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的你是蓝色的》 章节目录 第1章 “野兽派小姐” 陈茉吼完电话随即就哭了。

绿常打趣她是位“野兽派小姐”——想法、观念、判断,诸如此类从不受制于人,永远以个人意愿强迫他人服从自己,且十分擅长在人群中收拢个别游散并统一井底之群,在旁人看来,总有一种“为王”的态度,骄傲又野蛮。

虽然一直以来她都十分抗拒他人擅自给她下定义,但此时此刻,她不得不承认绿是对的。因为每当有人忤逆她,她都气得要死。

好比上一秒。

自以为炼就了铜墙铁壁,想当然地认为自我修复、自我缓冲、自给自足的能力与想法、观念、判断成正比。

想法何其优雅,到头来,不过是一派野兽,在置满水晶灯的古董家具店里毫无理智地横冲直撞,地上一片晶亮的碎片。

现实,很考究。

三分钟前,陈茉接到一则电话。此刻她所有的行为,都是那则电话带来的负面效果。

咖啡馆的服务生观察了好一会儿,心中计算着多管闲事会导致他死于非命的可能性。踌躇了半天,最后冒死走到少女桌前,揪着黑围裙小声问:“请问,要要……要……续续续……续杯吗?”

陈茉埋头抽噎,肩膀一抖一抖,两边的头发盖住脸。

她是这家咖啡馆的常客,店员中没有不认识她的。

一直以来,她都给人如同日光般的印象——明朗中有种淡淡的灼伤——这种刺目源于她好看到让人沮丧。

罹患暂时性口吃的服务生不安地用食指刮刮太阳穴上泌出的细汗,思考半天,口不择言地抛出一句“下午3点后一律免费续杯哦!~”这样俏皮的话。

闻声,陈茉停止抽泣,抬起她青春逼人的脸庞,红着眼看了服务生一眼,继而无法控制地嚎啕大哭起来。

年轻的服务生局促地站在一边搓手,四下张望,迫切希望有人能救他于水火,然而同事们一个个都是看好戏的嘴脸,端茶送水,忙于自己的工作。只有桌子上午睡的猫饱含同情地观望了一会儿,然后换了一个姿势,继续睡。

四十分钟前,“毕业生”咖啡馆的绿色店门被这个名叫陈茉的少女推开,她缓缓走向吧台,熟络地点单。

一只黄眼睛的猫卯劲跳上桌,在一盆琴叶榕的硕大阴影中打了个圈趴下,开始它凉爽清透的白日梦。它蓬松的尾巴像条法棍那样摊着,午后的阳光将它一段皮毛染成漂亮的葡萄紫色。

一直偷瞄它的陈茉坏笑,趁无人注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了一把猫尾巴,得逞后火速逃离现场。

无端被人侵犯,猫大人怒而朝始作俑者嘶叫一声,好在它大人有大量,不屑于和小女生计较。

它注视陈茉半响,最后舔舔嘴巴,将它漂亮的尾巴蜷压在脚下藏好,懒洋洋的垂下头去,继续它的好梦。

陈茉暗地里吐吐舌头,取回自己的咖啡踮脚回到座位,打开她的力学作业。

作业临近尾声,她开始不时抬头看墙上的静音壁钟。

她像是在等谁,又或者只是在计算离开的时间。

午后无客招待的服务生借着“打扫”的名义在她附近晃来晃去,咖啡馆内一切运作如常,直到她的手机响起。

她用一款价格不菲的白色日系翻盖手机,手机屏幕可以扭转成横屏,手机绳上挂着一块糖果形状的银质吊坠。

这通电话的单方面内容是——

娇气:“你什么时候来?我等你好久。”

疑惑:“……怎么不说话?”

冷漠:“不好意思,虽然我是个善变的人,但至少现在我是在乎你的。”

怔忡:“已经不喜欢我了吗?”

冷笑:“什么?你说什么?‘凭什么因为你我要这么累’?抱歉,我是不是听错了?”

沉默:“……”

决绝:“既然你已经做好决定,那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再见吧!”

挂断电话的那一刻,少女脸上风云变色,失控地朝手机咆哮:

“我——靠——!‘凭什么因为你我要这么累’?!就凭你先招惹的我!就凭我整整喜欢了你这个混蛋两年!我这么一个笨手笨脚的人好不容易给你做个便当,你送给别人吃也就罢了,完了你居然还要和我说分手!?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幼稚,蛮横。

宛如野兽。

章节目录 第2章 成熟的麦穗 傍晚下了一场阵雨,雨势来的盛大,去的也快。

绿提着蛋糕走在去陈茉家的路上,偶有忘记收伞的路人从她身边经过,他们神色清寡,仿佛沉浸在另一个平行世界。

青湿的柏油路上落着一些不知名的花瓣,乳白色的、粉红色的,把深色的路面妆点地一片斑驳。

浅洼的小坑里积着雨水,春天的粉和白被盛放在里面,一副落英缤纷的样子。

远远地看见陈茉家的屋顶,绿不由放慢脚步。

陈茉家的房子有种十分清晰的美丽,总让人诧异。

其实这片小区的房子都差不多吧?

这么说的话,似乎意味着陈茉家并没什么不同。但事实上,作为朋友的两人,家境的差距一直横亘在那里,巍峨不动。

就像这个季节里令人无处躲藏的风轻柔地裹挟雨水雾汽拂过面颊,抹去水迹,却怎么也擦不掉那股钻入毛孔的湿润。

绿自嘲地笑了一声。

推开厚重的大门,玄关处一片漆黑。

绿在墙边摸到垂落着的电灯拉线,那是一条金黄色的流苏绳子,因为年代久了,变得有些灰白。

“咯嚓”,蜜色的光均匀洒下。

相当古老的开灯方式。

走道两旁挂了几幅作者不详的油画,边框是绚烂的金色,茛笤叶的纹路繁复精致,就如这房子给人的感觉。

走道尽头是两个小台阶,进了客厅,吊灯不例外是水晶的,墨绿色的丝绸沙发面上刺着银色的芍药花,保姆曾无意间向绿透露那张单人沙发十几万的身价。

然而今天绿的眼睛并没流连这些,她径自提着蛋糕上了楼。

陈茉家很大,以前她和保姆两个人住,现今这幢房子是她一个人的游乐园。

这幢房子腐朽的贵气和冰冷的华丽感,就像陈茉这个人一样,看似热闹,股子里却透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和束之高阁的荒凉。

上楼右转,绿推开录音室的门。

里面没有人。

密闭的工作间面积很小,墙上贴着许多照片和海报,视线左上角放了一张转角桌子,上面架设三张分显屏幕,屏保是陈茉在酒吧演出的舞台照。

电脑的另一边放置着整套录音设备,吉他、电子琴之类的乐器,以及诸多杂乱无章的小物件。

你若肯仔细找,没准还会发现上个夏天陈茉吃完的荔枝风干的壳。

陈茉在这个暗沉诡异的空间里唱过很多歌,温柔缠绵的,狰狞呐喊的,风花雪月的,古今中外的,宛如一个哲学空间。即使此刻她人不在,空气中仍飘动着那些尘埃般微小的音符尸骸。

“你来了?”

绿转头,看见穿着白色贴身背心的陈茉犹如一束成熟的麦穗靠在门框上,胸前的隆起并不过分,是种充满少女感的好看弧度。

陈茉很瘦。

身高的话,足有174公分。

高和瘦,能让你清晰地分辨她皮肉下直白的骨骼,她在人群中尖锐的存在感不容忽视。

此时的陈茉美丽也颓废,像是许久不曾进食,腹部弯曲干瘪。

她很憔悴,这是真的。

“你没事吧?”绿平静地问。

陈茉的嘴角向下耷拉成一个无奈的弧度,她只看了绿一眼,紧接着便抽泣起来。眼泪飞快滑过她青春的脸庞,热热的湿度过后,在细嫩的皮肤上留下灼烧般的伤痕。

绿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陈茉:她拼命用手背擦着不断坠落的眼泪,嘴唇缺氧般呈现青紫色,哆哆嗦嗦,可怜得让人很想为她做点什么。

正这么想的时候,绿被她细瘦的双臂圈住脖子,听到她用近于哽咽的声音在她耳边说:“小绿,他说……我让他觉得很累呢……”

绿什么都没说,内心翻涌的复杂情绪平息后,像是出于道义似的,轻拍她颤动着的单薄后背。

忘了是谁跟她说起过,陈茉是那种从来不哭的女孩子。那时绿就觉得荒谬好笑,一定会哭的——在你们看不到的地方。

比如,这一刻。

女生中比较让绿讨厌的一种类型是每当考试就大肆宣扬“这次又要考砸了”“我可一点书都没看啊”,事实上狂开夜工,做足了准备才上场的这种。

很不凑巧,陈茉恰恰就是这种类型的标准样本。

说来让人暗恨,虽然陈茉同学颜值突破天际,但她并不是只会朝男生卖嗲的花瓶。她不但漂亮有才华,还有一颗十分聪明的脑袋。

所以,每当那些喜欢在考试结束后附和陈茉“我考得也不怎么样啊”“最后一个大题基本没写”,最后却在榜单前十名里看到“陈茉”的名字赫然在目的同学露出吃惊的滑稽表情时,绿免不了在心里送他们一句“哈,被骗了吧?”

每每陈茉行骗得逞,绿都希望那些受骗者今后多长几个心眼。但这些愚蠢的家伙好不争气,不但回回上当,事后还总是虚伪地发出几句“算你厉害”“你这家伙人生开挂了吧”之类的感慨。

久而久之,绿放弃了拯救任何人的想法。

让绿觉得玩味的是,陈茉明明享受被恭维,却偏偏总是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绿嗤笑。

这就好比蜘蛛的网,看似高高在上,其实摧毁它只需一秒。

而陈茉要的一直都是类似于蛛网一样的东西,并致力于传播一些在绿看来完全无用的信息——我不必付出努力依然能比你们做的好,我是聪明孩子那一群的。

她试图证明自己外表以外的个人价值,不给任何人机会发掘她的缺陷,她要的是一份完美无缺。

可她忘了,蜘蛛独自结网,从不与同类分享猎物,它所有的秘密都藏在晨露中,太阳一出现就全部蒸发。

而陈茉需要交朋友。

她喜欢被拥簇,无法忍受寂寞。她享受呼朋引伴,自立为王。

所以,即使这个把她所有缺点都看在眼里的人不是绿,也会是其他人。

此时此刻,站在这座如同城堡般的房子里,绿就像一台机器,有条不紊地分析着眼前这个哭泣到发抖的少女。

你真的至于被甩了一次就哭成这样吗?

还是在我面前?

要知道,我才是那个对你的眼泪最不屑的人啊!

陈绿和陈茉,在外人眼里是连体婴般不可分割的关系。

她们同班,同姓,同好。

功课良好,皮相上乘。

然而太过亲近的后果是:无话不说的同时也在不爽对方的种种小缺点。

例如说不清道不明的个人习惯之类,总能引发一两次无关原则的小争端。

在外人看来,陈茉是豪气爽朗的,看上去什么也不在乎,绝不小肚鸡肠,甚至有点没心没肺吊儿郎当。

相反,陈绿乖巧文静,细致内秀,男生们反而不太敢招惹这种女生。怕麻烦。

可实际上,这两人中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是陈绿才对。

她一点也不在乎陈茉被甩,也不在乎她的眼泪。被甩和眼泪,对她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谁没经历过这些呢,难道搁在你陈茉身上就会稀奇一些吗?

并不会。

绿紧抿嘴角,脸部线条冷硬。

从陈茉不能停止的眼泪足以判断,这次失恋对她打击颇大。

可即便如此——“不错过一些歪瓜劣枣又怎么知道王子长啥样咧你伤心个屁啊”——类似这种玩笑一样的安慰话,绿说不出口。

不是不会安慰人,而是,根本不想开口。

陈茉的六神无主,毫无章法,真实地叫她好不得意。

这种兴奋,堪比落下风者好不容易抓到了对手的把柄。即使别人说她恶毒,她也不想丢失这种转瞬即逝的快感。

呵。

友情这种东西,难道不是连对对方的喜恶也要完全表达出来让对方清楚知道的关系吗?

章节目录 第3章 三月末的雪云道 “陈茉还病着?”

说话的女生脸蛋圆润,眼间距比较开,即使生气皱眉也不会让人觉得凶悍,反而有点娇憨,是典型的“远心颜”。

绿接过对方递来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喝完抿了一下嘴唇,才回应:“是啊,还蛮严重的。”

陈茉那么爱面子的人,打死也不愿意被人得知她被人甩了。因此,当然不能说是因为失恋导致伤心过度才请假的,生病是个很体面的理由。

“真的吗?那需不需要去看看她?”姜孜拨拨额前被汗水濡湿的刘海问道。

不明真相的同学总是无端地想要散发光和热,绿微笑婉拒这份同学爱:“还是算了吧,她那么臭美,这几天憔悴到不能看,搞不好会把你关在门外喝西北风的啊。”

姜孜嘴角一扯,想想也是。

“绿,手机带了吗?借我用。”突兀的男声笔直插进女生们的谈话。

绿拿出手机递给男生,对方接过手机,快速拨通号码,言简意赅地传达了这则通话的要义。

绿始终站在一旁等他打完电话。

男生合上翻盖将手机递还给她,脸上笑眯眯的:“怎么,守得这么紧,怕我带着你的手机逃跑啊?”

“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葛朗台的形象哦?”绿倒不介意他开玩笑,听他电话里的内容,隐约觉得有事,于是问他,“出了什么事?为什么叫你妈妈不要相信奇怪的汇款短信和电话?”

男生抓抓后脑勺,神情有点懊恼:“嗯,刚刚发现手机不见了。”

“找过了?”姜孜也参与进来。

“人太多了,不容易啊。”男生看了眼密集的人流,无奈地笑了笑。

带黄色鸭舌帽的小学生,头发花白胸前挂着相机的老年人,西装外套挂在手臂上的白领,穿超短裙烫大波浪卷的长腿姐姐,还有电视台的工作人员。

游人如织,喧嚣尘上。

三月末的雪云道如同一条粉色河流,必须拨开密集的花瓣才能看见天空。

绿就读于雪云道樱花深处的“未来中学”,每年樱花盛开之际,游人从全国各地赶来,“未来”校方都会派出高一年级的两个班出来维持街道秩序。

上街的同学会事先分好小组,每个小组负责一段街道。执勤当天所穿的文化衫经过精心设计,搭配的帽子和手套也都很好看,每年都会成为“樱花大赏”周边中非常抢手的纪念品。

但这份工作一点也不轻松,不仅要管理清洁卫生,还得受理层出不穷的失窃事件。

在赏樱季,雪云道的游客量以万计数,所以,男生的手机绝不只是“不见了”这么简单。

每个班都有自己的流行。

比如,前阵子隔壁A班不晓得怎么突然统一了口味,连着叫了两个礼拜的Taco外卖。流行就像病毒,最近别的班也开始流行吃这个,大有众筹送店家去纽交所上市的势头。

国际班更疯狂,突然有一天走起了复古风,捧着PSP联机《怪物猎人》。上礼拜一不小心被教导主任抓了个正着,十几个人一起进主任办公室写检讨。要不是“樱花大赏”举办在即,说什么主任也不会这么轻易放过这群兔崽子。

绿对游戏什么的无感,出于好奇和陈茉一起吃过一次Taco,口感也就一般啊,真不知道有什么值得推崇的。

好吧,也许她是异类。

比方说,在这个智能机一统天下的年代,她和陈茉居然还在使用老土的翻盖机。

当然,她俩原本只是古早日漫的忠实拥护者,并没打算成为特立独行,可没想到日系机如此不争气,连搏命一击都没有就被市场果断淘汰了,导致她俩被迫带上了“落伍”的标签。

不过,无论是奢侈还是便宜,新潮还是过时,这年头没有通讯工具在身边,多少会让人觉得不安吧?

“是你刚换新壳的那只iPhone吗?”绿问。

男生点点头。

“不是吧?”

姜孜饱含同情地看着他。

“唉。”男生不见得有多心疼,倒是对自己的丢三落四有点不好意思。

“可恨的富二代。”绿抱胸吐槽,“说丢就丢了,真是白瞎了你那番折腾。”

亏他之前还大费周章地托人在英国订制了专门的手机外壳,这才换上用了几天啊?

男生被她的义愤填膺逗笑,“你心疼哦?你不是夏普的死忠吗?怎么,想叛变?”

“那倒没有,只是有点想跟踪你的冲动。天知道会不会哪天突然走运,就在地上捡到我的新手机呢?”

姜孜哈哈大笑。男生也跟着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他刚想说什么,只听见远远有人喊他:“连勋,快过来一下!”

男生来不及给话题做个收尾,随即扣上执勤的帽子,对两个女生道了声“回见”,便匆匆拨开人群而去。

这人长得人高马大,并不会被人群淹没。

绿呆呆地看着男生移动的方向,任由人潮如静淌的河水般从她身边流过。

“蛮可惜的,看来我也得小心点才行。”说完,姜孜确认似的拍拍自己放手机的那个口袋。

收回视线,绿笑道:“真不懂你们在宝贝什么,手机而已,可以打电话发短信不就好了,非得买这么贵的?”

姜孜“非也非也”地摇头,“我看陈茉好像也在用。”

“诶?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最近吧。不过我也没看她带到学校用。”姜孜若有所思,“上次她见我在玩,让我加她好友来着。”

“Wechat?”

姜孜点点头,拿出手机,打开APP,先是发送了自己的“位置”给陈茉,没等陈茉回复,又迅速拍了一张照片发送过去,附注:天气超好,樱花超美,你不来可别后悔。

绿轻笑。

没错,在“樱花大赏”期间装病请假,和在大闸蟹上市的季节闹离家出走一样蠢得没有区别!

没过一会儿,陈茉回复了她的“位置”给姜孜,附加一个冰袋敷额头的动画表情。

绿点开“位置”大图,确定陈茉人在家中。对新科技产生短暂的神奇过后,她心底忽然涌上来一股浓浓的背叛感。

她的日系机美型王道阵线联盟,在今天解散了。

姜孜回了陈茉一个摸头的同情表情,退出界面,晃晃手机对绿说:“看到了吧,绝不仅仅只是打电话发短信这么简单。”

绿耸耸肩:“你不觉得这些东西让你很分心吗?”

姜孜想了一会儿,“是有点,只不过中毒症状也是一阵一阵的,过了瘾头也就那样吧,没什么意思。但不买也不行啊,毕竟,很多时候还得靠它江湖救急。”

“比方说?”

姜孜看着绿一阵贼笑:“比方说,万一哪天我上厕所没带纸……”

绿无情地打断她:“未来一年我都不想换手机,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姜孜咯咯乱笑,顺手捡起地上一只空水瓶丢进手中的回收袋。“陈茉那家伙还有力气回我信息,可见病得也没那么严重嘛。”

绿感到一丝好笑,转身把乱跑的小朋友带回他妈妈身边。

杂乱的人群总能很好地掩盖个人寂寞。

绿看着人群,视线放空,内心不禁阴暗地想:如果陈茉知道刚才我就在姜孜身边,估计就不会回姜孜信息了吧。

不过,她也不见得对陈茉的叛变耿耿于怀。

在十六七岁这个轻盈美好的年纪,试问有哪个少女能做到对新生的有趣事物视而不见?

如果真能如此淡然,那么写满愿望清单的笔记本就不会羞耻地藏在桌肚不见天日了。

祖马龙的香水,香奈儿的指甲油,索尼新出的卡片机,一次心心念念的长途旅行,又或者是专卖店里那双让你喜欢的男生挪不开眼的篮球鞋……

只有将欲望一个一个写下时,狭窄的心室才能腾出些许位置放一些别的东西。

这样费尽心思,这样努力秉持,这样勉强的自命清高,对比那些为了换手机不可理喻向父母撒娇不止的孩子,可能是一种贴心的“懂事”吧。

然而这种“懂事”并非与生俱来。

这世界时时刻刻都在变化,但唯一没变化的是,人群中总有那么一两个早熟懂事的少年人,以及他们少年时代无处不在的捉襟见肘——纵然有足够的衣服穿,也不至于忍饥挨饿,但比起别人,似乎总是差了那么一截。

这种局促感,哪怕非常擅于化解负能量的绿也无法彻底无视。

记得念初一时,班上流行用DV拍下老师的讲课内容,以便于回家复习。那阵子,绿俨然成了万众瞩目的大明星,座位前后左右架满各个品牌的摄像机。

执着于“传统方法”埋头记笔记的她在班级里过于显眼,有一天,英语老师突然在课堂上夸奖她,并鼓励其他同学向她学习。

绿简直无地自容。

虽然打从心底认同老师说的“上课不认真听讲,回去不论看多少遍录影都无济于事”,但那天回到家后,她却开口恳求父亲给她购置一台DV。

父亲并没有立即给她答复,他的沉默令她觉得羞耻,又十分伤心难过。原来,鼓起勇气的无理取闹,也并非能百分百地得到满足。

但不久后的某一天,刚进玄关的她却在餐桌上发现了迟来的答复。

拆除层层叠叠的外包装,她小心翼翼地取出里面的数码摄像机。尽管之后整理单据时被上面的价格吓到,但她还是感动极了,不停把镜头对准小栽取材,好像从没那么开心过。

第二天,她在数学课上小心翼翼地拿出自己的礼物,看着屏幕中老师的影像暗自兴奋。她得到了一种迟到的平等。

然而这时,老师在教室中逡巡一圈后,状似不经意地问起:“陈绿,你有什么地方听不明白吗?”

她抬起头,这才发现四周的DV早已收起,只有她还在开心地摆弄这昂贵的玩具。

她尴尬无比。

愿望被满足的喜悦打了个大大的折扣,被老师询问的这一刻则成为了记忆里浓墨重彩的一笔。

那时她就明白:啊,原来不合时宜会令人如此难堪。

后来,班里又流行文曲星、单词记忆宝之类的东西,她再也没对父亲开过口。

一个女孩早早地就学会体察世事,看起来可怜却也没有哪里不好。好歹,这让她提早明白了一件事:没有什么美好的新鲜感是能长久的,追赶时髦是如此,年轻时候的爱情也是如此。

所以,与其花心思去喜欢一个没有结果的人,不如抽空多念两本书。人一旦不再固执地奢求,内心灰暗的角落反而会滋生出一点小幸福。

不过,这种退而求其次,恐怕不能被陈茉接受。

不论是只在海外贩售的漫画周边,还是商场里奇货可居的圣诞节限量款,陈茉总有办法,且不计代价拿到手。

章节目录 第4章 连勋。 午餐时间。

姜孜边吃饭边玩手机的坏习惯令绿很是不满:“你连吃饭都不撒手吗?”

姜孜“唔”了一声,头都没抬。

绿摇摇头,要不是这时对讲机里传来老师的声音把这家伙叫走帮忙,绿只能扮演一回女夫子,好好跟她科普一下吃饭不专注可能会导致的慢性病。

“绿,你有水吗?”站在树荫里的男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表情好像已在沙漠独自生活一周。

绿紧忙将自己的水瓶递过去,男生拧开盖子仰头灌下三分之一。

咽下嘴里的饭,绿猛地想起什么,连忙说:“那个,忘记和你说,这瓶我喝过一小口的……”

看她嗫喏的模样,男生笑了一下。女生果然都很在意“间接接吻”什么的。

“我没关系。”男生大大咧咧在她身边坐下,打开自己的盒饭,继续吃起来。扒了几口,又皱眉抱怨:“这饭也太干了。”

“你的汤呢?”

“阿传喝掉了。”

“他这人怎么这样啊?”绿怪道。

男生点点头,可怜:“害我差点噎死。”

绿抿抿嘴唇,思前想后,最后将自己没开封的紫菜蛋汤递给他。“我的给你喝吧,我不喜欢紫菜。”

“那怎么好意思?”话虽这么说,但人却已经不客气地将纸杯接过去。

绿愣了一下,莞尔。

“有葱啊……”男生打开杯盖,看到漂浮在汤面上的绿色蔬菜时为难地皱起眉头。

绿拿过杯子,用小塑料勺将葱挑出来递给他。“好了,可以喝了。”

“多谢。”

草地上,公共座椅边,樱花树下,到处都是在美景里就地用餐的游客。

春风吹落粉色花瓣。

绿看了眼对面的男生,他将落在盒饭里的花瓣一并吃下的举动,令她的嘴角不由自主扬成新月的弧度。

“你的手机后来有找到吗?”

“没有。”男生嘴里含着饭,声音模糊。

“那岂不是很麻烦?”

“拿之前的旧手机先凑合着用呗,再不然,还可以管你借。”嬉皮笑脸。

绿有些钦佩,这种时候他还有心情开玩笑,心脏一定大得堪比三室两厅吧。

“不是有很多找的方法吗?”

“对方如果连网的话,或许可以用定位查找。”

“那为什么不叫人用设备盯着?”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要不,你把账号给我,我找高手来帮忙?”

之前认识的一个姐姐,现在人在宾夕法尼亚大学念书,由于对万事万物都保持强烈的好奇心和钻研精神,业余她很喜欢搞些小发明出来自娱自乐。

去年她送了绿一套自己设计的阶梯式数理化题库(全英文),差点没把绿感动到爆哭。隔了一阵绿在书店意外发现这套题库的中文版,问了才发现人家当时已经把中文版权签约卖给了出版社。

关于这个姐姐有多厉害,绿实在不想过多渲染。

反正,这位大佬敲敲键盘就能挣到学费、生活费、回国过年的往返机票钱。才华横溢是一方面,贵在人还很nice。

不但如此,她刚好还有非常丰富的“丢手机vs找手机”的经验。

连勋有点愣神,过后忽然笑起来:“不着急,要做事也得先吃饱饭嘛。”

都已经盘算好怎么给姐姐发邮件说这事儿的绿猛地掐断暇思,难掩气馁之色:“你这人很奇怪欸,自己丢东西叫我别着急,你倒是自己着急一点啊。”

男生喝了一口蛋汤,视线从杯口上缘饶有趣味地打量她:“我觉得你才比较奇怪,‘高手’?我怎么觉得你认识的人都古里古怪的?”

“我有吗?”

“二年级的谢姓学长你认识吧?”

绿简直要翻白眼,“拜托,我们全校人都认识他好吗?!”

男生笑起来的样子非常好看,只是语气里促狭的意味甚浓:“可是学长说了,他的饭盒只给你。”

绿一时无语。

她不是那种讨人喜欢的女孩子,但也从不轻易得罪什么人,总的来说,人缘还算不错。至于她为什么总认识一些古怪的人,这真不是她能控制的。

就好比男生口中的这位谢姓学长,因为学生会活动两人曾短暂共事过,谁能料到这位会单方面任性决定等他毕业后一定要把他的饭盒传给她……

不是别的,而是饭盒!

又不是传国玉玺,他非得一本正经闹得全校皆知吗?

爱装酷的陈茉听了直接笑出鹅叫。

当时绿也觉得太过荒唐,所以没有回应。没想到她的沉默会被误认为默许,闹到现在居然连面前这个男生也信以为真,还拿这个笑话她……

窦娥有她冤?

绿抬头看天,樱花随风簌簌而落,有一片正好落在她摊开的掌心,她无辜地递给男生看:“哎,你瞧,天也在为我下雪呢。”

一阵暖风吹过,树摇花落,树下的少年人跟着微笑,绿看见一粒光斑从他左肩移到右边。

经过头一天的磨合,小组第二天的工作气氛要比之前融洽许多。老师安排由绿和姜孜领餐,绿特地多要了两份没有葱的蔬菜汤。

同组的任晓棠早早占下一张适合用餐的桌子,站在蓝白彩条遮阳伞下招手喊同组其他人过去。

绿的工作小组一共有七人。女生里有她、姜孜、还有任晓棠,男生里有个叫金皆会的隔壁班男生。此人因为组队时去晚了被本班踢出在外,自动编进绿的小组。

金姓同学的睫毛特别长,又浓又黑,比混血儿还夸张,因而人送外号“睫**”。

想到这里,绿笑出声。

那个……他的睫毛好像真的很长啊……

有时候她不禁想,如果生来就平凡,那有这样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优点也不错。

经年之后,时光模糊了记忆,如果大家还能因为这羽扇般的睫毛想起这个人,那就赢啦。不管怎么样,十年后开同学会时,总比“你是……?”“那个……”,迟疑地叫不上名字强许多。

小组里另三个男生分别是叶南爵、张传、连勋。

这三只无论做什么都喜欢粘在一起,未免他们带坏别组人心,老师干脆把他们编到一块,省得去祸害其他人。

大家吃饭速度飞快,都想早点吃完把位置腾出让给其他人。

大概只有绿注意到,任晓棠把自己盒饭里的鸡翅不动声色地夹给了张传。男生没有拒绝投食,很痛快地吃掉了。

绿心里打鼓,这两人什么情况?

猜到某种可能,绿忽然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吃自己的。

“喂,我说连勋,等下我们组的人拍张合照吧?”心情很好的任晓棠提议。

“好啊好啊。”姜孜热烈响应,似乎早有此意。

樱花花期极短,过期不候,游客看花如赶集。为了保证有花可赏的同时不会耽误学习,他们也只执勤两天。

没人投反对票,因而吃完饭收拾桌子后,他们央请下一桌用餐的游客帮他们拍了一张合影。

三个女生站前排,四个男生站后排。花开正好,容颜青春,定格的那一瞬,一切都恰当美好。

“明天洗好照片我拿给你们。”任晓棠目不转睛盯着相机里的照片,看了很久才转向外班同学,问道,“睫毛,你也要的吧?”

金姓同学点点头,戴上帽子,“能把底片给我吗?”

“你要底片干嘛?”

“当然是大量冲洗拿去卖啊。”他指了指照片后排的颜值爆表天团,“有他们仨在,我下学期的学费就不用愁了。”

“行啊你,这么能耐,你怎么不上天呢?”张传一把圈住小财迷的脖子,上手就是一番男生之间的肉体蹂躏,此后更是强行把人带走了。

男生们打打闹闹地融入人群,任晓棠也紧忙跟上。绿扶额失笑,叫上姜孜,开始下午的工作。

原以为今天也能顺利完成工作,没成想下午的工作刚一开始就让所有人一通手忙脚乱。

有位老奶奶有轻微中暑的迹象,几个男生张开担架抬着人去了医护站,很久也不见回来。

眼看着人流量又大起来,绿打开无线电让他们快点回来帮忙,结果乱事一桩还不够,绿刚把捡到的外套还给失主,又有游客在人群中大喊:“相机,我的相机!抓小偷!”

绿本能地寻找声源,只见一个女生在密集的人群中羚羊般上蹿下跳,正费劲追赶在人流中灵活逃窜的小偷。

“小绿你看!是那个人吧!他朝我们这边过来了!!”姜孜的声音因为紧张变得又尖又细。

绿摘掉帽子塞给姜孜,扭动了一下脚踝,在姜孜制止前,她已钻进人潮。

游客实在太多了,绿跌跌撞撞地在人流中时隐时现。巡警方面听到抓小偷也有所行动,一时间喇叭声、哨子声、尖叫声混杂在一起从四面八方袭来。

小偷在混乱中穿过绿的辖区,而负责下个辖区的同学还不明就里,只看见绿卯足了劲头追赶一个穿黑外套的年轻人。

好不容易见到一张熟面孔,慌忙中绿放声大喊:“班长,快抓住那个人,他是小偷!”

章节目录 第5章 “你的号码给我。” 雪云道派出所。

民警正在做笔录,小偷低垂着脑袋,姿态顺从,完全不见被抓住时顽劣抵抗的凶狠。

相机的主人叠声向绿道谢,相机价值三万,又是头一回拿出来使用,要是真的被抢,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在人堆里打滚一圈的绿此刻体力耗尽,胸膛热气膨胀,堵得她连一句“不用谢”都说不出口,只能喘着粗气任凭理智游走在爆炸的边缘,勉强以微笑做答。

好不容易把人送走,班长递了一瓶水给她,她咕噜咕噜喝下半瓶才缓过劲来。

班长气笑:“我说陈绿,八百米考试都没见你跑得那么快,你要不要这么拼命?”

“这不得怪你吗?平时光见你背着箭囊耍帅,怎么今天偏偏没带来?”

班长是蒙古族后代,家中每个人都会骑马射箭,班长本人还是“未来”史上首位一年级就当上弓道部部长的学生。

班长翻了个白眼,拿手点点绿的眉心,没好气道:“乱开什么玩笑,我要真把弓拉开,警察叔叔是先抓小偷,还是先抓我?”

绿想了想,长吁一声。也对,虽然班长百发百中的准头不是传说,但毕竟是在公共场所,公然亮出杀伤性武器,搞不好在小偷抓住之前,雪云道就得先闹出一桩大型踩踏事故。

这时班长起来接电话。

绿依然脸色惨白,在长椅上躺了好半天脸色才恢复一点自然。

挂了电话,班长招呼她:“起来吧,还得做笔录呢。”

绿试着坐起,然而腰腹无力,她的头仅离开长椅十公分。

班长忍俊不禁,笑着朝她伸出手。

绿没有迟疑,把脱力的手腕递给他,少年的力道很轻很柔,像托起一片羽毛般将她从长椅上拉起。

“谢谢。”

“客气什么,这位女侠。”

绿莞尔,疲惫的嘴角微微上扬。

人生第一次和人民警察面对面问话,绿和班长各有各的紧张和激动。

大概是家长们总喜欢拿“不听话小心被警察叔叔抓走”来打压小孩的顽皮,因此所有孩子都对警察权威的形象有种天生的畏惧,哪怕是成吉思汗的子孙也是如此。

和身边双腿并拢笔直坐好的班长比起来,“追逐战”后平息心跳的绿反而显得异常镇定。

她有问必答,态度良好,偶尔和警官发生眼神触碰也不躲避。大部分时候她都在观察身旁男生因握紧而发白的指关节,觉得玩味,于是忘了紧张。

走完流程,两个少年起身与警官们握手,“今天陈绿同学的表现十分勇敢,值得表扬。”

绿虚弱地笑,紧接着肩上就被重重地拍了两下,刚恢复一点体力的她忍不住咳了一记。

男警官尴尬地收回自己的手,有点不好意思,然而眼神中的激赏却更坚定了一分,像是有义务提醒:“陈绿同学的身体素质还有待加强啊,小姑娘就不要整天嚷嚷着减肥了,平时多吃点。”

“就是就是,就她那小身板还敢抓贼呢。”班长搭腔揶揄。

绿心中叹气,嘴边一堆质问——

为什么女生就不能抓贼?

为什么纤弱的女生更不能抓贼?

究竟是哪条法律规定女生就得安安分分当路人,或者受害者?

不过,为了不招人讨厌,她决定还是把这点叛逆的心思放肚子里烂了得了,反正这种议题辩到最后,都会回到男女的体能差异性上。多说无益。

客气和夸奖到了最后,双方准备握手告别。

警官先伸出了右手,班长便不得不把手里紧攥的手机换到左手,方便和警官握手。

绿看了他的手机一眼,屏幕上扩散着热气的指纹转瞬即逝。

换她和警官握手时,虚心接受夸奖之余,她鬼使神差问了一句:“叔叔,冒昧问一句,你们都怎么处理赃物的?”

班长暗地里拉了她一下,为她的鲁莽而担心。

绿看了他一眼,让他放心。

为了防止产生不必要的误会,她紧接着说:“是这样的,我们班的同学也被偷了一只手机,就是执勤的时候被偷的。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在赃物里找找看有没有他的手机,毕竟好几千块钱,买个新的还得跟家里磨几个月,怪可怜的。”

警官恍然而笑,“原来是这样,这没什么不方便的,赃物本来就是要等人认领的。你们去找一下走廊右转第一间办公室的张警官,赃物这块归她管。能找到最好,没有的话叫你那同学也别太难过。”

绿连连点头,声音也染上了温度:“谢您了。”

张警官是个扎马尾的女警,看起来刚从警校毕业的样子,比绿他们大不了几岁,青稚的脸庞让在门口徘徊了一分钟的两个高中生大大松了口气。

听说是绿抓到的毛贼,张警官有点激动,连说了好几个“好样的”“真棒”,热情到差点让绿夺门而逃。

“你们真是来巧了,我这儿有一箱手机呢,都是赃物。”

绿看了眼她办公桌上的纸箱,瞠目结舌:“他一个人偷的?”

年轻的女警点点头,表情转而严肃。

小偷被抓到时除了明抢来的相机,身上只有一把钥匙。那把钥匙是“樱花大赏办事处”为了方便游客保管随身行李而临时设置的储物柜的钥匙。

警员们顺藤摸瓜,不多时就找到了小偷藏匿赃物的地方,搜出来的东西更是装满了证物纸箱,光手机就有二十多台。

班长比绿更了解警方的办事规则,主动向张警官描述连勋手机的主要特征:“我同学的iPhone没有包手机壳,前阵子刚送到国外把机身做成了银青色,背部刻了两把交叉的日本武士刀。”

怕描述不够详尽,他又拿出自己的手机,翻出连勋的朋友圈相册一阵滑动,最后停在一张五只手机排成风车状的照片上。

那五只手机背面都刻了不同的图案,其中一只刻有两把交叉成“X”状的武士刀,班长把图片细节放大递给女警官看。

女警官看过照片,打开纸箱,找出那台很不一样的手机,问班长:“是这个吗?”

绿和班长互看一眼,同时点头。

绿和班长一共填了五张表格,才顺利领回连勋被偷的手机。走出派出所大门,两个人都有点恍惚。

绿握着手里银青色的手机,拇指摩挲背部长刀的犀利刻痕,精神严重出走。

“陈绿?”

“嗯?”她呆呆回应。

“走了。”

“哦。”

男生和女生一前一后走着。

“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小偷身上有连勋手机的?”班长边走边问。

“你没听刚刚相机的失主说吗?那个人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剪断了她的相机带,这不是明抢是什么?既然明目张胆到这种地步,对方又岂会把我们这种小屁孩放在眼里?”

连勋虽然长得高大,但目标也大嘛。再加上这人做事马虎,简直是小偷眼里最肥美的小羊羔,不找他下手找谁?

班长貌似被绿说服,打消心中疑虑,搓手坏笑:“今天我们得好好宰连勋一顿,不然他别想拿回手机。”

绿失笑,紧紧攥着失而复得的手机,“只能说他运气好吧……”

“还真是。说来有点邪门,上次我和他去买饮料,这货连中三次‘再来一瓶’!”班长讪讪地摸摸鼻子,“我买了十瓶,一次没中……”

绿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今天这事儿任何一个环节少了“运气”,手机都不可能顺利找回。

首先:据说樱花大赏上的扒手团伙都是分散单独作业,还有个不成文的传统——他们会在大赏结束后展示各自的战利品,比赛谁偷得最多——气焰十分嚣张。

幸好他们有这个“传统”,要不然连同学这手机估计当天就转手卖出去了。

其次:本来人多的地方就少不了扒手,意外抓到一个,绿也有些蒙圈。抓小偷的过程看似有惊无险,其实困难重重。就在绿准备放弃的时候,一阵人流突然顶了过来,把小偷给截住了。恰好,这时候班长也到了。

最后:要不是班长紧张过了头,她也不会一直盯着班长看,如果她在那个瞬间没有灵光一现,大概就不会联想到连同学的手机可能也在赃物里。

“不过你也真是,下次不要这么鲁莽,万一被小偷报复怎么办?”

都说小偷最记仇,今天这个小偷已经把她的脸看得清清楚楚,如果今后他要报复,简直不要太容易——所有游客都知道在雪云道执勤的孩子是“未来中学”的学生。

绿点点头。“你说得对。可是班长,你不觉得偷东西的人很讨厌吗?”

“这倒也是。”班长若有所思。

绿笑了一下,所以,她并不后悔。虽然心有余悸,但这种事再发生一次,她可能还会那么做。

因为干了件了不起的事,他俩都有点兴奋激动,一路上边走边说,不觉间就到了班长的辖区。

两人道别后,绿独自往前走。

人群中,绿逆流而上,猛地被人抓住手腕时,她本能地闪躲,对方却拽得更紧了。

“你在这里啊,到处找你找不到!”脸被晒得通红的男生满头大汗,音色又亮又急,仿佛光线从锋利的兵器上一闪而过

绿看着他,放下骤然的紧张,安下心来。

“是你啊。你怎么来了?那个奶奶呢?她没事吧?”

“奶奶很好,倒是你,姜孜说你去抓小偷了?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多管闲事,抓小偷是你的事情吗?”男生面露急色,脸上挂着汗,显然找她找了很久。

绿没回答他,只是笑了下,慢悠悠拿出口袋里的手机给他看。“这是你的吗?”

男生疑惑地接过去,掌心感受到手机背部的刻痕,看也没看,笃定地回答她:“是我的。”

“那就好。”绿笑着耸耸肩。

“被偷的不是相机吗?你打哪儿弄来的我的手机?”

绿得意地轻哼,“都说了,我有‘高手’帮忙。”

男生的表情似笑非笑,紧接着突然吸气正色问:“你的号码给我。”

“干嘛?”女生的两颊凝固着两坨晒后的红晕。

“我好像没存你的号码。”

“哦。”

绿报了一串数字给他,在她不设防的状态下,男生迅速举起手机给她拍了一张头像,然后保存。

“喂喂,拍照也不经过人家同意是怎么回事?”她刘海全湿成中分的样子可能丑成马,他这时候给人照相,有没有搞错?

“SUEME!(你来告我啊~)”这人带着欠扁的笑容,三两步逃出老远。

绿只抓住一把空气,半天后才嘟囔一句:干嘛对我这么调皮,我和你又不是很熟……

男生在人群中倒退着走,这样任性居然没有撞到任何人,惹得绿啧啧称奇。

这时,绿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看到是陌生号码,她狐疑接起,抬头却看见高出人群一截的男生站在一片柔光中对她笑。

失而复得的手机紧贴他耳朵,他的嘴型一张一合。

同时,绿在自己的手机里听见他说——

“是我。”

声音如湖泊般平静温柔。

章节目录 第6章 另一个人的体温。 回到工作地点,由于绿的见义勇为之举已经人所众知,小组其他人坚持让她休息。盛情难却,绿只好脱下臂章,找了一棵樱花树坐下。

打开手机,翻出通话记录,她飞快地保存最近那则来电号码。

此刻她的“电话簿”里,“L”打头的那栏,有两个“连勋”。

其中一组号码,是从高中入学不久后分发下来的班级联络簿里摘抄下来的,已经在她手机里保存了大半年。她从没打过。

另一组则是刚才拿到的。

绿看了那组原始号码很久,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怅惘。

“原来,他早就换号码了啊。”

脱茎而去的花瓣落在屏幕上,她呵气吹走那片粉色,同时,删除键也带走了深埋心底的那丝少女情怀。

这天的工作结束后,办事处的大叔送了他们一叠餐券,凭券可以去指定店家免费用餐。

张传打电话给班长他们那一组,班长说既然大家同时交班那就一起吃晚饭好了。

虽然不是第一次同学聚餐,但彼此在几乎每天都见面的情形下,反而不敢主张放肆热闹,失去作为学生应有的德行操守。

再加上,一整天超负荷工作后,大家都很疲惫,因此晚餐期间并没有多少聚会的气氛。大家简单地吃完饭,累了的同学就先回家了。

有人提议去KTV放松一下的时候,绿正给陈茉发短信,内容是:

今天晚饭的料理店据说是日本某酒店的在华直营店,里面的炸猪排用的猪肉是高级三元豚,味道十分好。而且芝麻要自己动手磨,非常有意思。五谷饭和汤可以无限续吃,我吃了两碗,好饱。看了下菜单,价格也不贵,下次带你一起来吃~~感谢上帝赐于我美食~~但千万不要用脂肪惩罚我!?

打这些字的时候过于认真,绿并没留意姜孜问她“要不要一起去KTV?”时,自己回答的是“哦”。

检查完错字,确认发送。

直到进了大厦电梯,她才恍然:我怎么会在这里?

当时一起走进电梯的有十三人。六男七女,都是同侪。

唇红齿白的女生,长手长脚的男生,中间横亘着一条无形的河流,他们自然而然地泾渭分明。

随着电梯门缓缓合上,喧嚣被拒之门外,嬉闹的女生们突然噤声三秒,紧接着又继续之前的话题。

电梯原地滞停。

她以为她按了,他以为他按了,或者“总有一个人按了吧”这种荒谬的认知下,谁也没按!

绿虽然有所察觉,但她是莫名其妙跟来的,此前从未来过这家据说是班上男生常来的KTV,所以完全不知道电梯究竟该按哪一层。

这时候,一条长长的手臂穿过一个女生的后背,危险地越过绿的前胸,修长的食指稳稳地触到按键“7”。

银色的铁盒终于背离地心引力缓缓上升,绿顺着手臂收回的路径看去。电梯里的几个男生都是高个子,角落里的绿只能看见某人的半张脸。

顶灯的光线雕刻着少年们的脸庞,他们黝黑的或者淡棕色的头发上戴着一道银亮的光圈。眨眼时,睫毛落在下眼皮的阴影忽忽闪烁。

“你不是不爱搭电梯吗?”

感到自己左肋被朋友的胳膊肘顶了一下,连勋语气淡淡的:“不坐电梯,难道你要背我上7楼?”

像是饭后犯困,他张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双手抄进裤兜里,后背靠在冰凉的铁皮上。

张传嘴角一扯:“你的腿是摆设哦?”

连勋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视线漫无目的。

感觉他的目光即将扫到自己,绿紧忙收回好奇的探视,低下头假装看手机。

男生之间的互动让人会心一笑。

“未来”的现任校长喜欢打网球,因此整个“未来”从上到下都很热衷这项运动。但也有几个例外,比如绿眼前这三个平均身高超过一米八五的家伙。

叶南爵人在足球部挂名,张传效力于校篮球队,而三人中“长势”最为喜人,人气最高的连勋,据说是个运动白痴。这家伙课外最喜欢去的地方是小·卖·部。

鉴于外貌出色,这三人身上都有不少传闻,其中但凡与连勋有关的,都会让人发笑。

据说因为出类拔萃的身高,这人初中入学就被校篮球队的教练相中,但无论教练如何威逼利诱都遭到了果断拒绝,逼得教练最后居然说出——“打球也不是光靠体力的运动嘛你长这么大的个子就是负责站在场上吓吓人也好啊混蛋!”——这种话。

连勋同学抓耳挠腮:“您是说使用计谋之类?”

教练狂点头。

男生随即掀起自己的T恤下摆,露出少年精实的腰干,茫然地问:“美人计吗?”

——每当说到这里,说的人就会抱着肚子狂笑……

绿的反应从一开始的会心到最后的麻木不仁,只用了很短时间。高中开学一个月内,至少有不下十人绘声绘色地对她说起过这个故事。

男生散发“黑洞美”时,自然不能被大家亲眼所见,大家脑补的乐趣总是多过事实的重要。

绿对这些加工过的故事向来半信半疑,毕竟,女生们不切实际的幻想会产生许多误会。

据说,每个女生的青春里,都会有那么一个男生,只要他的名字一出现,就会让她忽然气息渐柔,薄汗透过皮肤渗出,神经密集地颤栗。

他是蓝色的岛屿,美得像个秘密,总让人偷偷窃喜,在日后的回忆里形成隽永不离。

绿很庆幸,这个人暂时没有出现扰乱她的神经。她有那么多未完成的事,根本没有闲暇倾其所有地去喜欢一个人。

如果可以,她甚至希望他干脆不要出现,以免干扰到她的人生轨迹。

电梯仍在缓缓上升,红色箭头昂扬向上,一旁的阿拉伯数字不断跳跃。

顶灯微弱的变频带来转瞬即逝的光线跳跃,随之,上升状态的机器意外“喀隆”一声,停止运行。

光线消失,黑暗瞬间占领密闭的容器,紧接着尖叫声四起。

有人跌倒。被踩到脚的人大声叫痛。女孩子们惊慌乱窜。

一只巨大的手拨弄着铁盒里惊恐的人类,在暗处安排着恶作剧,于是神的孩子跳起了舞。

绿没有出声。

变故发生的刹那,她不知被谁推了一把,又不知被谁圈进了温暖的怀抱。

黑暗中,人的心跳声显得特别大。

“扑咚”。“扑咚”。“扑咚”。

有力而规则。

抱住她的这份力量显然不是女生所拥有的,绿茫然片刻,紧接着又意识到了什么,慌里慌张地想要推开那个怀抱。

对方明显也呆了一下,当感知她要逃离时,却将她圈得更紧了。

“你别怕。”

他小声说。

绿忘记呼吸。

一秒。

两秒。

三秒。

……

“你们别叫了,把手机照明打开。”

绿听出是叶南爵的声音。

这个男生寡言到十分罕见,当他的两个好友勾肩搭背闹成一团时,他总是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认识至今,绿和他的对话不超过十句。总感觉他与人疏离,又不至于离群索居的样子,很有效地制止了女生们的探索欲。

绿没想到,他这么镇得住场面。

好像电梯突然故障这种影视剧中才会出现情节在他看来根本不值一提。

乱成一团的女生停止尖叫。

电梯里一阵摸索,与此同时,抱住绿的那份力量终于将她松开。

踉跄中,绿摸到了电梯内壁,立即紧贴上去。

第一道光亮起时,像是跟他们开玩笑似的,电梯“喀隆”一声,顶灯复亮,恢复运转。

黑暗过去,电梯里的众人劫后余生般面面相觑。女生们惊魂未定,男生们则略显迷茫,相同的是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并不约而同地把矛头指向电梯里最胖的那个家伙。

“都是因为你啦小胖,一定是你太重的缘故,你看吧,电梯都吃不消了。”

胖同学挠头憨笑,“明天我就减肥。”

“最好是啦!”男生们每人赠他一拳。

打闹之余,电梯升到7楼,KTV大堂的球型射灯照进银灰色的电梯内。女生在前,男生在后,一群人姿态鬼祟地走出电梯。

“刚刚好丢脸哦,叫得那么大声。”

另一个女生快步上前挽起她的手臂,吐吐舌头,“我叫得比你还大声呢。”

女生的尾音略带后鼻音,带着婉转轻柔的腔调问:“不过,是谁先叫起来的?”

“不知道呢,一起叫的吧,哈哈。”第三个女生加入,爽朗地笑起来。

叶南爵去服务台告知电梯故障的消息,他那两个朋友也跟着去了。

绿若有所思地落在大部队后面,直到走在前面班长扬声喊她:“陈绿,快点。”

神思抽离的刹那,仿佛断去了和另一个世界的连接。

“哦,就来。”绿扬声呼应,小跑着奔向群体。

胸膛里仍旧鼓动不止,衣服上似乎还残存另一个人的体温。

裙摆飞扬。

章节目录 第7章 苹果核里的女孩 樱花期的雪云道从清晨开始就十分热闹,也只有学校围墙能圈出一方净土,将人声鼎沸阻挡在外。

早读课结束后,扎着双马尾的姜孜顺手递来一张相片:“呐,昨天的照片洗出来了,这张是你的。”

绿能感觉到她今天心情出奇好,接过照片一看,于是知道了原因。

姜孜鬼鬼地问:“怎么样?”

绿作不忍直视状自评:“老天,为什么我看起来像只呆鹅?”

“这才是真实的你啊。”

绿瞪她,威胁似的扬起手,“你找打?”

姜孜逃回自己座位继续偷笑。

绿懒得追打,支起下巴,视线挪回相片上。

一大片盛情的粉色作为背景,间隙还有一两个无意间被纳入镜头的游客。

圈着她手臂的姜孜笑得跟捡到一百万似的,与面无表情的她形成鲜明的对比。

站在后排的三个男生每个都比前排的女生高出一大截,勾肩搭背十分亲热。而隔壁班的“睫**”眯着眼睛,让人觉得照片里有一阵风。

真是一次美好的定格。

拇指略过站在她斜后方的男生的脸,绿不由自主发出一声短叹。

如果不是被分在同个小组里做事,恐怕除了毕业照之外,再也没机会与他合照吧?

说来可笑,对她来说,他分明是个遥不可及的人,但离得那么近时,她的心里还是会产生非分之想。

绿懊恼地将相片收进桌肚,拉开椅子走出教室。

也巧,相片里三个男生正并排靠在走廊栏杆上喝牛奶,嘻嘻哈哈的。冷不丁跟他们迎面撞上,绿突然一阵手脚发麻,迈不开腿。

见她杵着半天也不走,表情略带忐忑的男生终于忍不住问她:“有事?”

“张传,你周记交了吗?”绿涨红脸,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男生喝了口奶压压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打算跟我表白呢。”

绿倒抽一口冷气,“所以,周记你交了吗?”

“没啊。”老赖的表情十分坦然。

“放学前记得给我。”说完扭头就走。

男生朝她背影遥喊:“那可没准的啊!”

一旁的连勋看了自己的混账朋友一眼,目光向夺路而逃的女生追去,但她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楼梯转角。

这天午休,姜孜抱着作业到绿的位置上做题,两人挨着脑袋,一个演算讲解,一个听得认真,花了不少时间才把那道题搞懂。

姜孜剥了一根棒棒糖塞进嘴里,瞧了眼教室后排空空的座位,问绿:“陈茉还没打算销假吗?”

“昨天给她短信也没回,不知道呐。”绿耸耸肩,或许放学后她应该打个电话问问?

“我也有打电话给她,但没人接呢。”

绿笑了笑。

姜孜的话,是那种有什么都写在脸上的女生。

很单纯,热心肠。不时会听她抱怨“能不能不要每周都测验啊,我的手掌心快要记不下新学的公式了!”,嘴巴上是这么说,等她将手心摊开,上面果然写满密密麻麻的公式。

直率得没一点遮掩。

总而言之,虽然不是长相多漂亮或者学习有多好的女生,却是那种让人感觉不到任何威胁,很容易让人敞开心扉接纳她,并和她成为朋友的那种人。

就连陈茉那样目高于顶的家伙都跟姜孜有着不错的交情,时不时还会邀她加入“陈氏姐妹”的午餐饭局。

这阵子陈茉不在,姜孜和绿的交流忽然多了起来。

对于相处起来不麻烦的人,绿会拿出自己压箱底的坏玩笑,表达与之交往的诚意,因此二人相处起来就像校园里随处可见的女高中生,颇有几分嬉笑怒骂的和谐感。

“张传打给她也没接,我看还是你打吧,你打比较有用。”

姜孜话音刚落,教室外传来一阵夸张的笑声。

绿循声望去,看见任晓棠和张传打打闹闹地走进教室。

男生走到教室后排自己的位置坐下,背对绿的任晓棠一直和打开抽屉找东西的男生聊着什么,说着说着,两人又神神秘秘地笑了起来。

任晓棠吧,算是那种在人群里很有优势的女生。她身上有几个很明显的符号,例如心高气傲、行为乖张、目中无人等等。另外,还有她的眉毛。

这个女生长着一张很正的瓜子脸,皮肤白皙,扎马尾的时候,额前的美人尖非常突出,但最让人印象深刻的还是她那两条弧度极高的眉毛。

就某种程度而言,绿并不讨厌她,但因为那两条眉毛,一般人看了都会觉得过于挑衅,绿选择退避三舍。

“你在看她哦?”

“嗯……什么?”眼神并未收回。

“我说任晓棠。”

绿缓缓收回视线。“什么?”

姜孜冲着后排的那两人努努嘴:“他们两个啊,我刚好知道一些事情。”

绿看了眼手表,离午休结束还早,于是拉着姜孜去了楼层拐角,两人躲在自动贩卖机后小声八卦:“那个张传,不是喜欢陈茉吗?什么时候和任晓棠搞在一起了?”

姜孜将硬币塞入投币口,点了一罐可乐。

刚开罐的可乐太冲,姜孜的五官像喝了中药一样皱成一团,缓过劲来才说:“男生都这样啊,追不到最好的,有‘第二好的’也不错啊。”

“怎么可以这样?”绿皱起眉头。

之前也没从两人身上看出什么苗头,只不过一起工作了两天,怎么就走到一块了?还如此明目张胆?

“陈茉不会介意的啦,反正她又不喜欢张传,他爱谁谁呗。”

“不是这样的啊,我……”嘴巴突然卡壳。

喜欢一个人,怎么能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

做人一定要有坚定不移的信仰才对啊,不然这漫长的生命会乏味成什么样?

而且,“漂亮的A”、“聪明的B”、“活泼可爱的C”、“多才多艺的D”,哪一个会比陈茉更优秀?

他是不是瞎?

绿郁闷地从口袋掏出几个硬币塞进贩卖机,摁了“橙汁”按钮,印着樱花花瓣的纸杯从出口掉落,绿心不在焉地看着黄澄澄的液体淅淅沥沥流进杯子。

“我们可不可以换?”姜孜忽然提议,怕绿拒绝,她又讪笑,“可乐有点烧喉咙。”

绿没拒绝,将橙汁递给她。

姜孜接过杯子立即抿了一口,但因动作幅度过大,洒了一些出来。姜孜怕弄脏衣服,连忙躬身小退一步,手里杯子往前递。

这动作有点滑稽,绿不由嘴角上扬。

“还笑,你看都滴到我鞋子上啦!”姜孜皱眉,那张淡疏的脸好像连指责都没什么力度。

绿递了纸巾过去,“谁让你贪吃。”

姜孜穿的帆布鞋是白色的,橙汁滴在没有胶的部分,简直是事故现场,怎么擦也救不回,姜孜只好去洗手池处理。

绿独自回到教室,没想到任、张二人还黏在一起。

她板着脸走到座位。

她也说不清自己在跟谁赌气,明明陈茉有那么多让人讨厌的地方,但得知原本喜欢她的男生随随便便就和其他女生在一起时,虽然想拿出一点气量看淡这事,但她仍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眉来眼去什么的,果然很讨厌啊。”

每个学校都会有那么一两个不论成绩还是样貌都为人称道的少年,也总有那么几个男生之于女生而言,是“危险的异性”般存在。

后者更让人避之不及,可倘若这个人没有出现,却会让珍贵的青春期变得很乏味。

身为前后两者的集大成者,张传俨然是个让所有女生家长神经绷紧的男生。

据说初一就有顶漂亮的女友。

据说初三还翘课与人打架。

据说原本打算出国,得知好友的志愿后,才开始发奋准备中考。

事实上。

的确是个很爱招惹女孩子的人。整天和“这个”“那个”传绯闻,但凡年级里叫得出名字的女生,他都熟。

的确很会打架。上学期的校篮球比赛,高二的学长耍无赖以大欺小,这人当场就和人家干了起来。

至于学习方面,绿不大好说,但他那两个好友都是年级前几,为了混在一起,他总不至于让自己的成绩单太难看。

B班的这三个男生,叶南爵疏离,连勋是个黑洞,只有张传容易接近。

前两位有“墙”,他没有,因此女生们能放心大胆地“使唤他”,“求助他”,甚至“欺负他”,而不必担心被人看出这背后的秘密。

绿本不打算如此了解一个男生,但总有意外发生。

“未来中学”建校于1935年,校舍原址在半(矮)山(土)腰(坡)上,许多树木都是本地资深原住民,前几年建新教学楼时为了不砍树,建筑师硬是把楼体设计成“回”字型。

“回”字的左下角有棵石榴树长得极好,鳞片状的叶子油光发亮,远远看去就像一位打扮得体的油头绅士。

去年秋天B班男生带头偷吃刚压枝的石榴果,结果被主任抓了个正着。刚好主任从气象站得知此后一个月都是无雨,作为偷吃的惩罚,那棵石榴树就由B班负责照料了。

说是照料,无非是每天派两个人过去按时浇水。

主任回去一想,这惩罚力度完全不够,为了让孩子们长长记性,以儆效尤,主任干脆把那一片花花草草全圆给了B班。

轮到绿浇水的时候,同行的男生不知怎么地变成了张传。

他出现的时候,绿正蹲在工具房对付那卷缠在一起的塑料水管。之前听说一些不大妙的小道消息,因此绿本能地有点抗拒这个男生靠近。

但意外的,男生在她面前表现得很羞涩,他向绿交代原来的人临时有事换他来帮忙,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毛毛躁躁地一把扛起那捆乱糟糟的水管就走了。

绿把接口和水龙头连上,看男生将喷头对准树根,便试图拧开阀门。阀门有些锈迹,她尝试了数次,依旧不见丝毫松动,最后只好喊男生过来帮忙。

男生不费吹灰之力拧开了阀门。

“你去边上站着吧。”不光孔武有力,居然还很体贴。

绿为自己轻信传闻而感到惭愧,一声不吭站到远处的一座雕像边。

因为水压小,园丁浇水时一般都会动用增压泵,但因为机器笨重,基本上轮不到学生用。

男生把喷口捏得很扁加长射程,一些细如粉尘的水珠随风飘散过来,打湿了绿的鼻头。

看着男生独自工作的模样,绿心里想:如果是夏天,他的头顶可能会出现一道彩虹吧?

那个瞬间,绿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他会突然出现,或许并不是接受了他人的请求,而是顺势为之呢?

因为他喜欢陈茉,而她恰好是陈茉的朋友。

那阵子陈茉在班里弄了一个吉他学习小组,只要感兴趣的都可以找她报名。

音乐是陈茉的强项,这张个人标签,在开学那天就被众人肯定了。

想必很多人都会苦恼用怎样的新面貌进入一个新环境,但最后多半不尽如人意。陈茉不一样,她天生就会在新环境里找自己的位置。并且是很好的位置。

高中生活的第一天,少不了要自我介绍。

一般来说,害羞的人只报个名字大家也不会多做强求,胆子大的说个笑话故作幽默大家也认可,但全天下只有陈茉,十分有野心地走上讲台唱了一首《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当时的绿几可断定,班主任已经被这个女生迷住了。

年轻的女孩唱老歌最迷人,加上歌声的确美妙,不说老师,就连班上的同学也听得入迷。

陈茉的吉他课,带着几分收拢人心的色彩,绿敢肯定,陈茉不但要在B班找到自己的位置,还要在整座学校找到自己的位置。

没记错的话,这个叫“张传”的男生最近刚好买了一把吉他。

一起收水管的时候,绿略带试探地问他:“你的吉他学得怎么样了?”

男生没料到她会这么问,竟有些不好意思地抓抓后脑勺。过了好半天,他才认真地回答绿:“还行,挺有意思的。”

绿觉察到,光是提到吉他课,他的语气就已经不一样了。

“我看报名的人不少啊,你觉得陈茉教得怎么样?”

“她还蛮厉害的,不是空架子。”

提到陈茉的名字,男生的眼神也不太一样了。像是极夜中滑落的星子无意间撞进他眼中,一片绚烂的火花。

已有定数。

绿有意无意透露:“除了吉他,钢琴她也弹得很棒。”

陈茉三个月大就坐在妈妈腿上乱敲黑白键,三岁正式拜师学习古典乐,崇拜以技法高超闻名于世的李斯特。

“是吗?”男生故作轻松。“她喜欢哪个音乐家?”

“好像是……巴赫吧。”

绿给了一个背道而驰的答案。

那之后不久,有一次上化学课,教室里突然响起《G弦之歌》,张传同学不但被没收了手机,还被老师罚去教室外站到下课。

你看,爱的最初总是迫不及待,无论如何小心翼翼,也无法完美掩藏这份真心。如有必要,甚至可以抛去自尊心,向她的朋友打探她的各种喜好。

绿觉得自己是无法坚持父辈那些例如质朴、善良、坦诚之类的美好品质活下去的,她是生长在苹果核里的女孩儿,一旦剖开只会迅速变质,因此并不适合向人坦露心迹,做个温暖而没有秘密的人。

认清这点后,她选择紧裹自己,带着私心和秘密,打上蜡,狡猾地活着。

虽然关于张传喜欢陈茉的确凿证据是通过耍心眼得到的,但这并不重要。这个世人都说危险的男生究竟喜欢谁,才是让人既害怕又愉悦的猜想啊。

这个拥有蜜糖般肤色的男生,眉目晴明濯朗,同龄的女生长大后只要提起年少时,就会想到他,忆起许多往事。

而他喜欢上的女生,骄傲胜过孔雀。他会气馁退缩,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但眼下,绿只希望陈茉回校的那天,他不会后悔自己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毕竟,十七岁的陈茉如同夏日香气般缱绻了一个又一个热血少年,她的每一个微笑都是王冠上的珍珠,比起她,别的女生又算得上什么?

樱的粉色之上,天空很近。蓝色依然是盛大的样子,飞机轻轻划过天空,团形云彩仿若巨鲸在深海里悠游。

天长,是脑海中一板一眼的晦涩执念,以无形的姿态带来几不可闻的叹息。

地久,好似触摸到悲伤的轮廓,时间被遗忘在拉长的寂寞之后。

那一颗还未坚定“喜欢”这种情绪的心,就像晾晒刚拧好的衬衣,下角还在滴滴答答落着水,却不得不以狼狈迎面强风。

那风怀着准备吹散所有倔强的觉醒,稍不经意,就会镂空少年们的未来。

章节目录 第8章 转学生。 四月,陈茉背着吉他返校。

这位“野兽派小姐”依旧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任谁也看不出她内心受过重创。

但绿最关心地是:“你染头发了啊?”

虽然校方要求必须穿校服入校,却并没有设立发禁。只要不太过分,对于在这个热衷花枝招展的年纪偶尔的换心情之举,老师们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陈茉放下书包,帅气地搔搔脑袋,问绿:“好看吗?”

绿点点头,自然是好看的。

陈茉是全世界最好看的短发女生。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新鲜事:B班转来一位新同学。

名叫,斐。

绿和陈茉当了一个学期的同桌后,本想接着腻歪在一起,可挡不住后排同学的怨声载道,只好搬去了最后一排。

当时,绿只恨自己没有一米七。

新同学来了后,自动被老师安排在陈茉身旁的空位上。不意外的,陈茉是斐在“未来”的第一个朋友。

斐似乎从一开始就认定了在这个新环境里陈茉是她唯一的仗赖,未经允许就变成了“陈茉的新闺蜜”。

谁也不知道转学生的到来会带来怎样的变数,绿单方面觉得,起码在她这里已经迅速走了样。

比如:原本和陈茉的二人午餐,出于照顾转学生的缘故,变成了三人行。

两个人的饭桌和三个人的饭桌,气氛完全不一样。

充满余裕的疗伤期并未将陈茉彻底治愈,她仍懒洋洋的,整个人没什么精神。尽管绿给出暗示,但陈茉似乎并未察觉绿眼底对三人饭局的轻微抵触。

好在,绿向来善于权衡利弊。离本学期结束至少还有三个月,喜欢也好,讨厌也罢,都没必要把关系弄僵。如果这种三角关系已成必然,那她至少会试着接受。

从抵触,到接受,绿的转变似乎是瞬间完成的,因此谁也没有留意。

她像往常那样夹了一块炸鸡排放到陈茉碗里,陈茉说:“谢谢。”

当她夹起第二块时,斐抬起头,飞快地制止:“不了!谢谢。”

绿愣了一下。

幸好绿反应够灵,她笑了一下,鸡排落入自己碗中。

无奈转学生是个死脑筋,十分没有眼色地说:“我是素食主义者,今后你们吃饭可以点你们喜欢的,不必顾及我。但我有我的坚持,希望你们理解。”

已经有些尴尬了,但还不算完。

“还有小绿,我觉得你不应该给陈茉夹菜,这样很不卫生。”

说完她咧嘴龇了一下,打了个哆嗦,好像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在排斥绿的那种客套。

绿和陈茉对看一眼,陈茉可能对转学生的洁癖感到好笑,又或者有点好奇绿会怎么做,平静的眼底虽起波澜,却没有开口帮任何一方,慢条斯理地剥着自己的水煮山药棍,嘴角似笑非笑。

“是吗?难怪以前陈茉一感冒,我就很快跟着流鼻涕。”

绿的笑容无可挑剔。

斐耸耸肩,继续吃她的红烧豆腐和炒甘蓝。

绿很失望,裹着金黄面包糠的鸡排在她口腔里发出一阵清脆的碎裂声,完美掩饰了咬牙切齿。

可哪怕这种时候,绿仍不想让陈茉夹在中间难做人。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指间的那枚戒指上。

那天,KTV一行最后几位麦霸解散时,绿已经在商业街的夜市小摊前流连了一会儿。她看中了一枚金色鹿角戒,戴在手上反复看都觉满意,正准备付钱的时候,班长喊了她的名字。

一群男生吵吵闹闹地搡过来,班长嚷嚷着要连勋报答她替他找回手机的恩情,男生则很爽快地掏了钱。

换作别人,绿一定会百般推辞。虽然她总给人善解人意的印象,但她的性格其实不会随便接受他人好意。尤其是被人撺掇的这种。

不过,此刻她忽然有点感激班长的冒失。

鹿角戒很漂亮。

因为新鲜劲没过,这几天绿总是戴着。每当握拳的时候,鹿角就会延展至泛白的关节。

绿瞧了一眼斐,猜想:现在出拳的话,被打的对象一定很疼吧?

回教室的路上斐折去洗手间,陈茉叫住她,“小绿,你知道的,她不是那个意思。”

绿看着她清澈淡然的双眼,不解:“什么?”

“我是说斐刚刚的话……你也知道她从小在国外长大,思维完全海派,没有针对你的意思。”

绿做出恍然的表情,毫不介意地笑了笑:“切,我当什么呢,我像是那种小心眼的人吗?就这点小事还用的着你来当说客?”

陈茉肩膀垮下,一副松了口气地样子,“你没误会就好。”

“看把你担心的。不过,回头你还是教教她吧,我不介意不代表别人也不介意啊。”

陈茉叹了口气,语气苦恼又无奈:“我试试看吧。”

“那我去收作业了,你是在这里等她,还是和我一起先回教室?”

“你先去吧。”

“那好。”

绿转身迈开步子。

怎么会不介意?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既然嫌不卫生,那干脆什么都不要吃好了啊!

“从小在国外长大,思维完全海派”又是什么鬼东西?说得好像只要是洋鬼子就可以不讲礼貌似的!

还有,“小绿”是她叫的吗?既然连互相夹菜的关系都不是,那就说明她们还没有那么熟!

试问像斐这种人,真的能在这个已经需要圆滑小心的年纪混好吗?还是她想一直巴着陈茉,一出错就等着陈茉给她善后?

绿深感担忧。

这天下午的音乐课结束后,陈茉委婉表达了自己对处理人际关系的一些看法,比方说:及时表达自己的需求固然重要,但或许可以换一种让大家容易接受的方式。

要知道,陈茉可从来没这么语重心长地劝过谁。

然而,如果你认为斐会因此感动到虚心接受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

“如果每个人都那么‘聪明’,那大家岂不都活成了一个颜色?我们追求人生的意义又在哪里?”

这话听起来还蛮冠冕堂皇。

陈茉还跟她耐心解释什么——“我不是说你做得不对,而是你不能只看自己。就好像在我看来,绿给我夹菜并没什么,但在你眼里却是错误的行为。你要我们接受你的生活方式,却不允许我们用我们的方式生活,这很没道理不是吗?”

“可是,别人给我夹菜真的会让我感到恶心啊。”

“但我不会。”陈茉说。

她们为这事儿一直争论到上课。

绿气馁地回到座位,只觉得这辈子再也遇不到像斐这么不可理喻的人了。

老师走进教室,课堂安静下来。

绿将书本翻到老师指定的页数,间隙,朝后排的陈茉抛去一记同情的眼神,希望陈茉能早日与她达成“斐,身患固执病”的共识,保持安全距离,尽早脱坑。

毕竟,如果陈茉哪天弥足深陷,她少不得还得负责听她抱怨。

但她想错了。

第二天,绿在校门口遇见了一起上学的陈茉和斐。

就那么巧,斐的家离陈茉家不远,俩人约好今后一起上下学。而绿的路线和她们完全相反,这让绿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怅然。

怎么可以这样呢?

以前,陈茉也是独自一人上下学,所以并没觉得一个人上学往返有多么寂寞。但现在不一样了,陈茉突然有了“还算聊得来”的同伴。

绿不得不承认,哪怕斐的角色并不怎么讨喜,但她的出现仍然填补了陈茉身的那片仅有的空白。

你看。

昨天还一言不合险些翻脸的两个人,此时却亲密地挽臂走向校门口。

陈茉脸上带着比晨光还耀眼的笑容,正侧首跟斐说着什么有趣的事。

完全没看到对面站台刚走下公车的绿。

清晨的太阳明明一点也不热,绿却觉得自己像块黏黏糊糊的巧克力,在远处融化成一滩显眼的污迹。

章节目录 第9章 抱错了。 绿揉揉僵硬的脸颊,本想跑过去和陈茉自然地打个招呼,然后一起走。

但背后的喊声让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陈绿,你等一下。”

是连勋,还有他那两个形影不离的朋友。

绿走过去:“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找你?”张传的眉毛挑成一个嚣张的弧度,“老老实实跟我们走一趟,有事问你。”

绿撇撇嘴,普普通通一句“找你有事”,愣是被他演出一种“逼良为娼”的感觉。

真是服了。

校足球队更衣室。

进门后,绿隐约察觉苗头不太对,尤其是在叶南爵把门锁死后。

绿看向连勋,男生站在窗边,他的表情在逆光里朦胧不明,站在那儿就像个好看的假人模特。

忽然,张传挡在她面前,阻断了她求救的视线。

绿不觉得三个男生会对她做什么出格的事,但跟前有个猎豹般矫健的男生步步紧逼,她不可能无动于衷。

他进一步,她退两步。

直到后背撞上靠墙的铁皮列柜,铁柜薄如鼓皮,“咚”地一声,她蝴蝶骨生疼。同时,她闻到了从柜子里散发出的异味。

像是汗湿的球衣和臭袜子一起密闭发酵数天,不用多说,“生化武器”无疑了。

绿被熏得皱眉不敢呼吸。

张传表情带腐十分恶劣,宽大的手掌猛地撑在绿耳边,柜子又是“咚”地一声。猎猎掌风吓得她的刘海几乎垂直站起,又在眉梢轻轻落下。

到底乱了。

绿瞪大眼睛看着男生,此刻,他们近到可以看清对方脸上的毛孔。

男生的表情,怎么说呢,有些严峻?

绿歪头想,滑稽了,这人到底想演哪出?

因为戏谑多过害怕的女主角,场面一度陷入僵局。

“好了,你别吓她。”

连勋上前拉开自己朋友。

“拜托,你不要总这样好不好,这段整个垮掉了!”恶犬变奶狗。

男生无情地推开朋友撒娇的脸:“本来演得也不怎么样。”

什么“好不好”“诶不诶”的,那都是女孩子才会用的口吻,放在张传那张嘴里说出来真是什么味道都变了,绿觉得自己刚进胃部的早餐正跃跃欲试返回食道。

张传嘴里嘀嘀咕咕,却老老实实走到一边。叶南爵依然认真当个把门的。

绿这才了解到一件事。他们一个负责断后,一个负责逼供,但实际上“假人模特”才是正角儿。

他们分工明确,配合默契,早有预谋,不像是第一回干这事。

连勋双手抄兜,背部微躬。

躬,但绝不是驼背。从侧面看,你会发现那是一个非常完美的弧度。

这是一个会迁就比他矮的人的好脾气男生。

“那个……”他支吾着。

“……”绿表情茫然。

他食指刮刮太阳穴,“嗯……”

“哪个?”绿反问。

三个武力值加起来可以打趴犬夜叉的男生面面相觑。

“呃……我想问你……”

男生的笨拙让绿放下戒心,好声好气地引导他:“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那天樱花大赏的工作结束后去KTV的电梯里你在不在。”

“哈?!”绿被对方播报机似的机械语速吓到。

“不在吗?”男生的眉心皱成“川”字。

一直没出声的叶南爵这时吐出一句:“我记得她是在的。”

“陈绿你最好给我说清楚哦,不然不让你回去上课!”边上还有一个孜孜不倦地在威胁。

“神经病啊。我在不在关你什么事?”绿皱眉在鼻下扇扇,足球队的那帮家伙究竟藏了多少臭袜子在里面!

三个男生对看半响,缄默不语。

绿轻扯嘴角,拎起地上的书包,拍了拍灰尘。“没事我先走了。”

谁也没拦她。

更衣室的门合上之前,绿听到某个一向沉不住气地声音说道:都说不是她了,我们明明是在逛夜市的路上遇见她的……

回到教室,绿刚放下书包,教室后门的姜孜朝她勾勾手指,示意她过去。

绿用眼睛打了一个“?”,不明就里地走过去。

两人来到走廊,姜孜用英文课本挡住,小声在绿耳边问:“他们找你干嘛?”

姜孜的声音几乎没有经过声带,完全只靠气息传达。

不等绿回答,紧接着她又问:“他们是不是问你樱花大赏那天,你有没有跟他们一起去KTV?”

绿看了眼姜孜,眼神像在说“你怎么知道”?

姜孜当下握拳,“果然,他们也找你了!”

“也?”绿捕捉到重点。

“是啊,那天一起去玩的几个女生都被他们单独找了。”

“是吗?”

“很奇怪对不对?”

“是有点。”绿琢磨。

“就是不知道奇怪在哪里。”姜孜挠头,满脸好奇。

我知道。

绿在心里说。

没猜错的话,大概是因为那个阴差阳错的拥抱吧。

黑灯瞎火一片混乱,突然被人抱住,绿也吓了一跳。

不过,她立即猜到是他“抱错”了。

危险发生时,人们会在第一时间去保护自己亲近的人,而当时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个朋友都在电梯里。

男生大概也没料到会有一个女生冲进他怀抱,发觉不对时,也呆住了。

后来,绿反复思量,终于承认:这个男生真是罕见地温柔啊。

就算抱错了,他也没有立即将她推开,反而将错就错,承担起一个保护者的角色,并在灯亮起前,绅士地放她走。

可是,他为什么又会好奇当时抱得究竟是谁呢?

绿很快就反应过来。

毕竟,“连勋抱了我欸!”——这种传闻一旦酿成,别说事实真相如何,光是应付征询和解释都会累死他。

更郁卒的是,他还没法反驳,谁叫他确实抱错了人呢?

防患于未然,他这也算提前止损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绿在心里一阵幸灾乐祸大笑。

后来绿才知道,他们也找了任晓棠。

这三个家伙搞得神神秘秘,说话又拐弯抹角,一味旁敲侧击,实在叫人一头雾水。

任晓棠可没这么好打发,三个男生支支吾吾不干不脆地样子叫她火冒三丈,一气之下,她倒反过来把三人骂了一通。

托福,绿从中得知当时连勋想保护的其实是离得最近的张传,只不过张传被任晓棠一把拽走,刚好她被人推过来,他只好顺其自然了。

张传得知他的“初衷”后,感动地表示:“不枉我们兄弟一场。”

男生撇撇嘴,冷漠地说:“别想多,我也就是临死之前想拉个垫背的。”

眼见又要打起来,叶南爵伸手格开俩人。

绿懒洋洋地支着脑袋,荧光笔追随老师的声音,在课本上留下几乎笔直的线条。

富有余裕地想:切,这世上洁身自好的女生比比皆是,他们哪来的自信认为随便谁都乐意和他们传绯闻?

真是的,这几只呆头鹅。

到目前为止没传出半点消息,难道不是意味着那个“被抱的女生”并不想成为绯闻女主吗?

这点逻辑都想不明白,就着手找人盘问,难不成还想要人家当面承认不成?

你们倒是光明磊落,可女生就不会尴尬吗?

哼~

章节目录 第10章 午餐饭局。 上午第三节课上,后排的男生递来一张纸条给绿。绿看后拿起笔写下回复,折好让后排男生原路传回去。

绿知道陈茉看见了。

她看见连勋他们在校门口叫住她,也看见了她从书包里拿出便当。

绿的便当盒形状,陈茉再熟悉不过。为了让陈茉“看见”,在拿出便当后,她没立即放进桌肚,而是应召与姜孜到走廊讲八卦去了。

这么明显地摆在课桌上,陈茉看不到才有问题。

其实,从进教室起绿就察觉了陈茉的视线,只是故意在回避。

对,她这个人不但小气吧啦,还很斤斤计较。

陈茉和斐有说有笑一起上学的画面让她很不舒服,所以张传叫她过去的时候,她想都没想,身体就替她做了决定。

两分钟后,同张纸条再次传回。再三被打断听课的后排男生不耐烦地戳戳绿的后背,附赠一句:“你们烦不烦?”

绿小声抱歉,身体以最小的幅度扭转,接过纸条,放在课桌下小心打开。

『你今天带了便当?』

『嗯,给小栽做便当还剩很多材料,顺便就给自己做了一份。今天你和斐一起吃吧。』

『哦。』

兴师动众传回来的纸条,也仅仅只比原来的内容多出一个字。

你看,是“哦”。

而不是“你不要小家子气嘛最近只是带斐熟悉一下新环境而已”之类的解释,也不是“你果然还是生气了!要不要这样较真啊真是”之类的埋怨,更不是“那你烧了什么好吃的我也要吃”这样的撒娇。

只是简简单单一个语气词——“哦。”

明明不回也可以,可陈茉偏偏回了。

绿阴暗地想,她这么多此一举,就像是料到传回来会让她挨后座男生一顿骂似的。

将纸条揉成一团丢进桌肚,绿面无表情地将课本往后翻了一页。

桌肚里,纸团和便当盒并排躺着。

绿做得便当永远很大份。

给妹妹做,会考虑她嘴馋的同学也要吃;给父亲做,会担心他吃不饱。

潜意识导致她动不动就做会出一个超大量超豪华的便当,以至于妹妹的食物经常遭到同学哄抢,父亲时常被围观的同事惊叹。

一早起床给家人准备食物,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了不起,更何况绿是那种能在便当盒里摆上狮子头这种大菜的女生。

然而今天准备的便当,却是经过精心衡量的。

一个人吃太多,两个人吃刚刚好,三个人会不够。

这天,绿独自吃完了二人份的便当,饱得她打了一下午的哈欠。

不管她有多看得看,多多少少还是会有点不舒服。

既觉得陈茉偏心,也觉得转学生太过分。

好在,让绿分心的东西有很多,她的注意力不会总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

好不容易撑到周末,却下起了雨。

邻居家的小孩邀小栽去吃草莓,临出门前,绿蹲在玄关给她穿好嫩黄色的海绵宝宝雨衣,雨靴也印着海绵宝宝。

翻好头上的折檐,绿直起身,双手抱胸端详浑身上下黄绒绒的妹妹,忽然认真地感叹:“你还真是……像只鸡啊。”

小栽毫不客气地张嘴咬住不会夸人的姐姐。

“哦喂,文盲松口,这是比喻你懂不懂?夸你可爱呢!”

小栽“哼”了一声,背上装满零食的小书包,踮起脚尖从鞋柜上摸到全是海绵宝宝的伞。

绿帮她把门打开。

小家伙撑开伞,将伞柄扛在肩头,语气冷酷叛逆:“不用送我了。”

绿靠在自家门框上,悻悻地甩了甩满是齿印的手指。

小栽按了对门的门铃,门被打开,邻居家阿姨看到全副武装的小栽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忍俊不禁对绿说道:“我会帮你照顾她的,你就安心复习功课吧。”

绿是本小区着名“好女孩样本”,不但顾家成绩好,就连性情也没得挑,附近一带的家长做梦也想要这样一个乖巧懂事的女儿。不夸张地说,她要是去早点铺买包子,老板不但不收钱,还会硬赠她一杯豆奶。

又因她兼任陈家的“女家长”,独自照顾父亲和年幼的妹妹,少年老成,故而尤其惹妈妈们的怜爱,即便她从不张嘴求助,主动帮忙的人依旧比比皆是。

“那就拜托您了。”绿诚恳道谢。

养大一个孩子需要整个小区的帮忙,从妈妈过世的第三天她就坦然接受了这个事实。

邻居阿姨牵起小栽的手,“小栽,和姐姐说再见。”

“姐姐再见。”因为被说长得像鸡,小栽的道别并不热情。

绿叹了口气,最后叮嘱:“你乖一点。”

“嗯。”小栽收起雨伞,走进对方家里,“小琪,我来了。”

“小栽快来,这集海绵宝宝超好笑的……”

“马上!”脱掉雨靴的小女孩穿着可笑的雨衣噔噔噔地飞奔进屋。

绿摇摇头,和邻居阿姨相视而笑。

去年年底全家一起逛商场,小栽不要新衣服,反而看上了一套雨具。因为价格不菲,爸爸答应考满五个一百分就买来送她。

话虽这么说,但绿知道其实爸爸当天就把那套雨具买下了。

小栽的成绩不差,但总是因为粗心和满分失之交臂,过程虽然辛苦,但总算凑齐了五个。

绿以为时隔这么久,她心里的喜欢早已褪色,可爸爸拿出那套雨具时,这孩子一秒钟红了眼,甚至感激涕零地说了“谢谢爸爸,谢谢姐姐,小栽长大之后一定会报答你们的!”这样让人发笑的话。

雨具到手后一直都是晴天,只好搁置在杂物柜里。今早上班前,陈爸爸走进女儿们的房间,拉开窗帘,把酣睡的小女儿吻醒,眼角笑出褶皱,“今天下雨了哦。”

可惜绿并没有出门的打算,小栽只好托腮看着窗外的雨唉声叹气。

但她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所以,就算只是去对门看电视,她也要“穿戴整齐”。

别家不是妈妈亲手带大的小孩,也这样没头没脑吗?

感慨完,绿关上大门。

回到家一看,也才早上十点而已。

作业昨晚就写完了,她合上茶几上的单词本,有些泄气地跌进沙发。

难得无所事事,她却不知道怎么打发时间。

不知道陈茉现在在干嘛……

打开手机电话薄。

尽管知道陈茉的号码在末尾,从下往上翻会更快,但今天不赶时间,她很悠然地一个一个浏览。

按键跳到“连勋”时,沙发上的绿翻了个身,双腿交叠在一起,嘴角露出情不自禁的笑意。

现在他会不会还在猜那个抱错的女生是谁?

虽然不想承认,但那天抱她的人如果是张传或者叶南爵或者别的什么人,她的心或许不会产生这种暖暖的好笑的悸动。

因为那个人是连勋,所以她更在意一点。

名叫“连勋”的这个男生,是个自带漫画感的人。但凡他的名字所到之处,女生们的第一个反应都是:哦~~

绿见过他满脸泥渍的样子,见过他因为腿太长被课桌椅绊倒的可笑模样,也捕捉过他偶尔流露的傻笑。比起他身上耀眼的光环,那种和她同喝一瓶水也毫不介怀的性格更让人舒服。

一个学期相处下来,无论性格,还是作风,这个男生都无可挑剔。

和陈茉用一个惊艳亮相建立班级地位的方式截然不同,连勋的出场延续了他一贯的搞笑特质——原本被分到A班的他,听闻自己两个朋友都在B班,所以在B班同学做自我介绍期间,这人突然扛着课桌出现在B班教室门口,可怜巴巴地问:老师,隔壁班嫌我太吵,您能收留我吗?

虽然随即就被赶到的A班班主任揭穿并没这回事,但这人却斩钉截铁地在B班教室后头放下了他的课桌。

所以,就算他抱错人,你也不会产生什么奇怪的联想,只会觉得:发生这种事很正常啊。

想到这里,绿笑了一下,合上手机从沙发里起来,打开冰箱,准备午餐。

饭后,绿拿出棋盘,教导妹妹掌握几个围棋初级技巧。

她落子总是很坚决,也从来没输过,但她会刻意延长落子前的思考时间,好让妹妹觉得上一步走得很妙,妙到让她这个姐姐不得不好好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然而雨天的凉爽实在适合补觉,棋才下到半程,她已哈欠连天。强撑一会儿,还是不行,索性拉上妹妹一同上床补觉。

半梦半醒间,绿接到班长的求助电话。

章节目录 第11章 钥匙和锁。 天空下着不大不小的雨,洼地里积满银亮的水,雨线落入水中激起一串气泡,其中很多迅速破灭,只有几个还浮游在水面,但很快也破灭了。

绿独自走在雪云道六段,路上只有一两个回校晚自习的高三生,其中一个认识她,但也只是匆匆和她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没人会喜欢撑着伞在街上闲聊,雨天本就不适宜出门。

来之前绿留了短信给还在公司加班的爸爸,告诉他晚饭小栽想吃泡菜拌饭,她已经把材料炒好放在冰箱,电饭煲里有足够的剩饭。安排好一切,她才将小栽托付给邻居,举伞出门。

她不喜欢非计划内的事。

但她还是来了。

班长来电的主要内容是:有重要人物来访学校很重视必须按最高规格招待。附带一句主观性很强也很悲剧的——“我和家人被困在回来的高速公路上啦!!!”

“被困在高速上是很惨,同情你,但代职的为什么是我啊?”绿问。

“我【哔——】打了十个电话!这些【哔——】鬼崽子平时使唤我别提多利索,要他们报恩的时候【哔——】竟然没一个人愿意帮忙!不就是接待一下访客吗?一个个怕成那样!什么叫‘我家隔壁医院着火我赶着去救人’?【哔——】拿出点像样的理由搪塞我好不好!我【哔——】超认真的!我现在一边淋着雨,一边感慨着我做人的失败!你【哔——】还跟我提什么为啥是你?陈绿同学,你连小偷都敢追,我【哔——】敬你是条汉子才给你打的电话!”

PoorGuy。

绿叹气。

“我去还不行吗。”暴政之下,绿痛快地揽下这活。

闻言,班长大人停止兽化,恢复翩翩少年样:“老师说一定要穿校服哟,务必干净整洁,把团徽什么的戴上,还有……”

注意事项大概有一米长。

挂了电话,绿有种深深地被骗感,而且,她很快发现,夭寿的还在后面。

“那个……”

男生看着站在原地,模样很吃惊的女生,“嗯?”

“你怎么来了?”

绿从没想过会在礼拜天的学校后门遇见他。

连勋亮出自己的手机,“我也接到班长电话啦。”

“也?”女生真的很擅长抓重点,“是怕我一个人应付不来才找你帮忙的吗?”

男生摇摇头,“本来就要两个人。”

闻言,绿莫名松了口气。

想起班长在电话里恶心死人的撒娇,连勋下意识搓搓手臂。为了保命,他赶紧答了。

但,真正撬动他决定牺牲难得和家人聚餐的机会的那句话却是——“拜托嘛,不会很麻烦的,我已经拜托陈绿了。她做事我一贯放心,你只需当个保镖,送她安全回家即可。”

不是别人,而是陈绿。

皮肤带着点苍白,头发黑得像鸦羽,远看冷冷的,近了看,眼神却像牝鹿一样湿润的那个女生。

因为好奇,所以来了。

绿跟在男生身后,走得很慢。

他像是接到电话就从家里出来的一样,白色圆领T恤外搭了件很居家的宝蓝色对襟薄线衣。

这样的连勋,有种,说不上来的温柔啊……

他们私下没有交集,绿鲜少能看见他不穿制服的样子,她居然有种“此行赚到了”的感觉。

沉默地久了,难免没话找话。

“你怎么有空来?”绿小声问。

其实,他完全可以拒绝的不是吗?就像那些赶去医院救火或者拿着千奇百怪的理由拒绝班长的人一样。

男生停住脚步回头。

“我说,你干嘛什么都想知道?”语气竟然十分认真。

“我就,随口问问。”

男生的声线染着薄荷一样的凉:“你不是很会猜吗?不如你来猜猜为什么。”

绿收回“温柔”这则妄评,顿时变得很客气:“你别误会。我只是感到有点不好意思,你当然是出于一片好心,但我这个人很怕麻烦人家。”

“是班长拜托我的,关你什么事?”

绿语噎,愣在那里。

她终于意识到这个同龄人正在教训她。

“陈绿同学,你知不知道,怕麻烦别人的后果就是——谁都是别人?”

绿僵了一下,眼睫微垂。

她没见识过他的咄咄逼人,不见得会怕,但她很不习惯。此刻他的表情语气,已经背离了她给他的初设定。她没法让自己这么快接受——可能他本来就是个严厉的人吧——这种事实。

他说得没错,总是担心麻烦别人的人不会有朋友。

尽管她很想替自己争辩,但最终只是无奈地承认:“你说得很对。”

好好笑哦,他只是把语气加重一点点,她就开始为自己委屈了。

“连勋,陈绿!”

两人同时朝声来的方向看去。

“在!”上一秒还差点哭出来的女生元气满满地扬手回应,然后朝班主任一路小跑而去。

“呀,你的校服怎么湿成这样?淋雨了吗?”

绿低头看自己的校服,料子吸水后变成半透明,她沮丧地想敲头。

她看了一眼后头的高个男生,明明只是和他短暂对峙了一会儿,怎么好像她在雨里站了一个世纪似的?

“算了算了,赶紧去教室换套干的,千万别生病!”班主任推推她,把男生留下,简单讲了一下今晚的任务。

今晚来访的这位是本校的杰出校友,是个平时只能在新闻报道中看见的青年领袖。

这次来访主要是为了设立助学金一事,本来参加完活动就打算走,但雪云道残樱未落,这位忽然起了赏夜樱的兴致。

绿的班主任也是这位当年的班主任,校领导理所当然地顺应伦理情谊,要求B班来两名学生陪同参观。

其实也没什么,无非就是喝喝茶聊聊天拍拍照这些事,完全不必有太大压力。

绿在置物柜里一阵翻找,发现自己的备用校服并不在里面后,沮丧又增加一分。

排列整齐的柜子在日光灯下泛着枇杷叶片般的色泽,贴着贝斯图案贴纸的柜子,是陈茉的。

绿试着拉了拉,但打不开。

换好衣服回来的连勋见她呆呆地站在置物柜前,伸手敲了敲门。

他清清喉咙,问:“没带校服吗?”

现在不是闹个人情绪的时候。

绿的表情是——嗯,怎么办?

读懂她的表情后,男生试着建议:“那……找找别人的,应付过去再说。”

“上次体育课我们班被偷了两部手机后,女生们都给柜子上锁了。”

“陈茉的也锁了?”男生看了眼写着陈茉名字的柜子。

绿点点头。

这点头几乎等同于她承认了她曾试图未经同意就借取他人物品。

这着实令她感到羞耻。

男生明显感到她情绪不高,甚至有点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完全没有想对策。

一番考量后,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找到其中一枚银白色的,走上前去,插入陈茉柜子的锁孔。

他左手撑住柜面,右手轻轻转动锁匙。

绿诧异地注视着整个过程,同时内心有个声音拷问她——“如果他打开了,我要做什么反应?”

五秒不到,锁匙的弹簧松动,发出一声清脆的“咯哒”。

柜门缓缓开启,黑洞般的豁口吹出猎猎阴风,席卷绿的理智。

男生打开柜门,光线钻入柜子内膛,他从中取出陈茉的制服递给绿。

“给你。”

绿僵硬地接过,声音像生锈的金属互相摩擦:“谢谢。”

章节目录 第12章 雨飞花谢。 班长所托非人。

整个陪同过程中,绿的表现让人很不放心,任谁都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

好在,连勋与几个大人的聊天没有丝毫障碍。只不过,每当眼角余光扫过身边的女生时,他就会开始反思自己哪里做错了。

他承认因为她的抗拒和排斥有点生气,但那并没别的意思。

男生永远不会想到,绿此刻心里正在刮着龙卷风。

行程接近结束,秘书模样的人去了停车场,趁班主任在前面热情洋溢地介绍学校去年新建的游泳池,这位荣誉学长推推鼻梁上的眼镜,瞥了眼身后两米处垂着眼睫的女生,小声问身边的高个男孩儿:“惹女朋友生气了?”

明知是误会,但男生并没解释,只是朝后看了一眼,叹气:“虽然不知道她在胡思乱想什么,但总归是我的错。”

学长过来人似的拍拍他后背,眼神意味深长,什么也没说。

黑色轿车幽灵般停在校门口,说着客套话的大人们交替着握手道别。临上车前,年轻的企业家看着清冷街道雨打花谢的残景,神情颇无奈:“老师,您帮我算一算,我这是第几次错过雪云道的樱花了?”

“你在学校三年没看够?当年是谁天天载着女同学逃课去赏花?”

众人哈哈大笑。但毕竟时移世易,对方现在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即便玩笑话也只能点到为止。

等他坐进车内,绿正打算松一口气,谁知他又落下车窗,招手叫住连勋。

男生走上前去,由于个子太高,无法与车内人保持平视,他只好退开一步,将双臂撑在车身沿线。

绿没听到他们说什么,只看见学长将座位上那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递给男生。男生接过,道了谢,乖巧地退到一边。

车里人朝大家挥挥手致谢,众人原地目送他离开。

任务结束,时间刚好八点。

“连勋,你负责送陈绿回家,这是打车钱,你们收好。”

“好的,老师。”男生从班主任手中接过白信封,目送她离开。

回教室的路上,男生走在前面,他左手抄兜,右手提着牛皮纸袋。

耳廓的红固执地不肯褪去,学长那句“女孩子就要用好吃的哄的嘛”,好像善于蛊惑人心的女妖在朝他的敏感的神经吹气。

“给你。”

像丢烫手山芋一样,男生粗鲁地将纸袋塞进女生怀中。

绿撑开袋口,里面装着三只红丝绒曲奇。

“这个很难买到诶。”上次她和陈茉在恒隆排了很久队也没买到。

看着女生发亮的眼睛,男生觉得学长有点神了……

“你喜欢?那都给你好了。”

“那怎么好意思。”

男生好笑,不好意思你手捂那么紧?

等反应过来,他马上意识到这话听着有点耳熟,“干嘛学我说话?”

绿淡淡一笑,加快脚步往前走。

这算,和解了?

回到教室,男生直接停在外头。“你进去吧。”

“你不换?”

“没那么讲究。”男生推她进去,顺便关上门。

绿缩了下脖子,男生的手温穿透薄薄的夏衫抵达她的蝴蝶骨,让她觉得有点痒,就像隐藏在身体里的那对翅膀不安分地想要刺破皮肤那样。

换好衣服,像是不打算被陈茉察觉,绿用力抚平那几道新生的皱褶,将制服原原本本折好放回柜子。

关上柜子,她长吁一声。

男生的钥匙串像葡萄一样挂在陈茉的柜门上,显眼又明确。

仿佛料到她会选择将制服偷偷放回原处,而不是对陈茉坦白“昨天借了你的备用制服穿”一样,男生打开柜子后索性就没拔走钥匙。

女生之间,不论关系再亲密,例如“你拿去吃嘛不用和我说”“你拿去用嘛不用客气”这样的话,也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一旦真的不问自取,多少还是会介意的。

再加上,绿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她是如何打开柜子的。一旦坦白交代,势必要将连勋供出。

而她不想那么做。

“好了没?”门外的男生催促,活像个因为女友在试衣间流连忘返而等得不耐烦的男朋友。

“再一下!”

绿正坐在椅子上穿袜子,来不及阻止,男生已经开门进来了,“你肚子饿吗?”

他问。

“饿。”老实。

男生从她抬腿穿袜的动作上收回视线,“那快点,我们找点什么吃。”

“可是下雨天摊贩不出夜市。”绿红着脸穿好袜子,低头扎鞋带。

男生看着她头顶发亮的光圈,挥挥手里的白信封,脸上坏笑:“我们有公款,可以去吃顿好的。”

说完,男生率先走了出去,顺手关掉日光灯。

绿在黑暗里无语,只好拿上包跟上。

错落的脚步声回响在静谧的长廊里,雪白的墙上不时出现励志的名人名言,都是他们看过无数遍的。

斜风细雨打湿了一侧的栏杆,水珠在银色的金属表面凝结,滴落。

这条走廊绿走了无数次,可只有这一次让她觉得特别。但凡男生走过的地方,感应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绿隔一段距离跟着他,饶有兴味地看少年施展他的魔法。

然而男生却突然回头,站停,侧身看她。

像是做坏事被抓了现行,绿傻傻地停下脚步,两人再次陷入对峙。

她站在一片咖啡色里,任由灯一盏一盏熄灭。男生站在最后一盏灯下,光打在他身上形成一个雾状轮廓,仿佛蒲公英的籽托在风中摇晃,当你凑近轻呵一口气,那些白色绒毛就会飘散而去。

绿下意识握紧牛皮纸袋。窸窸窣窣。

上次这样不远不近地打量他,是他第一次拨通了她的电话号码。

他比周围的人群高出一截,站在春天温暖的光里,很好看的样子。

绿感到意外。

和一个男生这样对视,居然没有令她尴尬。这种情况从没有过。

雨变大了。

风裹挟着一片残樱闯入情境,绿看见那片轻轻的粉色旋转着落在他肩头。

最后一盏灯也熄灭。

但她好想多看他一会儿。

“喂。”她跺脚。

三盏灯同时亮起。

“嗯?”男生有点疑惑。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向他,“没什么。”

他说:“你总是走得这么慢。”

“把你的腿捐一点给我咯。”

“你用得上?”

“哈哈,当然,只要你舍得。”

男生轻扯嘴角,走在她身侧。

和一个好看的男生相处,会让女生产生许多没必要的担心和幻想。事实上,不论你在脑中架构了一个怎样恢弘的爱情故事,也及不上与他面对面的一秒钟。

因为这一秒钟,足以令一个世界崩塌,且万分真实。

真实是——

他们都看见了灯在他们前方一盏一盏亮起,他们都感受到了灯在他们身后一盏一盏熄灭。

绝无仅有的感受。

魔法似的。

两人站在楼道口,绿撑开背包找伞的档儿,男生已经走进雨里。绿匆忙撑开伞追过去,将伞举过他头顶。

男生斜眼看紧擦他头顶的伞面,淡淡的:“谢啦。”

他们沿着坡路往后门走,绿很快发现,给他撑伞是个极累的体力活。

去年秋游时,班上女生曾一起讨论过男朋友的身高问题。关于对方需要多高才能与自己最相配,得到一致赞同的答案是——“踮起脚尖刚好可以看见他身后的风景”——这样的身高差近乎奢侈品。

想到这里,绿不由自主瞟了一眼男生。

唉,还是算了。

什么“肩膀后的风景”,太累。

普通女生的话,钻他咯吱窝底下看风景还差不多。

但如果是陈茉的话,应该……可以吧?

绿飞快断掉这个念头。

如果陈茉真喜欢他恐怕早就下手了,哪会留给别的女生来惦记。再来,前阵子她不是刚和人分手嘛,还哭得那么厉害,这说明她很喜欢之前那个男友啊。

在第三次撞上伞架之后,男生颇无奈地接过伞:“还是我来吧。”

也不知道她又在想什么。

换人撑伞后果然好很多。

这种不大不小的雨相当恼人,不撑伞衣服全湿,撑了伞半湿。伞只有一把,需要两个人靠得很近,才能保证不淋到雨。

出了校门,等了半天也不见有空车,绿抽出一张纸巾弯腰擦擦露在裙子外的小腿。男生见状后,相当有魄力地决定:“去超市那边吧?”

绿“嗯”了一声,虽然需要走一段,但超市门口比较容易打到车。

要说,男生穿着校服带着女生在学校附近走动还是蛮惹眼的。

但男生腿长步子大,一不留神就会走到前面,落在后头的女生则脚步凌乱,隐约有点狼狈。

二人虽走在一起,却并不像对情侣。

在女生几次三番跌出雨伞的保护范围后,连勋终于忍不住出声:“你这样不行啊。”

“啊,什么?”

“我说,你还是抓着我吧。”

“……”

“不懂吗?”男生顺势递上自己撑伞的小臂,又给绿递去一个眼神。

绿看着他因弯曲而形成V字的手臂凹槽,小声嘀咕:“很麻烦啊,怎么走?”

“又来了。”男生垮下肩头,头微微偏向一侧,看了眼她被雨水打湿的肩头说,“我都不嫌麻烦你嫌什么?再说了,麻烦一下我会死吗?”

男生的尾音收得极快。

他瞪大眼睛看着话音未落就已经挂在自己臂弯里的那只手,不可思议地愣了片刻。

动作发生得太快,难免让他觉得有点荒唐。

三秒后,他收起突出的眼珠,“喂,我说。”

“什么?”挂在他手臂间的手紧了一下。

连勋低头的瞬间恰好迎上女生好奇的视线,黑与白沉淀在那里。

他突然感到手麻了一下,触电似的,匆忙移开视线,“算啦,没什么。”

不过,用这个姿势走了一段后,男生依旧觉得相当不便。

绿并不矮,但他实在太高了。出于一片好心他才让女生攀住自己的手臂,然而最终却弄得女生像多余的赘物一样在他身边跌跌撞撞。

同时,绿也感受到了这种不便。

她不是没见过情侣们在下雨天互相拥着走的样子,为了方便当然可以效仿,谁让雨伞这么小。但真要她那样配合,她却没有勇气。

太,羞耻了。

虽然并无非分之想,如果按照同学与同学的剧本走,双方坦坦荡荡将就一下也无不妥。

但说来微妙,男女之间那种天生的隔阂,往往会在这种时候突然冒出来。以至于想靠近又不敢,想坦然又无法正视自己的胆怯。

于是陷入纠结。

连勋再次停下来,目光在臂弯里蜿蜒。

后知后觉的女生发现后,像被开水烫到一般迅速松开。

“你们女生还真是什么都得分清楚。”男生轻笑,也不等绿回答,下一秒就用撑伞的那只手做出一个类似于从背后圈住女生的动作。

“走吧。”不容拒绝。

绿屏住呼吸,将背挺得笔直,清晰地感觉到刚才坚硬的伞柄轻轻撞了一下她的蝴蝶骨。

姿势僵硬地走了几步,她忽然又感到肩膀压了一份重量。

那一刻,离她鼻尖十公分不到的地方,是男生紧握伞柄的手。

绿只听他幽幽地说了句:“手好酸。”

喂喂,这人占女生便宜怎么做得这么自然?

不对啊!不应该这样的吧?

我可以选择淋雨吗……

各种各样的念头充斥在脑仁里,以及“以后还是常备一次性雨衣吧”的念头异常强烈。

但不管她心思如何活络,嘴巴始终紧闭着。

只是,不管她如何强忍,暂时充当支架的她还是没能忍住打了一个喷嚏。

“冻到了?”

“没有没有。”连忙摇头。

男生将雨伞换到左手,腾出长长的右臂,像条围巾一样圈住女生的脖子。

“这样果然舒服很多。”男生露出笑容。

反之,绿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复杂。像是兽医躲在暗处朝她吹了一针,眼前黑黑的,浑身遍布麻痹感。

“你也觉得这样好点吧?”表情有点小得意。

气息离得太近,绿的耳根一热。

“叮”一声,这个春天的最后一片樱花,脱枝而去。

不喜欢葱的这个人。

步子很大,所以走路爱回头的这个人。

喜欢被麻烦的这个人。

被很多女生喜欢的这个人。

很多男生也喜欢的这个人。

她以为——“太遥远了,只适合做同学”的这个人。

以及。

换了三个姿势,终于发觉“对了”的这个人。

因为这个人,所以——肚子很饿没关系,被路人盯视没关系,樱花凋谢了也没关系。

谁让他,如此坦然地圈住她的脖子。

像恋人那样,和她走在这漫天雨点的春天里。

章节目录 第13章 姜孜的秘密。 昨天是怎么过完的,绿完全模糊。

只记得后来男生带她去吃了一碗很好吃的热汤面,男生吃得热火朝天十分带感,而她的舌头好像被汤汁融化了一样,全程无声。

也许也说了一些没头没脑的话,也许也做了一些没头没脑的举动。但,完全不记得了。

她只知道这个男生在她身边会让她呼吸急促,心跳加快,脑筋混乱。

两人吃完面,她才意识到自己就在父亲的公司附近,得知父亲还在加班,便和男生告了别,与父亲汇合后一起回家。

要不是第二天一早在桌上发现那三枚红丝绒曲奇,她极有可能会把一切当成一场梦。

这天数学课后,姜孜拿了一只白信封递给她。姜孜嘴里咬着牛奶吸管,声音嗡嗡的像只蜜蜂:“连勋叫我拿给你的。”

绿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照片。

以学校为背景,多为“学长”和陪同人员的合影。顺便捎上绿的也有不少张,反倒是身为摄影师的连勋只出现了三次。

第一次,是他们俩和“学长”在建校纪念碑前的合影。

第二次,是全体人员在新修建的主教学楼前的合影。

第三次,是他俩站在花园里那棵石榴树下相互有点别扭的样子。

第一张和第二张,由于照片中的某个身高太过突出,所以不得不把镜头拉远才能照到全身,加上夜晚光线不良,照片里他们的脸都有点模糊。

不过两个少年人身穿笔挺的制服,站在年轻的企业家身旁,青春年少对比年轻有为,还挺那么回事儿的。

至于第三张,是男生自然地将脖子上的相机交到班主任手里,笑着拜托“老师你给我们拍张纪念照吧,好歹也给它浇了半年水感情很深呢”所致。

照片里,男生站在与她相距一人的地方,双手抄兜,下巴微扬,十分洒脱。

绿虽不像上次在樱花树下那么呆,但由于二十分钟前还和照片上的男生有过不快,羞恼和不情愿都写在眉宇间。

她有点懊悔,下意识脱口而出:“好明显。”

不明所以的姜孜凑过脑袋来:“昨天是你和连勋出‘任务’哦?”

“别提了。”

“喂,你装什么不情愿?和校草一起过周末不好吗?”姜孜笑得贼贼的。

绿将照片塞回信封,随手夹进笔记,白她一眼:“你羡慕哦?班长也不是没给你打电话啊。”

姜孜撅起嘴:“人家怯场嘛。如果知道有连勋坐镇,就算拼了老命我也得来啊。”

“我看你是急着赶作业抽不出身吧?”

话音刚落,绿随即便被轻捶了一下。

“陈绿,你这个坏人~”

绿一边笑一边躲,胸膛里温暖的气流上升回旋,眼角余光不经意间扫到陈茉,时间仿佛停顿了两秒,但眨眼间,又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她继续回应着姜孜的打闹,虽然有点心不在焉。

每个女生都有除了所谓soulmate之外的“好朋友“。就好比绿和姜孜,关系也没特别好,但不妨碍她俩偶尔交个心。

如何区别和判定这样的关系呢?

其实也简单。

谁手里的筹码多,谁就有拍板权。

绿固然倔强,但她绝倔不过陈茉。因此,绿觉得陈茉是她的soulmate,但陈茉可以觉得她并不是。

当然,绿一早就了解这种不对等关系,并不为自己叫屈。

你要知道,一个普通的女高中生三年下来处得来的人可能不会超过十个,但像陈茉这么漂亮的,她可以跟任何人交朋友。

你会诧异总在不经意的场合遇见她与人热络地交谈,你会惊奇她复杂的人脉和非同寻常的个人魅力。

面对陈茉,你会不由自主地去观察她的喜怒哀乐,反省自己的言行举止,努力经营一个“陈茉的朋友”的形象,去与之相配。纵使不能使她增辉,但如果让她丢脸,那就是你的不对。

她们打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等的,之后计较公平毫无意义。

也因此,和姜孜相处时的那种温情而不纠缠,才让绿觉得毫无负担。

但实际上,这样的“友情”也只能到达这个程度,绿对姜孜的喜欢永远不可能超过陈茉。

和陈茉在一起,就连“在咖啡馆温习功课”“节假日一起逛街”这样普通的事,都会变得让人憧憬。

绿想象了一下和姜孜一起做这些事的情形。抱歉,似乎会很乏味。

所以,尽管双方对这段“友情”的定义不同,绿仍然觉得她与姜孜之间是自己占上风。

因为,她保管着姜孜的秘密。

不记得具体是哪次体育课上,那天绿犯懒什么也不想做,就坐在网球场的看台上发呆。姜孜走过来坐下,突然就对她说起了她喜欢的男生。

很多人都知道姜孜有男友,但她从不透露那人是谁。

就在那节体育课上,她把这个小秘密告诉了绿。

她喜欢的人是三年级的一个学长。

你也许会问,班上放着三个标致的美少年还要出去打外食是不是精力太好了一点?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现实是,这三个美少年除了他们自个儿,谁也看不上啊!

