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狰天录》 章节目录 发呆的少年 烈日炎炎,把大地烤的如同蒸笼一般,可这片林子倒是不热,密密的叶子挡住了阳光,微风却能钻的进来,撩开人们的衣衫,让人困意上涌。

寂寥的树林,一颗粗壮的杨树下,盘腿坐着一位少年,斑驳的阳光洒在他白皙的脸上,他穿着一身白色长衫,脖间挂着一只龙形玉坠,眼睛微微闭着,身后玄气聚拢,成了一个俏丽的龙影。

这龙影刚盘旋不久,还没来得及一声嘶鸣,不知为何就破散了,碎成了一缕一缕龙气远远的逃了开。

少年睁开了眼,失落的叹了口气,锤着坐麻了的腿。

“这招还是练不成!”

“应龙,我知道你在树林里,你出来,你快出来,要是你不出来,我就走了哦,真走了哦!”

林子外飘来一声声女子的嗓音,声音很甜,少年嘴角一弯,就笑了,刚刚练功不成的阴霾也一扫而空,他笑着喊:

“可儿,我在的,你等我一会儿,我腿麻了!”

林子外站着一位女孩,长发披在身后,一身紫衫长裙,看到应龙时,她也就笑了,可她偏要装出生气的模样,嘟着嘴叉着腰,问:“说!你是不是又在偷练什么龙族功法!”

“没!”应龙斩钉截铁的说,心到底是虚的,搔了搔头,又补了一句:“没有的”。

那少女围着他饶了几圈,眼神寻宝似的探寻,过了半响,她说:“暂且相信你,你快来看,看我带了什么”。

她伸出手,一颗鲜嫩的仙梨躺在其中,乖巧的像一个娃娃。

“我偷偷摘来的,我们一人一半!”

她把仙梨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了应龙,一半留给自己,轻声说:“呐!快吃,被人发现就惨了!”

应龙茫然出神,眼里柔情似水,看着可儿,又看看手里的半块仙梨,思绪就飘到九霄云外,拉不回来了。

可儿羞红了脸,低着头埋怨道:“看什么,还不快吃!”

应龙恍如梦醒,愣在原地搔头傻笑,在那仙梨上咬了一口,甘甜滋味沁入心脾,配上身边柔美的倩影,又不知甜了几分。

仙梨吃得只剩下果核,两人的眼神又缠绕在一起,女孩拉起应龙就跑了起来。

应龙问:“可儿,我们去哪儿?”

可儿:“去九霄宫啊,我们明天就是九霄子了!”她一边说一边笑,应龙看着她笑,也不知不觉的笑了。

应龙:“我们去那儿干什么?”

可儿:“去修炼呀!那儿有三界最好的师父,有三界最好的徒弟,还有三界最好的功法呢!”

应龙似懂非懂的说:“哦!”,他就想起前几天发生的事:

龙域龙殿外——

周围有萤火在飘,有星星在闪,应龙躺在母亲的怀里,问:

“妈妈,明天我离开龙域,你送我吗?”

母亲的眼里有泪,在月色下闪着光,她抚着应龙的额头,说:“有你龙蟒叔叔送你,妈妈还要在这儿等你爸爸呢”。

应龙跳了起来,拍着胸脯,一副孩子气,他说:“妈妈,等我去九霄宫修炼个几年,就抢一个神界元帅当当,再抢一个龙战皇当当,父亲不管在哪儿,都会看到的,他一看到,就会回来了”。

母亲的泪更多了,可她不能让泪留下来,就把应龙抱进怀里,喃喃道:“妈妈好爱你!”

应龙替母亲抹着泪,可母亲的眼睛像是一口井,泪水抹掉了就又有了,他就说:“妈妈,你不要哭了,孩儿错了,孩儿再也不吹牛了”。

母亲破涕为笑,笑着说:“你父亲就是龙战皇,他是英雄,你不想当英雄吗?”

应龙立誓一般举起了拳头:“我想!”

“那你就要好好修炼,知道吗?你是龙太子,龙狙是你父亲,你有一个英雄一样的父亲,你知道吗?”

应龙郑重的点了点头,他的眼神也执着的像闪电一般了。

可儿扯着他的衣袖,关切的问:“哎!你怎么哭了”

应龙胡乱的抹了泪,指着面前的九霄宫,说:“可儿,你快看,是九霄宫,九霄宫到了!”

在天界九霄云外,矗立着一座四四方方的神殿,这神殿占据百里,一座陨铁做的门挡住了二人的去路。

可儿踹着铁门,铁门连晃都不晃,她探着脑袋看看里面,无奈的垂头说道:“看来只有明天再来了!”

可儿弯着腰张望的时候,应龙又发了呆,一缕长发扑倒他的脸上,很痒很暖,他痴痴的看着可儿婀娜的腰肢,心好像被什么揪着拽着,怪不舒服的。

“可以抱一下她吗?”

应龙想着

章节目录 一往无前 应龙做了一个很甜很暖的梦,他梦到脚下的油菜花如金子一般铺开,一棵歪脖子树下的秋千上,一名女孩荡过来荡过去,她和可儿一般漂亮,她笑着喊:

“你不是想抱我吗?”

只这一句话,应龙就知道是做梦了,但他还是涨红了脸,他甚至有些生气,连做梦也尽是捉弄人的梦,他睁开眼,墙角的汀兰花暗香袭人,他揉了揉鼻子,说:“早啊!”

他懒洋洋的打个哈欠,太阳晃着他,他起身穿衣服,太阳还是晃着他,这刺眼的阳光穿过窗户,不依不饶的缠上了他。

“只有晌午的太阳才这么刺眼的,现在不是才早上嘛,这太阳也真傻!”

过了几分钟,屋内传来一声凄厉的呼喊:“天啊,这是多会儿了!”

这一声喊过,应龙从屋里冲了出来,衣服也顾不得穿好,沿着一条鹅卵石的小路,朝着九霄宫飞奔。

九霄宫外,一名仙官坐着摇椅晃着蒲扇,一股一股清凉的小风扑面,他眯起眼睛,看着晌午的日头,长叹道:

“到时候了!”

他踉踉跄跄地走到陨铁门前,掏出一把大锁,“啪嗒”一声锁上了,然后坐回摇椅上,晃着蒲扇,悠闲的闭上了眼睛。

应龙风驰电掣的跑来,终究还是晚了一步,他去摇陨铁门,铁门不动,他去摇小仙官,把仙官的脑袋当拨浪鼓一般摇,一边摇一边喊:

“快开门!快开门!”

仙官哪里见过这架势,吓得从摇椅上滚了下来,啃了一嘴土,他连滚带爬的挪开几步,待看请是应龙,也顾不得体面了,手里的蒲扇劈头盖脸的扔了过去,吼着:“哪里来的野小子,滚!快滚!”

应龙委屈了,他说:“仙官仙官,你快开门,我也是九霄子”。

仙官上下打量着应龙,心下了然,说:“迟到了吧”。

应龙:“嗯”

仙官:“那就当个教训,明年早些来吧!”

应龙生了气,一把搡开仙官,醒狮一般吼了几声,今天就是从门缝里挤也要进去,他摆开架势,也顾不上什么了,手心龙气聚集,正是他在树林里未使出的那招,此时气血上涌,竟然使了出来:

“龙——龙鸣!”

掌心的龙气逐步凝实,一条龙影骤然窜出,气势汹汹的扑向陨铁门,“轰”的一声响,龙影碎成片片光影,而陨铁门还是陨铁门。

应龙不服气,龙气重又聚集起来,额头青筋暴起,一声呼啸里,三条龙影撞在陨铁门上,僵持了半刻,还是碎了。

应龙周围全是龙气碎成的光影,他的心也像是碎了的,眼里噙着泪,嘴噘得能挂个油瓶,他想起了好多,就狠狠的抽了自己一巴掌。

“让你睡的那么迟,让你睡的那么迟”

仙官坐着摇椅,蒲扇遮在胸前,喃喃道:“神界龙族,倒是少见了!”

从太阳下走来一人,托着长长的日影,银甲附身,脚下龙气沸腾,他走了过来,手按住应龙的肩膀,说:“怎么?这就不行了吗?”

应龙看着这中年人,他的脸就红了,埋下头,不争气的啜泣道:“叔叔,我不行的,我——我没力气了!”

龙蟒板着脸,一把拽起了应龙,手指着那陨铁门,吼着:“你没力气叔叔给你,你打不过的人叔叔帮你打,但这道门,你自己去开!”

应龙被这吼声吓呆了,他感觉叔叔的手掌热烘烘的,像个烤炉,浑身气血翻腾,燥热难当,他大喝一声,双掌推出,迅捷的龙鸣影飞扑而去,与那陨铁门激烈对撞,那黑色的陨铁渐渐变红,渐渐变软,然后几声清脆的爆响,破碎的陨铁飞射而出,陨铁门也被溶出一个大洞。

应龙笑着跳了起来,激动的抱紧了龙蟒,叫道:“叔叔,我做到了,我做到了,你看那陨铁门,是我打开的!”

龙蟒的手按着应龙的肩膀,说:“去吧,学一身好本领!”

应龙挺起了胸脯,雄赳赳气昂昂,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长箭,“嗖”的一声跑了个没影儿。

龙蟒看着应龙的背影,他紧皱的眉头舒展开,笑了一笑,正要走时,却瞅见门外的仙官,仙官点头哈腰的,手里的蒲扇打了一个弯,就给龙蟒扇起风来,谄媚道:“龙蟒将军,好厉害的功夫“

龙蟒:“我侄子脸上的手掌印可是你打的?”

那仙官吓得肝颤,边摇手边后退:“将军,我哪里有那个胆子啊,是公子自己打的,真是公子自己打的!”

龙蟒:“胡说八道,我侄子那样机灵,怎么能自己扇自己一巴掌”

那仙官真是百口莫辩,应龙是跑没了踪影,事情有点死无对证的感觉,他就一个劲的说:“将军,真不是我,真不是我,我能有那种胆子吗?”

龙蟒也不听他辩解,一拳挥出,流星一般的拳头携风而至,仙官吓得抱做一团,嘴里死命的大声呼叫。

一阵疾风肆意,九霄宫的外墙被吹开一个大洞,烟尘弥漫里,那仙官摸着自己的身体,哎!没事,哎!一点事都没!

他扶着胸口,想笑又不敢,就低下头,偷偷的笑,活着就是好事。

仙官身前站着一人,高冠束发,白衣白袍,一副书生模样,他的手悬在半空,一滴一滴的血从嘴角流在地上,他的眼神迷离涣散,晃悠了几下,险些摔倒。

龙蟒笑了,笑的阴森彻骨,他拍着书生的肩膀,说:“这神界能硬接我那一拳而不死的,除了神帝少昊和八柱天,怕是只有你了,你既然接了我这一拳,我便不杀你,我只要你身后仙官的命,你给不给啊?”

书生顾不得疼,先拱一拱手,说:“将军,公子真不是他打的!你——”

龙蟒大手一挥,说:“我不听!我侄子脸上多了巴掌印,你说是我侄子自己打的,我不信,我偏要讨个说法,用拳头讨不来,我还有刀呢!”他抽出腰间的寒气莹莹的鄂罡刀,垂在身侧,冷眼看着书生。

书生看着那颚罡刀,心里发怵,但话还是掷地有声,他说:“我以性命担保,若是将军不信,我们便叫出应龙公子对峙一番!”

龙蟒脸一沉,笑了,笑着说:“对峙?对峙就免了,耽误了我侄儿修行也不是好事,不过,要是有下一次,莫说是你,就是这九霄宫——”龙蟒的话戛然而止,看了看他身后的仙官,说:“上点心吧!”

说完,狂笑着扬长而去,书生埋着头,额头的汗如雨

小仙官凑了上来,指着龙蟒的背影,骂声还不敢太高,低声说:“不讲理!”

应龙一路飞奔,寻着九霄宫里的人声,便跑到一间屋子,这屋子甚是精致,斗拱飞檐,屋檐的金匾上写着三字“金颜园”,他从窗户探着脑袋往里面瞧,所有人都在闭目养神,他左右看着,恍然看见人群里的一只空的蒲团上,仰趟着半颗仙梨,乖巧的像一个娃娃!

章节目录 油菜花的梦 应龙蹑手蹑脚翻过窗户,屋子里三十多人,却一个老师都没,没老师还怕什么!没老师还装什么正经!他挺起胸膛,大摇大摆走到蒲团旁,顺手抄起仙梨,吊儿郎当的坐了下去。

他啃一口仙梨,就笑一声,再向周围看看,每个人盘膝而坐,双手垂在胸前,额头冒汗,一副大难临头的模样。

可儿呢?也不知可儿去了哪里?

仙梨很甜,没几口就啃光了,只剩一个光秃秃的果核,扔到哪儿或许还能长一颗仙梨树呢,应龙瞅着这个人的头顶,瞄着那个人的屁股,都觉得不好,恍然听到门外的脚步声,也顾不得多想,随手一扬,果核在空中划了一个半圆,正好落向门前。

云中子抹掉嘴边的血,正收拾着衣裳,一个果核正中眉心,劲儿还挺大,把他砸了个趔趄,他攥着这个果核,气得老血都要喷出来,走到金颜园里,看着一个个九霄子正襟危坐的模样,气也不知该往哪撒了。

他缓缓坐在堂上,胸口气血阻滞,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龙之巨力果然不同凡响,只那一拳,就够自己调息个十天半个月了。

云中子屁股还没坐热呢,堂上就响起了呼噜声,时而浅吟低唱,时而宏伟雄壮,婉转的像是一首歌,云中子忍无可忍了,自己还没上课呢,这又是果核,又是呼噜的,自己先被上了一课,他一拍大腿,吼了一声:

“还不乖乖坐着!”

屋子里窸窸窣窣的响,九霄子们的腰背绷直,大气都不敢喘,那呼噜声却没停,穿云破雾的传来云中子的耳朵里。

应龙眯着眼睛四处瞧,刚刚的那颗果核的罪责他是侥幸逃脱了,这是谁的呼噜声,跑动金颜园睡觉?也睡得太香了吧!

云中子生了气,仙气攒动聚于指尖,一颗气弹激射而出。

应龙这才看清,屋子的最后头,一位九霄子靠着墙睡得真香,鼻子间挂着一个鼻泡,随着呼吸变大变小,满满是张扬的意味,少年的模样倒是英俊,头发短而尖,面色红润有生气,身旁放着一层绢布,绢布里漏出一个红色的剑柄来。

那气弹飞到半空,少年顺手握住剑柄,剑光一闪里,气弹便被挡住了,然后翻个身,鼻泡都没破掉。

云中子勃然大怒,手上身上仙气喷涌,旋成一个乌云气团,喝道:

“云吟诀——风雷引!”

那气团散开,渐渐变了黑紫色,里面电光闪闪,雷声滚滚。

少年伸了懒腰,是不得不醒了,再不醒就要凉了,那黑云中劈出一道惊雷,他一个翻滚便闪了开,右手持剑,正是刚刚击落气弹的那把剑,娟子脱落,长剑出手,剑柄是一只红色的眼睛,剑身两边开刃,锐不可当!

书生看了他手里的剑,皱了皱眉头,然后不屑的摆了摆手,说道:

“剑是好剑,可剑柄的猩红眼还闭着,那也只是把长铁而已了”

他大手一挥,万千惊雷编成一道电网铺天盖地的压了过去,少年左滚右翻,猛地刹住了脚,剑身自下而上的一挥,砍在了电网上。

堂上的九霄子吓得闪在两边,应龙拨开人群,心底骂了一句:“都是些怕死鬼!”他在人群的最前头站着,肩膀被轻轻一拍,可儿的头就冒了出来,可儿的第一句话就说:

“他好厉害啊!”

应龙心里发酸,话就更不争气了:“对啊,他好厉害”。

电网罩住了少年,少年额头冒汗,双手奋力持剑,眼看就落入下风,云中子气定神闲的挥了一挥手,喝道:“云吟诀——坠云之苦!”

那乌云里分成小小的一朵,晃晃悠悠的飘向了少年,少年双手持剑,分身乏术,眼看就要被乌云击中了,凭空窜出一条气龙,与那乌云撞在一起,气浪掀翻了屋顶,那少年大喝一声,一刀劈开电网,踉踉跄跄的跪到了,低着头说:

“师父,徒儿知错了!”

书生手指着两旁的九霄子,说:“也向他们赔礼吧!”

少年站起身,面目坚毅,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扫了众人几眼,最终落到应龙身上,说:“谢了!”

云中子:“你叫什么?原来是何界何处啊?”

少年:“西凡,人界傍月宫!”

云中子:“傍月宫?你又叫西凡?那西晨是你什么人了?”

西凡:“父亲是西晨”,

云中子笑了,乐的不能自已,他说:“那你还该叫我一声叔父呢,你父亲可曾提到过我?”

西凡:“父亲常提起您,说您法力高强,神通无量!”

云中子眉毛一皱,猛拍面前的桌子,喝道:“胡说八道!我与你父亲争斗百年不分胜负,谁都不服气,他怎么会亲儿子面前抬举我,怕是那老东西让你求艺于我,暗中找出我法术的破绽呢,你以为我好骗吗?哼!我云中子可不是好骗的!”

西凡搔了搔头,干笑几声,说不出话来了。

云中子:“罢了罢了,你既然做了九霄子,我自然倾囊相授,就让那老东西得一个便宜,将来他杀我的时候,你可要护着点我,哈哈哈——哈哈哈——”

云中子笑着笑着就打了个哈欠,说:“今日就上到这里,我也累了”慢腾腾的站起身,也不理会堂下的九霄子,伸着懒腰走了。

他刚一走,屋子里就炸了锅,九霄子们暗暗议论刚才的事,西凡一下子被推倒风口浪尖上,他的飘逸身法,他手里的长剑,还有他的身世,都成了九霄子们嘴里的谈资。

可儿看着西凡,一双一双忽闪忽闪的眼睛,应龙生了气,他便挡在可儿身前,随手揪出句话来:“那傍月宫是什么?”

可儿:“人界傍月宫么!好像挺出名的吧,那他——他就是半月宫少主了吗?嘻嘻!”她的手拨着应龙,嘴角叫道:“你让开一些,我再看看!”

应龙看着可儿的模样,火气就上来了,说:“那你看他吧,我再也不打扰你,我走了,哼,我走了!”

应龙走出金颜院,一直朝前走,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他生了气,就要这样一直走,攥着拳头,偶尔锤烂一棵树,偶尔踩死一朵花,即使这样,心情还是不能好一点。

“应龙!应龙!”可儿在后面喊她。

应龙不理。

可儿喊:“你生气了吗?你为什么生气呀!”

应龙涨红了脸,说:“我就是生气,我就是生气,你管我为什么生气!”他的口气重了,很重很重了。

可儿的大眼睛里蒙了泪,撅着嘴,也不追应龙了,气愤的嘟囔着:“你生气吧,气死你也好,我不理你了,我再也不理你了”。

这句话话可把应龙吓坏了,那里还敢生气,像是蝴蝶一般,飞到可儿这边,可儿就把头扭过去,再屁颠屁颠的飞到可儿那边,可儿还是不理,这样飞了半天,累的气喘,可儿呢,自顾自的走着,一眼就不瞧他了。

应龙埋着头,红了脸,他想起那个梦来,那个油菜花托着的梦,他就说:“我、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可儿万没想到他这样说,“扑哧”笑出声来,也不生气了,一边笑一边跑一边喊着:

“你抓住我,我再让你抱”。

章节目录 澜巍花海 应龙的心情就像那秋日飘蓬,一会儿轻飘飘的飞到了天上,一会儿沉甸甸的落在泥里,可儿的身影就在面前不远,也就是多迈几步的事,可你刚加了速,可儿也就快几步,她还不一下跑远,捉弄人似的,就在你眼前晃。

“你抓到我,我才让你抱”。

“好,这可是你说的”。

应龙气恼了、无奈了、暴躁了,可还是一点办法都没,追是追不上,丢又丢不开,几步的距离成了可望而不可及,只能暗自憧憬着,或许有什么机会呢,或许可儿绊倒,又或许出个什么意外,说不定嘛!

两人一前一后地跑出重叠的楼塔,视线一下就开阔了,金色的澜巍花海望不到边,花瓣如雪飞,除却没有一棵歪脖子树,没有秋千,便如梦里一般模样了。

应龙叫道:“油菜花!”

可儿:“笨,是澜巍花!”

仙风扑面,一束一束的澜巍花擦身而过,这一切都是很美很幸福的,应龙也冒出一个幸福的念头:“若是能在这儿抱一次她,就是立时死掉,也不枉了”,想到这儿,浑身泛起一股蛮劲儿,双腿一蹬,纵身一跃便扑了过去。

可儿闪在一旁,看着应龙摔了个狗啃泥,笑得弯了腰,拽过几片花枝扔在他身上,扮了个鬼脸,说:“看你的傻样子,哼,还想抱我吗?”

应龙痴痴傻傻的,浑身都是花枝花瓣,他抬起脸,那张灰土满满的脸上挂着笑,他说:“想的!”。

可儿愣了一会,就又笑了,她的脚轻踹着应龙,她说:“想得美!”

应龙还要说话,恍然看到空中的几道剑影,掠着花丛骤热而至。

“你小心”

也不知哪里迸发出的力气,他一下就把可儿扑倒了,两人在花海里滚了几圈,便没了踪影。

可儿呆住了,呆了半响才反应过来,脸羞红了一片,手推着应龙,嗔怒道:

“这不算,这不算,你趁我不注意的”。

应龙不敢乱动,浑身僵硬如铁,身下鼻息如兰,心里已和蜜糖一般甜了,他说:“刚刚有危险,刚刚有剑斩,我是——”。

“你——你还这样说,你还骗我!”可儿愠怒站了起来,俏眉微皱,气呼呼的走了。

“男人的嘴,骗人——”

话还没说完,耳边凌厉的破空声响,又是几道剑影贴着花海而来,像是掠水的鸥鸟,可儿惊叫一声,浑身灌了铅一般沉,她吓的闭上眼,只感觉身子一重,便跌进花海里,再睁开眼就看到面前的应龙,她的手上湿漉漉的,是金色的龙血。

可儿吓的哭了,叫着喊着:“伤口呢?伤口在哪?”

伤口在背上,可应龙不说,应龙笑着,很幸福的笑着。

“这回抱了你,你没有话说了吧”。

“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些,你快告诉我,伤口再哪?你快说呀!”可儿的眼里蒙了一层泪,她的手托着应龙的肩膀,眼睛四处搜寻,她着了急,就喊:“你快告诉我!”

应龙一下攥住了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狂啸道:“死了都不枉了!”

话音未落,身子便如离弦的剑一般窜了出去。

应龙咬牙切齿的跑,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偏要这时候使几道剑斩来,他非得狠狠揍他几拳了,他能听到身后沙沙的声响,那是对手来势汹汹的声音,他要远远的引开,就这样跑半响,眼看出了花海,应龙猛地一个转身:

“龙——龙鸣!”

气龙呼啸而出,威力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人——赤瞳霸斩!”

少年不躲不避,手里赤瞳剑直劈在龙头上,一时气浪涨溺,气龙爆裂,他一瞬间飘出老远,在空中一个翻身,稳稳的落在几朵花枝上,说:“刚刚就是这招,替我挡住师父的‘坠云之苦’的,就是你!”

应龙认出是西凡,他说:“那你就是这样报恩的吗?用几招剑斩?”

西凡冷笑道:“谁说我来报恩了,我们赌上性命玩一场,如何?”他也没等应龙答应,托着赤瞳剑飞奔过来,长剑一挥,应龙侧身躲过,看着剑锋离自己胸口分毫距离,猛使出一拳擂向西凡的胸口。

西凡舞一个剑花,抽回剑身挡住应龙这一拳,却被这股龙之巨力震的退了几步,他笑着更是狂傲了:“一定是你了,你何必救我呢?我可不会领情!”一道红光里,应龙还没反应过来,胸口便被划伤了。

西凡接着腾跃而起,剑尖直逼应龙胸口,应龙只感觉一阵钻心的痛,左右手同时发力,打在剑上,想把剑折断。

“这可是赤瞳剑,饶你力气大,想折断也不可能!”

西凡手腕一抖,赤瞳剑跟着一抖,弹开应龙的双手,再一使力,剑便刺的更深了。

应龙苦笑几声,脚步放缓,双手无力的垂下下去,看着金色的澜巍花,和他的龙血一般颜色,他眼里有了泪,他是不怕死的,可一有了留恋,便觉得还是活着好,西凡再一用力,剑又刺进去几分,应龙只感觉浑身都在抖,这剑也太冰了吧。

就在这时,可儿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一副憨态可掬的萌模样,手里捧了一大把捡来的石子,也顾不得挑,拿起一块就扔,嘴里喊着:“稀饭,你快放开他!”

石子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弧线,西凡倒也没躲,看着那石子砸在应龙头上,愣了一会儿,笑的弯了腰:

“好准头儿,你再多扔几次,这小子就不用我杀了!”

应龙本来已经在黄泉冥海报到了,却被这一颗石子喊了回来,他睁开眼,看到是可儿时,就笑了,他手攥住赤瞳剑,说:

“你快跑,石子没用的,你快跑,我能拖的住他,你别看我被他刺中了,其实——其实我很厉害的,我真的真的很厉害的!你不信吗?你别哭,你别哭!”他还要说什么,就看到可儿的泪划过脸颊,“啪嗒”一声滴在了地上。

那声音在应龙脑海里响了好久,他垂下了头咬着嘴唇,倔强的说:“我打不过他的,可我能拖住他的,真的,这个是真的!”

可儿捧着一大把石子,这一次有了准头儿,手里的石子儿正中西凡脑门,她也不看应龙,说:“我跑过来,就是因为我知道你会帮我,你会保护我的,我知道的!”

应龙愣住了,心里腾起一层暖,他看着西凡,眼里掠过一道金光,浑身生出一股怪力,将赤瞳剑按入胸骨,同时将西凡拖了过来,一手扼住他的喉咙,吼道:“你找死的吗?”

应龙疯了一般,拳头如雨点一般砸过去,他身上的皮肤皲裂脱落,硬化成龙族银甲——霸龙银甲,这铠甲应龙见过的,每个龙兵身上都有,叔叔龙鳞就有好多次拍着胸脯吹嘘:“龙鳞就是最坚硬的铠甲了!”

应龙却没注意到身上的变化,一拳接着一拳,赤瞳剑插在应龙胸前拔不出,西凡慌了手脚,只能用手臂勉强抵挡,转眼就落人下风,被应龙的几计重拳打的不省人事。

“龙——霸龙冲拳!”

应龙抡着肩膀,一记重拳压着西凡的手肘砸向他的面门,地面一阵响,胜负便见了分晓,他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胸前还插着那把赤瞳剑,龙血沿着剑柄流在地上,他脸上笑着,笑着看向吓愣了的可儿,竖着大拇指指着自己:

“我就说了,我真的真的很厉害的!真的真的——”

话还没说完,先晕了。

章节目录 荣耀之路 应龙做了一个梦,恍恍惚惚的梦,明明已经做了千回百回,可每一次都伤心,每一次都落泪。

他躺在襁褓里,咿咿呀呀的说着话,嘴啃咬着指头,眼睛却直勾勾的盯着抱他的男人,这个男人威武雄壮,苍髯若戟,飒爽英姿真如英雄一般!

他抱着应龙,双臂如摇篮,摇到这儿晃到那儿,狂笑道:“看看我儿子!看看我儿子!”

一名女子在床上躺着,身上盖着暖被,有气无力的说:“你轻点,可别吓坏了孩子!”

“我龙狙的儿子就是被吓大的,你信不信我把他抱在少昊面前,他还敢拽那老小子几根胡子呢!”

龙狙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轻抿着婴孩的嘴唇,婴孩咯咯咯的笑了,双脚挣脱了襁褓,一下便踹在了龙狙的脸上,两只小嫩手却抓着龙狙的手指,死活不松开。

龙狙揉着脸,装作一副受伤的委屈模样,说:

“看看!现在连龙战皇都敢踢,以后谁能收拾的了,就凭我儿子的这一只脚,天地都能踹出个窟窿来,到底是我龙狙的儿子,还不舍得我走呢!”龙狙看着龙殿外,脸便僵住了,他叹了口气,说:“可是父亲有大事要去做,不然——不然一定陪你长大,再陪你结婚,再像抱你这样抱孙子呀”。

床上的女子下了床,赤着一双脚,从背后抱住了龙狙,脸贴着他的背低声啜泣道:“你不能不要走吗?或者晚些再走,你看看咱们的孩子,你真这样狠心吗?”

龙狙看着襁褓里的孩子,这个倔强的龙域汉子转过头,想挡一下眼里的泪水,可他的嗓音终究是沙哑了,他说:“那怎么行,我与那伏羲少昊约好了,不能出尔反尔啊”。

女子抢过孩子,赌气的说:“那你走吧,再也别回来了”。

龙狙看着这一对儿母子,怅然大啸,几步便跃出龙殿:

“若我死了,就让他为我报仇,若我胜了,也有他的一分荣耀,等他长大了,就告诉他:他的父亲是龙战皇龙狙,有了这份名号,就够他横行三界了!”

他的头始终没回,金袍金甲,扬长而去。

声音越来越远,缥缈的没了踪影,女子始终背着身,手指逗弄着婴孩,那个男人走了,以前他会从背后环住自己的腰,再以一场拥吻告别的,可这次没有,等也等不来了吧。

那女子终究是落了泪,豆大的泪珠雨点一般滴在孩子身上,孩子知道了母亲在哭,他伸出稚嫩的小手,接住那一颗一颗的泪,嘴里咿咿呀呀说个不停。

女子抱着怀里的娃娃,抚摸着他的小脸,她说:“你爸爸走了,你看看他多狠心,都没为你取一个名字!”

她正说着的时候,孩子捧出一块龙形玉坠,是刚刚龙狙留下的,上面浮现出两个字——应龙

女子的泪水润湿了玉坠,她匆忙地擦干泪,说:“孩子,你有名字了!”

这梦太甜太暖,太苦太涩,万般滋味,皆在其中。

父亲的脸太模糊,只是一个朦朦胧胧的影子,以后的应龙经常摸着脖间的玉坠想:若是那时的我,不要这颗玉坠,而是死死的拽着父亲的手指,父亲是不是就永远不会走了呢?

可父亲终究是走了,那金甲金袍在三界再没了踪影。

应龙醒了,在一间俭朴清净的草房子里,他挣扎的坐起身来,胸口缠了厚厚的绷带,身下是一张床,几根木头抵着窗户,澜巍花海翻腾着,把黯然的幽香送了进来。

应龙掀开被子,胸口偶尔偶尔的痛,倒也没什么大事,龙族血脉就是这样,只要不伤及龙心,多大的伤都能恢复过来,下床踉踉跄跄的走到窗口,看着窗外的澜巍花海。

可儿穿着农装,戴着斗笠,一副农女的打扮,她扯着老人的衣袖,说:“老爷爷,你快来看,那朵花是不是病了?”

老人白发苍苍,佝偻着腰背,却自有一股浩然豪气,他大手一挥,喝道:“领路,我去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到那株病花前,老人弯下腰,手托着软蔫蔫的茎叶,花叶上病斑满满,眼看就不活了。

老人咳嗽了几下,拍着胸脯道:“死?哼!有我老头子在,花一棵都死不掉!”他吐了一口仙气,依附在花上,健硕的根扎入土壤,花茎变长变粗,托着花朵窜出几丈高。

可儿仰头看着,这棵花一直长到她抱不住才停下,金色的花瓣舒展兜住了阳光,撑出一小片阴凉。

“哇!它好大啊”

“小姑娘,那小子已经在窗户那看了你好一会儿了?”

“是——是吗?”可儿一下子慌张了,匆忙了抹了一把红彤彤的脸,倒是把脸上的灰土抹匀了,她扯过老人挡在身前,低声说道:“老爷爷,你帮我挡着点,我找些水洗一洗,这个样子,真是丑死了!”

老人迈着大步子,一副顽童模样,像是马戏团的小丑,他笑着喊:“老头子我不管!老头子我不管!”

应龙走了过来,他身上的衣服被风吹乱,头发也被风吹乱,模样不必可儿好多少,他走到可儿身旁,眼睛先看看女孩,又看着面前这株澜巍花。

“它好大啊!”

“是啊,刚刚它还病着呢!”

应龙指着澜巍花蕊,他说:“上面的风景一定很好!”

可儿将头发撂道而后,笑着低了头,说:“我也这么想,就是不知道那片大叶子,能不能承受住两人了”。

应龙懂了,他一只手环住婉儿的腰,沿着花叶爬了上去,一直爬到花蕊里,手就抽了回来,笑道:“两个人还好,三个人就不一定了”。

可儿看着树叶的脉络,又看了看应龙,轻轻的坐在叶子上,腿伸出外面荡着。

应龙就坐在她旁边。

这里有一片彻蓝的天,一片金色的澜巍花海,一个乱蓬蓬的男孩和一个灰尘满脸的女孩,一朵朵云偶尔遮住太阳。

“若是以后还有那样的剑影,你会为我挡吗?”

“会呀!”

“那如果那剑影能致你死命,你还会为我挡吗?”

“我有龙族血脉,我什么都不怕的!”

“我说的是那种如果我们谁碰到了,就会死的那种”。

“那也会!”应龙抖了抖肩膀,又补了一句“一定会!”

可儿失落的低下头去,再不问什么,偶尔偷瞟着应龙,脸就红了。

应龙的眼睛看穿了澜巍花丛,又看穿了九霄宫,最后落在远远的无边无际的天空里,那彻蓝的天空,成双成对的飞着几只鸟儿。

多少年后,应龙真的履行了承诺,那时的可儿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可她深深爱着应龙,怎么舍得他为自己殒命呢?

章节目录 石洞功法 这几天金颜园的气氛颇是苦闷了点,九霄子只做一件事——打坐,一个个没有功底的人打坐,其实就是愣坐,其实就是打瞌睡,其实就是胡思乱想。

云中子的那一记拳伤还没调养好呢,教徒儿的精力他是没有的,没把自己的老命搭进去就是好事了,且让这群木瓜脑袋们打坐吧,历练心性也是好的。

应龙无聊透顶,几个哈欠打过了,就想着找一些事做,手指间打出几道纤细的龙影,一会打在那人的屁股上,一会儿打在那人的脑门上,堂上的叫声此起彼伏,云中子却是不理,因为他睡着了。

几个九霄子相互推搡吵嚷,也不知在搞什么事情,过了半响,一个憨憨傻傻的九霄子冒了起来,鼻子上还挂着鼻涕,他问:“师父,这打坐能顶个鸟事,你何时教我们真本领啊”

云中子抬了抬眼,打了个哈欠,说:“打坐吧,像你这样耐不住性子,学不好本领的。”

这个九霄子偏是不依不饶,说:“师父,九霄宫不是有功法吗?你不教我们,也给我们一本功法宝典,我们自己练嘛。”

这句话多少有些不给面子了,云中子生气是生气,可终究是自己的过失,就说:“九霄宫有功法的事情你都知道,也是备足了功课呢!”

九霄子搔头憨声一笑,抹了鼻涕说:“其实是他们告诉我的,他们都知道的。”

云中子看着堂下的徒儿,发呆的发呆,睡觉的睡觉,总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他心里叹口气,沉思半响,说:“知道你们不服气,随我来吧。”

堂上的喧闹声险些把屋顶掀翻了,云中子轻轻巧巧的走出金颜院,后面跟了两条长尾巴,一条是人界九霄子,一条是神界九霄子,两条队伍一般长短,但泾渭分明,彼此间并不热闹。

应龙愣在原地犯了难,龙族属于神界吗?他不知道,也没听妈妈和叔叔说过,难道属于人界,那更不可能了,龙域在天界极东嘛。

他犹犹豫豫的跟上了神界的长队,还没站定呢,就被一双手揪了出来,这人长脸猴腮,模样很丑的。

他板着一张长脸,一副要吃人的凶模样,尖声吼着:“滚开!”

应龙就这样掉了队,心里终究有些委屈,他笑着强打起精神,自顾自的走到队伍的前头,成了短短的、第三条尾巴。

猴腮儿偏偏不依不饶了,扯着他的衣领不松,盛气凌人的说:“小子,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仙皇后土的弟弟——后卿!”

应龙的心情坏透了,偏偏遇到一这样一个烦人家伙,他又不知道后土后卿是谁,看这猴腮儿的模样,好像除了皇帝就是他似的,心里气恼,反手拿住后卿的手,抬起一脚踹了出去,后卿也抵受不住这股巨力,苦叫一声,趔趄几步摔进花圃里了。

神族的那一队吵嚷起来,几个好手纷纷跳了出来,摆着架势要和应龙较量一番,应龙也不客气,吼一句:“来啊,老子不怕!”手边龙气聚拢,也是一招。

云中子板着脸,一瞬间挡在两队人面前,双掌齐出,两朵乌云绽开,一群人的招式落在乌云里,好似泥牛入海没了动静,云中子揉着手腕,说话也漫不经心的:

“年轻人,这么大的脾气怕是活不久长的”

神族九霄子:“师父,是他先动的手。”

云中子生了气,一掌挥过,“啪!”清脆的响过一声,那人的脸上便多了一道掌印。

“当师父我眼瞎吗?”

他愤愤的瞪了一眼,走到花圃前,一手就将后卿拎了出来,替他拍干净身上的碎叶,笑吟吟的问:“你是后土的弟弟?”

后卿心里舒坦,朗笑几声,还没笑一半,又是“啪”的一声脆响,脸上也多了一个巴掌印,云中子却依然是笑吟吟的,问:“我问你呢!你是后土的弟弟?”

后卿揉着脸,有些懵,点了点头,说:“是啊!”

“啪”的又是一声!

云中子看着后卿左右脸各一个掌印,还蛮对称的,他痴痴的模样像是看艺术品,瞧了半响,满意了,就说:“你就去告诉后土,这两巴掌是我云中子给的,让他杀进这九霄宫我瞧瞧,辉煌城归他管,这九霄宫也是他管得了的吗?”

后卿埋着头,不说话了。

云中子站了起来,脸色就严肃了,吼一句:“跟我走!”

三条尾巴,两短一长,也是泾渭分明的。

云中子走到九霄宫的群策峰前,这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山,旁边挂着一条银带似的溪水,山上飞鸟走兽,热闹非凡,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要做什么。

云中子手指一挥,地面颤抖不停,山前的巨石轰隆隆的响,慢吞吞的滚到一边,漏出一个黑漆漆的洞。

“你们进去看看吧!”

云中子随意找了一块洞内的石头,打了个响指,从头顶上射下七彩的光,周围仙气缭绕,洞内的沧桑巨石,也不知是多少年前的物件了。

这山洞可真不小,分三层,下层玄黄人气,中层绵白仙气,上层幽黑魔气,一个个的功法秘诀,在那雾气里沉沉浮浮,看不清模样。

众人看的呆了,一步一停的向洞里走去,

有人问:“师父,为什么也会有魔族功法?”

云中子摇头不答。

应龙顺着人群,一层一层的走过,一本一本的看过,这功法门类奇多,应龙折腾半响,却找不到一本龙族的,他不相信,又重新走了几圈,越走越丧气,恍然看到一本人族仙法——《倒山钉》,书页泛着荧光,一看就是好东西了,他正要伸手碰一下,就被书中崩出的一股巨力震飞了出去。

云中子施展灵巧身段,将应龙的身子在空中兜了几圈,消掉冲劲,将他放在地上,笑道:“忘了和你们说,这里每一本书不能碰的,还好你刚刚摸得是《倒山钉》,若是摸了那本,小命都要丢掉的!”

应龙顺着云中子的手指,看到层层魔气里,一本古朴的书悠悠转,书的侧面几个烫金的大字——《鬼典》。

应龙问:“师父,这里有一本龙族功法吗?”

云中子犯了难,搔头半响,说“没有吧。”

应龙灰心丧气的叹了一句:“那我练什么?”

“徒儿,又灰心什么,这里这么多,你随便挑一本也可以练啊!”

应龙惊的瞪圆了眼睛,看着那一个个漂浮的功诀,像是一个个诱人的幻梦,他吼着:“我现在就去挑!”

“呵!哪有这样的好事,你们三十人当中,只有九人有资格,组一个三人队伍去吧!”

章节目录 竹林结盟 应龙翻遍了九霄宫,才找到这样一处竹林来,对于想要练功的人,当真是再好不过的地方了。

这几日的太阳柔和温润,竹林里仙气充盈,也没什么旁人打扰,只是头顶的几只雀儿新筑了巢儿,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却也不甚吵闹。

应龙盘坐石上,闭息凝气,身外竹林沙沙,胸前龙气下坠入腹中,再沿着经络汇入双掌,双拳推出,一圈薄如剑刃的气浪激射冲撞,碗口粗的竹子应声而倒,断处齐齐整整,刀割过的一般,应龙长吐了一口气,才睁开眼睛。

“啪啪啪”

西凡鼓掌走来,说:“好厉害的功夫!”

应龙看着西凡,就想起那日澜巍花海的争斗,没好气的说:“我躲到这儿,你都能找的到,真是阴魂不散了。”

西凡也不生气,手指敲着竹子,问:“这招叫什么名字?”

“龙——碎云落!”

“这招倒是厉害,可是单凭这个,还是不能为你抢来一本功法宝典。”

应龙心里一惊,追问道“那我还需要什么?”

“你还需要像我这样的好帮手,怎么样?咱们合力,无往不胜,至于第三个人,你要是答应了,我现在就去找!”

应龙也觉得这是好事,有西凡这样的帮手,不愁赢不来一本功法书呢,而那第三个人,还找什么找,他说:“第三个就是可儿了。”

西凡茫然不解,他尚且不知道‘可儿’是谁,但一看应龙的模样,心里也猜出了七八分,他的那双眼睛又如饿狼一样凶狠了,怒道“就是那个扔石头的女孩儿?”

“怎么了,她石头也扔的蛮准!”

西凡生了气,猛然踢倒了一棵竹子,那竹子轰然倒下,正要砸在应龙身上,应龙不躲不避,身体一震,气波爆涨,竹子被无形气浪从中间劈开,落在应龙的两边。

西凡试了应龙这一招,他和应龙合力固然是好事,若是多了可儿这样一个只会抛石子的拖油瓶,心里终究不是滋味,他用着商量的口气:“要不——”

应龙拍净上身的竹屑,说:“她不去我也不去!”

西凡气的跺脚,拔出背上的赤瞳剑,血气聚集,喝道:“人——赤瞳苍穹破!”

血色剑气激荡而出,却并不是冲着应龙,剑波所过,竹林倒了大片,威力与应龙刚刚的“碎云落”不相上下,西凡收剑笑道:“我的这一剑,比你的‘碎云落’又如何?”

应龙面色凝重,说:“你同意了吗?你什么都不说,就是默认了!”

西凡走了很远,声音轻飘飘的传了回来:“趁早让那小妮子学个逃命招式,这一次可凶险的很,千万别丢了性命。”

应龙把西凡的戏谑当耳旁风了,他看着面前这被削的平整的竹林,碎竹条条道道的铺了一地,竹叶飘零而下,恍如一场雨。

他想起多日前和西凡的那次较阵,西凡一定没见过像他这般不要命的打法,也想不到自己会直接将赤瞳剑刺入胸骨,若是他的这招“赤瞳苍穹破”劈在自己身上,饶是自己有龙族血脉,也不是几天之内能恢复过来的。

应龙看着那空旷的竹林,突兀的盖着一处房子,这就奇怪了,有谁会在这儿盖一间屋子呢?

应龙挡不住好奇,蹑手蹑脚的靠了过去,脚下的竹叶“吱吱”的声响,应龙埋怨自己的笨手笨脚,可他又没西凡的轻巧身手,只得走的愈发慢愈发小心了。

这竹屋子真是简陋,只是竹片拼接相连,缝隙就有指头来宽,他从这缝隙里偷瞄进去,只见一炉香气缭绕,汇成个苍老人脸,屋子陈设更是简单,一张桌子都没,只一个蒲团,云中子盘腿而坐。

云中子打着哈欠,问:“西晨,刚刚说到哪了?”

那苍老的人脸就笑了,笑着说:“你让我去九霄宫,一起见见师父,再和你较量一番。”

云中子怅然道:“老东西,你还少说了一件事,要带人界的好酒来,每日陪那些木瓜脑袋,若是没几坛老酒,真是要愁死人!”

西晨:“教徒儿也能愁死人?”

云中子“这群糙小子烦的很,也不知哪里听说咱们九霄宫的功诀洞,吵嚷着要看,不给还不乐意,显得我云中子小气!”

西晨:“说起功诀洞,我倒也有几份印象,神界功法里的《盘古斧法》,那是最精妙最高深的,他们没有使斧子的,一定不会要了!”

云中子接过话头,说:“这魔界功法就要数那本《鬼典》了,只是上面的鬼符鬼字他们看不懂,也决计不会要!”

“剩下的就要数神族的《九极天》不错!人族的——”

应龙心跳的厉害,低声嘟囔了一句“《九极天》,最好的!”再不敢望向屋内,偷偷摸摸的跑走了。

应龙刚一走,云中子嘴角一抹轻笑,缓缓说道:“屋外那人走了,瞧着这人脚步沉稳有力,定然是应龙,而刚刚那人身法轻盈,一定是你的儿子西凡了!”

西晨:“这俩小子,都只听了半句,我刚刚当着西凡的面,说的是人族的《血驭》最好,他一定要抢《血驭》了”

云中子:“嗯,那应龙一定会抢《九极天》,这是一本剑诀,倒是适合西凡,那日见应龙使着不纯熟的龙拳功,若是他多学《血驭》几年,一定不可小觑!”

西晨:“人各有命,他俩的路还长着呢,也不是咱们能预料到的,倒是师父他老人家,还好吗?”

云中子:“好的很呢,每日侍弄那片澜巍花海,悠闲快哉,这九霄宫的担子全在我肩膀上,我都要比师父老了!”

章节目录 巨花(上) 应龙偷听了云中子的竹屋谈话,脑子里乱哄哄的,不辨方向地跑出竹林,等到脚步再停下的时候,就已经在澜巍花海了。

花海恰巧一阵风来,澜巍花海被吹弯了腰,突兀的漏出了两个带斗笠的脑袋,一老一少满身灰尘,辨不清模样了。

应龙喊:“可儿!”

可儿瞪圆了眼睛,看到应龙时,就蹦蹦跳跳的拨开澜巍花,跑了过来,双手背在身后,问:“哼!你找我做什么啊?”

老人一声吆喝:“哎呦,老头子我又碍事喽!”

两人都有些尴尬,脸就红了,等那老人没了踪影,应龙笑着说:“那个老头儿真有意思!”

可儿板着脸,生了气,她说:“他是我师父!”

应龙想不通,这位干干瘦瘦、面容枯槁的种花老头儿怎么就做了可儿的师父,心里不服气。

“你怎么叫他师父了,咱们的师父是云中子,是在金颜园的云中子!”

可儿:“我又没受那云中子半分指点,那老人家教我栽花种花,自然是我师父了!”

应龙脸涨的通红,他感觉再说下去就要吵了,不禁苦笑一声,问:“那他都教会了你什么!”

可儿抿着嘴唇,有些炫耀的伸出手,一颗颗晶莹剔透的花种子乖巧的躺在其中,也不知在搞什么名堂。

“喏,你看!”

应龙苦笑不得,指的这一把花种,说:“就这个?花种子顶什么事了?”

可儿嘟着嘴,一副委屈模样,话却是很倔强的了:

“哼!这都是很厉害的花种子,你知道吗?是很厉害的那种!”

应龙:“一看这小模小样的,就知道一定厉害了,浓缩的都是精华嘛,我知道的,哈哈哈——哈哈哈——”

可儿更生气了,甩着性子要回花海里,应龙讨好似的拉住了她,低声问道:

“那颗澜巍大花呢?”

可儿被戳到了痛处,脸就沉了下去,说:“死掉了,那花是用师父的法力变大的,只能存一日,我浇了好多水,费了好多力气,可它偏偏就是死了,不过,这一百多颗种子是师父送我的,他说凭这些,任那云中子玩什么花样,也能克服的了!

应龙也听过三界不少的遁世高人,却不曾想过遁世高人是一副傻傻憨憨、不修边幅的老头儿模样,他却也不敢说什么大话,呆呆的看着可儿弯下腰,轻捻起一枚种子放进土里,两手将土拢了起来,然后微微一笑,掐着手诀说道:

“神——盎然生气!”

话音刚落,设想中地动山摇的景象却没有出现,那一粒种子舒舒服服地躺在土里,像是睡着了。

应龙看着可儿,可儿看着应龙,都有些尴尬了,可儿推着应龙,嗔怒道:“一定是你的原因,一定是你站在这里,丑模样把我种子吓到了,师父才不会骗我呢!”

应龙手指着自己,惊道:“你胡说,我哪里丑了,明明是你的种子不灵!”

两人吵了半响,那隆起的土堆里,冒出一个嫩绿的芽儿,谨小慎微的向四周瞧了瞧,然后鼓足劲儿似,花茎破土而出,足有五六丈高,上面尖刺满满,左右各长出两片叶子,顶端的花朵只是两片半球形的花瓣,红润如血,好似猛兽的双颚,身旁花藤横飞,一副气势汹汹的派头。

巨花儿自然知道可儿是主人了,那主人旁边这个人是谁呢?大叶子搔了搔头,想不明白了,它试探的伸出一只花藤,就被应龙的龙爪抓断了。

可儿吓得脸色苍白,她也搞不懂这颗巨花和种子有什么关系,看到那伸过来了一只花藤,就拼命的往应龙身后躲。

应龙手边聚集龙气,跃入空中,一拳挥出,喝道:“龙——群山冲!”

巨花也暴躁了,自己又没有做什么坏事,凭什么要挨一顿揍,它身旁藤鞭飞舞,在空中便兜住了应龙,几只鞭子捆住应龙的手脚,等着可儿的命令。

可儿愣住了,退了几步,眼眶就红了。

巨花儿不懂可儿的意思,还以为应龙欺辱了主人,花藤奋力一甩,在空中兜了几个圈,嗖嗖劈空,“啪”的一声,将应龙猛摔在地下,整整齐齐的花海里劈出一道深长的鞭印,然后它欢快的扭着身子,发出得胜者的呼啸。

可儿流了眼泪,刚开始只是一小滴一小滴的,最后索性蹲在花海里,嚎啕大哭了。

巨花儿一听到可儿的哭声,就愣住了,大叶子呼扇,一副拼了命的架势,花藤又将应龙兜起,空中悬转了百八十圈,猛摔在地上,这次力道又增无减,任那“霸龙银甲”再坚硬,也扛不住在空中兜几个大圈,应龙只感觉头晕目眩,奋力嘟囔道:

“龙——碎云落!”

应龙勉强收敛心神,龙气爆出,将身上的藤蔓震了个粉碎,然后稳稳的落在地上,巨花周围的花藤齐出,如雨点般将应龙笼罩住,然后猛地收拢,将应龙绑的死死,缓缓举到嘴边,仰着头,要将应龙吞进肚里。

“不!不要!”可儿急呼道

巨花又是一愣,慌忙将应龙吐出,应龙子弹一般射了出去,身上沾了花浆,飞出好远好远。

可儿懂了一些,怯怯的问道:“你能听得到我说话?”

巨花儿的两片叶子舒展,花瓣划出一个天真的弧度,羞怯的算是一个微笑了。

可儿指着远处应龙飞出的影子,说道:“那你不要伤害他好不好!”

巨花点了点头,藤蔓飞出,拼成一座延伸的台阶,可儿顺着台阶直走到巨花的头顶,站在头顶极目远眺,心下怯喜道:“就知道师父不会骗我的!”

可儿看到远处浓烟弥漫,应龙重又跑来,恍如一个喷气的火车头,横冲直撞的在花海里劈出条路来。

应龙本来气恼,又看到那巨花藤蔓横飞,像是抓到了可儿,顿时怒上加怒,沉吟道:“龙——九龙钻!”

九条龙气连接在他右手臂上,急速旋转,旋成一个气钻头,直杀到巨花根部,二话不说便刺了出去,九龙钻没几下就刺破了花茎,应龙左右刺戳,浑身尽是飞溅的花浆。

巨花痛苦的低吼,却怎么都不敢再碰应龙了。

可儿对着应龙高声呼喊,可九龙钻与花茎一碰,噪声极大,应龙看着可儿焦急的模样,只道是喊着救命,力度又加了一成,粗声喝道:“你个死花儿,长这么大作怪吗?”

巨花儿脱力一般摇晃了几次,两朵花瓣一开一合,虚弱的喃喃道:“痛!”

可儿问:“你能说话吗?”

“痛!”

可儿说:“那你轻打他几下,不要伤到他就好了”

一时花鞭齐坠,同向应龙砸来,他身处花根,几片叶子将他围拢其中,花藤好似剑雨一般刺了进去,那花藤成千上百,应龙没抵挡几下,便已经招架不住,两根细藤在他腿下一绊,头顶花藤又将他缠住了,一只细藤蔓伸到应龙脸前,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

“主人,我又赢了!”

可儿笑了起来,吩咐道

“快把他拉上来!”

章节目录 巨花(下) 巨花儿迎着风扭着身子,花叶荡来荡去,应龙和可儿坐在巨花儿的头上,看着眼前金色的花海。

应龙全身都是花浆和花叶,小丑一般的模样。

“原来这花就是那颗种子呀!”

“我就说师父不会骗我的!”

应龙想到这样的种子可儿有一百多颗,若是全洒出去,那是一副多可怕的景象了,想到这儿,他就浑身一哆嗦,说:“你师父可真大方!送你一百多颗这样的种子。”

“其实这花只能坚持几个时辰,若是受了重伤,就会成这样!”

可儿低着头摸索着巨花的花瓣,花瓣乖巧的一开一合。

巨花儿两侧的花瓣早已枯萎,花藤也干枯,再飞舞不起,根部巨大的创口流出浓浓的花浆,整个身体都是一副将死的模样,唯有这红色的花瓣鲜嫩如初。

“它在拼着最后一丝气力托着我,其实它很乖得!”

“都怪我!若不是我——”

应龙只感觉身子一轻,巨花弯下花茎,匍匐在地,等到可儿和应龙跳了下来,那两片花瓣摆成一个微笑的模样,便化为灰烬,随着风四散在花海里。

应龙安慰道:“没事,你有一百多颗呢!”

可儿争着一双迷蒙泪眼,说:“那我岂不是要这样伤心一百多次吗?”

应龙揽住可儿的肩膀,说:“你怎么那样想啊,有一百多条生命守护着你,你像公主一般呢,哎?你平日都不去‘金颜院’,怎会知道最近要争夺功法宝典呢?”

“师父告诉我的!”

“那你要不要考虑加入我们一队?我和西凡!”

“西凡?就是前几天拿剑的少年?”

“嗯!”

可儿愣了好一会才缓过神来,天真的笑道:

“都听你的!”

应龙又给他讲起了那日石洞内情景,讲了那石洞内的功法数不胜数,还有和西凡在竹林里的握手言和,只略过偷听云中子讲话的这件事。

“你想好了要哪一本功法了吗?”

“师父说那石洞内,有一本神族的《长古衍生诀》最适合我!”

应龙心里一惊,那种花老人竟然知道石洞内的秘密,想必也是世外高人了,那他推荐给可儿这书也一定是那山洞中最好的,退一万步讲,这《长古衍生诀》有五个字,一寸长一寸强,自己想要的《九极天》才三个字,怕是万万不能比的,心里一阵失落,又问道

“那书是做什么的?”

“种花的呀!”

应龙笑的不能自持,轻扶着可儿的额头,笑道:

“很好很好!”

章节目录 广场骚乱 几日后——

九霄子共有三十六人,这几日的私下忙碌,已经分成了十二支队伍,各各摩拳擦掌,三三两两的立在广场四处。

广场内人声鼎沸,喊声一浪高过一浪,猛然传来一声沙哑的怒喊,接着一名粗壮汉子推搡着人群,厉声吼道:“滚远些!”

这汉子长的虎头虎脑的,一丈来高,面若凶兽,在人群中推开条路来,他身后跟着一名清瘦少年,与应龙一般高,身穿黑色长袍,宽大的帽子盖住了头脸,少年后面依然是一位虎头虎脑的汉子,与领头那位一模一样。

“你再推一下试试!我可是后土的弟弟——后卿!”后卿拨开人群,理直气壮的挡在路中间,手指着那汉子叫道。

领头的那凶恶汉子冷眼一瞟,探手扼住了后卿的喉咙,拳头就要招呼上去。

黑袍少年轻推了一下那领头汉子,脱下兜帽,漏出雪一样的头发和皮肤,血红色的嘴唇微微一弯,摆出一个不怎么让人舒服的微笑来,他绕过那汉子,拱手道:“后卿兄弟,多有失敬!”

他说话时并没看着后卿,而是不停地扫视着人群,在一个双胞胎少年身上停顿了片刻,又看了应龙西凡一眼,点着头礼貌的笑了笑

他拜过后卿,便径直靠了过来,朗声说道:

“我叫君天破!二位?”

“应龙!”

“西凡!”

西凡跟着问道:“你们是哪一界哪一族的?”

黑袍少年后面的两个汉子各上前一步,同身喊道

“人界!”

“神界!”

二人听到对方说的不同,顿时生了气,相互推搡起来。

黑袍少年的脸上掠过一丝难堪,低声说道:“人界万狼山的!”

那两个汉子相视一眼,同时点头称是,恭恭敬敬的立在少年两侧

远处一团闲云散开,化为云中子的人影,手掌内托着一座玲珑宝塔,他盯着下面的人群,懒懒的打了个哈欠后,缓缓说道:“都来了啊!”

广场内顷刻便安静下来,九霄子纷纷半跪行礼,却只有两人笔直的站着,一位是那黑袍少年——君天破,一位便是可儿,可儿今天背了个包,里面鼓鼓囊囊的,也不知装了什么。

云中子更是疑惑之极,平日“金颜园”从没见过这二人,今日也不磕头谢师,好在他也不是斤斤计较之人,只是苦笑着说道:

“这次比赛规则你们可听好了!一会儿你们进这塔内,这塔里有数万只妖兽,杀掉后会得到这样的令牌,妖兽有强有弱,体内的令牌也是有多有少,这令牌你们可拿好了,丢了不算的!出来后按队伍的令牌数评判胜负!有问题现在就提出来,有想放弃的也可以现在放弃,别进去丢了小命!”

九霄子们一片哗然,议论纷纷,云中子把那令牌扔下去互相传看,这令牌小巧精致,随身口袋便可以装很多。

令牌传到君天破手里,他只瞟了一眼,便扔给了应龙,应龙和西凡细细看了一会,也传给了下个人。

云中子抬头看了看时辰,高声吆喝道:“孩子们,准备好了吗?”

九霄子们回应不一,有的振臂高呼,大多人却是犹豫不决。

云中子心道:“才不管你们准备好了没呢!”跟着手诀催动,那玲珑宝塔高高飞出,悬在众人的头顶,一股黯然清风吹起他们的衣衫,身体旋即缥缈起来,只一瞬间,便消失不见了!

那宝塔在空中兜了几圈,又稳稳的落回云中子手里,塔身泛起七彩之光。

云中子身后走出一位中年人,这人精神抖擞,面目红润,正是西凡父亲,傍月宫之主——西晨,他在宝塔周边来回踱步,手数次伸出又缩回,相碰却又不敢,只是握拳赞道:“老小子,不错呀,连少昊的‘昊天塔’都被你搞来了!”

云中子苦笑了一声,摆了摆手说道:“借的!少昊向来犹豫不决,今日倒是痛快,教了我几句催动口诀,还叮嘱我千万不要伤了九霄子的性命!”

“那是当然,这群九霄子里有他的女儿呢!”

云中子眉头一皱,忙问道:

“当真?”

“确凿无疑——”

“他女儿是谁?”

“我怎么知道!”西晨摊开双臂“那九霄子中女子也有多少个,我怎么会知道?”

西晨凑到昊天塔跟前,伸着眼睛瞧着里面,

“呦呦呦,花了大价钱呢!连四凶也请了进来——”

云中子又叹了口气,说道:“假的!我哪有能耐凑齐真正的四凶,那四只也只是有些实力的妖兽,无非是挂着四凶的名号,唬一唬这群臭小子!”

云中子盘腿坐下,一拳打在西晨腰上,手掌摊开索要着什么。

西晨正全神贯注的盯着昊天塔,冷不丁挨了这么一下,憨憨的笑了,手伸进怀里,笑道:

“那我能忘吗?”

只见他手中落着一团玄气,玄气飘然,变成了酒桌酒壶酒杯。

二人畅饮良久,云中子抿着下巴思索,喃喃道

“这一届真是藏龙卧虎!你看!”云中子板着手指说道:“少昊的女儿,后土的弟弟,还有刚刚那个黑袍小子,你的儿子,还要那应龙,他可是龙狙的儿子!”

西晨心里一惊,将手中的酒水仰头饮尽,酒杯轻放桌上,说道:

“怪不得呢?那日听说我儿子败在他手下,我就一直奇怪!哎?那他怎么赤手空拳!不学他父亲用剑?你——”西晨好像想到了什么事情,面容霎时雪白,嘟嘟囔囔不敢说下去。

云中子疑惑的追问道

“什么?”

西晨转头盯着他,颤声问道:“你听过龙战皇秘传之剑‘陨星’吗?”

“啪”的一声,云中子手里的酒杯应声碎了,酒水洒了一地,云中子惊的冷汗淋淋,埋头沉吟道:

“龙狙不是死了吗?难道他把剑放在儿子身上了?不可能——不可能——”

二人对视良久,同时推开酒桌,再无心饮酒了!

章节目录 三人行 应龙可儿并排而行,西凡在后面跟着,三人走在这深幽的密林里,偶尔传来萧瑟的狼嚎猿蹄,旁边的泉水“叮咚”作响,倒也轻松惬意

西凡冷笑道:“小妮子,瞧你那背包鼓鼓的,到底带了多少砸人的石头?”

可儿听着他的讥笑,却不生气,笑道:

“带了很多呢!呐!还带了一颗仙梨——”

可儿在背包里掏了掏,捧出一个仙梨,费力掰成两瓣,一半递给应龙,一半递给西凡

西凡本来推脱不要的,可儿却将仙梨硬塞在他手上,他鄙夷的盯了半响,说道:

“我吃了这半块!是不是就得像那傻小子一样,不要性命的保护你?”

可儿先是一愣,半响后又笑吟吟的说道:

“不用呀!有他保护我就够了,你倘若有的是力气,就好好保护应龙吧!”

应龙“扑哧”笑了出来,旋即握紧了可儿的手,

西凡试探的咬了一口仙梨,甘甜的蜜浆充盈,接着几口便吃光了,抹了把嘴,快步走到了可儿一侧

可儿和应龙掩面笑了,西凡却面不改色的盯着前头,说道:

“有动静!”

应龙寻着西凡的视线,盯着不远处的一方草丛,这草是很长很密的蒿草,一排排的被整齐踏倒,一根黝黑的犀牛角探了出来,接着就是小山一样的巨角犀,后背披附尖刺两排,在三人不远处停住,磨蹭着前蹄喘着粗气

“我来!”

应龙大喝一声,飞跃上前,左手气旋成钻,狠狠的戳了过去,与那犀牛角撞在一起,竟然占不到半分便宜

巨角犀后腿一蓄力,猛地探头直戳,应龙抵受不住,忙闪到一旁,气钻戳在犀牛背上,可这犀牛皮太过厚实,只听一声劈空声,巨角犀的尾巴一甩,正好砸在应龙后背上!

应龙背上火辣辣的痛,身体前扑在犀牛身上,他狂笑几声,叫道:

“也真是小瞧了你!”

说罢就势用双臂勒住犀牛头,肌肉绷起,将身上的衣服都撑裂了,犀牛吃痛,后腿使力前蹬后踹,尾巴左甩右击,却怎么也挣脱不得!

犀牛本想托着他狂奔,后蹄一用力,只感觉喉头一紧,龙族天生巨力,应龙大吼一声,咬着牙将犀牛摔翻在地,顿时尘土飞扬,应龙对着它猛打几拳,犀牛鲜血直流,哀嚎数声后才垂下了头,化成仙气飘走了

只听“叮当”一声,一枚令牌便掉了出来

应龙得意的拿在手中,对着可儿招手道

“看!令牌——”

可儿笑着接过,放到包里,应龙斜眼一看,却看见包里已经有了一枚,忙问道

“怎么会?怎么已经有了一枚令牌?”

可儿不语,斜眼瞟着西凡的右臂,只见他的右臂血气翻腾,想必是刚收了赤瞳剑

应龙怅然长叹,心中却隐隐不服

三人接着又走,恍然听到树林里“叮叮当当”乱响,西凡跳上了树,应龙没他的好身手,只能在树下呆呆望他

“怎么样?”

“有人——有人打起来了?好像是一群九霄子!”

树下的二人面面相觑,急走了几步钻进一旁的草里,只看到远处躺着一条花纹毒蟒,吐着芯子奄奄一息,有两队人一旁相互争斗

应龙盯着人群,低声说:“那人刚刚我们见过的,是君天破!”

只见君天破兜着帽子,嘴边狞笑不止,面前站着三位九霄子,正是后卿一队!

后卿扯着嗓子吼道:“小子,乖乖把这条花纹毒蟒让给我们,兴许小爷我一高兴,就饶了你的性命!”

后卿说罢,身后的二人放声狂笑

“那可太便宜了你!”君天破冷眼盯着三人,手向后一摆,那两个壮汉径自去收拾那条花纹巨蟒,独留下他来对付三人,只见他黑袍翻腾,显然是掐着手诀

万千黑气从袍底钻出,好似千万条毒蛇,后卿三人四处躲闪,周围转瞬间就成了黑蒙蒙一片,

那三人陷在黑雾呜呀乱叫,显然正奋力抵抗,可这毒雾蔽空,他们身上的招式乱打乱射,全然没有效果,而后三声惨叫,黑雾散去,花纹毒蟒,两名壮汉,连同那黑袍少年一齐没了踪影,后卿三人躺在地下,口吐白沫昏死过去

“那君天破一定是魔界之人!”西凡笃定的说道“只有魔界鬼族才有这样的黑气!”

应龙恍然想到那日石洞内的第三层《鬼典》确实是黑雾弥漫,又想起刚刚那两个粗壮汉子支支吾吾,连自己哪一族哪一界都说不清楚,肯定的说道:

“对!对!咱们得小心提防!”

西凡面色凝重,又说道:

“那人能耐不小,看!那后卿身上的令牌都被他拿走了——”

可儿心底一惊,暗暗的将背包抱到怀里,说道:“魔界的人来这里做什么?”

“还不知道,不过肯定没好事!”

三人起身并肩而行,一路捕获不少妖兽,令牌渐渐将可儿的背包撑得鼓胀起来

可儿抛下一棵种子,说道:

“神——盎然生机!”

巨花冲开泥土暴涨而出,花瓣撑着地面,低垂着头让三人站了上去,西凡第一次见巨花,猛地向后一跃,举剑向前,骇然道:

“这是什么怪物!”

可儿的脸顷刻阴沉下来,厉声说道:

“你——,我好心放它出来做我们的脚力,你竟然说它是怪物!”

巨花本不因为西凡的话气恼,却知觉了可儿的脾气,数百花藤悬在西凡面前,只待可儿一声令下,便齐齐向西凡砸去

西凡骇然的盯着周身的花藤,忙解释道

“不是怪物!不是怪物!”

那花藤散去,三人仰趟在花顶部,巨花将两片叶子当脚,大摇大摆的穿梭在密林里,时不时惊起一群飞鸟,可儿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奶壶一样的东西,递到巨花的嘴边任它嘬吸

这巨花聪敏的很,花藤在树林间穿梭不止,为他们摘来不少瓜果,偶尔也能带回几枚令牌,花瓣上阵阵花香,直吹得西凡昏昏欲睡,应龙与可儿并肩前头,偶尔为巨花带回来的东西欢呼雀跃!

西凡翘着腿,吃了不少蔬果就渐渐睡着了,手轻锤着花瓣,幸福的呢喃自语:

“这傻怪物,也是够可爱的——”

可儿听的刺耳,拿起一个果子便扔了过去,正中西凡的面门,西凡猛地惊醒,身子跟着弹了起来,赤瞳剑向前猛劈了几次

“谁偷袭我!”

西凡见可儿扭头不理,顿时火冒三丈,仗剑骂道

“小妮子,你怎么又拿石头砸我!”

可儿冷眼一瞪,数千藤蔓即可悬在西凡周围,西凡看的心里发怵,只得搔着脑袋憨憨道:

“不是怪物!不是怪物!”

章节目录 帝蝎(上) 十二支队伍进这“昊天塔”已经有些时日,弱的妖兽差不多捕杀殆尽,而唯有四凶却是谁都不敢挑战的,四凶的确凶悍,可若是真正击败了,收获的令牌定然不少

四凶分别是:北方海域的冰海主——冥王鲸,南方火山的浴火神明——四爪炎狸,西边密林泥沼的万虫王——帝蝎,东边的沙漠灵物——撼地夔牛

应龙三人在西边密林逗留多日,已经积攒不少令牌,

“多少令牌了?”应龙问道

可儿翻出背包数了数“一千七百个了”

“一千七百个?那师父说他在这昊天塔里藏了数万只妖兽,想必是骗人了!”应龙沉思着

“怎么还没找到虫王帝蝎,我还要用它来为赤瞳剑祭血呢!”西凡机警的左右看着,偶尔跳下花瓣去密林里侦探,可周围除了树还是树,连帝蝎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不要着急嘛!”可儿笑着安抚着二人,轻声说道“总会找到的!”

三人都呆在花上,这花一连走了几日依然壮硕,想来一定是可儿拿奶壶喂它的缘故,两片巨叶扇打着两侧的树枝,发出悦耳的“沙沙”声,站在花上极目远眺,能隐约看见远处的一座山,高耸入云,黑褐色的山岩相互堆叠的,竟看不到一点植物,

两侧的树也越来越低矮,越来越多数木枯死,棕色的叶子铺满一地,巨花走过去,就把它们全埋入地下,

只听“嗡嗡嗡”的细密声响,三人相互看着,身后黑压压一片,一群蜜蜂好似烟雾一般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主人,是毒蜂!”

数万根尖刺雨点一般飞来,巨花抬起左右两侧的叶子挡在面前,那尖刺扎在叶子和花茎上,把它震的徐徐后退

三人都没注意,从那两侧的灌木里,涌出潮水一般黑色的蚂蚁,争先扑到巨花的两边的叶子脚上,放肆啃咬,巨花甩着叶子要挣脱出来,反而把不少蚂蚁溅到身上,这蚂蚁下颚粗长,狠狠的撕破巨花的外皮,贪婪的吸吮着其中的汁液

眼看挡蜜蜂的叶子被戳了个七零八落,巨花仰头一吞,将三人吞入肚中,这巨花肚子是一个硕大的花房,几根粗壮的花蕊飘摇,可儿瘫坐在地上,面色苍白颤抖不停

应龙靠了过去,手按在着可儿的肩膀上,关切的问道“怎么了?”

可儿黛水般的眸子滑下一滴泪来,哽咽道“它很痛!它忍着不说,但我知道!”

四片叶子转瞬间被啃咬的面目全非,只剩一根光秃秃的花茎矗立着,四周的花藤猛烈的抽打,但也是杯水车薪,这毒蜂蚂蚁数量太是多了,反倒把花藤被咬断不少

可儿沉默着和巨花交流,凄然的点了点头,颤抖的手指地摩挲着花房里的每一处,

“神——花孢雨!”

花房外面也遭受了啃咬,“嗡嗡嗡”声音震天,几片花瓣全速张开,孢子烟雾水柱一把冲入天空,应龙三人趁机逃了出来,那花孢粉冲到天空,四散而飞,绵绵细雨一般飘零而落,沾到那些蚂蚁蜜蜂身上,那些虫兵顷刻便僵死不动,周身长出细密的灰色绒毛,身体干瘪缩成一团

巨花也跟着枯黄死掉,轰然倒地

西凡在空中看着,心里腾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那个被他一直称作“怪物”的巨花真的死掉了,一想到自己再也不能睡在它的头顶,再也不能吃它摘来的花果,再也闻不到清幽的花香,那种感觉就更是强烈,这花那么善良可爱,可自己当时为什么老要叫它“怪物”呢?

悲伤过后便是怒火重重——

西凡咬着牙吼道“我去为它报仇!”

可儿拉着他的一条胳膊

“再等等——”

“不!”西凡野兽一般咆哮着“我才不会等呢!”

应龙和他一同跳出,可儿坐在一处漂浮的花瓣上,徐徐落地

应龙双手旋成气钻,跃入空中

“龙——碎云落!”

龙气爆轰,化成一条条游龙,朝那些未死的虫兵扑去,应龙跟着跳下,恍如一个流星坠地,地面“轰”的一声颤抖,下沉了几尺,狂风席卷而出,将那虫兵吹飞了不少

应龙转头看着西凡,他好像疯子一般,不管不顾的往前冲,剑术全无往日的章法,只是挥着赤瞳剑左砍右劈,不少来不及逃走的虫兵转眼被砍死在地,虫血横飞,

那些虫兵先被那场花孢雨中同伴的死相害怕不已,现在又被这两个不要命的家伙搞得死伤大半,再也无心争斗,死命的向后退着

从那蜂群里飞出一个人形蜂王,通体黄色,高高翘起的蜜蜂屁股,两双透明翅膀抖得快要看不出,左右各持长矛,那蚁群里也同样走出一位这样的人形蚂蚁,头上长者触角,手持长斧

那些虫群好像找到了靠山似的,再也不逃了,在这两位身后排列起来,用着虫声高声叫喊着

那蚂蚁上前一步,正要行礼

“我是蚁将——”

他还没说完,一道剑影劈来,西凡吼着

“我管你是谁!”

那蜂王也是一呆,从没见到西凡这样莽撞的对手,猛从后臀激射出一根尖刺,只听“砰”的一声,那尖刺被飞来的“龙鸣”拦腰冲断,断成两截掉在地上

蜂王冷冷的盯着应龙,怒道:“你——”

蜂王直飞了过来,两只长矛左右刺着,应龙用气钻护在胸前,只听“当当当!”声音连绵不断,在一个瞬间,双方一个蓄力再猛地打了出去,齐齐被冲力振飞了出去

应龙后退了几步便站稳了,身上龙气激荡,战意正酣

“龙——巨龙臂!”“龙——霸龙铠!”

龙气聚拢于右臂,肌肉坚实厚重,披附龙鳞甲后,更是粗壮无比,可左臂还是原来的模样,整个身体显得极不相称

“龙——九龙钻!”

九条粗龙头顶着头,旋成的气钻,比原来大了两倍有余,气钻掀起不小的风浪,势如破竹的攻向蜂王

那蜂王双矛齐出

“虫——蜂王刺!”

应龙挥着右臂,气钻狂怼了过去,只把两只长矛压制在蜂王胸前,火星四溅

“帝蝎大人绝不会放过你们!”

应龙再一用力,长矛齐断,气钻钻入他的胸前,蜂王的身体承受不住,顷刻爆开

身后的虫兵看到蜂王死了,死命的大呼小叫,扇着翅膀“嗡嗡嗡”的逃走了

应龙听他口口声声说着“帝蝎大人”,本应该留下活口好问路,一时没收住力,心下一阵惋惜

转头看着西凡,只见他脚踩着蚁将,双手握剑,正要砍下去

应龙急忙高喊“留个活口!”

西凡转头看他,眉宇间怒气未消,一道剑影中,蚁将的虫头便滚了下来,他看着那虫头冷笑道

“这样的杂碎留下来做什么!帮它们投个好胎,换一副好心肠才是正事!”

章节目录 帝蝎(中) 地面不停颤抖,大树成排成排倒下,三人都有些站立不稳,应龙的龙爪撑住地面才不跌倒

应龙和西凡面面相觑,均是茫然不知所措

一条粗长的沟壑延伸过来,掀起的烟尘滚滚,好像是地面下的什么东西窜了过来

“砰”的一声,一条黑甲般的蝎尾破土而出,高仰着毒刺,猛向应龙刺来,应龙右臂的“九龙钻”还未散去,以巨力振臂还击,“当”的一声,他踉跄几步,只感觉手臂酥麻,险些半跪在地上

应龙左手龙爪托地,隐约察觉身下的地面颤动,又一根蝎尾破土而出,身下的泥土爆裂四射,连同应龙一齐振飞了老远

西凡正要跑去助阵,却看到一条沟壑正要延伸到自己脚下,他暗叫不好,一边飞速闪躲,喝道:

“人——赤瞳霸斩!”

红色剑气轰向地面,四周顷刻安静下来,西凡机警的四下察看,手中握紧剑柄,

脚下的土地一阵巨颤,第三根蝎尾破土而出,他一个鹞子翻身,赤瞳剑横在胸前,毒刺戳到剑上,抵着赤瞳剑撞向西凡前胸,旋即将他击飞了出去,撞断了五棵碗口粗的树才勉强停下,起身鲜血狂吐

三只蝎尾全速向西凡刺去,

“龙——龙鸣!”

龙波打在那蝎尾上,那蝎尾微微一斜,应龙摆手大叫道:

“跑啊!”

眼看来时的路已经被封死,三人只能奋力向前跑去

三根蝎尾好像蹿腾的毒蛇,拱着泥土气势汹汹,毒针轮番刺向三人,急速的破空声连连响起,应龙险些被刺伤,一个前扑才勉强躲过,下一枚毒刺跟着刺向应龙裆部,应龙心里一颤,急速后挪了几米,才免遭大祸,心道:

“我的乖乖!”

九龙钻刺进地面,奋力一掀,将一大片碎石碎土激射出去,三只蝎尾被撞得摇摇晃晃

应龙正要逃,恍然看见刚刚掀起的泥土下面,埋着三根铁甲般的尾巴,这蝎尾的源头正是他们要跑去的地方——

应龙心里怵然一惊,向着西凡可儿喊道

“小心!别去哪里——”

可那二人已经离他很远,哪里还能听的到什么,应龙无奈的叹了口气,也跟了过去

三人跑出树林,面前再看不到一棵树,光秃秃的土壤板结变色,四周尽是掉落的令牌和妖兽的白骨,空气弥漫着一种腐烂的恶臭,好像不少妖兽曾死在这里,

不远处正是那座石山,漫天乌云旋成一个气团,连接着山顶,后面的蝎尾没了动静,碎石缝中喷出黑紫色的毒气,一阵阴森恐怖的嘶哑吼声从每一道石缝里崩出:

“是你们在找我?”

应龙手里的九龙钻狠狠扎向地面,地面旋即破开一道深渠,急速蔓延直冲,碰到那石峰时,便被什么挡住了,

“呵!小伎俩——”

西凡早已不耐烦,举剑奔去,手里的赤瞳剑泛起轻微血光

“人——赤瞳苍穹斩!”

齐山高的玄气剑斩横扫,遍地的白骨被碾碎成粉,可剑斩碰到那石山,好似被吞噬了一般,除却些许碎石滚落,便再没什么动静!

可儿也抛出三颗种子

“神——盎然生气!”

花茎破土而出,却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叶子枯黄无力,花瓣耷拉下来

“主人,这土壤里有毒!”

可儿一声惊叫,忙低头一看,三棵巨花的花根全成了黑紫色,而周围的土壤却渐渐变的澄澈干净,毒素显然是全被吸进了巨花里

可儿抱着巨花,问道

“你们要不要紧?”

“主人,不要——不要紧的,我们能——能净化这样泥土,只是——”巨花的说的有些脱力“只是——只是需要一会儿!”

那石山里传来一声怒吼

“我讨厌花!我讨厌花!”

石山爆裂,碎石直上云霄,帝蝎也真正显出了模样,如同刚刚那石山一般庞大,黑缎子般的硬甲,前面晃着两个傲人的螯钳,后面伸着三条蝎尾,粉碎机一样的上下颚“呼哧呼哧”喷出毒气

两只螯钳交叉一撞,发出钢铁一般的清脆巨响

“我讨厌花!,谁让你种花的!”

可儿“嗡嗡”耳鸣,痛苦的背转身去,

帝蝎飞速窜了过去,一瞬间便跑到可儿面前,螯钳乱抡乱打,可儿早吓慌了神,旁边的巨花挣扎的几片软绵绵的叶子,把可儿挡在身后

一个人影飞来,抵住了帝蝎的螯钳,

“小妮子,还欠你半块仙梨呢!你那半块仙梨换我一条命,真是值了!”

西凡狂笑数声,赤瞳剑一挥,震开了螯钳

“怕没机会和你说,你的这些花儿”西凡背对着可儿,一面劈砍向前,一面大声叫道:“都不是怪物!”

“龙——极龙钉!”

空中电闪雷鸣,一条巨龙裹挟着雷电落下,轰然撞在帝蝎头上,巨大的力量将帝蝎半边身子压塌,应龙正是在那道巨龙影中,身上的衣服被撕裂,漏出龙族特有的斑驳肌肉

“九龙钻”全力挥动,刺向帝蝎的头顶,这硬实的硬甲与九龙钻对撞一起,火花飞溅,

西凡冷冰冰的盯着帝蝎,疾风掀开他的战袍

“你见过真正的赤瞳剑吗?”

他将长剑横在胸前,手在剑刃上拂过,鲜血铺满剑锋,片刻又尽数褪去,剑柄的那颗血红眼睛跳动了起来,显得狰狞可怖!

两只螯钳抡的呼呼作响,应龙以巨力相抵,还没撑半刻,就感觉肝脏俱裂,头晕目眩,跌落下了蝎背,隐约听到“呼呼呼”几声风响,三只蝎尾轮番刺来,他左肩一侧,正好躲过第一只,可手臂依然酥软,怎么也抬不起来

应龙高声喝道:

“龙——霸龙铠!”

霸龙铠披就,勉强挡住下一枚毒刺,可整个身体已经被钉进地面,动弹不得

他还没来的及叫痛,第三根尾钩笔直戳下,瞬间便刺穿了他的“霸龙铠”,勾中他的胸口,蝎尾猛地一提,将应龙身子抡了几个大圈,扔飞了出去

应龙摔到三根巨花编的网里,只见他胸口铠甲碎裂,漏出一个血窟窿,流出的龙血也成了黑紫色,剧毒沿着筋脉从胸口扩散,若是平常人,八百条命都难活,可应龙的龙族血脉却能勉强撑个一时半刻

可儿拭着泪水,跑了过去,撕下身上的一块衣服,压在应龙身上止血,应龙摸着他的额头,抱歉的笑道

“哈哈哈——叔叔他怎么骗我!他说这‘霸龙铠’坚硬无比,还不是让刺穿了吗!”

应龙跟着咳嗽了几下,抬头看着西凡,他与两只螯钳相斗,在帝蝎身上蹦跳自如,恍如灵猴一般,那螯钳竟然抓他不住

“人-血赤瞳——血骷髅!”

赤瞳剑身气浪喷涌,一秒内挥动了千白万次,剑气铺满半空,拼成一个狰狞的骷髅脸

两只螯钳一挡,却只挡住了一半,剩下的剑影四散打出,打在帝蝎身上的每一处,可有那硬甲覆盖,帝蝎好像毫发无损

三人骇然的盯着面前的庞然大物,只听帝蝎嘶哑的呼喊:“我的眼睛!谁让你碰我的眼睛的!”

帝蝎大叫大嚷,两只螯钳乱打乱撞,西凡在空中来不及闪躲,一根蝎尾结结实实的打在他身上——

章节目录 帝蝎(下) 西凡和应龙一起落在藤网里,二人相视一笑,齐声说道

“打他的眼睛!”

那帝蝎慌忙之中说漏了嘴,现在索性破罐子破摔,嘶哑的喉咙骂着

“小兔崽子们,凭你俩那三脚猫功法,就算知道我的弱点,就能打的到吗?再回去练个几百年吧!哦,差点忘了,你们今天就要死的!”

应龙在胸前伤口的周围点了几下,封住了血脉,让那蝎毒不能扩散,右臂发力,朝着帝蝎疾奔,西凡在他一侧跑着

应龙身上鲜血淋淋,狂笑着喊道“若你我这次没死,就结为生死兄弟如何?”

西凡嘴角微微一弯,笑道:

“先活下来再说吧!”说罢纵身一跃,便超过了他。

“嗨!我也不能每次都被你抢风头呀!”

应龙发力加速,右臂“九龙钻”拖地,好似奔驰的火车头,烟尘滚滚。

帝蝎再不敢贸然攻击,两只螯钳死死守着头脸,只用三只蝎尾来回刺戳,嘴里吐出一团毒雾,散在周身。

西凡极力后退,躲过毒雾的侵害,这毒雾却成了帝蝎的一道屏障,把西凡隔断了出去,应龙想到自己已经中了蝎毒,已经没有多少时日可活,直接冲进了毒雾,粗声喝道:

“我来开路!”

帝蝎也没料到他这样拼命,就这样不躲不避的冲进毒雾,当即后退,毒雾也来不及了吐,专心舞弄着蝎尾:

“万虫王——蛊毒风雷!”

三只蝎尾尖刺黑光闪闪,一支喷毒,一支刮风,一支打雷,齐齐打在应龙身上,应龙浑身是伤口,痛的快没了意识,他早已管不得那么多,气钻挡在前面,发了疯一般的往前冲。

“小子,你不要命了吗?”

应龙缓了缓,心里腾起一丝伤感

“我当然想活着,若是活了下来,我要多一个朋友,若是活下来,我还能继续守护她,谁会舍得死啊?”

他摸了摸胸前的伤口,龙血已经凝结,痛的已经麻木了。

“若是我躺下之前,这怪物还没死,那谁去保护她呢!”

他这样想着,速度更是有增无减,抓着一根蝎腿,荡在帝蝎身上,帝蝎早已预料,一个螯钳猛打,应龙再不敢像以前那般巨力硬接,一个闪身躲过,帝蝎的面目露了空当。

“龙——群山冲!”

一枚硕大的气弹打去,帝蝎来不及抵挡,被那龙气弹打得正着,那黑甲竟然碎裂,流出褐色的血来。

“他只有头脸的铠甲是软的!”

他正要将这个消息告诉西凡,才发现西凡高高跃起,方才的事情尽收眼底。

趁他俩分了神,两只螯钳挥动,携风而来,将二人又打飞了出去

二人又前仆后继多次,帝蝎这次长了记性,那两只螯钳死死的盖住头脸,它知道再过些时辰,等到应龙毒发身亡,剩一个人西凡就好对付了!

可儿在远处看着,只见二人都豁出性命的猛打猛冲,可那螯钳防守严密,心里又急又忧

“主人,把我们都放出来吧!”

可儿慌忙在背包里一掏,将一百多颗种子捧在手里,身后的巨花花风一吹,纷纷散落在各处。

“神——盎然生气!”

一百多巨花同时生长,原本荒芜的土地上蔓延出新绿,由于巨花数量太多,土壤里的毒素反而被分摊弱化,并没对它们造成影响,个个长得壮硕挺拔

这次的巨花都只长两片叶子,根牢牢的扎进泥土里,花藤相互缠绕盘结,封住了地面,每颗花的花茎抽出几根粗藤来,相互盘旋加固,凑成几根极粗的钢索一般的巨藤。

只是一瞬间,十几条钢索粗藤悄无声息的爬上了帝蝎的腿,蝎尾和螯钳,帝蝎一直专注于应龙西凡,并没注意到这些,待到他发现时,那粗藤已经牢牢的缠住了它

“我讨厌花!快给我滚!”

从那巨花群里飞出几只俏丽的花仙,绿色的长发飘扬,头顶生者玲珑的两根触角,身后的两片粉色的花瓣做了翅膀,一只胖乎乎的花仙挥着一根碎叶子做的小旗

“拉呀!”

巨花们一齐使力,花藤猛地一收,帝蝎的八条腿被这粗藤一拉,立时叉了开,身子下陷了几米,挡在面前的两只螯钳被生生拽开,每一棵巨花的根都钻入地下百米,牢固的像是钉在地上的钉子,

“拉呀——”

“吵死了!吵死了!”帝蝎咆哮不停,对着飞舞着的花仙“滚开!”

那只肥嘟嘟的花仙调皮的吐着石头,挥着小旗,继续喊道

“拉呀!”

花藤又猛地一扯,几条蝎腿被狠狠拉直,帝蝎趴在地上不能动弹,后面的尾钩也被捆绑在一块,正和几根花藤角力

帝蝎现在门户大开,浑身最脆弱的地方就暴露在应龙西凡的面前,可任由它怎么使力,还是挣不脱这花藤,

“你们不能杀我!绝对不能!我是万虫之王!”

应龙撑着最后一口气,与西凡各使出至强一击

“龙——九龙撼地波!”

“人-血赤瞳——封喉斩!”

二人的招式汇集在一块,铺天盖地的迎面飞来,帝蝎顿时面目全非,瘫软下来,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从它尸体里飞出数百个金色的令牌,飘在空中熠熠生光

漫天的金光里,应龙会心一笑,随后眼前一黑,从空中直坠落下来,跌入花丛里

几只花仙忙喊

“快接着主人的男朋友!”

应龙最终落在一颗巨大的花蕊里,昏睡了过去,嘴角那一抹淡淡的笑,也随即逝去

可儿哭着跑了过去,每跑一步脚下都会出现花藤做的梯台,几只花仙捧着一个花冠,轻戴在可儿头上

可儿抱着应龙的身体,眼泪簌簌的落了下来,她看着应龙身上各种各样的伤口,一面撕下身上的布条包扎,一面嚎啕大哭

三只花仙飞旋在可儿面前,那只肥嘟嘟的咬着食指问:

“主人怎么哭了?”

一只较弱的花仙拽着她的触角娇声骂道

“蠢蛋,主人的男朋友晕了过去,当然要哭了!”

“你们看!主人的男朋友好帅啊,还那么能打!我要是长成主人的模样,也要嫁给他!”

“你那蠢样子谁要你,要嫁也是我嫁!”

“我嫁!”

“不!我嫁!”

?????

三只花仙互不服气,拢在一块厮打成一团,一道剑风吹过,把它们震落在地上,西凡抓着那只逃得最慢的胖花仙,指着应龙说道:

“你们能救他吗?”

那胖花仙手盘在胸前,气呼呼的扭头不理,

西凡无奈,举着赤瞳剑在它面前晃了几晃,那花仙吓的浑身一抖,怯怯的说道

“能的!能的!有话好好说嘛!”

章节目录 生生不息 细嫩的花藤蔓延过来,在空中铺成一张绿色的软塌,应龙仰趟在上面,眼睛轻阖,鼻息微弱。

花丛跟着翻动起来,鲜嫩的花蕊从花苞内伸出,缠绕在应龙身上,侵染应龙的蝎毒就沿着这花蕊流走了。

“看!”胖花仙指着应龙,洋洋得意的说:“就和我们净化土壤一样!”

西凡就笑了,他抓着胖花仙头顶的触角,将它肉球似的身体荡来荡去:“你们很厉害啊!”

他转头一看,刚刚还死命挣扎的胖花仙却成了一副病恹恹的模样,西凡微微一怔,问道

“你很冷吗?”

胖花仙的两只粉翅膀扇的越来越慢,小嘴却越翘越高,她叉着腰,强笑道:“不!不冷!咳-咳-咳!”

西凡双眉微皱,问道:“你怎么了?着凉了吗?”他不由分说地将它揣到怀里,用衣服捂了几层,那花仙也不反抗,软塌塌的趴在西凡肚子上,手脚自然而然的摊开,像是一只饥寒交迫的小兽,嘴里轻声呢喃道:“没用的!我马上就要死了”。

西凡一愣,轻捏着她的肥肚子,他说:“胡说什么呢?你不是好好的吗?”

这只花仙胖的像是发酵过了的面团,模样颇是惹人生怜,西凡松开攥着她触角的手,摸着它的头,安慰道:“不会的!不是还有我嘛!”

可儿转头回来,她的眼神里有一丝凄苦,也有一丝希望,她就说:“应龙哥哥身体里的蝎毒比土壤里的多出太多!那些毒素被花海吸收,它们——它们都会死的!”

西凡呆住了,他的眼神落在怀里胖花仙上,双手的愈发紧地抱着它,抬眼望去,花海枯败倒塌得不成样子,处处都有虚弱的花仙,它们就好似秋日黄叶,颤颤悠悠的落在地上便再爬不起来了,西凡站起身,将那昏迷的花仙小心翼翼的抱进怀中,身上旋即聚拢起一大团花仙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生离死别总这么让人不快乐,或许这样能冲淡一些,也说不定呢!

“都要死了,才有人愿意抱我!”那胖花仙委屈地嘟囔着,痴痴的看着西凡的侧脸,她的眼角就幸福的弯起来,她问了一个很幸福的问题:“你愿意娶我吗?”

西凡瞪圆了眼睛,惊道:“什么?”

花仙的眼里滚上了泪珠,她一边哭一边锤着西凡的肚子,愤愤的嘟囔道:“我都要死了!你骗一骗我都不行吗?”

“哦!”西凡尴尬的搔了搔头,说道:“那样啊,那——那我愿意!”

胖花仙做了个鬼脸,又趴了下去,她似乎要用最大的面积去靠着西凡,就连翅膀都耷拉下来了。

“哼!我就说总会有人愿意娶我的,胖怎么了?胖怎么了嘛!”她还有好多话要说,时间却只够她叹一口气了,那翠绿的身体碎成片片花瓣,乘着一阵风飘远了。

花仙们陆续死了,花海尽是弥漫的枯叶,枯萎倒塌的茎秆,西凡的心情也沉了下来,他盯着可儿,他知道:这样的离别她也会哭鼻子的——

可这次却没有,可儿笑着望向花海,问:“你在想我为什么不哭对不对?你看!”

西凡顺着可儿的目光望去,见那些颓圮的巨花只间,一根一根地小花就陆续冒了出来,朝气蓬勃的一朵一朵,渐渐汇成了无边无际的海。

可儿:“它们临死时留下的希望,万物生生不息,师父教我的!”

章节目录 破天君 一进入南面沙漠,没了茂密树叶的遮挡,烈日便肆无忌惮的落在每个人的头上,他们的脚陷在松软的沙地里,很吃力的走着。

可儿的背包鼓鼓囊囊的,大概装了两千多妖兽令牌,应龙抢过来背着,他身上的伤好了大半,但胸口偶尔的作痛,痛起来的时候他就咬住下唇,攥住拳头,悄无声息的忍过去。

可儿没了花种,西凡常常是一副筋疲力尽的模样,倘若真碰到什么棘手的妖兽,还真不一定能应付过来。

正午的时候,沙漠就成了一个蒸笼,三人身上淌着汗,汗还没滴到沙地里呢,就被太阳蒸干了,应龙笑着说:“师父是不是睡着了呀?”

西凡的探着头,闪着那双鹰一般深邃的眼睛,金黄色沙漠上突兀的闪着几个黑点,他喊着:“看,有东西!”

应龙慢腾腾的靠了上去,他靠近一步,那黑点就清晰几分,有鼻子有眼儿的,竟然是一个人!半个身子都埋进细沙里,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有进的气没出的气,也不知道能不能活。

应龙问:“该怎么办?”

西凡说:“背着他走吧!”

应龙背着这个昏死的人,翻过一个山头,眼前的景象让他们一呆。

一个很深的沙谷,沙漠灵物——撼地夔牛死去多日,尸体就掩映在荒草堆里,到处都是激斗和烧焦的痕迹,四仰八叉地躺着八位九霄子,加上应龙背上的这位,一共是九位,刚好是三个队伍。

应龙为每个人脸上泼了水,水顺着他们的脸流了下来,又滴进沙子里,探手在他们鼻间,鼻息微弱,但总是活着的。

应龙起身向四周看去,灼灼的烈日晃得他睁不开眼,依稀能看到远处,除了沙子还是沙子,他问:“这是怎么回事?”

正在这时,昊天塔内一个倾斜,天空中传来云中子粗长的哈欠,数道金光落在地上,化成了一道道天门。

“徒儿们,时候也不早喽,该出来了!”

应龙看着西凡可儿,又看着这躺了一地的九霄子,他搔了搔头,就很难抉择了。

西凡:“走吧!”

耽搁在沙漠里也不是办法,这些九霄子也不是他们三人能救活的,倒不如趁早出去报告云中子!应龙点了点头,他说:“走吧!”

眼前一亮,身子一轻,落地时还有些不稳,他们就回到九霄广场,空荡荡的广场只有他们三人。

云中子疑惑了,他背着手,瞪圆了眼睛瞅着昊天塔,又喊了一声“徒儿们,时候不早了,该出来了!”

可昊天塔端端正正的摆在桌上,什么动静都没。

云中子叹了口气,看着应龙三人,问:“多少令牌了?”

“两千零九十九个!”

云中子笑了,皱纹全堆在了额头,他兴奋的搓着手:“哎呀呀,不少了呢!这昊天塔一共有一万令牌,你们三人就拿了五分之一,不错了不错了!”

三人相互看看,就笑了。

这时昊天塔又飘出一缕仙气,又出来三人,两男一女,云中子也走过去问:“多少令牌了?”

领头的那人红了脸,被身后的人推了出来:“一个!”

云中子捋着胡子笑了起来,那三人的脸就更红了。

那昊天塔里又飘出三个人影,正是那黑袍少年和身后的两大汉,左手举着一个背囊,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他喊着:“老先生,要不要数数我的!”

云中子问:“你多少个啊?”

“七千九百个!”

“呵!我还以为多少个呢!七千——”云中子吓的变了脸色,又问了一句:“多少个啊?”

黑袍少年笑了,很淡很轻的笑,笑完了,他说:“七千九百个!”

九霄广场顷刻便安静下来,云中子看着这黑袍少年,他说:“我不信!”

“你拿去看!”黑袍少年将所有包囊丢给云中子,云中子数了多遍,的确是七千九百个!

“怪事!怪事!”云中子皱着眉头“这儿已经刚好一万个了,这么说,那昊天塔里的九个队伍一个令牌都没拿到吗?”

黑袍少年催促着:“带我去找功法!”

云中子摆了摆手:“跟我来吧!”

黑袍少年走到应龙西凡身边,冷笑着问道“帝蝎就是你们三人打掉的吗?”没等三人答话,他已经走到另外三人面前,狐疑的问:“你们是怎么逃掉的?”

那三人只得了一个令牌,却得了第三名,乐不可支的围拢在一起吆喝庆祝,也没听到黑袍少年的说的话

三支队伍来到那藏功法的石洞内,云中子手指一打,七彩光晕落了下来,仙洞内倩云流转,仙气充盈。

黑袍缓步走在第一层,走马观花的看,西凡心里惴惴不安:“千万别拿走我的《血驭》!”

那少年一本功法没拿,又走到第二层,应龙跟着紧张起来:“千万不要动我的《九极天》!”

那少年还是一本没拿,上到了第三层,这里摆放的都是魔界功法,他嘴角浮出一抹笑,眼神牢牢的钉在一本书上——《鬼典》

云中子看懂了,他喝道:“小子,你拿了《鬼典》也是枉然,上面的鬼符你看不懂的,里面的高人也不一定会认可你的!”

那少年瞟了他一眼,袍内黑气蹿腾,狂妄的大笑道:“老头儿,还是留心救你那些徒儿们吧!”他捧着《鬼典》,手指在上面轻划,书上泛起一丝紫色的光,将他整个身子吞噬了:“这是我父亲穷极毕生之力留给我的,他会不认可我吗?”

“什么?”

洞内黑风大作,那少年眼睛微微闭,他喊着“父亲,我——我终于找到您了!”

“你不是九霄子!”

“哈哈哈——我可曾叫过你一声师父吗?我是鬼王覆海之子——破天君!”

云中子手指着他,粗声喝道:“你——你敢跑到这九霄宫偷功法!”话音刚落,掐着手诀,数道惊雷劈出,破天君低头看着《鬼典》,手在书页上点了几下,那几道惊雷被几团鬼气缠绕,顷刻就不见了。

破天君:“我们鬼族的功法在你们神界,到底是谁偷谁抢?”

“你——”云中子一时说不出话来,他跳着脚骂着:“你敢来九霄宫偷功法,看我不杀了你!”他纵然一跃,便要和破天君拼了性命。

破天君低叹一声:“老头儿,我才懒得要你的命呢!留着命好好教教你的那些徒儿吧,就凭他们那些战力,怎么阻挡我们新魔界崛起!鬼——鬼影重重!”

那鬼典中喷涌出团团鬼气,将空中的云中子兜住,扔回地下,随后大手一挥:“鬼——神诛杀!”

一道鬼爪影打出,在那石壁开了个大洞,石洞内旋即掀起一股狂风,石块纷纷震落,洞内的功法被吹散打碎,碎书页漫天飞舞,好像下着一场纷纷扬扬的雪。

应龙西凡各自跑出争夺功法,相互推搡着:

应龙落了后,他就喊:“喂!我们可是生死兄弟!”

“当然是了”西凡笑着说,可脚下的速度有增无减。

直到应龙跳上二层去找《九极天》,看到西凡留在一层,才放下心来,可功法被狂风吹得漫天飞,要找一本《九极天》谈何容易,他施展着轻盈身法,足尖一点,跃到半空,穿梭在纸叶中,左右瞧看着!

他恍然看到一本书,暗红色封面上面流着一滴血,上面写着两个大字——《血驭》,他好奇的捧在怀里,正要翻开看。

“别动它,给我!”

应龙转头看着,西凡站在后面,手里也拿着一本,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九极天》!

“那你把你手中的那本给我!”

西凡看这手中的这本,拱手送出一定可惜,可他那日竹屋子外听到云中子和父亲的谈话,这所有功法里数《血驭》最精深最高强,还好应龙不识货,等他发现了,定然死命不会换的。

他怎么会知道,那日竹屋应龙听到的完全不同,而应龙现在想的,却与他一模一样。

两人笑着走近,将手中的功法交换了,各自将得来的功法揣回怀中,缓缓的走远了。

章节目录 花老 洞内黑风大作,鬼气飞转,间或传来一声声凄厉的鬼叫,整个石洞恍如人间炼狱。

破天君冷眼看着地面上的九霄子,被一个个的噬魂鬼魅缠绕的脱不开身,他笑着,很放心的笑,这一个个九霄子们,连噬魂鬼魅都对付不了,还怎么对付新魔界大军呢?他手捧着《鬼典》,轻声吟唱:“鬼——意界门!”几团鬼气落到他面前,聚成一个黑色的洞口,只要跨过这道门,他就逃出九霄宫了,他对这个地方,实在是有种数不出的厌烦。

“拦住他!”云中子被鬼气缠绕的不能动弹,只能高声呼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应龙西凡各自摆开架势:

“龙——九龙撼地波!”

“人-血赤瞳——封喉斩!”

二人都用上了看家本领,应龙空中使出“龙——九龙钻!”“龙——巨龙臂!”,右臂暴起,旋出慑人的巨气钻,西凡在空中刺开手掌,为赤瞳剑刃涂了血,那赤瞳剑吸了血,周身血气泛滥。

破天君正要走进“意界门”中,扭头就看到这两人,他倒也没有躲避,举起鬼典喝道:“鬼——寂灭瞬流锁!”

鬼典里伸出几条粗重的锁链,毒蛇一般缠住了应龙西凡的手脚,周围的鬼气轮番打来,刺穿他们的身体,应龙只感觉胸前的伤口要爆裂开,周身奇痛无比,转头一看,西凡歪着脑袋,不知何时就晕了过去。

那些鬼气似乎对昏迷的西凡没了兴趣,齐齐向应龙打来。

应龙有苦难言,高声喊着:“喂!西凡,你他妈醒醒啊!这些鬼东西怎么都找我?”西凡兀自晕去,哪里还能听到他说什么,应龙又对这些鬼气叫嚷:“别光找我啊,那儿不是还有人嘛!”

那粗重的锁链又缠绕了几圈,鬼气汇成一个壮实的拳头,“咚”的砸在应龙肚子上,应龙胃内一阵痉挛,干呕了几次,眼神迷离涣散的四处看。

锁链松开了西凡,西凡随即下坠,空中被几团鬼气托着,徐徐落到地上,几名九霄子忙跑过去扶。

应龙被鬼锁链拽到破天君面前,他的意识模糊,身体痛的发木,感觉自己就是一张轻飘飘的纸。

“身体够硬呀!”

应龙知道是破天君在说话,他有气无力吐了口唾沫,唾沫却在空中被一团黑气兜住,破天君就笑了,一拳打在应龙肚子上,又往深钻了几圈,冷声问道:“疼吗?”

应龙咬牙吼:“舒坦的很!”

“舒坦!当然舒坦,我们鬼族让人舒坦的方法多的很!”破天君翻开《鬼典》,指着上面一行字给应龙看“你看这招怎么样?”

应龙的眼睛肿成一条缝,他头不低,声音更不低,他喊着:“都使出来吧,老子不怕!”

“鬼——诛魂诀!”

几道细细的锁链刺进应龙身体,为他摆正了身子,《鬼典》垂在胸前,书页上气流翻动,周围的鬼气悉数钻入,从书里缓缓伸出一只握着镰刀的魔爪,镰刀上还残留着不知谁的斑斑鲜血。

破天君接过镰刀,在手里挥了几下,冷笑的靠了过来,刀刃在应龙脸上比划几次,破天君狞笑着,他要试一试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是不是真的有钢筋铁骨,他也不着急下手,镰刀在手里翻过去调过来,他在等着应龙求个饶,求个绕便什么事都没,不求饶可就不好说了。

从洞外传来几声干咳

“神——生生玄吸掌!”

巨大的手掌转瞬轰下,地面留下一个完整的掌印,破天君被震退了几步,手撑着地面,背上遍布创伤鬼云倾泻,他扶着伤口,苍白的脸色更苍白了,他问:“谁?是谁干的?”

洞外走进来一位干瘦老头,可儿跟在身后,老人带着斗笠,打补丁的衣服上还留着不少花叶,他佝偻着腰背,却透着一种威严之气,老人攥着拳头咳了几次,语气生硬:“你走吧!那《鬼典》还你们鬼族,快将那小子放了!”

破天君听不惯这下命令似的口气,他攥着拳头吼:“死老头儿,你是谁啊?轮得着你来指派我?”

老人干枯的手臂甩了几下,问道:“覆海是你父亲吧!”

“是又怎样!”

“他是我杀的,你今天逃得慢了,也会是他的下场!”老人话简短有力,自有一种慑人的气魄。

破天君踉跄几步,面容震惊的呆滞了,然后泪就落了下来:“父亲就是你杀的?你就是九霄花老?可——可我报不了仇,我杀不了你!父亲——父亲——,儿子我杀不了他!”他抹了泪,狰狞的吼着:“老头儿,你老了,我却还年轻,天地每过一日,我便强一分,你便弱一分,我总能要了你的性命!你等着吧!”他愤然的看了一遍石洞,然后走进黑色的“异界门”中。

异界门立时旋转缩小,凝聚成一个小点后彻底消失了!

缠着应龙手脚的锁链猛地绷断,应龙还来不及反应,便被崩飞了出去,带着巨大的冲劲砸在石洞内壁上,伴着碎石滚落在地上。

云中子身上的黑气也消散了,他看着石洞内的功法散乱的铺在地上,不由得抚胸长叹,而后缓步走到种花老头身边,半跪着说道:“师父,你罚我吧”。

九霄花老扶起他,为他拍掉身上的灰土,按着他的肩膀,吩咐道:“把这里收拾一下吧!为这两个小子治好伤,”他指着昏迷的西凡“这个伤的太重了,这有一颗百花丹,你给他服下!”

他说着从破口袋里掏出一颗红色药丸,递给了云中子,回头看着可儿,又指着应龙:“这小子我带走!”

“全听师父的!”

那老人看着奄奄一息的应龙,手掌里窜出一团仙气,缓缓将应龙托起,走出了石洞,可儿也跟了出去。

二人一前一后走着,老人沉默不语,可儿喃喃道:“师父,应龙明明伤的更重!百花丹怎么——”

老人回头看他,干笑了几声,说了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这小子好福气呀!”

可儿羞红了脸,她想解释些什么,解释这不是出于自己私心,可越解释就越像出于私心了。

老人说:“这小子的龙族血脉珍贵的很,这次也没伤到龙心,恢复的必然快,而那西凡只是血肉之躯,可没他这个好福分,百花丹当然给他了!”

老人叹了口气,说:“西凡这次可不好说,他在昊天塔奔劳多日,早已是强弩之末了,刚刚又结结实实的挨了几拳,就算有那百花丹也不知道能不能熬的过来呢!”

可儿心里一惊,恍然想到多日前,西凡舍命挡住了蝎钳,还曾说过她种的花儿呢,他抱着胖花仙时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了,心底腾起一阵忧伤,嘟囔道:

“他俩都不能死!都不会死!师父,那百花丹还有吗?我再给西凡送一些!”

种花老人没看她,转头看着仙气团上的应龙,笑呵呵的说:

“你小子到底修了几辈子福分?才摊上这样好的姑娘的!”

章节目录 逍遥子 应龙昏迷了一个月,身上的伤口悉数复原,他还是在那间澜巍花海的草房子里,掀开身上的被子跳下了床,拍着身子各处。

“这不是全好了嘛!”

他推开门跑了出去,扑进花海里滚了几圈,伸着鼻子猛吸了一口气,胸腔里是满满的澜巍花香,花海里空荡荡的没一个人,他高声喊着:“可儿——”他想起那个种花老头儿,他是师父云中子的师父,他又喊:“师父的师父,你们在哪?”

一阵风吹来,花海掀起阵阵波浪,碎落的花瓣被吹到半空,一个飞旋,又落了下来,应龙跑来跑去,在花海里四处找四处瞧,身上落满了花香,却连鬼影都找不到一个,应龙搔着脑袋问道:

“没人吗?”

他的手碰到肚子,衣服里硬邦邦的,他一愣,掏出了怀中的那本《九极天》功法,摩挲掉上面的灰土,小心翼翼的翻了开。

翻开第一页,一个字都没,接着翻开第二页,还是一个字都没,他拿起书哗啦啦的翻来翻去,这本书除了“九极天”三个字外再找不出第四个字了,他试了各种角度,还是一个字都看不到。

应龙稍一思索,心道:“功法一旦高深了,就会这样藏着掖着,或许加点水就会有字呢!”

他折断几根花茎,挤出了汁液滴在书上,这书不沾水,汁液顺着书流在地上,还是一个字没显示出,他又笑着安慰自己:“功法一旦高深了,加水也不一定出字的,或许——”他将功法揣回怀里,在胸前拍了拍“我还是去问问师傅吧!”

他一直跑到平时去的“金颜院”,这里只空落落的放着几个蒲团,师父和九霄子们都没了踪影,他又马不停蹄的跑到那日的竹屋,一路上左顾右盼,却连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他的脑子里冒出数个念头,莫非是自己昏迷了几年,那破天君杀了回来?莫非自己睡了几百万年,自己童颜永驻,而别人都悉数老去,不在人世了吗?他越想越是不安,越不安就越是去想。

“徒儿!”

身后有人喊着他的名字,应龙急忙转身,云中子从一间棚屋里走了出来,面色憔悴,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他随手关上棚屋的门,棚屋里不知正做着什么,仙气缭绕如蒸笼一般。

应龙跑了过去,急切的问道:“师父,我昏迷了多久,是那破天君杀回来了吗?”

云中子疑惑的问:“破天君?什么破天君?你才昏迷了一个月,又没多久!倒是那些九霄子们,心腑被鬼毒侵染,也不知道——,哎!”云中子盯着身后的棚屋,头垂了下去,长长的叹了口气。

应龙搔头道:“鬼毒?什么是鬼毒?”他认真的瞧看着面前的棚屋,竹子搭起来的,周围用花藤缠绕的密不透风,以前九霄宫可从没有这样简陋的棚屋,应龙指着棚屋问:“师父,这是什么?”

云中子怅然的埋下头,花白的头发掉下几根,他没回答应龙的话,而是挪着了身子让开了路,手摆了摆让他进去。

应龙跑进去了,刚打开门,仙气浓郁的像是扑进一团松软的棉花球,他又往前走了几步,才慢慢看清楚:模糊的几个人影围坐成一个圆,还有几个人影来回跑。

九霄花老正做中央,身下坐着玄妙的神界阵法,这阵法蔓延出二十七根丝线,缠绕在那阵法边上的二十七个九霄子身上,这些九霄子模样奇怪,双眼涣散,口吐白沫,背上仙气蒸腾。

可儿和这次第三名的那一队人已经在这儿忙了多天,一边为种花老人端茶送水,一边照顾着这群命悬一线的九霄子们。

九霄花老微微睁开眼,又微微闭上,他说:“应龙,你过来!”

应龙左右看了看,绕过这一众人,半跪在老人面前“师父的师父,怎么了?”

那老头听的别扭,干笑几声:“‘师父的师父’这是什么称呼?云中子教你的?”

应龙尴尬的红了脸,旋即纠正了自己,他说:“师祖,您找我什么事?”

“叫我九霄花老,平日你不都是这么叫的吗?改来改去得也麻烦!哈哈哈——先不说这些,你先帮我做件事怎么样?帮这没用的老头儿做一件事!”

应龙拱手拜了一拜,说:“师祖尽管吩咐”。

老人乐呵呵的笑了起来。

“不是什么大事,我这一辈子只有三个徒儿,云中子,西晨子和逍遥子,你去找我那个小徒儿——逍遥子,老头儿我没用,治不好徒子徒孙身上的鬼毒,只能像现在这样勉力维持,你去把他找来,他会有办法的,快去吧!”老人拍着他的肩膀,然后闭上了眼睛,暗运仙力为九霄子们续命。

应龙缓缓退了下来,可儿为他端了一杯茶,他傻笑着接过,轻抿了一口,他低声问道:“怎么搞的这样?”

事情是这样的,这二十七人本来是那没走出昊天塔的九个队伍,他们三队合力挑战其他一凶,都在快要得胜之时,却遇到不知哪里冒出的鬼雾鬼毒,他们没有招架半刻,便各各昏死在鬼雾里。这鬼雾若不能用法力驱退,必然侵入五脏六腑,轻则受伤,重则致命,好在九霄花农用大法力助他们抵御,他们才能昏迷到现在。

那释放鬼雾的正是破天君,他顺便将九个队伍的令牌全部拿走了,而那只得了一个令牌的队伍,是因为在北海听到了蹄魂姬的歌声,昏睡多天才躲过一劫。

应龙叹了口气,轻声说道:“师祖让我找他的小徒儿逍遥子,你跟我去吗?”

可儿双颊晕红,嘟囔道:“师父说那地方不能女孩子去!”

“女孩子不能去?这是什么地方——”

可儿羞的扭过了头,气呼呼的鼓起了双腮,她说:“不能去就是不能去!你——你还要我怎么说嘛!”

应龙不怀好意的“哦”了一声,脑子里浮想联翩,腾起一种莫名的憧憬,那会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女孩子不能去?

“你——”可儿看着他那想入非非的模样,叫道:“你还想,你还流口水了!”

应龙忙吸了一口气:“没——怎么会——!”

“哼!”可儿气的不想理他,赌气的跑走了,委屈的嘟囔着:“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章节目录 晨露 应龙出了棚屋,手里拿着那本《九极天》功法,若有所想的走到云中子面前,嘟囔道:“师父,你看看这本书,一个字都没!”,他一边说一边哗啦哗啦的翻着书页。

云中子瞥了一眼白花花的书页,倒也不甚吃惊,拿过应龙手里的书,自己也翻了翻,说道:“没字就对了!”

应龙急了:“那要怎么做才能有字?用水?用火?还是用什么”。

云中子失神恍惚,他小心翼翼的翻着书,好像能看到什么似的,他想起那日自己和西晨在竹屋,西凡和应龙先后偷听,应龙最终还是拿了这本剑谱,或许这就是缘分呢?他抬头看看应龙,看着应龙一副迫不及待要把书吃了的模样,笑着说:

“这本书很好!九霄宫的书就没有差的,你有机缘拿到这本书,可要想学会,还有一番波折呢!”

应龙问:“师父您说,吃什么苦受什么罪我都不怕!”

云中子:“书自有意中界,你还要去意中界走一趟呢”。

应龙:“那我现在就进,我现在就进!”

云中子将功法递给了他,他这几日随同九霄花老,使尽万般解数,直到精气枯竭,还是不能完全根治二十七位九霄子身上的鬼毒,而进入意中界恰恰需要法力雄厚的高人守护,一旦有什么闪失,也能凭借雄厚法力将徒弟从意中界救出来,而他现在,是实在没有那个精气神了。

他问:“你师祖是不是要你找一个逍遥子的家伙?”

应龙点头。

云中子轻松的一笑,他说:“他是我的师弟,你还应该叫他一声师叔呢!我这个师弟啊,脾气古怪放荡,倒不如让这个师叔帮你吧!”云中子歉然的瞟了应龙几眼,然后拍着胸脯说:“你找到他的时候,就说你是我云中子的大徒儿,他在人界逍遥快活,帮我个忙怎么了?又不过分!”

应龙说:“那我师叔在哪?我这就去找他!”

云中子觉得难堪,心里暗暗骂了一声逍遥子,说:“让你去那种地方也真是难为了你,你可得时刻保持定力,不能陷进去呀,你问他在哪儿?他是逍遥子嘛,哪儿能逍遥快活就在哪,就在皇城的那些烟花柳巷里,八成是在的!”

应龙这次是第一次出龙域,还不懂什么是烟花柳巷,云中子说的又遮遮掩掩,他就更好奇了,但心里着急,也就不细问下去,先喊一句:“好!师父,我这就去”。

云中子:“着什么急,先去看看西凡”

应龙问:“西凡他怎么了,他还没好吗?他——”

云中子叹道:“他会好的!”然后站起身向草棚走,在门前却停住了,转过身,眼神落得很低,说:“先去看看他再走吧”。

应龙的的脑子里惊雷滚滚,心里空了一大片,他愣在原地,眼神盯着远处,喉咙处很紧,说不出什么。

他的脚步时而快时而慢,脑海里的思绪也如潮水一般,一浪未平一浪又起,直到他轻手轻脚走到门前,万籁俱寂的时分,手叩在门上,“哒”“哒”两声。

开门的是一名上了年纪的中年人,应龙看着他,就知道他是西凡的父亲,自己的师叔西晨子,那日竹屋见他时,他还精神抖擞容光焕发的,现在却变了一副模样,脸上笼罩一层愁云,两鬓也有些斑白了,他老了,大概是在这几日老的吧。

应龙不想看他的那张脸,像是宣布噩耗似的,他就一把推开了西晨,扑到屋子里,屋子很小,西凡躺在靠窗的床上,被子四四方方的盖着,他的脸苍白没有血色,薄得像纸,但他还活着的,你看那被子,随着呼吸一起一落,西凡还活着,应龙知道了。

西晨跟了进来,扶起了应龙打翻的东西,为应龙搬来一个凳子。

“坐下吧!”

应龙坐在椅子上,手撑着膝盖,他说:“他还活着”

西晨笑了笑,手扯了扯被子,声音和蔼亲切,他说:“是啊”

气氛沉默下来,四只眼睛全落在西凡脸上,随着他的呼吸起起伏伏,应龙想起自己冒冒失失的闯进来,连一句话都没好好说。

“我叫应龙,是他朋友!”

西晨还是笑,笑着说:“我知道的,你是应龙,是他的朋友,我都知道的”。

应龙突然珍惜起“朋友”这两个字来,自己也有朋友了,这是多好多好的一件事了,他站起身,模样也自豪了点,他说:“我是他朋友啊!”,他走到西凡面前,明明有千言万语可以说,却只说了一句话:

“你怎么睡得这样香,还什么都不管的”

一老一少的眼里都有了泪,西晨的手按在应龙的肩膀上,他说:“你们都是好孩子”。

应龙能感觉到肩膀上的暖,他的泪就更多了,一部分是为西凡,一部分是为自己,西凡还有父亲,自己呢?自己的父亲呢?他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的懂的话:

“西凡还是比我幸福多了!”

西晨:“孩子,你是要去找我的师弟逍遥子吗?那你一定不能这副模样去见他,他最瞧不起哭丧脸的人了!”

应龙离开了屋子,他走的已经很远了,还频频回头,他想着:如果西凡已经醒了,正在那窗户后头偷偷笑他,他要狠狠的抓住他,揍他几拳。

第二天——

应龙早早的醒了,天空灰蒙蒙的散碎着几颗星星,他缓步离开了九霄宫,门口还是那厚厚的黑铁门,清晨是很冷的,若是没人送,就更冷了。

门口的仙官老大爷,扇子放在肚子上呼呼睡着,应龙手放在陨铁门上,暗自运劲,右臂龙气传在手上,猛地一按,在那陨铁门上留下一个手印。

“我已经不是那连铁门都破不开的小孩儿了,我每变强一点,就能离父亲的更近一些!”

他这样想着,巧施仙法,化成白气正要飞走。

“走的这么急吗?”可儿走到他身边,今天她穿着一条浅白色的碎花裙子,上身穿着一身米黄色的暖袍,脸上淡淡胭脂,唇边片片朱红。

“可儿?你怎么来送我,我以为——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

“我以为你生了气!”

可儿掩面笑了,她背着手,腿翘的老高,凑到应龙耳边,柔声说道:“我今天好看吗?”

应龙:“好——好看,当然好看!”

可儿:“那如果你遇到比我还好看的女孩子呢?会不会动什么心思?”

应龙的舌头偏偏在这时候打了卷,脸也变的通红,可儿扑倒他身上,抓住他的手狠狠咬了一口,说:“你可答应我了,若是敢出尔反尔,我就让父亲——,不!是让师父好好收拾你!”

应龙捋着可儿的发梢,下巴轻靠在可儿头上,他说“好啊!若是我出尔反尔,你杀了我的行!”

可儿笑着推开了他,像他招了招手:“我还要去帮师父呢!”

应龙一直看着她的跑的越来越远,消失在那陨铁门后面,那看门大爷也被惊醒了,气呼呼的叫骂着谁扰了他的好梦。

应龙纵然一跃,在空中翻了几圈,身上仙气沸腾,化成了白鳞蛟龙!

他在云中穿梭不停,这次他要去人界皇城,皇城是人界之都,由人皇伏羲亲自坐镇,是人界最大最繁华最坚固的城池。

他看到了宏伟的神宫仙殿,看到了仙宫无边无际的果树仙草,看到了天马奔腾,仙兵操练,他空中兜了个身子,高仰着龙头,怒吼了一声,那白马仙兵都侧目看他,应龙笑了笑,径直飞出了神界。

章节目录 醉仙 应龙这样飞了数天,才飞到人界皇城,

他一落地便化为人形,站在人界松软的泥土上,猛吸了一口气,很多陌生的气味闯到怀里,引起他一阵一阵好奇

他正要舒服的伸个懒腰,身后怵然想起一声嘶呵

“快让开!”一名挺拔的中年人走了过来,农家打扮,肩膀上扛着锄头,一手指着应龙的脚“看你踩坏多少庄稼!”

应龙低头一看,确有几棵鲜绿的幼苗软趴趴的躺在脚边,他赶忙挪开脚,跳动田垄边连连道歉,周围全是这样的梯田,一直爬到山顶,绿由由的逼人的眼

他蹲下去用手指扶起那几根死掉的幼苗,看着它们又“挺拔”了起来,抬起了头试探的看着那农汉,手点了点幼苗,心道

“这下总行了吧!”

那农汉想气又想笑,锄头挥在手中,奋力刨开了那块地,将那嫩苗埋了进去,接着摊匀了泥土,锄头竖在一侧,他穿着一身短褂,漏出坚实的褐色胸膛来,

“死了!”

应龙看到自己全没救活,心里不舍又惋惜

“这就死了?”

农汉棕色面孔,下巴胡渣满满,看着应龙面生,身上的衣服也从没见过,好奇地问道

“小伙子,从哪来啊?”

“我从——”应龙低着头“从——”

“我懂!不必说了,防人之心不可无嘛!瞧你的模样,是要去前面的皇城吧!”

应龙点了点头,

“那你穿这身衣服可不行,怪里怪气不像样,城门口的士兵一定不放你进去”

应龙揪起身上的衣服,细细的看了一遍,也没发现什么问题,

农汉汲着泥土早已走远,微风轻掀开身上的短褂,漏出同样棕色的脊背

“神界能这么穿,人界可不能——”

应龙一惊,正要细细打量那农汉时,他却已经没了踪影

这农汉说话中肯有理,应龙依稀记得那农汉的衣装,摇身一变,身上的衣服也变成了紧身小褂,远远的翘目一看,一座浩然大气的城池就坐落在远方,墙壁向左向右蔓延百里,黑压压的好似潮水一般

他双脚提力,健步如飞,离皇城越来越近了

皇城城口的人群的来往不一,排成两队,进去的一队,出来的一队,几十名官兵懒散的巡逻,城门的一侧放着一张座子,一名百户摇着笔,打着哈欠呼喝不停

“过!”

应龙跟着队伍徐徐前进,并没发生什么大事,周围人的打扮均不相同,但都同样急切,队伍里咒骂不断

等到应龙到了城门口已经是晌午了,那百户长扫了他一眼,话也懒得说了,只摆了摆手,身旁的士兵猛地一推,应龙就这样进城了

人界皇城真是热闹,两侧店铺林立,商贩吆喝不断,路上人群熙熙攘攘,远远看见一座连天大厦,好似金子盖得,那儿大概是这皇城的城中之城,一定有大人物住在那里

应龙心想:“我还要去找‘烟花柳巷’呢!找我的师叔逍遥子——”

他匆忙拉过一人,并没多想便问

“师傅,你可知道城内的‘烟花柳巷’怎么走?”

那人听了他的话,向后退了几步,鄙夷的上下打量应龙,瞧他一副农民打扮,撇了撇嘴,愤慨的大袖一挥,远远的走了

应龙搔了搔头,也不知哪里得罪了他,又拉过一名倩丽女子,神态愈是恭谨

“姑娘,你可知道‘烟花柳巷’怎么走?”

那女子楞在原地,脸腾起一阵羞红,接着一把掌打在应龙左脸上,这一掌着实不轻,而应龙又全没料到,“啪”的一声,只感觉眼冒金星,等到清醒过来时,那姑娘已经哭着跑走了

应龙摸着自己的脸,心里叫苦不迭,抱怨道

“想来我师叔逍遥子也不是什么好人!只是问问他住的地方,就挨了这一巴掌——”

应龙独自漫步在城内,也不敢再问,只是两边瞧着商店的牌匾,却全没一个写着“烟花柳巷”的,心里又急又恼,迎面走来一人,脚步跌跌撞撞,怀中抱着半坛酒,一步一饮,酒壶摇摇晃晃,不少酒都洒了出来,他也全不在意

应龙不得已拉住了他,这人愤恼的回头看他,高声叫骂,手挣脱几次也没逃出,又怕自己出手太重,摔了怀中的半坛酒

那醉汉怒道:“你他妈谁啊,快放开我!”

“放开你可以,但你得先告我‘烟花柳巷’怎么走?”

那人木然看着应龙,嘴角浮起一丝狡猾的笑“哎呀呀,兄弟,你我也是同道中人呀!”

应龙听了顿时好奇,忙问道

“什么同道中人,莫非——莫非逍遥子是你师父?”

那人皱了皱眉,并不懂应龙说的什么,上前试探的拍了拍应龙前胸,应龙前胸和铁一般,这人手痛,笑的更是畅快

“小子,身子骨不错呀!这下那群姑娘们有的苦活干了!”他指着身后的路,边打着酒嗝边说,应龙听他说的含糊不清,又追问个不停

那人眼睛一瞪,肚内一阵翻涌,腮帮子跟着鼓起来,应龙大叫不好,刚起身躲开,那人沉沉的干呕几声,酒水喷了一地,半响后抬头起来,用衣袖抹了嘴,左右看了看,呵呵笑道:“怪人!”

应龙再不敢问了,这次若不是躲的及时,这身幻化而来的衣服定然不保,只得兀自丧气,蹲坐在街道的一侧,看着路面,路面上还有刚刚那人洒下的断断续续的酒迹

“那人说和我是同道中人!那我沿着这酒迹走,一定能找的到师叔九霄子!”

说干就干,应龙盯着这一路的酒迹,快步急奔,身边的人都以为他是丢了什么东西,才找的这么匆忙

这样跑了一路,酒迹越来越模糊,渐渐被泥土覆盖消失不见,他抬起头左右看,也不知这是皇城的什么地方,路旁的“店铺”也精致的很,几名俏丽女子凭栏而笑,不少男人跌撞的走了出来,怀里搂着姑娘,有的搂着一个,有的搂着两个——

街道上全是脂粉香味,五颜六色的纱绸飘出窗外,随风轻摇,而那些女子们,各各面若桃花,手里拿着圆扇,衣服退到肩部,应龙只感觉胸口燥热的很,好似是谁在胸口放了一把火

他左右试探着,看到一座气势夺人的高楼,牌匾上写着——“醉仙阁”

“先在这里找!”

章节目录 初春 应龙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才发现自己身在一间空荡荡的屋子里,正被七色彩绸严丝合缝地绑着,半吊在空中,心里大为气恼,

“龙——碎云落!”

那几名女子显然低估了应龙的法力,这彩绸怎么能捆绑住他!纷纷撕裂四散,应龙稳稳的落到地面,拍拍脑袋,怎么想不起自己何时晕过去的

“龙——巨龙臂!”“龙——九龙钻!”

他举着气钻,威风凛凛,一脚将房门踢了老远,出门一看,才发现自己身在三层阁楼上,下面不少的男人女人听到房门的巨响,惊恐的仰头看他

应龙大喝道:“没你们的事,都滚!”、

话音刚落,那男人们前推后拥的逃了出去,厅堂内只剩下七个女子,却并不看他,擦桌子的擦桌子,扫地的扫地,

“青儿,去关了门!”

那红衫女子吩咐道,柳青儿抬头扫了一眼应龙,随即起身关了房门,房门“啪嗒”一声关了,屋子也安静下来

应龙怒目而视,飞跃下来,地面猛地一震,可那七名女子好似黏在地上的,并不晃动半分

那红杉女子唤作雨朦,她放下手中的活,缓缓抬头,又是那双摄魂夺魄的眼睛,应龙暗叫不好,忙转头不看,

“我不看,你便奈何不了我!”

那女子长长地叹了口气,眼中噙着泪水,“滴答”一声落在脚下

应龙只听这“滴答”一声,好似时钟分秒的轻颤,在耳边连绵不绝,顿时困意袭来,身子晃晃悠悠,他定了定心神,粗声喝道

“哼!我不上当,我——绝对不能!”

可困意难消,眼皮频繁打架,他猛举起右臂气钻,刺进左臂里,金色的龙血喷涌,钻心的痛楚袭来,睡意顿时消了

雨朦脸色骤变,看到地下金色的血液,怒道:

“我们怎么招惹你们龙族了?你要跑来这里杀我们!”

“我来这里找我的师叔,可你问那个女孩儿!”应龙知道若是冒失抬头,那红杉女子幻术着实厉害,一旦中了,怕是小命难保,所以一直低头看地,手指胡乱点着“你们还将我绑到屋子中——”

他轮番指着,有时指到了桌子,有时指到椅子,红衫女子顺着他的手指瞧看,暗暗笑他的呆傻

雨朦:“你抬起头来罢,我不用法术的——”

“我不信!”应龙执拗的低着头

“不抬便不抬”(紫衫女子)

“就是就是,一个大男人偏偏跟我们这些弱女子过不去,真不害臊!”(黄衫女子)

“还是龙族的呢!丢不丢龙族的脸——”(绿衫女子)

应龙脸涨的通红,想到自己一时怒火攻心,怎么能跟女子过不去,还把“气钻”用了出来,忙收回气钻,拱手行了礼

“罢了罢了,是我无礼,打扰了姑娘们,我这就走——”

他正要起身离开,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你不要走!”

说话的正是那柳青儿

应龙听这声音熟悉,正是刚刚那女子,情急之下,也忘了应该躲避雨朦的“夺魂眸”,猛地转身过来,指着柳青儿“对!就是她——”

“青儿,是你吗?”

柳青儿点了点头,再不说话了

雨朦:“公子,你想怎样?”

应龙环视屋内,六双眼睛盯着他,他还是觉得埋下头的好,搔了搔头,说道

“我——我不怎么样,是我太小气了,我这就走!”

那柳青儿抬起头,脸上红晕生腮,叫道:“不,你不能走——”

这下可把应龙搞糊涂了,追问道

“你还有什么事?”

“你不是要找逍遥子吗?我知道,你不要走——”

“对!师叔呢?我正是要找他——”

众人一听要找“逍遥子”,都齐齐看向雨朦,雨朦脸上腾起一丝羞红,声音也轻颤起来:

“找他吗?我——我怎么知道,看我做什么!”

“公子,你真是找对人了,你若是叫逍遥子叔叔,那你知道该叫她什么吗?”

应龙一愣,搔头问道

“叫什么?”

“叫婶——”她正要说,一抹红绸遮住了她的脸,又不知为何笑个不停,忙改口道“姐姐饶命,姐姐饶命——”

红绸撤下,应龙也明白过来,他缓缓走了过去,雨朦边摇手边后退

“你别过来,我不知道的——”

应龙愣了一会儿,脚步不停又靠了过去

“你再过来,我就用法术了!我用了啊——我用了!”

“雨朦姐姐,九霄宫里出了大事,师祖让我请师叔来,这里面联系着多少九霄子的性命,姐姐一定要帮我!”

那女子的脸更红了,局促的摇着手里的薄扇,轻声嘟囔

“他,他晚上才来的——”

大厅内传来一阵哄笑,那女子羞的丢了扇子,厅内顷刻红绸飘扬,半响红绸攒动,齐齐收回到一间屋子里,那屋子的门“啪嗒”一声关上了

一众女子笑着散了,只有柳青儿留了下来,她走到应龙面前,正要挽住应龙胳膊,又觉得欠妥,缩回了手,两人只是低着头,并不说话

应龙:“谢谢姑娘了——”

柳青儿嘟着嘴,今日他穿的衣服得体合身,再也看不出青楼女子的模样

“我不要你谢!我要你——”柳青儿说不下去,苦笑着转身走了,剩下的半句她不该说,也不忍说

“说了又有什么用?他一定要拒绝的,与其那时尴尬,倒不如现在忍着不说——”

她正想着,眼泪簌簌掉了下来,可她的法力低微,那眼泪也没有雨朦的幻术,又会有谁为她痴情呢?

章节目录 皓月酥风 皇城内的晚风像一名满腹愁绪的少女,走走停停,停停走走,黑缎子似的夜里缀满了星星,雨朦凭栏远望,手撑着下颌,她那迷迷蒙蒙的杏眼一开一合,半个皇城都在她眼底亮着闪着,可这些都不重要,她只是痴痴的想着:他怎么还没来呢?

她看到一个白影在屋瓦间蹦跳穿行,她的双眸就垂了下去,轻声一笑,缓缓退到床边,拉上了帷幔。

那白影转瞬而至,轻轻巧巧的落在地上,折扇一打,剑眉高鼻,模样清秀俊朗,他看到四下无人,只有床边摆着一双朱红色的凤头小鞋,他懂了,探头问了一句:

“雨朦?”

雨朦:“哼!”

这轻轻巧巧的一个字却把逍遥子吓坏了,吓呆了,他愣在原地,他说:“是我来迟了,我该死!我该死!”他手里的折扇抽在脸上,“啪”的一声响。

雨朦还没说什么,逍遥子却先说话了,他说:“打一次怎么够,打成千上万次都是少的!”他便用折扇左脸抽一次,右脸抽一次。

他还没打几次,雨朦便开了口:“好了,你要是把自己打蠢打傻,谁还要你呀!”

“好!我不打了,我不打了,那你出来见我好不好?”

“可我已经褪了衣服要睡了”。

“哦,也好,也好!”逍遥子抿着嘴唇,缓步退到窗沿,抬头瞧着月亮,轻声说:“那你睡吧,我不打扰你,我——我待到天明就走”。

那帷幕的后头,雨朦的泪一大颗一大颗的落了下来,她讨厌这个男人规规矩矩的模样,讨厌这个男人的那副坐怀不乱的派头,她就说:“你嫌弃我是青楼女子,对不对?”

逍遥子慌了神,一副真情实意的模样,他说:“我没有,你与一般冰清玉洁的女子没什么两样!”

“那你为什么不——”雨朦羞的说不下去了

“我——”逍遥子也说不下去了

两人都说不下去了,屋里的气氛又暖又暧昧,窗外的风也恰好停了。

雨朦抹了泪,她说:“好,你转过身去,我穿衣服了”。

逍遥子忙转身过去,眼死死得看着墙壁。

雨朦拉开了帷幔,她是个固执倔强的女孩,这一次,她就更倔强更固执了,她要赌一把,素手拉开衣衫,解开贴身的小衣,露出羊脂玉般光洁的酮体,她豁出去了,可她心里没底。

逍遥子只听到衣服的响动,便问:“雨朦,我可以转过来了吗?”

“可以了!”

逍遥子转过来时便被雨朦抱住了,玉臂软绵绵的环住了他,雨朦哭了,杏眼蒙了一层泪,这时候的泪水是可怕的,她莹莹的玉体,也像是冒着火的。

逍遥子看着这夺魄摄心的景致,只感觉血冲脑袋,一阵阵眩晕,他打开折扇遮住了眼睛,他说:“我是不是中了幻术!”

“不!我没有用法术,你忘了吗?你是这世间唯一一个可以直视我的‘夺魂眸’,还能逃走的男人呀”。

“可我现在头晕目眩,我——我还是逃不了!”

“小时候师父说过的,我们七个女子都会爱上能逃掉我们幻术的男人,那时候我不信,我以为没有人能逃得了,可现在的我,我不得不信!”

雨朦的手拉下了逍遥子的折扇,两双眼睛交织在一起,过了半响,逍遥子说:“我输了”。

“你输了吗?你哪有输,我才输了呢”雨朦泪光莹莹,微微叹了口气“我把所有都输了精光,而你呢?还是不肯赏脸看我的身体一眼”。

“我肯!我肯!”逍遥子说的情真意切,手环上了雨朦的腰肢,低头深吻,二人头顶着头,逍遥子喘息重了,粗声说道“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也拦不住我了!”

雨朦羞红了脸,心里一阵一阵暖,便任用他摆布了。

逍遥子感觉身上像是着了火,他像是一个准备爆发的火山,而怀里的女子,就是任由他灼烧的土地了,他抱起了雨朦,雨朦玉面含春,伏在他的胸前,逍遥子仰天长啸,说道:“我真是好福气!”

屋门外响起了脚步,门“吱妞”一声开了,逍遥子眼疾手快,折扇在雨朦头上一挡,仙气滑落成了一道屏风,然后折扇猛地一挥,一股强风推住了门,将门外的应龙震了老远。

当应龙一瘸一拐的爬上楼梯时,雨朦已经穿好了衣服,红衫飞舞,面若红花,她挽着逍遥子的胳膊,脸娇羞的伏在他的肩膀上。

应龙刚要拱手行礼,一股仙风吹来,又将应龙吹了老远,而雨朦已经意乱情迷,早忘了答应应龙的事情。

逍遥子怒不可揭,大喝道:“你小子是谁?”

应龙挣扎的爬了起来,正要开口,一阵仙风又打了过来,应龙只感觉前胸一股巨力,身子撞穿一座墙壁,飞进一间屋里。

“你说啊!你是谁?”

应龙每次正要回答时,就被仙风吹了老远,连喘息的机会都没,只能心里咒骂:

“你他妈倒是听我说呀!”

雨朦这才清醒过来,眼看应龙已经不支,这“醉仙阁”也被这几阵仙风吹得摇摇欲坠,而逍遥子又是折扇一挥,仙风已出,她顿时抛出红绸,可这风力甚强,红绸连着她都被裹挟进去,逍遥子看的心惊,忙用折扇在地面一拍,远处筑起一道土墙,他又疾疾飞奔过去,在雨朦正要撞在石墙上时垫在她的身下。

那石墙向外突出一个人形,顷刻便碎了,逍遥子抱着雨朦,踉跄几步,跌在地上,雨朦的芊手伏在逍遥子脸上,眼神脉脉含情,她喊着:“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疼!”

“我这就去拿金疮药”雨朦哪里还顾得上应龙,她正要上楼去取,手却别逍遥子拉住了。

“就怕那金疮药不灵”。

“什么?”雨朦流下泪来,手锤着逍遥子的胸膛,问:“怎么——怎么会不灵?”

“大概只有刚刚那样的招式能治的好了”。

雨朦“扑哧”一笑,扭头过去,芊手摘下发簪,黑色的头发像是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又摸到肩上,正要褪去薄纱。

逍遥子本没多大的伤,现在手指轻点地面,四周围拢起四面土墙,又将折扇轻轻一挥,小巧的折扇变大了数倍,盖在了土墙上,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屋子。

应龙躺在角落,唉声叹气的:“他妈的,师叔啊,你倒是让我说一句话呀!”

一股仙风吹来,这仙风里融着雨朦的体香,却是柔和温润的很,应龙被这仙风一吹,身心稍舒,从那土墙内传来逍遥子和雨朦的笑闹,接着那逍遥子轻声吼着:

“我知道了!”

章节目录 情殇 应龙扶着胸口坐在墙边,心里说不得的委屈,他一晚上都侧耳听着,就怕误了一点动静,猛地听到雨朦姐姐屋里传来几声男人的狂笑,猜想一定是师叔了,才慌忙的跑上来。

哪知他来的真不是时候,逍遥子不由分说,先赏了他五阵仙风,这仙风劲力充沛,又裹挟着碎土碎石,子弹一样打在他身上,骨头都散了架。

“喂!”柳青儿从屋子里跑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翡翠玉瓶,屋里全是碎落的木头石块,她连续绊倒几回才跑到应龙身边,从那翡翠玉瓶倾倒出一些晶莹的粉末,就要往应龙身上抹。

那粉末粘在伤口,钻心的痛楚让应龙不住的颤抖,嘴里哼哼唧唧不停。

柳青儿只抹了一些,看着应龙疼痛难忍,眼泪簌簌而落,她哽咽不停:“我知道我笨!比不上姐姐们!我——”

“不,你不笨的,我有龙族血脉,不用——不用这些药粉的!”

应龙一开始便想拦阻,可看到柳青儿那样精心细致为他摸着药粉,又不忍拒绝,才一直忍痛不说。

柳青儿好似没听到似的,那浩瀚的双眸里浸了水,喃喃说着:

“我笨!我傻!我比不上你那可儿姑娘!可为什么是你?为什么这么晚?”

柳青儿哭的不能自已,手里的粉末乱涂乱洒,应龙疼的冷汗直流,也分辨不清柳青儿说的什么,只是颤声回道:

“你——你不要哭了!不要哭了!”

应龙痛的发晕,全拜这些粉末所赐,可柳青儿一味泼洒,哭的不能自已,应龙说什么也听不进去。

“青儿!”雨朦跑了过来,扶起了她,厉声对着应龙说道“你——你那日躲过了他的‘彩绸觅心’?”

应龙:“雨朦姐姐,我——我不知道啊,我现在痛的厉害!我好痛!”

雨朦夺过柳青儿手里的药瓶,才发现这并不是治伤的“金疮药”,而是女子服用的“珍珠粉”。

“青儿,你怎么拿了珍珠粉来!”

“不!”柳青儿一怔,夺过了翡翠瓶子细细一看,却是“珍珠粉”无疑,这珍珠粉渗入伤口,不仅疼痛难忍,而且阻止龙族愈合之力,所以应龙的伤口才迟迟不愈。

柳青儿拉着雨朦的胳膊,流泪央求道

“姐姐,你快——你快救救他!”

“我救他可以,你——你先告诉我,真是他吗?”

雨朦冷冷的盯着柳青儿,柳青儿认命似的垂下了头。

“那你为什么不和我说!”

“我——我不知道,我以为我能逃得了,我——我不知道怎么说!我——,姐姐你快先救她!快!”

柳青儿手足无措地瘫坐在应龙身旁,呆呆的看着他,手帕擦着他额头的冷汗,应龙虽然有龙族血脉,可这珍珠粉与愈合之力抗衡,伤口竟没半点复原。

应龙痛到意识模糊,嘴里又念叨:

“可儿——可儿——”

雨朦不可思议的看着柳青儿,红袖愤然的一挥,说:

“我救了他又这样,他现在叫的也不是你的名字!以后也绝对不会!男人绝情和痴情,你这样小的年纪,怎么会懂?”

“姐姐,我不懂,我不懂,可——你快救他!”

雨朦苦笑了一声,叹了口气,她恍然想起多少年前的自己,不也是这样痴傻吗?师父的话终究灵验了,可师父的下半句却只和她说过:爱情磨难重重,必然要粉身碎骨,何况是青楼女子呢?是啊!赢的永远是男人,输的会是谁呢?

雨朦喃喃自语:“我能救的了他,可又如何能救的了你?”

她弯下腰,夺魂眸在应龙脸上瞟了一眼,应龙登时晕了过去,他缓缓转身,看着逍遥子说:“这世间又要多一个痴情的姑娘了”。

逍遥子摊开双手,搔头苦笑

雨朦指着柳青儿,说道:“去拿一些水来?”

柳青儿慌张的用衣袖拭干泪水,起身跑向内厅,半响摇摇晃晃的搬出一桶水,放在应龙身边。

雨朦用法术催动,将那珍珠粉尽数从伤口驱出,柳青儿小心翼翼的将水洒在应龙身上,他的眼泪时不时落到水里,应龙却是看不到的。

雨朦收回了手,留下二人,挽住逍遥子的胳膊远远的走了,身后还是一瓢一瓢的水声。

逍遥子瞥着嘴说道,

“男人痴情和绝情,我算哪种呢?”

“我——”雨朦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为了你的痴情,我赌上很多的——你——你不会让我失望吧?”

逍遥子笑了笑,他说:“失望还是不失望,我现在就回答,一定鲁莽的很!”

章节目录 幻宗婆婆(上) 早晨的寒气弱了很多,醉仙楼内更是温润如春。

应龙醒来时正躺在柳青儿的闺房,昨晚柳青儿替他擦拭完伤口,他却仍是昏迷不醒,柳青儿气力小,应龙又太重,她就将紫纱的一头栓到应龙腋下,一头系在自己肩上,将应龙拖回自己的房间,可要是将他放到床上,却是万不可能了。

青儿刚一到房间,就脱力一般瘫软下去,她那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里泪水莹莹,下巴点在膝盖上,委屈的像一只受了伤的小猫儿,她的手想去碰应龙的脸,踌躇几次就放弃了,她知道的,这个男人心底的女孩子,不可能是自己。

她起身去开了窗户,风撩开她的长发,拭干了她的泪水,她对着窗外万里春色,笑了一笑。

应龙身上的伤口愈合,慢慢醒了过来,那时柳青儿已经走了,只在屋内的桌上留下一碗稀粥。

应龙在天界只需吸收的仙气,可人界仙气稀薄,便是要吃饭的,他忙跑了过去,端起粥碗仰头喝净,连味道也没尝得出。

“好喝吗?”

应龙转头回来时,柳青儿正好走到了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又放着一碗粥,一双筷子,她穿的衣服朴素,只化了淡淡的妆,走的端庄稳重,再瞧不出一个风尘女子的模样了。

应龙看着空空的粥碗,憨笑道:

“我没尝出来!”

柳青儿笑着递给了他一碗,顺手将那空碗拿了回来。

“那你再吃一碗,这次可要吃得慢些!”

柳青儿又出了门,在门口愣了半响,最后掩面笑了,片刻的欢喜也是欢喜。

应龙总是傻的,他不会知道,这粥的做法是柳青儿向雨朦姐姐学的,她从小便娇生惯养,步入风尘后,有太多富贵公子愿意为她做马当牛,什么时候也只是抬抬手,吩咐下去,何需亲自熬一口粥喝,可今天她偏要这样做,也说不出原因的。

她学着平常姑娘的做派,再不会裸露衣衫,再不会风尘卖笑,她只愿永远都像今天这样,为一个人熬一碗粥喝。

那碗粥又匆匆喝完了,应龙四下看看,屋内精致整洁,暖床上淡淡紫砂,一旁桌上摆着胭脂粉盒,铜镜和木梳子,他知道这是青儿的屋子,也不好待下去,便出了房门,起身去找逍遥子,走到雨朦姐姐门前,再不敢鲁莽,恭恭敬敬的立在门外,轻声唤道:

“师叔在吗?”

“应龙啊,你进来吧!”

应龙推开房门,半跪在逍遥子面前,将九霄宫发生的事都说了一遍,逍遥子用折扇点着头,闭目沉吟半响。

雨朦披散着蓬乱的头发,赤脚站立,身上的红杉托地,手臂环住逍遥子的脖颈,脸就枕在他的肩上,娇声问道:

“发什么愁呢?”

“那鬼毒难治,我怕是得亲自去一趟!你——你陪我去吗?”

“我?”雨朦手指着自己,脸上一阵潮红,愣了半响才说:“怕是妈妈不肯!”

逍遥子折扇猛摔在一旁的桌上,怒气冲冲的骂道:“那老妖婆有什么能耐,凭什么将你关在这儿!”

雨朦的手捏住了逍遥子的嘴巴,说:“千万别让妈妈听到了,我们是她辛辛苦苦养大的,一身的法术也得他传授,怎么——怎么能不听她的呀?”

“哼!等我攒够了钱,一定赎你出来”

雨朦笑了笑,起身走到屋内的梳妆台前,看着铜镜内自己的面影,幽怨的叹道:“你可不要让我等得老了呀!”

一名黄衫女子风风火火的撞开门,焦急的喊一声:

“妈妈来了!”

雨朦俏眉一皱,沉思半响站起身来,说道:“你们别出声!”

说罢便拉起黄衫女子的手走了出去,顺手掩好了房门。

应龙凑到窗边,看到一名皱纹满脸的老婆婆,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拿着花盆,这只花盆怪的很,浑身绿光莹莹,盆内泥土盛的满溢,老婆婆头发已经花白,在头顶盘成一个标致的发髻,佝偻着腰背,目光炯炯的扫视着周围。

六道花绸落下,六位姑娘齐齐跪服,唤了一声:“妈妈!”

那老婆婆扫了一眼,冷声道:“青儿呢?”

六姐妹面面相觑,应龙想到青儿正为自己去端粥,不禁为她捏了一把汗。

雨朦说道:“青儿还没醒呢,大概是昨天累坏了吧。”

老婆婆冷哼一声,又说道:“今天怎么不开门迎客?”

“妈妈,正要开门呢,你就进来了!”

她们一言一语交谈,老婆婆脸上的皱纹渐渐舒展开,轻声笑道:

“好!好!我老了,就有些不放心!”

她正要起身出门,只听身后“啪”的一声脆响,众人齐齐看去,柳青儿端着一个空荡荡的托盘,脚下的粥碗碎了一地。

老婆婆愣住了,然后怪叫一声,眼里险些冒出火来,上前揪着雨朦的耳朵,指着柳青儿厉声叫道:“这就是你说的睡着了?”

她跟着扔开了雨朦,手持拐杖快步如风,走到青儿面前,她猛的发现青儿的模样变了,似乎是全然陌生的一个人,衣着规整,脸上化着淡妆,还亲自端着粥碗。

老婆婆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拐杖抵着青儿额头,质问道:“这粥给谁喝?”

青儿埋下了头,说:“师父,我——我喝的”

“撒谎!撒谎!”老婆婆的拐杖戳着地板“我再问你一遍,这粥是给谁喝的!”

“师父,给我喝的!”

柳青儿刚说完,老婆婆抡着拐杖,重重的抽了过去,青儿爬在地上,脸上留下一道鲜红的棍印。

老婆婆拐杖又撑着青儿的下巴,厉声问道:

“你再说!”

青儿固执的瞪着眼,她说:“妈妈,我喝的,就是我喝的!”

“好!那男人不出来是不是,那我就打到他出来!”说着便举起拐杖,正要抽在青儿后背上。

应龙踹开了门,一抹龙影打在拐杖上,那拐杖被震脱了手,老婆婆踉踉跄跄退出数步,冷笑道:“还挺会怜香惜玉的嘛!”

“老婆婆,她犯了什么错,你要这样打她!”

“你问我犯了什么错?”老婆婆冷笑更甚:“醉仙阁从不留男人过夜,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我只是来偷东西的小贼,我——我——”

“胡说八道!若是一会儿你死的时候她不是哭的撕心裂肺,那我便信你这鬼话!”

应龙跳了下来,直接用出了至强一击。

“龙——九龙撼地波!”

老婆婆手一扬,那拐杖笔直地飞回手中,她举着拐杖在空中划了个圈:“凤天幻术——魅影幻界!”

那圆圈里吐出几个五颜六色的气泡,将空中的应龙兜了进去,应龙只感觉像是漂浮在水里,手脚齐齐扑腾,也挣脱不开,右手手臂一阵酸麻,气钻便消失不见,龙气也被这气泡缓缓吸收,全身困倦难忍,就要睡了过去。

柳青儿飞扑倒老婆婆脚下,求情道:“妈妈,全怪我,你放了他!放了他!”

老婆婆一脚踢在柳青儿身上,将她踢出老远,柳青儿的空中青衫趁机伸进气泡里,就势将应龙拉了出来。

老婆婆看着这一幕,干笑几声:

“好啊好啊!”

转头一看时,剩下的六名姑娘全没了踪影。

章节目录 幻宗婆婆(下) 逍遥子趁着刚刚空隙,将六名女子全救了走,正要回身帮助应龙时,雨朦紧拉着他的手不放,将他拉出了醉仙楼。

应龙从气泡中挣脱开,顿时睡意全无。

“龙——九龙钻!”

“龙——巨龙臂!”

气钻拖地,应龙跃到老婆婆身前,钻尖快如雨点般的打过去,老婆婆的幻术厉害,可与她近身缠斗,竟然一时左支右绌,险些招架不住。

老婆婆还要分心托着那个花盆,应龙进攻又太是凌厉,左刺右戳,不给她半刻喘息时机,几个回合下来,已经是险象环生,老婆婆的额头都惊出了冷汗。

应龙举着气钻,一个力挺,喝道

“龙——排山冲!”

气钻猛戳在拐杖上,旋即爆开一个裂口,那老婆婆全身被此一震,惨叫一声,趔趄数步,正要撞在身后的桌上。

应龙抢上前去,一手握住拐杖的一端,想将她拉回来,只听“刺”一声,一把亮晃晃的长剑从拐杖中抽出,那老婆婆瘫坐在地上,手里小心翼翼捧着那个花盆,生怕碎了。

这老婆婆干笑两声,凄声说道:

“我败给了你?你叫什么?是谁的徒儿?”

应龙见她已经败阵,忙收了气钻,躬身行礼道:

“我叫应龙,师父是九霄宫云中子!”应龙想到师父的名头不甚嘹亮,便跟着报了师祖的名头:“师祖九霄花农!”

那老婆婆先是一愣,旋即笑的前仰后合,眼角流出几滴泪来,“你是他的徒孙,你是他的徒孙!”她的眼神沉下去,爱怜的抱起身旁的花盆,孩子般的捧到胸前,柔声问道:

“他可还种花吗?”

“种的,种的!师祖的茅草屋前种着一片澜巍花海!”

“澜巍花海?”老婆婆干瘪的嘴唇弯起一个孩子般天真的弧线,眼中陷入了什么美好的憧憬里,喃喃道:“对的,对的,他说过会种好多花送我的!”

“老婆婆你认识我的师祖?”

“不!不认识!我不认识!”她止住了笑,脸上又凶悍的紧皱起来,她撑着剑,将那花盆放在一旁,喊道:

“我再来和你打!”

她举剑刺来,应龙气钻已收,右手龙气窜动

“龙——裂空龙爪”!

他正要伸手抓裂剑刃,不料这老婆婆的剑锋在半空陡然一转,竟向应龙身旁的青儿刺去,她的前胸留个空当,若是应龙趁机狠狠一拍,她定然飞出性命不保,可应龙不肯让柳青儿死,也不肯让老婆婆死。

龙爪回转不及,身上也来不及加持“霸龙铠”,一时想到自己有龙族血脉,受她一剑也无妨,身体旋即斜仰,正撞在尖锋上。

那尖锋势力不减,刺进去半分,应龙举起龙爪一拍,这剑虽坚韧无比,却也被龙爪震断,断剑四散飞去,应龙这边的伤口也受到拉扯,剧痛难当,一抹龙血飞溅了出去。

老婆婆惊愕地看着手中的剑,喝道

“我杀我徒儿,管你什么事!”

柳青儿后面托着应龙,应龙一个踉跄,青儿也抵受不住,两人双双跌倒在地。

老婆婆指着柳青儿问道:

“你喜欢上了这小子了?对不对?”

青儿不语。

老婆婆仰天一声长啸,好似疯癫一般:“好啊,好啊,你个老不死的,竟然派你的徒孙来勾引我的徒儿,好不要脸!”

“老婆婆,你不要骂我师祖了!”应龙不知道这剑上涂用幻剂,此刻他手脚酸软的不能动弹,迷迷糊糊的嘟囔道:“你不要骂我师祖了,他门前种着一片金色的澜巍花海,有阳光的时候就——就很美很美!”

应龙的话字字戳心,老婆婆嘴里骂声渐弱,不住泪流,倒退了几步,恍然看到那空荡荡的花盆里竟然冒出一个小嫩芽!

“这是怎么回事?”

她看着花盆边金色的龙血,恍然大悟道

“难道要用龙血?”

她忙起身赶到应龙面前,可龙族血脉已将伤口愈合。

她颤颤巍巍的找着碎剑,将一只攥到手里,应龙已将晕晕乎乎不在反抗,青儿却挡在应龙身前。

“师父,你不要,你不要杀他!”

“我不杀他,我只取些龙血!”

青儿哪里肯信,依然挡在应龙身前,不退不让。

老婆婆见她这样坚决,不由得勃然大怒,一巴掌打在青儿面前,将她打瘫在地,举起手中的碎剑便刺去。

眼看那断剑就要刺来,应龙猛地醒转,龙爪抓到剑身,那老婆婆双手使力,半个身子都压了上去,可就是刺不进半分。

应龙苦笑道:“老婆婆,你要杀我吗?”

“我不杀你,我只要些龙血!”

应龙眼睛盯着远处,似乎并没听到老婆婆说的什么,半响才呜咽道:“我——我可以为她们赎身吗?”

老婆婆也不多言,向怀中一掏,七张卖身契全扬了出去。

应龙迷迷糊糊的看到满天飞舞的白纸,也什么都懂了。

“老婆婆,可我没什么钱给您!”

“我不要钱!我只要些龙血!”

应龙敞怀大笑,说道:

“婆婆,龙血吗?龙血我有的,若是能将七位姑娘尽数赎出,你要多少我有多少!”

老婆婆身体不住颤抖,哽咽的说道:

“我——我不要很多,我只要一点!只要能开出花来”

应龙龙爪一松,那断剑便刺了进来,只感觉胸口一阵冰凉,伤口的龙血流淌出去,老婆婆端着血水浇到花盆里,那绿色嫩苗长势更甚,花茎直窜,片片叶子舒展昂扬,最后一滴龙血滴在花苞上时,花苞顷刻绽放,悠悠暗香里,开出一朵娇艳的花来。

老婆婆将它捧着胸前,干枯的手指点着每一片花瓣,又点着每一片叶子,像是数着世间无上的至宝,她的眼止不住泪流,缓缓放下花盆,哽咽道:

“死——死老头,我——我赢了!”

那潺潺龙血流到她的脚下,倒影着她憔悴枯槁的脸来,她捂着眼睛不敢看,恍然想起自己已经老了,都多少年过去了,她茫然的问道:

“都多久了啊?你还会来娶我吗?”

她笑着站了起来,步履蹒跚地走到应龙和青儿面前,双手掐着手诀。

“幻——相悦两情风!”

周身气流飞旋,微微腾起一阵微风,这微风在二人身上兜转流连,应龙和青儿的伤渐渐好了,在这微风里渐渐醒过来,二人一见是老婆婆救了他俩,都大惑不解,眼看老婆婆有些支撑不住,应龙忙站起身去扶。

老婆婆面色苍白,眼睛泪光莹莹,她的手颤抖地指着远处那个花盆,说道:

“好孩子,将——将那盆花给了你师祖,就——就说——是我幻宗婆婆赢了!他还——,罢了罢了,都是将死之人了,还留恋这儿女私情做什么?”

青儿也跑了过来,脸伏在老婆婆的胸口,哽咽不已,老婆婆手掌轻抚着青儿的长发。

“青儿,师父——我对不起你!其实——其实爱情很甜的!”

她说完,脑袋一歪,登时断了气,那七张卖身契燃烧起来,全化为了灰烬。

章节目录 飞花 雨朦一众逃出九霄宫不远,忽然心头一颤,知道自己的卖身契已经被毁,顿时大惑不解,齐齐调转马头,狂奔回去。

这醉仙楼的一层,已经被刚刚的打斗搞得残断壁垣,一片狼藉,在那碎石碎土间,躺伏着一具尸体,应龙半跪在身前,青儿伏在师父身上嚎啕大哭,雨朦一怒之下横生巨力,红绸窜出将应龙缠的紧紧,拖拽过来,应龙却不加反抗。

这老婆婆对她们的确严厉的很,可数十年的相处已经有了血浓于水的母子深情,现在突然见到师父被杀,心里怒火横生,等到应龙拖到身前,雨朦尖锐到嘶哑的喉咙吼道:

“是你杀的我师父?”

应龙木讷的看了看雨朦,眼里混沌一片,他搔了搔头,说:

“雨朦姐姐,不是我——是我——我也不知道!”

应龙也不知道老婆婆怎么死了,那时他只感到一阵酥风入体,身体筋脉各处强壮了几倍,等到醒来的时候,老婆婆已经成了将死之人,可若说不是他杀的,也忒不合理,这屋里只有三人,他又与老婆婆缠斗许久,不是他杀的还会是谁杀的?所以他才这样含糊其辞,是也不是。

雨朦同样疑惑,师父的幻术更在她之上,而应龙连自己的夺魂眸都逃不脱,又怎么能逃得过师父的凤天幻术,况且应龙此刻面色红润,就像刚刚睡了一觉,就算他有青儿帮忙,也不该赢得这样轻松。

她放下应龙,看着师父的尸体,泪一下便涌了出来,踉跄几步扑了过去,凄声问:

“青儿,你说,师父是怎么死的?”

青儿抬起头,脸上泪痕满满:

“师父——师父就——就那么死了?”

“那师父留下什么遗言吗?”

应龙听到“遗言”,便抢先说道

“老婆婆让我将那盆花交给我师祖,还要告诉我师祖:是她赢了!”

一伙人说了这番话,心里的疑惑有增无减,但都默默认定,师父对这盆花爱不释手,弥留之际能将这事托付应龙,那就绝对不是应龙杀的师父了。

应龙,逍遥子与幻宗七姐妹带着老婆婆的尸体出了“醉仙楼”,逍遥子看着身后这的高楼,微微叹道:

“跟我回九霄宫吧,可比这里好多了,起码我每晚不用偷偷摸摸的钻窗户呀!”

说罢,折扇一挥,强风席卷而出,这楼承受不住风力,转眼便轰然倒地,尘幕弥漫,石头土砾四散滚落。

他们将老婆婆安葬在皇城外的一处朝阳的山上,在她的坟堆上栽满了花儿,有时候风一吹,就总要落下几朵,那些碎了的花瓣随风飘啊飘,会飘向哪儿呢?

章节目录 仙碎 柳青儿与雨朦去了九霄宫,剩下七姐妹中的五人随着自己的意愿陆续离开了。

逍遥子轻摇折扇,扇子大了数倍,好似一叶小舟,三人踩在上面向九霄宫疾驰,披云破雾一日千里,应龙化作白鳞蛟龙跟着追去,却是怎么也追不上的。

柳青儿蹲坐在薄扇上,痴痴的看着龙影飘飞,听着阵阵龙鸣,地面是愈来愈远了,朵朵倩云拂过,眼中的景色都是很美很好的,可她就是开心不起来,她要去的是九霄宫,那里一定是更美更好的,可那里还有一个可儿姑娘的呀。

雨朦挽着逍遥子的手臂,柔声说道:“你说,你的师哥师父会同意咱俩吗?他们要是不同意,你也不管我,那时候我索性一根白绫,缢死算了”,她说到这里,就呜呜咽咽的啜泣起来。

逍遥子将她拉到怀里,安慰说:“我能不管你吗?再说了,咱俩的事和别人有什么关系,他们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难道我逍遥子喜欢谁还要听别人的说教吗?那还谈什么逍遥!”

雨朦止住了泪,轻锤着逍遥子的胸膛,喃喃道:“话说得倒是好听,还不知道心里怎么想的呢”。

逍遥子五指成爪,按着自己的胸口:“那我刨出来给你看一看,是衷心还是花心,一看便知道!”

雨朦将他的手拉了下来,幸福的抱紧了,说:“要是你负了我,再刨出来也不迟”。

折扇船冲破云雾,稳稳的落在九霄宫外,船上的三人陆续跳了下来,逍遥子手掌伸出,折扇小了数倍,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入掌心,逍遥子激动地招手喊道:

“师哥!”

三人多年未见,激动的抱作一团,云中子的拳头擂着逍遥子的胸脯,眼神从他的头顶看到脚跟,又从脚跟升到头顶,笑道:“结实了,也瘦了!”

可儿一身墨绿色的长裙,乌黑的长发嵌着几朵碎花,瀑布一般倾泻下来,她跟在云中子身后,焦急的伸着脖子,要从人群里找出应龙来,可应龙呢?去了哪里?

远处一声龙啸,一条蛟龙呼啸而来,在空中褪尽龙气,便如一颗流星一般砸在地上,轰隆一声巨响,应龙扬起头,一眼便看到了可儿。

可儿也一眼看到了应龙。

两人心照不宣的飞奔相拥。

应龙心里欢喜,摊开手臂弓下身子,可儿去势不减,一齐将他撞到了,二人欢欢笑笑的,可儿扑上应龙的双唇,应龙眼睛一瞪,心里便如蜜糖一般甜了,慢慢环住可儿的腰,二人头顶着头,可儿轻声问道:

“你身上怎么会有女子香味啊?”

应龙一瞬间吓了冷汗,眼睛瞪得老圆,拽着衣服嗅了嗅,说:“有吗?没有吧!”

可儿却不在理他了,眼神不经意的一瞥,看见逍遥子身边的那个青衫姑娘,时不时看着自己,眼里的苦痛和艳羡表露无遗,她懂了,她的手按在应龙嘴唇上,把应龙要解释的话全挡了回去,轻声说:

“不!我现在什么都不听,你再多抱我一会儿!”

应龙心虚埋下头去,他抱紧了可儿,心却不如刚才那般甜了。

可儿羞红了脸,手臂环住应龙的脖颈,轻声说道:“再吻我!”

应龙心跳的很快,微微闭上了眼睛吻了上去,轻声说:“我说过的,我要是喜欢别的女孩,你杀了我都行!”

可儿装着生气推开了他,站起身来,手挽住应龙的一条胳膊,指着旁边的三人,说:“这些哥哥姐姐都是谁啊,你快一一介绍给我!”

“这是师叔逍遥子和雨朦姐姐”,雨朦屈膝一躬,逍遥子折扇一打,两人相视一笑。

应龙走到青儿面前,说:“这是青儿妹妹”。

可儿松开了应龙胳膊,上前抱住了青儿,两人一下子亲近起来,像是熟识已久的姐妹,可儿笑着说:“在这九霄宫里,我终于能有一个同龄的玩伴了”可儿双手拉着青儿的双手,缓步退开,眼神打量着青儿,对着应龙说:“应龙,你看,青儿妹妹长得多美啊!”

应龙搔着头,模样憨憨傻傻的,他说:“你俩都是很美很美的!”

逍遥子问:“师父呢?”

“还在为那二十七位中了鬼毒的九霄子续命呢!”

逍遥子还要问,袖口就被雨朦扯了一下,他忙醒悟过来,拉过雨朦的手

“师哥,这次我可带了媳妇回来,你们看看,我俩可是要奔着一辈子去的”。

西晨沉吟半响,转头对着云中子问:“师哥,这是咱们的第几个弟媳了?”

云中子知他是开玩笑,也不拆穿,笑着说:“那可数不清了,不过这个弟媳,比上一个可强出太多了!”

雨朦皱着眉头,手死死的拽着帕巾,眼神便沉了下去,长长的睫毛上沾了泪,逍遥子知道她生了气,一手一个拽住了云中子和逍遥子,说道:“师哥,这话你得说清楚,我们这刚一回来,你们不送贺礼也就罢了,怎么尽说这些吓人的玩笑话!”

雨朦没抬头,说:“还说什么清楚,给我一根白绫,便什么都够了!”

云中子和西晨相视一笑,说道:“玩笑话了,弟媳妇可不能当真啊”。

也不知雨朦有没有当真,她是不理睬逍遥子了,拉起青儿和可儿的手,勉强的笑了笑,说道:“姐姐以后就陪你们玩了,韶华折尽赌了一次,别人还不是不领情吗?姐姐以后陪你玩,你们总不会骗姐姐的吧!”

应龙和逍遥子相互看看,同病相怜的笑了一笑。

众人一齐走进九霄宫,来到那间棚屋里,棚屋一如昨日,仙气缭绕蒸笼一般。

逍遥子问“师父呢?”

云中子:“里面!”

逍遥子看着棚屋浓郁的仙气,这是师父以大法力强行灌入那些中毒的九霄子体内,以保全他们的五脏六腑不受鬼毒侵害,这样多的仙气,又维持了那么多日,师父九霄花农的身体还能撑得住吗?

九霄花农正坐阵中,面色霜白,嘴唇皲裂,看到几人时,只轻叹了一句:“都回来了啊,回来了就好!”

逍遥子连滚带爬的跪在九霄花农身后,双掌按在花农的后背,一股绵薄气息滚滚而入,他说:“师父,您可得保住身子,您要是倒了,九霄宫也就倒了呀”

九霄花农无精打采的干笑几声,指着身边的九霄子们,眼角含泪,说道:

“我一把老骨头了,散了也就散了,倒是他们,你看看这一个一个的,他们年轻,是希望啊,你快救救他们,用你的风吸诀,快!你管我干什么!”

逍遥子将扇子递给雨朦,撸开袖子,手臂疾风萦绕,按在九霄子的背上,疾风透过他们的经络,将腑脏内的鬼毒尽数吸出,九霄子的脸色由白转红,头顶冒出热气。

应龙走上前几步,把手里捧着的那盆花放在他的眼前。

花农的眼睛落在这盆花上,看着它每一片的叶子和每一朵花,他就笑了,很幸福的笑了,笑着眯起了双眼:

“你见到她了吗?呦!这盆花真漂亮,比我种的所有花都漂亮,就是拿我的整个花海去换这一盘,我也心甘情愿,她呢?她怎么没来?”

“婆婆已经已经走了!”

“走了?去哪里?”他看着应龙的眼睛,猛地想明白“走了”的含义,呆愣了半响,眼里就有了泪,像是失去了支撑一般险些摔倒。

“她还对你说了什么吗?”

“婆婆说:是她赢了!”

师祖身体猛地一颤,僵住了,吐了口气,额头青筋暴起,手臂仙气攒动,起身一拍法阵,原来坐的地方留下一个清晰的掌印,连着那九霄子的二十七根丝线压在掌下,丝线上的仙气连绵不绝。

他爱怜地捧起了那盆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将每一片花瓣和叶子都瞧了个遍,然后走到三个弟子面前,头却舍不得离开花盘半秒,他说:“治好他们吧!”然后便走了。

他一步比一步沉,一步比一步重,眼神里有痛苦,有凄楚,有惋惜,他叹了口气:

“我还有好多话要和你说呢,我还种了好多花,你都没有看,那我种它们做什么?你看看你,总是这么蛮不讲理!”

他步履蹒跚,摔得灰头土脸,手臂却死死护着这盆花,他走到那片澜巍花海里,眼神便温和起来,嘴角微微一弯,把皱纹都挤作了一团。

“老太婆你看呐,你看这些花,我种了一辈子,你怎么都不来看一眼就走了呀,我还有好多话要说呢,以前没来得及说,现在也来不及了吧”

他在跌跌撞撞的跑到花海,小心翼翼地将那盆花栽到土里,悉心的拍实了,而后盘腿而坐,傻笑几声,双手合十,叹道:

“到底是我输了呀!”

说罢缓缓闭上了眼睛,身体碎成缕缕仙气。

章节目录 缠绕生长 可儿眼底的泪还没落下,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然后她就哭了,泪水噼里啪啦的,珍珠似的,像是一场雨,澜巍花海也在这场泪雨里摇晃起来,花茎枯萎弯折,花瓣凋零飘落,枯叶子漫天飞,尽数褪尽了绿色,然后缓缓的飘转下来,在每个人的心里铺了一层黑色。

可儿吓得不敢哭了,她的泪就重新收拢在眼底,再不落下一颗,可花海还在凋零,还在枯败,一副一发不可收拾的模样。

可儿这才发觉自己的泪水和这花海枯败没什么关系,她伏在应龙的胸口,哽咽道:

“师父没了,澜巍花海也没了!”

应龙抱着可儿,他心里也苦,可他越苦,就越要抱紧可儿,他害怕可儿也会像那花叶子一般,凋零了,枯萎了,无影无踪了。

可那灰烬里,有一株花不仅没凋谢,反而更娇艳了。

应龙指着,笑着,喊着:“还有一株呢!”

可儿泪眼朦胧转过身,那黑皑皑的灰烬里,突兀的生长着一朵红花,她跑了过去,用手臂护住了,身子挡在了红花的上头,她说:“你是最后一棵了!”

等到尘埃落定,可儿就成了黑煤球一样的人物,而她身下的那朵花,依然红润如初。

“我去拿些水来,它要是也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可儿跑走了,跑向了那个草房子,应龙弯下腰,拨弄着花瓣,花朵调皮的一抖又一抖,应龙问:“你究竟藏着什么故事,怎么两位老前辈都为你死了?”

草房子里传来一声尖叫:“应龙,你快来看!”

应龙起身跑向草房子,夺门便问:“怎么了?”

“你看!”可儿把窗户边的一盆花指给了应龙,应龙瞅了半响,也瞧不出什么不对劲儿,他就问:“这花怎么了?”

“这花和外面那朵是一样的!”

应龙又认真的看了一遍,他点了点头,他说:“对,是一模一样的!”

可儿拽着应龙的胳膊,她说:“咱们把这株栽在那株旁边怎么样?你看那株孤零零的多可怜了”。

应龙搬起那花盆来就要走,可儿也要跟上去,却看到花盆下面压着个破旧小本,泛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不少字,她好奇的立在原地,翻起小本读了下去。

这是花农写了一辈子的故事:

第一天:

我是在碧鸳湖里瞧你第一眼的。

第二天:

师父说你是人界幻宗,而我是神界,我们注定没有可能,他们笑我傻,他们还说我疯了,可我没疯,我知道的。

第三天---------第五天:

你的样子一直在我眼前飘,一会儿飘到那儿,一会飘到这儿,可每次我的手一碰,就碎了。

第六天:

我生了病,浑身都难受,我满脑子都是你,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第三十七天:

我醒了,可我病还没好,我知道,三界只有你才是治好我病的良药。

第四十三天:

我说:我喜欢你,你垂眉不答,却笑着跑远了。

第五十九天:

师父知道了咱们的事情,放心,他不会打我的。

第一百七十三天:

那些天兵把我打晕了,还把我关了起来,他们在牢房外笑我骂我,不过我没事,你呢?你还好吗?

第一百七十四天:

我被带到了率兜宫,这里有好多仙皇,可他们都不帮我说一句话,那位叫后土的仙皇还笑我,他说除非我能用炒熟的花种子种出花来,我才能爱你。

第一百七十五天:

我炒了很多花种。

第一百七十五天:

我们做个约定怎样?看看谁先种出花来,我偏要让那炒熟种子开出花来!我偏偏要去爱你!

第一百七十六天:

对不起!恐怕要让你多等一天了!

第一百七十八天:

对不起!恐怕要让你多等一天了!

第一百七十九天---------第九百万一千零二十一天:

对不起!恐怕要让你多等一天了!

第九百万一千零二十二天:

花开了!用龙血!我的两个徒孙在花海里争斗一场,一个竟然身附龙血,那些熟种子沾了龙血便发了芽,那是一朵红色的花,是我用一半辈子等来的。

我赢了!可若是我拿着这株花去率兜宫,那些神皇们便会认可吗?时间都这么长了呀。

花开了,用龙血,可心死了,龙血还管用吗?

第九百万一千零二十三天:

我老了,你也老了罢。

第九百万一千零二十四天:

你会想到用龙血吗?龙族常居龙域不出,我也是机缘巧合!可我想让你赢啊!我亏欠你太多了。

第九百万一千零二十五天:

我新收了个女徒儿,她很像那时候的你!我教了她很多养花的法子,她默默喜欢那个龙族小子,还好他二人都是神族的,不会有咱俩这样的麻烦事,我每次都躲着他们,我说不出为什么。

故事到这里就戛然而止,泛黄的小本上多了几滴清泪,被可儿捧在怀里。

可儿想哭,她想起花海里的那朵红花,像是幻宗婆婆,而草屋窗沿上的,就像是师父,两朵花刚开始时离得很远很远,可到了后来,还不是再一起了,这该是一件多么幸福多么浪漫的事,怎么能哭呢?应该笑呀。

应龙已经挖开了土,正要将那株花放那坑里,可儿喊道:

“等等!”

应龙停了手,疑惑的看她,可儿跑过去,半跪在坑前,将那本子也埋进了土里。

“埋吧!”

两人将周围的土拢回坑里,又将泥土压实拍紧,应龙趁机握住了可儿的手,把可儿拉在了胸前,他说:“可儿,衣服上香味的事,你听我解释”。

可儿莞尔一笑,嘴唇就贴了上去,她说:“不需要了”。

二人就这么吻着,那两株花不住的摇摆,或许是认识对方吧,竟然相互缠绕起来,在那灰烬中,陆续长出不少这样的花来,却只有这两株是相互缠绕的——

章节目录 旧友 天色刚亮,应龙就醒了过来,怀里的可儿像一只倦懒的猫儿,依然睡得很香。

他站起身,采来几朵花枝,帮可儿抵御一下清晨的的苦寒,然后蹑手蹑脚的离开了。

花海里的花不成气候,三三两两的错落着,只淹没到他的膝盖,他心里存着一份担忧:

“西凡怎么样了?”

一路上他万千思绪,却还是看到了那间屋子,屋子和他离开时没什么分别,悄悄饶到屋子后头,在窗户前探着脑袋,还没等的看清,就听到身后一声呼喊:

“好兄弟,看招!”

应龙还没来得及闪开,背上便中了一剑,待转身过来时,眼神就和西凡撞在一起,见他生龙活虎的,心里又喜又气,叫道:

“来来来,咱们比划比划”

反手龙爪击出,正要扼住西凡的喉咙,西凡身影灵活,巨剑一挡,只感觉“当”一声,二人都退后几步。

应龙眉头一皱,往日自己与西凡争斗,西凡从不敢硬接自己的巨力龙爪,向来是以轻盈身法寻隙出击,而如今竟然有的如此力气,不住的暗暗称奇,突然脑海里灵光一闪,说:

“你不是练了那本石洞内的功法!”

“练了又怎样?”

“这不公平,我还没练呢!”

西凡举起赤瞳剑,手指轻扶着剑锋,笑道:“你没练是你没练,又不是我拦着你了,好兄弟,试试我新学的这招,那可是吓人的紧!”

西凡这边虚晃一剑,应龙已经夺路飞奔了,高声喊着:“不公平!不公平!快来人啊,师父师伯,西凡要杀人了!”

西凡后面猛追,往日没几步就能追上应龙,今日费劲了力气,应龙反到越跑越远了,他累的气喘吁吁,拄着剑站着。

“你他妈跑的慢一些!”

应龙也是疑惑,从那日被婆婆“相悦两情风”治愈后,总感觉身上有什么变化,今日方才发觉身体轻盈了几倍有余,又奋力跑回西凡面前,围着他饶圈圈,嗤笑道“西凡,你那功法不怎么样嘛!”

“放屁!”

西凡攥紧了剑,左手在胸前一拍,喝道:“血驭——无影踪!”

应龙暗暗心惊,哪里还敢逗留,马不停蹄的飞奔而去,没跑几步,眼前一道红影,红光褪散,西凡低头婆娑着剑身,微微一笑道:“应龙,我这功法练的可还行吗?”

应龙哪还顾得着功法练的行不行,忙调转身子往回跑,嘴边死命的呼喊:“不公平,不公平,师父师叔,你们快来管管,西凡要杀人了!”

应龙跑了几次,西凡总能挡在他面前,心里泄了气,也不跑了,瘫坐在地上,丧气的问:“你练了多久?”

西凡也是好奇,跑到他面前,剑指着应龙喉头,冷冷说道“三天!快把你那招‘九龙撼地波’使出来,与我新学的招数较量较量!”

应龙站起身,退后几步,喝道:“你可要瞧好了!我的绝招你若是敢硬接,我就服你!”

“好啊,我就站在这儿,若是退后半步便算输了!”西凡说着便用剑在身后划了一道,以此为界,束剑而立。

应龙撇撇嘴,笑道:“吹牛吧你!”

“龙——巨龙臂!”“龙——九龙钻!”

“龙——九龙撼地波!”

一道笔直气龙呼啸而来,西凡微微闭眼,左臂血气翻涌,赤瞳剑斜在肩上,向前打出几道剑影,顿时堆起几道土峰,挡在身前。

那土峰全被气波吹散,势头不减的呼啸而至,西凡面目一皱,知道自己退无可退,当即尖锋一转。

“血驭——浴血出征!”“血驭——血刃!”

西凡浑身鲜血流淌,盘聚成硬甲,赤瞳剑柄蔓延出几道血脉,徐徐送血,尖锋血光凌厉,一声震天响的呐喊声:“血-血刃——兜天转!”

眼看钻锋剑锋就要撞上,横空飞出两人,一人扼住了应龙的手臂,一人挡过了西凡的剑锋

应龙西凡这一招拼了全力,现在也是累的气喘,木然的看着面前的二人。

应龙道:“师叔!”

西凡道:“父亲!”

逍遥子与西晨相视一笑,云中子也站了出来,在西凡应龙二人身上轻踹了一脚。

“大清早打个屁啊,大呼小叫的,你们倒是年轻,也不顾惜我们老头儿的身体!”

应龙西凡全没听进去,等到歇息了片刻,又勃然怒起,指着对方叫嚷

“来,我们再来打!”

“来就来,还怕你不成!”

眼见双方剑拔弩张,云中子愈看愈气,怒道:“师父说的话你们有没有听到!”

西凡和应龙全然不顾,一个血气窜动,一个龙气喷涌,云中子一时怒极,揪出二人后领,提到头顶,喝道:“师父说的话你们有没有听到!”

二人面面相觑,齐声说:“听到了!”

云中子来了兴致,问:“那我说了什么?”

这猝不及防的一问,应龙西凡都有些懵,一看对方的模样,也指望不上了,只能心里扯谎,西凡抢着说:“师父说:九霄子应该和睦相处,不得攀比武功!”

应龙在一旁帮腔:“对,就是这句话!”

云中子笑吟吟的轻放下二人,说:“话是不错的!你们都是为师的好徒儿,来,转过身去,把屁股蛋儿撅起来!”

应龙也是疑惑,师父让“撅起屁股”干嘛,正要多想,西凡扯起他的胳膊喊道:“愣什么?快跑!”

应龙跟着西凡跑出去很远,回头看云中子时,只见他气的跺脚搔头,手里端着一把戒尺,高声叫嚷着:“我何曾说的是这句话,胡编乱造!胡编乱造!看我不好好收拾你俩,看我不好好收拾你俩!”

应龙额头冒出冷汗,连滚待爬地高声喊着:“快逃啊”

“血——无影踪!”西凡蹿成一条血气,超出他好远,应龙都气哭了,喊:

“咱们是生死兄弟!你不能丢下我!”

章节目录 约定 云中子在二人身后穷追不舍,他们哪里还有挑路的分儿,左窜右躲,也不知道逃到了九霄宫哪里。

云中子为九霄子的鬼毒折腾数日,早已法力枯竭,又没料到两个徒儿跑的这样快,只得高声喊着:“快停下,为师就打你几棍!”

西凡应龙哪里肯停,脚步反而更快了,云中子忙喊,语气接近恳求:“快停下,为师——为师不打你们了!”

应龙放缓了脚步,憨声说道“要不咱们停下吧,师父都不打咱俩了。”

西凡说:“你信了就停,反正我不信。”

应龙转念一想:“若是我停下让师父抓住,师父追不到西凡便拿我出气,连西凡该挨的那份戒尺也算在我头上,我不被打个皮开肉绽才怪呢!”当即脚步加快,跟上了西凡。

云中子已经跑的上气不接下气,手里的戒尺也累的举不动,心想:“若是师父连两个徒儿也收拾不了,还怎么做师父,可那两个小兔崽子跑的太快,自己又追不上!”只得自怨自艾,丧气道:

“你们别跑了,乖乖回来认个错,师父传授你们几门精湛功法!”

云中子说的真心实意,应龙西凡却不以为然。

“小祖宗哎,你——你们快停下来!”

云中子跑的长发飘散,眼里翻着白,猛的一个趔趄,跌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应龙西凡面面相觑,各站定了脚步,小心翼翼的靠了过去。

应龙道:“师父晕了?”

西凡道:“过去看看!”

应龙在一旁折下一根长树枝,撸掉上面的树叶做探路用。

“师父怎么连咱俩也抓不住了?”

“你刚回来还不知道,师父跟着师祖在那草棚里,不眠不休折腾多天,早已法力枯竭,这才追不上咱俩的!”

应龙“哦”了一声,在离云中子不远处停下,用长树枝戳一下他的脸,见他一动不动,长舒了口气,说:

“咱们把师父累晕了,要怎么办,回去找师叔他们,又或者一齐把师父拖回去。”

西凡想来也只能如此,默默地点了点头,丧气:“咱们一起把师父拖回去,师叔们看到咱俩把师父累晕了,一定不给咱们好果子吃的!”

二人默默叹气,偶然对视一眼,都笑了出来。

他俩在周围收集来不少木条,花了半响才编织好一个小筏子,将云中子放在上面,云中子睡得安安稳稳,他俩前拉后推,倒是累的气喘吁吁。

西凡在后面费力的推着,脚深陷在土里,抱怨道:“都怪你,怎么跑的这么远!”

应龙在筏子前头,肩膀上拽着一根树藤编的长绳子,弓着背愤愤的嘟囔着:“怪我?当时你可比我跑的快多了!”

二人正要争吵,云中子先醒了过来,轻咳了几声,高声叱骂:“你们两个臭小子,要不是我今日疲累,不把你俩打得屁股开花才怪!”

“师父说的是!师父说的是!我们再也不敢了。”西凡想着师父醒了,就可以下来走路,不用他们二人这么费力拖拽。

云中子突然来了兴致,嘴里轻哼起歌,唱了一曲又一曲,应龙听得心烦意乱,真想丢下担子,心里的怒气撒不出去,筏子便拉的东倒西歪,颠簸不停。

云中子被颠的五脏颠倒,忙从怀里掏出那把戒尺来,抽在应龙屁股上,看着应龙嗷嗷叫痛,云中子笑道:“有气,是不是?”

应龙不会撒谎,又不愿地顶撞师父,只得默默埋下头,将那长绳垮在肩上,坐起了拉车的老牛。

见筏子平稳下来,云中子又舒展了身体,伸了个懒腰,心道:

“这两个都是我的得意徒儿,且教他们这样的做一会儿拉车的牛马,磨砺磨砺性子,哎,这二人都身负天命,需将九霄宫的大才学、大能耐传与二人,应龙憨厚老实,功法刚猛异常,西凡剑法灵动,身法飘忽,二人各有所长,但要有一番进益却还不算容易。”

云中子轻笑了几声,冒出一个想法来:

“西凡使剑,交给西晨倒是极合适,我专心教辅应龙,再与西晨定个半年赌约,嗯!很好很好。”

西凡推筏子推的腰酸背痛,恍然看见师父笑面莹莹,也不知他脑子里藏着什么坏主意,心底暗暗叫苦,好在他们已经快到了九霄宫中央,隐约看见了远处两位师叔正饮茶博弈,雨朦伏在逍遥子身后,默默观棋,青儿手里端着一碗粥,频频的看向远处。

应龙问:“西凡,你喝过粥吗?”

“当然喝过,粥嘛,又不是什么稀罕吃食!”

应龙也不泄气,丢下长绳跑了出去,高声喊着:“那你一定没喝过青儿姑娘做的粥!”

西凡看着应龙跑远,自己一个人怎么能推的动,索性也扔下云中子不管,跟着跑了出去。

应龙跑到柳青儿面前,接过递来的粥碗,仰头喝净,擦了擦嘴,笑道:“好喝!”

柳青儿心里甜甜的,埋下头去,再不敢看应龙了,只是低声说:“今日做的少了,师叔们喝了好多。”

西凡跟着过来时,发现已经没了稀粥,又与应龙争吵厮打起来,柳青儿呆呆地一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哎呦!”

应龙,西凡各挨了重重的一戒尺,忙闪过一旁,恭恭敬敬的站着。

云中子举着戒尺,喝道:“臭小子,拉筏子的时候没劲,打架的时候倒是有劲!”他转头对着西晨叱道:“老头儿,你去教你儿子,我来教应龙,咱俩的那场比试就赌在这两个孩子身上怎样?”

西晨抬头看了看,笑了一笑,叹道:“都依你吧!”

章节目录 初窥剑道 这日的竹林里立着四人,分别是应龙,云中子,逍遥子和雨朦

应龙盘腿而坐,闭目沉思,手里捧着那本《九极天》功法

逍遥子坐在身后,双手交叉胸前,喝道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云中子在二人前旁来来回回走了几圈,不停的搔头摸恼,焦躁万分,叮嘱着:

“不知这里面的世外高人是谁?也不知他是什么脾气,好徒儿,你需小心应付啊!”

逍遥子双掌拍在应龙后背,仙气连绵不绝的传了过去,那本功法不知受了什么牵引,在应龙身旁旋转环绕,应龙渐渐昏睡过去,感觉眼前一直有一个小光点,不停的跳着闪着,他缓缓向前迈了几步,才发现拦在身前的是一道长长的围墙,面前是一座浩大的木门,他敲了敲,便打开了

一位中年男人负手而立,白衣白袍,双目紧闭,眉目清秀,身后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见应龙兀自发愣,那人呵斥道

“还不快进来!”

应龙匆忙迈进了门,身后的门连同围墙顷刻消散了,应龙正要下跪拜师,中年人踢起一脚,将应龙踹了起来

“我是剑辰兮南,你不是我徒儿,不可拜我!”

应龙茫然不知所措,只得点头答应了

兮南又道:“来,取你的剑来,与我过两招——”

应龙一愣,问道

“什么剑?我不使剑的——”

兮南也是一愣,手中凭空出现一把气剑,指着应龙道

“这《九极天》是一本剑谱,你不使剑拿它干什么?”

应龙心想起一道惊雷,心里万千的憧憬顷刻幻灭,他还想着学了这本功法击败西凡,可——这怎么是剑谱?他木然的楞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额头虚汗淋漓,喃喃道:

“不会的!那日我从竹林里偷听师父说话,他说这本《九极天》的功法是最好的,我才拼命拿来的”这样正说着,眼前噙满泪水,呜咽道“它怎么是本剑谱,我不使剑的啊!”

兮南面若冰霜,说道

“你师父是谁?”

“九霄宫云中子!”

兮南一阵得意,笑道

“算他还有点见识!”

他缓步走到应龙面前,刚一碰他的肩膀,眉头一皱,退后三步,剑挡在身前,叱骂道:

“你骗我?你是龙族,怎么不会用剑?”

“我是龙族,可我没骗你啊,我打架用的都是九龙钻——”应龙抹了泪,身上龙气凝集,气旋成钻,举着给兮南看“看!就是这个——”

兮南看应龙愈辩难辩的模样,猜他不是说谎,正要出口安慰,却看见应龙脖子间龙形玉坠,蓦然一愣,叫到

“慢着!你脖子间戴着的那是什么?”

应龙摸着脖子,摘下那个龙形玉坠来,爱惜的摸索了几下,里面的那只龙影活灵活现,几欲跃出,应龙甜甜的回忆浮现在眼前,柔声叹道“这是父亲留给我的——”

兮南皱着眉头喝道

“将它抛给我看!”

应龙不忍乱抛,上前递给了他,又反身坐回原地,呆呆的看着

那人将玉坠举在眼前细细地看了一看,里面的那只蛟龙凶悍异常,而这蛟龙环饶保护着一团龙气,龙气模糊,隐约是一把剑的模样,若不细看一定看不到

兮南面色略过一丝凝重,说道

“你是龙族太子对不对?”

“对!”

“你父亲是龙狙对不对?”

“对!”

他上下打量着应龙,心道:“这玉坠里莫非就是那把陨落之剑?不!绝不可能?”转头怒目而视“你还说你不会使剑!”

应龙被问的糊涂,想到兮南说起父亲来,便问道

“父亲使用剑的吗?”

“废话,龙族不用剑便用刀,你好好想想是不是?”

应龙搔着脑袋兀自沉思,龙族之人的贴身兵刃的确是这样,叔叔龙蟒的武器就叫颚罡刀,那把刀巨长,挥舞起来虎虎生风,叔叔每天就是不睡也要采集龙域朝阳山的花露悉心擦拭,它是叔叔的挚宝,从不舍得让别人看的

这样想着,应龙默默点着头,说道:

“是啊,可——可从没有人教过我使刀使剑,这九龙钻还是我慌忙之中想出的!他们——他们都不教我!”

应龙说的委屈,埋头呜咽起来

兮南心一软,将龙坠递给应龙,说道

“站起来,想拜我为师吗?”

应龙正在气头上,忿然道:

“不想!”

兮南一辈子都没听过这样回答,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难以置信的盯着应龙,骂道

“什么?你莫不是脑子糊涂了吧,我是剑辰兮南,我是剑辰兮南哎!你去问问云中子!”

应龙索性破罐子破摔,说道

“我要这本剑谱有什么用,我没剑练什么剑法,倒不如给了西凡,他是用剑的!”

兮南勃然一怒,骂道

“小子,你不识好歹!多少人向我学剑我都不肯教,你胆敢把我的剑谱送人,你送一个试试!”

应龙斜眼瞧他,说道

“我偏要送!难道把这么好的剑谱烂在手里?送给西凡多好,他是用剑的,与他的赌约我认输便是!”

“你认输?学我的剑法去认输,好啊好啊!我必须得替你父亲好好教训你!”

兮南一向心高气傲,若是弟子极力讨好,他偏偏不肯教,可应龙不仅不学《九极天》功法,还要送给别人,心里一时抑郁不平,举剑刺来,喝道

“你学不学!”

应龙不躲不避,颓然的坐在地上,冷冷道

“不学!”

“你——”兮南被气的血充穹顶,噎的说不出话来,在应龙身上猛戳了一剑,以此来要挟

“你学不学?”

“不学!”

兮南气的连刺几剑,可他只是想逼应龙就范,并不是存心刺伤他,再加上应龙得了龙族血脉,那伤口顷刻复原,不痛不痒

“你是不是偏要把我的剑谱送人?”

“对!我要送给西凡——”

兮南气得头昏脑涨,瘫坐在地上,收了气剑,伸出大拇指笑道:

“好小子,好小子!你想把我剑谱送人,你倒是想的美!我偏偏认可你,看你怎么送给别人——”

应龙匆忙大喊着

“我不要!我不要!”

周围的环境破碎了,应龙直直坠落下去,只听见脑海里一声一声兮南嘲笑:

“这可由不得你!我偏要缠着你——”

应龙猛地醒了过来,身上颤抖不停,看着面前的云中子,逍遥子和雨朦姐姐,木然的说不出一句话——

章节目录 木剑 应龙将方才的事说与云中子和逍遥子听,二人都是哭笑不得,云中子郎朗笑道:

“小子,好福气呀!那剑辰兮南可是使剑的高手,为人桀骜不逊,很少听他收过弟子,若不是你以退为进,那人才不会上当呢!想不到啊!想不到啊!”

应龙翻看手里的功法,每一页的人物图形,功法要领都清晰可见,而在旁人看来,却还是一张一张白纸

“师父,可我没剑呀!他高手不高手和我有什么关系——”

“没剑?这倒是个难题!”云中子沉思片刻,也想不出什么好对策

逍遥子指着面前的大树,喝道:“来!师叔给你做一把剑——”

逍遥子左手轻揽着雨朦的纤腰,折扇一挥,一道白影将面前大树拦腰斩断,抛入空中,粗重的树干笔直而落,逍遥子手中折扇又挥击数下,掀起的狂风刀片一般在树上剐蹭,木屑徐徐而落,等到落到应龙手中时,已经被削成一把趁手的木剑

应龙握了握手中木剑,苦笑道

“这就是我的剑了吗?”

云中子见他为难,好言劝说:

“这木剑可是扎根基的好东西,先拿木剑好好练着,若是连木剑都练不出个所以然,给你什么上古神兵也是枉然!”

应龙心里凄苦,委屈道

“这木剑怎么能斩铁断钢?它只是木头啊,削成剑的木头还是木头!”

云中子气呼呼的拉起应龙衣领,抢过他手里的木剑,喝道

“好,那为师就先教你一招!”

说罢凝视着木剑,无数白气窜上木剑,看的好生威武,然后猛地一挥,三棵巨木陆续而倒!

雨朦立在一旁,指着云中子的另一只手,与逍遥子悄声一笑

应龙看的呆了,并未多想,抢过木剑连声道谢,照着功法里的模样操练起来,余下三人看他专注练功,都缓缓退走

等到他们刚一走,功法书上仙气喷涌,应龙的双手如触火炭,忙将功法丢了出去,那功法并未落地,在空中兜了一转,直飞到应龙脸前,仙气倾泻垂落,凝成一个人形,正是剑辰兮南,他面容略有怒颜,缓缓道

“现在想学剑了吗?”

应龙躬身拜服行了师徒礼,说道

“师父,您教我!”

兮南默默惋叹,想不到自己一时莽撞,竟将好好的《九极天》剑法白白送给了面前这小子,这小子看起来憨头憨脑,也不知道是不是学剑的材料,但见他刚刚学的刻苦,无奈叹道:

“那老头儿刚刚教你的不对!来,师父教你——”语气慈祥亲和,探手要拿应龙手里的木剑,

应龙兀自一愣,后退几步,怒道

“你凭什么说我师父不对?”

兮南见他凌然正色,袒护师父,心里大为欣然,笑道“哎!小子,你被他骗了,那老头平日不使剑,对不对?”

应龙想了想,点了点头

兮南又道:

“那老头儿明着用剑,另一只手掌法催动,才将那几颗树吹倒了,他以为能躲得过我的眼睛吗?真是笑话!”

“你凭什么这样说!”

“小子,你不信?好好好——你退后三步,看那棵树桩!”

应龙依言退后三步,指着一个新切的木桩,疑惑不已

兮南狂笑着说道:“这木桩切口光洁,是那书生折扇的气波所斩,而后面你师父云中子所斩的切口,却是参差不齐,难看的很!”

应龙依眼看去,才发现师父所斩的那几棵树真如兮南所说的那样,就像是被掌力硬生生折断的一样,

应龙将剑一扔,盘坐在木桩上,心中冰冷彻骨,愤愤道:

“好!你们都骗我,我不练了——”

兮南苦笑不跌,过去捡起木剑来,大手一挥,剑气纵横肆意,几棵数木应声而倒,应龙这次有了心眼,抬头见那切口光洁如镜,确是剑影斩过的,心下大喜

兮南笑着问道:

“还练吗?不练就可惜了——”

应龙抢过木剑,笑着点头道:

“师父,我练!我练!”

“哈哈哈,我在人界北海城,你来找我——”

说罢,仙气收拢缩入书中,应龙伸手接过《九极天》功法,心里怅然不止,缓缓说道

“可我刚回这九霄宫不久!总不想这么快就走,”他轻敲着书的一面,问道“师父,我能多待几天吗?”

书上浮现出一个人脸,他吓的差点扔脱了手,兮南笑道:

“小子,给你几天时间,记得要早些来!”

应龙嘿嘿一笑,又照着书中的招式操练起来——

章节目录 澜巍花雕 清风拂过,花海顺着风弯了腰,两个灰土满满的脸就冒了出来,戴着斗笠,拿着锄头,相互看了一眼,就笑了。

笑声停了,风也停了,花海又恢复了原样,沙沙的除草声就响了起来。

应龙想到过几日就要去北海城,离开九霄宫是肯定的,或许还会离开可儿呢,一想到这里他就不是滋味,看着碍眼的杂草,心里来了气,一锄头刨了下去,翻起一大堆土来。

应龙腰间挎着那柄木剑,剑柄还有可儿的几缕头发,是什么时候绑的呢?应龙也忘了,看着头发随着风飘到这儿,又荡到那儿,心情或许能好一些呢!

忙了一上午,可儿手里沾了水,清洒在一株花上,默默掐着手诀:

“长古衍生诀——春意千里!”

那株花冲破土壤,长的好大好壮,应龙抱起可儿,沿着叶子一阶一阶的爬上去,落入花蕊就依偎在一起,极目远眺,九霄宫尽收眼底,二十七位九霄子全被救醒,九霄宫一下变得热闹起来,舞枪弄棒的声音此起彼伏,把花农逝世的悲伤都冲淡了不少。

应龙说:“你拿到那本《长古衍生诀》了吧!”

可儿笑着说:“对啊!现在不需要师父的那些种子,我也可以变出这些大花儿了”。

两人的偶尔眼神撞在一起,又各自褪了开,彼此未说出口的话也都懂了一些,二人便沉默着,听风也听海、、、

“我过几天就要走了,去北海城,也不知要去多久?”

可儿将头埋的很低,他说:“去人界皇城你就带回一个女子,这次也不知道要带多少个回来?”

应龙涨红了脸,慌忙辩解:“我是去学剑术的”。

可儿并不理会,眼神看向那间草房子,手指一挥,花海长藤窜涌,几根粗藤将几个黑咕隆咚的东西捧到可儿面前,是一壶酒和两只酒杯。

可儿荡着双腿,笑莹莹地接过,努着鼻尖嗅了几口,脸就红了,她笑着看向应龙,说:“师祖酿的澜巍花雕,他以前一定经常喝的吧!”

应龙板着脸说:“你不能喝酒的,女孩子怎么能喝酒?”他伸手压住酒盖,夺过了酒壶,奋力一抛,就把酒壶丢出老远。

可儿也不生气,她凑到应龙身侧,一下就咬住了他的耳朵,她说:

“你扔不走的,这花海可都听我的!”

她伸出手,几只花藤便又将酒壶托入掌心,应龙要伸手去夺时,便被可儿的芊手一推,几只花藤缠住应龙的手脚,将他五花大绑起来,应龙有龙族巨力,肌肉绷紧,隐隐有花藤断裂的声响。

可儿知道多少花藤都困不住应龙,又不想让他拦着,便转过身,气呼呼的,她说:“你若是将身上的花藤绷断了,我就——再也再也不理你!”

应龙胀红了脸,卸下力气躺着。

可儿笑了出来,举起一个手指,说:“你看,我就喝一个手指这么多,就一个手指,没事的”

她倒出一杯酒来,独自饮了,仰头看着月色,酒气像是雾一般弥散开,缥缈的勾人的魂,她又倒出一杯,递到应龙嘴边,说:“很好喝的!”

应龙生了气,虽然被绑着不能动弹,但头来回躲着,偏是不喝这杯酒。

可儿脸上红晕一片,笑道:“你不喝吗?我也有办法!”

她把应龙那杯酒自己饮了,扑上了应龙的嘴唇,二人相吻的一刻,便将那酒灌了进去。

应龙绷直了身子,感觉唇间一热,胸口一热,酒是很甜的酒了。

可儿故技多施,没几下便把应龙灌的晕晕乎乎的,身子瘫软下来,而自己喝的酒,却被她用法术分解在花海里,她转头看着应龙,见他伶仃大醉的憨傻模样,她说:“你醉了的模样,真傻!怪不得你不让我喝酒呢!”

应龙睁着那双迷迷瞪瞪的醉眼,痴痴的盯着可儿,嘴里嘟囔:“可儿,今——今天你真漂亮!”

可儿笑了,笑着笑着就落了泪,她撅着小嘴,有些伤心了,她说:“你这样傻,一定不知道青儿姑娘喜欢你吧!可我——我怎么舍得把你让给她!”

“你知道吗?青儿在那边的树林里看了你一下午!还有还有,这招也是她教我的,她把她的故事讲给我听了,这不怪她也不怪你,她明天就要离开九霄宫了,你知道吗?她明天就要离开了”。

应龙酒醉正酣,哪里听得懂她说什么,抬手挣脱了花藤,紧紧抱住了可儿,从她的脖颈吻到了嘴唇,又从嘴唇吻到额头,可儿的眼神一阵一阵涣散迷离,终于是软倒下去。

可儿轻推着应龙,说:“明天她就要走了,你抱一抱她好不好?”

应龙哪里肯听,撕开了可儿的衣衫,二人赤裸相对,情爱攒动,紧紧抱在一起,两旁的花瓣围拢一起,成了一朵温馨的花房。

“男人不喝醉时便是正人君子,喝醉了便是豺狼虎豹了!”

应龙冷冷地说道:“那我就该吃了你!”

可儿一怔,脸上羞的红了一片:“你醒的吗?”

应龙不答,只是紧紧搂着她,饿狼一样的眼睛里,冒着火。

章节目录 饭馆 应龙缓步来到云中子屋前,屋内呼噜震天,胡子跟着粗气一摇一摆,应龙在屋前恭恭敬敬的拜了一拜,低声说道:“师父,我要走了,去北海城!”

屋内的呼噜暂歇,云中子翻了个身,梦呓道:“刚回来没几天便走?大忙人喽!”

应龙涨红了脸说不出什么,便又拜了几拜,呆呆的望了一会儿周围的景事,转身便走,恰在这时候,小屋里传来悠悠的一声喊:“好徒儿,为师教你一句话!”

“师父您说!”

“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打不赢就跑!”

应龙吃了一惊,沉默良久,想起自己往日一向硬拼硬打,若不是龙脉护身,早死了多少次了,搔了搔头憨声说道:

“师父,徒儿我知道了!”

雨朦姐姐和逍遥子不知在哪儿游山玩水,西凡和西晨不知在哪儿练剑,九霄宫里寂寥无人,别无可别,他便径直出了九霄宫,远远看去,两个姑娘已经等他很久了,一个是青儿,一个是可儿。

应龙路过柳青儿,只微微一点头,连一句寒暄都没有,便要来抱一抱可儿。

可儿避开了他,垂着头,眼睛落在鞋尖上,两手将他推倒青儿面前,低声道:“你先抱一抱青儿姑娘!”

应龙吃了一惊,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时不知该怎么好了。

可儿见他发愣,便牵过了应龙的手,放在青儿腰间,青儿早已泪如泉涌,扑倒应龙怀里,委屈了,像是一只猫儿。

应龙憨憨笑着,也不知可儿搞得什么名堂,转头看可儿时,见她眼里噙泪,问:“可儿,你怎么哭了!”

可儿抹了泪,转过头去不说话了。

应龙石柱子一般站着,两只手不知该放哪里,就叉在腰上,一股淡淡的兰花香飘来,他就想起以前发生的太多事情,有甜亦有苦,那抱着自己的这个姑娘,她是为了甜而哭呢?还是为了苦而哭呢?

青儿一直哭,便把所有的悲苦顺着眼泪流走了,她的哭声渐缓,却把应龙胸前哭湿了大片。

三人就这样站在风中,站在呜咽的哭声里,有着不那么相同的悲伤。

青儿脸上的泪水渐干,红晕褪去,她微微一笑,就跳了出来,再不看应龙一眼,径直走到可儿面前,握起可儿的手,她的眼里依然泪光闪闪的,强笑着说道:“好姐姐,谢谢你!”

可儿不敢看青儿的脸,说道:“妹妹,你不要怪我!”

青儿微微一叹气,说的似水柔情:“姐姐,我怎么会怪你,我回幻宗一脉了,他能有姐姐这样好的女子陪着,真是三生有幸!”

可儿的心情越发沉重了,她不忍看青儿笑靥如花的脸,她说:

“我有什么好,只是认识他早一些罢了!”

青儿听了,眼里的泪更浓了,她拍了拍可儿的手,然后青袍飘去,不见了踪影。

应龙望着青儿走远,却见可儿满脸愁容,拉起她的手放在嘴边吐了口暖气,轻声问:“想什么呢?”

可儿小嘴一撅,抽回了手,从怀中取出三颗种子递给应龙,气呼呼地说:“要你管?”

应龙还要说什么,可儿却已经跑远了,他茫然地拿起三颗种子,细细的瞧了瞧,也看不出有什么名堂,旋即叹了口气,心道:“也不知哪里惹的她生了气,回来时候再解释吧,”说罢一跃入空,千里驰骋,没几日便出了神界。

应龙也不知北海城在哪儿,幸好有功法指引,落入人界后,也是四处打听,此地还离北海城尚远,可兮南师父吩咐了,此处便要自己走,想来师父必有深意,只得照办了。

应龙走了半响,日头已经很高了,直晒得万物焦枯,他顶着日头走了一路,肚子已经“咕咕”叫过几回,还好远处有一家客店,幌子懒散的招摇,门前放着几张破烂桌椅,一名店小二靠着门槛打着瞌睡。

应龙加快了步子,正要上前,忽然听到一声可儿的轻唤:

“应龙!”

应龙蓦然一愣,左右看着,哪里能瞧的到可儿的身影?兀自搔了搔头,莫非自己幻听了?抬腿又要走,却又听到一声,这一次真真切切,好似可儿就在他身边一般,应龙喊:“可儿,你在哪里,你快出来!”

“你快取出那三棵种子来!”

应龙忙在兜里乱翻,才将那三颗种子拿了出来。

“你将这三颗种子埋进土里!”

应龙还没见过种子说话,当即吓的扔了出去,那种子一沾土飞速生长,粗根掀翻了泥土,花茎盘旋环绕,鲜嫩的叶子顶着日光,一朵硕大的花苞生长出来,等到阳光洒下,花瓣盛开,可儿正站在在花心,瞪大了眼睛看着周围。

她轻踏上地面,猛吸了一口气,跺了跺脚,好奇的看向四周:

“这就是人界吗?我还是第一次来呢!”

