题重点,“啊?才十分钟啊……”

“妈,等我爸下班回家的时候,你让他想办法去找找上次在看守所见我时,将你们俩开车送回去的那个人,那人姓邓。你让我爸转告他,我有事找他,让他给我来封信,或者……”

母亲截断我的话,“明白了如心,一会儿咱俩通完电话,我就给你爸单位去个电话,让他这就去联系那个小邓。妈妈记得那个在公安上班的小伙,人挺好的。”

母亲刻意加重“公安”两个字的语气,看来,是我低估了母亲的反应能力。

听母亲这样说,我放下心来,简单地问了下父母亲的身体和工作情况。

母亲知道时间快要到了,逐渐加快的语速让她有些语无伦次,可再快也快不过这时间跳动的速度。

放下电话,我没有立即出去,而是站在桌边看着话机呆怔了会儿,母亲谆谆叮嘱的余音犹在耳际。

这一刻我竟有些羡慕谢天,如果我的老爸也有那么大的本事该多好。

可这想法仅是一闪念间的事,是我对自由太过向往而产生的。

父亲在我眼里依旧是这世上最伟大、最慈祥的好父亲,谁的父亲都比不了——包括后来稳坐福布斯富豪榜的谢中阳。

许是像我这样通完话发呆的人太多,梁监区长也没催促我,直到我对她道了声谢,她才点了点头,示意我可以出去了。

下一个跟家人通话的是丁岚,见我开门出来,她迫不及待地错身挤进电话室。

亲情电话一直忙活到晚上狱警下班才结束。

别看下面监区的服刑人员几百倍于入监队,但他们设立在监区的电话室多,早在我们之前就已经与家人通话完毕了。

下了晚饭岗往回走的路上,我小声问谢天,“跟你爸通电话的时候,你都把我嘱咐你的话跟你爸讲明白了?”

谢天闷声回道:“嗯,都讲明白了,他也听明白了。”

她轻拽了把我的后衣襟,“宁恕,那个叫司念的人到底是谁?为什么我爹地在听到这个名字后,感觉好反常,嗯……好激动的样子,也不像以前那样啰嗦我了。”

我继续保持前行的步伐,没有回头看她,缓缓地说:“是一个能救王佳鸿的人。”既然不打算过早把真相告诉谢天,我惟有继续隐瞒下去。

听了我的解释,谢天陡然一凛,快速绕到我身前,动容问:“哇哦,这么厉害!她是医生吗?中国的?”

是一个让你父亲愧疚并寻找了半生的可怜女人!也是你父亲的原配!

看着谢天那双流光漾漾的眼睛,我没有把这句会伤害到她的话说出口,在上一辈的恩怨纠葛中,谢天是无辜的。

我让谢天在电话里只对她父亲说了四件事。

一、你是否认识一个叫司念的人?

二、我在监狱里认识了一个蓁荣市的女犯,她叫王佳鸿,出生于一九七零年六月二十四日;

三、王佳鸿的母亲已经去世十五年了,她是随她的继父姓王;

四、王佳鸿现在可能感染了非常可怕的绝症,前几天才离开监狱。

谢天并非是一个脑筋迟钝、思想单纯的女孩,也只有在面对我时,她才会放下所有戒备,不去深究一些事情的本源。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情人节 从昨天打完亲情电话开始,我就发现谢天的情绪有些低落,我以为她是跟家里人通话后想家了,这倒挺难得。

早饭岗与监区出工仅间隔不到半个小时,每次下岗后,我跟谢天都是急匆匆地回监区扒拉一口早饭,就得接着下楼监督四个监区出工,所以时间很紧张。

北楼一楼的墙根处砌着一长溜宽约三十公分的花坛,里面种着各色的玫瑰、月季和菊花,还有一些我叫不上来名字的花花草草。

花坛很长,自东向西,错开北楼大门,一直延伸到西楼口。

下了早饭岗往回走的路上,跟在我身后的谢天居然走出警戒线,径直来到花坛边,指着几根没被积雪压住的带刺枯枝喊住我。

“宁恕,你过来看看,这到底是玫瑰还是月季?”

我预待责备她又带头违反监规时,却猛然间想起来,今天是农历腊月二十九,阳历二月十四号,情人节。

九十年代的中国,除一线发达城市,这个自西方国家泊来的情人节尚未在国人中盛行。但被捕前,天南海北满世界跑的谢天不同。

我记得前世她曾告诉过我,她在西班牙拜师学艺期间交往了一个华裔男朋友,案发前,他们俩一直保持着联系。

终于明白她心情低落的原因并非是想家,而是“思春”了。

而我前世跟邓翔宇正式确立男女恋爱关系,也是在这个日子,但却是在距今五年以后的二月十四日。

从前世到现在,我从不因谢天的出身而像她身边那些人般对她曲意俯就。在监狱里我不允许她违反监规,出狱后我不允许她故伎再犯。

如果她不听,我轻则呵斥,重则——用沉默折磨她这个好动的话唠。

或许正因如此,她反倒有些怕我。

但这一次,在谢天那双晶莹澄澈的大眼睛的注视下,我竟将监规纪律抛诸脑后,鬼使神差般迈动双腿,走到花坛边。

看了眼被深雪埋住的花坛,别说是已经干枯的花枝,即便盛放的花儿,我这从未侍弄过花草的人,也分辨不出,哪种是玫瑰,哪种是月季,只知道这两种花都带刺儿。

被雪水浸润的花枝带着股韧劲,扒开积雪,掰花枝时,我手指不小心被扎出了血。

也不管折下来的是不是玫瑰的花枝,我递给她,“喏,拿着吧,就当是收到玫瑰花了,还是被鲜血染成的。”

谢天木愣愣地接过枯枝,还煞有介事地放到鼻翼下闻了闻,用歉疚的小眼神看了眼我冒出一小团血珠的手指,然后什么话也没说,将枯枝小心翼翼地别到左胳膊上的红袖标里。

“你呀……”我淡淡一笑,拉了下她的手,引她重新走回警戒线。

为了让她心情好起来,我故意调侃她,“你这如果把花枝搁脑袋上,往大街那么一站,一准儿能招来一群没有生育能力的夫妻来。”

谢天“嘁”地轻笑了声,假装嗔怒地瞪了我一眼,噘了噘嘴回道:“才不要,我有自己的爹地妈咪,不要去陌生人家里当养女。”

没想到她居然懂得我话里的意思,我讪笑了下,不再搭理她,带着她快步向监区走去。

“刚才你跟谢天在花坛边说话,凌冰一直站在监室窗口看你们。”上楼时,鬼老太出声提醒我。

“嗯,知道了。”我在心里暗哼了声,有什么好看的?真有人去狱警那儿举报我和谢天违反监规,那你凌冰就是我的第一个怀疑对象!

明天就是除夕了,今天是下面监区最后一天上工,大概外面厂房里也没多少积压的活了,出工的人数不及平时的一半。

我与谢天站在距离小岗比较近的甬道两旁,配合狱警和小岗仔细地清点出工人数。

我讶异地发现,除了二监区的凌冰,其他三个监区无论出工人数多少,她们的大组长都在队伍旁随行。

“凌冰在哪?”我对一旁的鬼老太问。

“还站在窗口看你呢,这阴阳人对你是真的鬼迷心窍了!”鬼老太冲北楼啐了口,语带反感和挫败地回道。

鬼老太的能力远在仲安妮和孟飞之上。

她不仅能进入他人梦境窥探隐私、传递信息,还能偷听生人的思想。最为厉害的是,她居然能操控死者魂魄和活人脱离宿体的生魂。

可唯独凌冰,她非但听不到她的想法、进入不了她的梦境,竟然连她的监室都进不去。

我和谢天也进不去凌冰的监室,那是因为每次去下面监区检查卫生时,凌冰的监室始终挂着一把大锁。

按说,这把锁锁不住谢天,也锁不住鬼老太。

谢天进不去,是因为我们每次去的时候,二监区值内岗的老太太始终跟随在我们身旁,谢天没有下手的机会。

鬼老太进不去,据她说,是因为凌冰的监室里被高人布置过。

所以,迄今为止,我始终未能进入凌冰的监室一探究竟。

我搞不懂二监区的狱警为什么要给一个犯人这么大的特权,犯人监室是不允许挂锁的。

这段时间被传染病闹的,我跟谢天已经一个周没有去下面监区检查卫生了,这是梁监区长亲自叮嘱的。

我知道梁监区长只是不想我跟谢天去五监区,怕我们俩被传染,毕竟王佳鸿曾是在五监区服刑的犯人。

我跟鬼老太合计着,等这耙事过去后,由她来控制二监区值内岗的人,谢天开锁,我进去查看。

看看凌冰的监室里到底藏着什么猫腻,是贴着驱鬼的符纸,还是放置着什么厉害的辟邪之物?

监督完监区出工返回监区后,发现辛琦正带着留守老犯在热火朝天地剪彩纸、吹气球,布置东头的大厅,新犯在打扫整个监区的卫生。

我和谢天也不能干看着,但那种繁复的窗花和剪纸我们俩都不会,干脆加入吹气球的行列里。

就在我鼓起腮帮子准备吹气球时,辛琦走过来,递给我一盒彩色粉笔。“宁恕,来,板报归你负责,弄得喜庆点哈。”

大学时我经常搞板报,我的绘画天赋来自母亲。所以,我也不推辞,接过粉笔盒,走到大黑板前,仅简单酝酿了下,便开始在黑板上写写画画。

黑板太大,谢天给我打下手,也无非是给我拖凳子、扶凳子、按我要求的颜色递粉笔给我。

刚画完,就在我跟谢天站在大厅远端欣赏我的佳作时,我听到梁监区长在办公室门口喊我,“宁恕,接见!”

包括谢天在内的所有人都吃了一惊,神色各异地看着我。

自传染病风波之后,监狱这些天正紧锣密鼓地在接见室安装监控,同时在内院一些死角区也安装上了监控。

也因此,年前,监狱暂停犯人与家属接见,据那些在外院上工的犯人回来讲,外面的大门口和接见室墙上已经贴出了公告。

所以,我浑没料到春节前能见到家人,再说昨天才刚跟母亲通过亲情电话。

往小岗走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邓翔宇,难道会是他?

联想到今天的日子,我心跳与步伐不由得加快。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再见邓翔宇 梁监区长是从狱警专用楼梯下去的,比我绕操场外围警戒线赶往小岗的速度快,等我走到小岗横杆前时,她已经在值班室按好手印等着我了。

随着“滴”的一声响,A、B门旁弹开一扇仅容一人通过的小门,小门开的位置比较高,矮个子的人进出会非常费劲。

梁监区长站在值班室台阶上冲我招了下手,我绕过横杆小跑着过去。

这扇通往外院的小门,前世在跟家人接见时我走过无数次。可这一次,因紧张,我往外面跨时被绊了下,险些摔倒。

“小心点,别着急。”梁监区长对我说话的语气似乎比以往要亲和得多,但我的注意力却不在她身上。

走出A、B门的门廊,我快速环顾了圈外大院,然后将视线锁定在寂静地站在一辆黑色商务车旁的熟悉身影上。

虽然距离尚远,虽然是背对着我,但我一眼便分辨出,那就是邓翔宇。

果然是他来见我。

开心之余,我不免有些失落,我以为父母也会同行前来。

“你是经济案子,怎么会认识邓队长?你们俩以前就认识吗?”身后的梁监区长低声问我。

收回心神,我这才发现梁监区长的语气不对劲,不像是在对一个犯人说话,倒像是在跟一个没有身份差异的朋友闲聊。

“嗯,有过几次接触。”前世我跟他是夫妻,可目前除了鬼老太和孟翔,没人知道。

“昨天你打电话时,如果我知道你对你妈妈说的那个姓邓的人指的就是他的话,在电话室里我就会帮你直接联系他了。”

梁监区长这句话无疑是在告诉我,她跟邓翔宇认识,不,应该是熟识,不然她怎么会有邓翔宇的联系方式。

“哦。”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的这番“热情”和直率,无论说什么都会让我跟她身份上的差距愈显突兀。

听到脚步声,邓翔宇徐徐转身,目光投向我,坚毅的黑眼睛在阳光的映射下闪出一丝灼人的光彩。他就那样沉稳安静地站在车旁,看着我一步步向他走过去。

风卷动他搭在肩上的警用大衣,现出那条藏在大衣内,被白纱布悬吊在胸前的左胳膊。

深蓝的警服与洁白的纱布形成了鲜明的颜色对比,我心紧了下,脚步也随之顿了下——他负伤了!眼睛一热,我竟有些想流泪。

迎着他那张熟悉的脸,我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前世与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仿似身在幻境,让我辨不清真假。

“我现在是犯人,他是警察,目前,我跟他的关系仅止于此。”

深呼吸,我努力镇定好心神,在心里大声地提醒自己。

待到近前,我已将不该有的情绪统统隐藏好,用最理性的姿态淡然地迎视向他。“你来了。”

“嗯,”移开与我对视的目光,他冲梁监区长点了下头,示意她前行带路,然后接着对我说,“你爸妈也来了,还有孟翔,他们正在里面等你。”

闻言,我低嗯了声,垂首轻咬下唇,默默地走在他和梁监区长之间。

接见室外墙的确贴着一则停止接见的公告,梁监区长居然带着我们径直向前面的提审室走去。

听到脚步声,坐在提审室里的父母扭头并站起身。

孟翔仅是面无表情地扫了眼门口,小小的身子偎在一把大椅子里,手里拿着一根辣条正百无聊赖地“咯吱咯吱”嚼着。

“如心……”在看到我身影的那一刻,父母异口同声地喊我。

可当看到我身上的囚服时,他们表情一滞,脸上的喜悦被伤感所取代,眼中满满的全是心疼。

我知道,纵然我此刻衣衫褴褛,也好过让父母看到的是囚服,这是一身最能给亲人带来无助感的衣服。

母亲快步迎向我,拉着我的手,上下仔细地打量我,又无比怜惜地自我的短发、脸颊、脖颈,一路抚摸到我的胳膊,并轻轻地捏了捏,度量我胳膊的粗细。

“还是这么瘦……”余下的话,因哽咽,母亲没能继续。

相较母亲,父亲要冷静些,他尽量忽视我身上的囚服,感激地看了眼邓翔宇,“谢谢你邓队长。”想来,父亲已经看到了监狱里贴出的公告。

邓翔宇摆了下手,“别这么说宁局长,该我谢你才是,这开了一路的车,你也够累的。”

说完,邓翔宇快速瞥了眼隐在墙壁暗影里的监控,问身旁的梁监区长,“才安的?”

梁监区长嗯了声,“这不监狱里出了点状况,监狱局派人下来给紧急安装的。”

“是开的吗?”邓翔宇接着问。

“你给我打电话那会儿,我就已经去找人给关了。”

他们俩的对话并没有避讳我和父母,等于是告诉我们,有什么话可以放心说。

“宁局长,你们一家三口在这里安心说话,不用着急。”

说这句话时,邓翔宇瞥了眼被辣条辣得伸着舌头呵气的孟翔,续道:“我跟梁监区长正合适有点事谈,就在隔壁,有事招呼我们一声就行。”

“哦哦,谢谢你呀小邓,谢谢!”母亲一叠声地道谢。

“这都快中午头了,我做的饭菜多,你跟这位警察同志一起在这里吃吧。”母亲指着一桌子的饭菜邀请道。

“唉,您太客气了邵老师,梁监区长已经给我备好了工作餐,我们就不在这里妨碍你们一家团聚了。”邓翔宇对母亲说完,与梁监区长一起退出提审室。

“我说,你这胳膊是工伤吗?”

“嗯。”

“看着挺严重的,这不影响以后拿枪吧?”

“你这话说的,我又不是左撇子。”

“哦?哈哈,你看我这关心则乱,左右不分了都……”

隔壁关门声,阻断了邓翔宇和梁监区长后面的交谈声,看来我猜的没错,他们俩是早就认识的老朋友。

跟上次在看守所一样,提审桌上摆满了各种饭菜,正中位置摆放着一个又白又大,还隐隐冒着丝热气的团圆饽饽。

我们家乡逢除夕之夜,有吃压锅团圆饽饽的习俗。

上一次为了我,家里将腊八推迟一天过;这一次为了我,将春节提前一天过。父母这份恩情,让我感到无比内疚,但同时也感到无比幸福。

母亲眼周泛青,显然为了做这一桌子“年夜饭”,她大概一宿没合眼地在厨房忙活。

“来,如心,坐下来,尝尝妈妈做的菜好不好吃,这急三火四做的,也不知道咸淡味怎么样。”

母亲拉着我坐到桌前,父亲笑呵呵地从地上的保温箱里取出四个干净的杯子,给我们四个人每人倒上一杯果汁。

以前春节的时候,父亲总要喝点小酒,母亲和我也会陪着他喝上一杯啤酒。可今年,父亲却改喝果汁。

我歉意地看了眼父亲,发现不知何时,父亲鬓边竟长出一些白发。

孟翔终于正常了,与父母碰杯时,居然还能说句祝福父母健康长寿的话来,难得。

“如心,我听说李士蓉的案件十五以后二审判决就要下来了,不过……”

父亲心事重重地放下杯子,尽管知道没人偷听,但依然压低声线,小声说:“她应该不会到监狱服刑,医院有个熟人偷偷告诉我说,李士蓉正在忙着办理保外就医。”

母亲“嘁”了声,“患有严重的心脏病和高血压的人还能干律师?那法庭辩论赶上激烈的时候,她还不早就犯病死法庭上了?哼……糊弄鬼呢?”

“爸、妈,咱不管她,她爱怎么折腾就由着她去,也不用去打听,更不用为我抱屈。我这都已经这样了,咱就任命等着我假释出去再说。”

父亲叹了口气,“能办出来保外是她的本事,咱自然管不了。但假如她二审改判,刑期缩水,那咱可不能坐视不理。”

“你爸妈都不是傻子,如果不是她设计陷害你,拉你下水不成,弄了个丁子豪出来,你也不会有今天。这狠毒的女人,敢给我老宁家的闺女下套!”

原来父亲已经知道了丁子豪的出现绝非偶然,我在心里暗叹了口气——为自己前世过于单纯的思想。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凌冰就是冷风(1) 父母和孟翔三人被梁监区长带到了隔壁,那一袋又一袋装着吃穿用的东西也一并转移了过去。

“你胳膊上的伤没事吧?”当提审室里就剩下我和邓翔宇时,我终是没忍得住开口问他。

“没事。”他用活动自如的右手,将披在肩上的大衣拿下,挂到椅背上。然后从大衣内兜,掏出那部黑色翻盖手机。

一如在看守所那次,桌面上除了手机,没有任何提讯该有的东西。

重新坐下后,他谨慎地再次抬眼看向监控,而后才将目光投向我。“这么急着找我,是想起了什么事,还是遇到了什么麻烦需要我帮忙?”

他的后一句话让我心底莫名地浮起一缕温馨,我多希望那并非是客套的措辞。

我尽量将前世与他感情记忆的帷幕拉严,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谈话上,“是……关于冷风的。”

听到冷风两个字,邓翔宇适才温和的眼神瞬间变得犀利,右手肘搁到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神情严肃地看着我,“是冷晓云对你说了什么吗?”

“不是,”我轻轻地摇了摇头,“是王佳鸿。”

这段时间,一堆堆乱事接连不断,我本打算从冷胖子嘴里套出点信息,可苦于一直没有机会和时间。

“竟然是她?”邓翔宇眉头微蹙,“她怎么会认识冷风?”

“王佳鸿的身世和案件你了解多少?”我问他。

“有关她的事情,恐怕我知道的未必比你多,毕竟我所掌握的信息都是从公安往年存档里查到的。”邓翔宇坦承道。

“那你应该知道王佳鸿现在的情况吧?”刚才邓翔宇跟梁监区长在隔壁谈话时,依他们俩的关系,王佳鸿患病的事,梁监区长应该已经透露给他听了。

“知道,已经确诊了。”邓翔宇说完,反问我:“这跟她认识冷风有什么关系?据我所知,她的病是在监狱里感染的。截至目前,对监管总队侦办人的提讯,她始终不肯透露患病的过程和原因。”

“而且,”他目光专注地看着我,“王佳鸿的病情是你向狱方提供的信息?”

“对,是我。”我怅然地将目光投向窗外,重生后,只有三个人是我最信任的——父母和邓翔宇。

“那些办案人也有来提审过我,我只说了一些他们能调查到的事。”

在对他讲出我所掌握的秘密前,我必须得让他先知道,这些秘密我只会告诉他一个人,就像上一次在看守所里我对他说的那样,“除了你,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

邓翔宇抿了下唇,看我的眼神中闪过一抹异样的神采。

“你可以相信我!”他的语气像是一种承诺,一如前世他对我说:“相信我,我一定会找到杀害你父亲的凶手!”

“我信你!”因为你是我丈夫啊……

“王佳鸿当年被丛刚一行人轮奸后生下了一个儿子,孩子逐渐长大,从五官,她知道,这孩子是丛刚的骨血。”

为了节省时间,我直接切入正题,毫无保留地将我所知道的秘密,告诉面前这个我信任并深爱了两世的男人。

正因为有王强生这个依傍,在得知被她手下错手杀死的人就是丛刚的人时,王佳鸿做出了一个大胆而又非常冒险的举动——去找丛刚认亲、言和。

之前被轮奸的经历,让她对公安机关和法律失去了该有的信任。

她担心的不是被捕,而是担心这件事迟早会被丛刚查出。她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她害怕冷血的丛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会伤害到他们的儿子。

所以,她背着所有人,偷偷赶到事先打听到的丛刚的住处。谁知,躲在一辆车后的她恰巧见到与丛刚私会完准备返回的冷风。

当她听到丛刚管那人叫“峰哥”时,她隐约猜测到,眼前这个看似儒雅的高瘦男人就是传说中的那个神秘人。

王佳鸿还算有点脑子,一直等到冷风离开,她才悄无声息地返回自己的住处。

也是她命不该绝于那晚,如果当时她冒然现身,难保不会被丛刚和冷风暗杀灭口。

按说这事在她被捕后就该划上一个句号的,可天要亡她,任凭入狱,她也躲不掉。

投狱后的第三天早上,在随入监队打饭队伍去伙房排队时,她意外发现二监区的大组长看着有些面熟。

如果说这世上除了医生,还有哪个行业是最熟悉男人身体构造的,那便是王佳鸿曾经从事的职业。

她不仅感觉凌冰眼熟,她还一眼便分辨出,这是个男人。

凌冰当时也发现了王佳鸿探索的目光,从王佳鸿看向他的视线中,他惊觉这个女人认识他。

返回入监队,王佳鸿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去找辛琦等一波留守老犯打听凌冰。

“打听那个阴阳人干嘛?”

丁岚的一句话,像是一盆猛然泼向王佳鸿脑袋的冰水,激起了她的回忆,也激起了她的恐惧。

但她却没想到,她在打听凌冰,凌冰仅因为她的一个眼神,也在暗地里派人调查她,自然将王佳鸿的老底查了个透彻。

一个月后,王佳鸿被分到了五监区。范笑语是个二进宫,且又是一个暴力犯罪,与于春华一起被分在了二监区,同一批被投狱的刘红梅被分在了四监区。

五监区的大组长马杰是一个典型的同性恋,而她恋上的人就是凌冰。

监狱里恋上凌冰的可不止马杰一人,有的是性取向的原因,有的是情感式转移。

这些人中包括原监督岗血猪贱,再有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医务室的大组长鞠金阳。

问题回到王佳鸿的艾滋上。

凌冰是一个极度敏感多疑的人,且危机意识极强,他不允许认识他的人存活在监狱里。

谁也不知道他是通过什么途径得到了一管艾滋病患者的血。

中秋节那天,所有监区放假一天,而那天偏巧王佳鸿感冒了。

她知道医务室的大组长鞠金阳是凌冰的人,平时偶发感冒,她都是猛喝热水,强撑过去。

可那天,马杰却以感冒会传染给监区其他人为借口,命监区的人强行将王佳鸿架到医务室。

在喝下鞠金阳给她的那杯白水后,她稀里糊涂地就昏睡在了医务室的长条椅子上。

她并不知道,当时鞠金阳给她喝的那杯水里被下了安眠药。

趁她昏睡之际,鞠金阳按凌冰的吩咐,将早就备好的那管毒血注入到王佳鸿的体内。

鞠金阳其实并不清楚那针管里的血含有艾滋病毒,凌冰告诉她说,那只是乙肝。

那晚在禁闭室,王佳鸿出窍的灵魂告诉我说,自打中秋节后,马杰三天两头地找各种借口让监区里的人毒打她。

马杰这也是在执行凌冰的命令,为了加速王佳鸿体内病毒的爆发。

有一次在去锅炉房打水的路上,凌冰经过王佳鸿身旁时,语气凶戾地丢下句“想让王强生活着见到出狱的你,就管好自己的嘴!”

王佳鸿是真的管住了她自己的嘴,她在用生命保护她的儿子。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凌冰就是冷风(2) 现在再来说说范笑语。

范笑语在整起事件中,算是被王佳鸿牵连到的最无辜的人。

范笑语认识丛刚,但她从未见过冷风。

可凌冰,不,现在应该管他叫冷风了。他查出范笑语在看守所时,与王佳鸿关系最为密切。因而范笑语在二监区仅待了不到四个月,便因患上乙肝大三阳被转到了三监区。

由于她是二进宫,经狱政科审查,她不具备保外就医规定的“已失去危害社会可能”的条件,加之范笑语的亲人中没人愿意出面为她做担保人,三监区便成了她的归属地。

这就是我从进监狱到现在,见到了于春华,见到了刘红梅,也见到了王佳鸿,唯独没有见到范笑语的原因。因为怕被传染,她被三监区犯人们给擅自隔离了。

再来说刘红梅。

王佳鸿她们四个被一起投狱的女人,目前只有在四监区服刑、毫无心机的刘红梅安然无恙。

记得她们四人投狱的当天早上,范笑语嘲讽反应慢的刘红梅时说的话:“哼,纯傻!就你这样的,进了监狱早晚被人给打死!”

仅五个月的时间便推翻了范笑语对监狱的固有认知,证明我的看法是正确的——惟有老实服刑,不耍心机的人,才能平安走出监狱大门。

刘红梅的平安与她们的大组长吕明珠也有一些关系。

监狱里所有的大组长,只有吕明珠最为机警,且很会做人。

她不仅组织能力强,道德底线也高,且心中善恶分明,对本监区的犯人极为维护。

对冷风,她从不像别的大组长或犯人那般,趋炎附势、计行言听。但也从不在言行上得罪,因为她清楚得罪不起的人,躲!

所谓慎终如始,则无败事!像刘红梅与吕明珠这样的人,监狱里并不多,但也惟有像她们这样的,才能从监狱的大染缸里净身不染地安然出狱。

再来说于春华。

于春华的丈夫葛海洋虽不参与社会上的事,但他是丛刚的同门师兄,且拳脚功夫在丛刚之上。

一母所生的兄弟,品行都有差异,更遑论仅有同门情谊的葛、丛二人了。

冷风当年将丛刚收入麾下时,曾亲自登门拜访过葛海洋,想让他们师兄弟二人都为他效命,却遭到了葛海洋的婉拒。

冷风并未因此记恨葛海洋,反倒经常让丛刚给葛海洋送去一些比较贵重的礼物,以示拉拢和诚意。

葛海洋的人生规划很简单,经营好自己的武馆,将中国功夫发扬光大;爱妻爱子,不求大富大贵、锦衣玉食,但求家庭和睦、妻儿衣食无忧。

冷风查王佳鸿和范笑语,自然也顺带查到了于春华和刘红梅。

真可谓命运弄人,当初冷风拉拢葛海洋未果,没想到多年以后,葛的妻子竟然成了他手下的“兵将”。

于春华之所以怕冷风,不单单因为她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而是因为她从范笑语和王佳鸿的身上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于春华在看守所比我待的时间长,她比我清楚王佳鸿和范笑语的身体状况。两个好端端的人,入狱后,不可能一个越来越瘦弱苍老,另一个得了乙肝被转到三监区。

隐藏恐惧,谨慎行事,低调而又本分地为囚,在我被投狱前的五个月里,于春华就是活在这种谨言慎行的牢狱生活中。

吕明珠可以躲冷风,那是因为她在四监区,于春华却无处可躲。

于春华对冷风隐压的惧意,在见到我的那一刻爆发,她害怕我会步了王佳鸿和范笑语的后尘。

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冷风对我似乎另眼相待。

自王佳鸿之后,冷风便格外关注从蓁荣市看守所送来的人犯。

但我们那波人属于联合投狱,且又是从煜安市出发,冷风能在第一时间便知道里面有蓁荣市的人,那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辛琦是他的人。

因为整个入监队里,除了狱警,能看到新入监档案的人,便只有大组长辛琦。

鬼老太说冷风对我有意思。我倒认为,冷风对我好,那是爱屋及乌的表现,估计他已经调查到,我很照顾他妹妹。

但同时,我也敢肯定一点,冷风不具备我这样的能力。如果他身边也有一个能窥人心思和秘密的鬼魂,那他早就已经发现,我对冷胖子的好,是带有目的性的。

“目前我能查到的就这么多。冷风的监室始终挂着锁,春节过后,我会想办法进入他的监室,看看他身上到底还隐藏着什么秘密。”

迄今,我入狱仅十八天,却查到了许多连警方都查不到的事情。

我没有鬼老太和孟翔的能力,无法探知邓翔宇此刻的想法,我担心他会不相信我对他陈述的这些事实,因为这里面有很多连我自己都无法圆说的漏洞。

就像五监区大组长马杰与医务室大组长鞠金阳,在冷风的授意下联合加害王佳鸿一事。

当时的王佳鸿是昏迷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被注入了毒血,感染了艾滋,我这比她晚投狱五个月的人又是从何得知的?

但我不能因为怕被邓翔宇怀疑,而对他隐瞒一部分事实或者撒谎。

可我又不能让他知道我重生的秘密,更加不能让他知道这些消息的来源,是我与鬼老太进行了条件交换换取来的。

邓翔宇默不作声地沉思,他的沉默像一块吸力极大的磁铁,吸引着我的目光和一切感知。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地流淌,他放在桌面握拳的右手收放了很多次,他的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

每一次收紧拳头,他的后槽牙也会随着咬紧,这代表他在思考一个难解的问题,而每一次松开,又代表他找到了问题的答案。

良久,邓翔宇将视线从窗外移回我的脸上,幽暗的黑眸中的犀利由先前的温和取代。

“我信你说的!”他的声音如弦音低沉,敲击着我大脑那根敏感而又脆弱的神经。

人生是伟大的宝藏,而信任是这宝藏里最珍贵的珠宝,其它任何财富,都太容易被复制。

得到邓翔宇的信任,让我如获至宝般激动。

我嘴唇轻颤着预待对他道谢,可他却抢在我前面续道:“但恐怕除了我,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相信。换个说法,没人敢信。”

他人的我不需要,我只要你的信任!

“丛刚在看守所里自杀了……就在昨晚。”邓翔宇接下来的话让我震惊到无以复加。

怎么会?我一直以为丛刚跟我一样是一个重生来的人。

如果现在让我选择自杀,我说什么都不会做。生命得来不易,重生的滋味,美妙得上瘾。尤其看到健在的父亲,健康的母亲,还有眼前的邓翔宇。

“你当初假冒张俊,就是为了调查丛刚和冷风的案子吧?”我试探性地小声问。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丛刚的死,对邓翔宇而言是一个失败的打击。

因为在我告诉他凌冰即是冷风时,我能看出他有过一瞬间的惊讶,这表示在此之前,他并未从丛刚的嘴里套出冷风的去处。

也或者,连丛刚也不知道,冷风会在监狱里,而且还是女子监狱!

他是怎么进来的?莫非他真如我前世记忆那般,是一个双性人?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借巧克力献佛 邓翔宇没有回答我,拿起桌面的手机,在掌心翻转了圈,似乎在犹豫或者思考着什么,少顷,他拨出一组号码。

接通后,他语速极快地对电话那边的人吩咐道:“达子,你现在马上开车赶往蓁荣市儿童福利院,秘密调查那边有没有一个叫王强生的男孩,嗯……九一年出生的,速度!”

他的这通电话让我的心跟着紧张起来,是啊,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层?

王佳鸿现在已经离开监狱,不在冷风的掌控中,冷风在用王佳鸿的儿子要挟她,让她“闭嘴”。

放下电话,邓翔宇抬眼看向我,“丛刚之所以选择自杀,是因为他家人的生命受到了严重的威胁。但三天前,我们已经成功解救出他所有被绑架的家人,并告知了他。”

说完,邓翔宇指了下他的左胳膊,原来他亲自参与了营救人质行动。我太清楚邓翔宇的枪法和身手了,由此可见,那群绑匪绝非寻常角色。

他苦笑了下,续道:“来见你之前,我还在困扰,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丛刚在昨晚毅然选择了死亡?现在终于找到答案了,但愿还来得及挽救那个无辜孩子的性命吧。”

邓翔宇的话让我恍然明白,冷风这是一箭双雕!

在禁闭室里,王佳鸿出窍的生魂被鬼老太操控着,她没有撒谎的可能。

被捕前那晚她背着所有人,秘密去找丛刚言和、认亲,因冷风的意外现身而宣告失败。

换言之,目前活着的人里,除了王佳鸿、我和邓翔宇,没人知道王强生是丛刚的骨血。毕竟王强生是王佳鸿被轮奸后生下的孩子。

可冷风是怎么知道的?还有丛刚,他又是从何得知?

想来,那次打水,冷风经过王佳鸿身旁出言警告她时,便已经知道王强生的父亲是谁了。

难怪邓翔宇的这通电话一直拖到谈话结束才拨出,估计他也联想到了这一层。他不能为了一个毫无事实依据,仅凭推测出来的结果而擅自调动警力。

这让我愈发下定决心进入冷风的监室一探究竟。

他人在监狱里,既能及时掌握外界的讯息,又能随时操纵外面的人为他办事,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监室里藏有可与外界联系的通讯设备。

就在我跟邓翔宇都陷入沉思之际,我余光发现窗外有颗小脑袋在探头探脑地往室内偷看。

扭头,我的目光恰好与孟翔的那双大眼睛对上,而就在这同一时间,一个清晰的答案在我脑中一闪而过。

一如我之前所推断的,丛刚跟我和孟翔一样,是一个重生来的人!

从王佳鸿等人的口中,我所了解到的丛刚是一个冷血冷性的人,且尤为惜命,他不可能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而放弃自己的生命。

但重生后的他或许出现了人格分裂或者融合,也或者获得了一些与以前不一样的人生阅历和信息,为了他唯一的儿子,他选择了自杀。

我因这个推断而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不是为丛刚的重生或者再次死亡,而是为我自己。

如果换做是我的家人遭遇到相同的变故,那我会怎么选择?

答案只有一个——用我的生命换家人的平安!但,我绝不会让自己枉死!

邓翔宇敏锐的观察力发觉到了我情绪的反常,他微偏头看着我垂下的脸问,“你怎么了?”

“哦,”我赶忙敛起心神,“没什么。”别的我可以告诉他,唯独重生这件事,决不!哪怕是丛刚或者孟翔的重生,都不能说。

孟翔?

我的视线在窗外的孟翔和邓翔宇间兜了圈,然后对邓翔宇说:“孟翔可以帮到你!”

一串极轻的脚步声遁去,哼!跑?你个小短腿跑得过邓翔宇?才怪!

“你若真信我,赶紧出去把孟翔拿进来,回来我再告诉你原因!”

一时间,我竟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以带有命令的口吻吩咐邓翔宇。语毕,才深感不妥。

“好,你等下!”谁知,邓翔宇竟然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没一会儿,外面传来一阵踢打叫骂声,和父母不解的询问声。

“放开我,放开我,你这个混蛋!”

“诶诶,邓队长,别发火,孟翔他怎么了?是不是犯什么错了?”

“喂,邓翔宇,小心你的胳膊!”这是梁监区长的声音。

随着“嘭”的一阵重物落地声响,孟翔“嗷”地一声惨叫,像一坨小型沙袋,被邓翔宇给丢进了提审室。

“没事宁局长,别担心,借用孟翔十分钟。”邓翔宇说完,将提审室门关上。

“宁恕,你个大叛徒,你敢出卖我!小心我把你的秘密写成大字报,昭告全天下!”

孟翔一边骂我,一边揉着被摔疼的屁股,瞥了眼邓翔宇已经开始渗血的左胳膊,他后面的话明显有些底气不足。

“我的秘密和你的秘密等于是相同的秘密,你再敢出言不逊,小心我将你哥哥孟飞死后操控他人梦境,残害他的同案犯刘玉明的事给曝光。”

“哼哼,不怕告诉你,我认识的鬼魂可不止你哥哥一个,随便让哪一个去地府告发,足以让你哥哥在地府再被枪决一次!”

既然孟翔能听到所有人的想法,那我也不跟他客气,用意念恶狠狠地警告他。

其实我也就是拿孟飞来吓吓他,孟飞对我的好,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闻言,他眨巴了下那双与童颜不符的“老”眼,凝思了会儿,估计在衡量我这警告的力度强弱或可信度。

最终,他脸一垮,肩一耷,走到我身旁的椅子里,以一种宣告失败的姿态,将小小的身躯蜷进去。

“你胳膊没事吧?”待邓翔宇重新坐下后,我心疼地看了眼他的左胳膊。

邓翔宇摆了摆右手,“没事,你说吧,到底这个孩子能帮我什么?”

我瞥了眼一旁的孟翔,小心翼翼地将他的小秘密讲给邓翔宇听,“孟翔年龄虽小,但他懂得观人术,嗯,或许正确的叫法叫做读心术,比国外警方常用的那种测谎仪都精准。”

说完,我正色道:“不管你信不信,需不需要他,都不要将这个秘密泄露出去——包括我父母。”

这个消息显然让邓翔宇很意外,他紧盯着孟翔,仿佛要在孟翔的脸上看穿一个洞。而孟翔却低头扭手指,压根就不正眼看我和邓翔宇。

“行了,你别总盯着我看了,我又不是宁恕,有啥好看的?”

在我扭了下孟翔的胳膊肉后,他才使劲甩开我的手,愠怒地瞪了我一眼,然后语带嘲讽地对邓翔宇说:“今天情人节,你那大衣兜里不是有盒巧克力打算送给宁恕吗?还等什么?拿出来吧!”

虽然我不知道邓翔宇刚才看孟翔时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但孟翔的话无疑是在告诉我答案。

我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邓翔宇。

在听了孟翔的话后,邓翔宇愣了下,表情瞬间变得复杂,惊奇转变为惊喜,继而又变得尴尬。

当各种表情自他的眼底闪过,最终归为平静后,他回身,从大衣兜里掏出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

在看到巧克力的那一刹,我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温度在快速升高。

前世的情人节,邓翔宇见超市柜台上的巧克力标着“情人节”的字样,将本该女生送给男生的礼物买来送给我。

我低低地道了声谢,明知这盒巧克力里不可能像前世那般吃出一枚求婚戒指来,但我依然有些颤抖地伸手接过。

“行了,别犯花痴了,这里面没有戒指。”

秘密被我暴露,孟翔说话也变得直接而又刻薄,“再说了,这也不是他特意买来送你的,这是别人送给他的,他在借花献佛,错,借巧克力献佛!”

孟翔的这番话像兜头一盆凉水将我浇醒,我惊愕地看着手里的巧克力,不知该收下,还是该退回。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蓝色妖姬 邓翔宇之后说了什么,我几乎没怎么听进去,只记住了一句话。

“一定注意自己的安全,冷风的事你不要再查了。回头我会嘱咐梁雨恩,让她在里面照应着你,有事找我的话,你就让她直接给我打电话。”

父母捎给我的那一堆东西,在我跟邓翔宇谈话期间,梁监区长让值班的葛队长带着新入监的来给我拿进去了,这倒省去了我不少的麻烦和力气。

刚进入监狱内院,鬼老太迎了过来,发觉到我情绪不对,她略沉吟,便已经将我的所有想法偷听了去。

“是你的别人夺不去!甭管送巧克力的女人到底是谁,既然你男人能转手送给你,那就表示他压根不将那女人当回事。也或者……他们的关系还没挑破。”

鬼老太的话让我不禁动容,所谓旁观者清,希望她这一次分析得没错。

孟翔肯定已经知道那个女人是谁,这坏家伙,明知道我很在意这事,他却就是不肯告诉我,暗示我一下也好啊。

亏我父母那么尽心尽力地照顾他,真是个白眼狼!临走还把巧克力管我要了去,当着邓翔宇的面说,这盒巧克力如果让我吃了,我会被噎死。

这事如果换做是孟飞,他绝对会为了让我心情好起来,把他能探查到的所有秘密都告诉我。

突然感觉有些想孟飞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跟家人团聚,一起投胎,唉……

“你前脚刚出去接见,冷风后脚就进了医务室,既不看病,也不说话,就那样一直坐在妇科室里看着窗外的操场。不知道在搞什么鬼,连鞠金阳都不知道他要干嘛。”

鬼老太听不到冷风的想法,每次发现冷风有异动,便千方百计地从他身边的人入手。可这次,显然她什么有用的信息也没有探查到。

从提审室出来时,我看过壁钟,现在已经下午两点多了,估计午饭岗是辛琦替的我。

进入西楼,刚走到一楼和二楼的楼梯拐弯,我听到下面医务室的大门响,鬼老太以光速往返告诉我,“是冷风,一个人,看来他一直在医务室里,是为了等你。”

鬼老太的话音刚落,上楼梯的脚步声已经追到我身后,“宁恕,等下。”

停下脚步,回头,我俯视着从楼梯追上来的冷风,发现他的神情有些古怪,不似以往那般冰冷镇定得像是个面具人。

我跟他此刻是站在医务室二楼防盗门外,我真担心有哪个身体不适的狱警在里面休息,会听到楼梯里的动静。

我警惕地看着他,联想到被他逼死的丛刚、感染艾滋的王佳鸿,以及生死不明的王强生,我心底不由得对他升起一股强烈的厌恶和恐惧。

恐惧,并非是怕他会伤害我,有鬼老太在,监狱里除了狱警,还真没有哪个犯人能奈何得了我。

但丛刚的死,像是一个血的教训,让我不得不时刻提醒自己,眼前这个人我开罪不起,我可不想我的家人被绑架。

我尽量不让他看出我对他的厌恶情绪,吩咐好鬼老太不要轻举妄动后,我语气淡然地问他:“有事吗?”

冷风唇角抽紧,双眼紧盯着我的脸,仿佛要把我的五官刻进他的瞳孔里。

我发现他揣在左上衣兜里的手在动,感觉他手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但却又迟迟不肯拿出来。

就在我等得有些不耐烦之际,猝不及防下,我的右手被冷风一把抓住。他掌心的温度比我高,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在抓住我手的那一瞬间,他的手轻颤了下。

“送给你,不要告诉任何人,更不要丢了,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给女孩子送东西。”

我还没看清他塞进我手里的东西是什么,我的手便已经被他双手合握在掌心。

我打从心底里抗拒和嫌恶被他触碰的感觉,因紧张,我手心开始冒汗。

他似乎也挺紧张,但他长满老茧的掌心却很干燥,说明,这人要么心理素质很强,要么就是有病。

“拿枪的人,心稳才能手稳,同时忌讳掌心出汗。”我打了个激灵,脑中闪过前世邓翔宇在教我开枪时,对我说的话。

“我不能要你的东西,会被人举报的。”

抽了两下没抽得出,我抬眼看向他,四目相对中,我从他眼中看到了一种执拗的坚定。

“放心,没人敢举报!拿着!”他的语气不容置喙。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旋身下楼,仅眨眼间,他的身影便已经消失在楼梯转弯。

我刚准备抬脚追下去退还给他,可我隐约听到下面似乎有人在说话,应该是哪个监区的人去医务室看病。

担心被人撞见,凭空招惹不必要的麻烦和误解,我不得不收回脚步。

算了,等下次遇见的罢,我暗忖。

展开手,一枚含苞待放的蓝色妖姬,带着冷风的体温,安静地躺在我的掌心。

活了两世,这是我见过最美,雕工也是最复杂的项链吊坠。

因为是站在楼道里,光线的缘故让我分辨不出这沉甸甸的吊坠到底是蓝宝石还是蓝碧玺。

我以前见过的宝石或碧玺,不是菱形就是心形。可这个吊坠上的每一颗花瓣幽蓝卷曲,像是刚从花枝上剪下来,带着露珠般栩栩如生。

项链应是铂金,金属的白与宝石耀目的蓝交相辉映,透着一股清澈幽渺的美。

抛开材质的贵重不谈,仅这雕工,不知要耗费多少原石才能雕出这一个成品,价格自然不菲。

“看吧,事实胜于雄辩,我都说了他对你心思不纯,你偏自欺欺人地认为,他是因为你照顾他妹妹才对你另眼相看。”

或许鬼老太说得对,今天是情人节,冷风送我的礼物偏又是一朵玫瑰花形项链。

管他对我是什么心思呢,我将项链随手丢入衣兜,决定回监区后,转手送给冷胖子。

“哎呀,妹子,你快醒醒吧,拒收礼物和转送礼物都是得罪他,我劝你还是收好了吧。不要白不要!这么贵重的东西,将来出狱后转手卖掉,指不定还能小赚一笔呢。”

偷听到我的想法,鬼老太围着我转了圈,试图向我灌输金钱的重要性。

“看吧,同样是礼物,你希望收到的是你男人的礼物而不是冷风的;指不定你男人也一样,希望收到的是你的礼物而不是别的女人的。所以,你们俩都做出了同样的决定——转送出去。”

鬼老太的话如醍醐灌顶,尽管心里清楚,邓翔宇现在对我还没有产生那份男女间的感情,但我的心情却已不似先前般烦闷。

回到监区,发现从监区防盗门到走廊,再到各个监室,甚至就连洗手间和厕所都挂上了拉花和小红灯笼。

窗玻璃上贴着的红色剪纸,是一只只形态各异的小兔子——后天就进入兔年了。

这喜庆的感觉将冷风给我带来的不快冲淡了不少。

进入监室,迎面见到的是丁岚那张几可媲美锅底黑的脸。地上、桌子上、床铺上,到处都是被谢天翻开的、母亲捎给我的东西。

听到脚步声,谢天抬起头,一脸兴奋地看着我,“宁恕,你可回来了。”

说着,她将一条印着卡通兔子图案的红内裤展开,“我好喜欢,送我啊。”

嗯,有进步,在顺走以前,好歹知道跟失主打声招呼。

为了让丁岚消消气,我将母亲带给我的煜安市土特产——金钩海米,送给她一袋。这东西当零食生吃,泡方便面时丢几粒进去都好吃。

一切收拾妥当已到晚饭点,外面出工的监区早已陆续返回。

今晚所有监区都在内院监室里吃饭,去伙房打饭的人自然也多。所以,晚饭岗我和谢天必须得赶在各个监区打饭队伍集合前,提前下去。

往楼下走的时候,我想起了兜里的项链,感觉见多识广的谢天应该能分辨出这东西的材质,便想着让她给鉴定一下。

“哇哦,蓝色妖姬耶!好漂亮、好精致呀!”谢天大张着嘴,双眼放光地看着我递给她的项链吊坠。

“你帮我看看这是什么材质的,该不会是玻璃的吧?”我假意不懂,问她。

“应该不是。”谢天拿着项链走到楼梯窗前,将那朵“蓝色妖姬”捏在拇指和食指间,透过外面已经亮起的高墙探照灯仔细审视。

可接下来,我发现她神色不对。依我对她的了解,此刻出现在她脸上的凝重神情,只有在遇到真正危险的情况下,她才会不自觉地流露。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藏匿计划 收起项链,谢天蹑行趴到楼梯扶手,上下快速看了眼天井,确定没人后,她轻抬起左手,将食指竖到唇边,我赶忙点头表示明悟。

“蓝宝石的,错不了。喏,收好喽!”谢天嘴上说,却并没把项链还给我,而是在掌心晃了下。

“这是你男朋友送你的吧?今天情人节,他好有心哦。”

谢天冲我挤了下眼,用口型示意我说话,我赶忙配合她道:“别瞎猜,这不是我男朋友送的,只是一个……一个普通朋友。”

回应她的同时,我用眼神告诉她,我说的是真的。

实则是真假参半,前一句是真的,后一句是假的。

冷风,我永远不会将他归位为朋友,更不希望他成为我的仇人。只希望是一个永远都不要有任何交集的陌路。

接收到我的眼神暗示,谢天点点头,“普通朋友?”她故意将这四个字的尾音拉长,续道:“哼,你就会骗我,谁信?!走了,我的好朋友!”

语毕,谢天再次将项链在掌心晃了两下,链条和吊坠相撞发出一阵清脆声响。

接下来,谢天动作迅速地将身上的棉囚服脱下,用棉衣将握着项链的那只手包裹得严严实实。

附到我耳边,她将声线压至最低,只简短地说了三个字:窃听器。

从刚才她那一系列举动,我便已经猜测到是这个原因。

我就说嘛,冷风会这么有“爱心”?

一旁的鬼老太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后,勃然大怒,“这阴阳人,够阴的,居然连我都看走眼了!”

说完,她着急地问我:“这可咋办啊妹子?要不还是按你之前说的那样转送给冷胖子吧?不然你以后就得装哑巴了。”

我轻轻地摇了下头,晚了!

重生以来,这是我大脑齿轮转动速度最快的一次,仅十余秒,一个计谋的轮廓便在我脑中逐渐成型。

“找胸牌、禁闭室!”我附在谢天耳边说出这六个字。

谢天眸光微瞬,便明了地点了下头,这才将棉囚服穿回身上。由于她整个动作太快,我都没看清她是怎么把项链放进我兜里的。

万幸我的联号是谢天,一个脑筋灵活的聪明女孩,若换做是一个思维迟钝的人,恐怕下一个王佳鸿或者范笑语就是我。

打饭时,冷风与二监区的人随行前来,等待的过程中,他时不时地向站在伙房高阶上的我瞄一眼。

他对我的注目让我有种芒刺在背之感,我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忽视他,如常指挥监督各个监区打饭。

轮到二监区时,冷风刻意走在队尾,登上台阶,从他脚尖摆出的角度,我惊觉他有要靠近我的意图。

我全身戒备着,小幅度地往谢天的位置挪了下。

我的举动让他脚步微顿了下,与我错身而过时,他冲我笑笑,直达眼底的笑容中带着一丝困顿,和一丝淡到几乎被我忽略掉的哀伤。

现在纵然我有心按邓翔宇所叮嘱的那样,不去查他,也已经来不及了——我被他盯上了。

或许自那次打水纷争时起,他便已经盯上我了,也或者是从那晚帮我抬杆时,更或者比这还要早,在我还被羁押在蓁荣市看守所时。

鬼晓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鬼都不晓得!

下岗返回,刚踏上一楼台阶,谢天便将她的胸牌悄无声息地摘下,揣进大衣兜里,然后若无其事地跟我聊着天回到监区。

刚进监区大门,已经上岗的丁岚眼尖地发现谢天的胸牌没了,“谢天,你胸牌呢?诶呦!就你这样丢三落四的人还监督别人呀?”

丁岚的情绪明显还带着气,只因谢天下午把监室弄得又脏又乱,触及到了她洁癖的底线。

走廊里进进出出前去洗手间刷快餐杯人的注意力,被丁岚尖细的嗓音一下子吸引过来,所有人的视线聚焦到谢天的左胸,其中就包括血猪贱和辛琦。

我和谢天俱皆扮出惊讶状,谢天双手抱胸,爆出一串中式英文:“我买疙瘩!外儿子卖切丝疙瘩?”(OhmyGod!Whereismychestcard?)

丁岚一脸嫌弃地“嘁”了声,“这都什么跟什么啊?简直驴唇不对马嘴!我这问你胸牌呢,你那儿惦记着吃疙瘩,那玩意儿也就看守所里有,看来你是没吃得够!”

我横了丁岚一眼,还没完了?!

丁岚瘪了下嘴,不再吭声,一屁股坐到门口的马扎上,戴上她的老花镜,开始看《海西省女监报刊》。

“上岗前我记得我检查过咱俩的胸牌,都在,该不会回来时,掉路上了吧?”我对谢天说。

“有可能哦,走吧联号,你陪我下楼去找找吧。”在众人的注视下,谢天苦着脸央求我。

“你在这儿等一下,我先把夹子放监室里。”说完,我快步走进监室。

监室里没人,丁岚和她的联号在走廊里值内岗,同监室的另外两个值小岗的估计在大厅里。

我看了眼窗台,今天她们贴窗花时,落在监室里的透明胶带还在。走廊里人来人往,我装作往楼下张望,将胶带快速装进大衣兜里。

跟谢天往楼下走时,我们俩佯装找东西,放慢脚步,一边闲聊,一边目标明确地往一楼禁闭室大厅走去。

“宁恕,你那边有没有?”

