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杳杳钟声晚之雏凤涅盘》 章节目录 壹、玉面郎喜提美娇娘 “陆瞳哥,你嫁妆准备的如何了?”清爽的少年音如同平地惊雷一般,在典雅清丽的木制小屋里炸开,继而一位身形娇小的穿着亚麻色长袍的少年出现在小木屋里,脸上透着几分调笑之意。

屋内坐着一位看起来十七八的少年,疏眉郎目,五官端和。看身形已是大人模样,清灵的面容尚且遗留着几分稚气,眉眼间盈满了款款的君子柔情。

这位被唤做陆瞳哥的少年本在悠然的品茶,听得这一嗓子调笑,一口茶呛在了喉咙里,咳个不停。

身形娇小的少年打量着屋内一箱一箱的“嫁妆”,手背在身后,傻笑着等对方咳完。

“我说阿晚,你现在可是愈发大胆了,这…怎么就成嫁妆了?”陆瞳不痛不痒的敲了一下身形娇小的少年的额头,不急不缓的埋怨道。

那身形娇小的少年名唤陆晚和那唤做陆瞳的少年一样,是文修陆氏的门生,二人自小相识,经常一起山上山下的到处野,基本上算是青梅竹马的关系。

如今陆瞳被武修莫氏的二小姐看上,在对方的疯狂倒追下终于妥协,成了人家倒插门的女婿。

于是陆晚便一直嘲笑他是嫁出去的,还揶揄陆瞳说是什么“嫁出去的老哥泼出去的水”。

倒插门是没错,好歹他也是个大老爷们儿,“嫁”像什么话啊?

“你不是要出阁吗?不是嫁妆又是什么?”其实陆晚也就比陆瞳小两岁,身高却比陆瞳低了三四寸,身量也比同龄人小些,显得整个人都十分孩子气,又是个笑面人,让人生不起气来。

“说了多少次了,我这是聘礼!聘礼!是我娶了莫羽葳,不是她莫羽葳娶了我!”陆瞳心中一阵心塞,但看着陆晚那张孩童般的满脸堆笑的面庞,却又气不起来,到了嘴边的骂人话,愣是变成了无奈的埋怨,连吼的声音都越发没有底气了。

“好了好了,不闹你了,你明日便要出发了,我是来给你送饯别礼的。”陆晚闹够了,才开始说所谓的正事。

“饯别礼?你又搞什么花样?”以陆瞳对陆晚的了解,这孩子绝对不会送那些庸俗的金啊玉啊什么的,更不会送衣服手绢这种女儿家的玩意儿。

陆晚在身上掏来掏去翻出一堆陆瞳见都没见过的符篆,递给了陆瞳,一脸得意道:“留着防身。”

“你确定这是防身的?”陆瞳看着陆晚递过来的符篆,脸上不知是疑惑还是嫌弃。

一般用来防身的符篆多是炽焰符,疾风符之类的攻守一体的实用类,可陆晚递过来的都是些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怪符。

“你看这个,是用来驱逐野兽的远生符,你去莫家还要好一段路程呢,万一遇到什么老虎野狼的可怎么好?这个是有避雷作用的遮天符,万一你渡劫的时候出了什么岔子至少还能保一命,不过你刚结完丹,应该暂时不会再渡劫了吧?不过没准哪天就用上了……”陆晚一本正经的跟陆瞳介绍那些稀奇古怪的符篆,越是讲陆瞳就越是觉得,这些乱七八糟的符篆他大概一辈子都用不上。

“好,我收着了,多谢。”陆瞳一脸复杂的把陆晚给他的符篆收好,看了一圈自己的行李,坐下继续品茶。

“陆瞳哥,”陆晚的声音忽然沉静了下来,沉静中似乎又透着几分哽咽,“在莫家要好好的,有空常联系啊。”

“你这像什么样子,你当我是去西域和亲吗?按我的脚程七日便能走个来回,逢着节庆我就回了,又不是见不到了,你扭扭捏捏的作甚?”本身陆瞳心中就不舍陆家,陆瞳虽是陆氏门生,可却只是个外门弟子,毫无地位,娶妻还要倒插门,现下陆晚又这副模样,弄得陆瞳也伤感了起来。

“无事,”转瞬间陆晚又恢复到原本嬉皮笑脸的样子,“你在莫家要加油,我可是等着见我的小侄子呢~”

语罢,陆晚一溜烟的没影儿了,陆瞳无奈的叹了口气,坐了下来端详自己的房间。

*

断壁残垣之中还遗留着星星点点的残火,原本幽静典雅的家宅只余下一片狼藉。孩童强忍着,在废墟中翻找,希望可以救出些什么人,却仍旧一无所获,火焰的余温灼烧着身体,前所未有的绝望涌上心间……

又一次在同样的噩梦中惊醒。

陆晚从榻上坐起,脸上的汗水夹杂着泪水,一片湿润。

那梦境亦幻亦真,有时连陆晚自己都记不清了。然而,掌中的伤痕时刻提示着陆晚——那一夜,自己失去了一切。

好在文修陆氏的家主心善,收养了自己,不然自己连重来一次的机会都没有。

呆滞了须臾之后,陆晚听到了窗外震天响的锣鼓声才慢了不知道多少拍的反应过来——对了,今天是陆瞳哥“出嫁”的日子。

陆晚匆匆洗漱打扮,准备去送一送这个“任身份低微也挡不住桃花滚滚”的青梅竹马。

“陆瞳哥!”陆晚远远的招手唤了一声,忙于应酬长辈友人祝福的陆瞳忙里偷闲的朝陆晚笑笑,转身跨上一匹高头大马,渐渐消失在人群之中。

“陆宗主真是好福气啊,一个外门弟子都能娶到武修莫氏的二小姐,可见陆宗主教徒有方啊。”一位老者朝一位气宇不凡的中年男子福了一福,不走心的奉承道。

“哪里是我教徒有方,我这徒儿,修为平平,身世平平,偏就这脸蛋儿生的格外齐整,这几年来提亲的都快把门槛踩破了。”陆氏宗主陆君旸谦逊道。

说是谦逊,但几乎是实话实说,陆瞳的确是修为平平,又是外门弟子,但模样却是各个世家子弟中的佼佼者,自一十三岁开始,跟陆瞳提过亲的人都能堆出一个村镇来,若再不成亲,怕是陆家也要把各大世家得罪透了。

“哪里哪里,陆宗主谦虚了。”老者忽而话锋一转,“说起来陆晚小公子今年也一十有六了吧?可有中意的人了?”

“易老前辈说笑了,”陆君旸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阿晚还是孩子心性,自身尚不能全,何谈婚嫁?”

“老朽的孙女与陆晚小公子有过几面之缘,一直心有所倾,不知君旸小友可否赏光,与老朽再多一层关系如何?”老者捋了捋胡须,转首询问。

关于文修易家的大小姐易杏安,陆君旸也是有所耳闻的,二十出头的年纪便已是元婴期,继承其父衣钵,医术早已登峰造极,据说只要送过去是喘气儿的,就能够治得好。

“杏安这孩子我很喜欢,若阿晚同意,我不日便让阿晚去提亲。”陆易两家本就是世交,陆君旸自是没有反驳的道理。

“那老朽就等着君旸小友的好消息了。”老者面目含笑,拂袖而去。

陆君旸送陆瞳出了陆氏的地界儿,叮嘱了几句,正准备回家跟陆晚说刚刚应下的那门亲事,谁知刚走到门口,就见几名门生慌慌张张的奔走着。

“何事如此匆忙?”陆君旸冷脸问道。

“宗主,小公子他……”门生站在陆君旸面前,战战兢兢道。

“阿晚他如何了?”陆君旸的语速稍急,面露愠色。

“他他他,他不见了,我们在府里找了半天了,周围常去的地方也找了,可就是没有啊?”门生瑟瑟发抖,生怕这个陆君旸气急了揍他一顿——陆君旸虽是文修,但以他的修为,揍眼前这个小门生两下也是够他受的了。

门生战战兢兢了半天,陆君旸的巴掌终究还是没落在他身上。陆君旸只是叹了口气,负手而离。

怪他们也没用啊,自己的孩子自己最清楚,他若想逃,谁又拦得住呢?

章节目录 贰、弱冠郎夜闯钟氏祠 陆晚倒也不是修为多高,之所以无人能拦住,完全是因为这小子会的稀奇古怪的法术太多了!

一会儿把厨房的馒头变成苹果,一会儿又把反季的花儿催开,一会儿又把自己的身体融了留个脑袋吓人,皮开心了之后自己再把自己堆回来,偶尔还会有堆的不对称的时候,还会撒娇着找他的养父陆君旸给他修。还有一次把自己的魂魄移入画中,自己移不出来,后来还是陆瞳把他薅出来的。

总之,陆晚能干出什么事,谁都不知道。

于是,半月之后,陆瞳到了莫家准备拜堂的时候,却得到了陆晚离家出走的消息。

此刻,不光陆家,整个修真界都知道文修陆氏的小公子离家出走,甚至还传出了陆小公子是被陆君旸逼迫与易家大小姐成亲才不得不逃跑。

外面各种流言传得是满城风雨,传言中“逃婚”的小公子陆晚却恍若无事人一般,独自去了修真界的是非之地——百里溪。

百里溪,溪如其名,绕山而行,蜿蜒百里。

全溪无桥,只有一只木舟静静的躺在溪口。沿溪而上,溪尽之处便是钟氏祠堂,也是昔日文修第一家钟氏的遗址。

七年前,文修钟氏一族惨遭灭门,修真界长久以来文修以钟氏为尊,武修以林氏为尊的二元化格局被打破,数年来林氏独大,文修诸门逐渐没落。

钟氏被灭门之后,修真界诸门派多方调查,至今却没有一个人说出真相,也不知到底是查不出还是不敢说。

一来二去这百里溪和钟氏祠堂就成了修真界的是非之地了,现在最多也就是刚出道的小辈好奇来查查了。

文修钟氏素以术式百变而有佳名,为防止钟氏的法术为恶人所用,文修世家合力在钟氏的地界儿埋下了不少稀奇古怪的陷阱,想要接近,并非易事。

陆晚撑着船,划至钟氏祠堂背面,悄声下船。此处背阴,前有祠堂遮挡,后有低矮丘陵环绕,不易被察觉——这个位置是陆晚早就踩好点儿的,没人把守,也没有陷阱。

虽然钟氏早已灭门,但文修中相对而言比较强大的陆氏和易氏矮子里拔大个儿,担起了钟氏祠堂的守卫任务。

陆晚深知以自己的修为,不足以与这些守卫正面对抗,于是就悄悄的从后墙掏了个洞钻了进去。

大概是没几个世家子弟像他这么不要脸了。

进入祠堂之后,陆晚朝着祠堂里五十余口的灵位上香:“钟家的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钟晚笙因不能保全自身,已入陆氏族谱,钟家灭门一案,晚辈倾己一生,必将查明真相,公之于众,不让钟家五十三口枉死。”

语罢,陆晚朝着钟家祠堂的灵位磕了三个响头。

祭拜完祖先之后,陆晚有些好笑的看着祠堂立着的自己的牌位——明明自己就还活着啊。

算了,外人不知也罢,刚好他查案也方便。这些年为了隐藏自己,他也是费尽了心机。

当日陆氏和易氏两家一起为钟家修了这间祠堂,并每年派人前去拜祭,陆晚也跟着凑过热闹,还趁着热闹在祠堂放灵位的供桌下藏了点儿东西。

陆晚钻进桌子下面,鼓鼓捣捣的取东西,外面忽然传来争吵之声。

“我只是想查案,不会损毁里面的东西的。”一位身着深蓝色华服,身形颀长,面容看似二十出头的男子站在钟氏祠堂前与守卫理论着,那男子心中不耐,面儿上却努力的维持着一副温润如玉的君子模样。

“今日是钟家灭门案七周年的日子,按规矩,每逢周年,钟家祠堂封闭,不许任何人进入,还请林三公子莫要为难属下。”守卫的人也都是有门有派的,说起话来也是拿腔拿调的。

林氏三公子林怀竹,三月前刚刚行过冠礼,修为在世家子弟中算是中等偏上,不算平庸亦不算惊艳,但奈何林氏宗主宠他,把自己年轻时的佩剑“彼岸”赐予了他——此剑随侍林氏家主多年,早已有了灵性,加之林三公子也不是弱鸡,故无人敢惹这位林三公子。

“我七天前来你们的人也是这样说的,当我是傻子吗?”林怀竹面露不悦之色,剑出鞘了一寸,灵光隐隐浮现,“还是你要告诉我今天是头七啊?”

周年什么的当然是借口,当年钟家灭门惨案被发觉之时,事情已经不知过去多久了,根本没人知道事情究竟是哪一日发生的。只不过是文修内部之事不愿武修插手罢了。

见好声好气的说话不成,林怀竹便拔出佩剑与守卫打了起来。

门内,陆晚终于鼓鼓捣捣的从香案下掏出了一支做工精致的白玉洞箫,陆晚凝望着白玉洞箫光洁的箫身,嘴角浮出一丝略显清苦的笑意。

“爹爹,这箫好漂亮,可以给阿晚瞧瞧吗?”年幼的自己看着白玉洞箫,眼神闪亮亮的,从心底里透着渴望。

“阿晚若是喜欢,那便赠予阿晚可好?”那时,陆晚还是钟晚笙,爹爹也还是钟氏的前宗主——钟巽。

“爹爹是说真的?”钟晚笙兴冲冲的接过白玉洞箫,蹦到钟巽的膝上,在钟巽的脸上吧唧了一口,拿着白玉洞箫又吹又舔的摆弄了好一阵儿之后,忽然转首问道“爹爹,这玉箫可有名字?”

“于归。”钟巽摸了摸钟晚笙的头,笑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爹爹希望阿晚将来能有个好的归宿,阿晚自己也要加油啊。”

“嗯!”记忆中的自己高兴的应下了,拿着于归哑哑的吹出几声没有旋律且气若游丝的呜呜声。

当时的自己却全然不知,自己还未曾有归,爹爹便已不在身侧。

陆晚沉浸于回忆,门外却早已兵戎相见,叮叮咣咣的打了好几个回合了。

什么都没注意到的陆晚刚把洞箫于归收到储物袋里,从香案下钻出来,一柄仙剑便迎面扑来。

噗、

门口的守卫和林怀竹看着一把长剑直直的扎入陆晚的侧腹,陆晚当机立断的拔出长剑,捂住伤口。

不知是疼痛还是失血过多,陆晚的身子倏然向前倒去,林怀竹眼疾手快,冲过去接住了陆晚。

“喂,你没事吧?醒醒!”林怀竹喊了几声,陆晚却并没有什么反应,林怀竹又转而气急败坏的对已经不知所措的守卫吼道,“连孩子都伤,你们还有没有点儿人性了?”

“抱、抱歉,我…我们不是有意的。我们这就去叫门里最好的丹修来。”守卫一看见了血了,话立刻就软了下来。

然而林怀竹看的清清楚楚,这守卫分明就是故意手滑,让剑飞向陆晚那边的。

文修中一般没有剑修,但佩剑防身之人还是有的,尤其是这种是非之地——总不能让守卫都拿符跟剑修体修打吧?

“谁知道你们是想救人还是想害人!滚!”林怀竹推开守卫,横抱起陆晚,径直走出了钟氏祠堂,无人敢拦。

章节目录 叁、林农夫错救蛇晚笙 守卫自知理亏,任由林怀竹抱着陆晚径直离开。

二人离开之后许久,守卫的人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不对啊,那个人擅闯钟氏祠堂,应该抓起来待审的,怎么就这么把人放走了?

另一边,林怀竹抱着陆晚在附近的客栈落脚,想说去找个靠谱的丹修给陆晚治伤,却又不放心陆晚一个人在客栈,思来想去从储物袋里揪出几个防御型的法器,草草造了个结界走了。

这片本属于钟氏的地界在钟氏灭门之后就只剩一些零零星星的散修还在,林怀竹兜兜转转了半个时辰,才勉强找到一位修为还算过得去的丹修。

然而,当林怀竹火急火燎的拽着那位丹修到了落脚客栈之后,却见陆晚若无其事的蜷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个装着蜜饯的小纸袋儿,悠哉悠哉的吃了起来,半点儿没有伤员的样子。

那位大半夜被找来的丹修本以为林怀竹在耍他玩儿,但是他看了看陆晚身上的血迹和林怀竹半是惊诧半是愤慨的脸,登时明白了十之七八——多半林怀竹也是被骗的那个。

“哎呀,这不是刚刚那个很威风的小哥嘛?你…这是去给我找大夫去了?”陆晚云淡风轻的说道,说完还不忘往嘴里塞两口蜜饯。

林怀竹不知说些什么才好,也不知道陆晚到底是真伤着了还是装的,毕竟刚刚晕过去的人现在不可能那么精神,但是血还在她身上沾着呢……

“吃蜜饯吗?”陆晚把手里的小纸袋儿向林怀竹递去,林怀竹愣了一下,把结界开了个小口,鬼使神差的拿了一个塞到嘴里。

“嗯?味道好像不错?”林怀竹嚼了嚼,发觉味道好像跟以前吃过的不大一样,“里面放了什么啊?”

“我这蜜饯啊,上的不是糖霜,是蜂蜜。”陆晚顺着话茬说了下去,“怎么样?口感是不是温和很多?”

林怀竹点了点头,继而好似想起什么一般大怒道:“你别岔开话题!到底怎么回事?你是伤了还是没伤?”

那位可怜的丹修眼神飘忽的看着二人,不敢妄为。

“无事,只是皮肉伤,就不劳烦前辈了,抱歉,夜半三更的还叨扰前辈。”陆晚正了正姿势,跪坐在榻上,朝那位陌生的丹修鞠了一躬。

“不妨事、不妨事……”那位丹修本来积了一肚子的脾气,见陆晚这般客气,愣是熄了火,规规矩矩的回去了——况且眼前的另一个人还穿着武修林氏的道袍,惹不起啊。

“这位小哥,你能先帮我把结界撤了吗?”陆晚指了指床边强力却又乱七八糟的结界,“你这结界没什么章法,我撤不下。”

林怀竹不情愿的撤了结界,坐在床边,随意的往后一躺,转了转脑袋,懒洋洋的问陆晚:“怎么回事?说吧。”

“那剑确实是冲我而来,我用符挡了一下,剑只入了一分,不妨事,我是为了吓那两个守卫才又出了一张符,让血迹看起来触目惊心一点。”陆晚对刚才那位丹修客气的紧,对林怀竹却没讲什么礼节。

“那应该还是挺疼的,”林怀竹挪了挪身子,朝陆晚伸手,“你那蜜饯挺好吃的,再给我一个。”

“你倒也是好心,你也不知道我是好是坏,就吃我的东西,还救我。”陆晚低头看着林怀竹一副懒像,“虽然严格意义上讲坏了我好事儿的也是你。”

“我坏了你的好事?”林怀竹坐了起来,“你不是去调查钟氏灭门案的吗?我又怎么坏了你的事了?”

“我本来打算偷摸进偷摸出的,你在门口叮叮咣咣一通乱揍,害我暴露行踪,还要诈死脱逃。”陆晚不满道。

“你这人,我救了你,你倒反过来怪我,狼心狗肺。”林怀竹不知陆晚在里面,自以为救人一命,换来的确是被救助者的埋怨,心中自然不快。

“不过,你也算是救了我一次,就算扯平了好不好?”陆晚心道这人也忒好懂了,定是个顺毛羊,“说了这么半天,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呢。”

“我吗?我叫林怀竹,是武修林家的三子,三月前刚行过冠礼,你呢?”林怀竹转而看向陆晚,“这么小家里也放心你出来?”

“在下陆晚,是文修陆氏的内门弟子,陆氏家主陆君旸的养子,今年…一十有六。”

“你…十六了?”林怀竹打量着陆晚单薄的小身板,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才十二三,陆家是克扣你口粮了吗?”

“我有什么办法啊?从十二三岁开始就不长个儿了。”陆晚不开心,凭什么就不长个儿了?亏自己还压着这么多年没结丹,拿牛奶当水喝,结果毛用没有。

“没事没事,只要不结丹就还能长,”林怀竹伸手对着陆晚的头发一通乱揉,“好了,不早了,睡吧。”

说罢,林怀竹放肆的踢了靴子翻身上榻,陆晚吓得一激灵,缩在床角惶恐道:“你就订了这一间房?”

“不然呢?”林怀竹直接伸手拽倒了陆晚揽在怀里,顺手在陆晚的背上拍了两下,迷迷糊糊说了句,“乖宝宝,很晚了,要睡觉了……”

林怀竹倒是心大,翻了个身继续睡了,还打了足足有一刻响鼾。

陆晚在榻上辗转反侧,最终还是扯了扯袖子,捂住耳朵勉强算是睡下了。

至四更天,陆晚迷迷糊糊又开始梦见那些在烈火化作灰烬的断壁残垣,自己所熟知的一切都在大火中化为乌有,家没了,人也没了,弱小的自己谁也救不出来,只能看着曾经属于自己的一切灰飞烟灭……

“陆晚?陆晚?陆晚!”林怀竹睡了一半,听见身边粗重的呼吸声,就睁眼看了一下,结果看见陆晚皱着眉头满身虚汗,心头一紧,便试图叫醒陆晚。

陆晚忽然如受惊一般的睁开双眼,看着面前刚认识不久的面孔,似乎仍然惊魂未定。

“没事了,没事了,有我在呢。”林怀竹一把抱住陆晚,声音也渐渐变得柔和,“乖,摸摸毛,吓不着……”

反应过来的陆晚有些哭笑不得的小声呢喃道:“你当我是孩子吗?就是做了个噩梦而已啊……”

“不是,陆家真的没虐待你吗?你这又是离家出走又是害梦魇的。”林怀竹放开陆晚,仿佛自己的眼前是一个家暴受害者一般,撸起陆晚的袖子想要检查有没有伤口。

陆晚猛的一哆嗦,一巴掌拍开林怀竹的手,怪嗔道:“你干什么呢?拿我当受虐儿童了?离家出走的问题先不管,梦魇这事儿可跟陆家没关系,我虽是养子,可陆宗主完全拿我当亲儿子养,别说虐待,就差没宠上天了。”

“那你为何……”林怀竹仍旧心中存疑,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我都说了嘛,我是养子,在被陆家收养之前,家中曾遭祸,几乎灭门,在那之后,我又漂泊无定的流浪了近一年,饥一顿饱一顿的,偶尔还会被当成乞丐,被人揍,被人辱骂,梦魇便是那时落下的病根儿,不关陆家的事的。”陆晚怕坏了陆氏的名声,含糊的解释道。

不过某种程度来讲,陆晚倒也没有说谎,当年陆晚还是钟晚笙的时候,也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从小就被宠着,惯着,随意惯了。

那时他年岁也小,不必正经修炼,每日就只是满山乱跑,偶尔还会偷易容丹吃,然后改头换面去山下疯。

那一日,他依旧是闲得无聊下山玩儿,不想归来之时钟氏家宅早已俱化虚无……

“你这可真够惨的……”林怀竹的感想无比的诚实,因为他虽然也经历过些磨难,但至少双亲尚在且自小衣食无忧。

“然后就否极泰来,被陆氏宗主看上,收为养子,从此又开始了胡作非为的日子。”刚刚搏来丁点儿的同情,却又被陆晚的没心没肺给荒废的丁点儿不剩。

“你啊……”林怀竹叹了口气,“都四更了,睡吧睡吧。”

章节目录 肆、林怀竹痴缠陆家郎 次日清晨,二人退了房准备出发,每到一个路口,就会有类似的对话——

“我接下来要往这边走。”

“一样一样。”

“我要上山了。”

“一样一样。”

“我翻过山要往南走。”

“一样一样。”

……

于是,就这样,林怀竹死皮赖脸的跟了陆晚三天,还一脸“诶,巧了,我也是这边”的嘴脸。

陆晚渐渐的不耐烦了。

“我说林三公子,你这到底是要去哪儿啊?”陆晚想着自己正在离家出走中,姑且还是不要引人注目的好,便委婉的如是问道——毕竟林怀竹穿着林氏的道袍,万一打起来应该还挺显眼的。

“查钟氏灭门案咯,反正都一样的,一起有何不妥?”林怀竹答得义正辞严,心里却心虚的紧——总不能说我在跟着你吧?

林怀竹之前去钟氏祠堂调查,还没等进门就打了起来,之后又没经过守卫同意擅自把陆晚给带了出来,自然是不好意思再回去了。

然而对于钟氏灭门案,林怀竹又确乎是十分好奇。

当年钟氏的家主和主母修为已至化神之境,就算是下面的孩子们修为不济,也不至于让人一锅端了吧?

林怀竹正兀自胡思乱想,陆晚却在一处酒肆前驻足,转头看了林怀竹一眼:“林三公子,可要小酌一杯?”

“我倒无所谓,你……”林怀竹向陆晚投去质疑的眼神,“会喝吗?”

“不会喝就不会约你喝了。”陆晚语气淡然,心中却暗自得意——看我怎么灌醉你。

实际上,陆晚虽然没喝过几次,却是货真价实的“海量”,不仅不醉,反而是越喝越精神。

林怀竹无缘无故的跟了陆晚三日,这让平时自在惯了的陆晚委实不爽了一番,又碍于对方武修林氏宗主之子的身份不敢明着掰,于是就盘算着把林怀竹灌醉,然后溜之大吉。

这样下次见面的时候就可以借口说不忍心打扰他休息,先行离开了。

陆晚想到这个主意的时候,觉得自己真是机智的不得了,却不想聪明反被聪明误。

“小二,把你们这儿最好的酒拿上来!”林怀竹大摇大摆的往哪儿一坐,豪迈的喊了一嗓子,喊得那叫一个气壮山河。

陆晚低头不语。

店小二见林怀竹锦衣华服,气度不凡,便预感有大生意做,乐颠颠的跑了过来:“小少爷,您稍等,好酒马上就来。您看您还来不来什么下酒菜?小店的厨师做面食可是一绝,来点儿不?”

“先上酒,再来点儿肉菜,面食稍后再说。”林怀竹轻车熟路,陆晚却少见的没置喙半句。

“好嘞!”店小二应声,没多会儿就端了两坛子酒和三四个小菜过来。

陆晚先夹了两口菜,林怀竹则是开了一坛先往陆晚的酒盅里倒了点儿。

陆晚刚一口酒含在嘴里,要咽不咽的,店小二忽然开始推销起了酒:“这酒可是三十年的陈酿,叫骨醉……”

“骨醉”二字一出,陆晚一口酒呛在嗓眼里,喷的满桌都是。

“要不要给你换个淡一点的酒?”林怀竹以为陆晚是喝不惯,伸手拍了拍陆晚的背关切道。

陆晚咳了两声抹了抹嘴,满面惊恐的问店小二:“你、你说这酒叫什么?!”

“骨醉啊?怎么了吗?”店小二一脸茫然,心道这酒名听着挺文雅的啊?

仙家最好的酒名唤琉璃醉,制作时间逾百年。出窖后飘香十里,闻之欲醉。平民百姓虽然不知其制作方式,但也想沾沾仙气,给酒起个什么醉的名字。

然而这家店的老板显然不知“骨醉”为何意。

“现在的酒不都愿意起个什么醉的鬼名字吗?有什么好稀奇的?”林怀竹亦是不明所以,眼神无辜的像个孩子。

“回头跟你说,”陆晚忽然觉得想多的可能只有自己一个,“小二,你这就是普通的粮食什么酿的酒吧?没有放什么其他的?”

“这…就不好说了,反正都是能吃的东西。”店小二支支吾吾道——酒的配方那是业界机密,不好随便说,可陆晚那张“你们是不是下毒了”的脸让店小二不得不回答些什么。

“无事,去忙吧……”陆晚撵走了满目狐疑的店小二,默默的又斟满一杯,一饮而尽。

“所以骨醉到底是何意?”林怀竹自认六艺俱佳,此刻却也一头雾水。

“古时有妃嫔倚仗恩宠,见罪皇后,新皇继位后,皇后成了太后,将当初开罪她的妃嫔断了四肢,削耳挖眼饮哑药,浸入酒中,称为骨醉。”陆晚一本正经的介绍道。林怀竹端着斟的满满的酒盅,不知喝还是不喝。

断了四肢只剩身子的“人”泡的酒,也叫骨醉……

林怀竹看着眼前的佳酿,隐约觉得这酒多了几分血腥气。

“小二,来碗馄饨!”林怀竹想吃点别的压压惊,一旁的罪魁祸首却捧着酒盅一杯接一杯喝的可以说是非常愉快了。

“小二不是说了都是能吃的东西啊,你到底是在怕个什么劲啊?”陆晚看着林怀竹的表情,似乎想起了之前在陆家到处捉弄人的乐趣,笑吟吟的仰视着林怀竹的吃瘪脸。

林怀竹顿了顿,幽幽的道:“人肉也能吃啊……”

陆晚强忍着没把酒喷出来,瞪圆了眼睛看着林怀竹,心道:“说得像你吃过一样。”

“哈哈哈哈……”林怀竹忽然大笑出声,“想吓唬我,你还嫩点儿。想当年你怀竹哥哥我可是见过修行逾千年的凶兽的人,这种骨醉的小逸话,我连眼都不会眨一下!”

“修行逾千年的凶兽……”陆晚若有所思,灌了口酒故作高深的问道,“莫不是梼杌?”

“哎呀,小娃娃可以的,猜这么准?”林怀竹感叹道,说是惊讶声音却又平静的不似惊叹。

“一共就那么几个千年凶兽,其他几个近几年都没有什么活动记录,就只有梼杌四年前暴走过一次,还是你们林家镇压下来的,说不是梼杌你信吗?”陆晚觉得自己被小看了,“而且你以为陆家的藏书室有几层啊?这么常识的东西我再不知道,我这内门弟子的身份还要不要了?”

陆家的藏书室逐月阁,底层大概一百米见方,越往上越小,共计六层,是众仙门世家中面积最大、种类最全的藏书室,然而非陆氏子弟只能使用一层的书籍。

林怀竹想了想陆氏那丧心病狂的藏书室,接受了陆晚的答案。

那两坛子“骨醉”已经有大半进了陆晚的肚子,林怀竹也里里外外喝了大半坛,除了比平时嘚瑟点儿一点都没有醉的意思。

陆晚几乎毫无醉意,觉得嘴里酒味儿太大,便想着叫些什么吃。

“小二,麻烦来碗馄饨不要葱花谢谢。”陆晚想起刚刚林怀竹吃的那碗馄饨,自己也叫了一碗。

店小二应了一声“好嘞”转脸就没影了,林怀竹看着眼前的这个小不点儿喝的一杯接着一杯,表扬道:“你这人不大,酒量可不小啊?”

“那是,没量敢跟你喝吗?”陆晚可一点儿都不谦虚,心下盘算着还要喝多久才能把眼前这个人灌醉。

“行酒令会吗?”林怀竹喝腻歪了就像来点新花样。

“会一两个,但不太会,要试试吗?”陆晚虽空有酒量,却没怎么出席过酒席,故不善行酒令。

“没关系,我教你。”不等陆晚答应,林怀竹就擅自开始教起陆晚他会的那些行酒令。

教了一半,店小二端了馄饨过来,陆晚示意林怀竹自己想先吃几口再说,谁知刚吃了一个,陆晚就一头栽倒在桌子上。

章节目录 伍、俏阿晚巧诱林家哥 陆晚“扑通”一声栽倒在桌子上,店小二只以为是喝醉了没当回事,林怀竹却不这么认为,刚刚还毫无醉意,突然就倒了,这肯定有问题啊!刚吃了一个馄饨就栽倒了,难不成是这馄饨的问题?

“小二!”当时店里的人已经走了七七八八,店小二手头不忙,听了林怀竹这一嗓子之后立刻跑了过来,脸上还带着些谄媚的笑意。

“这位小公子,你有什么吩咐?”店小二似乎还没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仍然没皮没脸的笑着。

“你这馄饨里放了什么?”林怀竹质问道。

“就猪肉、白菜和一些调料啊,怎么了吗?不好吃吗?”店小二一脸茫然——穿得这么体面,难不成要找茬赖账?

林怀竹想这碗馄饨和自己那碗用的是同样的原料,既然自己吃了无事,那么问题十有八九是在店小二身上。

“你,把这碗馄饨吃了,我看着你吃。”林怀竹在馄饨碗边的桌子上拿食指敲了敲,威胁道。

店小二满眼疑惑,却也本能的觉得眼前的这个人自己惹不起,于是乖乖的吃完了馄饨。

嗯,馄饨没毒。

“算了,小二,给我们开间客房吧。”林怀竹的语气软了下来,架起陆晚往客房里搬。

至三更天,林怀竹和陆晚被一阵小孩子的哭声惊醒,陆晚揉了揉脑袋坐起来,看着身边亦是大梦初醒一般的林怀竹,心道:“你就不能开两间房吗?每次都挤一张床,不累吗?”

“你酒醒了?”林怀竹也是刚睡醒,声音还有点儿黏黏糊糊的感觉。

“不是酒的问题啦,”陆晚揉了揉眼睛,听着隔壁亦或是隔了不知多少间屋子的某间房子里传来的啼哭声一阵闹心,“这谁家孩子哭的这么凄惨?要死要活的。”

“不知道啊,做噩梦了吧?”林怀竹困的要死,陆晚却忽然来了精神,拽着林怀竹就往外跑,说是要看热闹。

林怀竹只穿着一件里衣迷迷糊糊的被陆晚拽到了走廊里,一位年轻的妇人正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筛糠一般的边抖边哄。

见到陆晚和林怀竹二人,那位年轻的妇人朝二人微微欠身道:“抱歉,我家孩子最近一直睡不好,打扰二位休息了。”

“没事没事,”陆晚不光毫不在意,脸上甚至还显露出几分愉悦,“方便告诉我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吗?或许我们能够帮上什么忙。”

“当真?”年轻的妇人面露喜色。

“别看我现在这样蓬头垢面的,实际上我也算是个修行之人,孩童眼目纯净,怕是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吓到了。”陆晚此刻大梦初醒,披头散发的实在是看不出半分仙气儿。

那位年轻的妇人见陆晚还是个半大孩子,眉目间满是狐疑之色。

陆晚鼓鼓捣捣掏出一张符,嘟嘟囔囔的念了两句什么,那符便似通了人性一般,闪着点点星光绕着那妇人翩舞了几圈,仿佛误入凡尘的精灵,撷了一缕星光,飘然而至。

对方这才略略安下心来。

“马上就能好,请您稍候。”陆晚知此刻夜色已深,压低了声音道,“我可以摸摸这孩子的额头吗?”

年轻的妇人点了点头,一脸的不明所以。

“赤赤阳阳,日出东方。此符断梦,避除不祥。读之三遍,百鬼潜藏……急急如律令!”陆晚低声轻吟,随着淡淡的灵光,孩童安然入眠。

接下来,陆晚又抽出一张符不知朝谁要挟道:“再不走,灭了你。”

一缕青烟黯然飘去,一切又归于平静。

“多谢公子相助,”那年轻的少妇朝陆晚行了个理道,“不知可要什么答谢?”

“夫人可是这家店的老板娘?”陆晚的眼珠骨碌碌的转着,似在打着什么坏主意。

妇人点头,陆晚又道:“那就请夫人免了我们今日的房费如何?”

“好说,我这就告诉我家相公。”少妇转身回房,林怀竹看着陆晚,一脸鄙夷。

“看什么看?我长得好看还是怎么着?”陆晚一巴掌呼在了林怀竹的背上,没皮没脸道。

“你好歹也是个世家子弟,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浪费你的灵力治小儿夜啼,还拿这个骗房费,要点儿脸行不行?”林怀竹不满,觉得陆晚基本上就是在骗钱。

“你呀,就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面对林怀竹的指责,陆晚却不以为意,反而老妈子似的长篇大论的教育起了林怀竹,“你也不小了,难不成要一辈子吃家里的?总要考虑一下赚钱之道吧?总得要从被养着的那一个变成养别人的那一个,不长些本事,难道将来一家子喝西北风吗?”

陆晚说的振振有词,听起来有理有据,实际上却经不住斟酌。

无论是陆家还是林家,都是修真界中的大家族,族中积蓄怕是两三百年都吃不空,陆晚说这话,多半是自己盘缠没带够,才在这边胡言乱语。

“小小孩儿还挺有想法。”林怀竹没有拆穿陆晚,把他拖回房间继续睡觉。

躺下之前,陆晚强烈要求睡在外侧,还抱怨林怀竹为什么每次都是定一间房一张床。

次日清晨,受不了林怀竹一直黏着自己的陆晚终于是明明白白的跟林怀竹摊了牌:“我要去易家一趟,你还同路吗?”

“去易家?”林怀竹一惊,“去易家做什么?提亲吗?”

“提亲?提什么亲?”陆晚不解。

话说之前易家前家主向陆氏家主陆君旸提亲,要将自己孙女易杏安许给陆君旸的养子陆晚,几乎是同时,陆晚离家出走。

人人都道陆晚是为了逃婚而离家出走,毕竟易杏安比陆晚大五岁,陆晚有抗拒之心也是有可能的。不想作为当事人的陆晚压根就不知道这门亲事。

于是林怀竹好心的告诉了陆晚事情的来龙去脉,陆晚听后一阵沉默。

陆晚与易杏安有过几面之缘,易杏安此人修为了得,却没有半点儿医者柔情,不过虽然嘴毒了点儿,心肠倒也不错。只是性格强势了些。

不过要说易杏安对自己心有所倾,陆晚是打死也不信的。

本来也没见过几回,每次还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陆晚深觉易杏安对自己的态度,比起倾心之人,更像是对待不懂事的徒弟或是手下。

“所以你是去做什么?”林怀竹开始好奇陆晚出走的原因了。

“借关于各大家族灵力属性的记录,查钟家灭门案用。”陆晚如实回答,实诚到林怀竹隐约觉得其中有诈。

易家作为仙门百家中最大的丹修世家,为了方便诊疗,花了数十年探了近八成修士的灵脉,制成脉案。但为了保护个人隐私,只有易氏家主或者家主的血亲才可翻阅。其他人如想翻阅,必须要在资格者的监视下翻阅。

“那你要看到什么时候去啊?”林怀竹有些忐忑的反驳道。

那脉案能堆满一整个书架,哪里是一时半刻就能看得完的东西?

“只借灭门案发生时点修为元婴以上的便可,没点修为也灭不了钟家。”陆晚分析道。

“可是当时钟氏家主修为已入化神之境,你筛选元婴以上修士,是何缘故?”林怀竹忽然认真了起来,仿佛想通了什么一般的质问道,“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

“怎么了怎么了?忽然这么严肃,”陆晚依然是满面笑意,“你以为我祠堂是白进的吗?我自然是发现了一些端倪才如此的,等时机成熟了,我自会告诉你,你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这回林怀竹算是听明白了陆晚的意思了——我知道,但就是不告诉你,你咬我啊?

“对了,你还没答复我,你可也要去易家?”陆晚狡黠一笑,似是期待着什么一般的看着林怀竹。

“去啊,为何不去?”林怀竹还在赌气,可对钟氏灭门案的好奇还是让林怀竹选择跟了过去。

“那便劳烦林三公子再带上我这个小随从了。”陆晚的话说的很客气,实质上却与“强买强卖”相差无几。

章节目录 陆、易杏安巧识钟氏人 林怀竹明白了。

陆晚离家出走,自然是能多不显眼就多不显眼了,可易家人认识他的人不少,他是想扮作自己的随从,尽量不抬头,不出声。

“服了你了,”林怀竹无可奈何道,“这次先帮你一回吧,正好我也许久未见易宗主了。”

要说易家和林家也没什么过硬的交情,只能说是家里地位比较高的几个人互相认识,见面能稍稍聊几句罢了。

但是一个人除外——易氏家主易容华。此人性柔而不争,记忆力又记好,且见了谁都能聊,啰啰嗦嗦一聊就好几个时辰,还找不到让人遁走的时机,可以说是各大仙门世家中最适合当教书先生的人了。

虽然陆晚与林怀竹皆是世家子弟,但林怀竹是林氏家主的亲子,又穿着自家的道袍,自然是比陆晚惹眼。

陆晚的养父陆君旸与易氏前家主交好,陆晚如果大摇大摆的出现在易家,易容华十有八九是要通知陆君旸的,这样的话估计要不了几天陆晚就会被抓回去,而且按照家规,他至少要扫三个月逐月阁,一时半会儿肯定是出不来了。

好在易容华是个话痨,陆晚可以趁他跟林怀竹叨叨的时间,向易杏安要脉案——不过大概他要先把人哄好。

易家地处西部,领地多雨多雾,严重时能见度不足十米。

林怀竹常年习武,对空气的流动十分敏感,倒也没什么影响。而陆晚平素却疏于体术,专心符篆之术,故而不能像林怀竹一般浓雾之中亦能行走如风。

陆晚没能耐,但是有办法。

陆氏有术唤“蝶凝”,能凝气为蝶,化蝶为光,以光启明指引。

不久之后,二人各凭本事摸到了易家的大门。

陆晚不知何时变出个斗笠戴在头上,低下头一脸顺从。

守卫见了林怀竹,立刻毕恭毕敬的行了个大礼,麻利的去通报了易氏家主,半点儿也不敢怠慢。

没一盏茶的工夫,守卫便将二人请了进去,守卫忙着巴结林怀竹,陆晚便趁机遛了。

虽然是个正了八经的仙门望族,世家子弟,但是陆晚偷偷摸摸的本事的确是炉火纯青。

据说是流浪时期为了夹缝求生存留下的后遗症?

只一柱香的工夫,陆晚便摸到了易杏安的房门口,小心翼翼的敲了两声门。

“哪位?”易杏安正在给丹炉调整火候,半路被打断了,心中窝火,声音也有了些许的不耐烦。

“杏安姐,是我,陆晚。”陆晚低声道,一边说还一边左顾右盼的看有没有人发现。

突然,房门夹着热浪,“呼啦”的一声敞开了,几根银针从陆晚身侧掠过,仿佛人体描边一样在陆晚身后的院墙上描摹出人形。

陆晚愣在原地,没敢还手。

“你还敢来?老实滚进来,难不成还要老娘请你?”易杏安本来炼丹练一般被打断了就有点儿不愉快了,一听来人是陆晚,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不怪易杏安不爽,易杏安要修为有修为,要样貌有样貌,从小就是精英,拉下脸跟人提亲,对方还嫌弃她,甚至为此而离家出走,搁谁能爽啊?

陆晚闪身进门,关上房门朝着易杏安傻笑。

“笑什么?”易杏安咄咄逼人,“我给你个机会,你给我好好解释解释。”

陆晚幽幽的走到易杏安的面前,拖了个圆凳准备坐下,被易杏安瞪了一眼之后讪讪的缩回了手,老老实实的站着回话。

“首先我得澄清一件事情,”陆晚斟酌着说辞,循序渐进道,“我不是因为与你的婚事离家出走的,陆瞳哥成亲那天,我就已经跑了,晚上爹爹回来根本没见到我,所以…我根本不知道与你的亲事。”

“那你好好的为何离家出走?”易杏安不解,“我可听说陆宗主待你如亲子,弟子仆人也敬你,你好好的乱跑什么?”

“嗯……查案。”陆晚回答的云里雾里,却也不算说谎。

“钟氏灭门案?”易杏安一直在家潜心研习医道,但仙门百家的大事小情她还是有几分了解的,“这案子水可深了,你闲的没事干了,查这个。”

“……”陆晚闷闷的不说话,脸上有些憨憨的笑意似乎减了几分。

“行了,不问这个了。”易杏安察觉陆晚神色有异,便不再追问,“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门亲事的?”

“昨天早上,林三公子跟我说的,我在外面乱跑,消息也不灵通。”陆晚自知理亏,不敢隐瞒。

“那这门亲事……你怎么想的?”易杏安的声线渐渐缓和了下来,目光中似有期待。

“我……”陆晚先是吞吞吐吐的没个整话,然后又开始噼里啪啦的胡言乱语,“那个…杏安姐你人很好,非常好,我这真不是应付你,你一直刀子嘴豆腐心,这我都知道,我也觉得跟你挺合得来的,也想多跟你交流,只是、只是…比我年长的女性不在我考虑范围之内的。所以、所以…对不起!!!”

语罢,陆晚朝着易杏安深深的鞠了一躬,久久没有直起身子。

“罢了罢了,你有你的理由,只是我想你知道,我不是开玩笑的,你若悔了,尽可回来找我。”易杏安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拿手抬了一下陆晚的肩膀,示意他起来。

陆晚挠了挠头,烦躁的仿佛连头皮都要挠下来了。

须臾,陆晚叹了口气,特坚定的对易杏安道:“杏安姐,探我的灵脉,现在,马上!”

易杏安点了点头,伸手要探脉,陆晚忽而怯生生的道了句:“我…能坐下了吗?”

易杏安不禁笑出声来:“坐吧坐吧,省的你手抖。”

探过陆晚的灵脉,易杏安不可置信的皱起眉头问陆晚:“你…可是钟玖?”

章节目录 柒、诉衷肠双娥促膝谈 陆晚怔住了,没有说话。他知晓易杏安医术高超,却不知易杏安的医术高超至此。

“你别懵,这个是有原因的,仙门百家的修士九成都是只有一条灵脉,只有钟家人是两条,这是我爷爷告诉我的,不过我知道这件事不久,钟家便被灭门了,所以这也是我第一次探到有两条灵脉的人。”易杏安看陆晚的反应,心中确认了十之八九。

“那你…可知我为什么让你探我的灵脉?”陆晚试探着问道。

“我大概知道了,”易杏安的态度显然松缓了许多,“你应该是不知道两条灵脉的事,也不可能是新得了什么奇术要展示给我,所以……你只是让我摸个性别吧?男修和女修灵脉是不一样的。”

陆晚点了点头:“我知道骗人不好,可是我也是没有办法,女修本来就不多,修炼条件也不如男修,能知道的信息量也少,大多都是象征性的修炼个十年八年的就嫁人的,所以……”

“不过你还真的挺能耐的,连陆宗主都骗过了。”易杏安忽然起了好奇心,“你是怎么做到的?到底发生了什么钟家才被灭的,你是钟家人不应该知道真相的吗?”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陆晚深知易杏安的为人,想着一个人势单力薄,又想着日后万一发生了什么还有个证人,犹豫再三,最后还是选择告诉了易杏安事实。

七年前,钟氏家主钟巽与主母得道飞升,钟巽长子钟逸继承家主之位,钟家上下筹备宴会,欲于三日后告知仙门百家,一日收拾府邸,一日写请柬,一日准备食材,最后仙门百家共庆钟氏家主与主母飞升。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当时,陆晚还是钟晚笙,是文修钟氏前家主钟巽的幺女,现家主钟逸的幼妹,钟家人的掌上明珠。

收拾府邸那日,钟晚笙不愿意干活,偷了她大哥的易容丹,遛下山玩儿去了。

钟晚笙年纪小,又是女孩子,出门多少不安全,所以家里人让她每次下山时拿易容丹易成男孩子,虽然改不了身高,但是声音和身形会变成男孩子,总要比原来安全一点。

这次钟晚笙看大家都忙着,便擅自偷拿了一瓶易容丹,里面不知道多少颗。

然而,三个时辰之后,钟晚笙回到钟氏的家宅,钟氏家宅早已在业火之中付之一炬。

当时只有九岁的钟晚笙着废墟里挖了三天三夜,没有找到一个活人。

钟晚笙跌坐在废墟之中,泪水早已在这几日的搜救中渐渐干涸,掌心传来阵阵刺痛,体内的每一滴血液都透着彻骨的寒意,从心口一气凉到指尖,仿佛每一寸肌肤都在瑟瑟发抖。

回不来了,都回不来了。

晴空万里转瞬暴雨倾盆,雨水冲刷了一地尘埃,也冲灭了钟晚笙内心最后的希望之火——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一切只能靠自己。

钟晚笙冷静下来之后,到处翻有没有还能用的东西,零零碎碎翻到了几个已经辨不清是主人的储物袋,里面有些符篆和典籍,和大概够她三个月吃喝的散碎银两,还有就是她的父亲钟巽飞升前留给她的洞箫于归。

钟氏家宅做过处理,一般的火根本就烧不了钟家,必是有人使用了火系的法术或是引来了火系的妖兽才会烧成这样。

钟晚笙当时还没怎么正经修炼过,若要查明真相,必定要先强化自身。文修世家中,除钟氏以外,比较强大的就是陆氏和易氏,陆氏主符修,易氏主丹修,钟晚笙曾经学过一些符修的基础,陆氏家主又生性风流,私生子约摸能有半打,去冒充一下应该也有门儿,不行的话当个外门弟子也比去那些小世家进步的要快。

钟晚笙修为太低,不能飞行,只得一步一步的往陆家走,一个小姑娘,独行世路多有不便,钟晚笙怕出事于是用易容丹易成男孩子,磕磕绊绊的赶路。

路刚走了一半,钟晚笙手上的盘缠便已基本告罄,年少无能,两手空空,今后的路该当何如?

说起来钟家虽为文修世家之首,家风却是仙门百家中最亲民的一派了。

当然,说的好听是亲民,说的难听些,作为大家族,家风却是十分的市侩,也无甚君子气节仙风道骨,每个人的性格也都变幻莫测,有一些从商者的小聪明。

可就是这闹着玩儿一般的家风,使得钟晚笙在漂泊无定的生活中存活了下来。

“叔叔,我给你变个戏法你请我吃一个包子好不好?”钟晚笙乐颠颠的凑到一桌在茶摊吃包子喝茶的客人,欢快的说道。

“小娃娃才多大,就学大人骗钱?找你爹娘去。”那人以为钟晚笙是骗子,没搭理。

“可是,可是……”钟晚笙本来就被那人吓了一跳,稍一酝酿便“哇”的一声哭出来,引得一众人围观。

“这怎么回事啊?”“这人怎么当爹的,就让孩子在哪儿哭吗?”“这么大人了,欺负孩子像话吗?”

……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那人终于按捺不住,没好气儿道:“行行行,你爱变就变吧,我看着行了吧?”

钟晚笙给他展示自己的双手,什么都没,然后拍了两下手,手里冒出了一朵不知名的小野花。

钟晚笙把花递给一脸茫然的客人,奶声奶气的问了句:“花给叔叔,叔叔能不能给我一个包子呀?”

那人心不甘情不愿的扔了一个包子给钟晚笙,钟晚笙欣然接下道谢,蹦蹦跳跳的走远了。

那人看着钟晚笙的背影,有种被小孩子强买强卖了的感觉。

钟晚笙走远之后,缩在墙角开始啃包子,吃着吃着,不知为何眼泪开始啪嗒啪嗒的往下掉,没有亲人,没有盘缠,赶了几十里路,饥肠辘辘的想吃点东西还得半蒙半骗。

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总要连同逝者的执念一起负重前行。

查清钟氏灭门案,复兴钟氏的担子就这样压在了女孩幼小的肩膀。

前路漫漫,自己的未来能延伸至何处,无人知晓,但是只一点,只要她还活着一天,便不能轻言放弃。

有人烟的地方还好说,钟晚笙机灵,至少饿不死,可路上总是有些山路的,且多是没什么人家的荒山。

野菜野果勉强可以充饥,实在饿急了,就扒树皮,几座山翻下来,钟晚笙身上早已看不出半分仙风道骨,活脱脱就是路边要饭的小乞丐。

虽说是混的惨不忍睹,但总算是勉勉强强的活到了走到陆氏的山门的那一天。

当钟晚笙看见匾额上金字行楷镌着的“东篱驿”三个大字的时候,一时间感慨万千。

章节目录 捌、小阿晚讨怜陆氏主 要说钟晚笙同陆君旸还是有缘的,钟晚笙刚到达文修陆氏的驻地“东篱驿”的时候,好巧不巧刚好是陆氏家主用膳的时候。

上膳的门人路过大门口,还没跟守门的寒暄了几句,钟晚笙忽然冒出来盘子里掏了两块点心就往嘴里塞。

“哪里来的的野孩子?要饭也不看看门脸,知道这是谁家吗?”送餐的门生不高兴了,抬手便要打人,钟晚笙也没客气,从储物袋里掏出炽焰符就往人身上招呼。

那人没有防备,袖子被钟晚笙燎掉了一角,这时,门内走来一位十一二岁的少年。

“这么小个孩子你跟他见识?白活这么大岁数了。”少年说着,又给了钟晚笙一个苹果,上膳的门生转身去厨房添点心。

“小朋友叫什么名字?家在何处?”少年蹲下问,钟晚笙狼吞虎咽的塞了满嘴,半晌才咽下食物抬头看向少年。

少年年纪尚幼,眉眼间却藏不住即将绽放的绝世芳华。

“阿晚,我爹娘都是这么叫我的。小哥哥呢?怎么称呼?”钟晚笙咽下食物,满眼无辜道。

“我叫陆瞳,是这里的门生。”少年浅笑道,眼中似盛着一汪清泉,清冽而柔和。

“那阿晚就多谢陆瞳哥啦!”钟晚笙擦了擦脏兮兮的小脸儿,爽朗的笑道。

此刻,刚刚被燎了袖子的门生一脸心不甘情不愿的出来找钟晚笙,冷冷道:“宗主要见你。”

陆瞳不放心,软磨硬泡的也一同跟去了。

“这就是刚刚把你袖子烧了的孩子?”陆氏宗主陆君旸看着眼前这个蓬头垢面的小不点儿,不可置信的问道。

“他要打我,我、我这是正当防卫!”钟晚笙恶人先告状,面上却是一脸决然,十分的理直气壮。

“哦?”陆君旸未置可否,露出一分似有藐视之意的微笑,玩味般的看向他的门生,淡然而平缓的问了声,“可有此事?”

“回宗主,这小儿擅自抢了您的膳品,在下不过是想警告他一下,并没有想真打,还请宗主明鉴。”门生抵死不认,钟晚笙在一旁噘着嘴,一副愤懑而不敢苟同的模样。

陆瞳在一旁干巴巴的傻笑着不说话,陆君旸却忽然看向他,陆瞳一惊,笑容僵在了脸上。

“阿瞳,你来说。”陆君旸看着陆瞳,眼中透着淡淡的期许。

“啊?我、我吗?”陆瞳指着自己的,不可置信道。

“我相信你会说实话的。”陆君旸柔声道,陆瞳却在陆君旸的声音中听出几分要挟的意味。

“我就看到这位先生一副很生气的样子提手要打这个孩子,然后这个孩子就把这位先生的袖子给烧了……”陆瞳斟酌着说道,眼神在其余三人之间飘忽不定,“其实我觉得这孩子应该是饿坏了才会动宗主您的膳品的,而这位先生也只是为了恪守本分,所以…还请宗主不要怪责这两个人。”

陆瞳还真是谁也不得罪,说出实情的同时还不忘替这二人求情。

“你这是拿什么烧的?”陆君旸指了指门生缺了一块儿的袖口,“我家的道袍可不是一般火石就能随意烧着的。”

“用这个呀。”钟晚笙说着,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张炽焰符,符的先端立刻噼噼啪啪的烧了起来。钟晚笙拿着符,一脸得意的看着陆君旸。

“你修炼过?”陆君旸看眼前的这个才到自己腰身的小娃娃,哪怕是世家子弟,怕是也没到开始修炼吧?可这孩子用符用的顺风顺水,感觉像是修炼过一两年的样子。

“没正经修炼过,但是家里人教过一些。”钟晚笙含糊不清的说道。

世家子弟一般十岁左右的开始修炼,可钟氏前家主钟巽老来得女,自是对钟晚笙宠爱有加,从钟晚笙记事开始,钟巽便开始教钟晚笙一些修行的基础,七八岁时开始教钟晚笙制符,故比起一般的世家子弟,钟晚笙要稍稍厉害些。

“那,你叫什么名字?”陆君旸似乎有意收钟晚笙为徒,于是开始问钟晚笙的家世。

钟晚笙自然是不能说自己是钟氏遗孤,却也不能在陆君旸面前说谎。

“阿晚,从前爹娘都是这么叫我的。”钟晚笙退而求其次,讲的倒是真话,只是真话讲一半,有时便是弥天大谎。

“那你的姓氏呢?”陆君旸追问。

钟晚笙不语。

陆君旸、陆瞳和刚才的门生都定定的看着钟晚笙,等钟晚笙说话,屋内登时一片静寂。

一阵静谧之后,钟晚笙忽然在陆君旸三人面前嚎啕大哭。

陆瞳是个好脾气,谁哭都想上手哄哄,但却因为对钟晚笙不甚了解而无从下手。

陆君旸年少时也是极为风流的,哄女人很有一套,却不会举一反三的哄孩子。

站在一旁的门生虽然心浮气躁,但是主子不说话他也只能憋着。

于是这三个人谁都没有劝钟晚笙,除了陆瞳好心给钟晚笙顺顺气儿,免得小孩子哭的背过气儿去以外,谁都没理钟晚笙,就那么放任着钟晚笙抽抽搭搭的哭着。

钟晚笙哭了大半个时辰,见没人理她,自己慢慢刹闸了。

“你哭什么?我们也没怎么你。”陆君旸揉了揉太阳穴,有些疲惫的问道。

“抱、抱歉…阿晚不想的,只是…想、想起了…家人,没、没忍住。”钟晚笙还在抽搭,话说得吞吞吐吐。

“你…可是想家了?”陆君旸觉得这孩子天分不错,混成这样怕是家里遭难了,却又不好意思直接问。

“阿晚,已经…没、没有家了……”钟晚笙稍稍冷静下来,斟酌着言辞。

“抱歉,我……”陆君旸假意歉疚,心中却暗自叫好——没家好,没家来我这啊!

“这位叔叔,你家可还缺打杂的?叔叔留下阿晚可好?阿晚不会吃很多的。”钟晚笙刚刚哭过,满眼湿润,一副楚楚可怜的谦卑模样。

“阿晚没有家的话,可要来我家?”陆君旸的眉目渐渐和缓,转了转茶杯,倒了一杯茶递了过去道。

钟晚笙正好哭累了,一把接了过来,一口气灌了下去。

第二天,陆君旸对外宣布,收一人为义子,赐名为晚。

就这样,钟晚笙入了陆氏族谱,作为陆晚继续存活了下来。

*

“你可真厉害。”易杏安听着陆晚的故事,半路不知道从哪儿端出一盘葡萄,随手揪了一粒塞到嘴里道,“事情我了解了,怪不得陆宗主没认出你来,原来你用易容丹易容成男孩子,还用的假名字。”

“也不是假名字啊,我真的是阿晚啊,是你们擅自认为我叫钟玖的。”陆晚嘟囔着,想辩解些什么却又怂了起来。

“之前钟氏家主和主母提到你一直说的都是‘我们家小玖’,你又小,没怎么露过面,灭门案立牌位的时候自然就写的钟玖咯。”易杏安说着,心不在焉的。

一开始说流浪的那段易杏安还觉得陆晚可怜,可是说到抢了陆宗主的点心还烧了门生的袖子那里,易杏安就已经觉得好玩儿了。

“我排行第九啊……”陆晚无奈的解释道。

其实钟氏的宗主和主母说的是“我们家小九”,大概是修祠堂的时候觉得女孩子不可能叫“九”才改成“玖”的。

陆晚曾经好奇的问过陆君旸为什么改成这个字,陆君旸信誓旦旦的说这样比较像女孩子的名字,陆晚却哭笑不得的吐槽陆君旸起名还挺人性化。

“不过…你真觉得我能就这么放过你?”易杏安转首看向陆晚,魅邪的一笑。

“杏、杏安姐,我也是有苦衷的,您老就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一回可好?”陆晚软声求道。

“这年头谁还没个苦衷?”易杏安的声音似愠似嗔,“你又老大不小了,做错了事不用受罚的吗?”

陆晚看着易杏安,心中生腾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章节目录 玖、尽孽缘怀竹醉丹青 另一边,林怀竹和易氏家主易容华聊的热火朝天,易容华心中不满意陆晚,想给易杏安另牵一线,想着这位林三公子五官端正,谈吐得体,便想让他见见自己的掌上明珠,于是匆匆差了门生去请。

门生接了指令去了易杏安的房门口,正准备敲门的手却僵在了离门半寸的地方陷入了深深的踌躇。

“杏安姐,别了吧还是。”

“你自己跑来认错的,怎么?现在反悔了?”

“等、等等…哎,别扒我衣服啊,我…我自己脱,我自己脱行了吧。”

“这才乖嘛,一会儿姐姐教你怎么弄,别紧张。”

……

门生面露难色:“这门…我是敲还是不敲啊?”

门生想了想,悻悻的缩回了手,打算回去告诉易容华,小姐正在修炼,不便见客。

“杏安姐,你看我这样对不对?”陆晚手里拈着眉粉在自己的眉毛上随便抹了两下问道。

“……你老老实实的坐着,我来吧。”易杏安看着陆晚不对称的眉毛叹了口气,无奈道。

这也不能怪陆晚,从十岁开始她就是以男性的身份活着的,根本就没机会涂脂抹粉。

毕竟如果一个男孩子整天满脸脂粉,怕是会被人怀疑是否有断袖之癖了。

虽然修仙者讲求齐物、阴阳无分,不管同性恋还是异性恋都不歧视,但男性无缘无故的涂脂抹粉仍会遭人白眼。

易杏安给陆晚吃了解易容丹的丹药,换了女装,又给陆晚略施薄黛,十分满足的打量着。

“杏安姐,你别这么看着我,怪臊人的。”换了女装之后,陆晚的声音都比原来柔和了——或许也有解了易容丹的缘故?

“啧啧,这姿色穿男装简直暴殄天物!”易杏安感叹了一番,揪着陆晚的袖口往外走,“来,跟姐出去遛遛~”

易杏安不光医术了得,在丹青上亦是颇有建树。虽是女子,易杏安却极喜画美人,尤其是那些豆蔻梢头亭亭袅袅的少女。

陆晚虽已过了豆蔻年华,但尚未及冠,倒也勉强算得少女。易杏安自然是不愿放过这个可以玩儿孩子的机会,转手就给陆晚扮上了。

难得的机会,易杏安不想浪费,便拖着陆晚满院子找景。

另一边,似乎是误会了什么的门生回去通传,易容华心下奇怪着为什么自家闺女在这么个不上不下的时间修炼,面上却还是跟林怀竹正常的打着哈哈。

“抱歉了,林三公子,小女素来随性,还请林三公子莫要怪罪。”易容华憨憨的赔了个不是,“要不,您看着在鄙府转转?”

“易宗主说哪里的话,易大小姐潜心修行,怀竹佩服。”林怀竹起身朝易容华行了个礼,“晚辈已叨扰多时,便不劳烦易宗主相送了。”

语罢,林怀竹逃也似的离开了易容华的视线。

易容华望着林怀竹远去的背影,暗暗叹了口气:“现在的孩子啊,太没耐性了,老人家叨叨几句便受不住了。”

适才通报的门生幽幽的看了易容华一眼,心道:“你一跟人聊就是两三个时辰,哪里是叨叨几句啊?”

“这是那个惊扰了梼杌的孩子?”易容华确认道,门生点头,易容华又开始自说自话道,“哎,归远兄的孩子,能养这么大不容易啊……”

之后,易容华又开始缅怀起了他的少年时代,门生只得硬着头皮,听着易容华又叨叨了一遍那些陈年旧事。

林怀竹离了易容华之后一直在易氏的家宅里乱转,想说什么时候碰到陆晚就拽上陆晚一起走,走到庭院的一角,忽见一少女坐于庭石之上,柳眉杏目,肤若凝脂,巧笑倩兮,美目流盼,青丝泻如泼墨,随风清扬。

发不绾髻,鬓边饰一镂空简物,形似蝶舞翩翩。

身着桃色轻裾,雪白的内衫自胸前而止,肩披桃粉色纱衣,衣上用金线绣以花蝶,轻风抚过,花蝶栩栩然恍若有生。

纱衣之下,如玉般的肌肤若隐若现,衣袖亦随风翩跹。玉指微擎作兰花状,指尖飘浮着一朵盛开的合欢。

倏而回眸,眉眼间似盛着清泉淙淙,浅笑泠然。清颜中带着三分顾盼,娇娆而不妖媚,仿佛她手中的合欢,有种清净出尘的清丽之美。

林怀竹呆呆的站在原地,觉得倾尽自己满腹经纶,也描绘不出她的三分姿容。

而易杏安则是在一旁笔走龙蛇,不多时,少女娇而不妖,灵而不谲的笑靥跃然纸上,然而林怀竹的视线,却仍没有分给易杏安分毫。

反倒是易杏安,画的差不多了就把东西放一边,凑到发呆的林怀竹身边道:“林公子这是在看什么?好看吗?”

“好、好看。”林怀竹傻了没反应过来,随口便答,此刻那少女见画已画完,也凑了过去。

“什么好看呀?”适才还如诗如画的少女此刻却是打破了岁月静好之态,活泛的紧。

“啊?没什么,那个……是、是花,对,是你、你手里那花儿好看,”林怀竹结巴了一阵儿终于是反应了过来,“你手里那花,是怎么弄的,这样活灵活现,似乎还微微透着金光?”

“你喜欢合欢花?早说啊。”适才的少女没有半点正形的把花塞到林怀竹的手中,“那就送你了。”

林怀竹拿着花,表情是复杂至极,仿佛是遗憾、悔恨,亦或是视若珍宝。

“没关系的,这东西啊,叫永生花,是用灵力固定过的,你自己不踩扁它,三五年都坏不了的。”少女介绍道,“而且这也不是什么高级的法术,拿着吧,不要太介意。”

“我和杏安姐回去换衣服了,你…自己看着玩儿吧。”少女似乎忘了自己也是客人,拽着易杏安擅自回了易杏安的房间。

林怀竹原地停留了好一阵儿,心道:“刚刚画画的人,看衣服应该是易家的内门子弟,那粉衣少女,看态度又不像仆人,也不像一般的外门弟子,且这永生花的术法,也不像是易氏的路子,这少女,究竟是谁?看模样倒是与莫羽葳的便宜相公陆瞳有几分相似,怪不得能让人如此心旷神怡……”

林怀竹心悦那少女,却碍于自己是男子,没有跟过去,只是站在原地默默的回味。

然而他不知道,这个宜室宜家的少女,竟是他的“好哥们”陆晚,仍旧是捧着合欢花,自我陶醉。

章节目录 拾、渡雷劫陆晚幼童化 与此同时,陆晚跟易杏安回了房间,吃了易容丹,换下了女装,又幻作男子模样。

“好了,这回就勉勉强强算是扯平了吧。”易杏安画的开心了,适才的怒气消了大半,但语气中仍有几分不耐,“你找我可不光是了道歉的吧?”

“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杏安姐啊。”陆晚无奈的笑笑,“那我便直说了。能否,借易氏的脉案一观。”

“你这是想查谁会火系灵术?脉案那么多你查的完吗?”易杏安快人快语,想着什么顺嘴就说了出来。

“不必全部,七年前修为元婴以上的就可以,这样是不是少很多?”陆晚的表情有些小得意,仿佛在说“我是不是很棒棒?夸我夸我”。

“你呀……”易杏安知道陆晚的性别之后,似乎对陆晚更多了一分宠溺,“坐这儿等着,我去给你拿。”

“那便劳烦杏安姐啦。”陆晚朝易杏安鞠了一躬道。

没一柱香的工夫,易杏安捧着一大摞脉案回到房间同陆晚一起查看。

“我家的话多是丹修,七年前倒是也有几个符修会火系灵术,但其中修为最高者仅为金丹期大圆满。器修有一个会火系灵术的,七年前为元婴初期。”为了摆脱嫌疑,易杏安首先查阅了自家的脉案,“但此人于三年前脱离我易家,独自去了深山之中,潜心修行,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只知他脱离时修为为元婴中期。”

“我看一眼。”陆晚凑了过去,简单看了看,发觉这个人修为虽高,却是以琴为主的器修,会的火系灵术大多都是用来照明或取暖的,不成气候。

陆晚又坐了回去,伸手开始翻武修莫氏的脉案。陆晚在陆氏待了六年,陆氏有什么人,都几斤几两,陆晚门儿清,看不看都行,只是为了以防万一随便翻翻。

易氏多是人畜无害的丹修,大约也无碍。剩下的便是武修林氏和莫氏了。

陆晚在脉案中翻来覆去的找,最终自己锁定了几个嫌疑人,准备挨个儿接触接触试试看。

“对了,杏安姐,我能不能再拜托你一件事?”陆晚向易杏安投去祈求的目光。

“你先说。”画完画之后的易杏安心情大好,也就任由陆晚折腾了。

“百里溪的溪口有一间小木屋,屋后有一个小的湖泊,湖中有一小舟,如果哪天我失踪了或者出什么事儿了,麻烦你去那儿看一眼。”陆晚揪着易杏安的衣袖的一角,恳切道。

“嗯?有什么人要害你吗?”易杏安不解的望向陆晚。

陆晚正欲回答,忽而万里晴空中一道惊闪,继而雷声大作,隆隆不止。

陆晚意识到是自己压不住修为,要结丹了,便匆忙逃离易杏安的房间,径直出了文修易氏的宅邸,逃到云雾迷蒙的深山之中。

以陆晚的天分,早两三年前就可以结丹了,可陆晚却一直偷偷用钟氏的术法,压抑修为,拖延渡劫的时间。拖的时间久了,雷劫的威力也就比一般的金丹期雷劫大得多。

好在陆晚一直都是个居安思危的人,先前送给陆瞳避雷用的遮天符,她自己手里也有几张。鼓鼓捣捣的也算是勉强度过了金丹期雷劫。

另一边,林怀竹听说陆晚急吼吼的从易家跑了出去,便开始满山找陆晚,遛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是在半山腰某颗烧焦的树下看到了刚渡完金丹雷劫还隐约有点儿冒烟的陆晚。

陆晚靠着树根儿坐在地上,两眼直愣愣的看着前方,头发和衣服都似有焦痕。

“喂,还活着吗?”林怀竹伸手在陆晚的眼前晃了晃,陆晚默默无语的流下了两行清泪,眼神依旧是呆滞如初。

“哎嗨嗨,渡个劫你哭什么?”林怀竹以为陆晚伤了哪儿了,开始有点儿慌了,“哪儿疼说话,男子汉大丈夫的哭什么哭。”

陆晚这才幽幽的抬头,委屈巴巴的道:“结丹了,长不了个儿了……”

林怀竹哭笑不得——感情你重点在这儿?

“好了好了,不长就不长呗,浓缩的都是精华,没有人会嫌弃你的……”林怀竹一遍帮陆晚顺背一边安慰道。

陆晚抽搭了几下,抹了抹眼泪,把着树跌跌撞撞的站了起来。

林怀竹看着陆晚踉踉跄跄的样子,赶忙伸手搀扶。

“多谢林三公子了。”陆晚刚渡完劫,此刻当真是没什么跟林怀竹打趣的精力了。

林怀竹偷笑,心道这孩子真是难得这么乖,便跟领着个崽儿似的拽着还一脸懵的陆晚去了附近的客栈落脚。

“小二!”林怀竹像伺候孩子似的把陆晚安安稳稳的放在椅子上,朝店家喊道,“来两个荤菜,有什么主食看着来点儿。”

坐稳后,林怀竹清晰的听见陆晚腹中传来咕噜噜的异响,不禁笑出声来。

“笑什么笑?好笑吗?你渡完劫不饿吗?都半斤对八两的……”陆晚愣了一段时间,总算是回过神来怼了林怀竹一句。

“不不不,渡完劫肚子饿的大有人在,渡完劫反应变慢的我还是头回听说。”林怀竹回想着适才陆晚的呆脸,忍俊不禁道。

“我…我那样恢复的快啊!”陆晚继续狡辩道,“一看你就不懂行。”

林怀竹刚想说点儿什么,店小二拖着长调端着两盘荤菜横插了进来:“来喽~辣子鸡,清炖牛肉,还有自家蒸的白面馒头,二位慢用。”

林怀竹捏了捏鼻梁,叹了口气道了声:“下去吧。”

话音刚落,转脸就看到陆晚手里抓着半个馒头,大口大口的往嘴里塞肉,那气壮山河的吃相,不知道的还以为三天没吃饭呢。

“你慢点儿吃别噎着!”林怀竹一见陆晚这狼吞虎咽的架势,连忙帮忙顺背,又倒了一杯茶放在陆晚面前。

陆晚饿狼似的塞了满嘴,看到眼前的茶水一股脑灌进肚子,缓缓的把食物咽下去之后,小声的念叨着:“总算活过来了……”

林怀竹看着陆晚的这幅样子,不知为何笑得分外慈祥。

补充完能量的陆晚终于也是恢复了原本的画风,歪头看着林怀竹道:“没想到林三公子还挺贤惠的。”

林怀竹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转而又呛声道:“我这么尊贵的一个人,好心伺候你,你还取笑我?”

“没有没有,”陆晚夹了口菜,吃下之后解释道,“只是觉得像林三公子这般尊贵的人却意外的很会照顾人,心中有些惊讶罢了。按理说你应该身份尊贵,又有两个哥哥罩着,应该没什么机会照顾人才对。”

林怀竹加菜手一滞,将口中的食物缓缓咀嚼完,陷入沉默。

陆晚瞄了林怀竹一眼,发现自己似乎说错了什么,于是急急的转移话题:“不管怎么说,还是要多谢林三公子搭救了。”

“哦…好说、好说,”林怀竹这才大梦初醒,转而问陆晚,“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吗?”

陆晚朝林怀竹有些尴尬的一笑,心道:“感情你现在连装样子都不装一下,就这么明显的跟着我了?”

章节目录 拾壹、陷幻术怀竹发春梦 “我要去莫家看陆瞳哥,怎么?林三公子在莫家也有旧识吗?”陆晚的语意中带着淡淡的嘲讽,看向林怀竹的双目中带着三分狡黠。

“莫家的护山大阵坏了,逮着谁打谁,我去保护你不好吗?”林怀竹继续找着蹩脚的借口,“话说你现在结丹了,是不是能飞了?”

“嗯…按理说应该可以,但是我没试过。”陆晚欲言又止道,“话说我刚渡完劫,你好歹让我歇一歇……”

林怀竹点了点头,刚要喊小二,陆晚忽然在林怀竹眼前伸手比了个二,微笑着看着林怀竹。

“什么意思啊?”林怀竹没弄明白陆晚的意思,有些不耐烦的审视着陆晚问道。

“两间房谢谢。”陆晚前后动了动那两根比二的手指,故作客气道。

“你不是要省钱吗?两间房多浪费啊?”林怀竹想起之前陆晚那套将来要养家糊口之类的歪理,开口调戏道。

“你自己打鼾多大声你心里没点儿数吗?”陆晚毫不客气的揭了林怀竹的短儿,“跟你一间房我今晚多半又要失眠了。钱没了可以再赚,好心情没了可没处买去。”

“我自己有自己的房间,都是一个人睡的,上哪儿知道我睡觉打鼾不打鼾的?”林怀竹显然是没有什么自知之明,“算了算了,你随意吧,我不管你了。”

陆晚见林怀竹有些不高兴了,从储物袋里摸出一袋蜜饯塞到林怀竹手里,没心没肺的傻笑着道:“拿着当宵夜。”

林怀竹没表态,默默的把蜜饯揣到怀里,继而不耐烦的对小二道:“小二,两间上房。”

“哎,好嘞~二位客官这边请。”小二热情的为林怀竹和陆晚带路。

陆晚小心翼翼的跟在后面,心道这男女授受不亲,总跟你同床共枕也不是个办法啊。

林怀竹却是一边想着自己为什么睡觉打鼾,一边摸了摸怀里的蜜饯,迫不及待的想吃了。

没几步,二人到了各自的房间,陆晚是累到沾枕头就着,林怀竹别扭了一阵儿也睡下了,虽然各怀心事,但总之二人都算是一夜安睡。

次日,在林怀竹的亲切指导下,陆晚总算是靠着手中的符篆晃晃悠悠的飞了起来。

三日后,二人到了武修莫氏的驻地附近,准备前去拜访。

陆晚掏出一枚传讯符,想让陆瞳出来接接她,可谁知传讯符刚飞出两米远,突然自空中飞来一支弩箭,将传讯符钉在了地上。

陆晚眨巴眨巴眼睛没说话,林怀竹走过来将胳膊肘搭在陆晚的肩膀上,有些小得意的说道:“都说了嘛,莫家的护山大阵坏了。”

“莫家的护山大阵这么精密吗?”陆晚感叹道,“传讯符都过不去?”

“你以为呢,”林怀竹抬起食指刮了一下陆晚的下巴,略显轻狂道,“看你怀竹哥哥的~”

只见林怀竹拔出腰间的佩剑,手扶着剑柄转了几圈,转而扔出佩剑,刺向弩箭飞来的方向,忽然从空中刷啦啦的掉下一堆碎木片和十几支尚未发射的弩箭。

紧接着,林怀竹利落的收剑回鞘,乐呵呵的看向陆晚。

陆晚也很给面子的拍了拍手,不走心的表扬道:“不错不错,会使剑就是不一样,厉害厉害!”

“走吧。”林怀竹甩了甩脑袋示意陆晚跟上。

虽然陆晚也不是没有办法应付陷阱,只是现在有人帮她拆陷阱,她也不必浪费精力破解陷阱,乐得清闲。

林怀竹则是特别积极的在前面拆着陷阱,时不时还转过头来向陆晚讨夸奖。

眼见着已经能看见莫家的宅子了,忽而四周起了一阵薄雾,陆晚觉得诡异,立刻捂住口鼻屏住呼吸蹲下,等她站起来之后,却发现林怀竹抱着一棵干巴巴的老松树,一脸痴笑。

陆晚心道这人是中了幻阵了?你这修为比我高怎么还倒不如我了?

陆晚开始以为林怀竹可能是逗她玩儿,于是一巴掌呼在林怀竹的后脑勺上,佯装生气道:“你正经一点好不好?”

林怀竹毫无反应,继续摸着老松树干巴巴的树皮痴笑,甚至还亲了那可怜的老松树一口。

陆晚右手撑着老松树,食指有节奏的敲击着树干,左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叹了口气,心中默默的可怜了一下被林怀竹“猥亵”了的老松树。

虽然各个门派的说法都有些微妙的不同,但中了幻阵的解决方式大致分为三种,一是找到施术者,要求施术者解开或干脆杀了施术者;二是在破解者修为远高于施术者时,破解者可以直接通过自己的声音直接叫醒被施术者;三是元神出窍,直接进入幻境,告诉被施术者,这是假的,只要被施术者信了,就可以脱离幻境。

按现在的情况,无疑是第三种办法最快了。

但说实话,陆晚并不是很想用这种方法,因为法力消耗太大,但又不能放着林怀竹这样对树发情……

陆晚无奈之下只得原地坐了下来,沉下心来让元神出窍,强行突入林怀竹所处的幻境。

幻境中,林怀竹坐在一座凉亭里,身边有一位身着桃色裙裾的少女,林怀竹正抱着少女,絮絮的说着些什么。

“咳咳。”陆晚站在林怀竹面前咳了两声,示意林怀竹她来了。

“哎呀,你来啦。”林怀竹满面愉悦的抬起头,瞳仁中却瞥不见一丝神采。

“来你大爷,你当我愿意来啊?”陆晚有些激动的对林怀竹吼道。

“别生气、别生气,”林怀竹全然没意识到自己中了幻术,把幻境中的少女拽过来跟陆晚介绍,“这是我之前在易家遇到的少女,你看如何?”

陆晚看着幻境中长得跟自己的女相极为相似的少女,揉了揉太阳穴,有些无奈的诱导着林怀竹:“林三公子,你还记不记得你遇见这位小姐之前在哪儿?在干嘛?”

“我…好像在和易宗主谈话?”林怀竹猛然发现自己的记忆有些暧昧。

“之后呢?你再好好想想?”陆晚继续诱导着林怀竹,眼见着林怀竹的眼中隐隐有了一丝神采。

一旁的少女见林怀竹要反应过来了,凑到林怀竹耳边想说些什么,陆晚却瞪了那少女一眼,吼了一声:“你闭嘴!”

少女盯着陆晚的眼睛看了一阵儿,悻悻的退开了。

章节目录 拾贰、大梦惊清溪调偶聆 “我好像听见了雷声,又听说你急急的跑出了易家,便去附近找你,”林怀竹仔仔细细的回忆着,“找到之后我们歇了一晚,结伴去了莫家,莫家的护山大阵坏了,我们一边破阵一边往莫家赶……”

“反应过来了?”陆晚持续不断的跟林怀竹搭话,以求林怀竹能够尽快的反应过来。

“那这位姑娘又是……”林怀竹转眼看向那身着桃色裙裾的少女,那少女只顾掩面窃笑,并不多言。

“傻子,是你的春梦啊!”陆晚见林怀竹恢复了一些,话也就飘了起来,“还不赶紧醒来!”

陆晚猛的拍了林怀竹一下,林怀竹这才身子一抖睁开了眼睛,发觉自己正抱着一棵老松树,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针叶林。

陆晚拍了拍身上的土缓缓站了起来,笑眯眯的对林怀竹道:“哟,林三公子,春梦醒啦?”

林怀竹一时无语凝噎。

十六岁的时候,林怀竹为梼杌所伤,摔坏了脑子,以至于对幻术之类的直接作用于脑的术法抵抗力极差。

然而这么怂的事林怀竹绝对不要告诉陆晚——感觉陆晚绝对会嘲笑他脑子有病。

正在林怀竹胡思乱想的时候,陆晚忽然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扶着树喘了起来。

林怀竹回过头,见陆晚眉头颦蹙,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问他什么都回答不了,只偶尔从嗓眼儿里传出哑巴想努力说话一般的呻吟声,不久便软软的倒了下去。

林怀竹一惊,立刻抱着陆晚往不远处的莫家家宅跑,在大门口刚好遇见正准备出门巡视的陆瞳。

陆瞳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青梅竹马,皱着眉头厉声问道:“你对阿晚做了什么?”

“……说来话长。”林怀竹顿了一下,搪塞道。

“哎,算了,先搬到我屋里吧。”陆瞳想着先救人要紧,便没跟林怀竹计较,先把陆晚搬了进去。

林怀竹手上抱着人,嘴上麻雀似的叽叽喳喳个不停,虽然说基本上都是解释状况的话,但陆瞳就是听着心烦。

到了陆瞳屋里,陆瞳叫来了门里的医生跟他一起斟酌药方。

说起来陆瞳虽然是主符修,但小时候也跟着自己那个丹修的娘亲学过一些医理,武修莫氏丹修本来就少,陆瞳到了这儿,倒阴差阳错的成了半个大夫。

陆瞳开完药之后,把药方给门生让他帮忙抓药,并嘱咐一定要用最好的药材,实在不行差价可以从他的份例里扣。

门生走后,陆瞳笑吟吟的看着林怀竹,客气中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唤了声:“林三公子?”

“在、在!”林怀竹有些紧张的应道。

“林三公子,我们文修不比你们武修身强体壮,渡劫之后一般都是要修养两三日的,结果你就让她休息了半日?”陆瞳急了,“这也便罢了,不知者无罪。我最不理解的就是,以你的修为,竟会中了门口的幻阵?若阿晚没有强行元神出窍救你,她也不会虚弱至此!”

“抱、抱歉……”林怀竹自知理亏,也不辩解,老老实实耷拉着个脑袋听陆瞳训话。

陆瞳看他太乖,说着说着有些不好意思了,摆了摆手软声道:“算了算了,忙了一路,林三公子且坐下喝杯茶吧,阿晚虽然现在很虚弱,倒也无性命之虞。林三公子且先安心在偏厅小坐,我去看看阿晚。”

林怀竹就那样虚坐在陆瞳卧房旁边的小偏厅里,陆瞳回到卧房,帮陆晚理了理被脚,顺了顺头发,继而哼起了一段舒缓的小调。

那小调似微风抚柳,似山泉泠泠,让人觉得十分安逸。

一旁躺着的陆晚听着这小调,想起了自己已飞升的生身父亲钟巽,小时候父亲哄她睡觉的时候,也是哼着这样的小调……

“爹爹……”睡梦中,陆晚轻声呢喃着,伸手揪住陆瞳的袖角,“爹爹可是来看阿晚了?”

陆瞳哭笑不得——自己才离开一个月,怎的莫名其妙的就长辈分了?

陆瞳反应了一下,以为陆晚是想陆君旸了,便柔声对陆晚道:“想家了就回去啊,陆宗主宠你,想必不会忍心罚你的。”

听到有声音,陆晚缓缓的睁开眼看见陆瞳坐在她身边,温柔的注视着她。

“嗯?陆瞳哥?怎么是你啊?”陆晚一只手揉了揉眼睛,另一只手还揪着陆瞳的袖角。

“是啊,我从来都不知道,我离开陆家一个月,就长了一辈儿。”陆瞳调笑道,指了指自己的袖子。

陆晚这才松开陆瞳的袖角,倚着床头坐了起来,陆瞳一只手拽着陆晚的胳膊辅助她起来,一只手护在她的脑后,防止她磕了脑袋。

“看来是我来得不巧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虽是句含酸拈醋的痴话,语气却着实是堂堂正正,而且丝毫没有退避的意思,反倒是陆晚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叨扰了。

随着那句堂堂正正的醋话,一位比陆晚的身形还要娇小的女子翩翩而来,明眸皓齿,口若樊素,墨眉不描而黛,绛唇不点而朱,大约是常年修习体术的原因,皮肤略呈小麦色,五官极为精神,眉宇间透着一股巾帼不让须眉的英气。

“羽葳,是你啊。”陆瞳起身朝莫羽葳走去,脸上带着几分羞怯的笑意。

“是啊,这是我们的房间,除了我们,还会有谁呀?”莫羽葳伸手环住了陆瞳的脖颈,似在撒娇一般的低声道。

“有别人在呢……”陆瞳推开莫羽葳,低声解释道。

莫羽葳歪头瞧了一眼陆晚,松开陆瞳凑近了端详着陆晚的脸,轻笑着对陆瞳开玩笑道:“你这小兄弟好生清秀,早知道我就不追你了。”

陆瞳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看着莫羽葳和陆晚傻笑,不生气也不反驳。

莫羽葳上前拍了陆瞳一下,笑道:“开玩笑的,你个榆木脑袋!还不快介绍一下?”

“哦,那个…这是我的青梅竹马陆晚。”陆瞳这才反应过来给双方介绍,“这位是武修莫氏的二小姐,莫羽葳。我…我娘子……”

“嫂子好!”陆晚立刻殷勤的喊了莫羽葳一声嫂子。

要按年龄算的话,陆晚和莫羽葳是差不多的,保不齐陆晚还比莫羽葳大几个月,可陆晚倒也不计较这个,而且她现在在莫家的地盘上,自然要嘴甜一点,好讨人欢心啊。

当年怎么哄陆君旸的现在就怎么哄莫羽葳。

要么怎么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呢?

章节目录 拾叁、旅居客偶听罪钟论 “你这兄弟可真机灵,你们从小玩到大,怎么你就这么闷呢?”莫羽葳感叹道。

陆瞳这个人,说白了就是个烂好人,没脾气没主见,五官也算柔和,感觉把他胖揍一顿他都不带生气的。陆晚可能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能让陆瞳说重话的人。

虽然身为青梅竹马的陆晚是知道陆瞳蔫坏的一面,但是在莫二小姐的面前,陆晚还是给他留了个面子。

“阿晚一直都是这样的,虽然是淘气了些,倒也不讨人厌。”陆瞳没有正面回答莫羽葳的问题。

“也罢,一会儿我让门生给你和林三公子收拾出间客房来,今天就住下吧。”莫羽葳无奈的叹了口气道——自己追来的相公不宠还能怎么办?

“二小姐,宗主有事找您。”一位莫氏的门生在外面报告,叫走了莫羽葳。

陆晚在意适才的小调,正想跟陆瞳确认,在外面休息的林怀竹忽然闯了进来,扑过去一把抱住陆晚,抱住之后又在怀里揉了好几圈:“陆晚,你终于醒了,都是我不好,没注意到你那么辛苦,也没注意到自己被施了幻术,对不起……”

陆晚先是一懵,继而在内心吐槽道:“你属狗的吗?还扑人。”

陆瞳有些尴尬的让到一边,林怀竹机关枪似的一直叨叨叨,陆晚根本找不到插嘴的空隙。

“你饿不饿?我给你找吃的去。想吃什么尽管说,我林怀竹上天入地也要替你搞到!”林怀竹松开陆晚,双手搭在陆晚的肩上,目光坚定的保证道。

看着林怀竹如此一本正经的样子,陆晚不禁笑出声来,搞得林怀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至于回答的这么正经吗?总觉得你下一步就要以身相许了似的。”陆晚似乎一天不皮就不快乐。

“许你个大头鬼,”林怀竹不轻不重的扒拉了陆晚一下,“都什么时候了你能不能正经一点啊?再说两个大男人讲什么以身相许?”

陆瞳看着陆晚和林怀竹争吵的样子,在一旁有些慈爱的偷笑着。

“你笑什么?”原本只打算围观的陆瞳忽然被林怀竹吐槽。

“笑你跟个孩子还计较。”陆瞳解释着,心道这人是狗耳朵吗?笑这么小声也听得见?

“你们陆家真的没虐待她吗?”林怀竹也不甘示弱,“十六岁长这么点儿小个儿?我十五岁结丹都比她高这么多。”

“阿晚可是内门弟子,待遇比我好多了,是她自己身体弱,又不让门里的丹修给她看,我们又有什么办法……”被指控“虐童”的陆瞳小哥委屈巴巴却又没什么威慑力的辩解道。

林怀竹若有所思的看着陆晚,拖音拉调的说了句:“这样啊……”

“你是不是猜测了什么奇怪的可能性?”陆晚眯着眼审视着林怀竹问。

“你不愿意说就算了,我可以等。”林怀竹少见的没跟陆晚呛声,而是选择包容。

“话说……”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陆瞳刚想问问陆晚和林怀竹怎么认识的,莫羽葳忽然气呼呼的走进来,一屁股坐在床边,阴沉着个脸。

“怎么了?”陆瞳见状立刻放下好奇心,去安慰自家娘子。

“莫俨他们有病吧?钟氏灭门案查不出来就说钟家的人是自作自受,说钟家原址,就清溪山庄嘛,下面镇着个妖兽,说钟家人想放出妖兽统一仙门百家,所以被妖兽灭了,有病吧?钟家当时已经很鼎盛了好吗?”莫羽葳激动得一直叨叨,“这种奇怪的说法要我怎么告知仙门百家?还要我放出类似的传言,谁信啊?”

“没事没事,实在不行你跟你父亲说说,让你大姐来做这事儿?”陆瞳笑嘻嘻的帮莫羽葳顺背,陆晚却隐约觉得陆瞳的笑意中带着些许的勉强。

“要是我大姐去,指不定能说成什么样呢?她最喜欢添油加醋的说话了。”莫羽葳想想还是妥协了,“算了算了,我来吧。”

“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陆瞳也不管林怀竹和陆晚还在不在,一把将莫羽葳揽入怀中。

吼~新婚燕尔了不起吼……

林怀竹看了二人一眼,转而用胳膊揽住陆晚的脖子道:“来,我们也抱一个。”

陆晚毫不客气的推开林怀竹:“抱什么抱,热死了。”

“哎呀,崽儿长大了,不让抱了?”林怀竹没心没肺的开着玩笑。

然而陆晚却没有什么开玩笑的心思了。

作为钟氏遗孤,这样的传言对于她来说是十分不利的。

仙门百家本就对钟氏灭门案的真相三缄其口,似乎有什么力量在背后故意掩藏着一般。

有了这样的传言之后,怕是要有更多的人要敬而远之了。

陆晚正思考着,莫羽葳突然从陆瞳的怀里钻了出来,在陆瞳的脸颊上轻轻一啄,陆瞳嘴角微微上扬,放开了莫羽葳。

“走吧,我带你们去客房。”莫羽葳起身为陆晚和林怀竹带路,陆瞳则是一个人在房间里暗自叹息。

林怀竹和陆晚在武修莫氏的驻地住了两三日,武修莫氏的护山大阵终于是修好了。

林怀竹早起练剑习惯了,还未到辰时便精神矍铄的去陆晚的房间敲门,陆晚隔着门喊了一声“等会儿”,林怀竹竟然真的老老实实的站在门口等。

陆晚匆匆整理完毕后打开门,林怀竹依旧门神似的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你的房间就在隔壁,回去坐着不行吗?就这么站在门口你不冷?我一个大活人还能消失是怎么着?”陆晚看着林怀竹站得笔直的身影,忍不住吐槽道。

“敢离家出走的人还好意思说?”林怀竹亦不甘示弱,“我们也叨扰很久了,早些出发吧……”

话音未落,远处一只雪白的小东西飞了过来,飞近了之后定睛细看,竟是一只胖到让陆晚觉得“亏它还能飞的动”的信鸽。

那信鸽胖嘟嘟的,飞起来有些费力,扑腾翅膀的样子却极为可爱,又有些让人忍俊不禁。

胖信鸽扑腾了两下之后林怀竹伸出左手接住了它,那信鸽呆呆的看着林怀竹一歪头,仿佛打招呼一般,发出规律的咕咕声。

林怀竹浅笑着摸了摸鸽子的脑袋,从鸽子的腿上取下了一个长度不足一寸的筒状物。

信鸽见使命已经完成,又笨拙的飞走了。

林怀竹从筒状物里取出信件,认真的读了起来,一旁的陆晚瞄了一眼之后悄咪咪的准备溜走……

章节目录 拾肆、林归远大宴竹西堂 信来自武修林氏宗主林归远,说是新出窖了一批琉璃醉,欲邀仙门百家共饮,请林怀竹速归。

林怀竹转头正要叫陆晚一起,却发现陆晚已经遛出老远。

林怀竹三步并作两步追上陆晚,一把揪住陆晚的衣领道:“去哪儿啊?”

陆晚傻笑着不说话。

“往哪儿跑?”林怀竹放下陆晚的领子,转而扯着陆晚的袖子往前走,“走,跟你怀竹哥哥喝酒去。”

陆晚有些尴尬的看着林怀竹拽着他往前走,腹诽道:“喝个鬼哦,到时候撞见我爹怎么办?你小子是不是忘了我现在正在离家出走?”

要宴请仙门百家,陆晚的养父陆君旸肯定要来,这要被抓包了可还了得?

“林三公子这是要带我去哪儿啊?在下还有事,恐怕不能相陪了……”陆晚一边说着似是而非的怂话,一边企图把自己的袖子从林怀竹手里拽出来。

“就喝个酒,又不会把你怎么样。”林怀竹执着的黏着陆晚,死活不放人。

陆晚没说话,隐隐觉得林怀竹是不是知道什么,所以才这么装傻充愣的黏着他。

一路上,陆晚几次试图逃跑,都被林怀竹提溜了回来,几次之后,陆晚发现了一件事情——林怀竹真是长了个狗耳朵,多小声都听得见。

折腾了五六日之后,林怀竹终于成功的把陆晚拖进了他家的别苑竹西堂。

武修林氏的宅邸位于大地之东的沿海地区,虽说是宅子,但看起来却像是一座相对比较小的城池,名字还叫无棱郭,更像城了。

这次设宴的地点是在无棱郭西部的一处别苑,名唤竹西堂。

虽说是别苑,但宽敞程度不输于小世家的主宅,别苑中曲径通幽,山石林立,曲水抱石而流,幽径尽处,稀疏的种着几丛青竹,在几日春雨过后,窜高的青竹投下斑驳的竹荫,宴席的会场就设在竹荫斑驳之处。

抱石曲水处,十几名乐师齐奏着舒缓的古韵小调。

距离主宴还有两三个时辰,会场零星有一些年轻人来来往往,林怀竹揪着陆晚,坐到了林家的席位。

“大哥,二哥,我带朋友来了!”林怀竹热情的给陆晚介绍他的家人。

说实话,被带进竹西堂之后,陆晚已经放弃挣扎并做好被自家父亲抓包,回家扫藏书室的心理准备了。

“二位林公子好。”人在屋檐下,哪敢不低头?进了林家的地界儿,陆晚明显乖多了。

之前跟林怀竹走一路吵一路,现在乖的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

“不知这位是哪家的小公子?”一位身着深蓝华服,腰佩长剑,看起来十分知性的青年从席上站了起来,“这么小家里也肯放你出来?”