应龙被刚刚的一幕惊的头晕目眩,傻愣在原地,狠狠的揉了揉眼睛再看,颤声问道:“你怎么藏在种子里?”

可儿敷衍的抱了抱他,眼睛却依然看着周围新奇的物事,缓缓说道:

“你怎么笨手笨脚的!”

应龙拍了拍脑袋,憨憨笑道:

“我笨!我笨!这是你新学的法术吗?”

可儿没理会,跑到路旁的树林里,碎土扑倒她的裙子上,她好奇的摸索着斑裂的树皮,指着树上叽叽喳喳的鸟儿,跳着跃着,她说:

“树!人界的树,还有鸟哎,人界的鸟,你快来看!”

应龙茫然不知所措,这些事物他都见过,现在看来全无稀奇,只是附和可儿的兴致笑了几声,心里却依然想着前面客店,肚子恰在这时候又叫了一声。

“可儿,你看前面的客店,你吃过人界的饭吗?”

“客店?饭?什么?”可儿瞪大了眼睛不知所云,娇声说道:“那你带我去。”

说着跑来拉住了应龙的手,二人仿佛一对恩爱的小情侣,店小二正憨憨睡着,颓兴的看着二人,店内的桌椅蒙着一层灰土,应龙正要坐下,可儿忙喊住了他,用手帕擦了擦,说道:“这个雨朦姐姐可是叮嘱过的!”

二人相对坐着,应龙叫了店小二来,店小二闷闷不乐的,撇了撇嘴问:

“吃些什么?”

应龙在人界只喝过几碗青儿的稀粥,现在见他询问,照例说了出来:“粥!”

店小二愣了一愣,说:“没有!”

“没有?不应该呀——那你们有什么?”

店小二懒洋洋的说了几道菜,应龙听了也糊涂,但见可儿笑着看着他脸,眼里扑闪扑闪的全是好奇,心里旋即腾起豪迈之气,猛地一拍桌子:

“就那些,都端上来!”

店小二先是一惊,上下打量着应龙,看着他服饰和举止都甚是奇怪,就有些摸不着底细了,愤愤的嘟囔着:

“一会儿要是拿不出钱来,有你俩好果子吃!”

章节目录 狼人重楼 店小二吆喝着端来几道菜,轻放在桌上,不无夸耀的指着桌上说道:“这都是本店的招牌,慢用!”

说罢懒洋洋地退到一边,靠着柜台呆呆的看向门外

此时还是盛夏,树蝉聒噪的鸣过几回,车马掀起的碎土迷迷糊糊的扑来,几只山羊在远处的树林里倦懒的打盹,窗外的几亩耕田,庄稼的叶子枯黄耷拉,全无生机,这本来都只是些厌烦无聊的事物,但二人看来,却是满满的是稀奇新鲜

可儿时不时的叫道:“花!人界的花,还有鱼哎!——”应龙痴痴地看着可儿的侧脸,倒觉得这才是绝美的景致!

可二人面对一桌的饭菜,都犯了难,应龙喝粥时向来一仰而尽,看到一旁筷子也不知怎么用法,现在有一双筷子摆着眼前,也只是兀自发愣

他试探地拿起筷子插起一块牛羊肉,送到可儿嘴里,可儿脸上腾起一丝红晕,边嚼边点头,欣喜地说道:

“很好吃哎!”

说罢也拿起筷子学着应龙的模样,为他送了一块辣白菜,出神的看着他咀嚼完,问道:

“好吃吗?”

应龙同样点头,二人不会用筷子,便这样你来我往,没多久便吃了干净,舒服的倚靠在椅背上,捧着肚子,发出一声声快乐的呻吟

“啊!——”

店小二时不时看向他俩,二人筷子都不会拿,吃相也忒奇怪,又听到猪叫一般的呻吟,早不耐烦了,走到桌前,气呼呼的伸出手,喝道:

“客官,要结账吗?”

应龙见他伸手索要东西,茫然不知所措,身上除了功法便只有一把木剑了,那小二白了他一眼,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手又递到可儿面前,可儿忙从包里拿出些什么,放在他手里

店小二正要好好瞧一瞧手中的银钱,却发现攥着的只是一把七色花种,不禁怒火中烧,大声喝道:

“你拿种子糊弄老子!”

说罢大手一挥,将一把花种全扔了出去,瞬间腾起一阵七色烟雾,种子细细索索的落在四周,又对着内厨高声喊道:

“快来人呐!有人吃白食——”

那七色花种本是可儿的心爱,她初到人界,以为吃了别人的东西便要拿心爱之物抵付,不料这人全将花种洒了出去,顿时又委屈又气恼,眼泪簌簌而下,弯腰捡拾的地上的花种

“你不要便不要嘛!干嘛扔了我的花种?”

店小二瞧着她的俏丽模样,色心大起,装模作样的说道“花种你也稀罕?你要是陪爷爷一晚上,爷爷给你一车花种子!”

应龙见他趾高气扬的模样,一招龙爪轰碎了一旁的桌椅,冷冷说道:

“你再说一遍试试!”

小二看的呆了,自己不见得比这桌子结实多少,正好后房跑上来几人,身上的白袍白褂已被油啧浸染的不成样子,手中各拿着菜刀,指着应龙道:

“就是他?”

那店小二点了点头,几人猛冲了上去,应龙龙爪一推,一股气浪将几人掀翻出去,菜刀丢在一边,趴在地上嗷嗷叫痛

应龙凌声喝道:

“你要什么,我们给你便是!”

那小二打躬作揖,哪敢再要什么银钱,又跪在地上拜了拜,战战栗栗的说道;

“哪里哪里,小人——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小人——小人什么都不要!”

应龙一把拎起小二,小二哆哆嗦嗦的不敢看他,应龙又问道:

“你要什么?”

那店小二正要解释,猛然看到店外不远处几名士兵杀来,慌忙中手脚乱蹬,趁隙逃走了

应龙见那几名士兵提着长枪,在地上刺来刺去,一名血迹斑斑的少年在地上滚来滚去,身法奇快,但显然已经力竭,腿上被刺了一枪,凄厉的高声呼叫,那几名士兵冷冷笑着

“终于逮到了!”

“回去领赏钱!”

应龙愤慨他们的以多欺少,仓促间冲出客店,

“龙——龙鸣!”

几只龙影打去,将那几名士兵振飞了百米,几人爬起来惊恐的叫喊,奋力奔逃

应龙跑到那人面前,他左肩插着一只箭蔟,胸前留着几个血窟,鲜血潺潺流出,嘴角倔强得狂笑;

“兄弟,好身手!”

应龙将将几张桌子拼接起来,将那少年放在上面,他已经气息奄奄,不住的咳嗽,木然的环视周围,低声问道:

“这是哪?”

“我也不知道,我要怎么救你?”

“你——你将这只箭头拔出来,再——给我一口水喝!”

应龙见那只箭蔟插的极深,双手搭在上面,少年的全身猛地绷紧了,疼的险些晕了过去,应龙安慰道:“你忍着一些!”

那人“嗯”了一声,举着一只手臂咬在嘴里,额头冷汗淋漓,呜咽道:“来吧!”

应龙奋力一拉,鲜血喷出半尺,那少年身体一震,“哼”了一声,身体随着呼吸一抖一抖的

应龙看着手里的箭蔟,欣慰的说道:“拔出来了!”

那少年已经面色苍白,粗气频喘,低声说道:“水!给我——给我水!”

可儿早已等在一旁,把一只盛水的碗送到那少年的嘴边,那少年咕嘟咕嘟的喝了下去,身上窜一阵苍绿火焰,在那火焰下,身上的鲜血凝结,伤口悉数复原,豪迈的高声笑道:

“爽啊!”

应龙见刚刚还奄奄一息的这人,顷刻便和常人无异,便知道他一定和自己一样有愈合血脉,

少年跳下桌子,桌上还流着他的汗影,他将剩下的半碗水淋在身上,拿过应龙手里的短箭,冷冷的看过,随即奋力一掰两断,丢了出去

“我叫重楼!你叫什么?”

“我叫应龙!”

重楼笑着看向二人,手搭在应龙肩上,他模样俊朗,看起来豪迈雄壮,身上的狼毛酋衣全是创口,漏出刚刚复原的皮肉,还残留着殷红血迹,“你们救了我的命!”

他怒着鼻子嗅了嗅,机警地推开应龙,脸上凶相毕露,双爪挡在面前,漏出一副尖锐的狼牙,粗声喝道:

“你也是人界的对不对!你也要杀我对不对!”

应龙将可儿拉回身后,昂然挺立,冷声说道:

“我们是神界的,你要怎样?”

重楼长舒了口气,他身体刚刚恢复还很虚弱,旋即半跪在地上,单手横在胸前,垂下头去,凄声说道:

“谢谢你们救了我的命!”

应龙见他模样悲怆虔诚,忙将他扶起,将自己在客店怎样怎样说了一遍,那人冷眼看着旁边的几位厨子,从怀里一掏,扔出一枚金块,骂道

“这个当了恩人的饭钱,顺便赔这些弄坏的座椅!怎样!”

那一伙人得了金子,不住的点头道谢,飞快的逃走了。

章节目录 魔狼骑 三人在客店待了一天,因为那一锭金子,店小二再不敢怠慢,还悉心帮可儿找齐了扔掉的种子,好酒好菜招待着

应龙与重楼相谈日欢,情谊日笃,又听到他是剑辰兮南新收的徒儿,更是佩服不已

“你们这次一定是去北海城了吧!”

应龙可儿点了点头,重楼又欣喜的说道:

“那真是巧了!我们万狼山庄正好离那儿不远,你们跟我回庄中,我一定要好好报答应龙兄弟的救命之恩!”

应龙想来这一路有人照应,当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忙点头应允,重楼更是大喜过望,猛地一拍桌子,起身跑到门外,怒嚎几声,嚎声四散传出很远,伸着耳朵听着,片刻后微微一笑,回过头来又与应龙攀谈

应龙好奇的问道:“重楼兄弟,你怎么会被那几个不成器的杂毛兵伤到?”

重楼叹了口气,指着肩膀上仍未愈合的创口,说道:

“哎!冷不防中了这一箭,这箭头有毒!我——我必须拼尽法力与毒素相抵撞,好让它不能扩散,而那几个士兵穷追不舍,又没有机会拔出箭蔟,才成了那般丧气模样!”

应龙大感愤慨,正要答话,远处传来几声狼嚎,由远即近,树林里传来急促的沙沙声响,几只鹭鸟惊飞,在林子上空盘绕不止

从那树林里窜出五匹灰色苍狼,狼背上各负一人,四男一女,斜跨弯弓,手持长枪,脸上各涂迷彩,嘴里“呼呼赫赫”嚷个不停,狼爪蹬地,稳稳地停在客店不远处

重楼看着那五道狼影,放下酒杯,转头对着应龙说道

“你们跟我来!”

三人出了店门,领头的那中年人一惊,忙翻身跌落下来,跌跌撞撞的跑到重楼身前,激动的打量着重楼周身,眼见一副好生生的衣服成了这样,两行热泪滚落下来

“少庄主,我们找你不着,我们——”

到最后竟埋下头哽咽不止,余下那四人尽皆拜倒

重楼将身上那件创痕满满的酋衣扔在地上,猛踩了几脚,喝道:

“耻辱!”

一名狼女缓缓站起,在所乘的苍狼身上拿下一片狼毛酋衣,黑缎子一般的狼毛莹莹寒光,每一根都好似尖刺一般,在怀中暖了片刻,才向空中一抛,重楼笔直跃起,空中就将那衣服穿戴整齐,落在一匹苍狼身上,身上褐色肌肉裸露,双腿猛夹狼背,那苍狼吃痛跪服下去,五人齐声叫好

重楼头一摆,说道:

“那两位是我的新结交的‘安达’(狼语),快为他俩让下两匹狼骑来!”

五人齐齐的看向应龙可儿,可儿缩在应龙身后,那名狼女拉过两匹粗壮苍狼来,将缰绳递到应龙手里,便退了开

那两匹狼呲着牙示威,头顶的狼毛直竖,恶狠狠的盯着应龙可儿,可儿从后面抱着应龙,颤身说道:

“我怕!”

应龙拿起缰绳猛地一拉,将那两只狼扯在一起,用龙族巨力搬起狼头来,身后龙气成影,震耳的龙鸣数声,一股气浪席卷而出,那两匹狼吃痛得匍匐卧下,委屈的“嗷嗷”了几声,五人又齐齐喝彩,应龙笑了笑,翻身抱起可儿,正要放下去

那狼女脸上掠过一丝妒色,急喊道:

“那两匹狼凶的很,这匹小母狼倒是温顺乖巧,让她乘这匹吧——”

应龙心想也好,便将可儿放在那匹母狼背上,自己骑在刚刚那匹苍狼身上,那母狼见过龙影,再不敢呲牙示威,乖乖的让可儿牵着

可儿却不会拉缰绳,整个身子匍匐在狼背上,手臂环住狼头,在毛茸茸的狼耳边轻声说道:

“你要乖一些哦,不准乱叫乱咬!”

母狼“赫赫”几声,不理会众人,竟率先窜了出去

应龙心下大惊,驾着身下的苍狼追了出去,重楼在身后狂笑几声,在那名中年人身上耳语几句,也跟着疾驰而去

那中年人取下身后的弯弓来,指着面前的客店,愤愤道:

“这家客店真是大了胆子,少庄主的钱也敢接!”

五人大叫大嚷,搭弓便射,客店转瞬间就被射的不成样子,从里头传来一声声凄厉的叫喊,那中年人举着火把点燃了客店,又拿起那见重楼丢掉的那件狼衣,正要扔到火里,

那狼女抢过狼衣,在唇边吻了吻,夹在腋下驾着狼窜了出去,余下四人面面相觑

那中年人苦笑着说道:

“那匹母狼刚下崽,正是乖戾暴躁的时候,怕是要闯大祸呀!”

身后有人说道:“叔叔为何不拦着她?”

“我敢拦吗?她巴不得少庄主身边只有她一个女子呢!我敢拦吗?”他长叹一声,又接着说道:“再说了,吉人自有天相,那个应龙公子既然与少庄主结为‘安达’,怎么会连身边的女人都保护不了!”

这匹母狼跑的极快,可儿只感觉耳边“嗖嗖”风声,狼毛软绵绵的好似一条毛绒毯子,她战战兢兢的抬起头,周围的新奇景物快速变换,竟不由的笑了几声

应龙和重楼并驾齐驰,应龙时不时瞟着可儿的那匹母狼,那匹母狼快的离谱,应龙暗暗心惊,问道:

“狼骑都那么快的吗?”

重楼也是大疑,脸上却依然笑着,双腿一夹狼腰,高声说道:

“安达不放心吗?我这就去牵住那匹母狼——”

说罢奔驰而去,应龙正要跟着,身旁“嗖嗖”风响,他忙避过一旁,一只狼影直窜了出去,应龙定睛一看,正是刚刚那名狼女

可儿爬在狼身上,与母狼攀谈起来,母狼时不时“赫赫”几声,不知是否听懂了,母狼窜入一片密林中,在湿滑的树藤山石间蹦跳穿行如律平地,

远处的那座山呈狼形,在那狼头上坐落着一个气势浩大的山庄,天气阴沉沉的,乌云旋成狼头状,是不是快要下雨了?

章节目录 狼崽 那母狼跑的愈来愈快,再也不管身上的可儿了,可儿在狼背上颠簸的头晕目眩,肚内翻涌不跌,手臂被两侧的树枝划的伤痕累累,忍痛叫道:

“你慢一些!慢一些——”

那母狼哪里肯听,呲着牙“赫赫”嘶吼着,身上的狼毛直竖,可儿紧贴在狼背上,双手抱着母狼的脖颈,高声喊着

“救我!应龙哥哥!”

应龙当即跃入空中,闭息凝气,又唯恐误伤到可儿,一时难以下手,胸前龙气虽是窜动不停,最终也不得不放弃,那母狼矫健如箭,钻进一旁的荆棘丛中,应龙化为白鳞蛟龙,飞出树林,心急如焚频频向荆棘丛中望去

那母狼逃出荆棘岭,直冲陡崖,狼爪刺进石缝里,奋力的蹦跃腾飞,可儿身旁碎石滚滚,气呼呼的说道:

“你们不帮我,我自己也行!”

重楼冷冷的瞪着身旁的狼女,猛从坐骑身上跳起,在树枝前蹿腾跳跃,身法奇快,对着可儿高声呼喊:

“你快勒它的喉咙!”

那母狼正跃到空中,可儿将手臂环在母狼的脖颈,猛地一收,母狼吃痛,在空中缩起身子,与可儿脱离双双落地,可儿一只手臂撞在石壁上,忍痛的娇哼了一声,那母狼喘着粗气,挣扎的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钻入一个石洞内,里面的三只毛茸茸的狼崽嗷嗷叫着,扑倒母亲怀里,

那母狼刁起两只,那狼崽还要乱跑,他伸着舌头悉心的添过,眼睛微微一抖,从身下渗出一摊狼血来

应龙见那母狼逃回洞中,眼睛快要喷出火来,怒吼着:

“龙——九龙撼地波!”

应龙正在气头上,这一招实是拼尽全力,空中白光爆闪,九条巨龙影顷散而出,携风带雨,正要撞在那石洞上

可儿看到母狼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尽早回来照顾孩子,心里大感欣慰,依稀感觉白光刺眼,才看到九条龙影飞来,气势着实不小,心里一惊,摆手急喊:

“不要!”

九条龙影打出,空中白茫茫一片,威力非同小可,可儿将一把七色花种洒了出去,忍痛掐着手诀:

“长古衍生诀——万物生!”

那七色种子长出的花模样各异,同时用花藤封住洞口,可儿心念着那只母狼,钻入洞中,那母狼呲牙示威,可儿却是不管不顾,将三只乱蹦乱跳的狼崽抱在怀里,伏在母狼身上,颤抖的闭上了眼睛

只见空中跃出一个人影,在山壁上蹦跳穿梭,手里提着一把巨剑,在山壁上擦出一串火花

“魔狼——万死之境!”

说时迟那时快,那人影横在花藤面前,巨剑插地,猛力劈开岩土,一道剑波激荡而出,与那九龙影对撞,重楼眉目一皱,起身纵然一跃,巨剑横臂,在空中兜转了几圈以强剑力,然后猛地一挥

“魔狼——穹天殇!”

巨剑撞在九条龙影上,只听一声声龙影咆哮,巨剑震脱了手,重楼也跟着被震飞了几米,而那龙影也悉数飘零,成了片片光影

那狼女在空中要抓着重楼的身子,无奈冲力太强,只撕下了一块衣角,眼看重楼就要飞下悬崖,有一只手挡在重楼身后,将重楼稳稳的放下,定睛一看,却是一位年迈的老人,慈眉善目,嘴里残留笑意,缓缓说道:

“少庄主,小心着点!”

白鳞蛟龙飞来,在空中幻化成人形,应龙不管不顾,直冲击山洞里,将可儿抱了出来,可儿还小心翼翼的捧着那三只狼崽,狼崽嗷嗷叫着,争着要舔可儿的脸

应龙只是紧紧抱着,浑身颤抖,说不得一句话

那老人看着应龙,攥紧了拳头,轻声叹道:“若是龙族,当真棘手的很!”

重楼拽着那老人,忍痛说道:

“管家,那少年是我结拜的安达,女孩也是安达的女人,都不是敌人!”

那管家恍然大悟,长吁一口气,笑道

“那当真是好的,我这就去准备晚宴——”

重楼拉住正要走的管家,手伏着胸口咳嗽不停,说道

“安达的女人差点死在那匹母狼身上,去!将那母狼杀了为我安达解恨!”

可儿听到要杀母狼,吓的花容失色,抱着狼崽笨拙地拦到洞口,颤声说道:“我不怪它,你们不能杀它,它还有三个孩子呢!”

管家面露难色,转头看着重楼,重楼也是一怔,旋即点了点头,管家慈怜的扶着可儿的伤臂,一阵暖流在伤臂间循环不止,胳膊顷刻便不疼了,那管家摸了摸可儿的头,笑道:“心善的孩子!”

可儿指着山洞,那母狼已经昏厥,她噙着泪水恳求道:

“爷爷,也为它治伤,她流了血!”

“她是狼,自己就会好过来的!”

“不!它流了很多血,它——,您快救救它!”怀里的狼崽不停的叫着,可儿正要跪在地上,那管家大惊失色,急忙将可儿扶起,

“少庄主安达的女人,怎能跪我!这不是折煞我吗?我这去治,我去治——”

可儿和管家进了山洞,管家点着头,俯身摸着母狼的伤口,一股热气升腾起来,半响母狼睁开眼睛,却看到可儿怀里抱着它的狼崽,狼口大张,后腿蓄力猛蹬,做势要飞扑过来

那管家冷眼瞪着母狼,母狼委屈的流着泪,身体贴着地,眼睛却直勾勾的盯着那三只狼崽,

可儿兀自醒觉,将那三只狼崽放回地上,一一排过它们的屁股,轻声说道:

“快找你们的妈妈去!”

它们便齐齐跑向母狼,母狼一一刁在身后,前腿半跪,狼头狼尾贴在地面,嘴里低嚎不停

那管家慈祥的笑道:

“好孩子,它在谢你呢!来,拿过你的手来——”

可儿茫然的探出了手,那母狼像是得到了许可,爬过来在她身上磨蹭不停,那三只狼崽也拼了命的往可儿怀里挤,把可儿痒的笑出泪来

管家出了洞口,刚刚的狼女正走到重楼身前拽着他的胳膊,重楼被刚刚的内力震伤,愤恼的甩开了狼女,骂道“还不是全怪你!”

狼女涂满迷彩的脸上流下两行泪来,埋着头呜咽道:

“我是你的未婚妻,你打我,骂我!你——你不能离开我!你——你不能——”

重楼冷哼了一声,一脚踹开了她,领着应龙便要进山庄,

狼女瘫坐在地上,眼里簌簌而下,用狼语喊道:

“你喜欢那个姑娘对不对?”

重楼木然一怔,等他反应过来那姑娘指的是可儿时,顿时怒不可揭,手里变出一把长鞭,先在空中打了一个爆响,狠狠抽打在狼女身上

“你胡说些什么?他是安达的女人!你胡说些什么!”

狼女瞪大了眼睛,恍然想起可儿和应龙的确亲昵异常,心里的忧虑登时一干二净,心甘情愿地跪在地上,牙齿紧咬着下唇,长鞭抽到身上也不觉得痛了

章节目录 狼庄盛宴 几鞭子下去,那狼女已经是皮开肉绽,应龙茫然不解,几次要拦,都被重楼一把推开,粗声喝道:

“看我不打死她!”

狼女匍匐在地上,眼里泪水莹莹,浑身鲜血直流,却死死的不叫痛

可儿刚出了山洞,几只狼崽抱着她的小腿,撒娇似的嗷嗷直叫,她正要将山洞边的花藤一一扯去,好让阳光透些进来,只听“啪”的一声爆响,狼女趴在地上,俨然被打成个血人,可儿看的心惊,哆哆嗦嗦的放下狼崽,额头急出了冷汗,掐着手诀,

“长古衍生诀——长藤舞!”

几只花藤窜出,在重楼手上缠绕数圈,可儿趁机跑了过去,要将狼女抱出来

重楼气愤不已,猛地感觉手臂被人拦着,以为又是应龙,怒吼一声,肌肉紧绷,将长藤被绷的紧紧,“啪啪”数声,藤蔓陆续绷断,可儿恰巧拉起狼女的一只胳膊,正要奋力将她拽到一边,死命的高声喊着:

“帮我!”

狼女缓缓抬起头来,脸上的迷彩已经哭花,长发散落遮着侧脸,漏出一双野性凄厉的的眼睛,她一直盯着可儿,眼神从不解疑惑变为感激尊敬,猛地听到几声藤蔓的撕响,

长鞭凌空,那狼女苦笑了笑,奋力推开了可儿,鞭子结结实实的打在她的脊背,顿时血如泉涌,她浑身一绷又瘫软下去,对着可儿低声说道:

“姑娘,让他打吧!”

重楼还没消气,一脚将狼女踹了老远,丢了狼鞭,眼睛怔怔的看向远处,沉默良久

可儿低声质问着应龙,说道:

“你为什么不拦着他!”

“我拦了!我真的拦了!我都不懂为什么要打——”

重楼慢慢的转过身来,身上的狼毛长衣迎风而立,再看不到半分生气模样,柔声说道:

“来!我领你们到山庄”。

二人跟着重楼进了山庄,重楼指着山庄内的仆役,低声耳语了几句,又对着应龙说道:

“安达,你们尽可以在山庄内走走,我先去拜过父亲!”

说罢连连致歉,从另一条小路走了

应龙和可儿跟着那名仆役,那仆役对他二人毕恭毕敬,这万狼山庄丝毫不比九霄宫差,仆役兴致勃勃的一一介绍,里面山水楼阁,假山绿水层出不穷,一步一景,移步移景,可儿看的醉了,时不时的要赞叹几句

这样走了半天,才将万狼山庄走了一半,天色已经昏昏沉沉,闷雷滚滚,淋漓起一阵小雨,那仆役听到远处一声狼嚎,低头沉思片刻,笑着对二人说道:

“二位跟我来!”

那仆役快了脚步,再不做停留,终于是走到一出风格迥异的高楼里,垂手躬身在门外,恭谨的说道

“请!”

应龙可儿走了进去,又有丫鬟领着上了楼,推开一间屋门,两排蜡烛延伸入内,烛火耀眼如炬,一条精致的细条纹长桌摆在厅中,屋顶吊着一枚暗淡了的水晶灯,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正座坐着一名气宇轩昂的中年人,臂膀巨宽,胸肌裸露,两鬓略白,与重楼颇有几分相像,左边坐着重楼和那名狼女,右边空出两个位子

重楼看到他俩,笑着迎了上来,将二人领到空位上,又贴心的为可儿抽出了椅子,才坐回原位

应龙向中年人笑了笑,喊了声“叔叔!”

那中年人上下打量着应龙,问道:

“断臂剑辰-兮南收徒弟了吗?”

应龙点了点头,

“断臂剑辰-兮南,落马樱花剑-烟云道,还有我老狼三人,算来也有几百年的交情了,他怎么收了徒弟都不告诉我!”老狼气呼呼的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指着应龙说道:“你见到你师父就说:我老狼生了气!很生很生气!哼——若不是你救了我儿子性命,我怕要一辈子蒙在鼓里呢!”

中年人猛地一拍桌子,又哈哈大笑起来,从怀里拿出两个精致的小盒,递给了应龙

“想不到我们有这么深的渊源!叔父也没什么送你们,就这两颗丹药吧!我提炼百年,着实不易”

应龙见礼物贵重,忙推辞不受,那中年人又生了气,粗声喝道:

“贵重?我老狼送东西就是要贵重嘛!你救了我儿子的性命,两颗丹药还能比我儿子的性命还贵重吗?”

应龙沉默不语,可儿起身接过了那两棵丹药,娇声说道:

“谢谢叔叔!”

老狼粗声大笑起来,说道:

“看这个姑娘多聪敏!好了好了,你陪重楼聊,我累了要睡一觉去!”说罢径直出了门,碗筷并未动过,刚一打开门,木然地搔了搔头,又回头指着应龙,说道:“记着要告诉你师父!”

四个人默默笑了,重楼喃喃道:

“父亲就是这样的脾气,来,咱们先吃饭!”

几名丫鬟守在四周,将吃了几口的菜拿了下去,又换上一道不一样的,悉心为几人填酒,点燃墙角的熏香,

应龙可儿全不知餐桌礼仪,吃得随心所欲,经常拉着一道将要撤下的菜,重楼只是默默笑着,安慰道:

“还会有的!”

可儿荡着双腿,肚子越吃越撑,酒越喝越多,迷迷糊糊的喃喃自语,狼女扯起一块桌巾掩面笑了,偶尔与重楼相视一眼,重楼在桌下牵住狼女的手,狼女羞红了脸,将一杯葡萄酒默默饮净

可儿没有花海分解酒精,反倒越喝越醉,越醉越喝,最后竟呜呜哭了起来

应龙忙问:

“怎么了?”

可儿指着肚子,眼角的两滴泪打转转,委屈的嘟囔道:

“我吃不动了!”

章节目录 狼崽凯歌 窗外叽叽喳喳的鸟儿吵闹起来的时候,屋里床上的两人依然睡着,可儿伏在应龙胸口上,酥肩微露,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长发散在应龙脸上,脸上红晕褪去,漏出那种月色的皎白来。

三只狼崽一路凯歌,径直推开了门,母狼蹲伏在门外,狼崽们摇着尾巴跳上了床,凑到可儿脸前,蹬着前腿嗷嗷叫几声,甩着尾巴扑打她的脸,可儿却还在睡着。

一只狼崽另辟蹊径,伏着脑袋钻进被子里,一路匍匐前进,乱窜乱抓,也不知碰到了什么,可儿惊叫一声,扔了被子跳下了床,脸上羞红一片。

这一声也惊醒应龙,他正睡意朦胧,一只手找着可儿,另一只手揉着眼睛,猛地看到一丝不挂的可儿,就问:“你跳下去做什么?”

可儿拿起几件衣服挡在胸前,扭捏着身子,娇羞道:“你别看我嘛,床上有什么东西!”

应龙慵懒的在被里抓了抓,将三只狼崽都抓了出来,拎着他们的尾巴,笑道:“这是你找来的闹钟吗?”

三只狼崽困倦的打着哈欠,摇着毛茸茸的尾巴,懒散地叫了几声。

可儿“扑哧”一笑,将衣服扔向应龙,趁机跳回床上,夺过三只狼崽来放在面前,捧起其中一只,对着应龙说:“你看!这只最胖,吃得也一定多,就叫它大白!”

说罢将大白递给应龙,又捧起一只,说道:“这只就没那么胖了,叫它二白,那只最小,就叫三白!”

应龙插嘴道:“三白?不应该叫小白吗?”

可儿傻傻的盯着应龙,故作沉吟,又指着那只小狼崽说:“那你就叫小白了!”

门外脚步声响起,母狼退过一旁,一排丫鬟跟着走了进来,手里各托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早饭和各色干净衣服,领头的那丫鬟弓膝行礼,轻声说道:

“少夫人特意吩咐送来这几件衣服,也不知姑娘的身材尺寸,姑娘来挑一挑吧!”

说罢立在一旁,几名丫鬟走上前,拉起一张薄帘,可儿在帘后一一试穿。

应龙看的那帘子上倒影的婀娜倩影,心想着帘后春光,感觉心都要跳了出来,只得低下头去,逗引着三只小狼崽。

等到吃过早饭,应龙挽着可儿的肩膀,可儿挑了一条淡紫色的蓬蓬裙,毛绒上衣,头发是丫鬟们精心修饰过得,脸前垂着几缕,应龙穿着一身贵气长袍,袖口翠绿,更显得伟岸傲人。

一名仆役在门外等了很久,看到二人出了屋门,忙迎了上来,躬身说道:

“应龙公子,少庄主在练功房等您多时了!”

应龙笑了笑,挽着可儿跟上了仆役,走到一座空地里,四面都是竹林,竹子碗口来粗,空地上摆着几个草编的假人,有几个已经倒了,身上或多或少的残缺,重楼挥着巨剑,赤裸上身,正奋力劈砍。

狼女穿着长裙,头枕在膝盖上,痴痴的看着重楼,恍然看到枝丫间可儿和应龙的身影,提起裙子跑了过去,牵起可儿的手,上下打量着,掩面笑道:

“妹妹真漂亮,快随我来,这里是他们男人的地方!”又转头对着应龙娇笑道:“我抢了妹妹,你可不能再发昨日的脾气!”

应龙憨笑着点点头,可儿在他耳边柔声说道:“我在一旁看你!”

两个女孩笑着跑走了,一旁的遮阳伞下新填的四支躺椅,圆桌上沏着几杯热茶。

重楼招着手喊道:

“安达!你醒的好晚”说罢一记重拳,面前的草人四散而飞,坏笑着说:“也对,可儿姑娘那样漂亮,昨晚一定忙坏了吧!”

应龙一时语塞,便岔开了话:“来!别欺负草人,我来和你比试比试!”

重楼歪了歪脑袋,说:“那真是再好不过!”

应龙身后龙气浮现,白鳞蛟龙怒吼一声,气浪吹飞身旁的几只草人,乘着这股气浪,应龙一跃在重楼身前,重拳轰出。

重楼丢开巨剑,巨剑化成缕缕绿气,双拳全力硬接,只听一声巨响,重楼后退连连,半跪在地上,两只胳膊兀自酸麻,苦笑道:

“安达,你好大的力气呀!”

应龙正要伸手去扶,重楼一记扫腿,将应龙踹在半空,拽着应龙伸过来的手,猛力摔了出去,空中甩了半个圆周,应龙好似一只激射的子弹,连撞几只巨竹才勉强停下,重楼狂笑道:

“安达,我力气也不弱呢!”

一片迷雾中,竹叶飘零如雨,应龙已经身披霸龙铠,银光闪闪,九龙钻的气流震开烟尘竹叶,爽声大笑道:“拿你的剑来!”

重楼面色掠过一丝凝重,右手狼气化剑,这剑的剑柄是一只苍狼头,剑身乌黑,巨宽巨沉,寒光莹莹,重楼轻抚着手里的剑,说道:

“小心了!”

应龙只感觉一道光闪,空中淡淡残影,重楼已经跑的面前,巨剑虽沉,却挥舞的极其轻盈,连刺连戳,应龙以巨钻硬接硬挡,二人兀自狂笑不止。

重楼身法奇快,应龙招架不住,左手挥动巨力龙爪,猛地一拍地面,地面一阵猛颤,重楼整个被弹入空中,再轻盈的身法没了作用,应龙冷笑道:“抓到你了!”

说罢跃入空中,右手气钻成风,嗖嗖直响,排山倒海的砸了过去。

“龙——排山冲!”

重楼手里巨剑冒出绿气萦绕,喝道:“魔狼——万死之境!”

数道剑波打在重楼气钻上,却被悉数挡开,眼看应龙就要冲到面前,重楼不得已将巨剑挡在胸前,绿气凝盾,厚重无比。

“魔狼——霜狼冰盾!”

气钻砸在盾上,气钻旋动,狼盾颤抖不停,绿气与龙气冲击对撞,气势着实不小,重楼从盾后跃起,双手握着巨剑砍去:“魔狼——穹天殇!”

这一招猝不及防,应龙忙转过身子招架,右臂肌肉隆起,举钻直冲,二人再次对撞一起,应龙没支撑多久便被震飞出去,身子擦着地面,靠着一颗巨竹喘着粗气。

重楼落在地上,眼神涣散迷离,狼女托住他的身子,重楼高声喊道:“爽啊!”

说罢胸口一阵刺痛,吐了几口血,笔直的摔在地上。

章节目录 不祥之敌 灼灼的日光铺满了一地,四人正躺在遮阳伞里,听着竹林沙沙,各捧着一杯冰茶,外面再怎么吵闹也与四人无关了。

重楼说:“安达,你既然是兮南的徒弟,为什么不用剑呢?”

应龙抬起手来,龙气凝成那把木剑,苦笑着说道:“看!这就是我的剑,刚刚要是拿它与你打,我怕是撑不了多久吧。”

说罢递给重楼,重楼细细的摸索了一遍,在手里掂了掂,疑惑的问道:“木头做的?”

应龙沮丧的叹了口气,重楼将木剑递回,拍了拍应龙的肩膀,宽慰道:

“安达,别灰心嘛!我也常拿木剑练习的。”

二人正聊着,一名庄内的仆役神色匆忙地跑进练功房,弯腰在重楼耳边低语了几句,重楼面色凝重起来,沉吟半刻,才摆手说道:

“我知道了!”

那仆役跑走,应龙便问:“怎么了?”

“一股人界军队在山下的树林里迷了路,是来找我的!”

应龙默默地抿了一口手中的冷茶,笑道:“有咱俩还不能应付吗?”

“那些士兵倒是没什么,可领头的那个将军,就是前几日射伤我的人,竟然追我到了这里!”

他的手指插在头发里,显的痛苦不堪,高声喊道:“烦!千万不能让父亲知道了,他会说的私自外出,会拔了我的皮,还会——”

应龙心想:“能射伤重楼,定是有些本事的,可我们二人合力也不能奈何他嘛?这倒是怪了!”

应龙站在重楼面前,说:“咱们两个人呢!肯定能赢他了”

可儿挽着狼女的胳膊站在一旁,说道:“不,我们有四个人。”

重楼环视一圈,低着头笑了许久,猛地伸出拳头,与应龙的撞在一起。

应龙和重楼出了万狼山庄,站在山崖眺望,连绵的树林远处几缕炊烟冉冉,一定是那伙军队在烧火做饭,幸好万狼山庄处在山顶之上,四处都是断崖绝壁,若没有魔狼这种善于攀爬的坐骑,是绝无可能爬上来的。

山庄内的仆役都已陈列在庄外,手里各持一把魔狼刀,面色严峻目视前方,摩拳擦掌蓄势待发。

一只魔狼跃上山崖,狼背上的哨骑翻身下来,跑了几步半跪在重楼面前,说道:

“少庄主,三千人,领头的正是独眼龙-柏足”

重楼站在山崖边,脚边碎石滚滚,他的眼神冷冰冰的,狂风掀起他的狼毛裘衣,漏出结实的褐色肌肉,他在想着什么,半响后眉宇开朗,转过头喊道:

“我想到办法了!我与安达去吸引柏足,你们在树林各处埋伏,要多埋伏几波,庄内的魔狼骑也都放出来,不能恋战,照以前那样的法子,树林可是我们魔狼族的天下!”

说罢走上前,拽过应龙的手,身体贴着断崖笔直坠下,双目紧闭,身上窜出几缕绿气,围绕身体缓缓游荡,片刻狼嚎一声,重楼身体迅速膨胀,浑身狼毛生长直立,全然是一只魔狼的样子,后腿猛力一蹬断崖,箭一般射入密林里。

应龙还想着重楼的话,身体却被拖得下坠,重楼已经变成魔狼的样子,自顾自的跃入密林,他也正要变化,可在密林里的白鳞蛟龙行动着实不便,正这样想着,身子已经挂在山下密林的树枝上了。

他刚一落地,抹掉身上的树叶,重楼已经蹿出老远,他旋即一脚蹬裂身后的树干,借着反力跟了上去。

山崖上一片狼嚎,密林各处都要狼嚎回应,林鸟惊慌而飞,排成几行飞向远方,几条黑色的暗流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狼女换了一身紧身皮衣裤,背负弯弓,脸上满是油彩,右手挥舞着长枪,呼呼喝喝几声,然后一跃入空,一只魔狼跟着跃下,狼女抱在狼背上,一齐没入密林里。

可儿在山崖上独自踌躇,三只狼崽拽着她的衣服,她蹲在地上长叹一声,说道:

“你们怎么都不带我!”

那只母狼缓步走了过来,前膝半跪,直勾勾的看着可儿,可儿抹了泪,笑了笑,骑在狼背上,母狼旋即跳下了山崖,三只狼崽抓着母亲的尾巴,兴致勃勃的嗷嗷乱叫。

应龙跟着重楼在密林里穿梭不久,便看见一伙敌兵,正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的围在一起饮酒谈笑,应龙几招“龙鸣”击出,打在燃烧的火堆上,碎火四散,人群顷刻躁动起来,拿起身旁的长矛弓弩围拢一齐,机警的看向四周。

重楼扑入人群,狼爪挥拍,那些人手里的长矛哪能抵挡,长矛断裂,血沫横飞,而他们的长矛弩箭又刺不破重楼的厚实狼皮,索性丢了武器四散而逃。

重楼冷冷的看着那些仓皇而逃的敌军,狼口吸纳魔气,猛地一记光柱轰出,面前树林轰然一空,烟尘弥漫里,一记冷箭刺来,正要刺向重楼眉心

应龙眼看不及,龙爪拍烂一颗大树,大树轰然倒下,横在重楼身前,正好挡住了那一箭。

那烟雾里传来几声冷笑,走出来一人,一只眼睛遮着眼罩,脸色黑黝黝的,左右手各持一张弩机,腰间插着箭袋。

“哎呦喂,找帮手了呢!”

应龙怒不可揭,正要飞扑上去和他厮打,重楼转头叼起应龙,向密林里逃去。

柏足冷笑了笑,从箭袋里抹出一支,随心一射:

“人——火之剑!”

那箭射在身后的树干上,箭蔟冒着黑烟,顷刻燃烧起来,火焰蹿腾蔓延,没多久这变成了火海。

身后三千士兵端着弩机,柏足指着应龙的身影,说道:

“人-兵技——瀑天箭雨!”

三千只弩机“啪嗒啪嗒”乱射,箭如雨点一样射出,几颗树被射的没模没样,重楼左右躲闪,狼尾挥摆,将身后的剑悉数打落,狼影是渐渐远了。

柏足眉眼一皱,手一抬,剑雨止歇,他清了清嗓子,命令道:

“追!”

章节目录 柏足 柏足两手食指勾在机括上,交替互射,弩箭嗖嗖,直逼魔狼重楼,重楼狼尾挥摆,将箭尽数弹拨在一旁的树干上,柏足一时气极,在密林里穿梭更是苦不堪言,索性踩着那几只钉在树干上的碎箭,借势一踩,身体已经跃入树顶,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的魔狼重楼,缓缓举起右手弩机,弩机上瞄准镜的红点透过树枝,晃在重楼的狼头上

“人——自爆箭!”

应龙还在狼嘴边荡来荡去,看着枝丫间射来的冷箭,急忙高喊:

“重楼,快躲!”

狼眼一瞥,重楼已经闪过一旁,箭蔟擦着他的身子钉在一旁的半截枯木上,狼毛震落一地,那箭蔟深入半尺有余,箭头火星四溅,“轰”的爆炸了,气浪掀翻了周围的数木,也将重楼吹飞了数米,应龙被荡的头晕目眩,气愤的高声喊道:

“重楼,把我放下来,我和他打!”

重楼却是不理,猛地一个转向又向密林里跑去,柏足在树顶间跳来跳去,好像灵猴一般,片刻便已追了上来,贴在二人的一侧,举着弩机,喊道:

“人——千钧箭!”

两只弩箭劈空射出,应龙定睛一看,龙爪探出,已然将两只弩箭截落,攥在手中,哈哈笑道:

“你这弩箭不怎么样嘛!”

柏足并不理他,速度却满了下来,最后落到地面,冷笑的看着这二人跑走

应龙左右手各拿着一只弩箭,这两只箭的模样甚是奇怪,隐约刻着几道符咒,应龙兀自琢磨着,恍然联想到柏足嘴角的冷笑,心里隐隐的不安,正要将弩箭扔出,可这箭好似粘在他手上,使尽浑身解数也不得取下,弩箭猛的一沉,应龙的双臂似乎附上了千钧力量,狼头也支撑不住,随着应龙猛地下坠,二人同时摔了个倒栽葱

头顶的密林呼啸,万千弩箭笔直落下,重楼已经变回人形,举着苍狼巨剑奋力招架,只听“叮当叮当”响个不停,应龙的双手压在两只弩箭之下,不管用上多大的力气,都不能移动半分

“重楼帮我!”

重楼一手抵挡剑雨,缓缓蹲下身,另一只手抓着弩箭猛力上提,应龙也使出了龙之巨力,箭身刚抬起头发粗细的高度,一道黑影袭来,凌空一脚,将重楼踹飞了出去,那箭又稳稳当当的压在应龙手上,应龙险些疼晕过去

柏足的弩机顶在应龙的头顶,讪笑道:

“小子,还敢乱接我的弩箭吗?”

应龙翻腾着身子挣扎不停,手却牢牢的被两只弩箭锢着,心里又羞又恼,喝道:

“你有种放开我!我和你单挑——”

“单挑?”柏足放下弩几,埋头略一沉思,说道“这倒是个好主意!”

应龙心里大喜,柏足若是解开这箭上的法术,自己便和重楼合力,还不把他打得落花流水?

柏足一脚猛踹在应龙腰上,头也不回地跑远了,高声喊道:

“小子,你等着,我有公事在身,需得先去收拾了那小子,待会再来和你单挑!”

应龙眼睁睁的看着柏足跑远,心里焦急万分,可不管用上了多大的气力,这两只弩箭就是毫不动弹,一时怒火攻心,高声喊道:

“你他妈给我起来啊!”

攥着箭的手被勒出一道血痕,应龙自然不顾,额头青筋暴起,双臂奋力上提,脖间玉坠内的小龙颤动不停,一道微薄的金光洒出,应龙手上的分量顿时轻了不少,低头一看时,那两只弩箭已经碎成了粉末

“咦!奇怪了!”

应龙站起身,搔着头环顾四周,还道是哪位高人为他解开的禁锢,忙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躬身拜谢过,才向重楼的方向跑去,

也不知跑了多久,数木渐渐稀疏起来,杂草横生,想来一定是出了密林,远处柏足正踢打重楼,高声逼问着什么

应龙不敢轻举妄动,弯腰靠了过去,只见重楼腿上已经中了五六箭,伤势着实不轻,柏足喝问道:

“万狼山是不是串通魔界意图谋反?”

重楼冷冷的盯着他,一言不发,柏足勃然大怒,举起弩机又射出一箭,这一箭正中重楼膝盖上,重楼张大了嘴喘着粗气,叫骂道:

“有种杀了我呀!”

“呦呦呦,嘴还挺硬!”弩机盯着重楼的额头,喝道:“说还是不说?说还是死?”

二人全没注意到应龙,应龙此时猛地跃出,将柏足扑倒在地,左一拳又一拳打在柏足脸上,

柏足举着双臂左右支绌,鼻子结结实实的挨了一拳,脸上一顿温热,一只手猛拍地面,整个身子便弹了起来,指着应龙骂道:

“小子,你找死呢!”

“我就是找死!”应龙又一拳砸了过去,转头对着重楼喊道:“你快走,我来挡住他!”

重楼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手拔去了手上的箭蔟,高声喊道:

“安达,我若是畏死贪生之徒,你真白交了我这朋友,”又指着柏足高喊“柏足,你来啊!”

柏足看着二人,冷笑道:

“有骨气,去黄泉冥海也要结伴”

说罢后跃数米,从腰中掏出一箭,射向应龙,

“人——幻之箭!”

这一箭携疾风,射出时只是一箭,在空中却幻化了千只万只,好似一股绿色的旋风,应龙看的呆了,全然不知所措

重楼手持苍狼巨剑,剑风一挥,将大半残影吹毁,他本受了重伤,情急之下又拼尽全力,顿时眼前一黑,后仰回去,应龙正要跑过去查看,恍然听到一声蒙响:

“人——木之箭!”

这一箭无影无踪,正中应龙胸口,箭身上蔓延出数条坚韧的粗藤,将应龙缠裹的紧紧,应龙被这粗藤勒的面红脖粗,手臂横在胸前,撑出一片空地来勉强呼吸

柏足冷笑着走了过来,在应龙腰上踢了几脚,应龙只感觉几阵钻心的疼痛,他伸出一只手抓着柏足的脚踝,死死不放开,高声喊道:

“重楼,你快跑!”

柏足顿时气极,另一只脚踩着应龙的头,愤愤的踢了几下,应龙尽管头晕目眩,手反而握的更紧了

柏足的脚踝被攥的肿了起来,可不管他怎么踢打,龙爪就是不松开,他怪叫几声,伸出两只弩机顶着应龙的头,问道:

“松不松开?”

应龙嘴唇被踢裂,鲜血混着口水滴在地上,半边脸都黑紫黑紫的,缓缓的摇了摇头,

柏足又问道:

“当真不松?”

“不——松!”

“那你可怪不得我!”

章节目录 罗睺 天空一声霹雳,滚滚的乌云蔓延而来,将地面的金光吞噬了干净,一块黑曜石冲破乌云,“轰”的一声,地面跟着一震,石破天惊中,黑甲将军的眼睛缓缓睁开,破碎的黑披风迎风鼓荡。

将军走一步,天上的乌云便进一寸,他半垂着头,身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面前是垂死挣扎的亮光,狂风将草木连根拔起,将军扬起头,几缕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煞白的脸,那双淹没在头发间的眼睛中,倒影着一双复杂的眼神,恍如他复杂的半生,残忍,野心,温情和冷血。

柏足哆嗦起来,先叫了一声壮胆:“好啊,连魔祖罗睺都请来了,还说没勾结呢!”

罗睺眼睛微抬,浑厚的笑了一声,只这一声笑,便将柏足震在原地,全身不得动弹,柏足咬牙切齿的吼道:“你厉害又怎样了,老子——老子不怕!”

罗睺闪在柏足身前,魔爪剐蹭着他的脸,笑问:“死前你能见我一面,也不枉了,但——但我今天不杀你,哈哈~”

这一笑过后,柏足又恢复了动弹,他揉捏着手脚,看了看昏迷的重楼,心里有疑惑又有不甘,问:

“我知道你们魔族勾结万狼山庄的事,你怎么不杀我,你狡诈的很,保不齐你会捅暗刀子!”

罗睺轻蔑道:“我罗睺以诈计闻名天地,可你以为我会和一条蝼蚁似的贱命玩心计吗?今日我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万狼山庄,我还没听过呢!”

柏足疑上更疑,吼道:“我不信!怎么会那么巧?偏偏在我要杀这小子时,你就来了?”

将军瞪了他一眼,一脚便踹在他背上,轻描淡写的说一句:“你不信便不信吧!”

柏足缓缓爬了来,脚踝奇痛,只能一瘸一拐的走,他心里愈发不安,恍然想起跟着自己深入密林的三千士卒,怎么一个都没跟来?

罗睺看着柏足走远,双爪探出,魔气潺潺回绕,附着在重楼应龙身上,二人的内伤悉数复合,重楼醒了过来,捂着胸口咳嗽不停,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人,愣了半响便垂下了头,喊了一声:

“大哥”

罗睺大笑道:“还不快给我介绍介绍这位小兄弟!”

重楼将应龙身上的粗藤摘去,扶起了他,指着罗睺说道:“这是大哥,罗——”他猛地想到了什么,止住了话,垂下了眼睛,又继续为应龙扯粗藤了。

罗睺眉头一皱,隐隐地生了气,喝道:“我的名字还说不得人听吗?我就是魔祖罗睺!”他一手放在应龙肩上,面目和善俊朗,缓缓说来:

“小子,你若是想拿我的项上人头,现在就拿去,将我的人头交给人皇伏羲,他一定给你个好官做,金银财宝无数!”

罗睺面目严肃,全不似开玩笑,应龙怔怔的看着他的模样,心里说不出的钦佩,连说了几个“我——”便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罗睺放开应龙肩膀上的手,喝道:

“你以为我在试探你是不是?你若是真想杀我,现在就动手,我罗睺若是还手,妄为一代魔祖!”

“你——你救了我的命,我不会的!”

罗睺冷哼一声,说:“不,你一定还不相信,重楼,把你的剑给他,罗睺不能死在奸诈小人剑下,但若是死在铁骨铮铮的汉子手里,倒也不算委屈,来!”

罗睺抢过重楼手里的苍狼剑,一下子递给应龙,将脖子指给了他,吼道:“来,就往这里,砍!”

应龙丢开剑,拱手道:“大哥,我真不会的!”

罗睺仰天长啸,一股豪迈将军风范,说道:“好小子,够义气,”他拉过重楼,郑重说:“你可知道,刚刚若不是他以命相拦,你就——”

重楼面目坚毅,没等罗睺说完,双臂铁箍似的抱住应龙,吼道:

“安达,谢-谢!”

罗睺说:“你称他安达,你们什么时候结拜的?”又对着应龙说:“你既然和重楼做了兄弟,我又是他结拜大哥,你以后便是我的兄弟了!”

罗睺说的话像是下命令,应龙憨笑着点了点头,罗睺又狂声大笑:

“哈哈哈,我最爱结交朋友,尤其遇上这般重义轻利的朋友,我更是欢喜的紧!”

应龙听他这样说自己,心里也是一暖,朗声喊道:“大哥,受我一拜!”

罗睺忙扶住他的手臂,说:“这可不是魔界的规矩,只可惜没有好酒喝,我们今日搓土插香,义结金兰怎样?”

二人同时点头应和,罗睺魔爪拍地,顿时将泥土拍散,又捡起几根枯枝,捻的笔直,递向应龙重楼,说:“我三人今日拜天拜地,以后便是生死兄弟,不求同生,但求共死!”

三人行了礼,罗睺站起,头猛地一转,眼睛死死盯着远处,怒喝道:“兄弟,大哥没什么送你们的,今日就取那狗贼项上人头来。”

二人往远处看,只见荒草堆里爬起一个人,正是柏足,刚刚他还没走多远,便听到几声大笑,心里疑惑万分,又转身回来查看,匍匐在草堆里,一指看到三人结为兄弟,相谈甚欢,虽不知道应龙什么来历,但这万浪山和魔界勾结的事情却是显而易见了。

他看到罗睺追来,起身便跑,边跑边取箭后射,背心已被冷汗浸湿,箭袋里的“火之箭!”“千钧箭!”“自爆箭!”“幻箭!”一齐射出,罗睺面色冷峻,缓步靠了过去,迎面射来的剑全用魔爪碾碎,扔到地上。

柏足越看越惊,箭袋里的箭已然尽数射出,猛地双膝砸地,看着不远处的密林,知道自己跑不了,也就不跑了。

罗睺扼住他的喉咙,将他高高举起,厉声问道:

“你当真不想活吗?我饶你性命,你为什么不跑?”

柏足想到今日难逃一死,索性放声大笑,说:“你以为魔界能冲出天地,自立为一界吗?我告诉你,绝无可能!绝我可能!”

罗睺面目狰狞,猛地大喝一声,怒道:“你再给老子说一遍!”

柏足轻蔑的笑道:“再说一遍?老子就是再说千遍万遍也是同样,绝无可能!绝无可能!绝无——”

罗睺勃然大怒,魔气攒动涌入柏足躯体,他的皮肤跟着便干裂下陷,好似一具脱水的干尸,他将干尸一扬,便碎成了一阵尘风,可他的心情还是没能好一些,眼睛看着远处翻滚的林海木然出神。

重楼跟了过去,在罗睺肩膀上拍了拍,缓缓说道:

“大哥,何必跟这具干尸较劲,万狼山庄有好酒喝呢!”

罗睺抬起头,面露喜色,喃喃道:

“对!想那些烦心事做什么,喝酒去!”

章节目录 星辰 三人漫步向密林,正要回万狼山庄去,一路上树木倾倒,藤草斜乱,遍地是那三千士兵的尸首,个个死相极惨,周身全是魔狼蹄印,应龙大惑不解,问:

“这三千人是怎么死的?”

原来这三千士兵紧紧跟着柏足,可柏足只顾猛追重楼,这三千人哪里能跟的上他,而这密林里到处都埋伏着魔狼骑手,等到他们入了伏击圈子,便对向冲杀,魔狼甚是威猛,狼兵手持巨剑长矛,只冲杀一遭便又逃回密林,而他们却不敢深入密林贸然追击,眼看柏足越跑越远,只有奋力跟上。

就这样被魔狼骑手冲杀几回,柏足也跑没了踪影,三千士兵越跑越少,越跑越是泄气,四面又全是慑人的狼嚎,早已没了斗志,纷纷丢盔弃甲四散而逃,最后就被悉数歼灭。

重楼把一切都说给了应龙,又补了一句:

“密林里是魔狼的天下!”

说罢仰天狼嚎数声,四面蒿草响动,隐没着几条黑影,魔狼骑手纷纷赶来,领头那人半跪在重楼身前,一手横于胸前,高喊道:

“少庄主,敌军无一人幸免!”

重楼得意地哈哈笑了起来,高声吩咐道:

“快让出三匹魔狼来!”

队伍里走出三人,将手里魔狼的缰绳递在三人手里,垂手立在一旁,

罗睺摆手不要,凭空吹了几声哨子,远处一声震耳欲聋的呼啸,只见一股浓烟滚滚袭来,数木尽皆推翻,定睛一看,却是一只魔狱三头犬,这犬模样甚是高大威武,足足比魔狼大出一倍,绸子一般的灰色皮毛,三只犬头冷目环视的周遭,气宇轩昂的走到罗睺面前。

魔狼一看这庞然大物,纷纷狂声大吼,有几只正要扑上撕咬,那三头犬环视一眼,并不以为意,一只体格甚壮的魔狼凭空跃起,三头犬早已知觉,犬尾挥来,好似一把铣刀,将那只魔狼拦腰打成两截,又一头咬住领头的魔狼王,另外两头左右拉扯,魔狼王顷刻化为三半,被仰头吞下了。

剩下的魔狼看呆了,退开几步,伏在地下呜呜吼叫。

一切只是一瞬间,待罗睺反应过来,两只魔狼已经毙命,罗睺飞身在三只狼头上猛敲了几下,愤愤道:

“你咬死我兄弟两只坐骑,我要怎么陪!”

三个头相互对看,纷纷伸出舌头舔向罗睺,罗睺退开不理,气却消了大半,摆手道:“少跟我来这套!”

重楼虽是痛惜,但也无可奈何,说道:

“大哥,是这狼群自不量力,怨不得别人,怨不得别人!”

罗睺转头又敲了一遍犬头,喝道:

“若不是有兄弟求情,这次定饶不了你!”

说罢翻身坐上,重楼应龙各骑着一只魔狼跟在身后,因为刚刚的事,两只魔狼警惕的看着三头犬,再不敢上前一步。

三人正要扯缰疾驰,一旁的树丛里窜出那三只狼崽,扑倒应龙身上,摇着尾部吐舌头,应龙认出这是可儿的那三只,忙探头张望,可儿和狼女各骑一狼,可儿招手呼喊:

“应龙!”

应龙正要答话,怀中的三只狼崽“嗷嗷嗷”乱叫,应龙苦笑着举起大白,二白和小白,叫到:

“我们在这里!”

可儿和狼女并驾齐驱,冲出树丛,各寻所爱,可儿驾着母狼靠在应龙身边,拿过三只狼崽捧在怀里,埋怨道:

“谁让你们多嘴了!”

应龙会心一笑,双臂环住可儿的腰,将她抱过自己身前,两腿一夹,魔狼便飞奔起来。

罗睺和重楼相视一笑,各自飞奔而去。

应龙搂着可儿,只感觉温润的少女香味,心里一阵汹涌激荡,轻声问:

“刚刚你去了哪里?”

可儿俏脸一红,低声说道:

“我——我在树林里迷了路,四面全是树,什么也找不到!你们都不管我——”

“全怪我!全怪我!”

可儿疑惑问道:“怪你什么?”

应龙也不知该说什么,就嘟囔这:“你迷了路,那一定是我的错了!”

可儿莞尔一笑,说道:“后来林子里传来一声狼嚎,母狼听到,才将我送来!”

二人正聊着,脸旁数道疾风,反应过来时,罗睺,重楼和狼女已经跑了很远,罗睺朗声大笑,高声喊道:

“兄弟,你可慢了些!”

应龙笑了笑,垂头吻在可儿的肩膀上,缓缓说道:

“慢是慢了些,有你陪着,便不知那么快有什么好的!”

几人来到万狼山庄,管家将几人迎进庄内,看着几人的高兴模样,已经料到仗打胜了,笑着说道:

“少庄主,我这就去准备晚宴!”

罗睺眉头一皱,喝道:“我可不愿意又在那烦闷的屋里吃饭,”伸手指着园内的一处草地,粗声说道:“我看这儿就挺好!星星,月亮还有花草,吃得痛快!”

几人同时大笑,那管家却犯难,踌躇在原地不知所措。

重楼笑着说道:“管家叔叔,我父亲呢?”

“庄主正睡得呢!”

“那就好,你精简一下往日的规矩,把饭菜都搬到这里,我也瞧这里挺好!”

罗睺狂笑,喊道:“再多那几坛好酒来!”

重楼跟着说道:“酒窖里上好的苦叶酒都尽数拿来,叔叔你快去准备吧!”

管家苦闷的走了下去,五人团坐在草地上说笑,迷迷蒙蒙的夜色转眼便笼罩下来,没一会儿月亮便出来了,星星也跟着闪烁,几只萤火虫盘旋飞舞,管家将几只蜡烛点在四周,丫鬟们端来几道精致佳肴放在草地上,几人边吃边笑。

应龙想到在万狼山庄待了几日,便准备明日便走,重楼听了大为苦恼,但一想到应龙此去是要拜师学剑,也不好挽留。

罗睺说道:

“大哥没什么送你,你明天就骑着我的三天犬,这家伙虽是凶的很,速度却是不慢的,从这里到北海城也不过半日!”

应龙道了谢,几人便又畅谈起来!

章节目录 月淡 天蒙蒙亮,月亮和星星淡淡的飘着,草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几人,已经有一人醒来了。

应龙拍着额头,将四散的思绪收敛了些回来,昨晚的苦叶酒劲儿蛮大,他也不知道到底喝了多少,只觉得觥筹交错间尽是亲近的脸,便不由得多吟几杯。

那挂着露水的草地上,已经没了昨晚的餐碟,可儿和狼女各盖着薄被睡着,重楼四仰八叉躺着,罗睺背靠着矮灌木,眼睛微微闭着,一手搭在膝盖上,另一手还握着一只酒杯,神似一尊石像。

应龙左右瞧了瞧,又看了看天色,稀薄的雾气如纱帐,太阳一会儿就要升起来,那时候的离别该有多痛心呀。

他想早些走,太阳升起的时候,他就该在万狼山庄很远的地方了,兄弟之间是不好谈离别的,他顺手摘过草地上的一朵红花,花瓣上的露珠晶莹剔透,只微微斜过,圆滚滚露珠便滴在可儿的鼻子上。

可儿揉了揉鼻子,瞪着一双懵里懵懂的大眼睛,看到应龙时,就傻傻的笑了。

应龙也笑了,他的声音很低,说:“咱们现在就走吧!”

可儿愣住了,嘟着嘴,模样有些丧气,商量道:“不吃了早饭吗?”

应龙看了看昏睡的重楼和罗睺,抱起可儿来,低声叹道:

“现在就走吧,一会儿——又是给他们添麻烦了!”

可儿懂了应龙的意思,接过应龙递来的手,乖巧地钻出了被子。

应龙为自己满满斟了一大杯酒,又将重楼,罗睺的酒杯满上,爽快地一仰而尽,笑道:“我应龙能与你们做兄弟,那真是三生有幸,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等我学完了剑,再来这儿讨一杯酒喝!”

可儿将自己的被子盖在狼女身上,狼女睡的正熟,可儿凄声道:“姐姐,我要走了,你若是想我,就去北海城找我玩!”

两人起身离开,刚迈出了万狼山庄的大门,管家负手而立,笑吟吟的站着,身后站着两名圆内的仆役,各捧着一副托盘,上面金银成堆,管家笑道:

“少庄主特意吩咐的!”

应龙笑了笑,只拿起其中几块,摆了摆手,说道:“这些就够了!”他正要走,庄园内传来一声呼哨,应龙识得这哨声,身后的庄园一顿乱响,三头犬猛地跳了出来,气势汹汹地打量着几人,在应龙身上嗅了几遍,才缓缓伏在他的脚边,轻声吠叫。

应龙苦笑着看向万狼庄园,罗睺站在高台上招手示意,重楼高声喊着:

“安达,多多保重!”

应龙挥了挥手,二人坐上三头犬,还不等主人下令,三头犬便“嗖”的窜了出去,从山崖上飞跃而下,转眼便淹没在密林里。

三头犬的速度比那魔狼的又不知快了多少,顺着大路,两人只感觉耳边风声嗖嗖,鸟兽飞散,没一会便跑出了几里。

一路上全是嫩绿的庄稼,好像碧绿的海一般,几名女子在小河边敲打着衣物,男人在巷子间爽朗畅谈、搏棋斗弈,可这三头犬飞驰而过时,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喝彩道:

“好坐骑!”

这三头犬识得去北海城的路,一路狂奔不停,但喘息均匀平缓,并没有跑脱了力的感觉。

这样跑了一上午,翻过一座山坳,远处赫然盘踞着一座城池,这城池尚不如人界皇城庄严威武,却自有一种剑拔弩张的气概,城门是两把斜插的巨剑,来来往往的人群也不如皇城的多,但个个腰间配剑,面色凝重严肃。

三头犬在北海城不远处停了下来,弓背俯身,应龙和可儿同时跳下,应龙拍了拍三头犬,说道:

“回去吧!”

那三头犬能听懂人语,对着北海城吠叫数声,转头跑了。

应龙拿出自己的木剑别在腰间,拉起可儿的手一直走,城门外并没设防,两柄巨剑气势威武,斜插出一个正三角形的城门。

应龙刚进入北海城,便觉得此处与皇城大不相同,路上行人并不很多,两侧的铸剑炼铁的店铺倒是极多,店铺外也不挂招牌幌子,只将店中得意铸剑挂出,风一吹,便叮叮当当的响。

路上的行人埋头走路,偶尔打量着应龙,却只是盯着腰间的配剑,虽然面无表情,但应龙心里还是有些不好受,心道:“应龙,你的木剑怎么也拿的出手!”

北海城虽小,可要是找到剑辰兮南的家也不是容易事,二人只得问路,应龙跑到一位中年大汉身前,那大汉机警的后退几步,手握剑柄,喝道:

“小子,来和我比剑吗?”

应龙连连摆手,笑道:“大叔,我问一下剑辰兮南家怎么走!”

“兮南?剑辰兮南?”那大汉的黑脸徒然变色,喝道:“我不知道,你也不要问我!”

应龙茫然的立在风中,而那黑脸汉子已经走远了。

可儿笑着跑了过来,拉起应龙的手,笑道:

“你是不是没问到路?你那么笨,一定没问到路对不对?”

应龙苦恼的摇了摇头,可儿说:“嘻嘻~我问到了,兮南的家就在前面,离这儿不远,你跟我来。”

说罢,可儿便拉起应龙的手跑了起来。

章节目录 断臂剑辰 二人在巷子中左拐右拐,街道是青石转铺的,北海城遍布剑道馆,间或传来清脆的击剑声,几名青年身穿宽大的白袍,抱着剑在巷角默默看天,也不知道想着什么

应龙可儿一路飞奔,脚下的巷子好似迷宫一般,远远看去,巷子的尽头也有一家剑道馆,门前两盏灯笼轻摇,里面的蜡烛不知熄灭了多久,可儿指着说道:

“看!那就是兮南剑道馆!”

二人在店外停了下来,面前这间屋子既偏僻又简陋,一共有两层,窗户紧闭,门上的牌匾摇摇欲坠,门外放着一大堆废铁废剑,里面黑乎乎的,半点亮光都没

应龙率先走了进去,只听到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大概是在二楼,他沿着墙角的楼梯爬上去,楼梯是廉价的松木板拼凑来的,走上去左摇右晃,倒是把灰土震落了不少

上到二楼,一间屋子隐隐亮着光,二人蹑手蹑脚的靠了过去,趴在窗户上张望

屋内二人相对而站,中间一张方桌摆着,上面放着四道应季小菜,两只酒樽,一壶烧酒

一人白袍如新,两撇小胡子,迷迷蒙蒙的眼神,显然是喝醉了酒,说道:

“这是第几次试剑了?”

另一人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应龙曾在《九极天》功法书上见过,这正是师父兮南,胸前的白袍上遍布酒啧,一只空空的袖管荡来荡去,笑道:

“管他呢!来啊——”

那人并不拔剑,又说道:

“门外是你徒儿?”

兮南也是喝多了酒,摇摇晃晃的看了过去,又摇摇晃晃的看了回来,点了点头

那人笑了笑,问道:

“两个?”

兮南皱眉道:

“有两个吗?我可只收了一个,另外一个怕是你徒儿,话说起来,我那个徒儿叫什么来着?”兮南跌跌撞撞的靠在墙上,沉思良久,应龙急的推开了门,说道:

“应龙!”

兮南猛拍了一下脑袋,叫道:

“对!就是应虫!”转头对着应龙说道:“徒儿,我要和这位前辈切磋剑招,你就在一旁看着,算是为师给你上的第一课!”

应龙和可儿闻声站在墙角

那白袍客挥开衣袖,“噌”的一声,一支雪白的长剑陡然拔出,剑身寒光莹莹,一种淡淡的樱花香味充盈屋内,他扬起头昂然说道:

“落马樱花剑-烟云道!”

兮南笑了笑,也从腰出拔出配剑,可他只有一只手臂,拔剑远没烟云道那般潇洒

“断臂剑辰-兮南!”

兮南接着说道:“只比剑招,不比剑力,留点神,可别把我的破屋子拆了!”

“拆了我赔给你!”烟云道一腿斜跨,双手紧握剑柄,挺在肩前,恍然看见兮南那只空空的袖管,说道:

“我的樱花剑法需用双手握柄,对你太不公平!”他转头对着应龙,看到应龙腰间的木剑,说道:

“小朋友,借你的木剑一用!”

应龙还没答话,只感觉一阵寒光刺眼,腰间的木剑斜飞入空,烟花道刚将樱花剑插入刀鞘,双手接住空中木剑,又摆出原来的姿势,冷冷的说道:

“这下才算公平!”

应龙心道:

“这人看到师父断臂,自己便手持木剑,看来也是坦坦荡荡的英雄豪杰,可木剑与铁剑相撞,坏了木剑到不要紧,却又能有几分胜算呢?”

兮南转头对着应龙,说道:

“应虫徒儿,和那位姑娘乖乖待着,不能随意走动!”

应龙和可儿同时点了点头

二人屏息凝气,对视良久,恍然一道炫目的白光,只是一瞬间,烟花道的木剑已经刺在兮南的胸口,而兮南的剑身也正好垫在胸前,挡住了木剑,两把剑都是颤抖不止,兮南笑道:

“好快!”

烟花道冷目凝视,说道:

“还能更快!”

话音刚落,两人同时出手,几秒钟便交换了数百招,空中火花四溅,白影飘飘,二人的手已经快到看不清,“噌!”“砰!”“乓!”铁器相撞的响声连绵不绝,身后墙面落下的斩痕数道

片刻之后,烟花道面色严峻,兮南战意正酣,二人同时收剑,兮南指着桌上的小菜,说道:

“请!”

烟花道将木剑放在桌上,兮南将剑收入剑鞘,二人酒杯相撞,狂笑数声

应龙正要将木剑拿回,手刚捧剑柄,只感觉一种灼人的热量侵入手心,旋即惊呼一声跌回墙角,张开手一看,五个手指肚全是黑曜曜烫伤的痕迹。

二人好似什么都没听到,依然默默吃菜,默默饮酒,可儿气呼呼的跳了出来,指着二人骂道:

“你们怎么这样?”

两人充耳不闻,烟云道笑道:

“你收了女徒弟?”

兮南吃了一口花生米,说道:

“不是我的!”

烟花道说道:

“那就一定是你徒儿的!”

兮南指着应龙问道:

“应虫徒儿,这位姑娘是你带来的吗?”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全没把可儿看在眼里,可儿顿时火冒三丈,盯着二人的筷子,心道:

“我把你们筷子抢来,看你们怎么吃饭!”

她这样想着,竟然情不自禁的笑出声来

烟花道盯着桌上的菜,说道:

“她在笑!”

兮南嘟嘴道:

“小心着点喽!”

可儿跑到桌前,先向二人看了几眼,二人只是埋头吃菜,可儿猛伸出两手,要抢二人夹菜的筷子,两双筷子一会儿戳在这儿,一会儿点在那儿,可儿每次伸手本觉得胜券在握,可每次又都抓了空,一时气出泪来,伸出双臂挡在菜上,心道:

“看你们怎么吃!”

只见二人同时放下筷子,举起酒杯,叫道:

“来!喝一个!”

可儿只感觉眼冒金星,胸口气胀如鼓,眼睛噙着泪水,委屈的缩回手臂,嚎啕大哭了起来

烟云道先是一惊,说道:

“她哭了!”

兮南搔了搔头,问道:

“该怎么办?”

“我——我——我——”

烟云道连说几个“我——”,只感觉可儿的哭声愈来愈高,急忙放下筷子,双手握拳,向兮南说道:

“兮南兄,我先告辞!日后再来拜访”

兮南苦笑道:

“把这烂摊子扔给我,真够朋友啊!”

烟云道嘿嘿一笑,推开窗户纵身跃下,片刻一顶富贵色的宽轿子徐徐而过,两名小童各举着牌子,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北海城主”

兮南指着那轿子,气呼呼地说道:

“刚刚捉弄你全是这人的坏主意!等我改日见他,一定把他杀个流水落花替你出气,小姑娘你别哭了!”

可儿先看着那轿子,又看着兮南,听着二人互相推卸,“扑哧”一笑,也不哭了——

章节目录 买酒钱 那宽轿子的轿夫健步如飞,没一会儿就跑没了踪影

应龙看着桌上的木剑,木剑剑身竟无一丝破损,只是焦糊了一层,灰烬落去漏出光洁的剑身,好似打磨过的一般,他想起刚刚二人的比剑,木剑与铁剑相击竟不落下风,不由得心生敬佩,说道:

“木剑也可以这样的吗?”

兮南自酌自饮,将四碟小菜尽数吃净,伸着懒腰,看到应龙呆立桌旁,眼中直勾勾的盯着木剑,轻声笑道:

“小子,想学吗?”

应龙瞪大了眼睛盯着兮南,伸手要摸剑柄,兮南眉头一皱,将嘴边的酒水尽数泼去,只听“呲呲”声响,那酒水全化为了蒸汽

应龙后背一凉,忙缩手站在桌旁,歉声笑道:

“好险,好险!”

兮南拿起酒杯和烧酒,径自从二楼跳下,斜依在道馆的门前,酒壶酒杯放在一旁,手凭空摆着剑招,又时不时的摇头苦息,他缓缓扬起头,天空有数队南飞的大雁,“嘎嘎”叫个不停,兮南的嘴角浮出一抹笑意,慵懒的喊道:

“徒儿,先把屋子打扫一遍!”

应龙和可儿愕然相顾,再看兮南时,他已经醉的半梦半醒,嘴边呓语喃喃,应龙叹了口气,对着可儿说道:

“我来打扫吧,你去照顾师父!”

可儿将扫帚递给应龙,娇声笑道:

“师父哪需要人照顾,我们一起打扫!很快的”

二人逐间推开屋门,屋里久积的灰尘好似脱缰的洪水猛兽,只呛的二人掩鼻后退,二层一共有四间屋子,一层的客厅宽敞,像极了一个练功房,这些地方似乎从没打扫过,蛛网密布,虫蚁横行,灰土积了厚厚一层

可儿用报纸做了个帽子,二人想视一笑,应龙拿着扫帚扫地,可儿拿着抹布擦拭,屋顶的灰尘偶尔被震落下来,整个屋内好似下了一场毛茸茸的细雨,应龙可儿咳嗽不停,争着逃出屋子,看着对方的样子捧腹大笑

越来越多的屋子打扫干净,屋内的灰尘也全跑到二人身上,他们俨然成了黑煤球一般的人物,整个脸上只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隐约可见

应龙拿起一袋钱扔向兮南,说道:

“师父,这是烟云道前辈留在椅子上的!”

兮南似乎早已料到,又将钱袋扔了回去,说道:

“应虫徒儿,取这钱的十分之一补贴家用,剩下的全买了酒喝!”

应龙惊道:

“什么?”

兮南笑道:

“取这钱的——咳咳咳!”

可儿秀眉一皱,将一条灰土毯子扔下了楼,“啪”的一声,灰尘吹出,全扑到兮南身上,眼见着他便被淹没在尘风里,只听那烟雾里数声咳嗽,恳求声道:

“咳咳咳!十分之二——十分之二总行了吧!咳咳咳!往日的这些钱我全买酒喝的!”

可儿黑炭似的脸也看不出什么表情,嘴却是一直嘟着,她自顾自的又拖出一块灰土毯子,手臂每次锤上去,总能掀起一阵灰尘气风,兮南闪到哪儿,可儿慢吞吞地跟到哪儿,兮南被折磨的叫苦不迭,只得无奈的说道:

“小姑娘,你饶了我,你说多少嘛!”

可儿手悬在半空,说道

“十分之一买酒,剩下的全补贴家用!”

兮南瞪着眼睛问道:

“多少?”

“十分之一买酒,剩下的全补贴家用!”

“你这?????你这???????这不是要我的老命吗?”

可儿也不答话,手臂一个劲的砸下去,兮南只感觉天旋地转,倘若这姑娘一直这样敲下去,真能把自己的老命敲没掉,忙摆手道:

“小祖宗哎!都听你的,都听你的还不成嘛!”

可儿会心一笑,轻哼着歌,把灰土毯子拖到巷口,自顾自的敲打起来,灰尘被风裹着灌入巷子,渐渐飘的远了,可儿的歌声潺潺而出,像是叮咚的山泉

兮南醉进在这歌声里,眼睛盯着巷口,手中的烧酒壶几次凑到嘴边,也不舍得喝掉,酒约莫剩下几分,竟然有些舍不得喝了,他找出一块碎布扎在瓶口,将这壶烧酒藏在角落,苦笑道:

“酒啊酒!我以后的日子不好过哟!”

应龙踩着梯子,将牌匾上几颗锈掉的钉子拔掉,又换上新的,接着可儿递上来的抹布,将牌匾悉心的擦拭一番,整个“兮南剑道馆”也跟着焕然一新,再没有原来破旧颓圮的样子

屋外扔着几张破桌椅,碎褥毯,应龙和可儿拿着那一袋钱要去购置些东西,出了巷子齐声挥手道:

“师父,我们走了!”

兮南眼睛盯着角落里的半瓶酒,不停的吧唧嘴,惆怅道:

“快把我的酒买来,是那钱的十分之一啊!可不能再少了!”

章节目录 老渔人 二人漫步在北海城中,为道馆中购置了崭新的桌椅,灯具和花卉书帖,可儿默默盘算着这些东西的安置,店家淳朴热情,特意差人送回道馆。

北海城虽不甚大,但城内庄严肃穆不逊于别地,居民多是修习剑道的剑客,店铺也以铁匠铺、铸剑铺居多,远处围拢着一群人,议论纷纷,争执喊叫:

“又要比武了!不知道这次的谁能鳌头独占?”说话的这人板着手指,说道:“北海道馆,铃木道馆呢,还有沁水道馆!”

另一人说道:“哎!多少年过去了,都是这几个道馆争来争去!”

又有一人插嘴道:“这次城主可是不惜血本,赢者得锯齿剑呢!”

人群看到应龙,都若无其事的掩面避开,应龙自知无趣,拉着可儿刚走远,那伙人又围拢在一起,低声秘谈:

“知道这小子吗?酒鬼新收的徒弟!”

“老酒鬼收徒弟了吗?不会是为了这次擂台吧!”

“我觉得多半是,瞧!那小子腰间的剑,木头做的,奇怪奇怪”

众人纷纷向应龙腰间的木剑看去,均是疑惑不解,齐声说道:

“这小子不会是想拿着木剑比擂吧?”

应龙拉着可儿一直走,城中落着五座比武擂台,五座“井”字形展开,中间一座甚是最宏伟,四个角各悬白气剑影,擂台上的血迹模糊可见,显然是不久前留下的。

应龙到了酒坊为师父买酒,吩咐店家送回,就和可儿出了北城门,北城门外是一处海滨,松软细沙,和煦海风,正对着人界四海之一——泯海。

靠着城墙盖着一处鱼市,几块木板拼凑搭建,规模倒是不小,随处可见的死鱼死虾,腥味扑面,应龙说:“就在这儿买些鱼,回去交给师父,他一定知道怎么吃!”

二人进了鱼市,两侧的鱼贩吆喝暂停,各使着眼色,“吱拗”一声,鱼市大门被几人锁上,鱼贩手里紧握着宰鱼刀,从各自的摊位里走出来,悻悻的跟在应龙身后。

应龙心下骇然,似有意似无意的飞来一些碎骨碎鱼,他高举龙爪纷纷斩落,冷眼看着周围。

一声悠长的呼喝传来,鱼贩们垂手站在原地,探头看向远处,一名衣着考究的中年人站在应龙身前,抱拳行礼道:“应龙公子,久仰久仰!”

应龙右手龙气褪去,也是一拱手,说:“你认得我?”

“岛主与您的师父渊源颇深,您一定认识的,这就随我来!”

那中年人也不和应龙商量,自顾自的走了,应龙知道退无可退,起身跟上,鱼贩们看着三人走出鱼市,微微一笑,重新打开大门,一如往常般高声叫卖。

没走多远,二人穿过鱼市,走到一处鱼塘,鱼塘四周绿草茵茵,一名中年钓客席地而坐,戴着草帽拿着钓杆,浮瓢在水上荡来荡去。

这人身上穿着淡色坎肩,嘴角抽着烟,说道:“来了?”

领路的那人点了点头,便退开一旁,几名魁梧汉子将应龙可儿团团围住,钓鱼客摆摆手,转过头来,褐色的皮肤胡渣满满,将嘴里的烟头弹飞,干笑了几声,问:“兮南要吃鱼?”

应龙点了点头。

钓鱼客又说:“这个好说嘛,鱼市里的死鱼死虾多的是,都给你师父拿回去吧!”

应龙心道:“死鱼死虾拿回去给师父吃,这人不是存心捉弄吗?”

他越想越气,猛地拔剑刺去,那人提起鱼篓,将剑身兜入篓中,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应龙只感觉手臂一痛,木剑便被兜入鱼篓。

钓鱼客笑道:“兮南可没你这么好对付,再来!”他将篓中木剑抛出,随手拔起一根水草,放在手心锊直,指着应龙。

应龙接过了木剑,对着可儿低声说:“我打不过他,你快逃!”说罢大喝一声壮胆,飞扑过去与那钓客厮斗,那钓客放下钓杆,双目炯炯的打量着应龙。

数道绿影闪过,应龙木剑再一次脱手,笔直的射入鱼塘。

那钓客气恼的怪叫数声,眉宇间疑惑满满,吼道:“连剑都不会用!还说什么兮南的徒弟,快滚快滚!”

应龙还想说什么,就被可儿拉住,一名精壮汉子上前在老钓客耳旁低声说了几句,那钓客闭目思索半响,说:“慢着,小子,你做我徒儿怎样?那兮南也教不会你什么,倒不如跟我呢!”

应龙怒目而视,说:“你有什么本事让我做你的徒弟!”

那钓客勃然大怒,将钓杆斗笠一齐拍到水里,吼道:“我有什么本事?你师父的那只手臂就是我砍下来的!”

应龙心下骇然,朗声说道:“既然是我师父的仇人,那就是我的仇人,想让我拜你为师,想也别想!”

那钓客冷笑道:

“我还非做你师父不可了,我要让他徒儿拜我为师,修习我的剑术,我要证明我的剑道才是举世无双。”

他说到最后已经咬牙切齿,面目狰狞,身上的坎肩被海风吹开,漏出一条极深极长的伤口

应龙指着钓客身上的伤口,冷笑道:

“那你身上的伤口是怎么回事?你的剑道举世无双,又怎么会有人能砍伤你?”

钓客匆忙拉过衣服,遮住了伤口,说:“别跟我废话,你学还是不学,若是想学,就磕头拜师,我定然好生教你,若是不学,那可就不好说了。”

钓客摆了摆手,可儿一声惊叫,几名鱼贩已经将可儿拖到一旁,明晃晃的宰鱼刀横在身前,钓客抽了口烟,狞笑道:“小姑娘长得挺俊嘛!”

应龙忙摆手道:“你要是敢动可儿一下,我就——我就——”

钓客冷笑道:“你就怎样?”

应龙眼疾手快,也不多想,夺过一把宰鱼刀,横在颈前,说:“你不是想让我做你徒儿吗?你不是想拿我报仇吗?我这就死了!”

钓客面色冷峻,手紧攥着拳头,说:“你倒死得轻巧,这位好姑娘可一时半会死不了呢!我把她扣在鱼市,好酒好菜招待,你倘若不用心学我的剑法,又或者将这件事告诉兮南,就准备替她收尸吧!”

应龙怒目而视,挺立不动。

老钓客不动声色的说:“我王逐鹿一辈子收的徒儿千千万万,也不差你这一个,你每日来买鱼,我趁机教你几招!”

应龙垂下了头,将刀丢在地上,身后的几名魁梧大汉挟住应龙的手臂,应龙只感觉头上挨了重重的一闷棍,旋即晕了过去。

章节目录 酒自醉人 应龙醒来时已经躺在北海城的广场上,腰间挂着那柄木剑,身旁放了一袋新鲜的活鱼。

他失魂落魄的爬了起来,抬眼看去,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全注视擂台,只见擂台上剑气激荡,明晃晃的闪作一团,两个人影穿梭其间,人群更是喝彩不断。

息战半响,擂台上的二人剑拔弩张,左侧的是北海剑馆馆主——烟云道,右侧的是沁水剑馆馆主——沁天,北海城擂台比剑已是常事,但两个馆主亲自比剑却是少之又少,何况二人既比试剑招,亦比试剑力,战意酣畅时,已经全然不顾,飞来的剑气已经重伤台下数人,一众看客慌张的四散逃开。

应龙迷迷糊糊的站起来,脑袋一阵一阵的刺痛,人群这样猛地一退,又将他推翻在地,应龙一阵恼怒,正欲发作,但四肢百骸使不出一点气力,只得盘坐于地,闭目调息。

烟花道与沁水实力不分伯仲,已然斗了数百回合,恍然一道剑斩飞出,正对着倒地的应龙。

人群大声呼叫,可飞来的这招剑气充盈,竟无一人敢上前施救,应龙正是闭目调息,对人们的呼叫也置之不理

恍然一道白影纵跃在人群的肩头,这人手持折扇,白衣白袍,长发飘飘,身法甚是轻盈,转眼已挡在应龙身前,折扇中探出一把长剑,剑身黑白相间,像极了染墨的宣纸。

他面色严峻,举剑刺去,硬生生的接住了这一招剑气,却也被震的后退连连,人群中窜出几名白衫仆役,扶住了这人,喊道:

“少爷,有没有受伤?”——“少爷,没事吧!”

那人扶着胸口,咳嗽不止,有气无力的喊道:

“父亲,叔叔,家中备足了好酒好菜,你们快歇息歇息!”

此人正是北海剑馆少馆主——墨染,擂台上的烟云道看到自己的剑气险些伤到爱子,更是羞惭不已,忙摆手道:

“沁水兄,你我不分伯仲,再打下去也没什么意思!我已备下酒宴,不如喝杯酒去!”

沁水朗声大笑,说道:“也好也好!”

二人同时罢手,烟花道小心翼翼端详着儿子,低声道:

“儿子,没伤到吧!”

沁水心下骇然,细心打量着墨染,瞧着这人年纪轻轻,体态纤弱,竟敢硬接方才的剑气,剑道上的造诣着实不小,而自己的弟子中,能与他比肩的真是寥寥无几,他叹了口气,心道:

“我与烟云道的剑法平分秋色也就罢了,可门下弟子终究找不出一个能与墨染齐肩的,多少年后,自己还不是枯骨一具?那时候的沁水道馆真能如今日般称雄北海城吗?这次比剑我算个平手,可日后呢?”想到此处更是颓然丧气,再无喝酒的兴致,拨开人群径直走了。

烟云道见爱子只受些许内伤,只需调养数日,当即大笑数声,正要挽着沁天的手臂一醉方休,却哪里能找到沁天的身影,墨染也指着人群的一处,说道:

“快去看看刚刚晕倒的那人!”

人群纷纷退开,可那地面上空荡荡的,只留一条死鱼。

应龙恍恍惚惚的回了家,兮南已经将方才送来的酒装入坛子,堆叠在一块,他搬了个凳子坐在一旁,面容纠结万分。

应龙手里的鱼全被刚刚的剑气震死,他将死鱼扔到一边,说道:“师父,快教我剑法,我要杀人!”

兮南笑了笑,在应龙身后看了看,问道:

“那姑娘没跟你回来吗?”

应龙红了脸,说:“北海城有她一处亲戚,她暂时不回来!”

“哈哈哈!哈哈哈!不回来好!不回来好!”兮南丝毫不在乎应龙锅底似的脸色,将酒坛抱在怀里,大笑道:“为师今天高兴,这就教你剑法!”

兮南大笑过后,微一沉吟,说:

“这‘九极天’剑法嘛,挥剑时好似凌于九天之上,剑法轻盈又雄厚,一共有九式,为师这就教你第一式!”说罢饱饮了一大口,双颊微红,夺过应龙的木剑,一招一式的演练起来。

应龙本觉得九式剑法太少太少,但见兮南纵跃自如,剑影飘飘,心中大是欣然,手臂跟着挥舞。

兮南一剑舞毕,负手而立,说道:

“这是第一式,我取了个名字——酒自醉人!好不好听啊?”说罢抱起一坛酒,自顾自的出了门外

应龙接过木剑,屏息凝气,只感觉放才的剑影依稀闪烁在眼前,闭目持剑,照着兮南的模样演示起来。

兮南时不时的看向应龙,只见他招式笨拙,全没轻盈样子,叹道:

“剑法哪有挥舞的这般笨重的,我——我得想个办法!”微一沉思,叫道:“徒儿,你过来!”

应龙收剑,感觉浑身的龙气隐隐在筋脉里,随时都能喷薄而出,可有找不到窍门,便问道:

“师父,这招‘酒自醉人’我练的怎么样?”

兮南笑而不答,招手道:“你过来!”

应龙刚一过去,兮南就将怀中的酒壶扔去,说道:

“将这酒都喝掉!”

应龙面容尴尬,说道:

“师父,我不喝酒的!”

兮南说道:“我酒鬼的徒弟哪能不喝酒,你喝不喝?你不喝我就——我就将你逐出师门!”

应龙盯着怀中的酒坛,狠下心来仰头喝净,只感觉酒水窜入五脏六腑,胸口微微发热,脸已经通红了,他将酒坛举到眼前猛戳几下,喃喃自语道:

“兮南,这酒——这酒——”

兮南见他双颊火红,脚步摇晃不定,显然已经醉极,忙将他逼入练功房内,看着角落里的酒坛,叹道:

“那么点酒哪里够,我得去找些酒来!”

应龙感觉浑身轻飘飘的,好似漂浮在水上,挥起剑来更是得心应手,招招刺去,剑气犀利,已和兮南方才使的一般无二。

章节目录 北海往事 应龙脑子里晕晕乎乎,一把木剑却是挥的虎虎生风,他端起墙角的酒壶,仰头喝干,剑法一直练了几十遍方才罢手,四肢酸软不堪,有气无力的骂道:

“老钓客,明天就用这一招取你的命!”

屋外一声吆喝,远远的巷子里走来几人,兮南推门而入,身后跟着几名酒坊的工人,各各喘着粗气,身前端着两坛酒,兮南指着墙角说道:

“摆到这儿,整齐一点!”

工人们谄媚似的摆好了酒壶,接过了赏钱便走了,应龙跟着关上了屋门,屋外黑蒙蒙的夜里星星点点,想来已经很晚了,

兮南拔出腰间的长剑,舞了一个剑花,垂手怅然长叹,眼里泪光闪闪,

应龙忙问道:

“师父,你怎么——”

兮南摆手说道:“别问!我刚刚教你的那招练的怎么样了?”

应龙哈哈笑道:

“师父,我这就练给你看!”

兮南头也没抬,叹道:

“改天吧!今日你早些睡,我——我——”兮南并没说完,一手扶着楼梯,踉踉跄跄的走上了二楼,

应龙搔着脑袋,悄悄的跟了上去,只见兮南靠在窗框,手里端着一壶酒,月光洒在他身上,他额头的几缕垂发雪白

兮南收剑,怒道:

“不是说了让你睡吗?你怎么跟了上来!”

应龙不理会兮南,也坐在窗沿上,痴痴的盯着月亮,心里一时杂陈五味,喃喃道:

“师父,你也是在想谁吗?”

兮南先是一惊,又长笑道:“对啊对啊,是我的一个老朋友!”

应龙问道:“是那日与你比剑的烟云道城主吗?”

兮南勃然大怒,骂道:“不是不是!他怎么配做我的朋友!”

应龙转头盯着兮南,兮南说道:“烟云道的落马樱花剑算的了什么?还有沁水的天水一色剑,铃木宫雄的阿鼻道三十三刀,这些都算不了什么!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有一个人来这北海城连败三大高手,也只有他才配做我的朋友!”

应龙绞尽脑汁的想,似乎只有罗睺大哥能有这样的能耐,顺口问道:

“是罗睺大哥吗?”

兮南又是一惊,上下打量着应龙,说道:

“不是!他是魔祖嘛,这几年把三界折腾的沸沸扬扬,他固然有那样的能耐,可我说的那位朋友不是他!”

“师父师父,罗睺大哥是坏人吗?”

兮南沉思良久,摇头道:

“他不是!”

应龙拍着窗框,大笑道:“我就说他一定是好人嘛!”

兮南苦笑道:“他也不是什么好人!”说着拔开壶塞,满饮了一大口,接着说道:“孩子,这世间是非善恶不是很好评判的,对人神二界,他可是臭名昭着的叛天者,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可对魔界,他可是英雄,是救世主呢!”

应龙沉吟不语,兮南笑道:

“我也不问你为什么叫他大哥,我的那个朋友叫王逐鹿,他可没你大哥那样大的能耐”

应龙问道:“那他呢?怎么不见他来找你?”

兮南苦笑道:“他?想必他不会来找我了吧,也许他忙的很呢!”

应龙追问道:“师父,他也是剑客吗?”

“当然是!”

“师父,他是怎么和您做的朋友?”

兮南眼里噙着泪水,哽咽道:“我——我——我——”

应龙见他痛苦万状,想来其中必定有什么说不得的苦衷,连忙劝道:

“师父师父,你别着急,都怪我多嘴,我不问了!”

兮南执拗的擦干泪水,说道:

“不,我偏要讲,这是我生平一大恨事,我也不打算再收徒儿,就讲给你听吧,不过你要答应师父,倘若师父至死都见不了他一面,你就替我去找他,你就说:我兮南承认他是北海剑道的第一高手!”

应龙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兮南盯着月亮,娓娓说来:

“北海城外靠着人界泯海,沿着海岸坐落的大大小小三十六座岛屿,当时北海城有四大高手,烟云道,沁天,铃木宫雄,还有就是你师父我,北海城剑道昌盛,常年自诩为名门正派,一直到他来的那天,他自称三十六岛岛主,手持三十六岛岛印,逢人便切磋剑术,下手很有轻重,从不伤人性命!”

“他三日连败三大高手,当真不可一世啊!却独独剩下我,很多人跑来说他的不是,说我们名门正派绝不能败在海外岛主身上,我当时信以为真,可‘九极天’的第九式我怎么都不会,我——我当真没有把握赢他!”

“他终于还是来了,就在这剑道馆,那日天空晴朗的很,他长的膀大腰粗,腰间别着一把长剑,身后跟着烟云道,沁天,铃木宫雄,那时我握剑的手都是颤抖的!哈哈哈——哈哈哈——”

“我与他比剑,我从没见过这样难缠的对手,他似乎与我心意相通,我们白日比武比剑,晚上抵足而眠,就这样一连五日都不分胜败,而我们友谊日深,竟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他远远没有传闻的那般心狠手辣,虽身在蛮夷海岛,却也是一副君子之风——”

“到了后来,我们情谊日笃,原来泯海海岛亦有自己的剑道,只是与北海城颇不相同,我与他的每日切磋,剑艺跟着突飞猛进,都要忘了自己是什么狗屁名门正派了!他还请我去他家做客,他愿意把二分之一的岛印送给我,我也去做他那样的逍遥岛主!”

“后来又是擂台比武,似乎所有人都想分个胜败出来,铃木宫雄送来一件长衣,我穿的那件长衣与他在擂台对垒,那天有好多好多的人,还有不少渔民海贼,我俩各拼尽全力,一直斗到第五百回合,他不知为何一个趔趄,我一时情急,竟然用出‘九极天’的第九式——落尽飞花,他的眼神不解愤恨,也以同样的至强一击还招”

应龙追问道:“然后呢?”

“然后啊!师父的左臂便没了,而我也刺中了他的前胸,我昏迷多日,我一直想不通那日他为何一个趔趄,又为何那样看我!我走遍三十六个岛屿,始终找不到他,后来回到这道馆中,浑浑噩噩直到今日!”

应龙猛然想到今日的那个老钓客,他口口声声说是自己砍掉了师父的手臂,而他的前胸也确确实实有一道伤口,莫非他就是师父的朋友——王逐鹿,他连连摇头,嘟囔道:

“不会的!不会的!”

章节目录 八九玄天功 应龙醒来已经是上午,师徒俩各靠着一个窗框睡得正香,兮南眼角挂着一滴泪,摇摇欲坠的,却还没有落下来。

应龙心里有太多疑惑,他从屋内找来一张薄被,盖在兮南身上,还在他身旁留下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我去买鱼吃。

做完这些,应龙提着木剑走出屋门,心道:“那个老钓客要是不把可儿交出来,才不管他是不是师父的朋友!”

说罢提气狂奔,一直跑到北海城外,路上萧条冷清,往日的人堆也没了踪影,城中央的擂台边却是人山人海,“叮叮当当”的剑声碰撞不停,应龙头也没抬,径直跑了过去。

他一口气跑到鱼坊,门口的鱼贩没说一句话,低着头便走,应龙不紧不慢的跟着,心里还在想:“他要是不把可儿交出来,才不管他是不是师父的朋友!”

二人沿着沙滩走到一间砖屋,屋子很宽很大,胖墩儿似的扎在海岸线上,屋檐隆起,上面还有海鸟海鸥的巢,水滴淅淅沥沥落下来,鱼贩走到砖屋前便停住了,应龙推开门,正巧遇到一名瘦小的仆役,手中端着菜盘,嘴里埋怨个不停。

一名厨子模样的中年人将炒锅一扔,吼道:“他妈的,今天我都做多少菜了,老子一辈子都没遇到过这么能吃的女孩!”

应龙偷偷一下,悄悄跟上那小仆役,他想悄无声息的将可儿偷走。

二层的一间屋门“哗啦”一声开了,老钓客穿着一身白色长袍,面色雍容恬淡,淡淡说道:“怎么?要跑吗?”

他托着长栏飞身而下,好似一只雪白的大鸟,挡在应龙身前,说:“小子,我等你很久了!”

应龙拔出木剑,上下打量着钓客,心里已经有了盘算:“我用第一式‘酒自醉人’!他若是那个打败三大高手的王逐鹿,就一定伤不了他!他若不是王逐鹿,那我就趁机救走可儿!”

应龙挺剑直刺,“九极天”虽只有九式,但每一式都自成一脉,第一式飘逸有度,步法出其不意,好似醉酒一般,所以被称为“酒自醉人!”。

老钓客看着他前前后后的步法,手指轻点,而后掏出一只木剑,应龙直刺过去,老钓客斗转剑身,只微微一拨刺来的剑锋,剑锋突转,应龙收势不及,身体便扑向了老钓客,老钓客身子一让,他便撞到墙上去了。

应龙一个空翻,鼻血都顾不得抹,先喊一句:“再来!”说罢猛吸一口气,手里木剑腾飞,好似一道白光窜动,老钓客也不怠慢,目光炯炯直勾勾的盯着应龙。

应龙脚步飘逸,刚开始的几招还不忍往钓客身体的要害招呼,可时间一长,老钓客只守不攻,一把木剑护的周身严密之极,应龙暗暗心惊,等到这一式剑法使出两遍,早已累的气喘连连,那老钓客眉头紧锁,问:

“小子,你这招叫什么?”

“九极天——酒自醉人!”

老钓客猛的收剑,一脚将应龙踢出老远,闭目沉思。

应龙心下大骇,第一式步法虚虚实实,竟然被他悠闲的一脚踢中,不由得沮丧道:“我打不过你!”

老钓客猛地睁开眼,问道:“兮南还教了你什么?”

应龙撑着剑站起,说:“没了!”

“没了?”钓客喃喃道:“也对,像你这样的笨小子,一天也只能学这么多!”

应龙趁他风声,趁机往窜上楼梯,高声喊道:“可儿,可儿,你在哪?”

几名健壮汉子封住楼梯口,应龙自然而然的使出“酒自醉人”一招,脚步徐晃,转眼跨过两人,再反手一推,两名汉子咕噜咕噜的滚下了楼梯。

可儿听到呼叫,便从门中跳了出来,衣衫干净整洁,笑容盈面,一点被抓的慌张模样逗看不出,手里拿着一把黑乎乎的东西,笑着喊:

“应龙,你来找我吗?你别急,快尝尝这儿的风干鱼尾!”

应龙哪里顾得上吃东西,一把抱住可儿,拔出木剑指着追来的几人。

可儿将剑压了下去,娇笑道:“他们又不是坏人的,他们还给我东西吃呢!”

应龙却是不敢松懈,对着追来的人,粗声喝道:

“别过来!”

他刚说完,只感觉可儿的手指撬开了他的嘴,那香浓软辣的风干鱼尾便钻了进来,他微微一嚼,滋味便更浓,再一嚼,滋味那是浓上加浓,就这么嚼了几口,竟然有些欲罢不能了,他想着:可儿衣服也干净,食物还这么好吃,远比在师父家中舒坦多了。

这么一想,心里就不是滋味了,也不知是担心还是艳羡。

那几名追兵大呼不止,一直将二人逼入墙角,老钓客从人群中走出来,只说了一句话:

“你也绝对带她不走!”

应龙收了剑,含情脉脉的送走了可儿,躬身道:“王前辈,我明天再来找你!”

老钓客微微一笑,说道:“你都告诉那老东西了吗?”

应龙忙道:“不是!我没有。”

应龙见他似乎有天大的火气要发泄,推开了他气呼呼的走了,老钓客怪叫几声,喝道:

“小子,你往哪里去?”

应龙头也不回,说道:“等我学全九极九式,我再来找你!”

老钓客飞身而下,穿过数人挡在应龙面前,指着他说的:

“我也教你一式,我的《八九玄天功》不比他《九极天》差!你学还是不学,你若是不学,我现在就将那小妮子拉去喂鱼!”王逐鹿见他不应,指着可儿吼道:“将她拖走!”

应龙忙拉住王逐鹿的衣摆,恳求道:“我学我学!”

章节目录 旗鱼式 王逐鹿走在一条甬道内,他的拳头锤着墙壁,嘴里喘着粗气。

应龙默默跟在身后,他也不想太冒失的说什么,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半个时辰,应龙问:“前辈,你和我师父之间,或许有什么误会呢?”

“误会?”王逐鹿笑了,狭长的甬道内全是他狰狞的鬼魅似的笑,他说“我倒希望是误会!”

应龙固执了,他说“一定是误会!师父昨天还说了:他承认你是北海城剑道第一高手!”

王逐鹿他转过身来,眼神如猎豹一般机敏,他吼着:“我王逐鹿,还需要他承认吗?”

应龙看着这个倔强的人影,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口,几次欲言又止,头就深深的埋了下去。

王逐鹿:“小子,你怎么不说话了?你不说话,信不信我把那小姑娘拉去喂鱼!”

应龙又想气又想笑,他说:“我说了有什么用?”

王逐鹿的拳头把石壁敲的更响了,他吐了一口气,问:“他经常提起我吗?”

应龙:“昨天提到的!”

王逐鹿的眼里蒙了薄薄的一层泪,他的嘴角抽动,慢腾腾的转过身,敏捷的眼神也如退潮一般散去了,他继续走,脚步就很慢很沉重了。

应龙说:“或许是什么误会呢?”

王逐鹿面容憔悴如纸,他的语气也和脚步一样慢一样沉重,他说:“多年前的那次北海城擂台,我与他战到五百回合,他竟然用了苦胆粉,还用出我从未见过的一招,要不是我在最后一刻领悟‘八九玄天功’的至高一剑,我还能站在你面前吗?我还能领着你走这条甬道吗?”

王逐鹿知道应龙要辩解,他的声音变大变响,他要把应龙嘴里的话全挡回去:“我想了数十年,前前后后想了数百遍,周围的剑客绝没有机会!你说他不是那样的人,可他心底知道:像我这般的蛮夷剑道,是绝不能胜他名门正派的!他无所不用其极,他好狠毒啊!”

应龙问道:“前辈,那苦胆粉是什么?”

王逐鹿骂道:“下三滥的玩意儿,若不是我生于海岛,那日还真不见得能躲过呢,苦胆粉若是沾上皮肤,立刻便能侵入五脏六腑,大罗金仙都救不了,要不是我情急之下后扯几步,我就死了!你懂吗?我就死了!”他吼道,醒狮一般的吼:“若这苦胆粉是巧合,那他后来使出的那招是怎么回事,我与他切磋数日,将‘八九玄天功’的万千变化倾心相授,他却还藏着一招,这也是能狡辩的吗?”

应龙耷拉着肩膀,叹道:“那你为什么不把我杀了!我是他的徒儿,他说以后再不会收徒了,你杀了我,师父或许会难过悲苦一点,你解了恨,再不要埋怨师父了,好不好?”

“不!”王逐鹿狞笑着:“明明还有更有趣的法子呢!”

二人正说着,王逐鹿推开一道石门,手掌轻拍了几声,屋内窜起几团蓝火,火光印在大厅的墙壁上,九张精致的绸布落下,正中是一张磐石床,石床泛着五彩斑斓的荧光。

应龙环顾四周,问:“前辈,这是哪?”

王逐鹿笑道:“自从我练成‘八九玄天功’,就再没来过这里,这门功夫分内功和外功,内功需在这石床上调息吐纳,直到将体内的元气练到随心所欲,外功却是从这九副画中取得,这九副画很是难解,你先去掀开左边的一副!”

精致的绸布掀开,画上是一条银白色的小旗鱼,在数白条鲨鱼之间穿梭躲避,应龙看不懂,转头询问王逐鹿。

王逐鹿盯着画呆了半响,叹道:“这门功法奇就奇在这里!妙也妙在这里!我只能教你内功调气的法门,帮你进入画中境,而你外功的老师只这几副画,你能理解多少,便能学到多少!”

应龙吃了一惊,他还从没听说过这样传授功夫的方法呢!

王逐鹿喝道:“你这几个时辰就看这一副画,等你学好了,再学下一副,我先教你调气之法,助你进入画中境,别愣着,坐到石床上去!”

应龙盘腿坐在石床上,王逐鹿一只手压在应龙的头顶,热气从头顶灌入,应龙脸上红一片白一片!身体一阵冷一阵热,片刻便昏睡过去。

王逐鹿茫然的盯着应龙睡意昏沉的脸,自言自语道:“兮南为何挑的是你呢?”他上下打量应龙,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悄悄退出地室,掩上了石门。

应龙坐在石床上,四肢百骸清凉舒爽,于此同时,那幅画中的旗鱼摇着鱼尾,鼓着鱼腮,竟似活了一般,游到他的身旁,应龙的身体猛地下坠,周围涌入大片大片的海水,恍恍惚惚间,他已经变成那条银白色的旗鱼,面前鲨鱼群呲牙鼓塞,气势汹汹的盯着他。

小旗鱼左躲右闪,每一次被鲨齿碰到,都一阵钻心的痛楚,而从躲闪的步伐演化而出的,便是‘八九玄天功’的第一式——旗鱼势

应龙在画中练习半响,“旗鱼式”的步伐愈是纯熟,他凭借“旗鱼式”的身法和步法将锐利的鲨齿悉数躲开,然后才真正清醒了,昏暗的石室内依稀闪着几抹蓝色火焰,应龙跳下石床,身体似乎和刚刚小旗鱼那般轻盈敏捷,正是这时,那幅旗鱼画后的石壁悄声打开,一团蓝火在应龙身前绕了几回,就飘进了石壁后的洞口。

应龙跟着那团蓝火钻人洞口,身后的的石壁轰然关上,应龙推了数下,无奈石门太重,他也只能跟着蓝火。

没走了多远,远处亮光突显,伴着风声和涛声,一齐灌入应龙耳朵里,那一定是出口了,应龙欣喜的叫道:“那一定是出口了!”

蓝火就在这时戛然熄灭,石壁里传来沉闷的碎石声,应龙知道甬道内一定藏着机关,朝着那亮光飞奔,石洞内黑乎乎一片,猛的一声破空声响,几只长矛从左侧射出,“嗖”的一声刺向应龙侧身,应龙跟着一个停转,使出刚学到的旗鱼势,身子一扭便躲开了。

而后是越来越多的长矛利箭,应龙好似画中旗鱼,在数万条白鲨间躲闪,身上的衣衫划破不少,但缺是毫发无伤,笔直前进。

身后的道路开始坍塌,应龙也在最后一刻闯出了石洞,身后轰隆碎石,面前海浪涛涛,石洞外的沙滩上摆着一袋风干鱼尾和一张字条,字条上面写着:

“小子,还有命吗?”

应龙想起刚刚的凶险,不禁狂笑数声,提起那袋鱼尾飞奔而去。

章节目录 飒叶秋风 应龙提着风干鱼尾跑回剑馆,兮南醉意熏熏地躺在酒坛中央,轻哼着小曲儿,应龙举起干鱼尾,叫道:

“师父,我给你买了鱼干回来!”

兮南微微一仰头,笑道:“鱼干?妙!正是下酒的好东西!”

应龙苦笑着夺过兮南怀中的酒壶,说道:“师父,你怎么还喝酒,你——你快教我‘九极天’第二式!”

兮南微微一怔,笑道:“徒儿,昨天刚教你的第一式,你就练好了吗?剑术的步法堪比根基之重!你走几步我瞧瞧——”

应龙深吸一气,原地舞了个剑花,而后一路“酒自醉人”剑法使将出来,脚步前后虚实,颇得兮南真传,屋内一时剑影飞腾,兮南轻放下酒壶,细细的盯着应龙

应龙兴致正高,猛然心下一惊,自己挥舞的这一式怎么越来越多了‘八九玄天功’中旗鱼式的影子,一想到这儿,骇然的瞟了瞟兮南,只见他死死盯着自己,模样也颇是疑惑不解

应龙一剑舞毕,收剑道:

“师父,我——我——”

兮南又是疑惑又是惊奇,呆立一旁懵然出神,喃喃道:

“这个——这个——是不是和我教你的有些不一样呀!”

应龙搔了搔头,拉起兮南,心虚的说道:

“师父,别管这些了,您快教我第二式!等我学全了,再把其中的缘由讲给您听!”

兮南愣了半响,才无奈地点了点头,指着两坛酒壶,喝道:

“抱着这两坛酒跟上我,我才教你‘九极天’第二式——飒叶秋风!”

应龙笑着抱起两坛酒,耳边一路风烟起,兮南却已跑出老远,应龙拔足飞奔,大喊道:

“师父,等我!”

应龙抱着酒坛颇是吃力,好在兮南也不故意甩开他,只远远给应龙留个身影,师徒二人在北海城飞奔,一直奔出城外,跑到了一片枫叶林,此时却不是深秋,枫林碧绿如波,棵棵壮硕

兮南向后看看,笑着伸个懒腰,跳到树枝间,从怀里掏出那袋鱼干,大口吃了起来,

应龙气喘吁吁的跟来,一眼瞟见树枝间的兮南,高声喊道:

“师父,别吃了,你快教我!”

兮南斜靠在树枝间,指着鱼干赞道:

“香!”

应龙叫了数声,兮南均是不理,直到将一袋鱼干吃完,才慢吞吞地说道:

“现在还不是时候!”

应龙忙问: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兮南摘下一片枫叶,握在手里摩挲欣赏,叹道:

“等到秋天,等到这些枫叶由绿变红,再等一阵风来,这里树叶翩飞,你就可以练了!”

应龙苦笑不跌,说道:

“难道我要在这儿等几个月,可我今天就要学会!”

兮南斜眼一瞟,不屑道:

“你又不是管理时令的天神,好徒儿,乖乖等吧,这东西强求不得!”

“我——我——我不信!我偏要强求!”应龙沮丧的举起两坛酒,做势要扔在地上

兮南慌忙跳下树来,喝道:

“你生气归生气,可不能对着酒壶洒气!快快给我!”

应龙抱紧酒坛,后退数步,愤然道:

“你要是不教我,我今天就把这两坛酒砸了,连同家里的,北海城里的,都砸个一干二净,看你还喝的着什么!”

兮南脸腾的蹿红,尴尬说道:

“本来——本来是也有办法的,可——可我两天教你两式,你岂不是九天便能全学会!我自负剑道奇才,可你怎么比我还学的快,还快了这么多!刚刚看你那式‘酒自醉人’虽和我教你的不尽相同,可——可明显比我的高明的多,我——我不信,我偏偏不信!”

原来应龙刚刚的那一式‘酒自醉人’,竟然与刚学到的‘八九玄天功’中的‘旗鱼式’相互融合,各取所长,成了远超二者的另一招式,应龙却是不知,倒是以为师父发现了自己偷学招式,要责怪自己,缓缓放下酒坛,双膝砸地,哽咽道:

“师父,这其中的隐情您不得而知,我暂时也不能说于你,您快教我第二式——飒叶秋风!若是耽搁了,可儿——可儿她——”

兮南微微一愣,朗声笑道:

“罢了罢了,我就你这一个徒儿,自然该倾囊相授,就是你——”兮南长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就是你以后要杀我,我也——我也——”

应龙脸色惊变,慌忙说道:

“师父,若是我有害您之心,自当受五雷轰顶,若是有人要害你,我就是拼尽了性命,也护您周全!”

兮南忙扶起应龙,拍干净他身上的灰土,大笑道:

“得徒若此,夫复何求!我只跟你开个玩笑,你却发这样的重誓!师父也这么大年纪,死乃天命所归,怎么敢奢求你为我续命!哈哈哈——哈哈哈——”

笑罢大袖一挥,一阵狂风席卷而出,身旁的枫树急速晃动,万千树叶翩翩坠落,旋作一个气团,兮南夺过木剑冲入叶阵,一时剑影飘飞,每一次白影掠过,好似白鸥略水,尖锋落处,树叶跟着碎成两半,等到狂风渐熄,那飞旋的树叶铺满一地,定睛一看,才发现叶子悉数成了半片

兮南抖了抖身上的碎叶子,笑道:

“好徒儿,像师父这样练,出剑既快既准,今日倒是便宜了你,叶子只落下了这几片!师父在一旁为你鼓风,你快去吧!”

说罢将木剑递给应龙,应龙微一迟疑,只感觉身后被人猛地一推,而后一阵狂风将他吹入了叶阵

应龙初入叶阵,身旁叶子气势不减,应龙出剑猛刺时,那叶子却又不知飞到了哪里,每每出剑,甚至连叶子的边都碰不到,顿时心灰意懒,不由得叹了口气

兮南眉头轻皱,心里闪过一丝念头,大声喊道:

“好徒儿,可儿姑娘怎么了?”

应龙嘴里呢喃不止,轻声说道:“可儿——可儿——可儿——”每说一个字,便是多了一分力气,心里怒火连绵,不由得攥紧剑柄,大喝一声:

“看招!”

木剑窜出,只抵在叶子的脉络上,再轻轻一撩,一只叶子应声碎落,两边虽没兮南方才切的那般整齐规整,但好歹是断成了两半

兮南瞪圆了眼睛,一手扶着空空的袖管,叹道:

“这小子——这小子——,对了对了,他是龙狙的儿子,当真是虎父无犬子,可他也要继承龙狙的天命吗?”

应龙微微闭上眼睛,站在原地,耳边沙沙声响,似乎每一片叶子飞舞的轨迹都清晰起来,他轻声一笑,攥木剑的手却更加紧了!

章节目录 剑擂 《九极天》第二式颇费了些功夫,应龙在漫天叶阵中徘徊许久,招式愈发得心应手,可每次风力渐尽,都有将近半数叶子完好无损,此时他的剑招离纯熟境界,还是相去甚远。

兮南盯着应龙,一只手既鼓风又饮酒,早已累的酸软,高声叫道:

“好徒儿,练到这步已经很不错了,快下来歇歇吧!”

应龙撇嘴不理,心道:只要这里的叶子再多一些!我就可以练成,一定可以练成!

兮南翘着腿,也懒得鼓风了,暗暗叫道:

“我修炼“飒叶秋风”时,不眠不休练了七日才有小成,你若是这半天就能练会,我干脆认你做师父得了!”

傍晚也不知何时来的,应龙半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出神,沮丧的喃喃道:

“师父,我算练成了吗?”

“这个——这个——大概算吧!”

应龙固执的喊道:“不!师父,我不要大概,没练成就是没练成!”

“哎!别这么较真嘛!就是真正的剑道大高手,也不可能一日学会一式!你——”兮南本想出言安慰,又瞟到应龙心灰意懒的样子,也停口不说了

二人沉默半响,兮南叹了口气,说道:“时候也不早了,我们先回道馆!”

应龙没说话,捡起一枚完好的枫叶,握在手里生生捏碎了。

兮南本想拉起应龙,可踌躇数次,还是独自走了,一面走一面大声喊道:

“徒儿,这枫叶林很美吧!可你还没见过,这里秋天的模样呢!我先回道馆了,你今晚回不回来都无妨,可明天一定要买回午饭来,像今天的风干鱼尾就不错,道馆里只有酒喝,颇是苦闷了点!”

应龙摊开手掌,绿色的汁浆钻入指缝,他微微仰头,正好迎上了一抹皎洁月色,脸上斑驳的泪痕满满,在月光下更是显眼,他执拗的昂着头,耳边习习风声,身上龙气泛滥,几团龙气回转缠绕在剑上,应龙脑海里电光火石般一闪,似乎领悟到了什么,沉沉哼道:

“九极天——飒-叶-秋-风-吟!”

应龙木剑连连出手,白色剑气倾泻而出,枫叶林里白茫茫一片,而后收剑长吸一口气,飞奔向了兮南,他刚一走远,只听一阵枝丫颤动,周围的几颗枫树拦腰断裂,轰然倒地。

兮南摇头苦笑,手托着应龙的肩膀,说:

“你斩开几片叶子明年便能长出来,可砍倒几颗枫树,就总是——总是可惜了一些!”

应龙搔头道:

“我——我没想这么多!”

兮南痴痴的看向枫叶林,惋惜道:“我们走吧!”

二人乘着夜色,渐渐走回北海城,北海城里灯火通明,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擂台旁人声鼎沸,兮南指着远处缓缓说:“去看看谁在比剑!”

“嗯!”

二人缓步走到擂台旁边,只见一位俊美少年负手而立,身旁悬着一把黑白相间的利剑,旁边的一名剑客已经败下阵来,伏着胸口退下了擂台。

一名看客连连摇头,说:

“又输了,北海少爷难道无敌了吗?”

“我看不一定,沁水道馆,铃木道馆不是都没派人来!”

“哎!派人来也不见得有用!这小子年纪轻轻,可剑道造诣已不逊于他父亲烟云道了!”

应龙心下一阵窃喜,低声说道:“师父,我去试试。”

兮南一手攥着应龙的胳膊,摇头沉吟,缓声说:“你功力尚浅,还不是他的对手”

应龙鼓着胸膛,说道:“我偏不信,我——”

应龙还没说完,兮南却已跳上擂台,人群沉默半响,顿时响起一阵惊呼。

兮南向四周扫视一眼,目光落在北海少爷烟墨染的身上,而后大笑数声,说道:

“好侄儿,转眼你都这么大了,我第一次见你时,你还是个小娃娃,如今摆下这九日擂台,连克数位高手,当真风光无限啊!”

烟墨染脸上一惊,忙躬身行礼道:

“叔叔,哪里的话,您也来赐侄儿高招吗?”

“我见你连赢数日气势正盛,我是老古董了,但总觉得这人嘛,赢得太多总不是什么好事!”

烟墨染语气微颤,说:“那——那叔叔的意思呢?”

“那我就指点你几招,来日方长嘛!得趁你羽翼未丰时逞逞长辈威风!”

烟墨染五指曲张,那把黑白相间的配剑便落入手中,抱拳道:

“叔叔的掠囚剑呢?怎么没见带来!”

兮南慵懒的用小指搔搔头发,说道:“你进招吧!它马上便来。”

烟墨染瞟了一眼身旁的仆役,那仆役立刻会意跑走,烟墨染紧攥着剑柄,深吸一口气,而后落马樱花剑法使将出来,一剑刺出,空中竟然凭空多了几道尖锋,明晃晃的闪作一团,若是旁人,必然难以分辨,却见兮南身子一侧,竟毫发无损的躲开,众人又是一阵惊呼。

烟墨染倒转身子,长剑斜劈而下,喝道:

“落马樱花——没蹄花!”

那剑身上的墨色沉于尖锋,抖作数朵墨梅,兮南后退数步,每一落脚,都有一朵墨梅花激射飞出,落在兮南的每一个脚印,而后轰然爆烈。

爆炸的烟尘里,兮南憨声笑着,叹道:“不错不错”

烟墨染脸色涨红,挺立长剑,笔直的刺了过去,叫道:

“落马樱花——苍穹一剑!”

尖锋周身白光充盈,竟先后化作五把幻剑,齐齐飞来,这五把飞剑射向兮南的死地,只听一声急速的破空声,一把荧白长剑直插入地,擂台上掀起一团巨浪,那袭来的剑影震成数片光影,烟墨染也被震飞了老远,险些出了擂台。

兮南握着剑柄,爱惜的看了数眼,说道:“掠囚,你若是来迟一些,我偏是黄泉冥海的鬼魂了!”

人群响起一阵议论,烟墨染的脸色黑了一片,只听兮南沉吟道:

“‘苍穹一剑’该有九道幻剑,你小小年纪已经有了五道,日后剑道必然在你父亲之上!”

烟墨染凭空受了一气,愤然道:“胡说,父亲说了‘苍穹一剑’最强也只八道幻影,怎么会有九道?”

“你不信?”

“我不信!”

兮南大笑数声,手中的“掠囚”剑指向天空,一竖月光砸落,萦绕于剑上,“掠囚”剑微微颤抖,似乎要爆裂开来,只听兮南一声大喝:

“落马樱花——苍穹一剑!”

白光萦绕四周,竟然旋成幻剑九道,只见那九道幻剑齐齐射向烟墨染,烟墨染早看的呆了,竟楞在原地不知躲避。

昏黑中一道黑影冲来,正是北海城主烟云道,他此时面色严肃,手持长剑挺与胸前,喝道:

“落马樱花——苍穹一剑!”

二人剑招相同,可烟云道这边却只有幻剑八道,与兮南的九道幻剑激烈对撞,一道对一道,掀起巨大的气浪,烟云道猛地振飞了擂台,呕血不止,气浪袭向兮南,却只撩开了袍角。

烟云道大声惊呼:“儿子,快躲!”

原来方才的激烈对拼,竟还有一道幻剑笔直的射向烟云道,应龙跳出人海,拔出木剑,挡在烟墨染身前,喝道:

“九极天——飒-叶-秋风-吟!”

木剑连挥数次,数百万条剑气轰向那道幻剑,那道幻剑破开剑气,笔直的射向应龙,转眼便击在木剑剑身上,木剑应声断为两截,幻剑从应龙前胸刺入,顿时没了踪影。

章节目录 幻剑九道 人群的一阵惊呼过后,应龙缓缓的睁开眼睛,急忙摸索着自己的胸口,胸口竟没一丝损伤,还连一点疼痛都没

应龙怔怔的看向兮南,颤声问道:

“师父,我怎么没受伤?是受了什么内伤吗?我还有几天可活?”

兮南笑的不能自持,又佯装痛心的说道:

“哎呀,怕是片刻之后就会死!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应龙扔下了半截木剑,心里一阵伤感,喃喃道:

“遗言?倒是——倒是也没什么!”

身后的烟墨染慌忙站起,将应龙扶着坐下,对着兮南吼道:

“叔父,这位兄弟是为救我受的内伤,我——我愿代他而死,您——您快救救他!”

应龙身体本无大碍,但听兮南那么一说,竟然多了一层脱力的感觉,他一手攥着墨染的胳膊,叹气道:

“兄弟,是你那日先救的我!我——我——”

烟墨染猛地想起,前几天的确在擂台前救过一位少年,想不到今日他又舍命救护自己,不由得落泪道:

“不!那也不行,我说过代你而死,就是要代你而死!”

众人一阵挽叹,齐齐看向兮南,皎洁的月色铺在兮南的长袍上,一根空空的袖管显得尤为凄凉,此时他正盯着二人沉默不语

原来烟墨染为了能称雄剑道大赛,便摆下九日擂台,数日内连败城内多家道馆,而兮南为了让他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便用出九道幻剑,但他无意击伤墨染,便在其中略施伎俩,使那些幻剑在刺入人体时便会消失,烟云道以高超剑招撞击那幻剑九道,却被气浪振飞,而应龙功力尚浅,连一道幻剑都难以阻止,却让它阴差阳错的刺入身体,消失不见了

人群中只有烟云道瞧出这一点,他拄着剑站起,踉踉跄跄的走在墨染身边,轻轻一踢,喝道:

“还不快谢谢兮南叔父,若不是他手下留情,你还有命在吗?”

墨染愤然道:

“我才不要谢他,他若是让这位兄弟丢了性命,那我——我绝饶不了他!”

烟云道心下大惊,心下大赞儿子的魄力,面上却愈加严肃,喝道:

“你知道什么啊!这位小兄弟半点伤都没——”

应龙猛地一惊,暗自用“八九玄天功”的内功运气,也感觉身体无恙,尴尬地坐直了身子,搔头道:

“好像——好像是这么一回事!”

墨染瞪圆了眼睛,拍了几下应龙的胸口,见他的确无碍,忙起身跪在兮南面前,愧疚道:

“侄儿——侄儿——有眼无珠!”

兮南忙扶起他,安慰道:

“人品便是剑品,你为了我的笨徒儿甘愿舍弃性命,人品和剑术已达一流之境,可人外有人,谁能保证自己天下无敌呢?”

墨染点头称是,回头看着应龙,只见他扶着半截木剑,茫然出神

墨染微微一愣,又跑回应龙身边,接过他手里的木剑细细端详,叹道:

“兄弟,不久后的剑道大赛我决意退出,你替我夺个第一怎样?若是你那时没有找到趁手利剑,便——”他说着将随身配剑放在应龙手里,垂泪道:“这把‘墨染’虽然伴我多年,亲如兄弟,但若是送给你,我没有半分后悔!”

应龙心里腾起一阵暖意,不由得抱住墨染,说道:

“我手里的木剑算个什么!断它千把万把都无所谓,我剑术差你太多,怎就能保证一定拿个第一回来,剑道大赛你一定来,我争个第二就心满意足!”

应龙说罢,二人放声大笑,兮南与烟云道对视一眼,烟云道对着台下,高声喊道:

“今晚正是好日子,各位来我府上醉饮一回如何?”

一语说罢,台下一阵欢呼,烟云道拽起兮南的手,埋怨道:

“兮南兄,你瞒我好深啊!自你断臂之后,我每日与你切磋,总觉得我的剑术已与你并肩,想不到——想不到这‘苍穹一剑’竟然会有幻剑九道境界,你快讲给我其中的法门!”

兮南憨笑道:

“倘若那时我就赢了你,你便不会时常给我送酒钱来,我的日子要怎么好过啊,哈哈哈——哈哈哈——”

烟云道正色道:

“那些银钱算的了什么,你若是早告诉我有‘幻剑九道’,我将北海城主之位让与你也无妨!”

兮南看着月亮,怅然道:

“我倒是不想做什么城主,这——这也不是我先想出来的!”

烟云道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的说道:

“不是你?那会是谁?是谁?”

“就是——就是多年前号称那个城外三十六岛总岛主——王-逐-鹿”

烟云道不由得松开兮南手臂,喃喃道:

“是他!是他!我——我穷极一生,却还不如人家的灵光一闪,我——我——”

兮南见他心绪激动,险些跌倒,忙扶住他的身子,低声说道:

“一会儿还要喝酒呢!”

一伙人吵吵嚷嚷的走向王府,已经有仆役跑回府中准备,转过一个巷口,整个王府便闯入眼帘,门口吊着两盏大红灯笼,石砌的对狮,白玉转的台阶,漆红的大门,府内更是灯火通天,热闹非凡

烟云道与众人寒暄半响,墨染领着兮南师徒走进内厅,内厅四角熏香冉冉,已然摆好一桌酒宴,墨染笑道:

“兮南叔父,应龙兄弟,坐!”

隔了半响,烟云道推门而入,他愤恼的将酒樽扔出门外,目光慢慢落在兮南身上,不由得沮丧道:

“兮南兄,我——我——”

兮南站起拉过烟云道,叹道:

“来,我们来喝酒!”

烟云道已经有些醉了,一把推开兮南,低吼道:

“我——我——怎么就没想到!落马樱花剑是我烟家先祖所创,早已延续几代,怎么——怎么让一个旁人琢磨出了‘幻剑九道’!我——”烟云道拿起桌上的一杯酒,仰头喝尽,摇摇晃晃的坐在椅上,失神的低声怒吼道:

“王-逐-鹿???王-逐-鹿???”

墨染半跪在父亲身前,更是哭的不能自已,兮南本想出言安慰,但话到喉头,却总也说不出,索性喝尽面前的一杯酒,拉着应龙悄悄走了

师徒二人出了王府,夜已经很深了,天空笼罩着一层迷蒙的雾气,星辰像是浸润在溪水里一般

二人一路无语,走回道馆便解衣睡了

章节目录 灵猴式 应龙浑身累的酸软,在快睡时还喃喃道:

“明天——明天可一定要早些醒来!”

早上的寒气推开房门,应龙揉着惺忪的睡眼,心里一阵惆怅,似乎睡觉也只是闭眼和睁眼一瞬间的事情,他跳下了床,走到兮南屋前一看,师父又抱着酒坛睡了一晚

应龙掩上道馆的屋门,抖擞起精神,一路跑到那件海滩别墅,敲开了房门,开门的正是那位满腹抱怨的传菜生,他无精打采的看了应龙半响,才将他放了进去

应龙一进门,左右看去,偌大的待客厅内竟没一个人影,他缓步走到大厅的中央,大声喊道:

“王前辈!”

话音刚落,楼上“啪”的一声,一道门应声开了,王逐鹿笑吟吟的走了出来,说道:

“小子,来的还挺早嘛!是不是觉得我的‘八九玄天功’比你那贼师父的破武功强多了!才这么着急的来学!”

应龙不置可否,愣愣的盯着王逐鹿

王逐鹿瞧见他的模样,冷哼了一声,问道:

“昨天他都教了你什么?”

应龙摊开双手,怆然道:

“昨天我的木剑断了,您这儿有剑吗?”

王逐鹿左手一挥,一把木剑射向应龙的头顶,应龙伸手一抄,便抓在了手里,轻掂了掂,满意的笑了笑

王逐鹿厉声道:“就这个,你拿去吧!”

应龙旋即挥动木剑,恍如身陷枫叶阵一般,时而蹦跃,时而飞窜,尖锋所指,均是白影一闪,

王逐鹿盯着应龙舞剑,不禁愕然长叹,大叫道:

“好兮南,好兮南!第一式先教的步法,第二式便是出剑,好!好!好!”王逐鹿连说三个“好!”后,不由得身子一仰,踉跄数步,重重的撞在身后的木门上,喃喃道:“兮南啊兮南,论起剑道的师徒传承,我——我总归是不如你的!”

应龙将木剑立于身前,眼神冷峻严肃,猛地连挥击数下,大喝道:

“九极天——飒叶秋风吟!”

剑气好似那飘飞的枫叶一般,铺天盖地的涌向王逐鹿,王逐鹿茫然失神,全然不为所动

应龙大叫道:

“前辈小心!”

王逐鹿听得呼声,才缓过神来,眼看万千剑影涌来,也只随手一撩,那飞起的袖口里钻出一抹白光,将飞来的剑气悉数打碎,而后王逐鹿仰头大啸,自顾自的走回屋门,说道:

“我有些累了,你自己去那个石室吧,掀开左边第三幅画!”

应龙刚要走,又传来王逐鹿的一声怒喝:

“记住了,是左边第三幅!第三幅!可不是第二幅,是——是我想错了!”

应龙听得他的怒喝,只感觉他似有无尽的悲凉要说,不由得浑身一颤,眼睛怔怔的看向那掩好的屋门,躬身一拜,便走向了石室

穿过细长的甬道,应龙便来到那间石室,几团蓝火摇摆,他依言掀开第三幅画,画中盘腿坐着一只灵猴,正要摘去树叶间的泛红的青桃

应龙坐上石床,闭气调息,将身上那一团暖融融的白气游蹿到手掌,才缓缓睁开眼睛,盯着那画中石猴

他又一阵眩晕,再回神过来,便已经是那只灵猴了,这一次的考验颇为有趣,只见数万颗桃子悬于头顶,青的红的混在一起,偶尔一阵微微风起,树枝跟着颤抖不停,几只熟透的桃子落下,灵猴便要伸手去抓

因为有那“飒叶秋风”式的铺垫,练习这“八九玄天功”中的“灵猴式”便更是轻车熟路,应龙闭气倾听,每一颗桃子的轻颤都落进心里,而后猛地出手,好似出剑一般,将落下的桃子攥在手心,轻放在身下

有时候数个桃子坠落,应龙腾身而起,手脚并用,将那落下的桃子都揣在怀里,这样好似过了半年,耳边渐渐没了响声,他缓缓睁眼,头顶的桃子落了精光,全整齐的堆在了身下,应龙野兽般大叫数声,又坐回到了石床上

他刚一醒,那画着‘灵猴式’绸布后的石壁便弹了开来,应龙跟上一团蓝火走了进去,面前是一个巨大的石窟,没走几步便来到断崖边,蓝火飞涨,蓝色火焰中竟然藏着一把钥匙,应龙知道这必是出去的关键,便伸手去夺,钥匙刚一落入手心,他只感觉滚烫无比,忙撒开了手,那钥匙却趁机挣脱,远远地飘在石洞内!

钥匙的蓝光照耀下,整个石窟内便能看的清楚,数万个碎石块缓缓抬升,也不知受的什么牵引,却正好是垫脚物件,应龙也不多想,跟着飘飞的蓝火钥匙,在碎石间奔腾穿梭,一步一爬高,轻捷好似灵猴一般,数次摸到那把钥匙,钥匙周身滚烫无比,怎么都奈何不得

应龙又是一招快如闪电的出手,将悬空的钥匙夺在手中,不顾疼痛的攥紧,等到痛觉暂息,钥匙也失去了热度,应龙缓缓张开手掌,石窟内一阵沉闷的响动,一道石门出现在眼前,

应龙跳在石门跟前,将钥匙插了进去,再猛地一推,光亮透了些进来,面前是一处海滨,松软的沙子上摆着一条长戟鱼,显然是腌制好的

应龙会心一笑,将长戟鱼夹在腋下,踏着海潮风声走远了!

章节目录 九天九式 应龙抱着腌好的长戟鱼跑回北海城,天上的太阳被云朵遮了半个脸,城中擂台就没了动静,路上全是昨晚醉倒的剑客,时不时的闷声吆喝,擂台边仰趟着一人,这人衣衫凌乱,双颊晕红,胸前死死跑着一坛酒壶,正是昨日的烟墨染

应龙一面举起长戟鱼,免得被这群醉汉抢走,一面高声叫道:“墨染!墨染!”

烟墨染醉意熏熏的抬起头,四处看了看,叫道:

“谁喊我?”

应龙跑过去拉起烟墨染,扶着他的肩膀说道:

“你昨晚喝了多少酒?怎么醉倒在这里?”

墨染抬起眼皮,盯着应龙,眉头紧皱好像在思索着什么,隔了半响才举起酒壶笑道:

“来!应龙兄弟,我们喝酒!”

应龙抢过他胸前的那酒壶,说道:

“你还没吃饭吧,我这里有条大腌鱼,本来是要拿回去给师父吃得,不过你吃一些,他也绝对不会生气!给,快吃些!”

应龙费力的撕下一大块鱼肉,递在墨染手里,轻声说道:

“吃一些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我把剩下这些给师父送去,他等了一上午,一定饿坏了!”

墨染茫然的看着手上的鱼肉,撕下一小块送到嘴里,嚼着嚼着竟然流下泪来,低声哽咽道:“你——你对我真好!”

应龙先是一愣,又笑道:

“这算什么?有谁连一块腌鱼都舍不得给你吗?”

墨染转头看着应龙,吞下一块鱼肉,摇了摇头说道:

“父亲只想让我光耀门楣,而这里的醉剑客也只是想赢我罢了,他们拼命灌我酒喝!可有谁——有谁会送一块鱼肉给我!”

应龙搔了搔头,脸红了一片,他又在大腌鱼上撕下一块,递给墨染,说道:

“那你再吃一些,我中午就不吃了,剩下的全给师父!他很爱喝酒,就和你一样!”

墨染只是笑了笑,并没接那快腌鱼,他慢慢的站直了身子,说道:

“我不爱喝酒,只是他们都喜欢,我才去喝的,有这块鱼肉就够了!”

应龙天真的笑了笑,低声说道:

“你真的不吃了?”

“真的!”

“哦!那我走了——”

“嗯!”

应龙还没跑几步,就听到墨染的喊声,他以为墨染想要那块撕下的腌鱼肉,忙转回头来,正巧天上的云朵散了开,阳光在墨染的脸上镀上金色的一层,墨染深吸一口气,大笑道:

“应龙,我今天真开心!”

“我也是!”

应龙抱着半只长戟鱼钻进巷子,跑回道馆,兮南在窗前来回踱步,应龙刚一推门,脑门上就先挨了一敲,兮南厉声问道:

“回来的这么晚,你是要饿死师父我吗?”

应龙摸摸头,将腌鱼放在桌上,说道:

“师父,你快吃些!”

兮南盯着桌上的腌鱼,不禁笑逐颜开,说道:

“不错不错!腌鱼也是好东西,你怎么这么了解师父的胃口!”兮南掀开袋子,猛地看到鱼身上的两块缺口,转身又对着应龙的脑袋一敲,说道:

“是你小子偷吃的吧!”

应龙忙解释道:

“不是我!不是我!”

“不是你是谁?谁吃了雄心豹子胆,敢从我断臂剑辰兮南嘴里抢鱼吃!”

兮南涨红了脸,应龙抬头盯着兮南,又埋下了头说道:

“师父,是我吃的!你罚我吧。”

兮南狐疑的盯着应龙,喝道:

“一会儿是你吃的,一会儿不是你吃的,到底是谁吃的!”

应龙半跪着说道:

“是我偷吃的,师父您罚我吧!”

兮南气的跳了起来,举起手掌正要拍下,门外响起一声呼喊:

“叔父住手!是我吃的!应龙他一块都没吃”

墨染推门而入,没走几步便半跪在兮南面前

兮南先看看墨染,又看看应龙,长叹了口气,转头拿起桌上的腌鱼咬了一大口,说道:

“一块腌鱼嘛,本来也没什么!可——可总不能骗我嘛!一个是我徒儿,一个是我侄儿,我——我也不好罚你们什么!”兮南大口嚼着鱼肉,举到眼前骂道:“这他妈谁做的,怎么这么好吃!”

应龙和墨染相视而笑,墨染站起身来,从怀中拿出一袋钱放在桌上,说道:

“叔叔,父亲派我送来,他说他要钻研‘苍穹一剑’,所以——所以不能来了!”

兮南愣了半响,他本想接过那一袋钱,踌躇几次终于还是放弃,他只是伤感的看着,叹道:

“他不来了吗?以前他总——他总来陪我的!从前那么无聊,他总来和我喝酒解闷的,他——他真的不来了吗?”

“父亲要练‘幻剑九道!’,等他练成了就一定会来看叔父的!”

兮南丢开腌鱼,眼里闪闪泪光,叹道:

“练成那‘幻剑九道’有个屁用,我一辈子钻研剑道,可老了老了,连朋友——朋友也走光了,那我——我练这一辈子有什么用?带进棺材吗?”

墨染和应龙面面相觑,兮南又吼道:

“这钱我不要!你去告诉他,若他不来,我就杀进府中逼他出来,我——”兮南手撑着额头,痛苦的说不出话来,隔了半响才摆手道:“罢了罢了,他是剑痴嘛,怎么能强求他,不来就不来嘛!我一个人饮酒也是好的!”

兮南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走到墙角的酒坛堆前,单手捧起一坛酒,猛地皱了眉头,怅然说道:

“酒逢知己千杯少,一个人喝酒能有什么意思,他们都叫我酒鬼,叫我酒鬼兮南,难听的很!那我从此以后便不喝酒了罢!”

说罢将怀里的酒坛向上一抛,拔出‘掠囚’在空中挥动数下,酒坛应声而破,连同角落的所有,酒水流了一地,兮南怔怔的看着,长叹了一口气,说道:

“九极天——拔山撼岳!”

说罢长剑一挥,好似有千钧之力,一式舞毕,剑招突变,兮南低吼一声:

“好徒儿,今天就多教你几招,你好好瞧着!九极天——香山穗雪!”

这一式剑招绵软,屋内顿时掀起一阵暖风,兮南忙又换了一招:

“九极天——晴天一鹤!”

“九极天——惊涛骇浪!”

“九极天——固若金汤!”

“九极天——一世霸极!”

???

“徒儿,这一招更要瞧好了,九极天?终——落尽飞花!”

兮南将‘九极天’的剩下七式一下全练了出来,应龙只看得眼花缭乱,兮南苦笑着盯着“掠囚”剑,凄声说道:

“掠囚,你也老了吗?”

章节目录 玉坠光 应龙脑子痛的厉害,眼里全是方才的那些剑招,他紧闭着双眼,额头冷汗淋淋,半响痛苦的大喝一声,嘴里龙血狂喷,

“太多了,我练不会!我练不会!”

应龙浑身燥热难耐,不由得蹿跳起来,一拳轰碎了身前的墙壁,拳风快的看不到踪影,巷子里的砖石被压的稀烂,应龙只感觉胸口气闷,唯有这样不停发泄才勉强畅快一些

可若一直这样下去,应龙非得力竭身死不可,慌乱之中,一只精致盒子从怀里掉了出来,应龙恍然想起,几个月前的万狼山庄,重楼父亲曾在桌上将这两枚药丹送给了他,还说自己提炼百年方才得到,药效着实不低,应龙也不多想,将两颗丹药全塞进嘴里,盘腿坐下,用上“八九玄天功”的调息之法

这药丹落入腹中,浑身跟着凉爽起来,好似置身霜月清风中,应龙心下大喜,又去想方才的那些剑招,可刚一动念头,原本褪去的燥热又席卷而来,比方才的更是汹涌,他强压心绪,浑身却已汗气蒸腾,应龙在胸前猛拍几下,一道清幽的绿光从头顶环绕而下,他才又舒畅了一些

胸前的玉坠微微颤抖,应龙的耳边跟着传来一声怒喝:

“你强练余下七招,莫非是不要命了吗?”

应龙心下一惊,问道:“你是谁?”

“你别管我是谁,若是想留命在,就马上停手!”

应龙身上微微颤抖,紧闭的眼睑里渗出几滴泪水,哽咽道:

“不!我偏不!我还要救可儿,还有回九霄宫,还有去找父亲,我——我不能不练!”

“难道你不怕死吗?”

“若我死了,那也是我命该如此,若我赢了,我学全了‘九极九式’,横行二界无所不能!我非得赌一把,我要赢!”

玉坠挣脱了脖子上的锁带,悬在应龙面前

“你想过没,若是你学全这‘九极九式’,还是不能横行二界呢?”

应龙气馁的垂下了肩膀,愣了半响,说道:

“那我也要先学全,我要救可儿!”

“那姑娘那么好吗?值得你不惜性命的保护她?”

“我答应过她的,若是不敌王逐鹿,也能为她而死,总也——总也不枉此生!”

玉坠环绕他的身子,几缕龙气飘零而出,像是几条白亮的丝带将他缓缓缠绕

应龙欣喜道:

“你是龙族的吗?那我——我怎么没听过你的声音!”

“好孩儿,你听过的,只是——只是你忘了罢了”玉坠沉默半响,又道:“来,闭气调息,将那余下七招尽数回想,我来帮你!”

应龙正襟危坐,那几缕龙气趁机钻入腹中,应龙的胸背暖意融融,不禁长喘了口气,将那余下七招一一想来

“九极天——拔山撼岳!”

那玉坠跟着说道:“这招以龙之巨力附于剑锋!”

“九极天——香山穗雪!”

玉坠又说:“你见过那冬日飘雪吗?出剑便要如那飞雪一般!”

“九极天——晴天一鹤!”

“这一式剑招犀利,一鹤破空,便是如此!”

“九极天——固若金汤!”

“严守门户,进可攻退可守!”

“九极天——一世霸极!”

“霸刀霸刀!遇强则强,斩铁断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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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龙练了一晚上,每次这玉坠都能一语中的,将剑招中的精妙处一一点破,应龙虽是整晚没碰木剑,但剑招了然于心,已不逊于兮南亲身传授

晨曦微露,窗外的鸟儿便开始叫了,雄鸟飞出巢穴觅食,一片叶子在飞腾的羽翼间震落了下来,正好飘在应龙头上,应龙缓缓睁开眼睛,玉坠仰趟在手心,他摇了摇玉坠,说道:

“玉坠玉坠,我是练成了吗?”

玉坠黯淡无光,并没什么动静

应龙重新又将玉坠戴回脖子上,飞身出门,直奔向海滩别墅,他刚一跳下窗户,屋内就传来一声兮南的呼喊:

“好徒儿,你每日赶着去见的,到底是谁呢?”

应龙对着道馆的二楼躬身行礼,局促着说道:

“我——我是为师父买鱼吃得!不是——不是去见什么人!”

那窗户依然紧紧闭着,半响传来一声苦笑,兮南说道:

“为师知道了,你买了鱼,可要记得早些回来!”

“哦!”

应龙长出一口气,若有所思的走出了巷口,巷子里全是昨晚被拳风震落的碎石,他踏在上面便“磕磕巴巴”的响,可应龙心思却不在上面,时不时回头看去,心道:

“要不要告诉师父?”

章节目录 试剑 应龙也不客气,一脚踹开了屋门,大声吵嚷道:

“王前辈,我学全了‘九极九式’!今天便要来领走可儿!”

应龙大叫大嚷,迎面不少壮汉拦路阻挡,都被他一剑制服,一直走到别墅内厅,王逐鹿正襟危坐,宽衣素袍,手里捧着半碗米饭,桌上一碟小菜,时不时扒拉一口,半响才腾出嘴来问道:

“学全了吗?”

应龙将木剑抱在胸前,冷眼盯着王逐鹿,说道:

“怎么?要试试吗?”

王逐鹿若无其事的夹起一根青菜,缓缓说道:

“三界真有人能一晚上学会七式吗?我不信!”

“那你拔剑赐教呀!”

王逐鹿大笑数声,说道:

“那我的‘八九玄天功’呢?你不学了吗?”:

应龙说道:“今天若是赢了你,自然不用学了,若是输了,便是一死!也来不及学了!”

王逐鹿放下碗筷,盯了应龙半响,说道:

“那你——那你学了我两式,能叫我一声师父吗?”

“你说什么?”

“你学了我两式剑法,只需叫我一声师父!然后你是死是活,我都了无遗憾了!”

应龙垂下了木剑,搔了搔头,心道:

“我学了他两式剑法,自然该叫他一声师父”

正要开口,猛地灵光一现,惊道:

“不对!我叫了你师父,倘若失手杀了你,岂不是犯了欺师灭祖的大罪!我不叫!”

王逐鹿苦笑着摇了摇头,叹道:

“啊!你这样想吗?那也好,哈哈哈——哈哈哈——”

王逐鹿爽朗大笑,整个屋子都跟着颤抖不停,他将身前的桌子踢了老远,悠然的整理过衣衫,问道:

“还用木剑吗?”

“你取你的配剑来,我不怕!”

王逐鹿冷哼一声,喝道:

“你当真不怕?”

“我——我——”应龙胀红了脸,说道:“好!那我们都用木剑!”

王逐鹿拿过一旁的木剑,放在手里轻颠了颠,身上剑气喷涌,旋成一道光柱,屋内的地板炸裂开,屋顶也掀飞了出去,王逐鹿轻声笑道:

“小娃娃,记得用全力!你可得小心着些,若是丢了性命,兮南要怪我的!”

说罢悠然信步,木剑附上一层荧光,舞作一个剑团,万千剑气席卷飞出,划破半空‘凌凌’作响,低声吟道:

“八九玄天功——爪鱼鳗!”

飞来的剑气万万千千,时而凝聚成条,化成爪鱼的触角劈打横扫,时而飘零似雪,环绕周身密不透风

应龙却不慌乱,木剑斩断飞来的触角,跟着喝道:

“九极天——飒叶秋风吟!”

应龙这里的剑影如秋日枫叶一般,铺天盖地的迎了上去,二人以剑气斗剑气,剑影相对而撞,屋内狂风阵阵,王逐鹿的剑影好似苍狼的巨口,将飞来剑招的全吞了进去,又咆哮着飞奔而来

应龙面目一皱,木剑插入地板,用力一扭,喝道:

“九极天——固若金汤!”

脚边的泥土泛起金光,堆叠成墙,勉强挡住了飞来的剑气,应龙还没喘一口气,只听墙后一声长啸

“八九玄天功——蛮熊裂!”

一道硕大的剑斩劈来,单薄的土墙哪里抵受的住,没支撑半刻便崩散了,碎石打在应龙身上,应龙只感觉撕心的痛意袭来,那些碎石全射入身体里,伤口血流不止,他踉踉跄跄的后退数步,手撑着剑才不倒下!

那剑斩又化为一记横扫,应龙躲避不及,忙换个招式,喝道:

“九极天-极霸道?三刀!”

木剑剑锋黑气莹莹,挡在侧身,只听“当”的一声,剑斩与剑锋相撞,应龙只感觉虎口欲裂,还顾不得叫痛,忙吸了一口气,用起“九极天——酒自醉人”的迅捷步,闪身到王逐鹿头上,重剑劈下,再是一刀

王逐鹿笑意盎然,侧身躲过,木剑贴着他飘飞的衣衫劈在地上,地面旋即陷下去一个深坑,应龙在坑的中央,一个鹞子翻身,正对着王逐鹿,木剑立砍,便是“极霸道?三刀”的第三刀,

王逐鹿木剑横挡,却被迎面的巨力震退几步,地面狂风肆意,他身上的长袍被撕去一半,王逐鹿看着身上的衣服,大笑不止,对着应龙吼道:

“便只是如此吗?怎么不杀了我!”

“我这就遂了你的心愿!九极天——香山穗雪剑!”

应龙长剑直刺,发力飞奔,转眼就到了王逐鹿身前,手臂直伸,尖锋撺掇而出,笔直刺去

说时迟那时快,王逐鹿两指扼住刺来的剑锋,倒转木剑,用剑柄戳向应龙的左肩,应龙也不示弱,龙气泛起,旋成九龙气钻,喝道:

“龙——九龙撼地波!”

二人僵持不下,应龙这边的木剑被王逐鹿的两指扼的死死,而王逐鹿的剑柄也被应龙的“九龙钻”抵住,王逐鹿大笑数声,叫道:

“痛快痛快!”

应龙灵光一闪,“九龙钻”猛地撤开,刺向扼着木剑的双指,王逐鹿不得已松开双指,应龙旋即舞个剑花,将他逼退开,喝道:

“九极天?终——落尽飞花!”

王逐鹿盯着这招,愣了半响,眼神先是疑惑不解,再一瞬间明朗起来,苦笑道:

“就是这招,就是这招,我几年前便该死在这招之下,兮南!兮南!我迟死几年也无妨!我命该如此!”

说罢长叹一口气,丢开木剑,闭目待死!

章节目录 冰释前嫌 一道白袍影挡在王逐鹿身前,那只空空的袖管荡来荡去,嘴角的笑意甚浓,兮南后背抵着王逐鹿后退几步,埋怨道:

“你死就死,叫我名字做什么?扰了我的清梦来替你挡这一剑!”

王逐鹿怔怔的看着兮南,嘴角抽动几次,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兮南摊开手臂,叫道: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王逐鹿双眉微皱,俯身查看伤口,见那兮南的白袍长衫只是陷下去几分,却并没创伤,旋即变了脸色,衣袖里飞出一道透明利剑,抵住兮南的喉咙,逼问道:

“你装的吗?你装的吗?”

应龙盯着王逐鹿,笑道:

“你要杀我吗?那你杀了我吧!我已经见过你一面,《九极天》也有了传承,我就是死了,也是黄泉冥海的一个快活小鬼!”

“你——你——”王逐鹿捏着剑,转头对应龙吼道:“你快去,将我‘八九玄天功’的余下七式全学了去!不然——不然我叫他人头落地!”

应龙执剑上前,叫道:

“你敢伤我师父一根汗毛,莫说你是三十六岛主,就是三百六十个岛的岛主,我也一一屠个干净!”

兮南朗声大笑,说道:

“好徒儿,好徒儿,你听师父话吗?”

“师父,你只要一声令下,我便用‘九极天——一鹤冲天斩’隔开您喉咙边的剑锋,您趁机拍他一掌,我再——”

“好徒儿,这想法倒是不错,可师父我绝不会伤他一掌!”兮南手指着应龙,怒吼道:“你现在立刻将手里的木剑扔掉!”

应龙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茫然问道:“什么?”

“没听见我说的吗?将剑扔掉!”

“那您——”

“扔掉!”

应龙双颊热泪莹莹,顺手将木剑扔了老远,手指着王逐鹿吼道:

“你倘若伤我师父,我就是没了剑杀不了你,也和你拼了性命!”

兮南眼里泪光闪闪,轻声说道:

“好徒儿,你跪下!”

应龙哽咽不止,依言跪了下来

“你听好了,今天若是我和王前辈都活着,那固然是好事,若是我被他杀了,你不可为我报仇!若是你为了救我而伤了他的性命,我也立时自刎而死,你听到了吗?”

应龙心里腾起一阵惊雷,哽咽道:

“不!师父!不!”

兮南猛地坐直了身子,反倒把王逐鹿逼的手忙脚乱,他大吼道:

“你听到没!你现在便立誓!”

应龙盯着兮南,兮南面目威严,全没往日的师徒温情,应龙的眼泪串珠似的掉了下来,他缓缓举起手臂指着天空,颤声说道:“我发誓:不可为您报仇,不可伤了王前辈!”

兮南笑了出来,语气平缓“为师还有最后一件事!”

“师父您——”

“你对着王前辈磕三个头,叫他一声师父!”

应龙还没来的及答话,兮南便大吼道:

“你不听师父话吗?”

应龙不得已对着王逐鹿,依言磕过三个拜师头,叫道:“师父!”

王逐鹿茫然不解,不由得握紧剑柄,对着兮南骂道:

“你有什么花招吗?我的‘透光剑’立刻要了你的性命!”

兮南拭掉泪水,手指轻拂过剑锋,说道:

“这是‘透光剑’吗?我也好久——好久好久没见它了!”

应龙趁着二人说话,猛地飞扑过去,要夺去兮南喉咙边的那把‘透光剑!’,只听一声破空声响,一道银白长剑激射而来,刺在应龙身前,凭空腾起一阵疾风,应龙转眼被吹飞了老远,兮南冷声说道:

“你若是越过‘掠囚’,我就当没你这个徒儿!”

应龙手指着应龙,对王逐鹿说道:“他刚刚叫你师父呢?这么好的徒儿,你不愿意要吗?”

王逐鹿先看看兮南,又看看应龙,只听“哐啷”一声,手里的剑脱手落在地上,他站起身子,并不理会二人,流着泪水狂声大啸,声音似乎要把这间屋子撕裂开,然后自顾自的走远了!

兮南踉踉跄跄的跟了上去,大声呼道:

“你别走!你不杀我吗?你不杀我吗?——”

应龙一直望着二人走远,不由得叹了口气,掠囚剑身上浮出几个字——“把‘八九玄天功’学了去!”

应龙点了点头,起身走向那间石室了

章节目录 逐鹿之徒 应龙走到那间石室,不眠不休一连几日,将“八九玄天功”余下的“蛮熊式!”“猛虎式!”“乌贼式!”“花蟒式”“惊鹏式!”“斑驹式”?????都学了去,一开始一天只够学一式,可越学到最后,越觉得‘八九玄天功’和学到的‘九天九式’颇为相像,

他掀开最后一块绸布,这便是‘八九玄天功’的最后一式,丝薄的画布上只一个绣金大字——舍!应龙调气运功,坐在石床上苦思数日,均不得其解,石室内的蓝火陆续熄灭,他知道耽误了太多时辰,不由的长叹了口气,起身推开石门,面前是一条笔直的甬道,他机警的摸索着两侧的石壁,心道:

“这最后一式的甬道,总——总会有机关的吧!”

出口处的亮光是金色的,晃得他睁不开眼,他举起手掌遮着挡着,亮光穿过指缝,还是透了些进来,应龙感觉晕晕的,脑海里似乎漂浮着那清澈湛蓝的大海,海岸边招摇的椰子树,还有沉浮在海潮里的余晖落日,只一瞬间他就笑了,可笑容只也只留了几秒,他就严肃的矫正着自己:

“应龙啊应龙,这时候你都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可得小心着些!在这里丢了性命可是前功尽弃!”

他小心翼翼的打出数道“龙——龙鸣!”,龙气波撞在古朴的甬道墙壁上,若是往日练功,什么火阵,毒雾,箭雨,矛林??????都要一起迸出的,可今天就奇怪了点,那龙气波撞在墙壁上,碎的什么都没剩下,而甬道一如刚才,出口的亮光连颤都不颤的

应龙停下脚步,愤恼的锤着石壁,心道:

“我他妈豁出去了!”

他铆足了力气,大步流星的飞奔而去,一路上平安无事,还没跑几步,眼里旋即一阵刺痛,那大海,椰树,落日就一起闯进眼里,和方才想的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就是海滩上站着两人,红着脸吵嚷不休

那两人一个是兮南,一个是王逐鹿

应龙激动的热泪盈眶,飞扑着跪下,呜咽道:

“师父!我出来了——”

王逐鹿大袖一挥,对着兮南喝道:“今天就不和你吵‘苦胆粉’的事,我徒儿要去拿了剑道大会的‘锯齿剑’,才懒得理你!”

兮南面色凄然,拉起那支空袖管,深埋着头像极了个受委屈的孩子,嘟囔道:

“不谈就不谈,这也是我徒儿,我——我也去!”

王逐鹿狠狠地瞪了兮南一眼,转头注视应龙时,面容立时慈祥起来,他缓缓拉起应龙的手,笑道:

“好徒儿,你饿了吗?我带了鱼干来!”

应龙的肚子早已饿瘪,不由得猛点头,王逐鹿一手递着鱼干,又问道:

“好徒儿,你渴了吗?我去给你拿些椰子汁吧!”

应龙联想到多日前的王逐鹿,再看看如今站在面前的,不由的楞住了,犹豫的说道:

“这个——这个,也可以吗?”

王逐鹿狂笑着站直了身子,双手叉腰,说道:

“能行!当然能行!你当你是谁?你可是我王逐鹿的徒儿!就是想要北海城主的位子玩玩,我也立时给你抢来!”

应龙傻傻的笑了,转头想要看兮南时,却被王逐鹿揪住了脖子,他厉声喝道:

“你别看他!你跟着他受的苦,师父我都给你补回来!你说,你要什么?”

“我——我——,可儿在哪?”

“那个姑娘吗,在呢在呢!师父我可是当她亲闺女待的,她爱吃,家里的厨子都累瘫好多个!她爱养鱼,那天你们吃的那条长戟鱼就是她养死的!她爱睡,我就把我的大床让给她睡——”

应龙听得目瞪口呆,半响才憋出一句话来:

“她过的好就行!”

王逐鹿双手托着赢得的肩膀,欣喜万分的说:

“北海城的剑道大会开了好多天了,奖品可是那把‘锯齿剑’,你那把木剑该换换了!”

“不是要先报名吗?”

王逐鹿又站直了身子,双手叉腰道:

“报名?你当你是谁?你可是我王逐鹿的徒儿,一会谁敢拦你,我第一个不答应,你就冲进去,把所有对手都挑死戳伤,看看那把锯齿剑该归谁?”

兮南插嘴道:

“那样不好,那样不好,赢了就算了,还是不要伤了他们!”

王逐鹿不留情面的打断了兮南的话:

“怎么?刺伤你们名门正派的人,你就心疼了?我告诉你兮南,一会儿我徒儿若是没刺死他们,那是他们命大,就是刺死了,让他们都来找我抵命!”

兮南被呛的胀红了脸,嘟囔道:

“他也是我徒儿,总该——该听我一些的!”

王逐鹿冷哼一声,朝着远处摆了摆手,一辆崭新的马车奔来,王逐鹿托着应龙的胳膊跳了上去,一挥鞭子,数匹快马嘶鸣一声,便飞奔起来

应龙坐在上好的棉织座椅里,恍然想起那‘八九玄天功’的最后一式,便问道:

“师父,那最后一式只一个‘舍’字,那是什么意思?”

王逐鹿抚着下巴,盯着应龙看了半响,缓声说道:

“这招——这招你不学也罢!”

“不!我要学!”

王逐鹿眉头微皱,狠狠的抖了一下鞭子,双手托着脑袋,怅然说道:

“刚开始我也不懂!直到那日我方才领悟,我与他(兮南)比剑时,他使出那一招‘落尽飞花’,我虽然避无可避,但我如果仗剑回防,受的剑伤虽然轻微,可总输了擂台,唯有舍身上前,不惜受重伤来卸下他那条胳膊,这招便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是和对手拼命的剑法,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你还是不学的好!”

应龙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猛地拍一下大腿,拉着王逐鹿的袖口问道:

“兮南师父呢?”

王逐鹿懒懒的指着后面,应龙向后一看,兮南跑的口吐白沫,声嘶力竭的骂道:

“王逐鹿,你个王八蛋,王逐鹿,你跑的那么快要投胎吗?快给老子停下!”

章节目录 翻天覆海 马蹄轰鸣直冲开北海城门,路上行人无多,两侧的店铺也都早早的歇业上锁,迎面的风惊扰了路旁杨树的叶子,应龙接过空中旋飞的一片,轻放在手心,看着那枯黄爬满叶脉,不由得喃喃道:

“是秋天到了吗?”

应龙恍然想到那日的枫叶林,嘴角旋即幸福的弯起来,他轻轻一笑,若不是赶着去擂台,他一定要跳下马车,拉起可儿,不管不顾的逃走呢

马车在离擂台不远处就不能走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拉住了马蹄,连同应龙的缥缈的幻想一同拉了回来,应龙木头一般呆坐在马车上,看着周围的人群说道:

“这么快就到了吗?”

王逐鹿皱着眉头大声叫嚷,马鞭在空中甩出几个爆响,人群惊恐的回头盯着这个陌生粗狂的汉子,王气恼的对破口大骂,又转头对着应龙叫道:

“徒儿,你等着,我去给你开路!”

说罢纵身而起,稳稳的落在人海上,他的身法奇快,用的正是‘八九玄天功’中的‘旗鱼式’,在人群的肩膀上似履平地,一瞬间便跑到擂台中央,擂台上的四人激斗正酣,猛地看出多了一人,也不细想便齐齐来攻,王逐鹿捏葱拨蒜似的便将四人一齐扔下了擂台,然后对着应龙喊道:

“好徒儿,你快过来!”

应龙站在马车上,脚探出去几次,车旁的人群机灵了不少,应龙的落脚处,他们便纷纷躲开,应龙苦笑道:

“师父,我——我要怎么过去?”

身后的兮南刚刚跑来,手托着路人的肩膀喘着粗气,弓着腰有气无力的喊道:

“徒儿,你只管跳就是!”

应龙半信半疑的跃向半空,人群惊叫一声纷纷避开,一道白剑贴着人海的额头飞来,正好垫在应龙的脚底,载着摇摇晃晃的应龙飞向了擂台

人群顿时震惊了,愕然的盯着擂台上的应龙

王逐鹿举起应龙的手臂,喊道:

“我徒儿来领那把‘锯齿剑’,你们谁不服啊”

擂台的旁边坐着三人,分别是沁天,烟云道和铃木宫雄,这三人是每次剑道会的持剑使,持剑使评判输赢,维持剑道大会,本来还该有兮南的位子的,可兮南前几届喝酒耽误,便索性不来了

铃木宫雄腿支在桌子上,嘴里叼着半根烟,稀疏的胡渣爬了满脸,他取下烟头轻弹了弹,笑道:

“你他妈谁啊?”

王逐鹿缓缓的转过身来,袖里的‘透光’窜出,吟道:

“阿鼻道——死劫?一”

顷刻之间,那铃木宫雄脚下的座子,屁股下的椅子全碎成了粉,他“哐啷”一声便在一堆木粉摔了个灰头土脸,傻愣了半响才跳起来骂道:

“你是谁?你怎么会我的‘阿鼻道三十三’!”

王逐鹿并不理会,威严的站在擂台上,左右扫视着人群,高声问道:

“还有谁不服?”

他手里“透光”的尖锋指向擂台下的谁,谁都怵然一愣,摇头躲开

沁天缓缓站起,手轻托着侧身的剑柄蓄势待发,昂头说道:

“他没报名吧?这——这总是不合规矩呀!”

“报名?我徒儿还用报名?哈哈哈”王逐鹿狂笑数声,衣衫狂飘,下一秒他已经闪身在沁水的身后,‘透光’抵着沁水的喉咙,狞笑道:

“你是这里管事的吗?”王逐鹿敲着沁天的脑门“你这浆糊脑袋,难道忘了我徒儿不用报名吗?”

沁天脸色煞白如纸,托着剑柄的手也垂了下来

“刚刚——刚刚这招是——是我的剑法?”

“你那‘天水一色剑’里的‘踏浪行’,怎么样?使的不比你差吧!”

王逐鹿一面抵着沁天的喉咙,一面转头问烟云道:

“你呢?你觉得怎样?要我也露一手你的‘落马樱花剑’吗?”

烟云道窜了起来,退开几步,喝道:

“这里由不得你撒野?”

“由不得吗?我倒要试试由得由不得?”

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打起来了,应龙看着师父连败北海城两大高手,不由得呆了,心道:我那日是怎么赢的师父?

兮南急着推开人群,踉踉跄跄的跑到双方中间,高声叫道:

“不能打!不能打!”

烟云道一见兮南跑来,旋即将他拉倒自己身旁,剑指着王逐鹿道:

“兮南兄,你来的正好,我们四人合力,他就是天王老子,今天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哈哈哈!四个人打我一个,这就是你们名门正派的作风?也好也好!你们一齐来啊!老子不怕!”

兮南叫苦不迭,又跑到双方中间,叫道

“误会了!误会了!”

王逐鹿狠狠地抵着沁天的喉咙,骂道:

“狗杂碎们!今天我就是死了,也要多拉几个垫背的,擂台上的那是我徒儿,我今天就是死了也无妨!他会为我报仇,你们这里的人,一个一个都逃不了!”

铃木宫雄上前一步,道:

“那就连你徒儿也杀了,看你还嚣张什么?”

王逐鹿勃然大怒,“什么?你敢杀我徒儿,你敢杀我徒儿?”他气恼的长啸一声,将沁天扔出老远,指着铃木的鼻子骂道“那就看你有没那个本事,趁我现在还活着,这就剁了你的狗头!拧掉你的鸟脖子!”

王逐鹿暴怒猛踩几脚,仗剑上前,便要和铃木宫雄较量,铃木也不示弱,右臂黑气涌动,一把黑曜碎石般的鬼头大刀

王逐鹿仰头闭眼,狂笑道:

“你们牢牢记着这招吧!我为这招费尽半生,今天便要大杀四方了!哈哈哈——哈哈哈——玄天一气——覆海神明!”

‘透光’围着王逐鹿的身体一转,气浪就已经将北海四大高手震退开,然后稳稳的扎进他的手里,剑锋垂在眉间,他才缓缓的睁开眼,身后透出的水汽旋成一个巨大的海神幻影,手持三叉戟,嘶哑的怪叫一声

兮南看的呆了,不由的打了自己一耳括子,叹道:

“这是什么招式?这些年我怎么光顾着喝酒了?”

等到海神周身的水汽凝实,章鱼触角似的腿狠狠拍在地上,鲨鱼脑袋,身上覆盖着海胆海星做的铠甲,一手三叉戟插在地上,喝道

“要我杀谁?”

章节目录 激变 天空黑的像极了一张染墨的纸,只有一点点阳光逃了出来,金子般的在北海城铺开,天落了雨,迷迷蒙蒙的雨,细的软的牛毛一般

应龙愣在擂台上,双方的争执他完全插不进手,原本擂台前熙熙攘攘的人群也躲出老远,冷风吹得他周身直打哆嗦,他蜷缩起身子抱紧了自己

兮南泪流不止,他挡在剑拔弩张的双方之间,呜咽道:

“不能打啊!不能打啊!我才刚见了你一面,便又要分个胜负吗?”

王逐鹿埋下了头,雨水沿着他脸颊流进脖子里,他的声音也沙哑了:

“我只来为我徒儿报个名!剩下的我都不管!”

覆海水神拔起地面上的三叉戟,铠甲上的海星海胆一开一合,他嘶哑的吼叫道:

“还打不打?”

烟云道盯着那狰狞的覆海神,不由得肝颤

“不就是想让徒儿参加剑道大会吗?好说好说!你先收起剑去”说罢转头向沁天和铃木使了个眼色,二人齐声说道:“就是就是!”

王逐鹿饿狼似的眼睛打量着周围,最后落在擂台的应龙身上,‘透光’缓缓缩回袖里,他疲倦的叹道:

“好吧!”

然后转头对着应龙笑了笑,还是那种温暖的父亲一般的微笑,他的声音有些颤抖,竖着拇指指向自己,

“你师父我厉害吧!”一语说罢,身子便向小山一般轰然倒下,身后的覆海水神乱挥着三叉戟,身体旋即散成了水,散落在地面的砖缝里

应龙惊慌的跳下了擂台,扶着王逐鹿的胸口,愤怒地指着那三人道:

“是你们杀了我师父吗?是你们!”

兮南踉跄的走过来,说道:“好徒儿,他没死,就是晕了过去!”

应龙依然愤怒不止,气呼呼的想一只斗志昂扬的小公鸡,他背起王逐鹿,叫道:“师父师父,我不比了,咱们回家!”

王逐鹿缓缓睁开了眼,想挣扎的爬起,却又重重的压在应龙身上,他按着应龙的肩膀:

“不!不能回去,我歇歇就好,你还要比剑——”

“我不比了!”

王逐鹿锤着应龙的肩膀,咬牙命令道:“你要一辈子拿着一把木剑吗?好徒儿,你答应师父!把那‘锯齿’拿回来!你——你答应师父!”

“我——我——,师父你不要紧吗?”

“胡说八道,师父要什么紧!”

应龙猛点了点头,将师父安置好,重新跳上擂台,指着远处瞧看的人群,叫道:“谁要来吗?”

烟云道瞟了远处一眼,摸了摸额头,说道:

“那些虾兵蟹将也别再上了,派咱们三家剑道馆的好手吧!”

沁天扼胸叹道:“罢了罢了,沁水道馆后继无人,怕也搞不定这小子,就——就看你们的吧!”

铃木宫雄讪笑着瞟向沁天:“沁水道馆后继无人,那可不代表北海城剑道后继无人了,还有我的大徒弟-铃木宫脊,北海少爷-烟墨染呢!哈哈哈——”

“墨染呢?墨染!”

话音刚落,一道微风旋起,墨染蜻蜓点水般的落了下来,身上白衫飘飞,恍如一只腾飞的鸥鸟,他并没理会父亲烟云道,而是径直走到擂台前,手里的折扇敲在另一只手上,长发扎起束在身后

应龙看着墨染,墨染也看着应龙,二人都没说话,半响却同时笑了出来

烟云道在身后怒吼道“你去哪了?”

墨染转头看了父亲半响,眼神片刻迷茫,紧接着就锋利起来,像一把剑射在烟云道身上,他说:

“你想让我赢?想让我将剑道发扬光大?是吧?”

烟云道皱着眉头,盯着这个突然陌生起来的儿子,而后大步上前,一巴掌打了上去

墨染也不躲避,昂着头结结实实的挨了一巴掌,他被打翻在地上,左边面颊霎时红肿起来,他的语气很平淡,他说:“够了吧?”

“你说什么?我——我——”烟云道气的原地转了几个圈,指着擂台说:“你快去呀!”

“不!我不去!”

“你脑子糊涂了吗?”烟云道狂怒的摆手道“那小子是你朋友,你下不去手是不是?”

“我不想按着你给的路走一辈子,我不要!这是我的一辈子!”

“你在说什么呀?”

墨染眼里噙着泪水,说道:“烟浸溪哥哥不就是被你逼走的吗?我要那‘锯齿’剑有什么用?我已经有‘墨染’剑了呀!”

烟云道脸腾的蹿红,嘟囔道:“你——你——不可理喻!不可理喻!”

似乎墨染真的是‘不可理喻’了,他倔强的爬起来,对着应龙叫道:

“应龙,那天你答应我的,你要代我拿个第一,你还记得吗?”

应龙顿时感觉胸腔热血翻涌

“我——我记得!”

墨染牙齿紧咬着下唇,“那就好,那就好,我在擂台下看着你,你可不能辜负了我!”说罢向四周看了看,目光在兮南身上停了停,兮南微微点头,指着王逐鹿一旁的椅子说道:“就坐那儿去吧!”

铃木宫雄愤懑的看着,低声骂道:“都靠不住,都靠不住,还是得看我们铃木家的!”

身后一名精瘦汉子站了出来,一把鬼头刀扛在肩上,威风凛凛的盯着应龙

“师父,我去会会他!”

这人似乎比铃木宫雄的岁数还大,手上的那把鬼头刀也似乎比他更重一些,他干瘦的立在那儿,好似竹竿一般

铃木宫雄转身拍着他的肩膀,高声说道:

“好!你去吧!”

那瘦竹竿正要走,铃木宫雄又补了一句:

“杀了他!”

章节目录 承诺之狰 冷风习习,将那乌云拨了开来,大片大片的阳光洒向北海城,远处的人群靠了回来,又簇拥在擂台前

木剑倒垂于手,应龙立在擂台的东侧,只淡淡的说一句

“来吧!”

瘦竹竿手里的鬼头刀甩在身旁,狞笑数声,喝道:

“好小子,着急死吗?阿鼻道三十三——修罗鬼甲!”

瘦竹竿背后出现一个黑紫色的诡异阵法,阵法上鬼符缓缓飞落了下来,附着在他身上聚结凝实,变成了一副厚实硬甲,胸前一个狰狞的骷髅头,眼里绿光慑人

瘦竹竿打量着周身,这套“修罗鬼甲”合身的很,他又将鬼头刀扛在肩上,拇指抹了一把鼻子,不屑的盯着应龙

应龙看的腻烦,木剑笔直刺去,喝道:

“九极天——一鹤冲天斩!”

白鹤幻影双翅鼓动,白鹤长喙融于木剑尖锋,应龙跃入空中,一声惊天鹤鸣里,万千鸟羽飘飘洒洒

瘦竹竿冷哼一声,伸手接过一片羽毛,讥笑道:

“羽毛?这是什么鬼招式?”

他细细瞧着这枚羽毛,只见羽毛内点点气流涌动,正要凑眼细看,那羽毛颤抖的炸裂开,瘦竹竿脸被炸的通黑,一片白雾弥漫里,他激恼的怪叫数声,骂道:

“臭小子,你给老子下来,你给老子下来,老子要活劈了你!”

话音刚落,擂台周边的白鹤羽毛齐齐轰炸,那瘦竹竿惊的变了脸色,鬼头大刀舞作一团,抵挡爆炸中鼓动的气浪,喝道:

“阿鼻道三十三——修罗鬼甲-守”

胸前骷髅嘴里鬼气狂喷,守护在周身,成了一层坚实的护盾

应龙气势不减,携着白鹤亮影轰鸣而下,正砍在那团黑气上,瘦竹竿被震飞了出去,那团黑气也缓缓消散,

瘦竹竿眼睛猩红,长发炸起,半弓着腰好似厉鬼一般,鬼刀拖地,喝道:

“阿鼻道三十三——三三异界!”

擂台半空出现三个黑紫色洞口,应龙脚下的鬼阵一闪而过,异界口内风雷涌动,三道巨剑便破空而来,应龙慌忙闪避,那三道巨剑插在刚刚落脚处,脚下又凭空出现一记鬼阵,应龙大叫不好,忙喝道:

“八九玄天功——花蟒护!”

木剑飞快的旋转,一道幻影花蟒便将应龙周身缠裹起来,那鬼气长剑连插数道,均刺不破这坚实的花蟒护身

瘦竹竿厉声大叫,手脚同时着地飞奔,应龙一手扼住他的喉咙,就势将他扔在身下,正要挥着龙拳猛打,瘦竹竿胸前的骷髅鬼气狂吐,水柱一般将应龙吹飞出去,花蟒影子跟着散了,

应龙在空中一个翻身,稳稳地落在擂台上,可胸口灼痛难当,不由的踉跄数步,

“龙——霸龙铠!”

瘦竹竿发疯似跑来,嘶哑的喉咙喊道:

“死劫?一”

鬼头刀柄绿光更甚,呼呼翻腾,瘦竹竿跑到应龙跟前,一刀砍下,应龙着地一滚便躲了开,伸手接过飞来的木剑,喝道:

“九极天——极霸道?三刀!”

这‘极霸道?三刀’乃是‘九极天’里最刚猛的一招,第二刀的力道是第一刀的百倍,第三刀又是第二刀的百倍,由此而说,这第三刀若是砍杀上去,便是泰山压顶一般的怪力

瘦竹竿一刀劈空,左腋空隙,应龙瞅准时机砍将过去,

瘦竹竿双眉紧皱,喝道:“阿鼻道三十三——死劫?五!”

鬼头刀和木剑一撞,双方脸色煞白,都受了不少内伤,应龙有着龙族愈合之力,飞身和他近身缠斗,又砍出一刀,便是‘极霸道’的第二刀

瘦竹竿看着这招来势汹汹,忙闭气吼道:“阿鼻道三十三——死劫?十!”

剑锋刀刃又是一撞,双方气血翻涌,同时后退数步,嘴里鲜血狂喷,应龙随即冷笑着抹掉嘴角的龙血,飞奔上前,再是一刀

瘦竹竿正缓过神来,看着应龙又是一刀,不由得叫苦,喝道:

“阿鼻鬼道?山刀山海!”

这第三次对撞,各自都拼上了身家性命,擂台上一阵黑风起,一道人影便飞到了擂台角,挣扎了几次也没爬起,

应龙站在烟雾中,手里捏着断掉的半根木剑

原来刚刚力道极大,这木剑远没鬼头大刀坚韧,便在那股冲力中断为两截,等到烟雾褪去,瘦竹竿苦叫不跌,身子一软便躺在了地上,仰天呜咽道:“这是什么鬼力道!”

他看着应龙断掉的木剑,不顾周身奇痛的对台下高喊:

“是他输了,他连剑都被我砍断了!”

下面的看客嗤之以鼻,瘦竹竿又看向师父铃木宫雄,吼道:“师父,是他输了!”

铃木宫雄脸黑了一大片,大袖一挥,径直走了

瘦竹竿扔下鬼头刀,踉踉跄跄的跑到擂台边,痛哭流涕道:“师父,你不能不管我,不能不管我啊!”

应龙捏紧了手中短剑,正要出手,只听墨染一声呼喊:

“应龙,用这个!”

一道黑白相间的长剑飞来,正是墨染的配剑——“染墨”,应龙握紧剑柄,长啸一声,闪身在瘦竹竿身前,剑抵着他的喉咙

瘦竹竿缩在擂角,连连摆手,身上的‘修罗鬼甲’褪去,趁着应龙一个不注意,猛地从怀里一套,抛出一阵晶莹的风,

应龙大叫不好,长剑舞出一个剑花,那风又吹回瘦竹竿身上,瘦竹竿呲目圆睁,身上扑腾了没几下,嘴里鲜血喷涌,转眼便死掉了

王逐鹿一跃而起,叫道:

“是苦胆粉!”

兮南电光火石般的一闪,恍然想到多年前与王逐鹿比擂前,穿着的是铃木宫雄送来的衣服,是不是铃木在衣服上洒了‘苦胆粉’?他眼睛搜寻着人群,恍然见到逃窜的铃木宫雄,不由得勃然大怒,喝道:

“王八蛋,害我这般凄苦,还不拿命来!”

王逐鹿向着铃木一看,只见铃木跑的连滚带爬,事情的真相也猜到了十之七八,长声呼叫道:

“你——你个狗杂碎,狗杂碎!”

正要跑去,可四肢乏力,屁股刚一离椅子便瘫坐在地,应龙忙跳下擂台,起身去扶

王逐鹿一把推开了他,怒喝道:“你快去帮你兮南师父!快去!”

应龙刚要走,又听到一声长喝,猛地转头,只见一把长剑飞来,正是那把锯齿剑,剑锋一面光滑锋锐,一面却如鲨齿一般层次不齐,

沁天正是那个抛剑的人,在远处拍手大叫道:

“实至名归啊,实至名归啊!”

章节目录 魔眼破天 应龙挤开人群,没跑多远便跟上了兮南,铃木宫雄跑在前头,三人各自用上毕生绝学,发力疾奔,一直跑到北海城外,

兮南一边跑一边哭一边骂:

“你个王八儿子!你个王八蛋!”

铃木也累的气喘,叫道:

“我怎么王八蛋了?你那日若是真能赢了王逐鹿,我便——我便不用‘苦胆粉’了!”

“你——你个王八蛋,我赢不赢管你什么事!”

“管我什么事?哼!你赢了便是北海剑道赢了泯海三十六岛,你输了便是北海剑道输了,怎么不管我的事!”

“你——你——”兮南气的说不出话来,手指一摆,‘掠囚’劈空而出,铃木宫雄也不躲避,一把鬼头大刀幻化,与‘掠囚’剑厮斗半空

兮南气的从地上抓起一把石子,奋力朝前扔去,有不少打在铃木的后脑勺上

铃木疼的哇哇乱叫,一面骂道:“嘿嘿,你别扔了!”

兮南说道:“你他妈别跑,老子与你打一场,你要是赢了,老子就放你走!”

铃木一声冷笑,说道:“鬼才信你!我要是停下,你和你徒儿还不把我剁成肉块!”

“不!只有我和你打!”

二人争吵不休时,凭空响起一个炸雷,天空旋即阴沉下来,四周冷的似要结冰,两侧的数木成排成排的倒下,灰土翻腾,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铃木见了这种情形,不由得仰头大笑:“我有救了,我有救了!鬼王来救我了!哈哈哈——哈哈哈——”

几丈高的‘异界门’拔地而起,一个庞然巨人走了出来,这巨人的模样奇丑,浑身黑漆漆的全是伤口,小山一般的拳头,脸上只有一只眼睛来回跳动,肩膀上坐着一位少年,黑色披袍,硕大的帽子遮住头脸,手里捧着一本书,封皮上烫金的两字颇惹人注目——《鬼典》

那黑袍少年自顾自的翻着《鬼典》,冷声说道:

“铃木宫雄,你去万疆界吧,罗睺大哥等着呢!”

铃木狂笑不止,绕过独眼巨人,便钻进了‘异界门’

兮南怒气冲冲的持剑狂奔,骂道:“王八蛋,你别跑啊!”

那独眼巨人闻声垂下头,脸上血气翻腾,一道红光从独眼中激射而出,兮南闪身躲过,便又追去

独眼巨人暴怒不止,双拳捶胸嘶哑怪叫,然后巨大的拳头排山蹈海似的砸了过来,每砸一拳,地面都跟着一抖,兮南没躲几下,便感觉胸口气闷,眼看又一只拳头铺天盖地的封住了头顶,使出的几招‘九极天’的剑式,打在巨拳上也好似泥牛入海,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千钧一发的时刻,应龙闪在兮南身旁,肌肉爆起,双手顶着头顶的巨拳,只一瞬间,身上的衣服炸裂而飞,应龙怒目圆睁,颤抖的说道:

“师父,你快跑!”

兮南苦笑一声,也挺直腰背顶着巨拳,叹道:“我能和徒弟死在一块,他王逐鹿还没这福分呢!”

那黑袍少年驾着一道鬼云,从独眼巨人的肩头飞了下来,看到应龙时,不由得惊叫一声:

“应龙!”

应龙怔怔的看着这黑袍少年,半响才想起:“你是——是破天君?”

破天君也钻在巨拳下面,来回打量着应龙,嗤笑道:“哟,还没死呢?”

应龙冷哼一声,扭头不理

破天君拍着应龙的肩膀,笑道:

“呦!力气蛮大吗?”他又对着独眼巨人,高声喊着:“魔眼,再加一分力气!”

一语说罢,那巨拳力量骤增,应龙只感觉胸前气血翻涌,猛一张口,鲜血喷了半尺有余,

破天君忙喊道:“魔眼,行了行了!再下去要死人了!”

巨拳的力气跟着减弱,应龙粗气频喘,汗流浃背,破天君好奇的拽过应龙腰间的‘锯齿剑’,捧在手里敲了敲,说道:

“你玩剑吗?”

应龙还是不理,破天君生了气,骂道:“你——你哑巴了是不是!”

“哼!”

“好!你这腰板越硬,我偏要让你多吃些苦头,旁边这位你舍命保护的,是你师父吧!”

兮南鼓足了气,骂道:“你想用我要挟我徒儿吗?我立时自刎而死!”

破天君苦笑不跌,低声道:“师父师徒一个样!”

从那异界门中窜出一只三头地狱犬,对着破天君和魔眼狂吠不止,破天君皱着眉头说道:

“时候不早了吗?罗睺大哥都在催了!”

地狱三头犬看到了应龙,三颗头呆呆的一歪,半响伸着舌头跑来,也钻进了巨拳下,争着舔应龙的脸

破天君看的呆了,将三头犬拉回身边,说道:

“大哥这坐骑是不是坏了脑子?这种坏人也能乱亲热吗?”转头对着魔眼吼道:“魔眼,咱们走吧,不要让大哥等着急了!”

说罢又乘着一团鬼气,坐回魔眼的肩膀上,魔眼迈着步子,走回了异界

那巨拳一撤,应龙好似脱力一般的趴着地上,喃喃道: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章节目录 浪花肆野 应龙和兮南相互搀扶往回走,应龙叹了口气,举起手中的锯齿剑,用袖口擦的透亮,爱惜的看了半响,问道:

“师父,这把剑是不是三界最好最好的!”

兮南苦笑着摇了摇头,眼中却闪过一丝念头,便问道:“徒儿,你是龙族的吗?”

“嗯!”

“那你听过龙族之剑吗?几百年前的龙族英雄撼斗三界时,用的就是这把剑,只不过后面便没听说了,不知去了哪里?”

“我们龙族的剑?我——我没听过!妈妈和叔叔从不给我讲!”

兮南转头盯着应龙脖子间的玉坠,说道:“龙族的事你一点也不知道?”

应龙摇了摇头,呆呆的盯着兮南

兮南缓缓说道:“我倒是知道一些!”

“师父你快讲给我听!”

“我——我也只知道一些,几百年前龙族出了一个大枭雄,他用的便是龙族秘传之剑——陨落之星!只是后来——后来他撼斗天地失败,那把剑也跟着失踪了!”

“我们龙族有这样的英雄吗?是我们龙族生活的不好吗?他为什么要争斗天地呢?”

兮南凝视着远方,这些问题他都答不上来,只是微微叹道:“或许那时的龙族和现在的新魔界一样吧,罗睺不也想着冲破二界,自立为王吗?”说罢转头看着应龙,笑了笑,问道:“你真的不知道吗?”

“什么?”

兮南忙躲开应龙的眼神,摆手不说了,只是偶尔偷偷瞄着,心想:“刚刚说的那个龙族枭雄便是龙族第二任龙战皇——龙狙啊,他可是龙儿的父亲,龙儿真的不知道吗?”

应龙缓缓的举起锯齿剑,笑道:

“管他呢!我手里的这把‘锯齿’就是三界最好最好的利剑了!”

兮南慈祥的笑了出来,说道:“对!它是最好的了!”

远处人烟滚滚,一群人潮乌央乌央地杀了过来,领头的正是王逐鹿,王逐鹿一见他们便高声喊叫:

“喂,抓到他了吗?”

兮南摆手道:“没!让他跑了!”

王逐鹿闻声大怒,骂道:“怎么会让他跑了,我——我还要将他碎石万断呢!”他恨得咬牙切齿,转头盯着应龙时,见他破衣烂衫,不由的皱了眉头,拉起应龙的手说道:“怎么搞成这样,怎么搞成这样,那狗杂碎的剑术真这般高强吗?”

兮南怅然道:“是那鬼王-破天君救他走的,还有一个独眼巨人,力气好大好大!他一个拳头我都抵受不住”

王逐鹿愕然相顾,惊道:“那独眼巨人是叫魔眼吧!”

“嗯?你怎么知道!”

王逐鹿叹了口气:“前几年,魔族在泯海收集玉晶珊瑚,和我们海岛渔民打了不少交道,我——我还是了解一些的”

应龙缠着王逐鹿,要他继续讲下去

“魔族做生意倒还实实在在的,魔祖罗睺不知是什么来历,只知道他独力开辟魔族万疆界,他手下的四王我还是听说了的:万鬼王,擎山王,苍狼王和魔龙王,鬼王便是那破天君了,是黑狭间阴蚀之地上一代鬼王覆海之子,也不知从哪里抢来的《鬼典》,没多久便一统黑狭间万鬼,那魔眼来历就不清楚了,好像是哪一个上古法器上的零碎物件,独自修炼得道,才有的今天这般能耐!”

应龙听得又惊又恐,忙问道:

“那龙王和狼王呢?他二人叫什么,是什么来历!”

“那霜月苍狼王嘛,只听说是一个少年,法力却在四王排第二呢!”

“那龙王呢?”

“这龙王就更是神秘了,连魔族都没多少人见过,可他是魔界排第一的大人物呢!实力一定不可小觑!”

应龙呆问道:“那龙王是龙族的吗?”

王逐鹿沉思半响,说道:“这人的消息太少了,我也不知道!可龙族深居龙域,向来不外出,怎么会在魔界冒出个‘龙王’来,我想他也大概只是借着龙族的幌子招摇撞骗吧!”

应龙的心旋即提到嗓子眼,心道:那破天君和魔眼的实力就那般高强,而魔界龙王更在他们之上,倘若他真是龙族的,而龙族有这样实力的,只有叔叔龙狙了,可叔叔守护龙域,绝无可能与魔界有什么牵连,莫非——莫非这人便是失踪的父亲?

王逐鹿看着应龙脸色苍白,旋即来了脾气,骂道:“这群狗杂种,怎么敢伤我徒儿,若是再来买什么玉晶珊瑚,我非要和他们算算帐不可!”

应龙拉着王逐鹿的衣服,说道:

“师父,万万不可!”

王逐鹿深知应龙是担心自己,怕自己不是魔族的对手而吃亏,不由得狂声大笑道:

“走,咱们回小岛去!”

王逐鹿带来的人全是他手下的得力好手,一群人欢呼雀跃的走到海滨,跳上准备好的大帆船,摇撸而去

应龙站在船头,向远处眺望,海上散落着几个黑点,海面上的波光粼粼,水花流转,几只海鱼跟在船后,鱼鳍推开海水,唱着只有它们能听懂的歌

“要是能在海岛上待一辈子该多好!”

“那可不好!”

应龙转头过去,王逐鹿与兮南已经冰释前嫌,一前一后的站着,兮南的眼睛痴痴地看向海面,笑道:“你还要出去为你的两位师父扬名立万呢!”

王逐鹿跟着说道:“是呀是呀,海岛上的生活固然逍遥快活,可天大地大,少年该有壮志雄心,可不能学你这两个没用的师父!”

应龙正要说话,却被兮南打住了:“好徒儿,你以后出去,若是有人问起你的师父是谁,你要怎么说?”

“我就说:我的师父是兮南和王逐鹿”

兮南苦笑道:“不!不能这么说!”

“嗯?”

“你就说你的师父是两个不中用的老东西,若是有人问起师父的姓名,你就说忘记了!”

应龙搔头不解

兮南冷冷的说道:“你答应师父!”

应龙踌躇不答,王逐鹿拉过兮南,低声问道:

“为什么让龙儿这样说?”

兮南怅然道:“我——我也不知道,只是——只是感觉龙儿前路莫测,不是你我——”兮南盯着海面上的海鸥,喃喃道:“就像那只海鸥,当他掠水而飞的时候,何必去在乎他身下的两个水花呢?”

章节目录 花儿岛 大帆船越驶越远,直到海岸线渐渐看不到了,远处才出现一处郁郁葱葱的岛屿

王逐鹿难以置信地盯着那岛屿,猛地大叫道:“这——这是怎么回事?那——那是我的岛吗?”

帆船越驶越近,才看的清晰了些,岛屿周围长出了一圈极高的花墙,花朵正迎着海风招摇,海鸟海鸥在上面搭窝筑巢,鸣声阵阵

王逐鹿瞪大了眼,指着舵手骂道:“你——你他妈是不是瞎了眼,开错了船?”

那舵手盯着岛屿,也是困惑不已,这条路自己走了成百上千次,闭着眼睛都不会错的,猛地听到王逐鹿的咒骂,不由得叫苦:“岛主——岛主,不会啊!”

等到帆船驶入港湾,众人小心翼翼地跳下了船,兮南和王逐鹿走在前头,手按着剑柄,提防着头顶的巨花,地上的原本是沙石土块,现在全变了茵茵绿草,一直延伸在岛屿深处

王逐鹿心道:“是什么人吃饱了撑的,上我的岛种了这么多花!”

四下一阵轻风起,地面散碎的草叶正要旋成人形,兮南手起剑落,一剑刺了上去,悻悻道:“哼!想偷袭?”

又有三堆草叶分别聚拢,兮南心道:“考校我武功吗?”然后白晃晃的三剑刺出,又将那草叶尽数斩断

头顶的巨花猛地颤抖了一下,平地掀起一阵狂风,风里混着清丽的少女嗓音,这声音的主人似乎生了气:

“有完没完?”

众人一听这声音,都心下骇然,兮南心道:“莫非是应龙徒儿身旁的那女孩吗?”

王逐鹿呆呆的看着周围,眼里泪水窜动,心道:“我的岛,我的岛啊!这花里胡哨的,别人还不笑死?”

只有应龙叫了出来:“可儿,是你吗?”

应龙身旁的叶子飞旋,渐渐汇聚成可儿,树叶刚一成形,便气呼呼的跑到兮南的面前,一把夺过“掠囚”抛到地上,翘着小脸,怒气冲冲的叉腰瞪眼:“你!让你再刺我!”

兮南羞惭的搔了搔头“我——我没搞清楚状况嘛!”

“哼!”可儿不理他,径直跳到王逐鹿身前,撒娇道:“大叔叔,我种的这些花,你觉得好吗?”

王逐鹿与可儿相处多日,早把她看成亲生的孩子一般,岛屿被折腾成这个样子,心里虽不是很欢喜,但也只是轻抚摸可儿的头发,说道:“好!很好”心下却想着:“花儿总要根据时令生长开放,等到冬天,它们凋谢了,我的岛还不是原来的样子?”

可儿跟着说道:“大叔叔,我就知道你一定喜欢,我将这些花培育了好多天,它们现在已经不怕风雨,永不凋谢了!”

王逐鹿惊的老血都要喷出来了,转眼瞥见可儿稚气的模样,硬生生地咽下一口气,叹道:“好——好!”

心下又想着:那就等你和龙儿走了,我将这些花尽数铲净,我的岛还不是变成原来的样子?哈哈哈——我王逐鹿真是绝顶聪明!

可儿似乎看穿了他心里的想法,跟着说道:“大叔叔,我以后要是走了,会常回来看您的!”

王逐鹿双眼一翻,险些晕了过去,环视周遭,头顶的巨花也齐齐看他,不由得叹道:“王逐鹿啊王逐鹿,你聪明个屁啊!”

“走!我们去吃饭吧!”可儿笑盈盈的拉过应龙的手

兮南走马观花的看着这些花儿,心里倒是谈不上讨厌,王逐鹿茫然地看着自己活了一辈子的小岛,现在全变了模样,倒像是进了别人的屋子般不自在

一众人走了老远的路,才到了一间大厦,这大厦模样甚是奇怪,左右极长,头大尾短,王逐鹿见自己的屋子还是原来的模样,心情才稍微好了一些,指着大厦笑道:

“这屋子本来是我曾经杀掉的一只巨鲸鱼的骨架,我瞧这骨骼结实,修修补补,便做成了这间屋子!”,

从屋子内跑出一名老仆,笑的弯了腰,“老爷,您回来了吗?”他抬头在人群里瞧了瞧,瞟到可儿时,激动的眼里直流,正要说话,王逐鹿先入为主,怕他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旋即打断他的话,问他“这些日子,岛上还安生吗?”

老仆抹了一把泪,呜咽道:“自从有了这些花,岛上的日子便好多了!这全是小姐的功劳,全是小姐的功劳!”

王逐鹿听的一头雾水,忙问道:“什么?”

老仆这才娓娓道来:原来数日前,王逐鹿便将可儿送到岛上,可儿闲来无事,便去海滩找渔民家的孩子玩,这泯海上的岛屿,飓风和海啸就像两位久识的客人,每两天便来串一次门,那些壮年汉子还能勉强抵受,可岛上的老幼妇女,却常常不能幸免于难,就连王逐鹿这样的剑道高手,选屋子也是看中了巨鲸鱼骨架的结实耐用,平常的渔民哪有这样的好福气,都是木板碎石盖的屋子,每次飓风海啸路过,岛上常常是妻离子散的惨状

可儿旋即想到自己的花种,用《长古衍生诀》在岛上筑起一道花墙,这花墙的根茎坚韧的很,寻常的海啸飓风全挡了上去,不寻常的海啸又是百年不遇,这一连几天,岛上都太平无事,渔民们拿来自家的鱼食,将那巨鲸骨架的屋子塞了个满

王逐鹿听完了故事,缓缓的叹了口气,先看看可儿,又抬头看那些花儿,这些花朵迎着阳光,沐浴着海风,怎么越看越漂亮了!

他想了半响,叫道:“今天开心,走,咱们进屋吃饭去!”

在海岛上一连待了几日,应龙勤练剑术,可儿加固花墙,兮南和王逐鹿饮酒对弈,也不理会旁人的事情

快傍晚的时候,应龙就和可儿依偎在花海里,沐浴海风,看着落日渐斜,看着皎月爬起,看着漫天辰星眨着眼睛,岛上的夜很安静很安静,他们大多时候也是沉默不语

应龙转头看着小岛,叹道:“我们又要走了吗?”

可儿说道:“我们可以经常回来!”

应龙的眼睛又望着海面的远处“但愿如此吧!”

可儿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

二人又沉默下来,隔了半响,

应龙说道:“等到咱俩回到神界,我就带你龙域,去见我母亲,见我叔叔!”

可儿羞红了脸,伏在应龙胸前,娇声说道:“我不去!”

“你不去?那我就押着你去!”

“你押着我去,我就打你!”

“你打我,我就——我就——”应龙搔着头,不知该说什么好“反正你要跟我去!”

夜色笼罩下来,二人在调笑声中渐渐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应龙和可儿走到那间巨鲸鱼屋子,应龙推开门,兮南和王逐鹿相对坐着,中间的桌上放着一张棋盘,王逐鹿手里捏着一枚黑子,眉头紧锁迟疑不绝

应龙说道:“两位师父,我们今日就走!”

那二人似乎没听到似的

“师父!受徒儿一拜——”应龙跪在地上,拜了几拜,可儿站在一旁,也是盈盈一拜

应龙拜过之后,为桌上的两只茶杯续了水,拉着可儿出了屋门

他刚一走,王逐鹿怅然的抬起头,盯着这空荡荡的屋子,手里的那枚黑子放在桌上,轻叹道:

“这步棋真难走!”

兮南粗声喝道:

“愣什么,你——你快下呀!”

应龙拉着可儿,几步爬上花海,然后一跃入空,驾云而去了。

章节目录 火裂弓水 应龙和可儿驾云飞腾,没几日就回到神界,

应龙攥着可儿的手,说道:“我们先去九霄宫一趟,我约定了要和西凡打一场呢!”

可儿拽着他,娇声说道:“还没到约定的时间呢,你去了他也不一定在的,你先跟我来,跟我去神界辉煌城!”

“辉煌城?那是什么地方?”

可儿回头笑他,“那是我的家啊!”

应龙懵懵懂懂的跟上了可儿,二人拨开云雾飞了几个时辰,周围的仙气愈发浓郁,金光万丈的辉煌城猛地射入眼帘,高楼跌起,巷道回环,方圆百里,森严的银袍神兵来回巡视,不少仙官行色匆匆

东边似乎是神族练兵场,车马喧嚣,喊杀震天,西边虽然安静一些,来往的仙官却多了很多,齐齐赶往一座浩大的神殿,这神殿周身锦纶飞舞,彩绸飘扬,牌匾上写着三个绣金大字——率兜宫

应龙不由得叹道:“这里好热闹啊!”

“当然,比你们龙域厉害吧!”

应龙嘟着嘴“哼!那倒不一定!”

二人落在地面,应龙才发现地砖只是悬浮的石块,透过砖缝还能看到脚下层层叠叠的白云,路旁的屋子里挤满了仙官,似乎在整理什么东西

大路旁的一位中年人正领着神族天兵,只见他穿着红色铠甲,披风上火焰翻腾,看到可儿时,猛地一惊,然后笑吟吟的挡在了路中央,额头三道皱纹笑的皱了起来,小胡子一瞥一瞥的,笑道:

“乖侄女!乖侄女!你怎么回来了?”

可儿笑的扑在那中年人怀里,叫道:

“火裂叔叔,我——我好想你!”

火裂弯腰按着可儿的头,说道:“怎么?不去九霄宫了吗?是不是淘气被赶了出来?还有——”他斜眼瞥着应龙,坏笑着说道:“那小子是谁?”

可儿红晕双颊,拉起应龙的手,娇声说道:“我——我才不告诉你!我爹爹呢?”

“哼!不告诉我吗?我自己问!”火裂摩挲着拳头,挡在应龙身前,喝道:“小子,你是谁啊?”

应龙一只手按着剑柄,说道:

“应龙!”

“是想娶我侄女吗?”

应龙冷不妨他问这话,惊的瞪大了眼睛,脸蹿的通红,搔头说道:“我——我想啊!我——”

火裂皱着眉头,猛地推开了应龙,抱起可儿便要走

“想?想什么想?想娶我侄女的多了,应龙?应龙是谁啊?没听说过!”

“唰”的一声,锯齿剑透着寒光,应龙挺着胸膛,叫道:“你——你!把可儿留下来!”

“你来抢啊!”

“好!那我可得罪了!”

火裂举起一只手来,说道:“这只手杀你,那只手拉可儿!哈哈哈——哈哈哈!”

应龙冷声道:“你杀我吗?谁杀谁呢?”

眼见双方剑拔弩张,可儿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挣脱开火裂的手,横臂拦在中间,叫道:“你们不能打!”

那严厉的双目对视下,可儿似乎就显得突兀了点,

可儿先去推应龙:“你快走,火烈叔叔是神界八柱天,你打他不过的,你快走!”

应龙不理

可儿又去推火裂,叫道:“叔叔,你不能动手,你以大欺小!”

火裂不理

二人就这么一直瞪着,似乎要在眼神里决出胜负来,火裂猛地皱起眉头,厉声说道:“可儿,你走开!”

可儿嘟着嘴叫道:“我偏不,我就在这,你们要打,就先打死我好了!”

可儿还没说完,空中蹿来一道水线,缠上可儿的手臂,转眼将她将拉了出来,一位蓝袍战将搂着可儿,脸紧贴在可儿额头上,说道:“乖乖侄女!回来了怎么不先告诉叔叔!”

可儿从他怀里钻了出来,手指着二人,说道:“弓水叔叔,你快拦着他们!”

弓水手抿着可儿的鼻子,笑道:“拦他们干什么,看一场比武不好吗?又死不了人!”

可儿秀眉一翘,叫道:“叔叔,你不管我管,你放开我!”

弓水才不理可儿的叫喊,将她紧搂在怀里,任由着她的推搡胡闹,眼睛却一直落在应龙身上,额头猛地舒展开,若有所思的叹道:“火裂,你觉得他像谁?”

“你也觉得像吗?我也觉得!”火裂说道

应龙将剑垂在眉间,身体微微一弓,说道:“前辈,我要出招了!”

说罢长剑抖出,直刺火裂前胸,火裂飞速后退,身体离剑锋虽只有几尺,他似乎并不在意,眼身直勾勾的盯着应龙,喃喃道:“像!像!真像!”

应龙左刺右戳,火裂左闪右躲,眼看砍他不中,应龙持剑当立,深吸一口气,后扯一步,喝道:

“九极天——一鹤冲天斩!”

那飞腾的白鹤幻影还没出现,火裂的手已经攥住递来的剑锋,火焰从他手上燃烧蹿腾,一直蔓延到剑柄应龙的手上,应龙只感觉手心灼痛难忍,冷哼一声,手却不松开!

火裂冷笑道:“你不撒手丢剑吗?”

应龙沉默不答,锯齿剑身猛地一颤,在空中划过一个半圆,旋即又是一招:

“九极天?终——落尽飞花!”

锯齿剑剑影飘忽,旋成一个光团,似乎要将火裂全身笼罩住,火裂冷笑一声,还不等应龙这一剑刺出,身子碎成了团团飞火,一部分顺着锯齿剑蔓延在应龙全身

应龙全身附上一道火衣,衣服被烧的不成模样,锯齿剑掉在地上,应龙双手攥拳,弓身站立,嘴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一团火焰飘来飘去,又变回火裂的模样,火裂看着应龙全身着火,仍然在奋力忍痛,吃惊不小,他说:“小子,你现在离开可儿,我便收回你身上的‘天火罩’!”

“我——我——”应龙的头倔强的抬了起来,眼神中闪过一道金光,身上皮肤裂开,漏出一副银色的盘龙铠甲,怒吼道:“我不!”

火裂呆立在一旁,喃喃道:“那——那就是金色的眼睛吗?”

应龙不理不睬,身上的火还没散去,捡起剑来,挥的似风似雪,片刻便闪在火裂的右侧,倒转剑柄,直戳他的右腋

火裂的手里打出一个响指,片片萤火从指间飞出,盘旋在应龙四周,又是一声响指,萤火爆炸不休,火裂盯着那爆炸的烟雾,心道:

“这下总该死了吧!”

章节目录 创世神首 那爆炸的烟雾弥漫开,似的将火裂围裹其中,他气恼的伸手乱拨乱打,高声叫道:

“小子,这就死了吗?”

他的手臂收回来时,上面尽是白色羽毛,晶莹剔透的颇是可爱,他伸手向那烟雾中一抓,又抓了一大把回来,似乎周身全是这样的羽毛,心道:“这个是什么?新鲜新鲜!”

头顶的狂风似砍刀一般劈了过来,将那烟雾驱到两边,火裂仰着头,看到应龙身上附着白鹤亮影,尖锋陡然向下,好似坠落的流星

火裂掐着手诀,正要施法,惊觉双掌间留着什么东西,原来刚刚的那团羽毛还沾在掌心,他这边稍一迟疑,便感觉羽毛颤抖不停,一声爆炸将便他的双手震开,便是这一刻,应龙白鹤坠下,狂风肆虐不止

火裂苦笑数声,叹道:“好手段好手段,大意了大意了!”

一道水线沿着砖缝流了过来,在火裂的脚边盘绕几圈,曲折盘绕在他的脚下,旋即成了一汪水潭,火烈‘扑腾’一声掉入水中,不见踪影

应龙手里的锯齿剑刺在砖上,打了一个弯,借着剑力后跃数步,站直了身子,喝道

“爆!”

弓水双眉一皱,猛地抛开了可儿,肚子瞬间胀大了几倍,片刻后懒懒的打了一饱嗝,吐出一团黑气,肚子才慢慢瘪了下去,抹了一把汗叹道:

“没想到没想到!怎么在我‘淼淼界’爆炸了!”

应龙在空中抱住可儿,一边跑一边高喊:“两位前辈,多有得罪了!”

弓水愤愤地拍着肚子,埋怨道:“看你做了什么?连个小孩儿都收拾不了!叔叔辈的威风全让你丢尽了”

肚子传来‘咕咕’的沉闷声响:“你先别说那些!快放我出去,这里怎么这么多水?我——我的天那!”

弓水双掌推开,一道圆形法阵从手心张开,火裂伴着一道水柱喷了出去,红色的披风紧贴在铠甲上,模样狼狈得颇像一只脱水的泥鳅鱼,他站起来看着周身的水渍,身上火焰蹿腾,白色蒸汽冉冉而起,衣服转瞬间便蒸干了,他收拾着铠甲,喃喃道:

“我讨厌水!”

“刚刚那小子的那招,你怎么愣着不还招,你的那种招‘焱天神’呢?脑子进水了吗?”

火裂气恼的拍着脑袋,叫道:“臭小子!臭小子!他那羽毛炸开了我的手,我不能掐手诀,若不是因为这个!我——我——”

“哼!兵不厌诈,输就是输!狡辩什么?”

火裂苦笑了笑,四下瞅着,对着旁边的仙官空打了几拳,那群仙官便连滚带爬的跑远了,火裂讨好的半蹲在弓水面前,锤着他的小腿,谄媚道:“三哥三哥,今天这事你可不能说出去!我这老脸能不能保全,全在你这张嘴上了!”

他转头看着应龙和可儿跑出了巷口,心道:我输给了这小子,将来他若娶了可儿,还叫我叔叔吗?

应龙拉着可儿夺路狂奔,躲在一处偏僻的巷子里,嘴里喘着粗气“刚刚好险!”

“哼!你刚到我家,便打伤了我两个叔叔!你——你——”

应龙没等可儿说完,便将她搂在怀里,二人额头对着额头,应龙笑道:“他不要抢你走吗?我——”

可儿羞红了脸,说道:“不过这样也好,我那几个叔叔乖戾暴躁,你和我在一起,不知有多少千难万险呢?”

“千难万险又怎样了?”

可儿拉着他的手,说道:“你还没见过我爹爹呢!怎么就敢说能闯过千难万险?”