“没有,别急,再找找,这东西谁捡了也不能戴,指不定在伙房附近。”

除了医务室走廊偶尔能见到有人影晃动,外面操场连个鬼影都没有。毕竟这里是监狱,除了狱警谁也不敢没事出来瞎溜达。

谢天在这次行动中仅需要发挥她开锁的本事,望风则全部得仰仗鬼老太,因为我跟谢天的耳力再好,也不及鬼老太灵敏的感应能力。

禁闭室蓝铁门的锁是那种复合型防盗锁,可再复杂、再防盗的锁,到了“妙手天儿”的手中,与日记本上的迷你锁无异。

开锁及开门,谢天不仅速度极快,且没有弄出一丝声响,她熟练的手法让我暗自折服。

因为禁闭室里没有关押人,所以大厅北头的监控室自然也就没有狱警值班,但这不代表监控不在运转。

禁闭室里只有那七间囚禁室安装着监控,之前值岗时,我和谢天俩都观察过。

由于禁闭室里空气不流通,甫一打开门,扑鼻而来的霉味、尿骚味和之前疾控中心来喷洒的消毒药水味混杂在一起的恶心气味,让人闻之欲呕。

谢天和鬼老太在外望风,我负责进去藏项链。

之所以没让谢天进去,是为了防止一旦在这过程中,有狱警打监控室旁的楼梯下来,谢天可以将门按原样锁回,躲到楼梯底下。

禁闭室里黑咕隆咚的,知道灯的开关在哪,可我不能开灯,因为大厅的门是玻璃门,对面医务室的门上也有玻璃,一旦这边灯光亮起来,一准儿会被医务室里的人发现。

屏气凝神,我摸索着走到桌子旁。

撕胶带、粘项链、贴到桌子底下,然后再反复撕下五六条胶带,加固,防止时间长了,胶带的黏性降低。

这样一来,除非有人违规被关禁闭,除非在禁闭室值岗的人刻意钻到桌下,否则没人会发现。

整个过程我都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但因紧张,我双手掌心黏糊糊的全是汗,后背的衣服也被汗水打湿。

最后躬下身,探手试了下,确定项链已经粘牢固了,我这才轻舒了口气。

我谋划的藏匿项链行动进行到这儿,已经算是成功了一大半。

一会儿出去后,我跟谢天需要做的,就是象征性地往伙房走一趟,让北楼监区里的人从窗户看到我们俩即可。

就在我抬脚准备离开禁闭室时,突然,我感觉身后的黑暗中似乎有双眼睛在盯着我,紧接着,那久未发作的头疼与眩晕感随之袭来。

这一次的发作较之以往任何一次都严重。

我的咽喉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气管痉挛,缺少氧气加剧了我的眩晕感,我的双脚扭摆交错着,带动我的身体向桌旁的椅子上倒去。

我绝望地闭上双眼,等待着人倒椅翻后发出的巨大声响。

就在我的身体扑到椅子前的一刹,我的胳膊被一股大力猛然扣住,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全身突遭电击般、深入骨髓的阴冷。

“妹子,你咋了?”

是鬼老太。

这是从认识鬼老太到现在,她第一次触碰我。

她手上的冰冷像一股电流猛冲进我的体内,冲走了我的头疼和眩晕,也冲走了隐藏在身后黑暗中的那双眼睛。

发生在黑暗中的事物如果来去的速度太快,总会给人以一种不真实感。但我清楚,我刚才经历的一切绝非是幻觉。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兄妹情深 谢天不仅脑子聪明、应变能力高于常人,她还有一个跟我相似的习惯——如无必须,从不打听别人的秘密。

就像这次这件事,明明已经发现“蓝色妖姬”里藏着一枚世界顶级先进的远程微型窃听器,但发觉我不想说项链是谁送的,她也不问。

所谓人以群分,虽然我跟她的性格有着天壤之别,但在面对和处理一些突发事件时,我们俩总能思维同步,行动一致,且不需要太多言语沟通,只一个眼神便能明白对方的想法。

这就是多年以后,我跟谢天成为最要好的朋友和闺蜜的主要原因。

禁闭室里的遭遇,让我感到后怕,让鬼老太感到困惑和挫败。

当时,鬼老太之所以能赶在我摔倒前及时穿墙而过拉住我,并非是她感应到了里面突然冒出的鬼魂,而是因为她感应到了我呼吸和心跳的频率不对。

第一次见鬼老太时,她就曾对我说过,监狱里不止她一个鬼魂。

鬼老太死于省女子监狱整合前,从她穿的老款囚服便能分辨出。

至于她的死因和具体死亡时间,她没有告诉我,我也没问。

但既然她说让我帮忙将她的骨灰而非尸体与她的丈夫合墓,那就表示她是死于一九八五年二月八日以后。

监狱里共有几个鬼魂,死于哪一年,因何死亡,有何未了心愿而不去投胎,她都了如指掌。

或许所有鬼魂里数她的能力最强,所以,她在操控其他鬼魂为其效命的同时,没有鬼魂敢擅自来骚扰我。

如果那晚出现在禁闭室里的是监狱内的鬼魂,她不可能感应不到。这只能说明一点,那只鬼魂是外来的,且能力在鬼老太之上。

但这又有些说不通。鬼老太就像当初的仲安妮和孟飞一样,在生前心愿未了前,他们走不出看守所或监狱,看守所和监狱外的鬼魂也因高墙上有武警巡逻,进不来。

所有的鬼魂,无论能力强弱,他们都有一个共通点——惧怕身穿制服的人。

但并非是所有的制服,而是带有中国国徽的制服。像军、警、安、法、检等,律师、空姐、飞行员和医护等制服不在此列。

陌生鬼魂的出现,让鬼老太一下子处于一级戒备状态。不管我去哪,做什么,她都寸步不离地跟着,包括值岗,也包括如厕。

除夕夜,吃过饺子后,包括谢天在内的所有人,都去走廊东大厅看春节联欢晚会去了,我没去。

因为前世看过,我不想再被《常回家看看》那首具有催泪弹作用的歌曲勾出眼泪和心酸。

“冷胖子去厕所了。”鬼老太对我说。

我走到监室门旁,冷胖子刚从洗手间出来,我便冲她招了招手,“冷晓云,来一下。”

冷胖子最近的气色越来越差,人也越来越瘦。

听我喊她,冷胖子谨慎地往大厅瞥了眼,然后小跑着来到我身前。

发现监室里就我一个人后,她这才笑着挽住我的胳膊。“怎么不去看春晚?”

“里面那么吵,跟看哑剧似的,不如在监室里清净。”说完,我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问:“你怎么样?例假还没过去吗?”我真心替她的身体担忧。

“没有,时断时续的,总也不利索。”冷胖子不再像以前那般大大咧咧的,身体是她自己的,想来她已察觉到了不对劲。

“大过年的,不说这些丧气话了。”她想换上轻松的表情和语气,可那种来自心底里的沉重和浓到化不开的不安却无法掩饰。“我也不看春晚了,难得没人打扰,咱俩聊聊天吧。”

压下心头对她的怜悯,我强挤出一抹笑意,引她进入监室。

“昨天接见,我妈给我捎来好些东西,本打算昨天就喊你过来的,这不人多眼杂吗?”

说着,我将事先放在床铺底下的两个大塑料袋拖出来,展开给她看。

“呐,这个袋子里都是些卫生巾之类的日用品。你也知道,监狱里不让转账面钱,不然我就转些钱给你,你自己根据需要看着买。”

冷胖子嘴唇蠕动了下,因为没钱买东西,贫穷的她连推辞的话都说不出口,“谢谢你宁恕。”微垂首,她眼圈泛红,低低地道了声谢。

我装作没看见她的泪意,接着打开另外一个袋子,“这袋子里都是些吃的,你这例假总也不过,我怕你身体顶不住,大枣奶和真空包装的鸡你都拿去吃吧。”

我叹了口气,“监狱就这条件,按说你该吃点阿胶,喝点补血养气的中药的,再或者……”

我话还没说完,冷胖子将额头伏到我肩膀,嘤嘤地哭出声来,“别说了宁恕……”

趁她在哭的间隙,我对鬼老太说:“一会儿我要问冷胖子一些事,你帮我盯着,别让人进来,也别让任何人看到我们俩在这里说话。”

鬼老太应了声,飘立到我监室的门口。

估计冷胖子压抑了很长时间没这么哭过了,打着哭嗝,感觉随时都要背过气去,我轻拍了下她的后背安抚她。“好了,大过年的,别哭。”

情绪缓和过后,冷胖子握住衣袖,使劲擦拭我的肩头,见她这样,我笑道:“回头帮我洗囚服哈,你看你把大鼻涕都蹭我身上了。”

冷胖子不好意思地低笑了声,见我给她的袋子里还有一条红内裤和一套红保暖衣,商标还挂在上面,刚收住的泪再次漫上眼眶。

“有时候我真希望你就是我的亲妹妹。”用手背抹去眼泪,她喃喃道。

“你家里没有兄弟姐妹吗?”她的这句话恰好让我找到了探问她身世的话题开端。

冷胖子深叹了口气,“有,我还有一个哥哥,不,应该是两个哥哥,如果另外一个还活着的话。”

冷胖子接下来的话,让我的心一点点下坠,我竟有些后悔从她嘴里探听有关冷风的过去。

冷胖子出生在一个贫穷落后的农村,她的父母是亲表兄妹关系。

近亲结婚的后果,给他们家带来了六个与众不同的孩子,依次排列为:一个双性人,两个生即夭折,一个聋哑并双腿畸形,一个巨大儿,一个智障并白化病。

所有的孩子中,惟双性人和巨大儿的智力正常。

巨大儿就是冷胖子,用她的话来讲,自打她记事时起,她就没瘦过,当然,除了现在。

想来她的五官之所以看起来拥挤,估计就是那会儿生不下来给挤成这样的。

双性人是冷胖子的哥哥,也或者是姐姐,是所有孩子里智商最高,长相最好的一个孩子,叫冷峰,比她大六岁。

在冷峰之后,冷胖子的父母又相继怀了两胎,一胎是死胎,另外一个只活了三天。

她的父母以及被封建思想荼毒的村民,将他们家的不幸都归结到这个双性孩子的头上,只因他是第一个出生的,且又是一个男不男女不女的怪胎。

村里人管他叫“怪物”“扫把星”。

冷峰在他父母和村民的咒骂和白眼中长大,十三岁那年,因自卫打瞎了村长儿子一只眼后,便再也没人见过他。

有的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畏罪潜逃了。

那年,冷胖子只有七岁,她是唯一一个因冷峰的失踪而着急落泪的人。

“冷峰对我非常好,比我爸妈对我都好。因为他比我大,家里孩子多,而且又都是些不正常的,所以,我小的时候,都是冷峰看护我。”

“因为他身体的原因,家里人怕村里人笑话,从不让我喊他哥哥或者姐姐。所以,我一直都是喊他的名字,但在我心里,我一直视他为大哥。”

随着年龄的增长,冷峰留给冷胖子的记忆,只有那双关爱的眼神,她为自己竟然会忘记哥哥的样貌而自责过无数次。

但冷胖子永远忘不了被村里几个孩子欺负时,冷峰为了护她,被人扒掉裤子嘲笑的场景……

十一点,当高墙外第一声鞭炮想起时,整个监狱里安静得连哭声都停止了。那此起彼伏响彻夜空的鞭炮声,声声敲击着高墙内一颗颗脆弱不堪的心灵。

冷胖子回去后,我便一个人寂静地站在窗边。

看着窗外那一簇簇远在天边,在空中炸开来的七色烟火,感觉自己的心亦随之碎成了一片片,然后沉入暗黑的夜空中。

重生后的我,努力让自己变得比前世坚强,可在这一刻,我心中那根脆弱的弦瞬间崩断,脑中浮现的是与家人一起过年的各种幸福片段。

就在我凝神远望烟火之际,余光发现一道与夜色相融的黑色身影,自窗前疾速闪过。

这一次我没有头疼,但我却清楚地看到,那是一个男人的身影。

直觉让我断定,这就是出现在禁闭室里的那个让鬼老太都感应不到的鬼魂。

章节目录 求不弃——假条 大伙也看到了,相比同期发文的新作者而言,我这小说的各方面数据可谓是最不理想的一部了。

尽管是重生文,尽管看似套路,但我却并没有按照正常网文的轨迹行走,这或许就是数据不理想的主要原因。

每次看到评论区里的留言,那种心情是我翻遍脑中所有词汇都无法形容的感动。

因着这份感动,我不刷新作者后台,不看数据,静心写好每一个章节。

可能是工作性质导致我有严重的错别字强迫症,尽管知道很多读者只在意剧情的进展,并不在意文笔或者错字、别句,但每写完一个章节,我都要反复检查,不修改过来,总感觉是对读者的不尊敬。

无论这部小说最终结局扑街与否,我都会秉持初心的激情,将这部作品完美完结,也不枉亲们对这部小说的喜爱和支持。

本应这个周就该处理的事,因为在推荐位上,我不得已推迟到了下个周。

周一,也就是明天,我必须得出差了,在这里跟大家道个歉,再请个假。希望在出差回来恢复更新后,大家还会继续支持。

在这里,透过文字,衷心祝愿各位亲诸事顺意!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拜年 每年大年初一这天,监狱特许所有在押人犯不穿囚服,但胸牌必须得佩戴,同时允许串区拜年,也允许在操场里单溜。

监区不用上工,入监队的小岗自然也就随着放假,可我跟谢天俩却得继续值打水和打饭的岗。

脱下囚服的犯人,说实在的,还真不如穿着囚服感觉好些,除了眼花缭乱,我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她们身上为了迎合日子而穿出来的大红大紫。

从打水到打饭,听到最多的话就是互道“过年好”。

好吗?恐怕未必,在那一张张强颜欢笑的脸上,总能发现一丝悲伤和落寞。

回监区,谢天迫不及待地脱下囚服,露出里面一身黑色的机车皮紧身套装,这身衣服完美地勾勒出她修长匀称的身材,乍一看像极了《黑客帝国》里的崔妮蒂。

她跟我一样,不喜欢红色,偏爱深沉单调的黑。

看到她的衣服,我忍不住想起被捕那日被废掉拉锁的那件黑皮衣。

“脱了,脱了!”谢天催促我将囚服脱下。

既然这么不喜欢囚服,干嘛还要来监狱?我不由得腹诽。

母亲给我买了过年穿的新衣服,但颜色太艳,毕竟现在是在监狱里过年,所以我不打算穿。

我也没刻意为春节准备衣服,灰黑色羊绒外套是我以前上班时买的,下身的黑西裤也都是以前穿过的。

虽然可以串区拜年,但不管去哪个监区,必须得在内岗那儿签字,还要标明到该监区拜访的人是谁。拜访时间限定在半个小时,过时则会被内岗的人驱逐。

谢天在看守所羁押期间也没跟哪个人特别交好,而我,想去看的也只有于春华和刘红梅。

刚收拾好两袋子准备带过去的东西,鬼老太从墙壁里钻进来,“于春华和冷风来了。”

冷风?来找我?找冷胖子?他的到来让我深感意外。

没一会儿,我听见走廊里传来于春华的声音,“我们是来看宁恕的。”

将已经收拾打包好的东西重新塞进床底,我快步走到监室门口。

冷风依旧穿着那身蓝色囚服,在一大群花红柳绿中分显突兀。

他气定神闲地跟随在于春华身后,每经过一个监室,他总会像是不经意地扫一眼,我清楚他在找的人是谁。

他的出现,惹来新入监女犯的脸红心跳,惹来一群热辣追随的目光,同时也收割了一大批久未近男色而蠢蠢欲动的心。

不得不承认,如果他是个身体正常的男人,用英俊倜傥来形容他并不为过。他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他人无法模仿的、阴柔的特殊男人韵味。

在他的衬托下,人高马大的于春华竟然也给人一种假男人的错觉,好在,她鼓凸的前胸将她的性别昭告所有看向她的人。

“宁恕,过年好啊!”于春华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大方便袋,看不清里面都装着些什么东西。

看到冷风的那一刻,我脑子里不由得联想起被关了禁闭的“蓝色妖姬”。我清了清嗓子,尽量平静地对他和于春华道了声过年好。

冷风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沉声回应我的祝福,“过年好。”

拉着于春华的手,我引她进入我的监室,“你这来就来呗,还给我送年货来了?”我语气轻松地调侃她。

不知道是我说的“年货”,还是看到了监室里的丁岚,于春华脚步顿了下,一丝惭色自她的眼底闪过。

丁岚的洁癖人尽皆知,几乎所有的新入监的都曾因卫生的问题被她苛责过。

穿着一身深紫色唐装的丁岚,皮笑肉不笑地对于春华说了句“进来吧!”便径直走出监室,大概是想眼不见为净罢。

这老太太,越来越像我们的“家长”了,这谱摆的,感觉她若不同意,谁都不能进来似的。

冷风四处打量着,他这应该是第一次来入监队。

“宁恕……”冷胖子恰在此时走了过来,见我监室里有人,她赶忙道:“你这里有客人呀,那我一会儿再过来。”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这脑子里刚还在琢磨着想个什么由头把她给招呼过来,她居然就自动现身了。

“诶,冷晓云,快进来,咱们‘娘家’来人了。”

闻听此言,极度敏感的冷风脸色一僵,双眼危险地眯起,看向我的视线中满含着警惕。

他的这个反应让我心下一松,看来他并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他跟冷胖子的关系。

冷胖子一脸疑惑地扫了眼于春华和冷风,当她的视线落到冷风脸上的那一刻,她明显恍惚了下。

想来,并未像她所说的那样,对冷风这个失散多年的哥哥,她多少还是有点记忆的。

神情怪异的不仅是冷风兄妹,就连于春华都眼神闪躲着,视线在我和冷风间兜了圈。

室内的气氛霎时变得别扭起来。

他们三个人的表情我都看在眼里,我不动声色地向冷胖子续言介绍:“还记得于春华吗?她曾跟我们一起在蓁荣市看守所待过。”跟你只处了一晚。

听我这样说,冷胖子将视线由冷风脸上移向于春华,蹙眉眨眼凝思了会儿,“哦……”她用手指点了点太阳穴,恍然道:“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大个子!”

说着,冷胖子走到于春华的身前,昂头上下打量她,“难怪宁恕说娘家来人了,我记得你,我被抓进看守所的第二天你们几个就被送走了。”

冷胖子认出于春华,我并不感到意外,因为于春华近一米八的身高,浓密的一字横眉,就像是她个人的一张名片,凡接触过她的人,多少都会有些印象。

“这位也是从蓁……”冷胖子重新将视线移回冷风的脸上,话刚问了一半却被于春华抢先打断,“哦,原来是你呀!对对对,我也想起来了。”

于春华的语气明显没有冷胖子真挚,关键现在的冷胖子与当初在看守所时的那个胖子判若两人。

“我们第二天在车上睡了一路,就是拜你所赐。”于春华指的是冷胖子哭了一晚没歇气。

冷胖子和于春华的对话,无疑是向冷风诠释“娘家”的定义。

隐去眼中的怀疑,冷风默然地倚着窗前的桌子,再次用刀枪不入的冰冷表情武装他自己,将其他的情绪尽数遮掩。

迥异往昔的是,他的目光极为温和,虽看似在听于春华和冷胖子聊天,但他的视线始终停留在冷胖子的身上。

而冷胖子在跟于春华聊天的间隙,也不时拿眼偷看冷风。随着他们兄妹二人视线相交次数的增多,冷胖子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硬。

她认出冷风了?我瞥了眼一旁的鬼老太。

鬼老太摇了摇头,“时隔二十多年了,她不敢确定,只是有熟悉的感觉,而且——她始终如一地认定冷风是哥哥,而非姐姐。”

也是,冷风失踪那年十三岁,他不仅能记住自己妹妹的长相,还有“冷晓云”这个名字。

而冷胖子当时年仅七岁,就算她记性再好,就算冷风样貌、气质一直没变,此“冷风”已非彼“冷峰”。

更何况,他们兄妹二人重逢的地方是在女子监狱,且冷风在监狱里的名字叫凌冰。

傻子也能听出来于春华和冷胖子的“相谈甚欢”都是在强找话题,但我心里不禁有些泛堵,因为他们顶着看望我的名义,却把我给晾到了一边儿。

我只希望冷风的本领通天大,能赶在他可怜的妹妹病情恶化前,给办出保外就医,保住冷胖子年轻的生命。

谢天微有不快,因为这些人她都不熟,偶尔插个嘴,她们还听不大懂她那口蹩劲的普通话。

她索性拿了瓶摩丝和一把梳子,强拉着我去洗手间帮她整理头发。

女为悦己者容?真搞不懂她将自己打扮得那么漂亮给谁看?她那远在西班牙的男朋友又不是千里眼。

“Ignorethem,They'renotheretoseeyou!”

我有些无奈地冲镜子里的谢天笑了笑,没想到她竟聪明如斯。

鬼老太没有跟随我出来,有她在监室里偷听,我干脆也懒得回去尽地主之谊,反正用谢天的话来讲,他们也不是来看我的。

“二监区凌冰、于春华,时间到了!”走廊里传来入监队值内岗老太太的逐客令。

收起摩丝和梳子,刚准备跟谢天出去,只听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探头一看,竟然是去别的监区串门回来的血猪贱和南霸天,她们俩此刻已经站在我监室的门口。

我向洗手间里回退了步,小声对谢天说:“一会儿不管谁喊我,你就告诉她们我在蹲厕所。”

说完,我直接推开厕所门走了进去。

没一会儿,外面响起于春华喊我的声音。

继续在洗手间整理头发的谢天慵懒地回应,“宁恕在女厕所拉便便!”

女子监狱里哪儿有男厕所?谢天啊谢天,原来你不仅有一双偷天换日的手,你还有一双鉴别真身的“火眼金睛”!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假女人 待于春华他们都离开后,我这才与谢天返回监室。

从床底拖出之前预备送给于春华和刘红梅的那两袋子东西,可想了想,我又将于春华的那份给扥了回去。

“宁恕她老人家没出去吧?”

这声音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又是哪个来找我?

“四监区大组长吕明珠带着刘红梅来了。”变身门童的鬼老太呵呵一笑,“我看啊,你也甭惦记着出去串门了,这都上杆子来巴结监督岗来了。”

同样都是大组长,我对吕明珠的印象一直都比较好。

“过年好啊宁恕,哎呦喂,你这收了不少礼啊!”声随人至,能说出这种话的人,自然不会是刘红梅。

直起腰,我横了眼提着一个大袋子的吕明珠,“说话小心点,这哪儿是别人送我的东西?!”

说着,我将手里的袋子递给刘红梅,“过年好啊刘红梅!呐,我这刚准备去看你的,你就来了。”

“过年好宁恕!谢谢你!”自打上次被吕明珠背去医务室,刘红梅似乎变得不再那么胆小懦弱了,落落大方地跟我道了声好。

任何人都会随着环境改变,刘红梅变了,于春华亦然。

刘红梅的成长与坚强是我喜见的,如果没记错,四个月后,她将收到她母亲去世的消息。希望届时她别再如我前世记忆中那般,因承受不了这个噩耗的打击而几度轻生。

刘红梅变得坚强,而于春华似乎变得——胆小怕事,这样的她让我有些陌生,感觉她不再是我当初在蓁荣市看守所认识的那个善恶分明的女人。

不过转念一想,她的刑期那么长,惧怕并巴结冷风,或许是情非得已。

继四监区之后,一监区、五监区、三监区的大组长也都陆续带人过来看我。不,用鬼老太的话说,是来看监督岗的。

让我意外的,鞠金阳居然也来了。

是人都不可避免要生病,医护行业的人多高冷,不管是高墙内还是高墙外,一般都是别人去巴结他们。

鞠金阳的出现,与其他大组长不同,自然是冷风的授意。

但“受宠若惊”的情绪我得传递给她,不然我怕哪天我一旦生病,会步了王佳鸿和范笑语的后尘,被她给注入一管毒血。

待所有人都离开后已近正午,监室桌子上摆满了一堆无法推卸的礼物。其中也包括于春华送来的那个大黑袋子。

扯开一条缝隙,当看到里面的“阿胶”字样时,我忍不住冷笑了声。他们不仅不是来看我的,连送的东西也不是给我的。

想来,在刚入监体检那天,冷风便已经从鞠金阳的口中知道冷胖子的病情。

那他们为何不趁我和谢天在洗手间时,将这些东西让冷胖子偷偷地带回去?难不成要让我转送?又或者就是送给我的?

我坚信这世上巧合的事都是人为的,所以,我可不相信,在冷风前脚刚进我的监室,冷胖子后脚便来找我会是一种巧合。

“你猜得没错,冷胖子是辛琦喊过来的。”鬼老太在一旁提醒我,“他们带来的东西,除了阿胶,其他都是给你的。”

难怪于春华在听我说“送年货”时,会流露出那样的表情,我很想知道她还了解多少有关冷风的事。

知道得太多,于她,只会是一种危险。当然,也包括辛琦。

让我不解的是,冷风何以要借我的手给她的妹妹送阿胶?莫非,他已经知道我知道有关他的一切?

相较这个问题而言,鬼老太听不见他的想法,又进不去他的监室,是真的让我很困惑,也很被动。

想不通干脆不想,不管怎样,从人道主义出发,这阿胶得给冷胖子。

下了午饭岗,我和谢天回监区吃完饭,我便将各个监区送来的东西打乱后,匀成六份,从一监区开始,逐个监区回礼。

我可不想节后,被人举报收受贿赂。

每到一个监区,我和谢天便被满当当的市井人情所包拢,很多人想趁机塞礼物给我们俩。

有的是因平时违规没受到处罚而心生感激,有的是意图昭昭的巴结,我均以不方便携带为由婉言谢绝。

最后去的监区是二监区,袋子我让谢天提着。

毕竟这次来不是循例检查卫生,我便按例在内岗签上名,并标注是来找凌冰和于春华的。

这一次,值内岗的老太太没像以前那样紧跟着我们俩,这说明冷风监室里现在有人。

走廊里人来人往,唯独没见到于春华。打听后才知,于春华去别的监区串门了,估计是去看望刘红梅了。

冷风的监室门没锁,但却紧闭着,里面应该有插销闩着。

我和谢天对视了眼,谢天明了地点了下头,眼中闪过一抹深入敌后的兴奋,探过身子,轻扣了两下门。

随着“啪”的一声插销响,门应声而开。

来开门的是一个身穿囚服的陌生面孔。

娇小的身材,白皙的脸。相比其他四官,她的两只眼睛大得不成比例,这种超大直径的眼睛似乎只有芭比娃娃才有,很假,但也很魅惑人。

在我们进门后,她接着又把门闩上,将依旧无法进入的鬼老太给关在了门外。

女人关门时,我留意到她的手特别大且骨节分明,感觉像是一双男人的手长在女人的身上。

冷风坐在床边的马扎上,“过来坐吧。”说着,他从床铺底下拖出两个马扎。

我快速环视了圈他的监室,这个监室的面积与我的那个监室面积一样,属于一间小监室。

八张上下铺的钢管床,却只有两张下铺铺着被褥,其他的床上规整地放着一些箱子,从箱子的开口隐约能看到里面装着衣服或者被褥类物品。

这类物品,不管是入监队还是各个监区,都是放在仓库里,仓库钥匙由监区大组长保管,每天定点开库门随需存取。

由此可见,冷风在二监区享有超越所有犯人的特权。

进门后,谢天像一个好奇宝宝,东瞅瞅西看看,还不时地碰一下那些箱子。

给我们开门的那个女人将谢天递给她的袋子放到窗前的桌子上,然后像防贼一样,紧跟在谢天身后,一脸厌烦。

我不喜欢跟给我带来危险感觉的人近距离接触,所以我并未应邀坐到冷风身旁的马扎上,而是驻足在监室门前。“于春华在哪个监室?”

听我这样问,冷风眉毛微扬,“你是专程来看于春华的?”站起身,他动作随意地扒拉了下我带来的那个袋子。

估计是发现袋子里没有阿胶,他唇角略勾。

“不是。”我一面应付着冷风,一面用余光观察谢天,希望她能够有所发现。

将视线从袋子抬到我的脸,冷风一步步慢慢向我靠近。

随着距离拉近,他身上那股男人的气息漫到我的鼻端,这让我很不适应。我回退了步,后背几乎快要抵靠到门板上。

收住步伐,冷风停在我身前不足半米的距离,扫了眼我的脖颈,“今天大年初一,为什么不戴?”

与他目光相触的那一刻,我发现他眼中竟带着融融的温馨,这种眼神让我的心不自觉地一跳。

“不知道是被人偷去了,还是被我不小心弄丢了。”我坦然地看着他。

在决定将项链藏起来的那一刻,我便知道迟早都要面对他的这个问题。

闻言,冷风微侧首,像是无意识地瞥了眼谢天,一丝凌厉的微芒在他脸上闪过。

他居然会怀疑我的联号?!这倒出乎我之前的预料。不过也是,谢天是有名的大盗,稍一打听,便会知道。

感受到冷风的视线,已经转悠到窗前桌子旁的谢天身躯一震,冷哼出声,用蹩脚的普通话毅然道:“我不吃窝边草!Neverwill!”

说完,大概还嫌不解气,她左手狠狠地拍了下桌面,举起右手冲冷风竖了下中指。

谢天的过激反应,冷风直接无视。可那个女人却似乎非常维护冷风,右手反探,速度极快地向谢天的手腕扣去。

“登门是客!不得无礼!”冷风怒斥了声那个女人。

虽然仅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但我一眼便分辨出,那女人是个练家子。

见那女人想攻击自己,谢天怒不可遏地冲那女人爆了声粗口:“Fuck!Bisexual!”

也不管他们听不听得懂,谢天快步走到我身旁,一手挽住我的胳膊,另一只手拉开门闩,“宁恕,我们走!”

Bisexual?

我再次看了眼移步到窗前桌子旁,被谢天称为Bisexual的“女人”,我不禁暗自惊羡于谢天的眼力。

凭我对谢天的了解,身为偷儿的她并不在意别人的误解,之所以这样,定然是有所发现而急于离开。

见我要走,冷风张了张嘴,像是要挽留我,却缄口未言。他看向我的目光中掠过一丝失望、不舍和类似于受伤的复杂神情。

我现在没心思去研究他的情绪,我急于离开这里,搞清楚谢天到底发现了什么。

转身前,我余光瞥见禁闭室里的那个鬼魂从窗外快速闪过。

同一时间,那个假女人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她疾速回头看向窗外。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被通缉 春节假期也就四天,初四,所有犯人打回原形,继续开始她们那漫长而又繁重压抑的劳动改造。

“踏着晨曦,迎着朝阳,步伐整齐,歌声嘹亮……一、二、三、四!”

四个监区两千多名犯人,在各自监区狱警的带领下,唱着《出工歌》,顺着甬道向监狱内门方向走去。

高亢嘹亮的歌声,伴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如果忽视掉她们身上的囚服,忽略掉歌中的歌词,这群训练有素的女人真的让人无法与阶下囚联想到一起。

我和谢天站在距离小岗不远的甬道两侧。由于鬼老太不能距离狱警太近,所以,每次值出工岗的时候,我便站在甬道南,让谢天站在甬道北。

二监区队伍即将靠近时,我和谢天隔空对视了眼,然后我们俩集中注意力从第一排的十人开始,仔细向后寻找冷风监室里的那个神秘的假女人。

二监区当值狱警走在队伍右侧,亦即谢天的那一侧,作为大组长的冷风在队伍左侧,于春华个子高排在队尾,假女人在队列里的位置是紧靠冷风的那一侧。

经过我身旁时,假女人用狐疑的眼神看了我一眼,不,确切地说,是向飘立在我身后的鬼老太的方向看了眼。

如果说那天在冷风监室,禁闭室里的那个鬼魂自窗外闪过时,假女人回头的动作是巧合,那这一次,绝不是。

我怀疑假女人跟我一样能看到鬼魂。

“这女人能看到你?”我问鬼老太。

“不能!”鬼老太语气笃定地回道:“她目光散乱,并未聚焦在我身上。估计她仅有感应能力,并非像你这样既能看到,也能沟通。”

假女人应该是跟冷风住在同一个监室,她给我的感觉,像是一个隐形人,更像是冷风的贴身保镖。

监狱里的人虽多,但有前世的记忆在,很多人我虽叫不上来名字,但多少都有些印象。

而假女人我却一点印象都没有,我敢断定,在去冷风监室前,我从未见过这个人。

鬼老太接下来的话,让我愈发困惑。

“我刚才试了下,整个监狱里的犯人,只有他们俩我听不到任何想法,而且——那个女人不像是通过正常途径进来的。”

“为什么这么说?”我知道鬼老太所说的正常途径指的是被捕、判刑、投狱,难不成那假女人是空降来的?

“因为整个二监区里,包括于春华在内,居然没人知道这女人叫什么名字。”说完,鬼老太一脸困顿地用手抠着她嘴里唯一的那颗犬齿。

看来,想查假女人的身份,惟有从狱警处着手,可惜鬼老太的能力达不到。

如果孟翔在就好了,想到那个熊孩子,我不自觉地想到了邓翔宇。

冷风不仅能随时掌握外面的讯息,还能操控外面的人为他办事,我担心邓翔宇的安危会受到威胁。

一个冷风就已经让我棘手,现在又多了个假女人,我必须得想一个万全之策,既不让他们发现,又能顺利查到我想查到的信息。

那天从冷风监室出来后,谢天告诉我说,冷风窗前的桌子里藏有某种仪器,具体是什么得进去查看后才知道。

冷风的多疑让我不敢轻举妄动,一旦打草惊蛇,惹毛了冷风,被连累的不止谢天,还有于春华和王佳鸿的儿子。

所以,在去检查监区卫生时,我叮嘱谢天和鬼老太先不急于进冷风的监室,我需要再观察几天。

我让鬼老太召集来狱内的五个小鬼,分别安插在小岗、禁闭室、二监区、伙房和医务室。

禁闭室里的小鬼主要负责看护好“蓝色妖姬”,同时盯着那晚突然出现在我身后的男鬼能否再次现身。

小岗、二监区、伙房和医务室的小鬼,主要任务是盯着冷风和那个假女人,看他们俩在早上出工后返回内院的概率是多少。

一晃,元宵节到了。中国的传统节日和法定节假日,除清明不放假,其他的节日,监狱都会给犯人们放假。当然,这所谓的放假无非就是不用出工劳动。

春节去监区串门时,我没见到于春华,藉这个节日,我再次带着谢天赶往二监区。

我们去的时候,于春华在洗手间洗衣服,二监区内岗老太太将她招呼出来时,她愣了一瞬。

甩了甩手上的水,她瞥了眼走廊来往的人,然后谨慎地引我和谢天进入她的监室。

于春华的监室居然就在冷风的隔壁,冷风监室的门没有挂锁,但却严丝合缝地关着,跟上次我们来的时候一样。

于春华的监室也是一个小间,里面住了七个女人,应该都是在二监区挂有职务的犯人,于春华在下铺。

见我和谢天进来,那些女人倒是非常友好地打了声招呼,并相继找借口离开。

“宁恕,元宵节不让串区的啊。”于春华拉我并排坐到她的床铺上,一脸担忧地看着我,“你这冒冒失失地过来,不会被人举报吧?”

说着,她向监室门外看了眼。从她的眼神里,我看到的不仅是对我的担忧,还有对她自己的——她怕被冷风猜忌。

“春节串区那天我来过,你不在,这些东西都是我妈家捎的,我给你和刘红梅每人备了一份。”我将手里提着的袋子放到床铺上。

闻言,于春华抿了抿唇,微垂首,两只大手掌使劲地揉捏我的手,向我传递她此刻难以言表的心情。

“不用了宁恕,我账面有钱,每个月能订不少的东西。”

看着眼前有些陌生的于春华,我忍不住联想起在看守所那会儿,她吃我给她的火腿肠时那理所应当的憨厚模样。

从什么时候开始,又是因为什么,让她变得跟我这样生分?

都说距离产生美,而我则认为,距离是淡化亲情和友情的根源!太多原本感情很好的人,相隔两地后,关系便逐渐变淡直至陌路。

或许我跟于春华就是这样罢。

入监队和二监区虽同在监狱,但平日照面的次数极少,又无法在一起谈心。慢慢地,曾有的友情变得淡漠、疏离了。

“留着吧,毕竟不是什么东西都能用钱买得来。”相信她能明白我这一语双关、曾在看守所对她说过的话。

说完,我抚了抚她粗糙的手背,抽回手,起身,“我回去了,你自己多保重。”

“宁恕……”于春华微抬颌望着我,眼中掠过一丝伤痛,像是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什么都不用说,有些话深藏在肚子里比说出口保险。”我冲她苦涩地笑了下,带着谢天走出监室。

这一刻,我的心是沉重的,一如脚底的步伐。

返回入监队的路上,我猛然间想起来,于春华刚才对我说,她账面有钱,照以往,她会说,她男人给她往账面存了不少钱……

我心中一动,莫不是葛海洋有什么事?又或者他们夫妻二人感情出问题了?

“于春华的男人被警方通缉了。”鬼老太晚我一步出来,“你前脚刚离开,她就开始哭。”

鬼老太带来的消息让我震惊到无以复加。

从于春华的口中我所了解到的葛海洋是一个循规蹈矩、明理守法的好男人,他到底是犯了什么事被警方通缉?那他们的儿子呢?谁来看护?

“我一直是个眼泪很少的人,因为我妈以前活着的时候告诉我说,男人不喜欢爱哭的女人,女人要学着把眼泪藏在枕头里……”

这段话,是当初于春华在看守所放风笼里对我说的。

她到底还是一个水做的女人,泪水只为她深爱的人而流。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绑架 回监区,我思来想去,决定还是应该跟邓翔宇通个电话。

一来,我想确定邓翔宇的安危;二来,我想问问王佳鸿的儿子王强生有没有找到;再有,我想从他那儿打听下,葛海洋到底犯了什么事被警方通缉。

据鬼老太讲,于春华只知道他男人被通缉,并不知道具体原因。所以,我惟有向邓翔宇打听。

可冒然去狱警办公室找梁监区长又有些不妥,而且逢春节、元宵节这样的节日,一般都是旺旺队长和葛队长这种没有结婚的年轻狱警值班。

元宵节的第二天,也就是三月三号,梁监区长上班后不到半个小时,便将辛琦招呼进狱警办公室。

没一会儿,入监队一名姓王的狱警手里拿着一份名单,站到走廊开始点名。

我这才恍然想起,我入狱已经三十五天了。

与我同批入狱的犯人若非赶上春节和元宵节,早该到日子分到下面监区去了。

郭丽丽被分在五监区,放火的老太太崔爱玲被分在三监区,那个曾跟李士蓉同监室的小盗窃犯被分在了一监区,冷胖子被分在二监区。

又是巧合吗?或许罢,兄妹二人皆是暴力型犯罪,一个故意伤害,一个故意杀人,二监区又是暴力型犯人的聚集地。

正如我之前所料,血猪贱和南霸天为了给各自挣一个好去处,将收受下面监区贿赂后摊份子给辛琦的事,如实向梁监区长交代了。

所以,辛琦是哭着从狱警办公室里出来的,她被分在了五监区。

同时被分下去的自然还有血猪贱和南霸天,分别在五监区和四监区。

得,一丘之貉的辛琦、血猪贱和郭丽丽竟然都集中到了五监区,马杰那个同性恋可有得忙了。

当血猪贱听说自己被分在五监区时,她那吃惊和失望的表情真的让我忍不住想笑出声来。

难不成在狱警掌握她给“凌冰”写情书的事情后,还会将她分到二监区不成?这感情泛滥、智商干旱的蠢女人啊!

有人忧愁,自然有人欢喜,丁岚荣升入监队大组长。

行了,入监队以后一准儿能拿到卫生先进监区奖。

各个监区分别派出一名狱警带着生活委员前来入监队交接人、档案和账目,与我同批入狱的犯人被陆续带走。

看着那一个个收拾行李而紧张忙碌的身影,一张张茫然无措的脸,我真心为她们感到惋惜。

女人的青春有限,女子监狱说得好听些是服刑改造、重塑新生的场所,其实往难听了说,这里是埋葬女人青春的坟墓。

随二监区狱警离开前,冷胖子拎着她的行李,一步一回头,眼圈泛红地看着我,而我正在忙着跟其他监区生活委员交接账目。

“好好的!”我抬眼看向她,不自觉地将当初对即将投狱的于春华说的话再次对冷胖子说。

其实,我想对她说的是“好好活着!”

入监队一下子变得冷清,仅剩包括我和谢天在内的十八名留守老犯。

这种冷清维持不了多久,因为每个月的月底前,入监队又将迎来各市地看守所投送的一大批已决犯。

邓翔宇上次来的时候,跟我说,如果有事找他可以让梁监区长给他打电话,可狱警办公室里不止梁监区长一人在。

等了一天,我也没能找到跟梁监区长单独说话的机会。

下晚饭岗,我跟谢天刚踏上西楼楼梯,只听身后传来禁闭室大厅门响。回头,发现梁监区长从门内探出头,冲我招手。

“你先回去,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身体不舒服,去医务室拿药了。”我小声对谢天叮嘱完,便闪身进入大厅。

正对大厅门的监控室门虚掩着,显然梁监区长是在专门等我。整个监狱里,只有这里最为隐蔽,同时这里属于入监队的管辖范围。

经过禁闭室时,明知里面没人,明知禁闭室的门具有隔音效果,但我还是有些不放心地看了眼挂着锁的蓝色铁门。

因为有梁监区长在,鬼老太安排在里面看守的小鬼不敢冒头出来见我。

说来也奇怪,自大年初一之后,那个曾出现在禁闭室里的男鬼再未现身,仿佛是离开女监去往他处了。

鬼老太也感到纳闷,不过她懂得比我多,据她说,每年阴气最重的日子并非是在农历七月的鬼节,而是在正月的除夕。

这一天虽不是鬼门大开之日,但却是旧年与新年交替之时,相当于是生死的转换。

而女监里都是女人,相比其他场所,这里的阴气最盛。那男鬼的魂力在鬼老太之上,藉这日子冲破外面武警的看守进入女监不是没有可能。

也不知道他进入女监所为何事,过了初一再未见他,或许是不得不离开罢。

“邓翔宇昨天给我打电话说有事找你,可昨天我休班,今天又忙了一天,楼上办公室也不方便,就把你叫到这里来跟他通话。”

许是着急下班,也或者是担心被别的狱警遇到,梁监区长关上监控室门后,从兜里掏出一部黑色手机,快速调出邓翔宇的电话号码并拨了过去。

昨天?我也是从昨天开始想着联系邓翔宇的,当“心有灵犀”四个字甫一闪过脑海,我感觉自己的脸一阵发烫。

“喂,邓翔宇,你那边方不方便说话?宁恕现在正跟我在一起。”接通后,梁监区长压低声音问邓翔宇,说话的同时,她眼睛紧盯着监控室门。

“说话时,尽量小点声,防止有人打楼梯下来听到。”叮嘱完,梁监区长将手机递给我。

我低嗯了声,接过手机,“喂……你,你好吗?”无法直呼其名,让我说话变得不利索。

“我还好,就是忙,你呢?”

邓翔宇熟悉的声音自话筒传入我耳膜的那一刻,我的心克制不住地收紧,拿着电话的手也微微有些颤抖。

“我也还好……梁监区长说你有事找我。”我知道现在不是磨蹭闲话家常的时候。

邓翔宇本就不是一个废话多的人,他嗯了声后便直奔主题。“是有关于春华的丈夫葛海洋。”

闻言我一愣,没想到他急着找我会是为了这事,“葛海洋现在下落不明,你有没有把握从于春华的嘴里套出他的去处?”

他知道我跟于春华走得近,我并不感到奇怪,毕竟他曾假扮犯人在看守所待过。

“这事恐怕我很难办到。”说到这儿,我看了眼站在门前,帮我望风的梁监区长一眼。

“监狱里人多眼杂,我跟她又不在一个监区,平时照面的机会都少,更别提单独说话了。况且冷……那人跟她是在一个监区,这事恐怕得需要梁监区长帮忙才行。”

沉默了会儿,邓翔宇道:“行,一会儿我跟她讲。不过,你切记,一旦从于春华处打听到结果,一定不要让除了你我和于春华外的任何人知道葛海洋的下落。”

“放心,我明白。”说完,我轻咬下唇,小声试探性地问:“她男人怎么了?”

我知道有些事不该打听,可事关于春华,我忍着没将“如果不方便说就算了”这句话说出口。

“王佳鸿的儿子王强生在葛海洋手里,目前还不清楚他打伤两名福利院保安,强制性带走王强生的目的是什么,但他的行为已经构成绑架。我们正在查找他和那孩子的下落,问题是……”

邓翔宇犹豫了下,续道:“冷风也在派人查找,我们得抢在他之前,找到葛海洋,不得已才下的通缉令。”

听完邓翔宇的讲述,我不禁有些想流泪——为葛海洋不顾自身安危,保住他师弟丛刚唯一的骨血的行为而感动。

但同时我也有些纳闷,王强生是丛刚的儿子这件事,从不参与社会争斗的葛海洋又是怎么知道的?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计划同步 梁监区长安排我跟于春华见面的地方是在医务室二楼。

为了这次跟于春华的单独谈话,鬼老太调来女监内所有的鬼魂。

跟鬼老太相处一个多月了,今天我算是真正领教了她的厉害。

人分好坏,鬼分善恶。对那些打眼一看就知道是恶鬼、厉鬼的,鬼老太居然也能如臂使指般差遣,而所有的鬼魂对她也是言听事行。

之所以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是为了混淆包括鞠金阳在内的医务室所有犯人的视听,防止事后消息外泄被冷风知道。

计划是我跟梁监区长一同想出来的。

去医务室二楼,是梁监区长做出的决定。主要是因为于春华不属于入监队,一旦被其他监区的狱警打监控室旁边的楼梯经过时遇到,没法解释。

医务室二楼的病房区里空置房间非常多,而第二天在医务室当值的狱警跟梁监区长的关系又非常好。

梁监区长仅需与医务室的当值狱警联合好,将我秘密带到二楼等候即可。

跟梁监区长分开后的当夜,我让鬼老太潜入于春华的梦里传话,叮嘱她第二天上工后,想办法在车间里受伤,且时间必须是在上午十点。

这个时间是我与谢天检查完各个监区卫生返回的时间,约定好见面的具体时间,是因为我不能在医务室二楼等太久。

监区车间使用的都是电动缝纫机,昨天刚分到二监区的犯人很多都不会操作,作为质检组小组长的于春华有教导她们使用机器的责任和机会。

别说那些刚分下去的新犯,即便是服刑多年,能熟练操作机器的老犯,也偶有因大意而被缝纫机扎伤手指的情况。

在缝纫机针扎进手指的那一刻,几乎所有人都会因疼痛而本能地做出缩回手的反应,针便会断在手指里。

遇到这样的情况,监区狱警会将受伤的犯人单独带进内院,到医务室取针、包扎、止血。

虽然这计划对于春华而言有些残忍,但当初在看守所时,于春华为了给葛海洋传递信息,能趁夜用脚镣将她自己的脚踝生生磨破,相信这一次,她一样可以做到。

我是顶着帮邓翔宇的忙,事后计划若有纰漏,或者被梁监区长怀疑到什么,就让邓翔宇去圆说吧。

我现在顾忌的不是梁监区长怎么看我的问题,而是于春华能不能完成计划的前半部分。

毕竟她的资质和对突发状况的应变能力无法与谢天相比,我可还记得当初在看守所里上演的那出苦肉计,是王佳鸿和范笑语协助完成的。

昨天我跟邓翔宇在电话里约定,不管能不能从于春华嘴里套出葛海洋的藏身之地,都要跟他及时电话联系。

尽管有梁监区长这个中间人,但这里是监狱,比不得外面,跟邓翔宇通个电话跟做贼一样。

所以,为了把握好这次通话机会,我决定,今天上午去监区检查卫生时,一并将拖延了十多天未实施的另外一个计划同步进行——进入冷风的监室查找通讯设备。

下了出工岗回监区吃完饭已近八点,我拿上扣分夹子,带着谢天、鬼老太和一个年轻的女鬼匆匆下楼。

北楼一楼是三监区,二楼是一监区,以往检查完这两个监区的卫生得耗时半个小时,可今天没用二十分钟,我们俩便赶到了三楼。

每个监区值内岗的都是服刑年久、丧失劳动能力,但脑筋灵活的年迈女犯。

刚踏上通往二监区的楼梯,在两名内岗老太尚未见到我和谢天身影前,鬼老太便直接将那二人控制住。

谢天一边随我快步向冷风监室方向走,一边纳罕地回头看那两个“沉睡中”的女犯。

我猜,她此刻的想法应该跟当初的于春华一样,疑心我事先给碍事的人下了安眠药。

冷风的监室门锁是那种外观看起来极为普通的三环锁,可谢天却用了将近两分钟的时间才打开。

因为领教过“蓝色妖姬”里罕见的窃听器,所以,开锁和开门的过程,谢天非常小心,没有弄出一丝声响。

进去后,谢天目标明确地蹑行至窗前的桌子旁。

这个桌子是一个双抽疤节松木桌,两个抽屉都不带锁,老旧的桌面清漆剥蚀殆尽,木头的纹路早已不复辨识。

桌子的外形和大小跟监狱统一配置的桌子几无二致,但却感觉像是年头很久被弃置不用的。

鬼老太在二监区内岗那儿偷听来的消息是,逢监狱领导视察,二监区上到狱警,下到犯人,众口一词,说冷风的监室是仓库。

所以,这破旧的桌子虽然与冷风的身份有些不相称,但却与“仓库”相符。

谢天撸起右手的袖管,弯腰侧头,将手腕悬在桌面上方轻轻移动,双眼一瞬不瞬地紧盯着她手腕上的那块肉色“手表”。

站在谢天身后,我仔细打量这桌子,发现桌面木板比别的桌子略显厚实。两个抽屉上的拉手是那种中间带有一个长凹槽的暗藏实木拉手。

当谢天的手移到桌子中间位置时,她“手表”上有两个蓝灯忽闪了下。

前世我没有与谢天一起行过窃,所以,对她身上佩戴的高科技东西我压根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想起初一来拜访冷风那天,谢天冲冷风竖中指时,当时她的左手似乎就是拍在桌面的这个位置。

拉开两个抽屉,谢天探手入内摸索内桌面。由于不敢出声,我也没法问她到底在找什么,只紧张地站在一旁看着她忙活。

直起身,她围着桌子转,上下左右一番查找,最终将视线锁定在左面那个抽屉的拉手上。

随着“咔哒”一声木头轻响,桌面的两块木板像是被锯子齐刷刷锯开,露出一个手掌大的暗格。

这声音在寂静的监室内听起来犹如山崩,我不禁惊出一头汗。

凑上前,只见暗格里静静地躺着一部金色手机,很小很精致,除此外别无他物。

掌中宝!

我和谢天惊诧地互视了眼,然后瞪向里面的手机。九十年代末的中国大陆,这款双模双待的手机在市面根本就见不到。

小心地将手机取出,当发现手机处于关机状态时,谢天轻吐了口气。

刚才暗格开启的声音虽小,但如果手机处于开机状态,难保不会被冷风事后发觉。

但即便这样,我跟谢天依旧不敢大意,更不敢逗留太久,鬼都不晓得冷风是否还拥有别的什么超时代设备。

谢天用眼神询问我是否开机,我想了想,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撤离。

离开前,我依鬼老太谆嘱,将冷风监室里所有物品的摆放位置和布局记到脑子里。

明处,我没有见到任何类似于辟邪或符纸的物品,或许是我不懂,看不出门道。

谢天这一生的脑力都耗费在神偷行业,捉鬼拿妖她不会,也不感兴趣,更不信这世上有妖魔鬼怪。

所以,在进入冷风监室前,我始终没有开口让她帮我找驱鬼物品。

算了,既然已经确定了冷风手机所藏的位置,我还是赶紧撤离吧,别为了找什么驱鬼物再触动这监室里隐藏的机关。

鬼老太进不来也是暂时性的,因为我迟早还会与谢天潜入查探。

在鬼老太“解绑”那两名内岗女犯后,我和谢天重新走了遍楼梯,装作刚从二楼上来,检查二监区的卫生。

检查完五个监区、四科室以及伙房的卫生后,最后需要检查的是医务室。

以往来医务室检查卫生,我跟谢天俩都是转一圈走走形式便离开,因为这里的卫生是整个监狱里最好的。

经过外科时,我刻意向里面望了眼,见于春华正脸色煞白地坐在一条板凳上。

她右手紧握着左手腕,一根被血染成红色的缝衣针赫然斜扎在她左手中指,汩汩流淌的殷红血渍和她前衣襟上延展着的一团团醒目的血花刺痛了我的眼。

排在她前面正在接受诊治的,居然是久未见面的范笑语。

她左眼肿胀成一条缝,满脸淤青,显然是被人殴打所致。

听到脚步声,她机械地偏了下脸,当看到站在门诊室门口的人是我时,她身子缩了下,那只能视物的右眼中闪过一抹含泪的羞愧。

毕竟曾在一个看守所里待过,看到她的这个眼神,看着她消瘦得不成人形的样子,我的心禁不住软了一软。

许是已经听说医务室的大组长鞠金阳今早扭伤了脚踝,被医务室狱警特许在监室里休养。

于春华忍着十指连心的痛,神色不似早先见面时那么凝重,冲我虚弱地笑了笑。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生死一念 时间迅疾而去,转眼已到四月。

春天温暖的掌心融化了残留在犄角旮旯里的所有残雪,捧绿了监狱里所有的植物,给窒郁的监狱带来了清润的气息和盎然的生机。

当第一朵迎春花绽放开娇嫩的鹅黄色花瓣时,冷胖子出狱了。

当天,冷风和假女人均未随监区出工,他站在三楼他监室的窗前,默然地看着冷胖子提着沉甸甸的行李向监狱内门走去。

“宁恕……”

我跟谢天刚检查完伙房的卫生,预备去医务室时,迎面见到冷胖子,她声音小小地招呼我。

冷胖子身上穿着一套崭新的阿迪运动服,这身能给人带来活力感的衣服穿在她身上,依然难掩她那孱弱的身躯和病态的气色。

我疾步走到她身旁,什么话也没说,接过她手里的行李以减轻她的负担,沿着警戒线陪她向小岗走去。

我并非是做给冷风看,而是发自真心想送冷胖子最后一程。

“宁恕,我的病怕是治不好了。”她的语气满含着无助和悲哀。

春风满溢发间,明媚的阳光照在冷胖子的脸上,使她那病态的肤色看起来白得刺眼。

每个犯人在走出监狱大门时,心情都是激动和兴奋的——除了像冷胖子这种。

人只有在真正面对死亡时,才会懂得什么叫做无助,什么叫做无法抵抗,什么叫做恋恋不舍。

“别瞎想,现在的医学很发达,没有治不好的病,”除了像王佳鸿那样的病,“放宽心,不管什么病、什么事都会好起来的。”

虽然办出保外就医的时间比我前世记忆早三个月,但冷胖子的病拖的时间仍嫌过长,但愿还来得及罢!

“谁来接你?”我转移话题。

冷胖子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低哼了声后对我说,“听说我爸我妈他们都来了。”

是啊,能不来吗?她得感谢她的哥哥冷风,用钱将他们父母的亲情砸出来了。有了近亲属的担保,暴力型犯罪的她才得以顺利办出保外就医。

冷胖子往我手里塞了张纸条,“宁恕,你多保重,如果我能活着等你出狱,记得跟我联系,一定要……联系,我,我希望我死前……”

“别说傻话!保持你原有的乐观态度,好好活着!”我打断了她的话,“走出这个大门,千万不要回头往身后看!”