“在下文修陆氏陆晚,阁下是……”陆晚恭恭敬敬的朝青年一礼道。

“小生林念柏,是这孩子的二哥,我家怀竹受你关照了。”林念柏不急不缓的客套着,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

“哪里哪里,是在下受林三公子关照了。”陆晚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跟林念柏互相客套。

林念柏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问林怀竹,轻声喃喃了一句“是吗?”,继而转头看向身边同样深蓝华服的青年。

那青年虽也气度高华,锦衣华服,眉眼间却透着几分忧郁的神色,见了人也不打招呼,只是恹恹的摸着自己的酒杯,小口慢酌。

“大哥?怀竹似乎是交到新朋友了,你不过来看看?”林念柏的声音平缓中隐隐透着爱怜。

有点儿忧郁的青年抬头瞄了林念柏一眼,默默的又抿了一口酒,然后才徐徐的站了起来。

“林有之。”那忧郁脸的年轻人毫无波澜的报上姓名,伸出了左手。

“在下陆晚。”陆晚握上了林有之的手,心道这人还真是惜字如金。

“我大哥就是这样,不大爱说话,你别介意。”在家人面前,林怀竹也不跟陆晚呛了,规规矩矩的接待着。

“哪里哪里……”陆晚客套着,心道看他这爱搭不理的样子,能起来理理我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怀竹兄又得佳人了?”有些轻薄的声音自陆晚和林怀竹身后传来,继而一位身着白衣的小公子翩翩而来,衣袂飘飘,举手投足间满是道骨仙风,只是说话方式稍稍有些风流。

“是桦安啊,”林怀竹回头随便拍了对方两下,指了指空着的席位,“还有空位置,这边坐。”

来者是文修易氏的小公子,易杏安的弟弟——易桦安。

“哦~还以为怀竹兄又得佳人了,不想竟是个清秀的小公子。”易桦安撑开折扇,缓缓的扇了两下,微微弯腰对陆晚道,“小兄弟多大了?主修是何?可结丹了?”

得,又一个拿陆晚当崽子看的……

陆晚撇了撇嘴,刚想说些什么,林怀竹忽然横插进来,一手摸了陆晚的后脑勺一把,一手指着易桦安身后身形单薄的白衣人道:“这位兄台看着有些眼生,桦安,不介绍一下?”

“你说他吗?”易桦安看着身后没精神的白衣人,浅笑道,“柳扶风,我的新内侍。”

柳扶风挠了挠脑袋,傻笑了一下,像是被谁吓着了似的道了句:“在下…柳扶风,是易家的门生。”

陆晚瞄了柳扶风一眼,觉得他的笑容和声音中都透着两个大字——虚弱。

“在下陆晚,是文修陆氏的内门弟子。”陆晚在内心默默的吐过槽之后,也跟着自我介绍。

“原来…你就是陆晚啊……”柳扶风上下打量着陆晚,轻声呢喃道。

“正、正是在下……”陆晚觉着有些奇怪,总觉得这个人像是在盘算着什么,看得人心发慌。

正在陆晚莫名其妙的时候,柳扶风忽然伸手用指尖轻轻的摸了摸陆晚的面颊,幽幽的道:“果然生的秀气,不打扮一下可惜了……”

柳扶风摸得陆晚直痒痒,再加上柳扶风的声音半虚半实,陆晚不禁打了个哆嗦,有些惊恐的望着柳扶风。

“扶风,别吓唬她了,小孩子可不经你吓。”易桦安赶忙出来打圆场,“小阿晚别害怕,扶风…只是比较博爱而已。只要是他觉着可人的,从来不管是男是女,都要沾染些的。”

陆晚又没话了。

在陆家,陆晚自认是巧舌如簧,舌灿莲花,出来之后也没少调戏林怀竹,如今风水轮流转,这次轮到自己被轻薄了。

章节目录 拾伍、琉璃宴奇人疑晚笙 “不闹你了,不过我对你确实有些好奇。”柳扶风稍稍收敛了些,却始终关注着陆晚的一举一动。

“你小声点儿,趁我爹还没来我还想多玩一会儿呢。”陆晚故意支开话题,看柳扶风这一脸八卦的样子,要是问下去那还有个完?

本来陆晚离家出走这件事在仙门百家看来就甚是莫名其妙,柳扶风若是追问,她还真不知道怎么解释。

这两日在武修莫氏的宣传下,仙门百家中认为钟氏有罪的玄门不在少数,若暴露了自己钟氏遗孤的身份,恐怕是要成为众矢之的了。

陆晚挨着林怀竹坐下,本以为易桦安会坐过来,没想到易桦安和柳扶风交换了一个眼神,易桦安就让柳扶风坐在了陆晚身边,自己去林念柏和林怀竹之间蹭了个位置。

“陆晚小兄弟可知最近的传言?”柳扶风虽为男儿身,为人却是八卦的很。

“仙门百家从来都是奇怪的传言不断,柳公子是指哪一个?”陆晚不知柳扶风何意,小心翼翼的试探着问道。

“文修钟氏为成为仙门百家之首,放出千年妖兽以致满门灭绝。”柳扶风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偏偏在陆晚面前提及钟氏之事。

“有此事?在下还是头回听说。”陆晚表面淡定,内心却早已暗潮汹涌——他问什么问我这个?他都知道些什么?有什么目的?如果被他知道了他是会向着我还是毫不留情的揭发我?

“是啊,你说奇不奇了,当时钟家人丁兴旺,家主和主母又近飞升之期,实力在仙门百家中本就是数一数二的,又何苦剑走偏锋,借用妖兽的力量呢?”柳扶风说到最后,又一次把问题抛给了陆晚。

这样的行为让陆晚更加明确了柳扶风是在试探她,为了洗刷嫌疑,陆晚故意表现的不咸不淡:“这种市井流言不就是这样吗?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无非是些纨绔子弟编来消遣的,柳公子又何必当真呢?”

“哦?”柳扶风歪头看向陆晚,略显狡黠的笑意使这一声语气词显得意味深长,“若我说钟氏原址当真镇着一只千年妖兽,小兄弟又以为如何?”

“照柳公子的说法,岂不是在暗示在下,这不经琢磨的市井流言并非空穴来风?”陆晚反问柳扶风,“只是钟氏已灭,柳公子现在讨论此事,意欲何为啊?”

“文修钟氏驻地位于大地之南,守乾位,属火,以朱雀为护。且文修钟氏当日灭门亦是因为一场大火,你不觉得这太巧合了吗?”柳扶风似乎认准了陆晚知情,一直绕着弯儿说话,想要套出点儿什么。

“柳公子莫非是想说朱雀灵兽暴走,烧了清溪山庄?”陆晚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玩味的笑意,“朱雀可是千年灵兽,若妖化没的可就不止是钟家了。”

原本守宅的朱雀神兽妖化这个可能性,陆晚也有考虑过,可在陆家的时候翻阅了各种典籍之后就排除了这种可能性。

以朱雀神兽的灵力,别说一座山了,方圆几百里尽化虚无也不是不可能的。

钟氏旧宅清溪山庄位于灵澈山的半山腰,大火烧尽了清溪山庄,而灵澈山却保留了大半,可见不是朱雀神兽妖化。

“或许钟家有什么封印之法?不然如何解释清溪山庄的那场大火?”柳扶风一边说着一边端详着陆晚的反应,“听说朱雀神兽焚过的法器上面有种特殊的纹理,就像……”

柳扶风欲言又止,撑开扇子缓缓扇了两下,又故作高深的娓娓道来:“就像这扇面上的浪花似的焦黑色纹理。”

陆晚没忍住,盯了柳扶风的扇子看了一阵儿——若此言当真,日后也是一项证据啊。

“我说扶风老弟啊,”看着柳扶风跟陆晚叨叨了半天,林怀竹终于忍不住插话了,“你在这吓唬小孩子好玩吗?我看你再说两句她就该信了。”

“看来林三公子对这位小公子很是疼爱啊。”柳扶风有些败兴的酸了一句。

“喝酒喝酒,”林怀竹没有正面回答,慌忙的开始给众人斟酒,“这可是上好的琉璃醉啊。”

“也别光喝呀,我们玩点什么吧?”易桦安盯着眼前的酒杯,琢磨着来点儿什么彩头。

“好啊,玩儿什么?行酒令?还是联诗?或者你们要比舞剑我也不介意啊。”林怀竹年轻爱玩儿,听说要玩游戏,立马来了精神。

“若是比舞剑,你要其他几位不是剑修的公子如何是好?”林念柏出言提醒林怀竹。

“那就联诗,联诗也挺好的。”林怀竹妥协道,把眼前的酒杯中的酒一口喝干。

“输了的,没有惩罚吗?”易桦安追问道,“这样才有趣不是吗?”

众人面面相觑,似乎都不想接这份得罪人的差事。

“要不扶风提一个吧?”易桦安不敢使唤别人,只能使唤使唤柳扶风了。

陆晚一看没她什么事儿了,默默的开始喝酒,想着反正联诗她应该不会输。

“输了就穿女装吧?”柳扶风坏笑着道。

陆晚听得“女装”二字,一口酒喷在了柳扶风的扇子上。

“你又怎么了,一惊一乍的,不想穿就好好玩呗。”林怀竹伸手帮陆晚顺背,心道这熊孩子怎么老喷酒?

“为什么非得穿女装啊?你不会是有什么奇怪的爱好吧?”陆晚看着柳扶风,眼睛瞪得老大。

“陆晚小兄弟居然有此误会,真让扶风伤心啊。”柳扶风忽然卖起了惨,“你看,你毁了我最爱的扇面,不赔偿我点儿什么吗?”

赔你大爷!

陆晚心中暗骂了一句,面儿上仍是满脸堆笑。

“陆晚小兄弟这么可爱,林三公子难道不想看看陆晚小兄弟的女相吗?”柳扶风企图收买唯一一位可能给陆晚帮腔的林怀竹。

林怀竹摸了摸下巴转过头盯着陆晚看了好久。

陆晚心道这小子十有八九要倒戈,仿佛放弃了一般拍案而起:“女装就女装,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好,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柳扶风摇着沁着酒香的扇子,满脸都写着计划得逞的成就感。

章节目录 拾陆、琉璃宴兴诗扮娇娥 林念柏叫了一位门生给陆晚带路,转头隔着易桦安问林怀竹:“看来怀竹当真是很疼爱这位小公子了。”

林怀竹对此不置可否。

“阿瑾要是好好长大,应该也这么大了吧?”林念柏走到林怀竹身后,伏在林怀竹的耳畔柔声道。

林怀竹叹了口气,心中有点儿小抑郁,端起杯子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林念柏笑着摇了摇头,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林怀竹却还在低着头兀自踌躇着。忽而四周的交谈声渐渐淡去,林怀竹猛一抬头,陆晚穿着一席雪白的纱裙,站在众人面前,满脸写着不情愿。

林念柏笑笑没说话,林怀竹手中的酒杯一抖,差点儿撒了出来。

这这这、这不就是在易家的那丫头吗?难不成是我单身太久了,看兄弟都清秀了?

“不错不错,很适合你。”易桦安笑得一脸慈祥道。

“果然是美艳不可方物……”柳扶风看似不怀好意的接近陆晚,端详着陆晚的妆容感叹道。

“确实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只可惜陆晚小公子没有生为女子,不然陆家的门槛可要被提亲的人踏破了…你说是吧?怀竹。”林念柏忽然跟发呆了许久的林怀竹说了句话。

“啊、是啊,若当真是生为女子,这般绝色,怕是要被世家子弟疯抢了。”林怀竹也顺着自家二哥的话继续说了下去,不过…好看是真的好看。

“诸位还是别开我的玩笑了,只陆瞳哥一人就够陆家忙的了,就算在下是女子,大约也不至绝色,还请诸位莫要取笑在下了。”陆晚拖着长长的衣袖朝席间一礼,“既然诸位都看过了,在下可以换下这身行头了吗?”

“这就换了,我还想给你画个画像呢。”易桦安略有遗憾道。

“你们姐俩都什么毛病,上次见了杏安姐也是,非要给我画个像。”陆晚抱怨道,心想让林怀竹知道易家的那个是她也好。

林怀竹以为自己是男的,就不会有什么非分之想了。

然而林怀竹却因此而更加苦恼——难不成自己有断袖之癖?

陆晚说着,暂离了席间换下了女装,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陆晚又一身素色长袍出现在诸人面前。

“那么列位,我们开始联诗吧?”陆晚说着,意味深长的看向身边的林怀竹,林怀竹猛然一惊,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好,那就简单一点,捻头续尾如何?同韵脚的太难找了,对几位武修门派的小哥不大友好。”既然是易桦安自己提议的,自然是要他自己来主持大局,“咱们就以这‘酒’字开头如何?我先来,‘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下一个,就念柏兄来吧。”

易桦安挤在了林怀竹和林念柏之间,不知道为什么,易桦安全程黏着林念柏,溜须拍马,各种恭维。

“泪眼问花花不语。”林念柏没说什么废话,直接对。

“……雨送黄昏花易落。”林有之缓缓的转了转酒杯,低声道。

“……”柳扶风一时没反应过来,卡住了。

“那就请柳公子去换装吧?”陆晚坏笑着看向柳扶风——让你刚才阴我,活该!

“那还请诸位稍候片刻。”柳扶风一脸淡然,似乎对女装没有任何排斥。

“陆晚小兄弟,你这回可失算了,扶风的女相很不错的。”易桦安好心提示陆晚道。

陆晚仔细一想,也是,这柳扶风人如其名,似弱柳扶风,身形单薄有若女子,动作轻缓,柔若无骨。

只是柳扶风换装时间太久,坐在席间的几人又玩儿了几轮,在陆晚反复且故意的攻势下,林怀竹终于中招落马。

“怀竹,别担心,你小时候母亲给你扮过女装,很可爱的。”看着林怀竹有些小郁闷的样子,林念柏赶忙出言安慰。

“别担心,我亲自给你拾掇,绝对让你惊为天人!”陆晚幸灾乐祸的安慰着,心中暗爽——让你刚才不帮我,看我怎么把你拖下水。

正当陆晚幸灾乐祸之时,一位白衣“女子”翩翩而来,举手投足间尽是柔弱之态,让人心生爱怜。

狭长的桃花眼中满是欲拒还迎的妩媚,腰肢软的有若刚抽芽的垂柳迎风招展,随风而折。

陆晚在觉得妩媚艳丽的同时又同时觉得柳扶风真是个变态,扮起女人竟如此轻车熟路。

紧接着,柳扶风忽然轻舞衣袖,摆起了架势,用戏腔唱了句:“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PS:葬花吟,取自红楼梦)

别说,柳扶风这个身板,还真挺林黛玉的,连林黛玉那把虚弱的病骨也演绎的淋漓尽致。

陆晚不由啧啧称奇,没想到竟是个有唱功的。

“陆晚小兄弟大概是误会了,扶风以前是个唱女旦的,所以对女相颇有研究。”易桦安解释道,脸上藏不住的笑意却出卖了他——我就是想看你用看变态的眼神看柳扶风。

“原来如此,柳公子当真是人如其名,扮起女相来似弱柳扶风,柔若无骨,颇有绛珠仙子的风范啊。”陆晚抽了抽嘴角,尬笑着恭维道。

“陆晚小兄弟若肯,扶风定将陆晚小兄弟打扮的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如何?”柳扶风的嘴角泛起一丝狡黠的笑意,在精致的妆容下更显魅惑。

“不必了,”陆晚心道在任你们胡闹你们指不定又让我干什么了,还是转移一下炮火吧,“有这时间,你还是帮林三公子拾掇拾掇吧。”

原本在一边看热闹的林怀竹以为大家早已忘了他联诗输了要女装的事儿,经陆晚这么一提醒,方才大梦初醒般的抖了一下道:“你们真要看我女装?陆晚和柳扶风本来就长得清秀,女装也好看,我扮?”

确实,林怀竹的五官相对来说比较有武将之风,剑眉星目,英气俊郎,作为男子确乎是不错的面相,扮女相就……

“以柳公子的手艺,想必能将林三公子打扮的如出水芙蓉一般吧?”意识到自己被耍了的陆晚开始反击,而且一箭双雕。

章节目录 拾柒、神秘人大闹竹西堂 面对陆晚的质问,柳扶风无言以对,确实是他们先耍陆晚在先。

“林三公子,在下…会尽力而为的……”柳扶风有点儿心虚的说道。

“走吧走吧……”林怀竹仿佛放弃挣扎了一般,扬了扬手,无奈的催促道。

联诗继续,转眼间酒过三巡,桌上的人醉的七七八八,林怀竹才终于出穿着一身明显不够长的白色长裙,像是在跟谁赌气一般,急急的走了过来。

林怀竹的五官本就偏英气,柳扶风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改善林怀竹这棱角分明的五官。

陆晚看着林怀竹这副滑稽的样子,想笑却又碍于情面不好意思直接捧腹大笑。抿着个嘴努力忍笑,眼中的笑意却早已满溢出来。

“怀竹兄还真是巾帼英雄啊,英气逼人,很好、很好……”见场面尴尬,易桦安连忙出面救场,只是林怀竹的造型实在滑稽,易桦安也忍不住用扇子,遮住了半张脸。

此刻,这一桌的女装游戏引来了不少年轻的修士围观,周围切切查查的议论声使得林怀竹更加恼火,吼了句“看看看,看你个大头鬼”便匆匆走掉了。

易桦安见林怀竹真的恼了,便给柳扶风使了个眼色,让柳扶风前去安抚。

林怀竹离席之后,憋了半天的陆晚终于是笑出声来,随后,其他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笑了一半,陆晚忽然觉得四周异常的安静,缓缓的回过头去,她的养父陆君旸正无声的望着她,陆晚没刹住闸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周围的小辈都倒抽了一口凉气,陆晚傻笑着道了句:“爹,你来了…哈哈……”

陆晚脸上笑着,声音却已经发颤了。

“是啊,我不来,还不知道你小子长本事了,敢离家出走了?”陆君旸脸上笑着,陆晚却透过陆君旸的笑脸,看到了他满溢的怒火。

嗯,回去得扫逐月阁了。(PS:逐月阁为陆家的藏书阁,共六层。)

“你们继续,这孩子我带走了。”陆君旸简单交待了一句,揪着陆晚的衣领把陆晚“拎”回了陆家的席位。

陆晚站在陆君旸的身边,大气都不敢出,乖的不得了。

“哎哟,陆宗主,幸会幸会。”一名中年修士过来跟陆君旸打招呼。

“这不是凌宗主吗?近来可好?”陆君旸也跟着客套着。

“托您的福,一切顺利。”凌宗主瞄了一眼陆晚,“陆小公子找着了?”

“是啊,这孩子从小就贪玩儿,这次回去我一定好好管教。”陆君旸乐呵呵的应着,顺手拍了陆晚一下,“阿晚,这位是凌宗主。”

“凌宗主好!”陆晚贼精神的打了个招呼,远处不知何人意味深长的瞄了陆晚一眼。

陆晚下意识的转了转头,适才眼神诡异的修士却早已融入人群中不知所踪了。

“怎么了?”陆君旸转过头关切道。

“没什么,可能是我的错觉吧?”陆晚有些恍然的喃喃道——总感觉好像被谁盯着似的。

陆晚跟着陆君旸刚要坐下,忽而一阵掌风呼啸而来,陆晚一时警惕,猛的转身,出手挡下了这一击,原本丝竹正盛,觥筹交错的琉璃宴登时一片寂静。

清风拂过竹叶沙沙的声,墙头白鹡鸰清脆的鸟鸣声,在一片静寂之中显得分外清明。

静寂之后,一阵稀疏的掌声懒懒的响起:“哟,陆家的小公子修为不错呀,竟能接下我全力的一击,不错、不错……”

“阿晚,还好吗?有没有伤到哪里?”陆君旸将陆晚全身上下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遍,又对出手之人道,“你是何人?为何伤我儿子?”

“为何?”出手之人阴阳怪气的絮叨着,“我可是听说陆七公子陆晚至今尚未结丹,鄙人不才,活了一把年纪,修为也只得金丹中期,既然陆晚小公子尚未结丹,为何接的住我的一击?”

陆君旸不言,他知道自家“儿子”的实力早已足够结丹,却一直沉默不语——反正他挺喜欢这个孩子的,这个孩子是谁不重要。

“前两日她结丹了,我眼见着她渡的劫,你还有什么意见吗?”陆君旸还没说话,林怀竹倒先替陆晚打抱不平了。

“一个刚结丹的符修,能接住金丹中期的体修的一掌,这难道不奇怪吗?”那人似乎铁了心要证明陆晚有问题,“我记得已灭文修钟氏,擅长的可就是控制修为之术,而这位小公子,离家出走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钟氏祠堂祭拜,这不奇怪吗?”

“钟氏灭门案多年真相未明,我查案也是为了扬名立万,有何不妥?”陆晚也算是个伶牙俐齿的,见那人咄咄逼人,也没客气。

“那小公子可查出什么来了?”那人不愿放弃,继续刨根问底。

“这个怎么能随便说呢?我好不容易查出来的,这么随随便便说出来岂不是很亏?”陆晚随便说了些耍滑头的话,不肯说出自己知道的线索。

“小公子渡劫之地,可是在易家的后山?”那人仍旧游刃有余的叉着腰说话,仿佛陆晚的反驳对于他来说无关痛痒一般。

“那又如何?”陆晚渡劫的时候易家好多人都看到了,这是抵赖不得的。

“陆晚小公子果真是少年英豪,一个金丹期雷劫,烧了易家大半座山,看来陆宗主可要赔一大笔款了。”那人鼓鼓捣捣的掏出一块树皮,“你看看这个,好好的树都烧成这样了。”

经他这么一提醒,有一些人开始反应过来了,之前易家后山的那场雷劫,确实威力大的不似金丹劫,但说是元婴期的雷劫威力好像又小了点。

赴宴的众人开始议论纷纷,陆晚舔了舔嘴唇,想着辩驳的言辞。

“哦,我想起来了,林三公子好像从钟氏祠堂里抱走了一个半大孩子,好像就是这位小公子。”

真是冤家路窄,偏偏之前陆晚偷进钟氏祠堂时的守卫今日也来赴宴了。

陆晚一阵尴尬,心里把林怀竹埋怨了七八百遍,脑子里迅速开始想对策:“你还好意思说,你捅我一剑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我、我那是失手!是你擅闯钟氏祠堂在…先……”那守卫努力的辩解道,却被陆君旸的一个眼神噎了回去。

在场的修士开始絮絮叨叨的埋怨守卫没人性,没规矩,这么小的孩子也伤,而且这孩子还是文修陆氏的内门弟子……

章节目录 拾捌、小阿晚身陷迷魂局 一片哗然之中,那人忽然阴阳怪气的来了句:“这么说,陆晚小公子承认曾擅闯钟氏祠堂?”

“我即要查钟氏灭门案,去钟氏祠堂有何不妥?”陆晚想着擅闯钟氏祠堂虽然也要受罚,但总好过被当成钟氏遗孤要强得多——至少陆君旸能保住她。

“何人在我武修林氏的地界儿放肆?”僵持之下,武修林氏宗主林归远忽然出现,喝止了这一片喧哗。

“林宗主,我怀疑陆家窝藏钟氏余孽,可陆晚小公子却一直诡辩,不肯承认,林宗主可要替我主持公道啊。”那神秘人恶人先告状,占了一个先手。

“我是文修陆氏宗主陆君旸的私生子,六年前被认养回来的,这大家都知道,怎的到你口中就成了钟氏血脉了?”陆晚辩解道,毕竟比起那个莫名其妙的人,还是自己这个文修陆氏的内门弟子比较受人信任。

林归远沉默了一阵儿,继而对着在场的众人宣布:“钟氏的灵脉与别家不同,来个元婴以上的丹修,把个脉便知道了。”

“我来吧。”一直在跟年轻女修聊八卦的易杏安忽然发话,想着若此时陆晚身份暴露,钟氏灭门案的真相又将石沉大海,自己知道陆晚的身份,也深知陆晚的为人,还是自己来稳妥些。

“鄙人以为不妥。”那神秘人忽然横插一脚,“文修易氏的大小姐虽为杏林圣手,但却曾倾心于陆晚小公子,故鄙人以为不妥。”

“在场的元婴以上的丹修,把名字都写在纸上,我来抓阄,这样你便没有异议了吧?”林归远睥睨着那神秘人,神秘人朝林归远福了一福,再无异议。

陆晚在内心默默祈祷着抓阄抓出来的丹修修为不济,查不出自己灵脉有异。

远处,一直观棋不语的林怀竹忽然左顾右盼了一阵儿,悄咪咪的遛了。

不多时,抓阄结果出来了,一位四十左右岁的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家主接到了这个光荣而又艰巨的任务。

那人仔仔细细的把脉,生怕出一点儿差错,毕竟陆君旸和林归远都不好得罪,若陆晚不是钟家人倒还好,若是,他铁定是要得罪陆君旸了。

文修钟氏善于变换之术,从声音身形到容貌修为,所有能变换的东西基本都能变换。

当然,变换说到底还是障眼法,修为够高的丹修一把脉,就什么都清楚了。

把完脉,那位被选出来的倒霉丹修缓缓的向后退了几步,无言的朝陆君旸福了一福,又转而对林归远道:“陆晚小公子的脉象确实异于常人……”

眼见着要露馅儿,陆晚还想着说要不要装失忆什么的,忽而自竹西堂的偏门出传来几声犬吠,继而几只站起来有一人多高的灵犬朝着竹西堂最热闹的地方狂奔而来。

“让一下让一下让一下啊——”紧随灵犬之后的,是林怀竹慌乱的身影。

灵犬闯进竹西堂之后,各向不同的方向逃离,众修士左躲右闪,场面一片混乱。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林怀竹才抓齐了“捣乱”的几只灵犬,不好意思的给大家赔不是:“不好意思啊,一时没牵住脱手了,扫了大家的雅兴,抱歉、抱歉……”

“多大了还没个正经,几只灵犬都看不好!”林归远白了自家儿子一眼,不痛不痒的申斥道。

林怀竹一边说着抱歉一边退出了竹西堂,适才给陆晚把脉的丹修刚要继续禀报,却看着陆君旸身边的位置哑了嗓子。

众人再定睛细看,这竹西堂中哪里还有陆晚的影子?

林归远再差人去请林怀竹,却发现林怀竹把狗拴上了之后也不知所踪了。

“这位先生,刚刚您是说陆晚小公子的脉象有异是吧?”陆晚溜走了之后,告状的神秘人依旧不急不躁。

“确实有异,陆晚小公子的灵脉,比常人多一条,灵气变幻莫测,摸不出修为几何?”那位倒霉的丹修禀报着,心里有些打鼓。

“这便对了,”告状的神秘人乘胜追击,“已灭文修钟氏最擅变换,且为了不让秘术为他人所用,死后皆是尸骨无存。所以钟氏被灭之后还有一两个活着的也不足为奇,毕竟找不到尸骨就证明不了死活。”

“你说的也有一定道理,但是我家阿晚才十六岁,七年前钟氏灭门时她才九岁,怎可能会钟氏的术法?这么小的年纪,就算是世家子弟,怕也没开始修炼吧?”陆君旸忍不住为陆晚辩驳。

虽然不是亲生的,但陆君旸一直很喜欢陆晚这孩子。而且刚刚陆晚溜走的时候他看到了却没有阻拦,若陆晚真被定罪了,他自己又该怎么算?

“诚如陆宗主所言,只是若陆晚小公子当真行为端正,又为何趁乱逃跑?”神秘人眯着眼睛继续想方设法给陆晚定罪,“诸位好生讨论,鄙人先行一步了。”

说罢,神秘人扬长而去,融入到人群之中不知所踪。

于此同时,陆晚换了个头脸,蹲在竹西堂外的墙根儿底下,想听听这帮人要拿自己怎么办。

墙内讨论的热火朝天,陆晚的身形却忽然被一个高大的影子遮盖,陆晚惊出了一身冷汗,小心翼翼的抬起头,发现林怀竹正傻笑着看着她。

陆晚心说自己稍微易容了一下,林怀竹应该认不出她,谁知林怀竹却跟没事人似的,笑得一脸阳光灿烂的对她说:“怎么躲在这里?灯下黑吗?”

陆晚茫然的站了起来,看着林怀竹,满面疑惑,心中是一堆问题不知从何问起。

“看什么看,”林怀竹觉得陆晚的行为有些好笑,“别说你吃易容丹,就算你变成个什么动物我也认得出你,你再变脚步声和呼吸声也是不变的。”

“真是的,你狗耳朵吗?”陆晚毫不留情的吐槽道,继而压低了音量说了句,“刚刚谢谢你了……”

“小意思~”林怀竹瞬间飘了起来,“有你怀竹哥哥在,没人伤得了你。”

“那便多谢怀竹哥啦!”陆晚拍了林怀竹的肩膀两下,甜甜的道。

林怀竹一愣,继而有些不可思议的问道:“你刚刚叫我什么?”

“走啦,林三公子,再不走我就要被抓包了。”陆晚随便扒拉了林怀竹一下,擅自往某个方向走去。

“等等,你刚刚是不是喊我怀竹哥了?”林怀竹三两步追上去,不依不饶的问。

“你听错了。”陆晚嘴硬。

“没有……”林怀竹对自己的耳力很是自信。

“你·听·错·了~”

“没·有~”

……

于是,林怀竹又一次黏上了陆晚。

章节目录 拾玖、钟氏女把酒问怀竹 出了竹西堂,在陆晚强烈的要求下,林怀竹脱下了武修林氏那身极其高调的深蓝华服,陪着陆晚素衣长袍。

二人逃了一天一夜,终于是出了武修林氏的势力范围,想说找间客栈休息一下,安慰一下辘辘饥肠。

坐下点完菜之后,陆晚叫了一坛清酒,斟满后对林怀竹道:“你早就知道了是吧?”

“嗯?知道什么?”林怀竹端着酒杯,眼神无比的澄澈。

“装,你接着装。”陆晚拆穿了林怀竹长久以来的谎言,“我就说从钟氏祠堂里出来之后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怎么甩都甩不掉。”

“你太小了,我怕你出事嘛。”林怀竹半真半假道,“你倒好,好心当做驴肝肺,小没良心的。”

说着,林怀竹用食指戳了戳陆晚的额头,陆晚伸手揉了揉,没有被林怀竹的痴话带歪。

“我倒是没觉得你担心我是假的,我只是觉得,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谁了,还一直跟我装傻充愣?”陆晚端详着林怀竹正直脸,心道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个林三公子。

“我也没说我不知道啊。”林怀竹也不遮掩,“是你自己愿意装的。”

陆晚扶额。

确实,林怀竹从来也没说他不知道,但相对的,他也从没说过他知道。

“我也是傻了,”陆晚叹了口气认栽了,“就你那狗耳朵,没听到才是奇怪了。”

“其实你是谁不重要,我护你是觉得你值得守护,而不是别有所图。”林怀竹义正言辞道,“至于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会跟你一起查清楚的,你莫要担心。”

“多谢!”陆晚有些感动,却又说不出什么肉麻的话。

“那你是怎么知道我知道的?”林怀竹自认自己的所作所为天衣无缝,除了最后放狗那里。

“丹修还没把脉你就遛了,除了你知道我是谁以外,我想不出别的可能。”虽然当时场面混乱,陆晚还是注意到了林怀竹的小动作。

店小二零零星星上了几个菜,陆晚和林怀竹断断续续吃了约摸一炷香的时间,忽然二人放慢了动作,对了个眼神。

陆晚把一只手放在桌下,摸了摸腰间的储物袋。

电光火石之间,一柄仙剑朝着陆晚径直飞来,“铛”的一声撞在了陆晚刚下的结界上,无力的坠落地面。

转眼间,剑被主人召回,几个黑衣人提着剑劈了过来,林怀竹拔出自己的仙剑彼岸,以一敌三。

陆晚就在不远处的结界里给林怀竹助攻,设个结界加个攻击力什么的,然后避着攻击在附近以一种奇怪的步伐走来走去。

“不会打架就别捣乱啊!”林怀竹无奈的吐槽道,谁知下一秒,林怀竹保持着原本的架势被传送到了另一个地方。

陆晚露出了有点得意的小表情,林怀竹愣了一下,缓缓的收剑入鞘。

“还能用脚画阵法吗?”林怀竹惊了,虽然他不是符修,但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啊。

阵法这种精密的东西,手画有时候还歪呢,用脚画?

“有什么关系,图案对了就可以了嘛。”陆晚身为钟氏后人,深刻的继承了钟氏思维灵活的特点,从来不按套路出牌。

“什么人看清了吗?”林怀竹一时无言以对,默默转移了话题。

陆晚摇摇头:“没有,只是…竹西堂一事之后我当真成了罪人。”

“怎么可能,我爹也是个讲理的人,不会这么草率的…下定论的……”林怀竹刚想拍胸脯打包票,转脸就看见了武修林氏和武修莫氏联合签署的,陆晚的悬赏通缉令。

“你看吧,利益面前,大局为重,我弱我活该呗。”陆晚似乎一点儿也没有害怕的样子,反而觉得变成这样是理所当然。

林怀竹一脸不忍直视,想着自家老爹是真不给自己面子,前脚夸完,后脚就拆台。

“没事没事,抓到了也不会怎么你,而且你弱没关系,我在呢。”林怀竹误以为陆晚说得强弱是修为的问题。

“我不是说修为的问题,”虽然年纪相若,陆晚却感觉到了代沟,“钟家某种意义上来讲就剩我一个人了,当然弱啊。”

“某种意义上?”林怀竹似乎抓住了重点,“也就是说另一种意义上不是一个人?”

“确实,但其他人指望不上。”陆晚神秘兮兮的说道,还是不想说自己的生身父母已飞升的事情。

正准备继续讨论,又一波追兵发现了陆晚的踪迹,陆晚刚要出手,忽然一排银针蹿了过去,陆晚和林怀竹分别被两个不同的人拎着腰带猛的提起,放在了某个不知名的宅子里。

一时间,八目相对,四脸懵逼。

林怀竹和陆晚刚想开口,对面两个白衣人忽然齐齐的伸出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墙外的追兵逐渐散去,二人才表明身份。

这两个天外来客一人名唤凌素,是文修凌氏的公子,另一人是陆瞳“嫁”到武修莫氏之后新收的门生天轻语。

竹西堂琉璃宴,受不明人物的诱导,仙门百家接受了“罪钟论”,并认定了陆晚是钟氏余孽,进而四处悬赏追捕。

陆君旸心疼自己儿子又不敢明着跟武修门派对着干,于是托刚刚宴上遇到的凌宗主派个人去护着点儿陆晚。

文修凌氏算是文修陆氏的一个从属家族,又相交甚秘,于是不得不从。

陆瞳则是早知会如此,从陆晚出了武修莫氏的宅子之后,就派了天轻语一直跟着。只是有时候遇到熟人不便出手罢了。

“所以第一波刺客是武修莫氏的人?”陆晚抓住了天轻语话中的漏洞,乘胜追击道。

天轻语不说话,只顾傻笑,那样子简直跟陆瞳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陆晚在默默的吐槽有其主必有其仆的同时,也肯定了第一波人是由武修莫氏所派。

“不管怎么说,还是多谢二位公子了。”陆晚朝凌素和天轻语福了一福道。

“好说,”凌素用食指蹭了蹭鼻子,“屋里有传送阵,我送你们离开吧,离远一点也好办事。”

章节目录 贰拾、钟氏女偶听灭门事 陆晚本想着就这么撤了也好,毕竟自己现在被通缉着,回到文修的地盘总比留在武修门派的地盘儿要好得多。

“莫俨,人找到了吗?”陌生男子的声音自围墙外传来。

“还没,”被唤作莫俨的男子淡淡的回复道,“明明就在这附近的,怎么说没就没了?”

“找不到的话那位公子一定会把钟氏灭门案算在我们头上,赶紧处理掉那个人,省的她刨根问底。”又是不同男子的声音传来。

一听钟氏灭门案,陆晚停住了脚步,趴在墙上聚精会神的听着。

“算了,就那么个小崽子,怎么着也弄死她了。”莫俨一脸无所畏惧的模样,“真没想到钟氏还有漏网之鱼,这么个小崽子当时是怎么从结界里跑出来的?”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陆晚的脸忽然冷下来,冷哼了一声,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身上各处大穴上戳了几下,继而左手伸开成爪,几缕白雾自指尖延伸,穿过围墙,将外面议论的几人抓了进来。

在外面议论的三人是武修莫氏的门生,此刻正被陆晚放出的白雾缠成一团,忿忿的蠕动着。

“几位背着五十几条人命,好生快活呀。”陆晚俯下身,幽幽的道。

“五十几条人命?小公子这话是从何说起啊?”其中一人装傻充愣道,声音中已经透出几分心虚了。

“你们刚刚说的话我可都听到了,若不一五一十交待,我可要不客气了。”陆晚用盯着猎物一般的眼神盯着那被白雾紧缚的三人,略带气音的威胁道。

“你是何人?我们可是武修莫氏下属北冥军的人,看你年幼无知才不和你计较,若你再不放人,休怪在下无理了!”那人见软的不行,想要硬来,陆晚却骤然收紧了那白雾做的缚绳。

“北冥军又如何?”陆晚默默腹诽道,“不就是武修莫氏的精英护卫队吗?惹急了老娘你就是天王老子也一样干!”

“等等,”一边旁观的林怀竹终于忍不住发话了,“你想知道真相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可是现在真相尚不明确,你就这样拷问人家,终究是不妥啊。”

“我现在放开他们,他们不立刻逃跑就怪了,你以为我傻呀。”陆晚说话的工夫,被缚的三人便已挣开束缚准备溜之大吉。

陆晚也不阻拦,三人跑出去没几步,就撞上了结界,给弹了回来。

“真当钟家人是吃素的吗?”陆晚双手环抱在胸前道,“看不见出手就以为招式不存在了?”

“你杀了我们又如何?钟家人依然是罪人,你依旧是活不成。何必呢?现在跟我们回去,看在陆宗主的面子上,我还能留你一命。”为首的男子仍觉得自己有优势,开始与陆晚谈判。

“你以为自己是在谁的结界里?”陆晚举起左手又缓缓放下,忽而自半空中降下几条火蛇,落向了正欲逃跑的三人的身侧。

“在我的结界中,我即是规则。”陆晚说着,从地底催生出几根藤蔓,化作囚笼困住了负隅顽抗的几人。

“身为钟家人你居然不知道?”三人中为首者似乎放弃了挣扎,“已灭文修钟氏有起死回生之术,因而被仙门百家觊觎,灭门是迟早的事,我们不做,早晚也会有人做的。”

“就是就是,好好在陆家当你的小公子不好吗?偏要查这陈年老案。”似乎是看陆晚一直都在人体描边,没有真下死手,几个人愈发放肆了。

“哦?”陆晚意味深长的瞄了那位问她为什么要查陈年老案的修士,抬了抬手指。

藤蔓制成的牢笼自根部开始燃烧,火焰顺着藤蔓爬满牢笼,那人也终于开始慌了。

“喂!”那人大喝了一声,却又被烟呛的咳了半天,“咳咳,你…咳、咳咳…你这样…是要死人的……”

“我家死了五十几口,我就不能杀你一个吗?”陆晚丝毫没有动摇,那眼神仿佛是见惯了生死,没有丝毫波澜。

“阿晚!”林怀竹见陆晚要下死手,急了。

原本她的罪名是莫须有的冤罪,这要真弄死几个,有理也没理了。

陆晚用右手捂住自己的半张脸,叹了口气,收了火把这几个人放了出来。

这次这几个人知道有结界了,没敢轻易跑,而是拍着身上还没灭的小火苗,端详着陆晚的脸色。

“你们…是要救谁?”陆晚确认这几个人确实参与过钟氏灭门案之后,开始一点一点的挖动机。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愿先开口。

“你们刚才不是说灭了钟氏是为了起死回生之术吗?”陆晚凑近了问道,“你们寻求起死回生之术,是想救谁?”

“所以是真的有起死回生之术吗?”为首的男子反问陆晚。

“你问我还是我问你啊,”陆晚反应倒快,“要是有我家能一个人不剩吗?好好动动你那生锈的脑袋瓜子想想。”

为首的男子骤然沉默,想着钟家的人怎么都是这个画风?审犯人搞得像开玩笑一样。

“看来确实有人需要起死回生之术了?”陆晚观察着几人的反应,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违和感,“只不过……”

“不过什么?”为首的男子逐渐被陆晚带了节奏。

“你叫莫俨是吧?”陆晚忽然换了话题,为首的男子冷哼了一声算是应了,“钟氏有罪论便是你最先提出来的吧?”

莫俨瞪大了眼睛,这个人,真的只有十六岁吗?

看着莫俨讶异的神情,陆晚更加确认了自己的想法:“时隔多年你才把罪责推给钟氏,说明你不这么做,这件事就会被推给你…换句话说,也就是你的背后,还有指使你的人,我说的可对?”

莫俨无言的向后退去,揪着他的两个下属的领子,一蹬地,翻墙跑了。

一旁看戏的林怀竹刚想问陆晚结界哪儿去了,却见陆晚一瘸一拐的凑近,继而倚在他身上。

“不报仇了吗?”林怀竹疑惑道。

“算了,他们不是主犯,弄死他们只会打草惊蛇,不值当。”陆晚小声说道,声音听起来有几分虚弱。

章节目录 贰壹、北冥军大乱东篱驿 “你没事吧?”林怀竹听着陆晚的声音有些不对,关切道。

“看来…把修为强行拔高,可比压抑修为…消耗大的多了。”陆晚把着林怀竹不撒手,“你扶我一下,我,有点儿累了……”

“屋里的那两个,别看热闹了,出来帮忙啊!”林怀竹朝屋里喊了一嗓子,适才把他和陆晚拎进这道围墙里的两个白衣人才一脸抱歉的冒出头来。

“抱歉啊林三公子,我们刚刚在调试传送阵,所以……”凌素挠了挠后脑勺,想假装不知道这件事。

“凌公子还真是会做人啊,你是不是打算如果阿晚输了,就假装是来抓阿晚的,然后再撇清关系?”

“怎会?林三公子说笑了。”凌素有些心虚,因为他还真是这么想的。

“我来为陆晚小公子把脉吧。”天轻语见气氛尴尬,横插进来强行转换了话题。

林怀竹不说话了,定定的看着天轻语,仿佛要把天轻语的脸盯出一个洞来——看来是真的很关心陆晚了。

只是苦了天轻语,身为男子,却要被另一个男子深情注视。

“林三公子不必担心,陆晚小公子之事灵力消耗过度,好好歇一歇,喝几副药就没事了。”天轻语安慰道。

“七年你都等了,这一会儿等不了吗?”林怀竹恼道,听起来像是在训孩子,“这么不珍惜自己的身体,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死了钟家就绝后了?”

“我都这样了你就不能哄哄我吗?”陆晚故作委屈道。

林怀竹无奈的妥协了:“好好好,你生病了你最大,来,怀竹哥哥背你。”

陆晚原本就扶着林怀竹的肩膀,林怀竹也是个行动派,说背一点儿都不含糊,直接拽着陆晚的胳膊背了起来。

陆晚脚一离地,下意识的就搂住了林怀竹的脖子,林怀竹把手背在后面,托着陆晚的大腿。

“你真背啊?”陆晚一惊,她本来说让林怀竹哄她只是随口开了句玩笑,结果林怀竹可不跟你玩笑,说一不二。

“那边杵着的两个人,传送阵好了没有?再不好说不定又要来下一波追兵了!”林怀竹喊了一嗓子,天轻语和凌素这才客客气气的把林怀竹和陆晚请进了传送阵。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话说竹西堂琉璃宴后,仙门百家定罪于陆晚,陆君旸不好明着偏袒,早早的离了席,回到了文修陆氏的驻地东篱驿。

虽然陆君旸倒也没拿谁撒气,但是他确实心情不太好。

也是,好容易养大个儿子,还闹离家出走,刚找着又莫名其妙的被定罪通缉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陆晚被凌素和天轻语传送到安全的地方之后,仙门百家遍寻无果,便兴师动众的去了东篱驿,硬是说陆君旸窝藏逃犯。

武修莫氏更是派出了北冥军,说陆晚打伤了他们武修莫氏的人,要讨个说法。

陆君旸被烦得实在没法儿了,只得出来接待。

“诸位的想法我可以理解,只是我确实不知阿晚的下落,你们就算是把东篱驿围得水泄不通,我也变不出大活人来。”陆君旸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听起来甚至还有些语重心长。

“陆宗主可真是养了个好儿子,”北冥军有人酸了起来,“擅闯禁地不说,还拒捕打伤我北冥军的人,当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之前被陆晚审问的莫俨在北冥军中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被陆晚一通“拷问”之后转脸就告了御状。

“无凭无据,还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陆君旸不急不躁道,“若真的是犬子的错,我定会秉公处理。”

“莫俨他们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难道还是我们抵赖不成。”舆论并没有任何改变。

正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本来这帮人就是想找个人甩锅,谁也没想讲理,纵使陆君旸有一百张嘴,此刻也是有理说不清了。

“既然诸位不信,尽可入东篱驿查看,看看犬子是否在家中?”陆君旸正要开门迎客,自证清白,门口围着的人却都是一副抄家的架势。

继而,东篱驿上空阴云密布,绵延数十里不绝,原本在主持大局的陆君旸忽然要求门生禁闭门户,自己则是振袖而去,不知道飞到了什么地方。

门生见状立刻禁闭门户,强化结界抵死不开门。

原来,陆君旸知道自己大乘期雷劫将近,早就在东篱驿修建了防御工事,并找到了一个合适自己渡劫又不容易伤及无辜的地方渡劫。

陆君旸万万没想到,自己为了大乘期雷劫修的防御工事会被用到这种地方。

毕竟是用来防大乘期雷劫的东西,大门一关,任外面如何拍打,攻击,东篱驿的外墙仍旧纹丝未动,固若金汤。

大乘期的雷劫不比金丹期的雷劫,最多也就是烧烧树皮什么的,无伤大雅。

在大乘期雷劫的面前,渡劫云范围之内所有生灵全灭也不是不可能的。

虽是仙门百家无法攻破东篱驿,但东篱驿里的陆家人也没多太平。

外面被放了鸽子的修们士八仙过海,各显其能,一波又一波的灵力震动着东篱驿的围墙,远处,陆君旸的渡劫云发出低沉的隆隆声,不时还有几道闪电划破长空,和着黑压压的乌云,时明时暗,让人不知昼夜。

几个时辰下来,门外的修士也没力气闹了,陆君旸也没力气管了。

于是,修士们就在东篱驿附近驻扎,陆家的修士就缩在东篱驿里,养精蓄锐,就这么僵持了一天一夜。

次日,陆君旸出面企图劝和劝和,让门外的修士们退一退,免得扰民。

谁知门口的修士一见陆君旸,就想起了陆君旸出尔反尔,说让他们检查陆家,结果却闭门谢客,让人愈加生疑。

陆君旸一出现,门口的众修士便揭竿而起,一齐朝东篱驿门口涌去,忍无可忍的陆君旸终于是出手了:“念你们与我同是玄门中人才一忍再忍,若你们对我没有基本的尊重,我也不必尊重你们了!”

章节目录 贰贰、钟氏祠堂业火再临 大乘期修士,哪怕只是个符修,依然可以一骑当千。

陆君旸仅仅是随便挥挥袖子,都不必用什么阵法,就让门口修士集体后退了十几米。

众修士仰望着陆君旸,不敢轻举妄动,却也不甘心轻易撤兵。

只是陆君旸自打渡了劫之后就没好好休息过,此刻空有一副大乘期修士的身子,内里却似山间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且虚着呢。

僵持之下,东篱驿正南坤位方向,远远的瞥见天空被火光染成一片凄厉的嫣红。

不久,有门生来报,钟氏祠堂失火,守卫用结界努力困住火势,希望陆君旸能去支援。

“我要去一趟钟氏祠堂,诸位请便吧。你们若执意要在这里等我家阿晚出来,那便等吧,只是…恕陆某人不能奉陪了。”陆君旸对门外死守的修士宣布,随手往嘴里塞了几粒补气的丹药,便径直赶往钟氏祠堂。

钟氏祠堂位于灵澈山百里溪的尽头,就建在文修钟氏原址之上。

此刻,钟氏祠堂上空,赤色巨鸟在凄切的嘶吼,尾羽拖拽着赤黑色的火焰,将周围的一切燃烧殆尽。

守卫的修士在钟氏祠堂方圆五里张开了结界,暂时控制住了火势。

陆君旸去的时候,结界内早已烧得七七八八,别说祠堂了,地皮都被削去了一块儿,估计就算这场火灭了,此处也会成为死地,寸草不生。

陆君旸见此情形,深知单凭自己压不下这场火,便在强化了结界之后,谴门生去杏林阁(PS:文修易氏家宅)请易容华前来协助。

眼前的赤色巨鸟让陆君旸回想起自己刚继任宗主时的事。

当时已尽耄耋之年的父亲将自己叫到逐月阁的最顶层,告诉自己只有玄门五大家族历代家主才知道的秘密——

(PS:设定罗列预警……)

一千余年前,青龙、朱雀、玄武、白虎、麒麟五大灵兽按伏羲先天八卦分镇五位。

青龙居正东方离位,朱雀居正南方乾位,玄武居正北方坤位,白虎居西南方巽位,麒麟位于大地之央,阳极阵眼处。

作为修行者,无论是修士或是神兽,内心深处的阴暗面都是阻碍修为进阶的最大阻力,哪怕是五大灵兽也不例外。

五大灵兽在分镇五位之时,为求守护更加安定,五大灵兽将自己的阴暗面从自己的身体中分离了出来。

五只灵兽本想就此让自己的阴暗面灰飞烟灭,谁知阴暗面的自己实力与本体的实力不相上下,无法消灭,于是直接封印在了自己守位的方位,由当时修为较高的五位修士用自己的生命能量和毕身修为辅助封印。

这五位修士便是现今玄门五大世家的先祖。

武修林氏镇守阴之青龙,文修钟氏镇守阴之朱雀,武修莫氏镇守阴之玄武,文修易氏镇守阴之白虎,文修陆氏镇守阴之麒麟。

阴之五灵的封印由五大世家的家主代代相传,七年前,文修钟氏几乎全灭,文修陆氏宗主陆君旸和文修易氏宗主易容华私下里商议,各分摊一半的封印任务。

但陆君旸和易容华的身上毕竟没有流着钟氏的血液,封印并不完全,此次陆君旸渡大乘期雷劫,又让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修士一闹,亏了身子,阴之朱雀的封印便松动了。

陆君旸深知,此刻,凭他一个人的力量,定是封印不了阴之朱雀了,于是便想说,总之先控制火势,挨到易容华来再一起想办法。

与此同时,去请易容华的门生在半路遇到了正急急往这边赶的易容华。

易容华说他会去支援陆君旸,让那位传信的门生去通知各大玄门世家,急寻陆晚或是其他有钟氏血脉的人。

“都这样了,你还不准备让你儿子来吗?”见了陆君旸,易容华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陆晚是钟氏遗孤,陆君旸如此修为,又养了陆晚这么多年,不可能毫无察觉。

若有钟氏血脉在场,封印会容易不少,可陆君旸却始终不愿利用陆晚。

毕竟阴之朱雀也是有千年修为的,以陆晚的年纪和修为,若真来辅助封印,怕是不死也要去半条命了。

“阿晚还小,我想再努力一下,毕竟阴之朱雀冲破封印也有我的责任。”陆君旸说着,又抽出几张符篆,用力的甩到结界上。

若阴之朱雀暴走,不只钟氏祠堂所在的灵澈山,脚下的这一片土地全部燃烧殆尽也是有可能的,所以,抵死也不能让阴之朱雀出灵澈山。

“你呀,就算觉得有亏欠也不能这么惯孩子啊。”易容华拍了拍陆君旸的肩膀,“行了,我帮你顶一会儿,你歇一歇。”

陆君旸瞄了易容华一眼,没放手。

“没事儿,我不会让它跑出来的。”易容华说着,“咣当”一声扔出了一只巨大的铃铛,完完全全覆盖了原有的结界。

陆君旸这才放手,略带喘息的问易容华:“你…一个丹修哪来的法器可以祭?”

“向一位高人借的,大概能撑两三个时辰。”易容华将陆君旸扶到一边休息,一边给陆君旸把脉一边道,“我已经让你的那个门生去找找钟家还有没有留下什么远亲,不行就只能找你儿子了。”

易容华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陆君旸抬头瞪了易容华一眼。

“瞪我我也得这么干啊,辅助封印又不一定会挂,你儿子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易容华一叨叨起来就停不下来,“要我说你也是,那帮小崽子在你家门口闹你就让他们闹去呗,管他们干什么?都是一群乌合之众,你不理他们,过些日子他们自然就散了,你看看你,把自己折腾的人不人,鬼不鬼的……”

“把个脉都堵不上你的嘴,”陆君旸一把年纪,实在是忍不了易容华在那边絮絮叨叨,阴阴的回了句嘴,“赶紧治,阴之朱雀还在你的铃铛里闹腾呢。”

“你这个人真是的,越老越不经念叨,得得得,封印优先,我先给你回回气。”易容华无奈的给陆君旸渡了点儿灵力,又给陆君旸喂了七八粒丹药,一边喂还一边吐槽文修陆氏的丹修手艺实在是不怎么样云云。

章节目录 贰叁、灭业火玄门齐奔波 一个时辰后,在易容华的救护下,陆君旸也终于是回血了。

此刻,门生去搬的救兵也陆续赶来,在各个家族的领头人的指挥下分别排兵布阵,严阵以待。

陆君旸紧绷的心弦也终于稍稍松弛,偷得半刻浮闲。

“易兄,我养养神,有动静了记得喊我。”陆君旸原地打坐,神游太虚。

“好了,知道了知道了,你歇着吧。”易容华应了一声,心中想着自己借来的铃铛会不会还回去的时候就变成烙铁了,要是变成烙铁了他要赔人家多少钱之类的。

又须臾,易容华倒是没有叫陆君旸,陆君旸觉得气氛不对自己回神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易容华祭出的法器暂时困住了阴之朱雀,大家都心安了的缘故,大家此刻没有盯着阴之朱雀,而是盯着某个人。

陆君旸想着之前易容华派门生去找钟氏血脉来着,就想说是不是凌素那个墙头草把陆晚给供出来了,刚想过去帮腔,却发现被团团围住的不是陆晚,而是陆瞳。

“阿瞳,你怎么来了?”陆君旸心下有几分讶异,面上却仍是一脸严肃。

“陆宗主别来无恙啊。”陆瞳朝着陆君旸一礼,露出一个柔和而澹然的笑靥。

陆君旸心下一震,总觉得陆瞳的笑靥中透着几分悲凉和戚寂。

“你别乱来,阿离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若是没了,我日后如何向阿离交待?”陆君旸厉声劝诫道。

陆瞳的母亲名唤钟离,是文修钟氏前家主钟巽的幼妹,陆晚的姑姑。

也就是说,陆瞳虽说不姓钟,却也算是钟氏血脉,这些,陆君旸收养陆瞳的时候也都是知道的。

虽非亲生,陆瞳到底也算是被陆家养大的孩子,可以的话,陆君旸也不想让他牺牲。

“陆宗主不必担心,易宗主在这里呢,想必能救我一命。”陆瞳倒是波澜不惊,“是吧,易宗主?”

易容华想着既然找不到陆晚,就先让陆瞳试试也好,只要陆瞳不乱来,他还是有很大把握留他一命的。

“没问题,只要留口气儿,一定给你救回来。”易容华拍胸脯保证道。

“好……”陆君旸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缓慢而沉重的应下了,“吩咐下去,全体文修陆氏门生,列阵……”

“多谢陆宗主成全。”陆瞳朝陆君旸福了一福,依旧是浅笑嫣然。

这个孩子总是这样,懂事的让人心疼。

等这次的事过去,对他好一点吧。

陆君旸这样想着,开始了阴之朱雀的封印仪式。

易容华撤了那烫手的铃铛,陆瞳站在结界前,摆好架势。

……

时间回到数日前,陆晚和林怀竹被凌素和天轻语的传送阵传送到了凌家。

凌素向自家的丹修借了个超大的炼丹炉,进了屋,凌素第一件事就是指着炼丹炉对陆晚道:“听陆宗主说你会变成兔子,要是追兵来了你就变成兔子钻进炼丹炉了,这样估计累死他们也找不到你了。”

“好……”陆晚趴在林怀竹的背上,哭笑不得的答应道。

“来吧,我的床借你,你躺一下吧,我和轻语去给你煎药。”凌素略尽地主之谊。

“没有客房吗?我住这里你住哪里?”陆晚想着凌素好歹是个公子哥,自己睡他的房间把人家撵到别处去是不是不大好?

“我家不比你家,有足够的房产,我家只有亲眷子弟和内门弟子有房间,剩余的门生都是四五个人挤一间,实在是没有多余的地方了。”凌素有些难为情的解释道,“我这几天睡桌子上或者地上都行啊,陆晚小公子不必介意。”

语罢,凌素慌忙拽着天轻语遛了,天轻语无辜的回头看了林怀竹和陆晚一眼,若有所思的跟着凌素走了。

“你呀,人家都这么说了你就歇着吧,”林怀竹帮陆晚理了理头发,柔声道,“钟家就剩你一个人了都不知道珍惜自己。”

陆晚只顾朝林怀竹傻笑,心中默默觉得自己多了个爹。

“笑什么?你看看,我才认识你不到两个月,你倒下几回了?”林怀竹看着陆晚这没心没肺的样子,有些无可奈何。

“那是意外,我也不知道往上拔修为这么废体力啊,之前压金丹期雷劫压了两三年照样没问题啊。”陆晚还在强词夺理。

“活该你不长个儿。”林怀竹没好气儿的反驳道。

吃了天轻语开的药,第二天陆晚就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

之后陆晚便假装自己是凌素半路无意中捡回来的小孩,跟凌家的那些小徒弟们玩儿成了一片。

林怀竹则是把自己的彼岸剑拿给凌素,让凌素这个器修帮忙强化。

半路天轻语借故陆瞳有事儿找他,不知道去了哪儿,为避风头陆晚和林怀竹继续留在凌家,闲散而又随意的过着。

直到某天,南方的天空被染得一片嫣红,陆晚本能的感觉有事发生,二话不说就要走,飞出七八里地才发现林怀竹又黏了过来。

“你怎么又来了?”陆晚心里烦躁,说话也不大客气。

“我还想问你怎么又跑了呢?”林怀竹御剑跑到了陆晚前面截住陆晚,“仙门百家都在通缉你,你出去嘚瑟什么啊?”

“你没看到那边着火了吗?”陆晚本就心急,让林怀竹这一截,更是急不可耐,说话的语速都比原来快了一倍,“那个方向是钟氏祠堂啊!”

林怀竹一愣,陆晚趁机绕过林怀竹,径直奔往钟氏祠堂。林怀竹一狠心也跟了过去。

就在陆晚和林怀竹往钟氏祠堂赶的时候,陆君旸已经开启了以陆瞳为中心的封印仪式。

陆瞳站在正南方乾位,陆君旸站于阵眼处,其他几位门生分别按先天八卦排列,陆瞳正在用自己的灵力祭阴之朱雀。

经过一个时辰的努力,阴之朱雀的怒气稍缓,陆瞳的灵力也用了九成,正在陆君旸犹豫是否继续的时候,忽而自空中传来一阵清冽而空灵的箫声。

那箫声轻灵而悠长,有若春风化雨,柔和的自天而降。阴之朱雀听了这箫声,仿佛哭泣着一般,凄厉的仰天长啸。

章节目录 贰肆、封朱雀晚笙奏于归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叮咛的话语尚在耳畔,眼前的景象却早已面目全非。

自小生活的清溪山庄不在了,自小在身侧的家人也不在了。千年来一直守护钟家的朱雀神兽也抛弃了钟家。

鼎盛了数百年的文修钟氏如今只剩她这一朵孤花,傲雪凌霜。

也不知何时,灵澈山还能再度开满鲜花,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围坐在一起,说着那些不痛不痒的闲话。

陆晚悬在半空中,轻抚于归,奏出一段悲戚的小调。

阴之朱雀似乎是感受到了陆晚心中的悲戚,发出凄切的哀鸣。

“陆瞳哥,我来替你吧。”一曲演罢,陆晚从空中降了下来,对着已经精疲力竭的陆瞳道,“这新婚燕尔的,总不能让莫二小姐守寡吧?”

只一曲的时间,原本那个嬉皮笑脸的小阿晚就又回来了。

陆瞳想着陆晚的话在理,自己死了,家里的娘子怎么办?

“要是撑不下去的话,随时叫我,我替你。”陆瞳拍了拍陆晚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陆晚点了点头,站到了陆瞳原本的位置,开始参与阴之朱雀的封印。

到底是陆晚血统纯正,封印的速度明显比原本快了许多。

转瞬间夕阳西下,皓月凌空。

封印接近尾声,火势已经收了不少,陆君旸也撤了对阴之朱雀的结界,开始进行最后的收尾工作。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就在封印完成了九成九的时候,原本近圆的满月忽而开始残缺——月食开始了!

对于修士和神兽来说,月食之时是修为最低的时刻,而相反的,对于阴之朱雀这样属阴的妖兽,月食之时,正是灵力最盛之时。

正是这一盈一亏,使得封印再次松动,战斗几乎在一瞬间反转,阴之朱雀微一振翅,本已收住的火势立时蔓延开来。

封印大阵整体后退,此刻,陆晚猛然想起了一首曲子,一首她刚拿到于归时,她的生身父亲钟巽教给她的曲子。

那首曲子乍一听之下不大通乐理,却有镇静、驱魔之能。

但由于曲风诡异,钟巽也叮嘱过,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要吹响。

可是事已至此,陆晚早已没得选择,再这么烧下去别说灵澈山了,整片大地全部化为灰烬也是有可能的。

下定决心之后,陆晚用力的吹响了第一个音,继而音阶陡然上升,阴之朱雀发出一声怒吼,瞪大了双眼,睥睨着正在忘情演奏的陆晚。

继而,阴之朱雀的眼神蓦然变得凌厉非常,急急的舞了舞翅膀,赤黑色的天火扑啦啦的降下,擦过陆晚的长袍,不御火的长袍裂开了几条半尺来长的口子,如玉般的肌肤被火气灼伤,氤氲成妖冶的红莲。

陆晚压抑住喉底的痛呼,皱了皱眉头接着演奏。

箫鸣和着阴之朱雀的怒吼,仿若雄壮的变徵之声。

随着阴之朱雀的暴走,灵澈山早已是一片火海,炼狱般的温度炙烤着满山的修士,牺牲者不断出现。

陆晚的灵力也消耗的七七八八,喉间滑过一丝血腥之气。

然而,惨烈的战况并没有给予陆晚半途而废或是重新来过的时间,陆晚也只得应着头皮继续吹奏。

炽热的血液自陆晚的口中溢出,顺着于归洁白的箫身蜿蜒而下,一滴一滴的落在灵澈山的焦土之上,有若降在地狱的甘霖。

陆晚忍着胸腔中撕心裂肺的疼,勉强的演奏着,又过了半刻,阴之朱雀终于是流下一滴血泪,安然的落入焦土之中,消失不见。

“阿晚,你没事吧?”封印完成的瞬间,陆君旸立刻凑到陆晚跟前嘘寒问暖。

陆晚摇了摇头,但笑不语。

仿佛为了庆祝大战胜利一般,被天狗吞下的月亮也终于是露了脸。

众人脚步拖沓的聚了过来,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说话。

“你还好吗?”林怀竹挤开人群过来查看陆晚的情况。

“我…没事……”打了一仗,陆晚也是懒得说话。

见陆晚无事,周围的人也就活泛了起来——

“这次真多亏了陆晚小公子了。”

“也算是将功抵过了?”

“那钟家放出妖兽这件事怎么算啊?”

“那就算抵了?反正钟家放出的妖兽里外里也没害什么人?”

“抵了吧,也算给陆宗主一个面子。”

“那这次的事儿怎么算?这只妖兽到底是怎么出来的?”

“不会是某人为了洗白而设计出来的吧?”

“有可能、有可能,怪不得来得这么及时,又刚好知道克制这妖兽的方法。”

“但是要洗白用怎么拼吗?这看着都去了大半条命了。”

……

毕竟陆晚现在身份比较尴尬,周围的人好听的难听的,能说的不能说的,一股脑全都说了出来。

陆君旸拍了拍陆晚的肩膀,想让陆晚不必担心,伸手却摸了一手湿。

陆君旸一怔,抬手一看,竟是摸了满手血……

“阿晚,你……”陆君旸话音未落,就见陆晚的身体开始发光,自下而上,渐渐的碎成光砂。

钟氏术法多变,为让术法不落入他人之手,死后皆是不留尸身的,所以当初钟氏灭门案,也不是查死了谁,而是找活了谁。

正因如此,没有人知道,钟家最小的孩子活了下来。

而如今,钟家唯一的幸存者,却要在百家人的面前一点一点的消失。

“爹爹莫要伤心,我生在这里,自然…是要回到…这里的,比我天分好的孩子还有很多…爹爹…再收养一个便是了……”陆晚强笑着道。

“你说的那叫什么浑话?你是我儿子又不是什么物件,哪里有替代的道理?”陆君旸急吼吼的说了几句,默默的红了眼眶。

“其实…爹爹是知道的吧……”陆晚终于还是没忍住哭了出来,“爹爹,我再叫您一声爹爹…您…可曾真的信过我呀……”

陆君旸听了陆晚的话,心中一震,想要抱住陆晚,陆晚却早已虚化了大半,纵是想抱也抱不住了。

“怀竹哥,谢谢你……”陆晚转过头对林怀竹道了声谢,继而完全化作光砂,消失在众人的面前。

之后,一场微雨滋润了灵澈山的焦土,为这场大战拉下了帷幕。

只是这细密的雨幕,不知是祭奠了谁的哀伤,竟一连下了三天三夜,淅淅沥沥,绵延不止。

此战以后,无人再重建钟氏祠堂,灵澈山也成了禁地,再无人敢靠近。

章节目录 贰伍、陆君旸力保钟氏名 陆晚没的突然,以至于在场的人都没反应过来,于是都纷纷闭了嘴,生怕一句话说不对惹恼了陆君旸。

“这下你们都满意了吧?”陆君旸没忍住吼了一嗓子,“钟氏灭门的时候阿晚才九岁啊,她能知道什么?现在她被你们逼死了,你们满意了吧?”

众修士无言以对,确实,陆晚并没有做错什么事,他们只是被舆论和赏金冲昏了头脑。

“七年前钟氏灭门,十有八九也是与这只妖兽有关,若钟家人真想为百家之首,尽可放任这只妖兽暴走便可使百家臣服,但当年毁的只有清溪山庄,这意味着什么,你们自己好好想想吧,陆某人告辞了!”陆君旸拂袖而去,空留一众闲散修士满面茫然的相互对望。

先前陆君旸不能透露阴之五灵的事,故无法替钟家开脱,但想着反正钟家只剩下一人而已,护住这一人便好。谁知竟连这一人都没能护住……

林怀竹愣在原地,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几个时辰之前,陆晚还在他的面前嬉闹,眨眼的工夫,竟连尸骨也不剩。

林怀竹总觉得陆晚没有死,而是和之前一样装死,然后躲在某个角落偷笑他们这帮不明真相的傻子。

想到这里,林怀竹颤颤巍巍的从储物袋里掏出之前在易家从陆晚手里诓来的永生花,却发现手中的花早已枯萎,看不出原本的形状了。

没了,都没了。

林怀竹看着周围那些茫然无措的面孔,一肚子火气不知道撒给谁好。

签署通缉令的是他的父亲,他拿这些无名小卒撒气又有何用?

林怀竹叹了口气,颓然离开了这片伤心地。

现场的修士见状也各自散去,半点儿也不敢造次。

大战后三日,陆君旸主张钟氏无罪论,声称钟氏灭门是因为妖兽暴走,钟家人为封印妖兽,与妖兽同归于尽。故钟氏有功,不应受到如此诋毁。

那日的妖兽很多人都见到了,若不是最初钟氏祠堂的守卫拼尽性命将妖兽封在结界里,现在怕是整个大地都是一片火海。

经灵澈山一役,仙门百家对于已灭文修钟氏的态度大致分为两派。

一派则是以陆君旸为首的大多数文修门派和少数武修门派,认为文修钟氏舍小家,为大家,宁可全族与妖兽同归于尽,也要将妖兽封印,故有功,当善待钟氏遗属。

一派则是以林归远为首的大多数武修门派和一部分没有家族归属的散修,认为文修钟氏是因为控制不了妖兽致使自身毁灭,稍有失手就会酿成大祸,故有罪,但念在钟氏已灭,不予深究,并撤销了对陆晚的通缉令。

可笑的是,林归远的这个论调,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就是他的儿子林怀竹。

林怀竹先是跟林归远理论了一番陆晚的为人问题,继而又说钟氏灭门的时候陆晚还小之类的。

总之林归远是一句都没听进去,林怀竹也维持苦恼了很久。

又过了几日,林怀竹做了一件震惊仙门百家的事。

林怀竹去找自家父亲,满脸郑重的对他父亲说他有龙阳之好,喜欢陆晚。

林归远一气之下将林怀竹逐出了家门,并声明如果不撤回他说的自己有龙阳之好的宣言就永远不要踏进无棱郭(PS:武修林氏家宅)半步。

众所周知,天上一日,地下一年。

陆晚在地上折腾了这许多年,天上也不过是几日光景。

话说当日,文修钟氏家主与主母双双飞升,上了天庭之后,天帝封文修钟氏前家主钟巽为风神殿的副神,而文修钟氏的主母则封为司药处的管事。

二人职务不同,却感情甚笃,用了几日忙着办户籍,拜谒前辈诸神之后,想着要不要在天界买个云头,建个宫殿什么的。

众所不知,天上的通货不是钱,是香火,一个神仙有钱没钱,全看香火旺不旺。

虽然也固定每个月打赏点儿,但对于新晋飞升的仙人,固定打赏的香火肯定是不够买云头的。

然而,当钟巽夫妇去司财署问香火的时候,气的差点儿没再飞升一次。

飞升七日,按下界时间已是七年整,竟是半点儿香火都没有!

原本仙者不得擅扰凡世,可这情况太过异常,钟巽夫妇还是没忍住去天上掌管下界修仙家族档案的地方一查,更是火冒三丈。

敢情他们俩前脚飞升,后脚老家就被一锅端了?人性呢?他们老钟家就这么绝后了?

管理档案的小童事不关己的翻了翻手中的册子,淡淡的道了句:“没有哦。”

“什么没有?”钟巽一头雾水。

阴之朱雀暴走,大火烧了几个时辰不灭,那种情况下,还有谁能活下来?

“你的小女儿还活着,不过入了文修陆氏的族谱。”管理档案的小童一边翻着册子,一边漫不经心的说着。

钟巽也总算松了口气。

钟巽跟陆君旸也算是旧识了,陆君旸这个人,虽然脾气是古怪了些,但还是挺喜欢孩子的,自家闺女能被陆君旸收养,应该也不会吃什么苦。

“但是她上个月离家出走了……”管理档案的小童说话大喘气,翻几页接一句,翻几页接一句。

“离家出走?!”钟巽觉得自己的心脏可能不太好,“然后呢?去哪儿了?”

“钟氏祠堂…然后去了…杏林阁,然后……”翻着翻着,管理档案的小童忽然道了句“天机不可泄露”便合上书册,再不透露半句。

钟巽夫妇逼不得已,只得自己透过云层往下瞄,无巧不巧的瞥见了竹西堂琉璃宴时的事,气的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

钟家为统治仙门百家而放出妖兽,死有余辜?明明是你们这帮小崽子搞得鬼!

虽然天界的人始终不愿意告诉钟巽夫妇钟氏灭门案的真相,但钟巽夫妇仍坚持认为这并不是意外。

钟巽夫妇心怜幼女,跪在凌霄殿前,求天帝开恩,准他们暂时下凡,然天帝却始终以“仙者不得擅扰凡世”为由,拒绝了钟巽夫妇的要求。

章节目录 贰陆、一役后沧海谈余生 钟巽夫妇在天上求情,地上劫后余生的人却各怀心事,反思着这场战役。

灵澈山一战,陆瞳因协助封印变得虚弱不堪,易容华深知陆瞳对于陆君旸的意义有多重大,故不敢怠慢。

陆晚替下陆瞳没多久,易容华就点了安神香,想让陆瞳休息一下,陆瞳当时还处于虚弱状态,沾了安神香之后立刻昏昏沉沉的睡去,直到封印完成都还在睡着,然后就那么被武修莫氏的门生抬回了北冥轩,也就是武修莫氏的驻地。

看着陆瞳被直挺挺的抬了回来,莫羽葳一时慌了手脚,质问门生们到底发生了什么,怎的大家都是如此的伤痕累累,憔悴不堪?

门生想要解释,可莫羽葳看着陆瞳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怎样都镇定不下来。

一群人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才终于给莫羽葳解释明白了。

虽然惨烈的战况着实令莫羽葳揪心了一把,但一听说自家相公无性命之虞,也总算是冷静了下来。

大战后,陆瞳昏睡了三天三夜才终于醒来,醒来时莫羽葳就躺在他的身边,紧紧的抱着他不撒手。

陆瞳露出有些欣慰的笑靥,在莫羽葳的额上轻轻一啄。

莫羽葳一惊,蜷进陆瞳怀里不由分说就是一顿哭。

陆瞳哄孩子睡觉似的拍着莫羽葳的后背,柔声道:“好啦,好啦…别哭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你这哪里是好好的?你睡了多少天了你自己心里没数吗?”莫羽葳不轻不重的伸手扒拉了陆瞳一下,娇嗔道。

陆瞳心道这事自己心里还真没数,但还不好明说,只得服软给莫羽葳道歉。

莫羽葳稍稍平静下来之后,陆瞳忽然想起了什么,抓着莫羽葳的手臂问了句:“阿晚呢?阿晚她还好吗?”

莫羽葳想着陆瞳伤刚好,不宜再受刺激,便说自己不知道,等他伤好了再自己去东篱驿问。

陆瞳沉默了。

虽然相欢日短,陆瞳对莫羽葳还是有一定了解的,既然莫羽葳不肯说,那陆晚怕是凶多吉少了……

莫羽葳没有多言,把陆瞳扶起来靠床头坐着,顺手帮陆瞳理了理头发。

沉默了须臾,陆瞳一把抱住了莫羽葳道:“幸好你还在……”

弯弯月儿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

陆晚消失之后,莫家的那几个人也不用担心被甩锅了,幕后黑手也不必担心东窗事发,可以继续背着五十几条人命自在逍遥了。

但林怀竹却逍遥不起来了。大约除了陆君旸和陆瞳,最在意陆晚的死的人就是他了。

陆晚消失之后,他跟他的父亲林归远吵了一架之后便出了家门,横竖不知道去哪儿,溜达了半天溜达到了杏林阁找易桦安喝酒去了。

“桦安,你说我…是不是不太对劲儿啊?”还不等醉,林怀竹的嘴就已经开始碎了起来,“我明知道我们之间不可能发生什么,可我还是忍不住护着她,想着若是阿瑾能好好活着,会不会也和她一样?”

“阿瑾的事确实很遗憾……”易桦安欲言又止,他与林怀竹也是多年的交情,知道林怀竹口中的阿瑾是何许人也。

其实林怀竹本有弟妹,林家也不只有三个孩子,而是有五个孩子。

林怀竹口中的阿瑾便是他的弟弟林慕瑾,小林怀竹三岁,因为先天不足,几乎无法修炼,无聊的时候一直都是林怀竹带着他玩儿。

林慕瑾这孩子虽说是修为不济,人却很懂事,是一个让人感觉非常舒适的孩子,易桦安早年也跟他说过几句话。

可惜林慕瑾十三岁的时候,一场急病带走了他,林怀竹为此颓废了好一阵儿,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林怀竹为梼杌所伤,自此落下了病根儿。

“我每次看到她的时候都在想,要是阿瑾活着就好了。”林怀竹一边说着,一边不住的往口中送酒。

易桦安转了转酒杯,浅浅的抿了一口,尬笑着听林怀竹叨叨。

“后来相处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开始越来越喜欢她,大概我是把对阿瑾的感情转移到了她的身上,当初我没有保护好阿瑾,这次我也没能保护好她。”林怀竹叹了口气,拎起桌上的酒坛一饮而尽。

“……”易桦安不知如何是好,看着自己酒杯里那可怜巴巴的半杯酒,想着要不要把这半杯酒也给林怀竹。

正在易桦安纠结之时,林怀竹忽然伸手掰过易桦安的脸,鼻子贴鼻子的盯着易桦安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易桦安心里犯了嘀咕:“这小子说他有龙阳之好,难不成是…真的?不是跟他爹赌气胡说八道的?”

就在易桦安开始担心自己贞操的时候,林怀竹忽然放开易桦安,突兀的道:“我看你就没那种想法,为什么我看她就有?奇了怪了……”

易桦安搞明白了,虽然林怀竹明目张胆的宣布他有龙阳之好,完全是因为他喜欢上了陆晚,至于其他男性,他还不确定他有没有那种想法……

“人死不能复生,你又何必为此跟林宗主闹得这么僵呢?”易桦安一瞬间觉得心有余悸,心说这林怀竹也是不地道,拿自己试,万一真来感觉了怎么办?

“我不甘心啊,凭什么那么好的孩子说没就没了呢?”林怀竹不服气,“阿瑾这样,她也是这样。况且她只是消失了,又不一定是死了……”

钟家人死后不留尸骨,这在修真界不是什么秘密,陆晚受了重伤之后当众散作光砂,十有八九是没了。

但看林怀竹这个架势,易桦安若是说实话,林怀竹指不定又要叨叨点儿什么了,他现在困的上下眼皮直打架,不顺毛捋怕是不成了。

“那…怀竹兄可要找找看?”易桦安试探着问道。

林怀竹晃晃悠悠的转头看向易桦安,一时无言。

“我是说,若怀竹兄当真觉得陆晚小公子还活着的话……”易桦安越说越没底气。

白天要听自己那个嘴碎的爹唠叨,晚上又要听这个心情低迷的哥们絮叨。

累啊……

章节目录 番外、俏皮女主的养成史 文修钟氏素以“道无常而有常”为家训,故钟家人大多脑筋灵活,不走寻常路。

钟晚笙(陆晚)亦是如此。

当年钟氏灭门,钟晚笙想方设法要活下去的时候,这不正经的家风确确实实的救了她一命。

那是钟晚笙还在流浪的时候的事了,那时她才九岁,又不会赚钱,为了“骗吃骗喝”,钟晚笙可谓是使尽了浑身解数。

那一天她还是一样,对着摊子上冒着热气的馄饨流口水,想着这次要怎么才能合情合理的吃到嘴里。

“小朋友,来碗儿馄饨啊?”店小二看着钟晚笙那个渴望的小眼神,笑嘻嘻的问道。

“我…我帮您打半个时辰的下手,您给我一碗馄饨好不好?”钟晚笙抬头满是渴望的对店小二说道。

店小二看了看眼前这个小不点儿,心一软,盛了碗馄饨递给钟晚笙道:“给你一碗好了,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钟晚笙一边想着这个小二可比前几天的那个吃包子的大叔脾气好多了,一边伸手去接馄饨,却冷不防的被烫了一下。

店小二无奈的帮钟晚笙把馄饨端到桌上,饿了一天的钟晚笙也不管烫不烫,用勺子舀起来就往嘴里塞。结果烫了舌头,只得又耐着性子慢慢吃完。

“我吃饱了,多谢这位小哥哥了,”钟晚笙奶声奶气的谢道,“我不能平白无故吃小哥哥的馄饨,让我给你帮会儿忙吧。”

“不用不用,一碗馄饨而已。”店小二也不确定钟晚笙到底会给他帮忙还是添乱,婉言谢绝了。

尽管如此,钟晚笙还是执着的留下来,帮忙端了半个时辰的馄饨。

贫者不受嗟来之食,尽管落魄,钟晚笙也尽量以自己的方式去换取食物,而不是像一个乞丐似的讨要——这也是她流浪生活中唯一的乐趣了。

文修陆氏的驻地东篱驿位于深山之中,到达东篱驿之前有几十里的山路,且山中几乎无人,该如何是好,钟晚笙自己也不知道。

进山之前,钟晚笙在茶摊讨了口水,跟支茶摊的老爷爷聊了一阵儿。

老爷爷说这山中住着仙人,他们能够呼风唤雨,上下翻飞。

还讲他很久之前见过山上的仙人,仙人还跟他讲了一些天机,但是不便跟她讲。

临走的时候,钟晚笙帮老爷爷洗了茶杯,那个老爷爷给钟晚笙抓了把花生米带着路上吃。

经历了十来个月的时间,钟晚笙终于是确定了文修陆氏的驻地就在附近。

然而几十里的山路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还是太漫长了,根本不是一把花生米能撑过去的距离。

白天,钟晚笙就按自己的节奏往前赶,迷路了不知道多少波。晚上就找个破庙或者山洞凑合一宿。

饿了就随便揪山上的野果吃,实在找不到果子就扒树皮,反正山上的东西没有主,拿了就拿了。

没有地图,没有存粮,没有指南针,还有几次差点成了野狼的点心,钟晚笙就这样在山里绕了五天五夜,终于是到了文修陆氏驻地东篱驿的大门前。

要说也是无巧不成书,钟晚笙一路风尘仆仆的赶到东篱驿,饿的是前胸贴后背,到了门口刚好赶上门生给陆君旸上膳。

钟晚笙想着总之先吃,以后再做点什么还,就顺手拿了两块儿点心就往嘴里塞。

之后就跟上膳的门生打了起来被陆君旸请了过去,然后如愿以偿的被收养。稀里糊涂的得了个“陆晚”的名字。

世人皆道陆君旸慈心,收养幼童,陆家上下也待陆晚很好……

但其实一开始并非如此。

陆君旸虽对外宣布收陆晚为内门弟子,给了陆晚内门弟子的份例和单独的房间。

但陆晚在陆家并无任何群众基础,陆家上下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还成了内门弟子的小崽子感到非常的不爽。

按照文修陆氏的规矩,内门弟子的膳食会有专人亲自送入房间。

然而,最开始送到陆晚房间里的,都是些剩菜剩饭,甚至隐隐约约透着一股子霉味儿。

显然,这些只顾采菊东篱的陆家修士是小看了陆晚。

陆晚没有吃那些已经不能吃的剩饭剩菜,也没有直接去找陆君旸告状,而是锁了自己房间的门,颠颠儿的跑去厨房问能不能用厨房。

厨房里的人没理她,陆晚就擅自动用厨房的食材,随便往锅里扔了点儿什么。

不久,东篱驿的厨房传来一声闷雷般的爆炸声,陆晚黑着一张小脸儿,在厨房门口默默的抹着眼泪,弄得满脸灰泪相和流。

听到爆炸声,陆君旸急吼吼的赶了过来,看着一厨房的烟和陆晚这副惨样儿,当场就不高兴了。

“你们厨房的人是怎么当差的?你看给孩子吓成什么样了?”陆君旸冷着脸训道。

厨房当差的门生见陆君旸不高兴了,立刻赔笑脸道:“陆宗主息怒,不是我们当差不小心,而是这小儿擅自闯进厨房,把厨房搞成这个样子的。”

“是这样吗?”陆君旸蹲下问陆晚。

陆晚点了点头,抽抽搭搭的道:“阿晚肚子饿了,想、想做点吃的,可、可是…阿晚不会,随便鼓捣了两下,就、就这样了……”

“没人给你送饭吗?”陆君旸心下奇怪,这个时辰,按理说饭早该送过去了,怎么这么快就饿了?

“有,可是,阿晚觉得有些奇怪,没敢吃,就想自己再做一份。”陆晚委屈巴巴的跟陆君旸抱怨。

“那你想吃什么?爹爹要他们给你做。”陆君旸满脸宠溺的安慰道。

“爹爹最好了!”陆晚立刻破涕为笑,“那阿晚要吃肉!”

“好,那我让厨房做了给你端过去,”陆君旸看着陆晚天真可爱的样子,觉得自己心都化了,“我先陪你回屋换身衣服。”

进了陆晚的房间,陆君旸闻到了饭菜的馊味儿,心下了然——原来这孩子是被挤兑了。

那…她是因为门生给她馊饭吃才闹了这么一出?

明白陆晚身上发生了什么之后,陆君旸找了专人负责她的膳食,还时常叫陆晚跟他一起用膳。

体会到陆君旸对陆晚的重视和陆晚的机智之后,门生们也不敢轻易挤兑陆晚了。

章节目录 贰柒、灵澈山麓风华再临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自灵澈山封印阴之朱雀的战役已过去五年,灵澈山大半已经变成荒山,寸草不生。

阴之朱雀一战后,三年之内,灵澈山方圆百里无人敢入。仿佛山中的妖兽随时都会再次破壳而出。

然而最近,灵澈山附近热闹非凡,每日锣鼓喧天仿佛过年。

当年大战之后,被封的只有灵澈山一处,附近的小山丘依然允许住人。

近日锣鼓喧天的小山丘便是其中之一,一处名唤长卿峦的低矮丘陵。

据附近居民供述,长卿峦中住着一位隐士高人,此人自称灵澈山人,形象一直成迷。

有人说灵澈山人是一位风华绝代的玉面少年,克己守礼,待人和善。

有人说,灵澈山人是一位风姿绰约的女子,举手投足间有种摄人心魄的妩媚,让人心生爱怜。

还有人说,灵澈山人是一位年过七旬的老妪,慈爱非常,时常拿一些自制的糕点分给小孩子。

总之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谁也说不清这位灵澈山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最近灵澈山附近热闹非常,亦是与这位灵澈山人有关。

因为这位世外高人要收徒了!而且收的特别不正经。

“哎——瞧一瞧,看一看嘞,隐世仙人招徒弟咯,不用您重金相谢,不用您天赋异禀,现场教学,骨骼清奇就拜师学艺,骨骼不奇的学个一招半式,拿个符篆防身,也不枉您捧这个人场……”

知道的明白是仙人在招徒,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卖艺的跑出来的耍了。

传说中的仙人一袭白衣,轻纱覆面,坐在罩着纱帐的轿撵上,安然观赏着这一切。

仙人轻纱覆面,看不清表情,眉眼间却隐约透着三分超然的笑意。

轿撵前大排长龙,从轿撵处排到了几百米之外。

轿撵前站着两位十二三岁的小童,守着不让人插队或是对仙人不利。

“您没什么修行的天分,但祖上应当是有修过仙的,您来我门下也只能做后勤,若您愿意,我们欢迎,若您不愿,我送您一道保命的符篆,也不枉你我萍水相逢一场。”灵澈山人音色听着极为客气,话却很直。

那人想了想,拿了符篆,回去老婆孩子热炕头儿了。

“下一个!”看轿撵的小童喊了一嗓子,又叫来了下一个人。

“非常抱歉,您没有任何修仙的可能,我送您一对开过光的门神图,您且回吧,回去好好种地,改日我下山去您家买粮。”灵澈山人直言直语,不掺半点虚假,但言语之间却在一点一点的编织邻里关系。

“那便谢过山人了!”那人一听说自家粮能卖出去了,乐颠颠儿的谢过灵澈山人,走了。

接着又来了一位带着一个十来岁孩子的大叔,一脸憨笑的道:“仙人,你看俺咋样?”

那老大叔嗓门大的很,这嗷的一嗓子,灵澈山人还没发话,周围早已笑成了一片。

“你们笑啥嘛?看看又不花钱的。”那老大叔全无自觉,自顾自的嗷嗷着。

这回连看轿撵的小童都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转头对轿撵上的人道:“师父,您赶紧给他看看,不然徒儿又要做出失礼的事了。”

轿撵上的人咳了两声道:“这位先生,恕在下多嘴问一句,这孩子,不是您亲生的吧?”

“哈哈,是啊,仙人就是仙人,一眼就看出来了,厉害,厉害!”那大叔笑得山响道,“我姐家孩子,我姐和姐夫死的早,这孩子就养在我这儿了。”

“多大了?”灵澈山人柔声道。

“啊?我三十了,一把年纪还光着呢…惭愧,哈哈。”那大叔憨的要死,竟未明白灵澈山人是问孩子。

此刻哪怕是个世外高人,也是无奈了。

“抱歉,我是问孩子……”灵澈山人藏在面纱下的嘴撇了撇,无可奈何的补充道。

“十、十二了……”小男孩低着头,怯生生的道,眼神却偷偷的瞄了灵澈山人好几眼。

“这位先生,我能收你这…外甥为徒吗?”灵澈山人理了理关系,欲言又止道。

“我听孩子的!”那大叔说什么都透着一股憨憨的豪爽。

孩子抬头看了他舅舅一眼,二人对视了良久,那位大叔的声音第一次软了下来:“仙人,我以后能来看孩子吗?”

“那是自然。”灵澈山人内心喜悦,面上却还是保持着几分淡然的仙气儿,“这孩子天赋异禀,将来定能有所成。先生放心。”

几日下来,近千人的队伍最终只剩七八人,算上后勤也不过二十来人。

加上原本灵澈山人的门生,差不多有三四十人,能凑一个小门派了。

这个小门派的迅速壮大引起了仙门百家的兴趣,这灵澈山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以一人之力开门立派,还能迅速壮大,玩儿的有声有色?

然而,尽管好奇,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成功进入长卿峦中,灵澈山人的驻地。

这都要归功于长卿峦的护山大阵。

长卿峦的护山大阵在仙门百家护山大阵中也算是独树一帜了。

不是单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强力结界,也不是尖锐而充满攻击力的阵法。而是一些一言难尽的奇怪阵法……

比如,明明是春天,进山之后却忽然铺天盖地的落叶埋了半人高。

比如,忽然有一只木鸟来迎接你,象征性的叫几声之后喷了你一脸泥浆,然后发出愉快的叫声跑走,心情好的时候还撒点花瓣儿。

再比如,呼啦啦的一阵强风吹过,漫天花瓣微雨,正当你享受花雨之时,突然天降飞瀑,给你来个透心凉……

总之就是这么个阴晴不定,极富童心,却又很懂风情的“仙人”。

虽然无人能确认灵澈山人的真面目,但仙门百家中的一些人却对灵澈山人的性格感到莫名的熟悉。

熟悉归熟悉,但确认不了身份还是没法轻举妄动,毕竟五年前,那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无踪,数年来杳无音讯。

就这么死而复生?还成了所谓的隐世高人?

这…真的可能吗?

章节目录 贰捌、北冥军夜探长卿峦 要说对于灵澈山人的身份感到最不安的还要属北冥军的那几个人。

本以为陆晚已死,没有人会再查钟氏灭门案,他们也不必担心东窗事发。

可是这灵澈山人的行事风格像极了陆晚,诡异中带着一种莫名的次序,在不知不觉中调动了周围的势力为她所用,防御和惩罚不伤人根本,透着一股孩子气。

当初莫俨他们从陆晚手底下逃走之后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跟武修莫氏的宗主说是陆晚拒捕打人。

按陆晚的性子,若是回来了,定要找他们算账的,与其等陆晚打上门来,倒不如他们自己去看看虚实。

于是莫俨带了两个结了丹的修士,三更半夜的溜进了长卿峦。

长卿峦是一处低矮丘陵,山间绿树繁茂,半山腰处有一处被溪水冲刷出来的溪谷平原,平原两侧种着两排合欢,合欢树下有着几十间竹制的小屋,屋外溪水潺潺而流,像极了曾经的清溪山庄。

莫俨他们进了长卿峦之后,四周一片静谧,满山的绿树遮住了视线,辨不清房子的方向。

谁知三人刚钻进树林里,还没走远,树上的叶子就扑啦啦的落了一脑袋的树叶。

三人再一抬头,头顶的树枝尽数都空了,忽然,不知从哪儿弹出几只毛茸茸的蜘蛛,照着几人露出来的肌肤咬了下去。

几人尚惊魂未定,脚下忽然冒出几根藤蔓,抓住他们三人一人一只脚倒吊了起来。

正当三人准备掏出法器斩断藤蔓,藤蔓忽然自己着了起来自己烧断了。

几个人就这么大头朝下的摔在了树叶铺成的软垫上。

从叶子堆里钻出来之后又不知从哪儿沾了一身红漆。

几人正欲前行,却不偏不倚的撞到了结界墙,忽然结界一缩,把三人整个打包扔到了十里外。

于是,莫俨这帮人还没来得及看见灵澈山人的仙府,就被莫名其妙的扔到了不知名的地方,只得悻悻的回府。

与此同时,新进了灵澈山人仙府的几人有种上当受骗了的感觉。

什么鬼仙人?不过是个会些法术的市侩粗人!

原本端庄的仙人此刻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正堂,嬉笑着道:“如今你们皆是我灵澈山人的弟子了,我这山门太小,也没那么多规矩,早晨辰时起,辰时一刻至辰时三刻用膳,巳时开始讲一些修行所必要的理论,你们要是想赖床也随你们,巳时正来上课就是了,中午有半个时辰的休息,下午是实践课,戌时以后的时间你们可自由安排,但在子时前要回到自己的房间,可听明白了?”

堂下跪着七八个小徒弟,看着仙人这般随性的模样,顿时有种被骗的感觉。

“你,留下来。”灵澈山人点了点白日里跟舅舅来凑热闹的小男孩,“其他的人,你们跟临川去挑个房间。”

“你…叫什么名字?”灵澈山人蹲在小男孩的眼前问道。

今日收完徒天色已晚,灵澈山人就没问这些孩子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何由彻。”男孩小声道。

“这样啊,那我便叫你彻儿吧?”灵澈山人自顾自的决定了称谓。

“贱名不足挂齿,仙人请便。”男孩跟着个糙汉子,自己倒过得精细。

“不瞒你说,验了这么多天,你是这所有人里面天分最好的。”灵澈山人嬉笑着道,“我意欲收你为内门弟子,当我座下首徒,若你用心修炼,我保你二十岁之前结丹,如何?”

“全听仙人的……”何由彻似乎很怕生,说话都很小声。

“还要叫我仙人吗?”灵澈山人凑近了对何由彻道。

何由彻满面茫然,犹豫了一阵儿,才吞吞吐吐喊了声:“师父……”

“哎,好徒弟,这就对了嘛,都说要收你为徒还仙人、仙人的叫。”灵澈山人满足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何由彻无言的任由灵澈山人对他胡说八道、动手动脚。

“咕——”

灵澈山人在一边叨叨着,何由彻的肚子却突然响了,灵澈山人哈哈的笑了一阵儿,从桌上拿了块儿点心塞给何由彻道:“是我疏忽了,你排队排了那么久,又逛了那么久的山,是该饿了。这个给你,你吃过了,便歇了吧,地方一会儿临川会领你去的,自家制芙蓉糕,包你吃一块儿想十块儿!”

何由彻啃着芙蓉糕,心道自己到底拜了个什么师父。

“师父,那些弟子都安顿好了,”临川一边说着一边闯了进来,瞄了一眼跪在地上啃糕点的何由彻,“这个…金贵的要如何安置?”