应龙跟着可儿穿过几条巷子,路上的仙官渐渐少了,二人停在一间‘腾皖’门前,屋子并不气派,简单的鹅卵石路的尽头,坐落着一间精致的二层小屋,屋后花田水车,潺潺流水,一派悠然恬淡的气氛洋溢出来

应龙看着那些景物,只感觉心里说不出的欢喜,浓郁的仙气扑面而来,让人精神倍长

“爹爹!”

二楼窗户应声推开,一团仙气飞出,在二人面前凝聚成形,这人金色披袍,白发白眉,两颊红润有生机,身后一圈金色光轮缓缓旋转,他慈爱的掐着可儿的脸,幸福的笑了几声

“女儿,你怎么又胖了一些?”

可儿瞪圆眼睛愣了半响,一只手掐着自己的脸,另一只手戳着自己的腰,沮丧道:

“爹爹,你——你不要这么说!”

“我不这么说,你就不胖了吗?哈哈哈——哈哈哈——”

应龙怔怔的盯着这人,这人似乎活了很久,但依然精神抖擞的,周身散发的那气场里,渗透着慈爱,温情和博大的胸怀

那老人抱着可儿,转头盯着应龙,微微打量了他一下,笑道:

“你是应龙吧?你——你想认识我吗?”

应龙从没听过这样奇怪的问题,不由得搔头道:“我——我——当然!”

“我就是少昊!”

应龙愣了,他似乎听过这个名字,但一时想不起来了,嘟囔道:“少昊?少昊是谁啊”

老人开怀便笑,三界似乎没什么事情能拦着他的笑声,他笑了半响,说道:“对!少昊是谁呢?少昊就是少昊,对你来说,少昊就是可儿的爹爹!”

应龙旋即半跪在地上,拱手道:“伯父!我——”

“你什么都不用说,我都知道了!你叫我伯父,我那么老了吗?”

应龙心下微惊,似乎在少昊面前,他什么秘密都没有,只是埋头喃喃道:

“伯父不老!”

少昊又笑了,手指着自己笑道:“我不老吗?这天地初生时,我就在了,我能不老吗?”

说罢挥一挥衣袖,一道清风将应龙扶起,他又看了一会应龙,眼里空洞洞的,半响他叹了口气,喃喃道:

“你——你像极了我一个朋友!”

“我吗?刚刚有两个叔叔也说我‘像!’我到底像谁呢?”

少昊似乎奇怪了,摇了摇头,说道:

“你不知道吗?那——那也挺好的!”

应龙抬起头,直视那双空洞洞的眼睛,里面的眼神似乎是在岁月变迁里消磨掉的,他看着看着,身体微微一晃,险些晕倒

少昊避开了眼睛,说道:

“你喜欢我女儿吗?”

“我——我——”

“你们回过龙域了吗?”

“我——我——”

少昊摆了摆手,叹道:“好吧好吧,我都知道!”

应龙搔了搔头,苦笑道:

“我还没说呢?您就都知道了嘛!”

章节目录 四界攻伐 应龙漫步在屋后的花田里,老水车‘咕噜咕噜’的转,溪水‘哗啦哗啦’的响,二者的配合已经这般默契了,那激扬的水雾里,弥漫着七彩的光晕,仙子一般的躲着闪着

可儿独自去抓蝴蝶了,脚步蔓延到田垄里,一直跑出老远老远,应龙和少昊缓步走着,那争奇斗艳的花儿啊,是否也藏着故事呢?

少昊的眼睛湿润起来,他似乎有些站立不稳,托着应龙的肩膀,说道:

“孩子,我给你讲个故事怎么样?”

应龙转头看着少昊,看着这张风烛残年的侧脸,少昊似乎是站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的声音空洞洞的,平静得像是掀不起风浪的湖水,应龙又默默转回头来,叹道:“伯父,你讲吧!我绝对不会睡着的!”

少昊无奈的笑了笑,身上的金袍飘飞,将他包裹的一瞬间,白发就黑了,皮肤紧致光滑,他手一扬,一旁的流水飘在面前,他看着水里的模样,说道:“这才是个讲故事的样子嘛!”

应龙看的眼珠子都要掉了出来,少昊捋着自己的侧脸,大笑半响,“怎么?吓到你了吗?这样的法术,你以后也会用得!我先来给你讲那个故事吧”

应龙点了点头,随手挽起一只花来

“从前啊,就是这天地相连的时候,那时候没有太阳,没有月亮,连这些好看的花儿也没有,大地睡着一位巨人,他睡了很久很久,呼噜震天响,足足过了一万八千年才醒,他的一生很简单:拿起一把石斧,将天地劈开,然后死了”

“他死了后,左眼右眼便是现在的太阳月亮,呼吸变成了春风云雾,血液变成了江河湖泊,骨骼变成了树木花草,牙齿变成了石头金属??????他的左脑变成了人皇伏羲,右脑变成了妖王女娲,头盖骨变为了魔神吼,心脏变成了我,我们四兄弟后来又分别创立人界,妖界,天界,和魔界!”

“我那小兄弟吼将魔界开辟在地下,久而久之便和我们疏远了,后来也是他掀起的四界攻伐战,他统帅百万魔将,只用了几十年就荡平了人界,三界联军与魔族在葬魂原决战,那时候你们龙族也参战了,龙战皇苍龙守连同五位龙战将,最后苍龙守将军战死,五位战将活了下来,成了现在你们龙族的五老星”

“葬魂原之战一直打了百天,吼乃是古巨神的头盖骨所化,四界没有什么能刺穿他的至强肉身,他以一敌三,气势却是不减,手下的四凶兽(饕餮,梼杌,混沌,穷奇)彪悍勇猛,气吞三界,那时候的魔族当真不可一世啊!”

“妹妹女娲是个善人,不忍四界生灵涂炭,我还记得那时她的模样,她以身陨落击败了魔神吼,将他封印在人界的一处,她——她却永远不在了!”

“吼被封印后,四界动乱终是平息了,可每个人心里都存了一份忌惮,魔族是被击败了,可它就是一只睡着的狮子啊!谁也不希望它有醒过来的一天,我与伏羲修订了《界典》,而后神族与人族组成联军,与魔界残兵大战百年,其间祸乱横生,没了妹妹(女娲)的妖界日渐衰微,终是被魔界吸纳,成了现在的新魔界!”

“后来神界开设了‘二界学堂’九霄宫,一方面用来存放战利品(功法宝典),一方面来为二界培育将才,抵御这新魔界!”

应龙攥着一只光秃秃的茎干,傻愣在原地

少昊停下了脚步,浑身颤抖起来,片刻他又笑了,笑容颇是僵硬苦涩:

“我的天命便是守护这苍茫天道,即使是我最亲近的人逆天而行,我也绝对不能姑息!孩儿,你——你能原谅我吗?”

“我原谅您?什么?您做了什么错事吗?”

少昊摸着应龙的额头:“那件事我做错了也罢,没做错也罢,总是过去了!你——你当真愿意娶可儿吗?”

应龙听的糊里糊涂,但听到娶可儿,便笃定点了点头,

少昊朗声大笑,说道:

“那真好,我——我好久没这么开心了!”他的眼神微微一抖,喃喃道“有人来了!”

一旁的溪水涌出数道水柱,在空中倾泻而下,汇成了一道水幕,水幕中缓缓走出一位大腹便便的圆脸汉子,头顶一只翘天鞭子,身披蓝色的铠甲,翻腾的白袍上两个蓝色大字——弓水

土壤堆叠成一个泥人,泥浆缓缓蠕动,化成人形,这人眼神呆滞,弱不禁风,似乎是刚刚大病了一场,棕色的铠甲,白色的皮袍上泥浆满满,两个大字也隐没在灰土后面——后土

“我来了!”火焰翻腾,便是火裂来了

花田里的几朵花齐齐开放,花粉莹莹,迷迷蒙蒙的花风绕着应龙绕了几圈,而后凝结聚实,变成一名俏丽女子,绿色铠甲似乎单薄了不少,白袍上写的——灵木

四人身后传来一声粗啸,一名精壮汉子缓步走来,金色的铠甲荧光闪闪,灵木,火裂,后土和弓水齐齐退在一侧,为他让出一条路来,那人声若洪钟,踏步而行,大喝道:

“仙帝,别来无恙啊!”

少昊大笑道:

“怎么?神界八柱天来了其五,发生了什么事吗?”

“哪能有什么大事?就是听说可儿回来了,我们五个火急火燎的!可儿呢?可儿在哪?”

可儿垂头丧气的回来了,脚边踢着一个草团,可儿连一只蝴蝶都没抓到,可偏有一只花蝴蝶不停的招惹她,扑闪着翅膀,一会儿落在她额头上,一会儿落在她肩膀上,可儿嘟着嘴,委屈道:“不让我抓到,还偏来惹我!讨厌!讨厌!真讨厌!”

章节目录 天命 应龙向这五人逐一看去,眼神偶然与火裂相撞一起,二人又纷纷避开,火裂涨红了脸,在弓水身后躲了躲

金斩低头盯着应龙,大笑道:“好娃娃,你怎么赢的火裂,快给我讲讲!”一支褐色的大手正要伸出,却在空中愣住了,他双眉微缩,颤颤巍巍的半跪下来,双手扼住应龙的肩膀,热泪簌簌而落,喃喃道:

“大哥!我——我们很想你啊!大哥!你——”

应龙见他情真意切,似乎是把他当成了很久没见的故人,忙摆手道:“我——我不是,我不叫大哥,我叫应龙!”

“不会的,不会的!天下真会有这般像的人吗?”金斩转头对着四人说:“你们快看,不像吗?”

灵木绯红脸上呜咽痛哭,变成花粉飘远了,余下三人各各沉默,弓水走上前,扶着金斩的臂膀,在他耳边低声说道:“二哥,你认错了人,他——他不是!”

“不是?不是吗?哦!大哥呢?大哥去了哪里?他真的——真的死了吗?”他的嗓音似哭似诉,好似疯魔了一般,然后猛地转头,眼神狠狠地盯着少昊,怒道:“你!是你!是你杀了我大哥!你——”

少昊模样同样痛苦不堪,轻摆着手,叹道:“我——我没杀他,他输了后就走了,你——你以为我心甘情愿那样做吗?这是我的天命!我的天命!我——我没有办法!”

金斩飞扑上去,喝道:“天命?是我们神界亏欠的龙族,你的天命便是助纣为虐,滥杀妄为吗?少废话,你既杀了大哥,连我也杀了罢!”

少昊沉默不语,手掌翻起,一只玲珑宝塔从手心飞转而出,周身泛起七彩神光,掀起的疾风将金斩四人震退了百米

金斩挣扎的爬了起来,一手扶着胸口,呕血不止,苦笑道:“哈哈哈——昊天塔?好手段好手段!若不是想见可儿,我——我绝不会进这‘腾皖’一步!我这就走,我这就走!”

说罢身体碎成一道金光飞走了,余下三人面面相觑,弓水上前拜别,说道:

“二哥就是这样的脾气,仙帝莫怪!我们这就走”

还不等少昊答话,只见一道红光,一道蓝光,一道棕光跟着那抹金光飞走了!

少昊收回了‘昊天塔’,自顾自的踱步而行,他的头发花白了,又不知老了几百几千岁,埋头喃喃道:

“真——真是我的错吗?这是我的天命啊!”

应龙正要跟上去,少昊背对着他们,抬手一挥,一阵清风将他和可儿送出‘腾皖’二人正对着来时的那条鹅卵石小路,怅然不已

可儿沮丧的叹道:“爹爹和五位叔叔的矛盾我也搞不懂,他们总是见面就吵!总是吵,烦死人!”

应龙拉着可儿的手,说道:“他们总说我‘像’,还叫我大哥,这是怎么回事?”

可儿双眉微撇,喃喃道:“神界八柱天分别是弓水,火裂,后土,金斩四位叔叔和灵木姐姐,还有天兵总帅——杜凌峰,南天门将——巨灵神,数来数去也只有七个人,而他们却称自己为神界八柱天,那神界第一天的位子总是空的,我想他们大概是在等谁吧,每次我问他们等的是谁时,他们总是垂泪不答,问的他们急了,他们只会撂下一句话:他是英雄!他才配称神界第一天!”

应龙听的更糊涂了,可儿又说道:“大概是你像那个人吧,不过——不过我也搞不太懂!”

应龙搔头说道:“不懂不懂,我们先回龙域吧?我想叔叔和妈妈了,我们一起去怎么样?”

可儿呆立半响,脸上绯红一片,头轻靠在应龙肩膀上,轻叹道:

“你妈妈会不会不喜欢我?”

“不会的,妈妈很好的,她总是——总是很好很好的!还有我的五老伯,还有叔叔婶婶,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我——我好想他们!”

二人缓缓走着,天空分了两半,一半垂着月亮,一半悬着太阳,应龙指着那太阳,喃喃道:“龙域就在那里!太阳升起的地方!”

章节目录 金光龙域 应龙和可儿离开了神界辉煌城,径直去了龙域,太阳远远的垂在天边,龙域似乎是一个太遥远的地方。

二人一齐飞了数天,阳光愈发刺眼了,可儿只得低头避让,应龙却能一直正视着阳光,眼里的金色一闪而过,谁都没有发现。

龙域坐落在神界极东,翻过一座碎石山,太阳旋即占据了眼睛,它大的似乎触手可及,龙域就在太阳的下面,像一个匍匐的巨人。

龙域还是原始村落的模样,茅草屋星罗棋布,远没辉煌城里建筑排布的那般规矩,阡陌小路上欢笑声声,扛着锄头的农人,挑着茅草盖屋子的农人,插秧除草的农人你来我往,老人盘坐在门前的石阶上,伸起干枯的手指数着星星,孩子们嬉戏打闹???????这里是一处很少有人惊扰过的土地,龙域的人们平静的活着,亦平静的死去

可儿是一瞬间喜欢上这个地的,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欢喜,一种发自心底的憧憬,似乎她原本就该是这片土壤里的种子,沐浴着清风甘露,在农人的锄头下翻起又覆去

她松开了应龙的手,缓缓的接近了这片泥土,她的手抬起时,便碰到了什么东西,凭空挡住了它的手,似乎是一堵玻璃幕墙,她紧贴在玻璃上,痴痴得望向远处,喃喃道:

“只是——只是镜中花吗?”

那玻璃幕墙上泛起点点波纹,凭空袭来一股大力,可儿的胸口好似千吨碎石撞过一般,旋即被震飞了出去,应龙在后头看的呆了,忙喊道:“可儿,别怕!我来接住你!”

应龙刚一抱上可儿,便感觉这股冲劲难消,不仅没救下可儿,连他自己都钉进身后的碎石山里,山上碎石滚滚而落,将他二人埋了进去

龙域随即躁动起来,那些原本悠闲耕地的农人,那些数星星的老人,那些蹦蹦跳跳的孩子,身上龙气覆盖,麻布短衫变成银甲战袍,锄头镰刀变成了劈尖长枪,整齐地冲向这里,空中几只飞龙盘旋,一声声呼啸响彻云霄

“长古衍生诀——花藤漫漫!”

碎石堆猛地爆裂,可儿刚钻了出来,那尘土还没散尽,几把明晃晃的长枪便抵在她的身前

队伍退在两边,一名龙族将军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身上的铠甲龙气沸腾,分外耀眼,腰间悬着一把长刀,镂空的刀鞘,那亮闪闪的眸子里射出利剑一般的目光,他皱着眉头,手拖着剑柄,冷声说道:

“这里是龙域,你是谁?”

可儿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眼里的世外桃源只在一瞬间就成了硝烟战场,她傻愣在原地,嘟囔道:“我——我是——”

“叔叔,是我!”应龙挣扎地站了起来,身上的盘龙银甲熠熠生辉,他忍痛叫道“是我!叔叔,我是应龙!”

这领头的正是应龙的叔叔龙蟒,龙蟒瞪大了眼睛,一把攥住应龙的后脖颈拎起来,问道:“应龙吗?”

应龙手脚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吃,小鸡仔似的被吊在半空,大叫道:“叔叔,你快放我下来,我真是应龙!”

“好!是应龙,是应龙!哈哈哈——哈哈哈——那你怎么会触发结界?”

可儿上前挽住应龙的胳膊,埋头低声道:“叔叔,是我!是我不小心!”

龙蟒在二人眼上扫了扫去,见二人神态亲昵,心中已是了然:“好侄儿,我在你这个岁数时,连你婶婶的面还没见过呢!你真是好运气,只是——只是——”

龙蟒眼神一抖,刀出刀鞘,一阵白晃晃的亮影中,颚罡刀笔直刺来,应龙心下骇然,也用起锯齿剑招架,二人兵刃相交,“曾”的一声!周身掀起的巨浪将周围的龙兵都震退开,应龙踉跄数步,连同可儿一起跌倒了

龙蟒屹立不倒,满意的笑道:“好啊好啊,功夫总算没拉下!”

应龙只感觉半臂酥麻,锯齿剑也被震飞了老远,他埋怨道:“叔叔,你考校我剑术吗?”

“当然,你能带姑娘回来,叔叔固然高兴,可你若荒废了修炼,叔叔也不乐意!”龙蟒上前拽起了应龙,应龙感觉一股醇厚的龙气从手心进入身体,方才的痛楚渐渐轻了

龙蟒说道:“姑娘,这龙域外有一层结界,看不见摸不着,是我们龙族五老星合力布置,只有身附龙血的人才能进去!”

可儿瞪大了眼睛,喃喃道:“我——我进不去了吗?”

龙蟒身上的银甲褪去,漏出一身结实短袍,他笑着问道:

“龙儿那么傻,你为什么偏偏喜欢他呢?”

可儿脸颊绯红,紧紧抱着应龙的一根胳膊,“哪里有什么为什么?这种事情说不准的!”

“哈哈哈——哈哈哈——,你俩既然诚心相待,做叔叔的总该备一份大礼,来,你过来!”

可儿好奇的靠了过去,龙蟒拔出手里的鄂罡刀,在手臂上划开一道血口,金色的龙血丝线一般缠绕在可儿四周,龙蟒笑道:“和龙儿一起进去吧!”

可儿自感歉然,柔声说道:“叔叔,你不要紧吗?”

“这点小伤要什么紧?哈哈哈,好姑娘,龙儿笨的很,你——你要费心照顾他!”

应龙笑着答道:“叔叔,我不笨!”便拉着可儿进去了

可儿一边慢跑一边嘟囔:“真不要紧吗?”

应龙握紧可儿的手,说道:“没事的,往日我不是这样吗?你也这般痛心吗?”

“才没有!你年纪轻轻,流血是长记性,和叔叔自然不一样了”

应龙搂住了可儿,漫步在阡陌小路上,二人齐齐看着田地里的庄稼,好似碧绿的海水,异口同声的赞道:“美!”

刚刚的那些龙兵又回到了龙域,身上的银甲褪去,长枪长矛也变回了镰刀锄头,人们的脸上安详宁静,又埋头做起方才的事情,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偶尔——偶尔会有人抬起头来,笑着看向二人??????

章节目录 广场温馨 二人一齐走向龙域深处,茅草屋子渐渐少了,一座浩大的宫殿矗立在面前,四面都是磐石台阶,半空漂浮着一只古老的石环,正缓缓转动,台阶下竖着两尊巨石像,两侧的屋子整齐的排开,延伸出老远

第一尊石像是一个老人,眼皮无神的低垂,他双手撑着一把剑,似乎将全身气力都压了上去,第二尊石像是一个中年人,苍髯似戟,眉宇间颇有英豪之气,手里的长剑破空,傲然挺立

应龙指着第一尊石像,说道:“这是苍龙守大人,是龙族第一任龙战皇,后来在四界攻伐战里,和女娲娘娘一同封印魔神吼,就此陨落了”可儿听完,对着石像盈盈一拜,

应龙又指着第二尊石像,说道:“这是我父亲,他是第二任龙战皇,父亲的事我就不知道了,不——不过他是大英雄,我——我很久都没见过他了!”

可儿盯着这石像愣了半响,又是盈盈拜倒,应龙呆立在石像一旁,二人渐渐沉默了

隔了半响,可儿问道:“第三位龙战皇呢?”

“第三位龙战皇该是叔叔龙蟒的,可他推辞不受,所以就——”

那台阶上走下一位衣着华丽的女子,她看着应龙在石像前逐个介绍,先是不解,后是欣慰,她的眼神落在那跪拜的姑娘身上,不由得笑出声来

应龙随声看去,叫道:

“婶子吗?好久没见你,你都这么老了”

那女子一呆,脚步猛地收住,脸涨的通红,她从怀里掏出一面镜子来,呢喃自语:“我——我老了吗?哎!都有皱纹了,那朝阳山的花露还是不济事,可我还化了妆的呀!哎!老了就是老了”

女子其实年轻的很,但一听别人说自己老了,总是被戳中了痛处,不免自怜自伤半响,眼角泪珠滚滚,喃喃道:“哎!都老了!”

可儿看着应龙嗤嗤偷笑,知道是他开的玩笑,便对那女子喊道:“阿姨,这全是他开的玩笑,您不要当真!”

女子的泪珠掉落下来,挽起可儿的手,说道:“哎,我哪里还是什么年轻姑娘啊,人总要老的,又伤心什么?”她轻扶着可儿嫩葱似的手指,眼里尽是艳羡的神色,说道:“姑娘,男人可没一个好东西,咱们女人一老,便收不住他们的心了,婶子今天便帮你绝了应龙见异思迁的念头,让他一辈子想着你想着你念着你,怎样?”

可儿好奇的问道:“真可以这样吗?”

“那当然,在他身上戳几个通明窟窿,他还能不记一辈子吗?”

可儿先是一惊,旋即笑出声来,说道:“这样啊,这样也好!”

那女子身上华丽长裙片片碎去,漏出精致修身的铠甲,她手里捏着一把细长剑,剑身轻盈微微颤抖

“好!婶子便帮了你这个忙!你可不能心疼!”

说罢长剑一抖,只指应龙,应龙看的呆了,忙摆手道:

“婶子,我——我开玩笑的,你——你——”

女子秀眉一瞪,也不理应龙说的话,长剑直刺应龙的面门,应龙弯腰躲过,急忙摆手道:“婶子,这——这么拼命吗?我——”

女子厉声说道:“别废话,婶子看你是出去学本事,长能耐了!现在若不好好收拾,以后还不知要骑到谁的头上!”

女子手里的细长剑一抖,剑影好似万千银蛇一般,空中一片光影,应龙抽出锯齿剑来,说道:

“婶子,您说的哪里话,我怎么敢!”

“当”的一声,那细长剑恰好镶进锯齿剑背面的锯齿里,女子也是一愣,奋力拖拽,应龙也急忙使力,两把剑绷的紧紧,二人也纠缠在一起

应龙“嘿嘿”一笑,说道:“婶子!婶子!慢慢来,别累坏了身子!”

女子又气又羞,叫道:“你——这是什么古怪兵器?”

龙蟒急急赶来,身穿青色长袍,他一见广场上的二人好似拔河一般,你拖来我拽去,不由得笑出声来,待他看清那女子是自己妻子时,拔出鄂罡刀来,粗声喝道:“龙娇,我来帮你!”

那女子一呆,皱着眉说道:“你滚!”

“哦!”龙蟒收回颚罡刀,焦急的转来转去,不知该怎么好了

应龙和那女子同时用上了‘龙之巨力’,可女子明显力小吃亏,手里的长剑竟被拉过去一半,她两手攥着剑柄,脚抵着石砖,高声喊道:“龙蟒,你愣什么愣,快帮我啊!”

“好!”龙蟒拔出颚罡刀便要助阵,一面高声喝道:“应龙,我看你是大了胆,快放开你婶子!”

那女子粗声说道:“谁要你帮忙,我一个人就能收拾他,你滚!”

龙蟒又收刀回鞘,委屈道:“哦!也好也好!”

女子的剑又被拉过去一半,忙高喊道:“你又愣什么,快——快把你的颚罡刀扔来!”

“好!娘子接刀!”

那女子一拖手,顺手接过抛来的颚罡刀,应龙一个不支,踉跄数步,勉强站住了身子

那女子弯腰喘着粗气,眼里一抹凶光,喝道:“好啊好!看婶子不劈死你!”

颚罡刀比她原来的细长剑不知重了多少,她又在刚刚用脱了气力,鄂罡刀挥舞的全无章法,一位乱劈乱砍,好似醉酒一般,也不知是刀舞她,还是她舞刀了

应龙哪里见过这阵势,拔腿便跑,叫道:“老天爷爷,这——这是什么刀法呀?”

二人你追我逃,绕着广场四处乱跑,龙蟒心急如焚,多次都想上去帮忙,都被女子一刀封住了路,女子骂道:“你以为我收拾不了他吗?莫说是应龙,就是你,我也能戳几个透明窟窿,你再上前一步试试!”

龙蟒搔头说道:“娘子说的是,娘子说的是!”

二位又跑了半响,各各累的筋疲力尽,应龙脚步蹒跚,路过龙蟒时,猛地他被伸脚一绊,旋即倒在地上,那女子大笑数声,拄着剑喘粗气,说道:“小兔崽子,你跑的过我吗?哈哈哈——哈哈哈——”

龙蟒拍手叫好:“娘子好功夫,娘子好功夫!”

那女子冷眼盯着龙蟒,将颚罡刀一抛,怒道:“你怎么用这么沉的兵刃,真是——真是岂有此理!”

她转头挽起可儿的手,说道:“好姑娘,你知道吗?女人一定不能生气,不然要长皱纹的!”

可儿想起刚刚他的模样,不禁掩面笑了,二人手拉着手漫步上了台阶

章节目录 天石梯 龙娇拉着可儿,二人沿着石阶缓缓爬高,整个龙域便收入了眼底。

可儿挽起一朵碎云,问:“叔叔总这样迁就您吗?”

龙娇笑着,伸手捋过可儿的长发,叹道:“是啊,我这样心高气傲,他老是那样迁就我,有时候想想,自己还蛮不像话的!”

“那——那你们有孩子了吗?”

“孩子?”龙娇红了脸,喃喃道:“他总是忙龙域的事,陪我的日子少的很,可我们都年轻,孩子总会有的吧。”

可儿看看龙娇,就被属于她的幸福感染了,轻声叹道:“你们真幸福!”

“哪有什么幸福,无非是苦中作乐罢了!”她揉着发酸的手腕,叹道:“刚刚不该乱扔他的颚罡刀的,他每日清晨都去朝阳山上采花露,一半给我,一半用来养护颚罡刀,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他是喜欢我多一些,还是更喜欢他的刀呢?可——可这有什么办法?”

台阶下,龙蟒扶起了应龙,拍干净他身上的灰土,朗声笑道:“走!去见你母亲!”

应龙任由龙蟒托着拍着,他佩服面前这个挺拔的男人,问:“叔叔,你还是打不过婶子吗?”

龙蟒笑了,他拿起掉在地上的鄂罡刀,爱惜的在胸口擦了擦,说道:“人总不可能赢一辈子的,我能娶到她便是天大的福气了,为了这个,输一辈子也无妨!”

二人相视一眼,却笑了半响。

龙蟒指着台阶,说道:

“龙儿,好久没爬这天石梯了吧,还能跟的上我吗?”

应龙:“那自然是要试试的!”

二人摩拳擦掌,各自憋着一口气,半跪着身子待跑,龙蟒叫道:“龙儿,一会儿我数到三,咱俩就开跑!”

应龙点点头。

“一!”

“三!”

话音刚落,龙蟒笔直的蹿了出去,应龙看的呆了,一边起跑一边叫:“叔叔!你玩赖!你怎么数数的,‘二’呢?”

龙蟒冷哼道:“小子,懂什么?这叫兵不厌诈,怎么能说是玩赖!”

“八九玄天功——旗鱼式!”

应龙掐着手诀,身上披就旗鱼外衣,速度更不知快了多少,风一般超过了龙蟒,他转头看着龙蟒,讪笑道:“叔叔,这是怎么?故意让我吗?再跑快一些嘛!”

龙蟒冷笑一声,在空中一个翻身,手掌拍地,在应龙不远处就窜起一道石壁,应龙就好似那箭入靶一般撞向了石壁,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整个身子便镶了进去。

龙蟒笑了笑,喝道:“蛟龙百道——龙驭九霄!”

应龙摇摇晃晃的从石壁了走出来时,眼里金星乱晃,耳畔一道风声,龙蟒驾风便跑远了,应龙心下愤愤,也拔足追去。

天石梯上,两道疾风狂飙,应龙虽然落后一些,却扔出招式阻挡龙蟒,龙蟒也不停的给应龙使着绊子,二人你来我往,跑的是不亦乐乎。

龙蟒高声叫道:“龙娇,你快让开一些!”

龙娇抱着可儿闪在一旁,埋怨道:“干什么呢!”

龙蟒却一溜烟的跑远了:“娘子,等我胜了应龙这小子,再来向你赔礼!”

龙娇掩面笑了,喃喃道:“多大了还玩,不害羞吗?”

话音刚落,应龙也追了上来,叫道:“婶子可儿,我也是这样,等我赢了,一定来赔礼!”

二人跑到最后,各自以“龙鸣”想拼,龙气波在两道风流中雨点般的来来往往,天石梯上碎石滚滚。

应龙急中生智喊道:“婶子,你受伤了吗?”

“什么?龙娇?受伤了吗?”龙蟒脚步放缓,回头看去,见龙娇安安稳稳的走着,才知自己上了当,应龙早已闪到他身前,一拳挥出,喝道:

“龙——霸龙百拳!”

龙蟒双臂护在身前,喝道:“蛟龙百道——龙罡!”

应龙一拳打在龙蟒前胸上,就好似砸在钢铁上一般,龙蟒虽没受什么伤,但也被震退了几个台阶,应龙借势上跃,转眼便跑的没了踪影。

龙蟒高喊道:“小子,你玩赖吗?”

“叔叔,这是兵不厌诈,你教我的嘛!”

龙蟒苦笑不跌,道:“好小子,罢了罢了,算我输了!”他转头走下石阶,靠在龙娇身旁。

龙娇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模样,疑惑道:“输了吗?”

龙蟒点了点头,便不说话了,手上轻托着一件雪白的裘绒长衣,披在龙娇身上,叹道:“这上面这么冷,你可得多注意一些!”

龙娇伏在龙蟒胸前,长发飘飞,漠然不语。

可儿转头不看,心下却是怅然,朵朵的随云飘在身边,她也有些冷了。

龙娇拉过可儿,柔声说道:“怎么?冷了吗?也不知那小兔崽子跑到哪里去?等我抓到他,非戳他几个透明窟窿!”

应龙又一缕烟跑了回来,抱住了可儿,对着龙娇说道:

“婶子,我不是在这儿嘛!”

四人缓缓的走完了天石梯,上面落着一座宫殿,古朴的巨石搭建的龙殿,殿顶上的巨大石环依然转着,也不知要转多了年呢!

应龙看着那宫殿,似乎要高过了太阳,他低声喃喃道:

“妈妈,可儿,要见妈妈了!”

可儿的手猛地收紧了,柔声说道:

“妈妈会不会不喜欢我?”

龙娇宽慰着:“可儿,怎么会呢?你已经过了婶子这一关,还怕什么!嫂子也是个通情达理的女人,看到应龙带了姑娘回来,高兴还来不及呢?哪里顾得生气,放宽心放宽心!”

章节目录 常青藤 四人进了龙殿,石柱上的古龙盘绕而上,巨大的天窗透进些阳光来,整个龙殿爬满了常青藤,几个丫鬟正为墙角的绿树浇水,那古朴的墙壁上,尽是后人看不懂的古文字。

大厅和后厅只隔着一面墙壁,这面墙壁似乎将世界都隔绝了出去,后厅没一个丫鬟,连常青藤也枯萎了一大半,龙母正坐在睡榻上,帷幔半托着,她似乎疲惫的很,头枕着手臂兀自睡着

应龙走上前去,他小心翼翼的将母亲放平,为她盖上了暖被,正要抽身离开时,手却被抓住了,龙母憔悴的面容上滑下一滴泪水,呓语道:“你不要走,你看!咱们的孩子!”

应龙眼里热泪滚滚,胸口气闷难当,岁月流转,母亲却只活在父亲走的那天,她老了,眼角也有了淡淡的皱纹,她本是一个倾国倾城的女子,可自从那一日,她便将自己锁在这寂寥的龙殿,去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应龙转身回去,他坐在床边,哽咽道:“妈妈,他都不管咱娘儿俩,咱们又想他做什么?”

“你就这么走了吗?你看看咱们的孩子呀,你——你还没为他取名字!”

应龙哭的不能自已,他紧咬着下唇,他好想现在就跑出去大哭一场,可他不能,他得陪在床边,陪到妈妈醒来

龙母渐渐睁开眼睛,她看到了应龙时,只是凄然一笑,起身说道:

“龙娇还提醒我的,你看看我,怎么睡着了!”

“妈妈,你累了就多睡一会儿”

“妈妈不累,只是做了个梦!”

应龙偷偷拭掉眼泪,说道:“妈妈,梦里很苦吗?”

龙母愣了几秒,伸手将应龙紧抱在怀里,侧脸摩挲着应龙的额头,轻声说道:“那倒——那倒也不尽然!对了,那个姑娘呢?龙娇说的那个姑娘呢?”

“阿姨!”可儿走上前,纱裙拖地,细密的长发上几枚精致的簪子,头顶的阳光倒影在她雪白的肌肤上,她美的不可方物,

龙母看的呆了,直到可儿站在她身前时,她才醒了过来,轻抚着可儿的手臂,笑道:“你——你像极了年轻时候的我!”

“阿姨现在也不老呀!”可儿坐在龙母一旁,轻声说道:

龙母攥着可儿的手,爱怜的瞧了她半响,然后转头对着龙蟒说道:

“龙蟒,去把五老星传来,今天可是个大日子!”

“是!”龙蟒拉着龙娇出了龙殿

龙母又对着应龙说道:“你也跟着去吧!去见见你的五位老伯伯!”

“是!”应龙依依不舍的离开了龙殿,跟上了龙蟒

龙族五老星便是四界攻伐战中存活下来的龙族五大将,时过境迁,他们也逐渐老了,龙蟒对着远处一声呼啸,龙域里呼啸不断,啸声向东南西北飞传而去

隔了半响,五条苍龙从东南西北飞来,在高台上化成人形,领头的一位白眉直垂,拐杖撑地,银丝长发,唤作星皓

而后依次是星辰,星寒,星曦和星海,各各面色红润,鹤发童颜

五人一字排开,躬手道:

“将军!叫我们前来,有什么吩咐吗?”

龙蟒的模样毕恭毕敬,也是一缉,说道:“吩咐怎么敢,只是龙儿回来了!”

应龙上前几步,说道:“五老伯,是我回来了!”

星皓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龙太子吗?那——那固然是大事了”

余下四星齐声欢笑,将应龙围在中间

星海老婆婆排名最末,清瘦身材,她看着应龙,不由得流下泪来:“好孩子,都这么大了,我抱你的那时候,你还是个小娃娃呢!”

应龙拔出锯齿剑来,炫耀道:“星海奶奶,我还在外面学了一身好武艺,这就是我的剑,我也是个剑客了!”

星海伸着袖子抹了泪,连声说道:“好!好!”

星皓拿起锯齿剑来,凝视半响,微微一摇头,递给了星辰,星辰不置可否,又交还给应龙

龙殿走出一名丫鬟,对着众人说道:“龙母叫大家进来,吃些饭再走!”

众人纷纷响应,走进了龙殿,龙殿已经摆好了一张桌子,桌上全是龙族特色的菜肴,龙族五老星依次就坐,然后是龙蟒,龙娇和应龙,半响后,龙母拉着可儿走了出来

龙母穿的雍容华贵,金色的裙摆,长发披落,脸上化过淡妆,一犟一笑间尽是慑人的风姿,她对着可儿低声说道:

“我——我也好久没打扮了!不知道——不知道会不会有些奇怪?”

可儿说道:“怎么会呢!以后我陪您,您每日都漂漂亮亮的,那不是很好吗?”

“你——你陪我吗?”龙母轻声一笑,说道:“那固然好了!”

二人缓步走到桌前,龙母眼神瞟着应龙,轻捏了捏可儿的手,说道:“去找他吧!”

龙族历来对龙战皇极其尊重,桌上的上位便空给了龙母,龙母扶裙坐下,招呼众人用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龙母说道:“今日叫大家来,就是为龙儿的婚事!”

五老星齐齐看向可儿,心下都觉得般配,星皓说道:“龙太子的婚事可是龙族的头等大事,咱们得挑个良辰吉日”

龙母点了点头

星辰说道:“应龙有了家室,便该留在龙族,专心研习功法,为龙族效力!”

龙母又点了点头

星海婆婆心肠嘴软,泪水一直在眼眶里打转,“好!好!姑娘,你父母呢?他们同意吗?”

可儿晕生双颊,点了点头

“那你父亲是?”

“父亲是仙帝少昊!”

话音刚落,桌上一片寂静,先是龙蟒暴怒而起,指着可儿说道:“你说什么?你是少昊之女?”

龙娇轻拉着龙蟒,龙蟒大袖一挥震开了她的手,指着可儿怒道:“你说!你当真是少昊之女?”

可儿被吓的哭了出来,她泪眼蒙蒙的点了点头,呜咽道:“我是!这怎么了吗?”

应龙也站了起来,将可儿拉在身后,厉声说道:

“少昊之女怎么了?”

龙母眼睛一白,惊的晕了过去。

龙蟒掀翻了桌子,一巴掌结结实实的打在应龙脸上,骂道:“你知道吗!少昊可是你杀父仇人,三界你谁都可以娶,为什么偏偏要娶这少昊之女!”

应龙踉跄数步,喃喃道:“不!不可能,不可能啊,他是可儿!”

龙蟒眼里似乎要冒出火来,抢步上前,抽出颚罡刀指着可儿,怒道:“你是来找死的吗?”

龙娇死命拽着龙蟒握刀的手,高声喊道:“可儿,你快跑,从这里下了台阶,一直往西走,就能出了龙域!”

龙蟒手臂奋力一震,气罡波将龙娇震晕了过去,他托着龙娇的身体放在一边,说道:“娇儿,这次的事,你做不了主!”

说罢站起身来,冷冷的盯着可儿

可儿回头望了望出口,顿时心灰意懒起来,她盯着应龙的背影,抿起双唇,叹道:

“我——我还有必要跑吗?”

颚罡刀劈空而来,应龙猛地挡在可儿面前,举剑相抗,一股巨力袭来,将应龙震吐了血,他低声说道:

“从那台阶下去向西走,没几步就能出龙域!”

可儿从后面抱住应龙,喃喃道:

“你当真不要我了吗?”

“我——我——,你快走!”

章节目录 情深情苦 应龙听到身后的一连串的脚步,他知道可儿跑走了,他一瞬间想到了好多好多事,每一件事都离不开那个很好很好的姑娘了

他决绝的横在门前,龙蟒咒骂不断,殷红的眼睛好似饿狼一般,仇恨和痛苦似乎将他的理智吞了个干净,龙族五老星就站在龙蟒的身后,冷眼盯着应龙,那是一种让人看不懂的眼神,一种失望和困惑的眼神

应龙奋力挡下了龙蟒,他已经连吐了三次血,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血可以吐,但想来总是不多了,他已经感到有些头重脚轻,半个身子麻的没了知觉,他猛的想起:“我为什么要救她,她是仇人的女儿啊!我拼了性命救了仇人的女儿,这算什么?”

他奋力的摇了摇头,他想把这个想法甩走,最好甩的远远的,甩到再也看不到的地方!可是这不行,这是铁打的事实,在父亲离开的那天便注定了的事实,这有什么可以狡辩的?

他听到脚步渐渐远了,心里腾起一种莫名其妙的充实,这股充实似乎融化在他的浑身的血脉里,他旋即使出一招

“八九玄天功——蛮熊裂!”

蛮熊咆哮时的巨力将龙蟒震退了几米,应龙也踉跄数步,身子重重的撞在墙壁上,他沿着石墙滑到地面,半跪着干呕不止,半响后抬起头来,嘴角一抹凄凉的微笑

“叔叔,五老伯,我——我又不懂事了!”

他已经说不出什么,缓缓举起锯齿剑,抵着自己的胸口的龙心上,喃喃道:

“叔叔,我死了后,你要多帮我照顾妈妈,你也不要去恨可儿了,她——她其实没那么坏!”

龙蟒这才清醒了些,他丢下了颚罡刀,手颤抖的向前指着,吼道:

“龙儿!你这是做什么?你快放下剑!”

应龙苦笑这摇了摇头,他盯着头顶落下来的阳光,这阳光怎么这般冰冷,往日也都如此吗?然后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剑刺入了几分

龙母刚从昏迷中清醒,就险些又被吓晕过去,她看着应龙胸前流血不止,身体依然屹立不倒,也不知哪里生出的怪力,她拾起龙蟒丢的那把颚罡刀,也抵在自己的胸口,说道:

“龙儿,你听妈妈的话!你——你快放下剑!”

应龙睁开眼睛时,惊的呆住了,高声叫道:“妈妈,你不要——”

“你——你是要学你的父亲吗?你也要将我抛下吗?你再不放下剑,妈妈立时死在你面前!”

应龙眼中热泪滚滚,无奈的说道:“孩儿喜欢上了仇人的女儿,哪还有什么脸活在这世上,妈妈,你就成全了我吧!”

“成全你吗?有谁成全过我,你——,罢了罢了,我——我等了他大半辈子,也等的厌烦了!”龙母不在看应龙了,浑浊的眸子滚下几滴清泪“我等你这么久,你——你真这般绝情吗?”手臂正要使力,只感觉手腕一阵剧痛,颚罡刀“啪”的一声钉进不远处的石墙内,龙母也晕在地上,

应龙顾不得什么,丢开了锯齿剑,踉踉跄跄的跑了过去,只感觉后颈一阵剧痛,旋即晕了过去!

星皓轻托着应龙躺在地上,应龙胸前的龙血好似喷泉一般冒的正欢,他吓的脸都白了,高声叫道:“快!快止血!”

龙蟒这才如梦方醒,急的好似热锅上的蚂蚁“对!要止血!要止血!”他在龙殿绕了几圈,才想起自己是要找止血的药物,他狠狠把拽过一旁的丫鬟,叫道:“止血!快止血!”

那丫鬟也被吓的六神无主,“将军,在内厅!”

龙蟒一把扔开丫鬟,狂奔向内厅,翻箱倒柜的找了许久,才找出一瓶药来,嘴里喃喃道:“药!止血的药!有了——”

他又马不停蹄的跑回大殿,将一瓶药哆哆嗦嗦的递给星皓,他本想问一句:“能活吗?”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的嘟囔道:“一定能活!一定能活!”

星皓将药粉洒在龙母的胸前,血顷刻便不流了,他吩咐将龙母带回内厅休养,又去救应龙

那药粉洒在应龙胸前的伤口上不久,便被喷涌的龙血冲散,饶是星皓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这种阵仗,一时愣在原地不知该怎么是好!

星辰一把抢过药瓶,先将药粉倒在手上,再紧紧按住胸前的伤口,就是这样,也有不少鲜血从他的指缝泵了出来,他惊的冷汗直流,自言自语道:

“龙战皇的血脉绝不能断送在我们手上,龙儿啊龙儿,你好不让人省心啊!”

他就这样和喷涌的鲜血对峙了好久,算是侥幸赢了,也累的筋疲力尽,身子一仰便摔在地上,好在星皓眼疾手快,将他扶住了

星辰目光涣散,手按着前胸,粗声说道:“别管我,我死了都不要紧,你们快!快去看看龙儿!”

余下的龙族四老赶鸭子一般又齐齐跑去看应龙,血虽是止住了,但面色苍白似纸,有进的气没出的气,也不知能活不能活,众人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面面相觑,呆立一旁!

星海一边抹泪一边埋怨道:

“你们做什么嘛!我见那姑娘就挺讨人欢喜的!又不是父亲坏女儿就一定坏,女儿都是像妈妈的,你们蛮不讲理,龙儿才想着自尽的!你们这是做什么嘛!”

星辰大袖一挥,怒道:“龙儿只要活下来,他娶谁我都不管了!”

龙蟒急匆匆的闯开五人的圈子,拉着五老便跑,边跑边说:“五老你们快来看看龙娇,龙娇怎么了?她怎么还不醒?”

五人又赶鸭子一般跑到龙娇身前,见他双眉微皱,似乎是在强忍着痛楚,星辰俯下身子,为龙娇把脉,半响后微微一笑,叹道:

“总算要有一件好事了!”

可儿边跑边哭,边哭边跑,一路摔了几个跟头,最后像一个软皮球一样滚下了台阶,还顾不得喊痛,便又向西跑

她心里痛的很,似乎只有这样筋疲力尽的跑才能轻松一些,眼看那龙域结界便不远了,她猛的停了下来,她知道自己不能跑了,跑出结界便不能回来了!她转身向后望去,龙殿已经被云海淹没,再看不清什么,她突然抱膝大哭起来,呢喃道:

“我——我不是!”

她甚至想着跑回龙殿,可那有什么用?应龙拼了命才护她周全,难道让他再拼一次命吗?

她嘟着嘴,她知道自己绝不能跑出龙域,心里瞬间平静了些许,她走到一间荒芜土地上,倔强的说道:“死也不出龙域,死也要死在龙域!我——我要等他!他不会不要我的!”

她从怀里摸出几枚七色种子,洒在土壤里,然后手按着地面,轻吟道:

“长古衍生诀——万物生!”

那七颗种子飞速生长,花藤缠绕编织成一个草房子,屋顶开着一朵硕大的向阳花,两侧的花藤蔓延出去,将这片荒地圈了起来

可儿又去旁边的农人茅屋讨来一袋种子,她还不搞不懂这是些什么种子,便准备将它们一股脑的全播撒进去,挖一个坑埋一枚,再浇上水,然后催动法术让它们长成小幼苗,她忙了好久好久,她知道自己不能停的,一旦停下来便要哭鼻子的!

龙域里的太阳落了下去,黑暗就跟着来了,可儿独自蜷缩在草房子里,像一只受了委屈的白兔,直愣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外面一只蟋蟀叫个不停。

她这样听着,便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章节目录 旖旎雪风 应龙足足昏迷了一个月才醒,他正躺在星海奶奶的雪宫里,浑身缠裹了不知多少药水绷带,胸口隐隐作痛,气闷难当,奋力挣扎了几次也爬不起来。

“你好些了吗?”

应龙浑身一颤,伸手将床边的女孩搂进怀里,喃喃道:“可儿!可儿!你一直在吗?”

那女子羞红了脸,轻推着应龙,柔声道:

“呀!你——你做什么?”

就这么一说,应龙便已经知道不对,忙缩回了手,挺直了身子,眼神落寞的垂了下来,“不是吗?对不起,我认错了人!”

这女子双颊绯红,长发披肩,两腮的婴儿肥像是开着的两朵红花,身上穿着一身蓬蓬连衣裙,她笑了笑,起身端来一碗粥,轻声说道:

“是那个姑娘吗?我听过的,叫——”

“可儿!”

“对!叫可儿,奶奶前几天还说过的!她很好吗?”

应龙抬起眼睛,他现在才去审视面前这姑娘,脑海里一时思绪万千,喃喃道:“她——她很好,不!她不好!我——我也不知道!”

女孩摇了摇头,叹道:“那就喝粥吧!”

“哦!”

那女孩端着粥碗,一勺一勺的喂给应龙,应龙正茫然失神,嘴角不自觉的张开,便吞下粥去,眼睛一瞪,身子便躲了开,摆手道: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女孩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愁怨,她垂下头,眉毛便遮住了眼睛,她说:“你昏迷了一个月,我都是这样喂你的,你醒了,便不许了吗?”

应龙盯着那姑娘,半响后叹了口气,又垂下了头去,说道:

“好吧,你喂我吧!”

“那你为什么又叹气!”

“我——我——”

女孩冷哼了一声,扔下了粥碗,气呼呼的走了。

那女孩刚走,星海奶奶就推门而入,端起那半碗粥来,小心翼翼的坐在床头,将勺子里的粥吹凉,才凑到应龙嘴边,轻声说道:

“小时候啊,你妈妈奶水不足,我就是这样喂你的!”

应龙喝下一口粥,轻声问道:

“奶奶,刚刚姑娘是谁啊?”

“我的乖孙女,叫婉儿!”星海又喂了应龙一口粥,试探的问道:“你觉得她怎么样?”

应龙痴痴的看着窗外,嘴巴机械的一开一合,他心里想着的那个姑娘,也不知去了哪里?只是轻声说道:“她很好!”

星海笑了出来,又问了一句“那你喜欢她吗?”

“喜欢!”

星海倒是没想到应龙这样直白,竟是激动的颤抖不停,说道:“那你娶她怎么样?”

“能吗?她可是仇人的女儿啊!”

二人牛头不对马嘴的说了半天,星海才搞清楚应龙说的是哪个女孩,她叹了口气,苦笑道:

“该说你执迷不悟呢?还是该说你一往情深呢?”

应龙转回头来,似乎是刚从另一个世界钻出来,问道:“星海奶奶,你说什么?”

星海说道:“没什么!只是——”

“只是什么?”

星海埋怨道:“婉儿悉心照顾了你一个月,喂你粥喝,为你洗漱,可你怎么一醒来,就惹她生了气?”

“她生气了吗?我——我该向她道歉对吗?”

“对啊!”

应龙心里踌躇万分,嘟囔道:“可我身上疼的厉害,还起不来床!”

“那——那假如你伤好了,你就向她道歉吗?”

应龙支支吾吾的也不知自己说了什么:“我——,或许吧,再说——吧!”

星海不等他说完,手就已经按在了床上,一股绵薄龙气缠裹着应龙全身,应龙周身如浴春风,暖洋洋的舒坦极了,身上的伤口迅速复原,半刻便好了很多!

星海问道:“好些了吗?”

“好了一些,可——可是——”

星海不等他拒绝,便皱着眉头,端起粥碗气呼呼的要走

应龙忙叫住了她,说道:“奶奶,你不要生气,我去,我去还不成嘛!”

星海眉宇间一抹喜色,“呐!可不是奶奶逼你的,她就在后花园里!”

“哦!奶奶,我是不是上了你的当!”

“是吗?你上了我老太婆子的当吗?你可是龙太子哎!怎么会上当?呐!那是你的衣服!”

应龙拿起一旁桌子上的衣服,衣服是崭新的,一股清甜的香味扑面而来,他跳下床去时才发现自己一丝不挂,恍然想到刚刚星海奶奶说的话“她喂你粥喝,还给你洗漱”,不禁面红耳赤,颓然的又坐回床上

应龙身上的青衫长袍合适的很,他缓缓的走到后花园,便听到凌凌剑声,龙族使剑本不稀奇,可刚刚那个较弱女子,也用剑的吗?

小径曲曲折折,景色愈发清幽起来,绕过一个假山,便是一片空地,落叶纷纷,婉儿的剑招颇是凌厉,周围摆着九个草人,算是她练剑的靶子

婉儿斜眼一瞥看到应龙,猛地愣在原地,脸羞的通红,叫道:“你走开!”

“奶奶让——”

“你走开嘛!”婉儿剑影划过地面,一捧落叶便向应龙射来,应龙转头避开,再回头时,正好看到婉儿在撕着草人身上的白纸,那白纸上的字他也一同看到了,那是他的名字——应龙

这九个“稻草应龙”,断胳膊的,缺腿的,从中间劈开的,削掉半边脑袋的?????伤势层出不穷,唯独他自己还算完好一些

应龙苦笑道:“你这样恨我吗?”

“你——你看到了吗?”婉儿将剑收在身后,委屈道:“你——你怎么突然闯了进来,你真看到了吗?那你快忘掉!”

应龙惊的瞪圆了眼睛,说道:“这还能忘的吗?哪会有那么快!”

“不——不能吗?哦!”

“不过我的名字你写的倒还是蛮好看的!”

婉儿拿出后面的九张纸,她小心的一张一张的摊开,铺在地上,笑道:“那你觉得哪个好?我便照着哪一副练!”

应龙认真的看了半响,在九张“应龙”上瞧来瞧去,也没下了定论,反而问道:“你——你写我的名字做什么?”

“我——你——你管的着吗?对了,你——你会用剑吗?”

应龙见过婉儿的剑术,虽然凌厉,但终究是太过花哨,中看不中用,他就说:“会一些的!”

“那我可以教你!”

应龙猛地笑了出来,低声数道:“这傻姑娘!”

婉儿皱着眉头,喝道:“怎么,你不信吗?”

“我信的!我怎么敢不信!不信你又要生气了!”

章节目录 依葫芦画瓢 婉儿见应龙似笑非笑,心里颇是生气,她本就是龙域五老星的孙女,娇生惯养的长大,从没受过这样的委屈,她伸剑指着应龙,说道:

“你为什么笑?”

可儿抬着头,先看着这削铁如泥的白剑,又去看那双清澈似水的眼睛,道:“我笑了吗?没有吧!”

“你就是笑了!你就是笑了!你——,看剑!”

婉儿抖着长剑,刺向应龙的面门,应龙暗自用了“九极天——酒自醉人”的步法,轻松便躲开了,抱胸立在一旁

婉儿一剑刺空,不由得呆了“你——你怎么躲开的!”

应龙无奈的摊开双手,笑道:“就——就那么躲开了啊!”

“你撒谎,你骗我!”婉儿秀眉一翘,小嘴一撅,身子一转,那雪白长剑倒转过来,沉吟道:

“雪龙百道——剑雪凄!”

长剑迷迷蒙蒙的笼罩过来,好似裹着风雪一般冰冷彻骨,应龙向后急退,婉儿也急速跟近,二人只差着分毫

应龙边退边笑,说道:“我接下这招,你不能生气!”

“那你要是接不下呢?”

“我要是接不下,任凭你发落!”

“好!我让你忘了那个姑娘,你也肯听吗?”

应龙一呆,脚步猛地守住,身后尘土飞扬,他只抬手一捏,便将剑锋夹入双指之间,连看都没看,只是怅然的盯着龙域的天空,说道:“换一个,这个不行!”

婉儿双手拔剑,那剑夹在双指间,好似铁铸的一般纹丝不动,婉儿哭的不能自已,丢开剑柄,扑倒应龙身前又踢又打,一直到没了力气,才哭着跑走

应龙叫道:“姑娘,你说了不能生气的!”

星海奶奶本就在等着,看到孙女哭着跑来,又是气又是急,将婉儿搂在怀里,说道:“乖孙女,这是怎么了?”

“应龙——应龙他欺负我!”

“啊!奶奶给你做主,他怎么欺负的你?”

“他——”婉儿哭的更凶“他就是欺负我了!”

应龙正好赶来,见婉儿和星海奶奶交谈个不停,就知道自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他搔了搔头,小心的问了一句:

“星海奶奶,婉儿没事吧!”

星海白了他一眼,厉声说道:

“有事没事,你不清楚吗?”

“我——我和婉儿刚刚比剑,侥幸赢了她一招半式,奶奶,我小气了,我以后不这样了,您罚我吧!”

星海奶奶长舒了口气,心道:就为了这个啊,婉儿娇生惯养,自然受不得委屈,不过要是这样,就好办多了

婉儿紧紧抱着奶奶,摇头说道:“不是因为这个,不是这个!”

星海问道:“那是什么?”

“你让他说!”

应龙手指着自己,也是万分疑惑,说道:“我说?我说什么?”

婉儿侧脸看他,呜咽道:“你——你不知道吗?”转身又抱着星海“奶奶,他就是欺负我!”

星海被这一来一往搞得糊涂,她扶着婉儿的长发,说道:“奶奶教你几招,你胜了他开心开心,好不好?”

婉儿冒出头来,笑道:“好啊,奶奶快教我,教我最厉害的那种,就是用两个手指就能夹住剑的那招!”

“什么?什么指头?什么夹剑?乖孙女,你气糊涂了吗?”

婉儿兀自不理,伸手比划着应龙是怎么用手指挡住他的“雪龙百道——剑雪凄!”的,她费了半天劲,星海总算是听明白了,她骇然的盯着应龙,心想:龙太子的剑道已经到这种境界了吗?

婉儿看着星海出神,摇了摇她胳膊,说道:“奶奶,你听懂了吗?我就要学这招!”

星海深知婉儿一时半刻绝学不会这招,便弯下腰,慈祥地说道:“乖侄女,这招啊,男的才可以学,我教你更厉害的好不好?”

婉儿踌躇万分,沉思半响,才说道:“男的才可以学吗?那——那——,奶奶你一定要教我非常厉害的招式哦,还要是只有女的才可以学的那种!”

“好!好!奶奶这就将自己的成名绝技‘天雪’教给你,怎么样?”

“好啊好啊!那咱们换个地方,这里会被他瞧见的!”

星海摇了摇头,说道:“乖孙女,这招女的才可以学的,他是男的,看到了也无妨!”

婉儿茫然的点了点头,只见星海手里窜出一把龙气剑,身上的宽布袍子变成了贴身软甲,她后退数步,龙气鼓荡四射,将花园里的树植推出老远,然后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一招一式操练开,周围的草木瞬间就被冻结了,剑锋恍如冰雪一般灵动缥缈,她虽是老迈了些,但身法不减当年,反倒是愈老愈强。

应龙呆呆的看着,默默的急着,早忘了刚刚‘男孩子不能学’的说法

星海练了三遍,一边练一边点破这一路剑法中的窍门,每练完一遍都详细询问婉儿,等到第三遍练完的时候,婉儿才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喃喃道:“大概学会了吧!”

星海眉开眼笑的收回龙气剑,说道:

“还是我的乖孙女聪明!”

婉儿沉吟半响,缓缓举起手里的细长剑,笨拙的挥动起来,她原本就是个笨姑娘,再加上这一路剑法实在是龙族“雪龙百道功”的巅峰招数,复杂难学之极,她看了三遍也只学到些皮毛,而真正用上手的,更是皮毛中的皮毛

应龙在一边看的心焦,怒道:“你这是什么啊?笨呐!”他气呼呼地抢过婉儿手里的剑,说道:“学着点!”

然后照着方才星海的模样演练起来,长剑锐不可当,剑影飘零似雪,显然已经学到了‘雪龙百道——天雪’的八九成,婉儿和星海同时呆了。

星海心道:太子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学会这招,难道他从前就学过?

婉儿急的蹦跳不停,手指着应龙,惊讶道:“奶奶,你看看他,这招不是男人不能学的吗?奶奶,你快——你快管管他!”

其实二人均不知道,应龙曾在北海城一晚就学会“九极天”中的后七式,现在只学这一路剑法,那真是容易了不知多少,方才只看第一遍时,心里就记住了七八成,第二遍时便全记住了,那还用的着看第三遍!只是他从没学过‘雪龙百道’的心法,不知该何处使用龙力,固然是使不出这招的威力,但依葫芦画瓢,总也像模像样。

章节目录 以身赢约 星海看了半刻,就已经意识到应龙只是在模仿招式,于这招龙力的倾吐吸纳半分不会,他的一路剑法使出来,虽然模样上和自己的八九不离十,但对二者的威力来说,却是相差甚远!

应龙练完,将剑扔给婉儿,说道:“再练!”

婉儿呆呆的接住了剑,眼里的泪水直打转转,像是花朵上滚动的露水,她委屈的正要练习,猛地想到:他既然都学会了这一路剑法,自己就算现在学会了,也是赢不了他的啊,再说了,自己那么笨,哪有那么快能学会!

她气呼呼地扔开了剑,说道:“我——我不学了!”

星海忙捡起剑来,塞在婉儿手里,伸手替她抹了泪水,说道:“乖孙女,你怎么不学了呢?”

“他都学会了,我还没学会,我——我就是学不会了嘛!”

“乖孙女,这——这——”星海抬头白了一眼应龙,又安慰着婉儿:“奶奶——奶奶我再教你三招好不好,只这三招,就一定能胜他!”

婉儿扭头不理,嘟囔道:“不学!”

星海踏出一步,问道:“你真不学吗?你当真不学吗?那我只能教给应龙了!”

“不!”婉儿转过头来,死死的拽住了她的衣袖,说道:“你——你不能教他!”

“可你都不愿意学,我——”

“我学!奶奶我学!你快教我!”

星海笑着抚摸着可儿的额头,拉着她径直走了,高声说道:“我偷偷教你,不让他看到怎样?”

“嗯!”婉儿蹦着跳着跟了上去,还不忘回头给应龙做个鬼脸。

应龙看见二人走远了,索性背过身去,笑道:“我才不稀罕学呢!三招胜我?想的倒美!就是师父来了,也不一定三招就能胜我!哼!”

他左右看了看,反正闲着无事,便盘腿坐下,双手垂在两侧,用上了“八九玄天功”的调息之法休养体力。

也不知过了多久,婉儿垂头丧气的走了过来,时不时看着身后的花海,嘟着嘴像是生着闷气,她走到应龙身边,才发现他已经睡着了,敲了敲应龙的脑袋,叫道:“傻蛋,你快醒醒!”

应龙一个激灵,身子已经蹦出三尺之外,叫道:“怎么?你学会了吗?”

婉儿埋下头去,怅然道:“学会了吧!”

应龙心道:怎么她学会了新招数,反倒更不开心了呢?

婉儿说:“我可是女孩,你得让着我!”

“让?怎么让?”

“你——你将双手背在身后,我出三招,你若是都能躲开,还不用那两手,就算你赢了!”

应龙笑了笑,心道:她这一时半刻能学会什么厉害招式?再说了,我的‘九极天——酒自醉人’可是用双脚跑的,关双手什么事?真是傻姑娘!索性就听她的,一想到这里,便笃定的点了点头

婉儿却不罢休,又说道:“咱们还要定下赌约,赢了怎样?输了怎样?”

应龙摆了摆手,说道:“都由你!”

“好!输了我远远走开,一辈子都不烦你,赢了——赢了你就——”

“就怎样?”

“你就娶我!娶我做你的妻子,你要好好待我一辈子!”

应龙愣在原地,踌躇半响,喃喃道:“这——这——”

婉儿侧过脸去,语气生硬起来:“你不愿意吗?你是胆小鬼缩头乌龟吗?那也行,算你赢了吧,我这就走!再不见你了,这样你开心了吧!”

应龙忙叫住他,说道:“好!我和你赌!我和你赌!”说罢双手背在身后“你出招吧!”

婉儿飞奔过去,她的身材单薄消瘦,蓬蓬裙微微颤抖,好似出水的芙蓉花,手里的长剑飞旋,轻吟道:“雪龙百道——剑雪凄!”

那剑锋旁朵朵雪花飘零,凄美极了,可应龙早已提防,侧身躲开了,疑惑的问道:“这就是第一招吗?和刚才有什么不同?”

婉儿并不理,反身又是一招,“雪龙百道——天雪!”

剑身上射出一道光柱,整个天空随即旋出一片巨大的雪花法阵,而后数道光波砸下,连续轰炸了半响,一时间尘雾弥漫,碎石飞滚。

等到尘雾散去,应龙喘着粗气,却依然屹立不倒,双手负在身后,笑道:“若是奶奶使这招,我就一定躲不过了!还好还好,你火候差了点!”

婉儿泪眼朦朦,苦笑着盯着应龙,喃喃道:“这招也不行吗?罢了罢了,这招都赢不了,活着——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索性——索性——”她盯着手里的长剑,几滴泪水打在上面,剑里的面影就泛起点点涟漪。

应龙怔怔的看着婉儿,见她横剑于颈,双眼微闭,大叫道:“你这是做什么?你快放下剑!”

婉儿兀自不理,应龙又大喊道:“奶奶,不好了!你快看呐,奶奶,不好了!”

他见婉儿的颈边流出的点点鲜血,也什么都不管了,飞扑上前,伸手夺下婉儿的长剑,婉儿瘫进应龙的怀中,应龙凄然道:“你这是做什么?你——你这是何苦呢!”

婉儿睁开了眼睛,双臂轻抱着应龙会心一笑,喃喃道:“你用了双手,你输了!你说过的要娶我,要好好待我一辈子,我——我好幸福!哈哈!”她那银铃一般的笑声渐渐消失了,她也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应龙呆呆的坐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星海奶奶焦急的跑出花园,问道:“怎么了,婉儿怎么晕了?”

应龙低下头,他想收敛自己的那愤恨的眼神,厉声问道:“奶奶,这是你的主意吧!”

星海抱过了可儿,背对着应龙走了,“这是我的主意怎样?婉儿若不是一往情深,你——你会上当吗?”

应龙恼怒的锤着地面,“你们骗我,你们都骗我,这不算,这不算的!”

“怎么不算,刚才不是你亲口答应的吗?”

应龙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不!你们骗我,是你们先骗我!我——我不能对不起可儿!”

“那个姑娘吗?你不要忘了,她是少昊的女儿,是少昊杀了你父亲!你真要做那个不孝子吗?”星海的口气爆裂又冰冷。

“你们——你们都骗我,你们——你们都骗我!”

应龙的泪水润湿了地面,伤心人的泪水便是这样吧——

章节目录 微甜微涩 婉儿是强用“雪龙百道——雪落!”时累晕过去的。

她醒来时正躺在床上,床边只有应龙一人,她难以置信的揉了揉眼睛,应龙是真的应龙,并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幻影。

可她还是不信。

她哭了。

她不顾一切的飞扑过去,像是树懒抱着大树那般抱住了应龙,呜咽道:

“你一直在陪我吗?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已经是你的女人了,你说过要用一辈子好好待我,你说过的!你说过的!”

应龙埋着头,他似乎还没勇气接受怀里这个热情似火的姑娘,手踌躇了几次还是抱住了她,喃喃道:“对!我说过的!”

婉儿哭的全身颤抖,说道:“我很听话的,以后你喜欢什么我就喜欢什么,你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想待在龙域,我就在这里陪你一辈子,你要是不想呆在龙域,我就跟你走,咱们随便去哪里,养猪养鸡养小鸭,你放心,我很乖的,你放心,我真的很乖的,你放心——”婉儿钻到应龙怀里,哽咽地再也说不出什么。

应龙轻抚着婉儿的秀发,轻声安慰道:“对,盖一座草房子,开一片荒田,养猪养鸡养小鸭,咱们永远不要在龙域了!我累了!”

婉儿微红的眼睛盯着应龙,孩子般的问道:“你累了吗?你怎么累了?”

“我也不知道,我——”应龙茫然的看着婉儿“我——我也不知道!”

婉儿猛地吻住应龙,将他剩下的话全挡了回去,二人抱在一块,婉儿轻声说道:“有了我,我就不会让你累了!”

应龙也落泪了,怀中的姑娘固然是很好很好的,活力四射,娇美可爱,夸她什么都不过分,可心里的那个姑娘呢?便差了吗?

应龙问道:“伤好些了吗?”

婉儿摸着自己的脖颈,笑道:“已经好了,还没留下伤疤,嘻嘻!”

“那咱们出去走走吧,屋子里多闷呀!”

婉儿抱起应龙的一根胳膊,娇声说道:“你已经是我的男人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应龙和婉儿出了房门,婉儿特意穿了一身蕾丝纱裙,薄薄的黑纱下掩映着皎白的双腿,她扎起的那个马尾辫,鞭尾任性地来回摇摆,她炫耀似地半依在应龙的肩膀旁,偶尔贴在耳边绵绵细语。

应龙偶尔也笑笑,只是偶尔。

二人一起出了屋子,星海在花园浇水,昨日损毁殆尽的花园被她拾掇一番后,现在已经颇有生机,星海直起身子,锤着发酸的胳膊。

婉儿叫道:“奶奶!”跑过去抱住了星海,将星海浇水的粗麻衣都拢在一起,星海慈祥的笑了笑,弯腰捧起婉儿的脸来,说道:“看把我乖孙女得意的!”

她侧头看着应龙,应龙也看着他,二人的眼神交汇的那一刻,星海本想说些什么的,可面对那双突然陌生起来的眼神,似乎又没什么可说的,她转头看着婉儿,又替可儿拽了拽裙子,苦笑道:“去!陪他去吧!”

婉儿点了点头,笑着跑了回来,拉起应龙的胳膊叫道:“走!应龙哥哥,咱们走!”

婉儿一直拉着应龙跑出龙宫,她太快乐了,她快乐的时候便觉得全世界都是快乐的,她滔滔不绝的给应龙将过去的事,应龙也耐心的听着,但他总是很少说自己以前的事。

星海龙宫在龙域北方的积雪山上,离龙殿并不远,两人缓缓走着,太阳离得很近,可这里依然在下雪,晶莹剔透的雪花洋洋洒洒的落下,在应龙的肩膀上,在应龙的头顶上,婉儿正要用法术将雪挡出去,应龙却拦住了他。

“就这样吧!我喜欢这样!”

婉儿也笑了,跟着说道:“那就这样,你喜欢的我也喜欢!”

章节目录 玲珑草原 可儿农田里的蔬菜渐渐长出来了,是龙族特有的玲珑草,茎秆左右伸着几片大圆叶,头顶长者一个细长穗子,在清风里傲然的招摇着,当别人的玲珑草还只是矮小的一蓬蓬,可儿这里的就已经长到两米高了。

龙族人看到一片荒地里竟然能长出这么茂盛的一片玲珑草,纷纷前来拜访讨教,可儿便在草房子里一一接待他们,还将成熟的玲珑草硬塞在客人的手里,客人们往往空手而来,却满载而归。

又送走了一批客人,可儿脱了鞋子走到农田中央,脚丫子伸进厚实的土壤里,十根脚趾就像破土的根须,一种殷凉舒爽的感觉从脚底蹿了上来,或许这就是大地的滋养呢,她正对着太阳伸着懒腰,她快乐充实和幸福,甚至觉得自己也是一棵玲珑草了。

应龙一路走了过来,当他远远看到草房子上的那朵向阳花时,就知道这草房子里住的是谁了!可为什么来?来了该说什么?他却还不知道!

看到应龙时,可儿呆立在泥土里,她再也伪装不了一株玲珑草了,灰土斑斑的脸上淌下两行清泪,她正要跑过去,将近来的狂喜一同倾诉给他,却猛然看见他身旁的那个女孩,看着她的黑色纱裙,看着她的马尾辫,看着她和应龙的说说笑笑,笑笑说说,她紧咬着下嘴唇,倔强的伸着泥袖子抹掉泪水,跑回草房子里。

应龙认出了可儿,叫道:“可儿,可儿,你别走!”

那草房子的屋门关上了,厚实的藤蔓将草房子缠了几层,房顶的向阳花倒转过来,花瓣四落,将屋子紧紧的包裹,整个草房子像是地面隆起的绿色土墩。

应龙立在一旁,叫道:“可儿,你听我说!你听我说啊!”

草房子里传出的话就很冷了:“说什么?说你新交的女朋友吗?”

婉儿气呼呼的走了出来,说道:“我已经是他的妻子了!”

草房子里沉寂下来,半响后才传来一声凄清的声音:“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婉儿说道:“就是昨天!”

草房子:“是这样吗?”

婉儿嘟着嘴,撒娇似的摇着应龙的胳膊:“应龙哥哥,不是这样吗?你昨天明明答应过我的,你快告诉她,你快告诉她嘛!”

应龙不置可否,一直盯着那草房子。

草房子凄声道:“还记得那日的澜巍花海,大花叶上你答应过我的话吗?我在这里等了一个月,我以为你会带我走的——”

应龙眼眶红了,却还是没说什么。

草房子:“对!我是少昊之女,可——可父辈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我难道是帮凶吗?”

趁着二人说话,婉儿已经跑到那玲珑草田里,长剑挥出,奋力劈砍,一块好好的草田转眼便被折腾的七零八散,土壤上铺满一地的玲珑草叶和倒塌的秸秆。

应龙瞪大了眼睛,忙叫道:“不要!”

可儿怒道:“你让她砍!我——我没什么送你们的贺礼,若是这样你们能痛快一些,便就这样吧!”

应龙半跪在地上,喃喃道:“你这样想吗?”

二人沉默了半响,耳边全是那草叶劈倒的“沙沙”声

可儿叹道:“我明天就离开龙域,我再——再不打扰你!”

“我——”

可儿命令似的打断了他的话:“你走!”

应龙拾起一片草叶捧在手心,一滴泪水落了上去,低声道:“好!”他还没走几步,转头道:“婶子怀孕了,她说她很想你!还有,龙域的晚上很冷,我——我这里有一件白绒袍,你——你穿上,会暖和一点!”

可儿的泪水决堤似的涌了出来,歇息底里的叫道:“我不要!你都拿走!你滚!”

应龙就那么走了,每次他想回头看时,都会在心里决绝的念一句:“她是仇人的女儿!”

婉儿对着草房子冷哼一声,便追上了应龙,撒娇道:

“应龙哥哥,你别想她了,不是还有我吗,她会做的我也会做!她能让你开心,我也能!”

那草房子的花藤只一瞬间便枯萎了,里面是一个孤独无依的姑娘,趴在地上掩面哭泣,喃喃道:“你——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应龙拉着婉儿走进了龙殿——

自从龙娇怀孕后,龙母便忙碌起来,从早到晚一直伺候在床边,龙娇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可她每天还要固执的下床走走,捧着肚子说道:“好孩子,这里就是龙域,你什么时候出来见见!”

应龙拉着婉儿进入龙殿时,龙娇和龙母一前一后的在大殿内走着,当她们看到应龙时,都是一呆,龙母走过来抱过应龙,说道:“以后——以后千万不可做那种傻事!”

应龙点了点头,转头介绍婉儿:“这是婉儿,是星海奶奶的孙女!”

龙母打量着婉儿,猛的想到多日前的那个姑娘,想起她们之间曾有过的约定,她又看了看婉儿,面前这个姑娘她听说过的,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脾气,她要嫁给应龙吗?是好事还是坏事?怎么——怎么自己这样惆怅呢?

婉儿见他一直瞧着自己,不由得向后缩了缩,说道:“你看什么看嘛”

应龙拽着婉儿的胳膊,皱着眉头说道:“这是妈妈!”

婉儿先看了看应龙,又看了看龙母,埋头说道:“那也不能这么看我嘛!”

龙娇插话道:“好姑娘,臭媳妇也要见公婆嘛!你又紧张什么?”

婉儿绣眉一翘,低声嘟囔道:“哼!你才是丑媳妇呢!”

龙母心道:龙儿心里怕是还有那个可儿姑娘呢!若是他和这个姑娘结了婚,倒也是一件好事!

龙娇却生了气,把应龙拽过一旁,悄声说道:“你要娶她?”

应龙点了点头

龙娇的拳头锤着他的胸口,把应龙锤的干呕不止,“你把这小祖宗娶回来干什么?可儿呢?”

“她——她不在龙域了!”

龙娇手指戳着应龙的额头,把应龙的脑袋搞得像拨浪鼓一般摇着晃着

“那你去找啊!去找啊!”

应龙看着远处,踌躇道:“可她是——她是——”

“以前的事你提也别提,就是提了婶子也不知道,我也不跟你废话,你去不去吧!”龙娇一脚踹在应龙屁股上,虽是怀孕了,但爆裂的性子却没有半分收敛,她指着远处说道“你去不去?”

婉儿也跟了过来,气呼呼的说道:“你踢他做什么?”

龙娇冷哼一声,说道:“我让龙儿去找他叔叔,干你什么事!”

“你踢他,就是我的事!”

龙娇狠狠瞪了一眼应龙,怒气冲冲的走了——

章节目录 芳容一睹时 龙母和星海奶奶商议,将应龙和婉儿的婚礼定在明天。

昨天,婉儿带着应龙遍游龙域,龙域的风景固然是很好很好的,可应龙总是有些浑浑噩噩,前几天他还想去看望婶子龙娇,龙娇却一直不肯见他,说是动了胎气不能见人。

最后一次时,应龙站在门外,龙娇只问了一句:“可儿呢?”

应龙:“她——”

龙娇:“你去找过没?”

应龙:“没!”

而后花瓶枕头铺天盖地的扔了出来,把应龙砸了个头晕脑胀,龙娇骂道:“我告诉你应龙,你要是找不会可儿来,这辈子也别见你这个婶子,婶子肚子里的孩子,你也不用见一面!”

应龙灰头土脸的走了,他也想过去找可儿,可他总有一个心坎:可儿是仇人家的女儿啊,我真能娶吗?

婚礼就是明天了,媒人已经将凤冠霞帔送到了婉儿家,按照龙族的习俗,他暂时不能和婉儿见面了,应龙颓然的坐在龙殿顶上,痴痴地望向远处,身后是恢弘落日,眼前是云烟点点。

一下午就这样过去了,应龙还这么坐着,直到太阳下沉,萧瑟的冷风撩开他的披袍,才有几滴泪落了下来,悄无声息的融进风里。

“明天我就要结婚了啊!”

天还蒙蒙亮,龙殿内就已经喜气洋洋,红绸搭在石梁上,飘出老远,应龙穿上了新郎的长袍,殷红的绸缎上绣着金色的祥云,龙殿内的那些枯藤都被摘去,取而代之的是锦簇花团,温和的阳光从头顶笼罩下来,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龙族五老星来了四个,余下的星海作为娘家人暂时没来,领头的星皓躬身作缉,笑起来的眼睛又眯成了一条线。

“好事啊,好事啊!”

余下三老齐齐附和,整个龙殿都沉浸在一片喧闹里。

应龙立在殿外,身旁站着几个丫鬟,他看着一个红点愈来愈近,直到变成了一支花轿子,四个轿夫擂鼓般的号子沿着台阶爬了上来,一直到应龙面前才停。

这个花轿子精致气派,木制的斗拱飞檐,大红色的彩绸帷子,轿门的幕布后面,坐着的正是新娘子!

星海拉着新娘子走了出来,婉儿头披红盖头,脚穿凤头鞋,金钗玉簪,凛凛作响,她甩着性子,焦急的问道:“奶奶,我还不能掀盖头吗?”

星海掩面笑了,轻拍着婉儿的手“新郎就在旁边呢!不怕羞吗?”

婉儿沉下头去,娇声说道:“反正他也是要掀的嘛!早一会儿晚一会儿又没什么分别!”

“乖孙女,等拜过天地,拜过父母,洞房花烛夜,芳容一睹时!你才真正做了他的女人,你又着急什么?”

“我——我——”婉儿顽皮的笑了几声,说道:“都听奶奶的!”

星海为婉儿收拾过嫁衣,便将她交到应龙手里,只含泪说了一句:“好好待她!”

应龙点了点头,接过婉儿的手,二人踏着红毯,缓步走进龙殿,那红毯的尽头放着两张桤木座椅,一张上坐着龙母;另一张却是空着。

头顶的花瓣是什么时候飘落成了这样?周身是一片喜悦狂喜的海,任谁都会沉醉其中,任谁都会以为:身旁的姑娘便是此生挚爱之人!

星辰高声喊道:“一拜天地!”

“慢着!”

一身清丽的嗓音划过,似乎与这里的喜庆格格不入,那龙殿的门口,站着一个娇柔的姑娘,身上披着白绒袍,清风掀开她的长发,翠玉似的肌肤上泪眼朦胧,她坦然的踏在红毯上,盯着这对新人。

“可儿!”龙娇失声叫道

龙蟒火冒三丈,喝道:“你又来?那日放跑了你,你就以为龙域不死人的吗?”

龙娇一手拉着他的袖口,一手捂着肚子,娇声呻吟道:“痛!好痛!”

“娇儿,你怎么?”

龙娇:“是不是动了胎气,你别走!你留在这儿陪我好不好?”

龙蟒拔出颚罡刀,虎着脸盯着可儿,说道:“娇儿,你稍等片刻!我收拾完——”

“哎呦呦,痛!痛!”龙娇呻吟不止,撒娇道:“你不要走!你陪陪我嘛!”

龙蟒吓的半跪在地上,轻抚着龙娇的肚子,一团龙气从掌心流入,颤声问道:“要不要紧?”

龙娇:“你把刀收回去!孩子能看到的,我不想孩子还没出生,你就——你就伤人!”

“对!对!孩子能看到,孩子能看到”龙蟒本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但一想到肚子里的汉子,心就软了,忙收回颚罡刀,半跪在龙娇身前,再不理身旁的事。

星海板着脸,问道:“今天是他们大喜的日子,你来做什么?”

可儿平静似水:“我只来还一件东西!”

“什么?还一件东西?”

可儿倔强地点了点头。

星海问道:“什么东西?”

可儿缓缓地将身上的白绒袍褪了下来,捧在怀里,珍宝似的看了半响,喃喃道:“就是这件白绒袍!他那日送我的,便不要了吗?”

星海走上前,伸手欲拿:“给我吧!”

可儿抬手躲过,眼睛死死的盯着应龙的背影,凄声说道:“又不是你借给我的,凭什么你拿?”

星海没来由的受了一顿抢白,气的紫胀了脸,应龙转过身来,轻声说道:“奶奶,我来拿吧!”

可儿眼里的泪水夺眶而出,她不停的用袖子擦,眼泪却一直流,她看着应龙一步一步走了过来,她看着周围红绸飘荡,喜气洋洋,这分明就是梦里的模样,她左右摇晃,险些支撑不出。

应龙似乎走了很长时间,足足有一辈子,她飞扑到应龙怀里,啜泣道:“你——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应龙的心一瞬间便融化了,他奋力扔开白绒袍,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这般浑浑噩噩了,他说道:“妈妈,五老伯,没有可儿,我一辈子都不会快活的!”

一瞬间,整个龙殿就沉寂下来,连龙娇都忘了叫痛,所有人齐齐看向他二人,星海的眼里快要冒出火来,大叫道:“小妖女,你——你——”

她手里龙气凝聚,一把银色长剑刺向可儿

龙殿飞进五道白光,那白光砸地,烟尘弥漫里走出来五人,分别是金斩,灵木,弓水,火裂和后土

金斩踏步上前,用手里金轮挡开了星海的这一剑,朗声叫道:

“怎么?欺负我侄女没亲戚吗?”

章节目录 战皇龙性 龙域龙殿——

金斩五人昂然而立,直逼龙族五老星。

火裂看着龙殿红绸飘荡,喜字漫天,冷笑道:“大哥的儿子还不知道要娶谁呢?就这么着急吗?天火秘术——萤萤飞火!”

他手里轻打了个响指,万千萤火从指间飞出,沾在那喜庆的红绸喜字便燃烧起来,原本喜庆的气氛在这一把萤火里荡然无存了。

星皓作为五老星之首,趁着拐杖,厉声说道:“天界八柱国来了其五,好大的阵仗啊!”

弓水最是冷静,上前先是一缉,说道:“久仰龙族五老星的大名!我们此番前来,只为了应龙孩儿的婚事!何况我这侄女受了委屈,做叔叔的自然要管!”他的语气平和,却也没有容让半分。

星海指着五人骂道:“这是我们龙族的事,和你们有什么关系?狗咬耗子——多管闲事!”

弓水置之一笑,说道:“非也非也!若是应龙心甘情愿娶您孙女为妻,我们自然不生事端,还要备一份贺礼呢!可是——可是——你们看!”

应龙和可儿久别重逢,索性将生死都豁了出去,二人头顶着头,紧紧相拥,全不理会旁人的眼神,争着诉说相思情苦。

火裂狂声大笑:“对啊,什么叫郎才女貌?什么叫天作之合?这就是嘛!你们强买强***着大哥的儿子娶了旁人,这我们可不能答应!”

星辰苦笑道:“你一口一个大哥,谁是你大哥?”

“我大哥龙狙啊,神界八柱国之首,怎么?没听过吗?是不是在龙域待得久了,成井底之蛙了?哈哈哈——哈哈哈——”金斩五人旋即哄笑起来。

龙族五老星便在这一声哄笑里沉下脸来,星皓冷笑道:“我们龙族五将随龙战皇大人睥睨四界时,你们还都是小娃娃呢!这么大的口气,是不想活着走出去了?”

金斩:“长江后浪推前浪,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星皓干笑道“鹿死谁手还不一定?恐怕只有你们这样想罢了!”

龙族五老星站成一排,一阵狂风肆意,五人身上的长衣棉袍齐齐碎落,化成坚实的龙族银甲,各各仗剑挺立,眼神似箭一般射出:“龙族从不废话,要打便打!”

金斩五人怒目相向,身上五色铠甲凝聚,披袍飞腾,齐声说道:

“好啊好啊,这恰巧也是我们的风格!”

眼看双方就要打起来了,龙蟒拔出颚罡刀来就要助阵。

龙娇也看的呆了,她虽是龙族之人,但心里还是希望金斩五人能带走应龙,可龙娇深知龙族五老星联手的实力,若是龙蟒再上场,真不知道是花落谁家呢!她气呼呼的锤着肚子,凄声说道:“孩子,你看看你爹爹,外面都打起来了,他还不想着保护咱娘儿俩!一会儿要是有什么危险,妈妈就和你一起死掉算了,反正他也不知道心疼!”

龙蟒苦叫一声,对龙娇说道:“娇儿,我先带你回屋!我再来——”

龙娇秀眉一瞪,怒道:“你敢!”

龙蟒哭丧着脸:“娇儿,那我——那我要怎么办吗?”

龙娇:“你就好好呆在这儿!我哪也不去,你也哪都不准去!不然——不然我就——”她举起拳头正要拍向隆起的腹部,险些把龙蟒吓死。

龙蟒攥住了龙娇的手,苦笑道:“娇儿,这是做什么吗?我守着你就是,守着你就是了”。

场上所有人争执不休,剑拔弩张之时,应龙可儿却对周遭事物全然不理,只是依偎在一起互诉衷肠,似乎这世界没什么能拆散这二人了。

龙族五老星昂首挺立,剑垂于眉,手指在剑身上划过,齐声喝道:

“龙道——一龙众!”

五人虽是年迈,但这声音中气十足,把龙殿都震的颤抖,那五把剑上泛着白光,剧烈颤抖,龙气在每个人身上攒涌,渐渐汇成一道苍龙幻影,苍龙在上空盘旋几圈,咆哮一声,猛地金斩五人飞扑而去。

金斩五人也不退缩,微闭着眼睛,轻声吟道:

“天金秘术——鑫天神!”

“天木秘术——森天神!”

“天水秘术——淼天神!”

“天火秘术——焱天神!”

“天土秘术——垚天神!”

金木水火土合力一记,五色光芒汇成一只瑞麟兽,飞扑向那道苍龙幻影。

眼看两招便要撞在一起,应龙才猛地惊醒过来,抛开可儿,挡住那道苍龙幻影,可这样一来,身后就要被那瑞麟兽撕个粉碎。

“好兄弟,我来也!”

从龙殿顶跃下一道红影,坚毅的眼神环视周遭,他还是那么桀骜不驯,似乎谁都不能放在他的眼底,双手撑着那把赤瞳剑,狂啸道:

“血驭——浴血征程!”他身上流出的鲜血凝成一副猩红铠甲,周身血气弥漫,眼里血色充盈,猛地喝道:

“血月赤瞳——兜天转!”

赤瞳剑在空中飞转几圈,剑力骤增,猛地劈在那麒麟头上,这麒麟却好似没感觉一般,顶着他向前狂奔,西凡身上的猩红铠甲被悉数震碎,嘴里狂喷鲜血,正是这个时候,后背一道暖流涌来,平生一股大力,喝道:

“血月赤瞳——封喉斩!”

西凡与瑞麒麟角力较量,眼看瑞麒麟的额头上出现裂痕,跟着便碎了,西凡踉跄几步,半跪在地上,鲜血狂吐,喃喃道:“这他妈什么伤害?应龙,我还想攒着气力和你较量一番呢!这下——这下——”他还没说完,身子前扑在地上,昏死过去。

他身后站着九霄三子——云中子,西晨子和逍遥子,刚刚的那股暖流也是三人合力输送给西凡的。

云中子慌张起来,他皱着眉头说:“呀!乱成一锅粥,乱成一锅粥啊!我们该帮谁呢?”

逍遥子手挥着折扇:“先将可儿应龙和西凡带走!这乱糟糟的谁认识谁啊?完事再说吧!”

西晨子抱起西凡,拉起可儿便要走,可儿执拗的站在原地,指着不远处的应龙。

应龙刚刚以龙之巨力抵挡那道苍龙幻影,竟然被幻影吞入腹中,他撑剑半跪,全身的霸龙铠甲好似在蒸发一般,龙族愈合之力与这创口想抗衡,竟然不相上下。

“啊——”

应龙大喝一声,双拳擂胸,暴怒而起,眼里闪着金光,身上的银甲鱼鳞一般被金色覆盖,他飞跃而起,一把扼住苍龙影的脖颈猛打几拳,凄厉的龙啸声后,那幻龙影便碎掉了。

场上的人全呆了,但只有龙族之人知道金色的铠甲意味着什么,星皓颤颤巍巍险些摔倒,喃喃道:“这是战皇龙性!战皇龙性啊!”

章节目录 战皇金甲 应龙看着周身战皇金甲,想起刚刚那道气势慑人的苍龙影被他一击即碎,心里又惊又喜,楞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那龙族五老星“一龙众”的威力奇大,可应龙在与苍龙影对抗之时,无意中激发了身上的战皇血脉,而龙战皇又是万龙之主,对任意龙族密技全面压制,虽然应龙的实力远远不够,但那‘一龙众’还是不堪一碰。

龙族五老星瞪圆了眼睛,半响才反应过来,相互瞧看一眼,便颤颤巍巍的匍匐跪下,齐声高呼:

“龙战皇!”

应龙一惊,忙上前去扶,“五老伯,这是做什么?你们怎么能跪我呢?”

五人陆续被应龙扶起,可依然躬腰颔首,沉默不语,模样愈恭愈谨。

龙蟒也是一呆,旋即向龙娇耳边低语几句,龙娇惊叫道:“什么?让我跪这臭小子?”

龙蟒急出了冷汗,颤声说道:“他已经不是龙儿了,他是龙战皇!娇儿,听话,快跪下来,连同肚子里的孩子,你得磕两个头!”

“什么?”龙娇满脸惊愕,打量着应龙,见他一身金甲熠熠生辉,模样却还是应龙,执拗的摇头道:“他就是应龙啊!我不跪,我不跪。”

应龙脑子乱成一团,自己鬼使神差的披上这身金甲,又鬼使神差的击败那道苍龙影,怎么自己就不是应龙了?怎么自己就不是应龙了?他对着龙蟒说道:

“叔叔,我是应龙啊!”

龙蟒急转回头来,谦恭的说:“你不是!”

“我就是呀!”

龙蟒叹了口气,他知道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就说:“好吧,你是应龙!”

“那你们为什么跪我?一向都是我该跪你们嘛!”

语音刚落,饶时龙族五老星见多识广,也是惊的连滚带爬,模样颇是狼狈,连忙摆手道:“不敢不敢!”

应龙急的跺脚,“五老伯,叔叔,这是怎么了?往日我都能跪的呀!”

星皓双目低垂,额头已经冷汗淋淋,却是不敢贸然去擦,他的眼神半秒不离应龙的膝盖,生怕他一个打弯下跪,颤声说道:“龙儿,今时不同往日,你以后再不可跪我们!”

应龙愤恼的撕着身上的金甲,“是因为这副金甲吗?一定是因为它,哎?怎么褪不下来?”

龙族五老星面面相觑,低声密谈:

“战皇金甲不能脱得吗?”

“可能是龙儿还不会!”

星海嘟着嘴,委屈道:“他不脱,咱们就一直跪着吗?”

“你还不乐意呢!龙儿刚刚要是跪了咱们五个,咱们要么得战死沙场,要么得自刎相谢!你选哪个啊?”

应龙累了半天,那战皇金甲兀自不退,他气呼呼的嘟囔道:“这金甲固然好看,可——可也不能脱不下来啊!这是怎么回事?”

那边龙蟒和龙娇都吵了起来,龙娇拗着性子,硬是不跪,叫道:“我是他婶子啊!”

龙蟒叫苦不迭:“你能是龙战皇的婶子吗?龙战皇能有婶子吗?”

龙娇嘟着嘴“我不是应龙的婶子吗?前几天我还踢他呢!有什么不对了?他还不是乖乖受着吗?”

殿上的天界五柱天,九霄三子纷纷掩面嬉笑,刚刚锐不可当的龙族五老星,现在怎么怕成了这样,只有可儿知道一些龙族之事,跑到应龙跟前,在他耳边低声说道:“你快让他们都起来,你是第三任龙战皇了,他们现在都听你的!”

应龙搔头傻笑几声,对着可儿说:“我这就是了吗?好快呀!五老伯,叔叔你们快都起来,以后都不可跪我!”

龙族五老星如释重负的站了起来,龙蟒和龙娇也就不再吵了。

星皓说道:“龙儿,是不是龙域结界被攻破了,怎么会闯进这么多外人来?”

应龙:“星皓伯伯,这龙域结界你们去看看,我一向是不懂的。”

龙族五老星刚出了龙殿没多远,婉儿就手持长剑刺向可儿,刚刚她一直在旁边插不上手,原本的热热闹闹的婚礼被搅合得不成样子,她气恼地扔开凤冠霞帔,漏出龙族银甲。

可儿还在应龙身旁站着,应龙眼疾手快,侧身挡住了这一剑,那战皇金甲却恰好消失了,婉儿的长剑刺进应龙左肩,应龙感到一阵剧痛,身子摇摇晃晃险些跌倒。

婉儿呜咽道:“你怎么?我杀了她,你就会喜欢我的!”

应龙苦笑道:“不!你杀了可儿,我只会恨你!”

婉儿眼泪滚滚:“为什么?为什么?”

应龙:“这种事——说——说不准的!”他转头向着可儿,喃喃道:“你还记得澜巍花海,大花叶上我答应过你的话吗?”

可儿从后面紧紧的抱住应龙,哽咽道:“我记得的,我以为你会忘的!”

龙族五老星又急匆匆的跑回来,以前龙战皇在时,他们的第一要务是统领龙兵征战疆场,第二要务则是守护龙战皇的周全,可他们刚一走,应龙就被刺了一剑。

他们护在应龙身前,待看清刺应龙的是婉儿时,又不知如何是好了?

应龙颤声说道:“五老伯,你们不要管,这剑是我欠她的,你们——你们谁都不可伤她!”

龙族五老星面面相觑,漠然退在一旁,星海流着泪说道:“乖孙女,不能!不能啊!”

以龙族五老星的实力,就是在场的神界五柱天连同九霄三子联手欲伤应龙,他们都是不皱眉头的,可手刺应龙的却是婉儿,一时间投鼠忌器,缚手束脚!

龙殿内飞来一道白影,白影内射出一道气光,婉儿手里的长剑顷刻断裂,那白影落地,竟然是神帝少昊。

少昊托着应龙,助他疗伤,他环视周围,苦笑道:“今天可真热闹啊!”

龙族五老星又紧张起来,手按剑柄,怒道:“少昊,你杀了龙战皇,还敢来这龙域?”

少昊头也没抬,轻悠悠的说:“我没有!”

龙族五老:“那就是你抢走了龙族秘宝——陨星剑!”

少昊隐隐有怒色,“我没有!”

龙族五老:“你托着龙儿做什么?你——”五人来不及细想,齐齐施法,吟道:

“龙道——一龙众?浩劫!”

五条方才那样的苍龙影飞攻而来,携风带雨,锐不可当。

少昊一手为应龙疗伤,另一只手硬生生的接住了这一招,他双眉微皱,手里旋出一座玲珑宝塔。

龙族五老星感觉胸前一股巨力袭来,一腔鲜血狂喷,各各软瘫在地。

章节目录 水落石出 应龙见五老伯瘫坐在地上,各各都像是受了重伤,不由得挣脱开少昊的手,愤怒的推开了他,吼道:

“你怎么伤我五老伯!”

少昊盯了他半响,剑眉一撇,怒道:“龙儿,我明明没有杀你父亲,可这些人非说是我,难道不该让他们受点苦头吗?”

星皓挣扎的站了起来,白发飘扬飞舞,如暴怒的醒狮一般,狂啸道:“少昊,就当我不要这把老骨头了!”说罢拼了全力,持剑奔来。

少昊斜眼一瞟,轻声吟道:

“创世四皇帖——帝威!”

说罢全身腾起一圈气浪,这气浪飞速向四面八方席卷过去,龙殿内的所有人虽没受什么伤,但已经没人能动弹了。

少昊迈出几步,冷哼一声,怒嚎道:“我没有杀龙狙,我没有!可你们偏偏说是我杀的!难道你们亲眼见了吗?”

星皓冷笑道:“不是你杀的?龙狙一争天地后,三十年不归龙域,连同龙族秘宝陨星剑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既不是你杀的,那你说!他去了哪里?”

少昊走到星皓面前,星皓手里的长剑离自己只有分毫,他却凌然不惧,他正视着星皓的眼睛,怒道:“你觉得是我撒谎吗?我是创道四皇之首,与这天地同寿,日月同齐,我有必要撒谎吗?”

星皓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少昊说道:“好,就让你看看!”

他举起手里的昊天塔,塔尖射出一道七彩光芒,投影在龙殿石壁上:

一片沙石弥漫里,三人饮酒相谈,分别是:少昊,伏羲和龙狙

龙狙身披战皇金甲,已经是伤的鼻青脸肿,身后的披风也撕裂破碎,所剩无几,他大叫道:“少昊老儿,我自然打你不过,可总会有人打得赢你!”

少昊笑道:“谁呢?天地每过一年,我和伏羲的法力就强一分,连你都打我不过,日后还有谁能赢我?”

伏羲显然也受了重伤,盘腿坐在一旁调息。

龙狙固执的说道:“总会有的,那个人会重整三界,修改《界典》!他是天命之子,可比我强太多了!”他伸个懒腰,便走了,恢弘的落日衬托着他金色的背影,山一般坚毅的背影,那残破披风上的斑斑血迹,是不屈者的胸章!

少昊问道:“你去哪?”

龙狙头也没回,朗声大笑道:“我吗?就去找一个地方等着,等那天命之子的一声号子,我便出来为他赴汤蹈火,哪怕做他手下的一名扛旗小卒,我也心甘情愿!少昊!伏羲!这苍茫天道已经是一艘破船了,真不知道你们这两个臭舵手还能开多远,我会回来的!我一定会回来的!”

少昊:“好啊好啊,我等你呢!若你说的那天命之子连手下的小卒,都是你龙狙这样难缠的角色,我自然将神帝之位拱手相让!”

伏羲叹道:“等你回来,我们还能这样喝酒吗?”

龙狙没有再说话了,他的背影也被落日吞噬了,谁知道他去了哪里?

那七彩光晕褪去,谜团终是解开了,少昊轻挥着袖子,一股清风拂过,龙殿内的所有人才恢复了动弹。

星皓收起长剑,愣了半响,叹道:“既然是这样,那我们之间就都是误会了!”

星辰上前一步,说道:“那陨星剑呢?陨星剑去了哪里?”

少昊闭目深思,半响后摇了摇头,叹道:“我不知道,他那日可没带陨星剑来!”

星皓斜眼瞅着少昊,心下惴惴不安,喃喃道:“陨星剑莫非还在战皇龙狙手里?”

金斩也走到少昊面前,拱手道:“神帝大人,前几天真是——真是多有得罪”

少昊开怀便笑,说道:“无妨无妨!你们五人为神界效力百年,这些误会算不得什么!”

金斩五人半跪下来,齐声说道:“神帝大德终身不忘,以后我们五人供您差遣!”

少昊一挥袖子,袖风将五人一齐扶起。

云中子走到龙殿中间,朗声说道:“既然真相大白,那我就要带应龙回去,他在九霄宫中的学业还没完成呢!”

应龙见龙族五老伯犹豫不决,忙说道:“五老伯,等我学完了就回来!你们还不放心嘛!”

星皓颇有些不情愿,可应龙已将激发了龙战皇血脉,便不得不听他号令,轻叹道:“那——那自然好了!”

应龙跑到龙母身边,半跪在她的膝下,哽咽道:“妈妈,我这次出龙域,怕是又要让您担心了!”

龙母将应龙身上的衣服拍打干净,笑道:“好男儿志在四方!趁着年轻,一定要多出去走走,你有这样好的师父,有这么多的朋友,妈妈又担心什么!”

应龙伏在龙母膝盖上哽咽不止,喃喃道:“妈妈,我——我一定会找到爸爸的!”

龙母甜甜的笑了“那当然好了,你——你快把可儿叫来!”

可儿轻轻跑来,龙母将她搂在怀里,抹了可儿脸上的泪水,掐着可儿的脸蛋,说道:“让你受了委屈!这其中的误会,我——我真是不该!”

可儿立在原地,她强忍着泪水,可泪水还是如那决堤的洪水般涌了出来,她受的委屈太多了,唯独在这个温暖的怀里,才能真正宣泄出来!

龙母抱着可儿的头,眼里噙着泪水“好孩子,开心一些!你和龙儿出去了,一定要多照顾他一些,男人可没一个细心的!”

龙娇走了过来,也将可儿抱在怀中,隆起的肚子顶弯了可儿的腰,可儿笑着将耳朵贴在肚子上,不由得破涕为笑:

“好像在动呢!”

龙娇笑道:“也不知是男孩还是女孩!”

可儿环视周遭,却看不到龙蟒的身影,问道:“叔叔呢?”

龙娇掩面笑了,说道:“我还要替他向你道歉呢!那日——那日他那性子,险些——险些——”

“照叔叔那么爆裂的性子,婶子肚里的就一定是男孩了!”

龙娇爱怜的捧着肚子,喃喃道:“男孩女孩都可以,男孩操心一些,女孩省心一些,也没什么大不了!”

“叔叔也这么想吗?”

龙娇嘟着嘴,双颊微红,柔声说道:“他——他——,我也不知道,他若是还想要孩子,我——我不是还可以吗?”

章节目录 心有余悸 神帝少昊连同金斩五人先回了辉煌城,余下的九霄三子和应龙可儿等人在龙域的阡陌小路上走着。

龙域的生活总是平静的,如水一般的波澜不惊,这里只有亘古不变的生活和亘古不变的耕作,健硕的臂膀挥着锄头,“呼哧呼哧”的号子响彻在这片肥沃的泥土上,也将所有的战乱和灾祸都隔绝了出去。

龙域结界完好无损,之所以能有那么多人进来,全靠着可儿的法术,可儿曾在龙域待过一个月,留在龙域的那座草房子便可以进行“长古衍生诀——花输送!”,她正是用这招将外面的人原原本本的送进来,而不破坏龙域结界!

一群人时而惊叹,时而怅然,新魔界的崛起已经愈演愈烈,现在的三界到处是战争,到处是争夺,而在这龙域,却什么都感觉不到,你会不知不觉地沉醉在这静谧的日子里,沉醉在那固执的号子中,你会觉得,生活便该是这般,平静如那溪水,托着落花冉冉而去。

应龙侧身吻着可儿,想到多日前,二人险些就不能相爱了,直到现在他们还心有余悸,唯有这一吻里,甜甜的一吻里,才能切切实实的去感觉:彼此的心里,是否还住着自己。

龙域的太阳缓缓的爬起来,影子刚开始很长,后来就短了,龙域的结界也近了,再迈出几步,就能出去了。

应龙指着龙域外面的一座山,说道:“这是龙域的朝阳山!上面的花露很有名的!”

可儿歪着头,瞧着这山上怪石嶙峋,花草满地,笑道:“上面怎么还有人练功?”

“什么?”

应龙顺着可儿的视线看去,一道玄气人影在山石间飞窜,身后是稀疏的残影,这人影全身都由玄气汇集,但有鼻子有眼,显然是朝着山下这一队人而来。

玄气人踩着一块巨石,一跃入空,身手矫健如一只凌空飞鸟,他在空中与九霄三子各对一掌,只一掌便将三人震退老远,自己借力飞向应龙和可儿。

应龙抽出锯齿剑,半弓着身子严阵以待,喝道:“龙——战皇金甲!”

那玄气人影微微一怔,一个急刹便站住了,它见应龙身上并没出现“战皇金甲”,苦笑着摇了摇头,似乎颇是失望。

应龙胀红了脸,又喝道:“龙——战皇金甲!”

那玄气人影还没跑几步,又是一个急停,歪着脑袋打量着应龙,见应龙身上还是没有“战皇金甲!”,一时怒不可揭,跺脚直叫。

应龙又急又气,搔头道:“昨天明明是这样啊?怎么回事!再试一遍!龙——战皇金甲!”

那玄气人的速度有增无减,似乎也猜到应龙使不出这招来了,转眼便迎在应龙身前,轻轻将他推开,转头抱起一旁的可儿又冲上了朝阳山。

应龙急的大叫,喝道:

“你做什么?你站着!八九玄天功——旗鱼式!”

他身上玄气沸腾,旗鱼外衣披风斩浪,旋即拔足追去

两人飞奔在山石间,那玄气人似乎是有意考校应龙的功夫,一开始便不停的加速,时不时的转头观看,见应龙已到极限时,速度再不能快一些时,自己才慢了一点,始终在应龙身前两三步的距离。

可儿被它扛在肩上,她的手挣扎的要和应龙握在一起,应龙脚下不停,抬手去握,就在二人的手指差一丝就可以碰到的时候,玄气人又快了几步,似乎在玩了个恶作剧。

应龙气的咒骂不断,可儿气的一直锤玄气人的后背。

应龙跟着玄气人跑上朝阳山顶,周围碎云朵朵,冷气肆意,那玄气人负着可儿冲进一个石洞内,应龙二话不说,也跟了进去。

应龙刚一进去,可儿已经被那玄气人轻放在地上,他回头瞧了一眼应龙,微微一笑,便碎成了一缕一缕的龙气飘向洞内。

应龙扶起可儿,将她推出洞去,叫道:“你先走!”

“我不!”可儿执拗着抱住应龙,脸伏在他后背上“我不!我就不!”

那石洞内似乎很深,阳光只逗留在洞口半米处,里面一片漆黑,突然间碎石滚滚,山洞巨颤,传来一声沉闷的嗓音:“这姑娘很好!”

应龙怒道:“你想干什么!”

石洞内:“孩儿,你——你都这么大了!”黑暗中伸出两根粗长的龙须,大概是想要碰碰应龙。

应龙举着锯齿剑猛劈了几次,那龙须又缩了回去,洞内似乎传来一声惆怅的叹息,片刻又接着说道:“你妈妈还好吗?”

应龙气的火冒三丈,粗声骂道:“你又问我妈妈做什么,想也休想,你个淫贼!”

石洞又颤抖起来,一声狂妄的大笑从洞内传来,语气依然亲切温和:“我怎么是淫贼了?我这一辈子只爱过一个女人!你可不能这么说我啊!”

应龙深吸一气,缓缓举起手里的锯齿剑,一瞬间狂挥数万次,周身的剑影成团,吟道:

“少废话!九极天——飒叶秋风吟!”

那万千剑波轰入石洞,只传来几声闷响,过了半刻,洞中竟然也飞来数万道剑气,与方才的“九极天——飒叶秋风吟”一模一样

应龙见这招来势汹汹,似乎比方才自己使的厉害很多,便同时使出两招抵挡

“九极天——固若金汤!”

“八九玄天功——花蟒护!”

那剑气飞到半途,竟然凭空消失了,石洞内又传来一声笑,跟着说道:“这招好笨!你人也笨!笨招陪笨人!哈哈哈——哈哈哈——”

应龙:“你也学过‘九极天’剑法吗?”

石洞内:“我?我没有啊!你刚刚使了这招,我才学会的!”

应龙惊的目瞪口呆,说道:“不可能!你就一瞬间,就会了?”

石洞内:“那有什么难的!”

应龙:“你——你把我引来,究竟想怎么样?”

石洞内的嗓音忧伤了一些:“不想这么样?只是看看这个姑娘,再看看你!”

应龙:“然后呢?”

石洞内:“然后放你们走啊!”

应龙心下大疑,手里紧攥着长剑后退几步,高声叫道:“我走了啊!我真走了啊!你有什么手段就快使出来!”还没等石洞内的答话,拉起可儿的手,飞奔下山。

二人一口气跑到山腰,速度渐渐慢了,山上的碎石路颇不好走,应龙便将可儿背在身上,可儿顺从的趴在他的背上,手挥着一根嫩树枝,笑着叫道:

“小龙驹,冲啊!”

应龙微微一笑:“你可要坐好了!”

章节目录 旧地重游 应龙背着可儿与九霄三子在山下汇合,见应龙和可儿平安归来,云中子才长喘了口气,而问到刚才发生的事情时,他又是疑惑万分。

那个山洞中的人是谁呢?

逍遥子挥着折扇,将一众人搭载在上面,朝着九霄宫飞去,应龙化成白鳞蛟龙,可儿骑在上面,抱着两根小龙角,二人抢着飞走了。

蛟龙在云中蹿腾,飞了半响,就已经能看到辉煌城了,再飞个一时半刻,就落在九霄宫门前。

两人手牵着手,缓缓的走回九霄宫,物是人非,恍然多年前,那时的他们不也正是这样手牵手的吗?这么几年过去了,他们已经不再是孩子了,该开心还是伤心呢?

那陨铁门还是陨铁门,也不知它存在了多久,反正是会一直存在下去的,连同这九霄宫,连同那片澜巍花海,都会一直存在下去,但有些东西是会变的,花开花落,云卷云舒,风淡风清,总要变一些的,不然你怎么知道,时间在你蓦然不顾时悄声走了多远。

应龙和可儿进了九霄宫,九霄宫内热闹非凡,九霄子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的切磋较量,呼声震天,全没注意到进来的二人。

应龙拉着可儿慢慢走着,走马观花似的瞧,这一群九霄子们招式不一,所修的法术似乎也颇有不同,想来一定是自己外出几年,他们也不懈怠,才能修炼到如今这样的地步。

一名长脸猴腮,精精瘦瘦的少年走了出来,指着应龙说道:

“嗨嗨嗨!停下!我认得你,你是应龙!”

应龙转头回来,盯着他看了半响,也没瞧出他是谁来,歉声说道

“我们见过吗?我出去了很久,直到今天才回来!”

那少年模样颇是不满,扯着嗓子喊道:“我可是后卿,仙皇后土的弟弟!”

“神界八柱天的后土吗?我认得的!”

后卿插着腰得意地笑了起来,叫道:“还算你有点见识!我就是他弟弟!你不知道吗?”

应龙点了点头,平淡淡的说了一句:“哦!”

后卿瞪圆了眼睛,他就很不满意应龙的样子了,他不应该惊讶吗?不应该吓得瑟瑟发抖吗?怎么只是简简单单的“哦”,这算什么,他不服气了,他说:“听懂了吗?我是仙皇后土的弟弟!”

应龙和可儿相视一笑,他们这次连龙域五老星,神帝少昊这样的人都见过了,八柱天的实力固然很强,可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了,可应龙还是装出一副久闻大名的模样,说道:“你——你是后土仙皇的弟弟吗?”

后卿这下才勉强满意了一些,趾高气扬的说道:“小子,你记不记得你打过我?我还为你受了师父的一巴掌!”

应龙想了半响,好像确确实实有这一件事,但事情的来龙去脉已经记不大清楚了,他苦笑数声,说:“我做过这样的事吗?想来那时候的我也一定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了!”

后卿得意了,他就说:“怕了吧!”

应龙撇撇嘴,说道:“那倒是,的确有一些怕了!”

后卿:“你怕了也不要紧,我给你一条生路!你把你身旁的姑娘让给我,咱们两清,谁都不欠谁!”

应龙笑着吻向可儿的侧脸,话就轻轻柔柔的冒了出来:“那恐怕不行!”

后卿也不意外,大手一挥,十几名九霄子便围了上来,高声喝道:“不要吃不了兜着走!”

可儿笑着看向应龙,柔声说道:“你打不过的话,我可以帮你!”

“那我要是输了,把你输给别人要怎样?”

可儿羞赧的推开了应龙,说道:“那样也好,省的跟你一起了!”

九霄子甲早看的不耐烦了,大叫道:“还等什么呢?趁着师父没回来,一起上啊!”他浑身肌肉盘结,手里端着一把八角长锤,大概是精铁铸的,黑曜曜的颇是亮眼。

他这么一喊,那群九霄子乌央乌央的全跟了上来,手里的兵器各不相同,后卿一马当先,手里攥着一把短斧。

应龙并没理会这群人,在可儿的耳边悄声说道:“等我一会!”

可儿点了点头,娇声说道:“你快一些哦!我还想去看澜巍花海呢!”

“好啊,我就用三刀,若是搞不定,还当你的小龙驹!”

可儿掩面笑了,轻声叹道:“那样吗?怎么——怎么突然不想让你赢了!”

一群人气势汹汹的赶来,应龙的锯齿剑上泛起团团黑气,沿着剑锋流在地上:“九极天——极霸道?三刀!”

九霄子甲狂挥着铁锤,平地转了几圈,锤风呼呼作响,应龙快如闪光似的一刺,剑锋撞在铁锤上,又连同铁锤撞在他的前胸上,甲的眼睛一瞪,身子便贴地飞出,撞在身后的一群人身上。

应龙飞奔上前,剑锋从空中奋力劈下,甲还勉强举着铁锤硬接,一声爆裂的巨响里,地面陷下去半米,甲连同身后那十几名九霄子齐齐喷血,瘫软在地。

应龙微微一笑,便收了剑,跑向可儿,他说:“用出三刀之外,我做你的小龙驹,那我只用了两刀,该怎么算呢?”

可儿双颊微红,娇声说道:“我们没说这个的!”

应龙将可儿抱在怀里,笑道:“那你做我的小马驹怎么样?”

可儿的粉拳乱锤“讨厌,你说什么呢?”

“就去那片澜巍花海怎么样?”

应龙抱着可儿刚走,九霄三子便回来了,西凡依然没醒。

三人刚一进九霄宫,便看见瘫倒在地上的十七八个九霄子,后卿哭丧着脸跑来,呜咽道:“师父师父,您替我们做主啊,应龙他一来就吵吵嚷嚷的,说我们这不行,那不行的,还打伤我们这么多人!”

云中子一笑置之,说道:“故事编的倒是像模像样的,应龙是不是那样的人,我还不知道的吗?你们都是他打伤的吗?”

后卿眼看谎话被戳破,就沉下脸来,他没说自己是“后土的弟弟”,这句话在云中子面前是不管用的。

云中子转头对着逍遥子说道:“应龙的法力精进不少呢!这次的结业比武怕是没什么悬念了!”

章节目录 打情骂俏 应龙抱着可儿,看着澜巍花海渐渐近了,看着漂浮在上面的蜜蜂粉蝶,那朵朵花儿的招摇,都像极了舞蹈,太阳在很远处垂着,这里播撒的是从龙域出发的阳光,或许比他们还早到九霄宫呢!

应龙痴情的盯着那花瓣飘飞,看着它们像海洋上翻涌的浪花一般腾起又落下,喃喃道:“看!真的像极了一片海!”

可儿站在应龙的身旁:“那座草房子呢?”

应龙惦着脚看了看,说道:“好像看不到了,是不是被淹没了?”

可儿怅然的叹了口气,她一瞬间想到好多事情,却不想说出来,转头瞧着应龙,阳光金子般的铺在应龙脸上,她看的笑出声来,她说:

“你打的过那么多人!我要是打的过你,那不就是——”

应龙的眼神随着花海起伏不定,手轻按着可儿的脑袋,笑道:“乖!别闹!”

可儿小嘴一瞥,倔强的甩开应龙的手,厉声说道:“我没有闹!我很强的!”

应龙淡淡的说了一声:“我知道,你很强!”

“我要和你打一场!”

应龙笑着看她:“好吧,算你赢了!”

“你——你——”可儿气出了眼泪“你还没和我比呢!”

应龙掐着可儿的脸蛋,笑道:“打什么打嘛!一点也不像个女孩,在这儿看看澜巍花海多好!”

“哼!你不和我打吗?我告诉你:你要是赢了我,你想怎样就怎样?”

应龙歪着脑袋思索半响,“真的吗?”

“怎么样?诱惑够大吧!”

应龙:“诱惑倒是蛮大的,可诱惑这么大,一定不会很好赢的,对吧!”

可儿已经跑到花海中央,回头叫道:“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应龙刚一踏进澜巍花海,便隐隐不安,地面微微颤抖,几根坚韧的根须破土而出,爬上了他的小腿,他左拉右扯,竟然挣脱不开!

可儿站在一处花柱上,得意的说道:

“哼!知道我的厉害了吧,长古衍生诀——长藤舞!”

她身旁窜起几条粗藤,像两条锁链一般横扫劈打,滚滚而来。

应龙呆在一旁,举出锯齿剑挡在胸前,两条锁链贴着花海,“砰”的一声与锯齿剑锋相抗,半截花藤旋即被斩开甩出老远。

应龙也被这股巨力震的晃晃悠悠,险些摔倒,苦笑道:“你是想要我的命吗?”

“没事的,你不是有龙族血脉吗?那么好的血脉,不展示一次就可惜了!”

应龙笑了笑,撑着锯齿剑,叫道:“那好,我要认真了!”

“求之不得呢!”

可儿芊手一挥,应龙的身旁又旋起四条长藤,铺天盖地的砸了下来,一片烟尘弥漫里,应龙窜上一根花藤飞速狂奔,冷笑道:“小心了!”

说罢飞跃上前,身后是黑压压的长藤猛追,他双手紧握着锯齿剑,蓄力附在身后,猛地劈出

“八九玄天功——蛮熊裂!”

锯齿剑的剑波如同熊爪印一般劈来!

可儿两手一挥,四周花藤齐飞,相互交叉编织成一条细密的网,剑波撞击藤网里,还猛地向前拉伸,险些将花藤扯断!

应龙手拖长剑,在无数花藤剑穿梭飞跃,跳出长藤飞向半空,而后陡然下落,剑锋伴着一身蛮熊的嘶吼骤然而落,可儿仰着头,眼神里掠过一丝惊恐,也只一瞬间便冷静了下来,轻声吟道:

“长古衍生诀——苞苞花!”

可儿站在花蕾,周身的花瓣渐渐合拢,她侧目一笑,顽皮的说道:“你抓不到我!长古衍生诀——花输送!”

应龙好似流星一般刺破那层层花瓣,闯进了花房,一把攥着可儿的手,笑道:“我当然抓得到你!”

话音刚落,可儿只微微一笑,便碎成片片花瓣,周围的花瓣笼罩上来,将应龙包裹其中

远处的花瓣聚拢,变成可儿的模样,她掐着手诀:“长古衍生诀——花葬!”

那只关着应龙的花苞飞速旋转,猛地倒转砸向地面,只听一声爆响,应龙冲破囚牢,在花苞还没砸地之时,侥幸逃了出来,那只花苞砸向地面,烟尘四起,陷下去一个深坑。

应龙匍匐在花海里,胸口气闷难当,他隐隐觉得上了当,这片花海已经和可儿融为一体,自己要赢,可是要花一些心思的!

“应龙,应龙,你在哪里?”可儿已经觉察到应龙逃了出来,却不知道他藏在哪里。

应龙弓着腰,在花海里飞速狂奔,身后细碎的“沙沙”声响,是无数藤蔓贴地搜寻。

“长古衍生诀——孢孢粉!”

花海里的花齐齐绽放,孢子粉旋即扩散开,弥漫在花海的每一处

应龙躲无可躲,索性一跃而出,冲向可儿,手端着长剑,吟道:

“八九玄天功——灵驹千里!”

应龙脚尖微微一点,便窜出老远,身上的气浪震开孢子粉,剑光一闪里,可儿端坐着的花柱应声而倒,花海随即窜出几根粗藤,接住了可儿。

应龙重又掉入花海,不见了踪影,

可儿又气又急,高声叫道:“哼!你去了哪里?”她皱着眉头,猛地抱着肚子,娇声叫道:“应龙哥哥,你快出来嘛!我肚子好痛,真的好痛哎!”

花海里跳出一个人影,沿着东面飞窜,沿路劈砍开出一条路来,可儿拍手笑道:“哈哈哈——就知道你会上当!”话音刚落,花海又窜出三个人影,沿着西面,北面和南面飞奔。

可儿茫然地瞪圆了眼睛,盯着那四个人影,撅着嘴说道:“你骗我的吗?那我——那我就——”

花海随着翻涌起来,花藤同时被分成四拨,向那四个人影追去,可儿被花藤扶在一朵花柱上,激动的来回看着,心道:哪个是他呢?

可儿看着那长藤追上了东南西的人影,才发现那全是应龙的‘龙幻影!’,她得意的瞧着那最后一个人影,成堆成堆的花藤涌了上去,那人影突然收住了脚,转回头来,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便碎成了一缕缕龙气。

花柱猛地颤了一下,一个黑影跳了上来。

可儿惊叫一声,忙掐着手诀:“长古衍生诀——花输送!”

她还没念出‘送’字,嘴唇便被应龙咬住了,应龙轻声笑道:“你还能逃的了吗?”

章节目录 首徒冠九霄(中) 可儿和荼巫分立两侧,各自一缉。

荼巫:“人界药王谷——荼巫!”

可儿:“神界辉煌城——可儿!”

可儿刚一说完,便感觉小腹又痛了开,身子一软,娇喘一声,像是受难时天鹅的悲鸣,旋即瘫软在地上,雪白的裙裾荷叶一般铺开,只漏出一双羊脂玉似的小脚来。

荼巫机警的后扯几步,说道:“这是做什么?”

可儿嘟着嘴,倔强的挣扎了几次还是没能站起来,突然倦意上涌,眼皮打颤,昏昏睡了过去。

荼巫又后扯了几步,斜瞅了半响也不知对手搞什么名堂,她半曲着身子,手掌贴在地面上。

“驭虫秘术——蚁潮!”

一股黑色的潮水从掌心蔓延过去,朝着角落里的那只白天鹅,白天鹅依然睡着,嘴角一抹浅笑,连陨灭时该有的悲伤都瞧不出一丝,那么有谁会救她呢?

“血月赤瞳——血雨腥风!”

一道狂风吹过,将那蚁**了个一干二净,荼巫看的呆了,气的直跺脚,叫道:“谁?谁做的!”

西凡飞奔而来,手里的赤瞳剑血气正浓,他一剑劈向应龙,叫道:“好兄弟,咱俩还没打一场呢!”

应龙茫然不知所措,举剑相抗,叫道:“你是想要九霄首徒的称号吗?我让给你就是了”。

西凡贴身擦过,低声说道:“帮可儿!”

应龙恍然大悟,狂啸几声:“好啊,我也正要试试你那赤瞳剑的威力呢!”

荼巫见应龙西凡战意正酣,才长舒了口气,叹道:“是不小心的吗?”她本是个没什么想法的女孩,现在见可儿半响不动,似乎是睡着了,轻吟道:

“驭虫秘术——鼻涕虫!”

她手里旋成一个奇异的阵法,一个憨态可掬的鼻涕虫滚了出来,呆呆傻傻的,搔着脑袋楞在原地,嘟囔道:“这是哪?”

荼巫踢了鼻涕虫几脚,指着可儿说道:“去那儿!”

那鼻涕虫还没挪几步。

“龙——九龙撼地波!”一条巨龙影掠过,将那鼻涕虫顶飞了出去,重重的摔在地上翻滚挣扎!

“血月赤瞳——封喉斩!”

一道剑斩飞下,将那鼻涕虫拦腰斩死!

荼巫生了气,对着两人喊道:“你们——你们做什么啊!滚一边打去!”

应龙西凡兀自不理,依然缠斗不休。

荼巫气出了眼泪,紧咬着下唇,看着酣睡的可儿,心里一顿不服气,飞奔过去,手里攥着一把匕首。

“九极天——飒叶秋风吟!”

万千剑波飞来,荼巫急忙一个后仰才勉强躲开,手里的匕首也落在擂台中央。

“血月赤瞳——三罡霸刀!”

血气斩劈空而来,正中那把匕首上,匕首转眼就打弯打钝不能再用了。

荼巫委屈的说道:“你们就是故意的!你们就是故意的!”她边哭边说,最后抱着膝盖,呜咽道:“你们就是故意的!”

应龙和西凡停手并肩而立,笑道:“姑娘,我们无意伤你,你趁早认输了事!”

荼巫边哭边摇头“我不!我不认输!”

西凡冷笑道:“那就不能怪我们了,或许我俩漫不经心的哪一招,杀你都不在话下的!”

应龙接着说道:“姑娘,可儿今天有些不舒服,这九霄首徒算是她的心愿,你让给她怎样?”

荼巫抹掉眼泪,倔强的说道:“我让她,那谁让我?”她转头对着昏睡的云中子,高声叫道:“师父,师父,这不公平!你看看他俩!”

云中子揉着眼睛醒了过来,迷迷糊糊的说道:“什么呀!什么?”

他还没说完,雨朦轻拍着他的肩膀,柔声说道:“师哥,没什么事!没事的!睡吧!快睡吧!”云中子听着这酥软如蜜的声音,便感觉晕头转向的,又躺回去睡熟了!

逍遥子哭笑不得,拽走了雨朦,说道:“你怎么对我师哥用幻术!”

雨朦头枕在逍遥子肩膀上,朝着他侧脸调皮地吐了口气,笑道:“怎么?不行吗?”

逍遥子摇了摇头,“真拿你没办法!”

荼巫见师父云中子醒来又睡去,也是茫然无措,他又转头对着台下盘腿而坐的一群九霄子,叫道:

“这两人乱来,你们看不到吗?快拦着点他俩呀!”

应龙和西凡也回头盯着一群九霄子,冷声说道:“你们倒是可以试试!”

这群九霄子各各寒蝉若禁,一个应龙就够受的,再加一个西凡,呵呵,还是不说话的好!各各埋下头去,听到也是没听到!

荼巫看着昏睡的可儿,明明没几步的距离,可不是气龙,就是剑斩,弄得她连半米都靠近不得,她委屈的叫道:

“你们欺负我一个弱女孩,算什么?”

应龙笑道:“姑娘,我们可没欺负你呀,我们的剑招哪一个是伤了你!”

荼巫恍若梦醒,心道:这两个人只是想吓走我,想让我自己放弃,绝对不会伤我,哼,我偏偏不遂了他们的心愿!

她一想到这里,心情顿时明朗起来,向前迈了几步。

“八九玄天功——蛮熊裂!”

“血月赤瞳——兜天转!”

两招势如破竹的飞来,荼巫蜷缩着身子,却死死地不后退,正如她所料,这两招要么打在她旁边,要么打在她身前,没一个真正伤她的!

她旋即大了胆子,昂首阔步的又走了几步,纵然剑波飞斩不断,可她依然完好无损,眼看就能碰到可儿了。

西凡暴怒的大叫一声:“你!你不长记性啊!你胆敢碰一下,信不信这里要多个死人了!”

赤瞳剑血气翻涌,西凡冷眼瞧着荼巫。

应龙苦笑道:“姑娘,我们的确不想伤你,可——可你不能逼我们啊!”

荼巫盯着可儿,手举起又放下,举起又放下,踌躇几次,终于是放弃了,跳下擂台哭着跑远了。

雨朦看着荼巫跑远,轻推着云中子,说道:“师哥,比赛出结果了,你快看看!”

云中子恍恍惚惚的睁开眼睛,伸个懒腰,喃喃道:“出结果了吗?啊呀呀,又睡过去了,谁赢了?”

“你看看不就知道了!”

云中子抬眼瞧着,哈哈笑道:“是可儿啊!哎,她是睡着的吗?”

雨朦笑道:“是累晕了吧!”

云中子眯着眼睛笑了出来,跳上擂台,见擂台上斑痕满满,满意的点了点头,轻推着可儿,低声说道:“可儿,可儿,你是九霄首徒了!”

可儿揉着眼睛醒了过去,茫然的说道:“什么?”

“你赢了,你是九霄首徒啊!”

可儿手指着自己,她有些不相信,她说:“我吗?”

雨朦掩面笑了:“当然是你了,有那么多人都帮你呢!”

章节目录 首冠徒九霄(下) 雨朦扶起可儿,悄声说道:“今晚你跟姐姐睡,男人只想着自己,没一个懂怜香惜玉的!”

可儿的脸红扑扑的“雨朦姐姐,你——你都知道了吗?”

雨朦挽起可儿的手:“我知道的少,不知道的可多得呢!不过这种事,姐姐总比你要懂的!”

可儿点了点头,顺从的跟着雨朦,幽怨的瞟了应龙一眼。

云中子伸个懒腰,径直走了,一面走一面高声呼道:“你们这就算正式毕业了,九霄宫不留你们喽!”

下面的九霄子们炸锅一般沸腾起来,西凡厌烦这样的喧闹,叫道:“应龙,这里好吵,咱们去那片竹林吧!”

应龙的眼神还落在可儿的背影上,全没理会西凡说的话。

西凡二话不说,拉起应龙的手飞奔而出。

应龙回过神来,惊愕的说道:“咱们去哪?”

“竹林!”

“竹林?那里——那里倒是挺安静的!”

二人风驰电掣的狂奔,转眼就到了竹林,那日砍倒的竹子也都长起来了,地上密密麻麻的铺了一层叶子,软软的,像毛绒毯子。

他们漫步其中,冷风习习,竹叶似雨,西凡怅然的看着四周,问道:“出了九霄宫,你要去哪?”

应龙拾起一片竹叶,在手里摩挲不止,“我吗?还没想过呢!你呢?你要去哪?”

“我要去争夺人界三军元帅!”西凡说的慷慨激昂,真像极了人界三军总帅!

应龙似乎没受到多少触动,苦笑道:“这个倒是——倒是挺厉害的!”

西凡:“你呢?真要回龙域,过那种与世隔绝的日子?”

应龙眼里浮现出了龙域那安静恬淡的日子,过那样的日子未尝不可!可他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西凡:“本来还想和你打一场的,可——可——”他扶着胸口,咳嗽了几声。

应龙:“伤还没好吗?”

西凡点了点头,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竹林眼看就要走完了。

西凡惆怅的长叹一声:“我还以为你也会去当神界大元帅呢!”

应龙:“当神界大元帅有什么好的,杀更多人吗?”

西凡:“千军万马,皆听号令,无所不可,无所不为!战必胜攻必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这才是大元帅!”

应龙笑了几声,他的语气依然平淡:“这样吗?或许是在龙域待惯了吧,我对这些打打杀杀,很是厌烦!”

西凡:“你以为这就是打打杀杀吗?这是拯救!是扞卫!是守护!”

应龙:“是因为新魔界崛起吗?可是——”应龙想起了大哥罗睺,都多少章没提他了,难道自己要端着刀枪,战场上和他见面吗?难道自己要披甲挂帅,战争上和他相认吗?

西凡追问:“可是什么?”

应龙像做了亏心事一般,“没什么,没什么!”

西凡叹了口气,他似乎是在自言自语,“真想再与你并肩作战一次,不知道——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了!”

应龙沉思半响,笑道:“其实——其实当神界大元帅也挺好的!”

西凡瞪圆了眼睛:“真的吗?你真的这样认为吗?”

应龙:“当然,只是怕我没那个运气!”

西凡盯着手里的赤瞳剑,“兄弟,咱们靠的是这个!和运气有什么关系!”

应龙也举起手里的锯齿剑,笑道:“对啊,靠的是这个!”

二人在竹林里抵足而眠,应龙将拜师兮南和王逐鹿的事告诉西凡,西凡告诉了他如何苦练《血驭》功法,二人说说笑笑,笑笑说说,陆续就睡着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西凡已经走了,应龙撑着身子,手架在膝盖上,他盯着头顶竹叶间的阳光,微微一笑。

“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应龙走出竹林,找到可儿和雨朦,雨朦亲手将可儿交还给应龙,嗤嗤笑道:“可儿啊,昨天晚上还——”

可儿脸颊通红,轻推着雨朦“姐姐,你不要说啦!你答应过我的!”

雨朦红袖一挥,一个媚笑,径直走了。

可儿慢吞吞的走回应龙身边,乖巧地问道:“接下来,咱俩去哪?”

应龙想起和西凡的约定,不禁意气风发“去神界辉煌城,我要去做神界大元帅!”

可儿立在一旁,眼睛尽是崇拜的目光,她微微一点头。

“那样吗?那样也好!”

章节目录 杜凌峰 应龙和可儿重回辉煌城,落到那悬石地面上,地面上的朵朵倩云,被二人惊扰的破碎了。

辉煌城半点没变,左侧矗立的练兵场,天马监和帅殿,神将神兵喊杀震天,右边就安静了一些,天吏馆和典籍院,仙官们要么忙着收拾典籍,要么行色匆匆的来回走动,城中央的大殿金碧辉煌,彩纱飘扬!

可儿指着辉煌城中央的宫殿,说道:“你看!那个叫‘率兜宫’,父亲就经常去那里参加众议会决策的!”

应龙问:“众议决策?什么是众议决策?”

可儿:“就是大家一起讨论事情,父亲虽是神帝,但做决策时也只算一票,其实每个天界的重大决策都是那些神皇一起想出来的!”

应龙似懂非懂,被可儿拉着四处乱走,周围的仙官抱着各式各样的档案典籍,好似一股洪流,将二人席卷进去,齐齐往率兜宫赶。

二人被裹在洪流中,费了好大劲才挣脱了出去,应龙已经累的气喘吁吁,叫道:“哇!这里的人好多好忙啊!”

可儿:“当然忙了,神界所有的事都是辉煌城处理的!”

二人正说着,兜率宫内响起了古朴的钟声,这钟声里似乎有一种慑人心魄的魔力,而后一群神皇簇拥而出,相互谈笑着,一一道了别,化作数千道白光,向东南西北四散而去。

可儿拍手叫道:“咱们来的好巧,爹爹一定是开完会了!”

一道白光落地,掀起阵阵余波,少昊笑着说:“我女儿就是聪明!”

应龙恭谨一缉,叫道:“伯父!”

少昊摸着应龙的头,说道:“你不是想当神界大元帅吗?凌峰,你过来看!”

应龙一呆,转头看看可儿,可儿摊开双手,无奈的说:“不是我说的!”

一名健硕的将军走了过来,手持伏魔长戟,头盔上两根细长乌缨,身披铠甲,长靴与地面擦出金色的火花,身后的长袍飘荡,像是鼓风的战旗,那双眼睛机警又懈怠,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杜凌峰不动声色的盯着应龙

应龙似乎已经被一道金光罩住,心里不禁发毛,颤声说道:“前辈,我叫应龙!”

杜凌峰好似没听到似的,他的脸上漏出一种凶悍的神色,隔了半响,才说道:“龙狙的儿子?”

少昊站在一旁,哈哈笑道:“怎么,不像吗?”

杜凌峰又不说话了,靴子踏的铿锵有力,径直走远了。

“让他来将军殿找我!”

少昊拉着可儿的手,将她搂在怀里,宽大的袖口将可儿遮盖的严严实实的,他问:“龙儿有没有欺负你?这儿可是辉煌城,不是龙域,有爹爹给你撑着腰呢!”

可儿嘟着嘴,不怀好意的盯着应龙,娇声说道:“爹爹,他欺负我,天天欺负我,打我骂我,你不知道女儿有多苦呢!”她还落了泪,揉着这儿锤着那儿,显得真真切切的受了伤似的。

少昊微微沉思,叹道:“他是这样对你的吗?那咱们不理他怎样?”

应龙忙解释道:“伯父,我没有,我是好好待可儿的!”

少昊全都明白,他只是说道:“凌风是个冷言寡语的人,不会很好应付的!你做完了事,就来‘腾皖’找我们吧!”

应龙点头答应了,这里的路他还不太熟,只大概知道神族练兵场在东边,他便径直朝东边走去。

渐渐的,人的喊叫,马的嘶鸣伴随着雄壮的擂鼓声敲击着他的耳膜,朵朵彩旗飘扬,偌大的练兵场上尘土飞扬,杜凌峰站在高高的看台上,冷眼注视着下面的一切。

他手指着弓箭兵,另一只手随性一抛,一张小旗披风飞来,在地面上滚了几圈,正好落在应龙脚边。

“神族?兵技——箭雨梨花!”

弓箭手搭弓便射,弓箭黑压压的射向应龙。

应龙一呆,手提锯齿剑,拼命招架:“九极天——飒叶秋风吟!”

万千剑波飞出,于那剑雨激烈对撞,可没相持半刻,便被剑雨压制碾碎,应龙后撤几步,喝道:

“八九玄天功——花蟒护!”

锯齿剑刺入地面,应龙周身泛起丝丝龙气,汇成一道花蟒影,将应龙紧紧缠裹保护。

那剑雨刺进花蟒影里,最近的箭蔟已经顶住了应龙的面门,应龙佁然不动,眼神死死的盯着远处。

杜凌峰冷眼看着应龙,他并没说什么,径直走下高台,走向了神族帅殿。

应龙飞跑了过去,叫道:“前辈,你等我!”

他还没跑几步,杜凌峰背着身子,甩着伏魔长戟,应龙只听身侧呼呼风响,忙举剑相抗,只一瞬间,便被长戟震飞了出去。

杜凌峰头也不回,又继续走。

应龙揉着手臂,挣扎的站起身来跑向杜凌峰,还是喊着:“前辈。你等我!”

又是一记长戟,应龙刚侧身躲过,杜凌峰后扯一步,后背便将应龙撞了出去。

应龙踉跄几步才勉强站定,便又要跟上去。

杜凌峰沉默半响,转过头来,冷声说道:“我帐下缺一个陷阵先锋,你愿意吗?”

应龙正要点头,杜凌峰止住了他,他说:“别着急答应,那是会死的,你是大哥的儿子,我不能让你死!”

应龙:“我有龙族血脉!我不怕死的!”

杜凌峰:“龙族血脉?有龙族血脉便能不死不灭吗?真是笑话,天大的笑话!哈哈哈”他的笑声苍凉瑟骨,似乎将生命都看穿了,他转头回去,语气也就悲伤了:“会死的!会死的!你不懂吗?”

应龙:“我偏偏要做陷阵前锋!”

杜凌峰盯着应龙,他的眉毛舒展,眼神温和起来,像是在看着一个熟识的人:“你真的像极了大哥!”

杜凌峰领着应龙来到天兵帅殿,殿上的四人正争论着什么,各各身披战甲,一副将军模样,当他们看到杜凌峰时,低下头退在一旁。

伏魔长戟破碎成黑气,杜凌峰径直坐到了主帅的位子上,一名士兵搬来凳子,应龙规规矩矩地坐在门口。

将军殿内陈列颇是简单,几把木椅,墙角竖着两排剑戟刀枪,中央放着一张柏木桌,桌上是一副沙盘地图,上面插着颜色不同的小旗。

杜凌峰仰趟在椅上,问道:“有什么情况?”

甲将军:“倒是也没什么,罗睺好像——好像在人界找什么东西?”

乙将军上前一步:“元帅,神界霜雪城出现一处新建的魔冢,规模倒是不大,不过——不过总是个问题!”

丙将军手提着一把大石锤,喝道:“我这就率白虎军剿平了它!”

丁将军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应龙插嘴道:“什么是魔冢?”

他的话很唐突的崩了出来,四个将军齐齐侧目,似乎在琢磨着面前这小子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半响后摇了摇头,又看向杜凌峰。

杜凌峰并没理会这种询问的眼神,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面前沙盘上的几面旗子,隔了半响,他才说道:“他是我的陷阵先锋!”

他的声音坚决有力,像是铁锤锻打时的花火,一个字一个字的蹦了出来,他走出门外,盯着热火朝天的练兵场:“我去剿灭那个魔冢吧,应龙,你跟我来!”

章节目录 魔冢风波 应龙跟着杜凌峰,二人御空飞行,火速赶往神界霜雪城。

杜凌峰一言不发,应龙便想找些话说。

应龙问:“前辈,什么是魔冢啊?”

杜凌峰:“罗睺玩的小把戏!”

应龙还是不能理解,魔冢是大哥(罗睺)玩的小把戏?这是什么意思?他本还想再问些别的,可他说的每一个字碰到杜凌峰的背影时,都像是结了冰一般沉重了,他心底暗忖:一会见到就会知道的!

二人飞了半天,周围的气候越发冰冷,鹅毛般的大雪飘落,山峰冰棱遍布,应龙不停的抖着身上的碎雪,还帮忙拍着杜凌峰披风上的。

杜凌峰好奇的打量着他,说道:“没有用的!极北之地的霜雪终年不断,你拍掉一些,过一会就又会有的!”

应龙固执地抖着他披风上的落雪,说道:“有用的,一定有用的!”

杜凌峰看向那漫无边际的冰雪,似乎陷入莫名的思绪里,喃喃道:“或许吧!或许有用吧!”

杜凌峰的目光猛然锁在了远处,机警如猎豹一般的眼睛,他手里黑气聚集,那把伏魔长戟劈空而出,手指着远处,“看!”

应龙:“到了吗?”他看向那白茫茫的远处,一座坚冰似的城池迎风而立,一群黑压压的魔兵奋力攀援,巨大的魔族投石车将燃着烈火的巨石扔向霜雪城,不少冰精灵便在大火里融化成了水,剩余的冰精灵挥着法杖奋力反击,坚冰滚滚而落,寒风也如刀片一般摧残着魔兵的身体。

杜凌峰紧攥着伏魔长戟,大喝道:

“昆仑韬略——荡魔天尊!”

他身上的铠甲燃烧起来,眼睛变成鲜艳的红色,后背的肌肉伸长撕裂,一双黑羽翅膀骤然伸出,他手挥着长戟,喝道:“伏魔戟法——天刑!”

长戟似乎也燃烧起来,一双翅膀急速拍了几次,他像是子弹一般射向巨石车阵地,长戟猛拍地面,坚冰地面陷下一个深坑,石块坚冰碎裂而飞,魔兵连同投石车一瞬间便荡然无存。

他扛着伏魔长戟,盯着漫天飞雪,狰狞的笑了一声。

这一刻,攻城的魔兵,守城的冰精灵都呆了,他们看着这个魔王似的人物,竟一时间搞不清状况,然后,冰精灵尖叫道:“援军到了!”霜雪城战鼓如雷,反击之势愈发凶猛,魔兵眼看大势已去,只得仓皇逃窜。

魔兵还没逃多少,恍然一道黑影,杜凌峰已经杀入人群,魔兵哀嚎一声,身上燃烧起黑色的火焰,转眼便化成一摊血水

应龙刚一落地,魔族已经死伤大半,他竟然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仓皇叫道:“前辈,你——你不要紧吧!”

杜凌峰悬在天空,黑色翅膀不停扇动,粗重的呼吸结成冰雾,他说:“跟我来!”说罢双翅一挥,“嗖”的飞了出去

应龙也飞速跟上,他在尸体和碎冰间蹦跃窜行,眼看杜凌峰已经变成一个黑点,不见了踪影。

应龙累的气喘吁吁,才勉强赶上,杜凌峰站在一座山崖边,冷眼盯着下面的一切。

应龙朝下一看,眼前的景象让他一惊,黑色腐败的泥土,在雪白的冰雪上很是亮眼,黑色土地上浓烟滚滚,遍布着一钟魔族特有的黑曜石屋子,一名健硕的魔兵站在一块巨石上,高声呼道:“快跑!敌人来了,快跑!”

村子内部出现旋出一个黑紫色的“异界门”,那魔兵催促着:

“快!,妇女孩子先跑,快啊!快啊!”

魔族女子抱着襁褓中的婴儿,托着蹒跚学步的孩子,奋力往‘异界门’赶去。魔兵紧握着长刀,站在两侧,守护着她们。

杜凌峰冷声说道:“这就是魔冢!”

应龙:“怎么——怎么还有妇女和孩子,这不就是魔族的村子嘛!”

杜凌峰:“罗睺通过这些魔冢袭扰二界,那些幼儿和孩子长大,便是新的魔兵,在我们察觉不到的犄角旮旯里,魔冢就这样繁衍生息,逐渐生长成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这便是罗睺的计划!”

应龙:“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杜凌峰:“你去将他们都杀了吧!”

应龙:“连那些孩子和妇女也杀吗?”

杜凌峰:“杀!”

应龙身上颤抖了一下,他似乎有些犹豫,在那双冰冷眼神的注视下,他不得已跃向魔冢,一名魔兵立刻察觉到,这魔兵青面獠牙,长得甚是粗壮,手里的石锤石斧齐齐劈来。

应龙着地一个翻滚,几刀便将这魔兵杀死,那魔兵好似一座小山一般轰然倒地,应龙盯着那仓皇而逃的,哇哇啼哭的婴儿和妇女,一时茫然无措,愣在原地。

杜凌峰高声喊着:“杀!”

应龙瞟了他一眼,固执的说:“不能!不能杀!”

一名壮实的魔兵趁着应龙犹豫不绝的时候,从背后抱住了他,两只手臂紧紧箍在应龙身上,将他摔翻在地面,而后数百个魔兵压上,渐渐叠成一座小山。

从那缝隙里窜出白色的光芒,应龙大喝一声,将几百个魔兵悉数震飞,他轻声吟道:“九极天——飒叶秋风吟!”

万千剑波在空中追住那些魔兵,一时间血沫横飞,哀嚎不断。

一名魔兵立在‘异界门’前,高声呼叫着:

“快跑!快跑啊!”

应龙缓缓的举起锯齿剑,看着那黑紫色的“异界门”,他只需要轻轻一挥,那些妇女婴儿顷刻便成了血沫,可他迟迟不动,迟迟不动,若是对那些手拿石锤石斧的魔兵,就算是战死沙场都无所谓,可面对手无寸铁的妇女婴儿,他要怎么下得去手!

杜凌峰大声喝道:“你不杀他们吗?你以为这是仁慈吗?将来他们可不会这样!绝不会!”

应龙眼眶湿润了,他缓缓的举起剑来,高声喊道:“你们快逃啊!你们快躲!我要出招了,八九玄天功——灵驹千里!”

一匹白马影疾驰而出,应龙半跪在地上,痛苦的高声呼叫:“你们快逃,你们快逃!”

最后的那名魔兵送走了最后一个人,看着遍地的魔兵尸体,不由捶胸怒号,长啸一声:“魔界万古长存!魔族永世不灭!”

说罢飞扑向那白马影,一声爆炸后,身体便碎成了粉末,与他那些昔日的弟兄混在一起。

应龙看的那‘异界门’快要关上了,不由得长舒了口气,他看见一个泪流满面的女子,那女子微微一点头,柔声说道:“谢谢!”

应龙一瞬间好似受到天大的褒奖,他挥了挥手,说道:

“快逃吧!”

章节目录 战场法则 应龙盯着手里的锯齿剑,有些自豪的说道:“我做到了!我做到了!”

杜凌峰冷哼一声,张翅飞走了。

应龙本想呼叫一声,可他太累了,方才也只是半刻的抉择,于内心却似受到千锤百炼一般,现在一股疲乏感觉涌了上来,他一动都不想动了。

一只魔兵的头颅滚到他的脚边,正是刚刚那个魔兵,应龙盯着那魔兵的眼睛,那是一种倔强的,殉道者一样的眼神,他有些被震撼了,他想起方才魔兵垂死的呐喊:

“魔界万古长存!魔族永世不灭!”

他嘟囔着这句话,他正视着这个头颅,的确,这个魔兵是不堪一击的,以他血肉之躯抵挡自己的‘白驹亮影’,固然有些自不量力了,可应龙总感觉他还活着,他的那种信念蔓延生长开,攒住了应龙的身体,那垂死的灵魂此刻就悬在他的眼前,吼道:

“胜负还没见分晓呢!”

应龙用锯齿剑在雪地上挖了个坑,将这个头颅埋了进去,他对着隆起的坟堆哀默半响,转身去追杜凌峰。

杜凌峰正在霜雪城,冰精灵用着法杖,将损毁的城墙修修补补,城外的鹅毛大雪将方才战场的痕迹抹盖得一干二净,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应龙也赶往霜雪城,紧紧跟在杜凌峰身后,二人沉默不语。

几朵晶莹的雪花堆叠成一道雪门,霜雪城女王走了出来,晶莹剔透的长裙拖地,雪花似的王冠上垂着几颗冰星,她膝盖微微一弯,说道:

“多谢将军了!”

杜凌峰没说什么,他长叹了口气,转头对着应龙说道:

“咱们走吧!”

应龙点了点头,霜雪女王盯着两道光影飞走,叹道:

“都听说神界大元帅是个怪人!话也不说一句,倒是蛮奇怪的!”

二人走了一路

杜凌峰终于是开口了,他的话很冷,是攥着拳头说出的:“你不该放走那些女人和孩子的!”

应龙:“可我下不去手!”

杜凌峰双手攥成了拳头,低吼道:“慈不掌兵义不行贾,你下不去手,还做什么将军!”

应龙固执的说道:“我就是下不去手!我就是下不去手!”

杜凌峰看着应龙,他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他叹了口气,看着远处漫天的冰雪,他说:“咱们的命就是用来守护这片土地的!”

应龙看着飞雪漫天,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惆怅,他想起最后那个魔女的眼神,想起她说的那句“谢谢”,这是唯一值得他欣慰的地方了。

隔了半响,杜凌峰又说:“你知道陷阵先锋是做什么的吗?”

应龙摇了摇头。

杜凌峰:“陷阵先锋就是打仗时的一把尖刀,狠狠刺向对手的要害,同时又要面对敌人最顽强的反击,每次的战斗都是九死一生,你知道吗?”

应龙:“我知道!”

杜凌峰狂怒起来,他奋力一挥披风,大吼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没上过战场,没见过那哀鸿遍野,没见过那血流成河,你就是不知道,你就是不知道!”

他的嗓音越喊越高,最后戛然而止,他沉默了,只喃喃道:“你不知道!”

应龙被他癫狂的模样吓了一跳,他后退半步,他看到将军那黑色的眸子里晶莹的泪水,他更害怕了,他颤声说道:

“前辈,你没事吧!”

杜凌峰匆忙背过身去,他的声音也变了

“我没事!咱们走吧!”

应龙还没走几步,杜凌峰又说:“我经历过四界攻伐时的那场葬魂原之战,我经历过!那时候我就是神族陷阵先锋,魔神吼率领四魔将(混沌,饕餮,梼杌和穷奇)和千万魔兵征战天地,神界几千万的大兵团只一瞬间就全军覆没,血流成河,箭失漫天,战场上全是死人,全是死人!你体会过那种感受吗?”

应龙摇头、

杜凌峰:“你体会过那种从尸堆里爬起时的感觉吗?你见过那场苍穹裂变,创世四皇拼死相斗的场景吗?若不是女娲娘娘不惜性命封印魔神吼,真不知道还有死多少人呢!那时候的神界大元帅明铠,他就死在葬魂原,那样神通广大的将军离死亡也只有咫尺之距,你有龙族血脉算的了什么?”

应龙听的呆了。

杜凌峰:“这就是战争!一个活生生的人,或许一瞬间就没了,这是战场的生存规则,你什么都不懂!你不懂!”

应龙埋下头去,他指着远处:

“前辈,辉煌城到了!”

章节目录 战马 应龙跟着杜凌峰回到神界辉煌城。

甲将军正在练兵场的高台上指挥神兵操练,看到二人安然无恙的归来,狂笑道:“以元帅和先锋的能耐,想必那魔冢已经荡然无存了!”

杜凌峰只点了点头,径直走了过去。

应龙快步跟上了杜凌峰。

二人一前一后走了并不远,一处木栅栏挡住了他俩,旁边的仙官点头哈腰的迎了上来,谄媚道:

“将军,是哪一阵风把您吹到这天马监来了啊?”

杜凌峰淡淡的说:“来挑一匹天马!”

那仙官忙招呼着士兵将木栅栏挪开,弓着身子说道:“请!”

应龙一走进天马监,空气中弥漫着草料和马粪的混合味道,数万匹毛色不同的天马在草棚放声嘶鸣,几名仙官累的满头大汗,正为石槽里加添草料。

杜凌峰双手盘胸,斜靠在墙上,说:“挑一匹去吧!”

应龙懵懵懂懂的走向马棚,天马齐齐转头过来,有些高昂着马头,对他的出现颇不在意,有些则摇头摆尾,伸出脖子拼命地亲近过来,应龙看着这马棚延伸到不知多远,脑袋晕的嗡嗡响,转头对着杜凌峰说道:“前辈,这么多天马,我要怎么挑啊!”

杜凌峰并没答话,一名养马的仙官笑吟吟的走上来,对着应龙说道:“将军,第一次挑马吗?”他斜眼瞟到杜凌峰,模样愈是恭谨:“需要小仙帮忙吗?”

应龙如实的点了点头。

仙官满意的笑了,他说:“好!您跟我来!”

应龙随即跟了上去,那仙官口若悬河的讲了起来:“这挑马可是一件技术活,不然要我们这些马倌做什么?这挑马呀,我给您好好讲讲,第一要看马脸,马脸要瘦削,要长!第二嘛,就要看马胸,要壮实挺拔!要气鼓鼓!第三要看马身,肉满膘肥才是好马,这第四——”

应龙听得厌烦透顶,忙打住了仙官的话:“仙官,这样的好马在哪呢?”

仙官没好气的瞟了他一眼,似乎是埋怨应龙打扰了他的好兴致,冷冷的说道:“跟我来吧!”

仙官领着他来到一处独立的马棚,一匹深灰色的大马映入眼帘,那仙官仿佛看到宝物一般炫耀起来:“这匹马啊,你看看!实打实的好马!你看看这马脸,这马胸,这马身,我的老天!”

应龙呆呆的看着这匹马,这马也呆呆的看着他,半响后应龙摇了摇头,说道:“我不喜欢!”

仙官一愣,叫道:“这可是大名鼎鼎的‘白蹄乌’哎!这样你都看不上吗?”

应龙不理他,径直走向了第二座马棚,这匹马矮矮小小的,但颇是机灵,前蹄焦躁地踏着,似乎是随时准备飞奔而出。

那仙官又来了兴致,拍手道:“将军,好眼光好眼光!你别看这匹马瘦小,它可是日行千里的好马哎,叫作‘特勒骠’,听听!多凌厉的名字!”

应龙并没在意,又走了过去,那仙官气的跺脚,闷声嘟囔道:“真是没眼光,不识货!”

应龙走到第三座马棚,这匹马黑紫色的毛皮熠熠生辉,一看便是一匹好马,可应龙还没等仙官介绍,就已经走开了。

仙官咬牙切齿的骂道:“这可是‘飒露紫’啊,也入不了您的法眼吗?你当真是来挑马的?我怎么看你是来消遣我的呀!”

应龙看着还有三座独立的马棚,那里面也一定各站着一匹好马,可他总是不那么喜欢,索性剩下的也不看了,他又返回原来的马棚,对着仙官叹道:“我不挑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声尖锐的鞭声传来,应龙抬眼看去:

一名马倌正鞭打着一匹驮草料的灰马,若是其他马受到这样的鞭打,必然尖声嘶鸣,可这灰马只是闭目忍痛,它的头顶一只锥子似的长角,毛皮是一种营养不良似的草木灰色,尾巴无力的耷拉着。

马倌破口大骂道:“你个赖马,拖个草料也是一股犟劲儿!”

他又狠狠的打了几鞭,那灰马猛地睁开眼,晃着头顶的长角向那马倌戳去,这一下直把那马倌戳的手忙脚乱,马鞭也落在地上,那灰马眼见已经得手,竟然不顾疼痛的嘶鸣起来,就像是得胜时爽朗的大笑。

这一幕倒是让应龙笑出声来,他拦在暴怒的马倌前,双目死死的盯着这匹灰马。

那灰马侧头打量着他,鼻孔的粗气喷到应龙脸上,那模样好像在说:“你是谁啊,凭什么这么看我!”

一人一马就这么僵持半响,应龙转身为他卸去拖车,轻拍着它的身子,叫道:“跑吧,跑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就不会让人欺负了!”

灰马高昂着马头,前蹄腾起半尺来高,箭一般冲进落日的余晖里,只见那影子渐渐小了,渐渐看不到了——

应龙向那背影招手,他猛然觉得自己脸上冰凉凉的,竟然是落了泪,他缓缓的走到杜凌峰身前,叹道:“前辈,这儿没有适合我的马!我不挑了!”

杜凌峰看着远处,那匹灰马背着落日疾驰而来,低伏着马头,长角狠狠的戳向应龙,应龙反应飞快,忙后退一步,左右闪躲。

一人一马又这样拼斗了半响,直到落日渐斜方才罢手,灰马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应龙,眼神漏出誓死效忠的神色,它低垂马头,前膝半弓下来,他臣服了。

杜凌峰站在一旁,缓缓说道:“它是你的马了!”

应龙惊愕不已,他摸着那憔悴的马毛,一股莫名心痛涌了上来,喃喃道:“你选我的吗?”

那马嘶鸣一声,它在说:“从今往后,你是冲锋陷阵,还是驰骋疆场,都会是我陪着!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应龙紧抱着马头,呜咽道:“以后再不会有人欺负你!再不会有人叫你赖马!再不会有人让你驮草料!你是战马!我应龙的战马!”

灰马伸着舌头舔着应龙的脸,模样甚是亲昵,它猛地站起身来,头向后甩了甩。

应龙翻身上马,双腿一夹,灰马会意,朝着前方飞奔而出!

章节目录 白泽 应龙斜跨灰马,勒紧缰绳,那灰马长嘶一声,撞开拦路的仙官和木栏,飞奔而去。

应龙还是第一次驾马,却不知为何,他已经能读懂这匹灰马的想法了,正如这匹灰马能读懂他的想法一般,他往哪儿走的念头刚一冒出来,灰马已经会意,飞踏着马蹄跑去。

灰马撞开拦路的仙官,谁的面子都不给,它的性子倔强异常,就算是一座石山拦在它的前面,它也会毫不犹豫的撞穿过去。

应龙骑着灰马来到少昊的‘腾皖阁’,灰马二话不说便跳过了外墙,大踏着步子走进去。

应龙跳下来,看着面前的‘腾皖阁’微微一笑,他抚摸着灰马的额头,笑道:“你去一边休息休息吧!”。

那灰马伸着鼻子嗅着草味,眼睛瞪的圆溜溜,而后轻快的踱着步子,向‘腾皖’深处跑去。

应龙跑进‘腾皖阁’,腾皖阁内甚是干净素雅,墙上几幅字画,门角两盆梅花,一种恬淡的花香扑面,应龙大声叫道:“伯父可儿,你们在哪?”

可儿跳下阁楼,飞扑到他怀里,对着身后的少昊高声叫道:“爹爹,你说的真准!他真的来了!”

少昊慈祥地笑着,缓步走下木梯:“龙儿,事情都忙完了吗?”

应龙点了点头:“伯父,我已经是神界陷阵先锋了!”

少昊沉吟道:“陷阵先锋吗?这个倒是不错!走吧,屋子里气闷的紧,咱们去后花园走走!”

三人走出腾皖阁,后花园的景象让他们一呆,那匹灰马横卧在花圃里幸福的打滚扑腾,而前来浇水的仙女刚一踏进花圃,灰马便机警的扬起头来,挺着高耸着尖角将她们逼退出去,而后调皮的伸着舌头,撅着屁股,自顾自的去吃花了,那群仙女在花圃外面尖声阻止,额头都急出了汗,灰马却理都不理。

可儿惊道:“爹爹,哪里来的天马,它把您种的花都要吃光了!”

少昊笑道:“就让它吃一些吧,这可是龙儿新挑的战马!”

应龙惭愧的招手道:“马儿,你快回来,不要胡闹!”

灰马听到应龙的声音,天真的扬起头来,模样狂喜不已,它的嘴里叼着一朵花,踏步走到应龙身前,将花放到应龙手上,而后歪着脑袋眨了眨眼睛,像是在说:“你快吃啊,很好吃得!”

应龙将花攥在手里,轻抚着马头,苦笑道:“这个不能吃的,这是伯父的花!”

灰马烦恼着踏着步子,转头对着少昊嘶吼几声,挺着头顶的尖角刺去,少昊哈哈一笑,避开几步,说道:“让它多吃一些吧,花没了还可以再种嘛!不过这匹天马元气尚未恢复,正需要这里的花草滋养呢!”

那灰马奋力一刺竟然将大名鼎鼎的神帝少昊逼退了,也不知它是不是得意了,垂着脖子咬住应龙的衣袖,将他拽入花圃。

应龙踉踉跄跄的跟着,回头见少昊全无生气的模样,才稍稍放心一些。

灰马也不顾惜什么,在几个花圃里来回奔跑,将采来的各式各样的花都堆在应龙面前,踏着马蹄兴奋的嘶鸣。

应龙苦笑道:“好马儿,我不吃花的!”

灰马疑惑的歪着头,然后孩子般的横卧下去,气呼呼的吃着自己采来的花

应龙将一朵花送到灰马嘴边,问道:“我真的不吃花的,你生气了吗?”

灰马的确生气了,扭着头不理应龙了。

可儿小心翼翼的靠在灰马身边,轻声向应龙问道:“这是你的马吗!”

应龙点了点头

可儿笑着半蹲下来,拿起几朵仙花递在灰马的嘴边,灰马依然扭头不吃

可儿掩面笑了,轻声说道:“你不吃吗?我偏要让你吃!”

灰马似乎听懂了,它要么晃着脑袋,要么高仰脖子,就是不理会可儿递来的花

可儿:“哼!你不吃吗?那我吃!”

可儿做势要将花吃下,灰马惊惧地回过头来,一口粗气便将她手里的花吹出老远,而后得意洋洋的踏着前蹄,低鸣一声。

应龙将可儿抱在身边,二人躺在花圃里,头就枕在马肚子上,灰马也温顺的躺着,偶尔伸长舌头,将一旁的花儿卷到嘴里。

可儿轻抚着马肚子,笑道:“它叫什么名字啊?”

应龙搔了搔头,“我还没想好呢!”

这灰马吃了不知多少仙花仙草,身上也出先了奇妙的变化,毛皮从憔悴的灰色变成了如雪的白色,头顶的长角也愈发晶莹剔透了。

可儿躬身抱住了马脖子,灰马似乎也看懂了她和应龙的关系,便不那么抗拒了,但轻嘶几声,模样依然倨傲。

可儿:“就叫他白泽吧!”

应龙:“白泽?白泽!很好听的名字哎!”

章节目录 阴蚀之地 神族将军殿——

杜凌峰和四个将军在沙盘上指指点点,争论不休。

杜凌峰的拳头猛锤着桌子,怒喝道:“万鬼王破天君的厉鬼队,擎山王魔眼的独眼巨人族,怎么都往人界靠,罗睺这是要做什么啊!”

甲将军原名赌徒,正指着沙盘上的几面黑旗。

“魔族不会是要进攻人界了吧!”

杜凌峰微闭着双眼沉思半响,说道:“不可能!魔族还没那个实力,罗睺更不会那么莽撞的!”

赌徒将军指着沙盘上的一处地方,说道:“那咱们趁破天君的厉鬼队不在,偷袭他的老巢,阴蚀之地——黑狭间这么样?咱们这样围魏救赵,破天君或许会赶回来救援呢!”

丁将军原名懒汉,他插嘴道:“这倒是个好主意!破天君若是返回来救援,魔族向人界靠拢的计划就一定得泡汤了!”

剩下的乙将军(脏鬼)和丙将军(软蛋)纷纷附和。

杜凌峰似乎也默认了这个意见,他喃喃道:“派谁去呢?”

赌徒,脏鬼,软蛋和懒汉四位将军争执起来,杜凌峰摇头说道:“你们都得留在神界,我怕——我怕罗睺在人界闹出什么动静!那时候我们神族天兵得去支援啊!”

“那我去吧!”

应龙的声音是平地的一声惊雷,将军殿顷刻安静下来,杜凌峰正视应龙,说道:

“这次要去的地方是鬼族阴蚀之地——黑狭间,鬼族在这个地方繁衍数百年,我不知道这其中有多少凶险,而且——而且我只能给你三千斩影候(神族士兵),你还愿意吗?”

应龙:“三千绰绰有余,厉鬼队倾巢出动,那黑狭间不就没鬼兵了吗?”

杜凌峰摆手道:“不一定的,我不知道,孩子,你——你千万小心啊!”他从怀中摸出一块天兵符,在应龙耳边嘱咐几句,郑重的拍着他的肩膀,说道:“你凯旋归来时,我一定设宴为你洗尘!”

应龙点了点头,接过这天兵符,毅然的走出将军殿,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吹了口哨子,白泽飞奔而来。

应龙骑上白泽,赶往南天门,一名巨人手握着两把金锤,他正是神界八柱天之一南天门将——巨灵神。

巨灵神喘着粗气,看着白泽飞奔而来,一脚踏地便拦住了二人的去路,怒喝道:“有令牌吗?”

白泽挺着长角愤恼的戳着巨灵神的大脚,巨灵神半弓着身子细细瞧着应龙的令牌,说道:“嗯,对的呢!走吧!”

他旋即挪开了大脚,应龙驾马而去

白泽踏着白云狂奔,应龙从怀中掏出杜凌峰给的天兵符,嘟囔道:“凭这个就可以召唤三千斩影候吗?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兵符!”

白泽嘶鸣一声,化成一道白光,落入黑狭间不远处

应龙跳下马来,四面全是黑皑皑的泥土,枯死的老树上吊着几只蝙蝠,绿色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这贸然造访的一人一马,天空悬着一轮孤月,应龙不禁纳闷,他刚刚在神界时还是晴空万里,怎么到了这儿,却成了夜晚

他缓缓的走着,四面的枯草在月色的笼罩下闪着晶莹的光,天空回响着‘咕咕’的乌鸦叫声,这片土地真是凄凉极了,他的面前是一处荒原,他已经进入鬼巢黑狭间了,天空飘着太多恍恍惚惚的鬼影,凄厉的嘟囔着:“我是谁?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在哪里?”

应龙不禁打个冷战,他勒紧缰绳,大着胆子继续往里走去

面前闪着一处火光,几名巡逻的鬼兵懒懒散散的走来,应龙忙蹲伏在一旁的枯草里

鬼兵甲:“大王(破天君)带着厉鬼队去了哪儿啊?怎么还不见回来?”

鬼兵乙:“这就不晓得了,只听说是争伐一个大怪物!”

鬼兵丙:“大怪物?大王不就是怪物嘛?还去找什么怪物!哈哈哈——哈哈哈——”

一群鬼兵齐声大笑,身后跟着几个鬼族咒灵法师(鬼兵的一种)

鬼兵甲:“铃木宫雄呢?他不是驻守咱们黑狭间的吗?怎么看不到他!”

鬼兵乙:“那王八蛋,还不知道在哪儿搂着几个小妞偷着乐呢!”

鬼兵丙:“哎!别这么说嘛,铃木还是有些能耐的,不然大王也不会留他驻守黑狭间呀!”

应龙伏在草堆里,他听到了‘铃木宫雄’四个字时,心里不禁一颤,就是这个铃木,害的自己的两位师父误会三十年,那日他和师父兮南追了铃木百里有余,还是让他逃掉了,今日在这黑狭间遇到,一定饶他不得!

鬼兵甲:“伙计,有谁会来攻打这里呀!只一个魔祖(罗睺),神界和人界就应付不过来呢!何况再加上咱们大王,还有擎山王魔眼呢!”

鬼兵乙:“听说这次苍狼王也参战了!规模很大嘞!”

鬼兵丙:“那魔龙王呢?有消息没?”

鬼兵甲:“呵呵,魔族四王之首的魔龙王,哪那么容易出现呀!我估摸这个魔龙王根本就不存在,连咱们大王都没见过!”

鬼兵乙:“不!魔祖说过有就一定有!魔祖不会骗人的!”

应龙心里又是一惊,心道:魔族四王:万鬼王破天君,擎山王魔眼和苍狼王齐齐助阵,罗睺大哥到底要在人界做什么?还有那个魔龙王,龙族深居龙域不出,在外的只有两人,一个是自己,一个是父亲龙狙,那日在少昊‘昊天塔’的影象里,听到父亲要去等待一个天命之人,莫非罗睺大哥便是那个天命之人,而父亲就是魔族魔龙王?

应龙飞扑过去,一手扼死一只魔兵,而后转身顺势拔出锯齿剑来,一道光影中,另外两个魔兵也身首异处

那几个咒灵法师尖叫一声,胸前旋起一个鬼族法阵,应龙一剑刺出,将他连同法阵一起刺穿了,咒灵哀嚎一声,手紧紧抓着锯齿剑,对着另一个咒灵叫道:“快跑,快去报告铃木将军!”

应龙正要跟上,剑上的咒灵不顾痛楚,将应龙扑倒在地,它身上鬼元倾泻,却依然大声叫道:

“快跑!快!”

那个咒灵仓皇飘走,应龙大喝一声:

“小鬼,你别跑!”

章节目录 修罗鬼神 应龙紧紧追着那个咒灵法师,身后白泽呼啸的跟了上来,应龙飞跃上马,高声喝道:

“小鬼,你跑不了的!”

那个咒灵飘的更快了,固执的嘟囔道:

“不!不!我要跑!”

他在枯树间东拐西躲,应龙怎么都抓他不住,不由得颇是气恼

咒灵流着泪狂奔:“我要再快些!我要再快些!鬼族不能亡!鬼族不能亡!”他腿上的鬼元倾泻不止,他停的时候,也就是死的时候。

应龙看的呆了,忙勒住缰绳,摆手道:“你别跑了!你再跑下去就会死的!”

那咒灵依然狂奔不止,身上的鬼元倾泻的更是厉害,他筋疲力尽的跑到一处荒原的古庙里,身子扑在古庙的铜钟上,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里,他幸福的笑道:“我——我做到了!鬼族有救了!”说罢身体碎成了片片光影,消失不见了!

那个咒灵拼尽性命也要敲响铜钟警戒鬼族,应龙的心又被震撼到了,自己面对的到底是什么样的魔族啊?他收起锯齿剑,立在一旁。

那钟声连绵不绝,响彻在黑狭间的大地上。

“当!当!”

应龙苦笑了一声,缓缓走进古庙里,庙门有些破败,门前立着几棵歪脖子树上,树上的乌鸦蜷缩的身子,枯藤半吊在枝丫间,庙里只有一个大铜钟和一张供桌,供桌上立着一个牌位。

那牌位上写着:家父覆海之灵位,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覆海生于天地之初,混沌初开之时,毕生创立鬼族,修订《鬼典》,死于四界争伐葬魂原九霄花老之手,呜呼悲哉!

牌位前燃着几根白烛,烛火落寞的摇着,香炉里插着一朵红花,鲜红似血。

应龙心道:覆海败于师祖之手,但也是前辈,给他叩个头是应该的,他躬身拜倒,面向覆海的牌位叩了三个响头。

身后猛然响起一声怒喝:“小子,你假惺惺的做什么!”

应龙还没来得及回头,一把鬼头大刀便横劈了过来,他忙举着锯齿剑抵挡,巨力将他震出了古庙,在荒原上滚了几圈。

应龙挣扎的站起来,冷笑道:“铃木,好久不见啊!”

铃木宫雄肩扛鬼头大刀,站在庙门前不肯出来,只是机警的来回看着,他说:

“你那两位师父呢?都叫出来吧!”

应龙见他心神不定的模样,不由的暗暗发笑,说道:“我师父说了,等一会儿我和打开了,若是我打不过你,他才好出手!”

铃木脸色苍白不堪,他知道兮南和王逐鹿无论来了哪一个,他都得把小命撂到这鬼族黑狭间,何况是在他和应龙拼斗时出阴招了,他大声呼叫壮胆,骂道:“你放屁,你那两位师父都是驰名北海的大剑客,怎么会偷袭别人!你分明是骗人!”

应龙摊开双手,无奈的说道:“我师父说过的,对付你这种卑鄙小人,不必遵守剑客之道!”

铃木的额头惊出了冷汗,他半弓身子,鬼头大刀横在胸前,眼睛直溜溜的生怕放过一点风吹草动,心道:这小子说的有几分道理,那兮南一定藏在枯草堆里,一会儿我可千万不能靠过去,王逐鹿呢?他会藏在哪儿?

应龙见他犹豫不决,举剑狂奔而去,手里的锯齿剑微微荧光,喝道:

“八九玄天功——灵驹千里!”

应龙与白驹亮影融为一体,好似一股狂风把席卷而出,铃木仓皇举剑招架,喝道:

“阿鼻道三十三——死劫?一”

鬼头大刀抡的呼呼作响,正面迎击刺来的白驹亮影,刀身上火花四溅,二人以力相较,应龙大喊道:

“师父,你快偷袭他左腋啊,现在正是机会!”

铃木大是惊愕,仓皇叫道:“哎哟哟,不得了,不得了!”他生怕兮南会趁机刺他左腋,心下慌乱之极,鬼头刀法也跟着乱了起来。

应龙趁隙欺身过去,一拳正中铃木的胸口,将铃木打退几步,跌倒在地上。

铃木对着周围怒喊:“你俩(兮南和王逐鹿)都出来啊,藏着躲着算什么好汉!”

应龙狂笑着跑去,锯齿剑刺向跌倒的铃木,铃木急忙后退,一个后空翻便站了起来,喝道:

“阿鼻道三十三——修罗地狱!”

鬼头大刀拍在地上,气波裹挟着碎石射出,应龙急忙后退,舞一个剑花,将那石子都挡在了身外,而后纵身跃入空中,笔直的落下,刺向地面的铃木。

铃木手里的鬼头大刀狂挥,平地掀起一股狂风,他本就是北海城四大高手,剑道造诣实属非常,只是一边与应龙较量,一边注意着本就不存在的王逐鹿和兮南,才落得这样狼狈不堪。

应龙身扶白鹤影,一声爆裂的爆鸣里,剑尖已经刺向铃木的头顶,铃木冷哼一声:“阿鼻道三十三——修罗地狱!”

他正要挥刀将应龙震开,应龙大喊道:“师父,你别笑了,快刺他后背呀!”

铃木叫苦不迭,一时间仓皇失措,不知道该击退应龙,还是护好后背防止被偷袭,此刻他恨不得自己有个三头六臂不可,这么千钧一发的时刻,应龙已经刺下,他着地一个翻滚,只听“刺啦”一声,手臂却未能幸免,被刺出一道极长极的伤口,一时鲜血直流!

应龙腾起一脚,将铃木踹飞了出去。

铃木在荒原上滚了几圈,手摁着左臂,面色苍白如纸。

应龙:“怎样?还有什么遗言吗?”

铃木叹道:“败给你小子,我不甘心!我不甘心!你把你那两位师父叫出来,让他们杀了我吧!”

应龙:“师父杀你还怕脏了剑呢!”

铃木苦笑道:“我有什么错,我只是维护北海剑道,就做错了吗?你们师徒三人还不远万里的来这黑狭间杀我!哈哈哈——哈哈哈——”

说罢正要横刀自刎,一群鬼兵咒灵从四面围了上来,领头的鬼兵仓皇摆手道:

“将军,万万不可啊!用我们鬼族‘秘法’,兴许还有胜算!”

铃木怒目圆睁,大喝道:“对!我绝不能败给你小子!绝不能!”说罢双手掐着手诀,眼睛猩红似血:“鬼?秘法——修罗鬼神!”

他张开嘴,荒原上的鬼气悉数吞入腹中,身体顷刻变大了一倍,身上的肌肉将衣服撑爆,嘴里喘着粗气,喝道;

“臭小子,你寻死来的吗?”

章节目录 霜月苍狼 应龙看着铃木突然变成了个庞然大物,脊背长出几排尖刺,浑身的肌肉好似隆起的石块一般,两把铁锤似的拳头抡的呼呼作响。

那群鬼兵受到庞然大物的鼓舞,吵吵嚷嚷的冲杀过来。

应龙砍死前面的几个鬼兵,便感觉敌人数量太多了,从怀里掏出神族兵符,喝道:

“神族?招——斩影候!”

那兵符落在地上,张开一道光幕,斩影候踏着整齐的步子,那群鬼兵似乎第一次见这阵势,手握尖刀纷纷退后,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斩影候头戴兜帽,蒙着面纱,背挎弯弓,手里的圆月弯刀亮闪闪,领头的一名拱手半跪:

“将军,三千斩影候听候您的差遣!”

应龙手指着那群鬼兵,叫道:“你们去挡住他们,我去杀了铃木!速战速决!”

铃木宫雄此刻正如暴怒的雄狮,拿起刚刚丢在一旁的鬼头大刀,攥在手里生生掰断了,怒吼一声:“都给老子让开!”

领头的鬼兵高喊道:“快去报告破天君大人,快去!”

斩影候贴地狂奔,手里的弯刀齐齐飞出,好似飘零的飞叶,转眼数个鬼兵人头落地,他们一个翻滚,掏出腰间的匕首,与那群鬼兵贴身厮杀起来,那群鬼兵也毫不示弱,举着尖刀奋力抵抗,身后的咒灵舞动鬼族法术,一时间火石飞窜,喊杀震天。

铃木手脚齐用,撞开拦路的士兵,双拳齐齐抡向应龙,应龙慌忙躲开,只听一声巨响,原来站着的地方陷下去一个深坑。

应龙喝道:“龙——霸龙铠!”应龙看着身上的银甲,怅然道:“我的战皇金甲呢!天啊天啊!这——”

他正这么想着,两道陨石般的拳头轮番砸来,捣蒜似的连砸几个大坑,应龙反而冲向铃木的双腿,铃木双拳砸空,气的怪叫一声,见应龙反而扑了过来,抬起两条腿乱踢乱蹬,想要将应龙踩死踏死。

应龙被这石柱一般的腿挤的头晕脑胀,举着锯齿剑奋力抵抗,吟道:

“九极天——极霸道?三刀!”

他一刀劈在铃木的膝弯处,铃木痛的哇哇大叫,蒲扇似的大手要去抓应龙,应龙在铃木的两条腿内钻来钻去,趁机向方才的膝弯砍出第二刀,这一刀下去,铃木旋即半跪在地上,黑色的鲜血好似泉水一般喷了出来。

应龙挥剑追去,一刀将铃木的那条腿斩断,铃木苦叫一声,挣扎了几次,终于是摔到了,他的眼神掠过一丝惊恐,双臂猛挥,将应龙逼退出去。

铃木断掉一腿,已经是待宰的羔羊,他瘫坐在地上哀嚎苦叫,挣扎了几次都站不起来,应龙飞身过去,在两只流星似的拳头间飞窜,而后猛地跳入空中,锯齿剑直劈下来,铃木的一只手臂也应声断了。

应龙剑抵着铃木的喉咙,冷声说道:“你想活吗?”

铃木低垂着头,眼里噙着泪水,叹道:“杀了我吧!”

应龙闭上眼睛,手起刀落,铃木的人头顺着剑势,滚进一旁的荒草堆里。

那斩影候更是愈斩愈勇,将鬼兵悉数杀退,正要乘胜追击时,天空想起一声霹雳,三道鬼族‘异界门’飞旋而出

第一道门是破天君的厉鬼军,鬼兵好似洪水一般涌了过来,将斩影候裹入其中,身上的血肉被撕咬吞噬,转眼便成了一具白骨。

第二道门时魔眼的独眼巨人族,几个小山一般的巨人抡着拳头,端着石锤石斧,震天的怒吼声里,对着神族士兵狂砸狂砍,地面上血沫横飞,惨不忍睹!

第三道门只走出一人,他跨着一匹棕色毛皮的霜月苍狼,手持一把深绿色的巨剑,霜月苍狼在战场上风一般的飞过,剑锋所掠,尸横遍野,敌人连一丝哀嚎来不及喊,就被斩成两端。

三道‘异界门’同时张开,恍惚是开了黄泉冥海的大门,那三千斩影候还没招架半刻,就已经所剩无几,应龙呆呆的看着。

白泽用身子撞他,应龙恍然梦醒,斜跨上马,振臂一呼:

“快撤!”

一名士兵猛推着白泽,高声喝道:“将军快撤,我们为您殿后,我们已经不可能活了,您还有战马,您有机会的,您就替我们活着吧!”

那仅剩的几名士兵立在他的身后,组成一道人墙,拼死向前厮杀。

白泽飞奔而出,身后鬼气聚集,汇成破天君的身影,他显然生了气,高举着《鬼典》,喝道:

“一个都别想活!鬼族?兵技——末世天火!”

万千咒灵飞向天空,用身体编织成奇异的鬼族法阵,而后巨大的冒火的陨石飞出,铺天盖地的笼罩下来,在地面上砸下一个又一个深坑。

白泽在碎石间飞奔,应龙依然沉浸在方才的惶恐中,太快了,怎么会那么快!破天君的厉鬼队和魔眼的独眼巨人族刚出现的时候,神族士兵似乎是一瞬间败下阵来,甚至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剩下。

这就是战争吗?

这就是杜凌峰所说的战争吗?

魔眼双拳奋力砸向地面,应龙只感觉周身地动山摇,陨石飞落好似末日一般,白泽晃了几下,险些摔到,一道奇长奇宽的缝隙延伸过来,白泽纵身一跃,身子两侧张开雪白的翅膀,迎着陨石向天空中飞去。

那骑着霜狼的少年冷笑一声,跃入空中,巨剑在空中抡了几圈以强剑力,喝道:

“霜狼重剑术——至死之境!”

应龙骑着白泽飞起来了,地面万千鬼兵驻足遥望,一道深绿色的气浪斩过,应龙忙挥剑抵挡:

“九极天——一鹤冲天斩!”

两招在空中想撞,气浪险些将白泽吹落,白泽鼓足了气,趁着这股气浪,远远的飞走了,应龙看着那个苍狼少年,他好像想起了谁?

章节目录 冰雪奇缘 白泽也不知飞了多久,周围越来越冷,天空铺满了厚实凝重的云,身边也飘起了雪,它挣扎着飞了几次,最后无力的落在地面,蜷缩着身子,将应龙抱了起来。

应龙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昏迷的,嘴里喃喃道:“重楼!重楼!他是重楼!”

迎面走来一名披着白袍的姑娘,幽怨的双眸落在这苍茫的雪原上,她的泪水结成了晶莹的冰晶,走一步落一颗,走一步落一颗。

雪还在下,在地面上平铺了一层,她迎着风雪,拼命的裹紧袍子,又要继续赶路了,可雪下的这么大,哪里还能看得清路,她只能凭着记忆一步一步的走,下一脚似乎是踏在什么坚硬的东西上,她摔了一跤,然后抱着膝盖哭了起来。

她越哭越凶,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哽咽道:

“你个臭石头!姐姐欺负我,你也欺负我!”

她站起身揉着膝盖,泄愤似的踢了‘石头’几脚,那‘石头’上的雪花被踹飞,漏出应龙昏睡的脸来。

女子吓的瘫坐在地上,愣了好半响,然后手按在雪上,吟道:

“雪宫——密凌纵雪!”

应龙身下的雪翻动,将他和白泽托在半空中

女子惊愕的盯着应龙,喃喃道:“是被我踢死了吗?”她的手颤颤巍巍的碰到应龙的胸口,幸好还有微微的跳动。

女子按着胸口,如释重负的喘了口气:“没死,没死就好了!”他左右四顾,周围连一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她转头对着昏睡的应龙:“好了,你只能跟我走了!可我没钱,咱俩只能饿肚子!”

应龙躺在浮雪堆里,被女子托着在风雪里蹒跚前行,身上转眼就又覆盖了一层雪花。

女子托着应龙走出了风雪,一直走到市镇上,看到一家客栈时才停了下来,她将应龙和白泽放在店外,脱下兜帽,悄悄走到柜台前。

店主人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笑着问道:

“小姑娘,你要些什么呀?”

女子雪白的头发瀑布一般倾泻下来,她揉了揉红彤彤的脸,羞赧的说道:“老爷爷,我没什么钱付给您,可以住这儿的马棚吗?就住一晚上!住一晚上我就走!”

老爷爷乐呵呵地说道:“那好吧,假如今晚的客房还剩着,我就让你住一间了,现在你先在马棚将就着待一会儿吧!”

女子指着门外,说道:“不用了,老爷爷,外面还有我的一位朋友,我们就住马棚了!”

老人用手指敲着脑袋:“这样——这样也好!”他向店小二招了招手,几名店小二将昏迷的应龙和白泽拖入马棚,女子连声道谢,她的肚子已经咕咕的叫了,可她没钱,而且还有很远的路要走呢!

她捧起一团干草,盖在应龙和白泽身上,白泽虽然昏迷,但鼻子一嗅到草味,便伸出舌头将干草卷入口中,幸福的打了几个响鼻。

女子靠着墙,双臂抱着膝盖,雪白的袍子裹紧身体,片刻后店小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热气腾腾的两碗面。

女子接过两碗面,连声道谢,她似乎饿了很久,端起一碗面狼吞虎咽的吃了下去,然后痴痴的看着另一碗,犹豫道:“不行,那是给他的吃的,我不能吃这碗!”

她虽然这么说的,可手还是探了过去。

应龙挣扎的醒了,叫道:“不行不行,那是我的!”

女子的手在空中停住了,她羞红了脸,兀自辩解道:“我——我是要端给你吃,又不是要自己吃!”

“是吗?那好吧!哦,对了,你叫什么?”

“枫落雨!”

应龙抬了抬手,他接过那一碗面,没几口便扒拉光了,抬头问道:“还有吗?”

枫落雨幽怨的摇了摇头,眼神低了下去,一直落到自己的脚上。

应龙:“这是哪?”

枫落雨:“我——我不知道!”

“是你救得我吗?”

枫落雨抿着嘴唇,不说话了。

应龙一碗面下肚,身上跟着有了力气,他站起身走出了马棚,只留下一句话:“我去找些吃的来!”

还没一会,应龙就兴致勃勃地走了回来,一手攥着几名厨子的衣领,一手顶着一个菜盘,上面鸡鸭鱼肉摞了好高,应龙将那几名厨子随手一掷,吼道:“再去端些来!”然后将菜盘轻放在地下,说道:“你一定饿了吧!若不是我刚刚拦着你,怕你要连我的那碗面都吃掉呢!”

枫落雨推辞不就,说道:“这家店主人对咱们挺好的,你不能这样!”

应龙嘴撕了一块鸡肉,“我给他干活就是!”

“可我明天就要走了!”

应龙愣了一会,又自顾自的吃了起来“那就先欠着,有机会我来还!”

枫落雨轻点了点头,然后拿起一块肉,也吃了起来。

应龙:“你要去哪?”

枫落雨:“去皇城找人皇伏羲!”

应龙:“有什么事吗?”

枫落雨:“没——没什么?”

应龙:“要我陪你吗?”

枫落雨抬起头来看了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应龙:“那我陪你吧!”他又吞了几只鸡,身上有了力气,径直走出草棚,见后堂的一名汉子正费力的披着木柴,他一把将那汉子推开,说道:

“替你劈柴,算做我的饭钱!”

应龙褪下衣衫,斧头在手里掂了掂,反而觉得颇不趁手,弯腰抄起一块木头,两手一扯便撕成两半,他就这么撕了半天,却连大气都不喘,把一旁的劈柴汉子也惊呆了。

等到那小山一般的柴堆全被劈开,应龙转头说道:

“这些够吗?”

劈柴汉子愣在原地,也搞不懂应龙说的什么,搔头道:“您说什么?”

应龙攥住他的衣领,叫道:“不够我再做就是,你凶什么凶!”他丢开劈柴汉子,转头挑水和扛菜,因为他身附龙之巨力,别人都拿木桶小河挑水时,应龙举着两个水缸将成吨的活水带回客栈,别人扛菜用箩筐,应龙直接将装菜的马车扛了回来。

那掌柜的也吓慌了,惊恐的看着应龙进进出出,肩膀上摞着的成吨的东西,忙叫道:

“小英雄,这是做什么啊?”

应龙冷声说道:“我吃了你的饭,给你干活当饭钱!”

掌柜长喘了口气,问一旁的小二:“他做了多少?”

店小二:“挑水,劈柴和扛菜,都是几个月的量!”

掌柜的捋着长须,笑道:“这样吗?快给他和那个姑娘准备一间客房!快去!”

章节目录 客栈 客房里很干净,一张暖床,一张桌子,窗户微微开着,一些暖风吹了进来。

店小二将两人领进客房,笑着说道:“有什么吩咐,您就叫我!”然后掩上了房门,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应龙环顾室内,见屋内只留着一张暖床,轻叹道:“我还是去睡马棚吧!”

枫落雨双颊生晕,喃喃道:“这间屋子是你干活赚来的,要睡马棚也是我去呀,你就留在这儿吧!”

“那——”应龙搔了搔头,在窗户前横摆了几个椅子“我就睡这里吧!”

枫落雨微微一点头,就算是同意了。

夜渐渐深了,两人这样躺着,屋子似乎小了很多,二人都小心翼翼不敢先睡,应龙翻来覆去愈发睡不着了,轻声问道:

“落雨,你睡着了吗?”

枫落雨并没答话,手里寒气凝结成一把坚冰匕首,她想着:他要是胆敢冒犯,自己要是挣脱不得,便立刻横刀自刎,反正——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死也留个清白身子。

应龙听到床上均匀的鼻息,想必她已经睡着了,便蹑手蹑脚地推开窗户跳了出去,他坐在屋顶的泥瓦上,痴痴的看向天空,心里一时思绪万千

“那个霜狼少年真是重楼吗?他就是魔族苍狼王?”

“这次偷袭鬼族黑狭间的任务算完成了吗?可即使算,那三千斩影候也回不来了呀!”

“破天君的厉鬼军和魔眼的独眼巨人族赶回来救援,那罗睺大哥的事就只能耽搁了,大哥若是知道是我一手造成的,会怎么想呢?”

“等我送这个女孩去了人界皇城,我就得赶快返回神界了!”

他怅然的叹了口气,靠在屋顶的石柱上渐渐睡了过去。

天空飘起了雪,越来越大,寒冷的霜气倒像是有备而来。

等到晨曦微露,星光渐稀,应龙方才醒来,他又蹑手蹑脚的返回屋子,轻轻掩上窗户,低声说道:

“下雪了!”

枫落雨本就睡的很浅,她惊恐地从床上弹起来,叫道:“真的下雪了吗?”

应龙重又推开窗户,指着窗外漫天的风雪,笑道:“怎么了?你不喜欢雪吗?”

落雨仓皇跳下床,拉过应龙的手叫道:“傻蛋,你快关上窗户,人界还是夏天,怎么可能下雪!这雪——这雪是姐姐——”她恍惚一愣,又松开应龙的手,哽咽道:“算了吧,雪下的这样厉害,咱们一定跑不了的!”

窗外想起一声清丽的女声:

“妹妹,跑不了就不跑呗,你把爹爹的雪冠交出来,姐姐我还不是什么都答应你吗?”

门被一阵寒风推开了,雪花飞旋,变成一个优雅的女子,身披霜雪长袍,双手垂于胸前,那双眼睛晶莹如冰,嘴角一抹妩媚的笑,她的眼睛落在应龙身上,好奇的打量了半响,说道:

“看看我的好妹子,怎么还和男人住一间房子,不羞吗?”

枫落雨冷声说道:“他不是!我们什么都没做!”

那女子娇笑道:“什么都没做?那谁又知道啊,姐姐什么时候能抱上你的孩子呀!”

枫落雨撸起袖子,雪白的手臂上一颗鲜红似血的朱砂,她说:

“看!守宫砂还在,你不要胡说八道!”

女子双眉一翘,冷哼一声,旋即漏出原本的面目,厉声吼道:“小妮子,快把父亲的雪冠交出来!”

枫落雨仰头说道:“这是父亲留给我的,凭什么给你!”

雪袍女笑道:“那又怎样了,你又不会用,不如拿来给姐姐瞧瞧,兴许姐姐悟性就高一些呢!”

枫落雨紧咬着下唇,她决绝的望了应龙一眼,用唇语说道:“快跑!”手掌翻开,雪花凝聚成了一个晶莹的雪冠。

那雪袍女一见这皇冠,眼睛都要放出光来,急忙招手道:

“好妹妹,快给我!快给我!”

枫落雨沉默地走到她身前,那女子迫不及待的夺过雪冠,爱惜的在手里婆娑半响,雪冠中心的宝石绽开蜘蛛网似的裂纹,而后整个就碎成了片片飞雪,与此同时,枫落雨的匕首猛地刺出,正取她的胸口。

雪袍女子似乎早已预料到,眼也不抬,素手扼着落雨的的手腕,笑道:

“好妹妹,说起这心狠手辣呀,你到底是不如姐姐我啊!”

枫落雨吃痛松开了匕首,冰晶似的泪水从脸颊滚落下来,说道:

“你杀了我吧!”

雪袍女装模作样的说道:“你把姐姐想成什么人了,你可是我的好妹妹呀,我怎么舍得杀你!”

落雨愤恨的吼道:“你只是想要雪冠,你顾惜过我是你妹妹吗?”

应龙见落雨受困,猛地拔出剑来,一刀砍断雪袍女的手臂,拉起落雨的手跳出了窗外,一声哨声中,白泽飞奔而出,张开雪白的翅膀,载着二人远远飞走了。

雪袍女气的尖声怪叫,双手一挥,雪堆里埋伏的几百名雪宫士兵,手持长矛齐齐挥出,向空中的白泽刺去。

应龙飞下马来,化成本体白鳞蛟龙,对着那长矛龙啸一声,气浪将那几百个雪兵一齐震倒,应龙狠狠的瞟了他们一眼,径直飞走了!

雪袍女推开窗子,见二人飞的不见了踪影,歇斯底里的吼道:

“你想去找人皇伏羲帮忙?我告诉你枫落雨,这绝对不可能!雪宫领主的位子,一定是我的!一定是我的!”

章节目录 皇宫 枫落雨抱着白泽的脖子,亲昵的蹭了蹭,白泽傲娇的甩着脑袋,打了一声响鼻。

落雨的眼泪不争气的流了出来,哽咽道:“你也不喜欢我吗?姐姐不喜欢我!雪宫岭撵我走,你们——你们都不喜欢我!哼!我不要哭,我偏不哭!”

白泽听到落雨的哭声,显然慌了神,它伸着舌头舔着落雨的额头,还向她歉然的眨了眨眼睛。

落雨不禁破涕为笑,她看着身下苍茫的大地,那个小客栈渐渐模糊不清了,她的姐姐一定在撒泼谩骂呢!可那又能怎样?自己正在去往皇城的路上,人皇伏羲一定能替他做主,帮她夺回雪宫之位。

应龙飞在一旁,他眼睛直视着前方,那是一双希望满满的眼神,仿佛能看穿浓雾,一直延伸到皇城去。

“我小时候也时常痛苦,当我特别伤心难过的时候,就会对自己说:什么都会过去,明天会更好!”

落雨笑了笑,她轻声复述了一句:

“什么都会过去,明天一定会更好!”

他们飞了半天,白泽也不疲累,两双翅膀得心应手地轻轻扇着,偶尔传来一声快乐的嘶鸣,应龙和落雨就在这快乐的嘶鸣声里,飞到了人界皇城。

白泽落入皇城,落雨跳下马来,她还是第一次到这么远的地方,大多陌生的事物扑面而来,她不由得呆住了,应龙却已经是第二次到皇城了,便自然而然的做起了向导,他指着城中那金碧辉煌的宝厦,说道:“那应该就是人皇伏羲的宫殿了吧!”

应龙想要去拉落雨的手,那本来是很天真很纯洁的含义,落雨似乎理解错了,她羞红了脸,缩回了手,喃喃道:

“我跟着你就是了!”

应龙不好意思的搔了搔头,探出的手顺势抓住了白泽的缰绳,说道:

“那你跟紧我哦!”

应龙领着白泽,落雨在身后紧紧跟着,二人一马推开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直走到了皇宫外的城墙上。

城墙外的几名士兵拦住应龙,板着脸说道:

“小屁孩,来这儿做什么,一边玩去!”

落雨争辩道:“我们要去找人皇伏羲!”

领头的百户长笑了起来,“你们也找伏羲陛下吗?是要和陛下弹泥球玩吗?可人家没那个闲工夫,不过叔叔有!叔叔陪你玩这么样?”

应龙沉下脸来,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正是这时,落雨抱住了他的手臂,一股冰凉的寒流挡住应龙的怒火,她对着那百户长恳求道:

“叔叔,我是雪宫公主!真的找伏羲陛下有些事情!”

百户长笑的更是狂妄:“雪宫公主?我还是雪宫王上呢!”

应龙勃然大怒,指着那百户吼道:“你神气什么,你个长的鸟脖子的乌龟王八蛋,还自称雪宫王上,你连雪宫王脚后跟上的死皮都算不上!”

百户长被这铺天盖地的一顿臭骂,气的抽出腰刀,叫道:“臭小子,你再给老子说一遍!”

应龙上前一步,“怎么,要打一场吗?就凭你这个怂包软蛋?”

百户长:“你说谁怂包,说谁软蛋,小兔崽子,你是欠人收拾呢!”他二话不说,横刀劈下,应龙抽出锯齿剑,一剑将那百户逼开,拉着落雨冲了进去。

那百户见应龙不好对付,高声喊道:“有刺客!有刺客!”

应龙冷笑一声,轻声吟道:

“八九玄天功——旗鱼式”

他身上的旗鱼外衣蔓延到落雨身上,二人一溜烟的跑没了踪影,可皇宫的路曲折难辨,还没走多远,不要说那些追兵不知道他俩跑哪去了,就是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哪?

应龙领着落雨,青石路的两旁是假山绿水,可现在却不是赏玩的时候,应龙面前不停的出现岔路,作为一个称职的向导,他每次都笃定的选择其中一条,落雨也认命似的跟着。

应龙在岔路口思考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可那有什么用呢?最后还不是一筹莫展,耳边传来呼呼喝喝的吵闹,应龙忙拉着落雨躲进一旁的草堆里。

一群巡逻的士兵喊着号子跑了过去,领头的将军高声喊着:

“刺客在哪?”

队伍的后头走着一位悠闲的将军,嘴里叼着一棵狗尾草,闷声嘟囔道:

“真无聊啊!伏羲是创世四皇,哪个刺客大了胆子,要来刺杀他呀!把一群人搞得提心吊胆的,无聊啊!”他又突发一声感叹:“真无聊呀!”

他不紧不慢的走了过去,离那群巡逻的士兵越来越远了,应龙趁机拦在路边,手持锯齿剑,叫道:

“人皇伏羲在哪?”

将军先是一愣,打量了应龙半响,然后笑的前仰后合。

应龙:“你笑什么?”

“你就是那个刺客吗?小孩儿,我劝你放弃吧,如今真正能与伏羲一较高下的,就只有神皇少昊了,就你这点微薄法力,可能——可能伏羲的一个喷嚏,就可以把你——哈哈哈!哈哈哈!”

将军也不忙着叫喊,只是锤着胸口大笑不止。

应龙愣在原地难堪不已,说道:“你不要笑了,我找伏羲有事,人界雪宫的事!”

将军笑出了眼泪,摆手道:“不忙不忙,等我笑完再说!”

应龙等的厌烦透顶,怒喝一声,举剑刺去,吟道:“九极天——一鹤冲天斩!”

将军一听这剑招的名称,似乎想起了什么,他扬起头,手撑着下巴,喃喃道:

“九极天?北海城?兮南叔叔?你是兮南叔叔的徒儿吗?”

应龙硬生生刹住脚,收回剑来,问道: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

将军再也不笑了,他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了出来“他们还好吗?”

应龙笑道:“师父很好,他在泯海的小岛上与王逐鹿师父搏棋斗弈,切磋剑术,很快活呢!”

将军埋下头来,脸上露出一丝阴豫,他说:“是这样吗?那其他人呢?也这样快活吗?”

应龙:“其他人?什么其他人?”

将军:“父亲母亲,还有弟弟,墨染他好吗?”

应龙细细的看了将军一眼,他的眉宇间的确有烟云道前辈和烟墨染的影子,不禁问道:

“你是谁?”

将军低下头,几滴热泪流了出来:“我啊?只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浪子罢了!”

章节目录 好人选 这名将军正是烟浸溪,是落马樱花剑烟云道的儿子,也是烟墨染的哥哥。

烟浸溪苦笑道:“我不喜欢学剑,而家里却是北海城剑道世家,我和父亲争执不断,一怒之下便离开了北海城,来到这里做了一名将军!”

应龙问道:“你不想回去吗?”

烟浸溪怅然大笑,说道:“这个嘛!就先不谈了,你们不是要找伏羲陛下吗?我领你们去得了!”

落雨笑道:“谢谢将军!”

烟浸溪也报之一笑:“对了!你们找陛下什么事啊?怎么还惊动了门外的守卫”

落雨的脸阴沉下来,默不作声了,应龙对落雨雪宫的事也一知半解,更不好作答

三人之间猛地出现了难堪的沉默,还好面前及时出现一座浩大的宫殿,烟浸溪指着说道:“陛下就在里面了,你们进去吧!”

应龙点了点头,便和落雨一同进入了大殿,大殿空旷的很,六根石柱延伸向内,墙角香薰冉冉,精致的镂空窗户把阳光分成一小块一小块的,一名健硕的男子将头埋在高高的奏折后面,除却纸张的沙沙声,便是他喝水的呼噜声。

落雨俯身半跪,轻声叫道:“陛下!”

大殿回音不绝,可那男子恍然不觉,好似没听到似的。

落雨也不气馁,她缓缓走到堆放奏折的龙桌前,一手将待批的翻开,摆在伏羲面前。

伏羲用手扶了扶镜框,仓促扫了一眼大殿,便又埋头下去,继续批阅奏折了。

落雨没说什么,好似宫女一般的立在伏羲旁边,将奏折一本一本翻开,又将批阅好的一本一本折好,就这样过了半响,等到奏折悉数批完,伏羲伸着懒腰,长吐了一口气,大笑道:

“忙死人喽!忙死人喽!”

他手指一挥,一股玄黄之气将成堆的奏折送了出去,转头端起桌上的茶杯,轻呷一口茶水,舒坦的吞了下去,问道:

“你是新来的宫女吗?”

落雨的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哽咽道:“陛下,我是雪宫公主枫落雨,我——我来找您就是为了雪宫的事!”

伏羲双眉一皱,问道:“雪宫的事?什么事?”

“父皇他弥留之际,曾亲口命我继承皇位,还——还将传国雪冠交给了我,可——可我姐姐冰姬仗着自己法力高强,强夺了皇位,还将——将我赶了出来!您一定要帮帮我!帮帮我!”

伏羲盯着落雨的眼睛,他知道面前这女子没有说谎,可那又能怎样呢?这世间总有太多不如意之事啊!

“我虽为人皇,但还没权利干涉人界各国的皇位,你这样说,固然是想让我帮你,可——可我现在没一兵一卒可派,魔祖罗睺虎视眈眈直逼人界,我——我没办法啊!”

落雨摇着伏羲的膝盖,恳求道:

“您不帮我,那谁——谁还能帮我?”

伏羲捋着落雨雪白的长发,说道:“我唯一能帮你的,便是为你推荐一个好人选,那小子——那小子就挺合适!”

应龙微微一呆,手指着自己“我吗?”

伏羲笑道:“怎么?你不愿意帮这个姑娘吗?”

应龙:“我——我——”

伏羲无奈的摇了摇头:“少昊还说你是个好心肠的小子呢!哎,他活了大半辈子,总是要有一次看走眼的,你帮不帮忙那也由你,哎——”他长叹了口气,向着落雨使着眼色。

枫落雨想起那日的客栈,应龙一剑砍下冰姬的手臂,一声龙啸震退追击的士兵,应龙不正是这件事最好的人选吗?她不禁喜上眉梢,缓缓走了过去,莹莹一拜。

应龙仓皇摆手道:“我——我不行的!”

落雨楚楚动人的脸上淌下一滴泪,像是那梨花瓣上的融化的雪水,她紧咬着下唇,缓缓半跪下来。

应龙知道自己受了这一拜一跪,往后就是有天大的祸事,他也要用锯齿剑一一斩断,他要竭心竭力的保护这个女子登上雪宫的皇位,哪怕是拼上性命也在所不辞!他本来有权利拒绝的,可面对这细雨一般温柔的女子,有那个男人能真正拒绝呢?

他双手托着落雨的手臂,轻声说道:

“你先起来,我帮你的!”

落雨执拗的摇头,说道:

“你心里一定不情愿,我怕——我怕你哪天就会撇下我不管!”

应龙:“不会的!”

落雨杏眼微启,柔声问道:

“真的吗?”

应龙郑重的点了点头

落雨被应龙扶了起来,她埋着头幽怨的叹道:“我——我没什么报答你!”

应龙:“不用!”

落雨想起刚刚在皇城时,应龙便要握她的手,她却生生拒绝了,她以为自己猜准了应龙的心思,这几日一心想找人皇伏羲,对陪伴多日的应龙浑不在意,现在一看,竟然多了一丝怦然心动的感觉,自己不是尚有一副清白无损的身体吗?就这样交托给应龙,倒也没什么惋惜,她轻声说道:

“你这样的大恩,我只能——我只能——”

应龙心心念念的唯有那个很好很好的可儿姑娘,哪还理会旁人,他之所以帮助落雨,也只是路见不平一声吼的道义使然,他又不肯费心去猜落雨心底的意思,忙摆手道:“真的不用!”

落雨追问了一句:

“真的不用吗?”

“不用不用!”

落雨漠然地点了点头,心却痛了!

章节目录 蒙混过关 落雨骑着白泽,白泽和应龙并驾齐驱,天空中闪过两道白影。

应龙一路上说了很多话,可落雨一句也没有听,一句都没有答。

落雨时常偷瞟着应龙,然后深深的埋头下去,她执着的去想:我清白的身体,他都不愿意要吗?

应龙哪里会想到这些,他只是一心一意的想着:一会要是去了雪宫,要怎么压制冰姬呢?要怎么夺得皇位呢?

四面渐渐落了雪,开始是很小很小的冰晶,后来就变成了真正的雪花,落雨伸手接过几片,雪花就在她手心里碎了,她看着碎了雪花,一时心绪万千,眼里有了泪,险些要落了下来。

那苍茫的雪原上,一座晶莹的冰城堡拔地而起,尖锐的冰棱竖立在城堡四周,来来往往的雪兵端着长枪,应龙落在地面,抽出锯齿剑来,问道:

“我们要怎么做?”

落雨一落地就机敏起来,将方才的苦闷都抛在脑后,她弓着腰将应龙拉到角落,轻声说道:

“你在雪宫折腾出些动静来,把这些士兵都吸引过去,我去找雪族大祭司!大祭司会知道怎么做的!”

应龙搔头憨笑道:“折腾?就这样吗?折腾我倒是在行!”他跳出角落,迈开步子朝着巡逻的士兵走去。

应龙身上是雪白的霸龙铠,那雪兵穿着同样雪白的银色雪甲,两种铠甲尽管天差地别,但若不细看,就很难发觉。

应龙本以为他这一出现,这伙巡逻的雪卒必然杀过来,自己打他们一个鸡飞狗跳,动静折腾的大大的,把雪宫所有人都吸引过来,可这伙雪兵面面相觑,谁都没有动手的意思,只是低声交谈着:

“这位将军叫什么?”“这是哪位将军?”“你认识吗?”“我刚来,我可不认识!”

应龙偷笑了几声,然后挺着前胸,气宇轩昂的绕着他们走了几圈,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这伙士兵一个个笔挺着身子,像是接受检阅一般的严肃起来。

应龙大笑道:“不错不错,一定要亮出咱们雪宫的派头,好好干啊,将来我的这位子就有可能是你们的了!”

这群士兵一看这派头,一看这腔调,一看这架势,这不明摆着就是雪宫的将军嘛!哪位将军还不知道,但一定是位大将军了,小将军也不可能有这钟派头呀,‘啪’的一个立正,高声叫道:

“是!”

应龙点了点头,挥了挥手,说道:“去吧!”然后径直进了雪宫。

雪宫四面的墙壁都似镜子一般,隐隐约约传来叮咚的水声,应龙背着手,像模像样地打着招呼,来来往往的官员也都毕恭毕敬的弯腰打拱,道一句“将军好!”应龙郑重的点点头,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

应龙走到大厅中央,三条路从脚下蔓延向远处,他搔着头也不知往哪里走。

一名穿着轻袍的官吏走了过来,指着应龙叫道:“喂喂喂,你是谁啊!愣什么?”

应龙勃然一怒,拔出锯齿剑,拽着那人的领口拎了起来,吼道:

“你连我都不知道是谁?我——我是——”应龙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好名字来,索性说了自己的名字:“我就是应龙!”

应龙斜眼瞟着周围,他方才的一嗓子,将在场所有的官员都镇住了,手里的轻袍客眼见明晃晃的长剑就在自己眼前,哪还顾得上想雪宫到底有没有‘应龙将军’,忙喊道:

“原来是应龙将军啊,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嘛!啊呀呀,多少年不见,您变化这么大吗?”

应龙以为自己会被当场戳穿,到时候难免会有一场恶斗,这才拔出锯齿剑来寻求脱身,现在一听面前这轻袍客的话,全然不知道他是信口胡诌,疑惑的搔头道:

“你——你认得我?哪里认得的?”

那轻袍客生怕应龙戳破自己的谎话,然后怒上加怒,自己挨一顿胖揍再所难免,小命还怕保不住呢,他连忙说道:

“您真是贵人多忘事,就是前几年,前几年嘛!咱俩不是在这雪宫见过面吗?”

应龙释然一笑,意味深长的说道:“哦,那倒是,那倒是!险些忘了呢!”

周围的官吏见到这场景,争先恐后的围拢上来,说道:“原来是应龙将军啊,久仰久仰!”

其实他们谁都没见过应龙,都以为对方知道应龙,才故意装出一份熟识的样子,那轻袍客从人群中钻出来,心道:“我刚刚是信口胡说,原来这‘应龙将军’这么多人认识吗?”他拽过一旁的人,问道:“他是个什么官?”

这人皱着眉头,故作聪明的叫嚷着:“你不知道吗?真可笑!”其实这人心里也是疑惑万分,哪会知道应龙是什么官,只是在轻袍客面前装出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搪塞过去罢了。

轻袍客搔了搔头,心里的疑惑有增无减,喃喃道:“不应该呀,我不应该不认识的呀!”

应龙被一群人簇拥着,真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他拍了拍胸脯,低吼道:

“都让开一些,我去找冰姬说些事!”

这群人纷纷退开,将三条路中的中间一条让了出来,应龙心道:很好嘛!都省的我问了。

他怒吼一声,大步流星的走了,身后的官吏驻足观望,模样颇是不舍。

应龙不由得嗤笑,轻推开一扇大门,一名妩媚女子正坐在椅上,手撑着额头昏睡。

冰姬似乎感觉到了人来,却并没有抬眼,轻声说道:“你怎么才来啊,外面那么吵嚷,就知道一定是你了!”

应龙并没说话。

冰姬:“他们又逼着我交出雪冠,可我没有嘛!雪冠还在妹妹手里,我——我有什么办法嘛!”

应龙缓缓走了几步。

冰姬:“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生气了?你老是生气,老是生气,哼!”她的声音似羞似嗔,像是拂面的春风。

应龙的手轻按在冰姬的头上,冰姬顺势扑进应龙怀里,双唇跟着吻了上去,她猛然觉得不对劲,因为这个人身上是有温度的——

章节目录 穿胸之冰 “啊!”