“哦,我知道,凌冰刚才也这么嘱咐过我,她说如果回头的话,就会二进宫。”

没想到,一直到冷胖子出狱,冷风都没有挑明他们的兄妹关系。那六盒阿胶,冷胖子自然也就承了我的情。

冷胖子苦涩地笑了下,续道:“如果‘回头’能换来一个好的身体,我宁肯老死在监狱里!”

这是冷胖子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前世,我不知道她出狱后是否还活着,因为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攥紧手里她刚给我的纸条,我隐约有种感觉,这一世,我跟冷胖子还会再见面。

冷胖子出狱后的第二天早上,在值打水岗时,我遇到了于春华。她偷偷告诉我说,她又升职了——二监区副大组长。

我和于春华相视一笑,我们俩的笑眼里都是对这职务的不屑。尤其是于春华,她不屑于像范笑语那样做他人的狗腿子。

自上次在医务室二楼跟于春华面谈后,我才知道她的苦楚,她还是我原来认识的那个于春华。

她并未变,她那种表象的改变,皆因她太在意葛海洋和我的安危而假扮出来的。

于春华依旧是那个重情重义的女人。

春节串区那天,我以为她是去四监区看望刘红梅了,直到跟她单独见面说话,我才知道,那天她去看望的竟然是范笑语。

该搞明白的事,我都知道了,唯一不知道的依然是葛海洋怎么会知道王强生是丛刚儿子这件事。

邓翔宇抢在冷风之前找到了葛海洋,并将葛海洋和他的儿子,还有王佳鸿和王强生给秘密保护了起来。

那些天,我留意观察了下冷风,从他的一些微表情里,我看到了挫败。

跟邓翔宇通话时,我将冷风监室里藏有一部掌中宝告诉了他。

第二天,他让梁监区长偷偷塞给我一个跟手机充电器差不多大的仪器,并转告我说,让我想办法将这仪器藏到距离冷风监室最近的某处。

谢天看了眼那个仪器后,告诉我说,这是一部非常先进的GlobalPositioningSystem,可定位并监听包括座机、手机、掌中宝在内的所有人的通话。

四楼是四监区,吕明珠的监室恰好就在冷风监室的上面。

虽说吕明珠给我的印象比较好,相比其他监区的大组长,我跟她的关系走得也比较近。但为了谨慎起见,当夜,我让鬼老太潜入吕明珠的梦里。

第二天检查监区卫生时,吕明珠在监室里等着我,她很明智地什么话也没问,用事先准备好的胶带,将我带来的仪器封到了她的床底。

只要跟我有关的事,鬼老太都态度严谨,除了我,她不相信任何人,于是,吕明珠的监室里多了个小鬼。

一切办妥后,我再次被梁监区长叫到一楼监控室,偷偷地给邓翔宇打了个电话。

邓翔宇一再叮嘱我说,一定不要再去冷风的监室。在电话里,虽然他的话说得很婉转也很隐晦,但我能听得出,他是在为我的安全担忧。

接下来的时间,就是漫长的等待,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

五一劳动节前夕,监狱再次举办了一场释放大会,这一次释放的人数没有春节那么多。

释放大会召开的前一晚,我刚睡下没多久,被鬼老太叫醒,“范笑语要见你。”

已经快到半夜了,我搞不懂范笑语是怎么进入入监队的。

当她出现在我面前时,我骇然发现,来的并非是范笑语,而是她死后的魂魄。

见过仲安妮、孟飞、鬼老太等鬼魂,也见过于春华、王佳鸿和边杰的生魂,所以,我现在一眼便能辨别出哪些是死魂,哪些是离窍的生魂。

“不好意思啊宁恕,这么晚了来打扰你。”范笑语一脸平静地看着我。

“什么原因死的?”从她的眼神能分辨出,她已经直面过自己的死亡。所以,问她时,我也不必忌讳什么。

“自我了结呗!”她无所谓的口气像是在说别人的生死。

“我的病本可办理保外就医,可我家里人死活都不管我,连个保证人都不愿意做,最后连监狱里的电话都不接了。我知道他们不愿在我身上花钱治病,所有人都希望我死!我就如了他们的愿吧。”

“或许命中注定,监狱就是我的家。人活着太累,我不想去投胎了,听说生前作恶多端的人,即便投胎,保不齐也是投个猪胎或者狗胎。我宁肯做个永远囚禁在监狱里的犯人,也好过下一世做他人的盘中餐。”

看着一脸怅恨的范笑语,我真的不知道该对她说点什么好。倘若她是在死前来见我,或许我会劝导她,让她珍惜生命。

可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已晚,只能说她死不逢时。如果再等等,等到邓翔宇拿下冷风之日,或许她就不必走上这条死亡之路。毕竟她的刑期不长。

她那具割断颈动脉的遗体,被狱方连夜带出去了。

临自杀前,她留下了一封亲笔签名的遗书:我决定,将我的遗体全部捐献给国家。

我以为她是良知未泯,才做出捐献遗体的决定。

谁知,她却说,她厌恶那具身体,因为被太多男人碰过,由内到外,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干净的地方。

临了,她居然还在自轻自贱。

所有人都认为她用于自杀的手术刀是从医务室偷的,但我却知道,那是冷风派假女人送给她的。

可怜的范笑语至死都不知道凌冰就是冷风,她只认识丛刚,在看守所也只是王佳鸿的一个狗腿子。

可冷风的疑心却认定她跟王佳鸿一样认识他。在得知王佳鸿、王强生、葛海洋均下落不明后,他愈发怀疑是范笑语对外说了什么。

范笑语狼狈的一生,就这样写下了一个更加狼狈的句号。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凌冰其人 监狱不像看守所,看守所里的羁押人员多数都是未决犯,对未知命运的恐惧,使很多人容易产生轻生的念头,将这个念头付诸实施的人也特别多。

而案件一旦判下来被投狱后,不管判决结果是否理想,均已成定局。到了监狱只有安心改造,等待改判、减刑、假释或者刑满释放了。

所以,监狱里的犯人极少有出现自杀、自残的情况,偶有,也多因感情出现问题,导致被囚禁的女人失去了活下去的信念而引起的。

监狱不允许单溜,每个犯人都必须有联号,这个带有强制性的规定就是为了杜绝上述情况发生。

所以,出现自杀、自残的人少,自杀成功的人更少。一经发现,自杀未遂的当事人在事后都将受到狱方“杀鸡儆猴”般极为严厉的处罚。

可若真出现自杀既遂,不仅该监区狱警受到处罚,就连监狱相关领导也将受到牵连。

不仅如此,除刑满的,高检将取消该监狱当年提请的假释、减刑名额。

范笑语的自杀引起了监狱局和女子监狱领导的恐慌和高度重视,幸而她自杀的时间是在刑释大会的前一晚,所以,释放大会如期举行。

事后,经过一番调查,三监区监区长被撤销监区长职务,那晚当值的三名狱警受到记大过处罚,同时受到处罚的还有医务室的监区长和狱警。

当然了,三监区和医务室的大组长也逃脱不了处罚。

所有被处罚的人里,惟有鞠金阳是最该受到处罚的一个。

若非她给范笑语体内注入一管带有乙肝病毒的血,若非她向冷风提供手术刀,或许范笑语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可没有证据证明的事,纵然我有心向众人澄清事实也枉然。

让人感到啼笑皆非的是,范笑语的家人在听说这件事后,连番申告,最后居然纠集所有远近亲属在监狱大门口静坐,非要监狱方给个说法不可。

说白了,就是想要钱。

范笑语跟其他女监里的鬼一起,被鬼老太收入麾下,安排在医务室盯着鞠金阳的一举一动。

想来,鬼老太已经将导致范笑语死亡的真相告诉了她。

听鬼老太说,自那晚见过我以后,范笑语在医务室无声地静坐了一晚,不知是在反思她短暂而又多舛的一生,还是在酝酿报仇计划。

新死的鬼不能见光,得过了周年才行。

自第二天开始,在二监区收工后,范笑语每晚都要去冷风的监室窗口。

因为进不去,她就那样呆呆地飘在半空,透过窗玻璃盯视着监室里的冷风和假女人,一直到初署点亮监狱操场,方不得已撤离。

没想到,她锲而不舍的盯视,居然偷听来一个非常有价值的信息,假女人的名字——凌冰。

我不知道是冷风冒用假女人的名字进监狱的,还是因为假女人能感应到鬼魂,故意让冷风这么叫他的。

通过二监区没人知道假女人的名字这件事可见,前一种可能性比较大,不过,这得让邓翔宇去查。

六一儿童节那天,父母如期前来看望我,给我送换季的衣服。

无论我怎么劝,父母依然故我地坚持每个月来看望我一次。孟翔没再跟来,估计被绑定在邓翔宇身边当窃听器用了。

见面后,父亲告诉我说,李士蓉二审上诉维持原判后又申诉,结果因提供原判决错误的证据不足,最高院没有启动再审程序。

但她成功地办出了保外就医,现在人不在煜安市。她原籍是蓁荣市,便申请回蓁荣老家监外执行。

让我意外的不是李士蓉的事,而是邓翔宇,他居然让父母给我捎来了一袋子食物。

父母每次来看望我,都要给我带各种我爱吃的东西,有现做的饭菜,也有各种零食和我们当地的土特产。

而且每次来都要给我的账面上存些钱,唯恐我在监狱里的日子不好过。所以,吃的东西我并不缺。

可当我打开邓翔宇给我的那袋子食物时,发现里面是他从全国各地搜集来的、可当零食吃的土特产。

可见,他是用心准备后让父母捎给我的。

我不知道他这算是对我帮助他查案的回报,还是……

唉……重生后,我与他见面的次数用两只手指都能数得过来,我不想在尚未获得自由身前对我们的感情抱有太多期望。

每次父母来接见,都是梁监区长带我出去。正因如此,我跟父母在一起说话比较随意,不像别的犯人被狱警盯得死死的。估计是邓翔宇嘱咐梁监区长的。

接见完,我与梁监区长一起向内门走去,远远地,我见到冷风独自一人站在内门口,应该是有什么事要回监区,在等二监区的狱警打卡。

不知道是不是我多疑了,我总感觉冷风在看向我父母的身影时,眼神不对。

见我提着大包小卷的东西,冷风冲我淡淡地笑了笑,“跟家人接见了?”

这不没话找话吗?我低嗯了声,与他拉开距离站在内门外等候梁监区长打卡。

内门上的小门开启后,他侧移了步,示意我先进,我也懒得跟他推让,提着东西迈进内门。

正在小岗值岗的两名入监队犯人见我进来,冲我打了声招呼,我回应她们以微笑。

正对小岗有一扇直通医务室的门,进门左拐就是狱警专用楼梯。

所以,入监队不管谁接见完,随行的狱警都是从那扇门进去,犯人则要围着操场外围的警戒线绕行回西楼。

“你是经济案子,明年的四月底,你就可以假释出狱了。”

紧跟在我身后的冷风蓦然说出这句话,让我脚步顿了下,但我没有回头看他,更不打算回应他。

通过这句话可见,他对我的案情和被捕的具体时间非常了解。我真想知道,他到底还掌握多少跟我有关的事。

“想不想更早些出狱?”前一句话如果仅是故找话题引我注意,那这一句绝不是。

“能不能过半假释都是未知数,对任何事,我从来都不敢奢望太多。”我说的是实话。

前世我是刑期过半假释,这一世,如果赶在我假释前,再来一个像范笑语那样自杀既遂的,那我的假释会被牵连取消。

“我没有跟你开玩笑的意思,如果你想,找时间告诉我,我可以帮你。因为……”

“宁恕……”冷风说了一半的话,被迎面从西楼快速跑过来帮我提东西的谢天打断。

“你妈咪有没有再给你捎红内裤?俺想要!”入乡随俗,谢天用了五个月的时间,学会了海西不少方言,“俺”就是其中之一。

谢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不喜欢颜色鲜亮的衣服,却独爱红内裤,我所有没穿过的红内裤都被她拿去了。

不仅如此,每次去下面监区检查卫生,只要发现有尺码合适,且是挂着商标的新红内裤,无论我怎么训斥阻拦她,她都控制不住地偷回来。

每个月可以用账面钱订日用品,但她只订当季的水果蔬菜,就是不肯自己花钱买红内裤,这怪癖也是没谁了。

我真担心哪天被人逮住,被她的“偷”连累处罚。

谢天的到来,似乎让冷风非常不满,他脸上闪过一抹憎恶,喷了喷鼻息,不再言语,绕过我和谢天,向北楼走去。

看着他前行的背影,我陷入沉思中,他到底要对我说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横行无阻 “奇怪!”往监区走的路上,谢天帮我提着东西,眼珠子在北楼三楼和伙房间兜转。

“怎么了?”我心不在焉地问了句。

“你有没有闻到凌冰的身上有沐浴露的香味?他这到底是在哪儿洗的澡?”

这个疑问谢天已经不止一次在我面前提起,明知我给不出答案,但她依然好奇地想破解这个困扰她的问题。

一旦让谢天感兴趣的事,她就非要查个清楚不可。

所以,在跟家人接见时,她偷偷带进来一个微型摄像头,让我再给二监区的内岗老太太下“安眠药”。

磨不过她,我只得让鬼老太再次协助,将那探头安装进二监区的洗手间。

谢天那块“手表”功能强大,竟然还具有投影功能。每次在二监区收工时,她就趴在被窝里偷偷看二监区的女人们洗漱。

可两个月过去了,她失望地发现,别说是洗澡,冷风和凌冰二人就连洗脸刷牙和大小便都不晓得是在哪里解决的。

监狱里有一个大澡堂,在伙房后面,跟外面的大型公共浴池差不多,设有一百多喷淋和更衣柜。

除了夏季,其他三个季节每半个月开放一次。洗浴的时间限定在四十五分钟,这四十五分钟包括更衣的时间。

入监队在洗澡时,留守犯人和新入监是分批进入的,而留守老犯不到二十人,不会出现更衣拥堵的情况,这四十五分钟倒也够用。

但下面监区就不行了,一次一百人同时进入,在更衣时,难免会因为抢时间而出现互相踩踏、磕碰的情况。

所以,每次洗澡,感觉像是赶集,更像是打裸体群架。站在操场西头都能听到澡堂子里传来的吵嚷叫骂声。

由于澡堂子里就一个超大洗浴空间,没单间,下面监区的大组长除了享有时间上的特权,进去后,跟其他人一样裸裎相对。

这种场合,冷风和凌冰那两个身体构造特殊的人是绝对无法踏入的。估计监狱里没人见过他们俩的裸体到底长啥样。

现在天儿暖和了,我和谢天每晚等其他人都就寝后,用暖瓶里的热水在洗手间里洗澡。

也幸亏现在的大组长是丁岚,每天下午,她会让人帮我和谢天打足热水,留着晚上我们俩洗澡时用。

虽然有时候她说话非常刻薄难听,但在生活中的一些细枝末节上,她真的像一个家长般关照我和谢天。

据说,丁岚从入狱到现在从未去过监狱的澡堂洗澡,都是在自己监区的洗手间里洗。她不去澡堂的原因自然跟冷风不一样,是洁癖,她嫌那里脏。

回监区后,谢天的注意力从冷风洗澡的问题转移到我接见带进来的东西上。

我也懒得去分类归整,拿上卫生纸直接去厕所方便,将几个大袋子丢给谢天去翻找她需要的东西后再放进仓库。

范笑语因为不能见光,白天,厕所便成了她的窝点。

“冷风和凌冰是在澡堂里洗澡。”

因为刚跟谢天说过这个问题,所以,范笑语偷听到了我脑子里残留着的问题余音。

每晚在二监区收工后,去冷风的监室窗口监视,成了范笑语的一个习惯或者说是使命。

没想到困扰我和谢天几个月的问题,答案居然在范笑语这儿。

“怎么可能?”我真有些不敢相信,因为每逢监区洗澡,谢天就跟个偷窥贼一样站在监室窗口看,从未见过冷风和凌冰随他们监区的人群进去过。

“他们俩每次去洗澡,都是选在所有监区收工就寝以后。”范笑语对我说,“内岗的老太太会偷偷地给他们俩开门放行。”

“那他们去澡堂洗澡是摸黑?”我实在想象不出来那种诡异的场景。

“不摸黑洗,难不成还要开灯?等着路过的狱警进去抓人呀!”范笑语白了我一眼。

“澡堂子大门钥匙在伙房大组长高富美的手里,但他们俩似乎有备用钥匙。”

其实那次冷风从伙房侧门如入无人之地般走到正门跟我说话时,我便知道高富美也是他的人。

“可北楼大门直至外面的操场到处都有监控,他们俩可以躲避途经的狱警,那监控怎么躲避?”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看到那个叫凌冰的女人每次在遇到有监控的地方,就会举起左手,但我留意到她手里并没有任何东西。”

范笑语的回答让我忍不住联想起谢天的肉色“手表”,难不成凌冰手腕上也佩戴有跟谢天相似的东西?

既然冷风和凌冰能毫不顾忌地从二监区进入澡堂,那是不是说明,这个监狱里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无法阻拦住他们俩的脚步?

这时,鬼老太从外面急速飘进来,“我安插在禁闭室里的小鬼说,昨晚冷风跟凌冰去了趟禁闭室和五监区。”

闻言,我心头巨震,难不成冷风已经知道我将“蓝色妖姬”藏在禁闭室里?

“目前还不知道他们俩去禁闭室干什么,但他们没进去,只是在外面的大厅转了圈就回去了。”

他到底要干什么?他到底都知道些什么?这个消息让我非常不安,感觉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冷风的监视之下。

“再有一件事我想有必要让你知道,”鬼老太察觉到我不安的情绪,小心地续道:“辛琦被分到五监区之后,身体似乎出现了异样。”

“今天她没有出工,刚才我亲自去了趟五监区查看,发现她的症状跟当初的范笑语非常相似,不知道是不是也被冷风和鞠金阳给下了毒手。”

辛琦的遭遇我之前早有预料,但我自知自己目前的能力帮不到她。

她知道太多冷风的秘密,被封口是迟早的事。

那天带着谢天去冷风监室查找通讯设备返回后,我将冷风监室里的布局描述给鬼老太听。

鬼老太认定进不去冷风监室,一定跟那张桌子有关。

谢天手腕上的“手表”只能查找电子仪器和设备,既然左面的抽屉有机关,那右边的抽屉一定也有,只不过藏的东西不一样。

可惜谢天没有试着开启右抽屉里的机关,而我当时由于太过紧张,也忽略了这个问题。

谢天和鬼老太都建议我再进去一趟,可邓翔宇却极力阻拦我再涉险。

我真不知道该采纳他们哪一方的意见。

邓翔宇阻拦我的理由是,安装在四楼的定位窃听已经启动,如果我再进冷风监室,一旦让他察觉,转移或者放弃使用那部掌中宝,那我们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了。

而鬼老太则认为,如果能想办法破解掉冷风监室里暗藏的那个能防御鬼魂进入的未知东西,以她的能力,可比任何窃听器都管用。

谢天要进去,是为了获得掌中宝中的所有信息,她对冷风的好奇已经远超博物馆里的汉印。

我担心的却不是这些,若继续让冷风在监狱里横行下去,我怕哪天他将目标锁定到谢天、于春华、我,甚或刘红梅的身上。

当初曾跟我一起在蓁荣市看守所里待过的人,范笑语死,王佳鸿罹患艾滋,于春华被时刻监视,她的丈夫葛海洋到现在被警方严密保护。

据鬼老太安插在各个监区的小鬼回报,除了四监区和入监队,其他监区冷风都有趁夜踏入过。

这让我不禁又为四监区的吕明珠和入监队的丁岚的人身安危捏了一把汗。因为整个监狱里的大组长,只有她们俩不听冷风的摆布。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千禧年 谢天和鬼老太最近的心情和状态都不好,我想聊个天都没人搭理我。

谢天心情不好是因为她西班牙的男朋友变心了。

刚入狱那段时间,她跟她男朋友书信往来还算频繁,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男朋友的书信断了。

七月二号在跟她家人接见时,她才得知,她那西班牙的华裔男朋友早已回国,已经开始了一段新的恋情。

她家人将这个消息告诉她,估计是为了刺激她让她出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她选择留在监狱里舔舐失恋的创伤。

进入七月,正是楼下小花园里的玫瑰和月季怒放的季节,但高温下的花朵只有在清晨最为艳丽。

以往每次经过玫瑰花园,谢天都会驻足看一眼,可自打知道她男朋友变心了以后,玫瑰花遭了秧。

我都没留意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偷溜下楼,将所有的玫瑰花剪下来埋进了土里。葬花?

人家林黛玉葬花是惜花惜人、感花伤己,且葬的是已经凋谢的花。

谢天是将正在绽放的花,甚至就连花骨朵都给剪下来埋葬了。这哪里是葬花?典型是在破坏监狱的绿化!

这让入监队负责打扫大院卫生并管理花草的俩女犯很是恐慌,到处打听和探查“采花贼”无果后,居然煞有介事地上报到了梁监区长那儿。

梁监区长忙得一团乱,哪里管得了花花草草的事?这事就这样搁置了下来。这一搁置,注定今年花园里见不到玫瑰了。

看着光秃秃仅剩绿叶的玫瑰枝,看着走在我身边貌似已经走出失恋阴影和打击的谢天,我能感受到她内心的悲伤和痛苦。

自从知道她男朋友抛弃她以后,她再也不穿、也不偷红内裤了——改偷黑内裤了。

鬼老太为什么事心情不好我不知道,问了她也不说,每天除了安排好她手下的鬼兵,她便看着监狱大门的方向出神,不知道是不是想她那早已过世的丈夫。

经过一番思量,我决定采纳邓翔宇的意见,在案件尚未侦破前,不再进入冷风的监室。

虽说鬼老太的能力的确比任何窃听器都管用,但问题是,即便她进入冷风的监室查到了什么,终归无法作为将来指证冷风犯罪行为的证据使用,甚至连个证人证言都没法做,倒不如让邓翔宇去查。

范笑语自杀的事终究还是影响到了监狱里的假释和减刑的名额,本该在国庆节还有一批释放的犯人,因这件事而被取消了。

十月二十三号是我的生日,父母带着孟翔前来监狱给我庆生。让我意外和惊喜的是,孙嘉航居然也来了。

看到身穿囚服的我,孙嘉航愣了一瞬后,疾步走到我身前抱紧我,“宁恕,你,你还好吗?”

轻拍了下她因抽噎而有些颤抖的后背,我安抚她,“我还好,就是短期内没法陪你出去旅游了。”

抹去眼中的泪水,藉拥抱动作的掩饰,她附在我耳边小声说,“你的假释申请年底就能上报,不出意外,明年五一,咱俩就可以一起去旅游啦。”

但愿别出意外吧,我在心里默默祈望着。

我这入狱才九个多月就已经急于出狱,很难想象那些死缓、无期和十几年刑期的犯人都是怎么在监狱里熬的?

本来想跟父母他们简单地吃点东西意思下就行,谁知,来前,孙嘉航给我买了个两层蛋糕,点燃蜡烛后,她非要我许愿再吹灭蜡烛。

许愿?我目前的愿望只有三个:一、父母安康到老;二、我能像前世那般,在明年四月底前假释出狱;三、希望这一世,我的丈夫依然是邓翔宇。

父母就不该带孟翔来,这老小孩连我的生日愿望也偷听。在我许完第三个愿望时,坐在我对面的孟翔“嘁”了声。

这让我既尴尬又恼火,压下想揍他一顿的冲动,我吹灭蜡烛。

时间在闲话家常中流逝,尽管每次梁监区长都会放宽我跟家人的见面时间,但依然感觉有太多话没来得及说就跟父母分开了。等下一次接见时,又忘记了上次要说的话。

这次不仅父母给我带来的东西特别多,就连孙嘉航都给我买了两大袋子东西,有衣物,有护肤品,还有食品。

本来挺高兴的一次相聚,谁知,在分开前,孟翔的一句话让我的心跌入谷底:孙嘉航的巧克力很好吃……

秋去冬来,春节前,监狱没有像往年那般召开释放大会,但却释放了一批人犯,人数仅有二十六名。

这批被释放的人中有辛琦,她是保外就医。

作为家在津北市的她,每个月都会与家人接见,她家人得知她患病的消息自然比那些远在其他城市的家属要快。

就在我暗自庆幸辛琦没有步范笑语后尘之际,一个爆炸性的新闻在狱内传开——辛琦在释放回家的当日,被一辆醉驾的车撞飞,当场死亡。

辛琦死在监狱外,所以,她的死对监狱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春节前的亲情通话跟去年一样,在农历的腊月二十八。

父亲大概吸取了去年的教训,要么就是提前得到信儿了,上午也没去单位上班,跟母亲俩坐在话机前等我的电话。

十分钟的通话,说实在的,顶多也就够互道个安好的时间。

放下电话准备出去时,梁监区长叫住我,从兜里摸出一部白色翻盖手机,说邓翔宇有事找我。

这部电话是邓翔宇送给她的,专用于与我通话,应该是设置了防监听。里面的通讯录和通话记录只有他的号码。

由于外面还有别的人在等着打电话,邓翔宇只简单地告诉我一件事:三月七号,冷风将出狱,让我在这段时间千万注意,避免与他有任何接触。

我倒是不想与那人接触,可这“避免”也仅限我不去主动招惹他,哪里能规避得了他不找我?

上午跟邓翔宇通完电话,傍晚下晚饭岗,刚走到医务室门口,还没上楼梯,就被从医务室里出来的冷风拦住。

谢天本要陪着我,被我劝了回去,我怕明面得罪冷风,他会在背地里给谢天使绊子。

“你的假释申请已经批下来了,”我吃惊地看着他,“本来我想跟你一起出狱,可……”他的欲言又止让我的心缩成一团。

“相识是一种缘分,不管你怎么看我……”他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说出这段话。

“这条项链值不了几个钱,就当我们相识一场的礼物。请你收下,也请你务必不要再‘弄丢’。算是,算是你对冷晓云一直以来的帮助的答谢。”

也不管我愿不愿意要,就跟上次送我“蓝色妖姬”一样,只不过这一次他没有拉我的手,而是将项链快速地塞进我的上衣兜。

看着他期望的眼神,我竟无力拒绝。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我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奇怪的情绪——孤独。

回去后,我第一时间让谢天帮我检验项链里是否藏有猫腻。

结果,谢天说,这就是一条普通的黄金项链,链子是实心的,没有藏任何东西。

可这沉甸甸的项链实在太粗、太丑、太土豪,看着跟狗链子差不多,就算我将来出狱,都不会戴。

冷胖子已经出狱,谢天对这样的东西压根就不感兴趣。我实在不知道该转手送给谁,只得先收起来,等将来出狱后,能遇到冷胖子的话,再说吧。

因为是千禧年,今年的春节联欢会举办得非常热闹,各个监区都有参加,包括入监队。

谢天不仅人长得漂亮,还有一副好嗓子,加之她又年轻,联欢会自然少不了她。

这次的联欢会,节目多种多样,有相声、朗诵、舞蹈,还有独唱和大合唱。

联欢会的场地选在北楼一楼大门口,参加联欢会的不仅有各个监区的监区长,还有阮监狱长和何政委。

谢天的节目是独唱,唱的是屠洪刚的那首《霸王别姬》,而且还是一边打拳一边演唱。

谢天一亮嗓,最懊恼的当属文艺科的监区长。当初为了争谢天,她可没少磨阮监狱长,结果还是没争过梁监区长。

下场时,我看到谢天的眼中有泪。没想到,都已经过去七个月的时间了,她还没有从那段失败的感情里走出,我不禁替她着急难过。

春节串区拜年时,冷风没有来,但却让于春华给我带来祝福,并捎给我一大袋子苹果。

我不知道这苹果是否寓意平安,有他在的一天,我真怀疑我能否平安走出监狱。

其他监区的大组长一如往年般,陆续赶来看望监督岗,依旧带足了礼物。

而我,在所有人都回去后,重演去年的套路——回礼、回访。但我没将冷风的苹果送出去,也没去见他。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出狱 二月二龙抬头,虽也是中国的传统节日,但监狱没给犯人们放假,毕竟不是法定节假日。

于春华在一周前荣升二监区大组长,估计是与冷风进行岗位交接太忙,除了出工时能看到她,平时几乎见不到她的身影。

不管她的升任能否胜任,有一点可以确定,除了冷风和凌冰,二监区几乎没人能打得过她,希望她能用拳头征服那些暴力犯罢。

不仅于春华,连刘红梅也挂有职务了——四监区质检组的小组长。

刘红梅的升任于她没有多大意义,因为她的刑期只有三年,我记得前世她是跟我同批出狱的。

上午,下了出工岗,我没有和谢天到下面监区检查卫生。

因为今天,是冷风出狱的日子,我担心他会在监室里等着我,我不想、不敢也不忍见他。

可我却控制不住自己,从上午八点开始,我就一直一直地站在监室的窗前,直等到那抹熟悉的身影自北楼走出。

不知道是不是感应到了我的视线,冷风抬头向五楼我的监室位置看来。

明知窗玻璃在东升旭日的照耀下折射出的光线令他看不到我,可我依然心虚地侧移了步,想躲避他的目光。

除了一个腕包,冷风什么东西都没带。

从他监室窗口偷看返回的鬼老太告诉我说,那包里装着一部金色手机,我知道鬼老太说的就是我和谢天看到的掌中宝。

半个月前,梁监区长将那部专用于与邓翔宇通话的白色手机给了我。千叮咛万嘱咐,不要丢了或者被别的人见到,而且除了邓翔宇,不能用这手机跟家人或者其他任何人通话。

可我瞒得了别人,却瞒不了谢天,幸亏谢天既没问我手机的来历,也没有管我借手机用,不然一准儿会说我小气。

每天晚上,在所有人就寝后,我便遛进厕所跟邓翔宇通一次话。

知道我说话不方便,多数情况下都是他说,我听。而每次通话他也仅是问我相同的一个问题:冷风当天有没有异常。

看着冷风走向监狱内门的身影,想起当初冷胖子对我讲的那段儿时过往,我竟莫名地产生一种冲动,想喊住冷风,让他回监区去。

因为我清楚,外面等待他的不是重获自由,而是永远地失去自由,甚或生命……

当晚,我跟邓翔宇通了最后一次电话,他只对我说了五个字:冷风落网了。

那晚,我失眠了。

凌晨三点,范笑语从窗外穿进来告诉我说,一个身穿便衣的女人将凌冰带出监狱内门。

第二天,梁监区长给了我一个隔音密封盒,并将手机收了去。

傍晚下晚饭岗以后,我和谢天带着盒子再次潜入禁闭室,将“蓝色妖姬”装进了盒子。

从禁闭室里出来时,发现梁监区长不知何时竟然在监控室里等着我们俩,接过盒子的那一刻,她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和谢天,苦笑道:“真希望今晚就将你们俩送出监狱。”

一个月后,监狱地震了,这地震波及面很广,只是我看不到罢了,我知道的情况仅限监狱内的犯人。

鞠金阳被撤销了医务室大组长职务,被查。

马杰被撤销五监区大组长职务,被查。

高富美被撤销伙房大组长职务,被查。

同时被查的,还有一大批相关犯人。

二监区上到监区长,下到狱警,全部换了新面孔,万幸于春华没有被波及到,她依然是二监区的大组长。

有了这个大组长的职务傍身,她的改判、减刑都会比普通犯人快,比当初我预计的服刑年数短。

这算是冷风临了做的唯一一件好事罢,但也是让我和于春华最摸不着头脑的事。

余震未消,谢天的家人前来接见她,连跟我道别的机会都没给,就被她家里人给强制带走了。

谢天的离开太过突然,就跟当初于春华被投狱一样,我再次品尝到了孤独的滋味。

这一批新入监的犯人里,有三个经济案,梁监区长从这三人中选出了两名刑期相对比较短的,其中一个跟我做了联号,另外一个接手了我的生活委员职务。

四月十六号,距离我前世假释出狱的时间还有八天,我在忐忑中等待着,终于等来监狱要召开五一刑释大会的通知。

知道自己不日即将出狱,上午去监区检查卫生时,我突然萌生再进冷风监室看一眼的冲动。

虽然冷风和凌冰都已经不在监狱了,但鬼老太依然进不去,现在不进去看个明白,这个困扰我的疑问将永远无法破解。

鬼老太召集来她手下的三名鬼兵,分别控制住二监区新上任的两名值内岗的女犯和我的新联号。

来到冷风曾经的监室,发现门锁已经换成了真正的普通锁,我用谢天留下的那把万能钥匙试了下,居然轻易便打开了。

物是人非,只余萧索!我独自一人走进这已经变成真正仓库的房间,看着里面堆放得乱七八糟的东西,一种莫名的感伤将我裹挟。

冷风给我项链时说的话犹在耳际,“相识是一种缘分,不管你怎么看我……”

那张桌子还在,只是上面堆放了一堆装有劳动工具的纸盒子。

将纸盒子小心地搬到地上,我将手伸向右抽屉。一番摸索下来,手指的触感告诉我,在抽屉里有一个尖锐的东西,有些像是竹牙签。

试着拨动了下,随着“咔哒”一声轻响,紧挨上次藏有掌中宝的暗格旁,另外一个暗格应声而开。

当看到里面的东西时,我不禁惊出一身冷汗。

一张黄色的符纸,上面不知道画着些什么符号,这大概就是鬼老太所说的驱鬼符。

让我惊惧的不是这符纸,而是压在符纸上的一颗牙齿。

这牙齿是一颗犬齿,灰褐色的牙面让我不禁想到鬼老太嘴里的那颗唯一的犬齿,但却没有鬼老太的那颗大。

“发现什么了吗?”蓦然出现在眼前的牙齿让我忽略了鬼老太声音里的颤抖。

“哦,一张鬼画符,还有一颗牙齿。”我对鬼老太说完,将符纸上的图案和牙齿的形状和颜色描述给她听。

“你把那两样东西带出来,丢到二监区的厕所,用水冲走。”语毕,鬼老太直接闪身到二监区防盗门口。

我依言探手将符纸和牙齿取出,发现在符纸下面压着一封折叠得四四方方的信,由于信折叠出的大小跟符纸一样,所以,刚才我没有留意到。

担心这信跟符纸是一套驱鬼物,在处理符纸和牙齿前,我将信打开。

多年以后,每回想起现在的这个举动,我都要为自己看了这封信而后悔。

“宁恕:我知道你还会再进来……”

原来,我的一举一动真的都在冷风的掌控中。

之前我一直抱有侥幸心理,以为当时的掌中宝关机,他不知道我和谢天进来过。

可他是冷风啊,我得有多愚钝?!

释放大会召开的前三天,所有即将出狱的人犯被隔离到入监队的大监室。这一批释放的人一共五十三人,有我,有刘红梅。

入监队迎来送往的犯人多了,留守老犯早已感情麻木,可丁岚这一次居然哭了。

怕我会忘了她,她偷偷地塞给我一个暖水袋留作纪念。看到暖水袋,我不禁眼眶一热。

在监狱里我度过了两个冬季,这两个冬季,丁岚每晚都会在临睡前,在我的被窝里放两个灌好热水的暖水袋。

丁岚诈骗的四个亿一个镚子都没退,由于她挂着公司的法人名号而被捕入狱,钱都在她两个儿子手里。

入狱后,她那两个儿子还算有良心,往她的账面存了很多钱,每个月还会来见她一次给她送各种补品。所以,她什么也不缺。

我能拿出手的东西还真没有,思来想去,我决定模仿当初的苏彩霞,给了她一个新日记本,在本子上写了句祝福的话。

四月二十四号的释放大会,何政委没露面。结合谢天投狱当日,我在狱警办公室门缝看到的情况,我终于知道谢天的家人为什么会那么着急将她逮回去了。

脱下囚服,接过梁监区长递给我的档案,我与一脸迷茫的刘红梅一起随着被释放的众人向内门走去。

由于门外有武警把守,加之有众多前来接人的家属,于春华远远地站在车间门旁目送我。

她的唇角有淡淡的血丝,那是强忍流泪咬破嘴唇造成的。

吵嚷的人群,让我连声道别都没法跟她讲。

四目相对中,我在她颤抖的眼神里看到了很多情绪,我为她遥遥无期的自由而难过,可我帮不了她。

“宁恕,放心回家去吧,有我在,我会帮她。”范笑语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回头看了眼飘在半空的她。

周年已过,她能见光了,但无法靠近内门。

跟她飘在一起的还有鬼老太。因为生前心愿尚未达成,她依然需要留在监狱里等待。

于春华的刑期再长,终有离开监狱的一天,可范笑语将永远留下来。

回想在蓁荣市看守所里度过的那段时光,仿似发生在昨日,而我已经与家人相携走出了监狱大门。

“你命中注定还会再进监狱!”汉字中的再并不专指第二次,有时表示重复或继续。

为防高人的话再次应验,同所有出狱的人一样,跨出内门后,我不敢回头。

监狱高墙外那条通往家的方向的路依然与前世记忆中一样,但我深知,这一世,我注定会走出一条与前世不一样的人生路……(本卷终)

章节目录 第一章 不老症 “哔……哔……”

早上六点,起床哨准时响起,同时响起的还有看守所干警吆喝起床的声音,有时还能听到辛琦催促集合,下楼跑操的声音……

当然,这些都是出现在我清晨梦境中的幻听。睁开眼的那一刻,我要愣怔须臾才能回过神来,自己是在家里。

回家一个星期了,我没有出门,不是我不想见人,而是没有品尝够回家的幸福滋味。

看着熟悉的摆设,闻着熟悉的气味,听着家人和邻居们熟悉的照面问好声,感觉自己仿佛在做梦。

听说我出狱的消息后,以前律师事务所的同事和住在煜安市的同学,都前来看望我,给我带来各种礼物和祝福。

距离远的,有很多人给我打电话,邀请我前去他们那儿散散心。

这些给我打电话的人中自然也有孙嘉航,且属她的电话最频,三天两头给我来电话让我去北京玩,均被我以没调节好状态为由婉拒了。

自打去年生日那天,孟翔对我说孙嘉航的巧克力很好吃以后,我才知道情人节送巧克力给邓翔宇的人是她。

同窗四年,所有的大学同学里,数她跟我的感情最好、关系最近,毕业后也一直没间断来往。

在我被捕后,她甘冒不韪、以身试法,给我传递信息和纸条,我能看得出她一直在尽她最大的努力帮我、关心我,甚至因为我的处境而几度落泪。

正因如此,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我不想她成为我的情敌,我更不想伤害她,也不想被她伤害。

感情是自私的,我对邓翔宇的爱早已深入骨髓,如果这一世没有遇到他,或许,我会试着忘记他。可命运让我们再次相遇,这续接了两世的爱,我岂能轻言放下?

真搞不懂,这一世,孙嘉航怎么会爱上邓翔宇,我记得前世她有一个男朋友,是在北京高校任教的老师。

自从我出狱后,孟翔这个老孩子便不再去邓翔宇那儿,天天像个跟屁虫一样黏着我。

家里的客卧现在成了他的卧室,里面看不到一件属于他那年龄该有的玩具。全部是初中和高中的课本,我大学时的所有教材也被他搜集并搬到了他的卧室里,我都怀疑他能看得懂吗?

问过母亲才知道,在邓翔宇的帮助下,孟翔已经落户进我们家,与户主的关系一栏为“养子”。

让他去上学,他死活不去,就那样成天跟个二流子一样到处晃。

“你这回来都一个礼拜了,怎么还不出门?”这句话从我回来的第三天开始,他就在我耳边絮叨,我都懒得回应他。

见我不理他,只盯着电视看重播的《还珠格格》傻笑,他直接拿起遥控器将电视关闭了。

“那个鬼老太让你办的事,你想拖到什么时候?你这人忒没诚信了!”一脸正经的神态跟他十一岁的童颜真心看着别扭。

十一岁?想到他的年龄,我伸出去准备抢遥控器的手停在半空。

“孟翔,你怎么……”你怎么看着一点没变?十一岁的孩子不正是疯长身体的时候吗?营养不良?不会呀?我们家的生活条件还不至于让他吃不饱!

突然我想到了九三年的海难,也就是说,孟翔重生在九三年,距今已经快七年了,换言之,他现在应该是十八岁的样貌!

我的话还没问完,他直接打断,“我哥临走前说他脑子里进水了,我看进水的人是你!”

“你什么意思?”我终于明白第一次跟孟翔见面时,为什么我会感觉他哪里不对了,是年龄!

“重生的人,重生在多大年龄,除了智力,其他各项身体机能均停留在那个年龄段。至于什么时候死亡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是两三年,也可能永生呢?鬼晓得!”

他斜睇了我一眼,“这就是我拒绝你爸妈的好意,不去上学的原因。”

闻言,我彻底懵了,心底突起一股怪异的不安。这是不是表明,我永远都停留在二十四岁的样貌不变了?

很多人为了永葆青春煞费苦心,散尽钱财,不惜用身体健康为代价去整容,或许这个消息于那些人而言是一个无法企及的梦想。

但我可不认为这是一个好消息,等过了五十岁以后,我依然是二十四岁的样子,恐怕连家人都会产生质疑。

“你比我幸运多了,好歹你是一个成年人,别人会以为你是保养得好才一直没变样,可我呢?一年两年还好说,时间长了,指不定被什么科研所的人盯上,被绑去当小白鼠解剖了。”

坐到我的床沿,孟翔双手支着下巴,一脸颓废。

“有时候我倒真希望自己在那场海难里死个透透的,一了百了,重生干嘛呀?害我现在成天活在担惊受怕中,你爸妈早晚会发现我的异常,说不定会把我逐出家门。”

“不会的,等等……我记得前世在一则新闻里看到过相关的报道,具体内容忘记了,只记得哪个国家发现有‘不老症’孩子,至于是基因问题还是患上什么疾病导致的,好像一直也没有找到合理的医学解释。”

唯一不同的是,那些长不大的孩子,不仅身体停滞成长,智力也停留在该年龄段。不像孟翔,智力猛涨,身体不变。

大概捕捉到了我眼中的同情之色,他冲我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不去想这些让人烦恼的事了,活几天赚几天啦。”

话题转回,他继续催问我:“快说说,你到底想啥时候去鬼老太的家乡?”

“你老关心这个问题干嘛?别告诉我你想跟我一起去,那里远在哈尔滨,我能不能找得到都是个未知数。”我说的是实话。

在监狱里,我虽然答应了鬼老太的条件交换,但这事我得准备充分了才能实施。

毕竟不单纯是一个路途远的问题,而是我怎么才能做到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取出鬼老太的骨灰盒,然后再带去哈尔滨掘开她丈夫的坟地。

问题的关键还不止于此,这事我一个人做不到,得找一个帮手,但这帮手肯定不能选择眼前的孟翔。

就在我被帮手的问题困扰之际,家里的门铃响了,我听到母亲疑惑的询问声:“你找谁?”

“阿姨好,俺叫谢天,俺来找宁恕!她在家吗?”

“在、在、在!”我一叠声地回应,鞋子都没顾得穿,直奔门厅,“谢天!”

谢天看起来好像憔悴了不少,不知道是不是疲于赶路造成的,但她的眼神依旧清明矍铄。

她左手拖着一个超大号的行李箱,右手拎着一大袋子东西。

见到我,她一扫疲态,将袋子递给母亲,然后冲我哈哈一笑,“宁恕,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章节目录 第二章 谢中阳 碧海大酒店是煜安市的四星级酒店,背倚高山,足畔大海,里面装修之气派豪华、设施之完备、服务之周到,别说是在煜安市,就算在全国乃至世界都是少有的山海酒店。

国内外一些有钱、有身份的游客都喜欢下榻在这处酒店,这家酒店甚至还接待过国外的总理、总统等国家首脑。

当然了,消费也是煜安市所有酒店中最高的。

随谢天走进一间装修考究、古典优雅的总统套房,当我看到那个站在窗前等候我们俩到来的秀拔男人时,第一眼,我误以为此人年仅三十四、五岁。

而实际上,他已年近耳顺。

这个男人穿戴简朴而中庸,与他现在所身处的总统套房极为不搭。但若细看会发现,他举手投足间那一体两面的独特气质里,藏着他走过的路、读过的书和爱过的人。

他,就是谢天金多多的爹——谢中阳。

“你好!你就是谢天成天挂在嘴边上的宁恕吧?”谢中阳的笑具有一种亲和的感染力,能让人瞬间放松情绪,放下面对陌生人时该有的戒备。

他的口音里带着浓重的蓁荣味儿。

两世为人,我最不喜逢迎拍马,无论面对的人多有钱,或多有权。“你好谢叔叔,是的,我就是宁恕。”我尽量让自己的举止看起来从容。

以放行谢天为条件交换,从谢天的口中套出知道司念的人就是我,然后背着谢天的母亲,火速与谢天乘机赶来煜安市见我。

我可不信他会像谢天所说的那样,仅是为了验证我这个朋友是否是值得信赖的好人这个借口。

软言将谢天劝出房间后,谢中阳适才温和的笑容由商人特有的精明狡狯所替代。

“你是怎么知道司念这个人的?你确定王佳鸿就是司念和……的女儿?”他锋锐的眼神在我的脸上游移,仿似要在我平静的面部表情上穿透一个“谎言之洞”。

“谢老板,既然你这么急着来煜安市见我,相信你在前年接了谢天的电话后,就已经着手查过了。王佳鸿是不是你的女儿,以你的能力,托个关系,查个DNA比对很容易,何苦大老远跑来问我?”

他神情的转变,让我不自觉地将对他“叔叔”的称呼变为“老板”。站在商人市侩的角度,我惊觉他是否在怀疑我要藉此事讹他的钱?

后悔没把吵着要跟出来的孟翔带来,不然我也没必要坐在这里揣摩这个久经商战的老油条的心思了。

我的话让谢中阳的目光愈发深邃,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抬眼看向紧闭的房门,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他眼中的霜色渐融,但他心里的挣扎与难堪却清楚明白地写在脸上,其中还夹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悔意。

“我没有教会谢天怎么做个贤良淑德的好女孩,但我却教会她怎么识人。”

他的这句话让我抿紧双唇,压下对他的讥笑。他的确教会谢天识人,在看到冷风和凌冰的第一眼,谢天就能识别出他们不是女人。

将双肘置于膝面,他身体前倾,这个姿势和角度看我,加深了他的抬头纹。“好吧,我承认你说的都对,我也相信谢天不会识错人。”

“我现在只想知道,王佳鸿和她的儿子到底是生是死?为什么我调动所有的关系都查不到他们母子的去处?”

你能查到,冷风也早就查到了!那王佳鸿和她的儿子岂有命在?!

谢中阳的不请自来,让我有了与邓翔宇通话的借口。

因为从出狱到现在已经八天了,在所有给我打过电话的人中,唯独没有邓翔宇。

我知道他忙,很忙,所以,我一直忍着没有拨打那个早已镌刻在我记忆中的电话号码。

意外的,与谢中阳分开后,刚进家门,就听到母亲正在通话的声音,“诶,小邓,你稍等下,宁恕刚进门。”

闻言,换上拖鞋,我疾步走到母亲身旁接过话筒,“喂……”

“嗨,宁恕,八天了,是不是我不给你打电话,你就一直憋着不理我?”

他的话让我惊喜之余又不免震动,我回家的日子他居然记得这么清,是记忆力好还是有心?

他跟我说话的语气像是相交多年的老友,我不禁脸一红,瞥了眼假装忙家务,实则在偷听的母亲,以及站在卧室门旁盯着我看的孟翔。

“哦……我……”收摄心神,我清了清嗓子后续道:“其实这电话,你就比我早打了两分钟,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忙。”

“哦?什么事?说吧,只要我能帮上忙,一定帮!”邓翔宇爽快的应答,让我紧张的心一松。

“王佳鸿的父亲来了,他想见她。”幸亏谢天被谢中阳留在了酒店里,不然我这话还真没法跟邓翔宇直说。

我在心里暗自决定,忙完鬼老太的事以后,得去找个单位上班了,挣了钱买部手机。用家里的座机通话,总感觉不方便。

“谢中阳?”邓翔宇问。

“对,就是他,他昨天下午抵达煜安,现在人在碧海大酒店里。”

“行,这事你别管了,今晚下班后我会安排人去见他。”沉吟片刻,邓翔宇问我:“改天你有时间的话,我们一起坐坐吧,算是给你接风洗尘。”

我每天都有时间,可这话我不能说,“嗯,好,等你有时间的吧。”

跟邓翔宇的通话,让我的心情大好,哼着《当》走进卧室,将电视打开,挨个台搜找《还珠格格》。

三天后,谢中阳返回香港,谢天返回我家,手里攥着一大把囊括大陆所有银行的借记卡。

有谢天陪我,母亲回学校上班了,家里就剩下我、谢天和孟翔。

为了让我能同意带他出远门,尤其从我这里偷听到谢天的本领后,孟翔屁颠儿地将他的卧室让给谢天,他改睡客厅的沙发。

谢天带来的东西五花八门,我只认得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两部手机。

“在监狱,我见你每晚神神秘秘地跟人通电话,”将其中一部新手机从盒子里取出,她递给我,“喏,送你的,这东西在我们那边的价格比大陆便宜,不用谢我!”

从谢天带来的行李可以看出,她有长期在外“漂泊”的打算。

我太了解她,再美的城市也留不住她的脚步,当初那个西班牙男朋友也没能留住她的人,否则也不会上演“监狱葬花”的悲剧。

仅用了两天的时间,谢天便将煜安市各大旅游景点看了个遍,所有具有地方特色的小吃尝了个遍。

“宁恕,你有心事?”晚上,谢天陪我在卧室看电视的时候,发现我心不在焉,她试探性地小声问我。

我想让她帮我去达成鬼老太的生前遗愿,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讲,其实,说白了,我怕她拒绝我。目前除了谢天,我真不知该找谁来帮我。这事又不能一直拖着不办。

“宁恕明天想去津北取一个人的骨灰,然后带到哈尔滨安葬。她需要找一个帮手!”孟翔迫不及待地替我回答了谢天,居然还自作主张地安排我明天动身。

“Friendsorrelatives?”谢天将吃了一半的薯片袋子丢到孟翔的怀里,问我。

“算不上是朋友,但绝对不是亲属,我只是跟这‘人’达成过口头条件交换协议。”我不知道谢天能不能听出我这话里的漏洞。

谢天眼珠微动,立即明白这其中的厉害关系,“你要去当一锅儿?你看我行吗?要不我当你帮手吧?长这么大,我就差墓没盗过。”

“就等你这句话了!”孟翔唇角咧开,使劲拍了下手,他激动的神情仿似鬼老太托付的人是他。

章节目录 第三章 被跟踪 处于假释期的人想离开居住地,必须得向当地公安部门报批。

我们这一次出行准备办的可不是合法的事,为了避免招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我们放弃了坐飞机、火车、客车这种容易暴露行迹的交通工具,直接雇了一辆黑出租。

开出租车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姓唐,听口音像是海西宁州人,跟丁岚的口音很像。但据他讲,他长住煜安市已经十多年了。

这个司机的话很少,除必说不可的话,他基本都是在专注开车。

“你们有同伴吗?”刚上高速,唐师傅从内后视镜里看了我和谢天一眼,问。

孟翔坐在副驾,闻言,他瞥了眼右首的后视镜,跟我一起坐在后座的谢天也倾身凑过去看。

“那辆黑色的越野,看见没?上高速前,它就在后面,这么会儿都已经跟了一个多小时了。”唐师傅提醒。

不知是不是没看到,孟翔没有吱声,谢天坐回我身旁,附在我耳边小声说:“确实有一辆车在跟着我们,依那种品牌车,它早该超过我们的,可它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会是谁?”

我也想知道跟踪我们的是谁?脑子里不自觉地闪过冷风的脸。难不成是他的人?

昨天我和谢天出去搜集“盗墓工具”时,谢天就感觉说有人跟着我们俩,作为一个常年在外行窃的人,对跟踪和被跟踪,她比常人的感觉要灵敏。

“要不我们在下一个出口下高速?”唐师傅从后视镜看了我和谢天一眼,建议道。

“不用,该怎么走就怎么走,不用避开,说不定是巧合呢?”谢天回应完唐师傅,然后握了下我的手,给了我一个放心的眼神。

在加油站加油时,孟翔去公厕方便,我和谢天坐在车里等。

那辆跟踪我们的车也开进来加油,由于车窗玻璃上贴着单向透视隔热膜,车里光线很暗,副驾没人,隐约能看到后座有一个人,但看不清长什么样。

司机是一个中等身材的年轻人,寸头,皮肤微黑,从他精壮的身体和利落的举止,能看出这不单纯是一个司机。

一直到加满油、付款、上车,他始终没有向我们这边看一眼,这刻意做出的途经偶遇之举愈发显得他的目的不纯。

因为加油站的男性工作人员和其他前来加油的男人,都被探出车窗四处看的谢天的容貌所吸引。

由于后面还有别的车在排队等候加油,唐师傅将车开到出口,而那辆越野则直接开出去,没一会儿就从我们视线内消失了。

孟翔闹肚子,早上跟他说了少吃点,他偏不听,害我们等了他快十分钟才重新上路。

接下来的路程,包括唐师傅在内,我们没再发现有跟踪的车辆,那辆黑色越野像是一个小插曲,随剧终而消音。但我们的警觉性却并未因它的消失而降低。

抵达津北市已是下午三点,唐师傅的车,谢天是论天计费,因为拿了鬼老太的骨灰盒后,我们还要坐他的车去哈尔滨。

津北市有两大殡仪馆,津北市殡仪馆是最早成立的一家,始建于一九六三年,位于东郊的荷花山;后建的一家叫永安殡仪馆,位于西郊的永安山。

鬼老太因为出不了监狱,所以,她并不清楚她的骨灰具体被安放在哪一家,只感应到是在东向,所以,我们只有先从津北市殡仪馆开始查起。

借用唐师傅的身份证,在距离荷花山最近的一家连锁酒店开了两个房间,我和谢天一间,唐师傅和孟翔一间。

将东西放进房间,我便跟谢天出去踩点。孟翔因为身体不舒服,我便让他在房间休息并看着我们的行李。

再次回到津北市,我并没有因为曾在这里的监狱服过刑而有任何不适或思想压力。毕竟那一年多,我都是在监狱高墙内度过的,而出狱后,又是被家人直接带上车返回。

我跟谢天像两个游客,到处瞎逛,我们俩很少言语交流,都在留心观察四周是否有跟踪我们的人。

谢天没发现,我自然也没发现。这一刻,我多希望我出狱那天,鬼老太能跟随我从监狱里出来,如果有她在,我和谢天也不必这么小心谨慎,有没有跟踪的人,鬼老太轻易便会发现并控制住。

殡仪馆地处偏远的山坡,我们俩只确认了大致的方向后,便买了些晚餐带回酒店吃。

谢天定的行动时间是凌晨一点,因为她推算过时间,从酒店出来,偷摩托车需要一刻钟,骑到殡仪馆至少需要半个小时。

如果行动顺利,且鬼老太的骨灰恰好就在这家殡仪馆的话,那我们日出前就能返回酒店。

随着距离行动时间越来越近,我根本无法做到像谢天那样安然入睡。

坐在床上看“哑剧”等时间的间隙,我惊觉自己不知何时竟然对“偷”也产生了莫名的兴奋,难不成真的应了那句话:近墨者黑?当然了,利字当头的偷我是坚决不会干的。

谢天的腕表具有闹时功能,十二点五十,她睁开眼,伸了个懒腰,发现我早已收拾好自己,坐在床边等着她。

她不禁莞尔,动作迅速地起床、洗脸、刷牙,我不明白她何以要做这些,回来再洗不一样吗?