女生嘛,就算看完一卡车的少女漫画,还是能分辨出对于自己而言,哪种男生可以拿来填充自己单薄的青春期,哪种可以成为自己的男朋友。

两者一点也不妨碍的嘛~

学长。

有时会觉得,这个称谓是如此暧昧。

关于青春,关于仰慕,关于惆怅。

姜孜说,在认识“学长”之前,她已经有喜欢的男生了。

那时姜孜还是个满腔热血的中二少女,也没认识许多男生,单单就是很喜欢那个人,觉得全世界他最好。

也表白过,但回回都惨遭拒绝。

是的,这家伙表白了不止一次。

后来姜孜考上“未来”,而男生去了别的学校。

高中开学后不久,姜孜听说男生在新学校有了暧昧的对象,所以最后一次对他说了“喜欢”。

但仍然被拒绝了。

说到这里,姜孜把腿抻得笔直,鞋跟抵在看台座位坚硬的直角上,看着飘着云的天空对绿说:“喜欢不是错,但说出来是错。喜欢,对于十六七岁的我们太有负担了。假如时光可以倒流,我绝不会跟他说出来。”

剧痛之后的大彻大悟让人悲伤,她需要强烈的东西与之抵消。所以,那天她一个人喝了一打啤酒,醉醺醺地打电话给“学长”。

“学长”带她回了自己的家,还让他妈妈照顾了她一晚上。

然后,两个人就顺理成章在一起了。

姜孜说,有一次她想吃玉米棒,“学长”陪她穿过大街小巷,最后却只买到一个地瓜。“学长”为难地说:“反正都是甜的,没关系吧?”

姜孜还说,有一次夜里下雷阵雨,她家没有人,“学长”跑到她家楼下,窝在电话亭里给她打电话,陪她聊天,等她睡着了才离开。

对了,姜孜极少加入绿和陈茉的午餐饭局,因为她总是去陪“学长”吃饭。

很多事,很多细节,绿听着听着就笑了。

不是每个人都有姜孜那样的运气,难过到崩溃的时候会从天而降一个“学长”。

他给你肩膀倚靠。

他结束你自以为是的爱情。

他耐心教你真正喜欢一个人的方式。

姜孜让人羡慕,有那么一个人为她穿越大街小巷只为买一个玉米,哪怕最后买到的是个地瓜。

即便那样,也很美好。

这些看上去简单却不容易的事,全都需要天大的幸运啊。

绿把陈茉的恋情定义为“没有用的恋爱”,却喜欢被姜孜拉到一边听她讲和“学长”之间那些细碎的琐事,倒不是绿厚此薄彼,热衷于看陈茉受挫,而是陈茉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介绍她的男友这件事让绿感到费解和不快。

他多高?

学习好吗?

是惨绿少年,还是帅到让人肝颤的坏人类?

既然是好朋友,多少要透露一点点吧?

可是,陈茉的男友是个怎样的人,直到他们分手,绿依旧无从判断。

那好吧,既然是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那她为什么要费心分析和劝慰?

拜托,她没有那么闲好吗?

而且,直到最后那个人也只是将陈茉变成爱而不得的怨妇而已,这样“没有用的恋爱”,不提也罢。

相对的,“有用的恋爱”难道不应该是姜孜这种吗?

双方因为“在一起”而成为更好的人,这才是恋爱的终极奥义啊!

章节目录 第14章 连勋其人。 这天下午在图书室整理归还的书籍,姜孜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问:“欸,最近有书法比赛,你参加吗?”

“又来?我可不想为了那一点奖金和人争得不可开交。”上次书法比赛由于竞争激烈,许多优秀作品连名次都拿不到,结果搞得民间怨声载道。

“不会啦,这次我们改了赛制,毛笔和钢笔分组进行,另外还加了英文组。到时会选出三个分组冠军,至少会安排四十个得奖名额,最后还会公开投票选出一个总冠军,总冠军三个组别的比赛都要参加,投票环节我们设计得很有意思的。”

“总冠军奖品是什么?”绿只关心这个。

“是辆自行车哦。”

绿想了想,“那你先替我报个英文组的吧。”

自行车罢了,毫无吸引力可言。

毛笔和钢笔组的竞争一定很激烈,她报一个英文组意思意思也就差不多了。

“哈,就知道你会报这个。”

绿嘴角轻扯,整理完推车里的书,两人结伴去饮料机点了咖啡一起喝。

连勋他们三个上来时,两个女生正靠在墙上闲聊。张传是跑上来的,取杯点了大杯冰镇雪碧,然后问身后的人:“爵,你喝什么?”

“罐装百事。”

张传走到旁边的自动贩卖机前,塞进几个硬币,又问慢悠悠飘过来的连勋:“小不点呢?”

连勋夹着腰间的篮球走上前,不客气地给了他一拳,“‘小不点’是你叫的吗?”

“小气。那你自己买喝的,我不管了。”被打的这个也不生气,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连勋松手,腰间的篮球砰砰落地,一路滚到绿脚边。

小不点?

好瞎啊,这家伙明明很大只好不好?

绿的左脚邪恶地点住篮球。

连勋指出:“喂,你这姿势不对吧?”

绿松开脚,球轻轻滚到一边,她撇撇嘴:“乱丢的东西会让人以为是垃圾呢。”

姜孜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啧啧,嘴巴可真毒。”

张传和叶南爵对这个评价表示很赞同。

连勋看了眼边上的齐刘海女生,露出一记叫人腿软的坏笑。但是,他的手在口袋里掏了半天也没掏出什么来,“你有零钱吗?”

绿朝他遗憾地笑。

“没有?那你在喝什么?”

绿瞄了眼杯中还剩一半的咖啡,摸不准男生打什么主意,诚实地回答:“咖啡。”

边上张传嚷嚷:“你竟然宁愿喝女生的也不喝兄弟我的!”

“走开啦,谁要喝你的,恶不恶心?”嫌弃地吐槽一句,这人径直从绿手中劫走咖啡喝了一口,大概觉得口感不坏,于是留下一句“谢了”,转身就走。

叶南爵走过来,用脚铲起地上篮球,夹在腰间跟了上去。

张传看看同伴的背影,又看看风中凌乱的绿,最后挠挠头,懊恼地追上去:“喂,你们等等我。”

姜孜眼神发直,朝着三个男生远去的背影评价道:“还真是……不讲究啊。”

绿看看自己空空的手掌,终于放下那个握杯的姿势,朝同一个方向回应:“谁说不是呢?”

“小绿,你有没有觉得连勋对你有点不一样?”

“别乱讲。”

“真的啦,平时也不见他跟哪个女生这样!”

绿心跳加快,“所以,你觉得校草他喜欢我?”

别开玩笑了好吗?

姜孜认真地考虑了一下这个可能性,大概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所以尴尬地朝绿笑笑,安慰道:“也不是没可能啦,毕竟小哥儿也到该谈恋爱的年纪。”

“你还是饶了我吧。”绿自嘲地一笑,“我宁愿接受他们三个的男男CP。”

喂——

“小绿,你有没有觉得连勋对你有点不一样?”

这天夜里,这个声音在她梦里反复响起。

绿罕见地失眠了。

辗转反侧中睁开眼睛,强光污染的城市不见星星踪影,风从窗户预留的缝隙吹进来,撩起纱帘一角。

绿起来关上窗户,替小栽拉上踢开的被角,才回到床上。

不一样吗?

哪里不一样?

真要细数,大概也只有称呼而已吧。毕竟,除了陈茉,没人叫她“绿”。

不过,他那样的人,人长得好看,只有别人撩他,鲜见他撩别人。

而且善于表达亲切的性格也是一个大写的暖,任谁也不会觉得他这样称呼一个女生别有用心。

B班的这三个男生,一个张扬好看,一个文质彬彬,而叫连勋的这一个,凡是见过他的人,都会觉得他有点好看到失真。

完全不夸张。

高一开学不久,班上建了班级群,鼠标滑到“连勋”这个名字时,绿鬼使神差地点开了他的资料。

犹豫了很久,她终于还是将显示资料上的个人主页地址复制粘贴在了浏览器的地址栏。

像她这样的女生,喜欢一个人,却绝不会因为内心想了解更多而将手伸过界。

以她挑剔的性格来说,一旦发现对方缺点越来越多,只会懊恼自己当初瞎了眼。

是的呢,她会将基于肤浅而受骗的责任全推给对方。

因此,越是喜欢什么,就越需要保持距离。只有这样,作为刻薄鬼的她才能与人相处得更久而不产生失望和怨恨。

但是,她还是敲下了回车键。

男生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但相册里放了许多照片。

绿像个偷窥狂一样浏览了他上传的每一张照片。

他去过的地方,他将去的地方;他吃过的东西,他想吃的东西;台风天的群鸦,无名巷里的玫瑰,盛夏商场里的冰激凌柜台,或者一双球鞋。

每张照片下都有很多留言,比如:

“这里我也去过!”

“我也要吃这个!”

“这是哪里?谁来带我去!”

“那个……嗯……喜欢你!”

“你的小腿最好看。记住,是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好看!”

“明明发际线才是最美丽的存在!请一辈子保持圆寸头吧,少年!”

“要是能嫁给你就好了。”

“那么多的人喜欢你,我该怎么办?”

“对你我就是念念不忘啊!混蛋!”

“入心的人。”

“学长,我长久地想念你。”

“稍稍过得落魄一点行不行?别让我这么喜欢你好不好?”

“我一直,一直到现在还喜欢你。”

……

明亮的、清晰的、准确的;

晦涩的、朦胧的、婉转的。

充满告白意味的留言。

抱着“虽然他不知道我是谁,但我一定要让他知道我对他的喜欢何种盛大”的想法而留下的告白。

像薄荷钻出地面,像蔷薇出土而萌。

充满魔力。

绿想象着。

这些女孩子当中,最先留下痕迹的那个一定下了很大的决心。

那决心足以摧城拔寨,令人震动,所以才有大批的女生效仿她,化身各种各样的ID,在这里写下她们各自的青春密语。

她们小心翼翼维护着这块秘密花园,甚至从没有人跳出来嘲笑她们。

连绿这样自以为无法轻易被撼动的人,在看到这些文字的刹那,眼眶都会瞬间酸软。

不是不惊讶,为什么那个男生会好脾气到任由女孩子在他的个人主页告白。但相处久了才发现,呐,这就是他的魅力啊。

一个微笑,迷倒满城少女名媛。

所以,这样的人,怎么会单单只对她特别?

她身上没有一个恰当的理由啊。

她成绩好,但学得费劲;她不难看,但也好看不过陈茉;她甚至觉得十六七岁的恋爱完全没有必要。

搞错了。

一定是姜孜搞错了。

不过,也不必太在意这些。

好像还是昨天,她还坐在父亲的自行车后,奔驰在回家的路上。

好像还是昨天,一边期盼着春节,一边担心写不完作业。

好像还是昨天,学校大扫除如果忘了带提桶抹布,就会像犯了罪一样恐慌。

可转眼,就变成了可以随时随地耍心机的高中生,可以独当一面的女家长,也会让人提醒“也是该谈恋爱的年纪了”。

轻盈,美好。

凛冽,复杂。

十六七岁。

不管和谁产生荒唐的可能性,都没必要太惊讶,因为这是一个充满各种可能的年纪啊。

章节目录 第15章 无名告白 然而生活里除了莫须有的“暧昧”,还有所谓的“友情”。

不是不心烦的。

“你们吵架啦?”姜孜问。

绿与她一同走向车站。

随着放学铃响起的那句“陈茉,好了没”变成了“姜孜,一起走吗”,几次之后,迟钝如姜孜也终于感到不对劲。

“我和她能吵什么啊。”绿笑了笑,样子淡淡的,不像是装的。

但事实上,此前一度出现过让人十分崩溃的念头和恶毒的诅咒。绿试图和自己讲道理,但并未行之有效。

凭什么你可以轻易换掉我在你身边的位置?

我就那么无关紧要吗?

我与你相处半载,难道及不上她对你释放一个微笑?

你、有、什、么、了、不、起、的?!

凭什么她是:

“陈茉,去参赛吧。”

才几个人参加的比赛,第一名轻而易举。

“陈茉,这次文艺晚会还是你打头阵。”

天生歌姬,掌声本来就属于你。

“陈茉,这次评比,全都靠你啦。”

都是别人在忙活,她根本没参与。

而自己则是:

“陈绿,这次测验的正确答案抄给同学。”

粉笔灰吃到饱。

“陈绿,周记收齐交给我。”

老师啊,这可是全班最难收齐的作业。

“陈绿,拜托,这一期的黑板报赶时间。”

又是黑板报?干脆我来做宣传委员好啦!

“陈绿,水好重,帮人家提一下下~”

不学明星说话会死吗?一桶水而已,都给你洒了一半还嫌重!

“陈绿,这次多亏你。”

不谢!我只是第二天差点折在床上起不来而已。

“陈绿?”

好啦好啦。

“陈绿!”

正在做正在做,不要催。

……

这些混蛋。

与陈茉争宠,无异于人类史上最艰苦卓绝的巷战。绿明知胜利渺茫,但局部仍在顽抗。她理解不公平,却不选择不斗争的妥协。

正如托马斯·曼的表述:没有比在大规模的撤退中进行小股抵抗,更为光荣的了。

不过现在的绿根本懒得“小股抵抗”,如果陈茉真的打算潜心经营新友谊的话,那么,就让她这么做好了。

谁离了谁不能活呢?

“总感觉你和陈茉最近怪怪的,是不是因为转学生啊?”

绿的鞋尖被磕了一下,身姿微微摇晃,又险险地站稳。

“吓我一跳。”她拍着胸口压惊。

姜孜过来扶住她,“小心点啊,在这个坡上跌倒可不是闹着玩的。”

“知道啦,姜~老~师~”绿俏皮地皱皱鼻子,抓着书包带,向校门小跑。

“喂,等我啦!”姜孜追上去。

快到车站时,前面的路被堵住了,人群中还不时发出起哄。姜孜喜欢看热闹,拉着绿就往前冲。

绿在人群里看到连勋。

事实上,也很难装作看不到他。

姜孜挤进人群,拍拍前面女生的肩:“喂,发生什么事?”

那个女生一脸兴奋,神色暧昧:“有人告白哦!”

绿和姜孜像滴进水杯的糖水,杀入八卦圈的同时,瞬间化为不起眼的路人某。

其实完全不必担心被发现,但直觉告诉绿,被发现会很尴尬。尽管她很想离开,但最后还是踮起了脚尖。

一个女生张开双手拦在连勋面前,因为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她窘得没法抬起头。

陪她一道来的几个女生倒很坦然,三五个挤做一堆,也没人说话,就看着。

交到坏朋友的下场就是这样,她们自己不敢做的事,却一个劲鼓吹你去做。

她们大胆地利用你勇敢的膨胀,完成她们敢想不敢做的事,自己却隔岸观火。

“这丫头什么来头啊?这么猛?”姜孜压低声音问。

绿踮脚张望,但只看见女生头顶露出的发旋和她书包上别着的校徽。没看错的话,应该是连勋母校的小女生。

夕阳一寸一寸斜移,聚集的人群却始终不散。

那女生肩膀紧张地轻颤,头越垂越低。原本像翅膀一样撑开的双臂,在踌躇期间逐渐失去信心,一截一截下落。

活像个冬天的稻草人,多余又可怜。

一边的张传像个无赖一样扭来扭去,煽动气氛。叶南爵倒是一如既往地寡言。

这个角度让绿无法看到连勋的表情,但她仍能感到他的苦恼。

“我们走吧。”绿对姜孜说。

“来都来了,好歹看到结局再走啊。”典型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

绿无奈地叹气。

就在她俩分神期间,困局突然出现转机。

终于,女生想起了此行的目的,在众目睽睽之下掏出书包里粉蓝色的信封,双手递到连勋面前。

“学长,我知道这样做让你很丢脸,但是!但是请你……请你一定要看一下这封信!!!我……我……我喜欢你学长!”

短短几句话,虽被她说得七零八落,但那股破釜沉舟的勇气,任谁遇见都会心生几分不忍。连张传都安静了下去。

连勋伸手接过信封,指尖才触及,那女生便推开人群跑出了老远,她那几个朋友也跟着追了上去。

“快打开来看看,她都写了什么!”周围的男生推推搡搡地起哄。

连勋轻扯嘴角,信封上不着一字,他抽出里面的信迅速看了一眼。

“别这么小气嘛!”路人甲。

“就是就是,都写了啥?”路人乙。

“让我也看看!”张传凑来脑袋。

谁知男生慢条斯理地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封,发出一记轻笑:“真是个笨蛋啊,哪有递情书连名字都不写的?”

淡淡的埋怨在呼吸间跳弹,千丝万缕,他来做完美收场。

闻言,周围人都愣了三秒,继而,会心的笑像石子投入湖中泛起涟漪,一圈一圈荡漾开去。

没有嘲笑,没有追问,也没有起哄。

平静到古怪。

分明是一场令人期待的戏,按理来说应该标配一个激烈难忘的结局,却没想到居然就这样草草收了场。

绿提在嗓子眼的那颗心安然落回原处,手心摊开,全是汗。

“姜孜。”纤瘦的女生站在散开的人群里,没头没脑地自言自语。“你有没有觉得他,有点了不起?”

他分明可以公开女生的名字让她成为笑柄,从而杜绝其他女生纷纷效仿的可能,这样也好替自己省去诸多麻烦。

但他没有那么做。

他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了那个女生。

他,的确配得上那个女生的喜欢。

被人群带走的姜孜好不容易回到绿身边,无邪的脸上染着兴奋的红晕:“啊?你刚才说什么?”

绿看了眼前方走远的三个高个少年,深吸一口气,转身对姜孜笑道:“没什么。走吧,我们。”

章节目录 第16章 同路 在决定参加这次书法比赛后,第二天绿就去姜孜那儿领了范文和比赛用纸。

结果这天也不知怎么的,光是上午就布置了五门课的作业,不趁午休时间赶紧写一点,回家根本来不及。

下午唯一一节相对轻松的劳动课,也因为老师得了感冒而被闻讯而来的地理老师占用。

好不容易撑到放学,绿发现自己居然是当天的值日生。

同组做值日的陈茉半个月前订了新琴弦,刚放学就接到了快递电话,这会儿着急去取包裹,匆忙打扫完自己的包干区就和斐先走了。

姜孜从书法社回来时,绿恰巧擦完黑板。

“我还以为你走了呢。”气喘吁吁的。

“说好等你的啊。”绿拧干抹布,脏水淅沥沥从她指缝渗落。“对了,英文组报名的人多吗?”

姜孜喝了口水,没心眼地回答:“不多,目前我们班就你和斐两个人。”说完,走到教室后头替绿扎好垃圾袋口。

绿扬眉:“那我得奖的机会岂不是很大?”

姜孜笑:“但愿如此。”

二人离校时足球场上还有少年们奔跑的身影,哨声,呼喊声,交错在一起。

天边染着漂亮的玫瑰色,深呼吸,肺腑顿时充满浓得化不开的青草气,以及经过一整天日晒烘烤的尘埃味儿。

姜孜同学的肚子十分应景地发出一声“咕~”,绿朝她看去,她揉揉自己扁平的肚子,朝绿一记讪笑。

绿莞尔。

等公车的时候,校网球队员穿着洁白的队服整齐划一地从她们眼前跑过,满头大汗的他们狼狈中带着一丝倔强的骄傲,毕竟“未来”的网球队可不是谁都能进的。

至于要他们上街集训,倒不是校方有意炫耀,而是主教练觉得,街道比学校操场更考验瞬间反应力。

而且,每到春天,雪云道一段到七段,风景超好。

如果去年陈茉没拒绝体育老师的邀请,那她现在可能也在这个光荣的队伍里奔跑吧?

“呀,他们什么时候换夏季队服啦?”姜孜怪叫。

“早就换了。”每年樱花一开,网球队的队服就会从柠檬黄色的长T换成白色短T。

“是吗?”姜孜抓抓后脑勺,紧接着眼睛一亮,“我车来了!”

“小心哦,人好多。”绿瞄了眼车厢,下班时段的16路公车总是装满人。

早就习惯的姜孜艰难地挤上车,站台上的绿对她挥挥手,目送公车缓缓追上前方奔跑的白色队伍。

没了一直在耳边叽叽喳喳的姜孜,绿戴上耳机。

过了一会儿,新进站的班车报站停下,绿上车刷卡,找了一根栏杆靠着。

司机在这站停了半分钟,即将关门之际,七八个二年级生一起跑上车,其中有个相熟的面孔打招呼道:“陈绿!”

绿摘了一只耳机简单回应:“怎么又这么晚?”

说话的女生无奈地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透明文件夹,“你懂的,万恶的teamassignments。”

绿饱含同情地看了她一眼,女生耸耸肩,转过身继续和同班同学讨论起作业。

她早就听闻二年级的作业巨多,不开外挂根本难以应付,通常二年级生也是整个学校放学最晚的。

每每提起升高二,姜孜就唉声叹气,甚至动过直接跳级升高三的念头(已经被“学长”制止)。

绿倒不怕作业多,单纯觉得这只是校方为了缓解放学时段的交通压力实施地一种策略而已。

一千多个高中生一起放学,很可怕的……

公车行驶到商业街街口,又涌上一波乘客。所有人在提示音中往车尾走,绿被人群推搡到下车口。

车外,不少学生的身影流连在各式各样的小吃摊上,其中一个甜不辣的摊子前站着陈茉和斐。

奇怪吧,她永远能在人群中一眼发现陈茉。

早就应该到家的人,明明和她说了赶着取包裹的人,却在小吃摊前制止老板娘往她的牛肉丸里加香菜。

而一旁的斐两手挂满购物袋。

呵,好奇怪啊,她居然有点想笑。

既然早就安排了约会,你可以明讲啊。

不方便带我,难不成我会厚脸皮硬跟不成?

为什么你要撒谎呢?

不过,发生这种事绿一点也不意外。陈茉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以为自己的谎言永远不会被揭穿。

前方堵车,公车原地滞留。

一门之隔,陈茉用竹签戳着一颗饱满的牛肉丸喂给身边不方便的斐吃,斐被丸子内部的热气烫到嘴,小狗一样吐着舌头,逗得陈茉笑弯腰。

朋友当久了,也许会有所谓的心电感应,当绿死死盯着窗外时,陈茉忽然状似不经意地朝公车看了一眼。

公车上满满当当都是人,她只扫了一眼,便回头继续和斐说笑。

绿侧身紧贴后门的死角,随着车子重新启动,内心那个狂躁的小人终于彻底爆发。

“有什么好躲的?”

“做错事的又不是你!”

“就应该让她看到你啊!”

“打她脸啊!”

小人分裂成四五个,合力攻击躲藏在墙角的懦弱。

她不得不将耳机重新塞回耳孔,借以驱避那些理直气壮的叫嚣。

周围的男生女生谈论着各自的话题,篮球、明星、动漫新番,以她耳机里的歌声为背景,纷纷杂杂渗进她耳蜗。

讨人厌的是,站在绿跟前的那对情侣一直卿卿我我。

男生一手拉住吊环,另一只手从背后圈住女生。

女生做了离子烫,头发有种呆板的直亮,刘海剪成细碎的斜坡,看上去葱茸清纯。她不时仰头跟身后的男生说话,男生个子不高,低头回话时二人的嘴唇极为贴近。

周围人的视线,更是助长了他们的气焰,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俩正在热恋期似的。

绿别过头去,右臂被书包坠得酸麻,正打算换手,司机一个急刹,她遵从惯性冲到那对情侣身上。

“看不看路啊小崽子?!”司机朝窗外的怒喝,掩盖了绿那声飞快地“对不起”。

被撞到的情侣一脸怒容,女生嫌恶地拍拍自己手臂,仿佛染上了什么脏东西。仗着背后有人,她还想对绿发难。

人群中一个声音平静地说:“刚刚她道过歉了。”

女生看了眼那人,眼睛忽然闪闪发光。

绿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有点庆幸,又难掩尴尬:“是你啊。”

绿看向男生,他背着一只彪马单肩包,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抄在兜里。

站在飘动的白纱帘后看小说的男生并非只有柏原崇,但只有那个镜头里的柏原崇,才被称为“上世纪最后一位美少年”。

而全世界的男孩在公车上挤着的时候大概都是这个姿势,可是只有这个叫连勋的男生做起这个动作来,多了一层让人怦然心动的感觉。

真是可笑,她只顾着看陈茉,居然没发察觉他什么时候上的车。

“叮咚叮”,公车到站。

一群人呼啦啦下车,包括那对粘人的情侣。车厢总算空了许多,但仍然没有空位。

男生朝绿使了个眼色,绿犹豫了下,最终提起书包,幽幽走到他身边。

由于巨大的身高落差,绿必须仰头才能和男生说上话,但为了避免像刚才那对情侣一样狎昵,她将视线落在男生胸前的金属姓名牌上。

连勋。

字体:微软雅黑。

眼睛忽然感到一烫,绿忙别开眼,没话找话:“他们呢?”

指的是他那两个形影不离的男朋友。

她过分言简意赅,但男生却能听懂,回答她:“不同路。”

“……哦。”

随着车身颠簸,吊环在他脑袋边摇晃。原来塑料夹层中的樱花大赏宣传广告,现在换成了某家银行的公益广告。

男生低头看她,问:“你家是这个方向?”

“嗯。”书包换了一只手。

绿撑着一位乘客的椅背,制服衬衫太薄,值日后腋下总是湿的,如果对象不是他的话,她大可以使用吊环。

可他一直拿他那双漂亮的眼睛看她,就算辛苦些,她也得伪装个淑女样。

“你家也是这个方向?”同学大半年,还是第一次在回家路上遇到他。

男生摇摇头,“我哥回来了,来这边吃饭。”

“你还有哥哥啊?”

男生嗤笑,“你不是也有妹妹?”

绿有点脸红,这个人有毒啊,动不动就让她脑筋短路。

“叮咚叮”,公车到站。

面前座位上的阿姨起身下车,但绿没有立即坐上去。在男生狐疑的眼神中,她解释:“这站总是有很多奶奶。”

话音刚落,一道热情的声音随着一个圆乎乎的身影到来:“小绿啊,今天又这么晚放学?”

绿用地方话回道:“是啊,轮到我扫地呢。”

奶奶一阵爽朗的笑,在绿预留的位置上大方坐下,随即和她同行的老姐妹们热聊去了。

上车的人越来越多,绿再次被挤到下车口。

连勋也跟着她移至下车口,人贴人的情况下,绿能清晰地感知男生灼热的呼吸正撩着她头顶支楞起来的那根碎发。

根据频率判断,她猜他在笑。

仰头,果然。

“你笑什么?”她压低声音问。

男生撇撇嘴,“现在可以判定了,你真的认识很多奇奇怪怪的人。”

绿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他指代的是什么,不意外地红了脸。

“杨奶奶才不是什么奇怪的人好吗,她有关节炎。”

“让座认识的?”

她回想了一下,点点头。

“这样也能聊上?”

绿涨红着脸,眼神控诉。

男生坏笑。

绿有些生气,索性转过身去,眼不见为净。

车身偶有颠簸,二人便撞在一起。静电擦出细碎的蓝色火花,噼里啪啦的声响只有自己听得见。

她这才意识到,他们太近了。

比起之前雨夜“肩并肩”同行的距离,这次“背贴胸”显然更为震撼。

虽然并非首次与他肌肤相亲,但这种情形无论第几次发生,每一次都像是第一次那样让人慌乱忐忑。

B班的座位表是这样的。

绿在第三排,姜孜在第四排,她们中间隔着一条过道。

后排是连勋三人和陈茉的根据地,斐转学来后成了陈茉和连勋的中间人。

在那之前,陈茉一直灵活地调整座位,总会和男生们隔出一个空位。

谁让她是全校最好看的女生呢,即便清清白白,但如果不和男生们保持距离,还是会有不好听的话传出来。尤其B班这三个男生,随便哪个都不是善茬。

班里每隔两星期换一次座位,陈茉和连勋同排但不同一个大组,因此每隔两个月他们所在的两个大组才会齐聚在教室正中间。

一个学期最多不超过五个月,也就是说,这样的短暂的相聚不会超过三次。

既珍贵,又暧昧。

每当叶南爵无法忍受张传的聒噪,张传就会被发配到陈茉身边的空位。不过依绿看,张传吵叶南爵睡觉的次数有点多就是了。

那个空位的占用率第二高的人是绿。在斐还没出现之前,绿时常和陈茉一起讨论作业,偶尔也会被陈茉叫去听首歌。

绿遇到那三个男生的情况并不多。

午休时间这三人不是在足球场就是在篮球场,午睡课打铃前,他们三人才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总是湿哒哒的。

有一次,绿被班长抓起来画海报。

由于时间很赶,她把画架搬到了教室后,趁每节课的休息时间画一点。那天她连午饭都没时间吃,初稿被班长肯定后,又赶紧画了第二版。

那时候的绿觉得,B班的这三个男生离她的生活很遥远。因为长得好看,所以也会不自觉多看两眼,但从没想过要和他们发生点什么。

所以那天,和朋友打完球回来的连勋大咧咧地拉开座椅坐下,叼着雪糕玩味地看她画画,绿只觉得这个男生很没礼貌。

她移了一步,挡住他的视线。

午睡课过了一半,她才把海报全部画完。将画笔放进水桶,她长长地松了口气,浑身都是酸的。

陈茉半梦半醒地摘下耳机,看了眼盖上白布的画架,声线沙沙的:“画好了?”

她点点头,双臂抻过头,伸了个懒腰。

陈茉打了个哈欠,拍拍身边的空位,将自己的抱枕递给她:“睡会儿吧。班长不是人……”

绿嘴角上扬,轻轻搬起椅子坐下。陈茉重新戴上耳机,拨拨头发,盖住耳机线,以免被纪委发现“没在认真睡觉”。

绿摆好抱枕,她打算眯一会儿,不然没法上下午的课。

她一转头,就看见了邻桌男生的后脑勺。

古怪呢,这人连发旋都长得比别人好看些。

正这么想的时候,男生不期然将脑袋换了个方向。她的胳膊不小心被男生的撞了一下。

心跳骤停,她在慌乱中瞪大眼睛。

空气里散发着淡淡的汗味,男生的呼吸声像是被谁收集放进海螺,那谁又将这枚海螺放在了她耳边。

当时,绿听见潮汐声声回传。

万幸,这人没有醒。

原本披在肩头的制服外套在他换睡姿的时候滑落在背上,要掉不掉的样子。

也许是惊吓过度,那之后绿再也没能睡着。

四周静悄悄,讨人厌的纪委也没出现。只有她,肆无忌惮地看着这个男生。

发际线的确是出众的。

半张脸压在手臂上。

睫毛有点长。

脸颊上带着两道被衣服皱褶印上的痕迹,还有一小片粉红。

压在手臂下的手指弓起抵在桌面上,指甲下端是透明的白,再由樱粉过渡到粉紫。

指甲顶端是一弯白白的月牙。

她有点说不上来的窃喜,没有几个女生看过他睡着的样子吧?

最后,她看向自己与他相贴的手肘关节。仅有一点点的触碰,相接的皮肉下是各自的骨骼。

她没能忍住,“噗嗤”一声,像小狗一样打了个喷嚏。

“叮咚叮”,公车到站。

倒不是刻意去记这些小细节,而是这个人实在太过特别。

就像那些希望和他沾亲带故的女生一样,她也不例外的,不由自主地记住了这些和他相处的细节。

仅有的一些细节。

好在,从一开始她就知道和这人没可能,不然还不知会被那些小暧昧折磨成什么样。

“我到了。”她朝他说。

男生歪着嘴角,清澈的眼仁里倒映着女生的脸庞,“明天见。”

语气潇洒。

绿提着书包跳下车,因为没有理由没有身份和他客套寒暄,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竖起的耳朵听见公车再次启动。

章节目录 第17章 纸工坊 四月的气温起伏无定,雨后的早晨,蜗牛在花盆上爬行,空气是新鲜的、动荡的。

下了公车,绿在校门口攒动的人头里发现姜孜。

“Hi,早上好。”姜孜跟人打招呼永远是元气满满的样子。

“早上好。”绿微笑。

两人一边讨论昨天数学作业的最后一题,一边往坡上走。

走在前面的三五个女生忽然一阵骚动,眼神追逐着一个男生直到他消失在坡道上。

绿扭头问姜孜:“刚刚跑过去的是郑世玉吗?”

“对啊对啊!”姜孜整个花痴上身,双手捧脸,眼冒心心。

如果只能用三个词概括这位高三的郑学长,那这三个词一定是:干净,腼腆,清秀。

但凡是个女生,遇见好看的男生,即便毫无意图,也会在心底备个案,绿也不例外。

这位郑学长不但颜好气质佳,功课也很不错。成绩好不全然代表聪明,但至少侧面反映出了勤奋。而绿对勤奋的人通常会多几分好感。

郑世玉为人低调,在校内并不活跃,私生活也十分检点,因此多数女生只听过他的名字,很少见过真人。

多亏有陈茉精准的指认,绿才能将这位传说中的人物认了个清。

姜孜春心荡漾的表情让绿暗笑不已:“今天是撞大运怎么的,居然被我们逮到一只活的?”

“小绿你也觉得他超好看的吧?!”姜孜紧揪绿的手臂,连问不带歇气,一副快要窒息的样子。

绿拍拍她后背,“是很好看没错,不过啊,好看到这种程度的男孩子,一般都有女朋友了。”

姜孜却并不见气馁,“那有什么紧要的?我喜欢就好啦~”

绿浅笑,是春天有错。

只不过,姜孜同学四季如春就是了。

到了教学楼,一楼大厅里聚着不少人。姜孜神秘兮兮地说:“看来,奖品已经送到了。”

“奖品?”

“是啊,我挑了好久呢。”姜孜拉上绿过去围观。

绿刚想问是什么,就已经看见所谓的“奖品”。

唔,是辆自行车。

粉蓝色的车身,配浅棕色的竹编车筐。车轮的钢丝条闪亮簇新,整体风格让人觉得很……梦幻。

戴法式平顶帽的少女骑车经过漫长的海岸线,海风将她的白色连衣裙吹得微鼓起——那种电影式的梦幻。

“书法社那帮人是不是脑子秀逗了?这车叫爷怎么骑到大街上?”

“哦喂,这话说得好像你能拿第一似的。”

“不是我难道是你哦?”

“上天是公平的,给了你丑的外表,必定会给你一手丑字,以免让你显得不协调。”

“别跑,爷不信撕不烂你这张臭嘴。”

以上,打打闹闹的男生们。

“我天,这车……比赛截止日到期了吗?”

“好像还没。”

“我我我要报名!”

“就为这车?”

“嗯!”

“我劝你还是别了,够呛。”

“不就参加三组比赛吗,我能行!”

“毛笔组写《兰亭集序》哦,你确定你能行?”

“不行也要试试啊!”

“……这么喜欢?为什么不干脆买一辆?”

“那不一样啊!!”

以上,女生们的小雀跃。

姜孜推推看呆了的绿,“怎么样?我在自行车行挑了一个月的成果呢。”

“多少钱?”

“什么?”

两眼发直的绿缓缓指向那辆少女爆了的单车。

姜孜愣了下,继而笑出声:“买不到的哦,这是这个款式最后一辆,即便你去工厂临时下订单,那也得等一个月。”

“姜孜!”

“哈哈哈,好啦,不要打我,我也不是故意的啦,学长说这样一来大家就只能‘踊跃’参加比赛了,奖品稀有是一个比赛主办方的自我修养嘛。”说完人已经迈腿开跑。

她的话能信就有鬼了。

“你少来!快把车行老板的电话交出来!”

绿追了过去。

早晨下过一场小雨,大厅的地板又是大理石的,绿没想过会踩在一滩水里,更没料到会撞到嘴里咬着面包的连勋。

冲力太大,男生直接被撞吐,嘴里的面包掉在地上。

“你没事吧?!”由于不知怎么办才好,慌忙中绿捡起地上的面包还给他。

男生接过面包,挤眉弄眼装出痛苦之色:“没事,也就肋骨断了三根而已。”

闻言,他那两个站在一边看热闹的朋友忍不住笑出声。

他们一笑,绿更不知所措了。

姜孜没想到会这样,连忙跑过来解围:“不是说骨头断了吗?还不去叫救护车?”

连勋收了戏,将脏掉的面包塞进垃圾桶,三个男生嬉皮笑脸地看着她俩。

绿涨红着脸,一把拉走姜孜,小声埋怨:“都怪你,这次比赛你非得潜规则我不可。”

“小绿!没想到你是这种人!”姜孜怪叫一声,复又拍拍绿的手背,作出一副老江湖的模样,“潜规则这种事私下找我商量就好了嘛~”

等两个女生消失在楼梯转角,连勋拿走张传手里的面包咬了一口,视线移至大厅中央的那台单车。

被劫食的张传本想生气,却被这人春风荡漾的笑容吓到。

“喂,你笑什么?”

连勋一瞬不瞬看着那车,“你爷爷写一张《兰亭集序》多少钱?”

张传一脸惊吓:“我去,你该不会是看上这车了吧?”

连勋只抱胸问:“是不是兄弟?”

张传和叶南爵不约而同看了眼那辆单车,感受了下那爆棚的少女气,面面相觑,齐齐回答:“不是。”

进了教室,大家也在议论大厅里的那辆车,气氛相当热烈。姜孜一出现,有不少人围上来问她领比赛用纸。

绿简单整理了一下课桌,拿出昨晚写好的那篇《凯尔特的薄暮》节选,虽然爸爸和小栽都觉得她写得很不错,但就目前的情形看,激增的参赛者势必会冲淡她的优势。

而且,除了英文组,现在还要再参加两个组别的比赛才有可能赢得那台车。钢笔字她还足以应付,但毛笔字会是个大问题。

小时候她很讨厌墨汁臭烘烘的气味,所以就没认真学,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人家想要那辆车嘛!”拽着张传外套走进教室的任晓棠“大声”撒娇。

一时,全班的视线都集中到他们二人身上。

张传环视一圈,迫于压力,挠挠后脑勺道:“行了,我参加不就得了。姜孜,比赛纸你还有吗?”

“有的啊。”姜孜笑了下,嘴角的得意无法隐藏。

显然,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奖品一经展出,即便最终拿不到奖,也会出现很多“试一试”的人,但凡是活动主办方哪有嫌参赛者多的,当然是人越多越好啊。

一听张传要参赛,班上同学纷纷大喊“不要”。这家伙的爷爷是个远近闻名的书法家,他本人更是斩获无数书画比赛大奖,他要参加,还有其他人什么事?

绿感到一丝好笑,又有点绝望。

“要不,还是算了?”她暗自想。

每个高中都有几个嘴硬的学生。

——“要不是我没参加,第一名怎么可能是他?”

会有这种想法,实际上只是输不起而已。面子这东西,对十六七岁的他们来说,很重要。

可事实上,有了这种想法,其实就已经输了。

因为十六七岁的他们尚不了解,此刻的他们试错的零成本的,若只顾着自尊心,他们只会白白浪费许多好机会。

绿考虑了很久,心中才终于有了定论。

大厅里的那辆单车引发了一整天的热议,甚至蔓延到放学回家的公车上。

姜孜忙得起飞,所以这天绿落单了。

意外地,她又在公车上碰到连勋。

“又和哥哥吃饭?”

男生摇摇头:“去买纸。”

绿瞪大眼睛:“不是吧,连你也要参加?”

男生好笑:“不行吗?”

“当然行。”绿顿了下,“可是规定只能用官方发的纸啊。”

“你总得练习吧?”男生垂着眉眼说。

绿愣了下,失笑。她怎么把这个忘了。

“他用的纸很特别吗?”要是一般的生宣熟宣,普通的文具店也有卖。

“你也想用用看?”

“哈,可以吗?”

男生一手拉着吊环,另一手抄兜,侧着身子瞧她。“行的吧。”

绿很高兴。

然后,为了买纸,她和这个男生去了这座城市她从未去过的地方。

章节目录 第18章 温暖和桀骜 公车抵达终点站,男生跳下车。绿扫了眼周围环境,只见楼房顶挂了许多高复学校的红色招牌。

“绿。”男生叫她。

“就来。”绿收回眼神,提着书包快步跟上。

男生不像是第一次来,熟门熟路地拐进巷子。

七弯八拐走了一阵,两人先后闪进一条连并排走都不允许的小巷。

巷子大概只有一米宽,电线杆旁逸斜出,淌水的路沟边长着叫不出名字的丰绿蕨类,尽情展现着它们顽强的生命力。

走了很久,也不见前面的男生停下来。

鉴于有求于人,所以也没什么可抱怨的。但女生毕竟体力有限,“喂,可不可以慢一点?”绿走到气喘。

男生终于回头,夕阳染红了他的侧脸。

绿记得他的相册放过一张小学毕业照,那时候他有一头松软的短发,刘海微微触及眉宇,站在同学中间,像个忧郁的小王子。

到了中学他就把头发剪短了,只比和尚长那么一点儿。明朗了许多,笑容也更清晰,却变得不怎么像原来的他。

好比修炼到一定年岁的妖伪装成人,久而久之,就有了人的情绪。

此刻,一群晚归的麻雀叽叽喳喳从他头顶掠过,静景里出现的动态和声音在提醒绿,此刻所见的画面并非时间的定格。

男生痞笑:“刚刚是被我迷住了?”

臭不要脸的风格还是一如既往。

绿直起腰,老实承认:“是有那么一点。”

“我可不轻易交女朋友的哦。”

“关我什么事?”

男生走过来,自然而然地顺走她手里的书包,掂了掂,问:“难怪走这么慢,书包里放了什么这么重?”

“好。吃。的。”

闻言,这人径自打开拉链。但只看到一堆书而已。

“骗我很好玩?”

“愿者上钩。”拜托,谁背着一袋吃的上下学,她又不是叶南爵。

不过,他信以为真的样子,还蛮可爱的。

男生嘴角微微上扬,提着她的书包走在前面。“快点跟上,不然今天你就得和我过夜了。”

绿好笑又无语,小跑过去,与他并肩:“好远,你该不会在骗我吧?”

“愿者上钩。”竟然原话返还。

绿气急败坏:“你和人蛇集团没什么生意上的往来吧?”

“有啊,老板特意将我安插在学校里,每星期勾引一个纯洁可爱的美少女,今天刚好是交货的日子。”

“好烂的剧本。”绿不在意地吐槽,“不过,看在你夸我是美少女的份上,原谅你。”说完走到了前面。

看着她轻甩的马尾,男生发出一声低笑。

两人抵达纸工坊时,身后巷子里的路灯亮了一路,像是一串被女主人随手丢在梳妆台上的珍珠项链,在暗色中莹莹生辉。

绿看了眼门帘上挂着的招牌,侧首问:“就是这里?”

男生掀开布帷走进内堂,“进来吧,我老板已经等不及了。”

绿好笑地跟上去。

店很雅致,和风味十足。但身边的男生纠正:“不是和风,是汉唐风。”

“好好好,汉唐风。”绿不想跟他争执。

她既没东渡过日本,也没穿越过汉唐,自然没法区别两者。这人要是胡说八道,她也只能信了。

负责招待客人的跑堂小哥相当年轻,不到二十岁的样子,连勋一句“张家来过电话的”,他立即去取提前准备好的东西。十分麻利。

绿借机在店内随意走动,生平第一次看见那么多种颜色、那么多种质感、那么多种类的纸,她被这种突如其来的晕眩击中,只觉得眼花缭乱,心神荡漾。

连勋跟在她身后,觉得她对什么都感到好奇的样子有点可爱。

“这个纸好好摸。”女生葱白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纸的两面,由衷地发出感叹。

“这是用来包点心的。”

“那这个呢?”她换了另一种花纹的,鼻子凑近闻了闻,“好香。”

“包礼物的。”

“这个嘞?”她掀起一张,遮在自己眼前。

透过薄如蝉翼的纸,男生的轮廓依旧清晰可见。

连勋十分耐心:“糊灯罩用的。”

绿将纸张小心放回原处,向前一步,离男生很近,“你是不是和他家很熟?”

“还好。”

“那你可不可以帮我问问‘你老板’,他这缺不缺人?”

“不缺。”这么偏僻的店址,一个月能有十个客人就不错了。

连勋以为太过决断会让她扫兴,但她只是笑了下,并不见失望。

跑堂小哥取了纸出来,蛮厚的一叠,雪白的,像一床新弹好的棉被。他用出奇的手法将纸卷好塞进一个纸筒,然后穿好线绳,交给连勋。

连勋将纸筒背在身后,眼神在绿身上轻轻一挑,“你不买吗?”

绿于是问跑堂小哥:“有没有不那么讲究的纸?就是,写坏了也完全不会心疼的那种。”

描述地十分详尽。

“有的。”小哥笑着回答,把他们领到西北角,取出一叠展开,裁了一段给绿,“这种纸最适合写字谨慎又规矩的女孩子。”

“可是我们比赛要写《兰亭集序》,草书赢面大哦。”

小哥却说:“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绿扭头征询身边男生的意见,只听他说:“没准儿用乙瑛碑写《兰亭》会很特别呢?”

好吧,“输了算你的。”

男生笑了下。

边上正好摆着笔墨,绿试着写了自己的名字。

只一个“绿”字。极为端正。

写完她将毛笔递给身边的男生,连勋没有迟疑地在她名字旁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陈绿”。“连勋”。

截然不同的笔迹。

不远不近的挨着。

暧昧。

“这个墨水好香啊!”绿撇过发热的脸,转移话题。

“这是我们大师傅专门给女儿调制的。”小哥脸上不无骄傲。

绿端着那张纸轻轻晃动,希望那两个名字尽快阴干,一边微笑道:“请给我打包。”

“好嘞,您稍等。”

出了店门,纸、笔、墨,绿全买了。要不是它家砚台太贵,她极有可能凑齐一套文房四宝。

折返的路走得比来时轻松许多,飞蛾萦绕在路灯下,突然窜出的花猫能把人吓一跳。偶有晚归的人骑着自行车从他们身边经过,叮铃铃的打铃声清脆悦耳。

总之,绿愉快到无暇计算时间的流逝。

晚饭是在高复学校边的拉面店吃的,一人一碗番茄牛肉面。

连勋这才发觉,他的女同学高兴起来话会变多,甚至有点喋喋不休。

没去理会男生的诧异,绿自顾自高兴着,就连店内其他几个女生朝她投来八卦的视线也没顾上。

开眼界啦,买到好东西啦;去爸爸、小栽、陈茉都没去过的地方玩啦;这种纸、这种墨水他们一定没用过啦!

好想对谁炫耀呢。

半碗面下肚,男生见她才喝了几口汤,终于忍不住开口提醒她适可而止。

“喂。”

绿抬起头。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只要视线对上,他们就能明白对方想说什么。

“知道啦。”她放下爱不释手的墨水瓶,拿起筷子挑起面条。

出了面馆,绿才想起今天父亲会加班,而她那个鹅一样的、每天需要喂食五餐的妹妹很可能正在家里饿肚子。

两人合计完,决定打车回去。

男生坐前排,绿带着两人的书包和一堆“战利品”坐后排。

整理完个人物品,绿瞄了眼前排。

也许是走了太久的路累了,又或者是面太好吃以至于他把汤底都喝干撑到了自己,此时男生整个身体陷在座椅里,头向后仰,双眼微阖,尽量使自己四肢舒展,给肚子腾出足够的空间。

汽车在飞驰。

车窗外霓虹灯的红绿色和路灯的橙黄色间或打在他五官之间,深刻的轮廓在光线里忽明忽暗,不管是鼻梁还是发际线,亦或者是下颚延伸到锁骨的线条,他的任何一个部位都经得起细细推敲。

白日的温暖,夜晚的桀骜,都是他。

所谓痞帅系美少年,必当请他做参照。

绿感到一丝无奈。

无可奈何地无奈。

章节目录 第19章 妹妹小栽 高中开学不久后,绿迅速和陈茉打得火热,因为关系亲密,难免会被问及这个问题。

“绿,你有喜欢的男生吗?”

“没有啊。”绿当时坏笑,“你给介绍吗?”

“我们班那三个,没一个你看得上的?”

绿忧伤地叹息一声:“没见他们三个粘得这么紧吗?我的想法一点也不重要,关键是漂亮的男孩子都有男朋友了啊。”

陈茉恍然,突然跳起来圈住她的脖子,笑着说:“别难过,你还有我啊。”

“是呐是呐,我还有你。”

你最好了。

秋游回来后,外面的人开始编排B班这三个美少年和陈茉这个美少女的LOVELINE。

毕竟是年级集体活动,大家都混在一起玩,长得好看的那几个,基本都被近距离参观过,谁和谁比较配,大家都看在眼里。

但是,一个学期风平浪静地过去,这四个颜值顶级的家伙谁也没瞧上谁,委实让人跌破眼镜。

陈茉总说高中里的男生太幼稚,于是她趁寒假谈了个“不幼稚”的男朋友,结果却是以分手收场。可见,幼稚并非是以年龄划分的。

倒是B班的这三个男生相处起来并不让人觉得“低龄”,除了有时会做些让人啼笑皆非的事,他们在为人处世方面并不招人讨厌。

并且,除张传以外的另两个都自带“男僧”属性,从不出去拈花惹草,道德指标突破天际。

多稀奇啊。

虽然绿在潜意识中把人家归为“危险物品”,但实际上人家不但长得好看性格也好,亲民地很,完全没有她想象中那样高冷。

这,就是她的无可奈何。

因为理解出现了偏差,导致一切推论都得从头再来。

由于司机的存在,车里的沉默一路贯穿始终。男生看起来有些疲惫,而绿似乎更乐意盯着人家的后脑勺胡思乱想。

到家附近时,绿看了眼跳表上的数字,不禁扶额。她身上的钱全用来买了纸墨,连晚餐钱都是男生付的,再让他付车钱,真不知她脸皮要往哪儿搁。

她为此忐忑,谁知一到地方,男生很自然地递了车钱。趁司机找钱的档儿,他下车绕到后座,拎出两人的书包,还不忘提醒绿:“你收一下零钱。”

绿紧忙接过司机递来的零钱,抱着纸筒和纸袋手忙脚乱地下了车。

出租车绝尘而去。

霓虹稀落,天也晴朗无云,天空在建筑和树木之间露出明亮的钴蓝,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双手满满当当的两人站在路灯下,连勋环视周围有些陈旧的住宅楼,说道:“喂,你该不会因为不想让我知道你家住哪儿,所以把车停到乱七八糟的地方吧?”

“我才没那么无聊。”绿去接他手中自己的书包。

男生轻轻闪开。

绿看他一眼,他也看了绿一眼。

绿只好说:“前面就是我家。”

作为本小区着名少女兼道德楷模,要是这时候被熟人撞见,天知道会变成什么离奇小说传到她父亲耳朵里。

够呛。

“你不是说你有个妹妹?”

“你想干嘛?”

“让我见见。可爱的话,一起拐走交给‘我老板’。”

晕,这个烂剧本怎么还没完?!

绿在一瞬间有小疯一下,但又实在找不出理由赶他走,只好无奈地领着人往家走。

仔细算起来,这可能是她第一次领男生回家。

因为一直以来都是学习标兵,所以附近的家长都会很热情地邀她上家里写作业。

也不知是不是福将体质,和她一起写过作业的孩子短时间内成绩都有提高,一传十十传百,她的名气也就大了。也因此,附近的大人都很稀罕她。

但是,出于个人领地意识过强,又或者是她潜意识抗拒有人参观她这个“没有女主人、父亲总是在外工作、妹妹只知道往嘴里塞东西”的家,到目前为止,她还从没主动邀请过谁来家里玩,哪怕是邻里之间的礼尚往来。

当然,除了陈茉。

就像绿知道陈茉家的冰箱总少不了可乐一样,陈茉也熟知绿每晚睡觉前会下楼倒垃圾。

但眼下这个人……

嗯。

说是同学的话欠缺一点说服力,哪有同学那么贴心送人回家硬要送上门的?

说是朋友的话又有些暧昧,大人们常说男女之间没有朋友之说,因此年纪相当的男女走在路上,分分钟就会让人想歪。

所以,万一真被什么人撞破,她该如何解释?

踌躇间,已经到了。

“到了。”绿站在楼道口。

连勋左顾右盼,眼前的住宅楼是典型的学区房,很有年代感。外墙有种过爬墙虎的痕迹,生活气息也十分浓郁,站在楼底可以听见二层住户家正在放《新闻联播》。

“你爸自己开那么贵的车,却让你们住这里?”男生的语气很是感慨。之前送她去和父亲汇合,他在雨幕里远远地见过她父亲一次。

“没办法,小栽要上这里的小学。”

奇高的升学率让大批家长挤破头也想带着自家孩子住进这个旧小区,陈家哪有往外搬的道理?

再者,绿也喜欢住在这里,交通方便,邻居们也亲切。

养大一个孩子需要整个小区的帮忙,她的成长过程中曾经得到过多少帮助,她“养大”妹妹的过程中又和这里的人们上演过多少感人的故事,恐怕超乎眼前这个男生的想象,她也并不为自己的家境感到自卑。

记得陈茉第一次来她家做客时,她还有点惶恐。在陈茉上门拜访之前,绿已经去过陈茉家,陈茉让她见识到了现实中公主是怎样生活的。

虽然那时绿家的新房已经装修好,父亲也刚换了新车,但她还是底气不足。

好在陈茉并没流露半点娇气和不适应,之后隔三差五就要来绿家里搓一顿,或者带上换洗衣物和绿一起过周末,自在地就跟在自己家似的。

所以,被男生质疑父亲怠慢她们姐妹时,绿并无窘迫感,反而觉得他操心过了头:“你放心,我爸爸并没虐待我们。”

“好吧。”男生斜眼看着窄窄的楼道,耸耸肩,戏瘾还没过完,“踩点完毕,以后抓人更方便。”

绿嘴角上扬,低头用鞋蹭蹭地面。“你等我一下,我上楼拿车钱给你。”

“我不要。”

“要的。”

“一定要吗?”男生装模作样地摸摸下巴,“那不如你替我打工抵债?”

“我能做什么?”绿一脸茫然。

男生认真地想了想,“擦鞋会吗?我有很多鞋。”

这人笑得跟二百五似的。

“你蜈蚣精哦?”绿忍不住翻白眼,刷鞋?她还不如直接给钱呢。

笑骂间的你来我往让气氛很好,要不是小栽乍然出现,搞不好他俩能聊到半夜。

让绿感到丢脸的是:在她出言制止之前,小栽已经咬住了人家裤管……

在绿眼中,如果硬用一种动物来形容妹妹的属性的话,最准确的形象应该是:鹅。

自法国人将鹅肝酱推上神坛以来,可怜的鹅就一直被迫灌食,所谓的肥鹅肝其实就是吃太饱撑出来的。

但事实上,不灌食的鹅每天也要吃很多。

就好比小栽这只怪兽鹅,每隔三小时必须喂食,否则她会消灭视线范围内所有东西。

比如:老师的盆栽、宜家的纸灯,同学的作业本,路边花坛里的月季、以及陈茉送给绿的整罐芦荟胶面膜……

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她没吃过的。

说她是体质奇怪的萌神也好,是饿死鬼投胎也罢,总而言之,小栽饿了的时候,连人肉也不会放过。

连勋看着挂在他腿上腮帮子鼓鼓的小女孩,虽然她咬着不该咬的东西,但肉嘟嘟的样子又奇怪又可爱。出于喜欢,连声音也跟着温柔起来:“好吃吗?”

小怪兽摇摇头。

“既然不好吃,那就吐出来吧。”

小栽“噗”一声吐出布料。

连勋看了眼自己裤子上湿湿的印记,好笑地摸摸她的头。“你好乖。”

这个哥哥长得怪好看的,小栽有点害羞,连忙跑到姐姐身后躲起来。

同时,绿用生硬的声音介绍道:“这是在下……什么都吃的妹妹,也许没吃晚饭,所以……”

男生在她们姐妹二人之间来回打量,笑言:“这家伙像是你的Q版。”

绿无语望天,这是夸她呢还是骂她呢?

男生蹲下,抓住小栽的两条肉胳膊,视线与她齐平。“我叫连勋,你叫什么?”

小栽怯怯看他一眼,抬头看姐姐,得到允许后才自我介绍:“我叫陈栽。耳东陈,栽种的栽。”

“小栽,你很可爱,下次跟哥哥一起出来玩怎么样?”手不自觉地想要揉揉那颗小脑袋。

绿嘴角直抽,这个人确实有毒。

“少年,请你等我妹妹成年了再来诱拐好麽?”

“她好可爱,我恐怕等不到那个时候。”说着已经恬不知耻地抱住了小栽。

绿:“……”

这家伙,是白痴的话,干嘛不在头上戴朵花?

小栽被男生拿脸蹭了两三回后惊喜地发现:“姐姐,这个哥哥是草莓味的!”

男生终于停止非礼小栽,正色道:“不是哦小栽,姐姐才是草莓味的,不信你闻。”

小栽扑到绿身上,使劲嗅了嗅,果然,绿身上的草莓味更浓郁。小栽一路嗅到绿的纸袋里,拿出里面的小木盒,取出那瓶红色墨水。

绿挠挠头,那瓶墨水被她把玩了半天,所以手指上也沾着一些。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男生身上也带着这股味道。

“香吗?”连勋替小栽拧开墨水瓶盖。

小栽凑近了闻,萌萌地点点头。

连勋此举本只想逗小女孩玩儿,却没想到这天他的结束语是:“小栽,那个不可以喝的啊!!!”

章节目录 第20章 谢姓学长 书法这种东西吧,短时间内再怎么练,也不会有质的飞跃。所以,这次书法社省掉了初赛复赛,一上来就是决赛,比得就是实力。

那辆少女爆了的单车在主教学楼大厅摆了一个礼拜后,三个小组的前十名全部选出,另外还定了一堆优秀奖。

张传意料之中地得了毛笔组第一名。

“不错嘛,都得名次了。”陈茉站在告示栏前。

绿在英文组的名单里反复查看。

“哟,小斐竟然在。”陈茉吸着袋装果冻,呼噜噜的。

绿看着名单没有说话。

她的毛笔字意外得了个优秀奖,钢笔字在前十。但信心满满的英文组却没有她。

“你好像很失望啊,没关系吧你?”

“我没事,这次的对手都太强了。”绿吸了吸鼻子,都怪姜孜,好好的非得买那么一辆车。

“也是哦,连标准铜版印刷体都出来了,看样子大家都拼了。”

绿搜寻底下贴出的得奖作品,找到斐的那张。

那位用了花哨到让人咋舌的铜版体的同学并不是斐,相反,斐的字迹十分稚拙。

陈茉弹了一下面板,“她的字有点可爱啊。”

绿不可否认地点点头,的确别具一格,前所未见。

很可爱。也很特别。辨识度非常高。

不幸中的万幸是,斐只参加了英文组,那辆单车的归主不可能是她。

绿有点懊恼,搞不清自己到底在庆幸什么。

带着沮丧和陈茉回到教室。

教室后头聚着三个男生和任晓棠,任晓棠正因为张传没进英文组而闹脾气,见陈茉吸着果冻进来,眼神愤愤地剜了陈茉一记,撅嘴回了自己座位。

连勋捧着手机打游戏,忙里偷闲看了一眼绿:“我第几名?”

绿一呆,“什么第几名?”

“书法比赛啊,你们刚刚不是特意去看公告了吗?”

陈茉走向斐,告诉她得奖的好消息,斐有点不敢相信,激动地五官起飞。

绿收回眼神,反问和她说话的男生:“你参加了?”

男生按了游戏暂停,颇怨念地看了绿一眼,“这位同学,请问你可不可以稍微关心一下你的债主?”

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拿这个要挟她似的,绿掏出那晚的饭钱和车钱给他。

连勋看着她手里的钱没动作,倒是边上的张传接过钱点了点,然后在他二人之间来回打量了一番,皱皱鼻子,“你俩什么情况?”

连勋没搭话,继续游戏,而绿已经回了自己座位。

“我是空气哦?”这人最容不得被人忽视。

连勋白他一眼,“难道你不是?”

张传撩起袖子,叉腰道:“嘿,你瞧我这暴脾气。”

绿嘴角轻扯,竖着耳朵听教室后头传来的打打闹闹。

第二天书法社开始在校门口分发圆点贴纸,总冠军的角逐一共有三人,分别是:一年级的连勋,二年级的谢撷芳和三年级的王染。

实力派王染学姐能入围并不让人意外。

而这位二年级的谢撷芳,就是之前提到过的那位毕业后要把自己的饭盒传给绿的“谢姓学长”了。

就在作品提交截止的前一天,也不知他从哪里听说绿很喜欢那辆单车,这人硬是跟班主任拗了一张请假条,趁午休时间外出买了毛笔和墨水。

听姜孜说,书法社收到他提交的作品时,纸上墨迹都没干。

至于最后这位爆冷入局的一年级生,此刻正坐在树荫下,恬不知耻地和一堆请“姨妈假”逃避三千米训练的女生,欠扁地炫耀他意外杀进冠军角逐的好运气。

“原来你毛笔字也写得那么好,以前都没人知道呢。”

“哪里哪里,其实有秘诀。”

“什么秘诀?”

男生盘着两条长腿,歪着脑袋想了想:“请枪手咯。”

一众女生集体嘘他。

“对了,你们有没有贴我?”

书法社发的贴纸一张上有三个圆点,领到贴纸的人可以把圆点贴在展示板的空白处。每人贴一个,或者三个都给自己喜欢的人,全凭心情。

明天早上会公布投票结果。

女生们七嘴八舌,纷纷表示早已前去应援。

“贴啦。”

“我也贴了。”

“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但也有人表示不解:“讲真的,你真的很想要那辆自行车吗?”

男生点点头。

“连勋。”

男生看向那个叫他名字的女生。

“其实,你内心住着一个小公主吧?”女生终于说出了长久以来内心的疑惑。

男生很明显地愣了一下,继而好笑地挠挠自己的和尚头,“搞不好还真是我妈把我生错了性别。”

一群女生笑开花。

跑在男生队伍中间的绿偶尔路过那棵遮阳树,总会听见女生们的嬉笑声。等三千米跑完,跑第二名的女生整整落后她一圈,更别说其他人了。

陈茉为了照顾体力差的斐,落在整个队伍的最后头。

绿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炸了,撑着肚子离开橡胶跑道,找了离操场最近的一条长椅躺下。

这个季节紫藤花开得最好,比起雪云道樱花的浪漫,更有一种盛大而瑰丽的壮阔感。缺点是,紫藤不香。

不过眼下她也没空声讨造物主的尿性,她快累死了,背部的汗直接将石头椅子渗透,她感觉自己像一根沾了盐巴的海参,不久后就要化为无形。

早知道就请姨妈假了,这么累死累活的,她图什么啊,真不知道那些男生在跑完三千米后怎么还有力气打篮球!

造物主!!

陈茉和姜孜找到她的时候以为她翘辫子了,夸张地伸出食指在她人中探息。

绿睁开眼皮,只见两颗人头悬在视线上方。“你们竟然还能站着围观我?”

姜孜气喘吁吁地说:“谁让你跑这么快。”

绿艰难地爬起来,虽然感觉好了很多,但还是免不了一阵轻咳。

陈茉上前拍拍她的背,替她顺气。

绿忽然有点怅然。

大概是出于“还得在同一个学校待到毕业”的考虑,高中里的女生哪怕心生嫌隙也不轻易撕破脸。

更何况,绿这种“被第三者插足”的情况,一旦表现出丁点儿吃醋,都难逃“小心眼”的嫌疑。

因而,虽然“连体婴分离手术”已经成功,但她和陈茉仍然维持着平和的表象。偶尔一起去趟小卖部,替彼此传个话,都还不算尴尬。

只不过,周末相约逛街、一起讨论音乐、午休的作业时间,以及没来由的电话粥,都已经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她们的生活。

她们现在有的,只是桌肚里孤独的便当盒,以及彼此心间仍在的一丝默契。

绿当然不会蠢到刻意表现疏离,她这个人虽然性格百分百黑白分明,但对喜欢的人、佩服的人,哪怕对方有时令她不满意,她也无法轻易决绝。

即使嘴巴上说“算了”,可潜意识里仍想给对方机会。

当然,这也是在给她自己留出转圜的余地。

平淡如水就平淡如水吧。

这样的距离,也不失为一种很美的安全。

喝了口水,绿往陈茉身后张望,“斐呢?”

陈茉朝操场的方向努努嘴,“她大概还有一圈。”

绿正打算表示礼节性地致哀,突然,一直活在传闻中的谢姓学长不知从哪钻出来,语气惊喜:“总算找到你了,绿学妹!”

绿傻眼,现在不是上课时间吗,他到底是从哪个次元冒出来的?

“学长,你叫我陈绿就好了。”跟他讲多少次,为什么这人总是记不住?故意的吧?!

“连名带姓太见外了不是?”说着又看向陈茉和姜孜,试图在她们身上找寻认同感,“我说得对吗,茉莉学妹,孜然学妹?”

陈茉姜孜面面相觑,觉得这人简直讨打。

记不住别人名字也就算了,随便给人起外号又是谁给惯出来臭毛病?

陈茉深吸一气,额头上的青筋在跳动。

为了防止过于魔性的谢姓学长被打,绿适时插嘴:“学长,你找我什么事?”

这人这才想起正事。

“也没什么,我就是来问问你给我贴纸了没。”

“你该不会每个人都问了吧?”绿计算着这个可能性。

结果这人还真的回答:“差不多吧,就差王染和你们班了。”

绿三人由衷地发出三个“呵呵”,他倒还知道给自己的对手留点余地。

“绿学妹,你一定忘记贴我了是吧?”

“学长实力这么强,也不差我一票。”

绿说得是客套话,谁晓得这位中二少年忽然严肃起来:“学妹,你只打算给我一票吗?难道不是三票都给我吗?”

是呢,完全没有这个打算。

可是,绿没胆实话实说。有些人似乎生来就是为了考验众生神经的,更何况这个家伙还是进校第一天就在校长那里挂上号的“大人物”!

而且,绿的麻烦还不止一个。

“撷芳学长。”

“呀,连勋学弟。好久不见,依然那么帅。”

两人莫名其妙地握了握手,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一支吃了一半的雪糕。

“你现在只比我多十个点,下节课我就要反超了。”

“学长这么喜欢那辆车啊?”

“你还说我,难道你自己不是?”

连勋摸摸头,没半点不好意思:“那是,谁叫我有一颗闪闪发亮的公主心呢,我就觉得那辆车特别衬托我的气质。”

“这样啊,我是为了绿学妹参加比赛的,学弟要是肯割爱,日后必有重谢。”

“学长不是说下节课票数就要反超了吗?”

“票不嫌多。对了,你可以告诉你的粉丝让她们给我投票。”

“我竟然还有粉丝?我完全不知道呢,学长。”和尚头天真无邪地咬了口雪糕。

“好吧,既然这样,那学弟不如把自己手上的三票投给我。”

“抱歉学长,今天我来学校晚了,没能领到贴纸。”

绿呆呆地坐在长椅上,看着两人一直交握的手,心里想着他们究竟是上哪儿领到的剧本,这么羞耻的台词都是什么鬼啊?!

“这样啊?不打紧,孜然学妹不是在这里吗?学妹,贴纸你还有吗?”

姜孜已经被这剧本震呆了,像个二百五似的摸摸口袋。

“绿学妹也给一张。”谢姓学长强势追加票数。

姜孜听话地又从口袋摸出一张贴纸发给绿。

深切会晤中的两人这才松开彼此的手。

最终,谢姓学长很满意很欣慰地,走了。

留下的男生咬了口雪糕,朝三个女生晃晃手里薄薄的贴纸,“投我不挂科。”

然后,也走了。

绿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喃喃道:“他不是有公主心,是有公主病吧?”

一句吐槽,引来旁观者一致地认同。

章节目录 第21章 相似的场景 因为明天就会公布比赛结果,所以今天放学后是投票的最后机会。

绿攥着那张带有三个绿点的贴纸,站在一堆女生的外围,听她们叽叽喳喳讨论投给谁好,过了很久,绿也没能杀入重围。

不过,她也理解这种磨磨蹭蹭,毕竟大部分女生都想给心上人投票,却又担心被人看穿心思。

终于轮到她,绿果断地给王染学姐贴了一个。

纠结半天,给撷芳也贴了一个。

还剩最后一个。

这个男生之于绿而言,本是个可以毫无芥蒂嬉笑打闹的对象,但因为最近一些古怪的相遇,他俩的关系忽然变得不再普通。

这种不普通,就像心里下的一场雨,在没有泄口的心脏里水位渐长,眼看就要触及警戒线,雨却仍不停。

危险。

按目前的票数,即便绿不贴他,他也会赢。贴给他的话,他也只是多了很普通的一票而已。

在“反正他都会赢”的前提下,她的这种踌躇忽然变得……很微妙。

不贴他的理由是什么呢?

避嫌吗?

贴他的理由又是什么?

是希望他拿到那辆车,还是自大地想成全他所有的愿望?

这道选择题太难了。

比理综大卷子的最后一题还要难。

“喂,你没贴我哦?”

想曹操,曹操到。

绿吓了一跳,下意识将贴纸收进掌心,看了眼声来的方向,反唇相讥:“我为什么要贴你?王染学姐写得比你棒多了。”

“是啦,不过,”男生眯起眼睛,夸张地趴在撷芳的展示板上检查,然后指了指排在方阵最后的那个绿点,语气颇为伤心,“看来,学长也不是单相思嘛。”

这人是狗吗?他怎么知道那个点是她贴的?!

“十年以后你得奥斯卡最佳编剧奖发表获奖感言的时候记得提提我。”说完,绿觉得她得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男生两三步追了上来。

主教学楼依照地势建立在山头上,所以无论去正门还是后门,都有一段长长的坡路。

绿神经紧绷,因为这个乱来的家伙正不知死活地倒着走在下坡上。

做了个深呼吸,绿拿出平常心,低声警告:“如果你从这里摔下去,千万别指望我会负责,我这个人从来不为别人的犯蠢买单。”

男生双手抄兜,书包斜背,背脊微微弯曲,衬衫的半片塞在裤子里,半片露在裤头外,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看着就叫人来气。

“老实说,你没贴我吧?”

“那不重要!”为了防止他真的从这滚下去,绿只好放慢脚步。

“怎么不重要?万一我就因为你那一票输了呢?”

“你白痴吗?”谁都看得出来他赢定了。

“给我吧。”

“什么?”

“那个点点啊。”

绿停下脚步,忍不住叉腰,一脸“你这个人怎么讲不听呢”?

离校门口还有不到三分之二的距离,不少女生正在看他们,这种强烈的视线令绿浑身不适,于是语气也跟着差起来:“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是个赖皮?”

“我妈也是那么说的,‘要不是看在你长得帅的份上,老娘早把你从窗户丢出去了’。”他妈的语气倒是学得像模像样,就是冠在他这张脸上有点滑稽过了头。

绿好笑又好气,索性拿出那张贴纸,撕下圆点,半点不客气地摁在他眉心,“服了你了,给你给你!”

要不是在坡道上,要不是他走在前面,她根本够不着他。但在各种天时地利之下,她居然成功了。

绿自己也呆了一下。

然后怯怯的,缓缓的,尴尬的,收回了手。

男生的眼睛亮如星辰,温柔的脸庞浸在摇曳的春光里。风轻轻吹走画面中的噪点,一呼一吸之间,他嘴角的笑意变得格外清晰。

“你果然没贴我。”他摸摸自己眉心的绿点,“平时对你也不错,为什么要在这种关键时刻背叛我?”

他倒退一步,手重新插进裤兜儿里。

绿强忍翻白眼的冲动,只问:“你还想怎样?”

“你自己算一算啊,万一撷芳赢了,以他乱来的个性,绝对会逼着你每天骑那自行车,你想那样吗?和他交往?”

“拜托,都21世纪了,谁还拿自行车当定情信物?我自己买不起吗?”

“难讲哦。咱们学长的脑回路有点奇特。”

这倒是。

“但是你选我的话,一旦我赢了,我算你股份啊。”

“什么?”

“车啊。”

绿回想了下他的展示板上满满当当的圆点,按照他这逻辑,恐怕:“气门芯算我的?”

“小看我?”男生像是人格遭到质疑一般吹胡子瞪眼,但紧接着又灿烂一笑,没心没肺地添了一句,“铃铛算你的。”

“呵呵,好伟大的同学情,我好感动哦,但还是您自己留着用吧。”

男生笑了下,加快了后退的脚步。

他本就是个扎人眼球的人,行为举止异常也就罢了,眉心那个绿点更添一种搞笑风味,因而走在坡上的女生见过之后都会发出一声轻笑。

绿正想着怎么才能离这个疯子远一点,仅一秒钟的错神,这家伙的后脚跟不慎踢到水泥块之间镶嵌的木条,眼看整个人就要往后跌。

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反应力,在男生即将头破血流之际,绿的手飞速伸了出去。

男生的右膝弯了一下,被背带勒住的衬衫因为风向的关系,微微膨胀成两块。

绿抓住了男生的手腕。

和女生截然不同的肤质。凸出的血管不安分地鼓动着。以及,与自己有落差的体温。

男生在跌倒之前左膝迅速后退,但向后的惯性无法停止,女生想拽住他,却因此被他顺势带入怀中。

绿的眼仁颤抖了一下,整个世界的成像瞬间颠倒,万籁俱寂的丛林群鸟惊起,黑色的翅膀将天空划开缺口。

她不可阻挡地,重重地摔进男生怀中。

鼻尖率先触及。然后是唇。最后是整张脸。

披在肩头的长发一顺溜地滑落,挡住了脸。

相似的场景也曾有过。

樱花大赏执勤结束后去KTV的电梯里,慌乱中产生误会,于是她在他怀里。

她看不见男生的表情,但他似乎也在因为两个人都没有受伤而松一口气。

少年的胸膛微微起伏。

这一幕,不光当事者的心脏紧张到险些炸裂,连旁观者也替他们捏了一把汗。毕竟从这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再美好的青春皮相,也架不住他们乱来啊。

连勋轻轻拉开女生的手臂,她垂着脑袋,长发挡住了他的视线。

“没事吧你?”

她撞疼了鼻子,可怜巴巴的吸气。“没事。”

“对不起。”

绿抬起头来,湿润的光点在眼眶中打转。“迟早被你害死。”

这话并非埋怨,她只是想把话说得重一点,好让他自觉紧要。毕竟,不是每一次任性都能如此幸运地化险为夷。她不是猫,没有九条命。

男生愣了一下,但紧张的眉眼很快又舒展成温柔的行迹,他几不可闻地发声叫她的名:“陈绿。”

“嗯?”女生捏捏撞疼的脸颊,没顾上他罕见地连名带姓地叫她。

连勋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这个女生,称不上多么漂亮好看,性格里也带有很多不可知因素,温善的外表下偶尔流动着不易觉察的傲慢,但大多数时候的她是聪明清新的。

虽然一个学期相处下来也没和她说上几句话,但偶尔热络起来,却完全不像个陌生人。

但更主要的是,她,不怕他。

但凡对他抱有好感的女生,在他面前总会有些扭捏,他很熟悉这种不自然。可是陈绿从来跟他直来直去,毒舌也毫不掩饰。清冷又坚强,让人刮目相看。

总的说来,这个女生之于他来说是有点特别的吧。

不过,他此刻迫切想知道的是——

“我不是第一次抱你吧?”

章节目录 第22章 可疑的爱情 尽管绿心里有句话很想大声朝他说出来,可他问得如此慎重其事,绿反而不敢承认这个事实。

尤其,这人的眉心还贴着一个可笑的绿点。

在承认之前,她绝对会先笑出来。

“天还没黑就神里神经的,闪开啦你!”因为脸上的疼痛感,绿的五官挤成怒容,拉开这人。

男生追上来,欠扁地说:“刚刚我说过对不起了哦。”

绿不得不亮出经典台词:“说对不起有用还要警察干嘛?”

“那我把自行车送你。”

“不要。”

“而且保修三年。”

“不要。”

“每月帮你清洗一次。”

绿站停,吐气,说:“非洲那么多小孩饿肚子,你这么闲,做点有意义的事行不行?”

“你说得对,但是自行车也不能吃啊,而且国际邮费很贵。”真挚脸。

绿边走边冷笑:“你徒步送过去啊,暑假有两个月呢。”

“求你了,就收下吧。”男生双手互搓,一副狗腿样。

绿停下急冲冲的脚步,双手抓紧书包肩带,肃容审视这家伙。

为什么她会看见一条蓬松的大尾巴在他身后摇?

幻觉?

男生朝她眨眨眼。

真是拿他没辙。

绿叹息:“等你真的赢了比赛再说吧。”

目前鹿死谁手还不一定,搞不好撷芳学长半夜回校烧掉他的展示板呢?

“不管怎样,你不生我气就好。”

生硬脸:“好说。”

谄媚相:“还疼吗?要不要我背你去车站?”

吃惊脸:“有没有搞错,我受伤的是脸!”

大方脸:“那,十年后嫁不出去记得来找我。”

“谢谢。”绿一脸生无可恋,“不过,一想到可能会生出像你一样的小孩,我宁愿燃烧自己,把青春献给国家。”

或者佛祖也好。

这话已非一般程度的毒舌,但是男生一点也没被气到,反而用一串“哈哈哈哈哈哈”给今天的校园时光做了收尾。

第二天张榜公布比赛名次,除了撷芳学长没有烧掉展示板让绿颇为意外之外,其他都应了大家的期许。

她刚走上坡道,就看见教学楼二层的走廊里,冠军得主正骑着他的奖品和每个班打招呼。

车后还载着他那两个同样不着调的朋友。

其中一个双手扶着坐垫,双腿迈开面无表情地坐着。另一个则踩着脚踏站直,元首阅兵巡礼般朝各班各位含笑挥手。

绿扶额。

正好,负责踩车的男生看见她,兴高采烈地腾出一只手朝她挥挥。

结果车头失控一扭,他身后的两个朋友纷纷落马,走廊里一阵惊呼。

绿当没看见他们这副蠢相,走得更快了。

试问,哪个高中还没一两个地主家的傻儿子呢?

绿自以为能撇清,结果早就有人把昨天坡路上的所见所闻编成了可疑的爱情故事。

姜孜贼兮兮地过来求证:“昨天放学后的事是真的?”

“嗯。”

姜孜十指张开又收缩,满脸小激动:“他那里手感怎样?”

“像铁板。”

于是,“当事者声称校草胸肌不错”迅速盖过前一条绯闻的风采。

以至于——

去老师办公室交作业,路过的每个班都会有好事者探出脑袋看她。

去洗手池洗条抹布,仅有点头之交的别班女生轻撞她的肩膀,称赞:“不错嘛,陈绿~”

就连去小卖部买胶水,都被人堵在楼梯上问了个究竟。

她摸摸仍然微微发疼的鼻尖,突然意识到自己居然很在意这件事,内心不可抑制地羞涩起来。

“我不是第一次抱你吧?”

的确不是第一次。

但是,既然他已经有预感,她就更不想承认了。

有些秘密本就不适合说出来。

原本打算恭喜他此番拔得头筹,但由于那家伙每个课间都骑车载他两个傻朋友出去瞎转悠,绿一上午都没找到机会和他说上话。

午休也是。

为了惩戒这家伙过度的炫耀癖,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写检查。

不过,这样也好。

真要特意找过去只为说声“恭喜”,反而奇怪了。

偷偷在午睡课上写完化学作业,她抓紧时间眯一会儿,下午第一节课英语老师要抽查背课文。

睡不到一会儿就打铃了,同学们一个接着一个醒来,课桌椅与地板的摩擦声不绝于耳,吵得不行。

但她不想醒,决定再睡两分钟。

半梦半醒间,她被人摇醒。

“陈绿,快醒醒!”

她揉揉困倦的眼皮,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稍稍振作些后,看见班长一脸焦急,又将脸贴回课桌上,眯着眼睛嘟囔:“周记还有三个人没交,你自己去催一催。”

“不是周记的事,我刚去传达室取信,发现校门口有个很奇怪的人就多看了几眼,那家伙长得好像你上次捉到的那个毛贼!”

闻言,绿心里一惊。

坐附近的几个同学诧异之余也窃窃私语起来,同情地看着绿。

“我不会这么倒霉吧?”绿半信半疑。

大伙面面相觑,谁都没遇过这种事,除了安慰,什么忙也帮不上。

一阵热议结束,班上几个同学决定赶在英语课之前,陪她去校门口看看究竟。

“是不是穿紫色T恤的那个啊?”姜孜指着一个在校门口抽烟的男人问绿。

绿垫脚张望,看不到对方正脸,她也不敢确定。

一群人悻悻地打道回府,路上遇见在这次书法比赛中惜败的王染学姐,对方关心地问:“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绿让同学先回去,和王染说起校门口徘徊着陌生男人的事。

“你啊,还真是……”王染深吸一气,“怎么这么倒霉?”

“谁说不是呢。”绿低头蹭地。

“放学怎么办?从后门走吗?”

“还不知道那人是不是,倒是我班上气氛弄得很紧张,害我有点担心。”

“叫个体格健壮的男生顺路带你回家啊。”

“行,我去问问。”

“那你小心点哦。”王染拍拍她肩膀,“对了,以后对我们撷芳好点儿。”

“他没事吧?”

那位学长如此兴师动众地拉票,结果还是输掉了,多半面子上会过不去吧。

“有事啊。”王染双手抱胸,一边取笑,一边透露实情,“他和我打过商量,如果我赢,我把车送给你,换他替我弟弟辅导三个月功课。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欢那辆车?”

绿不好意思地承认:“是有那么点儿。”

王染会心一笑,抱憾摊摊手:“我弟那个阿斗我早就放弃了,我也不要他补课,本来打算赢了就直接送给你,不过很可惜,半路杀出了个程咬金。对不住啦妹妹。”

“没关系的,谢谢学姐。”绿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嗨,你也别太感动。”王染摆摆手,认真指着她鼻子,说道,“不能因为感动就答应做撷芳女友哦。”

绿破涕而笑,点点头,“我晓得。”

“最近他可能会没脸见你,你安心生活。”

绿笑出声,“好。”

章节目录 第23章 护花使者 回到教室,大家已经为她乱成了一锅粥。

毕竟,因为见义勇为被伺机报复这种事,发生在任何一个女生身上都蛮悲剧的。

抱着不怕一万只怕万一的想法,班长提议最近一段时间让人护送绿上下学。

“太夸张了啦。”绿面有难色。

她这个人顶不喜欢麻烦别人的。

班长却很强硬:“万一他有刀呢?不知道吧?所有小偷身上都带刀!更何况他认得你的脸!”

班长有口无心,绿却忽然想起一个细节:“那天,你也在吧?”

班长愣了一下,过后猛拍脑门:“对啊,对哦!那天我也在!”

于是乎,这人炸了。

到处拉人护送他放学回家。

绿头疼地走回座位。

搁在桌肚里的手机一串震动,她瞄了一眼,发件人显示陈茉。

打开:

“要不要我陪你回家?”

尽管绿很想答应,但她并不赞同这个提议。

身为远近闻名的美少女,陈茉比她更像会被危险人士跟踪的受害者。

绿扭头看向教室后方,向好友投去感激的目光,但摇了摇头。

陈茉见后低下头,手指飞快地编辑短信。

又一阵震动。

打开:

“这种时候不要逞强,班长说得没错,万一呢?”

没等绿回复,又进来一条:“小绿,我们是好朋友吧?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那种。”

绿低头看着发光的屏幕想了一会儿,编辑了两个字,发送:“当然。”

“那就听我的。”

“斐呢?”

“都什么时候了,你比较重要!!!”

绿看着那三个感叹号,心脏的水位迅速上升,漫至咽喉。

看吧,你喜欢的人总会在你这里享受到一点点特权——当她去爱别人时,你微笑放了手;当她回头,不用说,你早就对她张开了双手。

她们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好朋友。

“以后我带吉他来上学怎样?”

“干嘛?”

“学校规定不能带器械啊。”

“你拿吉他防身?”

“为了你有什么不可以的?”

绿的手指停了一下,过后飞快地打字:“咱们靠谱点行吗?擀面杖就行!”

“一米五的那种?”后面追加了一个笑脸。

“带棍上学?你以为你孙悟空?”

发送完毕,绿回头看到陈茉正在查收短信。

三秒后,两人对上视线,默契地朝对方一笑。

这一刻,绿忽然觉得,校外徘徊的陌生人是不是当初那个贼一点也不重要。

他是个笨贼,一点也不高明。

他不像她,能偷到人心。

有那么一个男生,为了她可以做三个月的免费家教。

有那么一个女生,非亲非故的,得知她喜欢一样东西,很爽快地答应赢到手就转送她。

还有一个男生,虽然不大正经,但总是让她感到安心。

还有一个女生,为了她,可以把自己最爱的乐器当成武器。

她这样被“宠爱”,当真是,死而无憾呀。

绿被小偷伺机报复的消息很快不胫而走,下午的自习课上,班主任临时召开班会,详细讨论了她的人身安全问题。

“我!老师,还有我!”班长举起手呼吁,“我也需要保护!”

班主任板着脸:“这位同学,在你撒娇之前,想想你弯弓射大雕的祖先们好吗?”

同学们哄堂大笑,气氛跟着轻松了一点。

班主任则慎重地翻开B班的家庭联络薄,然后在学区地图上一个一个标注。

绿的母校以高达百分之八十的重点升学率称霸本市各大中学,所以同届考上“未来”的有不少。

仔细算下来,除了已经搬家的,还剩六个同学与绿顺路。

但很不巧,其中只有两个男同学,而且两个都蛮弱不禁风的。恐怕在突发事件下,绿还得反过头来保护他俩。

班主任显然也不怎么满意这两个人选。

“这样吧,叶南爵,张传,连勋,今天先由你们三个送陈绿回家。眼睛尖一点,帮陈绿看看情况。”

“可我们也不知道小偷长什么样啊。”张传本能地说出要点。

“陈绿,你还记得小偷长什么样吗?”

绿摇摇头,她并没刻意去记小偷的样貌。当时的行为只是基于一腔责任感,事实上她也一身冷汗,怕晚上做噩梦。

但班长一口咬定校门口的那个人像小偷,她也不好掉以轻心,毕竟班长也是当时的目击者。

班主任转而问:“班长呢?”

“老师,我也希望是我看错了,但那个人,至少七分像吧。照理来说,盗窃罪定案后最少也要处管制、拘役、有期徒刑六个月,那个人应该没被放出来才对。可是我怕他有同伙,更怕同伙就是他家里人。比方说我和我表哥就长得很像,他只比我壮一点,连我姥姥都经常把我们兄弟认错。老师,我觉得应该问问派出所的人,他们经验丰富,总好过我们在这自己吓自己。”

此言一出,全班发出一阵“哇”的赞叹声。

班主任也觉得这个主意靠谱,于是决定由她和班长去查案底,送绿回家的任务则暂时落在了B班那三个“人高马大”的男同学身上。

要问绿被这个神仙组合护送回家是什么感觉,她大概会晕晕乎乎答不上来。

但不用说也知道,这无疑是她人生的高光时刻。

原本只要送她上回家的公车就够了,但陈茉坚持要送她回家,所以张传也跟上了车。张传上车后,另外两个稍作迟疑后,也跳上了车。

“未来四美”站在一块的画面,既难得又养眼,任谁也不会轻易错过,围观群众只差明目张胆掏出手机对准他们。

作为普通人类,绿只好无奈地和窗外的姜孜挥挥手:“我先走咯。”

姜孜点点头,打了一串手势,让她自己小心。

绿点点头,公车载着她和她的护卫队开向家的方向。

在人挤人的情况下,绿觉得她这个护卫队根本是形同虚设。

陈茉和叶南爵被堵在了公车中部,张传当然不着痕迹地粘在陈茉附近。而跟绿一起挤在下车口的,是那个让人头疼的家伙。

“对了,还没恭喜你得奖。”

男生淡淡一笑,“呵呵,也不想想我写掉了多少公升墨水。”

绿不客气地赠他一记白眼。

在她看来,比起王染的灵秀,撷芳的匠气,他得胜的主因还是靠刷脸。

当然,他那幅《兰亭集序》写得还算可以,看上去有过拜师学艺的痕迹,笔锋意外地很老道。

“那能拿去卖钱吗?”绿揶揄他。

男生摇摇头,声音轻飘飘的:“全篇都是仿的哟。”

男生的呼吸拂过绿头顶支楞起的那根头发上,像是触电一般,脖颈传来的麻痒让绿不由自主缩了下脖子。

“张传他爷爷的墨迹?”她猜。

“嗯。”

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既然是师从大家,在校内比赛拿个第一名也算不辱师门。

“上次买的纸都用完了吗?”她问。

“早写完了。”作为一个高中生,本来每天写那么多字就够不耐烦的,要不是纸墨笔砚够好,哪能让他起早贪黑地练?

“那什么时候我们再去买?”她的也都写完了。

男生摇头拒绝了这个邀约,露出一记痞笑:“我又不打算成书法家。而且,最近我‘老板’不缺货。”

绿莞尔,他这个剧本虽然又臭又长,却也有点意思。

“你呢?‘十佳’的奖品是什么?

“一本相册,一套明信片,还有两支钢笔。”因为得了两个组别的“十佳”,所以奖品也是两套。明信片还不错,陈茉当场要走了一套。

“笔好用吗?”

“还行,不会划纸。”

比起上次,这次姜孜他们的确有在认真挑奖品。

“送我一支呗。”

“你缺笔?”

“缺啊。”

“见鬼吧你。”

“我认真的。”

“单车给我骑也是讲真的?”

由于吊环不够用,男生只好单手吊在横杆上,跟随车速飞快在他脸上略过的光影像部电影一样精彩。绿抬头时,看见那些细碎光影在他右脸颊上形成一朵具有凋零感的雏菊。

他笑着,像在对她展示他隐秘的文身。

千分之一秒,他收起自己的魔法,嘴角上扬:“当然。”

安静突如其来,嘈杂的车厢静地只有呼吸声。

少男少女口头上的你来我往,不禁让人对他们的关系产生遐想。

脸莫名其妙地发热,因为气氛,或者其他,她觉得他并没开玩笑。

但。

绿挑挑眉,清扫暧昧,故作豪迈:“好哥们,够义气。”

男生睨她一眼,不屑地嗤笑:“我哥们里可没你这么矮的。”

说着,抄在兜里的那只手,顺其自然地拍在绿头顶,讲了一句像模像样的广东话:“食多啲饭啦,矮妹。”

绿没有躲开他的手,脑袋成一片空白。

蒲公英般轻轻落下的手温层层渗透,贯穿脊柱,连脚底心也是暖的。最终,它流入地底的时光瓶,开始发酵。

安静的、长久的,混合这个初夏人间的一厘米蔚蓝,不知会酿成怎样的糖蜜。

世界在迷离流转。

虚空的捕风,透明的幻觉,眼睛内的潮水又一次蔓延。

能毫不在意进行身体接触的话,在外人看来足以称得上“恋人”了吧?

但这个女孩,就如她的名字那样聪明凛冽。

全车人都听见她说:“行吧,既然我当不了你哥们,那不如你来当我姐们?可我姐儿们里也用不着你这么高的呢。”

一脸嫌弃。

男生没把手掌从女生头顶收回,而是恶作剧似的揉乱她头发,“怎么用不着?留着我替你们摘星星啊。”

“摘星星?那我们有陈茉就够了。”

话音刚落,夹在人堆肉缝里的陈茉远远搭腔:“拜托,我躺这么远也能中枪?”

连勋如此明显的示好,却被一次次躲过,这让叶南爵对绿十分刮目相看。

张传笑得特别大声,难得他这个朋友也有吃瘪的时候,简直是人间一大奇景。

绿悄则悄地叹了口气,好险,又一次安全脱离险境。

公车摇摇晃晃走了一阵,硬仗之后,她的精神很松散,无意间抬头,猛地迎上男生注视她的视线,吓得她当时就窒息了。

也不知他已经这样看了她多久,更不知视线碰撞后他为什么不知收敛,反正绿是彻底慌了。

然而就在她冒出跳车逃亡的念头之际,男生忽然嘴角上扬,似笑非笑地说:“你站过来一点点。”

绿整个呆住。

这个瞬间,她忽然明白过来,有些东西即使盖上玻璃罩,依然会朝着阳光生长,且不可阻挡。

一如,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

喜欢。

章节目录 第24章 捕风捉影 派出所那边还没传来消息。

校门口那名无业青年多次被门卫驱赶后,依旧风雨无阻地蹲守在岗位。

绿想起昨晚和父亲起地那场争执,心中有些茫然。

当陈先生了解前因后果后,此事绝大程度地激起了他的护犊之情,立即决定今后由他亲自接送绿上下学。

绿当然反对。

一来,这件事目前仍处于捕风捉影的阶段,她不想因为“怀疑和害怕”,就从父亲那里寻求保护。

二来,一旦父亲这么做了,无异于坐实她被人报复的传闻。目前她还是安全的,为了避免扩大影响,她拒绝。

她没有勇敢到不怕死,也不是怀抱侥幸换取自由,她只是不想兴师动众。

“你这是在冒险!”陈先生勃然大怒。

绿在父亲的盛怒之下卖力挥舞锅铲,认真准备妹妹的晚餐,语气十分平静:“爸爸,我只想要一点点自由。”

“你要的不是自由,是任性。”

绿不理他。

陈先生气得在厨房外打转,“好,既然你要自由,那我也要自由。你有叛逆的自由,我有约束你的自由!”

焖菜的空档儿,绿取出一只碗,打开电饭煲添上饭,端出厨房放在久等的小栽面前,摸摸她的头:“不要怕,爸爸只是在胡闹。我们没有在吵架。”

小栽懵懵懂懂地点点头,她年纪太小,还没见过父亲似无头苍蝇乱撞的样子。

“小绿,你理我一下!”陈先生要求。

“我在忙啊,爸爸。”

“不,你越来越像你妈妈了,重要的事情从来都不听我的。”

绿打开锅盖检查了一下,估算出闷熟豌豆所剩的时间后,再度盖上锅盖。

她将双手插进围裙兜里,转身直面父亲:“爸爸,不要动不动就搬出妈妈来吓唬我,别忘了上次带小栽去游乐园,是谁把你从鬼屋救出来的。”

陈先生嘴角一抽,“都过去那么久了,咱们能把这事忘了吗?”

绿很是大方:“当然可以,只要你别再跟我提什么‘你的自由’。你有两个女儿,一家公司,以及四十岁男人应负的责任。所以你别跟我谈什么自由,你根本就没有自由可言。”

陈先生反方驳斥:“温斯顿在《1984》里曾写道:‘自由就是说出2加2等于4的自由。若这点获得认可,其他将自然成立。’我四十岁没错,但我的立场支撑我的所作所为,我的出发点不犯罪,所以我可以在任何场合谈自由。”

“你说的也有道理。但理查德·罗蒂在《偶然、反讽与团结》里评价道,2加2等于4是否为真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你相信它为真,你可以把它说出来,而不会受到伤害’。我很同意他的观点,也很理解你人到中年对自由的渴望。不过罗蒂的理论在我看来也有相对缺陷,也就是说,首先,你认为的‘自由’不重要。其次,其实你只有‘说说而已的自由’,有没有‘那么做的自由’完全是另外一码事。以上,我的辩论结束。”

陈先生,K.O。

随着锅盖被打开,食物经由闷炖之后释放出来的香气,犹如蘑菇云一般轰炸着中年男子脆弱的神经。

这场“自由论”,最终由一句简单的“开饭啦”,画上了意犹未尽的句点。

连勋在早晨的公车上看见绿时,她的脸色很差。显然,和父亲顶嘴违背了她的初衷。

她原只是想更独立些,像个“大女孩”那样独当一面,但报复事件这道超纲题并不那么好解。

“你低血糖?”男生关心地问。

绿摇摇头,“只是觉得有点茫然。”

男生微笑:“要是突然觉得前路艰险,那可能是因为你刚刚升了一级。”

听见男生特有的低笑声,绿这才反应过来和她说话的人是谁。

“啊,原来是这样。”

连勋将背包换了一边,于是两人之间就少了一道障碍。

好一会儿没搭话,绿垂着脑袋看他的鞋。昨天他也是穿这双,这人鲜少一双鞋连着穿两天的。

她瞟了男生一眼,“昨天又?”

男生“嗯”了一声,回答道:“原来的家在重新装修我哥的房间,我妈担心吵到我念书,所以短时间内我搬到这边住了。”

“哦。”

她也就是随口问问,他用不着说得这么具体吧?

“吃完晚饭过来散步吧,物业的人培植成功了一种玫瑰,这几天整个小区非常香。”

“好啊。”

男生扭头看她一眼,嘴角上扬,没再发言。

随着车身颠簸,白轻的世界跟着晃动。

男生。女生。

有什么东西,在睫毛扑闪之间溜走。

十六七岁是个非常奇怪的年纪。

他们渴望被注意。

即使零花钱不多,也喜欢放学后徘徊在商业街的饰品店;

各种颜色的指甲油藏在抽屉深处,偶尔拿出一瓶来悄悄涂在小指甲盖上,等待着谁来发现;

崭新的鞋子一定要第一时间穿上,“嘿,鞋很漂亮嘛,刚买的?”听到这样的话,下巴会不自觉扬起;

甚至受点小伤,都是件“与众不同”的事。

作为一个性格谨慎的女生,绿鲜少让自己受伤。但即便如此,仍不能阻止意外发生。比如去年那次意外摔下楼梯,她不得不在医嘱下戴了半个月的吊臂。

学校明文规定在校期间必须穿制服,戴吊臂的她在同学中鹤立鸡群,自然招至许多瞩目。

此前,她自认为是个喜欢低调的人,但受伤的经历让她明白,自己也到了渴望被关注的年纪。

年轻,高傲,特别。

她希望自己如此,同时也觉得庸俗。

所以,报复事件的阴影下,与其说担惊受怕,还不如说是对同侪过分的关注,感到不胜其烦。

也许,她要的“特别”,只是“一点点”、“小小的”“不同。

比如像陈茉那样会唱几首特别的歌曲,或者拥有隔壁班金同学的长睫毛,她想要的仅仅只是一个有点突出但不过分的优点。

绝非目前这种形式的“惊天动地”。

头疼。

更可怕的是,这还引发了一系列“蝴蝶效应”。

任晓棠不知从哪儿得知昨天陈茉也在送绿回家的队伍中,大小姐骨骼清奇,认定这是陈茉在耍心机。

绿和连勋抵达教室时,这对冤家正为了陈茉闹得不可开交。

虽然任、张二人成为“班对”已人所周知,但绿对任晓棠的沉不住气,仍感到怒其不争。任晓棠这么一闹,让包庇他俩的大家都很难看。

绿不由自主瞥了一眼身边的男生,连勋俯视对上她的视线,先是疑惑,但很快会意。

这场架必须有人管一管,以免殃及池鱼,而和事佬的人选非他莫属。

连勋将张传拉到窗边后,绿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书包,然后游说教室里为数不多的几个同学,请他们先到教室外自习。

事关陈茉,作为陈茉的好友,绿出面维护朋友的名声似乎也在情理之中,大家很配合地拎着椅子到走廊继续背单词。

但还没等绿把教室门关上,任晓棠特有的尖声,就像呼啸的箭矢扎入绿的心脏。

“陈绿,我劝你少管闲事,你还嫌自己不够倒霉吗?你把门打开,今天我就是想让大家听听,陈茉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任晓棠你他妈给我闭嘴行不行!”被朋友堪堪压制着的张传暴怒,像是下一秒就会失控。

“我说她一句怎么了?”相对的,女生在气势上完全不输分毫,尖声朝男友叫嚣,“她陈茉在我看来就是个骚货!骚货!!!”

绿眼疾手快一把拉住跳脚的任大小姐,而连勋默契地捂住了张传的嘴。

动静那么大,理所当然引来了教室外的窥探。

磨砂玻璃上晃动着三五个人影,也有刚到校的同学想进教室却发现被锁在了外面。

绿不悦地皱眉,饶是最近她也对陈茉颇有微词,但“骚货”这个字眼还是太过严重了些。

“你先带他出去!!”绿极力克制,才没能让黑暗的气息靠近眼球。

目前只能先把这两个火药桶分开,要不然这架谁劝得住?

非得当场打起来不可。

连勋也看准了形势,胳膊肘一拐,硬生生将张传架出了教室。

等门关上,绿才松开任晓棠,气虚地跌坐在一旁椅子上。见任晓棠还要追出去,她不由大喝一声:“任晓棠!!!”

声音的上限脱离了日常轨道走失在理智边缘,愤怒紧随其后在胸口暴走,她脉搏失序,躁动不安。

像是大风吹过山谷,每一声回响都裹挟着这个名字。

任晓棠忍着耳膜震痛,缓缓回头.

这个名字里带着颜色的女生,多半时候给人的印象是文雅秀气和娴静。一副好脾气好心肠,不那么惹眼,也没人见过她发火的模样。

正因为如此,一旦她打破固有印象,才会让人感到震慑和压迫。

任大小姐这才有点后怕。

看她总算冷静了点,绿做了个深呼吸,极力压低声音骂道:“你这个笨蛋,到底有没有一点脑子?”

章节目录 第25章 明显的示好 在大小姐和张传成为恋人以前,绿从没想过要好好了解这个女生。

直到和张传传出恋情,“任晓棠”这个名字才在她心中有了几分存在感。

有女生因为张传默认了任晓棠的身份,明里暗里对她多了不少语言攻击。

不过,因为爱情而受到的责备只会让人勇气倍增。不难看出,前段时间大小姐的心情一直很不错。

也许是在替陈茉抱不平吧,当时绿悄悄打听了一下大小姐的升学情况、家庭环境,从姜孜那儿挖到不少干货。

简而言之,大小姐走路带风,家财万贯,是雪云道最靓的女仔。

任家那种级别的富有,别说任晓棠有点脾气,就算她横着走路别人也不敢有意见。毕竟,比她爸爸还有钱有势的人,还真不多。

所以,她当然不怕得罪陈茉,甚至将陈茉随时随地在散发的个人魅力,简单归纳为“骚货”。

理论上来说,大小姐的确可以看不起任何人。

然而,家境富有并没有成为这位大小姐讨人喜欢的要素。

B班从没因为“巨富之女是我同学”而感到骄傲,如果她是个打游戏特别厉害的女生,搞不好会在班上很受欢迎。

可惜,她打游戏很菜。

即便是像绿这种因为家庭变故而经历过经济拮据,从而对财富特别敏感的女生,也没觉得大小姐除了眉毛以外,还有什么更特别的地方。

充其量,两人只会成为毕业照上两枚小而呆滞的头像,搞不好十年后大家已经认不出对方。

但今天这桩事,即使绿不想管,也得管了。

群体环境中,每一种关系都在微妙的竞争与制衡。

老师和学生,优生和差生,女生和男生,所有人都在克制各自的叛逆,维持平和的镜像。

要是一颗石子掉进无波的湖心,涟漪便会一圈一圈荡漾出去,不出一会儿,湖里的鱼啊虾啊蟹啊就都知道湖里掉石子了。

平淡而乏味的学习生活中什么事最博人眼球?

除了报纸上的明星和命案,当然是校园绯闻啊。

如果哪个女生有胆公开撕“小三”,别说本届同级生会替她口口相传,将她的丰功伟业传去外校也不是不可能。

如果这个女生的恋人还是所谓的校园风云人物,那么她的“事迹”至少会衍生出三五个版本,流传个五六年。

绿知道她必须处理好,不然班里的气氛就要变天了。

任大小姐剑拔弩张的脸孔多少会让人心跳加快,但绿仍试图耐着性子努力跟她讲道理。

首先,就算她是陈茉的朋友,但也没道理替陈茉挨骂。无的放矢太掉格。

其次,这样吵能有什么好处?张传会开心?让陈茉知道张传喜欢她,谁得好处?

再者,这种事万一周周转转,传到老师那里该怎么办?学校抓“早恋”的气氛,虽然没有前几届那么强的力度,但并不代表老师会熟视无睹啊。

最后,不管发什么样的脾气,最后难受的人都只会是自己。这世上除了你自己,谁也不能和那个骄傲的自我达成和解。

绿好说歹说,大小姐终于做了一个深呼吸,挑高的眉峰回归正常。

绿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既然能听进去道理,那还不至于无药可救,如果一直僵持下去,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陈茉如果知道你那么说她,心一横,真的跟张传好了,你就等着哭吧。”虽然不可能,但吓唬吓唬大小姐也是好的,省的她隔三差五就要上房揭瓦。

“我会怕她?”任大小姐不屑地轻哼,双手抱胸,眉毛挑得老高,颇有深意地看着绿,“陈绿,其实你也看不惯陈茉这人吧?”

绿轻笑:“谁说的?我稀罕死她了。“

说完,她打开了教室后门。

这种时候非得来一瓶柠檬汽水,才能缓和她紧张的胃袋。再来,她也不能将来上学的同学们都关在外面。

谁知来到自动贩卖机旁,两个男生也在。

“你怎么做到的?”

“什么?”

“让她消声啊。”张传摸摸自己鼻子,“探子回报,说你们吵着吵着没声儿了。”

绿翻了个大白眼,没好气道:“还能怎么做?当然是跪在地上求她啊,就像你平时那样。”

张传吊着眼角梢觑她,表情跟吃了屎一样。

绿自顾自将硬币摁进投币口,按了半天按钮也不出饮料。正要发难时,边上伸来一只长手,狠狠锤了一下按钮,汽水咕隆一声滚到出口。

绿取出饮料冰在发烫的脸上,懒懒的:“谢了。”

光看手臂线条她也知道是谁。

连勋叼着剩一半咖啡的纸杯,从自动贩卖机一侧的阴影里走出来,笑眯眯地看绿。

像是,取笑。

这个女生啊。

她不能忍受小偷小摸,所以毫不犹豫地去追毛贼,好像抓到现行犯就能让他痛改前非似的。

她也不能忍受没头没脑,当有人举止失常,理所当然要教训一顿,好像唠叨几句就能拯救这个过分任性的灵魂似的。

盛世里的珍馐盛宴,往往比不上乱世中的一碗薄粥来得珍贵,所以,当她选择去做别人不愿做的事情时,总会让人觉得她有一点点的,高尚。

明明是有点敬佩的眼神,但在女生看来,他分明是在取笑她爱多管闲事。

“我脸上开花了吗?”

“没有啊。”

“那你干嘛像个傻子似的看着我?”

连勋手托嘴边的纸杯,姿态似噙非噙,静静看她发红的耳廓。

“我本来就是个傻子啊。”

闻言,绿的耳朵更红了。

走到一边接叶南爵电话的张传回来后,没注意到这两人之间的那点猫腻,自顾自接上之前的话题:“我知道你跟着挨骂心里也不爽,不过,还是谢谢你。陈茉可能会知道这件事,到时候你解释一下。”

“与其担心陈茉,你还不如管好任晓棠吧。”绿顿了下,“其实你女朋友,意外地很单纯呢。”

大概是真的很喜欢张传吧,所以不想听的大道理她也听了,不想消化的事实她也试着去消化了。除了“喜欢”,绿想不到别的理由去佐证她甘愿忍气吞声的实情。

想了下,绿又对男生说:“趁陈茉现在还没到学校,你现在立即回教室,一个一个去拜托,让他们嘴巴紧一点,不要让我家陈茉听到什么。”

尤其是“骚货”这两个字。

张传想了想,这事的确不能放着不管,可他还是有点犹豫:“那,晓棠万一也在……”

绿忍不住放大声音:“不会的,她现在应该也需要一个没人的地方冷静冷静。去完教室后,你再到外面找找她,找到为止。”

张传搔搔后脑勺,懵懵懂懂地点点头,“听你的。”

说着,若有所思地歪着脑袋走了。

绿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深吸一气,这才意识到自己口干舌燥。

柠檬汽水已半温。

“拧得开吗?”男生问。

她试了试,竟然拧不开!

虎口发麻。诚然,血液还未从急遽充血的心脏流回绵软的四肢。

连勋接过她手里的汽水,轻轻一扭,白色的气泡“嗤”一声,涌出缝隙,顿时挂满整个瓶身。他手上全是,但毫不惊慌躲避。待撸掉瓶身上的白沫,才把干净的汽水瓶递给她。

“谢谢。”

绿色的重量从他手中转接。

像是为了防止事后打嗝,绿只轻轻抿了一口。

“看来你对我还是有点特别的。”连勋说。

绿有点蒙:“什么意思?”

“你只跟我讲礼貌啊。”

绿险些被汽水呛到,“乱说什么?”

绿迈开步子打算回教室。

这人一定是吃错药了,从刚才就一直用奇怪的眼神看她。

男生紧随其后,像模像样地将因果关系推演了一番:“说起来,你惹上这些事有一部分也是因为我。如果没告诉你我手机被偷,或许你也不会那么在意毛贼出没。如果不是毛贼,校门口那个人对你而言可能就不‘奇怪’了。如果没有那个人,张传就不会跳上你回家的公车。如果没跳上公车,大小姐还是很热衷扮演名门淑女的。”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行吗?”

男生讪笑,反正话头已经牵出来,索性接下去:“话说,我好像一直没报答你替我找回手机的恩情。”

“千万别跟我说你要以身相许。”

“时代变了,咱可以做点别的。”男生眨眨眼,“要不,期末考试的试卷上,我写你的名字?”

“你当监考老师和你一样蠢吗?”

男生挠挠头,“也对。”

绿忽然灵光一现:“不如你把自行车卖给我好了。”

“不行,那个已经说好给你骑的,怎么能收钱呢。”

绿:“……”

由于派出所迟迟没有音信,这天放学依旧是三个男生送绿回家。

鉴于早上的事,绿和几个男生商量了一下,最后婉拒背着吉他来上学的陈茉再次同行。

“什么嘛,大家今天都怪怪的。”

“呵呵,谁让我被变态盯上了呢。”

“啧,不提还好。”

“好啦,你家和我路程相反,转车麻烦的要死。你最近不是要录歌吗?这么晚回去,不写作业啦?”

“是我麻烦,又不是你麻烦。”

“我不忍心,念了一天书,好歹也得赶上吃家里一口热饭啊。”

“热饭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在我家出现?”陈茉自嘲地笑笑。

绿有些懊恼提起这茬,明知道她父母都不回那个家的。

最近也不知怎么的,总感觉自从陈茉剪了短发,整个人都变得不大一样。

从前的陈茉还会流露天真和娇气,但现在她只剩下一股子酷劲,倒是越来越适合当个摇滚少女。

“你推三阻四的,该不会是……?”

“什么?”

陈茉轻笑一下,撇撇嘴,没接话。

绿也笑了一下,转身回自己座位。

物理老师踏着上课铃声走进教室,乌烟瘴气的教室顿时安静下来,集体起立问好。

这节课的内容初中已经学过,讲台上絮絮叨叨,讲台下兴致缺缺。绿难得走了一会儿神,视线从窗外抽回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教室后排面无表情的男生和女生。

这节课,斐和陈茉对调了位置,陈茉挨着连勋变成了“同桌”。

而连勋身旁的张传,正用笔头抵着前排任晓棠的后背,似乎在禁止任晓棠发声。

一场戏。

该不会是……看上那三个男生中的哪一个了吧?

绿抽回视线,在心里补齐陈茉刚才未能完整的句子。

陈茉的这种欲言又止,往深了想,只会让人觉得她看不起人。

就连当初撷芳学长放言要把饭盒传给她的玩笑话,闹到了路人皆知的地步,陈茉也没问过她一句“是不是真的啊”?

虽然撷芳的“喜欢”带着玩味,难辨真假,但绿始终觉得陈茉连问都不问,真的很伤她自尊。

陈茉的沉默,既像是很相信绿的自制,又像是,不觉得会有男生喜欢上绿。

但绿没办法,因为陈茉是陈茉。

陈茉的个人判断哪怕不明智也很“高级”,任晓棠全身家当未必能换来陈茉三言两语奠定下的江湖地位。

早上的事,虽然张传做了善后,但当时动静那么大,未必能担保不被有心人传出去。

那些难听的话,会经过什么人最后传到陈茉的耳朵里,绿不得而知。但目前为止,陈茉表现得很淡然。

如果陈茉听到“骚货”这两个字后,还能维持这份平和,那么她的这份“淡然”真的有点了不起。

绿不由地同情任晓棠,她该庆幸陈茉从一开始就对张传没感觉,要不然……

她会输得很惨。

章节目录 第26章 去我家 “你上周周记还没交吧?”