“呀!”

应龙和冰姬同时叫了起来,应龙眼疾手快的按住冰姬的嘴,将她压在墙上,顺势拿着一旁的碎布条将她捆绑起来,应龙知道冰姬狡猾难对付,生怕出什么意外,所以费了老大功夫,把冰姬绑的跟毛毛虫一般。

应龙厉声说道:“不要喊了!”

冰姬惊恐的忸怩着身体,凄然骂道:“你——你要做什么?你个王八蛋!死淫贼!”

应龙瞪圆了眼睛:“我擦嘞!刚刚是你先扑上来的,我躲都来不及呢,怎么能怪我?”

冰姬眼里噙着泪水:“我——”她双脚已经被绑的死死,还是挣扎的站了起来,瞅着面前的一堵冰墙,义无反顾的撞了上去。

应龙全没想到她的性子这样火烈,不由得惊叫一声,挡在她身前,冰姬去势不减,顶着他的肚子,连同他一同撞向冰墙,冰墙抵受不住这股巨力,震成了一地的冰块,应龙躺在冰块间,痛苦的捂着肚子。

冰姬在原地跳了几跳,眼中的泪水滚滚而落,她又瞅到一堵冰墙,狠狠撞了上去。

应龙顾不得疼痛,从身后抱住了她,高声叫道:“你做什么!你做什么啊!”

冰姬拼命挣扎,哽咽道:“你不要碰我,我不准你碰我!你——”

应龙忙举起双手,退开几步,劝道:“好好好,我不碰你,我不碰你就是,但你也不能求死!”

冰姬一下失去支撑,瘫坐在地上,身子兀自颤抖不停,呜咽道:“我已经被你碰过了,我已经不是干净身子,你还——还不肯让我死吗?”

应龙想到前几日客栈里的那个心狠手辣的冰姬,与面前这个简直判若两人,他轻声说道:“你不说我不说,不就谁都不知道了吗?”

冰姬泪眼朦胧,而后颤颤巍巍的抹开袖口,闭着眼睛问道:

“你快帮我看看,守宫砂还在吗?”

应龙见那皓白的手臂上闪着一颗红点,笑道:

“在的在的!不信你自己看”

冰姬缓缓睁开眼睛,见到手腕处的红点,竟然一瞬间笑了出来,她捧着那个有手腕,身子轻轻压着,好像生怕那红点会消失不见。

应龙长喘着粗气,头后仰回去,喃喃道:“这下总没事了吧!”

冰姬手掌翻出一把寒冰匕首,悄无声息的将身上的布条解开,一面娇声安抚着应龙:

“你那么好,肯定不会说出去吧”。

应龙笃定地摇了摇头,恍然一道白影闪过,应龙慌忙退开一步,寒冰匕首插在地上,冰凌四溅,冰姬手握着匕首,正因为这一刺不中而愤恼不已。

应龙疑惑的问:“你怎么这样,我真的不会说出去的!”

冰姬白眼一瞪,吼着:“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应龙摊开双手,微微一笑:“好啊好啊,你要杀我吗?那我现在就出去喊,就说冰姬偷吻了我!还想着——还想着——”

冰姬气的浑身发抖,匕首猛地扔出,吼道:“你再胡说八道,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难道不是吗?你敢说不是吗?”

“你——你——”冰姬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孩子般的恳求道:“你不能说,你绝对不能说的!”

应龙:“我不说也可以,你就把雪宫皇位交给落雨就好了!”

冰姬擦干泪水,惶恐的问:“她也来了吗?她看到刚刚的事了吗?”

应龙摇了摇头,他说:“我说过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冰姬长叹了口气,她缓缓站起,在桌上的水壶里倒了一杯水,问:“你喝水吗?”

冰姬见他犹豫不决的模样,怅然叹道:“你一定不肯喝的,我是一个坏女孩嘛,若是在这水里下了毒,你岂不是要白白死在这雪宫了”她说完,便将杯里的水一饮而尽。

应龙见她先喝,才稍微放心了一些,招手道:“给我也来一杯吧!”

冰姬笑了笑,在一个杯里倒满水,随手一掷,水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正落入应龙手中,应龙看了半响,确定没毒时才放心喝下。

冰姬手敲着圆桌,轻声喃喃道:“水能结冰,冰能化水,你这个道理也不懂吗?”

“什么?”

冰姬漠然吟道:“雪宫——水成冰!”

应龙前胸一阵剧痛,刚刚喝入的那杯水化成尖冰穿胸而出,应龙脸色苍白,跌坐在地上,金色的龙血沿着坚冰,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他喘着粗气,难以置信的看着破胸的坚冰,手苦苦撑着上身,自己那么小心,怎么还是上了当!

冰姬掩面嗤笑,她轻轻走到应龙面前,叹道:“哎,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个道理都不动吗?你和我那傻妹子一个模样,怪不得要住一间房呢!”顺手一推应龙的额头,笑道:“带着秘密见鬼去吧!”

殿门猛地开了,落雨和一位中年男人站在门口。

落雨看见倒地的应龙,前胸血流不止,她知道凭姐姐冰姬的法力,是绝无可能弄伤应龙的,一定是用了什么诡计,一定是用了什么诡计,她身子摇晃了几下险些摔倒,然后踉踉跄跄的跑了过去,手按着那穿胸的坚冰,凄声吟道:“雪宫——冰化水!”。

尖冰缓缓的融开,应龙身下蔓延出一摊金色的血水,落雨嚎啕大哭,声音凄婉得像是一首悲怆的哀歌,她半跪着,在应龙的额头烙下深情一吻,然后愤然站起,尖声吼道:

“冰姬,我把大祭司找来了!你——你今天完蛋了!”

冰姬却不理会,径直走向大祭司,脸伏在他的胸口,哽咽道:

“刚刚险些被那小子——”

大祭司面色铁青,吼道:“什么?你被他怎么了?”

冰姬吓的慌了神,忙摆手道:“没!他还什么没做!就被我骗着喝了一杯融雪水!那穿胸的尖冰他怎么可能抵受的住!”

大祭司朗声大笑,说道:

“好啊好啊,我也从你妹妹那儿骗来了雪冠,现在可真算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冰姬钦佩的看着面前这男人,娇笑一声:“咱俩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终于是走到了这步”。

章节目录 极悲极苦 落雨难以置信的看着一切,她万没想到,自己费心费力找来的雪宫大祭司,竟然一直都是姐姐冰姬的情人。

其实刚刚冰姬一直等着的就是大祭司,应龙误打误撞的闯了进来,被应龙喝入肚中的融雪水,只要稍用法术催动,就会在体内凝结成冰,然后破胸而出,这些事在雪宫算不上秘密,但作为外族的应龙,自然是不知道的。

落雨瘫坐在地上,转头看着昏迷的应龙,喃喃道:

“我真傻啊,雪冠也被他们骗走了,我什么都没了”

手里的寒气凝聚成寒冰匕首,她看着那寒光莹莹的刀锋,笑道:“我就这样了结自己吧,也省的——省的他们动手了!”

大祭司手掌摊开,那只晶莹的雪冠飞旋而出,他朗声大笑道:“我苦口婆心说了半天,终于是骗到了!终于是骗到了!哈哈哈——哈哈哈——”

那雪冠上的宝石闪出了凄冷的光,几道冰脉爬上大祭司的手,转眼便将他冻住了,雪冠像一只展翅的白鸟一般飞了起来,绕着大祭司一圈一圈的喷吐寒气,他惊恐的面容旋即被凝结,身上的寒冰一层一层的加厚加固。

大祭司尖声嘶吼:“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冰姬,你快拦住它!”

冰姬也被眼前这一幕吓呆了,正要伸手碰那雪冠,却被一股巨力震飞,身子撞在冰墙上呕血不止。

殿内的雪花飞旋,在落雨身上凝结成一件华丽的白袍,那瀑布似的长发潺潺流淌,她缓缓的伸出手去,那雪冠便乖巧的落入她的掌心,宝石上闪出一道光幕,正是已逝雪宫王上的面影,他慈祥的说道:

“落雨,这雪冠我是亲手给你了,可这冰雪之力只能是你经历了极悲极苦之时才能真正拥有啊”

落雨瞪圆了眼睛,说道:“父亲,我——我险些辜负了您!”

雪皇的眼睛瞟着应龙,笑道:“你喜欢上小子了吧!不然见到他死时,你也不会做到真正的极悲极苦的!”

落雨双眼含泪,她双手一挥,一股风雪将应龙拖的站起,她的心好像有一种被撕裂的苦痛,低声喃喃道:“父亲,为什么这力量要出现在极悲极苦之时,而不是在大喜大乐的时候呢?我有了冰雪之力,可——可又有什么用啊!”

雪皇:“孩子,你以后就会知道的,人生苦短,哪有那么多快乐可言!唯有这寂寞凄美的雪花永恒!”

落雨:“可我还想回到那家小客栈,回到人皇伏羲的大殿里,回到白泽的背上,去哪里都可以,只要不是这寂寞的雪宫,不!我不要,我不要做什么雪皇了!”她随手一扔,便将雪冠扔的老远,然后义无反顾的抱住了应龙,她是在那一刻知道孰轻孰重的,知道心之所爱,与其寂寞的一生,倒不如快乐的一瞬

应龙前胸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可面色苍白,气息奄奄,显然是不活了,落雨呜咽道:“你带我走好不好,去哪里都好,去哪里我都依着你,我不做雪皇了!我再也不做什么雪皇了!”

她恍然看到自己抱着应龙的手臂上,那颗殷红的守宫砂消失不见了。

落雨扶着自己的手腕,问道:“怎么会不见,我的身子从没被人碰过呀!”

雪皇:“你的身子固然没人碰过,可你的心却被偷走了呀,这雪宫朱砂便是这样准的!落雨,你已经是雪皇了,这——这更改不了的!”他的语气里没有祝福,却充满了歉意!

落雨想起了父亲死时的笑脸,她一直搞不懂,为什么父亲在濒死之时却那样安详快乐呢?现在她真的懂了,她已经是新一任雪皇了,雪宫岭的飞雪依然要飘飞不止,苍茫雪原上的冰棱依然坚不可摧,因为每一任雪皇的心,都是碎的!都是冷的!她们早在驾驭这冰雪之力时就注定了!

大祭司被封在冰块里,冰姬双手扶着冰块,二人里应外合,才勉强将冰块震碎。

大祭司狼狈滚了出来,看着落雨手上的冰雪皇冠,喃喃道:“这就是真正的冰雪之力吗?这就是真正的冰雪之力啊!”他被方才那强大的冰雪之力惊艳了双眼,如野兽一般狂吼:“给我!给我!”

落雨缓缓转头过来,看着那如饥似渴的大祭司,问道:“这种力量有什么好的?你要承受这世间的极悲极苦,你要落寞的在雪宫活一辈子,这一生都不得快活,就这样你也想要吗?”

大祭司:“你不喜欢吗?那给我啊!”

落雨轻轻一笑,将头上的雪冠摘下,丢了出去。

大祭司饿狼扑食一般抓住了雪冠,如获至宝得捧在手心,朗声大笑道:“我得到了!我得到了!”他捧着雪冠,欣喜若狂的走到冰姬面前,叫道:“快!给我痛苦!给我痛苦!”

冰姬茫然的盯着大祭司,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大祭司急的大喊:“快呀,快让我痛苦!快给我那种极悲极苦!”

冰姬紧抿着嘴唇,低声说道:“就是刚刚,我吻了应龙!”

大祭司瞪圆了眼睛,惊恐的叫道:“什么?你做了什么?不!这不可能!”他正要发怒,恍然看到那雪冠上的一道凄冷的光,又大笑道:“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的痛苦,再来些!快啊!”

冰姬摇了摇头,再说不出什么了。

大祭司的眼神突然温和起来,像是早春和煦的风,他柔声说道:“冰姬,我爱你!”

冰姬羞红了脸,她还没来得及回答,一把匕首便刺进了自己的身体,她难以置信的看着大祭司,眼神茫然疑惑,她问:

“为什么?”

大祭司热泪滚滚,将冰姬抱入怀中“这样,只有这样,我才能真正达到极悲极苦,我才能真正拥有冰雪之力,我渴望了一辈子,你理解我吗?”

冰姬的眼睛滚下一滴泪来,她看着宫殿那晶莹的墙壁,又问了一句:

“你爱我吗?你再说一遍,我还要听!”

大祭司的头伏了下去,低声呜咽道:“我爱你,我爱你!我好爱你——”

冰姬的脸上一抹凄美的微笑,她吻着大祭司的唇,她说:

“我也爱你!”

身体碎成冰块,噼里啪啦的落在地面上,大祭司痛哭流涕,将那冰块拢在怀中,还是一句一句的重复着:

“我爱你,我好爱你!”

章节目录 雪域之王 大祭司身上风雪凝聚,脚下尖冰隆起,他威严的目光环视周遭,

“我!就是雪-域-之-王!”

落雨垂头盯着地上的碎冰,凄声问道:“这样值得吗?”

地面上的寒气蔓延,一根法杖被冰雪拖起,大祭司狂笑道:“难道不值得吗?”

落雨看着应龙,她这辈子最美好的时光里,都是这个男人陪着的,她眼里攒满了泪,叹道:“你死了,那我也死了吧!”

大祭司乘冰飞驰,手里的冰杖抵在落雨喉头,厉声吼道:“是你杀了我的冰姬,就是你!我要报仇!”

落雨冷眼一瞟,轻蔑的说道:“真是我杀的吗?若是这样想你能轻松一些,那就这样想吧!”

大祭司的眼神沉寂下来,那冰杖也缓缓退了回去,他痛苦的怒吼着:“冰姬不是我杀的!绝不是我!”

落雨见他癫狂的模样,双臂张开挡在应龙身前,用命令的口气说道:“杀了我!便没人知道姐姐是你杀的了!”

大祭司疯狼似的喘着粗气,双眼茫然失神,苦叫道:

“好啊,我这就成全你!”

冰杖抵着落雨的喉咙,只要再前伸几分就能取了她的性命,可大祭司犹豫了,他看着落雨的眼神,那是一种坦然赴死的眼神,一种锐利似箭的眼神,就好像在说:“有他在,我不怕死的!”

大祭司只一瞬间便老了很多,好似一个枯槁的老人,他想起了那个叫冰姬的姑娘,想起她所有的所有,他的眼神温和起来,可他马上甩了甩头,把那种似水柔情甩的干干净净,他是雪域之王,而雪域之王是绝不能有感情的!

他指着落雨,吼道:

“你让开,我偏不让你这样死!我要先将你身后那小子碎尸万段,哈哈哈——哈哈哈——”

落雨眼神惊慌起来,她转身抱住了应龙,脸贴紧他的前胸,她感到一丝温暖,一丝心安,还有几丝颤动,那是龙心的颤动!

可落雨不信,她不信有谁受了那穿胸之冰后还能活着,她犹豫的问了一句:

“你还活着吗?”

应龙苍白的脸色,失血的双唇,似乎都回答了她,她垂下头来,又说了一句:

“你死了,那我也死了吧!”

大祭司怒吼道:“谁让你们这样抱着的,快给我分开!快给我分开!”他的法杖指着穹顶,吼道:“雪宫?冰雪封——冰锥落!”

天空出现一团乌云,里面闷雷滚滚,万千冰锥齐坠,铺天盖地的压了过来。

落雨将应龙抱得更紧了,她在那一瞬间还是怕了,当她再睁开眼睛时,她看着一位身披金甲的将军,她就蜷缩在他的怀里,她看到白色的披风迎风飘荡,她看到他那坚毅的目光直视前方,她看到那脸廓好看的弧线,这人挺着脊背在冰锥中撑出一片安宁之地,她就躲藏在里面,像一只乖萌兔子。

应龙飞窜而出,战皇金甲熠熠生辉,他举着锯齿剑笔直飞刺。

大祭司难以置信的盯着活过来的应龙,身上的寒冰汇集,成了一道冰盾。

应龙一下将冰盾刺穿,将大祭司逼退,他冷眼盯着败退的敌人,说道:

“那雪冠该是落雨的!”

落雨的脸枕在膝盖上,一双浩瀚似银河的眼睛,痴痴的看着应龙的背影,笑道:“你活着,那我也要活着!”

应龙步步紧逼,几剑斩破几道冰盾,碎冰飞溅,可他马上发觉不对劲,那碎冰悬在空中却不下落,而是灰蒙蒙的铺了一片。

大祭司站稳身子,冰杖一点,喝道:“雪宫?冰雪封——冰葬!”

那碎冰飞戳而来,应龙正处于碎冰之中,他的双眸附上一道金色,怒吼道:

“龙皇百道——罡气驭体!”

战皇金甲猛地一震,罡气直接将碎冰震的粉碎,在万千冰粉中,应龙沉吟道:

“八九玄天功——灵驹千里!”

“雪宫?冰雪封——夺萃之冰!”

剑锋和冰杖对撞一起,寒冰蔓延上锯齿剑上,应龙猛地一转,甩开坚冰,一刀劈在冰杖的柄上,大祭司勉强招架,却也被震的踉跄数步,冰杖也震脱了手。

大祭司看着磨破的双手,喃喃道:“我的冰雪之力呢!怎么会这样!怎么这样啊!”

应龙又上前一步,喝道:

“八九玄天功——蛮熊裂!”

一声呼啸声中,巨熊爪印席卷而出,大祭司双手合掌,吟道:“雪宫?冰雪封——苍原雪盾!”头顶的雪冠上寒气弥漫,在他面前汇成坚实光洁的冰盾。

‘蛮熊裂’和‘苍原雪盾’僵持很久,终于还是被挡住了,大祭司却不为所动,甚至连一丝喜悦都没有,他看到冰盾里自己的面影,他看到自己憔悴枯槁的模样,终于还是落了泪,他缓缓摘下雪冠,踉踉跄跄的走入风雪之中,狂风的吼声夹杂着他凄厉的呼喊:

“冰姬,我对不起你!”

“冰姬,我好爱你!”

“冰姬,我这就去找你!”

章节目录 雪飘 应龙捧起雪冠,掸净上面的碎雪,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落雨手攥在胸前,像是虔诚的教徒,半跪在信仰的神佛面前,喃喃道:

“你好啊,我的金甲将军!”

应龙微微一愣,而后坦然的走了过去,双手递出,笑道:“你的雪冠我夺回来了!”

落雨拨开雪冠,飞扑到应龙怀种,眼泪跟着就落了,她搂的那样紧,似乎要将全身力气压上去,那雪冠掉在地上,滚了几圈便停住了。

落雨呜咽道:“这雪冠由你给我戴上,往后余生便不那么苦了!”

应龙胸口滚热,怀中的姑娘的深情难负,他却能弥补些什么呢?他甚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隔了半响,他说:

“对不起!”

落雨捂住了应龙的嘴,摇头道:“我不准你说‘对不起’!你是我的金甲将军啊!只要知道你还活着,我就高兴!”

应龙弯腰捡起雪冠,落雨跟着垂下头去。

应龙小心翼翼的为落雨戴上雪冠,落雨感觉头上一阵冰凉,她便什么都懂了,自己已经是雪皇了,是这苍茫雪岭的冰雪女王,她的眼睛蒙上了一层冰霜,滚动的泪水也冻结了,然后轻轻推开应龙,背转身过去,声音也变的很冷很冷了:

“你走吧!”

应龙郑重的点了点头,落雨戴上雪冠的那一刻,他就已经什么都挽回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目送着她的背影到那冰雪王座,他的心莫名的痛了,他恳求道:

“我走了以后,你要快乐一些!”

落雨木然一怔,双肩耸动,凄声说道:

“我怕做不到!”

应龙抹干了泪:“不!你必须答应我!”

落雨始终背对着他,沉默的点了点头“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应龙!”

“应龙,我记住了!”

“我也记着你,枫落雨,落雨!”应龙呢喃不止,然后转身而去。

天空的雪飘飞不止,是真正的天鹅羽毛一般大的,应龙从没见过这样大的雪,几片冰棱落在他的鼻尖,却并没想象中那般冷!

章节目录 逝魔诛 人界正是初夏,白鳞蛟龙穿云破雾,这一趟雪宫之行不知耽误了多少时间,他赶着回神界交差。

广袤的大地展现在眼前,金色的麦田,绿色的原野,连绵起伏的山脉,蜿蜒曲折的河流,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很美很美的!

应龙远远的看着,人界东面乌央乌央的黑色围绕着一个峡谷,天上黑云密布,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他好奇的飞了过去,那黑色的潮水渐渐清晰了,魔族的兽兵沙哑怒号,狂奔不止,地面被踏的轰隆作响,天上乌压压的鬼族咒灵,铺天盖地的涌了过去,所到之处房屋倒塌,生灵涂炭,一位黑袍客站在峡谷的一面,正对着一个黑曜曜山洞口。

应龙低伏在蒿草里,那兽兵和咒灵在峡谷口便停住了,对着洞口尖声怪叫,手挥石锤呼喝阵阵,可山洞却安安静静的,不知里面藏着什么。

应龙心道:“这些兽兵和咒灵是要做什么啊?还有那个黑袍客,他——”应龙细细的打量着那人,心里猛地一颤,险些叫出声来:“是罗睺大哥!”

罗睺的黑甲上斑痕满满,他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站着,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渊涧,那双嗜血冰冷的眼睛隐没在垂发后面,他还是那样气势汹汹!还是那样野心勃勃。

罗睺对着山洞叫道:“老朋友,我都到家门口了,你还不愿出来见我吗?”

山洞内传来一声狂笑:“老朋友,咱们四个一向无拘无束,你却跑出来做什么魔祖?不嫌麻烦吗?”

罗睺:“麻烦?可话!你不会忘了吧!我们是吼神手下的四魔将!葬魂原之战傲视群雄,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整个山峰颤抖不止,一声气浪从洞口喷出,罗睺却不躲闪,狂风将他的黑袍掀起,他潇洒自如的身影里透着一种狰狞可怖的气息。

山洞:“吼已经被封印了,你提他做什么?你提他做什么!”

罗睺攥着拳头,怒吼道:“魔神吼被封印了,可魔族没有!吼神不在了,我还在!”

那些兽兵和咒灵受到鼓舞,齐声呼喊:“魔界万古长存!魔族永世不灭!”

山洞:“呵!还带了这么多帮手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吗?融合之法真有可能吗?即使我们侥幸成功了,就能胜的了伏羲和少昊?他俩都是创世四神,连吼都赢不了的!”

罗睺:“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山洞:“你是个野心家,可我不是!我只想每天逍遥快活,不想参与这些纷争了!我累了,我也不信你的鬼话!”

罗睺微微闭上了眼睛,他早已预料到这个情况,可真的发生时,他还是失望了,可他立刻调整过来,魔族复兴之路一定是这样艰难困苦的!他从没放弃过,这次也不例外!

罗睺裹挟着数道黑雾,冲进山洞,一会便没入无边的黑暗中。

地面颤抖起来,山石滚滚而落,一道气浪从洞内窜出,将最前头的一排魔兵碾碎成血沫,然后山峰从中间裂开,罗睺抓着一条血红的长舌头,将一个庞然大物扔了出来

怪物只有一个头,身子凌空悬浮,他像一颗皮球似的滚进魔军里,这群兽兵正要攻击,只见他长舌一挥,裹着一大把魔兵吞入肚内!

怪物张开血盆大口,怒吼道:

“魔?凶兽——饕餮吞!”

他的大嘴里掀起一股风暴,周围的魔兵和咒灵,连同天空中的闲云,地面的碎石花草,来者不拒的吞入肚内,半响后打了个饱嗝,身子大了数倍,从脑袋后长出了结实庞大的身体,他的双拳愤恼的拍着地面,吼道:

“罗睺,多少年没见,想尝尝我的拳头吗?”

罗睺冷笑道:“你打不过我的,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

饕餮一拳打去:“你刚刚不也说了嘛,不试试怎么知道!”

罗睺瞪圆了眼睛,他在庞大的饕餮面前,真的渺小的像一颗沙子,饕餮的那颗拳头骤然而至,罗睺叹了口气,也出拳迎击。

罗睺的小拳头和饕餮的大拳头撞在一起,一声爆响后,饕餮的整个手臂都被震碎了,碎肉好像崩裂的山石般直冲云霄,罗睺半个手臂的黑甲也被撕裂,二人都是狂声大笑。

“痛快痛快!”

饕餮失去的手臂又重新长出,他抡着膀子,叫道:“再来啊!”

罗睺攀上饕餮的身体,饕餮好似抓虱子一般浑身拍打,却怎么都抓不到,他猛地喝道:

“凶兽——万口吞!”

他身上的肌肉裂开万条缝隙,缝隙里的吸力狂增,罗睺被这东一处西一处的缝隙搞得站立不稳,他弓着身子,魔爪刺进饕餮铁板一些的皮肤里,奋力跃到饕餮的脖颈,双臂的魔爪大了数倍,扼住了饕餮的喉咙,然后奋力一甩,一个庞然巨人便这样摔到了!

饕餮连续把几座山峰碾平了才停了下来,他愤恼的吐了口血沫,双拳捶胸,发出震天响的怒吼:“我不服!”

万千魔气窜出,罗睺一脚踹在饕餮的下巴上,饕餮被踹起几米,站立不稳,便又倒了下来。

罗睺冷冷的看着,“那我就打到你服!魔?凶兽——天地怨!”

一道巨大的魔爪影呼啸而下,饕餮大喝道:“魔?凶兽——肚内乾坤!”

他的嘴巴又大了数百倍,一层一层的光圈缓缓流入口中,将那魔爪影和罗睺裹挟吞入腹中,饕餮盘坐于地,紧息打坐!

他像山一般纹丝不动,狰狞的面孔时而皱起,时而舒缓,似乎在和什么力量抗衡,半响后,他呼吸急促了,越来越急促,肚内闪起一个光点,在他周身移动,乱闯乱打。

饕餮长呼了口气,吟道:“魔?凶兽——裂焚!”

那个光点渐渐暗淡了,饕餮轻笑道:“你是四凶之首又这样?还不是要死在我肚内!哈哈哈——”他的笑声戛然而止,肚内穿来一声剧痛,他捂着肚子翻滚不停,哀嚎道:

“罗睺,你不能!这是怎么回事?你用的这是什么魔功!我怎么——我怎么——”

他的大肚子塌陷萎琐,罗睺的胸前旋着一个黑色的漩涡,饕餮的身体转眼就被吞噬干净,罗睺睁开眼睛,长吐了口气,吟道:

“魔?四凶——逝魔诛!”

章节目录 渊谷之缘 弥漫的魔气散去,罗睺双眉微皱,扶着胸口半跪于地,他双眼失神的看着远处,几滴黑色的泪水蜷缩眼底。

他的肚子膨胀又缩小,膨胀又缩小,循环往复不厌其烦,肚内传来饕餮愤怒的呼喊:

“罗睺,你放老子出去!你快放老子出去!”

罗睺并没有说话,他似乎也没有力气说话了,魔爪闪着寒光,猛地喝道:

“魔?凶兽——天地怨!”

一道齐天的爪痕里,那座山峰被劈成四半,他抖擞着精神,对着苍茫天地,发出枭雄一样的怒喊:

“谁能挡我!伏羲少昊?你们敢试试我这削铁如泥的魔爪吗?哈哈哈——哈哈哈——”

应龙躲在蒿草里,他刚要跑出来,一道裂空长箭急速射向罗睺,罗睺魔爪一挥,那长箭便在魔气里融化了,他厉声问道:“谁?”

人界军队踏着整齐的步子围了上来,长矛翻动成海,长戟兵的后面站着几排强弓兵,各各手按弓柄,蓄势待发!

罗睺狂笑几声:“来的真快啊!派你们这群小杂碎来抓我?你们的元帅呢?叫他出来!”他虽然身陷长矛中,却无半分畏惧,冷眼环视周遭,叫道:“快叫他出来啊!”

长戟兵面色严峻,长矛又攥紧了几分,他们盯着这个为人神二界带来无数祸患的魔头,罗睺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只会让他们更愤慨,士兵带着浓浓的恨意而来,却不一定能走的回去了,只是他们不信,他们搞不懂罗睺有多大的能耐,人群中传来一声呼喊:“困兽犹斗!”

罗睺拽过一只长矛,一手摁住了士兵的喉咙,问道:“说!你们的元帅呢?他不会害怕了,不敢出来吧!”

那士兵手脚并用,奋力挣扎,慌乱中抽出腰间的短刀砍在罗睺的手上,短刀顷刻弯了,周围的士兵面面相觑,竟没一个敢上前。

罗睺并不理会旁人,他的手扼住更紧了,狂吼道:“说啊!你说啊!你说不说?”

士兵双脸紫胀,口吐白沫,眼看就不活了,贴着人群又射来一支长箭,罗睺抬手抓住,攥在手心端详良久,问那士兵:“这是谁的?”

那士兵双眼翻白,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死的,罗睺愤恼的大叫一声,魔气侵入他的身体,士兵顷刻便成了一具枯瘪的干尸,被罗睺轻轻一挥,就落入那深不见底的峡谷里。

罗睺折断手里的长箭扔向峡谷,笑道:“这个就算你的陪葬吧!”然后指着面前的人兵,喝道:“那个用箭偷袭的人,你还不肯出来吗?你是缩头乌龟吗?”

军队推开两边,一名将军走了出来,手持一把逐日弓,弓身像是一把枯木,弓上并没有搭箭,身上也没箭篓,那银闪闪的弓弦闪着一个奇异的光,正是烟浸溪了。

烟浸溪走到罗睺几步前便停住了,他本来是个懒懒散散的人,但一上了战场,便机警如猎豹一般,那慑人的目光在罗睺身上注视良久,说道:

“射箭的人就是我!”

罗睺:“一直听说人界有一位百步穿杨的将军,烟浸溪?就是你吗?”

烟浸溪点了点头。

罗睺大笑的坐下,说道:“伏羲少昊都觉得我罗睺是大魔头,可我在人神二界多的是朋友,你敢作敢当,我敬重你,我不杀你!”他手里的魔气肆意,在面前汇成一个酒桌,上面已经摆好了酒壶酒杯。

烟浸溪笑了笑,也坐了下来,二人在明晃晃的长矛里,身后是万千蓄势待发的箭雨,可这一切的一切,都挡不住那清冽的酒香,英雄都是这般爱酒的。

烟浸溪笑道:“若你不是罗睺,我也交你这个朋友!”

罗睺:“罗睺又怎样,这只是个名字罢了,我可能会死,但浩浩魔道绝不会覆灭!会有千千万万个像我这样的人”他端起一杯酒,径直喝了下去,接着说道:“直到这天道覆灭!”

烟浸溪盯着浑浊的酒水,苦笑道:“可我是扞卫天道的人,你有必要交我这个朋友吗?”

罗睺狂声大笑:“一起喝个酒又不碍事!”

罗睺的酒杯与烟浸溪的对撞在一起,杯中的酒激荡出来,他们相视而笑,一饮而尽!

烟浸溪向着身后摆了摆手,命令道:“你们下去吧!”

几名千户面面相觑,一人上前一步,拱手道:“将军,我们一起将这魔头拿下,交给伏羲陛下,怎么——怎么——”。

烟浸溪怒喝一声:“下去!”

领头的几名千户似乎颇不服气,但还是带着士兵退走了,那枪尖齐齐扯去,罗睺却不理会,他盯着那远去的浩浩荡荡的人兵,笑道:“你救了他们,他们还不领情呢!”

烟浸溪的手猛地抖了一下,他看向那深不见底的峡谷,叹道:

“还是被你杀了一位兄弟!”

罗睺:“会死更多人的!逆天之路一定是尸体铺出来的,不然怎么显得来之不易呢?”

烟浸溪手放在桌上,身体前倾,问道:“你到底要做什么?刚刚那个怪物是谁?真是四凶之一的饕餮吗?你能抓的了饕餮,你到底是谁?”

罗睺的眼神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他拿起酒壶拼命喝着,酒水漫出流到他的黑甲里,他也不以为意,隔了半响才说道:

“我和朋友不说这些的!”

烟浸溪颓然的坐了回去,喃喃道:“好吧!”

罗睺为烟浸溪斟满一杯酒,笑道:“喝完这杯,我就要走了!你也回去看看你们的元帅——莫语声,他被我的三个兄弟合围,也不知——不知是死是活!”

烟浸溪额头冒了冷汗,豁然站起,并没理会那被递来的酒水,横眉正视道:“我用这一杯酒托住我,你好狡诈啊!”说罢急忙跑走了。

罗睺不理会,他的眼神依然在那很远很远的地方,缓缓将那杯酒放下,只饮了自己的一杯,身后凸显黑紫色的‘异界门’,他转身走了!

应龙从草里出来,峡谷处只剩下一个石桌,两把石凳,他端起那被酒水,噙着泪水饮了,喃喃道:“大哥,我也是扞卫天道的人啊!”

章节目录 三王伏击 烟浸溪率领军队飞速赶路,他知道自己上当了,这几天魔界蠢蠢欲动,人族元帅莫语声坐镇皇城,烟浸溪率军四方侦察,等斥候发现罗睺动向的时候,他立刻派快骑通报皇城。

他远远的的看着罗睺与饕餮的厮斗,凭他率领的这一丁点人兵,绝无可能赢得了罗睺率领的千万魔军,好在饕餮的一个“饕餮吞”,将魔军悉数吞净,他才领兵出现,擒获罗睺固然不可能,唯有拖延时间等莫语声元帅赶来才有一线机会。

他与罗睺对饮的时候,就无时不刻去想:元帅怎么还没来?路上耽搁了?不可能呀!元帅的重骑兵该来了呀!他越想越不安,喝到嘴里的酒都没尝出味来,等到罗睺说魔族三王埋伏莫语声元帅时,他才醒悟。

烟浸溪一边狂奔一边想着:“擎山王,万鬼王和苍狼王合围元帅,只可能是在那个地方了,一定要再快些,再快些!”

应龙在军队后紧紧跟着,人界与神界同气连枝,若是一会儿有需要他的地方,他一定义不容辞!

一名快骑兵飞速跑向人界皇城,在城墙外挥着膀子,高声喝道:

“来了!”

一名红色铠甲的将军探出头来,盔冒上的冠缨一颤一抖,炯炯有神的眼睛一下子抓住了这名快骑兵,问道:

“罗睺?”

骑兵点了点头,喊道:“元帅,跟我来!”

那红色铠甲的将军从城头飞跃而下,城门同时开了,他在空中的一声呼哨,一匹健硕的披附黑甲的战马威风凛凛的跑了出来,将军正落在马背上,只说了一个字:“快!”

城门大开,几万重甲骑兵疾驰而出,后头跟着人族步甲兵,最后头是粗苯的辎重火器,三截队伍的距离越拉越长,士兵们都留着一个信念:“快些!再快些!”

在皇城到人界东面的路上,竖立着一处峡谷,这峡谷极长极宽,两侧的悬崖好似被刀劈过一般光滑,峡谷的上头黑压压的埋伏着一大片兽兵咒灵,他们悄无声息的放一只报信的骑兵通过,现在只需要等待着,等待着那哨骑将更大的猎物引入这覆灭之地!

莫语声他目光炯炯的盯着前方,身后是几万重甲骑兵,那笨拙的步兵队辎重火器远远的拉到后头,罗睺终于出现了,他等的心都焦了,这次机会他必须像那饿狼一样紧紧咬住咬死,双腿一夹马腹,高喊道:

“兄弟们,再快些!抓住罗睺领赏钱!”

峡谷安安静静的,岩壁上长着几颗怪松,松树上的鹰雀已经被震天响的马蹄声惊飞了。

披附硬甲的重骑兵潮水一般滚入了峡谷,山崖上探出几个头来,狡黠地笑了笑,而后一声号角声,峡谷的出口立刻被落下的滚木礌石封的死死,莫语声勒紧缰绳,一股将军的本能促使他高声喊出:

“有埋伏,后军变前军,撤出峡谷!快撤!”

一时间铁马嘶鸣,齐齐调转马头,铁骑兵好似一把弹射而出的快刀一般飞速往峡谷入口赶,可还没跑几步,一颗硕大的拳头擂向地面,最前头的站马被气浪震的哀嘶几声,萎蔫倒地,士兵慌张的抬起头来,一个齐山高的巨人挡住了出口,一种绝望的气氛蔓延开来:“魔族擎山王——魔眼!”

魔眼怒吼几声,崖顶探出几万个头,石头碎木铺天盖地的落了下来,几万名咒灵编织鬼族阵法,万千带火的陨石砸了下去,铁骑兵前挤后压慌忙躲藏,也被落下来的石头木头砸死砸伤不少。

莫语声长喝一声,在光滑的石壁上贴墙而飞,他要将那山崖顶埋伏的魔兵悉数逼退,等那人界步兵赶来时再想对策,他正上当半中腰时,迎面一股寒气,他抽出自己的九楞镔铁棒,挡在头顶。

一把墨绿色的大剑劈来,莫语声从没见过这样粗苯的剑,剑身无锋却极重极长,他悬在半空无着地之处,就被这股巨力击中,猛地坠了下去。

苍狼少年手挥巨剑,喝道:“苍狼重剑术——吨山之力!”

莫语声受了重楼的偷袭,半身酥麻难当,他看着重楼那万吨之力的重剑,一招都不敢硬接,喝道:

“昆仑韬略——万花棍!”

棍尖好似枪头一般猛戳重楼的膝盖,臂弯和腰腹,重楼冷哼一声,不顾被戳一棍的风险也要劈他一刀,那巨剑轰然落下,莫语声大惊失色,喝道:

“昆仑韬略——挑天棍!”

棍尖闪着一团白光,与那苍狼巨剑激烈对撞,一股逼人的气浪袭向二人,重楼后跃数步,手摩挲着剑锋,笑道:“好对手!”

跟随而来的重骑兵死伤大半,那被截断的人界步兵和辎重火器还不知情况,想必也是凶多吉少,莫语声怅然若失,双眼含泪,长啸道:“我——我就是拼了性命,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他愤恼的丢来盔缨,肌肉暴起,双手撑着镔铁棍,那棍子变的又粗又长,在空中一个半圆,便要迎头劈向重楼

莫语声只觉棍身一沉,向后一看,一名白脸黑袍的少年手捧着一本《鬼典》正站在他的镔铁棒上,莫语声怒喝一声,长棍旋转,喝道:“滚下去!”

破天君轻轻落入地面,黑袍舒展如一朵蒲公英,他将《鬼典》翻开几页,吟道:

“鬼典——神诛杀!”

鬼典泛起的团团黑气雨点一般轰击而去。

重楼飞奔向前,哪管什么刀枪剑雨,重剑劈下:“魔狼重剑术——佛魔一刀!”苍狼剑锋一面金黄如恢弘落日,一面昏暗似漫漫长夜。

莫语声舞一个棍花,挡开飞来的万千鬼气,然后镔铁棒脱手,飞击向破天君,身子却一个后仰,躲过迎面重楼的重剑,双脚齐踹向重楼的胸口。

破天君冷不妨一根铁棒飞来,身子一侧便躲开了,眼见重楼被踢飞老远,心一下慌了神,叫道:“三哥,你怎样?”

话音刚落,那镔铁棍在空中一个打转,竟然又飞了回来,正中破天君的后背,破天君趔趄几步,背后被打出了一道奇长的伤痕,鬼云倾泻而出。

章节目录 佛魔一刀 莫语声伸出手臂,镔铁棍稳稳的落入掌心,他长喝道:

“昆仑韬略——大威棒!”

手里的镔铁棒变的如石柱一般,他双手抱着,棍尖擦着峡谷石壁隆隆作响,向破天君迎面砸去。

破天君后背的伤口尚未复原,看着几丈高的镔铁棒劈落,光是棍风就已经压的他喘不上气,慌忙翻开《鬼典》,喝道:“鬼典——重重鬼影!”

他的身体碎成几道鬼气,沿着缝隙飞远了,镔铁棒砸了个空,但也在地上留下几丈宽的大坑,莫语声冷哼一声,也不去理会,转头看向刚刚被踢入山壁的重楼,手挥巨棒纵身一跃,正要向重楼劈去。

头顶传来一声粗闷冗长的嗓音:

“小老儿,尝尝老子的大拳头!”

莫语声脚下的阴影陡然增大,逼人的气浪已让他气闷难当,他仰头一看,就见到小山一般大拳头,慌忙收回镔铁棒挡在头顶,一阵疾风中,拳头骤然而至,裹挟着他砸进地面!

魔眼又喊一声:“大拳头!”

拳头升起,砸下,升起,又砸下,每砸一次,地面都是一震,深坑也就陷下去几米,等到拳头最后一次升起时,人们看到那深坑里站起一个人来,撑着镔铁棒,晃悠了几下,眼神涣散的看看天看看地,终于还是倒了下去。

魔军中响起了一声得胜的呐喊,一浪高过一浪。

重楼冷笑一声,巨剑拖地,大喝道:“让我再补一刀,苍狼重剑术——佛魔一刀!”

他还没跑几步,一把长箭准准的射向他的膝盖,重楼顺势半跪在地上,忍痛折断长箭,看着昏迷的莫语声,眼里快要冒出火来,他踉跄几步,苍狼巨剑笔直飞出。

烟浸溪飞跃而来,弓弦扼住重楼的喉咙,膝盖顶着他的后背,眼睛却一直盯着那把飞掷而出的苍狼巨剑。

应龙眼看已经来不及,双掌推出,喝道:

“龙——龙鸣!”

一条倩丽的龙影飞出,正中剑尖,可苍狼巨剑实是太重,剑锋却只偏离了一点,若是再这样飞去,莫语声元帅非得毙命不可。

应龙紧张的攥起拳头,他看着峡谷入口一道红影,在魔眼的拳头狂轰滥炸下,机敏的蹿跃奔腾,手里的猩月赤瞳剑掷出,与那苍狼巨剑对撞在一起,火星四溅中,他趁势将莫语声救了出来。

应龙不由得叫了一声好,这般灵巧的身法,他再熟悉不过了。

烟浸溪全身舒展,长吐了口气,他细细的看着这少年,脑海里依稀见过的,大概是最近招募的步军先锋。

重楼怒火中烧,狼爪扎进泥土里,愤恨的嘟囔道:“差一点!差一点!就差一点”,他趁着烟浸溪茫然失神,将手里的泥土向后一仰,着地一个翻滚,拾起掉落的苍狼巨剑,重新杀入战场,喝道:

“苍狼重剑术——至死之境!”

这步兵先锋正是西凡,他们步兵队被莫语声的重甲骑兵军甩出老远,直到现在才赶来,外面的几万人界藤甲军正与独眼巨人族厮斗,他则趁隙来营救被困的莫语声元帅。

西凡眼见重楼重新杀来,赤瞳剑在手掌一掠,剑锋附上薄薄的鲜血,剑柄的猩红眼怒睁开,喝道:

“霜月赤瞳?血——兜天转!”

两把剑锋相抵,凭空掀起一股气浪,撞击的轰鸣险些震破旁人的耳膜,二人各自以性命相拼,重楼眼神里的无边怒火渐渐平息,细细端详着对手,怎么只是步军先锋的衣装,他有些困惑,自己怎么会和人界的一个步军先锋浪费时间,真是岂有此理!

他怒喝一声,身上泛起层层绿火,瞳孔恐怖的放大了几倍,狼牙陡然增长,他双手握着剑柄,拼尽气力压下去,西凡被这巨力压的半跪下来,险些支撑不住。

烟浸溪拾起逐日弓,手指搭上,一道白气从指间蔓延出去,喝道:

“逐日之弓——日烛!”

一道日光般的能量射出,重楼狼性已起,一脚踹开西凡,回身一刀与那“日烛”对击,烟浸溪跃入空中,在空中一连射出五箭,箭蔟扎在重楼周身,相互串联缔结成日烛烈阳阵,一道耀眼的白光伴随着巨大的热量冲破土地,一下便将重楼吞噬进去。

重楼哀嚎一声,皮肤好似蒸发一般,他身上的‘狼族愈合力’与热量造成的创伤抗衡不下,烧焦的肌肉和新生的肌肉相互堆叠,俨然成了一个血人!

破天君悬在半空,手掌按着《鬼典》,数道鬼气在重楼身上缠绕凝聚,成了一道坚实的修罗鬼甲,勉强抵御那“日烛”的威力,他高声喝道:“二哥,咱们撤!”

重楼指着昏迷的莫语声,眼里绿光瘆人,他吼着:“让我撤?哈哈哈!我今天死了也不打紧,能换一条人界元帅的命,值!”他正要挺剑再战,就被魔眼的一只大手兜入,破天君高声喊道:“魔眼,快带着二哥跑!”,魔眼点了点头,双膝一曲火箭一般射入空中,便不见了踪影。

破天君冷笑一声,手臂轻摆,喝道:

“鬼族?兵技——壑雷爆!”

几千名咒灵捧着蓝色雷电,纷纷扑向山崖的两侧,一连串的爆炸声中,峡谷被炸的不成了样子,碎石坍陷,烟尘蔽空,将西凡,烟浸溪,莫语声和几万重骑兵的尸体掩埋进去。

破天君双掌一挥,喝道:

“魔族——异界门!”

几道黑紫色的洞口盘旋而出,兽兵咒灵和独眼巨人悉数撤走,人界游弩军看着一个个异界门,箭如雨点一般射去,隐隐传来几声哭嚎,也消失不见了。

应龙从荒草里跳了出来,看着荒凉的战场,自己却什么忙都没帮上,临走前总要做些什么才好,他挥动锯齿剑,喝道:

“九极天——飒叶秋风吟!”

万千剑气挫削着那厚实的落石,碎石被碾磨成石粉,随风飘走了,渐渐露出或人或马的尸体。

应龙远远的看着,一阵揪心的痛楚涌来,他安慰着自己:

“还好还好,莫语声元帅不是还活着嘛,战争就是这样的!”

章节目录 罗睺的目的 等到烟浸溪和西凡冲开碎石,领着军队回到皇城时,应龙早已驾着白泽到了神界辉煌城。

练兵场上依然喧嚣震天,帅殿却只有杜凌峰一人,他慵懒的躺在椅子上,手轻撑着额头,似乎是睡着了。

应龙试探了几回,终是不忍打扰,便默默离开了。

杜凌峰揉着发涩的眼睛,叫住了他:

“应龙,是你回来了吗?”

应龙:“前辈,我以为你睡着了!”

杜凌峰伸个懒腰,起身走到殿中的沙盘前,皱着眉头,眼睛深缩在那一面一面的小旗上,隔了半响才说:“罗睺诛杀了四凶之一的饕餮,埋伏的三王险些杀了人帅莫语声,人界这次损失惨重!”他将这得到战报一股脑的了出来,然后呆呆的看着应龙。

应龙说:“我知道!”

杜凌峰没听到似的,拳头擂在桌上,把那小旗都震到了几个,他粗声喝道:“罗睺这到底是在干什么?他怎么能有实力杀掉饕餮?”

应龙听着这一连串的发问,恍然想起他亲眼见到的,饕餮应该并没被杀死,只是暂时封印在罗睺的体内,而且罗睺和饕餮互称“老朋友!”,倒像是熟识已久,应龙默默的注视着沙盘,看着杜凌峰将倒掉的几面旗扶直了,他抬起头盯着远处,茫然道:“他莫非是什么遁世魔物?他杀了饕餮,自然还会诛杀其余三凶,这一定是什么诡计,绝不能让他得逞!”

应龙想着一个思虑很久的问题,便问了出来:“将军,魔族为什么要危害二界?为什么魔族不算作一界呢?”

杜凌峰斩钉截铁的说道:“他们要反抗,我们便打压,就是这样!”

应龙想起那个舍命的魔兵和那个累死的咒灵,难道他们只为着祸乱二界这样一个莽撞可笑的念头?不!绝不是,他们是有信仰的,从那些魔兵的眼神里就可以看出来,他们都有一个更坚定的信仰,一个能为之舍生忘死的信仰!

应龙听了他的话,他说:“不是的,不可能这么简单的!”

杜凌峰打量着应龙,他气恼的踢开沙盘,像是无力的辩白:“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应龙盯着杜凌峰,坚定的说道:“我一定要搞明白的!一定会!”他说完,便径直出了帅殿。

杜凌峰高声喊道:“你想知道事情的原委吗?我告诉你,可你一定不愿意听的,你会发现我们所扞卫的天道有多无聊乏味”。

应龙转身过来:“我要听的!”

杜凌峰愣了半响,眼神无力的垂了下去“要听吗?你还是要听的吗?”他苦笑了笑,没理会应龙,自顾自的出了帅殿。

二人出了辉煌城,来到了一处小山上,杜凌峰的脚步很慢很重,他看着漫山的鲜花和野草,想笑却也笑不出口了。

“四界攻伐战后,魔神吼的确被封印了,可魔族依然有数百万之众,他们或许并没犯什么错,可人神二界都害怕魔族会再出现一个吼这样的人物,宁可错杀百万,不可放过一人,二界组织百万联军,闯入魔界放肆滥杀,少昊伏羲修订的《界典》里,就并没有将魔族和妖族列为一界!”

“你知道现在为什么没有妖界吗?为什么妖界要与魔界合力组建现在的新魔界?少昊伏羲一定会这样说:‘魔界趁机吞并了妖界’,这只是掩人耳目的话罢了,魔界应付二界联军就已经自顾不暇了,哪还有能力吞并妖界?”

“四界攻伐战魔界受了重创,四凶遁世不出,魔族根本就抵御不了联军进攻,其实那百万联军倒是有一大部分是直接派去屠杀妖界的,妖界失去创世四皇女娲的庇护,各大妖王割据自封,在联军势如破竹的攻势下,才不得已和魔界合并,组建了现在的新魔界,罗睺也是那时候出现的!”

“罗睺自称魔祖,谁也不知道他的来历,自他以后,新魔界统统听他号令,他开辟地下万疆界,算是现在魔族最大的巢穴!从那个时候,魔族在二界布置魔冢,真正掀起了反抗之路,至于你问到的他们的梦想,就是颠覆天道,将我们对他们的伤害,百倍千倍的交还给我们!”

应龙愕然问道:“只因为人神二界害怕,就要那样诛杀魔族吗?”

杜凌峰点了点头:“只因为害怕,因为那虚无缥缈的猜想,便要搭上千万人的性命,这就是帝皇之道,你觉得不值,我也觉得不值,可有人觉得值!”

应龙:“魔祖罗睺不就是被逼出来的吗?若是四界和睦,是不是就不会这样相互攻伐了?”

杜凌峰望着远处的辉煌城,喃喃道:“罗睺到底是被逼出来的,还是魔族必然会出现一位这样逆天的领袖,这——这谁都说不清!假如当时人神二界放任魔族繁衍生息,罗睺这样的人是不是还会出现?应龙,这算一个赌注,但是没人敢赌的”。

应龙皱起眉头,说道:“可我们这样诛杀魔族,那魔族不是一定仇恨,也一定会出现魔祖罗睺吗?”

杜凌峰笑了笑:“这种问题说不明白的”。

应龙沉默了,心里默默的想着:“罗睺的出现是被二界联军所逼呢?还是不管人神二界怎么做,罗睺都会出现,若是罗睺的出现是形势所逼,那少昊伏羲诛杀魔界的做法便是大错特错,但要是罗睺一定会出现,那样的做法似乎颇有先见之明!”他苦恼的摇了摇头,一时想不明白。

杜凌峰见他眉头紧锁,似乎是被什么问题难住了,他拍着应龙的肩膀,笑了笑:“何必想那么多呢?我们只要拿着刀,在三界剁过来剁过去,或许就能剁出一个太平盛世!现在当务之急,就是知道罗睺的目的和他的来历,你知道的,罗睺这个人,不是很好对付啊!”

应龙心道:“罗睺大哥的来历?”

杜凌峰:“还要比他先找到其余三凶,虽然还不知道他的计划,但他现在做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章节目录 陶皖仙梨 应龙和杜凌峰回到帅殿,四位将军已经在等了,他们看到应龙回来时,眉宇间都是一喜,看到杜凌峰时,那喜悦便转瞬而逝了。

杜凌峰开门见山的问道:“打听到什么了吗?”

赌徒将军看了看其他三位,瓮声瓮气的说道:

“现在对罗睺最早的记录,就是在一次剿灭魔冢的任务中,罗睺从一个山洞中出现,导致人界的几个万人步兵队覆灭殆尽,从那次开始,他只用了几年便一统魔族,建立魔族万疆界,持续与我们对抗”。

杜凌峰沉思半响,又问道:“就这些?这能看出什么?”

赌徒将军:“那罗睺会不会就是四凶之一呢?”

杜凌峰眉头一皱,摇了摇头,说道:“不太可能!他要是四凶之一,为什么还要诛杀同为四凶的饕餮呢?而且魔族四凶威风凛凛,他又何必再起一个‘罗睺’这样的名字呢?”

赌徒将军:“魔族除了吼神,余下的便是混沌,饕餮,梼杌和穷奇这四魔将了,难道罗睺会是什么上古魔物,而且人神二界从没听过?也从没见过?有这个可能吗?”

杜凌峰沉默不语,转头凝视着应龙,问道:“你觉得呢?”

四位将军齐齐看向应龙,应龙踌躇半响,搔头道:“派一个人进入魔界,探听消息最好!”

杜凌峰微微闭上眼睛:“这倒是个好主意!可你觉得该派谁去呢?”

应龙:“派我吧!”

四位将军相顾大笑,杜凌峰拍着应龙的肩膀:“那就去准备准备吧!”

应龙走出帅殿时,阳光是很好的,白泽在校场上打滚,他嘴里咬着一朵花,也不知是在哪里采的,应龙却并没它那么开心,他轻扶白泽的脖子,叹道:“我又要忙了!不过还有几天准备的时间,要去昆仑山脉找极乐仙翁,他会把我变成一个兽兵!然后再进入魔界,总之是很忙的!”

白泽用头蹭着应龙的下巴,也不知它为什么这么欢喜,它将那束花放在应龙手心,俏咪咪的眨了眨眼睛。

应龙看着手里的花,挺漂亮的一束,递到白泽嘴边,问道:“这么漂亮的花,你也忍心吃吗?”

白泽咬着他的衣袖长嘶一声,应龙明白白泽的心意,苦笑道:“你是要带我去哪啊?”他攥紧花翻身上马,白泽便自顾自的狂奔起来!

辉煌城还是那样忙碌,熙熙攘攘的仙官埋头独行,街道上排着几道规律的人流,‘率兜宫’的钟音缭绕,几团仙气跟着飞向四处,应龙叹道:“一定是又开完什么会了!上次——上次还是可儿陪我的呢!”

一提到可儿,应龙便什么都能放的下了!去昆仑仙山吗?去吧!闯入魔界吗?闯吧!变成魔兵吗?变吧!这有什么值得垂头丧气的?他捋着白泽的鬃毛,问道:“你是要带我去‘腾皖’找可儿吗?你真是一匹好马!”

白泽欢乐的嘶鸣着,看到仙官挡在他的去路,它又不满的打了几个响鼻,似乎是催促那群慢腾腾的东西:“走快点!快他妈走快点!”

可这群仙官却是听不懂的,偶尔转头过来,看一眼白泽和应龙,便又转回头去,白泽隐隐的生了气,他挺着头上的长角刺来戳去,这群仙官惊恐的闪在一旁,闪出一条路来。

白泽欢快的嘶叫,斜眼瞥着两旁的仙官,趾高气扬的跑走了!

应龙在颠簸的马背上思考着什么,他清醒过来时就发现白泽走的根本不是去‘腾皖’的路,而是一条完全陌生的青石砖路,应龙着了急,他敲着马头,命令道:

“快去找可儿!”

白泽似乎听懂了,飞踏着马蹄,朝着路的尽头飞驰而去。

应龙急的大喊:“喂,这不是去‘腾皖’的路!你不听话吗?你个坏马!”他急的勒紧缰绳,白泽似乎更倔强一些,一人一马揪扯着,直到白泽停到一处小庄园的门前方才停手,庄园的牌匾上写着——陶皖。

小庄园的围墙很矮,几道梨树的枝条就伸了出来,牌匾大概是缺了钉子,颤颤巍巍的半吊着,一股清净的花香勾人心弦。

应龙和白泽拼命的怒着鼻子,白泽跳过围墙,应龙早已忘了要拦着白泽,一人一马在梨树间游荡,白泽的舌头将梨树叶子卷入口中,调皮的吃了起来!

梨花朵朵的娇艳,这儿缀一朵,那儿缀一朵,白泽却不理会这些,花呀草呀还不都是嘴里的吃食,又没有什么分别,它扭头看到一只矮小的数苗,似乎觉得吃了这小树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的长舌头一如既往的探了出去,那小树苗的一根树枝横拍马头,白泽一个激灵,前蹄半撑,机警的打量着这小树苗。

“什么东西?”

小树苗的树根冲破泥土,抖擞着枝叶,竟然变成一只能自由活动的的小树人,一只娇嫩的枝干指着白泽,怒气冲冲的吼道:“谁让你乱吃的!你个坏东西!”

白泽见这个只有半蹄高的小树人,前蹄一抬便把它撂到了,而后伸着长舌头又吃了起来。

小树人狠狠的叫道:“你个坏马!你快住嘴!”

白泽可是倔强脾气:“你不让我吃吗?我偏要吃,还要吃很多呢,气也气死你!”

小树人急出了眼泪,手臂伸长变成一条粗的树藤,狠狠的抽向白泽屁股,白泽自从成了应龙的坐骑,还没受过这样的酷刑呢!顿时恼了,还顾不得叫痛,挺着长角便刺了过去!

树人和白泽打了起来,应龙悻悻的走向梨树深处,也不知这树林有没有尽头。

白泽长角直刺,马蹄乱踏乱蹬,小树人滚来滚去,趁机用长藤缠住马蹄,就势一拉,白泽晃荡了几下便摔到了,再站起来时,白泽愤怒了,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漏出两排整齐的白牙咬断树藤,撵着树人在树林里乱窜,恍然看到一个梨树结出的晶莹的梨果子。

“那梨叶和梨花就已经很美味了,尝一口这梨果,还不是美的要上天?”

当时的白泽一定是这么想的!

当时的小树人也一定猜到了白泽的想法!

章节目录 仙梨争执 应龙拉着可儿穿过密林,层层叠叠的梨树还是那样美的。

二人绕过一只粗壮的大树,眼前的一幕让他俩笑的弯了腰。

白泽本想去吃树上的梨果,舌头伸到半空时却被小树人的树藤缠上了,这还了得?它趁起前蹄,摆开架势,非要把小树人拖过来不可。

小树人的双腿扎下根去,牢固的像是扎在地上的铁钉,它倒是越战越勇,哼!拽的是你的舌头,疼的也是你!我在坚持一会儿,肯定把你半个马脸都拉塌了。

白泽也深刻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前蹄奋力后瞪,舌头便越疼,眼里疼出几滴热泪,可松开又不行,他是一匹倔强的战马呀!好嘛!来啊,豁出半条舌头,也和你拼了性命,要是赢了你,非得把你那一头的树叶啃个精光!

白泽和小树人就这么僵持下来,小树人胜券在握,白泽却愈是狼狈!

小树人看到可儿时,欣喜的高声叫道:“主人主人,这匹坏马被我抓住了,它要偷吃那颗仙梨!你快抽他,那藤编抽!狠狠抽!”

白泽也看到应龙,嘴里低声嘶鸣,眼里尽是恳切的目光。

应龙和可儿笑了半天,可儿跑过去抱住小树人,笑道:“你松开它吧!他不是坏马!”

小树人被搞得疑惑了,争辩道:“它要吃那颗仙梨,我看到的,真的!”

可儿抬手摘下那颗仙梨,娇笑道:“这下它吃不着了,你快松开它吧!”

那捆着马舌头的树藤缓缓松开,白泽一阵一阵的发晕,半个舌头疼的发木,舌头像是借别人的一般,勉强将舌头收回嘴里,眼睛狠狠的盯着这小树人,挺着长角,四蹄猛踏,我白泽的出头之日,就是你小树人的灭亡之时!

白泽正要撞去,便被可儿抱住了,这熨帖的一抱,倒是让白泽愣了半响,斜眼瞟着可儿,好像在说:“你这是做什么,替它求情吗?”

可儿亲昵的蹭了蹭,“你不让我抱吗?我偏要抱,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白泽得意了,它盯着小树人,轻打了几声响鼻。

“看看,你的主人在抱我呢!你个孤零鬼!没人理!”

小树人艳羡的盯着白泽,孩子的心也在那一刻碎了,它恍然看到白泽的眼神,那是嘲弄的眼神,它不服气,它不甘心,它看到应龙,径直扑到他的怀里,树藤缠绕几匝,像是把自己绑上去的!

这次,白泽和小树人又打成了个平手!

可儿抱着小树人坐在白泽背上,应龙牵着缰绳,那仙梨被分开两半,白泽一半,小树人一半。

分梨的时候,应龙锯齿剑一切,不偏不倚,标标准准的两块,他俩才放了心,各自吃了起来,仙梨固然是很甜的,可方才怨气还是怨气!冤家也还是冤家!

应龙和可儿走出‘陶皖’,陶皖的牌匾晃晃悠悠的,似乎是急不可耐的要掉下来,小树人双臂一伸,树藤蔓延上去,便将牌匾绑实了,可儿拿出几颗铁钉,应龙用龙掌一排,牌匾便逃不了了!

出了陶皖,应龙和可儿相互看看,就不知该去哪里了?

可儿似乎似乎想起了什么事,她笑着,很幸福的说道:“龙娇婶婶的宝宝出生了吗?”

应龙也笑了,他明白可儿的意思,翻身上马,说:“出生倒还太早了,婶婶肚里的宝宝要是看见了你,一定急的出来呢!”他手臂收拢缰绳,白泽跟着飞奔起来,身侧又出现两条雪白的翅膀,迎着阳光飞远了!

应龙:“妈妈,龙蟒叔叔,还有五老伯,一定都想咱俩呢!”

可儿撇撇嘴:“他们一定都在想你,挂念你这位龙战皇的安危,至于我,他们就——”

应龙:“他们也一样想的,我又不是什么龙战皇了,战皇金甲时而灵时而不灵,也不知道怎么好?”

可儿转头问道:“最近也灵过吗?”

应龙慌了神“没有,没有了!”他想起那个雪宫的姑娘,枫落雨,想起那真如鹅毛飘飞的白雪,或许以后也不会见到她了吧!或许以后也不会提起她了!

白云聚散,皎月圆缺,相思情苦,便总这般不如意么。

章节目录 重返龙域 龙域与他俩离开的那日并没什么分别,这里的时间很慢很慢,是用玲珑草收获了几拨来衡量的,虽为神界的一隅之地,但在神族练兵场里,就从没出现过龙兵的影子。

一望无际的土地从脚下蔓延出去,风里流淌着是安静祥和的气息,至于外面的事,管他外面发生了什么呢?罗睺诛杀了饕餮?他想诛杀谁就诛杀谁!人界损失惨重?损失惨重就损失惨重,玲珑草的收获才是天大的事,一锄头一锄头的翻开泥土,洒下种子,浇水施肥,这才是天大的事!

可儿是很喜欢这里的,她在田间阡陌上走时,总是走的很慢很慢,一名花白胡子的老人坐在树下,举着杯盏,吆喝道:

“姑娘,要来一杯吗?”

可儿娇笑着跑过去,茶盏并不那么光洁,还混着泥土的芬芳,水透亮透亮的,几粒叶子在其中沉浮,她喝了一口,茶水不是很甜,亦不是很苦,淡淡的没有味道,她问了一句:

“老爷爷,这是什么茶?”

老人疑惑了,似乎在琢磨着什么是‘茶’,他想了半响都想不出来,便说道:

“小姑娘,这是水!”

可儿固执了,她想不通了,指着水里的叶子问道:

“这不是茶叶吗?”

老人笑了,花白胡子一抖一抖,漏出参差不齐的牙齿,

“小姑娘,那只是几片叶子,从田垄便采的叶子呀!你想叫它‘茶叶’也可以的!”

可儿笑了笑,她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豪爽的像是龙域的汉子,几片叶子捉弄了她,龙域田垄边的叶子都是会捉弄人的!

刚刚面对龙域结界时,他俩倒是犯了难,应龙拿着几粒种子先进入龙域,然后可儿再用“长古衍生诀——花输送”将小树人,白泽和自己传送进来,这次没有惊扰叔叔龙蟒,也不知他现在在哪里?

那个快要做父亲的人啊,他现在在哪?不管他在哪儿,他都应该很开心吧!

可儿和应龙并排走着,庄稼地里三三两两的农汉辛勤耕耘,玲珑草已经很高了,粗长的穗子闪着金色的丰收的光,二人走到那两樽石像前,恭恭敬敬的行了礼,然后走上台阶去往龙殿,龙殿就淹没在云海后头,对心急的人来说,这台阶总是太长了点!

应龙拉着可儿终于走到龙殿前,龙娇正抱着一个山丘一般高耸的肚子缓缓的散步,她就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每一步都要迟疑半响,龙母就在她身旁小心陪护,龙娇执拗的说道:“我能行的!我能行的!”

龙母提心吊胆的似乎比她还要累,一会儿走在左边,一会儿走在右边,“你小心着些,这么大的肚子了,还这么不小心!”

龙娇:“我能行的!”她又固执的,一步一步的,绕着龙殿走,这个要强的女子,怀了孩子也依然是要强的女子,她或许是要这样告诉肚里的孩子,你出生的时候,也一定要强一些!

龙母长叹了口气,龙娇转回头去,歉然道:“嫂子,你不要这么操心了,我真能行的!”

龙母一看到那圆滚滚的肚子,脸上便焕发出奇异的母性的光辉,总还是想操些心的,不然闲下来要做什么呢?这些日子虽是费心了些,可总还是有趣,她掩面笑了,悄然走到龙娇的身侧,说:

“我陪着你,踏实一些!”

金灿灿的阳光落在两个人脸上,他俩便一起固执起来了,看到迎面走来两个白蒙蒙的人影,身上还挂着云朵,模样并不那么清晰。

那两个人影渐渐近了,漏出棱角分明的脸,龙母笑了,龙娇则尖声叫了出来

“呀!这——呦呦呦,痛痛痛!”

她双眉微皱,抱着肚子娇声叫痛,这一下可把龙母吓慌了神,她惊的唤来一名丫鬟,在耳边吩咐了几句。

龙娇摆手道:“嫂子,是岔了气,休息一会儿就好!”

可儿走在龙娇身旁,焦急的问:“婶子,还痛吗?”她的手试探的贴在她的肚上,隔着肚皮安抚着那婴孩的悸动,那隔着肚皮的婴孩也懂了,安安静静的躺了回去,再不折腾了!

龙娇长吐了口气,笑道:“你这么一碰,好像——好像就不那么痛了!肚子里的小家伙是认人的吗?”她挽起可儿的手,脸上尽是艳羡的神色,叹道:“女孩子还是这个年纪最好了!不像我这种怀孩子的女人,虽然也很好,但总不是最好的了!”

应龙走到可儿的身旁,他刚想说什么,话便被龙娇打断了。

“这不是新的龙战皇嘛!我——我来给您磕个头,呦呦呦!”

应龙吓的脸都白了,忙扶住了龙娇,“婶子,你不要开这玩笑,我哪是什么龙战皇嘛!我就是应龙嘛!”

龙娇满意了,她胜利了,笑着挽起可儿的手便往龙殿走,一面高声问道:

“他有没有欺负你啊,婶子现在身子不方便,等养好了身子,还是能戳他几个透明窟窿的!”

可儿埋头笑了“他怎么敢,婶婶给我撑腰,他总是怕的”。

龙娇得意的笑了,她接着说了好多,女人之间的话题总是说不尽的!

应龙看着龙母,语气有些踌躇“妈妈,我回来了,我是神族陷阵先锋了!”

龙母的眼神朦胧惆怅,她轻抚着应龙的头,长叹了口气,只说了一句话便走了。

“婉儿出走龙域,也不知去了哪里?”

章节目录 深情不尽同 应龙恍恍惚惚的走进龙殿,龙母,龙娇和可儿说着笑着,他有了烦恼,便融不进这样欢乐的气氛里了,慵懒的斜靠在墙上,痴痴看着屋顶的方孔,这几日的常青藤长的很好,绿的鄙人的眼睛!

他不爱那个姑娘,可他亏欠那个姑娘呀,亏欠了便是要悉数奉还的,可还又绝对还不起的,还婉儿一场婚礼,一个新郎,这谁能还的起。

龙蟒匆匆的闯了进来,身上银甲荷荷,半弓着身子问道:“怎么?又疼了吗?那小子又不乖了吧!”

龙娇嘟着嘴,委屈的孩子一般,她乱踢着脚,龙蟒便任由她踢着,他的手试探的想碰碰龙娇圆滚滚的肚子,却又不敢,只是直勾勾的看,眼神柔和温暖父亲一般。

龙娇挺着肚子,撒娇道:“你碰碰他嘛!难道他连父亲的话都不听吗?”

“哎!”龙蟒憨憨傻傻的点点头,手却还是颤颤巍巍的,缓缓的贴了上去,圆滚滚的肚子就掩盖在粗糙的指缝间了,龙蟒笑了,笑出了晶莹的泪水:“孩子,我的!我的!”

龙娇笑着说:“当然是你的,也没人和你抢啊!”

然后所有人都笑了,连墙边沉默的应龙也笑了——

半响后,龙族五老星也悉数来了,星海奶奶托病不来,殿中摆着一张圆桌,正座是龙母,一旁坐着星皓,而后依次排开,紧紧凑凑的很热闹。

桌上闭口不谈婉儿的事,连星海托病的事也不提,好在龙娇的肚子越来越大,将一桌人的话题都引了过去,酒杯纷纷递向龙蟒,龙域的豪爽汉子也不多说什么,一连喝它几杯,到后来桌上的女人退了场,只留下那几个男人,应龙也掺和在其中。

龙蟒高声吆喝着:“娇儿是大功臣,来,这杯是必须喝了”。

余下的四老星连同应龙齐齐应和,举起酒杯一同饮了。

酒桌上的深情不尽相同,应龙喝的醉了,眼神飘忽起来,头快要点到桌子上了,他看到被人都在笑,他便跟着也笑,勉强端起酒杯,又奉承了一杯。

酒的苦涩渐渐变为甘甜,摇曳的酒水里映着他的脸,他看到自己双颊熨红,恍惚转过头去,就看到可儿那双忧心忡忡的眼睛。

他笑了,也不管什么尊敬长辈、家族礼仪了,说一句:“我不喝了!”本来是要说“老子不喝了!”的,这样更霸气酣畅一些,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勉强给酒桌上龙蟒和五老星留个面子,他推开酒桌,踉跄的败下阵来。

可儿跑起来了,应龙也跑起来了,可儿跑的轻轻快快的,应龙跑的摇摇晃晃的,二人终于是抱在了一起,可儿正要说什么,双唇就被钳住了,醉酒的人都狠心的很,就是有一朵娇艳的花攥在手心,也舍得碾碎了。

应龙的酒劲似乎传给了可儿,连同那酒后的晕乎劲儿也一同传了过去,二人都情欲勃发,应龙有点控制不住,醉酒后残存的理智也被这股恼人的情欲摧毁得一干二净,可儿总还剩一些的,那仅有的一丝理智告诉她:“这是龙殿,不是胡乱折腾的地方!”

她挡住了应龙寻寻觅觅的手,厉声说道:“这是龙殿,不能的,羞死人了!”

应龙委屈了,嘴噘的能挂一个油瓶,他说:“可——可我忍不住嘛!”

可儿脸腾的红了,她看着这个被酒精催化为野兽的男人,看着他每个毛孔都冒出来要吃了她的念头,她害怕了,将应龙拉回内厅,龙母和龙娇正在床边低声说笑,应龙憨憨傻傻的笑了,叫一声:“妈妈,婶子,你们好呀!”

龙母瞧了过来,眉头便锁住了:“怎么喝这么多,你还小嘛!”

应龙:“没!就那么几杯,没多少的!”他看着内厅,一张青罗的帷幔里,妈妈和婶子坐在床头,四周干净利落,一览无余。

他恍然知道可儿为什么带自己来内厅了,外面那群糙老爷们喝酒已经东西不分了,他还勉强有机可乘,内厅不一样的,有妈妈和婶子,总归不一样了,他像是被迎头泼了一盆凉水,再看可儿时,她已经跑到婶子和妈妈身边了,应龙灰头土脸的,嘴噘的更高了,能挂两个油瓶了!

龙母看看应龙,再看看可儿,正要说婉儿的事,龙娇拽住了她的衣角,摇了摇头,龙母便懂了,不再说了。

应龙靠在墙上,他也想起来了,想起那凤冠霞帔,想起那一帘秋梦般的婚礼,低沉的嘟囔了一声:“我会找到她的!我会的!”

龙母欣慰的点了点头,她伸手攥出了可儿,叹道:

“你帮帮他!”

可儿看着龙母,想从她的眼里读出些什么,可那双眼里噙着泪水,什么都看不清了,她沉下心来,也点了点头!

大厅传来高亢的呐喊,四老星已经又三个晕在桌下了,只剩一个星皓还和龙蟒角逐着,二人的位子紧紧靠着,相互顶着肩膀,称兄道弟的笑谈,星皓花白胡子上淋满了酒,眼睛也好似死鱼一般,慵懒的趴在桌上坐着最后的抵抗。

龙蟒却不依不饶,想逃吗?不可能的,他推着星皓,有些生了气的吼道:

“老小子,不行了吗?看看你们这四个,酒都没喝几口就醉成这样,当初这么帮苍龙守大人干架的!来!再喝一杯!再喝一杯!”

星皓慌了,还喝?老命都要喝没了,他身子一软,也摊在了桌子下了,那桌下等候的三人,终于凑的齐了。

龙蟒兴致勃勃的又喝了一壶,看着地下翻着四双死鱼一样的眼睛,他感觉到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豪迈之情,他想唱歌,放声高歌,刚嚎了一嗓子,内厅便传来了龙娇河东狮吼一样的怒喊:

“龙蟒!”

龙蟒忙掉转身冲进内殿,龙娇的脸阴沉沉的,他害了怕,坦白或许从宽呢!他就说:

“我把那四个老东西都喝倒了!”

话音甘洛,龙娇的脸就更阴沉了。

章节目录 空谷空碑 第二日,应龙和可儿特意去拜访了星海奶奶,星海念念叨叨的说了很多,大多数是婉儿的事,可儿就依偎在她的身旁,一老一少抽抽搭搭的哭了很久,倒是把应龙听得急了。

“奶奶,我一定会找回婉儿来的!”

星海老泪纵横的脸上浮出一抹欣慰的笑来,她轻抚着可儿的额头,慈爱的说:

“她爸妈给她取了‘婉儿’的名字,便是要她稳重温婉一些的,也是我把她惯坏了,她要是像你这样,一定会改变很多事的!”

可儿幽怨的埋下头来,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的,转头看看应龙,似乎是重复着方才那句话:“会改变很多事的!”

二人别了星海奶奶,可儿离的应龙很远很远,眼睛一直落在地面上,喃喃道:

“你快找到她吧,然后再娶了她,多好的事了”

应龙一时摸不着头脑,说:“我要娶你的嘛”。

可儿:“不!你娶她吧,什么叫‘会改变很多事的’!这不就是说,是我胡搅蛮缠把你抢来的嘛,你娶她去吧,你俩多般配了”,她越说越苦,最后就哭了,蹲在地上不肯走了。

应龙将她抱在怀里,说道:“我会找到她,但我一定娶你,你又害怕什么了?”

可儿全身扑腾的要挣扎出去,但力度控制的恰到好处,折腾半响,总是在应龙怀里的,她生了气,两腮鼓鼓的,说:“你们全家都不讲理,你们全家都胡搅蛮缠,你们全家都是坏人!”

应龙看着可儿执拗的傻样子,他憋住了笑:“还是有几个好人的嘛!”

可儿便板着手指头,很认真的数了起来,有几根指头放下,也有几根指头竖起,还有一根指头放下又竖起了,她伸着手掌,“就这么多了!”

应龙看着那六根手指,象征着龙域仅有的六个好人,他想了半响,就笑了,说:“龙域的好人这么少吗?那我也要数数辉煌城的好人了!”他伸开手掌,手指装模作样的伸展了半天,便全都放下的,可儿急了,死命板起了他的手指来,天真的笑道:“还是辉煌城的好人多吧!”

应龙哭笑不得,一声哨子,白泽飞奔而来了,马尾上挂着小树人,白泽似乎颇不乐意它这样,晃着尾巴将小树人颠来颠去,它昂着头停到应龙身前,后蹄趁机一踹,碍事的小树人便飞出老远。

小树人滚了好多圈,啃了满嘴土,它怒气冲冲的指着白泽,“你个坏马,你欺负我,等我长大了,长壮了,你——你等着瞧吧!”

可儿摸着它的头,将它抱在马背上,说:“你们回去吧,我们要去昆仑仙山了,你俩乖乖在‘陶皖’待着,我们一回去便去找你们!”

小树人将树藤缠在马腹上,身子紧贴上去,天真的笑道:“这样你就颠不痛我了,还想甩掉我吗?你个坏马!”

白泽凝视着应龙,它在等着应龙的命令,应龙抚弄着它的额头,说道:“回去吧!别老欺负人了!”

白泽长嘶一声,扬长而去,那“哒哒”的马蹄声渐渐消失,应龙长叹一句:“咱们也该走了吧!”

昆仑仙山在人界极北之地,越过泯海便是了,他们要去找极乐翁,极乐翁会帮助他们易容改装,然后他们要进入魔界,刺探罗睺的来历和计划,应龙还有隐隐的心事,他想知道那个从未谋面的魔界魔龙王会不会就是父亲呢?

应龙可儿驾云飞向昆仑山,那极乐翁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还从没听过呢!

二人一路上说说笑笑,这条路他们是熟悉的,北海城就靠着泯海,也在这条路上,地面上的风景很美,应龙指着一个黑漆漆的山头,说:“万狼山庄!你还记得吗?”

可儿:“我当然记得了,你,重楼,还有狼女姐姐,对了!还有那个有意思的大叔叔,给咱们两颗丹药的那个大叔叔!还有三只狼崽,大白二白小白!我怎么会忘呢!”

应龙笑了,他想着:“重楼已经是魔族苍狼王了,他会不会还记得这些呢?还有罗睺大哥,他们会不会早忘了,曾经有一个一起撮土为香义结金兰的好兄弟,忘了就忘了吧!倒也——倒也没什么!”应龙想到这里,心就痛了,他按着胸口喘着粗气,可还是很痛。

可儿拽着应龙的手,欢快的像一只百灵鸟,说:“我们下去看看他们,不费事的!”

应龙一愣,便被拉了下去。

万狼山庄的模样清晰起来了,像极了一个匍匐的人,通体都是黑色的,应龙有些奇怪,难道以前的万狼山庄也是这般模样吗?

二人落了下来,眼前的景象让他们一呆,万狼山庄变了模样,黑漆漆的土石残留着大火的痕迹,到处是残垣断壁,破砖碎瓦,那颓圮的屋舍间,依然有几根柱子苦苦支撑,湖里的水也成了黑色,上面寂寞的飘着几根水草,算是这里唯一的生机了。

悬崖峭壁边厮斗的痕迹,是一种细长钝器猛击的痕迹,还夹带着几道斩痕,这斩痕很深很长,是苍狼重剑没错了,可那细长钝器是什么呢?

可儿想要走进去多看一些,半路却停住了,这不是她曾经待过的万狼山庄了,这不是了!她看到荒草里的一个石碑,背着她的那一面粗糙的很,仿佛是哪里搬来的山石,朝着她的那一面却如重剑斩过的一般光滑,石碑前有几抔湿土,几道爪痕,可那石碑上,却是一个字都没有的。

石碑是祭拜死人的,可上面一个名字都没,是不是就证明没死人呢?可儿这样想着,心情才稍微好了一些,对着空谷喊了几声:“狼女姐姐!重楼哥哥!大叔叔!”

成片成片的树林铺在地面上,山谷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回音了:“狼女姐姐!重楼哥哥!大叔叔!”

这回音每响一次,便更凄婉了一些,渐渐的,渐渐的,就断绝了,再看那石碑,石碑前的一朵红花开的正好,在那寂寥的回音里,摇着也摇着!

章节目录 步军统帅 人界——

因为抵抗魔界有功,西凡已经是人界步军统帅了,那日他硬接魔族苍狼王的重剑,连人界大元帅莫语声都对他刮目相看。

西凡已经是威风凛凛的步军统帅了,人界还从没有过这样年轻的步军统帅呢!可他却不以为然,甚至觉得是理所应当,这些都没什么的,唯一让他耿耿于怀的,是在那个峡谷里,与重楼持剑相持时,他渐渐被逼入下风,然后重楼飞起一脚,将他踹飞那么老远,这是他不能忍受的,因为他输了!

西凡与应龙的性格完全不同,应龙是平淡的、随遇而安的性格,打架输了没关系呀,等修炼好了赢回来不就行了,所以应龙的力量是守护之力,像是一把盾!西凡是不一样的,他的性格火烈暴躁的多了,他的力量是一把附火的利剑,是要时时刻刻的准备出击的,是绝不能输的。

步军军帐设在皇城外,西凡一个人待着,这几日魔族没什么动静,似乎罗睺诛杀了饕餮后便失踪了,他是不喜欢这样烦闷等待的,他无时不刻的在想着:什么时候能再和他比一次,必须狠狠的挫一下苍狼的锐气!

一名小卒跑了进来,半跪着说道:

“将军,元帅传你到帅帐去!”

西凡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顺手便抽出了赤瞳剑,问:“是魔族有什么动静了吗?”

小卒吓的红了脸,瞟了他一眼,搔头道:“魔族——魔族——没吧,没听元帅说啊!”

西凡泄了气的瘫坐回去,眼睛盯着帐顶,摆了摆手:

“行了,我知道了!”

小卒如释重负的跑出了军帐,西凡在椅子上呆了半响后,才朝着元帅帐走去。

莫语声的帅帐有一种军人的肃穆,空荡荡的摆着几幅桌椅,他身上裹着绷带,魔眼重拳下所受的伤也好了大半,他手里捧着一本书,正聚精会神的看着,身旁立着他的九楞镔铁棒。

西凡的影子遮住了阳光,他便知道是谁来了,缓缓的放下兵书,眼神一直盯着西凡,半句话不说。

西凡一拱手:

“元帅”

莫语声指着一旁的椅子:“来,坐下说!”

西凡依言坐定,莫语声便再去看他,似乎是想把面前这个少年看的再透彻一些,那精硕的眸子浮在眼眶里一动不动的,倒影出西凡的脸来。

西凡就像是被置放在聚光灯下似的,胸口说不得的烦闷,便问了一句:

“元帅找我什么事?”

莫语声的眸子转了一转,便退了回去,这个少年急躁好胜,充斥着一股少年心性,这是他唯一看出来的,他就说:“魔界还是没什么动静!”

西凡的手攥成拳头,又舒展开,说“我们再等等,他们总会再出来的,罗睺总是很狡诈的!”

莫语声:“这些倒没什么,那日你救了我的性命!”

西凡没说话,他不喜欢莫语声那理直气壮的口气,说的就像自己是被救的那一个。

莫语声:“那个魔族苍狼王我见过,万狼山庄的重楼,还是有点本事的,和他父亲比固然要差一些,但进步很快”。

西凡反问:“元帅怎么知道?”

莫语声一时语塞,愣了半响,苦笑道:“我见过的!”

西凡又问:“您见过?何时见过的?他一直都是魔界苍狼王吗?”

莫语声拉过一旁的九楞镔铁棒,在手里荡来荡去,他在回味着什么,隔了半响,他说:“我不知道!”

西凡:“那万狼山庄呢?要派兵过去攻杀吗?”

莫语声:“不用了,万狼山庄已经不存在了,霜月苍狼族也不复存在了,都不存在了,只剩那个重楼了!”

“哦!”

烟浸溪闪进帐来,他端起桌上的一杯水喝个精光,喘着粗气,说道:

“我去看了,的确有人去过万狼山庄,立了一座石碑,碑上无字。”

莫语声笑了,很冷很阴森的笑,他说:“死了那么多人,一块小石碑,自然是放不下的!”他又问:“就这些?没有其他了吗?”

烟浸溪:“应该不止那个重楼去过,好像——好像其他人也去过!”

莫语声的笑戛然而止,他的脸僵住了,闭目思索着,喃喃道:

“还会有其他人吗?会是谁呢?”

章节目录 虎牙小巧 连绵的山脉像是翻涌的波涛,风里夹带着雪花,这里的树是高大的松子树,树下铺厚实的雪,两行脚印一直延伸进树林里

可儿问:“那个极乐翁到底在哪儿?”

应龙摇摇头。

可儿问:“那个极乐翁长什么样子?”

应龙摇摇头。

可儿问:“那我们要怎么找?”

应龙还是摇摇头。

可儿叹了口气“你知道的估计还没我多呢!我猜那极乐翁一定是一个仙风道骨的老人!而且还笑呵呵的,不然怎么叫极乐翁呢?”

应龙附和道:“我猜也是!”

可儿:“那我们就这样找,找一个笑呵呵的老翁!”

二人有了目标,下了决心,就是把这昆仑山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出一个“笑呵呵的老翁”出来,雪越来越厚,风越来越疾,他俩也走得越来越慢了。

走了半响,可儿手指抵着手指,娇滴滴的说道:“我饿了!”

应龙四向一瞧,见到松子树上吊着的许多松子,也不管它们能不能吃,先采来再说,纵身跃向树梢,手跟着伸向那松子,叫道:

“你等一下,很快就有吃的了!”

可儿咬着手指,眼睛睁的大大的,手指着这儿那儿,叫道:“摘那个,那个大!还有这个。”

应龙手忙脚乱的摘了一大堆,正要下树时,却听见远处的咆哮声声,一名巨大的雪猿在树林间穿来荡去,追着一名小孩,小孩灰头土脸的,手里紧紧抱着什么,跑的很急,摔了很多跟头。

应龙也顾不得什么,将那松子一洒,抛出剑来便要去救人。

可儿看的愣了,一团黑压压的松子雨迎面而来,淋满她的全身,再睁开眼时,应龙已经跑没了踪影,她倒也不慌张,拾起一颗松子嘴里一送一咬,牙齿咳得生疼,这下她可委屈了,她要哭了,她高声叫着:“这不能吃嘛!”

应龙学着那雪猿,在树梢间跳来跳去,那雪猿也不知生了什么气,呼喊阵阵,抄起一包雪团便砸了过去,小孩被这东一个西一个的雪球砸的头晕目眩,但他不哭不叫,执着的跑着,摔了跟头不喊疼,爬起来继续跑,怀里捧着的,像是一面镜子。

那雪猿凌空一跃,身上的白毛翻动,两派尖牙咆哮了出来,小孩一看便慌了神,跑也不见得跑的了,索性蹲下身子,将怀中的镜子护在怀里。

应龙截在半空,飞起一脚,便把那雪猿踹飞了出去,稳稳的落在雪地上,一声龙吼中,那雪猿被吓破了胆,手脚并用得仓皇逃走了。

小孩抹了抹脸,脏的袖口细心的擦着镜子,然后站起身便要走。

应龙叫住了他:“喂,小朋友,你等等!”

小孩停住了,镜子在身后藏了藏,警惕的说:“你要做什么?”

应龙:“我救了你性命,你——”

小孩子也不笑,生硬的鞠了一躬,便又要走

应龙又叫住了他:“喂,你等等!你——”

小孩子撅着嘴,他生了气:“你要什么?我什么都没,只有这面镜子,不能给你的!”

应龙暗暗埋怨:“我不要你的镜子,你知道‘极乐翁’在哪吗?我急着找他!”

小孩儿一呆,手指着自己,然后晃了晃头,说:“找他干什么?尽早回去吧!他什么都帮不了你的”

应龙听小孩这样说的,便觉得有戏,上去抓住了小孩的手,说:“你告诉我!他一定能帮我的!”

小孩眼睛瞪着应龙,厉声吼道:“谁叫你来的!你找他干什么?”

应龙:“是杜凌峰元帅叫我来的,他说极乐翁能帮我乔装易容,我才好进入魔界办事情。”

小孩垂下了脸:“是凌峰啊,他已经是元帅了吗?好啊好啊!那语声呢?他怎样了?”

应龙:“你说的是人界的莫语声元帅吗?”

小孩笑了,两道结冰的鼻涕垂了下来,他也顾不得抹,喃喃道“他也是元帅了吗?哈哈哈——哈哈哈——”

应龙愕然道:“这神界人界的两位元帅,你都认识的吗?”

小孩收了笑,忙摆手道:“不认识的,不认识的!”他斜眼瞥着应龙,大概是怕应龙怀疑,接着说道:“我知道极乐翁在哪的,我带你去。”

应龙细细的打量着这小孩,矮得只和他的腰一般,破衣烂衫的,鼻青脸肿的,一副农家小孩的模样,听说过杜凌峰元帅和莫语声元帅倒也不稀奇,这两位在三界的名气终究是很大的。

可儿气呼呼的走来了,她哭丧着脸,衣服上尽是松子,脚奋力的踢打着,似乎是想把脚下的雪踢到辉煌城去,黑色的长发上飞雪斑斑,像是夜里的银河闪闪,她将一把松子扔到应龙怀里:

“我饿了!”

应龙奇怪了,他接过这松子,问道:

“怎么了?这个不能吃吗?”

可儿撅着嘴,皱着眉,跺着脚,又说一句:“我饿了!”

应龙看着可儿微张的唇间小巧的虎牙,锐利的刀片一般,比他的锯齿剑还要锋利不少呢!他慌了神,他害怕可儿随时扑上来咬自己一口,他转头向那小孩子使着眼色,意思是:“快躲起来!你不是要跑吗?快跑啊。”

可儿靠着应龙,眼睛在他全身搜索着,说:“我饿了,就咬你一口!你不是有龙族血脉吗?应该会长好的吧。”

应龙二话不说便抱住了可儿,他是害怕那小巧虎牙猝不及防的扑来,自己总是要一块肉的,这怎么行?所以他抱得更紧了。

小孩就在这个时候冒了出来,鼻青脸肿的在那儿一站,石柱子一般,可儿好奇了,她问:“这是什么?能吃吗?”

小孩也害了怕,侥幸躲过了雪猿,怕是要死在这女孩手里了,忙摆手道:“山里有吃的!山上是有吃的的!”

可儿拾起衣服上的松子:“我不要吃这个!我不要吃!”

小孩:“不是松子,是肉!肉!”

可儿一听到肉,身上横生怪力,一把推开应龙,蹲在小孩面前,捧着他的脸

“快带姐姐去!快带姐姐去!”

小孩的脸被一双素手揉来搡去,捏面团一般的手法,小孩险些窒息死掉了,身上的火气跟着涨了上来,可他一看到那小巧虎牙,旋即打了个寒颤,不再说话了。

章节目录 岁荣岁枯 三人向昆仑山脉的腹地迈进,为了找肉吃,连寻找极乐仙翁的初衷都抛之脑后了.

可儿一路上蹦蹦跳跳的,只要一想到食物,一想到肉,她就开心,心里一遍一遍的喊:“肉!肉!吃肉!”

小孩在前面走着,他就没可儿那么快活了,他甚至有些奇怪,心道:“这姑娘一副讨吃相,是没吃过肉吗?”

应龙在二人最后走,他有些闷闷不乐,明明是要找极乐翁,现在也不知是在做什么,他高声喊:“可儿,咱们是要去找极乐翁的!”

听了这句话,可儿的心情好似折翅的鸟,刚刚还在九霄云外呢,现在就摔在了泥里了,她泪眼朦胧的.楚楚可怜的说:“就吃一些肉嘛,你看你,又嫌弃我了!”

应龙的心像一只待飞的鸟,刚刚还烦闷着沉在泥里呢,被可儿这样一说一捧一扭捏一示弱,心里就开了花,拍着胸脯说:“吃一些嘛,没关系的,不吃饱哪有力气!”

那小孩站定,眼睛微闭,双耳耸动,然后指着一棵大树:

“树上有两只松鼠,肉是少了些,只够垫个底儿的!”

应龙喊一声:“我去抓!”身子便如灵猴一般窜上了树,那两只松鼠吓的呆了,抱起仅有的家当就要跑路,腿还没迈呢,就被应龙一手一个抓在手里,应龙笑着跳下下来,走到可儿身前,问:

“怎么吃?”

小孩在裤兜里翻着,掏出几只火引子

“我有火。”

他刚要除雪生火,便被可儿拦住了,她看着哆哆嗦嗦的两只松鼠,怀里的家当(几粒松子)也抖得没多少了。

可儿说:“放走它们吧!多可怜了!”

应龙:“你不是饿了吗?”

可儿:“没多少肉的,放了它们吧!”

应龙点了点头,便松开了手,一只松鼠一落地便蹿走了,另一只却赖着不走,眼睛盯着可儿,鼻子耸动着,将怀里的松子一颗一颗摆在地上,又向可儿弯了一眼才跑走,那是它唯一的家当了。

可儿弯腰将那松子捡起来,抹开上面的碎雪揣回了怀里,笑了笑,说道:“咱们去找极乐翁吧!不要吃它们了,我没那么饿的!”

小孩儿站在一旁,他看着可儿,眼里突然有了泪水。

应龙:“那咱们一边走一边找吃的吧,你不想吃那些小东西,路上也一定有些野果子的可以吃的。”他指着那小孩,说:“他知道极乐翁在哪。”

可儿笑着半蹲下去,说:“小弟弟,你知道得吗?那快告诉我们!”

小孩破衣烂衫的,有些胆怯的后退几步,喃喃道:“我不是小弟弟,我的岁数比你们大多了!”

可儿掩面笑了,伸手掐着他的肥脸,哄小孩似的说道:“我知道的,你比我们的都大,你是大人,我们知道的!”

小孩咬着嘴唇,倔强的不说话了。

应龙:“小娃娃,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小孩皱着眉头沉思半响,似乎是想着该叫什么名字好,他看着巍峨的昆仑山脉,说:“我叫小昆仑,对!我就叫小昆仑。”

应龙盯着这小昆仑,他的眼睛里透着一种空洞老成的气息,应龙见过这种眼神的,是在哪呢?在辉煌城的‘腾皖’,少昊伯伯就是这样的眼神!应龙便问:“你不是知道吗?那极乐翁在哪啊?”

小昆仑犯了难,他搔着头向东南西北各望了一遍,便说:“在东边,不!是西边,不不不!去北边吧,那儿有个山洞,他一定藏在那里的!”

应龙问:“你到底知不知道?怎么一会东边,一会西边的。”

小孩眨了眨眼,自己就先笑了出来,说:“一定在北边的,我知道的!”

应龙苦笑几声,转头问可儿:“跟着他走吗?”

可儿:“当然了!”她拉起小昆仑的手,歪着头说:“姐姐相信你!你一定知道的对不对?”

小昆仑埋下脸,眼睛盯着雪地,只是一个劲的点头。

应龙总觉得不放心,他看着小昆仑的背影,竟然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这么小的孩子,这么会有和少昊伯伯一样淡然老成的眼神呢?

一路上果然有些果子,小小的,涩涩的,应龙摘来给可儿和小昆仑吃了,大雪肃杀下,新鲜的果子总是很少,三人只能勉强果腹,然后迎着风雪,艰难的向昆仑北面走去。

小昆仑只穿着单薄的衣衫,袒露的胸口,狂风暴雪擂鼓似的撞在他前胸上,他是无所谓的,他自言自语的说:“这几天魔祖罗睺经常派兵来!”

应龙问:“怎么?他们来这里做什么?连这霜雪之地也不能幸免于难吗?”

小昆仑自顾自的走,他有些怒气冲冲的,他说:“你不知道的,极乐翁手里的‘昆仑镜’,拥有穿梭时空的法力,罗睺一定是想回到四界攻伐战之前,将吼神带回现世,帮他一统三界,他一定是这么想的!”

应龙心里一惊,浑身泛起一种大难临头的不舒适感,如果魔神吼被带来现世,三界不是又要面临一场浩劫吗?这次可是没有女娲娘娘了呀,他有些难以置信,便问:“这真的有可能吗?”

小昆仑点了点头,说:“有可能的,不过‘昆仑镜’是上古神器,与少昊的‘昊天塔’,伏羲的‘伏羲琴’一般威力的,极乐翁绝不能轻易外借,而且罗睺也打不过极乐翁。”

应龙长舒了一口气,说:“那就好!那就好!”

小昆仑又说话了:“不过极乐翁修炼的‘岁荣岁枯功’有一个先天的缺陷,他有时候连一个魔兵都打不过,罗睺就是趁着这个机会,天天来这昆仑山脉胡作为非的。”

应龙急着问:“岁荣岁枯功?有什么缺陷?”

小昆仑看着应龙坚毅的脸,他也坚毅了起来,他说:

“我不知道!”

章节目录 山洞偶遇 昆仑山的北面,天寒地冻的,飞雪如刀剑一般肆虐,太阳晒不透浓重的云,便在乌云后面死掉了,天气便这样的愈发的冷,应龙和可儿紧裹着大衣跋涉前行,风把衣角撩的高高的,小昆仑袒露着胸襟,迎着风雪迈着步子,都不曾皱过眉头。

那笔直如刀的峭壁上,倒挂着万丈冰棱,生长着似火芳梅,一棵树或一棵草就这样不听命运的安排,倔强的错落在漫天的风雪里了。

应龙每吸一口气,就要有大把的雪灌了进来,他强忍着说:

“小昆仑,还没到吗?极乐翁前辈到底在哪?”

小昆仑转回头来,看着这两个受冻的人,露出难以理解万分疑惑的神情,他问:

“你们,很冷吗?”

应龙挣扎着说:“还没到吗?”

可儿苍白的脸色恍如结冰的湖水,她哆哆嗦嗦的,头发上尽是冰棱,她说:“咱们——咱们走多久了?”还没说完,身子一倒,便栽进雪里去了。

应龙心里一惊,连忙抱住了可儿,喃喃道:“你怎么了?你怎么样?咱们不找什么极乐翁了,咱们这就回家去!”

小昆仑指着不远处的山洞,喊:“快去那个山洞里躲躲!”

应龙大步一扬,撞开小昆仑便跑了出去。

小昆仑被撞倒在地上吃了一嘴雪,他却不生气,伸手抓过几朵雪花,问道:“真这么冷吗?”他掏出怀中的那面镜子,看着镜上浮出的“昆仑”两字,仰头对着乌云密布的天,问:“我什么时候才能熬过去呢?”

他的泪还没落下,便结成了冰,掉在厚厚的积雪里不见了踪影。

这山洞也不知有多深,应龙走了很久,依然看不到尽头,他便停了下来,拾起几根软草铺成垫子,将可儿轻放上去,洞内只有呼呼的风声,而外面的风雪,却已经离他们很远很远了。

可儿脸色渐渐红润,呓语道:“不要回去,咱们还要找极乐翁呢!”

小昆仑也走了进来,他看向深不见底的山洞,说:“我进去找些干柴,一会儿生了火,她就能快些醒过来了!”

应龙点了点头,“小心着些。”

小昆仑笑了笑,抹掉倒挂着的结了冰的鼻涕,黑暗中渐渐的没了他的背影,只有断断续续的脚步声飘了出来。

应龙刚转回头,那脚步声就戛然而止,传来一声粗长凝重的吆喝:

“小昆仑,你来这里做什么?”

然后是小昆仑的嗓音:“师父,你原来在这里呀,我找了你好久!”

“这几天我得躲着些,罗睺也在找我呢,我的‘岁荣岁枯功’正是‘岁枯’时分,法力逆散真气阻滞,暂时打他不过,小昆仑,你千万记住,和谁都不能说我在这里!”

洞内传来小昆仑支支吾吾的嘟囔,然后便是一声大喊:“什么?还有两个人,真是凌峰让来的?”

应龙心下骇然,这洞内的莫非就是极乐翁前辈,他试探的问了一句:

“是极乐翁前辈吗?”

洞内:“你是谁?”

应龙:“我叫应龙,杜凌峰元帅说您可以帮我易容换装的。”

洞内沉默半响,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这个呀,这个好办!”

小昆仑跟着就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的干柴一定不够生火的,若有所思地拖拉着步子。

应龙忙迎上去问:“刚刚在洞里的真是极乐翁前辈吗?”

小昆仑点了点头。

应龙笑着,他太急切的想着这位极乐翁前辈了,想不到竟然就在自己藏身的洞口,便说:“我正想见见前辈,磕个头也是应该的!”说罢便要往洞内赶。

小昆仑忙拉住了应龙,执拗的小脸涨的通红,他说:“师父已经走了,怕被罗睺发现,就从山洞的另一个出口走了!”

应龙听了,先是一呆,旋即叹了口气,向着山洞的深处一拜,便要往回走,他刚一转身便觉得不妥,问:“极乐翁前辈还没帮我们易容换装呢,他是不是忘记了?这——这——”

小昆仑伸开手掌,掌心跳动着两团黑色的魔火,他的嘴角浮现出一抹孩子般的微笑,说:“这是师父他老人家唯一能帮你们的了!”说罢手臂轻扬,那两团魔火灵鸟一般飞向应龙和可儿的头顶,徐徐的魔气飘落,把他们缠裹其中。

那充盈的魔气渗入应龙的身体,痒痒的像是万千小虫在爬,应龙疑惑了,便问:“就这样吗?这样就完事了?”

可儿也被这魔气痒的醒了过来,她笑着翻滚着身子,娇声喊着:“应龙,谁让你痒我的,你快放开!”

小昆仑笑了,他说:“你们现在身附魔气,已经和魔族之人一般无二了,至于你们的什么任务,我是不过问的,你们这就走吧,昆仑极北太是冷了,你们多加小心!”他的面色凝重,哪里还能瞧出半分孩子气,半响后他又补了一句,依然用上孩子的笑脸,“我去找师父去了,你们多多保重!”说罢便跑向了山洞深处,看不见踪影了。

应龙和可儿相互看看,相互笑笑,应龙说:“外面很冷,要不再歇息一会儿!”

可儿抱着膝盖坐着,说:“不!你要背着我走!”

章节目录 万疆界 应龙沿着山洞走,洞外瘆人的呼呼风声愈发的响了,可儿就爬在应龙背上,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脖子,脸就贴在背上,低声嘟囔一声:“外面很冷!”

应龙点了点头便停住了,问:“咱们还要走吗?”

可儿勉强振作了精神,笑着说:“当然了!不走还能怎么办?”

应龙便继续走,风裹着雪扑在二人的身上,浑身好似置于冰窖,冷的直打哆嗦,好在二人紧贴着的地方暖暖的,这样勉强的,一步一步走着。

出了洞口,白茫茫的雪地上突兀的闪着几朵黑光,那黑光还在动,一名兽兵喝住了二人,问:“找到了吗?”

应龙一愣,心道:“找什么?”他的手按住锯齿剑,这兽兵要是敢扑上来,一剑便要了他性命。

那兽兵呼喝一声,拿过几件棉袍递给应龙,扯着嗓子吼:“这么冷的天,你们两个怎么不穿棉袍?想冻死吗?”

应龙将棉袍盖在身上,斜眼瞟着远处,白茫茫的雪地上落着几座黑紫色的魔族“异界门”,雪原上遍布兽兵,裹着棉袍迎着冰风寻着什么,这名拦路的兽兵似乎颇有地位,手里捧着几块红炭暖手,一边打喷嚏一边埋怨着:“这他妈什么鬼天气啊?”他转头对着雪地上的兽兵喊:“兄弟们,找到了吗?”

他的声音还没飘出多远,就被这风雪掩埋掉了,那群兽兵并听到,依然埋头寻着。

这兽兵头儿跺着脚骂了一句:“真倒霉,魔祖怎么安排了我这种差事!”他看到应龙呆呆的立在原地,一脚便踹在他屁股上,吼道:“愣什么?还不快去找?”

应龙踉跄了几步,低声问:“可儿,他们是在找什么?”

可儿沉思半响,从背上跳了下来,说:“会不会是在找极乐翁前辈,还把咱们认成了兽兵,哎,这魔族的棉袍真暖和!”

应龙:“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你忘了小昆仑说的了吗?极乐翁前辈正是虚弱的时候,连一名兽兵都打不过,何况是这么多兽兵了!”

可儿掩面笑道:“极乐翁前辈不是已经走了吗?这群魔兵可真傻,白白在这里受冻。”

应龙也笑:“还好前辈帮咱俩易容改装,才让那兽兵头子认错,不过——我有什么变化吗?”

可儿:“我好像也没有哎!”

二人正这么聊着,一名兽兵便要进他们方才的山洞搜查,领头的兽兵头儿又骂:“你瞎啊,那个山洞已经找过了,快他妈换个地儿找!”这兽兵头儿有满腹牢骚要发作,转头瞪着应龙和可儿:“你们两个呆鬼,愣着找死啊!”

可儿一急,忙拉过应龙,在雪地上东翻翻西翻翻,似乎是真要把极乐翁找出来呢!

这样搜寻了半天,兽兵头儿手里的红炭也熄了,手心里冒出一缕一缕的黑烟,他爽朗的大笑“找了这么长时间,够了够了,兄弟们,咱们回家!”

他大手一挥,那群兽兵已经冻得发木,傻愣愣的直起腰来,步履蹒跚的走到‘异界门’,下饺子似的跨了过去,应龙见过的‘异界门’倒是不少,可还从没穿过呢!他和可儿走在队伍后头,紧紧握着手,只感觉眼前一黑,就这么穿了过去,身后的‘异界门’飞速旋转,渐渐小的不见了踪影!

放眼望去,这就是罗睺大哥开辟的魔族万疆界吗?就是那个人神莫侵的大魔冢?

地面全是翻涌的炽热岩浆,像是小溪一样缓缓流淌,周围尽一些奇形怪状的黑曜石,远处是乌黑连绵的山脉,天空悬着一轮猩红圆月,熙熙攘攘的全是一些挥舞的兽骨的魔兵,他们齐齐看向那座狼牙高台,那参差不齐的狼牙间隐约坐着一人,浑身黑甲披附,身侧横卧着他的地狱三头犬。

地狱三头犬直愣着耳朵,对着昏睡的罗睺低吠几声,罗睺才缓缓睁开了双眼,伸手安抚着魔犬,抬眼一瞧,说:“回来了啊!”

兽兵头儿气势汹汹的推开挡路的魔兵,半跪在狼牙高台前:

“魔祖,没找到!”

罗睺也不好说什么,他阖上眼睛,说:“领着兄弟们下去休息吧,我本来也不指望这个的!”

那兽兵头儿一挥手,身后的兽兵拖拉着步子,朝着远处走了,应龙和可儿跟在队伍后头

那地狱三头犬探着鼻子嗅了嗅,三个头相互瞧看,从高台上一跃而下,挡在了这群兽兵队伍前面,侧着脑袋打量着这个兽兵头子。

兽兵头儿吓的呆了,半弓着身子,转头瞧向罗睺。

罗睺也很奇怪,他探寻的目光扫过这一队兽兵,问:“小牙(魔犬名),有什么问题吗?”

魔犬迈着步子,在每个兽兵前走过,呲着犬牙低吠,到了可儿和应龙面前,嗅的更是仔细了,然后瞪着眼珠,傻傻的伸出舌头,舔着应龙和可儿的脸。

可儿被痒的笑了出来,他伸手推着“别闹了!”

魔犬却是不罢休的,一个头舔这边,另一个头舔那边,最后一个头这边舔舔那边也舔舔。

四面的兽兵都退了开,惊愕的看着这一幕,罗睺轻落在应龙和可儿身前,歪着头看着应龙,眉宇间尽是疑惑,他对着魔犬问:

“小牙,你见过他俩?”

魔犬点着头,将可儿和应龙推到罗睺面前,调皮的低吠一声。

罗睺:“你的意思是,我也认识他俩?可——真的吗?”

魔犬盘坐下来,又点了点头!

罗睺揉了揉眼睛,他看了看魔犬,又看着应龙和可儿,问:

“小牙说我认识你!是什么时候的事?”

应龙睁着眼看向罗睺,他有好多话都噎在喉头,眼睛渐渐有了泪水,他终于是没说什么,沉重的低下头,可儿抱住魔犬,和它嬉戏玩闹,还亲昵的骑在了它背上,魔犬撞开一旁的兽兵,欢快的跑了出去。

罗睺笑了出来:“小牙怎么肯让那名咒灵骑?连重楼它都不肯的呀,这是怎么?”他双手按着应龙的肩膀,叹道:“我暂时想不起来,不过小牙那么喜欢那个咒灵,便让她专门陪着小牙吧!”

应龙点了点头,“那我——”

罗睺大笑道:“你也陪在我身边,我一定会想起你来的!”

应龙怅然的低喊一声:大哥!

周围太嘈杂,这两个字便在半路死掉了!

章节目录 兄弟重逢 罗睺揽着应龙的肩膀,和他一同站在狼牙高台上,透过参差的狼牙居高临下的看,万疆界就显得小了一些,他笑着,肆无忌惮的笑着:

“虽然想不起你来,但我一见你便觉得欢喜,小兄弟,一会我的二弟也要来的,我一定要将你介绍给他,他也一定欢喜!”说着便端起一杯酒仰头喝尽,又问:“小兄弟,你喝酒吗?”

应龙看着罗睺的侧脸,猩红的月色勾勒出的好看的轮廓,鼻翼像是蜻蜓的翅膀,如婴儿一般的皎白的肌肤偶尔的悸动,应龙沉下头不去看了,他控制着自己不去想些什么,便问:

“重楼也要来吗?”

罗睺说:“你知道我们魔族的苍狼王重楼?好啊好啊,他一会儿就会来的!”他倒了一杯酒递给应龙,语气莽撞的像是在下命令:“男子汉一定要喝酒的!”

应龙看着杯里摇曳的酒水,倒影着的脸已经不是应龙的脸,而是一张普普通通的魔兵的脸,他恍然大悟了,心道:“想不到极乐翁前辈的法术这样厉害,怪不得罗睺大哥认不出我来!”

罗睺见他对着一杯酒水犹豫不决,他平生是最厌烦这样磨磨唧唧的,顺手一推,将一杯酒尽数灌入,大笑道:“这样才对嘛,男子汉一定是要喝酒的!”

应龙被呛得咳嗽,入口的烈酒侵入四肢百骸,浑身都像要燃烧起来,他挣扎的吼:“这酒好烈!”

罗睺笑的更畅快了,“烈酒才好嘛!你是没喝过万浪山庄的酒,那才够劲儿呢!”

他们正说着,一只棕毛苍狼便跃了上来,重楼翻身跃下,将重剑放在一旁,顺手抄起酒壶,苦笑道:

“万狼山庄已经没了,永远都不会有那样的好酒了!又提那些旧事做什么?”

罗睺颓然的坐回椅上,眼神就黯淡下来,叹道:“是呀,再不会有那样的好酒了!”

酒水汇成一条细线落入重楼的嘴里,他已经喝惯这样烈的酒了,那狼一样机警敏锐的眼睛里含了泪,他看到应龙时,慌忙转过头去,问:“大哥,来客人了吗?”

罗睺这才想起,说:“我新结识的小兄弟,叫——叫——”

应龙插嘴道:“小龙”

重楼斜眼瞟着应龙,神色颇不在意,他举着酒壶,问:“喝酒吗?”

应龙站在一旁,笑着摇了摇头,说“喝过了!”

重楼的眼神落在应龙的眼睛里便不动了,二人的眼神交汇,似刀似戟的搏杀一番,嘴角同时抽动,应龙慌忙避开,重楼猛喝了一大口,说:“你很像我的一个朋友,不过只有这双眼睛像的!也是怪事了。”

罗睺:“你不是不许我提那些旧事吗?哎!虽是不许提,我却总是去想,也不知二弟在做什么?或许已经忘了我这大哥,你这三弟了!”

重楼笑了,对着远处满怀憧憬的笑“不会的,安达不是那样的人!”

应龙心里五味杂陈,他想的完全错了,万狼山庄的那几日便浮现在眼里了,搓土插香的兄弟在脑海里沉沉浮浮,总归是挥之不去的,那是多么快乐的岁月啊,可怎么那样短呢?现在却连万狼山庄也没了,什么都没了,他想从这样悲怆的情绪里逃遁出来,便问:“‘安达’是什么意思?”

重楼拍着棕毛苍狼的后背,说道:“去找三头犬玩去吧!”然后看着应龙,说:“那是狼语,是兄弟的意思!”

应龙一呆,脸色便沉了下去“是那个意思吗?那倒是——倒是挺好的!”

气氛便这样凝固住了,每个人都怀着心事,一同坐在石桌前,罗睺为三个酒杯斟满了酒,叹道:“想他做什么,魔龙王的位子总给他留着的,来,喝酒吧!”

应龙完全呆住了,追问道:“魔龙王难道就是——就是——”

罗睺:“小兄弟,告诉你了吧!这件事很少人知道,魔龙王是我曾经的一位兄弟,是我和重楼的结义兄弟,万狼山庄一别,我们已是多年未见,也不知——不知他去了哪里?哎!不管他去了哪,他都是魔族的魔龙王,这没什么说的!”

应龙心里响起一声炸雷,将他生生的镇住了,傻愣着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心里又惊又喜又忧,惊的是自己竟然就是魔龙王,喜的是两位兄弟这般重情重义,将只相处几天的自己列为四王之首,忧的是这魔龙王竟不是父亲龙狙,那父亲到底去了哪里呢?

他长叹了口气,才发现手里的酒杯已经碎了,酒水淋了满身,他慌忙拾起碎渣,连声致歉:

“对不起!对不起!”

罗睺大笑道:“小兄弟,好大的手劲儿呀!”然后随手一挥,那碎渣拼接组建,又变成了与方才一般的酒杯,罗睺重新为他斟满,说:“想不到兽兵队伍里还有这样的高手,你出来帮我怎么样?”

应龙搔了搔头,茫然不知所措。

罗睺便又笑了“也没什么麻烦事,你帮我在二界找我曾经的两位兄弟,梼杌和穷奇,估计你没足够的法力去制服他们,只要报告给我就好了!”

应龙问:“我找到他们做什么呢?”

重楼双眉一皱,厉声说道:“不该问的别问!”

罗睺按住了重楼的手,说:“告诉你也无妨,我要收服他们的,集齐他们的力量,成就我们魔族大事!”

应龙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罗睺便又说:“你喜欢重楼这样独来独往的找也好,喜欢号令万众的也好,那群兽兵归你调遣!”他的手按在应龙身上,那是一只很冷很冷的手,应龙的整个身体也随着冷了起来。

远处一声呼喊,那棕毛苍狼飞奔而来,后面跟着地狱三头犬,苍狼身上坐着可儿,那地狱三头犬气势汹汹的,似乎是想把可儿夺回了,苍狼却是很乖顺的跑着,身上棕色的皮毛缎子一般油亮,可儿手按着苍狼的背,高声笑着,时不时向身后的三头犬招手,喊道:

“你跑快一些!”

重楼瞪圆了眼睛,指着远处问:“那不是我的棕毛苍狼骑吗?上面怎么坐了别人,那是谁?”

章节目录 魔狼魔犬 重楼本就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万狼山庄的覆灭,心底的悲苦愁闷胜过希冀太多太多了,他像是一个从风雪漫天里跋涉出来的人,早已学会了怎样使用一副波澜不惊的面孔,世事万千又怎样,万狼山庄没了呀!还有什么幸福可言呢?还有什么必要去震惊,去喜悦呢?

可今天他却是想笑的,棕毛苍狼是和他一起逃出万狼山庄的,它还从没像今天这样快乐过!这是为什么?他细细的看着狼背上的那个咒灵,她有什么特别吗?

可儿跳下了狼背,魔狼便乖巧的蹲坐在地上,伸着长舌头喘气,歪着脑袋看向可儿的背影,至于自己真正的主人重楼,或许是忘了呢?

可儿跑到应龙身边,笑着叫道:“你看那只小狼,都已经这么大了,它是小白呀!就是——”她伸着手比划,又补了一句:“是小白呀!”

应龙:“就是‘大白二白小白’那三只狼崽中的那个小白吗?”

可儿伸手指着:“对啊,对啊,你看它,你看它!我差点就不认识了!”

狼尾像是扫帚一般轻扇着地面,小白歪着头,笑吟吟的看向二人,应龙看着看着,便也笑了出来,呢喃道:“对啊,它以前还只是小小的一只,都这么大了呀!”

可儿招着手,小牙和小白相互推搡的跑,魔犬小牙更高大更强壮一些,硬生生的将小白挤走了,可儿跳了上去,又笑着跑远了。

万疆界到处是这一犬一狼相互追逐,一个是魔祖罗睺的坐骑,一个是苍狼王重楼的坐骑,那些咒灵兽兵哪会不认得,又哪里敢惹,纷纷让出一条路来任它们驰骋,可儿山泉般清脆的笑声,也在四处响了起来。

重楼又是一呆,拽过罗睺便叫:

“大哥,你看!你看呐!”

罗睺就笑“我知道!你没来之前就是这样了!”

重楼瞪圆了眼睛,“我没来之前?就这样了?”

罗睺:“这坐骑吗?总是通些人性的,它们有自己的喜好,看见能让它们欢喜的人,便心甘情愿的这样做了,你不会是吃醋了吧,吃坐骑的醋?哈哈哈——哈哈哈——”

重楼的脸色凝重难堪,他别过头,眼睛却还是不争气的偷偷瞟,最后忍不住喊了出来:

“小白,你回来!”

小白在地上打滚玩闹,听见重楼的声音,机警的站直身子,眼里又恢复了那似火似电的杀气,重楼会心一笑,还是我的坐骑嘛!别人怎么也抢不走的!

可儿揉着小白的头,小白慵懒的打了个哈欠便躺了回去,又继续打滚了,至于刚刚重楼的呼喊,忘了就忘了罢!

魔犬小牙和魔狼小白像是无忧无虑的山间野物一般,东蹿西跑,翻滚玩闹,主人叫它们,也只微微一仰头,表明自己听到了,若是没有什么大事,便不再理了。

罗睺倒是无所谓,玩嘛,难得这么开心!

重楼却是不甘心的,他好强,别人做不到的他要做到,别人做得到他更要做到,一名咒灵能骑大哥的魔犬,他却不能骑,真是岂有此理!他心里还存着一份侥幸,或许小牙今天心情好呢!

他跳下高台,偷摸摸的靠近了过去,小牙嘴里叼着一个胖乎乎肉球,抛起又放下,抛弃又放下,乖巧能进马戏团了,重楼就趁着它不注意,翻身上去,双腿加紧,喝一声:

“跑!”

小牙差一些就被喊动了,前蹄一仰便觉得不对,可儿在面前,罗睺在高台,那自己背上的谁啊,它焦躁的迈着步子,三个头同时转了回去,看到重楼时,眼神便凶狠起来,呲着牙示威。

重楼心里发虚,却是不能退缩的,他又轻夹了一下犬背

“你跑呀!”

小牙二话不说,管你是什么魔族苍狼王呢?生了气连罗睺都敢咬一口呢!那三个头喷火吐雷,将重楼烧了个焦头灰脸,然后铡刀似的尾巴一挥,就把重楼带飞了出去,远远的飞了出去,变成一颗星星。

魔犬小白来了气,主人都让打飞了,都变成星星了,这还能忍吗?飞扑上去厮打成一团,他体格虽然弱一些,但狼牙锐利,好勇斗狠不落下风!

可儿忙拦在它们面前,气呼呼的鼓着双腮,眼神狠狠一瞥,小牙和小白相互看看,心虚的低了头,同时打着哈欠躺下了。

小白想起那变成星星的主人,它是懒得动了,主人有狼族的自愈血脉,摔几次也没关系的,这样想着,心里便坦然了,躺的也更舒服了。

应龙在一旁看,他却是笑不出来的,这次打入魔界的任务,第一是调查罗睺大哥的身世,第二是知道他捕杀四凶的目的,自从知道自己是魔龙王,却做着背叛魔界的勾当,可他还知道,自己还是神族的陷阵先锋,生来便在天道之中,没得选!

他仰头看向那猩红月亮,喃喃道说:“我没得选啊!”

应龙缓缓的走,离狼牙高台就渐渐远了,黑曜石搭建的屋子渐渐多了起来,脚下的土地就松软肥沃,那群休养的兽兵就在这里劳作,应龙又听到那铿锵有力的锄地声,放眼望去,黑皑皑的土地上不全是些辛勤劳作的农民吗?他叹了一声:

“若是没有战争,这里和龙域有什么分别呢?”

田垄边立着一群年幼的孩童,舞枪弄棒的操练着,应龙想:龙域的孩子不是这样的,他们在这个年纪一般是玩石子,捏泥巴,要多快乐有多快乐,只有长大一些才学法术的,应龙好奇,便问:

“你们连武功做什么?”

领头的小孩很小,个子矮得只到应龙的腰,他很执拗很坚毅,像是一颗生机勃勃的树苗,他说:“不练武功我们就会被杀死的!”

应龙好奇的问:“谁要杀你们啊?”

小孩斩钉截铁的,就说:“人皇伏羲和神皇少昊会杀我们的,他俩杀了很多人,我们虽然打不过他俩报不了仇,那战死沙场也是好的!”

应龙一愣,这还是个孩子呀,一个只跟他腰一般高的孩子啊!怎么要说这样沉重的话呢?他便说:“可你们还是孩子啊!”

“孩子怎么了,战事一起,全民皆兵,我们也能出力的!”

小孩的话幼稚可笑,他却是很认真的说出来的,应龙又说了一句,他已经不打算说服谁了,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们还是孩子呀!”

章节目录 老乞丐 应龙一路走来,万疆界倒是挺大的,穹顶的猩红之月永不坠落,除了那狼牙高台热闹,周围就很冷清了,都是一马平川的原野,果树和农田星罗棋布的展开,像是一幅泼墨的画。

一路到处是震天的呼喝,魔兵连耕地的时候都是满腔怒火的,面对土地就像面对仇人,锄头镰刀便成了刀枪剑戟,嘴里呼哧呼哧的喷着气,翻裂的泥土飞扬了老高。

应龙也成了一名兽兵头儿,要去寻找梼杌和穷奇,天知道它们两个在哪呢?还有,什么叫“融合四凶之力,成就魔族大事!”?应龙想来想去也搞不明白,茫然的叹了口气,一时不知道做些什么好了。

他正这么走着,一名跛脚老乞丐便挡在了他的前面,手里撑着一根枯木拐杖,伸出枯瘪的手指,颤颤巍巍的说道:“行行好,给点钱吧!”

应龙正是厌烦透顶的时候,手还是伸向口袋,摸着和脸一般干净的口袋,他就很苦恼了,摆手道:

“老人家,我没钱的!”

老乞丐并没退开,伸手便要去拽应龙脖子间的玉坠,喃喃道:

“没钱的话,玉坠也是很好的!”

应龙捂住了玉坠退开几步:“这是父亲给的,不能——不能给您,我没什么东西的,您就去别家讨要吧!”

老乞丐的枯木杖点着地,眼里灰蒙蒙一片,他笑着点点头,说:

“这玉坠是很好的,可在一个普通兽兵身上就不是很好了,不如给我这老乞丐吧!老乞丐虽然没什么大能耐,但比你这兽兵还强出太多了!”

应龙平白无故的受了一顿呛白,心里着实气不过,强按着火气,撞开老乞丐便走,老乞丐受了这一撞,精薄的身体荷叶一般贴住了应龙,怒着鼻子嗅来嗅去,像是村头的癞皮狗。

“外面一层魔气,里面一层龙气,天底下还有这样奇怪的兽兵吗?”

应龙心里一惊,挣脱开急走了几步:“老头子,你胡说什么?老糊涂了吧!”

老乞丐落在地上,破衣烂衫全摊了开,腰间挂着一个醉酒葫芦,他也不着急:“这玉坠里藏着龙族的秘密,你也不要听吗?”

应龙头也不回:“不听!”

“龙族陨星剑的秘密,你真的不听吗?”

应龙愣在原地,龙族秘传之剑——陨星,不就是五老星敬若神明的宝贝吗?,和自己的玉坠有什么关系,他不肯信,这老头儿会知道些什么?他气愤的嘟囔一声:“不听!”

老乞丐坐直身子,气呼呼的喝了一口酒,叹道:

“不听也好,连你父亲龙狙的事也不要听了罢,快走吧快走吧,省的我见了你心烦!”

应龙又是一呆,这傻老头儿或许是什么遁世的高人也说不定,怎么还知道自己父亲的事,他转过身来,谦恭的笑了笑,“老人家,吃饭了没?”

老人家却高傲了起来,心不在焉的说了句:“天当铺盖地当床,还想着吃什么饭,你有什么吃的吗?施舍给我老人家也是好的呀!”

应龙摊开手,他只是客套一下,这老人家怎么还当了真,摇了摇头:“我没有的!”

老乞丐扔开手杖,转过头:“那你说什么?你不是要走吗?走啊走啊!”他手指着远处,说:“走吧走吧!”

他越是这样说,应龙就越不肯走了,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若不套出些秘密来,当真是有些不甘心的,他的谦恭甚至有些谄媚了。

“老人家,你怎么知道我是龙族的啊?还有陨星剑的秘密和父亲的事,你快统统告诉我”

老人家乐呵呵的笑了,拼命的喝了几口酒,沧桑的脸上便红润起来,他摆手道:“不着急嘛!不着急嘛!”

应龙夺过酒壶,扯着他的碎布衣袖,说:“着急的,着急的,您快讲讲!”

老人家便坐了起来,眼睛看着应龙,竟也是深情满满,是一种很温柔很慈祥的目光,应龙却是理解不了的,他很奇怪,这老人家这么看着自己,为什么眼里要含着泪水呢?

老人家手指颤抖的伸向应龙,却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看着自己脏的手,像是刚从泥水里探出来的,缩回去揣到怀里,悉心地擦了擦,喃喃道:“脏的,脏的,我还是给你讲故事吧!”

应龙点了点头,老人便讲了起来。

“龙狙在与少昊伏羲争斗的前夕,曾给自己的孩子留下一块玉坠,他将陨星剑封印在里头,想着他的孩儿或许能用出陨星真正的威力呢!后来他败给少昊,独自归隐,这陨星剑的秘密便没人知道了!”

应龙握紧玉坠,心里惴惴不安,他半信半疑,那龙族至宝就在自己的玉坠里,然后自己懵懵懂懂糊里糊涂的活了这么久?最重要的是,那日父亲将玉坠交给自己时,只有母亲在场,这老乞丐怎么会知道这些?可少昊伯伯曾在龙殿内说过的,父亲的确没有带陨星剑与他们争斗啊!

老乞丐问:“怎么,你不信吗?”

应龙握紧玉坠退了开,他说:“不管有没有,我都会找五老伯问个清楚,他们一定知道的!”

老乞丐笑的前仰后合,他说:“龙族五老星吗?他们固然法力高强,可这封印术是龙皇秘术,他们终究是不懂的!”

应龙更是疑惑了,一个萍水相逢魔界老乞丐,嘴里说的五老星就像是自己认识的一样,还说什么“龙皇秘术”这些连他都听不懂的话,他多加了几倍的小心,问:“老爷爷,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老人家一时语塞,愣了半响,说:“我知道的,我就是知道的!”

应龙不依不饶的问:“你见过我父亲对不对?”

老乞丐的脸便舒展开,他会心一笑,点了点头,本想去喝酒的,手放在葫芦上又停住了。

应龙摇着老乞丐的肩膀,他激动的有些过了分,问:“你快告诉我,父亲在哪?父亲在哪?你快说啊!”

老乞丐又犯了难,他摇着脑袋,喃喃道:

“或许——或许他一直在你身边呢!”

章节目录 山洞怪人 就在应龙进入万疆界的前几天,龙域发生了一件很平淡却很奇妙的事。

龙域结界外朝阳山上的一个山洞里,走出一个男人,他浑身都是破破烂烂的,像是逃难的灾民,或许是还不习惯这强烈的日光,手就一直遮着眼睛,他健壮挺拔的脊背也和这朝阳山一般!

他的手满是老茧,这或许是一双握剑的手呢,勉强睁开眼睛,山顶的风是很暖很温柔的,那龙域的样貌刚一闯进他的眼里,他便有了泪,那双眼睛就像泉眼一般源源不断的运上泪水来了。

他浑身的每一块肌肉都是壮硕的,都是生气勃勃的,可唯有那一双眼睛,是很老很老的了,就像是什么上古遗留下来的物件,在他那不太沧桑的脸上突兀的摆着。

他就是这么一个怪人,他走的很快,脚尖点着山石一跃而下,转眼便在龙域结界外了,他说:“这个结界好啊,还是五老星的办法多!”

说着便走了进去,身后的结界微微泛起波纹,他看着农田上长势很好的玲珑草,随手挽起路旁的一片叶子叼在嘴里,他的步子很重很重,每一步都烙下一个深的脚印,而他的心,也就和这脚印一般沉重了!

龙域的农人并不理会这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只要能通过结界的,都是有龙族血脉的一家人,衣服破点又没什么关系,偶尔会有一些热心肠的农人,叫道:

“喂,那汉子,来喝些水吗?”

每到这时候,他就会捧起一碗递来的水,仰头喝个精光,那样子就像在喝酒了,然后抹了嘴道了谢便又走。

他一路喝一路走,一直走到龙域广场,那两樽石像就那么摆着,一尊是第一代龙战皇苍龙守,第二尊是龙狙。

他对着第一尊拜了拜,对着第二尊只是笑了笑,便上了台阶。

他想起自己离开龙域的那天,不也是这样的早晨吗?那天的太阳才露出半个脸,流云眷恋的裹着他的身子,可这些都只是徒劳,该走的人总是要走的,以后的以后,他忘了好多的事,却总也忘不了那个早晨,那是一个很冷很冷的早晨,似乎就是这样一个很冷很冷的早晨,把他浸润的也冰冷绝情了,所以他才要离开,去走他一个人的逆天之路!

然后他输了,把一切都输了精光,从此,那安静祥和的日子,那温柔贤惠的妻子,那呱呱坠地的孩子,都只能留在了梦里,梦就变的很苦了,他忍受不了了,所以他走出山洞,见一见那阔别已久的风景和亲人。

他的孩子已经长大了,那日他还用龙气人把未来的儿媳妇绑到山洞,那姑娘也是很好的姑娘,这都叫他满意,他唯一不满意的,就是这石阶太长了,龙殿太远了。

现在终于是走到了龙殿外,太阳悬在前面,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长,连同他心底的内疚也拽得很长了,就是那个倾国倾城的女子,那个韶华折尽苦等的女子,就在面前这龙殿里,他真的没法再走了,真的真的没法再走了!

龙母正扶着龙娇散步,龙娇的肚子又大了一圈,可她还是坚持要走,双方执拗不下,便将每日的活动范围规范到这龙殿以内,可今天她忧心忡忡的,不知为什么,她好想去外面走走。

这样想着,她便不自在的将龙娇往外头拉,龙娇又气又喜,心道:想去龙殿外你们不让,现在却拽着我出去,真是奇怪了,一会儿真出了龙殿,我可要好好说道说道呢!

龙母刚一出龙殿,心便坦然了,眼里除了一阵疾风卷起的几片叶子,便什么都没了,她按着自己的胸口,喃喃道:“又瞎想什么呢?”

她只感觉唇边一阵温润,耳边似有谁的情话绵绵,她心里一惊,伸手摸着自己的双唇,愣了半响方才缓过神来,苦笑道:“这样的幻觉也真够折磨人的!”

再看那怪男人时,他已经走出龙域了,他要去辉煌城拜访一个老朋友,一个很老很老的朋友。

章节目录 龙狙少昊 少昊掐指算来算去,只算到今天会有人来拜访,可这人是谁,所为何事而来?他都算不出来了,这可把这位创世四皇愁坏了,这三界内他掐指都算不出的遁世高人本就不多,前来拜访的就更是少了,会是谁呢?谁会有这样的闲心?

率兜宫照例是要开会的,讨论的尽是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他真的是厌烦透了顶,会后还要决策呢,决策后还要统计这一群仙皇们赞同的票数呢,统计了之后才能实行呢!

少昊本就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偏要被逼着做这些斤斤计较的事,若是在人界,人皇伏羲可是个工作狂,地面上的事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可神界的少昊就不行了,贵为神帝的他也只能愤愤的嘟囔着:

“厌烦透了顶!厌烦透了顶!”

一张金箔正巧落在他身前,这便是那张赞同否决票了,少昊唯一的特权,就是他手里这票的分量稍高一些,今天他照例还是弃权了,手按在金箔上,那金箔就被鼓荡的仙气震成了粉,这算是他对这冗长的会议唯一的控诉了。

然后便是正襟危坐的听,时间难熬的很,分秒都是数着过得,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就沉了下去,手指跟着一曲一折,知道了,是那个人来了。

他向率兜宫外看去,眼睛透过石墙,那个破衣烂衫的人就站在兜率宫的外头,他也在看自己呢!眼神很冷很倔,似乎是想在这眼神的较量中胜自己一筹,少昊微微一笑:

“龙狙,你还是老样子啊!”

他知道是谁来了,推开桌子便走,只留下一句还算客气的话:

“你们开吧!”

那些神皇还没见过这样的状况呢,木瓜似的脑袋上一双木愣愣的眼睛,看着着少昊走出去,然后就议论起来:

“今天这是怎么了,神帝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不知道啊,不知道啊!”

“是不是这会议主次不分,让神帝听烦了?”

少昊总算是逃了出来,他深吸了一口气,离开率兜宫,连这空气都好了起来,他猛地想起还不是舒坦的时候呢,龙狙回来了,这是好事还是坏事,说不准啊!

他侧目看去,那褴褛的衣衫已经飘出老远了,他便跟着,不动声色的跟着,一直跟到了‘腾皖’,龙狙伸着手,说出的话像是陶皖主人的邀请:

“进来吧!”

少昊便走了进去,他是一个随遇而安的人,率兜宫都逃出来了,还有什么不能面对的呢?何况是自己的腾皖了,那花园里的花啊,草啊,树啊,水啊,样样都是好的,要我进去还真是求之不得呢!

二人便又走,一前一后,默不作声,少昊也没烦心事了,在这么美的地方揣着烦心事,那真是天理难容,所以他前脚刚迈进腾皖的门槛,后脚就要把烦恼抛个精光,这是他的生存智慧,要快乐的活着嘛!自己和这天地一个岁数,活着可是件累人的差事,要是每天计较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还怎么能坚持活下去?

龙狙停住了,他的话单枪匹马的撞过来了。

“我儿子呢?”

少昊就不一样了,对方的话单枪匹马的撞过来,我偏要源远流长的推回去,他寂寞惯了,好不容易碰到一个能推心置腹的朋友,话是能拖长就拖长,他就说:“应龙啊,他喜欢上了我女儿,或许不久咱们就能做亲家了,你叫我亲家公,我也叫你亲家公,多好的事了!”

龙狙又问:“我儿子呢?”

少昊:“你儿子啊,他是神族的陷阵先锋了,那日在龙殿,他还用上了你们龙族的‘战皇金甲’,威风的很呢!”

龙狙还要问,少昊就打住了他的话:“多年不见,你哪来这么多问题了,我先来问问你,你藏哪去了?”

龙狙板着脸,他还是说:“我儿子呢?”

少昊烦躁的跺着脚,他是个很老的人,生起气来却像个小孩了。

“你儿子你儿子,嘴里全是你儿子了,我女儿还被你儿子拐跑了呢!我说什么了?”

龙狙板结的像是大理石的脸,漏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来,他说:

“我问我儿子在哪,你和我说了一这大推废话,把我都听糊涂了!你就直截了当的说,我儿子在哪?”

少昊一急,就固执,一固执,脑子就要乱了套,他问:

“你先说吧,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回龙域?”

龙狙苦笑道:

“我回龙域?那些神皇就绝不会放过龙族,他们会派重兵讨伐龙域,龙族是好战之族,来多少敌人都不怕的,可我怕,我不想白白死掉一个士兵,这也是为什么我要单枪匹马的来挑战你和伏羲了!”

少昊脑子还是乱着的,他伸着手,有些义愤填膺,他说:“我可以力排众议,我可以阻止的,我可以——”

龙狙摆手道:“你不可以的,我也曾是这辉煌城的八柱天,我会不知道吗?你做不了什么,今天会议上投的又是弃权票吧!你总是这样的,要你做一个神帝也是难为了你!”

少昊像是被迎头泼了冷水,脑子才稍微清楚一些,他点点头,说:

“我倒是想做腾皖里的一个花农,可那样行吗?我厌烦透了顶,可有什么办法,将就着过吧!”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谈着,龙狙就幡然醒悟了,自己被少昊这磨盘似的谈话带了进去,说了半天,儿子在哪?还是没问出来!他就马不停蹄的赶回了正轨,问

“我儿子在哪?我有急事的!”

少昊绕了半天,自己脑子也饶的不够数了,索性直截了当,他说:“问凌峰吧,这是他的事!”

折腾了半天,到底是问错了地方,龙狙白了他一眼,径直走出了腾皖,向神族帅殿走去了!

少昊叹了口气,对着他的背影喊:

“喂,龙狙,多来这腾皖走走!”

章节目录 龙狙闯万疆 龙狙走向神族帅殿,他原先就是神界八柱天之首,阔别已久了,对这辉煌城倒还是熟悉的。

一路上的仙官忙忙碌碌的,对这位擦身而过的破烂乞丐唯恐避之不及,龙狙就靠着这一身邋遢像在人群中开出条路来,倒也走的轻松自在。

他陆续见到了金斩,灵木,弓水,火裂和后土这五兄弟,那些旧事又浮在眼底了,以前都当这五人是弟弟妹妹看待的,他们也总要亲切的叫他一声‘大哥’!可如今时过境迁,自己也对这世故人情厌烦透顶,倒也不用乔装易容,他已经脏得谁都认不出来了!

神族练兵场固然是不会放一个乞丐进去的,龙狙也不着急,伸出手向那守门的士兵一晃:“龙皇百道?幻——弥留之境!”

那士兵眼睛就直了,傻愣愣的站在原地不作声了。

龙狙摇身一变,就成了一名巡逻的士兵,大摇大摆的走了进去。

帅殿里人声鼎沸的,四位将军也不知在吵什么,杜凌峰一如既往的看着那沙盘,像是一尊石像。

懒汉将军:“应龙打入魔界这么久了,没什么动静吗?”

余下三人沉着脸,不说什么了,气氛就变的很凝重很沉闷了

帅殿一下安静下去,就该是杜凌峰说话的时候,他撑着腰站起来,他说:“魔族不也没什么动静吗?吉人自有天相,应龙该会是那个‘吉人’吧!”他沉默了半响,拳头就攥紧了,他说:“会的,一定会的,他是神族的陷阵先锋,还算不上一个‘吉人’吗?”

这话是很不好回答的,四位将军面面相觑,便埋下头去了,气氛还是如刚才那般凝重的,深入魔界谁都没试过,这其中的艰险要怎么明说呢?

一名小卒就是这个时候闯进帅殿,五位将军的目光便一下子全在这他身上了,他单薄的身子便有些承受不住,虽是没被吓晕过去,但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杜凌峰很沉着,语气坚决有力:“有什么事就说!”

那小卒的话就像洪水似的漫了出来,“我们——我们去探查过昆仑山了,那是座很高绵延很长的雪山山脉,找不到极乐仙翁,和在那儿的搜查的兽兵打了一场,我们——把它们打退了!”

他的话一股脑的全出来了,险些把杜凌峰吓晕过去,昆仑仙山发现兽兵,极乐翁又不在,他只那一瞬间便猜到了罗睺的意图,找到昆仑镜逆转时空,对二界难道是什么好事吗?

他脑海里盘算着:师父极乐翁修炼“岁荣岁枯功”,可现在是‘岁荣’呢?还是‘岁枯’呢?若是在‘岁荣’,就是神帝少昊也要礼让三分的,罗睺万不可能伤得了师父,可若是在‘岁枯’,罗睺只需动动手指就能害了师父,再抢了昆仑镜,那可真——真是太可怕了!

他浑身都颤抖起来,一只手托着桌子,另一只手指着一名将军:“去,快去守着昆仑山,那里再不能出现兽兵了!”

懒汉将军叫了起来:“神族士兵不是都摇留在辉煌城,和人界一起抵抗魔族吗?”

杜凌峰不敢去想,若是罗睺拿到昆仑镜,放出魔神吼,那时候又是一场什么样劫难啊!他是经历过四界攻伐战的,那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的葬魂原之战又从脑海里浮现出来了!他真的有些害怕,高声吼着:“去,让你去你就去!废话什么!”

四位将军悻悻的退了下去,懒汉将军旋即领着士兵赶赴昆仑山。

杜凌峰一拳擂在沙盘桌上,将上头的那几面旗子都震的倒下去了,然后瘫坐在椅子上,默默的合上了眼睛。

龙狙悄然入殿,看着沙盘上黑黑白白的小旗,他便懂了,他说:

“若是昆仑山还能发现搜寻的兽兵,不是证明罗睺没有拿到昆仑镜吗?”

“对!对啊!”杜凌峰一跃而起,怒目圆睁,他高声吼了起来“我怎么没想到,我怎么没想到!就是这样的!”他被这骤然而来的喜悦冲昏了头,等到欢喜过后,他便觉的奇怪了,是谁说的刚刚那话?

他转头看向帅殿,殿中空无一人。

龙狙这次要去魔界万疆界了,他又想气又想笑,说:

“这个儿子真的有些不好找!这么不省心是学我的吗?”

要进入魔族万疆界还真有些不好办,不过要是稍微动动脑子,就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了,龙狙在一个魔冢里大杀一通,魔冢的兽兵便一定是要往万疆界逃的,他便趁着这个机会遁入万疆界了,因为人界神界从没人敢冒险进入魔族的大本营,魔界总有些大意,即使有人真正混了进去,兽兵也不会排查的!

他一进入万疆界,第一要紧的事就是找到儿子,狼牙高台上站着的那个黑甲将军甚是威武豪迈,但也只是如此了,龙狙对这魔祖罗睺并不感冒,虽然他俩都是逆天而行的人,虽然还不知他是什么底细,但凭它现在的能耐,真不见得能抗衡少昊和伏羲。

他一边想着一边走,也不知是去了哪里,路边的农田又让他想起了龙域的日子,那稀疏的庄稼地,那远远的曲折的小路,正有一个人走来,他本来是不在意的,但看过那人的模样,不由得喜上眉梢,

“那不就是我儿子吗?”

他把自己的样子变的老了很多,腿又装成跛的,就这么跌跌撞撞,可怜兮兮的喊一声:

“行行好,给点钱吧!”

章节目录 赎罪 人界正是初夏,风变的很懒很慢,太阳还不是很热,夏蝉却已经叫过几回了。

路上走的人很少,空气混着黄土覆盖了一层,村头树下几名摇着蒲扇的老人,一名走街串巷的商贩抑扬顿挫的吆喝着:“卖冰糖葫芦喽!冰糖葫芦!”

今年的征兵已经有几回了,村里的壮丁都去当了兵,只剩下一些孤寡的童叟妇人,厚重的土地上满是深重的裂纹,雨明明下了多次,这该是一个丰收年啊,可土地大片大片的荒芜着,庄稼很少。

有人就要抱怨了

“男人都去打仗了,谁去种地!你看看那空空白白的田地,多可惜啊!”

“男人去抵御魔族了?什么是魔族吗?我看都是扯淡,还是回家种地的好!”

一些老人就要摊开手掌,数着那些征战未归的亲人,也不知他们还回不回得来了,打什么仗吗?回家种地不挺好嘛。

这些人就聚拢在一块,便要开骂了,骂谁好呢?伏羲少昊是不能骂的,莫语声,杜凌峰是不敢骂的,就骂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兽兵咒灵吧,骂那个什么狗屁魔祖罗睺,也不管它们的祖宗够不够十八代,发正是要全问候一遍的。

底层人民就是这样呐喊的,水能载舟,尚且没有覆舟之力,暂且就这样骂吧,这苦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就是今天,他们的苦日子到头了,准确来说,是他们的日子到头了!

四面旋成数道“异界门”,健壮的兽兵高喊着冲杀出来,手里的石锤石斧乱打乱帅,那树下的老人,小河边议论愤懑的女人,村头抛石子玩耍的孩童,还没来得及一声惨叫,便成了血沫肉酱。

应龙急急忙忙的跑了出来,大喊着:

“停手!”

应龙现在已经是几千名兽兵的头儿了,说话到底还是有分量的,他这么一喊,手下的兽兵便停了手,愣愣的看向应龙,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人们似乎才才想起来该尖叫了,然后就是震耳欲聋的呼叫声了。

应龙又说:“把他们弄到一个地方!”

那些将死的人儿哪里还能分得清什么,哭爹喊娘的瘫坐在地上,兽兵不厌其烦的将他们收集起来摞成一堆,然后拄着石锤石斧立在一旁,等着应龙发落。

应龙焦急的跑了过来,只扫了一眼这群哆嗦的跟鸡崽似的人儿,心底就明白了,摆摆手说:

“没有梼杌和穷奇,放他们走吧!”

他的话把这群兽兵听的傻了,搔了半天脑袋,琢磨着什么叫“放他们走吧”,莫非是放跑这群人界的平民,不能啊,魔族也没这规矩啊!然后他们就想明白了,“放他们走吧!”和“送他们走吧!”不是一个意思吗?一想明白,心头敞亮手上有劲,沉重的石锤石斧就甩起来要送他们走了。

应龙就很奇怪了,这第一次当这兽兵头儿,心里还是有些小慌张的,明明说的是“放他们走吧!”,怎么这群兽兵不退反进,石锤石斧挥的更响了!

第一轮石锤砸了下去,应龙心里一惊,用剑悉数隔开,他吼着:

“不是说了放他们走吗?”

兽兵们面面相觑,问了一句:

“说什么?”

“放他们走,让他们去种地,不杀他们,让他们活!”应龙说了一大堆解释的话,他想准确的说清楚什么叫“放他们走!”

过了半响,那群兽兵终于是听懂了,然后固执的摇了摇头

“不能,不能放走他们!要杀光他们的!”

应龙说的口干舌燥,他吼着:“我命令你们放走他们,听到没,这是命令!”

兽兵没一个肯听命令的,都埋着头,嘟囔着:“不能,不能放的,要杀他们的!”

一个要放,一群要杀,终究是人多力量大的,一个兽兵大喝一声,手里的重锤便砸了下去,血浆飞溅到每一个兽兵身上,然后他们就开始肆无忌惮了,石锤挥了几轮,那些苟延残喘的无辜的人们,就这样被送走了!

应龙震惊了,他手里的剑抖了几抖,终于还是垂了下来,他无法去理解,抑制不了的出离的愤怒促使着他飞扑过去,几脚就踹到几名兽兵,歇斯底里的吼着:

“我不是让你们放他们走吗?”

那兽兵杀气腾腾的脸上尽是方才飞溅的鲜血,他们竟然还是笑着的,他们说:

“不能放走他们的,要杀光的,都要杀的,你没杀过人吧?杀人就是这样,一瞬间多么畅快啊,以后你就习惯了!”

锯齿剑抵着这兽兵的喉咙,这兽兵却没完没了的说着,应龙听的烦了,听得恶心了,他一脚便把这兽兵踹飞了,然后一摆手:“都滚,我自己找!我自己去找梼杌和穷奇”

那兽兵很奇怪的摇了摇头,他问:

“小将军,真的不用我们帮您吗?”

应龙怒气未消,他并不答话,锯齿剑一挥,一大片泥土便被掀开,漏出一个很深的坑,暂时成了一个简易的墓冢。

那兽兵看出来应龙要做什么,他生了气,招呼着一众兽兵跟在身后,他高喊着:

“小将军,在魔族,有些事情是没得商量的,杀光就是杀光,没得商量的!”

他身后的兽兵纷纷附和,声音就这么浑厚雄壮起来,然后很尖锐的刺进应龙耳朵里,应龙什么都没说,他小心翼翼的托着一具残破不全的尸体放在墓冢里,头也不抬的搬起下一具。

那魔兵愤怒了,他想阻止,可知道自己还没那个实力,他只能干吼着:

“小将军,你疯了吗?你这是做什么?”

应龙淡淡的说:“我在为你们赎罪!”

“赎罪?”

“赎罪!”

魔兵们锤着胸口,眼含热泪,他们齐声高喊着:“那些战死的魔兵,也是这样铺尸荒野的,没人给他们埋葬,你又凭什么为这些敌人做一个墓冢!凭什么?”

应龙抬起头来,他的表情是忏悔时的宁静,他依然在说:

“你们走吧,回万疆界去吧,你们的罪我来赎,以后——以后不要再这样杀人了!”

领头的魔兵呆了,回过神来便是大手一挥,喝道:

“他疯了,走!我们走!”

几千魔兵气呼呼的走了,身后是固执的应龙,不厌其烦的将那尸体拖向那墓冢里。

夏蝉又不合时宜的鸣叫起来,不知道以后在这片土地上,会不会再有人听它的聒噪了?

章节目录 酒楼花酒 平坦的地面上隆起一个墓堆,上面是新盖的泥土,碎草碎花一星一点掺杂进去,应龙在墓堆前沉默良久,阳光赤裸裸的铺洒下来,他的额头落了莹莹的一层热汗,应龙还想为死者立一个墓碑,可他连一个人都不认得,一个名字都叫不出,墓碑上空落落的没一个字,和这突然空寂下来的大地一般模样了。

应龙转身走了,那魔界斑斑的血债中,他连自己的一份都没还清!

他心灰意懒的也不知道该往哪走了,一路晃晃悠悠像喝多了酒的醉汉,远处又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应龙瞟了一眼,一座浩大的城墙遮天蔽日的矗立在眼前了,他冷笑道:“是小田原城啊!”

城垛间昏睡着不少士兵,战旗无精打采的耷拉着,城门前一条浑浊的河水,泛着清新的水汽,桥板上熙熙攘攘的尽是些挑菜的农人,一箩筐一箩筐的菜便这样涌入了小田原城。

应龙还要去找梼杌和穷奇,本来不该在这小田原城多耽搁时日,可他也不知为什么,总感觉这城内,或许有什么就在等着他呢?即使没有,那去城内的酒馆饱饮一醉也很好啊!

他看着这城池,一种将军的直觉让他不经意的说了出来:“这样的城池,给我三千斩影候或者五千兽兵,一定能踏平了!”

守城的十户长高高瘦瘦的,手里一根瘦瘦高高的长矛,他倒还算尽职尽责,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偷懒睡觉,扯着嗓子一声一声喊着:

“过!”

应龙走的晃晃悠悠的,那十户长就很疑惑了,眯着眼睛打量着这醉汉,既没扛着菜筐,衣服也穿着奇怪,腰间还陪剑,这还了得,那肯定是要好好搜查一番的了,他伸出长矛拦住了应龙,厉声问道:

“干什么的!”

应龙漫不经心的握着长矛,向身旁一推,那十户长就被一阵巨力拉扯,跌跌撞撞的掉进护城河里了。

十户长还顾不得呛水,先喊一声:“快拦住他!”

那昏昏沉沉的士兵勉强清醒了一些,便攥起一旁的长刀长矛,还没看清是谁硬闯小田原城,就一个接一个的被扔进护城河里去了,城门外那些抱着菜筐的农人们哪里见过这阵势,大喊大叫得乱作一团,应龙却不心急,看着那狼狈落水的士兵,笑的够了才走进小田原城去。

应龙的嘴角的笑是一抹凄凉的笑,他浑浑噩噩,步履蹒跚的撞开挡路的人,也不知该去一个什么地方,然后猛地站停了脚步,看着一家酒楼,他便知道该去哪了。

高楼里飘出的酒香勾住了他的魂,应龙刚踏过门框,店家便热情的招呼上来,还没说一句话,就又被应龙推了回去,喝道:

“拿酒来,最好最好的酒!”

应龙丢下这句话,也不管什么了,别人要是敢拦,一脚就踹开了,径直上了二楼。

高楼上干净素雅,两扇对窗虚掩着,穿堂风就这么来来去去,去去来来的溜达几回,墙角的几盆玉兰花小心翼翼的捧出洁白的花来,醉烟冉冉暖风依旧,几幅红木桌凳,一张珠帘的后头,一双素手,一只古琴,一位妙龄女子,琴声似乎是在他上楼时候停的,直到现在还没响起来!

应龙站在楼梯口,楼上原本的客人都齐齐看向他,惊愕,好奇和恐惧都写在脸上了,应龙气恼的大手一挥:

“滚!都滚!”

身后的店小二急急忙忙的跟了上来,见这新来的客人气势汹汹,也想插几句话,应龙却是不给机会的,喝问:

“酒拿来了吗?”

店小二一边端出一坛酒,一边说:“客官,这二楼是——”

应龙接过酒坛,仰头便喝了半壶,酒水顺着嘴角溢出,滴洒的到处都是,他也不管小二是要说什么,一把就将他推了下去,催着:“再拿些酒来!再拿些酒来!”

店小二滚了几圈便消失在楼梯口了,应龙瞪着那桌上的酒客,猛地摔碎了酒壶,一手一个就把他们从二楼扔了下去,这些人杀鸡似的尖叫,应龙却也不理,就这么折腾了半响,二楼便冷清下来。

应龙拿起桌上的残酒,斜靠着窗沿,痴痴的看着街道的尽头,他为什么这么粗暴反常,自己也说不清,那就喝酒吧,喝最浓最烈的酒,他要用烈酒唤醒那奄奄一息的热情和意志,让他可以对战争和杀戮淡然处之!

酒一壶接着一壶,是怎么也喝不够的,人却是一定要醉的,他喝光一坛摔碎一坛,看着那飞溅的碎片碎酒,心底就会腾起一种疏离淡漠,他大声吼着:

“来酒!”

店小二忙不迭的送上酒来,哆哆嗦嗦的放在一旁便跑走了。

应龙大哭又大笑,嘴唇一开一合,鼻翼一紧一缩,他的眼睛朦了一层水雾,脸也鲜红起来,他气恼的锤着床沿,将半个窗户都锤飞了,他吼着:

“我不是说了放他们走吗?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

没人能听得懂他说什么,他也没必要让别人听懂,可他是要说的,这是心底的痛苦!

一抹淡淡的琴音恰如其分的响了起来,像是柔和的春风掠水,应龙手里的酒壶便被这琴音夺走了,稳稳的落在一旁。

应龙这才发觉,那个帘后的女子一直是没走的,素手依然悬在古琴上,那掩映在珠帘后的脸模糊迷离,应龙很惶恐,这样的醉态让一个女子看到怎么好?他慌忙的拿过酒壶,他想要借酒遮丑。

他的手伸一寸,酒壶便退一寸,应龙生了气,他双手盘胸,不理会了,眼睛依然看向街道的尽头,心却不在那里了!

琴声缠绵悱恻,时而低沉时而高扬,那芊芊素手一撩一拨,便是寥寥千古意,应龙听的醉了,气呼呼的嘟囔道:

“这样好听的琴,是该配好酒的!”

琴声混着清冽的嗓音,那是一种女子特有的嗓音,应龙还有些似曾相识。

“可你已经喝得够多了!”

应龙摇着头,固执的说:“不够不够!这点怎么够?”

珠帘后传来一声笑:

“那——那你就再喝一些吧!”

章节目录 一曲终了 一曲终了,应龙的狂饮改为浅酌,一小口一小口的品味着,他那将死的心也一小下一小下的热烈跳动起来,直到喝完最后一杯,眼睛看向小田原城的时候,他就笑了。

风吹了一阵过来,珠帘就被微微掀开一些,应龙猛地转头回去,他要去看看那帘后的女子,珠子叮当作响,可那张脸蒙了一层薄纱,只漏出一双似水的眼来,那双眼睛是很熟悉的,只是——只是他暂时想不起来,他拿着拳头锤着脑袋,可他就是想不起来。

女孩拿起古琴便要走,青色的绫罗衣裳,转头看向应龙时,她就说:“没事的,想不起来就别想了!”

应龙伸着手,他喊着:“等等!你等等!”

那女子不理会,回眸一笑跃出窗,应龙起身便追,半路却被什么挡住了,那是一张乐符编成的音网,只为拦他几秒,然后就碎了,屋内尽是青色的音符,像是飘飞的萤火。

应龙朝着那窗户看去,路上的人群很密很急,却哪里还能找到一名抱着古琴的女子,他叹了口气,回头便看见了一名店小二,长得五大三粗,眉宇间尽是谦卑神色,颤颤巍巍的伸出手,问:

“客官,酒钱?”

应龙摸摸口袋,摊开双手,他本想摆出一副理直气壮吃霸王餐的模样,可到底还是心虚的,他就老实说:

“没有!”

那店小二便放心了,他垂下了眼,模样依然是笑着的:“我就问一下,这些酒钱不用您付的,客官您慢些走!下次——下次——”他犹豫了一下,心底还是不情愿这样的客人下次再来的!

应龙尴尬的摸了摸脸,他探出几步还是有些不放心,转头问:

“真的不要了?”

店小二郑重的点了点头,他说:“已经有人结过账,她说要是您没钱,就全记在她的账上!”

应龙皱着眉头问:“是谁?”

这店小二五大三粗,天生就是能抗揍的模样,他哆哆嗦嗦的说着:“不——不能说的!”

应龙拔出腰间的剑,重重的掷在桌上,那桌上的茶盏酒杯便跳了一下,那店小二也跟着跳了一下,落在地面时已经苍白脸色,弓着腰摆着手,模样委屈巴巴的,他说:“不能说就是不能说,您要了我的命也是不能说啊!”

应龙拿起剑便要走,他指着那珠帘,问:“是那珠帘后的女子吗?”

店小二踌躇几下,想说不能说,模样纠结万状,表情似笑似哭不成了样子。

应龙冷哼一声,拿起剑就出了酒楼,他眉眼一横,那些酒客便吓退了数步,腾出条路来,他气呼呼的出了酒楼,走在街上。

小田原城已经是黄昏了,太阳昏昏沉沉的洒下一些敷衍的热来,街上的风凉凉的,把应龙就吹得很迷茫了,他不想回万疆界,不想去找梼杌和穷奇,他只想庸庸碌碌的走在街上,一直这么走下去。

世事不随人愿,他还没走几步,前面便被一群人拦住了,是一群粗布衣服的府邸仆役,模样凶神恶煞的,手里的木棒抡的呼呼作响。

应龙扫了一眼,一个人都不认识,那就应该不是找自己的了,可也不好硬撞过去,他便转头,刚转头便呆住了,身后是一排明晃晃的大刀长矛,领头是城门外的那个十户长,他雄赳赳的像是小公鸡一般,插着腰指着应龙:

“小子,可算把你找着了!”

应龙想起自己将那城门守兵扔下护城河的事了,他就有些心虚了,身后那群仆役也出来一人,是躺在担架上的一位公子哥儿,腿上打着石膏,他怒气冲冲的喊着:“我就喝个酒听个曲,没招你没惹你的,就被你扔下楼了摔成个这模样,你——你——,打!”

他的这一声‘打’,把那守门的士兵也被喊醒了,两伙人呼天喊地的把应龙夹杂中间,手里的棒子长矛便要有用武之地了,应龙撇撇嘴,他心情好了一些,做事就有了分寸,用上了老乞丐前几日教他的“龙皇百道功”,喝道:

“龙皇百道?幻——弥留之境!”

一伙人手里的家伙什儿已经在半空了,猛地嗅到一股芬芳香味,气浪拂过他们全身,身子像被什么钳住了,脑子也嗡的一下空了,楞在原地就不能动弹。

应龙灵巧的逃了出来,抱拳道:

“抱歉抱歉!一会儿幻术自然就解开了!”

他正要走,却瞟见一处漆黑的屋顶上,那名青罗女子,背着一张古琴,微风轻托着她娇柔的弱体,却吹不动那遮了半个脸的面纱,面纱上的双眼睛还是似水一般的。

也不知这名女子看了他多久,应龙却是愣住了,他更确定了,自己一定认识这个女子,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他便要虚张声势一下了,就说:

“我想起你来了!”

那女子面纱微颤,疑惑的歪了歪脑袋,她问:

“那我是谁啊?”

青罗女子看着应龙的嘴巴张了张,却什么都没听到,她掩面笑了,说:“你骗我过去吗?我偏不!”应龙的嘴巴却又张了张,似乎是说了什么,可她就是听不到,她又气又喜,这或许是应龙引他上钩的计策,可她偏偏是不能中计上钩的,她喊着:“你大声点!”

应龙知道假如自己贸然去追,或许难以追上,所以每次嘴巴只是虚张声势的动一动,只要这名女子凑近细听,他就趁机抓住,掀下他的面纱,那时候就一定知道了。

青罗女子沉思半响,她就喊着:

“你猜错了,我不是!”

应龙心里一惊,忙喊:“你等等,我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没说!”

那女子娇笑一声,转身就走,飘蓬似的身体在屋瓦间窜行,像是一只灵动的绿光,应龙这次是不得不追了,喝道:

“龙皇百道?蛟——龙驭九天!”

浑身泛起数团龙气,他踩着龙气凌空蹦跳,眼看就能追上了,伸手一碰那飞扬的裙摆,那青罗女子便碎成一颗颗音符弥散在他周围,应龙的耳边就全是她的笑了

应龙站在屋瓦间,他问:

“我在哪儿见过你?”

那每个音符都颤抖着,半响传来一声幽怨的哭腔:

“不——不也是在一座高楼里吗?”

章节目录 高台烈酒 魔族万疆界——

一道黑紫色的‘异界门’飞旋而出,应龙便走了出来,目光里带些柔情,总与这魔界永恒的愤怒格格不入。

簇拥在异界门前的兽兵魔灵就愣住了,纷纷闪开一条路来,立在两侧看着这魔界冉冉而起的将星,又想起那从未出现在魔界的“魔龙王”,一些脑子灵活的就开始喊了:

“小龙王!小龙王!”

应龙一呆,旋即点了点头,他谦恭的收下这群兽兵的目光和呐喊,步子却还是一如往初的缓慢悠闲,他已经懂了,身外纵使怒极雷霆,自己终究还是要做自己的!

罗睺从狼牙高台一跃而下,黑色的披风像是飞腾的火炬,他的步子就和应龙的大不相同了,那是急躁不能逗留的步伐,是一往无前野心勃勃的步伐,应龙是永远不会懂的。

罗睺焦灼的握住应龙的手臂,眼神上下探寻一番,指着高台喊一句:

“走,去喝酒!”

二人便一前一后的跃上狼牙高台,应龙先开口了:“大哥,还是——还是没找到那梼杌和穷奇!”

罗睺面色微微一冷,然后就大笑起来,一边为应龙斟酒一边说:“不急不急,它俩总是这样藏着躲着的,今天找不到明天找,明天找不到后天找,来日方才,天地又没多大,它们逃不了的!”

应龙点头附和,心里却明白,罗睺看上去这样轻松悠闲,心底就是另一番模样了,应龙想岔开话题,问:“重楼那边有消息了吗?”

罗睺的眼神浮起又沉下,沉下又浮起,他举着酒杯,说:“尽是些烦心事,想这些做什么,来,喝酒!”

二人对饮一杯,酒酣胸胆尚开张,应龙趁着酒劲问:“大哥,饕餮已经被抓到了,您又让我们去找梼杌和穷奇,那四凶之首混沌呢?就不管了吗?”

罗睺放下酒杯,淡淡一笑,就说:“混沌嘛,先不管它了!凑齐其余三凶才是要紧事!”

应龙看着罗睺成竹在胸的模样,他很疑惑,但他已经不能再继续问了,酒杯放在石桌上,无奈的叹道:“这狼牙台上的酒还是这样烈的!”

罗睺的眼神终于是暗淡下去了,他自顾自的喝了一杯,就说:

“酒就该是这样烈的,不然——不然忧愁烦恼总甩不脱呀!”

应龙点了点头,喝酒的人大体都是如此吧,像他们这样的酒徒,欢喜快乐总是少的,形单影只有烈酒陪伴,他怅然的要离开狼牙高台,罗睺却拉住了他,说:“不急不急,今天破天君和魔眼都来的,这两人是我结之生死的兄弟,你也来见见!”

应龙便坐定了,魔眼和破天君他都见过,已经算不上什么陌生人了,但他现在是一个兽兵统领,脸上总该装出一些些惊讶和激动的,他就说:“既然是大哥的兄弟,那我自然是应该见见的!”

数道鬼气带着悲怆的惨笑砸在狼牙高台上,每砸一道破天君的身影就凝实几分,那宽大的黑袍裹住全身,只将一张煞白煞白的脸露了出来,手臂高伸,鬼气凝结夯实,那本《鬼典》稳稳的落在了手心。

一声粗狂的咆哮声中,远处飞来几个零碎的物件,脑袋,胳膊,身体和腿陆续落在狼牙高台上,也不知是受了什么牵引,拼接组装成一个完整人形,隐约能听到那瘆人的骨骼的脆响,一道黑袍裹住了全身,宽大的兜帽盖住头脸,那暗黑虚空的脸上一只跳动狰狞的血红眼睛。

应龙看的呆了,破天君的模样倒还在意料之中,最让他奇怪的,是他见过的那个高高大大几丈有余的魔眼,现在竟然和他一般大小。

罗睺见应龙惊愕失措,忙解释道:

“怎么?吓到了吗?”

应龙搔着脑袋尴尬的笑笑,罗睺便站起身来,说:“破天君,黑狭间万鬼王,魔眼,独眼巨人统领,都是我的好兄弟好帮手!”

破天君翻着《鬼典》,头也不抬,淡淡的一句话:“小兄弟,你好!”

魔眼一声不吭,大步流星的走向石桌,那酒水倒进那暗黑的虚空的脸上,便消失不见了。

罗睺拍着应龙的肩膀,介绍道:“小龙,挺能干的一个兽兵统领!”

破天君依然在翻看《鬼典》,魔眼就一直喝着酒,二人这样的不闻不问,应龙就很尴尬了,他对着罗睺低声说:“大哥,我先下去了!”

罗睺爽朗一笑,拍着应龙的肩膀,说:“也好!”

应龙点了点头,跃下高台遁走了,他要去找那名老乞丐,他的“龙皇百道功”还没学全呢!

老乞丐总是很好找的,他的呼噜震天响,有几次睡在兽族的黑曜石屋前,把方圆百里的魔兵都惊扰起来准备作战了,他们披挂兽甲穿戴完毕,才发觉是这老乞丐搞得鬼,举着这石锤石斧砸死他的心都有了,可到底还念着他是魔族的一员,拽起他来扔出老远,老乞丐倒还随遇而安,哪里还不是睡呢?哪里的呼噜还不是震天响呢?

应龙听着呼噜声,拨开草丛便看到他了。

花白胡子被粗气吹的一起一落,终于是支持不住了,乘着一阵风落在地上,应龙捂嘴嗤笑,心道:这老爷子,中气真足啊!

老乞丐搔搔鼻子,睡眼惺忪的醒了过来,看着应龙,嘴角一弯便是慈祥的笑:“龙儿啊,这么快就回来了,我怎么又睡着了!哎,快扶我起来!”

老乞丐正襟危坐,手指一敲应龙的脑袋,厉声说道:

“说!‘龙皇百道功’的五字诀是什么?”

应龙揉着脑袋说,“你只教了我幻字诀和蛟字诀,还没教我剩下的呢?”

老乞丐吃了一惊,捋着花白胡子,喃喃道:“看我这记性,还没教你吗?我——我——”他捋了半天,哪里还能找得着胡子,心里一惊便跳了起来,问道:“我的胡子呢!”

应龙笑道:“老爷爷,你那胡子被你震天响的呼噜吹跑了!”

老乞丐看着应龙懵里懵懂的模样,心里才稍微舒缓一些,说道:

“明明是这胡子长的不牢嘛!”

章节目录 荒古往事 老乞丐盘坐于地,木根敲着一块坚石,说:“你坐这儿!”

应龙依言坐定,目光炯炯的看向老乞丐。

老乞丐揪一揪破烂衣服,清了清嗓子,便开讲了:

这天地之初,盘古巨神的灵智化为创世四神,四神分别开创了人族,神族,妖族和魔族,四族在天地间繁衍生息,逐渐壮大,可这天地间却还有一族不归四界统领,他们以武力征战天庭,是威武不屈的好战之族,他们便是上古龙族,龙兵天生的龙之巨力和龙之愈力可以让龙族有能力称霸四界,自立为一族!

第一任龙战皇苍龙守,率领龙族东征西讨,巩固龙域,还开创了“龙皇百道功”,这门功法是龙族众多武法的集大成者,分为“雪龙百道,蛟龙百道,幻龙百道,战龙百道和灵龙百道”五诀法,他将五诀分别赐给战功卓着的五位将军,也就是现在的龙族五老星。

后来魔神吼掀起了四界攻伐战,三族与魔族相抗日久,龙族一直观望并未参战,眼看战事愈演愈烈,大有以命相抗的态势,四族都派使者相劝,龙族是当时最大的一块砝码,就在那四族抗衡的天平上,落在那一方,那一方便有大机会能赢,苍龙守大人苦苦思索五日,直到头发都花白了,他才下了决断,去帮助人神妖三界。

龙域大军抗衡魔界,五战将势如破竹的进攻牵制住了当时的四凶兽,后来并同三界与魔族决战于葬魂原,魔神吼是盘古神头盖骨所化,有着不死肉身,妖王女娲甘愿陨落,开启地狱封印之门,巨大的锁链将那桀骜不逊的魔神吼拖拽进去,他的故事就此终结了。

可这以四皇女娲的陨落之力开启的封印之门,亦是拥有吞噬天地的力量,而有能力关闭这封印之门的少昊和伏羲,也因为多日苦战,法力枯竭昏死过去。

苍龙守大人用上“龙皇百道功”的绝技,倾注毕生龙力,才将封印之门关闭,他却也为此力竭将死,临死前将陨星之剑交给龙狙,还为龙域留下一句话:

“龙族世代以龙战皇为首!世代不得滥用武力!”

从那以后,世世代代的龙族战皇都修习‘龙皇百道功’,手握陨星剑守护龙域,又为了节制武力,龙兵丢下刀枪剑戟,拿上锄头镰刀开辟土地,种植玲珑草,过起不操刀戈的太平生活。

老乞丐说完这一串话,沉默半响,问应龙:“还有什么不明白吗?”

应龙就问:“为什么苍龙守大人要想五天五夜呢?为什么不直接就帮助少昊伯伯他们呢?”

老乞丐慈爱的摸着应龙的头,他看着万疆界的猩红之月,叹道:“为什么就要帮助你那少昊伯伯呢?”

应龙:“少昊伯伯统领的三界联军不是正义之师吗?不应该帮他们么?”

老乞丐看向应龙,他摇了摇头,苦笑道:“其实,不管是魔神吼还是神帝少昊,他们都不是正义的!龙族帮谁都是一样的!难道魔神吼一统三界,就一定有什么不同吗?你所谓的正义,只是看起来正义罢了!”

应龙震惊了,他豁然跃起,双手攥拳,狂吼道:

“你胡说!你胡说!”

老乞丐沉默下来,叹道:“你就当我似胡说八道吧!这样的见解你承受不了,可它就是事实!你——”

应龙紧咬着下唇,强辩道:“你胡说,你就是胡说!”

老乞丐:“你少昊伯伯的神族不也在四界攻伐战后诛杀魔族吗?甚至还诛杀失去女娲的妖族,这新魔界的创立难道不是迫不得已吗?那么若是魔神吼一统四界,他的做法会和你少昊伯伯有什么不同吗?这就是你所谓的正义吧!”

应龙那新建立不久的稚嫩的世界观,便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了,他不想去把那个记忆里平易近人的少昊伯伯,和想象中那个弑杀暴虐的魔神吼放在一块,他偏要固执的袒护一边,他的话也就固执起来了。

“你胡说!我不听”

应龙表面上的固执和愤怒只是浮水之萍罢了,这是掩盖不了延续在血脉里的怀疑性格的,相反,他越是这样愤怒,越是这样掩饰,就越是确定了他心底的怀疑,他甚至已经在肯定和接受老乞丐说的话了。

老乞丐盯着应龙,微微叹了一句:“是因为少昊是可儿的父亲,你便这样袒护他吗?”

这一下像是戳破了应龙的痛处,他要掩饰些什么,他就火冒三丈,拔出锯齿剑来抵着老乞丐,喝道:

“你闭嘴!”

老乞丐便不说话了,应龙的剑也掉在地上,他的眼睛失神涣散,再无力承受那猩红的月光了,叹了口气,走了。

老乞丐:“你要走吗?你还没把‘龙皇百道功’学完呢!”

应龙没说什么,耷拉着脑袋,固执的,一步一步的走远了,他甚至连锯齿剑也忘了拿,浑浑噩噩的连“龙皇百道功”也没兴趣学了。

老乞丐颓然的坐在地上,浑身泛起一层龙气,花白的头发变了乌黑,松弛的皮肤变了紧致,他就这么变回龙狙,看着儿子禹禹独行的背影,心就开始痛了。

那地狱三头犬飞腾蹿跃,可儿在上面欢快的呼叫着,龙狙拿起锯齿剑来,一手拦住了魔犬

路上多出一个男人,魔犬一个急刹,虎视眈眈的盯着,呲着牙示威,可儿拍着魔犬的背,娇笑道:

“你跑啊,你怎么不跑了?”

龙狙:“小姑娘,你把这把刀还给了应龙吧!”

可儿笑着接过了刀,问道:“应龙?他回来了吗?那他的刀怎么在你这里,你怎么不亲自给他啊?”

龙狙爽朗的笑了笑,说道:“你给他就是了!”

可儿点了点头,正要出发,却又猛地收住了脚,转头回来,她说:“大叔叔,我好像见过你的!”

龙狙就笑了,他摆手道:“不可能!”

可儿执拗的说:“我真见过你!”

“那你说,你在哪里见过我?”

可儿嘟着嘴想着,喃喃道:“我就是见过您,在哪呢?好像是什么东西?大叔叔,你等一下,我一定能想起来的!”

可儿低头一看,却哪里还有龙狙的身影!

章节目录 三界全 魔族万疆界的红月透着一种血色的凄凉,风是很冷的风了,一颗歪脖子树矗立在路的尽头,枯萎的藤蔓像死蛇一般缠绕了半圈,上面落着的几个鸟巢也许久许久的空寂下来了。

应龙走到这里便不走了,他山一般矗立着,眼神就和这月色一般落寞凄凉了。

可儿驾着魔犬呼啸而来,这寂静冷清的夜晚就被可儿的笑声搅合的不成了样子,应龙转头回来,他喊着:

“可儿!”

可儿欢呼雀跃,魔犬也欢呼雀跃,这两股欢呼雀跃迎面扑来,应龙就有的抵受不住的退了几步,可儿跳下魔犬飞奔而来,撞进应龙的怀里。

三头魔犬兴奋地在一旁嗷嗷叫着,声音在那空旷的大地上飘出很远。

可儿将手里的锯齿剑递给应龙“呐,你的剑!”

剑身在月色下寒光莹莹,映出两张脸来,一滴泪便落了上去,‘啪嗒’一声,很响很响。

可儿一惊,抱紧了应龙,问:“你怎么哭了,有什么不开心吗?你快跟我说!”

应龙偷偷的抹了泪,头枕在可儿的额头上,他说:“我哪会有什么不开心呀?这泪水可不是我的,或许是——是树上的露水呢!”

可儿仰头看着树,树叶编出一张狰狞可怖的鬼脸来,可儿会心一笑,指着树叫道:“这个歪脖子树也来捉弄人吗?”

应龙拉过了可儿:“咱们不跟一棵树计较!”

二人手拉着手往回走,魔犬高昂着头警戒似的在二人身旁转悠着。

可儿问:“那个大叔叔是你什么人啊,他怎么会有你的锯齿剑?”

应龙皱着眉头:“大叔叔?什么大叔叔?”

可儿沉思半响:“就是一个大叔叔嘛!一个威武高大的叔叔,他拦住了我和小牙,让我把你的锯齿剑交给你,后来就不知去了哪里!”

应龙心道:“那个老乞丐也真够古怪的!”脸上却是浑不在意,他就说:“没事的,我的剑放在他那儿忘了拿走。”

可儿的手指点着额头,沉思半响,他就说:“可那个大叔叔我见过的,只是——只是我想不起来了!”

应龙喃喃道:“这次出去我也遇到过这样一个薄纱掩面的女子,我也依稀见过她,但直到现在也没想起她是谁来?”

二人就沉默了,可儿在想着:到底哪里见过那个大叔叔。应龙在想着:那个青罗裙的姑娘到底是谁?

魔犬就在这时候嚎叫一声,三只头叼着两个人的后背向后一仰,感觉背上多了两人的重量后,就飞奔向狼牙高台了。

魔犬被娇生惯养惯了,那熙熙攘攘的兽兵还没避开,他就要撞过去的,然后跃上狼牙高台,低伏下了身子,可儿和应龙跳了下来,看着狼牙台上的四人,罗睺,重楼,破天君和魔眼

罗睺扶着魔犬的后背,魔犬乖顺的伏在地面上,他对着可儿笑道:“它陪了你那么多天,到底还是听我话的呀!”

可儿娇羞的在应龙身后缩了缩,应龙便问:“大哥,你叫我来是——”

罗睺没等他说完,便让他坐下,手里的魔气倾覆于石桌上,汇集成一副三界的地图,应龙见过不少人神二界地图,可这魔界地貌鲜为人知,这齐全的三界全图还是第一次见呢,他就说:“是地图?”

罗睺:“花了我不少心思呢!”

这地图分为三层,第一层神界,第二层是人界,最下面一层是魔界,立体展开,每一界的山川河流,城镇布置一应俱全,那人神二界还分布着星星点点的魔冢,而这下面一层的魔界,就是这万疆界的概况了。

罗睺看着这三界全图,他手指点着人界,说:“梼杌和穷奇是绝不敢去神界的,四界攻伐战时候,四魔将与龙域五老星斗的难解难分,现在他们孤身一人,绝无胆量敢与龙域五老星较量的,在人界它们就方便多了,老伏羲为了抵御咱们,将兵力都集中在了人界皇城,所以你们要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寻找!”

“梼杌修习一种‘十乌魔火炼’的功法,这几千年过去,能耐已属非常,穷奇就很难说了,他的功法很乱很杂,天地之间的魔功无所不窥,无所不学,你们牢牢记着这几个特征,千万小心着些!”

应龙心道:龙族深居龙域不出,即使梼杌和穷奇去了神界,只要不冒失的进犯龙域,是没可能与五老伯交上手的!看来这二凶遁世千年,连外面的形势都搞不清楚了,那么——那么罗睺大哥为什么这么了解二凶呢?

罗睺的眼睛泛起丝丝血红,他的嘴唇颤抖着,他命令道:“三弟(破天君),你的黑狭间正好在北面,正好搜寻人界北面!”

破天君收起《鬼典》,微微一点头,身子碎成片片鬼气激射而出,万疆界的上空又是一阵凄厉的笑了

魔眼喝饱了酒,锤着胸脯发出擂鼓似的闷响,“我去东面,方便!”然后双腿一曲一伸,狼牙高台跟着一颤,他便跃走了!

剩下重楼的应龙,罗睺看看二人,说:“应龙,你先挑吧!南面和西面,你选哪个?”

应龙:“我都可以的,那——那就南面吧!”

可儿挽住应龙的手臂,阖眼垂首,她说:“我跟你去!”

罗睺:“不管遇上二凶中的哪一个,这次的任务都凶险的很,他顾着自己就很勉强了,你——你呆在万疆界等他回来吧!”

重楼插嘴道:“小白和小牙都要你照顾呢!”他的一声哨子里,小白跳了上来,伸着长舌头舔着可儿的脸,可儿似乎被这短暂的离别弄得迷乱了,她双手握着应龙,说:“快些回来!”

应龙点了点头,他按着可儿的脑袋,说:“放心,不危险的!”他正要走,重楼头也不抬,掷过一杯酒来,冷冷的说道:

“小心着些!”

应龙喝了这狼牙台上的烈酒,胸口便热了起来,他将酒杯掷了回去,说:

“你也是!”

重楼接过酒杯,眼神就落在万疆界了,他沧桑的脸上微微一抽,背对着应龙,说:

“你越来越像安达了!”

章节目录 南国之行 人界的南方就和北方不一样了,少了凶寒的冷风和苍凉的土地,倒是多了几阵缠绵悱恻的小雨,淅淅沥沥的一小会儿一小会儿来,还没待多长时间就又要走了,空气中弥漫着酥酥的暖,那吊脚的屋瓦便零零散散的铺了开,一洼洼的水田也连不成片了。

街上尽是些撑着油纸伞的姑娘,眼睛微微一抬,粉瞳溜溜一转,旋即又退了开,那纸伞跟着向下倾了倾,你便再看不到她的脸了。

应龙走在巷里,青石的铺砖,墙角绿茸茸的苔藓,间或传来的一声声悠长的叫卖,应龙就开始想了:穷奇和梼杌在哪呢?若是他俩藏在南方,可真是会挑地方啊!

出了古巷,便是一条长街,寻找二凶兽还没什么方向,但南方的酒总要品味一番的,应龙嗅着酒味钻进一家酒楼,心里劝着自己:“酒楼嘛!人多酒多消息多,或许能听到什么消息呢?”

他迈进一家酒楼,在靠窗的位子坐下,小二过来问了:

“客官,喝些什么酒?”

应龙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来,推给店小二,说:“你先拿着这钱,好酒多拿些来!”

店小二拿着钱便走,脚步很轻,片刻便消失了,应龙的头转向窗口,一条淡绿色的湖水,沙堤旁婀娜的柳,偶尔探出头来呼气的锦鲤鱼,三五成群的孩童手里掰着鱼食投向湖里。

隔壁桌的人三个一桌,桌上摆了几壶空酒坛,他们的双颊微红,推杯换盏中声音便大了起来:

“又是五月了,白城选花魁,这次可不同了?”

“哎呀,有什么不同嘛,年年不都是如此吗?”

“这次可不一样,柳员外家新收的养女,那叫一个美呢!就和那天仙似的,听说还会使剑,你见过这样的女子吗?”这人努努嘴,又说:“没见过吧,南方姑娘那撑油纸伞,绣香囊的手指,若是用来使剑,真是别有一番风味,你们不想见一见吗?哈哈哈——哈哈哈——”

店小二又轻手轻脚的回来了,手上多了个托盘,上面各式各样的酒壶连同找回的铜钱,一起放在桌上,说一句“慢用”便走了。

应龙见酒壶都这么别致,有大有小,有矮有胖,他饶有兴致的为它们排了个队,拿起那最小的酒壶,拔开壶塞大口的喝着,酒味很淡,划过喉咙也是轻轻柔柔的,没有狼牙高台上烈酒的烧喉之痛了,一连喝了几壶,应龙都无醉意,他站起身来撂下一句话:

“和水一样淡!”

出了酒楼上了街,街上到处摆着一个竹箱,竹箱上是一个娇美的女子画像,应龙很奇怪,拽过一人便问:

“那竹箱是怎么回事?”

那人笑着:“外地人吧?白城选花魁呢!竹箱是收集铜钱的,哪个竹箱内的铜钱多,画像上的女孩便是花魁了!”

应龙想起一路来的竹箱都是空荡荡的,半枚铜钱都没,他就问:

“那些竹箱的铜钱呢?我怎么一个都没看到?”

路人:“外地人吧?投铜钱的都是些富贵公子,平民老百姓哪里投的起,今年的大不相同了,你去柳府外的竹箱看看,铜钱全在那儿了。”

应龙简单的问了路,便要去见识见识这个艳压群芳的柳府千金了,南方的街道巷子曲曲折折,这么转了几圈,脑袋都要转晕了,终于是到了柳府

柳府在这小家碧玉似的南方就显得气派了,门前悬着两个红灯笼,漆红的府门紧紧闭着,婀娜的柳树摇啊摆啊,一对儿白玉狮子矗立府前,几只竹箱里的铜钱满满当当的,上面还有不少地契,房契和田契,投钱的人络绎不绝,满溢的铜钱滚了出来,在地上也摞起一大推了。

府门开了一条缝,几名仆役拿着一只空的竹箱,拿着笤帚簸箕将那溢出的铜钱装了进去,竹箱又很快满了。

等那人群少了一些,不少乞丐就簇拥过去,从竹箱里偷些铜钱买东西吃,那些大把大把投钱的豪客并不在意,竹箱就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愈发破旧了一些。

应龙心道:白城的人都疯了吗?为了个花魁是要倾家荡产吗?他拨开人群,敲着柳府的门,门又开了一条缝,一名瘦小的仆役探出头来,问:“有事吗?”那仆役上下打量着应龙,又问:“是想见我家小姐吧!”

应龙心里一惊,正要点头,门就‘砰’的一声关上了,把应龙的额头磕的生疼,他揉着脑袋,吼道:“见一面都不许吗?”

从缝隙里飘出一张画来,上面画着一个精致的姑娘,低眉信手,一张圆扇后头,藏着那朦朦胧胧似是而非的脸,应龙看得险些晕了过去,倒不是说这上面的姑娘有多美,因为这姑娘他认识的,正是出走龙域的婉儿。

从画上看去,婉儿已经没了原先娇生惯养的气势,倒是多了一种南方姑娘的温柔和甜美,应龙一拳锤在门上,喊道:“开门!”

门后的仆役已经见怪不怪了,每个见了小姐模样的人,都发了疯似的往柳府里冲,现在这人无非是力气大了些,难对付一些,需要打断的木棒又要多一些了,门又开了条缝,一个气势汹汹的大汉便要出去了

那汉子还没出手,应龙一手扼住那汉子的喉咙就推回柳府,后脚一抬便关上了门,吼道:

“快!带我去见你家小姐!”

那瘦小仆役手指一招,喊道:

“快上!快上!快赶他出去,哪里来的闲汉,来这柳府撒野!”

应龙这次离开龙域时,就受过星海奶奶的重托,千难万险也要把婉儿带回去,现在怎么还敢怠慢,一手攥出那小仆役的衣领,吼道:“你!快带我去!”

身后几根棒子擂在应龙背上齐齐震断了,应龙怒目而视,那几名高大汉子看着裂开的木棒,又看了一眼应龙,惊叫一声便跑走了,一边跑一边喊:“快!快叫公子来!”

应龙再回头看时,手里那瘦小仆役已经晕了过去,他环视一周,提着这个晕死的仆役便向府内走去。

章节目录 方白 南方的宅邸大体都有些“小桥流水人家”的恬静感觉,假山绿水交相呼应,一条流水浮着几朵落花悠然远去,岸上是鹅卵石铺的小径,越过那四方的院墙看去,淡蓝色的天空里缀着三两只风筝——

应龙手里的这个哆哆嗦嗦的仆役,一会儿谄媚讨好:“少侠,好武功好武功,攥着我的手劲儿都恰到好处!”一会儿啜泣诉苦:“少侠,你是不知道啊,我是上有七十岁老母,下有八九岁的孩子,一家几口全张着嘴巴,等我这点微薄工钱度日呢!”一会儿又是怒骂威胁:“我告你啊,小贼,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敢闯进这柳府来,你快放我下来,我还能替你求个情面呢!”

他万般花招用尽,身子依然悬在应龙手里,随着应龙的步子飘蓬似的荡来荡去。

应龙问:“这家主人是谁?”

小仆役:“我就说你怎么敢硬闯柳府,敢情你是不知道啊,明告你了啊,是柳箫笙柳员外,人皇伏羲面前的大红人!”

应龙问:“画上的姑娘是员外的亲生女儿吗?”

小仆役:“这柳家嘛,原本也是漠北豪族,想必是为了避战祸才举家搬到这南方来的,柳员外膝下一男一女两个孩儿,那可是老来得子,都是当宝珠子捧在手心里的,可就在那小女娃三两岁的时候,魔界就冒出个什么魔族罗睺,这白城外出现一个魔冢,与城里的守军激战多日,那小娃娃也是在那几天丢的!”

应龙问:“那现在这个姑娘呢?”

小仆役:“这个嘛,也是前几天的事,这姑娘晕倒在府门的石狮前,柳员外是个大善人,想起自己的亲生女儿也和她一般岁数了,当场就落了泪儿,说是要把她当亲女儿待的!就这样,那姑娘在府里待了几天,愈发出落成个美人儿,有人画了她的模样参加这次白城的花魁,柳府门外就成那样了,那些公子哥儿,就和没见过女人似的,没头没脑的往柳府冲!”

应龙问:“那姑娘叫什么?”

小仆役:“谁知道呢?她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员外给她取了名字——柳霏霏,就是那个丢失的女孩儿的名字!”

应龙攥紧了拳头,喝道:“快带我去见她!”

小仆役又筛糠似的哆嗦起来,摇着手说:“少侠,气大伤身,欲大也伤身,女人可都是些祸害人的玩意儿,我二叔就是逛窑子死的,您——”

应龙苦笑不得,厉声说道:“你带我去见她,管你二叔什么事!”

小仆役支支吾吾的,就开始胡扯乱讲了,什么大爷爷二奶奶,四叔三舅都扯了出来,反正托着时间就对了,若是贸然讲了出来,让这小子祸害了柳府千金,那自己就是帮凶了,帮凶能有什么好下场!

应龙听得腻烦,拳头在小仆役面前晃了一晃,吼道:“说重点!”

小仆役收住了话,他摇头晃脑的说:“少侠,我想想小姐在哪?我想想啊——”他便开始想了,绞尽脑汁的想了半天,还自言自语的:“在后花园,不对不对,那就是在闺房了,不!小姐这么早都会去练剑的,那么是在练功房了?也不对!”

应龙愤恼的将他丢在地上,虚晃一刺,小仆役吓的抱住身子,待他睁开眼时,面前飘洒的尽是方才斩下的头发。

应龙冷笑道:“你不说,也和你的头发一个下场!”

小仆役铁了心不说,双手捏着嘴唇,死撑着一口气,不说就是不说,一辈子做下人做仆役,临死还是得硬气一回的,他就指着应龙鼻子骂了:

“小贼,你杀了我吧,三十年后老子还是一条好汉!”

他被自己突然爆发出的‘正义感’感动哭了,可他是不能擦泪的,你见过楚霸王落泪吗?可楚霸王的裤裆也不会像他这样湿一大片呀。

剑锋快如闪电的一闪,小仆役便倒了下去,应龙笑了,他很奇怪这个又怂包又刚硬的南方人,两种截然相反的性格在他身上反复了几个来回,终究还是选择了好的一面,就凭这点,便该饶了他的性命!

应龙剑如刀鞘,转身走了,小仆役浑身没一处伤口,只是被吓晕了过去。

应龙刚一转身,一名清秀的少年已经在等了,嘴角挂着一抹诡秘莫测的笑,抱拳而立:“柳府来了朋友,下人们到底还是怠慢了您!”

应龙:“你把我称做‘朋友’,可一会儿我们做不做得成朋友,还是很不好说的!”

少年微微一笑:“一会儿后的事提它做甚!难道现在你都不愿意进屋里喝我们柳家的一杯酒吗?”

应龙:“好啊,做不做得成朋友,酒还是要喝的!”

两人语言上这么较量一番,都心下微叹:“此人不简单!”

少年生的风流倜傥,穿一身名贵绸缎,一路上兴高采烈的给应龙讲柳府的风景山水和白城的奇闻异事,应龙一声声的应和着,可自从一见这少年,他已经提了十二分的小心,这少年越是气定神闲,应龙就越是焦躁不安,现在哪里还是谈风月赏美景的时候,他就问:

“柳员外不在府上吗?”

少年暗惊,自己强拖时间,就是要等父亲柳箫笙回来,再一起对付这个难缠的客人,现在竟被他一语道破,好在他也是见多识广,处变不惊的人物,他就说:

“你说父亲呀,我已经派人叫他了,若是让他知道柳府来了这么一位客人,还不知道会有多高兴呢!”

应龙就知道了,虽然柳员外不在府上,可他是会马上回来的,你敢硬抢柳家小姐吗?这偌大的柳府,单不说你找不找的到,就是找到了,柳员外也回来了,然后群策群力,任你有天大的本事,这里到底还是柳府嘛!

应龙叹了口气,他就实话实说了:“你们的柳家千金曾是我失踪的朋友,我今天便要来领走她,不管是柳员外还是谁,就是人皇伏羲来了,也是要带走的!”

少年转头看着应龙,他也不知道应龙说的是不是实话,只微微一叹气:“等父亲回来吧!这种事情难说的很——”

章节目录 柳萧笙 应龙道破了来意,这人也不和他转悠扯淡了,他说:“我叫柳方白!柳员外就是我的父亲,你想要领走的柳霏霏,就是我的妹妹!”

应龙倒也不吃惊,随着他进了一间木屋,屋内的桌上放着一副笔砚和写好的字帖,柳方白小心翼翼的将未干的字晾晒出去,回来时候的手里已经拿了酒。

竹桌上,两个小酒樽,一人一个,应龙拿在手心揣摩良久,这么小,能喝多少酒啊?他将两个酒樽齐齐丢开,喝道:“拿碗来!”

柳方白先是一惊,然后就懂了,忙吩咐下人去拿碗,说:“祖上也是大碗喝酒的漠北人,只是来了这南方,入乡随俗才用上的小酒杯,今日就和兄弟你拿酒碗豪饮一次,也体验一回祖上的风光!”

两个大碗放在桌上,潺潺的酒水倒的满溢,二人举着酒碗狠狠的一碰,应龙朗声笑道:“且不说以后的事,现在的咱俩倒还是一起喝酒的朋友嘛!”

柳方白喝了半碗,脸就涨红了,那漠北人的血脉到底还是被南国的酥风暖水冲的淡了,他看着应龙喝干的空碗,挣扎的喝完了剩下的那半碗,然后俯身狂吐,手撑着桌子,脑袋晃晃悠悠的,他已经很醉了,可他还要说话:“一会儿还不是一样嘛,有事就好好说,我们——我们柳家也是讲道理的!”

应龙想嘲笑他的酒量,最后还是忍住了,他又倒满了一碗,说:“好说好说,不过咱俩这次可是要一醉方休的!”

柳方白连续干了几碗,说话就开始冒冒失失了,他说:“我可不能喝醉,一会儿父亲回来,你要是强抢妹妹,我还要帮父亲的忙呢!”

应龙心道:“狡猾的南方人,终究是要在酒桌上面原形毕露了”可他脸上依然是笑的,豪迈的喊着:“你看兄弟我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吗?再说了,柳员外一人便够收拾我,哪里还用你帮忙,来来来,废话少说,喝酒才是正经事!”

又是连喝三大碗,柳方白的半个身子软泥似的伏在桌上,眼皮苦苦支撑,他笑着说:“不不不,小心驶得万年船嘛,我又不知道你有什么本事,只有和父亲合力才妥当一些!”

应龙冷哼一声,心道:“狡猾啊狡猾,你不是不想喝醉吗?我偏要让你喝醉!”他不停的为两只空碗倒酒,也不多说什么,只一句话:“我先干了,你随意!”

柳方白到底还存着一些漠北人的血性,看着应龙空了的酒碗,自己豁出性命也是要奉陪到底的,酒量上不求分个高低,但求打个平手,索性打肿脸充胖子,你喝一碗我喝一碗,你喝一碗我就喝一碗——

二人酒桌上拼斗了半响,柳方白的状态已经接近于昏厥,应龙却是酒兴正酣,扯开胸膛,喊一声:“喝!”柳方白头伏在桌上,便也软绵绵的跟一句:“喝!”

应龙喝光一碗,拍着桌子咚咚响,催促着:“你喝呀,怂了吗?”

柳方白挣扎的抬起头,端起碗,睁着那迷迷瞪瞪的醉眼,他现在连生气都像是开玩笑了:“你说我怂,你敢说我怂,我偏要喝光给你看看!”

他这么说着,酒碗便被一个人夺走了,这个虎背熊腰,环眉豹眼,他皱着眉头,对着下人吩咐道:“将他扶下去,喝些催吐的汤药!”

柳方白就像受了酷刑的犯人,被府内的两名仆役托着,嘴里依然嘟囔不止:“你说我怂,你敢说我怂,我偏要喝光给你看看!”

那声音渐渐远了,中年人就坐在应龙的对面,手一仰,喉咙一滚,一碗酒下肚如泥牛入海,粗声喝道:“再拿些酒来,拿地窖里的烈酒来!”

应龙笑着,他看着这中年男人,鬓发斑白却有一股坚毅之气,就知道遇到对手了,不管是酒桌上的,还是武功上的,面前这人都会是个难缠的对手,而这拼斗,照例还是要从酒桌上开始的。

二人不说什么话,窖藏的烈酒一上来,都心照不宣的推开了酒碗,拔开酒塞往嘴里灌,眼神连瞟都不瞟,一壶接着一壶,整个屋里就剩下咕咚咕咚的酒声了!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应龙瘫软在椅上,有气无力的说一句:

“柳员外,咱们还是谈事情吧!”

柳箫笙便知道对手已经认了输,丢开酒壶也坐了下来,鲜红的嘴唇动了动,话不多,但很有力:

“你说吧,我听!”

应龙也是趁着一股酒劲,将婉儿离家出走的事一股脑全讲了出来,只略过婉儿要和他结婚的事,说成了婉儿淘气想来外面走走!

柳萧笙微微一扬头,问:“真是这样的吗?”

应龙点了点头。

柳萧笙便又说:“可她从柳府醒来的那天早晨,便什么都不记得,这种事情总不能全听你一个人的!”

应龙生了气,锤着桌子吼:“那你要怎样?难道是要我把龙域族人都搬到这儿来做个证明?”

柳萧笙又说话了,语气很冷:“你不要拿龙域压我,这般大的姑娘晕在我柳府门前,那是天意要送还我那个丢失的女儿呢,她愿意待在柳府做我的女儿,我也愿意做他的爹爹,何况柳府也不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就是你们龙族的五老星都来了,我女儿要是有一星半点的不乐意,我柳萧笙豁出命去,也不会让你们讨半分好处!”

应龙冷笑:“要是龙族五老伯都来了,莫说这柳府,就是这白城,也都得踏平了,可龙族休战百年不提争斗,我既然受了这份重托,婉儿我是非带走不可了,你不要逼我!”

柳萧笙生了气,他生起气来都是很沉稳老练的,按着桌子:“你们要抢走我女儿吗?我柳萧笙已经丢过一回女儿了,难道还能再丢一次?好啊好啊,你把五老星叫来吧,在我尸体上抢走霏霏吧!”

应龙拔出锯齿剑来,喝道:“你是肯定要逼我了!”

那竹子桌子顷刻就被震成了粉末,柳萧笙缓缓站了起来,眼睛凶狠如狼,平淡的说了一句:“今天总该有人要躺在这儿的!”

章节目录 婉儿霏霏 二人中间隔着一层竹子粉末,屋外的鸟儿止住了叫声,小木屋里安静的只剩下呼息了。

应龙只修习了《龙皇百道功》的“幻龙百道”和“蛟龙百道”,这两道虽然都是极上乘的龙族功法,可要说起剑招灵活,还是要数“灵龙百道”了,要说起剑招的刚猛凌厉,还是要数“战龙百道”了,要说起剑术的变化莫测,那就是“雪龙百道”了,这三路剑道没学,他使起来的《龙皇百道功》就显得不伦不类了!

可到底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龙皇百道功》是龙族各路剑道的集大成者,龙族五老星各凭一道已能驰骋疆场,何况应龙学了已经学了两道,虽然修习时间不长,还远不及五老星的功力深厚,但仗着已学的这两道,勉强还能应付一阵!

锯齿剑一挥,空气中处处是残影,“幻龙百道”用在剑上,那便是一剑多锋,空中凭空多出几只幻剑,虚虚实实,实实虚虚,让对手防不胜防!

应龙喝道:“龙皇百道?幻——缥缈玲珑剑!”锯齿剑笔直刺去,正戳在柳萧笙的肚上,柳萧笙倒也不躲,手掌一拍剑身,锯齿剑便划了开,再顺势一掌打在应龙肩上,掌力雄浑如巨石冲撞,应龙被这一股巨力震退了开。

应龙也不知刚才那一刺为何没有戳穿对手的肚皮,莫非这人不是肉做的,不可能不可能!他剑微微倒转,垂于眉间,喝道:

“龙皇百道,幻——剑万千!”

应龙的后背腾起一团白雾,那白雾里射出幻剑万道,刺在柳萧笙身上好似刺在钢铁上一般,“咚咚咚锵锵锵”一阵乱响后,都化成片片光影碎去。

应龙又是一路“缥缈玲珑剑”使去,空气中的数道残剑影,柳萧笙理都不理,看都不看,管你幻剑几道,刺在我身上都不能伤我分毫。

应龙倒也机灵,眼看“幻龙百道”不顶事,忙换上了“蛟龙百道”,这蛟龙道就是快如闪电的出剑,速度已趋极限,一瞬间便是成千上万剑,若是平常对手,勉强接得住几剑,但总不能千万刺进都接住了!

应龙闭目沉吟:

“龙皇百道?蛟——绰影剑!”一条腿向后一扯,肌肉一绷,摆开架势,手里的锯齿剑便似闪电一般刺去,一轮快到看不清的戳刺中,结果倒还是和方才一样,管你刺多少剑出来呢,反正也刺不穿柳萧笙的那层钢筋铁肤。

若是应龙学了“战龙百道”,以刚猛巨力刺击,结果或许能好一些也说不定,但他就只学了这两道,况且修习时间不长,功力也尚浅,就好像程咬金的三板斧,伤不伤得了敌人,就是这两道,别的是绝不会了!

应龙也不泄气,不是还有一整套的《九极天》和《八九玄天功》吗?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可他这边还没有出手呢,柳萧笙双掌推开,肌肉震颤,粗声喝道:

“倒山钉——碎碑裂石掌!”

一对铁掌沉稳有力的劈来,应龙是左躲右闪,勉力招架,哪里还有还手之力,眼看几招过去,已经被逼到了墙角,柳萧笙冷哼一声,又是一招:

“倒山钉——开山拳!”

手臂微曲蓄力片刻,凌空便是一拳,小木屋在一阵拳风中四散而飞,只有几根柱子苦苦支撑,应龙被这一股怪力振飞,地上滚了几圈,四肢酸麻不能动弹,胸前的灼灼疼痛像是要把他撕裂了开,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锯齿剑也不知震飞到了哪里?

柳萧笙踢开碎木扳,走到应龙身边,冷声说道:

“我说过的,总有人要躺在这儿的!”

说罢一拳砸去,一股疾风压着应龙站不起身,只听到一声娇声呼喊:

“爹爹,你又伤人了!”

那罩住应龙面门的铁拳终究是没能砸下去,而是缓缓的移了开,柳萧笙搔了搔头,有些难为情的撒了个谎:“爹爹是和他玩呢!”

柳霏霏也不理父亲,气呼呼的跑过去扶起应龙,埋怨道:“你答应过我不伤人了,你——你——,我再也不理你了!”

柳萧笙那僵硬死板的嘴角竟然也微微一弯,就算是笑了,他偷摸摸踢着应龙的屁股,说:“爹爹真的是和他玩呢!你不信吗?你问他啊!”

应龙揉揉胳膊揉揉腿,拍拍胸脯捶捶背,慢条斯理的像极了个南方人,他看了看柳萧笙,说:“啊?是玩呢!是玩呢!就是玩的过了火,命都差点玩进去!”

柳萧笙就笑,很粗狂的北方汉子的笑:“女儿,我们真的是在玩嘛!爹爹答应你的事一向是能做到的!你不信吗?”

柳霏霏白了父亲一眼,拉着应龙便走了,语气是轻柔固执的:“玩也不该这样子玩嘛,你看看这鼻青脸肿的成了什么样子!”

柳萧笙搔着头,苦笑道:“玩嘛!磕破擦伤都是些难免的事,乖女儿,你可不能生爹爹的气,千万不能啊!”他最后的语气近似于央求,他就是他太珍惜这个女儿了吧!

他看着那背影渐渐远了,才恢复了原来凶悍模样,一声一声吼道:“臭小子,臭小子,我不杀你就是了,你还敢碰我女儿,好啊好啊,下次不把你砸成肉泥我名字就倒过来写!”

他暴跳如雷,可就是不敢当着女儿的面弄死应龙,可把应龙留在府里迟早是个祸害,一定要偷偷摸摸,悄无声息的处理掉那小子,该怎么办呢?他一拳砸倒一棵大杨树,可树是倒了下去,办法还是没想出来。

他又突然担心起儿子来了,儿子一向小心谨慎,怎么会上了这臭小子的当,被灌的五迷三道不省人事,他虽然已经安排了人,为儿子喝了催吐的汤药,可不见一面终究是不放心的,何况儿子一向最有办法了。

应龙被柳霏霏搀扶着,她的模样明明就是婉儿啊,可总能感觉到有一点点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看自己的眼神,是那种对待陌生人的眼神,她的一犟一笑也尽是南国姑娘的温柔与纯情,这是怎么回事?

应龙小声呼唤着:“婉儿,婉儿?”

柳霏霏转回头来,眼里尽是探寻的目光,她指着自己问:

“你是在叫我吗?”

章节目录 断线之筝 柳霏霏拉着应龙的手走了半条路,似乎是才想起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忙松脱了手,撩着鬓角的长发,问:

“身上的伤好些了吗?”

应龙身上的伤已经自愈的差不多了,他看着这个姑娘,有些伤感的说一句:

“好很多了!”

柳霏霏把玩这鬓发,用着南方姑娘委婉的腔调:“那——那你——”

应龙转身要走,他说:“我走了,你过得好就行!我一辈子都欠你的,你有急事能用的着我的,上刀山下油锅我都干,只是这柳府到底不是你的家啊!不过,怎么说呢?你过得好就行了!我会照顾星海奶奶,怎么说呢?你过得好就行了!”

他语无伦次,很急躁的说了这一大推出来,然后猛地收住了嘴,自己是不是说的太多了?

柳霏霏好奇的看着这个一口气说了好多话的男人,她很少见这样的人,那么多男人见了自己,都是笑着往前凑的,哪有像他这样伤感的离别的?她很疑惑,她问了一句:

“你是要走吗?”

应龙背着身子,迈开步子便走,他想努力走着正常一些,可腿总有些软,胸口也有些闷,他就安慰着自己:“世间一模一样的人太多了,或许她只是碰巧和婉儿长得相似呢?即使他就是婉儿,她在柳府的日子也比龙域快乐多了,又何必又回到那个伤心的地方呢?”

他知道自己欠这个姑娘太多,他就说:

“以后有用的着我的地方,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干!”

柳霏霏抬起手,她身子微倾,说:

“那你帮我拿回那只风筝怎么样,它挂到树上了,我怎么都取不下来!”

应龙很机械的转过头,他看着那个挣扎着的大雁风筝,被困在层层叠叠的树枝里,他三步并两步,灵猴一般爬上了树,然后小心翼翼的将风筝取了回来,塞在柳霏霏的手里,什么话都没说,便又要走了!

柳霏霏看着手里的风筝,还是那个大雁风筝,又看看那个男人的背影,心里便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就是这种模糊的感觉让她喊着:

“风筝经常会挂在树上的!”

应龙愣了一下,脚步终究是没停下来。

柳霏霏又说:“你说过会帮我的!上刀山下火海,你说过的,忘了吗?”

应龙又愣了一下,他说:“我把方圆百里的树都砍倒,就不会挂在树上了!”他正要拔剑,才发现锯齿剑也不知丢在了哪里?

柳霏霏笑了,她说:“风筝也会掉到屋顶上,掉到河里,掉到各种各样的地方,你把树都砍了管什么用!难道你要把屋子都推倒,小山都移平,河水都填满吗?哈哈哈——哈哈哈——,你真傻!”

应龙攥着拳头,很坚定很固执的说:“只要你愿意,我就把小树都砍倒,屋子都推塌,河沟都填满,小山都移平,只要你愿意,我什么都能做,我说过的,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干!”

柳霏霏本来是要笑的,可她终究是笑不出来了,她不懂这个男人坚毅的脸,也不懂这个男人在说什么,为了自己放风筝,便要把这里夷为平地,这也太傻了,换句话说,这也太浪漫了。

她是见过太多浪漫的女子,竟然也被这样粗苯的话搞得意乱情迷,可她不信,她就说:“你骗我的,我不信!”

应龙虽没有剑,但龙之巨力到底还是在的,他胸沉一气,喝道:

“战皇百道——九龙撼地波!”

一条巨龙影从胸前窜出,左右冲撞气势煞人,周围的房子顷刻倒了,路旁的小树也被连根拔起,那漫天的尘雾中,四周已经变成了一片空地,再也没什么能挂住那只大雁风筝了,应龙却也走出很远了。

柳霏霏看着烟尘横飞,看着这倒塌的房屋,这可都是为她放风筝开出的空地,比起门口的那些铜钱和房契可贵重太多了,她看着手里的大雁风筝,将断掉的线重新系好,她仰着手,正要放大雁风筝的时候,突然就腻烦了起来,她问自己:

“我放风筝干什么?”

她转头看着尘雾,那个背影已经不在了,她有些焦急,提着裙子钻进尘雾里,她喊着:

“你不要走!你不要走!你将这里夷为平地也不行,风筝总会莫名其妙的断线的,你去哪了?你去哪了?上刀山下火海,你说过的!咳咳咳——咳咳咳——”

灰尘钻进他的喉咙里,她咳嗽的流着泪儿,嘴里固执的喊道:

“上刀山下火海,你——你说过的!”

身旁一阵狂风,应龙已经找回锯齿剑了,剑风一过,那烟尘悉数褪去,漏出那个孤独无依的柳剑千金,她衣服脏脏的,脸也脏脏的,她看到应龙时,那脏脏的脸上便笑了出来。

应龙是见过那笑的,他是很害怕那种笑的,他转头便又走,可哪有那么容易,自从柳霏霏找到他的那一瞬间,从烟雾散尽的那一瞬间,应龙就已经逃不了了,他的每一次固执的离去,都只是徒劳而已!

柳霏霏顾不得擦脸,她喊着:

“风筝会莫名其妙断线的!”

应龙想快些逃走,他冷声说道:

“柳府有钱,你可以再买一个!”

柳霏霏:“不!我偏要这个”。

应龙:“可——可线终究是要断的,这由不得人,它总会断的,它会飞向天空,它或许根本就不属于你呢!”

柳霏霏:“不!它就是属于我,它飞走了你就帮我把它抓回来,它一辈子都是属于我的!”

应龙:“要是我不能帮你呢?要是——”

柳霏霏:“那我就自己去抓,反正它是属于我的!”