何由彻一边吃着一边想自己怎么就金贵了。

“就让他住在你的西厢吧。除了我的屋子和正堂,也就你的房间看起来景气一点。”灵澈山人说着,出了正堂,“顺便帮我锁个门,我去补一补护山大阵。”

“知道了,师父放心!”临川随手扒拉了何由彻一下,“你还跪在那儿干什么?起来回屋了。”

与此同时,灵澈山人走到长卿峦的外围,看着满地落叶和藤蔓叹了口气,打了个响指。

继而那一地的落叶又“长”回了树上,仿佛刚刚袭击莫俨三人的阵法不存在一样。

灵澈山人蹲下来捡起一片叶子,把那些骇人的蜘蛛装回竹筒,自言自语道:“你们总不能因为我的蜘蛛没毒,阵法不伤人,就有事儿没事儿来折腾一波吧?”

灵澈山人抬头看看月亮,对着天碎碎念了几句:“爹爹,娘亲,你们还好吗?阿晚又收了新门徒了,真的收了门徒才知当年爹爹的不易,阿晚…什么时候才能独当一面,成为一个合格的宗主呀……”

一别经年故人远,唯有相思寄婵娟。

“师父!都安顿好了,师父也早些歇息,夜深露重,可别着凉了。”临川安顿好何由彻,喝了几杯茶,发现灵澈山人还没回去,又出来找灵澈山人。

“知道了~”灵澈山人有些拖音拉调的应道,“仙人怎么会生病呢?注意你的言辞。”

临川憨憨的点头,跟着灵澈山人回到了他们的驻地——逸兴里。

章节目录 贰玖、逸兴里风雨会故人 灵澈山人的驻地从来都不会缺少天外来客,来探虚实的玄门中人,来跪求拜师的附近居民。

然而除了每月初七、十七、二十七的逢七之日,灵澈山人开门收徒以外,其余的日子都是在山中闭门不出。连采购都是临川包办的。

莫俨他们闯山之后过了三四天,灵澈山人正在给她的新徒弟讲一些基础的八卦之理。

“道分阴阳,阴阳有份老阳、少阳、少阴、老阴四象,四象又分乾、兑、坎、巽、震、离、艮、坤八卦,按八卦之理……”灵澈山人端着书本,有模有样的讲起了一些乾南坤北之类的基础知识。

半个时辰之后,灵澈山人忽然放下书本让学生们先复习一阵儿,自己不知道跑哪去了。

原来呀,长卿峦的护山大阵共分三层,绝大多数入侵者都是没过第一层就被稀奇古怪的陷阱磨得没了耐性,打道回府了。

今日却有人不到半个时辰就破了第一层护山大阵,第二层也破了有三成。

灵澈山人心中一奇,这是哪家的人?竟如此百折不挠,被耍了这么久还不放弃?

走到长卿峦外围的时候,瞥见一位身材高挑的青年,提着仙剑在跟那些缠人的陷阱斗法。

灵澈山人暧昧的一笑,回去吩咐门徒,若第二层护山大阵破了,就把他架进来。

又过了半个时辰,那青年果然破了第二层护山大阵,刚想继续破第三层的时候,一群十几岁的小童忽而簇拥着满身又是泥浆又是落叶的青年来到了逸兴里的正堂。

青年一脸惶恐的看着周围的这一群小崽子,不知道是打还是不打。

“哟,这不是林三公子吗?怎的贵步临贱地,到山人的逸兴里来了?”灵澈山人笑嘻嘻的调笑道。

原来,这被小童簇拥着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五年前被赶出武修林氏家门的林三公子林怀竹。

“阿晚,阿晚!真的是你啊!我就知道你没死,那群大骗子,全以为我疯了,但是我知道我没疯,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林怀竹扒拉开了身边簇拥着他的小童,也不顾自己这满身狼狈的,连着自己的一身泥浆,直接扑进了“灵澈山人”的怀里。

那灵澈山人一时无言,尬笑这看着林怀竹蹭了自己一身泥浆。

“大胆!竟敢对灵澈山人无礼!”临川喝道。

要说这“灵澈山人”的招牌也只是个花架子,真正尊重灵澈山人的,怕也只有临川他们几个最初就跟着灵澈山人的了。

“跟我还摆山人的架子?”林怀竹哈哈大笑道,转脸看自己蹭了陆晚一身泥,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了。

但是在徒弟面前,陆晚还是要端一端师父的架子的。

“你们都下去吧。告诉教室里的学生们自习。”陆晚故意板着脸,满面淡然,“临川,给我备套新衣服,我要沐浴更衣。”

“徒儿知道了,那…这位公子……”临川欲言又止,半低着头,眼珠子往上翻,偷瞄着陆晚。

“你借他一套衣服吧,我们这里就属你最高了。借这傻大个一套吧,回头师父补给你。”陆晚用食指蹭了蹭鼻子道。

林怀竹见陆晚态度稍缓,拉出椅子要坐,却被陆晚抽走道:“洗干净了再坐。”

又断断续续的过了一个时辰,二人终于是能坐下来好好说话。

“几年不见,你竟成了高人了?”林怀竹的话中带着几分嘲笑之意。

陆晚瞪了林怀竹一眼,心中暗道这人怎么上来就拆台,转而不冷不热的让弟子们都下去,跟林怀竹两人单独聊。

“我说林三公子,徒弟面前给我留点儿面子啊。”陆晚放下架子,跑过去捏了捏林怀竹的脸道。

“不好意思,习惯了,毕竟以前是那么个…小娃娃,是吧?”林怀竹嬉皮笑脸道,“果然结了丹之后这么多年你都没长个儿呀,哈哈哈哈。”

“不要跟我提长个儿的事,一提我就来气,亏我压抑修为那么多年,结果还是没长高。”陆晚絮絮的念着,末了还不忘问些正事,“对了,我还没问你怎么这副样子了?你那华丽丽的道袍呢?”

“还不是因为你这个小没良心的!”林怀竹用食指戳了戳陆晚的脑门儿。

“关我什么事啊?我都四年多没出长卿峦了。”陆晚不开心,自从自己被安置在长卿峦,都好几年没出山了,也能关她的事?

“我跟我爹说我是断袖,我喜欢你,然后就被赶出来咯~”林怀竹轻描淡写的抱怨道。

“啥?!”陆晚一惊,装死这么多年,自己还招桃花了?

“话说你女装真是一绝啊,你要真是个女的我也不用被赶出来了,你是不知道啊,我跟我爹说我是断袖的时候我爹那个神情,抽出我腰间的彼岸剑就把我的衣领钉在了墙上……”林怀竹现在回想起来,仍觉得心有余悸。

“你们这些剑修真暴力。”陆晚一边吐槽着,一边不忘往嘴里塞点儿嚼谷。

“你这是以偏概全,我也是剑修,我暴力吗?”林怀竹委屈,“那是我爹当时气的,才这么暴力,平时挺好的。你看我大哥二哥也是剑修,脾气多好,所以说你这是偏见知道吗?偏见!”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开个玩笑嘛,”陆晚安抚着林怀竹,声音听着像是在哄孩子,“我知道你这些年很辛苦,想吃什么说话,我门里的厨子手艺还不错。”

“这个待会儿再说,你不应该告诉告诉我这几年你怎么回事?”林怀竹没好意思说,这几年他一直都在找她。

陆晚看了看手里吃剩半块儿的糕点,小声的道了句:“等我吃完……”

陆晚就那么小口小口的吃着,林怀竹就这么定定的看着,痴想着些蜜里调油的事。

“看什么看,坐好了听故事。”陆晚倒了杯茶,漱了漱口,带着轻微的命令语气道。

“好,你说。”林怀竹立刻装乖。

“五年前,那场大战之后,我见仙门百家对钟家的态度莫衷一是,为避风头,我选择诈死脱逃……”

见了故人,陆晚心中藏了数年的真相,徐徐铺陈开来……

章节目录 叁拾、淡茶清酒旧情尽陈 话说当初陆晚为查各大家族修士的灵力属性脉案,去了文修易氏的家宅,找到了易杏安。

查完脉案之后,陆晚嘱咐易杏安,若有朝一日她出了什么事,边去灵澈山的一处地方去寻她。

封印阴之朱雀的大战过后,陆晚见仙门百家的态度仍旧不大友好,便当即打碎了自己的魂魄诈死。

不久后,易杏安得了易容华的消息,得知了陆晚的“死讯”,抱着试一试的心情去先前说好的地方碰碰运气,结果正看到了遍体鳞伤的陆晚卧在一叶舟中,魂魄有些松散的拢在体内,基本上算是个半死不活的状态。

于是,易杏安偷偷的把陆晚捡了回去,帮陆晚疗伤。

说来也是不巧了,那时陆晚刚失踪不久,林怀竹在家吵了一架,去易家找易桦安喝酒,那时陆晚已经在易家了。

可惜易杏安竟是守口如瓶到连亲弟弟都不肯透露半句。

林怀竹又自我标榜是正人君子,晚上又不可能随便去别人房间里瞎转悠,于是就这么阴差阳错的错过了。

却不想一次错过之后,再见已是物是人非,沧海桑田。

数日后,陆晚终于安养好自己的魂魄,幽幽的转醒。

“你这孩子,是不是有自虐倾向啊?好好的非要将自己的魂魄打碎重组,这要是被发现,你可能就魂飞魄散了知不知道?”这是陆晚醒来之后,易杏安的第一句话。

这碎魂重组之术是文修钟氏的独门秘术,原本就是用来金蝉脱壳的,只是知道的人甚少,陆晚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使用。

但此术有一个弱点,若重组之处有人二度打破了重组过程中的魂魄,魂魄就有可能在残缺的状态下投胎,甚至魂飞魄散。

但除了昔日文修钟氏的亲眷子弟,也就易杏安和她祖父知道,所以陆晚才敢毫无顾忌的用。

“反正一般人也不知道,九成九是死不了的。”陆晚没心没肺的嬉笑道。

“你呀,吃一百个豆不知道豆腥,”易杏安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你的碎魂术并未大成,我要是去晚一点你就有可能真的挂了知道吗?”

“不会的不会的,你不来再过几天我自己也能把魂结好的,只是会好的慢些。”陆晚依旧在强词夺理。

狡兔三窟,自从陆晚离家出走开始,陆晚就为自己准备了无数退路。

来封印阴之朱雀之前,陆晚便想好了。

若仙门百家能念在自己封印阴之朱雀有功的前提下原谅自己,她便回陆家,养精蓄锐,等时机成熟了,再出山查灭门案。

若仙门百家仍觉自己有罪,便以碎魂之术诈死,若易杏安来救她自然是好,若不来,过个三五日,自己也能结好魂魄,自行在山中休养生息。

“算了算了,这次帮你一次,再有下次,随你死哪儿去,我才不管你!”易杏安看陆晚这副不长心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抱歉抱歉,这个人情先欠着,日后阿晚会还的。”陆晚赶忙一脸严肃的跟易杏安保证道。

“哎呦我的小祖宗啊,你不给我惹祸就算还我人情了。”易杏安一想到之前被陆晚退婚,然后陆晚还在她家后山顺便渡了个劫,就觉得自己跟这个崽子是不是天生相克。

“要还的,要还的,等我攒出钱来会连你家重修后山买树苗的钱一并还了的。”陆晚知道自己欠易杏安的,嘴上说着还钱,心里却想着哪天给易杏安择个好夫婿。

“你好好待着吧,老实几天,养好了伤赶紧走,我可是偷着把你运回来的,被发现了可了不得了。”易杏安端了碗药过来,一口一口的喂给陆晚。

嘴上抱怨着,手上照顾的还是很周到的。

陆晚喝着药,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易杏安这身份,出入易家定会被发现的,既然她是被偷偷带回来的,那在易杏安肯定会被目击的前提下,她是怎么被“偷渡”进来的?

陆晚问出口之后,易杏安放下药碗,叠了叠床头的毛巾,若无其事的回答:“就…塞储物袋里……”

修行之人出行多不需要拿什么行李,储物袋里基本就可以装下一个房间的东西,装个人当然不成问题。

但问题是正常谁把一个大活人跟法器符篆一起塞储物袋里啊?

陆晚无语了一阵儿,缓缓道:“杏安姐还真是…足智多谋啊……”

易杏安伸手拍了陆晚的脑袋一下,抱怨道:“救你还那么多事儿。”

“杏安姐…”陆晚露出像小鹿一般水润而无辜的眼神,唤了易杏安一声。

易杏安看着陆晚这无辜的表情和略带谄媚的笑意,就知道陆晚定是有事要求她。

“说吧,又想干什么?”易杏安无奈道。

“能否借武修莫氏座下北冥军的脉案,我想查一个叫莫俨的人。”陆晚见易杏安惯着她,便直话直说了。

“你不说我还忘了,你闲的没事儿惹莫俨他们做什么?”易杏安想起之前陆晚打伤北冥军的传言,想着这孩子好端端的打北冥军的人作甚?

“那是他们活该。”陆晚忿忿道。

易杏安没反应过来,“啊?”了一声。

“莫俨他们当年参与过钟氏灭门案,要不是因为他们不是主谋,我早弄死他们了,还留他们在这里猖狂。”陆晚气呼呼的道,一副“老娘没宰了他们算便宜他们了”的嘴脸。

易杏安不说话了,确实,若他们三人真参与了钟氏灭门案,那陆晚怎么对他们都不过分。

陆晚别过脸望向窗外,要是钟家还在,她也不必如此奔波劳碌。只消随随便便修炼一番,再指个如意郎君……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

现在她只能假扮男子,在舆论和追捕中找寻数年前的真相。

易杏安沉默了一阵儿,替陆晚取来脉案和一些吃的。

经查,莫俨时常与莫骖、莫崇三人出特殊任务,此三人的灵力均属风系,莫俨的修为是金丹期大圆满,而莫骖、莫崇则是金丹中期,且这三人从钟氏灭门案之后修为均未增进。

陆晚盯着脉案,若有所思。

章节目录 叁壹、小阿晚瑶池会故人 “所以,你觉得是北冥军的那三个人以风助火,才使得昔日文修钟氏的家宅付之一炬?”林怀竹听了一半忽然插话。

“有这种可能,五年前的那个妖兽造成火灾,这三人以风助火。”陆晚如是猜测道,只是还不知幕后主使和缘由。

“那你为何又自立门户?还这么高调?敲锣打鼓惹得仙门百家人尽皆知。”林怀竹不解,你不是不想高调才装死的吗?怎么又高调了?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陆晚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反正我也是以灵澈山人的名义不是。总归还是有一层窗户纸的。”

为什么说此事说来话长了呢?

原本易杏安是想把陆晚治好了再放她走的,结果治了没几天,陆晚就又消失了。

易杏安也搞不清楚她倒底是跑了还是怎么了,郁闷了好一阵儿。

不过这次真不是陆晚自己跑的,她也是睡的稀里糊涂就被“劫”走了。

原本陆晚一身伤,想着说赖在易杏安这儿几天也好,谁知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在云雾缭绕之处,四周尽是不熟悉的景致。

陆晚心下一慌,想着莫非是自己碎魂术没用对,真给自己弄死了?

这是哪儿?就算死了不应该有黑白无常来领路吗?黑白无常呢?

不对不对,地府这么亮堂的吗?还是说……

“哎呀,阿晚醒啦?”有些耳熟的声线传入耳畔。

“娘亲?”陆晚一懵,眼神中不知是惊诧,欢喜亦或是不知所措。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陆晚本已飞升的生身母亲玄祯。

玄祯见陆晚醒来,放下手中的东西,将陆晚揽住怀中道:“我家阿晚长大了……”

数年来的隐忍在此刻迸发出来,陆晚扑在自家娘亲的怀中,哭了个昏天暗地。

这是,陆晚的生身父亲钟巽带着一位修为了得的丹修姗姗来迟。

钟巽见陆晚这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伸手用食指刮了一下陆晚的鼻子,宠溺道:“是谁欺负我们家小阿晚啦?”

陆晚抹了抹眼泪,坐在床上抽搭了一阵儿,没有说话。

“我知道,钟氏没了,你这几年过的很辛苦,我先让司药处的人给你看看,有话我们下去再说。”钟巽拍了拍陆晚的肩膀,却难以将眼前这个坚韧的“少年”和当初在自己怀里撒娇的女娃娃重合。

“爹爹,这…是哪里啊?”陆晚好奇道。

此处云雾缭绕,景致甚佳,白玉石柱环绕,两旁莲叶簇簇,荷香阵阵。

只是四面透风,实在是不像个屋子,倒像是个…凉亭?

“瑶池啊,景色不错吧?”钟巽顾左右而言他,似乎不想让自家闺女看到自己丢人的一面。

“景色是不错,但是你们怎么……”陆晚心道景色好也不是你们在瑶池边的凉亭里架了个床的理由啊?

“我跟你爹没有香火,没钱买云头,天帝就批了我们一个凉亭,让我们暂时住这儿。”陆晚的娘亲赶忙解释道。

陆晚叹了口气,忽然觉得真不愧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隔着九重天都能相互影响。

“所以你真的没跟人说过我们俩已经飞升这件事?”钟巽有些委屈,没人知道他们飞升就没香火,没香火他们就只能住凉亭了,干点儿什么特别不方便。

“一个多月前跟杏安姐说过,就是文修易氏的大小姐易杏安,爹爹可认得?”重新见到生身父母,陆晚还是很开心的,小脸儿都是喜滋滋的。

“认得是认得,那孩子天赋不错…只是,你为何独独跟她说了?”钟巽没理清楚。

虽然文修易氏与文修陆氏交情不浅,但自家闺女应该跟易杏安没什么交集。

“爹爹有所不知,我跟易杏安相处时一直是男装,杏安姐以为我是男子,跟陆家提亲了……”陆晚现在想来,仍觉对易杏安有所亏欠。

钟巽还没答复,一旁听故事的玄祯先笑了:“不想我们家阿晚还是男女通吃的,身为男子也能招桃花。”

“我当时离家出走了不知道这事儿,后来阴差阳错的知道了,为了拒绝她,就告诉她我是女儿身,顺便把其他的事也讲了……”陆晚也没想到,易杏安的医术如此高明,直接把脉把出她是钟家人了。

“然而还是改变不了我们没香火的事实啊……”陆晚的娘亲感叹道。

“我有什么办法啊,这是唯一能证明我是钟氏后人,且灭门案不是意外,也不是钟氏自作自受的唯一证据了。”陆晚也很为难啊,这是自己最后的底牌了。

可陆晚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个决定竟使得自己的父母在天上没有房子住。

“钟巽先生,小仙可以为令嫒诊脉了吗?”等在一旁的司药处的人实在忍不住了,打断了钟巽夫妇和陆晚的闲谈。

钟巽夫妇这才想起来,还有个人在一旁晾着呢。

那人正要替陆晚把脉,陆晚忽而感到一阵心悸,继而呼吸困难,捂住胸口倒了下去。

钟巽夫妇在一旁手忙脚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这反应,倒不像是伤痛所致。

陆晚再醒来时,发觉自己已不在瑶池仙境,而是躺在破庙里的一张草席上。

“这…又是哪儿啊?”陆晚长叹了一口气,认命一般的问道。

“是长卿峦的旧风神庙,我们又不能随便在凡间乱晃。”陆晚的娘亲解释道。

与此同时,陆晚的父亲钟巽竟是在庙中焦躁的走来走去。

“爹爹…怎么了?一直走个不停?”陆晚见自家爹爹的这个状态也是有点儿新鲜。

“亏我还觉得陆君旸这小子长大之后人稳重了不少,不想做事还是这么冲动,幸亏当时没把阿离嫁给他,不然也是一辈子受罪……”钟巽絮絮的念叨着,前前后后也没个重点。

陆晚看着自家爹爹,默默的吐槽这乱糟糟的都是哪儿跟哪儿啊?

阿离是钟离姑姑?陆瞳哥的母亲?自己的养父陆君旸曾经心悦钟离姑姑?然后又收养陆瞳哥?

看来上一辈的恩怨也很热闹呀。

陆晚正想着些有的没的,陆晚的娘亲忽而一脸严肃的问:“你可知道,你中了‘红枫错’?”

章节目录 叁贰、钟氏人陋室话家常 “红枫错”是文修陆氏的秘术,只传次任宗主,知道此术的人也多是文修陆氏的亲眷子弟,但会施此术的只有历代宗主及宗主候选。

此术施术易,解术难。被施术者若不每月服食解药,则每月会有至少一刻钟的时间出现心悸,呼吸困难,甚至咳血的症状。

然此术的友好之处在于,只要每月服食解药,便与常人无异,对身体也不会造成任何伤害。

故此术的精髓在于控制和掌握。

钟巽自认与陆君旸相识数十年,怎么着他也不会虐待自己的闺女,可当司药处的人查出陆晚中了红枫错之后,钟巽不淡定了。

就算不是你亲生的,你也不至于下咒这么狠啊?

“这件事怕是我也有责任,”陆晚听了爹娘的解释,不好意思的辩解道,“我最初去东篱驿投奔陆家的时候,并没有说自己是钟氏后人,所以他们防着我也是情理之中…而且关于这点,我也有小报复一下。”

“哦?这又怎么个报复法啊?”钟巽一时来了兴趣,想着自家闺女又不会什么诅咒的术法,要怎么报复?

“先前发作过一次,我意识到不对劲,就想说是不是中了什么术法?于是我仔细回忆了一下,可能有问题的地方,怎么想都与陆宗主脱不了干系。毕竟我在陆家修为也属中上,能伤我的人并不多。”陆晚自认天赋甚佳,故怀疑陆君旸对自己做了什么手脚。

“那你怎知不是陆氏其他修为高的长老呢?”钟巽又追问道,虽然自己闺女确实天分不错,可毕竟还年轻不是?修为比她高的肯定不止陆君旸一个。

“陆宗主经常要我和他一同用膳,就算是他出远门也肯定半路给我捎回来点儿什么吃的,当时只是觉得他是不是那我当小孩子,所以三天两头的拿吃的哄着,后来红枫错发作了一次,才意识到他可能在定期给我解药。”陆晚条理清晰的分析道,虽然她确实喜欢新鲜的吃食。

“哈哈哈,不愧是我的女儿,聪明,聪明!”钟巽仰天大笑,骄傲的夸奖道。

“那你到底是怎么报复的?”陆晚的娘亲发现钟巽这个女儿奴只顾夸人,都忘了最开始自己问的问题了。

“哦,这个呀,”陆晚的笑容中带着几分俏皮,“虽然一开始陆宗主确实在放着我,后来相处一段时间之后多少也有些感情了,之前我装死的时候,在假死之前对他说,‘你可曾有一日信过我’,看他的反应,应该跟他有关系,只是我当时还不知什么是‘红枫错’。”

诛人诛心,陆晚的这个报复方式,也是十分缺德了。

当然了,也是陆君旸先给陆晚下红枫错在先,一报还一报。

“哈哈哈哈,这回陆君旸怕是要内疚好多年了……”钟巽倒是乐得看热闹。

“所以我应该怎么办?就放任不管也不大好吧?”陆晚想说陆君旸觉得自己挂了应该不会给解药了,但就这么一个月发作一次也是够受的。

“我们飞升之前也不知道红枫错这东西,刚刚司药处的人给你把过脉才知道的,也只能摸索着一点点解。”钟巽修为虽高,却也不知这种秘术何解,只能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了。

“放心,天帝给了我们三日的假,换成地上的时间便是三年,足够我们帮你解了诅咒了。”陆晚的娘亲安慰道,“顺便看看能不能帮你把修为提升到元婴。”

“对了,除了你的事,还有一些关于钟氏的事要同你说。”钟巽忽然一脸严肃,“一些只有继任家主之人才需知道的事。”

“比如那只妖兽?”陆晚最在意的就是这个。

当时她赶到钟氏祠堂时见陆瞳在用灵力祭妖兽,就猜想这妖兽是不是一定要有钟氏血脉的人才能封印?

毕竟陆瞳不是修为最高的,由他来封印自然是有由他来封印的理由。

加上之前隐约听到陆瞳哼的小调,陆晚也隐约怀疑陆瞳是不是跟自己沾亲。

“那个,其实不是妖兽……”钟巽不知从何说起,“是朱雀神兽的一部分。”

陆晚眨巴着一双无辜的眼睛,迷茫的望着钟巽。

这么个玩意儿你告诉我它是朱雀神兽的一部分?

于是钟巽告诉了陆晚千年前关于五大灵兽分镇五位,由分出阴之五灵的事。并告诉陆晚,她可能需要帮忙镇守之前暴走的阴之朱雀,但是要等她修为突破元婴之后。

“爹爹,你刚才是不是说若是修为元婴以上的钟家人镇守阴之朱雀,除非修士身死,否则封印不会解除?”陆晚仍没忘记自己要查钟氏灭门案的这档子事儿。

钟巽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陆晚串了一下,当时父母飞升,大哥继位的同时也继承了阴之朱雀的封印,如果被灭门时的火灾是因为阴之朱雀暴走,那么就说明有人…杀了她大哥?

之前又偷听到莫俨说“这么个小崽子是怎么从结界里逃出来的”,陆晚认为,应该是有人杀了她大哥,致使阴之朱雀暴走,形成火灾。

着火之后,凶手又用结界将钟氏家宅清溪山庄围住,致使钟家全灭。

这样一来,她当时查元婴以上的修士的思路是对的,她大哥当时修为是练虚期大圆满,若要伤他,修为至少要元婴以上。

只是这个猜想有一个疑点,陆晚当时并没有目击到阴之朱雀,说明陆晚的大哥死后,有人封印了阴之朱雀。

既然阴之朱雀的存在只有历代家主知晓,那么又是谁封印了阴之朱雀?

“怎么了?”陆晚的母亲见陆晚一脸严肃,关切道。

“我在想是谁能顺利闯进清溪山庄,杀了我大哥。”陆晚为了这个案子潜伏了七年,自然是不会遗漏任何线索,事事以此为重。

“大约…是逸儿(PS:钟逸,陆晚的大哥)熟悉的人吧,这才让人钻了空子……”想到自己的九个孩子如今只剩下一人,陆晚的娘亲心下有些惆怅。

一别经年,钟家已不是那个钟家,钟家仅剩的几个人也是支离破碎,聚少离多。

昔日文修钟氏的盛况何时才能重现?

查清灭门案的真相,复兴钟氏。

这一切的一切,都压在了陆晚幼小的肩膀上。

章节目录 叁叁、钟氏人兴建长卿峦 当初陆晚被百家刁难,钟巽夫妇在天上苦苦哀求,甚至愿意放弃仙籍只求下凡助女一臂之力。

天帝念在钟氏一日间倾覆,又接连被污蔑,勉强准他们下凡三日,只是回去要赔偿渎职损失十万香火。

经过两场大火,灵澈山的大半土地早已荒废,且大战刚过,突然搬去灵澈山也很突兀,刚好灵澈山附近的长卿峦有一间破旧的风神庙,多少留了些香火,可受风神庇佑。

于是,钟巽夫妇打算在这附近盖三五间房子,作为复兴的基地。

但是,没有钱……

长卿峦多竹,大框架砍山上的竹子就好,可家具和茶杯碗盏还是要买的。

“那过几天你好一好之后我们就开始盖房子?”钟巽显得有些激动,毕竟他当上家主的时候,清溪山庄已经建好了,他都没机会体验一下建房子是什么感觉。

“爹爹,你这么喜欢盖房子的吗?”陆晚心中疑惑,为什么感觉爹爹有点儿不一样了?

“只要是没玩过的,你爹都好奇。”陆晚的娘亲玄祯吐槽道。

几十年老夫老妻了,自然彼此之间心有灵犀。

确如陆晚的娘亲所言,钟巽一把年纪了,遇到新鲜的事物还是跟个孩子似的。

头三个月,钟巽在山里劈竹子,玄祯在到处找医书,看看有没有什么破解红枫错的方法,陆晚去外面给人驱邪赚外快,三人各有分工,重建工作顺利进行。

陆晚身上的红枫错依旧会每月发作,而且一次比一次严重。

几次之后,陆晚已经开始出现了咳血的症状,钟巽夫妇心疼陆晚,不再让陆晚出门。

陆晚有些郁卒的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树发呆。

此时钟巽已经建了七八件竹屋了,包括一间坐北朝南的会客厅,两间较大的厢房,一间一人间,一间双人间。除此之外还有三四间相对较小的二人间,和一个小厨房。

“阿晚,今日如何了?”钟巽盖屋子盖的累了,过来陪陆晚聊天。

“没什么感觉,不发作的时候也不难受,反而像这样成天闲着才不好受。”陆晚撒娇般的抱怨道。

“你再忍一忍,你娘马上就能查出方法了,前天她跟我说已经有眉目了。”钟巽沉稳的安慰陆晚道。

“没关系,不急于这一时,”陆晚躺的整个人都佛了,“红枫错不解,我也没发查案,身份容易暴露不说,一发作就晕,多危险啊。”

“你也别这么悲观呀,”钟巽掏出一个小袋子,“要不我在你屋外种点儿什么?刚刚搜集来的种子,女孩子窗前总要有点儿花吧?”

“有合欢嘛?要种就彻底一点,种一片粉粉嫩嫩的才好。”陆晚想起先前在文修易氏家宅中看到的那一株合欢,不知怎的,竟觉得有些怀念。

钟巽仿佛明白了什么一般,露出欣慰的笑意,真的在窗外种了一株。

仙术催生,没多久合欢就长了出来,一树粉红。

“还有挺多呢,不能浪费。”钟巽念叨着,拎着种子不知道去哪儿栽去了。

没过几日,陆晚的母亲喜滋滋的回来了,看着门口两排合欢也是喜上心来。

“一把年纪了,还种这么粉嫩的花儿?”陆晚的娘亲调笑道。

“阿晚喜欢,就且由着她吧。”钟巽回答着,满脸宠溺,“怎样?可找到方法了?”

“倒底还得去逐月阁(PS:文修陆氏的藏书阁)找,”陆晚的娘亲掏出一摞书册,“怕陆君旸发现,直接拿法力拓下来的,没动原本。”

“我翻了这么多年逐月阁都没见着这东西,娘亲是从哪里翻出来的?”陆晚好奇道,作为内门弟子,陆氏的藏书阁她可以使用大半部分,却从未见过关于红枫错的书籍甚至只言片语都没有。

“在顶层,除了陆君旸应该是谁也看不着的。”陆晚的娘亲把书册往桌上一摔,“接下来就可以解咒了,不愧是陆家的术法,乱,乱的一塌糊涂,看明白了也要解一年多。”

确实,就像钟氏的术法变幻莫测一般,文修陆氏的术法就是各种复杂,基本没有什么单纯的术法,都是一些组合技。

“慢慢来,反正一时半会儿死不了。”陆晚听说解咒过程繁琐倒也不急,反而心态平和了——反正早晚都能解。

后来经过一年半的努力,陆晚身上的红枫错才终于去干净,修为也冲击到了金丹期大圆满。

沉迷于盖房子的钟巽把规模扩大到三十余间,基本上已经初具规模了。

“为了庆祝阿晚身上的红枫错全解,今晚我们吃一顿好的吧。”钟巽眉开眼笑道,一切终于走上正轨了。

“好呀,爹爹下厨吗?”陆晚撺掇着钟巽动手做,然而钟巽十指不沾阳春水,不知如何是好。

“好,那爹爹试试?”钟巽这个女儿奴,即使这样也没有拒绝陆晚的要求,“阿晚就趁这个时间,想想你的府邸要叫什么名字?”

陆晚点了点头,开始期待自己爹爹能做出怎样的大餐来。

半个时辰之后,看着餐桌上一面金黄,陆晚忍不住吐槽道:“爹爹,你这是捅了鸡窝吗?”

炒鸡蛋,煎鸡蛋,鸡蛋饼,鸡蛋羹…每一道菜都以鸡蛋为原料。

陆晚看着一桌子的鸡蛋,不知道从何处下嘴。

“我是真不会做……”钟巽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脑袋,故意岔开了话题,“府邸的名字你想好了吗?”

认命开始吃鸡蛋的陆晚筷子一滞,嚼了两口之后举着筷子一脸得意道:“‘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新府邸就叫逸兴里可好?”

“不错不错,豪爽又不失雅致,好名字!”钟巽哈哈大笑道,眼角眉梢满是骄傲——不愧是我闺女,名字起的有深度。

玄祯伸出筷子扒拉了钟巽的筷子一下:“别光顾着夸,明天赶紧找人题字,把匾做了。”

“对对对,你不说我都忘了,这才是正事儿。”钟巽这才反应过来,光问名字没用,把匾做出来才是正经事。

几日后,钟巽弄出了匾额,又添置了些家具。

至此,门派重振的硬件施舍皆已完备,只欠收徒这东风了。

章节目录 叁肆、乘东风光照临川笔 原本陆晚压抑修为数年,渡了金丹劫之后直接跳过金丹初期,到达了金丹中期,也因此被神秘人看出破绽,在竹西堂出了洋相。

话说竹西堂的神秘人,陆晚至今都没有头绪,除了是金丹中期的体修以外,没有任何线索。

虽然受到了红枫错的影响,但两年的时间和钟巽夫妇的全程陪护,陆晚还是顺利的达到金丹期大圆满,眼见着就要渡元婴期雷劫了。

看清形势之后,陆晚坐在逸兴里的门口,深深的叹了口气。

“阿晚怎么叹气了,怕元婴期雷劫渡不过吗?”钟巽在陆晚身边坐下,瞄了一眼门口潇洒飘逸的行书写着的“逸兴里”三个大字,很是有成就感。

陆晚的娘亲让他找个书法家写,谁知钟巽兴致大发,自己题字找人刻出来了。

陆晚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道:“只是觉得这两年自己就没过过几天安静日子,一直都在折腾。”

“确实,红枫错不好解,你也吃了不少苦头。”钟巽以为陆晚觉得解咒的过程很痛苦,故出此言。

“不不不,你们把我捡回来之前可比这折腾多了。”陆晚一脸往事不堪回首的样子,“先是去钟氏祠堂祭拜的时候被林三公子黏上,然后是得知杏安姐误以为我是男子向我提亲。

后来武修莫氏又向仙门百家传播钟氏有罪的论调,偏就这个节骨眼儿上,有人揭露了我钟氏后人身份,害我被通缉了好长时间……”

“虽然被通缉挺危险的,但是前面那些听起来还是蛮有趣的。”安慰的话说得太多,钟巽已经换了论调,“还被提亲过?看来我家阿晚即使是作为男子也很有魅力的。”

“别提了,我哄了人家半天,最后还是告诉杏安姐我是女儿身,这才作罢。”陆晚想想,忽然觉得自从易杏安知道她是女儿身之后,对自己愈加宠溺了。

“杏安这孩子不错,一点儿都不像她爹,有点儿什么事都能啰啰嗦嗦说上几个时辰。”钟巽似乎对易容华话痨的属性印象极为深刻。

“对了爹爹,”陆晚想起易杏安,心中的歉意油然而生,“你会不会入人梦境?”

“嗯?这个当然可以啊,好歹也是神仙了。”钟巽心道自己这傻闺女难道不知道神仙都会托梦的吗?

“那…爹爹能不能进入杏安姐的梦境,告诉她我还活着……”陆晚转头看向钟巽,一脸期盼。

“没问题。”钟巽爽快的应下了。

然而此时的陆晚并不知道,林怀竹已找了她两年,她自己却只惦念着易杏安。

“对了,还没问你,我给你的于归呢?就是那个玉箫。”钟巽仔细想来,这两年都不曾看到陆晚拿出过于归。

“扔、扔灵澈山了。”陆晚心虚道,“装死就得装全套啊,把于归拿走不就有人起疑了吗?反正十有八九是陆宗主拿回家当纪念了,反正不会被随便乱扔,将来能找回来……”

钟巽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该遗憾自家闺女不拿自己送的法器当回事儿,还是夸她机智了。

不过陆晚还真没猜错,陆晚诈死之后,陆君旸确实把于归捡走拿回家留着了。

不光留着了,还有事没事拿出来擦两下,对着于归一阵悲春伤秋。

说话间的工夫,长卿峦的天忽然阴了下来——陆晚的元婴期雷劫来了。

不等陆晚反应,钟巽早就不知道躲到哪里看热闹去了。

隆隆的雷声之中,陆晚撑起了结界,受下了前三道雷,随着天雷的力道逐渐加强,陆晚掏出了之前偷懒用的遮天符,连甩了四五张也无甚起色。

陆晚渡劫之余默默的走了个神——自己送陆瞳哥的遮天符,等陆瞳哥渡元婴期雷劫的时候真的能用吗?

走神的工夫,结界被一道天雷劈裂,陆晚吓得一哆嗦立马又换了个位置重新结了一个小一点的,一直挨到渡劫结束。

更戏剧化的是,渡完劫劫之后刚好长卿峦附近雷雨大作,陆晚战战兢兢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这波雷不是劈她的。

上次渡完金丹雷劫没有好好休息,这次陆晚可长了记性,老老实实的在床上躺了三天。

利用这三天,钟巽把陆晚渡雷劫的时候不小心破坏的房子修了一修,顺便托个梦告诉易杏安陆晚没死。

三日后,经过陆晚的娘亲玄祯这个天才丹修的鉴定,陆晚成功进阶到了元婴初期。

“不错不错,果然顺利到了元婴期,”钟巽的心情甚是愉悦,摸摸索索的从储物袋里掏出一间浅色的纱衣,“来,换上试试。”

陆晚上下打量着这件极不符合自己风格的纱衣,目光中带着三分迟疑。

“看我干什么?你本来就是女孩子,就应该穿这样,”钟巽觉得自己的理由非常充分,“况且大家都认为你是男子,以女子身份复出更能掩人耳目,不是吗?”

陆晚想想觉得有理,便顺从的换上了这件飘然若谪仙的浅色轻纱衣。

“走,爹爹带你收徒去!”不等陆晚反应,钟巽便拽着陆晚飞走了。

呼啸的风自耳畔猎猎而过,陆晚隐约听到钟巽跟她说让她想个响亮一点的名号。

不久,钟巽落在一座金碧辉煌的神殿里,一位老道士坐在殿中打坐,老道士素衣长袍,黯淡的不似殿中之人。

“道长别来无恙啊。”钟巽见对方不愿理他,便主动开口寒暄。

“托仙人洪福,自然无恙。”老道士甩甩拂尘,站了起来。

“让道长帮忙找的人可找见了?”钟巽开门见山道。

一年前,钟巽托这位老道士寻一位十五岁以上但未及冠的,品行端正且会照顾人的少年,做陆晚的内侍。

“仙人所托,老身自是不敢懈怠,”老道士客套着,随后朝内殿喊道:“临川,出来见客!”

话音刚落,内殿的黄帘被掀开,一位身材高挑,五官清明灵秀,笑起来却有着一股与五官不相符的憨气的少年自殿内走出。

“道长叫我?”临川看着殿中气质不俗的来客,灵秀的双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章节目录 叁伍、小阿晚执念灵澈山 “来,过来见过仙人。”老道士要临川过来行礼。

临川的表情有些茫然,但还是朝钟巽行了个礼,乖巧的道了句:“仙人好,临川这厢有礼了。”

“嗯,根骨不错,”钟巽上手拍了两下,“多大年岁了?可结丹了?”

“小生今年一十九岁,刚刚筑基,尚未结丹。”临川不知眼前是何人,却还是战战兢兢的答了。

“我给你介绍一位师父可好?”钟巽把临川拽到陆晚面前,又转而对陆晚道:“来,告诉一下这位少年你的名号。”

陆晚板着脸,假装自己是一位超脱凡世的仙人:“吾乃灵澈山人,自幼师从化神期高人,如今刚至元婴之境,若汝愿意,可随吾同修。”

钟巽听着陆晚自报名唤灵澈山人,眉头微不可察的一颤。

两场业火,两次在业火中劫后余生,陆晚对灵澈山的执念之深已经超出了钟巽的想象。

一旁还在状况外的临川看了老道士一眼,老道士微一点头,甩了甩拂尘,进了内殿,再没出来。

临川记得那位老道士也是元婴期修为,眼前所谓的仙人却至多不过芳华之年,便已至元婴,定然根骨甚佳。

“好,那我答应你们,你们给我点时间,我去收拾一下。”临川本来在这家神殿也就是打杂的,现在有了更好的修行机会,自然是不会放过。

“不急,我们会先在附近转转,了解一下风土人情,明日未时我们来接你。”钟巽叮嘱道,继而带着陆晚走出了神庙。

稍稍走远些之后,陆晚放下灵澈山人的架子,一脸天真的问钟巽:“爹爹,这里是哪儿啊?”

“没来过吧?”钟巽的语气有些骄傲。

陆晚点点头,举目四顾,发现脚下一片繁华,集市热闹非凡,叫卖声不绝于耳,行人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络绎不绝。

“这里是皇城,这片土地上最繁华的地方。”钟巽解释道,“顺便一提,现任帝王崇仙,刚刚的那个庙是国庙,那个老道就是国庙的庙祝,也是本国的国师。”

修仙之人多住在避世之所,昔日文修钟氏的所在如此,文修陆氏的所在亦是如此,故陆晚不曾见过此等繁华之景。

钟巽表面上说是要等临川,实际上也是觉得陆晚没见过这么繁华的地方,领她来看看。

“爹爹还认识国师大人?”陆晚一惊,难道自家爹爹不是在灵澈山出生长大直到飞升的吗?

虽然也会下山出任务,但皇城离清溪山庄极远,怎样也轮不到钟家呀?

“早些年陪陆君旸出任务,遇到过一个天分不错的年轻人,指导了几句,后来那个年轻人成了国师。”钟巽解释道。

时光荏苒,当年的年轻人如今也已是花甲之年。

“那你跟国师挖墙脚,这样好吗?一般人不应该会想留在国庙中吃香喝辣吗?”陆晚好奇临川为什么这么痛快就答应了。

“我当时要求国师帮忙找一位能吃苦,崇仙,根骨不错且举目无亲的人。”钟巽自认机智,“他无依无靠,又希望在修为上有所进益,自然会答应。”

陆晚给钟巽比了个大拇指,然后傻笑着问钟巽:“爹爹,你兜里还有银子吗?阿晚想下去逛逛……”

钟巽摇了摇钱袋,笑道:“放心,足足的。”

“那就走吧?”陆晚抓住钟巽的手,迫不及待的冲进人群中。

钟巽跟在陆晚身后,只字未提这钱其实是国师孝敬他的。

“诶,包子包子,热乎的刚出炉的大包子,五文两个……”

“新做的藕丝糖,软糯酥脆,香甜可口……”

“本店新进蓝田玉手镯,限量发售……”

……

叫卖声此起彼伏,陆晚一路奔吃,各种花式点心塞到都快要拿不住了,钟巽跟在陆晚身后数了数钱袋里的钱,把陆晚领到了一家首饰店。

“有没有成色稍微好一点的玉坠子,最好是有凤凰图案的,没有的话不是佛和观音就行。”钟巽说了一大堆要求之后,指了指陆晚,“给这孩子戴。”

“好嘞,这位老爷您稍等,我给您找找去。”店主见钟巽衣着华丽,连忙亲自出来接待。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店主端着两个精致的锦盒,笑盈盈的走了出来。

“你看这个,玉色洁白通透,雕刻栩栩如生,虽然不是凤凰,但大雁也算是鸟类,而且玉色通透,雕琢的十分精致,连羽毛都是一根一根刻上去的,适合这位年轻的小姐。”店家努力的向钟巽推荐。

“做工确实不错,”钟巽拿在手里抚摸两下,“触手生凉,玉也是块儿好玉,不错,不错。另外一个也打开给我们看看吧。”

“这一款是今天新到的蓝田玉,图案跟凤凰是没什么关系了,但图案也很精致,你看这花瓣儿雕的甚是立体,且蓝田玉颇有仙缘,正配这位仙气十足的小姐。”店家以仙气足为买点,殊不知眼前的老者便是一位下凡的谪仙人。

钟巽拿着两块玉,来回端详着,转头问陆晚:“你喜欢哪一个?”

陆晚常年被当男孩子养,也不懂玉的好坏,只是单纯觉得后一个色深显老,于是迟疑了一下,指了指那个白玉的大雁吊坠。

钟巽拿起陆晚选择的玉坠,端详了许久之后扔回锦盒里,随性而轻飘的道了句:“就这个吧。”

“好嘞,多谢老爷赏脸。”店家一高兴,说话也就飘了,“老爷这是给这位小小姐置办嫁妆?”

钟巽正欲付钱的手一滞,瞪了店家一眼,店家紧张的搓了搓手,没敢接着往下问。

入夜,钟巽带陆晚在附近住下,想着明日还能带陆晚玩点儿什么,陆晚则是打开白天买的吃食,东尝一口,西尝一口,吃的眉开眼笑。

过了一会儿,钟巽偷偷拿出玉坠,摆弄了一阵儿之后亲自给陆晚带上道:“我往这坠子里灌了些法力,关键时刻应该可以护你一次。”

“多、多谢……”正因是至亲,所以这一个谢字更是羞于说出口。

钟巽虽未明说,但陆晚知道,爹爹娘亲早晚要回到天上,爹爹是想在回去之前,把能安排的都为她安排好。

章节目录 叁陆、憨临川初赴长卿峦 次日,陆晚又买了一堆好吃的好玩儿的,跟那些法器一起极不负责任的仍进了储物袋里,随钟巽一起去接她的小徒弟临川去了。

“师、师父,临川已经准备妥当了,随时都可以出发。”临川换下了平时的工作时穿的衣服,换上了一件颜色有点暗的浅蓝色长袍。

陆晚抬头瞄了钟巽一眼,钟巽假装神游太虚,不理人,陆晚只得小心翼翼的又问了一句:“徒儿还不能飞行吧?”

临川点点头,吞吞吐吐的问了一句:“你们…打算…飞回去?”

“吾等本也是飞过来的,”陆晚哭笑不得,靠腿要走到哪辈子去啊,“汝现在有两个选择。”

“师父请讲。”临川不愧是国庙里待过的,就算不知道肚子里有几两墨水,但还算知书达理。

“一是汝自己走过去,二是吾等带汝飞回去。选一的话比较累但是安全,选二的话比较轻松,但是汝有掉下去的危险。”陆晚笑眯眯的看着临川,故作高深。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比如你们陪我走之类的?”尚未及冠的临川小少年的内心如是说道。

然而临川没敢说出口,钟巽看着临川的怂样子,终于忍不住道了句:“拿根绳子把你自己绑我身上,我带你。”

我…是行李吗?

临川内心暗叹,老老实实的去找绳子了。

在国师和临川的几个小伙伴儿的帮助下,不多会儿,临川就跟稻草人似的被绑在了钟巽的背上。

陆晚看着自家爹爹一脸正直的背着她那个还茫茫然不知所以的小徒弟,没忍住笑出声儿来,搞得临川更加尴尬了。

“那么国师大人,吾等就此告辞了。”陆晚朝国师福了一福,随着自家爹爹飞回了长卿峦。

钟巽配合着陆晚的速度,几人连着飞了几个时辰才回到长卿峦,临川从来没飞过,落下之后两脚发飘。

陆晚给他解开绳子之后,临川软趴趴的迈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陆晚走过去蹲在临川面前,问道:“还好吗?我在这儿等你缓过来。”

临川一懵,怎么感觉跟在庙里见的不是一个人啊?不过感觉还挺温柔的……

临川揉了揉腿,一抬头发现陆晚当真蹲在一边等他缓过来。

看着陆晚的五官,临川心道仙人就是仙人啊,都元婴期了还这么年轻,看起来还没我大呢……

抱歉哦,临川小少年,人家就是没有你大。

临川把着墙一点点站起来,活动了两下,瞄了一眼正门口挂着的“逸兴里”的牌子,想着没想到这深山之中还别有洞天之类的。

“我…先带你转转山?”陆晚第一次收徒,显得有几分手足无措。

“嗯,好,麻烦师父了。”临川就这样跟着陆晚进入了逸兴里。

二三十间竹屋不规则的分布在溪谷两侧,外围是一些绿植,溪水两侧是开得正盛的合欢,房屋之间稀疏的种了几丛竹子,甚是风雅。

“山人不喜奢华,跟国庙自是没得比,但也勉强能够遮风避雨,”陆晚客套着,“我看看你住哪儿比较合适……”

逸兴里修的最好的就是正厅和她自己的房间,其次是一间跟她自己的房间一样大小的,分成东西两厢的房子,再次是给将来的内门弟子准备的两间较大的单人间,其余的都不太大。

陆晚想了想,把临川带到了跟她自己房间一样大小,分东西厢的那间,将临川安置在东厢房。

“今日你且先歇下,修行是个慢功夫,不急在这一时。”陆晚柔声道,离开了临川的房间。

陆晚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钟巽早已等在那里,杯里的茶已经凉透,却还有大半杯没有喝完。

“安置好了?”钟巽淡淡的问。

陆晚点点头,反问钟巽道:“爹爹,你给我找徒弟也就算了,怎么找了个比我还大的?”

陆晚满心以为会找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子,谁知找了个比自己还大的,这人要是知道自己找了个比自己还小的师父,不知作何感想?

“我和你娘早晚要回去,总得找个人照顾你吧?找个孩子来可怎么照顾你啊?”钟巽说得语重心长,把凉透的半杯茶一股脑灌进喉咙。

陆晚一阵感动,摸了摸桌沿儿,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她并不觉得自己需要照顾,毕竟都这么大的人了,能自己照顾好自己了。

况且当年她在外面流浪的时候,被仙门百家通缉的时候,状况都比现在艰难的多,她也都过来了。

现在过些闲日子,怎么就需要人照顾了?

陆晚正兀自发呆,钟巽转了转空茶杯,又道:“你娘帮你找丹修去了,以防万一。日后若有个万一,还可以帮衬帮衬。”

“还是爹爹和娘亲想的周全。”陆晚撒娇似的感慨道。

既然有人为自己铺好路了,自己就大方的接受好了,这样也能省去不少心力,不必自己再费心寻新身份、新靠山了。

“剩的时间,为父会为你寻几个天分好的徒弟,让逸兴里运作起来。”钟巽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叹息。

他的小女儿,本不该受这些苦楚的。

若钟氏尚在,他的女儿应该会在钟氏的保护下,悠然的修行,然后遇到一个人,与他互倾心,共白首。

她本该一生顺遂无忧的。

只是世事无常,谁能想到,鼎盛了数百年的钟氏竟在一日间倾覆,年幼的孩子一时间没了所有保护。

孤单流浪的那一个日日夜夜,陆晚怎么熬过来的,钟巽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

“那便拜托爹爹娘亲了。”陆晚开始试着去依赖,“若有什么需要阿晚做的,尽管吩咐就是了。”

“嗯。”钟巽那颗对陆晚感到亏欠的心得到了满足。

门外,刚好有事准备来问陆晚的临川听到了全部对话,站在陆晚的房门前,不知如何是好。

我是不是应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话说没我大已经元婴期了?这师父拜的,都搞不明白是好还是不好了。

章节目录 叁柒、见伊人怀竹凤求凰 陆晚断断续续的把除了关于阴之五灵以外的事情,以及后来母亲带了一位结了丹的丹修,自己和那位丹修还有临川一起四下收徒的事通通告诉了林怀竹。

林怀竹认没认真听不知道,但他认真吃了这一点,陆晚算是知道了。

正厅原本放着一碗山葡萄和一盘红糖馅儿酥饼,说话间的工夫,酥饼只剩下林怀竹手里那半个,山葡萄也见底了。

“林三公子?你吃的很开心是不是?”陆晚忍不住吐槽道,“我看你闯山勇气可嘉才告诉你的,你态度端正点儿行不行?”

“嗯?我听着呢。易杏安把你救走之后,你爸妈把你带到长卿峦,治好了你的伤,解开了你身上的诅咒,又给你盖了房子然后收了徒弟,是吧?”林怀竹总结道,一脸淡然的把剩下那半块儿点心吃完。

陆晚默默的无语了一阵儿,想起了林怀竹那个能耳听八方的狗耳朵。

“这小山头很穷的,那些点心本来能放两天的,现在你一口气吃完了,我又要重做一份。”陆晚抱怨道——真是的,白手起家容易嘛?

陆晚收的徒弟基本上都是小地方的人,厨子手艺好也仅限于做饭,所以门内的点心基本上都是陆晚这个门主一手包办的。

“你做的?”林怀竹拿手抹了抹嘴上的酥饼渣,“一会儿要我帮忙打下手了吗?”

陆晚叹了口气,不想再争辩。

“话说,你是不是扮完女装之后上瘾了?一直女装。”林怀竹听了陆晚的故事之后,仍是没有反应过来。

“我是该说你傻还是说你精?”陆晚忍笑道,虽然她没明确告诉林怀竹,但是故事的字里行间应该体现出来了,“我说了半天你还没听明白吗?不是我喜欢穿女装,是我以前经常穿男装。”

林怀竹没反应过来,静止在当场。

“我本来就是女子,只是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我刚好穿的男装,所以你一直觉得我是男子。”陆晚笑盈盈的解释道。

“不对啊?陆七公子不是陆宗主的私生子,后来被认回来的吗?我不知道陆宗主也不知道吗?”林怀竹满脑子浆糊。

他被骗了有可能,这还能陆家上下都被骗了?要真是女扮男装能在陆君旸面前六年不露出任何破绽?

“我爹…”陆晚踌躇了一下道,“我是说陆宗主,他大概知道,只是没有明说而已。况且……”

“况且什么?”林怀竹睁圆了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陆晚等答案。

“你是不是没用过文修钟氏的易容丹?”陆晚故意卖关子。

林怀竹点头若小鸡啄米状,仿佛急切的期待着陆晚的答案。

“钟氏的易容丹,不光脸能给你改的面目全非,声音,体型什么都能给你改了,别说女变男,变个动物都可以。”陆晚解释道,声音中透着淡淡的自豪,“况且内门弟子有单独房间,又不会有人偷看我更衣沐浴。”

“你…真是女子?”得知了真相之后,林怀竹反而变得小心翼翼。

若陆晚当真是女子,他这几年又算是什么?

因为喜欢上陆晚而宣布自己是断袖,被逐出家门,流浪数年。

不相信陆晚已死,巴巴的找了这么多年,反复确认自己是不是断袖的日子,到底算是什么啊?

被自己的父亲用佩剑钉在墙上的那个冲击力,林怀竹至今记忆犹新。

若陆晚是女子,又何须这般剑拔弩张,直接娶回来便是了。

“如假包换。”陆晚拍胸脯保证道,“还是你觉得我是柳扶风那个变态,男人女相?”

“你…若是早告诉我该多好啊……”林怀竹想要对陆晚抱怨些什么,仔细想来,一切都是自己一厢情愿,又能怪得了谁呢?

又不是陆晚故意勾引他逼他断袖的,反而是自己痴缠陆晚许久,却没有一句抱歉。

之前听门里修为比较高的丹修说过,钟家人灵脉与常人不同,故不愿让外人随便把脉。

却不想陆晚竟是因为暴露性别才不愿让人把脉。

“那我现在告诉你了,你…是不是可以回家了?”其实对于林怀竹被逐出家门这件事,陆晚还是有些许的罪恶感的,“当然,若你还有心悦的男子,便当我没说过。”

“没有!绝对没有!”林怀竹刚刚还在一边兀自沮丧,一听陆晚怀疑自己还有其他心悦之人,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陆晚跟着站起来,往下按了按林怀竹的肩膀道:“没有就没有,别激动啊,二十好几的人了,不能稳重一点儿吗?”

“对你我稳重不了啊……”林怀竹低缓的声音中透着无奈和隐忍,“你可知道,我只心悦你一人,无论你是男是女,哪怕你是只畜生,我也只要你。

你要查钟氏灭门案,我陪你,你要想一直在山里隐居,我便陪你采菊东篱,赌书泼茶。总之我想你知道,我心中除了你,再容不下别人……”

陆晚心头一颤,虽然他之前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他跟他父亲说他喜欢自己云云,但真这么认真的被告白了之后,陆晚却一时间无所适从。

自己喜欢林怀竹吗?

陆晚扪心自问,自己喜欢林怀竹吗?

首先肯定不讨厌就是了。

自从自己离了陆家,是林怀竹一直黏着她,护着她。

虽然相处只有那短短的一两个月,但是陆晚知道,自己已经对林怀竹产生了一定的信任和依赖。

自己愿意把这五年来的一切分享给林怀竹,是不是就意味着自己觉得林怀竹不会说出去呢?

试想若是换一个人,自己会和盘托出吗?

时隔多年,林怀竹还愿意护着自己,陪着自己,说丝毫没有感动是假的。

只是这一切是感动,还是心有所倾?陆晚一时间无法确认。

陆晚抬起头,无辜的望着林怀竹因为过于认真而板着的脸。

林怀竹的板着的脸因为陆晚的目光变得有几分期许和茫然。

须臾,陆晚柔媚的瞧了林怀竹一眼,缓缓开口道:“其实……”

章节目录 叁捌、答琴瑟晚笙诉衷情 陆晚一笑莞尔,眼中是似是而非的柔媚,仿佛是爱怜,又仿佛是同情。

“其实……”陆晚娓娓而道,“阿晚也是心悦林三公子的,虽说我们相处的时日只有那一两个月,但你对我的保护,我看在眼里,不知不觉中放在了心上。

只怕你我情深缘浅,像那只开一夜的夕颜花,暮开朝落。虽然通缉令已撤,但文修钟氏之后的身份在玄门之中终究是尴尬……”

听得陆晚与自己两情相悦,掩藏不住的喜色爬上了眼角,也不顾陆晚心中这样那样的担忧,一把抱住了陆晚,半晌没有放开。

陆晚有些茫然的拍了拍林怀竹的背,似在安抚林怀竹一般,轻柔的,小心翼翼的抚摸着。

五年前,陆晚消失前对林怀竹说的那声谢让林怀竹记忆犹新,仿佛是在与林怀竹诀别一般,让林怀竹那一颗刚开始悸动的心凉了个彻底。

这一次,他终于抓紧了她。没有再怔怔的看着她的笑容破碎成光砂。

不知过了多久,林怀竹缓缓的松开陆晚,伸出他略带薄茧的手,用指尖温柔,虔诚,甚至有些颤抖的抚摸着陆晚披下来的头发,继而顺势滑到脸颊,伸出两手仿佛捧着稀世珍宝一般,捧着陆晚的脸。

二人彼此靠近,近到彼此呼吸相融,肌肤相亲……

“师父,厨房问你晚上做什么?”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临川不偏不倚的闯进来,看见二人旁若无人的相拥而吻,上去就给了林怀竹一拳。

林怀竹一脸惊诧的看向临川,质问道:“你干什么?!”

“你问我干什么?我还要问你干什么呢!你在对我师父干什么?我师父可是仙人,是天女,岂容你亵渎!”临川知道钟巽夫妇是神仙,一直拿陆晚当“神女”,对陆晚敬爱有加。

林怀竹反应了一下,忽而捧腹大笑,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临川的脸上闪过的不知道是惊喜还是茫然,亦或是在陆晚面前不敢失态的隐忍。

陆晚过去敲了林怀竹一下道:“干什么?你…吓着孩子了。”

“孩子?!”临川心道,“谁是孩子啊?我比你大一岁好吗?我是孩子你是什么啊?我是向着你的,你这是向着谁啊?”

林怀竹朝陆晚和临川摆了摆手,坐在一边缓了缓。

“临川,这位是我的…故友,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的,你莫要介意。”陆晚掩面窃笑,避重就轻的解释道。

“所以师父想吃什么?要临川来做也可以的。”临川整理了一下情绪,礼仪周正的问陆晚。

“你看着炒几个菜吧,不放葱花什么都行。”陆晚一时间也不知道点什么好,就交给临川决定了,反正她也不挑。

临川应了一声,缓缓退出了正厅,临出门之前特意停下来,瞪了林怀竹一眼。

临川走远之后,林怀竹极小声的跟陆晚道了句:“这孩子…还挺护你的哈。”

“别多想,他对我可没存那份心思,不像你。”陆晚捧临川的同时还不忘踩林怀竹一下,“他一直拿我当仙人,天女,觉得碰我一下,甚至只是遐想我一下都是对我的亵渎。”

“你看看,你把孩子吓成什么样了?”林怀竹顺着陆晚的话管临川叫孩子,“他为什么这么笃定你就是仙人?是天女?你不跟他解释一下吗?”

“我解释了,他死活不信啊。”陆晚也很无奈,天天被这么个孩子当个神供着,也不是什么愉悦的事情。

“没想到你也有吃瘪的一天,”林怀竹偷笑,又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你跟葱花什么仇什么怨啊,之前吃馄饨你也不放葱花。”

“吃葱花有味道啊……”陆晚一脸天真道。

林怀竹看了陆晚一眼,道:“编,你接着编。上次吃完馄饨直接卧倒的也不知道是哪位啊?”

“那是因为酒烈……”陆晚还想再挣扎一下,但看着林怀竹似笑非笑的眼神还是叹了口气,承认了,“我吃葱花…会醉……”

“哈哈哈哈,果然是这样啊,我今天可算是开眼了,真有不醉酒醉别的的人!”确认了自己的猜想之后,林怀竹又是一阵捧腹。

“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我就是不醉酒醉葱花你有意见吗?”林怀竹笑得太厉害,以至于陆晚忍无可忍的叫停了。

“抱歉抱歉,林某人只是觉得自己见识短浅,没见过体质如此特异之人。”林怀竹终于在陆晚警示的目光下停止了大笑。

“哎,你呀,别高兴太早了,小心乐极生悲。”陆晚似乎想说些什么,声音渐渐冷静下来。

“不会的,你的通缉令早就撤了,陆瞳在武修莫氏也收到了善待,现在没有人会想追查钟氏还有没有存留的血脉。”林怀竹安慰陆晚道。

“可是我还会追查啊。”陆晚有些沉重的对林怀竹道,“只要我还继续追查钟氏灭门案,案件背后的主谋就一定会想方设法的对我不利。”陆晚冷静的分析道。

“那我陪着你不就好了?当你的贴身护卫,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林怀竹象征性的比划了两下道。

陆晚没忍住笑了,不知是不是高兴的还是气的:“还有一个问题你有没有想过?”

“什么啊?”林怀竹快人快语,想说都两情相悦了,你还担心什么?

“如今文修钟氏只剩我一人,将来我若有子嗣,定是要继承文修钟氏基业的,所以……”陆晚说着说着自己都不好意思了,“我们将来若是有孩子,他可能需要跟我姓,这样你也可以吗?”

林怀竹被噎住了,因为陆晚确实说的有道理。

“而且我将来会是文修钟氏的家主,而且在我孩子长大之前,我会一直管理钟家不会卸任,”陆晚说的问题越来越犀利,“在这种情况下,你我厮守终生的可能只有一个……”

林怀竹心中有了答案,却仍旧缄口不言。

“那么,尊贵的林三公子,你…可愿意入赘钟家?”铺垫了许久,陆晚终是把那句难以启齿的话说了出口。

章节目录 叁玖、护神女临川仇怀竹 面对陆晚这个高不成低不就的求婚,林怀竹不知如何是好。

陆晚说的没错,林怀竹应该意识到,陆晚只是她这几年的身份,她是钟晚笙,是昔日文修钟氏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

她身上肩负着复兴文修钟氏的使命,她的儿子将来要随她姓钟,修钟氏术法,继承钟氏家业。

那他怎么算?虽然林怀竹上面有两个哥哥,将来无需继承武修林氏基业。但好歹他也是武修林氏嫡系后人,身份尊贵,总不能这么就断后了不是?

可他又确实对陆晚心有所倾,故不愿轻易放弃。

“阿晚,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啊?”林怀竹纠结了半晌,却仍不忍苛责陆晚,连仅有的一句怪罪,都涂上了宠溺的滋味。

“陆瞳哥也是入赘女婿,和莫二小姐一样很恩爱呀,”陆晚似乎并未觉得自己的提议有丝毫不妥,“如果林三公子不满意,我可以再想办法。”

林怀竹沉默了一阵儿,忽而吹了一声口哨,一只白白胖胖的小信鸽笨拙的扑扇着翅膀,停在了林怀竹身旁的桌台上,无辜的看着林怀竹。

“你家的信鸽伙食的这么好吗?”陆晚心中的信鸽应当是敏捷灵巧的,可林怀竹的信鸽却与“灵巧”二字半点儿也不沾边。

“我没事嚼点儿什么的时候就会分它一些,然后慢慢就变成这样了。”林怀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饲养方式的错误。

陆晚伸手摸了摸小信鸽的脑袋,小信鸽躲也不躲,眯着眼睛让陆晚摸,表情极为惬意。

“我觉得我们可能需要彼此冷静一下,”林怀竹看着小信鸽惬意的神情道,“反正你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离开长卿峦,我过一两个月再来找你。也许那时我们便都有对策了。”

“不住一晚再走?”陆晚笑吟吟的看着林怀竹,提议道。

林怀竹用食指蹭了蹭鼻子,暗暗觉得陆晚是在暗示他些什么,却又不大确定。

“以后我定期让这小家伙帮我送信,然后我让它每隔十天来你这里一次,你有什么消息,尽可让这小家伙带给我。”林怀竹指了指那只胖胖的小信鸽,“若要转移阵地,千万要记得告诉我,知道了吗?”

不然我又不知要找你多久……

“知道了知道了,除非有人追杀我,不然不会转移的,你以为房子那么好盖呢?”陆晚看着林怀竹紧张的样子,有几分哭笑不得,“吃个饭再走总可以吧?”

“那感情好啊,正好我尝尝你门里厨子的手艺如何。”林怀竹痛快的答应下来。

仓央嘉措的爱情是不负如来不负卿,然而对于林怀竹来说,这句话怕是要改成不负美食不负卿了。

饭后,林怀竹果然没有逗留,痛痛快快的下了山,陆晚将林怀竹送至山口,默默的回了山。

回山之后,陆晚那几十个大大小小的徒弟离开把陆晚团团围住。

“师父,刚刚那个人是谁啊?”

“师父,刚刚临川师兄说那个人亲你了是真的吗?”

“胡说什么?临川师兄明明说的是那个人竟敢轻薄师父!”

“真的假的?那我们是不是应该追上去揍他一顿?”

“师父亲自送他出去的,揍一顿也不太好吧?”

“所以师父,那位公子倒底是谁啊?”

“莫不是我们将来的师公?”

……

陆晚无奈,自己这是收了一堆什么徒弟,让他们自习一天他们都是在干嘛?

“你们一起问我也回答不过来啊,那人只是我的一个挚友故交,你们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再乱说话小心我罚你们抄周易。”陆晚伸手揉了揉太阳穴,“临川呢?怎么没看到他?”

一堆小徒弟面面相觑,半晌才有一人吞吞吐吐道:“临川师兄…在、在厨房……”

“厨房?”陆晚没想明白,饭都下肚了,在厨房干嘛?做宵夜?

那位答话的小徒弟点了点头,一溜烟跑没影儿了。

陆晚随手揪了一颗草,放在手里捻了一阵儿扔在地上,往厨房走去。

厨房亮着有几分昏暗的灯光,临川拿着菜刀,特别有节奏的切着萝卜,且每一片薄厚均匀。

生气了刀功还是那么好……

陆晚躲在一旁偷笑,转而走到临川面前,捻起一片问临川:“怎么?明早要煮萝卜汤吗?”

“师、师父,你怎么来了?”临川放下刀,满脸惶恐。

“来看看你啊,我知道你一生气就喜欢拿这些萝卜土豆撒气。”陆晚了然道,把刚刚的那片萝卜塞到嘴里,“卡次卡次”的嚼的极为清脆。

“师父…你可是神女啊,就算要嫁也不能便宜那小子啊?”临川的语气有些激动,音量却压的极低,毕竟知道陆晚“神女”身份的人不多。

“要我跟你解释多少遍啊,我不是什么神女,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修士,只不过碰巧我爹娘飞升了而已。”陆晚掰了三年硬是没把临川的想法掰过来。

“你父亲不是神仙吗?那你不是神女是什么?”临川一直觉得自己的想法没问题,神仙的女儿就是神女,有什么不对吗?

“我不是告诉过你,我出生的时候我爹娘还没有飞升啊,所以我只是修士的孩子,不是什么神女。”类似的对话,陆晚不知重复了多少次了。

临川不语,继续发呆切萝卜,只是切的比刚刚稍慢一些。

“那个人是武修林氏的公子,是我入山前认识的朋友,之前我因为一些原因被追杀,是他一直护着我的。”陆晚告诉了临川林怀竹的身份,也委婉的暗示了临川自己只是个普通人。

“武修林氏的三公子?他不是断袖吗?”临川似乎想起了什么,他还没拜陆晚为师的时候,就听国师说过林怀竹的事。

林三公子林怀竹,少年时为梼杌所伤,多年闭门不出,行过冠礼之后终于得以出门历练。

结果这位林三公子,没历练几个月就回去跟武修林氏宗主说,自己有龙阳之好,遂被逐出家门,至今未归。

在不明真相的人眼里,这位林三公子的经历也算是很传奇了。

章节目录 肆拾、玉面郎佳节访旧识 陆晚一时间被临川噎住了,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说到底,自己才是让林怀竹断袖的罪魁祸首。

“难道不是吗?”临川的目光变得有些无辜,无辜中还带着几分困惑。

“怎么跟你说呢?”陆晚忽然想起来她还没跟临川说过她以前的事,“你一会儿来我房里,我再跟你细说,这话可不能随便跟其他人讲。”

临川的表情有几分彷徨,陆晚看他这表情,就知道他想说什么。

这都什么时辰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岂不有损师父清誉?

“我房间里又不是只有睡觉的地方,在偏厅里坐着喝口茶又不犯什么忌讳。”陆晚扶额,临川这个人,从亥时到她早上起床为止,不管有多大的事,坚决不进她的房间。

“好,我…收拾完就去找你。”临川环视了一圈厨房,平静的回答。

过了一刻钟左右,临川拎了一壶新茶去陆晚的房间门口,轻轻的敲了两下门,像是怕惊了陆晚一般。

“是临川吧?”陆晚闭着眼睛都知道,这么谨慎的绝对是临川那小子,“门没锁自己进。”

“那…打扰了。”临川开门进来,把茶壶放在桌上。

陆晚指了指凳子让临川坐下,临川拖了拖凳子,在离陆晚足有二尺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我觉得我有必要跟你说一下,我为什么成了这所谓的灵澈山人。”陆晚娓娓道来,顺手下了个隔音的屏障,“但是你不能跟外人乱说,若泄露出半个字,我有的是办法惩罚你。”

“临川明白,”临川跟了陆晚多年,对陆晚极为敬重,“若临川泄露出去,便自行了断。”

“倒也没有那么严重,”陆晚本来只是想让临川不要跟那群小徒弟乱说,谁知临川倒正经了起来,“你可知文修陆氏的陆七公子是何人?”

“以前听国师讲,是文修陆氏宗主陆君旸的私生子,十多年前被认了回来,五年前死于灵澈山一战。”临川从前在国庙中听过一些老国师讲的八卦。

“若我说那人是我,你可信?”陆晚见到临川时自称灵澈山人,一直未说名讳。

陆晚的父亲跟临川说自己叫钟巽,临川就以为陆晚也姓钟,从未想过陆晚还有另外的身份。

“临川相信师父不会骗我,只是……”临川欲言又止。

“我既然叫你来了,就一定会告诉你,你莫要心急。”陆晚示意临川不要纠结,“那你可知昔日文修钟氏?”

“师父…是文修钟氏之后?”临川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试探着询问、猜想。

“不错。”陆晚忽然觉得如果日后临川反叛了,她一定会弄死他,“九岁那年,一场大火灭了钟家满门,除了我和已飞升的父母,没有一个人活下来。

钟氏被灭门后,我千里迢迢去投奔文修陆氏,隐瞒自己钟氏遗孤身份,易容成男子,成了文修陆氏宗主陆君旸的养子。

五年前,我离家出走,遇见了林三公子林怀竹,一起走过一段路,然后因为一些原因,林三公子对我有了好感,他当时以为我是男子,故我诈死之后,他对外宣称他是断袖。”

“既然师父是女儿身,那么林三公子也不算是断袖。”临川总算是不拿林怀竹当变态看了,“只是师父以前那个陆七公子的身份也足够尊贵了,为何要诈死换身份呢?”

“五年前,武修莫氏声称文修钟氏欲放出千年妖兽,为祸百家,只因妖兽失控,以至满门灭绝。”陆晚平铺直叙道,仿佛自己不是当事人一般,“之后仙门百家认为钟氏有罪,我当时又阴差阳错的暴露了身份,被仙门百家通缉。”

“这,有病吧?”临川实在没有形容词了,不得已在陆晚面前骂了人。

“对,有病,”陆晚笑了笑,仿佛很满意临川回答似的继续叨叨,“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有病,看谁藏的深而已。莫二小姐当时也是这么说的。”

“莫二小姐?那个跟文修陆氏的漂亮徒弟结婚的莫二小姐?”临川也稍微活泛了一点。

“没错……”陆晚心道外人对她那个青梅竹马兼堂兄的陆瞳小哥到底是个什么印象?

“听说陆家的这个小徒弟跟我一般年纪,修为不甚惊艳,姿容却是风华绝代?”临川记性好,先前从老国师处听到的八卦,他全都记得,“师父以前在陆家跟他熟吗?”

“熟啊,”陆晚莫名的有些小骄傲,“我说你小子平时不声不响,对谁都客客气气的,知道的倒还不少啊?”

“师父言重了……”临川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忽然害羞了起来。

陆晚正欲给临川讲陆瞳如何的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忽然一张传讯符贴到了陆晚的眼前。

“阿晚,你这山口布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阵啊?来接我一下。”

听着传讯符中这埋怨中带着几分无奈的语气,陆晚没忍住“噗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是…是哪位啊?”临川还沉浸在自己的失态之中,问的甚是小心翼翼。

“陪我走一趟吧,‘徐公’来了。”陆晚开玩笑道。

临川一脸茫然,陆晚拽着临川的袖子边走边道:“你说的那个陆家的漂亮小徒弟来了。”

看到陆瞳之后,不光陆晚,脸临川这个七尺男儿都忍不住惊讶了一番——第一次觉得男人也能这么好看。

五年过去,陆瞳早已脱去少年稚气,本就齐整的五官出落的更加深邃立体,让人不忍移开目光。

看见陆晚,陆瞳立刻凑了过来道:“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那么喜欢整人。”

“陆瞳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陆晚奇道——总不可能是林怀竹告诉你的吧?

“你这个行事方式啊,真的是‘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玄门中认出你的可不在少数。”陆瞳暗暗讽刺陆晚不知收敛锋芒。

“没有证据,没人敢轻举妄动的,无妨。”陆晚反倒不甚在意,“那陆瞳哥又是如何确认是我的?”

“这呀,可多亏了你那神仙爹娘。”陆瞳一下子来了精神,只是这话,倒听不出来是恭维还是讽刺了。

章节目录 肆壹、叙旧局偶谈北冥军 “我爹娘?”陆晚暗自消化了一下,“你…都知道了?”

陆晚曾经怀疑陆瞳知道她是女儿身,但他到底知道多少,陆晚并不确定。

“是啊,你爹娘好大的排场,直接现身莫家,告诉莫宗主,不要再让北冥军的人来找你的麻烦,否则就告知仙门百家,北冥军成员参与钟氏灭门案。”陆瞳的话听着有点儿含酸捻醋,醋意中还带着几分羡慕。

“这样哦,”陆晚哭笑不得,“我还以为他们回去了之后再就不管我了。”

“怎会?”陆瞳猛然换了话题,“所以莫俨他们真的参与过钟氏灭门案?”

“是呀,不然你以为我闲得没事揍他们干嘛?要不是他们不是主谋,我才不会给他们留命。”陆晚一阵心塞,为什么谁都喜欢问她这个问题啊?

“没想到几年不见,你变成室外高人了?”陆瞳笑道。

陆晚心道他跟林怀竹商量好了吗?都来这没名没姓的山包包里调戏她玩儿。

“你也是,既然都知道了,还特地来跑一趟,”陆晚莫名的不爽道,“所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就是钟家人了?”

陆瞳微笑着点了点头:“是啊,第一次见你就觉着跟你有缘,后来你练习碎魂术,把自己镶到了画儿里,还是我把你拉出来的,当时,我哼的就是清溪调。只是后来你好像不记得我哼过了……”

陆瞳说着,眉头微蹙的看着陆晚,似有怪嗔之意。

“抱歉啊,陆瞳哥,我是真的不记得了。”陆晚为难的笑了笑,“但是去莫家的那次我听到了。确实是文修钟氏专用的摇篮曲清溪调。”

“这就是你喊我爹的理由?”陆瞳现在回想起来仍觉得哭笑不得。

“我…真的以为是爹爹回来了嘛。”陆晚撒娇似的道,“那你也早知道我是女儿身了?”

“钟家跟我差不多大的就只有一个女孩儿,你又从不与人共浴,我多多少少也猜到了,”陆瞳话锋一转,“只是没想到,你一个女孩子,竟比男子还要调皮。”

“那你还不是跟我一起皮了?”陆晚反驳道。

确实,当年在陆家,陆晚和陆瞳没少干那些调皮捣蛋的事儿。

看着陆晚和陆瞳斗嘴的样子,临川终于开始觉得陆晚是一个活生生的女孩子,而非高高在上的神女。

“对了,不说这些了,我这次来是有重要线索要告诉你的,”陆瞳终于想起来他为什么大半夜的来长卿峦了,“你可知,武修莫氏的先祖是何出身?”

“不是说是什么小门派的掌门人偶然得道了吗?”陆晚记得当年上课的时候,文修陆氏的先生就是这么说的。

“嗯,这个大家都知道。”陆瞳这么多年在武修莫氏还真是没有白待,“可我这两年才知道,武修莫氏,八百余年前,曾是武修林氏的一部分。”

陆晚忽然兴味盎然:“不是说是个行侠仗义的大侠吗?为什么这么多年没人纠正啊?”

“因为某种意义上来讲并没有说错啊。”陆瞳款款而道,“本是武艺高强的大侠,阴差阳错投到武修林氏门下,二十年后独立,自成一家。”

“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陆晚感叹道,“当初诈死之后本来还怕莫家的人为难你,这么看来,你这几年在莫家混的还不错。”

确实,在武修门派大半支持罪钟论的情况下,是武修莫氏宗主力排众议,保住并重用了陆瞳。

虽说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但到底也是他护住了自己,他也要试着保住武修莫氏的名声。

“这么多年来,武修莫氏虽然基本独立,但是,北冥军中的一部分,几百年来还是会直接受命于武修林氏,所以,你可以试着按这个方向查查看。”陆瞳如是建议道,又瞄了临川一眼,“你这个小徒弟知道这么多好吗?万一……”

接受到陆瞳的眼神,临川看似镇静的外表下,心却抖了三抖——总觉得自己会被灭口。

“没什么万一,有我也会在万一之前解决的,我一向如此。”陆晚也不敢说对临川绝对信任,但她敢保证,若临川有异,她一定会立刻解决掉他。

“你有时间的话回东篱驿看看吧,你这一诈死,可把陆宗主害惨了。”陆瞳到现在还记得陆君旸一边擦着洞箫于归一边感叹着自己连一个孩子都没能护住的场面。

“陆宗主…怎么了?”陆晚小心翼翼的问道。

对于自己的这个养父,陆晚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态度面对。

她感谢陆君旸对她多年的养育之恩,同时也记恨着他给自己下了红枫错。

这么多年来,陆君旸对她的关爱,亦真亦假,她也不知该怎么面对陆君旸,索性干脆不去见。

“当年灵澈山一役,陆宗主刚刚渡完大乘期雷劫便去应战,身子本就亏的厉害,你这一诈死,陆宗主更加神伤,过了两三年才缓过来。”陆瞳一直很感激陆君旸的养育之恩。

当初他的父母在一年之内双双殒命,是陆宗主向他伸出了援手。

“你那么聪明,怎能不知道陆宗主是真的疼你啊?”陆瞳叹息道。

“说实话,我确实不知,待我整理好心情,再去见他好了。”陆晚还不想告诉陆瞳红枫错的事。

“你总有你的理由,”陆瞳有些妥协,“罢了,你自己的事自己决定吧。”

陆晚眼神飘忽了一阵,忽然摆了摆手让临川出去。

临川一愣,半夜三更,孤男寡女的,我出去你们打算干什么?

“看你那个表情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陆晚叹了口气,站起来敲了临川脑袋一下,“我们两个是堂兄妹关系,你在想什么?”

临川答应着,揉着脑袋出了门。

“北冥军的事你都没支开他,现在支开他是何意啊?”陆瞳忽然好奇。

“陆瞳哥…阿晚很久没听过清溪调了。”陆晚不好意思的,轻柔的对陆瞳道。

陆瞳一愣。

清溪调是文修钟氏专用的摇篮曲,想必陆晚是思念家人了吧?

陆瞳轻笑一声,继而,那似弱风扶柳,似山泉泠泠的小调自陆瞳的口中流淌而出。

章节目录 肆贰、不堪离怀竹寄尺素 陆瞳哼了一遍清溪调,转首看向陆晚那笑意盈盈的面容。

陆晚还在一旁兀自微笑着,撞上了陆瞳的目光之后,淡然的微笑中忽而多了几分狡黠。

“陆瞳哥漏夜前来,今日莫二小姐怕是要独守空闺了。”陆晚见陆瞳表情太过严肃正经,出口调戏道。

“……”陆瞳被陆晚噎了一下,继而无奈的感叹道,“你果然还是没变啊……”

“陆瞳哥可要住一晚再走,都三更天了。”陆晚略尽地主之谊,“若住的话我可以给你安排房间。”

“不必了,夜长梦多,若我出入长卿峦被人发现了,只怕又传出什么奇怪的流言了。”陆瞳虽为男子,心思倒是异常细腻。

陆瞳站起身,拍了拍衣襟又提醒了陆晚一句:“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你现在根基还不稳,还是低调些为好。虽说莫宗主已经答应了你父亲不动你,只是你莫要忘了,北冥军的背后,还有武修林氏的势力。”

“阿晚知道了。”陆晚朝陆瞳福了一福,以示谢意。

“那我便不打扰了,再待下去,门口的小门神怕是要把我生吞活剥了。”陆瞳指了指站在门外的临川,玩笑似的说道。

“那我现在送你出山?”陆晚象征性的询问道。

“不必了,夜深风露重,别着凉了,我自己回去便好。”陆瞳没有流连,果断辞别了陆晚,连夜回了莫家。

陆瞳归去后,陆晚整理了一下思绪,既然北冥军部分受命于武修林氏,那么武修林氏的人参与过钟氏灭门案也不是没有可能。

当初北冥军的那三个从犯说钟氏灭门是因为起死回生之术。君子无罪,怀璧其罪,故钟氏灭门是早晚的事。

那么武修林氏,究竟是谁想复活什么人,才把主意打到了钟氏身上?

陆晚仔细回想当年,自己前脚出了竹西堂,后脚武修林氏就联合武修莫氏签署了通缉令……

这应该怎么算?欲盖弥彰?还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表面上是武修莫氏急着归罪于文修钟氏,实际上,想要对文修钟氏不利的没准儿是武修林氏之人也说不定啊。

……

陆瞳来访之后又过了两三日,陆晚给她的小徒弟们上完理论课,正在临川的侍奉下用着午膳,忽而一直胖胖的小信鸽落到了桌上。

如此丰腴的信鸽,怕是只有林怀竹手里才有。

嘴上说十天让信鸽来一次,这才三天,信鸽就飞来了。

陆晚从信鸽的腿上拿下纸条,正欲打开,却感受到了一股好奇却又小心翼翼的视线。

陆晚略带期盼的给临川递了个眼色,临川先是一惊,继而抿了抿嘴,移开了视线。

陆晚打开纸条,信中的内容不由让陆晚心弦一颤。

“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翩若惊鸿兮,婉兮清扬。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

这么酸的诗,陆晚还真没想到是林怀竹写的,却又找不出代笔的证据。

陆晚见信鸽还没走,转身去书桌上回了林怀竹一封。

“君子皎皎兮,泽世如珠。惠余至欢兮,与我所鹜。望月怀远兮,相思如注。何日君归兮,朝朝暮暮。”

陆晚看了两眼自己写的回信,觉得这信的倒牙程度一点儿也不亚于林怀竹的那封。

回信后不足五日,林怀竹又寄了一封新的来。

“山高空余客行路,吾有相思兮寄尺素。纸短情长知何处,将思远道兮尔何如?”

陆晚提笔又回——

“游子舟车空劳碌,我心悄悄兮思汝顾。相思无处与君诉,盼郎长安兮谒归路。”

说是要彼此冷静一下,其实林怀竹并没有走远,即便如此,林怀竹还是三天两头的给陆晚寄这些酸诗聊表相思。

体会到了写情书的乐趣之后,林怀竹来来回回跟陆晚传了几回信儿,并把陆晚每一次的回信整整齐齐的折叠好,收在怀里,时常把玩品味。

玩儿了一阵儿之后,林怀竹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当初他是因为有龙阳之好才被逐出家门,如今既已确定自己并无龙阳之好,那他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但仔细一想,自家父亲会相信吗?

怎么?你说自己是断袖就是断袖,说自己不是就不是了?

算了,就这么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其实也不坏。

那就再逗那孩子两天吧。

另一边,陆晚在跟林怀竹情诗互答的时候,想起了当年在竹西堂发生的事。

那时罪钟论成为主流,席间柳扶风不断试探她的身份,絮絮叨叨的说了好长一段。

当时柳扶风告诉陆晚,钟氏原址之下当真镇着一只妖兽,事后陆晚才知道,那是阴之朱雀。

柳扶风不知阴之五灵的存在,所以误以为是妖兽。

除此之外,柳扶风似乎还说过,被阴之朱雀灼烧过的法器,会留下黑色波浪状的焦纹。

武修林氏多为剑修,若此言为真,她找武修林氏的人挨个切磋一下,不就知道钟氏灭门案倒底与武修林氏是否有关了。

于是,在某次的回信中,陆晚告知林怀竹自己有事要查,便让临川留守,自己带着前段时间新收的小徒弟何由彻一起踏上了去无棱郭的路。

因为何由彻不能飞行,陆晚便陪着这个小徒弟走着去。

顺便还可以看看风土人情,或者顺便收个徒弟什么的。

林怀竹想要跟陆晚一起回去,看看自己带着心悦之人回去,自家父亲会不会放过自己,可谁知入了长卿峦之后,留守的临川却告诉林怀竹,陆晚早已出门。

“她一个人走的?你没跟着?”林怀竹也不知是在担心陆晚还是在酸临川。

“师弟师妹们修为太低,总要有个人守着不是吗?”临川以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林怀竹,“你若是找师父有事,便用传讯符找找看。”

林怀竹心道他又不是符修,又脱离了家族,上哪儿整传讯符去?

“你可知你师父何时才能回来?”林怀竹追问道。

“临川不知,只是……”临川顿了顿道,“师父要去的,正是你们武修林氏的府邸,无棱郭。”

章节目录 肆叁、养门徒晚笙斗妖邪 听了临川的话,林怀竹立刻御剑回了无棱郭。到了门口,守门的修士竟伸手拦住了林怀竹。

“抱歉啊,三公子,宗主有命令,若你想回来,要通报他之后才能决定放不放行,所以……”守卫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不怪你们,是我自己不好。”流浪的这几年,林怀竹逐渐敛起了自己的锋芒,“那能否烦请你们通报一声,就说怀竹来向父亲请罪了。”

守卫面面相觑,为难的答复道:“宗主这几日不在无棱郭内,要不三公子现在附近住几日,过几日宗主回来了,属下再通报?”

“那这几日无棱郭可有来客?”林怀竹追问,若家中有客,自己的父亲应该不会把客人扔在无棱郭自己出去了?

“无棱郭这几日并无来客,三公子可是得了什么消息?”守卫满面狐疑,林怀竹几年不曾回过无棱郭,一回来就是这许多问题。

“没什么,我去附近找地落脚,有什么事还是老规矩,用信鸽通传。”林怀竹也不想为难守卫,默默离开去找客栈落脚。

一边找林怀竹还一边奇怪,算时间陆晚应该早飞过来了?莫不是陆晚的那个小徒弟诓他?

事实上林怀竹真是错怪临川了,临川虽然不喜欢林怀竹,但到底是个老实护主的孩子,从来不拿陆晚的事情开玩笑的。

与此同时,陆晚正带着她的小徒弟何由彻一路策马,吃吃喝喝,悠哉悠哉的往无棱郭赶。

刚好她觉得她的小徒弟需要历练,便也没急着赶路。

只是可怜了林怀竹,可怜巴巴的在无棱郭附近等了一个多月。

然而,不知情的陆晚却在路上一路驱魔,蹭饭。

为体现自己所谓的仙人身份,陆晚特意换了一袭白纱衣,发绾垂鬟分肖髻,以珍珠作饰,更显清丽高洁之态。

就连何由彻也被迫换上了白衣,陪陆晚装样子。

“店家,最近此镇可有什么奇事?”陆晚随便找了一家店,坐进去点了一壶茶,便开始找活儿干。

店家见来者仙袂飘飘,气质不俗,便凑了过来,温声道:“这位…仙人?不知您是问何事?”

“夜半啼哭的神秘声,家养犬经过便回狂吠之处,闹鬼的墓地,横死的旅人…总之就是这一类的。”陆晚努力的保持着作为仙者该有的冷面,极力营造出自己不谙世事,不食人间烟火的假象。

“您这么一说,小的倒是想起一事来,”店家在此处做生意,人来人往,手头的八卦是一个赛一个的劲爆,“七年前,此间向西十五里,有一户黄姓粮商,原本是赚的盆满钵满,可三年前,这家的家主忽然为主母所杀,这家人之后也便散了。

后来主母在狱中悬梁自尽了,死时头是向上仰着的,仿佛是在向天诉冤一般。

之后黄宅便时常在深夜里传来女子和婴儿的啼哭声,周围的人便都不敢接近了。”

“哦?”陆晚若有所思,却端着不肯问,反倒让何由彻开口,“彻儿可有什么在意的点?”

“故去的是女子,怎的有婴儿的啼哭声?”何由彻问的,也正是陆晚想问的,陆晚朝何由彻一笑,已示孺子可教。

“公子年纪还小,怕是不懂这个中缘由,”店家憨笑着答到,憨憨的笑意中似乎还带着几分歉意,“这位黄姓的粮商啊,没有妾室,妻子有喜了之后耐不住寂寞,去风月场所找了一位红颜知己。

后来那位黄姓粮商与那个红颜知己情投意合,竟要孕中休妻,她妻子才杀了那粮商,自己也在狱中绝望自裁了。

那位粮商的妻子自裁时已身怀六甲,故那黄宅闹鬼的不只那位自裁的女灵,还有一只为来得及出生的婴灵……”

“原来如此,只是那女子在狱中自裁,缘何在自己家中盘桓不去?”陆晚不急不缓的追问道。

“这小的就不知道了,许是她想家了?”店家到底不是玄门中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彻儿,可要陪师父去看看?”陆晚轻笑着征询何由彻的意见。

“彻儿听师父的。”何由彻小声回答道,想着反正就算他不答应也会被陆晚拖去。

“那便去瞧瞧?”陆晚看似淡定,其实早已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

何由彻似是看了陆晚一眼,又似白了陆晚一眼,默默的跟在陆晚身后,不发表任何意见。

陆晚出门之前信誓旦旦的说要带他出来历练,但他几乎是半点儿修为都没有,陆晚却总领他去些深山呀,墓地呀,那些一出事跑都没出跑的地方。

陆晚每次还安慰何由彻,不用担心,师父会飞。

走神儿的工夫,陆晚早已带着何由彻走到了适才那店家说的黄宅。

木质的牌匾落了灰,蛛网密布,外墙早已爬上来斑斑点点的绿毛藓,还破了几个洞,漏风漏光。惟独最该损毁的门却还是崭新的,且大门紧闭。

陆晚瞄了瞄四周僻静的山路,四下无人,便振袖一挥,硬是挥开了紧闭的大门。

门内一如外围一般萧条破败,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可见许久无人光顾了。

忽然,门内传来了一阵与这萧条不符的的歌声,静谧,安然,又带着几分孤寂。

继而歌声由远及近,一位衣衫褴褛的女子抱着个孩子飘了过来。

“相公,是你吗相公?”虚弱的女声中透着一丝淡淡的喜悦。

一瞬间,陆晚似乎从这女子的瞳仁中看到了星星点点的,鬼魅不该有的神采。

女鬼瞥见陆晚的身影,瞳仁中难得的神采灭了下来。

“彻儿,你有什么想说的吗?”陆晚开始考何由彻。

“店家说,是这女子杀了自己的相公后自绝,死后化作厉鬼,”何由彻看似一声不响,观察力却是极佳,“那她却又为何如此满怀喜悦的来迎接她的相公?”

陆晚刚想说些什么夸夸何由彻,被晾在一边的女鬼却忽然发难。

“没有!我没有杀我的相公,你们见着我相公便知道了……”女鬼越说越没底气,渐渐低下了头。

陆晚瞄了那女鬼一眼,脸上闪过一丝捉黠的笑意。

章节目录 肆肆、小师徒黄宅牵阴缘 “你一直待在这里不走,是想见你相公?”陆晚看见鬼跟看见人似乎没多大区别。

女鬼戳了戳婴灵的泛青的面颊,点了点头,似笑非笑道:“是呀,我想让他看一眼我们孩子,想让他知道,为了保住这个孩子,我多么的努力。”

吼哟,这就不对劲儿了啊?不是你杀了自己的相公,然后怀着孩子自杀了吗?你要真想留下孩子,不自杀就好了。

“彻儿,发现问题了没有?”陆晚伸手摸了摸女鬼蓬乱的头发,已示安慰。

女鬼去世多年,虽然勉勉强强还留着人的样子,却是一副瘦的皮包骨的难民样儿。

“之前的店家说,是这女子杀了她的相公之后自裁,按理说,女子就算是化为厉鬼,也应该是恨她的相公的,事实却正相反。”何由彻果然是个聪明的孩子,一点就透。

“你相公大概长什么样子?怎么死的?说说我们帮你找找看。”陆晚蹲下身,仰视着女鬼道。

“嗯,三十多岁,比我高,看我的眼神特别温柔……”女鬼显然是没读过什么书,描述的特别笼统。

陆晚表面上依旧面带微笑,安慰着女鬼说自己一定会帮忙,让她稍安勿躁。内心却道这样的男人满大街都是好吗?

何由彻愣了一阵儿,被陆晚拽出了黄宅。

“怎么了?看人家女鬼长的好看啊?”陆晚半开玩笑道,“现在还有心智,所以面容还不是很狰狞,若心智消磨光了,可就不是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了。”

“不是啊,师父,”何由彻到底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她那个形容怎么找啊?”

“嗯,是没法找。”陆晚一脸淡然的承认了,淡然中似有笑意。

“师父!”何由彻觉得自己被耍了。

“哎呀,别着急嘛,”陆晚也确实是想逗一下何由彻,“根据她的描述不能找可以根据别的找呀,动动你的小脑袋瓜想想?”

何由彻摇头表示理不清头绪。

“既然你能感觉到那女鬼并不恨她的相公,那么她的相公应该不会躲着她才对。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他们至今为止一次都不曾相见?”陆晚循序渐进的帮何由彻理线索。

“许是她相公先投胎了?”何由彻又进行了新一轮的猜想。

“哦?看来是我的疏忽了,”陆晚忽然想起来自己好像还没有教过何由彻这些,“人的寿命其实有两个甲子,所以人死后会在地府活完剩下的寿命,当然,也有在执念较深的地方度过剩余寿命的……”

说了一半,陆晚蓦然瞥见何由彻正趴在墙上记笔记,陆晚说了一半的话不由自主的停了。

陆晚停下这么一等,何由彻终于是顺利的记完了笔记,抬头看了陆晚一眼道:“没事,师父您说,我能跟上!”