摩托车是她白天踩点时就已经看好的,在酒店马路对面的一家街边摩托车维修铺。

铺门是那种合金卷帘门,打开铺门的锁,将卷帘推至仅容人弯腰进出的高度。

进去后,她挑拣了两辆看起来能有八成新,且油箱里的油足够我们俩往返的摩托,一辆小越野,一辆踏板。

大概铺子里晚上没人看守,所以里面的摩托都锁着,这锁难不倒谢天。

锁好门,推着摩托走了一段路后,我们俩这才将车发动。谢天前行带路,我骑着踏板紧随其后。

今天立夏,峨眉月低挂天幕,那点光亮不足以给大地照明,四周暗寂一片,偶有早出的夏虫发出一两声叫嚷。

我和谢天的穿戴一样,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连脚底的袜子和鞋子都是黑色的。

上衣带着一个大兜帽,但我没将帽子扣到脑袋上,因为我怕影响视听,毕竟我身上不像谢天那样携带各种高科技设备。

受传统观念影响,殡仪馆选址非常苛刻,“依山背风”导致我们要行走的是一条坡度较大的水泥上山路。

时间果如谢天所预估的一样,将油门加到最大,颠簸了半个小时后,殡仪馆那高耸在夜幕中的烟囱便已经出现在我们俩的视线中。

藏好摩托车,我和谢天步行进入殡仪馆大门。

殡仪馆占地面积很大,地势相对较缓,空气流通也非常好。但或许是因为这里是殡仪馆的缘故,总感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死亡的压抑气息。

来前,谢天在网上查出殡仪馆的建盖结构图,对里面的地形和馆区分布她都了如指掌。

进门后,她专挑没有照明的黑暗角落,目标明确地向馆区后的骨灰寄存处走去。

我尽量放轻脚步,不时回头看一眼,因为从进入殡仪馆大门,我就感觉有无数双眼睛在我身后跟随、盯视。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再见鬼老太 骨灰寄存区分两大区域,一处为有主,另一处为无主。

有后人缴纳寄存费并常来祭奠的区域,骨灰寄存架都是不锈钢的,且带有锁孔,里面的卫生收拾得也很干净。

没有亲人续费或无人认领的骨灰,被统一安置在一栋旧楼里,从门前的落叶和积尘可见,这里经年无人打扫。

锈迹斑斑的锁真不知是为了防人还是防鬼?

已是立夏,但这里冷得不合情理。门开那一霎,一阵辨不清方向的凉风,带着一股凛冽潮湿的霉味直灌鼻腔,我忍不住打了喷嚏。

走在我前面的谢天搓了两下胳膊,她应该也是感觉到了冷意。

如果说医院是人生的第一站,那殡仪馆就是人生的最后一站。

看着陈列在骨灰寄存架上那密密麻麻的骨灰盒,看着落满灰尘的骨灰盒上那一张张或年老、或年少、或模糊、或清晰的照片,我心底莫名地涌起一股难言的悲哀。

不知自己前世死后,是否也跟这些盒子里的死者一样,被焚化成灰。

“宁恕,恐怕今晚我们完成不了任务了。”

谢天手里捏着一把袖珍可调光手电,手电光束在最前面一排的骨灰搁置架上快速转了圈,“你看,很多骨灰盒上的照片和字迹都看不清了啦。”

随着手电光移动的位置,我仔细看了下,发现这里的骨灰盒有多半因年代久远,上面的照片和名字几乎无法辨识。

现在面临一个更加严峻的问题是,我不知道鬼老太的全名。

我暗恼自己在监狱时竟然从未问过她的全名和卒年。这与起初我不打算帮她有关,后来想帮的时候,“鬼老太”早已成了既定在我脑海和认知的名字。

“先说说你要找的亡者的名字吧,我们试下看今晚能不能侥幸找到。”谢天的话,让我既着急又难堪,还深觉歉疚。

如果真如谢天所说的那样,侥幸找到还好,这如果一旦找不到,我这不是拖着谢天一起来冒险受累吗?

“我只知道那个女人姓乔,死的时候应该年龄挺大的,大概有七十多岁的样子。”

我有些无助地看着谢天,鬼老太姓乔,还是我听监狱里其他的鬼魂管她叫“乔老”才知道的。

我的回答让谢天一愣,继而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大海捞针呐?这可有些难度。”

她从兜里掏出第二把手电递给我,“一起找,找到姓乔的女性,我喊你辨认。”说完,她当先从第一排的左首骨灰架开始找起。

被她面对困境毫不气馁的劲头感染,拧亮手电后,我走到右首。

就在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寻找鬼老太的骨灰盒之际,我听到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男声,“大妹子,你要找的骨灰盒我知道在哪个位置。”

回身,未及看清那个言语者的长相,我被眼前的景象彻底惊呆了。

重生到现在,这是我见过的最大的鬼魂队伍。

密密匝匝攒动的脑袋让我一时之间分辨不出他们的数量,三百、五百?也或者上千吧。

不知道他们是担心吓着我,还是刻意隐藏魂力,刚才我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到身后竟然挤满了这么多鬼魂。

一个面目清秀的女人将那说话的老者一把扯到身后,“我也知道!”

“嘁,边儿去!乔老太的嘛,谁不知道啊!”

“就是,这里的骨灰我闭着眼都能说出他们的名字来!”

“名字谁不知道啊,我连他们的死因,卒年都知道!”

“……”

要死了!要死了!我慌忙堵住耳朵,这哪里是殡仪馆啊?简直就是菜市场!

可堵耳朵根本不管用,因为这些吵嚷声并非自耳膜传进,而是脑意识。

天呐!他们都是冲我来的?难怪从踏进殡仪馆大门开始,我总觉得身后有很多双眼睛在窥视跟踪我,我早该想到的。

凭经验,我知道这些鬼魂一旦现身找我,便是有求于我。一个两个我或许能应付,可这么多的鬼魂都来找我替他们完成生前遗愿,那我忙到死也完不成。

大概听到了我的想法,最初那个跟我说话的老叟费力地挤开众鬼,迈出脚想往我身前靠近,不知为何又缩了回去。

“大妹子,你别怕,我们都不会伤害你,也伤害不了你。”这老人的语气很和善,“我们只是想让你帮忙联系到我们的家人。”

老人的话音刚落,一个妇人抢言续道:“我们不会让你白帮忙的,别看我们的骨灰被丢弃在这里没人管,但这不代表我们付不起钱,当然了,肯定不可能给你冥币。”

“对对对,我生前的所有首饰都在,金的、银的、宝石的,啥样都有!只要你帮我联系上我的亲人,来把我的骨灰转到新楼安置或者安葬,那些首饰都归你!”

“我有钱,我老房子地窖里藏了好多钱……”

“大妹子,别听她的,她那些钱现在都不流通了,跟冥币没区别!你花不出去的!我是前年才死的,我的钱那才叫钱!”

“我也有钱……”

“我也有……”

刚见到一大群鬼魂时的惊吓,这么会儿早就被他们给吵得仅剩心烦了。

怕吓着谢天或者被值夜班的殡仪馆工作人员听到,我用意识冲这些鬼魂大吼了声:“好了!你们都闭嘴!”

吵嚷喧闹瞬间噤声,我满意地看着那一张张跟生人没有多大差别、满含期待的脸。

“我只能帮你们其中的一个,你们自己选出一个代表来吧,但如果是在我找到鬼老太骨灰盒之后才选出来,那抱歉了各位,你们该投胎的赶紧去投胎吧,好过在这里无望地等待所谓的亲人了。”

不管他们是被“孝”遗弃,还是被“爱”遗弃,我自知自己的能力帮不了每一个鬼。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转身准备继续寻找骨灰盒,谁知,这些鬼并没有我所想象的那么好打发。

“找亲人怎么选代表?我们的亲人里可没有像你这样,既能看到又能跟我们沟通的。选出来了,你也只是帮了那一个人的忙,我们其他人还不一样死守在这儿?”

“大妹子,你就行行好吧,也就是几个电话的事,我们也不为难你还得跑腿去我们家乡找,能打通电话就打,打不通,也该着我们死无葬身之地了。”

“大妹子,明年殡仪馆就要更名搬迁了,超过一年没有家人祭奠和续费的骨灰就要被海葬处理了,你就帮帮我们吧!”

“是啊,我们也不会让你白帮,都说了给你报酬的……”

我停下找骨灰盒的动作,瞥了另一头的谢天一眼。幸好没有哪个鬼魂拿她来要挟我,而谢天依然在快速地寻找鬼老太的骨灰,看样子,似乎她并未发觉到我这边的异样。

再次转身,我看着眼前这些被亲人遗弃的可怜鬼们,我的心一软,并非为了他们所谓的报酬而决定帮他们,而是因为他们说的“死无葬身之地”的海葬。

因为这句话让我想起了前世的父亲。

前世,父亲被害于大海,直到最后也没有找到尸首。为了安抚悲痛欲绝的母亲,在亲戚的建议下,我管民政局买了一块墓地,给父亲建了个衣冠冢。

这是我心里的痛,这是深扎在我心里的刺,这也是我这一世要力挽狂澜、保住父亲性命的一个责任和使命。

“都给我离宁恕远一点!谁敢打她的主意,看我乔美娜不撕了它!”

就在我预待开口答应他们的请求之际,一阵寒彻骨髓的劲风袭来。随风而来的是分别了十一天的鬼老太,在她身后,跟随着一个面熟的男鬼。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再见丛刚 鬼老太的厉喝声刚落,聚集在骨灰寄存区的一大群鬼魂瞬间消失,室内的温度也随着他们的离去而缓慢攀升。

当我的视线与跟随在鬼老太身后的男鬼对上时,我骇然倒退了步,有些不敢确定地问了声:“丛刚?!”

“你好,宁恕,好久不见了。”丛刚的嘴唇未动,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像一尊石雕,但他阴沉的嗓音却直击我的意识,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对丛刚,我已不单纯是好奇那么简单了,虽然此前在看守所里跟他有过几次没有言语交流的照面,但他生平所经历的事,真的让我这有过两世阅历的人刮目相看,甚过于对冷风那个双性人。

我有太多疑问想问他,比如,九六年,冷风的KTV出事后,他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了,那两年他躲在哪儿?

于春华当时在放风笼里曾对我说过这样一句话:“真没想到,他居然还活着。”

跟他和孟翔近距离接触时,我头疼的毛病均发作过,结合于春华说的话,我一直以为他跟我和孟翔一样,是一个重生来的人。

他被羁押进看守所的时候,邓翔宇已经在里面关押了一段时间,是谁找到他并将他逮捕的?还是说他是投案自首的?

若真是投案自首,那就表明他想活着,既然这样,那他为什么还要自杀?是被逼?还是单纯的厌倦生命?莫非真像邓翔宇所说的,他是为了保全他儿子的性命?

那他又是怎么知道王强生是他的儿子的?

他身上那种熟悉的感觉让我笃定,春节前一晚蓦然出现在禁闭室里的鬼魂就是他。

他潜入女子监狱,是为了见我还是为了见冷风?他是带有什么目的去女监的?是为了确认冷风的藏身之地?还是为了找冷风报仇、报恩、报信?成功了吗?

尽管他此刻是在刻意收敛魂力,但他不同于其他鬼魂的那种强烈的压迫感依然丝丝缕缕地在他周围波荡。

他此刻给我的直观感受就是——他的能力很强大。

“大妹子,丛刚以后会代替我在你身边护你周全。”鬼老太适时开口,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不禁一愣,丛刚要跟随我?不对,恐怕是跟鬼老太一样有什么条件交换吧?我可不信他会不图回报地在我身边“护我周全”!

鬼老太神色焦急地续道:“以后你有大把的时间在他身上解开疑惑,现下当务之急是将我的骨灰从这个屋子里搬出去,过了丑时,怕是会出变故。”

丑时?三点以前?

定了定神,我从兜里摸出谢天给我的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四十。还有二十分钟就过丑时了,时间有点紧张。

“告诉我,你的骨灰在哪?”时间太赶,我也顾不上问鬼老太为何要在丑时以前将骨灰搬出去,转身继续寻找。

“喏,你左手边的那个,你刚才还碰过的。要不是因为你碰了下,我现在还被困在监狱里呐。”飘到我身旁,鬼老太指了下她的骨灰盒。

鬼老太指着的是一个两只手掌见方、价格低廉的圆形白瓷骨灰蛊,印在上面的照片和死者的生卒年,因年久早已无法辨识。

我刚才确实碰过,是为了看清上面的字迹和照片而拂去灰尘。如果鬼老太不来,估计我会因为看不清而越过,继续向下一个寻找。

我恍然明白,鬼老太之所以能及时赶到,并非是丛刚能力强将她从监狱里带出来的。

就像当初我将仲安妮藏钱的口信传递出去;孟飞的弟弟孟翔被我的父母带到煜安市看守所见我是一样的。只有在我做出条件交换的实际行动,他们才能从被困之地得以解脱。

我小心翼翼地将鬼老太的骨灰蛊从寄存架上取下来,想了想,我对身旁的鬼老太问:“要不要给你换个像样的,这个实在太……”太廉价了!我都替她感到憋屈。

鬼老太咂巴了下她那张平瘪的嘴,眼中闪过一丝感动,“那……那就有劳大妹子了。”

“谢天,找到了。”我对已经走到下一排骨灰寄存架的谢天喊了声。

“这么快?!”谢天快步走过来,当见到我捧在怀里的蛊时,她嘴角下拉,嫌弃地来了句,“诶呦,这什么破罐子?你确定里面装的是骨灰,而不是咸菜?”

“这女娃心眼好,可这嘴太毒,谁家会把咸菜缸子放殡仪馆?”鬼老太有些不满地咕哝了句。

“走,我带你去拿个新盒子来装,这破罐子在路上指不定会碎。”

“嗯。”我低应了声。

谢天说的没错,哈尔滨路途遥远,别等着半路骨灰蛊碎裂,我们总不至于用塑料袋盛鬼老太的骨灰吧?

谢天说的拿,我知道是偷。尽管为难,可我身上没带钱,只有先“拿”了再说。

潜入殡仪馆的殡葬用品售卖处,谢天挑了一个标价九千九百九十一元的白玉骨灰盒。这个盒子很大,也很气派,恰好将鬼老太的瓷坛子装进去,省得倒骨灰了。

由于盒子里还有空余的地方,我便装了些铜钱、金银元宝和金银被啥的。反正这里有售的,能装得下的,我们俩就往里塞,这样也是为了避免瓷坛子在里面晃动。

跟谢天忙活装寿品的间隙,我留意到鬼老太满意和感激的眼神,也留意到丛刚眼中一闪而过的羡慕。

返回酒店已是凌晨四点,我总觉得偷殡仪馆的寿品有些不道德,且骨灰盒高昂的价格已经令我和谢天的行为触犯了刑法。

可出门前,由于我告诉父母我是去北京同学家住几天,所以,父亲给了我一张仅有五千块钱的银行卡。

“谢天,”我有些为难地看着准备脱衣服去洗澡的谢天。

“What?”谢天停下脱衣服的动作,见我右手拇指在骨灰盒上无意识地搓动,她立即明白我的意思。

“Yeah、yeah!Iknow、Iknow!”说着,她将衣服拉锁重新拉上,打开旅行箱子,从里面翻出一张银行卡,“Don'tworry!I'mgoingtodeliverthemoney!”

“你路上小心点!”我歉意地看着脚步匆忙地走向房门的谢天。

“你赶紧洗洗先睡,我一会儿就回!”

“我去帮她。”不知道是因为听说我要洗澡,还是为了让我放心,丛刚紧随谢天离开房间。

“去洗澡吧,丛刚虽然已经不是个活着的男人了,可他毕竟不是一个女鬼,别等着他一会儿回来,你们都不自在。”

见我依旧一脸担忧地站在原地看着房门,鬼老太劝我。

我并非担心谢天不会把钱送去,而是担心她一个人返回殡仪馆会有危险,毕竟那里有太多的鬼魂在等着我替他们完成遗愿,我怕他们会对谢天不利。

而且即将天亮,一旦被殡仪馆里的值班工作人员撞见,即便还了钱,依然逃脱不了被追究法律责任的下场。

况且她还要再次潜入摩托车维修铺偷摩托车。

“放心吧大妹子,丛刚可不是一个普通的鬼,他生前杀过人,身上的戾气很重。而且,他跟你一样,在死前,是一个重生的人。他的能力,别说是活人和死鬼,连地府的阴差都忌惮他三分。”

我惊愕地看着鬼老太,我果然没猜错,丛刚真的是一个重生来的人!不,确切地说,他是一个重生然后又自杀的鬼!

章节目录 第六章 慈善家 在我的坚持下,接下来两天,我们没有离开津北赶往哈尔滨。

虽然那晚鬼老太及时阻止了我即将脱口而出的同意条件交换的话,但毕竟当时我已经萌生了替那些鬼魂打电话通知他们亲人的打算。所以,我决定尽我最大的努力去帮他们。

留下来的另外一个目的,我是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在一直跟踪我们。

所以,鬼老太和丛刚的任务分别是:鬼老太去殡仪馆统计需要给亲人打电话的鬼魂的生前姓名,以及其亲属的联系方式;丛刚的任务是查出跟踪我们的人是谁。

经过两天的电话联系,让我对人世间的亲情产生了严重的质疑,在金钱面前,亲情竟然卑微到一文不值。

值得代代相传的是有价值的物品,而非骨灰。值得人们去追思和缅怀的是逝去的年华,而非亲情。

“近代亲,隔代远”导致很多逝者的亲属对他们的记忆逐渐淡化,直至忘记他们的名字,更遑论前去殡仪馆续费或者为他们的骨灰安葬了。

“喂,你好,请问你认识黄爱娟吗?”

黄爱娟就是那个说她家老房子地窖里藏了很多钱的女鬼。

“不认识,你打错电话了吧?我们家压根就没有姓黄的人。”

对方说完直接挂断电话,听筒里仅剩“嘟嘟嘟”的忙音。

这已经不是我面对的第一个逝者亲属的态度了,我无奈地放下电话,准备继续拨打下一组电话号码。

“大妹子,不是我说你,你这样做徒劳无功。”

一旁的鬼老太有些气馁地劝我,“在你之前,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已经拨打过很多次他们的电话了,报纸上也已经刊登了六个多月的启事。如果他们在意的话,早就去殡仪馆交钱了,唉……”

殡仪馆的骨灰寄存价格分三个档次,一为保障型寄存;二为经济型寄存;三为特需型寄存。价格从年六十元到几百元不等。

按最低的每年六十元计算,纵然二十年没有续费的死者亲属,需补缴给殡仪馆的寄存费也仅有一千二百元,然后每年再继续缴费六十元即可。

殡仪馆收取这些费用主要用于为寄存在那的骨灰进行防腐、防潮和卫生处理,而这些收费价格又是物价局统一规定的。

可就是这样一笔并不会给正常收入家庭带来经济负担的费用,依然被很多人拒绝和推诿。

拒绝的理由多种多样。

有的亲属的确是没有足够的经济基础来处理骨灰,即便殡仪馆同意给他们减免一定的费用,他们也无力承担接下来的寄存费。

有的是与死者已经隔代,只想留着钱祭奠自己的父母,至于祖父母、外祖父母,甚至曾祖父母、太祖父母等,他们压根就没见过面,不想管。

更有甚者,有些登记亲属因兄弟姐妹间产生利益纷争而互相推诿。

还有一部分人是因为移居外省他乡,甚至移民海外,没时间往返奔波办理此事。说白了,就是不想掏钱。

当然了,也有一部分登记亲属已经离世,出现断代,致使那些无主的骨灰久置冰冷的殡仪馆里与灰尘为伍。

谢天不明白我从哪里知道这些电话号码的,她也不问。我忙着联系逝者亲属,而她则忙着带身体康复的孟翔逛街。

“宁恕,”谢天将不知道是偷来的,还是花钱买来的一大堆东西放到电视柜上。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谢天急于去哈尔滨“盗墓”,她这两天已经不止一次催促我了。

“我只是想帮帮这些可怜的人们。”我揉了揉太阳穴,将手里的电话号码单放到床头的话机旁。“殡仪馆明年就要搬迁了,他们的亲人到现在都不肯露面。”

闻言,谢天向孟翔伸了下手,孟翔从裤兜掏出一张褶皱得不成样子的报纸,在展开报纸时,里面掉出一个鼻烟壶。

幸亏酒店房间的地面铺着地毯,不然那鼻烟壶一准儿得摔碎。

我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孟翔,孟翔不好意思地笑笑,“练手时拿的。”说完,将报纸递给谢天。

“练手”?“拿的”?我这两天忙得没顾上他们俩,谢天居然带着孟翔出去“练手”去了?

我怒瞪了眼孟翔和谢天,这俩人早晚得给我捅个大娄子出来。

无视我的恼怒,谢天指着报纸上的一则标题为:“津北市殡仪馆迁址及无主骨灰下架处理通知”的豆腐块新闻。

“看看,你随便去买一份报纸,都能看到这个公告。”说着,她将我放在床头话机旁的电话号码单拿起,简单地浏览了下,“你这是要做慈善事业吗?”

谢天嘴里叼着一颗棒棒糖,盘膝坐到我身边。

“这样吧,你算一下,需要多少钱,我看看我带来的钱够不够。如果够用,你也不必要给这些坏人打电话了。”她用食指敲打着电话单上的“坏人”。

“这怎么行?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一百多万呀?!”我已经给谢天添了太多麻烦了,这些日子以来,我跟孟翔和唐师傅的所有食宿开销都是她在支付。

有钱,不代表可以乱花,她或许不在乎,但我在乎,我不想欠她太多,关键是办完鬼老太的事以后,她跟我分开去别的地方,处处都需要钱。

谢中阳之所以给她那么多银行卡带在身上,估计就是不想她没钱花的时候再犯老毛病。

我也一样,我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二进宫”。当然了,除非她头脑发热想再进一次监狱“旅次游”。

“这有什么不行?钱就是用来花的,花哪儿不是花?再说了,虽然花的是我爹地的钱,但我们是在做好事,我爹地知道的话,肯定会举双手赞成!”谢天无所谓地耸耸肩。

坐在床边正用遥控器搜台的孟翔,小声地咕哝了句:“就算有再多的钱,遇到喜欢的东西,她照样喜欢拿,而非买。你和她老爹的担心纯多余!她的身手,连监控都成了摆设。放心吧,没人能抓到她,除非她自己去投案自首。”

上一次偷博物馆汉印,谢天就是在事后突发奇想,想看看监狱里是啥样。投案自首后,警方无论在监控还是门锁上,都未曾查到任何跟她有关的痕迹线索。

“诶,大妹子,谢天的这个主意绝对可行!”鬼老太在一旁出言附和,“你只算了欠殡仪馆的钱,你有没有算过,那些老小鬼们死前私藏的值钱东西和钱有多少?指不定你不亏还赚!”

“可是……”拿到手的钱叫钱,空有承诺,没见到实物,我可不认为会不赔还赚。

“别可是了!”二人一鬼异口同声地打断我。

谢天急于离开津北去践行她有生以来的第一次“盗墓”行动。

孟翔偷听不到鬼老太的想法,但我和鬼老太对话后的想法他能听到,他也急着随谢天去哈市“一展拳脚”。

鬼老太自不必说,她是急于“夫妻合墓”。

“我也认为可行。”丛刚从窗外穿进来。

“殡仪馆里的鬼魂跟你进行的条件交换,是让你帮忙给他们的亲人打电话,而你已经做到了。”

他像一个卫兵般笔直地站到我身前,“如果你再负责给他们缴费并安葬,那他们会将本打算留给后人的财产一并给了你,你只有赚,没有赔。”

瞥了眼谢天,他续道:“这钱,就当是暂借谢天他们父女的。更何况,你可以通过这件事,在津北市留下一个美名,一个慈善家的美名。”

章节目录 第七章 抵达哈市 哈尔滨第一缕微弱的曙光,穿过车窗玻璃唤醒倚靠在后座睡得并不踏实的我和谢天时,已是六天后。

算上前世,这是我第四次踏上这座被誉为“东方莫斯科”的城市。前方延展的公路尽头,漫漫晨辉笼罩下的哈市边缘轮廓,一如记忆中那般美丽。

车缓慢而又平稳地停到路边,开了一整夜车的唐师傅扭了扭脖颈,从后视镜问我:“去哪儿?”

“先到香坊区找个地方住下吧。”说这话时,我瞥了眼副驾的孟翔。

他刚睡醒,正在一边伸着懒腰,一边透过车窗四处张望着,像是在搜寻着什么……是什么?

“到了吗?”他偏头不知是问我,还是问唐师傅。

我没有回应他,十六个小时的赶路过程中,我就跟他说过一句话,且只有三个字:“不知道!”那还是在刚启程上路时,他问我具体要去哈尔滨的什么地方。

丛刚不肯告诉我是谁在跟踪我们,只说有三拨人,我知道他不告诉我就是因为前面的孟翔。

因为有孟翔在,就连鬼老太都不怎么愿意跟我讲话了。

突然我感觉我很烦孟翔,也特别后悔将他带出来。如果不是看在他哥哥孟飞当初对我有恩的份上,我真想把这老孩子给丢在半路不管了。

“你好像有些不开心。”精明如谢天,她自然知道我因为什么事情心情不好。只不知,她有没有查觉到孟翔的异于常人之处。

“没有,就是没睡好,想找个地方补一觉。”我含糊地回应谢天。

津北那边的事我们还没完全处理好就离开了。

由于提款机一次性提不了那么多钱,不得已,谢天给谢中阳打了个电话,将事情经过大致讲了下,然后让谢中阳通过银行转账,付给殡仪馆一百零五万。

本该付给殡仪馆的是一百零五万六千多,零头被殡仪馆给免了。这些钱,不光是那八百六十三个无主骨灰的寄存欠费,还有接下来两年的寄存费。

之所以续存两年,那是因为,这八百多逝者里,有客死他乡的,也有很多祖籍并非津北,想落叶归根,“灰”归故里的。

这就需要我们办完鬼老太的事以后,再前往他们各自的家乡,去联系当地的民政局,给他们争取来一块墓地,让他们“入土为安”。

这件事,损失最大的是谢中阳,但获益最大的也是他。

殡仪馆将此事上报民政局,民政局又上报给市政府,联合授予谢中阳“亡灵的守护神”慈善大使的称号。

各大报刊杂志,甚至连省电视台都在争相播报他的善举。

至于能不能像鬼老太和丛刚所说的那样挣到“死人钱”,我并不在意。

我在意的是,两年内我能将这些骨灰全部都安置妥当吗?如果延期,那后续的寄存费就得我个人掏腰包了。

本来皆大欢喜的一件事,可临了让孟翔给搅了。

跟殡仪馆负责人办理好骨灰名单交接返回时,刚走到大门口,一名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急匆匆地追上我们,“不好意思宁小姐,能让这位小朋友把佛珠还回去吗?”

孟翔居然趁所有人都在忙着对照名单清点无主骨灰的间隙,遛进有主骨灰楼,偷了一串祭奠死者的佛珠。

谢天吃惊的表情证明,孟翔的行为并非是她的授意。我隐约感觉到,孟翔已经从谢天的大脑里,将她这些年拜师学艺学来的神偷技能全部都偷学了去。

如果说谢天偷东西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控制得住的兴趣爱好的话,那孟翔呢?他一个穷小子,难不成也是因为兴趣?

别看他目前手法生疏,如果给他配上像谢天那样的高科技设备,恐怕他偷的不是殡仪馆里的佛珠,而是寺庙里的舍利子了。

他不经我允许擅自偷听我的想法已经让我忍无可忍,现在居然将这种“偷”的恶习付诸行动。

所谓是可忍孰不可忍——可我现在除了忍,还真拿他没招儿!担心惹恼了他,他会将我重生的秘密昭告天下。

“孟翔确实是一个大麻烦,如果我现在对你说什么,白天他就会从你脑子里偷听到所有的信息。”

晚上,在所有人都睡下后,丛刚将我叫醒。

丛刚跟我说话时,总是面无表情地闭着嘴,他看我的目光中有种穿透时空的感觉。

每次跟他交流,我都会忍不住想起当初的孟飞。孟飞闭着嘴说话,那是因为他死前被枪毙时毁了容,怕吓着我。

可丛刚是自杀,难不成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吞枪自杀?可他当时被羁押在看守所,能搞得到那东西?

“我知道他会偷听,可他就算听到了又怎么样?他又不会去通知那些跟踪者。”

谨慎固然是好事,可我觉得丛刚有些谨慎过头了,孟翔再不好,那也是自己人。

“你错了,跟踪你们的三拨人里有一拨是他引来的。”

孟翔引来的?这倒出乎我的意料,他能引来什么人?

“警方的人,也就是那辆黑色越野车。他们已经换车跟踪了,而且这次他们的行踪非常隐蔽,你和谢天没有发现而已。”

邓翔宇?我能想到的只有他,不然警方跟踪我们干嘛?警力超标?闲下一拨人拿公粮没事找事干?

“你猜得没错,就是邓翔宇,在你们动身赶往津北以前,孟翔就把你的行踪告诉邓翔宇了。”

丛刚瞥了眼窗外,续道:“邓翔宇派来跟踪你们的,是他的搭档,也是他最好的朋友,叫黄能达,绰号达子。他的主要任务是保护你们的同时,监视其他跟踪者。”

难怪一路上,孟翔总问我到了哈尔滨后,具体去什么地方。可他是怎么通风报信的?

想到那次在加油站加油,他说闹肚子去公厕,我仿佛找到了答案。

“那另外两拨是什么人?”既然知道三拨人中的一拨是邓翔宇的人,我心下稍安,起码有警方的人保护,再加上丛刚和鬼老太,相信这世上能伤害到我们的人不多。

“你又错了,这世上厉害的往往是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人。”丛刚纠正我的想法。

“另外两拨人里,有一拨是谢中阳的人,这拨人可以忽略不计,他们是一群外强中干的保镖,主要负责保护谢天。真遇到危险,他们不会管你。”

没事,真遇到危险,有他们保护谢天,说不定还能给我省去麻烦。毕竟谢天会的都是一些花拳绣腿。

“你的也是花拳绣腿,等闲下来,我教给你真正的中国功夫!”丛刚冷哼了声。

我的拳脚功夫那可是正宗的格斗,是前世邓翔宇手把手教给我的!我有些不信服地瞪了眼丛刚。

“如果有一天你遇到我师哥葛海洋,你就知道什么叫真功夫了!邓翔宇厉害的不是他的拳脚功夫,而是枪法!他并没把他的强项教给你,但我能把我所有的功夫都教给你!”

我定定地看着他足有五秒没吭声。

他终于绷不住,那僵硬的面容松动了下,扯出一抹自嘲的笑。他的这个笑容如同匕首的刀刃般锋利,还带着一丝略带心酸的感伤。

我不禁被他的这个笑容震慑住,肃然危坐,等待他接下来要对我说的话。

“不好意思,不管我是不是跟你一样是重生来的人,我现在都已经不再是人,而是鬼。所谓人鬼殊途,没有任何一个鬼魂会无偿帮助生人,我的确想跟你进行条件交换。”

微垂首,他沉吟片刻后续道:“我还可以教给你怎么样才能不让人偷听到你的任何想法,包括我、孟翔和所有的鬼魂。”

丛刚有条件要跟我交换,我并不感到意外,让我意外的是他居然能有“防窃听”的办法,这我必须得学。

他的这番话,转移了话题,也转移了我的注意力,我竟忘记问他,第三拨跟踪我们的人是谁。

章节目录 第八章 烈士陵园 孟翔和丛刚他们听不到我的想法,让我一直处于紧绷和警惕状态下的精神瞬间平静,终于可以放心大胆地胡思乱想了。原来,思想被囚禁的感觉甚于身体被困。

无视孟翔听不到我想法的讶异,我以买女人用品为由带着谢天出去,将孟翔留在酒店里看行李。

因偷佛珠的事,谢天对孟翔也开始有些疏离。

我和谢天没坐唐师傅的车,也没将鬼老太的骨灰带出来,怕孟翔见到会死皮赖脸地跟着。

我们俩逛了会儿街,在丛刚告诉我,已经将所有的“尾巴”都甩掉后,我这才与谢天搭了辆出租车,直奔鬼老太告诉我的地址——体育街1号。

前世我来哈尔滨均非旅游,而是随所里的律师来开庭或取证,匆匆来,匆匆走。除了平房区的731陈列馆,我连那些街道名都闹不清。

昨晚鬼老太一夜未归,估计去她丈夫的墓地了,早上回来后便一直沉默不语。

我想着她大概是太久没回来有些伤感,就没有打扰她,由着她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里。

绕过一所小学,丛刚停止不前,对我说:“你们去吧,我无法靠近那里。”

我一直以为鬼老太的丈夫是葬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山村或者公墓,当看到眼前这座标有“哈尔滨烈士陵园”字样的大拱门时,我彻底傻眼了,谢天亦然。

来前,谢天是奔着盗墓而来,估计她也跟我一样,以为鬼老太丈夫的墓地会在哪处荒郊野岭。

没想到,我们要“盗”的居然是烈士陵园,这地方别说“盗墓”了,连一块砖、一块瓦都动不得。

“MyGod,怎么会是这个地方?我们带来的骨灰,呃……你的朋友是烈士?”谢天指着那扇庄严肃穆的大拱门问我,语气中明显带着些失望。

但我能看得出,她并没有要撤离的打算,我猜她应该跟我一样,在好奇鬼老太和她的丈夫生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普通老百姓肯定不可能被葬在这里,我瞥了眼一旁的鬼老太,她凄怆一笑,“我……是一个老死在监狱里的犯人,不是烈士。”

说完,她神情落寞地当先向拱门里飘去。

那就是说,她丈夫生前是烈士了?

搞不懂鬼老太为什么能进去,而丛刚却不敢靠近,带着一肚子的疑问,我随鬼老太从侧门进入。

一路绕行到一座标有“二十一位烈士合葬墓”前,鬼老太驻足,“就是这里。”

见我停下来,谢天看了眼高耸的墓碑,诧异地问:“这里?”

我低嗯了声,一边围着这处墓碑看,一边在脑子里快速合计着该怎么做才能让鬼老太跟她的丈夫“合墓”。

墓碑外形看着有些像三层舍利塔,墓碑下的地面是一块块拼接相连的灰色方形地砖,四周由一个个石墩和铁链围拢,石墩外围种着几颗间距较大的松柏,松柏间的空隙处是草坪。

见谢天摩挲着下巴围着墓碑看,我凑上前小声问她:“你有办法吗?”

“如果要撬开地砖的话,会比较费力,时间怕是也不够。因为我们只能趁夜来干,就算孟翔来,我们也只有三个人。”

孟翔那瘦胳膊瘦腿的,连半个劳动力都算不上,我压根就没指望过他。

谢天禁鼻蹙眉后续道:“问题是,我们的时间只有一个晚上,天亮前,如果不恢复原貌,这事就麻烦了。”

是啊,我们现在面临的是人手和时间的问题,而且在操作的过程中不能弄出太大的声响。所以,想在一个晚上就搞定这事,无异天方夜谭。

“大妹子,不用这么麻烦了。”见我为难,鬼老太指了指一旁的草坪,“明晚,你带着我的骨灰,就在这旁边挖个坑埋进去就行了,我丈夫跟他的战友已经合葬在一起,我就在这旁边守着就行。”

她虽是在对我说话,但眸光却锁定在墓碑上的二十一个人名中的一个。牵动起的嘴角,是一抹掺杂着幸福与苦涩的笑。

傍晚,天陡然阴沉了下来,起风了,风凉入骨,有种退回春寒之感。

听不到我的想法,孟翔能听得到谢天的,更何况我和谢天是傍晚出门,出门前带上了鬼老太的骨灰盒,还有之前购买的“盗墓”工具,所以,我们只能带上他。

由于携带的东西太多,加之还有孟翔这个累赘,我们便乘坐唐师傅的车。反正不告诉唐师傅我们要干什么,他也只有猜的份。

丛刚依旧无法靠近陵园,“你们速去速回,我在这里看着,防止那些跟踪你们的人会出现。”

有鬼老太在,我们顺利进入陵园。

即将入土为安的鬼老太兴奋中带着些许恍惚,话变多,但却前言不搭后语,絮絮向我讲述她的过去。

鬼老太的身世震惊到我,让我肃然起敬,她和她丈夫真挚的爱情故事亦感动了我。

之前我曾忖度过她的身世和过往的人生,我知道她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但我却没想到,她的一生岂是“坎坷”二字能形容得了的。

鬼老太生于一九二一年,她和他丈夫都是抗联战士,只不过,一个是在前线抗敌的战士,一个是在敌后负责救援的卫生员。

乱世中,他们并未举行结婚仪式。

一九四二年,她丈夫死于一场激烈的战役中,留给她的只有一把从日军手中夺下的带血军刀,和一个年仅两岁的儿子。

接过那把军刀的一刻,鬼老太只说了三个字:“等着我!”

不顾战友的阻拦,年仅二十一岁的鬼老太居然扛枪上阵杀敌。

“我那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想,杀了那群狗日的,替我男人还有那些死去的战友们报仇!”

抗战胜利后的第二年,与她相依为命的儿子死在了那场震惊中外的鼠疫中。

艰苦悲恸的回忆之泪在鬼老太的眼中跳动,我无法想象痛失夫与子的日子她是怎么挺过来的。

停顿了好一会儿,她才接着往下讲。

一九六零年,在全国大饥馑时,她投奔到了海西省的一个远房亲戚家。由于懂医,她便在当地的卫生所里当了一名外科坐诊大夫。

卫生所的所长是一个丧偶的男人,比鬼老太大一岁,随着二人接触时间久了,他竟然对鬼老太动了感情。

当时已年过不惑的鬼老太拒绝了所长的示爱,并告诉他,她不想再婚。她只想用她的余生,用她所掌握的医学知识,为那些看不起病的人们尽一份绵薄之力。

一九八三年九月,因一场医疗纠纷,医患家属怀疑鬼老太年纪大治死了人,一众人将鬼老太围堵在家中“讨要说法”。

已经退休赋闲在家的所长听说后,急忙带人赶到鬼老太家,可他的到来非但没有让这场纷争平息,因他极力为鬼老太辩解,被认定是故意袒护鬼老太。

当其中一人说出所长跟鬼老太之间有奸情的话后,言语纷争瞬间升级,怒极之下,所长竟然用鬼老太丈夫临终留下的那把日本军刀,将嘲讽他和鬼老太的人捅死。

案发当时,鬼老太虽然什么都没做,但由于刀是她从老家带来的,这种属于管制刀具范畴的东西,她非但没有主动上交国家,还被用来行凶。

因此,案发后,所长被判死刑立即执行,而鬼老太被判定为同案犯,获刑无期——那一年,是中国严打斗争开展的第一年。

章节目录 第九章 逢遇追踪 受编撰的影视剧影响,出生在和平年代的人们,所敬仰的是勇猛的八路军和新四军。

然而,在抗战时期,还有一支在敌人后方英勇作战的孤军——东北抗日联军,已经被人们渐渐淡忘。

中国历史上所有军队的艰苦,在抗联战士的面前,都不得不投下一份敬重。没有他们在艰难困苦的环境下对日伪正规军的牵制,中国很难取得最终的胜利。

两世为人的我,除前世在父亲墓前跪拜过,不曾为任何人屈膝。但在鬼老太骨灰下葬后,我跪到她和她丈夫的墓前,恭敬地拜了三拜。

环境使然,见我这样,谢天和孟翔也懵懂地随我一起跪下。

跟鬼老太相处一年多了,回想与她在生活科存放囚服仓库初遇时的场景,我不禁感叹时间竟过得如此之快。

往事历历在目,她对我说的每一句话,她为我做的每一件事,像倒映般快速在脑海里闪现。

我惊觉这一年多以来,不知从何时起,我对鬼老太的感情由最初的条件交换,变为一种如亲人般的依赖。

在监狱里,她尽她最大的努力护我周全,我竟将这种保护和关爱当成是一种理所应当,认为她是为了践行“夫妻合墓”的条件交换而对我应尽的责任或义务。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心胸竟然变得如此狭隘?

感觉自己嗓子里像塞进了无数团棉花,呼吸变得干促而困难。风吹疼了我的眼,我才发现我脸上那缓缓流淌着的是滚烫的泪。

用手背抹去有碍视线的泪水,再抬眼,面前的鬼老太已不再是那个苍老无牙、身穿囚服的老妪,而是一个面容清秀、头戴布琼尼式红军帽、身着苏联红军式军服的年轻女战士。

想来,每一个即将离开的鬼魂,都将他们生前认为最美、最动人的一面呈现出来。

鬼老太的魂影开始变淡,我知道该说永别了。

缘来缘去缘如水,物是人非事事休。这一刻,我好想对她说“再见”,尽管知道再见无望无期。

“大妹子,重生不易,珍惜你这一世所拥有的。”

鬼老太轻叹了口气,“你最大的弱点就是心软,切记,对不该走进你生活的人,千万不要心软。该心硬的时候,别管面对的是谁,哪怕是爱你的男人都不要心软,不然你会永远活在悔恨中。”

鬼老太的魂形越来越飘忽,感觉一阵风都能将她吹散。“我不能对你泄露太多的天机,这有碍我的轮回。”

“那个……丛刚的条件,你暂且不要答应,什么时候感觉他跟你一条心了,你再考虑,他现在……跟你不是一条心,防着些。他的能力很强,但他也跟你一样,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心软。”

鬼老太看了眼她丈夫的墓碑,眼中满是眷恋和期待,“我该走了,不知还能不能追得上他的步伐……”

“等着我……”最后一句话,是当初得知她丈夫牺牲的噩耗时说的话。

但愿她的丈夫还在等着她,但愿还追得上吧……

“宁恕,别难过,是人都会死的。”谢天将我从地上搀扶起来,见我泪流满面,她用衣袖为我拭去泪水,劝慰我。

孟翔拍了拍黏在膝盖上的土,不合时宜地来了句:“鬼老太已经入土为安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冷死了。”

他的话音刚落,突然,我感觉一阵心慌和不安,孟翔应该也是感觉到了,他矮小的身子一拧,快速靠近我,小声对我和谢天说:“有好多人在向我们这边赶过来。”

说完,他双眼微阖,耳廓微动,在我和谢天尚未反应过来时,他拉住我们俩的手就往外拽,“不好!快跑,来的是坏人!”

我是感应到危险,而孟翔应该是听到了什么,既然他说是坏人,那应该没错。

可问题是往哪儿跑?我不知道这座陵园还有没有别的出口,眼下只有先想办法躲起来。

谢天应该也有所察觉,她语速极快地对我说:“跟我来!”

她奔跑的方向是与陵园入口反方向的一栋在建的楼体,我和孟翔赶忙跟上。

这是一栋上下两层的楼体,应该是准备建盖纪念馆一类的,现在只有一个框架,大门尚未安装。

我以为谢天会带我们进入这栋正建盖中的楼里躲藏,谁知,她竟然绕过这栋楼,直奔后面的施工材料堆。

手攀脚蹬下,费了好大劲儿,我们才各自找到隐蔽之地。孟翔腿短跑得慢,待他隐藏好,我已经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正向我们这边追来。

由脚步声可推断,来的人不少,本想抻头看一眼,可今晚的风太大,掀起的泥沙眯得我有些睁不开眼。

我尽量将自己的身体隐藏在材料堆后,屏气凝神,留心辨听这些人脚步行走的方向。

同时,我脑子快速地思索,来者到底是跟踪我们的哪一拨人?

我狠狠地掐了下自己的胳膊,暗恼竟然忘记问丛刚第三拨跟踪者是谁。

显然,这趁夜赶来追我们的,一定就是那神秘的第三拨人,会是谁?他们要抓的人又是谁?

我?毫无价值!

孟翔?除非他们知道孟翔的能力,然则,他跟我一样,不值得人大动干戈从津北一路追到哈尔滨!

谢天?糟了!追踪者一定是查出她是谢中阳的女儿!目前在津北,她那金多多的爹的慈善行为依然火热地被人们津津乐道着。

等等,不对!如果他们追踪我们的目的并非是为了钱呢?

想到这儿,我浑身不禁打了个寒颤,冷风?!想起他,我不自觉地想到了范笑语和辛琦,当然了,还有守候在小学门口,无法靠近烈士陵园的丛刚。

这三个人可都是死在冷风之手。

冷风留在监室里的那封信虽然已经被我销毁了,但信的内容我依然记得,字里行间,他似乎并没有要置我于死地之意,反倒是在暗示我什么。

为什么来的是要抓我们的人,而非是保护我们的那两拨人?三拨人如果同时出现,二对一,相信这些要抓我们的人再厉害,也会落败。

丛刚不是说他在小学门口帮我们守着,监视并阻止跟踪我们的人靠近吗?为什么会独漏了一拨坏人?

想到刚才临别前鬼老太对我说的话,我隐隐有种感觉,丛刚生前跟这些人有瓜葛,那愈发证明,这些人是冷风的人,又或者与冷风有关。

如果他们早来一刻,鬼老太定然会保护我们的安危,可现在鬼老太已经永远地离开,再也不可能出现在我身边保护我。

我凄然一笑,我不能永远活在鬼魂的保护下,我得想办法自保。

就在我胡思乱想间,一群黑衣人已经抵达在建的楼体前。

藉上凸月的光,我发现这群人至少有三十人,领头的是一个戴着大兜帽的矮个子,看不清长相,但我却感觉这人的身形看着有些眼熟。

矮个子冲他身旁的人摆出了几个手势,这手势的意思我懂,是将他手下的人分组,分散找寻我们三个人的下落。

找到我们,只是一个时间的问题,现在就看我们能不能想到一个尽量拖延时间的办法,等待救援。

估算了下时间,现在顶多凌晨一点,如果能挨到天亮,纵然他们来头再大,也不敢公然在烈士陵园里闹事?

可问题是,躲哪儿才能不被他们发现?陵园很大,除了眼前这杂乱的施工场地,仓促间,我们还真找不到合适的藏身之地。

陵园很大?等等!

从他们刚才追踪过来的脚步声判断,他们进园后,是直奔“二十一位烈士合葬墓”的位置而来。

既然陵园很大,他们为什么不去别的地方先找一圈?这表明他们是目标明确、有备而来!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患难与共 谢天藏身的位置距离楼体最近,她一瞬不瞬地紧盯着那些人看,许是发现了什么,她身体一缩。

趁那些黑衣人进楼搜寻之际,她对我快速地比划出一组手势。

她的这组手势让我很是震惊,因为,她首先做出的一个手势是“八”——她是在告诉我,那些人都带着枪。

让我震惊的不止这个,谢天认定那些人是来抓她的,她让我和孟翔隐藏好,准备暴露她自己来掩护我和孟翔。

明白她的意思后,若非形势所迫,我真想出声制止她。可她拿定主意的事,天王老子也阻拦不了。

扭回头,她不再看我摆手阻止她的动作,迅速站起身,扯开喉咙冲站在施工材料堆下的矮个子喊:“你们这是在找我吗?”

她的这个举动让我的心紧缩成一团,下面的矮个子显然也有些意外。

而孟翔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谢天身上的时候,悄然靠近我,“宁恕,他们是冲你来的。咋办?”

谢天这都已经站起身暴露目标了,我哪儿还有什么办法呀?我现在只抱定一个信念,一起从酒店出来的,那就得一起回去!我不可能为了自保而弃谢天于危难。

“哼……谢小姐好胆识,好义气!”这声音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结合他的身形,我猛然间想起这人是谁了——凌冰!

虽然在监狱里我只听他说过一句话,但他那雌雄难辨的声音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出来吧,宁恕,我知道你就在她附近躲着!”

这会儿意外的换成了谢天,她没想到这些人是冲着我这个身价不如她的人来的。

其实我早该猜到,如果他们单纯为钱而追踪,这一路上,他们有无数次可下手的机会。

躲是没法躲了,因为那些黑衣人在见到谢天后,已经从楼里快速组成围拢队形向我们的藏身处逼近。

“好久不见啊凌冰!”豁出去了,反正我是死过一次的人,无论如何,我也要让谢天和孟翔无恙返回。

凌冰没有立即回应我,那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脸看不出是什么表情,但从他一瞬间绷紧的身体可见,对我会知道他名字这件事,他很是吃惊。

“把宁恕带下来!”少顷,他对那些黑衣人下令。

我轻吐了口气,还好,起码他没有说:把那三个人都带下来。

可我这口气刚吐了一半,没想到谢天和孟翔做出相同的回应:“我们是一起出来的,不许你们只带走宁恕!”

“嘿!不知死活的东西!”已经走到我身后的一个黑衣人低咕了声,看向凌冰,等待新的指令。

“速度!”凌冰没有因谢天和孟翔的话而改变主意,这让我余下的气吐完。

“走!”那黑衣人领命,扥了下我的后背。

我身体踉跄了下,回身,我骇然发现,刚才戳在我后背的,居然是一个黑洞洞的枪口。

枪我并不陌生,但被人用枪指着,这还是有生以来头一遭,我有一瞬间的慌神,但很快便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要做傻事,他们要抓的人是我!”我对谢天和孟翔说。

两个黑衣人手里拎着一卷绳子,走向谢天和孟翔,大概想将他们俩给绑起来丢在原地。

哪知,谢天和孟翔同时做出反抗的举动,谢天快速抬腿,直接将那个毫无防备的人从施工材料堆上踹了下去。

而孟翔接下来的动作让所有人都吃惊地张大嘴。

他矮小的身子原地一跳,像一个八爪章鱼般吊在那个准备绑他的黑衣人怀里,不知道的会以为这是一对久别重逢的哥俩。

“要带走宁恕,就必须把我也一起带上,我是她弟弟!”一边说着,孟翔一边更紧地缠搂住那个黑衣人的脖颈,并续言强调跟我的姐弟关系:“亲的!”

不知道是被孟翔的胳膊给勒得呼吸不畅,还是孟翔这猝不及防的“亲热之举”让黑衣人发懵,他那张胡子拉碴的脸瞬间红到脖子根,让人忍不住联想起那句感冒药的广告词:咋的了哥们儿?让人给煮了?

而谢天那边已经跟两个黑衣人打了起来,我自知我和谢天的“花拳绣腿”压根就不是眼前这些人的对手,可我不能眼见谢天吃亏。

如果想杀我,他们大可不必要这么费劲,直接一枪崩了我。所以,我断定身后的黑衣人不可能轻易对我开枪。

为了拖延时间,等待救援,我拧身,一个侧踢,将黑衣人的枪踢飞,不假思索地加入谢天的战斗中。

那些黑衣人大概没想到我和谢天俩女孩子居然还会点拳脚功夫,他们由起初的轻视,瞬间变得警惕起来。

在我屈膝狠狠地顶倒一个黑衣人,然后用胳膊肘拐偏另外一个人的脑袋时,我的后背被人踢中。

随着后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般的疼,我整个人向前扑倒,从材料堆上滚了下去。

就在我奋力准备爬起身时,一只穿着皮鞋的脚踏到我的后背。

换气不及,我整张脸埋进了地面的土里,直灌鼻腔的尘土让我一阵猛烈的咳嗽,带动起更多的土进入我的嘴。

费力地扭头,当发现将我踩在脚底的人是凌冰时,我怒极开骂,“凌冰,你这个狗日的阴阳人,放开我!有本事咱俩单挑!”我根本就不是你的对手!

所谓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可为了拖延时间,我不惜揭凌冰的短,以期伤害到他的自尊,让他跟我对骂——或者对打。

“宁恕,听说过一句话吗?知道秘密越多的人,死得越快!”凌冰的脚后跟在我后背狠狠地拧踩,仿佛我是他脚底的一只蝼蚁或者蟑螂。

我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错位般疼痛。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恨我,在监狱里,我并没有在明面上得罪过他。

“你知道的并不比我少,恐怕你坟头的草比树都高的时候,我会大发善心,去帮你除草!”我强忍疼痛,诅咒他。

余光瞥见谢天已经被那些黑衣人制服并用绳子将双臂反绑,“八爪章鱼”四肢乱踢乱抓,被“煮熟的螃蟹”像拎小鸡仔一样,揪着裤腰带,面朝下拎在手里。

快速衡量一番现在的局势,我绝望地发现,惟有尽量拖延时间,等待救援一途。

打不过你,不代表我骂不过你,虽然此刻我嘴里全是泥土,但并不妨碍我发挥出女人的特长——骂架!

吐出嘴里的泥,我继续和凌冰对骂:“你这心理扭曲的变态人,该做男人不做男人,非要做女人,人类早晚灭绝在你们这群没有生育能力的假女人手里!”

“别人死了是夫妻合葬,你这种猪狗不如的东西,死了直接火化成灰,跟大粪一起搅合搅合,给烈士陵园里的花草做肥料!”

“哼!”凌冰的一声冷哼打断了我的怒骂,“没想到,你不仅魅惑男人的本领大,连骂人的功夫也不差。呸……冷风就是瞎了眼,我就该把你这段话录下来让他听听!”