张传想了想说:“好像,没吧。”

“请问谁给你的勇气,在老太太的权威下得拖延症!”

“嘿嘿,上次老太太扔完一盒粉笔也没砸中我。她其实爱我。”

绿冷笑,“是啊,谁叫我们输给了种族优势。”

“哈?”

“人类和类人猿,慈祥的老师多少会对后者报以伟大的同情。一整盒粉笔作证。”

“长得普通的人类和长得好看的类人猿,慈祥的老师总是偏爱后者。一整盒粉笔作证。”

绿傻眼。

连勋同情地看了她一眼,良心建议:“一般遇到这种情况,我都直接上手。”

“喂,你到底跟谁好呀?”张传龇牙。

“反正不跟你。”

张传呕得要死,右臂圈住好友的脖子,左手握成拳头在连勋腰窝钻动。

连勋怕痒,一边笑一边躲。

绿静静地看着这对阿呆和阿瓜,轻声问身边的叶南爵:“你这么高冷的一人,究竟是怎么和他们俩玩到一块的?”

闻言,叶南爵撇头看她一眼,平静地回答:“因为长得好看。”

绿惊呆了。

叶同学的肤浅,简直让人难以想象。

三个男生中,除了连勋,绿对另外两个并没多大了解。就算发生过对话,但只要仔细甄别,就会发现其实都是“干聊”。

回家的车程实在无聊,男生们一般会聊最近的体育新闻。绿对此完全没有涉猎,活像个白痴。

要不然就是无止境的沉默。

这两种情形在绿看来都十分可怕。

她既不想让他们的一片好心失去本意,也不想让他们此行产生被迫的意味。

所以,哪怕干聊,她也要聊。

只是次元壁一破她才发现,和他们三个相处,越是平常心越好。抱有期望值的话,只会心如死灰。

到站后,绿跳下公车和他们三人道别,“那么,明天见!”

由于有个乘客要带行李箱上车,公车为此停留了三十秒,导致车厢内一阵怨声载道。

绿想离开,但又觉得有点不礼貌,只好干巴巴地朝车里的人挥了挥手。

三个男生与她隔窗对视,也朝她挥了挥手。

一个僵硬木讷,一个不情不愿,而那张明净生动的脸区别于前两位,在一阵挥手后,他突然想起什么,赶在司机关上车门前跳下了车。

“喂,你怎么回事?”回过神来的张传急忙拍打车门,然而公车已经向前驶去。

隔着车窗,绿只看见他的嘴巴一张一合,但猜也猜得出肯定不是在说什么好话。

“别管他,我们走吧。”鲁莽跳车的某人一脸平静。

“去哪儿?”绿呆呆的。

“当然是送你回家。”

绿刚想开口拒绝,男生抢白道:“不麻烦不麻烦,一点都不会麻烦我。”

绿愣了一下,继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快问我和情商高的同学相处是什么感觉。”

男生也愣了一下,继而莞尔,鹦鹉学舌:“你觉得和情商高的同学相处是什么感觉?”

绿装模作样地想了下,回答他:“唔,大概就是拥有一条会说话的蛔虫的感觉。”

“喂……”男生无奈地延长语气词,他的朋友至少还是类人猿呢。

绿扬起嘴角笑了下,跳下站台,“走吧。”

男生也学她的样子轻快地跳下站台,大跨步走到她身旁。

“我觉得,你上辈子八成是个芬兰人。”

“怎么说?”

“芬兰人不轻易和陌生人说话,但会和他们一起脱光了蒸桑拿。”

“又乱讲。”

“这可不是我乱讲,是真的哦。”

为了以防被耍,绿特意停下脚步看了一眼他,傍晚泛红的光线落在他的侧脸,照得他暖暖的,很好看。

“说得跟你去过芬兰似的。”她向来喜爱不遗余力打击他。

自顾自笑了一会儿,发现男生没声儿,绿好奇地扭头看过去:“晕,你还真去过啊?”

连勋点点头,一脸坏笑。

进了小区大门,手机在男生的裤兜里叮当作响。

男生看了眼来显,直接挂了。

没三秒钟,又响了起来,他再挂掉。

看他不耐烦地把手机调成静音,绿不用猜也知道是哪个好事鬼打来的。

“张传?”

“嗯。”

绿提着书包慢慢走,又回到原来的话题。

“芬兰怎么样?”

“不怎么样,但芬兰人还算有趣。”

“跟我讲讲。”

“他们国家主要有两种人,一种是内向的芬兰人,一种是外向的芬兰人。”

“有什么不同吗?”

“内向的芬兰人不会和你说话,而外向的芬兰人和你聊天时会盯着你的鞋子看。”

绿笑出声,“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都内向成这样了还和陌生人脱光了一起蒸桑拿?

“到了。”

男生提醒。

绿看了眼前方,果然到了。

“小栽在家吗?”

“应该已经回来了。”

“你家晚饭怎么办?”

“啊?”绿被问得一头雾水。

“我是说,是你们先吃,还是等你爸爸下班一起吃?”

“等爸爸一起。”

“那岂不是很晚?”男生微微皱眉,转而随口问道,“能陪我一起吃吗?”

“什、什么?”绿被吓得口吃。

“来我家啊,我一个人吃饭。”怪寂寞的。

“你会煮饭?”如果是真的,倒也稀奇。

男生笑了下,“不会,有阿姨呢。”

绿考虑了一番,最后还是决定:“还是不了,小栽食量难以控制,会出事的。”

“我倒是很想见识一下什么叫‘难以控制’。你把你爸爸的电话给我。”

这又是哪一出?

犯怔间,男生径自拿走了她的手机。

日系翻盖机没有密码,男生打开通讯录,很快找到了她父亲的号码输入自己的手机。

男生还她手机,然后走到树荫下讲起了电话。

绿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竖起耳朵听了个大概。

——“喂?陈叔叔吗?我是连勋,陈绿的同学,不久前我们见过一面。很抱歉打扰你工作。”

——“啊,是这样的,我想知道你今天几点下班,如果很晚的话,我想邀请陈绿和小栽去我家待着,我家有大人可以照看小栽,陈绿可以和我一起写功课。”

——“哦。这样。那好,您可以随时打这个号码找我。”

然后就挂了。

绿瞪大眼睛,爸爸,你该不会是答应他了吧?

不详的预感永远不会出错,男生带着笑容走到她面前:“走吧,我们去接小栽。”

“我爸爸怎么说?”

“他说,他正发愁该让谁照看你们姐妹,我及时出现,他简直太感谢我了。”

绿看着他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男生将手机放回裤兜,吹着口哨,熟门熟路地往陈家走去。

上了楼,绿打开家门放下书包,她的表情抑制不住地紧张,但还是礼貌地征询男生:“你进来吗?”

连勋摇摇头,“我在外面看看。”

“那我去换一下衣服。”

“小栽呢?”

绿没在自家听见动静,电视也是关的,于是指指对门人家,“可能在邻居家和朋友玩。”

“她需要洗澡吗?”问完男生又说,“你可以带上她的衣服去我家洗。”

绿白他一眼,没好气:“这个你还是问她吧,看她愿不愿意第一次上门就在人家家里洗澡。”

说着转身进屋。

男生轻扯嘴角,替她带上门,然后在周围侦察了起来。

楼道里并没安摄像头,但好在墙壁上只是印着“疏通下水道”之类的小广告,倒没发现被人留下什么特殊标记。

脚垫底下也干干净净。

邻居家的门打开时,男生正好搬开门口的盆栽检查盆底,由于身材高大,把邻居阿姨吓了一跳。

他正担心应该怎么解释自己这个古怪的姿势,小栽已经冲出来抱住了他的腿,“草莓味的哥哥!”

他微笑:“你好啊,爱咬人的小栽。”

小栽松开他,圆咕隆咚的眼仁瞧了他一会儿,在确定没抱错人后,再次抱住了那条腿。

蹭。

男生摸摸她柔软的脑袋,转而微微欠身,对下巴掉地的对门邻居阿姨自我介绍:“阿姨你好,我是陈绿的同学,连勋。”

“啊!是这样啊!你好啊!小绿呢?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站着?要来阿姨家坐坐吗?”震惊中的中年妇人语无伦次地发出邀请。

男生淡淡婉拒:“不了,陈叔叔让我来照顾小栽和陈绿,等会儿我们就走,改天我再登门拜访。”

“这样啊。”妇人很是失望,不过又因为少年说“改天”,心中重燃希望,殷勤地说,“我们家和小绿家很熟的,你随时都可以来哦。”

男生礼貌地说了声“谢谢”。

这时,绿打开自家大门。

见男生在和她的邻居寒暄,诧异之余还有点莫名。她正考虑该怎么跟邻居解释男同学的到访,结果小栽“啪”一声带上了邻居家的门。

……

“小栽。”绿叉腰。

小栽仰头看草莓味的哥哥,试图寻求庇佑。

男生将小栽藏在身后,睁眼说瞎话:“刚才风挺大,哈哈。”

绿拿这两个家伙没辙,只好当刚才的事没发生,希望邻居阿姨不要介意才好。

问过小栽的意见后,绿不得不返家收拾换洗衣物,十分钟后,三人这才出发去男生家。

路上,绿揶揄身边的男生:“你给她灌迷魂汤啦?”

“什么?”

“我家邻居啊,她笑得跟姜孜见着她家偶吧似的。”

男生摸摸下巴,大言不惭道:“我这鼻子下巴可都是原装的。”

绿:“……”

章节目录 第27章 玫瑰香气 初夏的傍晚,薄热从每个毛孔散出,远处的天空是槿色的。

连勋抓着小栽的两只手,稳稳地扛着小栽走在前面,小栽的笑声引来无数路人侧目。

绿负责三个人的书包。

她肩上背一个,手里提一个,怀里抱一个,深感自己和他俩不是一个画风。

待出了小区,她终于发声:“小栽,哥哥累了,你下来吧。”

没记错的话,某人连上篮球场都不愿意跑,还总跟着一众女生请“姨妈假”,让扛着个肉球走了这么久,体力也该到上限了吧?

小栽扭头看了眼姐姐,虽然还没过完瘾,但还是听话地踢踢小腿,示意底下的坐骑放她下来。

男生把她从肩头小心放下地,喘了一口气,看向绿:“她怎么被你教得这么乖?”

绿的回答不无骄傲:“她就这点好,只要是我的话,无条件服从。”

“那小家伙一定过得很辛苦吧。”男生话里有话,他看得出来,她做事极有规矩,且大多违背小孩的天性。

绿的语气淡淡的:“辛苦也得忍着啊。”

大概是因为妈妈不在的缘故,小栽对姐姐的认同感,比赚钱养家的爸爸要更浓厚一些。而这种牵绊是互相的,如果没有小栽,绿很难那么快就从失去妈妈的伤痛里走出来。

男生侧首看她们姐妹,为自己的片面感到可笑。

她们不必别人来可怜,她们互相支撑地很好。

“姐姐,书包给我。”小栽张开双手问绿要自己的书包。

绿把她的书包给她,“你行吗?到时候可不许喊累哦。”

“我可以的。”小栽将胳膊穿进肩带里,背稳书包,然后牵住姐姐的手。

男生摸摸鼻子,像是没话找话:“你爸都那么晚下班?他不是老板吗?”

管理一家留学中介确实不易,但陈先生这么起早贪黑也太夸张了一点。男生想起自己整天打高尔夫的父亲和买不停手的母亲,不知从何吐槽。

绿点点头,故作轻松:“强迫员工加班犯法,所以只好压榨自己咯。”

说得倒也是。

“你爸做这行,今后你去留学岂不是很方便?”

“应该吧。”

“你打算去哪个国家?”

绿看他一眼,笑得狡黠:“之前还不确定,但现在有意向了。”

男生好奇:“哪儿?”

“芬兰吧,我这辈子还没洗过桑拿呢。”

说着,抓起妹妹跑了起来,散落的头发在晚风里飞扬起来。

男生的家,唔,怎么说呢,还蛮温馨的。

保姆阿姨待客十分热情,也很喜欢小栽。

事前接到加餐的指令,所以当天晚餐准备得很丰盛,完全够吃。

鉴于妹妹吃饱后随时可能倒在哪里睡着,所以绿赶在她开始揉眼睛前,一把将她抱进了浴室。

一通忙活后,又赶紧安排她写完剩下的作业。

幸而小学生的作业不算多,也不算难,有阿姨陪着,绿很放心。

连勋洗了澡下楼,见她终于有空做自己的事,取笑道:“我说,你是不是太贤惠了一点?”

“贤惠?”绿嗤笑,“如果我家也有保姆,你就不会那么觉得了。”

“你吗?”男生摇摇头,不信。“不大可能,你这种凡事亲力亲为,别人的事也爱管一管的性格。”

“说的好像你很了解我似的。”绿的笔头点点大理石桌面,示意他可以过来履行一个高中生的职责了。

男生拉下脖子上的毛巾,乖乖取出书包里的作业坐定:“你看,你这不是就在管我吗?”

“这是为了让你在客厅老实待着,天知道你会不会变态到去偷看小栽睡觉!”

“你看我像是那种人?”

“不是像,根本就是。”绿笃定。

男生气极反笑,“难怪晚饭你只吃了那么几口,原来是怕我下药。”

“这倒没有。”今天的作业有点多,吃太饱容易犯困,她怕写不完。

她可不想像姜孜那样,每天去学校都哭唧唧,四处求人借作业抄。

高中生是很辛苦没错,但女高中生更不容易。

想要在卧虎藏龙的年级里争排名,就要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更大的决心,以及违背本能的毅力。

饥饿使人清醒。

不过,也得防着这个长在她审美上的家伙,给她下迷魂药。

绿喝了口水润润嗓子,一边写英语单词,一边富有余裕地问:“阿姨也住这里吗?”

男生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未抬头:“晚上她回自己家。”

“你一个人住?”绿停笔。

“父母住这边的话,上班会很不方便。”

“他们对你还真是放心。”

男生抬头冲她笑了下,“我像是那种放学后跑去游戏厅花光所有零花钱的人?”

绿上下打量他一番,“不像。但是放任青春期的儿子在外独居,做父母的怎么可能不担心?”

男生轻笑,模仿她说话:“说的好像你有一个青春期的儿子似的。”

刹那间,绿仿佛被一道白光击中。

这这这,不就是姜孜说的,“喜欢一个人就会爱上学TA说话”吗?

她赶紧再喝一口水压压惊。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小区里亮起盏盏路灯。

阿姨从房间出来,见两个少年人在认真写作业,不禁感慨这对姐妹的乖巧懂事。

阿姨垫着脚尖走进厨房,传来一阵刀刃擦过苹果发出的沙沙声,很快她切好两个果盘,一盘给绿他们,一盘端进了房间。

绿红着脸看向对桌男生,她说过的,她的妹妹其实是只鹅来着。

男生好笑,将果盘推得离她更近,“你也吃点吧。”

“好。”她拿起一块苹果,清甜的汁液在整个口腔扩散,令人心情愉悦。

披散着的长发从肩头滑落,一部分垂在胸前,一部分落在作业上,盖住了她半张脸。

为了掩饰打从进了他家门起就一直过快的心速,她一直在努力给自己找事情做。但忙碌并不是这种害羞的有效药,她的脑海满是质问自己的弹幕。

为什么我会在男同学的家里?

为什么我会带着妹妹出现在男同学家里?

为什么我带着妹妹在男同学家里,不好好地当客人,反而光顾着瞎激动?

天呐,谁快来告诉我这是怎么了!

焦虑和暴躁犹如昆虫,被透明质包裹着,凝成琥珀。它爬行的姿态,因时光停滞而显得格外安详。

这枚琥珀,现在就悬在绿的心里。

餐厅蜜色的光铺洒在对桌的少年身上,空气中微小零碎的情绪,暧昧到模糊不清。

他不说话的时候更是美少年,有种让人说不出的喜欢。

那些在球场看台假装看书的女学生,那些在他相册里每天留言的ID,那些明知会出糗也依然等在校门口的少女,大概都是这样被他迷住的吧?

空气里弥漫着若有若无的香味,很好闻。

绿突然想起他之前说过,最近有玫瑰花开了。

十点钟陈先生来“临时托儿所”接女儿们时,小栽已经睡得一塌糊涂。

“咦,对面不是我们新……”

绿身形一闪,挡住身后的门牌号,制止父亲,“嘘!”

陈先生误以为自己说话太大声,紧忙低头看怀里酣睡的小女儿。

万幸,小家伙睡得可香了。

绿连忙去打开后座车门,好方便父亲将妹妹抱进后座。

“托儿所所长”则站在车边打了个哈欠,然后又和陈先生走到一边,进行了一番男人之间的交谈。

估计也就是“谢谢你”“不客气”之类的客套寒暄,绿没多大兴趣听,绕到车的另一边轻手轻脚上了车。

她落下车窗,看向玫瑰篱笆后露出的屋顶,只觉得匪夷所思。

来时的路才走到半程,小栽就开始一个劲喊饿,搞得绿没细看周围景象,就跟着男生匆匆进了家门。

没想到,玫瑰其实开得到处都是。

像是陈茉用的精油的味道。

像是文具店里带香笔记本的味道。

又像是学生会待客用的茶包的味道。

还有,男生家客厅里的味道。

重重叠叠,汇成一个味道。

那是,玫瑰的香气。

这是自她出生以来,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玫瑰。

眼下正是玫瑰的花季,各色花苞点缀在一片深绿色中,已绽放的则压弯了长茎,在轻风中点点,如同骄傲的天鹅颈少女正对恋人低下她高贵的头颅。

其中有一朵红色的,绝傲地开在酽酽的夜色里。

这个世上明明有那么多花,却只有它热情大胆地向绿招摇,几乎开在她的眼仁里。

呐,原来这就是玫瑰。

总让人联想起爱情的一种花。

章节目录 第28章 一厢情愿。 第二天的公车上。

男生突兀地搭话:“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

“昨天和你爸爸聊了会儿,看样子他对我挺满意的,你觉得我娶小栽有指望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

“怎么,你反对这桩婚姻吗?”

绿炸毛:“当然!谁要当你这种人的大姨子!!!”

女生气鼓鼓的像只受刺激的河豚,男生低低地笑。

一路无话,直到公车抵站。

刚跳下车,绿就在攒动的人头中看见了那个蹲守在校门口的男人。

绿和其他女生一样,自动避开与那人目光接触,心里感叹:这年头报私仇还这么明目张胆的人真是少见。

“站过来啊,笨蛋。”男生拉过想走近细看对方容貌的绿,强势抑制她的好奇心。

“哦。”尽管心里不情愿,但身体却很乖巧地躲在他身后。

事实上,她这个年纪的女生,天生具有区别危险的直觉,一如丛林中的鹿群,警惕而审慎。

可架不住被人保护的滋味,这种时候,她选择老老实实当个弱鸡。

昨晚陈先生仔细看过男生的体格后,认定他“是个不错的保安”,就将爱逞强的长女拜托给他照顾一阵子。

这让男生俨然得了尚方宝剑一般,一大早就敢出现在陈家客厅。绿起床时,他正跟她父亲一起吃早餐。

差点没把绿吓死。

但陈先生却与男生相处得十分融洽,对于这段忘年交,绿表示无话可说,只暗忖:果然,智商接近的人比较容易成为朋友。

上坡路走了一半,两人分道扬镳,男生接到朋友的电话改道去球场,绿独自进了教室。

交完一系列作业,刚翻开单词本,走廊上的姜孜趴在门框上朝教室里喊:“陈绿,撷芳学长外找!”

绿顿时头大。

她被小偷盯梢的事在校内热议也有两三天了,这个灾星终于现身表示关心,显然已经从书法比赛惜败的打击中恢复元气。

关于撷芳,绿有很多不愿主动想起的细节。

像她这种看个西湖都要做一礼拜攻略的家伙,当然不可能小看未来的三年高中生活。因此,被录取后,她趁暑假有大把时间混进了校吧,对高中生活做了一番全方面的了解。

但前辈们给出的建议再怎么靠谱有用,也防不住她和某些非比寻常的家伙产生孽缘。

上学期期中考试结束后,绿被老师留下参加阅卷工作,当时阅卷组的组长就是撷芳。

休息时间,其他女生都围在一起分享各自班上的八卦,也有不少人试图向绿打听B班的“四美”。

小女生嘛,总是叽叽喳喳的,聊个没完。只有绿想着早点回家,连休息时间都在工作。

等她回过神,撷芳已经在她身后站了很久。

“这是你的字?”男生指了指绿写了一半的《阅卷工作总结》。

这本来是另一个女生的工作,但是被推到了绿身上。

她头一次写这种东西,几乎全篇都是胡说八道,不堪入目。

绿曾耳闻这位谢姓学长是本市出名的小书法家,绿虽自觉她的字写得不差,但还是难免气短,所以带着抗拒将《总结》草稿掩住了。

“遮什么?写得挺好的呀。”顿了一下,他又说,“你的字和你人很像呢。”

绿觉得有点冤:“是,很丑的意思吗?”

“哈?我可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有板眼。”

撷芳也纳罕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个女生。

比如,他总是能在一堆批过的试卷里,一眼认出她批的卷子。她习惯将每个小红勾都准确地勾在答案下方,不偏不倚,一本正经。

很久没遇到这么规矩的女生,所以多少会有点在意。

那之后两人还在超市意外碰上过一次。

当时撷芳被母上委派出来买咖喱粉,经过促销区时,意外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回头一看,只见被一群欧巴桑卡住的绿一只手高举着什么,正无助地看着他。

撷芳从她一张一合的口型分辨出,她是在说:救我……救救我……

也是蛮可怜。

待撷芳奋力将她从人堆中“拔”出之后,两人都是满头大汗。

“你怎么会在那里面?”

满身书卷气的男生打从心里觉得:促销区不是欧巴桑的天下吗?她一个妙龄少女参合什么劲?

绿抹抹汗湿的额头,托起自己抢到手的特级牛肉,笑起来:“突然想山寨一下吉野家的招牌牛肉饭,所以就……嘿嘿。你呢?你来买什么?”

撷芳被她托着牛肉的雄壮模样逗笑,给她看了自己的咖喱粉,苦笑道:“我妈不大会做饭,最近被她发现了这种无论怎么做都不至于太难吃的食材。”

绿皱了皱鼻头忍笑。

分别之际,她将手头两盒切片火龙果中的一盒给了他:“谢谢,今天你帮了我大忙。”

撷芳接过水果盒,认真地说:“可是我比较想吃山寨牛肉饭啊。”

彼此都不熟悉的前提下,谁都知道这只是句玩笑话。

可偏偏这位学长一脸严肃认真,绿一时也分不清真假,万一要是对方真的想吃她的牛肉饭呢?

绿解决苦恼的方法很简单,她真的做了一份牛肉饭托认识的同学转达给他。

结果这位学长吃完后,感动之余说出了非常惊人的话:等毕业了,我一定要把饭盒传给陈绿。

在绿看来,他无非是在变相夸她手艺不错,希望以后也能吃到她的饭。但在别人看来,这就是“猫腻”。

更糟糕的是,绿越解释,越透着欲盖弥彰的味道。

最后她索性随它去了,反正在这位学长毕业之前,无论她做什么,麻烦都会自己找上门。

但偶尔,她也会为此感到一点点可惜。

“我的朋友都说你好看呢。”

“这次月考的名次我离你很近咯。”

“这题你能教我吗?”

“请你喝汽水怎么样?”

诸如此类的话,都可能隐含一则讯息:我喜欢你。

但是!

“等我毕业了一定要把饭盒传给你”这也太出挑了吧?!

虽然也很感人啦。

但是面对这种另类的表白,绿是拒绝的。

这么说起来,年少时隐晦的喜欢似乎总会转变成一厢情愿。

像是寄出后丢失了的信,明明心意已经完整地传达出去,对方却没感受到。

你掐红了掌心。

你长久的注视。

你被眼泪湿润的眼睛。

一厢情愿。

多么酸楚的字眼啊。

玫瑰开得再好,也不敌这四个字的凄艳。

章节目录 第29章 小孩难当 打完球回来听说撷芳学长来过,连勋不由自主地看了眼绿的座位,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拿出手机打字。

邻桌的斐不小心转飞了手中的圆珠笔,弯身去捡时,视线擦过男生的手指。

银青色的手机半个屏幕隐在桌肚里,斐只看见最后三个字:……车回家?

拾起圆珠笔,斐不着痕迹地将视线抽回。

过了一会儿,男生从桌肚中取出震动的手机,看了眼屏幕,轻扯嘴角,飞快打了一个字,又将手机塞回桌肚深处。

斐专注于观察连勋,所以并没发现这时陈绿也刚把手机推回桌肚。

但,陈茉看见了。

在一个充满鸡飞狗跳,且父母都是戏精的家中长大,眼力见是安身立命之本。陈茉学会察言观色时还很小,只记得当时爸爸砸了她最喜欢的一个水晶杯。

她看着那一地亮晶晶锋利的碎片,将父母比作两只好斗的黄蜂,嗡嗡嗡。

她最喜欢的杯子,碎了。

她只顾着自己伤心,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后来妈妈给她买了一个新的,她笑着收下,但一次也没用过它。

再后来,无论什么碎了,她都不在意了。

心中的爱恨就像风,可劲地吹着她这张渔网,什么也抓不住,全让它漏光。

讲起童年,她总是表情漠然,让人误以为她是个酷小孩。实际上呢,家喻户晓的动画片她一部也没看过,风头正劲的明星她一个也不认识。

十二岁,她在一个很重要的钢琴比赛上得了金奖,妈妈带电视台的叔叔阿姨到家里采访她。

在镜头面前她没法说谎,照实说自己每天练琴六个小时,家里的电视机对她而言只是摆设。

一群大人面面相觑,再看她时神情怜悯,仿佛她受了多大的苦难似的。

妈妈有些尴尬,因为她这一句话,她成了伪善的济慈院院长,表面正义慈祥,背地里只顾苛待小孩。

大人们真的很可笑,一面为沉迷电视的小孩感到痛心疾首,一面又为童年没有《灌篮高手》《美少女战士》的小孩感到遗憾。

他们这样,真的让小孩很难当诶。

后来一次吵架,爸爸失心疯砸了她的斯坦威,她就不弹钢琴了。生活重心回到学校,就不得不和同学打交道,尤其是话题丰富多变的女同学。

但总也插不上嘴,这让她很着急。

一次趁着父母出远门参加婚礼,她上黑网吧包了一个通宵,将当时的热门电视剧和头条明星搜了个遍。

电视剧的主要角色,故事梗概,冲突情节,她都一一做了笔记。

各种男女明星,她都罗列了身高体重血型星座一系列特征。

甚至连NBA的球星她也有所涉猎。

有次有个男生约她看电影,开映前俩人在楼下运动品商店打发时间,她拿起一双鞋说:“这双韦德穿过,你要不要试试?”

男生一脸震惊:“你还知道韦德啊?”

她懒得睬他。在心里暗暗回答,不熟,恰巧搜过。

再后来,她结识了一个叫陈绿的女生。

像她从小搞音乐一样,陈绿一门心思地念书,同样不认识电视上的人。

但陈绿对此很坦然,别人滔滔不绝热议时,她只在边上竖着耳朵听,有人大叫“陈绿你该不会连xx都不认识吧”,她也只是害羞地笑笑,并不会因为别人笑她“村里没通电”,就花心思去搜索明星们的资料。

因此,陈茉一直觉得,她这个朋友十分牢靠,且值得信赖。

因为陈绿,她不再做将喝不完的矿泉水浇在头上,引起舞台下的男男女女为她疯狂大叫的蠢事。

因为陈绿,她不再身无分文地坐在车站和广场,企图尝一尝人世间的冷眼和炎凉。

因为陈绿,她留起了长发,穿白裙子,梳马尾辫,喜欢上了听唠叨。

因为陈绿,她觉得学习好是件好事,喜欢音乐是陶冶情操,爱笑是性格好,获得荣誉是骄傲。

陈绿,是她很喜欢的朋友。

喜欢到一度让她以为,十六七岁的年纪里,她唯一拥有的就只有友情了。

海潮的清香,遥远的汽笛,女孩肌体的感触,洗发香波的气味,傍晚的和风,缥缈的憧憬,以及彩色的白日梦。

TheBeatles在歌里唱地那些微妙无以名状的感受,以一种贴己的朦胧,雾化成她们友情的模样。

相当美好。

但最近的一些事,让陈茉觉得“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才是人间真实。

她仍然记得那些甜味的汽水,那些被小心翼翼别在耳垂上的细碎闪光,可是却不再了解,她亲爱的陈绿,究竟在抽屉里藏了多少秘密。

章节目录 第30章 晓棠的礼物 中学时代大概没人会喜欢食堂的饭菜,除了那种试图迎合所有人口味却没有一次成功的味道之外,还要排很久的队。

每次去食堂几乎都要跑到肺炸,但早些晚些根本没区别。窗口的饭菜永远半冷不热,并不会因为你去得早而更好吃。

然而大家这样全情投入到底是为什么?

除了偶尔会在长长的队伍里看见几个难得一见的话题人物,似乎也就那样了吧。

尽管如此,每天上午的第四节课,整座校园依然充满躁动不安。

后排的男生已将教室后门打开多时,有的女生正悄悄从钱包中取出饭卡,前排矮个子的男生偷偷弯腰系紧鞋带。

老师在讲什么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在下课铃声响起的瞬间冲出教室。

但今天的下课铃与B班无关,因为老师走进教室时就宣布过:“这节课可能会拖堂。”

一阵怨声载道之后,也只好安安分分地听课。

下课铃准时响起,楼上传来一阵桌椅和地板摩擦的刺耳声,脚步声凌乱无章,一群人影从走廊呼啸而过,奔向楼梯。

赶着投胎似的。

教室外的吵闹让绿有点分神,她若有所思地朝教室后看了一眼,她所在意的某个男同学似乎完全不受外界影响,只是他听课的样子实在有些吊儿郎当。

桌上摊着课本,眼睛看向黑板,双臂曲折叠在脑后,整个人靠着椅背向后仰,鼻子和上嘴唇中间夹着一支水笔,他的嘴唇因为这个姿势而微撅。

老师讲到一个小重点,他把笔拿下来在课本上画了个五角星,抬眼间瞥见脸朝后的绿,嘴角不由上扬。

绿紧忙收回视线,将脑后的头发随意地拨弄了下。

走廊上的脚步声终于散去,老师在黑板上演示怎么解题,笔端发出一阵规律的嘚嘚声。

绿一只手托腮,另一只手探向桌肚,桌肚里躺着三个装满食物的便当,摸上去似乎仍有余温。

她并不怎么喜欢“懂事,能干”之类的词,这类词虽然常用来夸人,但总给人“家境不好,所以早当家”“不够聪明,所以勤能补拙”的印象。

尤其是用在女生身上的时候。

无奈的是,绿在大人眼里一直都是“既懂事又能干”的,除了考试期,大家几乎忘记了她还很聪明。

为了洗掉这张标签,有时她会故意犯点迷糊,令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可靠。但事实上,这就是颗长在弹簧上的拳击球,你越用力地向它挥拳,它就越狠地反弹。

搞不好还会一拳把你打晕。

就好比,桌肚里这三个扎实无比的便当。

她洗不白了。

“会不会做得太多了?”她喃喃自语。

很多技能也不是天生就会的,大部分时候,还是为了生存。

陈太太在世时对三餐极为讲究,甚至还被出版社邀请出过一本美食书。绿小时候,只要不是特别忙,陈太太都会亲自准备午餐便当。

母亲的骤然离世没给绿过渡和缓冲的时间,虽然当时她已具备一定的自理能力,但仍有许多不足。尽管如此,她还是选择背负起照顾父亲和妹妹的责任,没有半点迟疑。

“不难的。”这个女生曾经无数次站在厨房对自己说。

半年后,她用自己的坚韧征服了母亲的厨房。

就像曾经的妈妈一样,她如今也在每天为妹妹准备便当。

尽管她很愿意为喜欢的人做这样那样的麻烦事,但陈茉似乎更喜欢去食堂一点。

也不是没问过为什么。

“你存心让我嫉妒吗?”答案叫人意外。

初时绿并不懂这句话的涵义,后来才发现,啊,原来这个漂亮到极致的女生心上也长了伤痕。

是啊,有保姆为她做饭又有什么了不起的,保姆又不是妈妈。

但仔细一想,似乎又有哪里不对。

这有什么好嫉妒的?嫉妒她特别会做饭?

不过,当时绿也没想太多。

刚进高中都会有一段时间被气氛牵着鼻子走,人人都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紧迫感。传说,如果有谁开学一个月内没有交到朋友,那他很可能会孤独到毕业!

所以,无论陈茉说什么,只要不超过底线,绿都可以试着妥协,谁叫她是陈茉。

这可是全校最好看的女生啊。

承认内心这份虚荣之后,在排队买饭的队伍里,绿也假装关心学校里长得还算不错的男生,津津有味地和陈茉讨论这那。

不过,陈茉几乎从不谈论B班的那三个男生。

仿佛从前结过什么梁子。

讨厌一个人的最高境界,不是扎小人,也不是下降头,而是明明离得很近,却假装他不存在。

毫无疑问,陈茉能够做到这一点。

但仔细一想,陈茉对这三人的排斥又毫无道理。

虽然他们吵闹了一点,个性无厘头了一点,做事不靠谱了一点,但也没到让人厌烦的程度。

绿想起上课前男生发来的短信,上扬的嘴角背叛了陈茉的友谊阵线。

他问:“今天天气不错,我们骑车回家?”

绿没正面回答,只是说:“我准备了便当,午餐叫上你两个朋友,我们一起吃饭。”随后还细心附注了今日菜单。

然后他说:“好。”

B班下课时,食堂里已经熙熙攘攘。从窗口看出去,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少男少女。

即便饭菜难吃,但大家却不讨厌去食堂的原因或许是:除了出早操和放学,能在课余见到喜欢的人的地方,也就只有食堂了。

毕竟,不论男神还是女神,只要是人,都得吃饭。

不过很抱歉,今天有些女生注定是要失望了,因为绿把全校长得最好看的那三个男生,一次性打包带走了。

用餐地点定在室内篮球场,而且他们打算先玩半小时。

男生们打球的时候,绿就抱着便当在边上当观众。

场馆里只有球队的人,并且都是男生。尽管他们一个个眼神略带猎奇,但绿没感到不自在。

“听说今天撷芳学长找你了?”明明不是八卦的人,却问了一个相当八卦的问题。

绿的视线从便携单词本上抽离,带着点茫然看向他。

刚走下球场的男生自顾自拧开瓶盖喝水,仰头的姿势让鬓角的汗直接顺着曲长的脖颈流进运动服。

在他喝完水前,绿已经将毛巾递在半空等候。

“谢谢。”男生习以为常地接过用起来,接着问,“学长怎么说?是不是闹着放学要送你回家?”

“才不是。下个月有海报大赛,他来问我要不要参加。”

“只是这样?”

“不然呢?”

绿当然不会说出撷芳硬塞护身符给她的事,毕竟,在撷芳慎重其事地将那个织着锦纹的红色护身符交给她的时候,连她自己都差点笑出声。

深知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她只好当着撷芳的面,将略土气的护身符放进钱包深处。

连勋拧上瓶盖,尽管半信半疑,但还是很有风度地没有刨根问底。

场上传来一记哨响,日常训练结束,大汗淋漓的少年们同时散向各个方向。

民间常戏称校篮球队是“未来の男模天团”,绿从前没觉得,现在却有了那么一丝认同感。

有相熟的过来和男生打招呼,“交女朋友啦?”

“漂亮吗?”

对方将绿打量了一遍,说得很客气:“还不赖。”

然后潇洒地走了。

绿红着脸:“你们平时就是这样拿女生开玩笑的?”

男生看她一眼,干脆利落地回答她:“做人呢,要有点弹性。像这种情况,否认的话只会更麻烦。”

绿语塞,他说得好像也没错。否认的话,只会换来一阵暧昧的起哄。

“那么,你一定有很多‘女朋友’吧?”按照随便就能在球场边捡到一个的概率计算。

连勋将脸埋进厚毛巾一阵粗鲁地擦拭,喉间发出类似野兽呜咽的声音,吓得绿瞪大眼睛闭上嘴。

男生看看她(吃惊),又看看场馆的穹顶(组织语言替自己辩解),然后又看看她(决定什么也不说)。

果然,最后真的什么也没说。

绿忽然意识到他在为什么而苦恼,这会儿连耳朵也红了。

也是,如果一个男生问出“你是在吃醋吗?”这样的话,对回答这个问题的女生来说,只有无法计量的尴尬。

假如否认,两个人心里都会不痛快。

但承认的话……

想多了!怎么可能有女生会当场承认?!

相对而言,连勋的这种反应,反而是对女生的一种体贴。

少年少女之间那点事,控制在“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程度,可能就刚刚好。

眼看叶南爵背着运动包慢吞吞走过来,绿开始拆便当。

考虑到男生们的饭量,绿特意压实了两层米饭。

菜以肉类居多,配菜颜色丰富,份量十足。她甚至还准备了一罐自制的黄桃糖水。

随着绿一层一层掀开吸油纸,平日给人冷静持重印象的叶南爵同学,瞳孔一圈一圈地扩散,像向日葵小班等待老师发饭的小朋友那样,双手搭在膝头,腰杆挺直坐好。

绿笑着把筷子递给他。

连勋走到场边扛了一张折叠桌过来充当临时餐桌。

张传背了两张椅子从绿背后出现,顺手将一个扎着蝴蝶结缎带的精美包装盒递给绿,说道:“晓棠给你的。”

“任晓棠?”绿以为自己听错了,将筷子和湿纸巾分发给他和连勋。

张传把东西往桌子上一搁,围着打开的便当坐下,随意擦擦手,掰开筷子吃了起来。

绿狐疑地撕开包装纸,里面露出塑料包膜。

起初她以为是未拆封的香水,实则不然。

“你确定这是给我的?”她举起最新款的手机。

张传扒着饭,嘴角一翘:“是啊。”

绿纳罕,看向慢条斯理拿湿巾擦手指的连勋。

但连勋只是耸耸肩,表示完全不知内情。

“她送你就收下呗,反正这种东西她家多的要死。”张传无所谓地说道。

绿颦眉,“无功不受禄啊。”

“无功?才不呢,你有功得很。那个臭丫头昨天晚上回家跟她妈告我状来着,她妈护短,忍不住跟她爸讲了。”

“然后呢?”

“然后她爸就鼓励她跟你做朋友。”

绿差点当场翻白眼:“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把她弄哭的是你才对吧?她爸应该揍你一顿而不是莫名其妙送我什么礼物啊。”

张传停下筷子,不大乐意,声音又高又亮:“喂,我说陈绿,我平时对你也还可以吧,你怎么就不知道对我客气点?我都还没说你昨天拐走我兄弟呢,你倒说起我来了。”

委屈得他嘴里哼哼唧唧的。

绿无语,端着手机,脑子胀胀的。

极简风格的包装有棱有角,光洁的包膜带着崭新的光泽微微反光,令人挪不开眼。

“那,她怎么不自己拿给我?”绿轻声问。

“我哪儿知道,你们女生的脑回路太难懂了。”张传往=嘴里塞了一块鸡排,牛嚼牡丹似的大口嚼着。

绿忍不住揶揄:“我看你是嫉妒我收礼物吧。”

“谁说不是。”完了还轻哼一声。

“那还不简单,跪下改口叫她爸爸一声‘岳父’,你不就什么都有了。”

张传气得恨不得拿鸡排堵住她的嘴。

吵吵闹闹的午餐终于结束。

送走张传和叶南爵,绿利落地收拾餐桌上的汤汤水水。

连勋拿出她包里的迷你干喷去油剂,花了点功夫,总算靠一堆日文中寥寥无几的中文字辨识出这瓶东西的用处。

“不是吧?你连这个都准备了?”

哧。哧。

男生朝桌子上喷了两下。

绿嘴角上扬。将餐具整理打包。

男生们的食量和她估算的误差不大,便当里只剩两颗西兰花没吃完。饭后甜点(黄桃糖水)被叶同学抱走了,包里唯一剩下的食物只有四个草莓味的三角包牛奶。

为什么是草莓味的呢?

因为这是小栽最爱喝的。

收拾完毕,两人并排坐下。

连勋打量了一会儿手里的三角包,喝还是不喝,这是个问题。

没有这种苦恼的绿用吸管戳破封口,吸了一口。

“你家没有别的饮料吗?”连勋苦笑。

“有啊,但没有这个小巧。”不然的话,她宁可去学校小卖部随便买点什么了。

连勋喝了一口,味道还不错,眉头随之舒展开来。

“挺好喝的吧?”牛奶是一个在大阪念书的姐姐送给小栽的,去油剂则是绿收到的礼物。

男生点点头,的确很好喝,但以男生的肺活量来说,两口就被吸完了。

听见一阵见底的咕噜声,绿笑着把剩下的两只也都给了他。

“你把吃的拿给我们,小栽不会生气吗?”

绿点点头,“当然会啊。但只要道歉,她会马上原谅我。”

小孩子不都这样的吗?

当然,如果不是为了招待几个男生,她也不会把罪恶之手伸向妹妹的零食库存,眼下这不是形势所逼嘛。

“果然,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怎么说?”

“有一次张传拿了某人一根辣条,差点被打得连他妈都认不出来。”

绿汗颜,“这个某人,该不会就是刚刚不肯吃西兰花的那个吧?”

虽然张传活该,但叶同学他懂不懂江湖规矩?

打人不打脸不知道吗?

今天午餐唯一的收获,大概就是让她了解了叶同学的食性。

这人本就是三人中话最少的一个,可绿没想到他吃饭时,大脑会直接宕机。除了伸筷子动嘴巴,只会一个劲傻笑。

只差直接在脸上写:你看我帅吗?智商换的。

“他私下里也这么呆?”绿好奇打听。

“也不是,他只有吃到好吃的才会这样。”

绿晃荡的脚尖点住地板,“所以,我做饭很好吃?”

“当然。”男生咬着吸管目视前方,“你昨晚回家已经很晚了,几时做的便当?难不成通宵了?”

“电炖锅有定时功能,电饭煲也是。油炸食品比较麻烦,不过可以一股脑丢进空气炸锅解决。至于其他的,是在你和我爸在客厅互相吹捧的期间做的。”

“不是吧,当时我们明明在聊正经事。”

“如果互相夸对方长得帅算正经事的话。”

男生搔搔后脑勺,轻笑一声,呼噜噜地往三角包里吹气。

“这个你打算怎么办?”

绿瞄了眼印着机身的长方形手机盒,没有犹豫地说:“当然是退回去。”

她不是很了解任晓棠的父亲为什么要送她这么昂贵的礼物,但即使不把意义上升到人格和道德层面,绿也知道东西不该收。

任爸爸的这个举动看上去像是拿钱为女儿砸出一份友谊来,手段十分简单粗暴。

但很奇怪,绿总觉得这里面包含着一份做父亲的真心——他的生活太忙碌,也无法坐在女儿的教室随时看护。

他希望有一个人愿意为他女儿挺身而出,更希望有一个人站在他女儿的对立面,让她把挫折和磨难看得更清楚。

全天下所有的父亲,不论地位高下,恐怕都有过这种憧憬和担忧。

可见,任爸爸其实是个不错的爸爸,虽然他的女儿傻乎乎什么都不懂。

任晓棠比绿想象中还要单纯,这让绿忽然想起一件往事。

章节目录 第31章 盗窃的变种 这件事发生在两年前,尚未被岁月冲淡痕迹,绿至今能完整复述事件始末。

那是初一升初二的暑假,绿被刚赚到一点钱的陈先生送去了一个知名夏令营。

费用不菲,去的路上她一直在电话里埋怨父亲浪费钱,而同行的小女生们已经在大巴车上打得火热,三三两两很快结成要好的对子。

绿所在的小组里,另三个女生十分要好。

其中两个看得出家境很好,小小年纪已经在看成人时装杂志,并且说得头头是道。她们能一眼认出模特佩戴的珠宝品牌,对香水也颇有研究。

不管是妈妈的化妆品,还是爸爸的车,都能和同伴制造一系列话题。

剩下那个女生从始至终点头微笑,时不时也插上一两句,性格温吞文静。

绿不想不懂装懂,完全没打算参与她们的话题。但那个相对少话的女生,隐约让绿有点在意就是了。

绿本来就不想来这种地方花钱社交,她才十几岁而已,把书念好就够了。

她的这种“叛逆”注定她只能在各种活动中独来独往,好在别组有个男生带了航模过来,所以大部分时间她都和几个男生在小湖边打发时间。

直到有一天,那三个女生突然吵了起来。

三个女生中,家境好的那两个共用一个储物箱,文静的那个和绿共用一个储物箱。

临行前,陈先生硬是塞了她一沓钞票,所以绿身上带了一些钱。

因为老师会组织很多活动,到哪儿都带着这么多钱并不方便,所以绿就和那个女生商量用那个储物箱存放贵重物品,两人轮流保管钥匙。

至于另外那两个女生,温室里长大的她们还处在对金钱毫无概念的阶段,绿惊讶地发现她俩拿那箱子装零食,连锁也不用。

因此,当她们发现箱子被人搬空,像电视剧里的女主角一样崩溃大哭时,绿并没对她们的遭遇抱有多大的同情。

奇怪的是,她们一口咬定是那个温吞文静的女生偷走了她们的零食。

本着公平公正,老师也不想冤枉谁,于是问她们拿证据。

她俩支支吾吾地说,虽然她俩带了许多零食过来,但她们并没怎么吃,却少得很快。

于是,其中一个就想出了一个鬼主意。

她们在箱子里留了张纸条给她们设定的嫌疑人,义正辞严指责她不该有小偷小摸的行为。

她们以为如果那个女生真的是小偷的话,看到那样一张纸条肯定会很生气。

她们等了几天,那张纸条一直原封不动地躺在箱子里,而嫌疑人照旧和她们很要好,瞧不出丁点做贼心虚的迹象。

“也许是夜里进老鼠了吧。”两个女生开始找别的理由为嫌疑人开脱。

接近夏令营结束,就在两个富家女彻底打消疑虑的时候,发生了她们的零食箱子被洗劫一空的事。

这次她们一口咬定小偷就是那个女生,并且试图用大哭大叫宣扬自己的弱势,加强话语中的说服力。

那个温吞文静的女生也跟着一起哭,小声辩白自己没有偷任何人的东西。她一直和绿共用一个箱子,绿把大笔的现金放在里面,也没见绿的钱少一张啊。

而且,她为什么要偷同伴的零食吃?

零食的话,大家都会大方分给她吃,她根本用不着偷啊。

嫌犯哭得极为无辜。

“后来呢?”连勋好奇事情的发展。

绿摇摇头,“不了了之了。毕竟谁也没亲眼看见真凶,老师也庆幸丢的只是零食,觉得那两个女生太过小题大做,给其他人带去很不好的影响。”

“那个箱子长什么样?”他把玩着手心的三角包,抑制不住好奇。

绿笑了一下,向他比划形状:“花铁皮的箱子,刀子也划不破的那种。因为带了锁孔,所以盖起来的时候……”

她将十指交叉起来,给男生看,“严丝合缝。”

也就是说,除非袋鼠来,不然那些零食怎么也不可能凭空消失。

聪明的男生一下就懂了。

绿将喝空的三角包丢在地上轻轻踩扁,牛奶盒发出“砰”地一声,像是爆米花在炉子里炸裂。

虽然绿和那个女生共用一个箱子,但两人极少有交流。只有一次,绿在湖边树林撞见女生一个人在烧树叶,两人简单聊过几句。

一个女生独自在湖边烧树叶,任谁撞见都会觉得有点奇怪。

但那个女生见到绿一点也不慌张,反而邀请绿帮她收集树叶。

绿提醒她老师叮嘱过不许玩火,女生笑了笑说:“我们打算明天在这里野餐,是老师让我烧树叶的,你看呐,这底下好多虫子和蚂蚁,烦人得很。”

女生手里的长树枝轻轻挑开落叶层,果然跑出许多种类的爬虫,吓得绿一下跳出老远。

女生弯腰哈哈大笑,“陈绿你怕虫子啊?”

“才没有。”

“可是你脸都白了。”

绿不大高兴,没有说话,站在旁边看女生卖力地收拢树叶,最后把落叶堆成小土包一样高。

“老师怎么不叫男生来干活?”绿问。

“他们啊?”女生笑笑,“你不晓得男生玩起火来就会没完没了吗?”

“哦,也是。”

“你不知道吧?他们的基因注意会有这种爱好呢。古时候的人类还没学会钻木取火之前,能保留火种的男性在群体中会很受尊敬。”

“还有这回事?”绿还是头一次听说这种理论。

“嗨,我乱讲的啦。”女生随意地挥舞了下手里的长树枝,不再和绿说笑,掏出口袋里的打火机,凑到树叶堆里。

潮湿的树叶烧起来带着呛人的浓烟,绿在鼻子前挥挥手,站得老远。

那个女生却十分认真地看着火堆,很谨慎地拨弄着,以免火烧得太旺,或者熄灭。

“欸,你有没有闻到爆米花的味道啊?”绿问。

女生扭头看了眼她,然后吸了吸鼻子,“没有啊。”

绿再仔细闻,这时换了风向,飘来的浓烟里除了呛辣味什么也没有。可是,她刚刚确实闻到类似于爆米花的甜香味……

女生笑话她:“什么啊,我看八成是你自己想吃爆米花了吧?”

绿不好意思地摸摸头:“也许吧。”

烧树叶很无聊,因为树叶是半湿的,全部烧完要耗费很长的时间。她和那个女生并不熟,爱好也没有相同的,所以大部分时候,两人只是看着浓烟散去的方向发呆。

眼看天色见晚,绿觉得有点饿,就先回去了。

结果,等她回去时,就发现了屋子里另两个女生正抱在一起大哭。

佛家讲“四戒”,天主教有“七宗罪”,可见无论古今中外,人性的弱点总有共通之处。

法律区别裁定了诸多不同种类的犯罪,但实际上,世间只有一种罪行,那就是盗窃,其他犯罪都是盗窃的变种。

强奸,是窃取他人的贞洁。

杀人,是窃取他人的生命。

但女生和女生之间,很多“盗窃”都被外人定义成无伤大雅的小摩擦。

为什么有些女生会把“被偷走了的话我也会哭”的东西,放在不上锁的箱子里呢?

为什么有些女生会以“她看到纸条一定会气得发疯”这样的想法,去验证他人的智商呢?

是什么样的女生,会为了几包零食而萌发嫉妒?

又是什么样的女生,会在看到那张纸条后,冷静地走上神台上,点燃自己的灵魂供奉给罪恶的神?

女生啊,还是太复杂了一点。

家境的好与坏,并不是衡量一个人品格的标准,但却会极大程度影响一个人的性格。

这么说的话,似乎太过现实偏激,但绿并没有鄙视哪个阶层,只是觉得任晓棠作为一个富家女,实在有些教科书式的“天真单纯”。

因为太过典型,所以应付起来倒也不太难。

章节目录 第32章 你最好给我老实点 “手机还你。如果你真心想要和我交朋友,就算你爸爸不送我礼物也是可以的。”

眉毛很特别的女生瞅了绿半响,最终不客气地从她手中抽回“贿赂”,翻了个白眼:“少自作多情,谁要跟你做朋友!”

绿耸耸肩,做了个深呼吸,双手抱胸目送大小姐头也不回地走了。

连勋从自动贩卖机的侧边走出来,双手叉腰,看着她笑:“你还真是料事如神。”

任晓棠所有的反应,都和他们事前打赌的一致。

男生输得心服口服,从口袋掏出一把硬币,“想喝什么?”

绿摇摇头,刚吃饱饭,还喝了牛奶,她暂时没有进食的欲望。

男生往机器里一个一个塞硬币,点了两瓶七喜,分给她一瓶。

这回,绿没有拒绝。

两人提溜着饮料往教室走去。

“那个……”

“什么?”

绿的眼神有些犹豫,“明天早上,你陪我去见那个人吧。”

“哪个?”

“校门口那个。”

“不去。”

“为什么?”

“万一对方拿出刀子,你打算我以血肉之躯去阻挡?”

“可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万一他是个好人,只是喜欢在我们校门口待着,我这样整天提心吊胆岂不是很白痴?”

“那你自己去问他好了。”

“什……什么!”绿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老实跟你讲吧,我不觉得那个人是小偷,如果是的话,那他也太蠢了。”他站在男生的角度看问题。

绿问:“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

设想一下,一个聪明人可以选择去做任何事,并不需要沦落到去当小偷。但既然这个人选择了堕落,那说明他本身就有问题。

本身有问题的人,一般都十分善于隐藏。就好比一个偏科的学生,会下意识将最难的作业放在最后做一样。

但校门口这个引起广泛关注后还不肯走,显然是基于其他的目的。

绿十分震惊。

既然他否定那个人是小偷,那他还肯揽下送她回家的活?

“话是那么说,但校门口那个人的确有点奇怪。所以,你最好给我老实点。不要觉得自己胆大就能冲上去解决所有事,你还得靠美貌度过这漫长的一生呢!”

说着,男生宽大的手掌落在了她头顶。

揉了一下。

像是中了定身咒,绿当场呆住。

男生也不等她回神,自然而然地收回手抄进了裤兜,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做成钩状夹住七喜的瓶口,大步走了。

绿歪着脑袋站在原地,脑海里飞快闪过一个念头:

她也许是安全的。

但,世上有一种危险,叫“连勋觉得你有危险”。

啊,为什么脸会这么烫?

她呆呆地把脸贴在饮料瓶上。

“不过,你还没回答我,放学要不要和我一起骑车回家啊。”

收到短信后,绿小心翼翼地捂着手机屏幕,朝教室后排看了一眼。

一片整齐倒伏在课桌上午休的同学中,就属他嚣张地将椅子四十五度倾斜,双手交叉枕在脑袋后,等她回短信。

服了他了。

“你载我?”

她没被小偷一刀捅死,就先被学校里的女生杀了好吗!

“怎么可能?我体弱多病,当然是你载我。”

“你多病?公主病和神经病吗?”

“心脏病啦。不能跑,不能跳,很娇弱的,搞不好会死的哦。”

绿朝教室后头瞪了一眼。

“你以为我吓大的?”

“你真的不骑?那我等会去把车卖掉。”

“别!”

于是乎。

“未来中学”的放学时间,不少人免费观看了陈绿载着校草骑出校门的奇景。

沙县小吃。

晨光文具店。

琳琅书局。

超市。

银行。

邮局。

绿把车骑得飞快,街景飞速倒退,但依然无法阻碍后座的男生一路和认识的人热情打招呼。

转弯。

“一二一、一二一”,集训中的校网球队喊着整齐划一的口号迎面跑来。

因为刚转弯,为了防止后座的人被甩出去,绿只好捏刹车,放慢车速。

奔跑的队伍中,有个男生认出绿后座的男生,“咦,那不是连勋吗?”

话音还没落,就被后头的人踩到了后脚跟,紧接着伴随一声“哎哟喂”跌出行列,慢跑的队伍顿时大乱。

但这时绿已经将车骑出老远。

嗯。

只要她将车骑得够快,绯闻就追不上她。

天气越来越像夏天,街上行人的衣服越来越少。天空没有变,只是大多数的晴天蓝得不够彻底,像是蒙了一层灰。

但这个叫陈绿的女生心中,夏天到来的痕迹已经逐渐明朗。

归属权尚且不明的单车,由她骑着。

身后载着一个笑眯眯的大男生。

她称不上强壮的双腿犹如安装上了永动机,丝毫不敢停歇。

很快,肺就像一颗气球,在膨胀中缓缓拉着心脏升高。

她没法不去胡思乱想,几乎蛇行般歪歪扭扭地骑完雪云道七段。

但,很快乐。

非常。

章节目录 第33章 我不会帮你传话的。 过了周末回到学校,好消息和坏消息接踵而至。

好消息是:班长宣布派出所那边叫大家放心,真正的毛贼还在羁押当中。

“切,什么嘛?”

“托你的福,最近防狼喷雾都卖脱销了。”

“陈绿,你以后心脏出毛病一定要记得告这个人。”

乱成一团。

讲台上班长抓抓后脑勺,“嘿嘿”了声,灰溜溜地回到座位。

过后,绿收到班长发来的短信:“不好意思,害你白担心了。”

绿想了想,回了:“没关系,还有,谢谢。”

尽管闹了个大乌龙,但不管怎么样,班长他也是一片好心。

众人纷纷前去道贺,只有叶南爵对这个消息感到很难过。从此以后,他再也吃不到绿的午餐便当了。

坏消息是:期中考试来了。

学校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篮球场上晃动的身影明显少了一半,充满八卦的走廊也变得安静,连大好的晴天也在午后下了一场急雨。

B班进行到一半的体育课不得不中止,老师指挥男生加紧搬运器具,女生们一路小跑躲进体育馆。

绿用纸巾给姜孜的刘海吸水,弄了半天,吐出一句:“你中分还挺好看的诶。“

“陈绿,你找打?”

绿莞尔,把自己的刘海也拨成中分,逗姜孜开心:“我呢我呢?我也好看吗?”

姜孜拍掉她的手,“丑死啦,赶紧放下,吓到人多不好。”

两个人在边上嘻嘻哈哈。

几乎湿了一半的陈茉走进来,她边走边把头发往脑后梳笼,模样不但不狼狈,反而有种世家公子的不羁感。

绿停下打闹看着她,她身体微微倾斜,露出一大截白皙的颈子,细细的项链在运动服的领口闪闪烁烁。

“新买的链子?”

“斐送的。”陈茉低头,拉出项链对绿展示四叶草形状的吊坠,在姜孜一片“真好看啊”的赞美声中,她又微笑着将项链小心塞回领口。

大概是一直没能从失恋中恢复,绿总觉得这段时间陈茉对任何事都很冷淡。

学习,音乐,朋友。

像是婚姻进入倦怠期那样,对什么都生厌,看什么都不顺眼,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因为斐的介入,绿并没帮上什么忙。

她唯一笃定的是,陈茉的冷淡并不是在针对她。

失败的恋爱令人心智成长,而坚强带来的,必然有“防御系统更加完备”这一项。

经过痛苦的心,对人对事必然会看淡很多。

但老实说,因为最近发生的一系列变故,绿其实并无闲暇去照顾陈茉的那些小情绪。

“小偷盯梢”这样具有小说色彩的事件,毫无防备地将她推上舞台,从而使她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关注度。

随着班长一句“是我弄错了”,她又黯然离场。

这其中的跌宕起伏,恐怕只有她自己能体会。

而在她缺席陈茉生活的这段日子,斐和陈茉俨然已经到了互赠礼物的友好阶段。

但,她暂时顾不上这些。

这阵子过得兵荒马乱,学习上多次分心,为了成绩单漂亮一些,剩下为数不多的日子里必须分秒必争才行。

什么都不及考试要紧啊。

“干站着发什么呆呢?”像是为了掩盖自己的失误,男生先行发难。

哎,他本来是想跟她打个招呼的。

绿堪堪扶住被篮球砸到的后腰,虽然不是很疼,但语气并没好到哪里去:“我爱站这儿怎么了?关你什么事?”

她这么凶,张传只好自己过去捡球。

绿正打算走开,张传叫住她。

“哎,你等一下,咱们聊聊。”

“聊什么?”

“你和连勋现在到底什么关系啊?”

绿停住脚步。

体育馆回声超大,张传赶在大家注意到他们之前,冲绿使了个眼色,走到角落。

男生用小臂夹着篮球,瞄了眼周围,吸吸鼻子压低声音:“我是说,你俩最近这股热乎劲太明显了,所以我在想,那家伙是不是做了什么让你误会的事?你要知道,他对小猫小狗也这样,很容易让人心动。”

绿干笑一声,他倒是挺了解自己朋友的。

“这事你该去问他。”

“所以,你不喜欢他咯?”见她否认,张传饶有兴趣地双手抱胸将她端详起来。“不喜欢你还给他做饭?”

“谁给他做饭了?说得那饭你没吃似的。”

男生摸摸下巴,“我是吃了没错,但我们都知道,我是沾了某人的光。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有有的。”

一副“我好聪明你快夸我”的模样。

绿耸耸肩,“随便你怎么想好了。”

反正她是不会让他套出任何话的。

男生还想奚落她几句,绿及时制止了他:“闭嘴,任晓棠来了。”

张传回头一看,果然,他的冤家正大跨步朝他走来。

开口即是:“你们在聊什么?”

“没聊什么。”两人异口同声。

大小姐把眉毛挑得更高了,“没聊什么站这儿这么久?”

“真没有。”还是异口同声。

大小姐双手抱胸,在二人之间来回打量,最后不耐地摆摆手,“你走吧。”

张传指指自己鼻子,好像不相信她就这样简单放过他。

任晓棠不客气地踢了他一脚,恶声恶气:“还不快滚,是想留在这孵蛋怎么的?”

闻言,男生立马不带声响地滚远了。

等男生回到球场上,绿问道:“你有事找我?”

任晓棠依然抱胸,居高临下地看她,“你知道的吧,张传喜欢陈茉?”

“哈?”

“别装蒜,你肯定知道,不然张传不会老来找你套近乎。”

“他有吗?”绿怀疑。

“他有。”大小姐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我找你也没别的事,就是想让你转告陈茉一句,让她该答应就答应,该拒绝就拒绝,总之别吊着张传。她以为她是谁?非得找人不痛快?”

绿蹙眉问:“为什么你不自己找她?”

“我不和贱人说话。”

绿乐了,看来她还得谢谢这位大小姐没把她看成贱人的同党是吧?

“你笑什么?”大小姐不高兴了。

绿还是面带笑容,但声音冷酷:“我不会帮你传话的。”

“为什么?”

“因为她是我的朋友。”

我都不舍得说一句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说三道四了?

然而,大小姐却发出一记冷笑,残酷地揭穿:“朋友?就是你一心一意只和她玩,但她却可以撇下你开派对的那种人吗?”

章节目录 第34章 和他的关系 幸好,大雨在放学前停了。

天空是水洗过的蓝,连风也很好闻。

绿骑在路的内侧,少女味十足的单车散发着青春的气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会令人心头一软。

连勋骑在外侧,纤细的车身轻巧伶仃,齿条发亮,只有车轮滚动起来,锋利的光泽才会化作无形。

他俩车速相当,但男生始终保持超绿一个车头的距离。

一定有人好奇在保证人身安全后,男生依然陪她回家吧?

其实绿自己也有点说不清。

她也不讨厌这种感觉。

就在班长解除警报的当天,男生打电话给小栽,说要请她吃猫山王榴莲。

这还得了?

小栽挂了电话背上书包就出门了,绿只好追出来。

两大一小吃完榴莲,男生打开车库,取下挂在墙上多时的公路赛车,一边和绿聊她丝毫不感兴趣的赛车性能,一边动手组装起来。

隔天早晨,绿穿着睡衣拉开窗帘打哈欠,发现骑跨在赛车上的男生已在楼下等候多时。

察觉到她的视线,男生拉下听单词的耳机,缓缓抬头看向绿的窗口。

一切都是缓滞的慢镜头。

绿分明地看见他的嘴角一分一毫地上扬,右手朝她轻轻左右摆动,嘴唇在说“早上好”。

这要人怎么拒绝他嘛!

在此之前,和他一起骑车去上学是绿想都不敢想的事。

不过,也容不得她为此感到一丁点儿的骄傲。

男生和女生之间,一旦产生“我对他来说也许是特别的”的想法,那就不得了了。

贪心容易坏事,这是宇宙定理。

“看路啊,矮妹,撞到人怎么办?”

连勋及时伸手把住她的车头,虽然知道她时常走神,但骑着车也走神,这习惯真的会很让人头疼。

“抱歉。”她紧忙把牢自己的车头,不再分心。

等俩人再度恢复车速,男生问:“刚在想什么?”

绿看着他微躬的脊背,白衬衫像热气球一样鼓着一块,淡声说:“没什么。”

只是在想张传问得那个问题。

和他的关系吗?

真要回答的话,大概是:

在他家客厅写过作业的关系。

在桌肚里偷偷发短信的关系。

在眼神对上时不会躲开的关系。

不必挑明,不必渲染,不必刻意。

并且是在失去“保障女同学的人身安全”这个理由后,仍然邀请她上家里一起复习功课,而她也没有拒绝的关系。

甚至是在令人头昏脑涨的作业完成后,俩人一起去小区篮球场放松,他教会她投三分球秘诀的关系。

只不过,说是教她,其实只是让她在边上看他耍帅罢了。

未来中学的每次大考都十分高能,连她自己都觉得诧异,这种紧要关头她居然没在背公式。而男生那种“随便考考就得了”的态度,只会让人看了生气。

绿有些阴暗地想,他会不会也和陈茉那样,表面太平,其实回家之后都在拼命补习?

但她很快又删除了这个可能性。

这人每天都精神地像喝了十袋鸡血,偶尔还要抽空招惹一下可爱的妹子,哪有半点熬夜之后精神枯竭的样子?

呐,连黑眼圈也从来没有的这个人。

“喂,我说,除了三分球,你就不会别的了吗?”

“嗯。”

“哈?”

“你不觉得站在原地丢球很省力吗?都不会出汗。”

“这就是你只投三分球的原因?”

“不然呢?”

“心脏病呢?”

“哈哈,你还真信啊。”

绿忿忿地站起来,真是的,谁要大晚上蹲在路灯下看这个臭屁的家伙丢三分球啊?

谁爱看去看,反正她要回家。

男生抱着球匆匆追上来,“我怎么觉得你这人这么爱生气呢?”

“你试试这里的蚊子就知道为什么了。”绿拍了一下小腿,又快又狠,然后将手掌摊开给他看,只见中指和无名指间夹了一个血印。

男生道了一声阿弥陀佛,又说:“你对别人都和和气气的。”

绿转过身,目光审慎:“你需要我像其他女生那样,见到你就两眼放绿光吗?”

男生想象了一下,笑说:“相比起来,那个反应比较正常。”

“快停止散发魅力吧你这迷人的家伙!”这种吗?

男生愣了一下,继而走到她前头,转身面对她,倒退着走。

“这就有点过了。”

绿对上次坡路上惊险的一幕还心有余悸,知道劝不动他,只好自己放慢脚步。

“放屁,你明明就很享受。”

“我可没那么想,你是在说张传吧?”

“你少跟我提那个烂人!”

男生低低地笑了起来。

看吧,还是可以跟他乱开玩笑的关系。

绿离开后,男生独自往家走去,半道上接到张传的电话,问他要一道数学题的答案。

等他进了屋子,张传闲来无事地问:“我说你,和陈绿一起玩就这么开心?”

就算看不到表情,光听他的声音就能判断他心情超好的。

“她说你是个烂人。”

“什么!!!!!!”

“小心点,血压会爆表的。”

“我要是血管爆了,你肯定逃不了责任。”

“大不了每年清明给你烧纸咯。”

“去去去,谁要你的纸。”说完,电话里安静了十秒。

就在连勋想问是不是断线了的时候,他又说:“我怎么觉着你最近和她越来越像了?”

“哪方面?”

作业本终于找到了。

“毒舌,外加心胸狭窄。”

“滑天下之大稽,我的心胸再狭窄,怎么也比你这家伙要宽上五公分吧。”

“靠!”

张传气得答案也不要了,直接挂了电话。

男生把答案用短信发过去,然后翻身倒在床上做了个深呼吸。

和她越来越像,吗?

男生和男生之间的相处模式,大概是女生和女生的反面。

倒不是说女生和女生之间只有勾心斗角的琐碎,男生之间其实也有勾心斗角的时候,只不过相较而言,女生和女生之间更晦涩一点罢了。

月亮也有背面,为什么友情就得是光明而完美的?

她们会因为零食而引发疯狂的嫉妒,也会因为喜欢的男生喜欢别人而心生屈辱。

这样的她们,很真实啊。

至于那些“不完美”,无非是一方把另一方看得太过重要所致。

就好比绿和陈茉,一旦学会如何转移注意力,那些斤斤计较反倒变得没必要了。

不过,还是会有人察觉一方身上发生的变化。

姜孜是一个。

连勋,是另一个。

用自己钥匙串上的钥匙打开陈茉储物柜的男生,并没有在事后询问绿如何善后,而是在那之后一次去琴房上音乐课的路上突然问起:“最近不和陈茉一起玩了吗?”

绿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和陈茉有嫌隙,要强地说:“回家不顺路啊。”

“那也有一阵没见你到后排玩了。”

“不是没空位了嘛。”

“你说转学生?”

“不然?”

“你可以坐我的位置,反正我也不常在。”

“不要。”

“你千万别客气。”

“身为一个强迫症患者,碰上你邻桌那种风格狂野的课桌,我搞不好会秒变女仆替他收拾起来。万一我没忍住多尴尬啊,我可不想被人误会什么。”

讲真,就张传那张课桌,说是垃圾堆也不为过。

只要上课时突然听见“噗”的一声重物落地打断老师讲课,绿猜都不用猜就知道,肯定是后排的“垃圾”掉在地上了。

男生温柔含笑:“你还有这种绝症啊?要不要我给你治治,我的课桌也挺乱的,我免责给你收拾。”

绿哼气表扬:“你好大方哦。”

很久很久以后,绿才理解男生的这句话,原来是“我喜欢你”的意思。

章节目录 第35章 完全不同的路。 习惯了同进同出后,两人很快培养出了一些默契。

比如她买了一顶鸭舌帽给他遮阳,两天后也从他那收到一顶相似的,并在他的强迫下戴上。

要是早上来早了,他会在楼下背一会儿单词后才上门吃早饭。

她在厨房忙活父亲和妹妹的便当时,他就负责叫醒小栽。

骑车的时候,他总是让她在内侧。

要是放学后他要参加训练,她会留在教室先做作业,然后再同他一起回家。

两人的来往短信,来来去去都是“起了吗?”“几点到?”“吃什么?”“我等你。”

简单中透着一股清新自然。

这天到了小区,绿下车走进超市买了两根咖啡雪糕,把香草味的递给男生。

男生将两人的自行车随意地叠靠在墙边,然后接过雪糕撕开包装。

两人在超市门口的长椅上坐下,一边吃一边说话。

“你那什么味的?”男生问。

绿展开手里的包装纸看了眼,回答:“摩卡。”

“给我尝尝。”

绿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眼睛看他,然而男生却已经朝她张开了嘴巴。

……

五秒后,融化的雪糕滴在她的手背上。意识回笼,绿慌里慌张地把没吃过的雪糕下端塞到他嘴里。

男生轻轻咬了一口,眯着眼睛品味半天,得出结论:“还是我的比较好吃,你要不要试试?”

“不了,谢谢。”绿严词拒绝。

男生轻笑一声,“真不要啊?”

语气活像个魅惑君主的佞臣。

绿为此动摇了一秒钟,但还是摇了摇头。

男生有点失望,“不吃算,反正也没打算真的给你吃,我自己还舍不得呢。”说着,张嘴咬了一大口。

这次轮到绿笑了。

这个人啊,也太会找台阶下了。

雪糕吃了一半,一个扎丸子头穿白裙子的姐姐,牵着她长得跟玩具似的泰迪狗经过。

大概是长椅上吃雪糕的男生好看到不可多得,她下意识放慢脚步,余光若有若无地往超市门口扫来。

连勋浑然忘我地吃他的雪糕,等白裙姐姐终于被她的狗拽走,他才问身边的女生:“你喜欢狗?”

绿抽回眼神,“啊?”

男生拿露在外面的雪糕棍指着已经跑远的狗。

绿叹气:“什么眼神呐?我明明是在看狗主人的手链。”

“手链?”

“嗯,红色的四叶草配细链子,还蛮好看的。”

“是吗?”

“陈茉也有一条,不过她的是项链,黑色的。”

“哦,听说是谭斐送她的。”

原来他也注意到了。

绿含住雪糕,咬断尖部,奶油冰凉地覆盖在舌上,很有使人镇静的效果。

“什么牌子来着?”男生想了想,“好像是梵克雅宝。”

“梵克雅宝?”

尽管绿并不想表现得很无知,但她对品牌什么的,确实了解地很少。

“嗯,一片草大概要一万的那么一个牌子。”

绿差点咬到舌头,斐出手也太大方了一点吧?

“哇,看不出来那个穿二十块钱拖鞋的姐姐还蛮有钱的呢。”

男生失笑:“你怎么知道她的拖鞋二十块?”

绿咬掉最后一口雪糕,一边用包装纸裹住棍子,一边说:“因为我有一双一模一样的啊。”

绿走进超市,又买了一个纸杯冰激凌递给男生。

男生打了个饱嗝,边接边说:“你也太客气了。”

“让你给小栽的啦。”

男生愣了一下,这才发现她的用意,不好意思地搔搔后脑勺,“我说呢,要不然你也太宠着我了。”

绿俏脸一红,默不作声地走到墙角,把叠在一起的两部自行车分开。

夕阳下,两人一前一后推着车往家走去。

绿调整了一下书包,“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男生一只手把着车头,另一只手托着哄小孩用的冰激凌,“问吧。”

他的坦然和大方,险些让心中储存多时的好奇和疑问,未经哨卡就涌至喉头。

陈茉离你那么近,你是怎么看她的?

你是不是也像张传那样,因为无法触碰陈茉的骄傲,所以即便对她抱有好感也从不说?

你为什么会注意到她戴什么牌子的项链,甚至知道价格?

你偶尔向我问起她,是否抱着同别的男生一样的目的,试图从我这里探听到什么?

就像和任晓棠走到一起的张传一样,我,是不是也是你退而求其次的结果?

你,喜欢和我说话吗?

你,喜欢和我在一起吗?

你,喜欢我吗?

出于本能的羞耻,这些叛逆不安分的大白话,并未脱口而出,在历经一阵沉默后,最终还是重返至心脏的角落。

“嗯?”

因为长时间没有得到她的回应,男生转身看向她。

绿思索片刻,转而问了其他:“你觉得斐这个人怎么样?”

“谭斐?”

“嗯。老实说,我和她刚认识就结下梁子了。”

“因为陈茉?”

“当然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硬要说的话,大概是女生的直觉吧。”绿耸耸肩,“但你也知道,直觉这东西有时候也靠不住。”

男生的表情有些惊奇,这是她首次和他聊起这种话题。

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只有双方产生认可和信赖,才会在背后说某个人的坏话。

因此,他竟有些受宠若惊。

“我不想花时间去讨厌一个人,更不想浪费时间分析她,所以我想问问你的看法。”

大概是觉得冰激凌冻手,男生把纸杯暂时寄存在绿的车筐里,之后才说:“怎么说呢?我并不了解她。”

“你们,不是挨着坐吗?”

男生想了想,“她似乎,很喜欢把自己打扮得像个大人。”

“你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了?”

男生嘴角上扬,没有否认。

一开始他以为那股香水味是任晓棠的,但张传说晓棠用的是沙龙香,十分钟味道就散精光了。

后来陈茉老和谭斐换座位,香水味忽远忽近,他才发现其实是谭斐的香水味。

绿差点没笑出声,“所以,你不喜欢女生太爱俏?”

男生看她一眼,“这位亲,请不要挖陷阱给我跳。”

女生爱俏能有什么错?

只不过,他很容易分辨谁想‘出位’,谁是悦己。

怎么说呢,在他看来,谭斐可能太想使自己与众不同,所以总是用力过猛。

渴望当焦点本身并没错,但是不分场合秀优越感就讨人厌了。

他们在斐的看法上达成了一致,这让绿有点小激动。

你的非好感的对象,同样也是对方的非好感的对象,这种“巧合”,怎么说都有种“同仇敌忾”的意味。

比起“你喜欢什么他也同样喜欢”,“你看不上的人他同样也看不上”,这才是让灵魂颤栗的稀有共鸣啊。

“既然如此,那你还邀请我到后排玩?”这不是派她过去搅浑水吗?

男生轻笑:“可是我想邀请你来玩诶。”

“男生不要用这么娘的语气词。”

男生自话自说:“你不来没人帮我们整理课桌诶。”

“还来!?”

“你不来我会伤心诶。”

绿终于露出凶相:“皮痒了是不是?”

“呵呵呵呵。”男生笑出猪叫。

“找打。”

“我认真的啦。”

“那你倒是求我啊。”

“求你了。”

“……”

什么嘛!这人怎么这么没原则?

一个人现存的生命中,或多或少总会遇到一两个人突然跳出来对你说——“我和你一样诶”“我也遇到过这种事”“这么巧我也喜欢这个”。

但事实上,根本没有所谓的“相同”,有的只是“类似”。

列车沿着轨迹往返成百上千次也没有丝毫偏离,才叫做相同。

全班所有人拿到的课本都印着一模一样的内容,连印刷错误也一致,这才叫相同。

相同,是累积起来叫人心生乏味的东西。

比起“相同”,绿更喜欢“不同”。由此,她才会和陈茉成为朋友。

因为对方身上有着自己这辈子都无法拥有的闪光点,所以理所当然被强烈地吸引住。即使靠近后发现,对方身上的缺点其实多到无法细数,可她仍旧义无反顾地决定与她站在同一阵线。

她选择这么做,是因为“不同”很珍贵。

相反的,面对喜欢的男生,却是共同点越多越好。

一般女生都会抱有一种离奇的侥幸心理,总觉得人生那么长,有的是时间去慢慢发掘未知。

但,怎么说呢?

真的喜欢对方的话,就会挖空心思想知道他的所有。

包括他最近喜欢的电视节目是什么。

最喜欢什么颜色。

粉哪一个球星。

可是从来没开过那个口。

这个叫陈绿的女生,一心打算独自撑过只有作业和试卷的高中三年。

嗯,只做最普通的高中生就好。

甘于忍耐。

忍得住情绪的波动。

与人保持适当的距离。

喜欢开不咸不淡的玩笑。

做适可而止的事。

以安然的姿态行走在浑浑噩噩的同龄人当中,闪躲但不猥琐。

不出意外的话,她大概会因为不愿暴露内心而给人性格内向的印象,会被评价人很好,然后低空飞过这所谓的青春期。

结果呢?

不经意间走上了与设想中完全不同的路。

只因为她面前的这个男生。

她能怎么办呢?

既然悸动萌芽,突破了如椰壳般的寒土。

那就。

那就这样吧。

让风随意吹动额前的刘海,让胸膛充满勇气,让玫瑰开满院墙。

那就去面对吧。

斧正颠倒的世界,释放收藏的日光,一次又一次僭越。

毕竟。

眼前的这个男生,是连勋呀。

章节目录 第36章 绿的立体主义 学校的各种花最近越开越热闹,一只蜜蜂误打误撞飞进素描课教室,女生们顿时乱成一片。

在走廊和男友低声讲电话的老师,急忙挂了电话安抚大家。

但依然尖叫声四起。

姜孜抖着声警告:“陈绿!你别动!”

与此同时,绿感到一种昆虫在自己头顶爬行的悚然。

虽然她不怕蜜蜂,至少不会像其他女生那样失态乱叫,但如此近距离的接触,是她始料不及的。

“怎么样,它飞走了吗?”她强装镇定。

姜孜下意识退后一步,然后朝她摇摇头。

绿握紧手中的铅笔,腰杆挺得笔直,随时准备跳起反抗。

她面前的画板上,是阴影才涂了一半的素像。

因为紧张,她死死盯着画上的男生。

B班从去年开始学素描,每个礼拜一节课。

不管之前有没有学过画画,所有人一律从圆柱体开始学起,从苹果香蕉到水仙山茶,再到大卫像,学到现在终于可以画真人了。

今天开始上课前,老师说:“大家两两组队,互相以对方为模特进行创作,不一定要这节课就画完,但下个礼拜我会检查成果。”

话音一落,部分女生十分机警地拉住离自己最近的同性,很快,大半女生自行成组。

同理,也有不少男男组合。

剩下的人则有点尴尬。

任晓棠拉了张传到窗边的位置坐下,但张传的眼神分明停留在陈茉身上。

同样视线停留在陈茉身上的还有绿。

身后的男生偷偷扯她头发害她分神,结果她想发出邀请时,陈茉已经被斐拉走了。

“很好玩是吧?”绿回头瞪身后的男生。

连勋一脸无辜:“你头发上有脏东西啊。”

这时,姜孜跑过来说:“小绿,我们一组吧?”

“好。”“不行!”

异口同声。

姜孜愣住,好半天才看着男生问了句:“为什么啊?”

“因为我们已经组好了。”

绿气得翻白眼:“你少害我好吗?我什么时候和你组了?”

“你难道不想画我?”

绿摇摇头,用佛祖看孙猴子作妖的眼神慈祥地看着他。

“真的不想?”

“真的不想。”

“……”

“……”

在他俩一场长达十秒钟的眼神拉锯战后,姜孜败下阵来,拉开两人,以标准和事佬的口气说道:“真是怕了你了,我把她让给你行了吧?”

男生对这样的结果感到很满意,兴高采烈地去老师那儿领画板去了。

“好了,你也别跟他一般见识,当心他把你画成丑八怪!”

“谁怕谁?我把他画成猪头不就得了?”

姜孜无奈,“呵呵,你们高兴就好。”

绿陪她去把画架拿过来支好,眼看大家都已组队完毕,担忧地问:“那你怎么办?”

姜孜把三只画架中的两只背靠背放好,又把剩下那只放在这两只的侧面,然后拍拍手,叉腰道:“这不就解决了吗?像我这种灵魂画手,同时画丑八怪和猪又有什么难的?”

“骂谁呢?”绿被气笑。

这时男生领了画板回来,看姜孜没走,立即明白过来,果断把两个画板中的一个分给她,另一个塞给绿,重新去领自己的。

“看吧,一只绅士猪。”姜孜评价。

绿忍俊不禁,终于把画板放下,承认了这支诙谐队伍成立的事实。

等队伍全部组好,老师让大家都坐下,“大家仔细观察同伴三分钟,再开始作画。”

或许是有点害羞,一开始,画室里的窃窃私语,和尴尬的清喉咙声不绝于耳,偶尔还有人突然一记爆笑。

但大家很快就进入了状态,因为在对视期间,所有人都产生了一个共识:画人,是十分有趣的一件事。

这节课老师罕见地没有站在学生背后做指导,她似乎遇上了烦心事,一直在看自己的手机。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粗铅笔在纸上摩擦发出地刮擦声。

课上到一半,已经有三组同学交了作业离开,剩下一群手残的孩子还在继续奋斗。

这时老师接到了男友的电话,她看起来不想接,但最后还是接了起来。

教室里还是很安静,走廊上老师讲电话的声音低低柔柔的,隐隐带着一丝愠怒。

“诶,你去哪儿?”绿才走了一会神,就见对面的男生盖上画布要走,连忙压低声音叫住他。

“我去小卖部一趟。”削铅笔实在太麻烦了。

绿有点懵,“你走了我画谁啊?”

“我还会回来的啊。”他笑了下,露出一排洁白好看的牙。走了两步,他又转过身,站在姜孜背后摸着下巴说,“姜同学,你这画得不是素描,而是漫画吧?”

沉迷于创作的姜孜吓得以整个身体抱住画板,瞪眼骂道:“关你什么事?”

男生若有所思,最后也没说什么,静悄悄地走了。

绿从他消失的背影上抽回视线,凳子一歪,探头想看姜孜的画。

姜孜紧紧护住画板:“干什么?干什么?我还没画完呢!不准偷看!”

绿撇撇嘴,什么嘛,不看就不看呗。

看她老实坐好,姜孜这才小心翼翼松开画板。

模特跑了,绿只好靠回忆,涂抹男生脸上的阴影。

姜孜突然拍了一下她,绿的笔尖断了。

“干嘛?”

姜孜指了指男生的画板,掩嘴:“他好像听到我们说的话,真的把你画成丑八怪了。

绿诧异不已,连忙起来绕到他的画板前。

只看了一眼,灵魂却差点升天。

姜孜幸灾乐祸:“我收回我是灵魂画手这句话,他才是。”

绿额头青筋直跳,视线锁死画稿。

呵呵。

她在他心里就是这副鬼样子?

虽然很想当场烧掉他的作业,但绿还是努力保持理智,心平气和地回到自己的画板前,直到蜜蜂登场。

“啊啊啊啊!连勋!你总算回来了!”姜孜拉住手里握着自动卷笔刀的男生,眼眶里亮晶晶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怎么了?”男生问,又看了眼画板前“罚坐”的绿。

“有蜜蜂!”话一说完,姜孜随即跑到了教室外。

男生看着空荡荡的教室,叹了一口气,走到绿身后,淡定地拨弄她的头发,找那蜜蜂。

绿看向和斐一起躲在教室外观望的陈茉,搭在膝头的双手握成拳状。

只觉得心寒。

随着指关节由泛白到瞬间充血,她手里的铅笔应声断成两截。

男生吓了一跳:“喂,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快点好吗。”

声线是波浪形的。

男生嘴角上扬,居然也有她害怕的东西。

终于在发旋处逮到那只让女生们魂飞魄散的采花大盗,男生小心翼翼捏住蜜蜂的腹部,展示给吓得不轻的女生看,“抓到了。”

“放掉吧。”

神经一松,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左手撑住窗台喘气。

听她说要把蜜蜂放掉,男生“哦”了一声,走到窗边把小家伙往外一丢,然后关上了窗户。

经此一遭,谁还有心思画画。

女生们纷纷收拾东西,拔了图钉,揭下画稿,提前下课了。

男生看她脸色发白,“喂,你还好吧?”

绿拆了发绳,将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后,“我没事,谢谢。”

她并不怕蜜蜂,作为一个独自抚养妹妹长大的姐姐,她不能害怕任何昆虫。

让她不开心的人,是陈茉。

连姜孜都能坚持到连勋来了才逃跑,陈茉却在第一时间不见了。

“你不走吗?”

男生在自己的画板前坐下,朝她微笑:“我还没把你画完呐。”

绿扶额,就他那张牛头马面的半成品,她还用得着他全部画完不成?

“你坐下。”男生用眼神示意,不准她溜掉。

绿抗拒:“但你根本分不清‘立体主义’和‘普通高中生素描’的区别在哪儿啊。”

看来她已经看过他之前画的了。

男生好笑地削铅笔,“你直接说嫌我画你丑不就得了呗?”

绿微微有些脸红。

“你放心,这次我重新画,不学毕加索了,好吗?”

既然他承诺,绿只好认命。

好在素描课连着午休,姜孜吃完饭回来找绿时,男生终于把画完成了。

“哇,连勋,看不出来你有两下子嘛。”

绿揉揉发酸的脸,伸长脖子也想看看画得怎么样,但姜孜只顾着自己欣赏。

男生丢了笔,伸了个懒腰,笑称:“主要还是模特好看,要不是饿了,我还能再画十张。”

“不,你不想。”久坐成面瘫的绿秒拒。

姜孜端着画像在俩人之间一阵逡巡,笑而不语。

当晚陈先生下班早,听小栽说草莓哥哥给绿画画像了,便想看看作品。

绿硬着头皮提交了那张“立体主义”作品,陈先生看了半晌,回头打电话给男生把人骂了一顿。

小栽不解,“草莓哥哥明明把姐姐画得很漂亮啊。”

绿在唇边比了个“嘘”,不让小栽继续说下去。

那张画像如今正躺在她的抽屉里,抽屉上了锁,相当于一个秘密。

章节目录 第37章 共同的锁 像是意识到素描课上自己的行为有所不妥,隔天一早到学校,陈茉便向绿提议,放学后一起去绿提过的那家日料店吃饭,顺便一起复习功课。

考虑到目前的处境,绿对这个邀请感到有点为难。

要是搁在以往,绿一定会欣然赴会,但现在有个放学总和她一起回家的男生,这种好康的事如果不捎上他似乎过意不去,可带上他的话,恐怕又会使他不自在。

但贸然拒绝陈茉的话,多半又会惹来一场不快。

一番权衡后,绿终于做了自以为最妥当的决定。

长长的屏幕荧荧发光,她在短信界面编辑了长长的一段,又删掉大部分,最后精简成一句:

“今晚和陈茉一起吃饭,不能和你一起走了。”

满心以为这人会和她闹,没想到他很快做了回复:

“去吧,刚好我也要回家一趟。上次说借你书看,你想看什么?我带给你。”

绿的愧疚顿减,回复他:

“随便什么都可以。?”

句号后旋转的樱花,代表感激。

之后,她分别往爸爸那儿和邻居阿姨那儿发了短信,告知他们自己的去处,请他们代为照看小栽。

听说她们饭后要一起复习,姜孜也想加入,于是成员又追加一名。

放学后,绿临时接到通知要去一趟读书会会办,一时半会恐怕不会完事儿,她只好把店址给陈茉,让她和斐先行离校。

姜孜自动留下来陪绿垫后。

“你的车怎么办?”

“只能先放车棚了。”

“不骑回去吗?”

“太晚了,不安全。”

“这样啊?本来我还想骑骑看的说。”

“这车不是你买的吗?你没骑过?”

姜孜极不好意思地承认:“人家不会骑自行车啦。”

“晕,你怎么想的啊?”

“还能怎么想啊,反正最后也轮不到我骑。”

绿好笑又无语,“那走吧。”

“去哪儿。”

“拿车啊,你不是想骑吗?我载你啊。”

“……”

“干嘛?你不是要哭吧?”

姜同学吸了吸鼻子,两条手臂往绿脖子圈上来,“小绿,你人真好……”

“别别别,我可不吃这一套。”绿故作嫌弃地皱眉。

姜孜破涕为笑,小狗尾巴似的跟在绿身后往车棚走去。

只不过,天不遂人愿,这天姜孜并没能攀上绿的后座。

绿很快找到自己的车,因为颜色特别,她的车总是能一眼被看见。

停在她边上的是一辆公路赛车,车架又高又大又细,看着伶仃轻巧,又精致。

放学前绿曾收到车主的短信:既然很晚才回去,那就不要骑车回家了,不安全。

当时她回:听你的。

可眼下,她只好心虚地撇撇嘴,偶尔食言一次不打紧的吧?

结果——

她正解锁的时候,身边的姜孜突然“哎呀”一声,掌心摊开看向天空,“下雨了喏。”

话落,一滴冰凉瞬间穿透衬衣抵达绿的脊椎,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没得说,肯定又是一阵急雨。

“带伞了吗?”

“带了。”

“那走着去吧,我没有雨衣。”

“啊?”姜孜难以掩饰内心的失望,但最后也只是叹气说,“那只好下次咯。”

绿将单车推回雨棚深处,紧接着又将赛车也一并推进去。

“这不是连勋的车吗?”姜孜揶揄她。

“嗯。”

绿弯下腰,将缠在赛车车头的锁链解下,穿过两辆车的前轮齿缝,铐在用来锁车的铁杆上。

姜孜吃惊道:“晕,你俩什么时候好到共用一把锁了?”

光是听这抑扬顿挫的语调,绿就知道这人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编故事。为了让她少死些脑细胞,绿慈悲地解释:“我也是蹭他的用,毕竟他这一个轮子要一万块呢。”

“不是吧?就这细铁圈?”

绿点点头,要不是无意间看到车身里夹着的保修卡和发票,她也不信这车如此贵。到底是男孩子,父母比较舍得投资。

姜孜摸着下巴端详那车,止不住啧啧称奇。

绿取出震动的手机,翻出陈茉发来的短信。

“陈茉来的?”

“嗯。问我们有没有伞。”绿一边回答,一边飞快地在键盘上打字。

姜孜往外看了眼雨势,“好像比刚才小了点,要不我们走吧?”

“好。”摁下发送键合上翻盖,绿取出雨伞“砰”一声打开举过头顶,招呼姜孜挨过来。

姜孜钻进伞下,右手穿过绿的肘弯,两人一起踏入雨中。

走了几步,绿回头看刚才的位置。

细脚伶仃的公路赛车和粉蓝色的少女单车亲密地挨在一起,结实的锁链牢牢锁着它们。

“都铐成这样了,你还不放心啊?”姜孜说。

绿轻扯嘴角,手心的钥匙紧贴皮肉,回想起男生把钥匙交给她时疏淡好看的眉眼,心底油然而生一股潮湿。

“你没买大锁吗?”男生看了眼少女单车上自带的锁,不放心道,“会被偷的哦。”

“放在学校应该不打紧吧?”毕竟,谁都知道那是他的奖品,没人敢乱来吧?况且,车棚还有监控呢。

“让我怎么说你好呢?”男生一脸无奈,“算了,你先用我的吧。”

说着翻了会儿书包,从葡萄串似的钥匙链上解下一枚,银光轻轻抛向绿。

“给。”

绿手忙脚乱地去接,但它的轨迹却像是预设好的一样,不偏不倚刚好落入她掌心。

于是,她开始和他共用一把锁。

路过礼品店的时候,绿停下脚步,对姜孜说:“能等我一下吗?我进去买个东西。”

“你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绿把伞交给她,自己走进店里。

小店被各种琳琅满目的商品塞得满满当当,为了不让姜孜等太久,绿速战速决,花了两分钟选中一只黄铜材质的钥匙圈。

东西倒也没多特别,只是上头挂着一只雕刻精美的翅膀。翅膀是单翼的,很小的一枚,小巧玲珑。

等结帐时,听见门口有交谈声,绿不由自主投以目光,隐隐约约中,看见姜孜正和一个男生说话。

“收你一百,找你八十,请收好。”收银的姐姐微笑着把零钱和商品递给她。

绿收好钱,拆开商品包装,拿出自己的旧钥匙圈,将钥匙一枚一枚拆下,挂在新的钥匙圈上。

店中无客,收银姐姐闲闲地打趣道:“这种钥匙圈一共两枚,你买了一枚,另一枚早些时候被你们学校一个长得很帅的男生买走了。”

“呃,是吗?”

姐姐笑得十分甜,甚至有点瘆人,“最好别是你同班同学,要不然别人见了肯定要起哄的呀。”

绿干笑,“哪有那么巧的事。”

姐姐看了她一眼,拿起磨得发亮的旧钥匙圈端详一阵,问:“这个还要吗?”

绿将最后一枚钥匙套上新钥匙圈,“要的要的。”

“都松了呢,不扔掉吗?”

绿拿回旧钥匙圈收好,“这是我妈妈的钥匙圈。”

她人生中绝对不能扔的物品之一。

道了谢,她转身离开,门口姜孜已经撑开伞在等她。

章节目录 第38章 陈茉的生日 “对不起,等很久了吧?”

姜孜挽住她的胳膊,两人一起走进雨里,“也没有很久啦,遇到了个熟人,讲了一会儿话。”

绿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趁车流减少,两人飞快穿到街对面。又走了一段,姜孜忽然问她:“小绿,你没有发现哪里有变化?”

“变化?”绿四下张望,“啊,这里原来那家发廊倒闭了?”

姜孜佯怒:“不是这个啦!”

话音一落,眼睛往上翻,大方给绿提示。

绿顺着她的视线往上看,初时并没发现什么,恰巧一阵大风吹过,雨水从梧桐新叶上摇落,纷纷砸在头顶的伞面上。

绿大呼小叫:“啊啊啊!伞怎么变成黑色了?”

而且还变这么大!

姜孜嘴角骄傲地上扬,“学长给的呀,他说我们的伞太小,书包都淋湿了,根本不够两个人撑,然后就把他的伞给我啦。”

“哇!我居然错过了这么历史性的场面!等下,他们高三不是临考了吗?他怎么还有空在街上晃荡?”

因为竞争激烈压力大,整一个高三都在没日没夜学习,而且他们有晚自习,晚餐也是吃食堂的,很少有人会外出就餐,生怕不卫生拉肚子什么的。

姜孜脸上的笑容止不住的甜蜜:“班上有个人感冒,他送人家去诊所看医生。”

“然后回来的路上刚好遇见你是吗?”

“嘿嘿。”

绿也跟着笑,这两个人虽然神神秘秘的,但好像每个细节都能把人甜齁到。

终于到了日料店,绿收了伞走进店里,环顾一圈。

由于是用餐时段,店里已经满座,只有吧台还剩两个空位。

绿找了一圈,并没看到陈茉和斐。

“她们还没来?

“好像是,发短信问问?”

姜孜随即拿出手机。

“这两个人怎么回事,让她们先来就是叫她们占位置的,结果竟然比我们还晚到。”

“好了啦,坐吧台挤一挤就好了。”

绿语气不善,“难不成也在吧台写作业?”

像什么话?

姜孜做最乐观的打算:“等会儿肯定有空位的,你放心好了。”

“万一没有怎么办?”

面对绿的疾言厉色,姜孜有些不知所措,好在这时陈茉和斐终于现身。

这两人笑着推开店门,由于没打伞,身上有些被淋湿。

绿瞧了眼她们手里的购物袋,原来是去附近商场买衣服了。

陈茉提着书包和购物袋在绿眼前转了一圈,垂顺的短发和裙子一起飞舞起来,“好看吗,小绿?”

“很……漂亮。”略带凝滞的语气。

柠檬黄色的无袖背心,配蓝白条纹的丝面裙子,衬得她年轻的身体愈发有气质。

而她的脸,就像宝石一样熠熠生辉。

因为实在太好看,陈茉这个“少女转圈”几乎捕捉了店内所有视线,让众人不由自主停下筷子。

饶是绿见惯了她出风头的场面,也不得不承认,陈茉一旦打扮起来,旁人只有傻眼的份。

女招待递上白毛巾给客人擦拭雨水,陈茉说了声“谢谢”,接过毛巾擦着裸露的手臂。

你看吧,这就是差别待遇,刚刚绿和姜孜进来可没享受过这等殷勤。

像是为了掩饰内心的嫉妒,绿飞快地说了句:“没位置了,我们坐吧台吃吧。”

“我们刚才来过,已经预留了位置。”说着,陈茉递还毛巾,穿过外堂往内间走去。

姜孜挽住绿轻声说道:“我就说不会没位置的嘛。”

语境里不乏“还是陈茉厉害,总有办法”的意思。

斐侧身越过绿,快步跟上陈茉。

绿皱了皱眉,身体被姜孜轻轻一带,这才迈开脚步跟上。

用餐的包厢装饰得很雅致,陈茉在临窗的位置坐下,斐坐她身边。

绿选了陈茉对面,身边挨着姜孜。

陈茉点菜的样子完全不像是头一回来,她不时抬头征询绿想吃什么,选饮料也意外挑中了最受欢迎的热卖品。

绿点了上次吃过的炸猪排,还有鲷鱼烧。因为大家都淋了一点雨,所以另外还点了一个日式小火锅。

姜孜点了没吃过的照烧鸡排,斐点了芦笋手卷,陈茉则点了一套寿司。

“暂时就这些。”

“好的,请稍等。”女招待捧着记菜簿悄然离开。

等餐期间,姜孜坐在软垫上好奇地打量半天,小声对绿说道:“我还不知道这家店原来有包厢,敢情上次我们白来了啊?”

“也就和陈茉来才有这种待遇啊。”绿实话实说,淡淡微笑。

漂亮女生里也分天生善用自身优势的,和明知自己有优势却从不用的。

陈茉无疑是前者。

偏偏绿对此略感不适,大概是很久没看陈茉使用她的美色让别人割地赔款,所以忍不住私下计较起来。

绿将热水倒入杯中,烫好碗筷杯碟递给姜孜,又在姜孜的道谢声中换来陈茉的碗筷,沉默地进行餐具消毒。

期间陈茉一直在和斐研究菜单。

她,应该已经从失恋的阴影中走出来了吧?

要不然穿衣风格也不会突然从叛逆的摇滚少女变成亮丽甜心,这中间定然有什么绿所不知道的转折。

那股久违了的“野兽派小姐”的气息扑面而来,叫绿不敢掉以轻心。

绿给每人都倒了一杯热茶,陈茉搓搓裸露在外的手臂,然后捧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我还以为可以穿夏装了呢,谁知下起了雨,失策啊。”

“你的外套呢?”

“袋子里呢。”

“还是披着吧,万一感冒呢?”

姜孜也说,“就是,期中考试可不能掉以轻心。”

正在用湿巾擦拭筷子的斐突然插嘴:“这里不冷啊,她这身明明很漂亮,穿外套就不搭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这里只有我们嘛。”姜孜说。

“不行,一年只有一次生日,当然要穿得漂亮才行!”斐无比坚持。

闻言,绿停下磨芝麻的动作愣住,表情犹如五雷轰顶。

她就知道,一定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明天是陈茉的生日啊!

感到绿瞬间的僵硬,姜孜不由侧首观望,狐疑中问:“小绿,你该不会是把陈茉的生日忘了吧?”

怎么可能?!

哪怕忘记我自己的生日,我也不能忘记她的啊!

不管事后绿有多么后悔选择坐在陈茉和斐的对桌,以至于自己震惊的表情让对方一览无余。

但局面已无可挽回,大错已铸,她只有伏法认罪的份。

然而心中那股“输给谁也不想输给谭斐”的气势,忽然冲破理智的栅栏:“开什么玩笑,我还等她‘有意无意’提醒我,趁机也好吊吊她的胃口。谁知道斐会直接说出来啊。”

所有人都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说实话,这话听起来连她自己也不信。

谎。谎言的谎。

慌。慌张的慌。

多么像的两个字。

一个用嘴巴,一个用心脏,一同夺走了她身体的统治权。

她的不自然昭然若揭,姜孜出面打了个圆场:“说起来,这应该是我们第一次给陈茉过生日吧?”

当然。

章节目录 第39章 “别人的热闹” 在去年九月之前,绿还不认识陈茉这个出生在金牛座的少女。

但那之后,陈茉却慎重其事地为天秤座出生的绿办了一次热闹的生日会。

那是一种与书呆子完全无关的热闹,认识或不认识的人都受陈茉邀请而来,他们各个能说会道,也真心实意地祝贺绿的诞辰。

他们像大人一样有模有样地推杯换盏,喝光了现场所有饮料,绿甚至在他们的劝说下喝了一点酒。

结束这一场杯盘狼藉,他们还去KTV续了第二摊。

陈茉漂亮,所以她的朋友也都是漂亮的。

他们甚至和陈茉一样多才多艺,唱歌跳舞各种文艺特长根本不在话下。

他们准备了漂亮到让人舍不得动刀的双层蛋糕,在绿闭眼许愿期间合唱生日快乐歌——日文版的,韩文版的,英文版的,法语版的,用他们会的语言各唱了一遍。

他们把脚搭在茶几上唱痛快淋漓的情歌,他们互相往对方脸上抹奶油。

最后,他们中的大部分东倒西歪累倒在沙发上,其中一对恋人拥在沙发角落里绵长地接吻。

第二天,绿像上过战场一样歪着脑袋站在在厨房给自己泡蜂蜜水,她的喉咙像吞了一把沙,眼前总是出现恍惚的幻影,耳膜仍能感到空气轻微的震动,心脏充血般的肿胀。

整个人都难受极了。

在此之前,她以为过生日就是买个蛋糕吹蜡烛,然后和爸爸小栽一起把蛋糕吃完而已。

当然,她也不是没去参加过别人的生日宴会,只不过一直都觉得那些盛大和热闹与自己无关。

她和别的女生没什么不同,也会贪恋物质的美好,但她从没有想过生日就要收很多礼物,也从不觉得收到的礼物多就代表受欢迎,人缘好。

她是个年幼失怙性格谨慎的少女,看待世间一切既有规则都有她自己的一番权衡。

喧嚣落地之后,她反省了许多。

“我也应该去疯吃疯玩的啊。”

“我也应该每家KTV都去一遍的啊。”

“我也应该偷偷往雪碧里兑红酒的啊。”

如果这些事她早就经历过,那么她会不会觉得陈茉替她张罗的这个生日其实很普通?

如果这些事普通到像喝水吃饭一样,那么,她是不是就会对陈茉少一点感动?

然而,并没有如果。

她以为会让她感到乏味的喝酒吃饭唱K,因为准备者是陈茉,居然全部染上了不一般的意义。

她就像个意志薄弱的士兵那样,轻而易举地被敌人的糖衣炮弹击垮了。

原来,那些“别人的热闹”也让她隐隐渴望。

原来,只有大富大贵过,才能把“归农”冠上“淡泊以明志”的好听说法,否则只是清贫疾苦之下的无奈选择。

为了防止血糖升高犯困而影响功课进度,起初她们都只吃了六分饱。

一小时后,斐在一片静默中问:“你们饿吗?”

绿停下草稿纸上的演算,看了眼她。

“我饿了。”斐说。

“那你去外面吃碗面再回来吧。”陈茉建议。

斐忙不迭抽开坐垫,出门点单。

陈茉摇头取笑:“明明是动脑筋最少的一个人,竟然第一个喊饿。”

绿想起上次测验斐的倒数排名,“她还没进入状况吗?”

“谁知道呢。”

“我听说你逼她抄你的作业,有这回事?”

陈茉装模作样地喝了口水,“别提了,把我好心当成驴肝肺,死活不愿意。也不想想,我不紧着她的皮,老师怎么可能放过吊打她的好机会。”

“你哪里是这么好心的人。”绿笑笑。

“她其实不笨,只不过心思不在读书上,英语老师涂的指甲油是香奈儿哪个色号她倒是清楚得很,也能把教地理的秃头画得惟妙惟肖,可你要她背齐三角函数公式可能比人类登月还难。”

像个拿自家不成器的孩子没辙的母亲那样,哪怕学习不好已是有目共睹的事实,陈茉仍卖力地找出几个优点来替斐粉饰。

绿眉眼微弯,轻笑一声,继续纸上的演算。

说实话,这种课后聚会对姜孜还是有一定帮助的,但对斐并起不了多大作用。

斐的耐心一向不在作业上,吃完面她打着饱嗝回来,大概只做完一道选择题,就再也坐不住了。

她先是在草稿本上一通乱画,然后拿出单反拍这拍那。陈茉几次用眼神制止后,她才撇撇嘴收敛了些。

绿算是看出来了,这次聚餐的用意,多半是陈茉出于好心想拉拔一下斐。要知道,如果期中考试成绩太难看,斐很有可能会从字母班调到国际班去。

然而,这次聚餐的指定受益人却迟迟感觉不出陈茉的苦心,这让绿不由心生嘲讽。

唯一让绿觉得这人还不是无药可救的是,斐从来不抄陈茉的作业。

尽管多次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批评,但她还是不肯接受陈茉的“好意”。

进入高中后,抄作业是再正常不过的行为。

一年级的学科中包括语数外三门主科,外加文综理综。排课紧的日子,手里的笔几乎没有停的时候。

所以,适当“放弃”是必须的,不然根本无法兼顾其他科目。

然而,排名吊车尾的斐却像参在黄豆粒里的钉子般,非但很有气节地拒绝了陈茉,还多次拒绝。

绿再怎么不喜欢她,也无法讨厌她这一点。

倒是陈茉主动给斐抄作业的举动,十分耐人寻味。

绿从笔袋里换了一支笔,余光略过陈茉披在肩头的外套,手顿了一下,笑问:“裙子什么牌子的啊?挺好看的。”

“不清楚,杂牌吧。来的路上小桃说商店在做buyonegetone的活动,本来不想去的,但来这边等了你们好一会,蛮无聊的,所以就随便逛了逛。”

斐的英文名叫Dorothy,翻译过来就是桃乐丝。

这个名字由希腊文里的doron(礼物)和Theos(神)组成,合意就是“上帝的赠礼”。

只不过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反而让人觉得太过隆重了些。

虽然看得出她的父母对她的出生满怀激动和欣喜,但在绿看来,这只不过是个稍带甜美感的名字而已。

昵称能恶心到什么程度,多半能体现出友情的深度。

小桃?

嗯,好吧,小桃。

大概是活得太规矩,作为乖女孩范本的绿似乎并没得到什么外号或昵称。尽管她的小学毕业班同学群,放眼望去,会让人误以为进了动物园。

人们起绰号通常会选这个人身上的一个缺点,然后搭配一种动物。

或者一个习性特征,搭配长相。

比如金皆会同学据说三年级就被人叫“睫毛弟”,到了高中,“弟”改成了“帝”。

陈茉因为唱歌好,曾被人戏称“索尼一姐”。

绿有个姓章的同学巨爱吃榴莲,但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榴莲,嫌她臭的男生就管她叫“榴莲章”。

有时候绿会觉得是不是自己太普通了才会让人找不到特征,以至于这么多年校园生活,连个外号都没捞着。

后来发现,没有昵称绰号也不是独她一个。

连勋似乎也没有。

也是巧,才想起这人,桌上的手机便震动起来。

发信人:三分投手。

内容:“吃完饭了吗?”

绿回复:“那好像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了。”

附加笑脸。

发送。

“谁呀?”陈茉停笔看她,表情略带好奇。

绿合上翻盖,流利地扯谎:“没啦,骗子的群发短信,说‘我女儿’阑尾炎手术需要五千块,让我往他账号打钱。”

姜孜怪叫道:“你什么时候偷生的女儿?我怎么不知道?”

绿配合剧情说道:“呵呵,就昨天吧。”

章节目录 第40章 言出必行 差不多到九点,聚会进入收尾阶段。

姜孜被父亲接走后,绿收到了一则短信,然后再也无法静下心来学习。

拉开窗帘,不大的雨仍在下。

持续数小时的降雨将街景冲刷地明亮而清晰,隔窗看出去,像是在看一张分辨率极高的明信片。

绿托腮走神的档儿,一个身穿薄风衣的男人撑着一把黑伞从窗前走过,他个子很高,人很瘦,裤管空荡荡的,仿佛一只游荡的幽灵,徒生鬼魅之气。

绿正准备拉起窗帘,快门声响起。

绿回头,举着相机的斐从侧边露出半脸。

“你在拍我?”

“我在拍雨。”

绿疑惑:“雨?雨怎么拍?”

“要我教你吗?”

绿迟疑了一下,扛不住旺盛的求知欲,最后点了点头。

斐换了座位坐到绿身边,拿起相机解释每个按钮的用处,十分耐心。

“拍雨景时应该选择深色背景,这样才能把明亮的雨丝显现出来。”

相比刚转学那会儿,斐的中文已经进步了许多。

就算有时没法直抒胸臆,也不会显露着急。

只不过中文到底不是她的母语,偶尔她还是会卡在两句话的衔接处,让不知情的人以为她有点口吃。

关于相机的使用,有些词汇很专业,怕绿理解不了,她说得很慢,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解释。

斐端着相机演示了一遍,然后将相机交给绿练习。

相机不轻,绿诚惶诚恐。

第一次拍,由于按快门的速度太快,拍出来的画面雨水凝滞成一个个的小点,完全没有雨水的下坠感。

第二次速度又太慢,雨水被拉成了长条。

第三次终于找到了点手感,拍出了还算不错的效果。但和斐之前拍的对比,效果就差强人意了。

“才教一次就能拍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绿只是笑笑。

所回来的陈茉趴在门框上,通知她们:“老板准备打烊了,我们走吧。”

绿匆忙将相机还给斐,一边收拾书包一边问:“出租车叫了吗?”

“叫了。”

收拾好个人物品,离店时,外堂吧台前还坐着两三个喝酒的闲客。

她们三人先后走出店面,恰巧一阵冷风经过,三人同时尖叫,又一窝蜂地涌回店内,惹得喝酒的大人们纷纷大笑。

大约等了三分钟,出租车在店门口停下,陈茉抓紧身上的外套问:“小绿,要先送你回去吗?”

绿摆摆手,“不用,我再叫辆车。”

陈茉想了想,虽然不大放心,但毕竟不顺路,只好说:“那我们先回去,你自己注意安全,到家给我电话。”

“好了啦,我还得给‘我女儿’汇阑尾炎手术费呢,不会随便被人拐走的。”

陈茉莞尔,跟在斐身后钻进后座。

绿替她关上车门,陈茉落下车窗,对她挥挥手:“那,明天见?”