“所以只要没魂飞魄散,互相之间感应感应,有个一年半载的基本上都能见到,见不到,说明有别的阻力,比如修行之人设下的结界,或者其他厉鬼的怨气……”陆晚继续给何由彻科普。

说实话,何由彻这么认真,陆晚有些诚惶诚恐。

想当年她自己上课的时候,陆君旸几次要求她记笔记,方便复习,可她就是懒,懒得同时她也相信自己听了就能记住。

事实上她也真能记得住,理论课考试从没掉过门内前三。

如今她都不是上课,只是随口叨叨几句,居然还有人当个宝似的,巴巴的记着笔记。

何由彻记过笔记之后,从上到下通读了一遍问陆晚:“所以我们是先找结界还是先找其他厉鬼?”

“先找结界吧。”陆晚没有多说理由,何由彻也没有细问。

如果陆晚的推断没有错的话,杀那位黄姓粮商的另有其人,这位夫人大约也不是自杀身死。

若如此,真正的犯人在出现异象之后,很有可能会找一些所谓的高人去捉鬼斗邪。

这么一来,结界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然而,卯足了劲儿要找结界的何由彻忽然发现,自己修为太低,根本判断不出来周围哪里有结界。

看着何由彻那个愣愣的样子,陆晚终于是不再逗他,自己出手了。

继而,一阵随性的小调响起。

竟是陆晚从储物袋里摸出一管箫,若无其事的吹了起来。

虽是不及于归好使,但拿来探探附近哪里气流不自然还是足够的。

一曲毕,何由彻听的如醉如痴,陆晚拍了何由彻,提醒道:“你往你的左前方,走大概四五十步,摸摸看哪里有结界。”

何由彻听了陆晚的话,默默移动了位置,瞎子似的在附近乱摸,突然“啪”的一掌,拍到了什么硬壳的空心物体。声音不大清脆,闷呼呼的,像是被藏了很久。

“师父,好像是这边。”何由彻略显得意的对陆晚道。

陆晚凑了过去,跟验西瓜熟没熟似的,敲来敲去。

敲了几下之后,“瓜”里面传来了几声回敲。

“结界内是何人?”陆晚试图询问,里面却安静了下来。

陆晚又试着敲了几声,继而又收到结界里的回敲。

陆晚哭笑不得,难不成这还是个哑巴不成?要真是哑巴那女鬼不能不说呀?难道…找错人了?

这徒弟盯着,又不能认怂,就算是找错人了,放出一只无害的野鬼孤魂也算是一点功德。

于是,陆晚佯装淡定的用刚刚吹的箫敲破了不知是哪里的三流道士下的鸡蛋壳结界,里面钻出了一只口鼻和后脑满是血污的三十几岁的男鬼,衣着华丽而破烂,青丝毛躁不堪。

这…应该是对了吧?

陆晚心里犯嘀咕,面儿上却是一副从容之态。

“阁下,口不能言?”陆晚试探着问道。

男鬼点头,张嘴哑哑的“啊啊”了几声,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摆了摆手。

陆晚定睛细看,一排门牙只剩下零星几颗,本该在嘴里的东西却不翼而飞了。

那鬼竟没有舌头!

陆晚心头一颤,站在一旁的何由彻早已目瞪口呆。

看着何由彻愣住的脸,陆晚默默腹诽着这状况对于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儿是不是太刺激了点儿?

章节目录 肆伍、北冥轩晚笙巧诓饷 “师、师父…到底是不是这个人啊?”何由彻吓得声音都在发抖,“师父你说话呀……”

“拿着,”陆晚掏出一张符塞给何由彻,“先给你个符防身,以后自己学会画符知道吗?比这吓人的多的是,到底还是小孩子。”

“不是啊师父,大人看到也不习惯啊,是师父你太厉害了所以不知道害怕,不要用你的标准衡量别人啊。”何由彻擎着陆晚给他的符,仿佛擎着救命稻草一般。

“你再等等,我想办法问问他试试。”陆晚一边安抚着何由彻,一边想办法看怎么能从这个哑巴鬼口中问出话来。

“师父你快点儿,我……”何由彻快要哭了。

虽然陆晚只放出来这一只鬼,但附近仍然偶尔会飘过其他的孤魂野鬼,眼前还有这么一只血淋淋还没有舌头的……

何由彻有些后悔拜师了。

陆晚想说既然舌头都没了,肯定是说不出来话。既然眼睛没瞎,那就写吧。

于是陆晚掏出符纸,犹豫了一下,用朱砂写了一句“先生可姓黄”,有在下面写了一个是,写了一个否,只给那只哑巴鬼看。

哑巴鬼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指了指“是”字。

陆晚见此法可行,便继续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生前是粮商?”“是。”

“而立之年?”“是。”

“为人所害。”“是。”

“生前有妻室?”“是。”

“可愿在阴间与其再续前缘?”“愿。”

“我知她在何处,可愿随我来?”“愿。”

陆晚见话通了,点了点头,道了句:“嗯,很好。”

紧接着,陆晚烧了废掉的符纸,抽出何由彻手中的符纸,收回储物袋里道:“事儿办完了,走了。”

何由彻松了口气,猛的瞥见了陆晚身后跟着的血淋淋的哑巴鬼,又默默挺直了脊背。

两人一鬼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走回了黄府,隔着大门,哑巴鬼忽然发出悲怵的“啊啊”声,如泣如诉。

何由彻虽不解其中奥义,但也隐隐约约感觉到,事情跟店家说的不大一样。

这次陆晚没有直接用灵力挥开门,而是走近了之后小心翼翼的推开门,里面的女鬼仍旧带着疲惫的微笑,逗着怀中面色青白的婴灵。

“这位夫人,你看看是谁来了?”陆晚有点小得意的对着黄宅中憔悴的女鬼道。

女鬼抬起头,眼中的似是喜悦,又似是疼惜的看着那位血淋淋的哑巴鬼。

“相公,我终于见到你了相公。”情真意切的声音里,二鬼相拥。

哑巴鬼说不出话来,脸上却写满了重逢的喜悦。

哑巴鬼逗了逗女鬼怀中的婴灵,笑意中带着满足。

陆晚和何由彻在一旁看着两只鬼恩爱了半晌,最后终于等到了两只鬼恩爱完,想起来跟陆晚道谢了。

“小女子多谢仙人了。”女鬼抱着婴灵朝陆晚一礼,哑巴鬼也跟着点头。

“不必,我也是要带徒弟的,我们各取所需。”陆晚客套道,“不介意的话能否告诉在下,二位为何……”

陆晚故意作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等这对夫妻说话。

原来,这位黄姓的粮商坐拥良田千倾,其中却有一部分来路不正,或低价强卖,或干脆轼主强抢,因此也结了一些仇家。

后来生意做大,这位姓黄的粮商买了不少仆人,其中有一位特别妥帖,几年后成了黄宅的管家。

然而,这位姓黄的粮商并不知晓,这位管家的父亲当年被这位姓黄的粮商害死,处心积虑想要报仇。

于是,趁着这位黄姓粮商的妻子怀孕的时候实行了计划。

富商中不乏好倚翠偎红之人,故谈生意时,偶尔会出入风月场所,那位管家偷偷下了药,让那位姓黄的粮商与一位卖艺不卖身的艺伎发生了关系。

那位黄姓粮商的夫人,也就是黄宅中的女鬼,知道之后,跟黄姓粮商大闹了一场,此时黄宅上下皆知。

不久后,宅中仆人发现黄姓粮商被花瓶击中后脑,倒在卧室,口中的舌头也不翼而飞。

之后,与黄姓粮商吵过架的妻子被当作嫌疑犯抓了起来,判决未下便死于狱中。

众人皆以为那位黄姓粮商是因为趁妻子怀孕时偷欢,被妻子杀害。实则夫妻二人皆是被害者。

管家杀了黄姓粮商之后嫁祸给妻子,又用钱买通狱卒,勒死了粮商的妻子再吊起来,造成了自杀的假像。

因为杀人手法问题,粮商的妻子颈骨后折,仿佛向天诉冤。

“彻儿,这回真的可以走了。”陆晚听完故事,拽着似乎还不能接受真相的何由彻走出了黄宅。

“师父不报案吗?”何由彻不解,即知是冤案,为什么不解决?

“我们是修士,又不是县令,只做自己分内的事就好,”陆晚借机又给何由彻上了一课,“况且是这位黄姓粮商先杀了管家的父亲,在这之前也会有别的恩怨,这笔账,算不清楚的。”

何由彻低头不语,若有所思。

师徒二人骑着马又走了一阵儿,忽然,荒凉的土地上冒出了一处豪华的宅邸——北冥轩。

“师父怎么来了这里?”何由彻不解。

“刚刚耗了太多符纸,来要些新的充充山里的库存。”陆晚魅邪一笑道。

先前陆瞳来见她的时候偷偷留了个物件儿,让陆晚能绕开武修莫氏的护山大阵,直接到北冥轩门口。

“来者何人?”守卫拦住了陆晚。

“劳烦这位先生通报一下莫宗主,就说灵澈山人求见。”陆晚不急不缓的道。

何由彻满脸疑惑,不知道陆晚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之前何由彻听陆晚说过,武修莫氏是当今修真界两大武修世家之一,来这里要库存?

这不是跟地方官向皇帝要税一样吗?真的不会被轰出来?

何由彻还站在陆晚身后擅自胡思乱想着,没到一盏茶的工夫,守卫恭恭敬敬的把二人请了进去。

见状何由彻更疑惑了。难不成自己的师父是什么了不起的人?连大世家的人都要毕恭毕敬?

章节目录 肆陆、得妙计山人坑莫氏 何由彻跟在陆晚身后,一边对北冥轩中的一切感到好奇,一边有碍于武修莫氏的威严,一举一动都显得战战兢兢。

陆晚则是挂着一张官方的笑脸,大有一副“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巍然不动”的架势。

不久,武修莫氏的门生带着陆晚何由彻二人来到正厅,并奉上上好的香茶,俨然一副招待贵客的派头。

此刻,惊诧了许久的何由彻也终于是淡然了,说不定他师父就是厉害到大世家的家主都不敢怠慢呢?

在何由彻淡然下来之后,武修莫氏的宗主终于是肯移动大驾,亲自来接见了陆晚。

“见过莫宗主。”陆晚起身朝莫宗主一礼,举目四顾,最后又看向莫宗主。

莫宗主当即会意,屏退左右,只留他自己、陆晚和何由彻。

“许久未见,你倒是越发出挑了?”莫宗主丝毫未掩饰他知道陆晚身份的事,“只是不想陆七公子竟是女娇娥,当真是世事无常,人心难测啊。”

“莫宗主言重了,只是回归本心罢了。”陆晚被戳破身份之后也不着恼,反而显得更加游刃有余,“莫宗主即知在下身份,这话就方便多了。”

“哦?此话怎讲?”莫宗主不知是真的摸不清陆晚的脾性,还是故意装糊涂。

“北冥军归武修莫氏管辖,”陆晚娓娓道来,一句一圈套,“北冥军中之人几次三番来我长卿峦叨扰,莫宗主觉得合适吗?”

“你觉得他们是奉了我的命令,故意去长卿峦找你的麻烦?”莫宗主倒底是修真界的老人了,处变不惊。

“晚辈不敢,”陆晚的声音客客气气的,仿佛真是一位谦逊的晚辈一般,言语间却步步紧逼,“只是觉得既然莫老前辈敢提出罪钟论,就应该能够付得起责任。

这么多年来,钟氏灭门案的真相始终未水落石出,这其中的缘由,莫老前辈不会不知道吧?

如今我从父亲手中接过了钟氏的担子,自然是知道阴之朱雀的存在,也知阴之朱雀烧灼过的法器会留下特殊印记。

莫俨那几个没有参与过五年前灵澈山一战,所以……”

所以,如果莫俨几人的法器上有类似的痕迹,便是不可动摇的铁证。

武修莫氏的宗主明白了,陆晚这是兴师问罪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若我现在杀了你,钟氏灭门案的真相依旧不会水落石出,我可以把罪名推给钟氏,或是在竹西堂偷袭你的神秘人。”莫宗主也不甘示弱,“你的门派还太弱,只要我想,灭了你们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确实,你可以杀了灵澈山人,甚至灭掉我整个一门。”陆晚是有备而来,自然不会就此退缩,“但你别忘了,我还没被文修陆氏除名,我从未伪装过自己的行为方式,既然你知道我是谁?你认为养我这么多年的人会发现不了我是谁?”

陆君旸一直十分宠爱陆晚,这莫宗主也是知道的,若他真杀了陆晚,陆君旸铁定要找他麻烦。

虽然文修陆氏作为文修门派,战力应当是在武修莫氏之下,但智慧和威望却胜于武修莫氏,莫宗主轻易也不想惹陆君旸。

最重要的是,莫宗主打不过陆君旸。

“所以?你是要我处理了莫俨他们,替你报仇?”莫宗主准备妥协了,毕竟陆君旸惹不起,更何况陆晚身后还有个时不时出来护食的神仙亲爹。

“晚辈怎么忍心让莫老前辈损兵折将呢?”陆晚欲拒还迎,以退为进,“我可以暂时不动莫俨他们,也可以不对外宣布钟氏灭门案与武修莫氏有关……”

陆晚语罢意味深长的看向莫宗主,似笑非笑,欲说还休。

莫宗主的脸微不可察的一黑,转而又恢复了原状问陆晚:“那不知你意欲何求啊?”

“晚辈终究是白手起家,又经验尚浅,不会管家,若莫老前辈能资助一二,晚辈定感激前辈大恩。”陆晚朝莫宗主鞠了一躬道。

可惜武修莫氏的正厅没有铜镜,不然镜中一定会映照出陆晚奸商一般坏笑着的脸。

“这个不成问题,”莫宗主痛快的答应了,玄门中排名前十的大世家都不缺钱,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只怕你还有其他要求吧?”

“莫宗主英明。”陆晚奸笑着对莫宗主又是一礼,起身后一脸严肃的对莫宗主道,“若哪日我查出了主谋,请莫宗主废掉莫俨、莫骖、莫崇三人的修为,以慰我文修钟氏在灭门案中死去的人的在天之灵。”

“不是说不忍让老身损兵折将吗?”莫宗主反诘陆晚。

“只是废去修为,有没缺胳膊少腿,多年作为体修的身手总归是在的。”陆晚的诡辩是一个接着一个,咋一听有道理,细想却总有违和之处。

“也罢,我也一把年纪了,不跟你这小辈计较,”莫宗主借坡下驴,佯装大度,“你白手起家也不容易,以后我每个月按内门弟子份例的十倍资助你,如何?”

“那便谢过莫宗主了。”陆晚做出一副感恩戴德的姿态,却站在正厅,迟迟不肯离去,仿佛在问——那另一个条件呢?

“我武修莫氏不留罪人,若你当真查出真相,老身定当严惩不贷。”莫宗主无奈应下了,心道这孩子这么黏人,还这么多鬼主意,陆君旸是怎么给她养大的?她怎么没把东篱驿给拆了?

事实上也差不多了,但陆君旸罩她,就算有意见,也没人敢说啊。

“时候不早了,在下也已叨扰多时,这便告辞了。”陆晚的目的达成之后,带着何由彻出了北冥轩。

何由彻全程木偶似的,僵硬的观望着陆晚与莫宗主过招,看得是目瞪口呆。

“师父,有一件事,徒儿不知当问不当问?”稍稍走远些,何由彻才回了魂儿。

“哦?说来听听?”陆晚歪了歪脑袋,若有所思。

“师父你…究竟是什么人?”何由彻有些看不透陆晚了。

临川跟何由彻说陆晚是圣洁的神女,林怀竹和陆瞳又拿陆晚当小孩子看。

现在遇见大人物,陆晚又展现出了绝佳的交涉力,实在不像是不谙世事的仙人或孩童。

于是何由彻迷茫了。

章节目录 肆柒、遇故人怀竹知偶情 “那你原本以为我是什么人啊?石头里蹦出来的孙悟空吗?”陆晚哪怕是认真的时候也要玩笑几句。

“我以为你是自小就住在山中,潜心修行,几十几百年不问世事的人……”何由彻越说越小声,其实仔细看看,陆晚还真不像什么世外高人。

“是从小在山里修行,但偶尔也会下山玩儿的,”何由彻话中可圈可点之处太多,陆晚一时不知从何处开始回答,“至于几十几百年…你是觉得我多大年纪?”

“仙人不都是这样吗?一两百岁也看起来像二十来岁。”何由彻被陆晚说糊涂了,满面茫然。

“确实,但我倒没有几百岁,就算按正常人的年龄,我也算是年轻的,但是教你们还是足够的,至少二十年以内,门内不会有人修为超过我。”陆晚委婉的表达自己还年轻,只是修为优于同龄人罢了。

“那…敢问师父贵庚啊?”陆晚越是不说,何由彻就越说好奇。

“……”陆晚犹豫了片刻,虽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告诉了何由彻,“为师今年,二十有一……”

何由彻不语,似乎在斟酌能形容陆晚这个微妙的年龄的语言。

虽然想说陆晚年轻,但何由彻自己更年轻,但陆晚这个年纪,又实在谈不上成熟。

“我知道这实在不像是个高人的年龄,但是怎么跟你说呢?高人不高人的跟年岁没什么关系的,”陆晚觉得自己的小徒弟要跑,“你别看我才二十几岁,修为可是和花甲之年的国师大人修为差不多的……”

“听说临川师兄是你从国师手里要来的?”何由彻忽然想起临川跟他说过他自己原来在国庙工作过。

“是啊,不过是你临川师兄和国师都自愿的,”陆晚看着何由彻用仿佛看着狼一样的眼神看着自己,赶忙补充说明道,“别一脸我强抢良家少男的表情。”

“那…临川师兄今年多大?”何由彻没有正面回答陆晚的问题。

“临川应该二十二了吧?虽然还没过生辰。”陆晚回答道,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尴尬。

何由彻犹豫了半晌,忽而感叹道:“临川师兄还真了不起啊……”

居然能忍辱负重的拜一个比自己小的女子为师。

这次换陆晚无语凝噎了。

陆晚这边跟小徒弟玩儿的正欢,另一边,等在无棱郭附近的林怀竹却急得不行。

为什么还没来?是她的小徒弟诓我?还是她是走着来的?走也该快到了呀……

然而事实是她是骑马来的,但是,边走边玩儿。

主要是陆晚不知道找什么理由去无棱郭,仇太大了。之前在无棱郭闹过一次,又害人家儿子断袖,哪儿来的脸去啊……

夜里,宿在客栈的林怀竹辗转难眠,来回翻身翻到三更,终于是没忍住,出去透了个气。

月朗星稀,窸窣的虫鸣宣告着夏日的到来。

“当真是她?”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畔,林怀竹一愣,闪身躲入柴剁里。

“不错,文修钟氏的家主钟巽出现在北冥轩,亲口对莫宗主说不要动他女儿。”

“钟巽老宗主为何忽然出现?”

“不知,只是钟巽老宗主已经飞升,应该不会轻易干涉凡尘之事。”

“那便好。”

“若她继续做她的世外高人倒也罢了,属下只怕……”

“无妨。”

透过柴剁的缝隙,林怀竹瞥见了只有他们武修林氏的亲眷子弟和内门弟子才有的深蓝色道袍。

武修林氏有人在关注陆晚的动向?林怀竹不解其中因果,却更坚定了要尽快找到陆晚的决心。

发呆了一阵儿,林怀竹又透过缝隙看到蓝衣人腰间的佩剑——是忘川!

武修林氏有三把祖传的宝剑,林怀竹手中的彼岸是一把,另外两把分别叫忘川和三途。

三把剑皆是与地府有关的名字,象征着“向死而生”。

难不成…钟氏灭门案,与自己家人有关?

所以五年前,自家父亲才放任神秘人陷害陆晚,还借坡下驴签发了通缉令?

所以,即使陆晚为了封印妖兽牺牲自己,自家父亲仍不愿原谅她,继续鼓吹罪钟论?

熟悉的身影渐行渐远,林怀竹思索着从柴剁里钻出来,在附近走了走,终是一夜无眠。

一面是家人,一面是他的心悦之人,若钟氏灭门案真与武修林氏有关,他这个武修林氏的三公子该何去何从?

次日,等不到陆晚的林怀竹去了无棱郭,让守卫通传他父亲,怀竹求见。

一炷香的时间后,林归远没好气儿的出来,板着脸道:“逆子,还知道回来。”

“爹,怀竹知错了。”林怀竹赶忙赔礼道歉。

“错哪儿了?”林归远审犯人似的追问。

“怀竹不孝,不该赌气说自己是断袖,”林怀竹言辞恳切,“更不该为了已死之人忤逆父亲,如今怀竹已经诚心悔过,还请父亲原谅。”

“哼,做事张驰无度,在门口扎马步扎到日落再进来。”语罢,林归远拂袖而去,头也不回。

“三公子莫要介意,宗主还是很在意您的……”守卫怕林怀竹伤心,本想安慰两句,却不想说了一半,迎面撞见林怀竹哪张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的傻脸。

“我爹还是一点儿都没变啊,嘴巴不饶人。”林怀竹看着守卫似是惊愕又似是失落的脸,反过来安慰守卫道,“他这是同意我回家了。”

守卫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不等守卫反应,林怀竹早已规规矩矩的扎好马步,傻笑着抬头看天。

离家多年,终于能回去了。

若能回到武修林氏,就能掌握动向,他们武修林氏的人不动陆晚便好,若想动陆晚,他也好提前知晓。

林怀竹兀自的胡思乱想着,忽然头上的太阳被一道人影遮住,林怀竹这才回神,大喜道:“二哥,好久不见了!”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林怀竹的二哥林念柏。

林念柏许久未见林怀竹,听门生道林怀竹在无棱郭门口扎马步,便喜滋滋的来看热闹。

“多年不见,怀竹倒是成熟了不少啊?”林念柏脸上的笑意分不清是重逢的喜悦还是幸灾乐祸。

章节目录 肆捌、林氏主比武迎归人 “二哥,你就别笑话我了,”林怀竹激动之余又有些不好意思了,“当年怀竹年少气盛,一定给爹和二哥添了不是麻烦吧?”

“不麻烦不麻烦,这两年你不在可省了不少伙食费。”林念柏笑得一脸和煦的跟林怀竹开着玩笑。

林怀竹一时语塞,不知所措。

林念柏趁林怀竹发呆的工夫,往林怀竹嘴里塞了一粒葡萄道:“看来你是当真春心萌动了?有时间好好跟二哥说说?”

林怀竹刚好觉得口渴,嚼了嚼,把葡萄连皮带籽儿吞了进去,应了声“好”。

日落后,林怀竹揉了揉腿,缓缓往自己以前的房间那里走,果然一路上没有人拦他,门生也都对他毕恭毕敬。

走到房间,不等林怀竹感叹一番物是人非,沧海桑田,屋内却已有人早早的候在哪里了——是林念柏。

“不用怀疑,是你的房间,进来吧。”林念柏拍了拍发愣的林怀竹道。

房间几年未住,却仍是窗明几净,可见经常有人打扫。

林怀竹左顾右盼着进入了房间,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喝。

“怀竹怎的忽然肯服软了?可是有心上人了?”林念柏的八卦之心昭然若揭。

“还是什么都瞒不过二哥啊。”林怀竹憨憨的笑容中似有淡淡的羞怯之意。

要说武修林氏皆是武将之后,虽也大都是聪慧之人,但却没有那些文人墨客的纤细心思,形象也多是将军风骨。

然而,林念柏却是个例外,修为不低,确是个文人风骨,温柔而又细腻。

“当时为了陆晚小公子,你赌气跟父亲说你是断袖,紧接着又离家出走几年不回来。”林念柏说话轻声细语,却并不柔媚,颇有谋士、儒将之风,“若非陆晚小公子复活,那便只可能是你有了心上人,知道了女子的好处。”

“二哥当真是神机妙算,”林怀竹有些不好意思了,“怀竹确有心悦之人。”

“哦?那怎么没带回来看看?”林念柏奇道。

毕竟为了彻底粉碎武修林氏的三公子林怀竹是断袖的传言,直接把心悦的女子带回来远比他现在这样巴巴的认错效果要好上百倍。

“这个嘛…出了些问题,她暂时不愿跟我回来……”林怀竹倒底是没胆子提他还喜欢陆晚的事,更没提陆晚要他倒插门的事。

“这倒奇了,以你的身份,是哪家的仙子敢拒绝你?”林念柏内心默默的敬林怀竹的心上人是个汉子,竟然可以不畏武修林氏的权威。

“算了,小门小派的女修,说了二哥也不知道。”林怀竹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林念柏看着林怀竹,若有所思。

林怀竹回归武修林氏半月后,武修林氏宗主林归远想要举办一场盛大的法会,邀请广大修士前来参加,时间就定在下月初三。

相对比较活跃的人有机会成为武修林氏的门生。

与此同时,带着小徒弟历练的陆晚路过了一个小的符修门派,偶然听到了信使来禀报——武修林氏欲举办法会,邀玄门中人参与。

为表诚意,武修林氏为所有参加者提供住宿,且在无棱郭内。

对于正愁如何混入无棱郭找人切磋的陆晚来说,这场突如其来的法会拯救了她——她终于有理由入无棱郭了!

“彻儿还没去过无棱郭吧?”陆晚转过头去,似笑非笑的看着何由彻。

何由彻的内心升腾出一种不祥的预感,木讷的点了点头,心道他这师傅怎么想起来一出是一出啊?

先是北冥轩,这次又是无棱郭,他还没筑基呢,四大修真世家就去了两个。

自己这个师父这么年轻,难道在无棱郭也有旧识,他们…不会被轰出来吧?

此处距离无棱郭尚有三五日的脚程,陆晚想着反正法会是在下个月,要不要带着何由彻再去驱一波魔?

无棱郭向西百二十里,有一座山名唤上邪山,此山也曾土地肥沃,集落遍地,后来一场山洪毁了整座山,山中的人死了十之七八,大量的怨念聚集在山中,这座山渐渐也住不了人了。

此山原本归武修林氏管辖,后来山毁后不好治理,就那么被放置了。

原本这么多年没人进山,附近居民也算是与上邪山相安无事。

可谁知一月前,一个不知情的过路商队偶然闯进了山里,上邪山便开始不安静了。

上邪山附近三里以内没有居民,迷路的商队偶然来到山口,见山口有间破庙,便拾掇拾掇住了进去。

三更过半,车夫起夜出了破庙,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方便一下,谁知白日里安静的荒山此刻却人头攒动。

车夫心里犯了嘀咕,生理需求还是优先于恐惧,于是他便随便靠了个树根解决了生理问题。

正当他准备提裤子回庙里的时候,忽然觉得肩膀一沉,回头却见一位头发蓬乱,湿哒哒的滴着水的中年人站在他身后道:“能不能…别在我家门口做这事啊…你弄脏…我家外墙了……”

车夫一脸茫然,我尿的明明是棵树啊?怎么就成了你家外墙了?

抬头一看,好嘛,满山破木片旧屋残骸,脚下的土壤由松软变得泥泞,一股莫名的凉意自脚下传来,低头一看,地底开始汩汩的冒水,车夫吓得瑟瑟发抖,两股战战,连滚带爬的逃回了破庙。

回了破庙之后,吓得半死的车夫把这一个商队连主子带仆人二三十人都叫了起来。

一堆人骂骂咧咧的爬起来之后,庙外的景象更是让这些人瞠目结舌。

六七百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衣着褴褛,浑身湿透,一起拍打着一面无形的墙。

偶尔他们拍打之处闪过几道电光,拍墙的人数也随着电光减少。

继而,自无形的墙内漫出水来,脚下的土地化作泥沼开始下陷。

众人四处逃窜,有些人成功脱离泥沼,逃出了上邪山,有些人则深陷泥沼,成了这山中之物的祭品……

此事一出,上邪山又被推到了舆论的风口浪尖,成了人们口中的不祥之地。

章节目录 肆玖、上邪山晚竹巧邂逅 最近上邪山的奇闻吸引了大批修士,其中也包括来看热闹的陆晚。

由于带着何由彻,陆晚没敢一开始就大半夜的跑去上邪山,免得又吓到这个还在成长中的小少年。

“师父…为什么这次是白天啊?”何由彻小心翼翼的问道。

之前出发不是在傍晚就是在半夜,这次忽然大白天的出来招摇,这让何由彻有些不习惯。

其实要是陆晚自己去她就大半夜去了,只是她的这个小徒弟尚未筑基,出了什么事连自救的能力都没有。

且上邪山鬼魅怎么听也不像好惹的主,还是白天来踩个点儿安全些。

“这次上邪山的事比较复杂,白天先来看看情况比较好,不然晚上直接带了你过来,容易出事儿。”陆晚并不委婉的说道,“你修行时日尚浅,万一伤了根骨,损失就大了。”

何由彻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心中却隐隐多出了一丝恐惧——看来这次的事真的蛮严重的。

“看好了哈,这个位置,”陆晚在山口停住,伸手摸了摸道,“你仔细看,这里是有东西的。”

何由彻一脸茫然的伸手摸了摸,感受到了一种似有还无的触感。

“其实这里有一个还蛮大的条件触发式结界。”陆晚开始给何由彻上课,“所谓的条件触发式结界呢,就是只有在一定条件下会对特定的群体形成阻碍的结界,对于非特定群体始终不形成阻碍作用,是高级结界的一种。”

说了一半,陆晚又看到何由彻从储物袋里翻出纸笔,用手垫着,歪歪扭扭的开始记笔记。

陆晚顿了一下,立刻又习以为常一般的继续说了下去,“只是,此术较为复杂,一般都是元婴以上的修士在用。我们长卿峦的护山大阵有很多地方用的就是条件触发式结界……”

陆晚一边说着结界的问题,一边低着头看脚下的土,莫名的觉得,上邪山的土比周围其他地方的土要松软不少。

“师父,地上有什么问题吗?”何由彻发觉陆晚一直在看地,一边看还一边踩来踩去,像是下雨天在水坑里踩水的熊孩子。

“很好,注意到了是不是?”陆晚甚为欣慰的夸奖道,“再接着看,发没发现上邪山的土跟周围其他地方的有什么不一样?”

“有点儿粘脚,好像…还有点儿…软?”何由彻回答着,不知道怎么形容,感觉像是站在被翻过头的耕地里,每踩一脚都要下陷一些。

“晚上说不定地里会冒出什么东西来,到时候长点儿精神头注意一下。”陆晚还不能确认倒底是什么陷阱,但小心些总没坏处。

何由彻点了点头,瞄了一眼边儿上的破庙,用食指蹭了蹭鼻子,皱了皱眉头道:“这倒底是庙还是牲口篷啊?一股马粪味儿……”

陆晚虚捂着口鼻,推开了破庙的门,里面确实有几匹拴住了的马和两辆已经只剩架子的马车——看来商队的事情是真的了?

商队里的人早已不知所踪,这几匹马道阴差阳错的靠庙里的破稻草撑到了现在。

难不成…马这样的动物反而对鬼神之事不敏感?

“看来是有一队人马在此处受惊之后丢盔卸甲了?”陆晚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分析道。

“可能吧……”何由彻自己也是不明所以。

“回客栈休息休息再过来吧,估计今晚又要通宵了。”陆晚转过身跟何由彻比了比个子,“这样总通宵你会不会长不高啊?”

何由彻一阵无语,心道陆晚是怎么从鬼神之事跳到他的身高问题上的?

戌时正,陆晚往何由彻身上塞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把何由彻领去了上邪山,钻进那间破庙里,一边逗马玩儿一边等异象。

“感觉这间破庙都快被这几匹马啃塌了。”陆晚碎碎念道。

“要不是它们的主人把它们丢在这里,它们也不会吃庙里的东西啊。”何由彻似乎还挺可怜这几匹马,“反正也是无主荒庙,吃了也就吃了呗。”

说话间的工夫,上邪山渐渐热闹了起来。

最近上邪山的传言闹得沸沸扬扬,附近的修士好多都怀着好奇心来到此处,想看看这荒了多年的山倒底有什么猫腻儿。

“这就是上邪山了?”“应该是……”

“也没看着有什么异常啊?”

“还真是…不对,等等,山上那一堆什么?”

“朝、朝这边过来了!怎么办?”

“拔、拔剑啊!”

……

听得外面有情况,何由彻拔腿就要往外跑,却被陆晚拽住了:“别急嘛,年轻人。”

何由彻转过头朝陆晚皱了皱眉,眼中满是不解。

“先让那帮没脑子的试试,等他们跑了我们再出去。”陆晚笑盈盈的解释道,半点儿也不着急。

何由彻不情愿的走到陆晚身边坐下,眼神不断的往外面瞄。

“你要是好奇,我们在这里也能看热闹。”说着,陆晚用手指一点,二人的眼前出现了一个金色的小画面,显示着外面的状况。

果然,不出陆晚所料,那帮修为不过筑基前后的修士举着剑与结界内的东西对峙了一阵儿,见结界处隐有落雷,吓得连剑都快拿不住了,没多久便溜之大吉了。

何由彻看了陆晚一眼,眼神中不知是崇敬,赞许,亦或是莫名的恐惧。

“这回可以走了,”陆晚拍了拍何由彻,“刚刚往你衣服里侧贴的符,注意点儿别掉了。”

陆晚出了破庙,看到眼前的景象脚步明显一滞——这次传言还真是一点儿都没夸张,真是六七百的“水鬼”大军。

白天发现的条件触发式结界此时已经发动,巨大的结界成筒状围住了整座山。

陆晚思来想去觉得这个条件触发式结界大概是晚上用来困这帮“水鬼”的,大约不会阻碍人的行动,便伸出手准备试一试。

然而,就在陆晚的指尖还差半寸就碰到结界的时候,忽然从身后传来一声:“别动,危险!”

陆晚的动作一滞,紧接着就被人拎着领子拽到离结界三尺远的地方。

“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林三公子吗?”陆晚这风凉话倒是一套一套的,只是配上她现在被揪着领子缩头缩脑的样子,不知为何竟有些滑稽。

章节目录 伍拾、晚笙怀竹鬼山斗邪 “我当是谁呢?这不是灵澈山人吗?”林怀竹有样学样,带着一股莫名的怒意酸了一句。

“林三公子不在家筹备法会,怎么到这无主的荒山来了。”陆晚试图岔开话题。

“灵澈山人不在山中潜心修炼,教化徒众,来我武修林氏的地界儿诛什么妖除什么邪?”林怀竹半点儿也不示弱。

“那个…怀竹哥……”陆晚拍了拍还揪着自己的领子的林怀竹的手,“你能不能先放开我再说话?你这样我很不舒服诶。”

“你下次能不能说没影就没影了?一天到晚净找你了。”林怀竹不满道,转头对何由彻不满道,“你也是,就这么跟着,看不出你师父有危险没危险吗?”

陆晚示意何由彻退后,转而对林怀竹道:“他才修行了几个月而已,知道什么,跟个孩子你也置气。”

“孩子?”林怀竹看了何由彻一眼质问陆晚道,“他都比你高了他算孩子你算什么?”

“别闹,孩子不孩子跟身高没关系。”陆晚被林怀竹气乐了,“那什么,我们先把眼前这一堆解决一下吧,你刚刚说这事你们武修林氏的地界儿?”

“对呀,这离无棱郭那么近。”林怀竹一副“你这问的什么白痴问题”的表情。

“可我听说你们武修林氏已经好久不管此处了?”陆晚记得传闻中武修林氏已经放置此山很久了。

“此处状况复杂,不好根治,于是我爹就下了个结界在这里,不让一般人靠近,不让里面的东西出来就是了。”林怀竹为武修林氏辩驳着,“也不知道是谁,最近阴差阳错的有人闯了进来,我爹怕出问题,让我来看看。”

“原来你们有在管啊,看来是我多管闲事了。”陆晚意味深长的嘀咕了一句,接着又向林怀竹征询道,“我们可以跟你一起进山吗?”

林怀竹叹了口气道:“你进倒是可以,你这个小徒弟没问题吗?”

“我已经给他全副武装了,不行拿传送阵给送出去。”陆晚嬉皮笑脸道,似乎半点儿也不担心。

“行吧,进来吧,到时候自己注意。别被抓去当替身了。”林怀竹开始主持大局了,“结界是筒状的,受到攻击之后会落雷的,我们从上面进去。”

“好。”陆晚话音刚落,抬头一看,林怀竹已经一只胳膊夹着何由彻,御剑浮到了半空中。

陆晚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自己也掏出符篆飞到了半空中,浮在林怀竹的身侧拍了拍林怀竹的肩膀笑道:“少侠好臂力!”

“……”林怀竹一时间无语凝噎,单身夹着何由彻跃入了结界。

陆晚也随之进入,入了上邪山之后,陆晚忽然浮在空中不想下去了。

浑身湿哒哒的水鬼不断的拍打着结界,却又被结界壁的落雷击退,但奈何“鬼数”众多,落雷击退了一波又有新的一波聚上来,前赴后继,绵延不绝。

地面开始汩汩的冒水,转眼水已没过群鬼腰身,明明应该已经没有知觉的鬼们忽然发出痛苦的叫声,仿佛对夺取他们性命的洪水仍然怀有恐惧一般。

陆晚转脸看着林怀竹一脸不情愿的夹着何由彻,掏出符纸折了一艘船之后幻出了实体落到了水面上。

三人这次落了下来,坐在船上刚想喘口气,忽然从水里伸出一只手扒在了船沿儿上。

林怀竹拔剑就要砍,不想那手的主人突然冒了头,慌忙大喊道:“别砍,是人,是人!”

闻声,林怀竹的仙剑来了个急刹,稳稳的停在了这位“天外来客”的脑门前两寸的位置。

那位天外来客手一滑,差点又掉回水里。何由彻手疾眼快拉了那人一把,那人才勉强上船。

“这位兄台怎在这此处?”陆晚柔声问道。

“跟着商队走到这儿,遇到这一堆不知道是什么的玩意儿吓到腿软,就被那帮不知道是什么的从脑袋顶上踩过去了。”那位兄台自报是过路的商人。

陆晚没说什么,反倒是何由彻,特费解的看着刚刚拉那位商人上船的那只手,似乎有什么介怀之事。

“几位…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那位商人抹了一把脸,欲言又止道,“那些东西,好像朝我们聚过来了。”

人修行,向上走,升仙,可得永生。

鬼修行,向下走,成魔,亦可永生。

故而像陆晚林怀竹这样的修行之人,他们的灵魂对于这些鬼魅来说,是极品的美味。

若能吃到元婴以上修士的魂魄,这些鬼就可以直接变成相当于金丹期修为的魔物,且不必渡筑基期和金丹期的雷劫。

所以,对于陆晚和林怀竹来说,这些东西会聚过来,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莫慌,山人自有妙计。”陆晚象征性的给船的四周下了一个有些敷衍的结界。

听着陆晚一脸高深的道“山人自有妙计”,林怀竹“噗嗤”的一声笑了出来,心道陆晚这端架子的功夫还真是炉火纯青。

陆晚转头瞪了林怀竹一眼,林怀竹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爹说不用把这些东西都灭了,也灭不了,找到结界的漏洞补上就好。”

“以你父亲的修为,设下的结界轻易是不会有漏洞的。”陆晚故意拖长声说道,眼睛不断的瞄向适才被捞上来的商人,嘴上却反而去问何由彻,“彻儿觉得是什么原因呢?”

何由彻还没看明白状况,特别认真的在那边思考,却又被林怀竹夹在腋窝下,带到了空中。

“你干什么?把我师父一个人扔在下面?”何由彻以为林怀竹要把陆晚扔在这儿自己逃命,怒道。

“干什么?你师父让我带你去个视野好的地方看她怎么处理。”林怀竹随口胡诌道。

与此同时,船上,那位被何由彻拽上来的商人仰望着林怀竹的身姿感叹道:“果然仙人就是仙人啊。”

“你只顾唤吾等仙人,可知自己是何人啊?”陆晚望着那位商人,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章节目录 伍壹、上邪山晚竹收鬼主 那位商人满面茫然的望着陆晚,吞吞吐吐道:“仙人…这是何意啊?”

“这山中的水不过三尺深,根本不会没顶,你只要从水中站起来便好,却非要装作刚刚得救的溺水者的样子,这是你的第一个漏洞,说明你是从土里钻出来,或者本就想蹲在水里袭击我们。”陆晚游刃有余的分析道。

那商人倒也安分,对于陆晚的怀疑半点儿也不着恼,反而赔笑脸解释:“仙人误会了,我是被那群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给踩到泥里的,所以才没到了水里。”

“哦?这样吗?”对于商人的解释,陆晚未置可否,只是不走心的随意应和了一句。

“是是是,仙人明鉴。”商人连忙奉承道。

“那你可听说,近日上邪山的群鬼突然暴走,毁坏了部分结界,在山中徘徊?”陆晚笑吟吟的对商人道。

“这…小的又不是仙人,怎知这个?”商人的面容有些窘迫。

“这种情况,一般是山的内部出了问题,在众鬼之中偶然诞生了一只修为较高,怨气较深的鬼主,众鬼才会做出如此有规律的行动。”陆晚见商人还是不肯说,便摊了牌,“是这样吧?上邪山的鬼主大人?”

商人沉默了,适才还茫然而略带谄媚的脸忽然严肃起来,嘴角勾起一抹狡黠之色:“不愧是元婴期的修士,到底还是没瞒过你。”

“你以为自己伪装的多完美吗?”陆晚带着三分嘲讽的对那“商人”道,“连我那只修行了几个月的小徒弟都感觉出你不对劲儿,你这伪装啊,也就骗骗那些没有修为脑子还不够用的家伙。”

“你也是勇气可嘉,若我现在把你推下船,你有没有想过会怎样?”那假商人真鬼王发现身份暴露之后,开始了与陆晚的心理攻防战。

“怕是会被这满是怨气的河水一点点侵蚀掉修为,最后沦为这几百鬼魅的食物吧?”陆晚淡然道,说的倒也是实话。

说着,这上邪山中的鬼王露出本来的面目朝陆晚扑去,陆晚却只是微微一笑,躲也不躲。

然而,鬼王的指爪却并没有碰到陆晚,而是撞上结界之后又弹了回来。

“你以为我折船用的符纸是没用过的空符纸?那你也太小看我了。”陆晚欣赏着鬼王在结界里挣扎的样子,有条不紊的解释道,“之所以不戳穿你拙劣的伪装将你捞上船,就是为了请君入瓮,然后再瓮中捉鳖。”

“阿晚,还没好吗?你的小徒弟可闹腾的很,掉下来我可不管啊!”林怀竹浮在空中,左手夹着何由彻,右手执剑,一边帮陆晚清理靠近的鬼魅,一边不耐烦的喊道。

陆晚本来跟那鬼王对峙的正过瘾呢,谁知林怀竹忽然来这么一嗓子,让她好不容易装出来的架势全都白费了。

“等会儿,急着投胎啊你!”陆晚没好气儿的朝天上喊道。

说来也怪,林怀竹总不来骚扰陆晚,陆晚还有点儿想他,可真见了面,互相说几句却又怼了起来。

一旁的鬼王不淡定了,老子好歹是手下有着六七百鬼的鬼王啊,你们这是什么态度?

一时间,原本只在平地行进和攻击的鬼魅忽而一齐停止,数不清的黑色漩涡自群鬼的背部生长出来,呈龙卷状直逼云霄,利剑一般的戳穿了陆晚坐的船。

陆晚眼疾手快,踏了一脚之后腾空而起,鞋尖和衣角被黑色的漩涡和脚下的水腐蚀掉了一部分。

意识到危险性之后,陆晚立刻飞高,回手收了船上的结界,把鬼王困在结界里打包带了上来。

林怀竹见势不妙也飞高了一些,一边飞一边在交织的黑色水龙卷中找寻着陆晚的身影。

“别管我,先出山,我马上。”陆晚喊了一嗓子,声音受到障碍的阻隔,有些暧昧不清。

林怀竹瞄了一眼被自己夹在腋窝下的何由彻,“啧”了一声,把何由彻扔出了结界外。

飞出结界的瞬间,何由彻是懵的。

他知道结界里的状况很危险,但是你飞这么高就这么把我扔出来也很危险好吗?

落地前,何由彻感到一阵风把自己又吹起来了一点,然后又缓缓的放在了地上。

结界内,林怀竹扔下何由彻就冲下去找陆晚了,只见陆晚不知道从哪掰了个竹竿,扛着一个球状结界,灵活的来回乱窜。

林怀竹一阵心累,心道你背着鬼王,这些鬼不攻击你攻击谁啊?

但是这个状况又实在没给林怀竹吐槽的时间。

来之前,林归远就叮嘱过林怀竹,别恋战,找到鬼王,让鬼王安心去投胎,然后把结界补上就好。

如果鬼王死活不去投胎的话,可以强行净化,然后再慢慢开导。净化的术法也亲传了。

但是陆晚现在这样到处乱窜,他实在没办法施术,情急之下,林怀竹直接从密集的漩涡间穿过,一把抱住了陆晚,并瞬间张开了结界。

陆晚一怔,居然没有想着要吐槽,反而觉得挺暖和的,隐隐约约还有点儿想睡觉了。

“我数三二一,你放开困住鬼王的结界,替我现在撑着的这个,结界方面你比我在行,然后我负责净化鬼王,无论听到什么声音你都不要管,专心维持结界。”大概也是气氛比较紧张,林怀竹一反常态,语气极为严肃正经,且比平时低沉缓慢,让陆晚生出了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嗯,好。”陆晚鲜见的不反驳,不提问,乖乖听话了。

“好…事不宜迟,三、二、一!”林怀竹话音刚落,陆晚就放出了鬼王,替换了原本由林怀竹支撑着的结界,紧接着,耀眼的白光充满结界,身侧传来非人之物的凄厉的嘶吼。

陆晚紧闭双眼,专心支撑结界,努力的不去想周围发生了什么。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林怀竹凑到陆晚眼前道:“可以了。”

陆晚将信将疑的睁开眼睛,果然那些黑色的漩涡和那些水鬼都没了,林怀竹抱着一个看起来七八岁的小女孩儿站在自己的佩剑上对陆晚微笑着。

与此同时,还在冲击中没反应过来的何由彻还平躺在地上,隔着结界看着林怀竹和陆晚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心中默默埋怨道:“你(PS:指林怀竹)把我扔出来就是为了跟我师父打情骂俏的吗?”

章节目录 伍贰、钟晚笙奇思驯鬼娃 见陆晚睁眼了,林怀竹立刻凑到陆晚眼前极近的位置道:“我说你怎么这么爱哭啊?渡劫哭,捉鬼也哭。”

“哭你个大头鬼!”陆晚不轻不重的拍了林怀竹一下,“还不是你净化鬼王的时候放出那么强的光,老娘眼睛都快瞎了好不好?”

“救你你还挑毛病!”林怀竹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的埋怨道。

“好好好,尊贵的林三公子,您救了在下,小女子无以为报,救命之恩,小女子铭刻在心……”陆晚不走心的奉承道。

“你敢不敢再敷衍一点儿?”明明是奉承的话,可陆晚那轻飘的语气让林怀竹实在是高兴不起来。

这种时候难道不是“小女子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吗?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所以说尊贵的林三公子,你什么时候见到你的心上人按套路出牌过?

林怀竹还想说些什么,陆晚开始对林怀竹抱着的女孩儿感兴趣了。

陆晚上上下下打量了半晌,指着那女孩儿问林怀竹:“这…不会是刚刚那个鬼王吧?”

“你才是王八!你全家都王八!”林怀竹还没放声,怀中的女孩儿先不乐意了。

林怀竹一边憋笑一边点头:“净化完之后会呈现她死前最人畜无害的时候的样子。”

陆晚仔细观察了一番,见这女孩儿生的着实可爱,一双圆杏眼透着无辜,蓬乱的头发仿佛能唤起人的母性一般极为柔软。

“怀竹哥……”陆晚当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鬼王…可以养吗?”

林怀竹看了鬼王一眼,一时无言。

“喂!”何由彻终于回神从地上爬起来,朝着天上大喊,“你们还没打完吗?下面还有一个呢!”

陆晚看了何由彻一眼,疑惑的问林怀竹:“他…怎么在外面?”

“我嫌他碍事,扔出去了。”林怀竹一脸嫌弃道。

“扔出去了?!”陆晚一瞬间觉得自己这个徒弟命真大,这么高的地方被扔出去居然一点事儿都没有。

“放心,死不了。”林怀竹一瞬间萌生了莫名的醋意,“对于他来说这样反而安全,要我说你也是…哎,你去哪?怎么又跑了?真是的……”

林怀竹话说了一半,却见陆晚早已飞到她那小徒弟身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检查着。

“彻儿没受伤吧?让师父看看,林三公子就是这样的性子,取舍果断,他没有什么恶意的,当时的情况确实把你扔出来会比较安全。”陆晚怕何由彻误会,替林怀竹开脱,絮絮叨叨说了小半天。

何由彻忽然被陆晚这样一边上下打量一边摸来摸去,很是不自在,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陆晚却不知何故,左顾右盼的看了一阵儿,有些天真的的问了一句:“你那么高掉下来地上没坑的吗?”

“你当我傻吗?给他直接扔下来,肯定是找东西接着他了。”林怀竹也跟着陆晚出了上邪山,站在陆晚身后有些不愉快的说道。

“哦?看来这几年你变聪明了?”陆晚有些尴尬的继续硬着头皮黑了林怀竹一嘴。

“自己差点儿被鬼王推下船当鱼食了,还好意思说我。”林怀竹不满道。都是半斤对八两,你笑话谁呢?

“不会的,那船我做过手脚的,在船里的话她不能拿我怎么样的,你当我是谁啊?我灵澈山人诶,世外高人怎么可能输给这么可爱的小家伙?我招牌还要不要了?”

“一个小丫头片子要什么招牌?”林怀竹始终不拿陆晚当高人,“你还是先去附近卖身衣服吧,看你的衣服脏成什么样了?”

陆晚一低头,还真是,原本为了装仙人而换上的白纱衣活生生被染成了奶牛服,黑一块,白一块,全然没了衣装原本的仙风道骨。

“你看看你,把我衣服弄成什么样了都?”陆晚不知为何开始埋怨起了已经变成小女孩儿的鬼王。

“你自己擅自闯入上邪山的,如今又来怪我?”已经变成小女孩模样的鬼王现在连生气都跟撒娇似的。

陆晚赏了小鬼王一个脑瓜崩儿,转而对林怀竹道:“走吧怀竹哥,这附近你熟,前面带路吧。”

林怀竹愣了一下,然后不知为何有些得意的在前面带路,偶尔威胁鬼王一句说她要是不乖就把她扔储物袋里。

听到扔储物袋里,陆晚无意识的搓了搓胳膊,想起之前易杏安把她塞在储物袋里的事。

何由彻默默的跟在几人身后,心中隐约有种爹娘尚在的错觉。

几个人折腾了一宿,不知不觉已经是日出时分,陆晚跟着林怀竹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几人终于是到了离上邪山最近的锦衣阁。

陆晚本想买一身白的,可林怀竹非说灰蓝色显得沉稳,硬是自掏腰包给陆晚买了一身儿蓝灰色的纱衣。

陆晚推脱着不肯收下,结果林怀竹强行付了钱,让陆晚爱要不要。

陆晚想着不要也浪费,就说自己先收下了,一会儿请他吃个饭。

陆晚自认欠林怀竹太多,一路上跟路人打听附近最好的酒楼,想说既然请了就请一顿大的,省的亏了这位尊贵的林三公子。

林怀竹则是看着陆晚穿着自己挑的衣服,一扫之前的醋意,心情明显愉悦了不少。

又须臾,林怀竹一行人到了当地最好的酒楼,开了个雅间,点了一大桌子菜。

林怀竹和陆晚还好,见过不少佳肴珍味,除了觉得饿也没有太多的惊讶。

何由彻就不一样了,从小生活清贫,上哪儿见过这许多菜式?

荤素均衡,布菜精致,且色香味俱全。

何由彻看着满桌菜,半张着嘴,眼神直勾勾的一副呆样儿。

“看来彻儿是真的饿了?”陆晚没忍住调戏了何由彻一句,何由彻这才回神,正了正脸色。

“还真有是什么样儿的师父就能教出什么样的徒弟,”林怀竹反过来调戏陆晚,“这好吃的性子还真是同你如出一辙,要不是他已经长这么大了,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背着我生了一个了。”

章节目录 伍叁、谈昔话怀竹美梦酣 听得林怀竹这一声调戏,陆晚毫不客气的朝林怀竹的后脑勺拍了一下:“你个没正经的,青天白日的说什么浑话!”

林怀竹一时没防备,“嗷”了一嗓子之后揉着脑袋抱怨道:“你个怪力女,这么大力气,一点儿都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

“不好意思,从小就是当男孩子养的,哪里来的大家闺秀的做派?”陆晚肚子里的怪道理一个接着一个。

“那你被陆宗主收养之前呢?你家里人没教过你女红啊,琴棋书画啊什么的吗?”林怀竹问出口之后,立刻觉出不妥,立时噤了声,端详着陆晚的表情。

文修钟氏一夕之间满门皆灭,真相至今暧昧不明,他却在这个时候,跟陆晚提这陈年旧事……

听了林怀竹的话,陆晚拿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道:“教过是教过,但并不影响我继续满山野。反正我最小,大家都让着我。”

“怪不得把你惯的这么无法无天。”林怀竹见陆晚并不介怀,长舒了一口气,继续玩笑道。

“原本我家家风就崇尚智谋,为了保证思维的灵活性,本就不怎么束缚孩子的天性。

只要当天的训练任务完成了,你爱怎么野就怎么野,只要不是什么原则问题,随你是要上山还是要下河,都没人管。”

“真好,你们文修都不用练扎马步,我们武修刚开始修炼的时候扎马步都论时辰,甚至站一天。”作为剑修的林怀竹可以说是非常羡慕陆晚儿时的生态了。

“你们不用背阵法啊,符修为了布阵要背许多阵法,有时候一天要背一整摞,这么高。”陆晚伸手比划了一下,“你要不要试试?”

“算了算了,都不容易,吃饭吧,一会儿你那小徒弟要饿晕了。”林怀竹看着何由彻坐在陆晚身边直点头,忍不住出言提醒道。

陆晚这才伸手扶了一把已经困的直点头的何由彻。

要说陆晚和林怀竹修为都已至元婴,几天不睡完全没有影响,何由彻就不一样了,修行日短,尚未筑基,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熬了一整宿,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了。

“彻儿,彻儿?”陆晚伸手温柔的拍了拍何由彻的肩膀,柔声道,“先吃口东西再睡吧,不然睡醒该头晕了。”

何由彻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道:“嗯?你们吵完了?”

林怀竹和陆晚互相看了对方一眼,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吵完了吃饭、吃饭……”何由彻迷迷糊糊的拿起筷子,拿筷子的手丢丢当当,筷子时不时的碰触着碗碟,发出零散的叮当声。

陆晚看了何由彻一眼,朝林怀竹无奈的笑笑。

饭后,陆晚向店家要了一间客房,让何由彻补一觉,自己则是帮何由彻掖了掖被角之后,跟林怀竹坐在屋里喝着客房里哪壶已经不知道沏了几开的茶。

林怀竹看着在一旁睡觉的何由彻发了会儿呆,又有几分幽怨的看向陆晚。

陆晚摸着茶杯,笑吟吟的问林怀竹:“怎么?你也想睡会儿?”

“我要睡你也给我盖被子吗?”林怀竹似有期待的对陆晚道。

“我说林三公子?你可真是越大越出息了,这种事情你也要醋一醋?”陆晚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我们都同床共枕过了,你还不满足吗?”

林怀竹反应了一下,明白陆晚是在说五年前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他以为陆晚受伤了,需要照顾,故只开了一间房,两个人挤了一张床。

林怀竹隐约记得自己当时好像是干了点儿什么却又记不清楚了。

林怀竹甩了甩脑袋,不去胡思乱想,挪了挪凳子,踹了桌子一脚反身躺在了陆晚的腿上。

陆晚愣了一下,继而捏了捏林怀竹的鼻子道:“你会不会太自觉了点儿?让你躺了吗?”

“反正同床共枕过了,躺一下腿有什么的。”林怀竹振振有词,不但丝毫没有被陆晚轻浮的话调戏到,反而借坡下驴,顺道占了点儿便宜。

陆晚没话说了。确实,她自己拿同床共枕这件事开玩笑在先,林怀竹也只是顺着她的话说而已。

算了算了,只要他不乱摸乱碰,就让他这么躺着吧。

陆晚刚刚做好心理建设,低头一看,竟发现林怀竹躺在自己腿上睡了!

陆晚左顾右盼了一阵儿,心道这回自己该干什么?

本来还想跟林怀竹喝喝茶,说说话的,结果这小子居然睡了!

陆晚没办法,只得坐在原地发呆看景,等这一大一小醒来。

傍晚,何由彻终于睡足了醒来,看着林怀竹躺在陆晚腿上,陆晚坐在原地实在无聊,坐在原地给自己编辫子。

见此情状,何由彻一瞬间觉得自己可能还在梦里……

“挺能睡的啊,一觉睡到太阳落山。”陆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跟何由彻寒暄着。

何由彻嗯了一声,低头看见林怀竹的鬓角被簪上了一朵白色的小花。

陆晚朝何由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何由彻没理陆晚,默默爬起来叠被子。

没过多久,林怀竹也打了个呵欠醒了过来,似乎是习惯性的问道:“什么时辰了?”

“已经酉时了,尊贵的林三公子。”陆晚不正经的回复道。

林怀竹看着陆晚笑盈盈的脸,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搓了搓脸。

“虽然离法会还有一段时日,但无棱郭已经腾出了许多客房,所以…你可要来无棱郭小住几日?”林怀竹用食指蹭了蹭鼻子,试探着问道。

“我倒是无所谓,刚好可以提前熟悉一下情况,只是……”陆晚瞄了何由彻一眼,欲言又止。

“别看我,我住哪里都一样。”何由彻莫名的觉得自己有点儿多余。

“那…就烦请林三公子带路了?”想起无棱郭,陆晚还是有些紧张。

毕竟五年前在无棱郭竹西堂留下了些不大愉快的回忆,搁谁心里都得有根刺儿。

“无事,你的通缉令早就撤了,而且你现在是灵澈山人,而不是陆七公子陆晚,不是吗?”林怀竹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温柔的摸了摸陆晚的头。

章节目录 伍肆、美娇娥随入无棱郭 “咳咳。”何由彻看着陆晚和林怀竹这副旁若无人的样子,清了清嗓子,看向陆晚和林怀竹,满脸写着不开心。

“抱歉,彻儿,”陆晚这才大梦初醒般的回过神来,“那个…你收拾好了吗?收拾好了我们走吧。”

“师父,你们是不是忘了什么?”何由彻指了指坐在角落里的已经被净化了的鬼王。

陆晚和林怀竹互相看了对方一眼,没说话。

对哦,忘了还有这小家伙儿了。

“要不我拿储物袋把你带进去再说?到时候我们再听你说你倒底放不下什么?”林怀竹微微颔首,似在征询着什么一般的看向陆晚。

“也好,不然就这么交给你父亲,怕是直接咔嚓了吧?”陆晚想起被通缉的那段日子,至今心有余悸,“要说林宗主也当真是枭雄做派,宁可负天下人,也不愿天下人负我。”

“好了好了,我会护着你的。”林怀竹自知理亏,连忙安慰陆晚。

陆晚沉默了一阵儿,忽而对自己施法,把自己的修为又压回了金丹中期。

“什么情况?怎么又压修为了?压修为不是对身体不好吗?”林怀竹不解,说着说着语气也有些急了。

“没事没事,压着没事,往高了拔比较伤身。”陆晚见林怀竹还挺关心她的,心情一下子就明媚了,“毕竟二十出头就元婴期太显眼了不是吗?”

“……”林怀竹一时语塞,缓了缓叹了口气道,“那就走吧,快一点的话子时能到。”

“还是你带彻儿吗?”陆晚确认道。

此处距无棱郭少说也有百里的路程,走肯定不能这么快到。

“可以啊,你带这个。”林怀竹指了指上邪山的鬼王道。

“我们之前在山的那边放了两匹马,不然我去把马牵来骑马走?”陆晚终于想起进山前自己骑了马来,“就在这附近,走着一刻钟就回了。”

“也好,那你把马牵来,我们明早出发吧,今晚就在这里挤一宿吧。”

陆晚看着林怀竹,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四个人,一张床,怎么睡?”何由彻替陆晚问了出口。

“鬼不用睡,我刚睡醒,也不用再睡,你小子也刚睡醒,后半夜要是困了的话随便在桌子上凑合一下不行吗?床给你师父睡。”林怀竹理所当然的说道,斜眼看了何由彻一眼,“你有意见?”

何由彻没说话,默默的拖了个凳子坐着复习笔记。

陆晚见这两个大老爷们儿把床让给自己了,用手指卷了卷自己的发尾,打了个呵欠躺倒在床上。

次日辰时正,陆晚去附近牵了马,与林怀竹、何由彻一起带着已经人畜无害的鬼王往无棱郭赶。

到了无棱郭附近,林怀竹把鬼王塞进储物袋,把陆晚牵来的两匹马栓在附近的客栈,跟陆晚、何由彻一起从无棱郭正门进入。

此刻离法会还有些时日,无棱郭还没有什么外人,林怀竹兴致勃勃的向陆晚介绍无棱郭内的种种。

比如他小时候被罚站的时候站过的墙根。

比如他和林念柏藏酒的地方。

比如无棱郭内景致最好的别苑。

比如无棱郭日落最美的地方。

甚至于无棱郭内哪个厨子手艺好,哪个守卫脾气大,林怀竹都跟陆晚介绍了个遍。

“怀竹得遇佳人了?”和缓而沉稳的男声自身后传来。

陆晚和林怀竹一回头,一位身着深蓝华服的青年端庄的站在二人身后,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柔和、殷切却不谄媚——是林念柏。

“诶,二哥,今日的宗务都处理完了?”林怀竹随意的寒暄道。

“嗯,刚完。”林念柏应了一声,转而端详着陆晚问道,“不知这位是……”

“见过林二公子。”陆晚规规矩矩的朝林念柏一礼道,“小女子凌澈,是个小门派的符修,久仰林二公子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林念柏恍然大悟,拍了拍林怀竹的肩膀语重心长道:“看来,怀竹要比二哥我先成家立业了?”

“二哥又笑话我了。”林怀竹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知所措。

林怀竹害羞的工夫,林念柏朝陆晚笑了笑,扬长而去。

陆晚眉头微蹙,舔了舔嘴唇,隐约觉得林念柏是不是知道了点儿什么?

“有什么不对吗?”林怀竹凑近了问陆晚,陆晚摇了摇头表示无事,林怀竹便说要帮她挑一间客房。

不久,三人安顿了下来,趁四下无人把被塞进储物袋里鬼王放了出来。

鬼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不情愿道:“我要告你们虐待俘虏!”

“好了好了,别闹脾气了,现在附近没有外人,你可以跟我们说说上邪山的事了。”陆晚赶忙出言安抚,“比如上邪山为什么被毁?你是何人?为何成了鬼王?”

鬼王瘪了瘪嘴,沉默了半晌,终于还是开了尊口。

上邪山很久很久以前本是座福山,土地肥沃,民风谦和,岁月静好。

某日,地大动,松动的山石堵住了山中的溪水,溪水夹着泥沙向两岸蔓延开来,所有的房屋都被泥水淹没,掩埋,山中居民几乎无人生还。

灾难发生当时,鬼王不过十五六的年纪,刚刚谈及婚嫁,男方家里轿子和聘礼都备好了,却不想所有都在一夕之间尽化泡影……

原本上邪山上都是些不问世事的务农之人,不懂修行升仙之道,故鬼王也不知自己修行天分如何。

只是因为心有不甘,故不愿马上投胎,逗留在了命殒身死的上邪山。

上邪山一片荒芜之后,奇怪的传言一日多过一日,后来零零星星的开始有一些散修来查看情况。

鬼王便趁机吸取那些修士的修为,用于强化自己。久而久之,鬼王发现自己能用法术控制山民们的残魂。

鬼王一时贪新鲜,于是就练了起来,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成魔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然而不等鬼王练成,林归远就在上邪山外围下了结界,鬼王便再召不出新的魂魄,也吸不到修士的修为了。

章节目录 番外、一朝业火断朱弦(一) 以后只要是这个题目就是我又开始串线索了。这次就给大家看看我们的女主到底多机智,以及一些已经呼应了的伏笔之类的。

一开始灭门案的时候,女主九岁,一个九岁的小姑娘,全家都死了,她能用几天的时间冷静下来,发现这件事是人祸而非天灾。

然后抱着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的心态,冷静的分析了一下各个门派的特点,去投靠陆君旸。

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注意到,就是陆晚当初去陆家的时候走了大半年,后来她二十出头的时候,从长卿峦遛到北冥轩又遛到了无棱郭,一共也就一两个月。

这个我要解释一下,陆晚小时候是纯脚走而且没地图,现在她有马,而且有地图。再加上陆晚小时候有点儿路痴,所以有了这么一个诡异的时间差。

言归正传,陆晚十六岁离家出走之后,去钟氏祠堂是为了拿于归,去文修易氏的宅邸是为了查脉案,这都是正常操作。

后来去武修莫氏那边,说是去看陆瞳,其实也是想遇一遇之前根据脉案查出来的嫌疑人。

至于半路武修莫氏护山大阵坏了林怀竹中幻阵哪里,确实不在陆晚的意料之中。

但是后面陆晚晕倒之前,自己心里是有数的,这不是渡完劫的正常反应,就算是没休息好也不应该是这个反应。

这里也算是后面说陆晚身上有诅咒的伏笔。另一处是第八章陆君旸倒茶之前那个转茶杯的动作,就算那个时候下的咒。

其实陆君旸对陆晚的态度也是很纠结的。

对于陆君旸来说,陆晚一开始登场的时候就是一个不知道哪儿来的野孩子,陆君旸防她是正常的。

但后期相处下来,陆君旸是真的觉得陆晚是可塑之才,加上陆晚性格讨喜,渐渐的陆君旸也真就拿陆晚当自己的孩子疼了。

陆晚醒来的时候,陆瞳哼的那段小调也算是个伏笔,暗示他们两个有亲戚关系,可惜林怀竹没给陆晚问的机会。

嗯,其实也有想诱导你们猜陆瞳和钟巽是一个人的,但是…似乎没成功。

其实关于陆晚跟陆瞳的亲戚关系还有一处暗示,就是第九章林怀竹发花痴的时候说陆晚女装跟陆瞳有几分相似。

竹西堂一事之后,陆晚遭到通缉,被凌素藏了起来,后来灵澈山大火,陆瞳出面辅助封印。

这里其实陆晚原本并不知道阴之朱雀的封印方法,她就瞄了一眼陆瞳的站位,就明白了陆瞳是钟氏血脉以及封印阴之朱雀需要钟氏血脉的事。

陆晚去钟氏祠堂根本不是跟一般的主角一样,为了什么所谓的大义。

她最初的目的真是为了洗白自己,封印只是顺便。

封印结束之后她还斟酌了一下舆论风向,决定自己诈死与否。还考虑了易杏安救她和不救她两种情况分别如何。

最后补充一下,文修钟氏的家袍是红色的,开篇就说钟氏被灭了,所以就借了一句诗,将卷名命名为“朱弦断”。

章节目录 伍伍、无棱郭尽宴芳华人 后来商队里有人误闯了结界,无巧不巧的破坏了部分结界,这只小鬼王就又能出来了。

但是林归远当时设置的结界过于繁琐,稍微破坏一部分之后她也出不来,只是变得能使用法力了。

鬼王说,上邪山的事,即是天灾,亦是人祸。

最初鬼王以为是地震,只是因为不甘心才未去投胎,谁知后来才发现,被毁的只有上邪山,所以此事背后,一定另有隐情。

陆晚听了小鬼王的故事,虽然是一头雾水,但仍旧不影响陆晚跟这位小鬼王惺惺相惜。

陆晚抱着小鬼王在怀中揉了好几圈,抽抽搭搭的道:“乖了,没事了,这么多年你一定很孤独吧,我知道,我都知道……”

小鬼王本来心里还难受着,可被陆晚这么一哭反而烦躁了起来,我嫁人没嫁成,带着遗憾死了,你瞎哭什么丧?

“所以你的执念是什么?是想要知晓真相还是想嫁人?”林怀竹看不过去了,出言问那只小鬼王。

陆晚抹了抹眼泪,无辜的看着小鬼王等着她回答。

“两个都想。”小鬼王显然很贪婪。

陆晚摸了摸下巴,慢条斯理道:“嫁人倒是好说,可以割阴亲,真相这个一时半会儿应该没办法,毕竟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

“从长计议吧,我想办法准备一个空的储物袋用来搬你。”林怀竹看陆晚慢条斯理的样子等的有点着急,“你要是敢耍花招我随时都可以让你灰飞烟灭知道吗?”

小鬼王点了点头,缩在角落里没说话。

眼见着距法会只剩七八日的光景,各个世家的修士陆续到达了无棱郭。

为了凸显自家孩子的优势,林归远规定此次参加法会的修士不能超过三十岁,故此次来无棱郭的修士多是不过芳华之年的年轻修士。

为了让这些年轻修士互相之间认识认识,林归远特意在法会举行前七日,在无棱郭举办了一场宴会。

宴会当日。

陆晚怕遇见熟人,于是吃了易容丹稍稍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容貌,待宴会上的人渐渐多了,才混入人群中。

“这副竹西君子图当真是佳作,笔触细腻,将几人的神情刻画的栩栩如生。”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陆晚定睛一看,竟是易杏安在和几个修士在品画。

“在下怎敢在易大小姐面前班门弄斧?”那位画竹西君子图的修士谦虚道,“易大小姐的这副灼华才当真是画工精良,恍若有生。隔着画在下都能感到画中女子的绝世姿容。”

陆晚一时好奇,凑近瞄了瞄那两幅画作,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两幅画里竟然都有她!

那所谓的竹西君子图,描绘的是五年前,武修林氏在竹西堂搬琉璃宴时,陆晚林怀竹他们在一旁联诗、穿女装时的景象。

画中唯独柳扶风一人着女装,身形娇娆妩媚,林怀竹瞠目结舌,陆晚呆若木鸡,林念柏笑意盈盈,易桦安掩面窃笑,林有之坐在一旁喝闷酒,似乎与这一切格格不入。

琉璃宴后,因这副竹西君子图,陆晚、林怀竹、易桦安、柳扶风、林念柏、林有之等六人得了个不俗不雅的名号——竹西六君子。

“柳公子当真是有绛珠仙子的风范,奈何投生成须眉浊物,若为女子,定然风华绝代。”修士奉承道。

“陆晚小公子也是风姿儒雅,狡黠明慧,只可惜……”有女修叹息着陆晚的“英年早逝”,看来即使是作为男子,陆晚也是很惹人怜爱的。

易杏安知晓陆晚未死,且为女儿身,但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这幅灼华也当真是绝品,画中的女子若灼灼桃花,宜室宜家,眉眼中又带着三分顾盼,容颜尚显青涩,却有一股清冽的灵气。”一旁的修士又开始拍易杏安的马屁,“不愧是易大小姐,笔触灵动,娇而不妖,甚好。”

“恕晚辈冒昧,不知灼华中所绘女子是何人?”有年轻后生看中了画中的女子,向易杏安讨教道。

易杏安欲言又止,想说我总不能跟你说这个人就是陆晚吧?

于是易杏安瞄到了一个差不多的,就随便指了一个,谁知不偏不倚,刚好是易了容的陆晚。

陆晚半是惊诧半是无辜的指了指自己,心道这关自己何事?莫不是这几年易杏安修为长进了,自己易容成这样她也看得出?

看到陆晚,易杏安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眼神中透着几分愕然。

“果然绝色,不知小姐师从何门?主修何数?芳龄几何呀?”不等易杏安反应,就已有修士凑近了搭话。

陆晚尴尬的笑了笑道:“小门小户的散修,说了公子也不知道的,小女子还有事,便不奉陪了。”

陆晚转身要走,那位修士却伸手抓住了陆晚的肩膀,陆晚刚想给这位轻薄之人一点颜色看看,林怀竹却神兵天降般的出现在了陆晚的面前。

来的可真是时候,果然英雄救美的戏码是经久不衰。

“这位公子,在我武修林氏的宴会上骚扰女修,您可知是何罪过?”林怀竹抓过那名修士的手,朝外转了半圈威胁道。

那修士一边喊着疼,一边拍开了林怀竹的手。

宴会会场瞬间安静了下来,林怀竹赶忙扔下那名修士的手。

那名修士似乎不甘心就这么吃了林怀竹一招,冷下脸道:“怎么?林三公子有龙阳之好,不近女色便罢了,难道也不许我们近女色吗?”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林怀竹因为误会宣布自己有龙阳之好,无疑是林怀竹最大的污点之一。

林怀竹啧了一声,看了陆晚一眼,陆晚当即会意,朝林怀竹笑笑以示同意。

“谁说我不近女色?”林怀竹转过身,捧着陆晚的脸,下了好大决心似的,当众亲了下去。

亲下去的瞬间,陆晚觉得林怀竹满脸都写着四个大字——视死如归!

到底是当众接吻,林怀竹的这个吻倒也没有多么的缠绵悱恻,

然而当林怀竹亲吻完陆晚之后,他当着众人的面,举起陆晚的手道:“谁说我不近女色?这个人就是我的未婚妻,你们要是敢碰她……休怪林某人翻脸不认人!”

章节目录 伍陆、遇故知陆晚化伶人 林怀竹话音刚落,会场一片静谧。

紧接着,一阵稀疏而响亮的掌声响起,易桦安自人群中走出,脸上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

“几年不见,怀竹兄终于是抱得美人归了?”易桦安以扇掩面,不急不缓的调笑道。

易杏安站在一旁盯着陆晚,茫然的面容分不清是喜是忧。

“桦安,你也别在那边说风凉话了,兄弟那点儿心思,你还不知道吗?”林怀竹一看周围安静了,反而害羞了起来,所以这时易桦安出来替他解围,他心中还是感激的。

“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自己。”易杏安想说做戏就做足全套,拽过易了容的陆晚要给大家介绍。

陆晚半晌也没搞明白易杏安到底是知道自己是谁,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蒙的。

只是众目睽睽,陆晚也不敢太过放肆,内心一怂,朝众人一礼道:“诸位公子小姐好,小女子凌澈见过各位公子小姐。”

“真是好久不见,今日我一定要与你彻夜长谈,”易杏安抱了陆晚一下,又转头看了林怀竹一眼,“不知林三公子可愿赏光,将你珍贵的未婚妻借与我一晚啊?”

林怀竹一边想着易杏安这奇怪的说法是怎么回事,一边看向陆晚征询她的意见。

陆晚当即会意,自己不是物品,说给出去就给出去了。林怀竹这是将决定权交给自己了。

“好呀,正好我也许久未见杏安姐了。”陆晚挽过易杏安的手,殷切道。

“这位女子当真是婷婷袅袅,与易大小姐的画中一样啊。”

“不愧是易大小姐。”

“这位女子既是林三公子的未婚妻,又与易大小姐是旧识,不知师从何门啊?”

“别多嘴了,那是林三公子的未婚妻,不要肖想了。”

“只是问一下师门而已,何谈肖想?”

林怀竹叹了口气,刚想带陆晚去吃东西,却发现易杏安早已把陆晚拉走,跟她和易桦安他们一桌。

林怀竹一愣,说好的晚上呢?这就拐走了?

林怀竹不服气,挤开了易桦安,凑到了陆晚的身旁。

“怀竹兄当真是与凌姑娘恩爱非常,连家姐要与之接触,都不放心呢。”易桦安继续调戏林怀竹。

林怀竹看了易桦安一眼,反击道:“这是自然的,倒是桦安你,也到了年纪了,可有心悦之人了?”

“家姐还未出嫁,做弟弟的怎么忍心先成亲呢?”易桦安搬出易杏安出来挡箭。

易杏安面上继续与陆晚相谈甚欢,暗地里偷偷的踩了易桦安一脚——死小子,敢拿你姐挡箭。

“易小姐别来无恙啊?”忽然一只宽大的手掌搭上了易杏安的肩,柔声细语的对易杏安道——是林念柏。

“不是说此次法会出场的修士皆是不足三十岁的年轻修士吗?怎的林二公子也来了?”易杏安的眉眼间闪过一丝任性的柔媚,或者说是恃宠而骄。

“易小姐说笑了,小生还有三月才至而立之年,自然来得。”林念柏也不恼,望向易杏安的视线反而愈加温柔。

易杏安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奸计得逞的小得意。

“易小姐的簪花歪了。”林念柏的手指抚上了易杏安的发髻,“容小生僭越了。”

易杏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簪花,却摸到了一种陌生的触感,转头朝林念柏笑笑:“多谢林二公子了。”

被暂时晾在一旁的陆晚抬眼一瞄,竟发觉易杏安的簪花换了个样式。

所以是林念柏刚刚给她换了个簪花?亦或者是说…送了她一个?

陆晚拍了拍林怀竹,凑到林怀竹耳边问:“什么时候的事?”

林怀竹一脸茫然:“什么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陆晚用自己的身子挡着,偷摸的指了指易杏安。

“你是说我二哥和易大小姐的事?”反应过来的林怀竹小声的问陆晚,“有几年了吧?还是桦安撮合的。”

陆晚看了易桦安一眼,原本就圆的杏眼瞪得更圆了。

还有弟弟帮姐姐找姐夫的?是多急着把姐姐嫁出去?

话说林念柏装的也是像,之前他调戏林怀竹说林怀竹可能比他先结婚,陆晚还以为林念柏还单着,谁知这家伙比谁都深藏不露。

“易大小姐至情至性,我二哥温润恭谨,到也算一段好姻缘。”林怀竹似乎对易桦安随便牵红线这事儿并不在乎,甚至还有几分赞许。

“只可惜这两个人都不提成亲的事,拖拖拉拉的到现在都没成,可真急死我了。”易桦安有些不满的抱怨道。

“你着急就先娶啊!”旁听了许久的易杏安没忍住,怼了自家弟弟一句,易桦安立刻乖巧的坐好,默不作声了。

是夜,易杏安邀陆晚去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道:“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小女,不知该说些什么……”陆晚吞吞吐吐道,“今日,多蒙易大小姐照料了。”

“行了行了,我拽你的时候就把过脉了,两条灵脉,你是阿晚吧?在一个修为足够的丹修面前,易容丹什么的根本不起作用的,把个脉什么都知道了。”易杏安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不耐烦的道。

陆晚叹了口气,笑道:“果然还是瞒不过杏安姐啊,五年前一样,现在也一样。”

“怪只怪你们文修钟氏的灵脉太特殊,你又毫不掩饰的与林三公子亲近,熟人都认得出来好吗?”易杏安忍俊不禁道,“你装也装像一点啊?”

“我觉得我还是装的挺像的,”陆晚似乎毫无自觉,“我这次可半点儿恶作剧都没搞,这样也看得出来?”

“和以前一样,好奇心重的很,喜欢打听八卦。”易杏安笑话陆晚道。

“我是为了打听情况……”陆晚小声嘟囔着,继而又用胳膊肘戳了戳易杏安道,“话说杏安姐同林二公子之间可还顺利?”

“顺利,但是他非说有件事没解决,要我等等再说。”易杏安忍不住扶额叹息,无奈道,“左右我们两个人修为都不低,大约也能长命,我也不急于这一时。”

章节目录 伍柒、无棱郭斗法尽芳华 “也好,细水长流,杏安姐既与林二公子有缘,也不急于一时林二公子确实谨小慎微,但到底也不像轻浮之人,待时机到了,相信林二公子定不会负了杏安姐的。”陆晚其实对林念柏也不甚了解,只是他一直一副知书达理的模样,故而陆晚对他的印象还算不错。

“不过他一直不肯对我说是什么事没有办完,”易杏安有些纠结,“总觉得他知道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却又不愿告诉我。”

陆晚想安慰易杏安几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莫俨那几个北冥军的人参与了钟氏灭门案,而北冥军又暗中接受武修林氏的调配,所以武修林氏的人很有可能参与了钟氏灭门案。

但现在没有证据,陆晚也不敢妄言。

“等等,我忽然想起来了,五年前你是怎么从杏林阁溜出去的?”这个问题困扰了易杏安很多年,“你当时浑身是伤,杏林阁又守卫森严,你到底是怎么不声不响的消失的。”

陆晚嘿嘿的傻笑着道:“我得先澄清一下,这事儿不是我干的,我在你屋里睡了一觉,醒来就换地方了……”

“怎么?听你这话茬还被绑架了?”易杏安不开心了,我救了你,你一声不吭就走了,还在那边推诿。

“那个…杏安姐你先别急,听我慢慢给你说。”陆晚赶忙安抚,“杏安姐可还记得我之前说的,钟氏灭门案前一天,我爹娘飞升成仙了?”

“记得……”易杏安拖长了声调道,继而又似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陆晚,“你不会是想说你爹娘来接你了吧?”

陆晚点了点头道:“虽然很不可思议,但确实如此。后来我爹妈帮我在长卿峦造了房子…嗯,又帮我渡了元婴期雷劫,然后收了徒,阴差阳错的成了灵澈山人。”

陆晚大概说了几句,还是给他的养父陆君旸留了个面子,没说陆君旸给他下了诅咒的事。

“那你为何时隔五年闹出动静来?这几年你就一直缩在山里?”易杏安实在是不相信陆晚这么爱闹的人居然能在山里老老实实的待好几年。

陆晚也不想老实待着啊,但是当年她浑身是伤,又中了诅咒,她倒是想折腾,能折腾得动吗?

“前两年一直在养伤,伤刚好就渡了元婴期雷劫,第三年才开始收徒,象征性的收了几个,有些经验了之后今年才多收了几个。”陆晚大略的说了一下,没细说她如何收徒,如何养伤,不过倒也不算撒谎,只是,没说全而已。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你收徒肯定不是用什么正常的方法。”易杏安笑道,“你没上别人家里去拐孩子吧?”

陆晚被噎了一下,心道自己在易杏安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其实灵澈山人的故事早就传出好几种说法了,你还自以为低调吗?”易杏安见陆晚懵了,心里似乎有什么部分被满足了。

“都有什么说法?”陆晚一脸懵,自己干什么了?不就敲锣打鼓收个徒弟吗?

“有人说你是国师的女儿,被国师放出来历练。”易杏安见气氛缓和了,就开始八卦了,“还有人说你是修行数百年刚出山的世外高人,更有甚者说你是仙者下凡历劫……”

陆晚瞠目结舌,这都是什么鬼?

国师跟自己修为差不多,哪儿生得出来自己天分差不多的女儿?数百年?仙者?自己到底看起来像多大年纪?

“还有人说你是少年,是老妪的……”易杏安观察着陆晚的反应,又补了一刀。

陆晚的眼睛瞪的更圆了。

……

欢快的交谈过后,二人一夜安枕。

数日后,由武修林氏主办的法会正式开始,参赛选手按自己自己的主修分为五组。

说白了就是符修跟符修一组,剑修跟剑修一组,先在组内角逐出前四甲,再进行进一步的比试。

如此一来,林怀竹和陆晚就暂时不会遇到了,毕竟一个剑修,一个符修,八竿子打不着。

为了节约时间,五组的比赛同时进行,但剑修的场子,明显比其他的热闹。

一是因为这次主办法会的武修林氏是剑修门派,二是比剑…比其他的好看、好懂。

而其中,林怀竹和林念柏两个武修林氏的亲眷子弟的比试,无疑成了剑修场地中最大的亮点。

然而显然武修林氏的人也不傻,没有让林怀竹和林念柏在一开始就对上,但有二人出场的比试依旧是很夺人眼球的。

林怀竹林念柏二人虽是师出同门,却是不同的风格。

林怀竹剑风凌厉,刚劲迅猛,招式华丽,抓住机会之后猛攻,从不给敌人反扑的机会,却总在最后关头收手,要求对方认输。

而林念柏则是运剑轻灵,柔中有刚,刚中有柔,步法灵活,自始至终都没有人能伤到林念柏,却又一个个被林念柏打到弃权。

不出所料,最后林怀竹与林念柏皆在四甲之列,进入了下一轮的比试。

然而,远处符修的场子倒是风景诡异。

按说符修擅长布局,在直接对阵的方面相对较弱,故而符修之间的比试,往往表面上一池静水,内里是暗潮汹涌。

只是,遇上陆晚的比赛,皆是走向诡谲,看客不知陆晚怎么赢的,对战者也没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输的。

陆晚颇擅结界之术,之前林怀竹也说过类似话。

此番比试,陆晚多是先以结界困住对方,再在结界内部加点儿什么东西,折磨对战者的心神……

总之不是什么正经的打法。

陆晚出战了两三场之后,台下嘘声一片,都道陆晚胜之不武,要求陆晚正面跟人斗法,不要总用结界欺负人。

陆晚先是满脸无辜,接着五官纠结了一阵儿问下面的人道:“我不用结界?对方也不用?不然只我一人不用结界也不公平啊?”

台下又是一片哗然。

那些人天真的以为陆晚是在讨价还价,殊不知陆晚压根儿就是在玩儿,就算不用结界,你们也没得打,长卿峦的护山大阵为证。

章节目录 伍捌、林有之夜半寻昔年 “不用就不用,还怕你不成?”台下还没讨论出结果,与陆晚对战的少年却先答应了。

台下的人一看,这对战双方都谈拢了,他们再这这那那的就没意思了。

“这可是你说的……”陆晚狡黠一笑,话刚说到“你”字,对方的衣角就着起了火苗。

那人在地上滚了一圈,起身却发现自己缠了一身的藤蔓,脚下是暂时封禁法力的封灵阵。

继而封灵阵金光一闪,与陆晚对战的少年僵在原地,连符都来不及掏出来。

台下又是一阵嘘声。

陆晚若有所思的瞄了一眼台下的台下的看客,遥遥的从观众席上抽出了一把不知道主人是谁的仙剑,斩断了少年身上的藤蔓。

那少年活动活动手脚之后,望着陆晚,满面茫然。

“你要是不服就再来一回合,打到你服为止。”陆晚倒也不急,“这次你先出手,我等你。”

话音刚落,陆晚发现自己脚下一闪,竟是个定身的法阵。

陆晚趁法阵尚未完全发动,利用幻术制造了残影替身,自己则是通过位移符移到了对面少年的身后。

眼前的幻影渐渐变得模糊,随即在少年的阵中炸开。

少年暗道不妙,猛的回头,只见陆晚笑盈盈的看着他,往地上扔了个什么,一阵白烟吞没了二人。

待烟尘散尽,台上一片静寂,陆晚用藤蔓缚住那少年,一脸得意。

丹修的场子暗器满天飞,修为出众的易杏安理所当然的进入了四甲之列。

体修的场子整体比较铁血,由于武修莫氏的二小姐莫羽葳有了身孕,武修莫氏的亲眷子弟只出场了一个莫羽蕤,也就是莫羽葳那个暴脾气的大姐。

这位莫大小姐修为不低,脾气也不小。每次打架都像是砸场子,最后跟她对战过的所有人都弃权了,打到后来,勉勉强强剩了四个人进入了下一轮。

跟其他四个场子比起来,器修的场子倒是万分和谐。

因为这次出场的器修就只有四个人,沉迷于红娘任务无法自拔的易桦安,法会前日才姗姗来迟的柳扶风,之前救过陆晚一次的小门嫡子凌素,以及武修林氏的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小器修。

于是器修的场子完全变成了经验交流会,无比和谐。

经过三日的比试,剑修、符修、丹修、体修、器修五组各余四人,二十人通过抓阄分为四组,每组剑修、符修、丹修、体修、器修各一人,分四日进行比试,隔一日一场。

第一轮比试结束当晚,林念柏来找林怀竹,说是他们的大哥林有之东西找不着了,正闹脾气,不想观战之后的的比试。

说起武修林氏的长子林有之,那还真是武修林氏的一块心病。

十几岁的时候,林有之也曾是意气风发,玉面清袍的翩翩少年人。

未及弱冠之年,便由林归远做主成婚,谁知婚后两年,林有之的妻子难产而死,没过几个月,孩子也不幸夭折了,自此,林有之一蹶不振,再不思修行之事,每日对着妻儿的遗物悲春伤秋,举杯浇愁。

为此,武修林氏宗主林归远多次单独找林有之谈过,谈的急了也打过。

然而这位林大公子硬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你劝,便冷着个脸听听,你打,他便任你打,手也不还。

最后林归远也不想再与林有之置气,反倒是去叮嘱林念柏和林怀竹,有事没事带林怀竹出去玩玩儿,换换心情。

于是,这十几年,林怀竹和林念柏也是使尽了浑身解数,三不五时的领林有之去各式各样的宴会,去四处游山玩水,然而林有之的状况却没有丝毫改善。

每次林怀竹和林念柏强行把林有之拖出来的时候,林有之总要带一个亡妻的物件随行。

这次的法会也不例外,林有之在腰间系了一个妻子在世时绣的香囊,观战时时常在手中把玩。

然而散场时人山人海,香囊就不知被挤到哪里去了。

林有之一句话都不说,就默默的在无棱郭中乱找。

林念柏觉得自家大哥的样子太过可怜,便叫了林怀竹一起帮忙找。

几个大老爷们儿正忙忙叨叨的找着香囊,一只发着光的小蝴蝶灵巧的飞了过来,围着林怀竹转了几圈。

随即,陆晚急匆匆的跟着小蝴蝶过来,顿了一下,看了看还在附近的林念柏和林有之,语气较为收敛的道:“原来怀竹哥在这里啊,叫我好找。”

林怀竹一时没习惯,他总觉得陆晚应该冲过来欢脱的来一句:“怀竹哥,我来找你玩儿啦!”

事实上陆晚确实也想这么干来着,只是看到林念柏和林有之也在,怂了。

林念柏想过来揶揄林怀竹几句,却见林怀竹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问陆晚:“你…这个蝴蝶是不是能找东西啊?”

陆晚反应了一下,极缓慢的道:“可以…是可以,但是……”

林怀竹有些期盼的望着陆晚,像是一只等着主人投喂的巨犬。

那期待的眼神似乎是在急切问陆晚“然后呢?然后呢?”

“但是需要采集物主的气息。”陆晚赶忙补上了后半句。

听了这话,林有之缓缓的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眼神有些空洞的望着陆晚,徐徐走近问道:“如何采集?”

“头发,血液,法器…也不拘非得是什么,只要能够感应到气息的东西都可以,小女子自有办法。”陆晚礼仪周正的说道。

林有之在场,陆晚甚是拘束。

陆晚总觉着林有之与武修林氏的种种格格不入。

林怀竹也好,林念柏也好,虽然性格迥异,整体感觉都算是较为明快的。

但林有之却不同,整日恹恹的,都不知道他是活着还是死了。

林有之摸了摸自己腰间的仙剑的剑柄,最终还是伸手拔了根头发给陆晚。

“大哥还是不肯拔剑出鞘吗?”林念柏不由问道——他已经记不清林有之的剑上一次出鞘是什么时候了。

林有之没有回答林念柏的问题,这使得陆晚对林有之和林念柏二人起了疑心,总觉得林有之一直不愿拔剑出鞘,其中必有隐情。

章节目录 伍玖、疑林氏陆晚成痴人 拿到了林有之的头发之后,陆晚驱使着蝴蝶沿着林有之的气息,追本溯源。

蝴蝶在无棱郭弯弯绕绕的的飞了一阵儿,最后停在了白日里林有之观战的会场。

一位看起来未及弱冠的小修士拿着个什么东西,在会场附近转来转去,焦急万分。

蝴蝶围着那位小修士转了几圈,转而停在了那位小修士的鼻尖上。

小修士不明所以的盯着自己鼻尖上的蝴蝶,变得有点儿斗鸡眼。

紧接着,陆晚带着武修林氏这哥仨出现在这位小修士面前。

“几、几位…可是丢、丢了东西?”小修士战战兢兢的道。

武修林氏这哥仨太有气势,那位未及弱冠的小修士显然吓着了。

然而,这位小修士为了归还失物,已经在会场门口转悠了大半个时辰了,不还又于心不安。

“这位小兄弟不要害怕,我们只是在寻找失物,我大哥丢了一个很重要的香囊,蓝底金色纹样的,这位小兄弟可见着了?”林念柏笑盈盈的对那位还在紧张的小修士道。

小修士双手把香囊递了出来,小心翼翼的问道:“可是这个?”

“正是,念柏在这里谢过了。”说着,林念柏从那位战战兢兢的小修士手里拿走了香囊,递给了林有之。

林有之双手捧着香囊,像是要把香囊盯穿一般,直愣愣的站在原地发呆。

趁林念柏交涉的空当儿,陆晚默默的将林有之的头发收了起来,凑到林怀竹身边玩笑道:“看来你二哥可比你靠谱多了。”

林怀竹一时无语,似是委屈,又似在纠结着什么一般的望着陆晚。

我拿你当妻子,你却惦念着当我嫂子?

“但你比你二哥有趣多了。”陆晚用食指扒拉了一下林怀竹的下巴调笑道。

林念柏把香囊递给林有之后,不知为何,朝陆晚和林怀竹这边望了望,露出了一个有些慈爱的微笑。

几人七手八脚的安顿好了林有之,本想各自回房休息,林念柏却说要和林怀竹谈谈,去了林怀竹的房间。

“怀竹,可有人跟你说过,你的演技真的不怎么样。”林念柏居高临下般的对林怀竹道。

“二哥这话从何说起啊?”林怀竹一时没反应过来,憨憨的等林念柏出招。

“凌姑娘,便是陆晚小公子吧?”林念柏开门见山道,“我已经设了隔音结界,你尽管说。”

林怀竹一惊。这么快就露馅儿了?为什么自家二哥能猜这么准?准成这样可有点儿恐怖了……

“二哥何出此言?”林怀竹不知道告诉林念柏多少比较好,于是试图探一探林念柏的口风。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一定是好奇我是如何知晓陆晚小公子身份的?”林念柏不急不缓的娓娓而道。

林怀竹点了点头,林念柏无奈的笑笑道:“五年前见了陆晚小公子的女装之后,我便猜测陆晚小公子可能是女儿身。

近几个月,灵澈山人的传言,闹得沸沸扬扬,对于灵澈山人的行事方式,许多人都有怀疑,怀疑灵澈山人是不是就是陆晚小公子。

这几日我观察了你与凌姑娘的互动,便逐渐了确认了我的想法。你说你心悦凌姑娘,却从不曾唤凌姑娘的名字,而只是称之为‘你’……”

“不愧是二哥,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眼。”林怀竹见林念柏的证据罗列了一条又一条,放弃了挣扎,“个中缘由怀竹不便细谈,但请二哥相信,怀竹有自己的判断了,不会被任何人迷惑。”

然而林怀竹不知道的是,林念柏并不想他所想的那般神机妙算。

林念柏与易杏安相处时,曾见过易杏安所绘的“灼华”一图。

画中的女子与陆晚极为相似,且陆晚在灵澈山一役中使用过的白玉洞箫唤做“于归”。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个中缘由,自是不言自明。

易杏安曾向陆晚提亲,不久后又忽然反悔,所以易杏安一定知道些什么。

一系列的事加在一起,才促使林念柏猜测凌澈即是陆晚。

更何况陆晚编名字编得太没水准,灵澈山人就叫凌澈?