冷风?他不还嘴回骂我,提冷风干嘛?我还预待继续骂,耳听远处传来一阵警笛声,凌冰也听到了,他猛地抬头向大门方向看去。

趁他注意力分散之际,我拼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抬后背,将他踩在我后背的脚掀开。

接着就地一滚与他拉开约一米的距离,同时,我身体侧翻,双手撑地,屈膝,强忍后背的疼痛,右腿狠命地摆出,向凌冰的脚踝扫去。

我这一气呵成的动作让凌冰有一瞬间的错愕和惊慌,在我的腿马上就要扫到他脚底时,他原地一个高弹跳躲过了我的攻击。

“不自量力!”弹跳的过程中,他的兜帽滑脱,露出他那张比女人都要妖艳妩媚的脸,脸上带着一抹鄙夷的冷笑,

我也才发现,他现在的头发居然焗成了金黄色,愈发像一个被赋予了灵魂的芭比。

渐近的警笛声无异于吹响的集结号,其他的黑衣人动作迅速地向凌冰的位置聚拢。

而凌冰也失了与我纠缠的耐性,对我发起了猛烈的攻击,拳攻、肘拐、膝顶,招招直击我的要害。

而我已经没有退路,身后一众黑衣人,呈包围圈将我和凌冰团团围住。

惟有招架之力的我,堪堪避过了凌冰击打向我胸前的拳头,可左眼角直至左太阳穴没能躲过他那高抬袭来的膝盖。

剧痛带来的眩晕感让我身体失衡,随着“铿”的一声闷响,我头先着地,再次跌趴到翻飞的泥土里。

失去意识前,我瞥见谢天尖叫挣扎着,被一个黑衣人攫着头发从施工材料堆上连拖带拽地拉下来。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灵魂出窍 宁恕:我知道你还会再进来,我也知道你具备常人所不具备的能力。

我希望这封信只有你一个人看到,也希望你看完后立即销毁,更希望你不要将信的内容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的家人,也包括你的朋友,更包括你身边那些曾是人类的人。

本以为你会随我一起离开这里,可你坚持要等到假释裁定下达。这样也好,起码你是平安地走出这个监狱。

不管于春华是谁的妻子,我只知道她是你在意的人之一,包括谢天,包括丁岚,也包括孙嘉航。当然更包括你的父母,还有你家里那个长不大的孩子。

或许你会质疑我是否在查你,不,不是你理解的那样。

我起初是好奇,跟你有关的人和事。但后来我发现我并非是好奇,而是……我不知道是什么,你就当我是好奇吧,但这好奇绝无恶意。

只要我活在这世上的一天,我绝不会伤害你、你的家人、你在意的人,更不会允许别的人去伤害。当然,这取决于我还活着。

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妹妹的照顾,不管你是带有目的性还是发自真心。起码在入监队时,有你的关心,让她被病魔折磨的身心没那么压抑。

四月二十四号是你出狱的日子,我多希望我能够来接你……

都说在哪儿跌倒就在哪儿爬起,可这句话并没有说起来那么容易,也没有多少人能真正做到。

出狱后,换个环境,或许你会发现你的生活会比在你跌倒的地方更加安宁。

本以为今天你会像以往那样到各个监区检查卫生,所以我一直在监室里等。

可就在刚刚,我突然发现我并没有足够的勇气和你当面道别,幸而你没来。

宁恕,我要走了,我已然接受等待我的未来,如果有缘,希望命运还会安排我们再见——哪怕是下一世。

再见……

祝一切安好!

——冷风绝笔于两千年三月七号

从潦草的笔迹可见,冷风是在临时起意的仓促间给我写下的这封信,字里行间能感受到他当时的心情是沉重并——绝望的。

还能再见吗?他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第一次看到这封信时,对他信中模糊的暗示,我是费解的,当时我压根就没去细究他的信为什么会看起来那么伤感,只以为他是预料到了他出狱后的结局。

可回看这封信,结合凌冰说的那句话“……你不仅魅惑男人的本领大……冷风就是瞎了眼……”,同时结合冷风之前对我的种种奇怪的言行,纵然感情再迟钝的女人,也该明白冷风为什么会“伤感”了。

我不像冷胖子,一直视冷风为男人。在我眼里,我始终默认他是个有身体缺陷的女人,而且还是一个极度危险的女人,这或许与我们相遇、相识的地点是女子监狱有关。

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我产生了这种不该有的感情?从那个雪夜帮我抬杆时?还是从那次打水纷争时起?又或者在送我“蓝色妖姬”时起?

在监狱里,我跟他正面接触的次数并不多,如果说见面的次数多,也无非是监区出工时,我所站立的位置是在他行走的那一侧。

一阵眩晕的疼痛感袭来,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这该死的凌冰,他那一膝盖差点要了我的命。

揉太阳穴的手指滑到腮边,我猛然抬起头环顾四周——冷风的监室?!我身穿囚服站在冷风的监室!

门窗严闭,不知哪来的一阵风,将我手里捏着的信吹起,我眼睁睁地看着那封早在我出狱前就已经销毁的信,再度销毁,带着一股残烟散落。

一阵不好的预感将我裹挟,视线缓慢下移,我像突患落枕般垂首惊呆在原地,我是飘立的。

“灵魂出窍”四个字快速闪过我的脑海,同时在脑海里闪现的,还有粉色的于春华和灰黑色的王佳鸿,而我——如燃烧的烈焰般通体赤红。

这“烈焰”毫无温度,我不禁一阵颤栗。

就算灵魂出窍,我也不要回到监狱!

念头起落间,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一股电流击中,酥麻钝痛中,眼前的景物像一阵风般倏忽闪过。

光线骤然变暗,我惊恐地瞪大眼,发现自己此刻是站在一间空空荡荡的房间里。

我四下梭巡了圈,没人,可我却明显感应到这房间里有残留的人体体温和气味。

就在我疑惑间,随着一阵极轻微的“沙沙”声响传来,我骇然发现,眼前这个黑暗的房间像电视屏幕般,由最初的无信号雪花状态,逐渐浮现出一个个扭摆模糊的图像画面。

我使劲眨了眨眼,凝神看向画面,画面中似乎有两个男人,一个坐在椅子里,一个站在椅子旁。

坐在椅子里的人看着非常面熟,我惊觉那人像是冷风,而站在他身旁的男人由于是背对我,我仅能看清那是一个身穿西服的瘦高个男人,背略驼。

无论我如何移动位置,这画面就像是一台信号不好的电视,跟随我移动,始终是冷风正对我,驼背男人背对我,我无法看清那人的长相。

“你们真的把我妹妹送回去了?”的确是冷风,画面虽模糊,但我能辨听出他的声音。

“是小冰亲自带人送的。”这是一个陌生的声音,而且这人在刻意压低声线。

“嗯……谢谢!”冷风似乎行动受限,一只手被拷在椅子上。

“哼!你居然不信我,信小冰?!”驼背男人从兜里摸出一个不知道装着什么东西的小袋子,然后向前迈进一步,放到冷风的内衣兜里。

“三天的时间,足够你验证我所言虚实。”

见那人有要离开的打算,我赶忙睁大眼,一眨不眨地紧盯着他预待转身的后背。

“我还有一个条件。”冷风的话,让那人停下了转身的动作。

“你现在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我知道,算是……我最后的一个请求吧。”冷风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似乎很忌惮这个人。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云爷不会同意!如果没有那个女人,你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死到临头,你居然不为自己求命,却要为她求情?!”

头疼再次袭来,随之而来的还有莫名的心痛和不安,所有的感觉自左太阳穴蔓延至我的全身。

“宁恕、宁恕!赶紧出来!”我仿佛听到窗外有人在喊我。

随着召唤,我身体不受控制地飘出房间,“丛刚?怎么是你?”头疼让我思维混乱。

“赶紧回去!”丛刚疾声厉色地对我呵斥。

“不行!”我想看清那个跟冷风说话的人是谁,他刚才塞进冷风衣兜里的是什么东西。直觉告诉我,那人要加害冷风。

“有些人,有些事,你可以选择无视!不要给你这一世的感情戴上太重的枷锁。”他声音和缓下来,用一种真挚热切的眼神看着我。

“不……”头越来越痛,“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从窗户向里看了一眼,发现刚才那个瘦高个已经离开,这让我对丛刚暗恼不已。

冷风静默地坐在椅子里,我能清楚地听到小云和宁恕这两个名字在他脑中交相重复。

“他有危险,如果我选择无视,我会良心不安!”看着室内的冷风,我喃喃低语。

“再不回去,你会重返二零零八年!”丛刚定定地看着我,紧皱的眉头显示他接下来的话,是经过好一番思想斗争才告诉我的。

“到那时,邓翔宇是孙嘉航的丈夫,而你的丈夫是手术后变成真正男人的冷风!”

二零零八年?头痛加剧,父亲衣冠冢的墓碑,母亲苍老痛苦的面容,我那件染血的婚纱……不!我不要回到二零零八年!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生关死劫(1) “You狗日的!Don'tbotherme!Getout!”

声音再低,我也能听出这是谢天在骂人。

中文的翘舌音她总也咬不准,“狗日”从她嘴里发出的音听着像是“狗姨”。

我忍不住想笑,谢天学舌倒蛮快。

“狗日的”是那晚在烈士陵园我跟鬼老太学的,赶巧当晚遇到凌冰,我一时气极,张口就借用了鬼老太的话。

想到凌冰,像是条件反射般,我的左眼和左太阳穴又是一阵剧痛。

“狗日的凌冰!”我在心里再次痛骂了声。

不好!我骂的是凌冰,难不成谢天也是在骂他?这……难不成我们仨现在被俘了?

想起被凌冰击倒失去意识前见到谢天和孟翔的惨状,以及听到的警笛声,我不禁一阵心慌和焦灼,努力想睁开眼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们到底是被救了,还是被俘了?

可任凭我怎么努力,两只眼像是被眼屎或者胶水黏住了,怎么样都睁不开,这带动我的头愈发疼痛——岂止,全身都痛。

强压下脑仁里那股仿似要炸开般的痛,我狠狠地咬了下舌尖,一股腥甜的血腥味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这个动作刺激我口腔里分泌出少量的唾液,倒让干涩的咽喉感觉没那么难受。

疼痛转移让我脸一皱,眼睛终于睁开,但却只有右眼扯开一条细小的缝,左眼依然处于黑暗中。

随着我睁眼的动作,一道炫目的灯光如匕首般直穿入我的瞳孔,几欲刺瞎我的眼。

本能下我想抬手遮挡住光线,却发现我的右手被什么东西给固定住了,根本抬不起来,而左手似乎被人合握在掌心,我能感觉到那掌心传递来的温暖。

许是察觉到我醒来,那握着我左手的掌心乍然松开,“宁恕!你醒了?”

虽然这近在耳畔的嗓音中带着浓重的沙哑,但我一下子便分辨出这是邓翔宇的声音!他怎么会在这儿?莫不是头疼导致我出现了幻听?

想循声转头,我徒劳地发现,我的脖颈根本转不了,跟我的右手一样,被什么东西给固定住了。

“翔宇?”刚喊出这两个字,我发觉我的口鼻上扣着一个东西,深呼吸,我惊觉是氧气罩。

对这东西我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和厌恶感,像是来自潜意识。

我在医院里?

随着一高一矮两个影影绰绰的身影迅速靠近,我听到谢天和孟翔的声音,“宁恕!”

“三个疙瘩(ThankGod)!你可是醒了!”谢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的颤抖。

“三个疙瘩?”孟翔的声音。

“Shutup!按铃,叫医生!”谢天下令的声音。

“哦,好!”孟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

随着一阵开关门声,我隐约看到以两个白大褂为首的一行人相继走了进来。

“刘主任,郝医生,人刚醒,麻烦你们给检查一下。”邓翔宇的声音无异是在印证我的猜测,我的确是在医院里。

“别急邓队长,麻烦你们先让一下。”

“嘶……”疼!不管这医生碰我哪儿,除了疼到呼吸不畅,他没有给我带来任何缓解疼痛的治疗——除了给我双眼分别滴入两滴眼药水,让我视物逐渐清晰。

我首先看清的是谢天和孟翔,谢天的左嘴角有一大块延展开的青紫色淤痕,而孟翔的额头裹着一块四方的白纱布。

在他们俩的身后站着一个男人,我定睛一看,这不就是那个黑色越野车的司机吗?那个跟踪我们的寸头男!他怎么在这儿?

邓翔宇已经随医生出去,在门口听医嘱。我只听到一句话:“能醒过来就没事了……”

站在门口的邓翔宇不时地拿眼看我,不知道是我视力刚恢复,还是晃了神,我竟然捕捉到他眼神中有着一抹担忧和不加掩饰的关爱。

“宁恕,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谢天的询问拉回了我的视线。

她一边急切地问我,一边探手在我额头摸了把,大概还想再摸摸我别的地方,又不知从何下手,最终她握住了我那只刚被邓翔宇握过的左手。

“拿开这个东西,闷!”我噘了噘嘴,试图顶开这个碍事的东西。

谢天瞥了眼门口,然后有些犹豫地伸手将氧气罩的搭扣解开并移除。

“想不想吃东西?”将氧气罩放到枕头边,谢天问我。

被她这一问,我还真感觉肚子空落落地难受,仿佛饿了很久,但我此刻更想喝水,嗓子眼像是有团火在燃烧。

“我想喝水。”我还想喝粥。

未及我将下一句话说出口,从门外走进来的邓翔宇接过谢天手里的水杯,“我来吧。”说着,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吸管放到杯子里。

弯腰,他小心地将胳膊从我的后背探入。与他身体相触的一瞬间,我有些不自在,但旋即幸福取代了身体上的疼痛和所有不适的感觉。

随着他胳膊拉动的力量,我整个上半身被他拥入怀里,头无力而又僵硬地倚靠在他臂弯。

重生到现在,这是我第一次与他如此近距离接触,尽管前世我跟他在婚前早已有过夫妻之实,但此刻,我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般,心狂跳不已。

贯穿全身的痛仿佛一下子离我而去,我享受着邓翔宇给我带来的短暂的幸福、喜悦和安宁。

半杯不到三百毫升的水,我整整喝了五分钟。

直到杯空,吸进嘴里的是“咕噜噜”的空气声;直到谢天发出轻咳的暗示声,我才惊觉自己一味沉浸在邓翔宇的怀抱而忘记了身处的环境。

同时,我也才发现自己的脖颈上戴着一个硬邦邦的颈托,整个右手臂被石膏和夹板固定着。

“还要吗?”邓翔宇唇角隐约勾出一个向上的弧度,他那若有所思的眼神让我感觉自己所有的心事仿似被他看穿般无所遁形。

我想用摇头来回应他,却发现这个简单的动作我根本就做不了,“不、不要了。”

扭身,他将水杯放到床头柜上,然后将我的身体轻放回病床。

我眷恋着他的怀抱,恍惚间,我想像前世般,伸出双臂环绕他的脖颈,让他继续抱着我。

幸亏我的右胳膊动不了,才让我没有做出这唐突而又愚蠢至极的举动。

移开与他对视的目光,我极力稳定心神,琢磨他刚才看我的眼神里到底蕴含了几层意思。

最终,我失望地发现,他的眼神我看不懂。

“想吃什么?”谢天脸上挂着一抹促狭的笑,从邓翔宇的身后探头问我。

刚准备回答她我想喝粥,突然,余光瞥见不知何时飘在窗外的丛刚。

“我昏迷了多久?”快速收回视线,我问谢天。

“快三天了……”

谢天余下的话我没有听清,脑子里闪过一个影像:驼背人和冷风,“三天的时间,足够你验证我所言虚实。”

我忍着浑身的疼,奋力抬起左手臂,拉住站在我床边的邓翔宇的衣襟。

许是察觉到我神情中的严肃和慌张,邓翔宇俯身靠近我,“有事?”

“快!有人要杀冷风!”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生关死劫(2) 邓翔宇已经离开三天了,带走了孟翔,留下谢天在医院里陪护我,临行前,他还给我留下了一部新手机。

谢天之前给我的手机在烈士陵园那晚被跌坏了,估计要么是从施工材料堆上往下滚的时候摔坏的,要么是跟凌冰对打的时候跌倒磕坏的。

邓翔宇给我的手机是白色的,里面还有一张手机卡,号码尾数是0928。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因为我清楚地记得他的生日是九月二十八日。

我以为他这手机跟梁监区长在监狱里给我的那部一样,只准我跟他一个人通话。

开机后,我发现里面一共存了九组电话号码,分别是我家里的座机号码;父亲的手机号和办公室座机电话;母亲的手机号和办公室座机电话;谢天的手机号。

当我看到孙嘉航的手机号时,我说不出心里是种什么滋味。孙嘉航的号码我将来肯定会存进手机里,但我不希望是邓翔宇帮我输入并保存的。

还有一组陌生的号码,联系人姓名是“达子”。

达子就是那个寸头男,邓翔宇在离开时喊过他,这表明他是警方的人。

再有,就是邓翔宇的手机号,看到他输入的名字仅有翔宇两个字时,意外的惊喜让我忍不住想落泪。

我不知道他是听到了我这么叫他,还是想让我这么叫他。

回想起重生后的第二天,在蓁荣市看守所初遇他的场景,我恍然有些明白,或许自那次开始他就听到了我对他的称呼只有名而无姓。

手机里还有一个邓翔宇给我发的短信:如果我的电话出现没人接听或者关机的情况,可以联系达子。

这个短信是三天前邓翔宇离开医院后不久给我发的,那会儿他应该在赶回海西省的路上。

正对我病房外的长椅上,每天都会有三四个不同面孔、身穿病号服的人坐在那儿看病历、打电话或看报纸。

起初我以为这些人是医院里的病患,但一次偶然的机会,我跟他们中的一个视线交错后,从那人凌厉而又警惕的眼神中,我隐约猜到他们并非是住院的病人。

丛刚自三天前在我病房窗户外露了一次面后,我便再也没有见到他。

几次想给邓翔宇打个电话问问冷风的情况,可我不敢,我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所以,我只能在忐忑中等待邓翔宇给我来电话,可这种等待真的让我有种在热火上煎熬的感觉。

失眠让我情绪烦躁,更加烦躁的是,我经常能看到走廊或者窗外有人影晃动,我知道那是什么,因为我的病房在九楼,活人不可能在我的窗外像漫步般经过。

我尽量关闭视听,忽略那些晃动的身影,我不想节外生枝,麻烦缠身。

虽然心里清楚安眠药的依赖性很强,可我为了让自己晚上能够清净些,只得像在看守所里那样依靠安眠药入眠。

医生为了我的用药安全,拒绝为我开镇静类药物,不得已,我第一次开口让谢天帮我偷东西——去药房偷安眠药。

可安眠药在我身上只起到五个小时的药效,晚上九点吃,十点以后药起效,凌晨三点我会醒来,醒来后,我便在辗转反侧中挨到天明。

第四天晚上,安眠药效刚开始发挥作用,迷迷糊糊间,我感觉门外似乎有人走进来,我以为是闲得无聊,出去偷东西返回的谢天。

“宁恕……”这声音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冷风?!他怎么来了?

冷风的声音让昏沉中的我俄然清醒了一瞬,我拼力与安眠药的药劲抗争,好不容易睁开眼,却发现室内根本没人。

我以为是这些天对冷风的安危太过担忧而导致自己出现了幻觉,或者根本就是做了个短暂的梦。

暗叹了口气后,我再次合上眼,在心里默祈着冷风无恙,任由安眠药左右我的精神力,陷入混沌的睡梦中。

“宁恕……”

冷风的声音依旧在耳边回环,这一次,我确定我不是做梦,因为我能感觉到我床边的椅子里坐着一个人。

我着急想睁开眼看看他,可努力了很多次,终究敌不过安眠药的力量。

“别睁眼,我……希望你听着就好。”冷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怪异,因为看不到他的表情,我只能通过声音去分辨他的情绪。

“我要走了,临走前我想来看看你。”冷风语气中的伤感让我的心不自觉地跟着难受,为什么会这样?他怎么了?

“宁恕,在遇到你以前,我一直在性别的模糊状态下苟活,内心里我认为我是个男人,可我……从未对任何一个女人动过情,无关美丑。”

“峰哥……”丛刚?他居然也在!他似乎想打断冷风的话头。

“刚子,时间快来不及了,让我把话说完,她不一定能听到……”冷风说完,沉重地叹了口气。

我能听到!我努力保持头脑清醒,可安眠药在持续作用我的大脑,我既睁不开眼,又无法开口讲话,像一个半死人躺在病床上。

“宁恕,谢谢你,谢谢你让我从性别模糊中走出,也谢谢你让我看清我以前的心理和行为有多扭曲和暴戾。”

“我已经尽我最大的努力弥补我以前所做的错事,可有些事,我错得太离谱,已经无法扭转和挽回……”

“这辈子我只在意两个女人,一个是你,还有一个就是我的妹妹小云。”

“你有你的父母、朋友和……我走后,我妹妹的身边等于是没有了亲人。你知道的,我父母,呵呵……我怀疑我和小云有父母吗?”

“我想求你帮我个忙。”

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下,苦笑了一声后续道:“没想到我冷风活了三十七年,临了居然求一个女孩子帮忙。”

“峰哥,别这么说,你还有我,还有老唐,还有……”丛刚大概不忍看冷风如此颓废和伤感,出言劝慰他。

“你不用说了,你该清楚,这件事,只有宁恕能帮得了我。”

说完,他低低地叹了口气,用一种近似于哀求的语气对我说:“宁恕,如果可以,我请求你帮我照顾我的妹妹,她表面看起来开朗乐观,其实她跟我一样,内心是极度脆弱和敏感的。”

“我知道她在监狱时就已经认出我来了,可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一直装傻,或许不想伤害我的自尊,也或许是怨恨我这些年不跟她联系吧……”

“我不会让你白帮我……”

困意席卷而来,之后冷风说了什么,我没有记住。我只隐约记得我的额头曾被一个冰冷的唇吻过。

凌晨三点,像闹钟闹时般,不受安眠药左右的我准点醒来,可大脑却依然处于昏沉的状态。

病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瞥了眼一旁的陪护病床,谢天居然还没回来。

视线移到我病床旁的椅子,我脑子瞬间清醒,冷风呢?我记得他来过,我还记得他跟我说了很长时间的话。

“不用找了,他已经走了。”丛刚的声音从窗户外传来。

我看向他,发现他背对窗户飘在窗外,“他已经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上再也没有冷风这个人了。”

我明白丛刚说的“离开”意味着死亡。

“是那个……驼背人干的?”我能听出我声音里悲伤的颤抖,我有些接受不了这个消息,冷风那么强的一个人,怎么会说走就走了?

丛刚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他缓缓转身飘进室内。

“冷风临走前,让我转告你两件事,一,帮他照顾他的妹妹冷晓云;二,他给了冷晓云一张银行卡,密码是你身份证的后六位数。这笔钱,是他留给你和冷晓云的。”

说这些话时,丛刚眼中闪过一抹心痛的泪光,可接着这心痛变为狠厉。

“我用我放弃轮回的机会,一直守护你走到你生命的尽头为条件交换,请求你帮我两件事,你可答应?”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爱的品格 被石膏和夹板限制了近一个月的自由,昨天终于拆除了。

今天大夫查完房以后,在我的催促下,谢天下楼为我办理好出院手续,并在当地雇了一辆商务车。

我不知道下一次再来哈市要待何时,临行前,在我的强烈要求下,我们去了趟烈士陵园。虽然知道再也见不到鬼老太了,但我想去她和她丈夫的墓碑前道个别。

这里是烈士们的人生终点站,也差点成了我的死亡地点。那晚我能活着走出烈士陵园,我想大概是鬼老太和她的战友们冥冥中保佑了我。

结合谢天和丛刚的讲述,我大致能推断出那晚事发的前后过程。

跟踪我们的三拨人,分别是:谢中阳派来保护谢天的六名保镖;以达子为首的三名刑警;凌冰带领的三十一个黑衣人。

虽众寡悬殊,但达子拥有其他两拨人所没有的特权和优势——调集当地的警力前来支援。

丛刚能拦得下达子三人,是因为这三人当时都身穿便衣,但丛刚拦不下被达子召集来的全副武装的哈市刑警和特警。

之前在谢天的脑子里,丛刚偷听到了“二十一位烈士合葬墓”。凌冰能感应到鬼魂,而丛刚有意放他们这拨人进入陵园。

所以,他在凌冰的车窗玻璃上,以雾气显示出这九个字,是以,进入陵园后,凌冰带着他的手下,目标明确地直奔我们的藏身地。

丛刚之所以给凌冰放行并指引他找到我们,是因为他知道凌冰前来并非是要杀我,而是想拿下我,与邓翔宇进行人质交换。

可他疏忽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事——凌冰深爱冷风,他将我当做他的假想敌仇视已久,而我的那点花拳绣腿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丛刚比凌冰更急于将冷风救出来,可他无法进入烈士陵园,更不能像凌冰那样绑架我,跟警方对峙进行人质交换。无奈下,他惟有借凌冰的手实行他们的“救人大计”。

正因为他们俩这急于求成的行为,变相地将冷风的死亡时间提前。

驼背人嘴里所说的“云爷”在得知凌冰的行动后,阻拦不及下,改变了最初的计划,决定提前结束冷风这枚废棋子的生命。

冷风能那么配合地吞下驼背人给他的毒药,是想用他的命换他妹妹冷胖子的命,以及我的安危。

凌冰负伤后,在他手下人和丛刚的帮助掩护下,成功逃脱。

如果我没猜错,他现在应该也是一枚废棋子了,因为他那张妖艳的脸,已经登上了公安部颁发的A级通缉令。

如果说凌冰能够一直跟踪我们,是因为有丛刚暗地里指引,那达子也能跟踪不掉队,则是因为孟翔。

孟翔的身上带着一枚微型跟踪定位器,这枚跟踪器不仅有定位的功能,还具有窃听和防干扰功能。

我一直以为谢天身上的设备非常先进,既然连谢天都没有发现,表明这跟踪器领先于国际。

我不知道是在我们动身赶往哈市前,达子给孟翔放在身上的,还是邓翔宇,但究其目的,无外乎是为了保护我们。

所谓患难见真情,经此一劫,我和谢天的友谊更为紧密,远超前世。

孟翔亦然。

孟翔那晚的表现出乎我和谢天的意料。

不管他实际年龄多大,毕竟他只有十一岁少年纤细的骨架和未发育成熟的身躯,而他压根就没将他自己视为弱势群体,为了护我周全,他几乎是在玩命。

听谢天说,在凌冰挟持昏迷的我作为人质与警方抗衡时,一枚隐于黑暗中的子弹向我和凌冰的方向疾射而出。

孟翔像是预知到危险,被众人忽视的他,在子弹出膛前一刻,猛地撞向凌冰身旁的一个黑衣人。猝不及防下的凌冰被黑衣人撞得身体略错位,子弹直穿入他的肩胛。

整件事,最让我费解的就是那颗来自黑暗中的子弹,谢天断定那不是警方的人。

谢天也算是在社会上混迹多年的老江湖,在国内她极少玩枪,但不代表在国外她不碰。

在医院时,她悄悄告诉我,能在警方全面布控的情况下隐身并精准射击,这绝非普通玩枪人有胆量能做出的事,这人应是一个历经枪林弹雨的老狙击手。

由于当晚所有警员都在忙着追缉逃跑的凌冰,而谢天他们在忙着将我送到医院抢救,等事后想起来,才发现出租车司机唐师傅连该拿的酬劳都没要,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想起冷风临别那晚来我病房时,丛刚说的话:“峰哥,别这么说,你还有我,还有老唐,还有……”我隐约觉得唐师傅就是丛刚嘴里所说的老唐,亦即,他是冷风的人。

可问题来了,如果说他是冷风的人,且是谢天所说的那个厉害的狙击手,那发子弹他到底是预备打我还是凌冰?

当时我跟凌冰的距离非常近,如果没有孟翔那一脑袋,难说被击中的人是谁。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发子弹并不想要了我或者凌冰的命,因为我和凌冰的身高相仿。

“我好羡慕你有人爱!”

这是在邓翔宇带着孟翔离开后,谢天对我说的话。

在得知我受伤入院后,邓翔宇放下手里所有的案子,包括冷风的,连夜乘机赶往哈市。

在医生宣布我有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时,邓翔宇不知道给谁打了个电话。

“我从来没见过一个男人肯为一个女人那样低声下气地求人。”这是谢天事后的描述。

刘主任和郝医生就是邓翔宇从北京请来的脑科和外科专家。据丛刚说,这两名医生专为国家重要领导人诊治,不是什么人都能请得动的。

除有警员前来找邓翔宇,除接打电话,其他时间,邓翔宇一直守在我病床边,昼夜不曾阖眼。

对邓翔宇的关心,谢天理解为“爱的表现”,可我心里清楚这不可能,因为重生到现在,我跟他直面交谈或交往的次数不足以让他爱上我。

我自认没有谢天那种让人过目不忘、惊艳的容貌和身材,我内向的性格更不会让哪个男人对我一见钟情。

“每次邓翔宇对着昏迷不醒的你说话时,孟翔就将我和那个达子给赶出病房。”

谢天的这句话让我仿佛捕捉到了问题的答案。之前孟翔能听到我想法时,我对邓翔宇的感情,他比谁都清楚,难道是他在邓翔宇面前说了什么?

孟翔现在跟邓翔宇在一起,我苦于无法验证心中的猜测,等见到孟翔的时候,我一定得探探他的口风。

“不用探了,你猜得没错,就是他!”丛刚苦笑了下,“你这个捡来的弟弟,对你是真的好,只是平时你没有留意罢了。”

我答应了丛刚的请求,他现在就跟当初的鬼老太一样,除了如厕和洗澡,他形影不离地跟着我。

我没有因那晚他放行凌冰而质问或谴责他,因为我知道他有他的苦衷,一如生前,他对冷风忠心耿耿。

他知道冷风对我的感情,在我灵魂出窍那天,他完全可以任由我重返二零零八年,成为冷风的妻子。

他没有那么做,是因为他知道他无力阻止“云爷”灭杀冷风。

而他对我提出的那两个条件交换之一是:让我想办法说服谢中阳,出钱给王佳鸿治病续命,并将他和王佳鸿的儿子王强生带到香港“认祖归宗”,给王强生提供一个良好的生活环境和美好的未来。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再见冷胖子 远崮村是位于蓁荣市云山乡西北部的一个古老而又拙朴的村落,这里的交通非常不便,像一个远离尘嚣、封闭在由连绵山峰围裹住的盒子里的“远古”部落。

下了主干道,前行不到二十分钟,多石的破碎地形迫使我们不得不弃车步行。

“Shit!”望着前方陡窄且崎岖不平的泥土路,谢天一肚子抱怨地下车。

“小心点,早知你要来的是这样一个地方,我们真该雇几辆黄包车!”看了眼我的胳膊,谢天续道:“驴车也好呀!”

我知道她的抱怨是在为我的身体担忧,而非眼前这恶劣的环境。“别担心,我是用腿走路,不是胳膊。”

引谢天从炎热的阳光下走进路旁矮树的阴影中,我一面劝她,一面向前方望去。

举目所及没有半栋建筑,日当正午,无限伸展的黄土路上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当然,除了我们身后被谢天撵了无数次、因烈士陵园的事被哈市警方传唤过无数次,但依然不离不弃、不屈不挠地跟随我们的六名保镖。

有钱能使鬼推磨,也不知道谢中阳在这些人身上到底拍了多少钱。从煜安一路跟到津北,从津北一路跟到哈尔滨,现在又从哈尔滨一路跟来蓁荣的小穷山沟。

今天是端午节,父母从前天开始就给我轮番来电话,催促我回家过节。

我的新手机号码是邓翔宇告诉父母的,但他并未将我受伤的事泄露给父母知道。这让我心安不少,起码不必担心以后父母会限制我出行。

从我醒来到现在,邓翔宇只给我来过两遍电话,第一遍电话是告诉我冷风的死讯。当时他仅对我说了一句话“冷风服毒自杀了”,就被那边的座机铃声打断。

第二遍电话是我出院的当天上午,他让我出院后直接回家,可我在电话里告诉他我打算先去趟津北市,然后再回煜安。

可放下电话后,我又临时改变了主意,想先到蓁荣市一趟,然后再折回津北。

起初我的确打算先去津北,看看那边的“慈善事业”进行得怎么样了。

八百六十三盒骨灰,生前是津北周边县市地的有近半数之多,津北市殡仪馆正在联合市民政局向上级申请,为他们单独辟出一块山地安葬。

而余下的四百多骨灰,我们需要在两年内将他们安置到各自的家乡。

这可真不是一个轻快的任务,但既然揽下了,硬着头皮我也得去完成。

鬼老太在临离开前曾谆嘱过我,让我以后轻易不要跟鬼魂达成条件交换协议,一旦做不到,那些鬼魂会心生怨恨,我的余生将不得安宁。

相比安置那八百多骨灰,冷胖子和王佳鸿母子的事更为紧迫。

因为我担心那个叫“云爷”的,别再突然因为什么人、什么事,或者什么外来的刺激,毁掉对冷风承诺的约定,对冷胖子下黑手。

之前我一直以为查找王佳鸿和王强生的人是冷风,现在终于明白,冷风只是一个奉命行事的棋子,引用丛刚的话“这世上厉害的,往往是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人。”

我现在的精力不足以去查找那幕后的“云爷”,我也没那胆量去找。

不是我怕死,而是我发现这“云爷”行事乖张,惯用他人亲朋的性命来遏制和左右他手下的人,或者他想针对的人。我怕招惹上他,我父母的安危会受到威胁。

丛刚对我提出的第二个交换条件偏偏就是让我为他和冷风报仇,虽然他没明说报仇的对象是谁,但我清楚,非“云爷”无他。

我真搞不懂丛刚为什么会找我,而不是去找凌冰帮忙?凌冰不仅能感应到鬼魂,对“云爷”定然也有些了解,况且他的身手强我百倍,可丛刚却偏认定这事只有我能帮他。

如果问我为什么明知做不到,却还要答应丛刚的请求,我也回答不上来,我甚至不知道现在的丛刚有没有像鬼老太临走前对我说的那样跟我一条心。

重生后,我发现很多事并未按前世的原有轨迹进展,不仅如此,在做出一些决定和行动时,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指引我,让我做出一些与我性格和意志相悖的举动。

就像答应丛刚的请求,就像此刻我行走在乡间小路去寻找冷胖子。

“还有多远?”许是在医院里躺了近一个月,身体缺乏锻炼,要么是我这次真的伤得不轻,走了不到一个小时的山路,我感觉有些体力不支。

“翻过前面的山头就到了。”丛刚飘行在前引路。

“这个村子好小,”一旁的谢天指了下群山掩映中的村落,问我:“我们不进村?”

“我要找的人现在不在村子里。”顺着谢天手指的方向看去,山坳下的村庄看起来寂谧祥和,但我知道,这祥和表相下的村民愚蠢至极。

就是他们,活活逼走了冷风,冷风的死、冷胖子的遭遇无异是他们一手促成的。

“在那儿,看见了吗?”丛刚飘行的动作停顿了下,指着前方一个坡地对我说。

透过一片涌动着绿色的田野和植被的缝隙,我看到一个瘦弱的身躯,背对我们坐在向阳的半山坡上。

树隙投下的光影在那人身上晃动,仿似一张光网漫绕,将她身上的一身黑衣裤晕染得斑驳陆离,隐约能看到她的脑后简单地扎了一个不长的马尾。

听到身后脚踩落叶的嘎吱声,她动作迟缓地偏首,愣怔须臾,她那双因哭过而红肿且毫无光彩的眼睛闪过一丝意外的惊喜,起身太快,她一个踉跄再次跌坐回原地。

“宁恕……”

瘦下来的冷胖子,眉眼间愈发与冷风相像,这让我不禁有些难过得想落泪。

当看到被她挡在身后那个只压了一块石头的土堆时,我强忍的泪再也不受控制地流淌下来。

在这世上仅活了三十七年,因被家人、村人歧视、谩骂、欺凌,他逃离了,但他最终的归宿依然是他出生的地方,且只有这一捧黄土堆。从土堆的高度可见,他是火化后被埋葬的。

“小云,你……你还好吗?”我快步走到冷胖子身前,扶住她颤抖佝偻的身躯。

或许是我对她的称呼让她想起了她的哥哥冷风,她嘴一瘪,伏在我肩头剧烈地啜泣起来。

“宁恕,你怎么不早来一个月呀?”冷胖子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你知道吗?他生前最在意的女人就是你!”

冷胖子的话让我的心一颤,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注销户口 进村的路上,我们遇到一个疯疯癫癫的独眼男人。

此人相貌年龄看上去在四十开外,略发福的身上仅穿了一条平角内裤,给人的感觉像是刚起床,可现在已经是夕阳斜挂。

他挥舞着双臂,粗嘎的嗓音发出难听而又悲怆的哭声,但那只独眼中却没有泪水。他赤足向我们来时路走去,对身后追赶他的两个耄耋老人的呼喊恍若未闻。

错身而过时,冷胖子轻“咦”了声,应该是认得此人。

待那三人远离我们的视听范围后,冷胖子悄声告诉我:“刚才那个男的,是我们村的一霸。”

说着,她冲那人离开的方向啐了口,续道:“他那只瞎掉的眼就是当年被冷峰给打瞎的。”

“哦?”我回头看了眼已经远去的三人,总感觉哪里不对。

提到冷风,冷胖子又是一阵难过,吸了吸鼻子,“如果不是因为他们,冷峰也不会离开村子……”

正说着话,远远的,又有几个中年男人衣衫不整地向我们这边走来。

谢天的那六名保镖顷刻间警惕起来,动作迅速地将我、谢天和冷胖子围护在中间。

谁知,那几个男人跟刚才的独眼男一样,绕过我们直接向山上晃去。

之所以说是晃而非走,那是因为他们目光呆滞、步伐笨拙而又踉跄,像是一群醉酒的人,但他们身上没有酒的气味,更像是一群神志失常的人。

我看向丛刚,丛刚僵着脸装作没看见我询问的眼神,自顾飘行在我身侧。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质问他。

丛刚冷笑了声,语带怨恨地回我,“如果不是他们,峰哥当年也不至于走出村子,更不至于成了被他人操纵的一枚杀人棋子,甚至于……”

没想到活了两世的丛刚看问题竟然这样偏激,不待他说完,我打断他。

“时隔多年,如果冷风真的恨这些人,以他当初的能力,他完全可以派你,或者派凌冰来杀了他们。这些人能好好地活到现在,就表明冷风并不想滥杀无辜。”

叹了口气,我劝他:“他现在人都已经不在了,你以这种方式操纵那些人前去墓地忏悔,有用吗?冷风能因他们的忏悔活过来吗?”

见丛刚不言语,我自问自答地道:“不能!反而你的这个做法一旦传扬出去,会让冷风背负骂名。”

“估计那些被封建思想荼毒的村民现在已经开始议论了,认为冷风不该被葬回村里,他们会将这一切归咎为‘冷风的鬼魂作祟’。你就不怕那些愚民会联合起来,去掘挖并毁掉冷风的骨灰?甚或将冷风的妹妹冷晓云给驱逐出村子?”

“冷晓云现在可是处于监外执行,一旦离开这个村子,那她将会面临重返监狱的下场!她是无期呀!能给她办出保外就医,冷风当初不知道费了多大的劲!”

闻言,丛刚呆怔了下,身上猛地爆发出一股凌厉而阴冷的气息,“谁敢动峰哥的骨灰,我定然要了他们全家人的性命!”

得!我的话白说,这家伙居然断章取义,只听了毁骨灰的一段。

“我不管你是什么时候、采用什么方法将那些人变傻的,如果你想继续留在我身边,就赶紧让那些人恢复原样,不然……”不然我就跟你取消人鬼交易!

我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因为我不确定如果真的取消了跟他的交易,他会不会一怒之下,把我也变成一个失去神志的傻子。

既然他选择以后一直跟随在我身边,那他就必须得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我可不想再看到哪个人因为他的喜怒而失去魂识,我必须得让桀骜难驯的丛刚思维正常起来。

丛刚应该清楚“不然”之后的话是什么,微一愣,他停下飘行的魂身,伫立在原地垂首沉思。

我没有随他一起停下来,也懒得去研究他的情绪,继续保持原有的步速与谢天和冷胖子向村里走去。

果如我之前所料,刚入村,我便看到一群扎堆在一起嚼舌根的村妇。不用刻意去偷听,从她们那神秘而又夸张的肢体动作和表情,也能猜出她们在议论的是什么话题。

“诶,快看,哪来的一群人?啧啧啧……这啥打扮呀?”

当见到我和谢天一行人时,她们议论的话题转移。

常年行窃的谢天总喜欢穿一些舒适度高、弹力度大的紧身衣裤,这样的着装,利于行动。

但这样的衣服分外凸显她曲线玲珑的身材,没见过世面的村妇自然接受不了谢天前卫的打扮,估计在她们眼里,已经将谢天归为“不正经女人”了。

受当初的工作影响,我的穿戴一向规矩,圆领白T恤,合体但不紧绷的黑长裤,灰黑色旅游鞋。如果说我也被归类为穿戴另类,无非是那件被我扎在腰上的外套。

冷胖子在看到那些村妇时,更紧地挽住我的胳膊,试图用我的身体遮挡住那些人的视线。幸而她挽的是我的左胳膊。

案发前,冷胖子离开这个村也有些年头了,但毕竟没有冷风离开的时间长,估计村里很多人还认得她。

随冷胖子来到她的家,我和谢天有些意外地看着眼前这破落的房子。

这是一栋在他们村随处可见的石制漏屋,只是这房子相较别家要破败许多,像是很长时间没人住的危房。

院墙上的裂缝足够一只猫进出,感觉随时都会坍塌,微倾斜的院门挂着锁,冷胖子从兜里摸出钥匙将门锁打开。

“这……需要锁?”谢天耸了下肩。这锁形同虚设,连普通的小贼都防不了,真还不够费事来回开锁的。

冷胖子苦笑了下,“有锁,感觉像个家,没锁,感觉像个……坟墓。”

我无法想象手术后返回村里的冷胖子的日子是怎么过的,所谓唾沫星子能淹死人,想起当初送她出狱时她对我说的话“……我宁肯老死在监狱里。”

如果她是健康的,还真不如在监狱里的日子好过些。她的丈夫被判死刑,她的哥哥冷风自杀身亡,她的子宫和附件被切除失去了生育能力。

冷风为了让他们的父母在冷胖子保外就医担保书上签字,给了他们父母一大笔钱。

拿到钱后,他们的父母认定冷胖子必死无疑,居然狠心抛下她,到蓁荣市区买了一栋大房子,走出了大山。

听说过保外就医治愈后,为逃避入狱继续服刑而逃跑的犯人,还真没听说担保人跑路,保外就医的人还在的情况。

冷胖子手术很成功,现在正在康复期,每天需要服用大量的药物,可这穷乡僻壤的地方,连个像样的医院都没有,更别说买那种价格昂贵的药了。

我和谢天帮冷胖子做饭的时候,发现她家里居然连块肉都没有。问她是不是没钱,她笑笑说:“有钱,就是懒得去集市上买。”

冷胖子现在什么重活都干不了,监外执行又限制了她的自由,以她的现状,即便病情不复发,也活不了太长时间。

冷风那晚求我,让我照顾他的妹妹,可眼下我也有些犯难,总不至于让我偷偷地将冷胖子带回家养着吧?

“宁恕,”丛刚不知何时飘在厨房窗外,“那些人……都正常了。”

我嗯了声,继续给土灶生火,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用土锅,不见火苗只见烟,呛得我连喘气都费劲。

丛刚从窗外飘到我身旁,用他的魂力将烟驱除。

“那个……我刚才考虑了下,你看这样行不行?把小云的户口注销,给她弄个新身份,把她送到一个既没人认识她,又能让她身体康复的地方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远走他乡 冷家的胖闺女从山后的断崖跳下去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只留下一封遗书,遗书上只有一句话:被病痛折磨着苟活,不如死了好!

断崖下是一条绕村而过的小溪,由于前段时间持续下了一个星期的雨,小溪变急流,把冷晓云的尸首不知给卷哪儿去了。

这个消息在闭塞的远崮村,达到了裂变式传播效率的顶峰,周边村的人都听说了。

鉴于冷晓云有一重犯人身份,蓁荣市公安局得知消息后,临时组成专案组入村调查。

经过笔迹鉴定,警方确认遗书是冷晓云亲笔所写。

目击证人一共六人。

被村里人称为“独眼霸王”的男人对警方说,那天傍晚,他跟几个哥们想去山里抓野兔,看到冷晓云时,他以为冷晓云是站在崖上看风景,谁曾想,居然是自杀,他眼睁睁地看着冷晓云像一团坠落的云彩般从崖边跳了下去。

至于冷晓云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警方无法定性,只有等找到尸体后做法医鉴定。

冷晓云的死,让固化在村人思想中的“冷风是个灾星”,瞬间转移为冷家老宅风水有问题。警方的人头脚从远崮村撤离,冷家的老宅后脚便被村里人给夷为平地。

【煜安市民港】

月光在海面粼粼波动,天海交接处暗黑如永夜,海风带着咸涩的海水味吹打着站在岸边礁石上的九个人——我、谢天、冷胖子以及谢中阳的六名保镖。

“这个世上已经没有冷晓云这个人了,到了香港,自己改个名儿,谢天的爸爸会帮你在那边弄出个新身份。两年以后,你这边的户口会因下落不明而自动注销。”

分别在即,再见遥遥无期,此刻我内心百感交集,我不知道该对冷胖子说些什么话才好。

或许命中注定,她以后的人生在没有亲朋陪伴的情况下,独自走完。

不管以后会怎样,起码去了香港,她不再背负杀人犯的黑历史;不必再为病愈随时入狱服余刑而担忧;也不必因逃避他人的嘲笑而窝在暗黑的危房里等死;更加不必担心“云爷”会反悔派人前来杀人灭口。

已经做好被她再糊一肩膀鼻涕眼泪的心理准备,谁知,冷胖子没有掉一滴泪,全程微笑,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期盼去香港已久。

“宁恕,如果我……想你了,能给你打电话吗?”

冷胖子没有问泊在岸边的那艘船是谁开的,没有问几天能抵达香港,没有问途经公海会不会被逮住再给遣返回来,没有问到香港后住哪、会不会被人欺负等等与其自身利益和安危相关的话。

我不忍回绝她,按说两年内她不该跟任何认识她的人联系。

可看着抱着冷风的骨灰,强忍着不掉泪,在用微笑等待我答复的冷胖子,我的心一阵抽搐般地疼痛。

冷风的骨灰是在冷胖子“跳崖”当晚,独眼男人带人帮忙给挖出来的。

这一次,丛刚没有左右或摆布他们,是他们自发地要为冷风做点事以为补偿。当然,也包括跟警方做伪证。

“不可以!两年以后你才能跟宁恕联系,不然你会连累她,也会连累我爹地!”

谢天大概发觉我心软的毛病又犯了,扯了下我的手臂,抢过话头拒绝了冷胖子。

“哦,好的,知道了,那……”冷胖子眼中满是对未来的迷茫,“那我走了。”

“你自己一个人多保重!”在冷胖子转身前,我出声叮嘱她。

谁知,我的话让谢天不乐意了,“谁说她是一个人了?这六个大叔一路护送她过去,那边我已经让我爹地给她请了三个保姆呢。”

据我所知,那六名保镖年龄最大的也仅比谢天大九岁,不过他们此刻的渔夫打扮的确“大叔”味十足。

谢天走到冷胖子身前,贴着她的耳朵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我看向丛刚,丛刚有些尴尬地对我重复谢天对冷胖子说的话:“你乳罩上有一个像玻璃珠一样的扁扁的小扣子,记得一定要随身携带。”

谢天对谢中阳撒的谎虽然有些牵强,但我相信谢中阳的肚量应不至于小到要去女子监狱找关系验证她女儿所言虚实。

“小云如果少了一根头发,你会发现我也少了一根;小云少吃一顿饭,那你就会发现我瘦了;小云身上被人打了一拳,你会被我所在地的Police传唤,因为你的女儿会因为打架斗殴被关押……”

估计谢中阳在听到谢天这番连恐吓带威胁的话后,一定在后悔当初没让谢天的母亲给他多生出几个儿女来。

“宁恕,在这两年里,你的手机号码能不能别换?”这应该算是冷胖子离开前对我的最后一个请求罢。

“为了你,我手机号码永远都不变。”

前世,我的号码的确一直都没有变过,我不记得是为了什么,但肯定不是因为冷胖子。

————————————

“宁恕,还记得春节串区拜年吗?第一眼看到冷峰的时候,我就已经认出他来了。虽然他模样变了,但他看我的眼神没变。这世上,只有他会用一种纯粹的关爱眼神看我。”

“在二监区的时候,我经常发现我的床铺下会莫名其妙地出现一些补血的营养品,还有几瓶我看不懂名字的药。我知道这都是冷峰给我的。”

“每次在走廊里见到他,他都用一种期待的眼神看我。我知道他在期待什么,可我一直到离开监狱,都没有认他。因为……那里是女子监狱啊,而且包括狱警在内的所有人都喊他凌冰,我怎么认他?我怕我盲目地认亲,会给他带来什么我不知道的危险。”

“随我爸妈回家的第二个月,就在他们拿着冷峰的钱忙着去蓁荣市看房、买房的时候,我们家来了个陌生男人,那人只说是冷峰让他来带我去医院看病的。”

“不跟陌生人说话,不随陌生人离开,这常识估计连三岁小孩子都懂。可我那会儿算是一个将死的人,还有什么可怕的?我就随那人赶到了津北,在津北的省立医院做的手术,一切的费用都是那个男人给我付的。”

“本以为出院后,他会把我送回远崮,可他却将我安置在津北的一栋老楼里,说是等我身体恢复个差不多的时候再回去。”

“那人对我挺好,每个礼拜他都会带一个医生来给我检查身体,还会给我带来一堆药。”

“就这样,我在那老楼里一住就是九个月,那人很少跟我讲话,我只知道他姓唐。”

“大概是三月中旬吧,老唐突然着急忙慌地赶来老楼,让我赶紧收拾好东西跟他走。”

“可我们没能走出去,老楼里闯进来一拨凶巴巴的人,老唐似乎认识他们,又好像很怕他们,任由那些人把我的眼蒙上带走。”

“他们把我带到一个海边的房子里,我之所以知道那房子是在海边,是因为我在里面能隐约听到海浪声。”

“一个瘦高个男人对我说,冷峰出狱后被警方逮捕,他说如果想保住冷峰的命,就照他说的做。”

“而他的要求很简单,就让我跟冷峰通个电话,告诉冷峰说我一切都好,别的话不让我多说一句。我照做了。”

“冷峰在电话里只一味地嘱咐让我好好活着,并告诉我说,给我六盒阿胶的人会去找我,让我听她的话。我当时真是蠢啊,居然没听出来冷峰是在跟我道别。”

“事后我才想起来,给我六盒阿胶的人,不就是指的你嘛!”

“五月十四号,我再次被蒙上眼,他们将我丢在一个马路边,我不知道老唐是不是提前得到信了,上了他的车后,他那车开得跟要飞起来一样。”

“……最后见到冷峰是在医院里,他那会儿已经神志不清,只断断续续地喊着我和你的名字……”

“哦,对了,在我从抢救室里出来时,门口有个小男孩偷偷地告诉我说,你也在住院,让我不要伤心,说冷峰即便不自杀,他所犯的事最终也是死刑。”

“那个小男孩当时是跟一个长得很帅的男人站在一起,那男人我怎么瞅着都面熟,就是想不起来是在哪儿见过的。后来在配合警方做笔录时,我才知道那男人也是个警察,好像还是个头头。”

能不眼熟吗?冷胖子被羁押进蓁荣市看守所时,邓翔宇就在女号的隔壁关押着。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葛海洋 父亲自年轻的时候就一直在航运管理部门上班,受父亲工作的影响,我对水路交通运政、港政、航道、水上安全和船舶工业等都比较熟悉。

在我小的时候,父亲甚至还教给我如何计算潮汐。

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在民港码头的最北端,由于这里的海下有暗礁,尤其在落潮后,不适宜船停泊。

所以,这里除了白天偶尔能见到有钓鱼的人,晚上根本没人来。

正因为我懂得这些,所以,为了避开渔监和渔政,我冒险选择在涨潮的时间点,在民港北码头送走冷胖子。

载着冷胖子的那艘渔船已经渐行渐远到只剩下一个摇摆的黑点,我在心里默默地对那个黑点说:“一路顺风!好好活着!”