二人谈了很久,应龙恍然意识到,他们已经不是在讨论风筝断线的事了,而是在讨论什么别的东西!或许这个养尊处优的柳府千金,要把应龙对婉儿的亏欠当成爱情了,或许吧——

章节目录 金色龙血 柳萧笙还在儿子的床边呢!地面轰隆一声巨颤,他当时就在想:“地震了!”抱起昏迷不醒的儿子冲出门外,一出屋门,便又觉得不对,怎么就震了这么一下就不震了呢?

柳方白被这来来回回的一折腾,竟然迷瞪着睡眼醒了过来,喃喃道:“父亲,这——这是怎么了?”

柳萧笙一边宽慰着儿子,一边将他安顿好,然后火急火燎的冲出屋门,柳府的东南面烟尘蔽日,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他恍然想起女儿和那个闯进府中的臭小子不正是去的东南方向吗?莫非——,脑子里就冒出一些千奇百怪的设想来,他被这些设想吓出了冷汗,自言自语道:“现在知道担心了,当时你怎么就不拦着一些,就知道会出事!就知道!”

婉儿双手抓着风筝线,那只大雁风筝飘出很远,变成彻蓝天空上的一只真正翱翔的大雁了,围墙外传来南国婉转的采莲歌,还有稀稀拉拉的小舟划水,她就笑了,转头看看应龙,身旁这个男人为什么不笑呢?为什么要呆呆的望着风筝出神呢?难道这艳阳天色,这渺渺笙歌,都不值得他笑一次吗?她就问:

“你不开心吗?”

应龙:“我开心!”

柳霏霏问:“你开心什么?”

应龙:“我也不知道,看到你平安无恙,我就开心!看到你开心,我就开心!”他老是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柳霏霏倒也习以为常了,她将风筝线收回些来,便不说话了。

柳萧笙一双铁掌左劈右砍,勉强是开出条路来,他看着平地上一男一女的悠闲模样,心里又气又喜,喜固然是为女儿的安然无恙而喜的,气那是一定要撒在应龙身上的,心道:

“这个臭小子,我饶你性命就算了,你还敢勾搭我女儿,还敢拆我房子,再容忍你几天,还不知道要捅出什么篓子来呢!”

他就踏着步子走了过去,看在女儿的面上还要装出一副笑脸,他看着天空中的风筝,他说:

“到底是我女儿,风筝都放的这么高这么远!”

这么说着,他的拳头有意无意的搭在了应龙肩上,应龙只感觉一股大力袭来,胸口气闷难当,喘气都勉强起来,他摇着牙挣扎着挺起了胸膛,愤恨的瞪着柳萧笙。

想起原来这片土地上的花啊草啊房子啊,又看着面前这死气沉沉的一片,柳萧笙就来了气,可他到底是见多识广能沉得住气,说出的话还比以往和颜悦色起来,他问:

“这里的屋子,怎么都——”

应龙埋着头说:“我——”

柳霏霏抢着说:“我让他拆掉的!”

“哦,这样啊,你小子胆子大,能耐也不小嘛!”他笑着,铁掌就按在应龙头上,把应龙的脑袋当拨浪鼓一般晃荡。

他说:“我早就想拆了,这里的房子都有了年代,成了老古董不中用了,我早就想拆了,想不到被这小子抢了先!真是——真是——”心底恨不得一掌拍死应龙,脸上却还是笑吟吟的,他就说:“我真是高兴啊!”

应龙知道现在的柳霏霏就是他的护身符,有她在,柳员外就不敢对自己下手,他讥讽道:“你这么高兴吗?那我明天接着拆,让你一连高兴上几天好不好啊?”

柳萧笙双眉紧皱,板着应龙的脑袋,咬牙切齿的说:

“好小子,真替我着想啊!”

柳霏霏一心一意的望着风筝,对这个两个男人的明争暗斗并不在意,但听到又要拆房子,多少还是有些心疼的,就劝道:

“爹爹,你把塌掉的那些房子都修回来吧,我只是跟他开个玩笑,想不到——想不到他就真做了,柳府空出这么一大片地方终究不体面,我以后放风筝就去城外的天目山上放,那样也不用担心风筝会挂在哪儿了!”

她的一大串话说出来,倒是把柳萧笙听的糊涂了,什么叫“开个玩笑”?什么叫“真做了”?不过一听到女儿要去城外的天目山放风筝,他就有些担心了。

他说:“乖女儿,最近白城为这选‘花魁’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爹爹可不希望你这时候抛头露面,还不知道那些傻小子们会整出什么幺蛾子来呢?我最近要去一趟人界皇城见人皇一面,你哥哥又要跟山中老人学武艺,府里没个人保护你,爹爹总是不放心呀!”

柳霏霏缓缓收回风筝来,说:“不是有他吗?他说过的,上刀山下火海都为我做,他会保护我,爹爹你还不放心吗?”

柳萧笙难以置信的盯着应龙,那蹂躏着应龙的铁掌也退了下来,拍着应龙的胸脯,问:“你行吗?”

应龙:“放心吧”

柳萧笙想起他和应龙的木屋一战,这小子在剑道上还是花了些功夫的,虽然暂时还胜不了自己,但保护女儿倒是绰绰有余了,可他闯进柳府就是想带走女儿,他要是趁着去天目山的机会把女儿抢了走,那要怎么办?

他沉下脸,语气也就很冷了,说:

“你得把我女儿安全带回来!”

应龙听懂了他的意思,他就说:“你放心吧,她怎么从柳府出去,就怎么回到柳府,原原本本的少不了一根毫毛,你放心吧!”

柳霏霏就笑了,或许是一个不留心,又或许是一直在留心着什么,那坚韧的风筝线乘着一股风就划开了她的手指,潺潺的金色龙血流了出来,她失声叫痛,忙将手指塞进嘴里吮吸,那风筝趁机挣脱了束缚,飘的很远很远了!

还没一会,龙血凝固,那深长的伤口顷刻复原,手指又如方才一般光洁无瑕,她焦急的指着远去的风筝,喊着:

“它飞走了,快!快!抓他回来呀,你愣着干什么?”

应龙呆立半响,他盯着柳霏霏,他什么都懂了,然后跑着去追风筝了。

柳笙箫看着那金色的龙血,看着那龙族愈合的血脉,他的眼里就涌上了泪水,埋着沉重的步子,固执的说:

“你就是我女儿,你就是我女儿!”

章节目录 天目山上 南国的暖风吹了几阵,就把什么都吹的暖了,柳树抽出叶子,枝条随风摇着荡着,如少女的长发一般,小河里的锦鲤鱼也肥了一圈,正寻觅着岸上的人影争一口食吃,白城人就去沙柳堤看鱼,去寺庙敬香,去天目山放风筝,趁着这艳阳天色做好多好多事情,反正是不会呆在家里的。

柳府千金要去天目上放风筝!柳府千金要去天目山放风筝!

这消息就在白城如瘟疫一般扩散开,就是今天早上,柳府的门前已经排起了轿子长队!轿夫们都是身强力壮的汉子,小心谨慎立在四方,那些翘首以盼的公子哥们相互挤兑着凑在府前,怀着一颗被南国暖风撩拨起来的悸动的心,他们锦衣玉袍,高长束发,拿着一把文秀的折扇,“刷”的一声打开扇子,还没扇几下,又“刷”的一声合上了——

一名小仆役跑了过来,样子很急很兴奋,他喊着,像是卖报的报童:

“柳小姐刚从后门走了!”

公子们“嗖”的钻进轿子,帘子还没放下,先喊一句:“快追!”

身强力壮的轿夫就派上了用场,扛着轿子健步如飞,呼呼喝喝的跑远了。

这轿子队便和游蛇一般攒动起来,等到他们追上了柳小姐,倒是让他们一呆!

柳霏霏骑着一匹白马,身后的小童捧着那只大雁风筝,未出阁的女子不做轿子而骑马,这已经是一件旷古奇闻的事了,可还有更让的他们震惊的,那白马旁还有一只黑马,黑马上还坐着一名男子,定睛一看,还不是柳霏霏的哥哥柳方白!

这不明摆着是要把人气死吗?原本针锋相对的公子哥儿们现在也有了统一战线,都是一个战壕里的落难兄弟,相互间宽慰几句再所难免,痛定思痛,最关键的,是要搞清那个黑马上的男子是谁?

瞧男子的衣装,也像是富贵人家的子弟,那马背上气宇轩啊的模样,倒像是个将军,关键是腰间挂剑,这还了得?公子哥们蜷缩在轿里,看看手里的折扇,到底是拿不出手了!

一些人就不服气了,是骡子是马牵出来溜溜,不就配个剑吗?我还会五行八卦拳,十二路谭腿呢!怕什么!有一个胆子大的就跳下轿,快步走到白马前,说:

“柳姑娘!”

柳霏霏低头问:

“什么事?”

“你选花魁的时候,我投的铜钱最多呢!还有房契田契数不胜数!”他这么自鸣得意的说了一大堆,柳霏霏却只淡淡的说一个字:

“哦!”

公子哥愣在原地,折扇敲着脑袋,固执的要从这个“哦”字钻研进去,试着能不能发掘出其他含义,可他们发掘了半天,白马和黑马却已经跑远了!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白城外的风景大体就是如此了,浅草铺天盖地的冒了出来,把去天目山的古道都掩盖了,好在马儿是能分辨的清的,白马黑马努着鼻子嗅着青草香,脚步就轻快了,远远望去,郁郁葱葱的天目山像是披了一层绿衣,山顶上已经有几只风筝在飞了。

山路宽阔好走,那个小童紧跟在马后面,生怕弄坏了手里的大雁风筝。

应龙问:“柳员外的武功那样厉害,为什么你哥哥还要去跟别人学武功呢?”

柳霏霏:“哥哥从小就体弱多病,而父亲的‘倒山钉’则需要修炼者的体质威猛强壮,哥哥天生就不是学这门功法的料儿,后来有一天,一名叫‘山中老人’的隐士拜访柳府,一眼便看中了哥哥,还愿意教他几手武功,自那以后,哥哥每个月的这几天,都要去找‘山中老人’去了!”

应龙很好奇,他就问:“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柳霏霏笑了笑,说:“我是他妹妹,自然是都知道的!”

应龙试探着问:“那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的事呢?你是怎么昏迷到柳府前呢?”

柳霏霏眨了眨眼睛,脸上也尽是迷茫神色,她说:“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昏迷在柳府门前的时候,不过——不过我倒是老做着一个梦!”

应龙忙问:“什么梦?”

柳霏霏的眼神垂了下去,脸红的像炭火,她拨开几缕垂发,说:“我老是梦到自己在一顶漆红的喜轿里,身上穿着凤冠霞帔,头上一朵红盖头,轿子就一直向上爬,一直向上爬,我好像是赶着去见谁!”

应龙心里一惊,他说:“后来呢?”

柳霏霏没说话,其实每次轿帘掀开的时候,她就会醒,虽然没看清新郎的模样,但他也是一身喜庆衣装的,她以为女孩子到了这个时候,总会做几个这样荒诞不经的梦,而这样的梦,怎么能见人就说呢?

应龙苦笑了几声,也将转过头去。

二人沉默下来,黑马渐渐疏远了白马,两匹马变成一前一后,“哒哒”的马蹄声错乱起来,应龙的眼睛看着这天目山的景色,心却飞向了九霄云外。

柳霏霏回头看他,喊:“喂,你还没告诉我呢!为什么你愿意为我做那么多的事,为什么你老说‘你欠我的’?为什么你要保护我!可我——我好像从没见过你!”

应龙的心猛地抽动了一下,他不敢去看身旁的姑娘,眼睛就固执的停在了天目山的峰顶,心道:“或许每个男子到了这个年龄,就都爱做这么一些荒诞不经的事情吧!或许我和那轿子里的公子哥没什么分别,或许吧——”

他正这么想着,夹道就窜出几名黑巾蒙脸的魁梧大汉,两匹马受了惊长嘶一声,就把应龙从臆想的世界里拽了回来,应龙漠然的看着这一群山贼,问:

“打劫吗?”

那领头的毛贼也是一愣,还有这样的问法吗?自己准备好的话一句都说不出口了,他挺着胸脯,手里明晃晃的一把长刀,粗声喝道: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哎呀,哎呦,疼疼疼!”

他的话还没说完,随同的那几名山贼就已经各挨了一拳,咿咿呀呀的叫起痛来,应龙的手臂压在那山贼头领的肩膀上,喝道:

“接着说!要想过此路,下一句是什么?”

山贼头儿筛糠似的哆嗦起来,长刀掉在地上,双手抱拳:“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应龙拔出剑来,锯齿剑在眼前晃了几晃,他问:“接着说嘛!要想过此路,下一句是什么!”

山贼搔了搔头:“该是‘留下买路财’!不过您要是想过,就没有这条了!”

应龙推开的山贼,一跃上马,对着柳霏霏笑道:“我还以为非得花些买路钱呢!想不到这人这么好说话!”

柳霏霏掩面嗤笑,催促道:“快走吧!”

章节目录 青罗 天目山不高,沿着绵延曲折的山路到了峰顶,就是一片平坦的空地,像是被谁的斧子切过一般光滑平整,凉风阵阵,正是放风筝的好地方!

柳霏霏手里拿着线,小童背着风筝迎风一跑,恰如其分的一松手,风轻托着风筝缓缓爬升,越飞越高,渐渐融入到天空的阵营里了。

北方的风太猛太急,风筝的骨架就要坚固结实,总不像南方风筝这样轻柔委婉,柳霏霏到底是大家闺秀的风范,一旁的小童欢呼雀跃的时候,她也只是淡然一笑,手指的一撩一拨,手腕的一拉一扯,风筝真如活了一般。

应龙往人群中一看,一名青罗女子,背负古琴,薄衫掩面,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也在看他,二人相逢的一刹那,倒也没有表现出意料之外的惊喜,应龙先招手道:

“你也在这儿啊!”

青罗女子莲步轻移,在应龙身前几步就站住了,她侧面看着柳霏霏,问:“不陪她吗?”

应龙:“我是她的保镖,怎么配呢?”

青罗:“你把自己当作保镖,别人或许不这么想呢!”

应龙:“别人?什么别人?是说她吗?”

青罗没接话,凄然一笑,手指着山崖,“去那边走走吧!”

青罗转身的一刻,一阵疾风扑面,她倒也不意外,叹道:“没必要了!”

应龙的手悬在半空,被几缕极细的丝线绑住了,他有些做了亏心事的恼火,他吼道:“你到底是谁?”

青罗转头看去,双颊腾起一阵红晕,她还是说:“去山崖那边吧!”

一句轻轻柔柔的话,却在应龙心底落了霜,他认命似的点点头,绑手的丝线便断了,一个一个的绿色音符,擦着应龙的脸飘远了——

二人坐在山崖边,双腿荡了出去,掠过树林的风也掠过他们的脸,青罗女子看着天上的风筝,耐着性子数了数,刚好有七只,星星点点的缀在天上。

二人坐着的距离也隔的远,青罗身上有种兰花的香味,薄纱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背后的古琴被娟子包着,应龙愈发肯定了,自己一定是见过她的,他就问:“你为什么不以真面目见我?你在躲着什么?”

青罗:“躲着?就算是躲着吧!可怎么——怎么躲得过呢?我千方百计的躲你,在小田原城和这白城,还不是没躲过吗?”她解下身后的古琴,一股青气托着琴身,转头问:“要听什么曲子?”

应龙想了半响,他就先笑了出来,说:“我不懂曲子,不过——”

“不过什么?”

“我想在曲子里知道你是谁?”

青罗微微一愣,若有所思的看着古琴,手指拂弦,五根琴弦一齐颤了起来:“这个我倒是没试过,我就试试吧!”

应龙闭上了眼睛,他的耳朵里有鸟鸣,有风啸,有很多很多的声音,然后就有琴音了,琴声和缓的混入其中,先是很试探的很模糊的,然后就缠绵温柔起来,似乎每个音符里都写满了故事,可应龙是听不太懂的,喃喃道:

“很好听啊,只不过我听不太懂!”

青罗生了气,琴声却没有停,她的嗓音混在清幽的琴声就有些不清晰了:

“闭嘴,听!”

琴声在空中陡然转下,旋即冰冷起来,像是无边无际的雪原寒风,像是幽怨凄冷的雨夜哭诉,她眼睛里的泪水愈发多了,有几滴就落在弦上了。

应龙着了急,他本就听不懂这琴声里的故事,现在一着急,就更不听懂了,他站起身,试探的问:

“你怎么哭了?要不要先歇一歇!”

青罗的泪便如珍珠似的一颗一颗的落,对应龙的话也置之不理,绿的的音符流水似的飞出,将天目山上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应龙又走了几步,他正想说什么,身子就已经被飞来的几根彩纱裹紧了,三名女子各持着一段纱绸,守在青罗的周身,轻声问:

“宗主,你怎么样了?”

青罗素手一挥,五弦齐震如裂帛声响,琴声也真正的平息断绝了,她恍若梦醒,泪眼朦胧的看向应龙,终于是伏在古琴上痛哭了起来。

三名女子生了气,绣眉一瞪,齐声喝道:“王八蛋,你到底做了什么?”

应龙:“我?我怎么知道?”

“还狡辩!”

青罗凄然一笑,便止住了泪,叹说:“走,咱们走吧!”

甲女子:“宗主,他是谁?”

青罗已经站了起来,古琴又负在身后,她背过身仰着头,或许是又在数风筝了:

“他就是他,还会是谁?”

三名女子眉宇间掠过一丝凝重,细心打量着应龙,收回彩砂恭敬的行了一礼,说一句:“多有得罪”,就跟在青罗身后走了。

柳霏霏也被这琴声吸引过来,拍着应龙肩膀,探出头来,问:“她是谁啊?”

应龙摇着头,他说:“我不知道!她总以薄衫掩面,或许是我以前的朋友吧!”

柳霏霏:“你不知道?你怎么会不知道?她一定喜欢你,我看出来了,我去帮你去问问!”应龙正要拦,柳霏霏就已经跑了出去。

柳霏霏偏要搞清楚那女子是谁?或许是为了应龙,或许是为了自己,她还搞不懂自己对应龙的感觉,但看到应龙身旁的女子,多少还是有些不舒服的,她越不舒服就越要搞清楚!这越来越像婉儿的脾气了

柳霏霏用着千金小姐的派头,她喊着:“你站住!”

青罗转身过来,她的脸已经见不到刚刚的泪水,像是一碧如洗的晴空,那双眼睛又眨了眨,手指着自己,说:“你叫我吗?”

柳霏霏:“就是叫你,他想知道你是谁?你把那薄纱扯下来让他认一认!你快——”

青罗笑了:“这面纱是我的事,他想不想得起来是他的事,这里面有你什么事啊?”

柳霏霏一副刁蛮派头,她说:“他想知道你是谁,我就帮他!当然有我的事了”。

青罗的眼睛绕过柳霏霏,落在应龙身上,她说:“她比可儿姐姐刁蛮多了呢!也不知道你把姐姐丢哪里去了,男人都这么没良心吗?”

章节目录 棋铺子 白马和黑马踏着闲散的步子下了天目山,马背上的两人虽是放过风筝的,但心情却似沉入了谷底。

只要一想起青罗女子的那种目中无人的态度,柳霏霏就来气,她可是柳家千金,多少人捧着供着的,怎么有人敢那样跟她说话?她生了气,就非得发泄出来不可,看着身后那个蹦蹦跳跳,兴高采烈的抱风筝小童,她就知道该把脾气撒给谁了!

“你高兴什么?”

小童很天真的仰起头,睁着那双稚气未脱的眼睛,他说:

“放风筝了,好开心!”

这句很孩子气的话把柳霏霏说的不知所措,她叹了口气,说:“对啊,放了风筝,要开心一些的!”

小童:“对啊对啊,过几天柳老爷过大寿了,那时候才更要开心呢!”他板着手指,很认真的数了起来“还有——还有几天呢?”

柳霏霏瞪大了眼睛“对啊,爹爹的大寿,我——我还什么都没准备呢!”

应龙转头回来,好奇的问道:“还有几天啊?”

柳霏霏也数起了手指,她天生就是一个对数字很陌生的姑娘,折腾了半天,只折腾出一句话来:“反正——反正是快了!”

应龙问:“那柳员外喜欢什么呢?我们现在准备也不迟吧”。

柳霏霏:“爹爹平日里就爱钻习武艺,偶尔玩一些象棋解闷,总归是这些了,可我不能送爹爹棍棒刀枪的,我不喜欢他伤人,就送他一副象棋盘吧,爹爹一定喜欢!”她想到这里,就好像是把一切烦恼都抛光了,双腿一夹,白马便蹿了出去,她喊着:“城里就有一家棋铺,我去那里找找!”

应龙也驾马而去,喊道:“我和你去!”

白马黑马一前一后的跑入白城,在巷道间穿梭几个来回,转过一个巷口,还顾不得白马停稳,柳霏霏就跳了下来,跑进了旗铺。

棋铺里安静的很,两三间棋室,几人博弈正酣,听到有人进了棋铺,头也不抬,墙旁边的那几棵芭蕉树,也被柳霏霏闯进来的那股风吹乱了叶子,柳霏霏环视四周,却连一个仆役也找不到,她焦躁的敲着柜台,高声喊着:“我要买一副象棋盘!掌柜呢?掌柜去哪了?”

墙角一名埋头思索的中年人,眼睛直盯着棋盘,手里颠着一只象棋,沉闷的哼了一句:“再叫,嘴给你打歪了!”

柳霏霏到底是忍不住了,今日那青罗的气已经够她受了,现在又碰上了一个“要把她嘴打歪”的棋铺掌柜,她生了气,可她生了气是不哭的,她要把柜台敲的更响,还要一脚踢到一只芭蕉树,最后再以一句叫嚷收尾:

“你打一个试试!”

她话音刚落,展柜手里的象棋狠狠一扔,象棋便如子弹一般射了过去,应龙眼疾手快的接下,躬身行了一礼,说:“掌柜,来买一副棋盘,有要紧事,麻烦快些!”

掌柜的头也不抬,傲气的努努嘴,说一句:“等着吧!等我下完了这盘,若是赢了,万事好说,若是输了,那姑娘扰了我的兴致,嘴还是要被打歪的!”

柳霏霏从应龙身后探出头来,喊:“你敢!”

掌柜:“这是我的棋铺,又不是你家的柳府,你看我敢不敢!”

应龙笑着圆了场,他指着墙上的一个豁然大字——“静!”,柳霏霏看了,沮丧的低下头,委屈的嘟囔道:“那也要好好说话嘛!”

二人小心翼翼的在棋铺里转了半响,棋铺不大,但满满的清幽之气,墙角的掌柜大笑一声,扬手便将对面旗客的一枚棋子移下棋盘,端起桌上的茶碗,咕嘟咕嘟全喝了下去,指着对面棋客喊道:“将军了!”

棋客满脸热汗也顾不得擦,两只牛眼在棋盘上转了几圈,哆哆嗦嗦的说一句:

“没救了?”

展柜伸出手:“快!拿钱来吧,啰嗦什么?”

棋客撑着桌子站了起来,又恋恋不舍的望了一眼棋局,叹了一句:“胜败已分,没救了呀!”然后从怀里掏出一袋钱放桌上,晃晃悠悠的出了棋铺。

掌柜的幸福的眯起眼,似乎是在回味着胜局,过了半响,手指轻敲着桌子,一名仆役便走了过来,他将那袋钱递给仆役,指着空了的茶杯,说:“水!”

仆役端来茶壶,水续满了茶杯,掌柜转头看着应龙和柳霏霏,问:“你俩谁会下棋啊?”

柳霏霏看向应龙,问:“你会吗?”

应龙就笑了,他说:“我连棋盘上的那几个字都认不全,谈什么下棋啊!你不会吗?柳员外不是经常下棋吗?你总该会的吧!”

柳霏霏就苦恼起来,她伸着小手指,说:“我就会那么一点点!”

应龙便为他挪开凳子,笑着说:“那也总比我强嘛,你就和他比一次,不行我就帮你!”

掌柜的见二人议论不休,不耐烦的喊道:“行不行啊,告诉你们,你们要是赢了我,铺子里最好的棋盘不要钱拿走,要是赢不了我,也得像刚刚那人一样,留下这么一袋钱来!”

柳霏霏也是死马当活马医,壮着胆子便坐到了对面,自言自语道:“马走日,象飞田,车直走,炮跳着打——”她就这么一直嘟囔着,像是生怕自己不说就会记不起来,然后问:“我先走吗?”

展柜豪爽地大手一挥,说:“你先吧!”

柳霏霏拿起一枚棋,思索了半响,“啪”的一声便按在了棋盘上,模样倒是很老道了,展柜的还正喝茶水呢,刚嘬下一口,看到她走的这一步,惊的老血都要喷出来了,颤颤巍巍指着棋盘,说:

“你的马是直走的吗?”

柳霏霏惊叫一声“呀!走错了吗?”然后看向展柜,用着委婉商量的口气和楚楚可怜的模样,说:“我是女孩子嘛!你让让我嘛!”

那掌柜的终究是上了当,将一口茶水缓缓咽了下去,一摆手一挺胸,说:“好吧,就这样吧,下次可不能这样了!”

柳霏霏娇笑一声,心道:“哼!下次?下次再说下次!”

章节目录 魄玉棋子 棋铺内——

掌柜玩的是正正规规的象棋,而柳霏霏玩的就不知道是什么棋了,二人你来我往的,把好好的一盘棋杀得乌烟瘴气。

柳霏霏庄严肃穆的攥着一枚棋子,摆出一副指挥千军万马的老将风范,“啪”的一声,手里的棋子就稳稳地落在棋盘上了,然后她就像是卸了重担似的,一边哼着歌,一边将侥幸吃掉的棋子堆成塔,堆成柱子,或者堆成什么奇形怪状的东西。

至于下一步要怎么走?自己还剩下多少战力?是胜势还是颓势?她都是不理会的,听到对方那“啪”的一声,她才扬起头来,眨着那懵懵懂懂的大眼睛,就知道自己又该上场了,将正玩耍的棋子全推给应龙,命令道:“保管好我的战利品!”

她皱着眉头,像模像样的琢磨半响,然后随便拿起一个棋子,放在自己喜欢的地方,这就算完事!这时候掌柜的照例会沉着脸,说一句:“怎么能这么玩呢?这是什么走法?你会不会吗?”柳霏霏就会眨着大眼睛,装傻卖萌撒个娇:“我还是女孩子嘛!你得让着我!”

掌柜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血一冲脑子就不管不顾了,只吩咐一句:“下次可不能这样了!”

柳霏霏就把无数个“下次”变成“这次”,再试着把“这次”搪塞过去,棋局竟然也就进行了下去,或许是想到还赌着一副棋盘呢!各自到了赛点,竟然都认真了一些!

柳霏霏虽然不太会下棋,但还是知道要把对面的‘帅’杀掉才算赢的,这样她就需要委婉曲折一些,不能直接就把“帅”抢过来扔掉,这太不像话!可要怎么办呢?她就又嘟囔起口诀来:“马要走日,象要飞田,车要直走——”

掌柜的额头薄薄的一层汗,茶水也顾不得嘬一口,糊里糊涂的玩了这么久,自己竟然就快要输了,他瞪圆了眼睛在棋盘上看了几遍,到底是行家,马上就看出了破绽,偷偷瞟了柳霏霏一眼,那傻姑娘还蒙在鼓里呢!他的嘴角浮起狡猾的一笑,举起这边的“帅”来,喝道:

“帅五平六!”

应龙虽是看不懂棋局,但看到掌柜眼睛贼溜溜的一转,就知道大事不好,看着那“帅”悬在半空,抬起一脚就踢断了掌柜身下的凳子腿儿,这边一失去平衡,棋子脱手滚在了棋盘上,正好就在死路上躺下了。

掌柜瞪圆了眼睛,拍着脑袋,手指着应龙:“你——”

应龙淡淡的说道:“落子无悔大丈夫!”

柳霏霏抬起头来,呦呦呦!对面的“帅”是怎么了?怎么自己送上了门?手到擒来的活她还是会干的,拿起棋子“啪”的一声,对面的那个“帅”滚了几圈,贴着棋盘飞了出去,柳霏霏先是一呆,听到“帅”清脆的落地声,她就知道自己胜利了,举起双手欢呼雀跃起来,喊道:“我赢了,我赢了,快拿棋盘来!”

掌柜背着手,愤恨的跺着脚,吼道:“这下的是什么臭棋啊!这——这——,什么玩意儿!”

应龙伸出手,说的话就很不留情面了:“快拿棋盘来!”

掌柜的就落了泪,一边落泪一边叹气,凄凄惨惨的进了内厅,捧出一副金棋盘来,眼泪串珠似的落在棋盘上,将楚河汉界上的“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八个字润湿了,他拿着袖口擦了擦,捧在眼前细细的看。

柳霏霏探出手去,喊道:“给我!”

装柜的瞪了他们一眼,喊道:“着什么急,我玩棋玩了大半辈子,总还是知道落子无悔愿赌服输的,我还痛心呢!我再——我再看这棋盘一眼!”他看了半响,眼睛就闭了起来,很决绝的将金棋盘丢给应龙,一边头也不会的往里屋走,一边喃喃道:

“早中晚都记得擦一擦,天晴的时候就拿去晒一晒,要记的防贼,不过毕竟是柳府,大户人家,也要留心,这金棋盘就归你们了!你们要是什么时候不想要了,就送回这棋铺来,我还是要当宝贝儿供着的,哎——”

掌柜的佝偻着身子,说了这一大堆话出来,然后叹了口气,步履蹒跚的走回了屋子

“你们走吧,快滚!省的我见了烦心!”

应龙拿着棋盘,他问:“棋子儿呢?”

屋内传出一声苦笑:“你以为这金棋盘是什么棋子儿都能摆上去的呢?你们这两个乳臭未干的毛小子,下棋时候古灵精怪的,现在就搞不懂了吧,我告诉你们,只有那魄玉棋子儿才配这金棋盘,其余的都是埋汰玩意儿!”

柳霏霏满问:“那魄玉子儿呢?你快拿来,或者咱们再赌一局,我还能赢你的!”

掌柜:“我今天也算是栽在你俩手上了,不过你们要是能凑齐这金盘玉子儿,倒也了却了我毕生的心愿,那魄玉棋子是‘凌棋城’的宝贝儿了,也是几千年的老物件儿,不仅能博弈,还能杀人呢!”

应龙好奇的问道:“棋子儿杀人,是当暗器使吗?”

掌柜的怒喝一声,叫道:“当暗器使?你瞧不起谁?那魄玉子儿里藏着的武神魂,可都是些杀人的利器,平日里他们是棋盘上的‘车’‘马’‘相’‘卒’,关键时候,他们就是冲锋陷阵的虎将,你说厉害不厉害?”

应龙就问:“真这么厉害,我怎么从没听过呢?”

掌柜:“你才几岁,象棋玩了几年,就能知道这些?笑话!那金棋玉子儿也不是一般人能凑齐的,不过你们要知道,只有那魄玉子儿能配的上这金棋盘,牢牢记住了!”

二人出了棋铺,各自将老掌柜的话揣回心里,白马和黑马也懒得骑了,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在巷道里,柳霏霏抱着那金棋盘,说:

“是不是该把魄玉子儿也拿回来,‘凌棋城’我听过的,离这白城也不远!”

应龙叹道:“你既然说了,赴汤蹈火我都做!”说罢跨上黑马,柳霏霏就叫住了他:“金盘玉子儿不是一般人能凑齐的,你是一般人吗?”

应龙想了半响,就开了个玩笑:“我也搞不懂自己是不是,不过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搞个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一般人?”

柳霏霏就笑了,她招手道:“那你去吧,记得早些回来!”

章节目录 棋圣篇(一) 快马加一鞭,直奔凌棋城——

应龙身下的黑马虽比不上白泽的脚力,但也是柳府重金购置的千里马,四蹄飞扬,半个时辰就到了凌棋城。

凌棋城是人界鲜有的不设守军的城池,城门敞开终年不闭,但魔族兽兵却从不去侵扰,城里的那些棋客,钻研棋艺已经到了如痴如狂的地步,你只要不扰了他们的棋兴,抢粮食烧房子也没什么关系,又或许是上天自有安排,凌棋城主世代传承的魄玉棋子,里面蕴藏的武神魂便成了这凌棋城的守护神,魔兵攻城也是费力不讨好的事,那凶悍彪勇的兽兵能和这一群棋呆子较出什么劲来!

黑马“嗖”的一声闯进城中,两侧各是一排大杨树,浓密的树叶把阳光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散碎在地上不成气候,一堆一堆的人簇拥着争执喊叫,应龙执马向前,“哒哒”的马蹄声是惊扰不了这群人的兴致的,他们甚至都不抬头看一眼。

应龙就很苦恼了,他跳下马走进一处棋盘,本是想问问魄玉子的下落,刚一和人搭上话,那人便不由分说的将应龙拉到自己身边,问:

“你说!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应龙横看竖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就从人群逃了出来,冲着黑马吐吐舌头,苦笑道:“这都是些什么呆瓜啊!”

他就一直向前走,见了千千万万副棋局,却只在一处棋局前停了下来。

其他棋局的看客都分着两处,要么给甲棋手出谋划策,要么为乙棋手摇旗呐喊,唯有这一处就不一样了,所有的看客都往一边挤,相互推搡着叫骂着,而另一方呢?只是一位孤零零的书生,旁边一只黄狗。

应龙站在那书生身后,他是不懂棋的,可眼看这书生孤零零的,而对面是一大堆人在出谋划策,这就激起了他的侠义之心,他偏要为这个书生撑腰助阵!

那书生气定神闲的转过头来,他的模样清瘦,戴着一顶儒冠,身上的衣服也是东一处补丁,西一处补丁的,他问:

“兄台,你也玩棋吗?”

应龙摇了摇头。

书生笑了笑,他说:“那你可以学学,挺有意思的,何以解忧,唯有象棋!”

应龙点了点头,他指着棋盘,说:“你下棋,我看棋!”

书生:“蛮好,蛮好!”

二人正聊着的时候,对面簇拥的一群人就已经打起来了,几人滚成一团,相互掐着切着,拼命喊着:“该动炮,炮四平六!”另一群人的拳头就招呼过去了,喊:“你放屁,你放屁,那是什么臭棋了!”

应龙苦笑不跌,心道:不就下一步棋吗?还值得大打出手了?他绕过棋盘,做了个劝架的人,将两伙人从中分开,正准备规劝几句,这些人一看应龙,还不容他说一句话,几只手同时抓了过来,齐声问道:“小兄弟,你说!下一步该怎么走?”

应龙搔头道:“我不懂棋的!”

只因为这一句话,那群人就对应龙没什么兴趣了,几双手凝聚成一股大力将应龙推开,两伙人撸起袖子抡着膀子清了清嗓子,一方喊着:“臭棋!”另一方便喊:“你那才是臭棋!”双方改打为吵,总归是不那么野蛮了!

那书生环视着棋局,淡淡的说道:“该走马的!走马才是正解!”

那伙人便停了手,齐齐愣在原地,相互搀扶的聚拢到棋盘旁,然后大笑起来,喊着:“对啊,该走马的!”

那马刚挪了一步,书生这边手起棋落,“啪”的一声中,对面的炮就死了,一伙人痛苦的就和亲儿子死了一般,可哭是哭过了,棋还是要下的,一伙人集思广益得与书生对峙,书生这边快如闪电的出手,似乎想都不想,没几步下来,对面那是损兵折将,死伤惨重,眼看胜负就要见分晓了。

应龙不懂棋,但总是数的清棋子的,他就用棋子剩余多少来预测输赢,眼看那边孤零零的就那么几个了,他就笑,笑着对书生说:“小书生,很厉害啊!”

小书生轻声一笑,手抱拳一拱,说:“侥幸侥幸。”

应龙不懂棋客的谦虚,他高喊着要为小书生庆贺:“侥幸什么,你一个赢了对面那么多人,谈什么侥幸,刚刚那步还是你教会他们的呢!你要是不说,他们输的比现在还快!”

这一个字一个字就如锥子一般刺进那伙人的心里,一群人相拥哭泣,嘴里呜呜咽咽,看了小书生一眼,纷纷打躬作揖,说一句:“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小书生起身回以一礼,他说:“胜败乃棋家常事,不可——不可往心里去啊!”

一名老人开了个玩笑:“败的多了也习惯了!”一群人就在这哄笑声中散了。

小书生又坐在位上,手撑着下巴痴痴的看着棋盘,然后站起身来,摸着一旁黄狗的头,说:“大黄,咱们走吧!今天我又赢了一局,回去和妈妈说,她一定要高兴很久呢!”

然后他才想起应龙来,说:“兄台今晚可有去处?”

应龙:“还没去找呢?”

小书生打量着应龙,叹了口气:“只可惜我家没什么东西招待你,你要是去了我家和去了乞丐棚没什么分别了,看你是富贵人家出身,街角就有一家客栈!我们就此别过,珍重珍重!”

应龙叫住了他,仓皇编了个理由:“我住不惯客栈!我偏偏要去住一株乞丐棚屋”然后他觉得说的不好,改口道:“我便要住进你家!”

小书生:“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兄台若是不嫌弃,我也正好奉陪了!”

应龙的手臂垮在小书生的肩膀上,二人一路走一路瞧,看到菜铺肉铺都要进去转一转,这么几遭下来,手里便提了不少瓜果吃食,小书生就很不好意思了,将那些东西抢过来背着,可他天生就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没几步就气喘吁吁,应龙便又将东西抢过来,说道:

“还是我来提吧,一会儿我可不会做饭,你家里可有一个会做饭的人吗?”

小书生搔了搔头,说:“有的,妈妈有着一手好厨艺!”

章节目录 棋圣篇(二) 小书生的家在凌棋城最偏僻的角落,篱墙倾倒,院子里遍布荒草,一口水井旁立着一颗枯柿子树。

小书生远远看见自家的房子,脸就红了,他深埋着头,说:“见笑了!”

应龙真就大笑出来,他一边笑一边说:“你说的什么话,我能跟你来,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老门“吱妞”一声开了,灰土院子很干净,两间房子靠在一起,侧边是一间厨房,窗户糊了一层浆纸,屋瓦上全是荒草,一名妇人正用棒槌奋力敲打着衣服,见二人回来了,匆忙的丢开棒槌,在短褂上蹭了蹭湿漉漉的手,说:“回来了啊,这是——这是谁啊?”

应龙将买来的一大堆菜蔬肉果放在地上,说:“大娘,这些东西放哪里呀!”

大娘才想起来,跑过去推开厨房的门,看着应龙将一大推东西提了进去,掐着手指,说:“这么多东西,吃不完要浪费的!”

应龙:“大娘,不愁不愁!我饭量那是很大的,就麻烦您做一下饭,听小书生说,你有得一手好厨艺呢!我也正好见识见识。”

大娘憨憨的笑,她是一名清瘦的南国女子,身上的粗布短卦洗的发白,手却是一双肉嘟嘟的干活的手,低下头将布袋里的东西一个一个拿出来,说道:“他又胡说八道了,我这算什么厨艺,只是做窝窝头,炒家常菜的功夫,哪里会做这些名贵东西了”。

应龙也蹲下去帮忙,他说:“那大娘做出什么来我就吃什么!”

大娘夺过应龙手里的东西,将应龙推出了厨房,说:“你和他去等着,饭马上就好了”。

应龙刚被推出了厨房,就看到小书生费力劈着柴火,大黄蹲坐在一旁吐着舌头,他就走了过去,喊着:“我来吧!”

小书生倔强的抱紧了斧头,闷声嘟囔道:“不用,我劈柴,你在家里等着!一会儿就要吃饭了”。

母子俩费心营造起来的待客的气氛,就被应龙的好嗓子坏脾气破坏的七零八落了。

应龙生了气,喊着:“这叫什么话!”他倒也不去抢小书生手里的斧头,拿起一根短的木头,双手一撕便分了两半。

小书生惊得呆了,连同大黄也惊得呆了,手里的舌头都忘了吞回去,应龙转头问:“稀奇吗?还有更稀奇的!”他捧起一大推木头,掌刀奋力一劈,木屑横飞中,木头断成几截,都被应龙抱到了厨房。

小书生撇撇嘴,丢下斧子,眼角就挂了泪,喃喃道:“我除了下棋,什么都做不好,百无一用是书生,百无一用是书生!哎~”

应龙一呆,将柴火堆在厨房的矮墙里,他就说:“会下棋就很好啊,有些人连棋盘上的那几个字都不认识呢!”

小书生就笑了,很孩子气的笑,抬头看着院里的柿子树,他说:“那很容易认识啊,只要你很想很想,就没有做不到的,何况是认几个字那么简单了”。

应龙:“这句话倒是有道理!”

他们这么说着,有香味就从厨房里飘了出来,大娘探出个头来:“麦郎(小书生的名字),你去买些醋和酱油来,看看这厨房,哪里还有厨房的样子了”,厨房的窗户探出那双肉嘟嘟的手,一只瘪瘪的花布袋子放在窗沿上,大概是一些钱吧。

麦郎匆忙站起身,正要拿走那一袋钱,应龙就抓住了他的手,拉着他走出院子,对着厨房喊着:“大娘,我陪他去吧!”

大娘:“也好,麦郎这孩子,很粗心呢,有你在,我才放心一些!”

二人又走上凌棋城的街道,天色还尚早,那些棋局也没有要罢手的迹象,一声一声的哄闹里,就有人败下阵来,又有人接手上阵,“啪-啪-啪”清脆的落子声里,往往伴随着一身喝彩的狂叫,或者是一身怅然的长叹。

麦郎走过一处,瞟一眼棋局便能说出下一步该怎么走,棋客恍然大悟的拍着脑袋,喊着:“妙招!妙招!”回头再看时,麦郎和应龙已经走出老远了。

这一路走来,麦郎已经拆解了数十副棋局,每次都是一语中的,应龙心下暗叹:“这小书生棋力已经这般厉害了吗?”,他就问:“小书生,你下棋多久了?”

麦郎没有说话,他在一处棋局旁停了下来,眼睛盯着棋局茫然失神,这次他没有像前几次那样,他模样是困惑的,嘴唇颤动了几次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应龙喊他他不应,推他他不走,他这才想起来:“这里的人都是棋呆子啊!”

棋盘的一方坐着一位戴着面具的男子,脸上似一副凄厉的白面鬼面具,长发飘然,手里的折扇轻敲着棋台,淡淡的说道:“按‘大手合’的规矩,你已经超时了!”

白面鬼对面是一位平平常常的棋客,后背被汗打湿了一片,手哆哆嗦嗦的挪到这儿,又挪到那儿,棋子却不知道该放在那里了,然后双目圆睁,身子一歪,嘴里鲜血狂喷晕死了过去。

白面鬼淡然一笑,折扇轻摇,拨开人群就要走。

人群响起一声喊叫:“我和你下!”

白面鬼回头一看,看到破破烂烂的麦郎,他愣了半响,指着那个吐血昏死的人,问:“你想和他一个下场吗?”

麦郎没说什么,坐在位子上码好了棋,然后向他伸伸手,就算是棋人的邀请了。

白面鬼微微一歪头,他很好奇这个不怕死的少年,就是怀着这样的好奇,他也坐在位子上,折扇一挥,那些棋子就自动摆好了。

麦郎:“谁先!”

这个问题把白面鬼问懵了,面具后一声讪笑,他用难以置信的口气问:“我先的话你还能赢吗?”

小书生没理会这句话,他手放在棋子上就先走了一步。

白面鬼一挥扇子,心中的那颗棋子就落在了想要的地方,他一边看棋,一边看着麦郎,然后叹了口气,不想再说什么了。

应龙看不懂棋局,也知道叫不走小书生,就自顾自的去买酱油和醋了,下棋算什么,哪有吃饭重要了?

章节目录 棋圣篇(三) 应龙晃荡着酱油瓶来找小书生,然后他就呆住了——

一家临街的店铺外站满了人,二楼的窗子开着,透过窗口的千叶扇,应龙就看到了小书生和白面鬼。

刚刚小书生与白面鬼连战四局,一胜一负两和,围在棋局外的人越来越多,为了挤一个好位子而大打出手的人也不少,临街的店铺掌柜也是个爱棋的人,便将二人邀到自家楼上,并在店铺外挂上多张棋盘供那些棋客观看,还命仆役上下传棋以观战局。

一群人静悄悄的立在店铺外,应龙冲进去挤,他要挤进去见小书生,就这么推来搡去,竟然还就真的挤进去了,店铺的仆役正要阻拦,被应龙一只手就摁晕在墙上,然后三步并两步的上了二楼。

一张青白玉棋桌上,两盏清茶水,小书生和白面鬼相对坐着,听到有人来也不抬头,一旁的掌柜看着这个冲上来的陌生人,也不管他是干什么的,先说一句:“快!快去报!下一步是红方的炮四进五!”

应龙瞪圆了眼睛,一巴掌就被掌柜的推到楼梯口,喝道:“你去,你去通报,小书生是我朋友,我要在这儿陪他!”

小书生一听到“朋友”,就抬起迷迷瞪瞪的眼,他就笑,还说:“兄台,还好还好,我还以为你走丢了,你稍微等一会儿,这局马上就完了,然后咱们一起回家,妈妈的饭也一定做好了!对了对了,酱油和醋呢?”

应龙抬起酱油瓶和醋瓶,他说:“你专心些下棋,其他的都不用管了!”

小书生点点头,手按着胸口长喘了口气,眼睛就又回到棋盘上了。

从小书生眼神离开应龙的那一刻,应龙的胸口就燥热起来,他把酱油瓶轻放在地上,他迫切的想知道输赢,就去数双方的棋子,竟然只差着那么一两个,他就奇怪了,拉过一旁的掌柜,低声问:“谁会赢?”

掌柜的摊开双手,声音也是很低很低的:“看不懂,看不懂啊!”

白面鬼“啪”的一声落了棋子儿,掌柜立刻激灵起来,跑到楼梯口喊:“报!快去报!蓝方车二进三!”然后提起一旁的茶壶,一会儿给小书生添茶,一会儿给白面鬼添茶,最后走到应龙身边,问:“客官,您喝茶吗?”

应龙摇头,他一直盯着小书生的脸,他要从那苍白的脸上看出棋局的输赢走势来,他从未感觉到棋局也是这样精彩纷呈,动人心弦,两个人如同沙场将军一般,各自差遣手下的将士,应龙竟然也为小书生每一个死掉的棋子心痛起来,就好像是死掉一个活生生的人。

小书生思考的时间很长,然后嘴角泛起一抹不经意的笑,出手也变的成竹在胸,应龙看懂了,他长喘了口气,浑身就泛起一种劫后余生的轻松感:“还好,没事了!没事了!”

小书生刚落了棋子儿,白面鬼的出手更快,二人对攻起来,一番厮杀后,原本拥挤不堪的棋局只剩下那么几个了,这下倒是把掌柜的累坏了,跑前跑后的汇报战况,应龙不慌不忙坐在一旁,自从那一丝察觉不到的笑开始,他就知道,小书生会赢的!

白面鬼的棋又开始很慢了,他的浑身颤抖着,终于是垂下头去,小书生躬身一缉,向应龙招手道:“兄台,走,回去吃饭了!”

应龙笑了,他就问:“赢了?”

小书生:“没!”

应龙瞪圆了眼睛,问:“那就是输了?”

小书生:“没!”

“莫非还是和棋?”

小书生:“不是!”

这就把应龙这个门外汉搞糊涂了,棋局上没赢没输没和,这算什么,他就问:“那是怎么回事?”

小书生淡淡的说:“还没下完呢!”

应龙瞪圆了眼睛,就把他往回推,埋怨道:“没下完你跳出来干什么?我就知道你又为家里的事担心了,不是告诉你了吗?万事有我呢!”

小书生还是笑,语气也还是很淡,他说:“没必要下完了!”

应龙转头看着白面鬼,他好似木桩子一般盯着那一副未下完的棋,惨白的面具下渗出一滴一滴的血来。

应龙就懂了,然后很轻松的喊道:“好!咱们回去吃饭”。

他们刚走到楼梯口,身后就传来白面鬼沙哑的嗓音,他说:“你叫什么?”

“麦郎!”

应龙推开店铺外呆如木鸡的棋客,两个到了凌海城的街道上,太阳已经落下了山,应龙盯着头顶的大杨树,欣喜的喊叫:“一胜一负两平,还有那局没下完,小书生,你可以啊!”

小书生腼腆的搔了搔头,他说:“还好吧!”

应龙就喊:“你为什么不下完呢?杀他一个落花流水!”

小书生:“没必要的,棋艺是修身养性之术,真正逼死对方也没什么好啊!”

应龙皱着眉头,他就很不服气了:“什么有必要没必要,你要是不下完,他们还以为是平局呢!还以为你投降认输呢!等等,那两个平局是怎么回事,也是没下完吗?”

小书生不置可否,抢过应龙手里酱油瓶就跑走了,高喊着:“快回家吃饭了!”

二人走了半响,天就已经很晚了,大娘在巷口焦急着了望,一看到麦郎就生了气:“你怎么才回来,是不是又跑去下棋去了!”

应龙抢着要说,可他一着急,说出的话就很乱了:“大娘,你是不知道呢!他遇到一个好厉害的高手,他还——还不肯下完棋,还说没必要,他还想给那白面鬼留了个脸面!”他一口气说完,似乎是发现没人和他抢着说,兴致就减了一些,“大娘,他很厉害的!”

大娘就笑了,他慈祥的抚摸着两个孩子的头,安慰道:“吃饭去吧!再晚些就要凉了!”

小书生提起酱油瓶和醋瓶,他说:“妈妈,这是酱油和醋!”

大娘:“我已经问邻家阿婆借了一些,我这就去还他,你们去吃饭吧,吃完饭早些睡!”

小书生目送着母亲消失在巷角,他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了一句:

“贫贱不能移!”

章节目录 棋圣篇(四) 晚上的菜肴很丰盛,昏黄的油灯下,一张四四方方的桌子摆着,大娘忙里忙外的为他们添置东西。

应龙很喜欢这样的感觉,一种很温馨很甜蜜的感觉,桌上菜的味道是一定比不上真正的厨子做的,屋子也很小很窄,可他就是喜欢。

大娘试探着问:“好吃吗?”

应龙嘴里塞的满满当当,他就点头,很用力的点头,大娘就笑了,她问:“够吗?不够我再去做!”

应龙就把大娘扶着坐下,小书生将一副碗筷放在母亲身前,大娘身上闪烁着金色的烛火,她的眼里是含着泪的,可她不能让泪水流出来,就拿起筷子说:“我尝尝,或许你们骗我呢!”

几人就笑,在那烛火的映衬下,笑也变的很甜很暖了,对应龙来说,这样的感觉是比吃一顿饱饭更重要的。

吃过了饭,应龙和小书生洗漱了一番,便躺在了床上,耳边那清晰的锅碗瓢盆的声响,半个时辰后也停歇了,应龙就说:

“小书生,你好幸福啊!”

小书生看着屋顶痴痴的想,然后他就说:“是啊,我好幸福!”

应龙:“那什么是幸福呢?”

小书生:“幸福就是吃得饱饭,下得了棋,每天能看见妈妈!”

应龙吃了一惊,他的惊讶里更多的是为这种简单的幸福而感动,他就裹紧了被子,畅快的呼吸了几次,他说:“早些睡,明天还有事呢!”

小书生:“你先睡吧,我还要帮大黄的忙呢!”

应龙:“大黄怎么了?晚上会有贼吗?”他想到这破落的院子,贼进来也是会一筹莫展的呀!

小书生拿起一根木棒子,黑暗中看不清他的模样,他说:“大黄和别的狗打架的时候,我得去帮忙,不能让它受了欺负!”

应龙很无所谓的翻了个身子:“它是狗嘛,狗打架你帮什么忙了!”

小书生:“它又瘦又小还要出去抢食吃,我不帮它它是一定打不过的!”

应龙嘟囔道:“那你去吧,要是打不过就回来叫我,咱俩——咱俩一起帮大黄!”话音刚落,他打了一个哈欠,呼噜就响了起来。

小书生握着木棒,似乎还觉得这木棒不够霸气,就挑了个更长更粗的,他侧耳听着窗外的动静,也就睡了过去。

半夜时分,屋外便传来了激烈的狗叫——

小书生一个激灵,拿起棒子便要出去助阵,几步跳出院门,大黄正和几只狗抢食吃,它很瘦很小,胆子却很大,看到主人时,胆子就更大了,几步蹿进狗群,刁起肉骨头就跑。

小书生先喊了一嗓子壮胆,他那两只胳膊还没有手里的棒子粗呢!这根棒子这么长这么粗,就有些施展不开,可他什么都不怕,摇摇晃晃的就冲进狗群,嘴里大呼小叫,气势倒是很足了,狗群被下的怔住,纷纷刹住了脚,向四周逃窜了。

眼看狗群被吓跑了,小书生累瘫在地上,手里的木棒滚在一边,大黄将骨头放在一旁,拿着头蹭着他的脸,小书生被痒的笑了出来,他说:

“吃吧!吃吧!”

小书生醒来的时候是在自家的柿子树下,大黄就躺在他的怀里,他醒的时候大黄也就醒了,直愣着耳朵,瞪圆了眼睛看他,然后很乖巧咬着骨头玩去了,他拍着身上的灰土,站起身走回屋子里。

应龙的睡相很丑,鼻子上冒着泡,整个床都被他霸站了,他就扯了扯应龙的被子,笑道:

“起床了!”

母亲喊住了他,将他拉了出来掩好了房门,低声说道:“让他再睡一会儿吧,你快去劈柴,我去做早饭!”

应龙舒舒服服的睡了一觉,他醒来的时候还不是很迟,穿好衣服跳出屋子,小书生已经劈了好多柴,大娘将早饭摆在柿子树下的石墩上,看到应龙时,就说:

“来,快吃些早饭吧!”

应龙傻憨憨的点点头,也招呼小书生过来,两人端起饭碗吃了个一干二净,大娘两只手端在腰前,心满意足的看着二人吃完了饭,然后将碗碟收拾走,留下一句话:“出去的时候小心点,记得早些回来!”

应龙和小书生一起点点头,争先恐后地跑出了院子。

应龙精神头很足,他向街道两旁看去,今天和昨天是一样的,凌棋城的每一天都是相似的,那些棋桌旁总是围满了人,他想起了自己来凌棋城的目的,他就问:

“小书生,你听说过‘魄玉棋子’吗?”

小书生似乎对应龙能说出‘魄玉棋子’而感到惊讶,然后他就说:“当然了,凌棋城的宝物嘛,谁都知道的!”

应龙:“那我怎么样才能拿走魄玉棋子呢?我有急用!”

小书生笑了笑:“只要赢了凌海棋圣就可以继承凌海城主的位子,那魄玉棋子也会到你手里!”

应龙问:“很容易吗?”

小书生:“凌海棋圣棋力通神,总不会很容易的吧,不过,怎么说呢?只要你很想很想,或许会容易一点吧!”

应龙是把这句话当玩笑听的,他苦笑两声,叹道:“或许吧!”

一名锦袍马车飞驰而来,马车上的马夫跳了下来,几步就拦在二人身前。

小书生问:“兄台,有什么事吗?”

马夫一拱手,模样毕恭毕敬,他说:“昨日的那五场棋局大人都见过了,特意命我来请您到府上走一遭!”

应龙疑惑的问道:“大人?哪一位大人?”

小书生埋下头,眼里尽是欣喜的神色,他说:“就是刚刚说的凌海棋圣啊!能见他一面,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应龙大笑道:“正好啊,我还想见见魄玉棋子呢!”

马夫身子一躬,指着那马车说道:“那二位就请吧!”,两人跳上马车,马夫卖力的挥着马鞭,两匹马扬着蹄子,沿着凌海城的街道跑了半个时辰,然后“驭”的一声叫喊,马车渐停,凌海棋府就到了。

凌海棋府和柳府大同小异,唯一不同的是府前贴的一副对联:

上联:人生天地间

下联:如白驹过隙

横批:忽然而已

章节目录 棋圣篇(五) 二人跟着马夫走进凌海棋府,棋府很大,但房子很少,没走几步就能看到一副棋盘,有白玉的,也有红木的。

马夫推开一处屋门,两人便走了进去,屋子里很暗,只点了几根暗淡的白烛,一处帷帘后头盘腿坐着一名老人,胡子很长,眼神很重。

小书生从未见过凌海棋圣,但不远处的那老人应该就是了,他拜了三拜,突然想起了门口的对联,就说了出来:“人生天地间,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凌海棋圣干瘪的嘴唇弯了一弯,他叹了口气:“对啊,忽然而已啊!”

一老一少就在这副对联里达到了很高的默契,凌海棋圣老眼微抬,看着小书生,说:“昨天的五副棋局我见了,你棋力很高,人品也好,是个好苗子!”

小书生:“侥幸,侥幸而已!”

棋圣干笑了几声:“孩子,哪有什么侥幸,每一次落子儿都是棋者的心血啊,你懂,我也懂,便不要这些客套了!”

小书生的脸上焕发了一层光彩,他听懂了棋圣的意思,他的话也就胸有成竹起来:“那人的棋力锋锐,开始时势如破竹,占尽优势,但时间一久,就显得后劲不足,漏洞很大了!我赢他算不上侥幸,只是我看穿了这一点而已!”

清幽的屋内响起几次掌声,棋圣说:“对啊对啊,你能以柔力克之,愈战愈强,这已经是很高的境界了!这么?敢和老朽下一局吗?”

小书生一改往日畏畏缩缩的模样,很笃定喊:“敢!”

棋圣:“此地无棋盘无棋子,你我下盲棋如何?”

小书生:“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棋局全存在脑子里,这可苦坏了应龙,往日他还能数个棋子数,现在面对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盲棋,什么“炮二平四”,什么“车四进二”,那里有车哪里有炮吗?他听着眼皮打颤,正要昏睡过去,恍然看到窗户外头,有一个黑影在颤。

应龙不声不响的出了门,他看到西边窗户外,一席白袍身影,耳朵贴在窗户上,手里的折扇有规律的点来点去。

应龙勃然一怒,大喝一声:“你偷听什么?”

白袍人身子一抖,却也不跑,也不转身,只是定定的站在原地,手里的折扇打开,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戴在脸上,应龙看清了,那是一张白面鬼的面具。

白面鬼冷笑一声,白袖一扬,万千细针飞出,密密麻麻的如雨一般。

应龙抽出剑来,舞个剑花,喝道:“龙皇百道?蛟——影绰剑!”

锯齿剑快如风,将空中的细针一一斩为两半,‘凌凌’数声响,碎针都落在了地上了。

白面鬼吃了一惊,他显然是低估了应龙的实力,看着那掉了一地的短针,转身就逃,应龙喝道:“龙皇百道?蛟——龙域九霄!”

一人逃,一人追——

白面鬼他知道屋内是棋圣和麦郎的搏弈,刚刚已经从麦郎的口中得知自己棋艺的劣势,日后加以改进一定能有所成就,可他一这么想,就越不肯草草逃走,他非要听一听棋圣和麦郎的棋局,或许还听到些什么妙招?可应龙在身后猛追,又该怎么办呢?

应龙追了半响就发现,白面鬼一边饶屋飞奔,一边侧耳细听,他的武功不高,轻功也不高,若是平道直冲,以“龙驭九霄”的速度,应龙早已抓到了他,可这凌海棋府内道路曲折,没几步就是一个转弯,“龙御九霄”竟然派不上用场了!

他识破了白面鬼的意图,便放声大骂:

“你个缩头乌龟,戴着什么狗屁面具,还偷听别人下棋,要不要脸了!”

他这一喊,声音压过了屋内的声响,白面鬼就漏听了几步棋,转头怒吼道:“你骂我可以,能不能低点声了!”

应龙笑道:“你想偷听吗?我偏不让你偷听!”

白面鬼倒也无奈之极,又听到屋内的嗓音,连生气也忘了,耳朵正要贴在墙上,身后就响起了应龙破锣般尖锐的吼声,他真是烦不胜烦,怪叫一声,猛地收住了脚,手指着应龙吼道:“你他妈给我小点声!”

应龙吐了吐舌头,他说:“我偏不让你偷听,看你能怎样?赢不了别人就来偷听,哪有这样的道理!”

白面鬼看着应龙手里的锯齿剑,知道自己遇到了高手,面前这小子,下棋可能不行,但说到打架,那就是自己不行了,再听屋里的棋步时,因为前面漏听了十步有余,现在哪里还能听得懂,苦笑一声,转身就走了。

应龙见他放弃,自己却不依不饶起来,他喊着:“你这样就想走吗?你把听到的那几步棋忘干净我就放你走!”

白面鬼气的直跺脚,手凭空戳着应龙,喊道:“小子,你懂棋吗?你知道什么叫象棋吗?你耽误了我的好事,以后有你好受的!走着瞧!”

他话音刚落,锯齿剑就刺了过来,眼看空中凭空多出的几道幻剑,心底一慌,就不知道该怎么招架了,忙从怀里一掏一掷,周身旋即腾起一层毒雾。

应龙憋着一口气冲进毒雾,锯齿剑一刺,旋即响起一声痛苦的嘶吼,这绿蒙蒙的毒雾什么都看不清,也不知道刺中了白面鬼哪里?等到毒雾散去时,白面鬼就没了踪影!

应龙看了看四周,愤愤道:“哼!那一剑就让你长长记性,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偷听了!”

应龙一走,那假山后面,一名中年人喘着粗气,一只手臂鲜血淋漓,另一只手里却拿着一只白面鬼面具。

应龙急匆匆的跑回屋里,小书生正望着屋顶出神,手里端着一本书——《纵横道》。

应龙焦急的喊着:“刚刚有人偷听!”

小书生淡淡的说:“偷听就偷听吧!”

应龙又喊:“我把他赶走了,不过他偷听了前几步,要不要紧?”

小书生:“不要紧的!他听全了也没关系!”他转头盯着帷幔,说道:“师父,我还是不太懂,读完这本《纵横道》我就能懂了吗?”

棋圣什么话都没说,脑袋一歪,身子便从帷幔后滚了出来。

两人都是一惊,小书生连滚带爬的抱住了棋圣,手往鼻孔处一伸,老棋圣早已没了呼吸!

小书生没有嚎啕大哭,他呆呆的看向屋顶,足足看了一个时辰,然后对着老棋圣的尸体磕了几个头,他又想起了府前的那一副对联:

“人生天地间,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他的耳边又想起了老棋圣的长叹:“对啊,忽然而已啊!”

章节目录 棋圣篇(六) 两人沉默的走出凌海棋府,棋府的管家立在门外,轻声问了一句:

“老爷他?”

小书生:“师父他走了!”

管家点了点头,眼里就蒙了一层泪,他盯着屋子喃喃道:“哎!老爷他——,怎么就——,哎!人都要有这一遭的,不过老爷弥留之际将棋圣之位托付于你,麦郎公子,万万不可辜负了老爷这一番心血呀!”

应龙看着管家一直遮着右臂,就问:“管家,你的手臂怎么了?是受伤了吗?”

管家面色一冷,指着远处的花圃,无奈的叹了口气:“本来还想修剪修剪花圃呢!却先把自己伤到了,真是——真是不中用了呀!或许没几年,就要步老爷的后尘了”。

应龙再想看看管家的右臂时,管家已经将双臂藏在了身后,应龙自讨没趣,问:“刚刚这棋府里闯进一个戴白面鬼面具的人,管家见过吗?”

管家连连摆手,说:“没有!没有!白面鬼?没有的事!”他仓皇的转头,避开了应龙探寻的眼神,对着麦郎问:“麦郎公子,老爷领死前给了你什么东西吗?”

小书生捧出那本《纵横道》,那袖口蹭了蹭书页上的几个暗金大字,他说:“呐,就这个了!”

管家的脸上漏出鄙夷的神色,他翻来覆去的看这本书,问:“就这个?没有——没有其他东西吗?比如——”

小书生点点头,把书夹在腋下,说:“就这个!”

管家:“好!公子将这本书钻研透彻,下一任棋圣就非你莫属了!”他手指着门外,叹道:“府里这几天可要有的忙了,门外已经备好了马车,二位公子尽可以坐着马车回家去”。

二人和管家道了别,小书生显得心事重重的模样,时常翻开书页看一看,读一读,然后双眼微闭思索着什么,应龙心底却有一丝隐隐的不安,他就问:“你见过那管家吗?”

小书生摇了摇头。

应龙:“那他怎么知道你叫麦郎的?”

小书生手撑着下巴想了半响,突然就笑了出来,他说:“难道我现在已经这么出名了吗?”

马车已经在府外等着了,车夫是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正用刷子为两匹棕马修理马鬃,看到应龙和麦郎时,就收了马刷,笑着掀开帘子:“二位公子,上车吧”。

应龙和麦郎刚一上车,车夫甩着鞭子,空中一个爆响,那两匹驾车的马就飞奔起来,可车夫不认识路,走到一个岔口就问:“公子,该走哪条路?”

小书生探出头来,手指着其中一条,再客客气气的说一句:“辛苦了!”

马车夫一边嘟囔着“不辛苦”,一边在马屁股上条条道道的划着什么,等着划好了,才扬鞭催马奔跑,每逢岔路都是如此,直到麦郎到家时,他又毕恭毕敬的掀开帘子,一直看着二人走回了家,嘴角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双手就握了拳头,斜眼瞅着马屁股上的地图,说:“这事算成了!”

应龙和小书生漫步回家,他有很多问题要问,就一连串的问了出来:

“小书生,你和老棋圣下过棋了吗?谁胜谁败啊?你不会又没下完了吧!”

小书生转过头,他的眼睛空洞洞的,表明他还身陷在另一个世界里,他盯着手里的《纵横道》,他就说:“大手合!”

应龙:“什么‘大手合’?”

小书生:“每十年召开一次的棋道大赛,不过也有例外,这次就算是例外吧,师父他棋力通神无人能胜,这次虽没到十年期限,可师父去世了,凌棋城总要再选一位新的棋圣,今年是昭和年,那棋圣就叫昭和棋圣吧!”

应龙很执着的问:“你不是和老棋圣斗过棋吗?觉得怎么样?”

小书生:“败了两局平了一局,师父就把这本书交给我,让我苦心钻研,他说古今棋道,具在此书中!”

应龙就抢过书翻开来看,上面竟然一个字都没,全是白花花的书页,他狐疑的盯着小书生,恍然想通了:“这本书也是一本功法宝典,而小书生是唯一的那个被棋圣认可的人,只有他可以看到书里的字了!”他苦笑了笑,又将书递回去,说:“那你可要费心钻研了!”

小书生点点头,二人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院子外头,又听到那熟悉的捣衣声了,小书生缓缓的推开门,喊道:

“妈妈,我回来了!”

母亲欣喜的抬起头,然后在短褂上蹭干了手,说道:“一定都饿了吧,我去做饭!你俩也别闲着,去劈柴吧!”

应龙抱起一大推木头,他将小书生安置在一个木墩上,说:“我来劈柴,你去钻研那本书吧,或许昭和棋圣就是你呢?”说着便徒手撒开几根木头,小书生歉然的点了点头,捧起那本书读了起来。

那本书一会儿翻开,一会儿合上,小书生也是一会儿仰头,一会儿低头,一会儿睁眼,一会儿闭眼,木屑飞溅在身上也浑然不觉,嘴里嘟囔着尽是应龙听不懂的话,什么“子曰”,什么“曾子曰”,什么“之乎者也”,应龙偷偷嗤笑,他感觉小书生说这些话的时候,模样就更呆了!

饭很快就做好了,母亲看着小书生呆呆傻傻的模样,心底就犯了愁,凄声说道:“又犯呆了吧?”

她将饭放在柿子树下的石墩上,就要去叫醒小书生,应龙赶忙拦住,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免不了要添油加醋一番,两负一平说成了两平一负,大娘倒也没有怀疑,眉头舒展,心情也就好了,笑着抱起了还未洗完的衣服:“那你照顾他吃饭,我洗了这几件衣服去!”

大娘没走一会儿,小书生双眼猛地睁大,额头青筋凸起,他随手抓起一根木柴,奋力掰断了!

这一幕就正吃饭的应龙看呆了,他倒也不在意,说:“这《纵横道》还是很好的嘛!读了还能增加气力呢”。

然后情势就不对了,小书生好似发了魔怔,仰趟在地上胡乱踢打,应龙匆忙放下碗筷,他想起自己在北海城强练九天九势,要不是玉坠里的陨星剑救了他,他早已丢了性命,那么小书生的情况,大概也是那样吧!

一想通,他就不慌张了,将小书生拎了起来,双手按在他后背上,一股缠绵的龙气潺潺涌入。

他想起了自己脖子间的玉坠,老乞丐说这里面藏着龙剑陨星呢!

章节目录 棋圣篇(七) 应龙拎着麦郎就和拎着小鸡崽似的,手掌托着他的后背,绵薄龙气源源不断的涌入麦郎的身体。

麦郎被这龙气滋润的安静了一些,面色也红润起来,可浑身都无力的垂着,躺在床上沉沉睡去了。

应龙不敢怠慢,整夜守着床边不肯离开,麦郎一晚上都在梦呓,还是那些“子曰”,“曾子曰”“之乎者也”什么的,钻进应龙的耳朵里全成了催眠的曲子,应龙就不知不觉地昏睡过去。

应龙醒来的时候,麦郎还在睡着,他的头发只一晚全变了银白色,瀑布一般散落在床上,脸色也被这白发衬托安详而俊朗,他安安静静的躺着,连梦呓也是很偶尔的了,屋里只剩下均匀低缓的鼻息,应龙的眼皮一直在颤,胸口愈发的气闷起来。

麦郎的母亲去洗衣服之后,怎么一晚上都没回来?

他掩上屋门跑出了院子,一路上东问西问,终于是到了洗衣服的小河边,岸边的水草和磐石交错掩映,一条河水凄冷的流淌着,那个洗衣盆和捣衣棒槌就孤零零的落在河岸边了,应龙慌了神,可他还存着一丝侥幸,或许——或许不是呢?他缓步走了过去,就看到洗衣盆里自己和麦郎的衣物。

应龙抱着头半跪下来,然后放声大喊:“大娘,大娘,你在哪?”

声音飘出很远,河水就在这悲凉的呼喊里显得愈发凄冷了。

应龙蹲坐在岸边,他翻来覆去的想,耳边就想起了白面鬼的话:

“小子,你懂棋吗?你知道什么叫象棋吗?你耽误了我的好事,以后有你好受的!走着瞧!”

应龙明白过来,他就出离的愤怒了,这种愤怒是无言的,不需要一丝哭嚎或者一声呐喊来表达,他走起路来就变得铿锵有力,手紧贴着锯齿剑柄,他要找一个戴着白面鬼面具的人,然后狠狠地捅他几刀!

他一路走来,便听到凌棋城人们的议论,和麦郎想的一模一样,十年才开的“大手合”棋赛破例明日就要召开了,赢者就是继凌海棋圣后的新一代棋圣——昭和棋圣!

应龙要把这个消息带回去,他要让麦郎赢的,麦郎也有实力赢的,他脚步就更快了,三步并两步,三步并一步——

他在离家不远处,看到那低矮篱墙圈出的院子里,全是些白袍身影,手里攥着匕首,脸上戴着的,都是些白面鬼的面具。

应龙大喊一声:“好啊,我没去找你们,你们倒是跑上门来了!”

那群白面鬼躁动起来,一部分挡在应龙身前,一部分冲进屋中要杀掉麦郎,应龙哪里肯让,锯齿剑莹莹黄光,倒悬于眉,喝道:

“龙皇百道?幻——剑三万!”

锯齿剑一道剑光冲天,天空旋起一层银白,然后千万把利剑暴雨一般席卷而过,只听一声声凄厉的惨叫,那些白面鬼的面具上沾满了血,一个一个的从尸体上滑落下来。

应龙一口气冲进院子,刺死屋前的几个白面鬼,然后一手一个扔出屋子,麦郎依然躺在床上,最后一名白面鬼握着匕首,眼睛先看看应龙,又盯着床上的麦郎,狞笑数声后,猛地扬起了手!

“汪汪汪!汪汪汪!”

一抹黑影从门口窜入,大黄咬住了白面鬼的手,将他整个身子都拉弯了,应龙趁他分神,手起刀落,就将他那攥着匕首的手臂卸了下来,白面鬼按着伤口,伤口处血如泉涌,喷射在床上,墙壁上和麦郎身上,他强按着伤口,然后愤恼的扔下面具,眼神也如饿狼一般,他喊道:

“我就是白面鬼!”

应龙心里一惊:“你是送我们回来的马车夫?”

白面鬼咬着牙,额头冷汗淋淋,他的嘴唇脱了血色,他喊着:“我就是白面鬼!我就是——我就是白面鬼!”然后身子就如山一般倒了下去,头斜依在床边,眼神涣散的盯着门外,喃喃道:“我杀不了它,你相信我,我就是白面鬼!”然后歪了他,一口气登时没了!

大黄咬着应龙的裤腿,将他往屋外拖,应龙也不知道它要带自己去哪里?把昏睡的麦郎留在这里又放心不下,他几步上前,将麦郎扛在肩膀上,然后跟着大黄飞奔出了院子。

“龙皇百道?蛟——龙御九霄!”

应龙脚下腾起一股金云,他将大黄拉了上来,然后掐着手诀飞驰而出。

大黄靠在白云的最前头,眼睛就一直盯着远处,遇到岔口时,就将鼻子伸进风里努力的嗅嗅,然后笃定的对着一个路口狂吠,应龙就懂了,驾着金云朝那个方向飞驰。

就这样一直跑出凌棋城,大黄才跳了下来,很机警的埋下头,匍匐的翻过一个小山包,远处有一间破庙,破庙的门前立着两个彪形大汉。

应龙问:“麦郎的妈妈在里面?对吗?”

大黄点点头,然后就冲了出去,对着那两个汉子狂声吠叫,两个大汉面面相觑,喝道:

“哪里来的野狗?”

趁着他们失神,大黄趁机跑了过去,冲着一名汉子就咬了一口,那汉子来了气,先捡了几块石头扔过去,然后就被大黄引走了。

应龙将麦郎安置好,然后低伏着身子,趁着刚刚的喧闹跳上了破庙的屋顶,掀开一张瓦片,睁眼瞧去。

麦母被绑在木柱上,嘴里塞着布团,脑袋歪向一边,几名壮汉守在周围。

应龙心底有了数,猛从屋顶跃下,一片灰土弥漫里,那群壮汉就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不知道是有人偷袭还是这破庙年久失修塌倒了,待到尘雾散去时,就听到一声低吟:

“龙皇百道?幻——弥留之境!”

然后他们一个个的傻愣在原地,屋外的那人听到响声,正要打开庙门,却被戳破庙门的锯齿剑刺死了。

应龙解开麦母的捆绑,背起她便跑,她的身体很轻,似乎没什么分量,应龙自言自语道:

“大娘,没事了,大娘,没事了!”

麦母就被这句“没事了”催促的醒了,她有气无力的笑了笑,说:“我就——我就知道,你们会来救我的!”

章节目录 棋圣篇(八) 人界的南方还是盛夏,空气里蛰伏了丝丝的凉意,人们虽然还察觉不出,但那大杨树的叶子却在这一丝一丝的凉里枯黄了一些。

凌棋城的“大手合”棋赛如火如荼的进行着,人们的目光也都聚焦在了那里,是绝不会察觉到城中的那个偏僻篱院里腐臭的尸体的。

几幅崭新的棋桌一字排开,桌上放着琉璃的茶盏,还有一只只晶莹剔透的白玉棋子,棋手们相对坐着,眼神针锋相对,他们不说什么话,拿起一颗棋子,“啪”的一声砸在棋盘上,这就是他们要说的话了!

过了几个时辰,已经有多人败阵退场,一上午下来,那浩浩荡荡的棋手队伍就只剩下八个人了,这八个人里,有老态龙钟的暮年棋客,有朝气蓬勃的青年学子,还有行动不便的残疾跛子。

一声清脆的锣声里,今天的棋局就结束了,明天是八进四,后天是四进二,到了大后天的时候,昭和棋圣就诞生了,人们怀着迫切的心情,注视着棋赛的进程,时间就显得很慢很慢了。

“等等!”

一名白发白袍的少年就如鸥鸟似的落在台上,他盘腿坐下,眼睛扫过那八个棋手后就合上了,他的嘴唇很薄,像是透明的一般,语气也很轻很淡,他说:

“再比一局吧!”

台上的八个棋手很诧异的相互看看,有一人就问:

“你要和谁比?”

少年一扬手,袖口里飞出八道棋影,每人面前落着一副,上面的就棋子已经摆好了,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棋手们也看懂了,有人就问:“你先和谁下?”

少年:“一起吧!”

棋手们也是见过世面的,以一敌八还是少见了,他们倒也不敢大意,有多大的实力就会有多大的口气,这他们都是懂的,所以谁都没笑一声,恭恭敬敬的坐下,一拱手,齐声说道:

“以一敌八,我们胜了也不光彩,你就先请吧!”

少年又说话了,语气就不容反驳了,他说:“你们先吧!”

一些棋手隐隐的生了气,也顾不得体面了,拿起棋子就先走了一步,少年的手指一戳一点,一枚棋子就跟着动,几步下来,八人的额头都有了汗,少年睁开眼,他看到了人群中的母亲时,也只是气定神闲的笑了笑。

人群也安静下来,都不知道该为谁喝彩了,一种议论就弥漫开来。

“这是谁啊?”

“不认识啊?”

“你见过?”

“我可没见过!”

过了半个时辰,少年的头上有了薄薄的一层汗,他的眼神涣散,呆呆地望着太阳,那双眼睛空洞洞的,好像是遁藏在属于自己的世界里,只有在对手落子儿时,它才回到现实世界里看一看。

又过了半个时辰,已经有五个人败下阵来,或多或少都吐了血,然后被人搀扶着走下台,余下三人的面色凝重,像是笼罩了一层乌云。

少年站了起来,走到第一幅棋盘上,手捻起一颗棋子,干净利落的摁在棋盘上,对面的棋客看的愣了,瞪着一双牛眼环视棋局,然后叹了口气,颤颤巍巍的站起来认了输。

少年走到第二幅棋盘上,也是同样的手法,这次的对手就有些抵受不住,棋子刚一落下去,一腔老血就先喷了出来。

少年在第三局的位子上停了下来,他端起桌角的淡茶泯了一口,淡淡的说道:“我就知道你会来的!白-面-鬼”

这人正是凌海棋府的管家,他头也没抬,很固执的说:“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少年坐在位子上,他环视了一眼棋局,他说:“那个车夫称他就是白面鬼,可我见过他的尸体的,他的手上全是握缰绳的老茧,哪里是棋人的手了,那么,就是他说谎了!”

管家锤着桌子吼着:“什么白面鬼,什么尸体,什么老茧,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少年也不理会他的辩解,他捻起一枚棋子按了下去,叹道:“偷听了我和师父的话,你的棋力长进不少呢!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终究还是没有变的,棋势浮躁,杀伐心太重,管家啊管家,这可就是你的问题了!”

少年绕过棋局,手按在管家的肩膀上,管家知道败局已定,眼神就如死水一般冻结了,他干裂的嘴唇里流出一滴一滴的血来,然后栽倒在地上,看着就活不成了!

八个人败的败,伤的伤,死的死,少年以一己之力击败八人,然后白衣白袍,扬长而去,人们看到一滴一滴的血从他嘴角流了下来,人们问他:

“你叫什么?”

“麦郎!”

他的回答冷静的出奇,人们就提醒他:

“喂,你是昭和棋圣了!”

少年转头,他的话很短很笃定:“我不是棋圣,我就是麦郎!”

人们听不太懂他的话,难道不可以既做麦郎,又做棋圣吗?一些人就喊:“你要去哪里?你是凌棋城的城主了!”

少年:“我要去白城,去帮我朋友的忙!”

“那你去了还回来吗?”

少年:“我不知道,或许——或许回来吧!”

人们就不说话了,看着那个被落日拉的很长的背影,看着一只黄狗吠叫的跟了上去!

章节目录 重回白城 应龙灰心丧气的骑着黑马,黑马踏着松松垮垮的步子,他俩要回白城了,这次的经历惊险有趣,但总归是不圆满的,因为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魄玉棋子,或者说,那寻常的草木就是魄玉棋子。

他想起前几天晚上,麦郎从破庙里醒了过来,他只是睡了一觉,却好像是在梦里经历了千年万年,他的动作就变的迟缓稳重,连说出的话也沧桑起来,应龙问:

“你怎么样了?”

麦郎的眼睛还睡在梦里,他一下子攥紧了应龙的手,他说:“我懂了!”

应龙很奇怪,问:“你懂什么了?”

麦郎很焦躁,把应龙的手当救命稻草似的抓住,他喊着:“昭和棋圣的名号,只是虚谈罢了!”

应龙不懂,他无奈的转过头去,他说:“我倒是想知道魄玉棋子在哪?柳员外要过大寿了,我急着用!”

麦郎虽然不知道什么叫“柳员外”,但他知道“魄玉棋子”,急忙翻开《纵横道》,一口气找到最后一页,诵读了几次,然后抓起一根木块,一股晶莹的玄气从手心流入,木块也如玉石一般晶莹剔透起来,里面跳动着一团玄气,麦郎将木块递给应龙,他欣喜的说道:“这就是魄玉棋子了!”

应龙不信,他拨开麦郎的手,木块就掉了下去,在灰土里滚了几圈,那团玄气飘出,成了武神的魂魄,一身战袍,抖擞的长枪,指着应龙,喝道:“是你把我丢地上的?”

应龙连连摆手,说道:“是不小心,是不小心!”

武神又舞了一遍长枪,然后站定了身子,板着脸问:“你们俩谁是棋圣?”

小书生:“我们俩谁也不是!”

武神还没等他说完,抢尖就把《纵横道》挑入空中,他看起来活蹦乱跳的,就像是憋闷了很久的猴子,每说一句话之前都要舞一段长枪,然后斜瞟着旁边的两个观众,或许是等着一阵掌声,或是一声叫好,可这两个呆瓜,只是惊讶的张大了嘴,好吧,这也算是一种肯定吧!

他抬手接住了书,问:“这书是谁的?”

麦郎也被这舞枪弄棒的武神魂吓呆了,他就像是学堂里的学生,先瞅了瞅旁边的人没举手,然后自己颤颤巍巍的举起了手,说:“是我的!”

武神叉腰狂笑,他说:“你不就是棋圣吗?那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棋盘上的不死卒,能打能冲的不死卒!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啊,快说来听听!”

麦郎苦笑着摇了摇头,他说:“我只是试试能不能把你叫出来!”

这下就把不死卒气成了半条命,他叉着腰手指着两人,脑子里还想着该骂些什么,却什么都没骂,只傲娇的哼了一声,吼道:“那就快把我放回去,愣什么愣!”

麦郎懵懵懂懂的说:“我——我还没学会!”

这下就把不死卒的半条命都气没了,他在破庙里蹦跳了几回,银枪乱戳,咿咿呀呀吼叫,然后豹眼一瞪,气呼呼的下了命令:“我要回去!快把我弄回去!”

麦郎就翻书,一遍一遍的翻,然后扬起头来,模样依然懵懵懂懂的,他说:“我不会啊!”

一个想回,一个不会,矛盾就很严重了,折腾了半天,不死卒索性坐在一旁,长枪也懒得动了,板着个长脸,似乎再说:“我不能回去了,是你俩欠我的!”

后来应龙就知道了,只要有麦郎,只要棋圣的玄气涌入一个什么物件里,那个物件就成了魄玉棋子,可这次祝寿的贺礼,难道要把麦郎和金棋盘一齐塞进礼盒里送给柳员外?这怎么可能嘛!知道这个真相后,他叹了口气,对着破庙里的麦郎说:“没有魄玉棋子,我明天就要回白城了!”

麦郎也被这种离别的惆怅搞得手足无措,他慌忙的拾起一些碎石头碎木头,玄气涌入,它们就成了一个个的魄玉棋子,他都推给应龙,他说:“这不都是魄玉棋子吗?你——你不要走,你得陪我抓到白面鬼,他欺负了妈妈,我饶不了他的!”他还把一旁死气沉沉的不死卒推倒应龙的身边,指着说:“这个也是,这些都是!”

不死卒扭头不理会,他嘟囔了一句:“哼,我要回去!”就在麦郎的掌心贴住不死卒战甲的时候,不死卒的全身就碎成了一抹玄气窜入麦郎的身体。

麦郎搔了搔头,他说:“原来是这样啊!”

应龙被他的笨拙逗得笑了,他说:“你忘了吗?你修习了《纵横道》,你就已经可以收拾白面鬼了!”

麦郎认命似的垂下了头,嘟囔道:“我——我就可以吗?万一不行呢?”

应龙说:“你行的,你肯定行的,放心吧!”

应龙驾着黑马回到了白城,没了那些喧闹的棋局,没了那些动不动就问你“下一步该怎么走?”的棋呆子,没了麦母弄巧成拙的厨艺,应龙竟然就伤感起来,他安慰着自己:“这里明明比凌海城要好很多嘛”。

他轻车快马的走进柳府,柳府的门外挂上了红灯笼,没一个灯笼上都是一个大大的“寿”字,他跳下了马,问一旁的柳府仆役:“柳员外的寿辰是什么时候?”

仆役:“就是明天啊,你也是来巴结我家老爷的吧,快回去准备一份大礼,兴许就能和我家员外牵上线呢!那可是伏羲面前的红人——”

仆役还没把话说完,应龙就钻入了柳府,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东西,周围到处的红色的绸缎,锦簇的花团,洋溢着那种节日狂喜的气氛,与应龙此时的心境是完全不同的。

那一个凉亭里,坐着一位薄衫的姑娘,凉亭外靠着一处湖泊,晚风轻轻的拂过,湖里的锦鲤鱼探出嘴来,争着要抢食吃,柳霏霏拿起一个馒头,他正要抛下去,又猛地收回了手,她有些艳羡的盯着那些成双成对的鱼儿,自己就先咬了一口馒头,说道:“我才不会给你们吃呢!”

章节目录 天蒙蒙亮 天还蒙蒙亮,柳府就热闹起来了,就像一锅逐渐沸腾的水,开始时只是咕嘟咕嘟冒着小泡,后来就完完全全的沸腾了,喜悦的水花飞溅在人们的脸上,仆役们一边忙一边笑,就好像是他们自己过大寿一样了。

柳府早早的敞开了,只要是能看得着的地方,要么是一个绣金的“寿”字,要么是一簇锦绣的花团,就像是庄稼人的种地,星星点点的地方也不放过,柳府的府门也像是来者不拒的江湖豪客,大喇喇的开着也欢迎着。

最忙的地方要数厨房了,柳府请来了白城最好的厨子,他们井然有序的操着刀,要将一个大南瓜或是一个大冬瓜,切成一块块一条条的,刀和砧板的碰撞如同歌谣一般响了起来——“咚咚锵,咚咚锵!”

应龙躺在床上,枕头压着脑袋,可那声音还是见缝插针似的传到了耳朵里,他把被子团起来蒙在脸上,这下的声音终于是轻了一些,应龙幸福的喘息着,他要美美的睡上一觉了

“柳萧笙过大寿,又不是我过大寿,一会儿睡到中午,就去厨房偷吃些东西,再回来睡,日子就该这么过嘛!”

“应龙,应龙,你出来!”柳霏霏的声音就不合时宜地响起来了,应龙有法子对付,他不说一句话,他要做一个叫不醒的装睡的人。

柳霏霏敲着窗户踢着门,也顾不上女孩子家的安分和体面了,叉着腰泼妇似的喊:“应龙,你快给我出来!”

应龙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说不出去就不出去,你喊啊,有本事就喊一上午啊。

“你出不出来?你不出来我就进去了!”柳霏霏喊。

应龙心紧绷了一下,旋即平缓下来,他慢悠悠的说:“我可什么没穿,什么都露着呢!记住啊,是什么——什么都露着呢!”他把“什么”这两字说的很重很重,满满都是要挟的意味了。

然后门“吱妞”一声开了,柳霏霏倒是没有闯进来,但她的口气更响了:“我就要进去了啊!”

应龙心道:“吓我的吗?你要是敢进来,推门的时候就进来了!”他倒也不紧不慢,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将被子裹紧了身体,只漏出一个头来,憨憨傻傻的模样,他说:“你叫我做什么?”

柳霏霏:“爹爹叫你的!”

应龙:“他叫我做什么?那么多仆役,也不差我一个!”

柳霏霏:“爹爹叫你帮忙接待客人!”

应龙笑了一声,语气就有些不容反驳了,他说:“我不去,我要睡觉了,你快关上门!”

“你——你——,你敢!”柳霏霏倔强的脾气上来了,一下子就闯进门,看到应龙裹着被子呆呆傻傻的模样,先是一愣,然后就笑弯了腰,屋子里全是她银铃似的笑,可她接下来的话就很伤人心了,她说:“你的样子,像乌龟!”

应龙的脸就黑了,他说:“你出不出去,我被子里面可什么都没穿!我——我要——”

柳霏霏收了笑,她一只手遮住眼睛,一只手去扯被子了,扯掉被子应龙就会穿衣服了,穿了衣服就好办多了,应龙一愣,旋即用力回拉,两人在一床被子上较起劲来,你拽过去,我拉回来,柳霏霏索性用上了双手,脚撑着地板,也不避讳什么了,应龙终究是服了软,他哀求道:“小祖宗,我去!我去还不成嘛!”

小祖宗得了胜利,雄赳赳气昂昂的走出了门,然后一大推衣服就扔了进来,应龙苦恼的对着一床的衣服撒气,最后——最后就笑了出来。

应龙穿好了衣服,衣服合身,名贵的青绸料子,整个人看起来就提拔了,英姿飒爽了,柳霏霏悉心的为他收拾了边角,然后说:“跟我来吧!”

柳员外四处转悠,柳府住了一辈子,什么时候这么喜庆过了,他很开心,笑就挂在脸上了,有几句话走到哪儿说到哪儿:“哎呀,这就太麻烦了,节俭一点嘛!浪费了吧,哎!可惜可惜,你看看,不用这么麻烦嘛!得花多少钱啊!”

仆役们听了他的话,手里的活干的更卖力了,柳府布置的更花哨了,一句话:“要是谁把柳员外的客气话当了真,那谁就没好日子过!”

也就是这个时候,应龙就走了过来,风度翩翩的公子模样,还和自己的宝贝闺女并排走,这就让柳员外来了气,他将眉毛翘的很高,“欲与天公试比高”那么高,手很不客气的按在应龙肩上,对着柳霏霏说:“闺女,你快去打扮打扮,今天也有你的一份风光呢!”

柳霏霏就走了,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应龙就跑走了。

只剩下这两个男人了,一个是今天的主角——柳员外,一个是被强拉硬拽来的配角——应龙,柳员外的手擂鼓似的锤着应龙的后背上,应龙的身子一前一后,不倒翁似的来回摇,这么搞了半天,柳员外问了一句匪夷所思的话:“你来干什么?”

应龙就搞不懂了,心道:“不是你叫我来招呼客人吗?现在这么问我,我还不想来呢,我还想睡一天呢!我还想清静清静呢!”他板起脸来,他说:“你不是让我来接待客人吗?”

柳员外敲了半天脑袋,想通了!肯定是霏霏说的,霏霏是喜欢上了这小子了吗?他又细细的打量着应龙,还是挺不错的一个小伙子嘛,可比起我家闺女来,到底是配不上的。

他还得为女儿圆谎:“啊!对啊对啊,方白他还没回来,你就在门外抵挡一阵吧!”

应龙早想离开这个这个地方了,听了柳员外的话,拔腿就走,柳员外赶忙叫住了他,他问:“你知道要怎么做吗?”

应龙摇了摇头,柳员外叹了口气,拉过柳府的管家来,说道:“你陪着他吧,外人问起来,就说是我的侄子!远方侄子!”

管家点点头,上前一步领着应龙走,二人走到柳府门外,现在还太早,客人还稀稀拉拉的,应龙门童一般傻愣愣的站着,客人一拱手,他就也一拱手,客气得不像样子了。

章节目录 寿辰 应龙站在柳府门外,没客人的时候就像博物馆的展览品,一动不动的呆呆站着,有客人来的时候就要动弹动弹了,动弹也分两种。

一种是敷衍了事的,比如这样:先一拱手,再补一句:“里面请!”

另一种就是用些感情的敷衍了事,比如这样:先要很惊讶的喊一嗓子,然后主动的迎上去,嗓门要响要急:“呀!那阵风把您给吹来了,快!里面请里面请!”手再指着一旁柳府的仆役,吼着:“快帮忙拿东西啊!愣什么?”

应龙没几下就驾轻就熟了,管家躲在他身后,客人来时探出头瞟一眼,将来人的姓氏和来历一一讲个明白,应龙心里就有数,该用第一种态度还是第二种也懂,使用起来就简单多了,熟能生巧,慢慢的也就像模像样了!

可有些客人就很讨人厌,他们还要说话,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什么“虎父无犬子!”,“柳家有你就有盼头!”应龙听不懂,想半响,好哇,是把我当成柳萧笙的儿子了,呸!他要辩解,要说个清楚,他甚至想撕烂说话人的嘴,可那说话的人呢?早已趁着应龙失神的时候进了柳府,找不到了!

应龙小心提防着,感觉客人要说这样的话,自己的嗓门就先大起来,喊着:“来,里面请!”,客人们不懂内情,把到嘴边的话生生的咽回去,笑呵呵的走进柳府,看着漫天的红绸寿字,喃喃道:“好哇,气派啊!”

中午时的客人就多了,门口敲锣打鼓热闹非凡,偏偏来的都是些达官贵人,要用第二种态度的,心里一万只草泥马在狂奔,脸上还要挂着笑,这么搞了半响,浑身疲软,腰也就直不起来了。

柳霏霏从门里探出头来,低声叫着:“喂,应龙”。

应龙有气无力的问:“有事吗?”

柳霏霏:“没事,就来看看你!”

应龙就锤着胸,一副大男子主义的派头,喊:“没问题,我扛得住!”

柳霏霏就笑了,笑着跑走了。

参加寿礼的客人多,带来的礼物就多,一些有钱人就要在贺礼上做文章,礼盒裹上红绸,扎着绢花,两个壮汉吃力的挑进柳府,看着很气派,其实很累人,关键是没地方放,柳府的前园都被礼物推满了,那就推到后院,好的坏的混在一起,管你谁是谁的呢?

柳员外迈着大步,前院看看后院看看,最后走到府门,看着堆叠如山的礼盒,就要说了:

“哎,这不就破费了嘛,我就是过一个大寿,不用这么贵重嘛!”

一些人围拢在四周,听着柳员外这样含蓄的夸奖,心里暖洋洋,有的说:“应该的!应该的!”有的说:“不麻烦,不麻烦!”

应龙笑了,抬头看看太阳,过了中午就要开饭了,客人也不会有了,他如释重负的走回柳府,心里已经盘算好了,先去厨房偷吃些东西,然后睡一下午,谁要是敢阻拦,就打!打出一片天地来!好日子是要自己争取的!

可偏偏有人不想让他闲下来,柳员外叫住了应龙,应龙回头看着柳员外,心道:“看在他是老寿星,就不和他计较了”,其实是打不过,都知道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就问:“员外,还有什么事吩咐?”

柳员外转头对着周围巴结自己的一群人,介绍道:“我远方的侄子!”

一群人的茶水就递到应龙身边了,恭维的话要把应龙捧到天上去,柳萧笙也走了过来,说出的话却像是一盆冷水,他低声说:“一会儿你陪着我,你不是能喝酒吗?今天就替我挡酒,我可是不能醉的!”

应龙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就跟在了柳萧笙后面了。

酒席已经开始了,桌上坐满了人,形形色色的,三教九流的,反正是满满当当的,桌上的菜肴也极尽丰盛,柳员外今天就很开心了,手背在身后,检阅似的走一圈,然后喊一句:“吃吧!”

人群中响起一声哄闹,柳员外要一桌一桌挨个儿照顾到,其实没有必要,他是人皇伏羲面前的红人,只有坐到哪儿,巴结的人就跟在哪儿,酒也就敬到哪儿,但他今天高兴,人一辈子能有几次大寿,何况是应龙挡酒呢?他说几句场面话就完事了,苦的还是应龙嘛。

别人敬来的酒,柳员外这边只要一磨蹭,应龙就懂了,抢过酒杯,说:“这杯我代喝了!”看到应龙喝光了酒,柳员外就板起脸来,埋怨道:“该我喝的嘛!都是我的故交,这杯该我喝的嘛!”

应龙听了也只是笑笑,并不说话。

应龙酒量很好,但也扛不住一下对付这么多人,这一小杯一小杯的酒加起来,就是一个水井都要装满了,应龙有点晕晕乎乎的,人群就在这时安静下来,他们看着一个妙龄女子,薄纱的裙子,精致的发饰,粉面含春微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人们愣住了,眼光从柳员外身上移到女子身上,不肯动了。

柳员外高兴,他张开手抱住女儿,介绍道:“我女儿,霏霏!”

人们还是很安静的,像是没缓过神来。

空中响起一声鹤鸣,天空一群白鹤缓缓腾飞,相互拼接相连,成了一个大大“寿”字,一名少年乘着白鹤落地,在柳萧笙面前跪下,说道:“父亲,我回来的迟了!”

柳萧笙看着空中的白鹤,他扶起柳方白,笑着介绍道:“犬子,方白!”

人们喝起彩来,一浪高过一浪,一名仙风道骨的老人走了进来,手里撑着桃木拐杖,他说:“柳员外,你好哇!”

柳方白站起来,扶住老人的一只胳膊,说:“父亲,这是我师父——山中枯老”

山中枯老环视周遭,缓缓的开了口:“山中才数月,世上已千年!”

柳萧笙叫起好来,喊道:“酒呢?酒哪里去了,这杯我是一定要喝的!”应龙端来一杯酒,他与山中枯老的眼神相撞的那一刻,两人都明白了:

“魔族族人!”

章节目录 意外之喜 如果没有那最后一份贺礼,柳员外的大寿可要顺利很多呢!可这份贺礼偏偏就来了,来的很唐突,是在人们吃饭的间隙来的,还是由府外的仆役亲自送到柳员外手上了,这就显得意义重大了。

柳员外就纳闷了,什么贺礼嘛,还用亲自送到自己手上?他细心端详着这一个小小的精致的红绸的包裹,这是什么呀?那些天天在柳府门外讨饭的乞丐,都凑份子送了一道金匾来,回头再看手里的这份贺礼,软趴趴的挂在手上,像是扶不起的阿斗,磕碜极了!

但那么客人看着,随手丢开就不是很体面了,他爽朗的笑冲刷了心底的不快,他说::“这贺礼嘛,我可是要亲自拆开看看的!”

红绸被缓缓拆开,花瓣一般的挂了下来,里面的贺礼简单,是一副婴儿的襁褓,稀松平常的模样,客人们看一眼,就没了兴致,什么嘛!别人过寿送婴孩的襁褓布,捉弄人?要是一般人也就算了,捉弄柳员外?那是太岁头上动土,命是长久不了了。

可情况马上不对了,柳员外捧着这一份贺礼,还舍不得撒手呢!他的眼里有一层很薄很薄的泪,嘴角也抽动起来,人们看着他的手指颤抖的摸索着襁褓的背面,那是一个字——柳。

柳员外一声惊雷似的反应过来,两只手扼住了仆役的双臂,指甲都镶进了肉里,他问:“谁送来的!”

仆役不敢喊疼,但总是被吓到了,声音颤抖的不成体统:“是一个姑娘”。

柳员外长大了嘴,茫然四顾,四顾茫然,他的眼睛着了急,泪险些流出来,手就攥的更紧了,他吼着:“快带她进来!”那仆役还没跑几步,柳员外又是一声喊:“我也去,我也去,前面领路!”

客人们很好奇,什么东西能惊动了柳员外,他们伸长了脖子去看,站起来看,还是什么都看不着,索性离开位子,趋之若鹜的跟在柳员外后头。

应龙晕晕乎乎的,他还想着回去睡一觉呢!但喝了那么多酒,一口饭都没吃,肚子饿的咕咕叫,趁着人们都跑光了,这桌上偷吃一块肉,那桌上偷吃一条鱼,两只手左右开弓,总算是没亏待了肚子。

吃饱了喝足了,按理是该睡觉了,可他反而不想睡了,肚子一鼓,好奇心就跟着飞涨,府外的是什么人啊,还把柳员外惊动了,他也得去看看。

从正门是出不去了,那儿人山人海的,就算自己瘦成了一张纸,也休想挤出去,只有翻墙了,简单粗暴还方便。

情况挺意外的——

那名面遮薄衫的青罗女子,孤身一人的站着,柳员外探出手又缩回去,走几步又退回来,眼神冒冒失失的,语气哆哆嗦嗦的:“好孩儿,把面纱摘下来,我认一认!”

青罗的眼睛就垂了下去,她没有去摘薄纱,她的话成了一句轻叹:“这薄纱要戴一辈子的!”

柳员外落了泪,他说:“我看一眼都不行吗?”

青罗:“你行的,但有一个人不行!”

柳员外问:“谁?”

青罗眼睛一指,柳员外就看懂了,墙根底下的应龙,因为喝多了酒,太阳又晒着,脸上红的像是着了火,看起来呆呆傻傻的,懵里懵懂的。

细想起来,这应龙一来到柳府,就把柳府那原本的安生日子赶走了,麻烦事接踵而至,而他应龙,简直就是麻烦中的大麻烦,他还赖在柳府不走,简直气死人!

柳员外火气一上来,也顾不得体面了,急走几步,双手攥了拳头,他要过去掐死应龙,再把尸体剁碎了喂狗,再把狗杀了,也剁碎了!

应龙就很迷茫了,自己才刚跳出墙来,话还没说一句呢!人还没认全呢!这气势汹汹是要干什么呀?心里冤啊苦啊,弱弱的说一句:

“我只是来看个热闹”。

话还没说完,拳头就上来了,应龙喝了酒,反应弧变长了,但能抗揍了,索性也就不躲了,可这拳终究是没打在他身上,只是在半空中停住,然后无力的垂了下去。

青罗挡在应龙面前,她的眼睛像是一汪湖水,一瞬间就把柳员外融化了,柳员外缓缓的半跪下来,拳头变成了巴掌,一巴掌一巴掌的扇着自己,声音很响很凄厉,他嘟囔着:“女儿,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

青罗背对着应龙,她拉住了柳员外的手,面纱便落了下来,她的声音也有了哭腔,娇怜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她说:“爹爹,你一直找我,我知道的!”

一对父女就抱在一块,抱的很紧,哭的很响。

应龙就愣了,愈发搞不清楚状况了,什么跟什么啊,牛头不对马嘴的,折腾了半响,就这么抱着哭了起来,可他又想起来,柳员外曾经丢过的那个女儿,莫非就是青罗?那肯定是了,傻子都看出来了。

哭声渐渐低缓了,然后就是柳员外爽朗的大笑,响彻云霄的一笑,他抚着青罗的额头,他说着:“这份贺礼可是有些太贵重了!”

父女之间就短暂的分开了,青罗找着掩面的薄纱,却又不知被风吹向了哪里,她低低的对父亲说:“爹爹,你帮我挡着些,不要让他看到!”

柳萧笙愤怒了:“好!爹爹这就戳瞎他的眼!”

青罗:“爹爹,你再说这样的话,我就生气了!”

柳萧笙推开应龙,站在他和青罗中间,语气就很不客气,“臭小子,闭上眼!你要是敢偷看,我就——我就——”他想了半天,话终究是没敢说下去,女儿的话就摆在前头呢!但气势上要做足,他的两个手指就悬在应龙的眼前,只要他敢睁开,眼给你戳瞎!

应龙打了个冷颤,赶忙闭上眼,可柳萧笙还是不放心,把应龙一把推进高墙里,他也像是监狱的看守,老实本分的守着。

青罗扯下裙上的绿纱,又将脸遮上了,低声叹一句:“爹爹,我弄好了!”

柳萧笙转回身来,看着自己的乖女儿,脸上带着这薄纱,怎么看都有种疏离陌生的感觉,这怪谁呢?当然是怪应龙了,他偷偷抬起一脚,只一脚便把应龙踢得四脚朝天了。

章节目录 麦郎 青罗的手很小很瘦,根根的手指都如嫩葱一般,柳员外将这小手捧在怀里,生怕它跑掉似的,用两只大手压住,眼神偶尔看看,脸上就挂出笑来,笑着笑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人群让开一条路来,默默的低了头落了泪,假意或真心的泪儿,顺着侧脸滴在地上,“啪嗒”一声,算是一句无声的总结,喜庆的锣鼓就响起来了,将欢乐喜悦的气氛召唤回来,今天终究是个好日子嘛!

柳萧笙想起了霏霏,这个时候她会怎么想呢?他的眼神掠过人群的头顶,飞一般的向四周散去。

柳霏霏沮丧着,像是一只越飞越矮的风筝,正往内院飞呢!

柳箫笙要及时的拽住了风筝线,他懂女儿的心思,她知道自己不是真正的柳霏霏,伤心了,可对柳萧笙来说,这两个女儿可都是亲生的,都是上天送来的,女儿嘛,父母贴身的棉袄,裹在身上暖洋洋,傻子才会嫌多。

他推开人群,一下就把柳霏霏揽进怀里,狂笑着:“我柳萧笙真是好福气,年轻时候丢了一个女儿,老了就能找到两个,总算是老天不亏待我!”

人群笑了也懂了,这是公然宣布,以后的柳家会有两位千金了。

柳萧笙与众人高谈阔论,谈笑不休,两个女孩就藏在他的怀里,像是两只嗷嗷待哺的雏鸟,青罗的目光是清澈坦然的,姐姐一样的目光,柳霏霏看她一眼就避开,再看一眼再避开,眼里存着泪,脸也就红了,做了亏心事一般。

青罗:“妹妹!”

柳霏霏一愣,也叫了出来:“姐姐!”

青罗:“那日在天目山上见了你,想不到咱们还有这样一层缘分!”

柳霏霏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是个傻萌萌的女孩,虽然有些娇生惯养,但总是可以原谅的,她还有着自己说话的方式方法,她说:“姐姐,咱们可以一起去放风筝,天目山或者是家里,都可以的!”

这句话很孩子气,青罗就笑了,她的笑很淡,或许是薄纱遮挡的缘故,嘴角一弯,眼睛一眯,就算是笑了,她的手拉住了柳霏霏,她说:“好啊”

两个女孩便在父亲的怀里前嫌尽释了,柳霏霏想起什么似的,跳出柳萧笙的怀里,喊着:“爹爹,我也有贺礼送您!”

柳萧笙今天收了这几份惊心动魄的大礼,心脏都有些扛不住了,这个古灵精怪的霏霏要送自己礼物?真是有些后怕,想半响,一个很不好的预感涌了上来:霏霏会不会和应龙拉着手进来,然后把应龙向自己一推,就说:“爹爹,这就是我送你的礼物,你的女婿!”。

他想到这里,心脏险些停跳,他轻抚着霏霏的额头,他说:“不会又是你那些古灵精怪的东西吧,今天爹爹收到的礼物都是无价之宝,真不知道还能不能承受住你这一份了”。

他话还没说完呢,柳霏霏就把金棋盘抱了出来,没绑红绸,没扎绢花,赤裸裸的金棋盘,她一路小跑,像个孩子,然后猛地塞到父亲的怀里,她说:“爹爹,你看!”

柳萧笙按着胸口喘了口气,心道:“起码还算一份正经礼物嘛!呦,金棋盘呢!贵重哩!”

他把金棋盘交给两名仆役捧着,自己就变了一副棋呆子模样,兴奋的搓着手,这里敲一敲,那边摸一摸,他问:“金棋盘配魄玉棋子儿,女儿,魄玉棋子呢?你快拿出来,别逗爹爹了”。

柳霏霏小嘴一翘,就委屈了,她心底埋怨着应龙,他从凌棋城回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根本没有魄玉棋子,那时候她不懂,也不去想这些,可今天呢?到底是要伤心了,她就说:“爹爹,根本没有魄玉棋子!”

“有!”一名白袍白发的书生就冲了进来,累的气喘,腰都直不起来了,他说:“有的,魄玉棋子有的!”

柳霏霏就更委屈了,小嘴翘的更高,脸上有了泪,像是带雨的花儿,她看着这个一闯进来就唱反调的书生,她固执的吼着:“没有魄玉棋子!”

麦郎锤着胸口,一幅之乎者也的书生气,喊着:“有的,有的!”他第一次离家,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竟然走到柳霏霏面前,模样比柳霏霏还要固执呢!他说:“小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怎么能说没有呢?”

柳员外看见女儿受了委屈,也不辨别原委,这呆头呆脑的书生,肚子里的墨水都灌到脑子里了吧!他吼着:“我女儿说没有就是没有!”

麦郎:“有的,有就是有!”

柳员外也不废话,一把就推开了麦郎,麦郎跌跌撞撞的站不住脚,在一群人的哄笑声中就红了脸,他生了气:“你怎么打人?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你是谁?我带你去见官府!”

柳员外就笑了,他说:“你去啊,我就是柳萧笙柳员外,你看看白城的官府能不能关得住我?”

麦郎一愣,嘴里喃喃着:“对,就是柳员外,应龙兄台说的就是柳员外!”他笑着站起身,脸上的鼻血还没擦干净呢!先抓起桌上七个包子向后一抛,变成七位武神魂,“卒”“炮”“车”“马”“象”“士”“帅”,在他身后站着,摩拳擦掌,舞枪弄棒的,就和唱大戏一般热闹。

麦郎指着柳员外,说:“就是他!”

那七位武神魂上前一步,半跪下来,喊道:“恭祝柳员外大寿!”

这呆头呆脑的书生,事先也不打个招呼,这七个武神魂气势汹汹的一过来,还以为是干仗呢,半途却跪了下来,为自己庆祝寿辰,跌宕起伏的,一惊一乍的,心跳像是过山车,还没在高峰快活够呢,就猛地蹿入低谷,这谁能扛得住!

柳萧笙扶着胸口,皱着眉头:“好啊,好啊,今天过个大寿,是要把命搭进去的!”

麦郎:“我兄台呢?应龙呢?”

柳萧笙一听这个名字就烦,他气愤的嘟囔着:“死了!”

麦郎当了真,就哭了,伤心欲绝了,他也不管这儿是人家的大寿,能不能哭,他都不管,鼻涕都要甩到柳员外的脸上了,一副要把应龙哭活过来的样子,高声喊着:

“兄台,你——你——,怎么就——,哎——,呜呜呜!呜呜呜!人-生-天-地-间,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啊!”

章节目录 怪梦 读书人还是很不好惹的,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可兵遇上秀才,道理也说不清,一句话,读书人不好惹!

麦郎哭,不停的哭,渴了就喝口水继续哭!累了就睡一会继续哭!哭声轻飘飘的,不高不低,但一直往你耳朵里钻,你还不敢打他,七个武神魂虎视眈眈的守着,还真没人敢上前一步。

柳萧笙气的胸口都要炸了,可他偏偏不服软,从开始就和麦郎对峙到现在,麦郎一直哭,他就一直喊:“死了!死了!就是死了!”

可柳员外终究是干不过读书人,刚开始他的声音很高,震耳欲聋的高,喊了半响,到底是老了,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就和蚊子叫一般怯怯孬孬了,而麦郎呢,声音一直都是那样,不急不躁,不高不低,连绵不绝,关键是知道保养自己,累了喝口水,饿了吃口饭,累了喘口气。

柳萧笙晃晃悠悠的,被两个女儿扶着,嘴里还在挣扎:“死了,死了,就是死了!”他看着这个呆头呆脑的书生,他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终究是要败在年轻人手里的,应龙算一个,这书生算一个。

已经是黄昏了,月亮隐隐约约的,夜就要笼罩下来了,热热闹闹的柳府渐渐安静,客人都被柳方白送走了,门口走进一个人,夜里看不清他的模样,他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问:“客人都走完了吗?”

柳方白知道是谁了,他拉起应龙的手,说:“应龙兄弟,你快去看看父亲!”

应龙在柳府门外的阴凉地里睡了一下午,精神头儿足足,几步跟了上去,跨过一个圆门,就看到麦郎和柳员外了。

他叫一声:“麦郎!”

麦郎揉了揉眼,看清了,也就高兴了,笑着跳起来:“应龙,你活着,活着,哈哈哈——哈哈哈——”

柳员外耷拉着肩膀,耷拉着眼皮,浑身都是耷拉着的,他看着应龙,有气无力的骂:“这呆书生,就是你雇来气我的吧”。

应龙听不懂,茫然看着柳员外,茫然的说:“什么?他是昭和棋圣”。

柳员外瞪圆了眼睛,想了想,嘴里也嘟囔:“昭和棋圣?凌棋城的新的棋圣?”然后头一歪,呼噜就响起来了,青罗和柳霏霏相互看了一眼,搀扶着父亲回房睡去了。

应龙上前拍着麦郎的肩膀,问:“怎么了?”

麦郎:“他说你死了,我就哭,他就一直说,我就一直哭,然后他就成那样了!”麦郎说的很简略,应龙听得一头雾水,他也不想搞清楚,问:“吃饭了吗?”

柳方白缓步走了过来,朝着两位一拱手,说了一句:“二位,饭已经准备好了,一起吃个饭吧!”

桌上坐着五个人,方白,青罗,霏霏,应龙和麦郎,上菜的丫鬟来来往往,饭菜豪奢丰盛,但每个人都吃得很局促,眼睛困在自己的菜碟上,再不去看别的了,橘黄色的灯光弥漫着暧昧的气氛,男孩女孩想逃开,又想留下,矛盾得不行!

麦郎吃的节俭,穷人家的孩子,汗滴禾下土,粒粒皆辛苦,将肉塞到嘴里,不能停一会儿,脖子一仰,就咽了下去,然后将骨头上的肉丝扯下来吃干净,再将骨头收集起来,留给大黄!

青罗遮着面纱,因为桌上的应龙,便不好开口吃东西,动筷子也只是意思意思,夹一些菜放在霏霏的碟子里,一些放在方白碟子里,很少很少的放在自己碟子里,也不吃,只是看!

应龙那是局促之极,心里分秒数着,这一个青罗,一个霏霏,一个冰,一个火,哪个都不好惹,肚子半饥半饱,却也不敢多吃,眼睛也不敢乱看,将就着吧,生活不易啊!

霏霏就显得呆头呆脑的了,腮帮子鼓鼓的,青罗给她夹来的,来者不拒,通通用嘴巴消灭掉。

青罗低声说:“慢点吃,有人看呢,吃多了,会胖!”

语句简洁,但一针见血,霏霏瞪圆了眼睛,咽下最后一口,想起刚刚的吃相,一时无地自容,红了脸,筷子点着自己的碟子,不再吃了。

而柳方白呢,他的思绪就飘的很远很远了,他在想着师父山中枯老最近才传授他的功法,一门很奇妙的功法——《十杌魔火炼》。

柳萧笙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睡着,他做了一个梦,一个很有意思的梦:

他梦到自己是一名老农,靠着一间破屋,屋前有一处菜园,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他本来也想种些菜的,但他知道自己错过了时令,种什么都晚了。

不知道是哪一天,那荒芜的菜园子里冒出两棵白菜来,分先后冒出来的,但各各讨人欢喜,还抱着自己喊“爹爹”,他就笑,很满足的笑,愈发精心的对待她们了。

白菜是越来越大了,越来越娇艳了,可天有不测风云,也不知是从哪天开始,菜园子外便守着一只猪,眼里冒着情欲的火,就瞅着自己的那两棵白菜了,他就拿起扁担,日夜扞卫日夜驱赶,刚开始他还占据上风,最后就被猪拱倒了,那猪势如破竹的冲向了自己心爱的两棵白菜,只一瞬间,全叼跑了!

柳萧笙就哭,锤着腿泪流不止,他看着那猪的背影,越看越像应龙,越看越像应龙!

章节目录 觅法魔犬 柳府的两位千金简直是两位完全不同的女子,一个静若处子,一个动如脱兔,姐姐落落大方,妹妹古灵精怪,青罗喜欢扶琴拨弦,霏霏却偏爱抓蝶捕雀。

柳府的花园里,地上已经铺好了一层黄叶,秋风吹了起来,将花圃里的花也吹得凋零了,夏天是真的走了,秋天却也迟到了,这夏秋之交,总就让人伤怀不已。

琴声轻悠悠的飘过来,很幽怨含蓄的一首曲子,麦郎从棋桌上抬起头来,喃喃道:

“广陵散!”

青罗的手指停了下来,眼神还落在那夏秋之交的败柳残花上,她说:“是《广陵散》,真就被人听出来了,想不到——想不到你也记着这首曲子”。

麦郎笑着:“姑娘,我曾听过的《广陵散》,远没有你这样凄然悲苦!我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青罗:“曲子是死的,人是活的,琴师寄思绪于轻弦,也是常有的事情!”

棋局对面的柳员外咳嗽了几声,催促着:“小书生,快走快走,我看看你下一步会怎么样!”

麦郎手指点着棋桌,应和着《广陵散》的旋律,然后悠闲的拿起一枚棋子,说:“柳员外,这一步下去,就要吃将了!”

“等等!”柳员外按住了麦郎的手,嘴里一直说:“你等等,我再看看!我再看看!”他瞪圆了眼睛,想要把这一局棋看透看穿,可总感觉差些什么,麦郎每走一步,他这边的脑子就嗡的一声响,总有什么自己预料不到的,这么一上午下来,他还没赢过呢!

越是赢不了,他就越想赢,这一局还是有些优势的,可还不能保证就一定赢,他心底骂着:这呆头呆脑的书生,你让一让我嘛,你年纪轻轻的,输几局怕什么,可我是柳员外,让我赢几局,给我个台阶下嘛!

他旁敲侧击的,将这方面的意思告诉了麦郎,他说:“你小子的棋力很厉害嘛!”,他说:“我柳萧笙,今年也是七八十岁的人了!”,他说:“小子,玩到这一步可以了!”

他的每句话其实都只说了半句,剩下的要靠麦郎去理解的,他总不能直接去说:“我柳萧笙,今年也是七八十岁的人,你让一让我就不行吗?”他也不能直接去说:“小子,玩到这一步可以了!再下去老子就要输了,给个面子,咱俩算和棋!”

麦郎是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的,他只是平平常常的下棋,一边想着:“这柳萧笙怎么当的员外?棋术稀松平常嘛!”

应龙在一旁看着,他心底知道,柳员外是绝赢不了麦郎的,他要是能赢的了麦郎,他就是昭和棋圣、凌棋城主了,可他唯一不能理解的是,柳员外肯定要输,是什么让他坚持着玩一上午呢?

应龙把目光移开了,他的眼神在青罗的面纱上停了一会儿,又在霏霏的风筝上停了一会儿,最后落在了柳方白的身上了,哎?柳方白那是在干嘛?练功吗?他练的是什么古怪功法,周围怎么会有那么多魔气呢?

柳方白练的正是山中枯老所传授的《十杌魔火炼》,这《十杌魔火炼》有十重境界,每练成一重就多一只金乌,等到十只金乌炼成之时,威力便如陨石坠地、泰山压顶。

柳方白刚练习的时候可谓是高歌猛进,几天便有小成,出现了第一只金乌,后来花费了几个月才出现第二只金乌,然后每天朝九晚五的苦练,直到现在,那第三只金乌呢?像是睡着了,死活都炼不出来!

他的身旁此时正飞着两只金乌,盘腿而坐双目紧闭,双手或做撑天状,或做平推状,招式古怪异常,浑身散发的魔气在背后凝聚夯实,些许有了第三只金乌的影子,可越到了这个关头,就越需要付出几倍于之前的努力,柳方白显然有些脱力,嘴里喘着粗气,额头虚汗淋漓。

应龙本来是想帮他的,可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他身上的龙气与魔气没半分关联,若是强行注入方白的身体,反而会让他前功尽弃,他就一直看着,心里也替柳方白加油鼓劲。

可那第三只黑金乌终究是没有衍生出来,那凝聚夯实的魔气躁动不安,反而爆炸了,魔气蹿腾中,一股大力将柳方白震飞了出去,应龙眼疾手快的托住他的身子,他的整个后背血肉模糊的,全是烧焦的痕迹。

他撑着一口气,苦笑道:“我终究不是练武功的材料呀?”

说完,便晕了过去。

这一声爆炸把所有人惊动过来,柳萧笙踢翻了金棋盘,慌里慌张的跑到儿子身边,一把推开应龙,将儿子抱在怀里,问:“儿子,你这是怎么了?儿子,你快醒醒啊,你可不能吓爹爹啊!”

柳方白昏迷不醒的,嘴里一直嘟囔着:“十杌魔火炼,十杌魔火炼”。

柳萧笙喊着:“什么?你说什么?”他抬起头高声喊着:“快!快去郎中!”

一群人手忙脚乱的时候,应龙却一直留心着那团魔气,在魔界待过很久,却很少见这样精纯的魔气,好像——好像只有罗睺大哥有过吧!它们不仅没有扩散消失,反而在缓慢回缩,重新聚集起来,成了一只小狗模样的黑影,犬身虎尾,两根獠牙赫赫生威,一双猩红的的眼睛机警的四处瞅着。

那只小狗伏着身子悄悄的靠近这一伙人,它的眼神直勾勾的盯着柳员外,一只尾巴焦躁的左右摆,然后猛地扑了过去。

柳员外的双掌按着柳方白的胸口,绵薄气息为他护住心脉,还没留意到周围的变化,恍然一道寒气扑面,一只黑犬便扑了上来,獠牙喷张,气势煞人,可若是扯开手掌回击,儿子的命怎么能保得住?

柳员外也不多想,缓缓闭上了眼睛,他已决心救下儿子的性命,自己一大半年纪,女儿也寻回来了,活的也活够了,现在死了也不枉,可偏偏有人不遂他的心愿,那锯齿剑砍在犬背上,应龙一脚便将黑犬踢出老远,黑犬一个翻身,四脚着地,嘴里呼呼喝喝的示威。

应龙前扑过去,几剑就将黑犬刺死了,黑犬扯着嗓子,嘶哑的喊出一声模棱两可的声音:“梼——杌”。

章节目录 西凡的苦恼(上) 人界的莫语声元帅最近有一件烦心事,他头疼的老毛病又犯了。

这个毛病可是由来已久,什么灵丹妙药都治不好,但只要一听到魔界有什么新的动向,这毛病立刻就无影无踪,而且全身焕发一种神清气爽、跃跃欲试的状态,只要那战场上的擂鼓声一响,身上什么病痛都没了,甚至能扛着九楞镔铁棒冲上战场。

可最近魔族半点动静都没,这就很气人,莫语声每天的脑袋上顶着一个冰袋,病恹恹的躺在床上,他的对手是罗睺,是那个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罗睺,和这个对手博弈时,那可是半点都马虎不得,需要提着十二分的小心呢!

罗睺一统魔界之后,魔族显然难对付得多了,以前,人界每日都能与魔族斗的难解难分,可自从罗睺做上魔祖,魔族更多的时候是在静悄悄的蛰伏,但只要一冒出来,就绝对是天大的祸事。

俗话说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敌人一直躲在暗处,时不时跳出来,要么捅你一刀,要么给你一闷棍,你不怕?你不提心吊胆?你睡觉的时候敢全闭着眼?上一次等了小半年,罗睺率领几万魔兵捕杀饕餮,还在皇城外设下三王伏兵,若不是烟浸溪和西凡营救及时,他莫语声坟头上的草都多来高了。

人军便是怀着一种矛盾的心情筹备战争的,既希望战争快些来,又不希望来的太快,魔兵不要那么突如其来、一惊一乍的冒出来,最好是通过那种两军对垒,真刀真枪的厮杀来决一胜负,可魔祖罗睺以诈计天地闻名,在他和你认真较量时,你已经被他偷摸摸的捅了不知多少刀了。

现在唯一能聊以**的就是征讨魔冢了,西凡已经是步兵统帅,他总是习惯一个人,他身上的那种果决冷酷的军人气质,像一只独来独往的狼,从这方面来看,他比应龙更接近一个统帅了。

有哨兵来报,人界东南有一个十万人的魔冢,这是大事,按理说应该上报莫语声的,可西凡是怎么做的呢?他只是摆摆手,他说:“闲的骨头都要散了架,我去吧!”

那哨兵就问:“不报告元帅吗?”

西凡:“我去报告,你下去吧!”

那哨兵跑出军帐,西凡拿起赤瞳剑细细端详半响,然后站起身走出了军帐,他才不会去报告什么元帅呢?就算是报告了元帅,莫语声也只是摆摆手,说一句不轻不重的话:

“你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你看着办吧!”

他的想法就简单粗暴得多了,赤瞳剑不是在手里吗?把那十万人的魔冢杀个干净不就行了,简单粗暴,行之有效啊!

“血驭——浴血征程!”

“血驭——无影踪!”

身上血气攒涌,殷红色的铠甲浮现而出,胸口是一只瑞麟兽头,身后的披袍迎风而舞,他的步子很快很急,像一阵风。

灰蒙蒙的天空有雪在飘,这算是那十万魔冢的葬礼吧,西凡的脸像是死湖的水,看不到一丝一毫的表情,那双眼睛依然是锐利的,那是一双被死亡和鲜血浸润的麻木的眼睛,它都快要忘了,军人的职责是守护,而不是杀戮。

十万魔冢和二十万魔冢没什么分别,只是数字不同而已,赤瞳剑多劈多砍几次就能扯平。

魔冢阴森的没有日光,天上挂着一轮猩红色的月亮,雪花如鲜血一般飘飘洒洒,这雪花很冷,落在人身上也不知道融化,西凡踏步而行,一脚踢开魔冢的寨门,那魔族哨兵还没来得及喊一句话,便被一阵剑锋砍成了血沫。

杀戮是可以上瘾的,手起刀落,血抹横飞,一个完完整整的兽兵一瞬间变成几快,西凡狰狞的笑着,他跃入空中:

“猩月赤瞳——苍穹霸斩!”

剑锋劈下,整个魔冢都跟着颤抖,就和割麦子一样,刀锋所掠,人群齐齐少了一截,鲜血如潮水一般喷了几米高,他看到远处一名德高望重的兽兵头儿,看到那个黑紫色的异界门,他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得到的话:

“谁都跑不了!”

赤瞳剑被他狠狠一掷,正巧插在异界门上,异界门便如镜子一般碎了,一道猩红的血气透过人群,他用一只手接住了赤瞳剑,另一只手扼住兽兵头的脖子上,兽兵头儿要说什么,他喊着:

“魔族——”

这句话听得耳朵起茧,西凡没等他说完,手掌一用力,那颗头便拽了下来。

章节目录 西凡的苦恼(下) 西凡走在血气弥漫的战场上,十万兽兵的覆灭,其实花不了多长时间,他左边看看,右边悄悄,若是还有奄奄一息的兽兵,他会毫不犹豫的补上一刀,尸体铺了一地,鲜血如小溪一般欢快的流淌。

也不知走了多久,他看到,一个背影,一个孤零零的魔女的背影。

若是平时,他手起刀落,一道缘分也就了结了,可这次他没有,他在雪地里站了很久,都没有动一丝杀人的念头。

那是一个惹人生怜的背影,像是路旁被风吹倒的小花,你会萌发一种保护它的愿望,赤瞳剑散去了,西凡想了起来,自己也曾为了守护什么而拼了性命,他的眼里有了泪水,他想着: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幅暴君的模样,简直是蛮夷和野兽了!

双方都在等,魔女先说话了:“你怎么还不杀我?”

这句话唐突了,一开始便提到死,两人的对话就有些进行不下去,西凡愣了半响,他说:“我今天只杀十万人,你正好是十万零一,你运气好,你可以走了”。

魔女笑了,她说:“屠夫也会懂仁慈吗?”

这句话戳中了痛处,西凡生了气,他走到魔女面前,他看到魔女在种一棵花,她的手将花根周围的泥土压实,还为花儿浇了水,她气定神闲的,将生与死都置之度外了!

在西凡看来,这是嘲笑,她可以不在自己面前卑躬屈膝,也不用祈求自己饶她一命,但她不能这么旁若无人的种一棵花,他喊着:“你没听到我说的话吗?你可以走了!”

魔女:“我不走!这朵花还没开呢!”

西凡暴跳如雷,他咬着牙,喘气粗气,他喊着:“你不要命了吗?”

魔女轻悠悠的说:“不要了罢”。

西凡一脚下去,那花连同泥土陷下去一个脚印,他的脚下有绿色的汁浆,像是血一般流了出来。

魔女没有阻止,也没有哭天抢地的喊,她只是流着泪,将死掉的花尸埋葬,还立了一个小小的墓碑,她抬起头,抛给西凡以怨毒的一眼,然后掏出怀里的匕首,刺向自己的胸口。

西凡呆了,他一时慌了手脚,傻愣在原地,他喊:“你怎么这样?”他慌不择言,又喊:“谁允许你这样了!”

魔女的身体便如花朵一般痿蔫下去,她说:“魔族万古长存——”

西凡一巴掌就扇在魔女的脸上,喝道:“闭上嘴!”手迅雷不及掩耳的拔掉匕首,然后按了上去,一股绵薄的玄气涌入魔女的身体,为魔女封住了伤口。

魔女被打愣了,手按在脸上呆了半响,然后挣扎!反抗!她的拳头四处拍打,她感觉到了涌入的玄气,她知道自己是死不成了,她愤怒了,一巴掌便扇在西凡的脸上。

“啪”的一声,时间就在这一刹那静止住了,西凡没说什么,他的脸上有鲜红鲜红的掌印,那柔情似水的眼黯淡了下去,换了一副杀气腾腾的上来,他决绝的离开了,他说:“你死不了!”

魔女没有听到西凡说的话,身体涌入的那团人族玄气像是一颗焦躁不安的种子,在体内四处游荡,似乎在找一处安静的土壤生根发芽,她感觉自己被侵犯了,她没有去看西凡,她的眼神在战场上搜寻着,搜寻一种合适体面的死法。

想了半天,还是匕首好,匕首快,一刀下去,留一些血,就死了,还能趁着弥留之际喊一句:“魔族万古长存,魔界永世不灭”呢!就这么决定了,可是匕首呢?刚刚的那把匕首呢?

“在这儿呢!”西凡手里握着匕首,他将匕首生生的揉碎了,不知为何,他总喜欢在魔女身边毁灭一些东西,手里血气聚集,他将赤瞳剑丢给魔女,他说:“用这个吧,更快!”

赤瞳剑有些重,魔女拿起来颤颤巍巍的,但还是准确的对准了自己的喉咙,手一用力,眼睛一闭,便瘫坐在地上。

过了半响,魔女又悠悠的醒了过来,身上的玄气更浓了,西凡又救活了她。

魔女愤恨的看着西凡,她骂着,用最怨毒的词句,可西凡什么都没说,他冷冷的指着赤瞳剑,他说:“你不是要死吗?”

魔女又拿起赤瞳剑来,可这一刀下去,面前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屠夫还会救活自己,什么时候,死都变成了奢侈的东西,她将赤瞳剑丢在一旁,她说:“我不死了!”

“现在不死,以后也不许死!”西凡说。

魔女按着肚子,体内的玄气太是汹烈精纯,她有些抵抗不住,她说:“只是现在不死!”她转过头,她问:“我死不死,和你有什么关系!”

西凡的话蛮不讲理了:“你说我是屠夫嘛,我就该有屠夫的样子,屠夫最喜欢插手别人的事了,你以后的死与活,我说了算!”

魔女愣了一下,她垂下眼,继续走。

西凡不依不饶的喊:“你体内有我的精纯玄气,我时时刻刻知道你在哪里,我说了不让你死,你就不能死,你死一次我就救活你一次,你不信就试试看!”

魔女又愣住了,眼里便有了泪,她气恼的骂道:

“你滚,你滚,谁用你这个王八蛋救了!”

男孩和女孩最忌讳就是这样纠缠不休的,就像两团泥巴纠缠在一起,若是奋力撕回原来的两半,那么男孩身体里有了女孩,女孩身体里有了男孩,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那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发酵扩散,就变成了思念和依恋,爱情也是这样开始的。

西凡回到军营时,他感觉自己浑身都焕发了生机,可军营依然死气沉沉无聊的很,他以后最常做的事,就是去感应那团玄气,监督着魔女是否还活着。

而魔女在分别后最常做的事,便是使尽各种方法除去身上的玄气,可她试过千种万种的法子,那团玄气就和狗皮膏药一般,死皮赖脸的缠上了自己,她在与玄气抗争的过程中,偶尔会想到那个男孩。

章节目录 梼杌(一) 南方的一座小山上,曲曲折折的山路尽头,一座道观依山而建,一名勤快的道童扫着道观们前的落叶,他扫了一上午,旁边的鸟儿也叫了一上午,小道童生了气,拿起一颗石子就扔了过去,喊着:“去去去,一边叫去!”

远处来了一个身影,道童放下手中的笤帚,挡在路中央,他说:“闲云观乃清净之地,快留步快留步!”

这句话是逐客令了,按理说这个人该灰溜溜的下山去,可你瞧这人呢?有些死皮赖脸了,脚步绕开小道童,把道童的话也当了耳旁风,一边欣赏着漫山的枫叶,一边问:“小孩儿,山中枯老在这儿吗?”

那男子的手在小道童的眼前一晃,道童就有些晕了,晃悠了几下,嘟囔着:“山中枯老在闲云观,山中枯老在闲云观”,然后像是喝醉了酒,跌跌撞撞的沿着曲折山路向山下走了。

应龙看着闲云观,他要去见一见山中枯老,这次的事他和谁都没有说,孤身一人来的,他有些拿不准,这个山中枯老会不会和梼杌有什么关系。

道观内很清净,墙角是焚烧过枫叶的灰烬,灰烬便在开门的一刻飞扬起来,道馆的屋子很少,一面正屋,几面侧屋,院中有一棵树,应龙躬身一拜,喊:

“山中枯老在这儿吗?”

正屋内传来悠悠的声响:“山中才数月,世上已千年,想不到我藏在这深山道观里,也会有故人来拜访!”

应龙:“我哪有福气攀上枯老的交情,只是这一路枫叶似火,枯老就不出来走走吗?”

门就开了,枯老笑面迎人,手撑着桃木拐杖,说:“好哇好哇,就和你走走!”

两人出了道馆,并没有向山下走,而是一只向山后走。

山上的枫叶一片一片的落在路上,两人的脚步很轻,踏叶无声亦无痕,应龙的眼神落在枫叶上,心里却惴惴不安,他说:

“柳方白公子练功受伤了!”

应龙的留神着枯老的反应,他是要惺惺作态呢?还是会真情流露呢?

枯老有些震惊了,他说:“方白受伤了?一定是练功不小心吧,哎,他就是太着急太着急,万事都不能一蹴而就的嘛!”

应龙:“是练习《十杌魔火炼》是受伤的!”这句话开门见山了,有些嘟嘟逼人的气势,两人的脚步都停了下来,谁都不理会谁,空气中的火药味就很浓了。

枯老一声大笑,爽快的承认了:“对,是我教他的!”

应龙:“那您就是梼杌?”

枯老:“还是叫我枯老吧,都好久没人叫我这个名字了,听起来倒像是在叫别人!”他的身上白袍翻腾,手里的桃木拐杖戳着地,地面随着这一根拐杖一颤又一颤。

应龙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了,他愣在原地,呆呆的看着这个鹤发童颜的老人,半天憋出了一句话:“罗睺大哥找您!”

“我知道”

“那——”

“我不会去!”

这句话斩钉截铁的说出来,应龙手按着了剑退开几步,心里七上八下的,他有些拿不准,自己和梼杌的实力差着多少,会不会连逃命的机会都没?他心里暗暗骂着自己,不该这么冒冒失失的嘛,总也该先报告给罗睺大哥的呀,让大哥做决断呀!

枯老又继续走开了,他撂下一句话:“怎么?知道我是梼杌,便怕了吗?不敢跟我走了?”

应龙有种骑虎难下的感觉,他壮着胆子喊道:“不就是个死吗?”

二人又走了起来,到了闲云山的腹地,枯老一面走一面说:“在很早很早的时候,在我还是四魔将的时候,吼神就说过,我们四魔将的魔气同出一源,是有融合的可能的,但谁都没做成过,谁也不知道融合之后会怎样?这种赌博似的融合我不喜欢,只有罗睺这钟野心勃勃,不顾一切的的人才愿意做!”

应龙懂了,他点点头,他说:“或许——或许可以呢?”

枯老:“或许?那如果不可能呢?这种东西说不准,如果我们融合之后,还是斗不过少昊和伏羲呢?为什么非要赌这一次?难道我就不能好好的做一个山中枯老,非要蹚这浑水吗?”

应龙:“那我将枯老的意思转告给大哥,让他打消这个念头!”

枯老笑了,他一瞬间就变了一副中年人的模样,身上魔气喷张,白袍也变成了紧身的软甲,他的脸看起来文文弱弱的,手指微微张开,九只金乌便飞了出来,在他周身飞旋不止,他说:“小子,你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那些,因为你马上就是个死人了,死人是最能守住秘密的!”

应龙拔出锯齿剑挡在胸前,一副拼命的模样,但心底是发虚的,上古四魔将哎!是五老伯那个级别的,跑是一定跑不了了,拼也拼不过,不会真的只有死路一条吧,他正踌躇的时候,枯老又说话了,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教柳家公子功夫吗?还把我的看家本领《十杌魔火炼》传授给他,小子,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梼杌仰头看着飞旋的金乌,他问:“你数数这金乌,一共有几只啊?”

“九只!”

梼杌的脸上涌起一丝惆怅,他说:“为什么不可以是十只呢?”

应龙就呆呆的问了一句:“为什么?”

梼杌:“你说,要是吸收了柳员外的毕生功力,我会不会达到‘十杌’境界?你想想,多好的事,通过他儿子,吸收了柳萧笙,可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成功吗?”

应龙问:“为什么?”

梼杌雷霆暴怒,手戳着应龙吼着:“因为你!你以为柳方白的‘三杌爆裂’是走火入魔,错了错了,他只是一个凡人,‘三杌’已经是极限,在强练下去必然会出现‘三杌爆裂’,可你呢?是你拦住了我的觅法黑犬,好小子,今天你活该落在我手里,你死了之后有这漫山枫叶作伴,也不枉了”。

他双掌按着胸前,喝道:

“十杌魔火——天日炎炎!”

章节目录 梼杌(二) 那九只金乌奋力啼鸣,张开双翅,灼灼的热量便如洪水一般涌向地面,漫山的草木瞬间枯焦自燃,浓烟冉冉升起。

“龙皇百道——战皇金甲!”

应龙身披战皇金甲,从浓烟中踏步而出,他的眼睛里闪着金光,锯齿剑指着梼杌,喝道:“龙皇百道?幻——擎天一置!”

应龙舞个剑花,剑身附上金光,而后凌空一刺,金光能量激射而出,梼杌若有所思的看着这招,竟然忘了躲避。

一只金乌徐徐飞来,正好截住了这一招,另外两只金乌抵住锯齿剑身,剩下六只轮番攻来,一时嘈杂的鸟鸣不断,应龙左躲右闪,忽而上窜,忽而下跃,还是被一只金乌撞住胸口,松脱了锯齿剑,身子贴地飞出,连续撞断几颗大枫树才停下。

梼杌回过神来,他说:“小子,你还会《龙皇百道功》?你还叫罗睺大哥?我竟然猜不出你是什么来路!”他双手盘在胸前,九只金乌悬在应龙身边,只待他一声令下,立时就能要了应龙的性命。

应龙托着树干,那一只金乌撞的力道极大,前胸的金甲被震毁大半,金色的龙血封住了伤口,他跌跌撞撞的站了起来,拼尽气力喊:“你记着:我叫应龙”。

梼杌笑了,笑声轻蔑刺耳,他喊着:“我记着一个死人干嘛?哎呦呦,现在的龙族也这么没落了吗?堂堂龙战皇,也变的这样不堪一击!哎呀,怪不得要投靠魔界呢!哈哈哈——哈哈哈——”

应龙的头垂了下去,又扬了起来,那金色的眼睛透出锐利的光,他倔强的挺直了胸膛,他吼着:“你闭嘴,龙族没有投靠魔界!”

梼杌狂笑不止,他拿起应龙的锯齿剑来,手指敲了瞧,一声声清脆的声响里,他笑的就更狂妄了:“这——这也称的上剑吗?来,我替你了结了它吧!”

他的手攥住剑锋,锯齿剑燃起一层黑色的火焰,剑身在这黑色的火光里挣扎着,颤抖着,一滴一滴的融化的铁汁从指缝间溢出,慢吞吞的滴在地面上,凝结成一坨黑乎乎的铁块。

应龙感觉自己就像那融化的铁汁,一滴一滴的消失不见了,他锤着沙土,挣扎的爬了起来,近乎于疯狂的呐喊:“你放开我的剑,我和你拼了!我和你拼了!”

梼杌什么不理会,他沉浸在融化锯齿剑的快乐里,他一边笑,一边拼命攥,铁汁拼命流,魔火蹿腾中,锯齿剑已经融化了大半,一抹精纯的白气悄无声息的飘了出来,钻进应龙脖子间的玉坠里。

应龙呐喊着,疯狂着,扯住一只金乌的翅膀,张口就咬了下去,牙齿就像是咬在灼热的火炭上,嘴边的金乌奋力挣扎逃脱,余下的八只齐齐来救,对着应龙又撞又啄,又扑又打,战皇金甲有些支持不住,碎处越来越多,钻心的痛楚一阵一阵的涌了上来。

应龙把全身的力气用在牙齿上,两排牙齿就是两排最锋利的刀,身上越痛,他便咬的更紧,嘴唇被烤焦,牙齿被熏黑,可他就是不松开,一个念头支撑着他: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一把锯齿剑融化成一个大铁坨,梼杌一脚将铁坨踢了过去,笑着说:“小子,看看你的剑,现在这样子多好了!”

应龙看着那个大铁坨,这可是曾经的锯齿剑啊,是北海城师父拼了性命夺来的锯齿剑,剑客连自己的剑都保护不了,就是打遍天下无敌手,又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呢?一股抽筋拔骨的痛苦涌了上来,应龙眼里滚着泪水,还没落下就蒸发了,只留下两道黑乎乎的泪痕。

应龙拼了命的一咬,竟然把金乌翅膀上的筋骨撕断了,那只金乌扇着翅膀,颤颤巍巍的落了下去,长颈和翅膀贴在地上,在一声声的哀鸣里便断了气。

应龙嘴里衔满羽毛,他的眼睛愤恨的搜寻,他还要咬死一只,再咬死一只才算赚,这条命才算死的值。

剩下的八只金乌落在尸体旁,各各收拢翅膀,面露哀色,它们的哀鸣凝聚成一首没有旋律的哀乐,缓慢流转着,飘扬着。

应龙浑身是血,虎入羊群一般飞扑了过去,手里抓着一只金乌的腿,张口就咬断了,那金乌哀鸣一声,短腿流着血,徐徐飞远了。

梼杌反应过来时,九只金乌死一只伤一只,这些金乌熔炼着实不易,死掉一只如同损失了二十年的功力,他气的暴跳如雷,一巴掌结结实实的打在应龙脸上,吼着:“小子,你疯了吗?”

应龙浑身血肉模糊的,哪里还能瞧出人样,那张黑乎乎的脸只能分辨出眼睛来,他的嘴边有血有羽毛,他还在笑,他笑着说:“对,我是疯了!”

梼杌指着应龙吼着:“好!我送你去黄泉冥海疯!那儿有那么多鬼魂陪着你疯,老子是奉陪不了你了!”

应龙眼疾嘴快的,一只手就咬住了梼杌的手指,他的一口白牙使的比剑还要好还要狠。

梼杌呆住了,痛如同闪电一样镇住了他全身,十指连心啊,他疼的鬼哭狼嚎,疼的哭天抢地,疼的无地自容,他可是魔族四魔将,任何时候都该要讲究体面,可现在却什么都顾不上了,疼啊!苦啊!嚎啊!

应龙便把全身的怨恨用在牙齿上了,铡刀一般的牙齿,就是铁块都能咬断了,可手指终究是手指,它不是铁块啊,梼杌拼命挣扎,伸着拳头砸着应龙脸上,砸着应龙胸口,砸着应龙肚子,应龙都默默的忍下,他意识都有些模糊,晃晃悠悠的和死了一般。

梼杌拳头上魔火飞腾,喝道:“魔?凶兽——封焰掌!”

他一掌打在应龙胸口上,好似泥牛入海一般没了动静,梼杌呆住了,他就又补了一掌,还是没动静,他就再扑一掌。

就这么打出十几掌去,奇怪了!每次的力道都消失的无影无踪,胸前的金甲却被打的稀碎,漏出一只晶莹的玉坠来。

玉坠摇晃了几次,然后就碎了——

章节目录 梼杌(三) 天空严丝合缝的铺满了乌云,像是一张墨迹斑斑的宣纸,怵然响起几声炸雷,游龙一般的躲在乌云里。

玉坠的龙气飘出,凝聚成一道蛟龙,蛟龙盘旋在空中,龙鳞喷张,龙须飘扬,一声震耳欲聋的呼啸里,不可一世的派头就从爆发了出来,然后蛟龙打了一个又粗又长的哈欠,先看看应龙,再看看梼杌,愣住了!

应龙发现玉坠碎掉的时候,他是兴奋的,是一种大难即将不死的兴奋,都多少年了,你他妈终于是出来了,可出来的怎么是一只蛟龙,不是陨星剑?还有,这只蛟龙呆头呆脑的,愣在那儿干什么呀!你快帮我呀!

可他不能说话,他嘴里还咬着梼杌的手指呢,他就“哼哼唧唧”,摇头晃脑的把自己需要帮忙的意思表示了出来。

这一来就把蛟龙搞得更懵了,一个男人咬着另一个男人的手指,还哼唧?还忸怩?玉坠里睡了多少年,果真世风日下吗?搞不懂搞不懂!

梼杌一直不敢说话,凭空冒出来的这样一只蛟龙,虽然搞不清他的来历和底细,但好说歹说是龙族啊,会不会帮应龙不好说,但绝不会来帮自己!

蛟龙先开口了,客客气气的问一句:

“打扰一下,你们知道龙狙在哪儿吗?我着急找他!”

应龙就点头,一个劲的点头,他每点一头,嘴里的手指就扯动一下,梼杌就疼的哼唧一下。

蛟龙看着应龙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他就问:“你知道吗?那你快告诉我!快告诉我!”

应龙的眼神愤恨的瞥着梼杌,意思很明显了。

蛟龙或许是理解错了,腼腆的搓着龙爪,脸也红了,他说:“对,你们先忙,我不打扰不打扰,我转过头去可以吗?不过你们快点,我真的着急,帮帮忙!”

应龙有点哭笑不得了,梼杌就抢着开了口,他强压着痛楚,模样热情得像是招呼朋友,他说:“在北边呢!你一直往北走,就能找到龙狙了”。

蛟龙欣喜的飞腾起来,他大口大口的笑着:“我这就去找他,这个人,粗心的很,把我丢下几十年不管,哎!哎!哎!”他还不忘对着两人道一声谢,他的道谢也有告诫的意思,他说:“以前我也见龙狙和女子这样做过,不过他从来不和男的,怎么说呢?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吧!朋友,多多保重!”

应龙:“他骗你呢!我知道龙狙在哪?龙狙是我父亲!”

梼杌趁机抽出了手指,指头的末端倒挂下来,被几根尚未断掉的经络挂着,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本来疼了那么久,手指都有些麻木了,现在一看到断指,揪心了!心愈发痛起来了,龙族的战斗力没领教到,但这咬合力是着实惊人呀!

他怨毒的望了应龙一眼,应龙浑身脏的如煤球一样,他正和蛟龙交谈着呢!

蛟龙:“你说他失踪了?三十年没回龙域?哎,这个人,粗心啊粗心,是不是连回龙域的路都记错了,你说你就是龙战皇,不不不,别闹,我找的是龙战皇,不是黑煤球!”

应龙看了自己一眼,战皇金甲早已残破不全,哪里还有那种不可一世的气概了,他撅着嘴,他说:“我告诉你,三界只有我知道父亲的下落,你不帮我吗?等我被梼杌杀了,父亲的下落就谁都不知道了!你就是在三界找上千年万年,也休想见到父亲!”

蛟龙发了半天愣,自己昏睡多年,这三界发生多少变化还真不好说,要从茫茫人海里找出龙狙来,这和海底捞针也没什么分别,面前这黑煤球自称是龙狙的儿子,能帮自己的忙,事情总归是有了苗头,这么一想就想通了,他问:“那我怎么帮你?”

应龙:“你把陨星剑给我,然后我活劈了他去!”

梼杌一时慌了神,陨星剑?就是葬魂原之战时苍龙守拿着的那把剑?还要活劈了自己,天啊天啊,怎么在这儿碰到这样难缠的对手,龙战皇!陨星剑!凑到齐齐整整的,难道我梼杌一世英名,最后就要死在这穷山沟里?这么一想,心底发虚,脚步打晃,时而后挪一步,时而后挪两步。

蛟龙说话了:“我就是陨星剑!”

这句话奇怪了,什么你就是陨星剑,你是哪门子陨星剑,你顶多算是个陨星鞭,拽着你尾巴当鞭子使?应龙试探着伸出手,说:“那你快变成陨星剑到我手里来,等我活劈了梼杌,咱们一起找父亲龙狙,那时我再把你还给他!”

蛟龙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理儿,他叹了一句:“好吧”,然后身体碎成一团精纯龙气,落在应龙手里。

应龙刚握到剑柄,好嘛!扬眉吐气的时候到了,君子报仇,说什么十年不晚?放屁!君子报仇,多等一分钟都不行,他挥着锯齿剑,咋咋呼呼的疯劲儿就窜上头了,像戏台上的戏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嚎一嗓子亮个相!

“呀!”

这一嗓子就把梼杌干懵了,他摇着手徐徐撤退,谄媚道:“误会!误会!”

应龙:“放你娘的屁!”

梼杌也不生气,态度很谦恭,他说:“罗睺不是找我嘛,我还得抓紧去一趟呢!等我处理完那边的事了再来陪您,那时候是喝酒还是喝茶,都是您说了算,那——那我就不奉陪了!”

应龙:“你别想跑!”手持陨星剑就刺向梼杌的面门,梼杌慌张伏下身子,应龙刺梼杌的下盘,梼杌慌张的蹦跳起来,像是马戏团训练有素的猴子,这一来局势就逆转了,场面也滑稽了!

梼杌越想越气,越想越气,自己的手指还伤了呢!怎么着也是自己吃亏吧,你个小鬼得意什么,要不是陨星剑,一掌就拍死你个王八蛋的!哎,这陨星剑怎么和苍龙守手里的不一样?记得苍龙守手里的是深紫色的,应龙握着的,怎么是青色的?一副乳臭未干的青色。

梼杌一边躲一边想:“要不拼一次?”

章节目录 梼杌(四) 梼杌也是被逼的无奈了,死马当活马医,总得还一招试试看,喝道:

“魔?四凶——九杌葬!”

那八只金乌,连同梼杌刚提炼出的一只,带着滚烫无比的燥热,齐齐向应龙砸去,应龙的脸被逼的通红,浑身气血翻腾,好在他有陨星剑撑腰,这龙族秘宝可不是吹出来的,他旋即舞了一个剑花,剑风肆意里,喊道:

“龙皇百道?蛟——影绰疾锋!”

这陨星剑快如闪电的一刺,剑锋刚一碰这九乌合力,应龙感觉剑上传来一股大力,半个身子险些被撕烂了,胸口气闷难当,血喷出二尺有余。

梼杌呆住了,自己是抱着必输的心态还招的,这是怎么?还打吐血了?幸福来的太突然,自己先吓了一跳。

应龙也呆住了,跌跌撞撞的摔在地上,举起手里的陨星剑,这不是龙族秘宝,劈天断地陨星剑吗?怎么这样不顶事啊。

这一来,双方交了底,场面又逆转过来。

梼杌的腰板挺起来,胸膛鼓起来,浑身腾起一种翻身农奴把歌唱的轻松豪迈,他喊着:“小子,好啊好啊,玩了半天,原来是捉弄我呢!”

应龙笑着打哈哈:“你不是找罗睺大哥有事吗?他在万疆界呢!快去吧快去吧,不要让大哥等急了”。

梼杌伸了个懒腰,打个哈欠,他说:“刚刚是想去的,现在这懒劲一上来,你说奇怪不奇怪,就不想去了,哎!就不想去了,非要去万疆界杀人吗?在这穷山沟就不能杀人了”。

应龙:“还是去一趟好的,罗睺大哥派了你们多人找您,您不去一趟就太不说不过了!小书生不是常说嘛,来而不往非礼也!”

两个从没读过书的人把话扯到了“来而不往非礼也”,也实在是山穷水尽无话可说了!应龙虽然能说出来,但这是小书生的话,他哪里知道是什么意思!梼杌虽然听到了,可他就更不懂了,但这话总给人博大精深的错觉,两个都不能说自己不知道,得装出一副大智若愚的模样。

梼杌说:“这句话说得有道理!”

应龙附和着:“对啊对啊”

梼杌发了狠,吼道:“你少给我贫嘴,把我的手指咬成这样,你以为我忘了?念在你还是个读书人,就给你个痛快的死法!魔?四凶——杌诛耙!”

他手里魔气翻腾,杌诛耙赫然而出,在空中舞过一个半圆,平地掀起一阵狂风,气势慑人的砸过去。

应龙也想举剑相抗,可半个手臂麻软难当,挣扎了几次,眼看耙钉就要戳到自己眼前,却被两把银光长剑在半空截住了,定睛一看,是星皓和星辰两位伯伯!

也多亏应龙贫嘴,要不然拖不到龙族五老星赶来。

场面就又逆转过来——

梼杌手里的杌诛耙,收回来不是,端着更不是,斜眼一瞟,狡猾的笑了,他说:“这不是龙族五战将嘛,啊呀呀,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打自家人!你看看我,怎么能对自己人出手呢!”

星海拍着梼杌的肩膀,她脸上的神情复杂多了,但总归是生了气,生气不还不是那么明显,她要笑着,笑着说:“多少年不见,咱们就成自家人了?呦呦呦,都炼到九只金乌了,功力进步非凡呀!怪不得敢端着你这烂耙子对着我们的龙战皇呢!”

梼杌忙收回杌诛耙,摆出一副奴才样,弯着腰大气也不敢喘,他说:“闹着玩,闹着玩!”

星海看着应龙灰头土脸的模样,心疼得掉了泪,剑“刺啦”一声就拔了出来,把梼杌吓得躲在一旁,双手狂摇,他说:“真是闹着玩,真是闹着玩呢!看看,你怎么还当了真,咱们也是从四界攻伐战一起走过来的老冤家了,你还能不信我吗?”

星海老是老了,到底还是脾气火爆,也不和梼杌耍嘴皮子功夫,冷眼一瞪,一脚便把梼杌踢翻了,其他四人也不敢拦,在应龙身旁围了一圈,盘腿而坐,为应龙运功疗伤。

梼杌这边死命呼叫:“喂,怎么还打人?都说了是误会,喂,别打脸!”

星皓粗声喝道:“闭上嘴!”

梼杌终究是惹不起龙族五老星的,只有四魔将合力才能与这五人较量一番,可自己孤身一人,就让星海打吧,疼是疼点,命或许能保住呢!今天也真是倒霉,跌宕起伏的,一会儿扬眉吐气,一会卑躬屈膝,到了现在,还被星海这样打,这女的也真是,年轻时候就是这脾气,老了好歹注意一些嘛,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怎么能乱打人呢?你把我送官府也成啊!

这到底是老熟人,熟车熟路的,一个踢的狠,一个躲的稳,折腾了半响,星海的气也撒了,梼杌也没挨多少打。

梼杌站起身,浑身乱蓬蓬的,但也不敢贸然收拾,这个时候模样惨一些的好,他点头哈腰的,他说:“那我就先走了,你看看这事闹的,我还要去找罗睺呢,他找了我那么多天,我不去一趟实在说不过去,还是应龙那句话说的漂亮,来而不往非礼也,读书人就是不一样,人长得清秀不说,话还漂亮!”

星海就笑了,风韵十足的一笑,风就吹起来了,南国的暖风撩起她的白发,她像一只脱水的百合花。

梼杌:“四界攻伐战咱们是见面就打的死对头,早知道是那样一个结果,做朋友多好了,苍龙守大人战死,吼神也战死,倒是白白便宜了人界和神族,你看看少昊和伏羲做的事,也不是很好嘛!”

这句话狡猾,不知不觉的把四魔将和五老星的距离拉近了,把神族和人族都排挤了出去,星海到底是女人,被这一句话戳中了痛楚,泪滴便落了下来,摆了摆手,叹道:“你走吧!”

梼杌心里乐开了花,脸上还要装出一副依依惜别的深情,落几滴泪是最好的了,感情渲染的足足的,他就在这忧伤悲怆的气氛里说:“那我走了,你们多珍重,等我找齐那三个人,一齐去拜访龙域,过去的隔阂也都过去了,哎,真是的,白白便宜了人族和神族!”

应龙缓缓的睁开眼,他说:“你不是说懒劲上来了,不想去找少昊大哥吗?”

梼杌摊开双手,笑着:“懒劲儿也都是被惯出来的,挨了姐姐这一顿打,哪里还有懒劲儿了,浑身都精神气爽了!”

几个人都笑了,这烧焦的土地上满满的都是笑声,就不显得那么荒芜了!

章节目录 五星闯柳府(上) 应龙一身锦袍,竖冠长发,手里折扇轻摇,两个气团撞在柳府的门上,算作了两次叩门声,他身后的五老星阖眉垂首,白衣白袍,一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

门被几名仆役开到了最大限度,柳萧笙笑着迎了上来,身后跟着柳方白,青罗和麦郎,却独独没有柳霏霏,柳员外笑着拱了拱手,说:“早上起来就觉得今天有贵客要来,没想到一下来了五位,还是这等稀客,就是伏羲人皇亲自来迎接,也不过分!”

应龙手摇折扇,开门见山的问:“员外,霏霏呢?”

柳员外搔了搔头,沉思半响,嘴里嘟囔着:“霏霏,霏霏去哪了?”他拉过一旁的柳方白来,问:“霏霏呢?就说了今天有贵客要来,她呢?是不是又去哪里玩啦!”

柳方白支支吾吾的,瞟了一眼应龙和五老星才,说出的话像是排练好的一般,他说:“霏霏不在府里了!”

“元帅到!”人群后头响起一声呼喊,一声豪迈的狂笑拨开了人群,莫语声穿着便服,大步流星的走到柳萧笙面前,拱一拱手,说:“丞相,别来无恙啊!”他身后跟着西凡和烟浸溪,各各不携兵刃,身穿便装。

柳萧笙一看来了帮手,底气就足了,高声喊着:“莫元帅,我还怕自己压不住龙族五老的气场呢,有你在,我就踏实多了!”

应龙面色严峻,手里的折扇变成一团龙气,从袖口钻回身体里:“龙族今天不打架的,柳员外和莫元帅多虑了!”

柳萧笙愣住了,故意板起脸来,拉过莫语声厉声说道:

“今天来的都是朋友,怎么可能打架嘛,莫元帅,今天你我都好好盯着,谁要是敢动手,我第一个不饶,你就是第二个不饶”。

只这一句话,便把莫语声拉下了水,他苦笑着点了点头,前几日柳萧笙就一直邀他来南方游玩,他一直以军务推辞,其实就是不想掺和柳府和龙族的麻烦事,昨日人皇伏羲特意召见他,伏羲已经掐指算到其中缘由,命他从中调停,无论如何都不能和龙族大动干戈,这个命令就有些强人所难了,交不交手也不是他莫语声能说了算的。

还好他今天带足了人手,烟浸溪和西凡都是得力干将,一会儿即使打的不可开交,自己也能全身而退,就是最后闹到人皇伏羲那里,那也是他们非要打的,和自己可没什么关系!

莫语声不经意的看了应龙一眼,他从没见过这小子,但他从这一刻就牢牢记住了。

人群中传来隐隐约约的啜泣,是星海落了泪,泪在这个时候是有点冒失和危险的,可星海就是要哭,其他四人也拦不住,她一边哭一边喊着:“我就想见见我孙女,我就见她一面,她胖了还是瘦了,高了还是矮了,我非得亲眼见见才放心!”

她的泪便把所有人的心都哭软了,哭化了,奶奶想见孙女一面算不上错,应龙几次要拦,都被星皓挡住了,星皓的话很冷很果决:“让她哭,做奶奶的找不到孙女,难道还不能哭吗?”

应龙懂了,他上前一步,还是说:“柳员外,龙族今天绝不是来打架的!”

星海的哭声得到了鼓励,便愈发肝肠寸断起来,悠扬的诉着苦,一瞬间就把莫语声哭到了龙族的阵营里,莫语声凄然劝道:“奶奶想见孙女,不算错的,再说了,或许霏霏和龙域并没关系呢!那时候他们要是敢硬抢,我第一个不答应!就让见一面吧,一面而已嘛”。

柳萧笙想起来了,霏霏身上流的是金色的龙血,自己可没福气将这龙族血脉遗传给她,可相处了那么多日,霏霏哪里是自己女儿了,那分明就是自己心头上的一块肉啊,一会儿要是见了面,龙族五老星想把人带走呢?那就是在他柳萧笙心里割下一块肉带走了呀,自己要是不肯,和龙族五老打起来,这五个可是四界攻伐战走过来的人,自己穿开裆裤的时候人家就杀人了,你拿什么比?

星海的这一哭,就把所有柳府的朋友哭跑了,龙族这边簇拥了太多的人,显得气势汹汹了,总之来说,奶奶想见孙女不能算错,你说霏霏不是龙族的?那你叫出来认一认不就行了,干嘛要藏起来呢?

柳萧笙一下变成孤家寡人,他拉过儿子来,粗声喝道:“把霏霏找回来!”

柳方白没理解父亲的意思,他说:“霏霏不在府里了”。

柳霏霏勃然大怒,一脚踹在柳方白的屁股上,吼道:“那你去找啊,去找啊!”他转回头来,笑脸也不装了,模样像是要账的,他说:“里面请吧!”

青罗走到哭的颤颤巍巍的星海面前,叫了一声:“奶奶,你别哭了!”

星海:“不哭不行啊,不哭你爹爹就把我孙女藏起来了呀!”

青罗尴尬了,一时有些下不来台,她辩解着:“不是的,霏霏他真是出去玩了,两条腿长在她身上,谁也藏不住她啊!”

星海也就不哭了,她谁都不理,拉起青罗的手,说:“你说你爹爹坏不坏,他都找到亲生女儿了,还要霸占着别人家的,哎!你怎么戴着面纱呀,这——我就好奇了!”

青罗谨慎的挣脱着,脸也蹿的通红,可手已经被星海箍住了,她偷瞟着应龙,见应龙正和麦郎聊,才稍微放下心来,她说:“这面纱是要戴一辈子的!”

星海有些蛮不讲理了,她说:“哪有这样的道理,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怎么要戴着面纱呢?来,奶奶帮你把面纱取下来!”

青罗一下子慌张起来,面容还是镇定的,她说:“若是我摘下这面纱,我只有自刎而死了!”她转头看了星海一眼,在那一瞬间,她的瞳孔是星形的,这是一招幻术!

星海就笑了,她不躲不避,幻术在她身上变成了可有可无的一阵风,他淡淡的说:“今天你可得好好守着奶奶,要是敢动逃跑的心思,你脸上这面纱就绝对保不住了,要是你爹爹不把我孙女交出来,你就得跟我回龙域!你虽然没我孙女漂亮,也没我孙女乖巧,可谁让你是柳萧笙的女儿,我也只能做亏本买卖了!”

章节目录 五老闯柳府(中) 屋子里的气氛很闷,窗户开了半扇,风却还不肯进来,一张圆桌摆开,菜肴丰饶,香味扑人的口鼻,但很少有人动一筷子,酒也是很多的,但大多数人都自酌自饮。

柳员外坐在椅上,酒喝的很猛,一手拿着酒壶,一手持着酒杯,眼神落在清冽的酒水上,倒一杯,灌下去,想都不想,打个酒嗝,脸就红了,他喝酒已经到了如饥似渴的地步,喝光一壶,“啪”的一声,酒壶砸在桌上,再拿下一壶来!

谁都不说话,也没必要说话,龙族五老的手一直按在剑上,另一只手掐着酒杯,品一些酒水活动活动气血,调动调动龙气,刚有一些醉意就停了,气定神闲的端坐在椅上,偶尔看看柳萧笙,他喝的太醉了,这么醉,一会儿还能站得住脚吗?

因为预料不到一会儿后会怎样,那些酒桌上的客套和闲话也没必要说了罢。

最难受的就是莫语声了,这气氛压抑了,酒都喝得不痛快,他爽朗的笑一声,说:“一会儿就是要打起来,也得吃些东西补一补力气呀,”他身先士卒的夹了一筷子,一边吃一边看,有人看他,但还是没人动筷子,莫语声生了气,不动声色的生了气,都饿死你们吧,我好歹也得吃个半饱,一会儿你们打吧,打出血来也是活该!打出命来也是活该!

他的话还是有人听进去了,柳萧笙抓起一只鸡来,拼命的咬,拼命的啃,嘟囔着:“对,要有力气!要有力气!”

应龙看着这一桌人,陨星剑在他手里,战皇金甲在他身上,他名副其实的是龙战皇了,可他的那句“龙族不是来打架的”还是白说了,龙族五老星的资历摆在那儿呢,何况是来抢婉儿,不要说是应龙了,就是苍龙守复活了,说出的话也不顶事,该打还是得打,柳萧笙不愿意吗?打到你愿意!

就是在气氛沉闷到了顶点的时候,柳霏霏闯进来了,像一只乱飞乱撞的鸟,将屋外鲜活的空气也一齐带进来了,她刚放完风筝,身上充斥着无穷无尽的活力,跑着跳着,就差飞起来了。

她跑到柳萧笙身边,一下子就钻到怀里去了,只探出个头来,笑着喊:“你们怎么不吃呢?有那么多的菜,你们怎么只喝酒呢?”

这个问题刁钻了,没人能回答上来,有些人的眼神抬起来,有些人的眼神落下去,柳萧笙抱紧了女儿,他通红的脸,喉咙处很响,像是野兽低沉的吼:“霏霏是我闺女,谁都抢不走!”

星海也不着急,拉着身旁青罗的手,轻声问:“想到龙域玩吗?”

柳萧笙瞪圆了眼睛,姜还是老的辣,星海这块老姜着实辣了点,自己到底是没想全,他锤着桌子吼:“青罗是我女儿,霏霏也是我女儿,都是我女儿!”

星海轻声轻气的说:“你丢了一个女儿,能找回两个来,难道我星海丢了一个孙女,就不能找回两个吗?”

柳萧笙怒不可揭,吼道:“还吃个屁啊!”,他一把掀翻了桌子,屋子里下起雨来,一场食物的雨,纷纷扬扬的,噼里啪啦的!

人群分开两边,终究是撕破脸了,龙族五老星和应龙一边,柳萧笙父子和莫语声一边,两边都顾及了体面,总归是来讨论事情,又不是来打架的,这桌子一掀,气氛紧张了,可紧张是紧张,也不一定要打架嘛!

莫语声站出来,和和气气的,他说:“你看看你们,当真了吧,好好的一桌子菜洒了一地,不像话了吧,还有五老,你们的手怎么全在剑上?不打架不打架,这位小兄弟不是说过的吗?霏霏,你过来,叔叔保护着你!”

柳萧笙抱紧霏霏,看着莫语声,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

莫语声笑了:“事情还能谈得嘛,我看啊,你们把霏霏和青罗都给我,我谁都不偏袒,两位姑娘也是多大的人了,她们也有自己的主意嘛!再说了,霏霏怎么成了龙族的了,总得把事情弄清楚呀!”

星皓:“这个主意好,柳员外,您觉得怎样呢?我们又不是蛮不讲理!”

柳萧笙谁都没理会,他半弓着身子,为柳霏霏整理着衣裳,摸着她的额头,将她的鬓发拨在耳后,笑着说:“来,霏霏,再叫我一声爹爹!”

柳霏霏疑惑了,但还是顺从的喊了一声:“爹爹!”

柳萧笙狂笑着,他是真的高兴,为了这一声‘爹爹’,拼了命都值,你们想抢走霏霏?你们想拿走我的心头肉?好,我柳萧笙也不是吃素的,他说:“你去莫叔叔那儿待一会,没事的,没事的!”

星海在青罗的耳边低声说了几个字,然后就笑了,青罗始终低着头,脸红了一片,手按着面纱上,慢腾腾的挪到莫语声身边。

莫语声笑了,夺来夺去的,还不是为这两个姑娘,现在全在自己手上,打架的苗头也得在自己手里掐灭了,他拉着霏霏的手,指甲不经意的一划,几滴金色的龙血就滴了出来,而霏霏手上的伤口,也顷刻复原了。

场上的人都看到了,龙族五老理直气壮,血可是金色的龙血,你柳萧笙还有什么话说?你说破了天,我们也必须把人带走,这是天经地义!

莫语声问:“霏霏,你告诉叔叔,你是喜欢在白城柳府呢?还是愿意去龙域?”

柳霏霏天真的笑了,她或许以为这是个什么游戏呢,自己和青罗姐姐就是游戏的主角,主角一般怎么说话呢?主角一般都说:“无所谓呀!”

莫语声:“不!你必须得挑一个!”

柳霏霏:“去龙域干什么?我一直在柳府啊,我要留在柳府,爹爹和哥哥在这儿呢,我哪儿也不去!”

星海愣了,半响才搞懂柳霏霏说的什么,她拨开人群,跌跌撞撞的跑了过去,一下就把柳霏霏抱进了怀里。

柳萧笙急了,虎跃一步,也不多说什么,先出一招:“倒山钉——碎石掌!”

星皓白袍飞扬,抢先一步挡在星海面前,喝道:“战龙百道——破骨钉!”

两掌对在一起,平地掀起一阵狂风,手掌处气流涌动,柳萧笙借着酒劲撑了半响,还是踉踉跄跄的败下阵来,嘴角留下一滴一滴的血,他喊着:“霏霏说的,她是我女儿,你们想抢走吗?没门!没门!”

章节目录 五老闯柳府(下) 星海抱着柳霏霏,就如抓到一件珍宝似的撒不开手,脸蹭着柳霏霏的头,蹭的蹭的就先把自己的泪蹭出来了,泪珠子噼里啪啦的打湿了柳霏霏的头发。

“婉儿,我是奶奶啊!你偷跑出龙域,你知道奶奶多担心吗?以后千万不敢这样了,以后你去哪里,奶奶跟你去哪里,好不好?”

柳霏霏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抱吓呆了,也被星海的这份舔犊情深感动了,她抱着星海的脑袋,她说:“老奶奶,你怎么了?你怎么哭了?”

星海没听懂,“奶奶”和“老奶奶”可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称呼,她睁着迷蒙的泪眼,双手托住柳霏霏的下巴,她说:“婉儿,我是奶奶啊,我是奶奶啊,你不认识我吗?”她擦干了泪,就看到霏霏的一双完全陌生的眼,迷迷瞪瞪的,像是望着陌生人一样望着她。

星海愣住了也吓呆了,泪盘旋在眼底,手就渐渐松开了,她揉了揉眼,她说:“你是婉儿,是我星海的孙女,你忘了吗?”说话时他一直盯着柳霏霏,她要看出一丝躲藏或是掩饰,一丝能能证明她是婉儿的东西,可什么都没有,柳霏霏的眼睛清澈的,天真的,像开阔平坦的草原,一眼就能看到了头。

柳霏霏:“我是柳霏霏!我没有奶奶,那是我哥哥,那是我爹爹,哎?爹爹,你怎么流血了?”她挣脱开星海,绕过星皓,小小的身子挡在了柳萧笙身前,像一只斗志昂扬的小鸡,对着星皓喊着:“你怎么欺负我爹爹,你个坏人,坏人!”

她扑了过去,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概,手扯着星皓的胡子,拳头一个接一个,把星皓捶的晃晃悠悠的。

星皓:“我是星皓伯伯呀,我是星皓伯伯呀!”

柳霏霏也不管他说的什么,拳打脚踢,扯胡子拽衣服,嘴里叫嚷着:“你怎么伤我爹爹,你怎么伤我爹爹!坏人,坏人!”

星皓看着这个柳霏霏,顿时心灰意懒了起来,他大袖一挥,转身走开了,他说:“她不是婉儿!”

星海固执的说:“她是!”

星皓:“只是模样像罢了”。

星海:“那龙血呢?她身上流着的龙血呢?这也能抵赖吗?”

星皓为了难,一只手敲着另一只手,他转回头,柳霏霏已经钻回柳萧笙的怀里,柳萧笙流着泪,霏霏就为他擦,可眼里总存着泪,像是一口井,霏霏就不停的擦,擦着擦着两人都笑了,一边流泪一边笑,柳萧笙笑着吻霏霏的额头,将霏霏抱进怀里,然后惶恐将霏霏摆在眼前,嘴里嘟囔着:

“我的女儿,谁都抢不走!”

星皓的心里发了酸,大袖一挥,又转回身去,怒喝道:“她不是!她不是!我们走!”

星海不听,有些义无反顾了,她是认定柳霏霏就是婉儿,错不了的,她颤颤巍巍的走到柳萧笙面前,手张开又缩了回去,张开又缩了回去,眼里有了泪,嘴角抽动着,看着这一对父女,呆住了。

星皓领着其他三老,粗声喝道:“我们走了!”

星海没听到。

星皓的口气重了,像是铁块掉在地上一连串的爆响:“我们要走了!”

星海恍如梦醒,她转身便跟上了队伍,一回头,脚步迟疑了,再一回头,脚步就停住了,她睁着泪眼,恳求道:“我想陪陪她!”

星皓生了气,白胡子飞扬起来,他吼着:“她不是!”

星海没说什么,头垂了下去,她就是这样,认定了就是认定了,谁都拉不回来,她没说什么,却是什么都说了。

星皓的白胡子落了下去,他努了努嘴,孩子一样的笑了,他领着其他三人,一边走一边说:“有什么事就喊我们,伏羲也得给咱们面子,她是婉儿也好,不是也罢,没什么大不了,你待不下去就回龙域来!”

他们笑着,化成四道龙气窜入空中,空中的还留着他们清悠的嗓音:

“有什么事就喊我们,伏羲也得给咱们面子!”

星海笑了,将白发拨在耳后,她转回身,便看到柳萧笙一手拉着霏霏,一手拉着青罗,三人笑着看着她。

这一笑,便将恩仇泯!

三个人的笑齐齐投向星海时,星海就呆住了,别人的笑那是别人的幸福,和自己能有什么关系?她孤零零的站着,心里有不好受了。

柳萧笙将两个女儿的手塞进星皓的手里,他搔了搔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反而推着两个女儿背,说:“叫奶奶!”

青罗盈盈一拜,喊了一声:“奶奶!”

霏霏古灵精怪的,笑着问:“奶奶不是爹爹的妈妈吗?”

星海忙摆手退开,嘴里嘟囔着:“不是的,不是的!”

柳员外按着霏霏的头,他说:“你这小脑瓜子想些什么啊,让你叫奶奶就叫奶奶,以后有一个奶奶管教你,我可要放心多了”。

霏霏嘟着嘴,不高兴了,她是最讨厌别人管教的,自由自在的多好了,她抬头看着星海,她怎么哭了,眼睛也肿了,可她好漂亮呀,白色的头发一点都不显老,脸上的皱纹也少,眼睛活灵活现,像是两只游鱼,和白城里的那些长嘴婆婆大不一样,像是天上掉下来的,她就说:

“奶奶,你好漂亮,像是、像是天上下来的!”

星海就笑了,笑着将两个孙女抱在怀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然后说:“奶奶已经不是了,你俩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仙女!”

柳萧笙走开了,对着一旁的仆役吩咐着,今天晚上可要好好吃一顿,提心吊胆了一天,终于是该歇歇了。

莫语声眼看事情还算圆满,伏羲那边也能交代的过去,便借口军务繁忙现行告辞了

柳萧笙心里知道,罗睺这几天半点动静都没,军务能繁忙到什么程度,无非是想走的托词,那也就不好挽留了,他一直送出白城,路上的盘缠也为他们备足,算是这次的答谢。

西凡留了下来,他有一些心里话要和应龙说,一种匪夷所思的情绪在心底蔓延开,他发现这种心绪时,就已经逃脱不了了,那日的以后,他每日都痛苦,每日都相思!

章节目录 西凡的爱情(一) 爱情有千般万般的模样,可当爱情出现在西凡面前时,偏偏要以一种最奇怪的姿态,他的爱情建立在一种不共戴天的死仇上,就像水泥板上长出了花,太突兀也太新鲜了。

西凡苦恼了,要他攻城掠地,要他陷阵冲锋,他不怕,他浑身都是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儿他干的多了!可面对感情他是胆怯的,像一只蹒跚学步的鸡崽,试探的撑着爪子,迈一步缩回来,迈一步再缩回来,很难真正做到大步流星,因为他怕,怕自己会摔死!

他每日感应都去魔女体内的那团玄气,知道魔女还活着,他就开心,要是感应不到,他就着急,这样过了多久,慢慢的起了魔怔,心里像是存了闹钟,一到了时候,闹钟一响,整个身体就不对了,五脏六腑都要颠倒过来,不管干什么都得先停下,静下心去,感觉那团玄气,她还活着吗?当然了,她必须得活着!

这些事他只能对应龙说了,他第一句就说:“应龙,我好像恋爱了!”

应龙正喝茶呢,惊的一口水涌到了嗓子,拼了命才忍住,他看着西凡,就笑了,笑着说:“好事啊,好事啊,铁树也能开花嘛,你先说说,那女子是谁啊?”

西凡:“是一个魔女”。

应龙嘴里的茶喷了西凡一脸,他吓的跳了起来,手指着西凡,话踌躇了半天,只吼一句:

“完蛋了”。

西凡默默的把茶叶从脸上抹下去,他的心情也似跌入了谷底,他说:“感觉怪怪的,像是死过一回,又像是重新活了一遍”。

应龙吓了一跳,他的手板着兄弟的胳膊,想把这个受苦受难的兄弟解救出来,当他看到西凡的眼睛时,就知道什么都晚了,他退了几步,他着急的跺脚,他气的锤胸脯,可无济于事,做什么都晚了,他把焦急愤慨的心情融进一句很平静的话里:

“你绝不能喜欢一个魔女的”。

西凡说:“感觉怪怪的”。

应龙:“你不能喜欢一个魔女的,你好好想想,你是人界,她是魔女,不行的!不行的!”。

西凡扬起头,眼神木木的,他说:“来不及了”。

应龙愤怒了,一巴掌打在西凡的脸上,吼着:“你一定会为那个魔女而死的,你好好想想,你会死的!你懂吗?会死的!”

西凡按着脸上的掌印,他笑了,他说:“真的来不久了”。

应龙的心里响起一声炸雷,他完全呆住了,呆了半响,叹道:“带我去见她”。

西凡板着手指,他犹豫不决,犹豫的看看应龙,再犹豫的看着四周:“带你去见她?不好吧,见面了要说什么,你说还是我说,这样不好吧,多久没见她了,会不会没什么话说,我会不会又杀人,会不会——”他抬起头,本来想征求一下应龙的意见,然后他看到了应龙痛苦愤怒的眼睛,他愣住了,然后他说:

“好吧”。

两人上了路,天气很冷,两人一句话不说,天气就更冷了。

应龙看都不看西凡,他心里认定了,西凡是完蛋了,一个人族将军爱上魔女,那是迟早要完蛋的,感情这东西就是这样折磨人,沾上了就逃不了,像是毒品,你看西凡那一副吸了毒的模样,浑浑噩噩的骑在马上,嘴里念叨,偶尔还笑,他一笑,应龙就想扇他一巴掌,可他知道,扇不醒的,已经来不及了!

西凡或许还有救,他是喜欢那个魔女,可那个魔女呢?也喜欢他吗?不一定吧,只要她不喜欢西凡,就好办了,一厢情愿的那叫相思,那不叫爱情。

西凡突然惊叫一声,把身下的马都吓了一跳,他喊着:“她现在在魔冢,我就这么进去吗?我不想当着她的面再杀人了”。

应龙按着他的肩膀,他说:“没事的,我身上有魔气,我可以进去,你放心吧”。

西凡放心了,他也不问应龙身上为什么会有魔气,兴致勃勃的说了一句:“那就好”。

应龙心里就说了一句:“无可救药!”

两人来到白城外的一处魔冢,应龙问了那个魔女的长相,西凡说的天花乱坠的,比喻修辞用了一大推,应龙听不懂,魔冢那么多魔女,他也不能一个一个的领出来,他就说:“你跟我进去吧!”

这个魔冢像是营寨似的盘踞在山上,应龙喊了一句:“开门!”

木栅栏没开,哨塔上探出几个头来,问:“你是谁啊?”

应龙:“小龙王!”

魔兵头儿:“小龙王啊,了解的,您来做什么啊?”

应龙:“不做什么!”

魔兵头儿犯了难,摊开双手,犹犹豫豫的说:“这——这不好吧,这——这不好吧!”

应龙攥着拳头,愤怒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个发泄的地方,他上前一步,一拳轰碎了栅栏门,说道:“我难道不能打进去吗?”

两人闯进了魔冢,兽兵头儿哨塔上跳了下来,拱了拱手,谄媚的笑道:“小龙王啊,稀客稀客啊,魔祖那边还好吗?”

应龙本来还应该客套几句,就看着西凡失了神一般飘走了,慌忙留下一句话:“我只待一会儿,待一会儿就走”

魔族头儿也愣了,慌忙就修补栅栏门,免不了抱怨几句:“来就来嘛,拆我家门干什么?”

应龙不懂,他在万疆界待了小半年,还是不能分辨魔冢迷宫似的路,这黑曜石的屋子一模一样,可西凡却能,他走到岔口时,向来是不犹豫的,一头扎进其中一条,不管不顾的走。

绕了几个弯,就到了。

还是那个背影,孤零零的,伴着一处菜园,很小的一团,大概只够一个人吃吧。

应龙走了上去,他清了清嗓子,他想看看这个迷倒西凡的姑娘,他看到了,怎么说呢?的确是很美的一个姑娘,不同于可儿的那种美,是一种凄美,是一种哀伤的美,一种幽怨凄婉的美,真的如西凡说的:

“像是路边折倒的一朵花,你会想着扶起她来!”

章节目录 西凡的爱情(二) 西凡壮了胆子,拿出上阵杀敌的气势,气势汹汹的逼了上去,他吼着:

“喂,你打过我一巴掌,我记着的,我一辈子都记着的!”

魔女先是一愣,然后咬着嘴唇,她也骂了:“你也打过我的,我也——,呸!我不记着了,就当是被狗咬了,我呸!”

西凡吼着:“我才是被狗咬了,我呸!”

魔女:“我呸!”

西凡:“我呸!”

两人刚一见面,就像是点着了火药桶子,剑拔弩张得像是两只斗鸡,只差一个头发丝的距离就要掐架,可他们绝没有动手的念头,他们就一个劲儿的“呸!”“呸!”“呸!”

应龙立在一旁,有些糊涂了,这哪里是谈恋爱的样子,感情是一颗傲娇金贵的种子,那可不是你随随便便找一块土地就能生根发芽的,它需要阳光,需要空气,需要水,又不需要“呸呸呸!”。

他和可儿的感情是在卿卿我我,患难与共里从无到有、愈发牢固的,难道所有的感情不都该是这样吗?一想到这里,他就放心了,西凡和魔女的,这能叫爱情?这“呸”“呸”“呸”的也能叫爱情?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应龙笑了,他觉得西凡有救了。

场面有些失控,魔女拔起田地里的菜来,拼了命的扔过去,嘴里喊着“呸!”,西凡一边躲,一边“呸!”,两人都把怨气怒气宣泄在这一个“呸”字上,动作也生动起来,有了拼命的架势。

西凡猛地抬起手,喊着:“你把你的菜扔了,你以后吃什么?”他愣了半响,总觉得少说了什么,连忙补了一句:“我呸!”

魔女:“你管我吃什么?我呸!我就是饿死,去喝西北风,也要砸死你个王八蛋,我呸!”

西凡吼着:“你饿死吧,喝西北风去吧,孤零鬼!我呸!”

魔女被戳到了痛处,手里的菜掉了下去,想说什么却没说,委屈了,眼里有了泪,灰心失落的蹲在地上,双手扶在膝盖,哭了。

西凡试探着,小心翼翼的说:“你怎么不说话了,你怎么哭了,我呸!”

魔女一直哭,长发盖在肩膀上,她瘦小的身影就更显得瘦小了,哭声是一把软绵绵的刀,没几下就把西凡弄慌了手脚,西凡像是做了错事的孩子,立在魔女身旁,头垂着很低,板着手指,他说:“是我饿死,我喝西北风,我是孤零鬼,行了吧,你不要哭了,不要哭了”。

魔女还是哭,不停的哭,怎么劝都听不见去。

西凡看着这个娇弱的影子,以前自己只是不希望她死,就像是救活一只兔子,刚开始你觉得它不死就好了,看到她没死时,又希望她白白胖胖,开开心心的,人都是这样贪心的,西凡却是贪心的过了头,他想去拍一拍魔女的肩膀,可他不敢,他心里不好受,语气也像是恳求了:

“你不要哭了,都是我不好,我以后再也不那样说你了!”

魔女不哭了,她脸上全是泪,她没理西凡,一站起身便走。

西凡问:“你去哪儿?”

魔女不说。

西凡:“你去哪儿我都知道,你身上有我的血魔玄气,你跑不了!”

魔女停住了,她的肩膀耸动起来,一边跑一边喊:“我恨你!我恨你!”,泪水洋洋洒洒的飘在西凡脸上,像是雨点,冷冷的,西凡没舍得擦掉,他看着魔冢的天空,心里也不是滋味了。

应龙上去拍着他的肩膀,这时候是不适合说话的,可应龙还是说了一句:

“都是这样的”。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不对了,心里腾起一股怕,脑海里冒出个声音:“西凡真的恋爱了”

魔女跑啊跑,一直跑出了魔冢,她不是漫无目的的跑,她要去一个地方,一个可以忘掉一切的地方。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她一遍一遍的说,她一遍一遍的恨,她失足摔在地上,手臂都流了血,她想哭,可身上的血魔玄气又涌动起来,奇奇怪怪的,缠缠绵绵的,只要它一涌动,自己就会想起那个男孩,她奋力的甩着脑袋,鼓起所有的勇气,喊道:

“呸,我呸!”

可西凡的影子并没有随着这一“呸”而消失掉,相反,她每“呸”一次,脑海里也就“呸”一次,准准确确的,那是西凡的声音。

该怎么办呢?

她望着天空,她问:“该怎么办呢?”

只有一个办法,她试过太多的方法去除体内的血魔玄气,可每个方法都以失败告终,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抛却记忆,只要没了记忆,就相当于没了过去,重新活了一遍,体内的玄气再涌动,她也不会想起西凡了,她听到过一个地方,去哪儿试一试吧,或许还有救呢?

魔女重新燃起了希望,她依稀记得那个地方叫‘八十八号当铺’。

章节目录 西凡的爱情(三) 白城的一个终年见不到阳光的角落里,有一家当铺,没有牌匾,没有幌子,没有门童,门也终年闭着。

人们鬼鬼祟祟的来,忧心忡忡的来,苦痛欲绝的来,把记忆永远的封存在这里,然后笑着,迎着阳光离开,以后的以后,这里对他们会是一个特别的地方,他们只记着自己从这里走出来时,像一个呱呱坠地的孩子,一个只有未来,没有曾经的孩子。

店铺里很昏暗,只点着几根蜡烛,这儿一个那儿一个,勉强撑出一片亮光来,当铺的老板叫忘忧,一个清瘦的中年汉子,他名字叫忘忧,可他脸上永远都藏着忧愁,他总说一句话:“人是忘不了忧的,你即使把记忆封存在了这里,烦恼和忧愁也会千方百计的找上你,逃不了的!”他总是流着泪说这话,可他为什么要流泪,他自己也忘了。

忘忧看着架上满满当当的记忆晶,它们像是一颗颗心脏,跳动着,还闪着光,忘忧喜欢在那些书架间散步,一个人,沉默的,走走也看看,偶尔拿起一颗记忆晶,看一看里面存着的记忆,流几滴泪,再放回去。

门被推开了,忘忧探出个头去,这么晚了,还会有客人吗?

“有人吗?”

忘忧从木架子间走了出来,客人是一个魔女,楚楚可怜的,浑身是伤,忘忧一看就懂了,他走到柜台,翻开账本,问:“什么时候做?”

魔女:“现在”。

忘忧笑了,他是一个不怎么喜欢笑的人,可这时候的笑像是安慰,是必要的,他笑着问:“可以讲讲吗?讲讲那个男人!”

魔女埋下头,固执的说:“没有男人,一团玄气在我胸口乱窜乱逃,我收拾不了它”。

忘忧敲着桌子,厉声说:“这里只能消除记忆,你懂吗?其它的我做不了!”

魔女说:“消除记忆就行了”她似乎是怕自己不信,就又补了一句:“消除记忆就一定行了!”

忘忧不着急,他习惯这样了,每个来这里的人,都急冲冲的,恨不得把曾经的记忆丢垃圾一样丢掉,他缓缓做到摇椅上,眼睛看着屋顶的吊灯,这个吊灯是什么时候不亮的,他也忘了,想了半响,他说:

“别着急,慢慢来,你先讲你的故事,没有哪个姑娘会为一团玄气来这里的,你骗不了我,你懂吗?你骗不了我!”

魔女的眼神落寞了,像是捞不起的月亮,记忆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明明一丝分量都没,却总是这般沉重,里面承载的快乐和忧愁,真的要一起丢掉吗?也没有多少快乐的,丢掉吧,她对自己说,丢到吧。

她把故事一五一十的将了出来,故事很短,也没催人泪下的魔力,平常人的故事都是如此。

忘忧的眼睛一直看着吊灯,他说:“姑娘,你是不是喜欢那个男孩?”

魔女:“我呸!”

忘忧真的笑了,他笑着说:“三界没有哪种玄气可以像你说的那样,你那是动心的错觉,小姑娘,你喜欢上了他”。

忘忧的话很平静,像是在开玩笑,魔女却沉默了,她不信,她固执的不信,她说:

“他手上有魔族的血!”

忘忧:“姑娘,这是两码事”。

魔女:“不!这是一码事,他手上有魔族的血,我不能喜欢他,绝不能!他手上有魔族的血!”

她哽咽到哭嚎,突然萌发了一个想法,要是他不是将军呢?要是他没有杀过人呢?那会怎样?可如果那样,或许根本就没机会认识他吧。

忘忧:“这就是你来这儿的原因?可你连喜欢他都不肯承认,这可是你最后一次面对自己了,以后就什么都忘了,什么都想不起来,即使遇到他,你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心动,姑娘,你还是不愿意承认吗?”

魔女笑着也哭着,她脸上阴晴不定,她在犹豫,在抉择,最后的那句“我喜欢他”却是笑着说出来的,喜欢就该是笑着说出的,她幸福的像一朵迎风招摇的花,这就是爱情的滋味吗?

忘忧笑了,他喊着:“她说喜欢!”

魔女转回头,她就看到了应龙和西凡,两个人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魔女的脸通红通红,颤抖的问:“你们——你们都听到了吗?”

应龙哭丧着脸,他说:“没有,没有,我们刚来”。

西凡却把狂喜摆在了脸上,他说:“你说你喜欢我,我听到了,我记一辈子的,哈哈哈——哈哈哈——”他摆着得胜者的姿态,似乎太有点咄咄逼人,就放轻了口气,就转过头去,说:“哼,反正我听到了”。

魔女焦急地爬起来,求救似的拽着忘忧的手,恳求道:“快帮我!我什么记忆都不要了!”

忘忧点点头,他已经得到别人的故事,现在终结记忆对魔女最合适不过了,他按着魔女的肩膀,他说:“没事的,你忍忍,一会儿就好了!”

“你敢!”西凡怒吼一声,像一只暴怒的雄狮,手里的赤瞳剑血气翻腾,狂声吼着:“你要是敢碰她一个手指头,老子一刀就把你剁了!你要是敢为他做什么狗屁消除记忆的法术,老子——老子——”西凡太着急了,跺着脚,拼命的要想一个残忍的死法,想来想去,他就说:“你不信就试试”。

忘忧的手里盘踞了一团玄气,像是冉冉的火炬,他说:“你已经知道她喜欢你,够了!真的够了!现在是你最最幸福的时候,以后的幸福就像是走下坡路,最美的时候停止,那真是再好不过的事,我懂得,我曾和你一样,我真的懂!”他的手正要按在魔女的头上,就被西凡扼住了喉咙,一把推出老远,按在了墙壁上。

西凡吼着:“你懂你娘的屁!”

忘忧固执的笑了,他还是说:“我真的懂!”

西凡狂怒,狠狠的瞪了一眼魔女,然后拳头和膝盖便如雨点一般招呼在忘忧身上,嘴里叫嚷着:“你懂你娘的屁!”

章节目录 西凡的爱情(四) 西凡将忘忧摁进墙里,他疯狂了,眼里冒着火,清除记忆这样的事情他从没听过,也无法想象魔女没有记忆后的模样,连那一句好听的“我呸”都听不到了,她会懵懵懂懂的问自己:“你是谁啊,我们认识吗?”

一想到这儿他就恨,恨不掐死手里的这人,一声一声的怒吼着:“你不是很懂吗?”

魔女流着泪拉住西凡的胳膊,可她力气太小,她就用牙拼命的咬,西凡觉得疼,但他没有拦着,就让她咬吧,或许这样她能痛快一些呢?他淡淡的一笑,轻声说:

“你说过你喜欢我,你说过的,我要记一辈子,哈哈哈——哈哈哈——”

魔女的睫毛润湿了,水草一般的,几根倒下去,几根浮上来,她锐利的牙镶入西凡的肉里,刚开始是痛快的,后来就不是了,变成是一种莫名的心酸,她松了口瘫坐在地上,她抱住了自己,眼睛一直落在鞋尖尖上。

当爱情从“我呸”变成“我喜欢你”时,就一切都变了,就像一场争斗分出了高下,有人输,也有人赢,可爱情又不是争斗,有人输是肯定的,但不一定有人会赢。

西凡几拳就把忘忧砸成个猪头,他还觉得不爽,他要把心里害怕的那种可能完完全全的从世界上消灭掉,他就一拳比一拳猛,一拳比一拳快,他的手腕猛地被什么攥住了,是应龙,应龙说:

“我来吧!”

西凡松了手,忘忧像纸片一般从墙上滑了下来,软绵绵的、奄奄一息的,应龙忙灌输龙气救他性命,一分一秒也不能耽搁了。

西凡的手闲下来的时候,心也像是闲了下来,空荡荡没个着落,他看着魔女,却不知道能做些什么,呆坐在魔女的旁边,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西凡等着,静悄悄的等着什么。

魔女的下巴枕在膝盖上,她说:“你手上有我族人的血”

西凡:“我以后再也不乱杀人了,我发誓!”

魔女没有看他,她固执的说:“你手上有我族人的血”。

西凡沉默了,他抿着嘴唇,赤瞳剑抛入空中,在空中转了几个圈笔直的落下来,他一直看着自己的右手,心里有了一丝埋怨,好像那些魔人都是自己的右手杀的,而不是自己杀的。

剑在空中停住了,下坠之势顿减,可剑尖还是刺入了西凡的肌肤,一股鲜血冒冒失失的钻了出来,沿着手腕滑在地上。

应龙将赤瞳剑扔出老远,疑惑的吼道:“这是、这是做什么?”

西凡扬起头,模样惬意轻松,说:“玩啊”。

应龙:“有这样玩的吗?”

魔女缓缓的站起来,一句话也不留,轻飘飘的走了,刚才的事儿她都看到,她自然不希望西凡将右手砍掉,她只需要这一份心意就够了,现在呢?满意了,她有些想笑,可她为什么要离开?自己也说不上来,冥冥之中觉得自己该走了,魔冢里的菜还需要人照顾呢!

西凡着急了,他不知该说什么好,他宁愿剁了手,也说不出挽留的话,他就说:“我记一辈子的!”

魔女头也不回,她说:“我呸!”

西凡笑了,他跟了出去,他喊着:“以后你再也不准来这样的地方,再也不准有那样的想法,你听到没?”

魔女:“我呸!”

西凡又笑了,他喊着:“我知道你在哪的,我知道的,你跑不了!”

魔女:“我呸!”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的出了八十八号当铺,声音渐渐模糊了,应龙靠着门框,他说不清自己的心情,该祝福还是惋惜呢?

“哎呦”

忘忧苦叫一声,脸肿的像只猪,眼睛眯成一条缝,身子胖了一圈,脸上青的紫的,五彩斑斓的,应龙就笑他,笑弯了腰,他说:“你像一只猪”。

忘忧叹了口气,身子平铺在地上,说:“你那兄弟脾气可不好,早知道就不帮他了”。

应龙收住了笑,他说:“这时候的人都是那样,像是火药桶子,谁让你点着的,那是你活该,开这样的铺子迟早要遭天谴的”。

忘忧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苦笑着说:“都是这样吗?那我的这顿揍是非挨不可了?”

应龙也觉得理亏,忙扶起他,说:“我来帮你疗伤吧。”

他抬头看着当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木架子,就说:“走!我背你去柳府,那儿有好郎中,我只能为你灌输龙气,治标不治本,到底还是郎中管用!”

忘忧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看着店铺发愣,看着外面点点的光,碎花一般铺在门前,他好奇的问:“外面该是什么样子的?”

应龙:“你没去过外面?难道你一出生就在这间屋里?”

忘忧敲着脑袋想,他的脑袋很疼,像是有锥子在扎,他翻身站起,朝着那亮光走几步,又停住了,怅然叹道:

“我忘了”。

应龙:“你对自己也清除过记忆吗?”

忘忧:“我忘了”。

应龙:“那你还记着什么?”

忘忧:“我记着?我记着?我还记着什么?”他呢喃着转过身来,浓眉深锁着重愁,垂着眼眸,叹道:

“我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应龙叹了口气,扛起忘忧便出了店铺,说道:“别想了,先治好伤!”

忘忧在应龙肩膀上,阳光晃着他睁不开眼,他却偏要睁着眼睛看,他看到飘零的黄叶,看到枯败的杂草,看着一个一个的擦身而过的行人,他的脸上漏出孩子般天真欣喜的神情,他笑着说:

“这是秋天,我知道的,你骗不了我,我知道的”

他的手一碰黄叶,浑身都颤抖一下,然后小心翼翼的捏起叶子悬在眼前,应龙肩膀上颠簸的很,叶子挣脱了他的手,乘着风飘到地上,忘忧拼命的挣脱,一下子就摔到地上,他抓起那片黄叶,虔诚的捧在手心,他说:

“这是叶子,我知道的,你骗不了我,我知道的!”

章节目录 忘忧 应龙背着忘忧,忘忧攥着一片黄叶,手指沿着黄叶的脉络摩挲着,他偶尔也看看四周,看到陌生人的时候,他就摇着手里的叶子,说:

“你们看,叶子黄了,是秋天了”。

人们以为他是疯子,所有人能听得懂他说的什么,但这是一句没什么意义的话,忘忧又是一副痴傻的模样,人群纷纷避开,他还偏偏不依不饶了,不依不饶的喊:“秋天过后就是冬天了”。

应龙奇怪了,他问:“冬天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忘忧想了半响,叹了口气,说:“我不记得了。”然后他生了气,把嘴唇咬出了血,气愤的锤着应龙的背,嘶哑的吼道:“我怎么什么都忘了,我到底是谁?我真的叫忘忧吗?可我怎么忘不了忧呢?”

应龙不知道该安慰他什么了,他就卖力的跑,帮他治好伤才是正事,他像一匹健硕的马,沿着大路飞奔,撞开人群,直奔柳府。

八十八号当铺太过偏僻,而柳府又是白城的黄金地段,两个地方的距离倒是够应龙喝一壶的。

柳府这几日很平静,柳萧笙高兴,两个女儿都留在了府里,还认了星海做奶奶,三个女人正其乐融融在后花园玩呢,自己那日没和龙族五老星动手,最近也没什么事,他就缠着麦郎斗棋,虽然被杀的屁滚尿流,可下棋就是这么回事,输了想赢,赢了还想赢,柳员外搓着手,意气风发的,非要赢回一局来。

青罗一边操琴,一边看着星海和霏霏练剑,星海修习《雪龙百道功》大半辈子,在一把剑上花了多少心血,剑术已达纯熟之境,身上银甲赫赫,空中剑影飞腾,就像是冬日的飘雪,霏霏在一旁鼓掌吆喝,兴奋像是打了鸡血,青罗就平静多了,她的琴上出现了舒缓悠扬的曲调,她感觉柳府多了星海奶奶后,又不知多出了几分快乐呢!

就是这时候,应龙好似丧门星一般冲了进来,身上背着一个人,一面跑一面喊:“快来人,快去找郎中”。

柳员外气啊,气的要死,应龙这个王八蛋,偷偷摸摸跑了出去,回来时候大喊大叫的,搞得就和皇帝出巡一样,再看他背上,还昏着一个人,莫非是那个跟着莫语声来的、人界的步兵统领?

“要是那个步兵统领,我可真不好和莫元帅交代啊!”他放下棋子,对着麦郎说:“走,咱们去看看吧!”

应龙就像一串鞭炮,从前院噼里啪啦的响到了后院,再从后院噼里啪啦的响到了前院,柳府安静祥和的气氛就在这一串噼里啪啦的叫嚷里荡然无存了。

柳员外大喝一声:“站住了!”

应龙就站住了,他说:“忘忧晕倒了”。

柳员外生了气,趁着星海还没来,一脚便踹在了应龙屁股上,拳头空打了几拳,低声吼着:“再这样一惊一乍的,舌头给你掐断了”。

他接过背上的忘忧,先看了一遍,心里嘀咕着:“跟着莫语声的就是这小子?不是吧,模样也不像啊。”

柳萧笙看着这昏迷的少年,脸色苍白如纸,浑身肿胀如猪,手里还攥了一片叶子,他倔强的睁开眼,在柳员外眼前摇着叶子,天真的说:“你看,叶子黄了,是秋天了”。

柳员外皱着眉,瞥了一眼应龙,问:“这是谁啊?”

应龙:“忘忧!”

柳员外:“你的那个朋友呢?叫什么来着,西——”

应龙:“西凡吗?他走了”。

柳员外:“那这人呢?也是你朋友?你朋友真他妈多!”

应龙:“他不是,他是我认识的一个人”。

柳员外愤愤道:“你认识的人也真他妈多!”

柳员外说完,大手攥住忘忧的腰,拎包似的拎着忘忧,忘忧的手和胳膊挂下来擦着地,他执着的扬起头,说:“秋天之后就是冬天了!”

柳员外:“冬天过后就是春天。”他本来只是开个玩笑,却把忘忧说的愣了,忘忧丢开了叶子,说:“对啊,冬天过后就是春天了,又是一个轮回,冬天还会有的,一直会有的”。

柳员外听着这喋喋不休的话,也有点不耐烦了,说:“冬天和你有什么关系,要那么多冬天干什么?”

忘忧的眼里有了泪,他说:“我不记得了,我什么都忘了!”

应龙在他们身后跟着,他看见了星海,青罗和霏霏走了过来,星海看着柳萧笙手里的人,上前问:

“怎么回事?”

柳萧笙:“一个病人,浑身肿了一圈,也不用叫郎中,躺几天就好了”。

星海按着胸口喘了口气,埋怨道:“大惊小怪的,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

柳霏霏看着父亲手里的人,她依稀是见过的,是在什么时候呢?她拼命的想着,记忆模模糊糊的一点一点拼凑起来,那是在几年前,自己所有的记忆都开始的那一天,她从一间屋子出来,阳光,空气都是新的,站在他身后的就是忘忧,脸上挂着笑,他说:“新的开始了”

柳霏霏:“我是谁?”

忘忧:“你谁都不是!”。

柳霏霏垂下了头,慢吞吞的走了,她回头望了一眼,那个店铺的名字被她永远记住了——八十八号当铺。

忘忧发现霏霏一直看他,可他不记得这个女孩了,他想要扬起手里叶子打一声招呼,可手里的叶子呢?怎么没了?他着了急,拼命的喊着:

“我的叶子呢?”

他这一声吼就把柳霏霏从记忆里拉了回来,她赶忙去找叶子,看到一片黄叶孤零零的躺在青石砖上,捡起来递给忘忧,问:“是这个吗?”

忘忧笑了,虔诚的闭上了眼,喃喃道:“秋天过后就是冬天了”,然后晃晃悠悠的被柳员外拎回了屋里。

青罗走到应龙身边,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说:“累了吧,擦擦汗吧”。

应龙接过了手帕,手帕有一股兰花的香味,他不忍脏了,就说:“我的汗是脏的!”

青罗没说什么,垂下了眼睛,默默走开了。

章节目录 麦郎归 忘忧被放到床上的时候,像只弓虾一般蜷缩起来,怀里抱着那只秋叶昏睡过去,嘴边挂满了笑。

柳萧笙吩咐了仆役,为忘忧铺了一床被子,他呆坐在旁边的椅上,拿起桌上的茶盏来,轻呷了一口水,然后若有所思的看着这个年轻人。

这个人叫忘忧?这个人怎么能叫忘忧呢?

应龙进来了,麦郎也进来了,屋子里一下多出两个人来,但还是静悄悄的,窗户开着,有些风。

一名仆役慌里慌张地跑进来,半跪在柳萧笙面前,说:“老爷,府外有一大群人求见”。

柳萧笙:“找我?”

仆役:“找昭和棋圣”。

柳萧笙锤着桌子,茶杯茶盏蹦了老高,他粗声喝道:“昭和棋圣遍地都有吗?哪个不长眼睛的,怎么跑到柳府来找?”

应龙将麦郎推出来,说道:“麦郎就是昭和棋圣”。

柳萧笙皱着眉头,打量着麦郎,麦郎就是昭和棋圣?自己这几天就是被昭和棋圣赢了的吗?这样一想,好像输的就不是那么惨了,他笑着站起身来,手按着麦郎的肩膀,说:“来找你的,咱们一起去见见”。

麦郎的书生犟劲又蹿了上来,一把扒开柳萧笙的手,摆出一副高谈阔论的模样,说:“棋道无止境,世上怎么能有棋圣呢?难道真有人能在棋道上遍赢天下吗?怎么偏要说我是昭和棋圣?真是、真是岂有此理!”

柳萧笙听不大懂,他被麦郎意气风发的模样搞懵了,想了想,手又放回麦郎的肩膀上了,问:“不出去见见吗?”

麦郎:“他们要见昭和棋圣,我出去干什么?”

一名仆役又跑了进来,半跪着说:“门外的一群人吵嚷这要见昭和棋圣,如果没有昭和棋圣,麦郎也可以”。

麦郎大袖一挥,说道:“现在才是找我来的嘛”。

麦郎出了府门的时候,正巧撞上一阵秋风,白发飘飘洒洒的飞扬起来,白袍哗啦哗啦的响,他的一只手背在身后,眼神投过去,吵吵嚷嚷人群顷刻安静下来,麦郎说:“你们找我做什么?”

一群人面面相觑,一名鹤发童颜的老人上前一步,拱了拱手,说:“凌棋城不可一日无城主!”

麦郎:“那你们找一个城主来啊”。

老者:“您就是我们的城主啊”。

麦郎手指着自己,嘴巴张的老大,半响才反应过来,慌忙喊道:“我不行的,我下棋还行,做城主怎么行?做城主又不是下棋,荒唐!胡闹!”。

他的眼睛求救似的扫来扫去,终于是锁在了应龙身上,应龙还没来得及逃,就被麦郎拽出人群,置于大庭广众之下,他得意的说:“这位是我朋友,勇敢机智还能打,我的性命都是他救的,他做凌棋城主最好了”。

人群呆住了,老人瞪着一双牛眼睛,惊愕道:“您说什么?”

麦郎笑着举手,喊着:“我投应龙一票”,他又抓起柳员外的手,喊:“柳员外也投一票,你们呢?愣着做什么?投票啊!”

气氛一下变的滑稽起来,人群中还真就冒出几只手来,然后就被其他的人按了下去,最后留下的,还是只有麦郎和柳员外的手,两只手突兀的举着,柳员外也觉得难堪,早想放下手了,让应龙去当凌棋城城主,他连棋盘上的几个字都不认得,他能做城主?

麦郎生了气,噘着嘴,吼:“你们不相信我吗?他真的可以!”

老人看到麦郎认真严肃的模样,就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了,可城主的位子又不是烫手的山芋,怎么给你还不要呢?他哭丧着脸,道出了实情。

麦郎在大手合棋赛上名震凌棋城,而后白衣白袍,扬长而去,凌棋城主一向由棋圣担任,而麦郎自大手合胜后,就再没回过凌棋城,城主的位子空到了现在,浙海极空殿派人来邀请,可城主呢?城主还在人家白城呢!一群人急的上蹿下跳,连忙跑到白城来,要把这位呆子棋圣请回去。

一群人哭天抢地的开始喊,生怕请不回去这个呆棋圣:

“你一人连败八大高手,您不做城主,谁能做城主啊”。

应龙握着麦郎的手,他想附和的说些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对啊,你不做城主,谁还能做城主”。

麦郎:“可做城主又不是下棋,我只会下棋啊”。

老人抢着说:“道理是一样的,只不过做城主时手里的棋子儿多一些,要花费的心思也多一些,其他的嘛,和棋盘上的也没什么分别。”他身后的一群人叫嚷附和,柳府的门前像是赶集似的,喊叫声此起彼伏,一浪胜过一浪。

麦郎就在这一浪一浪的喊声里改变了心思,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他说:“那我试试”。

一群人松了口气,这事可算是成了。

麦郎却在这时,说了一句让人苦笑不得的话,他说:“可我没应龙能打,我只是跑的快,保护不了你们的”。

那群人笑了,麦郎的脸就在这笑声中红了,他闷声嘟囔着:“你们笑什么,真是这样的!”

应龙:“城主不需要能打的,城主是能打的人的头儿”。

麦郎愣了,一下子就抱住了应龙,他泪流满面,最后哽咽啜泣起来,他说:“我只做一做城主试试,只要不行你就上”。

众人的脸上乐开了花,老人高喊一声:“抬棋圣的轿子来!”