“明天见。”

目送汽车驶离,绿深吸了一口比薄荷水还凉的空气,打起伞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背着书包走向街口,最后在事前约定好的公车站台前停下。头顶的路灯很亮,将黑暗驱散在五米之外。

偶有路过的出租车司机主动停下问她去哪儿,她却只是将伞一撇,遮住脸孔,不予理会。

站台边上做关东煮的老人家取笑她:“小姑娘蛮小心的嘛。”

她没搭话,上前买了一串虾丸呼哧呼哧地吃起来。

竹签上只剩最后一颗虾丸时,一辆的士在站台前停下。

她眯着眼等待车窗放下,直到熟悉的面孔从窗口钻出,她才觉得这个雨夜并没那么寒冷。

男生下车钻进她的雨伞里。“对不起,等很久了吗?”

“不会。”

男生接过她的书包,一边解释他迟来的原因:“来时遇上道路事故,立交桥上堵成一片。”

绿觉得最近“解释”和“替她拿重物”这两件事,他越来越上手了。

“啊,虾丸。”声音惊喜。

绿吃力地顶住雨伞不让他淋到雨,压根没料到他会突然低头,就着她的姿势一口咬住虾丸。

从下往上,丸子脱离竹签,变成了男生腮帮上的一团鼓起。

他嚼了几下,皱眉评价:“凉掉了。”

绿呆了好一会儿,才忍不住骂道:“你要吃跟我讲啊,突然凑过来,万一戳到怎么办?瞎了我可赔不起。”

男生嘿嘿一声,“哥有钱,可以自己治。”

“呸。”绿吐掉厄运,当没听见这句话。

大概是觉得小年轻们的对话可爱,做关东煮的老人家发出一声轻笑,冲男生招招手:“你过来。这给你。”

男生接过免费的萝卜高汤喝了一口,展眉评价:“好喝。”

老人家笑:“不烫嘴吧?”

男生点点头,“刚刚好。”

然后仰头喝空了杯子。

绿惯性地接过他递来的空杯,捏扁和竹签一块塞进垃圾桶,然后朝老人家躬身道别,随即钻进车后座。

男生将书包递进车里,也朝老人家微躬了一下,收起雨伞,甩了一下,坐进车里。

绿对司机报了地址,然后将腿小心收到门边,努力坐到离男生最远的位置。

“那个爷爷为什么要给我汤喝啊?”男生不解地问。

“你可爱呗。”

男生摸摸鼻子,“我还以为又是你的‘熟人’呢。”

“我看起来像是这么闲的人吗?”

“像啊,一张典型的‘看到摔倒老人就去扶,还会帮小贩将车推上坡’的脸。”

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少年,平时少看点电视剧行吗?”

少年可爱的动了下身子,乖乖的:“哦。”

一阵无话,但并不尴尬。

他猜得还蛮准的,就像他说得那样,那的确是个“熟人”。

上一次也是这样的雨夜,只不过是在冬天。

她记得特别清楚,为了一个特殊的五金件,她专程跑到这边来买。

差不多六点钟,天色已经黑透,当时站台上只有她一个,天冷得她整个人缩成一团,跺着脚等了多时也不见公车来。

卖关东煮的老人家招待完上一批顾客,看她如此可怜,招招手对她说:“那个女同学,过来我这里吧,我这暖和。”

她想一下,最终觍着脸靠了过去。

和男生今天的待遇一样,当时她收到的也是一杯萝卜高汤,只不过她那杯是滚烫的,只要捂上一分钟,十指就能解冻。

这,应该也算是“熟人”的程度吧?

在绿看来,天底下所有善良的人们之间,都是熟人。

男生无聊地摆弄手里的雨伞,动作间,衣物和皮革摩擦发出一阵咯吱咯吱的声响引来绿的注目,绿问他:“你饿不饿?”

“饿啊。你呢?”

“有点。”

“你家有泡面吗?”

“你要吃?”

“嗯。”

“好说。”也许吃完可以叫爸爸送他回去。

章节目录 第41章 可你知道,他在。 早先他说等她做完功课要来接她时,她曾试图拒绝过。她甚至搬出他的家人牵制他,然而并没有发挥作用。

“我爸妈巴不得赶我出去好过他们的二人世界,为了让我早点走,我爸甚至塞了一千块给我。”

绿想了一会儿,才回复他:“那,你来吧。”

于是,他就来了。

姜孜曾经说过:“连勋这个人呐,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像他这种哄女孩子开心技能满级的男生,我还以为早就灭绝了呢。”

绿心想,可不是嘛?

即使你突然提出要和朋友聚餐,他也能很快做出“刚好我也要回家一趟”的反应,好不让你心生歉疚。

答应你的父亲每天送你回家,所以即使来去颇费周折,也很好地践行了自己的承诺。

他啊,拥有着这个年纪的男生少有的温和与圆融。相处久了,会越来越信赖他,仰仗他,喜欢他。

就像一颗盐粒在青春这泓水中融化,哪怕淡得没有味道,可你知道,他在。

他,就在那里。

他,无处不在。

面对这样一个人,你会想要竭尽所能地去保护他。

哪怕螳臂当车。

知道他要来,所以陈茉打电话叫车的时候,她没吭声,只为让自己最后落单。

虽然他们之间并没有见不得人的东西,但就目前而言,比起成为他的“什么人”,她似乎更愿意与他平淡而长久地相处。

眼下她并不急于和他达成某种明确的关系,也不需要风光和他人的妒忌。但她了解,自己在渴望他们之间诞生越来越多的共鸣。

比起周末偷偷牵手出去玩,比起那些吉光片羽的享受,比起那些努力才能达成的叛逆,这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贪心吧。

更可怕的贪心。

陈先生自高奋勇为孩子们煮拉面,怕不够吃,还煎了两个漂亮的荷包蛋。

闲来无事的两个少年只好在客厅聊天。

“功课都做完了?”

“嗯,今天的数学有道题很古怪。”

“给我看看。”

“哦。”

绿打开书包,抽出作业本给他。

连勋翻到贴了便签的那一页,还没等绿开口,他指着一道选择题沉吟:“这题错了。”

绿身子一斜,肩上的发丝一缕一缕滑下。

她利落地把头发理到脑后用手腕上的黑色皮筋束好,看着题目凝神问道:“应该选B吗?”

男生看着她垂落着的睫毛出神。

长时间没有得到回应,绿抬起脸,视线对上他的:“不对吗?”

男生清清喉咙,收回视线,讷讷地回道:“嗯,是选B。”

“为什么?标准答案明明印着C。”

“答案印错了。”

“你怎么知道?”

男生莞尔,指着她在题目旁边的草稿,“你明明知道的。”

很笃定。

绿有点分不清,到底是他的眼神,还是他的那种语气让她脸颊发烫。

是呢,她算出来的答案明明是B,可是标准答案印着C,所以踌躇过后,她仍然选择相信“权威”,而不是忠于自己的内心。

这比上课走神被老师当场识破还要让人无地自容。

“吃面了。”厨房里的中年男子扎着可笑的碎花围裙,挥舞着锅铲朝他们招呼。

男生合上作业,自然而然地在餐桌前坐下。

“绿,还不快过来吃?”

“就来!”

绿擦掉原来的答案,把作业本塞回书包,走到男生边上坐下。

她皱眉拿起筷子挑掉汤面上的葱花,“爸爸,这个人不吃葱的啦。”

“啊?是吗?”陈先生尴尬地笑笑。

绿装满一碗面,盛上汤,端给男生。“我们家不放调料包,你介意吗?”

男生嘴角上扬:“不放调料包?那调料包怎么办?存银行吗?”

“不然呢?”绿接上他的剧本道,“但凡是料理白痴,每周四都可以前去银行窗口免费领取哦。”

陈先生觉得很有趣:“姐姐,你这么凶,小心嫁不出去。”

绿不紧不慢地说:“爸爸你这么诅咒我,万一变成真的,以后你得养我。”

“爸爸开玩笑的啦,我已经决定好了,五十岁就捐掉全部财产。”

绿没好气:“就那五毛钱吗?我替慈善组织先谢谢您了。”

陈先生气得哈哈大笑。

男生低头偷笑,虽然早就领教过这个女生的口齿伶俐,但不论亲历多少次,他都不觉得厌倦。

“味道还行吗?”绿问。

男生点点头,挑起满满的一筷子送进嘴里。

面里放了醋和酱油,还撒了胡椒粉,吃起来的口感并不逊于加了调料包的。

绿喜欢吃干拌,面上裹着红红的辣酱,看着就很有食欲。

碍于有客人在,她吃得很是慢条斯理。

陈先生笑眯眯地看着他俩,过后才想起来荷包蛋还在锅里,忙去端来。

“呐呐,荷包蛋来了,蛋黄一定要吃,补脑的哦。”

一人分到一个。

绿和连勋对视一秒,默契地挑开蛋黄部分,夹到对面的盘子,推到陈先生面前,异口同声:“那爸爸(叔叔)你多吃一点。”

第二天的自习课上。

“你和张传他们先去,物理老师找我。”

“是补课吗?”

“嗯。”

绿合上手机,看了眼教室后头刚放下手机的男生,他也不着痕迹地朝她看了一眼。

那一眼,让绿的心变得沉甸甸的,无比踏实。

今天是陈茉的生日,毋庸置疑,张传肯定会来,而这家伙肯定会拉上他那两个朋友一同前去壮胆。

说来奇怪,一方面绿很希望连勋会来,另一方面又希望他不要来。

虽然他长着一张时常被各种人拉去聚会的脸,但绿始终觉得,他并不喜欢凑那种热闹。

也许,为了不和群体脱节,他也有不能拒绝别人的时候吧。

但在确定他会去陈茉的生日会之后,绿反而一扫最初时的担忧,平静地做好准备应付接下来的事。

这天放学后,绿在理科办公室做了半小时习题,才离校前往陈茉的生日会。

尽管期中考试的大山就在眼前,陈茉本人也十分想要低调行事,但当天的生日宴上仍然来了不少人。

别班的,高年级的,甚至外校的。

KVT里乱成一片。

陈茉穿着昨天买的新衫坐在人堆里,众星拱月,犹如女王。

绿默然看着这群少年人扮演大人,任凭他们鬼哭狼嚎地放纵。

与此同时,她还得分神“看押”任晓棠。

这是张传交代给她的任务。

虽然有点不太懂大小姐为什么非得来这种尴尬的场合,但绿还是尽职尽责地执行了这项任务。

所幸到目前为止,任晓棠表现得十分乖巧文静,并没闹出什么幺蛾子。

不过,绿刚在心里夸过她,大小姐便意有所指地跟她提到:“听说这里都是斐布置的。”

绿喝了一口果汁,“哦”了一声,并不接受这种挑拨。

“蛮漂亮的。”绿实事求是。

章节目录 第42章 生日礼物 是陈茉喜欢的那种风格,浪漫但不俗气,精致中带点酷。

斐应该花了不少心思。

比起坐在角落扮雕像的绿,今晚的斐更像是陈茉的贴心好闺蜜。

陈茉广发英雄帖后,自己也搞不清到底会来多少人,好在斐细心地准备了签名簿,到时候一看便知。

此外,今晚要求和寿星合影的人也不少,斐挂在脖子上的相机就没摘下来过。

让绿有点吃味的是,斐居然能和陈茉的其他朋友玩得很合拍,要知道那些和陈茉一起玩音乐的朋友都有怪脾气。

不是自以为荷尔蒙满点,就是酷得吓人,总之,都是绿惹不起的。

“你给她准备了什么生日礼物?”

绿从斐身上抽回视线,随口答道:“随便准备了点。”

“有多随便啊?”任晓棠轻笑。

绿转头看她,她脸上的妒意太过明显,还懒得掩饰。

诚然,任晓棠试图离间她和陈茉。

但叫人匪夷所思的是,绿并不讨厌她嫉妒的样子。

绿不答反问:“你呢?”

你又给你的情敌准备了什么?

任晓棠撇撇嘴,审视绿半响,最后低声咕哝了一句:“真是搞不懂爸爸为什么要我和你做朋友。”

绿好笑,心想:你爸爸那种老狐狸,居然生出你这样的小白兔才叫人咋舌呐。

千恩万谢,八点钟了,眼前这群人终于想起许愿吃蛋糕这件事。

打着蝴蝶领结的侍应生推着点好蜡烛的蛋糕进来,张传殷勤地跑到门边关上所有灯。

跳跃的火焰在众人的欢呼声中抵达陈茉面前,这时候她并不耍酷,反而很传统地双手合十,闭眼许愿。

大家一边鼓掌,一边唱生日歌。

黑暗中,有男生起哄道:“陈茉你许什么愿啊?”

陈茉睁开眼睛,漂亮的眼仁在黑暗中熠熠生辉:“说出来就不灵了啊。”

她笑了下,然后一口气吹灭17根蜡烛。

陈茉话音刚落,绿忽然感觉身边的任晓棠僵硬了一下,抬头一看,原来是对面的张传站了起来。

侍应生退场时,顺手将屋里的灯全部打开。

绿看见张传将一个用黑色包装纸包着,还扎着黑色缎带的礼盒递给陈茉。

陈茉一边道谢一边打开。

盒子里铺着厚厚一层碎纸,一整套华丽的七星墨水安详地镶嵌在里头。

墨水瓶设计地十分漂亮,流沙般的墨水犹如宇宙的尘埃一样在瓶中流动,让众人情不自禁发出一声“哇”。

识货的斐立即说:“花了不少钱吧?”

张传腼腆地挠挠后脑勺,“也没多少。”

绿差点笑出声。

饶是她对奢侈品了解不多,也认出了礼盒上印着的硕大品牌LOGO。此前她一直以为这个牌子只卖丝巾和包,今天倒是涨见识了,原来人家还出文具呢。

张传出手如此阔绰,神态又如此扭捏,想不叫人误会都不行。

不过大家也只是心领神会地笑了笑,并没把他揭穿。

“谢谢,我很喜欢。”陈茉坦然道谢,盖上盒子,把礼物放在一边。

张传红着脸,不好意思地坐回沙发上,手足无措地拿起不知道是谁的饮料就喝。

有了这样一份用心且昂贵的礼物打头阵,其他人送地贺礼纷纷黯然失色。诸如钢笔,毛绒玩具之类,绿几乎可以预见它们被丢进仓库的惨淡的未来。

姜孜送了一瓶很漂亮的香水,名字叫“玫瑰陛下”。绿看出陈茉对此还算满意,倒不是说她有多喜欢这款香水,绿觉得她只是纯粹喜欢香水的名字。

玫瑰陛下。

呐,完全是陈茉想要拥有的title。

任晓棠送了一副SONY的防水运动耳机,白色的,小巧且实用。

绿由衷赞美:“啊,这个好,以后你可以一边跑步一边听音乐啦。”

陈茉合上礼盒,浅笑道谢。

轮到叶南爵,礼物一打开,大家都笑了。

这人送了陈茉一组糖果,好看是好看,包装也十分精美,就是量大到吃完全部极有可能需要上牙科挂个号。

最后作为压轴,斐送了一台拍立得相机。

大红色的复古机身让陈茉很喜欢,拆开的当下就将离她最近的绿拉到身边,自拍了一张。

拍摄效果一级棒,但绿只看见陈茉和斐很海派地拥抱了一下,有些置身事外地不是滋味。

“还有人要送礼物吗?没有我们进行下一Part了哦。”姜孜意味深长地看向一众男生,视点落在绿身上时,猛地想起,“啊,小绿,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绿发完短信合上手机,问:“你们都送完了?”

“就差你了啊。”

“是吗?”她轻扯嘴角,不紧不慢地打开沙发上的书包,从中掏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盒子,走到陈茉身边,双手奉上,“生日快乐,陈茉。”

陈茉接过盒子。“谢谢。”

“打开看看啊。”大家起哄。

绿走到一边,给大家腾出视野。只不过她挺得笔直的腰板和微扬的下巴,早就出卖了她的志得意满。

她没打算要和别人争风头,但若能脱颖而出她也不介意。

她准备地礼物可能不是现场最贵的,但她保证将是独一无二的。

果然,当陈茉取出琴盒中的那把尤克里里时,绿在她脸上看到了久违的光彩。

陈茉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扫,音色明亮悦耳,很特别。

陈茉嘴角上扬,今晚她一直在笑,但每一种笑容都有不同的意义。

墨水昂贵而精致,耳机也同样价值不菲,因此,笑容来源于暗恋者和潜在对手对她的“尊重”。

香水虽然不贵,但也绝不便宜,想必姜孜是下了一番决心才入手的,所以笑容建立于“感动”上。

对糖果的笑,是啼笑皆非。

对相机的笑,则是基于“喜欢”,终于“恰到好处”。

至于最后这把尤克里里,不夸张地说,那是一种蓬勃的喜悦。犹如缓缓升起的炙热恒星,驱散森林中忧郁的绿雾,来自宇宙的光,一束一束,透过叶子的间隙直达地表。

这个笑容,令在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他们大概头一次看到不那么酷的陈茉,也是第一次知道她的心原来也能被打动。

“谢谢你。”她抱着琴上前拥抱绿,语气激动,“我很喜欢这把琴,非常非常喜欢!”

绿回拥她,“你喜欢就好。”

其实,早在去年绿就已经开始着手准备陈茉的生日礼物。只不过为了不惯坏她,又或者是不想让别人觉得她很在乎她,所以才一直没说。

秘密地筹备很久,期间也淘汰了四五个选项,最后才确定了这个。

说来,这还得感谢父亲突然决定给公司搬家,要不然绿也不会发现那张盖着西班牙邮戳的明信片。

明信片是父亲的一个学生寄来的,上面印着一把尤克里里。

绿对乐器的认知不足以使她立即叫出这种乐器的名字,她跑去问父亲,父亲看了十分惊讶:“你从哪里找到它的?我还以为这张被我弄丢了呢。”

陈先生很喜欢学生寄来的明信片,他有个抽屉专门放这些,陆陆续续收集了很多年,抽屉已经爆满,绿猜这张八成是被“挤出来”的。

但现在不是关心这些的时候。

她有些焦急:“爸爸,你知道这种乐器叫什么吗?”

“这是尤克里里啊。”

尤克里里?

好怪的名字。

绿专程去了一趟乐器行,店老板跟她介绍了很多相关知识,原来同样一种乐器,价差却这么大。她不懂其中门道,怕被宰,于是联系了寄明信片的那个男生。

男生回信说:好巧,我手里刚好就有一把琴。

琴的原主人是个专门弹奏尤克里里的艺人,老爷爷过世后,他的家人在集市上处理他的遗物,男生见保存得很好,于是买下了五把琴中的一把。

男生即将赴英国攻读博士学位,刚好需要处理许多个人用品。

“你的意思是说,你想把琴卖掉?”

“是啊,英国的宿舍很小,放不下那么多东西。”

“有音乐相伴,就不会显得房子小了嘛。”

“哈哈,话是那么说没错,但我已经学会怎么弹它了,而我还有三把吉他一只非洲鼓。”

绿愣了会儿,好半天才回复:“那你可不可以把琴卖给我?”

按下回车键后,光标在对话框闪烁了十七次,她才等来男生的回复。

他说:“没问题。”

绿掩饰不住喜悦之情,飞快回复了一个笑脸给他。

足足等了二十天,包裹才寄到她手中。

这把琴比照片上所呈现的样子还要美丽,金色的琴弦不奏也动人。

她很喜欢它。

并且笃定陈茉也一定会喜欢它。

她曾向琴保证:“我一定会为你找到你的新主人。”

此时此刻,陈茉脸上的笑容让她很确定,她完满地兑现了当时的誓言。

章节目录 第43章 越过山丘 作为生日宴的余兴节目,天生歌姬陈茉小姐开嗓为众人献唱了一曲《Innocence》,众人大饱耳福,高呼安可。

陈茉却向绿征求:“你想听什么?”。

绿想了想:“清唱怎么样?”

比起陈茉在舞台上演示技巧发挥特长,她更喜欢陈茉安安静静唱歌的样子。

“清唱?”

这怎么可能难倒陈茉,她脑子里的备选歌单,能从雪云道一段拉到七段。

陈茉搬了一张高脚椅往话筒架前一坐,全场灯光熄灭,只留小舞台上一束追光。

别说,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大家纷纷拿出手机录影。

由一阵稀稀落落的掌声牵头,少女的歌声犹如花朵在黑暗中徐徐绽开。

“想说却还没说的还很多

攒着是因为想写成歌

让人轻轻地唱着淡淡地记着

就算终于忘了也值了

说不定我一生涓滴意念

侥幸汇成河

然后我俩各自一端

望着大河弯弯终于敢放胆

嘻皮笑脸面对人生的难

也许我们从未成熟

还没能晓得就快要老了

尽管心里活着的还是那个

年轻人

因为不安而频频回首

无知地索求羞耻于求救

不知疲倦地翻越每一个山丘

越过山丘虽然已白了头

喋喋不休时不我予的哀愁

还未如愿见着不朽

就把自己先搞丢

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

喋喋不休再也唤不回温柔

为何记不得上一次是谁给的拥抱

在什么时候

……”

她唱得十分动情,听的人则比她更动情。

是什么让这个少女成为女生的宿敌和标杆?

答案可能是美貌,是智慧,是才华,但在绿看来,这是“标准答案印错了”。

陈茉令人倾倒的,是她轻启的嘴唇,是她搭在话筒上的手,是她漫不经心扫过你的眼神,是她坐在光里安静的模样。

一曲结束,陈茉跳下高脚椅,朝绿飞吻:“这首歌,送给全世界最好的陈绿!”

绿受宠若惊。

大家愣愣地回神,纷纷为这两个女生的友情鼓掌。

姜孜举手:“我也要点歌!”

“驳回。”

“为什么啊?”

陈茉坦言:“因为我只想唱给小绿听啊。”

绿深怕因为她的一句话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拧开水瓶递给她:“你少来,我的面子也就黄豆那么大,当心折煞我。”

她心里清楚,陈茉那么爱秀的性格,你不求她也会唱,只不过她就是喜欢吊人胃口。

这是陈茉惯用的伎俩,她会先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促使你去“强求”她,然后她才做出“真是拿你没办法”的样子答应你。

虽然有点假仙,却很管用。

因为这会让人产生一种微妙的成就感——看啊,我提出这么“过分”的要求,陈茉居然答应了欸!

用这招对付那些对她有好感的陌生人,简直百试百灵。

性格这种东西是很难改变的,再说陈茉这么做也未曾伤害到谁,因此绿作为旁观者,多半时候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厢自顾自热闹,绿在沙发角落坐下,偷偷打开手机。

“还没到吗?陈茉的演唱会都开完了。”

没过几秒,“抓蜂达人”回信已至:“已在路上,还需要荧光棒吗?”

绿嘴角上扬,回复:“两三根可能不够,这里的男生已疯狂。”

“哦,那我就不破费了。”

绿看着屏幕一阵低笑,合上翻盖,身子一闪,灵巧地躲过一块奶油的袭击。

“陈绿,洗手间你去吗?”没人敢惹,也不屑于游戏的任晓棠走到绿跟前问。

绿好心情地调侃她:“上厕所还要人陪,你该不会是怕黑吧?”

结果不幸被她料中,大小姐没好气道:“你到底去不去啊?”

“去去,当然去。”绿丢开抱枕起来,尾随大小姐离开包厢。

但如果她有未卜先知的超能力,她一定会拒绝大小姐。即使答应了,至少也要带上手机再走。

因为反转剧情总是会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突然降临,人生如此,陈茉的生日宴会也不例外。

虽然任晓棠隔着门和她抱怨这场生日会有多无聊,但绿一点也不在意。

反正大小姐看陈茉什么都不爽就是了。

两人回到包厢时,里面吵闹的声浪依旧此起彼伏。为了找回安静,绿不惜“翻山越岭”。

但她发现,她的好地方已经被人占领。

斐看见绿时已经来不及,只能飞快地合上手机塞到身后。

绿先是愣了一下,等她意识到那是自己的手机时,她差点炸了。

她沉下脸,声音中饱含愠怒:“还给我!”

斐看着她,嘴唇微颤,却无动于衷。

绿气急重申:“我说把手机还给我!”

刚好有人切歌,她的怒斥声在空气中暴露无遗,众人的目光闻声而来。

正在摆弄尤克里里的陈茉拿起遥控器按了暂停,问:“怎么了?”

绿没空理会她的质询,只死死地盯着斐。

斐藏在身后的胳膊动了一下,在绿强烈的威压下,终于放下自尊将手机拿出来。

斐迟疑地每一秒,对绿而言都是莫大的煎熬。

她一把夺过手机,气到浑身发抖:“你都看了什么?”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冷却。

“她们怎么了?”姜孜不明就里地问身边的任晓棠。

任晓棠眉毛一挑,双手抱胸,眼神在绿和斐之间来回,火上浇油道:“还能因为什么?有人没教养乱动人家东西呗。”

“Excuseme?”斐瞪眼看向任晓棠,并不接受这项指控。

任晓棠冷哼一声:“难道我说错了?”

斐涨红脸,为自己申辩:“我想你是搞错了,刚才这里没有人,她的手机一直在响……”

任晓棠抢白:“所以你就好心顺手替她接了这个电话?”

斐目光凝滞,声音却带着金属般的锐利:“我没有,我拿起手机的时候对方已经挂断了。”

“既然对方挂了,那你还捧着人家手机干嘛?”

“我没有偷窥别人的隐私,只是觉得她的手机很特别,很少见罢了。”

任晓棠冷笑:“我看你不是少见,是少见多怪吧?你不是最爱跟人讲时髦吗?我猜你发现这个宝的时候心里一定在想:天呐,这都什么年代了,居然还有人用翻盖机,真是老土!”

斐不作声。

包厢里静谧无声,大小姐气势如虹,吓得众人大气也不敢喘。

绿不由握紧自己的手机,虽然这件事险些让她失控,但今天是陈茉的诞辰,她就算再生气,也得顾着陈茉的颜面。

再加上,她并不想接受任晓棠替她出头,所以当下很想“算了”。

但绿没料到任晓棠话锋一转,三言两语就将这个“小插曲”彻底闹大了。

只见任晓棠凉凉地扫了一眼众人,最后目光落在本场寿星身上,语气幽幽地说道:“我说陈茉,你就发发慈悲把你那翻盖机扔了好吗?你想保留最后的少女情怀?OK,没人拦着你,但请别坑害他人行吗?就说陈绿吧,她上辈子是欠了你的怎么着,这辈子非得陪你用翻盖机?她做你的‘朋友’,用你的同款,还得被你其他‘朋友’嘲笑,她招谁惹谁了啊?再说了,你那少女情怀也不值几个钱,要不然你也不会左手夏普右手iPhone,两手都准备着,你说是吧?”

绿在心中哀叹,任大小姐就是有这样的天赋,可以随随便便就把话说到最难听。

太可怕了。

女生们深知任晓棠的脾气,没人敢插嘴。

而在男生们看来,这原本不过是桩小事罢了,他们不懂一个女生拿了另一个女生的手机,因此闹了点不愉快而已,怎么就突然扯到陈茉身上了呢?

但男生们也不敢替陈茉发声,毕竟,轻率地冲进火场,只会惹火上身。

即便是张传一颗赤子之心始终向着陈茉,但在他张嘴之前就已经被叶南爵捂住嘴押到一边。

局面冷到一个不行。

绿看向陈茉,陈茉却不看她。

绿油然而生一股紧张感,她深怕陈茉误以为帮她出头的任晓棠和她有深交,另一方面又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

当初她不也招呼都没打就拉斐入伙了吗?

既然如此,为什么她就不能和任晓棠做朋友?

章节目录 第44章 温暖登场 “任晓棠。”

“叫我干嘛?”

“如果你玩得不开心,可以离开。”

“这是赶我走?”任晓棠冷笑一声,冲到沙发前一把抓起自己书包,“真是谢谢你了,这么无聊的派对给钱我都不来。”

说着,头也不回地离开。

绿松了一口气,怒而离席总比动手打起来要好很多。

她赶紧朝张传使了个眼色,男生后知后觉地追了出去,出门前担忧地看了一眼陈茉。

闹事的虽然走了,但陈茉的心情也受到了很大影响,她的语气不耐且不善:“小桃,向绿道歉。”

斐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绿也是。

“Areyouserious?”

陈茉罕见的强硬:“Yes,Imeanit。”

斐顿时倍感屈辱,她双手在身侧握成拳状,怨恨地看着绿,仿佛二人之间有着血海深仇。

见她如此不忿,绿上前拉拉陈茉的手,轻声道:“陈茉,算了。”

她虽然不喜欢斐,但从没想过要把陈茉的生日会搞砸,要不然她干嘛花心思准备这么久的礼物?

再者,她也不想让在场的“有心人”得到借题发挥的机会。

久久得不到陈茉的回话,姜孜咽了咽口水,道:“要不然,今天大家就先散了吧?”

她打了个哈哈,大家也都识趣地拿起各自的包,纷纷跟陈茉道别。

最后,包厢里只剩四个女生。

姜孜锁上门,看了眼绿和陈茉,故作乐观,“这些礼物都要收起来的吧?”

说着,将拆封的礼品一样一样塞回盒子袋子。

绿上前帮忙,两人合力将一只巨大无比的玩具熊塞进玻璃纸袋里,一阵窸窸窣窣中,绿听见陈茉不依不饶地说:“小桃,这里只有我们几个了,难道你还是不肯向绿道歉吗?”

没等斐回应,绿无奈地直起身说:“陈茉,真的算了。”

但她的主动和解并没得到回报。

像是受不了陈茉对绿的一味“偏袒”似的,斐的五官气愤到接近扭曲,并十分尖酸地指出:“陈绿,你不用假好心,你对陈茉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绿一愣,气急反笑:“是吗?那你倒是说说看我做了什么?我还真的不知道。”

斐兀自捏紧拳头。

绿扎紧玩具熊的袋口,一边说:“我们都不是孩子,就事论事好了,难道你偷看我手机里的内容没有错吗?我应该得到的是你对这件事的道歉,别的我并不需要。任晓棠怎么挤兑你的,也不是我教她那么说的,有气你去找她出。至于任晓棠对陈茉的忠告,是陈茉和她的事,我们俩都管不着,陈茉也不会理会那些叫嚣,你用不着替她着急。如果你感到委屈,那你也要去找任晓棠。我要的,仅仅是你未经允许看我手机的道歉,没有别的。”

斐红了眼睛,咬牙切齿道:“你不配得到我的道歉。”

不配吗?

这位外国友人好像并不明白如何正确合理地使用这个词。

绿深吸一气,不管斐坚决拥护陈茉的出发点是多么高尚,但“不配”这个满是高人一等既视感的词,足以令人血液逆流。

“谭斐,我似乎并没得罪你吧?”

“你让我觉得虚伪,恶心。”

斐用词之过分,连旁观的姜孜都听不下去了,“谭斐,你讲话也太难听了。大家同学一场,没必要闹得这么僵吧?”

斐气得大叫:“我讲话难听也比不上她勾引好朋友的恋人!”

姜孜顿时傻眼,眼神投向绿,向她求证。

绿摇摇头,一脸的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勾引好朋友的恋人了?”

这人的饮料里掺酒了吗?怎么满口让人听不懂的鬼话??

“不承认是吧?那你说,昨晚你和谁一起回的家?你手机里那些短信又是跟谁发的?”

同样一头雾水的还有陈茉,尽管知道斐是在替她鸣不平,但这仍然令陈茉十分不悦:“小桃,你到底在说什么?!”

斐眼中泛泪,声气一软:“昨天我回去拿镜头盖,分明看见她和连勋在车站,然后上了同一辆车走了!”

陈茉看了眼绿,又看向斐:“这又关连勋什么事?”

“我看见了相册里你和连勋的合影,相片背后写着MYLOVER。”斐忿忿不平地看着不说话的绿,“一个人是有多不要脸,才会接手好朋友的男朋友?她难道不恶心吗?”

这下不但姜孜和绿愣住,连陈茉本人也呆住了。

“你究竟在胡说些什么?”陈茉严肃地皱眉,话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姜孜讷讷地插了句嘴:“谭斐,你是不是搞错了呀?陈茉怎么会和连勋在一起?还有,连勋和小绿一起回家也很正常啊,他答应小绿的爸爸每天送小绿回家的。”

因为过分的荒唐,反而感到可笑的绿借深呼吸来平复心绪。

互为好友的两个女生同时喜欢一个男生,而她们之间竟然还能言笑晏晏,假如斐单方面的所见所闻是真的,那么这桩“三角恋”,确实挺恶心人的。

可问题是,陈茉的表情显然在否认这个可能性!

这样一个crunchtime,怎么能少了男主角?

连勋登场时,手里还举着两根可笑的荧光棒。

发现四个女生同时都在看他,他敛起笑容,朝她们几个干巴巴地挥舞了下手里的荧光棒,看着绿问:“演唱会已经散场了吗?”

绿摊摊手。

“我哥临时找我。”说着,他将手中的礼物递给陈茉,“有人叫我顺便带给你的,遥祝祝你生日快乐。”

陈茉接过礼物,心不在焉地说了声“谢谢”。

男生耸耸肩,一派绅士:“都结束了吧?要我叫车送你们回家吗?”

四个女生面面相觑,末了,还是姜孜说了一句:“看吧,肯定是斐搞错了。他这个人本来就是一副热心肠。”

斐看向这个叫连勋的男生,垂在腿侧的手倏地松开,掌心留下两个青紫色的弦月印痕,像在嘲笑她的鲁莽和愚蠢。

连勋不明所以,但姜孜这番夸奖叫他很受用。

他主动上前扛起那只大熊,整个人几乎被毛茸茸的大熊盖住。他转过身朝绿眨眼,骄傲地说道:“我就说吧,留着我还是很有用的。”

虽然不能真的替你摘星星。

读懂他唇语的绿会心,一笑泯恩仇。

包厢里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早就因为他温暖的登场消失地无影无踪。

章节目录 第45章 情侣钥匙扣 送走陈茉她们后,绿决定走走再回家。

经历了一晚上的乌烟瘴气心潮起伏,她的脑袋至今还在发烫,她得借风醒醒神。

一辆送货的电动车经过时,连勋将走路不成直线的女生拉到自己身边,“你倒是看路啊。”

“看着呢看着呢。”绿轻声说。

男生眼神怀疑,仿佛在看酒驾的大叔在跟交警强调“我没醉”。

但夜色确实很好。

“喂。”

“嗯?”

“你们男生都是怎么交朋友的?”

“当然是挑长得好看的来当啊。”

“肤浅。”

“你们女生难道不这样?”

“嗯,我们女生不这样。”

大部分女生都信“缘分”和“气场”这种东西,所以,比起“你长得好看,你学习很好”,“你认同我存在的价值”才是决定她们成为朋友的关键。

而这个只在脑海停留一秒钟的认知,极有可能决定这个女生的一生。

我存在的意义。

我的价值。

他人的认可。

这几样东西对大部分女生来说,就像毒瘾一样,一辈子戒不掉。

要不然她们怎么总喜欢拉帮结派组织小群体呢?

说白了,其实就是渴望在群体中证明自己。

因此。

“我们女生都很高级的。”

“哈?”

高级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

“你瞎你不懂。”绿突然不屑和他谈这个。

哼,这些臭男生!

连勋笑了笑,他不确定女生到底高不高级,但他很确定:不管多“高级”的女生,都很情绪化,脸说变就变。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绿搓搓冰凉的手臂,准备把外套穿上。

正这么想的时候,男生已经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掏出她的外套递给她。

“你这里面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啊?”男生一边说,一边往豁口里瞧,发现新大陆似的语气道,“咦,你换钥匙串啦?”

绿皱眉穿上外套,虽然最近他们很亲密,但她还是不喜欢别人乱动她东西。

谁知男生咧嘴:“巧了,你这个钥匙串我也买了一个。”

绿一愣,猛地想起礼品店姐姐的话,大惊失色:“你买这个做什么?”

男生讷然:“不是你朋友生日吗?当然是买来送给她的啊。”

绿扶额,人家张传几千块的墨水眼皮不带眨地就送了,他好意思就送一个20块的钥匙串?

他当陈茉是什么人啊?!

绿这厢怒火攻心,男生却自顾自地说道:“我挑了好久呢,店里的姐姐说黄铜材质会越用越亮,极力推荐我才买的。”

绿赠他一记白眼,店员姐姐要是知道他拿这个当人生日礼物,八成会送他一声“呵呵”,请他出门右转好走不送。

“忙活了一晚上,我倒是忘记把这个给陈茉了,她不会生我气吧?”说着,男生顺手从裤子口袋摸出一个扎着蝴蝶结的蓝盒子。

亏他还知道用盒子装一下,而不是直接套个塑料袋就给陈茉。

绿冷漠地给出建议:“你还是别给她了,她收到反而会生气。”

男生存心逗她,将手里的蓝盒子抛着玩:“那我留着自己用?和你当情侣钥匙串?”

绿一把夺过自己的钥匙串丢进书包拉上拉链,气呼呼的:“喂,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男生接过她的书包甩在背后,配合着她的步伐走在外侧:“我觉得挺好,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虽然街上有些嘈杂,但男生说的每一句话都神奇地准确传达到她耳蜗。

绿哪扛得住这种撩法,害臊直接转化成恼羞成怒:“谁让你决定的?我答应了吗?我的钥匙串答应了吗?”

男生轻扯嘴角,忽然身子一歪,嘴唇凑到她耳边,轻声问:“难不成你还想拒绝?”

绿愣住,像是刚从空调房出来就被一阵热浪打了头,整个人一阵晕眩。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好烦躁。

总把别人的玩笑话当真的毛病似乎已经病入膏肓。

撷芳的山寨牛肉饭也好,自行车后座男生口中的心脏病也罢,都是活生生的证明。

她好像真的没有这方面的天赋,妥善处理与人交往的灰色地带。

好懊恼。

为什么总是在他面前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

为什么总让自己表现得像个被捉弄的小女生,因恼怒而娇嗔?

为什么每次和他说完话,都有一种想要暴打自己的冲动?

是自控太差吗?

她并不是个有趣的女生,和这个男生短暂的交集,已经逼地她将为数不多的俏皮发挥地七七八八。

有时面对他有意无意地捉弄,她只能这样感叹:“认识你的人为什么不和你断绝关系?”

男生摸摸自己英俊的脸颊,像是正站在白色的浪花里对她微笑:“大概是舍不得吧。”

该死!

你看!他就是摆明了吃准你啊!

对她来说,他是既虚幻又遥远的阳春白雪,可又真实地站在一旁陪她买汽水。

陈茉婉转地唱“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好悲伤。

可是她越过山丘之时,分明看到有人在等她啊……

原本打算孤独前行的人,突然被冒出的人亲昵地撞了一下腰,这可怎么办?

“想什么呢?又不看路?”

连勋一把将即将撞上前方汽车后备箱的女生拉住,快步将她带开,远离障碍物。

绿盯着被他抓住的手腕,皮肤上传来的热度让她没能拒绝他的牵引。她沉默着被他带离,大跨步向前走去。

路,一直向前延伸,他们仿佛可以一直这么走下去。

然而。

绿停下脚步,迟疑了片刻,然后皱眉从男生手中挣脱。

尽管陈茉生日上闹得有点难看,但大部分人知道的,只有任晓棠对陈茉的不满,和绿和斐上不了台面的小争执。

真正伤筋动骨的烈性炸药爆炸时,现场只有那四个女生。

绿和陈茉本能地规避这件事,姜孜则晓得兹事体大,这事除了日记本,谁也不能告诉。

至于斐,好不容易抓到绿的把柄,却转眼就被陈茉矢口否认,她也没辙。

所以,除了她们四个,谁也不知道陈茉有那么一张照片,以及斐口中那桩“三角恋”。

虽然四个女生集体缄默,但暗中又似乎进行着角力。而其中情绪波动最大的,莫过于绿。

只要心有期许,人就容易变得患得患失。

她拥有和陈茉的友谊,所以斐的到来令她恐慌,深怕自己被撇除在外,不能参与。

她看见了爱情的轮廓,所以当这个男生可能并不“清白”的时候,她对自己的眼光产生了质疑,同时也失去了对事物的判断。

她的沮丧和失控,早在那天晚上挣脱男生的手时,就已经埋下了伏笔。

为此她不安了一整晚,尽管知道犯了错,她却无法承认这个错误。一旦承认了,仿佛里面真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似的。

章节目录 第46章 绿色,代表嫉妒 下周就要期中考了,所有老师都暂停了课程,翻回课本第一页从头梳理重点。

同学之间也存在着一种紧张的拉锯,纵然他们中的大多数还不谙世事,但依旧遵循本能在群体中力争上游。

这节政治课安静地只有老师的宣读声,绿用红色线追踪老师的进度,笔珠频繁地擦过课本,需要不时在草稿本上揩去多余的笔油。

草稿本上一片猩红的小点。

刺眼。

绿突然气闷,想喝口水缓缓。她胳膊一抬,放在桌角的文具盒被推向边缘,紧接着,教室里的沉寂应声而碎。

老师停下看她一眼,镜片后的眼神冷而深,沉声提醒:“陈绿,注意听讲。”

她又窘又急,不得不在老师和同学的注目中,红着脸弯腰去捡掉了一地的文具。

老师不做停留地继续讲重点。

察觉到落在她后背的视线,绿硬着头皮捡回最后一把三角尺,趁大家都在忙着划重点,她小心翼翼扭头看了一眼教室后排。

不意外,对上了连勋的眼睛。

男生没有动,他看她的眼神带着礼貌的探询,始终没有移开。

绿不敢与他对视,咬唇别开头,继续在课本上划线,握笔的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下课后,姜孜喊她一起去洗手间。

姜孜揶揄道:“难得你也走神,怎么了?考前紧张吗?”

绿打开水龙头,随口回答:“胃有点不舒服。”

姜孜从隔间出来,语气中带着小担心:“那你还好吧?”

“没事,吃颗药就差不多了。”她平静地抽了一张纸巾擦手,又抽了一张给姜孜。

两人离开洗手间,走到半道上,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是连勋的短信。

他问:“你在哪里?”

她答:“回教室的路上。”

“我在等你的短信。”

这样的话,说不出口。

即使可能性微乎其微,真实性值得深入探讨,但斐的叫嚣还是令她如鲠在喉。

他和陈茉的合影。

陈茉亲手写的“MYLOVER”。

以及急于替陈茉鸣不平的斐。

这些,都是让她挣脱他的理由。

想起之前他用钥匙打开陈茉柜子的事,她更是胆战心惊。

“你脸色不对劲啊,下节课要帮你请假吗?”姜孜担心地扶住她。

绿轻轻“嗯”了一声,阴影沉进眼睛,任何光线都无法抵达。

“那要我陪你去医务室吗?”

“不用,我自己可以。”

“不要逞强啊你。”

“没事的,快上课了,你回去吧。”

姜孜看了眼手表,没辙:“那好吧,你自己小心。”

“嗯。”

姜孜一步三回头,很不放心。

她无奈地朝她挥挥手,嘴角微微上扬,表示自己目前还好。

等姜孜走远,她转身拐进楼道,虚弱地扶着墙壁慢慢往医务室走去。

女医生刚给她做完简单的检查,男生的短信又问:“你在哪里?”

既然这么想知道,为何不直接打电话给我?

是担心说辞中会泄露细枝末节,还是因为声音会背叛你的内心?

绿所认识的连勋,虽然玩世不恭,却不像善于言谎。可他这样的人一旦说起假话来,任何人都会信以为真吧?

这,太可怕了。

她抱着医务室的垃圾桶痛快地吐了一场。

医生在她胃部轻按一阵,声音带着安抚作用,十分温柔:“别担心,临考前很多同学都有这种症状,要注意休息和放松。”

医生给她打了张假条,建议她在医务室休息二十分钟再回去。

想起今天有节体育课,绿默默收下了假条。

“你好好躺一会儿,时间到了我叫你。”说完,医生替她拉上白色的帘子。

之前陪其他人来过几次医务室,这还是第一次作为病号躺在这里。

床并不宽敞,有点硬,但枕头的松软度让她瞬间理解了为何大家有病没病总爱往医务室跑。

她把双手搭在柔软塌陷的肚子上,看着雪白的天花板出神。

大多数人对颜色都有自己的既定印象。

黑色,代表黑暗。

蓝色,代表天空和大海。

红色,代表血和热情。

绿色,代表森林和生命。忘记是哪本书上看到的,作者说,绿色还代表嫉妒。

而白色,可能代表治愈。

只要在白色的东西上躺一躺,感觉什么病都会好。

包括嫉妒。

和陈茉不同,她是任何一所学校任何一个班上都会标配地那么一个女生。

成绩尚可。

老好人一个。

兜儿里永远带着用不上的创可贴。

下课后爱徘徊在自动贩卖机附近和朋友聊天。

会有那么一两个男生对她产生好感,但八成没戏。

喝开瓶饮料从没中过奖,尽管官方声称中奖率高达百分之三十。

为了漂亮的成绩单汲汲营营,忍受着压力,但也做过万众瞩目的梦。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被老天愚弄的时候。

比如,好不容易等到长假,却在长假前夕发高烧连着病了七天,甚至还要带病赶作业。

或者,等的公车一直不来,不耐烦地转身去买水,好死不死,刚好就错过了那班车。

更多的,例如把很简单的考试考砸、经期没准备、掉了餐费、在公共场合脱鞋时发现袜子破了洞。

让人失望、被冤枉、受委屈、出洋相、在内心和好友无数次翻脸。

普普通通,就像任何一所学校,任何一个班上都会标配地那么一个女生。

尽管后来有个优秀到挑不出刺的男生出现在她面前,但她总是怀疑,那个男生是不是出于同情才会来到她身边。

有人说,loser们的感情普遍是质朴而强烈的。

别人对她一点好,她能将之放大一万倍。以至于感恩戴德地活久了,就忘了自私的样子,变成被利用的棋子,成了随时准备牺牲的弃卒。

面对陈茉,面对连勋,她大概就是这样一个不成器的loser吧。

绿翻了个身,侧躺着,不再瞪视无辜的天花板。

枕头下的手机又是一阵震动:“你在医务室?”

绿看着屏幕上的字久久没有行动。

没等她回复,他又发来一条:“你还好吧?”

他这样关切,真的让人很混淆。

如果陈茉的“LOVER”是他,那么,就不会有一个唯唯诺诺的张传向她打听陈茉的种种。哪怕是为了面子,张传也会学着放弃。

如果他是陈茉的“LOVER”,那她怎么可能不知情?!在斐出现之前,她几乎和陈茉形影不离,陈茉的那个男友如果是他,那不是打她脸吗?

可是,斐说得煞有其事,而且陈茉并未否认照片上的男生是连勋……

绿真的有点搞不清楚了。

她叹着气翻身平躺,回到最初的姿势,内心从未如此煎熬过。

她瞪大双眼,直到眼角泌出酸辣的泪水,才不甘心地承认:“呐,原来已经喜欢他到这种程度了啊。”

不光是无法忍受他释放给他人的微笑,更甚者,还有他或许出于善意而选择的隐瞒。

章节目录 第47章 管的太宽 “报告。”

绿站在门口,下意识咬住下唇,表情因为受到教室内一致的关注而有些紧张。

好在老师并没为难她。

她低着头回到座位上拿出书本坐下,瞟了眼同桌的课本页码,飞快将自己的书翻到那一页,暗自深呼吸。

刚定下心思,后排的同学戳了一下她的背,紧接着从她腋下塞来一张纸条。

【生病了?好点了吗?】

绿揉掉纸条,转过身,朝陈茉的方向笑了一下,表示没事。

眼角余光带到连勋时,并没有多做停留。

下午体育课,大家换好运动服,一起去操场集合。

半路上,绿被王染叫住,对方察觉到她苍白的脸色,发挥前辈的光和热简单慰问了几句。

“我说连勋,你是怎么照顾人的?”王染突然把路过的男生叫住。

绿瞬间尴尬。

一直以来她都选择用沉默对抗流言,一叶障目式的鸵鸟心态,使她忘了校园绯闻传播的速度多快多广泛。但如果连王染都那么认为的话,她倒希望自己真的和连勋有点什么。

绝不能白白被冤枉。

男生在运动服外套着黄色短背心,一片淡淡的阴影落在他脚边,看起来并没有因为学姐的质问而感到不好意思,也没有丝毫不快。

身材娇小的王染拍拍他,语重心长道:“学弟,想想我们撷芳,别松懈。”

男生双手抄兜,没有搭话。

王染饱含深意地看了他俩一会儿,踩着上课铃声往教学楼跑去。

只要上体育课,班上的男生总是消失地最快,他也不例外。

虽然只是球场上的搞笑部分,但他那两个出挑的朋友可都是货真价实的运动健将,身为铁三角中的一员,今天也不知怎么的居然让他落单了。

四下无人,绿解释道:“学姐没别的意思,你不要误会。”

男生轻扯嘴角:“学姐的话有别的意思吗?我需要误会什么?”

绿倒抽一气,很想告诉他,她不是故意不回他短信,也不是故意忽视他,她只是……

操场上响起集合的哨声。

男生没再看她,加快步伐往操场走去。

集合完毕后,绿将假条交给老师,脱离队伍离开操场。

从别班教室窗前经过时,偶尔会有几个上课不专心的同学转头看她,她总是下意识将背挺得更直。

照理来说,大考当前,她应该努力备考才对,可这叫人昏昏欲睡的午后,她实在不想复习功课。

她没有遵照医嘱抓紧时间休息,而是站在教室后,盯着陈茉的柜子长时间出神。

像是面对理综卷子最后那道神秘且复杂的大题,光是理清头绪,就耗掉了她一个世纪。

最后,她没有意外地选择放弃。

此时此刻,她不想再去思考什么可能性和概率,她只想要一点阳光来晒干她湿润的眼角。

她在靠窗的位置趴下,闭上眼睛。

心思如此沉重,她以为会睡不着,但事实上三分钟后她就进入了白日梦。

她梦见自己是一座绿色的海岛,被温暖的浅蓝色海水包围。风来时,她身上的植物像麦浪一样翻滚。

一只巨大的白色海鸟在她头顶长时间盘旋,它的翅尖是黑色的,像两个定点,将它固定在了蔚蓝的天空上,使它无法接受岛的召唤,逆风降落。

梦境深得仿佛是真的一样,不多时又像一颗巨大的气泡从海底缓缓浮出水面。

阳光将她头顶晒得滚烫,但她还不愿醒,只在梦里换了一个姿势。

直到她的眼皮被煨成一片粉红色,她才将粉红色的世界张开一条缝隙。眼前的人影如同泡在显影液里的底片,轮廓和色彩逐一浮现。

风轻轻带起白色的窗帘,然后,一份轻微的重量,像那只巨鸟的羽毛一样,轻轻地落在她头顶。

“你梦见了什么?”

绿瞳孔微颤,眼前的世界开始晃动。

男生轻笑一声,缓缓收回落在她头顶的手。

绿“腾”地从位置上窜起,立即想走。

男生拉住她:“你干嘛去?”

绿不说话。

男生掰过她的肩膀,她满脸通红,耳垂尤其,红得像是下一秒就会滴下血来。

她因窘迫而慌忙捧住脸,气短喏喏:“太阳好晒。”

“外面更晒。”男生的食指撩起她的头帘,端详半天,惊讶道,“你该不会在害羞吧?”

绿:“……”

“来说说,你为什么害羞?”

“我……那个……我觉得你作为一个男生总是逃避体育课似乎不大像话。”

“哦,是吗?”男生漫不经心地应着,“作为一个和我关系普通的女同学,你未免也管得太宽了吧?”

说完,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绿差点当场讨饶。

临考前的周末,旧式楼房的厨房里,穿着围裙少女正在做烤肉。

断续的歌声,伴随鲜肉渗出的油水滋滋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潮涌。

姜孜盘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手拿着化学课本一手举着苹果,歪着脑袋夹住手机,一边和家里讲电话,时不时还不忘记咬上一口苹果。

“都说了不是男生,讲不灵清哦?还不信?那你自己过来看好了。”

通话结束时,手里的苹果刚好吃完。

姜孜扔掉果核,和绿抱怨:“真是拿我妈没办法,整天疑神疑鬼地不知道要干嘛,你说她是不是更年期快到了啊?”

“你就顺着她的意思在家吃完午饭再过来呗,反正我又不介意。”在绿看来,这种“留着肚子来做客”的礼貌,勿需太坚持。

姜孜在她身边拱来拱去:“可是人家想吃你做得烤肉嘛~”

绿利索地将烤至微焦的五花夹起放进瓷碟,看她一眼:“你不是说学长觉得你最近胖了?还吃?”

姜孜嘿嘿了一声,“肥是一定要减的,口号是一定要喊的,但肉也一定要吃啊!小绿,我要肉,给我肉!绿~绿~绿!”

这家伙固然撒了一把好娇,奈何油烟机的声音太吵,绿望天道:“我怎么听着你是在叫‘驴’啊?”

姜孜愣了一下,哈哈大笑。

将烤好的肉端到餐桌,绿转身回厨房继续忙碌。

小栽坐在离姜孜三米开外的矮桌前画画,羊角辫上的小花朵是耀眼的红色,她偶尔会偷瞥姜孜,因为这是绿第一次邀请姜孜来家里玩。

“有个妹妹就可以经常一起玩吧?”姜孜一脸羡慕。

“这么想要,那给你啊。”

姜孜马上摇头,语气笃定,“零食要被分走一半,我才不要。”

绿失笑。

姜孜蹲在小栽跟前看了半响,“小绿,你妹长得和你好像哦。”

“是吗?”这话好像之前也有人说过。“每天都见,所以不觉得。”

姜孜拿出口袋里的巧克力棒,笑眯眯地诱哄小女孩。

小栽无动于衷。

姜孜满心疑惑,这种“不被喜欢”的错觉,令她有些沮丧:“你不喜欢巧克力吗?”

“我要吃烤肉。”

姜孜只好尴尬地收回自己的巧克力棒。

章节目录 第48章 她喜欢他啊。 小栽抱起画板走进厨房,亲昵地圈住绿的大腿,举高自己的作品。

绿关小火,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认真地看妹妹的画作。

小栽画了彩虹和蓝色的房子,房子周围有很多小花。

“还不错。”

绿掏出围裙兜里的笔,在上面打了一个很大的五角星。

小栽的眼睛弯成一轮新月,捧着画回到矮桌前放好,然后爬上餐椅开始吃已经放凉的烤肉。

姜孜眼馋,再也坐不住了:“我的可以吃了吗?”

“再等一会儿就好。”

小栽不能吃太辣的,所以得和她们的分开烤。

“什么这么香啊?”姜孜嗅了嗅,狗鼻子灵光得很。

绿淡笑,“我放了孜然和秘制辛香料。”

“难怪。”姜孜吞了吞口水,指尖迅速夹起一片刚烤熟的里脊往嘴里放。

“小心烫!”

但还是晚了一步。

中招的姜孜满屋子乱窜,多亏小栽好心递来一杯酸梅汤,才保住了舌头。

骚乱过后,身为厨师的绿终于得闲在餐桌前坐下吃肉。

“姐姐,为什么今天草莓味的哥哥没有来?”小栽飞来一笔。

“草莓味的哥哥?”姜孜夹了一片肉塞进嘴里,看绿一眼,“谁啊?”

绿做了一个深呼吸。

想起那天晚上从男生手中挣脱时他脸上的表情,心脏不由得一抽。

“还要肉吗?”没等小栽回答,绿匆忙拉开椅子起来,落荒而逃。

姜孜和小栽面面相觑。

点火,在烤盘上放上五花肉,又没头没脑地往里扔了很多洋葱和大蒜。经由辛辣刺鼻的气味提醒,她想起那天体育课上,自己夺门而逃的失态,喉间像吞碳般难受。

男生罕见的咄咄逼人,像是破晓前的最后一分钟黑暗,光是回想都令她难堪到透不过气来。

“姐姐,肉肉焦了。”小栽拉了拉发怔的姐姐。

绿飞快地关掉火,低头看妹妹,说了声“对不起”。

也不知是在向谁道歉。

空气中浮动着肉类的焦香味,在姜孜担忧的眼神中,她镇定自若地将烤焦的肉丢进垃圾桶,然后拉开窗户。

初夏的风呼啸灌入,令人皱眉的气味瞬间被吹散。

饭毕。

“你可真像个小妈妈。”

绿负责刷碗,姜孜在边上用白毛巾擦着盘子:“每次和你妹说话你都蹲下,不累吗?”

绿歪头回想,“我有吗?”

“当你女儿一定会很幸福。”姜孜接过她递来的湿盘子。

“你想喊我妈就喊吧,我不介意的。”

“喂喂,我这是夸你呢,你非得占我便宜哦?”

绿沥干手里的盘子递给她,“不愿意就算了,谁要有你这种一道题讲十遍还做错的笨女儿,估计会气得饭都吃不下。”

“喂喂,这么赤裸裸的歧视,搁在美国我早就掏枪了好吗?”

绿的肩头一阵抖动。

笑完了,心情也跟着好许多。

下午是连续四个小时的攻坚战。

一张练习卷做到一半,绿到处找不到橡皮,目光触及单手托腮的姜孜,脸颊上的肉快把她眼睛挤没了。

绿探头看了眼把她难住的那道题,情不自禁嘴角上扬。

虽然嘴上嫌她笨,但实际上,这个肉呼呼的女生几乎聪明到狡猾。

她分明看出了她的不开心,却什么也不打探,只是尽可能地在转移她的注意力,希望她快乐。

任何人都会喜欢上让自己感到舒适的人,绿也不意外。

而姜孜总能准确地辨别,别人口中的“不想说”,究竟是“真的不想说”,还是欲扬先抑希望你来挖掘。

姜孜不问缘由的陪伴让绿觉得有点感动,甚至为最初将自己摆在比姜孜高的位置而感到羞耻,为什么当时她会有如此肤浅的想法?

或许,比起说一不二的陈茉,可能姜孜更适合当她的朋友吧。

“要我给你讲讲怎么做吗?”绿拿笔尖点点那道数学题。

姜孜看她一眼,有点不好意思,憨笑拒绝:“不用了,你让我自己再想想。”

绿微笑,声柔气软:“别想了,同样一个知识点,说十遍弄不明白,那我就说十一遍,十一遍不行,那就十二遍,总有一天你会弄明白的。你要知道,我是不会放弃你的。”

姜孜想了会,松开咬着的笔头,点点头妥协:“那好吧,你坐过来。”

傍晚,把姜孜送上回家的公车,小区里的路灯已经亮了。

不管做完作业时已经多晚,她都喜欢到外面走一会儿醒醒脑再就寝。出于安全考虑,父亲不止一次说她,但最后还是做了让步。

像薄荷一样的夜晚值得被深爱,而入夜时的小区则充斥着复杂的气味。

刚洗完澡的邻家姐姐下楼遛狗,浑身散发着橙子沐浴露的甜香。

亮灯的窗口飘出辣椒炒肉的呛辣,不知谁家的米饭是泰国香米煮出来这么香,馋得让人不由自主放慢脚步。

回到家门口,胃好像已经饱了。

绿数着台阶上楼,心里盘算着晚上做点什么好吃的奖励听话的妹妹。楼上下来一个脸熟的阿姨,客气地问:“小绿啊,饭吃了吗?”

“正准备回家做。”

“哎呦,又写作业写过头了吧?”

绿笑了笑,侧身贴在栏杆上让长辈先走。

阿姨边走边说:“期中好好考,你爸爸说了,考得好带你们出去玩嘞。”

还有这等好事?她怎么不知道?

绿一味笑,“我会的,您慢走。”

绿扶着栏杆走了一会儿神。

往常总锁在栏杆上的少女单车还在学校的车棚里,此刻掉漆的栏杆上空荡荡的。

她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不明白为什么本来就不属于她的东西不见了,也会令她如此难过。

事实上,她不仅渴望得到男生的解释,还希望从他口中得到事情的真相,但她根本难以启齿。

每次他一靠近,她就像客人来了却发现旧桌布毛了边角般窘迫,只顾狼狈地掩饰,一而再再而三地错失问询的机会,然后陷入深深的沮丧和失望。

好好的事也给她搞砸了。

然而这一切纠结,很可能完全不在对方理解的范畴,不然他也不会因为她的退缩变得咄咄逼人。

其实,不管他逼迫还是放任,有些话早就在她嘴边待命。

她深深地明白:

今天和他在无人的走廊擦肩而过,他看了她一眼。心中的窃喜代表着:她喜欢这个人。

今天看到他和一个女生在小卖部说话,他笑了一下。“我很不开心”代表着:她很喜欢这个人。

今天下雨了,他顶着书包冲进雨里。“好想邀他共撑一把伞”代表着:毫无疑问,她喜欢这个人。

窃喜,是她喜欢他。

嫉妒,是她喜欢他。

渴盼,是她喜欢他。

那么,“难过”也一定是因为,她喜欢他啊。

章节目录 第49章 期中考试 期中考试第一场安排在星期四早上,那天绿起了一个大早,没想到到班上时已经有半数人。

教室里很安静,看书的看书,背公式的背公式,没有一个闲人。

考试快要开始前,绿才见到连勋。加上周末,这人已经整整和她失联了五天,她掩饰不住地生气:“诶,你怎么回事?”

男生抓抓后脑勺,笑了笑:“病了,忙着在家咳血,都快咳出腹肌了。”

说完,像是为了证明似的咳了两声。

绿眯起眼,抱有怀疑。

谁料这人直接掀起衣服一角,“要检查吗?”

“拉上拉上,快拉上!”绿连忙别过头,生怕长针眼。

男生一阵贼笑。

恍惚间,绿以为两人之间从未有过芥蒂,关系一如当初。

这时,同一个考场的同学远远喊道:“陈绿,还不走吗?快来不及了。”

看了眼时间,绿抓过桌子上考试便携包,随口说了句:“我先走了。”

之后匆匆赶去考场。

第一场考语文。

每个教室一共30名考生,座位和座位之间拉得很开,基本杜绝了作弊的可能。但一场考下来,还是有同学因为携带古诗词小纸条被老师抓包。

陈茉在上一次模拟月考中总分排名全班第四,和连勋叶南爵他们一起去了校图书馆。

校图书馆是两层式建筑,二楼设有阅览区,层高五米,占地600平方,每个年级每个班的前五名,都在阅览区参加考试。

也就是说,成绩好的同学往往要接受更严苛的条件。

去过的人形容:由于地势空旷,桌椅之间毫无遮挡,考生的每一个动作都在老师的监视之下。再者,虽然全场只有一男一女两个监考老师,但女老师会特意穿高跟鞋,整场考试她几乎都在不停来回走动,高跟鞋叩地的声音每一下都敲打在心怀鬼胎的学子心间。

当然,这些心理障碍完全是给心术不正的人准备的,对于那些踌躅满志上考场的学生来说,老师穿什么鞋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虽然可怕,但想去图书馆考试的学生永远只多不少。

绿上次考试排名第六,这次考试的座位在教室第一排,监考老师就坐在离她半米不到的位置喝茶。

考第六名虽然有点叫人不甘心,但绿也没有跟自己过不去。

高一的每场考试中,大家的成绩差距并不十分明显,前十名分差基本控制在20分以内。

没有出现黑马的主因并非是学生资质平平,而是老师的出题点都是基础知识,主要考你功底扎不扎实。因此,总分第六的绿和第四的陈茉拉开的分差,也只有6分而已。

语文考完,紧接着又考了一门地理。

下午连着考了政治和数学。

绿回到教室时,大家都在议论数学最后一道题的答案。

“陈茉,你最后一题答案多少?”

“千万别问我,我根本就没做到那一题,倒数第二题都是厚着脸皮,被监考老师提溜着试卷一角赶出来的,也不知道对不对。”

姜孜如丧考妣,“倒数第二题我根本没做,看完题目当场就晕了。”

“这次出题老师真的太狠了,每道题都憋一个大招,这谁扛得住啊。”

一时间,教室里叹息声此起彼伏。

班长出面安慰大家:“听说这次是高三的方老师出地卷子,所以绝对有炫技的意味,各位没考好也不必太难过,准备一下明天的科目比较实际。”

围在一起讨论答案的同学只好作鸟兽散了,毕竟都考完了,再坏也只能等结果。

绿走到正在收拾书桌的陈茉身边,“斐呢?”

陈茉笑了笑:“那家伙在学校多待一分钟都不肯,已经回去了。”

绿忽然有点佩服陈茉,不久前她还在KTV里怒斥斐的不礼貌,坚持要斐跟她道歉,还险些为此翻脸,这才过去几天而已,她俩居然回到原来的亲密,真是匪夷所思。

相处久了,大家对斐这个外籍华裔同学也就失去了好奇。

除绿以外,班上还有不少人看不惯斐的言行,总之,这家伙没少得罪人就是了。

就好比,她十分排斥大家叫她“谭斐”而不是“Doris”,仿佛自己的中文名字有毒似的。

也有不知她饮食习惯的同学无意间将很像豆制品的肉制品分享给她,这人夸张到跑进厕所呕吐了十分钟,事后不论如何道歉她都一概不接受,搞得这罪过严重到逼她吃了人肉一般。

可是——

在国外长大就了不起吗?

她的那些坚持很了不起吗?

面对斐这样的异数,绿无法不刻薄。

人都是这样的,一旦看什么不顺眼,就会给这份“不顺眼”添上无数失真又恶毒的理由。嫌原本的讨厌不够深刻,拼了命吹毛求疵,恨不得能从鸡蛋里挑出一副恐龙骨架来。。

不过,纵使斐浑身都是弱点,绿仍然试图在她身上寻找闪光点。

如果一名歌手没有创作出一首伟大的歌曲,就不能被世人记住;如果一个导演没有导出一部惊人的巨作,就无法在行业里立足。每个人都需要寻找一个标签来定义自己,大部分人需要十几年或者更久,但斐从一开始就找到了。

绿从小就是个非常务实的小孩,甚至有些质朴过了头。

因此,她不是很理解宇航局徒劳地向宇宙发出信息,同样也不能理解斐对那些昂贵相机和漂亮衣服的执着。

那个雨夜聚餐上,绿这样问过斐:“你为什么会喜欢这些东西?”

当时斐在做剪报,一本杂志被她剪得乱七八糟。

“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绿皱眉。

斐歪头想了一下,“怎么说呢?我可以不吃好吃的,也可以不睡舒服的床,但我没办法忍受穿不到好看的衣服。这种热情十几年来从未磨损,所以,就这样成了你们认识的我。”

绿把她的话琢磨了好几遍,才明白一件事:斐太清楚自己的天赋在哪里,因此,她可以不加掩饰地讨厌学校。

相比起来,绿觉得自己才是可悲的那个。

她并不知道自己的天赋是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东西能令她的心真正感到愉悦,所以一直以来,她只能和大家只关注考试成绩。

但学业的上升阶梯是有限的,一旦大学毕业,她或许也会和大部分人一样,不知何去何从,找不到梦想的位置。

而那个时候,斐很可能已经在纽约巴黎的各大秀场忙碌奔走了吧。

陈茉的梦想又是什么呢?

成为一代diva,还是要组一个顶级乐团?

关于上次的不快,绿始终没能等来陈茉的解释。

一如当初她毫无征兆地陷入恋爱,又突如其来地分手,恐怕这次,她依然不打算向绿解释那张照片的事情。

哪怕看出绿心里难受地要死。

保有秘密的人,通常都是不可一世的,但绿就是倔强不去打听。

这是一种傲慢,不管是她还是陈茉。

“那你一个人回去吗?”绿淡淡一笑。

“你忘啦?今天我要和我爸妈一起吃饭。”

“你看我这猪脑子,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

陈茉一家三口分开住,但每个月会举行一次家庭聚餐。无论多忙,三人都必须出席。

这个硬性规定已经持续一年,从一开始“觉得多余”,到如今“像朋友一样坐在一起吃饭”,都是陈茉煞费苦心经营出来的局面。

绿目送她背着书包离开。

“这次谁出的试卷,居然让我整整坐了两个小时!”张传一边揉着屁股一边走进教室。

这家伙是个出名的考场快手,他母校盛产知名讲师,且十分擅长训练学生的解题速度。他不一定是应届毕业生中顶尖的那一个,但他的解题速度在B班向来是一绝。

连他都没能提早交卷,可见这次的数学有多难。

连勋从课桌里拉出书包,将零零碎碎的东西一股脑扔进去,一边问绿:“你考得怎么样?最后一题第二小题,你怎么答的?”

“当a大于0小于等于12分之9减根号57时,在整个给定区间上接近,当a大于12分之9减根号57小于1时,在整个给定区间上不接近。不过没把握是对的。”

张传凑过来,张开试卷看了眼草稿,一脸惊疑:“我算出来的和你一样。”

“诶?”绿有点傻掉。

张传把刚走进教室的叶南爵叫住:“死鬼,最后一题你答案多少?”

叶南爵面无表情地答道:“就是刚刚她说的这个。”

张传又问连勋:“小不点,你呢?”

连勋核对自己的试卷,微笑:“我的也是。”

一时间,三个男生的视线一齐落在绿身上。

绿尴尬地摆摆手,“我也是误打误撞的。”

张传眉毛一挑,邪邪地问:“我说‘小不点’,你该不会私下给陈绿开小灶了吧?”

男生憨笑:“不能够吧,她整天都在嫌弃我。”

绿额前三条黑线,连勋同学,你知不知道说这种话别人很容易会误会?

不过小灶嘛,其实是开过的。

比如标准答案印错了的那道选择题,这次考到了一模一样的。看完题目她直接选了答案,省去一番纠结,给后面的大题留下了充裕地解题时间。

还有几个固定题型,因为考前他曾建议“可以多练几次”,虽然对这次考到的几道已经构成“变态”的大题,谈不上有多少帮助,但总的来说,还是受益匪浅。

嗯,这世上还有什么开心能比得过“复杂却有解”呢?

章节目录 第50章 超常发挥 全部科目考完后,恰逢周五下午,连同高三,全校上下一起放假过周末。

刚考完,绿就收到了谢撷芳的短信:明后两天参加阅卷,你准备一下。

连勋凑过头来问:“在看什么?”

绿没有多意外地合上手机:“没什么,让我明天回学校批卷子。”

陈茉收拾好书包走过来,“撷芳学长真是到哪儿都抓着你不放啊。”

“谁叫我好使呢!”哎,她也想考完试就回家横床上直接睡到第二天呐。

“本来想约你明天一起去买夏装的,现在看来是不行啦。”

绿轻笑:“不是有斐这个现成参谋吗?你愁什么?”

陈茉瞅她一眼,叹气:“哪壶不开提哪壶。”

绿乐不可支,在购物方面,陈茉显然不是那种甘愿被指手画脚的人。

而斐恰巧最喜欢指点江山。

“一起去车站吗?”陈茉问。

绿想了一下,答应下来:“好啊。”

考结束后的校园一片熙熙攘攘,坡道上满是三五成群的制服少女,星光在瞳孔中飞舞,光影被踩碎,带着青草香气的瓢虫落在路边的树丛里,只一秒,又飞走了。

实在是很热闹。

连勋和他那两个朋友背着书包不紧不慢地跟在她们身后,绿不经意回头,正好看见张传朝叶南爵比手画脚,满脸兴奋。

而叶南爵神情冷淡,他的眼神很像在看猴子演戏。

至于边上个子最高的那个男生,他正看着她所在的方向。

偷看被发现,绿赶忙回过头,脸颊不觉间染成天边火烧云的玫瑰色。

哎呀,她的确在偷看他没错,可是他也一样啊。所以,有什么好窘的呢?

想着想着,她轻声笑了出来。

身边的陈茉自顾自说着什么,听见她笑,停下话题问:“怎么了?”

绿抿着笑意摇摇头,“没什么。”

既然你藏着秘密不肯说,那么公平点,我也可以。

已经参加过数次阅卷的绿对工作流程早就驾轻就熟,这次更是被拔擢为统计组组长。

统计组的工作主要是将卷面上所有的得分相加,打出最后总分。

身为组长的绿负责将姓名处的三角封解开,对照姓名和班级,在学生名单中找出相对应的学号填好分数。然后交给撷芳,将成绩录入电脑,并做好年级总分排列、各班汇总、各科汇总。

这些数据最后都会打印出来分发给各年级主任、各班班主任和任课老师。

统计组的工作基本没有技术含量,主要就靠仔细和耐心,而这两样恰巧都是绿最擅长的。

作为奖赏,她将是全校第一个知道所有人成绩的人。

为了不耽误工作,午餐是分批吃的。

轮到绿时,墙上的圆钟指针已经偏向下午一点。

她用镇纸压好拆了一半的试卷,在另一张课桌上铺好报纸,这才开始用餐。

撷芳抱着一摞新改好的试卷进来,统计组的女生们不约而同放下手里的活,依次上前分走他怀里的重量。

办完事,撷芳并没立即走,而是走到绿跟前,看了眼她的外卖叉腰道:“你才开始吃饭?”

绿懒懒地撇他一眼,有气无力:“嗯。”

“都冷掉了吧,别吃了,小心闹肚子。”

“没关系,我已经快吃完了。”

她从家里带了一盒凉拌海带丝,这种天气吃起来很开胃。

见她有两手准备,撷芳转而问:“等下会叫人去买饮料,你想喝什么?”

“桃子汽水。”

撷芳叹气:“你是有多喜欢桃子汽水?”

之前几次阅卷给她带饮料,也是桃子汽水。

绿朝他笑笑,其实她更想喝冰镇过的玻璃瓶装可口可乐,但那个带着不方便,会麻烦到负责跑腿的同学,所以她只好退而求其次了。

总点桃子汽水是因为它的外包装设计得粉粉的,很富有少女的质感,比起口感,视觉上更容易让人产生愉悦。

碍于撷芳在场,女生们都没办法专心工作。

在绿的暗示下,他终于起意离开,“对了,那些同名的同学你有特意对照过吧?”

上一任统计组组长就是因为搞错两个同名的学生的英语成绩,导致了一些不必要的小难过和一些太过意外的惊喜,才被谢姓学长撤职的。

有了前车之鉴,绿自然倍加小心,胸有成竹地跟直系领导打包票:“你就放心吧长官,要是搞错一个,罚我排名往后退一百名。”

“有你这么咒自己的吗?”撷芳啼笑皆非,“那我先去忙了,这里就交给你了。”

绿连连点头,巴不得他快点走。

每拆一个三角封,绿都会核对两遍以上。

以至于第一天回到家中就落下了“后遗症”——虽然累瘫在床上,心里却止不住怀疑到底有没有把家门锁好。

虽然很累,但第二天绿仍然是第一个到校的。

撷芳到时见她已经在做事,少不了拿她的黑眼圈说事。

她懒洋洋地回应着,手里的工作却一点没耽误。

见状,撷芳只好知趣地走了。

相比批卷,统计的工作要枯燥很多,唯一的乐趣只在于发掘熟人的成绩。

午饭之前,绿终于做完了B班的成绩汇总。

时间还很充裕,于是,她做起了手排名次。

连勋作为她的重点关照对象,自然被单拎出来反复核对了数遍。紧接着她又算了姜孜、张传、叶南爵的,最后才开始动手算自己。

计算器反复确认了三遍,最后得出一个十分离谱的数字。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下意识道:“不是吧?”

听见她的惊叹,女生们会心一笑。

八成是查到自己的成绩了,如果不是考砸,那就是超常发挥。

“第几名啊?”有人问。

“第二……”绿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女生们纷纷围过来恭喜她,同时感慨:“我的天,这次的数学这么变态,你竟然考了140分?”

“化学93!”

这两门是绿考得最好的科目,分数比连勋还要高。不出意外的话,这次她极有可能拿到两个单科的全年级第一。

几个女生叽叽喳喳讨论起来,绿则愣在一旁,一副深受打击地模样。

事实上,她的确受了打击。

因为这次陈茉的排名跌出了全班前十,而且数学只有83分。

其他人的注意力却没在陈茉身上。

“你们班连勋,这次又要拿全年级总分第一了吧?”

“这个神人英语考了满分诶,他怎么不去国际班,反而跑来字母班和我们抢名次?”

国际班的考试成绩是另算的,因为国际班的人员经常变动,会给统计工作带来不少麻烦。

中日班甚至有过全班受邀参观日本的友谊学校,集体逃掉期末考试的先例。

“数学也不错啊,只比陈绿少两分。”

“你们这些人都没在重点上好吧,这人残暴的地方在于,他把语文考出143分的高度才对!!”

“真是没天理,这家伙大概除了作文,就别的地没扣分吧?”

绿插了一嘴:“他很少在作文上被老师扣分的。”

所有科目中,只有英语作文和语文作文是由老师亲自阅卷的,因为作文没有“正确答案”之说。

作为唯一一个全由老师主观裁定地得分项,作文反而是所有人的噩梦。

但是,这世上的确就有那种被铁血老师偏爱的人,比如这个叫连勋的男生。

别看他长得人模狗样,其实并不草包,而且越是条件恶劣的考试,他的文章写得越是出彩。

有那么几回,他的小作文还被老师寄给了报社。

所以,绿一点也不意外。

反正一直以来,他都是人群中的翘楚。不光长相让女生们窃窃私语,连成绩也非常犀利。

章节目录 第51章 我是说,班上前十 所有科目中,只有英语作文和语文作文是由老师亲自阅卷的,因为作文没有“正确答案”之说。

作为唯一一个全由老师主观裁定地得分项,作文反而是所有人的噩梦。

但是,这世上的确就有那种被铁血老师偏爱的人,比如这个叫连勋的男生。

别看他长得人模狗样,其实并不草包,而且越是条件恶劣的考试,他的文章写得越是出彩。

有那么几回,他的小作文还被老师寄给了报社。

所以,绿一点也不意外。

反正一直以来,他都是人群中的翘楚。不光长相让女生们窃窃私语,连成绩也非常犀利。

下午,绿抽空给连勋发了条短信,告诉他年级排名已经出来,他是第一。

他那两个朋友的成绩顺便也一并告知。

退出短信,绿盘算着要不要跟陈茉也说一声,好给她打个预防针。但想想又算了,还是让她开心地过完周末吧。

屏幕亮了一下,男生的回复抵达:

“你呢?”

绿随信附上自己的成绩。

“请我吃饭。”

“喂,年级第一的奖学金有一千块吧,怎么说也是你请我啊。”

“那个要拿去请男生吃饭,你又不是男生。”

“你们也才开始长胡子而已,居然这么官僚主义……”

“呵呵,男生的世界很丑陋吧?所以,请我吃饭。”

绿刚想回他,撷芳提着东西走进来,高声招呼:“大家休息一下,来拿饮料。”

女孩子们一片欢呼,十秒钟不到,撷芳手里就只剩一只空空的塑料袋。

撷芳从书包里拿出玻璃瓶装的可口可乐:“陈绿,你的。”

绿放下手机走过去,“咦”了一声。

女生的话,不一定要爱得多么汹涌,只要对方稍微留意一下自己的生活习惯就会很满足。

哪怕对方并不是自己所喜欢的人,只要能做到这一点,依然会很感动。

“谢咯。”

撷芳耸耸肩,干巴巴地将空袋子揉成一团,“客气什么。”

绿对他笑了笑。

“学长,过来帮个忙。”其他女生喊他帮忙拧瓶盖。

等撷芳忙活完,绿这边已经重新进入工作状态。他取走几张表格,装模作样地看了一会儿后,悄然离开。

玻璃瓶壁上的水珠越聚越多,最后在底座汇成一滩水迹,逐渐向四周扩散。

忙于工作的绿谨慎地将桌上的计算器拿开,摸着可乐已经不那么冰了,于是打算喝掉它,补充一点糖分。

现场没有起子,她惯性地想到用牙齿。

她咬得很小心,谁知刚漏一点气,桌上的手机响起一阵铃音。她分心一顾,棕色的液体狂涌而出,她躲避不及,紧接着就被金属瓶盖划伤了嘴唇。

腥热的血从嘴角流下,有女生惊叫:“陈绿你没事吧!”

她用舌头一勾,尝到一丝腥甜。

D班的一个女生递来纸巾和镜子,“你也太不小心了。”

“谢谢。”绿笑了一下。

等擦干血迹,她才发现嘴唇掀掉了一块皮。哪怕是很轻微的动作,都会引发尖锐的刺疼。

桌上的手机不依不饶地响着。

“等等,我自己来。”绿及时制止好心的女生替她接电话。

女生有点诧异,但也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嘴唇,提示她要小心。

绿点点头,接起电话往外走。

“什么事?”

“这么久才接?”

“咝。”她及时按住嘴角,“刚刚有事。”

听到电话那头隐约有砰砰声,她猜男生应该是约了人在打球。

“那你现在方便吗?我来问陈茉的成绩。”

一个不慎,绿的脚尖踢到坚硬的桌腿,骤然而至的疼痛使她眼眶急遽泌出泪液。她动静不小,惹得教室里的女生纷纷侧目。

电话那头的连勋听到有女生遥问:“陈绿,你没事吧?”

男生难掩关心:“你怎么了?”

绿绷住剧痛的脚尖,咬牙摇头,同时回答双方:“我没事。”

她一瘸一拐地来到走廊,“陈茉是吗?你怎么想知道她的成绩?”

“不是我。”他话没说完,电话那头就换了人。

“陈绿,是我。”张传气喘吁吁的,像是刚从球场跑下来。

绿皱眉,手扶栏杆,滑稽地抬着右脚,心里松了一口气:“是你啊。”

为了掩饰尴尬,电话里的男生吸了吸鼻子,故作自然问:“陈茉怎么样?”

初夏的风迎面吹来,轻轻掀起绿的刘海,额头一片冰凉。

她想了下,才回答他:“她这次没考好,没进前十。”

张传哈哈一笑,不以为意:“没进前十?那有什么。”

绿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重申:“我是说,班上前十。”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甚至反复核对,她也不敢相信陈茉会退步地这么厉害。

绿护短地想:这不是陈茉的水平,她只是尚未走出失恋的阴影,所以才会发挥失常。

陈茉可是那种嘴上说没复习,回家后却偷偷学习到凌晨两点的家伙。

她那么多辛苦得要死的努力,只是为了让自己在同龄人中看起来毫不费力,在绿看来,这不可谓不狠毒。

可是一直以来,的确是虚荣心在驱使她上进。

陈茉是那种“你越夸,她越好”的女生,她的人生不想要任何挫折,所以,她迟早会带着她的骄傲卷土重来,将这次的羞辱付之一炬。

但是如果要绿出面安慰她,以她现在的立场,却似乎不怎么适合做这件事。

就算绿没那个意思,也架不住有一个颠三倒四的斐将之视为暗中炫耀,小人得志。

绿不想当这个“小人”,索性从源头上杜绝这个可能性。

统计完高三的成绩后,女生们收拾了教室,纷纷和绿道别。

傍晚六点,绿做完最后的收尾,去年级办公室找撷芳。

“你怎么了?”撷芳看着她的嘴唇,难掩好奇,“被人强吻了?”

“不小心弄的。”绿心不在焉地回答。

讨了个没趣,撷芳敛起嬉笑,有些“官僚主义”地想:她怎么了?居然敢用这种态度对我?

但绿只是一声不吭地做事,并不打算解释那伤口的来历,也不给他任何见缝插针的机会。

最后,撷芳只好撇撇嘴说:“放着我来吧,看你很累的样子,赶紧回去休息吧。”

绿停手,没有跟他客气:“那好,我先回去了,学长。”

撷芳彻底傻眼。

夕阳将操场染成一片红色,穿裙的少女走出教学楼,她的影子斜长,缓缓略过每一块格砖,向校门口走去。

夏天的初热已经悄悄渗透四肢百骸,让人莫名地心浮气躁。

站台上唯一的一个女生眼神呆滞地看着街对面,她削瘦的背脊严重弯曲,看起来满身疲惫。

绿一边揉眼睛一边往家里打电话,小栽说今天爸爸在家,已经做好晚饭。

她默默将去超市买菜的行程从心里划去。

公车姗姗来迟,一上车她就歪倒在座位上。她用长发遮住半张脸,拒绝他人的目光触及,更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因为她真的很累。

脚尖已经几乎感觉不到疼,但嘴唇缺水似的隐痛却让她无比心烦。

这个时候要是有一杯加冰的柚子茶就好了。

她眯着眼悠长地叹气,任意胡思乱想着。

她看上去有点懊恼。

实际上,她确实有点懊恼。

她懊恼自己疑神疑鬼,懊恼自己小肚鸡肠。

她懊恼自己连“陈茉”这个名字,也不想从那个男生嘴里听到。

章节目录 第52章 连勋,我被跟踪了 公车到站,新上车的乘客迅速将车内空间填满,车厢里的气味一下子复杂起来。

有个男人经过绿时,忽然对她笑了一下。

绿深感莫名其妙,朝后偷瞄。察觉她的视线,对方突兀地朝她咧嘴,把绿吓了一跳。

绿不安地按住嘴唇上的伤口,手臂直起鸡皮疙瘩。

公车经过两站,下了一拨人,又上来一拨人。

“你这个人做什么蹭来蹭去的!”车内突然响起一道尖利地斥责声。

乘客们同时看去,只见一个烫小卷发的中年女人防备地护住自己的挎包,正在咒骂一个男人。

正是朝绿笑地那个男人。

连勋接到电话时,家里正在进行晚餐。

难得她主动打来电话,他抑制不住嘴角上扬,在父母好奇的关注中离席去厨房接电话。

“怎么说?”他好心情地问。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喘息。

他立即觉察到不对劲,紧接着就听女生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慌张地说:“连勋,我好像,被人跟踪了。”

那个男人诡异的笑容,令她心中的恐惧越演越烈。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紧张什么,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外面的路灯已经亮起,透过车窗的镜面反射,她看到那个人正站在下车门附近,他的视线绕过人墙,锁死她所在的位置。

那种毛骨悚然,让她很快下了一个决定。

她得离开这儿。

“赶着投胎啊!”被踩到脚的人咒骂了一句。

“对不起对不起!”绿不顾此起彼伏的抱怨声,埋头拨开人群,硬是从前门下车。

但就在她跳下车时,她听见身后有人冲她叫喊。

她下意识回头,那个男人远远地朝她咧嘴笑。

慌乱中拿出手机,听到男生温暖含笑的声音传来,绿不可置信地低头确认号码,当下几乎落泪。

见鬼,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拨错号码?

她明明是打给爸爸的啊?!

绿气得差点扔掉手机,可是电话那头的男生何其敏锐,尽管她在逃跑途中,但他笑容逐步敛起的整个过程,仿佛就在眼前。

为此,她不得不对他道出实情。

“连勋,我好像,被人跟踪了。”

男生明显愣了一下,紧接着绿就听见了一阵旋风式的跑动,然后是鞋子掉落在地的“啪嗒”声。

当男生拉开家门时,一道女声喊道:“你去哪儿,不吃饭了?!”

“老妈我有事出去一下别等我!”

“砰”地一声,男生冲出家门。

“陈绿,你还在吗?”

“我在。”绿紧张地几乎无法握住手机。

“你知道自己在哪儿吗?告诉我具体位置。”

绿抬头看向四周的建筑,说了路对面一家酒店的名字。

男生异常冷静:“你现在身边有其他人吗?”

绿吸了吸鼻子,摇摇头:“没有,我在一个建筑工地外面,车辆绕道通行。”

也就是说,她现在是一个人。

“好,我知道了。我离你很近,现在马上过来。给我十分钟好吗?十分钟我一定找到你,你能撑过十分钟吗,陈绿?”

话说完,连勋在电话里听到一声十分克制地抽泣,尽管他脚下在飞奔,但神志却惊得愣住。

印象中,这个叫陈绿的女生,好像从来没哭过。

高中入学体检,因为要抽血,全班至少有一半女生哭了。

但是她没有。

花园里有棵松树长了虫,男生们乐此不疲地抓来吓女生,几乎所有女生都会失声尖叫。

但是她没有。

去年中秋晚会上点映了《忠犬八公》,连男生都哭成一片。

她竟然没有。

为人有点铁石心肠,相处起来也时常被其毒舌气到吐血,所以尽管她是个身姿纤细的少女,但所有人都不觉得她“柔弱”。

连勋懊恼不已,他太习惯她的勇敢,险些忘了她也是女生。

“你在哭吗,陈绿?”他近似声嘶。

女生强忍,飞快地向前走,不敢回头。

“我没有。”

“……是吗?那你很棒。”

她眼眶里充满热液,几近恳求:“连勋,你可不可以快点来?”

“我还有八分钟,你要等我。”

连勋招停路过的出租车,报了刚才酒店的名字,请司机务必开快一点。

晚些时候,他继续跟她说:“你一直往前走,遇到停泊点就招手打车,但只等五秒,不行就离开,往人多的地方走。”

紧要关头,他看了一眼手机电量,差点没把自己揍一顿先。

他知道“屋漏偏逢连夜雨”怎么写,可老天非要用实际案例教会他吗?

他拍了一下额头,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时,他猛然间看见出租车里摆着一盆多肉植物,脑海灵光一现,他抓紧最后的机会告诉女生:“陈绿,你还记得那个夜间花市吗?我们在那儿买过两个盆栽的,记得吗?”

“我记得。”

“你往那儿走,陈绿。不要回头,我现在就来找你。”

“好。”

她话音刚落,对方突然切断了通话,可她根本来不及多想。

人多的地方,人多的地方……

嘴里念念有词的女生满脸慌张,脚下健步如飞。

因为身后的人已经开始追赶她,脚步声落在她的神经线上,每一下都令她心悸。

她也跑了起来。

用百米赛跑最后赛段的冲刺速度,跑起来!

像羚羊一样跃动,像纸鸢一样轻盈,她飞快地跑,跑过惊慌和失序,直到看见时光从她身上跨过。

她的忘我甚至令她忘记向经过的路人求救。

等她跑进人流密集的花市,肺已经像是充满岩浆一般滚烫,疼得几乎炸裂。

她没有回头确认,心存侥幸地将双手撑在膝盖上剧烈地喘息,想要休息一会儿,可是有一股力量强势地抓住了她的书包。

心里一沉。

她缓缓回头,对上那双猥琐的笑眼,嘴巴张了张,无法发声。

“别怕小妹妹,我只是给你看样东西。”

男人的语气讨好,慢动作一般松开绿的书包,肮脏地发笑,“嘿嘿。”

“别怕,很好看的。”他自顾自说道。

连勋一头冲进花市,街道两旁摆满花卉,花香浓郁,人来人往。他一路张望寻找,因为过分地紧张,四肢不听使唤地直打飘。

他几次险些将自己绊倒,直到路过的一个女生对身边的女伴说:“那个女生真是倒霉,遇上这种事。”

连勋下意识抓住对方手臂,吞下口水:“请问,前面发生什么事了?”

女生一愣,震惊中结结巴巴地回答:“刚刚有个女生,遇到了露阴狂……”

“是不是黑色长发齐刘海的女生?”

女生被慌得眼前一片重影,讷然回答:“我、我不知道……”

连勋松开对方,情急之下连谢谢也没说,便钻进了人群。

他是循着震天的哭声找到绿的。

章节目录 第53章 她和他。 围成圆圈的人群中,有个阿姨正站在她身边轻声说着什么,像在安慰。

但哭的人并不是她。

在哭的,是另一名扎着马尾的女生。眼泪像洪水一般刷洗着那女生惨白的面孔,全然不顾周围人的安慰,放声大哭着。

幸好。

连勋松了一口气,走到绿背后,叫她的名:“绿。”

女生回头看到他,空洞失焦的眼仁震颤一下。

这声轻唤,这个名字,饱含了引而不发的温柔,充满了凋败了又绿过来的爱意。

在她回神之前,手已经被男生牵起,拉出人群。

大概走了十步,男生在一家花店前停下来。

花店堆满了团扶如球的紫阳花,不香,但美得盛大。姹紫嫣红衬托着他的白衬衫,好像随时会起风,载他扬帆远去。

绿努力想说点什么,然而声带像被人偷走了一样,她只能无声地看着他。

男生扶住她止不住颤抖的肩膀,直视她眼中盘旋着地巨大黑夜,尽管他很想遏制内心的惊涛骇浪,却无论如何也冷静不起来。

他咽了咽喉咙,轻轻捧住她的脸:“嘴上的伤谁弄的?”

绿脑袋里晕晕一片。

见她不回答,男生咬紧牙关,腮帮一动,清澈的眼仁忽然变了色。

下一个瞬间,他拉她入怀。

巨大的花海开始旋转。

男生将下巴抵在她头顶,延展的双臂紧紧抱住她,抑制不住内心激烈的情感,发出一声庆幸地叹息:“还好不是你。”

绿动了动嘴唇,在周围人探究的眼神和好奇的指指点点中,勇敢地伸出双臂轻轻回拥男生。

她闭上双眼,冰凉的手掌贴在男生温热的背脊。

透明的茉莉香气安抚着她每一根神经,像是一根羽毛笔,在她心上写下一段又一段告白的回应。

“你知道吗,我曾想像过在你怀里放声哭泣。”

“你知道吗,你说的每句话,我都小心翼翼地接下去。”

“你知道吗,那些让人昏昏欲睡的午睡课,我都在为了和你并肩而努力学习。”

“你知道吗,你要我等的这十分钟里,我同时看见了恐惧和爱情。”

“你知道吗,连勋,我喜欢你。”

星河在转动,人群在散去,尘埃失去记忆。

大海,白墙,阳光,咖啡,老房子。

铁栅,黑猫,球鞋,长裙,迷迭香。

蓝岛,长风,影子。

思念,迷藏,夏至。

她和他。

陈绿和连勋。

永远在一起。

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第二天醒来,只有小栽躺在她怀里。

小朋友稚嫩的脸上带着担心:“姐姐。”

一看时间,才早上五点。

“你醒了?”

搁在平时,这家伙不到最后关头是绝对不起床的。绿时常得在她赖床的时候给她换好衣服穿好鞋,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她上学不迟到。

小栽眨眨眼睛,在她怀里拱了拱,道:“我担心你啊。”

一股酸涩涌鼻尖,她忍了忍,从床上起来亲亲自己的小妹妹,看着她葡萄似的眼睛说:“我很好,你放心。再睡一会儿吧,等下我叫你起来。”

“好。”小栽这才揉揉困倦的眼皮闭上眼,像是一整晚的担心终于释然。

绿带上卧室门,去厨房做了火腿三明治,等不到牛奶加热好,她就靠在橱柜边吃了起来。

一连吃了三份,她才觉得不那么饿了。

这天连勋上门,是陈先生给他开的门。

“早上好,陈叔叔。”

睡眼惺忪的陈先生还穿着皱巴巴的睡衣,稀里糊涂地招呼:“啊,早上好,少年。”

男生站在门口,笑着朝屋里问:“绿,你好了吗?”

绿包上早点塞进书包,扬声回答:“就来!”

下楼的时候,男生替她扛着单车,绿替他提着书包。

六点钟的小区,安静地能听见树上鸟叫。

男生一边吃着绿做的早餐,一手推着单车。

绿的脚步慢他半个车身,看上去有点羞涩。

“昨晚睡得好吗?”他问。

“嗯。”

“梦见我了吧?”

绿瞧他一眼,“要点脸行吗?”

“我梦见了哦。”

“什么?”

“你啊。”

“……”

“害羞了?”

“你走开啦。”绿恼怒地瞪了他一眼,红着脸骑上单车,狠狠踩了几下。

男生很快追上来,骑在她身边。这人左手举着吃了一半的三明治,腮帮鼓鼓地问她:“你要鸡蛋吗?”

绿放慢车速。

男生努努嘴,示意她拉开他书包右边的侧袋。绿骑到他身边,有些费劲地打开袋子,从里面掏出一枚还热乎的鸡蛋,奇怪地看他。

男生坏笑,点明用途:“你的眼睛肿得跟章鱼哥似的。”

绿没理他,只是将鸡蛋按在眼睛上。

清晨的街道上没什么人,两人慢悠悠地并排骑着,男生很快吃完了三明治,但绿的眼睛依旧章鱼哥似的。

“你不问昨天的事情吗?”

“你理清头绪了?”

“嗯。”

事情其实很简单,她遇上了一个觉得她很“有趣”的露阴癖,这人卖力地追着她跑了2公里仍意犹未尽。

要不是他脱下裤子的瞬间,她不假思索地抱起摊位上的花瓶就砸向他脑袋,这人极有可能一直追着她跑下去。

“那个大哭的女生,怎么回事?”

绿迟疑了一下,找了一种比较委婉的说法:“她,看到了。”

男人被她砸倒在地时,好巧不巧,那个女生刚好路过,很倒霉地看到了恶心的脏东西。

对此,绿深感抱歉。

“原来是这样。”

“你不问我看见了吗?”

男生笑了一下,“哦。你看见了吗?”

绿歪头想了下,“没有,不过我猜比牙签大不了多少。”

男生一阵剧烈咳嗽,险些没把刚吃下去的早餐咳出来。

绿淡定地将手里的鸡蛋换了一边。

昨晚送她回家的路上,这人一路黑脸无话。

很显然,他很介意这件事。但以他的为人,一定会很有风度地半句也不问。

虽然当下她觉得难以启齿,但睡了一觉后她已经好多了。

果然,主动说出来的感觉很好。

在这份坦然面前,心底的那一丁点儿羞耻感根本不足挂齿。

不过,连勋介意地其实是另外一件事。

昨天下午四点左右,他有问过她,要不要来学校接她。她一向客气又自立,当然拒绝了。

后来,他的手机被妈妈拿走打游戏,接到她的求救电话时,手机只剩一点电量,通话到一半忽然跟她失去联络,他几乎气炸。

善良的人总喜欢把机缘巧合创造出过失往自己身上揽,连勋也不例外。

尽管事后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但也足足反省了一晚上,当初为何不坚持去学校接她。

说起来可能有点夸张,但事实上,他真的很怕“万一”这个词的概率,发生在这个叫陈绿的女生身上。

周一早上照旧有升旗仪式和例会,诸如期中考试后的学习任务和接下来的教学内容,都是些老生常谈。

教导主任对高一年级在这次期中考试中的表现很不满意,特意强调了一番。

台下的高一生一个个如丧考妣,作为过来人的高二高三则面带微笑。

高一马上就要文理分科了,这次期中考试只是学校试水,顺便挫挫大家锐气罢了。

说白了,都是套路,完全不必害怕。

B班三个升旗手踩着主任抑扬顿挫的沙哑声调,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的班级队伍中。

当张传在陈茉身后站定时,绿同时听见自己前排的任晓棠发出一声冷笑。

她刚想看看陈茉的反应,脑后的马尾就被人拽了一下,“专心看前面啊,同学。”

虽然知道是谁这么“好心”,但她还是顺势看了过去,然后她的脸颊就被男生戴着白手套的食指戳中软肉。

“喂!”

绿压低声音表示不满,个子高了不起哦?!

连勋好笑收回手,脱下白手套卷好放进裤兜,好心情地打趣她:“都叫你多吃点饭了,矮妹。”

声音不大不小,惹得周围几个身高傲人的男生纷纷窃笑。

绿屏息不敢动弹,脸上又热又烫。

章节目录 第54章 失踪的成绩单 台上终于轮到校长讲话,眼看高三也要马上参加高考,校长一番鼓舞,几乎让现场变成了誓师大会。

好不容易撑到例会结束,任晓棠走到张传身边,二话不说拉走了他。

绿看了眼陈茉,刚想走过去,前排的斐跑过来挽住陈茉。

绿尴尬地停住脚步,眼睁睁看着斐把陈茉带走。

“你的三明治用的什么酱?”

绿很意外跟她搭话的居然是扑克脸叶南爵,她愣了三秒,才回答他:“丘比焙煎芝麻沙拉汁。”

“哪儿有卖?”

“……超市。”

“哦,谢谢。”

等这人走远,她问连勋:“你把剩下那个三明治给他吃了?”

连勋貌似有点头疼,“具体来说,应该不是‘给’。这只狗鼻子闻到我书包里有味儿,直接拿走吃掉了。”

“……”

好吧。

“你不该把酱汁告诉他的。”男生看着她的肿泡眼说。

“为什么?”

“因为,他很可能去搞批发,然后整瓶整瓶直接喝……”

绿吓得呆住:“那怎么办?!”

“你真的是在超市买的?”

“是啊。”绿点点头,“网上超市。”

连勋怔了一下,继而笑出声来。

绿莞尔,脚步微移,离他更近一点。

几乎每次大考,绿都会手抄一份自己班上的成绩汇总以供同学们查阅。

这就是有“自己人”埋伏在阅卷组的好处,尽管第二节才是班主任的课,但在此之前,大部分人已经从绿这里打听到了自己的成绩。

连勋这次又是年级第一,加上年级前十中有不少B班的名字,所以班主任从进门起就是笑眯眯的。

本来,绿应该为自己这次的超常发挥感到高兴,但因为昨天那件事,她的喜悦硬生生被打了个折扣。

周围的同学有的闷闷不乐,有的喜形于色,但她始终很平静。

下了课,姜孜过来恭喜她,绿反过头来让她小点声。

“干嘛啊,考得好也要遮遮掩掩,那叫我们这些学渣怎么活?”

绿赶在其他同学靠近之前抽回了自己的成绩单,她不想陈茉通过别人知道她的名次,她宁可亲口告诉她。

姜孜被她的藏藏掖掖弄笑,调侃道:“你说,有人是不是得请客呀?”

绿将成绩单塞进桌肚,“想喝什么?”

姜孜圈住她的胳膊,撒娇:“每样来一瓶。”

“你要是胖成球,我看学长还要不要你!”绿笑笑,起来和她一起往教室外走。

“肤浅,学长喜欢的可是我的灵魂~”

“得了吧,要不你胖个十斤试试?”

姜孜“嘿嘿”了声,她才不要呢,笨就算了,要是又笨又胖,那还得了?

“你的眼睛怎么回事?昨晚看韩剧啦?”

“别提了。”绿直叹气。

提起这个绿就生气,她真是恨透了自己现在这副鬼样子,早自习上她偷偷照了会儿镜子,差点没把自己吓着。

本来就不怎么漂亮的一个人,现在更丑了。

顶着这两个大肿泡眼走在路上,任谁都会多看她两眼,弄得她当贼似的不自在。

也不知男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吃下早餐三明治的,换做是她,她可没胆对着真人版章鱼哥说“我昨晚梦见你”这种话。

姜孜摸摸下巴,沉吟:“嘴巴也破了,昨晚小栽没吃饱,把你嘴巴当零食啃了?”

绿失笑,为了拯救妹妹人间吃货的形象,解释道:“那倒没有,我自己咬汽水瓶盖划破的。”

姜孜接了一杯咖啡给她,“你今天骑车来的?”

“嗯。”她抿了一口苦咖。

姜孜眨眨眼:“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绿好笑,就知道她迟早会提起这个。

早上看到车棚里的景象她也吓了一跳,只过了一个周末而已,车棚里突然冒出许多一模一样的同款单车。

苹果绿,樱花粉,鼠灰色,奶白色,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颜色。

每一辆都少女爆了,吓得男生们以为来错了地方。

“我早就告诉过老板啦,提前跟厂家下好订单,等我们的书法比赛一上线,保管他挣得盆满钵满。”姜孜不遗余力地夸耀着自己的商业头脑,“你知道吗?不少人花两倍的价钱也要买呢。”

绿呼着咖啡热气,由衷恭维:“你一定要去考商科,不然巴菲特会生气的。”

姜孜叉腰,豪放地哈哈大笑,“虽然不知道等我成为商业奇才的时候大亨还健在不,但我觉着吧,我预测潮流可能比斐还厉害一点。”

绿一脸好笑,捧着咖啡杯,瞄了眼手表,“到点回吧,我的弄潮儿。”

“喳,我的金主。”姜孜狗腿地上前搭把手,“这次化学试卷第二题您怎么解的,教教我呗。”

“午休带上纸笔,来我桌边报道。”

“好~嘞~”

两人回到教室,迎头碰上班长,这家伙笑眯眯冲绿说:“陈绿你这次开挂了啊?”

绿莫名,等回到座位才发现,自己桌肚里的成绩单不见了。

“有人看见我的成绩单了吗?”她问周围人。

立即有人回答她:“好像传到后面去了。”

绿扭头看向教室后排,这时连勋和他两个朋友从后门走进教室。

“怎么了?”他问。

“我的成绩单不见了。”

“你爸要看啊?”

“也不是。”

出于对她的信任,爸爸鲜少过问她的成绩。

张传“切”了一声,“大惊小怪,丢就丢了呗,有什么大不了的。”

绿抿唇,虽然确实没多大关系,但事前她是把成绩单塞进桌肚才离开的,有人未经同意动了她的个人物品,这很犯忌讳。

她可怜巴巴地看着连勋,指望他动用一下美色,号召同学替她找找,哪知道男生随口提议:“拿我的去咯,反正也没差几分,名字改改就行了。”

绿险些被这人气晕:“连勋你猪吗?!”

她一把嗓子吼完,班上所有人都停下来看他俩。

男生们纷纷会心一笑,集体起哄,声势暧昧。

女生们的眼神则透着说不上来的古怪。

连勋抓抓后脑勺,嘿嘿笑了下,“我讲真的啊,你要不要?”

绿没好气地踢了一下他的球鞋边,似嗔似怒:“你干脆拿去卖好啦!”

午休,姜孜过来对化学卷子,顺便问她找到成绩单了没。

绿一脸沮丧,她几乎问了班上所有人,大家都说看完给了另外一个人,结果问着问着就乱了。

算了,丢就丢了吧。

和姜孜对完答案,班上一群女生忽然聚在任晓棠的位置上,兴奋地讨论着什么。

绿被姜孜拉着一块凑了个热闹。

她们正在看一个视频,手机屏幕并不大,看的人又多,绿只能瞄见一个大概。

但视频快结束时,拍摄者忽然拉远了镜头,把画面里的人照了个全景。

绿倒抽一口凉气。

画面上,高个子的男生怀抱女生,背景一片姹紫嫣红,仿若花海。

那是,她和连勋。

章节目录 第55章 女生来自冥王星,男生来自臭茅坑 连勋很快知道了这件事。

纵然视频画质不佳,焦点模糊,但两人的身形和平时的穿着打扮,根本不可能瞒过身边人的眼睛。

绿发短信给他:“没有拍到正脸,应该没关系吧?”

他想了想,回:“南爵认出了我的鞋。”

绿朝后看了一眼,回头继续发短信:“也许,我得换个书包。”

这天放学,绿把作业本塞进连勋的书包,在男生两个朋友的掩护下,在商业街的商场买了一个新书包。

四人在车站道别,车来前张传多嘴问了一句:“是谁拍的视频你不找找吗?”

连勋喝掉最后一口柠檬红茶,那是绿挑书包时交给他保管的饮料。他把空杯塞进垃圾桶,擦擦嘴问:“能找到吗?”

张传想了想,“交给我吧,你不方便出面。”

说完,看了眼边上浑身不自在的绿,拉着叶南爵一块跳上了公车。

连勋解开锁在一起的两部单车,“我们也走吧。”

绿接手自己的车,让他骑在前头。

男生说了整整一路的话,但没有半句提起那件事。

绿背着空书包骑在他的右侧,几次想打断他,但都无果。

远远看见红灯,两人不约而同放慢了车速。

“连勋。”

“嗯?”男生扭头,一脸萌态。

他坦然直接的眼神让人莫名慌张后悔,绿心里划过一丝异样的气流,强忍怯意:“你会感到困扰吗?”

“怎么了?”他反问。

“视频的事。”她抿了一下嘴唇,残破的伤口存在感很强,尽管一天下来她都格外小心,但无意间碰到还是会让她皱眉。

男生也盯着她受伤的嘴唇看。

要不是她再三强调这伤是她自己开汽水弄的,他大概会以为那个变态对她动了手。

“你想知道?”

绿看着他,“嗯。”

她想知道。

男生直言:“不会。”

他把车子倒退了半个车身,好让她能清楚地听到他说话,“如果别人的目光和揣测会给我带来困扰,我可能就不是现在的我了。”

绿低头轻笑,满含庆幸:“那就好。”

“你呢?”男生轻扯嘴角,温暖的目光落在她鼻尖上,连他自己也没察觉,此时此刻他的目光饱含多少宠溺。“你会困扰吗?”

除去那些和事件本身毫不相关的人,亲近的人中,张传早就在他们二人之间看出了一点头绪,所以看到视频时没有任何诧异。

至于叶南爵,他爱吃,但从不多嘴。

但是她不一样。

她是个很爱自我矛盾的人,同时兼具敏感多思的特质,就性格而言,她很难把事情简单化处理。

事实上,绿不敢告诉任何人她喜欢这个叫连勋的男生。尽管姜孜时常打趣他总是对她区别对待,可一旦她矢口否认,姜孜也不会继续追问。

就好像姜孜明明在视频里认出了她的书包,却没有在人多的地方大惊小怪,只是趁人不注意,默默地用外套盖住了她的书包。

至于陈茉,这人以前总喜欢从背后冒出来吓她,却从没有吓错人的事情发生。她们彼此都过于熟悉对方的体型、背影,以及走路的姿势。

那个视频导致地慌张和心虚,以及那种害怕秘密被当众揭穿的担心,导致之后的课她都没法聚精会神地听。

而所有的担心中,她又尤为担心陈茉的看法。

如果在陈茉考砸了期中考之后紧接着告诉她,视频里那对相拥的少年人就是她和连勋,会不会被陈茉误以为这是在她伤口上撒盐?

绿灯通行。

两人穿过街口,不紧不慢地骑行。

男生仿佛有读心术一般,问:“你在担心陈茉认出你?”

一秒钟的诧异后,绿叹气:“如果张传能认出你,那陈茉就能认出我。”

那只书包,陈茉有一只和她一模一样的。

昨天的事目击者相当之多,不排除有好事者将这件事当做新闻一样传播。

虽然在陌生人那儿,这只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但学校这样的地方,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是十分紧密的,一旦真的坐实什么,很难撇清干系全身而退。

假如这个男生在接受他人的质询时,为了保全她,给出“没有你们想的那回事”的答案,以同龄人对他的认知度,大家多半会对这个说法信以为真,并放她一马。

而她,可能会为了掩饰心里的难过,对他露出难看的笑。

但如果他承认的话……

不,这两种可能最好都不要发生。

对他们来说,说谎和不说谎,都是两难境地。

世上总有把谎圆得特别漂亮的那种人,但试问,这帮同龄人哪一个不是心里明镜似的?

再完美的谎言仍然是谎言,能骗到多少人不在于谎言多完美,而在于听的人是否愿意去相信。

就像她极力澄清连勋每天送她回家是受父亲所托,可斐还不是照样一意孤行地在陈茉的生日会上揭穿了她?

为了这件事,她几乎恨死斐,可一样毫无办法。

视频的事,无论怎么看都像是在打自己脸。

绿用膝盖都能想象,斐得意地对陈茉大叫的样子:现在你相信了吧,我说的一点都没错,陈绿就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

第二天一早,绿在校门口遇上姜孜,姜孜一眼发现:“呀,买新书包了?”

绿拿出官方说辞:“骑车出汗多,之前那个肩带长霉斑了。”

姜孜围着她转了一圈,满脸揶揄之色,“真好看,哪儿买的?”

绿白她一眼,这家伙不是明知故问吗?演得跟真的一样。

姜孜忍笑,瞄了眼边上推着车的连勋,懒得当电灯泡:“你们俩去车棚吧?既然不顺路,那我先走啦~”

说完,像阵小旋风似的跑上了山坡。

连勋摸摸鼻子,“请问刚才我是看了一出双簧吗?”

绿叹气,自暴自弃:“对,没错。如果你觉得我们女生爱假仙,那你就那么觉得吧。”

男生逗她:“假仙倒没有,就是觉得你俩演得挺像那么回事的。”

她可以拒绝这种夸人的方式吗?

“哎,别走这么快啊。”

绿头也不回,只顾埋头走。

今天来得有些晚,车位不大好找,推到最里面才找到两个空位。

男生推着车追上来,为自己感到冤枉:“又怎么啦?”

女生怎么都这么情绪化,刚才还好好的,脸说变就变,简直可怕。

“没怎么。”绿蹲在地上锁车,“就是突然明白了,为什么王染学姐一直强调‘女生来自冥王星,男生来自臭茅坑’。”

男生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哈哈大笑:“学姐威武!”