“二哥自然是相信你的,陆晚小公子即是女儿身,那么我家怀竹也不算有龙阳之好,也算是皆大欢喜。”林念柏说着,发现林怀竹在一旁发呆不说话了,没忍住关心了一句,“怀竹这是怎么了?二哥不会跟父亲说这些事情的,怀竹且安心……”

“不是啊,二哥。你都注意到了,爹不可能毫无察觉啊,怀竹只是在想,为何你们一个个都发觉了陆晚是女儿身,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啊。”林怀竹的想法被陆晚越带越偏。

“你们?除了二哥以外,还有其他人知晓陆晚小公子的身份?”林念柏显然抓到了个中精髓。

“二哥怎么还反过来问我?”林怀竹对林念柏也没什么防范,随口就说了出来,“另一个知道阿晚女儿身的,就是二哥的心上人,文修易氏的大小姐易杏安啊!”

“哦,怀竹是说易小姐啊,那无妨,估计也是陆晚小公子自己向易小姐坦言的,怀竹不必介意。”林念柏装作自己推测出来的样子,“陆晚小公子易容术炉火纯青,怀竹认不出也属正常。”

虽然理是这么个理,但是林怀竹还是自己兀自纠结了一阵儿。

与此同时,回到房间的陆晚去瞧了一眼何由彻。安顿好了之后,陆晚沉下心来开始思考林有之其人。

按林念柏的话,林有之已经许多年不曾拔剑出鞘了。

五年前的琉璃宴上,柳扶风曾说过,被钟氏祠堂下镇压着一只属火的千年妖兽,被妖兽烧灼过的法器都会留下浪花状的焦黑色纹理。

本次法会,林念柏与林怀竹均已出场,若剑上真有这般奇怪的纹路,不可能无人提及。

既然到目前为止没有这样的传言,那么很有可能,林念柏和林怀竹的剑是没有问题的。

若真如此,自己改如何让林有之拔剑出鞘呢?

对于低阶的修士,自己完全可以强行把对方的仙剑拔出来,然而林有之的修为远在自己之上,强攻怕是不行了。

章节目录 陆拾、六君子小聚竹西堂 其实看破陆晚身份的人不只林念柏和易杏安,只是彼此之间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没有戳破罢了。

晚上比试完回去,易桦安去易杏安的房间里找易杏安聊天。

“今日没去观摩你的比赛,是桦安的遗憾,”易桦安顾左右而言他,“听说大姐所向披靡,战无不胜啊。”

“少来,你那组都没比,想来你随时都能来,”易杏安是太了解他这个弟弟了,“想问什么直说吧?”

“大姐的画的那幅灼华,画的真是前日宴会上那女子?”易桦安见瞒不住了,便循序渐进的开始问了。

说来也是奇了,易容华育有一子一女,二人却性格迥异,完全不似一母同胞。

易杏安性子直爽,不屑于阴谋诡计。易桦安说话却总是犹抱琵琶半遮面,雾里看花美三分。做什么都是不声不响,步步为营。

“是啊,你觉得我像是会骗人的人吗?只是许久未见,关系有点儿疏远了罢了。”易杏安的脸上似有愠色,似是在质问易桦安——怎么?你怀疑我?

“桦安倒不是怀疑大姐说谎,”易桦安连忙赔笑脸,“只是,若桦安未记错的话,当日怀竹兄带着一位小兄弟来杏林阁,也正是这个时候,大姐在庭中画了这幅灼华。”

“不错。”易杏安也不多言,只有些玩味的看向易桦安。

“如此想来,陆晚小公子即是这画中的女子,也不无可能。”易桦安推测道,易杏安亦不置可否。

本以为易桦安问了,心里有了着落便心安了,谁知问完之后,易桦安反而更焦躁了。

“所以怀竹兄倒底有没有龙阳之好啊?”易桦安搓着下巴在在易杏安的房中遛来遛去,“如果他这个所谓的未婚妻就是陆晚的话,那岂不是……”

看着易桦安烦恼的样子,易杏安觉得有些好笑,却又不敢轻易说出陆晚的秘密。

也不是不信任自家弟弟,只是怕易桦安跟柳扶风瞎叨叨,那柳扶风知道的又多,指不定有猜出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儿来。

“左右明天也无事,我叫上几个故人一起聚聚可好?”易桦安不知道打什么鬼主意,易杏安懒得管,便由他去了。

次日午间,易桦安带了柳扶风,唤了林念柏、林怀竹来,还特意嘱咐林怀竹带上他的未婚妻,几人去了竹西堂小聚。

易杏安觉得这事儿有蹊跷,跟易桦安说了一嘴,也跟了去。

果然,易桦安提了一坛三十年的陈酿,估计是打算借醉酒的东风,看看陆晚到底是男是女。

“怀竹兄当年被逐出武修林氏的门,我们几个也好久没聚了,不想怀竹兄竟因祸得福,抱得美人归了。”易桦安一边絮叨着,一边让柳扶风帮忙斟酒。

“桦安可别笑话我了,我当年那是赌气才…哎……”林怀竹长叹了一声,喝干了眼前的酒,欲言又止。

“陆晚小兄弟的事,我也觉得很遗憾……”柳扶风又把林怀竹的酒杯斟满,欲言又止的看向陆晚。

“无事,别看她是女儿身,酒量可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你只管倒,她喝的下。”林怀竹抢着答到,呲着牙朝陆晚一乐,看着有些憨。

陆晚白了林怀竹一眼,转首假笑着对柳扶风道:“你倒吧,我还是能喝些的。”

“这位姑娘,在下曾是梨园之人,不知姑娘可有兴趣扮一扮戏子,穿一穿戏装啊?”柳扶风边斟酒边道,面上是笑意吟吟。

陆晚笑脸相迎,心中却觉得这位虚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就过去的男子大约又要搞些事出来。

“多谢柳公子好意,小女非梨园之人,自幼又没受过多少教养,就不玷污柳公子的手艺了。”陆晚迂腐的婉拒道。

“姑娘过谦了,”柳扶风瞄了易桦安一眼,又继续劝谏陆晚道,“姑娘风姿绰约,无论是何装束,定然是貌比西子,韵胜明妃。”

这夸的,不知道还以为来了什么姿容绝色的佳人,这般油嘴滑舌,也不知将来怎样的女子压得住他。

陆晚无助的看着林怀竹,尴尬的笑了笑,谁知林怀竹竟不拦着,抚了抚陆晚的头发,柔声道:“去换吧,我倒要看看他能翻出什么花儿来。”

陆晚见拗不过柳扶风,林怀竹又不肯帮她,只得去换了戏装,让柳扶风教了她几句做做样子。

未几,陆晚拖着水袖款款而来,眼角画朱,绛唇微点,薄黛浅遮凝脂色,青丝随风任清扬。

林怀竹面露喜色,正欲夸赞几句,却一时凝不出合适的词藻,只顾痴望。

“林三公子以为如何?”柳扶风问道,似有几分挑衅之意。

“平日里尽是一副清净出尘之态,不想浓妆艳抹亦是别有一番风情,只可惜,这般风情,怀竹不能一人独赏……”林怀竹好不容易想出些夸奖的话来,话只说了一半,陆晚便过来扒拉了林怀竹一下。

“青天白日的又说什么浑话,让穿也是你,穿了不高兴也是你,你是想怎样?”陆晚妆奁时被柳扶风揩了油,碰到了脸,本就不快,林怀竹这一发痴,陆晚更是觉得臊得慌了。

“好了,好了,别不高兴了,你穿什么都好看,好不好?”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错在哪了,林怀竹还是本能的哄了起来,“你平日里尽穿些素色的衣裳,我不过是图个新鲜,想看看你穿些艳色的衣服是什么光景……”

林怀竹在这儿安慰着陆晚,易桦安忽而凑近,问柳扶风道:“如何?可试出什么端倪了?”

“这位姑娘,必是女子无疑,易容丹可以骗人,但镌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是改不了的,看我替她妆奁的反应和她的轮廓风骨,定是女子无疑了。”柳扶风笃定。

“那,你觉得,这位姑娘,可是当年的陆七公子陆晚?”易桦安又追问道。

五年前,林怀竹来找他喝酒,那时林怀竹对陆晚的执念可不浅,易桦安很难想象,以林怀竹的性子,他会另觅红颜来填补空虚。

章节目录 陆壹、探真相竹西互凌乱 柳扶风沉默了半晌,终是轻声的对易桦安道:“虽然无甚证据,但扶风觉得是的。陆晚小兄弟聪慧狡黠,五年前灵澈山一役,是金蝉脱壳之计也未可知啊。”

“看来我们都小看这位陆七公子了,”易桦安忽然严肃了起来,“或者说,真不愧是昔日文修钟氏之后?”

“‘道无常而有常’,昔日文修钟氏的家训便是如此,故文修钟氏之后多是出其不意之人。”柳扶风回忆道,“只可惜什么都没了……”

“什么没了呀?”易桦安正和柳扶风讨论着,陆晚却突然冒了出来,站在二人身后。

万籁俱寂。

林怀竹顶着一张傻脸看着易桦安和柳扶风,憨傻之中似乎还带着几分歉意。

易桦安和柳扶风面带惊诧之色,顾盼了一阵儿,缓缓转过身来。

“凌姑娘见笑了,我正和扶风谈他之前认识的一位女修,只可惜已嫁作人妇,扶风自然是什么都没有了。”易桦安迅速编了个故事,把柳扶风弄成了悲剧爱情故事的主人公。

不过柳扶风这副文弱书生的模样,倒还真有几分像是“为伊消得人憔悴”的悲剧主人公形象。

陆晚过来横插一脚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吵架的准备了,谁知这易桦安竟随口编了这么一个似真实假的故事。

柳扶风还配合着易桦安演戏眉头颦蹙作西施捧心状,闹得陆晚哭笑不得,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

“那…柳公子当真是…辛苦了……”陆晚沉默了良久才吞吞吐吐的挤出一句话来——罢了,既然这几个哥们儿想给自己留个面子,那就不要白费这几个人的心意了。

“凌姑娘可要与在下学几句?”柳扶风立马转移了话题,还不忘适才的悲情故事,“若有佳人抚慰,定能解扶风相思之苦……”

“那不知扶风老弟可愿意教教我啊?”陆晚还没说话,林怀竹却阴阳怪气的来了这么一句,话语中满是妒意。

陆晚看着林怀竹妒忌的表情,心中甚是得意,正欲安慰几句,却听得站在一旁的易桦安忽而开了口。

“怀竹兄,你快收了神通吧,我这里庙小,可教不了你这尊大佛。”易桦安拍了拍林怀竹的胸口,言辞恳切的央求道。

不光易桦安,连林念柏的笑容也变得有些僵硬。

这一变化反而引起了陆晚的兴趣,陆晚四下环顾了一阵儿,计上心来。

“说来我还没听过怀竹哥亮嗓呢,今儿趁着大家都高兴,怀竹哥可要来几句?”陆晚扯着林怀竹的袖子撒娇道。

陆晚觉得柳扶风的脸色更加不好了,不光柳扶风,易桦安也是僵在了原地,易杏安扶额叹息,躲到了一边没有说什么。

林念柏小心翼翼的凑近陆晚道:“凌姑娘有所不知,我家怀竹,并不擅音律……”

陆晚看着林怀竹这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模样,愈发好奇了。

好奇林怀竹唱歌到底多难听。

陆晚看了林怀竹一眼,林怀竹环顾四周,见除陆晚以外,诸人皆是目光游移,沉吟不语。

林怀竹深吸了一口气,气壮山河的喊了一嗓子。声音大的堪比陕北信天游,音色浑厚却听不出半点儿调子,听完当真是五岳群山也要抖三抖。

林怀竹唱了两三句之后,陆晚当真是瞠目结舌——只怕是温柔一点的妖兽,吼的都会比他好听些。

“看来以后…我倒是不必怕迷路了……”陆晚勉勉强强挤出了一句恭维的话,说得着实也是不怎么情真意切。

林念柏见林怀竹的脸尴尬的是青一阵儿白一阵儿,赶忙出来圆场:“本来就是人各有所长,我家怀竹唱功上虽说是差强人意,但笛子吹的还是不错的。”

在心悦之人面前出了洋相确实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林念柏也在努力的替林怀竹找场子。

陆晚也借坡下驴,掏出一管箫要与林怀竹合奏,林怀竹的情绪这才稍稍缓和。

关于陆晚的身份,几人心照不宣,只是为了保证彼此的体面,谁也没有说破。

至于林有之,他还在捧着妻子手绣的香囊,暗自踌躇。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约定好的与子偕老,如今却只留空城一座与清袍人相视而孤……

小聚之后,几人各自筹备着法会的对策,林怀竹通过易桦安转托凌素,让凌素为他特制了一个“储物袋”,专门用来装上邪山的小鬼王。

新一轮的法会决战在即,陆晚思前想后,决定将何由彻用传送阵传送回长卿峦。

陆晚告诉何由彻之后,何由彻立刻拉下脸来质问道:“师父你是不是又要做什么危险的事?”

“你想多了,反正以你的修为也参加不了比赛,留在这里也是无聊,回去临川还能教你些东西。”陆晚自然是不能告诉何由彻真相,只得推脱是怕他无聊。

“在这里师父也可以教我啊?我可以去看师父如何比试!”何由彻显然是不领情。

“看我比试?”陆晚笑道,“看我怎么耍赖吗?男子汉大丈夫当顶天立地,学我一介女流怎么靠耍赖赢了斗法?”

“师父你是不是要撵我走了?”何由彻觉得陆晚今天很奇怪,似乎铁了心要送何由彻回长卿峦。

“没有没有,等我比完回去一样接着教你,只是想让你回去给大家带些土特产高兴高兴。”陆晚的话说的东一头,西一头的,也没个重点。

何由彻深深的叹了口气,等陆晚把话说完。

陆晚拎出一大袋子不知道哪儿诓来的点心塞给何由彻,若无其事道:“这个回去给大家分了,我再给你个传讯符,到了给临川,他会教你怎么用传讯符报平安。”

何由彻还在一边疑惑着,传送阵已经开始发光了,何由彻看着陆晚,满面茫然。

传送阵完全发动之前,陆晚又塞了一个信封给何由彻道:“这个也跟传讯符一起给临川,不许偷看!”

继而,传送阵的光芒渐渐熄灭,何由彻消失在阵中,陆晚环顾四周,长舒了一口气。

章节目录 陆贰、羁旅客终知灭门人 这样就可以安心的实行我的计划了。

陆晚透过窗棂,仰头望着天空中高悬的明月,喃喃道:“爹爹,娘亲,阿晚觉得自己就快要知道真相了,只是阿晚可能没办法活着报下此仇了……”

明日法会,陆晚将会对上林怀竹,虽然知道林怀竹不会伤她,只是为了验证一件事情,她可能要得罪林怀竹了……

法会进行到后半程,能赢到现在的修士寥寥无几,输了的修士也不肯离去,留下来看这些“天之骄子”如何斗法。

这日的法会倒也戏剧化,林怀竹对上了陆晚,林念柏对上了易杏安,林念柏劝了林有之半天,林有之才磨磨蹭蹭的去林怀竹和陆晚比赛的地儿,面无表情的看着。

“不想竟然对上怀竹哥了?”比试的台子上,陆晚寒暄着,依旧是满脸堆笑。

“左右我们也都知道对方修为几何,不如你直接认输?”林怀竹知道自己和陆晚几斤几两,故如此提议道。

“诶~机会难得,比划两下点到为止又不会怎样。”陆晚一句话恨不得拐出七八个调子来。

林怀竹隐隐觉得今日的陆晚似乎有什么不同,仿佛比平日阴冷了些。

林怀竹带着疑惑拔剑出鞘,避开要害径直砍了过去,到了跟前却发觉自己虚砍了一剑,只砍中了幻影。

林怀竹知道陆晚的套路,反身又是一剑,坎坎划过陆晚的左臂,但也只是衣袖破了个口子,半点儿都没有伤到陆晚。

陆晚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掏出一张符篆,啪的一下贴上了林怀竹的剑身,林怀竹手中的剑灵光即刻淡了三分。

陆晚乘胜追击,噼噼啪啪又是一串符篆甩了过去,林怀竹躲过了一些,退至台角,继而又加了速绕至陆晚身后。

陆晚想趁乱抽出林有之腰间的佩剑,谁知那剑竟认主,陆晚又没有林有之修为高,怎样都拔不出来。

陆晚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偷偷动了动手指,随手从台下抽了一柄剑,直逼林怀竹后心。

林怀竹专注从陆晚身后偷袭,还想着如何趁机调戏陆晚一番,分了神,没注意身后的剑。

在台下观战的林有之一惊,脚一蹬地,跃到台上,拔剑挑开了另一把飞剑。

陆晚即刻推开林怀竹,死死抓住了林有之的剑。

林有之一惊,大约是怕斩断陆晚的手指,停在那里没有把剑抽出来。

陆晚瞄了一眼剑身,两侧满是焦黑的浪花纹理。

“果然是你……”陆晚的脸上带着一丝僵硬的笑意,双目却早已泪水涟涟,勉强挤出的几个字也带着颤抖的气音。

林怀竹看着陆晚握着剑的手,一阵心疼,有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被林有之打掉的剑,心下一凉——陆晚莫不是真要对自己下手?

林有之的佩剑名唤忘川,十几年不曾出鞘,如今出鞘了,这原本光洁的剑身竟多了这许多焦黑的纹理。

难怪这许多年,林有之一直都不肯拔剑出鞘。

“大家看那,传说中的忘川剑,竟被污染的满剑焦黑,怪不得这十数年来,忘川剑一次都没有出鞘过……”陆晚说着,还不忘握着忘川剑,殷红的血顺着剑尖滴到地上,发出沉闷的滴答声。

陆晚仿佛不知道疼似的,对着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继续解说着,原本一篇静谧的观众席瞬间一片哗然。

“五年前,经历过灵澈山一役的人都知道,被灵澈山的那只妖兽烧过的法器,都会留下这样的纹理。”陆晚高声盖过台下的哗然,说得义正辞严,“灵澈山的妖兽,曾暴走过两次,一次是五年前,另一次……”

陆晚说了一半,魅邪的笑着望向林怀竹道:“就是十二年前的钟氏灭门案,我说得可对,林三公子?”

林怀竹左右为难,木讷的点了点头,并未言语。

“大家都知道,林大公子林有之,自妻儿死后,再未参与过仙门百家大大小小的战役,所以,这剑上的焦痕自何而来,不用小女子多说了吧?”陆晚步步紧逼,半点儿也不给林有之争辩的余地。

台下议论纷纷,有人怀疑陆晚栽赃陷害,有人感叹怪不得这么多年钟氏灭门案一直查不出真相,有人说着些什么知人知面不知心云云。

“这十数年前不曾有人说的真相,我来说,”陆晚乘胜追击,表面上义愤填膺,心底里突突的跳个不停,“这位林大公子十几年前失了妻儿,又听得文修钟氏有起死回生之术的谣言,故去文修钟氏寻衅,误放出妖兽,并下了结界,让钟氏全门在业火中丧生!”

“何人在我无棱郭放肆!”雄浑的中年男子的声音自会场门口传来,定睛一看,竟是林归远偕了三五人来维持秩序了。

陆晚心中暗道不妙,林归远护犊子是出了名的,自己家的孩子,自己怎么罚都行,若是他人动了一星半点儿,定是要十倍讨还的。

不能输,文修钟氏只余她一人,哪怕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要将真相公之于众,不能让钟氏五十三条人命枉死!

钟家的列祖列宗啊,请保佑你的子孙度过此劫吧!

陆晚镇定了一下,礼数什么的全忘在脑后,居高临下的对林归远道:“竟是林宗主来了,不知林宗主可认得这忘川剑上的花纹啊?铸剑的时候可不曾有吧?”

“这有或没有,与你何干?一个小辈,怎么跟长辈说话,没规矩!”林归远怒道,用怒气带偏了话题,逃避了这个问题。

“林宗主先不急着生气,”陆晚故作镇静道,“既然林宗主不愿回答,我便当林宗主默许我的想法了?那么我说贵公子曾出现在钟氏灭门案的现场,可冤枉了他?”

“就算真的出现了又如何?出现在当场,又未必是去杀人,说不定是去救人的。你这样无凭无据的含血喷人,真当我无棱郭中无人吗?”林归远继续与陆晚过招。

林有之的事,其实他是知道的,正因如此,钟氏灭门案才拖到现在,真相迟迟未明。

如今真相之门将开未开,却不知此后又要斗上多少回合。

章节目录 陆叁、谈真相晚笙欲断肠 “我无凭无据?钟氏灭门发生当时,仙门百家对真相闭口不言,若当时真是救人,林宗主怕早就吵的人尽皆知,到处邀功了吧?”陆晚没有畏惧林归远的威胁,继续咄咄相逼。

若不在围观的人还多的时候尽快证明林有之是钟氏灭门案的真凶,事情怕是又要被林归远给遮过去了。

“你们文修钟氏自己放出妖兽,至满门灭绝,又与我武修林氏何干?”数年来,林归远一直坚持着罪钟论不动摇,哪怕他知道,真相并非如此。

“林宗主身为武修林氏家主,不会不知道五年前的妖兽是何物吧?那妖兽因何而暴走,要不要我现在杀了林宗主来验证一下啊?”陆晚即知阴之朱雀是五大修真世家家主以命封印的,那必然是林有之杀了他大哥,阴之朱雀才会暴走。

“有本事尽管来啊,能伤我一根手指我就站定了让你杀。”林归远似乎是知道陆晚不会动手,故意撂狠话企图自证清白。

“你明明知道我杀不了你,漂亮话谁不会说。”陆晚一边揣摩着林归远的意图一边道,“还要我再讲些证据给你听吗?

五年前,我偶然抓到几个要杀我灭口的北冥军的人,他们说钟氏灭门案的原罪,竟是起死回生之术。即使他们不下手,迟早有人会下手。

后来我又了解到,北冥军中的一支,私下里接受武修林氏的调遣,如今林公子十几年未出鞘的剑上,有灵澈山上所镇妖兽烧灼过的痕迹,这也算无凭无据?

当然,你可以杀了我一了百了,但此间观客皆是见证,我就不信这之间没有一个人信我!”

林归远还想坚持在场不一定是凶手,北冥军暗中受武修林氏管辖的事没有根据的论调。

此刻,武修莫氏的大小姐莫羽蕤(PS:莫羽葳她姐)忽然开口,道了句:“北冥军却有一支归武修林氏调配,就莫俨他们。”

继而,角落里传来一声有些尖锐的男声:“看来有猫腻儿啊,林宗主,给个交代呗!”

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撕开了一个口子,就拦都拦不住了。

“对啊,交代一下!”

“是啊是啊,有什么难言之隐就说出来。”

“不能冤枉了林公子,但也不能就这么作罢不是?”

“可不嘛,钟氏灭门案拖了这么多年,总算有线索了不能这么算了!”

……

一片哗然之中,陆晚隐约瞥见易桦安和柳扶风在一旁以扇掩面,窃笑不止。

“有之,你自己说吧!”林宗主叹了口气,把烫手的山芋扔给了林有之自己。

林有之行尸走肉似的活了这许多年,若他真想求个痛快,林归远也不想拦着,只是这样一来,武修林氏便名声扫地了。

林有之顿了顿,松开忘川剑道:“杀了我吧,我不会还手的。”

陆晚用流着血的手指堪堪握住了忘川剑,正欲一剑砍下去,林归远忽而徒手截下了忘川剑。

就在林归远截下忘川剑的同时,林怀竹迅速掏出捆仙索缚住陆晚。

“你先冷静一下,我不会伤害你的。”林怀竹从身后环住陆晚,示意陆晚冷静一下。

陆晚心中对林怀竹抱有一定的歉意,因为她当时确实打算攻击林怀竹的,就为了激林有之出剑。

如今目的达成,陆晚又对林怀竹抱有莫名的歉意,林怀竹为了她连武修林氏亲眷子弟的身份都能放弃,而她却一直在利用林怀竹。

但现在,陆晚真的判断不出林怀竹的用意何在?林怀竹是在护自己,还是在护他的大哥。

罢了,左右自己也没为他做过什么,他心寒也是应该的。

林怀竹紧紧的抱着陆晚,声音少有的透着乞求之意,又似隐隐透着哭腔。

你要我拿你怎么办啊?

我不想伤害你,却也不能看着你就这么杀了我大哥……

林归远事情已经这样了,若强保,很可能会被反对罪钟论的门派反扑。

也只能暂时委屈自家儿子一下了……

林归远凝光在手,覆上了林有之的天灵盖,林有之紧咬牙关,眉头紧蹙,时不时的从喉间溢出几声隐忍的痛呼。

继而一道金光自林有之的身体里满溢而出,直逼天际。

随即,林有之身子一软,倒在了林归远的身上。

林归远搀着林有之,对围观的诸人道:“我林归远也不是一味推行强权之人,做错了事就要受到惩罚,我现已废了有之的修为,他已经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

大家想要交代,我便给大家一个交代,今日如此情状,法会应该也没法进行了,大家各自回去休息,三日后,法会重开!”

俱是嘈嘈切切之声的会场瞬间鸦雀无声,大家都在努力消化着现在的情况。

既然林归远惩罚了林有之,说明林有之灭了钟氏满门的事是真的?

林归远不是一向护犊子的吗?这次怎么下手这么狠?

会场边缘,听到闹事声姗姗来迟的林念柏似乎看出了什么似的,摇了摇头暗自嗟叹道:“你也终于解脱了……”

“怀竹,你把她带下去吧,看着点儿别让她乱来就好,捆仙索到房间就撤了吧,都不容易。”林归远看了陆晚一眼,眼中盛着的是似真非真,似假非假的怜悯之意。

陆晚挣扎了几下,却被林怀竹按了下来。

你那是什么意思?我不用你用看难民似的眼神看着我?你以为自己很怜悯很慈悲吗?觉得自己大义灭亲很伟大很无奈吗?在你眼里,我文修钟氏五十几条人命就只值一个林有之的修为吗?

陆晚无法接受这个结果,可围观者多数却都觉得这个裁决十分的公正,修为有多珍贵,所有的修士都清楚。

且林有之这个年纪,废了修为,多半是再不能修炼了。

只是,文修钟氏的惨剧,又要由谁来买单?

一场引蛇出洞之后瓮中捉鳖的戏码过后,在场的修士各自散场,林怀竹一边安抚着陆晚一边带陆晚回房间。

易桦安和柳扶风混在散场的修士中相视一笑,被易杏安瞪了一眼,立刻正经了起来。

“你说没办完的事,就是这个?”易杏安抬头看了林念柏一眼问道,语气似愠似嗔。

林念柏依旧是笑意盈盈,仿佛刚刚的事没发生过一般。

易杏安心中奇怪,家里出了这种事,为何他如此淡然?

章节目录 陆肆、绝温情晚笙终刃仇 “你大哥被废了修为,你一点遗憾的感觉都没有吗?”易杏安没忍住问林念柏道。

“左右我大哥也许多年不修炼了,废了也好,废了也就解脱了。”林念柏不但不悲春伤秋,反而如释重负。

“你早知道了?”易杏安快人快语,想起什么就说了。

林念柏早就跟她说他有事没做完,今日看他这如释重负的模样,难不成他早就知道林有之做过什么,只为等真相大白?

“你是指什么?”林念柏心中藏着的秘密不止一个,易杏安偶然一问,林念柏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易杏安白了林念柏一眼,忽然不想再问了。

另一边,林怀竹带了陆晚回房间,松了捆仙索,倒了茶递了过来。

陆晚只顾发呆,也不搭理林怀竹,坐在凳子上,佝偻着背,想一阵儿哭一阵儿,抽抽搭搭的一两个时辰没停。

林怀竹对她说什么她都充耳不闻,林怀竹没办法,只得拖了个凳子,在陆晚身边坐了一会儿。

闲坐无聊,林怀竹打量了陆晚一阵儿,见她手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想找个什么给她处理一下,站起来在屋里转悠了几圈,后知后觉的发现陆晚的小徒弟何由彻竟不见了。

仔细一想,陆晚既然有胆子做这档子事儿,必然是提前转移了他那个没什么修为的徒弟。

林怀竹在表面浅浅的翻了翻,并未见什么能当绷带的长布条,于是把自己的手绢撕了撕给陆晚包上了。

林怀竹包的小心翼翼,想着陆晚现在身心俱损,生怕弄疼了陆晚,雪上加霜。

力道稍稍重一点,就抬头看看陆晚的表情有没有什么变化,有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可陆晚却始终丢了魂似的,或发呆,或暗自流泪一阵儿,并不言语。

入夜,林念柏来找林怀竹,说是他怎么烦着陆晚,陆晚静不下心来,让林怀竹且先歇息,第二天早上再来陪陆晚,况且孤男寡女,深夜一室共处,终是不大妥当。

“那你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林怀竹伸手帮陆晚理了理头发,停下顿了顿,凝视着陆晚颓丧的脸,叹了口气,缓缓的走了。

房内,陆晚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听着林怀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弱过窗下草丛中的虫鸣声,听不见了,才展了展肩背坐直,长长的舒了口气。

冷月高悬,陆晚借着月光,看了看林怀竹给自己包扎过的那只手,自言自语似的喃喃道:“没想到,你竟不恨我……”

陆晚从储物袋里掏出之前私藏的林有之的头发,并以此为媒介,用法阵将自己传送到了林有之房内。

刚刚失了修为的林有之正卧在塌上,听到响声之后猛的睁开眼睛,从床上弹了起来。

陆晚反手下了隔音结界,缓缓靠近林有之,阴阳怪气的嘲讽道:“刚被废了修为,林大公子恢复的倒快?也是,背着五十几条人命仍能安睡十几年,想必是没有什么能影响到林大公子的了。”

“是你啊。”林有之理了理衣袖站起,语气淡淡的,仿佛来者只是位熟客或是旧友。

“不然呢?难道等你恢复了之后东山再起?”陆晚哼了一声,质问着,“自然是趁你还弱的时候来算账了。”

“等你很久了。”林有之解下床头的忘川剑,拔出来递给了陆晚。

陆晚先是一愣,心道这背后会不会有什么陷阱,还是他妻儿死了多年完全没有生的欲望了?

迟疑间,陆晚接过剑在林有之的左肩上砍了一剑,正色道:“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吗?你态度好与不好,我都是要杀你的!”

“无妨。”林有之捂着伤口,平静的道,“我本就欠你的。”

“我钟家五十三条人命皆为你所害,你也别想得个痛快。”陆晚用剑蹭过林有之的右上臂,连衣服带着薄薄的一块皮肉,钉在了床柱上,“说,你究竟为何杀我全家,就算你真的要起死回生之术而不得,也不至于……”

陆晚说着说着便红了眼眶,声音也跟着哽咽了起来。

若不是眼前的这个人,自己作为文修钟氏的幺女,本该衣食无忧的度过闲云野鹤般的一生。

而如今,该她担的,不该她担的,一桩桩,一件件都压在了她身上。

失去一切,流离失所,寄人篱下。查钟氏灭门案,复兴钟氏……

她失去了所有,渡了自己之后,还要渡一整个家族。

这么多年,她真的累了,但是她不能停下,钟家五十三人的亡魂,都在地下看着她呢。

她若是停下了,妥协了,钟家…就真的完了……

“抱歉,此事…确实是我不好,你要怎样,就请便吧。”林有之也不辩驳,一心求死。

“想解脱没那么容易!”陆晚红肿着眼眶,声音也不知道比平时大过多少倍,“我等了这么多年了,今日无论如何都要你给我个交代!当年的事…我要你一五一十,一字一句都跟我说清楚!你凭什么…凭什么为了你妻儿的性命,杀了我文修钟氏一家大小!你凭什么!”

“我…不是故意的……”林有之吞吞吐吐的似有歉意,却又不见什么诚意,“我只是听说文修钟氏有起死回生之术,故想求了去,复活我的妻儿。

可谁知…谁知争吵间我误杀了你大哥,阴之朱雀的事你也知道,我误杀了你大哥之后,阴之朱雀就暴走了。

当时我还不知阴之五灵是个什么存在,顿时慌了手脚,逃出了清溪山庄。

但清溪山庄的大火一直燃烧不止,我怕火势再扩散,就…想着舍卒保车……”

“好个舍卒保车,我文修钟氏一家的人命,在你眼中只是不起眼的小卒吗?林大公子说的好生大义凛然!”陆晚泣涕如雨,眼红的仿佛几夜未睡,脸上泪流如洗。

“抱歉,因为我的私怨让你受了这些年的苦,我自知欠你的,”林有之大约把这十几年憋的话都说完了,“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等着这一天。从五年前我知晓你身份开始,我就一直盼着这一天。

你知道的,身为武修林氏的长子,我不能也不可以擅自自我了断。我父亲又一直明里暗里护着我,除了你,没有人杀得了我了。”

林有之过于绝望的发言让陆晚心下一寒,震惊之余却始终没有放下手中的剑。

章节目录 陆伍、归原罪有之诉真情 十二年前,思念妻儿的林有之轻信了不知多久前的流言,认为文修钟氏有起死回生之术,便带了北冥军的那三个人前去清溪山庄前去讨要。

那日刚好是陆晚的生身父母飞升的第二日,清溪山庄中诸人正准备大宴百家,庄内一片热络。

林有之与陆晚的几个哥哥本就有交情,门卫也没拦着,老老实实去通传,没多久,陆晚的大哥钟逸迎了出来。

林有之道有要事相商,想单独同钟逸交谈。

于是钟逸屏退左右,问林有之究竟有何事,如此神神秘秘。

林有之继而向钟逸坦言,他得了消息,听说文修钟氏有起死回生之术,希望钟逸能够救活他的妻儿。

钟逸本来就是个心大的笑面人,听了这话,钟逸不但没严肃起来反而笑了:“我当是什么,原来是这事儿啊。”

林有之瞪了钟逸一眼,钟逸这才收了笑脸,正色道:“人死不能复生,你若实在想见,我倒是可以帮你……”

林有之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喜色,向前蹿了一步抓住了钟逸的手臂。

“你先别急着激动,只是能见,也不是死而复生,只是能渡你去阴间走一遭,见不见得到,还要看你的造化。”

林有之的眼神又一次黯淡了下来,正想着也许这样也好,总比死生不复相见要好的多。

正这么想着,文修钟氏的门生忽而隔着们求见钟逸,说是有要事相商。

刚刚说好了要让林有之见亡妻的钟逸转身准备离开,让林有之稍候片刻,这一稍候就是两个时辰。

暮色渐浓,钟逸终于是不急不缓的出现了,刚想说句久等,忽而一张传讯符飘了进来——又是有事找钟逸的。

林有之的耐性已经磨得所剩无几,不单单是这两个时辰,自从妻儿死后,那上千个日日夜夜,林有之是怎么熬过来的,没有人知道。

他想过与妻儿一起去了,可他父亲用尽了各种手段不许他自杀,他就这么抱着一丝虚无缥缈的希望,堪堪熬到今日。

如今他拉下脸来向钟逸求这起死回生之术,钟逸对他的态度却一如往常,甚至有些轻浮怠慢。

就在钟逸准备再次离开的时候,林有之心中最后一根紧绷的弦,断了……

不等钟逸应声,林有之已经拔出剑架在了钟逸脖子上。

钟逸一愣,继而接着笑眯眯的看着林有之,半点儿也不生气。

“有之兄还真是心急啊,在下也没说不帮,只是兄弟这新官上任,正是忙的时候,实在是没多少空闲。”钟逸四平八稳的缓声赔笑脸道。

钟家人本就算仙门中的奇人,这钟逸更是奇人中的奇人。

人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搁在钟逸这里啊,都能撑下一座阿房宫了,说死都不生气。

你闹任你闹,我自清风一阵任逍遥。

但是也是他自己不怎么生气,所以跟熟人讲话的时候也没个轻重,人家急不急他都是那个嬉皮笑脸,什么都不重视的样子。

“你只当死的不是你的妻儿,若死的是你的至亲,你还能这么淡然吗?少跟我嬉皮笑脸,拖时辰,我要你现在就带我去见她,现在,马上!”林有之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失控,原本就很多年没有修炼了,又一直郁结着一肚子的情绪,渐渐有走火入魔之势。

“杀了他,他在戏弄你……”

“杀了他,他根本不在意你妻子的死活……”

“杀了他,不然你永远都是他的玩具……”

“杀了他……”

……

林有之脑子有一个幽怨而阴冷的声音一直在唆使着林有之动手,林有之朦朦胧胧之中也不知自己是在与什么抗争,只知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剑已经砍了下去。

钟逸捂着流血的脖子,笑脸也再也挂不住了,掏出符篆与林有之缠斗了起来,颈部还在不住的流血。

文修钟氏的门生和跟林有之来的那三个北冥军的人听到声音闯了进来,见此情状,不由分说打成了一团。

两三回合之后,才有几个丹修勉勉强强近了钟逸的身,可此刻,钟逸的情况已经很不乐观了。

钟逸自知自己十之八九是救不回来了,想要把阴之五灵之事告诉他的某个弟弟,谁知还不等人到场,钟逸便咽了气了。

这下文修钟氏的子弟更是乱成了一团,报仇的报仇,抓人的抓人,躲藏的躲藏。

堂前,桌子下面,椅子上,到处都是闹腾着的人,瓷器碎了一地,挂画撕的面目全非,血溅了满墙满地,真真是凄凄惨惨戚戚。

慌乱之际,伴着一声凄厉的长啸,殷红的火光染透了半边天空,赤黑色的火凤凰破土而出,继而天火铺啦啦的降下,清溪山庄顷刻间一片漫漫火海,不知四季昼夜,满庄通亮炽热。

火焰的温度让林有之稍稍清醒,一时想起自己的所作所为,竟怔怔的不知如何是好,文修钟氏的门生一招招的招呼在他身上,他也无甚反应,逃也似的离了清溪山庄。

阴之朱雀仍在嘶吼,火势挡也挡不住,昔日静谧安逸的清溪山庄,此刻竟沦为人间炼狱。

看着天上肆虐着的似凤非凤,似凰非凰之物,林有之叹了口气,用结界罩住了清溪山庄。

钟巽夫妇飞升后,清溪山庄中修为高于林有之的不过两三人而已,还有一位已经被林有之误杀,其余人也忙着与妖兽战斗,分身乏术。

于是这结界一下,结界里的火也跑不出去,结界里的人也出不来。

就这样,钟家五十三口被阴之朱雀尽数烧为灰烬,这无数钟家人的血液又阴差阳错的封印了阴之朱雀,最终双方同归于尽。

待钟晚笙归来,结界早已撤了,眼前只有一片破败凋敝之景,家人不在了,凶手也没找见。

待到真相大白,一切早已是斗转星移,物是人非,几度沧海桑田。

听了林有之的讲述,陆晚也总算是明白了他先前说的那么大义凛然的“舍卒保车”的意思。

若他不亡文修钟氏,亡的便是这天下。

只是他不曾想过,若他不去清溪山庄大闹,有何来往后种种?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若她大哥未死,阴之朱雀也不会暴走,也就不会有后来那许许多多的事了。

思来想去,他林有之仍是这一切最终的原罪。

章节目录 陆陆、觅忘川有之求三途 “好啊…那我就如你所愿,杀了你,让你在忘川河中,一日一日的忏悔你的罪孽,一次一次看着你的妻儿轮回转世,却永生永世不得相认!”陆晚声嘶力竭的怒吼着,各式各样的符篆贴了林有之满身满脸。

林有之只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寒的寒,热的热,被陆晚砍伤的几处伤口同时刺痛,身上早已没多少好皮肉了。

“抱歉,你的安稳人生…终究还是被我毁了。”林有之的声音一直很平和,平和的让人难以置信——这是一个灭了文修钟氏一族的狠心人。

陆晚哭着质问林有之,边质问边一剑一剑的砍在林有之身上。

“五年前…琉璃宴上,得知你…是、是文修钟氏之后,我…好生、好生欢喜,我…终于、终于找到杀的了我的人了。”由于疼痛,林有之的声音渐渐变得断断续续,脸上却仿佛添了几分笑意,“这几年,念柏、念柏一直都在帮、帮我,如今、如今我…终于…解脱了……”

林有之仰面躺在地上,陆晚跨坐在林有之身上,用忘川剑一剑贯穿了林有之的心脏,给了他最后的致命一击。

由于力量不足,陆晚还在手腕上贴了几张强化用的符篆。

林有之闭上了双眼,嘴角勾起了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身下是自己的血流成的,一条蜿蜒的血河,仿若忘川河畔盛开着的曼珠沙华。

陆晚坐在林有之的身上,还保持着适才最后一击的姿势,满身满脸皆是斑驳的血迹。

鬓边的几缕乱发遮住了颓唐的神色,手腕上贴着的符篆在夜风的吹拂下若旌旗微动。

结束了。

一切的血海深仇都随着原罪的消逝而消逝,旧的血仇成为历史,新的血仇却将随着凄冷的月色重铸。

拂晓之时,当有人推开林有之的房间时,眼前的景象令人瞠目结舌,甚至可以说是令人胆寒。

林有之被自己的忘川剑钉在了地上,身上被深深浅浅砍了刚好五十三剑,全身上下看不到一块好皮肉,地上的血迹漫出好远,林有之却面带微笑的没了呼吸。

桌上放着一朵用法术固定过的,赤色的永生花。

屋内的装潢虽未大乱,却少了一幅林有之最心爱的,妻子的画像。

昨夜发生了怎样的故事暂且搁置不提,且先说道说道前日被陆晚传送回长卿峦的小徒弟何由彻。

当日,何由彻一脸懵的被陆晚塞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之后被传送回了长卿峦。

察觉到传送阵异常,临川急吼吼的跑了出去,看着何由彻抱着一堆东西,满面茫然。

“怎么只有你?发生什么了?师父呢?”临川连珠炮似的连连追问,何由彻只顾摇头,不知说什么好。

稍缓,何由彻才想起来陆晚递给他的信,颤颤巍巍的递了出来。

临川一把夺过信件,撕开信封,恨不得把每个字都吃下去一般阅读着。

“爱徒临川亲启:

原谅师父因一己之私将汝等置于危险之中,钟氏大仇,为师非报不可,为保山门,请你在十个时辰以内做好如下准备。

首先,改变长卿峦的护山大阵,将阵法整体由原本的守山形态改为护山形态,加大攻击密度。

第二,通知门内弟子,近日仙门百家不太平,请大家不要轻易出山。长卿峦暂时封山。

第三,在你的房间准备好易物阵,制一朵赤色的永生花置于阵内。

最后,什么都不要告诉彻儿,他还经不起。(另:若我不能活着回来,转告“徐公”,替我重振家门)”

何由彻看着临川表情狠的像要吃人似的,战战兢兢的问道:“临川师兄…师父说什么了?”

临川恢复笑容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说最近山下不太平,让大家尽量不要出山。”

何由彻“哦”了一声,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不拿去给大家分分吗?”何由彻故意转移话题,“顺便告诉一下大家最近尽量别出山。”

何由彻虽未辨明状况,仍就抱着东西走远了。

临川瞄了一眼刚才的信,信封上似乎还沾着一张传讯符。

“何由彻已经到长卿峦了,师父也请善自珍重。”临川通过传讯符告知陆晚道。

帮何由彻报完平安之后,临川翻了翻信封碎碎念道:“师父啊师父,你可一定要珍惜自己啊,你是神女,可不能栽在这些凡人手上啊。

话说师父也太看得起临川了,护山大阵哪儿那么快改过来的?临川…还是先弄易物阵吧。”

长卿峦的护山大阵有两个版本,一个是比较像是小孩子恶作剧似的守山模式,另一个便是应战用的护山模式。

与守山模式相比,护山模式攻击力更强,敏感度也更高,元婴以下修士根本进不来。

只是改阵也需要些修为,长卿峦中能改阵的只有陆晚、临川和一位名唤红绡的丹修。

次日晚子时,临川刚改完护山大阵,正准备睡下,却发现房中的易物阵发动了,桌上的永生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挂画。

临川展开画卷,画上画着一位婷婷袅袅,含羞带怯的女子。

渐渐的,有光砂自画中析出,渐渐汇成人形——是陆晚。

此刻陆晚刚刚手刃了仇敌,衣服上,脸上,斑斑驳驳的皆是血迹,手腕上贴着符篆,青丝凌乱,满眼颓唐。

“师父,你没事吧师父?”临川赶忙关切道,“伤到哪里了?可还严重吗?”

临川也不知陆晚身上的血迹是别人的还是她自己的,问了半晌陆晚也不说话,临川也一下子慌了手脚。

“不是,师父你好歹说句话啊?这难不成还被灌了哑药了还是怎么着?要不叫红绡来看看?”陆晚越是不说话,临川就越是不安,临川越是不安,嘴就越是琐碎。

“不必了,这不是我的血,我累了,帮我准备一身白衣,放在我房间偏厅桌子上。”陆晚语罢,魂儿也似的飘走了。

临川望着陆晚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背影过于孱弱,过于陌生,仿佛是即将被摧毁的崩溃,又仿佛是将要毁灭此世的绝望与压迫。

此刻临川在心中默默乞求着,希望明早,长卿峦还能一切如初。

带着担忧与疑惑,临川卧在塌上,辗转彻夜,到四更才朦朦胧胧的眯了一阵儿,近乎是一夜未眠。

章节目录 陆柒、林氏人大闹长卿峦 次日辰时未到,长卿峦的护山大阵果然有了动静,临川昨夜本就睡得浅,此刻听到护山大阵有异,立刻翻身起来查看。

到了山口,临川撞见了同来查看的陆晚,二人又一起往外走了走,却见林怀竹提着剑跟护山的阵法缠斗着。

好容易改的护山阵,都被破坏了过后要是真来了什么敌人就没得防了。

陆晚抬起林怀竹给她包扎过的那只手,想着左右林怀竹也不能真杀了她,就出去见见,免得浪费这些个阵法。

“林三公子怎的贵步临贱地了?”这话陆晚以前也说过,只是今时今日,意思倒不同以往了。

原先说只是和林怀竹打趣,如今这么说是故意在客气,单纯的觉得欠了林怀竹的,不敢造次罢了。

林怀竹提着剑,指着陆晚道:“我大哥已经废了,你又何苦真要了他的性命?我大哥那样的一个人,为什么老天爷从来都不曾眷顾他,婚后不过两三年,妻子没了,儿子没了,如今修为也没了……”

临川身形一动,陆晚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惊慌。

“我何苦?你大哥的命是命,我钟家五十三口的命就不是命了吗?”陆晚见林怀竹责怪她,适才的歉意全都抛诸脑后。

总有那么一个人,你面对着他,总是冷静不下来的。

“那你也不敢那般折磨他,他既然递剑给你,你只给他个痛快就是了,何苦又那般折磨他,你明知道他不会还手的……”林怀竹说着说着又发现自己要求陆晚留自己大哥一命有些过了。

毕竟文修钟氏五十三口,皆因他大哥而死,此番罪孽,哪怕是神明转世,怕也是恕不得了。

“我折磨他是为了报仇,你若觉得不平,也尽可杀了我替你大哥报仇啊!左右我也没什么亲眷了,你也不必担心再有人来…寻你的…仇了……”陆晚话说着说着就越发放肆了,话说了一半,陆晚只觉肩头一凉,接着是一阵剧痛,让陆晚一时动弹不得,空余两行清泪兀自流淌。

陆晚艰难的低头瞧了一瞧,剑已有三分嵌入了自己肩下三四寸的地方,血和着眼泪,流过剑身,分不清倒底是身痛还是心痛。

低眉颔首间,陆晚隐约听见林怀竹的一声抽气声,抬眼撞见林怀竹惊诧的面庞。

林怀竹有些手足无措,他不知陆晚竟会躲也不躲,就任凭自己这么一剑刺下去了。

他现在手里握着剑,是拔也不是,不拔也不是。

僵持之下,临川忽然手上蓄了力,猛的逼到了林怀竹的身前,准备拼死也要拿下林怀竹。

“放、放他走……”陆晚忍痛道,依旧是泪流不止,“原就是…我欠他的……”

“师父!”临川不明白,自家师父何时欠了这个混小子的了?

若是敌人,这一剑定是伤不到陆晚的,可她面前的,偏偏是林怀竹。

一直护着她,却被她“恩将仇报”了的林怀竹。

为了引林有之出手,陆晚下狠手攻击林怀竹,虽然倒底没伤着他,可这一剑,终是是她欠林怀竹的。

“放他走……”陆晚又一次颤声命令道。

临川虽不情愿,但奈何师命难违,还是嘟嘟囔囔的放开了林怀竹。

林怀竹也终于是狠心拔下剑,拖着剑尖转身离开了。

彼岸剑的剑尖在土沙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和着泥沙和林怀竹颓唐的背影,渐渐远去了。

陆晚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抹了抹眼泪,捂住伤口对临川道:“帮我叫红绡来一下,别惊了其他人了。”

临川上前搀扶着陆晚,关切道:“师父,你没事吧?千万不要勉强啊?我我我、我这就扶你回去,然后去叫红绡来!”

“慌什么…你不说我是神女吗?神女…肯定跟、跟普通人不一样啊,别皱眉了,师父…没事的……”陆晚挤出一丝微笑,安慰临川道。

这大概是陆晚第一次承认自己是“神女”,一直跟陆晚犟她倒底是不是神女的临川却一点儿都没觉得开心。

陆晚还想补一句说,自己一个修士,在这没什么重要物件儿的地方挨了一剑死不了,哪儿就怎么金贵了?

然而挨了一剑还是没什么力气,也就住了声儿,任临川搀着她回房了。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临川拖着刚睡醒的红绡过来,原本打着呵欠的红绡见陆晚这副情状,睡意立时醒了大半。

“怎么回事?什么人能把你伤成这样?”红绡叨叨着,一把抓过陆晚的手腕开始把脉。

“没、没什么大事,白衣服…显脏,你…看着处理一下……”陆晚还在找借口。

红绡把过脉,从储物袋里抖搂出一个小药瓶,倒了两粒对陆晚道:“张嘴!”

陆晚乖乖张嘴吞了药丸,没有说什么,红绡想着在陆晚眼前问,陆晚又要打岔,于是把临川拖到一边,问临川发生了什么。

“要说师父也是个傻的,自己出去送死,还当那林三公子多仁义似的,以为林三公子以前救过他,这次就不会伤她。”临川一边说,一边埋怨陆晚不自爱。

“哎,咱们这位山人啊,满脑子的孔明计,却偏偏治不了这位林三公子,倒底是女子,哪怕命主天机太阴,也过不了红尘情关啊……”红绡幽幽的嗟叹道,反身又给陆晚喂了几丸药。

陆晚调息了片刻,待气息问了,才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出了屋。

候在门口的临川见陆晚没事儿人似的走了出来,赶忙问道:“师父?怎么出来了?不要勉强啊,早上的理论课我可以代你上的,你先休息休息……”

“无妨,吃了红绡的药好了不少,你去看着护山大阵吧,若有人闯山,记得来通知我一声。”陆晚吃了药,调息之后,觉得气息足了,又怕山里这群崽子担心,还是出来露了脸。

山里这些人见陆晚隔了两三个月总算回来了,都围了上来,问东问西,临川隔着门瞄了一眼,叹了口气,转而去山口守着了。

红绡担心出事拖了个凳子坐在门口,时不时的瞄几眼陆晚的状况,免得陆晚倒下了没人知道,也怪可怜见儿的。

屋里的孩子们还在闹着,跟陆晚说临川怎么怎么严,之前她带回来的点心怎么怎么好吃,一切看似岁月静好,殊不知,这幽僻处的小山头,即将成为仙门百家的众矢之的。

章节目录 番外、忘川河畔三生石旁 彻骨的疼痛贯穿胸腔,林有之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逸。

煎熬了十数年,林有之终于从相思之苦中解脱,重新生而为人。

视线渐渐模糊,黑暗代替了朦胧的月色,继而茫茫黑暗之中隐隐浮现星星点点的微光,生前的一切,如同走马灯一般,一幕幕重演。

父母慈爱的笑脸,弟弟们出生时的景象,刚开始修炼的那种新奇感,初次与妻子相遇时的春心萌动……

然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

纵满树缤纷绚烂,终逃不过逐水飘零的命运。

婚后两年,妻子难产而死,生下的婴儿也因先天不足而夭折,所有的幸福光景,都在离他远去。

他抱持着身为嫡长子的责任,他行尸走肉般的活着,一夜又一夜的挨过漫漫相思。

其实从很早以前,文修钟氏有起死回生之术的传言便已有了,只是没什么人在意罢了。

如今林有之相思成疾,却天真的将所谓的起死回生之术当作救命的稻草。

也是无巧不成书,林有之本打算向钟巽求那起死回生之术,只可惜他去的时候,钟巽夫妇已然飞升。

恰好林有之和钟逸他们也有些交情,便转而求钟逸帮忙,谁知钟逸闲散的态度竟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等他缓过神来,一切早已一发不可收拾。

清溪山庄付之一炬,繁盛了千年的文修钟氏在他的手中灭亡。

他向父亲自首,他的父亲却道这是影响武修林氏名声的大事,万不能再对旁人提起了。

左右文修钟氏已灭,不会有人在意真相的。

然而命运却同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文修钟氏竟还有遗属!

林有之受够了这些年来活在相思之苦中,活在罪恶感之中的日子了,于是他找来了林念柏。

他对林念柏坦白了钟氏灭门案的是他所谓,并通过林念柏,设计让陆晚知晓钟氏灭门案的真相,好引陆晚来杀他。不然他们那个护犊子的爹真能保他一辈子。

林念柏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借着武修林氏签发通缉令的空挡,派了莫俨他们去抓陆晚。(此处参考第十九二十章。)

果不其然,莫俨他们半路就说漏了嘴,让陆晚钻了空子。

然而这世间的阴差阳错从未停止过,正当林念柏一点点计划起来的时候,灵澈山一役打响,战后,陆晚战死的消息传来,林有之本就忧郁的脸又颓废了几分。

头两年陆晚养伤,确实是半点儿消息都没透出来,后来灵澈山人出现,林念柏才跟林有之商议,继续原本的计划。

先是把北冥军部分受武修林氏管制这件事不动声色的漏给了陆瞳。

果然,陆瞳知道这个信息之后,立马就去长卿峦透给了陆晚。

陆晚知道这件事之后,果然立刻动身,伺机潜入无棱郭。

当年陆晚暴露身份的琉璃宴上,柳扶风半真半假的给她透露过关于阴之朱雀的事,也正因如此,陆晚混入无棱郭之后,到处想办法诱人拔剑,查人法器。

林有之丢了香囊那晚,陆晚阴差阳错的找了过来,林有之本想让她看到自己的忘川剑上的焦痕,又想着这样太刻意了,于是没有直接拔剑。

林念柏当即会意,道:“大哥还是不肯拔剑出鞘吗?”

听起来像是很自然的一句话,但以陆晚的敏感程度,足够捕捉到疑点了。

果然,陆晚成功的揭露了林有之的罪行,杀了林有之。

走马灯一页页翻完,眼前是一条平坦的小路,路的两旁是满开的曼珠沙华。

路上行人如织,曼珠沙华的花瓣随风摇曳,点点荧光自花瓣处向路中央洒落,隐隐还听得见“叮铃铃”的响声,仿佛细碎的小铃铛被风缓缓吹动似的响声。

这是地狱最后的公平,这些游魂生前无论善恶,死后都会走过这一段路,将灵魂深处的痛苦净化,坦然的到达奈何桥。

到了奈何桥,喝下孟婆汤,前尘种种,终究是随着一碗汤药尽化虚无。

林有之端着孟婆汤,迟迟不肯饮下。

相思纵苦,回忆有甜。

难解相思苦,难舍回忆甜。

孟婆指了指桥下:“要么喝,要么下去,你自己选一个吧。”

桥上是孟婆的茶馆,桥下是剧毒的忘川河水。

或许,自从他接下忘川剑的那一刻,结局就已经注定了吧?

林有之摔碎了茶碗,纵身跳入茫茫忘川河水中。

传说忘川河水中有锥心蚀骨的剧毒,若亡魂能在忘川河水中坚守千年,便能转世投胎,与心爱之人再续前缘。

只是这坚守的千年,亡魂要看着自己心爱的人,一次又一次的喝下孟婆汤,忘记自己,投胎转世。

大多数的亡魂都在漫长而绝望的时光中灰飞烟灭。

林有之解脱了,然而却又不知道多少人因此而陷入新的爱恨。

林念柏从解脱林有之的任务中功成身退,正式开始跟易杏安谈起了恋爱,林念柏还说等这事(指林有之是钟氏灭门案元凶这事)过去了,就去易家提亲。

林怀竹却没那么幸运了,当时为了能让陆晚成功杀死林有之,林念柏不着痕迹的支走了林怀竹,林怀竹本就对林有之抱有歉意。

后来发现真相的林怀竹又去长卿峦闹了一圈,还捅了陆晚一剑,虽然是一时冲动,但心底还是觉得有几分抱歉的。

结果在林念柏解脱的同时,林怀竹反而变得像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随着林有之的死,陆晚也从钟氏灭门案的束缚中解脱了。

十数年来,陆晚隐姓埋名,强化自己,搜集证据,如今大仇已报,陆晚自然是如释重负。

只是陆晚的任务从来都不只是查案这一条,让钟氏亡魂安心,让文修钟氏重振昔日雄风,今后的路还很长。

另外还有一件事。

文修钟氏有起死回生之术,这样的谣言,倒底是从何处传出来的?传言者是无心插柳?还是有意为之?

这一切的一切,仍旧是未解之谜。

有时候就是这样,一件事的真相水落石出之后,总有其他的问题浮出水面。

因缘纠葛,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钟氏灭门案看似已经尘埃落定,陆晚的战斗却刚刚开始。

而林有之的一切,却只能停滞在忘川河畔,三生石旁。

在长久而不知止于何时的时间里,痴痴的望着奈何桥上的行人,只为在妻子转世投胎之际,再看妻子一眼……

章节目录 陆捌、长卿峦覆雨复翻云 果不其然,事情过去不过大半日的光景,昔日文修钟氏之后,文修陆氏陆君旸之养子陆晚不但没死,还男扮女装潜入了无棱郭,杀了林有之,替文修钟氏五十三口报了仇的消息不胫而走。

大家早就怀疑所谓的灵澈山人便是陆晚,于是灵澈山人的长卿峦便会三不五时的迎来不速之客。

陆晚忍着伤痛,若无其事的给门里的孩子们讲课,本想着若不来什么大人物,就放临川去摆平,可谁知刚讲了半个时辰,外面便“轰隆隆、轰隆隆”的响了起来。

陆晚顿了一下,本准备继续讲课,结果外面仍旧是响个不停,陆晚叹了口气,一只手揉了揉太阳穴,放弃似的把书摔在桌上,喊了声“自习”拂袖而去。

走到山口,却见几个十二三的小修士,拿着不知谁给的法器符篆,噼噼啪啪的往长卿峦的护山大阵上扔。

一群小孩子,攻击力不高,雷声大,雨点小,光是响儿大,却损不得护山大阵的分毫。

到底是一堆孩子,临川也不能直接上手揍,训了几句,几个孩子挤眉弄眼的朝临川做几个鬼脸儿也不害怕。

“怂货,让几个孩子欺负了你也是出息。”陆晚肚子里窝火,没忍住训了临川一句,说完又怕临川觉得没面子,又朝临川眨眨眼,有几分俏皮的道:“看你师父的。”

说罢陆晚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张已经揉搓的皱皱巴巴的符篆甩了出去,竟化作一头栩栩如生的吊眼白额的猛虎,猛虎见了那些捣乱的孩子,呲了呲牙,向后一蓄力,扑了过去。

几个小修士不明就里,吓得哆哆嗦嗦的跑远了。

待几个小修士跑远了,看不见了,陆晚立刻收了神通,满脸得意的对临川道:“若是他们自己调皮,被老虎咬死了,这…可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临川咽了咽唾沫,点了点头,觉着自己这个小师父还真是像红绡说的,满腹孔明计,奈何巾帼人。

见临川不答,陆晚又自言自语的叹息道:“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水遭虾戏,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要是以前的文修钟氏,哪里有这些猫猫狗狗的来乱,守门的早乱拳轰出去了,现在你们知道我门中无人了,便一个个的都来找麻烦了。”

“师父别担心,这里就交给临川…吧……”临川拍了拍陆晚的肩膀,刚想劝陆晚放心,余光便瞥见远处浩浩荡荡百八十人的队伍逼了过来,话顿时没了底气。

“这个…你行?”陆晚指了指远方的队伍,打趣道。

临川摇头若拨浪鼓状,在替感到无语的同时,又在想自家师父为何如此淡定?难不成真觉得自己能以一敌百?

“行吧,那还是我来吧。”陆晚叹了口气,搓了搓手,蓄势待发。

那队伍浩浩荡荡的策马而来,刚一露头,前面一排马就铺啦啦的倒了下来。

定睛一看,竟是藤蔓缠住了领头几匹马的马蹄,领头的人没设防,结果马歪歪扭扭倒成了一片,一团乱麻。

好在骑马的人都是训练过的,倒也没有慌乱,互相搀扶着把倒成一片的人和马正了过来。

紧接着,大队的人马又一次接近了长卿峦,入了长卿峦护山大阵的范围。

忽而树梢上传来两声铮铮的弦响,继而几排银针齐刷刷的飞了出去,在地上钉出个“日”字来。

继而弦声转为箫鸣,地上渐渐爬出一层黑蛇蝎子什么的,黑压压的逼近了队伍,队伍停住脚步,拔出各自的法器开始斩蛇斗蝎。

眼见着陆晚占了上风,临川刚要松一口气,却见陆晚肩上的伤隐隐开始渗血。

临川想要让陆晚歇歇,陆晚却摆了摆手,示意临川自己无妨,却始终没说一个字。

这边陆晚在与入侵者苦斗,误伤了陆晚的林怀竹总算是抱持着对林有之和陆晚二人的歉意和罪恶感,磨磨蹭蹭的,蔫头巴脑的回了无棱郭。

林怀竹一直觉得,如果前一晚自己没有离开,而是一直守着陆晚,会不会他大哥就不会死?会不会他和陆晚就不会反目成仇?

林念柏见林怀竹如此自责,没忍住,叫住了林怀竹。

林怀竹慢半拍的反应过来,跟着林念柏去了林念柏自己的房间。

“怀竹还在自责?”林念柏试探着问道。

林怀竹垂首不语,算是默认了林念柏的话。

“其实怀竹不必自责的,这件事,原是我设计了你。”林念柏抚了抚林怀竹的背,试图安慰道。

林怀竹抬起头来,惊得是星目圆睁,剑眉倒蹙,惊愕之意,溢于言表。

“怀竹大约不知道吧?其实大哥早就活够了,只是碍于他嫡长子的身份,轻易不能死,父亲也不许他死。”林念柏一边拍着林怀竹的背,一般徐徐的道出真相,“所以他就想,让陆晚小公子知道他是钟氏灭门案的凶手然后来杀了他,这事儿…我也早就知道了。

那晚,你一直守着陆晚小公子,陆晚定是没有机会下手的,于是我故意支开你,让陆晚小公子有可乘之机。所以…此事怀竹大可不必自责,原就是二哥…设计了你。”

林怀竹一时惊愕,只顾低头搓脑门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原来大家都知道,只骗他一个。

“还有一事,不知怀竹有没有注意……”林念柏欲言又止,欲拒还迎,“其实父亲…并没有真的废了大哥的修为,而是只是暂时封禁了而已。若他日大哥的修为恢复了,便又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爹一向是胳膊肘往里拐的,我也隐约感觉到这件事不对劲儿了,只是当日的场面,倒真看不出什么漏洞来。”林怀竹现在觉得全世界就只他一个人是傻子,发生了什么事都没搞清楚,就傻乎乎的去长卿峦寻仇。

“父亲也是当了几十年家主的人了,自然是做得到滴水不漏的。”林念柏深知自家父亲是个老江湖,“所以怀竹,你真的无需自责,我们怎么做都是为了我们的自私,你…自始至终也没有做错什么……”

章节目录 陆玖、同为君子各怀鬼胎 林怀竹搓了搓脸,脑子里一团浆糊,任林念柏跟他说什么也是听不进去的。

其实要说自己真没有责任他自己都不信。

若不是当日他偷听到陆晚祭祖时的话,知道了陆晚钟氏遗孤的身份还写了一笔在家书上,陆晚的身份也不会暴露。

怪只怪自己不察,不知道钟氏灭门案多年不破是与自家有关。

如果他当日没有好奇钟氏灭门案,是不是陆晚和自家大哥就会相安无事?

可是没有如果啊……

另一边,文修易氏驻地杏林阁,易桦安和柳扶风一人顶着一个脑袋大的丹炉,跪成一排。

易杏安在二人面前踱来踱去,脸黑的跟包公似的。

“我说你们两个小崽子长本事了哈?武修林氏的台也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拆?”易杏安双手抱胸,居高临下的对易杏安和柳扶风道。

“我知道大姐喜欢林二公子啊,可是这事情一码归一码……”易桦安还在强词夺理,避重就轻。

易桦安自然是知道易杏安不是为了这个生气,但还是抵死不承认。

柳扶风闭嘴装虚弱,一句话都不说。

“你少打岔,”易杏安看出了易桦安在顾左右而言他,“我是因为这个生气吗?当时那个情况,谁都不说话,谁先说话谁最容易被记恨,你们明白不明白啊?”

“那就任凭林宗主再把这事儿遮过去?武修林氏藏着这事儿都多少年了?要是任由他们遮过去了,以后他们要是一个失手再把我们家灭了,也任由他们藏着掖着?”易桦安不忿。

守着柳扶风这个情报库,易桦安早就怀疑武修林氏有意在掩盖钟氏灭门案真相了。

且文修钟氏灭门后,文修诸门落没,没有能够与武修林氏制衡的势力,即使查出真相,也没人敢说出来。

头几年易桦安也好奇过钟氏灭门案的真相,但易杏安以案子水深为由,不许他查。

“出头也轮不到你啊?万一武修林氏真的怪罪下来,你抗得起吗?”易桦安怒气未消,“你以为你使个变声的术法人家就发现不了了?别逗我了……”

“那不是还有大姐您呢嘛?林二公子心悦你,定然会为易家说话,肯定不会有事的,大姐你就信我这一回吧……”易桦安一边说一边拽了两下易杏安的衣角,同时又瞄了柳扶风一眼。

“少来,又想让柳扶风装晕然后趁机遁走?”易杏安看出了易桦安的用意。

平时易杏安教育易桦安和柳扶风的时候,易桦安一不愿意听了就给柳扶风递眼色,让柳扶风装晕。

平时易杏安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今天易杏安觉得事情有些严重,便在这二人准备金蝉脱壳之前制止了二人。

“所以你撮合我和林二公子,到底是为了什么?”易杏安叹了口气,心道自家弟弟现在连自己都算计了?

“大姐别误会,我给你介绍林二公子真是为了把你嫁出去,并不是想拿你当挡箭牌……”易桦安赶忙认错。

本来他就是好心撮合姻缘的,至于这次的事只是凑巧,并不是他早先设计好的。

“回去好好反省,要是武修林氏的人打来了,你们可要好好负起责任,下次可别这么冲动了。”易杏安示意易桦安和柳扶风起来,自己走到一边坐下。

易桦安缓缓的凑了过来,小声问易杏安:“大姐,你跟莫羽蕤熟吗?”

“不熟,问这干嘛?”易杏安还在气头上,没好气儿的说道。

“武修莫氏不是部分受武修林氏管辖吗?我在想为什么莫羽蕤那么大胆,敢拆林宗主的台?”易桦安心下奇怪,“她要是不说那句北冥军里有一支归武修林氏管辖,我也不敢起哄,毕竟当时在无棱郭,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何况武修林氏也不是地头蛇……”

“你还真当自己是龙了?”易杏安拍了拍易桦安的脸,“好好管好你自己得了,趟这浑水干什么?”

易桦安傻笑了两声,退出了易杏安的房间。

不过易桦安所说的确实有理,武修林氏和武修莫氏一向同气连枝,怎么这会儿窝里反了?

与此同时,莫羽蕤也回到了武修莫氏的驻地北冥轩。

莫宗主大半夜的不睡觉,叽叽咕咕的问了莫羽蕤好长一段时间,气得他刚蓄的八字胡都翘了起来。

“混账,北冥军就是我武修莫氏的军队,别自以为知道点儿什么就到处信口胡言。”莫宗主一直以来都以武修林氏最大的附庸自居,如今自家闺女捅了这么大篓子,自然是怒不可遏。

“我说错了吗?本来就是啊,莫俨他们仗着有武修林氏撑腰,这北冥轩里横着走,我早就看他们不爽了,让他们长长记性有什么不对?”莫羽蕤仍旧振振有词。

莫宗主育有二女,两个女儿都是一等一的暴脾气。

莫羽葳虽然有脾气,但至少她有脑子,不闯祸,随她母亲,多少还有几分柔媚。

莫羽蕤则不然,活脱脱一个男子性格,偏偏脑子还不太好使,气量又小,还非得按自己的意愿活,半点儿也不会忍让。

“你啊,什么时候才能长长记性啊?这不是你爽不爽的问题。”莫宗主气得在大堂里焦躁的走来走去,“辅车相依,唇亡齿寒,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啊!我武修莫氏与武修林氏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要是文修钟氏没灭,哪里轮得到武修林氏这等猖狂?我就看不惯他们那个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的得意样子。”莫羽蕤拒不认错。

不过莫宗主的担心不无道理,这次的事过后,武修林氏的名声确实一落千丈,许多文修门派趁势开始鼓吹武修林氏视人命如儿戏,不尊重小人物的说法。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年文修诸门没落,武修林氏为掩盖罪行,诬蔑文修钟氏,如今东窗事发,也轮到武修林氏尝一尝被舆论鞭策无力反击的滋味了。

另一方面,陆晚在长卿峦斗了几波不知深浅的入侵者,继而正式对外宣布自己文修钟氏的身份和自己本是女儿身的事实,并声明长卿峦逸兴里将作为文修钟氏的新驻地,自己也正式以文修钟氏家主身份开门收徒。

章节目录 柒拾、小阿晚重为钟氏人 陆晚宣布自己文修钟氏后人的身份之后,便不再以陆七公子陆晚自居,而是以文修钟氏的最后一人的身份,用了自己原本的名字钟晚笙。

“师父,该喝药了。”临川端着碗,“呼呼”吹了两下走了进来。

“啊?还有啊,我都好的差不多了怎么还有药?”陆晚…哦不,钟晚笙恢复了原本的身份之后,反而变得更像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了,不愿喝药,还拖音拉调的跟临川撒娇。

“红绡说你之前报仇的时候情绪太激动,又被林怀竹那小子砍了一剑,再加上连日奔波劳碌,气血两虚,就算伤好了也要吃几剂补药补补。”临川放下药碗,放了颗蜜饯在碗边。

门外的小徒弟们探头探脑的往屋里看,想进又不敢进,堆在门口,嘁嘁嚓嚓的说着些什么。

“午休不休息,巴巴的在这儿瞅什么呢?”临川走到门口,不咸不淡的问。

虽然很想撵人,但毕竟门里的人基本上都是些十二三、十三四的半大孩子,临川也不能太大脾气。

一群半大孩子在门口推来搡去,最终推出一位身材矮小脸上有点儿雀斑的少年。

“师、师父,你真的是文、文修钟氏的后人吗?”少年晃晃荡荡的站稳,战战兢兢的问道。

钟晚笙朝那少年一笑,端起药碗一饮而尽,继而慢条斯理的把蜜饯含在嘴里,舔了几圈才嚼碎咽下,笑吟吟的对那少年道:“怎么?文修钟氏的身份现在又不是什么香饽饽,还有人冒充吗?”

雀斑脸的小少年求助似的回头看了看其他人,那堆孩子又叽叽呱呱的说了一阵儿,雀斑脸的小少年转而问临川:“临川师兄,我们…能进来吗?”

临川回头看了一眼钟晚笙,钟晚笙点了点头,十几个小孩子一窝蜂似的蹿进房间里,七嘴八舌的,仿佛放进屋里一窝麻雀。

“师父,你不是说你是世外高人吗?怎么又成了文修钟氏后人了?”

“文修钟氏不是早就灭亡了吗?师父怎么能是文修钟氏的后人呢?”

“对呀师父,你告诉告诉我们,这些年到底怎么回事?”

“是啊是啊,文修钟氏的名声黑一阵儿白一阵儿的倒底怎么回事啊?”

“黑什么黑,师父的母家怎么可能黑?”

……

临川瞪了那帮熊孩子一眼,钟晚笙摆了摆手,示意临川无妨。

“当日文修钟氏确实被灭门,我能活下来也是侥幸,现在我手中所谓的文修钟氏也不完全是原来的文修钟氏了,术法和秘籍倒是留下来了,人力财力却大不如以往。”钟晚笙挑拣着回答道,尽量让自己声线平稳。

“钟氏灭门的时候师父多大?”雀斑脸的小少年盯着钟晚笙的脸看了一阵儿,“文修钟氏灭门好像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儿了吧?”

“灭门的时候九岁……”钟晚笙缓缓道,笑容变得有些尴尬。

“九、九岁?!”

“好惨……”

“师父你怎么活下来的?”

……

更有大胆的上手摸了钟晚笙的手一把,看看钟晚笙死没死,到底凉的热的,被钟晚笙毫不客气的拍掉了。

“我说你们这帮崽子有点儿轻重行不行?问归问,说归说,动手就过了哈,你们临川师兄都不敢动我……”钟晚笙突然提到临川。

在一旁发呆的临川听到钟晚笙唤他,大梦初醒般的抬了抬眼,讪笑道:“临川自然不敢。”

“师兄这么怂的嘛?”

“怂什么怂?这叫尊师重道,你也尊重师父一点儿好不好?”

“我就这么一说,师父就是师父,肯定还是要怀有敬意的。”

“你们吵什么吵啊?没发现话题偏了?”

“是吼?所以师父倒底怎么活下来的?”

……

“就随便乱溜达了一阵儿,被文修陆氏收养了。”钟晚笙含糊其辞,“你们觉得你们的师父我没了家族就活不下来了?那你们也太小看我了。”

“不敢不敢……”

“红绡姐说了,师父满腹孔明计。”

“诶?文修陆氏的宗主虽说是养孩子狂魔,但我记得……”

“怎么了?你倒是说呀?”

“我记得他只收养天赋好的男孩子……”

继而,钟晚笙感觉到了一股热切的目光。

钟晚笙一瞬明白了这帮熊孩子的意思,叹气扶额道:“我说临川,你没给他们讲易容丹的事?”

“自然是讲了……”临川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只是文修陆氏宗主陆君旸修为甚高,师父是如何瞒住陆宗主的,临川也有些好奇。”

“……”钟晚笙被临川噎了一下,马上又反应过来,对众人道,“你们看到一个九岁十岁的孩子,会考虑他吃没吃易容丹什么的?”

确实,这个理由很有说服力,几个小徒弟节奏较快的摇了摇头。

“后来应该是发现了,只是他也已经收养我了,写进族谱了,又不好反悔,就互相装傻着过了。”钟晚笙一五一十的告诉众人大体的原因。

尘埃落定,即使陆君旸想要反悔,也是覆水难收了。

“不愧是师父……”

“那师父就这么云里雾里的糊弄着了?”

“只有我一个人好奇为什么陆宗主愿意收养师父?师父你当时肯定没说自己姓钟是吧?”

“肯定是不能说啊,”钟晚笙无奈道,“说了也活不了这么多年了,你们想想,前脚刚被灭门,你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就随意暴露身份,万一被凶手弄死了呢?那就真灭门了。”

众人一想,觉得有理,讨论了须臾之后,一位小女孩儿忽而弱弱的举起手来,面颊微微泛红的悄声道:“师父既然被文修陆氏收养过,那师父可认识陆瞳小公子?”

钟晚笙在心中窃笑,自己的这位堂兄兼青梅竹马,哪怕是结婚生子,也挡不住那股莫名的魅力。

所有没有一睹过陆瞳真容的玄门中人都会好奇一件事——传说中冠绝仙门百家的容貌,倒底有多好看。

说实话,钟晚笙确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因为钟晚笙觉得不论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还是英俊潇洒,风华绝代,都不足以形容陆瞳的美貌。

章节目录 柒壹、钟氏人怀旧东篱驿 “这个…怎么说呢?认识倒是认识,要说熟也熟。”钟晚笙在思考如何表述才能既不说成另外一个人,又不让陆瞳的形象崩坏,“但是你们可能误会什么了,这位陆瞳小公子虽然确实是风华绝代,非三言两语能够形容。从他十三四岁开始,几乎每个月都有人来向他提亲。”

钟晚笙说着,觉得她的小女徒弟满脸写着羡慕。

“临川…有幸见过一次,确实是风华绝代,奈何没有生在什么显贵的世家,不然最后也不至于倒插门了。”临川的语调虽然客气,字里行间却隐隐有嘲讽之意,也不知是嘲讽陆瞳出身卑微,还是嘲讽林怀竹那个傻小子白瞎了他那个高贵的出身。

“倒插门也没什么的,他现在孩子都快有了,小日子过的挺好的,当年我还开他玩笑,说‘嫁出去的老哥泼出去的水’。”钟晚笙笑道,陆瞳那个怂脾气,调戏起来特别有意思。

“陆瞳小公子…不生气吗?”适才怯生生的少女又问。

“他脾气好着呢,你们还真以为他风华绝代就能侍貌傲物?我去陆家之前他可老实着呢。”钟晚笙对于自己带坏“良家少男”一事非常得意。

继而,钟晚笙向她的小徒弟讲述了当年她在东篱驿的哪些调皮捣蛋的乱遭事儿。

初到东篱驿的时候,钟晚笙虽然机灵,倒也还算老实。半年后,钟晚笙成功筑基之后,那颗调皮捣蛋的心就开始不安分了。

偶尔还是会有不识相的门人挤兑钟晚笙,趁陆君旸不注意给钟晚笙送些馊饭菜。

钟晚笙也懒得告状,自己去厨房重做一份就是了。

至于不给洗衣服烧洗澡水这种小儿科的挤兑多少也有,任你有三十六计,我自一梯过墙——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年久日长,使绊儿的人占不到便宜,加之钟晚笙修为日强,渐渐也就不干这事儿。

不知是不是没人整她之后无聊了,钟晚笙开始了带坏陆瞳的没事儿搞事儿之路。

话说东篱驿中有一棵几百年的歪脖树,长得其貌不扬,历代家主却都拿它当巨型盆栽养,宝贝的跟什么似的。

从三年前开始,有窝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燕子在歪脖树上作了窝,钟晚笙看陆瞳一天到晚除了修炼也不干别的,就想给他枯燥的日子添点滋味儿。

“猜猜我是谁?”钟晚笙老远的助跑扑到陆瞳背上,树袋熊似的挂在陆瞳身上捂住陆瞳的眼睛问道。

“阿晚,别闹了,除了你没人敢这么放肆。”陆瞳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宠溺,除了钟晚笙,真没人会平白无故的挂在他身上。

就因为当初陆瞳好心给了钟晚笙一个苹果,钟晚笙就笃定他是门内稀有的好心人,一直黏着陆瞳。

“陆瞳哥人这么好,以后一定会讨个如花似玉的嫂嫂,天天对你放肆。”钟晚笙见陆瞳没生气,得寸进尺,又调戏了陆瞳一句。

“……”

陆瞳一时语塞,一面想着钟晚笙为什么一直黏着自己,一面想着钟晚笙小小孩儿的怎么什么都知道?

见陆瞳在发呆,钟晚笙凑近了盯着陆瞳那张稚气未脱却仍掩藏着绝世芳华的脸道:“想什么呢?”

陆瞳盯着钟晚笙那张喜眯眯的小脸儿,觉得她骨碌碌转的小黑眼珠里满是无辜与天真。

“没、没什么……”陆瞳结结巴巴的回答道。

钟晚笙老远的指了指歪脖树的树杈,眯眼笑着问陆瞳:“喂燕子吗?燕子妈妈已经很久没回来了。”

“喂燕子?燕子吃什么啊?”陆瞳一惊,眼睛瞪得老大。

钟晚笙在腰间的储物袋里掏了掏,抓出小半把十几粒没过火的花生米:“中午在食堂顺的,我觉得这个应该可以。”

“走了走了……”不等陆瞳答应,钟晚笙拽着陆瞳就往歪脖树下走。

到了树下,钟晚笙按了按陆瞳的肩膀道:“陆瞳哥,你蹲一下……”

陆瞳没反应过来,乖乖的蹲了下去,刚想问钟晚笙要干嘛,钟晚笙就坐在了陆瞳的肩头。

“我说阿晚,你要不要这么自觉的?都不问问我意见的吗?”反应过来的陆瞳转过脖子吐槽道。

“那你的肩膀可以借我坐一下吗?”钟晚笙先斩后奏的坐在陆瞳的肩头问。

“你不是已经坐着呢吗?算了算了……”陆瞳放弃般的叹息道。

“你可以起来了。”钟晚笙见陆瞳同意了,更加放肆的晃荡了两下腿道。

钟晚笙靠着陆瞳垫脚,伸手挂在了歪脖树上往前蹭。

陆瞳就在树下跟着钟晚笙一点点挪,生怕钟晚笙掉下来。

钟晚笙一手抓着花生米,一手扒着树干往前蹭,到了燕子窝前刚要喂,忽然身子蹭到了一片苔藓,翻了下去。

钟晚笙伸手在树上挂了一下,掉在了陆瞳这个“肉垫子”上。

“陆、陆瞳哥,对不起,有没有伤到哪儿啊?”钟晚笙坐了起来,在陆瞳身上胡乱揉了一通。

“我没事儿,你呢?没把燕子窝一起拽下来?”被欺负了半天的陆瞳终于反应过来,关心的同时揶揄了钟晚笙一句。

“没事儿,胳膊抻了一下而已,你陪我回去吧?”钟晚笙揉了揉胳膊道。

陆瞳陪钟晚笙回屋,心道为什么要他陪,不应该找个丹修来看看吗?

“要叫个丹修来看看?”陆瞳随口一问。

“不用!不用……”钟晚笙立刻警惕了起来,“又不是缺胳膊少腿了。”

钟晚笙第一声“不用”喊出来之后,陆瞳显然怔住了,低头舔了舔嘴唇没说话。

半路上,钟晚笙还随手薅了几朵颜色鲜亮的野花,准备回屋插花瓶里。

陆瞳这个一向很有眼力见儿的人见状,回屋之后立刻帮钟晚笙把瓶子拿了过来。

拿过来之后,陆瞳隐隐觉得花瓶重量不对,闭上一只眼睛往里一瞧,还没等看清楚,瓶底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紧接着,一只鼓着腮帮子的绿皮青蛙才瓶底蹦了出来,扒在了陆瞳的脸上。

陆瞳没反应过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满脸嫌弃的把青蛙拿开。

钟晚笙见奸计得逞,在一旁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章节目录 柒贰、丧钟鸣阿晚再获罪 面对钟晚笙的调皮往事,这些小徒弟的反应可谓是众生百态。

有人可怜陆瞳摊上了这么一个经常折腾人的青梅竹马,有人愤慨文修陆氏这样的大世家也有欺负孩子的小肚鸡肠的人。

还有人对钟晚笙如何活着从清溪山庄走到东篱驿的十分感兴趣,甚至有八卦的人还问钟晚笙为什么没跟陆瞳擦出火花。

“我当时女扮男装啊,要是真擦出火花了,那你们的深闺梦里人陆瞳小公子岂不是断袖了?”钟晚笙玩笑道,事实上她女扮男装还真掰弯了一个人——林三公子林怀竹。

想起林怀竹,钟晚笙心底又是一阵嗟叹。

那么珍惜自己的一个人,活脱脱被自己逼得反目成仇。

若是当初自己对林怀竹好一点,林怀竹还会来长卿峦兴师问罪,最后还捅自己一剑吗?

“徒儿听说师父杀了林大公子林有之,替自己的家人报了仇,可是真的?师父的修为已经足够杀死林大公子了?”雀斑脸的小徒弟弱弱的举起手,怯生生的问道。

“哎,说来话长。”钟晚笙虽未曾后悔杀了林有之,却也为他的一生慨叹,“林有之也是个可怜人,妻儿相继离去,唯求一死而不得。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讲并不是我修为高于林有之才杀了他,而是他一心求死,根本没有还手。”

“那…师公…我是说林三公子,不会记恨师父吗?”女孩子的关注点永远在情情爱爱上。

“会吧。”钟晚笙端起茶盅抿了一口,“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今天告诉你们也是给你们选择权,以后我将以文修钟氏家主身份振兴本门。

且我与武修林氏结怨,若害怕自己日后被寻仇,想退出师门的,今晚尽可来我房间里找我,我给你们遣散费,你们自己另谋生路吧。”

话音刚落,原本在屋里嘁嘁嚓嚓的聊八卦的小徒弟们霎时间鸦雀无声,眼神无辜而茫然的看向钟晚笙。

看着这一排天真的眼神,钟晚笙莫名的升起一股罪恶感,顿了顿又补了句:“当然,你们想留下来也可以,我说这话也不是赶你们走,只是想告诉你们一声,做我的门人可能有点危险。”

“无事,无论如何,临川都会陪在师父左右的,师父尽可放心。”临川忽然毫无征兆的宣誓忠诚。

“对呀对呀,我们也会陪着师父的!”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哪有占便宜的时候在,出事儿了立马跑的道理?”

“就是就是。”

“大不了我们不出山就是了,反正长卿峦的护山大阵一般人破不了。”

……

这次换钟晚笙怔住了。

说实话,这些孩子都是她今年新收的,没带几天她就带着何由彻出去野了,根本没想到这帮孩子能对她这么好。

钟晚笙转头瞄了一眼临川,想说临川是不是给他们灌输了什么奇怪的思想,比如自己是神女什么的?

临川只看着钟晚笙笑,什么也不说,但钟晚笙还是在临川的笑容中读出了几分意味深长。

“好孩子,师父平时没白疼你们。”钟晚笙感动非常,戏精似的故意带点儿哭腔说道,屋里立刻又笑成一片。

“临川要去采购些东西,就先不奉陪了。”临川朝钟晚笙鞠了一躬,拿走了刚才钟晚笙已经喝干的药碗,退出了房间。

“你们也去准备准备下午的课业吧,有什么话下课了再继续说。”午休时间快到了,钟晚笙不想再说后面的事,催促着让他们准备下午的课业了。

宣布独立之后,钟晚笙按照以前的规制和纹样,找人制作文修钟氏的道袍,课堂上也开始明目张胆的教授文修钟氏的基本术法了。

本以为可以安安稳稳的走上振兴之路了,可谁知钟晚笙刚宣布独立没几天,武修莫氏忽然提出断绝对长卿峦的资金供应,刚拿了两次的资助就这么断了。

钟晚笙心中一懵,这下山里这几十口人要怎么养?

屋漏偏逢连夜雨,漏船又遇打头风。

武修莫氏宗主告知钟晚笙停止资金供应后的第二天,武修莫氏宗主昭告仙门百家,北冥军成员莫俨、莫骖、莫崇暴毙。

此三人曾授命于武修林氏嫡长子林有之,初步判定此三人的死亡与钟氏灭门案有关。

莫宗主倒是没直接说是钟晚笙干的,可是他这说法,任谁想来,都是在说:“就是长卿峦的那位干的。”

当真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大约两个月前,钟晚笙以不公布莫俨等人的从犯身份且不伤三人性命为条件,向武修莫氏宗主要求资金上的支持。

这才多长时间,武修莫氏就自爆了?这又不是她说的,人也不是她杀的,这平白无故的就把资金断了?

虽然钟晚笙知道自己没动手弄死莫俨那几个人,但按武修莫氏的这个说法,肯定一堆人把这事儿赖她头上。

正在钟晚笙想着倒底要不要出山查查这件事的时候,又一个重磅消息让钟晚笙措手不及。

文修陆氏宗主陆君旸澄清,钟晚笙确实就是他曾经的养子陆晚,但介于她连连伤人性命,行为乖张,故开除宗籍,从文修陆氏族谱中除名。

一夕之间,似乎所有势力都背叛了她。

钟晚笙坐不住了,借口出门赚口粮,请了一天假,独自一人出了门,没带临川也没带何由彻。为得就是方便,因为她自己可以飞…可以易容……

文修世家和武修世家之间本来就有一种微妙的对立感,莫宗主反水,倒是在钟晚笙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但是陆君旸突然把自己从文修陆氏的族谱中除名一事,确实让钟晚笙十分费解。

总不能是因为她宣布重建钟家了,就不能当他的养子了?

带着疑惑,暌违数年,钟晚笙再一次回到了文修陆氏的领地。

文修陆氏驻地东篱驿位于深山之中,方圆五十里再无住家,出山之后向南走五里,才开始零零星星的有几家店。

当年还没被陆君旸收养之前,山口开茶馆的老大爷还请钟晚笙喝过茶,临走还给她抓了把花生米。

那位老大爷是个儒生,一肚子的学问,许多年不见,钟晚笙还真有点儿好奇那位老大爷的肚子里又多了什么奇奇怪怪的故事了……

章节目录 柒叁、钟氏女再访故时地 钟晚笙这次易容成了以为三十出头的少妇模样,灰蓝色外袍外加白偏灰内衫,为求真实还在眼角加了些许若有似无的细纹。

钟晚笙缓缓走到店中坐下,叫了一壶茶,一位老者颤颤巍巍的上了茶,正准备回去晒太阳,钟晚笙却忽然叫住了他:“这位老先生,请等一下,小女有事想要请教您。”

“何事?”老者声音沙哑的问道,眼神直愣愣的,似乎很久没和人打过交道了。

“老先生腿脚不便,还是坐下说话吧,左右店中也没有其他人。”钟晚笙见老者走路都颤颤巍巍,也就尊老爱幼了一回。

“那老身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老者的腿磕了几下桌椅,一边念叨着“老了,不中用了”之类的,一边慢悠悠的坐了下来。

“听附近的人说,老先生以前是私塾老师,又在此处住了数十年,想必对这周边邻里之事了如指掌吧?”钟晚笙怕老者太过迂腐,直接打探老者会有所抗拒,故循序渐进的一点点往外抠。

“不敢当,不敢当,只是比夫人虚长些年岁罢了。”老者哑着嗓子客套着,声音中带着几分虚浮的气音。

听着老者喊自己夫人,钟晚笙心中有些哭笑不得,虽然易容成已婚少妇的确实是自己,但钟晚笙还是对夫人这个称呼感到了几分违和感。

十几年前自己就在这家基本上不怎么来客人的茶馆听过这位老者讲故事,当时老者虽说是两鬓斑白,倒也算精神矍铄,也不像现在似的哑烟嗓。

“听附近的住民说,这山上住着隐世仙人,此言当真?”钟晚笙明知故问道。

毕竟做戏就要做全套,既然扮作普通人,就不能显露一点儿仙气。

“当真、当真……”老者缓声道,“老身年轻的时候曾遇见过,就是这山上修行的仙人,要说这仙人就是仙人,虽说只有十七八的年纪,却是有着七八十的见地和心胸,长相也与吾等凡人不同,目若秋波,眉似墨画,纵是素衣长袍,亦难遮高华气度。”

“那仙人可向老先生泄露了什么天机,不然先生满腹经纶,怎的甘愿宿在这四下少有人家的野岭荒山?”听得老者的描述,钟晚笙几乎可以确认,老者所描述的是文修陆氏的人。

文修陆氏的亚麻色道袍在仙门百家里可以算是异类了。

其他世家的道袍多是明亮的颜色,或者是用绸面的布料,只有文修陆氏,坚持用不染色的亚麻布做道袍。

说的好听的呢,是追求本心和自然本色,象征着未被尘世染指的纯净灵魂。

说的难听点儿就是寒酸,没有仙气。

当然,不排除有别家的修士刚好穿着同色系的衣服,不过比起这个,钟晚笙更在意那位修士跟老者说了什么。

“夫人…可相信这世上,有能起死回生的术法?”老者言语间带着三分叹息。

“哦?这倒有趣了,一个仙人,闲来无事,到茶摊上跟儒生讲起死回生之术?”听得“起死回生之术”的字眼,钟晚笙心中一抽,声音也变得有些阴阳怪气的。

“夫人可别笑话我,起先老身也是不信的,”老者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的笑意,“后来隔壁村的锁匠家办白事,号丧的队伍经过山口之后,突然传来了一阵拍棺声,里面死了好几天的人,活了!”

“于是老先生就信了所谓的起死回生之术?”钟晚笙的话语中带着三分嘲讽,“子不语怪力乱神啊,老先生?”

“夫人见笑了,”老者有些不好意思了,“不光老身,周围的几户人家都信了,逢人便讲,这世上当真有起死回生之术。”

“若当真如此,老先生怎么没去山中拜师学艺呢?这样死去的亲眷就都能复活了,老先生也不必一个人住在这偏僻地方。”钟晚笙一边玩儿茶杯一边打趣道。

“不瞒夫人,老身当时还真去问了,山中的仙人告诉老身,会起死回生之术的人不在此地,在南边的一个灵山上修行呢。”老者也曾年轻气盛,想接触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老先生不必介怀,若小女遇见同样的事,也会上山打探的,这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钟晚笙替老者打了个圆场。

“多谢夫人了,”老者歪头端详着钟晚笙的脸,“老身不知为何,与夫人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可夫人的这张脸,老身当真没什么印象。”

“老先生误会了,小女是初次来此,此番与先生亦是初遇。”钟晚笙面不改色的扯着谎,心道这位老者感觉还挺准。

“是老身多心了。”老者略带歉意道。

钟晚笙示意老者自己不介意他的话,继而又向老者打听了些风土人情和灵异事件之类的,待一壶茶饮完才缓步离去。

老者看着钟晚笙离去的背影,颤颤巍巍的朝钟晚笙鞠了一躬。

钟晚笙离开茶摊之后,又在文修陆氏的地界儿转了转,确认文修陆氏的辖地没有异常之后才回到长卿峦。

钟晚笙到达长卿峦时已至亥时,她的那些小徒弟都已经睡了,临川温了壶茶,在正厅等钟晚笙。

“师父问到什么了?”临川一边寒暄着,一边倒了杯茶给钟晚笙。

钟晚笙接过茶杯,杯中的茶刚好七分烫,冷热刚好。

钟晚笙将一杯茶喝尽,淡淡的道:“文修陆氏的领地没有任何异常,看来我被陆宗主开除宗籍,多半是因为误会我杀了莫俨他们吧?”

“临川以前听国师说,陆宗主对师父宠爱有加,那么他应当知晓师父的为人,这其中应当另有隐情吧?”虽然钟晚笙并未露出悲伤的神色,临川还是委婉的安慰了几句。

“往好了想,他可能是为了成全我。”钟晚笙抬头看了临川一眼,笑意中隐约带着几分凄寂。

临川不知道说些什么好,默默的给钟晚笙倒茶。

钟晚笙摸了摸尚有余温的茶杯,问临川:“我不在的时候…可有不速之客闯山?”