一做八人抬的崭新轿子便从人群中挤了出来,麦郎一瞬间就想起了自己的妈妈,儿行千里母担忧,他喊着:“兄台,你和我一起去见妈妈吗?”

应龙摇头。

麦郎在轿前站住了,他转身看着应龙,然后垂下了头,一股脑扎进轿子里,轿帘气愤的扔了下去,喊了一声:“走!”

锣声鼓声欢天喜地地响了起来,轿子越来越远了,麦郎生了气,他的拳头锤着窗框,他听到一个人的声音穿过了锣声和鼓声,一直飘到他的耳朵里:

“今天我回不去了,不过你告诉妈妈,我也是他儿子,我应龙也是他儿子!”

章节目录 断帕之忧 应龙看着手里的帕巾,青罗给的,上面绣着一朵朵的兰花,他看着看着,心里就涌上一股莫名的心酸,他说:“这辈子除了可儿,我谁都不会爱了!”

他有点想可儿了,思念这种东西真是讨厌,你不理它时就什么事都没有,可你只要一动个念头,就一发不可收拾,死死的缠住了你,可她不在身边,她在魔族万疆界,又有什么办法。

这次被罗睺派来南下,是来找梼杌和穷奇,梼杌是找到了,可是他也被星海奶奶放跑了,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去万疆界,他那么狡猾,多半不会去的吧,可自己总要回万疆界的呀,什么时候回去呢?

南国的晚风调皮的很,趁着应龙失神时候,抢走了应龙手里的帕巾,还不肯给了,那几朵兰花被风托着,摇摇晃晃的,就是落不到地面上。

应龙着了急,生了气,他喊着:“快还我!”

晚风没听到似的,划过应龙的掌缘,划过应龙的侧颜,把那份帕巾托的更高更远了,应龙跟着跑,这样逗玩了好久,晚风或许是玩得腻了,就将帕巾随手丢在一棵树上,悄无声息的散了。

应龙翻墙而过,他没来得及捡那快帕巾,喉咙就被几把剑抵住了,持剑的是几名女子,手里的利剑细长精薄,蝉翼一般。

应龙垂手而立,面不改色的说:“这是柳府,胡来不得!”

青衫女翘眉一皱,厉声说道:“你知道这是柳府,那你知道这里是柳府的那儿吗?”

“不知道!”

青衫女:“这是宗主的院子,擅闯者死”。

应龙:“我不知道你们嘴里的宗主是谁?我只是来捡手帕的,这块手帕就是落在伏羲的卧榻前,我也敢捡回来的,管你什么宗主呢?你们让不让可?让开!”

应龙脖颈前悬着的几把利剑,只要微微一动,他就要人头落地了,就算他有龙族愈合血脉,也不可能重新长出一个脑袋来,可他不怕,他锐利的眼神看了一圈又一圈,身前的那几把长剑犹豫了,然后就退开了。

他走出剑群,几步便爬上了树,将那块兰花帕巾揣回手里,大摇大摆的走了回来,炫耀似的抖尽灰尘,在每个女子眼前晃了几晃,笑道:“这样的精巧的女红,羡慕了吧!”

青衫女看到应龙手里的帕巾,惊呼一声,犹豫的剑也不再犹豫了,陡然一转,袭响应龙背后,其她女子纷纷响应,几把剑便如飞萤一般罩住了应龙。

应龙搞不懂了,怎么就突然要杀自己呢?他双指探出,夹住剑身,腕劲儿一使,一把剑弯到极限,“崩”的一声从中断开,一名女子也就趔趄倒地,然后故技重施,没几下功夫,手里多了几把断剑,女子跌作一地。

应龙一手断剑,一手帕巾,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青衫女子握着手腕,喊着:“你站着!”

应龙头也不回,脚步不停,他说:“我偏不站着。”

凌空一把飞刀,应龙感觉到时,便已经躲闪不及,手里的帕巾被撕开了两半,一半还在手里,一半落在地上。

应龙愣住了,他颤颤巍巍的捡起地上的半块,和手里的拼在一起,中间的这条裂缝顽固了,怎么都掩盖不了!他越看越怒,眼里冒出火,吼道:

“你做什么!”

青衫女骂道:“你个偷东西的淫贼”。

应龙暴跳如雷,大踏着步子走到青衫女的面前,手里的巴掌就要劈下去,可半路生生停住了,他劝着自己:

“不能打女人”。

青衫女怒目圆睁,她吼着:“你的脏手要是敢碰我,我就自刎而死!”

应龙不懂,他什么时候成了偷东西的贼?什么时候自己的手就成了脏手?他现在也不想考虑这个问题了,青罗的帕巾断了两半,就是他现在把这个女子打死,也什么都挽回不了,可他要怎么面对青罗呢?想着想着,就叹了口气,恍恍惚惚的走了。

他没走几步,看着刚刚丢了一地的断剑,脚底一蹭,几把断剑笔直飞出,那女子看着飞来的几把断剑,吓得腿都软了,慌忙闭了眼睛,断剑贴着她的衣服滑过,钉在身后的大树上,嗡嗡响个不停。

她睁开眼睛,看到身后的断剑,手掐了掐脸,疼!自己还活着!她激动地喊了出来,一阵风吹过,她衣裳的绑节处尽数绷断,碎成了几大块滑了下去,她吓得呆了,慌忙抓住几片挡在了胸前。

应龙头也没回,他说:“这个算你的教训!”

女子只穿着两件贴身的小衣,要不是慌忙抓住了几片碎衣,当时就春光乍泄了,身旁的女子也没有准备衣服,就用身体护住了她,青衫女吓的泪水都忘了流,傻愣了半响,夺过一把匕首,便要向脖颈刺去。

应龙听到一声惊叫,但他没回头,愤愤道:“你的命比不上这条手帕的,你就是死了也还不清!”

“那块手帕真的那样好吗?”

应龙:“好是很好的,可它裂开了,我怎么拼也拼不好。”

“我可以帮你缝起来,或许就和原来的一模一样呢!”

应龙:“怎么可能一模一样?不过缝起来总是好的,你能帮我吗?”他背着身,才觉得这嗓音太过熟悉,越想越像,他红了脸,他说:“青罗,我把你的手帕弄坏了!”

身后的人没说话。

应龙:“你不说话,我就转过去了!”

“不要!你要是转过来,就会有一名女子为你而死了,玩笑也不能这么开的,你还不如直截了当的刺死她呢”。

应龙慌里慌张的,虽然也觉得自己做的过分了,但他还是努力辩解着:“是她丢出匕首弄坏了手帕,她该有苦头吃的,不然下一次又不知道要闯出什么祸来”。

两人没说什么,隔了半响,青罗叹道:“你把手帕留下吧,我会缝好的”。

应龙将手帕向后一抛,两块断帕飘向青罗手心,应龙走到门前,停了下来,他想说什么,踌躇了半响,放弃了,走了。

章节目录 裂空神仙 浙海极空殿能在南国屹立八百年而不倒,总归是有很多说得过去的地方,传说创道老祖裂空神仙也是经历了四界攻伐战的老人物,所以极空殿世代对抗魔族,信徒也遍布人界。

极空殿这次召集南国十三城,原因就有些说不清道不明了,只派来一个信使,留下一句话:“殿主裂空神仙有请,五日后,九幽殿!”

一些人就问:“什么事?”

信使:“若是城主有公子或是千金,尽可一齐带来,赏一回九幽殿的景致也是好的!”这句话没头没闹冒出来,城主们就搞不懂了,搞不懂是搞不懂,极空殿的信使却是怠慢不得的,端来一杯茶,就算是待客之道了。

往日的信使总会接下这一杯茶,喝不喝是一回事,家常话总要说一些的,在一盏热茶变成凉茶的半个时辰,有来有回的客气几句,关系虽然算不上亲近,但也不生疏,可今日的却不一样,信使接下了一杯茶,郑重地说了一句:“五日后,九幽殿!”然后起身就走,而那被茶,还是热气腾腾的。

白城也来了这样一位信使,紫色衣袍,胸口三只雀羽,雀羽用来评断使者的地位和身份,有一羽使,二羽使,三羽使和四羽使,至于是一羽使地位高,还是四羽使地位高,就不得而知了。

白城也是有城主的,可白城的城主那是托着红花的绿叶,而那朵红花呢?无疑就是柳员外了,毕竟是当朝的柳丞相,可不是一个城主能比的,若是平日柳萧笙在皇城,白城的一切还是城主说了算,可柳员外只要待在白城,城主拿捏事情的时候,就会专门跑到柳府,问一句:

“柳员外,您拿捏拿捏,这件事该怎么办?”

柳员外往往会说一句:“你是城主嘛,别看我是当朝丞相,可回了这白城,也只是个平头百姓,平头百姓怎么能掺和城主的事,这不是胡闹嘛”。

白城城主:“哪里哪里,柳员外见多识广,总比我要想的周全”。

柳萧笙被捧得舒服了,就会说:“好吧,这次我帮你出个主意,下次你可得自己思量啊!”

这样一来一往折腾半响,双方都舒畅,所以这次也不例外,白城城主领着三羽使来到柳府,柳员外将两人请到了正厅,开门见山的问:

“裂空神仙他老人家还好?”

三羽使也知道柳萧笙,话是不该怠慢了,就说:“殿主他好,这次来,便是殿主的意思了,五日后,九幽殿!”若是一般城主,说完这句话,就可以走了,可面对柳萧笙时,总归还要多一句话:“既然柳员外在家,那就一定得去了,殿主见了您,一定欢喜的紧!”

一杯茶端了过来,三羽使看都不看,接过茶盏放在桌上,也没几句话了,交代完就可以走,柳萧笙偏不遂他的意,他斜眼看着茶盏,笑道:“不着急嘛,喝了茶再走!”

白城城主也在一旁附和道:“喝了茶再走吧”。

三羽使嘴唇抽动,没理会桌上的茶,可他将要说的话就被柳萧笙一声笑挡了回去,柳萧笙说:“再着急的人,来了我这柳府,也得喝一杯茶再走的!”

三羽使看着柳萧笙的笑脸,心里发怵,他也笑了一声,乖乖坐回椅子上,手拿起茶水呷了一口,叹道:“好茶!”

茶是要喝的,话也少不了,三羽使的“好茶”两个字也不可能打发了老谋深算的柳员外,他就直截了当的说了:“殿住他也老了,这几年老犯咳嗽的毛病,虽然不是什么要命的毛病,可老人家就是这样,小病偏要当大病来对待,所以连后事都准备好了”。

听了三羽使的话,柳萧笙还不满意,就问:“怎么个安排法?”

三羽使:“殿主膝下一双儿女,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哎呀!你看我这糊涂脑袋,怎么忘了和柳员外说,这次一定要把公子和千金带来,赏一赏九幽殿的风景也是好的呀!”

柳萧笙狂笑道:“方白是没那个福气了,他这个人,执拗的很,怎么高攀的上殿主的女儿,我就把我的两个女儿带去,她俩最喜欢玩了”。

三羽使盯着将要喝尽的茶水,叹道:“公子不去倒是可惜。”

说罢喝完最后一口,将茶盏推到桌子中央,起身一拜,说:“五日后我一定亲自迎接柳员外!”

柳员外拱了拱手,说:“不敢当不敢当”。

三羽使和白城城主走掉后,柳萧笙一个人躺在椅子上,他端起茶水,茶已经凉了,可他浑不在意,一口气喝个精光,嚼了嚼嘴里的茶叶吐了出去,喃喃道:“裂空老神仙膝下有一男一女”。

他想了好多,方白性子执,娶妻也只娶自己能收拾得住的女子,不然一辈子也抬不起头,要是他娶了裂空神仙的女儿,勉强算是门当户对,可说到底,还是方白弱了。

而自己的两个女儿,似乎都对应龙有意思,这时候千万不敢轻举妄动,两个都是小祖宗,可这两个小祖宗又有点不一样。

霏霏是固执的、大大咧咧的,喜欢就是死心塌地的喜欢,不喜欢就是砍了她的头她也不喜欢,你要敢不遂她的心愿,把她强嫁了别人,她要么投井,要么上吊,寻死觅活不说,一剑把新郎捅死她也做得出,霏霏是绝不能有个三长两短的,第一是自己女儿自己心疼,第二就是霏霏的龙族血脉不好惹,其中牵扯着龙族五老,要是惹恼了龙族,分分钟下来搞你一波,你裂空神仙厉害也就一个人,五老在那一站,剑不用拔,气势就够吓死你的。

而青儿呢,看起来文文静静的,什么都看不出,可柳萧笙偏偏就怕这个,你看不出她有多爱,你就不敢下多大的手,出手重了估计也和霏霏一个样,投井上吊,寻死觅活,下手轻了无济于事,最最令柳萧笙奇怪的,就是青儿的身后,她绝不单单只是一个柳府千金的身份。

父母一到这谈婚论嫁的时候,就是十个脑袋也不够琢磨的。

应龙偏在这时候闯进正厅,风风火火的喊着:“柳员外,吃饭了!”

柳萧笙一看到应龙就来气,粗声喝道:“吃!吃死你个王八蛋!”

章节目录 青龙陨星 柳员外想了一晚上,想通了,对两个宝贝女儿,自己还不敢轻举妄动,可事情还能从另一方面考虑嘛,两个女儿不是都喜欢应龙吗?那这次就把应龙带到九幽殿,再撮合他和裂空神仙女儿的婚事,事情一成,应龙做了负心人,两个女儿由爱生恨,正是恹恹寡乐的失恋日子,自己从人界挑两个乘龙快婿出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红绸喜炮里,把两个懵里懵懂的少男少女塞进洞房,爱情能以后培养嘛。

柳萧笙不由得感叹一句:“我真是绝顶聪明!”

应龙是龙族龙战皇,是神族陷阵先锋,还是魔族魔龙王,这几个名头都是响当当的,柳萧笙除却不知道他和魔族的关系,其它名号或多或少也了解一些,他做自己的女婿也不坏,可他一见应龙,就有种莫名的提防和警惕,要刨根问底说个为什么,也只是因为那个梦了,那个猪拱了白菜的梦。

应龙在柳府很勤快很能干,朋友多,和方白也玩得来,每次安排的事都能做到柳萧笙的心坎里,这些都不坏,可柳萧笙一个官场摸爬滚打出来的人,会有一种本能的提防: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对我这么好,是不是有所图谋,是不是图谋我的两个女儿?哼哼,想的倒美。

而应龙的勤快能干,完全是因为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在柳府住了多日,总不能白吃白喝,柳萧笙越对他不满意,他就越勤快越能干,他要证明:我应龙又不是白吃白喝,你凶什么凶?

而应龙对霏霏呢?那是亏欠,他要把亏欠婉儿的悉数还给霏霏,对青罗呢?那是好奇,好奇面纱下的青罗,这两种感情都像极了爱情,可终究不是的,他的爱情在魔族万疆界呢!不在这里。

柳萧笙出了门,深深呼吸了一口气,秋天的露水很重,到处都是湿漉漉的,像是下过一场小雨,草叶软趴趴的躺在地上,花儿也少了很多。

小院光洁的圆桌上,摆着一壶酒,应龙独自坐着,陨星剑摆在桌上,光洁的剑身如水一般,可是最近应龙和陨星剑不太合得来,自从那日手握陨星剑却被梼杌打了个屁滚尿流,他就对陨星剑的威力产生了怀疑,什么开天辟地陨星剑,自己险些被别人劈了。

他不由的叹了一句:“顶多比我的锯齿剑强点”。

陨星剑闪出一道寒光,变成一团龙气坐在应龙对面,一名少年郎,身穿轻袍,头生龙角,一双眼睛似看非看,似眠非眠,他手指着应龙,浑身气的颤抖,吼着:

“你放屁!”

应龙喝了一大口酒,说:“就是”。

青龙一把掀翻了石桌,吼道:“我要自己去找龙狙,龙狙不是你爹爹吗?你等着,我叫他打你!”

应龙忙拉住了青龙,脸上讨好似的笑,他说:“你怎么还生了气,我这不是着急了吗?再说了,你是我父亲的剑,难道不应该保护好我吗?”

小青龙还是很生气,他斜眼看着应龙,双手盘在胸前,一身青袍随风飞,他说:“我只是一把剑,你看看我,在你手里就成了青色的,苍龙守大人使用我时,我可是紫色的呢?紫陨!你懂吗?”

应龙摇头,谄媚似的递过酒壶去,心道:说了些什么?气糊涂了吗?

青龙不知道应龙手里的是什么,他喝了一大口,胸膛滚滚热,脑子晕乎乎,说话也不着调了,正愁一肚子气没地方撒,斜眼瞟到柳萧笙,“我是龙剑陨星,怎么,没见过吗?长那么大岁数也白长!”

柳萧笙没来由的受了这一顿奚落,咬牙切齿的骂道:“你胡说什么?”

青龙摇摇晃晃的,手指到东,脸朝到西,说着:“看你凶巴巴的样子,怎么,要打架呀,我不怕,我是龙剑陨星!”

应龙想到自己用锯齿剑打不赢柳萧笙,换了陨星剑后怎么样呢?要是打赢了他,日后扬眉吐气,直起腰杆,柳府想进就进,想出就出,多好的事情了!

青龙手托着应龙肩膀,只喝了一口他便有些抵受不住,嘟囔道:“去,拿着我,教训他!”

应龙心里乐意,嘴上却还推脱,说道:“你醉了,你醉了!”

青龙手指着自己,不服气了,怒喝一声,身子变成龙气盘旋到应龙手心,一把赫然长剑闪着荧光,应龙有了胆子,好歹是陨星剑,打不过梼杌,还打不过你柳萧笙了?看招吧!

他舞了一遍剑招,便觉得不对,原本笔直的长剑东摇西晃,像是一把鞭子,最后收剑时,剑身弯弯的垂了下去,还打了一个酒嗝,一点锋芒的派头都没,应龙叹了口气,小心的瞧着柳萧笙,笑道:

“员外,我这一路剑法怎样啊?”

柳萧笙并没看应龙的剑招,爽朗笑一声,走到应龙身边,说道:“好剑法好剑法,后日和我去九幽殿吧!”

应龙有的摸不着头脑,忙收回手里的“醉陨星”,说:“我去九幽殿干什么?”

柳萧笙拍着应龙的肩膀,往日可是擂鼓似的拍,今天却轻轻柔柔的,应龙心里发毛,柳萧笙却说:“我叫你去,你还不愿意去吗?青罗和霏霏的安危怎么办,我一个人也照顾不过来”。

应龙点了点头,说:“可我也答应了麦郎,也和他一起去的!”

柳萧笙:“无妨无妨,咱们两家的队伍合到一处不是更好吗?”他笑了半响,心里的计划迫在眉睫,他就又说了一句:“你可得陪我去九幽殿呢!”

应龙点了点头,他说:“那我今天把柳府的一切都安顿好,然后明天先去凌棋城,后天白城汇合,员外,您觉得怎么样?员外?”应龙看着柳萧笙的背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开心,他高声喊了一句:“员外,你觉得咱们样?”

柳萧笙大摇大摆的走了,自言自语道:“我柳萧笙真的绝顶聪明!”

应龙懵了,他也不知道柳员外聪明什么,看着手里醉意熏熏的陨星剑,叹道:“也就比我的锯齿剑强点!”

章节目录 昭和棋府 应龙走在凌棋城的街上,纷纷扬扬的树叶迎接了他,仰头一看,是很高很远的天空了,像踏实平静的海,一些人拿着笤帚,一笤帚一笤帚的划过,叶子聚成了一推,地面却还留着条条道道的痕。

再回凌棋城,应龙揣了一颗平静的心来,马蹄在树叶上踏出好听的声音,路旁依然是热闹烘烘的棋局,“啪”的落子儿声,人们的吵嚷声,都变的很轻很柔,或许是在柳府待得久了,心总是悬着不踏实,一来到这里,就像是回了家,心也就落下来,重新回到胸膛里,扑通扑通跳着。

应龙知道去麦郎家的路,他轻轻一夹马腹,黑马便跑了起来,在街道间拐来拐去,没多久便到了,那座小院空荡荡的,柿子树也落光了叶子,依稀吊着几个枯柿子,门前盖了一座茅草屋,听到马蹄声时就冒出个头来,那人的嘴里还嚼着吃食,问:

“找棋圣?”

应龙:“嗯!他不在这儿了吗?”

“搬走了”。

应龙:“去了哪里?”

“以前的凌海棋府,现在的昭和棋府”。

应龙调转马头,连一声道谢都忘了,策马扬鞭,一晃儿就不见了。

多日前,麦郎尚在白城,麦母一直守着这个破落小院,她知道儿子是昭和棋圣了,她为儿子高兴,可高兴归高兴,每天还是捣衣劈柴,生火做饭,闲个空儿就出门望一会儿。

人们劝他:“您是棋圣的母亲,该住进昭和棋府,那儿气派,丫鬟仆役多,省的在这小院里整这些琐碎事,受这些罪了”。

她唯唯诺诺的听着,时不时点个头,人们都以为她同意的,招呼人手张罗搬家时,她就死守着自己的院子,一个人都不放进来。

人们苦口婆心的劝:“搬吧!”

麦母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话却很执拗了,她说:“我等儿子”。

人们苦口婆心的劝,人们翻来覆去的劝,人们不厌其烦的劝,麦母只这一句话了:

“我等儿子”。

人们劝不动就散了,可棋圣的母亲毕竟不能劈柴挑水,生火做饭,一些人自告奋勇的跑来,把菜劈了,水挑了,饭做了,啥都整治好了。

日子终于到了麦郎回城的那一日,锣鼓声里,一串一串的鞭炮响,一顶轿子就在这热闹喧天的气氛里落到院门口,麦郎跳了出来,泪也一齐跳了出来,铺了满脸,身子像是子弹一般射到麦母的怀里。

麦郎从不自称棋圣,他认为棋道无止境,绝无封顶之人,但这次,他自豪的说了:

“妈,儿子这次赢了个棋圣回来”。

麦母揉着他的头,平静的脸上多出一副自豪,她没有提棋圣的事,说:“饭也做好了,这几天的柴都是别人帮忙劈的,水也是别人帮忙挑的,你有时间了,一定要还回去,咱们不欠别人的,妈妈不懂什么是棋圣,但妈妈知道,咱不欠别人的”。

麦郎点头,拉着妈妈的手,一齐走回了破落小院里,那天凌棋城没有多少下棋的人,大多数人都簇拥在这小院前,哭过了,笑过了,人们幡然醒悟,这一对儿母子怎么又去了小院里?

凌棋城也常有贵客拜访,一些远道而来的客人,总该是城主迎接的,麦郎也不拘束,直接把客人领到小院里,坐到枯柿树下的石凳上,沏几杯劣茶,客人奇怪了,以为是在玩什么新鲜花样,也不敢说什么,可毕竟长着一张喝惯好茶的娇嫩嘴,刚一碰这劣茶水,皱眉头的,扯嗓子的,干呕的,洋相出了不少。

城里人也是忍无可忍了,强拉硬拽的把这一对儿母子请进了昭和棋府,麦郎倒也随遇而安,没做多大反抗,只提出两个要求来:

“在原来住的院子外,安置一个人手,会有一个朋友来找我”。

“把昭和棋府外的对联换了吧”。

新官上任三把火,那是轰轰烈烈的大火,可麦郎却只放了这两把不起眼的小火后,就钻到棋府里,过起了品茶博弈的平淡日子。

应龙来到昭和棋府时,一切的一切都是没变的,唯一变的只有那副对联了:

上联:死死生生生复死

下联:来来去去去还来

他闯进了棋府,有人拦他,他也不理,有人拽他,他就推开,他噙着泪水喊着:“我回来了”。

麦郎正在下棋,棋子悬在半空,猛地愣住了,泪落了下来,“啪嗒”一声,比落子儿的声音还响,他没说什么,认了输,踉踉跄跄的跑走了。

对手不懂,一盘棋还没见分晓,怎么就认了输?对棋者来说,还有比赢一局棋要紧的事吗?他又看了一遍棋局,叹道:“我怎么就赢了呢?”

一条鹅卵石的小径上,一人站在路的一头,跑了几步停住了,直愣愣的看着对面,麦郎先忍不住了,哭了,他说:

“我以为——我以为——”

应龙:“你以为什么?”

麦郎:“我以为你是个没良心的家伙!”

应龙就笑,麦郎匆忙把泪水擦了一遍,也笑了,拉起应龙的手,说:“走!一起去见妈妈,妈妈每天念叨你,真见了你,还不知道有多欢喜呢!”。

二人欢欢笑笑的,真如亲兄弟一般,鹅卵石的路上全是笑,满满的,都要溢出来了。

麦母做着刺绣,一针一线的,一件精致的锦袍便有了模样,她今天忧心忡忡,眼里总是有泪,擦了就又有,脖子僵的疼,她直了直身子,眼神透过窗户,便看到了欢欢喜喜的两兄弟。

她丢开了针线,提着长裙便往门外跑,自从进了棋府,都要穿这样拖沓的衣服,她也慢慢习惯,现在倒嫌这衣服笨手笨脚,不比粗布衣服实用。

“龙儿!”

应龙嘴角抽动,缓缓半跪下来,头很重的砸在地上,他说:

“妈,儿子回来迟了!”

麦母微微一点头,麦郎得了棋圣,她是为麦郎高兴,可今天自己多了个好儿子,这才真正为自己高兴一回,三人面对着面,恍如隔世一般又回到那小院里,劈柴、挑水、老柿子树和石凳子,还有那漏雨的草屋,你笑一声,我也笑一声、、、

章节目录 九幽(一) 人界南方的浙海上空,飞着一种紫色羽毛的鸟儿,它们以鱼虾为食,对翅长颈,啼声悲切幽怨,如泣如诉,海上的渔民便把它们叫作“苦鸟”。

后来,人们又发现苦鸟一旦有了配偶,雄鸟雌鸟此生再不分开,白日比翼齐飞,晚上交颈相眠,从没见过单独的一只,有人特地赶往苦鸟居住的渊涧,两旁的绝壁星星点点的悬着鸟巢,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单独的一只雄鸟或雌鸟,人们感其坚贞,又为它们改了名,叫它们苦情鸟。

渔民嘴里的苦情鸟还有一个名字,叫九幽天雀,而九幽天雀居住的渊涧也有名字,叫九幽涧,九幽涧绝壁的一个凹口处,一座宫殿依山而建,叫做极空殿。

雄鸡报晓时,天才蒙蒙亮,透过稀薄的雾气还能看到星星和月亮,今天不是个平常日子,南国十三城的城主沿着官道,齐齐赶往极空殿,路上遇到时就打个招呼,吆喝一句:

“呦,早啊!”

深秋的稻田里囤了苦水,没了蛙鸣和虫嘤,冷清得像是被拨离了魂魄,宽敞的官道上停着两辆马车,柳员外也是豪爽之人,不仅不带随从,还要亲自持鞭,两匹枣青色的大马焦躁的踏着马蹄,车里的女孩掀开车帘,抱怨道:“爹爹,他们怎么还没来?”

柳员外攥着马鞭,心里也气恼,强装着一副心平气和的模样,说:“乖女儿,再等等”

官道的尽头扬尘四起,两匹马飞奔而来,一直跑到柳员外面前,一人翻身下马,说:“柳员外,我们来的迟了!”

柳萧笙惆怅的挥了挥衣袖,说:“走吧,可别成了最后一个,你们两个小娃娃,架子也忒大,要我这当朝丞相等你们半个时辰,哎哎哎!”

车上的女孩掀开车帘,两腮气的鼓鼓,说:“哼,是不是睡懒觉了,两个大男人,也不害臊,我一个女孩子都不睡懒觉!”她说完,调皮的吐了吐舌头,又把车帘放了下去。

两个少年相视一笑,又翻身上马,一人喊着:“柳员外,我去开路。”

说罢策马向前,剩下那人尚不会驾马,轻扶着马鬃,叹道:“乖马儿,你也别跑前头了,就跟着这两辆马车就行,一定不能撒脾气,君子动口不动手,你一定就是马中君子,不开心时你就叫几声,千万不可乱蹦乱跳”。

那策马向前的自然是应龙,他看着身后的两辆马车,前面的那辆坐着霏霏,后面的那辆就一定是青罗了,他勒着马,在柳萧笙那双虎眼注视下走到最后的马车旁,搔头道:

“那日的事是我过了分,你那个姐妹还好吗?你放心,我什么都没看到的,也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发誓!”

那车帘缓缓拉开,漏出忘忧发呆的眼神,他伸出一片枯黄的叶子,在应龙眼前晃了几晃,说:“应龙,你看这叶子,它枯掉了!”

应龙尴尬的呆了半响,匆忙低了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枯了吗?也该枯了,这都什么时候了”。

忘忧若有所思的盯着这片枯叶,然后放下车帘,不做声了。

最后一辆马车坐的是忘忧而不是青罗,那青罗呢?应龙疑惑的驾马上前,与柳萧笙并排前行,偶尔偷瞟着柳员外,想问又不敢问,就指着远处升起的太阳,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柳员外,今天的天气真好,您这两匹马也真好,一看就是花了大价钱的!”

柳萧笙苦笑一声,将一块手帕扔给应龙,说:“小子,青罗早上便走了”。

应龙问:“去哪了?”

柳萧笙:“也去极空殿”。

应龙:“那为什么不一起走?”

柳萧笙:“她有急事要先走,不过有星海陪着她,一定没事的,路上的那些小偷小盗不足为虑,就算他裂空神仙瞧不起我柳萧笙,不也得给龙族五老的面子吗?”

他说着说着,就觉得不对味了,告诉他已经是天大的情面,还安慰他做什么,一想到这儿,他的脸就板了起来,手里的马鞭甩出一个爆响,心道:“哼,关心我女儿做什么?图谋不轨!”

应龙将手里的帕巾举过头顶,看着上面的兰花如浮在水中,洁白的丝线缠绕缔结,那日的裂缝恍若不见,他心下暗赞青罗的手艺,然后将帕巾揣回怀里,再看柳萧笙时,就看到一副死气沉沉的脸,也不敢再说什么,灰溜溜的走到马车后了。

霏霏从马车窗里探出个脑袋,喊着:“应龙,你怀里藏东西了?我看到了,哼,你快给我看!”

应龙手伸进怀里,想了想,又空空的取了出来,笑了笑,说:“没什么!”

柳霏霏撒娇道:“爹爹,你看应龙,不知偷藏了什么宝贝,还不给我看”。

柳萧笙:“乖女儿,只是你姐姐的一个帕巾!”

柳霏霏从车窗来探出半个身子,粉拳敲着应龙的脑袋,说:“你拿我姐姐的帕巾做什么,你个坏人,坏人!”

在南方的习俗里,女子腼腆娇羞,心里蜜意柔情怎么好意思说得出口,若是钟意哪个男子,便送一只香囊或一只帕巾,霏霏敲着敲着就愣住了,小拳头悬在半空,眼里就滚满了泪珠,她气呼呼的坐回马车,隔了半响,手又探了出来,语气也不由分说了:

“我要看!”

应龙哪里知道这个习俗,更猜不到霏霏的心思,他的手捂着胸口,还是说:“没什么”。

霏霏的脚乱踢乱喘,发了一顿脾气,然后跳下马车勒住应龙马的缰绳,说:“我就要看”。

应龙无奈,将怀中的丝帕递给霏霏。

霏霏看着手里一方丝帕,贝齿咬着下唇,手指数着那朵朵兰花,看不到的时候因为看不到而生气,看到时又因为技不如人生气,毕竟是女子,丝帕的优劣一眼便知,姐姐的这块,在市面上也得几百两银子,再想想自己,只会放风筝了,以后若是遇到心仪的男子,自己却连个香囊和丝帕都缝不出,这种定情之物又不能买,可要是自己亲手做,怎么也得十年八年呀,做好了,也老了,嫁给谁呢?

她叹了口气,小脑袋也沉重了,又坐回马车,手里的帕巾想必是不还了吧。

章节目录 九幽(二) 两辆马车到断崖边就停了下来,九幽涧底激荡着水流,发出闷雷一般沉闷的响声,一声声悲怆凄苦的哀鸣中,一对对苦情鸟扇着翅膀,有的返回巢中,有的飞向浙海,这儿又是浙海的出海口,蒸腾的水汽弥漫成雾,在九幽涧底白蒙蒙的铺了一层,遮遮掩掩的像是女子的纱巾,分不清是山是水了。

断崖边已经停好了十一辆马车,一名三羽使躬身而立,对着柳员外打着招呼,笑道:“员外,几日未见,别来无恙啊!”

柳员外看着那停好的十一脸马车,终究是有些难堪了,就说:“看看,我倒是成了最后一个”。

三羽使招了招手,一名小奴儿端着一副茶盘,茶盘上三盏茶水,他捧起其中一杯,柳员外拿起一杯,剩下一杯被懵懵懂懂的麦郎端了起来。

三羽使:“柳府有柳府的规矩,极空殿也有极空殿的规矩,二位一会儿进去了,自然要喝一个不醉不归,可这杯敬客茶,一定是免不了的。”说罢茶杯一仰,茶水便下了肚。

柳员外爽朗一声大笑,说:“要是喝不到这杯敬客茶,我柳萧笙才不乐意呢,那些烧口的烈酒哪里有这杯清茶来的痛快!”

麦郎虽是凌棋城城主,懵懵懂懂的像个小孩,看到柳员外喝了,自己也就跟着喝了。

三羽使领路,路是极其凶险的崖壁栈道,一丈长的铁棍钉进崖壁,上面搭着结实的木板,右边便是深不见底的渊涧,一脚踏空便是死路一条,霏霏只能拼命的往崖壁挤,挽着应龙的胳膊,把他当成了临时的护栏。

应龙倒也无所谓,这渊涧再凶险,也摔不死会飞的,他只是心疼青罗的丝帕,一路上他踌躇满志,鼓起勇气要把丝帕要回来,可每次的话还没出口,霏霏的眼里先有了泪,豆大泪珠子的滚来滚去,小嘴翘的高高,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应龙只能低叹一声:

“算了吧”。

忘忧看着这些飞来飞去的鸟,拼命的喊:“你们认得我吗?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他伸出手,手掌里的几粒肉屑转眼便被吃光了,他看着一只只飞来飞去的鸟,苦涩的脸上也焕发了光彩,低低的说了三个字:

“凤九歌”。

极空殿在一个悬崖的凹陷里,经过几百年的修建,也是很气派了,巨大的石砖上尽是九幽天雀的羽毛,如秋也飘零,一排排紫衣仆女持剑而立,三羽使将这一路人领入宫殿,喊一声:

“白城,凌棋城,到了!”

偌大的宫殿里响起阵阵回音,一条红毯铺开,整齐的桤木长桌摆在两侧,先来的那几名城主起身相迎,柳员外和麦郎踏着潮水一般的恭维声,坐到位子上,应龙坐在麦郎的身后,忘忧和霏霏坐在柳员外的身后。

那红毯的尽头,屈膝坐着一名紫袍翁,精神抖擞的模样,一张脸上全是皱纹,光头锃亮。

老翁腰背佝偻,拱了拱手,用着浑浊的嗓音:“我凤天谢各位了!”

一语唱罢,众人举杯推盏,呼喝阵阵,像是许久未见的亲兄弟,等到喝完了一杯酒,大殿又沉寂下来,齐齐看向裂空神仙凤天。

凤天面露难色,犹豫了几次终是开口了:

“这几百年魔族愈发难对付了,听说罗睺在界北和莫元帅交上了手,这次是界北,下次就是咱们界南,哎哎哎,这罗睺年轻气盛,我到底是老了,我老了不打紧,可手里的这极空殿不能老,哪天我一命呜呼,成了枯骨一具,而这极空殿主的位子,总得有个传承不是?”

这最后一句话着实厉害,听说这凤天一儿一女,儿子远出未归,那这次一定是要找个婿郎了,城主们的手肘轻撞着身后的儿子,顺便将这一份激动传递过去,那一个个少爷像发情的公马,只待一声令下,“嗖”的一声就要把凤天的女儿抱回家。

柳萧笙向后瞧了瞧,见应龙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心底顿时恼了,敲着应龙的脑袋喝道:“你好好听!”

应龙曲着脑袋,看着那一个个跃跃欲试的公子哥儿,他这次是陪麦郎来,又不是来做种马的,他就轻推了推麦郎,低声说了一句:

“好好听!”

柳萧笙拳头擂着地板,一副老子教训儿子的派头,说:“朽木不可雕!朽木不可雕!你也长长志气,你看看人家”。

应龙却不理人了,手指在地下画着圈,画着方,柳萧笙的话也都当耳旁风了,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戳着麦郎的背,问:

“麦郎,你今年多大了?”

麦郎的脸羞的通红,扭扭捏捏的,说:“我只会下棋的”。

应龙偷偷嗤笑,说:“你想想,要是你把凤天的女儿娶回了家,百利而无一害啊,妈妈高兴,每天有人陪你下棋陪你玩,晚上还能替你暖床,还能那啥!你知道吗?还能那啥!”

麦郎懵里懵懂的,那稚气未脱的脑子里只装着一副棋盘,哪里懂其他了,但听应龙火急火燎的口气,就知道一定不是好事了,他的脸不知不觉的红了、烫了,他问:

“‘那啥’是啥啊!”

应龙手舞足蹈的,非要把‘那啥’说个明白透彻,可这种东西又得遮遮掩掩,他心里急,嘴上也没了分寸:

“你想想,一个女孩晚上陪你睡觉,白天陪你醒,还陪你玩,问其他干什么,说不清的,哎呀,说不明白的,你到时候就知道了,你知道吗?你一会儿就去把凤天的女儿抢过来,知道吗?出了事有我担着,我要是不行,也有柳员外给你担着呢!”

柳员外斜睨着二人,看着两人那一副干不成好事的模样,冷哼一声,说:“我可什么都不管!”

霏霏也是懵里懵懂的,心里想着应龙话,每天有人陪你睡觉,有人陪你起床,再有人陪你放风筝,这是多幸福多浪漫的事了,她羞赧的撩撩头发,一拳把应龙砸倒了,两颊绯红,嗔怒道:

“你坏!”

章节目录 九幽(三) 这极空殿上菜的侍女,腰里也是配剑的,脸上满满的不乐意,菜盘里尽是一些稀奇古怪的食材,客人们戳一戳看一看,都不知道该怎么吃了。

应龙心里高兴,麦郎这第二次出远门,就能抱个美娇娘回去,还不把妈妈乐坏,可这时候又不能掉以轻心,那么多公子哥们,花落谁家还不一定呢!一想到这里,他就觉得事态严峻,轻推着麦郎,语气也像是下命令了:

“麦郎,那凤天的女儿是你的,是你麦郎的,是给你暖床的”。

霏霏在一旁,掩面嗤笑道:“暖床,嘻嘻!”

她这一阵笑,就把麦郎笑的更局促更紧张了,他拼命的往嘴里塞东西,不管能不能吃,一股脑塞进去,明明不想听应龙的话,可脑子却总往那边想,像是突然开了一扇大门,门后的风景他从没见过从没想过,既新鲜又暧昧。

忘忧像个局外人一样的呆坐,嘴里叨念着:“凤九歌,凤九歌”

凤天环视人群,自己的儿子尚在南方道山修炼,女儿就成了他的一件烦心事,他看着城主身后的公子们,各各急不可耐,摩拳擦掌的,只有三个人特别,一个拼命吃东西的麦郎,一个发痴呆坐的忘忧,一个左顾右盼的应龙,女儿得赶紧嫁出去,就不知哪个小子有福气了,重点是赶紧,赶紧!

凤天看到一名侍女,是女儿贴身的丫鬟,紧皱着眉头,一副心急模样,这个时候着什么急呢?眼看那侍女走到自己身边,在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老爷,公主她要跳崖,被拦住了!”

凤天手里的酒杯应声碎了,他沉着脸,摆了摆手,叹道:“下去吧!”

那侍女下去后,凤天默默饮了一杯酒,郎声笑道:“各位先喝酒,我去把女儿叫出来,哎,又不让人省心了!”

城主们相互谈笑,只有应龙一个注意到那个侍女,他看到凤天那转瞬即逝的沉重脸色,心里也是疑惑,难道这样的日子,还会有什么不开心吗?即使不嫁女儿,也不必那样吧。

他戳一戳麦郎的肩膀,低声说:“走,咱们也走!”

麦郎:“去哪?”

应龙没说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拉起麦郎摸黑跟了进去。

极空殿在悬崖的凹口,世世代代的扩建只能向崖壁延伸,还特意掘出一条通向九幽涧顶的通路,凤天走的很急,一点也看不出颓圮老态,两侧暗黑的甬道飘着几盏灯,他看都没看,手一会儿揣到胸前,一会儿负在身后,额头也急出了冷汗。

应龙拉着麦郎,凤天那个锃光瓦亮的脑袋就成了指路的明灯,就是想迷路也迷路不了。

在九幽涧的悬崖边,一名女子的小鞋就顶在崖缘上,她的长裙缀满了紫色雀羽毛,像是莲花,很孤傲的迎风摇,她那幽幽怨怨的眼睛看着白蒙蒙的九幽涧,看着那飞来飞走的苦情鸟,就是今天,她决定不活了,跳下去,一了百了。

崖缘的风很冷很急,她多少有点舍不得,可她不哭,解脱的日子怎么能哭呢?

凤天兜着袍子,急匆匆的窜了出来,左右顾盼,就看到了自己一心求死的女儿,脸一下子就拉得好长,粗声喝道:“女儿,何必闹成这样,你不结婚就不结婚,我把他们打发走就是了!”

女子回头过来,话冷冰冰的,凄然一笑道:“爹爹,女儿又让您费心了!”

凤天上前几步,想要把女子拉回来,却被女子一道凌厉的眼神打住,他苦笑着摆了摆手,说:“女儿,崖口处风冷,别着凉!”

女子:“爹爹,你知道九幽涧为什么没有孤零零的一只九幽天雀吗?”

凤天是知道的,可他没说。

女子裙上的紫色羽毛落下几片,向身后飞了,她笑了半响,语气冷若寒铁:

“难道您女儿尚不如一只雀鸟吗?”

凤天皱着眉头,气恼的甩着衣袖,厉声吼道:“你和一只雀鸟比什么比!”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女儿像一只飘蓬般飞向九幽涧,深幽的峡谷里传来她凄苦的嗓音:

“爹爹,您老了,您什么都老了,您把凤家的面子看得太重,可您女儿是一只九幽雀呀,要么爱,要么死,没得选的”。

凤天一直看着女儿紫色的裙影消失在那白蒙蒙的雾里,若是没听到女儿戳心的话,他也会流几滴泪,这次他不仅不哭,甚至是愤怒了,决绝的挥一挥衣袖,冲着九幽涧吼:

“你能!你牛气!你小小年纪知道什么,他已经死了!已经死了!你们愿意做一对儿亡命的鸳鸯,那你们就做,我活了大半辈子,我丢不起这人,极空殿的老凤家也丢不起这人,死了吧,死了好,死了一了百了!”

凤天转身而去,过去的悲伤和失望太多太多,他已经没有多余的悲怆摆在脸上,他出离的愤怒了,脑子变的乱糟糟,连九幽涧底的一声龙鸣都没有听到,他在编着理由,下去告诉那十三个城主,女儿放风筝时摔入了九幽涧,打发他们走了事,自己废了这么多心思,白费!都是白费!

那一抹蛟龙影从九幽涧飞出,嘴里衔着那个姑娘,一齐消失在一块巨石后头,半响后麦郎走了出来,脸羞的通红,怀里抱住那个姑娘,走两步回头看一下,走两步回头看一下。

凤天也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响,他转回头时就看到麦郎怀里的女儿时,就愣住了,几步揪住了麦郎的领口,把他吊到九幽涧的峡谷处,喝道:“小王八蛋,你动我女儿?”

麦郎看着身下的峡谷,却不怕了,吼道:“哼,你凶什么凶,虎毒尚且不食子,你连女儿都不救,算什么裂空神仙,呸!”他也算是留了情面,一口唾沫没吐到凤天的脸上,反而落进九幽涧底。

凤天怒吼着:“我问你是谁?”

麦郎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他说:“行不改名坐不改姓,麦郎,凌棋城主”

凤天想了半响,就笑了,皱纹都堆在了额头,他将麦郎扔在晕倒的女儿身边,说:“你娶我女儿,一时一刻都不能耽搁!”

章节目录 九幽(四) 幸福来得太突然,就有点不太像幸福的模样了。

麦郎呆呆的坐在地上,瞪圆了眼睛,看着躲在大石头后的应龙,难以置信的说:“你听到这老头子说什么了吗?”

凤天斜眼一瞥,就看到石头后藏着的人,他一掌轰碎了巨石,石屑横飞里,应龙只感觉前胸一窒,趔趄几步,险些坠入九幽涧。

应龙扎稳脚步,也不生气,一路跑到麦郎身边,说:“你要结婚了,这下妈妈一定开心死。”

峡谷上的风有些冷,麦郎也有些懵,眼珠子转来转去,半响才说了一句话出来:“结婚?我结婚?可我还什么都没准备呢,我就是要结婚了吗?”

应龙一脸坏笑,将麦郎往紫袍儿身边推,催促道:“还准备什么,有苍天厚土、凤老神仙作证,新郎有,新娘子也有,还要准备什么?你看,旁边那是新娘子啊,听说在你们南方,未入洞房前都是见不了面的,你快多看看,或许一会儿就看不到了呢,你运气真好,真的,我要是有你一半运气,现在连孩子都有了,真的!”

麦郎真的被说动了,他转头看着紫袍儿的脸,嫩的如那梨花瓣一般,朱唇吐息,气若芳泽,长发垂落遮住了眼,麦郎痴笑着呢喃道:“她好漂亮呀!”

应龙着了急生了气,这个时候你感叹什么,你摸她呀,又不是抢别人的东西,他就说:

“你碰一碰她呀,怕什么,她是你的人了,天王老子都管不着。”

麦郎脸羞得通红,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问:“能吗?”,他仰头看到应龙那双比他还着急的眼睛,说:“不要了吧,洞房的时候再说吧。”

应龙心里恼火,紫袍儿都是你的人了,还用等到什么洞房花烛夜,天当被子地当床,哪里不是个干“那啥”,麦郎怎么一点男子汉的气概都拿不出,扭扭捏捏得像是要偷别人东西,他攥起麦郎僵直的手,按在了紫袍儿的腰上,扭过头不看了。

麦郎的手一碰紫袍儿的腰,他突然想起了圣人的告诫:“男女授受不亲”,正要缩回手去,又想到应龙的鼓励:“她是你的,天王老子都管不着!”

凤天是必须把女儿嫁出去了,面前这两人折腾半响,他倒是看明白了,应龙一副漠北蛮子的派头,一副霸王硬上弓的架势,女儿要是能嫁给他也是不错的,而这位凌棋城的昭和棋圣,棋力固然通神,可男女之事不比下棋,又不是你落一个棋子儿她落一个棋子儿的。

凤天心里那惨薄的父女深情到底还是被唤醒了几丝,他是清楚自己女儿的,真如这雀鸟一般,喜欢便是拼了命的喜欢,即使那小子已经不在了,心里也要为他守一辈子寡,他想到这儿就愤怒了,看到峡谷里一对儿席绢而飞苦情鸟儿,气掌拍出,其中的一只脑浆四溢,笔直的垂落下去,心里愤愤道:

“死雀儿,都怪你们!”

凤天走到麦郎身边,话也很严厉了:

“事要办,今天就办,你抱着她跟上我!”

麦郎抱着紫袍儿走了,应龙正要跟去,他看见那余下的一只雀鸟儿,在悬崖处唱了一首婉转凄厉的悲歌,一直唱到呕血不止,眼里热泪滚滚,等到一曲唱罢,身子栽进九幽涧,再不见了踪影。

应龙懂了,他知道为什么这九幽涧没有单独的一只九幽天雀了,他也知道为什么紫袍儿堕入悬崖前要说自己是“雀鸟的命”,他的额头吓出了冷汗,高声喊着:“麦郎,不能,快把她放下,你不能娶她!”

麦郎正是意乱情迷的时候,若是天下真有比赢一局棋更让他开心的事,那就是一个娇柔女子躺在怀里,她睡着,你醉着,他听到应龙的呼喊,隐约有些听不清,或许是幻觉呢?

凤天转回头,那双眼睛浸了毒,悄无声息的拍出一掌,那轻轻巧巧的“天雀掌”,拍到应龙胸口的时候,刚开始只有一丝刺痛,可他还没跑了几步,便晕倒了。

风天始终开心不起来,趁着甬道内昏暗的灯火,悄无声息的落了几滴泪,手指触碰着极空殿的一砖一瓦,这都是老凤家千百年的积誉,那些男女之情怎么比的了?

他看着大殿外的光,忙换上一副笑脸,踏着步走到殿中,爽朗一声大笑,说:“天大的机缘,天大的机缘啊!”

大殿里寥落的气氛又重新被点燃,公子哥们争着抢着向凤天身后看去,就看到一副大失所望的场景。

麦郎怀里抱着紫袍儿,脸上看不出悲喜,是一种恍惚失神的醉态。

凤天却是一副欢欢喜喜的模样,手拉住了麦郎的肩膀,说:“真是天大的机缘,凌棋城主的麦郎公子,刚刚舍命救了小女儿,这份恩德,便只有以此相报了,各位也莫扫兴,都留下来,吃小女的一杯喜酒也好。”

公子哥们乘兴而来,哪里有不扫兴的,懒洋洋的坐回蒲团上,嘴里塞着吃食,本以为是要比一比的,没想到就内定了,还吃喜酒,吃个屁啊!

柳萧笙万想不到麦郎一副文弱模样,竟然要抱得美人归了,这紫袍儿即使不是应龙的,还有那么多公子等着呢,麦郎除却棋力通神外,文韬武略哪里比得上旁人了。

柳员外的心里多了一分惆怅和悲戚,他的计划是泡了汤,应龙这个天大的包袱也不知什么时候能甩得脱呀,一想到这里,他就喝了一口酒,心道:“醉了吧,醉了就什么都不想了!”

霏霏坐在父亲身后,她被一连串暧昧的词句搞得晕晕乎乎的,她要找应龙去,非要让他解释清楚,什么是暖床,什么是“干那啥”,天真的小脑袋里偏偏不能存着这些问题,可应龙呢?刚刚看到他和麦郎走掉,怎么不见回来呢?还有,忘忧呢?他怎么也不见了?

章节目录 九幽(五) 忘忧茫然的看向大殿,应龙和麦郎走后,他也悄悄走了,谁也不会注意这样一个可怜人的。

对那条通往九幽涧顶的路,他是不熟悉的,他熟悉的是另外一条,极空殿尚有一条通往九幽涧底的路,昏暗无亮,忘忧也不需要亮光,他有着一种奇妙的思维惯性,这一步迈出去,也不用多想,就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了。

他的脑海冒出一声女子的笑,可他怎么也想不起女子的模样了,他的记忆受过千百次冲洗,如那危楼一般摇摇欲坠,现在也只留了一样东西——凤九歌。

他在甬道里落了泪,他拼命的喊:“我是谁啊,我是忘忧吗?可我怎么忘不了忧呢”。

九幽涧底是一条苍茫大江,有这样一群人活在这儿,人们叫它们雀奴儿,他们一辈子都没有名字,一辈子都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一辈子都迈不出峡谷一步,死后的尸体扔到江里,随着水流涌入大海,一辈子,只将生命寄放在谷底,悄无声息的路过,也不想着打扰谁。

忘忧出了甬道,他看着甬道口的石壁上刻着这样一句话:

“雀儿的命,要么活,要么死”。

曾经有个女孩儿这样问他:“苦情鸟为什么没有孤单的一只呢?”

没有谁比雀奴儿更了解这个了,他就说:“因为一只死了,余下那只一曲悲歌唱罢,便坠入此江,以死明志”。

从那以后,女孩都穿一身紫色雀羽的长裙了,她总是来涧底,与他并肩数着天上的鸟儿,有时候爱情就是这样,惊鸿一瞥的,一眼万年的。

可他是雀奴儿啊,他躲着,他想到死,雀奴儿的命是贱的,值不了几个鱼虾钱,他也舍得,可他舍不得那一抹紫裙的影儿。

那一天他鼓卒了勇气,他说:“我是雀奴儿的命,一辈子都活在涧底,一辈子都活出不来头儿!”

紫袍儿笑了,笑的泪流满面,身旁的男人是胆小鬼,怎么连爱的勇气都没?她瞧不起他了,颓然的离去。

那天的傍晚,白花花的江水里漂浮着一抹紫群的影儿,起起伏伏的,要奔向大海呢!

他吓坏了,哪里还顾得着什么,冲入江水救人,紫袍儿呛了水,奄奄一息的,她说:“我就是那雀儿的命,你怎么还不让我死啊?”

他说:“我不是还没死吗?雀儿们从不争着死的,它们都要活着,它们的命又不是用来让人感动的,它们都活着的!”

两人都活了下来,就在江边,他们盖了小房子,捕鱼捕虾,真如两只雀鸟一般无忧无虑。

直到一天他们的小房子前,出现一名牛鼻子老道儿,他是紫袍儿的父亲派来的。

紫袍儿笑着抱住他,说:“父亲来接咱们了!”

道袍老儿说:“只来接你”。

临走时,紫袍儿哭着在甬道口刻下那样一句话,她说:“你等我,我会从崖顶跳下来的。”

他那时已经被打成重伤,奄奄一息的趴在岸边,他劝她:“别跳,千万别跳”,可他知道,这句话没什么用的。

后来的他日日在涧底守着,他没有等到紫袍儿,倒是等来了那名牛鼻子老道。

老道儿把他带走,他从没见过这么顽固的脑袋,第一次消散记忆,他依然记得自己的九幽涧底,记得草房子,记得紫袍儿,记得雀鸟儿,千百次后,他把自己都忘了,可他偏偏还记得紫袍儿,即使他的记忆被摧残的不成了样子,他也记得:紫袍儿,凤九歌。

老道儿没了法子,又不忍杀他,便传了他一手褪除记忆的法术,将他扔在白城,回自己的道山了。

他是雀奴儿,后来叫忘忧,他也是雀鸟的命。

婚礼进行的很快,什么良辰吉日,什么八字相合,在凤天这里都不顶用,他就是要快,晚上就得把人塞到洞房里,他的计划比柳萧笙的更进一步,女儿嫁给凌棋城主,老凤家的名誉就是保住了,至于感情不感情的,无所谓了。

大殿布置的也很快,把接待宾客的排场改成婚礼的,其中的跨度也是蛮大的,撤掉长桌贴上喜字,条条道道的拉上彩绸,红毯旁的花篮红烛,都要准备齐全。

麦郎和凤九歌也不知去了哪里,客人都被请到了内殿,只有两个固执的脑袋留在了外面。

霏霏捧着脑袋,痴痴地看着这个姐姐扎红花,看着那个姐姐拉红绸,看着她们忙的不可开交的样子,她的脸就愈发光彩照人了,她问:“结婚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应龙从九幽崖醒过来时,就已经阻止不及了,婚礼马上要开始,自己连新娘和新郎也找不到,他只能在心里存一丝侥幸,或许两人就会幸福呢,可他明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了,性子那样烈的女子,敢跳九幽涧的女子,心就已经是别人的了,你想占为己有吗?那非得伤筋动骨不可了。

霏霏推了推他,问:“你发什么呆?”

应龙怅然摇头,径直出了大殿。

霏霏看着应龙的背影,委屈了,她拉起应龙的胳膊用力的摇,想把他缥缈的思绪摇回来。

应龙说:“有时候,结婚也不是什么好事。”

霏霏顺势挽住了应龙的胳膊,顺手摘来一朵绢花戴在头顶,扯过一段红绸裹住身子,也扮了一副新娘模样,小碎步踏在红毯上,为自己开了一个很傻很天真的玩笑,她说:“你胡说,这儿多浪漫了,多好了,每个女孩都喜欢这样的,你不是女孩儿,你不懂,我是,所以我懂。”

应龙笑了,他说:“要是跟你不喜欢的人呢?也浪漫,也幸福吗?”

霏霏愣住了,她没想过这个问题的,是时候想一想了。

后殿里传出纷乱脚步声,应龙拉着霏霏靠在一边,过了几分钟,一大伙人就出来了。

“可喜可贺啊”

凤天左一拱手,右一拱手,在人群如潮的祝贺走了出来,坐在红毯尽头的椅上,他刚一落座,殿外就是一声破锣似的喊,喜庆的鼓锣响了起来,麦郎胸前扎花,与凤九歌一人一头牵着一只红缎绸。

凤九歌被两个侍女扶着,谁也不会看到,那凤冠霞帔的里面,是绑紧的绳子,那红盖头遮住的,是满脸的泪水,而那贴胸的小衣里,藏着一根见血封喉的匕首。

麦郎是意气风发的,鲜衣怒马的,他是今天的新郎。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霏霏抓紧了应龙的胳膊,紧张的低叹:“送入洞房了,送入洞房了,你快看,要送入洞房了!”

应龙一下子按住了霏霏的手,他的模样也是紧张的,他说:“要进洞房了!”

两个人都很紧张,霏霏的紧张是对洞房的向往,对暧昧缥缈、幻梦一般的洞房的向往,应龙就不一样了,他心底隐隐的不安,麦郎好歹得披一副战甲防身呀,天知道洞房会发生什么,新娘连自己的命都不想要了,难道还会在乎别人的?

两人相视一眼,冒出一种做贼的窃喜,说:“一起去看看”。

大殿内那破锣似的嗓终于喊了:“送入洞房!”

客人很少,祝福也很少,稀稀拉拉的鼓了几次掌,这婚礼太快太凑合了,一点准备都没,客人们懵懵懂懂的,喜庆的心情还没准备好呢,就送入洞房了,看着一对儿新人走远,要不去闹一闹洞房,算了吧,也闹不出什么花样的!

章节目录 九幽(六) 麦郎作了新郎,偶尔瞟着红缎绸另一头的美娇娘,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什么。

身后是一连串的脚步,麦郎扭回头,看到应龙拉着霏霏,推开一众持剑的侍女,霏霏是兴高采烈的,孩子一般的喊着:“洞房!暖床!洞房!暖床!”

应龙凝重了一张脸,看了看亭亭玉立的新娘,倒也看不出什么端倪,这就更不能让他放心了,他轻声说:“麦郎,小心着些,不会很好对付的。”

麦郎没听懂,搔了搔头,还是不懂,他看着应龙那样凝重的一张脸,就愈发不懂了,想了半秒,他鼓足了气,立军令状似的,说:“没问题!”

应龙和霏霏目送着二人进了洞房,那杉木红门的一开一合,洞房的红妆就漏出惊鸿的一角,霏霏毕竟是女孩子,眼神一瞬间温和湿润了,沉溺了半响,又把她幼稚的口号喊了出来:

“洞房!麦郎!暖床!”

应龙看着紧闭的门,心底的忧虑有增无减,他拉着霏霏的手,说:“咱们过去看看。”

霏霏愣在原地,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羞的跑走了,说:“你、你不要脸!”

应龙笑着,也不理跑走的霏霏,他是迈开了步子,过了半响,霏霏就跑了回来,挽住了他的胳膊,娇声说:“我也要看!”

应龙:“好奇要害死猫的。”

霏霏:“那也是死掉你这只带头的猫,我可是只可爱的被你强拉硬拽来的小猫,不会死的,我可以趁你死时逃掉的,你放心吧!”

他拿起桌上的一杯茶,也不管烫不烫,一口吞了下去,又拿起一壶酒,仰头喝了半壶,有了点醉意,也有了点胆气,他红着脸,说:“你好漂亮呀。”

凤九歌不清楚麦郎的底细,匕首揣在胸前,也不好明目张胆的取,她的泪滴在凤头的小鞋上,倔强的咬住下唇,心底已经有你死我活的准备了。

他想起应龙的话——干那啥,这三个字深奥了,饶是他熟读圣贤书,也猜不透其中奥妙,管他呢?酒壮人胆,一壶酒下肚的胆气也够他过一个洞房花烛夜了,他踉踉跄跄的走到锦床边,坐到了凤九歌的身旁。

凤九歌躲了躲。

麦郎又移了移。

凤九歌的手扶着胸口,她摸到胸前那把匕首才放心,缓缓站起身,柔声柔气的说:“我给你倒杯茶,妈妈说了这个规矩的。”

麦郎一副憨头憨脑的模样,说:“我先掀盖头吧。”

凤九歌没理,她站起身,红盖头滑落在肩头,又顺着背影落在地上,她头顶标致的长发,凤头金钗一步一摇,缓步走到茶杯的桌前,手却没碰茶杯,而是将那把匕首掏了出来,手指蹭着刀缘,轻声问:

“你为什么要娶我呢?”

麦郎想了一大堆理由,却挑了一个最不合适的出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凤九歌:“那你完全可以娶别的女孩嘛,娶了我,万一把命都丢掉呢?”

麦郎没听懂,就没说话。

凤九歌:“你过来,抱一抱我。”

麦郎的脸红了,他犹豫,可

凤九歌的手抖了一下,被匕首划开一道口,有血流了出来,混着她的泪,一滴一滴的落在红裙上,勉强撑住桌子才不摔倒,问:“你抱过我了,对不对?”

“对啊!”

凤九歌转过身,有些疯狂的失去了理智,手端着匕首,不要命的扑了过去,麦郎惊叫一声,贴着床沿翻了个身,再回头看时,丝帛的被衾拉出一条长的口子。

麦郎摸着全身,惊问:“你做什么?”

凤九歌泪眼朦胧的瘫在床上,拳头锤着床,头发散作一团,头压在小臂上,嚎啕大哭了。

麦郎不懂,自己险些丢了性命尚且不哭,你哭什么,他的手碰着凤九歌的背,安慰道:“你不要哭了,你有什么伤心事吗?你说出来,若是我帮不了你,我还有一个朋友呢,他一定能帮你了!”

凤九歌的手攥了拳头,眼神凶悍异常,愤愤的瞪着麦郎,攥紧的匕首拼尽全力的一刺,离麦郎胸口只差个头发丝的距离时,却被一个龙影打脱了手,匕首“嗖”的飞出,插在木门上了。

凤九歌索性命都豁出去了,匕首没了,就拔下头上的凤钗来,她是想好了,先要了麦郎的命,自己再从悬崖上跳下去,一了百了!

可麦郎总是惜命的,过了个洞房,还要把命过没吗?这是哪门子道理了,他嘴里大呼小叫的,绕着餐桌四处跑。

凤九歌一把掀翻了桌子,踢飞了凳子,一副要你命的架势,麦郎怕了,推开屋门就跑,凤九歌拔下门上的匕首,全力一抛,歪是歪了,可麦郎看着寒光莹莹的匕首划过脑袋,心里也是震惊不小,默默念了一句:

“吾命休矣!”

殿外的客人刚落了座,正要动筷的时候,新娘就追着新郎跑了出去,新郎大呼小叫,新娘张牙舞爪,每个人都愣住了,呆呆的看着两人跑了一圈,又跑了回去,有点搞不清楚状况,齐齐看向凤天。

凤天沉着脸,淡淡的说了一句:“老凤家的结婚,就是这规矩!”

章节目录 九幽(七) 本来一个喜气洋洋的“洞房花烛夜”,硬是过成了杀气腾腾的“月黑风高夜”了,霏霏不开心了,她对洞房美好的幻想都破灭了,难道自己以后做了新娘,也要拿一把匕首去戳新郎的屁股吗?

她气呼呼的推开应龙,把一肚子的怨气全撒在应龙身上,她说:“我不理你了。”

应龙也搞不懂她为什么这样生气,还没来得及安慰几句,就看到麦郎连滚带爬的跑了过来,嘴里喊着:“应龙,快救我,快救救我!”。

应龙一手拉住麦郎,将他藏在身后,麦郎偏要冒出个头来,还要喊:“我怎么惹你了?你要这样杀我!”

凤九歌也不说话,皱着眉头,手攥着金钗刺去,麦郎仓皇一躲,头又在另一个地方冒了出来,地鼠似的,还扮个鬼脸,笑道:“刺不到,刺不到!”

凤九歌这边刺,麦郎那边躲,两人是玩的嗨了,却独独苦了应龙,夹在两人中间,话还没说一句,身上先多了几个窟窿眼儿,小血冒的正欢。

应龙实是忍无可忍,手攥住了金钗,轻轻一笑,说:“姑娘,金钗不是这样玩的!”他将金钗抖了一下,在手指间舞了一个花,又插在了凤九歌的一汪云发上,说:“戴到这儿多好了。”

凤九歌愣了半响,眼里滚着泪珠儿,她将身上的嫁衣撕的粉碎,头上的凤冠摔在地上踩个粉碎,看着碎了一地的翡翠珍珠,瘫软在地上,语气里尽是哭腔:“我是雀鸟儿的命,你们不会懂的!”

霏霏将她扶了起来,她的眼里也是泪,看着嫁衣下紫色的长裙,片片晶莹璀璨的羽毛,柔声说道:“姐姐,你的紫裙子好漂亮,等回去了,我也让我爹爹给我买一条!”

凤九歌抹了泪,说:“这是九幽雀羽,买不来的。”

她转头看着无忧无虑的霏霏,心里一下没了着落,泪就更多了,将身上的雀羽裙解了开,在怀里看了半响,笑着递给了霏霏,说:

“妹妹,送你了,反正我要去跳崖的,穿在我身上也可惜!”

霏霏愣住了,推开了递来的雀羽长裙,拼了命似的抱紧了凤九歌:“姐姐,为什么要死呢?这裙子我不穿!我不穿!你穿上就不会跳崖了。”

她扬起头,要重新为凤九歌穿上裙子。

凤九歌看着这条雀羽长裙,欲哭也无泪了,没有九幽涧底的雀奴儿,还要穿给谁看呢?自己终究是跳崖的命,穿上名贵裙子寻死,何必搞得这样奢侈,她将裙子盖在霏霏身上,绑几个花结,手顺着裙摆捋下去,笑着说:

“妹妹,穿上这条裙子,没有哪个男子不为你痴狂颠倒的!”

霏霏看着这一身长裙,就不舍得脱下来了,她问:“姐姐,你非要跳崖不可吗?”

凤九歌漠然不语。

霏霏问:“为什么呢?”

凤九歌垂下头,呢喃道:“因为九幽涧底才是我喜欢的地方,那里有我喜欢的人,那怕见他一面就死,也值得了。”

霏霏破涕为笑,挽起凤九歌的手,说:“姐姐,你送了我这一条裙子,我也要送你东西的,可我什么都没准备,我就抱抱你吧,这样暖和,你也不会着凉了。”

她说着就抱紧凤九歌,脸伏在她的胸前,两人的眼圈都红了,却都咬着嘴唇不哭出声来。

应龙讨厌这样哭哭啼啼的,哭过了还不是什么都解决不了,他拍着胸脯,说:“那个男人是谁?我给你找回来就是了,又跳什么崖,活着不好吗?”

凤九歌直勾勾的盯着应龙,一时心绪万千,紧紧攥出了他的胳膊,指甲刺进肉里,她知道应龙是会飞的,可以带着自己去涧底,找到雀奴儿,然后就算是跳海,也可以一齐跳了,她挣扎着、刻不容缓的说:

“你带我去九幽涧底!”

应龙正要说话,就看到甬道内走来一人,锃光瓦亮的脑门,他轻咳了一声,说:

“女儿,你偏是这样执迷不悟吗?爹爹忍了你,也让了你,你怎么就是想不通呢?你姓凤,流着的也是老凤家的骨血,你要嫁谁,也是老凤家说了算的,是我凤天说了算的!”

凤天白眉飞扬,手里一串念珠,每个珠子过了手心,都被极强掌力碾碎成粉末,纷纷扬扬的飘洒出去,他瞟了一眼甬道里的众人,厉声说道:

“把我女儿留下来,你们都可以走的,我凤天也是讲道理的,我无非是想要回我女儿,不算过分吧。”

应龙也不多言,双膝半弓,拔出陨星剑一挥而过,剑斩让甬道塌掉半边,慌忙领着一群人匆忙往九幽涧顶跑。

凤天眼里冒火,掌内紫气肆意,喝道:

“裂空诀——雀燕掌!”

轻飘飘的雀燕掌掠过,应龙是受过这一掌的威力的,再不敢怠慢,慌忙举剑相抗,剑尖刺在那紫掌的手心,只这轻巧的一刺,那气掌就被刺穿,碎成了晶莹的粉末。

应龙再要使力时,就发觉自己全身都不能动弹,凤天走了过来,眼睛依然是冒着火的,他看着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蛮小子,这个屡次坏事的蛮小子,心情糟糕透顶,他轻轻的替应龙合上了眼睛,说:

“小子,你死是你自找的,而我凤天是讲道理的!”

他的身后腾起一只雀鸟影,一掌拍落,只觉身子一沉,便被麦郎扑倒了,而麦郎的背上,却也多了一道紫色的爪印,深入见骨,冒着瘆人的紫色血汽。

麦郎扑在应龙身上,嘴唇里呕着血,眼神涣散,强笑道:

“应龙,好兄弟,你有力气会使剑,你能保护很多人的,可——可我就不行了,我是个没用的书生,只会落个棋子儿,不过我有命,我用命保护别人一次也是好的,你照顾好妈妈,你还要陪那位姑娘去到九幽涧底,这些我都是做不好也做不到的,我死在这儿最好了,你别哭啊,你别哭!男儿有泪不轻弹,何况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我能保护别人一次,即使是用命呢?”

章节目录 九幽(八) 应龙身上泛起紫色的蒸汽,等那蒸汽散尽,漏出晶莹的战皇金甲,他抱住了昏迷的麦郎,吼着:“你得活!”

麦郎的手臂落在地上,他的胸口隐隐跳动,但全身筋脉俱断,也不知能活不能活,挣扎的从怀里抛出七个棋子儿,空中一过,落地时便成了七位战武魂将,指着凤天,有气无力的说一句:

“就算是拼了性命,也得拦住你!”

那七位战武魂将奋勇上前,勉强挡住了凤天,麦郎笑道:“我现在才知道,这下棋和做城主终究是不一样的,你走!你快走!”

他没了气力推应龙,便狠狠的咬了他一口,叫道:“你快走啊,我拦不了他多久!”

应龙哭着松开了麦郎,托着石墙徐徐后退,喊道:“好兄弟,等我送走了这两位姑娘,我就回来,就算是打不过凤天,也和你一齐死了!”

他说完,拉着两位姑娘钻入甬道。

麦郎会心一笑,背靠着石壁合上了眼睛,他做了一个梦,嘴角微微上扬。

“去他妈的诸子百道,一辈子读圣贤书,到不如死这一回畅快呢!”

这七位战武魂将颇是难缠,凤天周身枪尖萦绕,火炮霹雳,马踏声声,晃花了他的一双老眼,他慌忙退开了百步,双掌变为雀爪,上身衫袍飞腾,眼里闪过一抹荧光后,喝道:

“裂空诀——紫陨雀羽诛!”

身子如闪电般凌空飞跃,飘下片片如雪般晶莹的羽毛,落地时嘴里已经喘上了粗气,扶着墙壁也往甬道处赶,看到墙角昏迷的麦郎,冷哼一声,说:

“功法还没练到家呢!”

他身后,那七个战武魂将各各矗立不动,身上遍布蛛网似的裂痕,过了半响,变成条条道道的玄气汇入麦郎的身体,甬道内噼里啪啦的一串响,那七个棋子儿落在地上,全碎成了粉。

凤天沿着甬道追,脚步却似一步慢过一步,甬道已经被应龙的剑斩损坏一通,遍布着碎石碎土,他又刚用过一招,正是需要歇力调养的时候,全身气血翻涌,哪能这样猛追。

凤天喘着粗气道:“乖女儿,爹爹快不行了,你快来救救爹爹,你要眼睁睁的看着爹爹被这碎石碎土压死吗?”他看到凤九歌不理,又换上一副凶相:“凤儿,你真不要你爹爹了吗?爹爹养了你二十年,那个雀奴儿顶多和你活了半个月,你真搞不懂孰轻孰重?”

凤九歌一脸凄迷道:“爹爹,女儿不孝,只有来生再报答您的恩情了,可这辈子——这辈子——”

凤天忙说:“这辈子就可以,现在就可以,你松开那个蛮小子的手,你过来,爹爹什么都答应你,不就是找那个雀奴儿吗?爹爹帮你找,爹爹还给你主持婚礼,你俩还要恭恭敬敬的给我拜个头呢!”

凤天的这一顿哄骗,把凤九歌的万千思绪都撩拨起来,她的脚步迟疑,频频回头,杏里含泪,正要说话时,就被霏霏推着走了。

霏霏对着空旷的甬道轻碎了一口,娇声说道:“没安的好心,等我见到了爹爹,就叫爹爹来打你!”她又在凤九歌的腰间推了一把,说道:“姐姐,他骗你的,你千万不能信了!”

凤天又说话了,语气轻婉的像是歌谣,“你是柳萧笙的女儿吧,你爹爹四处找你呢。”

霏霏柳眉倒竖道:“呸,你骗人!”

黑黝黝的甬道里又飘来凤天的嗓音:“你们这些做女儿的,都不懂父母的良苦心,你父亲见不到你,还以为是跟哪个蛮小子私奔了,气过了也哭过了,说要跳九幽涧呢!”

霏霏半信半疑,眼里泪珠儿滚滚,吼道:“你骗人,你骗人,我一辈子守着爹爹的,我不会私奔的,你骗人!”她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脚步也慢了。

趁着霏霏分神,从黑暗中窜出一条紫雀影,凤天的雀爪扼住霏霏的喉咙,将她抱在胸前,对着应龙喊道:“蛮小子,你也别跑了,咱们做个交换,你把我女儿还我,我把你妹妹给你,我凤天也是讲道理的!”

应龙愣在原地,他一路狂奔,注意力全在凤九歌身上,却疏忽了霏霏,现在心急心忧,喊道:“你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我——”

凤天冷笑道:“你以为我不敢?我杀了这小妮子,柳萧笙也不能拿我怎样,就凭你,你算什么?”

空中霹雳惊,荧光砸落,一位老妇人持剑而立,站在应龙身侧,说:“他是龙战皇,还有你怀里的那个女娃,也是龙族的,是我星海的孙女,你要是敢动她一个指头,你试试龙族能不能拿你怎样!”

凤天吃了一惊,先看看星海,再看看怀里的柳霏霏,大手一挥,面色也狰狞起来,吼道:“你们龙族再霸道,也不能管我老凤家的婚事,我凤天嫁闺女,你们龙战皇是什么意思了,拉着我闺女要跳崖?你也是做奶奶的人了,你忍心吗?你肯吗?老子反正是不忍心,老子不肯!”

凤天素剑一挥,剑影贴着凤天的脸划了过去道:“你别给我这儿老子老子的,信不信我掐了你的鸟嘴?”

凤天吃了一惊,忙换了一副口气:“我不忍心,我不肯,你还我闺女,我还你送女,我凤天也是讲道理的!”

星海的手指碰着应龙的战皇金甲,面色却凝重起来,她说:“把人家闺女送回去吧,龙域从不搀与别族的家事,这是规矩,你是龙战皇了,做事要有分寸,懂吗?”

应龙攥紧了凤九歌的手,道:“可我把她送回去,她就会死的,奶奶,她会死的。”

星海抹掉应龙眼里的泪,说:“龙儿,这种事情流几滴眼泪也就罢了,真正要拼了性命,不值当的!”

凤九歌立在一旁,紧咬着下唇,她松开了应龙的手,说:“能再让我来这九幽涧一回,已经是万幸了,爹爹,你放了妹妹,我跟你走!”

凤天也觉得这个龙族小妞烫手,连忙送脱了她,面色和和善善,说:“乖女儿,爹爹什么都答应你的,你快过来。”

霏霏回身咬了一口凤天,反身抱住了风九歌,她将自己的手指咬开,为凤九歌涂上了金血,对着星海喊道:“奶奶,她也有龙血了,你快救救她。”

星海抱住了霏霏,将她拉走,吻着霏霏的额头,轻声道:“乖孙女,你又不乖了,奶奶有办法的,奶奶足智多谋的,你都忘了吗?”

章节目录 九幽(九) 凤九歌死意已决,看到霏霏挣脱后,抹了一把泪,奋力向九幽涧跃去,一阵惊呼声里,那抹裙影就被白茫茫的雾气吞没,不见了踪影。

凤天差一丝便能抓住女儿,看着女儿跃入九幽涧,他却也不悲不苦,女儿在昨日就是死了的,今日无非是死的彻底了些,麦郎也昏迷在甬道里,眼看就不活了,一会儿对外面的就客人说,甬道年久失修,砸死了自己的女儿女婿,到时候流几滴眼泪,事情就算是过去了,一想到这里,女儿跳崖简直是天大的好事,还是个挺圆满的结局呢,他就笑着对星海说:

“要不下去喝杯酒?”

星海嗤之以鼻道:“我不喝你这种人的酒。”

应龙和霏霏半跪在崖变,泪水飘进九幽涧里,再听不见声音,霏霏生了气,一头撞在星海怀里,叫道:“坏奶奶,你怎么不救姐姐,姐姐还送了我这一席长裙,我只送了姐姐一个抱抱,这不算的,这不算的!”

星海抱着霏霏,耳鬓厮磨的,说道:“奶奶不是和你说了嘛,乖孙女,凤儿能活,你的凤姐姐能活,你不信奶奶吗?”

话音刚落,峡谷里响起一声长啸:

“龙族不管的事,我来管!”

九只金乌托着凤九歌,梼杌扛着钉耙,如流星一般砸在地上,烟尘四起里,他抹了一把鼻子,喝道:

“老凤天,别来无恙啊?”

凤天也呆了,手指着星海,再指一指梼杌,一时语塞说不出话,额头却冒出了冷汗。

梼杌又抹了一把鼻子,手里的钉耙砸地,“乓”的一声巨响,说:

“老姐姐,我帮你杀了这老小子,你也得帮我,帮我去和楚奴狂求个情面,十年前我杀他一门十徒儿,这事怨不得我,是他那蠢徒儿将幻菇煲了烫,他们的疏忽用他们的命来偿,这是天经地义!可他楚奴狂非要剁我的一颗头来,他妈的,还有这样的道理?好姐姐,你和楚奴狂不清不楚的也一百来年了,他就是不给谁面子,也得给您面子不是,您多吹几股枕边风,我这个头不就保住了吗,要是实在不行,等我练好了‘十杌之境’,我亲自去找他,那时候,我看看是谁剁谁的脑袋!”

星海脸上一抹羞红,嗔怒道:“你闭上嘴,我孙女在呢,你杀了凤天,也是帮你们魔族,极空殿与你们魔族对立百年,现在杀他,倒也不晚。”

梼杌却是不理,一副市井无赖的模样,钉耙又一砸地,说:“我不管,你要是不答应,我还就不管这事了,你们龙族不管别人的家事,那我也不管,哼!”他斜眼瞥着星海,又换了一副奴才样,说:“好姐姐,您就去找他一回,说几句好听话,顶多也就陪他睡上几晚,这么容易的忙您都不肯帮,我可是要帮你搞死这个老小子的,我吃着亏呢!”

星海生了气,摆了摆手,只说一句:“你再多说,我撕烂你的嘴!”

梼杌仰天一声笑,那九只金乌飘在身旁,奋力嘶鸣,他指着凤天道:

“老凤天,我今天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数数看,我如今已是‘九杌之境’,只来要你一颗人头,识相的,自己剁下来给我,今天我好姐姐求我帮忙,我帮人帮到底,你不是还有个儿子在北派道山吗?是那褪忆散人的大徒儿,我若是打不过褪忆,就叫穷奇帮我,我二凶合力,天王老子也礼让三分,到时候我连你儿子的头也摘来,和你葬在一个棺椁里,你觉得怎样?”

凤天气歪了嘴巴,怒喝道:“你闭上嘴!”

梼杌手指一摆,九只金乌在啼鸣声里散出滚滚热浪,他手端着钉耙,闪电一般飞过,喝道:“你个木瓜脑壳儿,死也学不会识相!”

凤天摆开架势,身上一层紫雀元气衣,双脚陷在山石里,喝道:

“极空诀——紫雀天凤掌!”

梼杌钉耙斜在身后,伸手一指:“魔?四凶——九杌诛”

九只金乌撞在紫色的掌印里,奋力嘶鸣,那掌印泛起点点的波纹,梼杌踩着一只金乌跃入半空,钉耙大了数倍,铺天盖地的砸了下去,整个九幽涧都挖去了小半,那山石弥漫里,梼杌拎着一颗头走了出来,说道:

“好姐姐,老凤天今天状态不大好,不然一定能和我切磋几下呢,不过我是杀了他的,人头你拿去!”

星海笑了,一手拉着霏霏,一手拉着凤九歌走了,凤天的人头在崖顶滚了几圈,就掉入了涧底。

梼杌着了急,就要急出了眼泪,连忙喊着:“好姐姐,你千万帮我的忙,哎,你别走,索性撂下一句话,还要我杀谁,我几天就给你送他的人头来!”

星海不理,她的手掩住两个女孩的耳朵,轻声问:“他在哪?”

梼杌见星海同意了,激动的蹦跳起来,高声吼着:“北方楚奴狂,南方剑倚风,老姐姐,你就去北方走一趟,你这好不容易出一回龙域,怎么着也得快活够了呀,我姐姐又是愈老愈美,愈老愈媚,不愁那老小子再心动一回呢,,蛮好蛮好!”

星海捋着一头鬓发,脸也羞的红了,话还是轻声轻气的,问:“他娶妻了吗?”

梼杌:“他敢?如今四界攻伐战时活下来的人,有谁不知道龙族星海的脾气,那老小子要是娶了别人,他敢吗?他不敢的!”

星海听着他的话越说越荤,越说越不着边,就生了气,甩着少女一般的娇脾气,径直走了。

梼杌看到星海走了,还不停的招手,一副不舍的模样,他的目光撞到了悬崖边的应龙,又心虚的退了开。

应龙问:“你去见万疆界了吗?你去见了罗睺大哥吗?”

梼杌是把应龙的话当耳旁风了,他径直追星海去,高声喊着:“老姐姐,我还有几局掏心的话给你说呢!”

应龙在后面追,喊道:“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话不作数吗?”

梼杌还是没理,说:“老姐姐,你要是不肯听,我就走了,我真走了啊!”身子一晃,脚踩着金乌桥便逃走了。

章节目录 九幽(十) 凤九歌频频回望,凤天是死了,头颅都滚进了九幽涧,心固然是痛的,这份父女之情这辈子是报答不了了,可心痛过后,还要想着自己的事,自己跳了两次崖,又都救了回来,可救自己做什么呢?自己是雀儿的命啊!

她最后一次转头时,就停住了,头沉的很低,她说:

“我是要跳崖的。”

星海的脸上泛着红晕,语气却是不由分说的:

“跳什么崖,九幽涧是用来看的,又不是用来跳的。”

“可我是雀儿的命!”

星海背对着凤九歌,她也停住了,眼神如晚风般温润,轻扶着霏霏的额头,说:

“你们这些年纪的女孩,总把爱情看的轰轰烈烈,非要是用命才能换来的,雀鸟儿又怎么了,它们的厮守缠绵你们不学,非要学什么以死明志,那你去跳崖吧,不就是一条命吗?九幽涧下的尸骨多了去,不在乎多一个的。”

凤九歌漠然的点了点头,弓膝拜别,便向身后走了,却正巧撞进了应龙怀里,应龙看着她那决绝的眼睛,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架势,就什么都了然了,可他偏偏是不想凤九歌死,劝道:

“这是怎么了?跳崖是什么香饽饽吗?一次跳不够,两次也跳不够?”

凤九歌拨开应龙的手,她看着九幽涧底蒸腾起的水汽,她知道下面一直有个人等她,让雀奴儿等了那样久,又怎么好意思呢?她轻捋了捋鬓发,眼里泪光莹莹,有人拽她,她不理,有人喊他,她也不理,她是吃秤砣铁了心,这崖是非跳不可了!

星海也不着急,慢悠悠的说:“听说崖底有位雀奴儿。”

凤九歌浑浑噩噩的幻梦被这几个轻飘飘的字眼戳的碎了,她瞪圆了眼睛,脚步也缓了。

霏霏最是受不了这样生离死别的煎熬苦楚,她看到奶奶的一句话就让凤九歌慢了下来,就拼命的摇着星海,嘴里喊着:“奶奶,你快继续说!你快继续说!”

星海却拉着霏霏走了,一边走一边说:“那个雀奴儿早已不在涧底,他被一个叫褪忆散人的坏家伙带到了白城,又跟着你爹爹来到这极空殿,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啊!孙女,你说,天底下真有这么巧的事吗?”

霏霏不懂,她摇着糊涂脑子,说:“是忘忧哥哥吗?”

星海笑道:“这苦情鸟固然是忠贞之鸟了,可也没听过雄雀未死,雌雀就争着要跳崖的,一对雀儿还没厮守个地久天长呢!就先把命送给这九幽涧了,凤儿,你跳吧,这次可不会有人救你了,或许过几天,还会有人来跳的,一了百了的死当然是好事了,它可比缠绵悱恻的爱实在多了,凤儿,你跳吧,快跳,不要让旁人等的心焦!”

凤九歌看着涧谷,泪也被风吹散了,对啊,一对雀儿从不争着死,它们都想着活,雀奴儿也说过这样的话,她听着星海的催促,心里就越不踏实,死了就真能一了百了,若是剩下一些未了之事,那还怎么得了?可她不信,不信雀奴儿就在极空殿,她说:

“天底下怎么会有那么巧的事?”

星海已经走出老远了,声音却还飘了回来:

“你不信吗?哎,我要是你,就先看一看嘛,若发现是假的,再跳也不迟,反正九幽涧也跑不了!”

凤九歌笑着笑着就落了泪,她转身往回跑,一步快过一步,她攥住星海的手,低声叹了一句:

“奶奶不会骗我的!”

霏霏激动了跳起来,又抱紧了星海,说:“奶奶最有办法了。”

星海看着手里的玉指纤纤,一个女孩的手从嫩葱变作枯木梗,是要经历太多生死离别、爱恨情苦的呀,星海的心是软的,这次她却要倔强的笑出来,经历多少磨难,终成眷属才有的品味,她按着凤儿的脑袋,说:

“再叫我一声奶奶!”

凤九歌也笑了,她喊着:“奶奶。”

星海笑着看向夜空,看着斑驳的星辰,也不知哪里是龙域了,她想告诉龙族四老,自己又多了一个孙女呢,多子多孙便是多福多乐,自己的三个孙女都是秒人儿般的,她们钻进自己怀里,小脑袋拼命的蹭,雏鸟一般,这就是自己的福气,就是自己的荣华富贵了。

她说:“你叫了奶奶,奶奶怎么会骗你呢?”她这样说的时候,心里却是愁的,忘忧的记忆被那个牛鼻子老道洗刷的千疮百孔,这又是一件天大的麻烦事,一想到这里她就生气,白眼一瞪应龙,喝道:

“奶奶告诉你,以后有机会,去北派道山把褪忆散人的脑袋取下来。”

应龙立誓似的点了点头,说:“知道了,奶奶,我有陨星剑的。”

陨星剑颤了几次,变为一团青气,小青龙从青气里走出,斜眼一瞥应龙,说:“谁说我是你的,哼,你以为你有战皇金甲,会几招不甚精深的《龙皇百道功》,我就是你的了吗?我可是陨星剑,晓得吗?陨星剑!”他教训完应龙,又对着星海,笑道:“星海,多年未见,你还是这样的脾气呀!”

星海也是一惊,手里攥着两个孙女,头来不及转,说:“拜见陨星剑!”

小青龙又一瞥应龙,丧气道:

“我是什么陨星剑了,到这小子手里,总是有气无力的,前几天他还灌了我酒,洋相倒是出了不少。”

应龙也不甘示弱,回嘴道:“哼!也就比我锯齿强点。”

小青龙又气又急,总还是注意体面的,跺了几脚撒了气,手指着应龙:“哼,等我见了龙狙,让他好好踢你几脚!”说罢变成一团龙气,飘回应龙脖间的玉坠里了。

应龙摸着脖子间的玉坠,心底忧愁,一大股的烦心事涌上心头,不由得叹了口气:

“父亲还没找到,梼杌说话不算话,‘龙皇百道功’只学了两式,尚且不成气候,可儿还在万疆界呢!”

他站住脚步,痴痴的看着月亮,这一晚的月亮又大又圆,像一张饼。

章节目录 九幽(终) 极空大殿,凤天走后,气氛反倒更活跃了,十二位城主共做一桌,说着笑着喝着酒,有几位已经伶仃大醉,对外面的轰隆声响也不闻不问。

忘忧沉着头坐在角落,机械的、一口一口的吃着,他的眼神很轻恨淡,在每个人脸上落几秒,就飘远了。

凤九歌闯进大殿,醉了一地的人绊手绊脚的,她看到忘忧,咬着嘴唇泪就涌了出来,雀奴儿真的是在的,那个雀奴儿,他在吃饭,还大口大口的吃着,一副狼心狗肺的模样。

她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了,一双眼睛明明笑成了月牙儿,却还满满的是泪水,只感觉背上一暖,霏霏便把那一抹雀羽紫裙披到她身上,蹦蹦跳跳的替她扎好带子,调皮道:

“凤姐姐,这可是我的长裙,只借你穿一会儿哦,你可不能不还的,喏!还是姐姐美的,我穿起来总是拖拖沓沓的不成样子,这一席长裙,没有哪个男人不为姐姐痴情的,姐姐,你不要哭嘛,有情人终成眷属,多好的事了。”

霏霏说着,自己先感动得落了泪,很小很小几滴泪躲在眼眶里不肯出来,呢喃道:“姐姐,你以后也不用住在这极空殿了,这里冷冷清清的一点意思都没,你就和忘忧哥哥住我家,我还有个青儿姐姐呢,你们都要把我当小妹妹宠,除了应龙对我不好,你们都会对我好的,我知道的!”

青罗身后站着书名持剑侍女,她挽着霏霏的手,说:“凤儿妹妹明明都不哭了,你看你!”

霏霏潦草的抹了泪,轻推着凤九歌,催促道:“你管我干什么,你快去呀,你又管我干什么!”

凤九歌转身,万千思绪,走走停停,霏霏却又抱住青罗,两双眼睛全看着凤儿的背影。

应龙倒是没听到霏霏的数落,他一进大殿就闯进甬道里救麦郎了。

忘忧嘴里塞着东西,抬起眼睛,便看到了那一抹紫裙的影儿,再看看周围,只孤孤的坐着自己一人,手指着自己,说:

“姑娘,你找我吗?”

凤九歌没理,一下子就撞进他的怀里,粉拳捶胸,把忘忧嘴里的东西都打的吐了大半,她本来有好多话要说,现在却只觉这一个抱就足够了。

忘忧愣愣的,感觉胸前湿了一大片,他搔搔脑袋,一脸懵懂模样,问:

“姑娘,你找我吗?”

凤九歌拳头捶的更凶了,说道:“我不找你还会找谁?”

忘忧长大了嘴巴,再打量怀里的姑娘,固然是很美很好的,可自己认识吗?他就问:“可我不认得你,我们以前见过吗?”

凤九歌羞红了脸,说:“九幽涧底的草房子,你不记得了吗?要么爱要么死,你也不记得了吗?你我都是雀鸟儿的命,你总该记得了吧。”她仰头咬住忘忧的嘴唇,却被忘忧躲开了,忘忧摆着手道:“姑娘,我什么都忘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凤九歌看着忘忧困惑躲藏的眼神,她的心就痛了,她倔强的转过身,苦笑道:“我还以为你我都是雀鸟儿的命呢!”

她走了,一步一步的走了,再也不瞧身后的依然困惑中的忘忧了。

忘忧看着这个背影,他搔了搔头,说出的话没头没脑的:

“你认识凤九歌吗?还有冬天,我那么盼望冬天做什么?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想这些,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我叫忘忧,以前住八十八号当铺里,是应龙把我扛出来的,现在在柳府里,可我忘不了忧,你知道为什么吗?”他看到凤九歌停住了,自己的话也就停住了,然后试探的问:“你认识凤九歌吗?”

“你找她做什么?”

忘忧奋力的敲着脑袋,想敲出些有用的东西来,然后茫然的抬起头,做了亏心事一般,说:“我不知道,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个了,我都不知道那是一个人还是一个什么,我都忘了,我都忘了!”

星海缓步走了过来,双臂将她又推了回去,说:“忘忧被那个老道士清除了成百上千次的记忆,不过他记着你的名字,懂吗?他记得你的名字,还这么伤心干嘛?他过去的记忆是没剩多少了,可还有现在,还有以后呢,人的性情总是不会变的。”

凤九歌微微一怔,然后便踏实了,她挽住忘忧的胳膊,傲娇道:

“你什么都不记得,那我就告诉你,我就是凤九歌,是你的妻子,你还向我发过誓呢,你说过:此生我们再不分离,便是天荒了地老了,枯骨都要一个棺椁里,你现在再重新发一遍誓!”

忘忧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妻子,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他眨巴眨巴眼睛,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凤九歌一膝盖便把忘忧撞倒了,再狠狠的扑了几脚,说:“你发誓,你快发誓!”

忘忧看着凤九歌一副河东狮吼的凶模样,只能躲着藏着,心底总归是怕的,感觉一辈子是交代了,叫道:“我以前怎么娶了你,还发那样的誓,倒霉!倒霉透顶!”

凤九歌掩面笑了,说:“你当然倒霉了,还要倒一辈子霉呢!”

众人都笑了,应龙便在这一阵哄笑声中把麦郎背了出来,高声叫道:“奶奶,柳员外,你们快来看看麦郎,快些,他还活着,还活着!”

麦郎的四肢吊着,就像不是自己的东西,随着应龙的奔跑一步一摇,嘴里呕着血,鼻尖微弱的喘息,一副苍白脸色,他还是活着的。

星海又慌张起来,青罗指派身后的持剑侍女扯来几副红绸,将麦郎拖在其中,麦郎嘴里低声呼痛。

青罗搬下身后的古琴,轻弹了一首舒缓曲儿,一个个绿色的音符飘飞,麦郎连同殿上醉倒的宾客便一齐昏睡了过去。

应龙摇晃了几次险些摔倒,他敲着脑袋勉强醒了过来,就跑到星海的身旁,道:“奶奶,能活的!”

星海面色凝重,说:“这双手或许能保得住,可这两条腿是一定保不住了!”

应龙沉下头,心里痛,就低声叹了一句:

“活着就比什么都好!”

章节目录 九幽(终) 自凤天死后,极空殿在南方的势力一落千丈,几名凤天的心腹不得不去北派道山将公子爷请回来。

一名年轻的道士飘然而至,身穿灰色道袍,手持一柄浮尘,背附一条长剑,剑悬眉,鹰钩鼻,一双豹眼环视着九幽涧的风景,却是怎么也开心不起来了,自父亲死后,一副树道猢狲散的迹象,现在南方的极空殿,是万不可能与罗睺的新魔界对抗了。

道袍儿抹了一把泪,跪在凤天的坟前,为那旧坟添了几把新土,听闻父亲的头颅也掉入九幽涧底,成了那些鱼虾的吃食,而棺椁里的,只是一副无头之尸,坟堆旁的纸钱三三两两,扎的寿人也东倒西歪,想不到父亲凤天威风了一辈子,死了却是这副凄惶模样。

道袍儿仰天长啸,愤恨的锤着石壁,两手都锤出了血,身后的几名仆从掩面而泣,哭嚎了半响,一名侍从递来香烛,道袍儿亲自为父亲点了,然后立誓一般说:

“父亲,孩儿一定为您报了仇,孩儿要将仇人的尸体在您坟前砍个稀烂,有违此誓,天人共诛!”

他起身攥出一名仆从的衣领,问:“是谁杀的父亲?”

一股黑风肆意,罗睺魔甲附身,魔爪搭在道袍儿的手上,模样却是十足的轻蔑,说:“小娃娃,别问了,你报不了仇的,乖乖回你的道山上,陪你那拂尘和经书过一辈子吧!”

道袍儿退开几步,拔出剑来,喝道:“你是谁?”

“罗睺!”

两字一出,极空殿几百名仆从纷纷拔剑,剑锋只指罗睺。

罗睺淡然一笑,手里魔气汇集,成了一摞厚厚的纸钱,他手一挥,万千纸钱似雪飞,眼里含着虚情泪,说道:

“凤老前辈,你我作对一辈子,到底是你先死了!”

道袍儿生了气,剑锋只指罗睺眉头,罗睺不躲不避,只用两指钳住,再微微一抖,一把剑顷刻断为几片,四散而飞,道袍儿退开几步,胸口剧痛,呕了几口血来。

罗睺再不看他,被一群剑群簇拥着,他步履蹒跚地走了几圈,手里的纸钱纷纷扬扬的落下,他或许是哭了,苍白的脸上挤出的几滴热泪,哽咽道:

“凤老前辈,你这树倒猢狲散的,看看这极空殿剩下一群什么了,还有您这儿子,我看也是扶不起的阿斗,连给您报仇的气概都拿不出,您老人家在黄泉冥海真能心安吗?我要是您,能气得活转过来呢!”

道袍儿抹了一把嘴边的血,不服气道:“你说的什么屁话,我怎么就不会为父亲报仇了,就算是拼了性命,我也要报仇!”

罗睺走到道袍儿身前,一脚便将他踹出老远,笑道:“报什么仇?我罗睺这一脚你都受不起,小命丢了你也抱不了仇的,兴许过几日,这儿就又多了一处坟堆,也算是父子团聚,哈哈哈~”

道袍儿挣扎的坐了起来,方才的那一脚力道十足,他晃悠了几下就倒在地上,嘴里喘着粗气,吼道:

“杀我父亲的人是谁?我若是不行,死了也就罢了,我师父褪忆散人会替我报仇,北派道山三千青袍会为我报仇,你说!杀我父亲的人是谁?”

罗睺拉起道袍儿,双目打量着这小子,半响后大袖一挥,扬长而去,空中只留下他那雄壮的嗓音:

“是四凶梼杌,我罗睺总算没瞧错人,你若是杀了梼杌,我罗睺敬你一杯酒喝,若是你被梼杌杀了,我将你的尸首以魔族四王之礼厚葬,总算是对得起凤老前辈了!”

道袍儿环视周遭,猛地夺过一把剑来,手指捋过剑锋扔向半空,一跃而上,乘剑飞驰。

“父亲的仇我来报,你们都散了吧,极空殿没了!极空殿没了!”

白城的柳府内——

应龙没来之前,这柳府只一个柳霏霏和柳方白,应龙来了之后,麦郎来了,青罗来了,忘忧和凤九歌也来了,一个大宅院热热闹闹的,幸好柳府家道殷实,不在乎这几个人的吃食花销,柳萧笙也高兴,进进出出的时候脸上也常挂了笑,对应龙心底的提防和芥蒂也少了大半。

柳萧笙最显着的变化,就是对两个女儿婚事的态度,以前他谨小慎微的,抱着钓金龟婿的心态在人群里挑,这个不满意那个不满意的,现在他不敢那么想了,凤儿的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要么爱要么死,一不满意就跳崖,这可是吓死个人了,两个女儿,想嫁谁就嫁谁吧,只有她们幸福快乐,何必琢磨其他什么呢?谈婚论嫁毕竟不是官场钻营嘛!

星海受梼杌的托付要去找一个楚奴狂的剑客,临走时霏霏争着要跟她走,星海心底不踏实,她怕柳萧笙胡思乱想,说什么都不肯。

柳萧笙明白星海的意思,他笑着说了话:“我女儿到哪里也是我女儿,这四四方方的小院,怎么能锁住我女儿这样调皮的麻雀呀,您带着她出去见见世面,至于女儿的婚事,由她们罢,她们愿意嫁谁就嫁谁!”

霏霏羞红了脸,娇声说道:“女儿不嫁人,女儿一辈子守着爹爹的!”

凤九歌和忘忧也要去一趟北方,忘忧还是雀奴儿时候,就曾答应过凤儿赏一次雪景,而南方的冬天无非是冷一些,雪到底是没有的,他二人纵然嬉笑怒骂,总归是眷属终成。

麦郎双腿筋脉俱断,一辈子都要跟轮椅过下去了,他倒也不灰心不丧气,应龙陪着他回到凌棋城时,他对母亲的第一句话就是:

“妈妈,我险些给您带个儿媳妇回来!”

麦母却是受不了的,当场的晕厥了,应龙又是推拿又是拍打,过了半个时辰,才悠悠的醒了过来,麦母扑倒麦郎腿边,啜泣道:

“怎么搞成的这样?”

麦郎拍着胸脯,豪气肆意道:“妈妈,我这两条腿救了不知多少人呢?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两条腿换几条人命,值了!”

应龙也要离开柳府了,柳员外送他出了白城,两人一路无语,等到应龙驰出半路,后面才传来悠悠的一声响:

“路上小心!”

章节目录 独钓江雪寒(一) 应龙在南方游历数天,这里缠绵悱恻的雨,起起伏伏的山,一往无际的稻田,像是多情的女子,用了几缕青丝,挽留着这个北方来的莽小子,若这位蛮小子并没有急事,还挽着心爱的姑娘的手,他是一定会常住于此,再不怀念北方的风和雪了。

应龙原来是要找梼杌的,在南边兜兜转转,谁知道梼杌遁藏在哪座山头,哪个石洞里呢?即使找到了又怎样?自己尚且打不过梼杌,他若不想去万疆界,自己还真没什么办法了。

那么,只能回万疆界了。

他有了这个念头,竟然也对南国萌发了依依惜别的感情,这里正是冬天,没有雪的冬天显得冷清了,只寥落的几阵冷风怎么行?

应龙身上的盘缠是够得,他却不想买马,也不想化龙而飞,就这么一步一步的走出了南国,他要找一个魔冢,自己尚且不会开启‘异界门’,总不可能把地面凿穿来进入万疆界啊!

越往北走便越发的冷了,空中的乌云铺了厚重的一层,稀稀疏疏的飘了几粒不成气候的雪花,一点一点的,刚一碰你就化成了水,开玩笑似的,应龙却是真的笑了,爽朗一声大笑,别了这南国之旅。

远处一个结冰的大湖旁,几条蓬船封进了湖里,岸旁笔直的几条大杨树,一名披着破狐皮裘的老头儿,风雪漫天里,他像是一只老鹫鹰盘坐于地,紫黑色的脸一副坚毅的轮廓,手里端着精薄的钓杆,戴着一个硕大的斗笠,钓线垂到凿好的冰洞里,偶尔钓起几条鱼儿来。

钓起一只老鱼儿时,他会说:“你和我都是一把老骨头了,我吃你做什么,乖乖回去养老吧,”钓到一只小鱼儿时,他会埋怨:“你这小娃娃,凑什么热闹,这样精薄的一点肉,不够我塞牙缝哩!”钓到一只挂籽儿的雌鱼儿,他还会从兜里掏几粒黄米灌在鱼儿的嘴中,然后将鱼儿抛入湖里,笑道:“你可得养好身子,来年生一窝小鱼儿出来,你放心好了,你的孩儿我一条都不吃!”若是钓到肥美的壮年雄鱼,按理说这样的,他总该吃了吧,他却依然抛回水中,搔了半条脑袋想找出个理由来,最后索性说了:

“老子不吃你!”

老头儿偶尔探出手,兜几朵雪花碎冰来塞到嘴里,大口嚼着,眼睛幸福的眯起来,像是吃了什么山珍海味,半响后叹一口气,又一动不动了。

那个凿好的冰窟渐渐的接了冰,连同钓线,连同鱼竿,连同那个老头子似乎都结了冰,老头儿的破皮裘上罩着的雪被蒸腾的热气融化成了水,他身边长着几朵小花,那是春天才能长起来的小花。

应龙看着这漫天的飞雪,在看看湖里的几艘冰封的蓬船,问:“老船家,能渡河吗?”

老头儿抬起厚重的眼,细细瞧着这个少年郎,悠然一笑,而后钓钩轻扬,长长的钓线上没有鱼饵,在空中转了几转绑紧在钓竿上。

一阵天崩地裂的风浪后,天上的浓云齐齐斩破,漏出金子般的一线阳光,万里冰湖崩裂百丈,碎冰湖水直冲斗霄,老头儿在漫天的碎冰飞雪里,微微弯了腰,轻悠悠的说了一句:

“客儿,上船吧!”

章节目录 独钓江雪寒(二) 老头儿撑着篙,竹篙拨开碎冰插在水底,再轻轻一推,蓬船便如梭子一般窜了出去。

湖上的冷风一过,漂浮的碎冰重新连接在一起,那裘衣老头儿手里的竹篙云淡风轻的点着戳着,蓬船撞开坚冰笔直前去,黑海般的墨云从中间劈断,变成齐齐整整的两块,金色的艳阳见缝插针的落下来。

应龙坐在船舱外头,龙爪一直戳着碎冰,偶尔也能戳破几块,但要是想劈湖百丈,却是万不可能了,他细心的瞧着这个撑船的裘皮老头儿,他那枯树根似的手臂,那阻滞凝重的眼睛,立在船头一次次的撑篙的模样,真像一只苍老的鹫鹰了。

老鹫鹰看到应龙,就笑了,说:“你小子也真奇怪,这不解湖三丈玄冰,你就是背着十头大象踩上去,也不会出什么意外,却偏要让我这个枯老头儿为你撑船,哎呦呦,幸亏老头我还有几分气力,不然这蓬船可就难撑喽。”

应龙搔头憨笑,心里却奇怪,这样的世外高人何必遁藏在这冰湖旁呢?单凭那招钓线劈天,就够他吃一碗富贵饭了,在这湖上撑篙划船,要是劫财劫色、图谋不轨,可真不好对付。

应龙心里发怵,谄媚的笑道:“老爷爷好大的气力,一条渔线便将冰湖,连同天上的雪云一齐劈断了,真是了不得,了不得!”

老鹫鹰干笑几声,也不撑篙了,双手叉腰,屹立船头,猛啸一口西风,唱道:

“你有三尺劈天剑,我有一道倚风歌,世人都羡长生好,冰湖独坐钓渔歌”

雄壮的嗓音响彻冰湖,碎冰又震碎大半,湖上泛起一层层汹烈的冰风,老人的破皮裘被吹开,漏出蒲扇一般的胸骨,他将这四句话唱了一遍又一遍,没有韵律,没有曲调,只是扯着嗓子一个劲儿猛嚎。

应龙看看冰湖,再看看老头儿,这他妈的是在搞什么?你个撑船的老头儿唱什么歌?他又不敢贸然去劝,一时呆住了,等到这四句话唱了三四遍,耳膜是有些吃不消了,他连忙喊道:

“老爷爷,你的歌儿唱的真好!”

老鹫鹰微微一阵,一双豹眼回转,说:“我在读诗呢,又不是唱歌,小娃娃胡说什么?”

应龙倒也圆滑,话锋一转,说:“老爷爷,你读诗读得真好,比唱的都好听!”

老鹫鹰爽朗一声笑,便走下船头,将手里的竹篙递给应龙,将他拽了起来,喝道:“撑船去!”

应龙呆住,这老头儿莫不是以为自己是穷光蛋,给不起这一趟撑船钱,他有些生气,拍着腰包,将柳员外给的银钱拍的叮当响,笑道:“老爷爷,我有钱的。”

老鹫鹰从船舱里掏出一壶酒来,取了两个破瓦片似的杯,牙齿撬开酒塞,在杯里倒了一些,又尽数向湖中撒去,然后端起酒壶,咕咚咕咚喝个精光,酒水从嘴里冒了出来,又从衣襟流下去,他那稀疏的胡子上全是酒,而他那苍老的眼里,浑浊、有泪了。

应龙端着长篙,气呼呼的走到船头,这撑船的活他半点不会,再加上心里有气,一只长篙使的跟长棒似的,时而劈在湖上,把湖水击飞几米,时而一个回搂,险些要了老鹫鹰的命,老鹫鹰生了气,一脚踹在应龙屁股上,喝道:

“好好撑!”

应龙摇晃几次,险些就栽进湖里了,背着身,低声嘟囔一句:“死老头儿,你等着,一会儿下了船,戳破了你这烂蓬船,老子就跑!”

应龙想着想着,就笑了起来,撑篙的活计终究简单,只有要力气,将那竹篙扎下去,向后一使力,若是平常的湖水自然就可以了,可这片不解湖却不那么简单,冷风一过,蓬船四周的湖水都要结冰,你这一篙扎下去,拔不拔的出来是一回事,能不能使上力气又是一回事。

应龙几篙下去,浑身都蒸了汗,手上也磨了泡,而那竹篙呢?死皮赖脸的陷在了冰里,船也就挪不动了,应龙也是身附龙之巨力的,却被这一只竹篙,一片冰湖搞得垂头丧气,他不服,双手攥住竹篙,奋力一拔,再奋力一拔,使出吃奶的气力再再奋力一拔。

竹篙没什么动静,像是被这冰湖死死的咬住了,应龙正打算松劲儿放弃,冰湖却和他开了个玩笑,竹篙正巧拔出,他踉踉跄跄的倒回船里,竹篙的一头儿扎破船板,戳了个洞出来。

这就吓人了,在这冰湖里沉了船,掉进水里变了冰雕,千百年后还有人拿你作研究呢,这可不是开玩笑!

老鹫鹰喝的大醉,看到船里冒着水,还冒的那么高,开心了,拍着手,叫道:“船里有水,好玩好玩!”

应龙实在是打不过,要不然当场就抽死他了,他忙用手盖成船洞,将那水都挡了出去,而他的一双手,也很快结了冰,高声叫道:“你快去撑船,快去!”

老鹫鹰瞪圆了眼睛,看到船里没了水,灰心了丧气了,脸上是一种孩子的委屈,叫道:“没水了,不好玩不好玩!”

应龙也知道他靠不住,奋力脱下衣服,将洞口塞住,再看向那白茫茫的冰湖,只要等船周围的冰在结的瓷实一些,就可以丢了船,踩着冰往岸边走了。

恰在此时,船内“啪”的两声脆响,老鹫鹰的两只脚踏破船板,两股水流欢快的冒了出来,他笑着拍手,喊:“又有水了,又有水了,好玩好玩!”

应龙瞪圆了眼睛,一把拎起老鹫鹰抛在冰面上,自己正要逃脱,就感觉船板四裂,脚边一空掉入水里,大口大口的冰水灌入五脏六腑,如万千小虫啃噬,浑身都是一股彻骨的苦痛。

应龙也顾不得什么,若不赶紧逃出去,寒风一过,冰就封住了湖面,自己就真是冰雕了,他手脚并用的划着水,冲破冰面一跃入空,哆哆嗦嗦的落在冰上,缓步向老鹫鹰靠去,寒风一过,雪花一落,浑身就僵硬得不能动弹。

应龙被冻成冰雕时说了最后一句话:

“你个王八蛋死老头儿,老子饶不了你!”

章节目录 独钓江雪寒(三) 应龙醒在一处蓬船舱里,身上裹了一张破棉花被子,不远烤着一张火盆,噼里啪啦的崩着火星儿,明明已经很暖了,可他浑身都哆哆嗦嗦,只得把被子搂的更紧。

鼻子红萝卜似的,两串鼻涕不管不顾的冲了出去,擦掉就又有了,一副死皮赖脸的模样,身上的衣服搭在火盆旁边,腾腾的冒着蒸汽,他气愤的嘟囔着:

“死老头儿,老子、老子——”

舱门开了,老鹫鹰搓着手钻了进来,浑身都透着一股寒气,外面的冷风推着舱门,他转身搭上舱门的拷子,外面已经很晚了。

老鹫鹰欢欢喜喜的,将买来的东西一一放在应龙的身前,有肉肠子,猪耳朵,羊肝鸡腿,酒是上好的花雕,他红着脸,又从舱里拿出几尾鱼来,眼睛看看应龙,不说话。

应龙将肉肠子放在火盆旁,将几尾鱼用树枝穿了,放在火上烤,他没去看老鹫鹰,心里有气,要不是他那两脚踹破了船板,自己也不会这样了,或许已经回到万疆界,或许正和可儿说笑呢!说到底还是怨自己,当初就不该上他的船,从冰上走过去多好了。

老鹫鹰讨好似的拿起树枝,说:“我会烤鱼的,烤给你吃!”

船舱不大不小,应龙懒洋洋的躺回去,打了个哈欠,说:“我明天就要走了。”

老鹫鹰看着火盆,呆住了,烤鱼发出刺啦的一声响,他才缓过神来,撕下烤好的一块肉塞在应龙手里,笑道:“肚子上的,顶顶好吃。”

应龙看看鱼肉,再看看老鹫鹰,心里的气消了,笑着拿起几根肉肠子递给老鹫鹰,说:“肉肠子,也是好吃的。”

老鹫鹰接过肉肠,沉着头往嘴里塞,一边嚼一边嘟囔:“好吃,真的好吃。”

应龙也咬了一口鱼肉,虽算不上美味,但果腹足以,他和老鹫鹰的眼睛撞在一起,又落在那坛酒上,便一齐笑了。

老鹫鹰拿来两个破盏儿,刚在里面倒满了酒,应龙问:“你买这么多东西,钱从哪儿来啊?”

老鹫鹰搔了搔头,干笑一声,然后递过酒盏,一句话没说。

应龙看着自己热气腾腾的衣服,心里也了然,估计柳员外给的钱是没剩多少了,他倒也不怎么惋惜,钱嘛,就是用来花的,自己花也不一定比老鹫鹰花的实在呢,他就轻声说了一句:

“没事的,花了也没事!”

老鹫鹰听了这一句话,一拍腿,借着酒劲,话匣子也打开了,说:“还以你那盘缠多重要呢,吓的大气儿都不敢喘,在这儿哆嗦了半天,直截了当的告诉你,我可没钱的,身上这身狐裘也是十年前的物件儿,值不了几个钱,只这一艘破蓬船,你要了就拿去。”

应龙笑了,喝了一口酒,说:“没事的,不就是几枚银钱嘛,那也是别人送给我的,我又送给别人,合情合理。”

老鹫鹰一股犟劲,说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以后有什么难事,就支应一声,老头我有一副好身子骨,豁出性命就是了。”

章节目录 独钓江雪寒(四) 应龙咬着肉肠,啃着猪耳,说:“你那钓线劈江倒是厉害,你教会我怎样,也不用你豁出性命,就教回我那一招,不必说那点银钱了,你就是想要金山银山,我都给你抢来。”

老鹫鹰瞅了应龙两眼,啃下一嘴肉肠,干笑了笑,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钻进蓬船里面,拖出一只精光烁烁的长铁匣子,推给应龙,说:“我那一招‘倚风歌’不能传你,但我有这一只集剑匣,差四把就凑齐,我是凑不齐了,都给你吧,这抵了你救我命的交情,至于这一顿酒肉,还是那句话,你支应一声,我豁了性命。”

应龙看着这长铁匣子,不懂了,再看看老鹫鹰,问:“这是什么?”

老鹫鹰一拍铁匣,内设机关,两侧精铁撤开,几把剑弹出,个个寒光夺人,锐不可当,铁匣的右侧留了四只空的剑槽,应该尚有四把剑未置其中。

应龙将一柄一柄的剑端在手中,这都是上好的利器神兵,虽比不上自己的陨星剑,但总比锯齿剑强出太多了,他恍然看到一处剑槽,有两把剑并列一位,一把是王逐鹿的透光,一把是兮南掠囚,应龙吃了一惊,问:“这两把剑你从哪里得到的?”

老鹫鹰瞟了一眼,淡淡的说:“比剑赢来的,这两把,大概是人界北海城吧。”

应龙问:“那剑的主人呢?”

老鹫鹰:“有的死,有的活,就是这样了。”

应龙心里气愤,猛地站了起来,将两把剑捧在怀里,喝道:“那这两把呢?他们是我的师父,你将他们怎么样了?”

老鹫鹰瞪着一双醉眼,说道:“这两把啊,是你师父的?我可没杀他们,这两人也是奇怪,我千里迢迢赶往北海城,刚一提比剑,他们爱搭不理的,将这两把剑抛给了我,这一场赢的虽是尴尬了点,但总算是赢了。”

应龙又安然的躺了回去,两位师父自一解冤仇后,再无与世争斗之心,这倒是最好了,不必打打杀杀,每日都过着钓一尾鱼吃一尾鱼的安闲日子,说一说,笑一笑,比什么都好。

他将两把剑放回原位,正要将铁匣子合上,突然好奇了,那空着的四把剑槽是什么呢?好奇的打量着老鹫鹰。

老鹫鹰摸索着这四处剑槽,脸上的表情复杂了,他说:

“这第一把,是万狼山庄老狼的苍狼重剑,听说老狼死了,这把剑在他儿子身上,这第二把,是人界元帅的霜月赤瞳剑,听说也在一个小娃娃身上,我一个老头儿怎么能去欺负小娃娃,就是赢了也不光彩,等他们长大了,我再去拿!”

他的手碰到第三个空剑槽,说:“这是楚奴狂的‘三千卒’,我丢了剑,赢不了他了,空着也就空着吧。”

应龙指着最后一个空剑槽,问:“那这把呢?”

老鹫鹰笑了,淡淡的说:“是你脖子上的陨星剑!”

应龙抓住脖子间的玉坠,拼命的船舱后挪,叫道:“这不是我的剑,是我父亲的,你要挑战也该去挑战我父亲,我也是小娃娃,和重楼、西凡一般大的,你那么老了,你不能抢我的陨星剑。”

应龙前言不搭后语的说了一大通,一会儿陨星剑是自己的,一会儿是父亲的,老鹫鹰也不介意,将烤好的鱼儿递给他,说道:“吃吧,这鱼肉正好吃,凉了可就不好了。”

应龙接过鱼肉,也不忙往嘴里塞,还是说:“老头儿,你不能抢的,要不是我救了你,你就成冰雕了,滴水之恩涌泉以报,我不求你报答我了,我不要这个铁匣了,你也不准抢我的陨星剑。”

老鹫鹰被应龙仓促模样逗笑了,说:“一码归一码,听说这陨星剑自龙狙以后,遁世百年不出,突然出现在你这个小娃娃身上,还偏巧碰到了我,那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呢!这次机会我要是错过了,天知道下个机会从哪里冒出来,你说对吧?小娃娃。”

应龙见识过老鹫鹰的身手,他若是硬抢,自己拼了命也无济于事,可这陨星剑是父亲的,自己答应小青龙要将它交还给父亲,怎么能被抢走呢?一想到这里,他的面容就坚毅万分,一副赴死的神情,手紧攥着玉坠,身子死命的往后挪,可船舱也就那么大,躲又能躲到哪里去呢?

应龙晓之以理道:“老爷爷,这陨星剑不是我的,你就不能从我这儿抢,知道吗?你不能从我这儿抢,你放我走,然后你只要在这不解湖旁等着,等我找到了父亲,将陨星剑交给他,他自然会来找你,那时候,不管你抢不抢得来陨星剑,总也名正言顺了!”

老鹫鹰专心致志的为鱼肉洒了几把盐,涂了一层酱油,抬头看看应龙,笑了。

打是打不过,只能凭这三寸不烂舌,晓之以理不行,还可以动之以情嘛,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该流泪也得流,应龙的眼泪说来就来,哭嚎了半响,边抹泪边说:

“老爷爷,你万万不能抢啊,我父亲要是看不到陨星剑,非得打死我,加上龙族五老伯,那舞抢弄棒的,阵势就够吓死人的,老爷爷,你看,我还这么小,丢了这一把剑就是断了活路,我还这么小,多么长的人生路没走呢!就因为一把剑丢了性命出去,这到哪里说理去!”

应龙掩面痛哭,通过指缝看着老鹫鹰,老鹫鹰气定神闲的翻着鱼儿,鱼肉上吱吱冒着油花儿,渐渐飘出香味来,他头不抬眼不瞟,一手探出,应龙攥着玉坠躲闪不及,只得认命似的闭了双眼,只感觉嘴里一阵鱼香,才睁开眼来看。

他嚼了嚼,是鱼肉了,比第一次吃的香出不少。

老鹫鹰笑了笑,说:“十年前我就不再出山夺剑了,这四个剑槽也永远空着,哎,练剑练一辈子,只剩这钓线鱼钩和这一湖的鱼儿陪我,倒也无趣的紧!”

他双眼滚着泪儿,嘴角无奈一笑。

应龙问:“您都这么老了,没成家结婚吗?没孩子吗?”

老鹫鹰捧着墨竹一般的鱼竿,上面斑驳的划痕,他摸着摸着,几滴泪就落了下来,他叹了口气,凄然道:“以前有的,现在却没了。”

应龙叹了口气,不说话了,他可怜起面前这个老头儿,孤零零的一个人,冰湖独坐,只陪一湖鱼儿活着,怪不得他连吃一尾鱼也要斟酌半响呢,他接过树枝上的烤鱼,撕下肚上的一块递给老鹫鹰,说:

“吃吧,吃饱了就什么都好了。”

老人一手接过鱼肉,一手攥着酒壶,也不管应龙,咕咚咕咚喝光了,他眼里的泪也更多,不管不顾的扯过一只破棉花被,仰头倒下,睡着了。

应龙蜷缩在角落,看着那盆炭火,看着噼里啪啦的冒出来的火星子,看着老鹫鹰四仰八叉的睡相,外面的冷风敲着舱门,屋里却是很暖的了。

老鹫鹰一晚上都在梦呓,在哭,手脚折腾,把船折腾的摇摇晃晃,应龙生怕他又一脚将船板踢开,就将自己的被子垫在他的脚下,自己拢着火,斜靠着船舱,拾起角落里的枯柴,添一些进去。

应龙一夜未眠,一夜照料炭火,快早晨时候,蹑手蹑脚的穿好衣服,拉开舱门的搭子钻出去,外面风雪弥漫,不解湖的寒冰一夜就冻了几丈有余,天上乌云密布,再看不到那钓线劈天的奇景,他裹紧衣服,又有很长的一段路走了。

应龙的手拍着衣兜,本来也不指望有多少钱的,果然就没了,他叹了口气,回头看着蓬船,那蓬船已经被冰封在湖里,老鹫鹰探出个头来,吆喝着:

“小娃娃,我欠你的这一顿酒肉,以后有事支应一声,我豁出性命就是了。”

应龙招着手,爽朗笑一声,说:

“好好陪着你的钓竿和冰湖吧!”

章节目录 北归 应龙一直向北走,他要找一个像模像样的魔冢,一个有大祭司的魔冢,不然连个“异界门”也搞不出来,自己还怎么回万疆界呢。

一路上的店铺客栈倒是多,应龙闻着饭香迈过门槛,一摸衣兜,尴尬了,看着迎上来的店家,摆摆手说:“我只是来闻个味儿,不吃饭的。”

应龙来到一处市镇,挨饿的人鼻子就特别灵,只要轻轻一嗅,炊饼米饭的香味勾人的魂,他可以干活来赚钱,可肚子是不答应的,它偏偏立刻就要有饭吃,这可愁怀了应龙,他吞着口水看着天,天上也不会掉下钱来呀!

应龙想半响,有主意了,就学那些绿林好汉,劫富济贫行侠仗义,自己有一把陨星剑,浑身是力气,这样大的一个市镇,总有几个恶霸流氓吧,取了这些人的头颅换酒喝,既做了好事,又饱了肚子,两全其美。

那首先是要找一个恶霸出来,他拉过一名挑菜的汉子,喝道:“这个市镇上的恶霸是谁了?我去杀了他,分你们穷人银钱!”

挑菜汉也没见过这阵势,看着应龙一副凶巴巴的恶霸模样,怎么还问恶霸在哪?他心底慌了,从框里挑出几棵上好的菜来,轻声道:

“爷儿,今年收成实在不好,就这些了,等来年收成好了,我亲自送您府上去!”

应龙看着手里的白菜,自己问的是恶霸在哪?是要为民除害!怎么先除出几棵白菜来,他看看小菜贩,冷哼一声,菜又丢回筐里,径直走了。

应龙在街上转悠,来来往往的行人,各各都不像坏人,他恍然看到街旁的乞丐,几个聚拢成一团,黑乎乎的脸上只闪着眼睛,手里端着带缺口的碗。

这市镇里,哪户人家作恶多端,哪户人家乐善好施,乞丐是最熟悉不过的了,应龙却不敢贸然去问,想了个主意,扮作一副破落相,坐在乞丐的不远处,手抹着眼泪,低声啜泣起来。

那群乞丐也是好奇,有个胆子大的就靠了过来,问:

“小兄弟,怎么哭啊?”

应龙边哭边说:“被那恶霸抢了房子,或许——或许明天我也要坐在这街边,讨要一口饭了。”

乞丐深表同情的拍着应龙的肩膀,叹道:“其实当乞丐也不赖,饱了肚子,一天啥事也不必操心,看你的模样,以前也是个有钱人吧,小兄弟,其实也没什么,一辈子起起落落,今朝你沦落乞丐,或许明日就是当朝元帅,说不定的,放宽心放宽心!”

应龙锤着腿,一副懊恼模样,吼着:“那恶霸抢了我房子,我还不知道他叫个什么,也不知道他坐在城东城西,以后就算是报仇,也没个着落。”

乞丐笑了笑,说:“这不着急,老兄我也是在这儿摸爬滚打了十来年,你说说看,那恶霸长得什么模样?”

应龙搔头道:“模样倒是忘了,他称自己是这片儿的土皇帝,天王老子都管不了他,至于要回房子,我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乞丐义愤填膺的站了起来,斜眼瞟到路人,觉得尴尬,忙又蹲坐下来,说:“一定是那孙老头了,这片的恶霸虽多,但敢称自己是土皇帝的,也就孙老头儿了,这老龟孙儿,也是知天命的岁数了,前些天又娶了一房,我们只是去讨些喜钱,他就将院里看门的恶狗放了出来,吓死人。”

应龙低声问:“那他住哪儿,我偏要讨个说法去。”

乞丐手指着街道,说:“沿着这条街一直走,找到孙府就是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哥们我劝你忍他个三年五载,这会儿去,怕是说法讨不来,命就先丢了,你要是去,哥们我也不拦你,你拿着这根棒子,那恶狗着实厉害!”

应龙接过这一个竹帮,拍着胸脯笑了笑,撩下一句话就走了:

“等着我,我去抢些钱来,你们再也不用挨饿受冻了!”

那群乞丐又拢在一块,看着应龙的背影,一个乞丐小孩问:“哥哥,你为什么把竹棒子给他呀,那是咱们用来打狗的!”

乞丐惨然一笑,轻摸着小孩的头,说:“给他吧,咱们帮不了什么大忙,可这一根棒子,还是给得了的!”

应龙拎着一根竹棒,沿着街道走,路的尽头便是孙府了,这一处小宅子,比柳府可是差出太多了,可在这儿穷乡僻壤的,总不能跟白城比,能有这样一处宅院,也像是土皇帝的派头了。

天色已经晚了,应龙翻墙而入,院子里的狗立刻警觉起来,吠叫着狂扑过来,应龙使着竹棒子,蜻蜓点水似的点在每个狗的脑袋上,那恶狗脑骨撕裂,委顿在地上立时死了。

可那一顿吠叫还是引来来不少仆从,应龙将狗的尸体用棒子挑了,扔到院子外,然后偷偷摸摸的潜入黑夜里。

应龙这第一次当绿林好汉,也没什么经验,误打误撞的也不知闯进哪里,只见那黑乎乎的夜里,隐约闪着一处亮光,好奇了,猫着腰儿靠了过去,贴在墙边偷听。

一名大腹便便的汉子,怀里楼着姑娘,桌上的菜未动一筷,整个屋里全是暧昧甜暖的笑了。

汉子站起身来,将女子肩上扛了,笑道:“今天可得把老子伺候舒服了,不然——不然剁了你们喂狗吃!”

女子妩媚笑一声,说:“我哪天伺候你不舒服了,你说出来听听,要是能说出来一天,我那出阁前学的都算是白学了。”

章节目录 懊恼春光 应龙靠着墙,耳边尽是男欢女爱的呻吟娇喘,他此刻的心情复杂极了,说不清是厌恶还是艳羡了,他告诫着自己:你快走开,看什么看?想什么想?

可他的两只腿就是挪不开,像是灌了铅,脑子却活络的很,尽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我靠,还能这么玩?

那大腹便便的汉子就是孙员外了,他身下苦苦呻吟的的女子叫小桃红,这个狐媚姑娘,说起这床上秘术,那可是样样精通,会叫会玩会撒娇,可把孙员外的心拴牢了绑紧了。

这边孙员外正似猛虎下山,频频发力,一杆子玩意儿直捣黄龙,小桃红却如弱柳扶风,五指扯着被单,眼神微醉,嘴边呢喃不止,两人都是欲仙欲死的时候,窗外传来一声大喊:

“能不能消停点儿!”

孙员外心里一惊,还没搞清楚谁嚎的这一嗓子,就感觉自己一身的精气神都喷涌了出去,而那杀气腾腾的东西也变的萎靡不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半点气概都没。

小桃红也察觉到了,她轻锤着男人,冷哼一声,说:“不行了吗?”

孙员外愣了半响,皱着眉头,喝道:“谁说老子不行了!”

小桃红却轻轻的挪开,盖上了被子,脸别了过去,说:“半个时辰都坚持不了,还神气什么?”

孙员外的脸上火一样的烫,这口气是死活咽不下去了,他感觉自己一辈子的尊严都死在这一晚上了,他气急败坏,两手钳住小桃红,喝道:“老子行!老子行!”

小桃红也是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刺儿了他几句,就盼着他雄风重振,可等了半天,孙员外还是没什么动静,她生了气,催促道:“你行不行啊?”

孙员外看着那一杆萎靡不振的东西,心底就慌了,可他偏要用生气来掩饰尴尬,喝道:“你个骚娘们儿,你急什么急,皇上不急急死太监!”

好在感觉虽然来的晚,但终究是来了,两人又是一顿缠绵,全没注意到房门开了,应龙轻咳嗽一声,说:

“别动了,还动,还动,快停了!”

孙员外没听到似的,像是一只专心耕地的老牛,小桃红软软的瘫在床上,身子果冻似的一抖又一抖,两人都有些欲罢不能。

应龙生了气,拎着孙员外的肩膀,一把将他扔下了床,喊道:

“老子说话没听到吗?”

小桃红这才如梦初醒,惊叫一声,拉过被子遮住自己,拼命的往墙角挪,孙员外滚了几圈,有点懵了,这是搞什么?正快活的一半就人扔走了?若是搞得别家女人,也就吃了这哑巴亏,可搞得是自家女人,是自己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来的女人,碍着旁人什么事了?

孙员外瞪圆了眼睛,一时有些缓不过神来。

应龙靠在桌前,看着上面鸡鸭鱼肉只犯恶心,摆手道:“老子饿了,你撤了这一桌子,再给老子整一桌来,菜要最好的,酒也要最好的!”

孙员外光着身子,也顾不得体面,拉过一张床单就要走,手刚一碰门,应龙又说话了:“让你走了吗?来,你回来,床上那个,你去!”

小桃红看着应龙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巴不得早些逃命呢,抓起衣裳还顾不得穿,就窜了出去。

应龙坐在凳上,笑问:

“孙员外?”

孙员外见应龙一副打家劫舍的土匪派头,心里发了怵,好在他也见过世面,收拾起慌张模样,点头哈腰的笑道:“叫我孙钱就行,哪敢称什么员外?”

应龙努努嘴道:“那可不敢,员外就是员外嘛,我也是听别人这么叫的,听说孙员外在这片地界儿也是无法无天的主儿?”

孙员外心里一惊,脸上却不慌乱,笑道:“这不是胡说了嘛,我孙钱不常做好事,但也不做坏事,怎么就无法无天了?都是外人眼馋我这份儿家财,给我乱扣的屎盆子!”

应龙怒目圆睁,猛地一拍桌子,那桌子的四条腿立刻就打了折,桌上的茶杯茶壶碎了一地,他厉声质问道:“前些天,你是不是放狗咬过一群乞丐?”

孙员外摸了摸脑袋,自己的脑袋不见得有那桌子硬呢!意识到这一点,他连忙跪在地上,双手抱拳拜了几拜,说:“小英雄,我是放过狗,那不是我的喜事嘛,一群邋遢乞丐闹腾的要讨喜钱,我也是没办法,不过您放心,下次我一定将那群丐帮兄弟请进来,当贵宾招待,您放心!”

应龙只知道这孙钱是恶霸,可哪里恶哪里霸他就不清楚了,只知道是放狗咬过乞丐,现在看他那副洗心革面的模样,心里也想饶他一命,他冷笑着站起来:一拳挥出,半面墙就倒了,一片尘土飞扬里,应龙说:

“小心你的脑袋。”

孙员外看着那半面墙,心就凉了半截,听了应龙的话,激动的热泪盈眶,猛磕了几个响头,说:“一定小心,一定小心,以后孙某人一定多做好事,多做好事,小英雄德怀宽广,功德无量,日后必然有好报,必然有好报啊!”

应龙淡然一笑,说道:“穿好你的衣服吧,菜呢?咱们还没来?”

孙员外正穿衣服,就听到外面吵吵嚷嚷,顺着门缝一瞧,见小桃红领着一群家奴,舞枪弄棒的、气势汹汹的就来了,他心底暗暗咒骂了一句,屋里的这蛮子一拳能砸倒一面墙,你招来这么多家丁顶个屁用,倒是证明自己平日里的为非作歹了,他刚忙穿好衣服,道一声:

“小英雄稍等,我去催促催促!”

然后夺门而出,大手一挥,喝道:“都滚回去,菜呢?”

小桃红趾高气扬道:“他不就一个人吗?这里有三四十个,怕什么?”

孙员外生怕屋里的应龙听到,一巴掌就打在小桃红脸上,喝道:“头发长见识短的,来的那是客人,客人懂吗?酒呢?菜呢?都他娘的端上来呀,耽误了事,脑袋一齐搬家!”

章节目录 浮灯 夜里的天空漂浮着大片大片的云,月色时而皎白时而晦暗,像一盏变幻莫测的灯,墨汁一样的夜里,闪着星星。

一桌子的菜摆在院里,鸡鸭鱼肉都是顶顶好的,旁边几颗冬日的枯树,应龙一人孤坐,举盏浅酌,先敬了一杯月色。

他拿起竹筷,吃的不是很急,一筷子一筷子的,慢慢将一桌子菜下了肚,心情却愈发愁闷了,孙府安静的很,旁边的几个丫鬟挑着灯笼,打着瞌睡,旁边没个说话的人,酒喝的就扫兴了。

他想起狼牙高台的烈酒,只有那样的才配称为酒,入口汹烈,似火一般,几杯下肚,便有醺醺醉意,而现在喝的这酒,怎么就醉不了人呢?

他生了气,却依然抱了一坛,向那昏睡的丫鬟说:“有间房吗?能睡觉的房?”

丫鬟被吓的醒了,撩起一脚踢醒另一个人,忙说:“有的,有的,您随我来!”

黑乎乎的孙府里,浮着两盏花灯,慢腾腾向后院挪,前面的女子向后瞧瞧,就笑了,后面的女子抬眼看看,也就笑了,应龙却是走一步喝一口,他的眼里有月,有星,有脚下曲曲折折的小径,却独独没有这两个挑灯的丫鬟。

前面的一盏灯停了,说一句“稍等”就先钻进屋子,整个屋子便亮堂起来,应龙伸着脑袋看了看,问一句:“我能进去了吗?”

丫鬟娇笑一声,算是答应了,应龙刚进屋子,就感觉身后的屋门被插上,屋子里点着一盏橘色的灯,气氛很暖很暧昧。

应龙扑倒床上,酒坛也碎了,抬起眼睛,闷声说道:“熄了灯吧。”

两名丫鬟相互看看,屋子里的灯连同各自拎着的花灯,就一并熄了。

屋子一暗,应龙迷迷糊糊的拉过被子来,他想说些什么再睡的,搔了搔头,还是忘了,便说:“早些睡,你俩也都出去吧!”

话音刚落,床一沉,丫鬟没了花灯,连身上的衣衫也一并没了,她们的手指摸索着,碰到应龙身上,调皮的吐了口气,说:

“好哥哥,你这样就睡,这一晚可就不值钱了。”

应龙瞪着一双迷迷蒙蒙的醉眼,他左右看看,说了一句醉话:“那怎样才算值钱啊?”

女子娇笑一声,说:“春宵一刻值千金,您在我俩身上多费些气力,便是万金也要赚回来了。”

应龙听了这一声笑,他转头看着纱窗里皎白的月,淡淡的说:“可我有妻子了。”

女子依偎在应龙怀里,“我俩也又不一定比您家里的差!”

应龙想了想,煞有介事的点点头。

一名女子争抢着,问:“您家里的那位肯听你的话吗?”

应龙说:“她一向不肯听的!”

一名女子问:“那她会刺绣吗?会煲汤吗?会做饭吗?”

应龙摇了摇头,说:“她笨笨的,只会种个花儿,其它的,好像什么都不会了。”

女子问:“那您喜欢她做什么?我俩也会种花,我俩——”

应龙微微一笑,推开了两名女子。

“我有妻子了,她还在等我呢,你们走吧,若是孙员外为难你俩,我替你们做主。”

女子不依不饶地说:“怕什么,她也不会知道呀!”

应龙沉思半响,喃喃道:“我到底还是怕的呀!”

他的双掌龙气鼓荡,一股轻悠悠的龙气托着大呼小叫的两名女子,送出了屋门。

两名女子撅着嘴,收拾起衣衫,却是一个比一个生气了,她们还没走几步,就被小桃红拦住,问:

“怎么样?”

“他不肯,他说他有妻子了。”

小桃红的手指点着两人的脑袋,然后笑的弯了腰,说:“不肯?怎么会不肯?我教你们的花样用了吗?”

“还没用呢就被赶了出来。”

小桃红的眼睛看着不远处的屋子,叹道:“想不到还是个痴情种儿呢。”

孙员外一个人待在屋里,浑身燥热难当,坐在床上不是,坐在椅上也不是,端起一杯凉茶水,咕咚咕咚的喝了精光。

他听到屋外的脚步声,激动的双手攥拳,小桃红刚一推开门,就被一把抱住了,悄声道:“小心肝儿,你可想死我了?”

小桃红半推半就的躺在床上,孙员外正要拨下她的衣裳,却被小桃红伸手拦住了,自言自语道:“他可什么都没做,还把两位妹妹赶了出来。”

孙员外的脸埋在小桃红身上,一味的猛嘬猛吸:“管他呢,两个不成,明天就派三人,派四个,实在不行,就下些药,总有办法的,倒是现在,你可得伺候好老爷我!”

“也是个怪男人”小桃红还要说什么,脸上跟着潮红一片,紧咬着下唇,娇声说:“你轻一些了,怎么老用蛮劲儿!”

孙员外狂笑数声,还没来得及动几下,就感觉脊背一亮,好像有谁站在身后,戳着自己的脑袋喊:“能不能消停点儿!”

他心里一惊,身上的精气神一瞬间便荡然无存了,羞惭的看着自己,再看看小桃红,愣住了。

小桃红微微一呆,便什么都懂了,一脚踹在他的肥肚子上,叫道:

“没用的东西!”

章节目录 苦参茶 床很软,应龙完完全全陷了进去,只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脸,四肢百骸都像是泡在水里,也许正因为这样,他的梦也很暖很软了。

床外是叽叽喳喳的麻雀儿,应龙揉了揉睡眼,醒了,穿好衣服推开房门,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气,说:

“一定得回万疆界,分秒都不能耽搁了。”

小桃红踱步而来,手心里捧着一杯参茶,说道:“这样着急吗?不吃了早饭吗?就是不吃早饭,这被延年益寿的人参茶也得喝了呀!”

应龙伸手接过参茶,轻呷了一口,然后说:“这茶有些苦了,我还是喜欢清淡一些的。”

小桃红一副媚骨,一身粉衫,额头花钿一点,轻垂着眼睛,说:“这便受不了了吗?世间那般多的苦楚,还不是咬着牙走过来的。”

气氛一下变沉重了,应龙不懂小桃红的意思,他打趣道:“苦尽甘来嘛。”

“哪有什么苦尽甘来,都是骗人的鬼话,有些人就一辈子甘甜舒坦,另一些人即使苦尽了,甘也不会来,这是什么天理?哎,谁叫我生在这副人家,您快喝了这一盏茶,不是还着急赶路吗?”

应龙一口喝完苦茶,想宽慰几句,却找不出话来,拱手道:“那我先走了,就此别过,以后怕也帮不了你什么。”

小桃红接过茶杯,眼睛落在茶盏上抬不起来了,等到应龙快要离开时,她才幽幽怨怨的问了一句:

“你叫什么?”

“应龙!”

小桃红:“你真的相信苦尽甘来吗?我从现在也信了,可若是没来,我就要你赔!”

应龙笑了笑,还想说什么,只感觉脑子一晕,身子便倒了下去。

小桃红吓的花容失色,看着手里的茶杯,喃喃道:“我没放药啊!怎么——”她提起裙子跑到应龙身边,拍着他的脸,问:“你怎么?你这是怎么了?”

后墙传来一声狂笑,孙员外踏步而来,一声紧身缎子蟒袍,看看晕倒的应龙,恼怒的踹了几脚,然后捏着小桃红的俏脸,骂道:“他娘的,你这个贱婊子,胳膊肘往外拐的贱胚子,幸亏老子多长个心眼,不然就让这小子白吃我一顿饭,这孙府也是别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

小桃红将杯剩余的茶水泼在应龙身上,摇着他的肩膀,可应龙依然不醒。

孙员外站在一旁,狞笑道:“那杯人参茶里,老子加了不知多少蒙汗药和软骨膏,就是头大象也得晕死过去,铁人也得融化喽!”

他泄愤似的踹了应龙两脚,吼道:“你不是力气大吗?来呀,醒过来呀,醒过来弄死老子!”

他看着应龙昏迷不醒,就笑了,笑着弯下腰,拍着应龙的脑袋,说:“哎呀呀,到底是落在老子手里了,一会儿送你到官府,有你的苦头吃,你骨头不是硬吗?官府专治这钟骨头硬,哈哈哈——哈哈哈——”

小桃红推过孙员外,固执的说道:“放他走吧,不就一顿饭嘛,又不值多少银钱”

孙员外愣住了,看看应龙,再看看小桃红,气不打一处来,吼道:“你个臭婊子,你以为老子是为了一顿饭钱?老子还不是为了——为了——”他一想起昨晚床上的尴尬事,脸就红了,斜眼瞟着周围,又说:“平日是他待你好还是老子待你好,嗯?就看了这一眼,你就干出这样勾当,恶心!恶心!”

小桃红脸羞的通红,窜上去狠狠的扇了他一巴掌,吼道:“你嘴巴放干净些,老娘是贱,你又算什么东西了,要不是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八个你都不够他打的,你嘚瑟什么?床上做不了男人的事,床下却尽做些缺德事,担心以后生了孩子没**!”

孙员外捂着脸,脸疼倒是不要紧,被小桃红抖落出床上的尴尬事,这可丢人丢大发了,万一被人听到,再传出去,这以后可怎么做人?他急得真跺脚,上前一把捂住小桃红的嘴,气恼的踢了几脚,低声骂道:“你闭上嘴,臭婊子,你不要脸,老子还要脸,你不活,老子还要活呢!”

小桃红奋力挣扎,最后死死咬住了孙员外的掌缘,眼睛饿狼一般的瞪着他,孙员外也慌了,劈头盖脸的给了她几巴掌,吼道:“你松开,你松开,臭婊子,你松不松开?”

他一连扇了小桃红几个巴掌,小桃红的半边脸肿的老高,鼻子里也有了血,然后瘫坐在地上,晕死过去。

孙员外看着流血的手,招呼过几个府里的仆役,吩咐道:

“把这一对儿奸夫**送去官府!”

几个仆役面面相觑,看看员外,愣着不动。

孙员外一手揪着一个,扔了出去,叫道:“老子的话你们听不懂吗?啊?”

一群仆役这才忙活起来,苍蝇似的,先围着转了几圈,就把两人抬走了。

孙员外看着被抬走的两人,心底愤懑无比,他不信,自己昨天怎么就不行了呢?这还了得?难道是自己老了?不!自己怎么能老,即使是老了,床上的威风也不能减喽,他慌不择路,也不知去了哪里,斜眼瞟到一名丫鬟时,就停住了。

“老子能行的!”

那丫鬟也呆住了,不知员外发着什么脾气,连忙垂下头默不作声。

孙员外几步窜了上去,一把将丫鬟抗在肩上,嘴里一遍一遍吼着:“老子能行!老子能行!”

丫鬟也被吓坏了,拳脚胡乱踢打,嘴里呼号不止,却什么也挣脱不了。

孙员外扛着丫鬟进了屋子,后脚将门踢上,然后将丫鬟扔在床上,刺啦一声,便把丫鬟的衣服撕了个稀烂,他却不管那么多,两只手奋力撕扯,奋力揉捏,把丫鬟身上搞得又紫又青。

孙员外看着愈来愈壮实的玩意儿,不由分说的将丫鬟的抱过来,一下子便刺了进去。

身下丫鬟撕心裂肺的哭嚷,他不理,他感觉还不错,脸上也有了笑意,可还没动几下,心里突兀的冒出个声音来:

“能不能消停点儿!”

他身子一哆嗦,他知道,自己男人的这辈子是做到头儿了!

章节目录 青天白日 两个昏死的人被抬进官府,衙门外围拢了不少看热闹的乡里乡亲,他们伸着脖子张望,要看看这小小一方土地上又发生了什么大事。

县官也为难,这叫什么事?两个晕死的人不往药房抬,反而抬进了府衙,这里也不管救人呐,他哆哆嗦嗦的扶一扶眼镜,伸着脑袋问:

“出了什么事啊?这两人怎么不抬到药房去?”

孙府的仆役搔了搔脑袋,半天憋出一句话来:“老爷让抬到这儿的。”

县官更糊涂了,问:“你家老爷是谁呀?”

“孙钱孙员外。”

县官躺回椅上,双手托着脑袋,盯着屋顶怅然深思,孙钱?前些年那个地痞流氓?因为会玩一手女人,就一连开了几家青楼,反倒凭此积累了一贯家财,他认识的,但说不上交情深,只是偶尔在青楼里“明察暗访”,青楼的老板自然就清楚了。

县官抬眼看着那位昏迷的俏佳人,不正是孙钱前几日娶的小妾吗?他摇了摇头,对那仆役抱怨道:“把你家孙老爷请来吧,这事情总有个是非曲直吧,不能把人丢在这儿就不管了呀,这是衙门,我还得秉公断案呢!”

这县官在这一方土地一连多年,早就知道办事的规矩,天高皇帝远,自己手里的捕快还没人家府里的家奴多呢,秉公断案只是说说而已,你总得照顾那些地头蛇儿吧,要是较起真儿来,自己也不会有好果子吃呀。

过了半响,人群后传来一声凄厉的呼号,几名仆役拦着看客,孙员外就跌跌撞撞的跑进衙门,哭天抢地的喊:

“大人,您可得给小人做主啊!”

县官瞟了一眼孙钱,自己十年寒窗读,一朝入仕途,宦海沉浮,勉强才做一个县官,终究是费不少心血的,而孙钱这样的人呢?凭着会玩一手女人,就可以腰缠万贯,这到哪儿说理去?他打心底瞧不起这种人,可他同时又知道,自己最不能得罪的就是这种人,他笑眯眯的问:

“孙员外,别着急,您说,出了什么事啊?”

孙钱愤恨的瞪着旁边的一对儿男女,才把路上编造的故事讲了出来,最后再咬牙切齿的补了一句:

“这一对儿狗男女,可算是被我抓到了!”

县官横眉直竖,手里的惊堂木“啪”一声,面色就严肃起来,绕过桌椅扶起了孙钱,说道:“员外您放心,青天白日,总有王法的。”

孙钱哭丧着脸,趁机将一摞子银钱塞到县官的衣袖里,嘴里依然说着:“大人,你得帮小人做主啊。”

县官兜了兜袖子,还挺沉,心底就乐了,可脸上却不乐,他指着地下躺着的应龙,也不管什么人证物证了,说:“案子结了,给这两人签字画押,关进大牢!”

孙钱看着这两个软泥似的人,一棍子都没打就入了大牢,心底老大的不乐意,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自己也不能抢过棍子来打,他就低声说:“大人,这事您可得帮我,一会儿酒楼谈。”

县官听了,心底更乐了,酒楼谈?到时候又少不了收几份银钱,他也低声说:“一定一定!”

案子就这么潦潦草草的审完了,衙门外看热闹的人群都觉得扫兴,就纷纷散去,县官出门伸了个懒腰,看看头顶的日头,笑着说了一句:“时候也不早了呀!”

应龙在牢房里睡了半个时辰就醒了,醒是醒了,可身上真气涣散,四肢酥软,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他盘腿而坐,收敛心神,深吸一口气,只感觉四肢百骸隐隐有什么东西阻止自己调集龙气,而他还偏偏冲不破这一道关卡,他无奈的睁开眼,手攥住牢房的木栏,用了用力,若是平日,木栏非得被龙之巨力撕扯得四裂,而现在呢,木栏老老实实的呆在那里,纹丝不动。

他摸着脖子间的玉坠,想用陨星剑劈开牢房木栏,可没了龙气,玉坠也响应不了自己,那条小青龙估计还在玉坠里做着美梦呢!

“没用的,你喝了软骨膏!”

应龙拍着脑袋,想起早上喝的那杯人参茶,眉头一皱,想说什么,却只叹了一口气。

他又想起刚刚那声音,就在自己牢房的对面,两层木栏的后头,粉衫依旧,佳人的脸却肿出老高,小桃红背对着应龙,强装笑意,说:

“像我这样的人,苦尽了,命也就尽了!”

应龙一跃而起,也不去想小桃红为何也会在牢房,手拼命的伸出去,吼着:“是你害我!是你害我!”

小桃红的肩膀耸动起来,两手掩面,她可以解释的,可她却说:“对,是我,是我,你恨我吧!”

“等我出去了,我非杀了你不可!”

小桃红微微一愣,说:“对啊,我们还有机会出去的,只要一副解药就好了,你不是有力气吗,你连一堵墙都能打穿,扯断几根木栅栏也不是什么难事,咱们能出去了!”

应龙颓然的坐回墙角,冷冷的说:“我出去了,可是要杀你的!”

小桃红笑了,她说:“那也得先出去啊,我这条贱命,死了也没关系,可你得出去,你不是还有妻子吗?再说了,真要出去了,你或许心一软,就不杀我了呢!对吧?”

应龙说不出此时的心情,他愈发愈发的厌烦了,手气愤的擂着牢壁,吼着:“我会杀你的,出去了也会,一定会!”

小桃红咬着下唇,苦笑道:“那也没事,关键是要出去,你杀了我,也比我在这牢房里待着好多了,一定要想出一个办法来,什么办法呢?”

应龙冷哼一声,不理她了。

章节目录 牢房折腾 檀木的桌上,相对坐着两人,酒盏一碰,笑了一声,就饮尽了杯中酒。

孙员外心里着急,硬是摆出一副悠闲模样,说道:“大人,快尝尝这儿的松鼠鱼,那可香的紧呢!”

县官褪下官服,换上一身熨帖缎袍,他端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来,尝了尝,笑了,说:“果然不错。”

孙员外谄媚道:“大人守护这一方土地,劳心劳体得也有十年了吧,我们这些百姓,都是看在眼底的,我每日想啊想,就是想有个法子能替大人分忧!您不是喜欢这松鼠鱼吗?以后您来这酒馆,帐都记在我头上,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了。”

县官放下筷子,这样的情况他见得多了,一般人家遇到这样的丑事,看着一对儿狗男女不痛不痒的关进了牢房,心底一定气不过,总会偷摸摸的塞给牢役几个银钱,私底下做些手脚。

县官盯着孙钱,猜了半响,也猜不透他脑子里想的什么,他也不着急,装模作样的,说:“这不好吧,这不成贪污受贿了吗?”

孙钱:“大人言重了,一点点心意,怎么能说成贪污受贿呢?”

县官敲了敲桌子,说:“那也不行嘛,你是这样想的,别人或许不那么想呢?要是有人不识时务,跑着去皇城告状,我这县官帽子哪里还保得住嘛!”

孙钱笑着搬来一个精巧盒子,在手心里摩挲半响,然后推给了县官,说:“大人,今天的酒楼我包下来了,丫鬟和厨子也打发出老远,这儿只有咱哥儿俩人,我也不说什么见外话,求您帮个忙呗!”

县官装模作样的看了半响,手拨开扣子,银票金条一大推,他瞪大了眼睛,当即咽了口水,左右看看,悄无声息的用袖子盖住,低声说:“什么忙啊,还用这样的价钱?”

孙钱面色凝重,低伏下头,一手变刀,咔嚓一声,便把一双筷子斩断了,说:“就是这个意思!”

这个就有些出乎意料了,县官心底掂量了掂量,还是有点不太懂了,问:“两个?”

孙钱点了点头,附和一句:“两个,还要尽快,免得夜长梦多啊!”

县官沉思半响,心底有数了,端起酒杯,笑道:“来,喝酒!”

酒楼上是那样的故事,而在牢房里,却又是一番折腾了。

牢房里的老鼠也不是稀客,鬼鬼祟祟的冒出个脑袋,跑出来偷些东西吃,这都不要紧,比老鼠更吓人的,是小桃红的尖叫:

“啊~死老鼠,看老娘不活劈了你!”

老鼠也害怕,拔腿便逃,有几次被小桃红逼到墙角,气氛就尴尬了,小桃红四下瞅了瞅,牢房里也没个趁手物件,用手掐怕脏了手,用脚踩又怕脏了脚,一时没了办法,只得大眼瞪着小眼。

老鼠愣了,哆哆嗦嗦等了半响,哎?自己还活着呢!活着就跑呗,试探的迈出几步,反倒把小桃红吓个半死,局势就这样逆转过来,老鼠成了霸王,小桃红只能躲只能逃,只能抓着牢拦,用着恳切的眼神,对着应龙叫道:

“你快帮我打死这老鼠!”

应龙摊开双手,笑了,说:“你多给人家吃点东西嘛,你看那小头小脑的,多可爱了。”

小桃红愤恨的拍着牢拦,揣着一根枯枝,缩在墙角,与那小老鼠对峙起来,她那粉袍蹭的脏了,脸上却依然光鲜,头发上全是咋草,看起来既狼狈又妩媚。

老鼠大摇大摆的兜了几圈,就钻回了洞里,小桃红赶忙拿杂草封住了洞口,依着墙壁长喘了口气,笑道:

“小祖宗总算是消停了!”

牢房里安静下来,小桃红的脑子里就冒出那个问题来,怎么才能出去呢?这样的日子一分一秒都待不下去了,她斜眼瞟着应龙,只能靠这个男人了,还要搞一份解药来。

她说:“我得搞一份软骨膏的解药来,先把你救活了,然后你再救我出去。”

应龙冷笑道:“哎?这可说不定啊,要是你给了我解药,我不救你,自己跑了呢?”

小桃红微一沉吟,媚眼抛去,柔声柔气的开导着:“你想啊,搞解药我在行,劈牢拦你在行,咱俩合作,不就能出去了吗?你要是不救我,那不是玩恩负义吗?那不就成了乌龟王八蛋了吗?可要是你救了我,那不就成了大英雄,成了救人的豪侠,孰轻孰重,自己掂量呗!”

应龙抬起手笑道:“给我戴高帽是吧,我还不吃这套了。”

小桃红生了气,闷声嘟囔道:“好啊,那就在这儿待着吧,老娘也不出去了。”

应龙伸了个懒腰,在牢房里的杂草堆里踢打一番,几只老鼠就蹿了出来,被应龙一手一个攥在手里,兜了几圈,喊一句:“走好!”几只老鼠在就被抛人了小桃红的牢里,刚一碰地面,就闪电一般窜,又找不到洞口躲,几团黑乎乎的东西乱逃乱窜,一派热闹景象。

小桃红却被吓出了眼泪,也顾不得体面了,手拿起几根枯枝乱劈乱打,自己又是乱蹦乱跳,魔怔了一般,嘴里叫道:

“死老鼠~老娘劈死你们,还有你应龙,等我出了牢房,老娘捎带你一块劈了,你等着吧,你还笑,老娘现在就劈死你个王八蛋的。”

等那老鼠悉数逃走,小桃红也似脱力一般瘫在地上了,刚才的说的气话也抛在了脑后,毕竟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她拨了拨头发,妩媚一笑,说:

“人家怕这些小家伙嘛,您一定会救我对不对?等出去了,人家多陪您几次犒劳您,怎样?”

她天生一副媚骨,撒起娇来没哪个男人不动心的,应龙险些也着了道,忙转过头去,说:“我有妻子的。”

“有妻子又怎样?人家的花样多的呢!不愁喂不饱您,您就不想试试吗?装什么呀,英雄难过美人关的!”

应龙慌张的站了起来,背对着小桃红,厉声说道:“你别想着再骗我一次!”

“我哪里骗您了,您救我出去,我又跑不了,这副身子全是您的,不眼馋吗?那么多人抢着我还不给呢。”

应龙背对着小桃红,他害怕这样的女人,不厌其烦的摆摆手,说:“你先搞一份解药来吧。”

小桃红游蛇一般躺伏在地上,手撑着下颌,两只眼睛忽闪忽闪的,说:“那你可答应了人家,你出去了,一定不能不管我!”她说到最后,就流下几滴泪来,模样凄凄惨惨的。

应龙叹道:“好吧”

小桃红:“你发誓!”

应龙厉声说道:“发什么誓?我说了管你就是管你,还用发誓吗?”

章节目录 软骨解药 小桃红娇笑一声,刚才的泪到底是假的了,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鬓发,侧耳一听,全是那几个牢丁猜拳划酒的声音,她高声叫道:

“牢丁哥哥,您快来,人家的身子痛的厉害,哎呦呦——”

一名壮实牢丁闻声而来,凶神恶煞的模样,手里拎着一支长棒,喝道:“吵什么吵,不知道小爷爷们正喝酒的吗?”

小桃红媚眼一抛,头便沉了下去,嘟着嘴道:“**的身子骨就是痛嘛,要是死了怎么办,哥哥就不心疼吗?”

牢丁瞪着一双牛眼,一副八辈子没碰女人的模样,棒子一扔,脸色就温柔起来,搓着手道:“哥哥当然心疼了,你快说,哪里疼,哥哥有偏方给你治。”

小桃红手捂着肚子,眼里噙着泪水,说:“还不是一个月来一回的那事,讨厌死了,再过几天我就能出去了,偏偏这时候来。”

牢丁蹲在木栏外,眼神痴痴,口水都要漫出来,愣半响,回过神来就叫:“小美人儿你别急嘛,哥哥我有法子治,有法子治!”

小桃红睁着一双懵懵懂懂的大眼,装出一副楚楚可伶的模样,说:“能有什么法子,无非是几剂滋补身子的汤药嘛。”

牢丁从怀里掏出钥匙,哆嗦几次终于是开了牢门,还是搓着手,色眯眯的说:“你不知道吧,我们男人天生就长了一个物件儿,专门治这病,百治百灵!”

小桃红听了这话,脸也是一红,她虽是媚骨天成,但也知道怎样用好自己的一副身子,怎样让男人围着你团团转,但自己又不是青楼女,身子可远观不可亵玩,她看着这牢丁的模样,暗暗道一声“色鬼”,然后捂着肚子蜷缩在墙角,娇声喘道:

“痛!又痛的厉害了!”

牢丁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一双糙手便要度量一下身前的尤物,说:“没事的,你忍忍,先让哥哥我炮制你一个疗程。”

小桃红知道装痛不管用,身子便瘫软在牢丁的怀里,手一下就把他的***拿捏住了,朱唇在他的耳边吐了一口气,调笑道:“哥哥着什么急嘛,您替我买些汤药滋补滋补,我这副身子迟早是您的呀,可现在人家身子疼嘛,疼的要死,大呼小叫的也不成体统嘛!”

她那小手微微颤着,牢丁的眼睛就呆了,四肢百骸软泥般酥下去,半响后身子一抖,**就湿了大片。

小桃红放下心,粉拳锤着他的胸脯,凄声道:“哥哥你看你,怎么才这几分钟,哼!不理你了,我要叫其他的牢丁哥哥来。”

牢丁慌了神,急忙招手道:“不一样的,这是两码事,他们更不行了!”

小桃红撅着嘴,说:“不试试怎么知道,我还要把你这桩丢人事抖搂出来呢,哼!”

牢丁更慌了,又是作缉又是打拱,摆着一副哭丧脸,道:“不敢不敢,这可不敢,你要是说出去,我哪儿还有脸见人呀!”

小桃红:“我不说也可以,我也知道哥哥今天状态不好嘛,人家的状态不是也不好嘛,您给我买些汤药来,等我养好了身子,我一时半会又跑不了,还不是一直要侍奉哥哥您吗?”

她说着就从耳朵下摘来一只耳环,塞在牢丁的那双糙手里,撕下粉衫的一角,用墙角的黑灰写了汤药名,含笑道:“哥哥快去吧,早去早回,莫让**等的急了。”

牢丁振奋了精神,猛地点了点头,然后锁上了牢门,扬长而去了。

小桃红斜眼瞟到应龙,娇声一笑道:“解药一会儿就来了。”

应龙问:“万一那个牢丁买药时知道那是软骨膏的解药?到时候怎么办?”

小桃红:“这你就不懂了吧,你们男人个个把脸皮看的死紧死紧,我告诉他那是女人调理的药,他怎么好意思多问,他不问,药房也不答,什么事情都没有呀。”

应龙就笑了,转身看着窗户外四四方方的天空,叹道:“狡猾啊!”

小桃红也笑了,说:“我狡猾,还不是因为男人太贪,男人若不贪,再狡猾的女人也一筹莫展!”

章节目录 软骨膏药 小桃红娇笑一声,刚才的泪到底是假的了,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鬓发,侧耳一听,全是那几个牢丁猜拳划酒的声音,高声叫道:

“牢丁哥哥,您快来,**的身子痛的厉害,哎呦呦——”

一名壮实牢丁闻声而来,凶神恶煞的模样,手里拎着一支长棒,喝道:“吵什么吵,不知道小爷爷们正喝酒的吗?”

小桃红**一抛,头便沉了下去,嘟着嘴道:“**的身子骨就是痛嘛,要是死了怎么办,哥哥就不心疼吗?”

牢丁瞪着一双牛眼,一副八辈子没碰**的模样,棒子一扔,脸色就温柔起来,搓着手道:“哥哥当然心疼了,你快说,哪里疼,哥哥有偏方给你治。”

小桃红手捂着肚子,眼里噙着泪水,说:“还不是一个月来一回的那事,讨厌死了,再过几天我就能出去了,偏偏这时候来。”

牢丁蹲在木栏外,眼神痴痴,口水都要漫出来,愣半响,回过神来就叫:“***儿你别急嘛,哥哥我有法子治,有法子治!”

小桃红睁着一双懵懵懂懂的大眼,装出一副楚楚可伶的模样,说:“能有什么法子,无非是几剂滋补身子的汤药嘛。”

牢丁从怀里掏出钥匙,哆嗦几次终于是开了牢门,还是搓着手,色眯眯的说:“你不知道吧,我们男人天生就长了一个物件儿,专门治这病,百治百灵!”

小桃红听了这话,脸也是一红,她虽是**天成,但也知道怎样用好自己的一副身子,怎样让男人围着你团团转,但自己又不是青楼女,身子可远观不可**,她看着这牢丁的模样,暗暗道一声“**”,然后捂着肚子蜷缩在墙角,娇声喘道:

“痛!又痛的厉害了!”

牢丁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一双糙手便要度量一下身前的**,说:“没事的,你忍忍,先让哥哥我**你一个疗程。”

小桃红知道装痛不管用,身子便瘫软在牢丁的怀里,手一下就把他的***拿捏住了,朱唇在他的耳边吐了一口气,调笑道:“哥哥着什么急嘛,您替我买些汤药滋补滋补,我这副身子迟早是您的呀,可现在**身子疼嘛,疼的要死,大呼小叫的也不成体统嘛!”

她那小手微微颤着,牢丁的眼睛就呆了,四肢百骸软泥般酥下去,半响后身子一抖,**就湿了大片。

小桃红放下心,粉拳锤着他的胸脯,凄声道:“哥哥你看你,怎么才*****,哼!不理你了,我要叫其他的牢丁哥哥来。”

牢丁慌了神,急忙招手道:“不一样的,这是两码事,他们更不行了!”

小桃红撅着嘴,说:“不试试怎么知道,我还要把你这桩丢人事抖搂出来呢,哼!”

牢丁更慌了,又是作缉又是打拱,摆着一副哭丧脸,道:“不敢不敢,这可不敢,你要是说出去,我哪儿还有脸见人呀!”

小桃红:“我不说也可以,我也知道哥哥今天**不好嘛,**的状态不是也不好嘛,您给我买些汤药来,等我养好了身子,我一时半会又跑不了,还不是一直要**哥哥您吗?”

她说着就从耳朵下摘来一只耳环,塞在牢丁的那双糙手里,撕下粉衫的一角,用墙角的黑灰写了汤药名,含笑道:“哥哥快去吧,早去早回,莫让**等的急了。”

牢丁振奋了精神,猛地点了点头,然后锁上了牢门,扬长而去了。

小桃红斜眼瞟到应龙,娇声一笑道:“解药一会儿就来了。”

应龙问:“万一那个牢丁买药时知道那是软骨膏的解药?到时候怎么办?”

小桃红:“这你就不懂了吧,你们男人个个把脸皮看的死紧死紧,我告诉他那是女人**的药,他怎么好意思多问,他不问,药房也不答,什么事情都没有呀。”

应龙就笑了,转身看着窗户外四四方方的天空,叹道:“狡猾啊!”

小桃红也笑了,说:“我狡猾,还不是因为男人太贪,男人若不贪,再狡猾的女人也一筹莫展!”

章节目录 积苦河 过了半响,牢门“吱妞”一开,牢丁屁颠屁颠的钻进牢房,从怀里掏出几颗黑色的药丸来,笑说:“****,你看看,是不是你说的那种药了?”

小桃红接过几颗药丸,在手心里摩挲半响,站起身来把牢丁往门外推,娇笑道:“牢哥儿,等我调养好了,一定把您**的妥帖了!”

牢丁激动的搓着两只糙手,依依不舍的问:“***,这得多少时候啊,我**可是等不及了,这次你就放心吧,保质保量!”

小桃红了脸,最后推了一把牢丁,自己先把牢门扣上了,调笑道:“这怎么知道,调养时候千万着急不得,一旦出了什么差错,那、那我的命儿也就没了。”她说着说着就有了泪儿,泪眼朦胧的瞟了一眼牢丁,强装笑意道:“哥哥,你忍一忍嘛,就再等一小会儿!”

牢丁慌了神,弯着腰摆着手,说:“对,不着急不着急,千万得调养好了。”

等打发走了牢丁,小桃红扶着胸口喘口气,捧着宝珠儿似的药丸,每一颗都打量半响,然后扔给了应龙,笑脸盈盈的看着他吞下去,问:“怎么样?”

应龙盘腿而坐,面目一皱,半响后摇了摇头,叹道:“好像不行”

小桃红想起那日人参茶里,孙钱下了十倍的软骨膏,这时候,怎么也得多几颗丹药才能奏效呀,她忙把所有药丸扔了过去,看着应龙悉数吞下。

应龙双拳攒胸,试着调动龙气,丹药下肚,浑身都泛起一层彻骨的冷流,沿着经络流进四肢百骸,关节处一旦阻滞,只需略加龙气催动,而胸前隐隐的一道阻障,不花费几个时辰怕是不行。

他浑身泛起一层蒸气,胸膛隆起又沉下,沉下又隆起,额头也有了密密的一层汗。

小桃红却不理应龙了,悉心打扮着自己,只恨这牢房里没个镜子,没个胭脂粉盒,只能整理一下衣服头发。

牢方的尽头传来一声呼喝:“提人了!”

然后就是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人问:“提谁啊?”

一声狞笑后,有人说:“就是那个粉衫儿**啊。”

小桃红一呆,低头看着自己一身粉衫,再看看应龙,焦急道:“你行不行了?他们要提我走了,一定不是好事,你还不行吗?喂,你说话啊!”

应龙正是调动龙气的关键时候,一旦分神,轻则重伤,重则毙命,只得闭口不答。

小桃红看着应龙那副模样,也不好催了,她眼里噙着泪儿,依然悉心的打扮着自己,将身上草叶,身上的秸秆都挑拣下来,拾掇好了头发,苦笑道:“你要是弄好了,能救我就救我,不过我这一条贱命,死了也没关系的。”

应龙紧闭着眼睛,点了点头,小桃红懂了,就笑了,她说:“你说过苦尽甘来的,我骗了那么多男人,怎么偏偏会听信这句话?你要赔我的,这辈子若是赔不来,那就下辈子吧,老娘我等的起!”

牢房的尽头传来一声嬉笑,一声叹息:

“可惜了,可惜了,这样的***偏要浸什么猪笼,不如留下来给咱哥儿俩享用呢!”

“是呀,浸猪笼也没见这么着急的,上午刚审完案子,下午就搞这个,估摸着县太爷也是受了黑心钱,真是可惜了!”

“你俩又啰嗦什么?快提完人,老子还有事呢!”

牢房里传来一声声沉重的脚步,小桃红还是怕了,泪也就多了,她揉着眼睛,哽咽道:“那些**和**才浸猪笼的,我又做了什么错事,我才不要浸猪笼呢!我才不要!我不要!”

她哭了半响,又咬牙切齿的骂道:“孙钱你个王八蛋,我做鬼也饶不了你,老娘要是活下来,非得活劈了他!”

一名粗壮的牢丁敲着木栏,喊道:“喂,快点了,浸猪笼要是挑了好时候,或许还能投个好胎呢!”

小桃红固执的蜷缩在墙角,脸埋在膝盖上一直哭着,说:“我不要去,我不想死。”

那牢丁二话不说,一把拎起小桃红来,哄小孩似的说:“哭什么了,一闭眼的事,不哭不哭。”

小桃红撑着鞋尖,死赖着不走,尖声呼叫道:“放开你的脏手,放开!”

牢丁猛地松脱了手,小桃红旋即后仰回去,趔趄几步就倒在地上,牢丁狞笑道:“你不去是吧,你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办了,反正你也不干不净的,不差老子一个了,你还不起来是吧?”

小桃红怕的就是这个了,她忍气吞声的,缓缓站起来,拍打着身子,叫道:“走就走,不就是死吗?老娘不怕的。”

牢丁笑着打量着她,说道:“这才是好样子嘛。”

小桃红埋着头,低声说一句:“县的东南,积苦河!”

应龙眼睛紧闭,点了点头,心里也嘟囔一声:“县的东南,积苦河!”

章节目录 古佛青灯 黄昏的时候,河边的风就很冷了,裹挟着水汽吹到岸上。

应龙悄悄潜入河岸的一户渔家,偷来两身干净衣服,一身自己穿了,一身交给了小桃红。

小桃红也是从小养尊处优的大家闺秀,羊脂玉似的肌肤哪里碰得这样的粗布衣服,怒着鼻子嗅一嗅,娇声说:“臭臭的!”

“将就穿吧!”

小桃红撅着嘴,颇不情愿的穿上衣服,然后跑到河边,探头瞧着自己的影子,悉心的打扮几下,这边打个结儿,那边镶朵花儿,一身麻布衣服也穿的有模有样,她笑着喊:

“应龙,你看我怎么样?”

她转过头时,就看到应龙扬长而去的背影,忙追了上去,一下就抓住了应龙的手,说:“你不能走!”

应龙不懂,他说:“要不是那杯人参茶,我昨天就走了,留在这儿做什么,我还有事忙呢!”

小桃红:“你帮我杀个人。”

应龙:“谁?”

小桃红:“孙钱!”

应龙沉吟道:“倒是把他忘了,我去杀他吧,你就别去了!”

这下轮到小桃红不懂了,她问:“那我去哪儿?”

应龙:“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小桃红摇了摇头,说:“不!我也要去。”

应龙抽回了手,步子迈开了,只留下一句话:“那你跟紧些!”

小桃红蹦蹦跳跳的跟在应龙身后,随手挽过几朵野花,收拢鬓角的长发,她看着应龙越走越快的背影,就生了气,叉腰道:

“你着什么急嘛,孙老头儿又跑不了。”

应龙笑着停了下来,问:“你这样年轻,为什么要嫁给那老头儿,还和他上床呢?”

小桃红嘟着嘴,说:“为钱呀。”

应龙:“你很缺钱吗?”

小桃红点了点头。

应龙:“你要那么多钱干嘛?”

小桃红没说话,埋着头固执的走。

应龙自讨没趣,和她齐肩走着,路边传来聒噪的虫鸣,天渐渐的暗了下来,有月亮,也有星星了。

小桃红:“他是第三十七个,我缺钱,很缺很缺钱!”

应龙:“三十七个?意思是,像他这样的人,已经有过三十六个了吗?那三十六个人呢?都死了吗?”

“我当过三十六回寡妇了,算上这回,就是三十七回了。”

应龙笑了,问:“有瘾吗?”

小桃红一巴掌扇在应龙脸上,两双眼睛交织在一起,她的眼里先有了泪,然后就哭了,哽咽道:“我就是一条贱命,你们懂什么了?你们都比我幸福多了!”

应龙自己挨了一巴掌,有点懵,看到哭了的小桃红,就更懵了,忙劝道:“我说错了话,你千万别乱想,咱们不是要杀孙钱那老王八蛋吗,多开心的事了,你不要哭了,不要哭了!”

小桃红抹了泪,倔强的站起来,说:“对,还要杀那个王八蛋呢!”

两人悄无声息的摸进孙府,孙府很暗很静,扑来的几只恶狗也被劈死了,小桃红领着路,推开一道虚掩的门,昏暗的烛火下,一尊泥佛旁,盘腿坐着孙钱,双手合十,浅吟诵经。

应龙手攥着陨星剑,笑问:“像你这样为非作歹的人,也信佛吗?”

孙钱也不惊慌,干笑几声,说:“以前不信的,现在信了。”

应龙上前几步,手里的剑封住他的喉咙,笑道:“你是觉得这尊泥佛能挡下这一剑吗?”

自从那日,孙钱知道自己再做不了一个男人的事儿,心便死了,下人也都打发光,每日陪着这青灯古佛,本来也想把几只恶狗打发走的,可毕竟是畜生,也就不强逼了,在这空荡荡的宅院里,昏黄纱灯下,他回想半生,做了太多错事坏事,现在死在仇人的剑下,倒也不甚惋惜。

他说:“要杀就杀吧!”

应龙有点糊涂,迟迟不敢下手,问:“你玩什么花样吗?”

孙钱眼睛看着那一尊泥佛,脸上浮起那泥佛一般的笑,叹道:“这一辈子,好事做过一些,坏事也做过不少,也是五六十岁的人了,活够了,活够了!”

他越这样说,应龙越不敢下手,孙钱看着他不下手,便拿起一串念珠,默默诵起经来。

应龙叹了口气,说:“以后多做些好事吧。”他正要撤下剑来放他一马,就感觉手臂一沉,陨星剑跟着刺进了孙钱的胸膛。

孙钱的眼里有震惊,有惋惜,有悲苦,一切一切的都归于沉寂,他笑着,笑着死了。

小桃红松开应龙的手,一句话也不说,就去搜刮屋子里值钱的物件儿了。

应龙正要说什么,就看到小桃红坚毅的脸,他苦笑了笑,推开门走了。

“我不叫小桃红,我叫苦荆儿!”

以后的几天,应龙千方百计,终于是找到一家魔冢,这魔冢也真奇怪,像是种子,非得落在犄角旮旯里才能生长起来。

这座魔冢在一个山石洞里,黑漆漆的,若不是有一名魔兵冒失的走了出来,应龙就是找破脑袋也找不到的,他走进石洞,穿过一条开凿好的通路,路的尽头,景色豁然开朗。

地面遍布岩浆,兽兵端着锤子,对那些未铸好的武器反复敲打,金色的火星飞溅中,有的武器伸进水里,“嗖”的一声响,便是成了,被整整齐齐的堆在一旁,有的还需要重新伸进岩浆里,继续如刚才那般敲打。

时间过得很快,伴着敲打的号子一点一点逝去了。

应龙回过神来,就看到那岩浆地里的大祭司,一副黑斗篷盖住全身,伸着枯槁的手指指挥着什么。

应龙飘然而至,拱手道:“祭司大人,方便为我开一道异界门吗?”

大祭司认出了应龙,干笑几声,说:“能为龙王办些事情,那真是求之不得呢!”

章节目录 高台一怒 万疆界的猩月殷红胜血,狼牙台下的魔兵狂怒不止歇,而那个一手搅动风云的黑甲将军,那个铁血铸就的魔君罗睺,枯坐在狼皮王座上,长久长久的沉默了。

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两封信筏,一份拆开了,一份未拆开,便是那封魔界暗探递来的、已经拆开的信,凝作了心中的死结,万想不到自己一手提拔的小龙王,体内流淌的真是龙皇金血,昔日的搓土插香义结金兰的兄弟,现在以一个外族探子的身份相见,他想不通!他想不明白!

自己阴谋一生,到底还被兄弟骗了一回,苦笑几声,饮尽高台烈酒,双眸微醉,烧喉之痛也不以为然。

黑紫色异界门旋开,他实无半分兴致,抬眼瞧去,耳畔飘来熟悉的呼喊,入口的烈酒险些呛了舌头,起身强做笑颜,将那封拆开的信震成了粉末。

现在的石桌上,只留着那封未拆开的信了。

罗睺狂笑着,擂着应龙的胸膛,说:“你还知道回来?哈哈哈~,走!跟大哥去喝酒!”

应龙与罗睺一并跳上高台,相对坐在石桌上,酒盏一碰,烈酒过喉,便抵去了多日未见的千言万语。

酒过三巡,应龙睁着一双迷蒙醉眼,瞧着桌上那封信,好奇道:“大哥,这是什么?”正要伸手去拿,半途就被罗睺抓住,罗睺的魔爪锋锐如刀片般,只一瞬间,金色的龙血洒满信筏。

应龙有些呆,忙缩回了手,怔怔道:“大哥,这是怎么?”

罗睺眼神冷若玄铁,盯着那串金色龙血,瞟到他快速愈合的伤口,便什么都了然了,何必多说什么呢,举起酒杯来,长叹道:

“再喝一杯吧!”

应龙通过极乐仙翁易容,但这龙血却是改变不了的,浑身汗出如浆,强笑着端起酒杯,心中却抑制不了的慌乱,再无半分喝酒的兴致,巨力将手心酒杯揉碎,石屑酒水漫过指间,传来一丝丝的寒意,他站起身,抓头憨笑道:“大哥,可儿呢?她又去哪里玩了?”

罗睺看着魔域万疆群魔,没说话,只是一口一口的呷着酒。

场面死一般的沉寂,应龙爽快笑一声:“那我就去找她了!”他的脚步很快,与逃一般,跃下狼牙高台,拉过几名兽兵便问。

罗睺喝完酒,苦笑的摇了摇头,斜睨着惊慌失措的应龙:“好兄弟,可儿在这儿呢?”魔爪拖出,精纯魔气旋成了牢笼,可儿面色雪白,白天鹅一般,素手托着铁栏,昏睡在里面。

应龙急的五内俱焚,却依然声色不动,淡然道:“大哥,怎么还闹到了这一步?”

罗睺怒目圆睁,一跃而起,喝道:“是你逼我的嘛!”

应龙微微一怔,拱手道:“我再逼您,也是男人的事,和可儿没关系呀。”

“我还不知道大哥的脾气吗?要是杀一个人不痛快,那就杀一百个,杀一千个,一直杀到痛快了为止,可今天这事儿,我就是在三界杀几个来回,我也痛快不了!”怅然抬头,将手里的酒杯摔向地面,看着淋漓满地倒影,怆然叹道:“我将魔龙王的位子留你,还想着以后咱们三人将天地都戳个窟窿出来,我罗睺被谁骗都可以,但你骗不得!你和重楼骗不得!”

应龙抽出陨星剑,逼退包围着自己的兽兵,双膝砸地,胸口暖意融融,再无遮掩的唤一声:“大哥!”

罗睺杀气腾腾,踢开黑曜石拦,飞下高台,魔爪扼住应龙的喉咙,眼里尽是茫然的热泪,“你既然叫我大哥,那你就重新选啊,你甘心为那苍茫天道而死吗?我告诉你,那不值当!”

应龙勉强板着魔爪,大口喘气,苦笑道:“大哥,天道什么的我不懂,我只想少死一些人罢了,大哥,你选择的路是对是错无所谓,但总是要死人的,大哥,你知道吗?是要死人的呀!”

罗睺眉眼微蹙,一手将他摔在地上,拳落如雨,双眼怒睁欲裂,吼道:“干什么不死人?现在干什么不死人?何况是推翻天道了,死一些人又怎么?这条路就是用尸体铺出来的,会有人替他们活下去,会有的!”

应龙被捶的奄奄一息,凄然道:“大哥,这就是我和你的不同了,你义无反顾,多少性命都不在乎,可我不行,我在乎的!”他看着罗睺困惑的神情,固执的吼道:“我在乎的!”

罗睺不理解,和推翻天道比,几条性命算什么?他怅然深思,却是怎么都想不通了,应龙趁他分神,飞起一脚逼退了他,几个纵跃便来到狼牙高台。

罗睺也在这时警觉,跟着跃向狼牙台,看着应龙撕开铁栏,抱着可儿落泪的时候,他又不懂了,自己的一辈子,为自己的无能为力哭过,为别人的无动于衷哭过,却从没为一条蝼蚁似的性命哭过,换句话说,这也值得哭吗?

不懂也就不懂了,全身魔气汇集,掠地劈风的魔爪斩落:

“魔?四凶——天地怨!”

此时万疆界的天空,落下几块碎岩,凿穿一个小洞,掉下一名老头儿,老头儿落在红月的弯儿里,狼狈的滚几个跟斗儿,滑下来扑倒了罗睺,手里的钓线缠住魔爪微微一抬,便使得他那一招打向穹顶,化作五彩烟火。

老头儿在高台上打了一个转儿,抖擞着破狐裘逼退众人,顺手抄起一杯烈酒来,说一句:“小子,欠你的那顿饭钱,今日还清否?”说罢咕嘟咕嘟喝下酒,脸红如火炭,捂着嗓子咳嗽不停,喊道:“真有这样烈的酒?”

罗睺微微一怔,浑身的魔气丝毫不减,攥拳道:“剑倚风,老子杀人,碍你什么事?”

应龙抹干了泪,抱起可儿,凄然道:“老鹫鹰,你快救我们出去。”

老鹫鹰抓抓耳朵,擤擤鼻子,仰头望着万疆界的天空,“这要怎么出去?难道又要凿个洞出来?难办了呀。”他捋着山羊胡儿思忖半响,在高台上走走停停,将台下千万魔兵视作了草芥,慑人的石锤魔爪浑若不见,脚步猛地一停,拉着应龙向后逃去。

罗睺一惊,领着万马千军来追。

老鹫鹰干笑两声,手指敲着应龙的脑袋,探手道:“剑来!”

应龙将陨星剑递上,“老鹫鹰,看你的了!”

老鹫鹰轻掂着陨星剑,信手挥作一道齐天斩,剑身紫雷涌动,在空中一个飞旋,又稳稳的落回老鹫鹰手中,他欣慰的点头道:“好剑好剑,怪不得是龙族秘宝呢!”

身后,一道诡变慑人的剑斩所掠,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里,万疆界被震作两半,头顶倾泻着瀑布般的灼灼日光,脚下是百丈深的漫漫沟壑。

老鹫鹰淡然一笑,对着一脸惊诧的魔君罗睺,对着懵懵懂懂的千万魔兵,问道:

“小哥儿,还追吗?”

章节目录 龙血信 神界的南天门旁,也不知谁丢下的一封信,若不是上面沾满了金色龙血,也就当废纸扔了,可一旦沾了龙血,就显得意义重大,不得不重视了。

南天门将巨灵神蹲在地上,拳头把脑袋敲的砰砰响,也不知该怎么办,小心翼翼的将信塞到手心里,正要找个人来看看,就碰到了神族的赌徒将军。

赌徒还不知道龙血信的事,遇到巨灵神总要打一声招呼,道:“巨灵神将,不忙吗?”

巨灵神憨憨脑壳,直接把龙血信递给赌徒,说:“你看看!也不知谁丢在外头的,我碰巧捡了起来,上面怎么还有龙血?”

赌徒惊的瞪圆了眼睛,信却是不肯接的,忙说:“我怎么敢看,你快交给神帝少昊啊,哦!对了,神帝正在人皇伏羲那儿论道呢,那你把这信交到率兜宫去呀!”

巨灵神有些为难,南天门将半步不能离开南天门,这是千百年的规矩,他怎么敢私自跑到率兜宫送信呢?再说了,这封信要只是个恶作剧,那不就更亏了吗?他怂恿着赌徒,说:“你拆开看看嘛,若不是什么要紧事,撕了算逑!”

赌徒看了看巨灵神,也是挡不住心底的好奇,拆来了信,眼睛只扫了两行字,额头的冷汗就冒了出来,话都来不及说,就揣着信跑走了。

巨灵神又敲了敲憨憨脑壳儿,搞不懂了,怎么一封信就搞得那样惊慌呢?他又走回南天门旁,看着太阳一寸一寸的爬上来,就笑了。

赌徒跑回了帅殿,将那封信放在桌上,说:

“应龙来信了。”

这句话刚一出口,帅殿的气氛就紧张到了极点,杜凌峰从椅子上蹦起来,夺过信就看,与赌徒看信时的模样如出一辙,看完之后,将信按在胸口,眼神怅然若失,留下一句话就飞出了帅殿。

“快!调集神兵!”

剩下的三名将军看向赌徒,问:“那封信上写了什么?”

赌徒依然心有余悸,怅然叹道:“罗睺也不知哪里得到的消息,神帝正与伏羲论道,就派麾下三王进攻辉煌城,而罗睺,却要一个人去昆仑仙山,这几天正是极乐翁最虚弱的日子,他要把昆仑镜抢走!”

懒鬼颤声问道:“这是真的?”

赌徒说:“信上有一串龙血,可不是开玩笑,应龙要不是十万火急,怎么能将龙血滴上去?”

兜率宫悠悠钟声响,数道仙光从四面八方飞来,仙气凝实,神皇纷纷落座,杜凌峰站在殿中,将那封龙血信朗声念了出来。

那一封信念完,仙皇们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杜凌峰将信摔在桌上,面色严肃,吼道:“十万火急,神帝少昊又不在,我便作了决断,我与金斩五人守护昆仑仙山,神殿的四位将军就镇守辉煌城,各位觉得怎样?”

率兜宫行事一向拖沓,这次却是拖沓不得了,齐齐呼应,汇成一股浪潮:“杜将军,就这么办吧!”

杜凌峰点了点头,冲出兜率宫,和金斩五人飞走了,而帅殿的四位将军,也调集了神族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神军,守护在辉煌城四处。

辉煌城向来是神界军政要地,那率兜宫的一声钟响后,忧心忡忡的神皇们也就回到了各自的领地,将守护辉煌城的重任交在了四位将军身上。

赌徒,软蛋,脏鬼,懒汉。

四位将军围拢在一起,抖擞着晶莹战甲,他们相互看看,你锤我一拳,我锤你一拳,酒碗撞在一起,却只喝了半杯,这是多少年的规矩了,等着他们退下战场来,不管是胜是败,最要紧的事,就是将那半杯酒饮了。

四半碗酒一字排开,放在帅殿的最显眼的位置上,将军们扬长而去,他们在刀口上舔血,自己的命就看得很轻很淡了,狂风席卷而来,他们奔赴城外,要铸成第一道防线,拦住三王和不知数量的魔兵。

这张仗一定难打,但谁会舍得死呢?

远处的乌云压过来,营地里的擂鼓声就迎上去,空气在这一片交逐声里变的很冷很冷,盾甲兵顶在前头,喘息也就成了冰雾。

一道魔气飘来,距离太远,看不清那人的模样,他有黑色的碎布披风,黑色的硬实魔甲,每走一步,地面都像是一抖,他在军帐的几里外停住,双臂张开,形如一只黑色的魇魔。

他的背后,一座高三丈宽百丈的异界门赫然而起,万千魔兵托着石锤石斧徐徐逼进,面色坚毅如铁,走一步呼一声,如洪水一般势不可挡。

营帐里的鼓声如雷,战旗招展,盾甲兵排在前头,肩膀抵着盾牌,手里的武器敲在盾上,清脆的响声冲破呼号,蔓延出老远。

黑衣人撇撇嘴,身子腾空而起,潮水一般的兽兵就愈发汹涌,嘴里狂声呼叫,而神兵晶莹的盾牌,在这呼叫声里,如堤坝一般坚固了。

黑衣人飞的很高很高,身后的披风像花瓣一样散开,他睁开眼,喝道:

“魔?四凶——天地怨!”

身后蔓延出几股黑魔气,在彻蓝的天上铺了一层,岩浆陨石穿过乌云砸下去,战场的厮杀声就升起来,两股军队缠斗在一起,罗睺飘在半空,盯着那四位将军呆了半响,叹道:

“只钓到这几个不入流的杂毛啊!”

他脚蹬魔气,流星一般落在战场上,只一膝盖便将懒汉踹进了地底,一片扬尘中,将脚下的将军高高举起,魔爪洞穿了他的前胸。

懒汉懵了半响才知道自己是要死了,他想笑一笑来驱褪些恐惧,可浑身软绵绵的,笑也笑不出来,斜眼瞟到奋力厮杀的三位兄弟,叹道:“看来我是要先走一步了!”

话音刚落,他的脑袋就被扯了下来,攥进了罗睺的手里。

罗睺狞笑道:“三位将军,还你们兄弟的头儿。”

剩下的三人认出了罗睺,也认出了咕噜噜转的脑袋,一时气血上涌,顾不得那么多,长枪劈开拦路的兽兵便跑了过去

罗睺狂笑着退开,看着迎面而来的、寒光莹莹的三把长枪,看着三人愈发苦痛愤懑的神情,他的狂笑更甚,猛地低伏下身子,一连拍出三掌,撞退了三人。

三位将军一个空翻,手里的三支长枪又刺来一轮,罗睺一手拨开一根,软蛋长枪脱手,趁机饶在罗睺的身后,双臂就锢住了他,叫道:“快杀了他!”

赌徒和脏鬼相互看了一眼,一人刺向罗睺面门,另一人刺罗睺小腹,罗睺身子一弯,便躲过了这两枪,双臂用力,想要挣脱出来。

软蛋咬着牙,手指勾着手指,手腕搭着手腕,高声叫道:

“快杀了他,快!快啊!”

还没等到下一波长枪,罗睺的肌肉暴起,一下便挣脱了开,伴着一声骨骼的脆响,战场飞起两只断裂的手臂,软蛋晃晃悠悠的站着,断处血流如注,他咬牙切齿的瞪着罗睺,一头便撞了过去。

罗睺扼住了他的喉咙,魔爪连刺连戳,在他的前胸穿了一个大洞,漏出了森森白骨,软蛋的脑袋顺着罗睺的前胸,一直滑到了他的脚底,便一动不动了。

身后的两枪骤热而至,罗睺来不及躲闪,肩头便中了一枪,魔气喷出,竟把长枪腐蚀成了铁汁,罗吼的肚子就在这时,凸出一个狰狞的兽脸来。

兽脸冷笑道:“你不放我出去,我还偏不成就你的好事,哈哈~”

罗睺面目狰狞,扶着肚子半跪在地上,赌徒抬起一脚,踹在罗睺肩膀处伤口上,罗睺仰面而倒,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那兽脸笑的更欢快了,叫道:“两位将军,他不是和你俩有仇吗?快杀了他,快杀了他呀,杀了他老子就能出来了!”

罗睺挣扎的站起来,双爪砸在胸前的兽脸上,将那兽脸按回肚内,浑身魔气蹿腾,喝道:“魔?四凶——逝魔诛!”

兽脸挣扎不停,猛地一声苦叫,说:“罗睺,你不要妄想吞噬我,我劝你小心着些,你虚弱的时候,老子——老子——”

赌徒飞奔而来,又踹出一脚,罗睺怒睁双眼,一手便抓住了赌徒的战靴,趁势一扔,便将他扔到了不远处的异界门里。

四位将军转眼只剩下脏鬼一人。

罗睺按着肩膀,止住了魔气逃窜,他蹒跚前行,笑道:“你看看,这苍茫天道也不怎么样嘛!”

脏鬼四下看看,周围的神兵与兽兵厮斗正酣,他手里的长枪已经断为两截,就赤手空拳的冲了上去,明明已经抱了必死之心,还没走几步,只见罗睺面色一皱,脖子一仰,魔血喷出三丈有余,那个兽脸又凸了出来,笑道:

“老子又出来了,气不气?哎呦呦,吐血了吗?哎呦呦,你快再多吐一些,老子就能逃出你的‘逝魔诛’了!”

罗睺抹掉嘴角的魔血,怒道:“胳膊肘往外拐的软骨头,老子瞧不起你!”

他飞起一拳,擂向自己的胸口,却把自己砸的鲜血狂喷,软绵绵的瘫在地上。

脏鬼看着手臂齐断的软蛋,看着怒目圆睁的懒汉,泪就涌了出来,猛地攥起拳头,看着昏迷的罗睺,怒道:

“我这就杀了他为你们报仇!”

他一步便跃在罗睺的身上,拳头雨点一般砸去,几名魔兵连忙跑来,手里的石锤劈在他身上,脏鬼还顾不得的疼痛,一拳就洞穿了魔兵的肚子,抢过那石锤来便要砸下去。

从那异界门里窜出一匹苍狼来,手里的巨剑划着地面,一剑便震退了脏鬼的石锤,将罗睺拉在狼背上,喊道:

“撤!”

那兽兵听了这一声呼喊,他们已经杀红了眼,但依然把石锤石斧丢在地上,后退着,一步一步的,退回了万疆界。

章节目录 辉煌暮日 神族辉煌城外。

萧瑟的风走走停停,连太阳的光也变的很懒很倦了。

战士们倒下去,再站不起来,他们的尸体平铺了一层,而他们的灵魂却已步入轮回大道,一辈子,无声无息的走一遭,战士的命,大体都是如此。

杜凌峰走在战场上,手指捋着清风,他走走停停,颔首沉思,紧闭的眼睑里,滑过几滴浑浊的热泪,偶尔弯下腰,把那未合的眼睛重新合上,气氛冷的吓人,而将军的心,也在一次一次的合眼中,沉下去,再浮不上来。

杜凌峰抬头看向无边无际的平原尽头,辉煌城依然灿烂金光,他终于是走不动了,跌在层层的尸堆上,看着彻蓝彻蓝的九重天。

他是经过四界攻伐战的将军,是从血河尸山里爬出来的将军,一将功成万骨枯,这样的道理他懂,打仗哪儿有不死人的,杀敌一千尚且自损八百,何况是这般处境了。

军长小跑而来,高声喊道:“元帅,你在哪儿?”

杜凌峰豁然跃起,一瞬间便闪在百夫长面前,问:“快说,死伤多少?”

百夫长面色苦怅,凄然道:“死伤倒是不多,只有玄武军受到重创,只是——”

杜凌峰摇着百夫长的肩膀,问:“只是什么?”

“四位将军阵亡三位,只留脏鬼将军一人!”

杜凌峰难以置信的盯着这位军长,眉头青筋暴起,踉跄几步险些摔倒,几名百夫长连忙来扶。

杜凌峰颤抖的问:“真的吗?”

百夫长头沉了下去,没说话。

杜凌峰甩开一众人,趔趄几步,一口血喷出老远,涣散的眼神再收拢不起来,他强按着胸口,厉声吼道:“脏鬼呢?快带我去见他!”

跟着那几名百夫长,杜凌峰来到辉煌城外的小山上,脏鬼跪在两个坟堆前,面色惨白如雪,他的背上扶着两把长枪,看到杜凌峰时,铁板似脸皱紧一团,流着泪喊:

“元帅,辉煌城守住了!”

杜凌峰绕过了他,手指扯着坟堆上面的草芽儿,麻木的脸上有了一丝轻笑,喃喃道:“守它做什么,多不值啊。”

一抹金光落入辉煌城,神帝少昊步履如风,他已经见到了辉煌城外的尸体,他不知道这是怎样的战况,魔军会不会攻进辉煌城内,这些仙官的性命倒是无妨,只是自己腾皖里的花儿,那是半棵都折损不得。

来来往往的仙官避开一条路,他们都以为这位神帝和他们有一样沉重的心情,可是他们都错了。

那个创世四神之首,那个与天地一般年岁的人,自然知道什么叫生死弹指间了,悲伤自然悲伤,却不是那种切肤之痛,若是每一次生死都看得那般重,心是要变老的呀。

少昊的眼泪早被岁月侵蚀的寥寥无几,为了城外的那些尸体再流出几滴?不值当的!反倒是腾皖的那些花儿,每日从中得一丝恬淡快乐,这个自然显得贵重多了。

仙官们见他走进腾皖里,然后一声爽朗的大笑飘了出来:

“哎呀呀,我的花儿还在的嘛!”

章节目录 蓬船飞驰 漂泊的蓬船顺着溪水蜿蜒而下,河道有曲有折,船速就时快时慢,撑篙少年费尽了气力,长篙都掰弯了几根,只想着船能平稳一些,可他终究奈何不了曲折的河道,也奈何不了汹涌的波涛。

船头坐着一名钓叟,船虽是颠簸,他却似粘在了船板上了,钓线抛下去有半个时辰,却是一片鱼鳞都没见着。

船舱里,一名秀美的姑娘睡得正甜,躺在软绵绵的暖被里,偶尔揉揉鼻子,幸福的说几句谁也听不懂的梦话。

两侧是层峦叠嶂的小山,枯树枝悬在河上,把船舱拍的咚咚响,溪水清澈见底,又是刚刚解冻,四裂的冰块争着抢着往前面赶,大有百舸争流的劲头,转个一个弯儿,河道也就愈发曲折凶险了。

钓叟斜眼一瞟,便收了钓钩钓线,说:“应龙,用力扎篙,河道有凸,凶险的紧!”

应龙挑了最壮实的一只长篙,两臂肌肉绷紧,卖力的扎下篙去,不知是不是用力太猛,长篙碰到岩石,顷刻断为两半,蓬船没了控制,莽撞的沿着陡坡冲落,速度快了几倍有余。

应龙左摇右晃,又跌回了船里,慌忙探出个头来,叫道:

“老鹫鹰,怎么办!”

老鹫鹰淡然一笑,说:“小子,瞧好了。”

船速经过凸口,如离弦箭一般射入半空,老鹫鹰的钓线卷来两只长篙,一手握了一根,面色坚毅似铁,如一位老练的舵手,等那船摔进河里,船也就跟着东倒西歪,他蜻蜓点水似的撑篙,最后猛地扎下去,大喝一声:“稳!”

船就在一声叫喊里乖顺下来,老鹫鹰一笑置之,扔开两只细长篙,解下身后钓线杆,又悠闲的钓起鱼儿来。

船舱里却不太平,咕噜噜的滚出两人,老鹫鹰只截住了那个姑娘,看着应龙冲进了河里,“扑腾”一声,水花四溅,他兜开破狐裘遮在可儿身上,自己虽被瓢泼似的水弄的全是湿透,却无半分怨言,手里的钓竿指向水里的应龙,将他拉到了船上。

可儿揉着脑袋,嘟着嘴,一副委屈模样,抱怨道:“疼死了!”

老鹫鹰瞟了她一眼,说:“以后不要睡得那么死了。”

应龙扶着船帮,呕了几口水,有气无力的喊一句:“老头儿,你怎么不救我?”

“你撑不住篙,该罚!”

可儿蹦蹦跳跳的,跑过来拍应龙后背,娇笑说:“你撑不住篙,该罚该罚!”

应龙看着彻蓝的天空,手荡在船外,他也认了命,叹道:“我连篙都撑不出,自然该罚了。”

越过了凶险的激流,蓬船飘在了一个不知名的小湖上,周围有了雾,迷迷蒙蒙的看不清什么,老鹫鹰说:“这里冷,你俩回船舱去吧。”

可儿羞红了脸,把身上的狐裘裹紧了,只露出一个脑袋,挪到老鹫鹰身旁,说:“我不去船舱,老爷爷,靠着你我就暖和多了!”

可儿翻来覆去的,一会儿躺着老鹫鹰的背,一会儿倚着老鹫鹰的手臂,偶尔就拨一拨鱼竿,睁着大眼睛问:“老爷爷,还没钓上来鱼吗?”

老鹫鹰的目光一直落在浮漂上,听到可儿这样问时,他就会说:“没呢,你饿了吗?”

若是可儿饿了,那钓线一扬,就会有一条精壮的鱼儿破水而出,稳当的落进可儿手里,可儿要在船板上和鱼厮斗一场,把鱼整的服服帖帖的,然后欢欢喜喜的抱进舱里,在火上烤了,半响后再欢欢喜喜的跑出来,分一半鱼给老鹫鹰吃,可只要可儿说不饿,那条钓竿就永远钓不上鱼儿来。

应龙就很苦闷了,他守着船尾一小片地界儿,饿肚子的时候,他也钓鱼,他在钓钩上绑了极肥美的饵料,信心满满的抛下去,一副要等到天荒地老的派头,却连半响都坚持不了,懊恼的收回鱼竿,鼻子一嗅,就鬼鬼祟祟的钻进了船舱里了。

可儿正烤鱼呢,半臂长的鲫鱼儿,她双手握刀,哆哆嗦嗦的挂着鳞片,鱼儿看着明晃晃的刀刃,也害了怕,拼命的扑打着尾巴,险些就在船舱里称王称霸了,还好应龙进来,一拳头把它敲老实了,然后利索的拿过刀来,剐蹭几下,便把鳞片褪个精光,又将鱼用树枝穿了,递给可儿。

可儿的工作就是烤,把鱼放在火盆上翻来覆去的转,眼神瞟到应龙,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毕竟分别了这么长时间,重逢尚有些局促,她的脸红彤彤,或许是被灼灼的炭火烤红的,“你又没钓来鱼儿吧!”

应龙给火盆添柴,他抿了嘴唇,摇了摇头。

两人又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一个翻着鱼,一个添着柴,火星子噼里啪啦的,落在这儿又落在那儿,整个舱里的气氛就随着捉摸不定的炭火也捉摸不定了。

“哎呦”

一只火星子撮合了两人,它偏偏就飘到可儿的手指上,可儿娇声叫痛,手还没得及缩回来,就把应龙攥入手里,嘘嘘的吹着气。

贝齿咬着下唇,看着应龙的模样,她的脸就更红了,转过头,轻声说:

“不怎么痛了。”

应龙恋恋不舍的松开了可儿的手指,转头又为炭火添柴了,可儿翻着鱼儿,轻声问:

“找到梼杌了吗?”

“找到了,可是他不肯来万疆界,我也押不来他,在南方耽搁了好久,你呢?你没事吧!”

应龙的眼睛抬起来,便和可儿的撞在一起,可儿刚要逃,就被应龙两只健硕的手臂抱入怀里,两人吻得贪婪的很,一副要吃了对方的模样,缠绵的软语温存,抵过了多日的情苦相思。

可儿推开了应龙,说:“老爷爷还要吃鱼呢,你让开了!”

应龙就乖乖让开了,可儿一边烤鱼一边说:“罗睺没把我怎么样的,他一向待我很好,还要那些万疆界的小兽兵么,要是没有战争,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应龙又从身后抱住了可儿,后背贴着前胸,这次可儿也不挣扎了,世界一下变得很小,小的只够装下两个人,她能听到他的心跳,而他恰巧也能。

章节目录 蹭饭 蓬船在湖上飘荡数日,终于是靠了岸,应龙将小船拴在堤岸的木柱上,可儿蹦蹦跳跳的跳下了船,老鹫鹰看着手里的钓竿,面色怆然,叹道:

“要上岸了呀!”

可儿拽着老鹫赢的衣角,说:“老爷爷,你要是舍不得这一副钓竿,就拿上呀,没事的,你要是嫌累,就让应龙拿!”

老鹫鹰手摸了一把钓竿,将钓线缠好了,负在身后,留恋的望一眼湖水,也不知牵动了什么心事,含泪漠然,叹道:“我要上岸去了!”

应龙拉起可儿的手,可儿拉着老鹫鹰的衣角,三人看着这宽阔的官道,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突然迷茫了,这是哪儿呢?

应龙将可儿和老鹫鹰安置好,自告奋勇的前去探路,放眼望去,是一方一方的麦田,一座一座的村庄,头顶是清澈碧蓝的天空了,偶尔马车疾驰而过,便是一阵黄尘蔽日,路上尽是带着斗笠的农人,扛着锄头的汉子,偶尔看到应龙,就亲切的笑一笑。

应龙问:“这儿有城镇吗?”

农汉裸露着褐色的脊背,看着应龙,却不说话,手指着官道的尽头,黄尘弥漫什么都看不清的,但隐隐约约的,像是一座市镇。

应龙点头道谢,快步跑了过去,离的还很远,就听到了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一串游龙似的麦车队停着,等那黄尘淡去,市镇的模样就愈发清晰了,越过一座黄土墙,矮矮的城门楼里还有民兵打扮的人,虽然只是一处市镇,但每日能有这样多的麦子交易,想来也是一片富庶之地了。

这矮土墙到底比不上高大的石砖城墙,应龙灵猴似的翻了过去,眼前的景象倒是蛮新奇的,熙熙攘攘的街道,被麦子车队占了大半去,剩下的小半留给叫卖的商贩和拥挤的人群,酒香飘荡的高楼立在两侧,门前的幌子擦的白亮,店小二站在门外吆喝着拉客儿。

应龙揣着空荡荡的口袋,心里也就空落落的,垂头丧气的走在路上,看着金灿灿的麦子,看着挥汗如雨的车夫,他想到,自己可以干活呀!

一名店小二迎上前,弯腰笑道:“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

应龙拍拍口袋,直截了当的说了:“我是穷光蛋,打不起尖儿,也住不起店,你在我这儿费口舌也没用,我变不出钱来的。”

店小二虽是有些丧气,但到底是个热心肠的人,说:“客官,那也没事,在这麦谷原里,就是在每辆麦车下捡麦子吃,也饿不死人,何况是这几天了,麦囤囤财主讨了老婆,他也是贩麦子发家,挺忠厚老实的人,你去白吃几顿不是很好吗?”

应龙瞪圆了眼睛,笑道:“蹭饭吃,好主意!”

店小二:“那你就得快去,路也好找,你瞅着那家大宅子没?就是那儿了,你瞧天上的日头儿,也快到开饭的时辰,耽搁了可就连口汤都喝不上!”

应龙一拍大腿,正要往回赶,想起可儿还在小湖边呢,那样远的路,也不是一下能飞过来的,就问:

“你这有马车吗?”

店小二扑哧一声笑,拉出一辆马车来,说:“这是掌柜的马车,他也去了麦财主家,不过你得早些还回来,只要他不发觉,就不骂我了!”

应龙拱一拱手,催马扬鞭,一溜烟的跑走了。

驾车的青马飞扬着步子,窜出了麦谷原,沿着官道飞驰。

老鹫鹰坐在岸边,钓竿伸进水里,一动不动的,像是一尊石像,他知道一旦上了岸,就又是一番光景了,总要多钓几尾鱼儿才安心,胆子饿了,有鱼肉果腹,日子便不会太苦,所以他一连钓起五六条来。

这就把可儿忙坏了,双手抱着一只木棒,周围全是活蹦乱跳的鱼儿,她有些慌里慌张、笨手笨脚了,手里的木棒乱砸乱敲,明明该砸在鱼头上,却老是砸偏砸歪。

鱼儿们吓坏了,这些小小的生灵,也是见过些世面的,平日这一棒子下去,自己就该死了,瞧着可儿笨手笨脚的,几棒子下去了,也不知都砸到了哪儿,木板被砸的咚咚响,保不齐下一棒子会不会砸到自己脑袋上呢,心情马上就不一样了,简直煎熬的要死。

可儿砸了半天,手都酸了,再看那五条鱼儿,遍体鳞伤的一条,奄奄一息的一条,活蹦乱跳的三条,或许看到同伴的死相太惨了,那三条就挣扎的更猛了。

看着一辆马车,两人都不为所动,那马车一停,可儿就抬起头,欢喜的叫道:

“老爷爷,应龙来了,还有马车呢!”

应龙胸上横生豪气,喊道:“走,我带你们去吃好东西!”

可儿问:“有肉吗?”

应龙拍着胸脯,说:“有!”

老鹫鹰问:“有酒吗?”

应龙又拍着胸脯,说:“有!”

可儿丢下木棒,欢欢喜喜的跳上马车,老鹫鹰负好钓竿,倒还显得老成持重,将五条鱼穿了,吊在身后,说:“走吧!”

应龙一扬鞭子,青马又跑了起来,冲进麦谷原,停在那家店铺外,应龙便拉着可儿和老鹫鹰跑远了。

店小二收回了马车,远远望着三人,苦笑道:“蹭饭也这样拖家带口的,哎~”

大宅子里热闹的很,也是他们来的稍迟,错过了顶顶热闹的时辰,但遍地是鞭炮纸屑,那震耳欲聋的锣鼓喜乐,还是把三人怔住了。

宅子外的仆役领着三人落了座儿,老鹫鹰也看出些门道,不过能蹭一顿饭吃,也是蛮好的,他把五条鱼挂在身后,乐呵呵的笑了一声。

锣鼓声一波接一波,可儿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周围新奇的景物,问:“是谁结婚呀?”

应龙也不好说不认识,就说:“是我妹妹!”

可儿疑惑道:“你的妹妹?你骗人,你哪里有妹妹了?”

应龙继续忽悠:“就是我妹妹,前几日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救下一人来,她就认我做哥哥,我认他做妹妹,今天她结婚,我还算娘家人呢,吃她一顿饭不过分吧”

可儿也不知是听了没,她的眼睛落在那即将端上来的菜碟上,鸡鸭鱼肉都有的,这个倒是没骗人。

章节目录 里面请了 喜宴已经开到一半,喜庆的气氛却无半分衰减,来来往往的传菜后生赤裸着臂膀,肩上托着满当当的菜盘,他们冒着汗,脸涨的通红,却连半分累都不喊,爽朗的叫嚷着:

“慢些吃,后头还有!”