章节目录 第56章 陈茉居然在意? 这些男生,恐怕终其一生也不能理解,那些看似简单到不行,做个深呼吸就能张嘴说出的话,对于一些女生来说,却是难以逾越的天堑。

就好像昨晚,写完作业后的绿坐在书桌前,对着手机足足发了半小时的呆,才鼓起勇气对姜孜解释那个视频发生的原因。

而那条用词恳切占满屏幕的长信中,一半内容都在强调她有多么感激连勋及时出现,并且由衷地希望善良的他不会被她连累。

十分钟后,她收到姜孜避重就轻地回复:呐,小绿,为什么我会觉得他有点帅啊?

何止是“有点帅”。

要只是“有点帅”的程度,她何必在大庭广众之下哭成狗。

姜孜虽然花痴博爱,但对B班这三个穿上打歌服就可以闪耀出道的家伙,其实相当理智克制。因为她有“学长”在先。

在某种层面来说,倒是个坚贞不二的称职女友。

但这会儿连姜孜都觉得“有点帅”,那些不明真相的女生,岂不是要爱上视频里那个固执霸道守护怀中少女的男生了?

扯远了。

绿:“想想你家‘学长’!拿出节操,抗拒心动!”

姜孜回以一长串“哈哈哈哈哈哈”。

在彼此都知情的前提下,绿和姜孜校门口这段双簧仍能演得如此走心,那是出于对“秘密”的何种尊敬啊!

可惜男生不懂。

八成这辈子也不用指望他能懂了。

锁好车,两人一起走出车棚,男生口袋里的短信提示音一直不断,想必是他那两个朋友催他催得急,绿把球递给他,二人在岔道口道别。

从后门进了教室,绿把男生的书包放在他的椅子上。

放下书包,她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呆呆看了半响。

说来好笑,那个男生身上可能真的有主角光环吧。你看,就连替他拎书包上楼这种小事,都会让人觉得像是在享受某种特权。

太阳这么大,偏偏下午有节网球课。

一套热身运动做下来,大家都发了一身薄汗。

一等老师吹响自由活动的哨声,孩子们立时散开走到树荫下,喝水的喝水,脱外套的脱外套。

“陈绿,帮我收一下外套。”

没等绿回过神,怀里就被塞了一件男生的长外套,再看,班长人已经跑远了。

“我的也请你收一下。”连勋边脱边说,两只眼睛亮闪闪的,像是天上的星星在坏笑。

张传:“我的也。”

“喂!”

这人脑子秀逗了吗?放着自己的正宫女友不用,却来使唤她?!

正这么想的时候,叶南爵慢悠悠走到她跟前,她防备似的后退一步:“你该不会也要我收吧?”

叶同学:“沙拉酱很好吃。”

绿:“……”

外套稳稳地落在她怀中,叶氏双手抄兜,走了。

绿抱着男生们的外套走到树荫下,随手那么一丢。

正在做拉伸的陈茉瞄了眼外套胸口绣着的男生名字,嘴角一扬,问道:“等会儿和我来一局吗?”

树荫外的阳光将整片网球场晒得反光,绿下意识眯起眼睛,摇摇头拒绝。

不是她娇气,而是她的体质特别容易中暑,短时间内她不想又出入医务室。

而且,她在网球上没什么天赋,笨手笨脚地满场乱跑别提多滑稽。

陈茉耸耸肩,并不强求,继续做她的拉伸。

绿在草地上坐下,看着长手长脚的陈茉,一阵目眩。

这个女生拥有十七岁女生中最棒的肉体,一头利落的短发在阳光照耀下,显现出一种迷人的渐变蓝,学校统一发放的运动服穿在她身上,有种说不出的青春好看。

做完拉伸,陈茉取出球拍。纯白色的球拍十分有质感,是陈茉的专属球拍。

场上同学这局还未结束,她一边等待,球拍抵着草地漫不经心地左右转动。

做完一组发球练习的姜孜跑下场,肉肉的脸颊被晒出可爱的红晕,着急管绿讨水喝。

绿把水壶递给她,姜孜一边喝水一边问:“你穿这么多不热哦?”

绿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连帽衫,不好意思道:“忘了。”

说着,她抓住衣服上的帽子往上拽。

挺胸的动作,让上衫和裙裤之间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腹。

姜孜紧忙替她拉住穿在里面的运动服T恤,防止她继续走光。

头闷在衣服里的绿瓮声瓮气地道谢:“谢谢。”

姜孜低笑不已:“你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啊,衣服都不会脱吗?”

这个叫陈绿的女生,一向给人规矩工整,一丝不苟,很有计划的印象,没想到她肢体不协调的时候会是这种乱可爱的模样。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反差萌”?

好不容易从连帽衫里逃出升天,头发乱成鸟窝的绿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因缺氧导致的视线模糊,在两个深呼吸后,弥漫在眼球中的雾气很快被驱散。

姜孜看她左顾右盼,懒洋洋在她身边坐下,“别找啦,人家和斐组队上场了。”

绿朝场上定睛一看,果然。

“你也别叹气,你又没做错事,为什么内疚的反而是你?”

绿双手抱膝,下巴嵌在膝盖中间,“我不是内疚,我只是……”

因贪心而感到疲倦。

妄想成为全校第一好看的男生的女友,同时还要保住全校第一好看的女生的朋友,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场艰难的考验。

长久的拉锯中,她早已满身疲惫。

而所剩不多的意志,根本不足以支撑她牢牢抓住陈茉不放。

陈茉走得比她想象中远多了,即使她没有带上斐一起,那也是绿无法企及的地方。

可是,纵然已经下定决心要在狂风中将陈茉这只纸鸢放飞,可当风轻拽手中的线轴时,她的胸口还是会感受到那种难以割舍的痛。

如果可以的话,绿拒绝接受巧合的设定,哪怕最终她找回了那张珍贵的成绩单。

事先已经强调过无数次,她是个心思谨慎,做事有板眼的女生。尽管经历数次搬家,但她一直妥善保管着从小到大的成绩单。

因此,这次的这张意外丢失,令她无限遗憾。

这就好比宋慧乔的脸上长了一颗大黑痣,吉赛尔邦辰的腿磕破了膝盖,虽然美人还是那个美人,名模还是那个名模,却不再完美。

当课代表说“陈绿,你的成绩单不是在这儿吗”的时候,她几乎喜极而泣。

“呀,真是我的,谢谢啊。”她展开那张有揉皱痕迹的成绩单,反复确认上面的姓名,问课代表:“你在哪儿找到的?”

“从作业本里掉出来的。”

“谁的作业本?”

课代表从那摞作业本中拿了最上面一本,看了眼上面的姓名,随口答道:“谭斐的。”

绿的心顿时“咯噔”了一下。

“为什么我的成绩单会在她的作业本里?”

课代表摊手,目光越过绿的肩头,“喏,她人来了,你自己问她吧。”

绿转身,看见陈茉和斐有说有笑地走进教室,浑身血液忽然沸腾起来。

她咽了下口水,定定看着五步之外的斐和陈茉。

“有事?”陈茉蹙着眉,一脸莫名。

简短的两个字,却像是时间和空间的钥匙,陈茉轻轻一拧,她就被吸入了时光的漩涡。

绿一瞬间头脑空白,思绪全无,只知道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因为不想让陈茉夹在中间难做人,绿宁愿自己受气也很少招惹斐,以至于一直处于被动挨打的位置。

现在好了,她终于也有了把柄,可以大声向斐质问。

质问她为什么拿了她的成绩单却不说,质问她为什么将别人的成绩单夹在作业本里。

激动产生颤栗,害怕导致兴奋,绿的呼吸急促,双目圆瞪,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眼前的一切,包括陈茉看她的眼神,都像是失真的电影,画面扭曲成抽象派,透着又冷又残酷的现实。

终于,她鼓足勇气看向斐:“斐,为什么我的成绩单会在你的笔记本里夹着?你能解释一下这件事吗?”

斐的脸色比教室的墙壁还要白。

绿将成绩单重重拍在桌子上:“全班人都知道我的成绩单丢了,我着急找到它,可你当时却跟我说你没有看到。这倒好了,你没看到,它却钻进了你的作业本里,请问她是自己长脚了吗?”

斐的神情如坠冰窟,倔强地紧咬下唇,好像只要她胆敢张嘴求救,那刺骨的冰水就会化为利剑插入她的咽喉。

她脸上交织着委屈、不甘、害怕和后悔,几乎证实了绿给她判下的罪名。

不过,大家的同情并没有得到充分释放,绿的得意也仅仅只是持续了几秒钟,因为,陈茉适时地挡在了斐身前。

陈茉拿起桌上那张不复平整的成绩单,嘴角上扬成一个云淡风轻的弧度,这个弧度之美好,险些让众人产生夏日花香弥漫的错觉。

她说:“这个啊,昨天不知道是谁塞在我抽屉里的。”

绿窒住。

陈茉似笑非笑,又问斐:“小桃,你没替我还给小绿吗?”

做惯了“熟练的”“得心应手的”“凭感觉就行的”事后,突然出现一件需要集中精神开动脑力,并且频繁让你感觉到渺小的事时,绿大脑里的那台发动机被迫到达了久违的最高速。

活塞生涩地抽动,转速不断提升,零部件咔哧咔哧青烟直冒,新鲜又刺激。只能前进,不能后退。

最近她的注意力总在连勋身上,以至于险些忘了陈茉那些得心应手的小把戏。

她两句话就把斐摘得一干二净,真是好本领。

但让绿情绪激动的并非是她偏袒斐,而是,陈茉竟然在乎!

如果没猜错,这张纸条会出现在斐的作业本里,大概是因为:

陈茉意外拿到那张的成绩单,被自己看不起的人爬到头上,令她失控地捏皱了那张刺眼的成绩单。

同桌的斐好心替她夹进自己的作业本,试图还原成绩单的本来面貌。

众所周知,斐疏于作业,她的作业本通常都被压在书本最底层,用来压平皱褶再好不过。

可是呢,这家伙虽然机灵,却是个糊涂鬼。

她忘记把成绩单拿出来了。

于是,就有了后来的事。

绿不远不近地看着陈茉,心底有股说不上来的失望和后怕。

这张青春好看的脸,不但因为染上嫉妒的色彩而扭曲,而且还卑鄙过了头。

她先是三言两语洗清斐的嫌疑,顺便把她自己也说得十分无辜,同时衬托出绿的过分骄傲和跋扈。

呵,不可置信。

曾经,她是绿拼了命也要留在心底的人。就算她总是抢走她的光彩,绿也执意要和她牵手一起走下去。

从貌合神离到神合貌离,喜欢却又讨厌着,讨厌却又难以割舍。她们之间,复杂地难以名状。

这已经不是绿第一次在心里和陈茉决裂了,荒唐可笑的感觉一次比一次真实。

微妙的仇恨像孢子一样弥漫在空气中,随着夜色渐暗,似富有生命力的浓雾般涌动在深林里。

时至今日,绿已经完全不懂了。

究竟,怎么选才是对的?

是施以青春的魔力,将嫉妒、冲突、埋怨、爱恨都变透明,把她们一尘不染的友情装裱进相框?

还是,任由这美好分崩离析,粉粹在这残酷的真实世界里?

或许后者会更符合常理。

毕竟,再难看也难看不过,分明已经决裂,却仍假惺惺地邀请你上球场打一局。

章节目录 第57章 新手机 体育课结束后,一帮女孩子结伴去小卖部喝冷饮。

陈茉从冷柜里拿了一瓶可乐,看到绿,她的动作迟疑了一下,像往常那样用上衣下摆擦了下瓶口才把可乐递给绿,自己则拿了一瓶新的。

绿鼻子一酸,难过地不敢久留,“让我一下。”

她握紧可乐贴在胸口,拨开人群,付了钱拉上姜孜就走。

满头大汗地回到教室,离下节课上课还有六分钟。

明明不是班主任的课,班主任却在教室里。

“瞧瞧你们这一个个刚出笼的寿桃包。”

不愧是教语文的,这比喻神准。

不过,并没有人因此发笑。原因不明,只知道班主任的出现不寻常。

调到五档的吊扇加速了冰激凌的融化,所有人都在认真吃冷饮,无人嬉闹。

后头走得慢的同学也陆陆续续回来了,见班主任在,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楼上教室可能在换座位,不停传来桌椅碰撞的刺耳摩擦声,怪让人烦躁的。

等人差不多齐了,讲台上的班主任抬起头来,拍拍手:“大家静一静啊,我简单说几句。下学期你们就文理分科了,按照以往的惯例,分班还是以本学期的期末考试成绩为基准。为了让你们紧张起来,下午的班主任会议上决定,以本次期中考试的排名重排每个班的座位表,马上执行。连勋,你把课桌搬到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上来。”

班主任话音一落,班上立即怨声载道,因为班上前十里有不少大高个儿。

班主任不悦地皱眉:“知道他们个头高你们怎么不考好一点,这会儿怪谁呢?”

刚刚还在嚷嚷的几个人立即噤了声。

“好了,大家抓紧时间,争取在下节课开始前换完。连勋?”

“到!”后排的男生嘴里叼着一根橘子味碎碎冰,孔武有力地抱起课桌来到第一排。

班主任低头看成绩排名表格,指示:“陈绿,你坐连勋旁边。”

刘海汗湿的绿呆呆看着男生,似乎还处在突然面临换座位的震惊当中。

“陈绿?”班主任提醒。

“在!”绿回过神来,匆忙抬起自己的课桌。

接下来的五分钟,整栋楼都在忙着换座位,空气里满是动荡和兴奋的气息。

混乱中,绿的课桌被男生扛走,最后在窗户边扎根。

“你桌肚里放金条啦?”连勋皱眉揉揉肩膀,“我手都快残废了,回头请我吃饭补偿我。”

“你上辈子是饿死鬼吗?”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思开玩笑。

谁知男生重重地拍了拍她肩膀,语重心长道:“除了我妈,全天下有哪个女人让我求着要饭吃的?你自己仔细想想。”

绿含羞带怒地瞪了这人一眼,无奈地坐下。

下节课是什么来着?

男生跟她肚子里的蛔虫似的,径自从她桌肚里抽出物理课本。

班主任仍在讲台上依次报名字,这次调整很大,教室里乱成了一片。

绿双手抱胸,看了一眼同桌不着一物的课桌,他的课桌上贴着一颗很大很醒目的红心。

有次外校女生组团来看他,恰逢他不在,她们只好在他课桌上贴了这个红心标记,省得下回来找不到人。

这人怕麻烦就没抠,一直留到现在,都快成名胜景点了。

“显摆什么呀。”绿哼气。

物理老师走进教室时,B班已经焕然一新。

见到自己的爱徒换到前排偏角,呵呵笑问:“连勋,你坐这么偏看得见黑板吗?”

男生扬声回答:“没事儿老师,我看我同桌的也成。”

老师十分欣慰,和蔼可亲地跟绿打商量:“陈绿,你可不能嫌烦就打他哦。”

绿保持微笑,大方答道:“我尽量吧,老师。”

这天晚上,绿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了小时候和爸爸妈妈住过得那条巷子。

同住一条巷子的大姐姐穿着淡蓝色的薄纱裙,捧着书坐在窗前,她时不时朝巷子里张望,嘴角一直挂着神秘的笑。

小卖部的老板吃完晚饭,打开他那台老掉牙的电视机,里头命苦的女主角正等着一双温柔的手牵她去海角天涯。

槐花五月才开,天空好高好大。

还是小女孩的陈绿,踮起脚尖张望初夏的天,雪糕缓慢地融化在指尖,像是永远吃不完似的,舌头一直能舔到甜蜜的滋味。

一个没有主题的梦。

醒时天刚刚亮,想起男生昨晚发来的短信,她又钻进被窝,害羞地蜷起脚趾。

这天,爸爸也送了她一个礼物。

一大清早,她穿着睡衣站在客厅,看着闪闪发光的新手机发问:“怎么突然想起给我买手机了您?”

陈先生喝牛奶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鼻子,鼻尖上沾了一个白点,有点滑稽。

“我看连勋他们都有,怪我太粗心,一直没想到给你换个新的。”

绿捧着手机,有点感动:“爸爸,你知道我爱你的吧?”

“知道知道。”陈先生戳了戳她谄媚的小脸,笑道,“本来昨晚就打算给你的,但小栽说那可能会让你整晚睡不着。”

绿夸张地作捧心状:“哎,我上辈子拯救了宇宙,这辈子才有一个这么贴心的妹妹吧?”

装腔作势的话剧腔惹得陈先生哈哈大笑,眼角牵出许多深刻的皱纹。

上学的路上,绿跟身边的男生提了这事。

男生问她:“你把卡剪了吗?”

“还没。”

男生想了下,这个点也不是手机店的营业时间,于是说:“那我来帮你剪吧。”

“你用什么剪?”

男生神秘地笑了一下,那丝笑意像在暖春里绽放的花苞,一层一层地抖擞。

绿好奇他打算怎么弄,结果呢,这人只是对照他自己的卡,用铅笔刀帮她把卡削成和他一模一样的形状。

绿又感动又无语。

感动的是,这人居然敢放他那两个朋友的鸽子,逃掉早间训练。

无语的是,他用铅笔刀削出来的成品,比用机器剪出来的还要精准。

绿指尖托着小小的芯片端详半天,取笑他:“你有这手艺怎么不去当木匠?”

“也不是不可以,但收入太低,很可能讨不着老婆,想想也就算了。”

“你可以负责貌美如花,让你太太出去赚钱养家啊?”

“那是每个男人的终极梦想,但我觉得吧,要把太太培养到那个程度,搞不好还是我自己来更快一点。”

“少瞧不起人了好吗?”绿不服气地哼哼了声。

连勋莞尔,看着她说:“当然,你本领大,你除外。”

绿:“……”

喂喂,突然这样属于犯规好吗?!

看她的脸一点一点红起来,连勋忍笑拿走她的手机和卡,帮她注册用户账号。

“你的常用邮箱是什么来着?”

“greenchen。”

绿凑头到他手边看他怎么弄。

男生嘴里念念有词地打字:“格,林,陈。”

绿轻声警告:“不要故意找打。”

男生吸吸鼻子,强作正经状,“想要什么当密码?”

“生日。”

“哦。”他看着屏幕边打边念,“1999,10月,20号。”

绿的视线离开屏幕,落在男生的侧脸。

他的睫毛垂落着,神情专注认真,并没有觉得准确说出她的生日有哪里不对。

……

一整个早自习,他都在摆弄她的新手机,没背半个单词。

不过,他的确很忙。

他忙着给她的手机下载各种社交APP,然后把她所有账号都和自己加了互相关注。

不但如此,这人还拍了一张自以为很帅的照片设为他的来电显示,还把自己手机通讯录里绿的名字改成了“格林陈”。

最后,这人甚至掰下了自己的硅胶外壳给她用。

美其名曰:“女孩子嘛,得好好保护。”

虽然无语,但绿还是由着他这么做了,谁让他能准确说出她的生日呢……

章节目录 第58章 成为同桌 由于身高和视角之故,男生始终无法正坐着上课。

通常情况下,他总是背靠墙侧坐着。

如果老师的板书写得太偏,他就不得不凑到绿这边来。从后面看,这姿势好像他正对着绿的耳朵说悄悄话。

极为,暧昧。

至于其他时候,他总是单手支着下巴笑眯眯的,既像是在看黑板,又像是在看他可爱的同桌。

这天的数学课,老师看他如此“辛苦”,便把这位心爱的弟子叫到讲台边上听课。

“喂,你不留我哦?”男生搬椅子的时候小声问。

绿不顾他幽怨的眼神,装模作样地记笔记。

原以为总算有一节课耳根能清净点,谁知还不到十分钟,老师就把这人赶回了绿身边。

因为,他那两个朋友就坐在讲台前第一排的位置,三人(吃货叶氏全程在吃梅干)居然在老师眼皮子底下大谈昨晚的篮球赛事!

如此过分,老师只好怒拆CP,“连勋张传,不要怪老师心太狠,你们还是七夕再见吧。”

全班哄堂大笑。

连勋摸摸鼻子扛着自己的椅子回到窗边,绿假装没看到他上扬的嘴角。

除了数学老师以外,还另有两位老师顾念他视角不佳,好心把他叫到讲台边听课,但结果和数学课并无二辙。

这天最后一节是化学课,因为要播放实验视频,教室里的窗帘全部拉上了。

窗外传来忽远忽近的嬉闹声,正在上体育课的班级有三个。

充满气的篮球在球场发出砰砰回响,观场的女生不时发出尖叫和惊呼。

光线昏暗的教室里,同学们都在认真观看实验步骤,当烧杯里的溶液变成粉红色时,绿搭在左腿上的右手忽然被什么碰到。

她脑中一声脆响,像是设伏中的猎人不慎踩断枯枝,不远处的幼鹿谨慎地竖起耳朵。

她托腮的左手离开下巴,缓缓回头。

连勋朝她露出一记好看的微笑,嘴巴一张一合。

绿猛地想起什么,脸颊变成烧杯溶液的颜色。

昨天,这人在短信里问她:你说,如果我俩在课上偷偷牵手玩,班主任会不会被气死?

绿:你敢!

男生煽动她:试一试嘛陈绿同学,好像很有趣的样子。

虽然这人经常会有天马行空的想法,绿总是听一半信一半,每每劝他不要胡来。但是,这人的执行力奇高,时常会像这样杀她一个措手不及。

“喂,你松手!”绿压低声音。

男生紧紧拽着她的手,眼睛看着黑板上方悬挂的银幕,嘴角微微陷下一块,手上的力道是一种缓慢而柔软的坚持。

绿盯着他看了几秒后,卸了手腕上的力度,身体松软下来。

初中和高中,好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哪怕年龄只相差了一岁,但格局却完全不同。

绿的初中以盛产聪明孩子闻名于世,学习气氛浓郁,书呆子也多,总体让人感觉阴沉沉的。

但绿还是很喜欢自己的母校,毕业后曾多次回校看望老师。

虽然“未来”的校舍也很漂亮,但她母校也不差。

她最喜欢图书馆,那是一栋战争年代遗留下来的老建筑,有着倾斜的屋顶和童话一般的小窗子,门口的条石台阶,被半个多世纪以来流水一样的脚步踩得非常平整光滑。

她很喜欢这种老房子,周末经常带小栽一起去看书,姐妹俩能在那待上一整天。

那里的书和别处的也不一样,每本书里都夹杂一种颇具份量的潮湿,好像永远也不会干。

“未来”的图书馆也很老派,很多图书都是华侨捐赠的。

私人藏书往往很杂,随便翻开一本,上头可能还印着某个家族的图腾。

但和她母校比起来,“未来”的格局显然开阔了许多,不但图书馆大了十倍,光是大大小小的运动场就有十几个。

不像她的母校,因为操场太小,校规严禁男孩子们踢足球。

除了为人称道的几样之外,在其他方面,和别的学校基本大同小异。

下课铃是古典钢琴名曲,有时放学广播站会放革命歌曲。

同龄人交流起来,无非也就是那些共同的记忆。

校门口的好吃的,英语老师的花裙子,校长的普通话,体育老师胸前的金哨子。

或者,某某班上的哪个漂亮孩子。

不过,一旦讨论起来,大家似乎都更喜欢高中一点。

初中生的话,还是太孩子气了些。男生不知“绅士风度”为何物,女生则基本太过娇气。

前后座的两个人会为了谁的位置比较宽敞而大打出手,也有脾气毛躁的男生会出手打女生,女生哭鼻子的时候总是很多。

男生和男生之间的关系都并不怎么好,女生和女生之间亦然。

对过分早熟的绿来说,初中三年过得其实并不很快乐,她总是希望时间快点过去,早日变成高中生。

决定考“未来”,一方面是爸爸的学生提了很多建议,包括老师的教学方案和学校的基础措施,对她来说全部都很诱人。

二来,她实在是很中意“未来”的校服。

从前,绿觉得校服这种东西只有一个作用:一旦穿上它,就会得到一直寻找的某种“归属感”,哪怕不花心思刻意经营小团体,在人群中也不会显得孤单。

所以她从没想过,校服原来也有“好看”这个属性!

JK向的制服风格过于日系,所以“未来”校方自己设计了制服。

绿这一届是圆领白衬衫配黑色百褶裙,虽然也很好看,但撷芳他们那届的女生制服更符合她的审美。

灰色的娃娃衫配A字裙,听起来不怎么样,但是上身效果一级棒!就连胖胖的女生穿起来也很可爱!

男生的那套也很养眼,在此之前,绿从不知道稚气未脱的男生穿灰衬衫配西装裤会如此好看。

就是看起来不怎么像高中生,倒像是金融街的咖啡厅里那些对着电脑看股票的业界精英。

当时绿被几张照片迷得不行,心想:这所学校给那些在初中读书读傻了的女孩,准备了全世界最好看的制服。如此有诚意,想必其他方面肯定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事实果然如她所料,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惊喜——学校还给她们这个年纪的女生,准备了全世界最好的男孩。

比方说,在课桌下偷偷和她牵手的这个。

“你在笑什么?”

从球场跑下来的男生顾不上擦汗,倒是对绿嘴边的傻笑感到好奇。

绿把水递给他,问:“大雁为什么要飞去南方过冬?”

连勋哂笑:“因为走过去太累。”

说完,他仰头咕哝咕哝喝下半瓶水,匆匆擦了把汗湿的脸,猛地想起:“这不是我给你讲的笑话吗?”

绿踢踢自己的鞋尖,“是啊,突然想到,还蛮好笑的。”

男生无语叉腰:“你的反射弧是不是有点太长了?没记错的话,这个笑话是我上个月跟你说的吧?”

而且当时她还吐槽一点都不好笑。

男生抓起地上的书包甩到背上,倒退着和场上的朋友挥手道别。

绿抿着唇线,背起自己的书包,慢悠悠地走在男生身边。

“也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然后觉得很好笑。”

连勋歪头打量她半响,像是明白过来什么似的,嘴角上扬。

虽然想要伸手拉她来自己身边,但手在半空停滞了一秒,最后只是揉了揉她的脑袋,“为什么我会觉得你莫名其妙的时候好可爱?我是不是有病?”

绿侧首,视线对上他亮晶晶的眼仁,“我本来就很可爱好吗?”

“为了证明我是正常人,你也不必说大话嘛。”

“切。”

这人一向帅不过三秒,八百年前她就习惯了。

一路吵吵闹闹来到车棚取车,眼下离放学已经过去一小时,车棚里空荡荡的,所剩无几。

绿一边和男生讨论一道力学题目,一边往车棚深处走去。

他的车比较少见,所以不难找,而她的车总是和他的停在一起。

男生蹲在地上解锁链,绿先行去推自己的车,触及坐垫的手感到湿乎乎的,她抬头确认天气:“今天什么时候下过雨?”

连勋把解开的锁链缠在自己车头上,跟着她看了一眼天,夕阳正红,哪里来的雨?

他把车提出车棚,见她迟迟没有动作,视线下降,最终焦点落在她按着坐垫不松开的手上。

几乎是瞬间,他立即反应过来她正试图掩饰什么。

他突然松开车把,车子侧翻在地发出的动静把绿吓了一跳。

他握住她的手腕往上提,然而绿死死按住坐垫。

“这底下是什么?”他语气不善。

绿不敢动。

眼前这个男生,平时总是笑眯眯的,礼貌又和善,见过他板脸的人或许不超过十个,这样好脾气的人,一旦情绪有变化就会特别明显。

他要是真发起脾气,就跟地震效果差不多。

绿害怕到整个人僵硬,白色涂改液在她指间凝固,指缝中露着一些汉字的边角。

男生的脸色骇人地难看。

为了平息事端,她只好蚁声请求:“没什么的,你就别看了。”

说着,她用手抹了抹坐垫,然而什么也没抹去。

车是粉蓝色的,配了个浅棕色的坐垫。

一开始绿并没发现上面写了字,只因是刚写不久的,所以摸上去时才会感到湿。

写字的人为了达到震慑效果,字迹异常混乱粗壮,大概用完了整支涂改液。

“不要脸!”

三个字,凌乱又刺目。

谁不要脸?

当然是陈绿不要脸。

相处久了就会了解,眼前的男生其实是个相当自我的人。

他会放任不知名的女生在他的留言板上告白,也从不拒绝女生的示好害她们伤心,他有身为“大众情人”应具备的礼貌,和宽阔地胸襟。

但男生终归是男生,他们和女生不一样。

男生天生具有进攻性。

生怕他会做出什么过激的反应,绿只能牢牢挡住那三个字。

捅破他们之间的那层窗户纸后,他一直表现得很主动,这让绿既甜蜜又有负担。

她也曾设想过恋情被人所知的种种后果,可眼下真的遇上了其中的一种,她仍然只有不知所措。

她以为至少会有一个缓冲期,却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

这种排了半小时的队终于买到冰激凌,还没来得及尝一口,就被人撞到地上的心情……

车棚里的两人依旧僵持不下。

但最终,还是连勋做了让步。

“别遮了,我已经看到了。”

他看着绿嘴唇上还未愈合的伤口,这个伤口让他很介意。

那天在文娱教室遇见撷芳,撷芳从口袋里摸出一支药膏让他转交,并且强调药膏针对嘴唇上的伤效果很好。

显然,撷芳知道她嘴唇上的伤是如何来的,然而撷芳及时收了口,故意卖关子不说清楚。

切,幼稚!

绿被他突然地一记冷笑惊道,更慌了。

男生扶起倒在地上的车,“愣着干嘛?还不快点过来?”

绿这才动了一下,推着车走到他身边。

男生没好气地把自己的车塞给她,“换你骑我的车。”

绿没反应过来:“那你呢?”

“我当然骑你的咯。是谁隔三差五骂我不要脸?这下好了,有人来帮你了。”

说话间,男生动手把自己的车调到适合女生的档速。

绿稍稍感到释怀,听话地骑上了他的车。

男生拔高少女单车的坐垫,调整到适合他的高度固定好,跟着骑了上去。

绿有些吃惊,尽管已经调到最低速度,但男生的车骑起来依旧像支利箭。

出了校门口,发现男生还在坡道上,她双脚驻地停下来等他。

男生慢悠悠地飘过来,顺便叮嘱:“走吧,小心裙子。”

她理好裙摆,重新踩上脚踏,放慢车速骑在男生身边,一如他从前为她所做的那样。

不过,比起制造浪漫,来自臭茅坑的男生显然更擅长摧毁浪漫。

看她骑得这么慢,这人抱怨道:“骑快一点成不,我还得回家陪小栽吃烧烤呢。”

绿看着他的后脑勺暗忖,她究竟为什么会喜欢上这种家伙?

天罚吗?

章节目录 第59章 “不要脸” 一定是哪个关节没打通,所以坐垫才会遭殃。

思来想去,绿觉得多半还是因为那个视频。

尽管镜头很摇晃,一看就是偷拍的作品,但这并不影响人们从视频里收获他们想要的信息。

少女的眼睛看到的是男友力爆棚的漫画剧情;

家长的眼睛看到的是早恋的男女同学;

好事者为了前因后果兴奋着;

八卦者胸膛火焰高涨,脑子里已是一出爱恨情仇的大戏剧。

Anyway,这个视频被人放在某论坛成了博人眼球的噱头。

绿将视频反复看了三百多遍,忽然开始感激这个为她记录下这一幕的人。

出事那天,她的记忆是混乱颠倒的,甚至不是很确定和男生的那个拥抱是否真的存在过。

变故来得太突然,既肮脏又猥琐,吓坏了她这个初涉世事的新人类。

重播键按了无数次后,她终于从中找到一点真实性。

至于她是怎么被人认出来的,认出来的人又有过怎样一番推断,她已经失去了深究的欲望。

毕竟,“最坏的结果”就写在她的坐垫上。

她叹气。

果然当初就不应该抱有侥幸,而那个新书包,根本就是欲盖弥彰。

在床上辗转反侧一小时后,她成功地把妹妹吵醒了。

小栽揉揉眼皮,柔软的头发朝四面八方支楞着,清醒的那一瞬,下意识地翻身找人:“姐姐?”

绿连忙将手机塞到枕头下,下床抱起她,“怎么了?”

小栽圈住姐姐的脖子,小脸埋在姐姐的颈窝,没回话。

绿托着她肉肉的屁股在房间里踱步,哄她重新入睡。

再度躺回床上,时间已经逼近凌晨。

绿看着天花板,一阵长吁短叹后,她决定最后看一遍视频就去睡觉。

手机在黑暗中荧荧发光。

攒动的人群角落,少年人怀抱哭泣的少女,他们站在无形的花香里,鲜亮得令人感动。

绿回忆事件当时,温暖是那样势单力薄,她的勇气走失在灵魂的阴暗处,只有疼痛和羞耻在每一个神经元上绽放。

她本该和另外那个女生一样嚎啕大哭,然而这个拥抱的出现修改了她的命运。

某种爱跨越疆域,灿烂的曝光在摇晃的镜头里,逐渐蒸发她眼中涩意。

次日清晨,小栽和爸爸告状:“姐姐整晚都在玩她的新手机。”

陈先生看了眼长女,并未使用“当心眼睛,注意学习”之类的陈词滥调,而是对小栽说:“没关系,她很快就会明白世界多残酷,在那之前,爸爸只想让你姐姐快乐。”

小栽似懂非懂,绿则觉得父亲对她过于纵容。

这种变相的“溺爱”,险些没让绿当场说出那句心中酝酿已久的台词:“我玩物丧志,离经叛道,你倒是出面管管我呀!”

不过,这样的话除了给自己染上M属性以外,并没有其他好处。

她还是老实憋着吧。

连勋照例在陈家早餐差不多快结束的时候按门铃。

进了门,和陈先生聊了不到五句,两人就定下了周末一起钓鱼的行程。

小栽全程抱着他的腿乱蹭,为了防止窘境发生,绿用一个爆浆蛋黄面包把她引开,然后迅速推男生下楼。

两人扛着单车走出楼道,绿习惯性地朝自家窗口看了一眼。

窗台上趴着一颗黑油油的小脑袋,小栽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松鼠。

绿朝她挥挥,小栽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手里的面包。

绿并没阻止身边的男生神经质地朝自己的妹妹比了个“我爱小栽,小栽爱我”的爱心手势,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妹妹闪闪惹人爱。

不过,看他痴迷地不肯走,她还是语气不悦地催促了句:“走了啦,不然迟到算你的。”

连勋意犹未尽地看着窗口,直到绿骑远了,才跨上车追上来。

“周末我和你爸一起钓鱼,你带小栽来吗?”句子的尾音吹散在清晨的风里。

绿略有吃惊:“他也就是随口说说,你还当真啊?”

临近毕业季,陈先生忙得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哪有什么闲工夫钓鱼?

“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以为我在客气的?”

绿轻哼一声:“我们家当家作主的是我,所以我爸算不得什么大丈夫,我看你还是找你那两个哥们陪你玩吧。”

但男生很懂退而求其次那一套:“那我来你家写作业?和你家邻居阿姨打了好几次照面,老让我过去玩什么的。”

绿几乎气笑:“知道你魅力无穷大,但少勾搭几个良家妇女行不行?”

好歹给那些人到中年身材发福的叔叔伯伯留条活路啊。

男生加快速度,快了绿一个车身后,扭头朝后邪笑:“我可没勾搭谁,你知道的,我向来只对小栽爱得深沉。”

“你滚。”

男生朝她咧嘴一笑。

一路玩笑似的互相追赶,转瞬间校门口已经到了。

停车的时候,由于男生主张“停监控底下”,绿只好在车棚入口处选了一个位置锁车。

坐垫上的那三个字已经被她处理干净,男生也没再提起,自顾自说着昨晚的NBA赛事。

倾斜的坡道上,两人并肩走着。

绿对比赛什么的一知半解,只是不时在男生的话尾添上一句“是吗?那之后呢?”,用来接上话题。

男生说起自己喜欢的事物总是滔滔不绝,绿乐得安安静静偷看他眉眼。

高挺的鼻梁显得眼窝很深邃。

鼻头是干燥洁净的,有种坚硬的华丽感。

内双眼皮,眨眼时上睫毛和下睫毛交叉在一起,如同左手和右手的交握,忧郁又亲密。

前阵子头发长了一点,这几天天气开始变热,又让理发师弄回了圆寸,发际线明朗似地上铁。

这些可以用双眼捕捉地细腻和真实,是那样叫人着迷。

真计较起来的话,不论颜值还是心智,也许陈茉那样的女生更适合走在他身边。

经过这次之后,绿才明白陈茉有多坚强,有多了不起。

别说“不要脸”,就是比“不要脸”更难听的话,陈茉也听过无数。

但不管是直接的诋毁,还是赤裸裸的诽谤,都不能打倒陈茉。

曾经有人把陈茉参加聚会的照片放在网上炫耀,爆料人使用了“未来中学第一美女”这样的字眼,因而引起了一场不小的讨论。

有人质疑:“第一美女就长这样啊?”

也有人说:“五官是不错,但表情又呆又僵,美在哪里了?”

还有人说:“上面说得对,美则美矣,但不灵。”

仅凭一两张偷拍照就妄下臆断,绿估摸着评论人八成是那些酸气十足的女生。因为大部分男生只会关心一个问题——“她有男朋友了吗?”

这些人哪里知道,连眼光苛刻,吝于赞美的绿,也时常被陈茉的真人美到震慑。

更何况,陈茉要是不美,任晓棠怎么忍得了张传一心二用?

就因为对手是陈茉,所以这口恶气不想忍也得忍下。

学校里最漂亮的那个女生,多半受尽追捧,又饱尝中伤。

“不要脸”这种字眼落在陈茉身上,就像雪花,不去吹它,它也融化。

不像绿,能难过个半天。

章节目录 第60章 你的‘朋友’是条狗? 刚把连勋的书包放下,姜孜慌慌张张跑进教室,大喊了一声:“小绿,出事了。”

绿莫名,姜孜咽了口水补充:“陈茉出事了。”

没等姜孜把事情经过讲完,绿拉上她就往外跑。

一直跑到走廊尽头,只见靠近洗手池的那个班级门口围满了人。

有女生在尖叫,也有男生在劝说,但更多的是看热闹的人。

姜孜拨开人群,绿趁势挤入包围圈。

地上滚着打翻的水桶,水流得到处都是,斐脸色煞白地站在一边,而陈茉单手将一个女生按在墙上。

陈茉虎口牢牢钳制女生的脖颈,谁也不敢上前。

绿当下只有一个念头。

这下完了。

“未来”校史上曾有过一桩轰动全城的“霸凌事件”,作为当事人的两个高三女生不忍重辱相继跳楼,痛心无比的家长一纸诉状将学校告上了法庭。

当时舆论闹得很大,引起社会广泛讨论,虽然最后据说重金赔偿和解了,但校长等人相继引咎辞职,学校管理层也做了一次大换血。

此后但凡欺人者被告发,并且证据确凿,绝对是退学的下场。

陈茉居然敢明目张胆掐着女生喉咙把人按在墙上掐,这要是被哪个老师撞见,退十次学都够了。

绿走上前,压低声音问:“你疯了吗?”

看见是她,陈茉不慌不忙地说:“你来得正好。”

绿一头雾水,但看她终于放开了那个女生,好歹先松了一口气。

扎马尾辫的女生一阵剧烈地咳嗽,身体一软,靠墙滑倒。

她班上的女生过来扶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陈茉,你有病去看病,拿我发什么疯?”由于声带受到过严重挤压,女生的叫嚣像是半途熄灭的导火索,并没达到震慑人心的爆炸效果,既难堪又尴尬。

但气势还是相当惊人的。

陈茉若有若无看了这人一眼,语气不屑:“你为你说的话向陈绿道歉,我马上走。”

闻言,马尾女生脸上青红不接,心虚地看了眼绿,扯着脖子嚷嚷:“我为什么要道歉?我又没说错什么?视频上那个女生分明就是陈绿,那个书包我看她背过!而且视频发布第二天她就换了新书包!如果不是她,她遮掩个什么?”

这话听着绿就有点眉目了,原来是马尾女生认出了视频上男女主角。

不过,关于这个绿早有备案:“荒谬!我有钱就不能多买几个书包换着背吗?这位路人甲同学,你家就算再穷也得给你买点鱼油吃啊,年纪轻轻眼神差成这样,以后可怎么办?”

马尾女生嘴角抽了一下,红着眼:“好笑!既然不是你,那你的‘好朋友’为什么替你强出头?”

双手抱胸的陈茉听了这话,狠狠剜了她一记。

马尾女生下意识摸摸自己脖子,咽了咽口水,眼尾忽然一挑,恢复尖酸凌厉:“还有,陈绿你不跟大家解释一下你嘴巴上的伤吗?难道不是被那个变态打的?”

挡在陈茉身前的绿摸摸自己嘴唇,最近五次三番被人关心这个伤口的来历,看来不光连勋会误会,外人更加会遐想。

也是时候解释一下这件事了。

绿在人群中寻找一圈,最后叫出一个女生:“柳鹂,那天你也在改试卷,麻烦你跟这位同学解释一下,我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被点名的柳鹂为难地看了一眼马尾女生,轻声说道:“那个伤口,是陈绿喝汽水的时候不小心划破的。”

马尾女生顿时气急败坏,瞪眼握拳,表情十分不忿:“好!就算这样,但你也没法证明视频里的人不是你!大家不信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拿出视频做比对!”

再也听不下去的陈茉掏掏耳朵,不悦皱眉:“你闭嘴好吗,谁有那个闲工夫和你八卦这些?要不你干脆退学去当狗仔好了?”

“这件事关你什么事?你至于这么急着跳出来站队?陈绿敢做不敢当也就算了,难道我们连说都不能说了?”

绿的好脾气到这时已经告罄,“你有事说事。”

“是她自己突然跳出来的,我招她了还是惹她了?你的‘朋友’是条狗啊,扑上来就咬人?她有病你带她去打针啊!”

绿回头看了一眼陈茉,再看这个面红耳赤的女生,发出一声轻笑:“你也说了,她是我的‘好朋友’。我被人非议,她没办法坐视不理,这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吗?倒是你,你在这叫了半天,周围有半个人帮你说话了吗?谁是这里的丧家之犬,想必大家都有自己的判断。”

说完,她顾不得自己的话有多难听,拉起陈茉转身就走。

我可以嫌弃她这样不好,那样不行,但你不可以。

因为你不了解她。

广播站。

木门被撞开,两道身影飞快闪入。木门“砰”地一声关上,遮光帘随着气流一阵麦浪似的起伏。

绿双手撑在膝头喘气,心跳快得不像话。

陈茉拉出藏在桌下的办公椅倒了进去,她的背脊微弓,随着呼吸的节奏,衬衫下的内衣轮廓时隐时现。

大概过了一分钟。

绿忽然笑了一声,“这下你高兴了吧,出名咯。”

陈茉乜她一眼,“我原来不出名吗?”

绿嘴角上扬,那不一样。

一直以来她都被误认为是陈茉的跟班、陪衬,但陈茉用自己的方式证明了她的身份。

她们是朋友。

“好朋友”。

陈茉可以不惜一切代价替她出头,反过来,她也可以撕毁自己的隐忍和安静,将陈茉护在身后。

当然,事后免不了得教训几句。

其实完全没必要向那种“长舌妇”证明什么,反正那类女生最喜欢无中生有,多说无益。

更何况,“长舌妇”说地其实都是事实……

但,绿还是很感动。

“谢啦。”她说。

陈茉挑挑眉,被她看得直起鸡皮疙瘩,搓搓手臂道:“你什么时候变这么肉麻了,嘶。”

绿只是一味地笑。

她不明白这有什么可笑的,但就是收不回脸上的笑容。

陈茉撇撇嘴站起来,表情不太自然:“回吧,消失太久那些人又该胡说八道了。”

绿不带任何迟疑地搭上那只伸向自己的手,两人手挽手,整理好脸上的表情后,打开门出去。

张传一进教室就旋风式地飘到绿的座位,绿叹了口气,还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张传吞了吞口水问:“你们……没事吧?”

绿的圆珠笔抵在他的肚子上,阻止他更靠近。

啧,这人身上永远一股汗味。

“你离我远点我才会没事。”绿作憋气状将脸一扭。

见她还有心开玩笑,张传松了一口气,眼神往陈茉的座位飘去,陈茉不在。

等张传走开了,连勋搬开自己的桌子,绕进座位后坐下,再把课桌拉回原位。

“有水吗?”

绿从抽屉里拿出保温杯放在他桌上。

男生喝了一口水,拧好盖子还她。

“你也觉得阿传三心二意吧?”

他说得很小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章节目录 第61章 时近时远,才不至为局外人。 绿托腮,认真琢磨他话里的意思。

其实她也不是很确定张传这种行为是否合理,也谈不上厌恶,反而更多的是一种“默许”。

她默许张传一心向着陈茉。

尽管这对任晓棠很不公平,但她就是觉得张传应该一头热地喜欢陈茉才对。要不然B班这三位一个都没看上陈茉,未免也太古怪了……

“你也不劝劝他。”

张传那家伙平时要是少拍几个马屁,搞不好陈茉还会多看他几眼,但是这人明明有女朋友了,还明目张胆地“暗恋”陈茉,绿也只能劝他早点死心了。

背靠墙坐着的男生,停下将吸管插入牛奶盒的动作,蛮委屈:“这种事是我能控制的吗?”

绿愣了一下,哈,他说得好像也没错。

每次碰到张传的感情问题她都会又烦又气,她不讨厌张传,却非常厌恶自己过于强的代入感,索性不去想了。

就像身旁专注喝牛奶的男生说得那样,这种事也不是谁能控制的。

男生似乎都有一种自觉:女生的事,就该由女生自己解决。

约定俗成也好,不想麻烦上身也罢,反正绿并没有因为男生的毫不关心而感到失落。

事实上,他要是开口问了,她反而不知如何解释。

毕竟,女生之间的那些别扭的小情绪,听了只会让他们脑筋打结。

好在,不管门外如何风言风语,B班的氛围依旧如常。

视频大家都看了,但谁也没把话说死。

加上陈茉那么一闹,更没人敢把话头往绿身上牵。

而这其中还有一个默契——

虽然马尾女生只指认了绿,但谁也没说视频里的男生是连勋。

至于绿和陈茉,虽然有了令人欣喜的进展,大有重修旧好的迹象,但从前令人耿耿于怀的问题依然存在。

陈茉仍然没告诉绿那段痛击她的恋爱是和谁谈的,而绿也无法坦然地指着连勋对陈茉说:呐,就是这个家伙没错。

陈茉可以为她掐着别班的女生推上墙,却固执不问:视频上的女生,到底是不是你?

哪怕绿早就准备好了答案,一直在等她问。

陈茉究竟在担心什么?

还是在害怕一旦定局,有些东西将再也不可挽回?

从前的陈茉不是这样的,她几乎什么都跟绿说。

这其中包括她父亲与人赌石,结果亏得血本无归,以及空有一身才华却一事无成的母亲如何挥霍所剩无几的天赋。

敢于向别人暴露自己的“可怜”和“短板”本就勇气可嘉,更何况是向熟悉的人道出这些狗血和秘辛。

对此,绿既受宠若惊,又深感负担。

因为她明白,不管陈茉再努力,父母的婚姻面前,也绝无扭转乾坤的可能。

绿为自己帮不上陈茉任何忙而感到很负担。

绿是佩服陈茉的。

陈茉坚强地忍过了父母离异中,“从拒绝到接受”这一最难挨的阶段。

因此,即使感到负担,绿也并不排斥陈茉在她们的对话中,穿插父母之间的鸡零狗碎。

起码她肯开口说啊。

这也是绿始终对陈茉隐瞒恋情耿耿于怀的原因。

她连家里那些丑陋不堪都敢说,为什么恋爱如此美好的事她却藏着掖着?

打擂台似的,绿并不打算主动开口介绍连勋的新身份。

这些在男生看来或许毫无意义的小心思,绿从没指望他们能懂。他们要是憋着不问,那她才要谢天谢地。

女生的话,怎么说呢?

哪怕再要好,明里暗里依然较着劲。

你昨天买了新衫,我今天就去换个发型。

你吃过那家据说很热门的店,但我吃过的这家也很好吃。

聊天的末尾一定要先说“晚安”或“再见”,这次被你抢先,下次我一定会找准时机。

太多了,这种时刻。

女生和女生。

很多时候为了避免差异和高低,要好的两个女生总是会出现一模一样的东西。

手机买一样的。

书包用一样的。

手链戴

笔记本也要挑款式相同的。

完全像是自己的“另一个恋人”。

仔细想想,这两者之间还真的有许多相似之处。

比如,寻常的对话中,明明想秒回,却又担心会将隐藏的心暴露,于是字斟句酌,停停顿顿,装模作样,删删减减,用拖延掩饰激动,只表现温柔和多情,反复确认无误后才会郑重地点击发送。

几乎从发送成功的那秒开始,就已经开始忐忑不安。

要是等半天还不见下文,就会开始编故事。

她(他)在干嘛?吃东西吗?洗澡吗?和家人在一起吗?不方便吗?

你掐着秒表计算回复速度,因为时间的长和短证明着你对她(他)的重要性。

不希望双方之间有任何隔阂,但又讨厌直白的一腔热血直抒胸臆。

时不时搜肠刮肚给点意味不明的暗示,甚至不着痕迹地露出一截状似无意的小尾巴,留下一箩筐的线索,无非是希望她(他)能按图索骥,最终来到你身边。

有些举动,分明想让她(他)在意,但方法不对,往往只会为了可笑的自尊心而赌气。

友情和爱情,就像一对双胞胎。

英语老师正在讲解生词,绿心不在焉地支着下巴往第二排看去。

陈茉的头发长得很快,新长出的一截纯黑跟着下端漂染过的头发,犹如海与河的接口,颜色与颜色互相碰撞,激烈却不冲突。

陈茉也支着下巴,她的左手搁在课本上,指间夹着笔头,每隔五秒钟转一圈。

察觉到绿的视线,她掀起浓长的眼睫,对上绿温柔的视线,继而扬唇。

绿也跟着无声一笑。

这一笑,似乎很多东西都改变了。

北国的雪壁皴裂崩塌,六月的岛屿等来了磅礴的碧蓝,一场大雨洗去模糊的惆怅,疲惫的拉锯战宣告结束,敌我双方各自捡起零落的骄傲,在血色中将恩仇泯去。

绿歪了下头,刘海刚好遮住眼睛,刺刺痒痒的。

她的头发同样长长了许多。

她俩的头发似乎有着一致的生长周期,每次绿觉得刘海有点烦人,陈茉总会在她开口之前约她去发廊。

存在着一种,巧合,默契,或者心有灵犀。

她们在青春年少时狭路相逢,带着各自的夏日记忆,四季轮回,完美地契合在一起,成了彼此心上温柔的悬念。

如同两个互咬的齿轮,你上我下,我上你下,被命运驱使着不断向前。

尽管也彼此竞争,但倘若命运倒戈相向,她会义无反顾站在她身旁。

只要她来牵起她的手,即使去地狱她也会跑着去。

因此,纵然每天醒来都对这个世界怀抱一点害怕,但绿总是能找到一些开心的理由。

这大概就是女生之间的“友情”吧。

时近时远,才不至为局外人。

章节目录 第62章 “她不让我管啊。” 虽然并没有和陈茉回到无话不谈的关系,但绿和连勋却一直在突破新尺度。

男生不但真的和她爸爸一起钓了鱼,还在摆着红烧鱼的饭桌下,偷偷牵了绿的手。

尽管绿急忙甩开了他,但心里仍然毛得不行,深怕被爸爸发现什么。

一等吃完饭,绿就开始赶人,可是男生很有心机地从书包里掏出了作业。

绿在学习上飞跃式的进步,一直被粗心的陈先生归功于连勋的无私帮助。毕竟有全年级第一的一对一教学,资质再差也会有起色,更何况绿本就基础扎实。

陈先生放心地让两个少年进屋学习,完全无视了女儿求救的眼神:老爸,拜托,他不影响我就好了,你还指望他能教我点什么?

然而陈先生笑呵呵地带上房门,期间也并没有敲门送牛奶,或者饼干。

这种时刻,绿总是格外想念妈妈。

饶是小动作很多,又总找机会闲聊,但男生写作业的速度并不亚于绿。

终于全都写完了,绿合上作业本,起来伸了个懒腰。

只见男生把笔一丢,起来去找小栽玩了。

绿收拾完这人的书包出来,刚好听见他说:“叔叔,我能给小栽买个手机吗?只能打电话发短信拍照片很便宜的那种。”

陈先生有点懵圈,不解其意。

绿及时阻止:“爸爸,你千万不要答应,要不然你就只剩一个女儿了!”

说着,把书包往拐骗犯身上一扔,让他离她妹妹有多远是多远。

然而,下楼的途中,这人还不忘重申:“陈绿,真的不行吗?”

“什么不行?”

“给小栽买个手机啊。”

绿炸毛:“想都别想!”

男生停下脚步转身挡在她身前,双手抄兜,刚好处于一片逆光里,绿清晰地看见他的睫毛上落着一粒尘埃。

直觉让绿不禁担心他会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她屏住呼吸以待。

一阵沉默过后,男生冲她笑了一下,不疾不徐一派天真无邪:“反正,到最后你爸爸都只会剩一个女儿的嘛。”

“……你找打?”

当然,因为那个视频,学校里关于他俩的风言风语有不少。

女生中对绿怀抱敌意的也不在少数。

那天去老师办公室交作业的半道,她遇到三个结伴上楼的女生。

楼梯间并不宽敞,大家凭自觉地靠右避让。

重心转移导致怀里的作业跟着倾斜,绿不得不用下巴去顶住。

三个女生停住说笑,不自然地打量了绿一番。

最后,和绿擦肩而过的那位,轻哼一声,不着痕迹地撞了一下绿的肩膀。

类似的事比比皆是,就连在食堂排队吃饭也会有人故意插到前面来。

也不知这些女生是好奇她的长相,还是明知她作为“校草的绯闻女友”敢怒不敢言,故意为之。

B班的同学也暗自生气。

外面居然有人声称陈绿乃“未来”第一心机婊,不但谎称遭到小偷报复趁机接近连勋,甚至至今仍由连勋陪同上下学。

班长为此忿忿不平:“这些人还能编得再离谱点吗?明明是老师安排连勋他们送你回家的,被他们说得好像你未卜先知似的,陈绿你千万别理这些人!”

“我没事,被说几句又不会死。”

了解实情的人选择站她这边,她已经很庆幸了。

班长气不过,转而吼男主角:“连勋,你不管管外面那些人吗?”

正和后排同学在纸上画五子棋玩的男生抬头瞥了眼背对他擦黑板的绿,对班长努努嘴说:“她不让我管啊。”

班长语噎。

在场同学在愣了一下后,纷纷投来暧昧的目光。

整个教室一下子变成了莫名其妙的粉红色。

绿瞪了一眼始作俑者,清清喉咙,手上更紧了一分,以防黑板擦直接朝某人飞过去。

在此之前,很难想象她在短短几天之内,就把各式各样添油加醋的诋毁全部领略一遍。

男生自然也听到了不少,于是自动降低了活跃度。除了上厕所,他连教室的门都很少出,托腮看着他闷声不说话的时候更多了。

绿有些过意不去,最后试着提议:“要不,放学后去唱唱歌什么的?”

男生松开下巴,认真看她一会儿,仿佛在确认她是否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喂,放学唱歌去不去?”男生兴高采烈地准备叫上自己两个朋友。

绿扶额。

就知道会这样。

结果呢,来了一大帮人。

连勋叫上了张传叶南爵,绿只好叫上陈茉和姜孜。班长听说后硬是要来,最后连任晓棠也屈尊来了。

一帮人朝KTV进发,开包厢前绿清点了一下人数,发现这些人里居然还有隔壁班那位“睫**”。

这个兴之所至的聚会,因为毫无目的性,所以人员混乱不堪。

而且还都不受约束。

连勋上厕所回来走错了包厢,那包厢里一群阿姨正无比深情地合唱《错的人》,对面坐着一排大叔默默抽烟。

不意外,少年被阿姨们扣了下来。

不过他还算聪明,还知道打电话叫张传救他。

谁知阿姨们太热情,张同学进了门后也被扣下了。

后来叶南爵也接到了电话,同样一去不回。

绿找到他们的时候,阿姨们特别豪放地搂着他们仨,其中一位问:“哎呀,穿这么多,烦死个人了,你们是男模吧?”

被左右夹攻的张传苦笑道:“大姐,我们还是高中生。”

另一个阿姨则拉着扑克脸叶南爵不肯放,“弟弟,你们学校还缺老师吗?会用阿拉伯语写诗的那种。”

叶氏:“……”

至于连勋同学。

绿定睛一看,他正煞有其事地和一个长发阿姨臂挽臂合唱《月亮代表我的心》。

见到进门的绿,他也只是朝她做了一个费玉清式“送你千里之外”的手势,将众人的目光引向绿。

一个叔问:“妹妹,你也是走错的?”

绿被满屋子乌烟瘴气熏得眼睛疼,摇摇头掩住鼻子说:“我隔壁包厢的。”

紧接着,她抽出一张纸币,一副再也受不了的表情:“叔叔,您能叫这个和尚头别唱了吗?要不然,您让人把门关紧一点,这屋隔音不太好。”

那个叔反复确认手上的纸币,问道:“妹妹,你认真的吗?”

“中国银行发行的正版十元纸币,您哪只眼睛看出来我不是认真的?”

大叔把钱收下,笑得烟灰簌簌往下落。

虽然看起来不是什么好人,却是个拿钱办事的正经大叔,当即挥手赶人。

靠十块钱赎回三个人质的绿,在回包厢的路上听了不少抱怨。

某个深受阿姨宠爱的家伙不停强调他的身价肯定不止十块。

绿扶额:“那下次我给二十好不好?”

真的不能再多了。

再多她也没有。

班长和姜孜是七点走的,一想起还没写完的作业,这俩人玩也不尽兴。

送走愁眉苦脸的他俩,绿回来发现包厢已经换了一拨人。

虽然是她张罗的局,可现场只有四分之一的人是她认识的。

这个牛鬼蛇神乱入的聚会最终在八点整结束,中间来来去去换了三波人。

麦霸陈茉同学倒是唱了个够本,上车之前这家伙还在冲人乱笑,把张同学笑得腿直发软。

张传和叶南爵坐任晓棠家的车走,临走前张传特意落下车窗嘱咐:“小心狗仔!”

绿还没来得急伸手把他脑袋塞回车子,任晓棠已经抓着衣领把人关好了。

GOODJOB。

起风了。

路灯在夜幕中像一颗颗悬挂在半空的橘子,泛着光晕,樱花随风飘落的画面仿佛还在昨天。

绿提着书包走在男生身边,走了一段,听他突然问:“那天在夜市上遇到之前,你在干什么?”

“什么?”

男生笑得不怀好意:“就是电梯故障,我把你抱错的那天。”

既然被识破,绿也没打算再掩饰:“有点想不起来了,那天我做了什么?”

男生回想了一下:“你先是跟我们去唱歌,然后半路不见了。后来我们在夜市上遇到你,我给你买了一枚戒指。长着鹿角的那枚。”

那天他们遇到她的时候,她正捧着奶茶站在首饰摊前,也不知是在发呆还是干嘛,她的眼神紧紧地黏在那枚戒指上。

在连勋的印象中,这个叫陈绿的女生寡淡到很少对什么东西流露出“想要”的情绪,所以他也好奇是什么令她这样着迷。

刚好班长也在,起哄让他买给她。

“啊,那个。”

绿点点头,想起点什么。

“有没有觉得我准得厉害?”

“什么?”

男生大言不惭地说:“第一次送你东西,我就送了戒指啊。”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吧你。”

绿忍俊不禁,心底软绵绵的,像铺着一层黄桃果冻。

章节目录 第63章 “听见没,让保管好随身物品呢。” 激流暗涌的日子不知何时才能熬出头,大家都很自觉地夹着尾巴做人。

这天放学后,绿和陈茉在网球场看斐他们做力量训练,觉得枯燥,又回了教室。

半道上,绿的手机响起。

她没做多想地接起,耳边响起熟悉的男声:“你在哪?”

“坡上走着呢,和陈茉在一起。”

听到自己的名字,陈茉看了绿一眼。

“你在车棚等我一下,我来找你。”

“他们不是找你去吃章鱼烧?”

听到这里,陈茉大概猜出电话那头是谁了。

“人太多了没意思,我还是和你回家好了。”

“哦,知道了。”

绿挂了电话,嘴角的笑意还来不及收起,便接到了陈茉探究的目光。

“你们俩?”

“什么?”

绿笑了起来。

“你们俩什么时候变那么熟了?”

“哦,那个啊。”绿卖了个关子,“最近好像真的变成超市里的折价商品一样,总被捆绑搭售呢。”

“你少来,外面那些传闻难不成是空穴来风?”

终于被陈茉问起,搞得一直很期待的绿有些小激动:“随便哪个女生跟他同桌都会出绯闻的啊,习惯就好。”

“那可没准儿。”陈茉耸耸肩,礼貌而克制,“算啦,当我没说。”

绿却直接说了出来:“我知道你一直不怎么喜欢他。”

陈茉从鼻孔出了一个音,像是自嘲:“我有表现得那么明显吗?”

“以前你们座位那么近,但我几乎没见你们说过话。”

“我和他有什么好说的?足球啊NBA啊什么的我完全没兴趣,难道和他们聊摇滚聊爵士聊蓝调?”

双方完全没有谈话的基点。

绿淡笑:“那也从没见你去问人家借过铅笔橡皮什么的。”

陈茉无奈,嘴边一簇苦笑:“铅笔橡皮我自己就有。”

绿瞟了她一眼,半信半疑。

不管陈茉给出什么理由,反正她就是觉得他们之间生分地很刻意。

以陈茉走到任何一个群体都能成为瞬间成为群体核心的超强凝聚力,突然有人冷落她不是太奇怪了吗?

一个女生喜欢一个男生的方式,除了正面做法也有反面做法。

正面的,你可以写情书,拉告白横幅。

反面的,比如:刻意的冷落和疏离。

张传、连勋、叶南爵三个男生里,遑论张传暗恋陈茉,就连寡言冷面的叶南爵也有和陈茉联手打怪的时候,唯独连勋像是被设置隐身一样,相互之间鲜有往来。

今时今日绿当然可以确定连勋对陈茉没有别的意思,可是她还没忘记他手里有陈茉柜子钥匙的事……

但不管怎么说,绿都希望自己喜欢的男生也能得到朋友的认可。

哪怕这想法,有些奢侈。

说不混乱是假的。

尤其怀疑的对象是自己的好友,外面又有不肯消散的风言风语,腹背受敌的情形下,绿很难很好地消化男生偶尔表现出对她的在意。

不久前,她还以为只能和这个男生相交之后各自远离,完全没想到他们会有循序渐进日积月累地重合。

讲实话,在这期间她打过无数次退堂鼓。能走到今天,全仰仗男生一往无前地坚定和执着。

一系列的变故推波助澜,让这两个一学期下来也说不上几句话的人走到了一起。从无到有,从陌生到亲密,从搜肠刮肚找话题到无话不谈无所不谈,他们所经历地一切都是真实存在,且十分美好。

男生表达喜欢的方式很直接,他喜欢吃的东西总会记得分给你,他喜欢的话题会一直聊下去,不管是在学校还是校外,他都愿意粘着你。

但这家伙毕竟有一张过于惹眼的皮相,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因此绿早有觉悟,即使只是吃饭看电影的简单方式,也要好好将之维系下去。

那种波澜壮阔的的爱情,不适合他们。

不过她没想到,就算只是寻常的吃饭看电影,也会因为对象是他,而产生截然不同的气氛。

虽然绿尽力减少一起外出的机会,但男生却像是沉浸在恋爱的新鲜感里不可自拔,无论什么都想尝试看看。

可恶的是,陈先生对这人还有求必应。

为了看起来不那么扎眼,绿只好带上小栽作为挡箭牌,不然她可不敢单独和他在外面玩。

这周末,他们一起去了离家很远的游乐园。

排队坐海盗船的时候,有几个女生一直在看他。绿忍了好半天,终于没忍住伸手拉低了他的鸭舌帽,“太阳太大了。”

她居然吃这种醋,搞得男生一直在惹毛她的边缘跃跃欲试。

最后绿索性把妹妹往他怀里一塞,“孩子你带。”

周围女生纷纷可惜:“连小孩都有了啊?”

男生倒是不介意这种“构陷”,乐得将小栽放在自己肩头骑大马玩。

又跳又叫玩了一个上午,小栽吃完午饭就开始犯困。

男生提议带小栽去坐船,但这人全程抱着小栽打盹,全凭绿一己之力把鸭子船踩到了湖中心。

人工湖上的小波浪无比催眠,这一大一小一睡就是半小时,绿也被太阳晒得晕晕乎乎想睡,索性停船不动了。

救生员误以为他们的船出现故障,派了救生艇前来,结果只发现睡得无比香甜的三人。

回程依然是乘坐公共交通,中途他俩把座位让给了一对老夫妇。

好在小栽还有位置,这家伙肉凳子坐上瘾了,过分热心地提议:“草莓哥哥可以抱小栽坐。”

绿丧气地想:喂,到底谁跟你有血缘关系啊?

男生偷瞧绿的脸色,对小栽眨眨眼:“其实你是想躺在我怀里继续睡吧,小鬼?”

小栽轻哼一声,嘴硬道:“那你站着吧,到时候可别来求我。”

车上的人忍俊不禁,男生则看向绿,轻声说:“你说,她脾气这么大,但我为什么就爱吃这套?”

绿没好气:“那是因为有人只看脸。”

男生一阵低笑。

“你可真了解我。”

公车带着整个世界轻微摇晃,身体也顺着惯性摆来摆去。

绿无聊地目测男生的头离车顶的距离,直到公车停经某连锁超市,老夫妇下车的同时也涌上许多人,三十秒不到整个车厢就被挤满了。

几个刚在生鲜区收获颇丰的家庭主妇提着白色塑料袋穿插在人群中,除了鱼类的腥味,绿还闻到一阵令人泛呕的血水气。

眼见那几位阿姨往她靠过来,她下意识往连勋身上贴。

阿姨们挤来挤去,尖锐的鱼鳍戳破了袋子,一些血水从塑料袋里流出来,飞起的血沫溅在绿的鞋面上。

车内广播提醒各位乘客照顾好老人小孩,保管好随身物品。

绿刚想往里走,一条手臂箍住她的腰,紧接着身体一轻,带她旋转了半圈。

“听见没,让保管好随身物品呢。”

“……”

这人是拿了一天之内必须让她脸红十次的奇怪指标吗?

因为要就近照顾小栽,他们的位置正好对着下车口,扶手都被人抢光了,绿找不到可以支撑的东西,只好任由男生箍着她。

好在这次出门两个人都穿得不那么学生气,男生高个儿,他自己不说,没人会觉得快一米九的这家伙才十七岁。

不过,这么近的距离对女生来讲,确实是酷刑呐。

好在不久后,一直瞪大眼睛监视他俩的“挡箭牌”突然说饿了,男生二话不说带上她们姐妹离开了这片拥挤。

章节目录 第63章 “你怎么来了?” 小栽要吃M记。

整整八包番茄酱告罄后,深谙妹妹食性的绿忍不住埋怨:“都说不要给她点薯条了,她点薯条的目标只是番茄酱。”

薯条包甚至还是满的。

桌对面的男生对她的控诉置若罔闻,捧着下巴神情注视已经吃饱在发呆的小栽。一直以来,只要小栽出现在五米范围内,男生的眼睛和心就不听使唤:“别说番茄酱了,我愿意把整个世界都给她吃。”

绿被气笑:“少自大了,你先问问这个世界答不答应好吗?”

这家M记离女生家并不远,穿过一个大广场,可以从东门直接进入小区。

男生第一次走这条近道,由小栽在前面带路,双手抄兜和绿紧随其后。

“我们马上要参加选拔赛了,你来看我训练吗?”

“不用准备期末考试啦?”

“哦喂,期中也才刚考完吧?”

绿笑了下,她可不敢大意,如果下学期的座位还是按成绩排呢?

这人大概从没想过要去了解一下别人追上他需要付出多少努力吧?

“张传他们每天训练多久来着?”

“两个钟。”

“你呢?”追问。

“半个钟。”

“这样也行?教练不骂人哦?”

男生想了一会儿,理直气壮地说:“可能是教练心疼我比较娇弱吧,反正我本来就不是主力。”

“那你在球队的作用是什么?”

“负责心理战啊。作为一个大写的帅,让对方球队的球迷‘弃暗投明’投入我的怀抱,就是我的任务。”

“你的怀抱够宽敞吗?容得了那么多人?”

“能啊,男球迷也照收不误。”

绿忍不住笑了出来,正琢磨要不要杀杀他锐气,就看见妹妹正努力往人造景观桥上爬,于是也顾不上打情骂俏,连忙去将妹妹揪下来。

事后,她抱着妹妹有点难为情地说:“不好意思,这个人见墩就挂。”

教了两三年了,死性不改。

之前邻居家重新安装防盗窗,这家伙心急地挂上去,差点掉下楼。

连勋难掩笑意:“而且还是用肚子挂。”

闻言,绿赶紧将妹妹露出来的小肚子盖好。

“我来抱她吧。”

绿没有拒绝,将手里的小家伙换了一手。

男生今天穿了白T恤,她事先提醒妹妹:“不要弄脏哥哥的衣服哦。”

小栽这会儿又困了,带着倦意看了姐姐一眼,趴在连勋肩头,“嗯”了一声。

“脏就脏了,你来洗啊。”男生拍拍小家伙的背,哄她入睡。

绿叹气,踢走脚边的一颗石子……

到了楼下,绿见自家亮着灯,知道爸爸在家,于是问男生:“闻着味儿,我爸应该是煮咖喱牛腩了,你要留下来一起吃吗?”

男生摸摸鼻子,放醒来的小栽下地,“还是算了,今天没带作业,蛮奇怪的。”

“……”

这会儿又知道保护她的闺誉了?

男生眨眨眼,含笑:“舍不得我?”

绿没好气:“赶紧走吧你。”

男生呵呵一笑,目光不离她倒退着走了两步,这才转身向前。

绿莞尔,转身走进楼道。

楼道里弥漫着各家的晚餐味儿,她让妹妹先行上楼。

不到一天,粉蓝色的单车坐垫上已经积了一层薄灰。她从坐垫底下抽出一片方巾擦干净坐垫,自动联网的手机这时发出“叮”地一声。

她打开WeChat,联系人“LX”发送了自己的“位置”给她。

她点开共享,看着他的小绿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已经快到小区门口了。

别的男生都极反感女友查岗,他却不一样,一天到晚在给女友发位置共享。

此刻,绿觉得这个手机换得很值。

原来,科技也能使爱情甜蜜。

到了家门口,她伸手敲门,不料门径自开了,从屋里钻出一颗脑袋。

绿吓了一跳。

陈茉左手举着一只咬了一半的鸡腿,爽朗地问道:“你怎么这么久?”

“你怎么在?”

绿收起手机,放在身后。

陈茉莫名:“我发过你短信的呀,你没看吗?”

绿拿出身后的手机,点开短信箱,果然里面有一条未读短信是陈茉发来的。

“啊,我没看到!”

她遮遮掩掩,陈茉却并不那么在意,“那快进来吧,小栽和我都等不住先吃了。”

说着咬了一口鸡腿,转身跑回屋里。

绿半天才反应过来,不由暗自心惊,她究竟来了多久?

又看到了多少……

陈茉的到来让久未下厨房的陈先生连加了三道菜,看着三个女孩子饱嗝之声此起彼伏,陈先生相当地有成就感。

待解决掉锅中最后一块牛腩,陈茉发出一声满足地叹息,往后倒在椅子上,摸摸鼓起的肚子:“陈叔叔,请容许我为这道菜献上一条哈达。”

陈先生哈哈大笑,兴致盎然地打开卡拉OK,拉着少女歌姬作陪,合唱他的“经典名曲”。

陈先生唱:“

爱神的箭射向何方

射向那少女的心坎上

少女的心彷徨

情话要偷偷的讲”

陈茉唱:“爱神的箭射向何方

射向那少男的心坎上

少男的心惆怅

情网要轻轻的闯”

……

虽然年龄差距摆在那儿,但两人的眉来眼去完全没有不堪入目之感。加上小栽举着一根鸡腿在旁又蹦又跳,这画面在绿看来,仿佛他们才是一家人。

绿不是滋味地去收拾碗筷。

刚在楼下她还在想,爸爸今天怎么起兴做牛腩这么费劲的菜,明明已经到了回家脱下西装就能躺在沙发上睡瘫的年纪,家里酱油瓶倒了都懒得扶的那么一个人。

呵,原来是陈茉来了。

他们连唱五首九十年代金曲,居委会大妈才姗姗来迟。

陈先生好声好气打发走大妈,有些败兴。

“下次我们去KTV唱。”陈茉建议。

陈先生重拾快乐,击掌应和:“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绿关上碗柜擦擦手,把响个不停的手机递给爸爸,“你公务。”

陈先生去卧室接完电话,出来时换了一身西装革履,他打开钱包抽出五张给绿:“带茉茉去吃点好的,努力把钱花完,不要剩。”

绿无语地收下零花钱,送他下楼,“早点回来。”

陈茉趴在门边笑着挥手:“陈叔叔再见。”

陈先生跟两名少女摆摆手,噔噔噔下楼而去。

等楼下传来汽车的引擎声,绿才转身。她递了两百给陈茉,“回去的时候打车吧。”

陈茉爽快接过,财迷地亲亲那片粉红色,向绿致敬:“谢啦,陈老板。”

绿好笑地看着她,可能是心情好的缘故,连带她人也比平时更漂亮三分。

两人合力帮小栽洗完澡,屋子里总算安静了下来。

绿安排好妹妹的功课从房间出来,揉揉发酸的肩膀,问:“去超市吗?”

“去!”陈茉关了电视,拿开怀里的抱枕跳下沙发。

绿看了眼她细长的胳膊和修长笔直的腿,去门口把自己的外套递给她,“你怎么就穿这么一点儿?”

虽然已经是夏天了,但晚上气温骤降,还是很容易感冒的啊这个笨蛋。

“我出门时还热得很呢。”

陈茉嘟囔了句。

热得很?

那就是说,她下午一两点钟就来了咯?

章节目录 第64章 “别哭,没什么大不了的。”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陈茉走在前头,绿习惯垫后。

大概是因为对方穿着自己的外套和拖鞋的缘故,绿恍然有种见到自己分身的错觉。

然而这人走起路来大摇大摆的,姿态又一点不像自己。

小区超市不大,没五分钟就逛完了。

带着“巨款”来的两人,挑来拣去只买了两包软糖。

鉴于陈先生有言在先,这才又一人买了一根混着葡萄干的奶油雪糕。

结完帐,并不着急回去,俩人就在超市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有一茬没一茬地闲聊。

“我好像有一阵没来了吧?”

陈茉撕开雪糕包装纸,塞进嘴里。

“嗯。”

绿盯着她的膝盖看,真是的,这人连膝盖都长得完美无缺。

“陈叔叔说等暑假你们就搬新家,怎么样,新家漂亮吗?”

“改天带你去咯。”

陈茉含了一口雪糕:“好呀。”

“我怎么觉得你今天心情特别好?彩票中奖了?”

“嗯,差不多。”

绿打起精神瞄她一眼,“你那一脸的‘快来问我怎么了’,还能不能再明显点?”

“那你倒是快问我怎么了啊。”

“怎么了?”

“你猜。”

“求你快告诉我吧,我都要好奇死了。”

陈茉可爱地缩了一下肩头,深吸一气,然后才说:“我爸妈可能要重新在一起了。”

这倒把绿惊讶到了:“真的吗?”

“百分之八十吧。我妈说她一个人太累了,要回来。”

“那你爸爸呢?”

“他没意见,只要我高兴。”

绿大致明白了怎么回事,由衷替陈茉感到高兴:“这么大的喜事,是不是值得碰个杯呀?”

她伸出还剩半截的雪糕,陈茉默契地伸出自己的,两人在半空中轻轻碰了一下雪糕,简单而慎重,然后各自吃了一口。

口腔里满是冷冷的甜,让人不由自主嘴角上扬。

吃完雪糕,两人原路折返。

陈茉在提前为破镜重圆的三口之家做各种打算,显得很健谈。虽然有些话听起来过于天真梦幻,但绿并没打断她。

两人快慢换了顺序,这回是绿走在前面。

快到楼下时,陈茉手机来电,是家里催她回家。

绿示意她先接电话,她先上楼开门。

她还尚未进入楼道,忽闻一声击掌,楼道里的感应灯随声亮起。

她以为有人下楼,自觉地靠右行走,但等了半天也不见有人从上面下来。

走到家门口,她突然愣住:“你怎么在这儿?!”

连勋从台阶上缓缓站起,拿出兜里的手机充电器,“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才会想起来,结果饭都吃完了也不见你来电话,只好亲自走一趟了。”

绿有点尴尬,她从前可不是这种丢三落四的人。

是太信任这个人了吗?

她接过充电器,忐忑不安地拿在手里:“明天再还我也行的啊。”

“我也是那么想的。”男生双手插袋,耸了一下肩,“但是一想到整晚都不能联络你,觉得还是应该走一趟。”

喜欢一个人,就会找各种理由跑来见她。

所以,他来了。

但绿的眼神闪烁得厉害,并不见得有多感动。

“小绿,你在和谁说话?”

闻声,绿和男生不约而同向下看去。

声音太过熟悉,男生不可能猜不到那是谁。

绿五味杂陈,躲,却已经来不及。

面挂笑容的陈茉在看到男生后,以十分滞缓的速度在原地僵住。

显然,她也没料到今晚竟然有幸亲眼见证“传闻”。

三人之间凝固的沉默,等了许久也没人来打破。

这是一个微妙和不妙,同时存在的空间。

看着陈茉的表情逐渐森冷,绿既紧张,又在凝滞的空气中感受到一丝飘渺的释然。

陈茉没说话。

她转过脸去,视线落在锁在楼道栏杆上的少女单车上,眼睛微合,又睁开。

等她再看绿时,犹如古井的那双眼,尽情吞噬着情绪的电流,绝不允许绿上前探索。

“我得回去了,小绿。”她十分简略地说。

“要我帮你叫车吗?”

“不用。”

陈茉上了楼,没进屋,只在玄关换了自己来时穿的鞋子,脱下身上的外套挂在衣帽架上,匆匆出来。

绿松开紧攥着的双拳,轻和的风拂过脸颊,那是陈茉与她擦身而过时的凉意。

如同雪白的冰霜覆盖黑色崎石,冰冷的晶莹与牢固的坚硬正面对抗。

“那个,我先走了。”

绿呆呆地,很平静:“哦,那你到家给我电话。”

“好。”

她们没说再见,好朋友之间没那么多礼数。又或者是,她们都忘了。

绿注视男生好看的脸,心中默数陈茉下楼的脚步声。她几乎就要转身去追,去解释,但手腕却被男生轻轻拉住。

他说:“我去。”

很坚定。

绿却突然着急起来,就像一锅温温吞吞的水,突然被人添了两把柴,剧烈地沸腾起来。

男生按住她的肩膀,定定瞧了她一会儿,最后无奈地揩去她脸颊上的眼泪。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急哭了。

男生眼角下垂,声音温柔地仿佛脚边窝着正睡觉的猫:“别哭,没什么大不了的。”

乱讲……

怎么会没什么大不了?

她看见了啊!

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看见了啊!

传闻也好,视频也罢,毕竟还有揣测和怀疑的余地。但现在这种情况,无论说什么都像是狡辩吧?!

脸颊全湿。

这种主动坦白前被抓了个现行的挫败感,令她沮丧地几乎抬不起头来。

汹涌的湿意在脸颊肆意蹒跚,而她根本不知道这眼泪的由来。

男生推她回家,将餐桌上整盒纸巾塞给她后,转身离去。

绿后知后觉地冲到窗前。

楼下,男生已经拉住了陈茉,陈茉想抽回手臂,但男生没有允许她那样做。

两个人似乎起了争执,一辆汽车行经,开车的司机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皱眉驶离。

男生说了几句什么,表情严肃。

陈茉背对绿,背影倔强,像是什么也不肯说。

僵持中,男生抬头看向窗口。

绿急忙拉上纱帘,将身形隐去。

过了一会儿,她再度探头,那里却没了男生和陈茉的身影。

这一晚,绿始终无法入睡。

世界仿佛寂灭,只剩下她一人,只有巨大的心跳声整夜伴随。

她眼睁睁看着窗外的天空颜色层次分明。

头一回知道,原来日初时耀眼的金色从黑暗中挣脱时,会产生那么多的颜色。青白、纯紫、紫蓝、淡金,带着丝绒感的灰蓝,还有蔷薇花水染在掌心的颜色。

几乎就在眨眼的刹那,所有这些颜色瞬间褪去,天整个都亮了起来。

难怪人们都喜欢看日出,原来这是一场无与伦比的魔法秀。

陈先生没有发现女儿眼皮下的青色,匆匆吃了早饭,周末加班去了。

绿昏昏沉沉地写了一天作业,期间男生没有和她联系,她也没有问陈茉——你好吗?你没事吗?你,有没有要问我的?

悲观的人看世界,总是撇不开“反正这样也没用,做了也没意义”的鸵鸟心态。

然而,这样的人内心深处往往渴望某种彻底的变革,期许有一天自己的精神面貌能得以焕然一新地呈现。

这种“写完故事大纲就等于写完整本小说”的性格,通常伴有懒惰、逃避心理、拖延症一类的坏标签。

一直以来,绿都以为自己并不害怕陈茉知道她和男生的关系,要是陈茉问起,她顺其自然地承认就好。

她一直在等一个恰当的时机,可事实上,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嫉妒、贪恋、妄想、痴心。

她的内心充满了种种梦想的狂欢,这样的梦,她几乎不想醒来。

她刻意回避陈茉,忽略陈茉,时时刻刻在与陈茉拉锯和较量,以为这样就能战胜长久以来的心魔——那种“低人一等,慢人一步”的挫败。

但她忘了命运有多狡黠。

命运最善于给未来预先埋下伏笔,那些伏笔就犹如一张张优惠券,集得再多,也不可能给你免单。绿闭上眼睛,懊恼而自悔。

这件事,本不该把连勋牵涉其中。

章节目录 第65章 连云朵蟹棒木乃伊都有秘密,陈绿怎么会没有? 时至今日,恐怕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最初那个冷眼看陈茉哭泣的少女陈绿了。

她倔强寡淡,不受追捧但也不让人讨厌。

与现在的这个“绿”迥然不同。

但她那时的冷漠也不是没来由的。

樱花盛开之前,骤变的伏笔就早已写好了。

正因为如此,这场别扭的较劲,才能打着“女生和女生”的旗号,理所当然地持续。

讲真,这个所谓的“转折点”放到现在看来,可能完全上不了台面,根本就不值一提。但在当时,在绿看来却是涉及根本的一件事。

这学期刚开学的时候,雪云道的一家舞蹈教室派人在校门口发招生传单。绿想抽空多学一点东西,陈茉也没意见,于是两人约好了一起报名。

绿做事一向稳扎稳打,谨慎妥帖,既然决定要去,第二天就报名交了学费。

错就错在,她把陈茉也当成了和自己一样的人。

她以为陈茉早就把手续办妥,可就在开课日期临近的前几天,陈茉突然宣告:“怎么办?我去不了了。”

一问才知,原来传单上的学费是优惠价,只要交五百块就可以上三个月的课程。

这样低廉的价格自然吸引了大批女学生,等陈茉想起报名,负责人告诉她现有学员已经满了,甚至还超了五个。再收新人的话,课程很难安排。

“小绿,你陪我好不好?”

“怎么陪你啊?”

陈茉想了一下,撒娇:“干脆你也不要去了,我们去退款吧!”

看她这样,绿有一丝迟疑。

可是,根本就没有退款一说,传单上清清楚楚写着“一旦缴费恕不退款”。

“没法退吗?可是我不陪你去,学跳舞还有什么意义?”

这么说似乎也没错,少了陈茉的陪伴,的确会少许多乐子。

但是,为什么就一定要听她的?

五百块不是钱吗?

那也是忍着羞耻才开口问爸爸要来的。

如果是买辅导书,她可以理直气壮地伸手要钱,可偏偏是学跳舞这种让人无端有些小羞涩的理由。

绿没有迁就,也没有退让。

这一次,她撇下陈茉,独自去了舞蹈教室。

别的女生都是和朋友一起来的,唯独绿是一个人,也就是那时候,绿认识了王染。

王染对跳舞丝毫不感兴趣,反而热衷于拉拢学跳舞的女孩子。

后来才知道,王染一直在福利机构做义工,报名学舞蹈只是为了结识一些有才艺的女生,和她一起参加自闭症儿童的表演。

绿是第一个被王染诱拐的人,后来陆续还有其他女生加入。

有天,一个女生忽然提议:“陈绿,你不是和陈茉很要好吗?把她也叫上啊,新生入学晚会上听过她唱歌,真有一手。”

你看,陈茉有多出名。

即使是在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群里,依旧有人知道她们是“好朋友”。

绿根本撇不清这种干系。

事后得知绿独自进了舞蹈教室,陈茉嘴上虽没说什么,但绿却明显感到了她的不快。

适逢开学后第一次月考,绿正常发挥,陈茉名列前五。

绿并不觉得自己考得多差,但陈茉却安慰她:“别难过,下次再努力,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就来问我好了。”

语气里带着点微妙的,得意。

诸如此类的小事不胜枚举,总之,连体婴一样的两个人,忽然生分了起来。

所以,女生那么提议的时候,绿萌生了退出的念头。

无奈,王染也赞成这个提议,绿只好给陈茉打了电话。

当着面,她开不了那个口。

陈茉果然拒绝了,先是说自己有事要忙,又说自己不懂如何跟小孩相处。

绿嘴边的那句“随你便”几度脱口而出,但最终还是咽回了肚子。

这个口已经开了,如果没把人叫到,她岂不是很没面子?

再来,她也的确很好奇,陈茉是不是真的对她有意见。

此后几天,绿几度有意无意提及表演的事。最后,像是施舍似的,陈茉终于松口答应一同前去。

几个稚龄少女面对一群陌生小孩,纷纷被难住了。

哪怕他们是正常人,短时间内也很难混成一片,更何况他们是特别的。

故而,舞蹈表演爆了个大冷场,反倒是陈茉用一把吉他控制住了整个局面。

歌唱了一首又一首,陈茉根本没有累的时候。

倒是同行的女生们心疼她的嗓子,提议大家一起做游戏放松一下。

“你们小时候都玩什么游戏?”

“有点记不起来了。”

女生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小绿,你有什么建议?”王染问道。

绿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开口,猛地被叫到名字,当下怔住。

积云的平均重量约等于100头大象的重量;

蟹棒其实是用某种鳕鱼做成的。

拉美西斯二世其实有护照;

这年头,连云朵蟹棒木乃伊都有秘密,陈绿怎么会没有?

而有一个秘密,绿曾经当成笑料一样告诉过陈茉。

“她都没有念过幼稚园,怎么知道在幼稚园该玩什么?”

陈茉说。

犹如迎头挨了一记重锤,绿的整个世界都在震颤。

有女生哈哈大笑:“是不是真的啊,陈绿?你真的没上过幼稚园吗?”

绿没有回答她,而是一瞬不瞬地看着陈茉。

从绿认识这个女生起,就没见过她像同龄女生那样撅嘴瞪眼扮可爱。她总是昂着头颅,一副掌控全局的姿态。

绿反复强调了她是个漂亮女生,而且这种漂亮渗透了她的细胞和骨髓,使她永远特别。

漂亮养眼,特别则制造傲气。

被陈茉突如其来地抢白憋到面红耳赤也不是没有过,为了不输,绿总是发誓下一次一定要狠狠的回击。可是,每到这个“下一次”来临,她总是把握不好机会。

“下一次”,她依然选择了忍受,将委屈寄托给下一个虚妄的“下一次”。

或许,这个“下一次”可能永远不会来。

哪怕那句“不懂尽管来问我”,听起来像是最讨厌的老师在说“你能听懂吗?听不懂别点头”,绿照样也没说什么。

怒己不争也好,手段不够也罢,总之,绿没法做到问心无愧。

她深谙“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

但陈茉真的不懂这些。

她始终是个“野兽派”。

辛德瑞拉的姐姐们从不觉得让她扫地擦桌做饭有什么不对,而陈茉与生俱来的认知死角,与这几位姐姐相差无几。

“小绿?”王染细心地发现不对劲。

绿对她笑了一下,“我的确没上过幼稚园。”

一干女生愣了一下。

接下来的话,是她不曾告诉过陈茉的。

“我妈妈是个语文老师,我两岁她就开始教我认字背诗,三岁背乘法口诀表。我只上过几天大班,赶上家长调岗位搬家,就又退学了。”绿耸耸肩,“可怜的我那会儿才刚学会举手让老师带我去上厕所呢。”

听众们纷纷嘴角上扬,大抵对这样的经历都不陌生。

“原来是这样,那你不上幼稚园都干什么?”王染追问。

绿回想了一番:“大部分时间是在妈妈的班上和大孩子一起上课。因为是小地方,所以也没人管,班上的姐姐总爱在下课后给我扎辫子。”

这些姐姐明明手笨得很,自己的都扎不好,还总爱给她扎。

哎,她小时候的照片简直是一部漫长的黑历史。

回程的车上,陈茉问她:“你怎么没跟我讲那些?”

“你又没问。”绿轻笑。

呵,她没讲的事情多着呢。

章节目录 第66章 那么简单的事,为什么我做到了,你却做不到? 绿五岁上一年级,念了半年又跳级上二年级。尽管如此,期末考试还总拿第一。

绿的童年经历堪称卓越,却也动荡。

那会儿还没有小栽,他们一家三口从这个县城搬到那个县城,再从内陆小城市来到沿海大城市。

爸爸很上进,为了给妈妈治病,一直走在寻找名医的路上。

最后一次举家迁徙,过程十分艰辛。当时妈妈怀了小栽,身体的极度不适让绿和爸爸很担心。

下了火车,他们发现被偷了两只行李。妈妈丢了一箱书,另一只箱子里装着绿最喜欢的衣服和玩具。

但她还来不及难过,就要在新家和新学校之间混乱的生活中学着适应。

年纪尚小的她对未知充满新奇和兴奋,惟独乡音难改常惹得全班哄堂大笑这件事,极大地打击了她的自信。

矫正口音成了首要任务,为此她不得不再念一次二年级。

有段时间,她变得不那么爱说话。

妈妈开导她:小绿,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别人并没取笑你,而是你自己觉得他们在取笑你呢?

“所以,是我的问题吗?”

这种自我怀疑一直伴随着她的成长,面对陈茉同样也是如此。

她总是先在自己身上挑完毛病,之后才对陈茉下定论。

妈妈的话的确有些道理,她没有比陈茉更漂亮,没有比陈茉更聪明,还不会唱歌,陈茉有什么理由一定要刁难她?

然而十六七岁,是让人捉摸不定的年纪。

绿上一秒还在为母亲的教诲鼓掌,下一秒却觉得母亲的原话后应该再加一句:所有的恶意都有预示。

他们在取笑谁,怎么取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就是想取笑某个人。

不幸的是,他们挑中了你。

所以,陈茉公然说出“幼稚园的秘密”,就没什么可惊讶的了。

她看绿和女生们相处融洽不舒服也好,存心让绿难堪也罢,目的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想说,而且说了。

你能想象陈茉做这一切,只是因为绿丢下她独自去学跳舞吗?

要不是之后发生的这些事,打死绿都不会相信,陈茉居然如此小气。

如果说“秘密”是女生和女生的社交条件,那么“差异”就是毁掉一切的根源。

差异一旦发生,随着时间叠加,小矛盾被无限放大,以至于耿耿于怀,影响最终判断。

类似于“陪你逛一整天的街,我只不过想替爸爸逛一下男装部,你却推三阻四”这样的事发生多了,哪怕是一支笔,也承载着格外严峻的考验。

就在樱花大赏的前几天,放学后两个人留下来攻克历史作业。

她们两个都不喜欢往书包里塞占地方的作业,久而久之便养成把费事的作业留在学校解决的习惯。

三月的教室温暖不起来,绿身上还披着厚外套,两个女生挤在一起,这样才暖和点。

她们分工合作,一人做奇数题,一人做偶数题,尽可能加快完成速度。

绿的笔记比较详尽,因而翻书查东西对她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绿做完了自己那部分,回头帮陈茉做剩下的,这人突然抱怨起来:“靠,这时候给我没水?”

陈茉皱眉在草稿纸上划了两道,最后一点墨因此告罄。

当时她的手边就是绿的笔袋,因此她很自然地打开取出一支,继续抄重点。

“陈茉。”

“嗯?”

“你能换一支吗?”

“等会。”

绿停笔看着她,等她写完,无声地抽走了那支,换了另一支给她。

陈茉写了几个字,“这支没有那支好写呢。”

绿拉上笔袋拉链,“当然,那支更贵。”

“啊,这样,难怪。别人送的?”

绿点点头,那支笔是爸爸送给她考上“未来”的奖励。

不是“重要场合”,绿不轻易用它。

但是,第二天这支笔就被弄丢了。

“我明明就坐这个位置的,怎么会没有呢?”

陈茉蹲在实验室的桌子下,自言自语。

绿看了眼时间,她们已经在这耗了二十分钟,别说笔,纸片都没发现半张。

“算了,走吧,得把钥匙还给老师了。”绿说。

陈茉揉揉发麻的膝盖,慢吞吞地站起来。

绿先行离开,在门口等她。

“小绿,你在生气吗?”

绿扭转钥匙。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绿在钥匙串中找了找,换了另一枚相似的。

但锁和钥匙依然不对付。

“我明明记得用完放回你的笔袋了,不知道为什么会不见,你觉得会不会有其他人借走了?”

“啪!”

一整串的钥匙摔落在地,声音刺耳。

笔不见也就算了,她还有脸推卸责任?!

“小绿……”

绿打断她,无比冷静:“我说过‘算了’。陈茉,一支笔而已。”

对,就是一支笔而已。

在你心里,是不是觉得这就只是一支笔而已?

就因为只是一支笔,你觉得凭我们的交情可以不问自取;

就因为只是一支笔,你觉得弄丢了也不打紧;

就因为只是一支笔,所以你从一开始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这样的吗,陈茉?

昨天你的笔就用完了,但期间你有无数次机会可以买新的不是吗?

学校门口的文具店至少有三家,早上六点就开门营业!

中午你还去校内便利店买了薯片,你怎么就没想到顺便给自己买支笔呢?!

甚至,你可以问班上任何一个人借!只要你开口,难道他们会不借给你吗?

为什么非得“借”我的?

为什么非得是那一支?

为什么最后又会弄丢它?

你只带了那支笔上实验课,什么时候不见的你不知道吗?

还是因为那是“别人的笔”,所以你一点也没注意?

因为怕弄坏,我从来不碰你的吉他,我知道那是对你而言十分重要的东西。

那么,对我而言十分重要的东西,你可不可以也珍惜一些呢?

那么简单的事,为什么我做到了,你却做不到?

那天,一整个下午绿都没有开口说话。

她不知该如何面对内心的张牙舞爪,能做的只有暂时封闭自己,不显露出狰狞和苦闷。

然而陈茉并未因此受到影响,下课的时候,绿还看到她和男生有说有笑。

那支笔直到最后也没有找到,怕爸爸发现,绿特意去了趟专柜,但高昂的价格令她望而生畏。

彼时,三月。

此时,六月。

那种滚烫的愤怒,那种心酸的无力,那种几乎快要哭出来的感觉,绿仍记忆犹新。

“后来怎么样了”的念头一搁,回过神来已是星期一的早上。

那些泪水和阴郁经过一天的晾晒,却仍留有潮湿感。

这座学校同别的学校一样,也有高高的围墙,形成一个闭合的小世界。

三年间朝夕相处的脸孔,转眼就要离别,除了壮志在前,空气里更添一分游离的哀愁。

一次长达三年的旅行,伴随一场考试结束,爱与恨终是会化为灵鸦,在青蓝色的天上盘旋,飞离。

绿想到两年后自己也会离开这座学校,离开陈茉,离开连勋,离开姜孜,甚至离开爸爸和小栽,忽然间,一股难以名状的悲伤像被关进密闭的火炉。

趁着校长在台上高声强调高考时间,绿朝后看了眼连勋。

男生正巧也在看她,好看的眉眼带着一种暖人的温煦,像初升的太阳,瑰丽但不会灼伤人眼。

他嘴巴一张一合,问的是:我帅吗?

绿莞尔,虽然不想把他惯出臭美的毛病,但还是顺应内心点了点头。

见状,男生挑了一下眉头,下巴微微上扬。

绿抽回视线,余光从陈茉身上带过,陈茉也正在看她。

她没有假装没看见,而是微微侧首,对上陈茉的视线。

两人互看良久,最后,陈茉深吸一气,退出这场较量。

章节目录 第67章 “我脑袋里在想什么,你难道不知道?” 忍耐。

十分努力地忍着不去打听,才能从根本上杜绝向陈茉索求“原谅”的可能性。

放学后男生要参加训练,绿故意留在教室做了一会儿作业才开始收拾书包。

她心不在焉地走到篮球馆,却没看见连勋。

张传小跑过来,“他去换衣服了,你等会儿。”

她点点头,在长凳上坐下,手里翻着一本德语单词本。

过了一小会儿,连勋从球馆另一边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件紫色球衣。

球场上的男生一阵起哄,他顺着众人的视线看见了绿,高高地扬起拳头,示意这群家伙闭上嘴。

等走近了,男生问:“怎么突然学起小语种了?”

绿站起来,把单词本塞进书包,“没什么,随便翻翻。”

“我看你在读尤迪特的书,怎么,读书会有任务吗?”

绿摇摇头。

大概是距离近了,她对这人的喜好也越来越了解,比方说这人相当离谱的阅读习性。

他可以同时看令人哀愁的《鳄鱼手记》和令人发抖的《蒙马特遗书》,也可以看完当期漫评,立即跟你讲起阿列克谢耶维奇的采访里,那些失去荣耀的士兵和大时代里绝望的人民,他甚至可以戏弄似的用原文在你耳边轻念《凯尔特的薄暮》。

你以为他只是长得好看而已,但其实并非如此。

为了避开他的涉猎,绿最近开始看一些德国作家的作品,却意外挑中了一个符合她现状的风格体系。

“相当女气。”她评价这个书系。

“都讲些什么?”他问。

“充满了,嫉妒。”看完心口仍有气若游丝般的不明情感弥散不去,但游离的能量却足以使你产生强烈共鸣。

男生应该不会喜欢。

但他说:“看完借我。”

“你这个月的书单那么长,都看完了?”

“偶尔穿插一两本不要紧,但主要还是想看看你脑袋里在想什么。”

绿莞尔。

“我脑袋里在想什么,你难道不知道?”

“想我吗?”

绿踢开脚边的一颗石子,“不要说出来。”

他却笑了。

两人从车棚取出车,一路上仍在聊书的事情。

简单地概括,女生的格局和视野更关注小情绪,喜欢细致的东西,比如日系和德系小说。

男生则更喜欢英武磅礴的题材,俄美文学更对他的胃口。

别看他长得精致,但到底还是男生,喜欢枪和战场,血和恩义。

不过,他俩有一本共同不喜欢的书——《麦田里的守望者》。

“说不上来哪里不好,但就是喜欢不起来。”

“我只是觉得不美。”

“或许还有书商包装过度的成分在。”

“看书名我还以为是大师级的名着,结果只看到一个耍酷青少年失败史。”

“……老实说。”

“你并没有看完?”

“嗯。”

绿浅笑:“我也是。”

看到一半时,她就再也看不下去了。

那是别人的人生,别人的青春,而这个“别人”,恰恰是她最不感兴趣的一类人。

“我也搞不懂为什么会有那么一本书让我这么不耐烦。”

绿弯了眉眼,真心觉得他烦恼的样子好可爱。

红绿灯前停下。

晚风吹带起纤长的发丝,绿迎着逐渐失温的阳光侧首观察身边人,耳朵似乎依旧沉浸在男生断断续续地哼唱里。

季节无声的漂流走,情绪越来越模糊。半浓半淡的少年时代,他们也只是结伴穿行在如梭的人群中,并无特别之处。

温茶般柔和的小美好。

转眼间到了家,男生等她上了楼才转身离开。

绿来不及锁车,趴在楼道的花盆间看他被夕阳拉得斜长的背影。直到他骑上车消失在视野,她才再度扛起单车。

坐在教室里听见了今年的第一声蝉鸣,意味着夏天正式开始了。

少年们露出坚实的小臂,借来人字梯擦洗沉寂了一个冬天的风扇。

空气逐渐变得粘稠,张开五指,仿佛就能看到掌心凝聚的热气。

五月彻底过去,六月的天空裂开一道口子,磅礴的野心挣脱而出,空气里遍布不确定的因子。

学校正在为高考做准备,班主任再三叮嘱要将个人物品锁进柜子保管,底下学生们则为了从天而降的两天假而暗自兴奋。

但绿并没有感到丝毫放松。

任晓棠代表B班参加了六月中旬的手抄报比赛,图画和排版都已经弄好,只剩下大篇幅的文字。

大标题题字由张传负责,连勋出面搞定了竖版字。

因为是班上的事,绿也替她抄了一篇散文。

头顶的电扇吱扭扭地转动,泰半同学因为天气留在教室,写功课,闲聊,或者提前午睡。

张传和叶南爵去训练了。

陈茉想必和斐在网球场。

姜孜八成是找她的学长去了。

靠窗一隅很安静。

“她这个文艺委员当得还真是轻松啊。”

说的是任晓棠。

连勋支着脑袋,右手摊着一本茨威格的《同情的罪》在看。

绿左手搭在右肩上转动肩膀,像是有些写累了。

这次比赛任晓棠几乎集齐了班上所有写字好看的同学,俨然是个小型书法比赛。

绿的字最接近印刷体,讲究端正。

而连勋的字,窄长坚硬,落笔重收笔轻,呼一口气上去,那一撇一捺就像是少女的裙裾被风吹起。

他平时的作业不用这种偏艺术的字体,这回倒是给足了任晓棠面子。

不出意外的话,入围终评应该没问题。

“要我帮忙吗?”

男生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我自己可以。”

男生没再执着,只是放下书,将半开的窗帘彻底拉上,阻挡窗外的阳光和热浪。

绿翻到他写的那面,指着自己写的篇幅,问男生:“我是不是太用力了?”

她的字迹总是力透纸背,也不知她那么细的手腕是怎么做到的。

男生凑近了察看:“只透过来一点,应该没关系。”

绿有点懊恼,低头嘟囔一声。

她明明已经很克制,但写着写着就又忘记了。

就像对男生的态度一样,明知道在学校里需要保持距离,但骂过自己不到一刻钟,就又主动贴了上去。

“还要多久?”

“什么?”绿埋头疾书。

男生将书扔到一边,脸趴在桌面那颗红心上,冲绿眨眨眼:“快点写完啊,和我一起睡觉。”

绿朝后张望,好在后排的同学都不在。

“让任晓棠自己写啦,就说她打扰我们了。”

绿红着脸,手里的笔握得紧紧的。

虽然坐附近的同学都将这两人之间的那点小互动看在眼里,但都很义气,从未取笑过绿。

其实,连老师们也看在眼里。

“你就是那个陈绿啊?有点了不起哦你。”D班的班主任一脸暧昧地说道。

对此,除了有些无地自容以外,她逐渐了解了一件事:因为故事的男主角叫连勋,大家才对这桩“恋情”抱有的好奇,多过责难。

就像姜孜说的那样,“小哥也到该恋爱的年纪啦。”

所有人都曾想象过,这个模样好看,成绩又无比犀利的男生,究竟会喜欢上什么样的女孩?

现在答案揭晓,有人气愤,有人失望,有人不平,也有人看开。

“陈绿是谁?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好像是陈茉的朋友。”

“之前被小偷报复的那个?”

“学习还蛮好的。”

“连勋喜欢这种吗?我以为他喜欢漂亮的那种呢。”

陈绿。

六月里一个炙手可热的名字。

她没有陈茉那般的容颜,那么多男生从身后跑上来看,陈茉从未让他们失望过。

但好在,好在有些自信并不需要从自身产出,男生肯定的眼神仿佛一片温床,足以培养出供她挥霍的信心。

章节目录 第68章 一副对谁都很好的样子 午睡课前匆匆完成了任务,把海报交回任晓棠,教室里已经睡倒一片。

不能严丝合缝的窗帘始终留有一条缝隙,细长的阳光倔强地在教室里丈量尘埃密度。

绿趴在课桌上,脸贴着长方形的青蛙小枕头。

这是和陈茉在商场闲逛时买的,陈茉的是鹅黄色的小鸡,绿的是青绿色的青蛙。

姜孜曾戏称:可以专门用来接口水。

绿侧趴着,男生头顶的发旋对着她,蝴蝶骨将他的制服撑得紧绷。

带红袖章的纪委已经来过一趟,少年们的呼吸声在教室里此起彼伏,间或有笔尖在纸张上勾画沙沙作响。

偷偷的,断断续续。

渲染深浅不一的梦境。

“你偷吃杏子了?”

男生半闭着眼睛扭转过脸,仿佛呓语。

“没有啊。”

她摇摇头。

男生睁开狭长的眼,拿起她搁在桌面上的右手,鼻尖凑近了闻,声音沙哑而低沉:“就是杏子味的,睡觉的时候一直飘过来,馋得我啊。”

绿轻轻将手翻转,无名指上一片晕印的蓝紫色。

她闻了闻,说不上来。

这是杏子味吗?还是因为这个人想吃杏子了?

男生困倦中露出一记微笑,将她的右手牵住放在桌子下,没有放开。

绿怔了下,机警地拉过肩头的外套,挡住桌子下的风景。

男生背对她继续睡。

绿看了他的脑袋一会儿,闭上眼睛,睫毛弯弯。

嘴里好像塞了一颗糖果,一直甜到心里。

他们,足够暧昧。

十六七岁,想必也没几个人有那个胆量,大张旗鼓宣告自己恋爱了。

因为堂而皇之带来的麻烦,远比互相暧昧来得多。

之于绿,与以往不同的也只是除了家人以外,又多了一个陪伴的人。

若要细究,那也只是某种意识突然觉醒,毫无征兆地跨过了那条是与非的临界。

她新生了,思想成人,并且学会用成年姿态和身体语言与异性相处。

在此之前,她从未想过和哪个男生牵手。

但现在,一切都那么自然而然。

午睡的甜蜜,更显得下课铃急促而恼人。

像任何一个寻常的午后,洗脸池边挤满人。

有人两三结伴,顶着烈日穿过操场去小卖部吃冰。

走廊里,不时有男生鲁莽地撞在一起。

第一节课是体育课的班级,皱着眉怨声载道地从B班教室门口经过。

楼上传来桌椅和地面摩擦的声音。

整栋教学楼重新沸腾。

这个午后,唯一与以往不同的是,有人悉心铸了一顶浸过毒汁的王冠,硬要为酣睡刚醒的绿加冕。

任何一段被人瞩目的恋情,有愿意包庇的喜闻乐见者,自然就会有热衷于搞事情的八卦记者。

但这次不是光线昏暗的1.2M小视频,而是像素高达2110万的高清照片。

看场景,应该是上次KTV后,两人在雪云道散步被人跟踪了。

可任谁也想不到,给她看照片的人,居然会是谢撷芳。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照片是用绿的账号发给撷芳的。

哪怕此前听闻过无数肮脏的诋毁,这种行为仍然突破了绿对恶毒的想象。

人迹罕至的花园拐角,当撷芳出示手机,脸色幽暗地问她:“你账号被盗了?”

绿虽有千言万语,却百口莫辩。

她险些忘了,眼前这个男生也算得上是她的“追求者”。

和每次打开抽屉都会掉出两三封情书的陈茉不同,绿承认自己很普通。所以哪怕为人不怎么像话,绿仍认可他是自己的追求者。

而向追求者发送自己与现男友秀恩爱的照片,既有拒绝的意思,也有示威的成分。

绿承认,这招借刀杀人,效果卓着。

绿其实一直都很在意撷芳对她的看法,这种在意并不包含男女之情,仅仅只是出于她对他的尊敬。

好在撷芳看得起她,深知以她的为人,绝对不会做出如此恶毒的事。

“是的,不是我发的。”绿深吸一气,“我就在照片里,不可能顾人拍这张照片,请学长相信我。”

但无论如何,撷芳的自尊受到折损,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在撷芳一言不发地离开后,绿兀自留在原地气得发抖。

是谁?

是谁不惜代价地要毁掉她和撷芳之间的情谊?

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耗费精力去应对某些极端,她对那些不三不四的下作手段已经足够容忍,究竟是谁如此不依不饶不肯放过她?

脑中一瞬间闪过无数张脸孔,熟悉的、陌生的、热情的、寡淡的。

谁会不计代价地将青春淬毒,选择堕入嫉妒的深渊?

绿猜不到,心急火燎,却无处申辩。

回来路过洗手池,她急于洗去心里那股毛烘烘的燥热,将水龙头拧到半松。

长长的洗手池前站着几个女生,她们正在洗刚从便利店买的水果。

绿低着头,长发遮住脸。从她们其中的一个口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是叫陈绿吧?”

“长得一般啊,到底哪里吸引了连勋啊,真想不明白。”

有人大叫起来:“神经!连勋怎么可能喜欢这种人!只是同情她好吧?!”

有人轻笑:“你别急哇。说起来,连勋那种见到弱者就想帮一把的家伙,其实蛮讨厌的呢。有次坐车我没零钱,他还替我付了钱,一副对谁都很好的样子,就像人间行走的中央空调。”

“还有这事?我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要你管啊!”

女生娇嗔地推搡了对方一把,如此打闹了一阵。

“你也别想太多,就像你说得那样,连勋那种人,对谁都挺好的。”

“我有病啊去喜欢他?真要把他搞到手,我还不被你们这群人骂死?就像那个陈绿一样。”

就像那个陈绿一样。

离着一段距离,绿拧上淌水的水龙头,缓缓直起身。

水珠顺着脸部线条迅速在下巴聚集,洇湿了她的领口。

“要说那个陈绿脸皮也确实够厚,连勋得奖的那辆自行车,她居然天天骑来上学。这也就算了,她还敢和连勋用一条锁!她以为她谁啊?有没有脑子?不骂她骂谁?”

“别气别气,幸福是要自己争取的,脸皮不厚怎么行?搞不好那个变态就是她自己雇的呢?”

“她那副穷酸样,像是用钱耍花招的人?”

“我怎么听二年级的人说是她自己撞枪口上的?!”

“消息可靠吗?”

“上次视频流出来的时候,有人好奇联络了视频的发布者,那人说当天有个变态朝一个小女生脱了裤子,女生当场被吓哭,刚好有巡警经过,抓了个现行。”

“这和连勋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因为当时除了那个小女生,陈绿也在场啊,不然你以为她哪来的理由抱着连勋哭?”

“不是吧?”

“喂,你们说,她看到了什么啊?是不是,很恶心的东西?”

语气暧昧。

“搞不好哦。”

几个女生围在一起窃笑,随着上课铃声响起,又一哄而散向教室跑去。

绿将脸埋在纸巾里许久,才将染湿的头发别在耳后,露出月牙一样的脸孔。

她呆呆地望着女生们跑开的方向,一阵风过,既轻又柔,可又仿佛锋利地能将蝉翼割破。

树叶打了两个漩涡飘下两张,落在地上发出一记松脆的轻响。

身上的制服早已被刚才的急水打湿一片,贴在小腹上冰凉,犹如月经来时阵痛的预告。

刺耳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她想起最近随意从同桌男生的书架上抽出的一本书中写着这样一段话:

“我们都是受害者

决定我们命运的

是骰子任意一掷

是星际的气流

还有从众神的风车吹来的游移微风。”

“受害者”三个字,犹如对所有懦弱的特赦。

光之域,永夜城,如置天平。

比起冲破神的皮鞭的管制,被驱赶的群羊更习惯互相制衡。也因此,上位者的人生怎么可以欠缺相对百分比的诋毁呢?

换个直白点的说法那就是,她活该咯?