话音刚落,临川倒茶的手一滞,杯中的茶堪堪满到杯沿儿,仿佛碰一下就会溢出来。

章节目录 柒肆、驯门徒阿晚净婴壶 “看你这反应,应该是有来捣乱的?”钟晚笙与临川相处日长,有时候一个眼神就能看出端倪。

临川虽然克己守礼,但为人憨厚,心里藏不住事儿。

“临川已经摆平了,师父不必担心,都是些不知好歹的散修,不成气候,三招两招就打发了。”临川示意钟晚笙宽心,又摸摸索索的掏出个信封递给钟晚笙。

“哎呦,效率挺快啊。”钟晚笙接过信封,仔仔细细的撕开。

武修莫氏停了对长卿峦的接济,钟晚笙又得捉鬼斗邪贴补家用了。

因为最近实在拮据,故钟晚笙让临川注意一下有没有有钱人家需要驱邪的,狠狠的捞一笔。

“山南十余里的钱庄今日想发展分店,买了一处房产之后发觉不对劲,想让我们帮忙看看。”钟晚笙正在看信,临川就在一边说明情况,“他们也说的不清不楚的,就说晚上能听见小孩儿哭什么的……”

“他们说的有头没尾的,能知道个什么?”钟晚笙看了看,发现报酬还不错,便已蠢蠢欲动了。

“还是带何由彻去?”临川追问。

门里除了最初几个一开始跟着钟晚笙的还有点儿修为,最近收的几个徒弟与凡夫俗子根本没多大区别,钟晚笙也很少往出带。

“算了,我自己去吧,都在长身体呢,晚上不睡长不高。”钟晚笙随口搪塞道。

其实钟晚笙也是没有自信,怕带出去带不回来。

“要不你问问他们?反正这附近也没什么太恶的鬼,带他们见见世面也好。”临川建议道。

看山的那段时间,山里的这帮小徒弟简直要暴动了,学了一大堆理论,真的牛鬼蛇神一个都没见到,成天闹着临川带他们抓鬼。

临川自然是不敢乱来,好容易盼到钟晚笙回来了,就想着给这帮小崽子找个机会开开荤。

“这个时间都睡了吧,算了算了,下次再说吧。”钟晚笙没带过这么多人,想想就浑身不自在。

“才亥时过一刻,且闹着呢,要去叫一下吗?”临川显然是比钟晚笙更了解这帮孩子,毕竟他带的时间久一点。

“你要是真这么想让他们来就叫吧,难得你这么执着。”钟晚笙叹了口气,想着临川难得忤逆她一次,就让他任性一回算了,反正那帮孩子应该不会都有这个胆子。

临川满足的走了出去,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临川带了十几个孩子挤了进来。

钟晚笙愣了一下,左手握拳放在唇边咳了两声:“想必…你们都听临川说了吧?”

下面一众人摇头。

“总之就是你们的师父,也就是鄙人在下我接到了一个驱鬼的案子,你们谁想同为师同去啊?”钟晚笙佯装淡定,试探着问道。

本以为只会有稀稀拉拉的几人应声,谁知这十几个半大孩子竟像抢着去远足、去吃点心一般,无比积极。

“先说好,这可是去捉真鬼,胆小的可就别瞎掺和了,我可什么都不敢保证啊。”钟晚笙想着人太多总有照顾不到的地方,可谁知他的这帮徒弟竟对她信任异常。

无论钟晚笙怎么重复她不能保证所有人的安全,这帮孩子就是不动摇,死活要跟着去。

钟晚笙眉头一皱,坐在椅子上斜斜的望向站在一旁临川,幽幽的道了句:“这次的事儿完了,我们单独谈谈?”

临川憨笑着点了点头,问钟晚笙自己能不能也跟去?

钟晚笙想着门里除了自己和红绡,也就临川修为最高了,有他跟着也安全,便应下了。

半个时辰之后,长卿峦中大大小小十七八个人穿戴整齐,排了三排极有气势的站在山口。

钟晚笙脚步稍滞,继而没事儿人似的,浩浩荡荡的带着一队人下山。

又半个时辰,一队人在城边儿找到了一处两进两出的院子,荒了许久,最近才被简单打扫过。

正门半边是好好的镶在门框里,另半边歪歪的吊着,隐隐渗着阴风。

“就是这儿了?”

“鬼呢?鬼在哪儿?”

“小声点儿,真叫来了怎么办?”

“叫来了有师父呢。”

……

小崽子们七嘴八舌,钟晚笙也懒得离,拉了临川到一边商议了起来。

“听着了?”钟晚笙试探着问,不是确认这怪声的有无,而是确认这恶灵的程度。

临川点了点头。

确实,他也听着这门缝里隐隐约约有小孩儿的嬉闹声。

越是高等的恶灵藏的就越深,就越能控制能接收他声音的人,既然临川能听见,应当不会太棘手。

门缝里继续传来奶声奶气的童谣声,原本可爱的声音在夜风的合奏下显得格外诡异。

未等钟晚笙开门,门“吱呀——”的一声大敞开了。

继而一阵突风迎面灌过来,一行人的头发衣襟全飘向一个方向,所有人都同时打了个寒战。

突风过后,钟晚笙定睛细看,此间的婴灵竟是只闻声,不见形。

按说婴灵最是活泼,最喜恶作剧,怎能这么安静?

带着疑惑,钟晚笙向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给临川递了个眼神。

临川当即了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摞符篆,一张张的发给那些没什么修为的小徒弟,让他们务必帖在心口防身。

钟晚笙轻轻推开摇摇欲坠的大门,门内一片黯然,钟晚笙掌中拖起一股灵力,暖暖的照亮了身前的一片儿。

地下是有些坑洼的石砖,砖地的角角边上立着个木架子,架子上立着几把落灰的大砍刀。

再往前走是个没透亮窗子的,狭长的屋子,看着像是厨房,却不见灶台,只有一些瓶瓶罐罐,和十几个摆成奇怪形状的“酒坛子”。

临川觉得那些酒坛子奇怪,伸手刚要碰,却被钟晚笙一巴掌打掉了。

钟晚笙刚要问临川认不认识这东西,忽然身后传来轻浮的少年音:“怎么?临川师兄是想趁黑对师父做什么,被师父拒绝了?”

钟晚笙没忍住“啧”了一声,心道是不是自己对他们太放纵了?这帮崽子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东西?

临川却猛然红了耳根,斜睨了那少年一眼,觉得他轻浮的表情十分欠揍。

章节目录 柒伍、钟氏门古宅聆童谣 “这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钟晚笙拖音拉调的、有些阴阳怪气的道,“是不是我平时对你们太仁慈了?什么玩笑都开?”

开玩笑的小徒弟连连鞠躬道歉,傻笑着退后了。

忽然,钟晚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众人立刻停止喧闹,屏息静气。

一片安静之中,一阵童谣声响起:

“秋风扬,秋夜长,回廊深处睡鸳鸯,鸳为被,鸯为床,春宵一梦甚荒唐……”

那声音声色稚嫩,在深秋凄寂夜色中透着一股莫名的寒意。

钟晚笙听着这童谣,心下慨然。

这到底是谁教小孩子这么春意盎然的童谣的?这么重口味?

她和临川还好,那帮小孩子听了在童谣都不知如何反应了,愣在原地,齐刷刷的看向钟晚笙。

“婴灵都是这样的声音,即是恶灵,内心难免会有些扭曲,童谣的内容大家就不要细想了……”钟晚笙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导他们比较好,也不知道他们是被鬼吓着了,还是被童谣的内容吓着了。

“爆竹过,春衫破,可怜单弱终不得,春草衰,春色哀,终为佳酿随土埋……”

童谣仍旧自顾自的唱着,反反复复的就这两段。

“好了,提问!”钟晚笙拍了拍手打岔道,“这屋子里最可疑的是什么!答对的回去赏三个黑糖酥饼。”

“我知道我知道,这厨房里没灶台!”

“最可疑的难道不是这童谣吗?跟活春宫似的。”

“我赌是这酒坛子,刚刚临川师兄要碰坛子师父都不让碰,应该是装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

“嗯,孺子可教,猜酒坛子和童谣的都算对吧,确切说这不是酒坛子,因为里面压根就不是酒……”钟晚笙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下来,想着倒底要不要当着这帮孩子的面儿开坛子。

诡异的童谣仍在一遍遍的重复着,声调平稳且略带回音,为这狭小的房间平添了几分惴惴之气。

“此屋中,确实是酒坛中怨气最盛,坛中的怕也不是什么陈年佳酿……”钟晚笙接着说了几句,小屋的前后门忽然呼啦啦的同时敞开,穿堂风把衣裳打了个透,忽而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却又忽然停止。

“师父?”临川见钟晚笙的表情有些呆滞,试探着唤了一声。

“无事,我们再往里走走吧。刚刚给你们的符可贴结实了,掉了可再没了。”钟晚笙这才回过神来,叮嘱了几句接着往里探去。

过了那不知是厨房还是储物室的狭长的小屋子,有一处南北向的大房子。

正面是待客的厅室,两侧是两间小卧房,已经被收拾了出来,没什么灰尘,却隐约的透着一股子霉味儿。

头顶的房梁吱呀呀的响着,仿佛梁上有什么似的。

钟晚笙正在四下环视,忽见何由彻抖了一抖,疑惑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吸了口气问道:“你刚刚…碰我了?”

那人摇了摇头,又是一阵沉默。

适才的童谣声逐渐远去,听不真切了,屋里静寂非常。

“彻儿可是感觉到什么了?但说无妨。”钟晚笙凑近了问何由彻道,些许带着几分关切之意。

“总觉得…有什么在敲我的后颈……”何由彻缓缓道,僵硬的伸手摸了摸自己被袭击了的后颈。

钟晚笙看了看何由彻站的位置,刚好正对着大梁。

于是钟晚笙有个不大成熟的想法,抬头看了看大梁,聚了一把灵力,掏出显影符朝梁上一掷,继而点燃了屋内的一盏纸糊的座灯,屋里登时亮堂了起来。

果不其然,梁上渐渐显出一截儿白花花的东西,逐渐显形之后,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竟是个吊在梁上不知死了多久的人!

那人悬在白绫上,悬在半空的脚尖一下一下的敲打着何由彻的后颈……

临川第一个反应过来,走过去拉着何由彻,去别处站着去了。

身边的几个人四下散开,还有两三人腿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都扶起来,扶起来,以后比着惨的都要见,七窍流血的,没舌头没眼珠的,你们还撂挑子不干了?”钟晚笙一副“你们这帮孩子还真是少见多怪”的样子,揉了揉太阳穴道。

混乱中,又是一阵渐行渐近的脚步声,钟晚笙狡黠一笑,不知对谁道:“小姐即来了,又何须扭扭捏捏?进来叙一叙又何妨?”

众人屏住呼吸,一同僵硬的转过头去,一位发髻散乱的女子缓步踱入,脸上带着几分阴森的笑意。

继而月光斜斜的洒了进来,竟映不出那女子的影子来!

钟晚笙的那些小徒弟自觉的为那位突然驾临的女子让出一条路来。

女子走近了之后,竟是半句话也没说,直接朝钟晚笙扑了过去。

钟晚笙眼都没眨一下,抬手随便点了一下,那女子即刻向后仰去,躺在地上,呆愣愣的望着梁上挂着的人出神。

“以卵击石。”钟晚笙轻蔑的俯视着那女子道。

正在其他的小徒弟欣赏钟晚笙斗鬼的雄姿之时,临川盯着梁上挂着的人看了一阵儿,又盯着躺在地上的人看了一阵儿,指着梁上挂着的人,俯身问躺地上的女子:“那是你吧?”

女子直挺挺的弹了起来,临川后退了几步,眼神里满是无辜。

“我已经偿命了,你们又何苦……”女子的声音带着些无奈的哭腔,身侧渐渐被劲风缠绕,适才弱化了的童谣声再次清晰了起来。

“秋风扬,秋夜长,回廊深处睡鸳鸯,鸳为被,鸯为床,春宵一梦甚荒唐。

爆竹过,春衫破,可怜单弱终不得,春草衰,春色哀,终为佳酿随土埋……”

“那刚出生的孩子何辜啊……”女子自顾自的念叨着,丝毫不理会钟晚笙一行人说什么、做什么。

钟晚笙长叹了一口气,心道感情这是个不听人言的主。

随着童谣声,适才还在别的屋子里的十几个酒坛,此刻竟飘荡着往钟晚笙这边走来。

钟晚笙老远的砸开了一个,一团血淋淋、红彤彤的物什摔了出来,散发着浓重的腐臭味。

竟是个死婴!

章节目录 柒陆、少年人偶知腌臜事 那婴儿死相惨烈,虽有人形,五官却是模糊的,腐烂的血肉中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异味,在场的人胃中无不一阵翻腾。

钟晚笙没时间反胃,伸手设了个结界,将十几个酒坛子包裹住,转头看了临川一眼。

临川当即会意,出符控制住了发狂的女子的行动,然而那位发狂的女子似乎怨念太过深重,没几下就挣开了临川的束缚,朝钟晚笙袭去。

钟晚笙一把将酒坛子扔远转身挥袖挡住了女子掀起的阴风,袖角却被风力削去了一块。

酒坛再次朝这边冲来,钟晚笙和临川都在和那发狂的女子缠斗,何由彻却忽然跳出来,把之前钟晚笙给他的符掏出了一张甩了出去。

那堆酒坛行动一滞,钟晚笙腾出手来收紧了结界,猛的往砖地上一掷,卡啦啦的碎了一地的碎瓷片。

腐臭的血肉和着碎瓷片,模模糊糊一团令人不忍卒看。

酒坛碎了一地之后,小孩的童谣声消失不见,那暴走的女子忽然开始接着小孩子的声音,哼唱着童谣。

钟晚笙打了个寒颤,觉得这女鬼实在没什么理智可言,便打算强行净化了了事。

但房间过于拥挤,钟晚笙也不好施展身手,于是让临川把这群孩子撵出去,自己来净化这个女鬼。

临川带着一群熊孩子退到了安全距离,看戏似的等着钟晚笙进行净化仪式。

继而钟晚笙在房间的四角和天井贴上符篆不急不缓的念动着咒语:“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随着咒文的吟唱,屋内满溢着金光,时不时还有猎猎的风声传来,继而随着耀目的金光逐渐平息。

适才发狂的女子颓然的跪坐在地,垂首喃喃道:“为什么,我已经偿命了,你们还是不放过我,不放过孩子,我的孩子啊……”

钟晚笙尬笑着挠了挠脑袋,朝外面的孩子招了招手。

女鬼还在兀自喃喃着,钟晚笙蹲下来想与她说些什么,在钟晚笙碰触到女鬼的瞬间,女鬼的回忆被强行灌入了钟晚笙的脑中。

钟晚笙一时消化不了大量的回忆,有些脱力的向前倒去。

临川手疾眼快的接住了钟晚笙,关切道:“没事吧?不舒服的话不要勉强啊。”

“没事,”钟晚笙叹了口气,声音虚浮的道了句,“深宅大院还真是容易滋生怨念啊……”

“你看见了?”女鬼终于抬头看了钟晚笙一眼,失神的目光中似有期盼。

“我倒是想不看,”钟晚笙的语气有些不愉快,“就算你怎么闹,人死不能复生,你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徒增自己的罪孽罢了。”

听了钟晚笙的话,女鬼凹陷的双眼中趟出两行血泪,僵硬的表情中透着几分哀怨。

“你若放不下,这些孩子也不能再投胎,你与这些孩子,当真是死生不复相见了。”钟晚笙声线转柔,耐心的劝谏道。

女鬼陷入沉思,停止了呢喃。

临川心疼钟晚笙最近消耗太大,自己出手为女鬼进行超度。

看着女鬼在眼前碎成光砂,钟晚笙的小徒弟齐刷刷的盯着钟晚笙看,眼神中满是期待。

“看什么看?又不是什么好故事,听了反而脏了耳朵。”钟晚笙故作严肃道。

“他们也不可能一直在你的保护下,让他们知道知道也好,刺激他们一下更有利于成长。”临川见那帮孩子大多数都一脸期待,于是如此进言道。

何由彻看了钟晚笙一眼,心道你带我出去历练的时候怎么就没考虑我的感受?

“那就…说说?”钟晚笙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这帮孩子真相,哪怕真相超乎寻常的残忍。

此处原本是一家酒庄,主人姓杜,三十来往年纪,有一位面容姣好的妻子,和十来个仆从。

那年妻子有孕,这位杜老爷耐不住寂寞,跟妻子的一位叫春草的丫鬟暗通款曲。

没过多久,这位叫春草的丫鬟也怀了孩子,这位杜老爷破格纳她为妾,要她安心养胎。

谁知没过多久,这位杜老爷的正房小产了,哭哭啼啼的跟杜老爷说是春草嫉妒她,在点心里下了毒,要害她。

杜老爷轻信了妻子的话,冷落了春草,却因在意春草腹中的孩子而没有重罚她。

杜老爷的正房却因丧子之痛而行为异常,抱着刚成形的死胎,当作正常孩子哄。

看到妻子这般模样,杜老爷更加怨恨陷害妻子的春草,越发的对春草没有好脸色。

不久,春草早产生下一名男婴,杜老爷因不满春草,将孩子抱走领雇人抚养。却不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先前妻子的流产并非春草所为,凶手另有其人。

那人贪图杜家的家财,想让他们一个个消失,自己当家做主。于是趁人不备,将春草的孩子浸在酒坛中溺死,藏于酒窖中。

杜老爷回来之后找不到孩子,便去质问春草,春草生产之后又没怎么调养,一时郁结,大病了一场。

春草生病期间,幕后黑手按捺不住,毒死了杜老爷,要将春草据为己有。

春草不依,那人便把浸着死婴的酒坛给春草看,告诉她,她与杜老爷之间已经什么都没留下了,安心跟着他才是正理。

春草假意答应,不久后自杀身死,化作厉鬼,向幕后黑手索命。

最终,春草与宅中诸人同归于尽,由于对于孩子的怨念,春草四处收集婴儿,浸在酒坛中,放在一起,陪她的亲生骨肉。

当初,多少罪名扣在春草头上,春草都没反抗,她只想好好的生下孩子,看着孩子长大,却不想背后的人竟连几个月大的孩子都不放过。

亲生儿子被浸在酒坛中的惨状让春草扭曲,开始收集婴儿,浸入酒坛给自己的孩子作伴。

那首童谣也是她交给那些婴灵的,或许,春草内心的某处还是不甘心的,所以想通过这种方式使人知道自己的委屈。

于是,这久不住人的旧宅就响起了这令人胆寒的童谣声……

章节目录 柒柒、神秘人夜袭长卿峦 听完故事,一帮半大孩子满脸嫌弃的看了看地上的那一摊碎瓷片子烂肉糜,想着怎么会有这么重口味的人,拿孩子泡酒。

“其实这种深宅大院经常会有类似的事啊,如果生的是女儿,或者偷情生的孩子,就有一些会被装进酒壶里埋。”钟晚笙倒是见怪不怪了,“只是平时这些婴灵只找小孩子玩儿,并不袭击人,只是这次这批另有一女鬼控场,所以麻烦了些。”

语罢,那些孩子仍是一脸不敢苟同的思索着些什么,忽而何由彻缓缓的举起手问钟晚笙:“师父…童谣的第一段,那个‘鸳为被,鸯为床’是什么意思啊……”

钟晚笙一时语塞。

对着个十二三的孩子,她总不能给他说哪些情情爱爱的事儿吧?况且她又是女子,说了显得没羞没臊的。

钟晚笙想了想,歪头看向临川,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个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临川面露难色,看向钟晚笙,似乎想要拒绝:“这个我也……”

“别装,你屋里的那本《花间集》可比一般的厚不少啊?”钟晚笙狡黠一笑,欲语还休。

临川立刻红了脸。

确实,正如钟晚笙所说,临川的那本《花间集》,表面上是正经的诗词歌赋,内里确是别有洞天。

“那…临川便恭敬不如从命了……”临川的笑容中透着几分尴尬,伸手摸了摸耳垂儿,恭敬的应道。

玩笑过后,一行人将宅内收拾妥当,准备回山歇息。

行至山口,钟晚笙猛的停住脚步,只觉四周寒气逼人,枝叶间隐约透着剑影刀光。

“何人来我长卿峦?”钟晚笙忽而厉声喝到。

话音未落,四面八方倏尔蹿出几十支暗箭,钟晚笙一时情急,以最快的速度张开结界,瞬间抵折了暗箭。

“临川,带孩子们进山!”钟晚笙喊了一嗓子,忽觉血气上涌,又怕吓着人,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可是……”临川担心钟晚笙,不知如何是好。

“师父,发生什么了?”

“师父,我们不走,让我们留下来帮忙吧?”

“师父,你没事吧?”

“这倒底是什么人?师父你都结什么仇了?”

……

孩子七嘴八舌的吵的钟晚笙不能专心,表情也变得有些不耐烦。

临川见状,三下五除二把这群孩子们推到了护山的结界里,自己却被暗器扫了腿,牙间抽了一口冷气“嘶”了一声。

孩子们站在结界里,痴痴的望着外面不肯离去。

临川朝他们摆了摆手,这群孩子这才一步三回头的往山里走去。

“何必躲躲藏藏的?”钟晚笙也猜到来者何人了,“身为北冥军,也算是有正经身份的人,放暗箭算什么本事?”

当然,对方既然在暗,就不会因为钟晚笙的一句话现出真身。

“看来你们是成心要把我弄死在这儿了?”钟晚笙嘴角勾起一抹一瞬即逝的狡黠的笑意,继而冷下脸来,威胁道,“你们也太小看我,小看文修钟氏了。犯我文修钟氏者,吾必诛之!”

钟晚笙刚撂完狠话,四周埋伏着的人更是暴起,暗箭裹着灵力,一波接着一波涌了过来。

钟晚笙脚下生光,法阵骤起,如同无数光盾,密不透风的将自己裹在中间。

北冥军不必一般鼠辈,两三人还好说,这十几二十人的,修为都在金丹前后,又训练有素,钟晚笙应付的极为吃力,加之连日的消耗,渐渐的落了下风。

这时,临川终于抓住了空隙,凑到了钟晚笙的身边,一手扶上钟晚笙的背,替钟晚笙输送灵力。

得了临川的灵力补充,钟晚笙一使力,法阵瞬间膨胀,原本用于防御的光盾一个个爆裂,将暗处的人炸出了不少。

“你们以为我除了护山大阵就没有在山上别的地方下功夫了?那你们…就太小看我了。”钟晚笙挑了挑眼角,歪过头看向暗处。

适才的光盾各自按着不同的轨迹,上下翻飞。

钟晚笙趁乱拽着临川进了山,哼了一声道:“松塔阵的盾,可是会追人的,小崽子们,慢慢玩儿去吧……”

语罢,钟晚笙扶着旁边随便一棵树,缓了一阵儿。临川则是在一旁不远不近的护着,免得钟晚笙再一头栽下去摔着。

钟晚笙深吸了几口气,缓缓的坐下来来静息调养,忽而一股气没走好,刚刚憋下去的血一口气全呕了出来。

“师父?!”临川见钟晚笙吐了一摊血出来,一惊,立马起身要去叫人来,却被钟晚笙伸手揪住了衣襟。

“别声张,叫、叫红绡来,看着调养一下就好。”钟晚笙的声音半虚半实,略略带着些喘息。

先前为了举证林有之,钟晚笙赤手握住了忘川剑,手上留了个伤,后来杀林有之的时候虽是没受什么伤,但却因为知道了灭门案的全部真相而受了打击。

打击还没平复,就又被林怀竹刺激了几句,又捅了一剑。

紧接着有有几日,常有一些无名鼠辈为讨好武修林氏时不时的来长卿峦骚扰。

刚平息了没两日,北冥军的又找来了,这一来二去的,任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

可是扛得住扛不住又怎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门中只她一个修为高的,她不挡谁来挡啊?

况且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总不能连累了这些孩子吧?

临川看着钟晚笙这副样子,伸手想给她一个拥抱,却退缩怯懦了。

在临川心中,她始终是不容亵渎的神女,除了尽心侍奉,决不能有多余的想法。

犹豫再三,临川还是没有做什么多余的事,搀着钟晚笙回房,叫了红绡来瞧。

钟晚笙则是颓唐的卧在床上,仰面朝天,一手垂在身侧,一手曲肘,用小臂遮着眼睛,不知是遮光还是遮泪。

红绡一来,看钟晚笙是这幅光景,不由分说照着临川的后脑勺揍了下去。

临川痛叫了一声,吃人似的盯着红绡问:“红绡姐,你突然之间揍我干嘛?”

问完之后,临川又意识到自己声音大了,小心翼翼的转头看了一眼钟晚笙,钟晚笙依旧是那个状态,一动不动。

章节目录 柒捌、莫氏主平反罪钟论 红绡斜了临川一眼,冷冷的说了句:“张嘴。”

临川没反应过来,“啊?”了一声,趁机被红绡塞了粒丹药进去。

临川反射性的咽了下去,疑惑的看向红绡。

红绡早已坐在钟晚笙的榻前,开始把脉,半晌才理了临川一句:“你腿上蹭的那道口子,虽然不严重总不能放任它烂吧?”

临川点了点头,跛着脚往前走了两步,关切道:“师父…如何了?”

“倒也不至于没命,只是最近仗打的太多,灵力消耗大,精神状态又不稳定,修为暂时比原来弱个两三成吧。好好休息的话,有个三五天就缓过来了。”红绡絮絮叨叨说了半晌,稍后又补了句,“不好好休息的话就不知道了,死孩子,仗着年轻一点儿都不爱惜自己。”

缓了一阵儿,钟晚笙拿下遮着眼睛的手臂,侧头茫然的看着红绡,眼中含着点点泪光,目光分外迷蒙。

“你们两个都回去吧,我…想歇着了,有药的话我明天再吃。”钟晚笙迷迷糊糊的喃喃道,随手扯了被子,堪堪盖住肚子就闭眼准备睡了。

“……”临川和红绡一时无语。

临川还算恭敬,站在原地一个人发呆。

红绡反应过来之后,心道这不是胡闹吗?药哪有今天生病明天吃的道理?

于是,气急了的红绡有些粗暴的把钟晚笙掀起来,硬塞了几颗药丸才放钟晚笙去休息。

外面的小徒弟们探头探脑的往里瞅,全部被临川撵了出去。

“临川师兄,师父怎么了?”

“临川师兄你的腿不要紧吧?”

“红绡姐,你没给师父开点儿药吗?感觉师父这几天一直不大精神啊。”

“所以明天是不是该停课了?”

“都什么时候你还在想这个?有点儿良心好不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

“话说外面那些人退了吗?会不会打进来啊?”

……

“吵死了!”红绡被这些小崽子吵的头疼,忍不住大喝了一声。

那些门生原本还在七嘴八舌的问这问那,被红绡喝了一声之后,全都战战兢兢的看着红绡,大气儿都不敢出。

“临川,你去山口看着,一旦护山大阵第一层被破,立马通知大家,其他人,回去睡觉!”红绡替钟晚笙发了号施令,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主要是红绡这个人啊,身份比较尴尬。

要说她是门里的人吧,她跟钟晚笙之间又没什么师徒关系,平时没事儿的时候就自己待在屋子里炼一些奇奇怪怪的丹药,时不时的还炸几次。

要说她不是门内的人有个头疼脑热,或者磕了碰了的还都要找她,连钟晚笙都要敬她三分。

“行,那我去看一眼。”临川倒是挺听话,不顾众人疑惑的目光,径直走向山口。

见临川听话去了山口,一群孩子也没了主意,各自散去了。

红绡守在钟晚笙的房门口,过了不到一个时辰,钟晚笙忽而垂死病中惊坐起,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冲了出去,却被红绡揪着后领拎了回来。

“又干什么?诈尸啊?”红绡作为门中最年长者,一天到晚也是操碎了心。

“不是,我看一眼北冥军的那帮人打没打进来。”钟晚笙本想将一切交给护山大阵,想了想却还是不放心。

“看什么看,要打早打进来了,临川在山口守着呢,有事他会来报告的。”红绡拽住了钟晚笙,又把她强行拖回了房间里。

就在钟晚笙一脸不情愿的要与红绡争辩几句,临川的传讯符适时的飘了过来:“好奇怪啊?山口完全没动静啊?这帮人是撤了吗?”

红绡伸出食指点了一下符纸道:“知道了,再待一刻钟没人的话就回来吧,到我房里来。”

传讯符卷起一阵微风飘了出去,红绡看着一脸不服气的钟晚笙,冷声道:“这回满意了?老实带着睡你的觉吧。”

钟晚笙歪了歪脑袋,撇了撇嘴,总觉得事情哪里有些奇怪,一时间却又总结不出什么合适的话来,只得倒头又继续睡了。

次日,临川没有叫醒钟晚笙,钟晚笙一觉睡到巳初刻,猛的被窗外的鸟鸣惊醒。

阳光透过窗格洒了进来,窗外一阵秋风骤起,桃红色的合欢锦重重的落了一地,斑驳陆离,如画似卷。

“睡醒了?”红绡坐在钟晚笙的床边,也不知道是刚来还是守了一宿,总之语气有些不耐烦。

钟晚笙点了点头,红绡抓过钟晚笙的手腕,安静的开始帮她把脉。

这时,临川忽然来敲门,说是有封匿名信放在山口了。

钟晚笙揉了揉眼睛,接过信封,打开后发觉这字迹隐约有些眼熟,且略有几处晕染:

“久不见伊人,相思成疾。自知负卿,不求卿恕吾之过。只愿卿常安常乐,寥慰吾心。”

钟晚笙阅后沉默了。

看笔迹确实是林怀竹的笔迹,有信封说明他本人来了,不是信鸽送来的。晕染的几处…莫不是眼泪?

见钟晚笙半晌不言语,临川小心翼翼的问道:“师父,信里…说的什么?”

钟晚笙赶忙合上信,一边整整齐齐的把信叠好,一边摇头道:“没什么要紧的事,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对了,师父,临川还有一事要说……”临川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四下张望了一阵儿道,“武修莫氏,反口了……”

“怎么说?”钟晚笙瞬间觉醒了大半。

“今早临川去山下采购,听那些散修说,武修莫氏突然反口,说莫俨他们是自然死亡,而并非被人谋杀。”临川没明白武修莫氏为何忽然反口,说得有几分扭捏。

“有时间帮我打探打探,看看这消息可靠不可靠?”钟晚笙也是一头雾水,辨不清是福是祸。

这才几天,武修莫氏一会儿影射自己杀了莫俨他们,一会儿又反口说莫俨他们是自然死亡,这风向是不是变得太快了?

是武修莫氏的人想让自己放松警惕,然后再一网打尽?还是武修莫氏的人知道了什么,故而偃旗息鼓,收敛锋芒?

章节目录 柒玖、小阿晚又见陆氏主 即使武修莫氏反口了,之前答应的饷钱依旧是没给。

钟晚笙心下郁闷,莫宗主总不是为了赖账整这么一出吧?他们又不差钱。

要是成心想黑自己一下吧?这没几天就反口了又算怎么回事儿?

钟晚笙大惑不解,思索了半晌,刚要想起什么,山口忽然又闹了起来。

“哎呦喂,这又怎么了?”红绡又是一阵闹心,这群小祖宗,折腾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钟晚笙抓了抓头发,起身要出去看看,却又被红绡一把按了下去。

“我就去看看,又不打架……”钟晚笙不满的解释道。

“老实待着,我看看去。”红绡说罢,扔了件衣服给钟晚笙披上,自己出山去了。

山口,一位身着亚麻色长袍的四十岁上下的修士站在哪儿,满身狼狈。

几个门里的孩子以为还是昨天的那波人,围住了正欺负着呢。

那位修士一直忍让着没出手,熊孩子们却变本加厉。

“都干什么呢?什么时候学会欺负人了?谁教你们的?”红绡一来,这群孩子立刻退到红绡身后,让红绡帮忙打人。

红绡愁的不行,觉得这山门里就自己一个心里清楚的。

“这位先生,对不住了,昨晚有人来袭山,这些孩子以为你和他们一伙,所以……”红绡板着个脸,不冷不热的解释道。

“无妨、无妨……”那修士还算是个好脾气,被折腾了这么长时间也没生气。

“先生是何人?来此何事?”红绡又耐着性子追问。

“在下是文修陆氏门生,奉了陆宗主的命令,来请…钟小姐……”那人据实相禀,却不知如何称呼钟晚笙合适。

以前都是喊小公子的,可如今知道她是女儿身了,还继承了文修钟氏的宗主之位,一时竟不知如何称呼。

“稍等。”红绡简短而不耐的道了句,回去禀告钟晚笙,说文修陆氏来人了,问她见还是不见。

争得钟晚笙的同意了之后,红绡带了人进来,那人说陆宗主想叫钟晚笙去东篱驿一叙。

“正好我也许久未见陆宗主了,若不嫌弃……”钟晚笙正奇怪陆君旸为什么忽然把她从文修陆氏的族谱中除名了,自然是乐得跟去了。

谁知话刚说了一半,红绡忽然横插进来:“对不住了,我们宗主最近身子不大好,过两天才能去,你先去回了陆宗主,我们过几日就过去。”

来报信儿的那位修士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若是在文修陆氏的地界儿,陆君旸说话,谁敢插嘴?陆君旸做的决定,谁敢驳回?

钟晚笙和红绡互相瞪了一阵儿,转首对那位修士笑道:“麻烦这位先生去回陆宗主,就说阿晚有些事耽搁了,三日后再去,抱歉,让您白跑一趟。”

皮归皮,钟晚笙的客套话还是挺顺的。

钟晚笙虽是晚辈,倒底也是一宗之主了,那人免不得要奉承几句。

“岂敢岂敢,为钟小宗主办事,是在下的荣幸。若无其他,在下便先退下了。”那人朝钟晚笙福了一福,后退着出了房间,小心翼翼的离开了。

三日后,钟晚笙带着红绡去了东篱驿,到了门口,守卫看到钟晚笙这张脸,着火了似的,立马飞跑进去报告陆君旸。

“你在陆家威信这么高的?”红绡一愣,奇道。

“不是…大概是被我整怕了……”钟晚笙在东篱驿住的那几年,可当真是把文修陆氏的门生从上到下整了个遍,就只为图个好玩儿。

虽然大多都是些无伤大雅的事,但文修陆氏的门生还是对这位曾经的“陆七公子”有一定的阴影。

还没一盏茶的工夫,守卫报了信儿回来,毕恭毕敬的把钟晚笙和红绡请了进去。

陆君旸屏退左右,单留了自己和钟晚笙二人单独谈话。

“阿晚,你可来了,我…等你多时了。”陆君旸负手而立,五官倒无甚变化,身形倒是比以前清减了不少。

钟晚笙朝陆君旸鞠了一躬,没有出声,确切的说,是不知道该如何出声。

先前叫了陆君旸六年爹,后来离家出走之后,钟晚笙和陆君旸的关系越发微妙,即爱且恨。

人前人后,也不再称呼陆君旸为爹,而是称一声“陆宗主”。

而如今人在眼前,钟晚笙若唤陆宗主,便是不顾那几年的养育之恩。若还唤他一声爹爹,如今她又不在陆氏的族谱中了。

陆君旸走近钟晚笙,从袖子里掏出一管白玉洞箫,洁白的箫身上零星爬了几道红色的血痕。

是于归!

当日灵澈山一役,钟晚笙弃了洞箫于归,自己金蝉脱壳。

事后,陆君旸把于归捡了回来,可洞箫上的血痕,却怎样都擦不干净了。

陆君旸每每看到于归上的血痕,都要叹一叹陆晚的“英年早逝”。

“多谢……”钟晚笙小心翼翼的接过洞箫于归,仿佛接回了一位阔别已久的挚友,接在手里,沉甸甸的。

“也总算是物归原主了。”陆君旸如释重负般的道,走了几步坐了下来,继而又拍了拍自己旁边的座位道,“过来坐吧,我们说会儿话。”

钟晚笙没有说话,默默的坐到了陆君旸的身边。

“听说你最近身子不大好?找人瞧了吗?”陆君旸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关切道。

“看了,无妨……”钟晚笙回答的十分僵硬,犹豫了一阵儿,又补了句,“不是‘红枫错’的问题,那个早解了。”

“抱歉,我…早该替你解了的,这些年,辛苦你了。”陆君旸早就料到钟晚笙诈死前知道了红枫错的事,可如今钟晚笙真的说出口来,陆君旸反而无所适从。

“也是我瞒你在先,你防我也是应该的,只是……”钟晚笙欲语还休,歪着头,偷偷的瞄着陆君旸的脸色,想看看他是否会意。

陆君旸一时心虚,故意顾左右而言他:“阿晚可知,我为何收养了阿瞳啊?”

“陆瞳哥的天赋并不出众,所以…应该是和钟离姑姑有关吧?我之前听说过一些…您,曾心悦钟离姑姑。”钟晚笙一边回答着,一边觉着古怪。

这个节骨眼儿上,他问我这个做什么?

章节目录 捌拾、东篱驿浅谈话昔年 “当年我和易容华还有你那个已经飞升的爹爹关系甚是要好,当初你若告诉我你是钟家人,哪怕你是女子,我也一样会收养你的。”陆君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开始说一些有的没的。

就像钟晚笙在各种各样的宴会上认识了易杏安、易桦安、柳扶风、林怀竹一样,陆君旸与钟巽、易容华亦是从十几岁的时候就认识了。

几人继承宗主之位之前,经常一起喝酒吃饭,捉鬼斗邪,关系之密,有如手足。

“阿晚并非有意隐瞒,只是阿晚不知往事前尘,只知若阿晚无力自保,文修钟氏几百上千年的基业,就真的完了。”钟晚笙的父母飞升的时候她还小,哪里知道那些旧事,那是她满心满眼只是自保与复仇。

“我十七岁那年,在清溪山庄遇到了你姑姑钟离,又在别处与她偶遇几次之后,便暗暗倾心于她。”陆君旸似乎在解释收养陆瞳的原因,“只可惜襄王有意,神女无心,阿离倒底是成了别人的新娘,到头来我什么都没有得到。

阿瞳的爹爹只是位尚未结丹的散修,修为不济,对阿离确是极好的,一次任务中,阿瞳的爹爹身死道消,留下了身怀有孕的阿离和年幼的阿瞳。

不久,阿瞳的家里遭人袭击,阿瞳因为去了学堂而免于一劫,阿离和她腹中的孩子却没能保住。我可怜阿瞳年幼失亲,便领了回来,养在门中。”

“恕阿晚多言,闯入陆瞳哥家中的,有没有可能,是林有之?”钟晚笙想起钟氏灭门案的事,如是猜测道。

林有之既然需要起死回生之术,比起闯入清溪山庄,闯入一个不知名的散修的家中岂不更容易?

“若钟氏灭门案的真相真如你所说,那么确实有这个可能。”陆君旸听门生讲过无棱郭法会的事,至今心中还有几分震撼。

自己养的孩子,居然敢空手接忘川剑,当众顶嘴林归远。

“林有之杀我文修钟氏五十三口是事实,但杀没杀钟离姑姑,我也只是猜测而已。”钟晚笙没有证据,不敢妄言。

“左右这孩子也没了,北冥军的那三个帮凶也没了,不管真相如何,都结束了。”陆君旸似乎在紧张着些什么,自己又倒了一杯茶,仰头一饮而尽。

钟晚笙有些疑惑的观察着陆君旸诡异的言行,缄默不语。

“阿晚,你可知文修钟氏,为何有能起死回生的传言?”陆君旸放下茶杯,凝视着钟晚笙,沉声道。

“大约…与钟氏术法的特征有关吧?”钟晚笙避重就轻的猜测道。

钟氏几百上千年的历史,起死回生之术的传言确实最近这几十年才有的,显然是与术法无关。

虽然钟氏术法中确实有碎魂术这种看似有起死回生之术效果的术法,和能游历阴间的观落阴之术这样的,看似能够起死回生的术法,但从时间上来讲,跟这些术法并无关联。

“你看,你自己都说的这么含糊,可见你自己都不信。”陆君旸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刚刚不是跟你说,我心悦你姑姑钟离吗?但是你姑姑却看上了一位名不见经传的散修。

我当时也是年轻气盛,一时气不过,就和山口摆茶摊的那个人胡乱说了一些南方灵山上有能活死人,肉白骨的仙人之类的话。

谁知言者无心,听者有意,阴差阳错的就传出了文修钟氏有起死回生之术的传言,抱歉……”

钟晚笙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反应才好。

她与陆君旸之间本就剪不断,理还乱的情仇恩怨,如今又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虽说是言者无心,但钟氏灭门原因终究是因为所谓起死回生之术的传言。

只是散布谣言的时候,陆君旸只是想骚扰文修钟氏一下,以报复钟巽没把妹妹许给他这件事。

谁知多年之后,这一时气愤说出口的谣言,竟成了钟氏灭门案的导火索。

“所以我收养你和陆瞳,不光是念在同你父亲多年相交的情意上,也是看在我自己的歉意上,原是我欠你的……”犹豫了再三,陆君旸还是告诉了钟晚笙真相。

终归是爱恨交织难分舍,恩几重,怨几重,朦朦胧胧,倒头来万象皆空。

钟晚笙手肘支在桌子上,低着头,伸出两手搓了搓脸,有气无力的问了句:“那,我又为什么被文修陆氏除名了?您…真的认为我,杀了莫俨他们?”

“其实你杀不杀他们我是无所谓的,只是你已继承文修钟氏的宗主之位,再把你放在陆氏的族谱里终是不妥啊……”陆君旸语重心长道,“我今日叫你来也是想告诉你,即使你不在我文修陆氏的族谱中,我依然站在向着你的一方。”

钟晚笙茫然的望着陆君旸,眼中泪光点点。

“如果你愿意,我依然可以做你的爹爹,东篱驿还是你的家,你想回来,随时都可以回来,我…也可以资助你复兴家门,毕竟此事我也有责任……”陆君旸看到钟晚笙,什么绝情的话都忘了。

本想彼此各作为一宗之主,以后就只是办公事就好,这次把事情都告诉钟晚笙,从此便两不相欠。

可是他做不到啊……

一想到他的小阿晚才二十出头就要自立门户,撑起一个门派就莫名的心疼。

陆君旸不止一次的的想过,如果自己当初没有赌气,是不是林有之就不会动了邪念,文修钟氏是不是就不会灭亡?

奈何反思之时,所有的结局早已写好。

“文修钟氏灭门,本不是…爹爹的错,只是无心插柳柳成荫,无心之语,入了有心人的耳,爹爹…大可不必自责,若没有爹爹,阿晚也活不到现在,此番大恩,阿晚永世不忘。”钟晚笙还是选择原谅了陆君旸。

哪怕心中芥蒂仍存,钟晚笙还是接受了陆君旸的可怜、接济和似有还无的关切。

“哎…我们还是生分了。”陆君旸嗟叹道,“这里又没有外人,你可以还似以前那样,跟我没大没小一点也可以啊。”

钟晚笙眼神空灵的望了陆君旸一阵,忽而喜笑颜开道:“那我们传膳吧,阿晚饿了!”

章节目录 捌壹、千帆过本心仍少年 陆君旸先是一愣,继而仰天大笑,不明不白的道了句:“果然阿晚就是阿晚啊。”

钟晚笙仍在一旁兀自微笑着,目光一如从前,天真纯粹中透着三分狡黠明慧,仿佛这几年的风霜刀剑不曾存在过一般。

没有通缉追捕,没有濒死一战,没有白手起家,千夫所指。

任沉舟侧畔过千帆,此间赤子仍少年。

陆君旸心里一高兴,当真唤了门生传膳,开始与钟晚笙闲话家常。

“阿瞳的女儿,阿晚可去见过了?”陆君旸一边给钟晚笙夹菜,一边眼角带笑的问道。

“还没有,不过陆瞳哥的女儿,模样儿定是差不了的,毕竟陆瞳哥风华绝代,莫二小姐的模样儿也是百里挑一的。”钟晚笙想着陆瞳夫妻二人的模样,觉得他们俩的孩子定然是粉雕玉琢,让人望之生怜。

“确实,孩子周岁的时候,阿瞳抱来给我瞧了一眼,当真是可爱的紧。那一双圆杏眼与其说是像阿瞳,倒不如说是像你啊。”陆君旸想起陆瞳家的小姑娘,眉眼间盈满了怜爱之意。

“是吗?那我可得去看看了。”一说跟自己长得像,钟晚笙立刻来了兴趣,转而又想起什么似的,狡黠的一笑。

“看你那个坏笑的样子,就知道你没想什么好事。”养了钟晚笙这么多年,钟晚笙肚子里的那点儿小九九,陆君旸还是门儿清的。

“没有没有,阿晚只是在想再过个十二三年,北冥轩的门槛儿,怕是要被提亲的人给踏破了。”想起之前陆瞳还在东篱驿的时候被无数女修追求的事,钟晚笙笑吟吟的对陆君旸道,眼神中似乎还带着几分挑衅。

陆君旸现在想起当年各门仙子争抢陆瞳的事,仍旧心有余悸。

那大概是陆君旸第一次明白,祸水未必红颜。无论男女,色极则生过。

“但愿阿瞳能早点儿给那孩子指一门亲事,不然估计又是一场恶战了。”陆君旸不经意的提议道。

“爹爹这么一说,我倒真想去看陆瞳哥家的小姑娘了,不知道小姑娘什么时候过生辰啊?我这当姑姑的总要意思意思吧?”钟晚笙找好了由头,准备过一段时间安定下来之后去看看他的小侄女儿。

“十月初三,小阳春。”陆君旸随口告诉了一声,“你要是高兴的话做点儿点心给她带去,小孩子爱吃甜。”

“嗯,好日子。”钟晚笙夹了口菜,吃下后敷衍道。

“阿晚…可有什么打算?”林怀竹和钟晚笙的事,陆君旸也略有耳闻。

“阿晚还要振兴文修钟氏,一般也很少会有人能陪我振兴文修钟氏还情愿倒插门的吧?”钟晚笙淡然道,说的也是事实。

若文修钟氏还是原来的文修钟氏,她与林怀竹相恋,这无可厚非。

可如今,作为家主的钟晚笙已经分身乏术,除非林怀竹愿意倒插门,不然没可能。

更何况钟晚笙自认伤透了林怀竹,就算林怀竹不在意倒插门的事,也不可能不会介意杀兄之仇。

“怀竹…是个好孩子,就是冲动了些,你若真喜欢,我可以帮你说去。”陆君旸擅自揽了说媒的任务。

“罢了,有缘再见吧。”钟晚笙沉重的叹息了一声,暧昧的回答道。

“还没问你们俩怎么认识的呢?”陆君旸见钟晚笙虽不大愿意面对林怀竹,却也不排斥,暗觉有戏。

“此事就说来话长了……”钟晚笙的嘴角似有笑意,娇颜中犹带羞怯。

“不忙,你可以慢慢说与我听,我还挺好奇的,你们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怎么一两个月关系就怎么好了?”陆君旸在竹西堂再遇到钟晚笙的时候,钟晚笙已经和林怀竹他们玩儿的挺好的了。

“爹爹可知我之前把于归藏在了哪里?”钟晚笙虽然早就觉得陆君旸知道自己钟氏遗孤的身份,知道自己做的那些事,但还是忍不住问问他倒底知道多少。

“你十二岁那年把于归藏钟氏祠堂里了,我知道的。”陆君旸佯作淡然之态,实则一直在忍笑。

他收养钟晚笙不过半年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怀疑她是钟巽之幺女,只是他也没细问过,一直误以为钟巽的幺女是叫钟玖的。

接下来,钟晚笙的表情真是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杏目圆睁,似恐似惊,鼻翼明显的缩了回去,双颊发僵,嘴角撇了撇,仿佛还抽动了两下。

陆君旸大笑了几声,眼角略带笑意道:“你筑基的时候我就已经觉得你不对劲儿了,只是觉得与你投缘,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你是女娇娥的事,藏于归的事,趁我不注意偷练钟氏术法的事,我都知道,只是不想计较这些罢了。”

听了这话,钟晚笙僵住的双颊才稍稍松缓了些,自言自语般的叹道:“我早该想到的……”

之后二人沉默了须臾,钟晚笙忽而正色道:“爹爹,阿晚有一事相商……”

“什么事?怎么突然又认真起来了?”陆君旸看钟晚笙神色严肃,心中有些不解。

聊家常聊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又是这副冷脸?

“文修钟氏重振之后,远远不及原来繁盛了,若要完全振兴,需得百年甚至更久,但文修门派不能一直没落下去,任由武修门派压着。

现在武修林氏因钟氏灭门案,声名大减,不如趁此机会,在文修门派中拥立一门为首,共同进步,如何?”钟晚笙怔怔的望着陆君旸,观察着陆君旸的表情变化。

“你说的我也想过,只是拥谁为好呢?若论术法,自然是以文修钟氏的为优,只是文修钟氏现在根基还没稳,拥了又觉得不妥。

文修陆氏与文修易氏的实力又旗鼓相当,若我擅自出头,拥文修陆氏又显得我夜郎自大。

若强行拥文修易氏,按易容华的性子,他应该也不会肯……”陆君旸分析其中厉害,越想越觉得左右为难。

“阿晚,愿以文修陆氏为尊,爹爹若能说服易宗主,这事大约就能成。”钟晚笙一向如此,狡兔三窟,进退留手,“若不成,阿晚还有其他的策略,爹爹不必担心。”

章节目录 捌贰、长卿峦一笑泯恩仇 “我跟易容华说说看吧,”陆君旸轻描淡写道,“我家阿晚还真是长大了,开始考虑这些事了。”

“没办法啊,位子都接下来了,在其位谋其政嘛。”钟晚笙说得自然而然,丝毫不觉得考虑这些是值得夸耀的事。

“那你之前那几年都是怎么过来的?”对于钟晚笙这几年的财政来源,陆君旸甚是好奇。

“就…帮忙有偿捉鬼驱邪嘛……”钟晚笙说的也算实话,只是没有说全——还有一部分是从武修莫氏那里讹来的。

“没别的了?”陆君旸笑道,愈发觉得有点儿其他什么事儿。

“爹爹你可不知道啊,现在的人可真是太扭曲了,前几天我接了个案子,好好的孩子往酒坛子里塞,烂的都没有人模样了……”钟晚笙立刻支开话题,开始讲前两天钱庄的那些婴壶有多么的令人作呕。

陆君旸见状又开始跟钟晚笙讨论那些变态鬼怪的事。

临走前,陆君旸往钟晚笙手里塞了些银子,让她不要客气,用完再来找他要。

“对了,爹爹,你即知我是女儿身,当初为何又答应了易家的求亲?”临走前,钟晚笙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下问陆君旸。

“谁说我答应了?我只是说问问你去,你同意我也没意见。”陆君旸也是个狡猾的人,“就算你不离家出走,你会同意吗?”

钟晚笙茫然的摇了摇头,缓缓的,若有所思。

叙旧局结束后,钟晚笙带着早已在侧厅等得不耐烦的红绡往回赶。

二人皆是结了丹的,出了门便飞着往回赶。

到了山口,四周寂静异常,四下再不见他人,只一位深蓝华服的青年手里捏着一个信封——是林怀竹。

林怀竹小心翼翼的把信封放在地上,转身正准备离开,钟晚笙忽然神兵天降般的出现在林怀竹的面前。

“来都来了,就这么走了?”钟晚笙板着脸,千言万语,一时间竟不知从何处说起。

林怀竹一愣,自认是没脸见钟晚笙了,可以避开钟晚笙会出现的时间来的,却不想今日钟晚笙去了东篱驿,出入的时间与以往不同。

钟晚笙走过去捡起信封,想看看信中写了什么,若是不好听,定要更林怀竹再理论理论。

谁知刚弯下腰,远远的一柄仙剑飞了过来,直逼钟晚笙的后心。

林怀竹手疾眼快,拔剑挑飞了,谁知紧接着一连飞过来好几把。

钟晚笙这才反应过来正欲出手,忽而飞剑成阵,齐齐的朝这边飞来,林怀竹心一横,反身抱住了钟晚笙,以肉身挡住了剑阵。

鲜红的血液从衣襟中洇了出来,钟晚笙心下一凉,喊着林怀竹的名字,想确认他是不是还活着。

林怀竹勉强的睁开眼睛,伸手帮钟晚笙理了理头发,又傻笑着倒了下去。

红绡过来替林怀竹把了把脉,告诉钟晚笙她有办法救治林怀竹,让钟晚笙宽心。

钟晚笙叹了口气,拖着昏迷的林怀竹回到山里,把他安置在了自己的房间,又遣临川去山口看着,若有异状,立刻来秉。

红绡在一旁替林怀竹诊治,林怀竹颦眉忍痛,时不时的从喉底溢出几声痛苦的呻|吟。

“你还真是个傻子,恩仇都不分了,还护着我,我可巴不得你家败落呢。”钟晚笙对林怀竹的感情又复杂了几分。

要说现在钟晚笙已经承下了文修钟氏的担子,本来以前文修钟氏就跟武修林氏不对付,现在又多了灭门之仇,杀子之恨,互相之间更是水火不容了。

所以林怀竹能来救她,当真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信你不看吗?”红绡想起刚刚钟晚笙没来得及看的那封信,提醒道。

钟晚笙没动,仍痴痴的望着林怀竹,不知道碎碎念些什么。

“看什么看,死不了的,我这边治着呢,你看两眼也不会怎样。”红绡不耐烦的催促道。

钟晚笙颤抖着掏出满是血痕的信封,拿出信件展开,心中又是一惊。

信中道武修林氏宗主林归远为洗清武修林氏名誉,欲迫害钟晚笙,强行洗白武修林氏。要钟晚笙这两人注意,不要轻易出山,扛过这两天再说。

林怀竹也不知道,自己送信送晚了,钟晚笙已经出山了。

钟晚笙不禁嗟叹,当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你爹要来害我,你却偏来救我。你这样,我倒底该怎么待你啊?

正在钟晚笙痴想之时,临川忽然闯进来,鲜有的露出急色:“师父,不好了,外面又二十来个剑修攻山,护山大阵已经破了第一层了!”

“什么?!”钟晚笙站了起来,手中的信攥到发皱。

“去吧,这儿有我呢。”红绡安慰道,钟晚笙看了林怀竹一眼,一狠心,一跺脚,飞奔了出去。

此刻山口早已是漫天剑光耀眼,叮叮咣咣的砍在那些结界陷阱上,眼见着结界弱了大半,陷阱也发动了七七八八。

钟晚笙强化了结界,忽而跳出去一团金光轰了过去,道:“你们当真是欺负我门派尚弱,武修门派了不起是吧?”

临川紧随其后,见打起来了,立刻也抽出几张符甩了出去,符接触了目标之后,爆成了几团烟球。

紧接着,钟晚笙长袖一振,地上那些不知何时埋的法阵一个接一个的亮了起来,完整的,略有残破的,稀稀拉拉的亮了一串。

一时焰火攒动,一时又烟尘滚滚,和着丛丛金光,一片绚烂好不热闹。

转瞬烟尘倾散,剑身夹着耀目的银光破尘而出。

钟晚笙急急的后退,腰身向后弯折,闪过了飞剑。

飞剑旋即回转,螺旋了几周回到朦胧的烟尘之中。

临川又飞出一符,符触到剑身之后立刻融化,渗入剑身。

电光火石间,钟晚笙又捻出一张符来,甩了出去,四周的树木如同施肥太过一般,蹭蹭的疯长,不多时,枝丫交错蓬蓬松松的结成一堵木墙,搪了入侵者那边几剑。

那边猛的御剑而起,越过木墙,钟晚笙也不甘示弱,往身上拍了几张符之后腾空而起,开始了“空战”。

章节目录 捌叁、众剑修围攻长卿峦 来者训练有素,确实并非乌合之众,可见武修林氏确实是派了自家的修士来刚正面了。

钟晚笙见他们人多势众又训练有素,按自己现在的修为,确实难成敌手。

钟晚笙一时情急,伸手在身上的几处大穴猛戳了几下,瞬间体内灵气陡然上升,目光也变得凌厉了三分。

来者依旧丝毫不乱,保持着阵型持续攻山。

阵型逐渐密集,刀光剑影间看不到多少缝隙,闪避起来越发困难。

钟晚笙索性开始不再躲闪,已藤蔓为护,将自己裹成一个茧,冲入剑阵之中。

仙剑砍在厚厚的树茧上,树茧一层层褪去,继而茧内金光满溢,硬是以力量强行排开了剑阵。

临川也趁势出招,控制藤蔓也拽歪了几把剑。

钟晚笙抓住空隙,一口气蹿到御剑之人的身侧,出手缚住了其中一人,继而又在地上绕了几圈,忽而地面上金光大胜,封灵阵起,半数剑修为封灵阵所困,灵力暂失。

钟晚笙本欲乘胜追击,却一个失神让人钻了空子,剑贴着头皮蹭了过去,削下钟晚笙的一缕青丝,划破了钟晚笙的面颊。

钟晚笙“嘶”了一声退了回去,重新竖起了藤墙,得了片刻喘息的工夫。

那边的人急了,想用火烧了这堵藤墙,不想没能点燃藤墙,反而点燃了周遭的草木。

烟透过缝隙飘了进来,钟晚笙和临川呛咳了几声,正欲设法灭火,奈何二人却都不会水系的灵术。

“我呀…咳咳、还…真是,跟火犯冲啊……”这个节骨眼儿了,钟晚笙还不忘自我吐槽。

“不是啊,师父…这、咳咳,应该怎么办啊?”临川也有些不知所措了。

钟晚笙伸手先用结界搪了一下,但终究还是治标不治本。

“退后!”

忽然自天空中传来一声浑厚的声音,钟晚笙扯着临川退回到结界内。

钟晚笙和临川退回结界的瞬间,一道金光笼住了长卿峦,继而山口一阵急雨,灭了山口的火。

“你们武修林氏莫要欺人太甚,欺负我文修钟氏无人吗?”浑厚的声音再次响起——是钟巽!

先前天帝破格准许钟巽下凡一次之后,便再不许他下去了,结果某天午休他往长卿峦瞄了一眼,却见武修林氏的人正在攻山,于是出手相助。

长卿峦的结界有了钟巽这个已飞升者的加持,怕是一时半会儿都不会有人来闯了。

钟晚笙朝着天空喊了一声:“多谢爹爹了!回头阿晚一定给你补香火!”

进了山,钟晚笙和临川终于松了口气。

临川一脸担忧的检查钟晚笙的伤势,钟晚笙却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妨。

虽然有些损耗,钟晚笙自知性命无虞,只是有些疲惫外加零星的皮肉伤而已。

钟晚笙转而有打量了临川一阵儿,确认临川也无大碍之后和临川一起回山了。

“怎么样了?”钟晚笙一只脚刚踏进屋子,红绡就急切的询问状况。

“我父亲出手了,大抵是无妨的。”钟晚笙缓声答道。

红绡抬头,瞥见钟晚笙和临川满身狼狈,不耐烦的啧了一声——又给我找活干了。

红绡当日是钟晚笙的母亲带来的,自然是知晓钟晚笙的父母是何方神圣,有他们护着,自然是无虞了。

钟晚笙缓缓走到床边坐下,语气极别扭的问了句:“这傻小子怎么样了?”

“这小子内力厚,内脏没伤到,只是失血过多,需要休养几天,死不了的。”红绡安慰钟晚笙道。

钟晚笙松了口气,眼角眉梢似有笑意。

红绡开完药,就自己回了房间,顺便还带走了临川。

钟晚笙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一时无言。

钟晚笙坐在床边,痴望着林怀竹的睡颜,渐渐倦意上涌,倚在床边打了个盹儿。

不知睡了多久,钟晚笙忽然感到面颊上掠过一阵婆娑之意,朦朦胧胧的睁开眼,却见林怀竹正浅笑着用他略带薄茧的双手,抚摸着自己的面颊。

钟晚笙先是一惊,眼中闪过一丝喜色,继而佯装愤怒道:“你个大傻子,不要命了吗?我一个世外高人用你救!”

“可你还是受伤了……”林怀竹怜惜的抚摸着钟晚笙面颊上的伤口,有些心疼的叹息道。

“你还说我,你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还有空担心我!送个破信你还非得自己来吗?你的肥信鸽呢?被你炖了吃了?”钟晚笙实在不理解林怀竹为什么自己巴巴的跑来送信,不是有信鸽吗?

钟晚笙刚说信鸽是不是被林怀竹炖了吃了,那只熟悉的肥信鸽就咕咕的叫了几声,落在了林怀竹的手边。

林怀竹伸手摸了摸信鸽的小脑袋,轻声喃喃道:“这小家伙太呆了…万一信半路…被人截了去,或是偷梁换柱了…可怎么好?”

然后钟晚笙今天不知道第几次叹气了,愁啊……

自己倒底该怎么对这位林三公子?自己从来也没给过他什么恩德,他为何要如此护我?

既然护我,之前那一剑又是什么?

“你…当初为何要对我好?我并不记得我做过什么值得你感激的事……”钟晚笙试探着问了出口,眼神飘忽着不知该看向何处。

“情不知其所起,一往而深。”林怀竹忽然吟咏了起来,“这…是我二哥…教我的,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就喜欢上你了,喜欢上了之后呀…有些事就身不由己了……”

钟晚笙心中一软,又不好意思问林怀竹后面为什么又捅自己一剑的事了。

“你…歇着吧。”钟晚笙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林怀竹,想着要不今晚就去找红绡挤一晚,明天再考虑这事儿。

钟晚笙刚要走,林怀竹却忽然拽住钟晚笙的袖角,无辜的看着钟晚笙。

“别走,陪我躺一会儿。”林怀竹说话的声音倒还算正直,眼神却跟摇着尾巴的狗儿似的,十分可怜。

钟晚笙一边想着你倒底哪儿来的脸说这话,一边又心不甘情不愿的坐回了床边。

林怀竹在被子里蹭了两下,十分自觉的枕上了钟晚笙的腿,继而又拱到了钟晚笙的怀里,嘴角带笑的进入了梦乡。

钟晚笙没有说什么,默许了林怀竹的撒娇行径。

章节目录 捌肆、无棱郭劫后易阴阳 后来,林怀竹以养伤为由赖在了长卿峦逸兴里。

钟晚笙时而对林怀竹爱搭不理,时而又与他拌嘴饶舌,哪怕是吵的不可开交,钟晚笙也从来不说赶他出去,只是晾着他一会儿,过一阵儿又拌起嘴来。

忽一日,临川从山下采购回来,说什么都要见钟晚笙一面。

林怀竹赖在钟晚笙身边,钟晚笙怕是什么机密的事想撵林怀竹走,却不想一向跟林怀竹不对付的临川却说这次的事,他希望林怀竹一起听。

林怀竹正疑惑,临川忽然开口,一本正经的对林怀竹道:“林三公子可知,你父亲,前日迎来了飞升天劫?”

林怀竹茫然的摇了摇头,本想问问他爹是不是飞升成神仙了,可是看临川的表情却又不像。

“可是…我父亲出了什么岔子?”林怀竹试探着问道。

“临川,林三公子性急,你就别在这边欲语还休了。”钟晚笙连忙催促道,虽然她自己不急,但林怀竹是肯定急的。

“武修林氏宗主林归远,前日渡劫失败,如今重伤未愈,养在无棱郭……”临川斟酌了须臾,还是选择了直话直说。

林怀竹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想说些什么,却又难以开口。

钟晚笙坐在一旁,听着林怀竹隐约往回倒吸了一口气,想着他可能是一时情结,不知说些什么。

“你伤还没好,我又不方便过去,我给你点儿防身的东西你再走。”钟晚笙站起来拍了拍林怀竹的肩。

林怀竹木讷的点了点头。

钟晚笙从储物袋里抽出一堆符纸开始写写画画,然后又以贴符为由,对林怀竹上下其手。

摸完胸又摸手,摸完手又摸脖子,全身上下几乎摸了个遍。

摸够了之后,钟晚笙觉得不尽兴,又皮了一下,在林怀竹的脑门儿上贴了一张。

“你当是贴僵尸呢?”林怀竹没忍住吐槽道,随手扯下了脑门儿上的那张。

奸计得逞的钟晚笙脸上爬上了笑意,继而又觉得这样不大地道,毕竟人家爹还垂危着呢不是?

想到这里,钟晚笙赶忙正色,一边替林怀竹整理仪容道:“好了,缓解一下气氛,别紧张,回去好好看看你父亲,尽尽孝道,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先不要想,日子还长,容后再算。”

“好…那我先去了,下次…希望能好好的见一面。”林怀竹似乎犹豫了一下,一副要说不说的样子,叹了口气,走了。

“师父……”临川见林怀竹走了,又想提醒钟晚笙些什么。

钟晚笙朝临川摆了摆手,冷面淡然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武修林氏既然有意与我们为敌,林宗主自然是死了干净,这样我们才能从这无休止的斗争中解脱出来。”

“武修林氏一直与我们作对,近日更是直接派精锐来围攻长卿峦,”临川不知无棱郭中的那段故事,自然是不满林怀竹,“恕临川冒昧,若林宗主此次当真……”

“林宗主死不死对我来说不重要,只是他倒底养育了林三公子,我又怎能在他面前幸灾乐祸?”钟晚笙心里对林归远确实是没什么好感,这钟晚笙心里,林归远唯一的好处就是养大了林怀竹。

临川退下不再说话,钟晚笙独自窝在房间里暗自踌躇。

另一方面,林怀竹御剑而行,不多时便回到了无棱郭。

林归远渡劫失败,伤重不能理事,无棱郭上上下下皆是换了林念柏照管,家丁见林怀竹回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拉了林怀竹就往林归远的房间跑。

房间内,品阶不同的门生一排接一排的站了一屋子,林归远躺在床上,身上烧伤了大片,似梦非梦,似醒非醒。

林念柏坐在林归远的身边,握着林归远的手。

林怀竹征询般的看向林念柏,林念柏摇了摇头,示意大势已去。

“父亲,怀竹来了。”林念柏轻声道,生怕惊了林归远。

林归远缓缓的睁开眼,气若游丝道:“怀竹…来,到爹这儿来……”

林怀竹凑近了蹲在床前,林念柏松开林归远的手,递给了林怀竹。

“爹,怀竹在这里。”林怀竹颤声道。

“怀竹啊…你莫要、莫要恨我,我也、也不是…非要为难、为难陆晚的。我是…武修林氏的宗主,自然…还要保全…宗族颜面。”林归远还在介意自己坑害钟晚笙会不会被林怀竹怨。

但是他也是没有办法才如此兵行险招,若无钟晚笙,林有之的罪孽,他想怎么洗清,就怎么洗清。

只是不想天道轮回,因果有报。

还没等他弄死钟晚笙,强行洗白林有之,就先被反噬,渡劫失败,修为近乎全散,躺在床上,半死不活。

“怀竹明白,爹自有爹的想法,怀竹…不怪爹,只是,怀竹不能…看着她被害……”林怀竹小声的,犹豫的喃喃道。

林归远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林怀竹,继续闭目养神。

飞升天劫,一百个修士里能有一个修士等来就不错了。

就算等来了,若成功渡过,自然是飞升成仙,皆大欢喜。

若失败,则身死道消,余命渺渺。倒不如原本野鹤闲云,自在逍遥了,还不如没等来。

林归远现在虽然是强撑着吊着一口气,只怕也是撑不了几日了。

林怀竹回来之前,林归远就已经和林念柏单独聊过了。

他若去了,宗主之位由林念柏继承,阴之青龙的封印也转交给了林念柏,关于阴之五灵的事也全都告诉了林念柏。

林念柏原本对于数年前灵澈山一役的“妖兽”的真身还抱有疑问,现下真的是一点儿疑问都没有了。

怪不得文修钟氏一夕之间满门皆灭,怪不得他大哥当年跟他解释的时候吞吞吐吐,也不说那着火的妖兽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只说是钟家历代家主用命封印的东西。

如今也轮到他用命去封印了,也不知道日后有没有人为了什么无聊的原因暗杀自己,再把阴之青龙放出来,武修林氏岂不是要步文修钟氏的后尘了?

万物盛极则衰,昔日文修钟氏如此,如今的武修林氏亦是如此。

章节目录 捌伍、唁归远念柏送怀竹 数日后,林归远身死道消,仙门百家同悲。大量修士涌入无棱郭,吊唁林归远。

要说林归远这一生也是传奇。

作为百年不遇的剑修天才,从小就被看好,甚至被说是百年内飞升可能性最大的人。

俗话说“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反过来说,东隅既得,桑榆则失。

修炼天赋极高的林归远,于子女运上却是无缘,天生克妻克子女,已近知命之年才遇到一位与他八字相合的女修,得以结合。

婚后二人育有四子一女,其中一子一女早夭,林归远怕剩下这三个儿子也没了,于是把三把祖传的宝剑赏给了三个儿子。

然而他没有想到,自己克完儿子还克孙子,林有之的妻儿也受了影响。

……

总之他这个比顽石还硬的命格克死了不少人,如今耄耋之年,终于是过完了他传奇的一生,寿终正寝。

林归远去世后三日,出于礼节,钟晚笙也去了无棱郭吊唁。

刚入无棱郭,还没入祭奠的厅堂,就听得周围一片嘈嘈切切之声——

“那位是谁啊?”

“你竟然不知道吗?那位就是文修钟氏的女宗主,钟晚笙啊。”

“钟晚笙?千面蝶姬钟晚笙?”

“是有这么个名号,你想想这位女宗主,不过芳华之年,换了几个身份了?”

“说的不就是嘛,陆七公子陆晚是她吧?灵澈山人是她吧?之前还听文修钟氏前宗主叫她小玖呢,这又叫钟晚笙了。”

“当年灵澈山那样一场大火,她能活下来,还能捉住真凶,重振家门,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听说武修林氏不是想……”

“休提此话。”

“哎,可怜了林三公子了……”

钟晚笙表面上一副淡然处之的模样,心里却一阵翻江倒海。

你们当我想啊?我家就剩我一个人了,我不上难道等着凉吗?你们只顾可怜林怀竹,我呢?我就容易了?要是你们站在我这个立场都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知道吗?

“钟小宗主来啦?”林念柏称呼改的那叫一个顺口。

“林老宗主仙逝,于情于理,晚辈自然该来吊唁。”钟晚笙朝林念柏福了一福,脸上挂着不走心的假笑,“还未恭喜林宗主继任宗主之位。”

“家父去世,又何喜之有?”林念柏勉强的笑着,笑容中带着几分凄寂。

“是在下唐突了,林老宗主仙逝之事,在下也深表遗憾。”钟晚笙立刻满脸严肃的回复林念柏道。

林念柏坐了个“请”的手势,带钟晚笙来到了陈放林归远肉身的厅堂。

林怀竹一身缟素,颓然的蹲在林归远的身侧,替这具早已没有魂魄的躯体理头发理衣服,一言不发。

见钟晚笙来了,林怀竹惊讶的抬起了头,千言万语汇成一句吞吞吐吐的废话:“你…怎么来了……”

“来吊唁林老宗主。”钟晚笙的回答似乎没什么问题,但显然林怀竹并不想问这个。

林怀竹想着钟晚笙大概巴不得自己这个枭雄老爹早点儿挂,满心以为按钟晚笙这个恩怨分明的性格,绝对会窝在山里幸灾乐祸。

谁知钟晚笙一脸泰然的来到无棱郭,绝口不提林归远生前曾派人围攻长卿峦的事,一本正经的来祭奠。

林怀竹无声的替钟晚笙让了个位置,钟晚笙点了三炷香,拜了三拜,转身欲走,却被林念柏拦了下来。

钟晚笙的目光有些茫然,幽幽的望了林怀竹一眼,想知道林念柏想做什么,却不想林怀竹亦是满面茫然。

二人疑惑的对望,不明所以。

“在场的诸位,请听林某人一言。”林念柏说话依旧是一副儒将做派,知性凛冽,文而不弱,武而不暴,“首先感谢诸位前来祭奠家父,家父在天有灵,定会佑我玄门诸人,家门常安,武运昌隆。”

“哪里哪里,林宗主客气了。”

“能够祭奠林老宗主是我们的荣幸…只是人死不能复生,还请林宗主节哀……”

“可惜了林老宗主这一身修为,到最后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

周围的修士七嘴八舌的跟林念柏客套着,林念柏不急不躁的等他们客套完,端庄的回应了几句。

钟晚笙更加茫然了——你拦下我就为了说这个?

正在钟晚笙疑惑之际,林念柏忽然话锋一转:“相信大家也知道,由于我大哥的失误,造成了文修钟氏惨剧,我在此深表歉意,今日,趁诸位都在,我将我唯一的弟弟许给钟小宗主,以表诚意。”

林怀竹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钟晚笙自己也有些不知所措。

“只是家父新丧,这杯喜酒,大约需要麻烦诸位等在下与怀竹的丧期满了之后。”趁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林念柏又补了一句。

此刻,反应过来的林怀竹才意识到——自己这是被卖了?

虽然自己与钟晚笙确是两情相悦,但不是应该他娶钟晚笙吗?怎么反了?

其实林怀竹和钟晚笙的那点儿破事儿,林念柏看的比他们两个自己都清楚。

自家弟弟暗恋钟晚笙五年终于成功表白,却因为抹不开面子,不想倒插门,与钟晚笙的关系一直比较暧昧,似远非远,似近非近。

钟晚笙呢?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对林怀竹有依赖,却因为杀了林有之又被林怀竹捅了一剑而对林怀竹感情复杂,难以决断。

如今,林念柏以这样的形式将林怀竹赐给钟晚笙,既保全了武修林氏的颜面,又撮合了林怀竹和钟晚笙这对儿鸳鸯。

在场的宾客反应过来之后,也连连恭喜林怀竹:

“恭喜林公子抱得美人归了!”

“郎才女貌,是对好姻缘。只是林公子身上戴孝,不能立刻成婚了。”

“在下已经等不及要喝林公子的喜酒了。”

“在林老宗主面前胡说什么?尊重一下死者好吗?”

“我也是替林公子高兴……”

……

兵行险招的林念柏在一旁暗自庆幸,这些宾客还是很给面子,替林怀竹营造出了一种他是娶的那一方的氛围。

即使他才是“出阁”的那一个。

章节目录 捌陆、鸣丧后陆瞳喜得子 林怀竹在一边被奉承到不知东南西北,钟晚笙则意味深长的看了林念柏一眼。

感受到目光的林念柏并没有回答什么,只是象征性的对钟晚笙笑笑,再无他话。

跟他爹林归远不同,林念柏对钟晚笙杀死林有之一事并未抱有怨恨,且他自己亦是此事的帮凶、助力者。

虽然钟晚笙杀害林有之的手法确实残忍,但也是林有之灭了文修钟氏满门在先,林念柏也怪不得钟晚笙。

况且林有之的那个状态,死了反而是一种解脱。

所以林念柏也不会像他父亲一样,追杀钟晚笙,强行洗白林有之。而是坦然承认,积极补偿。

自此,钟晚笙被追杀的的日子,算是彻底宣告终结了。

只是毕竟林归远也是曾经几次想要自己命的人,钟晚笙不可能真心实意的为林归远的离世而感到哀伤。

为了不冲撞林怀竹,钟晚笙暂时回到了长卿峦逸兴里,并告知林怀竹,孝期满了之后,再来逸兴里找她谈婚嫁之事。

林归远三七,莫羽葳诞下麟儿,武修莫氏宗主大喜,扬言要替这个孩子办一个隆重而盛大的满月宴。

武修林氏的人因有孝在身不能前去,其余玄门中人,几乎都收到了莫宗主的请柬,就连钟晚笙这个在舆论风口浪尖上的人也收到了请柬,还说允许她带两三名门徒去。

“还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啊,武修林氏新丧,武修莫氏却迎来了添丁之喜,原本同气连枝的两家如今也是自扫门前雪,各人顾各人了。”收到请柬的钟晚笙展了展信纸,慨叹道。

本以为武修林氏与武修莫氏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谁知林归远仙逝之后,莫宗主该干嘛干嘛,一点儿都没影响。

“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玄门五大世家的实力一直是此消彼长,你方唱罢,我登场。如今武修林氏风头已过,该是我们大展宏图的时候了。”临川一直对钟晚笙有种莫名的信任。

说实话,钟晚笙自己对自己都没这么大自信,她根本没想过去争百家之首的位置。

按她的估算,文修钟氏要完全重振昔日雄风,少说也得百八十年,她的任务只是把基础打实,剩下的就交给下一任宗主就可以了。

“行了行了,知道你志存高远,但是事情要一件件的做,振兴要一步一步的来。”钟晚笙顺着临川说了些套话,继而又话锋一转道,“所以道袍都做完了吗?做完了就叫大家各自回去换上吧。”

自从宣布自己是文修钟氏后裔之后,便翻出以前的图纸,找专门的地方定做了一批文修钟氏专用的道袍。

前两天听做道袍的裁缝说快完工了,就顺口问了一句。

“临川…正要去取,请师父稍候。”临川语罢,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

傍晚时分,临川把门内的人都叫了来,挨个给发道袍。

文修钟氏守坤位朱雀,道袍也合了守位,一身殷红,金线镌绣,胸口绣着翱翔天际的凤鸟,以及雪中将开未开的春梅。

袖口及领口处亦有精心设计过的纹样,道袍整体华丽而不失典雅,明丽而不落俗套。

纹样按身份的不同而略有不同,但大体都是红色调。

一炷香的时间之后,一行人换好了聚在一起,满目红艳艳的,甚是喜庆。

红绡本就雷厉风行,不藏爱恨,气质也很趁鲜亮颜色。

一帮小孩子倒是没有什么不妥的,权当过年了。

临川大概是这里面最别扭的一个,从小就穿素色衣衫,性子也和顺,套上这赤红的喜色之后觉得做什么都扎眼,无比的不自在。

“感觉换上道袍之后临川像变了个人似的,精神多了。”钟晚笙歪头看着临川,笑吟吟的调笑道。

“当真?临川没怎么穿过鲜亮的衣服,还不大习惯……”临川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儿,憨笑着道。

“师父……”何由彻忽然挤过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你也穿不惯?”钟晚笙一脸无辜。

“师父你穿的是男装吧?”何由彻没忍住问出了声。

“宗主袍怎么能做女装,以后要传给下一任宗主的。”钟晚笙自认思虑周详,完全没感觉有什么不对。

所以你不能将来再做一套吗?

在场的人齐齐的如是腹诽道。

时光飞逝,转瞬到了陆瞳的孩子满月酒的日子,林怀竹林念柏因有孝在身,不能前去,钟晚笙倒没介意这个,鲜有的带着临川去赴宴了。

据说是因为总让他留守有罪恶感?

北冥轩不算奢华,却因其所处之地有种莫名的巍峨。

即使是孩子的满月酒,装潢依然透着一股体修世家的铁血感。

钟晚笙好奇陆瞳家的小姑娘,特意打包了一盒卖相不错的小点心,给她未曾谋面的小侄女当见面礼。

刚入宴会会场,还不等钟晚笙跟熟人打招呼,就被一个不到一米高的小姑娘抱住了腿。

紧接着,陆瞳气喘吁吁的挤了过来,二人相视一愣,缄默无言。

“溪儿,乖,回爹爹这儿来。”陆瞳反应了一下,朝挂在钟晚笙腿上的小姑娘伸出双手。

小姑娘抬头看了钟晚笙一眼,有些不愉快的对陆瞳道:“爹爹在看漂亮姐姐,我要告诉娘亲去!”

满场一阵哄笑,小姑娘不明就里,吓哭了,抱着钟晚笙的腿不放。

钟晚笙伸手揉了揉小姑娘的头发,颔首低眉间,流露出了几分慈爱之意。

小姑娘抽抽搭搭的抬起头,钟晚笙顺手把她抱起来,这时莫羽葳也过来看情况,看了看钟晚笙,又看了看自家女儿。

“要不是女儿是我自己生的,我还真怀疑你和你的这位青梅竹马之间有什么不解之缘了。”莫羽葳心中有些不服——我生的闺女,为什么跟你像?

听了莫羽葳的话,在场的宾客也端详了一阵儿钟晚笙和怀中的小姑娘的容貌。

如出一辙的圆杏眼,天然一段灵巧风韵,就算钟晚笙现在说孩子是她的,直接抱走都不会有人怀疑。

章节目录 捌柒、满月宴借子享天伦 “侄女肖姑,并没有什么不妥。”钟晚笙笑道,将小姑娘递给陆瞳抱。

小姑娘眼神中满是纯真的盯着钟晚笙看了一阵儿,奶声奶气道:“姐姐是晚姑姑吗?”

“是的呀,溪儿知道我?”钟晚笙也跟着细声细气的问道。

“嗯,爹爹说他是跟晚姑姑一起长大的。”小姑娘喜滋滋儿的道,“爹爹还说溪儿长得像晚姑姑,不过溪儿觉得晚姑姑比溪儿还漂亮!”

语罢,陆瞳家的小溪儿坐在陆瞳怀里,伸手捧着钟晚笙的脸蜻蜓点水般的亲了一口。

“爹爹这么好看,问什么晚姑姑当年没有追爹爹啊?”亲完之后,溪儿问出了自己心中的好奇。

莫羽葳经常跟自家闺女吹,当年她是如何如何挤掉成百上千的竞争对手,成功的抱得蓝颜归的。

虽然个中缘由疑似有夸张成分,但莫羽葳成功追到陆瞳这件事倒是真的。

其实陆瞳也有点儿好奇,最初钟晚笙并不知道自己是她堂兄,还成天黏着他,却对他半点儿非分之想也没有。

“好看也不等于就会喜欢啊,”钟晚笙有些尴尬的答道,转而看向陆瞳问,“我说陆瞳哥,你到底怎么教溪儿的,成亲是长得好看就可以的吗?”

陆瞳笑而不语,一旁的莫羽葳倒是先不乐意了,突然开口对溪儿道:“你晚姑姑口味跟其他人不一样,别人喜欢温润如玉的谦谦公子,你晚姑姑喜欢虎背熊腰的壮硕男子。”

溪儿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没在说什么。

钟晚笙却在内心深处默默的吐槽。

虽然林怀竹是壮硕了一些,五官也英气些,但也不至于说是虎背熊腰吧?

“对了,姑姑给溪儿准备礼物了,溪儿可要拆开看看?”钟晚笙不想再谈这个话题,拎出点心盒在小溪儿面前晃了晃,慈爱的笑道。

溪儿接过了点心盒,两手捧着上下左右前后看了个遍。

陆瞳掂了小溪儿两下道:“快,谢谢晚姑姑。”

“谢谢晚姑姑~”小溪儿甜甜的对钟晚笙道,呲牙一笑,露出了一对可爱的小虎牙。

看着小溪儿的笑容,钟晚笙觉得自己内心深处有什么被融化了,仿佛母性本能被唤醒了一般,一脸痴笑的望着小溪儿。

小溪儿用她还有些笨拙的小肉手拆着包装,看见盒里精致的小点心,眼神亮亮的“哇”了一声,喜悦溢于言表。

“听爹爹说溪儿喜欢吃甜,特意准备的,都是我自己做的,外面想买还买不到呢。”钟晚笙一脸得意的对陆瞳道。

“你的手艺还是跟以前一样好。”陆瞳表扬了钟晚笙一句,又对他那个喜笑颜开的闺女道了句,“来,溪儿,喂爹爹一口。”

说罢,还长大了嘴朝着小溪儿“啊——”了一声。

溪儿不情愿的捡了一块儿,小心翼翼的看了莫羽葳一眼,喂了陆瞳一口,自己接着陆瞳吃过的地方继续吃了几口,一边吃还一边说什么“这个超好吃”、“最喜欢晚姑姑了”之类的。

一旁抱着小溪儿的陆瞳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好像失宠了。

吃完一块儿之后,溪儿又指着临川问钟晚笙:“这个小哥哥是晚姑姑的相公吗?”

在一旁发呆的临川一惊,一脸“啥?”的表情,周围的人也忽然沉默了。

不是说新任的林宗主把自己的弟弟指给钟小宗主了吗?这又忽然冒出来一个是怎么回事啊?

“你看他虎背熊腰吗?”钟晚笙接着刚刚莫羽葳的话茬,调笑道。

溪儿摇了摇头。

“这位小哥哥是晚姑姑的徒弟,临川。”钟晚笙拍了拍临川的肩膀,向小溪儿介绍道。

“临川哥哥好。”小溪儿有礼貌的唤了一声,临川羞涩的笑着,看着小溪儿。

“你们也别在我这儿浪费太多时间了,还有那么多客人呢,叙旧的话宴会结束之后再说吧。”陆瞳一家四口是今日的主角,钟晚笙不忍心独占他们太久,便让陆瞳先走,自己左顾右盼的找位置坐了。

谁知椅子还没坐热,耳畔便响起一个有几分轻佻的声音:“数年不见,陆晚小兄弟可还安好?”

钟晚笙转头一看,发现易桦安和柳扶风一席白衣,翩翩而来。

“公子健忘,现在应该称呼一声钟小宗主了。”柳扶风虚浮的声音中隐隐透着一股嘲笑之意。

“名字而已,你们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反正只是个代号而已。”钟晚笙频繁换名字,对称呼已经没太多要求了。

“一别经年,陆晚小兄弟如今已是一宗之主,还真是世事无常啊。”易桦安自说自话的坐在钟晚笙身边,寒暄道。

“易公子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之前在无棱郭你不就知道了吗?还让柳扶风来试我来着?”既然钟氏灭门案风波已过,钟晚笙也就不跟他们装了。

“看来陆晚小兄弟果然狡黠明慧,我和扶风这点儿伎俩,定是瞒不过你的。”易桦安惭愧道。

“只可惜钟小宗主倾城绝色,却常常扮作须眉浊物,当真是暴殄天物……”正在柳扶风叹息之时,临川忽而隔着钟晚笙瞪了柳扶风一眼。

柳扶风立刻噤声,想着当真是今非昔比了,当年那个好调戏的小姑娘如今也有保护神了。

“还未请教这位是……”易桦安见情状尴尬,用扇子指了指临川,试图把话题引到临川身上。

钟晚笙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两位仁兄还不认识临川呢。

“这是我的爱徒临川。”钟晚笙先向易桦安和柳扶风介绍临川,继而有对临川道,“这边两位分别是文修易氏的公子易桦安和他的内侍柳扶风。”

双方互相点了点头,算是认识了。

“临川小兄弟大约不知道,昔日竹西堂琉璃宴,你师父还是男子身份的时候,曾与我们一同游戏过。”易桦安素爱交友,今日见了临川,觉得甚是投缘,便试图搭讪两句。

“确实是旧相识了,只可惜我当时的境况比较尴尬,没能玩儿的尽兴。”回想起五年前竹西堂琉璃宴,钟晚笙感慨万千。

本该是一场愉快的盛宴,却被一个不知哪里来的神秘人搅的一团污秽。

如今时过境迁,随着当事人的崛起,当年的闹剧也渐渐的成为了美谈。

章节目录 捌捌、憨临川重识神女面 交谈间,柳扶风忽然用合上的折扇的扇骨轻轻的抵着嘴唇,眼神幽然的端详着临川的面容。

感受到柳扶风的目光,钟晚笙朝柳扶风狡黠的一笑,道:“怎么?柳公子又想看人女装了?”

临川神色一凛,心道这玄门中都是些什么人?

“这位小公子的底子其实还是不错的,只要稍经雕琢……”柳扶风似乎一直都是琢磨着怎么把他一身的把式发扬光大。

“打住,打住!当时年少轻狂,扮两下也就算了,这小孩子满月宴再吓着孩子。”钟晚笙急急的拖孩子当挡箭牌。

笑话,她这个徒弟一直都在庙里山里过的,没见过几个奇怪的人,吓着了上哪儿找这么乖的徒弟去。

“那还真是遗憾啊,有机会再说吧……”柳扶风当即会意,不再调戏临川。

钟晚笙见临川的神情还有些恍惚,好心解释道:“这位柳公子呢,以前是梨园中人,而且是个唱女旦的,所以特别喜欢把男人打扮成女人……”

临川随手倒了杯茶,喝了口压了压惊,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当日念柏兄还说若陆晚小公子是女子,陆家的门槛怕是要被提亲的人踩破了。”易桦安忽然想起了什么,笑意盈盈的展开折扇,掩住半边脸道,“不想一语成谶啊,陆七公子当真是个女娇娥……”

“只是没有人跟陆宗主提亲,倒是便宜了林三公子了。”柳扶风的语气中隐隐透着几分不满。

“你们…当时真觉得师父是…男子?”临川大惑不解,虽然听钟晚笙说过一些理由,但临川还是好奇。

倒底是大家真的都没认出来啊?还是自家师父自以为没被认出来啊?

“这个应该怎么跟你解释呢……”易桦安思索了一阵儿道,“就比如说,你师父告诉你我是文修易氏的公子,你是不是就认为我就是文修易氏的公子了?”

临川木讷的点了点头,心道难道不是吗?不然你倒是跟我说说你是谁?

“嗯,其实道理就是这样,我们第一次见到你师父的时候,你师父说她是陆七公子陆晚,我们自然也就认为她是陆七公子,并未作他想。”柳扶风与易桦安一唱一和,跟临川说明“先入为主”的概念。

“后来他们知道以后也装傻来着,还暗中帮了我不少,说起来我还没来得及跟你们道谢呢。

虽然当时我情绪激动了一点,但是我知道你们帮了我。”先前钟晚笙大闹无棱郭,握着林有之的忘川剑,当众质问林有之为何剑身上有焦纹,为何杀了钟氏满门。

那时围观之人皆敛声屏气,若不是易桦安和柳扶风率先打破僵局,后面的复仇也不会那么顺利。

易桦安和柳扶风相视一笑,笑靥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其实我们也不是期望你能看见我们帮了你,我们这么做也是有我们的考量,并不是为了帮你而故意为之,所以这个谢字,我们当不起。”现在还在北冥轩中,易桦安不敢直说。

原本文修门派和武修门派之间就有一种微妙的不爽感。

宗主和内门弟子之间倒是不敢轻易撕破脸皮,但私下确实互相之间都或多或少的使过绊子。

自从文修钟氏被灭后,易桦安心中一直有个疑影,自从认识了柳扶风之后,易桦安对于钟氏灭门案也多少有自己的猜想。

虽然易桦安没有想到林有之身上,但暗暗发觉武修林氏一直在掩盖真相,心里一直不爽。

武修林氏能灭了文修钟氏之后粉饰罪行,日后保不齐会灭了其他门派,再如法炮制。

于是那日在无棱郭,这种积蓄了多年的不爽感促使易桦安阴差阳错的帮了钟晚笙。

事实上,易桦安只是单纯的不爽武修林氏很多年了而已。

如今钟晚笙这一声谢,他当真担待不起,却又碍于情面,不好意思明说。

不过以钟晚笙的脑子,他这么说,她…应该明白了吧?

“不管怎么说,倒底我也是受益于你,还是要道声谢的。”钟晚笙仔细瞧了瞧易桦安的表情变化,仿佛明白了什么一般,出口的话却依旧在装傻。

“还不知陆晚小兄弟从哪收到这么一个优秀的徒弟?”易桦安不想继续讨论谢不谢的问题,默默的把炮火转移到了临川身上。

“易公子言重了……”钟晚笙还没解释,临川自己倒是先自谦了起来。

“羡慕吧?”钟晚笙略带挑衅的对易桦安道。

“没事,我有扶风。”易桦安似乎并不羡慕钟晚笙,“而且可男可女,你的小徒弟不行吧?”

钟晚笙嘴角抽了抽,一阵无语,刚想扯谎说是大街上捡的,逗一逗易桦安和柳扶风,谁知临川却忍不住先发话了。

“临川…早些年在国庙侍奉国师大人,机缘巧合,被国师大人选中,这才拜了师。”临川娓娓而道,不卑不亢。

“既然有机会在国庙修行,为何又另拜这么个看起来不大靠谱的小姑娘为师?”柳扶风不解。

虽然钟晚笙的修为未必比国师差,但是按一般人的逻辑,绝对是国师看起来比较靠谱啊?

“国师大人再厉害,终究也是肉体凡胎,不比师父,承继了神明血脉。”临川一直拿钟晚笙当神女,数年如一日。

易桦安和柳扶风对视了一眼,继而齐齐的看向钟晚笙,一脸“你就是这么把人拐来的?”的表情。

钟晚笙心中也一阵尴尬,她有什么办法啊?她也很无奈好吗?

她一直跟临川解释自己不是什么“神女”,只不过是个天分稍微好一点的女修而已。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钟晚笙显然有些不好意思了,“我爹娘不是飞升了吗?我这徒弟见过,所以一直觉得我是神仙的孩子,下凡来历劫来了……”

“你…就不解释解释?”易桦安表情怪异的忍着笑问道。

“我…解释不清楚……”钟晚笙叹了口气,“不然你们试试?反正我说什么他都觉得我是神仙。”

“我倒是觉得挺好的,人家拿你当个神供着。”柳扶风亦忍笑道。

章节目录 捌玖、玉面郎一世一痴狂 “我说…这位临川小兄弟呀。”易桦安似乎真的试图跟临川解释。

临川“嗯?”了一声,转首看向易桦安。

“你…知不知道像你我这样的修士,运气好的话是可以成仙的?”易桦安先是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

“这个…临川自然知晓。”临川不急不缓的答道,心想这倒底是什么白痴问题?虽然我修为尚浅你也不能这么鄙视我啊?

“像我,我的父亲也是修士,若哪日机缘巧合,我父亲飞升了,那我是人,还是神子?”易桦安循循善诱道。

临川犹豫了一下,反问易桦安:“那易公子的父亲现在是神仙吗?”

“现在…暂且还不是……”易桦安老实的回答道,心中生出一股不详的预感。

“那易公子便只是个修行的凡人,并非神子,不是吗?”临川说得理所当然,未觉自己的回答有丝毫的不妥。

钟晚笙看了易桦安一眼,笑了笑,那无奈的眼神仿佛在说:“这下你明白了吧?这事儿解释不清楚。”

这边正聊着,突然从人群中钻出了一张传讯符——

“阿晚,宴会结束后你留一下,我们叙叙旧。”

陆瞳的声音传来,语气听着有些欲言又止,仿佛话未说全一般。

“阿晚知道啦。”钟晚笙指尖轻点符篆,有些撒娇的回道。

传讯符飘走之后,钟晚笙只觉四周异常安静,左右环视了一周,疑惑道:“怎么都不说话了?”

“你平时和陆瞳小兄弟就这么说话?”易桦安疑惑道。

钟晚笙怔怔的的望着易桦安,点了点头,心道这有什么不对吗?

“陆瞳小公子当真是柳下惠第二啊……”柳扶风在一旁阴阳怪气的慨叹道。

反应过来的钟晚笙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道:“我觉得我有必要提醒你一下,那是我堂兄。”

不过抛开亲戚关系,陆瞳当真是对钟晚笙没有任何非分之举,说他是柳下惠倒也没说错,确实是坐怀不乱。

二更起更后,钟晚笙将临川安置在客室,独自一人去了陆瞳的房间。

莫羽葳哄了孩子刚睡下,陆瞳瞄了一眼,领着钟晚笙去了一处偏僻的地方。

“有日子没见,阿晚最近可好啊?”陆瞳有些拘谨的寒暄道,显然是一副有心事的样子。

“也…不能算是好吧?但终归是有惊无险。”钟晚笙这一段时间的经历,让她实在说不出一个“好”字,“陆瞳哥有什么事就说吧,此处没有别人。”

陆瞳稍有迟疑,钟晚笙随手设了个隔音结界,看了陆瞳一眼。

陆瞳这才叹了口气,开始跟钟晚笙说正事了。

“莫俨他们,最近突然暴毙,此事你可知晓?”陆瞳循序渐进的问道。

钟晚笙一直隐居山中,最近状态也一直都不大好,这些事,陆瞳多少都有所耳闻。

故陆瞳怕不小心伤了钟晚笙,不敢操之过急。

“知道啊?因为这事儿还有好多人去逸兴里找我的麻烦,虽然没有多少修为像样的人,但还是很烦人。陆瞳哥你是不知道啊……”钟晚笙絮絮叨叨的跟陆瞳抱怨道。

“对不起……”钟晚笙话刚说了一半,陆瞳忽然低下头,神色凝重的道了个歉。

“什么?”钟晚笙愣了一下,转而又安慰陆瞳道,“武修莫氏做的事情又不一定要陆瞳哥背锅,我本身也确实有杀他们的动机,这事儿不怪你……”

“是我做的。”陆瞳再次打断钟晚笙的话。

钟晚笙静止在原地,一时无言。

“莫俨他们,是我杀的。”陆瞳一字一顿的对钟晚笙道。

钟晚笙这次反应过来了。

陆瞳也是文修钟氏之后,莫俨这几个人也是钟氏灭门案的参与者,陆瞳杀他们报仇也不无可能。

这样武修莫氏之前的古怪行为就可以解释了。

因为门生暴毙,所以对外说怀疑有人暗害之类的,阴差阳错的发现元凶是陆瞳,为了维护陆瞳,莫宗主只得偃旗息鼓,声称莫俨他们是自然死亡。

“你…只是替我做了我不能做的事,不怪你……”钟晚笙想说自己答应了莫宗主不动他们,陆瞳这是替她报仇了,挺好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就像你要为钟氏五十三口复仇一样,我也要为我的爹娘和未出生的妹妹报仇。”陆瞳虽然性情柔和,但这么多年来,他始终没有忘记为自己的爹娘报仇。

当日他爹出任务的时候不幸遭恶鬼反噬,身死道消。

没过多久,他放学回来之后,发现已经怀孕的母亲倒在血泊之中,周围的人只道看见几个墨袍男子出入,再无他话。

半月后,陆瞳被文修陆氏收养,此事也暂且告一段落。

“你可还记得我先前问你,莫俨他们可参与过钟氏灭门案?”陆瞳问道。

数月前,陆瞳曾夜访长卿峦逸兴里,当时钟晚笙还跟陆瞳开玩笑说陆瞳漏夜前来,莫二小姐要独守空闺之类的。

现在想来那个时候莫羽葳应该就已经身怀有孕了吧?