别开远望有些疲累和伤感的视线,我紧了紧身上的衣服。纵然入夏,北风起,依然带着些许寒意。

船离岸后不久,谢天就已经开始催促我回去了。其实我也知道站在岸边目送冷胖子毫无意义,可我就是想以这种方式送她、送冷风一程。

“走吧。”我对身旁的谢天说。

谢天一手捏着手电,一手挽着我的胳膊,我们俩小心地踩着满是苔藓的礁石向前方的码头走去。

轰隆隆响的海浪声仿似将天地间的一切声响都吸走了,包括我和谢天的足音。

刚走出去没多远,突然,我一阵心慌,感觉身后似乎有人,谢天应该也感觉到了,我们俩不约而同地回头向来时路看去。

夜色下的北坝虽黝黑一片,但视野尚算开阔,除非跟踪我们的人是躲在礁石下的海水里,否则我们不可能看不到。

可除了冲击向岸边礁石的海浪,视线内并没有任何异常。

会是谁?难道是错觉?可这错觉不可能同时在两个人身上产生。

丛刚此刻不在我身边,并非我不相信谢天或谢中阳,而是担心冷胖子这一路上会遇到人力无法解决的突发状况。

所以,我让丛刚将冷胖子护送到香港,这样,我既能安心,也可以及时掌握冷胖子到了香港后的情况。

隐藏在暗处的人,肯定不会是在船离开后才来,可这又有些说不通,因为丛刚是随船一起离开的,如果在此之前就有人隐藏在这附近,丛刚不可能没发现。

除非来的人是——凌冰或者老唐。

凌冰和老唐都是冷风的人,他们俩既不会伤害冷胖子,更不会将冷胖子行迹泄露出去,这点我确定,但不代表他们俩不会伤害我和谢天。

凌冰那一腿踹得我灵魂出窍,是敌!老唐那一子弹指不定就是冲我射出的。所以,老唐到底是敌是友,还是非敌非友的第三方,我不确定。

因为是送冷胖子离开,所以我跟谢天此刻身上根本就没带任何防身的东西,那六个保镖也被谢天以护送冷胖子为由给撵走了,这下可好,真遇到危险,我们俩只有受着的份。

谢天明显也很紧张,经历过上次烈士陵园的事,她大概也清楚她那点功夫对付大街上的小地痞还凑合,真遇到高手,连自保都难。

调齐一切感官,在保证不摔倒的情况下,我和谢天尽量快地移动脚步,踩着湿滑的礁石向前走去。

“宁、宁……恕……”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而又陌生的男人的声音,本就神经紧绷的我一个哆嗦,脚底一滑,险些跌进礁石下的海里,幸亏谢天反应快,及时拉住了我。

我们俩相携着转身,警惕地看着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一个魁梧高大的男人。

光线太暗,我看不清来者的年龄和长相,只感觉这男人像一尊蓦然从海底里冒出的铁塔般矗立在我们眼前。

谢天也不客气,直接将强光手电照向那男人的脸。

本能下,男人抬起手遮挡住光线,“丫、丫头,关、关了手电!刺、眼!”这男人虽有些口吃,但说话倒是蛮客气。

男人的手掌很大,掌心布满老茧,他的手几乎遮住了三分之二的脸,我仅能看到他是一个大光头,留着络腮胡子的男人。

男人的脑袋整个都在谢天手电的光圈下,那光头泛着幽暗的光,感觉不像是刻意剃光的,倒像是真正的没毛,让我想起了小品演员陈佩斯。

谢天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示意她收起手电。

“你是谁?”在问这句话的时候,我已经隐约猜出这男人是谁了。

能喊出我的名字,并能让丛刚放行的人,除了凌冰和老唐,还有一个人——葛海洋——丛刚的师哥、于春华的丈夫。

“你、你们别、别怕,俺、俺不是坏人,”他的话并未打消谢天的警惕心,谢天冷哼了声。

说实在的,这发型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好人,就像陈佩斯,就像计春华,他们在银幕里扮演的绝大多数是反面人物。

虽然他口吃,虽然他态度和语气温和,但他身上却有种让人凛然生畏的气魄。

“俺叫,葛、葛、葛海洋。”果然是他!“那个……俺、俺是……”

葛海洋的口吃实在消磨人的耐心,我好意地打断他,“你好,葛大哥,我知道你,我和于春华是朋友,她经常在我面前提起你。”还有丛刚也经常在我面前提到你。

“找我有事吗?”这黑灯瞎火的,来前也不打个招呼,不知道的,以为来了个水鬼。

“哦,没、没事。”

我和谢天对视了眼,都惊讶地张大嘴,这大半夜的,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突然冒出个男人喊住我,居然没事?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可就这样离开又显得有些不礼貌,闹得我也跟他一样变得口吃起来,“那,那,没事,我们就……走啦,再见!”

如果不是因为场合和时间不对,我真想问问他,是什么原因让他站在这儿?

王强生呢?他不是打伤了两名福利院保安,强行将王佳鸿的儿子给带走了吗?

我知道警方通缉他只是一个幌子,虽然冷风已经自杀身亡了,但这并不代表他和王强生的危险解除了。

还有就是,他是刻意在这儿等我还是偶遇?偶遇显然不可能,但如果不是偶遇,他是怎么知道我今晚会出现在这儿?

不管怎样,我还是赶紧先离开再说吧,这到处黑咕隆咚的,一旦有个什么闪失,怕是下落不明的就成了我和谢天了。

“再……”葛海洋没有说出那个“见”字,不知是因为口吃给卡在了嗓子眼里,还是想说别的话说不出来,就那样不进也不退地呆站在礁石上。

“Go、go!Thismanhasabadbrain!”谢天拉了拉我的胳膊,语气不郁地催促我。

如果我也跟谢天一样,第一次听说葛海洋这个人,估计我也会认为他脑子有病,可我知道他不是。

我嘴唇翕动了下,不知该继续对他说什么。再见都已经说了,实在没有继续逗留的理由,我冲葛海洋微颔首,转身与谢天一起向外走去。

没成想,葛海洋居然不远不近地跟随在我们俩身后,这是要闹哪样?

终于从长满苔藓湿滑的礁石上跨到民港的水泥路,远远地,我看到距离我们最近的一处路灯下站着三个人。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深中肯綮 当看清路灯下的人时,我不禁心虚地停下了脚步。

“他们怎么来了?”谢天也看到了,她和身后的葛海洋随我一并驻足在原地。

“我快要冻成人干了,你们站那儿干嘛?等冷胖子返航吗?”

“该死的孟翔!他怎么会知道的?”谢天讶异地小声问我。

我哪儿知道?孟翔的话让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个多月没见着这老孩子了,得知他在烈士陵园的“撞举”后,我本打算等再见着他,对他好一点。

哪知,这刚见面,他就给我来了个下马威。

站在他身边的是邓翔宇和达子。

邓翔宇紧绷的面部线条看不出任何表情,视线在我、谢天和葛海洋的身上快速兜了圈,便移向远处的大海。

葛海洋的出现他似乎并不感到意外,不仅如此,我惊觉他正在看的是冷胖子离开的方向。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发现自我们现身后,达子的视线总是有意无意地在谢天的身上转。

谢天好像跟他很熟的样子,居然在冲达子挤眉弄眼传达什么我不知道的情绪,害我抖掉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哪里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谢天?

她到底是什么时候跟达子对上眼的?难怪在医院的时候,她总缠着我要达子的电话号码。

凭我两世对谢天的了解,能让她动心的男人还真不多,看来她早已在我不察的情况下,放下了西班牙的那段恋情。

我眼下可没多余的脑力去研究谢天和达子,我得想办法让邓翔宇放过冷胖子。

他们能出现在这里绝非巧合,孟翔最近不在我们身边,一时之间我也想不通他们到底是从哪儿得到的消息。

冷胖子从跳崖自杀到离开,整个计划都是我一手策划的。在计划实施前,我曾反复推敲斟酌过,防止这中间会出现纰漏。

可事实证明,我太高估自己的智商了。

快速环视了圈码头周边,除了停泊在两岸边的客货轮船,以及岸上几辆熄火状态的私家车,没有其他任何异常。

我心下稍安,这表明邓翔宇并非是以警察的身份出现在这儿,不然的话,跟随在他身边的不会仅有他的心腹达子和孟翔两个人,而是海警。

一边分析着眼前的局势,我一边慢吞吞地走到邓翔宇身边,小心地抬眼看向他,“你来了。”话出口,才感觉这是句废话,我有些难堪地咬了下下唇。

“达子,外面冷,你先带他们去车上等我会儿,我有些话要单独跟宁恕讲。”

达子低嗯了声,当先向停在不远处的越野车走去。

谢天紧跟其后,用胳膊肘拐了下达子,“嗨,哑巴Sir,把你手机号给我啊。”

闻言,达子表情尴尬地睨了眼邓翔宇,摆出一副严肃的神情呛回谢天:“哑巴不需要手机!”

“嘿……你!”

谢天无言以对,抬腿就往达子的屁股上踹,达子身体一拧,谢天踹了个空,倒把她自己给晃得站立不稳。

走在她身后的葛海洋脚步向前一滑,仅伸出一根手指,推了下谢天的胳膊,便将她倾斜预摔倒的身体扶正。

葛海洋的整个动作迅捷流畅,感觉像是步行的过程中绕开一块碍事的小石头般从容。

他这看似无意的一个举动,让我脑中闪过一个模糊的答案,他来找我,或许是顶替谢天的那六个保镖。

“Thanks!”对葛海洋匆匆道了个谢,谢天小跑两步追上达子,推搡中居然跟达子俩对打了起来。

我一点也不替谢天担心,我能看出达子在有意让着谢天,因而挨了她好几拳。估计是怕被邓翔宇训斥,他的脸上有强忍的笑意。

“你胆儿可真肥!自求多福吧!”

见我的注意力不在邓翔宇身上,而是在打闹的谢天和达子那边。孟翔面现不悦地丢下这句话,梗着脖子向达子他们追去。

被孟翔这一窝囊,我感觉体内所有的血液瞬间涌到了脸上,愈发没有底气面对邓翔宇。

待所有人都上车后,邓翔宇这才将视线从大海移到我的脸上。

“孟翔刚才说得没错,你不仅胆子大,脑子也大,居然连办案民警都敢捉弄!”他的话像一枚轰然炸开的礼炮,炫目而又刺耳。

“我没有捉弄谁。”遭了!他指的应该是去远崮村的办案民警。

没等我解释,邓翔宇微侧头眯了眯眼,凛然自威的眼神中透着一丝无奈。

“冷风的事如果真能随着他自杀而划上句号,那远崮村的六个证人便能安然到老,否则,他们的死法会像冷晓云一样。不同的是,冷晓云是假死,而他们是真死。”

“警方不可能派人二十四小时在远崮村蹲守保护他们,也不见得能保护得了。换句话说,如果他们遭遇不测,你等于是间接害死了他们,也等于是在变相地教给那些幕后行凶者如何犯法。”

邓翔宇的这番话让我忍不住一阵颤栗,是啊,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层?

冷风是死了,但还有凌冰和老唐,或许还有一些对冷风忠心耿耿而我所不知道的人。

据我所知,这世上能牵制住凌冰和老唐的人,除了冷风,便只剩下冷胖子了。

那个“云爷”喜怒无常,视人命如草芥,得知“独眼霸王”等六人参与此事后,他能放过他们吗?当然,也包括我。

“据我了解,你跟冷晓云的友谊并未达到要为了她铤而走险、以身试法的地步,你是为了冷风才这么做!”

“对冷风的了解你并没有我多,又或者我们所了解的角度和方式不一样,导致你被他的‘真情’蛊惑。一枚带窃听器的蓝色妖姬?一条被你视为栓狗用的金项链?”

邓翔宇一叠声的诘问让我懵在原地,蓝色妖姬早在我出狱前就已经按他的吩咐,秘密上交给梁监区长了啊,金项链现在在冷胖子的包里。

至于冷风以我的身份证后六位数开的银行卡,冷胖子一直到走也没提起过呀。

可这些话我没法跟他解释。

他说得没错,我运用我所掌握的法律和航运知识想出这个计划,并非是为了帮冷胖子,而是为了完成冷风的遗愿。

他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了,我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

见我半天不吭声,邓翔宇绕过我,走出路灯的光圈,向刚才我们来时路走去。

我踟蹰着跟随在他身后,调动起所有的脑细胞,以应对他接下来可能要提的问题。

“如果这两个问题你回答不了,那我再问你另外一个问题。”走进暗影后,邓翔宇停下脚步并转身,幽暗的黑眸一瞬不瞬地紧盯着我。

“还记得在蓁荣市看守所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我就知道他迟早都要问我这个问题。

“记得,我当时踩到纸盒子差点摔倒,你拉住了我。”我对你道谢了,但你已经走远,没听见。

“你的辩护律师郑艺菲是我交往多年的朋友,通过她我认识的孙嘉航。”

“你能在看到我的第一眼就认出我,起初我以为是孙嘉航告诉你的,可事后一想不对,我跟孙嘉航只是普通朋友,她手里并没有我的照片,你怎么会认识我?”

“就因为你认出我,我不得已将之前的方案改变,提前结束‘张俊’的犯人身份,我的离开,导致警方失去了丛刚这个证人。”

邓翔宇的话,让我震惊到不知该如何接腔,呆怔在原地听他往下讲。

“丛刚和冷风的死法相同,都是服毒自杀,且服下的都是同一种毒药。我知道他们俩都是一枚被人操控的棋子,随操棋人的意愿移动位置,直至不需要的时候被废掉。”

“他们俩的死,复活了其他棋子,这让我们本该压后处理的人和事,不得不提前。”

“你深谙法律,且脑筋灵活,如果你将你的智慧用在那些不该被你重视的人身上,不仅会毁了你,也会毁了……你身边的人。”

说到这儿,邓翔宇停顿了下来,目光灼灼地看了我一眼后,转身背对我面向大海。

“孟翔跟我说过一些有关你的事情,相比他那异于常人的能力,这些匪夷所思的事似乎都在我能接受的范围。”

“所以,我选择相信他。但也因此……我无法接受你为冷风所做的一切!希望你能够适时收手,之前你所有的作为,我可以当做不知道,或者没发生。”

邓翔宇的声音因逆风而变得缥缈零散,但却字字如针扎进我的心里。

孟翔到底对他说了些什么?又是因为什么让他相信孟翔的话?是作为一个警察的审慎本能?还是他已经对我萌生了我所期待的感情?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亲情与爱情 邓翔宇的这番话让我心思恍惚,感觉心里忽而满满的,忽而又空空的,各种情绪浮起来又落下,宛如上涨的海潮。

这一刻我多希望能将遗落在前世里的美好时光扯到眼前,与背对我的这个男人一起回到二零零八年的二月二十八号,回到我们携手走进民政局,成为法定夫妻的那一天。

视线从邓翔宇紧实宽阔的后背移向黝黑一片的大海,想起前世的父亲,我心猛地一阵抽搐。不!我不能回到那一年!我不能用父亲的死换来邓翔宇的爱。

双手十指紧扣至于眉间,闭上眼,我默默地告诫自己:这一世,我宁愿得不到邓翔宇的爱,也要一步步将前世的噩梦扭转。

妈祖有灵,保佑我的父母一世平安!

就在我默祈间,毫无防备下,我的手被一双温热的手掌合握住,我浑身一颤,迅速睁开眼。本能下,我往回抽手,却发现我的手被握得更紧。

“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刚才的话说得太重了?”海浪声太大,我竟然没听到邓翔宇转身和靠近我的声音。

“哦……不,不是。”被他握住手,我凌乱的心绪愈发乱成一团麻。垂下眼,我规避与他凝视在我脸上的目光对上。

我的心在不受控制地向邓翔宇靠拢,而理智却让我回退了步,讷讷地说:“我现在在假释期,你刚才说的话我会牢牢记着,不会再耍小聪明做任何违法的事。”

邓翔宇动作缓慢地将我的手放下,海风吹在刚被他焐热的手背,愈发凉。

“你那可不是耍小聪明,直到现在,蓁荣市警方都不知道冷晓云到底是生是死。”

沉吟片刻后,他脸一沉,语气郑重地续道:“无论有多少人或多强大的力量在背后帮你、支持你,他们也仅护得了你一人,却帮不了你落单的父母。”

“丛刚和冷风并不比你弱,但每个人都有他的软肋,一旦被人拿捏住,除非同归于尽,否则,任凭再强的人,都不得不屈服……包括我。”

邓翔宇的话像一道道滚动的电流猛击进我的身体,让重生后,我自以为比常人理智和清醒的大脑嗡嗡作响。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我都早已不再是意气风发、初生牛犊般的青春期少年,爱情和亲情摆在面前让我选,我自然先选择后者。

可我自出狱后做的这些事,竟带着年少轻狂的任性和冲动。如果因为我做的那些事牵累到父母,那我真不如像丛刚那样,在看守所时就服毒自杀!

好一会儿,我才从恍惚和愧悔中回神并找回自己的声音,“翔宇,谢谢你。”

抬头看向他,我发现他的目光是那样的深,一如面前的大海,远处的路灯在他的瞳仁中像两团熠熠生辉的朝阳般流转闪耀。

不知道是我对他的称呼,还是我真挚的道谢,让他紧绷的面部线条一点点松动,弯下来的眼角漫上一丝笑意和柔情。

“海边太凉了,回去吧。不管出门前,你跟你的父母撒了什么慌,一会儿都要直接回家去圆谎并睡觉!”他的语气轻柔却不容置喙。

前迈一步,他单手轻按住我的后背,半推半拥着我一起向岸边的越野车走去。

旋过他身上的风,将他那独有的男人气味带入我的鼻腔,这一切都像梦一般熟悉,仿似前世的夏夜,他拥我到海边漫步。

“等下,我接个电话。”刚走到路灯下,他掏出兜里在震动的手机,看到来电显示时,他轻咦了声,“梁雨恩?”

我本想径直走到车那边,不妨碍他通话,可听到他说来电话的人是梁监区长时,我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什么时候的事?”

我听不见梁监区长都说了什么,但从邓翔宇严肃的神情,我直觉监狱里有事。

跟冷风有关的人,该死的死,该离开的离开,该处罚的也都处罚了。

这都凌晨两点多了,监狱真有什么事,梁监区长不是应该给阮监狱长或者监狱局打电话吗?为什么要给邓翔宇打电话?

看了眼不远处的黑越野,达子坐在驾驶位,副驾空的,谢天和孟翔在后座,葛海洋站在车外,不知是在发呆还是在放哨。

看到葛海洋的那一刻,我猛然间想起了尚在监狱里服刑的于春华!

搓了搓起满鸡皮疙瘩的胳膊,我在心里安慰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出狱那天,范笑语曾对我承诺过,她会在里面保护于春华。梁监区长或许是为个人的私事找邓翔宇。

“于春华出事了。”邓翔宇的话印证了我的胡思乱想是真的。

我真想抽自己,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怎么总是好的不灵坏的灵,怕什么来什么?!

我愕然地看着邓翔宇,“于春华怎么了?”病了?打伤人了?越狱了……不行!我不能再想了,于春华肯定是立功减刑了!

邓翔宇上身前倾,双手扶着我的肩膀,直视着我慌乱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已经安排葛海洋住在你家楼下,于春华的事暂时先瞒着他。现在,我送你和谢天回去,然后,我带着达子和孟翔连夜赶去津北。不管那边发生了什么事,严重与否,我都会及时跟你电话联系。”

深呼吸,我使劲点点头,“明白了。”

说完,我扯下他搭在我肩膀的手,“快走!”

我深知,如果于春华真有什么事,我根本帮不上忙,就算丛刚在也不行。

我不可能要求邓翔宇带我一起过去,毕竟我出狱刚两个月。

现在我多问一句话,多做任何一个表情和动作都是在耽搁时间,如果可以,我恨不能给邓翔宇插上翅膀,让他飞去津北看看那边的情况。

见我们走过来,葛海洋闷不做声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达子与邓翔宇的默契度非常高,我没有留意他们俩是否有眼神交流,只觉得达子像飙车一样把我们送了回去。

母亲家楼下我记得以前是一对退休老人住着,当看到葛海洋动作熟练地用钥匙打开防盗门时,我都怀疑他是在这里住了很长时间的老住户了。

我搞不懂邓翔宇将葛海洋安排住在我们家楼下的用意,或许是为了保护我们一家三口,也或许是为了给葛海洋一个安身的住所罢。

葛海洋对我和谢天点点头,然后闪身进入室内并关上门。

“这怪人居然是你们家邻居?怎么跟做贼一样?”如果放在以前,我非被谢天这句话逗乐不可,葛海洋是贼,那她是什么?

可我现在没心情逗乐,明知邓翔宇不可能这么快给我来电话,可我揣在兜里的手紧抓着手机,防止有来电感应不到震动。

母亲睡眠一向不好,加之进入更年期,失眠愈发厉害,我都怀疑我失眠的毛病是否是遗传了母亲。

任凭我和谢天手脚再轻,还是将浅眠中的母亲给惊醒,母亲拧亮卧室里的床头灯。

“如心,你不是说要明天才能回来吗?怎么大半夜地回来了?你俩吃饭了没有?”

母亲的鼻音很重,我有些担心地不答反问:“妈,你是不是感冒了,怎么囔着鼻子?”

母亲摆摆手,一边往厨房走,一边小声说:“我没事,哪次赶上学校期末考试我不得病一场,都习惯了。”

我忙上前拉住母亲,“妈,我和谢天吃过饭了,你快去睡觉吧,这眼瞅着都快天亮了。”

“是如心回来了吗?”一阵窸窣声过后,父亲从卧室走了出来。

“爸(宁伯父好)!”我和谢天一同跟父亲打了声招呼,我歉意地看着被我和谢天惊醒的父母。

“诶,”父亲眯着眼看了看客厅的壁钟,“哎呦,这都两点半多了。”

大概已经听到我刚才跟母亲的对话,父亲催促我说:“赶紧和谢天俩收拾收拾去睡一觉,看你们俩这一身风尘仆仆的,这是刚从海边赶回来呢吧?”

父亲的话让我一惊,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没有什么味啊,父亲怎么知道我们俩是去海边了?

“哎呀,你这孩子,你当我是狗鼻子呢?看你们俩换下来的鞋子就知道了。”

我和谢天同时回头看向门口的鞋架,然后心照不宣地对视了眼——鞋底和鞋帮上蹭满了海苔。

“如心,”父亲将母亲推搡进卧室后,刚准备关卧室门,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回头喊住我。

“今天傍晚,哦,不对,是昨天傍晚了,我和你妈刚下班回来没多久,李士蓉往咱们家来了个电话,说是有事找你,让你回来给她去个电话。”

说到这儿,父亲冷哼了声,“我已经告诉她了,说你去北京同学那儿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我知道父亲依然在为李士蓉当初将她应承担的罪责往我头上推而生气,“知道了爸,快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上班呢。”

我在心里纳闷,李士蓉找我会有什么事?她不是办理了保外就医吗?该判该罚的也都各自受下了,我也已经出狱了,还找我干嘛?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重伤抢救 洗漱完已经凌晨三点多了,给手机充上电,关上卧室灯,将窗帘拉开一条缝隙,盘膝坐到床上,盯着寂谧的小区一点点被玫瑰色晨辉撕碎夜的帷幕。

我尽量不让于春华走进我的脑子里,是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前世我养成的一个习惯延续到现在,即,无论遇到什么事,总是做最坏的打算,朝最好的方向努力。

可重生以后,我发现只要有不好的想法在脑中闪现,一准儿会应验。

一次是巧合,两次三次以后,我不得不慎重面对这个问题,感觉重生后的自己像一个具有诅咒能力的女巫,好事不灵验,坏事一想就应验。

听到母亲起床的声音,我赶忙拉上窗帘,以最快的速度展开凉被躺下,将已经充满电的手机放到枕边。

我的卧室门虚掩着,母亲趿着拖鞋的脚步声走到我房门前停下,大概担心会吵到我睡觉,将我的卧室门给关严。

“如心在睡吗?”门外传来父亲的询问声。

母亲叹了口气,“不知道,听喘气声不像,这孩子心重,什么事都不肯跟我们讲。”

“哎呀,得亏你是教师,净瞎操心!”父亲劝慰母亲:“现在的孩子过了十四五岁,不都开始跟防贼一样防着各自的家长?如心办事有分寸,再说她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别什么事都跟着掺和。”

“哼,就你心大。她这都二十六岁了,到现在连个对象都没有。”

说到这儿,母亲压低了声音,似乎将父亲拽向厨房,我隐约听到母亲说了个小邓。

我知道母亲嘴里的小邓指的是邓翔宇,因为母亲一直这么称呼他,不像父亲总是管邓翔宇叫“邓队长”。

从床上下来,我蹑足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到门上想听听母亲说什么,却听到父亲在说:“别听那孩子瞎说,他才多大?他懂个啥?”

“诶,老宁,你不说他是个孩子,我还差点忘了,孟翔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老也不见长个儿?他来咱们家都一年多了,按说怎么着也该长高点或者长胖点吧?平时吃饭时,一点也没见他少吃一口。”

“嗯,我也留意到了,别是有什么病吧?他这成天也不上学,跟半拉警察一样,跟着人家邓队长东跑西颠的。等他什么时候回来,赶上周末休班,咱不行就带他去医院看看,怎么着他也算是咱们家的一份子。”

“对,回头我给小邓打个电话,问问他什么时候把孟翔送回来。”

父母的这段对话,让我不禁替孟翔着急,这万一去医院检查什么毛病都没有,他这不老症可不就露馅了?

父母都已经发现了孟翔的异常,相信对什么事都观察细微的邓翔宇也一早就发现了,真想知道孟翔是怎么对邓翔宇解释他长不大的原因。

走回床边,我拿起手机看了眼,没有未接来电。

目前知道我这号码的人只有父母、邓翔宇、谢天和昨晚离开的冷胖子,连孙嘉航都不知道。

刚开始看见手机里存有孙嘉航号码时,我还误以为邓翔宇已经告诉她了,现在看来,邓翔宇之所以将她的号码存进去,无非就是因为她是我的老同学兼朋友。

每想到孙嘉航,那盒被孟翔吃掉的巧克力便不自觉地跳进脑海。

我很珍惜跟孙嘉航的友谊,不管邓翔宇最终选择跟谁在一起,我都不希望我跟孙嘉航成为情敌。

我希冀着邓翔宇对感情方面的问题也能像面对和解决其他问题一样思维明晰。

就在我胡思乱想间,“嗡……嗡……”手里的电话开始震动,看了眼来电显示,是邓翔宇,我赶忙按下接听键,“喂……”

“宁恕,”邓翔宇那边非常安静,像是在室内,“于春华现在在医院抢救,梁雨恩不在医院,我也不方便在抢救室外候着,孟翔帮我……打听了下。”

“等下,”脚步声过后是关门声和水流声,邓翔宇应该是在医院的洗手间给我打的电话。

“目前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导致狱内犯人闹事,监狱局的人还正在调查,但有三个人已经确定,分别是席朱见、郭丽丽和孙淼,你应该认得她们。”

当然认得,血猪贱是被我顶替下来的原入监队监督岗一员,郭丽丽是跟我同批入狱的蓁荣市看守所的诈骗犯,孙淼是二监区被我踹掉门牙的那个打水时闹事的女犯。

“受伤的不止于春华一人,还有一个叫吕明珠的犯人,但据说,她伤得没有于春华重。”

邓翔宇说到这儿,停顿了下,不知道是洗手间进去人了,还是有什么事情不想告诉我。

“梁雨恩刚才跟我通电话的时候,悄悄告诉我说,肇事者起初是想趁监区收工时越狱,于春华和吕明珠发觉后没有及时上报狱警,而是出面阻止她们,结果被那些人反咬一口,说是于春华要越狱,同时她们联合起来把于春华和吕明珠给打了一顿。”

“据当时的目击者讲,在打斗的整个过程中,于春华没有还手,不然也不至于伤得那么重。”

邓翔宇的话让我很是费解。

首先,血猪贱刑期仅有七年,郭丽丽虽说刑期长一些,也不过八年,至于孙淼,据我所知,她是十五年,不过已经在监狱里服刑五六年了。

这三个人的刑期怎么着都不至于到要越狱的地步,反倒是于春华,她还要等上五个月左右才能改判成无期,也就是说,她的刑期依然徘徊在死亡边缘,说她越狱,很多人都会信。

再有,于春华为什么不还手?难道是顾及郭丽丽曾跟她同在一家看守所待过?顾及孙淼是跟她在同一个监区?这都往死里打她了,还不还手?

“那于春华现在没生命危险吧?”我现在更急于想知道于春华的伤情。

“现在还不知道,人还在抢救室里,诶,等下,出来了,一会儿再给你电话。”说完,邓翔宇匆匆挂断电话。

我握着手机的手有些颤抖,一则是担心于春华,二则是生范笑语的气。这该死的范笑语,说好的替我照顾于春华,现在倒好,把人给照顾进抢救室了!

“如心,”母亲大概听到我在卧室里通话,将门打开一道缝隙对我说:“我和你爸去上班了哈,你和谢天的饭我给留在锅里,等会儿记着吃,天儿热,别放锅里闷坏了。”

“哦哦,知道了。”我心不在焉地回应。

父母出门后没一会儿,谢天顶着乱蓬蓬的头发走进来,“出什么事了宁恕?怎么脸色这么差?我刚才在隔壁听你通电话时说到于春华,她怎么了?”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日期:两千年六月二十七号。

“于春华在监狱里被人打了,”想到楼下的葛海洋,我对谢天叮嘱道:“那个光头男人就是于春华的丈夫,你一定记着,千万不要当着他的面提这事。”

“哦,知道了。”谢天拢了下睡衣,坐到我身边,“那于春华她没事吧?我记得你跟我说过她身手很厉害的呀,怎么会被人打了?遇到高手了?”

“现在还不知道,我也在等信。”

突然想起鬼老太曾在监狱时对我说过的话,我赶忙站起身走到客厅,翻看了下挂在墙上的日历,然后对跟随在我身后的谢天说:“如果那边的情况不乐观,我想一个礼拜后亲自去一趟。”

“Noproblem!”谢天无所谓地耸下肩,她巴不得我天天往外跑,“可你为什么不今天就去?”

去早了没用,我得等丛刚从香港回来后再出发,因为我不想惊动楼下的葛海洋随行。

手机开始震动,我对谢天摆了下手,转身往卧室里走。

“宁恕,医生刚才说,于春华伤势太重,尤其是头部,已经转进重症监护室,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命魂丢失 等待的煎熬填满了每天的分分秒秒,我足不出户,等待丛刚的返回;等待邓翔宇的来电;等待他能在电话里告诉我于春华醒转的好消息。

可这些我都没能等来,却在第三天,等来了李士蓉的电话。

“小宁,你出狱的第二天我就听说了,本该当天就给你打电话的,可你知道,我的身体一直不好,行动也不是很方便,所以,一直拖到现在才联系你。”

身体不好?疲惫的声音听着确实像一个久卧病床的病人,只不知这是因为行动受限导致的心情不好,还是为了逃避服刑而伪装出的身体有病。

“哦,那李主任你多注意休息。”

每次母亲家的座机响,我都会跑过去看一眼来电显示,担心有亲戚或者同学来电话。

看到陌生的号码我就任由它在那响,可李士蓉的电话号码前的区号显示的是蓁荣市,我一时大意,竟然忘记了父亲曾告诉过我,李士蓉案件判下来以后,申请去蓁荣老家“治病”。

既然已经接了,也不可能挂断,她问什么,我便回答什么,只是对她这称呼一时之间改不过来,估计她也听着别扭,毕竟她跟我一样,失去公职,失去党籍。

“有时间来蓁荣市咱们聚聚吧,我这还得再过两年才能出去走走。”

“哦,我现在属于假释期,行动也不是很方便,离开煜安市还得去公安报备,挺麻烦,前些天是同学要结婚,非要我过去,才出了趟远门。”

我不打算再像前世那样对她坦诚相待。

北京的同学的确有一个结婚邀请我过去的,但我只能拿来用于搪塞李士蓉的幌子,我拿什么脸面去参加婚礼?所有的同学,我是混得最没人样的一个。

“也不一定非要去报备,他们成天哪管得了那么多,煜安市那么大,男的也好,女的也罢,没过假释期的也不止你一个,搭辆黑出租也花不了几个钱,更不会被人发现。”

或许是我太过敏感,听到搭黑出租的话,我自然联想起老唐假扮的黑出租司机。

“呃……”我还真不知该怎么接她这话,说去找她也不是,直接回绝也不是,面子这东西,总是让我瞻前顾后。

“等我找到工作有收入的吧,我家因为我的事,欠了一屁股外债,不想再伸手管我爸妈要钱。”说完,我轻吐了口气,还好,能及时想到一个借口。

“小宁,咱们也算不得是外人,你如果缺钱花,就跟我说,我让你杨叔给你送过去。”

李士蓉说的杨叔,是她的丈夫,煜安市人事局的副局长,他们夫妻二人现在两地分居。

“谢谢你李主任,不用了,我现在也没什么花钱的地儿,我爸妈也不会饿着我。”

不提钱我或许还能耐下心陪她浪费会儿她的话费,她这一说要给我钱,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都会让我想起前世她为了封住我的嘴,硬塞给我的那些钱。

透着电话我都能闻到一股子臭味——黄鼠狼的臭屁味加铜臭味!她这年拜的不是时候,我现在没心情跟她周旋。

终于放下电话,我赶忙找出笔和纸,将李士蓉的电话号码抄下来,贴到紧挨话机旁的台式日历上,以防她再来电话时会不小心接听。

第五天,在父母上班离开没多久,家里的座机又响。看到来电显示,我一愣,居然是孙嘉航。

就在我快速思考着孙嘉航会是因为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时,谢天小跑着从卧室里出来,“‘翔宇’的电话!”

缩回拿座机话筒的手,接过谢天递过来的手机,直接按下接听键,并起身向卧室走去。

“于春华的情况不太好,需要家属签字,梁雨恩使尽了浑身的解数,现在已经没办法压了。”邓翔宇的声音透着些无奈,“孟翔说你有办法让于春华醒过来。”

“我?”我这能有什么办法?对医学我一窍不通。

葛海洋就在楼下,如果说之前是因为王佳鸿儿子的事不让他露面倒能说得过去,可现在他已经由被保护者变成保镖了,为什么不让他去签字?指不定他去了,于春华就能醒过来呢?电视里不是经常出现这样感人的桥段吗?

“宁恕,你还要几天能出门?”孟翔的声音传来。

“你……”看了眼谢天,我知道孟翔定然是那晚在码头时,从谢天脑子里偷听到什么信息了。

“可能也就这两天吧,我也说不准。”抿了抿唇,我将“你以后不许再偷听”的话咽了回去,知道说了也没用,反倒会引起坐在我身旁的谢天的怀疑。

“那你尽快,我瞅着于春华不像是单纯的昏迷那么简单,具体我也说不上来,等你过来看了就明白了。”

说完,孟翔直接挂掉电话,连个询问的机会都不给我,气得我瞪着手机爆了声“狗日的”。

第六天晚上,就在我刚洗漱完准备躺下时,一阵驱逐掉夏夜窒闷的寒气自窗外飘了进来。

“丛刚,你可是回来了。”我惊喜地看着飘立在我床边的丛刚,压抑了近一个周的心情因他的返回而轻松了些许,不自觉地松了口长气。

丛刚因为听不到我想法,他疑惑地看着我,“你好像很开心?”

他的话让我微窘,估计没谁会像我这样,见到鬼魂不害怕反而心情好的。不过开心倒还不至于,恰好相反,因为于春华的事,我快要急出抑郁症了。

“从我离开,你一直都待在家里,为什么?是不放心我师哥的能力?”丛刚回来后应该是先去楼下看过葛海洋了。

“不是,”我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于春华出事了,本来我想……”

不及我将余下的话说完,丛刚眼珠子瞬间瞪圆,打断我,“出什么事了?严不严重?”

我将于春华的情况简短地讲给他听,反正细节问题,他只要去了津北,会比我摸得清楚。

一股寒风过后,丛刚消失了,我知道他是赶去津北了,他的速度比飞机快。就怕到了津北,他会遭遇身穿警服的狱警而无法进入于春华的病房。

反正也睡不着了,我干脆将电视打开,将音量关闭,坐在床上心不在焉地看哑剧等时间。

当电视屏幕上的整点时间刚开始显示时,丛刚回来了,从他凝重的表情,我直觉于春华的现状不容乐观。

“怎么样?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于春华一直不醒?”我小心地问丛刚。

“的确像孟翔所说的那样,她不是单纯因脑部受伤而昏迷不醒,”丛刚看了我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丝怨气,“她的命魂不知道被谁控制住了,不在身上。”

“那怎么办?你没想办法帮她找回来?”

虽然我不懂命魂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但既然跟魂魄有关,那就能解释通于春华昏迷的原因了,毕竟这已经不是于春华的第一次了。

但奇怪的是,在看守所那次,她出窍的生魂是在宿体旁边徘徊,怎么到医院会没有了呢?

“我也不知道,我去监狱附近转了转,隐约能感应到她的命魂是在监狱里,可我进不去。”丛刚一脸着急和挫败地对我讲。

“你在监狱里的时候,除了鬼老太,还跟哪个鬼魂过往甚密?”

“范笑语。”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她也熟悉于春华?”

“岂止是于春华,她连你也认识,出狱那天她还跟我承诺过,在里面会照顾好于春华。”

丛刚哼了声,在我室内来回地飘动,像是有心事的人在室内踱步。

“这样,你准备下,天一亮就跟谢天俩出发赶去津北。想办法进入监狱,找到你说的那个范笑语,看看于春华的命魂是不是被她控制着。”

联想到当初在蓁荣市看守所时,于春华和范笑语之间的过节,我还真有些担心自己信错了人,也不禁有些懊恼。

人和鬼虽说不一样,但所有的鬼还不都是人变的?人生前的所有贪嗔痴念,难不成会随着死亡而消失,想来不会那么容易。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无法探听的计划 离家前,我将谢中阳在津北做慈善事业的经过告诉了父母。

父母很是惊讶,他们早在一个多月前的电视新闻上听说过此事,他们没想到,成天在我们家蹭吃蹭喝的谢天,居然就是大名鼎鼎的香港富商谢中阳的女儿。

我跟父母讲,谢中阳因为太忙,这事安排让谢天全权负责,为那些无主的骨灰四处联系家属和民政局安葬。

我征询父母的意见说,我暂时也没找到合适的工作,想帮谢天去跑一跑。

担心父母会不信或不同意,谢天忙在一旁附言声明他老爹是“有偿”雇佣我们俩。

父母是开通的人,他们不像别家的父母那样,感觉这种事晦气,反倒觉得这是积德的行为。

再则,父母也不希望我总闷在家里,他们倒不图我挣多少钱,只希望我能够开开心心的。

而母亲是希望我能够走出家门,找个女婿回来,我知道,她是担心我背负黑历史难嫁。

当听说我这趟有可能会去看孟翔时,母亲知道孟翔跟邓翔宇在一起,千叮咛万嘱咐我,到了津北后要多照顾邓翔宇。

说现在天气热,他工作忙云云,弄得好像邓翔宇是他儿子或者——准女婿似的。

得到父母的准允,接下来我天南海北地跑,也就不必再托辞说是去同学那儿散心了。

按邓翔宇的要求,谢天给葛海洋乔装打扮了番:假发、墨镜、防止被风吹掉假发的棒球帽。

为了遮挡住他那一身的腱子肉,谢天居然逼着葛海洋大热的天穿了一身加肥加大码的长袖长裤运动服。

葛海洋头上的假发本身就像是戴了顶棉帽子,再穿这么一身不露肉的衣裤,她也不怕把葛海洋给捂中暑了。

也亏得葛海洋好脾气,加上他口吃,也辩驳不过谢天,便就由着谢天给折腾了一脑门的汗。

因为是算计着时间出发的,抵达津北是夜里十一点,相比白天,这个时间段,医院里的人比较少。

邓翔宇独自一人站在医院大门旁的暗影里等着我们。

“医院四周埋伏了不少警察。”下车前,丛刚对我说。

我吃惊地看了眼车窗外,除了穿梭的车辆和行人,我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邓翔宇为什么要安排警力在医院?保护于春华?不至于吧?于春华这种情况,监狱方肯定在病房门口安排了武警把守,毕竟她是个重刑犯。

保护葛海洋?应该是了,不然在临出发前,邓翔宇也不会在电话里刻意叮嘱我们给葛海洋打扮一番再来。

从葛海洋着急中隐含慌乱的眼神,不难看出,邓翔宇已经将于春华的情况提前告诉他了。

我不禁有些羡慕于春华,起码,她男人没有因为她婚前有过性行为而嫌弃她,更没有因为她杀人、判刑以及那漫长的刑期而放弃等待。

都说贫困夫妻百事哀,那是婚姻生活不稳定,爱情基础不牢靠的人才会有的想法。

对已婚的女人而言,有一个坚守婚姻并专情于自己的男人,是多少金钱和物质都换不来的——纵然于春华和葛海洋的生活并不宽裕。

“孟翔呢?”下车后,我悄声问邓翔宇。

“我安排他跟达子去打听消息了。”有旁人在场,邓翔宇隐晦地回我。

葛海洋趋前,一把拽住邓翔宇的胳膊,急切地问:“邓、邓队长,重……重、重症监、监护室在、在哪、哪栋楼?”

“老葛,我不是在电话里都告诉你了吗,就算你自报身份,今晚你也见不到人。你这一没带身份证,二没带户口本和结婚证,怎么能证明你是于春华的丈夫?”

“我……”葛海洋哑口失言,铮铮铁汉居然急得眼圈泛红,“那……那些证、证件都、都在俺家里。”

一旁的谢天大概看到葛海洋失魂落魄的样子而心生怜悯,带着质问的口气对邓翔宇说:“那你让他过来干嘛?”

邓翔宇扫了眼正对医院大门的马路,然后将双手揣进裤兜,像是无意识地跺了下脚,微低头,看着脚面回道:“我只是说今晚见不到,没说明晚不行。”

接着,他抬头看向葛海洋,“重症监护室在北2号楼的二楼,门口有武警和狱警二十四小时把守,除了院里的医护和监狱方的人,连我都进不去。”

“那、那,明晚就……”越着急,葛海洋越是说不完整话,一张脸被憋得通红。

“先跟我来,我们去一楼。在正对于春华的病房下,有一间病房,空的。”说完,邓翔宇转身带我们绕过门诊大楼向北走去。

由于我的注意力都在邓翔宇的身上,丛刚什么时候离开的,我都没留意。他的速度太快,等我察觉到,他已经返回。

“医院里有云爷的人,也有警方的便衣!”

“云爷的人?”虽然之前有过猜测,但听丛刚这么说,我依然有些吃惊。同时,我隐约意识到,于春华受伤昏迷,恐怕没邓翔宇说的那么简单。

难怪邓翔宇这段时间一直待在津北,或许他有什么我所不知道的行动计划。

我一直没敢问丛刚邓翔宇到底在想些什么,我宁肯不知道邓翔宇的想法,也不愿丛刚去偷听。

烈士陵园的事,让我一直对丛刚信任不起来,也或者是鬼老太走前说的那番话让我对他始终抱持着警惕心。

“如果我猜得没错,云爷的人是想通过于春华,在医院里守株待兔等我师哥露面。这些人都是听命行事的小人物,他们只负责蹲守等候接下来的命令,我无法从他们的脑子里听到云爷完整的计划。”

丛刚有些气急败坏地瞪着北楼方向,“这不像是云爷一贯的行事风格,他明知警方的人在,明知他派来的那些手下根本就不是我师哥的对手,他到底要干嘛?”

“你怎么不去云爷的住处打探下?反正你的速度快,这边有邓翔宇在,那些人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明着袭警。”

之前我一直有这个想法,想知道云爷这只阴狠狡猾的老狐狸的窝到底在哪,可我又担心丛刚跟我不是一条心,不肯听我的话。

谁知,丛刚挫败地叹了口气,“我以前也是一个小人物,我跟从的是峰哥,我连云爷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我只能瞬移到我生前有记忆或者去过的地方,至于没见过的人我无法找到准确的位置,除非……”

说话间,我们一行人已经进入北楼,一个身穿病号服,趴在垃圾桶旁干呕的男人,冲邓翔宇快速地打了个手势。

我见那人有些眼熟,谢天也发现了,小声咕哝了句:“咦,这人怎么又跑这儿住院来了?”

我这才想起来,在哈市我住院期间,这个人好像也是穿着病号服坐在我的病房外长椅上看报纸。

邓翔宇冲那人略点了下头,加快脚步带着我们绕过步行梯,向走廊尽头走去。

邓翔宇和葛海洋人高步伐大,我和谢天几乎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除非什么?”紧跟在邓翔宇身后,我不忘问一旁谨慎地看着四周的丛刚。

“除非找到凌冰。但凌冰的想法没有哪个鬼魂有能力听到,孟翔可以。”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凌冰现身 邓翔宇带我们进入的是一间看似很普通的病房,里面没有开灯,隐约能看到房内只有一张病床,感觉有些像是医护的休息室。

靠墙的角落里有一张不大的桌子,上面摆放着一台开启中的笔记本电脑,由于窗帘是遮光布做的,所以,室内唯一的光源便是从笔记本屏幕发散而出的。

桌后坐着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年轻男医生。

听见声响,他迅速将视线从屏幕上抬起并站起身,明暗转换得太快,他侧移了步,眯缝着眼看向我们。

邓翔宇压着嗓子咳嗽了声,那人才放松警惕,重新坐回电脑前。

他这一系列的反应,无疑是在告诉我们他的真实身份——穿在他身上的白大褂只是一件多出来的“外套”。

环视了圈昏暗的病房,我没有发现任何跟医疗有关的药品或机器设备,除了那张铺着白布单的病床。

甫一进门,谢天就兴奋异常,绕过邓翔宇和葛海洋,满屋溜达着东摸西摸,搞不懂在找什么。

“别乱动!”邓翔宇低声喝令:“这个屋子必须得保持绝对安静。”

谢天吐了吐舌头,我赶忙走过去拉她一起坐到病床上。明知看不见于春华,但我依然忍不住抬头看了眼顶棚。

邓翔宇和白大褂都没有穿警服,估计整个医院里的警员,除了于春华病房门口的武警和狱警,其他的都是便衣,丛刚也因此活动自如。

“我上去看看于春华的情况。”说完,丛刚自顶棚穿进二楼。

这一刻,我竟有些羡慕鬼魂的穿墙能力,跟于春华如此近的距离,我却连她伤成什么样都看不到。

关上病房门后,邓翔宇直接走到白大褂身旁,两个人不知道在盯着屏幕看什么,不时低声交谈着。

谢天想起身过去看,被我拽住,我冲她摇了摇头。

她的好奇心实在太重,想来如果不是因为葛海洋,恐怕邓翔宇不会带我和谢天进入这个房间。

此刻的葛海洋已经从刚才的激动情绪中稳定下来,估计从邓翔宇与那些便衣的神态和手势上,他也明白了现在的情况容不得有一点闪失。

摘下帽子和假发,他警惕地站在关闭的房门前,身体微倾向门扉,留意外面走廊里的动静。

眼前这状况怎么看,怎么就感觉像是警匪对峙,敌不动我不动,有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和危险。

“快!赶紧让邓翔宇派人去二楼截住凌冰!”丛刚如一团光影般,带着一股寒气自上而下迅疾窜到我眼前。

“啊?!哦哦!”我慌忙站起身,快速走到邓翔宇身旁,附在他耳边将丛刚的话复述了遍。

变故来得太突然,我已经无法去顾及邓翔宇会怀疑我的消息来源。

“你们所有人都待在这里,哪儿都别去!”邓翔宇对我们低声吩咐完,快步走向门口,我见他从胸前的衣兜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也不知按了什么按钮,那东西上的灯亮了下。

没一会儿,楼上传来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丛刚来回穿梭着查探情况,过了好一会儿,他颓丧地返回,“凌冰跑了。”

“那你去找啊,你不是看见他了吗?怎么就能让他跑了呢?”我语带责备地催促他。

“嘿!你真当凌冰是吃素的?包括我和老唐在内的一大批看起来地位挺高的人都没见过云爷的真面目,他如果没两把刷子,云爷会面见他?”

“说重点!”我在担心一会儿邓翔宇回来会埋怨我乱报情报。

“重点就是——所有的鬼魂,超过十米范围,都感应不到凌冰,他身上带着一股跟死人一样的气息,除非近距离接触……除非孟翔在。”

瞥了眼门口,丛刚续道:“我刚才其实也没有看见他,只是在于春华的病房内感应到他在靠近,因为病房门口有武警,我没法直接从病房里出去,只得绕到三楼然后再下二楼。”

“凌冰乔装成一个老太婆,非常像,如果不是我感应到他,如果不是他也感应到我,我不会发现他,他也不会立即撤离。”

丛刚的这番话让我心惊不已,难道凌冰靠近于春华的病房,是想来加害于春华?

于春华是得到冷风的举荐,才升任为大组长的,所谓爱屋及乌,凌冰按说不该嫉恨冷风在意的人——除了我。

“不得不佩服邓翔宇的判断能力,那么多人,只有他发觉到擦肩而过的‘老太婆’是凌冰,可惜晚了一步。”

我不解地问:“你之前怎么不告诉我凌冰打扮成一个老太婆?”早说的话,邓翔宇也不至于会慢了一步。

“唉,我那不是着急吗?”丛刚眼神闪躲着,看来他始终跟我不是一条心。

“凌冰来前肯定知道医院里埋伏着警察和云爷的人,他不可能在被警方通缉、被云爷追杀的情况下,来医院自投罗网,肯定是有什么事逼使他现身的。”

我知道自己这样说等于是在自说自话,丛刚不可能给出我答案。

“现在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找到于春华的命魂,让她赶紧醒过来,不然早晚得出事,不一定是哪个人,有可能是于春华,有可能是我师哥,也有可能是你、孟翔或者谢天。”

想找于春华的命魂就得进监狱去找范笑语,可监狱并非是旅店,不是花钱就能进得去的地儿,除非我再犯点什么事!

不,我得想别的办法。

甩眼发现谢天居然在邓翔宇离开后,趁我不注意,又开始满屋子转悠,这会儿已经走到白大褂的身后,两只眼珠子直溜溜地盯着电脑屏幕看。

白大褂一脸烦闷地坐在椅子里,与她一起瞪着屏幕。

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了,也不知道邓翔宇到底安排孟翔去偷听谁的想法了,怎么一晚上都没回来?难道不是在津北?

想到孟翔,我突然感觉凌冰的现身并非是冲着于春华,而是冲我或者孟翔而来。

冲我而来,是因为我是他的“情敌”,他一直有杀我的心;冲孟翔而来,是因为丛刚始终对我强调,只有孟翔能听到凌冰的想法。

在烈士陵园那晚,当时那么乱的情况下,孟翔居然能感知到距离很远的地方有狙击手埋伏。这表明,他要么对危险有着异于常人的感应力,要么,他是听到了埋伏在远处的老唐的想法。

神了!如果是后者,那凌冰只要靠近孟翔达到一定的距离范围,孟翔这顺风耳会直接将他定位。

但愿凌冰还不知道孟翔就是他的克星吧!我在心里暗忖。

一直到凌晨四点多,邓翔宇才回来,当看到跟随在他身后的那个小矮子时,我真不知道该对这老孩子笑,还是直接无视他。

进门后,孟翔直接走到床边,像是几天没有睡觉般,打横躺倒。

而邓翔宇则径直走到白大褂身旁,看了眼电脑屏幕,低声说了句:“有没有遗漏的?”

白大褂摇了摇头,“没有遗漏,全部都撤离了。邓队长,还需要继续在这里监视吗?”

“继续!”

吩咐完白大褂,邓翔宇向我走过来,“我带你和谢天先去找个空病房睡一觉,今晚我会安排你们见于春华。”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入狱寻魂(1) 重症监护室,这个被称为对抗病魔的战场内,静谧得仿佛能听见输液瓶液体滴答的声响。

悲伤能抽走人所有的精气神。

当看到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的于春华的那一瞬间,我和葛海洋都愣在原地,葛海洋颤声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春华。

没有等来回应,他缓慢地屈下高大的身躯,将额头抵在于春华正在输液的手边。从他剧烈颤动的双肩,能看出他在强忍着不哭出声来。

由于我跟葛海洋都戴着口罩,他小声咕念着的话被口罩遮掩,我听不清他到底在说什么,或许于春华能听清罢。

从我站立的角度,我清楚地看到葛海洋的泪水一滴滴地滴在眼镜镜片上。

于春华的脸上已没有往日的神采,那张安静异常的脸透着灰白,与她头上缠裹的白纱布几乎同一颜色。

如果不是那些检验生命体征的仪器在发出轻微的滴滴声响,显示着她还在艰难地活着的话,从她那直挺挺躺着的状态上,根本看不出她身上还有任何活人的气息。

想起出狱那天,于春华目送我的场景,我不禁鼻头泛酸。这才分别两个多月,没想到我跟她会是在这种随时都会被死神眷顾的地方重逢。

“老葛,”见葛海洋的哭声不受控制地加大,一身医生打扮的邓翔宇走到他身旁,轻拍了下葛海洋的肩膀,“外面的人会听到。”

止住哭声,葛海洋像个无助的孩子般,一把扯掉用来乔装的眼镜,看向邓翔宇,抽搭地恳求,“邓、邓队长,求……你,想、想办法,救、救、救救春华,我……”

邓翔宇有些为难地看了眼站在我身旁的男医生。

这是一个真正的医生,从葛海洋悲伤的状态,估计他也猜测出葛海洋跟于春华的关系。

他摇了摇头,有些踟蹰地踱步近前,低声道:“这都已经过去十天了,再不醒来怕是……”

接收到邓翔宇的眼神暗示,那医生叹了口气,无奈道:“我们会尽力的,放心吧邓队长。”

医生一般都会将最坏的结果告诉患者家属,让家属有心理准备,这医生刚才明显是想说,于春华再不醒来,怕是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丛刚神色凝重地看着蹲在病床边的葛海洋,发觉到我在看他,他抿了抿唇,“这是我第二次见我师哥伤心成这样,第一次是他父母家里起火,双双去世。”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邓翔宇解释说于春华的情况并非完全是因外伤所致,可如果不告诉他,不让他出面帮忙,我又没法进入监狱。

“她的气息越来越弱,得想办法将她的命魂找回来,命魂不回来,她伤口愈合的速度比常人要慢几倍都不止。继续拖下去,纵然命魂归位,她也会因脑伤不愈而变成一个植物人。”

植物人?又是植物人!上一次于春华在看守所因灵魂出窍而变傻,当时的状态看着就像是植物人,对这三个字,我内心有着难以言喻的抵触和恐惧。

“依目前的情况,于春华最长能坚持多久?给我个准确的时间!”

那晚我接到邓翔宇的电话后,在母亲家的日历上查过农历日期,心算了下,今天应该是六月初六。

“最多也就一个月。”丛刚语气非常笃定地告诉我。

闻听此言,我有些绝望地倒抽了口气。

鬼老太在监狱时,曾跟我讲过,女监里都是女人,相比其他场所,那里的阴气最盛。以丛刚的魂力,他可以藉阴气盛的日子冲破外面武警的看守进入女监。

这日子只有两个,一个是中元节,一个是春节的除夕夜。

可现在距离鬼节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按照丛刚给的时间,根本来不及。

就算邓翔宇今晚就能想办法将我送进监狱,我能进出,于春华的命魂能吗?

“走吧老葛,我们进来的人太多,不能在这里待太久,不然外面的武警会起疑的。”那边邓翔宇已经开始催促葛海洋离开。

心事重重地随他们返回一楼,刚将身上的护士服脱下,邓翔宇在身后问我:“你好像有心事?”

我犹豫着转身,当与他深邃而又关切的目光对上时,我恍然现在除了父母,邓翔宇是唯一可以让我敞开心扉信任的人。

“翔……那个……”习惯让我不习惯。

“就像那晚在海边,叫我翔宇吧。”发觉到我的不自然,邓翔宇浅笑着看我。

“哦,”我点了下头,“你能不能想办法让我进趟女子监狱?”