章节目录 第69章 “你这小孩倒是有点意思。” “你又怎么了?”

地理课上,男生轻轻戳了她一下,对她摊开的笔记本上写了这样一句话。

绿看了一眼,没有回答。

不是“你怎么了?”,而是“你又怎么了?”

原来他早就发现她身上的状况太多,而她生气的时候,永远比开心的时候要多很多。

他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上她的?

大概和她一样,是心情越来越容易受到对方的影响,观念总被对方牵制的那个瞬间吧。

绿朝他笑了一下,嘴型一圆一合一张:我、很、好。

即使曾被他控诉“麻烦一下我会死吗”,但很多事,她仍然无法对他说出口。

她需懂得,“他是存在的”这件事之于她已经足够美好。

在这个任何事都可以颠覆的世界中,只有他是指尖细微的伤口,连着她的血脉,承载心跳,会有一点痛,却万分真实。

然而,她热衷于揣摩他的心意的同时,他又何尝不是在用耐心应对她沉默的天赋呢?

因此,很多时候她并不能随心所欲地作答。

因为“我没事”像在说谎,“我有事”势必又会引来追问,只有“我很好”还称得上是机敏地断尾求生。

从不放心去依赖,或许是她性格中冰冷而彻底的一部分。

就像从小到大成绩都不错,却从未主动承担过什么重大职责一样,爱逃避的性格说到底还是因为受不了放大镜的检视。

尤其是别人的放大镜。

她深知以自己的能力,做不到面面俱到。一心多用的话,搞不好会成为一个一事无成的人。

因为看清了自己,所以拒绝了许多听起来很威风的职位,她如此“谦逊”,结果就是在集体中成了一个无名无份却任劳任怨的角色。

而“兼顾”对她来说有多难,此前已经得到了多方面的例证。

朋友和恋人之间,她搞砸了。

喜欢自己的人和自己喜欢的人之间,她也搞砸了。

接下来她倒好奇自己还能搞砸些什么。

眼下,她有些好奇,男生都是怎么成长起来的。

这个叫连勋的男生,天然带有一种引人亲近的温暖。

他不会因为“小气死了,一点小忙都不肯帮”“资优生了不起啊,拽死你”这样的非议,而想要和周围打成一片。

他在人群中选择做朋友的男生,也只有那么两个。

他也不是那种一旦别人开口请求,即使心在抗拒,却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人。他知道,任劳任怨从来不是美德,而是一种无奈的怯懦。

基于不惮对人“说不”的强大内心,当他真的“说不”的时候,反而不会招致任何人的讨厌。

就像陈茉那样,拒绝之后,别人还反过来体谅她:“你一定很忙吧,不要紧的,我找其他人就好。”

你看,人们不但没办法强求他们这种人,甚至还要找理由说服自己这个请求提得不是时候。

所以,他那样的人,为什么要主动帮一个没带零钱的女生投币?

明明就是靠脸就能赢好感的人,非要那么做的话,难道不是因为他本身的温暖正直吗?

而你既然接受了他的帮助,为什么还要反过来质疑他的人格?

农夫与蛇的故事当成寓言看都已足够叫人齿冷,非要活生生在人眼前上演,还沾沾自喜吗?

说他是中央空调?

拜托,少自以为是地恶心人了好吗!

这天的自习课上,班长念完高考期间的放假通知,一脸抱憾地朝窗口的位置说道:“陈绿,老班叫你去一趟她办公室。”

绿刚从桌肚里掏出数学作业,莫名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我吗?”

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班长像是知道些什么,一脸正色朝她点点头。

校内传闻越演越烈的当下,考虑到自己也要负一部分责任,连勋安慰她:“不要怕。”

她笑了笑,合上作业本从位置上起来。

张传仿佛预感到了剧情方向,作同情脸:“战士的责任重,妇女的冤仇深。陈绿,你要坚强!”

任晓棠朝他飞去卷起的作业本:“你给我闭嘴好吗?”

意外地,连叶南爵也搭腔:“抗不过去就装晕。”

连勋点点头,把手机塞给她:“情况不对立即报警。”

姜孜见缝插针:“要活着回来啊,小绿!”

绿苦笑。

老天,这都是些什么人啊,有没有一点同情心?

但是走出教室的刹那,她居然没有半点苦闷和委屈,相反,嘴角还不可抑制地上扬着。

这些可爱的家伙啊……

教学楼前的栾树已经生长得十分高大茂密,一只斑鸠在树枝的间隙中寻觅阴凉。

走廊的墙面被偏西的日光丈量阴晴,笔直的分界线,清晰地没有半点暧昧。

全身镀着一层淡金色的少女,表情悲壮地推开年级办公室大门。

她本以为会迎接一场语重心长的早恋会谈,但班主任并没有亲自上阵,而是请来了一位强有力的说客。

绿被班主任请进了里间的会议室,看到圆桌对面坐着的人,她微怔了一下,乖乖打招呼:“金老师好。”

“来了?”鼻梁上的眼镜快赶上瓶底厚的女老师瞧了眼进门的女学生,扯出一个笑,“坐。”

绿咽了咽口水,老实地在她对面坐下,双腿并拢,背挺得笔直。

这位鼎鼎大名的“酷吏”主教高三,人送外号“‘未来’总攻”,以作风严厉着称于世。

眼下正值高考前夕,本该专心顾好考生的她居然出山了,说实在的,绿还真有些受宠若惊。

要说这位总攻大人曾经做过的“好”事,恐怕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绿也曾耳闻过她的一些“手段”,当下心如死灰。

她的早熟和世故,搁在这位见多识广的老辣酷吏面前,就好比沙堡碰上了巨浪,不堪一击。

既然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那么她决定坦然受死。

“酷吏”关上会议室的门,回头见女学生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轻笑一声,随手敲了敲黑板上贴着的《期中考试奖学金获得者名单》,问道:“你喜欢他?”

指关节落下的位置,印着“连勋”。

绿本来还在好奇这只老狐狸会用什么招数,按她的预想,肯定会抽丝剥茧,循循善诱,最终让她无地自容。

没想到这位一上来就直奔主题,倒把她弄傻了。

但是,也没什么好否认的。

“嗯。”

“酷吏”笑了下,眼角的皱纹加深了一分。遑论早恋之事是否正确,她倒有些欣赏女生的这份勇气。

“我听说过那件事的,老师。”

绿垂下眼睫,轻声说道。

“哪件事?”

“听说您班上有两个学生恋爱了,您把男生调去和班花坐在一起,把女生调去和最优秀的男生同桌,最后这两人因为嫉妒和猜疑,自动分手了。”

“是这事啊。”

回忆的口吻。

“老师您一定很自豪吧?”

“难道不行吗?”

绿耸耸肩:“我对您这位女诸葛,只有敬佩之情。您很清楚我们的弱点,我可不是您的对手。”

“酷吏”气极反笑:“你这小孩倒是有点意思。”

面对逼供,大部分孩子一开始都会坚决否认,但一等迈过心中那道道德的坎,无一例外地都是破罐子破摔,哭着什么都给交待了。

面前这个倒是有趣,一上来就立即伏法认罪,紧接着却又让人摸不着头脑。

面对“酷吏”的夸奖,咦,是夸奖吧?

绿红了脸,终于将手从桌子下拿上来,既犹疑又纠结:“那个,我也觉得自己还不错,您看人这么准,能帮我看看我和黑板上那个男生还能处多久吗?”

“酷吏”傻眼:“陈同学,你是因为太过紧张导致精神昏迷了吗?”

要不然她哪儿来的胆子敢问这种问题?

章节目录 第70章 您一定没和校草谈过恋爱吧? 绿干笑一声,“道理我都懂的,如果您要说什么‘恋爱影响学习’‘耽误前途’,那我去看电视就好啦。但是老师,讲真的,您真觉得像连勋那种男生好相处吗?我觉得我最多只能忍他两个月,您看还能再久一点吗?”

“酷吏”面无表情地盯着绿在干笑中竖起地两根手指。

等了很久也没得到回应,绿在“酷吏”高深莫测地目光注视下,喏喏地加了一根手指,“三个月?”

“酷吏”终于炸毛:“什么两个月三个月?你们根本就不应该在一起。”

然而这并没有吓住女学生,她悲春伤秋似的叹了口气,脸带少女哀愁:“老师,您一定没和校草谈过恋爱吧?我也没有。”

一副“你不知道我也不会怪你”的口气。

“酷吏”不淡定了:“你,纯粹是因为好奇?”

绿腼腆地点点头,朝她笑了一下:“当然,毕竟够我吹一辈子牛的啊。”

“酷吏”:“……”

回到B班,同学们默契地停笔向绿投去注目,一副“翘首以盼”的样子。

绿露出一记让他们安心的笑,什么也没说,直接回了自己座位。

她要是说出今天出面招呼她的是那位金姓总攻,恐怕这些八卦的家伙,就得把话筒伸到她嘴边了。

同桌的男生似乎也在为她能毫发无损地回来而感到惊奇:“老师怎么说?”

绿重新抽出数学作业打开:“随便聊聊。”

“随便聊聊?”

她自顾自打开草稿本,开始做第一题,“嗯。”

男生像是躲在桌子底下全程围观了一样,凑近了问:“老班该不会是说了‘随便你们吧,反正很快你们就会觉得无聊的’这种话吧?”

绿瞪大眼睛,靠!他是怎么猜到的?!

虽然说这话的是另外一位,但这句台词的确出现了。

看她表情,男生以为自己猜中,摸摸下巴评价:“哇,老班也太酷了吧。”

稍后,绿收到陈茉的私信:老班怎么说的?

绿回复了一个耸肩的表情。

陈茉:就算听到什么难听的话也别太难过,没什么大不了的。

绿回:老班什么也没说。

不是她逞强,而是班主任将她丢给了总攻,压根没出手干预。

陈茉似乎不信,她曾因为校内的风言风语,和追求者的过激举动数次被约谈,在这方面可谓经验丰富。

陈茉:有什么你可以跟我说的。

绿:真的,没什么。

虽然过程让人紧张到出汗,但好在有惊无险地都过去了。

陈茉:那我们放学之后说吧。

绿看着屏幕,强忍住回头看看陈茉此刻表情的冲动,锁掉屏幕重新回到作业上。

这样不依不饶还真不像是陈茉的风格,要知道那晚在她家碰见连勋后,陈茉就再没在社交软件中发声,让绿一度以为自己被拉黑了。

而且最近这阵子,她连眼神都不愿和绿发生碰撞,更别提这样的嘘寒问暖了。

说真的,她这样绿还真有点不习惯。

不知何时开始,她居然认同了她们之间的背道而驰,对陈茉的视而不见习以为常。

高高在上的人突然热情起来,总给人别有用心的疑惑。

但此时此刻,绿自觉她对陈茉来说没有任何利用的价值。但如果不是想要利用她,还能因为是什么呢?

笔尖在纸上停留过久,横线上渐渐晕出一个黑点。

啊,她明白了。

原来,是嫉妒。

也对,B班上下对她和连勋一致的“护短”行为,确实会刺激到某些人敏感的神经。

绿感到一丝好笑,她不过是从她那儿分走了一点注意力,这就让她坐不住啦?

可这又有什么可嫉妒的?

要知道,她陈茉从这个班级建立的初始,就一直稳坐舞台的中心位置啊。

眼下的绿不过是被探照灯短暂地扫到,这就让她受不了了?

绿站在陈茉的立场上想了想,也为自己有过一番思虑。

她没有因为自己博得了众人关注,而对陈茉持有“得胜者”心态。这或许也是女生和女生之间才有的相处模式,充满嫉妒,又饱含同情。

绿清楚地知道,陈茉这种消耗型人格就好比火堆,火苗越亮,消耗地氧气就越多。

加上她那种舞台中心体质,一旦习惯,很难摆脱来自崇拜者的供给。

好处是做任何事都畅通无阻,坏处是必须随时随刻接受放大镜的检视,且不能行差踏错产生污点。

所谓,痛并快乐着。

绿一声叹息,一种微白的落寞在心头盘旋。

窗外忽然变了天,黑云声势浩大,遮天蔽日。

教室里一阵骚动,靠窗的同学纷纷起来关窗。

坐门口的同学打开了日光灯,绿起来扣上窗锁,男生默契地拉开窗帘,两人并肩看着窗外。

铿锵的雨滴临盆在即,云层埋伏着黑色笑靥,雷电随时待命,势要令天空咧嘴。

风带来了雨,雨带来了高考。

穿长裙的女生手提一把长柄伞,慢吞吞走出地铁出口。

CBD林立的高楼近在咫尺,城市的鳞爪扑面而来。

高楼的上半段消失在云雾中,笔直的腰身缠绕着淡白色的烟水,宛如游龙隐匿在云雾中。

空气无比湿润,每一缕光都是灰色的,仿佛世界的初始,又像是末日降临。

女生收回视线,撑开伞,穿过站前广场。

“小绿,你来啦?”前台的姐姐抱着一叠刚复印好的资料,“你爸爸还在里面开会,你要不要先坐一会儿?”

绿摇摇头,“不了,这是他的饭菜,麻烦你提醒他一定要吃。”

哪怕就吃一口也好。

每年高考都是父亲最忙碌的时候。

办公室的电话会从早晨一直响到深夜,会客室总是挤满闹哄哄的家长,所有人都一脸急色,游离在欣喜、忧愁,疲惫、绝望的纷杂情绪中,为了子女的前程做着各种各样的打算。

即使每年都有成百上千的少年人经过父亲之手走出国门,可一想到再过两年自己也将面临这种情形,她突然有点排斥靠近这种紧张的氛围。

“你看,已经买了这么多书,花了那么多钱,要还考不上我对得起谁?”

曾经有个姐姐这样对还在上初一的绿说。

和其他前来商谈的准留学生一样,这个姐姐也有着和他们如出一辙的表情。

哪怕成绩单已经足够漂亮,可他们依然执着于优秀。毅力绝佳,令人心生敬畏。

于是绿从那时就知道,光是聪明根本没有用,以她勤奋的程度,远远不足以去和别人拼天赋。

不努力的话,就完蛋了。

任何时候她都这样告诉自己,恋爱也一样。

章节目录 第71章 格林陈同学 当那只幕后黑手轻点按钮,在网上公布了“她”发给撷芳的那张照片后,绿没有半点惊讶和退缩。

由于高考期间,全市的中学都在放假,以现在的手机普及率来说,这张照片不火都难。

不光是发布在“未来”贴吧的原帖点击高亮,其他平台的转载点击量也十分惊人。

姜孜气得在电话里大叫:“那些女生真是疯了,好像三辈子没见过男的一样。”

绿戴着耳机在厨房洗碗,心情勘称平静:“你就放心吧,过阵子她们就去喜欢别个啦。”

“这次可不一样,你俩彻底火了知道吗?还有,你以为像连勋这种高大英俊家世清白的资优生世上有几个?我看网上已经有人把他从小到大的成绩单都贴出来了!”

“夸张。”绿嗔道。

“真的啦!他这次期中考了全年级第一的事,好像被我们学校的女生爆了出去,然后网上就突然冒出一个‘铁粉’,公布了他的各科成绩。这下好了,那些花痴又多了一个喜欢他的理由。你说他那么低调一人,现在算不算是晚节不保?”

他低调吗?怎么感觉像个笑话?

绿擦完最后一只碗,摘了围裙,在餐桌前坐下,从玻璃碗中挑了一块给父亲做完水果便当剩下的边角料丢进嘴里。

姜孜在电话那头哇哇乱叫:“陈绿,你居然还有心情吃东西!这都什么时候了!高三考完我们就要复课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你不害怕?”

“害怕有用吗?”

姜孜喃喃:“也对。左右我这颗年级排名三百后的脑袋替你想不出什么好主意,如果我说‘你好自为之’,你会不会扁我?”

绿好笑:“扁你?那太累了,我一般都直接拿刀砍的。”

“尽管放马过来,姐姐上头有人~”

“有恃无恐。”

绿“切”了一声,这浓浓的恋爱酸臭味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嘿嘿”。

“对了,学长考得怎么样?”

“我怎么知道?他都不跟我讲!小气!要我说他肯定是考砸了要面子不肯跟我说,等着留级复读吧他!哼!”

绿往嘴里塞了一块菠萝,捧着玻璃碗走进卧室,不经意一说:“然后你再跳个一级,就和他同班了,是吗?”

“……咦?”

一阵沉默。

绿心里“咯噔”一声,“喂,你该不会觉得这个主意可行吧?”

要知道这家伙看似正常,一旦虎起来,可是那种什么事都干得出的性格。

然而绿的担心实在多余,小规模的激动之后,姜孜只剩泄气:“我总算知道全年级第二和三百后的区别了。你就是让我再读一遍高一,我也想不出这么一个辙儿来。”

绿一阵无语,虽然被夸很荣幸,但这家伙心里其实也在着急难过吧?

毕竟,学长一上大学,两人极有可能就天各一方了。

“不过,也没办法啦,反正已经这样了。”

绿轻哂,这倒符合她的性格,自我修复能力超强的。

接小栽放学的路上,绿接到了连勋的电话。

“刚刚和谁电话,害我一直打不进?”

“姜孜啊。”

男生“哦”了一声,好像放心了。

“在干什么?”

“接小栽啊。”

真要命,一和这人说话就会不自觉带上许多语气词。

受不了这样嗲的自己。

“换小栽过来。”

男生的声音染上一丝甜。

绿自觉将手机递给妹妹,但开了扬声。

小栽捧着手机,萌萌的:“草莓哥哥吗?”

“正是在下。”男生毕恭毕敬地问候道,“最近您过得好吗?”

“我很好,今天量身高,老师说我又长高了两公分。“

“哇,这就厉害了,我都好久没长个儿了。”

“不要灰心,多吃蔬菜就好了。”说完,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将手机还给姐姐,又蹦又跶地跑开了。

绿用眼神示意她不准乱跑,随口说道:“连同学你已经很高了,不用再长高了。”

“那怎么够?毕竟,我可是要替你摘星星的人。”

“喂——”

这个梗还没用烂啊?

男生及时打住,不逗她了。

绿问:“找我有事?”

“嗯。”他酝酿了一下才说,“刚刚你爸爸来电话了,想跟你说一声。”

“我爸?”

“他好像看到网上的照片了,把我臭骂了一顿。”

“咦,他不是一直知道的吗?”

要不然怎么会允许男生带她们姐妹出去玩?

“他是知道没错,不过他说他没让我牵你手啊。”

“所以,他生气了?”

“那倒没有,毕竟我品学兼优,实在挑不出什么错。”

“拉倒吧你。”

为了证明自己魅力无边,这人又补充:“我妈的一个同事也认出了我,阿姨可生气了,把我妈好好念了一顿。你看吧,我在有女儿的阿姨眼里还是挺抢手的。”

“呵呵,平时没少跟漂亮阿姨套近乎吧?”

“哪敢。”顿了下,又说,“一般都是她们跟我套近乎。”

绿做了个深呼吸,努力保持心境平和,以防瞬间穿越到他眼前,一刀斩断他身后疯狂摇摆的冲天大尾巴。

电话那头有人小声说:“同学,能约你爸爸出来吃个饭吗?”

“……”

说话的人显然不是连勋。

“……”

对方也因为没忍住插嘴而略有尴尬。

绿猜测:“你开了扬声?”

男生回答:“嗯。”

“你爸爸?”

“对啊。”

绿深吸一气:“该不会我爸打电话骂你的时候……”

“我在的。”中年男子再度发声。

绿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笔直站好,僵硬的嘴角扯出一个微笑,声调保持上扬:“叔叔好!”

“你好啊,”连先生瞄了眼通话显示,“格林陈同学?”

高考放假两天之后又连着双休日,所以加起来一共四天假。恰逢男生的父母去香港出差,就顺便捎上了儿子。

这种好康的事不会缺少他那两个朋友,除此之外,同行的还有任晓棠。

这个行程太过突然,绿来不及做证件,遗憾地没有一块去。

不过,任大小姐好像很闲似的,时不时就给绿发来现场报道。

落地第二天一早,这群闲不住的家伙就去了迪斯尼,期间绿收到了前方记者发来的数百张照片。

大小姐早就去腻了迪士尼,每张照片里的表情都想有人欠她八百万。

三个男生也不是头一回,会定下这个行程,只因叶氏吃货想念只在乐园提供的餐点。

大小姐发来的照片里,几乎每张都有一个高个男生站在角落默默地吃东西。

绿很庆幸他们几个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去玩了,网络的力量究竟有多强大,只需看看她这几天拒接的电话记录就知道了。

甚至,买早点偶然遇上住同个小区的同学,叙旧之余,对方多买了两个包子送给她,算是恋爱祝贺。

什么嘛。

章节目录 第72章 我和你牵手本来就是事实啊! 星期天下午三点二十的飞机,连勋落地后开机电联绿,通知她七点钟他会上门拜访。

小栽收到了三大袋零食和纪念品,晕乎乎地回屋拆礼物去了。

绿端来果汁:“别看了,我爸今晚加班。”

男生收回张望的眼神,嘿嘿一笑。

“玩得好吗?”

他仰头喝掉半杯果汁,边喝边嗯了声。

如果同行的三人,“一个一直在吃,一个一直在买,剩下的那个一直在吵我”算得上“好”的话。

“你呢?”

绿回答:“看完了五本书。狄德罗的《拉摩的侄儿》,约翰·斯坦贝克的《愤怒的葡萄》,兰蒙特的《梅卢西娜》,谷崎润一郎的《阴翳礼赞》,还有潘国灵的《伤城》。”

当然,都不是一口气看完的。

其中有几本早前就在断断续续地看,这次定下心来,她终于啃掉了结尾,打算抽空写笔记。

男生咂吧咂吧嘴,虽然没指望能从她嘴里听到“没有你在所以很无聊”这种话,但她也太实诚了一点吧?

不过,他倒也没太难过,因为她看得最后那本书,是讲香港的。

男生上扬的唇角,让绿脸上一热。

之后两人又聊了会儿假期里的所见所闻,对了一遍化学作业,绿赶在父亲回家前把人送走。

上了楼,她才换上拖鞋,就听见放在餐桌上的手机叮咚作响。

她看了眼来电显示,接起来:“落了什么东西吗?”

一道汽车喇叭声从楼下传来。

耳边传来男生平稳的声音:“你的礼物也在小栽那里,扎深绿色缎带的那个白色盒子。”

绿“哦”了一声,隐约感觉他附近有人。

双方陷入一片寂静,但都没挂电话。

随后,绿听见一声女性的笑声。

男生忍不住破功:“好吧,我妈要我提醒你,蝴蝶结是她亲自扎的,希望你喜欢。”

绿没有很惊讶,只不过等她联系了上下文,忽然发现一件事:“所以,刚刚我们在聊谷崎润一郎的时候,你这个不孝子就让妈妈在楼下干等着?”

男生抓抓头,厚脸皮地嘿嘿了声:“她这不是怕我干坏事嘛,我说得对吗,老妈?”

绿:“……”

绿回屋检查袋子,果然有个扎绿色缎带的白盒子,打开是双女士运动鞋。

连陈先生也有礼物。

“鞋子好看,很适合你呢。”“小栽怎么这么多?”“什么,我也有吗?”“他用心了啊。”

陈先生提着自己的渔具离开女儿们的房间,早就将“等他从香港回来,最好给我解释一下牵手的事”的打算忘得一干二净。

刷完牙准备就寝,看到床下整齐摆放的白色新运动鞋,她后知后觉想起:啊,忘了跟他提照片的事了。

不打紧的吧?

他看起来一切如常,完全没有被那些烦心事影响到心情。

一旦有父母的介入,所谓的“早恋”八成要鸡飞蛋打,谁也讨不着便宜。

不幸中的万幸,陈连两家的父母好像都不是什么正常人(误)。

这几个喜欢看热闹的中年人,心中的好奇远远超过了棒打鸳鸯的念头。

就连送绿包子的同学也说:全年级第一和全年级第二走到了一块儿,年级第三做梦都该笑醒了。

一种喜闻乐见的口吻。

绿在大窘之余,也看开了一些。

你看,如果你选对了人,全世界都会站在你这边。

当然,这其中也不乏她的清高和傲气。

不是有人急于搞砸她这才开始发光的青春吗?

那么,她偏不让。

周一清晨,男生一如既往等在她家楼下,看她选了一双柠檬黄色的袜子搭配新鞋,得意地夸了一句:“挺好看。”

分不清是在夸鞋子,还是在夸人。

绿将餐包塞给他,跨上单车,率先骑了出去。

男生追了上来:“我妈让你以后来我家写作业。”

绿疑惑:“我不可以在自己家里写吗?”

男生耿直地转述母亲的原话:“她说你家一副快要塌的样子。”

绿无语,这对母子对她居住环境的第一眼感官还能更一致一点吗?

“我倒不觉得她是那种富有同情心的人,八成是昨晚躲车上没看清你,还想再看看。”

“她没见过我照片?”

之前绿还奇怪,男生怎么不再更新网络相册了,后来熟了才知道他改玩胶片去了。

他家有一本很厚的相册,里面都是他上高中后的照片,绿也有过数次出境。

去年B班一起秋游,她至少出现过五次。

今年樱花大赏的工作照片,虽然呆了一点,但辨识度还是有的。

哦,还有一起接待贵宾那晚,在石榴树前的合照。

再不然还有男生手机里的来电头像呢。

“见过啊,说你面瘫呢。”

“麻烦请说实话好吗。”

“大·面瘫。”

男生自觉与她保持一米车距。

绿嗔道:“是吗?其实我平时还是蛮可爱的呢。”

男生大笑。

大胆的言辞让脸颊险些着火,绿羞地车头一扭,踏板踩得飞快,将男生甩到了身后。

男生慢悠悠地追上来,说起正经事:“说到照片,你有注意那天晚上是谁跟着我们吗?为什么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绿扭头瞧他一眼,“谁叫某人光顾着乐不思蜀来着?”

这个“某人”觍着脸老实承认:“是我。”

绿叹气,“我已经见过金老师了,这次也该轮到你了吧?”

“吓唬我?”

“公平点好吗。”

不就是比她多考了那么几分吗?哼,老师们只会挑软柿子捏。

“那也没什么好怕的,金老师可喜欢我了,上学期她缴了学长的跳跳糖,转手就给我吃了。”

他们说得是同一个“金老师”吗?

“再说了,被她念念经也没什么。毕竟……”

绿收起白眼,突然一个哆嗦,警觉地扭头,正好发现边上这人正不怀好意地看她。

她谨慎地往里骑靠,但还是晚了一步。

男生直接从车头“扒走”她的手,一记坏笑后,举高两个人交握在半空的手,中气十足,几近呐喊:“我和你牵手本来就是事实啊!”

张扬的,恣意的,快活的,这些词都不足以形容此时此刻他脸上的笑容。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他清澈的眼底满满都是笃定的喜欢。

复课的第一天,所有人明显都在和“节后综合症”对抗。部分人仍沉溺于假期的懒散,但也有人已经重振旗鼓,神清气爽,干劲十足。

当然,但凡绿所到之处,少不了交头接耳和窃窃私语。

姜孜夸她有定力,她也只是笑笑,早晨被男生牵过的手悄悄在身侧握紧。

其实,不管流言的破坏力有多强,风暴眼总是异常平静。

既然平静的高中生活已经成为奢侈,她只好接受另外一种可能,并努力去适应。

她也不是喜欢小题大做的人,尽管很难打消外人的疑虑,但她还是尽可能地保持以往的节奏,认真学习的同时,正常地和同学相处。

放学后也依然陪男生参加训练,并不受外界评论的影响。

“亏我还以为你妈妈知道后,会对我说出那句经典台词来着。”

“哪句?”男生咬着一管橘子冰,一脸萌态。

“就那句啊,‘说吧,要多少钱才肯离开我儿子?’”

章节目录 第73章 忍不住想要模仿和靠近 男生好笑,冰凉的手揉揉她二次元的脑袋,手搭在她头顶没有马上离开,眼神颇认真:“你还是换个思路吧,我妈的话,‘天呐,拜托快收走这个死孩子吧,给多少钱我都愿意’才是她的剧本。”

说完,收回手继续啃他的橘子冰。

绿好笑:“你从小是怎么折磨你妈的,居然能让她说出这种话?”

男生鼻翼翕张一下,视线追着场上奔跑的队友,似在回忆:“不清楚呢,但我的初衷,一直想做一个很棒的儿子。下辈子我一定会乖一点的。”

听上去是句很爱妈妈的话呢。

绿嘴角上扬,“祝你愿望成真。”

“连勋,你够了没?上场三分钟,休息半小时,有你这样的吗?谈恋爱了不起啊?”累成狗的队友怒骂道。

眼看摸鱼要泡汤,男生叹了口气,站起来说:“你看吧,这些人少我一分钟都不行。”

绿受不了地扭过头。

这人要搁武侠小说里,绝活不过三行半吧?

“你自己玩一会儿,等会咱们就回家。”

说完,男生小跑上场,稳稳接住队友抛来的球,原地运球,突破防线,利落地抛掷。

球在球框上跳了两下,进了。

像是为了确定这帅气的一幕有被绿看见,男生回防之余还不忘朝场边看。

嘴里依然叼着那支橘子冰。

“真是拿这家伙没辙啊。”

绿心中浩叹。

长得好看,学习又好。

四肢发达,追随者众。

这样的男生居然没有长成嚣张跋扈的南方一霸,在绿看来简直是个奇迹。

认识的,不认识的,被那么多人喜欢着的他。

那些没见过他本人,没和他说过话,也不知道他的紫菜蛋汤不要葱,却打定主意要喜欢他的人。

绿无法阻止这样的喜欢发生,或者持续,因此,“讨厌和别人分享你”“想要你的全部”——这样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所以,她对他的“喜欢”,换了另一种形式来到了他眼前。

也许是一次皱眉,也许是一次加重语气,也许是一记白眼,又或者是一次撇嘴。

这就是男生眼里看到的“她还真的很爱生气啊”。

场上的连勋这时又进了一颗球,围观的女生为此一阵雀跃。

回防的半道上路过观场的恋人,这人试图起个腻什么的,却被盘腿坐在长板凳上的绿用眼神及时制止乱来。

为此,这人居然有点失落。

他,也蛮可爱的。

正在奔跑的这个人,有着一颗极度明亮的心,从没把阴谋诡计放眼里。

绿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在他这里可以曲解为“受不了他强大的人格魅力,所以忍不住想要模仿和靠近”。

在明知不可战胜的前提下,独自面对害怕和恐惧,人都会下意识扮演内心认同的最勇敢的那个人,要不是这样,打死她也不会在金老师面前说出那样毫无操守的话!

给她吞副恐龙胆也不敢。

当然,在绿被叫办公室面谈后,男生曾流露出愧疚。为了不加重她的压力,他甚至不隐瞒自己的愧疚,只作往常没心没肺的样子。

他的努力,绿都懂。

尽管此前他们有意无意多次“确立”过关系,但实际上二人之间并无什么约定俗成。

遇到大事该听谁的?

谁负责处理一些事,谁负责处理另一些事?

关于这些,此前从未进行过讨论,而绿也习惯了独自去面对。

比起说一大堆话安慰他,男生只是将她牵地更紧了而已。

那些接踵而至的烦心事,别看他连提都不愿提,但其实脑筋转得比谁都快。

他深知“再差的学生都能被挽救”,这个想法就是老师们的枷锁,笃定不到万不得已,他们绝不会下狠手。

按照班主任只是在课前提点他俩“不要分心,好好学习”的态度看,这次的面谈,多半也只是迫于舆论压力走个过场给大家看罢了。

不然以金老师的火眼金睛,她要真信了绿那些胡说八道就有鬼了。

这么一想,绿压抑的心境便释然了。

纵然上学路上的纳罕看似无理取闹,但那份向这个酣睡刚醒的世界,大声宣告爱意的勇气和决心,谁又能质疑呢?

这个糟糕的六月,本该缄默成无音深海,本该拼命忍住眼泪躲起来,但因为有了男生那声呐喊,天空都变得更加蔚蓝了。

周二一早有场数学随堂测验,绿睡得晚,醒来已经有点迟了。

匆忙洗了脸出来,爸爸正抱着小栽在客厅看早间新闻,边上坐着个穿制服的大男生。

绿见怪不怪地打了个招呼,不掩哈欠连天。

到了教室,见姜孜正在安慰任晓棠,她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张传又开始作了?”

姜孜摇摇头,示意她不要问。

“到底怎么了?”

绿围过去。

“那份手抄报不见了。”

绿一惊,“怎么可能!?”

昨天她还跟隔壁班借了两管稀缺颜料补色,画好后明明放进任晓棠的抽屉了啊。

“都找过了吗?”

绿不信邪。

事主沮丧地发言:“我以为姜孜替我交上去了,但是她说她没有。”

“怎么会这样?”

绿若有所思。

任晓棠有些奇怪地看了绿一眼。

“你确定画好之后放我抽屉了吗?”

绿点点头,“我确定。”

因为被连勋强制要求出席他的训练,但又怕球队那些男生开她玩笑,所以她总是替自己找很多事来做,磨蹭到最后才离开教室。

任晓棠和姜孜同时叹气,这阵子的辛苦算是白费了。

不忍见她俩这样气馁,绿看了眼墙上的挂钟,问:“作品提交截止时间是几点?”

“今天放学前。”姜孜代为作答。

绿在心里合计了一下,打定主意。

被她过于坚毅的表情吓到,任晓棠忐忑问道:“你想干嘛?”

“重写一份。”

“小绿!”

绿推开任晓棠搁在课桌上的手臂,从她桌肚里掏出原稿的草稿,丢失的成品和草稿的排版并没有很大出入,大家只要凭着记忆重做一份即可。

“没时间了,大家咬牙拼一把,重新写一份很快的。”

“我不要。”

任晓棠却拒绝。

“到底是谁参加比赛?”

“是我,所以我不要。”大小姐十分理直气壮。

绿深吸一气,眼神坚定:“这次可由不得你。”

任晓棠瞪大眼睛,眉毛挑得老高:“陈绿,我警告你,别太过分哦。“

绿送她一声冷笑:“可笑,你也不跟人打听打听,我什么时候怕过。”

说完,拿着草稿头也不回地走了。

姜孜朝任晓棠缩缩肩膀摊手,追上绿的步伐,用行动证明了立场。

任大小姐气得抱胸,不客气地踢了课桌一脚。

姜孜暗暗拽绿的衣角,贼眉鼠眼的:“喂,你还真敢讲啊。”

大家都知道,大小姐可不好惹。

绿从储物柜里掏出没用完的海报纸:“像我这种十六年生老巫婆,没啥特长,也就专治各类公主病而已。”

姜孜抱胸揶揄:“你还挺自豪是吧?”

绿终于笑了一个,“当然。”

章节目录 第74章 不嫉妒她漂亮又有秘密,而是嫉妒她有个“好朋友”。 由于时间紧迫,绿建议用两张海报纸分开写,一个人负责一面。

她做A面文字工作的时候,任晓棠就做B面的美工,做完两人再交换。到时只要将两页的空白面粘起来,就是一张新海报了。

张传这次可惨了,大部分文稿都得他来抄写,任晓棠甚至不准他上厕所超过1分钟。

午休更是,男生们的运动项目一概禁止,用餐时间也急剧缩短到10分钟。

绿在班里动员了一番,组织了几名同学给她们打下手。

一行人搬着工具来到读书会的会办,打算逃掉午睡课,全神贯注攻克眼下的难题。

危机会增强团体的凝聚力,这点毋庸置疑。

看着大家像栓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一样拼命,任晓棠终于认同绿在刹那间做得决定是对的。

“饮料到了,有空的都过来休息一会儿吧。”

绿提着一桶脏水准备去换,大小姐急忙拿了一罐椰汁追出来。

两人合力倒掉浑浊的洗笔水,接上新的。

任晓棠语气很痛快:“谢了。”

绿接过椰汁,“不客气。”

正午阳光穿透葱葱郁郁的树冠,零碎的斑点落在女生姣好的脸庞上,使得她看上去格外温柔。

“我们聊聊?”

绿起开椰汁,喝了一口。“嗯。”

“我没想到你会帮我。”

“没什么,应该的。”

绿轻轻踩在厚厚的落叶上,鞋边尽是死亡破碎的声音,清脆,静美。

她喝了一口椰汁,虽然海报丢失并非是她的过错,但她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不管是人为的,还是自然的,如果当时她再谨慎一点,或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你把海报藏起来故意让我丢脸来着。”

“是吗?”

“很卑鄙吧?”

任晓棠背着手低着头,脚尖无聊地碾着地上的落叶。

“后来你说重做一遍,我差点没当场飙脏话。”

这一定是陈绿的阴谋诡计!

她才没那么好心,她肯定会在关键时刻把海报的事情搞砸,而最后丢脸的人还是她任晓棠。

所以,少充老好人了!

然而,当绿真正动手开始干,还拉上大家一起帮忙,任晓棠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任晓棠不喜欢陈茉,从陈茉站上讲台唱歌的第一眼起就不喜欢。

嗤,爱现。

因为不喜欢陈茉,连带着也无法喜欢和陈茉走得近的人。

尤其是陈绿。

虽然父亲曾称赞陈绿为人公允,建议她和她交个朋友。

任晓棠却始终觉得绿狐假虎威,总把陈茉当成她的个人财产似的护着,脑筋不清楚。

但事实证明,父亲才是对的。

陈绿这人,真的很厚道。

因此,目中无人的任大小姐,生平头一回,对着除父母以外的人说了一声“抱歉,我错了”。

丢失骄傲后,由于极度害怕从此被人看不起,她的羞愤和紧张都写在脸上。

好在绿最后只是笑笑,大方地说:“没关系,人之常情。”

任晓棠撇撇嘴:“你别误会啊,我可不是那种矫情的人。只不过我爸说过,觉得不对就应该道歉,搁在心里只会徒增愧疚感。”

绿无语:“你放松点好吗。”

明明说好只是“聊聊”,这人一副剑拔弩张的表情,任谁看了都会以为“陈绿在被恶势力欺负”吧?

这人还嫌自己身上“冤案”不够多吗?

经她这么一提醒,任晓棠这才朝四周察看,确定周围没人后,高耸的肩头才重新落下。

绿不着痕迹地偷笑,很诧异她的小心翼翼。

父爱的加持,使她看起来那么无所畏惧,永远挑着她好看的眉毛。

其实,她们对彼此的印象虽然过于刻板,但总归也差不离。

绿觉得任大小姐热衷于“仗势欺人”,大小姐则反过头来觉得她“狐假虎威”。

仗势欺人是事实。

狐假虎威,也是。

她们互相看不起对方。

这种瞧不上眼,是明面上的。因为打从一开始,绿就觉得没必要和这个女生来阴的。

至于方式,可以具体到一个脚印。

众所周知,陈茉原本的“同桌”是个空位。

其他同学若有需要,例如登高贴点东西,擦个窗户什么的,都会借用那张空椅子。

任晓棠轮值出黑板报的那次,好巧不巧赶上陈茉整理抽屉。陈茉将所有课本都堆到了空位上,任晓棠误以为空位才是陈茉的座位,理所当然地抽走了陈茉平时坐的椅子。

待收工时,天已擦黑,匆匆收拾了一下就准备走。

若是好好整理,书包装下所有杂物不成问题。但胡塞一通之后拉链怎么也拉不上,她急着去机场接朋友,没想到在教室门口和绿撞了个满怀,东西哗啦啦散了一地。

当下哪能给好脸色,出口就骂:“走路不长眼啊!”

话很难听,但绿还是帮她一起整理了书包。

等她拉上书包拉链,绿站在陈茉的位置上,双手抱胸冷眼问道:“椅子是你踩的?”

她看了眼留有脚印的椅子,“我踩的。”

绿搬起那张脏椅子,口气不善:“你把别人的椅子弄脏了,不知到要擦干净吗?”

她看了眼椅子底部贴着的标签纸,上面写着陈茉的大名。

一时间,“靠,这么倒霉”和不耐烦同时涌上脑额。

“你喜欢你擦咯!”

她抓起抹布丢给绿,然后跑掉了。

事后,任晓棠后悔不已。

酷一点的话,就应该把椅子擦干净了还回去,一溜烟跑掉像什么话?

因为陈茉而产生的纷争,在那之前和在那之后都有发生。

有的她处理得很好,有的则很糟糕,但不管结果如何,都难掩一个事实。

她嫉妒陈茉。

高中女生视孤独为可耻,因而总喜欢拉帮结派,最不济也得找个人出双入对。

她身边也有几个女生时常围绕,但这些人谈不上是“朋友”。

有些人喜欢她带她们出去见世面,有的人喜欢她无比痛快地埋单,也有人只是因为讨厌落单。

顶多算是有几分交情。

陈绿和陈茉才是公认的“好朋友”。

因为是朋友,才会为了丁点儿的小事据理力争。

因为是朋友,才不怕得罪有权有势的家伙。

因为是朋友,即使是在对方看不到的地方,也做着朋友应该做的事。哪怕只是为了一张椅子。

非要界定的话,那么这就是所谓的嫉妒吧。

不嫉妒她漂亮又有秘密,而是嫉妒她有个“好朋友”。

章节目录 第75章 姑奶奶您万福金安。 想透了,心里反而平静了许多。

嫉妒不像悲伤会让人流泪,也不像开心会令人大笑,它与生俱来,始终存在。

但如果一直让嫉妒幽闭在心里,只会模糊视线,影响判断。

承认嫉妒是一种自我清洁,只有承认了,它才会为你打开时间的门。

一阵风过,落叶从少女们的鞋边跑过。

绿看见一片光斑在在女生脸上做戏,而她眼仁的颜色犹如色素沉淀,从轻狂到阗静。

仔细想想,其实她和任晓棠有许多相似的处境。

她们都是那种不到万不得已不轻易开口求人的家伙,像是一个人出一期黑板报这种事,没人愿意帮忙也就算了,独自一人并非做不到。

差别在于,任晓棠是拉不下脸求人,而绿更习惯什么事都自己来。

两人对陈茉的看法也不谋而合。

嫉妒的先决条件是承认对方的过人之处,而她俩从来都没否认过陈茉为人的高竿。

“那,回去吗?”

大小姐明显有些踌躇。

绿轻笑,提起地上的水桶。

“对了,他说你学过德语,能推荐几本系统点的书籍给我吗?”

“行啊,我回家找找。”

任晓棠揉揉因过度抄写而发酸的手腕,声音平静,笑容也不不张扬。

两人回到会办,看着一屋子在忙活的同学,任晓棠发出一声叹息:“为了这点破事,还得麻烦这么多人。”

绿忽然想起某人的那句台词,觉得正好可以用在这里:“不愿意麻烦别人的话,别人就永远是‘别人’了啊。”

王染的出现,让满屋子的人都惊讶了。

她刚结束高考,怎么会来学校?

“学姐,这次难吗?”

“还成。”

“你来学校算分数?”

“不啊,我给人送饭来的,碰上你们班“孜然”,她说你们在这,我来看看。”

“孜然?”

“是姜孜。”绿提醒。

众人这才会意。

“原来她姓姜啊?”王染笑说,“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我现在闲得脑袋长蘑菇。”

绿忙给她指了块空地,“你铜版体写得好,这块归你了。”

“我说陈绿,你还真不跟我客气啊。”

“能者多劳嘛。”

“嘴这么甜不怕我亲你哦?”

绿偷笑,这位大佬出山是多大的荣幸啊,被亲一下怎么了?

王染嘴上拒绝,手却惯性地翻动手抄报。

看完进展,摸摸下巴,说道:“我看F班这次做得很好,你们想赢,恐怕得叫撷芳过来帮忙。”

绿面露尴尬,自打上次的事之后,她见着撷芳就绕道走,一晃眼已经好一阵没碰面了。

说话间,王染已经拿起手机,简单说了几句就挂了。

没过一会儿,撷芳捧着饭盒风风火火地赶来,嘴里还含着饭:“叫我干嘛?”

“你怎么还没吃完?”

撷芳吞下饭,擦擦嘴:“能怪我吗?”

他用筷子敲敲饭盒,“‘此物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算我求你,以后还是别做饭了,糟蹋粮食。”

其余一干人等傻眼。

什么?!王染学姐居然亲自做饭送到学校给撷芳学长吃?

这俩人?

王染随性一笑,简单一句话掰断了大家的八卦之魂:“你们别误会,这人是我亲戚。”

“表弟?”

王染笑眯眯地朝向撷芳:“你倒是叫一声来听听啊。”

撷芳倒吸一口气,神情万分屈辱。

“怎么?不愿意到想哭吗?”

撷芳嘴角一抽,在万众瞩目中,毕恭毕敬叫了一声:“姑姥姥。”

大家:“……”

所有人为这声“姑姥姥”震惊的间歇,张传拉着自己两个朋友前来做苦力,见撷芳王染也在,生怕在场的人物关系还不够复杂,添油加醋道:“我说她怎么没求你帮忙,原来是找到得力帮手了啊。”

连勋顺着张传的视线看去,才见撷芳也在。

张传看热闹不嫌事大,肘弯捅了一下身边的连勋:“我说你,热脸贴了冷屁股了吧?”

绿恨不得上前撕烂张传那张嘴。

王染瞧了这仨一眼,不怀好意道:“今天吹什么风,怎么小宝也来了?”

闻言,张传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本能地后退,却被他两个朋友一左一右架住。

“吃里扒外的东西,哥哥平时是怎么待你们的?反了你们,还不松手?”

旁边的女生低低笑了出来。

“小宝,见了长辈不叫人吗?”叶南爵百年难得一见发了个声。

张传涨红脸,唇线紧抿。

绿觉得,如果现场有根白绫,恐怕张传一秒钟也不会犹豫,垫着脚尖就把脖子挂上去了。

刚刚经历过一番垂死挣扎的撷芳幸灾乐祸地煽风点火:“小宝,叫你呢。”

众目睽睽之下,张传退无可退,只好乖乖伏法:“姑奶奶您万福金安。”

王染灿然一笑,“小宝乖,今天出门没带红包,改天给你补上。”

“谢谢您嘞。”

完全生无可恋脸。

撷芳写字速度极快,而且字体大小、间距控制,完美地吻合了版块划分,绿在旁看了三分钟也没见他出过错字,不由心生敬佩。

王染搞定英文版块便回家了,留下剩余一干人等在风中凌乱。

绿悄悄把知内情人士拉到一边:“小宝是?”

“某人闺名。”

“哈,那他们三个原来就是一家子?”

连勋抿笑:“也不完全是。学姐是撷芳外公最小的妹妹,张传爷爷的小师妹。”

绿扳手指计算,“那学姐的父亲?”

“还健在。”男生耸耸肩,随手丢出一颗炸弹,“并且学姐还有个上初一的亲弟弟。”

绿没能抗住“hey,surprise”的会心一击,整个人遭了雷劈一般喃喃:“人类的潜能果真是无穷的。”

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姜孜会从人类变成调料了,学姐和撷芳不愧是师出同门。

连勋解释了半天,绿才理清楚这几个人之间的关系。

王染的父亲作为着名书法家,收了张传的爷爷当徒弟,还生了撷芳的外公。王染的母亲是这位大书法家的续弦,所以王染一出生就成了“长辈”。

张传、王染、撷芳本就认识,连勋和叶南爵是因为被家长送去上书法课,才和这帮人成朋友的。

难怪了。

每回书法比赛都被这帮人大包大揽,原来他们全是一个老师教出来的。

做完力所能及的部分后,撷芳从会办出来。

迎头撞上依在栏杆前有说有笑的男生女生,他整个人一呆。

绿明显感觉到周身空气的凝滞,惭愧地看向撷芳。

她努力让自己的微笑看起来像晴天,但内心的选择早已无法遮掩,她可以预见这个笑容有多难看。

“这次,谢谢学长肯帮忙。”连勋先开了口。

撷芳从绿身上抽回视线,撇撇嘴:“没什么,我也只能帮到这里了。”

章节目录 第76章 我喜欢你,何其有幸 绿松了一口气,千恩万谢,送他离开。

其他同学也趁午睡课还没结束,打算回教室眯一会儿。

虽说众人拾柴火焰高,但这毕竟是班级与班级之间的比赛,她请了王染和撷芳这两个外援已经犯规,扣留这么多不停打哈欠的同学也不大人道,于是客客气气地一一送他们离开。

姜孜说:“剩下的靠你们自己啦。”

“回头让大小姐请客。”绿乱开空头支票。

姜孜眨眨眼:“等真的得奖再说咯。”

本来只是应征来做苦力,没想到意外收获了点别的。关于王染学姐和几个学弟之间的复杂族谱,姜孜同学已经自行脑补了一本二十万字长的小说。

出卖一点体力就换来这么多八卦,怎么算都是她赚到了啊~

绿和任晓棠留守阵地,加上有三个男生的帮忙,他们终于在午睡课结束前完成了手抄报的全部内容。

虽然双面粘合后整张海报纸显得皱皱巴巴的,但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这次由任晓棠和张传亲自去交作品,叶南爵先回教室,绿和连勋则留下来清扫。

两人提着水桶来到水池边,男生倒掉脏水,绿负责清洗画具。

一楼水压大,水龙头里好像带着风,将画板上的颜料冲得一缕一缕。

身旁的男生打了个哈欠。

绿看他一眼。

“又在偷看我。”语气肯定,仿佛下巴也长了一双眼睛。

绿飞快地挪开眼睛,“你长这样不就是为了让人看的?”

“那你大方点看嘛,偷看算什么?暗恋我吗?”

绿气得真的踹了他一脚。

这人非但不生气,还嘿嘿地低笑。

绿懒得理他,甩干画笔,关上水龙头。

“等一下。”

男生轻轻拉住她,往怀里一带。

“干什么,还想挨打吗?”

男生从背后圈着她推到水池边,重新拧开水龙头,将她的右手一翻,露出一块黄色水彩颜料,“看吧,都没洗干净。”

被圈抱着的绿只感到别扭:“你走开啦,我自己洗。”

男生感到好笑,嘴上却义正言辞:“还是我来吧。”

“喂,这是我的手好吗?”

“我知道啊,但是你力气小,我很乐意帮忙的。”

“我力气小?”

开什么玩笑,信不信她原地揍趴他?

男生嘴角上扬,将她的手放在水流下。

水流冲散那块颜料,明亮的浅黄色在水池底部蜿蜒。

绿呆呆地看着自己被他轻轻托着的手,男生以和煦的语气在她耳边轻叹:“你看,就是很小嘛。”

他指的是形状。

阳光下,水流洒下一片银亮,飞溅起的点点滴滴,犹如宇宙中流浪的星辰。

男生的手和女生的手,在水流中。

一大,一小。

从前她不明白的许多事,好像在那一瞬间突然都明白了。

那些放学后的公车上,耳机里断断续续的歌声;

那些笔与纸沙沙摩擦的深夜,窗外路灯下围绕着驱不散的,一次又一次扑扇翅膀砸在灯罩上的飞虫;

那些瑰丽的梦里,总是重复着的那个声音,原来是——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连勋。

喜欢你啊,你这个笨蛋。

那些永远只听了开头的鬼故事;

那些一点也不好笑的冷笑话;

那些只要抽走书靠就会扑落扑落往下掉的厚课本;

以及,那些围着白毛巾站在水池边沾满水汽的脸。

还有。

肥肥的运动裤卷在小腿上光着膀子打篮球的你;

夕阳下推着自行车披着长发走在花墙下的我;

放学后一前一后保持距离走着的高矮我们俩。

……

这些漫长琐碎的时光,沉淀出了我对你的喜欢。

金子一般珍贵。

这场年少的喜欢,犹如行一艘白舟去往海中央,将手伸进冰冷的海水中触摸鲸鱼的鳍。

它是坚硬的,湿滑的。

但它温柔地划开水波,丝毫没有伤人的意思。

浮云游动,微风缓缓。

在她几乎放弃去勇敢时,有另一只手穿过冰冷,握住了她的。

她感受到了惊人的温度,对方暖得令人叹息。

斗转星移,风景倒退。

她和他的时间从此重合。

她喜极而泣。

连勋,我喜欢你。

何其有幸。

周五那天,学校公布了这次手抄报比赛的结果。

B班得了二等奖。

这种全校范围的比赛,能拿到这样的名次实属不易,班主任特意在课上把任晓棠夸了一分钟。

但大小姐却替大家的努力感到不值:“什么嘛,忙活了这么些天,就给一本证书一个笔记本?”

“可以了你。”

绿拆开塑料封,打开笔记本翻动内页。

封皮材质十分高档,纸张摸着不错,质量上乘。

内页是日式手账风格,排版和设计都很不错。

刚好她上一本手账快写完了,这奖品来得及时,马上就可以用到。

不过,当初创作者只允许上报六个人,因此发下来的奖品也只有六份,根本不够所有人。

绿想了想,决定和任晓棠一起把笔记本让给其他参与的同学。

大小姐还嫌不够,振臂一挥,放学后请大家一起去吃顿好的。

“你想吃什么?”

绿额头冒汗,人和人的差距可真大。

大小姐手腕上带着宝格丽,而她的珠宝,呃,两根头绳算吗?

大小姐脚上穿着香奈儿,而她,耐克的板鞋还不算太丢人吧?

说到请客吃饭,她想到的是学校附近的各种小餐馆,而大小姐二话不说拿出了五星级酒店的订餐名片……

张传过来抢走名片盒,“你这是请同学吃饭呢,还是招待领导啊?”

绿在边上猛点头。

大小姐挑着眉,双手抱胸:“那你们定,别太脏,我鞋子新的呢。”

绿听了直叹气,“不怕,太脏我叫他抱你进去。”

闻言,大小姐和张传同时看向她。

然后,这二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起红了脸。

绿觉得有趣,这可稀罕了,他俩还会脸红啊?

买饮料回来的连勋和叶南爵见他们仨脑袋凑在一起,也来帮忙出主意。

最终,大小姐选中了叶南爵推荐的饭馆,雷厉风行地打电话给店家预定包间,同时点好了冷盘。

三个男生当完谋臣后功成身退,纷纷作鸟兽散了。

“陈绿,你觉得这几样够了吗?”

“够了。也不知会来多少人,人齐了再点其他的呗。”

绿莞尔。

她居然会征求她的意见?

这可是传说中那个被质疑家境造假后,每天给人500块来以此证明的任家大小姐啊!

谁会相信她在被同龄人肯定后,释放出如此温柔的讯号呢?

章节目录 第77章 你干脆来坐我位置好了,省得他一晚上都那么忙 “喂,陈绿,你这样看着我怪瘆人的好吗?”

“是吗?”绿托腮,“我只是突然觉得,你好像没有以前那么脑残了。”

“我去!我脑残?有种你再说一遍!”

大小姐当即整个炸毛,磨磨牙根,作势上前来掐绿的脖子。

绿咧嘴一笑,脚底抹油,身姿矫健地往外跑。

教室门口的连勋正和隔壁班的男生谈话,绿想也没想,抓住男生腰间的衣服躲在男生身后,不知死活地朝大小姐做了个鬼脸。

男生对眼前形势秒懂,在任晓棠冲到眼前抓人之前,他右手长臂一伸,掌心贴在她的额头上。

一招怼死。

男生左手依然插在裤兜里,余裕满满地问身后人:“你抢她男朋友了?”

“她男友?你说‘小宝’吗?”

绿摇摇头。

原谅她眼皮子浅,不懂(王染专用)端茶送水吉祥物的好,竟让大小姐如此沉迷。

“喂,你们俩欺人太甚了吧?”

被按住头始终没法靠近的任晓棠身形往左一闪,张牙舞爪地试图抓住绿。

绿和男生心有灵犀地同时转了半圈,敏捷地连根头发都没让大小姐抓着。

与此同时。

正往楼上走的张传打了个喷嚏,同行人关切问道:“感冒了?”

张传摇摇头,吸了吸鼻子:“仿佛听见有人在骂我。”

撷芳和王染作为“顶级枪手”,在这次比赛中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然而他们的名字不能见报领赏,否则算犯规。

这让绿和任晓棠很是过意不去,因此当晚的饭局自然也邀请了他俩。

面对撷芳,绿还是十分踌躇的。

短信内容删删打打,最后也只是简明扼要地说明情况,末尾附上了饭馆地址。

发送成功三秒后,她就后悔了。

这种没等对方答应就附上地址的行为,硬生生地将“邀请”搞成了“通知”,显得十分欠考虑。她的坐立不安让连勋不由自主琢磨起她的心事,“你在担心那种场合会让他受伤?放心吧,他好歹也是个男的。”

话虽是这么说,但绿心里并没好过一点。

尤其,是在饭馆门口遇见陈茉和斐之后。

“呀,你俩怎么也来了?”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两位肯定不是大小姐请的客人,姜孜强行把惊讶转为惊喜,在绿听来莫名有些刺耳。

陈茉看了绿和连勋一眼,用网球拍指指隐约传来嬉闹声的包厢,“我们队里有聚餐。”

绿则指了指对面包厢,“我们在对面。”

陈茉点点头,很客气:“有空过来玩啊。”

“好啊。”

走在前面的斐推开网球队的包厢,原本像是闷在被子里的嬉笑声,顿时如海浪一般扑面而来。

有眼尖的大声招呼:“陈茉快来,就等你了!”

陈茉应了一声,对同班同学报以憾笑,转而热情赴约。

门在绿眼前应声关上,所有声音又重新闷回了被子里。

“虽然陈茉没进网球队,但网球队也没把她当外人啊。”

姜孜耸耸肩。

绿没说什么,推开任晓棠的包厢,“我们也进去吧。”

虽说很了解大小姐爱摆阔的性格,但看见包厢里席开两桌,并且已经坐了不少人的盛况,绿还是叹了口气。

匆匆一瞥,B班至少来了十几个。

想必大小姐也没管这些人有没有给这次比赛出力,只要是爱凑热闹的,都一并叫上了。

见绿到了,王染笑着招招手,拍拍自己身旁的空位:“小绿,你坐我这里。”

绿却之不恭,只好无视连勋的眼神,坐了过去。

等她坐定,王染继续拿手机里的测试题逗叶南爵:“如果你流落小岛,你会选择爱你的人跟你一起去,还是你恨的人一起去?”

“我恨的人。”

“为什么?”

王染好奇。

“这样我就有口粮了。”叶氏面不改色。

众人绝倒,再看男生时,眼含敬佩。

有王染在场调控,饭桌上的氛围还算不错。

不过,显然这屋的气氛不如对面包厢那般高涨。每每服务员开门传菜,大家都会听见从对面传来的嚷嚷或大笑。

几次之后,已经有人从几个特别的声音上,判断出对面屋是学校网球队的人。

绿只觉得心烦意乱,脑海里不停想象陈茉与人欢声笑语的画面。

这时,玻璃转盘转了半圈,一盒湿巾停在绿眼前。

她抬起头,对面夹在张传和叶南爵中间的男生冲她点了点下巴。

绿低头一看,才发现胸前沾着一滴酱料。

她连忙抽了湿巾去擦,无奈酱料已经晕开,在白衬衣上留下一团明显的污渍。

男生海派地撇撇嘴,表示自己是在发现的第一时间通知她的。圆盘一转,将一道麻辣鸡块停在她面前。

绿懂他的意思,这人是在说:这种不用沾料吃的菜,最适合你这种嘴巴漏的人了。

虽不忿,但绿并没有拒绝。

在那之后,男生不停采访身边的吃货朋友哪道菜好吃。

朋友每答一个,过不了一会儿,这道菜就会出现在绿眼前。

最后,落得靠抢才能吃到一口菜的张传受不了地大叫:“陈绿你干脆来坐我位置好了,省得他一晚上都那么忙!”

话音刚落,随即挨了自己女友一记爆栗:“这么多吃的,还堵不上你的嘴吗?”

绿的筷子滞在半空,无地自容,大家则心照不宣地笑笑。

好在,这一段是在撷芳到之前发生的。

吃到七点,大部分同学都先走了,剩下的人并了一张桌子闲聊。

身为应届毕业生的王染,在谢师宴上已经尝过酒精的滋味。加上今天她的心情格外好,因此叫了一瓶梅酒自斟自饮。

只不过她的酒量太浅,三杯下肚就原形毕露,一张小嘴不停往外吐秘辛,几个男生拦都拦不住。

“哎呀,我们小宝小时候长得可比现在可爱多了。”

任晓棠看了眼自己男友,“可爱这个词用在他身上,有点糟蹋了吧?”

王染托腮,醉眼迷蒙,“现在当然是残得七七八八,可小时候是真的珠圆玉润啊。是不是啊撷芳?”

撷芳乖巧地附和。

绿暗自偷笑,早些时候她曾在连勋家中看过张传小时候的照片。

当时只觉得小男孩长得敦实可爱,很讨喜。后来从王染口中得知张传闺名,觉得“小宝”这个名还真不是没来由的。

说话间,王染又喝下一杯。

她整张脸都已经变成了漂亮的粉红色,大概是觉得脸热,她让服务员拿了一瓶冰水,贴在脸上降温。

人一旦喝醉,闷葫芦也会变话痨。王染也不例外。

章节目录 第78章 手上有头绳的男生,都有女友了。 “我记得小时候,整个书法班的女生都暗恋我家小宝。那些女孩子说我的笔好用,隔三差五管我借毛笔,借了又不还,害我零花钱总是很紧张。我没笔交不出功课,但老是去偷师兄的也不太好,所以爸爸总教训我。”

“那怎么办?这个书法班不能只招男孩子吗?”

姜孜憋笑。

王染看她一眼,脸贴在水瓶上,嘟着嘴。

“男孩子也拿的。”闷头吃菜的撷芳提了一嘴。

王染的笔都是老师傅特制的,当然好用的很。

她又不爱计较,半拿半送的,一年下来不知道要耗掉多少支。

姜孜傻了一会儿,好奇问:“那后来呢?”

撷芳吃了一口茶,“简单啊,只要在笔管上刻上‘我要嫁给张小宝’,后来就是白送也没人敢要了。”

听众们会心一笑,多智而近妖,此乃王染的人生注解,她要什么都没做,那倒奇怪了。

故事的主人公“张小宝”威严扫地,但碍于辈分太小,始终不敢插嘴喊停,只能可怜巴巴地看着几个知情人士,指望他们少说几句。

“姑奶奶,我看您也喝得差不多了,咱回不?不然我又得去我爷那里领罚了。”

王染一脸熏态,支着脑袋嘟囔:“二师兄最烦人了,处处爱管我。”

但还是松了酒杯,踉踉跄跄地站起来。

她这一起,便是饭局结束的信号,这让一晚上坐如针扎的小辈们都大大松了口气。

撷芳和张传一左一右架着王染出去,绿把书包递给连勋,叫了姜孜一块去洗手间。

“你又没喝酒,怎么脸也这么红?”

绿往脸上泼了一把清水,“我热。”

姜孜递了两张面纸给她,坏笑:“哪种热啊?”

绿擦擦脸,没好气呛回去:“明知故问。”

姜孜笑嘻嘻地上来挽住她的手臂,两人一道离开。

路过网球队的包厢,绿不由自主放慢脚步。

那断断续续传来的歌声,仿佛是陈茉的。

不,应该就是陈茉的。

绿弯唇,能邀来陈茉的聚会,谁会舍得这么早就散场?

而陈茉,又岂会放过这种巩固人心的机会。

“陈绿姜孜,来搭把手。”

闻声,绿将手心里紧攥的纸团丢进垃圾桶,快步朝任晓棠走去,“就来!”

三个女生合力把王染搀进计程车,由撷芳负责把人送回去。

剩下的六人刚好三男三女,大小姐提议去商业街逛逛再回去,其他人自然不敢有意见。

路边的彩条灯管令人晕眩的转动,烧烤摊滋滋冒烟,又细又长的装饰灯管从树枝上垂落,整条长街都是温柔的渐变,弥漫着欢喜和浪漫。

结伴而行的长腿姐姐们带着一阵香风从他们身旁路过,错开的瞬间还不忘回头打量三个男生一番,又窃窃私语着走远。

走在最前面的姜孜做了个深呼吸,笑着将双手举过头顶:“啊,夏天真好啊。”

绿拉开束发的头绳,手指梳开长发,勾起小指将散落的头发别在耳后。

双手抄兜的男生斜背着书包,看她手腕间的两条头绳,问:“一根不够你用吗?”

绿低头看腕间的头绳,顺手扯掉一根缠在上面的头发。

一根当然够她用,因为另一根是给陈茉准备的。

但陈茉突然剪了短发,还有了斐。

绿抬头看向男生,知道他心里在盘算什么,果敢地拒绝:“给你你也用不了。”

这个和尚头。

男生不以为意,“我养个长的不就行了?”

“那等你养长了再说。”

“不能现在就给我吗?”

绿停下脚步,看任晓棠他们都围在摊子前,于是拉了男生走进路边一家饰品店。

她速战速决。

一分钟后,男生手里多了一包黑色橡皮筋。

这人拆开包装,一条一条戴在手上,嘴里念叨着:“怎么这么紧啊?”

任晓棠他们一人举着一个走过来,看男生缠着一手的橡皮筋,额上直冒黑线:“你还说我脑残,我看他才是吧。”

绿自暴自弃地说道:“谁让我是个‘脑残’吸铁石呢,都是命吧。”

一下把两个都骂了。

男生忽然在意起她的头绳,是因为今晚吃饭的时候,任晓棠从张传手上撸走橡皮筋绑头发。

王染学姐喝醉了,开始乱羡慕:“哎呀,有男朋友可真好,连头绳都有地方寄存。”

换个思路,也可以理解为:手上有头绳的男生,都有女友了。

就是不晓得,手上有一捆头绳的男生,是不是意味着有一堆女朋友?

绿无奈地看着某人将自己绑不下的头绳分给叶南爵,美其名曰:单身狗也需要尊严。

姜孜拍拍绿的肩安慰:“夏天嘛,很多人会发疯的那么一个季节。”

绿暗泣,可不是嘛。

但也是她最喜欢的季节。

无疑,她也不能免俗地喜欢夏天。

和躁动的春天,凋敝的秋天,瑟缩的冬天相比,夏天是一个有着无限可能的季节,生机勃勃。

仰望天空,雪云道的夏夜序幕是碧蓝到极致的清明,连人类的灯光也无法影响那种透彻。

脸庞娇憨的女生,眉毛挑高的女生,刘海整齐的女生,想着各自不同的心事。

与星辰相比,她们或小而明,或大而黯,或璀璨、或灰淡,但无关紧要。

青春什么的,或许不是什么参透不了的情怀,而只是这样简单的夜晚远足。

她们彼此都明白,哪怕这宇宙的尘埃凝结,也不足以与她们心上承载的那个名字比肩。

走在前头的连勋在和朋友聊天的间隙回眸,像是在确定女生们有没有走丢。

绿朝他无声地笑了一个,缓缓朝他走近。

男生眉头展开,扭头,把他漂亮的后脑勺留给身后的女生。

哎呀,这几个人真是好看啊。

无论是和他们走进影院看一场深情而绝望的电影,还是站在书店翻一本十年前出版的书籍,都是合情合理地那种好看和自然。

绿挽起身边的姜孜,步伐更快了些。

这样美好的夏夜,不禁让人期待清晨的洒水车永远不要来。

伴随着高考的结束,校园里的压抑气氛一扫而空。

当然,这其中依然少不了各科老师的耳提面命。

毕竟高一文理分班在即,不能松懈。高二则要接受暑假参加补课,提前进入高考冲刺阶段的悲惨事实。

关于学文学理,各班班主任正在进行最后一轮商谈。

从办公室回来的同学或喜或悲,有的胸有成竹精神兴奋,有的在两者之间犹豫不决,但所有人都或多或少怀揣着一丝紧张和不安。

班主任对这次期中考前十名另有安排,绿和连勋都还没轮到,但绿心中已经有了方向。

文理分科涉及未来的人生走向,重要到连食堂排队的队伍里,也充斥着围绕这个话题的各种讨论。

“小绿。”

绿转身看后。

陈茉小跑到她跟前,耀眼地如同启明星。

后头还有气喘吁吁的斐。

“你们怎么也这么晚?”姜孜问。

陈茉竖着可爱的食指:“楼上人更多。”

食堂二楼卖各种面食点心,从学生们换夏季校服开始,窗口也卖凉皮冷面之类,颇受追捧。

姜孜表示理解,上前挽住陈茉的胳膊:“那和我们一起吧。”

章节目录 第79章 不论对错,只选勇敢 绿暗暗称奇,姜孜居然用了“我们”这个词。

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陈茉兴致盎然地想要加入一个团体,这个团体非但没有欢欣鼓舞地接受她,反而起了排斥反应。

“绿,过来。”排在靠前的连勋朝她招呼道。

绿摇摇头,她的脸皮可没厚到大庭广众之下去插队。

任晓棠才不管,径直绕到后面来,抓了绿就走。

“诶诶,你们干嘛?”

被强行按在三个男生前面的绿炸毛。

大小姐挑着眉毛双手抱胸:“喂,你想去哪儿念大学?”

“我吗?”

绿总算明白了,对方叫她过来,只是单纯想了解她的升学意愿而已。

“德国,或者日本吧。”

大家对她的答案并无太大惊讶,毕竟早前就有迹象表明她有此意。

“那专业呢?你想学什么?”

绿扭头看后,姜孜正叽叽喳喳和陈茉说着什么,但陈茉明显心不在焉。

她漫不经心回答:“造纸。”

她查过了,这个专业最好的学校在日本,但德国的也不错。如果决定报考,那么她从现在就得着手准备了。

在场的男生女生,熟的不熟的,统统流露惊讶。

尤其是连勋:“喂,你从来没跟我讲过你对这个有兴趣。”

“你又不问。”

男生气结,嘟囔了声:“你这样会让我很没面子。”

绿微笑。

“你们两个给我适可而止一点好吗?”

张传没好气地翻着白眼。

绿耸耸肩,表示闭嘴。

连勋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双手抄兜半倚在柱子上,温煦地看着齐刘海的女生,嘴角微微上扬。

绿想,关于她为什么会想去学造纸,男生可能已经猜到原因了。

最初的最初,是他带她穿越大街小巷,来到那家纸店。

那时,绿的脑海里第一次产生了“如果能在这里工作就好了”的念头。

男生大概也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心血来潮,会在她心里奠定梦想的基石。

但除了吃惊以外,男生更多地还是替她感到高兴。

这种高兴有别于放声大笑的喜悦,是一种微妙的无以名状的感受。

贴己而朦胧,撩人又莫名,那是两个互生默契的人才会有的共鸣。

午睡课上,张、叶、连三人因为要参加集训没在教室。

睡到一半,绿被一阵手机震动吵醒。

“虽然有惊无险,但我还是替自己捏了一把汗。”

半梦半醒的绿琢磨了半天,终于会意,噙笑回复:“如果你是在庆幸,当初带我是去买纸,而非蒸玉米烤红薯之类的话,那当时确实蛮危险的,你这个少年。”

过了三分钟,男生回复了一个笑脸。

升学这种大事,怎么能缺少家长们的参与?

大部分家长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学点时髦的专业,但如果孩子真的喜欢冷门专业,家长也没法过多干涉。

时代变了,比起温饱问题,追逐自己的梦想才是更古不变的时髦。

陈先生辗转得知女儿要去学造纸,忙碌一天回到家中,尽管累到有点脱水,但还不忘跟女儿分析利弊。

陈先生辞去教职后,一直从事留学咨询工作。

随着大家的生活条件越来越好,家长们在子女教育上的投资就越来越多,他这一行的生意一直很不错。

不过,尽管陈先生和很多名校打过交道,对升学这件事的眼界也高于普通家长,但陈绿如此“复古”的选择,确实是个特别的个案,很值得他搬出一家之主的身份,坐下来好好谈谈。

绿也觉得,即便是叶南爵那个“赚足够多的钱,然后锁上门天天在家吃东西”的梦想,都比“学造纸”更有实感。

但已经没办法了。

她想抗拒的时候,内心其实早就下了决定。

她选择这个未来,并非妄想成为多么成功的女性,只是希望如果可以“特别”一点的话,那么她会竭尽所能,让自己“特别”一点。

毕竟,看过了那么多与众不同的美好之后,她已经充分了解了平庸的可怕。

总而言之,陈先生的劝说只是无用功。

他的女儿出于对他的尊重,乖乖坐下,好好地听完了他全部废话。

时间跳到次日,连班主任也知道了这件事。

“陈绿,你想学造纸这件事是真的吗?”

女生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很奇怪吧,老师?”

班主任从一沓表格中抬起头,那是高一入学时B班填写的志愿表,“理想”那一栏下面很多都是空白的,绿的也是。

整个班只有三分之一的人,填了诸如“律师、医生、记者”之类明确地职业目标。

绿见过还有人填了“作家”。

班主任将表格放回桌面,手指点了点,语重心长:“世界上能以自己喜欢的事为职业的人恐怕不多,陈绿,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因为大部分人并不明确自己真正喜欢什么。”

“你说得很对。也有很多人尝试过,但大部分都失败了,因为他们了解到,把兴趣爱好当成职业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你擅长的,和你喜欢的,有着本质上的不同。最终很多人都会放弃这种‘忠于内心’,回归到琐碎的日常生活中。但人们退缩,并不是因为懦弱和恐惧,而是在一系列的尝试后,最终发现自己在‘这才是我所热爱的’这个念头的蛊惑下,一无所得,迷失了真正的方向。你懂我的意思吗,陈绿?”

绿咬了咬嘴唇:“我明白的老师,这就好比,他人的怀疑只是皮外伤,而自我怀疑却是五脏溃裂。”

班主任愣住。

如果一开始“造纸”这个梦想被她判定为任性,那么现在,她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女生有点特别了。

的确,比起他人不停地劝说“这条路不适合你”,“走了这条路却发现自己真的不行”往往更伤自尊心。

在成为一个普通人之前,所有人都朝着自己的梦想努力过。

失败,虽是被世人允许的,却不能在人前提起,只能深埋心底,直至腐朽。

这就是为什么所有人都在谈梦想,却鲜有人告诉你如何朝梦想努力的方法的原因。

因为,大部分人都失败了。

绿看着老师,做了一个深呼吸,笑得极为灿烂,眼底光芒万丈:“不过,即便是这样,我也还是想坚持自己的选择。既然我们生而为人,那就需要一个舞台让自己绽放。而我只是想证明一下,我选的这个,并不会比别人差。”

会在理想方面表现得如此强硬,其实也有陈茉的影响。

去年十一月,两个女生在家听马友友的专辑。

绿问:“学音乐的人选择那么小,只有千分之一能站上舞台,而你压根不知道自己的能力究竟能达到什么程度,万一哪天突然天赋不够用,你会选择继续,还是接受现实的残酷?”

陈茉那时候就已经很酷了,她说:“这个问题就像是你生下来就知道自己要死,那干嘛还要活着?如果你是被逼迫的,那么即使做了那顶尖的一个也痛苦。如果你本身就喜欢音乐,一辈子做那千分之九百九十九也会很快乐。”

这答案听起来很冠冕堂皇是不是?

做那顶尖的一个怎么会痛苦呢?

绿嗤之以鼻。

但真正面临选择时,她的判断还是被其影响了。

并且这个决定,不是以商讨的方式诞生,而是以一则简讯公布于众。

因为太过坚定,所以即使父亲和老师都为之骇然,她也并不怎么在意。

遇到阻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虽然不敢保证一定是对的路,但那也是路啊。

她陈绿,不论对错,只选勇敢。

章节目录 第80章 我如此喜欢你,你却责备我 此起彼伏的哨声中,少年们结队奔跑着。

绕场两圈后,原本整齐的队伍渐渐松散。

男生们不断超越先跑的女生,其中有个在超越的同时,幼稚地朝女生队伍里的某一个做鬼脸,气得女生卯足劲追了上去。

第三圈,陈茉仍跑在女生队伍的最前面。

绿渐渐体力不支,和姜孜一块落在后头。

经过看台时,请“姨妈假”的连勋朝她们挥手致意。

“加油哦。”活像个晨间剧女主角。

“神经病。”绿翻着白眼和姜孜跑远。

等女生们跑完五圈,男生们早就结束去打球了。这些家伙巴不得天天都上体育课,真好奇他们哪儿来那么多精力。

相比之下女生们则狼狈多了,一个个或胀红脸,或一脸惨白,一副去了半条命的鬼样子。

一等老师统计完成绩,随即三五个各自为营,有的喘着粗气继续绕操场散步做缓冲,个别去了小卖部喝续命汽水。

绿像断了线的提线木偶,不管不顾倒在一边草地上。

午睡后特有的头痛和趴睡导致的肢体僵硬,在剧烈运动后,报大仇似的集体涌现。

午后的空气粘稠如果酱,草地被晒出焦糖、香草和胡桃糖混合的香气。

天空蓝到接近透明,那种美丽的蓝,几乎令人敬畏。

陈茉穿过男生们的领地,露天篮球场。

正在攻防的男生们纷纷缓下动作看她,她目不斜视,双手撑在腰侧来到草地边,拉起绿。

“去喝点什么?”

绿只觉得小腿不停打颤,撑在膝盖上缓了半天,才直起腰:“走吧。”

即便是偶然的示好,她仍然无法坚定地拒绝陈茉。

操场离小卖部不远不近,两个女生的手在半空中相连,随着惯性轻轻甩高,落下时,陈茉总是习惯性地握紧。

绿扭头看她,陈茉的脸在太阳所在的方向。

逆光中,一些从洗手池边带来的水珠,顺着她的下颚线条,逐渐聚集在她尖翘的下巴上,形成一个透明的光点。

走动间,水珠晃荡,最后亲随重力,“啪”一声,碎成千千万万分子。

这个人啊,生气好看,大笑好看,水洗过的好看,大汗淋漓也好看。

耀眼的那种好看。

“干嘛这么看我?”

绿叹气:“还能干嘛,你好看呗。”

陈茉轻笑。

连这样若有若无的轻笑也十分好看。

“好晒,用跑的吧?”

话没说完,身体就先动了起来。

好看。

以及,永远都是这样,说做就做,犹如“野兽派”。

两人一路被拽着跑到小卖部,各买了一个甜筒,抻着腿没相地坐在长椅上吃舔。

“造纸的事,有后续吗?”

“什么造纸的事,哈哈哈哈。”

绿自己先笑出来。

“你不是想去当造纸女工吗?”

“谁说的?我可是要当总工程师的人。”

“少来了,日本那种就业氛围,会说三门外语的姑娘,都在后勤科给男职员泡咖啡呢。”

她未免想得太远了点吧?

“我当然是学完技术,就立马回来报效祖国啊。”

“听着怎么感觉你像是去偷技术的?”

“搞灵清哦,造纸术可是咱们发明的。”绿坏笑,咬了一口蛋皮,“你呢,我爸说你妈去找过他,做决定了吗?”

说起未来,陈茉的目光突然放得很远。

半响才说:“不出意外的话,会去英国。但你知道的,我妈一直有个百老汇的梦。可我一点也不喜欢美国,总感觉那地方很土。”

绿附和着点点头,的确,唱音乐剧哪有玩摇滚时髦?

说话间,两个熟悉的身影朝她们走来。

其中一个将手里的水瓶放在绿面前问:“同学,有钱吗?”

完全一副恶霸口吻。

绿坐直身体,摸摸运动服口袋,掏出十块钱递过去,“够不够?”

“面值太大,找不开。”为难的表情。

绿大手一挥:“少废话,拿去花吧。”

“谢谢老板。”毕恭毕敬。

绿忍住不笑,发梢轻颤。

词典里“狗腿”这一页,实在应该附上这人的照片。

陈茉冷笑:“他这算敲诈吧?”

绿嚼着蛋皮无所谓地耸耸肩,“对待这伙人,一般只能用任晓棠的逻辑——‘拿去花把,这是我们有钱人应该做的不是吗’?”

陈茉看她一眼,没有接话。

虽是无心之举,但绿仍自觉失言。

陈茉和任晓棠有多不对盘,她是知道的。她这么正大光明地提起,不但没眼力见,还有往人脸上泼脏水之嫌。

但也没法为这种事道歉。

沉默突然而至,两人都没再继续聊下去。

连勋和叶南爵从小卖部钻出来时,一人手持一个甜筒。

和女生们吃的同款。

两人推开桌上没收拾的泡面桶,放下矿泉水瓶,大大咧咧地将屁股一搭,就算坐下了。

临近下课,操场上的学生们陆续向小卖部走来,满头大汗地斐背着网球拍上前打招呼:“我说怎么到处找不到你,原来在这。”

内啡肽使得斐的脸看起来十分明媚,众人看她之余,都没有搭话,包括陈茉。

“这水是你的吗?”

斐看向桌边的水瓶,随手拿起。

(陈茉:“不是。”)(绿:别动!)(叶南爵:?)

绿紧张地瞪大眼睛,手中的甜筒蛋皮因为指间施重,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

斐惊讶地看着手里的水瓶,连勋的手在水瓶下端握着。

男生平静而阴冷的表情,让她的声线不复明亮:“怎么了?”

“这是我的水。”

她的脸本来就因在烈日下暴晒过而泛红,这个瞬间,更是连脖子都红了。

她无比尴尬地松开水瓶,道歉:“Sorry。”

男生拿回自己的水瓶放在一边,在众人的紧张中咬了一口手中甜筒。

虽然并没有过多的表情,但大家都将之视为“没事”的讯号,同时松了一口气。

但这种时候的他,就像RaymondChandler的小说里形容的那样,“连一片意式冰激凌放他身上都化不掉”,足以令人屏息。

“对不起,我以为是陈茉的水,抱歉。”

斐仿佛受到惊吓,飞快地说完后,扭头跑进了小卖部。

看着斐头也不回的背影,绿整条胳膊都起了鸡皮疙瘩,一种莫名的羞耻萦绕在心间。

要知道,她对面这个男生,可是那种不管对方是谁,都会乖乖张嘴被喂食的人啊!

这样毫无节操可言的家伙,居然会如此激烈地拒绝斐碰他的水瓶?!

绿搓搓手臂,为自己的反复无常感到懊恼。

如果斐真的喝了那瓶水,没准她会因此生气一周。

但斐并没有喝到,她居然会觉得斐有点可怜。

绿不由假设自己是斐。

“你站在人群中时,身后的阳光是漂亮的蔷薇色

你的生日,我看过一眼就记住

你写得每一篇文章,我都看过

你每个表情,我都能复刻

我这样喜欢你

可是

你却责备了我”

光是想象,绿都难过得快要坏掉。

章节目录 第81章 总有一天,你再也没有体育课可以上了 从自身无法找到的平衡,只好在男生身上找不痛快:“你干嘛对她那么凶?”

男生淡淡扫她一眼,眼神稍稍恢复温暖:“AllCognacisbrandy,butnotallbrandyisCognac。”

所有的干邑都是白兰地,但并非所有的白兰地都是干邑。

一语双关。

他真正的意思是:

我可以允许你这样,但不包括其他人。

绿手臂上刚刚才抚平的鸡皮疙瘩又席卷而来。

呐。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连体育课也会让人如此心酸?

最讨厌,也最喜欢上体育课了。

讨厌,是因为总有一两项无法达标的测验。

喜欢,是因为可以肆无忌惮的发呆,出汗,追逐,打闹。

一样的天空一遍又一遍地看,一样的操场一遍又一遍地绕。

少年人结伴谈理想,说梦话,痴心和妄语都是人生中最美的彩虹。

无法想象,这样的时光若逝去,面对未来,除了“难以接受”,是否还有其他截然不同的可能性。

未来的某一天,你或许会心血来潮将这些记忆的碎片整合,编成完整的故事讲给谁听。

听完,对方或许会笑着说:呐,你的故事还真像一本酸气十足的小说,搞笑又鼻酸。

你尴尬地笑笑,说:是啊,一直别扭地紧。

那个时候的你,已经变成了成人世界的怪兽。

再也不用早起整理书包,再也不去文具店挑笔记本,再也不会为了一张演唱会的门票心心念念。

故事里的女主角,仿佛只活在故事里。

你看,十六七岁的你已经能想象结局。

然而,你还是会想挣扎一下,再挣扎一下。

这又是为什么呢?

因为你知道,总有一天,你再也没有这样的体育课可以上了。

分科考试日期一公布,学生们立即分成两派。

一派开始认真备考,另一派则是备考的同时,玩得更疯了。

尤其女生们,高一一年相处下来,已经有了感情基础,更不想分班后和朋友拆开。

因为连勋三人一致选了理科,今年硬着头皮选理科的女生明显多了许多。但这伙人对改变别人命运的事实概不负责,一心扑在期末的校际篮球赛上。

男生们在准备篮球赛的同时,女生们也没闲着。

学校广播电台台长韩豆豆已经上门找过陈茉,希望由她负责中场表演。

陈茉照例在几番推辞后,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

这天放学后,陈茉被韩豆豆留了下来,和啦啦队队长一起商讨节目用曲。

绿写完地理作业不见陈茉回来,正打算去看看情况,却发现姜孜也没走。

“你还没回去吗?”

“啊,快了,马上。”

她看上去有些兴奋不安,绿多了个心眼:“你吃错药啦,脸这么红?”

“没有啦。”姜孜连忙捧住脸颊,眼神闪烁,顾左右而言他,“你去找连勋吗?”

绿摇摇头,看了眼窗外,手上收拾着课本作业,回道:“陈茉已经去很久了,还没回来,别不是和人吵起来了,我得过去看看。”

“那你去吧,我还有点事儿。”

语气急得像在驱赶。

绿有点莫名其妙,不过也没多想,思春期的女生本来就神神叨叨的。

电台设在二楼的楼梯平台上,是个又小又神秘的半圆形小房间。

由于占了地理优势,学生们有事没事总爱凑到门上的小窗户,偷看里面的人在干嘛。

绿敲了敲门,开门的韩豆豆见是她,和里面的人揶揄道:“真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绿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扇门后的人刚刚正在谈论谁。

不过韩豆豆话里虽有深意,但语气并无恶意,这使她稍感安心。

绿被请进门,韩豆豆没把门关上,只是虚掩着,看样子并不打算留她久坐。

陈茉从桌子下抽出一张折叠椅给绿。

狭小的空间不容添椅,斐站起来移了移,其他人也纷纷起身给绿腾位置。

她迟疑着坐下,这样的“大动干戈”令她很不好意思。

众人看着她,眼神有好奇,也有不解。

绿知道自己最近很红,且不管做什么都会被人曲解。

在无法替自己申辩的前提下,只好走哪儿都强装安之若素,任凭其他人好奇打量。

“曲子定了吗?”

眼角余光扫过桌子上的水果和垃圾桶里的薯片空袋,她心想这帮人可真悠闲。

陈茉耸耸肩,摊手表示意见不一,进度基本为零。

韩豆豆打开设备,调大音量,“要不陈绿你也听听歌单,给给意见?”

绿看了眼手机时间,一番计算后,“我待会儿就得走。”

陈茉却在这时椅子一转,下巴搁在绿肩头,半是撒娇:“帮帮忙嘛,要不然我们非得打一架才能把这事解决。”

绿轻笑:“你少夸张。”

陈茉弯唇,双臂圈住绿,很是依赖。

在外人眼里,她们俨然还是一对亲密好友,毫无芥蒂。

一首歌完整听完,陈茉发表了自己的意见,啦啦队的女生们却纷纷摇头投反对票。

韩豆豆没办法,只得切下一首歌。

否决了四五首歌后,绿分析了一下形势,觉得选曲的矛盾主要出在陈茉和啦啦队队长身上。

陈茉主张选能点燃气氛的曲目,但啦啦队队长要选节拍轻快简单适合排舞的。

唱功不俗且喜欢挑战的陈茉,自然觉得啦啦队队长选的歌俗不可耐,对方则认为陈茉爱现且好大喜功,十分不可靠。

两者无法达成统一,的确让韩豆豆很难办。

这就不怪为什么她们会说起绿的小道消息了,八卦永远是女生之间的最佳粘合剂。

眼看陈茉和啦啦队又要吵起来,韩豆豆矛头一转,问绿:“陈绿,你和篮球队那帮人那么熟,不如你去问问他们有什么备选?”

“你还是别为难我吧,那群人为了‘加餐吃一个汉堡,还是两个汉堡’这种破事都能打起来,真要问他们的意见,你可能得等到东京奥运会。”

女生们纷纷窃笑,只有韩豆豆没重点地问:“那他们后来到底是吃一个汉堡,还是两个汉堡啊?“

这还用想吗?

“当然是三个。”

讨论中场休息。

陈茉拧开蓝莓汁递给绿,绿喝了一小口,看了眼时间。

“你要走了?”

绿点点头,离男生们训练结束还有十分钟,她的确该走了。

但她惯于会找挡箭牌:“姜孜好像还在教室。”

陈茉“哦”了一声,没说什么。

绿无意义地摇了摇玻璃瓶里的蓝莓汁,没喝完就走似乎不大好,带走喝更不好。

踌躇期间,啦啦队的女生插了一嘴:“你们认识姜孜?”

没等绿回答,边上的斐应了声:“我们班的。”

陈茉:“怎么了?”

那女生怪腔怪调的,把人胃口吊得十足:“没什么,就是觉得她蛮好笑的。”

章节目录 第82章 世玉学长。 啦啦队的女生们纷纷窃笑,似乎对姜孜早有耳闻。

绿心中存疑。

姜孜在校内十分活跃,人也热情,虽然有时会犯花痴病,但好像没得罪过谁吧?

“你认识她?”绿问。

表情十分克制。

“认识啊,宣传部团建的时候一块玩过。总说自己男朋友对她如何如何好,问她男朋友是谁又死都不肯说。听了大半年,耳朵都快长茧了,也没见过‘男朋友’的真人。所以,我们都觉得她是少女漫画看多了,要不然就是韩剧中毒太深。是不是啊,斐?”

斐耸耸肩:“我和她不熟,陈茉认识她比较久。”

“陈茉,你见过她那个‘男朋友’吗?讲真的,我还真的蛮想知道她男朋友是谁的。”

“我也不是很清楚,小绿应该知道的比我多。”陈茉看向绿。

齐刷刷的视线落在绿身上,这浓浓的探究意味,让她恍然间感到一丝愤怒。

这些人,在质疑什么?

她们在怀疑姜孜得了妄想症吗?

绿直视啦啦队的那个女生,心中质问:她把你当朋友,才告诉你她的秘密,你觉得是笑话吗?

——“呐,小绿,我见过他妈妈哦。嘿嘿,我以为她会很凶,结果她说自己很开明,而且也很喜欢我这种小姑娘。我蠢死了,跟她说什么‘阿姨你一点也不老,才42岁而已’!”

——“他妈妈还说:我知道你们不容易,年纪那么小,还得应付那么多事,但你们至少要学会坚持,不然这一切就没有意义了。她人好好哦,我好想哭。”

——“在她和我说了他们家的好多事后,我还死不承认和学长的关系,结果她就笑了一下,很俏皮地对我说:好啦,你们就只是普通的同学关系。”

——“对了,他妈妈去外地旅游还给我带礼物了,是只海螺。我打开一看,哇,好~大一只!那么大究竟是怎么被她带回来的啊?一定很辛苦吧?不过,礼物嘛,当然是越大越好咯,嘻嘻。”

这些,难道是用想象编造的吗?

这些,难道是不甘寂寞的谎言吗?

这些,难道只是青春期的无主情话吗?

不,绿不相信姜孜是那种靠编造一个男朋友来满足自己虚荣心的女生。

姜孜不是那样的女生。

绝不是!

陈茉看着脸色苍白的绿,她生气的时候,就会像现在这样抿着嘴一言不发。

“小绿?”

绿猛地回过神来,头脑有种中暑后的晕眩,心跳无比剧烈。

她先是将房间里的女生们打量一圈,生活在鱼缸里的鱼虽然美丽可爱,可往往游了一圈就已经不记得自己来时的路了。

正如脑子里恶毒的想象,嘴巴里尖酸的评价,想过了,说过了,也就忘记了。

她们总觉得自己如她们想象地那样简单纯粹,所谓的好女孩。

呵,少自以为是了好吗?

绿撇撇嘴。

“当然,她的事我知道的比较多,有什么好奇的,你们尽管问我好了。”

她们要是罩子够敞亮,没准已经听出她话里“我知道的事确实很多,而你们只不过听了太多胡说八道”“我确实和姜孜很熟,搞不好你们现在说的这些,回头我会一字不差地转述给姜孜”的意思。

识相的话就闭嘴,大家打个哈哈,这事就翻篇了。

真要追根究底,到时候被打脸,她可一概不负责。

绿看起来就是那种宁愿将秘密带进棺材也不说的女生,不好惹得很。

倘若她要真想出卖谁,大家反而心生几分惶恐,生怕听到什么不得了的炸耳消息。

屋子里的女生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众人沉默了三十秒,直到斐始料不及地发言:“她的男朋友好像是高三的吧?高三不是刚考完吗?如果男生上了大学,他们岂不是要异地恋?”

绿一阵鼻孔翕张,她和这个“说话不分场合,事后又希望别人理解这是因为她个性坦率”的家伙,简直不想多说半个字。

“说话直”不是什么缺点,但热爱标榜自己坦率的人,多半是从不花心思考虑对方感受的bitch了。

抱歉,请原谅她在这里用了一个十分严峻的形容词。

夕阳照进窗帘半闭半合的圆形房间,绿轻轻握住拳。

不稳的气息,在空气中转了两圈便没了下文。

脑海中走不完的回忆,像玻璃堵在眼前,挡住了其他人的视线和表情。

她曾被喜欢的男生吐槽“年纪小小,却总像个智叟一样劝慰别人,像个傻子一样折磨自己”。

他说得没错,她太会为别人的犯错找理由。

“年纪还小”并不是犯蠢的理由,毕竟,有些人就算活到八十岁,也还是无法让人喜欢。

尤其眼前的这一个。

因为太讨厌太讨厌太讨厌了,所以时常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对她产生了偏见,以至于无论怎么看她,都觉得不顺眼。

要知道,她对她的要求并不多啊。

她只要是那个很懂如何拍雨的普通女同学就好了,为什么非要站在她的对立面?

虚掩的门被风轻轻吹开,一道斜长的影子投在圆形房的地面上。

她和绿一样,双拳紧握。

陈茉突兀地从位置上站起来,椅子翻倒在地。

“姜孜?”

绿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姜孜,瞬间冰冻,如坠深渊。

又像是铁板上的金枪鱼,正在接受喷枪的拷问,浑身的油脂滋滋作响。

她什么时候来的?

她听了多少?

一窝蜂的恐惧盘旋在心头,绿的声音几近嘶哑:“姜孜……”

门口的女生笑得像只土拨鼠,眼眶里含着一点水光。

“小绿,你怎么这么久?”

绿吸了吸鼻子,有些委屈:“我也不想的啊。”

不想被提问。

不想去回答。

不想我喜欢的人被误会。

更不想我喜欢的人误会我。

“我也不想的啊。”她重复了一遍。

姜孜松开攥紧的拳头,发出一声轻笑,眼眶里的水纹淡淡泛开:“没关系,也没有太久啦。”

“啊,世玉学长。”

看清姜孜身后的男生,韩豆豆惊讶大过惊喜。

门被男生轻轻推开,众人的视线再没有死角。

绿的心弦彻底崩断,发出“铮”了一声刺响。

原来,姜孜按耐不住的雀跃,是因为“学长”要来接她。

她想把“学长”介绍给她,可怎么也等不到她回去,只好亲自找来了。

这个瞬间,绿感到很抱歉,让她听见了那样一番话。

真的,非常非常抱歉。

“学长,你怎么回学校了?”

男生十分清瘦,鼻梁上架着一副平光眼镜。无论见他多少次,都像第一面时那样温和干净。

“我来接小女朋友放学。”男生回答。

“小女朋友?”韩豆豆拔高声音,不可置信,复又失笑,“还是学长有效率啊,这才刚考完几天就交到女朋友了。”

男生嘴角微微上扬,上前轻轻牵起姜孜的手,三分腼腆七分羞涩:“谈很久了,她不让说。”

一句话,八个字。

惊得鸦雀无声。

绿生平头一回觉得,一个男生可以如此光芒万丈!

章节目录 第83章 太好了,这一切都是真的。 傍晚虚弱的光影交叠成幻化的色调,太阳仿佛流着晶莹的血,染红了所有的云。

夏虫停在树枝上叫嚣不止。

这样的夏天,有人走过来,又有人走过去。

这样的夏天,有人被理解,也有人被误解。

这样的夏天,是埋着无数地雷的战地,一不留神就可能丧失自己。

真实的,虚假的。

有道理的,没道理的。

回忆的,预见的。

安抚自己的,吓唬自己的。

流言就是这样一种东西,精彩纷呈,且不用负责。

它诞生的基础在于,眼睛看到的事实是有限的,灵魂保持无菌是有期限的,看似稀松平常的交际实则带有个人表现欲。

它收割正义的速度,丝毫不比杀人的刀逊色。

圆形房间里这个纤细少女,有着一双鹿一样的眼睛。

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既疏离又模糊,仿佛遥不可及。

她庞大的倾诉欲都积攒着不知从何说起,对谁说起,不得要领。

于是就那么算了,以为呆在自己的小世界也不错。

但命运的使者还是向她虚掷了一则信息,提醒她必须长大。

她必须做点什么。

气得发抖的身体一度链接到宇宙中的能量,触碰了深海中无穷的黑暗。

“快道歉。”

众人不明所以。

她的声音忍不住地亢奋:“你不是觉得姜孜好笑吗?现在你也看到了,你还觉得她好笑吗?”

“陈绿,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啦啦队的女生撇撇嘴,企图狡赖。

绿轻哼一声,冷冷道:“你不是压根就不信她有‘男朋友’吗?不然你怎么会觉得她好笑?”

脑电路频频跳闸,这么追究是出于护短,还是拨乱反正,连她自己也搞不清楚。

她只晓得,如果今天不听到那声“对不起”,她这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

再平凡的女生,心中也有着不输于任何的骄傲。

它很自由,灼目而乖张。它始终照亮那些隐匿在角落的晦涩,保持血的温热,准备着随时沸腾。

既然如此,她们为什么要躲在黑暗里,如乞丐般奢望被人恩赐似的自尊?

自尊,须由自己亲手取得。

那个女生看了看姜孜,又看了眼姜孜身边的男生,最后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大家都是这么说的,我又没别的意思。”

“可是我只听到你这么说,有本事你就把这个‘大家’找出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只要不被你听到,其他人私底下怎么说都行咯?”

绿深呼吸,深深地觉得对方已经不可救药。

“你可以誓死扞卫你说话的权利,这点我无话可说。但是,公平起见,我是不是也可以告诉大家,你在校外和男生接吻的事?那个男生还把手伸进你的衣服里了吧?”

“你胡说八道!”

“我有没有胡说,你最清楚。”

“大家别听她的,她乱讲!!”

绿冷笑,“慌了吗?我还以为你有多了不起,原来也不过如此。希望下次你嘲笑别人的时候,先检讨一下自己的德行。毕竟,面对莫须有的诋毁,不是每个人都会选择忍气吞声。比如我。”

学校附近的食肆里。

绿给自己叫了一碗肉酱米线,姜孜点了砂锅。

清瘦好看的男生看起来很熟这里,和老板娘打了招呼,叫了招牌番茄牛腩面。

他叫郑世玉,是吧?

三年级的大考小考非常多,“上回考前十,下回就跌出一百”的悲喜剧上演地太过频繁,导致低年级对他们的排名几乎不感兴趣。

但绿还是在公告榜单上,留意到了这个名字。

郑世玉。

三人沉默着吃完一半,说不上是心里堵还是别的原因。

男生往姜孜碗里夹了一块牛腩,姜孜一口将它吃掉。也许是牛腩好吃,几乎趴在砂锅里的她忽然低声笑出来。

“喂,你刚刚说看见她和人接吻什么的,是不是真的啊?”

“我瞎编的。”

虽然最后还是让那个女生夺门而去,但可以预见,未来一段时间里,她都逃不掉被大家议论的命运。

“哇塞,你可真敢讲。”

绿无所谓地往米线里倒醋,当下她会编出那么一个听起来真实到吓人的谎,既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因为,很早以前她就想这么做了。

以牙还牙。

“真会装”“看着就矫情”“我听说她之前去堕过胎”之类的恶言恶语,和当事人多半只隔着一道厕所门板。

绿从没见陈茉为此发过一次火,就好像那些人说的根本就是另外一个人。

这样的隐忍,倒不是沉得住气,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当面对质又能怎样?她什么也改变不了。

人们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

但是,浸过毒的流言听多了,还是会忍不住想要做点什么。

因为姜孜,是不一样的。

姜孜是那种看十遍《情书》,会哭十次的那种女生。敏感多情,又浪漫地无可救药。

如果为了给乏味的青春,创造一个反派出来娱乐自己,让她们就连姜孜这样的女生都要伤害,那她们还有什么正义可言的?

她们自身才是反派。

沉默的忍耐是一颗深埋心底的种子,一场甘霖,终于让它萌芽。

绿丝毫没有后悔,因为,最后她看到浓雾遍布的荆棘林,其实开满了鲜花。

三人刚走出食肆,迎头便看见了穿着篮球衫的高个男生。

他背上背一个书包,手里提着绿的。

绿走过去,把提前准备的墨西哥卷饼递给他。

“你先垫垫肚子。”

然后接过自己的书包。

“听说你又闯祸了?”

“乱讲,我干正经事呢。”

男生笑了下,撕开卷饼包装纸咬了一口,打算先填饱肚子,回头再说这事。

世玉似乎认识他,两人熟络地打了个招呼,一道去报刊亭买水。

两个女生靠着马路栏杆说话。

绿问:“学长是不是不怎么爱说话?”

刚刚吃饭的时候,他除了往姜孜碗里夹肉,似乎就没干别的了。

“不是啦,他有点害羞。”

“他那样是害羞的样子?”

姜孜点点头,“刚刚他偷偷告诉我,说你看起来好凶哦。”

绿翻了个白眼,夸张地皱鼻:“我长这么可爱,哪里凶了?”

“你果然是被连勋带坏了,现在也是迷彩的不要脸。”

“你还不了解我吗?脑子一热,我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倒是你,居然给你把倒世玉学长那种绝色,这个惊,必须得用十集新闻联播来压。”

姜孜忍不住大笑,引来路人和男生们的视线后,又假装淑女地捂嘴。

绿看着报刊亭前清瘦温和的男生,深吸一口气,问:“你都听到了吧?”

“什么?”

“她们问我是不是你朋友的时候。”

姜孜停下磨蹭地面的鞋尖,嘴角一扬:“你说巧吗?她提到我名字的时候,我和学长正好走到门口。”

这个“她”,是啦啦队的那个女生。

“你和她说起过你们的事?”

姜孜点点头。

对方人在啦啦队,身材好人活络,甚至很懂人情世故。

团建认识之后,隔三差五就会送姜孜一点小礼物,甚至会在周末打电话约姜孜去外面玩。

最开始的时候,是姜孜自己说漏了嘴,结果对方穷追不舍,挖去不少好料。

“那时我就预感会出事,为此后悔了好几天,很害怕她会到处乱说。没想到,还真的出事了。”姜孜看着绿,心脏像是被人握住一样,情绪有点不受控,“对不起,小绿,害你得为我出头。”

颤抖的声音,虚弱的笑容,蒸发了的眼泪,明晃晃的,招人疼。

绿的眼眶急速湿润。

“没什么的,我只是觉得太好了,太好了,这一切都是真的。”

章节目录 第84章 你性感美丽,100种迷人表情 太好了。

想吃玉米棒,穿越大街小巷,最后却只买到一个地瓜,是真的。

太好了。

打雷的雨夜,他来到你家楼下,窝在电话亭里陪你聊天,是真的。

太好了。

他有个开明有趣的妈妈,万分袒护你们,是真的。

太好了。

这一切都是真的。

曙光破晓之前,经过了快要窒息的漫长黑夜。

掌声到来之前,免不了会挨几记冷眼和唏嘘。

就连枝头最寻常的果实,也需要三个季度的酝酿。

所以晚来的真相,只要它肯来,不管此前经受过怎样的非难,她都会原谅。

姜孜上前拥抱住她:“如果今天学长没有来学校接我,我真的不敢想象,她们会让你多难堪。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啊。”

绿的鼻尖红通通的,回拥轻泣的姜孜,灿烂一笑:“那又怎么样,我从一开始就选择了相信你啊。”

世玉和叶南爵是初中校友,称不上多亲密,但也是凑在一块能玩得很好的关系。

因此,连勋是认识世玉其人的,只是连他也不知道世玉的女友会是姜孜。

“既然学长想要保护她,为什么又会来学校?”

绿微笑:“因为,有时隐藏是保护,有时公开是保护。总归,都是保护。”

男生轻哂,她总是看得这么明白。

也许是爱屋及乌,临别前她还被世玉塞了一把巧克力。

摇摇晃晃的公车上,坐在下车口位置上的男生女生吃着同一种口味的巧克力。

绿拆开一颗含坚果的放在嘴里嚼碎,隐隐还能感受到只对自己喜欢的人才炙热的甜度。

绿心说:他这种随身带着好吃的哄人的性格,也是蛮讨喜的啊。

复又想到,姜孜那种说风就是雨的性格,不拿点什么东西及时堵住她的嘴,早晚会被她吵死,学长也是十分有先见之明呢。

不过,只要一想起世玉那番慎重其事的自我介绍,和上车前托孤般有力地握手,她就感到无地自容。

显然,因为她的挺身而出,她已被对方视为“自己人”。

然而这并不是她想要的出场方式啊!

她预想中的见面,是在姜孜跨过心里那道坎后,三方约好咖啡馆,优雅地登场。

结果又是和人吵架,又是和姜孜抱头痛哭的,简直丑态毕现嘛。

见她欲哭无泪地将脸埋进臂弯中,连勋心中觉得好笑。

她总是在干完了不起的事后很久,才会后知后觉地害羞。

神经线简直跟赤道那么长。

“好了你,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亲身演出少女漫画情节的人又不是你。”

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觉得吧,学长一定能理解你的义薄云天,并且觉得你很酷。”

“我一个女生要什么酷?留着避暑吗?”

“你还想怎样?在我心里,你的可爱已经超过你书包上这只大脸猫了喂。”

绿瞄了眼拉链上的kitty挂件,怒目而视:“皮又痒了对吧?”

男生讨好地笑:“好吧,你不可爱。你性感美丽,100种迷人表情,让人分不清是天使还是恶魔,你盈盈一笑,只等被微风吹上枝头。”

“你说的这个人是谁?我可不认识。”

她的脸像吸饱了胭脂水,层层染红。

男生通过车窗上的倒影观察她的表情,宽大的手掌落在她故作倔强的头顶,只笑不说话。

一切尽在不言中。

绿害羞到不知所措。

讲真,如果要她再选一次,她依然会那么做。

没办法忍气吞声,说白了还是因为不想把这个世界,完全让给那些自以为是的人。

长大,有时意味着要做许多不想做的、不愿做的、不喜欢做的、不必要做的、不能够做的事,自己想做的事永远都排在最后。

长大那么难,但如果几句话就能否决过去杜绝永远,少走很多弯路,她当然会选择让心中埋藏已久的种子破土。

她那么做,不光是为姜孜出头,更是因为自己想那么做。

在这广阔的人世间,总有一些人会缓慢地与你的生命合拢,汇成温柔的河流。

哪怕不是所谓的soulmate,但那也是朋友啊。

对方在自己的故事里也是主角,同样被人疼爱着。

世玉的出现让绿明白了,当初用等级来划分高低的那个自己,是多么幼稚且势利。

她无比庆幸自己在得到证明前,就无条件地选择相信姜孜所说的一切。

因此,哪怕很土她也不后悔。

但,还是有点害羞。

公车到站时,像是为了配合她的心情,天下起急雨。

绿从书包中拿出伞,抖开举过男生头顶,伞被男生无声地接过。

两个人走在雨水滴答的树下,男生忽然说:“我记得有人跟我说起过,你喜欢这样的天气。”

“谁?”

男生摇摇头,“不记得了。”

他对她的了解,多半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然而道听途说往往和事实相悖。

“你说的那个人看来很熟我。”

男生看她一眼,沉默半天,“好吧,我现在就指望,和我说这话的人是个女的。”

绿轻笑,她是真心喜欢这个能让他自觉紧要的自己啊。

“但其实,我不喜欢下雨天。”

因为别的女生遇到下雨天有妈妈送雨伞,不用担心家里的衣服没有收,妹妹放学该怎么办。

“不是吧?”

她笑了下,主动挽住男生的手臂,“因为我有时候,其实并不想别人太了解我。”

雨滴穿过层层绿叶,落在紧绷的伞面,发出“砰砰”声。

男生视线下移,落在她微微打湿的肩头,伞倾斜地更厉害了。

“所以,绿色是你的保护色,其实你是蓝色的?”

这话说的,可真哲学。

正经地她都不敢吐槽“你色盲啊”,来掩饰自己的害羞。

绿仰头看他,笑而不语。

并肩走了一阵后,她忽然又说:“但现在已经勇敢很多了。”

有他在,她就不会那么害怕把弱点和软肋呈现给他人看,也不担心这会成为别人攻击她的把柄。

因为这个男生让她懂得,每个人都有弱点,这并不可耻。

“朋友当然要帮,但以后还是少强出头,怪叫人担心的。”

男生说得却是另外一码事。

好在,她总能跟上思路:“哎,你当我爱多管闲事好了。”

听她这么说,男生当即明白她这是拿自己没辙,也不打算改了。

想了想,只好叹气:“怎么偏偏让我遇上你这家伙?”

绿眯起眼睛:“说好的‘性感美丽,100种迷人表情’呢?”

“都有都有。”不正经地打了个哈哈,之后又很正经地说,“下次当英雄的时候记得叫上我。”

绿低头莞尔,感觉有一阵微风,将她的灵魂吹上了枝头。

章节目录 第85章 我从来没说过我不喜欢他 翌日,姜孜一到学校就被班上女生团团围住。

绿刚走进教室,这人苦着脸发出求救:“小绿!”

女生们的眼神立即杀到:“陈绿,好你的!知道也不说!”

绿走到窗边,将男生的书包往他椅子上一放,指天发誓:“日月可鉴,我要是事先知道半个字,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不管有用没用,先撇清了再说。

“真不知情?那我怎么听说有人昨天拔刀相助来着?”

“没办法,我这人就是这么护短。”说着手臂圈住姜孜脖子,看向众人,“不准你们欺负她哦,她现在归我管。”

说着拖姜孜出了教室,两人来到自动贩卖机边,一人选了一瓶红茶。

姜孜抿了一口,像一口气吞了十颗话梅般皱眉,勉强吞下一口后,开始不遗余力地吐槽:“这个红茶不管喝几次,都还是那么难喝。”

绿也跟着喝了一口。

难喝吗?

不过是没怎么放糖而已。

“她们逼供了?”

提起这个姜孜就泄气,咂吧了下嘴,人挂在栏杆上,挠头说:“我算是知道你当初的感受了,她们怎么会有这么多问题要问?”

“你干脆开新闻发布会一次解决呗。”

“我倒是想呢,不过看你那么沉得住气,我也想学学。”

“我这哪是沉得住气,还不是有人怕自己被anti下毒害死,刀架在我脖子上不让说。”

眉飞色舞,表情到位,演得像是真有那么回事似的。

姜孜被逗得哈哈大笑,她当然不信连勋会做那种事,一口台湾腔嗲嗲的:“真幼稚啊,不过恋爱中的男僧都是这样的啦,比如我家学长。”

为了不被呛住,绿紧忙咽下这口红茶。

靠,这一口怎么那么甜?

回到教室,正在发生物作业的任晓棠顺手将绿的递给她,回头又对姜孜说:“恭喜啊。”

姜孜有点架不住,脸红红的。

“哎,老班带我们这届也真够呛。连你这种长得那么让人放心的都出线了,我看这间教室迟早要打扮成粉红色。”

绿好笑又好气:“你就不能好好夸人?”