“陆瞳哥这么一说,阿晚想起来了,确实是问过。”钟晚笙当时根本没注意,一心以为陆瞳是来给她送情报,助她破案的,现下想来,她的这位青梅竹马兼堂兄倒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事后我留心查了一下,发现当年害死我母亲的几个黑衣人,确实是莫俨他们。”陆瞳跟钟晚笙解释这件事,声音中隐约透着几分哀意。

“既如此,你杀了他们也是应当的,他们也死的不冤。冤有头债有主,这是他们应当还的。”钟晚笙对陆瞳的行为表示理解。

要不怎么说是一家人呢?有仇必报的脾气都是一模一样的。

“可我…倒底还是连累你了……”陆瞳满脸愧意,眉头微蹙,目光生怜,“你的伤可好全了?还要不要紧?”

“好了好了,都是小伤,哪儿就怎么金贵了?”钟晚笙轻笑道,拍了拍陆瞳的背表示安抚。

“当真好了?门里有靠谱的丹修吗?吃的什么药?”陆瞳依旧是一百个不放心,伸手探了探钟晚笙的脉,“你这还是虚,你们门里的丹修怎么给你看的?”

钟晚笙但笑不语。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事儿啊…还真不关红绡的事。

章节目录 玖拾、欲立威晚笙闯幽宫 “一场恶战之后总要恢复一阵儿,门里的丹修手艺再好,身子也要一点一点儿养啊。”缄默了须臾,钟晚笙开口不急不缓的替自己的门人辩解道。

“你从小就这样,不舒服也不愿意找丹修替你看,以前是怕身份暴露,现在又是因为什么?”陆瞳一边替钟晚笙把脉一边疑惑道,“我给你开几剂药你带回去好生养着,现在天下太平了,你什么都不必担心了。”

钟晚笙在一旁又不作声了,她现在是一宗之主,就算想示弱,又能像谁示弱呢?

“想什么呢?”陆瞳见钟晚笙正在发呆,忽而打断道。

钟晚笙摇了摇头,轻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一切尘埃落定,忽然不知道那些事倒底是真是假。”

“真假不论,至少我和林三公子他们还在你身边,你不是一个人,不再是文修钟氏唯一的遗孤,而是广结善缘,友遍各家的文修钟氏新宗主,受众人仰慕关爱的人。”陆瞳柔声安慰道,“总之你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永远都不是。”

钟晚笙扑上去抱了陆瞳一下,道了声谢,回到客房歇息。

次日一早,陆瞳谴人把药给钟晚笙送去,钟晚笙谢过了陆瞳,带着临川返回逸兴里。

家门重兴,为立威敛财,钟晚笙继续向各处征集灵异事件,有偿解决。

十几天后,临川带来消息。

长卿峦向西北百二十里,原是一处名唤“滇珞”的小国,三百年前因战争而亡国,留下了一座诡异的宫殿。

滇珞国习俗诡异,整个民族都喜圆形,故所有的建筑都为圆柱形,仿佛客家土楼一般,透着神秘的色彩。

最近有藩王想拆了土楼建自己的行宫,谁知零零星星派去三波拆迁工人,一个都没有活着回来。

藩王心下觉得奇怪,张榜招高人调查此事,前前后后又有三四波和尚道士栽在了那座旧土楼里。

“啧,这种小国的事最难解决了,尤其是滇藏那边的小国,莫名其妙的会一些奇怪的巫蛊之术,中了就不好解,麻烦的很。”听完事情的概况之后,钟晚笙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那…要不要换一个?”临川手头还有几件别的破事儿,想说这件事如果实在不好办的话倒也不勉强。

“算了算了,这件事是藩王提出来,办好了名声就起来了,好好查查,过些阵子去试试吧。”钟晚笙急于立威,心不甘情不愿的应下了。

“既然小国擅蛊,可要带着红绡去?万一要是……”临川温和的提议道。

“让红绡留下吧,万一她也折进去就麻烦了,门里就这一个丹修,你最近也快结丹了,让她留着也好照应你。”钟晚笙想到临川金丹雷劫渡劫在即,拒绝了临川的提议。

临川原本是中等资质,在国庙修行这许多年,也只得筑基修为。

跟了钟晚笙之后,虽然麻烦事儿多了些,日子苦了些,但修为确实比原来进步的快多了。

“那…师父这次要带谁去?”临川还是不放心钟晚笙一个人,追问道。

“不用了,我自己去,你们的修为都不够,去了反而麻烦。”钟晚笙话说的那叫一个直。

确实,门中徒弟修为都不够,小打小闹的带出去还好,这次滇珞国的事不像是小事,钟晚笙心中暗自警惕,不肯带人一起去。

临川看着钟晚笙,一副有话要说不说的样子。

“好了,有传送阵呢,没事儿啊。”钟晚笙心道临川又太小心了些,好歹我也是元婴期的修士了,哪儿那么容易就挂了?

“临川去准备晚饭,师父吃过了再走吧。”临川放弃般的叹了口气,转身离开准备晚饭去了。

晚饭过后,钟晚笙拾掇好了自己的装备,孤身一人前往了滇珞国旧址。

滇珞国位于高原地区,山石林立,土地荒芜,不宜耕种。食物供给,一应自邻国采购。三百年前为大理国所灭,滇珞国国都自此无人踏足。

能查到的就这些,钟晚笙也只能见招拆招。

到了滇珞国旧址,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破败萧条的白色筒状楼,大概六七层高,东北角的楼顶缺了一角,山中的风穿过筒楼,发出戚戚的呜咽。

看着这一派萧条景象,钟晚笙心下慨然——好歹也是一国的皇宫,这般模样,怕是萧条之前也没多繁华。

钟晚笙围着土楼转了一阵儿,愣是没看出来那里是门,那里是窗,总之都是一堆四方的洞。

刚找到一个貌似能进去的洞,还不等迈步,洞里“唰唰唰”的飞出一排银针,钟晚笙一惊,后退了几步,撑开了结界。

“打中了?”柔和而略显轻佻的的男生自洞中传来。

钟晚笙撑着结界,隐约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

“没有,不过感觉我好像打错人了……”继而是一阵中气十足却又若有所思的女声传了出来。

钟晚笙觉得这个女声也有些耳熟,试探着朝着洞里喊一声:“杏安姐,是你吗?”

里面还没等回答,身后不知是谁穿过了结界,“啪”的在钟晚笙的肩膀上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

钟晚笙一惊,倒抽了一口冷气,反手一张炽炎符甩了出去,蹿出几步,远离了刚才的位置。

逃离之后,钟晚笙定睛一看,来者竟是林怀竹,此刻袖子被烧起了一片儿,正手忙脚乱的拍着身上的火苗。

“怎么是你?”钟晚笙一懵,惊诧道。

“怎么不能是我啊?”林怀竹一边拍火苗一边语气有些欠揍的说道,“我说你怎么警惕性这么高啊?还没看清就出招?”

“谁让你好好的不走正面非要背后搞偷袭?”钟晚笙不甘示弱,怼了回去。

“我刚好跟你从一个方向过来的,当然在你后面了?谁偷袭你了,我要是袭击你哪儿还用偷袭?”林怀竹巨委屈,我好好的跟你打招呼,平白无故的挨你一符你还反过来赖我?

钟晚笙这才松口,走到林怀竹跟前,小小声的跟林怀竹说了句“对不起”。

林怀竹伸手在钟晚笙的头毛上一通乱揉,喜眯眯的道:“哎,这才乖嘛~”

章节目录 玖壹、世家子齐聚滇珞宫 就在林怀竹恶意揉乱了钟晚笙的发型的瞬间,从刚才的洞里缓缓走出两位白衣人——是易杏安和易桦安。

“原来是你们啊,还以为是谁想偷袭我们,对不住了。”易杏安见此情景,意识到自己方才失手打错了人,赶忙道歉。

“看来指了婚之后,怀竹兄和陆…哦,不对是和钟小宗主越发恩爱了,如胶似漆,形影不离啊。”易桦安看到钟晚笙和林怀竹一起出现,忍不住调戏了一番。

“哪里哪里,易公子与柳公子才当真是如胶似漆,怎么今日不见柳公子?”钟晚笙也不甘示弱,反过来调戏易桦安,说他与柳扶风更加恩爱。

易杏安在一旁捂嘴偷笑,心道钟晚笙当真是同自家弟弟混熟了,什么话都敢说了。

“扶风修为不济,带出来怕是不大安全让他留下看家了。”易桦安收了轻佻的语气,正色道。

跟钟晚笙不愿带临川他们来一样,易桦安也不愿带柳扶风来。

因为他们都隐约感知到了,这次的事情不简单,稍有不慎,就会身死道消。

“也是,这应该也不是什么小打小闹,留下也好。”钟晚笙似是而非的应和道,转而又问易家那姐俩,“杏安姐和易公子既然已经进去过了,可发现了什么?”

“我们两个刚进去走了十米都没有,还不知道有什么。”易桦安实话实说,“不过里面看起来比外面景气多了。”

“外面看上去像贫民窟似的,里面再破算什么皇宫啊?”林怀竹看着滇珞宫破到掉渣的外墙,嫌弃道。

“英雄所见略同!我也觉得外面破的跟贫民窟似的,哈哈……”钟晚笙刚想吐槽,话就被林怀竹说了,只得补一句英雄所见略同。

“别傻乐了,进去吧!”林怀竹在钟晚笙的背上拍了一把,跟钟晚笙一起进了滇珞宫。

易杏安和易桦安对看了一眼,叹了口气,也跟着走了进去。

进门之后,是一处环状的回廊,围栏被漆成了红色,每一根柱子上都被刻上了不同的神秘图案,图案凹陷之处被刷上了金漆。

钟晚笙吹了吹灰,掏出符纸朱砂,挨个图案拓,林怀竹就在一旁看着钟晚笙吹灰,涂朱砂,然后再往柱子上拍符纸。

“这有什么好玩儿的?你们两个玩儿的这么开心?”易桦安看不下去了,随口酸了一句。

“什么叫玩儿啊?折了这么多人在里面,这个楼里多半是有一个覆盖整体的阵法,多收集点儿线索总没坏处。”钟晚笙振振有词,半点儿也不着急。

“可以了吗?”易杏安也不耐烦的催促道。

钟晚笙点了点头,跟在易家那姐俩身后一两米远的地方,一边跟林怀竹聊天一边往前走。

“你…伤怎么样了?可好全了。”钟晚笙抬头用手虚遮着嘴,小声问道。

“已经无碍了,没伤到内脏,没事的。”林怀竹也偏过头小声道,“倒是你,新官上任是非多,有没有照顾好自己啊?之前我…嗯……”

林怀竹想问他捅的那一剑好了没有,话到嘴边却又不好意思说出来。

“你想问你捅的那一剑好没好?”看林怀竹那副样子,钟晚笙便已猜出了七七八八,“我倒还没问你怎么真下手了?”

“我哪儿知道你连躲都不躲啊?我出手那么慢……”林怀竹也委屈啊,他就想吓唬吓唬她,跟她发发脾气,谁知钟晚笙竟连躲也不躲。

“我以为你是闹着玩呢,谁知道你真砍啊,疼了好几天呢!”钟晚笙更委屈了,我这是信任你,谁知道你来真的?

一个以为对方不会砍,一个以为对方会躲开,结果就阴差阳错的导致了现在的结果。

一个真没躲,一个真砍下去了。险些是棒打鸳鸯两头沉。

忽然前面领头的易杏安和易桦安忽然停下,钟晚笙和林怀竹也慢半拍的停了下来。

“什么疼了好几天啊?”易桦安只听见了后半句,回头喜眯眯的,意味深长的问钟晚笙。

钟晚笙并不想回忆那段儿互相“残杀”的日子,指着林怀竹,没好气儿的道:“你自己问他!”

林怀竹一愣,看着易桦安那个轻佻的笑容,犹豫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支开话题道:“八卦容后再聊,先办正事儿。”

易杏安原本双手环胸的站着,听他们闹腾完了,抬了抬下巴,示意其他三人看上面的牌匾。

牌匾蓝底金边,篆体书着“听风吟”三字,门内摆着大量的古琴琵琶一类的物什,摆放的极为规律。

钟晚笙从回廊的栏杆处抻出脑袋,透过楼顶的破洞和星象,确认了那唤作“听风吟”的屋室位于西南,应巽位,属风。

林怀竹怕钟晚笙倒栽葱摔下去,拎着钟晚笙的衣服前襟把钟晚笙拽了回来:“看什么星星,是看星星的时候吗?还是你夜观星象能知道房间里有什么东西?”

“能对上。”钟晚笙撒娇似的细声细气的对林怀竹道。

“什么能对上啊?”林怀竹一头雾水。

“方位啊。巽为风居西南,此室名唤听风吟,方位也刚好是西南。”钟晚笙一脸得意的解释道。

虽然基本功相似,但主修不同的人思维方式也不同。

钟晚笙作为符修更关注布局风水,林怀竹一个剑修更关注灵气和怨气的流向,有没有人或其他什么东西偷袭之类的。

丹修和器修都是以法器为助力的,故而比较在意器具是否有灵,若有是善是恶等等。

林怀竹刚想开口夸钟晚笙几句,忽而自“听风吟”的屋室里传来一阵悠悠的乐声,中途乐声忽转高亢,继而变得悲凉、凄切。

咋看之下,屋室中不见人鬼,空余乐器兀自空响。

定睛细看,乐器上都连着墨色的细线。

顺着墨线向上瞧,落了灰的房梁上歪歪扭扭的趴着七八个乐师打扮的男女,蓬头垢面,嘴角挑起了一个诡异的弧度,隐隐还能听见冷笑声。

深冬的北风穿堂而过,料峭冬寒,沁肤蚀骨,有如极北悄无人烟的荒城……

章节目录 玖贰、风吟处暗响亡国音 林怀竹看清了连着乐器的墨线之后,果断御剑入室,斩断了满屋的墨线。

线头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屋室中,屋室内刹那间鸦雀无声。

刚安静了没多久,墨线再次自梁上降下,乐声再次响起,凄寂似杜鹃啼血。

“看来是砍不完了,要不试着交流一下?”钟晚笙嘴上是这么说,脚却是一步未迈。

“你们不觉得这个曲调有些耳熟吗?那个叫什么来着……”易桦安性格轻佻,最喜欢这些所谓的“靡靡之音”,“对对对,后庭花!”

“后庭花?那不是亡国之音吗?”林怀竹这样想着随口就说出来了,说出口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这话有点儿傻。

滇珞国亡国已数百载,乐师奏亡国之音也没什么不对。

“所以…他们的执念究竟是什么?”信息太少,钟晚笙也是一头雾水,“要是复兴滇珞国那岂不是永远都超度不了了?”

“一群乐师,志向应该不会那么远大吧?大约也是被贵族连累了,在这里无端横死,心有不甘而已。”易桦安不屑道,心中默默腹诽钟晚笙是不是想得忒多了点儿,大不了强行净化嘛。

钟晚笙鼓鼓捣捣掏出一管玉箫,摸索着照着刚刚听到的曲调吹。

吹了几节之后,梁上七八个蓬头垢面的乐师灵齐刷刷的望向钟晚笙,且目光炯炯,精神的不似鬼魅。

以为找对了方法的钟晚笙继续吹奏,谁知屋室内的灵反倒怒了,齐齐的冲出屋室,易桦安随手拿了个编钟似的东西,一把扣住了那些个乐师灵,回头朝易杏安得意的一笑,反被易杏安白了一眼。

“行了行了,多大了抓个鬼还邀功。”易杏安有些不耐烦,不耐烦中又带着些无奈的宠溺——做点儿好事就要邀功,跟十二三岁的时候一个德行。

钟晚笙围着编钟似的东西转了一圈,噼噼啪啪的往上面贴符,继而念动咒语,净化恶灵。

“行啊,一口气净化了这么多个,小娃娃长本事了~”跟易杏安不同,林怀竹倒是没有吝啬他的夸奖。

“谁是小娃娃啊?二十多的人了……”钟晚笙显然不领情,觉得林怀竹又拿她当孩子看。

易桦安求夸被亲姐姐嫌弃,林怀竹主动夸钟晚笙,钟晚笙反倒嫌弃林怀竹拿她当孩子,这点儿小事也要夸一夸。

当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易桦安撤了编钟,几个人围成一团开始了惯例的唠家常…哦不,是找线索。

几人称他们是宫中御用的乐师,大理的军队即将打入滇珞宫之前,滇珞国国师将他们变成了不受自己控制的牵线人偶。

至于之后他们做了什么?因何停留于此?滇珞国国师因何将他们变成人偶,困于此处,他们一概不知。

打探好情况之后,几人欲去地府投胎,却无论如何都出不了滇珞宫。

“那你们还是待在这里吧,乱跑又不知道触动什么机关了。”最年长的易杏安忽然发话,语稍急却简洁有力。

恢复理智的灵们连忙点头,老老实实坐在原地。

收服了这几只灵,众人隐隐觉得“听风吟”中传出一阵难闻的恶臭。

钟晚笙挥了挥手,戳破了门口那脆的跟鸡蛋壳似的结界,进到了“听风吟”之中,其余三人也尾随其后,走了进去。

屋内数百年没有活人进入,所有的摆件上都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地上乱糟糟的印着一堆没什么规律的脚印。

脚印延伸至“听风吟”的角落,残破的琴桌下,尽头歪歪斜斜的躺着一具道士扮相的尸体,面色乌青,皮肉顺着骨头的形状凹了下去,几乎已经是皮包骨状态。

可以说死的非常惨了。

几人的五官嫌弃的纠结在了一起,钟晚笙还虚掩着口鼻,脸转到了一边。

这种死状,多半是被吸干了精血而死。

但是钟晚笙他们进来之后并没有谁被吸了精血,这是不是意味着元凶另有其灵?

易杏安又走回到门口,仔仔细细的观察了那几个被困了几百年的乐师灵,笃定道:“这几个小鬼怕是没这个本事,应该是别处吸干了抛尸在这儿的,看来死了几波和尚道士的话并非虚言。”

“别处杀的,为什么扔这儿啊?”易桦安不解道,“搞得像枭首示众一样,吓唬谁呢?”

“阿晚,你有什么新发现吗?”易杏安觉得符修对布阵更敏感一些,若无其事的问钟晚笙道。

钟晚笙摇了摇头,同样表示不解。

不过可能真像易桦安说得那样,此处位于滇珞宫的入口附近,说不定真的只是想吓唬吓唬误闯进来的人,不让无关的人再继续深入。

几人再次前行,又过了几十米,眼前出现了一处女子的寝殿,唤作“饮月居”。

寝殿位于滇珞宫正西方位,按伏羲先天八卦之序,为坎位,坎为月居西。

“又对上了,不得了不得了……”钟晚笙观察了一下,小声念叨着。

“这大概是哪位娘娘的寝殿吧?”易桦安猜测道,语气中透着三分愉悦。

“三百年前开始就不住人了,不臭就不错了,桦安兄还指望着有女儿香吗?”林怀竹看易桦安那副色眯眯的样子,忍不住调戏道。

与适才的“听风吟”一样,门口覆着一层蛋壳似的,若有若无的结界。

钟晚笙依旧随便挥了挥袖子,戳破了没什么太大用的结界。

“饮月居”内的装潢显然是比“听风吟”景气多了。

天井较高,天井上绘着色彩明丽的图案。

中间厅室的墙上挂着一副泛黄的观音像,像前摆着一个落了灰的香案,香案上放着一个旧了的铜制香炉。

香案底下结着蛛网,上面的蜘蛛早不知阳寿终尽了多久,干的已经看不出是个什么东西了。

转身看侧厢房,是一间寝室,当日的轻纱帐幔早已辨不真切,只剩个空荡荡的架子,勉强看得出是床。

床上坐着个面容姣好,含羞带怯的女子,看似衣着华丽,笑靥如花,实际上,只怕和之前那几个乐师一样,是被人强行困在这里的。

只是与之前几个被魔化的变了形的乐师不同,这位女子似乎还保留着生前的风采,美目若盼,言语若笑。

章节目录 玖叁、饮月居偶见风流故 “委身狼藉下,犹有风流夸。不错,不错……”易桦安“哗啦”一声展开折扇,面露喜色吟咏道。

易杏安立马弹了易桦安一个脑瓜崩,恼道:“对着个灵你也能风流一阵儿,怎么?要搞个人鬼情未了吗?”

“我只是随便说说,再怎么美不过也是个薄命红颜,早已香消玉殒,我是无福消受了。”易桦安赶忙解释,仿佛那姑娘或者他就能消受得了似的。

“这屋里保存的倒是比别处好些,鹅黄色的幔帐正衬这女子的衣衫,只是时间已过数百年,怎的保存如此完好?”林怀竹端详着屋室内的女子,轻声喃喃道。

其余几人都像看什么珍惜物种似的看着林怀竹,面面相觑,不知从何问起。

“怀竹哥,我早就想问你了,莫不是分不大清幻术和真实?”钟晚笙一只手没骨头似的搭在林怀竹的肩上,脸凑近了问道。

钟晚笙犹还记得与林怀竹初遇之时,曾与林怀竹一起去拜访武修莫氏驻地北冥轩。

当时北冥轩的护山大阵坏了,见谁打谁,林怀竹一路破阵,势如破竹,最后却被一个低等的幻阵打败了,抱着老松树发春。

林怀竹一时无言,愣了一阵儿才应付似的点了点头。

“莫不是那时候的事儿?”易桦安忽而想起了什么,征询似的看向林怀竹。

“因为梼杌?”钟晚笙忽然打岔。

林怀竹还没等说话,易桦安就在一旁“啪啪”的拍起了手:“果然钟小宗主如传言一般,狡黠明慧,见微知着。”

“看你那个嘚瑟的样子,”林怀竹见瞒不住了,大家又都是熟人,便交了底,“好吧,确实,如你们所说,十六岁那年我为梼杌,留下了后遗症,对幻术的抵抗力几乎为零。”

“回去要不要找个靠谱点儿的丹修给你瞧瞧?”易桦安想着门里丹修多,给林怀竹看看没准儿能治好。

“不用了,反正也没什么太大影响。”林怀竹似乎不想提这茬,婉拒了易桦安的好意。

“正好,怀竹哥可以给我们描述一下你看到的。”钟晚笙倒是乐观,反过来利用林怀竹的弱点,“变废为宝”。

易桦安在一旁暗叹钟晚笙果然不愧是文修钟氏之后,思维灵活,出其不意。

“没什么啊?就一个漂亮姑娘坐在床上,你们看到的是什么?”林怀竹也不知如何描述,说得倒也简洁明了。

“我们也看得到姑娘坐在床上,只是你说的鹅黄色幔帐,我们倒是没看见,所以大约是幻术。”钟晚笙解释道,临了还不忘损林怀竹一句,“要不是怀竹哥的这个弱点,我们怕还发现不了这里的机关呢。”

林怀竹看着钟晚笙这张天生的娃娃脸,叹了口气不想再争辩。

谁知无意间描了床帐一眼,画面竟然变化了。

原本只有一名女子的房间,不知和时多出一名精壮且衣着华丽的男子。

男子缓缓的走向女子,女子起身朝男子福了一福,露出了略带羞怯的笑意。

继而二人交谈了几句,原以为是声音太小,听不真切,但是林怀竹自认听觉灵敏,若这个距离自己都听不到,怕是用什么手段故意消音了。

二人逐渐靠近,耳鬓厮磨了一阵儿,男子便拍了拍女子的肩膀离去,女子隔着窗格,遥遥的望着男子,直至男子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仍旧意犹未尽。

什么情况?残影哑剧?

“刚刚的…你们看到了?”林怀竹看完哑剧,试探着问道。

“看到什么?”钟晚笙歪着头端详着林怀竹的神情,不解道。

林怀竹尽量细致的把适才的光景描述了一遍,几人又是一阵无言。

“我说这人应该跟你一样,是个符修吧,搞这些弯弯绕。”易杏安搂住钟晚笙,玩笑道。

钟晚笙沉思了一阵儿,忽想起一事:“这样说来,我确实知道一个能完成此事的术法。”

“还真有啊?”易桦安讶异道。本以为自家老姐只是象征性的问问,没想到真问出东西来了。

“西南有术,名曰江月,化自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中‘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术如其名,无论外面如何改朝换代,中术之人只如这亘古不变的江月般,重复着相似的人生。

只是此术多为幻术,一般不至真困人魂魄,只是求不得之人用来留个念想的。”钟晚笙文绉绉的说了好长一串,其余三人皆是听了个一知半解的,应和着点了点头。

“但是这里有灵体啊?这得执念多深啊?”易桦安感叹道,啧了两声。

“难不成国师暗恋这位娘娘,故扣了这位娘娘的魂体,留着赏玩?”林怀竹玩笑道,想是没少看那些凄切缠绵的话本子。

钟晚笙转头坏笑着对林怀竹道:“看来林三公子还有成为变态的潜质啊?”

林怀竹被噎了一下,红了脸。

不过确实,求而不得之后,将挚爱之人做成连环画,天天就这么看着…细想想还是挺那个的……

“你即知此术,定有办法破解的吧?不然岂不成了纸上谈兵?”易杏安性急,懒得跟这帮小崽子饶舌那些有的没的,快些解决问题才是正经。

“知道是知道,只是见不到施术者我也无能为力,此术只有施术者放下执念我才有办法,不然就只能让继续看连环画了。”钟晚笙摊了摊手,表示自己无能为力,“左右也不伤人。”

“那…这间屋子就怎么放着了?”易桦安似乎心有不甘。

“如果易公子想留下来陪这位美人,在下倒是愿意效劳。”钟晚笙玩笑道,吓得易桦安一激灵。

反复做同样的事,看同样的景致,多美好的东西都会厌倦,最后反苦如无间炼狱,每日过着千篇一律的生活。

思索间,钟晚笙拽着林怀竹,易杏安拽着易桦安,退出了饮月居。

出门后,钟晚笙似有所忧的看着饮月居的门,随手把结界又补了回去,想想又放心,又走回听风吟,将听风吟的结界也补了上去。

章节目录 玖肆、墨香处犹有秋暝人 “你怎么又把结界给补上了?”林怀竹不解。

“总觉得死了这么多人的地方,结界这么脆,有点儿可疑。万一是那种结界全破会放出什么东西的那种就惨了,补一下总比没补强。”钟晚笙解释道,“走吧,下一家。”

四人继续前行,继而西北方向出现一书斋名唤“山居秋暝”。

艮为山居西北,依旧是和合先天八卦之序。

书斋内的书早已落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唯有书斋正中的一方书桌异常的洁净,桌上放着一摞宣纸,一方乌金砚,砚边支着一杆狼毫毛笔。

几人正观察着,狼毫笔忽而自己跳起来,在宣纸上奋笔疾书。

未几,宣纸立起,上面用飘逸的草书写了两行字。

字迹太过潦草,以至于几人半晌没辨认清楚。

“反皇…父皇若…信几…信儿臣……”钟晚笙眯着眼睛努力辨认着,看得眼睛疼。

“父皇若信儿臣,滇珞不至于此。”林怀竹没忍住,替钟晚笙读了出来,“你这眼神该练了。”

“这写的龙飞凤舞的,谁知道他写的什么鬼?”钟晚笙伸手捏了捏鼻梁抱怨道。

“这是太子吗?虽然看不着……他父皇早不知道死几百年了吧?跟我们没关系吧?他把谁当成他父皇了?”易桦安絮絮叨叨的问了一阵儿,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林怀竹身上。

“看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他父皇。”林怀竹不满道,随手在易桦安的身上随便拍了一巴掌。

“只是觉得怀竹兄有可能在重伤之后被什么附身了,所以被误会是其他人?”易桦安猜测道。

“我觉得吧…他可能压根儿看不见,听见脚步声,胡乱猜的。”钟晚笙盯着浮在半空的宣纸,没来由的觉得擎着宣纸的灵有些茫然。

“我们也看不见他,”林怀竹补了一句,又问,“你不是有那些个乱七八糟的符吗?没有能让我们看到这家伙的?”

钟晚笙先后受过钟、陆两家家主的指导,知道不少别人不知道的术法,每每遇到什么古怪的事情,总是有人指望她知道些什么。

“有是有,但是要让对方显形,必须要先戳破结界,我总觉得这结界有古怪,不想戳它。”钟晚笙朝林怀竹嘟了嘟嘴,撒娇似的道。

“可是你不戳破的话,我们连这一层也破不了啊?”林怀竹哭笑不得,心中又暗觉钟晚笙的说法甚是可爱。

钟晚笙认命的叹气扶额,挥了挥手,破了结界,又掏出显影符甩了过去。

显影符触到灵体之后,灵体的形象逐渐显现,一位五官清秀,长相有些弱气的少年形象展现在了众人面前——虽然只是灵体。

那位弱气的少年灵朝钟晚笙他们憨憨的笑着道:“抱歉,我以为是父皇来了……”

少年象征性的拍了拍附近几个椅子上的灰,神态举止,一如生前。

“这位…公子?不知如何称呼?”易桦安试图着问道。

说来也奇了,先前两个屋室里的灵要么就是没有理智,要么就是交流不能,这个灵倒是理智的很,而且交流起来极为顺畅,几乎与生人无异。

“在下滇珞国二皇子知鸿,困于此处已三百载矣。今日多谢诸位义士相救。”那位弱气的少年灵朝诸人揖了揖手,自我介绍道。

“不知二皇子殿下缘何停驻于此,未得安息?”钟晚笙试图问出点儿滇珞国的国情民貌来。

“姑娘唤我知鸿便好。说来惭愧,知鸿平白生在帝王家,治国之策上却一直无甚建树。大理军队攻打我滇珞之前,我曾提醒过父皇,滇珞国弱,又土地贫瘠,需得加强防御。

免得他国贪图我滇珞玉石矿产,对我滇珞不轨。”知鸿深深的叹了口气,“只可惜父皇过信国师的力量,没能采纳知鸿的意见。”

原来啊,这滇珞古国盛产美玉,且美玉玉色通透,为上等品。

滇珞国靠贩玉为生,贩玉得的钱再去邻国购置生活中必需的粮食和用品。

滇珞国毗邻大理国境,平日里与大理国互通有无。谁知忽有一日,大理国忽然与滇珞国反目成仇,断绝一切联系,并单方宣战。

滇珞国本就人少地狭,没几个月就被大理军队打到了皇城根儿下了。

话说滇珞国国王手下有一员悍将,会异术,能求云雨,隔空取物,会诸多御敌之阵。

然而大理军队却不知从何处得了几架抛石机,从山上推来一个足有直径四五米的石头,“咣”的一声将滇珞宫砸了个豁儿。

宫中人因而大乱,两个时辰之后,滇珞宫沦陷,进存在了一百多年的滇珞国就此气数终尽,沦为大理国的附庸。

国王以身殉社稷,太子王后不知所踪。

大理国的国王视滇珞国师为妖人,欲杀之而后快,谁知国师金蝉脱壳,之后有将滇珞宫做成一个巨型的迷阵,死了几波人之后,大理国人再无人敢动滇珞宫。

只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作为入侵者的大理国数十年后也被攻陷,新的统治者入主之后,自然是不知道原本的那些故事,找了些工匠,想扒了滇珞宫,另建别室。

谁知三日后,工匠全员暴毙,又派了两三波,结果也是一样。先后找了几位高僧超度也皆不中用。

于是藩王张榜求高人相助,只可惜去了的高人全员有去无回。

“那…知鸿先生可知国师在此做了什么?知鸿先生又是缘何……”钟晚笙欲言又止道,想问问这位皇子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大理国的军队杀进来的时候,我被一个叛徒捅了一刀,醒来便是这个样子了,说实话,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滇珞国二皇子知鸿不好意思的朝钟晚笙他们笑了笑,有些不知所措。

但是这么多年毫无变化,多半是已经死了。

虽然钟晚笙心中这么想,却没好意思说出来。

“若我能在朝野中有些微信,滇珞国原不至如此。只可惜当年年少轻狂,不问政事,故我说的事也没什么人重视……”知鸿话语间镌刻着入骨的悔意。

章节目录 玖伍、滇珞颠决战却见怜 “知鸿先生不必自责,凡事冥冥之中自有天数,滇珞国灭也非知鸿先生之责,还请先生莫要介怀。”易桦安见这位皇子可怜,忍不住安慰了几句。

钟晚笙则是一边听着故事,一边想着当年钟氏满门皆灭,自己亦是无能为力,想着想着隐约间与这位滇珞二皇子产生了微妙的共鸣。

“多谢这位公子。”知鸿朝易桦安福了一福,继而又举目四顾道,“几位可是要破这滇珞宫的迷阵?”

钟晚笙等人点了点头,知鸿鼓鼓捣捣的掏出一枚白玉令牌,将书架上的一摞书挪开,书架上有一处凹槽。

知鸿将令牌置于凹槽中,山居秋暝的墙壁上突然开了个半人多高的门,门中有楼梯,只是不知通向何处。

“这密道直通三楼乾元殿,国师多半在那里。”知鸿望着钟晚笙他们茫然的脸,解释道。

“那便谢过知鸿先生了。”钟晚笙踌躇了片刻,朝知鸿道了谢,进入密道之中,其余几人也跟着钟晚笙进了密道。

随即,身后的入口缓缓关闭,几人俱是一惊。

钟晚笙默默的放了只小蝴蝶探路,发现出口并没有被堵死,这才安下心来。

“你就这么信任那个叫知鸿的灵体?”林怀竹疑惑道。

钟晚笙向来是个多心的人,这次对于这个滇珞二皇子,钟晚笙却是半句话都没反驳。

“不是信任,只是这样省事而已,反正至少密道是真的。”钟晚笙摊了摊手,一副有便宜不占白不占的小市民嘴脸,“不过知鸿说的话有多少是真的,还是要亲自会一会国师之后才知道,他身上可疑的地方太多了。”

“确实,以被困三百年为前提的话确实奇怪,他太正常了。”好久没说话的易杏安淡然的插话。

一般来说,人孤单久了会变态,灵孤单久了会堕化,这位叫知鸿的少年未免太正常了些。

“而且既然密道是真的,至少可以让我少戳几个结界,至于滇珞国国师到底是何方神圣,见了就知道了。”钟晚笙其实还是怀疑知鸿的,只是懒得跟他掰扯而已。

说话间的工夫,几人爬到了三楼的乾元殿。非常明显,此殿天井偏高且金碧辉煌,殿正中是一把华丽无比的龙椅,虽然数百载光阴已过,仍不掩其华贵雍容。

“这才有个皇宫的样子,下面那一堆乱糟糟的是什么鬼,要是皇宫都这样,我可不想当皇上了。”林怀竹看了一圈,终于开始有点儿觉得这里是皇宫了。

“说的好像你想当就能当上似的。”钟晚笙毫不客气的怼了一句。

几人正欲再玩笑几句,忽而自天花板的角落飞出一排削尖了的竹筒。

林怀竹手疾眼快,一剑撇开,一排竹筒整整齐齐的钉在墙上,间隔均匀,竹筒的筒身有一半嵌入墙面,力道之强,可以想见。

竹筒之后,又是几绺火苗又“呼呼”的喷了出来,钟晚笙瞬间撑开结界,谁知火烧之后又是几记暗雷,虽然力道强劲,但终究还是钟晚笙棋高一着。

见几波“明枪”皆不中,对方便幽幽的放起了暗箭。

天井上来的攻击渐渐少了,地缝儿里静静的渗出青烟来。

钟晚笙一惊,猛的收了结界,易桦安手疾眼快祭出法器将四人包裹在法器中。

要说这法器和结界的防御还是有所不同的。

法器只要器修修士的灵力够驱动,就荤素不忌,什么都能防,且不会对修士本身造成反噬。

结界呢?说到底还是施术者以自身灵气制作的屏障,要时常运转灵气,对刀剑法术攻击都有效,却独独防不了毒物。

毕竟结界与施术者的灵脉相连,若毒气顺着灵脉进入脏腑,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众人进了易桦安的法器之后总算是暂舒了一口气。

钟晚笙擦了擦脸上的虚汗叹道:“谢天谢地,再慢一点儿我可就呜呼哀哉了。”

“小姑娘,下次收招前招呼一声啊,幸亏我反应快,不然你打算怎么办?”易桦安扶额道。

他要是手慢一秒,现在都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了。

“你刚刚要是不出手我倒是打算把你们先揪上天再说的。”钟晚笙傻笑着挠了挠后脑勺道。

“姐,这烟你有法儿解吗?”易桦安急吼吼的问易杏安。

“哎呀,你急什么?”易杏安手里捧着几个小袋子,来回倒腾,“我这不正想办法呢吗?你自己管好你自己的东西就得了,别的少问。”

易桦安不愉快的“哦”了一声,闭目冥想,盘腿打坐,少有的乖巧了一阵儿。

易杏安拿着手里的绣囊瓶罐儿之类的鼓鼓捣捣兑了半晌,忽而自某个两寸半大的小青瓷瓶里炸出一股灰突突的烟儿来,蹭在了易杏安脸上,和脂粉混在一起,蓝汪汪的活像窦尔敦的脸谱。

“成了?”易桦安听到有异响,睁眼急切的问道。

“成了,我数三二一,你把法器撤了吧。”易杏安语气稍缓,用手指堵着瓶口道。

易桦安淡淡的嗯了一声,易杏安数了个三二一,易桦安收了法器,易杏安松开瓶口猛地往地上一掷,毒烟和解药瞬间互相接触,噼噼啪啪的响了能有一盏茶的工夫。

满屋子里又是烟又是灰的,待烟尘散尽之时,易杏安和易桦安竟见钟晚笙和林怀竹不知何时抱在了一起。

“知道二位小别胜新婚,这剑拔弩张的,在这儿风雅算怎么回事啊?”易桦安嫌弃的抱怨道。

钟晚笙和林怀竹这才放开彼此,目光游移的四下张望着。

几人一阵尴尬,几道月牙状的白色光刃自门口处飞来,几人匆忙闪躲,继而朝门口望去。

一位看起来三十来往年纪,气度不凡的男子手挽拂尘站在门口,虽然衣着眉眼清晰,但仍改不了他已是灵体的事实。

“滇珞的宝藏,留不住也不会给你们这些大理狗!”与气度高华的形象不符的,是那人粗暴的脾气。

然而,钟晚笙等人的重点可不在这男子的粗口上,而是他口中所谓的,滇珞国的宝藏……

章节目录 玖陆、乾元殿巧解迷魂局 “哦?先生可是滇珞国宝藏的守护者?不知如何称呼?”易桦安摇了摇扇子,游刃有余的问道。

“下贱的大理狗,何配知吾名?”男子怒气仍盛,“这里没有你们想要的东西,速速离去,否则休怪吾不客气!”

“先生息怒,我们并不是大理人,请先生稍安勿躁。”钟晚笙倒是一点儿都没生气,反倒觉得有些好笑。

“那也请你们出去,这里是滇珞国的王宫,闲杂人等不得入内!”那人面色稍缓,但仍旧执意要撵钟晚笙他们走。

“滇珞国已灭,坚守死城也于君无益,何苦呢?”钟晚笙继续好言相劝,对方的神色却仍旧凝重非常。

“阁下…可是滇珞国国师?不知该如何称呼?”林怀竹觉得哪里不对,出口问眼前的男子。

“国师?滇珞国何曾有国师?”男子奇道,“在下知鹄,是这滇珞国太子,当年大理入侵我滇珞,父皇以身殉社稷,临死前赐死了我和母后…国师又是何人?”

“不是说滇珞王过信国师的法力,导致滇珞国倾……”易桦安故作欲说还休之态。

“滇珞本就是巫国,人人都有法力,又何须依托高人?”滇珞太子知鹄奇道。

几人面面相觑,茫茫然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既如此,滇珞国又为何亡了?有法力的人对付凡夫俗子还能输这么惨?”易杏安不解道,想说倒底是修行之人,输给那些肉体凡胎的未免太丢人了。

“说来惭愧,祸起萧墙,再强的国度也禁不住敌人里应外合啊。”滇珞太子暗自嗟叹。

据滇珞太子知鹄所述,滇珞国擅巫卜,多美玉,靠贩卖玉石,帮人祭祀为生。

滇珞国王是国中修为至高之人,是滇珞国的英雄,滇珞国的女子无不仰慕青睐。

滇珞国王弱冠之龄继位,次年娶妻,夫妻恩爱,数年来一直是专房之宠。近而立之年,滇珞国王自民间得一绝色女子,几次鱼水之欢后,女子得子,滇珞国王封其为贵妃,在后宫的地位仅次于皇后。

贵妃产后不得保养,绝世容貌不再。本就因绝色而得宠的贵妃,此刻却因容颜难再,而色衰爱弛。

而这位贵妃生的孩子,便是先前几人在山居秋暝里见着的滇珞国二皇子知鸿。

由于母妃的失宠,知鸿自小便不受重视,贵妃失宠之后整日恹恹的不爱动弹,身体也一日弱似一日。

知鸿十三岁那年,贵妃薨逝,知鸿不舍母亲,将魂魄强留在贵妃的饮月居,还把贵妃的容貌还原回了原本绝色的姿容。

只是即使困住了魂魄,知鸿也再也得不到母亲的关爱了,只是每日望着母亲的残影,望梅止渴。

滇珞国王见怜,指了一位内侍,贴身侍奉知鸿。

帝王家素来重视嫡庶之别,知鸿的童年寂寥凄凄,作为太子的知鹄却作为天之骄子,众星捧月般的度过了自己的童年。

父皇的宠爱,生母的爱怜,大臣们的阿谀奉承……

知鸿没有的,知鹄都有。也正是因为如此,知鸿总是对知鹄怀揣着三分妒意,处处使绊下阴招。

滇珞太子知鹄自知父皇亏欠知鸿母子,无伤大雅之事大多隐忍不言。

话说滇珞国常年与大理国互通有无,大理国却贪恋滇珞国的玉田,一时起了邪念。

只是滇珞国擅巫卜,大理国一时间也不知从何处下手,便趁机动用潜伏在滇珞的内应,想找到滇珞国的弱点。

而这位潜伏多年的内应,正是先前滇珞国国王赐给知鸿的内侍。

此刻那内侍已经侍奉了知鸿几年了,二人朝夕相对,感情甚笃。

忽一日,大理国得到了这位内侍的消息,滇珞国人的能力因月而变,月满则溢,月亏则空,故可趁月亏或月食之时攻城。

得了信儿之后,大理国到中原寻了些火器,准备妥当之后,又断了对滇珞的粮食供给,开始攻城,仅半月光景,便攻至滇珞宫门。

此刻月已由亏及满,加上滇珞国王法力高强,此战硬是打了七八日未分胜负。

可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农历十月二八夜,天降巨石,拖着火尾落在了滇珞宫东北角,滇珞宫东北角四层以上的房间毁了半数,火势迅速蔓延,滇珞宫内死伤惨重。

滇珞国王见大势已去,赐死了皇后与太子知鹄,自己亦自刎身死。

本以为逃过一劫的滇珞二皇子知鸿正准备与内侍远走高飞,内侍却在此刻给了知鸿当胸一剑,并含泪对知鸿坦白了自己是大理国的奸细的事。

滇珞国的二皇子知鸿就这样结束了自己悲戚的一生,在背叛的震怒与亡国的不甘中含恨而终,怨气太盛,化为厉鬼,盘桓于此,久难超度。

知鸿化作厉鬼之后,依伏羲先天八卦之序,在滇珞宫一层设下了阵法,养了傀儡,严防外人进入滇珞宫。

结果大理国人攻下滇珞宫却总也使用不了,只得放任滇珞宫荒废,别无他法。

只是这世间因果报应,天道轮回。贪图财富,与滇珞反目成仇的大理国终究也是自食苦果,没过几年便被中原铁骑踏平,国破家亡。

月盈则亏,水满则溢。凡事物极必反,盛极则衰。

如今滇珞国境已全般划归中原,知鸿却仍旧守着旧宫,不肯放手。

听了滇珞太子的讲述,钟晚笙等人终于明白了为何进入滇珞宫后,宫内鬼魅皆如此怪异,那位所谓的滇珞二皇子也是淡然的不似鬼魅。

原来这位滇珞二皇子的淡然皆是装模作样,为的只是将闯入滇珞宫的高阶修士引入满是陷阱的乾元殿,听风吟里的那些乐师,多半也是这位滇珞二皇子的傀儡,为的就是请君入瓮,再借由乾元殿的陷阱瓮中捉鳖。

真相明了之后,忽而自乾元殿龙椅处传来一阵稀疏的掌声,那位适才还憨憨的滇珞二皇子知鸿此刻却露出一抹捉黠般的笑意,不走心的夸奖道:“不错不错,到底是世家子弟,当真与那些废柴道士不同。”

章节目录 玖柒、旧滇珞国破山河空 “哟,这不是知鸿先生吗?什么风儿把您吹来了?”钟晚笙阴阳怪气的对着已经变了模样的知鸿道。

“还以为大哥的阵法能直接把你们送到阴曹地府,不想你们还有点儿本事。”知鸿笑道,脸上的皮肉仿佛龟裂的土地一般,干裂之后一片又一片的,碎陶罐儿似的扑簌簌的落了一地。

脱下一层面皮之后,知鸿不但没有变成什么怪物,容貌反而更加出众,只是满脸血痕,配着他的笑脸,显得格外渗人。

“二弟,你还放不下吗?你再怎么死守滇珞宫,滇珞国早已灭的一人不留,复国早就无望了。你母亲也好,那位内侍也好,都回不来了。”滇珞太子知鹄好言相劝,语重心长。

滇珞二皇子知鸿在滇珞宫设阵之后,滇珞太子知鹄一直守在乾元殿,尽量不让任何人进入滇珞宫,若是从门进来的人,他便好生送人出去,若是从知鸿的密道进来,他就当作是知鸿的傀儡,死命攻击。

“放下?我又不曾得到什么,何谈放下?”知鸿积攒了数百年的怨气渐渐具象化,“都是父皇的儿子,偏生你从小什么都有了,我就只有母亲一人,谁都不在意我,不拿我当回事儿,你做的诗,提的策略,父皇都宝贝似的跟大家商议,我呢?

都道我是纨绔子弟,只顾吃喝玩乐。难道我就不想为国尽忠吗?我说过的意见你们有听过吗?都说我小,不懂事。结果怎样?我有哪一句话说错了?你与父皇但凡有一人信我,也不至于此!”

“你自己又多明智?内侍是大理国内应,你这么多年没看出丝毫破绽。我与父皇不曾怪罪你,你反倒来兴师问罪?你以为你留住滇珞宫就算是赎罪了?笑话,万千臣民早已一命归西,你留住这空城又有何用?”听到自家弟弟来此处兴师问罪,太子知鹄也不淡定了,怪罪二皇子知鸿不察。

时过境迁,当年的种种早已无从考证,说法亦是千人千面,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于是,数百年来,滇珞宫一直是一座诡异的迷城,里面的人想逃离而不得,外面的人想进入而不能。

“停,停!你们两个给我打住,几百年了你们两个还没吵明白?我们是来解决问题,不是来听你们吵架的!”听得不耐烦的林怀竹突然冒出来打断这两兄弟的吵架。

易杏安松了口气,易桦安的脸也都要笑僵了。

钟晚笙也松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心道可算是停下了。

“见面就吵架,吵有用吗?”钟晚笙借了林怀竹的光,总算是找到说话的时机,“要么说明白想要什么,我们尽力满足你,复国除外……”

“要么我们就强杀你们,会不会不得超生或者魂飞魄散我们可就不保证了。”林怀竹说着,捏了捏手指骨节儿,发出“喀啦喀啦”的响声。

“哦?你们就这么自信能打过我们?”滇珞二皇子知鸿自觉法力高强,对钟晚笙等人深表不服。

“你可闭嘴吧,就你那结界设的,脆的跟鸡蛋壳似的,还好意思呛声?”易杏安想着那些结界,钟晚笙用指尖袖角都能甩开,估计也不是什么高级的玩意儿,故多说了一句,示意知鸿清醒一点。

钟晚笙则是在跟易桦安说小话,林怀竹则在一旁紧盯着看,钟晚笙见林怀竹似乎有些吃醋了,跟易桦安说完小话之后,转身又踮起脚,在林怀竹的脸上亲了一口。

易杏安伸手遮了一下眼睛,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

“你要乱的话等一下再说,”钟晚笙先是对知鸿打了个“停”的手势,转而又对滇珞太子知鹄道,“你刚刚说的滇珞国的宝藏是什么?”

知鸿愣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听话乖乖呆着来着,后来稍一反应才回过味儿来,不对呀?我为什么要听这个小我几百年的小丫头的话啊?

于是就在太子知鹄准备向钟晚笙等人投诚之时,知鸿不由分说的攻了过来,两排月牙形的气刃极有气势的飞向钟晚笙等人,却“咣当”一声的撞在了结界上。

刚要听太子知鹄说话的钟晚笙听得这“咣当”一声,转身对知鸿笑道:“就说你一知半解吧?条件触发式结界,没见过吧?”

知鸿一惊,随手又朝钟晚笙他们扔了些东西,结果还是无一例外的被结界挡住了。

林怀竹趁机掏出捆仙索,将知鸿裹得像个肉卷儿。

钟晚笙看了林怀竹一眼,暧昧的笑道:“你家捆仙索还能捆灵体呢?”

“改装过的可以,不然这熊孩子总捣乱。”林怀竹把知鸿卷了卷扔到了一边解释道。

文修钟氏的易容丹,武修林氏的捆仙索,大约都是玄门中谜一样的存在,主要是因为…实在是太好用了!功能齐全以一当十。

一旁的知鸿还在挣扎,心道你们叫谁熊孩子?老子大你们几百岁好吗?

另一边,滇珞太子知鹄递出了自己手中的权杖,权杖的顶端镶着一颗拳头大的玉石,知鹄指着那玉石,温声道:“这…便是滇珞的宝藏了。”

“确实成色不错,只是滇珞多玉,这等成色,只怕是不能称为宝藏吧?”易桦安疑惑道。

滇珞国既多玉,又为何捧着一块儿成色中上的玉石为镇国之宝?

“诚如公子所言,值钱的并不是玉石本身,而是玉石中的能量,若皆此玉修行,一年抵得上常人十年,且不受月像盈亏影响,代代由滇珞国国王保管。”太子知鹄解释道,“若几位能善用此物,并解决了我二弟捅的篓子,我便乖乖离去,再无不安。”

“善用宝物倒是容易,百家中选出得宜的人继承了就是,只是您这二弟……”钟晚笙想了想知鸿的经历,一时间有些头大。

“如果他要复国,那肯定是没办法了。”林怀竹摊了摊手,倍感无奈。

“我想我二弟并不是纠结于滇珞国灭,而是想找回他本该有的那些东西。”滇珞国太子知鹄不好意思的解释道,钟晚笙等人却是一头雾水。

章节目录 玖捌、为偿情母子魂重会 “我…好像…明白你的意思了,只是贵妃娘娘已经仙逝几百年,过往的记忆还能否唤醒,我并不确定。”钟晚笙似懂非懂,勉强接了一句。

原本该有的东西若不是富贵荣华,那便只能是父母的爱了。

滇珞国国王的灵体不在此处,而且死了好几百年,多半已经投胎转世好几波了,捞都捞不回来。

知鸿的母亲的灵体则是由于知鸿的自私被困于此,只是知鸿自己对法术也是一知半解,留下的魂魄怕也未必完整。

“你们…尽力便好,我不会为难你们的,若能唤起贵妃娘娘的记忆,让我二弟得以与母亲重会自然是好,若不能,我也不为难你们。

只要破了滇珞宫的迷阵,怎么样都随你们。”滇珞太子知鹄似乎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善良,对于他这个庶出的弟弟,他显然是把他看作是低自己一等且可以支配的存在的。

这边钟晚笙等人正与太子知鹄商议着,知鸿不知为何从捆仙索中遛了出来,朝钟晚笙等人放出一阵青烟。

易桦安即刻掏出法器,收了知鸿的毒烟,笑道:“就知道你小子不老实。”

“居然让你逃出来了,小子有点本事啊?”林怀竹惊叹道。

要知道,被捆仙索捆住之后可是半点灵力都用不得的,这种情况下能逃出来,确实是不简单。

也很难想象,他为了解绳子,把自己扭成了什么形状。

“我说林三公子,你倒是捆紧一点啊。”钟晚笙撒娇似的埋怨道。

“毕竟是灵体啊,万一魂飞魄散可就罪过大了。”林怀竹为自己开脱道——谁知道他这么有耐心啊。

“无妨,早就料到了。”钟晚笙安慰完林怀竹又朝易桦安笑道,“多谢易公子出手相助,在下感激不尽。”

“好说好说……”被夸奖了的易桦安隐隐约约的飘了起来——虽然是刚刚钟晚笙提醒过他之后他才出手的。

“接下来怎么着?去饮月居?”钟晚笙左顾右盼了一阵儿,不确定的问道。

林怀竹收回捆仙索,想着要不要再捆知鸿一次,毕竟这么个两面三刀的人平白这么放着总觉得不放心。

“所以你是想我们捆着你去?还是你自己走过去?”钟晚笙笑吟吟的问道。

“我…”想怎么样都是我的自由吧?知鸿刚想呛声,开口刚说了一个字,就感觉嘴里被扔进了一个什么东西,整句话几乎都憋了回去。

“你已经中了我的‘回头见喜’了,只要你敢造次,我就可以让你魂飞魄散,你自己看着办吧。”一直没怎么出手的易杏安忽然道,刚刚就是她趁知鸿开口的空当儿往知鸿的嘴里扔了一颗丸药。

这个所谓的“回头见喜”呢,是一种对灵体专用丸药,消化不需要过肠胃,而是靠“气”消化,不管是灵气还是怨气,总之对人对鬼都能用。

吃下去的人若有任何攻击欲望,全部都会反噬到自己身上。做药的人还可以通过这颗药控制被施术者体内的气。

总而言之,吃下“回头见喜”的人,除非施术者挂了,不然就别想放肆。

知鸿皱了皱眉头,老老实实的跟着钟晚笙他们,准备进密道回一楼。

林怀竹却忽然停下对知鹄和知鸿道:“你们两个走前面。”

这话倒简单,仔细一想,确实可称得上是神来之笔。

知鸿这个人好一阵坏一阵,喜怒无常,知鹄虽然基本上还算老实,却自视过高,似有城府。

说实话,让他们走后面指不定又出什么幺蛾子,这样最好。

又须臾,滇珞宫一层,饮月居。

“贵妃娘娘的容颜果然倾城绝世,再看多少遍都让人心旷神怡,只可惜…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啊……”滇珞太子知鹄看着贵妃的美貌,由衷的慨叹道。

知鸿瞪了他大哥一眼,想打却又不敢动手,怕易杏安用那“回头见喜”对付他。

“好了好了,那是你的庶母,好歹尊重些吧。”钟晚笙跳出来劝架。

“所以怎么弄啊,我把我母亲的魂魄留了这么多年,这魂魄却没有多少记忆,脑中只一直重复着与父皇相处的种种……”知鸿说着,声音渐渐弱了下来。

即使他的父皇冷落他的母妃多年,他的母妃依旧是对他的父皇念念不忘。

君情缱绻,深叙绸缪,似山海而常在,似日月而无休。

奈何嫉色庸庸,妒气冲冲。夺我之爱幸,斥我乎幽宫。思旧欢之莫得,想梦着乎朦胧……

痴情女子薄幸郎的故事古已有之,如今仍旧经久不衰。

半生执着,终是去情难留,春尽红颜老。

钟晚笙叹了口气,林怀竹看了钟晚笙一眼,心道为什么到他这儿就是反过来了,自己痴痴的追了钟晚笙那么多年,对方倒是一直对自己不咸不淡的……

钟晚笙看着林怀竹纠结的脸,对着林怀竹微一莞尔,继而又问知鸿:“总之你先把你设的术法都撤了再说吧?许多术法叠加在一起也不好解决。”

知鸿低着头,神色中满是踌躇之意。

“放心吧,魂魄既然在此,就不会凭空消失,你且解开,山人自有妙计。”钟晚笙似乎猜到了知鸿的心思,安慰道。

知鸿这才磨磨蹭蹭的解了饮月居的结界和“拘魂显影”。

女子的眼神逐渐失去神采,化作一缕茫然自失的幽魂。

“母亲,是我啊,你的鸿儿啊……”知鸿颤声走近那女子,声泪俱下道。

回答他的,依旧是女子满目的茫然。

知鸿不断的呼唤着母亲,女子茫然的神色却没有丝毫的变化。

“你父皇…长什么样子,有没有画像什么的?”钟晚笙忽然冒出了个奇怪的想法。

知鸿的执念是母亲,但他母亲的执念却是他的父皇。

那何不先解决他母亲的执念,恢复了他母亲的意识再说?

只可惜,时过境迁,画像一点也没留下来,有的只是两个儿子的记忆和…刚才的幻像?

想到这里,钟晚笙看着林怀竹,脸上满是狡黠的笑意。

“干嘛?”林怀竹一惊。

“怀竹哥可还记得刚刚饮月居幻象中,那位男子的模样?”钟晚笙问道,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还夹着一颗易容丹。

章节目录 玖玖、滇珞人重见旧时主 林怀竹明白了钟晚笙的意思,慢吞吞的接过易容丹,吞了下去。

觉得自己差不多变完了之后,林怀竹转头问两个滇珞人:“像吗?不像我再调。”

知鸿是觉得林怀竹变得有些年轻了,知鹄却道滇珞王年轻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没毛病。

“那…你们的父皇如何称呼这位贵妃娘娘?双方各是什么性格,平时是如何相处的?”林怀竹继续追问。

戏要做全套,既然要装滇珞王了,那就不能只能形似,还要神似。

知鸿不语。

从小他就没有接受过多少父皇的关爱,甚至不愿回忆起这个人,每每无意中想起,心中总是充满了妒意与哀戚。

“父皇是一位风流儒雅的人,对待心爱之人往往带着几分浪漫主义情怀,对于无关紧要的人便冷脸相对,对贵妃娘娘的称呼的话……”滇珞太子知鹄话说了一半,又把话题抛给了知鸿。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月儿……”知鸿吞吞吐吐道。

从知鸿记事起,滇珞王便已不怎么来饮月居了。

他只是隐约记得,他的母亲有时会在窗格前张望,喃喃着:“皇上可是嫌弃月儿了……”

林怀竹原地思考了一下,靠近了贵妃失神的魂魄,柔声唤道:“月儿,朕来看你了。”

魂魄怅然的举起手,爱怜而轻柔的抚摸着林怀竹的面颊,神色中却仍旧不见一丝神采。

林怀竹假作深情,凝望着那位绝色的贵妃娘娘,那位贵妃娘娘无神的眼中似乎带着几分狐疑。

“让我来吧。”僵持之际,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声音自林怀竹身后传来。

听着是易桦安的声音,说话的语气却与平时有些微妙的不同。

转头再看易桦安,神情也不似原来轻佻,手也没在摇扇子,而是背在身后,原本瘦削的身形显得有几分气宇轩昂。

“父皇……”知鹄与知鸿二人唤了一声,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这是…降神了?

不光知鹄知鸿这两个滇珞人惊了,钟晚笙他们也惊了。

虽然也遇到过被附身的情况,但是滇珞国国王死了这么些年,按理说早该投胎转世,记忆也早该荡然无存了……

“月儿,朕来看你和鸿儿了。”面容依旧是易桦安的面容,内里却早已换了内容。

贵妃的眼中终于是渐渐恢复了神采,声音有些颤抖的道:“皇上…终于愿意来看臣妾了?”

虽只是一句简单的寒暄,却是字字悲戚,如杜鹃啼血,似猿猱哀鸣。

“朕最近忙于政务,疏了你了。”桦安面的滇珞王伸手想要帮贵妃理头发,却摸了一手空。

“无事,皇上日理万机,不必在意臣妾的。”贵妃等了几百年,却仍不愿向滇珞王叫苦。

“最近过得如何?吃的可还合胃口,身上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滇珞王关切道。

内容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让贵妃听见滇珞王的声音。

“都好,都好…劳皇上挂心了。”贵妃应答着,柔声若泣。

“鸿儿可好?最近在读什么书?”滇珞王继续追问,说的还是些家常。

此刻贵妃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了站在一边的知鸿。

“鸿儿…长高了不少,学问也比以前强多了,皇上有时间可以考考他。”贵妃自觉亏欠知鸿的,说完之后走过去抱着他。

知鸿先是一惊,继而也抱紧了母亲。

母子相拥而泣,渐渐化作光砂,消失在众人面前。

“鹄儿这些年来也辛苦了,为了保护鸿儿,保护滇珞的宝藏,留在这里这么多年。”滇珞王又转而安慰知鹄,“如今鸿儿也已安息,你也可以走你想走的路了。”

知鹄点了点头,将镶着玉石的权杖交与易桦安身的滇珞王,朝滇珞王一礼之后,亦消失在饮月居中。

“现在,可以说是怎么回事了吧?堂堂滇珞国国王,为何霸占我弟弟的身体?”易杏安不耐道。

“小姐稍安勿躁,并非是我占据令弟的身体……”滇珞王赶忙推脱道。

原来,滇珞王死后在阴间当了一段时间的阴差,后因玩忽职守,长期放置滇珞宫中游魂,故遭贬谪,再入轮回,投胎文修易氏,成了文修易氏的公子易桦安。

原本喝了孟婆汤,前尘种种便都不做数了,可谁知在滇珞宫阵法的刺激下,滇珞王短暂性的恢复了记忆。

如今他的任务已经达成,便又要躲回易桦安体内,把意识还给易桦安。

滇珞王自说自话的匿了,易桦安身子一软向前倒去,被易杏安接住,揽在怀里。

“怪不得刚见着知鸿的时候他以为是父皇来了,原本以为他只是想引起我们的注意而已,现下想来,大约也有易桦安的缘故。”钟晚笙看着易桦安,兀自感叹道。

没过多久,易桦安幽幽的睁开眼,反应过来之后忽而有些惊恐的问易杏安:“姐…我刚刚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看着易桦安茫然的眼神,易杏安忍俊不禁道:“没事没事,被灵体附身了而已,刚刚帮你看过了,没事的。”

易桦安这才松了一口气。

另一边,钟晚笙帮林怀竹解了易容丹,林怀竹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对钟晚笙道:“没想到我这一身演技竟无用武之地……”

“说明人家贵妃娘娘不肤浅,心悦的不是滇珞王的容貌,而是灵魂。”钟晚笙说完,意味深长的朝林怀竹一笑,仿佛在问——你不掂量掂量自己是哪一种?

“只可惜这位滇珞王太肤浅,姿容绝世时圣宠优渥,容颜老去后又弃之如敝履,不像我,哪怕你变成怪物我也是不在乎的。”林怀竹的回答可谓是求生欲极强了,贬别人的同时还不忘抬自己一下。

“哦?某人不是从易家出来之后就一直对人家姑娘念念不忘吗?只见了一面怎知灵魂好坏?”钟晚笙似乎极为记仇。

“就没见过连自己醋都吃的人,谁没个欣赏美的眼睛呢?你若是觉得我是因为你的脸而喜欢上你,那你看冤枉我了。”状况太过复杂,林怀竹回答的十分纠结。

章节目录 壹佰、收滇珞威名扬四海 钟晚笙这边跟林怀竹正闹着,易杏安忽然归来,给这两个人一人一个脑瓜崩儿:“赶紧收拾完赶紧回去,要扯皮回家扯去。”

钟晚笙和林怀竹二人揉着脑袋,互相看着对方傻笑了一阵儿,开始干活。

反正幕后黑手都超生了,把滇珞宫中该拆的结界,该斩的恶灵都清理干净,就可以回去了。

幕后黑手已去,剩余的东西更是小儿科,几人花了一炷香多点儿的工夫,把剩下的烂摊子收拾干净了。

收拾完了之后,钟晚笙凑到一楼的柱子跟前,发现柱子上的花纹…没了……

“嗯?有什么不对吗?”林怀竹凑近了问,感觉再近一点这俩人都能亲上。

“之前我拓的花纹没了。”钟晚笙一边喃喃的说着,一边想着结界都破了真的什么都不会发生吗?

思考之际,墙体扑簌簌的开始掉灰,然后开始掉石头,众人觉得滇珞宫要塌,慌忙跑了出去。

钟晚笙等人遥遥的望着滇珞宫轰然倒塌的场景,心下慨然。

繁华倾颓,有心人徒留空城,却终究融化在生命最初,那点点滴滴的温存。

昔年的故事早已辨不清是谁人的错处,当年融融笙歌处,如今后庭音亦绝。

滇珞宫奏了三百年的后庭花,终于是拨下了最后的尾音。

次日,钟晚笙等人向当地的藩王报告了这次事件的情况,藩王如约重赏了几人,并张榜帮几家宣传,文修钟氏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名声也终于起来了一点儿。

大战之后,林怀竹把钟晚笙送回到长卿峦,正撞上要出山采购的临川。

临川一看到林怀竹就想起他之前捅了钟晚笙一剑的事,扔下手里的空篮子,冲上前去给了林怀竹一拳。

林怀竹躲都没躲,淡定的抹了抹嘴角道:“没事儿,这拳我该挨的,也难为你这徒弟了,一个符修还跟我用拳头。”

“大概…用符打不到?”钟晚笙玩笑道,继而又对临川说了句,“反正他哥已经把他卖给我们文修钟氏了,以后你想跟他计较可有的是时间。”

随后,钟晚笙花了一段时间,研究了一下阵法上消失的图案,终于是在堆积如山的古籍中倒腾出来了一本装订都散了的残卷,才知滇珞宫的阵法只是为了保全滇珞宫,若所有结界都被破除,则封印消失,且由于连锁反应,滇珞宫会全部毁掉,人鬼不留。

反过来,只要那脆皮结界还在,滇珞宫有结界的宫室的框架就不会有任何变动。

当然,不打扫还是会落灰的,只是框架不塌而已。

当时在滇珞得到的宝藏在几人的商议之下,交由易桦安保管。

一是由于他是滇珞王转世,再者……

去滇珞宫的几个人里面,确实他天赋最不好。

虽然在一般的世家子弟里,易桦安也算是天赋异禀了。

钟晚笙的那个陆晚的身份被废掉之后,文修陆氏就没什么天赋异禀的孩子了,陆君旸似乎从旁支中过继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正在培养。

于是,陆君旸“养子狂魔”的传说又多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由于解滇珞迷阵之功,武修林氏的名誉较林有之灭钟氏满门这件事传出来的时候要好些。

文修钟氏也因此名声重振,长卿峦的山口也开始热闹了起来。

钟晚笙在门口支了个篷,发了个锣给她的小徒弟何由彻,让他帮忙吆喝。

何由彻看了看手里的锣,想起当初他跟舅舅上山的时候,也有两个小童在钟晚笙的轿辇前敲锣打鼓,喊的仿佛杂技团在卖艺。

那时钟晚笙还是灵澈山人,一席飘逸的浅色纱衣,看着满身道骨仙风。

而如今,女娇娥“红袍加身”,竟也有了几分女帝的威严了。

“怎么?害臊不敢喊啊?”钟晚笙打断了何由彻的回忆,明知故问道。

何由彻点了点头,犹犹豫豫的提着个锣,端详了半天,似乎在纠结着什么。

“那你只负责敲,我找别人来喊。”钟晚笙退让了一步,转脸在门里找了个雀斑的少年过来帮忙吆喝。

何由彻低着头,“哐哐”敲了几下锣,头低的活像个小罗锅——看来练了这么长时间了还是腼腆。

雀斑脸的少年深吸了一口气,喊道:“文修钟氏重振,家主亲自开门收徒了,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想试一下的这边排队,想给香火的那边祠堂请,依旧是有专人接待……”

钟晚笙就在篷里一坐,只顾微笑。

不多会儿,雀斑脸的小少年和何由彻就组织好了现场的秩序,上香的一列,想入门修仙的一列,有其他事儿问的一列。

钟晚笙看着自己面前整整齐齐的三列人,暗暗觉得这位小少年很有才能,可以跟临川学一学怎么管家。

随即,雀斑脸的小少年把上香的人带道新的钟氏祠堂,里面供着的是钟晚笙的父母的神像,因为在仙界名气欠佳,暂无封号,故先叫了祠堂。

观察了一阵儿,钟晚笙又和之前一样,挨个验天分,好就留着,不好叫送一张符留个纪念。

验天分验了一阵儿之后,钟晚笙觉得另一列排着队的人有点儿可怜,便想说先问问那一列的人想知道点儿什么,谁知人群中忽然冒出一个李逵似的大汉。

“哈哈哈,我来看看我外甥!”豪迈的男声响彻山门。

钟晚笙定睛细看,顿觉哭笑不得。

原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何由彻的那个糙汉舅舅。

要说这个人也怪,平时他要想来看何由彻又不是不给他看,何必眼巴巴的跟着这些人排队?

雀斑脸的小少年没忍住笑出声来,何由彻的脸臊得通红。

“先生若想来看彻儿,自可直接通报门生,何必在此苦等?”钟晚笙强忍笑意寒暄道。

“怎么样?这孩子还乖吧?有没有给仙人添麻烦?”男子一边说,一边无视何由彻纠结的表情,揉搓着何由彻头发。

“挺好的,彻儿天赋不错,只要他肯学,将来定有所成就。”钟晚笙一直很重视何由彻,何由彻又好学,钟晚笙自然满意。

“那你现在会飞了吗?”何由彻的舅舅问何由彻,何由彻摇了摇头。

“五年之内我肯定学会!”何由彻忽然立誓道。

何由彻的舅舅说着“有志气”之类的云云,留下一个包裹扬长而去,笑声犹在山口回荡。

钟晚笙苦笑着,觉得自己任重而道远……

章节目录 佰零壹、温旧梦夜半梦魂惊 自滇珞宫一事解决后,已是过了三年有余,林怀竹孝期已满,开始跟钟晚笙商议嫁娶之事。

阳春三月,无棱郭别苑。

“虽然怀竹要跟钟小宗主去逸兴里居住,但逸兴里清幽,怕是经不起仙门百家接二连三的祝福。”林念柏笑意盈盈的说道,柔声细语,听起来丝毫没有恶意。

钟晚笙在一旁苦笑连连,心道你嫌我逸兴里小就直说啊,这云里雾里的,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不过确实如林念柏所说,逸兴里确实是个玲珑幽静之所,门内的徒弟大多尚未及冠,的确办不了什么大事。

“林宗主所言甚是,”钟晚笙陪笑脸道,“即如此,婚宴的场地和酒菜便交由林宗主了。”

这样的话,大约自己也不用花什么钱了。

这几年,文修钟氏在文修陆氏的接济和钟晚笙精细的管理之下,经济状况比原来好很多,至少不必为门人的口粮发愁了。

只是倒底是白手起家,门内的状况实在是谈不上富裕。

林念柏若是能帮忙张罗,她也能省下不小的一笔钱。

“挺好的,正好我们家还能请些乐师,到时候大家好好热闹热闹。”林怀竹似乎是期待已久。

“四月初六是好日子,不然就那天?”钟晚笙算了算日子,用近乎肯定的语气征询道。

“日子的事我不懂,既然钟小宗主觉得好,那就那天吧。”林念柏也不争辩,任由钟晚笙提要求。

“那就麻烦林宗主了?还是我该改口叫一声二哥了?”钟晚笙总不见林念柏生气,有事没事就逗逗他,但林念柏就是没脾气。

“称呼而已,钟小宗主随意就好,彩礼我再掂量掂量,没有别的事,你和怀竹就可以随意了。”林念柏依旧是波澜不惊,看向钟晚笙和林怀竹的目光充满了慈爱。

林怀竹朝林念柏一礼,拽着钟晚笙跑了。

这几年,林怀竹身上戴孝,不能跟钟晚笙成亲,可这丝毫不耽误他黏着钟晚笙。

林念柏继任宗主,林怀竹依旧当他的富贵闲人,大事小事一般都找不上他,他就三天两头的往逸兴里跑。

一开始还只是说说话,吃吃饭,聊聊天就走人,钟晚笙也就随他去了。

谁知道越放任,这小子越发放肆,最后干脆隔三差五的就在逸兴里住着不走了。

一开始钟晚笙还撵,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允许林怀竹住着了,这一住就长远了,除了每月回无棱郭去看两三次,剩下的时间基本都跟钟晚笙腻在逸兴里。

这次也是,回去商量了一下喜宴的事儿,坐了两三个时辰,林怀竹就又跟钟晚笙回了逸兴里。

刚进门,茶还没喝呢,林怀竹就捧着钟晚笙的脸亲了一口,然后圈在怀里,喜道:“你马上就是我的娘子了……”

“人都是你的了,还在意这些虚浮的称呼吗?”钟晚笙在林怀竹怀里蹭了两下道。

“咳咳。”二人正腻歪着,因为没关门,屋里闯进了“不速之客”。

二人一惊,分开来,各自理了理衣裳。

“是红绡姐啊。”钟晚笙慢不知道多少拍的寒暄道。

红绡没回她,轻飘飘的扔了个小瓶子给钟晚笙。

钟晚笙打开瓶子,闻了闻,一歪头,狐疑的问红绡:“这是什么啊?”

“双生丹,吃了保证一怀就俩,怎么样?方便吧?”红绡一脸得意,似乎是在炫耀着些什么,“为了你们俩我也是操碎了心,一个有家业要继承,一个又非想着传宗接代,这回好了,一口气生俩,一个姓钟,一个姓林,多好。”

钟晚笙瞅了林怀竹一眼,继而转过头对红绡道:“亏红绡姐想着,阿晚在这里谢过了。”

“好说好说……”红绡扬了扬手,象征性的客气了一句,又坏笑着补了一句,“走了,你们继续。”

说着,自说自话的退出了房间,并顺手关上了房门。

“……”

钟晚笙和林怀竹看着房门,一时无言。

“这人…怎么一阵儿一阵儿的……”半晌,林怀竹才幽幽的吐出这么一句。

“这…能靠谱吗?”钟晚笙又闻了闻瓶里的丹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信的话就试试呗,反正又没别人。”林怀竹恬不知耻的道。

“我说林三公子?你现在调戏人都不带脸红的是不是?”钟晚笙恍然间明白林怀竹想试什么,不轻不重的拍了林怀竹一下,“试你大爷,还没到时候呢。”

“又不是第一回了,有什么好害羞的?”林怀竹厚着脸皮从钟晚笙的身后揽着她的腰身,下巴抵在钟晚笙的肩头,略带气音道。

钟晚笙抬手往林怀竹的脸上摸了一把道:“行了,洗洗睡吧,你的那些风流,还是留些在新婚之夜吧?”

……

三更将尽,钟晚笙再次梦见十几年前清溪山庄的大火,梦见竹西堂琉璃宴自己被神秘人逼问,暴露身份之后被百家追捕,之后灵澈山一役,自己拼尽全力,却仍要被百家非难……

装作不在乎的样子,一桩桩,一件件,终究还是镌刻在心里抹灭不去。

“阿晚,醒醒…阿晚!”见钟晚笙状态不大对,林怀竹赶紧叫醒了钟晚笙。

钟晚笙猛的睁开眼,目光中仍旧满是惊恐。

林怀竹把钟晚笙扣在怀里,一边拍孩子似的拍着钟晚笙的背,一边柔声道:“别怕,没事了,我在呢,你怀竹哥哥在这呢,没事了,没事了……”

钟晚笙回过神来,扑在林怀竹的怀里哭了一阵儿,用林怀竹的衣服前襟擦了擦眼泪,渐渐平静了下来。

“又梦见灭门案时候的事了?”林怀竹问道。

知道真相后,林怀竹对钟晚笙偶尔发梦魇的事感到更加自责。

如果没有当年的那些事,说不定他和他的小阿晚能以一个更加平和的方式相遇、相知、相守……

钟晚笙在林怀竹的怀里“嗯”了一声,继而又从林怀竹的怀里钻出来,略正色道:“怀竹哥,阿晚想起一件事要做,怀竹哥要陪吗?”

“当然啦,我不陪你谁陪你啊。”林怀竹伏在钟晚笙的耳畔道,顺道又含了钟晚笙的耳垂儿一下,“所以你想做什么?”

“阿晚…想彻底处理掉灵澈山的那只妖兽……”钟晚笙缓缓道,目光却极为坚定。

章节目录 佰零贰、东篱驿五主初会遇 “灵澈山那只妖兽?”林怀竹心中好奇,“它不是已经被你封印了吗?”

对于当年灵澈山的那只妖兽,林怀竹的心中还有很多疑问。

他觉得陆君旸也好,他的父亲和兄长也好,似乎都对这只妖兽的来历讳莫如深。

就连钟晚笙揭露自家大哥的罪行的时候,也并没有明说那只妖兽的身份。

“可是,如果我出什么意外,那只妖兽还是会出来,封印倒底还是治标不治本啊。”钟晚笙还是没有告诉林怀竹那只妖兽究竟是何物,只说封印与自己有关。

“所以,那只妖兽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你和二哥都不肯告诉我呢?”林怀竹见钟晚笙不明说,便自己开口问了。

“这妖兽的秘密,是只有玄门五大世家的历代家主才能知道的,且不许外传。我只能说,五家的家主各用性命封印五只所谓的妖兽,封印必须在死前传于嫡系血亲,不然妖兽就会跑出来。”钟晚笙尽量婉转的解释道。

“也就是说,我大哥误杀了你大哥,所以妖兽跑出来导致文修钟氏灭门?那之后的的那次是怎么回事?”林怀竹一边听一边整理情况,心道就说他大哥不能真那么丧心病狂的屠门嘛。

“我是不是还没跟你说过钟氏灭门案的真相?”钟晚笙仔细的回忆了一下,林怀竹好像只听过自己当日在无棱郭法会上叨叨的那些,并没听自己说过灭门案的细节。

“好像…是吧?”林怀竹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件事确实是林怀竹的一块心病,让林怀竹对钟晚笙又爱又恨。

确实,他大哥灭了钟氏满门,于情于理,钟晚笙都该杀了他大哥报仇。

可是在林怀竹心里,他大哥又不像是那种穷凶极恶之人,所以他还是没忍住去找钟晚笙来算账了。

一开始他内心深处还有一点自己是受害者的意识,可是看了自家父亲后续对钟晚笙的态度,林怀竹又开始心疼钟晚笙了。

吵来吵去二人打成共识,关于钟氏灭门案的事和钟晚笙杀了林有之的事,他们不再算倒底是谁对谁错,谁欠了谁。

“你大哥他误信文修钟氏有起死回生之术,来找我大哥谈,结果心魔发作,杀了我大哥,之后妖兽暴走,然后你那个好大哥就用结界罩住了清溪山庄,于是我钟家五十三口就与那妖兽同归于尽了。”钟晚笙的语气有些发酸,似有怪罪之意。

“人都没了,你就别生气了。”林怀竹撒娇似的道。

“没生气,一条人命一剑,我们俩的计算方式都差不多,既然当初说这事儿两清了,我就不会再因为这件事生气,你也一样。”钟晚笙伸出食指摸了摸林怀竹的鼻子,苦笑道。

要说钟晚笙也是思路清奇,一条人命一剑,林有之害了文修钟氏五十三口,钟晚笙砍了林有之五十三剑,一剑不多,一剑不少。

钟晚笙杀了林有之,所以林怀竹也捅了她一剑,二人扯平。

钟氏神逻辑……

“但是封印对于修士本身也是有修为要求的,元婴以下的修士,是镇不住的。”钟晚笙坐在幔帐内,继续在一个暧昧的环境里讲着正经事,“所以有相当一段时间里都是陆宗主和易宗主帮忙照顾的结界,勉勉强强的维持了平衡。”

“然后,你修为突破元婴之后,就换你了?”林怀竹接话道,伸手揽住钟晚笙的肩。

“是啊,可是终究是治标不治本啊,钟氏灭门案这样的事再发生一次,没的就不一定只有一个家族了。”钟晚笙忧心忡忡道,本能的向林怀竹靠了靠。

“我的小阿晚有办法了?”林怀竹哄孩子似的道。

“那当然啦,阿晚主意最多了!”钟晚笙也就势撒娇道。

有一种说法,人在多大岁数受了刺激,在信任的人面前就会展露她几岁的样子。

所以在林怀竹面前,钟晚笙时常表现的想个孩子一样。

第二天一早,钟晚笙修书给其他四大世家的家主,说有要事相商,想要大家共同商议,希望能约一个大家都觉得合适且无人打扰的地方。

信件来来回回传了三四天,最终几人商定,三日后相聚东篱驿,由陆君旸安排房间。

意料之外,却也是情理之中。

昔日文修钟氏在钟晚笙的手里重新兴起,现在的势力在玄门中尚排不进前十,只是借着旧时的名誉和陆君旸的保护,才能打着“大世家”的幌子收徒。

而武修林氏呢,由于林有之的事而名誉受损,前任宗主林归远又因渡劫失败而身死道消,现在当家的林念柏在五大家主中辈分倒数第二,只比钟晚笙好一点儿。

文修易氏一直都是一家子闲云野鹤,本事倒有,毛事儿不管。

武修莫氏原本是武修林氏的附庸,武修林氏不靠谱了之后一直想自力更生,但修为足够,智谋不足。

于是,在不问下一代质量的前提下,确实是文修陆氏最稳定,最妥当。

当日,陆君旸在东篱驿的角落里收拾了一处别苑,四周一片开阔,没有任何遮挡,什么人也藏不住。

五家的家主陆续落座之后,陆君旸又下了隔音结界,确保万无一失。

至于周围还有什么,也没有人试图确认,只有钟晚笙瞄了一圈小声感叹了一句:“这下可真不敢乱动了。”

毕竟曾经师从文修陆氏,多少还是看得出点儿东西的。

“行了,各位也都不是什么闲人,阿晚你有什么事就快和大家说吧。”陆君旸走了几步,坐下道。

其余四人也陆续落座,钟晚笙正了正色,沉声道:“我文修钟氏的悲剧,想必诸位前辈都已清楚,究其根本,还是因为阴之五灵的存在。

所以,我,钟晚笙,以文修钟氏现任家主的名义,提出合并阴阳五灵,已绝后患。若几位有意,请允许我继续阐述我接下来的计划。”

一阵缄默。

陆君旸倒了口茶,喝的心不在焉。

林念柏只顾微笑,理了理衣服并不表态。

易容华坐在原地闭目冥想,如同老僧入定。

武修莫氏的宗主捋着自己八字胡的一撇,歪着个嘴不知道想些什么。

钟晚笙叹了口气,心道真帮人还真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章节目录 佰零叁、小阿晚又思孔明计 “既然把各位叫到这里来了,晚辈就一定有万全之策。”钟晚笙知道在座的都是不喜欢冒风险的人,“想必诸位前辈也知道,文修钟氏,曾有所谓的起死回生之术的传言,此话…也并非完全讹传。”

听说起死回生之术并非完全讹传,几位家主一时来了精神,全都把注意力集中在了钟晚笙身上。

钟晚笙嫣然一笑,心道果然你们都对这个感兴趣。

成功吸引了其余几位家主的注意力之后,钟晚笙继续阐述她的计谋:“文修钟氏有能‘观落阴’之术,此术可渡生魂暂入地府,只要不渡奈何桥且在规定时间内返回,便不会被阴差索魂,故给人一种死而复生的假象。”

“恕念柏愚钝,此术又与合并阴阳五灵有什么关系?”林念柏想着好歹以后是一家人了,别让人家冷场。

“晚辈想利用投胎转世,合并阴阳五灵。”钟晚笙正色道,“也就是说,利用观落阴之术,与地府官员交涉,强行将阴阳五灵拖入轮回,将五灵的阴阳两面塞进同一个身体。

两个魂魄在同一身体中过完一生之后,躯壳中的灵魂会自然融合。如果你们怕地府官员不愿理我,我还可以联络我的生身父母,邀请九重天上的神明助力。”

“五灵的神力非同小可,若你当真觉得此法可行,大可直接用朱雀神兽试试,若可,我们再效仿,如何?”陆君旸想帮忙,却还是觉得钟晚笙的办法风险太大。

“这是自然,还请诸位前辈支持,毕竟孤木不成林,玄门中事,还是合作着来安全些。”钟晚笙企图拉其他人入伙,干脆直接把阴阳五灵一起合并了,也免了后顾之忧。

“阴阳五灵之事千年来悬而未决,其中定有蹊跷,钟小宗主年纪尚幼,可能不懂其中厉害,此事事关重大,还请三思为妥。”易容华捻须道,仿佛欣赏什么艺术品似的端详着钟晚笙的脸。

“至少还请诸位前辈支持我的提案,也好让晚辈师出有名。”钟晚笙见这帮人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只好先自己亲身示范给他们看了。

“我不反对。”陆君旸看钟晚笙可怜,给他投了个赞成票。

“我也没意见,如果成功,我们林家的也要拜托你了。”林念柏跟风同意。

易容华持中不言,武修莫氏宗主似乎不想同意,却也碍于面子,不情不愿的随大流了。

“还有一事,晚辈想求诸位前辈通融……”钟晚笙欲语还休。

“说来听听?”陆君旸知道钟晚笙在等人接话,就配合了一下。

“为了以防万一,我想把阴之五灵的事告诉怀竹,万一我有什么意外,他还能帮我周旋周旋。”钟晚笙虽有计划,却也不敢保证万无一失。

若他日自己身死道消,好歹有人帮她料理身后事,再找个合适的人镇守阴之朱雀……

“我认为无妨。”林念柏早就想告诉林怀竹了,此刻钟晚笙这么一说,正好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算了,怀竹也不算外人,你愿说便说吧。”陆君旸也觉得没什么问题,易容华那个“老佛爷”觉得更多人知道也没问题,甚至反而觉得这样更安全。

武修莫氏宗主也觉得无所谓。

正事谈完,几人互相寒暄了几句,各自散去了。

几个时辰后,钟晚笙回到了逸兴里,二话不说就把正在厨房“试吃”的林怀竹拽走了。

“干嘛呀,这么急?”林怀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钟晚笙拽会了房间。

钟晚笙顺手把门锁上,还加了个隔音结界。

林怀竹坏笑着,从身后抱住了钟晚笙。

钟晚笙暧昧的说了句“死相”,又反手不轻不重的给了林怀竹一巴掌,正色道:“行了,要说正事了,要闹一会儿再闹。”

林怀竹失望的“哦”了一声,乖乖的在桌前坐好,等着钟晚笙“训话”。

钟晚笙回过头,看林怀竹老实的坐在那里,甚至还有一点儿委屈的样子,忍俊不禁:“委屈什么,你这个饱暖思那啥的死小子。”

“谁思那啥了?”林怀竹下意识的反击道。

“真没有?”钟晚笙狡黠一笑。

“好吧,有一点儿。”林怀竹认命道,“有什么事儿说吧。”

“是这样的,我前几天不是跟你说过灵澈山一役中那只妖兽的事吗?这次集会的时候我征得了其他几位家主的同意,可以把这件事告诉你了。”钟晚笙开门见山道。

听了这话,林怀竹立刻来了精神,看向钟晚笙,专注的聆听着。

……

在那之后,钟晚笙把关于阴之五灵所有的一切告知了林怀竹,包括适才五大家主集会时她提出的计策也一并说了。

听完之后,林怀竹一阵沉默,总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只是观落阴,又不会真死,你担心个什么?”钟晚笙见林怀竹的眼中似有担忧之意,推了林怀竹一下道。

林怀竹忽然抱住了钟晚笙,过了好长时间才半虚半实的道:“我不想在失去你了,哪怕只是一点点的风险,我都不想你承担。”

林怀竹这话说的如泣如诉,仿佛是祈愿,又仿佛是哀求。

钟晚笙慢不知道多少拍的反应过来,这孩子,多半是对自己多年前的装死行为有阴影了。

“真没事儿,这是文修钟氏祖传的术法,不会有问题的。”钟晚笙哭笑不得的安慰道,心道林怀竹还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林怀竹抽了抽鼻子,放开钟晚笙,两眼水汪汪的问:“阿晚,我…能跟你一起去吗?我是说…观落阴的时候……”

“可以倒是可以……”钟晚笙实在不知道怎么说。

她去地府又不是玩儿,是有正事儿办的,这也可以结伴同行?阴曹地府一日游吗?

“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可不能再自己冒险了!”林怀竹目光炯炯,坚定异常。

钟晚笙都快不忍心告诉他真相了。

其实观落阴这东西吧,人越多,反而风险越大……

章节目录 佰零肆、新婚前阿晚喜得子 “又不是去玩儿,你这么开心干嘛?这么大人了,一开心还是没个正经。”钟晚笙用食指的指尖轻轻挂了一下林怀竹的鼻子道。

“跟你一起,不管干什么我都开心。”林怀竹一抓到机会就甜言蜜语的猛撩。

“熊样儿吧,”钟晚笙宠溺道,“那就事不宜迟,我们今晚休息一下,明天傍晚就行动?正好明早还可以跟我爹爹和娘亲说说。”

“你确定他们能听见?”林怀竹自然是真的钟晚笙的父母已然飞升,故疑惑道。

“能不能听见就那么回事儿吧,说了总比没说强,万一咱俩要是被阎王爷扣下来了也好有人救不是?”狡兔三窟,钟晚笙的习性也从来都没变过。

二人话至三更,一夜安眠。

次日清晨,钟晚笙去祠堂上香,钟巽夫妇得知此事后与天帝商议,天帝亦觉此法可行,便对地府的官员说,如果看到钟晚笙的话,不要为难她,尽管放行。

傍晚,钟晚笙叫来临川和红绡,让二人看好自己和林怀竹的肉身。

一盏茶的时间之后,钟晚笙施术让自己和林怀竹的元神脱离躯体。

“原来元神出窍是这种感觉啊,还真没体验过,可比御剑轻松多了。”林怀竹端详着自己的魂魄,有种莫名的兴奋感。

钟晚笙无奈,想敲打敲打林怀竹,让他别得意忘形,奈何魂体状态互相之间都碰不着。

“行了,别飘太高了,要下潜了。”钟晚笙只得出言提醒。

林怀竹看向钟晚笙的魂体,眼神中闪过一丝困惑。

“阿晚,你的元神看起来,为什么像个小孩子?”林怀竹情不自禁的问道,内心深处隐隐产生了一股罪恶感。

“元神和身体年龄不一致很正常啊,看什么看,你自己不也一样?”钟晚笙一边说着,一边发动阵法,把自己和林怀竹的元神拽入了地府。

因为不是黑白无常索魂,所以没有走马灯这一步,直接到了开满曼珠沙华的小路前。

清风拂过,花香阵阵,荧光点点,耳畔隐隐掠过细碎的风铃声。

“或许你才是最该看看这精致的人。”钟晚笙忽而沉声道。

“虽然剑名彼岸,但还是第一次欣赏到这么美的彼岸花。都是彼岸花是地狱之花,我却觉得这花意外的温柔……”林怀竹絮絮的说着,少有的纤细了起来。

“本来彼岸花的花语就是‘恶魔的温柔’,虽然还有其他的说法啦,至于地狱之花…你觉得我们现在是在哪儿?”钟晚笙手背在身后,左手抓住右手腕,飘到林怀竹眼前,背对着彼岸花满开的小路,满脸无辜道。

林怀竹这才反应过来,他太得意忘形了,他们现在本来就在地府,这里开满彼岸花也没什么不对,本来就是地狱之花……

“请问…是钟小宗主吗?”一位无脸的鬼差来跟钟晚笙搭讪。

钟晚笙茫然的转过身,对于鬼差的问题不予置否,直接问了句:“什么事?”

“黑白无常大人求见钟小宗主,要属下来此迎接。”那位无脸的鬼差就这么云里雾里的跟钟晚笙聊着了。

“黑白无常大人可有说是在何处相会?”钟晚笙依稀记得观落阴之术不能通过奈何桥,不然就真的回不来了。

“不会经过奈何桥的,请钟小宗主放心前往。”鬼差没有面容,看不清表情,声音却优雅而平缓,与形象极其不符。

钟晚笙给林怀竹递了个眼色,林怀竹无声的凑了过来,跟着鬼差去了一处休整过的山洞。

“黑白无常大人,钟小宗主带到了。”鬼差语罢,后退着离开了山洞。

“不必拘礼,尽管自己找位置坐就好,地府不比人间,你又进不了酆都城,只能屈就钟小宗主了。”白无常一边斟茶一边道。

黑无常只是坐在一边,略略点了点头,并不言语。冷峻的面容上写满了疲惫。

“不敢,不敢……”钟晚笙也被白无常带跑,跟着客气了起来,“小女子此次前来,是与大人共同商议合并阴阳五灵之事,只是阴之五灵过于危险,所以,小女子有一事相求……”

“哦?说说看?”白无常歪着脑袋看向钟晚笙。

钟晚笙看了一眼杯中的茶,一口也没动,伸手握住林怀竹的手,对白无常正色道:“阴之五灵太过危险,我希望黑白无常大人能在我解除阴之朱雀的封印的瞬间,立刻带它和朱雀神兽投胎,并且,我要求,二魂同体……”

“我可当不起钟小宗主这一声大人,不过利用投胎合成魂魄这种事情,真亏钟小宗主想得出来,真不愧是……”白无常柔声道,目光似有哀意,仿佛见到了一位许久未见的故人。

“不愧是文修钟氏之后。”半晌无语的黑无常忽然冷声插嘴道。

“确实如此,文修钟氏一直都是奇人辈出……”白无常反应过来自己略有失态,赶忙顺着黑无常的话茬说下去。

林怀竹在一旁犯了嘀咕:“白无常似乎想隐藏什么,他原本想说的,大约不是黑无常接的那句。”

之后钟晚笙和白无常又寒暄了几句,待白无常应下了钟晚笙的要求之后,钟晚笙便立刻带着林怀竹离开了地府。

回魂之后,林怀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儿小兴奋,钟晚笙的表情却显得有些呆滞。

继而钟晚笙觉得自己的视线隐隐有些模糊,无意识的伸手抓住了林怀竹的手臂。

“阿晚?”林怀竹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钟晚笙的异常,伸手扶住了钟晚笙,一把横抱起来,轻手轻脚的放在了床上。

钟晚笙还开玩笑说的哪儿就这么娇贵了,却没有挣开林怀竹的怀抱。

红绡别过脸去,一脸不想吃狗粮的表情道:“要我说你就不应该带这个傻小子去,除了添乱他还会干什么?”

“什么叫添乱啊,万一有个什么情况,我还能帮衬一下不是?”林怀竹说的振振有词。

“难道你不知道观落阴之术渡的人越多对身体的负担越大吗?”红绡冷冷的白了林怀竹一眼道。

林怀竹满面茫然的看着钟晚笙,眼神中包含着的不知是疼惜还是愤怒。

“反正我渡个十个八个的不成问题,多他一个不多。”钟晚笙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道,“头晕大概是因为回的急了些,不是什么大问题。”

红绡叹了口气,抬头看向林怀竹,满脸冷漠道:“你个傻子,要当爹了知不知道?”