邓翔宇的脸上并没有任何意外和惊讶,他垂下眼,不知道在思考什么,好一会儿,他才一脸肃然地看着我问:“你想什么时候进去,要多久能出来?”

我瞥了眼旁边的丛刚,知道他无法随我同行,一旦我进入监狱,遇到无法预知、难以应对的危险,我只能靠我自己。

我想象不出,在鬼老太离开监狱后,那里面的鬼魂还能听从我的指挥吗?细想在监狱的那段时间,尽管他们始终在帮我,但皆因他们忌惮鬼老太,而非听命于我。

“赶早不赶晚,最好就在这几天吧。”我深知,有些事,不是我害怕就能躲得过。我不能眼见于春华变成植物人或丢失性命。

“好,我知道了。”邓翔宇说完,转身走出病房。

他爽快的应承,让我感到有些失落。他难道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进监狱?难道就不担心我进去后会遇到什么危险?

“就算你进去了,也带不出于春华的命魂,外大院岗楼上的武警会直接将她的命魂冲散。”

邓翔宇离开病房后,丛刚对我说:“关键还有一个问题,监狱那么大,你不一定能找得到于春华的命魂。”

“如果扣押她命魂的是有所企图的恶鬼,他们极有可能会向你开出条件,你能办得到的条件倒好说,一旦是你能力范围外的,或者说是违法的、超出你道德底线的条件呢?”

丛刚的话让我呆怔住,是啊,监狱那么大,北楼、东楼、西楼、楼后,包括禁闭室,我上哪去找?一旦在禁闭室,我根本没有谢天的开锁本事。

至于扣押于春华命魂的鬼魂会对我开出什么样的条件,我压根就没当回事,因为我此去,只是探路。

“丛刚,我现在只想问你一句,能让于春华坚持到鬼节吗?”

这会儿换做丛刚愣了下,但他马上就明白我的意思,“能!”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入狱寻魂(2) 无论在犯事前还是犯事后,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我会穿上警察的制服。

“宁恕,不管你进去做什么,一定要保证自己的安全,无论事情办得怎么样,凌晨四点务必从监狱里出来!”

下车前,邓翔宇从他的包里拿出一个塑料密封袋,刚将袋口打开,未及我看清袋子里装着什么东西,只听车窗外的丛刚发出一声怪异的闷哼。

我疑惑地抬眼看向车外,发现丛刚远远地飘立在马路对面。

回过头我疑惑地看了眼邓翔宇从袋子里取出的东西,竟然是一枚99式崭新的警徽。难怪丛刚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邓翔宇执起我的左手,将警徽郑重地放到我掌心并合拢,“这是我的警徽,你随身带好。那里是女子监狱,我不能随你一起进去,但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

之前对邓翔宇的那一丝丝抱怨和不解,在握住他警徽的一瞬间被感动所取代。我深知警徽与枪对一个从警人员的意义和重要性。

点点头,我竟然不知该对他说些什么好。

将警徽小心地揣进我身上的警服内衣兜,我故作轻松地对他莞尔一笑,“等着我……”

话出口,我有些羞赧,但更多的是不安,一种女人直觉上的不安。我暗恼自己为什么要说出这句话,这可是鬼老太与她丈夫阴阳相隔时说的话。

车内的气氛霎时变得尴尬,就连坐在驾驶位的达子都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位置,将身体偎到车门上,以降低存在感。

余光瞥见一个身穿警服的女人从监狱大门向我们这边快步走过来,我定睛一看,是梁监区长。

由于达子开的是一辆出租车,梁监区长先是看了眼车牌,然后走到车门旁,敲了敲车窗。

“去吧,梁雨恩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说话间,邓翔宇趁达子和外面的梁监区长不注意,再次握了下我的手。

被他这一握,我感觉自己心跳加快,担心被外面的梁监区长看到,我赶忙撇开脸,低嗯了声,拉开车门迈了出去。

“梁监区长。”我尽量让自己脸色平静,坦然而不失礼貌地跟梁监区长打了声招呼。

在此之前的一年多里,我跟梁监区长均以警囚身份相处,习惯与心理落差,让我一时之间走不出犯人的身份,满心流窜着一种说不出的别扭。

“宁恕,好久不见了。”两个月零十七天。

梁监区长笑盈盈地轻拍了下我的胳膊,不知道她是无意的,还是在有意暗示我,她所拍的位置恰好是我警服臂章的位置——我此次进去是以狱警而非犯人的身份。

邓翔宇和达子都没有下车,邓翔宇挪到我刚才坐过的位置,抬起手腕,冲梁监区长点了点腕表。

梁监区长明了地点点头,“砰”地一声将车门关上。

“你身上的警服是王队长的,我跟她临时调的班,现在你相当于是顶替她的身份进入监狱。”我知道梁监区长说的王队长指的是旺旺队长。

“虽然我都已经安排好了,但内外门都安装有监控,所以,过那两道门时,你尽量放松些。”梁监区长与我并行往监狱大门走去,低声叮嘱我的同时,再次冲我笑了笑。

“嗯,知道了梁监区长。”我回给她一个放心的笑容。

但当我的视线移向熟悉的监狱大门时,我的心怦怦乱跳,高人的话再次出现在我耳际:你命中注定还会再进监狱!

去他的高人!我拼力甩开所有的杂念,将心一横,纵然这里是刀山火海又如何?我是为了救人而来!

顺利进入内院,走下值班室台阶的那一刻,我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寒意,背脊一阵阵发麻,感觉自己被一双双无处不在的尖利的眼睛盯视着。

“先去哪儿?”梁监区长的蓦然发问,将我的思绪猛地惊回。

“没事吧?”梁监区长脚步微顿,不放心地看了我一眼。

“没事,”努力冲梁监区长扯出一抹笑,“先去北楼生活科仓库吧。”

来前我已经将进入监狱后该找的地方反复在脑中设想和推算过。

记得被投狱当日,我跟鬼老太初遇的地点便是在生活科存放囚服的仓库里。

监狱内大院,除了狱警办公室,鬼老太可以出入任何一个监区和犄角旮旯的地方。

我不知道鬼老太为什么要选在生活科仓库跟我相见,她完全可以直接去入监队,或者在半路,也或者在楼梯,或趁我去厕所时。

当初我没想过我还会再进监狱里来,所以,我压根就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既然鬼老太选择在仓库跟我相见,必然有她的道理,这个问题我已无法找她求证,便将第一个到达地点选在那里。

白天的一楼就因伙房探出的楼体遮挡得昏暗异常,现在是半夜时分,昏黄廊灯照射下的走廊感觉格外地幽暗深长,且奇特地宁静。常年不见阳光,使这里的温度潮湿中透着一股子凉寒。

很奇怪的,在踏入走廊的那一刻,那种让我不安的盯视感渐次消失,我回头看了眼,没有任何异常。

“哪一间?”梁监区长问我。

“应该是前面那间,我们先过去看看再说。”我指了下右侧一排挂着锁的仓库门。

我和梁监区长简短的交谈声非常低,可我的话音刚落,我清楚地感应到那间存放囚服的仓库里有一种熟悉的魂息在涌动。

我停下脚步仔细分辨了下,是了,就是那间,我跟鬼老太初次见面的那间仓库。

“宁恕?!是你……啊……”

是范笑语!

她刚从门内探出一个脑袋,可接着一声惨叫,又缩了回去。

看了眼我和梁监区长身上的警服,我拉了下梁监区长的胳膊,“梁监区长,你在这里稍等我一下,不要跟过来。”

梁监区长疑惑地嗯了声,站在原地看着我径直走到仓库门前。

“范笑语,你怎么在这儿?”面对仓库门,我用意念询问。

“宁恕,你怎么进来了?还……还穿着狱警的衣服?”范笑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惧意。

“我因为什么事进来难道你不明白吗?”我厉声反问她。

“你知道于春华的情况了?”范笑语颤声回应,“我还能上哪?整个监狱里,就数这里最安全了,他们都进不来。如果不是当初鬼老太指点过我,恐怕我早就遭了他们的毒手。”

虽然我很想知道鬼老太到底指点过她什么,可我不能对着一扇门盯视太久而让梁监区长起疑,“于春华的命魂呢?”我直接发问。

“宁恕,对不起,我答应你照顾好于春华的……”虽然隔着门板,我看不清范笑语的表情,但她声音里的愧意不像是伪装的。

“别说废话,我只想知道于春华的命魂在不在你手里?”我打断她。

“刚开始跟我在一起,可现在不在,被监狱里其他的鬼魂给控制住了……宁恕,小心!”

随着一声重物倒地的声响,我迅捷扭头,眼前的一幕让我骇然地倒吸了口凉气。

梁监区长面朝下趴在地上,显然已经昏迷,一个身穿囚服的光头男人正慢慢缩回手刀的姿势。

当我的视线与那神态冷漠的男囚对上时,我浑身一凛——凌冰!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入狱寻魂(3) 我在极度寒冷和疼痛中醒来,我从未尝到过如此阴寒的滋味,感觉整个人如同被冰层包裹,让我全身麻痹,无法动弹。

努力睁开胀痛的双眼,周遭的黑暗让我有种视力丧失的错觉,这种伸手难窥五指的黑,让我无法辨认自己现在置身于何地。

但卧趴的姿势和裸露在外的肌肤带来的触感告诉我,我此刻是蜷缩在一个阴湿的地面。

想尝试着起身,可直达四肢百骸的疼痛让我提不起一丝力气,我不得不继续趴在冰冷的地面。

深呼吸,我闻到了一股子熟悉的霉味和尿骚味——禁闭室?这让我脑中电光石火般掠过一些昨晚的景象。

“宁恕,我给你一次做主你自己生命的机会,你现在老实回答我,你到底有没有爱过冷风?”

凌冰的问话犹在耳际,同时出现在我脑海中的还有他那张浮肿扭曲的脸。

一个多月前在烈士陵园,我见到的凌冰还是一个金发“芭比”,姣好的皮肤、丰盈的胸部、婀娜的身材,无一处不在向真女人们炫耀他邪魅的性感。

可昨晚的他,已没有往日的神采,眼神没有头皮亮,皮肤暗黄松弛犹迈不惑年。

如果不是因为看到他那双超大直径的眼睛,我真会以为将梁监区长打晕的是一名潜入女监的男犯。

我的沉默激怒了他,他的拳头像硕大的雨点般迅猛地击向我。

“你这瞎了狗眼的臭婊子!冷风那么爱你,你看不到吗?感觉不到吗?你的心是铁打的吗?”

“他死前心心念念的除了他妹妹,居然还有你!我苦恋了他八年,八年啊!却抵不过你一个狐媚的眼神!”

我何曾对冷风抛过媚眼,凌冰这明显是因得不到冷风的爱而心理扭曲导致的妒心通胀!

“他被你迷昏了头,但我可不糊涂,你对他妹妹的好,都是带有目的性的,你这个工于心计的贱货!冷风既然那么在乎你,今晚我就送你去陪他吧!”

凌冰诘责和怒骂我的声音中带着哽塞的哭音。

我能清楚地听到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感觉自己肺中的空气都被他击打至空,这让我无法换气开口为自己辩驳。

实则我也不想辩驳,我清楚他对我的误解和敌意非朝夕,岂是我三言两语便能扭转得了他那扭曲而又武断的认知?

疼痛反倒让我头脑格外明晰冷静,我为自己当初对冷风示好时并不坚决的拒绝而心生悔恨。

我对冷风真的没有一丝男女该有的感情,有的只是对他多舛的命运的怜悯,以及某些行为的感激。

如果在鬼老太跟我说冷风对我“心思不纯”时,我能及时对他挑明态度,或许……

或许?或许他手里的死亡名单中不仅仅有范笑语、辛琦和王佳鸿等人,还会有我、于春华和谢天,甚至我的父母和孟翔。

反观凌冰这个占据攻击优势的人,此刻却是思路紊乱、头脑昏懵。一边骂着不堪入耳的脏话,一边对我拳脚相向,他就不怕有路过的狱警听到声响而暴露行迹?

在我失去意识前,我吐出满溢口腔的鲜血,断断续续地告诉他:“如果换做我是你,为了他的安全,为了与他相守白首,我会劝阻他犯罪,会竭我所能让他远离云爷……”

我以为被仇恨蒙蔽双眼和理智的凌冰会在昨晚取了我的性命,毕竟在当时那种情况下,纵然一死,我也不能大声呼救。

我深知惊动监狱里的其他狱警,梁监区长和等候在监狱大门外的邓翔宇都将受到牵连——因为我曾是一名在女监服刑的犯人;因为我现时处于假释期;因为我身穿旺旺队长的警服;因为是梁监区长亲自带我通过两道门进入监狱。

更因为,我身上带着邓翔宇的警徽!

想到警徽,我咬紧牙关一点点将瘫软在地面的手臂回缩,可当我的手触及胸前时,我惊恐地瞪大眼,我的警服呢?不,确切地说,旺旺队长的警服呢?

阳历七月份是一年当中最热的季节,警服内我仅穿着胸衣和内裤。刚苏醒过来时,因疼痛我并未留意自己几近赤裸的身体,难怪地面的冰冷毫无阻碍地紧贴着肌肤。

不用想也知道是凌冰在我昏迷后,将我身上的警服脱下并带走了。邓翔宇的警徽就在警服的内衣兜里!

我不能将邓翔宇的警徽丢失!顷刻间,我感觉呼吸哽在咽喉,全身紧绷犹如弓弦,被脱掉衣服的耻辱、丢失警服和警徽的焦灼合并成一股怒火在我体内逐渐酝酿。

愤怒给了我力量,让我忽略掉身体上的所有疼痛,我像一个被拆分重组的机器般,四肢慢慢收缩,后背拱起,肋骨刺入腹腔的疼,让我窒息并再次跌趴在地。

深呼吸,缓吐气,我再次以相同的姿势和慢动作起身……

“宁恕,别乱动,你断的肋骨会刺……”

“闭嘴!该你鸟事?!”

“啊……”痛呼声过后,一切再次归寂,仿佛刚才的对话声是我的幻听。

“于春华?是你吗?”这两个声音来自里面的囚禁室,虽然我现在有些意识不清,但我能分辨出第一个声音就是于春华,而后一个虽不熟悉,但也不陌生。

没有等来回应,寒冷再次将我裹挟,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会这么冷。

任凭禁闭室里的温度再低,也不可能给人带来季节瞬息交替的寒冷。

屏气凝神,我将所有的感知凝聚到一旁的囚禁室,惊觉七扇铁门内聚集了不下十个鬼魂,其中有一个是于春华的命魂。

在看守所我跟她出窍的生魂接触过,我能辨别出她就在正对我的那扇铁门后。

找到于春华的命魂让我既惊喜又深感无助和绝望。

惊喜的是,尽管她被其他的鬼魂囚禁,但从刚才的声音上能辨听出她的命魂无恙。

无助的是,我此刻仅能一点点地扶着墙壁站立,连自己能不能走出去都是个问题,更遑论带走她。

禁闭室没有窗,没开灯,手机在警服里一并被凌冰带走。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昏迷了多久,更不知道现在是否已经过了我跟邓翔宇约定的凌晨四点。

禁闭室里的空气潮湿而沉重,我瑟瑟寒颤着倚墙而立,我能感觉到自己喘息间吐出的气是烫的——我在发烧。

隔音效果极强的禁闭室铁门让我听不见外面的任何声响,感觉自己仿佛与世隔绝。

不行,我必须得想办法自救!我紧咬牙关,挣扎着扶着墙壁,支配着两条哆嗦的双腿向门口位置艰难地移动过去。

十几步就可以走到头的走廊,我仿佛走了一个世纪。

终于摸到灯的开关,随着“砰”的一声响,灯亮,而我被摆放在走廊里的桌子绊倒,腹腔一阵剧痛让我险些失去意识。

“宁恕……”于春华担忧的声音从囚禁室里再次传出。

我在地面匍匐着向距离最近的囚禁室挪过去,拼尽我身体最后的一丝力气将囚禁室的铁门推开,让走廊里的灯光流泄进去。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染血的婚纱 时间在我时而清醒,时而迷糊中漫漫流淌而过,萦绕耳际的只有我越来越微弱的心跳和呼吸声,我不知道过去多久了。一天?两天?还是一周甚或两周?

“宁恕,千万别睡……”

“宁恕,坚持住……”

每一次出声,于春华便会招致那些拘押她的鬼魂们的殴打,可她依然故我,发现我要昏睡,便不顾一切地大声喊我。

我努力让自己的意识保持清醒,其实不用于春华提醒,我也深知,在鬼魂环伺的情况下睡去,纵然不被阴寒之气冻死,我的命魂也会遭到如于春华般的下场。

我也终于明白过来,凌冰将我身上的警服脱下并带走的原因,就是为了让那些鬼魂可以肆无忌惮地接近我。

有两个胆大的女鬼此刻正一脸好奇地飘在我身旁“研究”我,其中一个在小声对另一个嘀咕:她不会就这样死在这里吧?

这两个女鬼我认得,当初我和鬼老太在的时候,它们俩被分配在医务室负责监视鞠金阳。

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我身上血液的逐渐流失,身上的疼痛感在慢慢变得麻木直至消失。

视线越来越模糊,绊倒我的那张桌子像一艘漂泊在大海中的小木头船般在我的眼前摇摆晃动,逐渐地晕成一团隐约的影子,我仿佛看到“船底”有一朵“蓝色妖姬”在怒放……

没有了疼痛感,我身体轻盈地从地上爬起身。

随着我起身的动作,身旁的两个女鬼发出一声悚然尖叫,与禁闭室里另外六个女鬼一起四散逃离。

顾不得管它们,我赶忙走进关押于春华的那间囚禁室。

“宁恕……”于春华的命魂就像当初在看守所里一样,通体呈淡红色雾气状。

见到我后,她没有久别重逢该有的惊喜,反倒瑟缩进与隔壁囚禁室相连的墙壁里。

“于春华,你没事吧?”我靠前一步,想看看于春华刚才有没有被那些鬼魂伤到。宿体受伤有医生治疗,可这命魂一旦受伤,怕是华佗在世也是难以治愈。

“宁恕……你、你别、别过来!”于春华仅露出一颗脑袋,眼中除了恐惧,还有不加掩饰的心痛和悲伤。

她怎么了?怎么跟她的丈夫葛海洋一样变得口吃?我又没穿警服,她干嘛要怕我?

“宁恕,呜呜……”于春华再也控制不住,一边哭,一边指着我说:“你低头看看你自己。”

我以为她是因为我身上仅穿着内衣裤而伤心,可当我依言低头看向我的身体时,我彻底惊呆了。

一身白色的婚纱,前胸上的血迹像一朵朵绽放的红玫瑰般刺眼。

纵然忘记我与邓翔宇去民政局登记领结婚证时穿的衣服,我也忘不了这身婚纱。

结婚照可以将穿戴婚纱的美好时刻定格,而婚纱也只有在结婚当日穿,所以很多新人在结婚时会选择租婚纱。

但邓翔宇却选择买婚纱,对当时经济条件并不宽裕的我们而言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为此我也曾劝过他,可他坚持要买下来,要让美好记忆触手可循。

前世结婚前夕,我和邓翔宇在所有亲戚家挑选了一男一女两个小傧相。

犹记得俩四岁大的孩子为了拖住我婚纱那八十厘米的大拖尾,累得呼哧乱喘,其中一个还摔了一跤。因为此前家里大人叮嘱过,婚礼上忌讳哭,她硬是将眼泪给挤了回去。

八十厘米的大拖尾此刻悬荡着,看起来有种怪异的美。

上一次被凌冰击打至灵魂出窍时,我记得我还穿着那身黑色的夜行衣,可现在怎么就穿着婚纱了?难道……

我回身看了眼蜷缩在禁闭室走廊里的自己,那张年轻的脸苍白得有些透明,我能清楚地看到有四根肋骨是断裂的,其中一根插在脾里,腹腔血管破裂导致腹积血和积水严重。

“宁恕,别伤心,你或许还有救。”躲在墙壁里的于春华察觉到我的伤感,嗫嚅着宽慰我,“你,那个你还有呼吸。”

我木然地抬头看向她,“告诉我是谁把你给设计陷害成这样的?”我是为了于春华而来,没救得了她,却把自己的命给搭进去了。

不管怎样,我得让自己死得明白,搞清楚除了凌冰外,还有谁参与了此事。

“冷风出狱前,跟他住在一个监室里的那个女的,其实是个男人,我早就看出来了,女人的手再大,也不可能像他那样,而且他……”

我打断于春华,“这些我早在监狱的时候就知道,你就告诉我,这次诬陷你越狱并将你命魂拘押在这里的都有哪些人参与了?”

于春华叹了口气,“其实,我是真的想越狱的……”

事发当日,五监区发货,当时来拉成品衣服的货车出现了故障。

由于马上就要到下班点了,货车司机和押货员不得已给单位打了个电话,让单位另派一辆车过来,这样既不耽误供货,也不耽误监狱如约发货。

孙淼犯事前是在汽车维修厂里上班,她一眼便看出那辆车的故障出在哪。

以前血猪贱在监督岗值岗时,跟孙淼的关系特别好,她们俩趁集合收工时,悄悄地预谋躲到车下,等候机会越狱。

她们的这段对话恰好被于春华和郭丽丽听到。

在得知葛海洋被警方通缉后,于春华便无心在监狱里服刑,她既担心葛海洋出事,又担心他们的儿子没人照应。

看了眼高墙上巡逻的武警,再看眼监狱外大门的值班男狱警,她深知越狱可不是说说那么简单。再说了,即便真能躲到车底下,一次也只能逃出去一个人。

发觉到于春华听到她们的计划,孙淼和血猪贱,甚至包括郭丽丽都极尽口舌之能地游说于春华,为了增加越狱的成功几率,她们又联合了原监督岗的南霸天。

“我当时有想过向狱警告发她们,可……郭丽丽跟咱们在一个看守所里待过,我不想她也跟着犯糊涂,在拒绝她们的同时,我劝说郭丽丽不要跟着她们瞎搅合。”

让于春华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她们几个居然立即翻脸,像是提前预谋好的。

反应不及下,于春华被她们几个推搡到车旁,血猪贱大喊:二监区大组长于春华要带头越狱!

然后几个人便开始对于春华大打出手,于春华本来是要还手的,可她发现混乱的人群中居然有一张熟悉的面孔——凌冰。

凌冰趁乱在于春华的耳边说了一句话:想葛海洋活命,你就认了越狱的罪名,反正你的刑期跟死刑也没多大差别。

正是这句话,让于春华放弃了反抗。

四监区大组长吕明珠知道于春华跟我和刘红梅的关系一向很好,她带领四监区的人过来拉架,却遭到那些人的一顿毒打。

“宁恕,俺糊涂啊,如果不是因为我也有越狱的心思,如果我当时脑子能反应灵活点,及时跟狱警打报告,也就不会上了她们的当,都是我害了你呀……”

随着“嘭”的一声响,禁闭室的铁门从外面被人轰然撞开,我和于春华同时扭头向门口看去。

“宁恕……”如果不是听到声音,我真以为进来的是一个特别高大的女狱警。

邓翔宇?!

跟随在他身后的还有一脸倦容和病态的梁监区长和葛队长。

邓翔宇将身上的警服脱下,遮盖住我**的身体。

当警服触碰到我的身体的那一刻,跟于春华站在囚禁室里的“我”一阵晕眩,像是被一股大力拉扯,迅疾向已经被邓翔宇抱在怀里的我缩回去……

之前那折磨我的疼痛再次席卷而来,但我却因这超出我承受限度的疼痛而感到欣慰不已,因为我知道真的就像于春华刚才说的,我还有救。

“翔宇……”邓翔宇此刻的扮相让我忍不住想笑,但我的面部肌肉是僵硬的,喊他时的声音根本就是在呵气。

我认得他头上的假发,是谢天给葛海洋买的。

谢天当时给葛海洋买这假发的时候,我还问过她,为什么买那么长的假发?她的回答是:葛海洋的长相看着像刘欢,我还跟她争论,人家刘欢是扎着头发。

最终,谢天将葛海洋给打扮成了介于刘欢和陈佩斯之间的一个另类。

由于邓翔宇并不知道我还有内伤,他抱着我的姿势让我断裂的肋骨更深地刺进腹腔。

在我的意识遁入黑暗之前,我见到了监狱内院上方那广袤的天空,晨曦微现……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缉拿凌冰 这一次的伤比上次严重多了,我甚至住进了ICU病房,不过好在两天后,我便被转入普通病房。

值得庆幸的是,由于送医及时,我的脾保住了。

现在唯一让我不舒服的是,大热的天,我只能待在有空调的病房里,因为我的肋骨在愈合期,肚子上缠裹着厚厚的绷带,在炎热的室外待上十分钟,我便会热得一身汗,出了汗还不能洗澡。

我的康复速度让主治医师很是惊讶,他一个劲地夸我体质好。

这一次我能够及时得救,功劳最大的当属邓翔宇和谢天。

我跟梁监区长进入监狱的时间是在各个监区收工并就寝以后,也就是凌晨一点前后。

梁监区长被凌冰偷袭后,在生活科走廊里昏迷了近一个小时。

当晚与她一起值班的葛队长久等不见她返回,电话怎么打都没人接听,当时入监队就葛队长一个狱警在值班,她不敢擅自离岗。

可大半夜的总找不到人,万一出什么事,她怕自己一个普通狱警担不起责,便往梁监区长家里去了个电话。

梁监区长的爱人在津北市公安局上班,凌晨两点多接到监狱来电话,他自然预感到事情不对。

由于近段时间,他经常听到梁监区长跟他的老同学邓翔宇通话,所以,他首先想到的就是给邓翔宇打电话询问梁监区长的下落。

等候在监狱大门外的邓翔宇预感到我跟梁监区长出事了,他先是尝试着给梁监区长打电话,无人接听,便接着往我的手机打电话,却发现我的手机已经关机。

就在邓翔宇犹豫着是否该给阮监狱长打电话时,昏迷中的梁监区长终于被手机震动给惊醒。

她一边给邓翔宇把电话打回去,一边沿着生活科走廊找我。

遍寻不着后,在邓翔宇近乎暴怒的要求下,她不得不同意让邓翔宇假扮女狱警进入监狱与她一起寻人。

常人遇到这样的情况,一般都会因急有失,或因怒无智,但邓翔宇在进入监狱前,却给守候在医院里的达子打了个电话,命他立即开车将葛海洋和孟翔带过来。

谢天在一旁偷听到了他们的通话,也不管邓翔宇并未让她随行,硬挤进车里一起赶往监狱。

打从听不到我想法后,孟翔压根就无法定位我所在的位置,眼见着时间一点点过去,谢天猛然间想起来“蓝色妖姬”。

“禁闭室!让他们去禁闭室里找!”等候在监狱外的谢天,让达子给邓翔宇打电话。

在监狱里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寻找我的邓翔宇,赶忙与梁监区长和葛队长三人直奔禁闭室。

当葛队长去监控室拿禁闭室大门钥匙时,却发现钥匙不见了。

打开监控,他们发现其中一间囚禁室里透着走廊的灯光,虽然从监控里看不到我的人,但禁闭室走廊的灯既然是开的,表明里面有人。

活了两世,我不知道邓翔宇的开锁技术竟然毫不逊色于谢天。

监狱夏令时的起床时间是五点,在起床哨吹响的前一刻,一行人悄无声息地带着重伤昏迷中的我离开了女子监狱,直奔省立医院而去。

我从手术室里出来,过了麻药苏醒后,咬牙强忍着身上的剧痛,告诉守候在我身旁的邓翔宇:凌冰在监狱里。

当晚,邓翔宇带着孟翔、葛海洋和达子等一拨人赶到了女子监狱。

正如丛刚所言,孟翔真的就是凌冰的克星。

孟翔仅坐在车里,便将凌冰定位。

海西省女子监狱与津北市监狱(男监)仅一墙之隔,我在监狱服刑的那段时间,经常能听到男监那边传来的口号声。

而凌冰就藏身在男监。

事后,当丛刚将凌冰的藏身之地告诉我时,我震惊之余又非常不解。

六米高的狱墙上有两道电网,一道为单立柱,一道为波形网状,电压高达万伏;墙体厚度约五十公分,地面下方深挖数米也是钢筋水泥。

高墙上有武警二十四小时巡逻,高墙内有狱警轮班看守,这里绝不可能有《肖申克的救赎》里的安迪,或者《越狱》里的迈克尔·斯科菲尔德的人物和桥段出现。

除非……不管怎样,所谓狡兔三窟,为防惊动凌冰,也是为了防止凌冰用监狱里的犯人当人质要挟警方,邓翔宇连夜组成专案组,制定出一套缉拿凌冰的紧急方案。

第二天天不亮,邓翔宇便亲自驱车赶到津北监狱的监狱长家里,监狱方配合警方在监狱四处埋伏下狙击手。

同时配合并参与此次抓捕行动的,还有武警中队,他们秘密安排了加岗。

上一次在烈士陵园,邓翔宇没有参与警方的行动,这一次,他准备亲自进入监狱捉拿凌冰。

葛海洋在听说打伤于春华的主谋就是凌冰后,央求邓翔宇带他一起进去。

同时进入监狱的还有孟翔,只不过,他是在外院武警那,跟邓翔宇他们随时保持无线联络,将凌冰的具体位置告诉邓翔宇。

抓捕凌冰的过程,丛刚因为进不去监狱,所以,他没法向我讲述一些细节,“凌冰师承何人我不清楚,但我可以确定一点的是,他不是我师哥的对手。”

丛刚的这句话,让我作出一个决定,身体康复后,我定要拜葛海洋为师,我可不想再被人给打进ICU。

凌冰虽说已经落网了,但于春华的命魂依然在监狱里,除了我和丛刚,没人能看到她。可丛刚进不去监狱,我这干着急也无计可施。

听谢天说,于春华的情况越来越不好,我数着日子在着急彷徨中养伤,终于等来了鬼节。

农历七月十五刚入夜,丛刚便离开了医院,他没有跟我打招呼,但我知道他是去监狱了。

我让谢天找来一把轮椅,我们俩乘电梯下到二楼,从七点开始,我一直在于春华的病房外等候。

记得之前在哈市住院期间,我曾看到无数的鬼魂在医院里游荡,我以为今晚我会见到更多,因为今天等于是鬼魂们齐聚阳间大联欢的日子。

可很奇怪的,整个重症楼层干净得仅有活人出没,一个鬼魂我都没有见到。这让我一度怀疑自己是否算错了日子,或许鬼节昨天就已经过了,也或者明天才到?

我会算错时间,丛刚绝不会,讶异之余,我又不免为丛刚担忧,默祈着他能成功将于春华带出来。

当时钟的指针指向午夜十二点,我终于盼来了丛刚。

他冲我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我惊见跟随在他身后的于春华像一股淡薄的蒸汽,目不斜视地径直走进病房……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范笑语出狱 “你怎么也出来了?”

刚跟谢天返回病房,迎面见到范笑语满脸挂着讨好的笑从洗手间里飘出来。

“宁恕,谢谢你还记挂着我。”

真搞不懂她这谢从何而来。

“丛刚去监狱带于春华命魂的时候,找到我,说你嘱咐他让他把我一起带出来。”

我什么时候让丛刚把她带出来的?再说了,死在监狱里的鬼不是不能离开死亡地的吗?

就像看守所里的仲安妮、孟飞,监狱里的鬼老太,以及殡仪馆里那八百多鬼魂。

“范笑语,你生前有什么未达成的心愿吗?”想到仲安妮他们,我恍然有些明白范笑语能离开监狱的原因了,

“心愿?”范笑语不假思索地回道:“只有一个,别让我轮回做人,做够人了!这样多好,不喜欢我的人看不到我,我不喜欢的人可以直接躲开。不用为生活发愁,不吃不喝,不拉不尿,也没有月经,更不用为了芝麻点大的利益,强颜欢笑地让些臭男人上我。”

类似的话,死亡当晚,她在监狱里对我说过。只不过那会儿或许是新死,她不像现在这样言语偏激、神态痞气。

她的确没有任何心愿,连遗体都捐献出去了。看来无欲无求的鬼,不会受外在因素干扰而行动受限。

之前她出不来,或许是因为外面的武警,现在她若想进去,怕是也难了,除非等到年关或者下一个鬼节。

想来,她能随丛刚离开监狱,应不打算再回去了,毕竟那里面的鬼对她不好。

“监狱里的那些鬼魂到底都怎么了?”感觉像是被人给操控了。

对我的“冥思”状态,谢天已经见怪不怪,她丢下句“我出去透口气”就走出病房。

范笑语睨了眼向外走的谢天,“啧……这小嫚的身材真好!”

然后坐到我病床边的椅子里,续道:“说起来,还不都是那个假女人搞的鬼,他跟那些鬼魂达成条件交换,应下了他们所有的请求,我都怀疑他能办得到吗?”

闻言,我一愣,“鬼老太曾对我说过,凌冰只能感应到鬼魂,并不具备与鬼魂沟通的能力,那他怎么跟那些鬼魂进行条件交换的?”

问完,我想到了丛刚,当初凌冰之所以能知道我的准确位置,是因为丛刚在他的车窗玻璃上以雾气显示出文字。

“禁闭室的门玻璃啊,他们在那玻璃上将各自的生前遗愿写下来,凌冰记到本子上,包括他们生前的住址和姓名啥的。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我也没什么条件可交换的,再说,那会儿我隐约感觉要出事,就一刻不离地跟着于春华。”

连鬼都能买通,不用问也知道,郭丽丽和血猪贱她们也是被凌冰买通,合谋陷害于春华。

可凌冰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真要害于春华,他完全可以在当日就将于春华给置于死地,干嘛要那些鬼魂将于春华的命魂给拘出来?

凌冰扭曲的心理,让人琢磨不透他的行事动机,如果范笑语所言属实,那凌冰即便不死在法律的枪口下,也必将被监狱里的鬼魂给折磨死。

“鬼老太在离开前跟你说过什么?你为什么躲在生活科存放囚服的仓库里?”想起那晚进入生活科走廊后,里面只有范笑语一个鬼魂,我就感觉挺奇怪。

说到鬼老太,范笑语一改吊儿郎当的表情,正襟危坐地看向我。

“鬼老太离开监狱的前一晚,背着所有鬼魂,把我叫到那个仓库。她告诉我说,当初她就是死在那里,除了无欲无求的鬼能进入,其他的鬼魂都进不去。如果将来我遇到危险,就躲进仓库里。”

存放囚服的仓库居然是鬼老太的死亡之地,我不禁有些难过,一直到分开,我也没有问鬼老太当初是怎么死的,是因病去世,还是意外死亡。

鬼老太一心想跟她丈夫轮回后再做夫妻,所以她不愿对我泄露太多事情,看来,今天发生的这些事,鬼老太早已预料到了。

“你离开监狱打算去哪?”或许是因为鬼老太的缘故,我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到范笑语的。

“呃……”范笑语眼神闪躲着,不知在找谁,这病房里除了我和她,再没有第二个人和鬼。

“那个,宁恕,你如果不嫌弃的话,能不能让我留在你身边?”

留在我身边?我略一沉吟,有些明白她这请求的原因了——生前她认识丛刚,而丛刚现在跟随我。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丛刚说是跟随我,可我始终觉得他跟我不是一条心,尽管这次抓捕凌冰他没有像在烈士陵园那样捣乱,但我依然放不下对他的警惕心。

凌冰被缉拿归案后,邓翔宇和孟翔便一直在忙着审问。有孟翔在,纵然凌冰拒不招供,他所掌握的所有信息,孟翔也会一件不落地全部都偷听了去。

我只希望凌冰能知道那个云爷的落脚点,最好能通过凌冰,将所有隐藏在幕后的黑手一网打尽!

命魂归位后的于春华持续昏迷了五天才醒,是范笑语告诉我的,而我当时正在忙着应付医生对我的复查。

终于摆脱掉那些硬邦邦的绷带,我一身轻松地在谢天的陪伴下返回病房。

自打将于春华的命魂从监狱里带回来以后,我便再也没见到丛刚,范笑语告诉我说,丛刚一直在于春华那儿。

不仅丛刚,连邓翔宇和孟翔都没有再露面,不过邓翔宇让达子过来一趟,把我的手机送了过来。

手机没有任何损坏,既然手机找到了,表明旺旺队长的警服和邓翔宇的警徽都没有丢失。这倒让我放心不少。

复查完返回病房后,就在我琢磨着想个什么办法能躲过武警和狱警的监视,进入于春华的病房探望她时,丛刚从窗外钻了进来。

“你可是回来了,有没有办法让我进于春华的病房?我想去看看她。”

“不用去了,省监狱中心医院的救护车已经到楼下了。”

刚醒就要给转走?不过也是,这里毕竟不属于监狱管辖范围。

于春华这一走,恐怕再见她就更难了,而她那漫长的刑期存在太多的变数,谁知道哪天会不会再出现一个“凌冰”?

“葛海洋呢?他知道于春华要被转走吗?”我问丛刚。

“他昨天就已经知道了。”丛刚满腹心事地在屋子里转悠,范笑语像个跟屁虫一样跟随在他身后。

我趴到窗户向楼下望去,果然,楼下有一辆救护车,车旁站着四名武警和两名女狱警。

没一会儿,在几名武警的保护下,一群白大褂推着一辆行动病床,脚步匆忙地从楼内走出。

于春华的脸被白床单蒙着,如果不是旁边一个护士高举着一袋输液,这景象会给人一种医院在转移尸体的错觉。

“宁恕,”丛刚神色凝重地飘立到窗前,遮挡住我向楼下看的视线。

我抬眼看向他,“怎么了?”

“你跟于春华的关系一直都挺好,你现在是自由了,难道你就忍心见她在监狱里服刑到老?”

其实丛刚不说,我也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可是我能有什么办法?我这既不是医生,又不是监狱长。

“你想想李士蓉。”丛刚在一旁提醒我。

“李士蓉是装病,她那是案发后就计划好的,而且她也有关系。可于春华能装什么病?”

如果于春华命魂归位后能一直装着不醒,不用我们费神,监狱方会主动联系她家人给她办理保外就医,因为植物人已失去危害社会的可能性。

可问题是她现在已经醒了。而我们之前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让她命魂归位,如何让她早日醒来并康复上去了,谁也没有去深思过她醒来后要继续服刑的问题。

“现在只有你、我和范笑语知道于春华醒了,连我师哥都不知道。”丛刚瞥了眼窗外已经离去的救护车,“现在那些人将于春华转移,我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既然丛刚能这么急着找我,定然知道我能在这件事上帮上忙。“你想让我做什么?”我知道他想帮的并非是于春华,而是葛海洋,他不忍心见他的师哥“独守空房”。

“现在给邓翔宇打个电话,你帮不了,他能。”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群起游说 我自然希望于春华能办出保外就医,不管以何种借口或者病因。

她现在被转到海西省监狱中心医院,就意味着她已经没有随时面临性命危险的可能,而办理保外就医,这是一个必备的条件。

这同时也说明,医生都不是吃干饭的,先进的医疗设备也都不是摆设——任凭于春华在继续装昏迷、扮植物人。

于春华不是一个愚钝的人,但她也绝不是一个会在昏迷一个多月后醒来即能想到这个妙法的人,我了解她,一定是有人在她醒来前点拨过她?

看了眼丛刚,除了他没人接触过于春华,定然是鬼节那天去监狱带于春华的命魂时,他对于春华说了什么。

办理保外就医这个请求如果是葛海洋对我当面提出,我或许会考虑给邓翔宇打个电话尝试下让他帮忙,但现在是丛刚对我提出这个请求,我不免有些犹豫。

回想他出现在我身边后的一些言行,我总有种他在操纵我的感觉,就像烈士陵园的事;就像在冷胖子村他控制“独眼霸王”等六人的命魂去冷风墓前忏悔的事;就像他擅自决定将范笑语从监狱里带出来的事。

我已经答应跟他条件交换,虽然他的条件我不见得能办得到,但我已经在尽我最大的努力去完成。

反倒是他,说是跟我进行条件交换,但他的心一直在冷风以及跟冷风有关的人身上,并不在我这儿,他从未设身处地地为我着想、为我办事过。

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葛海洋来了。”范笑语对我说。

“进来吧!”我没有起身,我现在是病号。

“宁、宁恕,”见我一个人在病房里,葛海洋有些拘谨地站在门口,两只大手掌在身前来回地搓着。

“葛大哥,有事进来说吧,别站在门口。”正说着话,一个护士从外面走进来,葛海洋赶忙侧身让开。

护士大概嫌葛海洋堵着门口碍事,横了他一眼,径直走向我,“测体温。”

接过护士递给我的体温计夹到腋窝下,余光瞥见谢天鬼鬼祟祟地从门外进来,闪身躲进了玄关的洗手间。

待护士离开后,谢天这才从洗手间走出,将依然站在门口的葛海洋给拉进来,反手关上病房门。

“宁恕,我刚才回来的时候,见一群武警和狱警将于春华带走了。”

虽然于春华是蒙着脸,但知晓内情的人,通过女狱警便能猜测出,被带走的人是于春华。

谢天从洗手间里抱出一个盒子,一边问我,一边将盒子的封条拉开,我惊见那盒子里居然装着一台脑电波测试仪,不是新的。

丛刚难得地露出笑脸,“鬼节那天,我和我师哥协助谢天进入于春华的病房,她换了台做过手脚的仪器进去。”

谢天在那捣鼓仪器,不时地瞥眼看向葛海洋,似乎是在暗示葛海洋什么事。

这二人一鬼的言行让我有些发懵,葛海洋动作轻缓地拉过我床边的椅子坐下。

“那个,宁、宁恕,你能……能不能,给邓、邓队长求、求个情,让、让、让他帮……帮、帮帮春华,办个保……保、保外、就医。”

“葛大哥,你跟邓翔宇也不是不认识,我见他对你也蛮好的,你怎么不直接去找他帮忙,却要让我去求他?”

丛刚的能力在鬼节那天我已经亲眼目睹过,他能带着于春华的命魂,无视门口站岗的武警和狱警直接进入病房就知道。当然了,仅限鬼节。

但我不明白他是怎么指使谢天的,谢天并没有与鬼魂沟通的能力,这中间必须得有个媒介,难道是——葛海洋?

“行了宁恕,你也别为难我师哥了,他说话本就不利索,现在谁还看不出邓翔宇对你的心思,他能放任你将冷晓云送走,就说明他有多纵容和在乎你。你们俩前世是夫妻,这一世你也逃不过嫁给他的命运。”

说完,他叹了口气,扭过头看向外面的天空,一脸悲戚和歉疚。我知道他是想起了冷风,如果那晚他任由我出窍的灵魂游荡至二零零八年,我的命运将改写。

范笑语瞥了眼丛刚,飘移到我身旁。“宁恕,别人不知道,我还不清楚吗?你在看守所时就跟于春华的关系特别好,她当初为了你还挨过刘干警的打。”

“邓、邓队长听、听你的话,你、你说一、一句话,比我……我说、说破嘴、嘴皮子都……都管、管事。”葛海洋紧张地看着我。

“是啊宁恕,赶紧给你的翔宇Sir打个电话吧,今晚我还得再去趟于春华的病房,把这台机器送过去。”谢天在一旁帮腔。

“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心了?

谢天打断我,补充:“我是爱屋及乌,在监狱的时候,我能看出你对于春华好,那会儿去监区检查卫生时,我还在她床铺下塞过新内裤。”说完,谢天嘿嘿笑了声。

你那内裤都是偷来的!再说了,于春华的那臀围比你大一圈都不止,她能穿得下?我真的无语了。这些话我不能当着丛刚和葛海洋说,只能暗自翻了个白眼。

鬼节那天他们几个的作为,不跟我打招呼倒也罢了,现在都跑我这儿,让我去求邓翔宇。我前世是邓翔宇的妻子,这一世跟他连恋人都算不上。

看着二人二鬼都一脸期待地看着我,想到于春华那漫长的刑期,好吧,爱屋及乌,但愿邓翔宇也能像谢天一样。

爱屋及乌?这得取决于他对我有爱!

拿起放在枕头旁的手机,我犹豫着该给邓翔宇打电话还是发短信,葛海洋紧张地将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我手里的手机,仿佛溺水者见到了救生圈。

“翔宇,你现在有时间吗?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最终,我决定还是给邓翔宇发个短信,防止他在办案或者开会不方便接电话。

短信刚显示发送成功,邓翔宇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宁恕,什么事直接讲?”邓翔宇那边很吵,像是在室外。

“哦,”邓翔宇简练的问话让我有些难以启齿,抿了抿唇,我对他说:“于春华今天被转走了你知道吗?”

“知道,省立医院怕担责,加之于春华病房外总有武警和狱警把守,医院里的医护工作起来非常不便,经过协商让监狱中心医院将她接走。”邓翔宇语速极快地将转走于春华的原因告诉我。

“这样啊,于春华一直不醒来,是不是可以办理保外就医?”我踟躇着将自己的想法对邓翔宇讲出。

“我知道你迟早会为这事找我,我已经在着手让人办理,现在问题是,于春华当初判的是死缓,死缓要过了两年改判成无期才能办理出保外,如果没有发生越狱这件事,这个月的月底她就能接到改判的通知。”

“关于越狱的事,监狱方已经调查清楚,于春华是被郭丽丽等人陷害,鉴于这种情况,她的改判裁定会如期下达,也就是说,再有九天,她改判无期后就可以直接将保外就医办理出来。”

“你也不要抱持太大希望,如果她在这期间醒来,确诊身体无恙,那保外就不可能办理成功。”

说到这儿,邓翔宇低声叹了口气,“宁恕,好好养伤,别总把心思放在你在监狱里交往的‘朋友’身上……算了,我不说了,这边还有事,有时间我再给你电话。”

不待我说再见,邓翔宇就直接将电话挂断,电话切断的前一刻,我好像听到那边有人在喊他。

我默然地将手机从耳边移开,用拇指抚摸着屏幕,邓翔宇似乎对我有抱怨。

邓翔宇在电话里对我说的话,葛海洋和谢天听不到,丛刚和范笑语却能听清。

“邓翔宇似乎不喜欢你跟监狱里的人有来往,他在抱怨你没把心思用在他身上。”范笑语一语中的,真的应了那句话:旁观者清。

“真没想到,你居然能钓到这么帅的金龟婿,在看守所的时候,我和王佳鸿可被那‘张俊’给迷得五迷三道的,如果他当初能看好我,我也不至于……”

一旁的丛刚用咳嗽声警告范笑语,她瑟缩了下,赶忙噤声。

见我低着头不言语,葛海洋往前探了探身子,“妹子,”他这冷丁对我改了称呼,让我一时之间有些不适应,我可有拜他为师的打算,哪有师父管弟子叫妹子的?

“如果月底前于春华一直不醒,她的保外就医就能顺利办下来。”范笑语的话让我情绪有些低落,倒不是因为她后一句话,而是前一句。

“没问题,今晚我就去她病房把这仪器替换了,她的脑电波一直到离开医院都会是植物人状态。”谢天瘪了下嘴,把握性很强地像是在对我,实则是对葛海洋承诺。

对谢天,我越来越有些看不懂,难不成她也动了拜葛海洋为师的念头?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逝去的友谊 “宁恕,你住院了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我往你家里打了好多遍电话,要么没人接听,要么邵阿姨接了电话告诉我说你出门办事了。”

孙嘉航是达子给开车送来的,说是顺路,幸亏范笑语及时发现告诉我,我将手机藏在枕头下。

我这段时间所经历的事太过离奇,一言半语也没法对她讲清,即便能说清,我也不打算告诉她,因为我所经历的事常人难以接受,况且我担心她会将我受伤的事泄露给我父母听。

“你怎么到津北来了?这边有案子?”我不答反问。

孙嘉航脸上闪过一丝不郁,但旋即被喜悦取代,“我现在独立办案了,还记得我们的老同学李莉吗?是她介绍的。虽然是没什么油水的刑事案,但却是我接手的第一个案子。”

我由衷地替她高兴,反握住她的手,“恭喜你呀嘉航,终于由媳妇熬成婆了,不用成天跟在郑律师屁股后当小跟班了。”

孙嘉航瘪了瘪嘴,欲言又止地看了看我,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来,嘉航,我给你介绍一下。”为转移话题,我冲一旁正跟达子黏糊在一起的谢天招了招手。“这是我的搭档谢天,也是我现在的老板。”

谢天冲孙嘉航粲然一笑,“Hi,LawyerSun,宁恕在监狱的时候,经常在我面前提到你,说你很厉害哦!”

孙嘉航抿唇回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感觉她的笑别有深意,似乎对谢天曾是犯人的身份抱有成见,我也曾是犯人,我在心里暗叹了口气。

“她净会夸我,如果她单位没有出那耙事,她比我厉害,唉……”她终究还是将我不想听的话说出口。

“宁恕,不管你现在跟你的朋友在做什么买卖,一定注意自己的安全,我可不希望下次再听到你受伤的消息。”孙嘉航轻拍了下我的手,我知道瞒不过她,毕竟我现在住的是外科病房。

说着,孙嘉航从背包里掏出钱夹,抽出一沓钱准备给我,我赶忙制止她,“嘉航,别,我在看守所的时候你给我往账户存的钱,我都没来得及还你。”

“哎呀,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见外?咱俩当初一起吃拉面的时候,你付账我都没跟你争过,等你将来有了稳定的工作,挣了大钱,记得请我下馆子哈!”

虽然已经踏上社会,但孙嘉航身上那股子东北人特有的爽朗劲一点没变,我深知继续推辞下去,她会不开心,只得接下。

“回头挣了钱,记得先买部手机,联系起来也方便。”孙嘉航看了眼谢天握在手里的手机,“能把你号码告诉我吗?”

“呃……”刚才我藏手机时,谢天见到了。此刻孙嘉航管她要号码,她快速扫了我一眼,见我没有反对的意思,这才慢吞吞地跟孙嘉航交换了号码。

刚把谢天的号码存进去,孙嘉航的手机响,她按下接听键,起身,应该是公事,因为我听她说了句“李主任”。

而我藏在枕头下的手机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嗡嗡”的震动声让我的脸一红,担心孙嘉航会听到。

谢天不愧是神偷,仅转身间,我的手机便已经被她从枕头下取出、按下拒接键、揣进热裤兜,她这一连串的动作让我有些眼花缭乱。

给我打电话的人除了邓翔宇,便只有父母了,我着急知道是谁给我来电话。

“是邓翔宇,”范笑语发觉到我神色间的异样,在一旁提醒我。

“孙嘉航在来前就已经知道你有手机。这人,哼……没谢天对你真诚,你还是别因为她给你那俩钱感动了,做表面文章的人我最不喜欢!”

我也不喜欢,可孙嘉航怎么会知道我有手机?我疑惑地看了眼范笑语,“是谁告诉她的?”

“她在来前给你家去了个电话,从你妈嘴里套出来的,说是她换新手机了,把你的号码忘了。你妈以为你早就将手机号码告诉过她,就跟她讲了。”

可她却并未给我打电话,反倒要谢天的手机号码,而且是达子将她送过来的,这说明她来前跟邓翔宇见过面。

收拾好心情,我静默地坐在病床上,看着在慢慢踱步接电话的孙嘉航,从她一板一眼的言行,我惊觉她已不再是大学时跟我交心的那个大大咧咧的东北妞了。

接完电话后,孙嘉航一边将手机装进包里,一边对我说:“宁恕,你好好养身体,我得去找下我的委托人把手续办了。”

我刚准备下床送她,却被她拦下,“别下来,回头办完事我还会再过来看你的。”

说完,她扭头对达子说:“达子,走吧,送我去趟女子监狱。”

她的辩护委托人是女子监狱的犯人?我满心疑惑地看着孙嘉航离开的背影。

感觉她对达子说话的口气像是对一个私家司机,这让我很是接受不了,因为达子的身份是刑警,代表的不是他一个人,而是——邓翔宇。

谢天跟我一样,也是一脸困惑和不满地看着达子随孙嘉航离开。

待他们离开病房,我管出神的谢天要回手机,回拨给邓翔宇,“宁恕,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能不能离开医院来我这里一趟?”

我这都打算明天出院的,继续在医院里住下去,感觉自己都要发霉了。

本打算问问邓翔宇,为什么要告诉孙嘉航我在医院,还让达子将人送过来。可转念一想,如果这话从我嘴里问出,似乎显得我有些小心眼,还有点吃醋的嫌疑。

“能,现在就过去吗?”我好奇他这么急着找我有什么事。

“晚上九点的吧,到时候我亲自过去接你。你……”邓翔宇语气听起来似乎有些沉重,“晚上见面再说吧,我这里还有事,先挂了。”

这一次,他倒是等我说完再见后才挂的电话。

“宁恕,这就是你说的知心朋友兼好室友?”待我跟邓翔宇通完电话后,谢天坐到我床边。

“算是吧。”以前是。

“她好像不喜欢我,不,是不喜欢我曾经在监狱里待过,她瞧不起我们。”谢天加重“我们”的语气,试图让我角色归位,站好队列。

我知道孙嘉航自视清高,更何况她现在是律师,而我,呵呵,一个尚在假释期的犯人。或许,我跟她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两条平行线上,知心朋友已经成为永难触及的过去。

晚上九点,邓翔宇敲响我病房门。一个多月没见他,感觉他憔悴了不少,眼窝深陷,眼中布满红血丝,仿佛很多天没睡觉。

拉了把椅子,邓翔宇坐到我身旁,谢天识趣地离开病房,去外面找达子去了。

我冲一旁的丛刚和范笑语使了个眼色,命他们俩离开。尽管邓翔宇看不到他们,但我不想我跟邓翔宇的谈话被任何人或者鬼听到。

邓翔宇十指交叉,双肘搁在椅子扶手上,冲我露出一抹温和中带着倦容的笑,“我问过医生了,这两天你就可以办理出院了。”

相似的病情,没人像我这样在医院里赖着不走的,我知道这都是邓翔宇在暗地里嘱咐医院里的人让我彻底康复再离开。

我的医药费都是达子给结算的,谢天给钱,达子坚决不要,说是邓翔宇让付的钱。

“再不出院,我都发霉了。”我低声咕哝。

邓翔宇唇角勾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嗯,是该离开这里了。”说完,他敛起笑容,正色道:“凌冰想见你。”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凌冰身亡 海西省中心医院直属于海西省公安厅,主要为全省各监狱、看守所、劳教所中的罪犯、犯罪嫌疑人及劳教人员和其他违法人员提供医疗保障,并根据法律规定开展保外就医工作。

在这里负责戒护的多为各级看守所和监狱的从警人员。重刑犯或重案犯,则根据实际情况,安排武警和特警负责看押。

医院地下一层是太平间,停放在那里的均是被已执行死刑的犯人尸体,或者病死、老死、自杀等各种原因身亡的犯人的尸体,等待家属前来认领。

邓翔宇带我到的就是负一楼。

任何被采取强制措施的犯罪嫌疑人,在未转捕前的拘留和审讯都有时间限制,最长不得超过三十七天,而今天就是凌冰转捕前的最后一天。

也就是说,过了今晚,凌冰要么释放或取保候审,要么就得转押进看守所。

各级公、检、法都有专设的审讯室,我不明白邓翔宇为什么将凌冰关押在这里,或许是为了掩人耳目,也或许是有别的什么原因或者目的。

当看到眼前这个熟悉的房间时,我不禁怔在门口。这里,就是我灵魂出窍那晚,见到冷风所在的房间,可似乎又有些不一样。

心思急转间,我预感凌冰将要步冷风的后尘。

凌冰此刻双手被拷在铁椅子上,低垂着头像是在沉睡。听到声响,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门口,当看到紧跟在邓翔宇身后的我时,他的眼神冰冷中带着一丝嘲弄。

而我的注意力却在这间屋子,无视凌冰的嘲弄眼神以及里面看押他的警员的疑惑神情,我快速环视了围这个房间。

终于,我找到了不一样的地方——窗户。

我清楚地记得灵魂出窍那晚,丛刚是站在窗口将我唤出去的,而眼前这个房间却并没有窗户,我开始有些不确定这到底是不是那晚我见到的房间。

刚准备随邓翔宇进去,隔壁的房门开启,孟翔一脸倦容地从里面走出。

看到我,他一愣,显然邓翔宇并没有告诉他我要来。

反应片刻后,他快步走到我身前,一把扯住我的胳膊,用超乎他那小身板的力量将我拽到走廊,扫了眼里面拷在椅子里的凌冰,他背转身,压低声线问我:“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我用眼神询问他,感觉这老孩子有些过度紧张。

他将我再次往一旁推搡了下,“我跟你讲,前天晚上开始,我听不到凌冰的任何想法了,而他昨天上午对邓翔宇提出要见你,你觉得这会是巧合?”