任晓棠耸耸肩,眉毛一挑,并不打算改口。

说话间,提前结束早训的陈茉和斐从后门走进教室。

“我说陈茉,你跟这个‘外国人’这么要好,怎么有空打球,却没空教教她什么叫‘入乡随俗’?咱们中国人最讲一团和气了不是?你不能老是让她这颗老鼠屎,坏了我们这锅好粥吧?什么场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都让她好好学学。别一天到晚地胡言乱语,让别人难堪。”

在场同学面面相觑,不明白好好的,大小姐为什么突然发飙。

绿朝姜孜使了个眼色,两人分头合作,将教室的门关上。

虽然任晓棠和陈茉宿怨已久,但公然在班上闹翻,也不大好。

陈茉把球拍塞进柜子,语气冷得像西伯利亚来的风:“你吃饱了撑着了?”

任晓棠嗤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昨天发生了什么,不必我提醒你吧?你俩究竟是不是我们班的,居然帮着一群外人让陈绿下不来台?!幸好世玉学长从天而降,要不然指不定你们心里怎么嘲笑姜孜和陈绿!”

绿拉拉任晓棠的衬衫下摆,示意她别说了。

教室后,背对着大家的陈茉重重拍上柜门,扭头,双手抱胸。

发难:“任晓棠,这里有你什么事吗?陈绿和姜孜都没说什么,你嚷嚷个什么劲?家里的钱再多也不能把钥匙插在大门上吧,难不成你发自内心地希望强盗上门一刀把你捅死?”

这话听了就叫人来气,大小姐当然忍不了。

任晓棠将没发完的作业本往绿怀里一塞,当即提刀上阵:“陈茉,你别尽挑软柿子捏,有本事你来捏我这颗榴莲啊。”

说着,她环视班上同学一圈。

“陈绿和姜孜为什么提也不提这两人,想必大家心里都清楚。今天我就奉劝大家一句,不管怎么样,以后多少小心点这两个人,别被人卖了还帮数钱,那可太丢人了。”

“任晓棠,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帮着外人了,我们有事说事,就算张传喜欢我那又怎样,看我不顺眼你可以直说,有本事你让他去喜欢你啊!玩什么离间计?我和陈绿姜孜好好的,关你什么事?”

“我的天,你可总算承认知道张传喜欢你了,我还以为你打算一直这么装孙子呢。”

“我知道怎么了?”

“怎么了?”大小姐的眉毛差点没飞天,“是谁在生日前在群里发墨水的照片?不就是想要,又舍不得掏那个钱,希望哪个傻蛋识相点送你吗?墨水拿到了,你一定很得意吧?陈茉,你对喜欢你,但你不喜欢的人,就是这样的?这么看来,我怎么觉得那些喜欢你的人这么可怜呢?”

女生的那点小伎俩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场的女生们纷纷倒抽一口凉气。

男生们则因听了不该听的,如临深渊。

绿沉默地看向陈茉,这世上的有些事,任你佯装的咆哮,任你虚伪的平静,任你掳走过去一切沉沦的痛苦,仍然会选择在特定的时候发出一声叹息。

然后是,井喷般的苏醒的欢欣。

一直以来徘徊在心头的疑惑,借由任晓棠的嘴全部说了出来,绿内心如释重负的快感,无法简单地描述。

但更多的是,她在复杂地想象,陈茉会怎么做。

严格来说,昨天的事其实并不能明确地区分是非对错,尤其是斐和陈茉这样的中间角色。

她们既没有承认曾经怀疑过姜孜是否真的有男友,也没有帮着啦啦队那个女生火上浇油。

她们只是,将重压转嫁到了绿身上,自己扮演看热闹的旁观者。

这样暧昧的中间角色,恐怕在每个人心中都有不同的见解。

——“陈茉怎么会做那种事呢?”

——“任晓棠一定又在无理取闹了。”

——“那个斐究竟是怎么混进来的?”

——“仗着有连勋做靠山,陈绿最近腰板是越发直了。”

——“没想到世玉学长居然会喜欢姜孜这样的女生,口味还真是古怪。”

诸如此类。

假使绿拥有超能力,可以听到每个人的心声,那么在场的同学,不外乎也是想象这些。

惟独陈茉本人,她摸不准,看不透。

陈茉只是沉着脸,无所畏惧地接受所有探究和审视。

“怎么,无话可说了吗?”

一连串质问后,胜券在握的大小姐愈发骄傲了。

陈茉斜眼看她,一个深呼吸后,终于发声:“我从来没说过我不喜欢他,你少一厢情愿地以为,可以吗?”

这下,不但连教室里炸开了锅,连趴在B班听门缝的那些人也纷纷傻眼了。

怎么回事?任晓棠才是第三者吗?

章节目录 第86章 差点就和陈茉走向了不可挽回 校工接了水管给爬满墙头的蔷薇浇水,不远处的足球场传来一记哨声,带着彩虹色光斑的少年们奔跑在傍晚橙色的雾气里。

足球场属于最不羁的少年,他们总喜欢在女生经过时,加紧练习各种自以为很帅的射门动作。球门附近那块草皮,早已不堪重负灭绝生迹。

一百次。

一千次。

一万次。

进球!呼喊!

球鞋铲出肉粉色的干燥地表,犹如大地的伤痕,永远地印刻在了这挥汗如雨的青春里。

这样的肆无忌惮,可能会让某个靠美色混进篮球队的家伙羡慕死。

逆光中无法完全睁眼的绿想到这里,终于舒展拧起的眉目,迎风笑了一个,提起书包往篮球馆走去。

“张小宝你今天偷偷吃药了?!”篮球队长毫不客气地捶了张传胸口一记。

被张传不慎带倒在地的队友从地上起来,报以理解地一笑:“还不是茉茉女神当众发话了,再加一个任晓棠,这家伙左拥右抱指日可待,心里能不美吗?”

男生们一阵起哄,要不是绿的现身,张传恐怕够呛。

B班三个男生换了替补一起走下场。

绿纳罕,这三张死了亲爷爷的脸是怎么回事?

一口气喝掉半瓶水的张传擦擦嘴,眼神往边上一使:“陈绿,你跟我来一下。”

“我不去。”

秒拒。

张传叉腰瞪眼,“嘿,还跟爷摆谱是吧?”

“岂敢。”

绿僵硬地露了一下牙齿,瞬间收回。

用膝盖猜也知道,这货定然对早上教室里发生的事无比好奇。

但是很抱歉,她并不打算做这个实况转播。

她淡定地从书包里抽出草稿本,扇扇,挥赶着三个男生身上萦绕不去的热气。

三个几乎湿透的男生自觉站在风口享受这种“伺候”,其中张氏的面积占比最大,享受之余还不忘正事:“得了,我也不问你别的,就想知道陈茉是不是真的那么说了。”

彼时绿的视线还停留在18号球员湿亮的锁骨窝里,听他那么问,她不情愿地抽回视线,语气带着独特的戏谑:“你看任晓棠的反应不就应该知道了,何必问我?”

比起暗潮涌动的围观群众,“张陈任”三个事主却一个比一个沉默。

今天一整天任晓棠都没和其他人说话,一放学就被家里司机接走了,一秒钟都没多留。

至于陈茉,网球场上大杀四方,比正式队员更正式。

反倒是眼前这个害两个女生反目的祸主,身处在惶惶的幸福中不可自拔,对危机一无所察。

“不过,我觉得赌气的成分也占了一半。”

在张传期待的眼神中,绿遗憾地笑。

不论是从事实出发,还是从道义考虑,她都不能给张传过多的希望。

假如陈茉真的喜欢他,难道他们就能在一起吗?

搞不好任大小姐会雇人买凶,砍了这对不要脸的狗男女。

如果陈茉那么做只是为了激怒任晓棠,那这件事多半只会不了了之。

说真的,绿有点看不清张传究竟喜欢陈茉,还是喜欢任晓棠。或者两个都喜欢。

就算两个都喜欢的话,那也总有一个多一点,另一个少一点的情况吧?

那么,谁多一点,谁少一点呢?

胃部有难以解释的沉重。

绿说不上自己难过的来源,只是隐约觉得,眼看陈茉遭受任晓棠的拷问和抨击,她其实并不开心。

但恻隐之心以外,又有挥之不去的厌恶。

她到底喜欢谁,本应该是个秘密。

但是她却公然把这当作武器,尽管此举除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外,并没其他正面作用。

再者,喜欢她的张传又有什么错?

他不过是“即使努力去喜欢别人,也无法对她完全放手”,如此无可奈何地喜欢她罢了。

谁还没有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的时候啊?

B班接二连三爆出学生恋情,各科老师那已经有所耳闻,所以这几天的早自习,几乎所有任课老师都来逛了一圈。

个别吩咐课代表收齐作业,个别也谈了几句早恋的危害性。

英语老师最狠:“看你们还有时间谈恋爱,可见是嫌作业不够多嘛,那么明天我来抽背课文好了。”

等老师们都走了,教室安静下来,大家开始给作业查漏补缺,或者和其他人讨论作业细节。

绿从书堆里抽出刚拿到手的竞赛习题精选,在老师们的连环攻击后,她像个被人事科长叫进办公室,继而收到白信封的中年男子一样,突然失去了打开封面的勇气。

早恋的,危害吗?

说来神奇,自从“恋爱”后,她在学习上反而进步许多。

连勋破釜沉舟式地牵起她的手,一举省掉二人之间暧昧的过渡期,同时也替她删除了许多胡思乱想的空间。

再来,同桌的二人朝夕相对,本着“不用白不用”的原则,但凡遇上难题,她第一时间就是找身边这颗智脑求解。

对于她的好学,男生总能抛出一个漂亮的解题思路,或者亮出他叹为观止的个人储备,半点也不藏私。

耳濡目染之下,她想不进步也难。

当然,这样不能缺少她自身的努力。

这家伙的课余不是看闲书,就是出去和朋友打球鬼混。如此堕落还能考全年级第一,这有多气人,只有她这个日夜苦读笔耕不辍的全年级第二才能体会。

好吧,她承认就算拼了老命也可能赢不了他。

说白了,还是“即使输给他,也不能输得太难看”的想法占了上风。

不过,至少她努力了,且成效不错。只要不和他差距太远,总归就是好结果。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各科老师对他们的担忧。

接下来两天的作业量,简直让人窒息。

没办法,只能放弃一两科了。

别看一年级还能参加各种校内活动,但课业其实并不轻松。

氛围所致,大家都默契地选择先攻克动脑作业,再解决那些抄抄写写背背。

每门课作业都能准时上交的家伙,基本会成为班中的作业“样本”,为那些偶尔偷个懒,或者偏科严重的同学提供救急。

连勋虽然成绩好,但他交作业的时间从来都是看心情,完全不能放心指望。

所以,发挥稳定又有保障,才是成为“样本”的基本条件。

一向守时派的绿,自然成了B班作业样本的中流砥柱。

她这平庸的青春啊。

你看,她连作业被当成范本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能产生虚荣。

但也因为这点虚荣,她差点就和陈茉走向了不可挽回。

章节目录 第87章 迟早会失去她。 “你觉得我那几道题目错了吗?”

刚刚结束自习的教室一片吵闹,绿看着桌上的物理作业本一头雾水。

陈茉撇嘴翻开最近那一课,明显的不耐烦犹如泡在酒中的冰块,冰冷沉浮,她质问:“这些不是你贴的吗?”

全班人都知道绿有个特别的习惯,如果觉得答案让她没把握,她会在附近贴一个红便签作为警示。

这样一来,既可以避免发生大规模的错误雷同,招致老师的怀疑,又保住了其他同学的求证欲。

毕竟,她深知自己不是那种可以理直气壮认为“参考答案印错了”的人。

这张便签,是她的冷静自制,也是她的谦逊礼貌。

但显然,有人利用了她的礼貌。

同样被当成样本被传阅的陈茉的作业本里,此刻贴着四张刺眼的桃红色便签。

面对陈茉不计后果的兴师问罪,绿压抑怒火,坚定回答:“不是我。”

陈茉显然不信。

绿做了个深呼吸,拿出抽屉里的便签盒。

签条一共有五种颜色,苔绿,露草,山吹,红蕉,韩红花。

其中韩红花,是专门用来给小栽的作业标记错误的,所以比另外四种消耗地要快。

好巧不巧,韩红花色早在上个礼拜就用完了。

而这盒便签,是她后来背着男生独自拜访深巷里的那间纸坊,跑堂小哥悄悄送给她的。

那一批商品只留下了两盒样品,其余都出售给了日本客商,其中一盒在店老板的小女儿手里,另一盒送给了绿。

也就是说,陈茉作业里的标签根本不可能是她贴的。

绿撕下一张便签,对比自己便签盒上的颜色,“你的这个颜色比我淡,学名叫银星海棠。“

陈茉拿过便签盒比较,果然,她的要比绿的浅一半。

“还有,你这几道题都是对的,我没理由给你贴条。”

绿对陈茉报以理解地一笑,一张便签对她都是羞辱,何况一次被贴四张。

想必她也是一时气急,没细想各中缘由。

陈茉摘掉其他便签,握在手心揉碎,放眼整个教室,凛然公告这不道德的羞耻:“挑拨离间什么的,可真够恶心的。”

绿暗自握拳,幸好任晓棠不在教室,不然又要吵起来了。

如今任晓棠对陈茉的敌视,已经到了人所众知的地步。陈茉这样说,大家自然会把这件事联系到任晓棠身上。

绿以为陈茉的做法很不明智。

以陈茉在集体中的地位和人气,完全没必要当众恼羞成怒,将恩恩怨怨摆在台面上任人宰割。

还是她以为这么做,会让大家站好队选好阵营?

自视过高了吧?

上天赐给她天赋和容貌,她已因此获得无数轻松的荣耀,可如果她仅凭自己的双手,她真的能跑赢这场残酷的青春吗?

绿对此深感怀疑。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让绿不由自主偏向任晓棠那边。

看似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陈茉,曾经当着绿的面,将抽屉里没有署名的礼物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绿问她:“你不拆开看看吗?”

“有什么好看的?”她反问。

单纯如绿,还在为那个送礼物的人默哀,止不住想象那绚丽的包装纸下,到底包裹着怎样一颗真心。

殊不知,这不过是金字塔上的少女与生俱来的本领:我拒绝了你,意味着给了其他人机会。

所以,抽屉里的礼物不但没有少,反而更多了。

至于那份垃圾桶里的礼物,后来还是班上做值日的同学多事,将之从垃圾桶里捡了出来。

拆开一看,原来是NIKON新出的微单。

白色的,非常漂亮的款式。

做值日的同学本着艳羡怀着好心,将这昂贵的礼物放回陈茉的抽屉。

不久后,绿和陈茉去爬山,陈茉用那台相机给她拍照的当时,绿一下子就什么都明白了。

这个聪慧老道的少女,从一开始就算到有人会忍不住去拆开它,并把它还给她。

想来也对,如果真的不想要礼物,干嘛丢在教室的垃圾桶里?

为了表现满不在乎和高高在上,陈茉施展着“看也不看就扔掉”的完美冷酷。

一般人很难有这种机会,其他人根本无法效仿,所以这种造作和狡猾,最终成了陈茉的专有。

这种在绿看来极其幼稚,甚至卑鄙的行为,可能早在她们相识以前,就已经是陈茉的个人日常。

嘴里说着学校的唱歌比赛没意思,但回回都要拿第一名;

面对任何人都无法用上她真诚的那一面,而内心深处又对这个世界有着无可救药的迷恋;

就连看似稀松平常的对谈,也暗藏玄机,时刻透露着她的喜好。她最近看上了什么,好喜欢,但谈话结尾总会顺便哀叹一声自己可怜的零用钱。无论是男生还是女生,都会中招。她不是想要吗?缩衣节食也要买给她啊。

看吧,她其实就是那种为了让自己更快乐,努力伤害别人钱包的家伙。

并且,即便送了她想要的东西,她也不会因此感激你。

因为你不过是无数个送礼人中普普通通的一个,她没那么多时间专门记住你。

由此,绿每次送她点什么,看到她开心的表情和表示喜欢的惊呼,都会忍不住怀疑那笑容的真实性。

她是真的喜欢呢,还是已经习惯露出那种笑容?

即便已经对她如此熟悉,绿有时依然会分不清。

但这些隐约的气愤和怀疑,最终都在绿将一切归罪于自己的小气和嫉妒中消弭。

反正不忿归不忿,只要陈茉笑着问她“去喝汽水吗”,她根本没法说“我不想去”。

这个女生,很厉害啊。

绿这样评价陈茉。

和陈茉这样的女生相处,你得习惯在感动和不悦中随机切换,反反复复。

绿深感疲劳。

所以,当任晓棠直白地揭穿陈茉曾经暗示张传该送她什么生日礼物,绿几乎立即背叛陈茉,在心中为任晓棠鼓起了掌。

今天便签条栽赃一事,绝不是任晓棠的手笔。

大小姐气急了只会上来啪啪给你两巴掌,背后来阴的恐怕不屑于。

至于是谁,因为例假而心神不宁的绿,没有闲情去理会这种技法拙劣的挑衅。

认识这么久了,陈茉到底还是发觉了她的不对劲。

“你是不是,那个来了?”

脸发白的绿趴在桌子上,点点头。

陈茉不作他想,“我有暖宝宝,你要吗?”

绿眯眼看她,逆光中,她的脸庞犹如远方的星辰,恍惚而闪亮,隔着无数光年对她微笑。

曾几何时,她们连彼此的伤痛也感同身受。

现在仿佛依然如此。

这时,提着布袋的男生从前门走进教室。

见他从袋中取出刚打来的热水,和烫手的热水袋。陈茉漂亮的瞳孔色泽难掩她意味深长的难过。

朋友当然还是朋友,可以立即当面对质而不用担心后果。

只不过,不知何时起,她已经有了别人来照顾。

比她更好的人。

让人觉得,她再不做点什么来挽回,迟早会失去她。

章节目录 第88章 她们同时选择了不解释。 震惊过后,陈茉在沉默中夺过男生手里的热水袋,“你走开啦,这是我们女生的事。”

男生斜眼看她一会儿,并没说什么,转而拧开水壶倒水。

陈茉熟练地将热水袋装进厚布套,拉开绿的制服衬衫下摆,将热水袋贴在她的后腰。

“很严重吗?”

喝完热水,绿嘟囔了一句“好多了”,便没了下文。

看她闭上眼睛,陈茉径自搬开边上男生的课桌,露出一条可供出入的缝隙,“今天你从这进出,懂?”

男生依言“走”进自己的座位坐下,搬回桌子,目送陈茉离开。

“你们,可真复杂。”

男生的语气略带深意。

趴在桌上的绿一声叹息,极小声地说:“还是会心疼她啊。”

有的时候。

“对不起,请让一让。”

姐妹二人上了地铁,绿顶着鹅黄色的硬壳书包穿过拥挤的车厢,小栽紧紧揪住姐姐的制服下摆,蹒跚地跟在姐姐身后。

今天是小栽学校的清洁日,教室全面消毒,等于放假一天。

早上爸爸带着小栽一起去上班,再由绿放学后接她回家。

尽管穿过人墙十分困难,但绿从不回头叮嘱“抓紧了”“小心跌倒”之类的话,小栽总是高度自觉地跟紧姐姐,就算跌倒也不松开。

终于得到一个空位,绿将妹妹抱起坐下。

“草莓味的哥哥呢?”

“他要训练。”

比赛日趋临近,男生们也紧张了起来。

绿低头看着已经习惯她和男生出双入对的妹妹问道:“肚子饿不饿?”

以往去接小栽,她要么已经在小卖部祭出自己所有零花钱,要么就是对学校的植物下了黑手。

记得有一次堵车,绿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吃掉了花坛里的三朵大月季。

“不饿,爸爸买了炸鸡。”说着献宝似的从自己的随身小包里,掏出一只用保鲜袋严实裹着的大鸡腿,“给你哒。”

绿的额头三条黑线,迟疑接过。

“谢谢哦,”

小栽张嘴打了个哈欠,对她张开手,“困。抱抱。”

绿将鸡腿放到一边,轻轻圈起她柔软热乎带着奶味儿的小身体。

三分钟后,她已经睡着了。

小孩子大抵都是这样的,仿佛天生知道有一个爱她的人正在守护她,因此入睡时总是那样放心且毫不犹豫。

然而她也不是完全丧失警惕,她那小涡深陷的白嫩小手,睡梦中也紧紧揪住姐姐的衣角。

人的心里得有依赖,才不致在危险中惊慌失措。

小栽依赖的对象无疑是她,那她依赖的对象又是谁呢?

总之,已不再是陈茉。

地下列车载着少女心事,飞速行驶。

没有日光带来的七彩,荧光灯照得少女稚嫩的面庞忽明忽暗,她抑制不住的想象。

想象动机。

像是突然踏进黑暗的房间,在找到开关之前,她只能在墙壁上摸索。

午睡课上收到这样一则短信:“姜孜的事,你不会以为当时我也在针对你吧?”

紧贴热水袋的后背,忽然感到一阵惊人的热度。

辨析人心真的很难。

有些事,需要时过境迁才能看清,但看见的也未必是真实。

每个人都会因为所见不同,进而产生截然不同的坚持。

若因单纯排斥生命的多样性而憎恨一个人,产生毫无意义地悲观情绪,那么只能说,这样的人生太过轻易。

毕竟,在这绚烂的青春里,既然你会拥有同道而行的朋友,那就必然会出现违背你理想的角色。

人类所有的相遇,看似偶然,实则都是艰难。

谁也无法要求某个人,如想象中那般,出现在自己规划好的人生里。

既然如此,那么,她回复的是:“我没那么认为。”

但是,我有期待你说点什么。

哪怕不能解决当时的问题,我也希望你好歹说些什么,让气氛缓缓。

你最厉害了不是吗?

大家都喜欢听你说话不是吗?

可是你没有。

你想知道的,并不是姜孜有没有男朋友,而是我是否是姜孜最大秘密的唯一知情人。

女生和女生之间,秘密的权限等于交情的深浅。

你想知道的无非是,在你经营和斐的关系时,我有没有去找寻下一个“陈茉”。

我知道的。

我都知道。

然而。

她们不是那种,在学校受了点气,就不停缠着妈妈抱怨,亦或总是缠着爸爸给自己买最新款手机的女生。

她们也不是那种,每天挣眼就提醒自己“今天要努力”,却终究什么也没做成的那种女生。

她们习惯靠自己,对计划都有几近严苛的执行力。

她们,是那种即便有时幼稚且不成气候,却不会让理想变得油腻腻,且很难说服她们更改初衷的女生。

有点小清高,有点小美好。

因此,她们同时选择了不解释。

她说:“那么,周末来录音室听我唱歌吧。”

她答:“好啊。”

周日的早晨有风,连衣裙外需搭薄衫。

绿新鲜的脚趾露在鞋口,她左手抱着一袋法棍,右手捧着粉和白组成的可爱花束。

风轻轻吹过,香樟树上落下露水。

她快步走过,远远已经可以看见陈茉家的屋顶。

上次来,还是春天啊。

按了电铃,不多时,铁门上的插销自动弹开,绿像猫一样闪进院子。

庭院里堆着一些杂草和落叶,犹如聚会开到一半时,主人突然失了兴致,匆匆打发了客人,留下满桌的杯碟狼藉。

因为这个家的男女主人短暂的复合,玄关光源的流苏绳子换了一条新的。

依然是金黄色,如同倒挂的麦穗。

绿将面包放在厨房餐桌上,从柜子里取出一只圆敦敦的花瓶盛满清水,将花拢好插入花瓶。思量片刻,又将水倒了一些。

陈茉噔噔噔从楼上跑下,脑袋凑到厨房,人趴在栏杆上打招呼:“嗨!”

“早安。”

绿将花瓶摆正。

陈茉眼前一亮,迫不及待走进厨房,纤细的手臂撑在桌上,拨弄琴弦的手指抚过花蕊,俯身深嗅:“好香。”

“喝咖啡吗?”

客人倒比主人更像主人。

陈茉掰断一截法棍塞进嘴里,嘴里浓郁的麦香令她眉头舒展,心情很好。

“咖啡?我都快喝吐了,还是橙汁吧,橙汁美容养颜啊。”

绿瞄了眼洗碗槽中容量不等的各色杯子,杯底多少带点褐色残渍。

的确喝得够多。

绿熟练地将榨汁机插电,橙子切成块丢进去,按下按钮。

一阵轰隆隆,五个橙子才榨出一杯。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热可可,然后看着陈茉把整杯橙汁喝下去。

她一大清早起床穿越了半座城,陈茉却看起来才刚起床。

头发凌乱地翘起,眼皮下微微泛青,吊带背心在胸前美好地隆起。没穿内衣,但丝毫不会让人产生肉欲的联想。

即使时常在烈日下挥动球拍,她的皮肤依旧好到看不出毛孔,光洁地像是上过一层釉。

依然很瘦。

依然是走在路上会让姐姐阿姨们刮目相看,突然意识到自己已不再十六七岁的抢眼少女。

橙汁见底,陈茉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绿喝了一口热可可,二人相视一笑。

吃完早餐洗了杯碗,两人一前一后上楼。

章节目录 第89章 你的“再也不”,谁在乎? 小黑屋还是保持着原有格局。

电子琴、吉他、录音设备还是原来那样,谱架上夹着几页打印的乐谱,有人在上面做了不少修改。

墙上的海报已经换了一批,一些照片被夹在晾衣绳上。

有陈茉和斐的,有陈茉和父母的,有绿单独的。

“这张什么时候拍的?”

绿指着自己的那张,虽然只有一个背影,但她知道那是自己。

“去年啊。”

陈茉按下电源键打开其中一台电脑,屏幕在光线不足的房间里荧荧发光。

“啊。”

语气从一度到三度。

想起来了。

去年运动会的时候天气暴好,忙完了手里的活,她终于有空去看台做个普通观众。

但完全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入了陈茉的镜头。

“我这是在看什么啊这么认真?”

她反复查看照片,试图找到一个视角,用结果来解释为何会对陈茉的偷拍毫无知觉。

陈茉取笑:“还能是什么,当然是看帅哥呗。”

绿有些许赧然,因为实在想不起当时的情形而无法反驳,脸上只有被看穿的心虚。

“这张照片能给我吗?”

“你想要?”

“嗯,难得我有一张看起来不那么呆的照片。”

她是真的很喜欢这张照片,甚至有些感激陈茉将她拍得这么好看。

陈茉挑挑眉,踮起脚尖从绳子上取下那张照片递给陈绿:“那你拿去吧。”

陈绿低头检查照片,由衷地说道:“谢谢。”

陈茉无所谓地耸耸肩,身姿一转,拿起奖杯旁边的尤克里里欢快地扫弦,开嗓唱了一首绿第一次听到的歌。

绿一直觉得陈茉唱歌时很像一枚坚硬的糖果,欢明的嗓音慵懒而富有张力,有种不肯融化在世俗中的倨傲。

就算她坐在广播站的话筒前播报天气预报,阴天也会莫名变晴。

等她唱毕,绿情不自禁鼓掌。

陈茉抱琴感叹:“我真是太喜欢这把琴了,我愿意一天拿23个小时来弹它。”

“少来,你每天发呆都不止一个小时。”

绿不遗余力地打击,陈茉只是笑了笑,并不在意。

之后,绿又听了陈茉录好的篮球赛用曲。

听完后,绿有点震撼,这家伙居然应啦啦队的要求,修改了韵律重新编曲!

“等比赛结束后,你就等着收情书吧。”

“那我希望每个信封里都夹着钞票。”

绿感慨:“不愧是金牛座啊。”

陈茉乐不可支。

门铃响了,是上门打扫的阿姨来了。

玩闹时间结束,两个女生打开书包开始写功课。

为了不吵到她们,阿姨特意将吸尘器开到最低档。

临近十一点,绿提前完成了带来的作业。

陈茉下楼送她,见她俩一道下楼,脸上堆满笑的阿姨热情且惊讶:“小绿不留下来吃午饭吗?”

绿抱歉摇头:“我妹妹一个人在家。”

阿姨十分遗憾,只好说:“下次一起带过来嘛,我们茉茉都一个人吃饭,吃几口就不要吃了,看她这瘦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虐待她了。下次带妹妹一起来啊,阿姨给你们做可乐鸡翅红烧肉。”

闻言,陈茉双手抱胸撇撇嘴。

绿淡笑,并不拒绝:“好的。”

阔气的红房子外,太阳明晃晃地刺人眼。

两个少女一前一后走下台阶,绿十分客气:“你就别送啦。”

这人内衣都没穿呢。

站在正午日光中的陈茉难得不摇滚不朋克,不那么酷,锁骨在袒露的前胸延长成一种精致好看,鲜润的嘴唇最适合用来唱歌和接吻,脸庞犹如蜜桃般柔软香甜。

她看起来涉世未深,不带任何定义词,洁净到光芒四射。

如果今天是世界末日,绿真想坐下来好好夸夸她。

只不过,不速之客打断了她酝酿中的赞美。

一身雪白耀眼网球衫的斐,先是按了电铃,然后才隔门看见陈茉的背影。

她欢欣地站在孔雀门外朝陈茉招手,清亮的声线直上云霄:“陈茉!”

她先是看见陈茉回头,紧接着又看见被陈茉挡住的绿脑袋一歪,露出平静的半脸。

双方距离不算太远,因此绿清晰地见证了笑容在斐脸上凝固的全过程。

如果中文也像德语那样连水果都分阴性和阳性,那么,嫉妒一定是个阴性词。

普通女生都会嫉妒什么呢?

只差一分,名次侥幸在前的那个人。

一张贴着外国邮票的明信片。

楼道里遇见的女生,身上若隐若现的香水味。

同样都养猫,别人家的更可爱更上镜。

嫉妒,源于社会生活,早在幼稚园就已经学会了。

谁有新奇玩具这种另当别论,要是昨天还和自己玩得很好的小伙伴另结帮派,难免在心里暗暗发誓“我再也不和他玩了”!

你看,“再也不”这样严重的词,在字都不识一个的年纪就已经轻松地成型。

但她们那时还不了解语言的份量,所以误信了自己对语言的使用权。

你的“再也不”,谁在乎?

此时此刻,绿和斐恐怕有着一模一样的心路历程,觉得自己像傻瓜一样被陈茉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个“再也不”,高悬在她们心头,就像一把摇摇欲坠的利剑。

斐的眼神,让绿几乎以为自己是个破坏别人美好家庭的第三者,又可悲,又可笑。

三人浸在一片沉默中不说话。

毫无疑问,必须有人挺身而出打破这种僵局。

绿换上轻快的语气,像陈茉那样跟她打招呼:“午安,小桃。”

她这么做,只是因为她想尽快离开。

周一晨会上,年级主任反复强调了升学考的重要性,尽管激烈的言辞十分煽动人心,但也免不了有几个学生借着人群掩护,昏昏欲睡。

草地上的露水还未收干,早就决定“学造纸”的绿无聊地用皮鞋踢着草尖。

排在她左后方的连勋周末没好好用功,为了不让等会儿的英语听写出糗,这会儿正捧着绿的单词小册子念念有词。

专心地压根没发现绿在偷看他。

终于散会,男生把小册子还她,“你抽我几个?”

张传凑过脑袋,长臂圈住他的脖子:“抽什么?抽你几个大嘴巴吗?”

绿翻了个白眼,拜托,一点都不好笑好吗?

拜张传所赐,抽查单词之事就这么泡汤,看着他们仨吵吵闹闹推推搡搡地走向教室,绿在心中发出一声叹息。

周一总是格外忙碌的,一睁眼一闭眼就过去了。

由于竞赛日期逼近,绿不得不花更多时间学习。

周二的午睡课上,等纪委一走,她和男生换了座位,躲在窗帘后头偷偷做练习题。

午睡结束前半小时,为了避免耽误下午的课,她收了势头,趴下眯了一会。

但处于高速运转的大脑并不服从强制性入睡的命令,翻来覆去辗转到下课前十分钟,她无奈地搬开男生的课桌,打算去洗把脸。

女厕里,几个提前偷溜出来的女生躲在门后闲聊。

这群八卦的拥趸,将流言细密编织,天花乱坠。

虽是闲言碎语不足以为信,但在绿听来,也委实太不堪入耳了些。

绿甫一进去,有个女生在嘴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众人瞬间收了声息同时看她。

绿没看她们,推开一间厕格进去。

外头的讨论压低了声音:“我听说她那阵子的确请了好长时间的假,连樱花大赏也没参加。”

“哎,那种事很伤身的,听说养不好今后可能小孩都生不了呢!”

“这么严重?”

“没想到她会做那种事……”

“我们学校也就她敢啊。”

绿知道她们再说谁,只是无语到懒得推门出去和她们争论。

招惹流言的不过是聒噪的夏蝉,等夏天过后就会消失,何必去在意。

这些葱茸的女高中生,她们长大后,或许根本不记得自己曾经怀揣着怎样阴暗的心思,肆无忌惮地去摧毁某个共同的敌人。

她们更不会为自己的这份恶意,向陈茉道歉。

纵使绿顶天立地,一身正气,拿这些只图嘴上过瘾的散布者依旧毫无办法。

这些女生,当面什么也不敢做,只会在背地里拼命中伤她们的敌人。

章节目录 第90章 他专门走这一趟,就为了给你开个瓶盖? 绿只是奇怪,关于陈茉去堕胎的流言已经沉寂了一段时间,不知道怎么的又开始盛行。

她推门而出,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事不关己地从女生们身边经过。

回到教室,她把还在睡的姜孜轻轻推醒,拉她一起去喝点什么。

脸颊还带着压痕的姜孜揉揉眼皮,接过绿递来的冰汽水贴在脸上,淡淡的眉宇因太阳穴的刺痛而皱着。

“为什么她们又在传陈茉去打胎?到底是谁开始传的,你知道吗?”

姜孜登时整个人清醒过来,嗫喏:“什么啊?你从哪里听到的?”

绿寡一张脸,声音染了点深夜的冷寂:“刚刚。”

姜孜眼神微微躲闪:“别听她们瞎说,这些人就是嘴碎。”

她刚要移开眼珠,就被绿给牢牢按住肩膀,绿激越地瞪大眼睛:“你知道?!”

汽水瓶掉落在地,滚到一边,吐出一堆白色泡沫。

绿失神看着那堆泡沫化为一滩水迹,作为一个性格和脸一样漂亮的女生,陈茉实在树敌太多,任何人都可能是这个谣言的背后黑手。

不过,姜孜为什么会那么抗拒这件事?

难道,是认识的人?

绿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名字:“是任晓棠吗?”

姜孜忙否认:“不是她不是她。”

绿直起腰,那么,就是她了。

和陈茉不对盘又不怕陈茉的,除了任晓棠还会有谁?

又是因为张传吧?

一段男女关系中,一旦出现出二女一男的状态,那么女性往往会将男主角放置一边,同性之间互相指责反而会是常态。

然而互相攻击并不会产生任何有效作用,那个男生并不会因此而更爱谁。

这么浅显的道理,任晓棠却想不明白,绿为此感到一丝烦躁。

可这仍不足以解释任晓棠如此恶毒挖苦陈茉的原因,虽然陈茉为了在气势上赢当众举起暧昧的大旗,令张传激动万分。但张传并没有因此与大小姐分手,转而投入陈茉的阵营。

退一万步讲,陈茉如果真的打定主意喜欢谁,能有别的女生什么事?

“小绿,真的不是任晓棠。”

“你干嘛替她说话,我又不会真的对她干嘛。”

姜孜很着急,“真的,当时大家都在猜陈茉怎么请那么长的假,又不让人探病,晓棠就随口说了一句‘反正不是去堕胎就行了’。”

绿差点没把脏话飙出口,她那么说,不是把人往邪路上带又是什么?

“后来陈茉去堕胎的消息传出来,她还私下里问过我,是不是因为当初她那么说才导致的。”

绿瞪大眼睛:她那么说你就信了?

被奇怪的眼神包围了两天后,陈茉终于找到了被包围的原因。

只不过,她得先把班主任应付了。

流言蜚语一如蒲公英的种子,风一来,便飞满每个角落,生根发芽,独自昌盛,不可阻挡。

流言也分很多种,有些老师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有些却不能敷衍了事。

班主任显然也对陈茉身上这些乌糟糟的事情感到头疼,要求陈茉做出一份真切翔实的解释。

可陈茉除了一口咬定根本没有那回事,在为什么会请那么久的病假这件事上,却无话可说。

她是决计不可能道出当时“病因”的。

撬不开她的嘴,班主任只好让她先回去。

下午的英语课上,陈茉的父亲出现在B班教室门口。

陈茉愣了一下,咬紧牙根,在全班同学的注目中收拾书包,早退了。

“现在知道我为什么瞒着你的原因了吧?”

姜孜的纸条经由别的同学传到绿手上。

绿愣怔片晌,嗤地失笑。

即使有时候很讨厌,却不能容忍别人去伤害她,这是陈茉之于绿的羁绊。

姜孜深知这一点,因此把任晓棠牵扯进来,只会把事情搞得更麻烦。

果然,一下课任晓棠就把张传叫出教室。

虽然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八成也是为了陈茉的事。

既然老师叫了家长,那么眼下陈茉很可能会迫于压力休学。

就算谣言的散播得益于很多人的推波助澜,但这事在源头上就跟任晓棠撇不干净,大小姐恐怕无法坐视不理。

看任晓棠脸上并没有得意之色,绿才终于相信姜孜说的“她曾后悔那么说”是真的。

当天放学后,绿给陈茉打了不下二十个电话。

陈茉一个也没接。

胡思乱想了一晚上没睡,第二天绿顶着两个黑眼圈到学校,却发现陈茉安然地坐在座位上自习。

早自习结束前,班主任来了一趟。

这让学生们无比好奇,陈茉究竟用了什么办法说服班主任,让她在这风口浪尖上回校上课。

更罕见的是,向来以老道着称的班主任,居然面露尴尬,没说几句就走了。

绿忍不住拿出桌肚里的手机,给陈茉发了一条信息:你做了什么把老班搞成这样?

过了一会儿,她查看手机,陈茉回复:我妈带我去了趟医院。

绿:补开病假单?

陈茉:No,appraisalofthehymen。

看着屏幕上的字,绿心悸傻眼。

除了绿之外,任晓棠也松了一口气。

大小姐是个名副其实的直肠子,虽然有些固执脾气,但本质上也非常讨厌虚以委蛇那一套。

虽然不经大脑的时候居多,但总得来说,明枪明剑的一对一决斗,即使牺牲她也甘愿。

玩阴的?恐怕她宁愿花时间做个指甲吧。

总而言之,这人虽然常常会气得人跳脚,同时又兼具了一种奇异的正直。

这天的体育课上,跑完五圈的女生们聚到小卖部前。

几个男生也在挑汽水,绿从冰柜里拿出一瓶可乐,后头的高个子男生拿去结完帐后递还给她。

手边没有起子,绿习惯性地张嘴就咬。

男生视线紧盯她曾因此受过伤的嘴唇,气道:“好了伤疤忘了疼了吧?”

绿一怔,继而展颜,直接把汽水递给男生:“喏!”

男生接过,把汽水放在桌边借力拍开了盖子,涌出来的泡沫流了他一手,绿忙接过。

男生拍拍手,“那我走啦。”

“哦。”

绿原地挥挥。

男生去水池洗了手,提着三瓶矿泉水朝篮球场走去。

任晓棠这时凑过来,“他专门走这一趟,就为了给你开个瓶盖?”

绿失笑:“我怎么受得起,会折寿的。”

两人在遮阳棚坐下,绿捏着吸管,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玻璃瓶里的可乐。

“老实说,你也觉得是我做的吧?”

绿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以为你起码会跳出来辩解。”

任晓棠轻笑,“不是我的锅我可不背,别人爱信不信。”

绿但笑不语,她就猜到她会这么说。

能令任大小姐活得这么窝囊憋屈的,恐怕也只有陈茉了。

“对不起。”

绿道歉。

她面前的这个女生并不脆弱,但也不是不会受伤。

那种糟糕的前提下,有多少人把这笔烂账算到了她头上?

虽然她自认清白,但心中多少还是会梗塞一下吧?

任晓棠挑眉:“你和我道什么歉?”

绿摇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如果每个人都只操心自己的事,那该多好。”

尽管意义不同,但当下,两人同时发出一声叹息。

章节目录 第91章 这所中学到底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说话间,姜孜、陈茉,还有斐走了过来,绿邀她们一同坐下。

任晓棠却站了起来,这让至今仍圣母地觉得,她和陈茉还有缓和余地的绿有点失望:“你不再坐会儿吗?”

“你别想多,不关陈茉的事。”任晓棠撇撇嘴,没看陈茉,反而睨了一眼斐,“我只是不想和抄袭者坐一块。”

绿看向斐,发现斐面如死灰,眼底竟有仇恨。

陈茉看了眼任晓棠,又看看斐,“小桃,她在说你吗?”

“她不是自诩半个设计师吗?我们之中,除了她能和抄袭沾点边还有谁?”

话音刚落,任晓棠随即像是被剪断了线的木偶那样摔倒在地。

斐这一推,用了十二分的力气。

任晓棠的去势带倒了别的桌椅,还未收拾的饮料瓶和泡面桶哗啦啦掉在地上,桌椅翻倒发出很大的动静。

斐自己也吓了一跳,像是为了不流露出担心而飞快地遮掩,她很快换上强硬的神色。

姜孜和绿在震惊中将一身狼狈的任晓棠从地上扶起,看她疼得额头冒汗,绿忙去查看她的腰,“你没事吧?”

任晓棠却顾不上腰疼,推开姜孜和绿,急于找始作俑者出气:“怎么?心虚啊?我还以为你多有骨气呢。”

害她当众出丑,斐已经料到任晓棠不会善罢甘休。既然逃不掉,索性破釜沉舟:“你闭嘴行吗?”

“我闭嘴就能掩盖你抄袭好朋友作品的事实吗?”

斐握拳激烈大叫:“她不是我好朋友!”

此情此景,令绿瞠目结舌。

天呐,这所中学到底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众人忙着惊讶,顾不上问任晓棠从哪儿打听来的消息,以及消息的真实性。

且在场的几个女生都不想以偏概全冤枉了斐,尽管她很不讨人喜欢。

这其中反应最大的自然要属陈茉。

看陈茉的表情,显然连她也不知情。

这是她离经叛道,违背周围所有人的取向,以及“抛弃绿”换来的朋友。

她信任她,为了证明自己的选择没有错,她甚至坚信,哪怕她不讨人喜欢,至少是个正直的人。

然而,好像她并不是。

“任晓棠说的,是真的吗?”

陈茉无比平静地问。

斐摇头朝向陈茉,情绪激烈:“当然不是!”

斐的胸膛一阵剧烈起伏,“抄袭”这两个字,犹如她人生中的污点,她既难以启齿,又不屑解释。

绿脑中的弦一阵嗡嗡,震得她头皮发麻。

在陈茉发声之前,她唯一能做得,只有看住任晓棠,让她少说几句,免得火上浇油。

可是,陈茉就这样沉默了下去。

空气像是一潭泥沼,软和的泥浆藏着一只强有力的手,握住人的脚脖子拼命往下拽。

烈日下的斐止不住地瑟瑟发抖,她倔强地紧抿双唇,犹如站在被告席上等待判决一般。

这样的斐,让绿忽然同情泛滥。

她看了眼不远处围观的同学们,设身处地的站在斐的角度思考片刻后,做了个决定。

姜孜接到绿使来的眼色,后知后觉地点点头,和绿一左一右架住任晓棠,先把这颗定时炸弹弄走。

剩下的,就全部交给陈茉吧。

见任晓棠疼地丝丝抽气,热心的同学忙围上前来,自告奋勇送她去医务室。

“姜孜,你有看见我的零钱包吗?”

那是小栽在手工课上做好送给她的礼物,虽然不值钱,但要是真的丢了,肯定会被小栽念上个把月。

“刚刚看你还拿在手里的啊!你以前可不会这样丢三落四的,真是越来越像某人了。”

绿不好意思地抓抓后脑勺。

姜孜蹙眉埋怨了几句,便帮忙一起找。

两人找了半天也没踪影,姜孜直起身来,问:“会不会是刚才晓棠推斐的时候,掉到地上了?”

绿看向不远处仍在谈话中的陈茉和斐,发现桌下果然有只粉红色小布包。

可现在去拿,不是时候吧?

斐激烈的表情和肢体动作,足以说明她俩现在的情绪有多恶劣。

以绿对陈茉的了解,这家伙遇到不能接受的事实,首先会自我封闭,等她独自消化事实后,才会给出她的说法。

遑论斐有没有真的抄袭,但眼下陈茉肯定什么也听不进去,也不想听。

如果陈茉对斐的信任足以超越事实,那么事后她会给斐找出恰当的理由掩盖此事,斐什么也不用解释。

可一旦她对斐的信任破产,那么,斐更不用解释了,因为她完了。

因此,斐现在说的越多,只会让陈茉更混乱。

“诶?你打算现在去?”

姜孜一把拉住绿。

绿轻笑:“现在不去什么时候去?”

姜孜诶诶了两声,但还是没能阻拦她上前去蹚浑水。

正在说话的斐见绿缓缓走近,对比她疲于解释却换不到陈茉的态度,竟临时换了一套说辞:“犯不着一副受害者的模样吧?你可以不相信我说的,但你的手,也没你想象中的那么干净。偷陈绿的账号给谢撷芳发照片这种事,实在不怎么高明。”

绿停下脚步,愣住。

斐突然拔高的音量让陈茉起疑,一回头,果然看见了绿。

相处这么久,绿还是第一次在陈茉脸上看见了慌张。

那种跳跃的,藏也藏不住的慌张。

十六七岁的少女如同树木,坚实的根茎深扎在黑色土壤里,绿色的冠在天空撑开巨大的伞,像海洋一样在风中波澜壮阔。

然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如堕胎这般恶毒的人身攻击,她都能平静地用一纸检查报告应对。那么,一旦她真的慌了,只能说明斐的指控千真万确。

绿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三分钟前,她还在怜悯斐的处境,担心陈茉的信仰崩溃。

可事实上,她才是她们这场较量中的输家!

呵。

她怎么能这么糊涂,善于替别人找理由掩盖事实的人并非陈茉,是她才对啊!

因为不想和陈茉对峙,惧怕和陈茉决裂,所以明知陈茉晓得她习惯用自己或小栽的生日做账号密码,她依然自我蒙蔽,不肯把答案往陈茉身上联想。

可到头来,不管她如何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她的这番心意,仍旧被轻视了。

无意间被陈茉伤害,现在的这一次,永远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她再无理由替陈茉开脱。

“照片,是斐拍的?”

如果照片是斐偷拍的,那么斐本着献宝的心情,把照片给陈茉看就一点也不奇怪了。

毕竟在斐看来,她才是那个抢走陈茉心上人的恶人贱婢。

斐应该只给陈茉看过那张照片,她很希望陈茉用这张照片做点什么。

只是陈茉看过后并未表态,斐以为陈茉不打算利用这张照片做任何事,所以后来才有照片在网上大量传播的事。

照片,是斐拍的,也是斐亲手发到网上的。

殊不知,陈茉猜中了绿的账号密码,早就将那张照片发给了撷芳。

至于斐是从何处得知撷芳曾收到那张照片,绿不得而知。她只知道,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就算陈茉以为万无一失,但当她将照片发给撷芳的那一刻,这世上就多了一个了解她险恶用心的人。

这个人,就是斐。

章节目录 第92章 但你不一样,你是让我无比在乎的你啊! 可绿仍不明白,陈茉为什么要那么做?

就算撷芳喜欢她,那又怎么样?

像她这种什么都能拎清楚的性格,并不会为了撷芳的上门讨说法而难过太久!

就算要折磨她,要让别人误会她,那陈茉应该找一张她和撷芳的照片发给连勋,才能达到效果啊!

陈茉那么做,究竟能得到什么好处?

绿百思不得其解,脑子里混乱一片,腿一软,重重跌坐在地。

陈茉冲上前来:“你没事吧?!”

绿只觉得膝盖一片火辣辣的疼,疼得她眼眶发红,热热的泪水直打转。

她怒己不争,心底翻涌着,仍渴求一线希望。

她忍受着不知是皮肉的痛,还是五脏肺腑的痛,紧紧抓住陈茉的肩头,几近声噎:“照片,是你发给学长的?”

快说,不是你。

快说,不是你啊!

陈茉被她摇得身形晃荡,表情却冷硬地像块青春路上的里程碑,一言不发地看着绿。

颜面尽失的绿羞愤难挡,含泪转身。

到底是真相可恶,还是告诉她真相的人可恶,绿已经不知道了。

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了。

陈茉找到她的时候,她正抱膝坐在B班的那棵石榴树下哭。

“小绿,你听我解释。”

陈茉气息不稳,带着轻喘。

满脸泪水的绿抬起头来,见她还敢追上来辩解,委屈和怒火再也无法压抑,失控地朝她厉声叱问:“陈茉,我究竟有多糟糕,才能使你讨厌我到对撷芳学长做出那么过分的事?”

刺眼的光线穿透稀疏的云层直射少女的鼻尖,细密的汗珠随着她的呼吸在鼻翼闪闪发光,很久,她才忍着肺部的疼痛直起身。

陈茉苦笑:“你不糟糕,是我太糟糕了。”

坚持了这么久,最终还是这种两败俱伤的结果,那只能是因为她太糟糕了。

就像她父母那样,分分合合,纠纠缠缠,到最后还是一拍两散。

或许,没有家的小孩,天生就不知道如何处理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吧。

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到头来都是一团糟。

她终于承认了啊。

如此这般含泪质问,并不是绿所要的。

只是终于哭出来后,心里忽然好过了许多。

她伸手擦去眼泪,索性一次问个清楚:“可我实在想不通,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我不知道。”

“不知道?”

“对。我不知道。”

“……”

石榴树梢挂着红艳艳的小果子,树下的女生忽然迎风失笑。

真傻啊,以往的种种都没有伤害到她,就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已足够强。直到眼前的这个宿敌出现,一切都真相大白——

其实根本没有强大这回事。

以往种种伤不了她,只是因为它们无关紧要,也无足轻重。

哪像陈茉,一出现就扎在她心里,三秒钟的沉默都漫长地令她窒息。

“我知道,你对不喜欢的人有点冷漠。被你气哭的人一定不少吧?你这种性格真的很讨厌,可我还是觉得你很好,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我从来没想过,没想过有一天当你站在我面前时,我会无话可说。陈茉,我们不是最要好的朋友吗?”

又哭又笑,又笑又哭。

发泄。

无解。

单薄的夏衣浸了水般紧贴皮肤,箍得陈茉几乎喘不过气。

她脸上的红晕逐渐褪去,只剩清冷的苍白彰显狼狈。

对不起,则是含在嘴里不能吐也无法咽的带刺果实。

那些刻意为之,一开始只是对于被忽视的窘境的一种迁怒,并非她的本意。

她宁可来一次剑拔弩张的对峙,也不要彼此拿捏着尺度过日子。

可是不知怎么的,几次转折之后,她们居然越行越远。

她们当然是最要好的朋友啊。

掀对方的裙子玩不会恼怒,从背后突然抱住也不突兀的那种好朋友。

挤在小浴室里一起洗过澡。

可以在彼此面前不穿内衣。

看星座运势会下意识先看对方的。

不需邀请她就可以上她家,她的爸爸总给她做好吃的。

她有好消息,会第一个想要告诉她。

最多三次,就能猜中对方社交软件账号的密码。

……

已经熟悉到,无法失去她。

毕竟,她们曾经——

一起吃过31种口味的冰淇淋。

绕很远的路去吃意大利面,只为看一眼那家店英俊的应侍生。

买两种口味的奶昔换着吃。

一起烦恼午餐吃鸡翅,还是烧肉。

习惯在午睡过后手牵手去小卖部买玻璃瓶装的可口可乐,然后对老板说“请给她绿色吸管”“请给她黄色吸管”。

她们很自然地为对方讨要喜欢的颜色。

喜欢喝瓶装可乐实际上并不是绿的习惯,而是她的。

她总是将瓶盖放进口袋。

绿问她为什么收集瓶盖,她说:“这样等我们老了以后,就可以数出和你一起度过地时光了啊。”

说完,把自己也感动。

因此,从未想过她们也会有拔剑相向,走到尽头的一天。

陈茉的沉默让绿感到无比失望。

人和人之间的情绪是会传染的,对方如果热情你就不舍得冷漠,对方冷漠你就害怕打扰。

其实只要彼此肯给一个信号,勇气都不会变成愚蠢和多余。

绿看着陈茉,曾经还以为,只要她给一点温暖,就能撑过整个冬天,但眼下看来,这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罢了。

“既然如此。那么,我们还是不要当什么‘好朋友’了。我好累,陈茉。我们,还是做‘普通朋友’就好了。”

陈茉声抖,闪耀的泪终于夺眶而出:“如果我说,那是因为我太在乎了呢?”

“那张偷偷发出的照片,会不会引发那两个喜欢你的男生争执?

如果连撷芳和连勋也讨厌你,那么我是不是可以重新独占你?

我那么喜欢你,如果所有人都讨厌你,你会不会就会回到我身边?

我甚至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我所有的自负皆来自我的自卑,所有的英雄气概都来自于我的软弱,嘴里振振有词是因为心里满是怀疑,无情是因为痛恨自己深情。

但你不一样,你是让我无比在乎的你啊!”

每年的九月,雪云道拥有全世界最明净的天空,公车站点的制服少女多得一眼望不到尽头。

小书馆、咖啡屋、文具店、地铁站,就算樱花不开,也总有两三个行迹鬼祟的怪叔叔怪阿姨,拿着相机四处乱拍。

比起糟糕的暑假,陈茉喜欢这里。

但心情依旧很差。

心情最差的表现才不是哭呢。

心情最差的表现是:

连路边转动的灯管你也羡慕它;连不知是谁掉在地上融化成一滩的冰激凌你也羡慕它;连墙角落灰的插座你也羡慕它,仔细看的话,插孔的形状居然是个笑脸呢。

总之,成为什么都比成为自己好。

总之,就是不想拘束在这个躯壳里了。

你会笑,哈,这日子过得是有多差?

的确很差。

差到常常早上起来发现整个枕头都是湿的。

差到每当入夜,就不得不将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把电视声音调到最大,佯装父母还在此生活。

差到保姆习惯了煮三个人的饭,但饭桌再也坐不满,只好拿自己的洋娃娃摆好充数,仿佛它们是受邀而来的尊贵客人。

当然,也摔东西。

能摔的几乎摔遍了。

这还不够差吗?

直至拿到高中制服的刹那,她对这暗无天日的挣扎,才终于感到一丝释怀。

她想,或许新生活马上就要开始了。

开心的时候,难过的时候,失望的时候,捧腹大笑的时候,多么希望身边可以有个人能咬一咬,抱一抱。

所幸,这个人真的出现了。

第一眼看到,就觉得“啊,她好可爱”,“我要和她搭个讪”。

当女生在课本上写下自己名字时,她伸长了脖子,眯着眼睛跟着笔画念道:“陈。绿。”

然后,她主动伸出手:“你好啊,小绿!”

女生抬起头,有点害羞,细声细气:“你好。你带书封了吗?要不要先用我的?”

说着已经从桌肚里掏出一叠漂亮的书封。

她拿了两个,“那我就不客气啦。”

虽然在知道对方的相貌前,她就已经在走廊上和叫“陈绿”女生的父亲照过面,中年人客气地拜托“这位同学,今后麻烦多关照一下我们小绿”。

但现在看来,以后是谁照顾谁还很难讲呢。

毕竟,对方是这种愿意跟人掏心掏肺的性格。

“对了,你长得好漂亮,你叫什么?”

“我漂亮吗?哈哈,一般般吧。我叫陈茉,好巧,我们都姓陈。”

“是啊,好巧哦。”

这是陈茉能回忆起来的第一次见面的所有细节。

像是几万年前落在树枝上休憩的昆虫,被高处落下的汁液困住,如同定时法术,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和追究。

千百年后的今天,人们看到它时,依然是它想要起飞的姿态。

彼时,两个姓陈的女生嘴角的微笑也一样。

万分真切。

尽管后来的她们,不可避免地像是被丢在半空的风筝被狂风瞬间撕碎。

但是,又有谁能判定她们最初的亲爱,是个错误的开始呢?

章节目录 第93章 一半是蔚蓝天,一半是碧绿海。 从天台上眺望到的远景,像个只有风景的空镜头。

长长的雪云道,从一段到七段,熟悉地像自己手心的掌纹,烂熟于心的元素周期表,反复背诵的历史事件年鉴。

每年雪云道的樱花开,每个班几乎都有一个男生忽然有了女朋友。

他们栽着她们,从一段到七段,从七段到一段,再从一段到七段。

他们吃章鱼烧,吃关东煮,吃糖葫芦。

他们双双扎进漫画店,旧书摊,冰奶屋。

他们重合的生命线,走过许多细节。

也许,也许下过一些不着边际的誓言。说的人以为这是浪漫,听的人更觉得这是浪漫。

但,又有多少男生牵着“那个她”的手,走出这个“未来”,一起走进了那个“未来”呢?

而绿,她曾不止一次想象过,与陈茉牵手看雪云道的春日樱雪。

她要载着她,从一段到七段,从七段到一段,再从一段到七段。

她们吃章鱼烧,吃关东煮,吃糖葫芦。

她们双双扎进漫画店,旧书摊,冰奶屋。

看三次,看三年。

一起牵手走出这个“未来”,走进那个“未来”。

曾经。

石榴树下的毅然诀别后,二人之间的相处并没有多大改变。

见面也会微笑,偶遇也会招呼,课堂上偶尔分神发生对视也并不尴尬。

虽然逃过了大部分人的眼睛,但有心人早已看出她俩不复当初。

那份不探究的礼貌,令绿十分感激。

这天的自习课上,老师公布了升学考的出题人名单。

名单一经发表,顿时引来一片怨声载道。

被重磅炸弹轰成一片焦土的教室,散发着隐隐的凝重。连往常喜欢讨论题目的同学也低着头各自为营,教室里安静的只剩笔头和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绿写完一份作业,将本子交给课代表,紧接着抽出下一份。

算算日子,离这学期结束也没多少日子了。

她把竞赛题集翻到之前做过的那页,低声提醒身边某个还在看闲书的人:“要是期末考试被我抢走第一名,你就等着哭吧。”

依在墙上的男生将小说翻了一页,也不看她,低笑:“你要考第一,除非我放水不做两道大题。”

绿“切”了一声,“那你倒是放啊?”

男生从书里抬起头,看着她:“到时候我要还是第一,你可别说我侮辱你哦。”

他的声音很小,很低。像是从舌尖飘出来的,洋溢着一种好心情。

然而这不大不小的音量,却足够让全班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没等绿回击他的狂妄,那头班长扔来一本硬壳笔记,骂道:“连勋,你信不信我们一起打死你?”

“王八蛋!少瞧不起人了!”

“陈绿,我们支持你,干他!”

……

教室里顿时乱作一团,呜嚷呜嚷的,吵得让人头疼。

绿幸灾乐祸地看着成为众矢之的的男生,躲在墙角避开从四面八方而来的飞行物。

真是奇怪。

别的女生都喜欢他好看浪漫,她却独独喜欢这个人的幼稚。

我可能,真的真的很喜欢他吧。

微风从窗户吹进来,轻轻扬起她几缕发丝,顺便吹走了她心里的台词。

竞赛那天的清晨,太阳像颗会发光的大核桃,让人看着心情很Nice。

早上有两个小时的预选考试,所以她不用去学校,直接去了考场。

临出门前,还在赖床的小栽送了她一个幸运香吻,祝她考试顺利。

刚出家门,手机响起来。

屏幕上的名字让她没挂断,也没有接,只是急急忙忙下了楼。

等在车边的男生也不管附近有老人家在晨练,亲昵自然地接过她的书包。

“都装了什么,这么重?”

还是那么娇弱。

绿没好气道:“你这么爱演,怎么不去做明星?”

男生摸摸鼻子,浅笑。

两人先后坐进车子,男生坐右侧,她坐左侧,中间堆着两人的书包。

司机打了个哈欠,然后发动车子。

绿看他一眼。

胖胖的中年男人像头熊,几乎塞满驾驶座的空间。

“不好意思,好久没起那么早了,不像你们。”

他那么说,绿立即明白了怎么回事,急忙打招呼:“早上好,叔叔。”

胖维尼愣了一下,哈哈一笑,心虚地摸摸鼻子,对后视镜里的少年说:“我可没乱说话啊,是她自己猜出来的。”

男生扶额,倒在座椅上,“都告诉过你了,她很聪明的。”

这对父子间的互动让绿忍俊不禁,尴尬也跟着消退许多。

男生身体一倾,皮革发出一阵咯吱咯吱的响声。

他凑到绿耳边耳语:“是他自己要跟来的。”

绿在膝盖上摊开习题集,心里忍笑:“我知道。”

过了五秒。

“他是不是太胖了?”

绿从侧方能很清晰地看见他父亲几乎顶在方向盘上的肚子。

“唔,有点像维尼熊。”

“那就是胖了。”

男生叹气,敲敲车椅后背的显示屏,提醒自己中年发福的父亲:“听到没,赶紧减肥啦。”

“乱讲,妹妹明明是说我可爱。”

说着,又打了个哈欠。

这次绿没能忍住,把手里的笔笑到了地上。

父传子传,看来他俩把基因脱线的部分,也复制地很全面。

到了考点,绿发现竟然有人比他们还早。

男生提着绿的书包下了车,胖维尼见了连忙熄火下车接过书包,殷勤地像个真·司机。

两个小孩还想说会儿话,就落在了后头。

“喂,你有没有孝心啊?”

男生挠头,但没有半点不好意思:“我身体不好嘛。”

绿瞪大眼睛,敢情昨天在球场上挥汗如雨的是鬼哦?

“这么早来,是老师要求的吗?”

男生果断换话题。

“我打算再做一遍基本题型。”

男生抬手看了眼手表,“那还早,我们进去找个空教室。”

门口的台阶很长,绿落在后面。等抬头时,男生已经率先登上最高点,站在石雕的牌楼下等她。

等她走到近前,他才问:“紧张吗?”

绿摇摇头,忽然觉得左耳一阵发痒。心想,反正不会比你靠近我更紧张了。

“早饭呢?”

“不吃了。”

笔试安排在上午九点,老师已经事先提醒会很难,考砸了也不算丢人,让她不用太紧张。

下午会举行基础实验考试,每个考生跟一个老师,所有实验步骤都在计分范围内。

此前绿已经扎在实验室反复练习,不出意外的话,基本没有太大问题,

反倒是笔试部分,就算老师做了心理建设,但她仍觉得不能白费这阵子的刻苦努力!

考虑到要连续烧脑两小时,为了保持时刻清醒,她只能委屈自己的肚子了。

认识她这么久,男生大概也猜到了她不吃早饭的原因。

想了想,对她举起手掌:“那,加油。”

简单而慎重的三个字,带着他的气息,以及明确的期许,有种风怎么吹,也吹不散的质感。

“嗯。”

她轻轻地,与他击了个掌。

胖维尼给她找了间门开着的教室,临别前,男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给她,“我们先走了。”

“好。”

绿呆呆地看着手里的巧克力很久。

等回过神来追出教室,男生和他父亲已经在楼下的操场上了。

她趴在栏杆上,心里大声呐喊他的名字。

像是心有灵犀似的,男生缓缓回头。

看见站在走廊上的绿,他转过身来倒退着走,左手抄兜,右手扬高,在半空中挥了挥。

背后吹来的风撩起绿的头发,发丝缠缠绕绕地贴在她脸上,于是眼前所见的少年,被黑色细线切割成几何碎片。

她闭了闭眼,驱散幻觉。

清晰的发际线,整洁的额头,干燥的鼻头,上翘的嘴角。

是他温柔漂亮的脸。

她睁开眼,扬起手,也冲他挥了挥。

九点整。

各校精英齐聚一堂,在哨声中齐刷刷拿起笔。

绿先大致看了一遍试卷,心里算好时间,按下桌上的秒表。

初期进行地十分顺利,做完一半题目,她还剩80分钟。

可是,接下来的都是复杂题型,她的手心开始出汗。

她分到的座位紧挨窗户,风一来,窗外的香樟树便哗啦啦作响,十分恼人。

十分钟过去,她仍在解那道题。

她抽出纸巾擦擦额头和手心,告诉自己一定要镇定,镇定。

还有时间,时间还很多。

但是,不管用。

察觉到她的不对劲,监考老师缓缓朝她走来。

她朝老师摇摇头,但老师还是走了过来,替她打开桌子上的水,示意她喝一口。

水暂时缓解了咽喉里的燥热,但心中的浮躁却怎么也不肯消散。

又过了三分钟。

桌上的秒表已到上限,停滞不再走动,她发现手心里的纸巾几乎被汗浸湿。

她,卡住了。

她在老师惊讶的眼神中,放下了笔,视线离开试卷,看向窗外。

身体在那个决定的瞬间被抽空,她放肆地任由时间在睫毛扑闪间飞速溜走。

幻觉在青阳里无止尽吸晴,直到灵魂都透明。

目睹她的放弃,老师只是感到惋惜,不再给她压力,幽幽地走开了。

“砰”,“砰”,“砰”。

“老师,能让外面的人去别的地方打球吗?”

有个考生要求。

监考老师看了略显焦躁的男生一眼,冷然说道:“你自己专心就可以了。”

窗边的绿睁开因泪水而粘连的眼皮,她拧开眼药水,滴了两滴,再度看向窗外。

绿色的植物泛着油亮,不远处的球场上,跳跃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像是发觉她的凝视,男生停下运球,夹着球小跑过来,在她窗口停下。

朝她笑。

你怎么还没走?

表情诧异的绿嘴巴一张一合无声问道。

男生仰着汗湿的脸孔,“我等你啊。”

女生燃烧的心脏,突然滚入了一个清明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一半是蔚蓝天,一半是碧绿海。

美丽非凡。

章节目录 第94章 她想知道他所有秘密。 下午做完实验走出考场,刚一开机,就进来一条短信:感觉好吗?

通信记录里显示的上一则通信内容,是昨晚睡前对方发来的“晚安”。

她埋头打字的期间,又进来一条:没考好也没关系,反正一年到头都有比赛。

绿删掉刚才编辑的内容,改而发送:托福,考得还算不错。

附带笑脸。

“陈绿!”

化学老师站在车边叫她。

绿关掉手机,一边留心车流,一边穿过马路。

上了车,想必是不想给她太大压力,老师并没有问她考得怎么样。

倒是她自己嘴角始终挂着笑,一派轻松愉快。

回到学校,竟还让她赶上了最后一节自习课。

姜孜借着收作业的由头,离开座位打听她考得怎么样。

连勋三人正打算去训练,绿顺手接过他递来的手机、钥匙和钱包,放进自己书包保管。

等他们一伙人走了,才回姜孜:“惨无人道的难。”

姜孜一乐,“嘴上这么说,到时候可别考个第一回来。”

第一?

应该不会是她。

早上的笔试她浪费了十几分钟来发呆,虽然后半程进行地还算顺利,但第一显然是没指望了。

说起来,她能笑着回校,都还得归功于男生明明说了再见却并没真的离开。

无法想象,如果今天不是他抱着篮球出现在窗外,她还能不能冷静地做完剩下的那半张试卷。

要不是因为实在太过害羞,她还真有点舍不得吃完午饭就把这个“陪考”赶回学校。

他可比定心丸什么的,好用多了。

五点十分,自习课结束的校园响起一阵钟声,阁楼的鸽群倾巢而出。

进入夏令时已经快一个月,外面的天气越来越热,身体的粘燥在傍晚到达峰值。

学生们陆续涌出教室,男生们拎着书包向校门口飞奔,女生们三五成群,准备结伴光顾附近的某家冷饮店。

B班黑板上的“值日生”栏里,写着两个倒霉鬼的名字。

陈绿。陈茉。

绿朝后排看,陈茉不在教室,应该是趁自习课练唱去了。

搁在以往,她大概会一声不吭替陈茉把值日做了。

但今时今日,她已然欠缺了一个代劳的理由。

经过一天的高强度烧脑,再面对黑板上布置的各科作业,她实在提不起劲去做。

一分钟的犹豫结束后,绿索性戴上耳机坐下来发呆。

三分钟后,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人。

姜孜赶着去参加世玉学长的“考前补习班”,一早就走了。

陈茉还没回来。

呵,想当初,还是她硬要卫生委员安排她们同一天做值日的呢。

耳机里的电影插曲缓缓进入尾声,绿叹了口气,摘下耳机收好,从杂物间取出清扫工具,开始打扫教室。

有些天没下雨了,空气里满是浮尘,一天下来,地板上积着一层薄薄的黑灰。

等她拖完地板,洗了拖把回来,身上已经汗湿。

她直起腰,停下来歇了口气,放下椅子,将参差不齐的课桌推回原来的位置。

做完这些,她重新戴上耳机,把黑板留给陈茉擦洗。

书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取出手机,机身后背上刻着两把长剑。

这是连勋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一条短信:她不肯接我电话。

绿看了眼发件人,虽然好奇,但还是将手机塞回了书包。

“什么乱七八糟的。”

看不惯同桌男生旁逸斜出的课本堆,她立即着手整理了起来。

随着桌面上硕大的红心逐渐露出完整的轮廓,她的嘴角也跟着上扬。

整理途中,他的课本里掉出好几封香香的情书。

她非但没有吃醋,还用夹子将情书做好收纳,塞进了他抽屉,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最后,看着男生的课桌变得和她的一样干净整齐,她的心情忽然好了很多。

书包里又传来一阵震动。

这次的内容是:等会我过来找你。

绿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解锁了手机。

男生的通讯录名单长达四百多号人,但有通信往来的只有几十个。

联系最为频繁的,不例外是他那两个好友,还有他父母。

连发两条短信的这人,并未被存储姓名。

但在男生的过往通讯记录中,却与之保持着十天一条的频率。

虽然都只是些寻常问候,譬如“早点睡”,“按时吃药”之类。

要不然就是只挑关键的说“今天不回”“有事,有空给我回电”。

身份悬疑,语气也神秘地让人摸不着头脑。

绿打算给张传去个电话,让他代为转告收到的短信内容。

手指无意间误触,界面下滑,一串号码跃入她眼帘。

这是……

陈茉的号码。

姜孜说,如果一个男生主动牵起你的手,从不先挂你电话,他所有的朋友你都认识,还把你的照片设置为手机屏幕。

那么,即使他没有对你告白,也等同于在说:我喜欢你。

绿当然知道连勋喜欢她,不带半点怀疑。

只是,陈茉出现地毫无预兆。

她像是突然被塞了一个压缩枕头,絮状物“嘭”地一声,顷刻胀满了狭窄的心室。

她想知道他所有秘密。

但真的那样做,又会失去一份喜欢应有的矜持,显得很卑鄙。

时间推移,屏幕渐暗。

陈茉那张傲如霜雪的漂亮脸孔,却在绿的眼前徘徊不去。

应该,不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吧?

如果是不想被人看到的内容,以连勋的谨慎和聪明,早就删得一干二净了。

这么想的时候,绿终于睁开紧闭的眼睛。

屏幕解锁。

进入短信。

点开陈茉的名字。

里面只有一条信息。

发送人,连勋:到此为止吧。

到此为止?

他什么意思?

陈茉为什么没有回复?

绿反复上下滑动,最后,指尖停留在了收发时间上。

“这天……”

是他们第一次去游乐场的日子。

是爸爸做了咖喱牛腩的日子。

是他们在楼道里和陈茉撞见的日子。

是他和陈茉在楼下拉扯的日子。

空荡荡的教室只剩电扇在转动,橙色夕阳将白色建筑染得艳如玫瑰,回忆如同洪水猛兽。

“诶?你还在啊?”

清透的声线仿佛透明,犹如蝉翼般在空气里煽动。

绿回头,看见陈茉站在教室门口。

光线的缘故,陈茉染成海洋色的短发,如鸦羽般黑亮。

二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悬浮对撞三秒。

绿率先撇开自己的视线,微笑:“等你啊。”

陈茉也笑,她看了眼还留着板书和作业的黑板,转身取出抹布,开始擦洗。

等她做完,绿看了眼时间,心想男生们的训练也差不多要结束了。

还剩垃圾没倒。

陈茉见她手上提着连勋的书包,主动说:“我去倒吧。”

绿提起事先做好分类的那袋可回收垃圾,“还是一起吧。”

陈茉张张嘴,聚集着星星的眼眸暗了三分。

她弯下腰,扎紧垃圾袋口,走在前面。

绿锁好教室门,跟在她身后。

章节目录 第95章 我们的倦怠期过去了吗? 陈茉有着一双长达一百一十公分的腿。

从身材上来说,她完全拥有漫画美少女才有的比例。

她的制服裙子改良过,比别的女生更短,也更修身一些。

“竞赛怎么样?”

“还行。”

走下楼梯。

绿突然有点难过,从前都是她在负责暖场。

如果不是实在找不到话题,陈茉是绝不会刻意提起这种事的。

哎呀,又给学校挣面子啦。

本子哪儿买的,好看死。

虾条吃吗?

……

诸如此类。

水管粗鲁的通进心脏,里头那团絮状物迅速吸水,沉甸甸的,让喘气都变得很困难。

“小绿?”

“嗯?”

“两个人相处久了,总会有倦怠期的吧?”

倦怠期?

也许吧。

或许,真正促使她们友情冻结的,并非是斐和连勋这样的“第三者”,也不是那些随手可以解开的一言不合,而是这所谓的倦怠期。

毕竟,她们之间,还不足以构成惊心动魄的故事。她们和放学后站在车站前张望班车的少女们,并无二致。

孩子气、敏感。

倔脾气、执着。

讨论男生外八多么难看。

再过不久,存钱罐里的钱就能买下人生的第一双高跟鞋。

永无止境的练习题和测验卷。

可以因为一点小事赌气。

和好的速度却完全是夏日午后的一场阵雨,急性释放悲伤后,又是一片艳阳天。

忽冷忽热,提防。

全心全意,贴合。

陈绿是陈绿。

陈茉是陈茉。

她们成不了彼此,甚至对立存在。

但正因为对立,她们各自才能美得如此自然。

处理掉垃圾,两人去往水池洗手。

“大概吧。”

“什么?”

“倦怠期。”

陈茉深吸一口气。

尽管心内波涛汹涌,但之后的每个字眼,她都说得费尽心思,力求平静、自然、小温柔。

“有些人,不管你走得再远,她都会等你的,对吗?”

“……嗯。”

“刚刚你说,你在等我。”

“……对。”

“那么,你和我的倦怠期,过去了吗?”

好好的,突然起风了。

绿抬头看向天空,积雨云从东南方向远道而来。

“小绿?”

那张漂亮的脸孔,因期待答案而显得有几分紧张。

“嗯?”

绿知道不该在这种时候故弄玄虚,可她对答案似乎还不太确定。

面前的这个女生之于她,究竟有什么样的意义呢?

她啊。

她是她的韶光年华,她的四月物语,她的夏日奏鸣曲。

她离她这么近,又那么远。

每每她对她微笑的瞬间,世界都会归于安静。

所以,哪怕她让她的心生出皱纹,她也愿意将青春献给她。

以命换命,肝脑涂地。

她温柔善良也好,心有城府机关算尽也罢。堕入黑暗的路,如果她伸手邀她一起走,纵身的那一秒钟,就是她的永远。

女生之间的情谊,大抵就像热水冲茶,只有经过苦涩轮回,舌尖才能品出明亮甘香。

“我们的倦怠期过去了吗?”

如果不是风在作怪,如果没听错。

那么,绿的回答是:“当然。”

绿在风中眯起眼,陈茉在风中对她微笑。

人们微笑,是因为互相理解。所以,绿单方面以为,她们已达成和解。

“一会儿你直接回家吗?”

陈茉耸耸肩,“可能会去咖啡厅写会儿作业。”

“怎么?在家呆着不舒服?”

“最近总有人打电话到家里,烦。”

“拔掉电话线不就得了。”

绿坏笑。

陈茉无奈看她一眼,“你不懂的啦。”

绿挑眉,长长地“哦”了一声。

看来,她并非讨厌那人来电话,只是想要惩罚他而已。

洗手池边,两个二年级的学姐正热烈地讨论着什么。

一个夸张地抚胸大声喘气:“靠!黑背心加皮裤什么的,简直无敌啊啊啊啊!”

另一位狂点头附和:“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我腿都软了,完全不敢对视!我真的要窒息了!”

“嗯嗯,像这种好看又不娘的真绝色,就应该被供起来!”

两人激动地握手,压抑着雀跃跺脚道:“对对对!我们要不要再去校门口看一次?!”

“又去?会被认出来的啦!”

“去啦去啦!名字是不敢问了,总得看看他的机车什么牌子吧?”

“好呀好呀!”

一秒钟都没犹豫。

说完,打鸡血的二人组一边策划着偷拍角度,一边向校门口跑去。

对这种社会人士来校门口摆谱的事,绿早就习以为常。

“未来”毕竟是老牌名校,着名校友奇多不说,现役的学生中也不乏天子骄子。

这些人的朋友圈一旦辐射开来,偶尔引来几个长得好看的拜访者也不足为奇。

再来嘛,绿觉得对方再好看,也不会比她同桌更好看了。

所以,她一点也不好奇。

陈茉对学姐们的激越表现也十分淡然,只是笑了一下,转头和绿说起了制服设计大赛的事。

转眼B班也要升高二啦,学弟学妹们的盛世风华,当然要由他们这些学长学姐来守护。

因此,尽管每年的制服大赛投稿人数都屡创新高,但激烈的竞争依旧没能阻挡大家的热情。

“听说今年是58选1。”

“我和小桃已经选好布料了,有空你让她量一下尺寸。”

“我吗?”绿瞪大眼睛,又讪讪的,“你自己上的话,就算披块破布都能拿第一,我就算了吧。”

“这个我当然知道。”故作自大的神情很欠揍,转而又和绿分析起缘由,“问题是,我们还必须设计一套男装。我要是让你当试装模特,有的人还不是乖乖来给我当男模?”

附带两声奸笑。

“你这是何必?咱们班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个头高的男生。我看张传就挺合适的。”

“可我要拿第一啊。”

“你对自己的设计没信心?”

陈茉耸耸肩:“好看的衣服也得有适合的衣架子来撑不是吗?”

绿有些为难,虽然已经不打算和陈茉计较以前那些事,但这种时候,她并不想利用男生的配合,去讨好陈茉。

一丁点儿也不想。

因为雨前大风,操场上的学生早已经散尽,只有飞沙和树叶在地上奔跑。

远远的,绿看见三个穿着球衣的男生朝她们走来。

绿不由自主加快步伐走到男生面前,“训练结束了?”

连勋瞧了眼不远处的陈茉,一手接过绿手里的书包甩在背后,一手揉揉她的发顶,弄平她被风吹得竖起的头发,语气和缓:“要下雨了,提前结束了。”

像是为了确认毛躁的头发被抚平,绿在他的手离开自己头顶后,重新摸了摸那个位置。

男生被她的不好意思可爱到,笑着说:“走吧。”

绿回头喊上陈茉,五人合流,一起走向校门口。

长长的坡道走到一半,乌云彻底笼罩整座校园。

第一滴雨水从天空坠落,正好落在陈茉鼻尖。

初夏的雨就是这样,来得毫无预兆。

“刚刚,学姐们就是在说那个人吧?”

绿挽着陈茉的手走在男生们前面,眼尖地发现校门口停着的黑色机车,以及那个一身黑色,身材劲瘦的少年。

陈茉顺着绿的视线而去,随着步伐渐进,模糊的人像在瞳孔中逐步放大清晰,直到一个名字跃然心头,她终于停下脚步。

对方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通灵般转过头来,露出耀眼且尖锐的正脸。

狂风席卷而来,一粒红尘落在结冰的心湖,陈茉听见冰层正在一丝丝龟裂。

一记闪电将铅灰色的天空劈开裂痕,火树银花。紧接着,雷声滚滚而来。

她以为只要不刻意去想起,就可以继续喝着可乐吃着羊角包,和新朋友聊聊衣服,和老朋友吵吵架的生活。

然而,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曾经义无反顾去喜欢的人,哪是那么容易能忘记的?

樱花盛开的那个月,骄傲的陈茉像个傻子一样,对着空气吼出一顿很没出息的话。

她气恼地丢掉手机,原木桌子很滑,它直接飞到对面的座椅上。

啪,一声。

事后检查,发现它明明遭受了外力的摧毁,却没有丝毫损伤。

如同“刚刚我被甩了”的现实一样,铁证般坚不可摧。

当下她很想回家,可是所剩的那点尊严,又驱使她硬留下。

一口将冷掉的咖啡喝光,依然无法冷静。

只是,她的腿完全动不了。

心脏和肺几近爆炸,热腾腾的灵魂从头顶蒸发,只剩下一个冰冷的躯壳。

被迫跑完3000米的虚无也不过如此。

机体上的无能,导致情感变得无比脆弱。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失恋吧?

另一方面,脑海里徘徊不去的是——我怎么就这样被甩了?!

明明,我那么喜欢你的啊……

服务生战战兢兢地站在她身边,她却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眼泪像被割据的失地,丧失主权般打在手背上,疼得让人直不起腰来。

连日光也变冷了。

从前她看过一本书,书里有句话说:如果太冷的话,人会很容易难过。

原来是真的。

想到这里,她无法克制地、屈辱地哭了出来。

之后,她把自己关在家那也不去,以至于完全错过了雪云道的樱花季。

物理书上说,只要海洋深度超过200英尺,就会让人产生幻象,以至于昏厥。

潜水者在海里稍有不慎,脊柱就会被揉成一团。

更深的地方,压强会将潜水者挤断的肋骨插进肺里。

那阵子的她,无异于被禁锢在这片深海中,除了感知疼痛的能力尚在,完全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世界也无法接收她的呐喊。

她天真地以为会死,然而并没有。

开窍的那个瞬间,也根本没有遇到什么传奇的转折。

可能只是因为饿了,或者是看到窗外有人经过。

走出家门,日光依旧倾城,世界依然喧嚣故我。

她心底强烈的微茫感,向四肢百骸发散开来。

她在街上随便找了一家理发店,将海草般疯长的发一寸一寸削去,最后变成齐耳的长度,洗头发的时候只能勉强抓起一小撮。

然后将之染成渐变的海洋色,颇有种“脱离苦海”的意思。

为了留住所剩不多的尊严,她从未将自己年少的欢喜告诉任何人。

但这个害她哭到喘不上气来的罪魁祸首,却连招呼也不打,就这么大大咧咧地闯进了她的世界。

有她,也有陈绿的这个世界。

章节目录 第96章 原来,这就是陈茉喜欢的人。 雨滴垂直从天空落下,将地面打得泛起一层薄雾。

几个落单的女生,一边抱怨着“怎么这时候下起来了”,一边顶着书包向车站跑去。

原本半坐在机车上的少年缓缓站起,隔着一道校门,一瞬不瞬地注视坡道上的长腿少女。

陈茉也同样注视着他,眼底泛着一片海上的月光。

不是想看,而是无法挪移视线。

心脏急遽蜷缩,直至成为茫茫雪原中央的一个黑点。

无人敢打断这样恍如隔世的漫长对峙,除了绿。

她的刘海完全贴在额头上,看起来像只绒毛被打湿的小鸭子,有种狼狈的可爱。

她伸手抹去脸上的雨水,握住陈茉发抖的指尖,柔声提醒:“陈茉,下雨了。”

陈茉终于止住身体的颤抖,然而依然不能挪动分毫。

现实令人沮丧。

感受到她的无奈,绿看向机车边的那个少年。

她不敢过分看他,因为,危险。

虽然对方的容貌,让她瞬间就明白了为何斐会误会连勋和陈茉,但她还是心惊。

怎么会那么像?

绿情不自禁看向连勋,确认他就在自己身边后,才松了一口气。

尽管这两人在容貌上有着惊人的相似,但仔细看,还是有差别的。

骑机车的这个,嘴唇更薄,轮廓更加棱角分明,且浑身写满了叛逆的符号。

原来,这就是陈茉喜欢的人。

雨势越来越大。

一身黑色的男生终于停止这场跨世纪对视,他摘下挂在后视镜上的安全帽,又从车座底下抽出一把黑伞。

所有人都诧异,因为他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会随身带伞的人。

他更适合淋雨。

随着他越走越近,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然而,他夹着安全帽,越过了陈茉和绿。

“哥。”

“撑起来。”

“哦。”

绿转身,看见连勋乖巧地撑开雨伞,举过头顶。

刚理清二人的关系,绿又听见:

“你跟我走。”

黑色的安全帽盖在陈茉头顶,同时,对方握住了陈茉的手腕。

但他并没有成功地将失神的陈茉带走,因为陈茉另一只手,被绿紧紧攥着。

“不行。”

她说。

绿走后,陈茉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一下瘫坐在了台阶上。

她抱住自己的头埋进膝间,如同误踩陷阱的幼兽,小声又尖细地呜咽起来。

“别哭了。”

少年的声音触发了楼道里的声控灯。

陈茉抬起头,橙汁一样的光线打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后悔了。

她应该选择和绿一起走,而不是答应留下来和他“谈谈”。

明知道,会哭的。

楼道里的光线散发着中草药般的琥珀色泽,灰黄中带着一片宁静的澄澈。

急雨打落香樟残叶,风裹着丰富的水汽挤进楼道,试图吹散这凝滞的气氛。

灯,再度暗下去,他们谁也没说话。

终于,陈茉攀着楼梯扶手站起来,抬头对上少年的视线。

她脑海里挥之不去的记忆,在皮肤表面恣意游走,无意间触发了藏在身体中隐蔽的痛。

这,算什么呢?

面前的少年从来吝啬言辞,对未来和过去都不屑一顾,冷酷地让人着迷。

他的姓名,是藏在她的心中不可呼喊的秘密。

如果今天她选择原谅他的骄傲和倔强,完全是因为他已经占据了她的整个青春。

是的,早就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

只是他从来不知道,还说了“你让我很累”这样令人失心疯的话。

算什么呢?

撂下那种狠话后,他从此杳无音讯。

等她好不容易走出来,这人又委托弟弟,送来她的生日贺礼。

最近更是过分,像是忽然想起了她家电话,时不时捎来一句问候,即使被中途挂断也一点不生气,依旧锲而不舍地打来。

完全不像是他那么狠的人会做的事。

这一次,他居然找到学校来了。

该死,这他妈又不是少女漫画!

她的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好像要在掌心形成一片海。

深吸一口气后,她红着眼问:“我不是已经说过,我不想见你吗?”

少年并没回应她的挑衅,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喜欢一个人的心情,有多强大呢?

陈茉并不了解这种强大,只知道在对方一言不发的注视中,手中的那片海忽然变了质。

蓝色的水域像被混合了某种物质,凝结成啫喱状,在空气里微微颤动,随时都会从手上滑落,再也不能成为武器。

要知道,这可是她储存多时的委屈和苦涩啊!

她扪心自问。

陈茉,你不是对神发过誓,宁愿去爱最苦的咖啡最烈的酒,宁愿一头扎进那些贯穿耳膜的音乐,宁愿一个人去流浪爱那些永无交集的陌生人,也不要花时间去想念这个叫连谨的人的吗?

结果呢?

你是从哪儿找到这尊全世界最弱小的神啊?

少年忽然向前迈开一步。

陈茉受惊般跳上台阶,“你别过来!”

少年并没有停。

像是为了掩饰内心的紧张,她疾言厉色骂道:“你有病啊!既然我让你那么累,你为什么不滚远一点?我们已经分手了你知不知道?还有,既然你自己找上门来,最好给我说清楚,我到底怎么让你‘累’了?”

“你一天到晚只知道跟我赌气不接我电话,难道还不叫我‘累’吗?”

“……”

哇,了不得了,贼喊捉贼,倒打一耙!

陈茉完全怔住。

少年嘴角一挑,趁机抓住她叛逃的手腕。

“你,你给我放手!”

陈茉后知后觉地挣扎,但已经完全无法逃脱。

少年态度强硬:“我不会放的。”

陈茉拗不过,委屈地朝他吼:“那你还说我让你很累?到底是谁一消失就是几个月!”

“对不起。”

楼道里,站在台阶下的少年,吻住她骄傲的嘴唇。

“我只是,不想让我喜欢的人爱上一个混混。”

公车尾部。

绿的制服被急雨淋到接近透明,裙摆吸附着大腿,残存的雨水顺着腿部线条,淌进她的浅口鞋里。

车窗上倒影着她稚嫩轻灵的面孔,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连勋看着她冻红的嘴唇和鼻尖,从包里掏出运动毛巾盖在她头上。

她抓住毛巾,毫无生气地说了一声谢谢,将自己紧紧裹起。

这个家伙啊。

男生在心里叹气。

到站时,外面已云开雨歇,空气一路凉爽到心肺,天边出现一挂彩虹。

两人跳下公车,一前一后慢慢走着。

像这样的画面,校园动漫里说,这是StrawberryTime。

草莓时间。

香甜,多汁,让时光也湿润。

“他们两个,不会有事吧?”

绿完全不在浪漫的状态,满脑子都是别人的事。

男生摸摸鼻子,脸颊泛着点不自然的潮红。

“这个,我也不知道。”

生平第一次见到有人当面和他兄长作对,男生除了吃惊以外,更有几分后怕。

哪怕哥哥当时的表情,并没因为她的咄咄逼人产生什么波动。

“他这个人,怎么样?”

虽然雨中僵持过后,陈茉还是选择了跟他走,但陈茉会是安全的吧?

恋爱犹如潜水,极端爱好者总是偏爱那些深渊。

但事实证明,不管如何努力,他们自身的光芒依旧不足以照亮那条探索之路。

反而那些只在浅水区畅游的人,往往能得到他们想要的快乐。

绿不服气地以为,连谨就是那个剥夺陈茉所有快乐的深渊。

他有什么可了不起的?

在痛击陈茉之后,又如此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受害者面前,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你说我哥吗?”

绿点点头。

连勋想了片刻后,回答:“就像你看到的那样。”

英俊、桀骜、叛逆。

表里如一。

“能说说吗?”

“你想听?”

绿再度点头。

她想知道一切。

“他叫谨,连谨。”

紧接着,故事的气息伴随唇齿的碰撞开始弥漫。

未经编排的语言,有条不紊地行走在光阴里,浅淡无痕,不带任何加工和修辞。

如同一支新鲜动荡的年轻水流,裹挟着惊心动魄的情节和突如其来的意外汇入海,使海因此有了波澜壮阔。

绿拿出钥匙走进自家楼道,男生紧随其上。

邻居家传来小栽玩耍的尖叫声,绿打开家门,泡了一杯温水给男生。

“我爸那还有公司发的文化衫,你要吗?”

男生点点头。

绿沉默地去父亲房间,找了一件大号的给他,然后转身去厨房煮姜茶。

篮球赛就在眼前,他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感冒,之前的训练就都白费了。

“后来呢?他是怎么知道你们是同父异母?”

虽然男生讲起家事的口吻十分平稳,甚至夹带私货频添诙谐,但依然掩饰不了他对兄长身世的无可奈何。

绿披着半湿的墨色长发,冷静地仿佛并不需要他的答案。

姜片浮出水面,锅子发出噗噗的水声,她用滤网筛去浮沫,关火,选了大号马克杯,端起锅子将姜茶注入杯中。

转身的瞬间,她恰好看见男生正慢条斯理地解开他的衬衫纽扣。

“喂!”

绿咒骂一声,飞快地闭眼转身。

厨房亮着一只橘黄色的灯,热腾腾的姜茶散发着酽酽的色泽,烟气袅袅。

绿计算着男生换好衣服需要的时间,适时问:“你好了吗?”

“好了。”

于是绿放心地回头。

“……”

呐,被骗了。

章节目录 第97章 连勋他,可能比你想象地还要喜欢你 男生裸着上身站在距离她一米不到的位置。

虽然晚了点,但绿还是有记得捂住自己眼睛。

男生发出一声轻笑,长臂伸来,温柔地拿开她覆在眼睛上的手。

“怕什么,又没让你干嘛。”

绿屏住呼吸,鼻头被辛辣的姜茶熏得发红,她的眼珠一致转向一边,并不敢直视男生结实板正的胸膛。

男生却不理会她的别扭,强硬地将她因为紧张和害羞握成拳状的手,摁在自己发烫的胸膛上。

“我很小的时候,这里做过手术。”

绿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男生胸膛上那道细长的竖线。

伤口愈合得很好,远看很难发现,但以他们此刻的距离观察,仍十分明显。

所以,是心脏手术吗?

所以,体育课和请例假女生们呆一起厮混实属无奈?

所以,他说自己有病,也并不是开玩笑的话?

不等绿问,他主动告知:

“是先天性的。手术后对我的生活并没有太大影响,只是每年体检复查会比较麻烦。但不会死的啦,你别担心。我哥十三岁那年,无意间看了我的体检报告,发现我们的血型并不一致。”

表情十分惋惜。

然而眼下的绿完全顾不上他那哥哥,一心扑在他胸前的伤口上。

她甚至松开五指,认认真真确定了那道伤口的真实,才后知后觉地倒退了一步。

像是被吓到了一样,她的脸色惨白,眼神如古井至深。

男生抓起文化衫套上,举起热气削减了许多的马克杯,喝了一口姜茶。

绿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男生透过杯沿上方看了她一眼,忙好言相劝:“喂喂,不要哭啊你。”

然而,她已经止不住地呜咽了起来。

看来,是真的被吓到了。

没办法,男生只好上前抱住她,哄小孩一样轻轻拍拍她的背,语气温柔至极:“我都说没事了嘛,你这样别人会以为我欺负你了哦。”

绿在他怀里抬起头来,哽咽了一句:“你说过,你有心脏病的,可是我没信。”

她不但没信,还嘲笑他有公主病。

男生捧着她冰凉的小脸,拇指揩去银亮的泪痕,俯身,额头抵着她的,轻声道:“我不怪你。”

她的眼泪直往下掉,却坚持道歉:“对不起。”

“不,陈绿,你不知道,把我当成一个普通人的你,有多让我快乐。我跑着来你家接你上学,我跑着等你一起放学,我跑着去救你于危险。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一起跑到天边去。”

“可是,你真的没事吗?”

她依旧担心地不得了,一想起自己曾经害他疲于奔命,她就恨不得打自己一顿。

男生笑了一下,哄她:“我没事。你不是说你还没去过芬兰吗,我还想带你一起去。”

绿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温柔的脸:“真的吗?”

“只要你别再说对不起。”

她凝视他许久,终于答应:“好。”

男生离开时正巧碰上小栽。

小女孩好像已经站在门口听了半天,她看他的眼神,透着一股与她年龄不符的古怪:“你把我姐姐弄哭了?”

男生也不推诿,像她姐姐常做的那样,蹲下身来与她平视:“嗯。”

“那你说对不起了吗?”

“嗯。”

“那姐姐原谅你了吗?”

“嗯。”

小栽想了想,收起包子脸,叹气:“那行吧,既然姐姐不生你的气,那我也就原谅你把她弄哭的事了。不过不许再有下一次哦。”

男生揉揉她可爱的脑袋,笑着保证道:“以后都不会了。”

姜孜偷偷告诉过绿:“连勋他,可能比你想象地还要喜欢你哦。书法比赛那会儿,这人很撇脚地跟我打听,去哪儿可以买到那部单车。还拐弯抹角地试探我,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欢那部单车。”

绿的耳朵被炸得轰隆隆一片。

“小绿?你在听吗?”

“啊,我在。”顿了顿,“我一直都在的。”

“瞧把你感动的,真是不枉我憋得这么辛苦。要知道对一个八卦爱好者来说,长时间地保管一个秘密,是会导致精神失常的啊。”

“谢谢你,姜孜。”

由衷的。

一直以来,绿都觉得自己的“初恋”,更像一场暧昧。

暧昧不像平行线,两两相望却永远不会有交集。

暧昧也不是相交线,交集过后决然而去各自远离。

暧昧使他们像两条波浪线,有时近一点,有时远一点,有时碰在一起。

它填补了想象的罅隙,和所谓的“奋不顾身”,保持着一种很美的安全。

她何其幸运,锦鲤逆流的梦想,终归融进了时间的土壤,悄然滋长。

因此,“真的,谢谢。”

姜孜豪气干天地拍拍她的肩膀,“没什么啦,毕竟,没有谁会比我更希望你们能够好好走下去。”

说完,姜孜在人群中看到了熟悉的身影,背上书包和绿道了别,小跑着奔向自己喜欢的男生。

绿眼中的世玉学长,一直都是温温淡淡的那种人。

可是每当女友像只小狗一样热情地跑向他,他都会下意识地倒退一步,整个人焕发出一种喜剧的色彩。

明亮的,鲜艳的,让人会心一笑。

所以。

将心比心,由己及人,可能也只有姜孜才明白,维持一场年少的喜欢,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从而发自内心地祝福别人。

对绿来说,没有什么比得到身边人的认同,更能让她幸福的事了。

她一直都觉得自己十分幸运。

就算被其他女生排挤嫉妒,但在自己班上,她并没有遇到大规模的起哄。B班的女生甚至意外地护短,容不得外人说半句不好听的。

她和连勋的相处始终很节制,并没有跌宕起伏的大悲大喜,以至于被女生们拜托:“如果可以,还请你俩也偶尔吵个架,拌个嘴什么的吧,知道我们有多期待吗?”

大家习惯性地在保护他们,或者说,是想保护这个叫连勋的男生。

男生胸前的伤口,让绿瞬间明白了这种保护欲产生的缘由。

尽管此前男生从未在公众场合,展示自己幼时和死神对抗留下的伤痕。但人与人之间可能真的存在那种奇妙的电波吧,即使男生什么也没说,大家还是接收到了他的讯号,做了发自内心的事。

因此,与其说她是被男生的伤吓哭的,还不如说是出于理解和感动。

当然,还有对疑惑的释然。

章节目录 第98章 看黑板,别看我! 斐完全搞错了陈茉那张照片的故事背景。

以及,陈茉对连勋的疏离,原来是因为她的心,从一开始就选好了阵营。

绿并不清楚陈茉对连谨的身世有多少了解,但以陈茉对连勋的敌意来看,应该不会比她少就是了。

连勋恐怕早就知道哥哥和陈茉的关系,因此对于陈茉的敌意,一直很沉得住气。

也许,他是真的很喜欢自己的哥哥吧。

哪怕这个哥哥叛逆混蛋且黑暗,可他说故事的口吻却那样柔软,充斥着淡淡的敬羡之情。

他已然足够优秀,但在这世上,还有一人卓越地令他无法企及。那个人,刚好是他的哥哥。

想亲近,又羞怯。

想相爱,又尴尬。

却又理所当然会是这样的。

所以,绿谁也不怪,只是任由眼泪模糊整个世界。

即便陈茉早已选好阵营,那又怎么样?

陈绿也早就站好了队啊。

她,从未如此坚定。

早晨所有班级都在打扫教室,同学们将课桌搬到走廊上背课文,或者三五个聚在一起吃早餐。

绿心不在焉地朝教室走去,被两个追追打打的男生撞了一下,对方的一声“抱歉”十分敷衍,她也不在意,提着一袋牛奶,看着他们跑远的方向许久才回过神。

早读课上班长负责点名,顺便告知大家陈茉有事请假半天。

绿扭头看向陈茉的座位,视线不期然和斐的视线撞上,随后又两两错开。

即使误会澄清,绿依然不能对斐放下心结。

那股“这人是陈茉退而求其次的选择”的酸气,早就腐蚀了她的客观公正。

这天的午睡课结束,依然不见陈茉到校。

绿洗了冷水脸回来,正想着她是不是不来了,陈茉却踩着上课铃声出现了。

“她就这么好看啊?”

同桌的男生凑过脑袋轻声问。

绿看他一眼:“反正比你好看。”

“睁眼说瞎话。”

男生哼哼。

绿摇摇头,一脸同情。

这个家伙啊,平时听了太多赞美,搞得现在一点刺耳的声音都听不得。

老师清了清喉咙,让大家翻出之前的作业。

第一排的两人同时摊开作业本,绿的指间转着一只圆珠笔,很专心地看黑板。

男生习惯侧着坐,单手支着下巴,看着她。

性格有点别扭,热衷于自己给自己制造情绪;

说不上多漂亮,但总有那么一两个瞬间,会让人觉得她耀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像一潭安静的湖水,风过云流,她毫不在意扮演着镜子的角色,每个旅人附身汲水的刹那,都在她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大部分人都会在她的清澈前自惭形秽。

这就是我喜欢的人啊,她甚至有点伟大。

男生骄傲地想。

当然,她也很容易害羞。

她不会和别的女生那样,放学后徘徊在球场附近。即使他坦然心迹,她也从未向任何人炫耀,甚至喜欢遮遮掩掩地和他相处。

大多数时候,她都喜欢独自安静地呆着。但偶尔有好事者在B班门口张望,试图判定她的美丑,她也并不生气,显得很有教养。

只要和他一起走在路上,不管是谁都会多看他们几眼,然后脸上浮起暧昧的微笑。遇到这种情况,通常她会选择硬扛,实在扛不住了,就会突然和他大声讨论起作业。

喜欢她的心情,就像烦闷中忽然有人递来一杯冰镇柠檬汽水,身体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要向这股清凉势力低头。

所以,他牵了她的手。

放心大胆向她示弱。

这座不大不小的校园,有时快乐到死,有时无聊透顶。大部分人每天都憧憬自己能变得更好更强,然而这大部分中的大部分人,也只是每天在重复无意义的动作。

他一直以为,这就是青春大概的模样。他不例外也会像其他人那样经历着,经历过。

幸而,这样的仓促和茫然里,终究有一些小小的意外发生了。

不大不小刚刚好的那种,意外。

绿色的。

偶尔也会变成蓝色。

但不管怎样,都是他所喜欢的。

“喂,你还看?”忍了他五分钟的绿终于破功,压低声音警告,“看黑板,别看我!”

男生依然支着下巴,“你更好看啊。”

绿:“……”

放学后,男生们照样去练球,陈茉则被绿留下来补上午的课。

终于讲完大纲,绿抿了口水,借以湿润发干的嘴唇。

陈茉吸了吸鼻子,开始自己做习题。

“吃药了吗?”

“淋了一点雨而已。”略带一点鼻音。

绿挑眉:“那叫一点?”

陈茉笑:“没事的啦,我现在很好。”

是哦,恋爱包治百病哦。

看来,是复合了。

绿撇撇嘴,不再多管闲事,“快考试了,小心点嘛。”

“你现在是在用什么身份关心我呀?”

绿红着脸,骂道:“以全班第二的身份。”

陈茉偷笑,低下头继续做练习题。

绿则打开了自己的作业本,今天作业不多,显得她余裕满满,很悠闲。

英语作文写到一半,连勋来了短信,问她饿不饿。

看来,他们会训练到很晚。

绿飞快地回复了短信,让后将手机放到一边。

屏幕没有很快暗下去。

“咦,这不是上次你从我那要去的照片吗?”

“对啊。”

陈茉笑了笑,没多问。

绿锁掉屏幕。

刚把壁纸换成这张照片的当天,男生就发现了。

然后问了一堆诸如“谁拍的啊?”“什么时候的事?”“你看什么呢看得这么认真?”之类的问题。

绿只回答了最后一个:“我在看你。”

“看我?”

去年的运动会,男生们参加完自己的项目,就在跑道边玩丢水瓶的游戏。

谁能把丢出去的水瓶立在地上,谁就可以向其他参与者提出一个要求,不管这个要求有多过分,对方都必须答应。

那一把,赢的人是连勋。

这人仗着自己是个圆寸,问女同学要了一把橡皮筋,然后耐心地给隔壁班的“睫**”扎了一头的冲天辫,完了还不让人家取下来。

她看他看到入迷,因为那一刻的连勋,让人觉得很快乐。

“原来你老早就开始暗恋我了啊?”

绿叹气,勉强压抑住暴打他一顿的冲动。

等她写完作业,陈茉刚好接了电话回来。

看了眼墙上的钟表,时间也差不多了,两人收拾了书包,准备离校。

她们在楼下洗手池意外地遇见张传,这让绿莫名有点小紧张。

连谨那么扎眼的出场,权威且不容置疑,任何男生遭遇这种死敌,多半只有弃剑投诚一选。

张传乍见绿和陈茉也愣了一下,一边琢磨一边放缓脚步,继而像是下定决心似的,腮帮一鼓,小跑至两个女生跟前。

“还没回去?”

废话。

绿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想着该说点什么才不至于让场面太尴尬的同时,包里的手机一阵响动。

她看了眼来电显示,心中不由一喜。

这电话来的真是时候。

章节目录 第99章 毕竟,她还是很要面子的啊。 陈茉也瞄了眼来电显示,大方地说:“你先去吧。”

绿看了眼他们俩,咬咬下唇,因为把修罗场丢下不管而感到有些不好意思:“那我先走了。”

陈茉点点头,给了她一记安心的眼神。

绿接起电话:“怎么说?哈?他怎么整天就知道吃?什么,你们不会用手机付账吗?还差五块钱?你跟我老实讲,他到底吃了多少……”

她越说越生气,顾不上回头。

陈茉莞尔,虽然只听了一半,但后面的内容好像也不难猜到。

“所以,今天是连勋输球?”

张传耸耸肩,答案不言而喻。

“你们赌了什么?”

“谁赢叫谁爸爸。”

张传把头塞到水龙头下,胡乱洗了一通,关掉水龙头,然后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随意擦了擦,

“所以你叫了?”

“怎么可能,我和他平手。”

一脸倔强。

陈茉微笑,“是吗?”

所以,输的人最后用食物换取了尊严?

男生的幼稚,果然从石器时代就没变化。

水从龙头的喷嘴滴落。

一只田鹨在树冠中煽动翅膀。

操场上传来一记哨声。

沉默中,陈茉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男生。

水槽的护栏很低,溅起来的水直接打在男生的小腹,单薄透气的衣料如同滴上水墨的生宣,迅速晕染一片凝湿的痕迹。

他长长的睫毛因过分的湿润而三四根并在一起,让人感觉像是某种小动物。

不但削弱了他一贯的漂亮野性,还莫名地柔软可怜。

“走走吗?”

他喉咙发紧。

远方的云又红了一分,像是要为这一天落下厚重的帷幕。

陈茉应允:“好啊。”

两人离开水池,走到小花园的健身设施边上。

这里一个人也没有。

陈茉跳上单杠,任由傍晚熏风吹散她海洋色的头发,白皙的小腿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张传跳上另一条单杠,揉揉鼻子,看天。

陈茉侧首,无疑,这个男生是好看的。

余暇在他下眼睑投下细长的影,明暗交错之间,使他产生一种忧郁。

可是没办法,她并不喜欢这个男生。

她的成长环境让她从小就觉得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苦,因此她很少对别人评头论足。

但姜孜就很喜欢收集各种八卦和情报,有时绿从她那听闻一些什么,转头就会分享给她。

“张传吧,还是和男生们在一起的时候比较正常。”

“他在你面前不正常吗?”

绿好像早就知道张传喜欢她,好奇中夹带揶揄。

“说不上来,反正就是你能察觉那种不自然。”

欲言又止,左顾而言他。

总之,别扭。

绿说:“在喜欢的人面前才这样啊。”

原来如此。

作为一个追随者众的女生,陈茉在得知这种消息后,并没有心花怒放,但依旧免不了好奇,会去求证。

男生总喜欢乌泱泱聚在一起玩,当她偶然得到和他单独相处的机会,她毫不犹豫地向他发了“试卷。”

那是一节电脑课,因为机房的钥匙一直由她保管,所以她提前去了机房,打算把之前的平面设计图画完。

呵,谁让她是那种连辅修课都不允许自己考90分以下的“要面子星”人呢。

上节课的作业是用绘图工具设计一套自己喜欢的三居室,她正苦恼卧室的床应该怎么摆,张传推门进来,看到她既惊喜又讶异:“这么用功啊?”

她反问:“你今天没去打球?”

“球嘛,哪天打不是打?”

她点了保存,松开鼠标,拿起桌上的花生牛奶喝了一口。

“你这是午饭呢,还是加餐啊?”

他把屁股往她桌上一搭,嫌弃地看着她吃了一半的红豆面包。

“午饭啊。”

“也对,今天的菜的确难吃,阿爵吃了两口就叫外卖了。”

“那,外卖好吃吗?”

闻言,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心有余悸。

“泡菜味儿的紫菜包饭,你觉得会好吃吗?”

她忍笑,很早以前就知道他不太能吃辣,姓叶的同学为了护食,也是无所不用其极。

“吃吧,咽不下去。扔吧,白瞎那个钱,真是两难。”

“你就不会把饭吃了,把菜丢掉吗?”

“这不可能。”他拔高音量,“棒子的饭团和鬼子的不一样,泡菜水把米饭都浸红了,差点没辣死爷爷!”

男生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真的会变得很奇怪。

有时会脸红害羞,有时会突然说话大声。

有时会突然发脾气,有时也会乖得像兔子。

张传的这种,属于:总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她的这张“试卷”,正常人答道“今天的菜的确难吃”就会打住。

可他还想和她继续说话,于是把自己的吃货朋友也带进了话题,用来延长他俩的对话。

接着,他又在对话中透露了三个信息:

一、外卖是泡菜紫菜包饭。

二、紫菜包饭不好吃。

三、他不能吃辣。

但陈茉以为,他主要是想告诉她,他不吃辣这件事。

那之后,她故意疏远了这个男生,免得给对方产生遐想的余地。

可是,喜欢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不限时间地点,不拘泥形式的。

不管隔着多远,他的那份“喜欢”,都会准确无误地传达给她。

虽然有时她也会因此而产生几分招人讨厌的得意,但只要设身处地为对方考虑,就会发现不管是喜欢着一个人,还是被一个人所喜欢,都是一件让人幸福的事。

她喜欢连谨时有多幸福,这个男生也会从喜欢她的过程中,获得等量的幸福吧?

“你喜欢我吗?”

陈茉问得十分直接。

张传愣了一下,最后放弃内心挣扎,老实地回答:“是啊。”

陈茉半空中的小腿骄傲地轻晃了一下。

“不过,我更喜欢晓棠。”

小腿停止晃动。

“喂,你不要因为要面子而乱说话啊,这样对任晓棠也不好。”

平心而论,其实任晓棠人不算坏,就是太少受挫,所以做事总是想一出是一出,根本不计后果。

“我没说谎啊,我认真的。”

“这个怎么确定?”

“什么?”

“怎么确定自己的确喜欢那个人?”陈茉撇撇嘴,无惧地望着他,“你也知道,我挑了一块硬骨头来啃,时常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他什么。”

还那么死心塌地的。

张传发出一声轻笑,天生爱笑爱胡闹的脸罕见地一本正经:“还是看感觉吧。面对你,我时常不知道在讲什么,但是晓棠的话……”

她气急了拧他耳朵的时候。

她骂完他,回头又模仿他的字迹帮他写作业的时候。

还有,她半夜一点还在线上帮他秒限量款的时候。

都会让他觉得,这种真实的相处可以赢过所有虚幻的梦。

他深吸一口气,思考着怎么说才不会让这番话听起来太过肉麻,但陈茉却及时打断了他:“好了,你别说了,当我已经知道好了。”

毕竟,她还是很要面子的啊。

垂在半空的腿重新晃动。

章节目录 第100章 一支是赔偿,另一支才是礼物。 原来比“你所喜欢的人不喜欢你”更悲伤的境遇是,“喜欢你的人终于不再喜欢你了”啊。

早知道就不问了,结果搞得自己有点难受。

她吸了吸发痒的鼻子,将头发挽在耳后,露出洁净美丽的半脸。

光线在她似陶瓷做的鼻尖一点点汇聚,犹如戒托上的钻石熠熠生辉。

有这么一瞬,他差点以为她也是喜欢他的,但很快他又推翻了这个可能性。

像她这样的女生,怎么可能随便喜欢上谁?

就算喜欢,那个人也只能是连谨吧。

虽然极不愿承认,但连谨出现的刹那,他就知道自己一厢情愿地过分了。

哪怕之前连谨这个名字,只活在好友略带崇拜的语句里,他们素未谋面,但连谨依然是个强大到令人畏惧的传说。

幸好他对陈茉的喜欢并没有到顽固,他虽感挫败,但也瞬间学会了妥协和释然。

一声叹息后,他利落地跳下单杠,向陈茉伸出手。

“那,以后还能跟你学吉他吗?”