这些精壮的后生,肌肉像是褐色的泥土,头发被汗水结成一绺绺的,他们爽朗的笑着来,笑着去,若是遇到吃席的熟人,总要热情的招呼几句,夺来他们的酒杯,仰头喝尽,而那被夺了酒杯的人,也不恼,反而拽着传菜后生的手,又多灌几杯才罢了。

应龙刚从南方回来,心思也还是南方的那一套,委婉的像个姑娘了,突然面对这样粗狂的景象,面对那样无拘束的汉子们,心里的野性猛地被唤醒了一般,他现在就想放下筷子,跟着他们一起,相互攀着肩膀,手肘撞着胸脯,膝盖顶着裤裆,这才是男子汉的做派嘛

可儿把嘴撑得鼓胀,手拿着筷子,整个脸都有些不协调,眼睛却笑成了月牙儿,老鹫鹰看着她的模样,冰冷的脸上也满满的是喜色了,端起一杯酒,无声无息的呷了。

一名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新郎的衣装,胸前扎着朵锦花,也被酒水浇灌的不成模样,她身后是娇滴滴的新娘子,喜宴上传来几阵露骨的情歌儿,把新娘子的脸挑逗的愈发红润了。

麦囤囤拿着一只酒杯,新娘子拿着一壶酒壶,她倒酒的一瞬间,便看到了桌上的应龙,惊慌的叫一声,手里的白酒落在地上,碎了。

这一幕多少有些出人意料,喜宴上的气氛有些停滞,麦囤囤也是一惊,忙攥紧了新娘的手,问:“荆儿,怎么了?怎么吓成这样?”

新娘也不说话,提起裙子便跑过去,麦囤囤这一桌的酒还没喝完,本来还有几名亲朋好友需要打点一下,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呢?新娘就先跑走了,他的脸有些红有些胀,仓皇留下一句:“稍等稍等!”

新娘的模样很急,叫道:“应龙!”

应龙也是一惊,难道是自己蹭饭的事情拆穿了,这可不得了,他也就跟随着人群,左看看右看看,问:“谁是应龙啊?”

麦囤囤一呆,脑子里翻了翻,谁是应龙啊,难道是自己贩麦子时的老伙计,一看到新娘这般焦急模样,也不敢怠慢了,打着跌就跑了过去,开头一句就是:“兄弟,好久不见了呀!”

新娘哭笑不得,一把将他扯了开,说:“什么好久不见,他可是我哥哥,旁边这位是我亲妹妹,那是我大阿舅,我家里人大老远来这儿,你怎么让他们坐在这儿,顶着这样烈的日头吃喜酒,你——你——”

麦囤囤一时摸不清头脑,怎么突然冒出来三个娘家人,但一见新娘子眼里的泪珠儿,心就软了,招呼过大掌柜来,喝道:“我这千里迢迢来的小舅子和大阿舅,你就这样招待?脑子被驴踢了?”

大掌柜的早就注意这三人了,一副要把桌板都吃了派头,猜测也多半是蹭饭的主儿,不过今天大喜日子,不加驱逐罢了,想不到竟然是千里迢迢而来的三位娘家人,当时弯腰打拱,脸都要贴在地上了,嘴里一个劲儿的叫道:“小人有眼无珠,怠慢了!怠慢了!”

应龙也一样糊涂,当他看到新娘子的模样时,就什么都懂了,新娘子也不是旁人,就是前几日萍水相逢的苦荆儿,他一愣,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苦荆儿对他眨眨眼睛,又向麦囤囤撒起娇来,说:“我娘家人怕我在外面孤苦了,费了这样的辛苦,还不想麻烦你,你看看你做的糊涂事!”

麦囤囤耳根子软,听了苦荆儿的话,一拍额头,脚就踹在了大掌柜的屁股上,吼道:

“看看你的坐的糊涂事,还不快快把我小舅子里面请了!”

应龙拉着糊里糊涂的可儿,可儿拉着糊里糊涂的老鹫鹰,跟着大掌柜往宅院里走,在经过新娘旁的时候,应龙掩面嗤笑道:

“你又结婚呀?”

苦荆儿面有愠色,“你闭嘴!”

二人这样较量了一回,便擦肩而过,再没旁人听到两人的私语。

可儿说:“真是你妹妹啊,我还以为你骗我呢!”

应龙道:“我怎么会骗你,我一向都实话实说的嘛,要是骗了你,就——就——”

“就怎样?”

“天打五雷轰!”

三人来到一间宽敞的屋里,这儿虽不像南国那样的精致委婉,桌子椅子都磅礴大气,一桌明镜似的窗户开着,桌上已经摆了丰盛的菜,碟子推着碟子,摞起来好高。

这次桌上只有三人,便吃的无拘无束了,因为招待贵客,菜肴大气分量也足,大展柜细心的拉下折帘来遮了阳光,点起熏香来,道:

“几位慢用,我还得前头帮衬,老爷今天毕竟是新郎,总不能太忙了,您有什么尽管吩咐我!”

应龙招招手,那人便下去了,他刚下去没多会儿,苦荆儿就回来,一身霓裳红裙,面色鲜润如红桃,一双杏眼落在睫毛下,时而抬起,时而沉下,妖冶妩媚极了。

她端着手进来,亲自为应龙和老鹫鹰斟了一杯酒,轻声说:“来了,就多住一会儿!”

老鹫鹰面色冷峻,一杯酒却是没喝,说道:“我活了大半辈子,老了老了,还多出个侄女来,怎么回事啊?”

苦荆儿没接话,只是莞尔一笑,看着应龙问:“怎么回事啊?我大阿舅问你呢?”

应龙匆忙喝了酒掩饰尴尬,想起和苦荆儿相处的多日,要是如实道来,怕是没有活头了,撒谎也不知从何说起,他的眼睛看着苦荆儿,含糊的说一句:“怎么回事来着?”

可儿推着应龙的手肘,说:“你刚刚不是说了嘛,你偶然救下荆儿姐姐,便结为了兄妹!”

苦荆儿看着应龙身旁的这个女孩,也什么都懂了,笑道:“是这样呀?话怎么这么含糊呢,明明有那么多事可以讲呀,要是——”

应龙仰头一阵咳嗽,脸涨的通红,他的眼睛瞟到一碧如洗的天际,何时多了几朵雷云呢?

章节目录 玉杯约 外院的吵闹传不来这里,屋里就很安静,与苦荆儿的事总算搪塞过去,应龙勉强喘了口气,只听到屋外由远及近的一声笑,那一笑止歇,便有一人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

麦囤囤抹了一把嘴边的酒迹,朗声笑道:

“这样大老远的来,可得在这儿多住一会儿呀,荆儿也是的,怎么不早说有亲戚要来,不然我一定派马车去接嘛!”

苦荆儿蹙眉道:“还怪我吗?”

麦囤囤搓着两只肉掌,两只眼睛色眯眯的,谄媚道:“怎么敢怪你嘛,要怪也是怪我,怪我考虑不周,这样大喜的日子,生气了?你看看,怎么还生气了?”

想不到外面气势凌人的的麦原财主,落在苦荆儿的面前,还是成了裙下鬼般的可怜人儿,应龙心里微微一冷,他想到,这可是一个嫁过三十七回的女子,一个把男人摸得透透彻彻的女子,自己尚有把柄落在她手里,怎么能不提着十二分的小心呢?

苦荆儿扑哧一声笑,麦囤囤才喘了口气,看着桌上的三人,一个钓叟老头儿闭目沉思,一个少年男子茫然失神,那个女孩拼命的吃着东西,饶是他见多识广,现在却也摸不到底,说:

“荆儿,你快给我介绍介绍,以前从没听你说过家里人,只这三位吗?是不是还有其他人不知道今日的婚事,你尽管说来,我派人去接!”

苦荆儿伸着手帕点了一下眼睛,说:“我孤苦伶仃的,哪里还有别的亲人了,只这三位,还被你安排到了外面,若是再多几位,还不知道你怎么安排呢?安排到大街上?安排到屋檐下?做那讨饭的、、、讨饭的、、、”

麦囤囤听着这一连串抱怨,皱眉道:

“荆儿,你看你,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流泪多不吉利了,那还不是下人不长眼睛,我能是那样的人吗,要是早知道今天这样热闹,我就是出了麦谷原亲自迎接也应当呀!”

苦荆儿转过头,说:“保不齐你就是那种人呢,一想起我以后的日子、、以后的日子、、、”

麦囤囤拍着胸膛,翘着拇指说:“今天当着小舅子的面,我也就立了誓,以后风来了,我挡!雨来了,我挡!你只管太太平平的吃麦子好了,来年再给我生个大胖小子,大胖闺女也行!”

苦荆儿又笑了,轻推着麦囤囤,嗔怒道:“我知道,外面不是还有事忙吗?你快招呼着,我还有几句私房话要说呢!”

麦囤囤又是作缉又是拱手,一个一个都照顾到了,然后踏出门去,那阵粗狂的北方汉子的笑,由近及远,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这风风火火的人一走,屋子便沉寂下来,可儿伸着懒腰,在应龙身旁低声道:

“我吃饱了”

苦荆儿也是精于察言观色的人儿,忙叫来几名贴身丫鬟,吩咐道:“准备出三间房来,”她又斜眼瞟到三人的衣服,应龙的衣服还是那日积苦河边的偷来的麻布衣,老鹫鹰也是一身破皮裘,她就又补了一句:“再准备些衣服来。”

丫鬟也不敢怠慢,慌忙下去准备了。

老鹫鹰懒洋洋的打个哈欠,抬起眼来,说:“想抢我的皮裘吗?你就是要了我的命,这皮裘也脱不得,喝了那么多酒,我犯着困呢,睡一觉去喽!”

他说完,身子飘蓬似的,撞开窗户,也不知躺到哪个枝岔间睡觉去了。

应龙却不得不留心,明眼人只要一瞧,就看得出他和可儿的亲昵关系,何况是苦荆儿这样的人了,她这么偏偏安排三间房呢?自己现在也不好多说什么了,便拉起可儿,说:“走,我带你去看看房间去。”

苦荆儿又招来一个丫鬟来,说:“女孩子的房间你怎么好进去,我派这个丫鬟最合适了,可儿妹妹不是累了吗,天气也热,小憩一会儿最是好的。”

可儿听她这么说,也是一阵一阵犯困,打了个哈欠,吻了一下应龙的侧脸,慢腾腾的跟着丫鬟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两人,苦荆儿掩面一笑,说:“能让你坐怀不乱的女孩子,就是她吗?倒是蛮值得的。”

“把我单独留在这儿,什么事,说吧!”

苦荆儿斟满了一杯酒,一口咽了下去,脸色就愈发红了,她带着三分醉意,手指划着杯缘,嗤笑道:“着什么急吗?那日的积苦河旁,你也是这样急的。”

应龙攥着拳头,厉声吼道:“你别再提那日的事!”

“我偏偏要说,你能把我如何呀?”

应龙看着桌旁的结实圆凳,一拳便砸成碎末,苦荆儿看了看,却连眉头都不皱,说:“人又不比凳子。”

应龙怒气横生,一手便扼住了她的手腕,厉声说道:“人有时候还比不上凳子结实呢!”

“到底会怜香惜玉,连握我手的劲儿,都这般体贴,你要杀我吗?我自然比不上凳子结实,可你能劈碎凳子,却一定不敢伤我的,哈哈~”

应龙手悬在半空,说:“你想试一试吗?”

苦荆儿面不改色,说:“试一试就试一试。”

应龙的手悬在半空,奋力劈下,终于是收住了,他松开了苦荆儿的手,叹道:“你说的对,你比凳子强多了,你是会骗人的!”

苦荆儿又坐回凳子上,说:“也不难为你,答应我三件事情,我便不说。”

应龙问:“哪三件?都说出来。”

苦荆儿莞尔一笑,捧起一个玉杯来,斟满了酒,嘴唇贴上去饮下半杯,又放回桌上,说:“这第一件事,便是把这半杯酒喝了,不算难吧,后面的两件事,可一件比一件难呢!”

应龙看着那半杯酒,还有淡淡的朱红唇印,他端起酒杯,正要绕过唇印,苦荆儿秀眉一蹙,站起来走到门外,语气出奇的严厉了,说:“你这样取巧吗?那我索性告诉可儿了事,积苦河边弄疼了**身子的,不就是你吗?”

应龙板着脸,顺着唇印将那杯酒饮了,问:

“剩下的两件事呢?”

苦荆儿没说,笑着,飘然而去了。

章节目录 月色凄迷 有虫儿们蛰伏在窗外的草里,这一夜都是聒噪的虫鸣了,那裂帛似的叫声也如北方汉子的情歌儿般露骨,这是春天了嘛。

在漂泊的蓬船上时,应龙的头只要一沾船帮,困意就风风火火的来了,可今晚就不一样,躺在这样锦衣玉食的家屋里,却是怎么都睡不着,或许是那聒噪的虫音,或许是这铺了一地的月色,把他的心也撩拨的躁热起来,他想着,这样的夜晚,就该搂着可儿,即使不做什么,也可以说些话嘛。

一天的喜宴过后,客人们悉数走光,没了那粗狂的叫嚷,没了酒盏相撞的脆响,夜猝不及防的来了,日子从无边的喜悦里挣脱出来,又变的平平常常的,如流水一般。

晚饭吃的很潦草,麦囤囤喝了一天的喜酒,早已不省人事,被几个仆从驾回了房中,老鹫鹰也不知去了哪里,应龙躺在床上,头枕着双臂,侧耳去听,他知道,可儿就在隔壁呢!

可儿偏偏就在隔壁,说起来也就三四步的路,可这条路上,偏偏横出一堵墙来,就像一个判官似的,铁面无私的立在哪儿,把应龙所有的好奇和臆想都判了死刑。

应龙是不会放弃的,漫漫长夜若无佳人相伴,就像饮一杯寡淡无味的水,他蹑手捏脚的坐直了身子,他要跳出窗子去,再打个弯儿,拐入可儿的房间,他的心跳的很快,跟做贼似的。

应龙穿好衣服,翻过窗户,只听“咔嚓”一声,脚便被什么咬住了,疼的他冷汗直流,借着月色一看,是一只精铁铸的捕兽夹,铁齿稳稳当当的咬在他的脚踝处。

他浑身疼的颤抖,却也不敢喊痛,另一只脚刚落下床沿,又是“咔嚓”一声,头顶跟着便罩下一只粗藤大网,几根凭空冒出的粗木棒子砸了一轮,又悄无声息的退走了。

应龙用手臂抵挡着,虽是没受什么伤,挨了这突如其来的一顿揍,心里总归不好受,他撕开网绳,攥着双拳,吼道:“谁?谁打的我?”

耳边传来一声银铃似的笑,苦荆儿立在远处,粉裙拖地,说:“原来是你呀,我还以为是哪个小贼,闯入府中要做什么不轨的勾当呢?”

应龙又气又羞,冷哼一声,浑身罡气肆意,便将锢脚的兽架震碎,他看着朦胧的夜色,突然脚步不知道该往哪里迈了。

苦荆儿轻轻的靠了过来,装模作样的左右瞧看,说:“哎呦呦,这是要去哪呀?以后可得和家丁们说了,要是再遇上了这样皮糙肉厚的贼,多打几棍也无妨,反正是不能轻饶的,这不痛不痒的几棍子,哪里算教训了,关键是心底的那副花花心肠,也不是几棒子能打掉的呀!”

应龙脸涨的通红,兀自强辩道:“你胡说什么,我、、、我是要上厕所的。”

苦荆儿:“上厕所也翻窗户呀?这做法倒是奇怪了,”她依在危栏处,手掌探来,捧着一抔月色,淡然道:“其实,你上厕所不要紧,不走正门也不要紧,我就怕这麦府女眷众多,你这上完厕所回来,还不知要闯到哪里去呢,唐突了佳人也不好嘛!”

应龙:“你胡说什么,我上完厕所,自然还会回我的屋子!”

苦荆儿:“你骗我做什么?我要是你,就直截了当的说了,无非就是想去可儿妹妹屋里寻那一夜之欢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应龙眼看被拆穿,心里反倒坦然了,说:“她是我妻子,我——”

苦荆儿问:“你明媒正娶了吗?”

应龙:“没!”

苦荆儿又问:“那就是私定终身了?”

应龙想了想,说:“没!”

苦荆儿笑的前仰后合,说:“即不是明媒正娶,又没有私定终身,便把人家说成是你的妻子,哪有这样的道理,你索性说:全天下未出阁的女孩儿都是你妻子呢!”

应龙攥紧了拳头,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了,憋了半响,说:“你牙尖嘴利,我说不过你!”

苦荆儿愣住了,她仰着头沉默了半响,一股风把她的粉裙吹得飞扬,她叹了口气,眼里的泪儿便落了下去,说:“对,我牙尖嘴利,你可要当心了,或许哪天,我也会想拿捕兽夹一样咬住你,我可比那铁架子难对付多了,你好好记着,我比那铁架子难对付多了!”

她说完,袖口抹了泪,跑走了。

应龙立在原地,有些懵,自己的话有些重吗?想必是重了吧,不然怎么会让她流着泪跑走呢?他侧头看着可儿的房间,只感觉兴致全无,叹道:

“算了,让她睡个好觉吧!”

章节目录 春耕时分 一缕游丝似的风吹过,这样的风,一年也只有春天有,京城里的富贵公子以为这是寻欢作乐、夜夜笙歌的暖风,田垄里庄稼汉子却有着另有一番见解,他们对这样的风有着满满的希冀和感激,脸上就全是生机勃勃的笑,赤脚站在厚实的土壤里,捻起一粒粒金子般的麦种,迎着风,撒下去。

应龙偏偏有一个闲不下来的心,不想闷在四四方方的院墙里,拉起可儿的手,由府里的大管家领着,在麦谷原上走走,看看。

一望无际全是麦田,偶尔有几颗孤零零的树,供做农人的乘凉地,平原上点缀着几个黑褐色的脊背,耳边是一阵一阵缥缈的情歌儿。

可儿蹦蹦跳跳的,像一只百灵鸟了,每到一处田垄边,都把手埋进去,泥土下跟着泛起一层绿光:“长古衍生诀——盎然春意!”

庄稼的种子,亦或是其他的什么莫名其妙的种子,都一齐破土而出,而可儿和应龙却早已跑到下一个地方。

管家瞪着牛眼,吓得冷汗都冒出来,忙劝道:

“我的亲亲娘舅,公子小姐,可不是这样玩的,现在是播种的时令,又不是发芽的时令,这样出来的苗儿没几日便死了,即使活了,得来的麦粒也不实在!”

可儿看着土地,好心却办了坏事,心里多少有些不好受,赌气似的拉起应龙,说:“走!我要到别处看!”

应龙回头看着管家,做了个歉意的微笑,便被可儿一拽,走了。

二人踏上市镇的大路,听着两侧此起彼伏的吆喝,可儿就又开心了,这边窜到那边,也不知脑袋里藏着多少好奇,应龙就很苦恼,一只手臂被托着拽着,脚步趔趄,勉强掺入了人群中。

还没向摊位上瞧一眼,麦谷原的黄土门楼上便响起阵阵擂鼓,擂声一起,众人皆做了鸟兽散,而路上推麦车的壮实车夫,就抄起扁担木棒,呼呼喝喝地跑上了城楼。

这下可儿就更好奇了,拉着应龙,比那群车夫还跑的快,还好有矮土墙拉着,蹦跳了几次,始终跳不过去,委屈了,眼睛看着应龙,撒娇道:

“你帮我!”

应龙笑着抱着可儿,姿势花里胡哨的,从空中落下时,正巧落在翻过了土墙。

麦囤囤站在一侧,身后是魁梧的车夫们,另一侧是一群土匪似的人儿,腰间挎着刀,一副蛮横模样,领头的遮着一只眼罩,一口缺牙,嘶哑的嗓子喊:

“麦财主,听说昨日是你大喜的日子,怎么也不请弟兄们喝一杯喜酒,瞧瞧新娘子的模样啊?”

麦囤囤皱着眉头,袖子一扬,厉声说道:“说吧,今年又要多少车麦子?”

土匪头儿拍拍手,看向身后,笑道:“看见没,就喜欢麦财主这样爽快的性子,够爷们儿!”然后转头对着麦囤囤,弯腰笑道:“也不多,四五百车吧!”

麦囤囤攥着拳头,险些就砸了过去,吼道:“这都是庄稼人的心血,你不知道?给了你,我们活什么?”

土匪头儿也不生气,模样更恭谨了,伸出三个手指来,说:“那三百车也行!”

“不行!”

土匪头头也恼了,拍着腰间的缺口大刀,说:“那您开个数。”

麦囤囤一挥手,说:“昨日是我的喜日子,也不和你计较了,二十五车吧,够你身后那些懒散汉吃一年了。”

土匪头儿急了,拉着麦囤囤的手,诧异道:“您说多少?”

麦囤囤甩开他的手,吼道:“二十五车,也是看在我新娶的媳妇儿面上,我多积点德,来年还能抱一个大胖小子呢,要不然,哼哼,都他妈饿死算逑!”

土匪头儿有点懵,这三百车到二十五车的落差还是蛮大的,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等反应过来了,就生了气,抽出腰间的缺口大刀来,喝道:

“啊?你当老子们是乞丐儿,二十五车麦子就打发走?我告你,等一会儿动了刀子,见了血,就不是几车麦子的事了!”

麦囤囤也不多言,接过从人群中递来的粗扁担,回身便劈了下去,这一招虽是没什么技巧,却用的极大的力气,那扁担落在地上,弯了半尺有余。

若不是慌忙退开了半步,土匪头儿的脑袋当时就得开朵花,他颤抖的摸遍全身,又惊又气,猛地一仰手,喝道:

“打!打死这群王八蛋,把麦谷原的麦子都抢了去,你不让我们好过,我们也不让你好过!”

双方剑拔弩张的时候,旁边就长出几颗小麦苗来,这当然不算什么稀奇事,可这麦苗越长越大,抽枝开花,半响后就结出几颗大麦穗来,沉甸甸的垂着脑袋。

这麦子有些出奇的大,把所有人都吓到了,连一向处变不惊的麦囤囤也有些摸不着头脑,问:“你使的什么妖法?”

那土匪头儿的脸上也乐开了花,这哪里是自己使的妖法,自己要是会这样的妖法,还用每年到这儿抢麦子吃?当即不动声色、狐假虎威道:“怕了吧,当心老子那天不高兴了,就用妖法要了你的命!”

他话音还没落呢,麦囤囤的棒子就先落了下来,若不是又后退几步勉强避开了,脑袋就又得开花,他这次却不生气,笑道:

“怎么打我?啊?没王法了?我又没到里面抢麦车!”

麦囤囤紫胀了脸,一副要拼命的架势,吼道:“老子就是打死你,给你身后那些懒散汉看看,懒是什么下场!”

土匪头儿还是不生气,也不理暴跳如雷的麦囤囤,举着刀劈倒了大麦子,将麦穗割下来,笑道:“这黄土墙外面的,可不是你们麦谷原的麦子吧,我吃这颗麦子,你还要跟我拼命,不讲道理了啊!”

麦囤囤冷哼一声,领着身后的一群人走了,喊道:“再来,就打死你!”

几个土匪扛着麦穗,心里美滋滋,哪里还理会他的话,肩上越沉,心里就越是高兴,那土匪头儿在前头领路,看向一碧如洗的天际,他想着,今天晚上又有一顿稳当饭吃了。

章节目录 偷麦 麦谷原上的土匪,和想象中的有些出入。

一想起土匪,脑子里冒出来的,便是五大三粗的莽汉,腰间绑一把宽刀,左青龙右白虎,一副只手遮天的派头,要么凶狠残暴,鱼肉百姓,要么就是绿林好汉,劫富济贫,可麦谷原上的土匪,就有很大不同了。

他们之所以当土匪,就是因为懒,谁愿意顶着烈日,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老牛,沿着田垄来来回回的走一上午,腰酸了背痛了,一把一把的汗流进泥土里,勉强换来秋天的一口吃食,这样的日子,苦!太苦了!

然后三三两两的闲汉聚在一块,也没有鱼肉百姓,亦或是劫富济贫的志向,他们也为一口吃食,只不过再不想从土地上索取,便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做些劫道的活计勉强糊口,若是麦谷原的财主是个怂包软蛋倒还罢了,偏偏遇上个麦囤囤,比土匪还不讲道理。

每每相互畅聊,就会萌发出“生而为人,我很遗憾”的人生怅然,下辈子投胎若是做不了王公贵族,那就做小猫小狗好了,总比受苦受累的一辈子强出太多了。

一共十一根麦穗,被三十来个人扛在肩上,就跟扛木头似的,最后两根麦穗尤其沉,他们也不喊累,越沉反而越高兴,这次真是圆圆满满,一滴血没流,就搞来这样多的麦子,这能吃到什么时候啊。

他们笑着走在落日的余晖里,叹道:

“又有一段安生日子了!”

一众人回到营寨,推开破破烂烂的木门,看着几间破破烂烂的屋子,心里又很颓然丧气了,将那几根大麦穗放在地上,谁也没注意到最后两根麦穗滚出来的两个人。

王三(土匪头儿)高声喊着:“兄弟们,一齐剥开麦壳儿,煮起铁锅来,先放几粒麦粒尝尝,这样大的麦粒,老子还是第一次见呢!”

一群人纷纷呼应,搬铁锅的搬铁锅,劈柴的劈柴,剥壳儿的剥壳儿,看着一个个仙桃般大的麦粒,也是值得啧啧称奇一番的。

夜渐渐黑了,营地上热热闹闹,几处噼里啪啦的柴火,几个黑黝黝的铁锅,隐约着几张激动的人脸,那蒸腾的水气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这麦粒缩水了!

毕竟是可儿法力变来的,与土生土长的就是不一样,麦粒一直缩水,一直缩水,原本仙桃般大的,又变回原原本本的小样子了。

土匪们各各都是一副欲哭无泪的脸,相互看看,气氛有些好笑了,王三自始至终的看着这一幕,辛辛苦苦一下午,怎么搞来这些个东西,恼了,一脚踹翻了铁锅,吼道:“他妈的,那狗儿子骗我,走!咱们去评理!”

小喽啰们又抄起刀来,呼呼喝喝的乱作一团,终于有一个脑子较灵光的,说:“大哥,咱们不占理呀,这长穗不是在麦谷原抢的,怎么也不该找麦囤囤说理呀!”

王三一拍大腿,哪还顾得着讲理,吼道:“就找他评理儿,他不管,咱们今年就得饿死,实在不行,就趁着这月黑风高,抢他几车麦子来!”

最后这句话提到了重点,和麦囤囤能讲出什么道理,趁着夜里抢几辆麦车才是上上策。

一群人火急火燎的出发了,沿着小径儿一直跑,没多久跑到了麦谷原外,以前也有这些夜袭的经历,可那都是小打小闹,这次性质不一样了,是背水一战!

王三回头看了一眼人群,总感觉有些不对劲,但也没多想,大手一仰,小喽啰们排着队鱼贯而入,最后一名小土匪看起来娇灵灵的,看着矮土墙,委屈道:“你帮我。”

倒数第二名土匪就又跳了出来,扶着她的腰翻了过去。

王三以前也是麦谷原的农汉,要抢麦子就得到谷原麦仓去,看着冷清无人的街道,心下暗惊,领着一众人摸了过去。

应龙和可儿跟在身后,可儿捂嘴嗤笑,手按在泥土里,几只花藤游蹿过去,缠着几名土匪的脚便拖走了,那土匪还没来的及尖叫,就被应龙一掌打晕,身体被花藤挂在一旁的屋舍上。

王三一马当先,麦仓是越来越近了,队伍是越来越少了,他倒是没发觉,只看到不远处的几只红灯笼,影影绰绰的灯火里,写着“麦仓”两字。

王三抬起手,若是平日里,队伍就蹲下隐蔽了,今天却不知为何,两个人直冲冲的撞在他身上,他低声吼道:

“急什么急?几车麦子就把你们激动成个这样?”

王三猫着腰儿走了几步,终于是摸到了麦仓的木门,心里激动,手都颤抖了起来,然后笑着指挥道:“兄弟们,抢他娘的!”

他大手一挥,往日里,小喽啰早就吆喝着抢麦子去了,今天这是怎么回事,他手又一挥,哎?奇怪了,蹙眉转头过去。

冷清的街道上只站着两个人,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女孩上前踹了他一脚,娇声说道:“小贼,你上当了!”

王三浑身哆哆嗦嗦的,唇齿尤其哆嗦的厉害,问:

“我、我上什么当了?”

可儿手指着他,说:“你今天晚上休想偷一粒麦子。”

王三回头看着身后的麦仓,狠下心来,骂道:“上狗屁当,不让我好活,那就谁都别想活!”

他拔出刀来壮胆,刀刚抬到眼前,就感觉腕口一震,自己的一把缺口大刀断为了四截儿,落在地上一串响,他的小腹也挨了一拳头,身子前倾时,可儿一脚踹了上来,便把他踢翻了。

应龙在一旁拍着手,笑道:

“厉害厉害!”

可儿生成一股豪气,正要乘胜追击呢,王三坐了起来,怒目圆睁,鼻血也顾不得擦,抄起地上的一只断刀来,护在身前,吼道:

“来,你过来试试,脚给你割下来!”

可儿的脚已经在半空了,又打了个弯,小跑了回来,说道:

“我已经打他一回了,该你了!”

应龙笑着摸着可儿的脑袋,说:“你瞧好了!”

他大步流星的走过去,王三断刀乱劈,看在应龙身上时,顷刻打了卷,再看应龙时,愣住了。

应龙拎着他的后领,说:

“跟我走一趟吧!”

章节目录 铡嫩草 平日里,麦谷原上都有三三两两巡逻的民兵,麦仓附近就更多了,今天之所以能让这一伙匪贼趁黑摸进来,还是大意了,谁会想到下午兴高采烈抱麦穗回营寨的土匪们,晚上还要来呢?

应龙回到麦囤囤家,将王三往地上一丢,可儿在一旁补了一句:

“贼让我们抓到了!”

麦囤囤抬起头,嘴边的汤饼还挂着,那黑紫色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仓促将汤饼吞下去后,问:“什么贼?”

可儿手指着王三,笑道:“就是他,他要偷麦车。”

麦囤囤看着地上黑乎乎的一个人影,那人影抬起头来,笑吟吟的拱了拱手,说:“麦财主,别来无恙啊,”然后环视周围,恭维奉承的话接踵而来:

“呦,一直想来麦财主家,想不到这么气派,看看那桌子凳子灰石砖,再看看屋脊屋房檐,就是伏羲的皇宫也不过如此嘛,那位是、、、那位是、、、是嫂夫人吧,果然漂亮,将来生个大胖小子,还是这麦谷原的财主,哎哎哎,你们吃饭呢,我打扰你们做什么,那我就先走了,改日再来拜访!”

他缓缓的爬起,倒是显得处变不惊,又是一拱手,斜眼瞥到麦囤囤愈发通红脸,赶忙逃了。

还没走几步,就被应龙拎着后颈拽了过去,便是这时,一个海碗劈头盖脸的扔来,正好扣在他的脸上,碗一落地就碎了,而那些汤饼和汤头依然挂在王三的脸上。

王三不慌不忙的,伸着舌头卷起一根鲜汤饼,呲溜一声便吞下了肚,笑道:“这汤饼香呀,一看就是嫂夫人做的吧。”

苦荆儿的筷子正点在菜盘上,她头也没抬就先笑了出来,轻声说:

“这个你倒是猜错了,我哪里会做汤饼了!”

王三面不改色,吸取了马屁没拍好的教训,横看看竖看看,正好撞上苦荆儿投来的媚眼,两人眼神交汇的一刹那,苦荆儿便先避开了,嘴角笑意浮上来,王三看的心神摇曳,憨憨傻傻的痴笑半响,喃喃道:“嫂夫人真漂亮。”

苦荆儿柔声劝道:“别做土匪了。”

王三卖力的点头。

苦荆儿问:“那你以后要做什么呀?”

王三的脑袋拨浪鼓似的摇,说:“做什么都行,就是不做土匪了,打死都不做土匪了!”

苦荆儿接过丫鬟递来的手帕,抹了一把嘴,然后呷一口茶水,对着麦囤囤说:“给他安排个活计吧。”

麦囤囤瞪圆了眼睛,抓了抓头,鄙夷的打量着王三,想半响,问:“当土匪那么多年,还记得怎么种庄稼吗?”

王三点了点头,脑海里突然冒出炎炎烈日下耕地的模样,脊背猛地一凉,又仓促地摇了摇头,连忙说道:“干别的干别的,除了种庄稼,什么都行!”

麦囤囤叹了口气,转头看着苦荆儿的背影,看着她拐过一个巷口,就消失不见了,她是轻飘飘的走了,却把这样一个大麻烦留给自己,给王三这样的懒散汉安排活儿?他连怎么种庄稼都忘了,还会做什么呢?

他挽起砖缝里的一根草,塞到嘴里,兀自嚼了起来,抬头看着漫天的星辰,明天又会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好天色,日头越好,庄稼就会长得越高,他的心情似乎也好了一些,说:

“这几日你且在府里打打杂,几天后我要远道贩麦,辛苦是辛苦些,你也陪着我吧,不种地就多学点东西,多些安身立命的本钱,老祖宗不是有句话吗?浪子回头金不换,你也算是个浪子了,回过头来好好干,总能养家糊口的!”

王三激动的热泪盈眶,头磕在砖石上咚咚响,麦囤囤就在这一连串叩头声里踱步走了。

应龙拉着可儿的手,一名丫鬟立在俩人的身后,曲膝行礼,说:

“两位一定饿了吧,夫人特意备了饭食!”

应龙和可儿相视一笑,跟着丫鬟沿着小路走了。

一名丫鬟为王三端来了一碗面,王三连声道谢,狼吞虎咽的吃尽了,然后也不多言,找到麦府的牛棚钻了进去,闻着牛粪和麦麸的香味,听着耕牛反刍的声响,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呓语道:

“不做土匪了,打死都不做土匪了!”

月亮和星星还未散尽的时候,太阳就爬了上来,今天真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一些人已经开始劳作了,另一些人却依然睡着。

天还蒙蒙亮,那粗木搭就的牛棚里,王三先钻了出来,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昨夜睡着安稳踏实,比做土匪时强出太多了,先跑到厨房里讨了几碗饭后,就拿起扫帚干活。

也许是王三意气风发,又或许是院子忒不经扫,等到太阳在东山露了个脸儿,院子也就扫完了,他看着一尘不染的大院儿,又仔仔细细的整理了犄角旮旯,心里腾起一种奇妙的充实,扫完了院子,瞥见牛棚里的那几只耕牛,看着它们晃荡着牛角,楚楚可怜的盯着自己。

王三一拍胸脯,喊道:“饿了吧,别急嘛,我这就去挖草,够你们饱吃一顿了。”

牛:“哞~”

王三背起镰刀,对着它们笑了一笑,三步并两步的跑了出去。

他这刚一出门,麦囤囤就走了出来,打了一个慵懒的哈欠,看着那升起的太阳,朗声笑道:“今天又是一个好天气!”

“你吃了饭再走,我——我今天有些累,怕是不能——不能——”

麦囤囤忙招手道:“荆儿,你累了吗?快躺下歇歇,待会儿叫个郎中,你什么都不要担心,也不要乱想,干完饭我就回来,早些回来陪你。”

苦荆儿蜷缩在锦衾里,笑着眯了眯眼睛,说:“知道了,你吃了饭就快去吧,不要耽误了事。”

麦囤囤也顾不得王三去了哪里,去厨房里吃了几碗结实饭,背起一串家伙儿就跑了出去。

苦荆儿躺在床上,把被子裹的更紧了,盯着宽宽阔阔的屋顶,怅然的叹了口气,这麦谷原是北方的小麦集散地,麦囤囤也是这儿有钱的财主儿,可他手里的钱又不是真金白银,是堆在麦仓里成捆成捆的麦子,每次出远门把麦子卖到周围的各个市镇,再将得来的钱在麦谷原上收购麦子,这么一来一回,才将日子过得风风火火、自家的青砖泥瓦院儿也是在这一来一回的驼铃声里建成的。

苦荆儿懒洋洋的收拢了长发,趿着鞋子端坐镜前,看着镜里姣好的面影,眼圈就红了,心头涌上了一股无名的火气,她起身将妆台上的东西敲了个粉碎,看着一地散碎的瓷片,喃喃道:

“我要钱!”

喊完这一声,浑身都似脱了力,踉踉跄跄的扑到床上,又蜷缩在了被里,一种浅浅的睡意蔓延了全身,她嘟囔着:“我要钱,我要钱。”

她这么嘟囔的时候,就听到院里的一声呼喊:

“牛啊牛,以前麦囤囤待你们不怎么好吧,从今天开始,你们都把心放肚里,遇上我就是遇上了名主儿,吃香喝辣你们不行,但每日的草料我给你们足足的备着,让你们过几天舒服日子,怎么样?”

耕牛们一边卷着舌头吃草,一边“哞哞哞”的叫喊,心情自然就很好了。

苦荆儿撩开窗帘,看着王三身旁山一般高的嫩草,一把铡刀横在当中,一个人忙的晕头转向,又是添草,又是放铡刀,偏偏那群牛还是一副不领情的模样,王三就更着急了,可是再怎么着急,自己也只有两只手呀!

苦荆儿被他的憨傻模样逗乐了,想起了昨夜里麦囤囤说的,要将他一齐代入贩粮驼队,脑海里灵光一闪,旋即跳下了床踱步而出。

她一副尚未梳洗的慵懒模样,身上还是睡袍,看起来倦怠懒散,腮间飘着两朵红花儿,眼里水光凌凌,平添了几些妩媚。

王三擦着汗,听到房门一响,抬头看到苦荆儿时,就愣住了,手里的镰刀掉在地上砸了脚,也不喊疼,那群牛在他身后焦急的乱叫,也不理睬,就是这么直勾勾的盯着,脑海里空了一片。

苦荆儿垂眉信目的走到鲜草旁边,蹲下身去,将成捆的鲜草伸在铡刀底下,王三才如梦初醒,话就结结巴巴的冒了出来:“嫂、嫂夫人,我、我来做的,这活累人的很,您快去歇着。”

苦荆儿依然蹲着,看着他身后的耕牛,执拗的说:“饿坏了这几只耕牛,也讨不来好处!”

王三点了点头,附和了一句:“对!耕牛可是金贵的宝贝儿,饿不得,饿不得!”他双手攥着刀柄,奋力压下去,一股鲜嫩的草汁冒了出来,而那一米来长的草,也变的很细很小了。

铡刀的几个起落,小山一般的鲜草就少了大半,铡刀的刀面也被草汁染绿,一群耕牛吃的不亦乐乎,王三和苦荆儿配合的也越发默契,只是一句话都没说。

眼看就是最后一摞草了,王三竟腾起一些依依惜别的心情,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多采一些草来呢?好让这样意乱情迷的时分延长一些,眼看接下来也就是几刀的事了。

“要不是嫂夫人昨日为我求情,我还不知道在哪里讨饭吃呢!”

苦荆儿:“不做土匪就是好的。”

王三立誓一般的攥起了拳头,说:“不做了,这辈子也不做土匪了,以后跟着买财主贩麦子,不求挣钱养家,只要有口饭吃就够了。”

苦荆儿没说话,将最后一些草送到铡刀底下,然后拍了拍睡袍,嘴边浅淡一笑,说:“你看看我,这是什么样子,穿一身睡袍就出来见人,也不嫌丢人。”

王三丢下铡刀,摆手道:“嫂夫人说哪里的话,您就是身上只披一块粗布,那也是天仙儿似的美人儿。”他的话刚一出口,就感觉轻薄了,忙捂住了嘴,沉下头,不说话了。

苦荆儿生了气,冷哼一声,起身走上台阶,王三看着她窈窕的背影,后悔的要死,狠狠的扇了自己一嘴巴子,怒道:“让你再胡说话。”

苦荆儿头也没转,说:

“以后不要叫我嫂夫人,叫我荆儿。”

章节目录 倚风歌 太阳已经很高了,可儿和应龙却还在睡着。

老鹫鹰打着哈欠,手里的钓竿敲门,喊道:“起床了!”

应龙揉着眼睛,坐起身来,懒洋洋的问一句:“老前辈吗?让我们睡一会儿吧,又没什么急事。”可儿也在一旁帮腔:“老爷爷,我们昨天晚上抓贼了,抓贼很累人的,就多睡一小会儿,就、、、就一小会儿。”

门外的老鹫鹰却不肯消停,倚着栏杆,放声大唱起来:“你有三尺劈天剑,我有一道倚风歌,世人都羡长生好,冰湖独坐钓渔歌”

可儿眉眼微蹙,拿被子蒙了头,愤懑道:“谁唱歌呢,还这样难听。”

应龙自然知道这是谁唱的歌儿了,无奈的睁开眼,叹道:“起床吧,咱们是睡不成了。”

可儿蜷缩在被衾里,抱作一个软绵绵的球,一脚将应龙踹下了床,说:“你快去,告诉他别唱了,难听死了。”

应龙抓了抓头,勉强穿好衣服推开了门。

老鹫鹰回头一看,瞧见只应龙出来,声音便更嘹亮了,什么抑扬顿挫,什么婉转悠扬,都不讲究,只是不管不顾的放声猛嚎,粗狂的嗓音穿云破雾,何况是一堵墙加一层被子了,较量了半响,屋内传来一声尖叫,可儿蓬头散发的跑了出来,脸黑的像是锅底。

老鹫鹰捋着胡子笑了几声,说:“都起来了啊,时辰刚刚好,那就吃饭吧,吃完饭,我还有事情说呢!”

可儿瞧瞧应龙,嘟嘴叹道:“吃饭吧。”

一张小方桌,放着一盆酥软面饼,三碗甜米粥,三人狼吞虎咽的吃了大半,抱着肚子,满意的打了几声饱嗝。

老鹫鹰喝了几口酒,双颊似火红,眼神温柔,枯木柴似的手指捋着可儿乱蓬蓬的、尚未梳洗的头发,问:“小姑娘,我有一招倚风歌,想不想学啊?”

可儿瞪圆了眼睛,问:“什么?”

老鹫鹰摩挲着手里的钓竿,喃喃道:“劈天断地鬼神惊,说的便是我这招倚风歌了,以后要是有人欺负了你,你就用这招,杀他一个落花流水!”

可儿笑着看向应龙,“老爷爷,不会有人欺负我的,不是有应龙吗?他不会让人欺负我的,我还有爹爹呢,爹爹会给我做主!”

老鹫鹰板起脸来,将钓竿丢在桌上,语气出奇的严厉了:

“可不能这么想,要是这臭小子欺负你呢?要是他误吃了什么东西,控制不了自己呢?你要是学了我的这招‘倚风歌’,哎~,就不一样了,他杀你的时候,你就一剑劈了他,省的他孤零零的活着,后悔愧疚一辈子!”

这话没头没脑的冒出来,应龙和可儿面面相觑,都不懂得其中的意思。

应龙笑着说:“老爷爷,你这不是开玩笑嘛,我怎么会伤可儿呢?”

可儿说:“对啊对啊,他怎么会伤我呢。”

老鹫鹰双手盘胸,吹胡子瞪眼,端起桌上的酒壶,一叠声喝下半壶去,又转回头,脸红扑扑的,叹道:“小姑娘,你知道吗?有些事情料不准的!”

可儿放下碗筷,轻轻的为老鹫鹰捏起肩膀来,说:“老爷爷,你不要多想了,怎么会有那样的事嘛!”

老鹫鹰的大手覆上可儿的小手,脸上洋溢着安详与幸福,喃喃道:“是我多虑了吧,可这倚风歌你是一定要学的,我明天便教你,能多一招防身不好吗?你听话。”

看着老鹫鹰眼里噙着的泪花儿,可儿就不懂了,可不懂是不懂,若是自己学了那招“倚风歌”,就能让老爷爷开心起来,她还是愿意学的,说:“老爷爷,我学,你现在就教我吧!”

应龙也说:“老前辈,我也要学,你那招倚风歌也教我怎样?”

老鹫鹰没听到似的,拉起可儿的手,扛着桌上的钓竿,对着可儿说:“我这招倚风歌啊,那可真是厉害的紧,老早以前,能接住我这一剑的,三界也不过几人而已,你学了我这招,也不一定能碰到那几人,谁要是敢伤你,剑锋所掠天地惊,一剑挥去,吓都吓死他们。”

可儿蹦蹦跳跳的,手指着应龙,笑道:“那他能接住吗?”

老鹫鹰抓了抓脑袋,思忖半响,说:“他现在肯定是不行了,不过他有陨星剑,还学过《龙皇百道功》,以后就不好说了,不过,你听爷爷的话,只要好好学,杀人或许不足,但防身是绰绰有余了。”

应龙暗暗吐舌头,闷声嘟囔道:“不教便不教,我的《龙皇百道功》才是最好的,等我学全了五式,还怕一招倚风歌吗?”

老鹫鹰攥着可儿的手,一脸宠溺的给她讲讲这个,说说那个,踩着金色的朝阳飘然而去,也不知去了哪里。

应龙叹了口气,起身跟了上去,出了院子,看着苍茫的平原,正怅然无措的时候,就听到可儿欢欢喜喜的叫喊:“老爷爷,咱们要去哪啊?”

“去哪儿都行,我看那棵树下面,就是练剑的好地方!”

应龙快步跟了上去,走到可儿的一侧,笑道:“老前辈,我不教我,我在一旁看怎么样?兴许我天赋高,看一眼就学会了呢!”

老鹫鹰捋着花白胡子,干笑几声,叹道:“好吧,我在这儿教她,你在一旁看着,能学多少便学多少,你尚且年轻就已经学了《龙皇百道功》,若是再学我的倚风歌,总不是好事,当心贪多嚼不烂,最后两手空空,一事无成!”

他拿着手里的钓钩钓线,剑气萦绕,须发皆飞,斜睨着苍天大树,钓竿挥过,一道凌厉的剑风里,那颗树没半分动弹,只是上面的的叶子,一片一片的全碎成了粉,飘飘洒洒的飞扬飘转。

老鹫鹰双掌探出,那粉末在手指间汇集,成了一把碎叶剑,他左瞧瞧右看看,在手里轻掂了掂,便递给了可儿,笑道:

“这个轻巧,就拿这个练吧!”

章节目录 神仙眷侣 贩麦子的日期越来越近,王三躺在牛棚松软的草堆上,总会做一个妙不可言的梦,梦里他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修罗神,可一觉醒来,自己不过是财主家的长工罢了,细细一想,心里的落差还是蛮大的,可梦总是要醒,一睁开眼,摸着身下的破棉碎草,看着远处两排耕牛,长长的叹了口气。

天还蒙蒙亮的时候,他便醒了,颓然坐在草堆上,发呆半响。

牛棚的耕牛饿了一晚上,“哞哞哞”叫个不停,斜睨着发呆痴坐的王三,几条牛尾巴便抽了过去,王三叫苦不迭,揉着伤口蹦跳的钻出牛棚,骂一句:“叫什么叫,饿死鬼托生吗?”

骂是骂过了,牛却是半句都没听进去,晃荡着牛角叫个不停,他叹了口气,从厨房端来一碗汤饼饭,也尝不出什么味道,浑浑噩噩的扫过院子,唯有挖草时才了有些精神气儿。

挖的草越来越多,负在身后如山包似的,摇摇晃晃的背回院里,搬出墙角的铡刀,眼睛却落在苦荆儿的门前,一动也不肯动了。

那扇薄木红门没开,细娟帘严严实实的遮着,他吐了口气,认命似的将鲜草塞在铡刀下,握住铡刀柄,“刺啦”一声,青绿的草汁溅满裤腿,长草顷刻断为两截,弯腰将断草塞在牛棚的石槽里,骂道:

“吃吧,一群没良心的东西,要不是老子勤快,都他妈得饿死!”

他正这么骂的时候,门便开了,苦荆儿低眉垂眼,轻踱而来,幽幽的叹了口气,“我来帮你吧。”

王三憨憨傻傻的抓抓脑袋,笑道:“嫂夫人,您别当真,我跟它们开玩笑呢。”

苦荆儿强作几丝苦笑,蹲在铡刀旁,将一大推草塞下去,说:“什么嫂夫人,不是让你叫我荆儿吗?别人叫得,你就叫不得?”

王三握着铡刀,狠狠的压了下去,颤颤巍巍的喊了一句:“荆儿!”

苦荆儿扬起头,嘴角挂着一抹浅淡的笑,而那双眼睛里,却是朦朦的一层泪王三怔怔的看着,他不懂那层泪儿的意思,只得更卖力的压着铡刀。

二人往日的配合都得心应手,今早却不知怎么了,苦荆儿塞草的速度愈发迟缓,王三也不敢催,偷瞟着她单薄的脊背,微耸的软肩,一下一下应和着她,不敢快也不敢慢。

过了半响,王三只看到一滴明晃晃的泪,滴在嫩草上,随着自己一用力,便铡的粉碎,而后越来越多的泪儿,前仆后继的死在自己的铡刀下,王三看得心惊,问:“荆儿,你怎么?你怎么哭了?”

苦荆儿掏出手帕,胡乱的擦了眼睛,又推了一把嫩草,说:“没事的,先干活儿吧,别让那群耕牛饿坏了。”

王三是再不肯干活了,浑身豪气升腾,拍着胸脯说:“有什么难事您说,我王三一条贱命,死了也无所谓,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你只要一句话,我便为你做!”

苦荆儿扬起脸,几缕青丝翻飞,双颊红润,柔声道:“你对我真好。”

王三连忙垂下了头,脸通红通红,嘟囔道:“怎么会呢,我一个下人,哪有麦财主对你好了!”

苦荆儿绣眉微蹙,气恼的锤开嫩草,脸伏在臂弯处呜咽不止,“就是他,我难道还不够好吗?他偏偏要再娶一房,好吧,算我命苦,等那小贱人进了这院子,我也没什么贺礼,就拿一根白绫,吊死在他俩的新房罢了!”

王三瞪圆眼睛,越听越惊,正要义愤填膺一番,又知觉自己只是一名长工,哪有说三道四的份儿,手轻抚着苦荆儿的背,宽慰道:

“荆儿,这也是常有的事,哪个男人没三妻四妾的,宽宽心,一辈子还得过呢,再说了、、、”

“啪”的一声,王三的侧脸便多了一个鲜红的掌印,苦荆儿泪也一瞬间涌出,哽咽道:“我看你勤快能干,还以为你是一个义气男儿,想不到、、、想不到你俩一个货色,哼!”

她呜咽的跑远,王三摸着半边脸,心里满是愧疚,向前挪了几步,四下瞧看,终于是停下了,恍然看到苦荆儿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才横下心来追过去。

王三跑过拐角,看着园里的歪脖子树下,苦荆儿握着一根白绫,脸上泪痕斑驳,兜着白绫的一头,顺着树杈扔了下去,打了一个死结,伸手试了试,凄然一笑。

王三吃惊非小,连滚带爬的飞奔而去,手撕下那白绫,扔在地上踩了又踩,吼道:“你这是做什么?你说,那小贱人是谁?给我一把刀来,老子再做一回土匪!”

苦荆儿晃悠几下便软瘫了下去,阖眼笑道:“是自己的人不守规矩,你杀的了一个,能杀的了他见异思迁的念头吗?”

王三一拳擂在那棵歪脖子树上,把树震的颤了几颤,愤愤道:“那我就把他杀了!”

苦荆儿凄然摇头,“你杀了他,我岂不是要守一辈子寡,你那是帮我还是害我?”

王三愤懑的苦叫几声,板着苦荆儿的肩膀,问:“那你要我干什么?你就不能不死吗?”

苦荆儿瞪圆了眼睛,攥紧王三的手,恳切道:“对,你能帮我的,你不是要和他一起贩麦子去吗?”

王三点头。

苦荆儿:“你把他的钱偷出来,都交给我,没了钱,他还拿什么娶小妾?”

王三微微一怔,激动的拍手道:“好主意,你全拿了钱,他还嘚瑟个屁呀!”

苦荆儿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叹道:“你一定要帮我,你要是帮不了我,我、、、我、、、”她幽怨的睨了一眼地上的白绫,叹道:“死了倒也干净!”

王三拍着胸脯,笃定道:“偷个东西嘛,我做土匪之前,小偷小摸惯了,你放心,千万不能胡思乱想,安心在家里等我!”

苦荆儿起身扑进他怀中,脸贴在他汗淋淋的胸前,眼泪把他的衣服都打湿了,哽咽道:“你偷了他的钱,我就跟你走,天涯海角哪儿都行。”

王三看着无边无际的天,心酥了也软了,竟然激动的热泪盈眶,说:

“好!等偷来他的钱,咱们就做一对儿神仙眷侣!”

章节目录 驼铃(一) 灼灼的烈日晒不透杨树的枝叶,便在地面留了一片荫凉,树上几只聒噪的夏蝉,几窝鸟儿,雏鸟仓皇四顾、叽叽喳喳的吵闹。

可儿拿着一把树叶编的剑,却要修习三界极高深的“倚风歌”,这对于一个连鱼都不敢杀的女孩子来说,的确牵强了些。

倚风歌招式极简,往往只出一剑,但这一剑,则要依托剑客极深厚的内力,可儿一连练了几天,才刚刚琢磨出些内力的感觉,至于内力的调度和倾吐,总还差的远呢。

老鹫鹰也不着急,横躺在树枝间,轻哼着小曲儿,时不时瞥一眼可儿,就笑着摇了摇头,这一招倚风歌,穷极自己毕生之力,就是天资再好的人,也得练个几年,何况是可儿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了。

应龙倦懒的躺在树下,打着哈欠,他本来想偷学了这招,看了半把时辰,也知道练成这招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自己的《龙皇百道功》还半斤八两呢,要是再学这招,那要学到猴年马月呀。

在这片荫凉里,唯有可儿一心一意的练剑,小脸红扑扑的,汗浸湿了腰背也不放弃,毕竟是剑道的门外汉,哪里知道这一招的深奥,还以为只要多用些辛苦,就可以很快练成呢。

叶剑翩飞,偶尔抖落几片飞叶,粘在可儿的裙上,应龙反正是坚持不住了,眼皮打颤,靠着树根昏睡过去,连呼噜都响了起来。

可儿柳眉微蹙,剑在空中划过一个半圆,使出一招不伦不类的倚风歌来,正好劈在应龙脑袋上。

应龙当然没有脑浆四溢、顷刻暴毙了,可还是被吓了一跳,在灰土里滚了几圈,摔进田垄边的荒草堆里,起身摸着自己的脑袋,长舒了口气。

他灰头土脸的坐回树下,说道:“可儿,歇歇吧,这招急不得。”

可儿固执的不肯停,芊腰一弯,长剑刺着应龙的脚踝,应龙仓促后退,最后又摔在了田垄边的荒草堆里,可儿将剑立在身后,看着应龙的狼狈模样,笑的弯了腰。

应龙一个空翻站起身来,随手挽起一根长草,在手心里捋直,又附上一层龙气,就算作一把剑了,说:“我替老前辈考校考校你!”

可儿一呆,就看着应龙挥着一根长草刺来,慌忙之中丢了剑,一边笑一边围着大树跑。

一时之间,大杨树下,就全是笑了。

可儿喊:“师父,你帮我,应龙他欺负我,你——你快收拾他!”

应龙喊:“怎么能是欺负,这是较量剑术,你练了几天,要是一点成效也没有,老前辈才要伤心呢!”

老鹫鹰听着树下的笑,一句话都没说,胸前却腾起一股豪气,以后,他要做一堵最厚实的墙,一把最结实的伞,就守护着这一对儿男女,让他们能一直笑下去,这是多幸福的事了。

他缓缓张开蒲扇般的大手,挡却一些灼灼的日光,笑了,笑着笑着就有了泪儿,叹道:“他俩要是还活着,也该这般大了吧!”缓缓叹了口气,悲伤有些难以自持,嘴角抽动,匆忙抹了泪,挣扎似的笑了几声。

可儿拾起地上的树叶剑,以牙还牙的较量起来,应龙的剑术自然要高出很多的,却只守不攻,一把剑严密的护卫周身,可儿不急不恼,毕竟也是练了几日的,怎么能没有成效,长剑堪堪刺去,还以为把应龙制住了呢!

双方较量了一番,应龙的长叶粘住可儿的剑,暗使一股巨力过去,便将可儿的剑震脱了手,再空中旋了几个圈,稳稳的落在老鹫鹰的手里。

老鹫鹰跳下了树,双手按在两颗小脑袋上,说:“你俩还想去哪儿玩呀,去天涯海角我都陪着你俩!”

可儿仰头看着老鹫鹰,脸蹭着他的破狐裘,笑道:“老爷爷,你答应了我的,去天涯海角都陪着我。”

老鹫鹰慈祥的笑道:“对呀,要是没有我照看你,只凭这小子怎么行?”

应龙不服气的争辩道:“老前辈,我行的!”

老鹫鹰蜷起手指,敲了敲应龙的脑袋,说:“我知道你行的,那以后要是遇到一般对手,你来对付,要是遇到那种绝世高手,我就来对付,怎样?”

三人还在笑的时候,麦谷原的城楼处,一长串骆驼徐徐前进,背上是一捆一捆的麦子,驼队的最前头,健硕的黑马扬着马蹄,马上的汉子遥望远方,发几声豪迈的呐喊:

“这几日的天气不错,兄弟们,卖了这匹麦子有了钱,想做什么做什么!”

在那黄沙弥漫的城门口,薄衣薄纱的苦荆儿倚在土墙上,娇柔喊了一声。

马上的汉子愣了一愣,旋即调转了马头,在抑扬顿挫的驼铃声里,跑到苦荆儿面前,翻身下马,厚实的手臂将她抱于胸前,向空中扔去,又稳稳接住,用敦厚的胸膛挡了风沙,说:“今日这般风大,不是不让你出来嘛!”

苦荆儿泪眼婆娑的扶着汉子的胸口,一阵愧疚涌上心头,忙低下头为他整理衣衫,说:“记得早些回来,不要太辛苦了。”

汉子一声狂笑,说:“挣钱养家哪有不辛苦的,这一趟也说不来迟早,你不是喜欢皇城的胭脂粉盒吗?我这次一定给你带回来,荆儿,我不在的时候,你就自己照顾自己,不是还有大娘舅吗?还有应龙和可儿,有他们陪你,我就放心多了,哎~,你哭什么嘛,好,我答应你,卖完这一匹麦子就早些回来,别哭了,那么多人看着,你这样哭哭啼啼,不像话了。”

苦荆儿哭的越发汹涌,汉子的眼眶也红了,轻拍着她的背,说:“你早些生个娃娃出来,咱们把他养大,然后把所有活计都交给他,那时候我就一心一意的陪着你,怎样?”

苦荆儿点着头,强笑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待我好,家里没什么担心的,你放心好了!”

汉子点了点头,又斜跨上马,狂啸数声,追赶远去的驼铃声去了。

章节目录 驼铃(二) 毒辣的烈日下,荆棘丛生的荒漠里,一声声悠扬的驼铃由远及近,深深浅浅的足印也绵延而来,几名壮实汉子披着坎肩,身上全是汗水蒸发的盐晶,他们眯起眼睛瞧着看着,扯着嗓子吆喝着驼队。

麦谷原的驼队很多,却很少有麦财主家这样气派的,几百匹骆驼首尾相连,游龙似的,照顾驼队的随行汉子也有几十人,气势汹汹的派头就足以吓退一般劫匪。

麦囤囤驾着黑马,跑前跑后的照看,沙漠的蚊虫蚁蛇、飓风沙暴,要提防的东西太多了,真是半分都大意不得。

刚出麦谷原不久,这个结实的漠北莽汉就已经灰头土脸了,一张黑乎乎的脸上只瞧的出一双精光烁烁的眼,一会儿扬鞭策马飞奔往前,一会儿勒转马头清点货物,偶尔也跳下马来,和几个相视的汉子聊聊天。

这趟路已经走了千百个来回,随行汉子们的盖房钱,讨媳妇儿钱,都是在这悠扬的驼铃声里赚来的,路途自然很苦,荒漠里的蚊虫恼人的很,有时候一连几天都睡不好觉,还要随时面对凶悍的马匪,心永远提在嗓子眼,半分都怠慢不得。

黑马直愣起耳朵,焦躁的在地上踏着圈子,麦囤囤看向远处,天色惊变,黄沙蔓延,如势不可挡的洪水,仓皇高喊一声:“沙暴来了,快躲!”

有经验的汉子拉着骆驼的缰绳,游龙似的驼队顷刻断为几截,纷纷藏在巨石后头,骆驼似乎也知道面对着什么,相互依偎在一起,眯起了眼睛。

麦囤囤已经躲好,却看见那四散的驼队中,仍有一人奋力扯着缰绳,而他手下的骆驼却无半分服软的迹象,与他原地角力,眼看沙暴就要过来,麦囤囤也顾不得多想,慌忙跑出,一手抱住他往巨石后拖,嘴里喊道:

“你不要命了吗?”

汉子正是王三,他第一次跑驼队,经验也没有,手段也没有,只带了个浆糊脑子,眼看手里的骆驼不肯走,就使出吃奶的力气使尽拖,猛地感觉身子被谁锢住,也没有多想,喊道:“这只骆驼不走,它不走!”

麦囤囤跑到骆驼的屁股后头,连推带打,这倔骆驼奈何不了二人合力,虽然奋力抗争,身子却一寸一寸的移向巨石后头了。

王三和麦囤囤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侥幸是避开了沙暴,滚滚黄沙伴着凄厉的呼啸骤然而至,那只倔骆驼望着这苍茫诡变的天色,也不敢再倔了,蜷缩着身体,紧靠在巨石后头,王三和麦囤囤的脸伏在驼绒里,裹紧了身子的坎肩。

风里的细沙如激射的子弹,这就足以要了人的性命,王三暗暗心惊,若刚刚再迟一步,自己便要葬在这黄沙里头,他想转头对着麦囤囤说声谢,想了想,还是算了,反而问了一句:“麦爷,沙暴还有多久才停。”

“这个没个准儿,有时候三五分钟,有时候一天一夜!”

两人又无话可说了,这次沙暴停的快,也就十分钟左右,但每个人每匹骆驼上都盖了一层沙子,沙暴褪去,就又是灼灼的烈日,又是悠扬的驼铃,汉子之间相互笑笑,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王三仍是心有余悸,牵骆驼的手都有些颤抖,还好他手下的这骆驼吃了苦头,顺从地跟着王三,再也不倔强了。

这样一连走了几天,白天加紧赶路,晚上围火而眠,苦涩的滋味在相互谈笑间也冲淡了不少,王三虽然是个懒散汉,嘴却是不懒,常常讲几个故事解解乏味,路上欢欢笑笑,倒也不算太苦。

驼队终于走出了沙漠,附近没什么像样的市镇,只散落着几个村落,用几捆麦子换一些精致瓷器,将它们连同剩下的麦子一同载向了远方。

这样一路走一路换,骆驼上的些许麦子换了瓷器,香料和布匹,悠扬的驼铃依旧,驼背上的物件儿却已翻了几番。

经过几日的跋涉,便到了第一个目的地:小田原城。

城门处的守卫也是老相识,麦囤囤跳下马来,一边招呼着驼队进城,一边与城门守卫聊着天。

守卫:“麦爷,我瞧这驼背上装了不少东西,今年又狠赚一笔吧!”

麦囤囤笑道:“哪里哪里,赚的都是辛苦钱,那么远的一个来回,也值这个价儿了。”

他的手按着守卫的肩膀,另一只手塞了几个银钱,笑道:“喝酒钱,替我向弟兄几个说句话,那我就少陪了!”

守卫掂量着裤兜,也就笑了,说:“还是麦爷会办事!”

这小田原城是一个好歇脚的地方,一群人刚穿越了沙漠,真是疲惫至极的时候,能在一个安稳的地方休整休整,真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麦囤囤招呼着驼队进了一家大客栈,将骆驼安置好后,一群人围着木桌,热气腾腾的几碗汤饼端上来,狼吞虎咽的吃个精光,然后拍着桌子,划拳行令,吆喝呼喊,将一路的疲惫尽数宣泄干净。

麦囤囤端着一壶酒坐在窗边,在小田原城耽搁几天,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答麦谷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荆儿。

王三端了一壶酒来,笑问:“想什么呢?”

麦囤囤喝了一大口,淡淡的说:“没什么。”

“想家了吧!”

麦囤囤爽朗的笑几声,他不愿在这样苦的日子里提到那个暖融融的家,便岔开了话题:“你怎么不和他们划拳去,告诉你吧,这一路的能快活的地方可只有这儿了,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儿,往后还有一大段的苦日子呢,能熬得过来吗?”

王三靠在墙上,眼睛颓然失神,喃喃道:“那样长的苦日子都熬过来了,还怕剩下的?”

麦囤囤将酒壶碰了过去,激荡的酒香肆意,说:“以前老觉得你是个懒撒汉,这几日相处下来,倒觉得看错了你,这一趟跑下来,你要是还想干,就一直跟着我,要是不想干了,也能用得来的钱买几亩田地,再娶个老婆,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王三没说话,他的眼睛有了泪花儿,只得转过头去,仓皇喝下一大口酒。

章节目录 驼铃(三) 驼队在小田原城停留三日,随行汉子将驼背上的货物卸了下来,整整齐齐的码在一起,城里的老主顾纷纷前来商谈价格。

老主顾们眼睛很刁,下手也毒,能从顶顶好的物件儿上挑出毛病来,借此压价,面对对方的强词夺理的游说,这位漠北汉子不急不恼,只将货物摆的更周正整齐,半件儿也不撒手贱卖,若是对方逼的急了,也只撂下一句话:

“买不买吧,从这儿去皇城,还要一大段路呢,不愁卖不出去!”

老主顾一脸错愕,问:“你们这次还要去人界皇城?跑那么远的路?”

王三在一旁帮腔:“那当然了,这样金贵的物件儿,等我们出了这小田原城,价格还不知道要翻个几番呢,到时候,你们现在拿着的钱,连根麦穗都买不来!”

老主顾们着了急,大多数就服了软,笑吟吟的交钱卖货,还不妨说一句:“下次您还找我,我这价格一向公道!”

这样忙忙碌碌的三天,麦子卖了大半去,香料和布匹一售而空,还抽空卖出几匹骆驼,将得来的钱买了一些驴驹马驹,珠宝玉器。

浩浩荡荡的驼铃声又响了起来,游龙似的驼队出了小田原城,沿着宽阔的官道,随行的汉子唱起了豪迈的歌儿,这一路到皇城,中间大大小小的市镇城池,又是卖又是买的,看着滚滚的银钱进了腰包,心里说不得的欢喜。

一连过了几个月,风尘仆仆的众人终于是见到了皇城的影子,往日跑驼帮,从不来这么远的地方,这次麦囤囤也存了私心,他还记得精致牙床上夜夜的枕风:“皇城的胭脂粉盒是最好的了!”

这位漠北的汉子没多少花花肚肠,但牢牢记住了这句话,这次出来,就必须要到这皇城来,不为别的,能将最好的胭脂粉盒带回麦谷原,博小娘子一笑,受再多苦累也无所谓。

皇城宽阔的城门,高矮的城垛,迎风招展的旌旗,肃穆以待的士卒,还是让这一群人长了见识,城门外的士兵板着脸,一副不能亲近的模样,驼队安静的受了检查,便放了进去。

麦囤囤一进门就去找胭脂坊,胭脂坊的老板见了这粗狂的汉子,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问:“客官,来买胭脂吗?”

麦囤囤局促的不知该说些什么,只一个劲儿的点头,将一袋钱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看着那沉甸甸一袋钱,就更糊涂了,问:“您要买什么的呀,是绫罗香,还是醉意黯呢?”

麦囤囤搔了搔头,说:“最好的!”

“最好的,那——那我给您各拿一半儿,你回去先试着用,若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再来问我!”

掌柜的拿了钱,朝里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只拿出几个银块,又将钱袋退了回去,笑道:“客官,你开玩笑的吗?这么多钱,都能把我的胭脂坊买下来了,你稍等,先在那儿喝杯茶,我现在就去给您配!”

麦囤囤拿起钱袋,坐在窗户边,慢慢的捧起茶杯轻呷一口,就笑了。

过了半响,掌柜的捧出一只精致的的雕花木盒,递在麦囤囤的手里,迎着他出了店,笑道:“客官,您慢走。”

麦囤囤将小盒塞进怀里,拱手道了谢,走在熙熙攘攘的街上,看着鳞次栉比的高楼,飘荡飞舞的彩绸,脸上焕发了异样的光彩,喃喃道:“等闲下来的时候,就带着荆儿来这儿逛逛,她懂得比我多,心也比我细,那时候才有一番欢喜呢!”

回了大客栈,一群人聚在房里,麦囤囤将小布袋分发出去,笑道:“这一路来,兄弟们相互担待,辛苦了不少,这些银钱你们收着,这一趟跑得远赚得多,都数数!”

男人们一模布袋,就知道麦囤囤的实诚宽厚,也不数便塞进怀里,笑道:“麦爷,以后我们还跟你干的。”

麦囤囤笑了,一群人跟着都笑了。

“走,一起喝酒去,喝完好好睡一觉,就该回家了!”

这一晚,每个人都喝了酒,醉意熏熏的睡在一起,连一向节制的麦囤囤,也因为能回家而踏实了很多,一连喝了几坛,被人拖进了内屋,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

皎白的月亮照进内屋,昏黄的烛火诡异的晃,一群醉汉都在外面睡着,却有一人,抱着酒坛,鬼鬼祟祟的来到内屋,额头汗出如浆,双眼圆睁,盯着熟睡的麦囤囤,瞧着他腰间的钱袋,然后筛糠似的抖了起来。

王三走几步,就停下来,走几步,又停了下来,满满的喝了一大口酒,浑身都有了胆气,愤愤的嘟囔:“荆儿是我的,谁都抢不走!”

他这样嘟囔着,心底多少有些愧疚,一路来的风风雨雨,若不是床上这个醉汉,自己早死了千二百回,可一码归一码,就是他要娶小妾逼死荆儿,这就饶恕不得!

他胡乱的抹了抹嘴,将酒坛放在桌上,蹑手蹑脚的走到床边,手将麦囤囤腰间的钱袋解了下来,钱袋沉甸甸的,眼看就要到手了,突然有一声轻微的颤铃声。

这钱袋尚有一只暗线系在麦囤囤的脖颈,若是别人妄动,必然会惊动脖颈间的小铃,现在虽是醉了,意识模糊,身子依然机械的弹起,喝道:“谁?”

王三吓慌了神,一张脸似脱去了血色,手扯着钱袋,拔出准备好的匕首,狠狠的捅了过去,温热的鲜血喷了满脸,他却还是不放心,一连捅了几十刀,直到自己筋疲力尽,软瘫在地上,他才看清,床上的那个爽朗义气的麦财主,死了。

他抹了一把脸,看到手上满满的全是血,惊的说不出话,匆忙起身锁死了内屋门,用匕首割断了钱袋的暗线,翻窗逃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死去的麦囤囤,含泪叹道:“你不该救我的!”

夜静悄悄的,皎白的月色也被乌云遮住了,谁也没注意到,在皇城的一家客栈里,死了一个人,少了一匹马。

章节目录 驼铃(四) 这一日,麦谷原上浪静风平,和煦的暖风一如往常的吹来,麦种发了芽儿,棵棵嫩苗点缀在苍茫的泥土里,将冬日遗落的孤寂遣散了不少。

苦荆儿揉着睡眼,天已经大亮,床上孤零零的只自己一人,窗外也没了那勤勤恳恳割草声,她慵懒的锤着腰背,想着昨晚自己几时睡的,头很疼,便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阳光透过锦纱便被打散,成了氤氲的雾,抬手挽来一片残阳,心情好似衰落到了谷底,眼里泪水莹莹,抹了就又有了。

她赤着一双脚,在铜镜里看着自己的模样,面色有些苍白憔悴,一定是许久不笑的原因,她挣扎的苦笑了一番,喃喃道:“再有一笔钱,就够了!”

有谁会喜欢骗人呢?谁会没一些苦衷呢?

荆儿叹了口气,推开房门,热烈的日光闯进了屋里,晃得她睁不开眼,她只能去听,听,有谁在笑。

她踉跄几步,顺着笑声走到后院,老鹫鹰稳稳坐着,可儿和应龙在一旁切磋剑技,两人之间白光飘飞,以快打快,笑声也是他俩的。

当别人的幸福肆无忌惮闯进眼底,她才知道自己是一个孤零零的弱女子,眼圈红了,她连忙捂住眼睛,她知道,自己这样一个骗子,能骗走别人的幸福,却永远骗不来自己的幸福。

她刚要逃,老鹫鹰缓缓睁开眼睛,叫住了她。

苦荆儿仓皇擦了一下泪儿,将死寂的心情也一同收拾干净,笑着说:“阿舅,你们都吃饭了吗?”老鹫鹰干笑几声,说:“饭是吃了,找你说个事儿。”苦荆儿问:“什么事?”

老鹫鹰瞟了一眼荆儿,说:“这几日给你添了麻烦,我们明天就——”

荆儿没等他话说完,就飞奔而去,脸伏在老鹫鹰膝盖上,恳求道:“你们不能走。”

老鹫鹰瞥了一眼应龙可儿,有些糊涂了,柔声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荆儿的睁着一双迷蒙泪眼,像是清晨花瓣上的露水,她说:“你们再等三天,你们帮帮我,没你们,我叫不开窥心阁的门。”

应龙和可儿自然没听过窥心阁的名号,老鹫鹰活了大半辈子,却只偶尔听过一两次,他将荆儿扶了起来,手替她抹了泪,宽慰道:“哭什么嘛,你这样好的年纪,真有什么事值得哭的吗?”

荆儿有些难以自持,泪儿止不住的流,她伏在老鹫鹰蒲扇般的胸前,将万千的苦怨一同哭了出来,哽咽道:

“求求你们,帮帮我!”

老鹫鹰的手指抚着荆儿的长发,轻拍着她的背,这个可怜姑娘,谁知道她心里藏着多少苦楚呢?他知道自己拦不住那眼泪,就说:“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可儿是笑惯了的女孩,她更不懂眼泪儿了,可她总想做些什么,轻轻抱住了荆儿,将微不足道暖意传递过去,说:“姐姐,你有什么苦嘛,我们都可以帮你的,我们不走了。”

荆儿抬起头,坦然的抱住了可儿,她抿着嘴唇,强作一抹笑意,说:“你帮我劝劝他们,就再等我几天”

可儿点了点头,一手拉着应龙,一手拽着老鹫鹰的破狐裘,笑道:“姐姐,你放心吧,我拽着他俩,他俩谁就跑不了的。”

荆儿盯着面前这个姑娘,看着她脸上真真切切的笑,她也就笑了,她好想真真切切的笑一次,怎么每次都不那么像呢。

夜很快的来了,连同夜晚一起来到这麦谷原的,还有一匹黑马,马上的人看着熟悉的矮墙城楼,猛地收紧缰绳,黑马悲嘶一声,四蹄软瘫下去,顷刻力竭而死,他在地上滚了几圈,还顾不得喊痛,便跃过矮土墙,向麦财主家跑去。

他没有敲门,而是翻墙进入,直接跑到苦荆儿的屋子,手指轻叩着房门。

“谁?”

“我!”

门顷刻开了一条缝,王三抱住荆儿将她推回了屋内,急切的说:“我回来了?”

苦荆儿问:“钱呢?”

王三在破坎肩里掏了掏,将那沉甸甸的一袋钱丢在床上,说:“都在这儿了。”

苦荆儿的手拿住钱袋,摸着那些银钱的棱角,脸上有了一层温暖的光彩,她只感觉背上一沉,柳腰便被一双结实的手臂箍住,整个身体也被压在了床上。

王三的脸贴了上来,说:“荆儿,这一个月来,可真是想死我了!”

苦荆儿推着他,厉声说道:“滚开!”

王三却是不听,一双糙手胡乱碰触,一边撕着荆儿的睡袍,一边笑道:“我滚开了能去哪儿,咱们不是一对儿神仙眷侣吗?那咱们就做神仙眷侣该做的事儿嘛!”

苦荆儿一巴掌打在王三的脸上,厉声吼道:“你出不出去,不出去我就喊人了,等他回来,我让他打断你的腿!”

王三猛地扼住荆儿的喉咙,如一只发了疯的野兽,狞笑道:“他?他现在还在黄泉冥海等着投胎呢,你看,这是他给你买的胭脂粉盒,呦呦呦,他还是个痴情种儿呢!”

荆儿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的问:“你杀了他?”

“我不杀他,就拿不来这一袋钱,怎么?你还痛心吗?前一个月时,你可不是这样的,现在反悔也来不及了!”

荆儿如罹惊雷,绝望的盯着屋顶,对身上所受的蹂躏也不在意了,她想起了那个男人,想起了那个黄沙弥漫的城门口,想起他结结实实的臂膀,心就痛了,她知道,是自己害死了那个一心一意爱着自己的男人,将唾手可得的幸福一同害死了。

她的泪流了出来,一串一串的,恍然看到门外的人影,苦笑道:“是你吗?”

王三一愣,正要转头看,然后就笑了,“你想等我回头看时,弄死我对不对?老子以前可是做土匪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陨星剑刺穿了他的胸膛,王三滚在地上,嘴里大口大口的吸着气,脑袋一歪便死了。

应龙转过头去,说:“我听到了动静,你放心,我不会和被人说的。”

荆儿没理会他的话,而是夺过他手里的陨星剑,对着王三的尸体,狠狠的劈了下去。

章节目录 再靠江南岸 小蓬船随着一条沧浪大江飘然而下,离岸上那片麦香之地愈发远了,老鹫鹰依然稳坐船头,垂着钓线,眼神随着钓钩起起浮浮。

应龙站在船尾,迎着升腾的烈日,沐浴着酥软的江风,一下一下地撑着竹篙。

苦荆儿捧着胭脂粉盒,出神半响,她突然钻出船舱,看向麦谷原的方向盈盈一拜,几滴泪落进粉盒,濡湿了风,润湿了胭脂。

可儿一同走出了船舱,将一条白狐绒袍披在她身上,说:“姐姐,不要这样伤心了,你还可以时常回来嘛!”

荆儿眼里的泪被江风拭干,她知道,从此往后,流年似水,这一片麦香只会出现在梦里了,她抱紧了一旁的可儿,哽咽道:“我再也不骗人了。”

可儿自然不懂这句话了,她听着江风呼啸,看着模糊江畔,她留恋着那片土地上软糯的饼和热气腾腾的面,或许以后再也不会吃到,这倒是足以平添一份惆怅呢。

应龙一篙扎下去,望着水天一色的江面,轻悠悠的说:“江上风大,回舱里去吧”

可儿半拖半就的将荆儿拉进舱里,荆儿却执着的贪恋着最后一眼,“啪嗒”一声,船舱里的门便关上了。

江上的风更大了,小篷船像一只灵巧的白鸥般破浪而飞,老鹫鹰也觉得冷,将破狐裘裹的更紧,只将一个脑袋和一根钓竿露了出来。

小船在乘江而下,一连漂泊几日,气候又湿润起来,应龙沐浴着暖风,看着燕舞莺歌,纸鸢漫天,说:“是江南了!”

荆儿探出个脑袋,招呼着应龙将船靠岸,蓬船一头撞进岸上的湿泥里,老鹫鹰抬起眼睛,轻飘飘的落在岸上,手里的钓线打个转儿,全缠在钓竿上,转头憨憨笑道:“到了呀,呦,这就是江南吗?当真是好景色呢!”

应龙铺好了船板,可儿蹦蹦跳跳的跑了下去,一把扑倒老鹫鹰的破狐裘里,欢快冒出个脑袋,瞪着好奇的眼睛,说:“江南!”

荆儿将白狐裘抛入江中,看着那一抹雪白被江水浸湿,自己悲伤颓然的心情也一同死在江底,她撩开长发,缓步走下了船,看着艳阳春色,会心一笑道:“要上岸了。”

应龙勤勤恳恳的,锁好了船舱,绑好了蓬船,深深呼吸了一口气,问:“接下来要去哪儿啊?”

荆儿默默的走在前头,应龙在市镇上雇了一辆马车,驾车的马瘦瘦小小的,拉着几人颇是吃力,应龙看着它可怜的模样,也不忍心鞭打,马儿也就不思进取了,拉着车晃晃悠悠的走到了江南的一处水乡里。

几处精致的竹屋错落在一洼一洼的水田间,长草里贪睡的耕牛“哞”的叫了一声,树林里的鸟儿就飞了起来,几只稻蛙爬在叶上,看着这几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苦荆儿走到一处村口,看着村口处玩耍的一群孩子,她探着脑袋叫道:“苦棘,你在吗?”

一群孩童中,扬起一个小脑袋,睁着懵懂大眼,手里攥着根树枝,另一侧是空荡荡的袖管,笑道:“姐姐,是你回来了吗?”

苦荆儿把苦棘抱进怀里,轻扶着他的额头,说:“当然是姐姐了。”

苦棘的眼睛白茫茫一片,两只小手摸索着姐姐的脸,然后就天真的笑了,说:“姐姐,我快看不清了,不过你放心,我记得你的样子,还有还有——”他拉着姐姐的手往村里走,一边走一边说:“家里的多了几只猪仔儿,我每天出去采猪草,我还会煮饭了呢,虽然不怎么香,但总是饿不着肚子了,姐姐,我没有不乖哦,我刚刚是在画你的样子,忘了给你看,改天我再画一幅。”

苦荆儿转头做了一个歉意的笑,又对着苦棘说:“今天姐姐给你做饭,还有,我找了一位哥哥,一位姐姐,一位爷爷,他们会帮你治眼睛,还能帮你接手臂,你快谢谢他们去。”

苦棘朝着眼前几个模糊的人影,微微一躬身,倒了一声谢,便又抱住了苦荆儿,说:“姐姐,今天中午吃什么呀,那几只猪仔还很小,不要吃了它们。”

可儿走在苦棘的一旁,伸手摸着他的小脑袋,笑着说:“你有一个弟弟,我就没有!”

苦棘躲开了可儿的手,缩在了苦荆儿另一侧,一双畏畏缩缩的眼睛,瞧着这位陌生姑娘。

苦荆儿弯腰,揉着苦棘的脸,额头顶着他的额头,宠溺道:“这位也是姐姐,你快叫姐姐。”

苦棘摇了摇头,脸贴在苦荆儿的裙上,说:“我只有你一位姐姐。”

一群人说着走着,就到了那座竹楼旁。

推开一扇小门,院里几只鸡崽逐闹嬉戏,墙角一处篱笆墙里,两只小猪仔相互推挤,头埋在一个简陋的石槽里,“呼噜噜,呼噜噜”的吃着东西。

苦棘抱了一大捆猪草,堆放在石槽里,两只猪仔兴高采烈的、争着抢着要吃个饱,那几只鸡崽也围在苦棘的身旁,扑棱着翅膀,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苦荆儿扫视了一眼竹楼,微微叹了口气,说:“苦棘,你把客人领到屋子里去,姐姐去做饭。”

苦棘点了点头,将一群鸡崽安置好,对着眼睛里朦朦胧胧的三个人影,说:“你们跟我来,小心你们脚下的鸡崽,它们长大了是会孵蛋的,你们要是把它们踩死了,就没有鸡蛋吃了。”

应龙和可儿相视一笑,跟着苦棘上了楼梯,推开房门,偌大的屋子里并没多少东西,只有两张床,一张靠床的竹桌,屋内干净整洁,一看就是悉心打扫过的,桌上一副笔砚和几张歪歪扭扭的画儿,苦荆跑了过去,将那画像一个一个叠好,塞进抽屉里。

屋子似乎很少接待客人,一把椅子都没,老鹫鹰倒是安之若素,席地便坐下去,可儿正要坐在床上,苦棘忙喊住了她,说:“那是姐姐的床,你坐这张床上吧,这是我的。”

应龙倚在窗前,眼神投了出去,看着三三两两的女子编框织布,几个男人修理耕具,一阵阵的炊烟升了起来。

章节目录 苦棘(一) 氤氲的雾气萦绕着竹楼,小窗虚掩,淡淡的温柔的风冒冒失失的闯进来,转了一圈,就又走了,竹桌上几碟小菜,邻家借来的几把小凳,老鹫鹰面前还摆了一壶烧酒。

几人坐了一圈,吃了一些,也剩了一些。

凳子很高,苦棘脚碰不着地,只等勾着荡来荡去,两只小手捧着一个猪排骨,吃了满嘴油渍,屋里全是他稚嫩童真的笑。

苦荆儿看着他渐渐变白的眼睛,胸前一窒,眼圈就红了,胡乱扒拉了几口饭,趁机掩了泪水。

苦棘微微一愣,他垂着头,放下了猪骨头,说:

“姐姐,你又为我伤心了对不对?我能感觉到的。”

他恍然想起了什么,跳下了凳子,从抽屉里拿出几张宣纸,小心翼翼在地上摊开,笑道:“姐姐,你快看,我画的。”

宣纸上全是荆儿的画象,或许是视力模糊的原因,总是显得丑了,小孩儿却当宝贝似的指来指去,他记忆里的姐姐一定很美很美,可笔下的,却歪歪扭扭不成样子。

苦荆儿放下了碗,蹲了下去,她感受着弟弟满溢出来的快乐,然后忍着泪佯怒道:“姐姐给你买的笔墨纸砚,是用来识字的,你不用心读书,画姐姐的模样做什么?”

苦棘嘟着嘴,委屈的将画儿都收了起来,说:“姐姐,趁着我还能看清一些,就一定要画下来,不然和别人说你漂亮的时候,他们总也不信,而且,私塾的李先生也不教我了,那些笔墨用来画画正好。”

苦荆儿扶着他的额头,问:“你是不是又不乖了。”

苦棘扬起头,摆出了他能摆出的最坚定的模样,说:

“他让我背书,可我看不清嘛,他凶什么凶,我已经——我已经很用功了,我明明已经很用功了,他还凶,他还说我是骗子,还骂我懒,不过我没哭的,姐姐,当时我没哭的”话到最后,已经有了哭腔,苦棘扑进姐姐的怀里,将那封存已久的苦痛毫无保留的呈现在最亲最爱的人面前。

应龙一拍桌子,拉起苦棘的手,吼道:“走,我去给你做主!”

苦荆儿正要拦,老鹫鹰却先拉住了她,吆喝道:“应龙,将我要打的那份也算上!”

应龙一出竹楼,便问:“那个李先生在哪?你受了的委屈,我给你做主,哭什么,你有种,真刀真枪的干他娘的,一个教书先生,不就认识几个破字吗?老子不识字也过了小半辈子,什么玩意儿?”

苦棘有些害怕,他的手颤颤巍巍的伸出去,应龙托着他,也不管他跟上跟不上,二人穿过羊肠般的小路,迎面便是一间长竹房子,耳边郎朗读书声、沙沙书页声不绝于耳,应龙抽出陨星剑来,又怕误伤了别人,转头对着苦棘说:

“你把那贼老师叫出来,我给他几拳。”

苦棘鼓足了气跑进去,应龙气愤难当,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听到那屋里一阵嬉笑,李先生拎着苦棘的后领,丢垃圾似的扔了出来,然后拍了拍手,正要回屋子。

“站那儿!”

李先生斜眼一瞟,手里戒尺一仰,也是一声怒吼,说:“呦呦,小娃娃,还请帮手了呢!”

苦棘看着迎面而来的戒尺,匆忙用手挡着,只听“啪”的一声,戒尺便打在应龙脊背上,断为几截,应龙混若无物,双手按在苦棘的肩膀上,说:“你还小,受些委屈受些苦不算什么,但这些委屈便受不得!”

应龙随手扯过李先生的衣袖,巨力将他脱倒地上,书生的管帽都掉在地上,嘴里大呼小叫,一脸狼狈。

应龙托着他扔在矮墙上,吼道:“这小娃娃看不清字,你可知道?”

李先生握着一把断戒尺,眼镜挂在鼻子上,拼命的往后挪,摇了摇头,又觉得不妥,就点了点头。

应龙一拳轰碎了矮墙的半边,吼道:“你到底知不知道?”

李先生哆哆嗦嗦的,手里的戒尺乱挥,慌忙喊道:“不知道,不知道~”

“你连学生看不清字都不知道,还做什么教书先生?苦棘,你过来,你受过的委屈,今日就都打回来!”

苦棘慢腾腾的踱着步子,脸上阴晴变换,犹豫不决,手里的小拳头蓄势待发,终觉是没落下去,只是放声吼道:

“我真的用功了!”

回来的羊肠路上,苦棘跟着应龙,过去的苦楚都做了云烟散,他小跑着跟上了应龙,没几步就又落在后头,便又跑上去,说不出为什么,他明明可以跟在应龙屁股后面,可他却偏要和这个人并肩而行。

有几句话梗在喉头说不出来,小孩儿眼里有了英雄,脑海里已经把英雄的轮廓用金光镶了边,这是多霸气的事儿了,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事儿,就用拳头说道理,这才符合少年心性呢。

应龙自然不知道小孩儿心里的风云变幻了,他看着路口的竹楼,说:“快到家了!”

苦棘卖力的点点头,正要走上去,便听到竹篓下的一声争吵。

“把你家的苦棘叫出来,老子这边儿占着理儿呢!”

苦棘看着竹楼下的三四个男人,领头儿的一副恶霸模样,吊着膀子,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破。

苦棘他刚受过英雄般的洗礼,挺着小胸脯喊道:“我在这儿!”

恶霸儿才不管苦棘变了什么样呢,一手拽过他来,指着院里的两只小猪仔,说:“这小猪仔是不是我给你的!”

苦棘被推来搡去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不是英雄,心底失落,听了恶霸儿的话,便点了点头。

“我说拿这两只小猪仔换你姐姐,你可是同意了的,怎么?要抵赖吗?”

苦棘向后瞟着应龙,鼓足勇气吼道:“我没有,你没说这话!”

应龙叹了口气,安安稳稳的日子总有这样的人煞风景,看着二层的阁楼,可儿蹦蹦跳跳的跑了出来,说:“应龙,老爷爷说这样人的命留不得,不过你下手干净些,别弄脏了院子,还有还有,苦棘还小,你别让他看到!”

应龙笑着点过头,将苦棘拉过来,一手掩上了他的眼睛,手里陨星剑使出“蛟龙百道——隐绰剑!”

那几个人在快如闪电的剑影离成了粉末,迎着风飞了。

章节目录 苦棘(二) 窥心阁,隐于群山峻岭中的七层高塔,四面翠叶红花相抱,远离人烟,白日苑门深锁,唯有夜晚云雾褪去,姣姣月白,几串萤火从花中升起,时而为烟时而为雨,竹板敲过三声,门才开了。

窥心阁舞姬多有倾城倾国之貌,楼内琴声缭绕,熏烟冉冉,虽是偏僻之极,却如瑶池仙境一般,这儿有通宵达旦的欢乐,有衣袂飘飘的美人,有醇香烈烈的美酒,存在你梦里的,都能在这儿找到。

这儿的美人和烈酒,能使世家公子挤破脑袋,却还不至于能引来苦荆儿,苦荆儿到来,牵扯到窥心阁的另一番面目。

遁藏在窥心阁七层的窥心阁主,有知晓天下事的本事,只要你付得起价钱,他便能回答你的任何问题,有些问题的价钱很高,即使你筹措一生,也未必凑的起,有些问题价钱很低,或许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物件儿。

瘦马拉着马车翻山越岭,早已累的吐了舌头,赶马的应龙只得跳下车,斜眼睨着那瘦马,心道:“这样漫长的山路,怎么偏偏买了这样瘦的马,白白耽误了时辰!”

月亮已经很高了,翻过一个山头,数道炫光耀眼,万千萤火儿也不知受了什么牵引,徐徐飘飞,或烟或雨,空中数声鸟鸣,一只七彩尾羽、头冠粉红的鸟儿飞向窥心阁,隐没在窥心阁七层的绫罗小窗里。

可儿跳下马车,看着萤火漫天,胸前阵阵温润,软软的倚在应龙身旁,娇手伸出,数只萤火儿落进手心,虫儿扑棱着翅膀,触角相互碰着,可儿手一仰,笑道:“飞啊!”

那几只虫儿还是没飞,慵懒的打起滚来,可儿浅浅一笑,手心便暂做了它们的暖床。

月光被一朵乌云遮了半边脸去,天色昏昏暗暗的,两人相互依偎,看着手心里的虫儿,它们都没看到,万千虫儿早已调转马头,再不急着往窥心阁赶了,反而萦绕在可儿周围,做了探路的明灯。

应龙指着氤氲一般的萤火,笑道:“你看,它们都喜欢你呢。”

走了半响,下了一道缓坡,瘦马懒散打一声响鼻,便自顾自的挣脱了绑绳,软瘫在草地里了,万千萤火缓缓飞散,纱网一般铺开。

竹板敲过三声,两扇漆红木门缓缓而开,一时香风大作,等候多时的世家公子总还顾及体面的,没有真的挤破脑袋,摇着折扇,谈笑间便已步入高楼。

应龙不知觉的向前迈了几步,又觉得不妥,反手拉住了可儿,笑问:“一起进去吗?”

可儿留恋着楼外萤火,又好奇楼内风光,轻点了点头,娇笑道:“都听你的。”

老鹫鹰一声咳嗽,也跳下马车,又裹了裹破皮裘,斜靠在懒马身旁,说:“老头儿我在这儿等你们!”

四个人一起进了楼,楼里宽敞无界,蕙兰香草,几张小门虚掩,隐隐有调笑娇喘、男女欢爱之声,可儿一时羞糗,脸一直红道了耳根,匆忙拉着应龙上了楼。

一连六楼,都是这样的景象,世家公子一入楼门,琴曲美酒尚在其次,先在赤裸裸的爱欲里游醉一番。

楼里偶尔风声,偶尔语声。

可么嘟着嘴,委屈了,说:“这明明是男人的地方,哼,我不来了,我再也不来了!”

一名黑披袍儿从楼梯口缓步而来,拱了拱手,脸上带着花脸面具,说:“要见阁主就来七楼,十阁奴儿已经等候好了!”

应龙抽出陨星剑来,当先上了楼梯。

苦荆儿微微一笑,将苦棘拉在身旁,昨日已和应龙说过,应龙答应自己的三件事中,击败十阁奴儿便是第二件了。

窥心阁远近闻名,能上到七层却是不多,原因便是有这十阁奴儿,将大多数怀着问题的可怜人儿挡了出去。

应龙刚一迈入顶层,头顶是星河落日象,两只云鬓纹路的玉柱后,各扎着一道帷幔,烛光飘摇中,一名披着白袍儿稳坐,手指抚弄着琴弦,一首和缓醉人的曲儿潺潺而出,浑身上下不漏一寸肌肤,脸上同样是一片花脸面具。

应龙刚一战定,帷幔荡下十阁奴儿来,黑袍披身,同样一寸肌肤不漏,或是手持长刀,或是手持锯刃,或是身怀暗弩,或是背附弯弓。

白袍儿一手探出,轻声却不止息,声音从四面八方涌入应龙耳朵:

“客儿,请吧!”

那十人贴地而飞,与应龙激战一块,应龙才试过几招,便已经险象环生,这十阁奴儿似乎同心同脑,进攻防守具是天衣无缝。

应龙同时面对十把兵刃,陨星剑左右支绌,猛地一声长喝,全力一剑挥击,震退了十人,浑身龙血凝聚,金甲覆身,粗声喝道:

“倒要领教了!”

后脚猛地一蹬,身子便冲入了十人阵中,喝道:“幻龙百道——缥缈玲珑剑!”

陨星剑锋芒毕露,一剑多锋,同时向四人刺去,十把兵刃齐齐来救,只听铿铿几声,火花四溅,应龙被十人合力震退,但也飞起一脚,将十人中的一人踹飞出去,软软的落在地上,却是一声不吭。

应龙感觉这十人配合严密,若想破阵,就得先折损一人,眼看着那人软瘫在地,只需自己再在补几刀,轻声吟道:

“蛟龙百道——龙域九霄!”

足尖凭空一踩,便已跃入半空,陨星剑舞成一道剑盾,抵挡地面袭来的飞弩重箭,在凭空一踩,身子笔直落下,剑尖只指那人。

他这一招携风之势还是被挡住了,九人的武器在伤员头顶步了一层密网,几人平推了一掌,将应龙逼退数步,一奴弯腰下去,在伤奴儿胸口拍了拍,背后敲了敲,那人便重新站起。

应龙未学全《龙皇百道功》,只这“蛟龙百道”和“幻龙百道”,对付这十人就有些捉襟见肘,但又不愿败下阵来,攻势便愈发汹涌,想要以龙之巨力找出十人破绽,再寻隙出击。

可十人配合严密之际,又不是一时半会能出差错的,这样拼斗半响,反而应龙龙有力竭败象,只见一道剑锋过,可儿的“倚风歌”劈来,正中一人的后背,那人随即软瘫在地,一动不动了。

应龙大笑一声,正要出剑,九人又齐齐退在白袍儿的身后,白袍儿摆了摆手,说:“折损一人,便是输了!”

章节目录 苦棘(三) 白袍儿淡淡挥手,花脸面具诡秘变换,两奴儿搀扶着那败倒的一奴,那人垂着脑袋,勉力强撑着一口气,与余下九人一齐站在白袍儿身后,一道尖锐震耳的刀剑铁声后,十人的武器齐齐碎裂。

白袍儿推开瑶琴,弯腰拱手,笑道:“剑倚风前辈,你这样藏着,我可要亲自去请了!”

话音刚落,老鹫鹰滚成一个球,双颊似火,似笑似怒,斜躺在地上,笑道:“窥心阁的佳酿果然妙极,若是还有,都让我带走如何?哎~,想不到我孤守不解湖十年有余,你这后生小辈,倒还能记得我!”

白袍儿愈发恭谨,说:“北有楚奴狂,南有剑倚风,若是窥心阁连这样响的名头都不知道,那便是聋子的耳朵——摆设了。”

老鹫鹰憨憨一笑,抱起酒葫芦来,说:“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我先来问你一问!”

白袍儿:“窥心阁的规矩,先付钱来。”

老鹫鹰不急不恼,解下身后的钓竿钓线,在空中甩出几道霹雳,笑问:“这个怎样?”

“一副钓竿钓线?”

老鹫鹰摇头,环视窥心阁的金阶玉屏,雕梁画栋,轻悠悠的说:“你的命加这窥心阁,够不够啊?”

白袍儿朗笑一声:“那自然是够了!”

老鹫鹰收敛笑意,面色冷若寒铁,眼睛怒睁欲裂,问:“这世间可有起死回生之法?”

“没有!”

老鹫鹰颓然的低了头,含泪饮了一大口酒,苦笑着望向姣姣明月,不说话了。

“不过,您怒杀楚奴狂一门十徒儿,他却绝不会找您报仇了!”

老鹫鹰淡然一笑,漫不经心的问道:“为什么?”

白袍儿探手而出,说:“上个问题的价钱是我的性命,那这个呢?你要拿什么来付?窥心阁一向是不做蚀本买卖的。”

老鹫鹰搔头想了半响,怒气冲冲的站起来,将钓竿钓线背在身后,仰头灌了一口酒,吼道:“都是骗人的,都他妈骗人的,老子去喝酒了!”

苦荆儿拉着苦棘,张口欲问,白袍儿伸手止住了她的话,曼声细语道:

“这小娃娃的眼睛,尚需毒沼吞天蟒的蛇胆来治,而他的手臂,若是找一寻常人的手臂,再觅一位良医,只能有二成的把握,但要是能斩来极寒洞里的火麟兽的的前足,只需微微一碰便可,不仅能恢复如初,还会拥有火麟臂之力,那可厉害的紧!”

苦荆儿泪眼朦胧,点了点头,默默上前,将身上集来的钱都放在一个木箱里,白袍儿不忍去看,只默默叹了一句:“难为了你。”

苦荆儿退下来时,眼神便和应龙和可儿撞在一起,有些话险欲出口,最后深埋下头,应龙自然懂了,说:“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的!”

应龙拉着可儿,可儿拉着苦荆儿,四人正要下楼,却听得白袍儿的一声急急呐喊:

“可儿姑娘,你就没什么问题吗?”

可儿懵懂回首,笑道:“可我没钱呀。”

白袍儿连连摆手,匆忙上前,险些摔倒,众人自始至终都见他沉着安稳,即使老鹫鹰要他性命时,他也不曾这样狼狈过。

白袍儿却不顾别人的眼光,抢着喊道:“不用钱,只用你一根头发,你问什么我答什么,一个问题不行,就十个,就一百个!”

可儿手扯下自己的一根青丝,笑道:“头发又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就给你一根吧!”

白袍儿向前扑倒,终于稳稳的将头发接在白袍上,憨憨傻傻的一声笑,说:“好啊,你有什么问题吗?”

可儿伸手欲摘白袍儿的面具,白袍儿吓破了胆,仓促后退,仰面摔倒,连连说道:“这个不可,这个不可!”

“哼!”

可儿佯怒,蹦蹦跳跳的下了楼,应龙和苦荆儿一众人,也一同下了楼。

窥心阁的七楼空寂下来,白袍儿怅然的叹了口气,摘下红烛的纱笼,将可儿的头发点燃了,看着一道青丝成一条火线,冉冉的青气拢进一个玉瓶里,白袍儿将玉瓶放在桌上,旋即软瘫在地,从那白衣白袖里,滚出了不少木头与精铁的机关部件。

那垂手而立的十阁奴儿,也纷纷软瘫在地,精巧的物件儿从袖口脖颈间漫出。

从那帷幔后飘下两人来,一男一女,女子斜睨着堂上的一切,十根手指各绑一丝轻线,狠狠一拉,那十阁奴便荡入帷幔后头不见了踪影。

男子高冠束发,面目清白,如一棵临风玉树,他快步上前,一脚踢开白袍木偶,将桌上的玉瓶踹在怀里,转身对女孩笑道:“妹妹,你的控偶之术精益非凡,你可知你今日挡住了谁?”

女子淡然一笑,不再理会。

男子说:“剑倚风就不必说了,那男子是龙族战皇,只这一个名头,就不得了呢!”

女子微微揉捏着手指,淡然笑道:“倒也不见得他有多厉害,只是你,为了一个女子的头发,竟然搞得这样狼狈!”

男子轻走在女子的身旁,替她拢了拢鬓发,说:“你可知今晚窥心阁开门为何晚了半个时辰?”

“飞萤晚至。”

男子又问:“你可知为何飞萤迟?”

女子想了半响,又低头揉捏手指,不说话了。

男子朗笑数声,又将玉瓶捧了出来,说:“我纵萤之术已达炉火纯青之境,还是比不上人家的举手投足、闲庭信步,她只微微一抬手,那些飞萤便再不肯听我话了!”

女子眉目略显惊讶,手指推开纱窗,轻抓了一只飞萤回来,问:“她到底是谁啊?”

“少昊之女!”

“神帝之女?创世四神也能生儿育女吗?这倒是新鲜事。”

男子:“创世四神自然不行了,你可知女娲死后,她的法宝女娲石去了哪儿?”

女子一阵羞恼,粉拳锤着男子的胸脯,愤愤道:“哥哥,你总这样吊我胃口,我不理你了!”

男子笑着拉住了她,说:“妹妹别生气,我故事给你听,少昊与女娲兄妹深情,自女娲死后,少昊采集九山神露,下觅百川之水,将一丝游魂附在女娲石上,炼就一个女娃娃,然后慢慢抚育长大,这就是方才那姑娘的来历了,她从小便有召令万灵的能力,即使我纵萤之术已达至高境界,也万万不能和她的潜藏的女娲之力抗衡。”

章节目录 苦棘(四) 一众人下了高楼,月色皎白如初,星辰却已黯淡颓然,气息奄奄的延续着残缺的夜色,高楼里的笑意正浓,温润的脂粉香氤氲在四旁,朦朦胧胧的如仙苑瑶池一般。

可儿眼皮打颤,软倒在应龙怀里,嘴角挂着一抹浅淡的笑,轻声说:“你抱抱我,我困了!”

应龙轻刮着她的皓鼻,俯身将她抱入怀中,笑着说:“睡吧,你也累一天了。”

可儿一副孩子睡相,乖乖巧巧的,脸颊微红,长发如雨散。

苦荆儿拉着弟弟,瞧着这高楼喜闹,像是有什么酥软在心头,愈发不是滋味了,只有真真切切的握住苦棘的手,才感觉,这一生的凄苦,总有了些回报。

一众人出了窥心阁,老鹫鹰斜躺在树上,也不知哪里搞来的大酒葫芦,频频入口,眼里泪水莹莹,凄然道:“这世间真无起死回生之法吗?”

来时的懒马睡在荒草堆里,苦棘跑过去踹它一脚,它反而撒起泼来,飞扬着四蹄,甩着脖子,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倒是把苦棘吓退了老远。

应龙看着窥心阁外世家公子停放的马车,也不多言,将可儿放入车内,将苦荆儿和苦棘抱了上去,老鹫鹰斜眼一瞧,也坐回车里,应龙扬鞭催马,一声长喝里,两匹健硕的枣青色大马飞驰而出。

还没跑几步,便看到窥心阁三楼飞出一个什么物件儿,稳稳的落在两匹马前,马儿受了惊,长嘶一声,前蹄飞扬,正要踏在那黑咕隆咚的物件儿上。

老鹫鹰坐在一旁,钓线一甩,便将那东西卷出,拖到车前,才发现是一醉书生。

醉书生双颊火红,嘴里呢喃自语,两只手臂软软的依在车旁,笑道:“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老鹫鹰正是恼怒时候,拨开他软绵绵的手,冷声说:“你还是忘了的好,快滚快滚,别误了我们的事儿。”

醉书生也不恼,反而硬挤上了车,笑道:“帮人帮到底,送我出山也耽误不了什么。”

老鹫鹰双眼一横,也不屑与他动武,冷哼一声,便钻进了马车。

应龙斜睨着这醉书生,拱了拱手,说:“路上颠簸,坐好了。”

醉书生浑不在意,将身后的大书箱推进车内,拿出一个不起眼的小酒葫芦,怀中掏出两只云纹小杯,一只递给应龙,笑道:“偷来的酒,偷来的杯,小兄弟可不要介意呀!”

驾车的马儿健硕有灵性,上坡稳健,下坡收力,无需应龙上心,想来窥心阁一游,佳酿竟然未尝一口,心里不免有些怅怅然,端起玉杯酒,仰头饮下,赞道:“当真是好酒!”

醉书生软泥似的的依在车框上,又满上一杯,挽来一根嫩草下酒,笑道:“有这样的琼浆玉液,若不一醉方休,那真是可惜了。”

应龙淡淡一挥手,说:“我还要驾马车呢。”

醉书生朗笑一声,夺过应龙的马鞭,说“小兄弟,我和你打个赌怎样?你今夜只需陪我饮酒,我赌你明早醒来,这辆马车已经稳稳的停在山外了。”

应龙端起玉杯,笑问:“若是不在呢?”

醉书生搔了搔头,说:“若是不在,我把我一箱书送你,怎样?”他一阵醉意涌来,打了一个酒嗝,问:“那若是在呢?”

应龙头转向苍茫夜色,厉声说:“在便在,你我都出了山,都得了好处,你还想怎的?”

“哎~,此言差矣!我一介浪荡书生,就是耽搁在荒郊野外也没什么大不了,倒是你们,你们有不比我快活,怎么,赌不赌?我要是赢了,只一个条件,这一个月内,你们管我吃住。”

应龙莞尔道:“我酒量大的很,你那一个小酒葫芦装来的酒,撒牙缝都不够。”

小书生摇了摇酒壶,听着里面传来的沉闷酒声,唯一沉吟,就又笑了,说:“你要是能把这一壶酒喝光,已经算是天大的酒量了!”

应龙一把夺过酒壶,仰头便饮,醉书生挥着马鞭,时而转头瞧向应龙,笑的更甚,说:“怎么,喝不完吗?”

应龙仰头喝了半个时辰,肚子鼓胀,再也咽不下一口,猛将酒壶丢给醉书生,仰天大喘着气,说:“这酒壶里到底装了多少酒?”

书生举起酒葫芦,看着一线清冽的酒水落入玉杯,放在嘴边嘬饮,说:“也不知装了多少,总归是喝不完的。”

应醉龙迷迷糊糊的的笑了,后背贴在车框上,看着寂寥的夜晚,猛地一声长喝:“我叫应龙!”

醉书生阖眼而笑,轻飘飘的嗓音却能破雾穿云:

“江自流。”

应龙醒来的时候,马车正好停在山外的一家客栈旁,他看着晨色熹微,跃下车来,昨夜的酒劲尚未褪去,踩在地上就如踩在棉花上一般,晃荡了几下,手托着青马,勉强收敛心神。

醉书生轻轻睁眼,又轻轻阖上,笑道:“你赌输了。”

应龙拍拍脑袋,看着四处,的确出了山岭,想起昨晚昏昏欲醉,两匹马儿竟然能独自翻过群山峻岭,不由得笑了数声,说:“输了倒也不算坏事。”

醉书生从怀里掏出一些钱来,掷给应龙,说:“去旁边客栈买些东西,都饿一晚上了!”

应龙抓了抓脑袋,憨憨笑道:“明明是我输了,却还是你花钱,那怎么好意思!”

醉书生不以为意,转眼看着艳阳春色,叹道:“快买去吧,若是只有咱俩,只管喝酒就够了,可车子里还是别人呢,这些钱你就先欠着,总有机会还我的!”

应龙一把夺过酒壶,仰头便饮,醉书生挥着马鞭,时而转头瞧向应龙,笑的更甚,说:“怎么,喝不完吗?”

应龙仰头喝了半个时辰,肚子鼓胀,再也咽不下一口,猛将酒壶丢给醉书生,仰天大喘着气,说:“这酒壶里到底装了多少酒?”

应龙醒来的时候,马车正好停在山外的一家客栈旁,他看着晨色熹微,跃下车来,昨夜的酒劲尚未褪去,踩在地上就如踩在棉花上一般,晃荡了几下,手托着青马,勉强收敛心神。

醉书生轻轻睁眼,又轻轻阖上,笑道:“你赌输了。

章节目录 苦棘(五) 一众人打着哈欠,睁着木愣愣的眼睛跳下马车,晃悠的如同牵线木偶,店主人是一对儿夫妻,男人悉心的擦了座儿,女人在灶间忙活,客栈里只卖早饭,几根油条和几碗豆浆,简单也随性。

江自流打着哈欠,一副洋洋洒洒的不羁之态,脚步跌跌撞撞,一直撞到了厨房,掀开内厨的短帘儿,脑袋就探了进去,吆喝道:“先来一根油条尝尝!”

男人在灶下鼓风吹火,女人手指灵巧,在一只面段子上揉捏几下,一番眼花缭乱的指法过后,精短的面段儿一碰沸油,顷刻鼓胀起来,一发不可收拾,江自流鼓掌叫一声:

“好手艺!”

女人也不理,只是羞赧一笑,将扎好的油条夹出,油纸包了,递给了江自流,“炸出来的第一根都是最香的。”

江自流也不道谢,三口两口吃光油条,胡乱抹了嘴巴,也不理会应龙一众人,一边喝酒一边晃荡,晃荡到店门,仰头看看太阳,瞟一眼惊愕的众人,不屑道:

“看什么?还不快吃!”

他撅着嘴,两道长眉挤在一起,一声呼哨里,圆滚滚的白熊冲出山林,狂奔而来,阵阵黄尘中,在他身边刹住了脚。

江自流揉着白熊的脸,朗声大笑,拔开葫芦塞,一条清冽的酒线倒入白熊口中,白熊双爪直撑,喝的不亦乐乎。

过半响,他又收回酒壶,翻身上去,软泥似的瘫在它的背上,忍着倦意说一句:

“白熊儿,你可不能喝醉,好好留心着他们,莫让他们甩下我走了。”

白熊呼号一声,软卧在草里,一双眼睛虎视眈眈,那两匹青马不约而同的躲开了。

几碗豆浆,一大摞油条端上了桌,众人饿了一晚上,狼吞虎咽的吃起来。

老鹫鹰斜眼瞟着醉书生,见他睡着香甜,四肢软塌塌的挂下去,而那贪嘴的白熊儿,长舌头卷开他手里的壶塞,又快活的喝起酒来,老鹫鹰沉沉的笑了,咬了一口油条,说:

“有意思,有意思。”

在可儿的印象里,那种逛青楼的男子多是坏透了的,而被青楼扔出来的,更是坏到了无以复加,她对醉书生是没多少好感的,倒是对那只贪醉的白熊喜爱不已,她将几只油条捧在怀里,跑了过去,小心翼翼的拿出一根。

白熊正喝得不亦乐乎,嘴边突兀地冒出一根油条来,脆呼呼的,它瞪了一双迷蒙醉眼,有些生了气,试探的添了一口,不好吃,舌头打了一个折,又喝起酒来,对身旁这个蹦蹦跳跳的女孩浑不在意。

可儿气呼呼的,塞紧酒壶塞儿,将一根油条往白熊嘴边凑,油条凑到这儿,白熊就躲到那儿,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酒壶,只待可儿一走开,便拧开酒塞,好好醉一次。

可儿叉着腰,抢过酒壶扔出老远,倒是把熊背上的江自流吓醒了,看着飞远的酒壶,吃惊非小,连滚带爬的摔下熊背,焦急道:“不得了,不得了。”

可儿手指着江自流,教训着白熊儿:“你看他,喝酒喝成那个样子,你也想像他一样吗?喝什么酒,吃油条就不好吗?”

白熊蜷缩着,懵里懵懂的,看着可儿的凶模样,虽然听不懂她说什么,还总是有些怕了,讨好似的伸出舌头,眨眨眼睛。

江自流好不容易抓到酒葫芦,爱惜的擦了干净,抓抓脑袋,茫然的看看可儿和白熊,这个姑娘,扔了自己酒葫芦不说,还把自己做了反面教材,这还得了?仰头喝了一口酒,火气也不那么大了,笑道:

“姑娘,你也喝酒吗?”

可儿瞪了他一眼,“我才不喝酒呢!”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不喝酒,怎么知道喝酒的好处?”

可儿立在原地,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她红了脸,把怀里的油条都塞给了江自流,笑道:“这么多油条都给你,我骑这只大白熊儿!”

江自流瞪圆了眼睛,还没来的及阻拦,就见可儿爬上了熊背,躺在白绒毛里,手臂抱着熊的脖子,笑着转过头来,一双眼睛水灵灵的,问:

“你不会不愿意吧!”

江自流自然是不愿意了,刚要说话。

可儿不等他说话,模样可怜巴巴的,说:“我就玩一会儿,你看你,多小气!”

江自流愤愤的咬了一口油条,摆摆手,径直坐在马车上,嘟囔道: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等一群人吃饱了,马车吱吱扭扭的响了起来,这次他们要去找冰窟火麟兽,应龙扬着马鞭,载着闷闷不乐的将自流,载着哈欠连连的老鹫鹰,载着信心满满的苦荆儿。

而马车旁,是一只大白熊儿,可儿软绵绵的趴在背上,两只手各拿着一朵花儿,眼睛闭着,也不知睡过去多久了。

车轮咕噜噜的转,翻过了千山万岭,度过了九曲大河,似乎车轮每转一个圈,离那冰窟火麟兽就更近一些。

事情似乎并不那么简单,摆在众人面前的两个难关,首先就是火麟兽在哪儿?饶是见多识广的老鹫鹰,也含含糊糊的说不清楚,其次是怎么对付火麟兽,又不是你摆出一副气势汹汹、杀人无数的凶模样,火麟兽就会乖乖的投降认输,将前足伸出来让你砍去。

众人争执不休的时候,斜躺在车框边的、醉的五迷三道的江自流揉了揉醉眼,说了一句轻描淡写的话:

“我知道!”

老鹫鹰一脸冷峻,还以为是醉汉说的醉话,问道:“你怎么知道?”

江自流:“知道就是知道,林云岗的万年积雪洞里,尚有一只火麟兽。”

老鹫鹰有些不信,正要开口细问,江自流就抬手打住了他,说:“我也不能肯定,可你们都不知道,何不先去那个地方探个究竟,总比这样吵来嚷去的好吧!”说罢,也不理会惊愕的众人,酒葫芦凑在嘴边,大口饱饮,脑袋一歪,呼噜就响了起来,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应龙和老鹫鹰面面相觑,就同时把目光投向了苦荆儿,苦荆儿一愣,也明白过来,救得是自己弟弟,别人做不了主,她紧攥着苦棘的手,叹道:

“听他的吧!”

应龙笑了,转头吆喝声声,马鞭子一甩,两只青马便风驰电彻的飞奔起来。

车旁的白熊儿懒洋洋的打哈欠,它的脖颈处多了一根花风带,背上的女孩仰趟着,痴痴的看着清澈的天,手里数着偶尔飞过的鸟儿,已经数到第一百只了、、、

章节目录 苦棘(六) 一路风餐露宿,披星戴月的赶路,终于赶到林云岗。

雨雾扑面,林海深深,苍天的大树如巨人般矗立,树盖封住了蓝天,只留星星点点的阳光下来,毛茸茸的苔藓在枯木藤上扎了窝儿,偶尔有一声悠长凄婉的虎啸猿啼,除却这些,便再没什么惊扰到这片雨林了。

吱吱扭扭的咕噜声在树林外停歇,应龙跳下车,一群人也跟着下来,江自流斜眼瞟到熊背上贪睡的可儿,心里也发了愁,想来自己的好熊儿是一时半会要不回来了。

老鹫鹰深吸了一口气,活动着酸麻的臂膀,问他:

“小娃娃,既然到了这儿,你就领路吧!”

江自流淡淡一笑,眼神落在碧波如海的树林里,“我哪里会领路,分开找吧。”

老鹫鹰心下盘算,苦荆儿和苦棘不会武功,自己就带着姐弟儿这一队人,应龙和可儿一起去找,兵分两路,有什么动向可以相互照应,至于江自流这醉汉,估计也排不上什么用场,就让这小子看马车。

老鹫鹰正沉吟不决的时候,江自流瞟了他一眼,狡猾的一笑,跳下马车,“我和应龙可儿大白熊一起找,前辈,你武功高,就不要掺和我们这个队伍了!”

老鹫鹰:“那这马车谁管?”

江自流萧然摆手,半个身子已经到了密林里,“丢了就丢了吧,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大白熊长啸一声,可儿揉揉睡眼,身上尽是草叶熊毛,慵懒的问一句:“这是什么时候了?”抬眼望去,所有人都瞧她,气氛就很尴尬了,可儿的小脸通红,委屈道:“我瞌睡了嘛,多睡一会儿又不碍事!”

老鹫鹰苦笑着走了,应龙笑着跟上了江自流,可儿的脸还是红的,却再也不理会别人的笑了,她重新匍匐在熊背上,问:“我误了什么事儿吗?”

大白熊不知所云的答了几声,扑棱着两只软绵绵的耳朵,慢悠悠的跟上了江自流,树林里湿漉漉的,可儿跑上跑下,偶尔采来野果子,每每凑到白熊嘴边时,它都是不吃,可儿也不生气,熊背软的像一块棉花,她突发奇想,说:

“咱们要找火麟兽对不对,我猜那火麟兽一定贪吃,如果咱们收集一些野果子,再布置一个陷阱,一定能抓到他的。”

应龙想了想,就笑了,抓捕火麟兽用上了农家捕鸟的法子,人家好歹活了千百年,也是长了颗脑子的,怎么会连这样的小机关都识不破?他敲了敲可儿的脑子,嗤笑道:“我怕火麟兽抓不到,反而抓到了你,这也不好向苦荆儿交差呀。”

可儿生了气,两腮鼓得圆圆,小嘴翘的高高,头转向远处,本来是不想理会应龙了,却瞟到一个采蘑菇的山女,高兴的喊道:

“山女姐姐”

山女带着斗笠,一身粗麻衣,赤着一双白玉似的脚,背后的竹篓尽是一些草叶,她懵懵懂懂的扬起头,看到一群人,问:

“你们叫我?”

江自流一马当先的冲过去,问:“姑娘,你住在这片树林里吗?”

山女缩着身子退开几步,手里的镰刀横在胸前,问:“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可儿跳下熊背,天真无邪的抱住了山女,问道:“姐姐,你在采蘑菇吗?”

山女涨红了脸,手里的镰刀垂下去,就笑了,她的笑也是天真无邪的,问:“你们来这儿做什么?”

“我们来找火麟兽,还要砍它的一条前足,姐姐,你知道火麟兽在那儿吗?”

山女吃了一惊,看着面前文文瘦瘦的江自流,看着身旁欢欢喜喜的可儿,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半响才反应过来,“知道是知道,火麟兽不好对付,你们都知道吧!”

应龙:“姑娘,你带我们去就是了,能有多难对付了?”

山女从背篓里拿出一片叶子,急急的塞进他们手里,可儿举着这片晶莹如玉叶子,好奇的放嘴里嚼了嚼,刚一入口,胸腔腾起一种彻骨的寒气,大有势不可挡之势,忙捂住了胸口,大口大口的呼气。

应龙眉目一皱,将叶子一丢,喝道:“有毒?”

江自流笑的前仰后合,说:“小姑娘,这叶子叫冰茉,可不是能吃的东西,浑身很冷对吧,吃一堑长一智,不是什么东西都能放嘴里吃一吃的。”

可儿吐着热气,浑身冷的直哆嗦,江自流一边笑一边招呼白熊儿,应龙将可儿抱在熊上,也就笑了。

江自流和山女商讨着什么,应龙按着可儿的背,暗暗输送暖气,一边宽慰道:“没事的,过一会儿就不冷了,你看你,看了什么东西就要吃一口,若那真是毒药呢,你也大口大口吃吗?”

可儿委屈了,将头埋在熊背上,娇声道:“哼,你们今天都笑我,我不理你们了!”

江自流将应龙拉过来,指着这一片冰茉,说:“要多多收集这样的叶子,织成一件大风衣,才能不被火麟兽的热浪灼伤!”

应龙:“我这就去找!”

可儿坐直了身子,周身渐渐回暖,一副好了伤疤忘了痛的傻萌模样,悄悄从山女竹筐里拿出一片冰茉,毕竟也是深受其苦,是碰都不想碰了,只将冰茉放在白熊的头顶,拉着白熊的耳朵钻进了山林,笑着喊道:“我也去找!”

江自流看着可儿的背影,又喝了一大口酒,笑道:“这个姑娘,怎么会有那么多快乐呢,倒是把旁人也弄得快乐了。”他瞟了一眼山女,笑道:“你且在这儿等着,我也去采些冰茉来。”

可儿随手抛下一颗种子,手按在地上,地面花藤弥漫,向密林深处窜去,没过半响就有一大抔的叶子运了回来,地面上的巨花将叶子装在花蕊里,可儿拍拍手,完工!

江自流钻入密林,手蜷在嘴边呼呼几下,几声夜莺似的啼转后,灌木里的万千虫儿飞起,如雨雾一般散去,半响过后,各咬着一颗冰茉叶飞回来。

三人中,只有应龙干的最卖力,上跳下窜,累的气喘,采集了半响,还没二人的十分之一多。

章节目录 苦棘(七) 应龙挥着陨星剑,上窜下跳傻猴子一般,累的腰弯了,胳膊也酸了,看着千辛万苦摘来的一小包冰茉叶,终于还是满意的笑了。

当他赶回营地,眼睛的景象让他吃惊不小,左边是可儿的巨花,大堆大堆的叶子从花苞吐出,右边是云雾一般的虫群,衔着叶子飘然而下,满满的几堆叶子已经遮住了山女的额头。

应龙看看怀里一小包冰茉,有些拿不出手,丢又舍不得,只能硬着头皮,猫着腰过去,将自己的叶子混在叶堆里聊以安慰了。

那一小包冰茉倒在叶堆里,洋洋洒洒的没半分起眼,应龙长喘了口气,既舒心又丧气,从叶堆后头钻出来,喊道:“我回来了!”

江自流靠着树喝酒,可儿骑着白熊儿乱跑,看得应龙回来时,就问:

“你采的叶子呢?”

应龙指了指叶堆,说:“都在里面了。”

山女盘腿而坐,从怀里掏出几根银针,将冰茉叶一片一片摊开,灵巧的手指引线穿针,笑着说:“像这样一针一线的织,可能要花些时间,不过你们必须有这样的一件衣服,才能抵御火麟兽热浪。”

这自然是难不倒可儿的,她跳下熊背,巨花伸出细藤,将冰茉叶穿在一起,轻轻柔柔的绿光泛滥,树叶相互扎紧盘实,一条冰茉长裙附在可儿身上,肩上还缀着几朵小花儿,可儿原地转了一圈,自然是很美的了。

江自流的手蜷在嘴边,几声夜莺的啼转声中,几队儿蚁群从四面八方赶来,衔着叶子爬在他身上,接缝处被蚂蚁的巨颚咬死,虽然不甚体面,但好歹是一件贴身长袍了。

而应龙呢?自己的《龙皇百道功》貌似排不上用场,这就很苦恼了,平日里舞刀弄棒的汉子现在正拿着一根细细的银针,撕下自己衣服上的线头,咬着舌头,眼睛瞪得圆溜溜,兢兢业业的引线穿针呢。

巨花的大叶戳着他的脑袋,将一件紧实的叶甲递给应龙,应龙埋下头,固执的说:“我能行的!”

可儿接过了那件叶子甲,放在眼前端详良久,袖口领口处也悉心调试过,她夺应龙手里的银针,将叶子甲为他穿上了,说:“这些织衣服的事情我就可以做的,你还要降服火麟兽呢,怎么能把心思花在织一件衣服上!”

应龙会心一笑,站起身穿上这件叶子甲,腰间的束带猛地收紧,身后的披风阴风鼓荡。

江自流:“可儿姑娘,你让开一些,我也送他一份大礼!”他头微微一歪,一伙飞萤攀在绿甲上,相互咬合缔结,“这儿的虫群常啃食冰茉树,附在你身上总有好处的!”

山女缓缓站起,为他们指了路,树林伸处,有一个万年积雪洞,里面或许有一只火麟兽呢。

众人告别了山女,朝树林深处走去,透过浓密的树叶看到一座小山,山顶附着白雪,隐约有雷鸣电闪。

应龙一剑劈过,密林被劈出一条空旷的大路,落叶纷纷而落,在地上铺了一层,一群人踩着碎叶走到哪积雪洞前。

隐隐一股瑟骨的寒风,吹得三人浑身直抖,洞里全是晶莹的玄冰,暗暗的没有光亮,应龙走在前头,细心的留意着任何风吹草动,但除了偶尔的碎冰,便再也没其他什么了。

江自流吐着冷气,一手探出,几团萤火前行探路,另有几只敏捷的小虫儿飞向洞内深处,他拉住了应龙,说:“原地等吧,这些虫子们顶事多了!”

可儿冷的真哆嗦,一头钻进白熊怀里,将身上的草叶裙裹紧了,应龙在一旁搓手跺脚,江自流闭目忍冷,掏出酒葫芦,自己先喝了一大口,又递给应龙,说:“喝点酒,能驱寒。”

应龙仰头喝些酒,江自流的耳边突然出现极细微的嗡嗡身,一只小虫儿穿越寒气,落在他的耳朵旁,低语了几句,然后栽在地上,死了。

江自流闭目沉吟,淡淡的说:“想不到这山洞真有一只火麟兽,我知道它在哪儿,你们跟我来!”

应龙和可儿面面相觑,跟着他往洞内走了半响,两侧的坚冰渐渐消融,漏出褐色的石块,也有了些小草小花,再走半响,那些小草小花也枯萎,大股的热量用来,若不是穿了冰茉叶衣,或许他们已经抵受不住了,应龙脖颈处有薄薄的一层汗,心里却是说不得的欣喜,转过一个拐角,眼睛的景象豁然一亮。

一只火麟兽趴在地上,头生独角,浑身泛起红色的火,一条尾巴慵懒的甩来甩去,威风凛凛的打量三人,然后脑袋转过去,不理会了。

应龙喝道:“我取你一条前足为一个小娃娃治病,你觉得怎样?”

火麟兽若是听懂了,一定大发雷霆,难道就凭你应龙一句话,自己的前足就被砍走?这是哪门子道理,好在它不通人语,只是微微一抬眼睛,就又闭上了。

应龙生了气,毕竟说来说去,火麟兽也不可能投降认输的,他举起陨星剑,一道龙影剑斩劈了过去,龙影呼啸而出,倒是把火麟兽惊呆了,仓皇一躲,怒目等着应龙,嘴里嘶哑呼叫。

应龙托着陨星剑,追着火麟兽砍,火麟兽也没见过这阵势,在峭壁间蹦跳蹿跃,嘴里冒着热气,一道热流便喷了过去。

应龙一个翻滚便躲了开,还没来得及站稳脚,便被火麟兽的一个鞭尾抽在身上,趔趄了几步,前胸火辣辣的疼。

火麟兽眼看得手,须发喷张,索性跃下山石,朝应龙扑来,健硕的前足左劈右斩,应龙举剑迎击,一剑劈在它的前足上,发出精铁相撞的爆裂声。

火麟兽的前足驾在应龙的剑上,双方角力不肯退让,火麟兽嘴边酝酿热火,一道浓烈的热浪喷薄而出,沐浴在应龙全身。

应龙发出一声苦嚎,一剑震开,喝道:

“蛟龙百道——影绰疾锋!”

快如闪电的一剑,劈在火麟兽的背上,顷刻便有血冒了出来,火麟兽转身便逃,却被应龙拽住了尾巴,怒喝一声,双臂肌肉隆起,它惊恐的瞪圆了眼睛,身子在空中划过,重重的撞在山壁上了。

章节目录 苦棘(八) 山洞内碎火横飞,热风阵阵,应龙拽着火麟兽的尾巴,双目怒眦欲裂,火麟兽也没奈何应龙的龙之巨力,哀嚎数声,双爪一松,还是被应龙拖倒,原地抡了几个大圈,砸进山洞的石壁内。

洞内碎石滚滚,烟尘飞扬,火麟兽晃荡了几下,挣扎着爬了起来,双目怒瞪,然后哀嚎一声,轰然倒地。

应龙的双手已经被灼烫的不成模样,一抹龙气凝成陨星剑,他的手心刚一碰,便是钻心的痛楚,剑哐啷落地,可儿飞跑了过来,扯下几片冰茉叶,放在嘴里嚼碎了,吐在应龙手上,晶莹的汁浆覆盖伤口,痛苦顷刻减轻了好些。

应龙额头冷汗直流,强笑道:“我没事,你快拿着我的剑,砍下它的前足为苦棘续臂,快去!”

可儿点点头,拿起沉重的陨星剑,晃晃悠悠的跑到火麟兽面前,火麟兽已经奄奄一息,身上的火热褪去大半,晶莹的眸里滚着泪水,再无方才的杀气。

可儿看着那几滴泪水,心顿时软了,踌躇了几次,终究是下不了手。

江自流饱饮了一口酒,“可儿姑娘,你可要快些下手,若是这火麟兽死掉了,应龙刚刚就白忙活了,天底下可再难找一只火麟兽了。”

可儿固执道:“它也是一条命!”

江自流:“听闻火麟兽死后会化为灰烬,而那灰烬中,会孕育一枚晶莹蛋卵,过个多少时候,就会再有一只火麟兽破壳而出。”

可儿瞪圆了眼睛,问:“真的吗?”

空幽的山洞外传来江自流轻悠悠的声音:“信不信由你,即使你心软不杀它,它也活不长了,倒不如取来它的手臂救那小孩呢!”

可儿闭着眼睛,轻轻的探出一只手,替火麟兽遮了眼睛,然后一剑劈落,一只前足滚出老远,火麟兽浑身一震,挣扎的踢开可儿,身体缓慢碎成灰烬,漫天飘飞。

可儿将火麟兽的前足抱入怀中,看着漫天的灰烬变成一阵烟,又变成一阵雨,最后落在洞内的草堆上,齐齐叠摞在一起,一阵七彩的光晕后,白璧无瑕的火麟蛋稳稳的落在地上,晶莹的蛋壳内隐约有一只蠕动的小兽。

可儿轻点着蛋壳,周围泛起奇异的光晕,她舒心的笑了,蛋里的小兽调皮的翻来覆去,连同蛋一齐滚进了草堆里。

应龙笑着拉着可儿,可儿就在三步一回头中,渐渐出了石洞。

刚刚巨大的声响也把老鹫鹰一群人引来,苦荆儿焦急的望向洞内,两个黑影牵手而出,可儿见到苦荆儿时,就把手里的火麟前足递给了她。

苦荆儿看着健硕的火麟前足,大滴大滴的泪儿落在上面,啜泣道:“谢谢你们!”

苦棘的眼睛白茫茫一片,已经接近全盲,听到姐姐的啜泣,他才知道自己多么无能为力,连至亲之人的泪儿都抹不去,这个少年明明习惯了命运多舛,即使将来再看不到太阳月亮,看不到百花齐鸣,即使黑暗完全吞噬他的眼睛,他也不曾怕过,他多么迫切的要做一个真真正正的男人,他努力的笑着,笑着笑着就哭了,哭着喊道:

“姐姐,我要学武功,我再也不会让你为我落泪儿了!”

苦荆儿匆忙抹了泪,将火麟前足紧紧抱住,俯身摸着弟弟坚毅的小脸,“姐姐是高兴,高兴才哭的!”

少年固执了,胸前一颗炽热的雄心,他还是说:“我要学功夫!”

老鹫鹰哈哈笑道:“好小子,有志气,你想学什么功夫啊?”

这个问题就把苦棘难倒了,他抓了抓脑袋,说:“就是很厉害的那种。”

老鹫鹰:“老头子我有顶顶厉害的招式,你要不要学?”

苦荆郑重的点点头。

那固执的小脸隐隐牵动了老鹫鹰隐藏了很深的回忆,往事万千,如流水划过眼底,他将苦棘抱入怀中,满是胡渣的下巴蹭着他的额头,叹道:“好,我都教你,你学了我的剑,那也是三界顶顶厉害的人,不过你要先接臂,断臂剑客咱可不能当!”

苦荆儿将火麟前足递给老鹫鹰,老鹫鹰撸起苦棘的空袖管,说:“可能会很疼。”

苦棘仰着头,他自然是不怕疼的,老鹫鹰也懂,但他还是说:“一定很疼的!”

江自流手指在苦棘胸前戳了几指,然后缓步退开,说:“这样可能会好点儿。”

老鹫鹰扶着苦棘软绵绵的身子,火麟前足刚按在苦棘的断臂处,苦棘浑身一震,眼瞪得老大,额头青筋暴起,一股震耳欲聋的呼喊响彻密林,那麒麟血翻动,冒起血色的蒸汽。

苦棘儿转身抱住了可儿,可儿拍着她的背,说:“姐姐,没事的,这一阵疼过后,苦棘就好了!”

老鹫鹰强按着苦棘,手掌按在他的胸前护住心脉,这麒麟血太汹烈,贸然涌入一个平凡小孩儿身体里,也不知他吃不吃得消,老鹫鹰板着脸,厉声吼道:“小子,你叫什么叫,你不是要做我徒儿吗?我徒儿那是铁块做的,是不怕疼的,你这样大呼小叫的,丢不丢人,我剑倚风怎么能有这样的徒儿”

苦棘狰狞的长得嘴,呼哧的喘粗气,断臂处的血脉缓缓蠕动,他看向江自流的酒葫芦,叫道:

“大哥哥,给、给我喝一些酒,酒能止痛的,我听别人说过,你、你快给我!”

江自流斜睨着小孩儿,他将酒壶抛过去,心里却叹了一句:“这样撕心裂肺的痛,酒也是解不了的呀。”

苦棘撕开衣衫,拿起酒壶,拼命的灌下去,大口大口的酒从嘴里溢出,双眼冒着火光,他将酒壶又扔了回去,咬紧着牙,强笑了笑,说:“姐姐,没事的,我若是连这样的苦楚都受不得,那以后能做成什么事儿,姐姐,我知道,这是麒麟的前足,有了它,我什么都可以做到,那些欺负咱们的人,我都一一杀个精光!”

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孩转眼变的如凶兽一般,在场的也只有江自流知道原因,苦棘毕竟只是一个普通小孩儿,不能做到强摄心神,这麒麟的凶性太强,以后怕是会性情大变!

麒麟前足严丝合缝的接在了断臂处,苦棘狞笑数声,狂叫数声“好”,就晕在老鹫鹰的怀里。

章节目录 苦棘(九) 应龙挥着马鞭,两匹青马奔劳几日,从连云岗到这西南蛊山,也有些萎靡不振了,耷拉着脑袋,像是耕地的老牛。

应龙跳下马车,看着远处瘴气弥漫的山岭,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这九灵吞天蟒可比火麟兽的名气大多了,毕竟名字里带一个“吞天”,就显得不能小觑,这西南黑毒沼,也因为九灵吞天蟒而臭名远扬。

天阴沉沉的像染墨的纸,空气有些湿闷,几片山雾飘来,附在马车上成了水滴,两匹马伸长舌头,要捕获一些水珠儿解渴。

苦棘窜出马车,半边身子是麒麟热血的花纹,这一路走来,老鹫鹰欢喜这个新收的徒儿,花大法力为他打通心脉,现在的火麟前足已经和苦棘融为一体,他攥着拳头,侧耳听应龙的位置,喊道:“应龙,我休息好了,你敢再接我一拳吗?”

应龙才懒得和他玩这样的小孩子游戏,“不要闹了,还要准备对付吞天蟒呢。”他还没说完,就感觉后背一阵杀气,连忙闪在一旁,看着苦棘冲过来,拳头打在大树上,木屑飞裂。

树干轰开半边,看起来摇摇欲坠的,苦棘摩挲着拳头,怒目而视,“你怎么躲开了!”

应龙正是心情烦闷的时候,却偏有这样一个捣蛋鬼儿,下手还不知轻重,他皱起眉头,怒道:“你胡闹什么?”

“我哪有胡闹?”

苦棘也因为刚才的一击不中而气恼,现在抡着膀子,又重新来打,应龙一手按住他的头,下手也不怎么客气了,飞起一脚,便把他踹进草堆里,打了几个滚,不动弹了。

应龙瞪圆了眼睛,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自己的龙巨力怎么能用在一个普通小孩儿身上,别九灵吞天蟒的蛇胆还没取来,就先把服用的蛇胆的苦棘踢死了,他连忙跑过去,伸手探鼻息时,苦棘扮了个鬼脸,一拳袭向应龙的胸口,应龙眼疾手快,狼狈的摔进了草堆里。

苦棘跳了起来,叉腰笑道:“你个笨蛋!”

应龙怒不可揭,一把攥住苦棘的衣领,将他按在树上,吼道:“你骗人的吗?你和你姐姐一个模样,你——”

苦棘也不服软,手脚胡乱踢打,张口咬住应龙的手,低声呜咽道:“你说我姐姐,你敢骂我姐姐,你个坏人,我杀了你!”

应龙自然有些怒不择言,苦荆儿虽然是一个坏姑娘,但他却是一个好姐姐,他正犹豫不决的时候,手腕便被咬住了,他拼命的甩开,将苦棘的嘴都震出了鲜血,他的拳头逼在苦棘的面前,吼道:“你再骗人,我就——”

一根钓线栓住应龙的手腕,老鹫鹰微微一拉,便把应龙拖倒在地,“怎么这样对我徒儿?他还是个小娃娃,什么火气还得用拳头解决?”

应龙张口欲辩,苦棘抢先说了:“他说我姐姐的坏话,我才打他的!”

应龙怒目圆睁,猛地站了起来,吼道:“好,你又骗人,你又骗人,我不管你了,你被吞天蟒吃了也没关系。”

老鹫鹰搬起脸,也知道此事必要缘由,不然应龙一定不会发那么大火气,但他也不愿意放下身段叫应龙回来,将苦棘揽在身旁,气呼呼的说:“好,你走吧,我也能杀掉吞天蟒!”

应龙边走边吼:“好,你们都惯着他吧,现在他会骗人,以后他就会杀人,天大的罪责有你们担着,我是不管了,老子我不管了!”

苦棘看着应龙的背影,扮了一个鬼脸,他看着老鹫鹰坚毅的脸,他从欺骗中尝到了甜头。

应龙钻入密林,一拳轰倒了几棵巨树,一脚踩碎几颗磐石,心里的火气却没减下去半分,索性坐在一条泉水旁,嘴里喘着粗气。

他告诫着自己,绝不能后悔,自己无非说错了句话,而那苦棘呢?他学会了骗人!他携带着火麟之力的拳头若是偷袭成功,自己怎么也得受个重伤,而老鹫鹰呢?他偏偏要袒护那个小骗子。

应龙看到泉水倒影出自己生气的模样,只能仓皇拍乱水纹,仰趟在地上,后背一阵湿凉,心绪也渐渐平稳,过了半响,叹道:

“我跟一个小娃娃较什么劲儿啊!”

他拍着身上的碎叶碎土,垂头丧气的走出林子,看到空旷的林外的那辆马车,两匹马胡乱睡在草堆里,睁开眼睛,看着姗姗归来的应龙。

应龙掀开车帘,里面一个人都没,他叹了口气,又走回树林里,上一次走时是怒气冲冲的,这一次却是心灰意冷,仰头看着晦暗的天色,喃喃道:

“我跟一个小娃娃较什么劲儿?”

雾气笼罩上空,应龙有些迷了路,看着一棵一棵模样相似的树,脚步也不知该往哪里迈了,只得走一步看一步,这样过了半响,也不知是去到哪里,脚边的泥土越发潮湿,粘在鞋底沉的很,身旁的树还是那个模样,或许自己一直在原地转圈,或许自己已经走出老远,这谁知道呢?

他喊了几声,只惊起几群飞鸟儿,脚下的一颗枯藤猛地拴住他的脚,一下便把他拉倒了,托着他往密林深出,应龙举出陨星剑,一件便砍断了枯藤,定睛一看,这黑乎乎的东西哪里是什么枯藤了,分明是一根断掉的蛇尾。

应龙持剑而立,胸沉一气,周身剑影横飞,喝道:

“战皇百道?幻——剑万千!”

数百道剑影肆意而飞,将周围的草木砍伐殆尽,头顶大团大团的雾涌了过来,眼前白茫茫的一片,应龙仓皇出剑,却是怎么也劈不开这厚重的迷雾了。

雾气中,飘着两只灰绿色的眼睛,地面窸窸窣窣的响,数百万条小蛇蜂拥而至,应龙左劈右砍,总也砍不完,踩着一根枯木飞跃而起,窜入空中躲避,只感觉铺天盖地的黑影压来,他仓皇劈出一剑,沉闷的声响后,巨长的蛇尾劈下,连同应龙一起劈进毒沼里,万千小蛇爬向应龙的身上,将他捆得紧紧的。

一只长蛇尾绑住应龙的脚,又将他往密林伸出拖,而那映现在云雾中的绿色眼睛,时淡时亮,最后就消失不见了。

章节目录 苦棘(十) 应龙浑身都是那些盘结的毒蛇,束脚的蛇尾托着他在地面飞驰,后背火辣辣的苦痛,匆忙喝道:

“战皇龙道——金甲!”

周身金光炸裂,毒蛇四散而飞,应龙一个鹞子翻身,解开束脚的蛇尾,摆开阵势。

拉!是什么妖魔鬼怪拉出来悄悄!他的双脚扎进泥里,情况马上就不对劲儿了,这蛇尾力度极大,即使他拼尽全力,还是被拉得扑倒在地,强拖向密林。

两侧的树木快速后移,应龙浑身沾满了泥浆,拔出陨星剑来,向那蛇尾怒砍几刀,半空中数声嘶鸣,蛇尾扬起,将他甩向了半空。

应龙松开双手,就看到悬在半空中那两只灯笼似的灰绿眼睛,到底还是有些怕了,劈出几道剑斩后,便用“战皇百道?蛟——龙御九霄”踏空而逃。

身后是轰隆巨响,洞穴似的巨口涌来,上颚悬在自己的头顶,下颚铺在自己脚下,两根毒牙变成牢笼里的铁栏,正缓缓合上。

应龙也是死马当活马医,总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的就葬身蛇肚,他拼尽全力,一剑劈在毒牙上,剑锋划过牙壁,慑人的电火花后,巨蛇嘶哑一声,猛地缩回头去。

应龙侥幸逃脱,心脏险些都停跳了,仓皇落在一颗树上,扶着胸口喘粗气,机警的看着周围的重重迷雾。

陷在白茫茫的迷雾中,空中是没有了那慑人的灰绿眼睛,鬼知道它会从哪里冒出来,应龙蜷缩在树杈间,闭息凝气,动都不敢动。

也不知道脚下是一颗什么树,树杈倒是浓密的很,或许是一个藏身的好地方呢,在这儿等到天明浓雾散去,再去找老鹫鹰一众人,他正要舒心的喘一口气,就感到地面晃动,应龙瞪圆了眼睛,正要奔逃,那地动山摇过后,巨大的蛇头破土而出,大树连同应龙一同吞入肚内,速度可比应龙的快多了。

应龙滚进巨蛇的肚内,看着湿漉漉的食道,头顶的光亮渐渐消失,即使奋力劈砍也无济于事了,他不服气的怒吼,一剑刺进食壁内减缓了下坠之势,低伏着身子躲过头顶的大树和泥土,然后缓缓攀爬,就看到不远处的一个大洞穴。

这样吊着总不是很好,掉下去更是完蛋,一连串的消化器官等着你,饶你铜头铁脑也得融化了,只能去那个洞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手脚并用,沿着管壁缓缓爬到那洞口里,一阵温润的暖风拂过,周身一阵酥软,应龙摸着身旁血肉一阵阵的悸动,也不知这是哪里,周围四通八达的,一根根的蛇骨立在周围,巨蛇的血肉也触手可及。

应龙摸便周身,好在自己没受什么伤,他在吞天蟒的肚内,寄生虫似的,或许那怪物也没料到自己能活这么久,应龙的心情说不出是喜是忧,奋力劈断几根蛇骨,斩开几尺血管,喊道:

“你吞下我,我才不会让你有安生日子过!”

这么劈来砍去折腾半响,好像没不顶什么大事,倒是把自己累的够呛,应龙收回陨星剑,叹了口气,沿着通道走向深处。

这通道多得让人头大,细的钻都钻不过去,宽的就是蹦跳打滚儿也不在话下,这样一连几日,饿了就撕几块蛇肉,渴了就饮一口蛇血,吃喝拉撒睡都在蛇肚子内,小日子也过得有滋有味。

可他怎么也出不去,这就是个大问题了,自己难道要在蛇肚子内过一辈子,和这吞天蟒比谁的命长,要是吞天蟒先死了,自己可以从它尸体里逃出去,那要是自己先老死呢?这可不是能等的!

不能等,就得逃出去,应龙敲着脑壳儿,终于想到了办法,只要对着一个方向一路劈砍,管他什么蛇肉蛇骨呢,通通凿穿,准能逃出去。

说干就干,好在这儿有食物有蛇血,若是再有江自流的那个喝不尽的酒葫芦,那日子可就真舒服的紧了,没有也不怕,反正自己是要出去的,他手握陨星剑,喝道:

“龙皇百道?蛟——隐绰疾锋!”

手里的陨星剑快速刺戳,蛇血喷了应龙一身,应龙抹了血,横下心来,将拦路的蛇骨蛇血一一劈开,这自然是很辛苦很费力的事儿了,不眠不休的干了不知多少时候,已经凿出一个很深的洞口,只要真这么一直干下去,能出去也说不定!

应龙长喘了口气,浑身疲累不堪,正要歇息的时候,蛇肚子却猛地震颤了一下,脚下时而轻时而重,难道是吞灭蟒要去吃谁吗?那这片林子里还有谁呢?西南蛊山沼可不是能闲逛的地方,难道是可儿老鹫鹰那一群人,他一想到这儿,还顾得上什么休息,拿起剑来,又是一番苦干。

蛇肚子一会儿震颤,一会摇晃,把应龙颠的头昏脑涨,可越是这样,他就越着急,手里的陨星剑半分都不肯停,已经挖了这么远的路,怎么还没刺破蛇皮逃出去呢?

蛇肚子外,已经是几天后了,老鹫鹰领着一群人在树林里游荡了数天,他时常看看来时的路,应龙是没有跟来的,他就很生气,板着脸,一丝表情瞧不出,自己一大把年纪,要认错也该是应龙这个后辈儿认错,应龙只需点个头,自己马上就原谅他!

可那小子呢?竟然没有跟来,这就恼人了,突然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响动,老鹫鹰满怀希冀的转头看时,没瞧见应龙,取而代之的是成千上万的的小蛇。

“小心了,有蛇!”

可儿吓的脸都白了,看着那翻涌如海浪一般的蛇群,头皮发麻,几欲呕出,江自流的脸上滤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手蜷在嘴边,那夜莺的啼鸣声里,万千小虫儿扑向在蛇群,却是收效甚微,蛇群好似发了疯一般袭向众人。

苦棘高声吵嚷,虽然看不清什么,但耳朵却分辨的出,俯身抱起一堆大石头抛过去,吼道:“我不怕你们,你们都过来呀,我杀了你们!”

老鹫鹰冷哼一声,解下身后的钓竿,奋力向地面一刺,短暂的安静过后,地面下一层白光泛起,土块炸裂而飞,直冲斗霄,那些蛇儿也是命苦,肉还没吃一口,就先把命搭进去了。

章节目录 老鹫鹰 老鹫鹰纵横三界半辈子,对付小蛇群自然不在话下,而要对付藏在幕后的吞天蟒,就得提着十二分的小心了。

漫无边际的云雾压了过来,封住了灼灼的烈日,遮蔽了万丈青天,老鹫鹰沉着冷静如一座冰山,将最温和的那面留给了身后的人,独身面对漫天瘴气,喝道:“吞天,别来无恙啊!”

浓密的雾气裹住了众人,雾里传来吞天蟒苦闷凄厉的声音:“剑倚风,井水不犯河水,这片地界儿有主儿了!”

老鹫鹰干笑一声:“吞天,我剑倚风是稀罕你这片烟瘴之地的人吗?”

狰狞慑人的灰绿眼睛闪了起来,围着众人饶了一圈,问:“那你来做什么?莫非是来请我喝酒的?你不会有这些的闲心吧!”

“来取你的蛇胆,为我徒儿治病。”

迷雾短暂的沉寂,然后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号:“你当老子的蛇胆是捡来的?你说要我就给?”

一副疾风肆意,吹开老鹫鹰的破狐裘,却吹不散老鹫鹰凝重的眼神,他将手里的钓竿握得更紧,“我自然知道你不肯了,所以我是来抢的。”

云雾里传来数声狞笑,“抢?若是在别的地方,我自然不敢招惹你,可这片烟瘴之地,你搞清楚了,我是这儿的霸王,我吞天是这儿的霸王!哎?你拿着那更破钓竿做什么,你的‘浮世味’呢?”

老鹫鹰脸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楚,他淡淡的说:“沉了!”

“剑客沉剑?搞什么?莫非是你们说的那种‘无剑胜有剑’?拿着破烂钓竿当剑使,你吓唬老子呢!”

“十年前我将它沉在不解湖底,此生绝不再用。”

吞天蟒略略一深思,他是搞不懂剑倚风沉剑不解湖的前因后果,他也不必搞懂,反正今天会有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斗,谁能活下来还说不准呢,不过剑倚风没了浮世味,就好比老鹰没了翅膀,老虎拔了兽牙,落毛的凤凰不如鸡,还怕他做什么,他呵呵一声冷笑,说:

“蛇胆在我肚内,在我肚中来寻吧!”

说罢地面一阵颤动,疾风扑面而来,巨大的蛇尾轰然而下,老鹫鹰却不慌张,淡淡的说:“江小儿,看你有几分本事,可要保护好这几位姑娘啊,若是有半点闪失,便废你一手一臂!”

江自流拱手而立,在无往日的不羁之态,说:“那是自然!”

“我去去就来!”

江自流举着酒葫芦,喊道:“老前辈,不喝一口酒吗?”

云雾里传来轻悠悠的嗓音:“且给我备着,我杀了吞天便来喝,到时候拉上应龙小儿,咱们三人好好醉他一回,也不枉同走这一遭了!”

话音刚落,空中紫雷惊,霹雳鸣,大有以死相拼的阵势,江自流淡然一笑,轻声吟道:“纵萤之术——萤火之界!”

树丛里钻出几尺飞萤,在他面前绕成一个玄色法门,他躬身而立,对着身后的众人笑道:“进里面躲躲吧!”

可儿和苦荆儿仓皇躲进去,苦棘跑在最后,他看着江自流沉着冷静的模样,问:“你不进去吗?”

江自流笑着摇了摇头。

苦棘固执了,他的一只脚已经踏入了萤火之界,却又生生的抽了回来,站在江自流身旁,问:“你不怕吗?”

江自流又笑了,他的笑安静的很,清清淡淡的,像是风掠后的湖水,说:“当然怕了。”

“那你为什么不躲?”

“小孩儿和女人能躲,但男人不行。”

苦棘沉着脑袋,强作笑颜,执着的昂然而立,说:“我也不是小孩儿了。”

雾蒙蒙的半空中,身披破狐裘的老头儿踩着几丈宽的蛇背,手里的钓线凌空爆响,狠狠抽在吞天身上,蛇鳞爆裂而飞,漏出狰狞的血肉。

吞天怒瞪双眼,在老鹫鹰身后猛追,淡淡的毒雾从嘴边流出,它周身翻腾,要将老鹫鹰围死困死。

老鹫鹰如灵猴一般蹦跳穿梭,然后一个收脚,猛地转身,钓竿当作剑使,雷霆爆响后,吞天被这一记剑斩震退几米,而老鹫鹰的钓竿,也应声断为两截。

吞天被这一劈,心里暗暗心惊,若是老鹫鹰手里的是那把浮世味,自己的脑门当时就得爆开道裂儿,好在是一根钓竿,他狞笑道:“钓竿也断了,你连个趁手兵器都没,那什么跟我打!”

老鹫鹰淡淡一笑,身体笔直下路,喊道:“应龙小儿,借你的陨星剑一用!”他一手探出,半天也没得到什么响应,忽然想到应龙还不知去了哪里,陨星剑就更不可能出现在这儿了,他暗暗笑着自己的浆糊脑袋,拿起那断掉的钓竿,说:

“拿这个也能赢你!”

吞天自然听过‘陨星剑’的名头,当即退开几步,细细打量着老鹫鹰,见他酣然一笑,心里才释然一些,吼道:“你吓唬老子呢!”

说罢蛇口大开,瀑天盖地的毒云涌来,铁甲似的尾巴铺天盖地的砸去,蛇口步步紧逼。

老鹫鹰拿着断掉的钓竿与吞天的毒牙争锋,还要留心四面涌来毒雾和头顶偷袭的铁甲蛇尾,没几下就已经险象环生,额头冒汗,他纵跃几步,手里的钓竿点向吞天的双眼。

吞天早已料到,信子卷住应龙的腰,将他往嘴边拖,两根毒牙虎视眈眈,悬在老鹫鹰不远处。

老鹫鹰应变飞快,胸沉一气,双脚似附千钧之力,稳稳的立住,手里的钓竿抽在吞天的脸上,“啪啪”几声脆响,他头顶杀气滚滚而来,铁甲蛇尾铺天盖地的甩下,疾风撩开他的狐袍,他面容冷峻,腰被吞天的性子缠住,头顶又是这样的阵势,若是自己的‘浮世味’还在,一道倚风歌过去,任他什么铁甲蝎尾,顷刻烟消云散,可现在呢?自己手里只有两根断钓竿呀!

他黯然神色,死他是不怕的,可吞天的蛇胆是拿不来了,面对那个蹦蹦跳跳的苦棘,多少有几分自责。

他脚下的蛇背传来几声悸动,陨星剑刺穿蛇皮,老鹫鹰只感觉身子一轻,就滚进了应龙千辛万苦凿出的洞内了。

章节目录 酒葫芦 应龙千辛万苦凿出来的洞,还没来得及重见天日呢,就感觉头顶一重,什么东西压了过来,翻着滚儿回到吞天肚内。

两人都吃惊不小,咕噜噜的沿着洞穴滚下去,脚刚一落地,各自退开两步,斗鸡似的摆开架势,待看清对方模样时,又都笑了,笑了半响,就是无穷尽的疑惑。

老鹫鹰问:“你怎么在吞天肚子里?”

应龙问:“你怎么进来的?”

两人的疑问交织在一起,谁都没有听清,没听清也没关系,应龙在老鹫鹰的破狐裘里喜极而泣,老鹫鹰按着他的脑袋,笑道:

“咱俩一起出去!”

应龙将陨星剑递在老鹫鹰手里,自己连忙躲开,叫道:“老鹫鹰,使一招‘倚风歌’出来。”

老鹫鹰沉沉的一笑抵过呼天彻地的喊号,他说:

“那是自然了!”

吞天这一尾巴砸下去,又缓缓的挪开,瞪圆了眼睛瞧看,想象中血肉横飞的景象到底是没有出现,剑倚风蒸发了似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这就吓人了,要是他还活着,无非是大战几百回合,他要是死了,那就是自己大获全胜,是天大的好事,可这不死不活的,就很难办了。

信子缓缓的收回,大眼睛凑在小洞口面前,好奇了,自己的身上怎么会有这样小的伤口呢?正疑惑的时候,洞内轻悠悠的飘出一句话,若是什么平常动静,他也就当耳旁风了,可飘出来的这几个字却不一样,他知道,自己是没命活了!

“倚风歌!”

晶莹剑光透过身体,响彻苍穹,吞天的半个身子碎成血肉,随着一声凄厉的呼号后轰然落地,再无往日的威风。

老鹫鹰抖擞破狐裘,行云流水似的落了地,陨星剑向后一抛,探手道:“酒!”

江自流解下酒葫芦,扔给老鹫鹰,老鹫鹰拧开壶塞,大口大口的喝了个饱,半响后抹了一把嘴巴,喝道:“痛快!这下痛快了!”

江自流:“北有楚奴狂,南有剑倚风,前辈的剑力名不虚传!”

老鹫鹰眉目一皱,这话他前些天就曾听过,而入口的酒香醇浓烈,也正是那日喝过的,他心下了然,释然一笑道“好啊!”

吞天被这一剑斩去半个身子,只剩下一个头和短短的几截,焦躁的散在地上扑腾攒动,应龙接过陨星剑,踏步而来。

吞天狞笑道:“那日悔不该吞下你去。”

“废话什么,拿蛇胆来。”

“领死前能吞一回龙战皇,也不枉我吞天的名号了,你说蛇胆吗?蛇胆我有的,就在那儿,你快去取吧!”

他的眼神指着身子断处,应龙会心一笑,收了陨星剑,被别人称为龙战皇,心里还是蛮得意,一边走一边问:“你怎么知道我是龙战皇?”

“战皇金甲我还认得,只有龙战皇才配的上嘛”

应龙哈哈笑道:“算你还有些见识。”

蛇身的断处裸露着黑褐色的蛇胆,应龙双手探出,撕开血管和经络,吞天看着这一幕,冷笑道:“黄泉路上有龙战皇陪着,那才不枉了呢!哈哈哈——哈哈哈——”

骇人的狂笑声里,身子炸裂四散,肉骨幻化为无数小蛇,应龙瞪圆了眼睛,陨星剑是来不及了,仓皇喝道:“战皇百道——霸龙罡气!”

一道罡气罩震飞漫天的小蛇,他按着胸口喘了口气,笑着捡起地面上的蛇胆,扬手叫道:“蛇胆我、我——”

话还没说完,先晕了过去,袖口窜出一条青花蛇,正要逃进草堆,半路却被江自流的虫群缠住,片刻便被分食了。

老鹫鹰惊得瞪圆眼睛,也顾不得什么,酒葫芦一扔,踉踉跄跄的跑到应龙面前,双手托着他的背,问:“你怎么?这是怎么了?”

应龙缓缓的睁开眼,看着越来越模糊的蓝天,手臂已经酸麻的没了知觉,他斜眼瞟到伤口处,强笑道:“老鹫鹰,你那一招顶顶厉害,不过、不过我的《龙皇百道功》也不差呢!”

老鹫鹰的脸痛苦的皱在一起,手狠狠的拍着应龙,叫道:“你胡说些什么,你撑着些,千万别睡,臭小子,伤口在哪儿?”

应龙将右臂藏在背后,脸上晕晕乎乎的全是傻笑,他说:“你说什么呀,哪有什么伤口,可儿不在吧,她又要说我不小心了,老鹫鹰,我就睡一会儿,就一小会儿,在吞天肚里忙活了几天,那可累的紧呢!”

受伤的手臂顷刻紫胀,这是怎么都藏不住的,老鹫鹰抢过他的手臂,看着那肿的没模没样的手肘上两个慑人的毒牙印,嘶哑的喉咙模糊的吼出几声,眼睑挤在一起,泪却是止不住的,再睁开眼时,全然一副蛮横的凶相,对着身旁的江自流吼道:

“酒葫芦留下,苦棘你带走!”

江自流撇撇嘴,手在空中划落,晶莹的幻粉笼罩在苦棘眼前,苦棘欢欢笑笑的跑远,江自流立在一旁,说:“老前辈,我来帮你,用功催逼毒素,或许还有救!”

老鹫鹰摆手一笑,叹道:“你明明知道这法子行不通,却还来糊弄我,哈哈~,也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今天不管你看到什么,都不能说出去。”

江自流惊恐的皱紧双眉,手缓缓攥了拳头,踌躇了半响,说:“你那是一命换一命的法子,剑倚风,你和怀里的这龙族小子没什么交情,不值得的!”

“你就是见过的太多的世态炎凉,反倒把自己搞的凉薄寡情了!”

老鹫鹰再没理会他,俯身下去,咬住了应龙的伤口,将大口大口的毒血吮出,吐在地上,他的脸也在这一口一口的毒血里变的紫黑,苍白,血红、、、

江自流惊愕的立在原地,怒指着渐渐不支的老鹫鹰,吼道:“够了,再吸,你要是再吸,天王老子都救不了你,你就等死吧,你不要命了吗?”他双手板着老鹫鹰精瘦的臂膀,语句里带着哭腔:“不要了,真的真的够了!”

老鹫鹰大袖一挥,沉沉的吼了一声:“滚开,我剑倚风的命硬的很,平日里都拿这蛇毒当酒喝呢,哈哈哈~”

他还没笑个痛快,只感觉胸口一紧,一串黑色的毒血喷出几丈有余,洒在泥里,旁边的大树花草顷刻枯焦,老鹫鹰也如秋日落叶般软瘫在地上,淡淡血迹染红了花白的胡子,他拿起酒壶,都倒在应龙的伤口上,释然一笑道:

“有救了,有救了!”

章节目录 何谈别离 弥蒙的雾气散去,久违的阳光造访了这边烟瘴之地,渐渐有了鸟鸣,有了虫嘤,花木发了芽儿、捧出花儿,茵茵绿草蔓延而来,春天到了。

蛇肉蛇骨碎成粉末、变作黄土,悄无声息的做了花木的养料,那个吞云吐雾、风雷叱咤的九灵吞天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欣欣向荣的西南蛊山,叽叽喳喳的鸟儿,姹紫嫣红的花儿。

暖风吹过,应龙微弱喘息,手臂的紫胀褪去大半,脸上也焕发了生机,老鹫鹰释然一笑,将破狐裘遮在应龙身上,仰头看那纯净清澈的天,手指逗引着飞来飞去的雀儿鸟儿,他的脑海一阵昏晕,趔趄几步,撑住了树。

往事如烟,曾经,他枯坐不解湖旁十年有余,将妻儿的尸体封入湖底,那炽热雄心也一同埋葬干净,直到那日,懵懵懂懂的少年探着脑袋问:

“老船家,能渡河吗?”

他以钓线劈断江河,斩落重云,胸前豪气满腔,即使做了白头钓翁,他也依然是那个叱咤风云的剑倚风,可现在呢,那个一剑封天的剑倚风不在了,为了抑制体内汹烈的蛇毒,他已功力尽失,现在的他,不过是个孑然一声的死老头儿了,余生的路也不会很长,他只能默默的,等着哪一天阖眼西去,将心底的亏欠弥补的彻底。

他想起麦谷原上、大杨树下的时光,男孩偷懒犯困,女孩抓蜂捕雀,那稍纵即逝的温馨滑过眼底,他匆匆的抹去,挣扎的笑几声,那时候的自己意气风发,以为可以保护别人一辈子,陪着他俩将万水千山踏便,笑对云卷云舒,花落花开。

救下应龙的性命,却再也用不了一道“倚风歌”,惋惜、惆怅、怆然,万千思绪涌落心头,他都以一笑置之。

老鹫鹰斜靠着树,饮了一口酒,往事历历,霜月秋风唱罢了,怆然笑道:

“这笔买卖值了!”

可儿蹦跳着跑了过来,看着昏睡的应龙,她自然不知道方才的惊心动魄,也没察觉老鹫鹰愈发佝偻的腰背,她固执的摇着应龙的脑袋,却怎么都摇他不醒,就躲进老鹫鹰怀里,焦急道:

“老爷爷,应龙他怎么了?”

老鹫鹰摸着他的柔发,胡乱抹了泪水,笑道:“他就睡一会儿,你忘了吗?他一向都这样贪睡的!”

可儿笑了,那笑靥如花的脸上挂不得眼泪,睡觉自然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儿了,漫山春色似乎比没披狐裘的老鹫鹰有趣多了,她就蹦蹦跳跳的寻找其他去了。

老鹫鹰的手悬在半空,他想拉回那个姑娘来,手指划过他的裙摆,他才发现没必要,自己是一个要走的人,是一只垂垂老矣的鹫鹰,他又喝了一口酒,举着酒葫芦,说:

“江小儿,这酒葫芦送我吧!”

江自流愕然而立,愣了半响,含泪点头。

老鹫鹰兜起狐裘,随手扯来一只长树枝,笑道:“老头儿我就先走了!”

他向后挥了挥手,潇潇洒洒了无牵挂,背影没入密林,踏着斜阳温柔,将那积蓄已久的歌儿唱罢:

“你有三尺劈天剑,我有一道倚风歌,世人都羡长生好,冰湖独坐钓渔歌”

身后窸窸窣窣的树叶响,隐隐有刀剑之声,他也不为所动,只是一个劲的喝酒走路,面颊红润如红花,一阵黑风席卷而来,窥心阁十奴如落羽般飘下,纷纷退在两侧,白袍儿阁主缓步走出,手里的翠玉折扇一收,众人同时俯身拜倒

“老前辈,受窥心阁一拜!”

老鹫鹰捋的胡子笑道:“想不到我一介武夫,还能受你窥心阁主一拜,哈哈~,就赏你一道倚风歌吧!”

手里的树枝划过,这一剑,再不能劈天断地,风声所掠,白袍儿阁主的面具断为两截,应声落地。

老鹫鹰看着惊慌失措的江自流,只是沉沉一笑,身子绕过一众阁奴,朗声说道:“江小儿,这窥心阁的佳酿果真香醇的紧呐!”

江自流狼狈站起,十阁奴护立两侧,被他懊恼的拨开,他对着那飘然而去的背影,喊道:“老前辈,那日您问我,为何楚奴狂不记恨你杀他一门十徒儿,我现在就讲给你。”

老鹫鹰并不怎么理会,只挥了挥手,说“你窥心阁价儿高,老头儿我付不起!”

江自流板着脸,说:“今日的窥心阁也重义轻利一次,钱,分文不取!”

“哦?那你说来听听!”

十年前,他鲜衣怒马,鬓角尚无华发。

十年前,他孤身北上,踏雪疾行,腰间那把‘浮世味’,斩出赫赫威名!

十年前,他与楚奴狂相约且战亭,漫天雪飞,他枯等数日,却不见楚奴狂赴约而来,直到雪落天晴,愤愤离去。

却在这时,十二人纷纷而至,他目光如电,却怎么也寻不出楚奴狂的影子,便问:

“他为何不来?”

楚奴狂十名徒儿,还是四凶之二——梼杌穷奇,有一大堆的说辞,他都听不懂,他只知道,那个与他一般威名的楚奴狂失约了,他心下怅然,一剑劈断且战挺,叹道:

“他不来也就罢了”

他正要南归,却被梼杌穷奇留下来,几名徒儿忙里忙外,生火做饭,做了一桌饭赔礼道歉。

他淡然一笑,那一晚醉的厉害,他以为是烈酒醉人,眼前五光十色,恍恍惚惚又看到了楚奴狂的影子,向他蹦跳而来,他一剑刺去,温热的鲜血溅在脸上,他才看清,倒下的只是他的一双儿女,奄奄一息的孩童怀里抱着狐裘,一如往日般天真:

“爹爹,北边风冷,娘给你织的,她让我和姐姐送来,您快穿上。”

他抱紧怀中的儿女,看着他们一个个笑着别离,才知觉桌上的那是幻菇汤,愤然刺死楚奴狂的十名徒儿,决绝离去,他的妻子知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没多日便郁郁而终了。

他心灰意愣,将尸体和浮世味剑封入不解湖,从此一根钓竿钓线相随,再不提纷纭江湖。

“梼杌知您沉剑湖底,再不是楚奴狂的对手,便一力承当了罪责。”

老鹫鹰面目一皱,惊问:“那梼杌怎样?”

“他杀了裂空神仙凤天,有星海帮他求情,一定没什么大事了!”

老鹫鹰眉目舒缓,飘然而去,树林里全是他那粗狂的渔歌儿:

“你有三尺劈天剑,我有一道倚风歌,世人都羡长生好,冰湖独坐钓渔歌”

歌声止歇,三界再无一道倚风歌!

章节目录 万水千山 应龙睁开双眼,模模糊糊的景色逐渐清晰,他挣扎的伸出手,挽来一片残阳,捋过一缕清风,茵茵绿草传来舒心的凉意,他知道,自己还活着,会心一笑,活着就是好事儿。

方才的阴霾一扫而空,眼底尽是艳阳春色,他勉强的爬起,总有些头重脚轻,脑海里电光火石的一闪,自己怎么可能还活着?他想起自己意识模糊的时候,那含泪的重眸,那个不要性命的死老头儿。

捋开袖子,翻看手肘处的伤口,毒蛇的牙印已经消失,只留两个黑点聊以**,而那牙印周围的,是一圈齿痕。

他的泪夺眶而出,撑着树,泪眼模糊的打量着四周,那个死老头儿走了,真的走了,只带走了他的破狐裘。

“死老头儿,天涯海角你都答应过的,这样不声不响的走掉算什么,不就是救了我的命吗?我的命格九死一生,保不齐哪天就又死了,你回来呀,我把命还你,你回来啊,我应龙敢作敢当,把这条命就是了!”

他看着漫天惊飞的鸟雀,看着万里峻岭群山,重重的跪下去,叫道:“你个不仗义的死老头儿,我欠你的一条命,你让我怎么还得起呀?”

苦棘捧着那棕色的吞天蛇胆,跌跌撞撞的跑到应龙面前,问:“应龙,这个怎么用,要吃了它吗?”

应龙抹了泪,强作笑颜,正要说话,窥心阁主飘然而至,身后是威风凛凛的十阁奴儿,他上前抢过蛇胆,吼道:“这蛇胆有吞天凶血,你一个小娃娃,怎么驾驭得了?”

苦棘知道怀里的蛇胆被夺,心里气恼不已,扑进白袍儿身前乱锤,小兽一般乱踢乱打,吼道:“你还我蛇胆,这是我的蛇胆,你再不还我,我就杀了你!”

苦荆儿缓缓的半跪下去,泪眼朦胧的看着白袍儿。

白袍儿忙将她扶起,也不理会撒泼哭闹的苦棘,手里的玄气沸腾,如流水一般倾泄而下,蛇胆翻滚跳动,渐渐缩小变为一颗小药丹,白袍儿将药丹递给苦荆儿,说:“苦棘还只是一个普通小娃娃,就已经有了火麟妖血,若是这蛇胆里的吞天魔血强行涌入,即使九死一生撑过去,也会性情大变!”

苦荆儿一脸惊愕,紧紧握住了白袍儿手,凄然道:“那他的眼睛怎么办?他还那样小,总不能——”

白袍儿长叹口手,说:“等他长大了,或许能好点儿吧!”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白袍儿眼睛垂下去,转身走了,他没法面对这个楚楚可怜的女子,因为他知道,不管苦棘长到多大,只要吞下那颗药丹,即使侥幸活下来,也会变成身附两种魔血的怪物,若没有极强的心智震慑,难免坠入魔道,万劫不复!可苦棘的眼睛,也只有这颗吞天魔丹可以治了,他摇头叹道:

“等他长大一些吧!”

苦荆儿非要问出一个究竟,“那是什么时候,一年后?十年后?”

白袍儿漠然观天,身体碎成片片萤火,十阁奴儿纷纷退回密林,空中全是他怆然长叹:

“等他再长大一些吧!”

苦棘懵懵懂懂的,他举着火麟前足,泄愤似的猛打几拳,然后跑到姐姐面前,央求道:“姐姐,你不要听他胡说,你快给我那颗吞天魔丹,我吃了它,眼睛就会变好的,然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打谁就打谁!”

苦荆儿看着稚嫩急切的模样,慢慢将手抽了回去,起身走了。

苦棘浓眉直竖,他不理解为什么姐姐手里有魔丹,却偏偏不给自己,什么长大才给自己吃,在他看来全是屁话,他现在就已经很大很大了,难道苦荆儿忍心自己一直这么瞎着吗?他生了气,吼道:

“苦荆儿,你是我姐姐,快把药丹给我!”

苦荆儿的泪水落在他的手背上,她依然姐姐一般温柔的揉着他的小脑袋,“你得长大了才能吃这颗药丹,姐姐答应你,等你长大了,长壮了,姐姐一定会给你,那时候你的眼睛就好了,咱们一起回村里,养些小猪小鸡,住咱们的小竹楼去!”

苦棘彻彻底底地失望了,他想到那段竹楼时光,自己以前怎么会和那群哼哼唧唧的猪仔们混在一起,和村头那群傻气透顶的小娃娃们弹石子玩,而他最亲最爱的姐姐为什么还要把他拉回那样幼稚苦闷的日子里,他已经有火麟臂了,杀人都不在话下,何必辛辛苦苦的回村里呢?

他愤恼的拨开苦荆儿伸来的手,再顺手一推,吼道:“坏姐姐,我不理你了。”说罢狂奔而去。

毕竟有了火麟臂,这一次力度非小,一下便把苦荆儿震吐了血,她抚着胸口咳嗽几声,然后踉踉跄跄的追去,“苦棘,你要去哪儿,树林里有危险!”

可儿手里捧着一抔花,她左右张望,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只白熊儿了,不仅白熊找不到了,连老鹫鹰,江自流和苦荆儿也都不见了,好像世界上只剩自己一个人,她看到应龙时,就丢开花儿抱紧了他,问:

“他们呢?他们怎么都不见了!”

这个问题有些不合时宜,应龙答不上来,他看着远处的苦荆儿和苦棘,姐弟俩隔得老远,他说:

“你看,苦荆儿和苦棘还在呢!”

可儿转头过去,又觉得不对劲,问:“那老爷爷呢?还有江自流呢?他俩去了哪儿?”

应龙心底一阵苦痛,眼神环视着林海花丛,他突然知道老鹫鹰为什么要决绝的离去。

当自己不能守护别人继续微笑的时候,就只能这样黯然的离别。

应龙懂了,心里说不得的惨然,他看着怀里笑靥如花的可儿,这次终于轮到了自己,要怎样编织一个很美很好的谎言,来让可儿继续笑下去呢?他说:

“老爷爷他累了,他要好好歇息一会儿,等他歇息好了,就会来找咱俩,咱们三人,还是要将天涯海角踏遍的!”

可儿瞪圆了眼睛,陷入一种很美好很遥远的憧憬里,缓缓叹道:

“对呀,万水千山!”

章节目录 苦棘 两匹青马吃饱了草就上了路,哒哒的马蹄声回荡在荒原古道,应龙手执马鞭,又陷入了孤独的深思里,没有老鹫鹰的数落,没有江自流的劝酒,心情像是水中的月亮,捞不起来了。

马车里又是一番光景,两个女孩有说有笑,枯坐在窗前的苦棘就显得更苦闷了,他的眼睛白茫茫一片,缓缓撩开窗帘,把涣散的视线投向窗外,他明明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却偏要做这样一些无所谓的事儿安慰自己。

他的心情烦闷透顶,一连几日,不管他是央求、是诋毁,是蛮横,还是威胁,苦荆儿却像是软硬不吃的白棉花,即使自己的胡作非为到了连自己都看不下去的地步,她也只不痛不痒的说一句:

“你长大一些才能吃药丸的!”

“我已经很大了。”

“不!还不够,还要再大一些。”

他灰心丧气,药丸明明离自己那么近,只要手臂轻轻一伸,那些很美的景物就能重新回到眼底,可姐姐为什么就是不肯呢?

以前,他明明已经适应了这双渐渐失去光明的眼睛,若是一直这样下去倒也无所谓,可自从有了这条火麟臂,他才发现,自己离一个完完整整的人只有半步之遥,只差一双完好的眼睛!

以前很美很好仙女般保护自己的姐姐,现在变了狠毒可恶的女人,他不想叫她姐姐了,他气呼呼的坐在窗前,愤愤道:

“苦荆儿,我再也不叫你姐姐了。”

这句话伤人了,苦荆儿没有哭也没有怒,只是沉下头,惨白的鼻翼微微耸动,她的眼睛落在鞋尖上,强摆出了一抹悲凉的笑,说:

“可你是我弟弟。”

苦棘怒不可揭,一拳锤烂了窗框跳出去,喊道:“我不是你弟弟,苦棘从来没有姐姐,我的姐姐死了!死了!”

苦荆儿看着那个固执的、无理取闹的背影,她吃了那么多苦,骗了那么多人,错过那么多幸福,只为将来的哪天,能看到一个健健康康、完整无缺的弟弟,现在明明已经很近了,却又变的遥不可及,她的心痛了,一种被辜负,万念俱灰的痛楚啃噬着她千疮百孔的心。

她伏在可儿的怀里,哭过了,哭完了,哭痛快了,有一样东西却是泪水改变不了的:自己是姐姐,他是弟弟,而姐姐要保护弟弟。

应龙正悠闲的赶着马车,就听到车木撕裂,大有后院着火的态势,他仓皇回头,还以为是山贼偷袭,陨星剑都拔出来了,却见苦棘跌跌撞撞的跑出老远,还没回过味来呢,苦荆儿猛的掀开车帘,险些把应龙也捎带掀翻了,然后头也不回,招呼也不打的追弟弟去,这一前一后的姐弟儿把应龙搞糊涂了,呆呆一问:

“搞什么呢?”

可儿也跳了出来,拉起应龙就跑,边跑边说:“一时说不清楚,先追上他俩,别出了事情!”

苦棘双眼失明,要跑哪里就凭感觉了,脚下磕磕绊绊的,还没跑几步,就跌了一跤,再跑几步,又摔了个跟头,他鼻青脸肿,却依然狂奔不息。

苦荆儿边跑边喊:“你跑慢些,你拉着姐姐。”

摔了几个跟头,似乎这土地也善待了他,渐渐变得平坦开阔,他张开双臂,感觉自己是一只自由自在的鹰,终于能无拘无束的飞了,可他终究不是鹰,他只是一个双目失明的笨小孩儿,然后他撞在树上,摇摇晃晃的摔回去,揉着脑袋嚎啕大哭,“我要是吃了药丸,就不会摔这么多次了!”

苦荆儿撕下裙摆,要替弟弟包扎了,苦棘赖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乱踢乱打,苦荆儿愤怒了,一巴掌掴在他的脸上,吼道:

“活该!”

苦棘懵了,呆呆的垂下手,任由苦荆儿在头顶包扎,那白茫茫的眼底有了委屈的泪,心底冒出个陌生的声音:

“她能打你,你也能打她,你不仅能打她,还能杀了他!”

“可她是我姐姐!”

“你还是他弟弟呢,她不照样打了你?他不仁你就可以不义,他不把你当弟弟,你也不要把她当姐姐!”

苦棘的思路掉进了死胡同,来来回回的绕弯儿,似乎心底这个声音是对的,可姐姐是绝对不能打的,只能退而求其次,把药丸抢来,治好自己的眼睛万事大吉。

苦棘一脸凶相,猛地将苦荆儿推倒,小手熟练的摸出那个药丸,急忙塞进了嘴里,这一切发生的太快,苦荆儿万没想到苦棘会明抢,她还依稀记着窥心阁主说话时的口气,她知道:“大事不好了!”

“你不能吃,你快吐出来,快吐出来!”

吞天魔丹进了苦棘嘴里,吐出来是不可能了,吞下去那是绝对的,他三步并两步的逃开,抱着那棵树,手脚并用的爬上去。

他满嘴苦味,浑身像是着了火,勉强趴在树杈上,四肢软软的挂下去,半个身子冒起黑紫色的蒸汽,而那条火麟臂血气沸腾,火麟妖性和吞天魔性缠绕激斗,相互角逐,苦棘的心智有些天崩地裂的态势,脸上一会儿紫一会红,身上一会儿冷一会热。

“姐姐,救我!”

苦荆儿看着那吞天魔丹下了肚,一时慌了手脚,接住从树上摔下来的苦棘,将他抱进怀里,冷热相随,凄声说道:

“苦棘,你别怕,有姐姐在,你就能挺过来!”

苦荆双眼怒睁,白茫茫的眼膜褪去,换了一副杀气腾腾的精硕眸子,他狂声大吼,一把撕开衣衫,浑身肌肉暴起,身上一半火麟红纹,另一半紫气弥漫,他被两股魔性侵蚀了心智,上前扼住苦荆儿的喉咙,狞笑道:

“我是没有姐姐的。”

苦荆儿看着这魔神一般的弟弟,她明明有好多话可以说,却只说了一句:

“对不起!”

那黑色眸子里滚着泪儿,苦棘惶恐缩回来手,抱着脑袋,凄厉尖锐的吼叫声后,那仅存的人性也无影无踪了,他笑着伸着火麟爪,说:

“你没有对不起谁,我是没有姐姐的!”

苦荆儿双眼含泪,他才不管面前的是谁,上前紧抱住了弟弟,还没说话,火麟魔爪就洞穿了她的胸膛,苦棘的眼神木木的,失神落魄的看着满是鲜血的苦荆儿,愣住了。

应龙可儿正巧赶来,可儿几步上前,托住了浑身是血的苦荆儿,应龙雷霆大怒,拔出陨星剑就要砍过去:

“你个王八蛋,你做的这是什么畜生事儿?”

苦棘双眼含泪,仓促后退,摇头道:“不是我,不是我做的,他是我姐姐,我怎么、我怎么——”他看着火麟爪上的鲜血,眼神惶恐惊愕,泪水滚滚而落,“我做了什么啊,杀了我吧,替我姐姐报仇,快杀了我吧!”

应龙举着剑,正要劈去,苦荆儿撑着一口气,拉住了他,“你答应我的最后一件事,永远不要杀他!”

“这样的弟弟,留着他做什么?”

苦荆儿看着苦棘,微微一笑,说了此生最后一句话:

“好好活着!”

苦棘双膝砸地,烈日灼灼,那一刻的他洗净铅华,双手抱起姐姐的尸体,那轻飘飘的就是他曾经亲昵的姐姐,怀里的姐姐,依然笑着的,这一次的笑再不悲凉,再不惨淡,是真真切切的笑。

而这个少年,将带着一生的愧疚活下去。

(他的故事还没完!)

章节目录 姹紫嫣红 春天,正是姹紫嫣红的好时候。

这个不大不小的柴扉院里,尚有一个玉兰树,玉兰树下的老人睡去多时,或许是怕饶了他的清梦,连鸟儿都不甚吵闹,一旁的小童翻找着鸡笼,却连半颗蛋也没找到。

身下的摇椅轻晃,老人手里揣着一本书,几百个蝇头小楷挤在一张泛黄的纸上,依稀能看出兰花的剪影。

风一吹,花落,纷扬若雨,那柴扉小门便开了,老人耳聪目明,自然是知道的,可他依然阖着眼,只是吩咐小童去关门。

小童手脚勤快,绕过照壁,几步就赶到门前,可这扇门却不是被风吹开的,门外站着两个女人,一位银发飘飘,浑身一席白长袍儿,隐隐有出尘之态,而她身边,是个古灵精怪的女孩,抱着一大把向日葵,嘴里吃着不生不熟的瓜子儿,一片瓜子壳儿喷到小童脸上,小童才缓过神来,问:

“你们找谁?”

老妇人和颜悦色,“楚奴狂是在这儿吗?”

院里的摇椅老人烦躁的丢开书,吼道:“告诉他们,老子不在。”

小童略显尴尬,摊开双手,便是要送客了。

老妇人却不理会,一把荧光长剑袖中漫出,一剑劈去,照壁四散而飞,剑风撩起摇椅老人的胡须,惊扰了一树的花儿。

摇椅老头儿微微一怔,紧闭的眼睑里涌出泪水,喃喃道:

“三界,怕是只有你,敢这样对我了。”

老妇人推着小女孩,摸着她的小脑袋,说“玩去吧。”

看着小女孩蹦蹦跳跳的跑远,她扬起头,看着玉兰树花开正繁茂,就笑了一笑,说:

“看这花开的多好。”

摇椅老人也睁开眼,他没有去看玉兰树,而是拿起一旁的三尺剑来,萧然落地,毕生狂傲只变为一声长叹:

“花开的自然好,人却已经老了。”

声音很低,弥散进风里,两人同时看着那棵玉兰树,眼底泪水盈盈。

他俩的故事很长,暂且先不讲、、、

辉煌城外一声龙鸣,两道白光,应龙和可儿携手而归,门外的巨灵神斜眼一瞟,脑子虽然笨,但也认得陷阵先锋和少昊之女,拦也不必拦,注视着两人走进辉煌城,然后头一扬,又去看蓬勃的日光。

辉煌城依然没变,熙熙攘攘的仙官,喊杀震天的神将神兵,应龙和可儿便在南天门前暂时作别,可儿要去腾皖,应龙要去帅殿。

喊杀震天的练兵场上,掩盖了多少物是人非,应龙马不停蹄的闯进帅殿,杜凌峰半阖着眼,一别数年,却似老了百岁,鬓角华发已生,模样颓圮老态。

应龙半跪在地,说:“元帅,我回来了!”

杜凌峰熟悉这声音,他看着应龙,眼里怒火横生,愤恼的将沙盘掀翻,吼道:“看你做的好事!”

应龙一呆,自己这一趟下来,功劳虽然不大,但好歹有些苦劳,可杜凌峰这样生气,一副要把自己吃了的凶模样,他问:“元帅,这是怎么了?”

他的话音未落,杜凌峰的拳头就上来了,应龙前胸受了一拳,身子冲破帅殿,笔直飞向练兵场,滚了几圈,俯身鲜血狂吐。

杜凌峰凶恶如狼,从帅殿的缺口跳出,手里那把威风凛凛的荡魔长戟,身上黑气弥漫,狂声吼道:

“看你做的好事!”

应龙也不是白挨一拳的怂包软蛋,管你什么元帅不元帅,拔出陨星剑来,浑身金光肆意,“杜凌峰,我做了什么事,让你这样打我?”

“你还敢说!”

杜凌峰身后飘出黑色的羽毛,双瞳暗红,手里的荡魔长戟舞作一团,然后冲入半空,携风劈落

应龙也不服软,陨星剑横在头顶,以力较力,挡住了这一记荡魔长戟,只感觉胸口一窒,半个身子酸软难当,陨星剑变为一团龙气碎了,应龙摇晃数次,双目涣散,猛地跌倒在地。

练兵场的士兵各各惶恐,地面陷下去大半,应龙已经有些坚持不住,而杜凌峰显然怒气未消,若是再一戟劈下去,把应龙劈成两半也不是什么好事,几名总兵连忙赶过去,半跪在应龙身前为他求情。

应龙撑着一口气,推开这一众总兵,愤愤道:

“老子做了什么,你这样打老子?”

杜凌峰冷如玄铁,收回手里的长戟,将那封龙血信丢在应龙身上,吼道:

“自己看!”

时间已久,龙血信上的龙血也变的灰暗,应龙拆开信封,有模有样的看了半响,然后叹了口气,模样依然不服软,吼道:

“老子不认得字,你说给老子听!”

杜凌峰一呆,两眼圆睁,他突然想明白了,自己手下的陷阵先锋,是个大字都不识一箩筐的家伙,怎么可能写出这样的信来?可事已至此,打是已经打了,总不能说成是误会。

杜凌峰:“就是因为你不识字,我才要打你!”

应龙懵了,怒气也消了,抓了抓脑袋,喃喃道:“就是因为这个啊,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儿呢!你早说嘛,何必这样大打出手的,不过我这脑子,能写出自己名字就不错了,认识那么多字干嘛,又不顶什么用。”

杜凌峰拉起应龙,手拍着他身上的灰土,应龙更懵了,脸上的鼻血也不敢抹,看着这一冷一热的架势,问:“元帅,又有什么任务吗?”

“你随我来!”

两人出了辉煌城,来到城外的一处小山上,青树翠蔓,鸟语花香,景色越好,应龙心底就愈发不踏实,几次想问,又作罢了。

杜凌峰一路无语,他看着那两个坟包,上面又添了些新草,他长叹了口气,将辉煌城的事儿一股脑讲给应龙。

应龙听得目瞪口呆,拨开杜凌峰飞奔而去,两个坟包,一个衣冠冢(赌徒被抛进万疆界),还有一片空地,一口薄棺,一位蓬头垢面的将军,手中长枪舞的如花似雪,时而饱饮一大口酒,斜眼瞥到应龙,不禁怒火中烧,吼道:

“接我一枪!”

长枪在空中停住了,杜凌峰紧攥着枪尖,抢过酒壶,饱饮了一大口,淡淡的说:“是我的疏忽,我忘了他不识字,更别提写信了。”

章节目录 灵木 应龙固然悲痛,但也不是切肤之痛,他对那四位将军的的印象还很模糊,何况活着的人还得好好活着,若是换句话安慰自己,那就是“死了的人就好好安息吧。”

魔族没什么动向,别人固然是在紧张的筹备,应龙却浑不在意,没心没肺的,出了帅殿,就跑向陶皖。

陶皖的树枝挂在墙外,又是一年梨花开,他推开小门,空中尽是醉人意,或许是阔别已久,尚且有些不相识,仰头看去,那悉数的枝丫间,挂着尚未采摘的梨果儿,鲜鲜嫩嫩的,白白胖胖的。

白泽缓步谈来,两侧雪白的翅膀缓缓收拢,蜷在身侧,头顶的尖角熠熠生辉,他斜睨着应龙,模样依然倨傲无比,像是在埋怨:

“你怎么才回来!”

还有那只小树人,现在已经变了大树人,郁郁葱葱的与白泽一般高,健硕的树干上眨着一双依然稚嫩的眼睛,也不知他有没有受白泽的欺负,总归是离白泽远远的,对着应龙说:

“快来采仙梨吧!”

他丢给应龙一个筐,指指树上的仙梨,意思就很明白了,应龙摇头苦笑,仙梨自然是要摘的,可也不能默默无闻、不声不响的摘,只有男女搭配,干活才能不累嘛!

这陶皖一连几年没人打理,花藤乱爬,野草疯长,仙梨一个个挂在树上,也没人理,这就有些暴殄天物了,辉煌城忙忙碌碌的仙官,自然不会理会这儿的梨果儿了,那样舞刀弄枪的神兵,也不搭理这儿,陶皖就成了花鸟虫兽的乐园,成了辉煌城里最清净的地方。

应龙手顺着细密的绒毛,一直摸到了马鬃,白泽轻嘶一声,含笑低垂的眼睛,马蹄轻踏,应龙点点头,斜跨上马双腿一夹,白泽会意的踱步而出。

应龙居高临下的,一边摘着较近的仙梨,一边问:“你没有欺负那个小树人吧?”

小树人不甘示弱的,手里的长藤蔓延,说:“我很厉害的,主人没回来时,这片梨园我说了算!”

应龙拍拍马脖,笑道:“那你就一定要欺负它了,你看它,都狂成了什么样子!”

一抹雪白裙影横在路中,纱巾似雪,黑发如瀑,眼里宁静如水,可儿双手挽着一个花篮,几只仙梨错落其中,她笑着拦住了白泽,说:“马上的那位,该干活了!”

应龙拿出几个仙梨,故作委屈道:“我一直干活呢,倒是你,傻傻的等在路边,莫不是在等我?”

可儿:“谁等你了,我等小树人呢,等白泽呢,等——”

灵木从梨园里走出,贴身薄甲,身后披袍已收,她莞尔一笑,便将摘满的一篮放在路边,拿过可儿手里半空的篮子,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可儿挽住了手臂,说:“我等铃木姐姐,才没等你呢。”

灵木瞟了一眼应龙,轻拍着可儿的手,掩面笑道:“一早上心不在焉的,哪里是等我了?”

可儿羞红了脸,将那半空的篮子又拿了回来,一早上就摘了这么几个,若是再让灵木代劳了,那可就什么都没了,她固执的低下头,喃喃道:“灵木姐姐,我就是等你呢!”

灵木:“好啊,你等我也等到了,就陪他去吧!”

可儿头拨浪鼓似的摇,紧紧的挽住灵木的手臂,说:“我还要摘果子呢,陪他做什么?”

“那也好,咱们一齐摘完了这些,我走了,你们打情骂俏的日子还多着呢!”

可儿愈发局促了,也不知说什么好,“姐姐,你说什么嘛,还要摘果子呢!”

三人漫步在梨园里,可儿也不知有多少精神,蹦蹦跳跳的,上蹿下跳的,应龙和灵木并排走在后面,两人都没有话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沉默着,各自忙着摘果儿,过了半响,可儿兜着一只梨花枝,煞有介事跑回来,一下便挽住应龙的胳膊,探着脑袋说:

“你可以和姐姐聊一聊杜凌峰元帅呀,姐姐最喜欢听这个了!”

灵木瞪圆了眼睛,脸也红了,仓促挽着鬓发,“可儿,你胡说什么,不羞吗?”

可儿想起刚刚的窘境,横生报复之心,说:“姐姐,你看你,脸都红了,你刚刚还说了,一会儿挑几个上好的仙梨,让应龙带去,还假借我的名义,哼!我偏要让应龙说是你送的,让杜凌峰念着你的好!”

铃木一跺脚,脸红到了耳根,仓皇钻进了梨园深处,“你再这样胡说,姐姐就不理你了!”

可儿掩面一笑,大声问应龙:“说,你不是见了杜凌峰元帅吗?他怎么样?”

应龙想起那个挥着荡魔长戟杀神一般的人物,差个头发丝的距离就被自己劈了,不禁打了一个寒颤,这样的形象总归是不好说出来的,又被逼到这儿,怎么办呢,那就忽悠呗:

“元帅啊,那可威风的紧呢,前几日荡平了一个魔冢,杀的七进七出,魔兵闻风丧胆,差点杀进万疆界去,把罗睺的脑袋拎出来!”

应龙口若悬河的吹半天,杜凌峰的形象便在这唾沫星子里变的愈发威武神气,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就差劈断半边天了,应龙这边讲的热血沸腾的,两个女孩就更愣了,毕竟是女子,对战事一窍不通,也就不辨真假了,两双圆溜溜的好奇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应龙。

但故事总得有个转折,不然显得不真实,这个道理应龙懂,故意沉下脸来,长叹了口气,“元帅杀进万疆界,以一敌百万,总归是受了些轻伤的!”

灵木一脸惊愕,也顾不得体面了,“伤在了哪里,这样大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应龙无奈摊开双手,“小伤么,也不是什么大事,忍一忍就过去了!”

灵木拎着一筐仙梨跑远了,嗔怒道:“小伤也是伤,怎么就不是大事了!”

灵木越跑越慢,脸越来越红,脚步还没迈出陶皖,又拐了回来,将一篮果子塞在应龙手里,喃喃道:“还是你去给吧,你给妥帖一些。”

应龙还没接呢,可儿拨开了仙梨,娇笑道:

“他是我的,才不给你干活呢!”

灵木楞在原地,咬着嘴唇,纠结了半响,笑了。

章节目录 杜凌峰 灵木看着篮子里的仙梨,一个个憨头憨脑的,跃跃欲试的蹦跶着,它们自然不知道要被吃掉的命运了,灵木看着看着就笑了,然后幽怨的叹了口气,笑固然是为这几个果儿,叹气却是为了自己,她揉了揉脸,自言自语道:千万不要脸红,千万不要说错话,丢下这一篮仙梨转身就跑。

辉煌城威风凛凛的八柱天,此时扭捏羞赧如邻家姑娘,相思中的人都这般模样,明明有万语千言堵在心头,却连一句都说不出,只将眼神垂的很低,愈发谨慎局促了。

灵木穿过官道,练兵场外的护卫看着她若有所思的模样,相视一笑,也就不拦了,明明差几步就到了练兵场,灵木却先停住了,仓促的抬起头,看着几个掩面而笑的护卫神兵,不知该怎么做,脸也就红了。

护卫神兵还没等灵木问,就先说:“元帅在的,在练兵场,我去给您通报一声?”也不等她答应,就先跑了进去,灵木傻傻一笑,犹犹豫豫的跟了进去。

那双望穿秋水的眸子,即使在黄尘漫天,战旗招展的练兵场上,也能稳稳的将杜凌峰抓住,因为那个将军,是闪着光的,连同他那威风凛凛的翅膀,连同那创痕累累的玄鸳铁甲,都是闪着光的。

杜凌峰立在将军台上,冷眼睥睨众军,他有着一种让人望而却步的气魄,灵木站在远处,她想着或许某个时分,他便会投来不经意的一瞥,就为了这一瞥,她便愿意等下去,等到心满意足的时候,就放下仙梨,安然离去。

那个小卒子笑着跑到将军台上,俯身半跪,也不知说了什么,杜凌峰微微一怔,看向灵木,然后缓缓的抬手,走下了将军台。

灵木知道他要过来的,连忙垂下眼睛,心跳的太快,她就按住胸口,脸红了,她就揉揉脸,她感到那股慑人的万兽之王的气魄,她想要逃,将一篮梨子放在地上,转身就逃了。

她一边逃一边哭,这眼泪怪怪的,心里还没分辨出悲喜,眼泪就冒冒失失的出来了,还一发不可收拾,这是怎么?她跑得不慢不快,身上的花藤甲褪去,万千花瓣飘来,变成一抹粉色裙影。

杜凌峰也懵了,连忙拿起地上的一篮仙梨追出去,若凭他的速度,追上自然不难,可追上要说什么呢?这就难办了,他犹犹豫豫的,再无战场上的杀伐果断,说到底,他是知道这份情谊的。

灵木在前面跑,杜凌峰在身后追,把那几名护卫神兵看的目瞪口呆。

也不知跑出多久,杜凌峰喊道:“灵木,你等等我!”

灵木胡乱抹了泪,恍然看到身上的花瓣粉裙,疑惑是来不及了,因为杜凌峰追来了,她双手背在身后,眼睛躲躲闪闪的,停住了。

杜凌峰猛地收住脚,这一抹粉裙,这弱体芊芊,自然够的上摄心夺魄的,他也找不到话说,就将仙梨递给了她,说:“你丢的东西!”

灵木退开几步,“陶皖的梨子熟了,这是送你的。”

杜凌峰点点头,“那——”

灵木强调道:“是可儿送你的。”

杜凌峰一丝苦笑,“这样啊,那——”

“听说你受伤了?”灵木急切的抬起眼睛,就和杜凌峰撞在一起,然后就都躲开了。

杜凌峰自然不知道应龙把他捧成了什么样子,练兵场上天天受伤,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就说:“一点小伤,也不是什么大事!”

灵木目光扑朔,她从应龙哪里听来:杜凌峰一人闯万疆界,不仅砍伤罗睺,还以一敌百万,那伤能小得了吗?她的心头有些苦滋味,她说:

“以后小心些!”

杜凌峰点点头,从那篮子里挑出几个来,说:“我拿几个就好了,这么多,一时也吃不完。”

灵木还陷在缠绵悱恻的暧昧里,看着篮子退了回来,也是一愣,听了他的话,心里添了几分伤感,固执的说:“这是可儿给你的!”

杜凌峰不傻,自然知道这句话是谎话,可谎话又怎样?没点破之前,还是得当真话看的,他说:“那就还给可儿吧,这几天也没什么事,我也让应龙回去了,你见过他俩了吗?”

灵木想起可儿和应龙的亲昵模样,心头愈发不是滋味了,点点头,说“见过了。”

杜凌峰:“哦~,见过就好,那我——我就先回去,或许练兵场上有什么事儿呢!”

灵木将仙梨塞在杜凌峰的怀里,语气不由分说,“你拿着!”

杜凌峰就拿上了,说:“那我就走了,有什么事你和我说,我或许能帮你的!”

灵木双眼柔情似水,她是有话要说的,可她不能先说,她问:“你没什么和我说吗?”

杜凌峰想了想,他摇头。

玻璃似的心便在刹那间碎了,灵木泪眼朦胧,她看着他的眼睛,再没有半分退让,周围有了风,灵木抱着臂膀,她知道等不来,转身,失神落魄的走了。

杜凌峰看着那个惹人生怜的背影,心里多了几分愧疚,手里黑羽聚集,变成黑色长袍儿,抛给了灵木。

灵木看着黑长袍,凄然一笑,然后扔了回去,说:

“这抵挡不了风寒的。”

灵木走了,杜凌峰大手一挥,黑羽燃作灰烬,黑絮缓缓飘飞,落在不远处的墙后。

墙后自然有两个好奇的小脑袋了,可儿和应龙面面相觑,可儿先叹了口气,说:“这就走了吗?什么都没听到嘛!”

“那你想听到什么?”

“你懂什么?这种事怎么能说出来嘛!”话音刚落,可儿只感觉身子一轻,被拎到了半空,杜凌峰一手一个,谁也没跑了。

杜凌峰看看应龙,再看看可儿,问:“你们两个想偷听什么事啊?”

可儿连连摆手,说:“没事没事,我去腾皖找爹爹,碰巧遇到了应龙,碰巧到了这儿,碰巧就听到有人在说话,碰巧——”可儿说的说的就说不下去了,笑问:“你说巧不巧?”

应龙满脸尴尬,自然是一句话说不出了。

杜凌峰怅然一笑,看着远去的那抹裙影,淡淡的说:

“你们还小,不懂的!”

章节目录 龙域 应龙可儿在陶皖忙活数天,一番通力合作下,树上的果儿一扫而空,全进了筐里,摘是摘下来了,却吃不完,果儿虽然是好东西,也架不住天天吃,还不能拿去卖,毕竟这里是庄严肃穆的辉煌城。

两人依偎在果堆旁,嘴里啃着半颗梨果儿,刚开始还说说笑笑,一副要把果堆**光的架势,几天下来,应龙是忍无可忍了,这么多的果儿,嘴巴都啃酸了,还剩那么一大堆,再啃下去,命都啃没了,他也是被逼到绝路上,仓皇想出个主意:

“咱们把这些果儿送人呀!”

可儿问:“送谁呢?已经给爹爹送了,灵木姐姐也给八柱天送了,连南天门神都不肯再吃了,还能送谁呢?”

应龙想了半响,拍着胸脯,说:“那咱们回龙域,龙域那么多人,不愁吃不完。”

可儿面露喜色,身后的果儿终于有了着落,这下她放心了,高兴地跳起来,“好呀,龙娇婶婶的孩子也不知道出世了没?正好可以看看去。”

毕竟有法术,搬起东西来也不甚狼狈,可儿抛下种子,花藤窜涌,种子破土而出,变成一颗大花儿,花儿大包大揽的将果儿吞下肚,然后吐出一颗种子,便死了。

可儿将种子揣到兜里,将小树人安置在梨园里,然后才看到应龙惊愕的面前,莞尔一笑道:“怎么样?厉害吧!”

应龙笑了笑,心道:“花里胡哨的,也就搬东西管用!”他抬手招呼白泽,白泽刚刚站定,可儿就抱住了马脖爬上去,然后拍拍马屁股,“跑啊,你还舍不得你这傻主人吗?”

应龙摸着白泽的脖子,然后也斜跨上马,从后面抱住可儿,笑道:“我的马,自然听我的!”

白泽自然不管背上的风光,双翅张开,马蹄踏云,朝着龙域飞去了。

耳边习习风声,片片倩云飘落,可儿心里憧憬,龙娇婶婶那个圆滚滚肚子里装着的宝宝,一条新的生命,一个如父母一般模样的新生命,会从不起眼的一点慢慢长大,这是多好玩的事情了,想着想着她就笑了出来,问:“龙娇婶婶的宝宝出世了吗?”

应龙摇了摇头,他不怎么清楚,说:“应该还没吧。”

白泽飞过朝阳山,迎着蓬勃的日光,明晃晃的龙域结界如倒扣的通明蛋壳,应龙可儿走进去,龙域还是原先的模样,一望无际的耕田,三三两两的农汉。

二人穿过广场走上台阶,龙殿就淹没在云海里,倒也没花多少时辰,二人一马走了半响就来到龙殿外,一群小娃娃热热闹闹的,追迷藏,弹石子,玩的不亦乐乎。

可儿呆在原地,这小娃娃,足足有十来个,跳上蹿下的,都是龙娇的宝宝吗?厉害了厉害了,她走进孩子堆里,问:“你们的妈妈呢?”

娃娃群里响起一声哄闹,每个娃娃跃跃欲试的举着手,课堂抢答似的喊着:“我说!我说!”

可儿摸哪一个娃娃的头,哪一个娃娃就回答,问了半响才搞明白,他们没一个是龙娇的孩子,全是跑到龙殿来玩的。

这一个个流鼻涕的,拉裤裆的小娃娃,手里拿棒棒糖的,拿木剑的,拿沙包的,它们对两个人的兴趣明显不高,反而对白泽来了兴趣,手里的家伙什全丢在地上,乌央乌央的奔向白泽,好在白泽也见过世面,只被吓退了几步。

应龙唯恐避之不及,他是搞不懂这些调皮捣蛋的娃娃有什么好的,只得仓皇躲开,这就苦了白泽,一群娃娃缠住白泽,拉尾巴,拽马鬃,几个跳的高的争先恐后的往上爬。

白泽也是战场上杀过来的,竟然挣不脱这群小娃娃,只能撞到几个,向应龙凑过来,那撞到的几个骨头还挺硬,也不哭闹,跟着哄叫的娃娃堆追过来,气势汹汹的,连应龙都怕了,仓皇的指着天空,喊道:

“白泽,飞起来!”

白泽舒展着翅膀,缓缓飞了起来,一群娃娃不会飞,或是干瞪眼,或是流口水,或是啃手指,应龙长舒了口气,喃喃道:

“还好还好,不知道这群娃娃能搞出什么祸端呢!”

娃娃甲蹦出来,双手叉腰,喊道:“就是他,就是他让白马飞起来的!”

所有娃娃的眼睛都看了过来,把应龙看的发毛,应龙也是服了这群小祖宗,打不得骂不得,只得顺着他们的性子,撒了个谎:“不是我说的,是白马自己飞起来的!”

一些娃娃已经在找石子,找刀枪了,报仇雪恨了,哪里顾得上听应龙说了什么,应龙只得对白泽喊:

“快下来,给我抵挡一阵。”

白泽在空中飞了几圈,也学聪明了,摇了摇头,打死都不肯下来。

应龙哭丧着脸,喊:“你下来就朝着台阶下跑,它们追不上你,把他们远远的甩开就行了。”

这个主意好,白泽缓缓的落了地,娃娃乙就喊:“白马落下来了!”

娃娃们又骚动起来,将怀里的武器一扔,追白泽去了,应龙如释重负般的叹了口气,缓缓走进龙殿。

可儿坐在床边,龙娇背靠着枕头,长发尚未梳洗,一副慵懒模样,她爱怜地抱着肚子,瞟到应龙,模样却不客气了。

应龙缓缓的走过去,他是知道这个婶子火裂脾气的,有了宝宝更反复无常也说不定,谄媚道:“婶子,外面全是些小娃娃,非要缠着白泽玩,我怕吵到了您,就把他们都引开了!”

龙娇柳眉一皱,脸黑的像锅底,应龙的心就更慌了,搔了搔头,说:“我做错了什么,婶子您就说出来,我一定改!”

“婶子生气还需要打个报告吗?”

应龙如遭雷击,仓皇摆手道:“当然不用,当然不用了,婶子是谁了,想生气就生气!”

他还没来得说什么,先是枕头后是刀枪的,应龙左躲右闪,徐徐后退,就撞在一个人怀里,龙蟒接住了飞来的柳叶剑,模样比应龙还要恭谨,说:“娇儿,你看你,和他有什么火气,要是动了胎气那可怎么办?门外供你热闹的娃娃们呢,今天这么都不见了!”

龙娇眼神戳着应龙,说:“你问问你的好侄子!”

章节目录 艳阳 温柔的阳光洒落穹顶,龙殿内的青藤树爬了满墙,清幽的泉水滴答作响,这个老实憨厚的龙域汉子,半跪在床边,任由着龙娇的脾气,眼神和煦温暖,一直落在圆滚滚的肚子上。

这样折腾半响,龙娇也骂够了,她知道自己有些无理取闹,她更知道这个男人会包容她的坏脾气,然后她就哭了,泪水落了下来,喃喃道:

“我就要生孩子了!”

龙蟒攥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踏实,语气很暖和贴心,说:“没事的。”

龙娇很害怕,对完全陌生世界的害怕,自己要做妈妈了,做妻子就已经勉为其难了,幸好遇到龙蟒这样的丈夫,多大的火气撒到他身上,他也没怨言,可现在就要做妈妈了,会有一个宝宝从自己身体里钻出来,躺在襁褓里,饿了他(她)会哭,累了他(她)会闹,反正是不会包容你的,自己能做好吗?

她生气,只是因为害怕,听那些地头老婆婆的话,第一胎很麻烦的,一尸两命也是常有的事儿,若是遇到什么突发情况,还要纠结保大保小,难道自己也会死吗?一想到这儿,她的泪就多了,抽抽搭搭的哭起来。

龙蟒将她抱进怀里,他的眼眶红红的,他倒是没龙娇想到多,他只知道生孩子很疼,到底有多么疼他不知道,但一定很疼,龙娇这样娇弱的身体,怎么能抵受的住呢?

龙娇抬眼问他:“我不要生孩子了,我不要当妈妈了,我做好你的妻子就心满意足了!”

龙蟒的胡渣蹭着龙娇的额头,说:“你已经是个好妻子了,好的不能再好了,你还会是个好妈妈,好的不能再好的妈妈。”

龙娇:“那如果、如果出了什么事儿,你、你是保大还是保小?”