“怎么了?”邓翔宇走过来。

“我说邓翔宇,你还真打算让宁恕去见里面那个变态?我怎么老觉得不对劲呢?”孟翔昂头问邓翔宇:“他肯定会提出要单独跟宁恕谈话,你放心?”

邓翔宇看了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纠结,“这些情况在来前,我都已经跟宁恕分析过了,既然已经来了,见机行事吧。”

“既然咱们都已经猜测到凌冰会要求单独跟我谈话,你先让你那些同事撤出来。”话虽说得轻松,但我心理却有些忐忑。

我倒不怕被凌冰再次袭击,毕竟他现在被拷在铁椅子里,而且那房间到处都是监控,门外有邓翔宇和他的手下据守,真有情况,他们会第一时间冲进去救我。

我担心凌冰会临阵反水,打着将云爷的情况单独告诉我的幌子把我骗来,实则有别的什么企图。

邓翔宇看了眼我的手腕,神色复杂地冲我点了下头,回身进入关押凌冰的房间。

来前,邓翔宇给我手腕上戴了一个像银手镯一样的东西,手镯的连接处有一个电击保险开关,按下后能瞬间产生高压脉冲,击晕袭击者。

待里面的警员都撤到门口后,邓翔宇拉住想跟随我一起进入房间的孟翔,对我低声说:“我就在门外。”

孟翔挣脱了两下没挣脱开邓翔宇的钳制,低声嘱咐我:“你小心点,那家伙跟狐狸一样狡猾,别上了他的道。”

我低应了声,给了他们俩一个放心的眼神,走进房间并随手将门掩上。

看着坐在铁椅子里的凌冰,我忍不住联想起那晚见到的冷风,竟有些可怜他。

从提审桌后拖出一把椅子,我坐到距离凌冰约两米的斜对面,警惕地看着他。

眼前的凌冰早已没了之前的妖艳,粗糙的皮肤和零星的胡须,与那傲然挺立的胸无一不在诠释着变性人的概念。

我尽量无视他眼中的恨意和戏谑,默然地与他对视,等待他先开口。

“你是我见过命最大的一个人。”移开视线,他冷笑了声。“你还会再进监狱的。”

我心下一惊,难不成他也知道我重生的秘密?

“别以为傍上一个雷子你就能脱离牢狱之灾!”说完,他昂头看向顶棚的白炽灯,“我终于可以解脱了,再也不必受牢狱之苦。”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对我说这些话?”我双手按到椅子扶手上,做出预站起身离开的举动。

我极力让自己看起来表情平静,可我内心却震惊到无以复加,因为他的这段话,与前世那个高人对我说的话一般无二。

“明天我就要去跟冷风见面了。”我惊觉他仰头是为了隐去眼中的泪水,他腮边的肌肉因后槽牙咬合而不停地抽搐着。

“你……”我猛然站起身,快速靠近凌冰,捏住他的下颌试图让他张嘴,可无论我如何用力,他始终牙龈紧咬。

刚准备转身去喊人,他伸出一只脚绊住我,“来不及了,现在纵然大罗神仙也救不了我。”

我愕然地看着他,“为什么非要等我来了再自杀?你想陷害我?”

凌冰从鼻息里喷出一声冷哼,“监控都开着,谁都能看到你刚才捏住了我的嘴。邓翔宇之所以不进来,因为他知道我必死,他只想从我的嘴里套出云爷的情况。”

说完,凌冰直视向我,“你确定你想知道?”

我就是为了这个才同意来见你的!

可这一刻我有些犹疑,“前提是你肯告诉我。”

“好……云爷现在人就在津北,他全名叫林……”

“宁恕,不要听!”就在我凝神想听凌冰报出云爷的姓名时,一阵阴风袭来,丛刚不知何时出现在审讯室。

他身上的煞气骤现,导致顶棚的白炽灯忽闪着,像是电压不稳,感觉随时都要熄灭。

对我暴喝了声,丛刚竟然单手捏住凌冰的咽喉试图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就在丛刚的手接触到凌冰的那一刻,他魂形突然变得模糊,紧接着,他闷哼一声,像触电般与凌冰分开并消失。

“丛刚!”我冲丛刚消失的方向看去,发现墙壁上隐约有一扇窗户在悄然关闭。

审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轰然撞开,邓翔宇带着一行警员冲了进来。

进来后,邓翔宇径直走到我身边,紧随他身后的警员则走到凌冰的身旁,探了下鼻息和颈动脉,语气震惊地对邓翔宇说:“凌冰死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两杠三星 看着冲进室内的一众警员,我本能地后退了几步,拉开与凌冰的距离。

除邓翔宇、达子,以及在门口抻头找我的孟翔外,其他人在得知凌冰死讯时,都露出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视线纷纷在我和凌冰间兜转。

我很清楚,凌冰的死从某些法律层面上会让我陷入谋杀的嫌疑。这些警员碍于邓翔宇在,才没有在第一时间对我采取强制措施。

邓翔宇的平静显示凌冰的死早在他的预料当中,这让我有些不忿,这不忿的情绪多因之前死在这里的冷风而起。

虽说冷风和凌冰生前均为罪无可赦之人,但好歹让他们走完法律流程,死于法律的制裁,而非被云爷毒杀。

来到我身边,邓翔宇低声问:“你没事吧?”

“没事。”我视线闪躲着,不想让他发现我此刻对他的抱怨心理。

有效视角被邓翔宇高大的身躯所遮挡,等听到他身后传来的重物倒地声响,侧头看过去时我才发现,达子竟然将站在凌冰身旁的一个扛着两杠三星、四十开外的中年男警察双手反剪按压在地,并动作利落地给那人戴上了手铐。

被达子制伏的人,就是甫一进门便去查看凌冰状况,并告知众人凌冰已死的那个警员。

对警衔我了解不多,但从这男人处于劣势但仍带着一股子临危不乱的神态可见,他在警队里的职务和阅历不低。

“黄能达,你搞什么?放开我!”

这个“陌生”的声音让我浑身一凛,仿佛在哪儿听过。

我忍不住多看了眼被达子摁在地上的男人,我很确定在此之前我从未见过此人。

达子这一突然的举动,将室内所有人的注意力从我和凌冰的身上转移。

“你先到外面等着……”邓翔宇的话还没说完,蹑行近前的孟翔一把拉住我的手,也不说话,拽着我就向门口走。

匆忙间我再次瞥了眼丛刚消失的墙壁,那平滑无缝的墙面根本没有窗户该有的痕迹。

出来后我发现,不知何时走廊里等距离站着一队全副武装的特警。

孟翔将我一直拖到距离特警稍远的走廊拐角,围着我上下前后仔细地检视了番,“那个小阴阳人没怎么地你吧?”

孟翔对我的担忧溢于言表,想来烈士陵园的经历给他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我颓然地倚墙滑蹲下来,“没有,他死了。”

孟翔哦了声,不再言语,随我一起蹲到墙边。

想起那个“两杠三星”,我扭头问他:“里面那个被达子戴上手铐的警察是谁?”

孟翔若有所思地看了眼那间提审室,低声回道:“是……云爷的人。”

“云爷的人?”我恍然有些明白“两杠三星”的声音为什么会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

就在这时,一行提着工具箱的白大褂从电梯走出,脚步匆忙地径直进入提审室。

法医的出现勾起了孟翔的兴致,“你在这儿等着,我过去看看。”

无视走廊里站岗的特警,孟翔迈着两条小短腿,闲庭信步地走到那间提审室门旁。

看着他那瘦小的背影,我默然地叹了口气,同样都是重生来的,这老小孩可比我和丛刚混得开。

也不知道丛刚现在怎么样了,在所有我见过的鬼魂里,丛刚算是最厉害的一个,真搞不懂凌冰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会让丛刚魂形受创。

刚才在提审室里,一个个变故让我思维有些混乱,这会儿冷静下来,我总觉得似乎哪里不对。

整理下思路,将最近发生的所有事快速地在脑子里捋了遍。

冷晓云去香港前曾告诉我说,冷风服毒后在医院抢救,等她赶到时,尽管冷风已经神志不清,但好歹他们兄妹得以见了最后一面。

难道说云爷命人给冷风和凌冰的毒药并非同一种?为什么冷风没有立即死去,而凌冰却当场暴毙?

生魂和死魂都怕带有国徽的制服,可凌冰死亡前后,只有我一个人在场,他的魂魄呢?为什么我不仅没看到,连一点感应都没有?不应该呀!莫非……

思及此,我也顾不得那些特警是否会拦下我,站起身,快速向提审室走去。

我得去寻找这个困扰我的问题的答案,错过今天,我怕我没有机会再靠近这里。

眼见着快要走到门口,随着一阵“匡浪浪”声响,刚才进去的那帮法医推着一辆移动停尸床从室内走出,床上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尸袋。

透过门扉我向里看了眼,“两杠三星”戴着手铐,侧对门立在墙角,被三名警察看守着。

果然是他!

虽然此刻他身穿警服,但他略驼的背、瘦高的身材无疑是在告诉我,他就是那晚给冷风送毒药,并用冷晓云和我的性命安危威胁冷风服毒的男人。

见到站在门口的我和孟翔,邓翔宇扭头对达子吩咐道:“你先送他们俩回去。”

我愣了下,这就摆脱杀人嫌疑了?没我啥事了?

似是察觉到我的疑惑,邓翔宇微不可察地冲我点了下头,对孟翔叮嘱了句:“照顾好你姐。”然后直接返回室内并关上门。

上车后,达子给谢天打了个电话,确认她的位置。

我这才知道,给我办理好出院手续后,谢天居然在津北市绿中海酒店订了两间总统套房。

路上,我几预问达子“两杠三星”的事,可想了想还是作罢了,如果不方便说,我问了反而难为他,倒不如等回到酒店后问孟翔。

谢天在酒店门口等着我们,我知道她不单纯是等我和孟翔。

明知道达子忙着回去复命,她非要缠着达子留下来吃饭,在孟翔一句“你以为达子是拖泥带水的人吗?”的话后,她才愣怔了下放行。

谢天的前男友叫托尼,孟翔一直管那人叫拖泥带水,当然,达子并不知道。

谢天跟我一个房间,孟翔和葛海洋一个房间,这是我两世以来第一次住这么豪华的总统套。

让服务员把饭菜送到房间,吃完饭后,我把与我一起吃饭的孟翔留下。

“你是想知道那个警察的事?”孟翔问我。

“不完全是,”顿了下,我压低声音问:“你在门口的时候,有没有听到那几个法医是怎么说的?”

此“听”非彼“听”,孟翔懂得我的意思。

见我和孟翔低声交谈,谢天有些好奇地凑上前,“不用这么小声音说话啦,这房间我都检查过了,就算Pavarotti在这里嗨一夜,外面人也听不到。”

我相信谢天的能力,但兹事体大,孟翔一副垂眼凝思状,我知道他是在偷听谢天的想法,以确认她没有夸大其词。

这老小孩倒是比我还谨慎。

“那个法医……”孟翔抬头看我,在他的眼中,我察觉到了一丝少有的凝重,“凌冰是真的死了,起码那几个法医当场给出的鉴定结果是这样,他们这会儿应该在进行尸检。”

“What?”谢天瞪大眼看着我和孟翔。

“你们说的凌冰,就是那个……那个Bisexual?Ishedead?”不知是因为高兴还是吃惊,谢天的面部表情和肢体动作感觉有些夸张。

“啥意思?消息属实,你还打算去中心医院放挂鞭?”孟翔斜睨了眼谢天,揶揄。

“Oh,No,No,No!”谢天伸出一根手指摆了摆,然后将两根食指交叉,“Ten!”

问题被打断,我沉脸道:“别闹,说正事呢。”

虽然信得过谢天的能力,但我依然不放心地扫了眼房门,这才小声对孟翔续道:“我见过你哥,也见过丛刚,甚至就连冷风我也见过,可今天我没见到凌冰。”

这事我可以对孟翔坦言,毕竟他能接受得了,也信我,可谢天不行,所以我必须要说得隐晦一些。

孟翔眉头一皱,不再逗谢天,正色道:“你是怀疑他没死?”

我点点头,尽量不去搭理坐到沙发扶手上,将整个上半身倚到我身上的谢天。

“那你想咋办?”孟翔问完这话,与我异口同声地说道:“要不今晚我们去……”

还没等我们俩说完,谢天猛地拍了下手,“Iagree!Iwillgotoo!”

我都怀疑她到底听明白了多少!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被解剖 于春华的事导致葛海洋心绪不宁、状态不佳,所以这一次的行动虽存在一定的危险性,但我不打算招呼他同行。

至于范笑语,生前她就是丛刚忠实的粉,死后唯丛刚命是从。

现在丛刚消失了,她也没影了,估计不知躲到哪个犄角旮旯的地儿照顾丛刚去了。

孟翔这个“会喘气的窃听器”,在这次行动中发挥了鉴别敌我的作用。

经过一番窃听和定位,孟翔发现绿中海大酒店有六个监视并跟踪我们的人,其中三个是警方的人,另外三个打扮成服务员、清洁工和房客的人身份不明。

据孟翔说,这三个神秘人虽任务相同,但却互不相识,他不确定他们是不是云爷的人,因为他们分别听命于不同姓氏的三个人。

我们耗时一个多钟头,分散开换乘了五辆出租车后,于夜里九点成功将跟踪我们的人全部甩掉,抵达海西省中心医院。

如前去津北殡仪馆般,谢天将医院的建筑和装修图纸给调了出来。

在谢天那些高科技设备的掩护下,我们三人顺利地从侧门进入,避开所有监控和行人,七绕八拐间摸黑从紧急通道下到负一楼。

“看吧,都跟你说了,他们还在。”

走廊里站岗的特警还没撤离,我的坚持,让孟翔误以为我对他的能力存有质疑,小声地埋怨我。

其实我也知道对“两杠三星”的审问没那么快结束,我只是不死心想过来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到或者感应到凌冰的死魂。

“算了,走吧,我们去法医解剖室。”

但愿今晚我们不会空跑这一趟,或许凌冰的死魂受警服上国徽的压制没能及时脱离阳体,而跟随他的尸体一起转移去刑科所了吧?

我暗自忖度着,也或者他压根就没死——尽管这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毕竟当时在场的不止一个法医,他们给出的死亡鉴定应该不会出错。

几次险些死于凌冰之手,不亲自检验,我始终不放心,这家伙属蟑螂的,我可不认为他会这么容易就死掉了。

而且我隐隐有种感觉,丛刚始终在暗地里帮助凌冰,他们之间一定有什么我所不知道的秘密或者说协议。

虽然都曾在凌冰的手下吃过亏,但对今晚的行动,谢天和孟翔依然格外亢奋。

尤其是谢天,自从跟我在一起后,她的“盗”跃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刺激她的脑垂体不停地分泌着“窃”的激素。

不过想想也是,跟谢天狱外重逢后的这段时间里,我不是带着她去殡仪馆“盗骨灰”,就是带着她去烈士陵园“盗墓”,现在又要带着她去法医解剖室“盗尸体”。

此盗非彼盗,非逐利而为,但这恰恰满足了谢天盗的初衷——寻求刺激。

刑科所的办公大楼跟这栋楼南北遥对,中间隔了一座大院和一个连接两栋楼的花园。

由于这两栋楼的用途比较特殊,除急救和运送犯人尸体的车外,院里禁止其他车辆驶入和停靠。

出来后,我们三人猫着腰钻进院东的花园,繁茂的植被虽阻碍了路灯的光线,但却有效地遮蔽了我们三人的行踪。

花园很大,里面的空气潮湿中带着一股子花草和泥土的清香,仿似身在公园,而非医院。

行至半途,身周的温度开始降低。

四下看了眼,没有发现任何异样,我知道这并非是我的错觉,但我却莫可奈何,因为自打七月十五以后,除了丛刚和范笑语外,我再也没有见到过其他的鬼魂。

我不知道是我眼睛出了问题,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但我能隐约感应到它们的存在。

有谢天带路,任何锁都阻碍不了我们的步伐。

为防被监控发现,我们放弃乘坐电梯改走步行梯。

楼梯里虽然有壁灯和声控灯,但我们尽量不让声控灯亮起,借助壁灯昏黄的光线脚步轻慢地一层层向上攀爬。

刚走到五楼拐角,随着“吱呀”一声轻响,四楼的步行梯木门被人推开。

乍然出现的声音打破了楼道里的寂静,把我们三个人给吓了一跳。

谢天反应迅速地趴到楼梯扶手,顺着天井向下看了眼,然后回身冲我打了个安全的手势,表明四楼出来的人是下楼而非上楼。

孟翔眉头狠狠地皱了下,然后趴到天井,身高局限了他的视线,他徒劳地看了两眼后退离。

留意到孟翔神色的异常,我紧跟其后也趴到楼梯扶手,藉廊灯幽暗的光线,我仅看到一闪即逝的一角白大褂,法医?

继续上楼,依然是谢天在前,孟翔居中,我断后。

走在队伍后面,我突然觉着不对劲,四楼出来的人为什么无声无息地下楼?难不成那人也跟我们一样怕被人见到?

我忍不住顺着天井再次向下看去,或许是角度的缘故,也或者是那人贴着墙边行走,我连个鬼影也没见着,心中的不安和疑惑却愈发紧地攫住我。

来到七楼,谢天轻手推开步行梯木门先行进入,我听到她轻咦了声,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通往理化检验实验室走廊的那扇带着电子锁的玻璃门居然是开的。

这让我禁不住联想到那个从四楼步行梯走出的神秘人。

“走,先过去看看。”我对谢天和孟翔低声说。

孟翔小声来了句:“怕是凌冰已经不在这里了。”

“为什么这么说?”我一惊。

“直觉,”他答:“刚才四楼出来的那个人,我听不到他。”

孟翔的话让我浑身忍不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感觉走廊深处飘出来的空调的冷气像是带着冰碴往我身上扎。

我踟躇着不知道该按原计划进去寻找凌冰的尸体,还是该下楼去追刚才那个神秘人。

谢天凑上前问:“还要不要进去?”

现在如果返身下楼去追神秘人怕是已经来不及了,既然已经到了解剖室,不如先进去看一眼碰碰运气吧,想到这儿,我冲走廊方向微摆了下下颌,示意谢天进去。

谢天眼中闪过一抹深入敌后的兴奋,继续打头阵带领我和孟翔进入走廊。

行至解剖室门外,透过窗玻璃,我看到里面几个穿着全套防护服的法医忙碌的身影,里面的灯很亮,蓝色防护服的质地轻薄,能清楚地看到法医们里面穿着的警服。

眼前这一切看似正常。

由于不能贸然进入惊扰到法医的工作,我只得让孟翔通过窃听法医的心理活动来判定里面解剖的进展情况。

“奇怪……”孟翔悄声咕哝。

“怎么了?”我问他。

“凌冰的尸体已经被解剖了,那些法医一会儿要做切片病理鉴定和毒物分析。”

这就解剖了?难道我之前的猜测都是错误的?难道出现在四楼的神秘人仅仅是一个过路人?

我和孟翔对视了眼,他的神情跟我一样,带着浓浓的不解和迷茫。

就在这时,我眼角余光瞥见走廊入口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我赶忙甩眼看过去,一个小姑娘。

不,是一个死魂,一个让人看了一眼绝不想再看第二眼的恐怖存在!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乔美娜 女孩的身高和年龄看起来与孟翔相仿。身上仅裹着一条白布,裸露在外的肌肤沉积着暗紫色尸斑。

从她身上遍布的各种触目惊心的伤痕和纵横交错的缝合切口可看出,她生前应是遭受了非人的虐待后碎尸。

平整的切口缝合手法很专业,应是这里的法医将其拼凑还原出来的。

女孩的五官损毁严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貌。

最为恐怖的是她的双眼。

左眼上眼睑有明显的缝合痕迹,缝合抻拉后的左眼形成了一个扭曲的三角形,皱巴巴的黑线像一条多足虫盘踞在眼眶上方。

右眼的上下眼睑像是被人用利刃给削了去,没有眼睑这层屏障的保护,几条神经线连接着眼珠子脱框而出,悬荡在眼眶下方。

随着她的身体移动,右眼球在脸颊上摇来晃去,感觉随时就要掉落下来,因而我无法捕捉她的视线到底聚焦在何处。

女孩赤着双脚,右大拇脚趾上挂着一个牌子,由于距离有些远,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名字。

这是我见过的所有鬼魂里最丑陋、最血腥,也是最恐怖的一个。

鬼魂也有爱美之心,它们身上保留着为人时的那份卑微的自尊,死后不愿将自己丑恶的一面裎于人前,一如仲安妮、孟飞、鬼老太、范笑语,也包括现在的丛刚。

我不明白这女鬼为什么要将她死前的样貌还原出来,为了震慑我?

女孩接下来的举动表明我的这个猜测是错误的。

大概在此之前她不止一次出来游荡过,习惯了没人能看到她。所以,当她发觉到我在看她时,她明显愣了下,那悬吊在脸颊上的眼球与另外一只眼一起转动,我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两只眼睛散发出的情绪中混合着意外、吃惊、怀疑、警惕,还有害怕。

是的,她怕我,虽然我不知道原因,但我很肯定,她对我的怕尤甚于她的样貌给我带来的视觉冲击上的怕。

确定我是在看她后,她倏地闪身躲到门后。

没一会儿,我看到一只晃荡的眼珠子在门后一摆一摆地偷窥我,她的这个举动让我想起了躲猫猫游戏。

起初的恐惧心被这女孩的童心所驱散,我开始对这女孩感到好奇。

就我所知,人的魂魄并非是在咽气的那一刻才离体,而是在临死前对死亡的恐惧的浑噩中提前离体。离体后,便被困滞在特定的某个地方,直至生前愿望得以实现才会解脱。

这女孩的死亡之地定然不是这里,刑科所顶多算是存放她尸体的地点,可她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更加让我好奇的是,她似乎并不害怕警徽,因为门旁的墙壁上那两块标有“理化检验实验室”和“毒品实验室”的牌子上各有一个警徽标识。而她此刻就是躲在那牌子底下。

心思急转间,我猛然想起,如果不是发现我能看见她,这女孩刚才是打算进解剖室的。

她要进解剖室干嘛?冲法医来的,还是冲里面正在解剖的凌冰而来?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既然这女孩能出现在这儿,那就表明她是这里的常客,我得留住她,看看能不能从她嘴里套取些有用的信息。

思及此,我连招呼都没顾得跟谢天和孟翔打,直接奔向走廊门口。

与女孩的距离拉近,我震惊地发现,她身上居然带着浓重的腐尸味,给我一种我面对的是一具死尸的实体而非虚幻的亡魂的错觉。

“你、你要干嘛?”大概没想到我会主动接近她,女孩戒备地后退了步,但我能看得出她没有离开的打算。

依外形推断,女孩死亡时的年龄应该在十一二岁左右,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已经念完小学,认识很多汉字。

“你叫什么名字?”我垂眼看向她的脚底,那个标有死者姓名的牌子居然是背面朝上,应该是她刻意为之,不想让我看到。

“我叫……”女孩小幅度地将右脚向后撤了下,“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不跟陌生人说话,不告诉陌生人自己的姓名,不吃陌生人给的食物,不跟陌生人离开……女孩的反应让我联想到她生前的家庭教育,不禁莞尔。

“让我看看你脚上的牌子。”她的脸高度腐烂到无法辨别任何情绪,我只能通过她的肢体动作来判断她的喜怒。

我摊开双手跨前一步以示我的无害和友好。

哪知女孩像受惊的小鸟般直接后退到步行梯的木门前,随着她的动作,她脚趾上的牌子像一张被风吹动的扑克牌般翻转了过来。

当看到上面的名字时,我震惊到无以复加——乔美娜!

鬼老太的名字!

“宁恕,你怎么回事,招呼也不打就离开?!”谢天和孟翔赶了过来。

见我神色不对,虽明知看不见,孟翔却煞有介事地顺着我方才的视线往女孩的位置看了眼。

大概见到了同龄人,女孩胆子不似刚才那般小,趋前两步凑近孟翔端详了番,然后饶富兴味地问我:“你们俩都是重生的?”

我没有回答女孩的问话,扭头对谢天说:“等我十分钟。”我能看到并跟鬼魂交流这事,哪天得找个机会告诉谢天,我暗自忖度。

“鬼老太。”我对孟翔低声说。

孟翔眼珠子瞬间瞪圆,“她……那个,哦,她又回来了?”孟翔语无伦次,再次往女孩的方向瞥了眼,一脸的不敢置信。

“Whatareyoutalkingabout?”谢天一脸懵地看看我,又看看孟翔。

孟翔收敛吃惊的表情,将谢天往走廊里推搡,“走,咱俩回去,看看能不能寻个机会进解剖室。”

这句话成功地转移了谢天的注意力,“宁恕你小心些哦,如果有机会能进去,我喊你啊。”临返回解剖室前,谢天不放心地叮嘱我。

“好,快去吧。”我敷衍了句。

“你们也是冲着解剖室里的人来的?”大概发现孟翔并不能如我这般看到鬼魂,女孩有些失望地收回视线,问我。

“对,”我坦承,“你也是?”我反问她。

“嗯,”许是看出了我对她并没有什么敌意,女孩不似先前般紧张,扯动了下下颚缺失的嘴角,对我说:“走吧,我们一起过去看看,如果你们想进去,我可以帮忙的。”

女孩的这句话等于是印证了我之前的猜测,她也是冲凌冰来的,她不怕身穿警服的法医,可任意穿梭在有警徽和国徽的场所。

这女孩的能力逆天啊,竟然在丛刚之上!

不行,我得将这女孩留在身边,不单单是因为她的能力,还有她的名字,我可不认为她乔美娜的名字仅是跟鬼老太重名那么简单。

当然了,这得具备两个前提条件才行:第一,她有求于我;第二,她不会伤害我及我的亲友。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无条件跟从 煜安市的刑科所我以前上班的时候去过,规模跟省里的这个比可差多了。

法医在寻常人眼里是一个神秘的群体,人们对他们的敬畏不亚于被解剖的死者,我亦然。

“宁主任,您来了。”一名身穿防护服的男法医冲我微颔首,恭敬地打了声招呼后退至一旁,给我们一行三人让路。

虽明知眼前这一切都是乔美娜制造的幻象,可被一个看起来比我年龄大许多的法医这样谦卑地对待,我满心流窜着一种说不出的别扭。

“谢法医,来了!”

我瞥了眼身后,谢天还好,虽然一脸懵,但眼睛亮亮的,像正参加一起恶作剧般透着好奇和兴奋。

“孟法医,这么晚您老也赶过来了?”一个声音甜美的年轻女法医对孟翔恭敬地打了声招呼。

听到这一声尊称,孟翔傲然地挺直他那瘦身板,双手背到身后,迈着标准的四方步,像一个得了侏儒症的老干部视察工作般清了清嗓子,从鼻孔里喷出一个长“嗯”,回应女法医的招呼。

“您老”?谢天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如果不是场合不对,我也会捧腹大笑。

乔美娜像一只蝙蝠般悬吊在棚顶,俯瞰着室内的一切并控制着所有的法医。在看到孟翔那骚包样时,她也忍不住咯咯笑了两声。

这种幻象乔美娜仅能维持十分钟,所以,进来后,我目标明确地直奔那间标有“解剖1室”的房间而去。

解剖室里有一男一女两名正在善后的法医,女法医看起来年龄不大,正俯身在解剖床前,神情专注地为尸体进行胸腔缝合。

乔美娜先我一步穿墙而入,控制住里面的两个人。

听到门响,两名戴着口罩的法医神情恍惚了下,接着像是与我们共事多年的同事般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继续埋首于他们正在进行的工作。

混合着福尔马林和血腥味的空气让我泫然欲呕,我赶忙掩鼻屏息看向解剖床。

五个小时前还在煞费苦心设计陷害我的凌冰,此刻全身赤裸,僵硬地躺在床上任人摆布。

如石蜡般苍白的脸上眉头依然紧蹙着,嘴大张,仿似在对解剖他的法医们进行着无言的控诉。

那对填充着假体的胸部软塌塌地挂在外翻的胸腔两旁,所有的内脏器官血淋淋地暴露在空气中。

这是我第一次直面如此血腥的解剖现场,胃里一阵阵抽搐。

强忍着不适,视线顺着女法医灵巧的手往下,快速地瞥了眼凌冰的隐私部位后,我脚步踉跄着夺门而出。

已经确定了死者身份,再不离开,我怕自己会吐在当场。

谢天和孟翔脸色煞白地紧随我奔到外走廊,我能看得出,他们俩也是在强忍着呕吐感。

从进入解剖室到出来的整个过程,我还是没有感应到凌冰的魂魄,但死者身份已经确认,我那颗悬着的心算是稍稍落下。

“He……”谢天和孟翔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谢天双手交叠在胸口,顺了几口气后续道:“He's……dead!He'sreallydead!”

“嗯……”四下看了眼,发现乔美娜并没有随我们一起出来。

“那人肯定是凌冰,正常男人不会把小弟弟给切了。”孟翔搓了搓鼻子站直身。

孟翔的心细倒挺让我意外,我以为刚才就我一个人看了凌冰的下体。两世为人,我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变性人被改造后的身体。

“或许……并不是所有人我都能听到。”孟翔的语气有些挫败感。

凌冰的能力我是领教过的,不仅身手厉害,他身上似乎还有一种未知的力量,这种力量让鬼老太无法近其身,丛刚触碰他会魂形受创,可见凌冰非常人。

但纵然如此厉害之人,最终却折在孟翔的手里。

截止目前,除了我,还没有哪个人的心思能逃过孟翔这个窃听器的。

可就在刚才,四楼出来的那个人,孟翔却听不到。

在没见到凌冰被解剖的尸体以前,我一度怀疑四楼出来的人就是他。因为凌冰临死前一天,孟翔听不到他了。

现在连孟翔都开始怀疑他自己的能力了,一时间我也找不到原由。

这事恐怕最终只有丛刚能给出答案,可眼下我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

“我们先回去吧。”我对谢天和孟翔说。

“宁恕,我知道现在不是提问题的时候,可我……”谢天靠上前,将胳膊搭到我的肩膀,一脸为难。

蓝色妖姬是谁给我的?二监区值内岗的老太太为什么会无故昏睡?我为什么要帮助王佳鸿、冷胖子这些人?我又为何会深夜前去殡仪馆寻找一个连姓名都不知道的老太太的骨灰……

所有的事谢天都能遵循她的内心和我们的友谊,无条件地帮我,带着满腹疑问陪我到处“疯”。

今晚的事给她带来了太多的意外和“惊喜”,还有困扰,她终是忍不住开口询问了。

心底掠过一丝愧意,握住谢天的手,我语气诚挚地回她:“现在的确不是提问题的时候,”环顾了圈四周,“这里难保不会隔墙有耳,等我们回酒店后,我会解开你心中所有的疑问。”

谢天一改刚才的认真神情,洒脱地笑了笑,“Ok!”

“宁恕……”乔美娜消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旁,瞥了眼跟我勾肩搭背的谢天后,小心翼翼地问我:“我能跟你走吗?”

方才她帮助我们三人进入解剖室前,并未对我提出任何条件交换,我索性装糊涂占了她举手之劳的小便宜。

现在她提出要跟我走,估计就是要谈条件了,我好奇她一个年龄跟孟翔相仿的女孩子会有什么未了的生前遗愿。

“可以啊,”我既没权利,也没能力限制你的行动自由,就算我说不行,你能不跟着我?“可你要告诉我为什么要跟我走。”

“你同意了?”她愣了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爽快地答应她。

“啊,是啊,同意啦。”我静等她回答我的问题。

“我……”她似乎在斟酌言辞,我希望她不要对我说谎,因为我没有孟翔的能力去偷听她的真实想法。

“你是唯一一个能看见我,还肯跟我说话的人。”说着她偷瞄了眼孟翔,“孟翔对你的评价很高,我相信你不是坏人。”

得!你相信的并非是我,而是孟翔那个同龄人。

“好吧,走吧。”再待下去,谢天怕是等不到回酒店就要我给她解惑了。

“那个……你对我就没有什么要求吗?比如说,条件啥的。我知道很多鬼魂跟活人可以达成条件交换的,我也知道你身边已经有鬼魂帮你了,不差我一个。”

就等着你这句话了!

留着你一个不怕警徽和国徽的鬼在身边,下一步需要你帮忙的事情可多了去了,就比如眼下于春华的事,她可就在这家医院里呢。

“你呢?有什么生前遗愿需要我帮忙去完成的吗?”我不答反问。

“遗愿……”乔美娜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我连我自己是谁,生前家是哪里的,爸妈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更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了。”

什么?!听说过有解离性失忆的,可那是活人,鬼魂也会犯这病?不过这似乎能解释得通她为什么会以这种状态出现在这里了。

“得,这就算是你的一个交换条件吧,如果可以,我会想办法查出你的身世和死因。”这条件似乎并不难,因为有邓翔宇。

“那你的条件呢?”乔美娜盯着我,看不出她的表情变化,但从她的眼神中能看出一丝期盼,像一个小孩子在请缨做某件她认为很光荣的事情时的跃跃欲试。

“我的条件就是你必须听从我的吩咐,帮我去做一些我做不到,而你很容易就可以办到的事。”

怕她反悔,我笑笑,“我的条件很容易完成的,现在给你下达第一个任务就是,把你这丑样子改了,改成正常的漂亮女孩。”你这尊容会影响我的食欲。

“哦……好。”乔美娜木愣愣的思索了番,大概是在想她见过的漂亮女孩的长相。

仅一个呼吸间,我的面前就飘立一个年轻版的“鬼老太”!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夜探于春华 好多情况下,谢天总能与我思维同步。

虽着急回酒店让我给她解答疑问,但考虑人已经在中心医院了,倒不如趁夜去看看于春华的情况。

她的想法与我不谋而合。

于春华的改判裁定即将下达,她的保外就医申请会紧跟着开始办理。

可以说,她的人生现在正处于一个非常重要的转折点上,稍有不慎,她将面临两个迥然不同的人生。

作为曾共患难过的好姐妹,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必须尽快与她见上一面,规避一切会导致保外失败的情况发生。

有乔美娜这个小鬼在,倒省了谢天的事儿,我们也不需要躲躲藏藏的。

离开刑科所的办公大楼后,我们一行三人(一鬼)直奔住院一部。

住院一部一楼大厅入口有武警全天候把守,进出大门需要经过严格的审查和搜身。

前行的乔美娜毫不费力地给武警制造了幻象,两名持枪武警“啪啪”后撤步,给我们让开通道。

“哦,卖疙瘩的!”谢天诧异万分地看着武警的举动,不死心地凑上前将手伸到武警的眼前挥动了两下。

人生头一次,她这枚一百六十八公分的大美女被男人给当做了空气。

因为知道原因,对眼前这一切,孟翔不像谢天那样好奇和吃惊,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个让他看不见摸不着的“鬼老太”身上。

他不厌其烦地缠问我“鬼老太”的情况,我只简单地告诉他说,这是一个跟他年龄差不多大,跟鬼老太同名同姓的小姑娘。

一听说是个“同龄人”,他的兴奋点被瞬间点燃,不停地央求我做传话筒,要跟乔美娜聊天。

就在我快要招架不住的时候,我们终于抵达于春华病房所在的楼层。

这一层的病房里住的都是各个监狱送来就医的重刑犯,所有的病房门都是可透视的落地玻璃门,门上是智能密码锁,安装在各处的监控几乎无死角监视着病房内外。

视线内能看到的巡逻武警有六人,其中两个正向我们这边走来。

这里森严的戒备或许难不倒谢天,但若要谢天带着我和孟翔一起进来,恐怕就没有这么容易了。

职业病使然,不管什么样的锁,都能勾起谢天开启的欲望。

可这一次根本无需她出手,乔美娜不知道从哪个医生身上捣鼓来一张门卡。

幸亏是门卡,如果需要指纹或者面部识别才能开门的话,真不知道她会怎么做。

谢天眼睛瞪得老大,目光随着那张飘忽在半空然后落入我掌心的门卡机械地移动,而孟翔和迎面走来的两名武警却没有任何的表情变化。

乔美娜独让谢天看到这张“会飞的门卡”,等于是让谢天提前接触和消化灵异现象,给我省去过多解释的麻烦。

都说会做事不如会来事,这小丫头不简单!

为了跟随我,她已经开始用她的方式讨好巴结我,但愿她的这份聪慧不会用在外路上,不然,我会应对困难。

病房内各种医疗设备滴滴响着,于春华像吃了毒苹果的白雪公主般,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她已经苏醒,仅看她此刻的状态,还真会以为她是一个失去意识的植物人。

由于之前命魂丢失了不短的一段时间,严重影响到于春华伤势的愈合,也不知道她那两根断掉的肋骨长好了没有,骨折的脚踝疼不疼。

身上没伤的人装植物人都难,更遑论像于春华这种浑身是伤的人了。

我真无法想象医生来给她伤口换药的时候,她是怎么强忍着不让医生发现她有疼痛意识的。

“于春华。”近前,我俯身轻声喊她。

于春华眼皮子轻颤了下,依旧紧闭双眼一动不动。

在看守所的时候,我就知道她并非表面看起来那样大大咧咧,而是一个心细如发,敬终慎始的人。

见于春华没反应,谢天看了眼腕表,深有感触地在一旁小声提醒我:“监狱里九点就寝,她是不是生物钟敲响了,睡着啦?”

所有刚从监狱里释放回家的人,即便没有就寝和起床哨的催促,生物钟一时半会也调整不过来。我和谢天都有切身感受。

“不会。”想起在看守所跟于春华紧挨在一张通铺上睡觉,被她呼噜声吵得无法入眠的日子,我摇摇头轻叹了口气。

蹲到病床边,轻轻抚摸着于春华那只吊着点滴的手背,我对谢天说:“她睡觉打呼噜可响了,也不知道有没有被这里的人发现。”

听到我和谢天一问一答的对话,于春华情绪激动地睁开眼,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般泪眼婆娑地望着我。

“没有,没有,我知道自己呼噜声儿大,从到这里来,我一个囫囵觉都没睡过。”

作为一个没有亲人看顾的“植物人”,于春华大概很久都没有洗脸刷牙了,眼角黏着好多眼屎,口气也很重。

可即便这样,她的眼神依旧清明,流露着久别重逢的喜悦,以及对我满满的信任。

从认识于春华到现在,我们俩总是处于被监视的情况下小心翼翼地相处,从未有过一次是在属于我们自己的安全的环境下,放松无忌地嘻嘻哈哈聊过天。

泪水滑落的那一刻,我决定,这一次,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一定要让她离开监狱,重获自由身。

见我落泪,于春华慌了神,挣扎着要起身,“哎呀,你这是咋啦宁恕?是不是俺说错话了?以前可从没见你哭过鼻子。”

我赶忙摁住她,“别动,别扯着伤口。”

孟翔贴心地从窗台边搬过来一把椅子给我,“最见不得女孩子哭,我去外面给你们望风。”

我知道他这是想着去外面找乔美娜,反正他也看不到鬼魂,有乔美娜在,我也不必担心他会在走廊里乱窜暴露了行迹。

“宁恕,于春华,好朋友重逢哦,开心点,我不打扰你们,我去看着孟翔别偷东西。”谢天撇撇嘴,找了个借口转身离开。

如果我没猜错,她也是想去外面寻找那个能让门卡飞起来的“人”。

可这个“人”却从墙壁里探出个脑袋来找我。

“如心姐姐,你尽量快一点,现在正在值岗的武警手上都没沾血,我还能控制得了。一会儿过来换岗的武警里,有一个曾经去刑场给死囚执行过死刑的,我就没法控制了。”

我应了声好,心下琢磨着,原来乔美娜也并非无所不能。

“宁恕……”于春华以为我在发呆,轻声喊我,“你跟你联号是怎么进来的?没被人发现吧?”

她居然还管谢天叫成是我的联号。

“放心吧,没人发现我们。”

我轻拍了下她的手让她放宽心,“咱们长话短说,我今晚过来就是来告诉你,你改判无期的裁定这个月的月底就要下达了,接到裁定后,如果医生给的检查结果还是植物人的话,你就可以顺利办出保外就医。”

“这些我知道,”于春华看了眼敞开的病房门,小声说:“我还没转来这家医院前,你联号去我病房告诉我说,让我继续装植物人,说你和你男朋友在帮我办保外的手续。”

我一愣,男朋友?邓翔宇?

这谢天,八字没一撇的事就瞎宣扬,这要让邓翔宇听到了,指不定会以为我在自作多情呢。

“别听她瞎叨叨,哪来的男朋友。”没时间解释这事,我将话题导回:“你再委屈几天,一定不要出现纰漏让医生发现。”

“哦对了,还有,葛海洋现在跟我们一起住在津北等着接你出去,你不用记挂他,之前警方下达的通缉令是假的,他是个好人。”

“你儿子现在在福利院,被警方派去的女警照顾着,你也不用挂心。”

我不打算告诉于春华她的儿子并不在海西省任何一个市地的福利院,而是在很远的一个地方,与王佳鸿的儿子一起被警方严密保护着。

听我这样说,于春华的情绪愈发激动。

只有我们这种犯过事的人,才会深切体会那种对家人的牵挂,以及失去自由的痛苦。

“行宁恕,俺听你的,大不了俺这几天不睡觉,死扛着,等出去了睡他三天三夜不起床。”

“不对,等出去了,先填饱肚子,然后再睡,这些天俺都快要饿死了。”于春华呵呵傻笑着,眼神中全是对自由的向往。

就算手续顺利的话,于春华离开这里最少也要十天的时间。

我虽然经常失眠,但也从未体验过十天不睡觉的滋味,想想就受不了。

为防意外,我决定让乔美娜留下来,一旦于春华顶不住睡着了,有乔美娜在,不必担心会被医生发现。

离开病房已经是夜里十点半多了,距离武警换岗还有不到半个小时。

还没走到大门口,远远地,我们三人便见到警灯忽闪着,似乎医院里发生了什么事,在一堆警察里,我见到了邓翔宇的身影。

他的感知力很强,就在我踟蹰着是否需要躲起来的时候,他猛然扭头向我们看过来。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行走的死尸 邓翔宇只看了我们仨一眼,接着就扭回头去,距离远,我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只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冲我们快速打了个手势后,继续指挥他手下的警员办事。

“邓翔宇让我们躲起来。”跟邓翔宇相处的时间久了,孟翔对警方的手势基本也都了解。

闻言,我赶忙扥了把谢天,“快,找个地方,我们先藏起来。”

医院大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隐约能看到大门外有一群闻讯赶来的记者被特警阻挡在警戒线外。

警灯和记者相机的闪光灯交相辉映着,使医院大门口亮如白昼。

这偌大的阵仗一看就知道医院里发生了挺严重的事,邓翔宇让我们躲起来,难道这事跟我们有关?

这一时半会的,我们也不知道该到哪儿藏身,搞不清状况的谢天干脆就近带我们重新猫进花园,躲到一棵粗大的桂花树后面。

“医院里发生什么事了?”我一边透过枝叶的缝隙关注着外面的动静,一边小声地问孟翔。

“丢了具尸体,具体怎么回事还不清楚,赶巧今晚邓翔宇在,院方就向他求助了。”

“丢了具尸体?”我喃喃重复着孟翔的话,脑子里却不禁联想起四楼那个神秘人。

“是太平间的尸体还是刑科所的?”我续问。

“刑科所的。”孟翔大概也跟我一样联想到了神秘人,右手摸索着下巴陷入沉思,“应该不会是他吧?”

一旁被我和孟翔彻底忽略的谢天插嘴道:“宁恕,你怎么不问问你那神人保镖?”

“神人保镖”?

谢天不信鬼,信神,信的不是中国古老神话里的天神,而是西方的耶稣神,所以她才会给拥有超能力的乔美娜起了这么个绰号。

乔美娜存年不大,但她却是一个不同寻常的死魂,这不单指她的能力,还有她缜密的心思。

以前我所接触过的所有死魂,一旦跟我分开,我压根就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取得联系。

就像现在失踪的丛刚和范笑语,我不知道他们的“死活”,也不知道他们俩在哪,更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能够找到他们。

而乔美娜的出现不仅及时地填补了丛刚和范笑语的岗位空缺,她还教给我如何在与她分开时召唤她的方法。

在离开于春华病房前,她给了我一个塑封袋,里面装着一小撮头发。

她告诉我说,袋子里的头发一共二十根,有急事需要她现身的话,就拿出一根头发点燃,呼喊她的名字,她就会立刻出现。

二十根就代表着二十次召唤,我没有问她,如果这二十根头发用完了,她还会再给我吗?

隐约的,我感觉不会了,因为人的头发有很多,她完全可以将袋子装满,干嘛非要整出个二十的数字来?我搞不懂这二十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深意。

不过不管怎样,除非遇到危及我生命的情况,我是不会随意召集她浪费这二十次机会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真要遇到生死危机时刻,从袋子里捻出一根头发再点燃,我都怀疑这时间来得及吗?指不定打火机还没打着火,我就先嗝屁了。

甩开这些思绪,我继续看着外面的动静,突然我觉得不对,警车为什么没一辆开动出去找丢尸的,按说医院丢了尸体,警察不应该调取监控,然后争分夺秒地出去追踪盗尸者吗?

难道说,那尸体并未离开医院?

那这样的话,我们仨躲在这里可真不安全,一旦遇见搜查的警察,会误以为我们仨做贼心虚,把我们给当成偷尸贼了吧。

想到这儿,我小声对谢天说:“谢天,咱们躲这儿可不行,一会儿警察肯定要搜查整个医院,咱们得找个安全的地儿藏起来。”

“安全的地儿?”谢天沉思了会儿,对我说:“如果警察要搜查这家医院的话,院方肯定会大力配合,我们躲哪儿都会被发现的,只有一个地方不会。”

我以为谢天会建议躲到停尸房,可她却将目光投向住院一部。

略沉吟,我感觉谢天的想法是对的,住院一部大门口就有荷枪实弹的武警把守,警方的人肯定不会将那里作为重点搜查范围。

我们不一定要进入于春华的病房里躲藏,只要能进入住院一部,随便躲哪个楼层的洗手间都行。

可眼下问题是,没有乔美娜的帮助,我们三个人想不被人发现进去很难。

得了,就当试用吧,别等着将来哪天急等着救命的时候才发现这东西根本不灵。

“你们俩身上有火柴或者火机之类的东西吗?”我问。

谢天每次出门都会背一个双肩包,那包里装的东西稀奇古怪,什么都有,几可媲美哆啦a梦的四维空间口袋。

将背包拽到身前,谢天从里面掏出一个防风打火机递给我。

“要打火机干嘛?你该不会想在花园里纵火吧?”孟翔一脸不解地问我。

我没有搭理他,从兜里将装有乔美娜头发的袋子取出,迎着外面透进来的光线,展开袋口,一边在心里念叨着乔美娜的名字,一边小心地捻出头发。

一阵极淡的焦糊味过后,我吃惊地看着手里残留的头发,这才知道,我之前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这头发具有神奇的自燃能力,而且不管我从袋子里拿出多少根,一次只燃烧一根。

等了约莫一分钟的时间,乔美娜才一脸焦急地出现。

“如心姐姐,”她瞥了眼孟翔和谢天,知道我找她来的原因后,快速道:“跟我走!”

对于她出现的速度,我还是有些失望的,子弹的出膛速度可比她快多了,就算近距离的刀刺也比她快。看来以后不管遇见什么事,不能全依赖她的帮忙。

乔美娜听不见我的想法,大概从我的神情中察觉到了我的不满,她解释道:“刚才有个死尸试图进入于春华的病房,如果不是因为它,我会与头发燃烧的时间同步到达。”

“什么?”我吃惊地问:“那你来了,于春华不会有什么危险吧?”我有些懊恼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她招来,更多是替于春华的安危担忧。

“没事,它已经跳楼跑了。”乔美娜遥望了眼医院大门口的警察,“他们就是在找那具尸体。”

在刑科所法医解剖室遇见乔美娜时,我就怀疑她前去的目的跟我们一样,本打算回酒店后问问她的,结果在见完于春华后,我临时决定将乔美娜留在那看顾于春华,结果这问题就一直没顾上问。

“你今晚为什么要去法医那儿?”乔美娜制造的幻象大概是将我们三个人变成了空气吧,门口站岗的武警,以及从我们身边往返搜查的警察,都对我们三个视若无睹。

“是想去确认下那个被解剖的人是不是已经死了。”

乔美娜的回答印证了我的猜测,她果然跟我们的目的一样,冲凌冰去的,可她怎么会认识凌冰?

“我不认识凌冰,我也不认识你身边的那俩鬼魂。”一边随着乔美娜走步行梯上楼,我一边听着她讲解今晚的事。

原来,乔美娜真的没有任何生前记忆,她能记住的,只有从刑科所停尸房“醒来”后的记忆。

她醒来后见到日历上的时间是今年的端午节,而那天我和谢天在冷胖子家。

再之后,由于没有记忆,她便到处晃,试图寻找记忆的同时,熟悉周边的人事物。

乔美娜告诉我说,整个中心医院里的死魂百余多,这百来号死魂生前都是死在这里。

想来,如果鬼老太在的话,这百余死魂定然被她收入麾下听她调遣。可乔美娜不行,她喜欢跟从,不善于领导。

那些死魂害怕她鬼小能力大,她则忌惮那些死魂生前都是犯人,而且他们在这里的时间比她长。

就这样,她跟那些死魂们之间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相安无事。

后来,那些死魂大概也发现她对他们并没有什么威胁和恶意,偶尔医院里有个什么新鲜事,那些死魂还会示好般招呼她前去看热闹。

从那些死魂嘴里,乔美娜了解了不少事情,不过多是一些跟生死有关的事,对她找回生前记忆并没有任何帮助。

昨天晚上,那些死魂又来找她,告诉她说,中心医院负一楼有一个奇怪的人,这个人没有哪个鬼魂敢碰触,而且也没谁能够听到他的任何想法。

乔美娜去了以后,发现自己跟那些死魂一样,既听不见也无法碰触这个做过变性手术的男人。

从警察那里,乔美娜知道这个怪异的男人叫凌冰,也知道了一些有关凌冰的事。

无所事事的乔美娜栖身在一楼,想看看这个凌冰到底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会让包括她在内的所有死魂无法近身。

就这样,乔美娜见到了我,当然了,也见到了丛刚。

在发觉有个能力强大的死魂靠近时,为防泄露行迹,她将自己身上的魂力全部隐藏了起来。

我不知道丛刚当时有没有发现躲在楼上偷窥的乔美娜,回忆当时的情形,这种可能性极小。

乔美娜之所以出现在刑科所七楼,也是因为她始终没有见到凌冰死后有魂魄离体。

她跟我一样,也是不死心,想到刑科所看看能不能找到凌冰的死魂。

后来的事就是她遇见我,协助我进入解剖室。

在我离开于春华的病房后,留下看顾于春华的乔美娜感觉我给她安排的这个任务很无趣,于她而言,没有一丁点的“技术”含量。

谁知,几乎是前后脚,在我和谢天、孟翔离开后没一会儿,病房里的乔美娜感应到了一股极其熟悉的死气在急速靠近。

尽管那“人”浑身上下被医生的防护服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但乔美娜非常肯定那是一具行走的死尸,她没能看清死尸的样貌,仅看了个大致的身材。

这具死尸大概没想到于春华的病房里有看护的死魂,而且还是一个能力非常强大的小鬼,仓促间,它返身奔回步行梯,击碎窗玻璃,纵身从七楼跳了下去。

七楼,对于一个死人算不得什么,顶多摔断胳膊腿。

可问题来了,这个行走的死尸为什么要到于春华的病房来?

凌冰明明已经在解剖室被法医们给开膛破肚了,如果这个行走的死尸是凌冰的话,也太匪夷所思了,难道是所谓的灵魂附体?可灵魂附体不都是附在生人身上吗?

“不好!”甩眼发现我们已经走到了七楼那扇被死尸打碎玻璃的窗户底下,“我们中计了!”

我的话音刚落,七楼步行梯木门从里面被人轰然撞开,一队武警手持长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我们三人一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