陈茉大方将手搭在他手心,稳稳地跳下单杠。

“当然。”

这该死的青春啊,他们完全没必要互相看不起。

或流利世故,或愚笨懵懂。

或才华横溢,或资质平庸。

不管他们是哪种人,都无法克制地喜欢着某个人。

在无表情的面下,永远是波澜壮阔。

但凡喜欢,都是输。

而输赢,从来都不重要。

幸好这世上存在诸多的考试,让年轻的女孩们可以以此为依据,拒绝各式各样的“喜欢”。

我喜欢你很久了。

这次排名追上我再说吧。

我们交往吧。

对不起,我妈叫我认真念书。

可以当我女朋友吗?

我可是要出国留学的人,请不要打扰我好吗?

这些女孩不见得日后都会考上清华北大,但她们八成还是会成为别具一格魅力十足的优秀女性。

在陈茉看来,不管是哪个年纪的女孩都要学会拒绝。比起成为谁谁谁的女朋友,做自己永远都是第一位的,且不容置疑。

当然,这个年纪热衷于恋爱的男生毕竟还是少数,除去那些为情所困暗自神伤的少年情圣,大部分男生都还只是茅坑里的臭石头。

像是为了掩盖女神已有男友的伤痛似的,口口声声说自己更喜欢任晓棠的男生,在小花园一番长谈后,就全身心地投入了比赛训练。

那之后几天,他的身上一直新伤不断,浑身散发着清凉醒神的膏药味。

距离期末升学考还有半个月,以“手气旺”着称的连勋,代表“未来中学”参加了抽签会。且在初赛第一场,就以高分压制对手,讨了个开门红。

在连勋“时不时要参加比赛,根本没多少时间复习”的前提下,曾经扬言要抢走她全年级第一宝座的绿只好更加努力投入学习。

假如占尽优势最后却还是输给他,只能说是智商有问题了。

进入复习周的学校整个都死气沉沉,但好在还有陈茉的八卦可供大家课余解闷。

陈茉几次三番警告男友不准把机车开到校门口堵她,但连谨显然没有当回事。作为一个考完高考自由无度的毕业生,他每天都有大把时间耗费在毫无意义的事情上。

比如,给弟弟送落在家的(美术课)作业本。

比如,给弟弟送放在家的(准备洗的)运动包。

比如,给弟弟送妈妈特意准备(煮给自己喝)的冰糖燕窝莲子羹……

机车少年过分密集的来访,让一向话少的叶南爵不由感慨:有个哥哥还真是好啊。

绿不以为意地撇撇嘴说道:“你当然觉得好,莲子羹都你喝的吧?”

叶同学也不生气,他最喜欢绿做的午餐便当了,他是绝对不会得罪自己的饲养员的。

另一方面,连谨这种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行径,早就引起了大规模的猜测。

直到有人发现陈茉公然举起吉他砸少年的头,大家这才恍然:哇,原来“长得帅又不能当饭吃”根本就是普通人的自我安慰嘛!“长得帅”不仅很有用,而且还可以把到陈茉!

然而,作为不买连谨的账的硕果仅存者,绿只觉得他太过自私。

凭什么你怕被陈茉打扰到你高三复习就可以提分手,轮到陈茉面临升学的节骨眼上,你却可以频繁出现扰乱人心跳?

因此,每次连谨借故来校,都免不了会被绿酸上几句。

虽然这个女生是弟弟的女友,还经常被父母挂在嘴边,但她的这股敌意实在是强烈到令人无法忽视,从不随便评价女生的连谨终于破例。

首先,她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寡言乖巧,是个两面派。

其次,他弟弟真的过度保护她了。他并没有吃人的爱好,用不着每次他来都把人拉到身后吧?

啧,一叶障目。

最后,她的确有资格挡在陈茉身前,这个女生身上有种伟大的勇敢。

很早以前,连谨就从女友嘴里频繁地听见这个名字。

女友将这个叫“陈绿”的女生描述地十分讨人喜欢,很难想象,像她这么苛刻且骄傲的女生,会不设限地赞美喜欢一个同性。

“她啊,经常发呆的,一转眼就不知道神游到哪里去了,所以过马路的时候都是我牵着她。”

“很会照顾人的啊。”

“上学期的元旦晚会有人说我假唱,要不是我拦着,估计她已经冲到人家班里去了。”

诸如此类的细节和碎片,陆陆续续拼凑出了完整的具象。

见过真人以后,呵,和他想象得一模一样。

除了不大友好以外。

她很怕他对陈茉做什么坏事,即使出来玩,也选择在图书馆这种老派的地方。

忙着准备考试的两个女生憋着劲发愤图强,七点半连谨在图书馆门口等她们。因为饿着肚子,两人出来时都丧着脸。

24寸的海鲜披萨端上桌,她们才纷纷活过来。

刚在友校打完比赛的连勋风尘仆仆赶到时,只见哥哥像是餐厅景点一样翘腿坐在绿皮卡座里任人参观。

对桌的两个女生,斯文地用刀叉吃着披萨。

气氛很尴尬。

匆匆解决晚饭,四人徒步去地铁站。

两个女生走在前面,兄弟俩与她们相隔一段距离。

“这么晚回去,叔叔阿姨不会说吧?”

“他们?”

提及自己好起来像一个人,为了点小事又能秒变仇人的父母,陈茉面露无奈。

初三时她就想着“熬过这个暑假就会好了”,高一就要结束的当下,想法则换成了“等进大学就自由了”。

时间在消逝,但人类的固执很可能会延续到老死。

因此,陈茉以为:“随他们高兴好了。”

绿缄默。

看来,复婚不过是海市蜃楼而已。

换做以前,她定然会安慰一番,但眼下的陈茉仿佛并不需要任何同情,她比看起来要快乐多了。

“啊,对了!”

“嗯?”

陈茉溜肩放下书包,打开拉链,从中取出一只扎着蝴蝶结的长盒递给绿。

后边的两个男生也跟着停下脚步,始终与她们保持着一定距离。

“什么啊。”

最近有什么节日吗?

“打开看看啊。”

送礼物的人催促。

绿好笑地拉开缎带。

盒子里静静躺着两支笔,和之前弄丢的那支一模一样。

笔头处挂着两张精致的纸条,一张写着“SORRY”,另一张写着“THANKYOU”。

“干嘛啊这是?”

“送你的生日礼物啊。”

“一次两支,你发财了?”

“一支是赔偿,另一支才是礼物。”

绿摩挲着丝绒笔盒,城市的夜半霓虹在她安静的瞳孔里闪现。

陈茉拉住她的手,语气诚恳:“对不起小绿,我也是去买的时候才知道这个牌子的笔这么贵,我终于知道当时你为什么那么生气了。”

“你哪来的钱啊?!”

一支就已经让人吃不消了,她还买两支,彩票中奖了啊她!

陈茉耸耸肩,微笑:“我能唱歌啊。”

绿愣住,所以,前阵子她一直吃润喉糖,是因为忙着挣钱?

“不过,你那支笔真的不是我故意弄丢的。那天我明明在用,谁知道转眼就不见了。不管怎样,你能原谅我吗,小绿?”

绿合上盖子,弹簧装置发出“啪”地一声。

“肉麻死了,什么原谅不原谅的,你不说了不是故意的吗?”

虽然知道她只是嘴硬,但陈茉还是莫名松了一口气。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往前走。

握在手心的笔盒有一种柔软的坚硬,绿忍住有点想哭的冲动,喃喃道:“离我生日还有一个夏天呢。”

她甘愿耗尽毕生温暖去换她长久的微笑,谁让她是她为之奋不顾身的迷信呢?

“小绿。”

“嗯?”

绿走下一个台阶,回头。

“我爸让我先去读预科,然后去英国。”

太突然了,绿有点反应不过来。

陈茉走下台阶,轻轻勾住她手臂,继续向前。

抵达地铁站进口,因为要分开去往不同的站台,四人重新两两组合。

绿用目光一寸一寸量着陈茉。

翘起的那丝头发,饱满的额头,扑扇着地睫毛,明亮的眼睛,倔强的嘴角,领口处露出的美好凹陷,圆润的膝头,笔直的小腿,白净的袜子边,黑色的牛皮鞋。

顶漂亮的。

即使去了新学校,也会很受欢迎吧?

心上大片大片的湿润,在洇开。

章节目录 第101章 我妈特意求了护身符放在我书包里。 “你那只放瓶盖的玻璃瓶装满了吗?”

强忍泪意。

陈茉上前抱住她,故作开朗:“还早着呢,不过我一定会把它装满的。”

绿抬手回拥她,眼中水光粼粼,形同燕子剪水,嘴角是一个从水面掠起飞向天空的弧度:“真好,你永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你呀,让我说什么好?”陈茉将她紧紧抱住,“你知道的吧小绿,我特别喜欢你。”

我知道啊。

我也特别特别喜欢你。

嫉妒,偏爱。

盛大,残酷。

希望你迎难而上,又怕你受伤。

希望你能识破童话的诡计,又怕你不再相信童话。

如果世界的前方是铜墙铁壁,那么我会悄悄在你兜里放一颗软糖。

我喜欢你。

一如我们的友情最初的模样。

列车呼啸而过,地下的风撩起少女长线一样的头发,梦一样纠结。

长腿少女和身背吉他的幽灵少年早已道别离去,一批乘客从出口涌出,原地挥了很久手的绿恍然间回过神,对身后的男生说:“走吧,我们。”

连勋笑了一下,一手抄兜,一手牵她,“好啊。”

熙熙攘攘的地铁站,犹如一座地下城,通道里的长灯管发着荧荧的光,虚弱无力,连同地上的人影也是没有重量的浅灰色。

月台的屏幕上显示着到站时间。

轰隆隆的声响由远及近。

绿紧了一下男生的手。

男生侧首看她,“怎么了?”

她吸了吸鼻子:“还好,她说等我把两支笔写完就回来了。”

一连三天的升学考试终于结束,次日,“未来中学”便迎来了十九校篮球争霸赛的最后一场。

作为往年的老对手,“KHS”方面虽为客场,却集结了啦啦队和强大的应援队伍,豪气万丈地来了五辆大巴。

由于整体环境和气氛过于松散,KHS校队在纪律性和配合度上,远没法和“未来”相比。

虽然对方队伍中也有几个明星球员,但“未来”这方的看台,早已是一片庆祝胜利的欢腾气氛。

本来嘛,“未来”作为体育强校,连让人尴尬的“只要参赛,人人有奖”的足球比赛,也年年拿甲等成绩。像篮球这种热门项目,自然不会把奖杯拱手让人。

再加上,升学考都考完了,所有人都如释重负,抱着狂欢的心情前来观赛。

另外还有不少高三毕业生返校助威,放眼望去,整座体育馆座无虚席,光是气势就已经无敌了。

绿忙完一圈回到体育馆,姜孜正举着小旗子给不知道班级座位分块的同学指方向。

天气热得不行,她的脸颊上飞着两团红润,刘海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连睫毛都是湿润的。

这还没开始比赛呢,她的嗓子就已经哑了。

绿塞了她一瓶水,叫来另外两个同学顶班。

姜孜撑起T恤圆领,让里面的热气散出来。可即便这样还是很热,她只好脱了活动方发的帽子充当扇子。

“场内不是发扇子吗?也不知道班长替我们留了没有。”

绿也热得有些发晕,“很快就结束入场了,再忍忍。”

“忍不了啦,人家早饭只吃了一个肉松饭团啊!”

“那你去吃点什么再回来,这里我替你顶着。”

姜孜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语气贼贼的:“我可不敢使唤你。”

绿好笑,“那我喊世玉学长来。”

“别啊,他一来准问我昨天考得怎么样!”

她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在拒绝这个提议。

绿眯起眼:“反正已经考砸了,还怕什么啊。”

“呸呸呸!咒我啊?还有没有一点义气?”

“我还不够义气?是谁在考前给你讲题讲到凌晨一点?是鬼哦?”

“嘿嘿,是你啦是你啦。”

“那你到底考得怎么样啊?”哪壶不开提哪壶。

“只要你少写一个大题,我保证高二咱们还在一个班!”

绿腹黑坏笑:“可是我并没少写啊。”

“那我……只能忍受严寒酷暑,遥望你在尖子班吹空调谈恋爱了。”

话音一落,偷袭来捉绿的腰。

怕痒的绿躲避不及,直接笑得岔气。

两人闹了一阵,停下来喘气,“走吧你,不是喊着要和学长相会吗?现在终于考完了,反倒不着急啦?”

姜孜叉腰:“我跟你说啊陈绿,这种事情呢最好要吊一吊,虽然是我考试要紧,他的出发点也是为了我好,但是他说不见就不见啊?就算占上风的是他好了,但现在我考完了,当然轮到我做话事人啦!呵呵,反正我一点也不着急。”

绿很是受教,同时吐槽:“我说你,拿这点心思多做几道数学题多好?”

当然,玩笑归玩笑,最后这人还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绿挥舞着傻气的小旗子给两个女生指完路,口袋里的手机一阵震动。

是条短信:给你留了根鸡腿。

附图篮球队的豪华便当。

绿嗤笑,她看起来像是那种很需要吃鸡腿的人嘛?

今后还是要尽量减少他和小栽接触,不然他的身材走向,迟早要直奔他父亲而去。

绿一边想一边飞快打字:显摆什么,替补先生。

考虑到他的身体原因,队友全票通过让他坐冷板凳。

正等他回信,一个穿KHS校服的女生拉住她,“请问一下,我们学校的座位是这个入口吗?”

绿检查了她的票,拿出指导手册,“你往2号入口进,走上楼梯往右拐,就是D区,11排是黄色的座位,很好认。另外,入场请保持安静,离席时务必带走个人物品。”

至于保持室内清洁,票根上有印,她就不多说了。

那名女生道了谢,无意间看见绿的正脸,疑惑问道:“你是陈绿吗?”

绿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承认:“对,我是陈绿。”

外校生来访肯定少不了参观校内设施,期中考的展示橱窗还没撤,这女生这么晚才入场,大概是四处都逛过了。

女生满脸小兴奋,表情夸张又十分西式,洋溢着对资优生的崇拜感。

“你好厉害哦,全年级第二!”

莫名其妙被对方握住手,绿有些懵。

不知道这是唱哪一出,她只好干笑:“还好吧,毕竟也有人考第一……”

“那也很厉害啊,我听说你们学校试卷超难的!”

不会吧?这人是打算和她在这闲聊吗?

万幸,有人赶在这个女生向她索要大考题库之前出现了,“原来你在这里啊。”

听语气,像是已经找了她很久。紧接着这人又说:“部长找你,跟我来。”

说完,拽着绿就跑。

走出一段距离,绿才问:“我哪儿来的部长啊?”

一身球衣的连勋挑挑眉,淡淡说道:“王染来了。”

晕,还真是个部长。

虽然很早以前就卸任了。

绿只好乖乖跟他走,“你怎么跑出来了?”

这个节骨眼他应该在候场才对啊。

男生的眼神如同夏日溪流般清澈,“我妈刚才打来电话,说特意求了护身符放在我书包里。”

意思就是,不戴不行咯?

“都快开场了,还是我去拿吧。”

“可是学姐找你。”

“准没什么好事,不着急。”

一副很懂王染套路的样子。

“那你能找到吗?”

“护身符当然就长护身符的样子,难不成有比基尼美女印在上面?”

男生抓抓头,望天:“以我妈的天才,这可说不定。”

“好吧,除了这个,你没在书包里放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高跟鞋算吗?”

“我跟你说你要是穿这个打球,会红遍全网的哦。”

男生哈哈大笑,全无大赛前的紧张。

目的达成,绿索性不和他闲话了,两人分头行动。

路上遇到几个往体育馆去的同学,绿也懒得打招呼,闷头跑进教学楼。

到了教室,班上一个人也没有,课桌上放着几件不穿的外套。

她着急赶回去看开场,听说班长会用弓箭射开馆顶花球,距离那么远,到底能不能射中还蛮让人期待的。

即使没射中也不打紧,毕竟以后有料嘲笑班长了呢。

可是座位上并没有男生的书包,绿找遍整个教室也没找着。

难道被人偷走了?

不能够吧?

这都期末最后几天了,他之前已经买了四套教科书了啊!

绿打电话给他,却一直无人接听。

这也符合常理,开赛前球队经理都会没收所有人手机。

六神无主之间,她忽然看向后排的柜子,其中一个柜子的缝隙中夹着书包的调整带,不长不短的一截露在外面。

走近一看,姓名签上果然写着“连勋”。

可是,上锁了。

她拉了拉,柜子纹丝不动,没有任何反应。

一分钟过去,她沮丧地离开教室,去问男生取钥匙。

两分钟后,她又再度出现在教室后门。

晒红的脸湿漉漉的,似乎刚刚洗了一把脸。

她手里紧握着一串钥匙。

她走进教室,在男生的柜子前站定,鲜红色的调整带露在外面,像是柜子在向她做鬼脸。

她不禁打了个冷颤,身体像过电一样,清晰地寒意在神经触点上绽放出蓝色的火花,徐徐燃烧起来。

钥匙的齿峰深钳在掌心里。

樱花落完的那个雨夜,她就像现在这样,呆立在陈茉的柜门前,和那个带了锁的铁皮柜子较劲,最后败下阵来。

一模一样的场景,又要经历一次。

章节目录 第102章 符咒 外面的阳光有股子皂香,窗帘拉了一半,一明一暗的两种光线落在她脚边。

五枚钥匙按大小依次挂在带翅膀的金属圈里。

分别是家门钥匙,新家钥匙,车锁钥匙,自己的柜子钥匙,以及……

那枚银色的坚硬插入锁眼。

转动。

弹簧崩开。

她取出男生的书包一通翻找,最后在一只内袋中找到那枚用红丝线缠着的护身符。

并没有画什么比基尼美女。

她将柜子关上,想了想,最终提着书包走向靠窗的位置,将书包放在了男生的座位上。

然后,拔腿飞奔。

疾风带走脸上的水分,剧烈的心跳回响在一片空旷,无人听见,又仿佛直达地心。

飞速的奔跑中,只有时间和她擦肩而过。

我们见到的太阳是8分钟之前的太阳,见到的月亮是1.3秒之前的月亮,见到一英里以外的建筑是5微秒之前的影像,即使距离一米,我们见到的彼此,也是3纳米秒以前的你我。

我们所眼见的,都是过去。

她身后的,全都是过去。

而过去,总是藏在衣柜里,缀满了秘密。

比如这一个。

某个寻常的傍晚,连勋和她推着车来到小巷口调整刹车。

估计得有一会儿,男生看见不远处的小吃摊,问她饿不饿。

她点点头,男生拿了钱离开。

她无聊地打量四周,修车店的隔壁有位老先生开着机器给人配钥匙,金色的飞粉从中飞落。

她下意识离了远一点,却不小心踢到男生放书包的凳子。她连忙拾起书包,看见书包一侧的网兜里放着男生葡萄串似的钥匙串。

配钥匙的老先生送走客人,抬头看见一个齐刘海少女站在跟前,惯性问了一句:“配钥匙吗?”

……

“嗯。”

绿点点头。

像是为了摆脱身后追赶她的怪物,绿拼命跑出教学楼。

然后,突然停住。

夏蝉隐身在发光的叶子里发出一声嘶叫——

她忽然腿软跌坐在地,红色丝线像掌心出血一般缠绕在指间。

她紧紧地握着。

那枚护身符。

叛逆让男生们对这种东西表现地不屑一顾,可依然防不住会在考前被父母拉着求神拜佛。

女生们则对“符”这种东西,天生敏感。财运,幸运,桃花运,不管灵不灵,身上总会戴一个。

绿曾经也收到过一个。

转学到新学校的第一次大考,她就考砸了。

微弱渺小地自尊心驱使她变得更努力,然而第二次大考前夕,她还是紧张了一个星期。

出于担心的妈妈赶到学校,发现她独自坐在花坛边,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擦擦汗在她身边坐下。

坐了一会儿,眼看考试就要开始了,她却始终一言不发。

妈妈叹了口气,顺手折了一朵花坛里的小花,放进她的文具盒,“妈妈会陪着你的哦。”

“你会在这一直等我吗?”

妈妈郑重地点点头。

她这才背着双肩包,一步三回头。

“去吧。”妈妈说。

妈妈笑起来的样子,像一朵玫瑰,也像十一月的暖阳。

她的声音像红枫榨出来的糖,充满丝丝入扣的香。

那次考试她发挥地很出色,找回了久违的自信心。

铅笔盒里的那朵花,最终还是枯萎了。但它仿佛一直在那,一打开笔盒,就能看见。

像一个吻。

像一个印戳。

像不褪色的誓言。

这是妈妈唯一给过她的“符”,是幸运,也是守护。

想到这里,绿终于把头藏进肘弯里,小声地哭起来。

那个叫连勋的男生夹着篮球,站在她的窗口下朝她笑的样子,她永远都记得的啊。

他分享她幸运,给予她守护。

他的存在,就是一张“符”。

他这么好,让她的心情很差。

好似有一群人围着她打黑板擦,成片的白色颗粒物,纷纷扬扬落下,钻入鼻息,呛人得很。

骂人的话,就在嘴边。

男生来电话问她什么时候能回去,绿说马上就回。

挂了电话,她擦干眼泪,并下定决心扔掉那枚钥匙。

乱丢可不行,她选了一棵树,挖了个小坑,把钥匙埋了。

覆好泥土,压实,内心的愧疚感才终于消散一些。

赶回体育馆,老远就看见姜孜兴奋地朝她挥舞小旗子。

“绿,这里这里!”

心情低落的绿换上笑容,快步走上前,问:“入场结束了吗?”

“嗯,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

看了眼时间,果然。

“诶诶!你跑什么跑?”

姜孜一把拉住她。

“他急着要啊!”

手中的丝线落下,风格艳丽的布符在半空晃动。

“你准备的?”

“才不是!他妈妈给的。”

“还害臊,哈哈。得了得了,那赶紧吧。”姜孜一边推她,一边说,“我陪你一块去,顺便看看球员通道长什么样。”

结果可想而知,由于没有工作证,两人在入口就被工作人员拦下了。

“真的就是进去送点东西,行个方便,就一分钟!”

对方丝毫不买账,别说一分钟,一秒都不行。

完全没得商量。

这里离内场有一段距离,但隐约已经可以听见比赛双方学校的文娱份子正在卖力暖场,山呼海啸般的助威声断断续续传来。

绿拉住姜孜让她别说了,她自己想办法。

姜孜瞄了眼那趾高气扬的女生胸前的工作证,暗自记下名字,准备改天算这笔账。

她心里老大不痛快,还没走远就忍不住了:“拿着鸡毛当令箭,了不起哦?”

绿让她小点声,这种事也不是头一回,干嘛表现得那么毛躁?

好不容易让这些平时普通到不行的小女生手上握了点权利,她们要是不借机抒发一下,倒反常了。

听起来,场内已经开始吉祥物表演了。

绿说:“你先回去吧,要不然就赶不上班长射花球了。”

“那怎么可以?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我能丢下你一个人不管吗?还有啊,你这个‘家属’怎么回事?我看任晓棠都能进去。”

“仿佛听见有人在骂我?”

姜孜吓了一跳,看见凭空出现的任晓棠,她心虚地讪讪赔笑:“我可没说你坏话啊。”

大小姐双手抱胸,无所谓地挑挑眉毛。

她把宽松的白色活动衫下摆扎成一个小圆球,露出一截紧实的青春小腰,十分健康好看。

“你们在这干嘛?”

绿将手里的护身符递给她,“连勋的。”

大小姐面露嫌恶:“这么老土的东西,你还是自己去送吧。”

绿琢磨着要怎么说服任晓棠,只见王染春风满面地走过来,后面跟着身背相机的斐。

绿和姜孜乖乖叫人,王染点点头,看了眼绿手上的护身符说:“你家那个猪头突然想起书包锁柜子了,让我给你送钥匙。怎么,原来你有钥匙啊?”

章节目录 第103章 怎么可能有女生离他那么近,却又不喜欢他呢? 绿脸不红心不跳,“他的书包就在座位上啊。”

王染皱眉:“说他是猪还真没骂错,他这种烂记性,是怎么被他考到年级第一的?”

绿老气横秋地一声叹息:“当然是靠作弊啊,不然你以为他脖子那么长是为了好看?”

王染忍俊不禁,伸手捏捏绿的脸。

“妹妹你真相了。”

绿镇定地将护身符交给王染,“那就拜托学姐了。”

王染纳罕:“你不进内场吗?”

绿摇摇头,“不了,我坐看台就好了。”

虽然不明所以,但王染也没说什么,接下护身符收好。

“学姐啊,我能不能和你一起进内场逛一下啊?”姜孜上前拖住王染的手摆了摆。

她能把世玉那样的闷骚攻略下来,撒娇的本领自是不弱,拿下王染根本不在话下。

果然,王染一口答应:“行的啊。”

绿扶额,这家伙肯定是去杀那两个女生的威风去了。

她用眼神示意这家伙不要这么幼稚,但姜孜不以为意,还偷偷朝她吐舌。

目送她们三人走进通道,筋疲力尽的绿塌下僵硬的肩头,做个了深呼吸。

视线里出现一双浅棕色的麂皮短靴。

阴凉的通道里没有一丝风,肤表的汗意无法收干,开场前的嘈杂麦浪般袭来,无端让人烦躁。

绿语气不善:“你有事?”

正在检查相机的斐停下动作,缓缓抬头对上她的视线,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举起手中相机,对准她,按下快门。

“为什么要说谎呢陈绿?”

“咔嚓。”

雨后清晨,急于躲避阳光的蜗牛被人轻轻踩碎。

“咔嚓。”

镜头里,女生惊恐的脸被永远定格。

绿闭了闭眼,舒缓裸眼迎接闪光灯后的不适。

过后,她表现得十分冷静:“请你把照片删了。”

斐并不介意她的强硬,她似乎对镜头捕获到的表情感到很满意,反复缩放照片。

啊,果然。

欲望一旦获取畸形的满足,只会加速精神的崩溃。

想起当初面前这个女生振振有词地指责她未经允许动了她的手机,斐突兀地笑了一下。

“所以啊陈绿,原来你也不知道,未经他人同意擅用他人物品,是不对的吗?”

斐的神情很是得意,故弄玄虚的飘忽语气中,夹带一丝不容忽视的尖锐。

但绿仍不想和她撕破脸,为了陈茉,她选择保持倔强:“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一声轻笑在空旷的通道里回传,令人心生恶寒。

斐上前一步。

“你怎么会不懂我在说什么呢?你匆匆忙忙赶到教室,发现他的书包,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放在座位上。”

绿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

“紧接着,你发现书包被他锁进柜子了。”

斐再向前一步。

“你肯定在心里先把他骂了一顿。然后,你突然想起来,你是有钥匙的啊。”

绿再倒退。

斐凑近她的耳朵,毒舌吐信般低语道:“可是,怎么办?如果当下拿出来,别人就会知道你手里有钥匙了。”

“……”

“你开始惊慌,不过很快你又镇定了下来,因为你意识到,即便男生事后怀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不但不会追根究底,还很可能替你隐瞒下来。”

绿的背已经贴上墙壁,再无退路。

咄咄逼人的斐终于不再向前,她摊开自己的手掌,露出那枚齿缝中夹着新鲜土壤的银色锁匙。

“可是怎么办啊陈绿?我可是亲眼看见连勋把书包锁进柜子的啊。”

绿的心跳停止。

场内,张弓的蒙古族少年如愿射中花球,整个场馆爆发一阵掌声和欢呼。

这喧嚣经久不散,直冲云霄。

“你全部看见了?”

斐嘴角上扬:“包括你哭的那部分。”

绿由衷微笑,满心释然。

歌里唱过,说谎的人要吞针。

果然。

所以,“你说的没错。”

斐骄傲地扬起下巴。

绿的妥协让斐很满意,长久以来的遗憾和不快,终于在此刻找到了平衡和补偿。

绿轻笑,似笑非笑的声音在人神经上跳跃:“那个明明胆子很小,却硬要去喜欢那么明亮的人的我,的确做过许多亏心事。不过,就像你说的那样,即使得知这一切,他还是会选择原谅我。可是你呢?是什么给了你错觉,让你以为你看到了这一切,就可以肆无忌惮地羞辱我?我知道,你想抓住我的把柄也不是一两天了,但是……”

每说一句,绿就向前一步。

她步步紧逼,直到斐的脊梁撞上对面的墙壁。

“我可不觉得你只是嫉妒我和陈茉要好而已。”

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声,场馆内顿时一片寂静,随着队员们列队亮相,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绿温柔地注视着斐,学她的样子,凑近她耳边说:“哦,我差点忘了,你好像和连勋做过一阵子同桌。他那个人呐,怎么可能有女生离他那么近,却又不喜欢他呢?”

斐徒劳地瞪大眼睛。

年少的爱恋拘谨温柔,美而辛苦。

很多时候,不需外力干预,它自分崩离析,万分痛苦。但这并不妨碍少年们前赴后继,甘愿领受这场灵魂的较量。

大陆起起伏伏,冥王星来来去去,少年在;

鲸鱼搁浅,岛屿自杀,冰川融化,少年也在。

总有少年十六七。

手中的笔,耳旁的风,心中的歌,都会一笔一笔记下那些爱与恨,罪与罚。

无一遗漏啊。

姜孜在场内逛完一圈回来,碰见出口处等她的绿,歪着头疑惑:“谭斐怎么回事?刚刚撞见,跟她打招呼也不回,失魂落魄的。”

绿耸耸肩没说话,两人一起回到B班的看台。

刚好场上张传进了一个三分,看台上的女生们发出一片尖叫。

B班的看台正对校队休息区,连勋终于等到女友出现,拉出脖子上的丝线,嘴型一张一合。

姜孜拿出包里陈茉给的望远镜,“他在说什么啊?”

绿接过望远镜对准替补席,看了半天,“猜不到,他可能讲法语。”

姜孜嗤笑:“咦?仿佛看见有人在虐狗。”

绿伸手掐她的腰,“你是吗?你是吗?”

姜孜避不开,笑得七歪八倒,好在现场气氛高涨,倒没人介意她们笑闹。

绿适可而止住了手,姜孜擦擦笑出的涕泪,拉开怀里的薯片边看比赛边吃。每次一激动,薯片就从袋子里飞出几片。

绿看她一眼,无奈地摇摇头,重新举起望远镜。

陈茉忙着准备中场表演,就把家里的装备全贡献了出来。

绿手里拿的这副望远镜,强得可以直接上战场。

哦吼,还有夜视功能呢。

感叹间,镜头不小心扫到场边穿麂皮短靴的斐。

这次比赛的拍照工作由校摄影社负责,为了拍到精彩的照片,在看台和球场边都架设了相机,其中又数斐带来的四台相机最为专业。

听陈茉说,为了这次比赛,斐专门联络了父亲的朋友,向专业体育记者学习了技术。

赛前她还特意堪了场地,器材设置和三脚架调整也是亲力亲为。

很用心。

看了一会儿,绿放下望远镜。

很难想象,十分钟前的斐,颤抖到几乎崩溃。

……

你看,她这样的女生,刚做完坏事就已经开始自责了。

怪自己话说得太重。

怪自己何必非要揭穿。

第一小节结束,“未来”和“KHS”的差距并不十分明显。

第二节“KHS”发出了17号球员,这位应该是明星队员,他一上场,KHS的看台上夸张地展开加油横幅,女生们整齐划一按节奏鼓掌,呐喊17号的名字。

绿笑笑,看来不管是什么学校,都有靠颜值打球的队员呐。

绿从位置上站起来,往三年级的看台看去。

世玉正和身旁的男生讨论赛况,察觉她的视线,他停下讨论,投来目光。

绿朝他挥挥手,指了指自己的座位,又指了指邻座过分沉迷赛况的姜孜。

世玉会意,朝她点点头。

绿拿起自己的衣服悄悄离席。

广播间设在角楼里,绿到的时候,陈茉正在楼道里练习侧手翻,她将在中场休息献上现场热唱。

事前绿已经听过演唱曲目,三个字概括:十分燃。

这个侧手翻会是陈茉的舞台结束动作,为了保证“穿裙子侧手翻不露内裤”,陈茉已练习了一周左右。

大家都很努力啊。

场上拼命的那三个,看台上鼓掌的那些,还有班长,和斐。

每一个都超认真。

试问自己在这其中扮演什么角色,说起来,连后勤保障都算不上。

她一出现,陈茉迫不及待地上前抱住她:“我紧张死了。”

绿拍拍她的后背,“因为他也在的缘故?”

陈茉坚持表演要用现场乐队,刚好打架子鼓的那位前阵子骑摩托摔了一跤,人了进医院,队员们就偷偷拉来连谨顶替。

陈茉虽老大不情愿,但眼下也找不到更适合的人选。

虽然绿和连谨有点不对盘,但也知道,陈茉的选的歌如果不唱现场就没有意义了。

“喂,该紧张的是他才对吧?”

陈茉松开她,表情不服气。

绿摸下巴,不遗余力揶揄某人:“对哦,他从弦乐转打击乐,跨度挺大。”

陈茉当听不见,活动了一下关节,呼哧呼哧调整呼吸。

“行不行啊?”绿还是头一回看见她如此慎重其事地紧张,“你很想赢哦?”

章节目录 第104章 纵使青春已入殓,为她,急雨中前行,也甘愿。 去年校际争霸赛“KHS”主场,斥巨资打造了一个旋转舞台,舞台设计是陈茉以前的老对手。

今年轮到“未来”主场,陈茉要不扳回这一局,面子上过不去。

终于,中场哨声响起。

双方队员退场休息,陈茉和她的乐团粉墨登场。

海洋色短发少女身穿超短裙,黑色长袜拉至膝盖上方十公分,尽管浓重的眼线嚣张地上挑,但在妖艳中仍透着清纯,引得女生们纷纷发出赞叹之声。

这种穿法,也就只有陈茉这种逆天长腿的美少女才能驾驭。

乐队的三名男生将简单的白衬衣穿成最不羁,帅气地跳上舞台。

眉心长有一粒红痣的吉他手首先插电就位,紧接着是一头银发的贝斯手。

最后,当那张和连勋神似的容颜走进公众视野,看台上一片哗然。

看到哥哥现身,连勋几乎秒变小粉丝。

绿“啧”了一声,收回视线,抱着陈茉的包和外套站在墙边。

她望着舞台上自体发光的连谨,内心有些复杂。

如果说张传是之于女生们“危险的存在”,那么连谨就是少女们眼中坏男孩的代表。

他要是手持玫瑰等在你放学的路上,倾斜眉眼朝你邪笑,那么,你这辈子都完蛋了。

即便是对男孩们来说,连谨的地位,也是天堑般不可逾越。

他骑机车,穿黑夹克,手腕上纹了一枚五角星,宛如世上最自由的幽灵,上天入地,无所惧怕。

所有爱音乐的少年都想主宰自己的青春,丢开学业和功课,去开赛车,写歌,玩摇滚,扬名立万。

连谨做到了,于是那些男孩心满意足,终于有人为他们做到了这一切。

他们对他满心崇拜,渴望他的人生,瞻仰他的高度,被他吸引俘获。

这大概就是,一个偶像的诞生。

吉他手华丽的扫弦,电音抵达场馆每个角落。

沸腾的场馆不由自主止息,直至寂静。

陈茉手握话筒立架,回头和成员们招呼。

渐扬的贝司声中,陈茉闭眼开嗓。

“Justgivemeareasontokeepmyheartbeating……”

仓皇的衣角被风吹起,沉默的火焰颤抖着,歌声飞上开满鲜花的山坡,在白莲花似的云朵里穿行。

年轻的女主唱坚定地站在舞台中间,她的发音和唱腔有种穷途末路的美,像是孤单世界绽放出的花朵,随手摘下,送给那些飘忽的魂灵。

人们的咽喉被封锁,眼睛已失去作用,知觉把握的世界。

歌声中,人们感到有人在他们手心,放下一块太阳般温暖的石头。

“何度くたばりそうでも朽ち果てようとも终わりはないさ……”

唱完这句,手持话筒的女主唱按照原计划表演了她的侧空翻。

乐队停止演奏,全场安静。

灯光从少女歌姬的左肩移到右肩,逆光中的她,使人晕眩。

“Itfinallybegins……”

极限高音。

场馆内的气氛被彻底点燃。

多年后,当时的人们想起这场热唱,血依然躁动。

纵使青春已入殓,为她,急雨中前行,也甘愿。

绿盘腿坐在球场边的地板上,时值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整座球馆堪比一个巨大的焖炉。

有人在兜售彩色哨子、矿泉水和迷你充电扇。虽然准备了不少货源,但充电扇很快就被订购一空。

看台上到处都是挥舞小扇子的女生,男生们恨不得连衬衫都脱了。

负责捶大鼓的是B班的班长,可怜他浑身都已湿透,却仍在卖力喊加油口号。

欢呼和呐喊此起彼伏,即使炎热,人们依然情绪高涨。

下半场“未来”势如破竹,替补连勋终于上场,五分钟内一共进了4个三分球。

敌队派了个神射手拉长战线,“KHS”只好临时变更战术,迫使连勋频频犯规。

无奈比分差距已不可挽回,“KHS”那边的看台连鼓也不擂了。

这场比赛,最终以“未来”领先23分,画上完美句号。

各班在班长的带领下,收拾座位区,带上垃圾按次序先后离场。

绿要帮陈茉把乐队的器材装上车,姜孜兴冲冲地跑过来,“走,学姐让我们去开开眼界。”

“什么鬼?”

姜孜眨眨眼,“学姐说,更衣室的门锁坏了。”

“她弄坏的吧?”

边上帮忙收电线的世玉没能忍住笑出声,“你蛮懂她的。”

绿脸一红,只好埋头做事。

好不容易装好车,三人一起找到球员休息室。

里头还在延续比赛的热度,认识的,不认识的,学生或者老师,全部都有。

人山人海,热火朝天。

“学长。”

绿跟撷芳打了个招呼。

“哦,来啦?”

撷芳很自然地回应她,然后陪同外校人士忙别的去了。

绿找到连勋时,他正汗流浃背地守在浴室门口,拼死拦住这条生死线。

一群女生推推搡搡,跟他央求,声音甜到齁:“连勋大好人,你就让我们看一眼嘛,就一眼~~~”

面对这群磨人精,男生好笑又好气:“我不信你们只看一眼。”

“这样哦?你不让我们看他们,那我们只好看你咯。”

说着,罪恶之手已经掀起了男生的衣服下摆。

男生始料不及,慌忙中按住腹部,然而为时已晚,紧接着,女生们发出一阵尖叫和奸笑。

直到绿出现,这群女生才重拾矜持。

见到女友,被上下其手的男生立即满脸委屈,“小姐姐救我!”

顿时,齐刷刷地目光刀子般扎在绿身上。

她扭头就走。

“诶诶,小姐姐带带我啊!”

男生门也不守了,上前去追人。

堵在门口的那群女生毫无防备,纷纷狼狈跌进浴室。

一时间,各种尖叫怒吼抑扬顿挫地响起。

见闯了祸,男生抱歉地龇了一下嘴,拉上绿转身就跑。

莫名其妙跟着他跑进球员休息室,见王染和其他人都在,绿立即松开了男生的手。

男生倒也不介意她这么避嫌,拿了一瓶可乐拍开瓶盖给她。

绿在众目睽睽之下接过可乐,为了掩饰尴尬,喝了一口。

焦糖味的气泡在腹腔鼓胀。

连谨和乐队的吉他手也在,男生走过去和哥哥打了个招呼。

“别过来,臭死了。”

连谨阻止小狗一样的弟弟靠近,满脸嫌弃。

绿猛地想起连勋手机壳上“X”字交叉的两把武士刀。

那两把刀都真实存在,是他们外婆送给他们兄弟俩的礼物。

那两把长刀,很像他们兄弟俩。

好看,锋利。

一开始,绿以为男生把刀刻在自己的手机壳上是因为中二病。

后来,她又以为他是出于对外婆的尊敬。

现在,她觉得他只是纯粹地过于喜欢自己的哥哥。不然,他只刻一把就够了啊。

洗完澡的张传提着洗漱包走进来,见朋友那没皮没脸的模样,叹道:“你妈说你小时候喜欢留着鼻涕,等你哥放学回来帮你擦,看来并不是瞎编的啊。”

众人笑成一片,只有连谨因为继母将家事说给外人听而轻皱眉。

连勋不以为意,把手伸向朋友滑稽的脑袋,“都几岁的人了还带发箍,你以为你孙悟空啊?”

说完抢过发箍戴在了自己头上。

“喂,这可是人家妹子送我的。”

张传不客气地夺回。

“哪个妹子,晓棠知道吗?”

“闭嘴啊混蛋,给你给你,离本大爷远点。”

男生遂将发箍戴在自己头上。

一干人想:要不是颜值顶天,他那颗寸头还戴个发箍,别人多半以为他脑子有病。

嬉闹够了,男生摘了手环递给绿,打算去洗澡。

“还有那个。”

绿指了指他脖子弯曲的红线。

男生恍然,将护身符取下递给她。

绿接过,发现护身符整个是湿透的。

男生走了两步,又回头问她:“对了,我书包真的在位置上吗,我怎么记得我锁起来了?”

顶灯跳闪了一下,男生的声音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让人分不清真假,

处在看台底部的休息室常年不见阳光,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只有人是活的。

水、空气、金属,都将在这里终老腐朽。

她以为,自己只是正常的僵住,但事实上,所有人都看到了她紧张地蜷缩。

绿一直都知道的,这个男生总是格外眷顾她。

他会注意到,她发给别人的短信从不出现错字,笑话她有强迫症;

他会注意到,她的情绪变化,由此判断她的生理期,并在她开口请求之前就准备好热水;

撷芳知道她批改的卷子很简洁,但他会注意到,“错的地方你喜欢画圈,对的地方你打小勾。”

她的嘴唇因为瓶盖受过伤,所以,他总是将饮料打开才给她。

……

他很好,像是她这种需要人哄的个性,也能全部包容。

好可笑啊。

她一度以为,那些嘲讽她“阴森森”“心机重”的女生太过偏激。

她没法还击,只能独自吞下委屈,但心里却不住地朝山呐喊:

我也只是像你们那样喜欢着他啊!

我一开始就刻意回避这个人了啊,可是他一直出现在我的视野,我有什么办法?

你们口中自不量力的我,鼓起勇气接受了这个对我来说不可能的人,我收集着他的点点滴滴装进玻璃瓶,总是事先编好下次见面要说的话,我像惊弓之鸟一样害怕,你们以为喜欢他真的容易吗?!

我那么努力,并没有玷污他啊!

然而,最后还是成为了那些女生口中“阴森森”“心机重”的批判对象。

是啊,你都这么努力了,可你为什么会有他柜子的钥匙呐?

章节目录 第105章 你不可以讨厌我。 身体被划拉出一个巨大的豁口,却找不到东西来填补。

恐惧一寸一寸垒叠,犹如汹涌无情的河流,朝她直面而来。

说到底,还是害怕。

怕他走到一半,就松开了她的手。

“我……”

绿刚张嘴,男生随即被跳起来的王染打了脑袋。

男生吃痛揉揉脑袋瓜,“学姐?!”

“承认自己记性差很难吗?我都说了是在位置上找到书包的!”

男生怕又被打,眼明耳快地搬来正在吃棒冰的叶南爵挡在身前,自己则脚底抹油,先溜为敬。

众人愣了一下,纷纷哑然失笑,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闹剧。

只有绿,怎么也笑不出来,她朝王染投去感激地一笑,却笑得很难看。

王染上前轻轻捏了一下她手臂,让她放心。

绿吸了吸鼻子。

你欺骗的,都是相信你的人。

你伤害的,都是爱你最深的人。

世界上最糟糕的事情,莫过于此。

水流从花洒中喷射出无数细线,淅淅沥沥,像春天不知停歇的雨,蜿蜒过男生平实的胸膛。

热气蒸腾,水迹在形成雾面的镜子上扭曲。支离的倒影里,他看见自己胸膛上的伤痕。

很浅很浅。

皮肤和骨骼下,是剧烈运动后仍然会感到轻微疼痛的心脏。

手术,是在他还不记事时做的。

每年家里都会带他拜访当初给他手术的医生,问诊,检查。

年年不断,直到现在。

父母比他更希望从医生嘴里听到“这个家伙啊,会长命百岁的”这句话。

小时候,即使父母故意不提,他也能感到自己与别人的不同。

只要班上有人感冒发烧,老师就会通知妈妈接他回家。

体育课也都被医生签字过的假条打发掉,可能是妈妈形容得太夸张,最开始的时候,即使他只是想绕着操场散散步,也会被老师领回教室。

“连勋你身体不好,乖乖在教室里看书好吗?”老师说。

他一直都是很乖的男孩子,任由别人强调自己的脆弱。

他曾无比讨厌自己的特别。

直到认识的字、学到的东西越来越多,他终于能看懂病历上的字,并且理解它们的涵义,他心里的那点恨意,才逐渐萎缩。

从那之后,他突然变得爱玩,爱吃,爱笑,爱看书,爱交朋友。

嘴巴很甜,怕父亲不知道他心里的感恩,怕妈妈不知道他有多爱她,也怕哥哥讨厌他。

虽然医生伯伯一再强调他能活到老,但“搞不好明天就被车撞啦”“也许火灾呢”“也许地震呢”的各种沮丧念头,总是在他脑海徘徊。

除了心脏病发,人类意外死亡的方式,种类多到匪夷所思。

有人什么坏事没做,还遭雷劈呢。

对了对了,还有那么多的冷笑话没看过,他一定要活久一点才行啊。

抱着这种想法,长大以后成了“负责搞笑部分的人”,也就不难解释了。

中学时,在书法班上交到了很合得来的朋友。

“学长,难道你也有‘朋友’来吗?”

一同上体育课的低年级女生,仰着一张稚嫩的脸这样问他。

当时张传捧着肚子笑得前俯后仰,调侃道:“即使是来‘朋友’,也不可能一个月来八次吧?”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反倒是女生红着脸跑掉了。

在一顿暴打之后,损友的嘴巴总算老实了点。

虽然体验不到汗流浃背的痛快,但是老天像是为了补偿似的,从小到大,他都有着惊人的运气。

从未遇到下雨天忘记戴伞、到了学校才发现作业没带。

一年起码能捡到十次钱包,甚至还因为在上学路上捡到粗心鬼的公事包,为了等失主回来领取失物,搞到上学迟到过。

天晓得当时他是打哪儿来的定力,揣着两万块的巨款,宁可迟到也要物归原主,以至于后来和老师说起迟到的缘由,老师怎么看都是很怀疑的样子。

偶尔陪嘴贱的朋友去小酒吧长见识,偷偷讨论裙子过短的姐姐们这个身材好、那个杀好大,一脸不符年纪的色眯眯,却从未被店家要求出示证件。

站在晨操队伍的最后一排,即使双手插在口袋里全程都没在做那些可笑的动作,只顾着和朋友讨论女生中哪一个偷穿了丝袜,看女生们在起跳动作时裙摆飞舞在清晨雾气中,嘴角任意上扬,却从未被人以为是色狼。

另外,像是偶尔参加商家的抽奖活动,弄回一堆礼品让老妈心花怒放这种事,也是时常发生的。

总之,除了生理上的那一丁点的残疾,他一直拥有无比顺遂的人生。

就像是流水线上的产品,规格一致,未经跌撞就完美面世一样——这样顺遂的人生。

“你在想什么?”

燥热的风烘干了身上残余的潮湿,他侧首看了女生一眼。

察觉到她可能是他这个顺遂人生里唯一的意外,男生笑着说:“我在思考人生啊。”

散场的体育馆,好像仍回荡着少年们的欢呼。

看台上的男生和女生挨坐着,吃着同一款冰激凌。

他们看着王染有条不紊地指挥体育部整理场地,拖洗地板。

男生忽然问:“你呢?”

你在想什么?

“我要是说了,你不可以讨厌我。”

男生慢条斯理地剥开甜筒包装纸,咬了一口奶油,因不是自己喜欢的口味而皱眉。

“听起来好像不是什么好事,现在我说不想听,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因为我一定要告诉你。”

“好吧。”男生勉为其难答应,“如果听了让我不高兴,我就罚你整个暑假都在我家洗碗。”

绿轻笑。

好啊。

“呐,这个给你。”

男生接过她递来的钥匙,“这什么啊?”

绿回答:“你柜子的钥匙。”

黑暗中,那根被深渊里的风吹高的白色羽毛,因为得不到再飞高一点的理由,已经坠落。

男生看着那枚锁匙,黑白分明的眼仁不带一丝波澜,犹如无风的湖面,阗黑的渊潭。

他的沉默,让绿有一丝后悔。

躁动开始发酵、膨胀,散发出恶毒又让人恐惧的气味。

“算了,我……”

也没指望你会原谅我。

男生在她起身的刹那,拉住她的手。

他淡淡地注视她,声音打在她的额头,带着慰人的冰凉:“哇,小姐姐你变态啊,居然偷配我的钥匙。什么时候?我怎么一点没发现?”

绿忍了忍,没忍住暴走。

“喂!你认真一点好吗?我这是在承认自己侵犯了道德啊!不仅如此,我还被自己的偏狭牵着鼻子走,即使面对正确的指责,也要上演绝地方反击,抛开一切同学情谊,终于让一直讨厌的人受了伤!我在为作恶而感到畅快,你应该骂我才对啊!”

咆哮完毕,她举起手里的冰激凌,恶狠狠地朝他的脸而去。

在他嘴边紧急刹车。

超凶:“喏,我的巧克力味比较好吃。”

男生愣了一下,继而胸膛一阵震动,笑着咬了一口她的冰激凌,男子汉式的嚼着吃。

绿板着脸坐回原位,避开他咬过的痕迹,吃了一口半融化的奶油。

“喂,你怎么会有陈茉的钥匙?”

虽然知道他和陈茉没关系,但还是很想知道答案。

“嗯?”

男生开心地吃着蛋皮。

“陈茉的柜子,那个下雨天,你打开的。”

男生状似回忆,眼神渺远,“哦,那次啊,开学时换的啊。”

“什么?”

“她原来的柜子是我的,我有两把钥匙,给了她一把。她也没换锁,我刚好也没丢另一把。”

“……”

“你这家伙现在才问,说明心里憋了很久。不过这个总不能怨我了吧?我可不知道你这么介意。”

绿没说话,只是呆呆地凝视男生,流下两行闪耀的泪。

“喂,怎么还哭了?”

男生紧张扔掉甜筒。

怕想念太多就会冲淡彼此的感情。

怕太过亲近,会接受不了戛然而止的悄无声息。

怕年少的爱恋,伤害年少的友情。

也怕年少的友情,伤害年少的爱恋。

所以,什么也没问,只是一味隐忍。

宁愿蜷在角落独自承受悬浮在黑暗中的晦涩与消极,也不向任何人打探。

原来,都是一场白辛苦吗?

她以为会有曲折离奇的故事在其中,原来只是他俩一个太粗心,一个没心眼吗?

那她算什么?傻瓜吗?

气得她甜筒都不要吃了。

“喂喂,眼泪不要钱的啊?好啦别哭了,不然底下那拨人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男生笨拙地安慰着。

绿朝他吼:“就你欺负我啊。”

“哪敢啊。你爸都认得我的脸了。”

绿噎了一下,抽抽搭搭停不下来,像个拿自己没办法的小姑娘。

哦,不对,不是像,她本来就是个小姑娘。

连勋叹了口气。

一直以来他都清楚,任何贸然举动,都会成为水面的波纹,将她这片叶子推得更远。

唉。

“都叫你平时少一些胡思乱想了。”

不然也不会闹出这么大个乌龙。

“我以为你喜欢她啊!”

“陈茉吗?”

绿红着眼,点点头。

男生指指自己,“我疯啦,不要命啦?”

绿又噎了一下,喏喏地不敢讲话。

男生歪头一想,“不过,你这个逻辑有点绝的。如果我配她钥匙,是我喜欢她,那你配我钥匙,是不是因为你喜欢我啊?”

“什么东西?!”

男生自顾自笑,乐不可支。

“你笑什么?”

“我在想,第一次认识你的时候。”

因为刚哭过,绿的鼻子红通通的,声气儿带着一点可爱的鼻音:“是不是挺普通的?”

男生的视线轻轻扫来,嘴角噙着一点微笑:“反正,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章节目录 第106章 从此,喜欢我的人,都叫陈绿。 剪着齐刘海的长发女生穿过聒噪的高一新生们,安静地走到讲台上,用轻细的声音介绍道:“我叫陈绿,今后请大家多多关照。”

讲台下,那些刚从各个中学选拔上来的新生们,对于女生并不新鲜的自我介绍,默契地送她一片沉默。

她还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默默垂下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拉开椅子坐下。

你看过去时,她抿着嘴唇。

后来才知道,她一紧张就会那样。

其实,她的名字有点特别。

绿。

一个让人心情很好的字眼。

老实说,每个班都会配备一两个她这种热心肠的女生。

学习中上,包揽班级一切脏活累活。

说话俏皮,脑筋灵泛,不喜欢占人便宜。

有时格外冷静,像个可怕的女战士。

有时也支支吾吾,稍微逗一下,就会闹个大红脸。

现在嘛?

眼睛总是追着你满世界跑,不看你时,你也知道她心里在想你。

她喜欢你吗?

她当然喜欢你,百分之一百地喜欢你!

那么,你呢?

可以有一千个不好笑的笑话,随时准备逗她。

可以忍受朋友们的打趣,别人的眼光,师长的劝告,家长的好奇。

可以长久地只穿白衬衫,只因她心血来潮感慨了一句:还是白色最适合你。

她和走在路上的别的女生没两样,可一碰到你,她既不冷静又不镇定,动辄嬉笑怒骂,要不然就是像现在这样,含着眼泪看着你傻哭。

没辙啊。

电梯里抱错地那一瞬,就对她没辙了。

因为,那时你就在心里明确地喊出了她的名字——陈绿。

曾经有那么一个午后,风摇晃着枝桠抖落了盛夏。

图书室白色的窗格下,静谧的时光中,尘舞着少年漫天的思绪。

日光叠覆交杂在各种物体上,不小心抽落的陈年校刊“啪”一声落在地上,风带着页码起跑,最后停在熟悉的一页。

那是他挡不住校刊编辑的软磨硬泡,随意写下的一篇游记。

没有格式和太多铺述,一行行铅字仿佛一段琐碎的时光被镌刻着,在纸上呈现出一种值得怀念的美好。

他写道:

……09年去了云南,当时去了许多地方,沿路经过丽江,大理,香格里拉,记忆中满是茂盛的阔叶热带植物,曲折的盘山公路从遮天蔽日的树木下行走而过,中途还看见了出没在路边的野象。很想写一些美丽的字句赞美这里,但似乎一切辞藻都不足以形容这里的野趣和完美……

这段话中,“野象”两个字被一个蓝色的圆圈圈了起来,底下有一条下划线,旁边写着:可是我没有遇到。

幼圆字体,小心而隐秘。

虽然柔软可爱,但笔迹生硬,仿佛深怕被人识破字迹,从而泄露了她的小秘密一样。

隔壁琴室传来断断续续的琴音,一群穿校服的女生踏着琴音走来。

夏制校服的白衬衫收拢在裙子里,藏青色的裙摆收在膝盖上方五厘米处,白袜子刚长过脚踝,脚上穿着清一色挺括的黑皮鞋。

她们的笑闹声回荡在廊道中,其中一个说:“高中三年都没谈过恋爱的女生真的很可怜。”

“哪里看来的歪理啊?”另一个怀疑道。

“你啊,现在不逃课不疯闹不叛逆不追星不k歌不撒野,等过几年再做这些事,可没人会原谅你。”

“这么严重?”语气担忧。

“当然严重,我看你连个暗恋的人都没有,比一般人还要可怜。”

“你能比我好到哪里去?”

“我有男朋友的好不好?”女生不服气地反驳,太过大声,反而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就你那个学长吗?有也等于没有。”轻哼了一声。

“姜孜你原来有男朋友啊?是我们学校的吗?谁啊谁啊?几班的?我们认识吗?”

另几个女生追问,有些小激动。

“陈绿,你出卖我,你不仁不义!”

被点名的女生露出一记坏笑。

两个女生追追打打地跑远了。

图书室里隐藏身影的少年合上书,放回书架。

陈绿。

那是她的名字。

有种令人想不到的狡黠。

“什么啊,你倒是说啊。”

绿摇着他的肩膀,央求。

生怕自己留给他的印象各种不好。

连勋无可奈何地笑出声,“真是怕了你了。”

在引来频频看向这边,且非常喜欢多管闲事的王染注意之前,男生牵着她往外走。

外头是个大好晴天,无比适合把五脏六腑都掏出来晾晒。

走到半道,两人撞上正在话别的连谨和陈茉。连谨跨在机车上,看样子打算先行离开。

陈茉虽然还没完全原谅他,但也礼貌地挥手道别。

连谨却并不满足这些,拽了陈茉过来,嘴唇贴了上去。

与此同时,他机敏的弟弟忽然愣了一下。

下一秒,他宽大的手掌已经替身边的绿遮住所有视线。

绿屏住呼吸,紧张地抓住他的手臂。

好险,只是亲了一下额头。

男生尴尬地说:“算了,我们换一条路。”

绿呆呆地:“哦。”

其实,她已经看到了。

但还是跟着他换了一条需要绕弯的偏僻小径。

走着走着。

“我……”“我……”

异口同声。

“你先。”

“不了,你先说。”

二人互相谦让,视线在空气中对撞,火花是晶莹的流萤,忽闪忽闪,难以捕捉。

如果上天不吝赐予魔法,绿会用自己所有分明的四季,所有珍贵的晴朗,所有浩淼的繁盛,换这一秒的无限放大。

然而并没有魔法。

她手心冒汗,男生的喉结上下滚动。

这气氛,实在很适合发生点什么。

不过,突然冒出的陌生人打断了他俩。

戴鸭舌帽的男人提着餐包,一边查看手机,越过二人,径自往体育馆而去。

被打断好事的男生哼了一声。

绿眸染笑意,盈盈一笑,“我猜,八成是我们班那位叶姓同学叫的餐。”

她的声音。

像丛林里的蕨类,向阳光展开小手。

像被触碰的含羞草,再度小心翼翼地张开叶片。

戴鸭舌帽的男人回头,看着女生的背影,试图将记忆拿出来对比。

“连勋!”

不远处的斐大声呼喊,手里的三角架砸落在地。

绿和连勋同时扭头,接下来的一切,仿佛一个慢镜头。

戴鸭舌帽的男人手握明晃晃的小刀,笔直而来。

绿下意识推开身边的男生,随即咽喉滚出一记闷哼。

男人拔出刺中她小腹的小刀,还想再刺第二刀。

台阶上,凛凛少年手握长弓,箭已离弦,长弦嗡嗡震颤。

绿和男人同时倒地。

紧接着,绿的天空被男生的脸遮盖。

她摸摸自己湿润粘稠的腹部,虚弱地笑了一下,吃力地抬起干净的那只手,抚上男生好看的脸。

他的手上,握着那把带着她的血的小刀。

她轻轻按在男生的手腕上,不让他动。

“我还有一个问题,没问你呢。”

“什么?”

男生颤抖着。

“那天,那个递情书的女生,真的忘记,写名字了吗?”

“……”

“她写了,对不对?”

我知道的,她写了。

一定写了。

那么那么喜欢你,怎么会忘记写名字呢。

“她,叫什么?”

“……”

“咳,不要告诉我,你忘了啊……”

“怎么会,她,叫陈绿啊。”

男生泪光闪动,丢远小刀,紧紧抱住她。

也叫陈绿吗?

这么巧?

真好啊。

不过。

抱歉啦,没有被你成功亲到。

抱歉啦,说好要去你家洗一暑假的碗的。

抱歉啦,造纸术。

谢谢,你送我单车。

谢谢,你送我回家。

谢谢,你在樱花里对我微笑。

谢谢,爸爸,还有小栽。

再见了,陈茉。你送的笔我可能没法写完了,但你要幸福啊。

再见了,雪云道。

再见了,你们。

——正文完——

章节目录 第107章 连谨的life lessons 关于连谨这个男孩儿,可能得从父辈的故事开始说起。

那会儿,连先生还没那么胖,在忙碌的工作间隙,迎来了长子的诞生。

他给他取名“谨”,因为作为一个婴儿,他漂亮得有点过分。

如果不是意外发生,连先生也会同其他人那样,演绎一家三口和美生活的剧本。

半年之内,连先生先后经历了事业破产,妻子离世。

困境中的连先生在一次出差途中,忍不住失声痛哭。

滕小姐因为熟练掌握了四门外语,在航空公司担任空乘。

她心地善良,天真甜美,最擅长搞定情绪失控的大人,和爱哭的小鬼。

连先生哭得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几乎抽空了滕小姐那盒纸巾。

连先生再见滕小姐仍然在飞机上,滕小姐很漂亮,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回他没哭,只觉得十分不好意思。

滕小姐并不打算和出乎意料腼腆的连先生多接触,直到有一次,滕小姐遇见连先生带着儿子出差。

飞机上,刚两岁的小男孩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还把自己的糖给她吃。

后来,滕小姐和母亲吵了一架,嫁给了连先生。

很快,连先生有了他的第二个儿子,勋。

勋也是个漂亮的小男生,遗憾的是,他天生带有疾病,虽不是无法治愈,但也不可掉以轻心。

尽管滕小姐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体弱的弟弟身上,但谨仍然十分喜欢妈妈和弟弟。

弟弟好小的一只,谨喜欢叫他“小不点”。

滕小姐累了的时候,就把小儿子丢给连先生,自己带着谨出门去玩。

她教谨唱歌,参加泼水节什么的。

谨一直以为滕小姐是他的亲妈妈,直到他看了弟弟的体检报告,发现自己的血型有问题。

在此之前,谨一直是个聪明好学的小男孩。

虽然为人有点冷漠,却会囤积亲戚送的进口零食,然后转卖换成现金,他给不停住院的弟弟买了很多漂亮的玻璃球和玩具。

也十分粘滕小姐。

在那之后的一年,谨依然聪明懂事,疼爱弟弟,粘滕小姐。

他很害怕被人知道他不是滕小姐的孩子,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妈妈。

他更害怕滕小姐已经知道他知道了这件事。

然而,真相往往会在不经意间被人曝光。

可能是过年聚会上亲戚的一句多嘴,也可能是夫妻关上房门后一次漫不经心的对话。

谨的叛逆,从那时正式拉开序幕。

他染上了那个年纪的男生们所有的坏毛病。

放学不回家,和同学打架,欺负女生,和滕小姐顶嘴,最后干脆逃学玩乐团。

连先生拿他没办法,只好把他送到滕小姐娘家。

外婆是位旅居日本的翻译家,虽然她郑重反对滕小姐和连先生的婚姻,但她最喜欢谨。

外婆不大喜欢病怏怏的、不能跑也不能跳的亲外孙,她年纪大见识广,不喜欢太乖的小孩。

男孩子就应该像谨那样,做什么都有模有样的。

亲外孙感到十分冤枉,他表示他也不愿意当妈妈怀里的娇气包啊。

到了日本后的谨叛逆加倍,但这仍然改变不了谨在外婆心中的地位。

外婆不许连先生和滕小姐训斥谨,她打算把谨宠成真正的坏孩子。

而谨也真的那么做了,因为他发现无论他干什么坏事,欧巴桑都不会生气。

她甚至会买了荧光棒,在他乐团表演的时候,站在台下充当他的小粉丝。

嘁。

谨以为,他至少可以叛逆到二十岁。

但外婆并没有等他那么久。

有天晚上,滕小姐接到日本来的电话,对方声称她的母亲已于昨日午夜过世。

勋从梦中醒来,下床走入客厅,发现妈妈伏在父亲怀中嚎啕大哭。

一个成年人的失声痛哭,会让人十分好奇其中理由。就像连先生当初在飞机上不能自制一样,一飞机的乘客都在肚子里打鼓。

勋问父亲:妈妈怎么了。

连先生说:妈妈只是没有妈妈了。

后来,滕小姐整理伤心,前往日本打理母亲的后事。

办完后事,滕小姐去办谨的转学手续。

滕小姐一直疑惑为什么母亲深夜去世,隔一天晚上她才接到电话。

时间给了她答案。

母亲去世的前一天,谨还和学校里的混混打了一架,骨折了。

那晚,母亲将谨搂在怀里睡。

第二天,谨醒来,发现他的外婆,已经冷掉了。

这个叛逆黑暗的男孩并没有吓坏,他打开电热毯,给他的外婆盖了两床棉被。

外婆最怕冷了,因为喜欢温泉才来的日本,小孩子们都管她叫“汤婆婆”。

做完这些,谨锁上门,背上书包,去上学。

同班的女生得知他没带便当,把自己的午餐分给了他一半,但他并没有吃。

当天,上门取稿的编辑在门外等了很久也没等到老师回来,临走前发现门口原封不动的牛奶和报纸,考虑到老师年事已高,就叫来了开锁匠人。

果然。

放学回家的谨拦在门口,不让工作人员收殓他的外祖母。

闹到深夜,人们才想起来,得往中国去个电话。

一言不发的滕小姐,带着一言不发的谨,和一言不发的母亲回到故土。

连先生和儿子好好谈了一次,谨被允许出去单独住。

滕小姐隔三差五带着勋去看望哥哥,她没有责怪,没有怨恨,和平相处。

有一次,谨把自己喝醉了。

他问弟弟:“你说,婆婆为什么要那么死呢?

那晚,她对我说了很多话,惟独没有和我说再见。

明明说好要看着我长大,结果她也不要我了。

我装作满不在乎,心想,我可是玩摇滚的,我才没有那么胆小呢。

走吧走吧,都走吧,反正我也不会哭。

不过,最近做梦也不会梦见她坐在门廊等我放学回家了。”

年纪虽小,却已经多次领教死神朝他微笑的弟弟,神情淡淡地说了句:“哥哥,这本来就是lifelessons,谁也逃不了的一节啊。”

倔强、坚硬,与一切柔软无关的谨,在那天,久违地哭了出来。

像野兽那样。

厨房的开水咕噜噜冒着气泡,水蒸气顶开了搪瓷锅盖。

章节目录 第108章 我叫谭斐。 晚上八点,我的邮箱收到了爸爸刚发来的照片。

分别是:

在城市边缘拍摄到的暴雨倾城。

生长在深山老林里的参天古树。

塔叠重重的异国寺庙。

东京城熙熙攘攘的十字路口。

照片虽不会说话,渗出的情绪却足以显现此行乐趣横生,旅行的人心满意足。

还有,差不多也该回家了。

爸爸走的时候还是春天,而现在已经是夏天了。

升学考试让这个夏天犹如吸足水的海绵,这股沉甸甸并没让人感到踏实,相反,多数人都陷在一旦遭到命运之手的轻掐,积攒的水分就会急速流失的恐惧当中。

我的爸爸也像寻常父母那样,会在考试过后询问我的成绩。

区别在于,他并不在乎结果。

“反正,你也不会成为科学家。”笑着说。

可事实上,这并不是安慰人的话。

不然我也不会在看到期中考年级排名时,只顾倒吸冷气,并在此后数月,都被羞耻感折磨地无法镇定。

还是会羡慕那些成绩好的同学的啊。

八月中旬,是返校日。

一路走来,每间教室都很热闹。

大家忙着打探彼此的成绩和排名,学委们张罗着让大家填写二年级的选修课和第二外语。

走进B班,我发现尽管四十多天过去,人们依旧热衷于向我探听决赛当天发生的那一幕。

而那些话,我已经对学校老师,办事警员,新闻记者,说过无数遍。

手机输入关键词“女生”“遇刺”,几万个结果条目中,“某中学女生因见义勇为惨遭报复,于校园活动中不幸遇刺”高居榜首。

“某中学”,是我所在的中学,未来中学。

“女生”,是我的同班同学,陈绿。

“不幸遇刺”,确有其事。

当时的三个目击者中,一个男生拒绝采访,另一个男生必须接受腕伤治疗,只剩下我接受了警方询问和媒体采访。

突然间,我成了这一事件的喉舌,最大程度行使了我的发言权。

或许是我的目击证词勾起了新闻编辑对事件的好奇,他们没有顾及当事人的意愿,以燎原之势将此事推广到各大社交媒体,以至于全国皆知。

人们不仅对遇刺女生感到好奇,对遇刺原因好奇,连篮球比赛上为什么会出现一名射箭手也好奇。

太多好奇夹杂在一起,勾起了人们深扒的兴趣。

在接受采访前,我向爸爸征求意见。

他并没有觉得道出事实有哪里不妥,但作为摄影记者,他也给了我建议:人都有传播的天性,但真正独立的媒体根本不存在,因为人们只愿意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部分。

所以,无论我怎样强调必须严惩作案者,大家所关注的重点,仍在事发当时的传奇性上。

作案者在看押数月之后,是如何处心积虑在该校举行比赛活动时混入校园的?

遇刺女生当时为何会与同伴落单?

如果射箭的男生没能及时出手,那么行凶者是否还会再刺第三刀?

等等。

亲眼目睹整个过程的我,不断向不同的人复述整个故事,但仔细对比就会发现,我后来的口述,已经和第一版有了明显的不同。

我没能压抑住恐惧和兴奋,后怕和颤栗导致我放大了巧合,将一切传奇归结于所谓的宿命论。

那些所谓的“传奇性”,是我个人煽情所致。

是我,将那些巧合放大,借此解释宿命论。

然而人们依然感到不满足,他们希望更深地了解这个遇刺的少女。

于是,狡猾的记者守在校门口,随机采访了暑假提前回校上课的高三生。

素材整理完毕,通稿一经发出,人们又沸腾了。

在得知“遇刺女生不但古道热肠,学习也很拔尖”后,人们又得悉“女生曾怀疑自己被跟踪,但并未引起校方重视”,一时间,网名的惋惜之情换了风向,对薄弱的校园安保问题感到愤怒。

尤其是家长们,普遍表示对校园安全问题感到担忧,矛头直指学校。

为此,校长不得不亲自出面澄清,“该案具有一定特殊性,希望不要因此瓦解家长对校方的信任。陈绿是个好学生,侠肝义胆值得学习,她让我感到十分骄傲。”

我很意外,校长并没有说“但还是要提醒广大学生群体,应当加强自我安全意识”之类冠冕堂皇的话。

无关立场,校长本人在极力杜绝社会解读这件事时,将事情起因归于“一个好学生的愚蠢热血和善良”。

我不由得有些敬佩校长。

另一方面。

虽然很卑鄙,但我仍止不住地猜想,如果陈绿只是个学习普通的女学生,人们对她的评价,又将如何?

“学习很差”的陈绿,是否依然经得起人们的鲜花和掌声,褒奖和赞誉?

人们惋惜,究竟是同情她的境遇,还是因为前提是“她是个成绩拔尖的好学生”?

我忍不住想要嘲讽,直到记者偶然采访到我的另一个同学。

替人回校取课本的女生被不依不饶地记者拉住。

记者问她:“陈绿同学明明是个那么瘦弱的女生,为什么会有那种抓小偷的勇气?”

“不为什么,因为她是陈绿啊,一点也不叫人意外的。”

名叫姜孜的女生脸部被打上了马赛克,但我依旧能够分辨她说这话时,脸上理解的微笑,和夹在语气词里的骄傲。

那一秒,我任由自己疯狂地去嫉妒。

决定转学前,我搜索过这间在爸爸口中几乎完美无缺的学校。

从小到大,我无数次听他说起自己的母校,但我觉得那些“好”,仅仅是因为他的情怀作祟而已。

入学后才发现,这所学校的确有些稀奇古怪的学生组织存在。

他们甚至有个专门研究蚂蚁的社团。

班长瞪大眼睛提醒我:“好好选,不然终身后悔。”

语气中,带着因选择错误产生的懊恼和隐忧,还有那么一丢丢的同学爱。

班长是个容易激动的人,我并不以为然。

我讨厌卖力气,但也不想太敷衍,所以社团活动选了“橡树读书会”。

自以为是个保险项。

可是,明明有这么多的选项,我的选择,却和那个叫连勋的男生意外重合。

其实,也不算是意外吧,但我喜欢这个说法。

意外就好比两颗无意义的沙砾,在翻涌的海浪下发生了一次轻轻的碰撞。它们从此结束流浪的天赋,印证命运之说。

意外,是一颗打进心脏的子弹,红色填补了内心的空白,成为所有故事中最激动人心的一瞬。

第一次从广播里听到开会通知,我还有些茫然。

会办在一栋旧楼里,门口挂了块有些年头的木牌,上面刻着一只红棕色皮毛的松鼠,很有书香气和俏皮感。

房间四周摆满了栗色实木书架,圆形长桌大且厚重。

窗户是那种“豁然开朗”的手推窗户,打开后必须用插销固定住,否则大风过境之时,会将玻璃震落下来。

一共有12人参加了那次会议。

轮流发言环节,有人突然改主意要换社团,也不见大家惊慌,等那位同学走后,其他人不紧不慢地继续发表自己的读书心得。

据二年级的学姐说,由于会长开得每月必读书单太长,导致读书会的退会率一直居高不下。

呵。

高中生嘛,总有一些人道貌岸然,表面上修身养性,其实更喜欢舞蹈或跆拳道之类的活动。

毕竟,书什么时候都在读,从幼稚园到高中,哪一天落下了?

我暗自忐忑,果然,稍后老骨干就给我这个菜鸟来了个下马威——一篇《海边的卡夫卡》读后感。

阅读这件事,不但需要时间和累积,还要看时机和缘分。

有些书,是书中的厉害角色。

你在正确的时间,用错误的心境看它,是雾里看花;

在错误的时间,用正确的心境看它,是相见恨晚;

只有在正确的时间,用正确的心境看它,你才能看清它原来的面貌。

我觉得,我和卡夫卡相遇地太早了些。

然而,抵抗是没有用的。

这个小团体严格到根本不需要喜欢为自己的低能和懒惰找借口的人,读后感必须在第二次成员会面时上交。

把原着的英文版勉强过了一遍,在deadline的前一天晚上,我终于拿起笔。

第二天,我顶着一套黑眼圈去开会。

打盹期间,坐我左手边的A班女生一直在探寻别人都写了什么。

别人中,也包括我。

“这本书没有预料中那种震撼,哈,也可能是我没看明白。”

我可不打算告诉她细节,万一她看懂了呢?

这时,我们组长带着一个男生走进来,女生们的视线不由自主被吸引过去。

他长得可真好看。

不论什么时候。

女生们纷纷低头表现矜持,包括我。

可那么多位置,他偏偏就坐在了我右手边。

虽然隔着一个空位。

会议结束,我收拾资料匆忙赶上他,“组长说你也写过这本书的评论,可以给我看看吗?”

他反问:“三千个基本汉字,你都学过的吧?”

居然瞧不起我?

“当然!我至少认识五千个!”

他笑了一下,“哇,了不起哦。”

可能是我太笨了,这时候我分不出他到底是在酸我,还是在夸我。

我只知道,他笑起来的样子更好看……

章节目录 第109章 越人歌 回到班上,男生把他的笔记本给了我。

很厚的一本,黑色的封壳,里面是空白无线纸张。

纸张的质感很好,偶尔有一两张带着浅浅的颜色。

我见过男生桌肚里的打孔器,想必这些笔记都是他亲手装订的。

他的书写习惯也很特别,他喜欢竖着写字,从右到左。

很日式。

我翻到卡夫卡那页。

他写道:

“……人们都说只有快乐可以被分享,痛苦却无法感同身受。

其实不尽然如此。

时间是破开的豁口,若是你愿意,也可以真实地体会到那种漫长的绵延,历史的巨大割裂之伤造就的后期哀伤,以及与之同来的自我救赎。

所有沉默着的受害者,大人,小孩,在这个时代下,创伤必定会蔓延到多年后。

而当他们体会到痛苦的滋味时,是希望从与之牵连的人那里得到帮助的。

这样做最大的理由,是为了不要让眼前这个世界,再度晃动……”

用词不见得有多特别,但这些普通的字眼,却满载一个少年的慈悲。

我,可以感受到。

完全可以。

三天后我才把笔记还给他,说了谢谢,我问他:“没想到你这么感性,我以为你会在故事的叙事结构方面做剖析,你们男生不是都比较擅长那个吗?”

规格一致的课桌椅总让长手长腿的男生感到约束,这导致他很喜欢伸懒腰。

他打了个哈欠:“他的书,还是共鸣比较重要。”

“共鸣?”

我不是很懂。

“那你是怎么看这本书的?说实话,我在里面感到了一种混乱。”

我坦白承认。

他想了一下,问我要了原着,然后打开翻到目录,拿笔在空白处画了一些线条。

像小学生在做连线题。

书摊在桌面,他的眼睛没有离开书:“1、3、5等奇数章节,和偶数章节是两个故事围绕一个主题,一种错开描写的双线结构。”

人遇到强者时,总会产生油然钦佩,并且诚服于这种单纯的情绪。

我可能表现得太明显了。

他笑着说:“干嘛露出这种表情?”

我惊魂未定,“我……我打算再看一遍!”

“那你要不要试试中文版?”

“……”

我说不出话来,每当他看着我的时候,我只觉得脚底痒痒的。

后来,我又陆续交了几篇读后感,十分勤奋。

像个渴望得到老师夸奖的小学生。

组长看到了我的坚持和毅力,终于在会议上夸了我一次,但同时也有两个女生选择了退会。

我很惊讶,那些女生居然会因为交不出作业而舍弃与他时常碰面的机会。

为了不被看不起,我干脆在书店给自己谋了一份兼职。

书店的名字叫“宇宙岛”,是个小众文艺书店,拥有大量建筑类艺术类书籍,来往的客人也都十分特立独行。

我的工作内容很简单,分类、整理、喂猫、煮咖啡。

我这个人吧,没几样拿得出手的本领,好在耐心还不错。

即便是如此枯燥乏味的工作,我也能在其中找到零星的乐趣。

书店老板是个戴眼镜的微胖青年,嘴唇厚厚的,圆圆的脸和圆圆的肚子让他更像是西瓜摊摊主。

背地里我喊他“瓜哥”。

瓜哥的志向在于“每天只卖几本就行了”,因此“宇宙岛”的书从不打折,从不促销,一天下来也没几个客人。

大部分时间,瓜哥总是捧着书在收银台后看书,新书到了他也不关心,工人看了我一眼,把书往过道里一丢,绝尘而去。

于是,我成了这个“岛”的苦力,而且薪水少得可怜。

周末我几乎都泡在书店,为了追上男生的阅读速度,工作的间歇我大量阅读。

当然,事前我制定了工作目标,每个礼拜替瓜哥清理一次收银台的书堆,外加整理两个书架。

不多不少,就两个。

看到我提交的工作计划表,瓜哥毫无表情,问:“你会泡咖啡吗?”

“当然。”

我可是纽约长大的女孩。

“那给我来一杯。”

他指着茶水间说。

我无语。

不过料想他也不会在乎我的抗议,我还是乖乖去泡咖啡比较省心。

茶水间的控制板上集结了“宇宙岛”所有电路,店内光线是可调制的,这对我来说很稀奇。

我喜欢把整家店调成晶莹的焦糖色,就像法国街头的面包店那样。

我曾想象过,有一天那个男生会推开店门走进来。

我希望他能第一眼就喜欢上这家店。

诶?

骄傲的那个我说:“谭斐啊,你能不能不要一想起他的名字就脸红?”

真实的那个我回:“不能。”

于是。

我从此失去了酷。

失去了酷后,我爱上了去他的homepage瞎逛。

也不是没想过匿名留下点什么,然而普通的追随附和,只会成为无意义的字符,我不屑于。

我更喜欢这种长时间的沉默注视。

虽然一度想在留言板上写下“你们这群人真是太好笑了”的话,但我并没真的那么做。

既然那么多来到这里的人,都没有打搅这些充满爱意的女生,那我也不会去做那样让人扫兴的事。

在此之前,我从没想过自己有天也会为了一个男生,犹犹豫豫,行踪鬼祟。

而且,自从关注了这个男生,我瞬间拥有了一个数量可观的情敌团伙。

当我默默看着他的时候,已经有女生为了离他近一点,故意在周一晨会上迟到,甘愿被老师发配到队伍的最后罚站。

身高的缘故,男生总是排在队伍最后。

好在罚站的女生太多,他也不是每个都记得。

他穿着校服,歪头和身边朋友讲话的样子,想必印刻在了很多女生的青春里。

谁叫他是那种每逢节日,储物柜就堆满各种礼物的男生呢?

尽管那些女生都知道,他不会喜欢上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可是她们还是很没出息的,一直一直、长长久久地喜欢着他。

有时候我也觉得可笑,我那么讨厌学习的一个人,居然会喜欢上一个顶级的资优生。

开什么玩笑呢?

可是,每个夜晚我都在期待天快点亮。

想快点吃完早餐。

想快点去学校。

深吸一口气,然后,见到他。

要不要告诉他我喜欢他?

要不要?

要不要!

他会吓到吗?

他会吓到吧!

还是不要了,万一被拒绝了呢?

座位就挨着,以后见面多尴尬……

可能是我踌躇太久,所以那个叫陈绿的女生,捷足先登了。

不对。

这么说的话,好像我不犹豫,他就可以属于我似的。

……

陈绿的介入,是我没有预料到的。

我不禁怀疑:暗恋这种事,其实很蠢吧?

我真的喜欢他吗?

如果真的喜欢,为什么我心中的气馁,会多过愤怒?

如果不喜欢,又怎么解释我那些不酷的行为?

每天到学校,总是先看他在不在教室;

在教室后玩耍的人要是碰到他的桌椅,会很生气;

路过B班后门的女生对着他的背影窃窃私语,很讨厌。

无疑,我是喜欢他的。

那么,偶尔给他一个暗示,并不过分吧?

古诗词里不是有很多描写这种情感的诗词吗?

我统统都读了一遍,努力查字典,向陈茉征询。

最后,我挑中了一句最喜欢的,工工整整地抄到笔记本上。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下课时,很心机地故意把笔记本摊开,人离开座位,假装在忙别的事。

幸好,他没有和朋友离开教室。

我说。

别讲你的冷笑话了,看看它啊。

低个头吧,求你了。

你倒是看看啊,看看我有多喜欢你啊。

我忍不住在心里大喊。

但是他没有。

他很热衷自己的冷笑话。

巧的是,第二天的语文随堂小测上,考了这首《越人歌》。

全班只有一个人拿到了这道解析题的全部分数。

我瞄了他的试卷,横线上只写了四个字:她喜欢你。

看见了吗?

不是“她喜欢他”,而是,“她喜欢你”。

就好像他眼前正在上演一个关于暗恋的古老故事,他有些着急故事里不为所动的王子,恨不得跑进故事里,摇着王子的肩膀大声告诉他:“你知不知道她喜欢你!”

她喜欢你。

没人知道他的满分答案是回答了题目,还是回答了他的人生。

正如那个在他主页留言的女孩子写的那样:你啊,入心的人。

可恶的是,还总是优秀到让人失去放弃他的决心。

道之为道,不在于得,而在于悟。

学了很多知识,其实大部分并派不上用场。但有些道理,好像在某一瞬间,就突然能明白了过来似的。

比如,你喜欢他。他知道,他说谢谢,但他不会喜欢你。

那么,他究竟喜欢谁呢?

要知道,换座位的时候,我难过得要命。

早知道要按成绩排座位,我也愿意“囊萤映雪”“悬梁刺股”。

但,也松了一口气。

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翻我那些琳琅满目的时装杂志了呢。

苦笑。

那个叫陈绿的女生,很瘦,有种纤弱的古典味道。

见到她的每个瞬间,我都想端起我的相机。

但她一直很警戒,像头正在树林中跳跃的漂亮小鹿。

本质上我并不讨厌她,她是个会说俏皮话的女生。

爸爸总说,幽默是智商的溢出,所以,她一定也很聪明。

章节目录 第110章 我真的没那么喜欢陈茉。 关于这一点,期中考试排名最能说明问题。

所以,这个叫陈绿的女生,其实一点也不普通。

令人莞尔的是,在她心里,那个男生的地位,勉强可以与她的好朋友持平。

不然,她也不会把我当成假想敌。

但她的烦心事永远不止这一桩,因为那个男生,无论她走到哪里都会有人指指点点。

每每听见外面那些风言风语,班上同学都会替她抱不平,但也有那种长舌怪,不管听到什么恶评都会积极转述给她听。

起先,她也会生气。

人都有狭隘面,喜欢被祝福,热衷听赞美,她不但没有得到这些,还必须面对一些没有确凿证据的猜测,以及对真相的扭曲。

明明没人比她更了解事实,但较之人多势众的一方,似乎他们口中说的才是真相。

那些违背了理想的角色,悄然出现在生命里,从不吝啬恶毒的言辞,执着地毁坏她的名誉。

她理解自己的境况,却无法完整逃脱。

因为这样的角色,不是出现在她26岁、36岁的时候,而是出现在了她的16岁。

我同情她,因为我经历过。

同龄人的口诛笔伐从不会因为事实真相而停止,坦白的诽谤或隐秘的中伤渐渐成为习惯后,会使他们再也无法使理解那些质朴的牺牲与奉献。

好在,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这个叫陈绿的女生也能找到一条出路。

她并没有因为男生的垂青而觉得自己特别,因此,倔强最终成了她的保护色。

偶尔,我还是会羡慕她,嫉妒她。

因为,即使是非议,她也并非独自在承担这些。

她的翻盖机好看却不实用,有一次她问男生借手机查资料,犹豫了很久还很不好意思。

男生见她别别扭扭的,直接在她耳边轻轻说出了解锁密码。

我看见男生笑着说:“只告诉你一个人哦。”

她的耳朵瞬间变红了。

魔术似的。

我抑制不住地心酸着。

与此同时,我发现陈茉也在看着这一幕。

朋友……吗?

如果你觉得我礼貌,优秀,有修养,你好,我们是泛泛之交;

如果你觉得我可爱又幽默,搞笑又谦让,嗨,我们是熟人;

如果你觉得我霸道专横,脾气坏又骄傲,恭喜你,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如果你觉得看着我时觉得拿我完全没办法,谢谢你,我爱你。

朋友,真的要看好到哪种程度。

进入新学校后,第一个和我说话的女生,是这所学校最着名的女生。

她叫陈茉。

她很漂亮,如果说她的朋友陈绿适合照片,那么她更适合电影。

因为她的生动,几乎夺框而出。

得知我家离她不远,她立即邀请我放学过去找她玩。

后来。

她穿她妈妈的裙子带我去喝咖啡,为了不让任何人看出她憔悴的痕迹,她化了淡妆。

年轻的女孩扮着女人,脸上浓墨重彩掩盖着心事,每走一步都像是在玫瑰花瓣中无尽的螺旋。

这时的她,适合去演一个成熟女人的电影。

她应当发狂地爱着某个人,只不过终不能如愿。

她应去酒馆买醉,指尖夹支香烟,招惹男士在她身边坐下,为她买一杯酒,陪她畅聊伤心事,任由过去纷纷袭来。

当她爽朗大笑时,幼嫩的耳畔,金耳环摇摇晃晃。

当男人们离开后,她演出场景中最脆弱的一环,香烟燃尽,只剩她孤坐在窗前泪流不止。

可惜,咖啡馆只卖咖啡。

这里没有香烟,也没有放肆的金耳环,更不是电影里的寂寞酒馆。

以上画面,只是我的个人遐想罢了。

但陈茉啊,实在有种适合颓废沉沦的美。

我妈妈管这类人叫,“缪斯”。

“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我耸耸肩,“你好看。”

她笑了下,心情好了一点。

我喝了一口她替我点的咖啡,除了沦为配角让我不适之外,我喜欢这里。

无论是绿色的植物,宝蓝色的纸灯罩,还是带木纹的桌子,红色的软椅。

我想,这家咖啡馆一定上演过陈茉的伤心事,不然她不会故意把自己装扮成女人的样子带我来这里,耍狠似的前来挽回她丢掉的颜面。

服务生好像很高兴她的光临,送来咖啡的同时,还附赠了一块奶油红方。

我诧异,不过又很了解。

长得好看的女生,始终都有内心温暖的人眷顾着。

年轻的服务生工作之余,不住往我们这桌打探。我存心想逗逗他,把他招来,用英文问他:“你们店有无限续杯吗?”

他抓抓后脑勺,“加入rewardsprogram就可以,但仅限不出门的regularcoffee。”

看我皱眉,他又补充:“加入rewardsprogram也不是多么困难,不过话说回来,那么高的咖啡因含量,喝一杯就很high了,你来回喝会不会咖啡因中毒?”

我简直快笑出声。

陈茉在桌子底下踢踢我的脚。

我端起咖啡,清了清喉咙,表示收回以上言论。

服务生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走开了。

你看,有时喜欢的距离,仅是差一杯咖啡的距离。

微苦,又回味悠长。

后来,我们也拜访彼此的家。

陈茉家有一扇漂亮的大门,房子的每个窗户都雕着一对小天使,向世人昭示着这里面住着一位公主。

这幢房子并不年轻,大致可以猜出房主一家发迹的年代。

陈茉说,她自有记忆起就住在这里了。

我喜欢这里。

庭院里有三棵高大的棕榈树,还种着棵远看像一簇红云的树。

她家的园丁总是把活干到一半,我每次去,院子里的灌木总是一副“在修剪”的状态。

大门离房子还有一小段距离,地上铺着片状的碎木。

这是真正的碎木,走上去很舒服,软软的,还有一点弹性。

碎木路的尽头是房子的石阶,从这里环视整个庭院,我会想起爸爸老家的秋天。

那的天空总是很高很高,院墙上趴着苍老的葡萄藤,叶子是嫩黄色的,结出的葡萄表皮长着一些褐色小斑点,酸酸的,但很耐吃。

我和陈茉提起过这葡萄,然后她把葡萄写进了她的歌词中。

陈茉很会写歌词,但并不怎么自信。

像男生的读书笔记那样,她的歌词本也是厚厚地一沓。

歌词本里藏着一个固执相信自己不会被伤害的小孩,这个小孩仿佛只是黑暗的颜色,而没有重量,即使是一阵微风,她的身体也会低低地飞起来。

脚尖擦过草丛微凉的露水,绕过切割天空的电线,擦过高耸的树冠,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再也不见。

你也可以说,她华而不实。

这并非贬义,而是她对于我来说,本来就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虚空,不可捕捉。

只有她握住我的手时,我才能得到一点点的真实。

不过,你们真应该看看陈茉嫉妒发疯的样子。

女孩子的话,无论什么时候,都在不自觉和周围的同性作比较。

相貌,成绩,衣着,人缘,甚至是皮肤的细腻度。

一直以来,陈茉都是少女中的佼佼者,从未被超越,但首次将她拉下神坛的人,却是她最要好的朋友,这让她怎么受得了?

期中考试跌出前十之外,这对陈茉来说已经是奇耻大辱。而陈绿的突出重围,出彩表现,更是往她伤口上撒盐。

怎么可以被她追上来?

任何人都可以,但是陈绿不行。

讨厌和喜欢,就像月亮的两面。

陈茉和绿,她们早已成惊弓之鸟,免不了互相猜疑。

童话里长大的陈茉,根本不能平衡从winner变成loser的心境,她从没学习过这方面的技巧。

高傲的她拒绝低人一等,我知道,她必须找个人将这种难受转嫁出去。

这个人,会是谁呢?

这么想的时候,任晓棠走入了我们的视野。

任大小姐的性格,简直注定了她成为一个活体箭靶。

不过,很快陈茉就觉得没意思了。

她承认那段时间在学习上的松懈,这并不是责怪任何人就能消解的怨愤。

有阵子,她表现出来的刻苦前所未见。

我想,她一定迫不及待希望下次大考快些来临,好让她早日重返荣光之中。

我,并没有想象地那样喜欢陈茉。

这个女生太过耀眼,她身上拥有所有Itgirl有的缺点,俨然是位漂亮而年少的权势者。

她走进镜头,她离开镜头,她留恋镜头,直到无法抽身。

她喜欢被人检视,因为她自以为毫无缺点。

她无法忍受孤独,哪怕一秒钟。

她会凌晨一点出现在你家门前,让你受宠若惊,表达她对你的“特别”。

表面上看,我已经和她成为朋友。但事实上,友情这种东西,不过是她愿意给你时给你,不愿给你时就收回的东西。

幼稚园里的小朋友才玩这种把戏。

给你一颗糖,两样玩具,三个亲亲,彰显“尽管你很一般但我仍然愿意和你玩”的优越感,等你以为你是她的朋友了,她却故意忽视你的需求,让你产生渴望,以显示自己的权力,保证她始终在你们的关系中占有主导权。

真的幼稚地没话说。

所以,我真的没那么喜欢陈茉。

至少没有陈绿想得那样喜欢她。

只有陈绿那种重感情的人,才会一次又一次地原谅她。

我不会。

章节目录 第111章 全程,都没有我什么事。 我能感觉到,陈茉似乎也不怎么喜欢我。

她只是忍受不了孤独,她习惯了有人陪伴,她也很在乎陈绿。

在乎到,发现陈绿那么介意我,她会为此洋洋得意。

直到我在陈茉家中发现那张写着“MYLOVER”的照片,我才意识到事情的复杂。

陈茉居然也喜欢那个男生吗?!

我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才会把拍到的照片发给陈茉。

“他们开始约会了哦。”

她回复了一个:“哦。”

看起来满不在乎,但,还是出手了。

当我意外听见谢撷芳质问陈绿,为什么给他发“那种”照片,中文再差,我也一下就明白了。

陈茉能猜中陈绿的账号密码并不让我意外,这件事,也只有陈茉才做的了。

别人,不行。

但我看得出,她还是有所顾忌,不然也不会只是把照片发给谢撷芳而已。

好吧,既然她当不了坏人,那么,我来。

注册几个小号很简单,何况我有照片,故事的主角是风云人物,成为热帖造成舆论根本不是什么难题。

我可怕吗?

可能有点吧。

我为什么要那么做?她们难道不是我的朋友吗?

朋友?也许是吧。

可我是自由的,我有变坏的权利。

朋友,我曾经也有。

但那又怎么样?

我不在乎。

当我们不清楚“朋友”两个字的份量时,我们把“玩得好”定义为朋友。

我的“朋友”,是个长着金色卷发的姑娘,我叫她小P,小公主的缩写。

你想,她可是个金色卷发的白人姑娘,多公主范儿呀?

小P比陈茉还要漂亮。

我在纽约住了三年,小P当了我朋友三年。

当然,最后事实证明她并不是我的朋友,只是我一厢情愿地那么认为罢了。

我有没有说过,我妈妈是个服装杂志编辑?

她和我爸爸的婚姻里充满了见面争吵,为了让家安静,爸爸不得不隔三差五背着相机出门工作。

我很奇怪他们为什么还没离婚,在我心里,他们早就该离婚一万次了。

我想,可能是因为妈妈太要强了吧。

一段失败的婚姻,无异于将她钉在耻辱柱上。

她建议我参加她杂志社主办的服装设计比赛时,我还挺惊讶的。

她难道会给我开后门?还是比赛奖金实在太过丰厚?

都不是。

她说:“Doirs,你是大女孩了,出名要趁早。懂么?”

我懂,我谢谢她给我这个机会。

于是,我和小P一起报了名。

我们一起过了初赛,进了复赛。

决赛的题目很难,因为我们要给“名女人”设计衣服,可我们都还只是“女孩”而已,“女人”平时穿什么都不清楚,更何况是“名女人”。

好在还有一段时间可以准备。

期间,我认识了JaneBirkin、伊丽莎白·泰勒、MillicentRogers、BabePaley,最终,我在一张中国面孔上找到了灵感。

15岁的我,设计了一条旗袍。

它超乎寻常的性感和风韵,和我之前喜欢的那些日本设计师的作品风格迥然不同。

如果不是小P偷走手稿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塞入投稿信箱的话,我觉得,我能得第一名。

都怪我当时太累了,连小P进来都不知道。

一觉睡醒发现手稿不见了,我还以为是做了一场梦,连忙画了第二张。

结果,终审作品展示时,出现了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设计稿。

小P在震惊中掩面而泣。

我想,你们永远想象不出,一个公主一样美的金发姑娘哭泣的样子。

小P的蓝眼睛,会让人想把全世界送给她。

“哦不,这不是真的。”

小P看着我摇头。

所以,所有人都认为我抄袭了她的作品。

连我自己差点也那么认为。

妈妈在事后问我真相,但我什么也没说。

更准确点,是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心寒、背叛、耻辱,包裹着我。

要是妈妈知道我被我最好的朋友背叛,一定会觉得我蠢透了。

我害怕从她嘴里听到任何以“Itoldyou”为起始的话。

因为她确实曾说过:小P偷走了我的口红你知道吗?你要小心她,要知道她的妈妈是个酒鬼,她得不到好东西,就会从你这里拿。她羡慕你有个神志清醒的妈妈,有个在工作的爸爸,她是个聪明的孩子,但不公平的遭遇,会使她失去正义。

亏我当初还对妈妈的说辞不屑一顾,我以为她只是在心疼她被偷走的口红罢了。

可是,Mom’salwaysright。

我很泄气。

我不想去上学,看同学们围着小P,恭喜她在设计大赛上得奖。

我更不想给小P机会,让她对我说“没关系”。

相信我,她绝不会说对不起。

相反,她一定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我说“没关系”,借此彰显她的宽容和魅力。

有一天,我给爸爸打电话:“我能去你的母校看看吗?”

爸爸想了想,允许了我的逃避。

我不知道任晓棠是如何查到抄袭事件的,她总有她的办法就是了。

我讨厌的是,陈茉居然会相信我抄袭。

我被钉在了耻辱柱上。

又一次。

可是,她有什么理由质疑我的人格?

她又比我高尚到哪里去?

看到陈绿考得比她好,她不也气得要死吗?

看到任晓棠和陈绿走得近,她不也偷偷将那份手抄报藏匿销毁了吗?

她能拿捏我,不过是因为她握有我的秘密。

“你觉得这样很有趣是吗?”

“什么?”

我没转过脑筋。

“打着帮我侦察敌情的幌子,肆无忌惮地观察连勋。你觉得很有趣吗?”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老天爷终有一天,会惩罚我做过的所有愚蠢的、极端的、疯狂的、恶毒的、绝情的错事。

别问为什么,我就是知道。

我坦然受死。

“拜托,喜欢就去告诉他,请别打着我的旗号。讨厌陈绿就去讨厌陈绿,也别打着我的旗号。”

真话永远刺耳,即便是陈茉那么好听的声音,也依旧刺耳。

躁动,血气,生出锐刺,扎破了这平和幻象,爆炸声在我耳边振聋发聩。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请允许我在死亡前略作挣扎。

然而陈茉只是平静地说:“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为什么。”

我整理了一下头绪。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打着你的旗号?如果不喜欢,打从一开始就能阻止我,为什么事成了,你才回头跟我算账,这算什么?利用完了就一脚踢开吗?”

我感到齿冷。

“还是,陈绿那个替你忙前忙后的马前卒,终于让你觉得她可怜了?犯不着吧,陈茉。”

陈茉吃惊地看着我。

我几乎冷笑:“还有,偷陈绿的账号给谢撷芳发照片这种事,实在有够蠢的。”

我对学校失去了兴趣。

又一次。

大概是握有彼此的把柄,我和陈茉并没有变得疏远。

我们相安无事地坐在教室,学习沉默,和平。

这平静的四方斗室里,没有救赎、没有苦难、更没有生死追问,只有嫉妒的根苗生出了胚芽,它自由生长,或勃发,或枯亡。

我早就见怪不怪。

我从不主动去寻找离开我世界的人,同样也拒绝离开的人再回来。

上洗手间意外听到“陈茉打过胎是真的吗”,我心里觉得好笑,却又忽然蹦出一个坏主意。

我大声推开门,两个女生为此吓了一跳。

我洗了手,回头瞪她们:“不准乱说!”

对外人来说,我和陈茉是朋友,我的任何表态,都能轻易证实众人好奇的部分。

有时候,我不得不承认中文的精妙。

“不准乱说”,有时代表着虽然我不高兴听,但没否认传闻是假的。

流言就像弹簧,你压得越紧,反弹地越是厉害。

那两个女生没有让我失望。

不过,也确实有点过了。

而且,完全没想到,我搞错了。

全部都搞错了。

我千算万算,就是没有算到,男生会有个长得如此相似的哥哥。

所以,陈茉喜欢的人,是哥哥连谨。

而弟弟连勋,则喜欢陈绿。

全程,都没有我什么事。

是我。

硬参合进去的。

后来。

陈绿被人扎了一刀。

我看开了很多,毕竟在死亡面前,任何事都是小事。

我努力去接受事实,接受我喜欢的男孩子喜欢着别人的事实。

因此陈绿邀请我去她的新家做客时,我没有拒绝。

“这是你家?”

我提着蛋糕站在堆着搬家纸箱的门廊上。

陈绿微笑着点头。

我大拇指朝后,“那为什么他会穿着睡衣,从对面那户人家走出来?”

陈绿朝我的手指看过去,玫瑰花墙外,睡眼惺忪的男生打了个哈欠。

陈绿笑出声,对我解释:“因为那是他家啊。”

她接过我手里的蛋糕,让吃惊的我进门,顺便提醒我:“还有,你来的也太早了,会多干很多活哦。”

“那得问你了。大夏天搬家,你究竟怎么想的?”

她吐吐舌头,轻轻把门带上,没有落锁。

陈绿的脸色并不是很好,所以笑起来的时候,看着有点没脾气。

事发当时我就在场,我亲眼看见失血过多的她被连勋送去医院,之后在医院足足躺了一个月。

我想,换成是我,我也会变得没脾气的。

我想,换成是我,我也会变得没脾气的。

章节目录 第112章 夏风中,我看见了一种不可战胜的自由自在 “小绿,你朋友来了吗?”

厨房里传来中年男人的问候。

陈绿扬声回道:“对啊。”

中年男人端着早餐出来,看了我一眼,他腿边还有个穿裙子的小女孩。

“叔叔好。”

他和其他中年男人比起来,有个格外的干净清爽。

让人很有好感。

“哎呀,你的衣服真好看,快进来吧。”

头一回有中年人夸我衣服好看,而不是“奇怪”。

我呆了呆。

陈绿的妹妹陈栽过来邀请我一道坐下吃饭。

我盛情难却。

“你爸爸呢?”

我偷偷问陈绿。

陈绿喝着粥,指了指对面的男人。“就这个啊。”

“你不是说你爸五十?”

眼前这个最多三十吧?

虽然三十对我来说,也是很老的年纪。

“陈先生”哈哈大笑,问我:“我女儿一定又在外面骗劳动力了吧?”

我哼气:“可不是。”

门铃声响起,陈绿放下筷子去开门。

“不是给你开着门的吗?”

“不按我妈又要说我了。”高个男生嘟囔了一句,又说,“还有,后面这群人在门口遇到的。”

人未到声先至。

“我正好没吃早饭。”

这个是叶南爵。

“我作证,他吃过了。五个肉包。”

这个是张传。

任晓棠踹了自己男友一脚:“快进去啦,都堵在门口干什么?”

男生们走进屋子,任晓棠紧跟随后,然后是姜孜和世玉学长,最后是王染和撷芳。

“你们都约好的吗?”

陈绿大为惊讶。

众人指向最前头的男生,“不是他说六点准时到的吗?”

陈绿叹:“那你们也太准时了。”

我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刚好六点整。

一群人吵吵闹闹地进门,依次和户主陈先生打了招呼。

陈先生招呼大家坐下一起吃,好在桌子够大,所有人都坐得下。

穿睡衣的男生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径自抱起小栽放在腿上,吃起了小栽的早餐。

“斐也在啊?”

姜孜和我打招呼。

我朝她点点头。

这时门铃又响了,陈绿去开门,把我们B班的冒失鬼班长迎了进来。

“班长也应征入伍啦?”

班长看了眼满屋子的人,哈哈一笑,“可不是,哪有热闹哪就有我。”

这时,穿着睡衣的陈茉打着哈欠从楼上下来,见了一屋子人,她没半点惊讶。

“早啊。”

打完招呼,她转身去洗漱。

张传咬着油条笑说:“我说陈绿你可真够厉害的!为了防止她找借口不来干活,干脆把人提前扣押在这留宿了啊?”

陈绿十分无奈:“冤枉啊,明明是她硬要睡我新床的好吗?”

“有个人又要羡慕嫉妒恨了吧?”

张传看向连勋。

男生专心剥鸡蛋,当没听见。

逛了一圈回来的世玉学长说:“你们住得也太近了。”

陈绿不好意思地解释:“房子我爸爸挑的。”

那会儿这俩人还八竿子打不着呢。

王染捅捅给正喂小姨子吃鸡蛋的男生:“还不快点谢过岳父?”

男生从善如流,对陈先生说:“谢谢岳父。”

一屋子人哈哈大笑,乐不可支。

陈茉接了水喝了一口,站到我身边,顺便打开音乐播放器。

“早安,小桃。”

我倚在柜子边,看着她美好的侧脸,微笑:“早安。”

这一瞬,我居然下意识许愿。

我们这群人,可以一直这样吧?

一起烤肉,一起歌唱,一起长大?

一起奔赴未来。

虽然明年春天我会回纽约,但眼下,我还是为二外该选什么而犯愁。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国内高考只能考英语,所以班长说还可以考二外的时候,我十分诧异。

毕竟从小就学英语,比起其他小语种,英语在考试方面还是有一定优势的。

但王染学姐说,“未来”有不少英语残废的偏科生,都是靠二外拔高高考总分的。

这种绝不一条道走到黑的智慧,让我对这所学校更多了一分好感。

难怪每每提及,爸爸总是多有赞誉。

这里,不光光是他的母校,也是教会他做人的地方。

现在,这里也是教会我如何做人的地方。

二外可选择的语言种类也很多,主要是日语、德语、法语和西班牙语。

我正考虑要不要打个电话,征询一下妈妈的意见,集体埋头填写表格的教室,却因一个女生的出现,再度喧腾。

“啊,陈绿,你可以出院了吗?”

三个高个男生先行走进教室。

被陈茉扶进教室的女生摆摆手,避重就轻道:“没那么严重啦,就是腰上缝了几针。”

有人搬来最近的椅子让她坐下,“好了好了,你就别逞强了,我们的女英雄。”

女生赧然,她一向是那个照顾别人的人,现下身份换位,肉眼可见地不习惯。

“你老实点啊。”

连勋让她少说话,毕竟伤好才不久。

围住女生的同学顿时散开了些,大家都知道,女生遇刺时连勋就在边上。

事发突然,除了眼睁睁看她受伤,他什么也没能做。

我想,在这件事上,大概没人会比他更难过了。

他拒绝大家讨论这件事也合情合理,毕竟谁也不想被人反复提醒自己的无能为力和软弱。

有人打哈哈调解气氛:“我说连勋啊,你能不每次都包揽第一吗?有种给我考个第二试试!?”

男生谦逊地笑:“我尽量。”

大家嫌他太臭屁,纷纷报以白眼。

“陈绿,不要难过,我们高二一起努力!”

女生笑了笑,学男生的说辞:“我尽量。”

男生揉揉她的脑袋,“你就别瞎凑合了,老老实实在第二的位置上待着吧。”

说完,也不等女生反应,又对教室里的同学说:“你们可别跟她抢啊。”

女生气得踹了他一脚,众人也跟着笑。

我托腮看着他俩,只觉得有一种无限美好。

试想站在男生身边的人是我,我不敢保证我能那么自然地微笑。

我不喜欢暗恋。

但事实证明了,我很适合暗恋。

男女主角领了他们傲然的成绩单,一起填完各种表格后,就一道离开了。

一起走的还有叶南爵、张传、任晓棠、姜孜和陈茉。

在校门口再次碰到,他们正打算上车,女生突然叫住我。

“斐!”

她朝我招手,十分明朗的样子。

我走过去,她上前抱了抱我。

“谢谢你送来的花,我很喜欢。抱歉当时我睡着了,医生开的药都是促进伤口愈合的,搞得我一天到晚都在犯困。”

“没关系,你喜欢就好。”

“还有,那天,谢谢。”

我深吸一口气,不知如何回应她这明媚。

“有空再来我家玩啊。”

我好像受到感染,也跟着笑了一下。

“你的伤全好了吗?”

她当时脾脏破裂,导致大出血,险些去了半条命。

“差不多啦,偶尔会有一点晕晕的。”

我看着她,很认真。

“嗯?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我摇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见到你很开心。”

她笑了一下,一阵风来,吹眯了她的眼睛。

我在那个瞬间端起胸前的相机,按下快门。

她并没有感到突然。

想必经过那样的事后,无论今后的人生怎样跌宕,都不会令她感到“突然”了吧。

“刚才那一秒,我很好看?”

她问。

我点点头。

男生一直等在车边,陈茉落下车窗看着我们。

“他们在等你。”我说。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我们新学期见?”

“嗯。”

她朝我挥挥手,转身朝男生走去。

男生为她打开后座车门,让她和陈茉姜孜一起坐。

我朝她们挥挥手,也朝男生挥挥手。

泪水没有经过酝酿,便垂直打在心尖。

呐,连勋。

我有没有说过,你的味道和天空很像?

是群鸦略过广袤的麦田,掠起了层层麦香。

我有没有说过,你的味道和大海很像?

是人鱼歌姬,在深蓝里咏唱灵魂深处的汹涌。

我有没有说过,平原、林海、山川,所有宽广壮大的一切,都带着你的味道?

但我,只能做一个深呼吸,中间隔着将你我冲散的人群,远远望着时光对岸的你。

呐,连勋,

你的十六七岁是怎样的呢?

是单薄的衬衣底下,充满力量的肌肉撑起线条?

是至暗至深的音乐,传达最遥不可及的星光?

还是树木的年轮带着秘密,径自生长构成了时光纪年?

我的问题,将永远没有正确答案。

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十六七岁的样子。

十六七岁的我,有妄图强大的内心、自我的脆弱,自以为是的孤傲,以及最为简单的自由。

而我愿舍弃这自由,将你的身影和秘密之间画上虚无的等号。

我很勇敢,所以你要相信我做得到。

呐,连勋。

我们还会再见的吧?

请你原谅我按自己的方式成长。生命太过磅礴,而我总是迫切想抓紧什么。

请你原谅我将目光,长久地投向你所在的方向。在认识你之前,我并不知道自己会如此喜欢一个人。

请你务必原谅我!

呐,连勋。

我只是渴望在炙热的午后,有个人陪我一口气喝完整罐冰可乐,然后不顾形象地打一个长长的饱嗝。我们摸着肚子大笑,却不会嫌弃彼此。

我只是渴望,有个人来猜我放学路上哼着的那些不着调的歌。没猜中,我就刮一下对方好看的鼻子。猜中了,我就亲一下对方的额头。

我只是渴望,有个人来发现我其实有酒窝。我不耍酷,我和那个叫陈绿的女生一样爱笑。

比她还爱笑。

呐,连勋。

如果说一个人的人生取决于与谁相遇,那么我最想遇见的人,是自己。

我想遇见地那个“自己”。

勇敢地去喜欢,勇敢地去讨厌,勇敢地去寻求真理和梦想。

下一刻永远要比这一刻更勇敢,而不是轻扯嘴角,装作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呐,连勋。

说真的,长大没什么好的。

众人所谓的长大,充满了瞎子摸象般摸索的恐惧。

每一个细枝末节都化成了掌心的纹,就算不经意错失的阳光,和被丢下的美好,都曾在手中停驻过,但在怀念和祭奠之余,你什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你生怕哪个音节破茧而出,打破了那海市蜃楼。

呐,连勋。

呐,连勋。

呐,连勋。

……

汽车驶离,我拿起相机对准天空拍了一张。

不然,我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哭。

今天的云很白。

我朝与你们相反的方向走去,夏风中,我看见了一种不可战胜的自由自在。

——全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