龙蟒微微一怔,轻拍着她的背,说:“我自然是保护你了,你放心,我的孩子我还能不清楚吗?他会顺顺利利的钻出来,还会帮你擦汗捶背,尿布也不用换,他会自己换。”

龙娇微微一笑,羞赧道:“他或许会扛一把刀钻出来,当着你的面舞一套《蛟龙百道功》呢!”

“那也是顶顶好的!”

所有人都笑了,那些孤独和恐惧便在这笑声里消弭殆尽。

应龙脖间飘出一道龙气,龙气沿着龙殿飘一圈,然后稳稳落地,凝实成小青龙的影子,负手而立,一身高贵之气。

小青龙轻轻踱步,摸着古朴的石壁,叹道:“也是这么久的物件儿了。”

龙母瞪圆了眼睛,她自然是知道陨星剑的,忙拉过应龙来,说:

“这、这是陨星剑?”

应龙尴尬的点点头,斜眼瞟到小青龙,看他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心里愤愤,喊道:“喂,我妈妈叫你呢!”

小青龙晃着龙角,慢吞吞的靠过来,见陨星剑如见龙战皇,这是多少年的规矩了,还从没被这样被吆五喝六的指挥过呢,一肚子苦水没处撒,问:“怎么了?”

“那是我妈妈,我叔叔婶婶,还有可儿。”

小青龙瞪圆了眼睛,他看着众人,微微一笑道:“你是龙狙的妻子,我见过的,你是龙狙的弟弟,我也见过,那位是?我没见过!”

龙蟒和龙娇惊愕满脸,看着小青龙跑过来,活泼的像个孩子,试探着碰着龙娇的肚子,踌躇了半响,说:“你的肚子好大好圆,像——”他搔搔龙角,苦笑了笑,“睡了这么多年,我也不知道像什么了?”

龙蟒颤颤巍巍的站起来,便要跪,小青龙连忙扶住了他,斜眼睨着应龙,叹道:“龙战皇都换了,这些规矩也要改一改。”

龙蟒受宠若惊的喘了几口气,眼神毕恭毕敬,招呼殿外的几个丫鬟,几名翠罗丫鬟托着瓜果酒水置在桌上,微微一屈膝,便退了出去。

小青龙蹦跳过来,也不客气了,抓起什么吃什么,龙蟒亲自为他斟了一杯,推在小青龙面前,小青龙轻嗅了一口,连连摆手,模样万分惊恐,说:“这个喝不得,喝了会晕,晕了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应龙回想起自己拿陨星剑的种种败绩,只是无奈一笑,悄悄退出龙殿,沿着青藤走廊,一直到了殿外,找一块石头坐下,痴痴的看向远处。

身后的太阳越升越高,影子就越来越短,云朵也越晒越薄,白泽跑了上来,身后是一群气喘吁吁、前仆后继的孩童,他们明明没有抓到白泽,却还是那样快乐。

应龙笑着站了起来,拦住白泽,也拦住娃娃群,说:“我抱你们上去,白马带你们跑一群怎么样?不过,每次只能一个娃娃。”

娃娃堆兴高采烈,又是一番踊跃举手,应龙苦笑了笑,将其中一个娃娃抱上了马背,那娃娃激动的鼻涕都顾不得抹,紧紧抱住马脖,应龙轻拍着白泽,白泽四蹄飞扬,沿着龙殿跑了一圈,背上的娃娃被应龙拎下来,放到了队伍后头。

他一钻进队伍,兴奋之情形于颜色,在他的一番大肆宣扬、大肆渲染下,娃娃堆和打了鸡血似的,一个劲儿的向白泽身前冲,应龙笑着将他们一个个放在马背上,白泽跑一圈,他就拎下一个放在后头,慢慢的,他也就笑了。

龙娇躺在桌上,外面的哄闹声一浪高过一浪,她也好奇了,龙蟒和小青龙在一旁攀谈,可儿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说:

“我去看看。”

可儿刚出了龙殿,就看到娃娃堆里,应龙抱着一个活蹦乱跳的放在白泽背上,他的笑也是真诚的,可儿胸前微微一窒,她想着,要是真有一个属于他自己的,他会不会更开心,要是真有一个与他一般模样的、调皮捣蛋的宝宝,他一定会更开心的吧。

可儿的脸红了,她轻轻的摸着小腹,那里自然什么都没有,幽怨的叹了口气,沿路抛下几颗花种,几朵娇艳的花儿破土而出,随风摇荡。

那群娃娃看着身后的花儿,今天新奇的事物真是多,有一半固执的留在白泽身旁,有一半一件改换门庭,簇拥在了可儿身边了。

章节目录 神秘人 可儿和应龙遥遥一笑,他们身旁簇拥着不少娃娃,自然抽不开身说什么,应龙只是不懂,可儿的脸为什么越来越红,而她的眼神里,也多了一份愧疚和闪躲。

在娃娃堆哄闹声里,这份疑惑也转瞬消失,龙殿外,马儿跑,花儿摇,热闹的不像话了。

一抹白气影纵跃而来,冲破浓云,留下淡淡残影,轰然落地气浪翻飞,浑身厚重的玄气流淌。

小娃娃被这气浪吓呆,不过龙域的娃娃到底有些不同,短暂的惊诧后,一些胆子大的已经在抛石块了,胆子更大的已经拿起玩具剑砍过去了,放眼望去,除却几个女娃娃尚且还躲着,男的已经赤膊上阵,也不管打不打的过,气势是很足了。

那龙气影也没见过这阵势,刚刚落地的威风荡然无存,狼狈的退开几步,被这几个娃娃搞得束手缚脚,手指着应龙,嘶哑的吼道:

“你来和我打!”

应龙猛的跃入空中,一手探出,半响都没什么动静,等落了地,手还在伸着,就有些尴尬了。

龙殿的小青龙屁颠屁颠的跑出来,双颊绯红,一副醉态,笑道:“哎呀呀,架不住劝,小喝了几杯,差点误了大事!”话音刚落,身子碎成一团龙气,落入应龙手心,渐渐凝成一把陨星剑。

应龙手握陨星,笔直刺去,龙气影手持一把气剑,双方拼尽全力,各有胜负,抖了半刻十分,龙气影一个纵跃,退开几步有余,说:“哈哈哈,有进步,有进步啊!”

应龙不依不饶的迎上去,双目如箭,陨星荧光闪闪:

“龙皇百道功?蛟——影绰疾锋!”

剑锋快若闪电,闪作一迷雾,而龙气影灵活之极,每次都恰巧躲开,刺了千百次,都不见中他一剑,应龙也是奇怪,仓皇变招:

“龙皇百道?幻——剑三万!”

他身后飞起片片白光,变成奇异的法阵,阵法内电闪雷鸣,气剑成线,刺向那个龙气影。

龙气影颔首一笑,足见一点,便落在几步之外,手中气剑收去,应龙收剑而立,看着这龙气影。

龙气影招手道:“还记得我老乞丐吗?这几日,我就将《龙皇百道功》的余下三招教你!”

应龙微微一愣,点头跟了上去。

“龙皇百道功?蛟——龙域九霄!”

两人变成一道白影,一晃便不见了。

娃娃们面面相觑,坏人都被打跑了,自然就又该玩了,只是白泽那边没人抱,便一齐簇拥在可儿身前,可儿将那群娃娃引在巨花前,然后默默的看向远处,怅然深思、、、

想了半响,脑子里存了一个疑惑,到底怎样才会有一个孩子?她的印象里,似乎只要男女之间卿卿我我、相濡以沫的生活,女的肚子就会莫名其妙的变大,然后就会有孩子钻出来,想起来好神奇好有趣。

她的脸愈发红了,因为她知道,事情可没那么简单,起身拍拍裙子,若有所思的走回龙殿,坐在床边,说:“龙娇婶婶,没什么事,应龙在逗那些娃娃们玩呢!”

龙娇吃着一片柑橘,鲜嫩的橘肉如玉,她拿起可儿的手,将几个小巧玲珑的橘子放在她的手心,笑道:“可儿,你快尝尝,这是灵橘,龙域的土壤才能种出来的,你一定没吃过啦!”

可儿笑着收下仙梨,从怀中掏出那枚种子,种子落地,长出一条小花儿,那鲜嫩的果儿一个一个长出来,看起来水灵灵的,像一个娃娃。

可儿咬着灵橘,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龙母轻抚着她的肩膀,问:“怎么?和龙儿有吵架了吗?”

可儿摇头,脸涨的通红,眼睛垂在橘子上,一小口一小口咬着。

龙娇气不打一处来,拿起一旁的柳叶剑,撑着大肚子便要劈应龙几刀,可儿急忙拉住了她,说:“婶婶,不管应龙的事,是我的错!”

龙母在一旁劝慰,“什么事啊?”

可儿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睛,脸伏在龙母怀里啜泣不已,说:“刚刚见他那么喜欢孩子,可我的肚子、我的肚子——怎么——”

龙娇一呆,柳叶剑向地上一丢,这一次是再没什么脾气了,她嗤嗤一笑,这个事可不是刀剑能解决的了的,就是把应龙劈作两半也不济事,可这一双稚嫩懵懂的男女,真知道哪些床帷情事吗?

龙娇笑道:“嫂子,这就是你的事儿了!”

龙母也是一呆,匆忙将鬓发撩在耳后,轻拍着可儿的后背,安慰道:“可儿,别着急,这种事儿急不得的,越是着急就越是麻烦!”

龙娇戳戳龙母的腰,使着眼色,什么着急,什么麻烦,可儿没妈妈,自然没人教她了。

龙母将可儿抱在怀里,怜爱的梳理着可儿的头发,一面摇头一面说:“没事的,只要你好好陪着龙儿,总会有一天做妈妈的,像你龙娇婶婶一样!”

两道白影冲出龙域,落在神界的朝阳山上,龙气影沿着曲曲折折的山路向前,应龙在身后跟着,渐渐走进一山坎,进了一个山洞,龙气影消弭成一团龙气,飘入洞中。

应龙手持陨星剑,踏着洞中的黑影,一阵粗长的吐息吹来,应龙趔趄几步,剑锋插入山壁处才勉强站住。

吐息过后,便是几招龙鸣,这气龙气势非凡,呼啸而来,应龙双目一震,仓皇举剑抵挡,剑锋与龙鸣一碰,只感觉前胸气闷难当,半臂酥麻,强托着山壁才不倒下。

应龙扶着胸口喘气,缓步走了进去,还没走几步,便听到凌空几声爆响,急忙侧过身,两道气斩落在左右两侧,山石碎裂四飞,子弹一般射在应龙身上,疼痛难忍。

“你不可在前一步!”

“老乞丐,你说过要教我余下三式,我不走到你身前怎么学?”

“哈哈哈,见面有见面的教法,不见面有不见面的教法,想不到你还记得我老乞丐呢,我在魔域万疆界传你二式,余下的雪龙百道,战龙百道和灵龙百道,我便在这儿教你,只是教你之前,我尚且需要试你一试!”

章节目录 陨星 应龙眉目一皱,数道萦雾飘来,凝聚为龙气影,右手持剑,纵跃而来,几步便欺近应龙身旁,手里气剑猝然斩落。

应龙闪身避开,拔出陨星剑还刺对手胸口,龙气影收剑横在胸前,“叮”的一声响,火花四溅,两人都被震开,应龙几个趔趄飞出山洞,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几道气龙骤然而至,在身前砸出几个大洞,烟雾弥漫里,龙气影劈斩前行,应龙看着明晃晃的剑锋,也不惊慌,用陨星剑搅住气剑,腾出的一只手袭向龙气影的胸口。

龙气影一跺脚,身子借力跃起,几个起落躲开,应龙微微一嗔,手里的长剑舞作一团守护周身。

龙气影低声一吟,着地翻滚,几剑刺向应龙的脚踝,应龙喝道:“受你一剑又怎的!”

手里的陨星剑不仅没有回救,反而刺向龙气影的脖颈,龙气影连忙变招,气剑上伸,剑身一敲应龙的手腕。

应龙暗暗苦叫,陨星剑虽然在手,但手腕酸麻,一时用不上气力,另一手探出,攥住龙气影的后背,高举起来,空中兜了几个大圈,猛地扬向空中。

龙气影趁机一脚踢向应龙肩膀,借势冲向半空,如翩然白鹤,手里的气剑陡然增长,气剑大了几丈有余,朝阳山的林海鼓荡不已。

应龙大吃一惊,看着龙气影浑身逐渐稀薄,料到这是他的最后一招,但只这一招,便有千钧之力,气势着实非凡。

龙气影圆睁双眼,巨剑骤然斩落,应龙仓皇抵挡,陨星剑刚一碰气剑剑锋,便被一股巨力压了回去,大地震颤,陷下去半米多深,应龙苦撑一口气,双眼涣散,陨星剑“哐啷”落地,身子晃悠了几下,喃喃道:

“老乞丐,你他妈真有力气啊!”

龙气影使完这一招,碎成片片白羽,迎风散了。

陨星剑幻化为小青龙,小青龙托着昏迷的应龙,将他放在灌木旁,对着山洞口苦笑一声,说:

“他是你儿子?”

龙狙踏步而出,破衣碎衫,头发蓬乱,模样像极了乞丐,但面目坚毅,傲然而立,自有一股王者之风,狂笑道:“是啊,那可是我儿子,我顶顶好的儿子,怎么?你不愿意做他的剑吗?”

小青龙愤然一甩衣袖,冷眼瞪着龙狙:“你当我是什么?说送人便送人,你既不愿意要我,我便再寻新主儿!”

龙狙爽朗大笑道:“我是龙战皇,他也是龙战皇,三界再找不出第三位龙战皇了,陨星剑世世代代为龙战皇所有,你要寻哪个新主儿啊?”

小青龙:“哼,我堂堂龙族秘宝陨星剑,被你这父子俩折腾来折腾去,老子不干了,我就不信,三界剑客都绝了户,除了龙战皇,便再没一个能握得住我的了!”

龙狙知道陨星剑的脾气,连忙拽住了他,憨憨笑道:“你看你,咱俩这么多年,能说散就散吗?”

小青龙甩开披袍,愤愤而视:“那你要怎样?那日你将我融进玉坠,抛给你这襁褓中的孩儿,孤身去于少昊伏羲争斗,你当我是你的配剑了吗?现在倒是好,我千辛万苦的寻到了你,你便真将我送给你的儿子,我陨星剑尚有几分骨气呢!”

龙狙微微沉吟,自己必然不能回龙域,而这陨星剑就必须落在儿子手中,让他担起大任大责,可陨星剑的脾气他也知道,故意搬起脸来,说:

“我还压不住你了?你往哪里去,你哪里能找到我儿子这样的好主人,你看这筋骨血脉,从他第一次握我手指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体内流淌的,是比我更汹烈的龙皇血脉,怎么,你还不服气吗?”

小青龙半信半疑,俯身拿起应龙的手臂,放在嘴边咬了一口,吮吸着金色的龙血,面容愈发红润欣喜,猛地收了口,若有所思站起来,问:“他的龙血真的汹烈,可我怎么还是青陨呢?”

龙狙抚平了应龙的伤口,慈爱的看着应龙的面影,说:“这又不着急,且让他多历练历练嘛,我第一次握你的时候,不也是青陨吗?后来便是蓝陨,赤陨,火陨、、、、,他有这样强的血脉之力,或许能到达狰天紫陨呢!你跟着他,又要有一番风云叱咤了,怎么?你还生气?”

小青龙轻轻一笑,想起与应龙走来的种种,此人重情轻利,不枉为一代龙战皇,“我便赌一次,赢了自然风光无限,就是输了也无妨”

他看着昏迷的应龙,浑身腾起一股暖流,他知道从今往后,自己都要效忠此人,随他斩断生死,随他济世驱敌,纵然有万险千难,也要以一剑劈开,他微微一笑,身子黯然消失,再聚集的时候,只是一条灵巧的青龙模样,钻在应龙袖里,伏在他的胸口,两只圆溜溜的眼睛注视应龙,笑道:

“你便是我以后的主人了!”

龙狙拎起小青龙,喝道“你可千万别告诉他洞里的就是我!知道吗?”

小青龙憨态可掬的,龙爪盘曲,憨憨傻傻的点点头。

龙狙松了手,转身而去,背影被洞内的黑暗吞噬了干净。

小青龙没了人形,行动自然麻烦了些,他左找右找,终于是在旮旯石峰里找到一棵毛绒草,身子缠住草秸,猛地拽了起来,握住手里,颤颤巍巍的模样像是举着大刀长矛,猛地戳向应龙的鼻子,吼道:“快醒醒!快醒醒!”

应龙也被吓了一跳,双眼圆睁,看着身上的小青龙,更是吃惊非小,猛地窜了起来,吼道:“蛇?”

小青龙固执道:“我是龙!还是陨星剑!”

应龙搔搔脑袋,手掌丈量着小青龙的尺寸,那个趾高气扬的小青龙变的这样傻傻呆呆的,问:“你怎么变的这样小?”

小青龙钻进应龙的袖口,一路爬上了应龙脑袋,说:“我还会长大的,你只要每突破一个境界,我就会长大一些,直到和你一般高,那时候的你也一定很强了!”

应龙问:“你不找父亲了吗?”

小青龙看着那山洞,模样兴奋异常,说:“找不到就不找了呗!”

章节目录 玉兰树下 玉兰树下的柴扉院里,两扇薄薄的木门轻阖,一串银铃颤,金丝睡袍的老妇人慵懒走出,恰逢一阵风来,惊扰到树上的花儿,她抬手接落一朵,凑在鼻孔轻嗅,沁人的花香氤氲四旁,只博得她一笑莞尔。

接过丫鬟递来的水,稍稍润湿了眼睛,简单的束了长发,就看到那个古灵精怪的孙女,端着一只长木耙蹲在鸡笼旁,把母鸡戳的下窜下跳,折腾了半响,她嘟着嘴巴,抱怨道:“没有蛋。”

一旁的小童急出眼泪,又是作缉又是打拱,脸都贴到地上了,“小祖宗,这样不行的!”

却在这时,楚奴狂翩然落地,一身织锦披风,大手一挥,喝道:“不下蛋就杀!”

小童委屈了,辩解道:“不是鸡下不了蛋,是——”

楚奴狂斜眼瞟到不动声色的星海,私下揣测半响,说:“那也杀!”

星海微微抬手,把霏霏招进怀里,霏霏探出个脑袋来,手指着鸡笼,说:“奶奶,这些鸡都不下蛋,趁早杀了吧。”

星海摇头,微微笑道:“你这样折腾,没有鸡能下出蛋来的,以后你听小童儿的,不准胡闹!”

楚奴狂小心翼翼的靠过来,说:“怎么能说霏霏胡闹呢?明明就是鸡不下蛋嘛,杀了也无妨!”

星海没理,接过一碗清粥,轻轻喝下半口,便放在一旁的丫鬟手里,说:“昨日的那件衣服脏了,这儿有我能穿的衣服吗?”

楚奴狂点头,拍掌数声,门外的丫鬟拍着队来,手里各端着衣装奁具,胭脂水粉,各各价格不菲,星海走马观花似的瞧,轻叹道:“不用这么精贵的,普通些就行。”

楚奴狂跟在星海的身后,她不喜欢哪一件,便扬手将丫鬟赶下去,“不精贵怎么行,就该精贵的!”

星海嗔怒道:“我偏要穿些普通的。”

楚奴狂微微一呆,又说:“普通的也好,我也一向喜欢普通的。”

这样走了一路,推开柴扉门,抬眼望去,端衣服的丫鬟排出老远,她轻轻一笑,随手拿起一件蝶纹纱裙,说:“就这一件吧!”

楚奴狂跟在身后,悉心瞧着星海的脸色,说:“这柴扉院里多没意思,我在皇城有一座府邸,假山绿水,还蛮大的,要不去那儿吧!”

星海拉着霏霏,手里拖着蝶纹裙纱,沉着头,没说话。

霏霏指着鸡笼,转过头来,问:“那儿有母鸡吗?”

楚奴狂:“有啊,那儿的母鸡乖巧的很,让它下蛋它便下蛋,不让下它便不下。”

霏霏手指着玉兰树,问:“那儿有这么漂亮的树吗?”

楚奴狂:“有啊,那儿有成千上万这样的树,要多漂亮有多漂亮,那儿什么都有,没有的我也能弄来,霏霏,你快劝劝奶奶,让她更咱们一起去!”

霏霏被说动了,摇着星海的手臂,撒娇道:“奶奶,去城里好不好,那儿比这儿好多了!”

星海柳眉一皱,瞪了一眼楚奴狂,然后弯下腰,揉着霏霏的脑袋,说:“去那里做什么?万一去了皇城府邸,遇到别的阿姨奶奶,谁可就要难堪了!”

楚奴狂一愣,猛拍大腿,说:“没有的事儿,若我做了那样的事儿,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霏霏自然不知道‘阿姨奶奶’是什么意思了,看着楚奴狂急的一蹦三尺高的模样,也就笑了,说:“那我也不去了。”

楚奴狂瞪圆了眼睛,只要说服霏霏,事儿就成了大半,他弯下腰来,拉起霏霏的小手,说:“皇城的府邸什么都有,霏霏,你不是想吃糖吗?那的糖能堆成山,风筝也有,还有一片大花园,专门供你放风筝,厨子也是最好的厨子,一年都吃不出重样的,床是天底下最软最舒服的,你真不想去?”

霏霏又被说动了,眼里焕发奇异的光彩,蹦跳着说:“我去,我现在就去。”

楚奴狂将她推向星海,说:“那你快劝劝奶奶,奶奶要是不去,咱们就都去不成了!”

这次的诱惑实在太大,霏霏也拿出了拼命的架势,死死的缠住星海,撒泼胡闹的起劲儿,楚奴狂在一旁摇旗助威,折腾半响,星海终于是松了口,轻叹道:

“那就去吧!”

楚奴狂激动的也顾不上体面,脚踢着小童儿的屁股,喊道:“快去准备马车,拿我的剑去,挑最好的马来。”

小童儿屁颠屁颠的跑远,还没出柴扉门就跑了回来,俯身抱起鸡笼,兴高采烈的哼着歌儿,楚奴狂空打了几拳,沉沉的吼道:“还不快去,要这些鸡笼做什么?”

星海独自走进屋里,床边的素帷拖地,窗沿处尚有霏霏采来的野花,也将近枯萎了,她怅然的叹了口气,端坐在妆台,拿起一旁的妆粉眉笔,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女人的眼光挑剔的很,只几眼便看清了岁月的痕迹,她知道自己老了,眼睛泪水莹莹。

她感觉肩膀上一暖,连忙抹了泪,匆忙离开时,手却被抓住了,楚奴狂悄无声息震碎了铜镜,笑道:“胡思乱想些什么?”

星海坐在床边,背对着楚奴狂,说:“我老了。”

“我不是也老了吗?正好班配呢!”

星海起身离开,愤愤道:“你这样油腔滑调的,我不喜欢!”

楚奴狂微微一怔,他漠然阖眼,双手攥拳,拼尽了毕生狂气,“我油腔滑调都留不住你,那你喜欢什么,忠厚老实吗?”

“或许、或许喜欢呢!”

楚奴狂再无方才的小心谨慎,凶悍如雄狮,一把将星海揽入怀中,说:“星海,老子喜欢你,这辈子还有下辈子,你生生世世都是老子的女人,谁要是敢多看你一眼,老子剜了他的眼睛,谁要是敢碰你一个手指,老子劈他两半。”

星海双颊晕红,娇羞一笑,轻推开了楚奴狂,说:“哪儿有你这样蛮横的做派了!”

“我楚奴狂,狂了一辈子,连天地都想翻个个儿,可我此生最狂的念头,就是在你星海的石榴裙下,死都成!”

星海的脸愈发红了,局促的不知该说什么,夺门便逃了。

章节目录 楚府 四匹乌蹄青鬃马立在柴扉门外,拉着几丈宽的飞檐马车,楚奴狂扶着星海上去,然后抱着霏霏,笑道:

“这次你可是头功一件!”

小童儿蹦跳几下,勉强够到了车轼,将玉石鞭和剑一齐丢开,拼了命的往车里钻,楚奴狂眼疾手快的将他拎住,将玉石鞭扔在他手里,拿起自己的三千卒,掀开车帘走进去。

马车内锦绣翠罗,两侧各放着一排软椅,厅中熏香冉冉,星海抱着霏霏坐在一侧,看到楚奴狂时,脸就红了,眼神不知该放哪里好。

风景不停的变,马车不停的颠,霏霏半跪在椅上,脑袋伸到窗户外,星海心跳的很快,只感觉手心一暖,便被抓住了,像是白兔落网,再也逃不开。

楚奴狂将三千卒一丢,对这一双手发了痴,伏在手心里摩挲不止,将一条条指缝拨开,然后紧扣在了一起,喃喃道:

“留下来,别回龙域了!”

星海落了泪,手却怎么也挣脱不开,楚奴狂松了手,眼眶也就红了,说:“算了,我不强求你的,你能来找我,我就知足了。”

“这次时间或许能久一点儿。”

楚奴狂无奈的笑了,“我要的是天长地久,有那么久吗?”

“那就把一天当一辈子过,还觉得不够吗?”

楚奴狂埋着头埋怨:“一天就那么几个时辰,刨去吃饭睡觉花去的,再刨去你不肯见我的,便没多少了,怎么能当一辈子?”

星海莞尔一笑,心里暖暖,马车也恰好停了,楚奴狂掐着手指算算,暗暗吃了一惊,掀开车帘问:

“怎么了?”

皇城外排了老长的队,马车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挡住,再前进不了一步,小童儿正懊恼的时候,楚奴狂就抢了出来,先解开两匹马,又从怀里掏出一袋银钱扔给小童儿,喊道:

“你扔,我赶马!”

楚奴狂面容深皱,扶着车辕站起,织锦披风随风飘扬,他将三千卒横在胸前,大有一夫当关的气魄,喊道:“都给老子让开,一分一秒都耽误不得,再不让开,休怪马蹄无情。”

人群直愣愣的看着他,半天也没缓过神来。

楚奴狂怒喝一声,三千卒出鞘,荧光蔽眼,两匹乌蹄青鬃马急急狂奔,小童儿荡着双脚,嘻嘻哈哈的,手向钱袋中一掏,金块银块雨雾般抛洒出去。

楚奴狂立在车前,面若玄铁,看着惊恐逃窜的人群,丝毫不为所动,喊道:“你们好运气,今日受伤的,老子陪了银钱,若还有不服的,就来找老子算账,老子叫楚奴狂!”

车内传来悠悠的一声喊:“不要多伤人。”

楚奴狂面色一软,将三千卒收回鞘中,说:“若不是今日有你,他们连尸体都凑不齐整,但进城是进城,一分一秒不能耽误,进城之气你听我的,进了城,我自然听你的。”

霏霏探出个脑袋来,脸上全是调皮的笑,说:“奶奶生气了。”

楚奴狂爽朗大笑,说:“不就是不伤人嘛,那也好办!”

他一剑斩断马绳,几根手指铁钳般扎穿车辕硬木,一时间木片飞旋,奋力将马车扔向半空,而后双脚虚蹬,踏云而行,一手撑起车底,越过城墙,狂笑道:

“这个怎样?我可没伤人!”

“刚刚是霏霏胡说,我没生气。”

楚奴狂微微一怔,笑道:“霏霏是好姑娘,那些没死在马蹄下的人,都该对她感恩戴德了。”

楚奴狂缓缓落地,地面清风缭绕,他将马车轻放在街上,踏步到车门前,将碍手碍脚的小童儿扔下车,笑着接过递来的手,猛地一拽,双臂抱住星海的柳腰,扛在肩上,笑道:

“老子我真是好福气!”

星海脸红到了耳朵,轻锤着他的后背,羞赧道:“这像什么样子,你快放我下来,你再这样,我便生气了!”

“我不放又怎的?你生气又怎的?就是龙族余下四老齐齐救你,也要赢过我的三尺劈天剑呢,老子练剑毕生,就是为了把你抱进怀里的时候,天王老子都不敢抢。”

星海心中暖意融融,“你放不放我,你再不放我下来,我就真生气了,我回龙域了!”

一提“龙域”,两人便再说不出什么,心情都似跌落谷底,楚奴狂一腔豪气折损了大半,眼底润红,面容寒若玄冰,他将星海放在地下,再不看一眼,漠然地接霏霏去了。

霏霏坐在车框上,双脚荡出,手指挥着车下小童儿,喊:“你往这儿挪挪,我就能踩着你跳下去了!”

小童儿抱着脑袋,认命似的缩在车旁,微微发抖,说:

“好了吗?快跳!”

霏霏蓄势待发一跃而下,双脚踩住小童儿的后背,向前趔趄几步,就撞进楚奴狂的怀里。

楚奴狂重新抱起霏霏,脸上的笑如浮水萍草,似乎风一吹,便将真正的忧伤凄怆显露出来,他强笑着指向柳府,说:“霏霏,你看,你想要的糖果山,还有大花园,都在里面了,走,咱们拉着奶奶进去看看!”

霏霏小拳头乱扬,在怀里扑腾乱窜,恨不得现在就跑进去,楚奴狂将她放在地上,霏霏脚一沾地,便一溜烟的拉住星海的手,要拉她一齐进府邸,霏霏摇了半天,星海丝毫不为所动。

霏霏拉不动,便先跑进了府里,楚奴狂在身后跟着,路过星海身旁,一手探出,笑道:“走吧!”

星海释然一笑,转头搭上了手,看着牌匾上的“楚府”,正要迈过门槛,不经意的向后一瞥,就看到正对楚府的府邸,依然是楚府。

她问:“那儿怎么还有个楚府?”

楚奴狂望去,轻悠悠的说:“也是我的!”

“那为什么不住哪里?”

楚奴狂眼神躲闪,仓皇说道:“哎~那座府邸旁有一座寺庙,每日晨钟暮鼓的,我怕饶了你的清净,地段也不好,也没这座府邸大,来,你看霏霏跑了多远,咱们也快进去吧!”

星海柳眉一皱,愤然的甩开楚奴狂的手,向那座楚府走去。

章节目录 金粉佳人 星海提起长裙,奋力推开楚府的门,映入眼帘的是缤纷的落叶、旋飞的凤蝶,长长的白玉石街道延伸向前,耳畔是悠扬婉转的佛吟经诵,极目远眺,那低矮的山头,尚有一座古朴的高楼,光头童儿握着悬木撞钟,浑厚的钟声里,诵经声戛然而止。

这一切再平淡不过,星海环视左右,一缕长发飘飘,几只凤蝶落在肩上,她看着惊慌失措的楚奴狂,冷哼一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楚奴狂面目隐隐一丝担忧,不经意的瞟向白石路的尽头,只这一个眼神,星海便懂了,愤然拔出长剑,飘然而去。

楚奴狂连忙追上,手还没碰到星海的衣袖,便有一道白光劈落,他自然知道星海的脾气,忙抽出三千卒抵挡,趁机将星海揽进怀里,憨笑道:

“你看看你,这空落落的院子有什么好看,走吧,别让菲菲等急了!”

星海奋力挣脱,举着细长剑乱劈乱砍,浑身长裙散去,漏出银色的龙族战甲,她绕过迎客阁,穿过九曲长廊,眼前豁然一亮。

清绿色的湖水托着浮叶,三三两两的花儿冒了出来,婀娜柳树将斜眼剪落成荫,星海长剑褪去,银甲褪去,前胸一滞,顷刻软倒在地。

这一切她都记得,多少年前,她尚是龙族五战将,一次持剑而飞,腰间香囊落水,淹没在那无边无际的水草里,那香囊本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也只能以一声叹惋相随。

一只瓜皮小舟冲开水草,少年撑着长篙,带着斗笠,与她一般年纪,他的脸上全是笑,将香囊攥着手中,喊道:

“你笑一声,我便给你!”

她自然没有去笑,这样的泼皮无赖她见过太多,也不算新鲜事儿了,缓缓落在舟上,手里的长剑陡然刺过,少年却不慌张,小舟随着他的长篙乱荡乱晃,她站不住脚,狼狈的跌在舟上,少年笑弯了腰,喊道:

“你这疯女人,笑也是什么金贵东西吗?不笑便不笑,我还不稀罕呢!”

手轻轻一扬,香囊便扔回她手里,拍净上面的灰土,凑在鼻子间,馥郁的芳香里,尽是那银铃似的笑。

少年博得佳人一笑,方觉世间最惊心动魄的东西莫过于此,他恍惚失神,傻愣半响,直到女孩飞走时,他才回过神来,喊:“你再笑一声,老子将采来的莲蓬都送你!”

纱裙飘然而落,她将一朵莲蓬捧在手心,瞧了半响也瞧不明白,自己的笑换来这样莫名其妙的东西,也不知吃亏多少、、、

楚奴狂将一身狐绒风袍儿披在星海身上,轻按着她颤抖的双肩,将她暖在胸前,他看着一汪湖水,笑道:

“曾经那么大的湖我搞不来,便弄了这样一个小的,你莫怪我!”

两人泪眼想看,竟然一时无语,星海的手指抚着他的胸膛,抹了他挂在眼角的泪水,问:“你恨过我吗?”

楚奴狂兜住怀里飞散的白发,笑道:“我恨过苍龙守,恨过龙域,恨过天地,是它们不让我见到你,但我独独不会恨你,你知道吗?此生,就是你拿剑把我的人头摘了去,我亦不会恨你!”

曾经的金粉佳人,现在已经垂垂老矣,曾经的瓜皮小舟,现在亦不知沦落到了哪里,唯有这一池碧波依旧,可人为什么不能像一棵荷花呢,等到一年春几时,便又有一次最好的年纪,人是要老的呀,白发和皱纹会拼了命的寻你,现在已经不是最好的时候,难道还能有炽热如火的爱情?

两人依偎在一起,如河边婀娜柳。

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好天色,转眼便阴沉下来,隐隐有雷鸣电闪,风声渐急,将湖水搅动的翻腾不已,星海嗔怒道:

“真讨厌!”

楚奴狂震天撼地的狂啸一声,将三千卒掷向半空,喊道:“雷公电母,卖我楚奴狂一个面子,将这乌云都撤了去,还我俩一个艳阳好天色。”

乌云探出两个脑袋,相互看看,半响后乌云扯去,灿阳暖风依旧,星海软在楚奴狂怀里,呢喃道:“梼杌让我来求个情,他虽杀了你一门十徒儿,但你不要剁他脑袋了!”

楚奴狂微微一愣,笑道:“他竟然请得来你,别说我死了十个徒儿,只要能见你一面,就是百个千个徒儿,一起死了都无妨,他那脑袋自然要留着,我要让他一次一次的求你,好让你多多陪我呢!”

星海娇羞一笑,缓缓站起,扎紧狐绒风衣的束带,叹道:“走吧,霏霏要是等急了,还不知道要折腾出些什么呢!”

楚奴狂攥着星海的手,二人起身离去,穿过湖心的走廊,说:“有了糖果山,有了大风筝,霏霏才不会想起你我呢,不如趁这个时候好好逛逛,一天当一辈子过,一连过他个几辈子,那真是快活的紧!”

星海的头斜倚在楚奴狂肩上,喃喃道:“那也要早些回去!”

“倒不如不回去,你我做一对神仙眷侣,便游三界,将以往的——以往的——”他说着说着便愣住了,狭窄的走廊里,两名倩丽女子躲无可躲,迎面而来,膝盖微微一曲,眉眼垂的很低。

星海又气又羞,万千柔情皆为泡影,他到底是偷了腥,此时心底再无半分犹豫,手里的长剑劈落,楚奴狂看在眼中,手紧攥了拳头,强忍着没出手,漠然的看向小湖。

星海的银剑悬在一名女子的头顶,平地掀起一股狂风,若是楚奴狂阻拦,那他偷腥的事儿便坐了实,可他不仅没出手,反而请定神闲的在一旁看戏。

两名女子已经吓死了半条命,各各软瘫在地,磕头如捣蒜,哭嚎道:

“这、这、这、这、不关我们的事儿”

星海的剑抵着一人的喉咙,两名女子面容姣好,杏眼含泪,她厉声问:“你们是谁?怎么会在这儿?”

两名女子支支吾吾,偷偷瞟着楚奴狂,星海便懂了,苦笑一声,收去长剑,浑身好似抽取了筋骨,险些摔倒。

楚奴狂轻扶着星海,却被一剑星海挡开,星海趔趄几步托着木柱,凄然说道:“原来是这样,我只是其中一个嘛,那我只能祝你子孙满堂了,这几日,是不是打扰到了你,让你怠慢了这几位金粉佳人?”

章节目录 妩媚儿 楚奴狂眼眶湿润,瞧着地上两个面如土色的女子,凄然叹道:“你们走吧,去陈婆婆那儿领了钱,就寻一个好人家,再也不要提楚府之事。”

星海讥讽道:“你帮别人寻了好人家,那你呢?岂不成了孤家寡人一个。”

楚奴狂斜倚着木柱,苦笑道:“她们不及你的十分之一,若是你一直陪着我,就是天上的仙女下凡,我也不瞧一眼,可你呢?你一直在龙域啊,你让我只陪着那一湖春水消遣吗?”

星海愤愤道:“怪我?好!我这就走,你我永生再不要相见,这样的红粉佳人你最好多备几个,免得长夜孤苦!”

楚奴狂慌了神,上前拉住星海的手腕,千言万语尚未出口,便见一道银剑斩落。

楚奴狂坦然一笑,并不抵挡,长剑刺破他的肌肤,潺潺的鲜血冒出,可楚奴狂的手,依然死死的攥着星海的皓腕,凄然道:“真不见了吗?”

星海落了泪,撕下风衣的一角扎紧伤口,楚奴狂摇头道:“让它流吧,你要是走了,受的苦楚比这个可大出太多了!”

星海悉心的包扎伤口,看着纱帕被鲜血一次又一次染红,她自然知道楚奴狂在暗用内劲,让血冲破伤口,只为她能暂留半刻,她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愤然的扔开他的胳膊,说:

“你就流吧,死了都活该!”

楚奴狂轻轻一笑,自己的小伎俩被戳穿,那些血也流的值了,正要上前几步,却感觉眼前一黑,轰然倒地。

星海一脸惊恐,急急忙忙的跑回来,勉强托起他的上身,曾经那个一剑天地惊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喃喃道:“我不要回龙域,我把所有采来的莲蓬都给你,你陪着我好不好?”

星海泪如泉涌,看着楚奴狂双唇枯白,额头冷汗淋漓,呜咽道:“你别死,龙儿不像苍龙守大人,他开明的很,你别死,我陪着你,我一直一直都陪着你!”

楚奴狂顷刻红润,狡猾一笑,语气佯装虚弱,“你、你可不能糊弄将死之人呀!”

星海摇头,说:“不糊弄,不糊弄你!”

楚奴狂不依不饶,“你发誓!”

星海正要发誓,就觉得不对,抹净眼底的泪,看到楚奴狂生龙活虎的模样时,就知道自己被骗了,哭花的脸上笑了出来,只此一笑,便将半生凄怨尽释,那荒芜的心头发了芽儿,青春年少尚不能执剑天涯,此刻老了,纵然要做一对眷侣神仙,无忧无虑了却此生。

她发了誓。

楚奴狂傻愣一旁,幻梦多年,一朝成真,他竟哭的难以自持,呜咽道:“你说那些天打五雷轰做什么?那雷公电母若是敢伤你一丝,我便让他们灰飞烟灭!”

星海斜倚在楚奴狂怀里,娇声道:“我自然要那样说了,纵然以后食言了,也能有个好下场!”

此话一出,楚奴狂目瞪口呆。

两人携手穿过九曲长廊,恍如二八年华,岁月只经过他们的身体,从不曾路过他们心底,他们那颗心,依然炽热如火,随时都能轰轰烈烈的爱一场。

楚奴狂挽起一朵花,正要插在星海的发间,又觉得不妥,这样的粗制滥造,自然陪不上怀中佳人,他大喝一声,说:“等我,我去给你采一朵花来!”

星海一脸错愕,问:“你要去哪里?”

空中余留一声狂笑:“你等着就是!”

楚奴狂御剑而飞,穿云破雾,恍如一抹白星,直冲到辉煌城外,对着南天门外几丈来高的巨灵神吼道:

“我只来采一朵花儿,你肯不肯放我过去?”

巨灵神憨憨脑壳,双脚一跺,吼道:“哪儿不能采一朵花了,去别处采去,辉煌城有什么花儿?开老子的玩笑嘛!”

楚奴狂冷眼一瞥,迎风而立,怀中三千卒出鞘,一抹蔽眼的白光里,他已经飞奔进城,巨灵神恍惚了半响,吼道:“快来人呐,有人硬闯辉煌城!”

楚奴狂踩着仙官的肩膀,身后是金矛成林,银刀成雨,神界五柱天紧紧相随,他一声大笑,白衣飘飘,丝毫不为所动。

“想不到我楚奴狂采一朵花儿,也有这么多人阻拦,哈哈哈,今日老子心情好,若换了旁日,你们顷刻人头落地!”

五柱天面面相觑,这白衣狂人,硬闯辉煌城只为一朵花儿吗?

楚奴狂趁着五人犹豫时分,几个纵跃便来到了腾皖,穿过腾皖阁,一望无际的花风扑面,他长剑出鞘,向身后的追兵怵然一斩,空中尽是飘飞的剑影,五柱天勉强抵挡,神兵却已被逼退百步,楚奴狂黔首一笑,喊道:

“少昊老儿,我狂妄半生,却有自知之明,这三界中尚有几人我打不过,你便是其中之一,我今日并不来找你打架,只来采一朵花儿给星海,你肯不肯啊?”

花圃中的少昊褪下农袍斗笠,锦纶飘,飞轮转,他搔头一笑,自然猜得出其中缘由,招手道:“你进来,这么多好看花儿,你只采一朵吗?”

纵然身后是刀山火海,身前是创世四神首,楚奴狂依然狂妄不减,三千卒抛出,笑道:“我知道你舍不得,我拿我的配剑来换,这三千卒就是我的另一条命,只为换一朵你花圃里的花儿,你赚大发了,我也甘愿吃亏,但你若不肯,我便豁出性命去!”

少昊接过三千卒,暗暗吃了一惊,摆手让护卫神兵和五柱天退去,又将三千卒扔回,说:“你来挑吧,千辛万苦来一回,只采一朵怎么行?怎么不把星海一起带来,男人的眼光没个准儿,若你挑了,她不喜欢呢?”

楚奴狂抓抓脑袋,连抛回来的三千卒都没理会,要是挑的不好,星海不喜欢怎么办呢?他闯进花海,姹紫嫣红的好颜色晃得他头晕目眩,叫苦不跌,拉过一旁的浇水的仙女,粗声问道:

“你们女人喜欢什么样的花儿,你帮我挑一朵出来!”

少昊摆摆手,那仙女化云散去,他轻轻一挥手,花海劈落两半,一朵七彩花儿盘旋伸长,稳稳落在他的手心,隐隐暗香,笑道:

“三界只此一朵的妩媚儿,今日我送了你,成就一桩好事儿!”

章节目录 妩媚儿 楚奴狂小心翼翼的捧着妩媚儿,这花百媚千娇,朵朵花瓣似血,片片绿叶如波,蕊芯处暗香盈盈,若不是硬闯了腾皖,若不是少昊慷慨豪奢,去哪里能寻来这样好看的花儿?

楚奴狂拾起三千卒,将妩媚儿在手里摇了几摇,说:“少昊老儿,我这三千卒是你不要的,你不要,自然也不能乱丢,那还是得归我,还有这妩媚儿,花儿固然很好,好花当配美人,我费心为它寻一个好主人,你也不用谢我!”

少昊捋着白胡子,又捡起农袍斗笠,弯腰除草了,憨憨一笑道:“快走吧,你这样强词夺理的一个人,还是少来我的腾皖花海了!”

楚奴狂仰天大笑,“那可不行,你若还有什么好看花儿找不来主人,我也多替你费费心呢!”

声音渐轻,白衣狂人飘然而去。

腾皖外的神兵还未散去,正摸不着头脑呢,就听到身后一声长啸,楚奴狂剑挡胸前,横冲直撞,嘴里叫嚷着:“让开让开,莫耽误了老子好事儿!”

神界五柱天也恼了,白衣狂人从南天门闯到腾皖,身后的千军万马视若草芥,金枪银刀作了破铜烂铁,这份狂妄着实让人生厌,

金斩五人横在路间,面容隐隐有怒气,恭谨的拱一拱手。

楚奴狂上下打量着五人,微微一笑,也拱手回礼,歉然道:

“一时心急,多有冒犯!”

刚刚那白衣狂人,只一瞬间,便成了谦谦君子,五人略略一惊,见他先道了歉,就是有气也撒不出了,心里万般无奈,只得侧身避开,说:

“老前辈,路上小心!”

“你们既不挽留,那我老头儿可就走喽!”

五柱天身上的护卫神兵恭立两侧,楚奴狂斜睨着怒气冲冲的神兵,悠闲的大步走过,然后狡猾一笑,三千卒出鞘,晃眼的白光中,众人只感觉疾风扑面,手里的兵器顷刻断为两截,金刀银枪哐啷落地,空中那声狂笑,却已飘出老远。

楚奴狂捧着妩媚儿,这花儿固然好,可与心中良人一比,也只算个旗鼓相当,他浑身闪作一道白光,一瞬间便飞回楚府,飘然落地,伸手挡住星海的疑问,然后将妩媚儿插在他的发间,细细品赏一番,心中已是醉然,恍惚半响,拦腰将星海抱起。

弹指间,不知有多少千难万险!

星海摘下发间的花儿,花身仙气流淌,瞧起来艳美之极,她微微一叹气,苦笑道:“这样好看的发簪,要是年轻的时候戴多好,现在不是作怪嘛!”

楚奴狂:“这朵花要是落在别人的头顶,那才是作怪了呢,至于你,什么时候戴也是好的!”

星海将仙气抖净,这仙气拂过她的脸庞,引起阵阵清凉,她微微一奇,问:“你哪里采来的!”

“我认识一个会种花的干巴老头儿,他送我的!”

星海轻叹了口气,软软的倚在他怀里,喃喃道:“一岁一枯荣呀!”

楚奴狂将星皓抱进楚府,一直走向府邸深处,片片席绢飘飞,青树翠罗,蜂蝶飘转,引起星海一阵一阵的沉醉,眼中无限柔情,会心一笑道:“这儿真美,就是在这府中了却此生,也不枉了!”

“那可不行,你我还要踏遍三界,执剑天涯呢!”

他低头一看,顿时呆住,怀中的星海变了一番模样,皮肤皓白胜雪,双眸晶莹如月,真如二八年华。

他又惊又喜,吻着星海的额头,笑道:“那干巴老头实是个好人,若我有空了,也替他锄锄草去。”

星海微微一呆,旋即反应过来,起身看向湖里的倒影,摸着自己姣好面容,顿时热泪盈眶,喃喃道:“是这花儿,是这花儿!”

她转身扑进楚奴狂怀里,和他一起摔在草地上,摘下头上的妩媚儿,仙风抖落,一齐拂在楚奴狂的脸上。

楚奴狂抱着星海的柳腰,狂笑道:“干巴老头儿,实不负我!”

星海自然不知道干巴老头指的是谁,此时的两人再不是垂垂暮矣的老翁老妪,相互碰触着面容,两双泪眼相看,无语凝噎。

霏霏一进府里,便去找她的糖果山,找她的大风筝,蹦蹦跳跳的如百灵鸟一般,身后的小童儿跟着他,护前护后,与她一齐笑一齐跳。

找了半天,虽是什么都没找到,但好在鼻子好使,嗅着香味就寻到了厨房里,猫着腰钻进灶间,躲过来来往往的高帽子厨师,听着砧板咚咚的响,东偷一块肉,西拿一块葱,倒也把嘴巴塞得满满。

楚奴狂爽朗一笑,这次若不是这个多嘴多舌的梼杌,自己哪里能抱得一世佳人归,他对着空中的数道黑影吼道:“这次你帮了老子大忙,了却我毕生心愿,若是以后有什么难事,吱个声,我赴汤蹈火便是了!”

章节目录 霏霏 霏霏这几日苦恼的很,楚奴狂和星海游山玩水的,一天连个鬼影儿都瞧不着,随行的小童儿只知道照顾他那下不出蛋的老母鸡,只剩下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吃喝玩乐都腻了,终日手撑下颌,挽着秀发,看着高高大大院墙和四四方方的蓝天。

“哎~”

这是第几声叹气了?小肚子总也吐不净怨气,叹气归叹气,日子却依然如此,暗淡苦闷,死气沉沉。

楚府旁似乎有一个佛寺,日复一日的暮鼓晨钟,佛吟经诵,他们就不无聊吗?难道把头发剃光,也就把烦恼都抛却了吗?霏霏又叹了口气,抚着云发,他是舍不得剃光脑袋的。

她得找些事情做,找什么事情呢?绝不要拿着棍子戳母鸡屁股了,半天都戳不出个鸡蛋来,没意思得要死,这偌大的院子,就没个可以一起玩的人了,唯一热闹的地方就是大厨房了,她照例进了厨房,东拿西抓吃个饱,然后跟在高帽子厨师后面,问:

“大叔叔,我能帮你做些什么吗?”

厨子一脸横肉,这位楚府千金或许是好意,但瞧她娇怜怜的模样,不像是能砍瓜切菜的呀,就算她能,也绝不能让她碰菜刀铁器,万一她受了什么伤,照楚奴狂的脾气,自己的脑袋还要不要?

他笑呵呵的搓着一双肉掌,说:“小姐,这厨房是腌臜地方,你快出去,别处玩去,别脏了干净衣裳。”

霏霏一撇嘴,从他身侧钻过去,跑到切菜的砧板前,靠着帮厨师父,说:“大叔叔,我也能切菜的!”

帮厨师父是憨厚人,停下手中的活儿,在短褂上蹭干净手,筐里翻腾几下,就捧出个西红柿来,说:“小姐,拿去吃吧!”

霏霏拿过西红柿,咬了一口,说:“大叔叔,我帮你切菜吧!”

帮厨师父抓抓脑袋,难办了,好在西红柿是不缺的,他就又捧出一个来,笑道:“小姐,这刀锋利的很,你要是有什么闪失,我可怎么跟老爷交代呀,呐,你吃西红柿吧!”

霏霏瞟了一眼锅灶边的帮厨师父,那儿靠着火,太热!她不愿意去,也不愿意去挑水的长工那儿,环视周遭,长叹了口气,垂着脑袋走了出来,嘴巴一口一口咬着西红柿,坐在台阶上,漠然看天。

一个精瘦老爷爷推开后门,扁担上挑着两捆干柴,精神抖擞的堆在厨房矮墙边,吆喝一声:“李老倌儿,柴来喽!”

那个黑脸厨子就跑了出来,在褂子上蹭干净手,然后拿出一吊钱来,说:“这个月的,您数数!”

精瘦爷爷接过一吊钱,摆手笑道:“不数了,你还能骗我不成?”

黑脸厨子点点头,一直送他到了后门,憨笑道:“你老儿身体壮实,这么老了,跑上跑下的,真比后生小子,下个月您接着来,还是那个价钱!”

老爷爷扛着扁担,一声破袍儿,趿拉着破草鞋,说:“多赚几个酒钱嘛!”

黑脸厨子关了后门,又回厨房忙活了,上台阶时微微一奇,自言自语道:

“小姐呢?又去哪里玩了?”

破袍儿还没走出多远,霏霏就追了上去,一袭碎花小裙,云发间金钗乱摇,她捧着那个西红柿,拉着老爷爷的破烂衣服,娇笑道:

“老爷爷,你吃了这个西红柿,我就和你劈柴!”

破袍儿搔搔脑袋,看着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一身富贵,哪里用的着干活劈柴,故意做个鬼脸,摆出老奶奶吓唬小孙女的架势,说:

“劈什么柴,山上有狼有老虎,吓死人!”

霏霏将西红柿塞在破袍儿手里,说:“没事的,老爷爷,要是碰到那些东西,你就帮我挡一会儿,我就跑了!”

破袍儿一脸错愕,傻愣半响,说:“我帮你挡可以,你有什么给我啊?这个西红柿可不行!”

霏霏搜遍全身,却是什么都拿不出来,上前拉住破袍儿的枯手指,说:“老爷爷,我没什么东西,不过我能帮你劈柴,我吃苦耐劳很能干的,府里那么多活儿都是我干的!”

破袍儿打量着霏霏头顶的凤鸣金钗,一看就是好物件儿,他双目放光,笑道:“好吧,我就吃一次亏,你把你头上的金钗给我,我就带你去劈柴!”

霏霏乐不可支,忙将金钗摘下递给破袍儿,说:“那咱们快走,晚上我还要回来呢!”

破袍儿颤颤巍巍的拿过金钗,有了这个,还劈个屁柴呀,低头看着身旁天真无邪的小姑娘,一时不忍,重又将金钗插回去,笑道:

“我的工钱也得一个月结一次,干满了一个月,我再拿这个金钗来!”

霏霏伸着手指算了算,自己能有一个月不闷在府里了,那是多开心的事儿了,忙点头道,“好啊,好啊!”

一老一少沿着崎岖的山路,路凹凸不好走,两侧的枯藤死草绊人的脚,破袍儿讲了一路的鬼故事,他想着怎样把这个傻姑娘吓回去,自己再优哉游哉的砍柴,豺狼虎豹好像不顶用了,这姑娘好像还盼着遇到那些呢!他就讲那些山鬼河童、魑魅魍魉,好端端的一个山林,在他嘴里全变了人间炼狱。

霏霏细心的听着故事,什么心情都有过,但独独没有害怕退缩,那些三只脚八只眼的怪物,或许会和自己交朋友也说不定,小脑袋里满满的全是好奇,还嫌你讲的不详细呢!

破袍儿见吓不跑她,微微叹了口气,接下绑在扁担上的镰刀,说:“一会儿你不要乱跑,就地上的这些枯柴,你捡一些就是!”

霏霏点头,她很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抹开袖子就准备大干一场。

破袍儿憨憨一笑,说:“别急别急,还没到山上呢,况且还得去一趟我布置的陷阱那儿,不知道今天能抓到什么野味呢!”

两人还没走几步,破袍儿看着路上塌下去一大块,旋即猫下腰儿,霏霏也是依葫芦画瓢,陷阱口冒出一大一小的两个脑袋,而陷阱里是一只孤独无依的小黄羊。

两人相视一笑,破袍儿笑自然是因为今晚能多一道下酒的肉菜,霏霏笑就不知为何了、、、

章节目录 空雨(一) 小黄羊被拉出陷阱,破袍儿找来些坚韧粗藤,绑在短小的羊角上,又挽来一些鲜草凑在黄羊嘴边任他啃食。

霏霏木愣愣的呆在一旁,手放在松软的羊毛上,揉了揉,又觉得不够,顺着背落在硬邦邦的羊角上,攥出了粗藤的一角,娇声道:

“老爷爷,我来拉着它吧!”

破袍儿抓抓脑袋,毕竟自己一会儿还要劈柴,这只小羊碍手碍脚的,也是个麻烦,索性将粗藤的递给霏霏,说:

“别让它跑了!”

霏霏卖力的点头,粗藤在手腕上绑了几圈,小黄羊自然不知自己大难临头了,依然悠闲啃草,抬头看看面前这个小姑娘,歪了歪脑袋,吐了吐舌头,就又埋头吃草了。

破跑儿挑着扁担,轻哼着歌儿,霏霏跟在他身后,一手攥着粗藤,一手拿着鲜草,小黄羊双眼放光,蹦蹦跳跳的跑过来,咬一口,嚼碎了咽下去,就又跑过来、、、

霏霏一边喂羊一边采草,忙的不亦乐乎,若是手里没了鲜草,小黄羊就扑闪着舌头迎上来,贪恋着吮吸着她身上残留的草味,霏霏轻敲着它的脑袋,它也不肯罢休。

霏霏的胸前腾起一层暖流,那是一种坚定的不能再坚定的使命感,近似于忘乎所以,世界似乎变的很小,只剩自己和小黄羊,而自己要好好挖草给它吃,让它白白胖胖才好。

山上的草锋利坚韧,也不讲什么情面,几下便把霏霏划伤了,深深浅浅的伤口有龙血渗出,疼固然是很疼了,可霏霏坚强的不哭,这一次偷摸跑出来,再没人迁就自己,受了伤便要自己忍着,好在龙族愈合血脉还是管用的。

破袍儿来到了山上,环视左右,拿出随身的斧头,轻碎一口,找一棵将死枯木,哼哧哼哧的干起活来。

霏霏寻到一处泉眼,脱了鞋袜,两只白鱼似的小脚激荡着水花,小黄羊吃饱了草,懒懒的打过几个哈欠,便蜷缩在霏霏身边,林子里鸟鸣猿啸,叮咚水声,听起来都像是催眠的曲儿,霏霏渐渐有了倦意,眼皮打颤,临睡时还将黄羊毛拢了拢,做了个枕头模样。

泉水对面,走出一个青衣芒鞋的光头童儿,背负竹筐,竹筐里有草药,有野果,也有木柴,他双手撑着肩膀上的筐带,低伏在泉水边抹了把脸,正要走时,就看到泉水对面的霏霏,看着那双羊脂玉似的小脚,面色微微一红,拿袖口擦了脸,从竹筐里掏出一个小木柴,嗖的一声扔在水里。

霏霏被飞溅的水花打湿了脸,揉了揉睡眼,看着自己脱了一地的鞋袜,看着泉水对面的小光头,就生了气,叫道:“小和尚,是你扔得木头?”

小和尚双手合十,谦卑躬身,说:“施主,这泉水也供着旁人梳洗使用,你怎么能把脚伸进去。”

霏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脚依然赖在水里不出来,说:“你管我,我偏要这样!”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勿以恶小而为,施主,好自为之吧!”

小和尚说完了话,将背上的竹筐紧了紧,吃力的迈着步子,渐行渐远了。

霏霏听了这一顿含蓄的训诫,看着那个和自己一般年纪的小光头,平日里娇生惯养的脾气就窜了上来,叫道:“我偏要这样!”

小和尚向后一瞥,双眸同情满满,摇头叹了口气,便又继续走远了。

霏霏抖尽着脚上的水,一面找鞋袜,一面解开小黄羊角上的粗藤,小黄羊看着霏霏气呼呼的模样,毕竟吃了人家采来的草,就得给人家干事,蹦跳着穿过泉水,挺着两只长角撞了过去。

小和尚也慌了神,左躲右闪摔倒在地上,筐里的东西洒出一地,小黄羊看到他已摔倒,便收角站定,咩咩叫了几声。

霏霏提着鞋子追了上来,看着一脸狼狈的小和尚,先踹了几脚,看着洒了一地的草药干柴,一件不拉的全踹进河里,小黄羊也在一旁帮忙,那洒出来的半筐东西,转眼便漂了满河。

小和尚红了眼眶,扶起竹筐来,看着辛辛苦苦采来的东西只剩了一半,拍净身上的湿泥,又将筐负在身后,默默的离开了,背上明明轻了许多,却走的一步比一步沉重。

霏霏叉着腰,看着那个孤零零的背影,得意的说:“哼,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多管闲事了!”

小和尚停住,恭恭敬敬的转过身来,双手合十行一个佛礼,然后将筐紧了紧,走了。

霏霏不懂,那个小光头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胡作非为,还不生气,反而谦恭行礼,她想不到就越要想,越想就越气,飞起一脚将最后一件干木踢下河,自己大获全胜,却一点胜利的滋味都没有,看着草药干菜漂了满河,呆住在河边的顽石上,手撑着下颌,固执的嘟囔道:

“是他先惹我的!”

高大的密林里,一棵树轰然倒地,破袍儿直了直腰背,长喘了口气,一边抹汗一边喊:“小姑娘,你把那只小羊牵哪里去了?”

霏霏微微一怔,重将粗藤绑在小黄羊的羊角上,穿好了白凤皂鞋,稍稍梳洗了头发,便跑了过去,身后的小黄羊蹄踏湿泥亦步亦趋,笨拙极了,霏霏气恼的将粗藤一扔,叫道:“我不要你了!”

不知不觉就有了泪水,走一步落几颗,那小黄羊咩咩叫了几声,见霏霏不理睬,便蹦蹦跳跳的紧跟在她身后。

破袍儿将树上的枝枝丫丫劈砍下来,全堆在一旁,也没理会一脸阴郁的霏霏,从腰间取出火引子,在柴堆里点燃了,笑道:“小姑娘,今晚你有口福了!”

霏霏瞪着一双迷迷蒙蒙的大眼睛,看着蠢蠢欲动的小火苗,问:“要吃什么?”

破袍儿一把扼住小黄羊,斧头横在它的颈边,小黄羊左冲右撞,却怎么也逃不出,只得眼里噙泪花看着一旁的霏霏。

霏霏锤着沙地,叫道:“你不要吃它,我不准你吃它!”她拿起一旁的枯柴来,奋力的砸向破袍儿的脑袋上,破袍儿一连错愕的转过头来,摸着一脑门子的血,怒道:“敢打老子,反了你了!”

霏霏牵着小黄羊,眼疾手快的钻进了灌木中不见了踪影。

章节目录 空雨(二) 天色渐晚,小和尚踏着清幽的钟声,攥紧了筐带,敲开寺里的后门,几位师哥握着扫帚扬头一笑,看着这个勤勤恳恳的小师弟,一溜烟的跑出老远,在院口打一个折,又一溜烟的跑回来,双手合十行一个佛礼,道一句:“师哥们好!”

小和尚将竹筐堆在寺里柴房,看着半筐东西连连叹气,侧耳听到大雄宝殿的木鱼声声,脚步不由得跟上了木鱼的调子,钻进了大殿。

结束了一天的进香献礼,大熊宝殿烟雾缥缈,佛吟绕梁,几丈高的弥勒盘腿而坐,两侧金色流苏慵懒垂作,香桌旁坐着身披袈裟的方丈,浓眉遮了眼睛,浩然长须无风自动,手敲着木鱼,微微抬眼,就看到一脸狼狈的小和尚,笑问:“空雨,这是怎么了?”

小和尚空雨红着眼眶,跪在佛前拜了几拜,喃喃道:“师父,我偷懒了,一下午只采了半筐,您罚我吧!”

方丈释然一笑,将木鱼塞在香桌下,看着地下这个固执的光脑门儿,问:“你知错了吗?”

“徒儿知错了!”

“知错了便不罚了。”

空雨微微一怔,泪水还是不争气的滚出来几滴,模样依然是固执的,说:“不对不对,知错了也要罚。”

方丈淡然一笑,手扶长须飘然而去,说:“那你就在大雄宝殿守一晚上吧,免得老鼠黄狼偷吃了供果。”

空雨点头,盘腿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默默诵起佛经,稚嫩的童诵飘了老远

方丈悠然一瞥,看到空雨毕恭毕敬的模样,也只是摇头苦笑,走进寺里的灶房,捧起一碗清面,亲自滴了几滴香油,从笼屉里拿出两个馒头,又觉得不够,便又加了一个,前脚刚要迈出厨房的门槛,微微一叹气,心道:“空雨那性子,绝不肯吃这个多出来的馒头的,”然后笑着将那个馒头放了回去。

寺旁的楚府飞落两道白光,楚奴狂和星海携手而归,一日踏遍半个人界,其中滋味不言自明,星海捧出一个碎步娃娃,跑向屋里,喊道:

“霏霏,你在哪儿?”

楚奴狂在身后紧跟,手挽住她的柳腰,不怀好意的往胸脯上凑,在她耳边轻叹一句:“只记得霏霏,便不管我了吗?”

星海蹙眉道:“从早晨到现在,一心一意全陪了你,还嫌不够吗?”

“那怎么够,若是每晚能揽你入怀中,舒活舒活筋骨也是好的。”

自从那日草地上一时兴起被梼杌搅了兴致,便再没有了然后,两人以礼相待,星海每晚陪着霏霏睡在上房,霏霏踹被子,担心她着凉,一晚上便要提着十二分的小心,哪会有其他心思,此刻提起,星海脸微微一红,轻推开了楚奴狂,埋怨道:

“心急什么?”

楚奴狂抬起星海的下颌,瞧着那眉眼如波,似犟似蹙,不觉已是醉然,笑道:“这样好的景致,若不好好品鉴一番,当真暴殄天物呢!”

星海转头,嗔怒道:“你再说这些荤话,我便不理你了!”

楚奴狂忙赔个笑脸,“我不说便是了,反正也等了大半辈子,还在乎——”

星海伸手挡住了他的话,使个眼色,转过身玩弄院里的慕春花了,楚奴狂斜眼一瞥,瞧着陈婆婆一脸惨白的跑来,还没跑几步,便摔了个跟头,模样急急躁躁,似有天大的急事。

楚奴狂问:“陈婆婆,有什么要紧事您慢慢说,这几日我不在府里,里头外头都是您打点,这月的工钱我给你翻个一番,你瞧怎样?”

陈婆婆哪里顾得着领工钱,脑袋保不保的住还不好说,忙不跌地跪在地上,云帕摸着眼泪,呜咽道:“老爷,我对不住您,我、我把小姐弄丢了!”

楚奴狂瞪圆了眼睛,粗声喝道:“霏霏?”

星海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慕春花,心头肉都丢了,踉踉跄跄的跑过来,一并软在地上,双手扶着陈婆婆的肩头,颤声问道:“你、你、好好找过了没?”

“都找过了,小姐也不知去了那儿,天这么晚了——”

星海感觉浑身都似抽取了筋骨,哪里还要撑着自己的气力,眼前一黑便晕在地上,楚奴狂也急出了泪,将星海抱进屋内镶玉的牙床上,拥好被衾,安置两个丫鬟照顾,然后怒气冲冲的走出屋子。

偌大的院里已经跪好了三四百人,府里的厨子,丫鬟和长工一见楚奴狂,只是一个劲哭嚎,磕头如蒜捣。

楚奴狂眉目一横,骂道:“养你们这些酒囊饭袋有什么用?连小姐都看不住,我告诉你们,若是霏霏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们的脑袋也甭在肩膀上待了!”

话音刚落,又是此起披伏的磕头哭嚎,楚奴狂听着厌烦,一连踹翻几人,喝道:“你们磕头能把霏霏找回来?都他妈甭磕了,快找啊,快去找啊!”

三四百人顷刻做了鸟兽散,只留陈婆婆和那个黑脸厨子,楚奴狂冷眼一瞟,吼道:“你俩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找?”

黑脸厨小心瞧着楚奴狂,颤声说道:“下午还见小姐坐台阶上,啃着一个西红柿呢,一晃儿就不见了,或许——”

楚奴狂气的拔出剑来,吼道:“一晃儿?你长眼睛做什么的?要不老子替你剜下来得了!”他还要说话,就听到屋内一声悲戚的哭喊:

“霏霏要是找不到,我便也不活了!”

楚奴狂急得五内俱焚,眼眶也红了,哪里还敢要半分火气,俯身攥出了黑脸厨子的手,哀求道:

“好爷爷,我叫您爷爷成吗?您快好好想想,霏霏到底去了那儿?这里面人命关着天呢!,您要是找到了,莫说是工钱,这楚府我也一并送了您!”

黑脸厨子也没见过这阵势,颤颤巍巍的扶起楚奴狂,思索了半响,喃喃道:“小姐是个贪玩性子,府里没什么东西玩,或许是去旁边寺里也说不定!”

星海跌跌撞撞的跑了出来,模样凄凄惨惨,扶着窗沿,凄然道:“对!霏霏贪玩,一定是去了寺里!”

楚奴狂忙不迭的迎上去,又被推了回来,再迎上去,又被推回来,星海愤愤道:“你管我做什么,我告诉你,要是霏霏找不来,我、我便——”

楚奴狂忙挡住星海的话,宽慰道:“胡说什么呢?霏霏那小胳膊小腿儿,能跑哪儿去,下人都去找了,指定能找回来!”

章节目录 空雨(三) 月明星稀,天色已经很晚了,打更人提着昏暗灯笼,懒懒的几个哈欠后,扯着破锣似的嗓门喊道: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话音刚落,便有一顶宽轿子飞也似的迎面冲过,他来不及躲闪便被撞翻在地,揉着脑袋爬起来,发几句牢骚:“这么急,要赶去投胎吗?”

宽轿子落定,四名轿夫软瘫在地,扶着胸口狂喘粗气,星海掀开轿帘,跌跌撞撞的跑出来,楚奴狂护前护后的,生怕霏霏没找到,星海先有了什么闪失,一个劲儿的宽慰道:

“别急别急,当心看路,一个大活人,还能蒸发了不成?指定能找到,万事有我呢!”

星海气恼的锤着他的胸膛,埋怨道:“还不是怪你,若不是我每日跟着你乱跑,霏霏、霏霏也不会、也不会——”

楚奴狂一拍大腿,说:“霏霏的性子你不知道吗?你就是每日都盯着她,她也要跑出去玩的,管咱俩游山玩水什么事儿?”

两人吵吵闹闹的来到寺门前,毕竟有求于人,也不敢太放肆,手在门上轻敲了敲,喊道:

“开门!”

门后窸窸窣窣的响了半响,门开了个缝,冒出个和尚的光头来,一副难看脸色,手绑完了衣服,恭恭敬敬的行一个佛礼,说:

“施主,过了上香还愿的时辰,你明日早些来吧!”

楚奴狂的火气窜了上来,一把将和尚搡出老远,怒吼道:“你以为老子不知道,老子这个时候来,能是来上香还愿的?”

这和尚毕竟是释迦牟尼佛的徒子徒孙,到底有些火气,这么晚大吵大嚷的闯进寺中,一手将自己推出老远,这还了得?仓皇爬起,顾不得抹一把鼻血,先拿起一旁的扫帚把子,摆开阵势,吼道:“佛门清净,乱吵嚷些什么?”

两侧的寝房陆续亮起烛火,门一开,几排和尚涌出,拿着竹棒立在和尚身后,各各抖着长棒,一副尔战便战的架势。

楚奴狂手一抬,三千卒破风而来,粗声喝道:“别摆着这臭架子,霏霏要是找不来,那大肚弥勒也保不了你们的性命!”

和尚们面面相觑,谁也听不懂楚奴狂在说些什么,恰在这时,人群后头响起一声呼喊:

“方丈到!”

披着袈裟的方丈趿拉着鞋子,面色慈祥,只微微一摆手,那几十根竹棍齐齐退回,他走到楚奴狂身前,眯着眼睛,长须飘飘,面色雍容恬静,轻悠悠说一句:

“施主深夜造访,所为何事啊?”

星海推开楚奴狂,急急慌慌的说:“你们见霏霏了吗?一个小女孩,大概这么高,模样、模样——”她想到霏霏蹦蹦跳跳的模样,连同平日里的那些耳鬓厮磨,心头怆然,忙拿绢帕挡了眼睛,呜咽地说不下去了。

方丈抬起眼睛,约莫搞懂了一些,思忖半响,转头问着寺里的众和尚:“你们见一位姑娘了吗?”

和尚们暗暗嗤笑,这和尚庙里怎么会藏着姑娘呢?那不是天大的笑话吗?方丈摇头苦笑,对着星海说:“出家人不打诳语,寺中从不留姑娘过夜!”

星海正万念俱灰的时候,大雄宝殿走出一名小童儿,只说了一句话便又回去诵经了,他说:

“两位施主,我见过那位姑娘,在寺后的新山上。”

楚奴狂拉着星海,把一众和尚推了个人仰马翻,闯进大雄宝殿里,呆呆的看着那气定神闲、悠然诵经的空雨小和尚。

这份气度倒是了不得了,楚奴狂也不敢怠慢,轻声问:“小和尚,你真在新山上见过霏霏?那你快陪我找找去!”

空雨固执的摇摇脑袋,说:“我受了罚,要一晚上看护这些供果儿!”

楚奴狂瞪圆了眼睛,惊掉了下巴,傻愣半响,吼道:“老子亲亲孙女都找不到了,你还给老子计较这几个供果?”

星海气恼的推开了他,一边流泪一边说:“你瞎吵嚷些什么?”然后提裙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说:“小师傅,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行行好事,若是帮我找到了霏霏,我、我一定多捐些香火钱!”

说罢白眼一瞪楚奴狂,楚奴狂的慌里慌张的摸遍全身,跑到寺里的功德箱前,一袋钱一袋钱就全倒进去,金锭圆银哗啦啦的折腾半响,他又风风火火的跑了回来,手里拿着半袋子钱,气喘吁吁的说:“功德箱捐满了!”

星海看着不为所动的空雨,又摆了摆手,说:“再去!”

楚奴狂风风火火的跑出殿外,对着一脸错愕的众和尚,喊道:“把你们的锅碗瓢盆都拿来,当了功德箱使!”

方丈也顾不得体面了,功德箱哪有这样捐的,拨开楚奴狂就闯进大雄宝殿,板着脸厉声吼道:“空雨,你折腾些什么?”

空雨睁开眼睛,他自然不在乎楚奴狂捐了多少香火钱,只是奇怪一向慈祥的师父为何这般生气,恭谨的拜了几拜,说:“师父,您消消气,您消消气!”

“你说,我每日教你什么?”

空雨抓抓光脑袋,说:“师父每日教我诵经打坐,济世救人!”

“那现在有一条性命,你为何不去救?这几颗供果和性命想比,孰轻孰重?师父每日教你的,你都当耳旁风了?!”

空雨受了这一顿训诫,漠然点头,说:“徒儿知错了!”

说罢一溜烟的跑出去,星海踉踉跄跄的跟在身后,楚奴狂看着星海的背影,也顾不得什么,将一身的钱袋子全扔了出去,吼道:“莫费那些闲功夫,这些钱老子全捐了!”

方丈轻叹了口气,指着众人吼道:“好不快去帮忙!”

寺后的新山热闹非凡,几百人的火把染红了半边天,喊声此起彼伏的:

“霏霏”“小姐”、、、

空雨不拿火把,一头扎进密林里,左窜右钻,一直跑到泉眼边,看着人走茶凉的泉水流淌,下午那个任性姑娘却不知去了哪里?

星海和楚奴狂随后跟来,星海早已哭花了脸,拉着空雨的手,说:“小师傅,是在这儿吗?”

章节目录 空雨(四) 空雨抓抓脑袋,嘟囔道:“就是在这儿的啊,你看,还有脚印呢!”

星海俯身一看,泉水边湿泥处确有两串模糊不清的脚印,可真要说是霏霏的,却又拿不得准,楚奴狂放眼望去,见黑黝黝的河岸边,两条亮闪闪的白凤云纹袜,忙不迭地跑过去,小心翼翼的捧起来,放在鼻子间嗅了嗅,叫道:

“是霏霏的脚丫子味。”

星海破涕微笑,阴郁的心情稍稍好些,将白袜子捧在手心,沾了湿泥的袜子显得脏脏的,她看着看着就落了泪儿,呜咽道:“我不要袜子,我要霏霏。”

“袜子都找来了,还愁找不来霏霏?”楚奴狂将星海搂进怀中,轻轻一笑道:“你放心好了,也就一时半会的事儿,把自己累坏了可不值!”

空雨呆立一旁,想起那个扔了自己半筐东西的刁蛮姑娘,她脾气那样坏,运气却这样好,失踪了也有不少人记挂,比起自己的孑然一身,不知要幸福多少,小孩子的心都是玻璃做的,相互一比,便碎作了粉末。

空雨看着漆黑的夜空,长长的叹口气,将碎掉的玻璃心一片片拾起来,装入佛经,装入弥勒,就不显得凄苦寂寞了,看着面前这一对儿凄苦的人儿,已经暗暗下了决心,曾经那个刁蛮女孩对自己那样坏,但自己一定要把她找回来,小和尚空雨有着自己的佛道:努力的延续旁人的幸福。

他顺着河岸边的脚印,默默消失在黑暗里,这偌大的山岭也不知蛰伏着多少艰难险阻,但他是不怕的。

越过泉水,走遍河岸的湿泥,重新找到脚印,残留的脚印愈发浅显难辨,拨开一层层的树枝,看到一堆燃尽的灰柴,一只光秃的死木,脚印也就此消失,只余无边无际的夜晚。

小和尚双手合十,面目虔诚,喃喃道:“弥勒佛祖,这一次,我愿赌上十年阳寿。”

天地翻转,一抹佛光破雾穿云,变作一个敦实的手掌,托着小和尚缓缓飞升,空雨再睁开眼时,便看到金碧辉煌的万丈佛国,七色彩云上,弥勒佛盘腿而坐,手里念珠莹莹,酣然一笑,说:

“十年阳寿可不少呢,那小姑娘出言不逊,扔你半筐东西,连累你受罚,你真不恨他?还愿意赔上十年阳寿?”

空雨微微一笑,“弥勒佛的大肚容天下难容事,小和尚肚子小,恨是存不住的,便多存些善意好了。”

弥勒佛畅然大笑,敦实手掌在空雨头上轻落,片片佛光流转,空雨浑身一阵清凉,灰袍变了金丝袈裟,金眼眸子,俨然大罗神仙。

“你尚有尘缘未了,成佛还是太早!”

话音刚落,空雨溜溜醒转,刚刚的一切如幻梦,他漠然颔首,吟一阵佛经后,浑身泛起百丈金光,万物驱退,余留那一丝一丝的黄羊毛。

他轻轻一笑,一头扎进灌木里,周身佛光渐渐暗淡,他尘缘未了,依然是那个笨头笨脑的空雨小和尚。

树叶上,灌木枝上,偶尔有丝丝缕缕的金色羊毛,空雨一路小跑,路上的荆棘缚手缚脚,身上的灰袍儿也不是什么结实衣服,没几下便撕破扯碎,那条条道道的碎布条上,还有殷红的血迹。

“小姑娘,你在那儿?你爷爷奶奶都在寻你。”

这样不知跑了多久,一直到天色渐亮,树上雀儿啼鸣,金色的羊毛还是绵延向前不曾断绝。

空雨跑得脚步虚浮,正要昏晕时,便听到一声尖叫,猫着腰儿过去,拨开茂密的蒿草,就见到破袍儿挥着斧子,气急败坏的喊着:

“老子让你躲,等老子劈倒这棵树,莫说是那小黄羊,就是你也一并吃了。”

树上蜷缩着霏霏和小黄羊,霏霏一面大声呼叫,一面搬来树上的枯枝砸下去,破袍儿匆忙躲闪,瞅准机会,斧子劈在大树的枝干上,木屑横飞里,大树跟着一晃儿。

霏霏抱着小黄羊摇摇欲坠,小黄羊在怀里咩咩乱叫,她的眼泪儿噼里啪啦的落下去,呜咽道:“你这样欺负我,我爹爹柳萧笙绝不会放过你,还有青儿姐姐,星海奶奶,楚奴狂爷爷,他们一定会轮流踢你屁股的。”

破袍儿微微一呆,自己实在委屈,本来悠闲的劈柴日子被这小姑娘折腾得不像样,一听她还是楚奴狂的孙女,前前后后都想明白了,按照楚奴狂的脾气,自己已经欺辱了他的孙女,就是有八条命也得捐喽,踌躇半响,狠下心来又是一斧子,吼道:

“一不做二不休,留下你来也是祸害,索性一了百了,这荒郊野岭的,谁知道就是我做的!”

“我知道!”

破袍儿怵然一呆,斧子横在胸前,仓皇四顾,问道:“谁?是谁?”

空雨一副狼狈模样,依然恭敬地行个佛礼,说道:“施主,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你放下斧头,咱们一起回去,事情就能说个明白!”

破袍儿收去满脸凶相,双手合十,毕恭毕敬的说:“小师傅,只你一个人来吗?”

空雨刚点完头,破袍儿的巴掌就打了上来,空雨原地打了几个转儿,眼冒金星的软瘫在地。

“你不要诓老子,出去了老子还有命在,不如、、、不如、、、”

树上的霏霏看着那个小和尚,一时愧疚难当,看着破袍儿悄悄挪着斧子,忙喊道:

“小和尚,你快跑,你出去告诉我奶奶,她会为我报仇!”

破袍儿一听报仇,心就凉了半截,自己终究是个凡人,这两个小娃娃勉强能收拾的住,若是遇上楚奴狂那样的人,当真不知如何是好了,最好的办法就是毁尸灭迹,然后再大大方方的走出去。

他悄无声息的挪着斧子,手指蹭着斧刃,看着不远处的光脑门儿,浑身杀气肆意,猛地一声长喝,斧子在空中划过一个半圆,还没劈下去,霏霏就先跳下来,一头将他撞倒在地。

空雨吃惊不小,想起刚刚自己险些就进鬼门关了,双腿就如附铅石再挪不动半步,霏霏拉起小和尚的手跑出去,喊道:

“傻光头,谁让你救我的!”

章节目录 空雨(五) 霏霏和空雨手拉着手,正是凶险的时候,便顾不上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小黄羊在身旁咩咩乱叫,把气氛渲染的更是急迫紧张。

破袍儿挥着斧子边追边吼:“别跑,快给老子站住,这斧子锋利的紧,只要稍稍一碰你俩的脑袋,顷刻送你们上黄泉路!哈哈哈~”

小和尚被霏霏托着连滚带爬,不住的劝道:“施主,你这样恶毒,不怕死后堕入畜生道吗?”

破袍儿微微一怔,这小和尚突然扯来生的事,自己又不懂,先有些怯了,强笑道:“小师傅,要不您停下来点化我一番,莫让我堕入那个什么道啊。”他说着就将斧子扔了出去,“小师傅,你看,我已经丢了斧子,可我怎么还没成了佛呢?”

空雨猛地刹住脚,霏霏被他一带,踉踉跄跄的摔进灌木里。

空雨转头看向破袍儿,方丈口中金光乍现,立地成佛为什么没出现呢?他抓抓脑袋,不解道:“师父就是这样说的,你为什么没成佛呢?你试着把那斧子扔的再远些!”

破袍儿连连点头,唯唯诺诺的捡起斧子,看到锋利如雪的斧刃,眼神掠过一抹狠辣,奋力朝空雨一扔,撑腰笑道:“这个够不够远啊?”

霏霏刚从灌木从里爬出来,还没来得及梳洗打扮,就看到空中飞旋的斧光,急急抱住空雨一齐滚倒,斧子擦着云发劈在树上,空中淅淅沥沥的全是落叶和青丝。

霏霏抬手接过几缕,眼里先有了泪,粉拳乱锤,呜咽道:“你个傻光头、笨和尚,你赔我头发,你赔我头发!”

空雨如梦初醒,摸着光脑门儿,自己固然赔不起女孩的头发了,而她几次三番救下自己的性命,他沉着头,脏手抹了女孩眼中的泪儿,却把那朵娇颜抹作了花脸,胸前豪气肆意,起身拔下斧子,吼道:

“你这种人是成不了佛的!”

破袍儿冷冷一笑,看着张牙舞爪的空雨,说:“你们和尚不是以慈悲为怀吗?你挥着斧子,莫非是要劈死老子?这就是你们出家人的慈悲为怀?”

空雨怒道:“慈悲为怀我们懂,但我们也懂以暴制暴!”说罢一斧子劈过去,破袍儿一愣,全然没有料到那个呆呆傻傻的小和尚变的如疯兽一般,一个不留神就被划伤了半臂,鲜血濡湿了破袍。

小和尚这边已经杀红了眼,一把斧子乱挥乱砍,小黄羊也受了鼓舞,一头撞在破袍儿的膝盖上,破袍儿只感觉膝头一软,身子前倾,看着斧刃迎面而来,连忙侧身摔进草里,身下的坚石撞在伤口上,血止不住的流。

破袍儿的半臂撕裂般的痛,摆手恳求道:“别打了,别打了,老子认输了!”

霏霏跑过来,一脚踹翻了破袍儿的脑袋,夺过空雨手中的斧头,正要劈下去,空雨连忙抱住了她,说:“不要这样了,他已经受伤了,以暴制暴又不是要人性命!”

“他受伤了又怎样?若是你受伤了,他也不会留情的。”

破袍儿自然不想死了,趁着二人争吵不休,夺过斧子横扫而出,霏霏一脸错愕,慌里慌张的又和空雨摔倒在地上,那小黄羊来不及躲,前蹄断为两截,血流如注。

破袍儿缓缓站起,半臂鲜血殷红,手里的斧子怵然劈落,空雨连忙推开霏霏,起身抱住破袍儿的腰,推着破袍儿一齐后退,猛然一个趔趄,双人都站立不稳,破袍儿苦叫一声仰躺回去,后脑撞在坚石上,脑浆四溢,顷刻暴毙。

空雨眼睛紧闭,死死的勒住破袍儿的腰,霏霏颤颤巍巍的伸手一探鼻息,高兴蹦跳起来,忙跑过来拍着空雨的后背,笑着说:“他死了。”

空雨瞪圆了眼睛,浑身如受惊雷,仓皇避开几步,看着手上的鲜血,喃喃道:“我杀了人!”

霏霏敲着空雨的脑袋,笑道:“杀人怎么了,你要是不杀他,他就会杀了我们,你看看小黄羊的腿,多可怜!”

空雨恍惚失神,看着笑脸盈盈的可儿,呢喃道:“我犯了杀戒,一定、一定要被师父骂的,或许、或许永远都做不成和尚了。”

霏霏拍着小胸脯,天不怕地不怕死的,说:“做和尚有什么好的,不仅要剃光脑袋,还有什么戒律清规,烦人透顶,你以后就跟我玩儿,我罩着你,那大肚子和尚就不敢找你麻烦了。”

空雨红着眼眶,并不理会霏霏的话,双手合十行一个佛礼,说:“你爷爷奶奶都在找你,你快出去吧,别让他们等着急了。”

霏霏看着一望无边的树林,听着狼嚎虎啸,突然一个冷颤,抱着小黄羊跟上空雨,说:“你快带我出去。”

空雨木然的愣在原地,这一路不辨方向的跑来,也不知道这是哪儿了,看着一脸恳切的霏霏,便实话实说了:“我也不知道这是哪儿?”

霏霏一脸错愕,嘟着嘴,几滴泪就落了下来,“那要怎么出去?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爷爷奶奶也找不到我了!”

空雨看着西山上懒散的日光,淡淡的说:“那边是西,咱们就往东走,或许能回到寺院里。”

霏霏抹了泪又笑了,怀里的小黄羊软绵绵的叫了几声,伤口处的鲜血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

忙活了一天,两个人的肚子都有些瘪,路旁的野果也不耐饥,霏霏吃了很多,却依然饿,颓然的躺在草堆里,说:“再走下去就饿死了,我要吃肉,去哪里找些肉来?”

空雨连连摆手,说:“和尚怎么能吃肉,我吃些野果就好了!”

霏霏暗暗吐了舌头,采来些野果吞下肚,夜就渐渐深了,她勉强找些干草铺在地上,看着费心造出来的简易草房子,微微叹了口气:“比我家的是稍微差了些。”说罢钻进草房子,招手道:“小和尚,你快进来。”

空雨红了脸,默默的坐在草房子旁,苦笑道:“我要是进了这屋子,就又犯了一戒,我在外面守着吧,一晚上也没多长的。”

章节目录 空雨(六) 遮天蔽日的树荫下,重重叠叠的灌木里,孤零零落着一座软草房子。

风是很冷的风了,见缝插针的跑几个来回,就把薄裙姑娘吹得筛糠似的抖,霏霏拼命的裹紧薄裙,黄羊依偎在脚边,火堆映红了脸。

下颌点着膝盖,思绪飘出老远,平日这时候,是躺在软软的小床上的,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棉花托着,肚子也饱饱的,偶尔使性子踹被子,奶奶便会轻手轻脚的靠过来,吻着自己的额头,将她拥入怀中。

缓缓的睁开眼,才知道那是梦了,浑身都是一种卖火柴姑娘的凄凉感,她擤了鼻涕,呆呆的看着那个傻光头,自己这样冷,他为什么不来抱着自己呢?他怎么还能一板一眼的挑着火堆呢?莫非是剃头发的时候,将脑子也一并剃去了吗?

“我冷,你快来抱着我。”

空雨埋着脑袋,手拿着一根焦火棍,戳戳看看,闷声嘟囔道:“你靠近些火堆,就不冷了吧,哎呦,你扔得什么?”

霏霏手里的碎木头砸中了空雨的脑袋,平日里她会为这一击而中笑半天呢,这次却怎么都笑不出来了,眼里有了泪儿,梨花一枝春带雨,凄然道:“我快被冻死了,你也不管我吗?”

空雨吐了口气,将身上的灰袍儿褪下,轻覆在霏霏的肩上,算是他仅有的一丝的温存了:

“你穿上就不冷了。”

霏霏扯下这一身冷冰冰的破烂袍儿,眼里的泪就更多了,伏在膝盖上嚎啕大哭,呜咽道:“你抱一抱我就那么难吗?”

空雨傻愣愣的,万千委屈堵在喉头,却是半句都吐露不出,摸着自己的光脑门儿,这里虽没了古佛清灯,可自己依然是个和尚啊,和尚怎么能抱着姑娘呢?这是要犯戒的,上午刚犯了杀戒,晚上就犯淫戒,那当真是罪不容诛了。

霏霏嘴唇泛白,手指紧紧攥着膝盖,双眼迷离的看向夜空,喃喃道:“好冷啊,奶奶,你快抱抱我,不然、不然我明天又要流鼻涕了。”

空雨漠然的叹口气,钻进霏霏盖的简陋草屋,手颤颤巍巍的还没做什么,霏霏就先钻进他的怀里,两只小手紧紧锢住了腰,渐渐的就不抖了,渐渐的就睡了,一缕缕的头发飘到空雨的鼻尖,痒痒的、、、

夜变的暖意融融,夜又变的沉沉昏昏,恼人的风也稍稍缓了,霏霏盖的茅草屋子小小的,直愣着脑袋就能戳到屋顶,空雨盘腿而坐,双眼紧闭默默诵经,形如一颗枯树。

霏霏揉了揉鼻子,然后一巴掌就掴在空雨的脸上,嘟囔道:“你小些声,我还要睡呢。”

空雨摸着脸上的红印,这下连经都诵不成了,小脑袋发了愁,枯燥的夜变的难打发了,怀里的刁蛮姑娘恰巧蠕动起来,像一条软绵绵的虫,或许在找一个舒服的姿势,你说她怎么能这样刁蛮无礼,在人怀里还不安分?

晚风把小屋吹得摇摇晃晃,空雨看着漆黑如墨的夜,旁边的草堆里窸窸窣窣的响半晌,一双灰绿色的眼睛便飘了出来。

空雨知道那是狼,或许是嗅到了小黄羊短腿处的血腥味,幸好只有孤零零的一只,他吞了口唾沫,默默的将霏霏移在软草上,拿起一旁的小斧,反正杀戒已经犯过一回,再犯一回也不新鲜。

他缓缓的站起身,那双绿眼睛也就不动了,嘴边发出“嘶嘶”的低喘,空雨的额头有了冷汗,要杀狼,就要比狼还要狠,他下了决心,不管不顾的冲上去,手里的斧子劈向野狼的脑门。

野狼也是一愣,闪身躲开,狼尾扫过灌木,发出沙沙的一声响,空雨偏还不依不饶,手里的小斧子虎虎生风,气势就很慑人了。

野狼试探半响,也觉得这个挥斧头的光脑门儿不好惹,斜眼瞟到草房子里睡意真酣的小姑娘,细皮嫩肉的小姑娘,一定比面前这个死缠烂打的光头儿好吃的多了,就是蜷缩在姑娘身边的黄羊,也一定好吃的紧。

空雨感觉一阵疾风扑面,眨眼间,野狼已经蹿出几步,离酣睡的霏霏只咫尺之遥,他心头一急,着地扑倒抓住粗糙的狼尾巴,野狼低吼一声,忙转身回咬,空雨蹦跳的绕了几个大圈,一边躲着袭来的血口,一边寻着自己遗落的斧子。

明晃晃的狼牙着实锋利,蹦跶了几下,空雨急的满头大汗,看着野狼扑咬过来,将手中的狼尾向前一递,几脚将踹在背上,野狼凄然叫了几声后,便委顿倒地。

空雨长喘了口气,刚松开手,野狼怒睁双眼,猛地窜起,他惊叫一声趔趄倒地,野狼转了个头儿,猛扑向小黄羊,双颚钳住黄羊的脖子,黄羊还没来得及一声惨叫,便沦为了口中食儿。

空雨急匆匆的一抓,手碰到光滑的斧柄,也不犹豫,向那野狼猛力一掷,明晃晃的斧刃赫赫生威,正中野狼的脊背,黄羊从口中滚出,野狼哀嚎数声,吃力的窜入密林不见了踪影。

霏霏揉着惺忪的睡眼,暖脚的小黄羊也被叼走,她正要破口大骂,就看见火堆旁的狼狈的傻光头儿,对着自己憨憨一笑,说:

“小黄羊被狼咬跑了,怕是再也不能给你暖脚了。”

霏霏微微一怔,笑道:“没事的,不能暖脚能吃肉,黄羊肉一定好吃的紧!”她伸着懒腰站起来,看着奄奄一息的黄羊儿,咩咩的叫过几声,眼睛便合上了。

伤心固然伤心,可活下去还得靠几顿黄羊肉,霏霏揉着黄羊的头儿,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想起每日只吃一些山间野果儿,还要赶那么远的路,这怎么行呢?现在好了,她费力的板起黄羊,便看到蜿蜒向前的一线血迹,沿着血迹钻进灌木里,那只惨死的野狼匍匐在地上,背上还插着那把斧儿。

霏霏搔搔脑袋,虽然没吃过野狼肉,但一定比寡淡无味的野果好吃多了,多多益善,想不到自己睡了一觉,醒来就能大快朵颐,笑的高声叫:

“傻光头,咱俩能大吃一顿了,你爱吃黄羊肉还是野狼肉?”

章节目录 空雨(七) 霏霏费尽九牛二虎的气力,一手拖着黄羊,一手拽着野狼,气喘吁吁的走到满脸诧异的空雨身前,摆开两条死生灵,挺胸抬头叉着腰,炫耀似的。

天蒙蒙亮,远处的山罩着纱帽似的软云,带着水汽的林风迎面吹来,两条惨死的生灵围拢在火前,霏霏虽然饿,但也知道吃肉之前应该扒皮洗净,不然要拉肚子,她转头看着满口“善哉”,诚惶诚恐的空雨,叫道:

“傻光头,你愣着做什么?快来帮我啊。”

空雨连连摆手道:“我不吃!”

霏霏调皮的吐了吐舌头,说:“哼!谁让你吃了,等一会儿香喷喷的肉烤出来,我还舍不得给你吃呢,呐,我去找些水,你把它们的毛拔下来,肠肠肚肚的都掏出来扔掉,懂了吗?”

空雨阖眼而立,再不理会霏霏,双手合十默默诵起了佛经。

霏霏掩面嗤笑道:“哼,装什么正经了,你昨天晚上悄悄抱我,我知道的!”

空雨委屈道:“那是因为你冷,你让我抱你的。”

“哼,我不管,反正你是抱了我的,你还杀了人,佛祖才不要你这样坏的徒儿,我还要告诉奶奶,你抱了她最亲最亲的孙女,我奶奶可厉害了,脾气也不怎么好,龙族星海你听过吗?就是你每日供奉的那个大肚子弥勒也不一定是我奶奶的对手,不过我可以替你求情,你只要帮我洗净这一只羊一只狼就好了,我是女孩子,我不能干那活儿的,脏死了!”

空雨张口欲辩,支支吾吾了半响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愤然一挥衣袖,自顾自的跑远了。

霏霏蹦蹦跳跳的跟了上去,撒娇道:“你帮帮我嘛,每天只吃那些野果儿怎么行,我都饿坏了,万一再饿晕了,就不能走路,你也得陪着我留在山里,倒不如让我吃得饱饱的,咱们再走几日出了山,多好了,喂,你干嘛不理我?”

空雨肩膀耸动,想起往日的种种,心情凄然失落,就算是出了这连绵起伏的群山,也再回不到过去,听不到礼佛诵经,吃不到斋饭清面,做不了撞钟和尚,就连那笑眯眯的弥勒佛祖也再不会传授自己禅语,一想到这些,他的泪水就夺眶而出,喃喃道:

“一杀生,二淫邪,三荤腥,四盗窃,五妄语,五戒我已经犯了其二,我罪孽深重,再不能做和尚了,我才不管你呢,你爱怎样就怎样,我也不要出山了,寺里一定不肯收我,我才不要管你呢,呜呜呜~”

霏霏微微一怔,要不是这个傻光头拼了命的保护,自己怎么能欢欢喜喜的一路走来,可他现在怎么哭了,还哭得这样可怜兮兮,霏霏慌了神,眼眶也就红了,紧紧的抱住了这个傻光头,暖声劝道:

“你哭什么嘛,你一哭我也要哭了,好,我不逼你了,寺里不要你我要你呀,以后你去哪儿我就陪你去哪儿,你别哭了,我真的不逼你了。”

素手擦落他脸上的泪珠儿,自己的泪儿反倒更多了,她看着那源源不断的泪,自己总该做些什么,阖眼吻过男孩的侧颜,薄薄的唇云淡风轻,空雨便在这一抹余温里愣住了。

霏霏脸红到了耳朵,像是一朵向阳的花儿,小心翼翼的瞧着空雨,喃喃道:“做和尚也没什么好的。”

那晦涩难懂的佛法佛理哪里及得上这一吻的云淡风轻,他释然一笑,天道苍苍,戒律清规,一切都抛在了九霄云外,从这时开始,便是拼了性命,也要把这个刁蛮姑娘送出群山,送到属于她的世界里,自己反正是完蛋了,但她尚有一份幸福呢,她绝不能葬送在此地!

他握紧了霏霏的手,拍着胸脯一副豪气,说:“咱们一起出去。”

霏霏羞赧的缩回手,挽着鬓角的云发,还没说什么,肚子先吵嚷起来,只得尴尬一笑。

空雨:“咱们托着那一狼一羊,到河边洗洗,你就能饱吃一顿了。”

霏霏瞪圆了眼睛,拍手道:“好呀好呀!”

两人重又回到火堆旁,火苗也不知什么时候熄的,空雨将狼负在肩上,霏霏卖力的托着黄羊,两人并肩,相视一笑。

斧刃劈开荆棘死藤,男孩女孩跋涉前行,太阳很高,明晃晃的逼人眼,哜哜嘈嘈的鸟儿,吵吵嚷嚷的虫儿,周围真是热闹的紧。

空雨脚步虚浮,额头虚汗淋漓,隐约听到叮咚的泉水声,连忙拨开蒿草,眼前豁然一亮。

银带子般的溪水蜿蜒而过,岸边是细密的沙石土块,头顶的密林遮了灼人日光,两人如释重负的将食物堆在河边,各各软瘫在地喘着粗气。

休息了半响,空雨抹了把汗,拿着斧子洗涮狼羊,一股血腥味弥漫过来,霏霏跑来跑去的拾柴,渐渐有了一大堆,然后蹦蹦跳跳的走到空雨身旁,缓缓的坐在河岸上,脱下污浊不堪的白凤皂靴,正要将一双白鱼儿似的脚伸进河里,恍然想起多日前的事儿,一时呆住,有些委屈了。

空雨瞟了她一眼,暗暗一笑,说:“你在下游,没事的。”

霏霏微微一笑,欢欢喜喜的拍着水花,河岸上全是她那银铃似的笑了,将洗好的小黄羊放在水里,流水将血渍污浊冲刷了干净,只留结结实实的羊肉。

霏霏用斧子将小黄羊劈成几块,从腰间掏出火引,在干柴里烧了火,浓烟熏黑了她的脸,她咳嗽的跑出来,又猛吸一口气的钻回去,来来回回的折腾半响,火焰徐徐燃起,烟少了,肉香了。

一块小腱肉转眼便熟了,肉味飘香,刺啦刺啦的冒着油花,霏霏双手捧着,两眼放光,正要下口,又停住了,叫道:

“傻光头,你快来吃!”

空雨背负着洗好的狼肉,脸色苍白如纸,笑着摆了摆手,说:“我不能吃肉的,我还是个和尚,这狼肉也洗好了,这次、这次——”

他说着说着,便跌在地上,霏霏慌了神,连忙跑过去,托着他来到火堆边,奋力的敲着他的脑袋,说:

“你怎么了?”

章节目录 空雨(八) 这是深山的第二晚,岸边的风远不如山谷的那般冷,潺潺的水声奏着欢快的歌儿,托着落叶浮花冉冉而去。

霏霏蜷缩在树洞里,空雨喘着虚弱的一口气,双颊火红,眼神迷醉,霏霏学着奶奶的模样,这里虽没有丝织锦绣的被衾,没有软云似的素帷,只有数不清的软草枯藤,捡来堆在树洞里,将空雨安置好,手往他额头一放,惊的缩了回来,叫道:

“好烫!”

她赶忙拿起锦帕,在河里浸了水,轻覆在空雨的额上,小心翼翼的为他摆正身子,折腾了半响,身上已经有了薄薄的一层香汗。

缓缓的踱出树洞,肚子已经饿瘪,将那快黄羊前蹄肉捧到空雨脸前,说:“吃些东西吧,不吃东西就要坏事了。”

空雨意识模糊,死撑着一口气,喃喃道:“我不能吃肉。”

霏霏看着那精瘦的蒲扇一般的脊骨,手指如干柴,脸上脏兮兮,便是这样一个弱弱的光头儿,一路上舍命保护自己,她微微有些心痛,那个快乐的蹦蹦跳跳的小女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眼里噙泪,万种柔情的大姑娘,强笑道:

“这不是肉,这是、是红萝卜!”

空雨释然一笑,身子边软了下去,说:“红萝卜就好,红萝卜就好,这个我是能吃的。”

霏霏将黄羊前腿撕成几小快,悉心的用树叶包好,在手心里团了团,喃喃道:“你要一口吃下去喔,不然、不然我就生气了。”

空雨额头青筋涌动,身子一时冷一时热,软绵绵的点点头。

霏霏将肉塞到他嘴里,她知道傻光头的脾气,即使奄奄一息了,也念着他心底的古佛青灯,想着和尚的三毒五戒,肉刚一入口,她就把空雨的脑袋当拨浪鼓似的摇,生怕他私自吐出来。

空雨被摇得五迷三道,又发着高烧,哪里分辨的清什么,将肉囫囵吞下,什么味道还没尝的出,又怕霏霏不高兴,撒谎道:“这红萝卜真好吃。”

霏霏凄然一笑,笨拙的挥着斧刃,劈下黄羊的排骨,将肉撕成一小块一小块,团攥在手心,用叶子包了,说:“那你再吃一些,这个是、是矮莴苣!”

空雨张口吞了下去,矮莴苣便是这样的滋味,他憨憨一笑,说:“这个什么莴苣的,还蛮好吃。”

霏霏掩面一笑,锋利的斧刃剃下一些胸脯肉,她撒谎说成了糯玉米,劲道的后蹄筋说出了粉芽儿,软骨髓说出了豆花儿,树洞小小的,哪里装的下这么多的谎言,也同样装不了这样多的善意。

小和尚吃了一肚子肉,嘟囔着要喝水,霏霏跑向跑回的忙活一晚上,他冷的时候抱紧她,热的时候换手帕,看着那渐渐红润的脸色,心里满满的充实,直到肚子咕咕几声叫,她才如梦初醒,想起自己什么都没吃呢。

她四肢酸软,斜倚在空雨的胸前,歇息了半响,才有气力爬起来,捡来些吃剩小的肉渣碎骨,脑袋一阵昏晕,眼皮打颤,胃里只翻恶心,急忙拍着自己的脸,呢喃道:“你可不能病倒了,明天还要和他一起走出去呢,千万不能拖累这个傻光头儿了。”

她说着说着便落了泪,凄凄惨惨的,真真切切的热泪儿,可那身体却是不听劝,阵阵的疲累摧垮娇零零的脊背,她惨然笑了几声,身子便倒在空雨圆滚滚的肚上昏睡了过去。

这一夜便这样过去了,树洞外的蟋蟀聒噪的很,却着实吵不到这两个熟睡的人儿。

早上醒来的时候,空雨的高烧退了大半,他挣扎的动了动手脚,才看清肚子上酣睡的姑娘,正憨憨傻傻的流着口水。

空雨脸微微一红,小心翼翼的扶着霏霏躺在软草上,他的手刚碰到霏霏的肩膀,手心便涌上一股寒意,霏霏缓缓的睁开眼,仓皇将肉骨头渣藏在草里,强笑道:“你病好些了吗?”

这一切自然躲不过空雨的眼睛,他惨然一笑,便知道昨晚的红萝卜,糯玉米,矮莴苣和豆花儿,都是女孩的谎话了,他却连半分火气都生不出,豆大的泪珠儿滚滚而落,怅然的不能自已。

霏霏软绵绵的生了气,用尽力气的将傻光头退出树洞,喃喃道:“哼,我就知道你要怪我的,我都是骗你的,我就是个惹人讨厌的刁蛮姑娘了,我不用你照顾我,我自己就能照顾自己,你快走!你快走!你将我的金簪带出去,奶奶一定会像照顾我一样照顾你,你不是不能回寺里了吗?那你就回楚府,当和尚有什么好的?”

她知道自己生了病,还是很重很重的那种,怎么能连累这个傻光头呢,让他走吧,起码能活一个呢!

空雨热泪滚滚,缓缓握住了霏霏的金簪,又插回那一汪云发上,他将女孩负在身后,用枯藤绑一个死结,此时小和尚的心中,万千佛道云散烟消,连同往日那些悠闲恬淡的岁月,都如幻梦一般飘远了,现在唯一需要全力以赴的,就是带着背上的这个姑娘,用自己的一双肉脚,寻到她那不知何处的幸福。

霏霏在背上挣扎着,凄然叫道:“你放开我,你个傻光头,这样谁都出不去的,你快放下我来,我答应你一定乖乖在树洞里待着,你找到人就来救我,我答应你的!”

空雨将狼肉羊肉绑在腰上,他身上变的很沉,一步一个脚印,也不理会背上女孩的哭闹,这个蠢蠢的女孩,她一向都是刁蛮的,即使生病了,也要逼着旁人做不愿意的事儿。

哭闹声从这个山头响到那个山头,响便千山万水,空雨一路走来,布满血似的眼执着的望着远处太阳,在灿烂如火的朝阳下,他轻轻呼唤了一句:

“霏霏!”

霏霏傻傻的愣住,她双臂环住了空雨的脖颈,用尽百转千回的柔情,轻轻应了一句:

“哎~”

霏霏傻傻的愣住,她双臂环住了空雨的脖颈,用尽百转千回的柔情,轻轻应了一句:

“哎~”

章节目录 空雨(九) 这山林的路崎岖难走,空雨披荆斩棘跋涉数日,实是强弩之末,浑身再没有一丝的气力,霏霏额头滚烫,四肢软绵绵的耷拉下去,往日欢欢喜喜如喜鹊一般,现在却是高烧不退,整日的呢喃呓语。

空雨流着泪儿,不停的祈祷诵经,恳求着心中那万丈佛光的弥勒,曾经花费自己十年阳寿才找来的姑娘,现在愿意将余生抵付,只求她能健康长寿。

默默祈祷了一路,除却苦涩的泪水点滴,便是些娉婷的花儿,自由自在的鸟儿,再没有那一道佛光济世,自己真是傻啊,佛怎么会眷恋自己这样一个十恶不赦的徒儿呢?怎么会答应自己的所思所想呢?

嘴角微微上扬,算作一丝苦笑,他不停的说话,叨扰着背上的女孩,她怎么不继续笑了呢?她怎么不哭闹了?这样安安静静的,这怎么像她呀。

摇摇晃晃的走出密林,明晃晃的艳阳,无边无际的绿草蔓延远去,路到底在哪儿,为什么自己走了多天,却还是没有寺庙皇城的影儿?只感觉胸前一窒,身体软绵绵的倒下去,霏霏摔在他背上,缓缓睁开眼睛,嘴边浅淡一笑,眼便阖上了。

空雨漠然,万千神佛,已求过百遍,徒留凄凉满地,他恍然懂了,那口口声声济世救人的弥勒,那沿袭百代的佛文经书,它们都是救不人的,即使你祈祷百遍,那个心心念念的姑娘依然是昏昏沉沉的。

抬眼望去,草原上突兀的落着一座柴木房子,烟囱冒着灰烟,扎在地上的栓木上系着一匹白马,焦躁的踏着马蹄,趾高气扬的瞧着空雨。

空雨喜出望外,抱着霏霏跑过去,敲开屋门,行一个佛礼,说:“施主,您行行好,借我们白马一用。”

门缓缓开了,一名眉眼带笑的憨厚男子,披着短褂,敞着大肚儿,头顶圆溜溜,笑道:“白马借不得。”

空雨攥起拳头,愤愤道:“为何借不得?”

短褂儿:“借不得就是借不得,哪有什么为什么?小娃娃快快让开,若是让我生了气,一定没你的好果子吃。”

说罢门一关,空雨碰了一鼻子灰,悻悻的走到窗前,短褂儿已经仰头睡倒,手臂遮着眼睛,空雨心中一阵窃喜,悄悄摸到白马前,将霏霏扶上去,然后砍断绑绳,策马扬鞭而去,喊道:

“谢谢施主的好意儿。”

柴房里的短褂儿微微一笑,身上披的短褂佛光浸润,变作了敞肚儿的金袈裟,瞟着远去的白马,掐着指头算一算,憨憨笑道:

“一杀生,二淫邪,三荤腥,四盗窃,便独独剩下妄语了。”

空雨勒着缰绳,霏霏倚着空雨的胸膛,在颠簸中醒了,奔波多日,现在却连皇城的影儿都没瞧到,心里一阵失落,颓然叹道:“都这么久了,咱们、咱们是不是回不去了?”

这条路一眼望不到边,空雨也拿不准能不能回去,万水千山都走了过来,难道要在这一匹飞驰的白马上泄了气,他抱紧了霏霏,将怀里的暖意尽数的传递,“咱们有马,一定能回去了。”

霏霏微微抬着眼睛,泪眼朦胧的摸着身下的白马,两只小手抱紧了马脖儿,眼皮打颤,凄然道:“好马儿,我想睡一觉,你不要这么颠好不好?”

空雨摇着霏霏的小脑袋,拼尽气力的吼道:“你不能睡,皇城就在前面,再跑个把时辰就到了,你的爷爷奶奶都在等你呢,他们还拿了好多吃的玩的等你,你不能睡,你不要睡,你一定要笑着扑倒他们的怀里。”

霏霏只感觉倦意难当,身子软泥似的,强做一抹笑意,说:“你一定骗我了,你怎么知道皇城就在前面,万一、万一跑错了方向呢?”

空雨看着睡眼迷蒙的霏霏,疲累多日,或许睡下去便再醒不过来,这条路即使不通往皇城,但只要碰到一个市镇村落,就一定能治好她的病了,她只要还活着,那妄语一戒又算的了什么:

“出家人从不打诳语的,我便是出家人,从不说谎的,你要是不信,咱们就打赌!”

霏霏嘻嘻一笑,嘟囔道“打赌?好呀好呀!”

空雨微微一笑,将霏霏搂的更紧了,这一次打赌,赢了固然好,就是输了,也无妨。

白马飞也似的狂奔,一阵耀眼的白光后,天旋地转,黄昏变作清晨,无边无际的绿草变作井然有序的青砖,哒哒的马蹄声停在寺前,恰巧一声悠悠钟鸣,昨晚寻人的师哥师弟尚未回来、、、

空雨抱着霏霏闯进寺里,一脚踹开厢房的门,将霏霏放在床上,掩好了暖被,又从灶房端来一碗热烘烘的姜汤,小心翼翼的灌入了霏霏口中,看着姑娘渐渐红润的脸庞,那便是心中的最美的佛禅。

他长叹了口气,也不知该笑还是悲伤了,踌躇半响,轻轻的伏在女孩的额前,烙下深情炽热的一吻,耳畔又是大雄宝殿的木鱼阵阵,他笑着捋过女孩的头发,青灯古佛固然是很好的,但那红尘滚滚,倒也不赖。

缓步走进大雄宝殿,弥勒金佛笑容如故,金色的流苏随风摇摆,方丈敲着木鱼诵着佛经,浩然长须无风自动,一切都未曾变过。

空雨跪在蒲团上,凄然一笑:“师父,我犯了错,您罚我吧!”

方丈枯槁的手指按在空雨耸动的肩上,说:“你知错了吗?”

“徒儿知错了。”

“知错了便不罚了。”

空雨扬起头,看着方丈的眼睛,笑着笑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空雨跪在蒲团上,凄然一笑:“师父,我犯了错,您罚我吧!”

方丈枯槁的手指按在空雨耸动的肩上,说:“你知错了吗?”

“徒儿知错了。”

“知错了便不罚了。”

空雨扬起头,看着方丈的眼睛,笑着笑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章节目录 空雨(十) 楚奴狂风风火火的闯进寺里,后面跟着几十名呼哧呼哧的和尚,寺外还有翘首以盼的三四百家奴,这么多人一晚没阖眼,只差把山翻过来了,现在知道霏霏被小和尚背回寺里,那真是高兴的无法无天了,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热闹的不像话儿。

家奴相拥而泣,摸着自己肩膀上的脑袋,保住了保住了,和尚们相互看看,便也一齐笑了,终日闷在寺里念佛吃斋,扫院撞钟,当真无聊的紧,现在做了件好事,心情别提有多好了。

楚奴狂跑了半路,又折返回来,小心的揽着星海的肩膀,抬手抹去她脸上的泪,笑道:“我就说了嘛,这么一个大活人,又蒸发不了,哭哭啼啼的做什么,霏霏都找回来,还哭什么?”

星海轻手轻脚的走到厢房外,透过窗扉,看着睡着正香的霏霏,小脸红扑扑的,像一个熟透的苹果,当时心就软了,推开屋门抱紧了霏霏,呜咽道:

“霏霏,一晚上跑哪儿去了,都是奶娘的错,奶奶答应你,再也不离开你了。”

霏霏揉着惺忪的睡眼,看着星海火急火燎的模样,身子软软的依偎在她怀里,说:“奶奶,我就在外面玩了一小会儿,你别担心了,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一定乖乖的。”

星海揉着霏霏的小脸,欣慰道:“谁说我孙女不乖了,以后奶奶陪你玩,你去天涯海角奶奶都陪你。”

楚奴狂黯然神伤,想起自己以后和星海的二人世界里,会冒出这样一个古灵精怪的小脑袋,心底五位杂陈,说不出什么了。

霏霏跳下了床,趿着一双和尚的芒鞋,双臂抱了楚奴狂,娇声道:“爷爷,也让你担心了,我以后一定乖乖的。”

楚奴狂一把将霏霏抱起,在空中抛了几圈儿,笑道:“爷爷才不喜欢那种安安静静的女孩呢,我孙女就该蹦蹦跳跳的,就是闯出什么事来,也有我扛着呢。”

霏霏点点头,跳下来,蜻蜓点水似的抱过去,答谢着旁人的善意,那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像人间四月的天,她一路抱到大雄宝殿,看到斗拱飞檐,看着精致流苏,看到巍峨神佛,最后看到那个最值得一抱的男孩儿。

一看到那个呆呆傻傻的光头儿,霏霏又恢复了泼辣性子,叉腰叫道:“傻光头,别敲那个烂木鱼了,快跟我去玩,我教你放风筝,比那个有意思多了。”

空雨止了经颂,手里的小锤悬在半空,再落不下去了,苦笑道:“我受了罚。”

霏霏欢欢喜喜的跑进殿里,对着弥勒大佛做个鬼脸,天真无邪的笑过,说:“就是它罚的你吗?你别看它整天笑咪咪的,或许一肚子坏水儿也说不定,要不然它的肚子怎么那么大了,你别听他的了,快和我玩。”

空雨微微一怔,笑了,这肃穆的佛堂,唯有这个古灵精怪的姑娘敢说这样话了,却一点也不显唐突,云淡风轻的飘过,所有人亦不责备,都瞧着男孩女孩,真有青梅竹马的味道了。

空雨抓抓脑袋,模样憨憨傻傻的,手里的小锤敲不下去,却也丢不开,难办了。

楚奴狂大袖扫过,狂风肆意,霏霏被风一吹,趔趄几步前扑倒地,空雨眼疾手快的丢开小锤,飞身垫在女孩的身下,喃喃道:

“你没事吧。”

霏霏瞪圆了眼睛,顺势坐在了空雨的身上,欢欢喜喜的锤着他的脑袋,空雨左躲右闪,叫苦不迭。

所有人都笑了,这一对儿男孩女孩,真叫人琢磨不透。

日日的晨钟暮鼓,小和尚和小女孩手拉着手,哼着歌儿,背着齐腰高的竹筐采药劈柴,那郁郁葱葱的山上,每日都能冒出些新奇玩意儿,霏霏跑来跑去的抓蜂捕雀,偶尔从怀里掏出几颗糖儿,你吃一颗,我也吃一颗,相互依偎在草地上,看着彻蓝彻蓝的天。

小和尚的脑袋里,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整日待在那个四四方方的院墙里,怎么能做的济世救人呢?他要做一个游方和尚,日子一定会很苦,身旁的女孩儿呀,再去寻个好玩伴吧。

回去时一路无语,任凭女孩的欢呼雀跃,他都不做一声,月亮有了,星星有了,寺里的钟声也又了。

霏霏帮他放下竹筐,摆好东西,依依惜别的离开了,她的脑海里,还有明天,还有后天,还有太多太多快乐的日子呢。

空雨埋着头说:“你明天别来找我了?我要走了。”

霏霏如沐惊雷,问:“你要去哪?”

“出了寺庙,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做一个游方和尚,宣经布道。”

“那我陪你。”

“日子会很苦的。”

“我也能吃苦呀。”

空雨埋着头,转身走了,默默叹道:“会很苦的。”

霏霏看着那个决绝的背影,嘟着嘴流着泪,此刻的她再刁蛮不起来,沉重的有些吃不消,拼着微薄的勇气喊道:“空雨,你告诉我,你喜不喜欢我,你想没想过陪我玩一辈子。”

空雨背过身,脸却红了,喜欢?这个太奢侈了些,喃喃道:

“我是个和尚。”

霏霏揉着眼眶,固执的抱紧了他,嘟囔道:“我不管我不管,你告诉我,你喜不喜欢我?”

“我、我、我——”

“和尚不能说谎,我要听实话。”

空雨沉着头,眼眶里止不住的泪流,他双手合十,喃喃道:“不喜欢。”

霏霏呆滞,手臂缓缓的掉下去,然后哭着跑远了。

空雨的眼睛穿过暮色,一直看着那永远微笑的弥勒佛,要有多大的肚量,才能做到想笑便笑,要有多大的勇气,才能决然的抛开眼前的繁华似锦。

风中,阖眼长叹:

“小僧又打了诳语。”

空雨的眼睛穿过暮色,一直看着那永远微笑的弥勒佛,要有多大的肚量,才能做到想笑便笑,要有多大的勇气,才能决然的抛开眼前的繁华似锦。

风中,阖眼长叹:

“小僧又打了诳语。”

空雨的眼睛穿过暮色,一直看着那永远微笑的弥勒佛,要有多大的肚量,才能做到想笑便笑,要有多大的勇气,才能决然的抛开眼前的繁华似锦。

风中,阖眼长叹:

“小僧又打了诳语。”

章节目录 梼杌(一) 清晨很冷,寺里很静,钟楼上都是露水,昨夜一定下过雨了,竹杖芒鞋,背着箱笼,一步几个打滑,他抬头望一眼墨汁般的天。

湿漉漉的撞木,湿漉漉的铜钟,好像天地都变的湿漉漉,悠悠钟鸣,凌凌水滴,小和尚深吸了口气,轻推开了寺门。

“待在寺里,怎么能济世救人呢?”

话音刚落,眼前一黑,浑身都被套了个麻袋儿,雨点般的拳脚打了一轮,背上的箱笼也被打散,自抄的佛经散了一地。

空雨茫然不知所措,拼命挣扎了半响,勉强撕开麻袋,围攻的一伙人轰然四散。

小霏霏拿着木头左右劈打,眼睛肿肿的,身后背着小包,却是一副出远门的样子,将地面上的佛经拾起,拿着手帕擦了擦,又递给了空雨。

还没擦了几本儿,雪白的云帕变了番模样,脏兮兮的没了模样,女孩还在努力的擦,甚至将经页都擦出几个破洞来,她已经在哭了,还哭的那样凶,凄然道:

“我真的不怕吃苦的。”

又有雨了,迷迷蒙蒙的像雾,云霭沉沉,裙裾迎风而起,女孩的脸却已经哭花,她扔开经书,扑进了傻光头的怀里,喃喃道:

“傻光头,我真的不怕吃苦。”

空雨轻拍着她的背,他的眼眶也红了,这女孩便是他的劫,永远逃不脱的劫,纵然也逃不脱,那便不逃了吧。

眉眼如初,轻挽着素手芊芊,女孩扬起头,看着那个憨憨傻傻的小光头,看着他的笑,自己便也笑了。

寺外台阶长着碧绿的苔藓,两人小心翼翼的走过,迎面便撞上了楚奴狂和星海。

霏霏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逃,便被楚奴狂抱紧了怀里,楚奴狂不顾怀里的吵闹,翻开霏霏背着的小包,看着里面的孤零零的散碎银子。

年少便是如此,揣着几两银子,便想把天下都走遍了,楚奴狂板着脸生了气,从怀里掏出大叠金箔叶子,整整齐齐的码进霏霏的小包里,星海也在一旁帮忙,将一份文牒塞了进去。

瘪瘪的小包变的鼓鼓囊囊,楚奴狂才将霏霏放在地上,笑道:“那三四两银子够什么?饿了怎么办,没衣服了怎么办?出远门要准备个大包儿呢,你背个小包怎么成?”

星海半蹲下去,为她收拾着衣服上的褶皱,抹开她额前的几缕头发,掌心捧着那孩子气的笑脸,这不就是那时候的自己吗?泪水上涌,她竟有些昏晕,凄然一笑,说:“霏霏,我知晓了你爹爹,你爹爹答应了,包里还有他特批的文牒,你要是没钱了,拿着文牒找地方上的官儿,出门在外的,会饿会累,会遇到千千万万的麻烦事儿,你一定要自己照顾自己。”

楚奴狂上前拍着空雨的肩膀,笑道:“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就敢诓骗我楚奴狂的孙女,也有一份熊心豹胆呢,老子欢喜你,今日咱俩便做个结义兄弟,老子活了大半辈,钱有得是,朋友也遍及五湖四海,什么都不缺,但老子只有这一个孙女,她怎样走的,就得怎样回来,一根头发也不能少喽。”

空雨笃定的点头,楚奴狂眼眶便红了,弯腰将霏霏交托过去,千言万语变作了一句:

“路上小心。”

星海斜倚在楚奴狂的怀里,眼里蒙了一层水雾,那个蹦蹦跳跳的孙女快要消失在烟雨中了,她才如梦初醒,手抬到半空,摇了摇。

细雨斜风中,楚奴狂撑开油伞,扶着星海的手臂,鼓劲儿似的摇摇,叹道:“霏霏长大了,该开心嘛,那小和尚我瞧着大有出息,待霏霏也好,不会有什么事儿的。”

星海仰头瞧着头顶的碎花小伞,喃喃道:“忘了给霏霏带伞,你快、你快将这伞送了去。”

“哎~,这次你送了伞,下次怎么办,莫替他们操心了,走,我带你去外头散散心。”

楚奴狂挽着星海的腰,一团云气载着两人缓缓飞腾,破云而去。

星海裹紧了白绒风氅,赏着江河山川,心思却依然在那两个小人儿身上,想着两人手牵着手的模样,苦笑道:“那两个小人儿,不就是当时的咱俩吗?我就怕他们,也要吃咱俩这样的苦。”

楚奴狂双眉微蹙,眼神透过重云,看着远处山影剑光闪闪,气势非凡,心里疑惑,问:“你瞧那座山,三界还有谁能折腾出这样大的动静?”

星海望着山上魔气飞腾,隐隐金乌啼鸣,心下便懂了,想起多日前的事儿,双颊绯红,娇声道:“咱们绕过他吧,他荤话太多,我不喜欢。”

楚奴狂瞧着那团黑气被紧紧压制,大有溃退败象,喝道:“梼杌,老子来帮你。”

楚奴狂挽着星海的腰,一团云气载着两人缓缓飞腾,破云而去。

星海裹紧了白绒风氅,赏着江河山川,心思却依然在那两个小人儿身上,想着两人手牵着手的模样,苦笑道:“那两个小人儿,不就是当时的咱俩吗?我就怕他们,也要吃咱俩这样的苦。”

楚奴狂双眉微蹙,眼神透过重云,看着远处山影剑光闪闪,气势非凡,心里疑惑,问:“你瞧那座山,三界还有谁能折腾出这样大的动静?”

星海望着山上魔气飞腾,隐隐金乌啼鸣,心下便懂了,想起多日前的事儿,双颊绯红,娇声道:“咱们绕过他吧,他荤话太多,我不喜欢。”

楚奴狂瞧着那团黑气被紧紧压制,大有溃退败象,喝道:“梼杌,老子来帮你。”

楚奴狂挽着星海的腰,一团云气载着两人缓缓飞腾,破云而去。

星海裹紧了白绒风氅,赏着江河山川,心思却依然在那两个小人儿身上,想着两人手牵着手的模样,苦笑道:“那两个小人儿,不就是当时的咱俩吗?我就怕他们,也要吃咱俩这样的苦。”

楚奴狂双眉微蹙,眼神透过重云,看着远处山影剑光闪闪,气势非凡,心里疑惑,问:“你瞧那座山,三界还有谁能折腾出这样大的动静?”

星海望着山上魔气飞腾,隐隐金乌啼鸣,心下便懂了,想起多日前的事儿,双颊绯红,娇声道:“咱们绕过他吧,他荤话太多,我不喜欢。”

楚奴狂瞧着那团黑气被紧紧压制,大有溃退败象,喝道:“梼杌,老子来帮你。”

章节目录 梼杌(二) 天地旋成墨色,重云直逼峰顶,隐隐有雷鸣电闪,七百里坪场上灰烬遍地,矮木四散而飞,黑影趔趔趄趄的摔在枯草堆里,仰天喘了口气。

四十九名青袍道士手握长剑,踩着点子,领头的年纪轻轻,剑悬眉,鹰钩鼻,双目炯炯。

梼杌扶着胸口,拱手道:“几位道爷儿,搞什么嘛,莫不是认错了人,我就是一个劈柴的,瞅着这七百里坪场柴多木多,劈几摞换一口饱饭,你们这咋咋呼呼的,一上来便摆阵,我就一个劈柴的呀,哪儿值得道爷们这样大的排场了。”

领头儿青袖一挥,手里的长剑舞一个花儿,喝道:“别装蒜,你是四凶梼杌。”

梼杌在地面打滚,一副泼皮像儿,叫道:“道爷儿这不是开玩笑的嘛,我哪儿是梼杌了,听说梼杌是个通天彻地、无所不能、光明磊落、好的不能再好的大英雄呢,我就是一个劈柴的闲汉,哪儿能跟大英雄比了。”

“胡说八道,你若是平常的村里闲汉,怎么能抵受的了方才的那一剑?”

梼杌敲着脑袋,思忖了半响,憨憨傻傻的一笑,从后背掏出一把斧子,嘟囔道:“我才不管你们怎么想呢,老子得劈柴,不然就饿肚子了。”

四十八名青袍道士面面相觑,交头接耳的议论半响,有人问:“大师哥,是不是真认错了人。”

梼杌抱着一大捆柴,憨笑道:“一看你们的打扮儿,就知道是谷粮山来的,我告你们了,老子还给谷粮观送过柴呢,若是惹恼了老子,拉几个好手晚上偷放一把火,把你们都当猪崽子烤了。”

梼杌装模作样的擦过汗后,开始忽悠了:“听说谷粮观也就三位散人厉害,太虚、冲虚、褪忆,你们是哪位散人的徒儿啊?”

“褪忆散人!”

梼杌一拍大腿,喊道:“敢情是那老小子,前天我还在妓院里瞧着他了,左拥右抱那叫个快活,想不到你们都是他的徒儿,上梁不正下梁歪的,平白无故欺负我一个砍柴汉,我告诉你们了,那太虚和冲虚散人都是和我光屁股一齐长大的,我只要一句话,你们都得玩儿完,都他妈得面壁思过。”

“我也不妨多说点,你们那创道老祖宗还是我二姨家娘舅的独子,就凭这个,你们就得唤我一声师叔呢。”

青袖儿怒睁双眼,听了这一连串忽悠诓骗,心里也拿不准,喊道:“你闭嘴,我师父一会儿就来,你是不是梼杌,师父他一瞧便知。”

梼杌搔搔头,背起一捆柴来,大摇大摆的走了,喊道:“老子才不等呢,吃了饭,村里的婆娘还盼着老子呢。”

四十九人快速飞奔,将梼杌围在圈心,长剑直指,青袖儿喝道:“你走不了!”

梼杌憨傻一笑,将一捆柴搁在地上当了睡枕,正要躺下去时,双目看向远处,神情略有喜色,招手道:“褪忆老哥儿,你可算来了,你瞧瞧你这是蠢徒儿,一个个凶巴巴的。”

道士们齐齐瞧去,除却风卷草舒,哪儿有师父的影子,梼杌掩面嗤笑,猛地拽开几名挡路的道士,撒丫子就溜。

领头儿的青袖儿反应过来,忙拍醒周围探头探脑、四处瞧看的几位师兄弟,拔足追去,喊道:“你别跑,你就是梼杌,不是为何要跑?”

“不是说明白了嘛,我是你们的师叔,你们还得给我磕头哩!”

四十九命青袍道士扇形站开,后者按前者背,徐徐真气汇集传递,领头的青袖儿真气泛滥,眉目坚毅,手指划过剑锋,一道亮光直冲斗霄,齐天般的斩刀劈落。

梼杌也是一惊,手里魔气肆意,杌诛耙赫然而出,灰色排齿熠熠生辉,这是谷粮山的诛魔仙阵,他自然识得其中威力,也不敢怠慢了。

黑风过后,梼杌抚头狞笑,黑袍黑甲,身旁九乌飞旋,鄙人的热浪席卷。

“小道爷儿,今日便让你们见识见识老祖宗的厉害。”

双脚一踩地面,身子飞出,一耙子便劈在青袍儿剑上,对峙半响,前面的四十九命道士双眼飘忽,显然有些抵受不住。

青袖儿猛一跺脚,喊道:“师哥师弟,再加一把力,就是此人杀了父亲,我与他不共戴天!”

道士们相互看看,便把性命都豁了出去,各各拼尽真气,梼杌双目圆睁,只觉耙下的剑力愈发难当,胸口一滞,便被震退了出去。

梼杌轻悠悠的落在地面,双手一挥,喝道:“魔?四凶——九杌葬杀!”

九只金乌掠地劈风,急急向四十九人杀去,空中数道亮光,又有数百名道士翩然而落,加入战阵,喊声震天:

“天罡伏魔阵!”

数道真气锁链,缠住那飞掠的九只金乌,一道弥天大网洒下,梼杌手摸着鼻子,狂笑道:“好威风好威风,想不到我四凶梼杌,能惊动这么多道爷儿朋友,今日便破了你们的天罡伏魔网,杀杀你们的臭德性。”

高举杌诛耙,浑身魔气聚于排齿上,原本亮闪闪的排齿黑的发紫,梼杌亦是狂笑不已。

“魔?四凶——耙卷万千!”

杌诛耙大了几陪有余,奋力劈在天罡伏魔网上,火花肆意天地惊,道行不高的道士顷刻吐血暴毙,双方苦力对峙,一时难分胜负。

空中一抹长剑,鹤发童颜的老道士手持浮尘,飘然而落,正巧落在天罡伏魔网上,脚尖抵着杌诛耙,笑道:

“梼杌,你可认得我?”

梼杌微微一怔,手上的气力半刻不松,说:“你这死牛鼻子,你臭名远扬,老子自然认得你,你莫玩阴的,等老子劈死你这样徒子徒孙,再来收拾你!”

老道士浮尘一挥,数道白光飘落,正巧落在梼杌周身,梼杌拼尽全力对抗天罡伏魔网,哪里敢分力对付这些,喊道:

“你今天赢了老子,老子也不服,你有这么多徒子徒孙儿,老子却孤身一人,你赢了也不光彩。”

那数道白光缠住梼杌手脚,天罡伏魔网劈落,绑缚紧了他,梼杌只感觉四肢百骸如虫咬鼠噬,难受的不得了。

章节目录 梼杌(三) 天罡伏魔网罩落,金丝银线将梼杌绑得似一颗端粽,肆意的魔气萎靡消解,御剑的道士缓缓落下,各各掠着阵脚,将缠线的一条攥在手心,狠狠的拉起来。

褪忆散人手捏浮尘,在梼杌眼前晃了几晃,轻笑道:“你可知罪?”

梼杌霜白的脸色皱作一团,虽被绑着,身子奋力的一蹦跶又一蹦跶,唾沫星子横飞,骂道:“知你奶奶的罪,你奶奶才有罪,你三岁偷鸡,四岁摸狗,六岁就敢泡妞,你这种王八蛋都混成了谷粮山散人,老子能犯什么罪!我呸!”

褪忆散人脸色紫胀,手指捏着浮尘把儿,指节微微泛白,愤愤道:“你放什么狗屁?我生在谷粮山,长在谷粮山,哪里做过你说的那些龌龊事儿!”

梼杌撑着双腿,将扯线的一众道士拉的东倒西歪,骂道:“你有没有做过心里明白,老子前天还见你搂着姑娘呢,狡辩什么,你有种放我走,我将那姑娘带来做个对证。”

褪忆散人板着脸,袍袖一扬,啪的一声脆响,便在梼杌侧脸落下一道巴掌印,沉声道:“跪下!”

梼杌眼睛瞪得圆溜溜,半响才反应过来,一蹦三尺高,死命的挣扎翻腾,吼道:“你敢让老子跪你?你算个什么东西,这古往今来,四海八荒,便只有一人受得起老子一跪,他是魔神吼,你算什么东西了,莫说是你,就是把谷粮山创道真君叫来,老子也敢踹他几个跟斗翻!我呸!”

梼杌怒不可揭,猛地一飞身,牙齿已经咬到褪忆的浮尘丝,灼灼魔火绵延而至,万千浮丝尽做了败絮散,飘飘扬扬如一场墨雨,梼杌虽被天罡伏魔网拖到在地,嘴边狂笑愈甚,“褪忆老哥儿,您手里这东西不经烧呀,您再靠过来试试,老子将您那山羊胡子也一并拾掇干净喽!”

褪忆一脸狼狈,手里光光净净的木把儿赫然折断,两根断木掷在梼杌脸上,拔下背上的雕花桃木剑,吼道:“你这孽畜真不知好歹,你既不肯认罪,那我便一一道来,四界攻伐战,人神将士死在魔将四凶手下的便不止百万,只凭这条,你今日便逃不得!”

梼杌双眸含泪,嘴角狰狞笑意,“那我们魔族呢?那些魔兵鬼灵的命便不是命吗?我们四兄弟杀你们百万,你们便杀的少了?我既有罪,你怎么没罪?”

褪忆愤愤的咬了牙,将手里的剑抵着梼杌的喉咙,“我们那是替天行道,你们那是滥杀妄为,怎么能相提并论?孽畜,你怎能如此疯言疯语,惶惶如疯犬吠日,还不跪了!”

还没等褪忆话完,梼杌一摊唾沫便吐了上去,双眼怒睁欲裂,骂道:“好个替天行道,好个滥杀妄为,你个死牛鼻子烂牛鼻子,你才是吠日疯犬,老子杀人不假,但老子从没后悔过,吼神大人还被封印了呢,你们人道天道便没罪吗?你们统统有罪!”

褪忆气的跺脚,一巴掌掴上去,吼道:“跪了!”

梼杌受了这一掌,只是冷冷一笑,迎风傲然而立,双眸寒若霜冰,“除了吼神,天地再无谁受得起老子的屈膝跪拜,褪忆老哥儿,咱们商量商量,梼杌今日栽在你手里,没什么话说!但梼杌是何许人也,那是好的不能再好的大英雄,宁可站着死,绝无跪着生!”

话音未落,凌凌两声剑响,身后的两名小道士挺剑扎向梼杌的膝弯,梼杌双眼愤愤,沉哼一声,俯身摔落,头抵着地面,双腿打的笔直,吼道:“老子不跪,老子死也不跪,来啊,你给老子一个痛快,老子还敬你是一条好汉,你这样羞辱老子,老子不服,老子不服!”

方才的青袖儿再也按捺不住,长剑斩落,正对着梼杌的脖颈,吼道:“是你杀的父亲,今日不论正道邪道,你既杀了我父亲,便还我一条命来!”

梼杌身子一歪,仰头喘着粗气,斜眼睨着明晃晃的剑锋,阖眼轻笑:“好娃娃,凤天是我杀的,一命换一命吧,莫学你师父的惺惺作态,来,给老子一个痛快吧!”

精薄长剑正要劈下,七里坪场疾风肆意,楚奴狂飘然而落,三千卒尚未出鞘,倚着剑鞘隔空一刺,凌厉剑气逼退众人,正中轻袖儿,青袖儿胸口一窒,手臂撕裂而飞,仰天跌入草堆,断处血流如注。

“褪忆老哥儿,你可听过楚某人手里的三尺剑,一尺神魔见,二尺莽苍陷,三尺九穷变,今日便用个二尺瞧瞧看了。”

三千卒出鞘,楚奴狂双目沉沉,剑光沐浴周身,身子一瞬便不见了,余留凄厉呼喝:“褪忆老哥儿,也不知我这一剑入不入您的法眼,您就好好瞧了,若能勉强断您一臂,您给我叫个好!”

褪忆微微一怔,便觉慑人气浪逼压而来,七里坪场轰然陷落,青袍徒儿死的死伤的伤,他捏紧了雕花桃木剑,迎着风浪抬起头,道巾四裂,长发散乱,沉吟道:“谷粮道术?请神——二郎君者!”

三千卒骤然而落,地面溃弥陨陷,七百里坪场被一条长沟分成两块,土块碎砾直冲斗霄,浓雾中传来悠然一笑,楚奴狂踱步走出,剑已入鞘,一手揽住星海的柳腰,“我的这一剑比你的‘天雪’又如何?”

星海并不瞧那战局一眼,嗔怒道:“怎么,要比试比试吗?”

楚奴狂的唇轻掠过星海的侧颜,憨笑道:“咱俩还比试什么?你那招‘天雪’厉害的紧,我就是想破脑袋也赢不了你,只能教训教训这些牛鼻子老道儿博你一笑了。”

说罢大袖一挥,疾风驱散了烟沙,褪忆散人撑着雕花桃木剑,晃晃悠悠的立着,额顶的二郎真君眼流着鲜血,缓缓阖闭。

梼杌撕开天罡伏魔网,九只金乌奋力啼鸣,一脚踹在褪忆散人的下颌,几巴掌还回去,吼道:“来!好好给老子跪了,刚刚是怎么折磨老子来着,你可知罪?”

章节目录 梼杌(四) 四散的道士重新聚齐,又结成天罡伏魔阵,集百人之力逼退梼杌,救回奄奄一息的褪忆散人。

梼杌急得抓耳挠腮,却也知晓天罡伏魔阵的威力,只在阵外叫骂,污言秽语源源不绝,将褪忆散人连同谷粮山说的狗屁不是,道士们各各气的不行,有几个年轻道士就要执剑上前,硬是被几名老道士拦住,瞥着半昏迷的师父褪忆散人,也只能咬碎牙往肚里咽了。

楚奴狂挽着星海,也不瞧梼杌和谷粮山的天罡伏魔阵,淡然笑道:“褪忆老哥儿,这次留你一臂,可不是我剑道不精,你好好歇息调养,来皇城寻我这一剑之仇吧!”

星海抽出长剑,也是一副飒爽英姿,“裂空神仙凤天是我逼梼杌杀的,你想要报仇也一并来找我,龙族星海奉陪到底!”

楚奴狂微微一怔,心底对这裂空神仙凤天实是没什么印象,摆手道:“杀了便杀了,那又如何?”

褪忆盘腿而坐,吐了几口淤血,面色才好转些,撑剑悠悠站起,望着这突然冒出来的楚奴狂和星海,摸不着头脑了,想不到凤天的死还和这两人有关系,死了的也就死了,活着的人还得活着,不能因为一个死人把活人也折腾死了,喃喃道:“冤冤相报何时了,不报仇了、、、不报了、、、”

草堆里的青袖儿被众人扶着,手臂断处被碎布包了,面色凄然,挣开几人跪在褪忆身前,手攥着衣摆,“师父,父亲的仇不能不报啊!”

褪忆蹙眉道:“那你去报仇,仇人就在那儿呢,用我教你的法术报仇去呀,你死了不要紧,莫要连累你这些师兄弟。”

青袖儿茫然不解,看着踉跄远去的师父,凄然叫道:“师父,父亲生前待你不薄,你怎么这般负义玩恩!”

褪忆叫苦不迭,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个傻徒儿怎么连这道理也不懂,手攥了拳头,说:

“凤天是待我很好,却也不值得我为他拼了性命,何况现在的处境了,傻徒儿,先回谷粮山吧。”

梼杌手挥着杌诛耙,跑到哪儿,天罡伏魔阵便挡到哪儿,看着远去的褪忆散人,一边蹦跳一边叫:“牛鼻子老道儿,你别逃啊,咱俩的事儿还没完呢,我告诉你,那凤天就是该死,我亲自送他去黄泉冥海,也不枉他那一辈子了,今天我瞧着你那印堂也发着黑呢,你去黄泉冥海是不是也得我送送呀?”

这话实在是难听,饶是清心修道的褪忆老道士也忍无可忍,吹胡子瞪眼的,怒道:“闭上你的臭嘴,就算我现在剩了半条命,也够收拾你了。”

杌诛耙砸地,激起氤氲似的魔气,梼杌狂笑道:“胡吹大气,有胆子就把你这些徒儿撤开,来和老子痛痛快快打一场!”

褪忆一路撞开徒儿的阻拦,攥着雕花桃木剑冲了出来,跳脚骂道:“来就来,还怕你不成?”

眼看双方剑拔弩张,星海暗暗揣度着两人战力,总觉得梼杌差着一截,叫道:“梼杌你过来,我有句话叮嘱你!”

梼杌横眉一扫,大手一挥:“不用!”

星海绣眉微蹙,喊道:“我叫你过来,你真不过来吗?”

楚奴狂急急的将梼杌拽回来,斜睨着星海的怒容,轻锤着梼杌的胸脯,打着圆场:“怎么?好心叮嘱你,你还不愿意听?要不要吃我几记拳头长长心啊?”

梼杌也是怕极了星海,唯唯诺诺的弯下腰,说:“哪能啊,老姐姐的好意叮嘱,我敢不听吗?好姐姐尽管说来,我瞧那褪忆的头儿做个花盆不赖,能装不少土嘞!”他转身对着褪忆招手道:“褪忆老哥儿,莫伸着脖子瞧了,识相的自己砍下脑袋来,咱俩都省事!”

褪忆背着手踱来踱去,直愣脖子瞧瞧看看,叫道:“梼杌,磨蹭什么,莫不是要找帮手?我这一众徒儿都瞧着呢,你们要是几个人打我一个,那我便不打了。”

梼杌正待反唇相讥,便感觉一股精纯绵薄的龙气从后背涌来,浑身变的暖意融融,憨憨笑道:“好姐姐,你为我疗伤?那倒是不必了,你还不知道我的能耐吗?哎~,不对不对,你这是做什么?好姐姐,快停手!”

星海双掌按在梼杌背上,眉目柔和,喃喃道:“还没见识过你的‘十杌之境’呢!今日便要瞧瞧看了。”

梼杌微微一怔,《十杌魔火炼》的至高境界“十杌之境”,自己穷尽毕生之力,却还没有窥探一二,想不到今日会有人倾尽全力相助自己,心底又喜又忧,那精纯龙气汇入丹田,便如暴涨的水,大有决堤的风险。

星海面色霜白,嘴唇颤抖,叮嘱道:“你专心着些!”

梼杌大口喘气,牙齿打颤不停,虽有剧烈的苦痛,却依然改不了多嘴多舌的性子,“好姐姐,你这手真柔真嫩,按在背上就是阵阵酥痒,怪不得某人要挂念一辈子呢,哎~,也是多亏了我,莫不是我误打误撞,还不知道你俩什么时候能见着面儿呢!”

“你闭嘴!”

星海这边一生气,龙气便震颤不定,梼杌双眼圆睁,猛地呕出一口血来,擦干嘴角的血迹,便又笑了,“好姐姐,莫要着急,这次你送的龙气可是还我的人情,我可不会再帮你杀谁了,不过嘛,嘿嘿~,姐姐陪着某人夜夜销魂,哪还有以前那么重的杀心,就是实在想杀个谁,怕也轮不到我帮你了。”

星海双颊火红,嗔怒道:“我、、、我没有!”

梼杌嗤笑道:“没有?没有什么?是没有夜夜销魂?这就是谁的过错了,哎~,别看他剑使的好,要是真耍上了枪,那就是两回事了,咦?好姐姐,这种事儿你干嘛和我说,我除却能推荐几个老郎中,讨几幅培元固本的药方,也实在没什么好法子了。”

楚奴狂立在一旁,偷偷瞟着星海绛红色的脸,偷偷笑一声。

星海听得这一声笑,气的跺脚,厉声道:“你们、、你们、、今日你别逃了,赢了褪忆,我便来领教你那‘十杌之境’!”

章节目录 梼杌(五) 褪忆探头探脑的瞧着三人,也不知道在搞什么鬼,时间拖的愈久,心情愈发忐忑,催促道:“喂,还打不打了!”

芊芊素手滑开,身子跌入楚奴狂怀中,星海的几丝鬓发飞散,强笑道:“只能帮你这么多了。”

梼杌缄口不语,胸前暖流激荡,龙气与魔气交织混溶,脸上时青时白,半响后长吐了一口气,嘴角已有隐隐笑意。

他横目冷视,杌诛耙舞了一个花儿,猛砸在地,碎屑横飞中金乌啼鸣,艳阳天色也被魔云隐去了大半,狂笑道:“牛鼻子老道儿,老子今天便要杀杀谷粮山的锐气,三大散人又如何?天罡伏魔又如何?就是那道法真君,又如何?”

梼杌足尖一点,踏着金乌跃入半空,杌诛耙负在身后,手心拖出,看着蜷缩在掌心悸动的金乌影,双眼欣喜异常,梦寐以求的十杌之境,就该是这番气概!

他微微阖眼,忽如秋叶般飘起,十只金乌围作一圈,发出咄咄逼人的热浪,“魔?四凶——十杌诸天焚!”

尖锐的鸟鸣声中,十只金乌骤然落地,草木顷刻枯焦,褪忆道袍翻飞,悄然退了几步,双手掐着手诀:“谷粮道法?请神——二郎君者!”浑身仙气肆意,额头绽开二郎眼,雕花桃木剑变作三尖两刃刀,横挡开前面的几只金乌,一刀便劈堕过去。

几只金乌振翅躲离,便又是一轮冲斗厮杀,褪忆扎下脚步,手里长刀破风,呼呼作响,一刺一击尽是不落下风。

梼杌踏着一朵乌云,曼声道:“倒还有些能耐,魔?四凶——耙卷万千!”杌诛耙排齿携着赫赫紫光大了数倍有余,奋力一吼,便铺天盖地的劈了下去。

褪忆力战正酣,十金乌又齐齐退开,一阵疾风扑面,抬眼看到大的慑人的杌诛耙影,心下稍稍怯了,掐着手诀道:“谷粮道法?五行遁术——土遁!”身子旋了几个旋儿,便没入土中不见了踪影。

杌诛耙一击砸空,掀起一阵风云,梼杌乘着魔气扫看四方,喊道:“褪忆老哥儿,这般躲着藏着的,就是你们谷粮道士的做派?你愿意作缩头乌龟,我也拦不了你,哈哈哈~”

褪忆破土而出,光似的闪在梼杌身前,长刀刺去,莹莹白光映出梼杌猝不及防的狼狈脸色,梼杌勉强躲过这一刺,一耙子扫退了他,跟着便是一顿猛砸蛮劈,十只金乌也振翅飞来,低鸣不绝。

褪忆广袖扬开,七道白光散过,落在地上化作七个凌厉身影——梅山七怪。

梅山七怪舞着金刀银枪缠住十金乌,褪忆释然一笑道:“没了十金乌,你便只是个耍耙子的小魔头,能逞什么气候?”

梼杌气恼的怒喝一声,几耙子压上去,喊道:“你神气什么,现在你可比我狼狈多了!”

褪忆面色苦皱,这几耙子压下来,两臂已经酸胀难当,胸口气胀如鼓,再看那梅山七怪,也被十金乌叼啄的乱了阵脚,又一耙子下来,正中长刀柄,身子被一股巨力携拥着带向地面,砸入碎石数尺。

梼杌狂笑一声,负着长耙追去,还没到地面,便听到那黑皑皑的坑洞里传来暗哑的呼喊:“谷粮道法?隐诀——天眼神通!”

丝线似的紫线刺出,缚紧了排齿,数道惊雷劈堕,正击在梼杌的前胸魔甲上,冒起瘆人的血沫黑烟,梼杌被震退百步,撑着杌诛耙勉强不倒。

褪忆踉跄站立,抹开漆黑脸色,掐手诀道:“谷粮道术?愈法——伤消血弥!”话音刚落,方才所受的创伤悉数愈合,抖擞精神的蹦跳几次,叉腰笑一声。

梼杌前胸的伤口尚有紫雷涌到,苦痛入骨,咬牙托住杌诛耙,十金乌仰颈看来,碎成丝丝缕缕的魔气缠绕在耙尖的排齿上,白莹莹的利齿此刻黑的发紫,梼杌手抿鼻尖,喝道:

“魔?四凶——十杌葬杀!”

携风带雷的耙尖劈落,褪忆惊得瞪圆眼睛,仓皇举刀相抗,道袍撕裂,鬓发散乱翻飞,猛地苦叫一声,喷血三尺有余,趔趄倒在地上。

梼杌拼尽全力的一击下去,双眼涣散,恍惚半响,略略的定了定神,飞起一脚将晕厥的褪忆踢到他那一众徒儿身前,摆手慵懒道:“且留着这颗脑袋吧。”

百十名徒儿诚惶诚恐的接住褪忆,然后前簇后拥的散了。

梼杌褪去一身魔气,浑身腾起疲累阵阵,勉强打起精神,招手笑道:“好姐姐,总算没辜负了你!”

星海颔首低眉,也不理他,斜依在楚奴狂胸前,轻笑道:“咱们走吧。”

楚奴狂蹙眉,“你怎么这样拼命,费了那么多气力,又要休养几天了吧。”

星海眉眼柔柔,似犟似嗔,“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不能管我,你要是再这样,我就回龙域了。”

楚奴狂悉心拢起飞散的鬓发,笑道:“既然你想回龙域,那我便陪你,也去见见星皓那些人,毕竟抢了他妹妹,也不好一声招呼也不打。”

梼杌缓缓踱来,拍着胸脯翘着拇指,“好姐姐,我的十杌之境当真厉害,就是跟他楚奴狂比,也不遑多让呢!”

楚奴狂和星海如在云端,软语绵绵,俪影飘飘,一晃儿便不见了踪影。

梼杌蹦着跳着,急的高声喊:“喂,我现在可是顶顶厉害,你们不信吗?刚刚我打晕褪忆老道儿,你们见了没?喂,你们别走啊!”

空中余留两道疏影,背后悄然泛起一道魔光,领头的黑甲将军狞笑道:“三弟,我可都瞧见了,这十杌之境果真是厉害呀!”

梼杌转过头来,抿嘴笑道:“我就说嘛,还是有人识货的,三弟?谁是你三弟?”待看清了来者,额头的冷汗便冒了出来,忙换了一副奴才相儿,谄媚道:“大哥,巧了巧了,怎么在这儿七百里坪场碰到了您,魔族的事儿不忙吗?”

罗睺:“忙自然是忙的,关键是没人帮,要是三弟肯帮我,那就一定轻松好多了!”

梼杌抓抓脑袋,低眉睨着罗睺,“大哥,我这点能耐,哪儿能帮到您的忙了?”

章节目录 梼杌(六) 傍晚也不知是何时来的,七百里坪场一片狼藉,暗蓝色的天空里闪着几颗星星的影儿。

纵然千般小心万般提防,小心翼翼躲了大半辈子,还是被罗睺寻到,饶是自己达到十杌之境,也不敢说一定能赢了这位昔日的大哥,看着他那违莫如深的笑,梼杌只觉得浑身不自在,罗睺上前几步,他便退后几步,两人之间,似有一条鸿沟。

罗睺板着脸,愠怒道:“怎么?多年未见,便不认我这个大哥了吗?”

梼杌憨傻一笑,身子立在不动,故意岔开了话头儿,“大哥,您这身体康健,如今的魔界也越来——”

罗睺脸色黯然,他固然知道这位三弟的嘴舌,说的说的就能把自己绕进去,忙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哎~,和大哥耍嘴皮子能有用吗?”

梼杌暗暗吐了舌头,苦笑道:“大哥,我哪儿是耍嘴皮子了,就是觉得大哥愈发英姿飒爽,不由得要夸赞几句,虽是多年不见,但也听得大哥率领魔界,把天地都折腾了个够呛,哎~,我要是能有大哥一半能耐,一辈子就知足了。”

一连串行云流水的马屁拍过去,一向不苟言笑的罗睺也面露喜色,微微叹道:“那是当然了。”

拍马屁有了效果,梼杌便接着说:“我这几天还想着把穷奇拉来,一起投奔大哥,干一番大事业呢!”

罗睺眉色一喜,“对啊对啊,你快把他一齐叫来!”

梼杌点头哈腰的,“大哥,你稍等一会儿,我这就叫他去。”

梼杌刚一转身,罗睺就觉得不对,要是不趁着此刻擒杀梼杌,等他缓过精神来,又不知要逃到哪儿去,至于他想把穷奇一齐带来,那更是不敢指望了,凌厉魔爪忙按住梼杌的肩膀,说:“哎~,也不急这一会儿,先和大哥回万疆界喝杯酒嘛!”

梼杌浑身一颤,屁颠屁颠儿转回来,悄然抹开了肩上的魔爪,笑道:“大哥,我替你找到穷奇,你不是也省心嘛。”

“那多没诚意,何况四弟饕餮还在我的元神界等着你呢,你也好陪陪他呀。”罗睺蹙眉,杀气肆意,魔爪扼碎梼杌的肩膀,瞬间将他摔翻在地,雨点般的重拳打上去,把大地都擂的轰轰响。

梼杌受了这一轮重拳,双目迷离,眼斜唇裂,喃喃道:“你别强逼老子,老子现在是十杌之境了,使出来保准吓死你!”说罢,后背魔气如流水似的覆盖了一地,鼓捣了半响,却只有六只金乌旋出,个个无精打采的振着翅膀。

罗睺悠悠一笑,一掌隔开了六只金乌,“三弟,这十杌之境固然厉害,可你这歇息也不歇息的,哪能用出方才的气魄?就这软绵绵的六只,可太不像话了。”

梼杌也觉得难堪,奋力的挣扎不停,吼道:“我才不陪你瞎折腾呢,你做你的魔祖,我做我的四凶梼杌,井水不犯河水,你不要烦我,我死都不会帮你!”

罗睺的魔爪紧扼着梼杌的喉颈,双眼怒火冉冉,一拳悬在他的面前,终是无力的垂了下去,怆然道:“饕餮也是如此,你也是如此,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肯帮我,我们曾经并肩一起抗衡天地,现在是怎么了?我真就如此不堪吗?”

梼杌握着魔爪,真真切切的说道:“大哥,你在我们四人中间,样样都是好的,只是、、只是、、”

罗睺手上的力道重了几分,吼道:“只是什么?”

梼杌眼神蒙上一层水雾,脸色潮红一片,怅然叹道:“你永远都做不了魔神吼!”

这轻飘飘的几字,足以抵过毕生所有的嘲讽、怀疑、谩骂和诋毁,落入心间如锥扎、如针刺,那个倔强的、翻云覆雨的魔族罗睺此刻散碎作一摊齑粉,趔趄几步颓然倒地,手掩着双眸,万千委屈皆作了眼泪。

自己永远比不上那个通天彻地的魔神吼,战袍黑甲比不了盘古头骨所化的不死肉身,赫赫魔爪更比不了他手里的利器神兵——霸槊天!而自己现在所做的事儿,是连那个男人都做不到的。

他悲极反笑,魔爪将两颊拍的深红,没有叱咤风云的能耐,便选择妥协和忍受?便向那些耀武扬威的人神低头?乖顺的称颂那血淋淋的天道?这哪里是他的脾气!这哪里是魔族的脾气!

“没有他便不活了?”

梼杌大口喘着粗气,听到这声怒喊,模样茫然不解,他不懂罗睺话里的意思,便补了一句:“他都做不成的,这天道连他都推翻不了!”

罗睺仰天长笑,魔爪攥了拳头,面容如覆霜雪,透出前所未有的坚毅气魄,“他做不成的我来做,他杀不了的人我来杀,纵然我比了上他,纵然我身死魂灭,可这魔道依然昌盛不绝,你懂吗?”

梼杌摇了摇头,他是不会懂的。

罗睺轻蔑一笑,魔爪翻出,天旋地动,喝道:“魔?四凶——逝魔诛!”

梼杌匆忙攥着荒草枯藤,死撑着地面,抗衡着这股吞噬之力,“你休想吞噬老子,你、、、你休想、、、、”

话还没说完,身子便吸入罗睺的元神界,罗睺微阖了眼,一手挥出,身子缓缓退入异界门中,再看一眼苍茫天地,笑道:

“你们都不懂的,但我懂,我懂就行了!”

异界门在万疆界旋开,罗睺缓步踱出,看着恢弘的山巅平原,看着翻腾不绝的魔火激流,便觉得半生颠沛流离总有了些回报,小牙飞奔而来,狼尾还绑着一人,被地面凹凸的沙石折磨的面目全非、气息奄奄。

罗睺半蹲下去,瞧着他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模样,一脚踏在他胸口上,狞笑道:“你这样的人,怎么死才值当呢?要不要带你去一趟辉煌城,当着你们元帅的面?你猜他会不会落几滴泪?我想、、、我想应该是不会的!”

脚下的人撑着一口气,已经无力挥拳,勉力咳嗽几声,发出了最怨毒的诅咒:“你、、、你不得好死!”

章节目录 龙域 应龙往返于龙殿与山洞,苦心修习有半个月,勉强学会了余下三式,每每望着巍峨高耸的朝阳山,总会发出几声悲叹:

“这《龙皇百道功》真他妈不是人学的。”

《龙皇百道功》余下的雪龙百道,灵龙百道和战龙百道,是完全不同的几路剑法,雪龙剑飘逸有度,灵龙剑诡秘莫测,战龙剑剽悍非常,各有侧重,折腾半个月,其实也就搞清楚个大概,要说通晓透彻,还需要以后的历练和钻研。

至于为什么要学得这么快,也有应龙的难言之隐,天知道以后还有什么艰险磨难,虽然已学了幻龙剑和蛟龙剑,但总是太少,每次提剑厮杀,赢的也侥幸,输的更狼狈,总得有几招像模像样的硬招式压住阵脚,以后和别人吹,老子也是学全了《龙皇百道功》的人,那可真是威风八面呢!

足尖点着山石,飞也似的冲上了山,掠起一路的草叶飞花、惊散一山的山禽鸟兽,这儿的风景倒是好,比起龙殿安逸多了,龙娇婶婶的脾气越来越差,似乎肚子大一圈,火气就大几圈,对可儿尤其好,对自己尤其坏,看见自己像是看到仇人,脸黑的想锅底,你还得让着她,唯唯诺诺的受着她的骂,人家毕竟怀着宝宝,就凭这个,且让她几个月。

山洞也不轻松,老乞丐的脾气一向是好的,独独在传授《龙皇百道功》的时候,脾气和龙娇婶婶一般坏了,只要学不会,只要不用心,只要走思分神,剑对着自己的屁股蛋儿便是一顿刺戳,你怎么躲都躲不开,可怜自己的屁股蛋儿了,上个厕所都不敢用大劲儿。

他的脚步慢下来,只有上山的羊肠小路倒还轻松惬意一些,拘来一抔山泉润湿了脸,采几枚山果儿润润口舌,生活啊,还是要学会苦中作乐。

脚步虽是慢,到底是来了山洞前,那个龙气影已经在等了,双目曝光灯一般射落,直看的应龙心底发毛,半响又是一摇头,叹道:

“你来的越来越晚了。”

应龙涨红了脸,抓抓脑袋,憨笑道:“老乞丐,你消消气,别看我来的迟,其实一路都在琢磨《龙皇百道功》呢。”

老乞丐又叹了口气,嘟囔道:“哎,还越来越会骗人了,这一路你吃了几颗山果儿,折断几根树茎儿,我都瞧的清楚,独独是没见你练《龙皇百道功》一招一式,哎,你这个孩子,真是、、真是不像话了。”

老师傅太严,小徒儿太懒,应龙也委屈,满满的一肚子全是苦水,“我也苦嘛,你是没见过我婶婶呢,她怀了孩子,脾气大的厉害,一天紧张兮兮,来到这儿,费心学了半天,一句夸奖没得,屁股倒是多几个洞出来,这是《龙皇百道功》,又不是平常的跳皮筋捏泥巴,半个月能学个大概,我老厉害了。”

“你厉害什么呀,龙战皇就不是平常人能当的,何况还是我的、、、我的徒儿了,若是以后遇到难缠的对手,被打个屁滚尿流,你怎样倒是不要紧,关键是我的名声,那可就赔光了。”

应龙揉着胳膊揉着腿,辩解道:“没事的,就是我以后输了,他们问起我的师父,我打死都不说的,要是他们实在要打死我,我就说是一位老乞丐,反正天底下乞丐那么多,他们也不知道是谁?这样就不算给你丢名声了吧。”

龙气人叹道:“那我的徒儿被人打死,《龙皇百道功》的名声不还是没了,就是别人不知道你师父是我,可我的心底总归是不好受的呀。”

小青龙探头探脑的钻出来,睁着大眼睛,晃着小龙角,一路窜到应龙头顶,轻敲着应龙的脑袋,调皮道:“主人,你好好学嘛,再下些辛苦,一定就更厉害了。”又仰头对着山洞,笑道:“老师傅,他已经很努力了,劳逸结合嘛,要是每天都是练剑,那可就无聊的紧了!”

应龙揉揉青龙的脑袋,它和可儿便是自己生活里短暂的甜了,自从那日晕倒在山洞前,那个青衣青衫,倨傲异常的青龙大人就变成这一副模样,一口一个“主人”,憨憨傻傻的,乖乖巧巧的,软萌软萌的。

山洞内传来数声喘息,龙气人双眼放光,提剑奔来,后背留下悉数残影,欺近应龙身旁,一手龙气剑刺得既快又密,如一道迷迷蒙蒙的纱网,应龙手一抬,小青龙蹦跶着跃入掌心,变作一根古朴精致的銮青剑柄,荧光混着长剑蔓延而出,陨星剑抖出抵挡反击,空中铿铿锵锵的金铁之声连绵不绝,数百招过后,龙气影向后纵跃,收剑昂然而立,下颌轻点。

应龙趔趄几步,颓然坐进荒草堆里,有气无力的笑道:“怎样?我这《龙皇百道功》使的还行?这还只是现在呢,等我以后用得熟练了,年岁再大些,身体再壮实些,你再传我几路逃跑的功夫,就是遇到再难缠的对手,打不过我就溜,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龙气影化作数道龙气,缓缓飘回山洞内,一声粗长的咳嗽声里,老乞丐的声音像是浸了水的棉花,沉重的飞不动:

“你走吧”

应龙微微一怔,仓皇站起,身上的草叶还顾不得拍,叫道:“老乞丐,你不教我了吗?你是不是又生气了?我以后好好练还不成嘛,我不偷懒了,我再也不偷懒了,你、、、你、、、”

“我生气什么,你能半个月学全《龙皇百道功》,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只是、、、只是我没什么可教你的,你走吧,这半个月的事儿万不可说出去,你还要记着,多多照顾你妈妈,龙域有龙蟒守着,这个我放心,就是你妈妈,她性子绵烈——”山洞沉寂了半响,一阵疾风扑面,夹杂着老乞丐的怒吼:“还不快滚!”

应龙瞪圆了眼睛,迎面疾风气势汹汹,他撑着双臂抵挡没半响,便感觉身子一轻,一晃儿便被吹跑了。

章节目录 九穹变 应龙哎呦哎呦的叫了一路,软皮球似的滚下了山,一直冲到龙域结界旁才停,浑身酸胀,软泥似的躺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抬眼看去,见龙域结界外鬼鬼祟祟地站着一男子,负手踱步,时不时抬头张望。

男子身着锦绣蟒袍,玉簪系着如瀑长发,面色青秀,手里捏着一把三尺剑,垫脚看着愈来愈远的倩丽背影,叫道:

“你可不能不出来啊,你要是不出来,我就劈开这个结界了,我真会劈的哦!”

女子并没理她,沿着龙域的阡陌小路消失了,蟒袍儿阵阵气恼,手指着龙域结界就骂:“你说你要不要脸呀,啊?死皮赖脸的横在这儿做什么?我要是你,早拿块豆腐撞死了,一了百了,别人见了也不烦心。”

说到气恼处,一脚便踹了上去,龙域结界泛起层层涟漪,大力反击而来,逼着蟒袍儿退了几步,他微微一怔,横剑于胸,见结界没了后手,才放下心来,一口唾沫吐上去,骂道:“你是什么鬼玩意儿啊?”

这龙域结界是五老星花大法力铸成,竟然被这蟒袍儿叫成了“鬼玩意儿”,还往上吐唾沫,应龙实在是忍无可忍,正好自己学全了《龙皇百道功》,正是一股子劲儿没处撒的时候呢,怒喝道:

“你瞎叫嚷些什么?”

蟒袍儿斜睨着应龙,索然道:“老子说话碍着你什么了,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快找一处阴凉地待着去吧,等一会儿老子拔出剑来,哼!小心着你的脑袋。”

应龙怒不可揭,一跃而起,手攥着陨星剑,吼道:“你还出言不逊,看招!”抬手便是一刺。

蟒袍儿看着这个小年轻,轻蔑一笑,剑鞘挡开他的一刺,手扯着应龙的后颈拎他起来,先弹了个脑瓜崩儿,“傻小子,你这三脚猫的功夫,还在老子面前显摆,要是我这三千卒出鞘,你就是长的十个脑袋也不够老子砍得!”

应龙被吊在半空,又气又糗,《龙皇百道功》刚刺出一剑,便狼狈成个这样,瞥着这个清秀男子,气势却是半分不减,高声骂道:“你个王八蛋,你有种把我放下来,看我不活劈了你!”

蟒袍儿对着应龙的脑袋一阵猛弹,一边弹一边骂:“嘴硬,嘴硬是吧,老子让你嘴硬。”

应龙疼的哇哇乱叫,热泪都滚出来几滴,依然固执的骂道:“你等着,呜呜呜~,你别跑,呜呜呜~,你等我叫来了五老伯,你有种就别跑。”

蟒袍儿的手指正哈气蓄力,瞧着应龙凹凸不平的脑袋,愤愤道:“你还叫人,你以为老子怕啊,等着就等着,老子也正好等人呢!”

五道龙气飘然而至,凝成龙族五老星,刚一落地,脚还没站稳,便听到应龙叫苦声不断,抬眼看着眼前一幕,各各惊得鸡飞狗跳,星海匆忙跑来,猛地推开了蟒袍儿,将应龙护在身后,厉声叫道:“楚奴狂,你做什么?”

楚奴狂还没见过星海急成这个模样,惊得瞪圆了眼睛,斜睨着余下四老,搔头道:“这小子出言不逊,说龙域这儿不好那儿不好的,我气不过,就替你们收拾了他。”

应龙揉着脑袋,眼泪汪汪的,手指着楚奴狂叫道:“五老伯,就是他,弹了我老多脑瓜崩儿!”

楚奴狂打量着这个少年,恍然想通了,脊背一阵颤栗,“你叫他们什么,五老伯?你、、、你就是那个新任龙战皇。”他赶忙换了一副笑脸,弯腰拉过应龙的手,说:“哎~,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嘛,你记住了,以后可不能再往龙域结界上吐唾沫了,不然我怎么会收拾你,记住了没!”

应龙蹙眉挣脱,吼道:“明明是——”话还没说完,手就又被楚奴狂攥出了,楚奴狂打量着应龙,抢先说道:“怎么,还不服吗?你就是龙战皇也不能往结界上吐唾沫呀。”

应龙气的要哭了,楚奴狂急的要哭了,还没进龙域,礼物还没送出去,便先把人家的龙战皇打了一顿,这就尴尬了,瞥着应龙凹凸不平的脑袋,心下也有些过意不去,攥紧了应龙的手,语声凄怆:“小英雄,年纪轻轻就做了龙战皇,那真威风八面呢,你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我下手是重了点,要不你也弹我几个脑瓜崩儿乐呵乐呵?”

星海眼里噙着泪珠儿,长袖愤然一扔,将四把绣金镶玉的剑鞘掷在楚奴狂身上,呜咽的跑远了:“我费尽口舌把四位兄长请来,不就是给你剑狂面子吗,你看看你,你做的这叫什么事儿?”

楚奴狂也慌了神,起身追去,身子刚碰到龙域结界,便被反击之力震退出老远,双眼隐隐血丝浮现,扶着胸口半跪在地上,连忙拉起应龙的手,面色皱作一团,“小祖宗,你快放我进去,你大人不计小人过,不就几个脑瓜崩儿吗,来,你打,你打!”

应龙也被吓呆了,仓皇后退了几步。

楚奴狂拾起四把绣金镶玉的剑鞘,悉心的拿袖口擦了,颤颤巍巍的递在龙族四老手里,恳切道:“你们快放我进去,这剑鞘是顶顶好的,人界铸剑仙打造,我花了老大的心血搞来,都送你们,都送你们,快放我进去呀!”

龙族四老齐齐瞥着应龙,等着这位龙战皇的号令,应龙迎着这几道目光,却有些不知所措了,楚奴狂趔趄的跑来,看着应龙一脸茫然,顿时生了气,眼眶先红了,吼道:“我容易吗?我和星海走到这一步容易吗?好,你们都不帮老子是吧,老子自己来。”

三千卒赫赫银光,陡然出鞘,楚奴狂紧握在手心,天地惊变,扬尘四起,他双目沉沉,吼道:

“三尺出?九穹变!”

楚奴狂化作一道闪电,骤然跃起,万千惊雷皆汇于尖锋,自上而下的一斩而落,剑锋与结界碰撞出激烈的火花,震耳欲聋的声响将龙族四老都震退了几步,等那楚奴狂落在地面,双目涣散,仰头呕出一口血来,看着完好无损的龙域结界,眼里泪水莹莹,抬手道:

“星海,你别走嘛,你且听我解释。”

章节目录 龙狙 天地苍茫色褪尽,三千卒从楚奴狂手里滑下去,在黄尘里打了几个滚儿,便一动不动了,他跌跪于烟尘里,漠然的看着不远处似乎坚不可摧的结界,喉头哽咽不已。

应龙轻轻踱来,拾起地面上的三千卒,同样以袖口擦了,在手心里婆娑半响,笑着递给了楚奴狂,“你方才那一招真是厉害,要是刚刚你不弹我脑瓜崩儿,而是挥出这样的一剑,我就是长的十个脑袋也不够你砍的。”

楚奴狂凄然一笑,抬手推开三千卒,任由宝剑滚入土中,“再厉害又怎样?不还是劈不开这结界吗?”

应龙仰头看着高耸的结界,如巍峨的巨人,任凭雨打风吹自佁然不动,心中腾起阵阵娇狂,叉腰笑道:“这结界是我五位老伯倾心所铸,你剑力再高,也是劈不开的。”他弯腰,又将三千卒攥在手心,伸手拨开剑鞘,明晃晃的剑影夺人眼眸,衬的应龙狡猾一笑:“你很喜欢我星海奶奶吗?”

楚奴狂一怔,笃定点头。

应龙故作沉吟,喃喃道:“可你惹星海奶奶生了气,星海奶奶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吗?要是她再也不理你,要是奶奶一直躲在结界里不出来,怎么办?”

楚奴狂瞪圆了眼睛,嘴唇蠕动却连半个字也说不出,颓然的躺在地上,头顶的玉簪折断,如瀑长发散了一地,一代剑狂竟落拓至此,哽咽了半响,他说:“我不知道。”

应龙手指划过剑锋,将一串金血悄无声息的滴在蟒袍上,摇头叹道:“你要是敢再向结界刺一剑,或许会有什么奇迹发生,可我劝你还是不要了,你方才都吐了血,这次要是丢了性命可不值当。”

楚奴狂眉眼一横,抬手抢过三千卒,愤然的甩开众人,吼道:“刺一剑便刺一剑,又如何?”

他已无力再用一招“三尺?九穹变”,剑尚未出鞘,脚下几个趔趄,便撞进结界里,一头栽在地上,正懊恼的时候,手触碰到地上湿润的土壤,才发觉自己已经过了结界,应龙连同龙族四老一同走来,星皓捋着长须,悠然笑道:

“苍龙守大人故去,现在龙域已不比往日严苛,你与星海的事,怎么开心便怎么来吧。”

楚奴狂喜极而泣,仓皇爬起,摇着应龙的手说:“她去哪儿了啊?她去那儿了?”

应龙搔头道:“或许是在龙殿,或许是在雪宫,或许是在玲珑草田,又或许、、、”

楚奴狂爽朗一笑,还没踏出几步,就又拐了回来,低眉信眼再无半分狂气,恳切道:“你说的这些地方都在哪儿?你快带我去。”

星皓的眼睛眯作了一条线,广袖飘扬,踏步而出,轻飘飘如谪仙人,“跟我来吧。”

一众人远去,应龙独自走在后头,心头怅怅然,自己《龙皇百道功》已经学全,为什么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呢,那个山洞里的老乞丐,为什么一直不肯以真面目示人,而他的《龙皇百道功》又从何处学来?

晃悠着脑袋,迈着八字步,负手踏在小路上,挽来一颗玲珑草放进嘴里,一口咬碎草秆,将沁人的甜汁挤出,心头的彷徨失落才稍稍好些,仰头看着远处的恢弘日光,长长的舒了口气,说:

“这龙战皇也真不是人当的!”

缓步走上天石梯,仰头便瞧见了母亲,原来自己已经落后了这么多,原先那一众人都跑没了踪影,他微微有些歉疚,匆忙迎了上去,扶着母亲的手臂,觉得身旁的母亲轻若薄纸,心底的愧疚愈多,但还是耐不住性子问:

“妈妈,爹爹曾把《龙皇百道功》传授给别人吗?”

听应龙提起龙狙,龙母胸前一窒,双眼便蓄了泪,语气含着几缕幽怨:“那是他的事儿,他愿意教谁便教谁。”

“妈妈你好好想想,爹爹有没有将《龙皇百道功》教过谁?比如一个老乞丐,我的一身《龙皇百道功》便是一个老乞丐教的。”

龙母笑着抿落应龙的鼻子,此时她的眼中,这个儿子又在吹牛了,叹道:“你真的会了《龙皇百道功》?那一共有五式呢,我还只见你爹爹练全过,像你五老伯那样厉害的,也才只会一式,你是不是又骗妈妈了。”

应龙见母亲不信,便将一路来的奇遇全讲了出来,龙母侧耳听着,直到应龙将五路剑法堪堪使完,她恍惚失神,杏眼像是浸入了水里,那个蹦跳蹿跃的人影儿,依稀还能瞧出几分他的影子。

她胡乱抹了泪,眸色一闪,那个老乞丐怎么可能会《龙皇百道功》?要知道,像龙族五老星这些战功赫赫的人物,也只蒙苍龙守传授一式,龙狙就是再不谨慎,也不可能将一整套的《龙皇百道功》传给一个籍籍无名的老乞丐,莫非、、、莫非、、、

她屏息凝气,额头落下豆大的汗珠,手紧攥住应龙的手腕,语气依然平和如初:“你个傻孩子,人家费心教你如此高深的剑法,还什么都不贪图,你便一声不吭的就跑了回来,这像话吗?滴水之恩当以涌泉,妈妈是怎么教你的,你怎么还是这样不晓事理。”

应龙抓抓脑袋,说:“妈妈,是他把我赶下山的,还说、、、还说、、、”

龙母追问:“还说什么?”

应龙偷偷瞄着母亲,心虚道:“说不要和别人说起他。”

龙母只觉眼前一黑,如坠云里,勉强撑着应龙的肩膀,强作笑意道:“是在龙域外的朝阳山上吧,你这样不懂事,妈妈替你谢谢人家去吧。”

“那我陪你一起去!”

龙母看着手心里这个愈来愈大的儿子,轻揉着应龙的脑袋,柔声说:“你陪我做什么,龙殿里的大大小小的人,都等着你这位龙战皇呢!”

应龙懵懵懂懂的点点头,被龙母催促的着走进龙殿,看着他渐渐消失的背影,龙母的眼泪如泉涌出,顷刻软瘫在地,裙裾如烟罗般散作一地,发髻垂下被风拨乱了几缕,泪眼朦胧的望向龙域外的朝阳山,喃喃道:

“到底是不是你?”

章节目录 龙狙 她已经很少如今日这般端坐镜前,画峨眉,敷脂粉,细挽妆髻,片片朱红润于唇齿,细细瞧着镜中的如画眉眼,原来岁月催人老的话儿,亦不过如此。

青丝散了满肩,她慵懒起身,接过递来的素色宫衣,蹙眉瞧了半响,总觉得不喜,轻掷在地上,叹道:“拿那件绛红色褶裙来。”

侍女忙不迭的捧来衣装奁盒,她眼神温柔,轻巧的翻开盒盖,樟脑气味扑面而来,玉指托着几朵碎花,眸底尽是绛红色的裙影,回忆和思绪便一齐来了,往日他瞧见穿裙子的自己,总会俯身将自己横抱了,从耳鬓吻到脖颈,心底不知是怎样的欢喜呢。

垂眼一笑,姣姣月白似的两颊开了几朵沁红的花儿,微微揉着发烫的脸,暗暗埋怨自己,怎么对一抹红裙便发了痴。

可那个朝阳山上的,真就是那个神祗般的男人吗?

侍女将点心碟子摞在桌几上,已经有小山一般高了,提盒里自然装不下这么多,挑来捡去才发觉装入提盒笼屉的,尽是他往日爱吃的,她一念恍惚,阖眼而笑,那个金甲将军啊,他可真害苦了自己。

提盒挽入臂弯,摆手遣退侍女,孤身一人踏出龙殿。

残阳斑斑,落在地上不成气候,和煦暖风,裙袂摇曳,竟然已是黄昏,独步走下台阶,穿过结界,一直到了朝阳山下,山路崎岖难走,她也许久不曾走过这样远的路了。

耳边似有金铁相交声,她轻手轻脚的靠过去,拨开齐人高的蒿草,皑皑山洞前,幽幽残照里,衣衫褴褛的男人正和龙气影比剑争锋,光影交错间,竟不觉天色昏沉,红裙已至。

她挽着点心盒,打量着那个模糊背影,一时难辨,离去是,他是振臂一呼万人相随的金甲战皇,如今这破衣烂衫的,总不至于落拓至此吧,她轻咳一声,笑道:“自己和自己比剑,就不觉得无趣吗?”

龙狙绷紧了身子,始终不肯转过身来,龙气影一晃儿便散了,抬眼望着斜阳,叹道:“无聊惯了。”

她正欲上前几步,龙狙厉声喝住了他,声音已经暗哑:“别过来!”

她挽开鬓发,将点心盒放在一旁,垂手而立:“龙儿说他的《龙皇百道功》蒙你传授,我特意来答谢你,只是不知你的喜好,便挑拣了些小点心送来,你是龙狙的故人吗?你能转过来让我瞧一瞧吗?”

龙狙终究是没挪动半分,摇头道:“我不是!”

“那你的《龙皇百道功》是从哪里学来的?”

龙狙支支吾吾说了半响,终究说不明白,语气便出奇的严厉了:“这是我的事儿。”

她轻轻低了头,阖眼而笑,撇嘴赌气道:“不管便不管,又没什么好稀罕的。”弯腰,素手打开点心盒,笼屉间捧出几碟精致点心,喃喃道:“这是香酥果,这是合意饼,这是——”

他听着听着便红了眼眶,乱发翻飞,抬手打断了她的话,“我不吃我都不吃,你统统拿走!”

她面有愠色,将摆出来的几碟点心胡乱塞回提盒里,起身愤然离去,终是没走出几步,回身轻唤一声:“龙狙!”

龙狙几欲转身,终于还是忍住,眼底蕴开层层水雾,手指相互绞结,痛到彻骨,他知道自己千万得多撑一会,撑到她离开才好,万不能让自己的软弱凄惶真真切切的显露她眼前。

“哎呦!”

听得这一身惊叫,龙狙仓皇转身,见她完好无损的立着,才知自己是上当了,两人四目相对,龙狙微微一愣,搔头苦笑道:“是你啊。”

提盒从手臂滑落,点心散了满地,她蓦然垂了眼,粘在睫毛上棱角分明的几滴泪,裙袂迎风飘飞,更衬着她单薄的身影,苦笑道:

“我该叫你什么?叫你龙战皇,叫你龙狙,还是跟着龙儿叫你老乞丐?”

龙狙退无可退,躲无可躲,上前几步伸出手,却被她一袖挡开,裙袂散作烟罗,仓皇跌入荒草堆,喃喃道:“战皇大人,你躲在这儿好清闲呀!”

龙狙面容紧皱,双眼寒若孤星,不顾她的拦阻,将她如提线木偶似的抱起来,俯身摘去红裙上的碎叶碎花,“龙战皇什么的,别人叫得你却叫不得,你是我的一世良人,如花美眷,你该称我丈夫。”

泪冲散胭脂,在脸上混了一团,她呜咽的伸出手,要将万千怨恨掴在这位战皇大人的脸上,去势甚急,最后却迟疑了,拨开那蓬乱的散发,轻覆上龙狙的脸,凝咽不止:“你怎么老了这么多。”

褴褛衣袍做了飞絮散,漏出精光烁烁的战皇甲,她斜倚了上去,听着薄甲下敦实有力的心跳,手指勾勒着云纹,眼中似水柔情,猛地拉着他的手,欢喜叫道:“咱们去见龙儿。”

手臂一沉,她又滚进龙狙怀里,龙狙吻着她的额头,苦笑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茫然的望着龙狙的眼睛,问:“为什么?”

“我若出现在龙域,保不齐要和辉煌城大动干戈呢,我就一直在这朝阳山上,只要抬抬眼,就能看到龙殿,就能看到你,这多好了。”

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脖颈,额头抵着额头,脸上尽是少女促狭神色,“那你带我走吧,龙儿都那么大了,他已经是龙战皇,还有了陨星剑,我就是不在他旁边,他也一定能照顾好自己,你带我走,去哪儿都好,去哪我都陪着你。”

话音刚落,只感觉腰间一紧,身子便贴在金甲上,龙狙眼眶红了,怀里的女子也知道自己是痴人说梦了,便又抽噎起来,即使知道他离着自己这样近,却依然是可望而不可及。

龙狙伸手将她抱起,见她乖顺如一只小兽,笑道:“我欠你的。”

她粉拳轻锤,“对!你就是欠我的!”

“一生一世我怕是赔不起了,但这一晚我尚且陪的起,只是那山洞简陋了些,你莫要怪我。”

她微微一怔,眉目似嗔似喜,一股暖风过,青丝覆了脸,

章节目录 重楼 龙殿内,素帷帐内的龙娇紧锁着眉头,依然苦恼着腹中的孩儿,可儿起身点燃了安神香,又坐回床边说说笑笑,相互间竟也驱散了不少忧愁苦恼,外面的男人们饮酒相谈,其乐融融。

楚奴狂好说歹说,嘴皮都磨薄了才把星海哄好,屁颠屁颠的跟在身后,紧挨着坐下,眼中心中尽是良人如斯,再不瞧旁人半眼,星海被瞧的发糗,脸通红一片,桌下暗拧了楚奴狂一把,嗔怒道:“你看我做什么?”

楚奴狂憨憨一笑,暗暗握紧了星海的手,苦守半生,相扣十指,这份情愫绵绵,尽化作心底的暖,含泪笑道:“这、、、这下你再逃不了,他们都说了,已经把你托付给我,哈哈哈~,你要是再逃,我便抓你回来,你以为你那天雪绝技很厉害吗?还不都是我让着你,一会儿你还要跟我走,天涯海角都要多走几遍,这是你欠我的,谁叫你躲在龙域大半辈子,现在被我抓到,你再别想逃!”

他低了头,嘟嘟囔囔说了一大堆,温柔似一个七八岁孩童,半响后抬起头,眼神落在应龙身上,双眸和煦俊朗,笑道:“好孩子,你比苍龙守强多了,他虽也立过不朽功绩,但却是个老古董,小战皇,你记着:剑道精益无尽,剑客的本性却难变移,真正剑道大成者,需有一颗海纳百川的胸襟。”

当着龙域众人,侃侃指摘鼎鼎大名的苍龙守,怕是只有这位楚奴狂敢了,星海急的五内俱焚,抬眼瞟着四位兄长,见四人的脸色一个黑过一个,慌忙摇着楚奴狂的手,低声道:“你别胡说了。”

楚奴狂抓抓脑袋,眼神扫过众人,眉目却无半分愧色,端起酒杯仰头喝尽,转头问星海,“吃好了吗?”

星海微微一怔,仓皇之中碰到了石桌,酒水溅了满襟,正仓皇狼狈的时候,便被楚奴狂横抱了,一时吃惊非小,粉拳轻锤,瞥着旁人的惊愕的眼神,嗔怒道:“楚奴狂,你做什么呢?这是龙域,又不是你的楚府。”

楚奴狂头也不回,狂笑更甚,大步流星的出了龙殿,“星海是我的女人了,以后龙域有了麻烦,我自然鼎力相助,这笔买卖你们不亏!”

星皓眉目微垂,白须无风自动,默默饮了杯中残酒,摆手笑道:“且随他俩去吧。”

应龙豁然起身,心中已对这个敢作敢为的男子钦佩之极,双手持杯,酒水荡漾里,泱泱道:“楚奴狂,这杯酒,本太子敬你了!”

楚奴狂立住,微风摇曳着蟒袍儿,乌发翻飞似一颗迎风玉树,“小战皇这杯酒我是该喝的,可我怀里抱着的那是顶顶要紧的东西,一时也腾不出手来,便暂且记下了,我欠小战皇一杯酒,哈哈哈~”

“你要忘了我这杯酒,我饶你不得!”

温酒过喉,融作胸前暖意,应龙双颊微红,悄然踱进内殿,看着相互说笑的可儿和龙娇,接过侍女手里的饭碟,躬身立在床边,说:“婶婶,你还没吃饭吧。”

龙娇斜睨着应龙,接过饭碟,却是半点胃口也没,嗔怒道:“你叔叔呢?他怎么没来?”

应龙搔搔头,“叔叔或是有事忙吧,婶婶你别记挂他了,他戍守龙域忙的厉害,可心底一定念着婶婶和肚里的孩子呢。”

可儿莞尔一笑,将一杯冰梨汁放在龙娇身前,说:“婶婶,你喝一些冰梨汁,胃口或许就能好一些。”

龙殿外传来一声呼啸,龙蟒破雾而来,风风火火的闯进龙殿,在外头寒暄吵嚷,这个三尺汉子,再过半把个月便要升为人父,心底的喜乐尽化作酒盏相撞的脆响,龙娇的柳眉却拧作了一条线,轻锤着应龙:“他在外面吵嚷些什么,怎么还不进来?”

应龙默默握了婶婶的手,起身出了内殿,悄然立在龙蟒身后,夺过了他手底的酒,笑道:“叔叔,这被酒我代你喝了,你快进去陪婶婶吧。”

龙蟒搔着头,憨憨笑几声,飞也似的往内殿跑,还没跑几步,便又折拐回来,在应龙耳边低声道:“龙域外有人找你,像是杜凌峰派来的。”

应龙心下微惊,默默低头饮酒,起身向五老伯告了别,缓步踱出龙殿,若不是十万火急,杜凌峰绝不会派人寻到这龙域,一想到这儿,心底像是悬了一块石头,脚步也不由得快了。

龙域外,一名银甲小卒踱来踱去,终是耐不住性子,探手摸向结界,手臂袭来一股大力,身子凌空飞起,他一个翻身,稳稳的攀负于地,地面留下深长的爪痕,双眸像是浸了毒,狼牙喷张,喉颈发出嘶嘶怪叫。

抬眼睨见了应龙,仓皇站起,身子一震便将银甲上的黄尘褪去,眉目垂的很低,只待应龙走到近前。

应龙急急忙忙的走出龙域,瞥见这个银甲小卒,问:“元帅传我什么事儿?”

银甲小卒埋着头,乱发遮了脸,说:“有要紧事,将军快随我来。”

应龙忙不迭的跟上银甲卒,两人急步翻越朝阳山,速度竟然不相上下,应龙微微一惊,细细打量着银甲卒,却也瞧不出什么端疑,笑道:“元帅有什么事啊,可有什么口风?”

银甲卒摇头,冷冰冰的冒出一个字来:“没!”

应龙又问:“你这身御风而行的功夫一定得了高人传授?我竟然有些追不上。”

银甲卒的嘴角上扬,狞笑不已,步伐却又快了几步,喃喃道:“将军可不要掉了队。”

二人走出老远,另一名银甲卒连滚带爬跑来,脸急的失了血色,在龙域结界外蹦跳打转儿,高声喊道:“应龙将军,应龙将军,魔兵与玄武军对峙大雪霏,元帅特意命我来找您。”

一名龙域农汉上前几步,搔了搔头,苦笑道:“你们怎么还派了两拨人,小战皇刚刚就跟一位银甲卒走了。”

银甲卒颓然的瘫在地上,喃喃道:“元帅不是只派了我来吗?怎么、、、怎么还会有别人?”

章节目录 罗睺 墨云盘旋,飞雪凌冽似刀,拔地而起的营帐里,甲弓剑弩严阵以待,旌旗却已耐不住凝重的风霜,懒洋洋的半吊着,三三两两的士卒围火取暖,火堆上温着几壶烈酒,军中明明是不许饮酒的。

寒风肆意,霜雪渐急,城楼上驻守的士兵丢开长矛,将身上的棉袍裹的更紧些,搓手揉脸跺脚蹦跳,对着围在火堆旁的的人,喊:“老张头儿,酒热好了没,先给我来点儿。”

拨火的老张头抬起重眸,枯槁的手指剐蹭着酒壶,悠悠叹了口气,便将火堆里的几颗番薯拨出来,随手掷上去几个,苦笑道:“先拿这个抵挡着些。”

城楼上的哨兵笑吟吟的接过一个,捧在手心,一时竟舍不得吃,任由这番薯的热度点滴蔓延,心头竟也愈发柔软温暖起来,视线再投向雪地时,惊的瞳孔喷张,手里的番薯脱手落地,还没来得及喊出声,长箭骤然至,洞穿喉头,身子笔直摔下城楼,连同城下御寒的帐幔,一同滚进火堆中。

老张头儿瞪圆了眼睛,还顾不得摸一把老泪儿,便颤颤巍巍的拿起鼓槌,一声一声的擂起鼓来,凄凉悲壮的鼓声混着飞雪,士卒列队而出,攀上城楼。

罗睺目光似电,缓缓举起弯弓,将弓弦拉了个满,嗖嗖嗖三发连珠箭,长箭破风,骤然射入旌旗鸾杆,木屑横飞中,鸾杆倾泻折断,轰然而落,激起一地落雪绯红。

他孤身一人,将弯弓掷在魔犬身侧,霜白的脸竟和苍茫雪地一个颜色,猩红色的眸子似被冰雪冻结,半响都纹丝不动,“叫杜凌峰出来,就说我罗睺,给他带了个老朋友来。”

城垛间,士卒面面相觑,领兵的千夫长蜷缩在城垛后颤栗不止,额头汗出如浆,哽咽道:“罗睺来了,罗睺来了,快去辉煌城通知杜元帅,快去啊!”

城门开了条缝儿,报信的青马飞也似的跑出,马上的百长挥着鞭子,愤愤道:“好马儿,再跑快些,再快些!”

青马飞也似的奔到辉煌城,马上的百长连滚带爬的跑进帅殿,将大雪霏营寨的事一五一十的全讲了出来。

杜凌峰眉目深沉,问:“只他一人?”

百长搔头,支支吾吾的说:“他说带了您的老朋友来。”

杜凌峰抚头沉思半响,摆手挥退了报信的百长,起身出了帅殿,身后是黑羽长翅,手中是荡魔长戟,凛然若神。

“你终是来了,还我兄弟的命来!”

应龙与银甲卒并肩而行,心中暗暗称奇,这样一个默默无闻的银甲小卒竟能有这般能耐,正欲发问,一眼瞥到那乱发中精光烁烁的眸子,心中疑窦顿生,手按在他肩上,蹙眉道:“元帅在哪儿?”

银甲卒的肩膀似铸铁,面色似重云,闷声道:“将军,就快到了。”

应龙暗暗使力,机警的窥探四周,问:“你要领我去哪儿?”

银甲卒抚头狞笑,周身魔浪滔滔,五指伸张,缓缓旋作一把霜狼重剑,“二哥,自然是送你到黄泉冥海了!”

还没待应龙反应过来,胸口便受了一击重拳,趔趄几步颓然倒地,扶着胸口怅然道:“大哥终是不能容我。”

重楼目眦欲裂,霜狼重剑横在身旁,扬起黄尘漫漫,一脚踢在应龙下颌,喊道:“你还敢提大哥?”

应龙斜飞入灌木,抹了嘴角的血迹,双眼怒火炽炽,吼道:“你们这是又要做什么?非得多杀些人才痛快吗?非的在三界涂炭生灵才痛快?就不能消停点,过些安生日子吗?”

重楼微微一怔,旋即眉目霜沉,手里的重剑掠地劈风,笔直刺来,应龙眼睨着剑锋,眼中热泪滚滚,只感觉心灰意懒,再无半分举剑相抗的念头,小青龙从袖口钻出,急切的催促道:“主人,你快出剑呀!”

应龙凄然道:“咱俩终是走到了刀剑相向这步!”

重楼面容绷紧,脚步一软,霜狼重剑哐啷落地,喃喃道:“当初你不该救我,你若不救我,你若不去万狼山庄,你若不和我结为兄弟,今天不就少了很多麻烦嘛!不就能放胆拼个死活了嘛!”

应龙眼神温柔,笑道:“可我倒是不曾悔过。”

重楼如罹惊雷,呆了半响,拿起霜狼重剑,摇摇晃晃的走了,蓦然转头道:“二哥,你知道吗?万狼山庄没了!”

两人四目相对,同时红了眼眶。

罗睺半蹲在地上,手搭着膝盖,乱发披覆,斜眉入鬓,双眸如一汪死湖水,映着周旁苍茫浓云、皑皑白雪和那枯睡树头的寒鸦两三。

这一场雪啊,似乎也落进心底,不知什么时候停。

肩膀有了雪,黑袍结了冰,眉眼愈发垂的低,魔犬凑过来,这个小小的生灵,软软的倚着他的背,舌头抚净肩上落雪,罗睺伸手揉着魔犬的脑袋,猜着这个小东西的心思,正恍惚失神的时候,眼底一抹杀影浮现,他冷声一笑道:

“到底还是来了。”

魔爪奋力挡下这一戟,金铁爆鸣,脚下的落雪旋飞,身后的碎石掀飞几丈有余,他睨着这个黑羽元帅,嗤笑道:

“我千方百计把你朋友送回来,你便这样对我?”

杜凌峰振翅飞开,肩扛着荡魔长戟,手指罗睺,吼道:“休要多言,还我兄弟的命来。”说罢长戟劈落,混着飞雪晃人眼眸。

罗睺挥着魔爪堪堪挡开,疾步后退,举起魔犬尾上奄奄一息的脏鬼,迎上杜凌峰的长戟锋,狞笑道:“你不是要动手吗?来!也对你兄弟的脑袋劈几刀?瞧瞧他是不是铜头铁脑。”

长戟悬停半空,杜凌峰盯着被折磨的不成模样的脏鬼,眼底微微有些湿润,伸手欲碰,罗睺却将脏鬼远远丢在身后,笑道:“都这般模样了,你还能认得出?若不是你兄弟,我自然到别处问问。”

杜凌峰抹了泪,厉声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罗睺笑道:“我不是早说了嘛,专程把你兄弟送来,他虽是受了些伤,但总是保了条命在,世人都说我罗睺无情无义,我便要让天下人看看,我亦是个仁义君子!”

杜凌峰冷眼睨着罗睺,罗睺倚着狼背,笑着看他。

章节目录 杜凌峰 怀中这个昔日兄弟,此刻绵弱似软泥,眉头紧蹙,原本清澈澄静的眼眸变的浑浊暗淡,杜凌峰悲痛难当,仰头看着漫天飞雪,挣扎的喘几口气,又俯身将那半吊着的胳膊手臂拢在胸前,哽咽不能自语。

罗睺倚着狼背,魔爪静无声息的按住弓柄,另一手摸出七只长箭,熊熊魔焰沿着箭羽蔓延,冷笑道:“元帅,我来送你!”说罢手撑弯弓,七只没羽长箭搭在弦上,弦舒箭出,凌凌破空。

杜凌峰睨着七枝长箭,身子微微斜过,黑羽长翅扇出疾风,吹歪了其中三只,双足绞断四只,双目沉沉,盯着罗睺不作声

罗睺拍掌笑道:“元帅好俊的身段,那我就不陪了。”他斜跨上了犬背,双腿一夹,魔犬飞也似的窜了出去。

那被吹歪的三只长箭,在空中打了一个转儿,竟又飞了回来,赌徒迷迷瞪瞪的睁着眼,惊恐蹙眉,嘴角嘶哑吼叫。

杜凌峰看着罗睺远去的背影,心底才稍稍放心了些,猛听到赌徒嘶哑吼叫,忙俯身去看,问:“怎么了?”

赌徒眼含热泪,拼着最后一口气挡在杜凌峰胸前,长箭刺穿他的脊骨,他全身一颤,呕出一口喉间淤血,而后长久的瘫软在杜凌峰的胸前,苦笑道:“元帅,我已经是废人了,能为你挡这一箭,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呢。”

杜凌峰还没来得及流几滴泪,两只长箭便洞穿了黑羽长翅,熊熊火焰蔓延,他疼的紧抿了嘴唇,面容似脱了血色,身子直堕入雪中。

罗睺驾着魔犬奔回,手心魔气蹿腾,狞笑道:

“杜元帅,你不是重情重义吗?你那好兄弟都死了,你怎么好意思不死?我便帮了你,魔?四凶——界无求!”

远处一名女子策马而至,手挥着一根花萼鞭,离着老远便已缠住他的手腕,使力一抖,便地将罗睺拉扯在地,而后翻身下马,步履趔趄,扶着杜凌峰的上身,杏眼含泪,呜咽道:“你、、、你没事吧。”

杜凌峰绷紧了脸,冷汗浸透重衣,一把推开灵木,黑云长翅上的伤口燃着熊熊魔焰,一时难以抑制,他眉目似火,手挥着荡魔长戟,两道白光中,黑羽翅萧然落地,他亦半跪地上,怒吼道:“还我兄弟命来!”

罗睺被他壮士断腕的气魄震慑,半响才缓过神来,摆手叹道:“杜元帅,你现在于我,不过是多陪一条性命罢了,还不如多陪陪身旁的小娘子呢!”

杜凌峰缓缓站立,迎面欺到罗睺身前,长发萧索状如疯魔,荡魔长戟骤然至,“昆仑韬略?伏魔戟法——天刑!”

罗睺双爪横在头顶,一瞬的电光火石间,身子连同地面塌陷几丈,土砾碎石翻飞,他面色沉重,周身魔气肆意,一爪扼住戟锋,猛地吼道:“魔?四凶——天地怨!”

绵延魔气沿着长戟袭向杜凌峰,杜凌峰目眦欲裂,咬牙怒喝,手上的气力却无半分消减,罗睺暗暗叫苦,腾出一只魔爪拍向杜凌峰肩头,将他拍退几步,正要再补一脚,却被横空飘来的花萼鞭缠住脚踝,模样狼狈不堪。

罗睺手勒着花萼鞭,双臂肌肉虬结,反倒将灵木拉倒了,杜凌峰振戟奔来,戟锋掠起遍地残雪。

罗睺眉目一瞥,气不打一处来,自己竟被这两人缠得脱不开身,俯身扼住花萼鞭,要将灵木拉在身旁,以她为质,手还没碰到灵木,便觉一阵花香四溢,耳畔飘来柔丽的女子轻唤:“天木秘术——麓花葬。”

玲珑玉体散碎成碎叶残花,弥散在罗睺的周旁,片刻后爆鸣不竭,云雷滚动,罗睺被震出烟雾,趔趄倒地,喃喃道:“呦!这便是珠联璧合,当真厉害的紧,可我罗睺少陪了。”

杜凌峰双目如电,踏步而出,长戟锋芒尽显,挥几个圆圈振起赫赫霜风,灵木与他并肩而行,花萼鞭逶迤拖地如游蛇,她小心的瞥着杜凌峰,瞧见杜凌峰的眼神除却怒火沉沉,并无半分自己的影子,一时惆怅满怀,乱了心绪。

罗睺把一切都瞧在眼里,挥开一道异界门,身子跃在魔犬上,一晃儿便不见了。

杜凌峰眯着眼睛,手中长戟如飞絮般散了,他也脱力般倒在雪地里,背部创口鲜血喷涌,片刻便昏晕过去。

灵木咬着薄唇,一时竟也慌了手脚,手里攥着止血的草叶,颤颤巍巍的将伤口包扎好了,托着他急急往辉煌城赶。

杜凌峰双颊惨白,呓语呢喃:“灵木,谢谢。”

灵木蓦然一愣,片刻便红了脸,眉眼侧过,心中的幽怨散了大半,却是再不敢瞧他一眼了。

辉煌城外的小山,翠绿的葛藤爬了遍地,山禽走兽无忧无虑的翻滚嬉闹,却被远远走来的这人惊跑了,他披头散发,眼眶红肿,兀自举起脖间的酒壶,喝下满满的一大口,双颊火红颓然倒地,背上的尸体也一同滚进草蔓里,他盯着面目全非的尸体,喉咙处嘶哑呼喊,脸上时哭时笑。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双手奋力向下挖,奈何土壤坚韧,没一会儿双手便磨出了血,他的眼眶也有了泪,一滴一滴的落在坑洞里。

过了半响,他才趔趄站起,打量着这个仅能容纳一人的坑洞,心里总觉得是委屈了些,便在坑洞下铺了一些翠绿的葛藤,抱着尸体放入坑中,将翻出来的土悉数回填,看着隆起的三个土包,苦笑的跌堕回去。

他的手摩挲着草地,终于摸到了一柄长枪,紧紧攥在手心,在坟堆前又舞了一遍,而后举着准备好的绣棺,手摸了一把脸,笑道:“兄弟们,我比你们多一口好棺材呢!”

说罢,迎着恢弘的日光,一手负长枪,一手举绣棺,随着数声朗笑大踏步的走远了。

“兄弟们,我为你们报仇去,”

他的手摩挲着草地,终于摸到了一柄长枪,紧紧攥在手心,在坟堆前又舞了一遍,而后举着准备好的绣棺,手摸了一把脸,笑道:“兄弟们,我比你们多一口好棺材呢!”

说罢,迎着恢弘的日光,一手负长枪,一手举绣棺,随着数声朗笑大踏步的走远了。

“兄弟们,我为你们报仇去,”

章节目录 落日 应龙见五老伯瘫坐在地上,各各都像是受了重伤,不由得挣脱开少昊的手,愤怒的推开了他,吼道:

“你怎么伤我五老伯!”

少昊盯了他半响,剑眉一撇,怒道:“龙儿,我明明没有杀你父亲,可这

统帅了,人界还从没有过这样年轻的步军统帅呢!可他却不以为然,甚至觉得是理所应当,这些都没什么的,唯一让他耿耿于怀的,是在那个峡谷里,与重楼持剑相持时,他渐渐被逼入下风,然后重楼飞起一脚,将他踹飞那么老远,这是他不能忍受些人非说是我,难道不该让他们受点苦头吗?”

星皓挣扎的站了起来,白发飘扬飞舞,如暴怒的醒狮一般,狂啸道:“少昊,就当我不要这把老骨头了!”说罢拼了全力,持剑奔来。

因为抵抗魔界有功,西凡已经是人界步军统帅了,那日他硬接魔族苍狼王的重剑,连人界大元帅莫语声都对他刮目相看。

西凡已经是威风凛凛的步军的,因为他输了!

西凡与应龙的风雪迈着步子,都不曾皱过眉头。

那笔直如刀的峭壁上,倒挂着万丈冰棱,生长着似火芳梅火烈暴躁的多了,他的力量是一把附火的利剑,是要时时刻刻的准备出击的,是绝不能输的。

昆仑山的北面,天寒地冻的,飞雪如刀剑一般肆虐,太阳晒不透浓重的云,便在乌云后面死掉了,天气便这性格完全不同,应龙是平淡的、随遇而安的性格,打架输了没关系呀,等修炼好了赢回来不就行了,所以应龙的力量是守护之力,像是一把盾!西凡是不一样的,他的性格愈发的冷,应龙和可儿紧裹着大衣跋涉前行,风把衣角撩的高高的,小昆仑袒露着胸襟,迎着样的

,一棵树或一棵草就这样不听命运的安排,倔强的错落在漫天的风雪里了。

应龙每吸一口气,就要有大把的雪灌了进来,他强忍着说:

“小昆仑,还没到吗?极乐翁前辈到底在哪?”

小昆仑转回头来,看着这两个受冻的人,露出难以理解万分疑惑的神情,他问:

“你们,很冷吗?”

应龙挣扎着说:“还没到吗?”

龙域结界外朝阳是壮硕的,都是生气勃勃的,可唯有那一双眼睛,是很老很老的了,就像是什么上古遗留下来的健壮挺拔的脊背也和这朝阳山一般!

他的手满是老茧,这或许,他走的很快,脚尖点着山石一跃而下,转眼便在龙域结界外了,他说:“这个结界好啊,还是五老星物件,在他那不太沧桑的脸山上的一个山洞里,走出一个男人,他浑身都是破破烂烂的,像是逃难的灾民,或许是还不习惯这强烈的日光,手就一直遮着眼睛,他

的办法多!”

说着便走了进去,身后的结界微微泛起波纹,他看着农田上长势很好的玲珑草,随手挽起路旁的一片叶

他就是这么一个怪人

每一步都烙下一个深的脚印,而他的心,也就和这脚印一般沉重了!

二人跟着马夫走进凌海棋府,棋府很大,但房子很少,没走几步就能看到一副棋盘,有白玉的,也有红木的。子叼在嘴里,他的步子很重很重,是一双握剑的手呢,勉强睁开眼睛,山顶的风是很暖很温柔的,那龙域的样貌刚一闯进他的眼里,他便有了泪,那双眼睛就像泉眼一般源源不断的运上泪水来了。

他浑身的每一块肌肉都上突兀的摆着

马夫推开一处屋门,两人便走了进去,屋子里很暗,只点了几根暗淡的白烛,一处帷帘后头盘腿坐着一名老人,胡子很长,眼神很重。

小书生从未见过凌海棋圣,但不远处的那老人应该就是了,他拜了三拜,突然想起了门口的对联,就说了出!”

天还蒙蒙亮,柳府就热闹起来了,就像一锅逐渐沸腾的水,开始时只是咕生天地间,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凌海棋圣干瘪的嘴唇弯了一弯,他叹了口气:“对啊,忽然而已啊!”

一老一少就在这副对联里达到了很高的默契,凌海棋圣老眼微抬,看着小书生,说:“昨天的五副棋局我见了,你

来:“人棋力很高,人品也好,是个好苗子!”

小书生:“侥幸,侥幸而已!”

棋圣干笑了几声:“孩子,哪有什么侥幸,每一次落子儿都是棋者的心血啊,你懂,我也懂,便不要这些客套了

嘟咕嘟冒着小泡,后来就完完全全的沸腾了,喜悦的水花飞溅在人们的脸上,仆役们一边忙一边笑,

柳府早早的敞开了,只要是能看得着的地方,要么是一个绣金的“寿”字,要么是一簇锦绣的花团,就像是庄稼人的种地就好像是他喇喇的开着也欢迎着。

最忙的地方要数厨房了,柳府请来了白城最好的厨子,他们井然有序的操着刀,要将一个大南瓜或是一个大冬瓜,切成一块块一条条的,刀和砧板的碰撞如同歌谣一般响了起来——“咚咚锵,咚咚锵!”

应龙躺在床上,枕头压着脑袋,可那声音还是见缝插针似的传到了耳朵里,们自己过大寿一样了。

,星星点点的地方也不放过,柳府的府门也像是来者不拒的江湖豪客,大

他把被子团起来蒙在脸上,这下的声音终于是轻了一些,应龙幸福的喘息着,他要美美的睡上一觉了

天还蒙蒙亮,柳府就热闹起来了,

就像一锅逐渐沸腾的水,开始时只是咕嘟咕嘟冒着小泡,后来就完完全全的沸腾了,喜悦的水花飞溅在人们的脸上,仆役们一边忙一边笑,就好像是他们自己过大寿一样了。点的地方也不放过,柳府的府门也像是来者不拒的江湖豪客,大喇喇的开着也欢迎着。

最忙的地方要数厨房了,柳府请来了白城最好的厨子,他们井然有序的操着刀,要将一个大南瓜或是一个大冬瓜,切成一块块一条条的,刀和砧板的碰撞如同歌谣一般响了起来——“咚咚锵,咚咚锵!”

应龙躺在床上,枕头压着脑袋,可那声音还是见缝插针似的传到了耳朵里,

柳府早早的敞开了,只要是能看得着的地方,要么是一个绣金的“寿”字,要么是一簇锦绣的花团,就像是庄稼人的种地,星星点

他把被子团起来蒙在脸上,这下的声音终于是轻了一些,应龙幸福的喘息着,他要美美的睡上一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