章节目录 佰零伍、育新生晚笙缓妙计 红绡这一句“你要当爹了”说出口之后,林怀竹的表情就如同被一道天雷正劈中天灵盖一般满面愕然。

钟晚笙无辜的眨着眼睛,心道这玩意儿这么容易就中了?

林怀竹慢几拍的从刚刚那个雷劈的状态中反应过来,俯下身子亲了钟晚笙一口道:“我要当爹了,我要当爹了!”

钟晚笙有些好笑的看着林怀竹激动的样子,一边在心中默默吐槽,原来相公知道娘子怀孕了真的是这个反应,一边接茬道:“是啊是啊,我也要当娘了。”

“几个月了?”林怀竹傻乎乎的问红绡,却被红绡弹了个脑瓜崩。

“问之前过个脑子行不行?几个月能一点儿看不出来吗?”红绡冷脸看着林怀竹揉脑门儿,心道要是一个月以上的话,钟晚笙发现自己月事不来多少会有所怀疑,哪儿还能没心没肺的“阴曹地府一日游”啊?

“所以应该还没几天是吗?”钟晚笙哭笑不得的又补问了一句。

“嗯,这要是一般的丹修来可能还把不出来,所以你最近注意点儿吧。”红绡帮钟晚笙顺了顺毛,随口道。

钟晚笙点了点头,想着合并阴阳五灵的计划又要推迟了。

“想什么呢?”林怀竹黏了过去,把钟晚笙揽在了怀里,红绡识相的退了出去,放他们两个腻。

“在想…好不容易跟黑白无常接上头,计划又要搁置了。”钟晚笙在林怀竹的怀里拱了拱,有几分不甘的道。

“没事没事,反正都放置这么多年没人解决,不差这几年。”林怀竹耐心的哄着,“你能想着去解决这件事,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这样也好,等咱们有孩子了,我这心也就踏实了,我文修钟氏也算是有后了。”钟晚笙叹息着,想着文修钟氏的嫡系传人,终于不止她一个了,这样她的压力也能小一点。

“也不知道红绡的双生丹好不好使。”林怀竹似乎真的卯足了劲儿想一口气来俩。

钟晚笙窝在林怀竹的怀里,伸出一只手不痛不痒的在林怀竹的身上随便拍了一下道:“惦记什么呢?感情不是你生是不是?”

林怀竹一阵尴尬,继而把钟晚笙从自己的怀里挖了出来,在钟晚笙的额头上亲了一口道:“我知道你辛苦,从现在开始,我来伺候你好不好?”

钟晚笙心中一暖,嘴里却不诚实的嘟囔着:“这还差不多……”

时光匆逝,转瞬已是四月初,眼见着林怀竹和钟晚笙的婚礼将近,二人又一次来到无棱郭,跟林念柏谈婚宴彩礼之事。

“彩礼已经备好了,礼单在这里,还请钟小宗主轻点一下,稍后自会有人将这些彩礼送到逸兴里。”林念柏将礼单递给钟晚笙,不急不缓道。

钟晚笙看着礼单,终于有那么一点点钓到金龟婿的实感。

说实话,认识林怀竹之后基本上不是在东奔西走,就是在山中隐居,林怀竹除了黏着自己,并没有送过什么珍稀值钱的物件,所以钟晚笙从来也没觉得林怀竹多有钱。

如今这礼单刚看了不到一半,钟晚笙就已经觉得,光这份礼单上的东西,差不多都够自己和林怀竹吃一辈子了。

半晌,钟晚笙看完礼单,装模作样的检查了一阵儿,满意的拍了拍装彩礼的箱子,开起了林念柏的玩笑:“林宗主有心了,只是不知道林宗主迎娶杏安姐的时候,会是何等阵仗?”

林念柏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尴尬。

本来他大哥的事告一段落之后,他就想张罗着跟易杏安提亲了。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林念柏这边还没张罗完,他父亲林归远就迎来了飞升天劫,且渡劫失败,身死道消。

又是继任宗主,又是有孝在身,一来二去的就耽搁了。

“不劳钟小宗主挂心,左右也等了许多年了,不如再等等,商量一个互相满意的形式成亲。”林念柏对钟晚笙依旧是客客气气的。

确实,按辈分,林念柏不必这么客气的,只是觉得对钟晚笙有所亏欠,故以礼相待。

再者…内心某处还是对钟晚笙抱持着敬畏吧?

试问若是自己站在钟晚笙的立场上,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二哥,我能问一下,为什么彩礼的礼单上还要加上我的胎毛啊?这也能送人?”林怀竹坐在钟晚笙的旁边,盯着礼单看了半晌,看到胎毛这一项之后,内心感到无比疑惑。

“当个纪念,怀竹觉得不妥吗?”林念柏本想让林怀竹拿他的胎毛跟钟晚笙的胎毛搞个“结发”仪式啥的,转念一想,灵澈山反复被烧,钟晚笙的胎毛还在不在都不知道,于是就又扯了个别的理由。

“没有,挺好的……”林怀竹心中一阵尴尬,却又无力反驳——既然他二哥和钟晚笙觉得没问题,那就没问题吧。

“请柬都发到了吗?”钟晚笙不想继续讨论胎毛的话题,于是开始问别的。

“都发了,其他几个大世家和几个素日与武修林氏和文修钟氏有交情的世家都发了。”林念柏会意,即刻答道。

“不愧是林宗主,办事儿靠得住。”钟晚笙夸奖道,心中暗喜自己又省下了不少钱。

“按规矩,新郎新娘拜堂前这几天是不能见面的,这次就请钟小宗主自己回到逸兴里吧,我家怀竹这次大抵是要留下了。”林念柏补充说明了一些习俗上的事。

钟晚笙点了点头,起身准备辞别。

林怀竹瞄了一眼门外,见日已西垂,便道了句:“我去送送她。”

林念柏站在原地无奈的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心中默默想起他的那些弟弟妹妹还都在的时候,林怀竹对林慕槿也是这个态度,他都说不准他的好弟弟对于钟晚笙的感情到底是怎样的?

是对遗失的亲情的填充,亦或是杏林阁中那遥遥一见,便已被夺取魂魄,非他不可?

林念柏走了几步,取出一个卷轴展开,卷轴的右上角用清秀的行楷字写着“灼华”。

章节目录 佰零陆、百家人共庆喜乐事 当初置办彩礼的时候,林念柏向易杏安要了这幅画,思来想去,却并没有将这幅画纳入彩礼之中。

望着画上女子的姿容,娇而不妖,清丽出尘,怪不得自家弟弟仅是一见,便魂牵梦萦。

如果没有钟氏灭门案,也许自己弟弟能和钟晚笙更好的相遇,只是无论怎样追根究底,此事依旧无解。

索性不问前尘,只求来生。

“二哥在看什么呢?”林怀竹把钟晚笙送到无棱郭门口之后折回来,看见林念柏正在看着什么出神,于是歪头凑了过去。

结果映入眼帘的却是钟晚笙灵动的笑容。

林怀竹眼神一亮,一把夺过画,一边端详着一边道:“这不是易家大小姐画的那幅‘灼华’吗?我当初跟她求了很多次她都不给我,还是二哥跟易大小姐关系好,连这都能要来。”

林念柏一阵尴尬,刚想把画要回来,林怀竹便停止了赏画,转过头看向林念柏。

“怎么了?”林念柏依旧满脸堆笑的望着林怀竹,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这小子…该不是怀疑什么了吧?

“二哥…该不是对阿晚有意吧?”林怀竹开门见山道。

林怀竹本就对钟晚笙时不时调戏林念柏一下这件事,如今又见林念柏收着钟晚笙的画像,心中更是疑惑。

不会这两个人之间真有点儿什么吧?

“怀竹多虑了,这本来是拿来给你当聘礼的,只是二哥又想着这是易大小姐亲笔画的,又有些舍不得,一来二去的就留下了。若怀竹想要,为兄给你便是。”林念柏解释道,表面上一池静水,心里却暗叹自家弟弟果然还是想歪了。

“怀竹不是这个意思,”林念柏直来直去的回答了,林怀竹反而不好意思了,“只是好奇问问而已,二哥可别想多了。”

只是看到这幅画,林怀竹有回忆起当年初见钟晚笙这副样子的时候,她穿着桃色的裙裾,笑靥如花。

当时惊鸿一瞥,却不想一眼万年,种种深情,皆起于此。

“怀竹可是想起什么了?”林念柏慈爱的笑道。

“没什么,或许二哥当时教我的那句话是对的。”林怀竹凝望着画中的女子叹道,“情不知其所起,一往而深。”

情不知其所起,亦不知其所终。当年陌路庸庸者,如今娇榻枕边人。

“二哥也只是有感而发而已,”林念柏的笑意中带着几分柔和的怀想,“说来还要多谢桦安,要不是他帮忙牵红线,我也不会与易小姐相知倾心。”

林有之颓废之后,一直都是林念柏辅佐林归远处理宗门事务,他本以为自己会终身与这些宗门事务为伴,成为政治婚姻的牺牲品,谁知缘来若山倾,挡也挡不住。

“等过些日子安定下来了,二哥把易大小姐接过来吧,她也等了你很多年了。”林怀竹卷了卷画,大方的递还给林念柏,“这个还是还给二哥吧。”

林怀竹想着钟晚笙马上就能成为自己的娘子了,而林念柏还要继续忍受相思之苦,便大方的把画还给了林念柏。

“多谢怀竹体谅。”林念柏松了口气,接回了画仔仔细细的收了起来,心中想着有时间要一张易杏安的画像好了,或者下次见面之后自己画个试试。

……

几日后,四月初六,无棱郭。

武修门派之首武修林氏宗主的胞弟与昔日文修门派之首的继任宗主的婚礼,这无疑是仙门百家几百年来少有的喜事。

无棱郭内张灯结彩,放眼望去,一片大红喜色,连无棱郭都招牌都配合着装潢,改成了红底篆金字的。

丛丛幽竹的外围零星植着几株桃花,更添喜色。

林怀竹早早的穿上了金线绣龙纹的大红喜袍,带着几位门人,潇潇洒洒的去了逸兴里接钟晚笙去了。

另一边,钟晚笙也早早的起来妆奁。

说实话,钟晚笙自幼假充男儿教养,钟氏家风又自由,根本也没怎么化过妆,化妆技术实在是不敢恭维。

好在钟晚笙也算是有自知之明的人,一大早好生好气的把红绡给“请”起来,帮忙修饰妆容。

“你说你,当了这么多年女人,连个妆都不会化,你到底是怎么撩到林三公子的?真是个奇迹……”红绡一边帮钟晚笙化妆,一边吐槽道。

确实,在钟晚笙这二十几年的人生里,好好化妆的日子屈指可数。

红绡甚至怀疑,她把宗主袍定做成了男装就是因为懒得化妆。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红绡端详着钟晚笙的脸,叹了口气道:“你说说你,懒成这样都白瞎你这脸了。”

肤光胜雪,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灵动的双眼明若星辰,在朱色的胭脂的衬托下,更添了几分娇娆妩媚。

“平时也不见什么外人,化了给谁看啊,晚上还要洗。”钟晚笙带着几分睡意,慵懒道。

“叩叩、”

“师父,临川可以进来了吗?”轻手轻脚的敲门声过后,是临川礼貌声音。

“进。”钟晚笙随口道。

“师父,早上好,我……”临川话说了一半,忽而停下手头的动作,呆呆的望着钟晚笙。

其实临川也没见过钟晚笙盛装的样子,本就崇敬钟晚笙,如今一见,更是惊为天人。

惊为天人的同时又默默的觉得有些不爽——便宜林怀竹那小子了!

红绡走过去拍了临川一下,没好气儿道:“看什么看?再看也是人家的新娘子。”

临川大梦初醒般的放下了手中的茶具碗盏,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

不多会儿,门口一阵嘈杂,钟晚笙穿着新娘装不方便,临川和红绡去门口将林怀竹迎了进来。

“哟,小伙子今天很精神嘛。”红绡不走心的夸了林怀竹一句,“走吧,跟我接新娘子去。”

“好嘞,”林怀竹应了一声,转身面向身后的门生,正色道,“你们在此稍候,我去去就回。”

门内,钟晚笙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妆容和头上的钗环,戴好大红盖头,微笑着端坐在房间里,等着林怀竹来接。

林怀竹早已在逸兴里待熟了,进山就迫不及待的直奔钟晚笙的房间。

章节目录 佰零柒、无棱郭百家推杯盏 林怀竹迫不及待的冲进钟晚笙的房间之后,发现钟晚笙已经盖上红盖头了,心中隐隐有些失望。

来的路上,林怀竹便已迫不及待的想要一睹芳容了,但转念一想,成亲就是这样的规矩,也只得作罢。

林怀竹愣了一下,眼珠子一转,抱起钟晚笙,健步如飞。

门外不知何时开始围观的一群半大孩子,在门口一阵哄闹。

林怀竹也不顾众人的目光,抱着钟晚笙,径直飞回无棱郭。

到达无棱郭时已是巳初刻,无棱郭中早已人声鼎沸,喜气洋洋。

丝竹管弦之声,觥筹交错之声,修士间的寒暄之声,不绝于耳。

到了无棱郭门口,林怀竹轻手轻脚的将钟晚笙放下,小心翼翼的搀进了无棱郭的大门。

原本在各自寒暄,推杯换盏的宾客见今天的主角来了,忙放下手里的活计,齐刷刷的鼓掌欢迎。

在宾客的目送之下,林怀竹与钟晚笙手牵手走到了正堂,在林念柏和陆君旸的见证下拜了三拜。

林念柏递给林怀竹一根秤杆,林怀竹迫不及待的掀开了钟晚笙的红盖头,情不自禁的笑了。

凤冠霞帔,颔首低眉,眼角画朱,眉眼间似喜非喜,嘴角处似笑非笑,灵动而不失娇娆,清丽而不失妩媚。

钟晚笙略一抬头,瞥见林怀竹容光焕发,神采奕奕,嘴角多了几分融融的笑意。

周围一片起哄声,两人这才停止对视,开始给宾客敬酒。

“怀竹兄终于抱得美人归了。”易桦安笑着敬了林怀竹一杯。

易桦安这个人,可以说是从第一次见到林怀竹和钟晚笙同时出现的时候就开始调戏他们俩了,每次见面的时候,看他们二人有进展,心中也甚是欣慰。

“这次是真的抱得美人归了,不知桦安何时才能得遇佳人啊?”林怀竹不忘反击。

易桦安这几年只顾给别人牵红线,自己却一直没遇到什么合适的人。

虽然易桦安这个轻飘的性格逮谁撩谁,但都是撩两下就跑也没什么实际进展。

柳扶风站在易桦安身边,嘴角浅浅噙笑,举杯不语。眉眼飘忽间,隐有哀意。

“之前凌家那个小姑娘不是挺好的吗?公子为何……”柳扶风欲言又止道。

“小姑娘才十五六,我现在下手会不会太没人性了?”易桦安展开扇子遮了遮脸,有些为难的道。

“如果扶风没记错的话,当年竹西堂琉璃宴上,钟小宗主也是十五六吧?”柳扶风笑道,脸上浮现出一丝捉黠般的笑意,幽幽的瞄了林怀竹一眼。

林怀竹心道柳扶风可真会钻空子,当时大家都十几二十来岁,现在都是一群奔三,能一样吗?

“确实,我记得当时扶风老弟还没少吓唬阿晚来着?”林怀竹陪笑没有翻脸。

怎么的,我调戏人家,我负责人娶回家了,你呢?

又是一阵尴尬。

钟晚笙在一旁扶额叹气,没忍住插话道:“你们够了啊,当时咱们都多大?现在咱们都多大了?能一样吗?”

林怀竹与易桦安、柳扶风互相对视了一阵儿,忽然一阵哈哈大笑。

钟晚笙一脸懵的看着几个人仰天大笑,茫茫然不知所以。

“大好的日子,你们就轻点儿闹腾吧。”易杏安坐在一边,白了其他几人一眼。

“说起来我也该敬杏安姐一杯,”钟晚笙见易杏安出声,赶忙上前恭维,“若没有杏安姐,这几趟下来,阿晚早不知死了多少次了。”

“你呀,以后少惹祸少受伤,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了。”易杏安起身跟钟晚笙碰了个杯,继而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给杏安姐添麻烦了。”钟晚笙也以水代酒,干了一杯。

“哎,你那个双生丹还有吗?”易杏安用手肘碰了碰钟晚笙的侧腹,小声问道。

“哦?看来杏安姐是有意……”钟晚笙以为易杏安想要孩子了,坏笑着调戏道,话还没说完就被易杏安打断了。

“嗨嗨嗨,想什么呢?我只是单纯的好奇双生丹的成分而已,给两个研究研究。”易杏安否决了钟晚笙的想法,表明自己没有私心,一心扑在事业上。

“我也一共就俩,还吃了一个了,你等我回去问问红绡哪儿还有没有。”钟晚笙依旧小声的跟易杏安说着悄悄话。

“好,有的话帮我留心一下。”易杏安笑道。

钟晚笙点了点头,意味深长的瞄了林念柏一眼。

林念柏感受到了钟晚笙的视线,礼貌性的笑笑,继续与宾客寒暄。

“你们说什么那?”林怀竹低下身子来跟钟晚笙咬耳朵。

“你呀,有时间多劝劝你二哥,把杏安姐收了吧。”钟晚笙轻声道,拍了拍林怀竹的肩膀,语气莫名的语重心长。

林怀竹的表情隐约有些疑惑,转瞬又被敬酒的宾客淹没,陪酒陪笑。

钟晚笙见林怀竹脱不开身,便自己端着个酒杯,以水充酒,到处跟人寒暄。

“听说爹爹又收了新徒儿了?”钟晚笙挤过去找陆君旸说话。

“是阿晚啊,没想到我还能看到你出嫁的这一天。”陆君旸拍了拍钟晚笙的肩膀,甚是欣慰。

钟晚笙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心道当年你就敢给我应亲事,怕不是还指望我诓一个娶回来。

“从旁支收了一个天分不错的孩子,现在还没结丹,希望以后能够有出息吧,也不枉我辛苦栽培他异常。”陆君旸抿了口酒继续说,心道大约这辈子也遇不上你这种小小孩儿就知道女扮男装的孩子了。

“那便祝爹爹武运昌隆,前程似锦。祝文修陆氏繁盛永远。”钟晚笙敬了陆君旸一杯,饮尽之后,猛然瞥见身后站着个有些眼熟的人。

“凌素,见过陆宗主,见过钟小宗主。”来者正色,朝钟晚笙一礼。

“免礼。”陆君旸端着架子道。

“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凌素凌公子,几年未见,进来可好啊?”钟晚笙面露喜色,寒暄道。

“当日无棱郭一别已是三年有余,当年钟小宗主在无棱郭法会上的勇姿,至今仍让我记忆犹新。”凌素客套道,愣是没敢说是钟晚笙揭露林有之罪行的勇姿。

章节目录 佰零捌、钟氏门喜得双生子 “凌公子见笑了,”钟晚笙客套道,继而又开始缅怀起了旧事,“当年小女子落难,还真是多谢凌公子搭救了。”

当年“罪钟论”盛行,武修林氏与武修莫氏联名签署通缉令,当时除了林怀竹,也就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小修士肯搭救一二了。

凌素尬笑着看了陆君旸一眼,陆君旸瞪了凌素一眼以示威胁。

说实话,当年钟晚笙的那点儿破事儿,要不是陆君旸又是向凌家施压,又是送法器打赏,凌素其实是不想管的。

结果管了之后,倒阴差阳错的攀上高枝儿了。

“举手之劳,不值得钟小宗主挂念至今。”凌素也是个狡猾的,见钟晚笙还念着旧恩,连忙趁势谈条件,“将来我文修凌氏门人若能得钟小宗主指点一二,便是我凌氏一门至高无上的荣耀了。”

“好说好说,有事书信联系,凌公子也算是故人,要常来往才好。”钟晚笙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当初凌素救她是迫于无奈,她也知道,如今这么说是客套,要是他真想趁机占什么便宜,钟晚笙就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无奸不商”。

换句话说,你敢送修士来蹭课,我就敢收你的费,然后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来而不往非礼也”。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许多年后凌素明白了这个道理之后,早已是上了钟晚笙的“贼船”,骑虎难下了。

这边正说着,钟晚笙忽然觉得自己腿上一沉,低下头一瞧,原来是陆瞳家的小姑娘。

钟晚笙刚想把孩子抱起来亲近亲近,陆君旸却先她一步,把小姑娘抱了起来。

“溪儿也来啦。”陆君旸抱起小姑娘,先前冷峻的面容瞬间充满慈爱。

凌素茫然的看了看溪儿,又看了看钟晚笙,心道这才刚结婚,孩子都这么大了?

“嗯嗯,溪儿好久没有见到陆爷爷和晚姑姑了。”小姑娘也是会来事儿,也不认生,说完之后还在陆君旸的脸蛋儿上吧唧了一口。

凌素一边在心中默默的想着这孩子真不是钟晚笙的私生女吗,一边行了个礼离开钟晚笙那里,混入宴会的人群中。

“晚姑姑的新娘装真好看!”溪儿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

“谢谢,溪儿也越来越好看了,将来一定能嫁个好郎君。”钟晚笙戳了戳溪儿的小脸蛋,玩笑道。

溪儿笑呵呵的让钟晚笙戳,接着下一句话语出惊人:“晚姑姑,你那虎背熊腰的相公呢?”

之前陆瞳给儿子办满月宴,莫羽葳嫉妒钟晚笙跟陆瞳关系好,吃飞醋,随口说了句钟晚笙喜欢虎背熊腰的人。

“也不算是虎背熊腰吧?”钟晚笙一阵尴尬,转头看向挤在人群中,已经是小醉微醺的林怀竹。

虽然确实是比陆瞳壮实不少,但怎么着也不算虎背熊腰吧?

溪儿仔细观察了一番,默默的点了点头,思考了一阵之后弱弱道:“应该算是…精壮吧……”

钟晚笙揉了揉溪儿的头发,心下默默腹诽:“这孩子,跟她爹一样,不爱得罪人。”

正在逗小儿子的陆瞳这时才发现闺女丢了,过来接小溪儿。

小溪儿扑到陆瞳怀里,陆瞳抱着小溪儿,看向钟晚笙道了句:“总算都结束了,你和林三公子也有情人终成眷属了,真好。”

“是呀,陆瞳哥也儿女双全了。”钟晚笙轻笑道。

只是那些逝去之人,终究还是回不来了。

陆瞳的父母也好,钟家那五十三口人也好。

……

婚宴过后,钟晚笙和林怀竹在无棱郭小住了几日,便又回了逸兴里。

由于身怀有孕,林怀竹一直贴身伺候着,再加上临川和红绡两个人,几乎要把钟晚笙伺候成一个废人了。

红绡说是她很多年都没有拿自己当女人看,缺乏调养,一天两幅补药开着,补的钟晚笙脸都比原来红润了。

临川天天跟红绡讨论食谱,一日三餐做得精致落胃,生怕钟晚笙吃不下或者吃吐了什么的。

林怀竹更夸张,一天十二个时辰随时待命,端茶送水,捏肩捶腿,连一日三餐都一口一口喂给钟晚笙吃,半点儿世家公子的架子都不端了。

钟晚笙还开玩笑说,让他们这么伺候着,等生完孩子怕是什么都不会了。

八个多月后,原本还有一月到预产期的钟晚笙,肚子里忽然有了动静。

红绡一边吐槽着钟晚笙这个虚弱体质,磕了那么多补药还揣不住崽儿,倒底是早产了。

钟晚笙疼的一头汗,话都懒得说,也就没跟红绡呛声。

林怀竹和临川均是一脸担忧,却被红绡强行撵了出来。

听着屋内钟晚笙的痛呼,林怀竹焦躁的在门外走来走去,时不时还照着附近可怜的墙砸一拳。

周围的小徒弟们也围了过来,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临川一面看着林怀竹狂躁的样子惴惴不安,生怕他一时没忍住,一拳招呼过来,一面又示意那些叽叽喳喳的小徒弟安静。

“你们别吵了,吵的我烦的慌!”林怀竹烦躁的喊了一嗓子,声音居然盖过了钟晚笙临盆时的痛呼声。

那些小徒弟一个个委屈巴巴的安静了下来,继续看着林怀竹左右左右的来回遛。

一个时辰后,随着婴儿的啼哭声,红绡拿手绢擦了擦手,从门内走出来,迎面对上了林怀竹紧张而略带期盼的目光。

“你是不是有躁郁症啊?在门口晃来晃去,还大喊大叫的,知道的明白是生孩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地震了呢。”红绡白了林怀竹一眼,不满道。

林怀竹不语,颦蹙着眉头,继续盯着红绡看。

“俩儿子,母子平安,把你的心放肚子里吧。”红绡没好气儿道,在场的众人俱是跟林怀竹一同,长舒了一口气。

“那…我能进去看看吗?”林怀竹少有的小心翼翼了起来。

“急什么?一屋子血,等老娘收拾收拾,你一炷香之后再进来。”红绡叮嘱完林怀竹之后又递了个单子给临川,“临川,你拿着这个单子去煎药,一个时辰之后端过来。”

章节目录 佰零玖、诞麟儿玄门同相庆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之后,林怀竹终于是看到了钟晚笙,满身是汗,不知是昏着还是睡着。

屋里还残留着浓重的血腥气,林怀竹走到钟晚笙身边,拿袖子帮钟晚笙擦了擦汗。

红绡拿着个被子把孩子包好,一手抱一个,递给了林怀竹。

林怀竹接过其中一小只,傻乎乎的逗着还没睁眼的孩子,傻笑着道:“我是爹爹呀~”

红绡只觉心累。

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眼睛都没睁开,你说你是他爹爹,他也不明白呀。

都说女的一孕傻三年,当爹的傻了的还是头一回见。

“你别光顾着逗孩子,也照顾一下你家娘子好吗?再没事想想取个什么名字。”红绡没忍住提醒了两句。

这时临川端了药进来,刚迈进去一只脚,红绡就接过了药,把临川撵了出去。

林怀竹一边拍着孩子,一边看向红绡和临川,意味深长的一笑,继续低头逗孩子。

红绡走过来把药递给林怀竹让他自己喂给钟晚笙吃,红绡则是一边千叮万嘱的告诉林怀竹千万不要随便开门窗之类的事之后退出了房里。

林怀竹给钟晚笙喂完药之后,在钟晚笙的额头上烙下一吻,翻身踢了鞋,躺在钟晚笙的身边,和钟晚笙一起歇了。

次日清晨,天蒙蒙亮,林怀竹被一阵强光惊醒,还以为是什么人来袭山,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拔剑就要砍。

定睛一看,来者周身散发着金光,竟是两位仙者。

林怀竹又赶忙收起剑,行礼道:“在下不知是仙人驾临,多有得罪。”

“哈哈哈,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来者仰天大笑,似乎对林怀竹甚是满意。

被这么一吵,钟晚笙朦朦胧胧的睁开了眼睛,虚浮的唤了声:“爹爹……”

原来来者不是别人,正是钟晚笙已飞升多年的生身父母——钟巽和玄祯。

林怀竹半梦半醒,惊愕的看向钟巽的方向,惊道:“爹?!”

“哎呦,这么快就改口了?”钟巽完全一副来玩儿的架势。

林怀竹心下一慌——这还没准备好呢,就见了岳父岳母大人了。

“小婿,拜见岳父岳母大人,适才是小婿失仪了……”林怀竹还不怎么习惯说客套话,又是第一次见岳父岳母,紧张的不行。

估计现在要是让他走两步,他可能就同手同脚了。

在被窝里窝了一宿的钟晚笙忽然捂住半张脸,笑得一抽一抽的。

“行了行了,我们这次是偷跑出来的,赶紧给我们看看外孙,我们好回去。”钟晚笙的娘亲玄祯没忍住打岔道。

“哦,对对对,被发现了可就不得了了,赶紧看孩子。”钟巽这才反应过来,满屋找孩子。

林怀竹抱给岳父岳母大人一人一个,紧张兮兮的在一旁看着,站的笔直。

心道果然钟家人没有一个正常的,可算知道钟晚笙那个奇怪的性格是随谁了。

“你说说你们,成亲都不跟我们说一声,我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孩子都有了。”钟巽似乎憋了一肚子不满,“要我说你们也是本事,一下生俩。”

“别是红绡搞出什么新鲜玩意儿了吧?”当初红绡就是钟晚笙的母亲玄祯带来的,什么脾气秉性,自然心知肚明。

“岳母大人明鉴……”林怀竹傻笑着道。

“我文修钟氏,终于有后了……”钟巽长叹一声,看向孩子的眼神充满慈爱。

本为玄门之首,却因一场业火,几百上千年的家业荡然无存。

本以为物极必反,盛极必衰,文修钟氏的气数,就该尽于此处。谁知山高自有客行路,水深自有渡船人。

文修钟氏这座摇摇欲坠的高塔,阴差阳错的在一介弱质女流的手上堪堪保了下来。

如今噩梦已去,回想起来,恍若一枕黄粱,亦幻亦真。

玄祯拍了拍钟巽的肩以示抚慰,钟巽忽而捋了捋胡须笑道:“果然我家阿晚最棒了,从小我便知你是龙驹凤雏,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玄祯过去抱了抱自家闺女,柔声道:“我和你爹马上就要回去了,照顾好自己,我们一有时间便来看你。”

钟晚笙应了一声,随即眼前又是一道强光,钟巽和玄祯早已不见了踪影。

半晌,林怀竹才反应过来,幽幽的道了句:“我可算知道你的性格是随谁了。”

“孩子呢?抱来我瞧瞧,之前太累了都没看清楚。”钟晚笙扯着林怀竹的袖子撒娇道。

林怀竹“哦”了一声,轻手轻脚的将钟晚笙扶了起来,把两个孩子都抱过来给钟晚笙看。

“原来这么小的……”钟晚笙说着,手一点没闲着。

一会儿戳戳这个孩子的脸蛋儿,一会儿又捏捏那个孩子的耳垂儿,情不自禁的笑了。

真好,有崽儿了。

“名字想好了吗?”林怀竹突然问道。

“急什么,哪个性林哪个姓钟都没决定呢。”钟晚笙继续逗孩子,连个眼神儿都没给林怀竹。

林怀竹反应了一下,不大确定的问钟晚笙:“哪个姓林哪个姓钟似乎不耽误取名吧?反正一样一个……”

“我早就想好了,就等孩子再大一大策天赋就可以决定了。”钟晚笙说着说着,内心隐约有点儿小骄傲。

“反正还有时间,我再想想……”林怀竹说着,正准备思考一阵儿,忽而又好奇道,“你起的什么名字?”

“宁生。”钟晚笙饱含爱意道,“我们这一代有太多剪不断,理还乱的恩怨情仇,各自有各自的幸与不幸。我只愿我的孩子健康成长,此生安宁。”

钟晚笙终于是抬眼看了林怀竹一眼,深情的仿佛眼中盛着万千星辰。

林怀竹用没抱孩子的那只手将钟晚笙揽在怀里,低声道:“这么多年,辛苦你了,以后你不再是一个人,你有我,有我们的孩子,你不再是文修钟氏唯一的遗孤。而是坐拥一门的宗主,我林怀竹今生唯一的妻。”

钟晚笙无声的依偎在林怀竹宽厚的胸膛,听着林怀竹这番告白,心中涌上一股暖意。

走过孤单而冗长的幽径,如今眼前一片坦途,鲜花满地,暖意融融。

章节目录 佰壹零、灵澈山又见朱雀殇 钟晚笙的两个孩子满月之后,通过对天赋的测试,决定老大随林怀竹姓,赐名书华,老二跟钟晚笙姓,赐名宁生。

两个孩子百日那天,林怀竹又托林念柏在无棱郭设宴,以示庆祝。

宴会上,林念柏借地主之谊,在两个孩子的满月宴上向易杏安求婚,结束了多年的爱情长跑。

要说林念柏也是个神人,早不求婚晚不求婚,偏偏在自己侄子的百日宴上求婚,抢孩子的风头。

求婚也不好好求,非得倒地装死,趁易杏安来摸脉的时候,一把抓住易杏安的手,当众亲了一口道:“小生相思成疾,药石无医。不知易小姐可否愿意治愈小生的相思疾?”

喜你成疾,药石无医。

看明白的宾客似乎比当事人还要激动,起哄声一波盖过一波。

易杏安没好气儿的拍了林念柏一下,不知是害羞还是不耐烦的道:“行行行,知道了,我治还不行吗?给你治到好利索了为止,满意了吧?”

“没有你,我始终药石无医。”林念柏说着,从怀中掏出个玉镯,强行戴在了易杏安的手上。

看着易杏安和林念柏有情人终成眷属,一旁围观的红娘易桦安甚是欣慰。

“大小姐也有归属了,公子可要……”柳扶风试探着想问些什么,易桦安朝他摆了摆手,什么都没说。

……

百日宴后数日,钟晚笙决定重启合并阴阳五灵的计划。

大多数人虽不知阴阳五灵的存在,却知道数年前灵澈山一役的那只千年妖兽,一时好奇,想要看看那妖兽长什么样子。

于是,钟晚笙预备解开阴之朱雀那天,门口聚集了不少围观的人。

经历了两场大火,灵澈山早已一片荒芜,昔日流水潺潺的百里溪,如今也干涸了大半,只有雨季才能见到潺潺流水。

时过境迁,虽然事情已经解决,但战争留下的伤痕,却永永远远的刻在了这座本该岁月静好的山中。

当日,钟晚笙先以观落阴之术与黑白无常接头,再元神归位,放出阴之朱雀。

阴之朱雀一出,四周立刻一片哗然。

阴之朱雀微一振翅,火焰扑簌簌的降下,正当众人准备四下逃窜之时,钟晚笙忽一抬手,四周数十个法阵骤然间全部发动,噼噼啪啪的炸向阴之朱雀,又被一个巨大的结界陡然收入囊中,结界内火花四溅,金光耀目。

结界内陆陆续续炸了一炷香的工夫,奄奄一息的阴之朱雀被黑白无常拖走,爆炸渐渐平息,钟晚笙撤去了结界,稳了稳身形,长舒了一口气。

林怀竹殷勤过来扶住钟晚笙,结结实实的揽在怀里。

周围的围观群众一阵雷霆般的掌声,也不知是献给完美控制住阴之朱雀的钟晚笙,还是献给眼疾手快,护妻心切的林怀竹。

“钟小宗主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当真是英雄出少年。”

“世兄此言差矣,当说钟小宗主巾帼不让须眉才是。”

“正是正是,是在下失言了。”

“这妖兽几度祸乱世间,是该治理治理了。”

“只是这样,真的能斩草除根吗?”

“听说之前五大家族家主商议过,也都同意了,大抵是没什么问题吧?”

“说的好像有问题你能解决一样,这种事还是交给有能力的人吧。”

……

听着周围人议论纷纷,钟晚笙只得苦笑连连。

你们一个个的比我辈分高多少,拿什么脸说交给有能力的人,要不是这事儿特殊,你当我愿意管啊。

“今天的解封仪式就到这里了,诸位请回吧。”来维持秩序的临川喊了一嗓子。

众宾散了七七八八,还有少数几个人想要攀关系,留下来想寒暄几句,却都被临川拦了下来。

“所以,下一步是什么?”林怀竹低头呆呆的问钟晚笙。

“等一年之后再去问问黑白无常,把魂弄到哪里去了。”钟晚笙顺其自然的应答道。

“不用提醒一下黑白无常二魂同体这件事吗?”林怀竹胡乱操着不知是有用还是没用的闲心。

“之前说过了,而且我刚生完孩子,总往阴曹地府跑不太好。”钟晚笙趴在林怀竹耳畔,轻声道。

“也是,那我们回家吧。”林怀竹宠溺的说道,牵着钟晚笙的手,旁若无人的返回了逸兴里。

于此同时,地府——

“勾了这么多年魂儿总算见着个大家伙,果然活久了什么都能见着。神兽投胎,这位钟小宗主果然是非同凡响……”白无常牵着朱雀神兽的魂魄,自顾自的叨叨着。

黑无常牵着阴之朱雀的魂魄,缄默不言,心中却暗中思索着:“什么活久了什么都能见着,你已经死很久了。”

黑白无常牵着朱雀神兽阴阳两面的魂魄,观了走马灯,走过满是曼珠沙华的小路,踏上奈何桥。

看见朱雀神兽的魂魄,孟婆也是一惊:“朱雀神兽居然转世了?看来我要再配一碗特制的孟婆汤了。”

过了不知多久,孟婆端着两碗颜色诡异的汤药,递给了朱雀神兽的两个分魂。

“生而为人,苦难重重,二位擅自珍重。”孟婆朝朱雀神兽的两个分魂一礼,目送着朱雀神兽的两个分魂渡过奈何桥,继而又倚着桥栏杆,望着桥下的忘川河水道:“神兽都放下了,你们还是不肯放下吗?”

忘川的水,蚀骨的毒。放不下爱恨嗔痴,终究是难得救赎。

黑白无常带着朱雀神兽的两个分魂道阎罗殿给阎王爷和判官审,继而鸣锣收工。

“总觉得我们好像忘了些什么……”干完活,白无常总觉得意犹未尽,喃喃自语道。

“啊……”黑无常也想起来了。

他们没跟阎王和判官说二魂同体的事!

黑白无常互相对望,有些手足无措。

“反正投胎自身就可以洗魔性,先洗洗魔性,合成魂魄的事…不着急…是吧?”白无常望向黑无常,似乎为了寻找一丝渺茫的安慰。

此刻,正在逸兴里跟林怀竹说话的钟晚笙忽然打了个喷嚏,心中升腾出一股不详的预感……

章节目录 佰壹壹、合五灵地府闹乌龙 “去找判官大人去吧。”黑无常淡淡道。

白无常这才反应过来,快点儿去的话说不定判官还没审完,于是拽着黑无常在地府一路狂奔,眼见着朱雀神兽的两个分魂分别走向两座不同的桥。

“两位朱雀大人等…一下……”白无常喊了一嗓子,然而朱雀神兽的那两个分魂并没有理他,直接投胎去了。

白无常一阵沉默,凝固在原地。

“急吼吼的一点儿都没有个鬼差的样子。”判官怒道,继而又凑近了问白无常,“什么事儿啊,慌成这样?”

“当初,钟小宗主叮嘱我,阴阳朱雀的魂魄分别引到地府之后要投胎成同一人,计划搁置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和弟弟就……”白无常尴尬的憨笑道。

然后黑白无常就看到判官的脸色黑如包公,缄默异常。

判官倒也不是怕钟晚笙,怕的是她身后的钟巽夫妇。

按等级来说,地府官员的阶品整体低于天上的神官,天上的神官亦按来源的不同亦分三级,正神、副神、点将神。

天生的神明和香火旺盛的自飞升的仙者,一般划为正神。

刚飞升无甚香火的自飞升仙者和历劫后归位神仙的一般神仙算副神。

受飞升者或正神点化,未历天劫即在天界任职者,一般算作点将神,天上的神仙有半数都是点将神这一阶。

而土地公之类的地仙和地府除阎王以外的官差,按阶品,算是“相当于点将神”。

而钟晚笙的父母都是历劫飞升的,按阶品算副神。

官高一级压死人,哪怕是暴躁如判官,此刻也只能黑着脸沉默了。

“罢了,你们退下吧,这件事情,就交由我处理吧。”判官叹了口气,让黑白无常下去了。

黑白无常朝判官一礼,夹着尾巴退出了阎罗殿,还不等走远,就听到判官补了句:“你们两个,下个月都不要领月钱了!”

黑白无常停下应声,半点儿也不敢反驳。

而此刻,还在逸兴里休养的钟晚笙还不知道地府里的乌龙案,跟她的小徒弟们一边上课一边聊着八卦。

起因是因为钟晚笙怀孕中后期和坐月子的时候,部分课程由临川代,何由彻偶尔也帮忙当个助手什么的。

但是吧,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闲不住的人,没事总来置喙几句。

这个人就是林怀竹。

于是有些好奇林怀竹和钟晚笙怎么好上的小徒弟就开始挖起了八卦。

现在钟晚笙复归,有些人不大信林怀竹,便来找钟晚笙确认。

“听说师父和师公当年的定情信物是一朵合欢花制的永生花?逸兴里植满合欢也是因为这个吗?”一位十七八的小女徒弟好奇的问道。

“那…算定情信物吗?”钟晚笙疑惑的看向林怀竹,语速缓慢的问道。

“难道不算吗?那可是你主动给我的。”林怀竹尬笑道。

“那是给你玩儿的,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还不是你当时话不明说,喜欢人硬说喜欢花。”钟晚笙有些哭笑不得,这小子,给个花就当定情信物了?这么好哄?

“那朵花还在吗?”刚刚好奇的小徒弟追问道。

林怀竹和钟晚笙均是一阵沉默。

当年灵澈山一役,钟晚笙指定了全套的“装死计划”,那永生花是用她的灵力固定的,自然要随着她的“死亡”而一同枯萎。

林怀竹也如钟晚笙预期的那样,见永生花枯萎,一时间当真信了钟晚笙已死。

虽然没过几天林怀竹就自己驳倒了自己的想法……

“都多少年了,怎么可能还在?”钟晚笙怕林怀竹找她算账,抢先答道。

“要不是因为你,没准儿现在还在呢!”林怀竹似乎看出来钟晚笙故意打岔了,又把话题主动拉回来了。

“戏要做全套啊,不让花枯,你怎么会信我已身死道消。”钟晚笙难得正经的回答着,“谁知道你还是没信……”

“是啊,我找了你五年啊……”林怀竹的叹息透着几分沧桑。

为你我离经叛道,成了这茫茫天地之间,一叶无根的浮萍,漂泊不定,孤苦无依,一飘便是五年。

“既然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就先放到一边吧。”钟晚笙再次岔开话题,“要说定情信物,难道我们的定情信物不是蜜饯吗?爱吃甜食的小哥哥……”

钟晚笙说着,又阴阳怪气的调戏起林怀竹来了。

要说林怀竹其人,生性好美食,当初钟晚笙一袋儿蜜饯就把林怀竹勾引了。

“唯有爱与美食不可辜负,我这叫会享受~”林怀竹似乎不以为耻,还反以为荣。

“是是是,林三公子日子过得精致奢华,非小女子所能及。”钟晚笙故作客气玩笑道。

“你这人,阴阳怪气的,当娘的人了,还这么不老实。”林怀竹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也嘲笑起钟晚笙来了。

“愿历尽千帆,归来仍少年。”钟晚笙也是一套一套的道理,“凡事不移本心,方有始终。再过一百年,我也还是这个性子,改不了了。”

“你呀……”林怀竹点了点钟晚笙的鼻头,宠溺道。

“有事晚上再商量吧,我得上课了,总不能一天到晚不务正业吧?”钟晚笙伸手在林怀竹的背上摸了一把,笑道。

被“顺毛”之后,林怀竹乖乖的的离开了课堂,回屋逗孩子玩儿去了。

“叩叩、”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了礼貌而力道适中的敲门声。

“是临川吧?进。”林怀竹隔着门喊了一声。

临川进来之后,庄重的朝林怀竹一礼道:“林三公子,来任务了。”

钟晚笙怀孕之后,那些养家糊口的驱魔任务全部交给了林怀竹,后来生完孩子以后,钟晚笙也一直在休养,除了解封阴之朱雀,几乎没怎么用灵力。

所以有人来求文修钟氏降妖除魔时,临川还是会先找一下林怀竹。

“这次是什么事?说来听听。”林怀竹习惯性的问道。

“是一位县官递的任务,说是县衙的衙差近日频繁横死,让我们帮忙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临川说着,展开一封信递给了林怀竹。

章节目录 佰壹贰、穿公堂怀竹擒赌鬼 林怀竹接过信,看了两眼,对临川道:“这些衙差,表面正义,内里不知道干了多少龌龊事,说白了不过是一堆有编制的小混混。”

临川汗颜——这话说的,未免太直了……

“估计应该也没什么大问题,多半就是冤案了,或者是狱卒虐囚什么的,翻不出什么花来。”林怀竹似乎对这些乱七八糟的套路很了解。

“林三公子说的是……”临川勉强的应承道。

临川跟林怀竹关系本来就不对付,看在钟晚笙的面子上才努力保持表面和谐的。

所以二人的对话一直很尴尬,几乎都是一方在叨叨,另一方在应付。

“叫何由彻跟我一起吧,剩下的人就算了,剩下的人随意,我最多带两个人去,多了管不过来。”林怀竹把信还给临川,坐在椅子上等。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临川领着何由彻一个人过来了,行了个礼就出去了。

“他怎么就带你一个过来啊?”林怀竹看了何由彻一眼,心道临川这小子不会是图省事,压根儿就没通知其他人?

“其他人在听师父讲故事。”何由彻言简意赅道,隐隐还有些不悦,仿佛还想听钟晚笙讲故事似的。

滇珞宫一事之后已过了四年多,何由彻已顺利筑基,平时钟晚笙和林怀竹出门办个什么事儿也总愿意带着他。

可这孩子还是放不开似的,做什么都踌躇万分,束手束脚的。

他那个糙汉舅舅偶尔会来看看他,见面必问他会不会飞,惹得何由彻心中不悦之后,又留些吃食衣服什么的以示安慰。

“行吧,看来耽误你们听故事了,走吧,故事有机会再听。”林怀竹拍了何由彻的后背一下,推着他往山外走。

一炷香之后,二人至县衙。

县官老爷穿着官服,郑重的前来迎接,脸上还带着几分谄媚的笑意。

当朝皇帝崇仙,下面的官员对于修士也都极为客气。

更何况文修钟氏和武修林氏都在四年前滇珞宫一事中被藩王表彰过,区区一个县官,自然是对林怀竹他们毕恭毕敬。

“二位仙人,下官在此恭候多时了,请进吧。”县官小心翼翼的将林怀竹和何由彻请了进来。

未几,三人于县衙客室落座,县官简单的跟林怀竹和何由彻讲了讲情况,又絮絮叨叨的客套了一大堆虚无缥缈的奉承话,才把林怀竹和何由彻引到出过事的废监狱里,自己先遛了。

“这县老爷跑的倒快。”林怀竹摇了摇头叹道,“是有多怕死。”

何由彻没理林怀竹,自顾自的张望着,观察着周边环境。

低矮的天井,泥糊的墙,墙面凹凸不平,入口处是一个旧木桌子,两个瘸腿的长凳。

深处有七八间囚室,地上铺着稻草,没精打采的,还一股子霉味儿。

囚室间的走廊的天井上开了个一尺见方的小天窗,勉强透几分光。

紧接着,这空荡的小空间的某处,传来了一阵规律而有气势的“沙啦啦”的声音。

“师公,你听着什么奇怪的声音了吗?”何由彻扯了扯林怀竹的衣角问道。

“嗯?大概是哪个狱卒跟人吃酒赌钱呢吧?”林怀竹素来耳听八方,满心以为是隔壁监狱的狱卒摇骰子赌钱,听了何由彻这话又觉得不对劲儿。

既然何由彻都听到了,那应该是这个空间的声音,而非别处。

林怀竹再没说话,顺着声音摸索了一阵儿,隐约摸到了什么之后,不由分说就是一剑。

继而虚空之处被划开了个口子,里面是过往的残像。

两个狱卒在旧木桌上摇骰子喝酒,骰盅摇得“沙啦啦”响。

不远处,一位着红囚衣的人巴巴的朝这边看着。

桌前的狱卒玩儿完一局,发现红囚衣的人巴巴的朝这边看,没好气儿的过去踹了两脚,之后便一直是重复的影像。

“这狱卒玩忽职守,还虐待囚犯,怨不得这里出事。”何由彻没见过什么人情世故,忿忿道。

“天下乌鸦一般黑,你还小,不懂。”林怀竹心中生出一种莫名的优越感。

曾几何时,他也不通那些人情世故,若不是曾立刻武修林氏几年,他也不懂这些。

何由彻自知被小瞧了,无言的待在一旁,看着林怀竹忙活。

林怀竹看影像一直重复,就开始着手找别的了。

何由彻也跟着林怀竹一起乱找,半天才从蔫儿了的稻草堆里扒拉出一个“人”来。

那“人”面色铁青,形容枯槁,满头青丝已成华发,面容憔悴狰狞,骨疏牙稀,显然是被吸尽精血而亡。

经过这几年,何由彻早已跟着钟晚笙见了不知道多少形状各异的尸首,早就对这些悲惨的死相免疫了。

“师公,这有具……”何由彻刚想说有具尸首,谁知那尸首“腾”的一下立了起来。

林怀竹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将尸首劈成两半,废肠烂肚子流了一地,气味儿甚异。

林怀竹拽了拽袖子帮何由彻擦了擦脸,阴阳怪气儿的关切道:“崽儿,有事儿没?也不知道这玩意儿有毒没毒,你看你,也不知道躲躲,让着玩意儿溅了一脸汁儿。”

这要是一男一女也就罢了,两个男子作此暧昧之举,确实是有些违和,何由彻又不懂龙阳之事,更觉违和。

于是,觉得尴尬的何由彻拍开了林怀竹的手,低声说了句:“死不了……”

“那就好,注意点,尸体也有能动的,不要只防灵体。”林怀竹伸手拍了拍何由彻的肩以示鼓励。

何由彻点了点头,仍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估计这尸体是个陷阱,就跟水鬼似的,抓替身的那种,那些衙差大概也是这么没的。”林怀竹蹲下检查刚刚从尸首里流出来的肠肚道。

何由彻默默的打了个冷战,心道若不是刚刚林怀竹出手相救,自己是不是…就和这具尸体似的,干巴巴臭烘烘的烂在这里了?

“多谢…师公…相救……”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何由彻结结巴巴的道。

林怀竹头都没回,保持着蹲着的姿势背对着何由彻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无妨。

章节目录 佰壹叁、品善恶少年空执着 林怀竹嫌弃的检查了一阵儿,忽而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拖沓的哗啦声,林怀竹缓缓站起身,专心聆听着。

适才用剑劈开的口子逐渐合上,远处影影绰绰的有个红影由远及近。

稍近些,才看清是个穿红色囚服的灵体。脚上带着沉重的镣铐,发出拖沓的哗啦声。

那灵体披头散发,低着头,看不清面容,看身量大约是男子。

林怀竹拔剑出鞘,指着那渐行渐近的灵体,何由彻也掏出一张符篆来,像模像样的摆好架势。

灵体离二人还有些距离,林怀竹还想再观察观察,谁知何由彻忽然举起符篆,符篆化作牢笼困住了灵体。

“小伙子手很快嘛。”林怀竹调笑道,看着灵体在牢笼中咆哮,披散的头发间隐约瞥见伤痕累累的脸。

何由彻见灵体已经被控制住了,急急的掏出净灵符准备净化了完事儿,谁知还不等符篆发动,先前的灵光制的牢笼便已被灵体打破,金色的灵光稀稀拉拉的碎了一地。

林怀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剑插入灵体的右肩,钉在身后的木栅栏上,转身对何由彻道:“你太心急了。你才刚筑基,控制不了的地方还有很多,切莫急于求成。”

灵体在林怀竹的身后张牙舞爪,何由彻想让林怀竹小心,却发现灵体的指爪每每到了林怀竹身前半寸的位置便不能再向前。

林怀竹一脸得意,也不解释,何由彻还以为他身上揣了什么法器,仔细观察了一阵儿才明白。

这傻大个哪里有什么法器,不过是仗着自己身量较常人高些,那灵体胳膊短够不着罢了。

看明白了的何由彻在原地默默扶额,心道还是跟自家师父出来好,至少她会讲解。

不像眼前这个只会炫技的师公……

“还盯着看呢,赶紧再补一招啊,我按着呢。”林怀竹本来还等着何由彻自己开窍,谁知何由彻反应了半天也没往补刀那边想。

听了林怀竹的话,何由彻这才反应过来,“哦”了一声,掏符过去净灵。奈何灵力不够,灵只是稍稍安静了一会儿,又咆哮了起来。

林怀竹无法,只得用不握剑的那只手蓄了三分灵力,灌入剑鞘中,又拿剑鞘“咣当”一下敲上了灵体的天灵盖,灵体刹那间软了下来。

林怀竹见灵体不再有攻击性了,拔下剑,从储物袋里摸出了捆仙索,将灵体捆住,回头看向何由彻,一脸得意。

“不愧是师公……”何由彻不情愿的夸了句,心中却很是不满。

我跟你出来是学东西的,不是来看你炫技的,你倒是教我几句啊,还指望我自学成才吗?

“小朋友,学着点儿吧。”林怀竹一手扯着捆仙索,一手放肆的揉搓着何由彻的头发。

何由彻一阵无奈,本琢磨着自己又不使剑,有没捆仙索,怎么学他?

还没琢磨完,就被林怀竹呼噜了毛,心里暗暗发誓,以后绝对要长得比这个炫技的师公高!

何由彻往边上挪了挪,一屁股坐在了摆在旁边的瘸腿长凳上,因为凳子瘸腿不稳,跟着凳子趔趄了一下。

刚坐下,气儿还没喘匀呢,忽然各个囚室的稻草堆里,呼啦啦又弹出两三个恶灵,穿过囚室的木栅栏,朝林怀竹与何由彻这边过来了。

何由彻一慌,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慌什么?这个跟刚才那个是一样的,按你的修为两三招就能搞定一个,自己试试,别老指望我。”林怀竹抬了抬下巴,似乎并不打算动手。

说实话,何由彻非常相信林怀竹的能一剑戳死一个,他有这个能力。

他也相信林怀竹有这个定力看着他被几个貌似僵尸的东西围攻而完全不帮忙。

何由彻无法,只得先设了个脆皮结界,再掏出符篆,念动咒语:“…上呼玉女,收摄不祥。登山石裂,佩戴印章。头戴华盖,足蹑魁罡。左扶六甲,右卫六丁。前有黄神,后有越章。神师杀伐,不避豪强……”

何由彻防御力不高,咒语念了一半,结界便已经开裂了。

何由彻心下一寒,定了定心继续念道:“先杀恶鬼,后斩夜光。何神不伏,何鬼敢当,急急如律令!”

指尖的符篆化作金针,径直刺向扑来的恶鬼。

恶鬼呻吟着,定在了原地捂着身上的伤口挣扎着。

何由彻趁势补刀,连着两三张炽炎符甩了过去,符篆沾了尸体上的尸油,烧的异常猛烈。

没多久,那几个僵尸似的东西惨叫着化作灰烬,灰烬隐隐还散发着什么怪异的气味儿。

何由彻松了口气,林怀竹在一旁稀稀拉拉的鼓着掌,听起来极不走心。

这时,被捆仙索捆着的红衣灵忽然醒来,何由彻手疾眼快,一张定身符拍了过去。

“不错不错,有进步。”林怀竹轻飘飘的夸奖道。

何由彻本想道声“谢谢夸奖”,却又觉得林怀竹夸的实在是不走心,于是只略点点头,意思意思过得去就是了。

“红色囚衣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吧?”林怀竹也不知何由彻的知识面到哪儿,为了以防万一,就多嘴问了句。

“就…死囚嘛。”何由彻没好气儿的应了一声,觉得自己的被鄙视了。

林怀竹尴尬的咳了一声,转而问眼前的灵体:“兄弟,说说呗,你怎么就怎么委屈了?因为狱卒打你了?”

“我没做!”那灵怒吼道。

“不是,没做什么呀?”林怀竹一头雾水,心道这灵难不成已经失去理智了?不应该啊?这才死多久?

“我没做!我没做…我没做啊……”那灵完全不理林怀竹,自顾自的喃喃着,时不时的喊一嗓子。

林怀竹叹了口气,心道真是流年不利,遇着个交流不了的。

“别是你刚刚敲人一下,把人敲傻了吧?”何由彻仔仔细细的回想了一下适才捉鬼的过程,毫不客气的质疑道。

“我手底下有数,不是这个问题。”林怀竹反应了一下,看着何由彻道,“不是,阿晚带你的时候你也这个态度?”

章节目录 佰壹肆、知真相少年徒缄默 “师公的话,彻儿怎么不大明白……”何由彻装傻不直接回答。

的确,何由彻确实没拿林怀竹当个角儿,尽管要是真打起来钟晚笙应该是打不过林怀竹的。

但是呢,钟晚笙带人出去是寓教于乐,幽默中带着干货。林怀竹却只顾炫技,要么就是忽然化作吃瓜群众围观不出手。

也是因此,何由彻对林怀竹的好感度并不高。

“算了算了,你这小身板,还是专心跟阿晚学画符吧,我的招数不适合你。”林怀竹自谦的同时还不忘损一下何由彻。

“所以…这家伙应该怎么办?”何由彻指着那个还犹自陶醉在自己世界里,絮絮的念叨着“我没做”的灵体,弱弱的问。

“这样的最麻烦了,根本没有理智,完全没发交流啊。”林怀竹似乎有些不悦,话却说的黏黏糊糊仿佛在撒娇。

何由彻在一旁考虑着自己还有什么符篆可以用的时候,林怀竹忽然站起来给了那灵体一脚,大喝道:“不是你做的是谁做的?少在这儿跟老子装可怜……”

正在集中思考的何由彻被林怀竹吓的一激灵,心道这灵疯了不要紧,林怀竹怎么也跟着疯了?

虽然林怀竹并踹不到灵体,但是嵌入灵魂的记忆仍让灵体本能的感到恐惧,发疯似的嚎叫着。

何由彻看的心惊肉跳,要知道,眼前的可是一只害了好几条人命的厉鬼啊,林怀竹这么揍他,万一他一下子爆发可怎么办?

“都说了我没做,我没做,我没杀人,不是我做的,不是我做的……”那红衣灵体虽还神经兮兮的,说话还没个规律,但是渐渐的说出来的东西却多了不少。

“小伙子,净灵符还有没有了,趁他想起来了赶紧再来一张。”林怀竹笑呵呵的回头对何由彻道。

“有是有……”何由彻吞吞吐吐道。

但是这是符又不是什么草纸,哪有一张不行来两张的道理?

虽然心中疑惑,何由彻还是乖乖的照林怀竹说的做了。

结果那红衣灵体的声音当真说话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条理。

“我没做啊,我没杀人,张老爷不是我杀的,我只是…我只是想要些钱还债而已……”那红色的灵体仍自顾自的说着,但吐出来的情报却越来越多。

何由彻原地叹了口气,想吐槽林怀竹几句,但事情确实是在往正确的方向发展。

大概林怀竹运气好吧——何由彻如是安慰自己道。

“所以你是去偷东西,刚好被张老爷撞见了?”林怀竹趁着灵体还清醒,赶忙追问道。

“不是的,不是的,我只是去借钱,他娶了我的侄女,借我点钱又怎么了……”那灵体接触了人的气息,逐渐恢复了一点儿意识。

“然后呢?你没偷没抢怎么就进来了?”林怀竹蹲在地上继续问,声音中没有一丝歉意,仿佛刚刚对人拳打脚踢的不是他似的。

经过林怀竹一系列的诱导讯问,那红衣灵体终于吞吞吐吐的把事情说清楚了。

那灵体本是个农户,因为好喝酒赌钱,气走了妻女,欠了一屁股债。

这时,这个赌鬼的姐姐没了,这个姐姐有个女儿,刚到将笄之年,家里又没其他亲戚,不得已把这个女儿送到了她这个赌鬼舅舅家里。

这个赌鬼舅舅好生带了她一年,就因为负债累累而把她买给了城东张家的老爷做妾。

张家财力雄厚,见姑娘花容月貌,侍奉人又十分妥帖,一高兴就帮她的赌鬼舅舅还了所有的债,还给了他一笔钱置办了两亩地。

谁知赌鬼瘾头大,没几天又把钱输了个精光,便又厚着脸皮去张家借,却被轰了出来。

当晚,张家失窃,张老爷为人所害,命丧黄泉。

第二天,张家人去县衙报案,这个赌鬼就成了冤大头,被抓起来问罪了。

原本判的是秋后问斩,谁知还没熬到秋天,这位可怜又可恨的烂赌鬼就被狱卒虐待致死了。

赌鬼的魂魄在死处附近徘徊,却见张老爷的夫人正在给县官送封口费。

赌鬼瞬间明白了,自己不过是替罪羔羊,真正杀了张老爷的是她的夫人。

张老爷已年近五旬,他的夫人却还不到三十岁,准确来说是个续弦的夫人。

这个续弦的夫人呢,年轻气盛,在外面勾搭了一位白面书生,便想吞了张老爷的家财,然后养小白脸。

正好这时,这个烂赌鬼来借钱,还被轰了出去,有足够的杀人动机。

于是这位夫人就制造了图财害命的假象,栽赃给了赌鬼。

知道了真相的赌鬼迅速劣化发狂,先是弄死了虐待他的几个衙差。

之后嗜杀成瘾,隔个三五日就弄死一个人,有时是衙差,有时是囚犯,都是无一例外的被吸干精血,还留着喜欢的尸体留着当小兵。

林怀竹满面淡然,何由彻缄默不语。

这次的事儿跟以前的事不一样,这次事儿近,就是最近这几个月的事儿。

那红衣赌鬼也不要什么别的,看着真凶认罪伏法,自己沉冤得雪便好。

看起来要求很合理,可有时候越是合理的要求,就越困难。

“怎么办?要告吗?”何由彻思索了半晌也没个答案。

赌鬼被陷害,虐待致死固然可怜。

可是嗜赌成性,欠了一屁股债还不思悔改,最后还卖了自己的侄女儿。

人家给了他重新来过的钱,他却拿这些钱又去赌了,赌完还想再要。

冲这些,何由彻又觉得这赌鬼贪得无厌,死有余辜。

“哎,这个事情真的是办的很不自在啊,两头黑。”林怀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又对何由彻道,“你手里的符有没有你师父画的?”

“哦,我看一下,好像有几张……”何由彻鼓鼓捣捣的翻出两三张笔迹不一样的符篆来,递给林怀竹。

林怀竹没接,不耐烦道:“你给我我也不知道怎么用,有没有能困住他几日的,来一个。”

何由彻忍住了想揍林怀竹一拳的冲动,扒拉了一张拘灵符出来,贴在灵体的脑门儿上。

“得了,这回加上我的捆仙索,困住他几日应该没问题。”林怀竹一只手搭在何由彻的肩上,虎虎生风的往外走,“走吧,找那个滑头县官问问他要钱要命。”

章节目录 佰壹伍、钟氏主意乱乌龙案 拂晓时分,林怀竹向县官传达了他的调查结果。

“这鬼着红衣而死,且生前亦非善类,已经不是纯粹的恶灵,而是厉鬼。给你三天时间,若你愿意交还封口费,将真凶下狱,此事还有挽回的余地。

若舍不得这些封口费,三日后,厉鬼就将冲破封印,继续作恶。事办好了再来找我,办不好就恕在下无能为力了。”林怀竹淡定的威胁道,带着何由彻扬长而去。

走远后,何由彻停下问林怀竹:“师公,以你的修为,不能一剑直接斩了吗?”

林怀竹现已是元婴期大圆满,像这种何由彻都能揍几下的灵体,林怀竹若想斩,岂不是分分钟事儿?

“可以啊。”林怀竹回答的理所当然,“可是能超度还是超度吧。再有也是我看不惯这个县官两面三刀嫌贫爱富的样子,先给他点儿教训吧。”

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林怀竹跟钟晚笙相处久了,人也没有原来那么正直了。

“不会再死人吗?”纯粹的何由彻少年还残存着些许的良知。

“靠那几个张符和捆仙索能承个三五日,过几天再来看看就好。”林怀竹无比淡然的说着,带着何由彻回山了。

三日后,林怀竹带着何由彻再下山时,张老爷那个续弦的夫人暴毙,县官也换了个人,不知是原来的县官死了还是调走了。

林怀竹带着何由彻跟新县官说明了一下情况,简单净化了一下就撒手不管了。

至于那红衣的灵体,早已不知所踪,方圆十里搜不到一丝痕迹,多半是已经恶事做尽,魂飞魄散了。

反正这故事里就没有什么好人,最后狗咬狗一嘴毛也是情理之中。

县衙闹鬼之事告一段落之后,钟晚笙找了个时间去地府问了问朱雀神兽与阴之朱雀投胎之事。

黑白无常照旧在原本的山洞招待了他,好声好气儿的端了茶和点心来,显得分外殷勤。

“点心就不必了,我只是来问一下,朱雀神兽的两个分魂投胎到了何处?是男是女?有无引起什么不必要的事?”钟晚笙一脸公事公办的模样。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钟晚笙隐约觉得黑白无常的态度变了,觉得其中有猫腻,故而没给什么好脸色。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白无常求助似的看了黑无常,欲言又止。

黑无常捧着杯茶,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慢条斯理道:“没关系,慢慢说。”

钟晚笙淡淡的不说话,心中却已猜出十之七八——多半是搞砸了吧?

“钟小宗主稍安勿躁,且听在下慢慢跟您说。”白无常无法,只得据实相告,“朱雀神兽的两个分魂已经顺利投胎,只是……”

“只是投胎成了两个人。”见白无常吞吞吐吐的不愿说,黑无常替他说了。

“什么?!”钟晚笙“腾”的一声站了起来,黑白无常也一起缓缓的站了起来,看着钟晚笙那个不可置信的眼神和颦蹙的眉头,又可怜兮兮的坐了下来。

“不是,你们这怎么回事?船夫出门不带桨,农夫下地不扛锄头,闹呢?”钟晚笙有些激动的质问道。

老娘一个大活人下来折腾这么多回,你们就不能长点儿心记一记吗?

“钟小宗主莫急,此事我们也跟我们认识的人打听了,还有转圜的余地。”白无常自知理亏,不敢放肆,一边安慰着,一边替钟晚笙支招。

“什么余地?难不成要勾回来再投一次?”钟晚笙说着说着,心情调整的好了些,语气也软了下来,“算了算了,我没提醒你们也是我的失误,早知道就应该听怀竹哥的话,下来提醒你们一声。”

“钟小宗主不必自责,原是我和弟弟疏忽了。”白无常见钟晚笙往自己身上揽责,心中更是不安了,“只是事情还没到无可挽回的地步,这几日我和弟弟到处跑,替钟小宗主打听出了一个巧宗。”

“哦?那白无常大人说说看?”钟晚笙问道,端起茶盅,放至嘴边,还没入口就放下了。

“都说了,钟小宗主还是莫要叫我大人了,”白无常诚惶诚恐道,“其实这事倒也好办,朱雀神兽的两个分魂刚好投胎成一男一女,且住同城,让他们结合,生了孩子,灵魂一样可以融合的。

况且朱雀神兽的两个分魂本就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魂魄,只要灵力相融便可,所以,让二人交合生孩子也是可以的。”

“天无绝人之路,这样也好。”钟晚笙松了口气,正欲问朱雀神兽的两个分魂投胎到了何处,却又意识到一件事,沉默了须臾。

自己不过是个年轻修士,还是个女修,白无常缘何对自己如此客气?

是因为自己的父母是神仙,还是另有原因?为何他反复强调当不起我叫他一声大人……

“只是要劳烦钟小宗主一事……”白无常小心翼翼的试探着。

“何事?”钟晚笙尚在思考,答的有些恍恍然。

“姻缘之事,终不归吾等管辖,二人姻缘之事,还要烦钟小宗主多费些心思了。”白无常起身朝钟晚笙福了一福,笑道。

钟晚笙叹了口气,心中暗道自己真是,宗主的身子红娘的命哟~

只是事已至此,有没有其他办法,钟晚笙也只得应下了白无常的话,向白无常打听了些阴阳朱雀的投胎之处和一些基本的状况。

阴阳朱雀,一持功,一戴罪,二魂同源,功过难辨。

二者同投胎于皇城之中,朱雀神兽投胎至礼部尚书之庶子,富贵荣华尽享,却因是庶子,手臂上又有朱雀记号的胎记,故处境微妙。

阴之朱雀则投胎为当地一位地主的嫡女,这位地主无女,故甚是宠爱。

二者虽同住一城,但身份差距不小,若不细心留意着,这两个人这辈子都遇不着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了解了情况之后,黑白无常恭恭敬敬的送钟晚笙出了地府。

黑无常瞧了白无常一眼,语气淡淡的安慰道:“她已经不是她了,你又何必耿耿于怀呢?”

章节目录 佰壹陆、钟氏门守山待鹃啼 “是啊,她对我,已经没有一点儿印象了。”白无常无奈的叹息道。

说到底都是前世缘。

前尘往事,过了奈何桥,饮下孟婆汤之后,便都不作数了,这些他最清楚不过了。

可是,没饮过孟婆汤的他,却还保留着前世种种,对影空嗟。

地府鬼差的种种温情且先不论,逸兴里钟氏门中却早已为了二位鬼差的“失误”而绞尽脑汁。

“所以,黑白无常完全忘了你的话,把朱雀神兽的两个分魂投胎成两个人了?”林怀竹看着钟晚笙抱着孩子气呼呼的样子,似笑非笑的应和道。

“是啊,早知道当时就下去提醒一下了,可见办事不能虎头蛇尾。”前一秒还一脸认真,满是无奈,后一秒却又笑得一脸纯真的对怀中的婴儿道,“是不是呀,宁儿?”

怀中的婴儿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顾在母亲的怀中咯咯的笑。

“他如何知道这些,你教的也忒早了。”林怀竹瞅了瞅钟晚笙怀中的婴儿,又瞅了瞅自己怀里的婴儿,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初为人父的喜悦。

“你傻笑什么呢?”钟晚笙看林怀竹盯着孩子傻乐,坏笑着问道。

“我在想,不愧是我的儿子,长得真好看,比外面那些个小孩子加起来都好看。”林怀竹看着自己的儿子,喜欢的不知道如何是好,表达起来也完全没有调理。

钟晚笙一手抱着小婴儿,一手捂着嘴笑得一抖一抖的。

“你别笑,我说的不对吗?”林怀竹不服气,说出口的话却像是在闹别扭。

“哎,没想到有了孩子,反而带傻了爹啊……”钟晚笙假装说得痛心疾首,结果话还没说完就破功笑出声来。

林怀竹这样的人,将来绝对会惯孩子惯的比谁都厉害——钟晚笙无端的这样认为。

“话说回来,黑白无常把事儿搞砸了,不需要负责吗?”林怀竹忽然一本正经的转移话题道。

“说起这事就更奇了,黑白无常的补偿方式很是特殊。”钟晚笙说起这事儿来又暗自叹息了一阵,“他们提供了解决的方法,本人却从此事撤手了。”

“什么意思?”林怀竹显然没跟上钟晚笙的思路。

“黑白无常告诉我,朱雀神兽的两个分魂分别投胎成两个人,只要让这两个人结合,朱雀神兽和阴之朱雀一样会合二为一。

之后就说什么姻缘之事他们无能为力,把烫手的山芋又抛给我了。”钟晚笙一脸无奈的看向林怀竹,仿佛在问林怀竹“这回你明白了?”

也就是说,黑白无常的意思就是说,方法告诉你们了,成不成就看你们的造化,我们也尽力了,成了我们没功,不成我们也无过。

“果然当官儿了就会搞这些云里雾里的,不管是人是鬼。”林怀竹也总算是理清了其中的利害关系,吐槽了一下黑白无常推诿责任的“恶行”。

“这还算地道的,至少他们没耍赖不承认我说过二魂同体的事儿。”钟晚笙显然更淡定,某种程度上来说,她所见过的“恶”远比林怀竹所见过的多的多。

林怀竹沉默了。确实,正如钟晚笙所说,他们之间的商议没有任何见证人,黑白无常若想抵赖确实易如反掌。

“这事儿也不能急,就算要牵姻缘,也得先等身主长大不是?”钟晚笙倒是不着急,但却仍旧心存疑惑,“不过,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我觉得很奇怪。”

“嗯,你说。”林怀竹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从桌上捡了块儿桃酥,“嘎巴”的咬了一口道。

“你还记不记得,白无常说过,他当不起我叫他一声大人?”钟晚笙一边回忆一边娓娓而道。

“大概是因为你的父母飞升了,所以才对你客气的吧?”林怀竹如是分析道,又隐隐觉得,既然钟晚笙怎么说了,就肯定还有别的什么。

“开始我也这么认为,可是同样的话他说了不止一次,总觉得应该不是怕我爹娘这么简单。”钟晚笙总觉得黑白无常藏了些什么没告诉她,却又不敢细问,只能自己在这边纠结。

黑无常接话说自己“不愧是文修钟氏之后”的时候,白无常的表情显然是比原来失落,比原来悲伤的。

不知道为什么,钟晚笙总觉得,有些事,自己应该知道。

“许是你想多了,白无常看起来很殷勤,说不定只是想讨好你而已啊。”林怀竹装傻安慰道。

林怀竹当然也不相信黑白无常会单纯因为钟巽夫妇的原因对钟晚笙这么上心。

第一次他跟钟晚笙一起去的时候,钟晚笙明里暗里的阻止他喝黑白无常的茶。

但是,当时黑白无常端出来的茶,并不是阴间的茶,而是特意弄来的,阳间的茶。

尽心至此,定然不是奉承这么简单了。

“算了算了,不想也罢。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都管不过来呢。”想不出答案来,钟晚笙干脆就放弃了思考,“还是先想想怎么当好红娘,撮合姻缘吧……”

“现在还是两个婴儿呢,急什么,还是先想想,怎么培育我们的孩子吧,我二哥跟易大小姐也要成亲了,咱们的孩子可不能输给他们的!”林怀竹显然比钟晚笙更心急,只是急的不是一个事儿。

“嗯,虽然我已经有计划了,但是我还是觉得你二哥和杏安姐的孩子不会差……”钟晚笙说的也是实话,易杏安天赋异禀,林念柏的资质也是一千个人里也找不出一个的,他们的孩子定不会差。

“果然我的阿晚是个居安思危的人啊。”林怀竹低头在钟晚笙的额间烙下一吻。

谁知钟晚笙还没来得及害臊,林怀竹手里抱着的婴儿就开始抗议了。

林怀竹一惊,慌乱的悠着孩子。

钟晚笙见林怀竹慌了手脚,赶忙把自己手里的孩子递给林怀竹,自己则是抱着原本在林怀竹手里的孩子哄。

二人一边手忙脚乱的哄着孩子,一边默默的遗憾了一阵儿。

看来以后想亲热亲热,都得经过这两个小“门神”的同意啊……

章节目录 佰壹柒、逸兴里晚竹育儿忙 既然这十数年无法忙合成阴阳五灵之事,林怀竹和钟晚笙索性放手不管,专心育儿了。

虽然这两个孩子是一母同胞,但因为复杂的家庭状况,两个人从名字到学的东西到性格,都不大像亲兄弟。

总之除了脸像,其他什么都不像。

哥哥林书华从小随林怀竹学武修林氏剑法,天赋不算差亦不算超然。性格也像林怀竹一点,正直果敢,大智若愚,莫名老妈子性格,操心的命。

弟弟钟宁生随钟晚笙修习八卦之理与画符布阵,性格也是随了钟晚笙,一天不皮就不快乐,又因为是钟晚笙的儿子,谁都不敢惹。

用红绡的话说就是——整个一逸兴里小霸王。

由于钟晚笙自己开蒙早,于是带着这两个孩子开蒙也早。

两个孩子五六岁的时候,钟晚笙就已经开始给他们科普修行的基本常识和运气方法了。

长至八九岁,钟晚笙和林怀竹就开始对两个孩子分别进行培养了。

哥哥林书华每日跟林怀竹跑山,强身健体,修习建树,在林怀竹的影响下,长得还算正直。

弟弟钟宁生在钟晚笙的培育下,成了逸兴里的混世魔王。当初钟晚笙在东篱驿怎么皮的,现在钟宁生在逸兴里就怎么皮。

厨房偷吃,树上掏鸟,河里捞鱼,没事儿在午睡的临川的脸上涂点儿鬼画符啥的…总之没一点儿老实的时候。

不过皮归皮,修行和功课倒是一点儿都没落下。过目不忘,问啥都明白,就是不着调。

碌碌欢愉中,转瞬已是一纪光阴。(PS:一纪为十二年)

懵懂幼子已是翩翩少年模样,当日的年轻人,如今早已长大成人,独当一面。

昨夜林怀竹又接了案子,带着三五人出去降妖除魔了。

一大早五更天,林怀竹才从外面回来,刚推开门,扑啦啦一桶子树叶夹着些个破木片子碎布条从门框上掉下来。

林怀竹猛的往后退了一步,几个反应不及的门生被这堆破烂东西砸了个正着,狼狈不堪。

“宁儿,又是你小子搞的鬼吧?”林怀竹不知哪里摸来个苹果,唰的一下扔了出去。

门里,一位面相十分讨喜的少年稳稳的接住了苹果,嬉皮笑脸的走了出来,玩笑道:“果然爹爹身手矫捷,宁儿算计不到你呢。”

要说林怀竹和钟晚笙的这两个孩子,眉眼长得都像钟晚笙,天生有着一股子灵气。只肤色和口鼻的形状与林怀竹相似,有几分男子的英气。

“你小子,想算计我,还早一百年呢。”林怀竹冲进门,赏了少年一个脑瓜崩,略显得意道。

“娘亲骗我,娘亲明明说过,爹爹很正直,很容易上套的。”整人失败的钟宁生少年不满道。

其实不是钟晚笙骗他,当初钟晚笙唬林怀竹的时候,确实是一唬一个准儿。

怪只怪钟宁生少年道行太浅,套路的半上不下的,只能骗骗些道行微末的小门徒。

林怀竹没再继续理他,自去林书华的房间,掀了林书华的被子道:“书华,起来锻炼了。”

林书华蜷成一团在被窝里赖叽,抻了抻袖子捂上眼睛接着睡。

“好了好了,没睡够中午再补一觉,凡事贵在坚持,你都答应我要每天早上起来锻炼半个时辰的……”林怀竹蹲了下来,手在林书华的身上来回揉搓,嘴上好声好气儿的哄着,磨叨了一盏茶的功夫,总算是把儿子哄起来了。

另一边,整林怀竹不成,就去厨房顺了张饼,去钟晚笙哪里找她玩儿去了。

五更天刚过,钟晚笙还卧在榻上,朦朦胧胧的睡着,半梦半醒间只觉自己被人晃了两下,迷迷糊糊的转过身来,看见自己的好儿子,一手拿着半张油饼在啃,一手在扒拉自己。

“大清早儿的干嘛呀,你书房里等着,到时间我就过去了,乖哈……”钟晚笙随手在自家儿子身上摸了一把,转身继续睡。

钟宁生觉得无聊,仍赖在钟晚笙屋里,不愿出去。

钟晚笙感觉到自家儿子仍在屋里,无奈只得起来洗漱,陪他玩耍玩耍。

“我说宁儿啊,你大早上的不睡觉,又跑到我这儿来混闹。”钟晚笙戳了自家儿子脑门一指头,不满道。

“娘亲不是说爹爹性子实在,一唬一个准儿吗?”钟宁生还在计较早上没整到林怀竹的事儿,抱怨道。

“再怎么实在也是比你多吃了二三十年盐的人,你那点儿小伎俩再不知道,成什么了?”钟晚笙偷笑道,继而又哄了句,“既然起来了,那为娘就陪你玩会儿吧,上次咱们说到哪儿了?”

“说到娘亲带着何师兄去上邪山捉鬼,遇到了什么…条件触发式结界?”钟宁生好奇心重,有事儿没事儿就拖着钟晚笙讲故事。

且这孩子过目不忘,讲过的故事里出现了什么招式咒语,全都记着,所以钟晚笙也爱跟他讲。

“啊,对,这事后来还有你爹的戏份儿。”钟晚笙隐约想起来,乐了。

“那时爹爹娘亲还没成亲吗?”钟宁生学习之余,还不忘八卦一番。

“还没,那时候我让你爹倒插门,他不同意,正别扭着呢。”钟晚笙现在想起当年自己问林怀竹要不要入赘的事,自己都觉得好笑,不知自己当时怎么想的。

“那最后怎么又同意了?”钟宁生看着林怀竹现在成日里待在逸兴里,应当是后来同意了入赘之事了?

即如此,他大哥怎么又随了爹爹的姓氏了呢?要知道他陆瞳舅舅家的小姑娘,可是随了莫二小姐姓莫的。

“也不是同意了,其实你爹也不算倒插门,只是文修钟氏这个情况你也知道,不得已才叫你爹来帮忙的。”钟晚笙想着小孩子不懂,有些事情也就没跟钟宁生和林书华说。

门内的徒弟们钟晚笙也嘱咐过了,不要提太多钟氏灭门案的细节,只说是一只千年妖兽做的便好。

若要让两个未经事的孩子知道他们的伯伯(指林有之)是灭了曾经文修钟氏的元凶,这要让这两个孩子如何自处?

章节目录 佰壹捌、合双凤晚竹始牵缘 钟晚笙正和再自家儿子说着话,忽而门口处传来两声礼貌的敲门声——是临川。

“宗主,十二年前的事,有消息了。”门没关,临川走了进来,半遮半露的说到。

钟晚笙沉默了一瞬,转而对钟宁生道:“宁儿,娘亲有事要和你临川师兄商量,你先自己玩儿一会儿好不好?”

钟宁生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坐在钟晚笙的房间里一脸乖巧。

钟晚笙随即跟临川去了正厅,开始商议所谓十二年前的事。

“在皇城盯着的人说,您说的那两个人,最近有机会能遇着,让你有时间去那边看看。”临川不知内情,只是听说钟晚笙一直在留意两个凡人,这两个凡人是封印灵澈山那只妖兽的关键。

“我知道了,过几日有闲了我去瞧瞧。”钟晚笙应和道,转而又问,“盯着的人还说什么了没有?”

“他不愿意跟我说,只让我把这封信给你。”临川把信交给钟晚笙,站在厅里没走。

“你该忙什么忙什么吧,时机到了我自会和你说的。”钟晚笙委婉的下了逐客令。

阴阳五灵之事不可外传,故这几年,钟晚笙跟临川提及此事的时候,总是说的云里雾里的。

临川心中存疑,却仍信任钟晚笙,帮钟晚笙跑前跑后。

钟晚笙有时候也奇怪,临川为什么对自己唯命是从,就因为我是他师父?统共自己也没教他什么,都是一些大的玄门世家都知道的修行方法,他拜入玄门五大世家的任何一家都学的到的,至于这么感激涕零?

一边隐隐的对临川抱有一丝歉意,一边拆开信封看内容。

信中道,朱雀神兽的两个分魂分别投胎成为礼部尚书之子朱闻君和皇城南边的栾姓地主之女栾凤竹。

这位朱公子呢,自小好诗书,几乎每日寒窗苦读,闺阁小姐似的,也不大出门。

再过几日即是上元节,皇城中宫灯漫天,明明如昼。

尚书大人想着小子早晚要出去摔打,便放他和几个仆从出去逛了。

再说说这位凤竹小姐,自小生的有几分姿色,栾老爷宠她,要星星不给月亮。

趁着上元节热闹,这位凤竹小姐也想出门玩玩儿,就也带着三五家丁出去闹了。

而钟晚笙这次要做的,就是想办法让他们俩打个照面,彼此之间有个印象。

如今的文修钟氏已是今时不同往日,虽不及全省之时,倒也恢复了五六成,吃穿用度也不用人接济,算得上是个像模像样的大世家了。

全家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大小事,几乎都是从钟晚笙一个心一个脑里调度,钟晚笙也不能再像年轻的时候,一出门就是个把月不回山,只能挑日子出门,快去快回。

按门里的规矩,每月初七、十七、二十七等逢七之日,门中不授课,门生各自修行,愿意下山游玩的亦可自便。

为了这次的事,钟晚笙特意调了个休,把十七日休业改为十五日休业。

又由于十五日是上元佳节,这日休了,大家也都能出山凑凑热闹,两全其美,也无人有异议。

当日午间,钟晚笙和林怀竹还有两个儿子一起吃了元宵之后,跟林怀竹一起去了皇城中,把两个儿子交给何由彻带着,让临川和红绡看家。

傍晚时分,钟晚笙和林怀竹风风火火的落在了皇城。

日头虽未落尽,城中的灯火便已是灯火璀璨,满城流光溢彩,暖意融融。

“哎呀,好久没来,这地儿可越发繁华了。”钟晚笙装作一派自然,实则是略带炫耀——老娘来过皇城,羡慕不?

“你何时来过这里?”林怀竹一惊,果然上了钟晚笙的套了。

钟晚笙一边在暗自得意,一边喜滋滋的回答道:“十几二十年前来过一回,不然你以为临川是哪儿捡来的?”

“你…还是灵澈山人的时候来过?”林怀竹回忆了一下,应当刚好是他还在流浪,钟晚笙还在山中隐居的时候。

“是呀,我脖子上这块儿玉还是这里买的呢。”钟晚笙开始对林怀竹开始大肆炫耀,“当时为了骗临川我还端着个仙人架子,结果临川完全不在意我的架子是不是装的,真拿我当个神儿供着,一供就这么些年。”

“想不到你真是把人骗来的,先前桦安跟我说我还以为他是添油加醋,说来唬我的。”林怀竹先前同易桦安吃酒的时候,易桦安说书似的跟林怀竹吹了几阵耳边风。

说是钟晚笙在国庙诈称神女,骗了个徒弟来,还说那徒弟像被下蛊了似的,对钟晚笙恭敬异常。

“诶,什么叫骗嘛,除了名字是骗人的,其他的我也没骗他啊?”钟晚笙最善诡辩,何况她这也不算谎话。

“我听临川说你当时跟他说你师从化神期高人?这不算骗人?”林怀竹虽跟临川不对付,但是处了这么多年,多少也能说上几句私话。

“我出生的时候我爹就是化神期了,没毛病啊。”不管过了多少年,钟晚笙都乐得怼林怀竹几句,只为个好玩儿。

“成,我说不过你,咱们找个视野好一点儿的地方,赶紧找人吧,过会儿黑灯瞎火的又不好找了。”林怀竹懒得与钟晚笙继续争辩,默默的岔开了话题。

“也好,”钟晚笙凑了过去,牵住林怀竹的手,笑呵呵的道,“阿晚知道一个好去处,怀竹哥跟我来吧?”

林怀竹点了点头,乖顺的跟在钟晚笙身后,仿若一只巨型的金毛犬。

人头攒动间,钟晚笙牵着林怀竹走了一里多地,进了个三层的小茶馆。

一二层中间打通,支了个台子,三层有些座位,能看戏听书喝茶。

“怎么样?不错吧?”钟晚笙得意的同林怀竹邀功,“视野又好,又不无趣。”

“确实,集市附近没什么三层的房子,这又能解闷儿,又有得吃,确实是个不错的地方……”林怀竹念叨着,自顾自的拽着钟晚笙到临街的位置坐下,气壮山河的喊了店家过来,风采不减当年。

章节目录 佰壹玖、上元节双凤初会遇 看着林怀竹喊小二的那个气势,钟晚笙仿佛回到了二十来年前与林怀竹初遇的时候。

那时她还是陆晚,且在离家出走中,一心想要低调,却不想没低调几天就遇到了林怀竹这个时刻高调的人。

点单过程中,林怀竹仍旧是自作主张,点了一大堆之后才问钟晚笙要不要加些什么。

钟晚笙只摇头不说话,待到店小二走了,才后知后觉的对林怀竹道:“点那么多,能吃得了吗?”

“多吗?”林怀竹一脸无辜,毫无自觉。

钟晚笙深刻的觉得,要不是林怀竹的修为够高,体型不会变,这么个吃法儿,早就二百多斤了。

“你还记得你以前那只的信鸽是怎么没的吗?”当初替钟晚笙和林怀竹互传情书的小信鸽前几年一命呜呼了,钟晚笙一直觉得是林怀竹给他喂太多,撑死了。

“鸽子一共就十几二十年的寿命,到寿了就没了呗。”林怀竹死不承认,他喂信鸽的那点儿东西,那能算多吗?还不够他塞牙缝的呢。

“你就犟吧,你喂它那些东西,都够喂饱一个三岁的孩子了。”钟晚笙执拗的认为是林怀竹喂死了信鸽,“算了,不提这事儿了,猜灯谜不?反正都出来了。”

“别逗我了,这人山人海的能看清吗?”林怀竹往街上瞄了一眼,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这眼神儿得多好能从三楼看到街上的灯谜啊?

此刻,店小二过来上了一壶茶,一盘瓜子,两盘点心,钟晚笙和林怀竹都沉默了须臾,待店小二走了才敢放声儿。

钟晚笙抓了把瓜子开始嗑,嗑了两三粒之后吐了口瓜子皮儿问林怀竹:“你就说你想不想吧?”

“想啊,可是又看不见,怎么?你有办法?”林怀竹有些期许的望着钟晚笙道。

要论战力,钟晚笙定是打不过林怀竹,但是要论生存能力,一百个林怀竹也比不过一个钟晚笙。

因为钟晚笙会的“花架子”太多了。

十几年前,钟晚笙刚即位的时候,得了个不太雅致的外号——千面蝶姬。

身份变化之快,性格之诡异,是为千面。

至于所谓的蝶姬嘛……

这还是易杏安那幅“灼华”的锅。

当时易杏安借了钟晚笙一套衣服,上面绣着些蝴蝶纹样,钟晚笙身份曝光之后,这幅“灼华”也跟着出了名,故凑出蝶姬二字。

钟晚笙也真应了这个名,术法千变万化,连林怀竹也不清楚她倒底会多少奇奇怪怪的小法术。

林怀竹看着钟晚笙那洋洋得意的样子,就知道钟晚笙定有办法。

只见钟晚笙把瓜子扔回盘子里,从袖子里放出个带翅膀小家伙,林怀竹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小家伙就已经飞出老远了。

紧接着,钟晚笙一手拄腮,一手懒懒的伸出一根食指,点点星光自指尖流出,凝成个五寸见方的小画面。

画面上是楼下的街景,如织行人,明灯粲然。

林怀竹这下明白了,这是刚刚放出去的那个小家伙儿的视角。

不多会儿,画面上开始展现街上的那些宫灯,有糊着茜色薄纸的,有是木架子镂空雕花的,偶尔还有一两盏玲珑剔透的琉璃座灯。

有些纸灯下稀稀拉拉的挂着些红纸条,写了些乱七八糟的灯谜。

“夕阳西下(打一地名)”

“早不说晚不说(打一字)”

“久雨初晴(打一字)”

“昨日之日不可留(打一字)”

“只缘身在此山中(打一成语)”

……

“那个夕阳西下,是洛阳吧。”林怀竹还真猜起来了,游戏间似有轻蔑之意。

“反应挺快呀,来来来,接着猜。”钟晚笙只顾闹着让林怀竹猜,自己却不表态。

“昨日之日不可留的那个,应该是乍,昨去掉日不就剩乍了?”林怀竹老老实实的猜,“那个早不说晚不说…不是,别光我一个人猜啊。”

“我猜你猜剩的。”钟晚笙笑道,忽而瞥见一位身着赤色华服的小公子,盯着“久雨初晴”的那一条愣神儿,脸上的笑容愈发多了几分狡黠之意。

“那你倒是猜啊?”林怀竹哭笑不得,说了一半,也瞥见了那位赤色华服的小公子。

上元节的皇城,锦衣华服之人不少,非玄门中人大约难以察觉,这位小公子身上寄宿着朱雀神兽的灵力——定是礼部尚书家的朱闻君小公子无疑了。

而另一位寄宿着阴之朱雀灵力凤竹小姐也走到了附近,只是行人熙攘,人潮涌动,只擦肩而未能相见。

钟晚笙灵机一动,掀起了一股风,将灯下的纸条吹飞了。

“久雨初晴?不是昨字吗?”有些轻蔑的少女音恍恍然飘入朱闻君小公子的耳畔。

这位朱小公子闻声而动,猛然瞥见少女翩然明丽的身影。

婷婷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绰约风姿,在满街花灯下更添三分神韵。

这位小公子一时间竟忘了猜灯谜的事,痴望着少女。

高悬的满月下,沾着朱雀神兽灵力的两个人,在命运的牵引下,跨越滚滚人潮,遥遥相望。

楼上围观的钟晚笙和林怀竹脸上满是得意和期许,谁知下一秒,这位凤竹小姐却当街发起脾气来。

“你是何人,怎的这样无理!”发现有人直勾勾的盯着自己,这位凤竹小姐立刻厉声指责道。

“抱歉,在下适才正在猜小姐手中的那条灯谜,谁知一阵风吹走了,阴错阳差的到了小姐手上……”这位朱闻君小公子倒底是官宦子弟,有些教养,被指责了也不懊恼。

“这么个破灯谜还能丢了。”这位凤竹小姐嘴上埋怨着,手上却大方的把灯谜递还给了朱闻君。

朱闻君伸手刚要接,猛然瞥见这位凤竹小姐的手腕上,有一个同自己一样的胎记。

“多谢这位小姐了,不知小姐能否容在下再多言几句?或是随在下一起喝杯茶?”朱闻君有些唐突的追问道。

“想说什么就说吧。”凤竹小姐双手环胸道,似乎在警惕,又似乎在好奇。

朱闻君怕栾凤竹跑了,大街上,猛的撸起了自己的左袖,露出了和栾凤竹一样的凤凰胎记。

章节目录 佰贰零、上元夜风雨旧魔归 那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知道什么,见朱闻君忽然撸起袖子,脑袋一热,一耳光甩了出去,声音无比清脆。

朱闻君捂着脸,眼神里满是委屈,顿了一顿,强忍着道:“姑娘莫要生气,在下并不想轻薄于姑娘,只是与姑娘有着相同的记号,故想问问姑娘是哪里得的这个记号。”

“你说这个?”栾凤竹指了指自己右手腕上胎记问。

朱闻君点了点头,又撸起袖子伸过去对比了一下,还当真是一模一样。

二人盯着胎记,似有千言万语,一时间却又相顾无言。

“好了好了,没我们什么事儿了,接着猜灯谜吧。”在一旁看热闹的钟晚笙见气氛正好,便也不忍打扰,想着跟林怀竹说说话就回。

“哦,那我们接着猜?”林怀竹也抓了把瓜子儿开始嗑,懒散的道,“你也猜啊,别让我一个人在哪儿瞎玩。对了对了,那个早不说晚不说给你了。”

“简单,容许的许,早不说晚不说,那就中午说呗,午言不就是许嘛,是吧?”钟晚笙继续跟林怀竹猜灯谜,说闲话,“哎呀,你看那边那盏琉璃座灯,做工可不错,有闲钱了搞一个放门口好像也不错。”

“喜欢就来一个,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林怀竹一直没有什么金钱观念,有就花,没有就算了。今朝有酒今朝醉,得风流时且风流。

“我再想想,万一哪天急着用钱呢,我还是回去查查账再说吧。”虽然现在文修钟氏并不缺钱,但钟晚笙在金钱的使用上依旧谨小慎微,甚至有些小肚鸡肠。

“你呀,现在咱家又不缺钱了,你不用这么小心吧?”林怀竹笑道,同时又有些心疼。

钟晚笙在被陆君旸收养之前倒底经历了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林怀竹一直没敢问,生怕提起钟晚笙的伤心事,晚上再做噩梦。

钟晚笙笑笑没说话,继续赏灯嗑瓜子。

林怀竹摸摸索索想掏个什么,忽然何由彻火急火燎的赶来过来,林怀竹把手一缩,又端坐在那里。

“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让你带书华和宁儿看灯去了吗?”钟晚笙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随口问了一句,谁知下一秒,何由彻扑通一声跪下了。

“师父,彻儿对不住你啊……”何由彻一句话出口,已带了哭腔。

钟晚笙意识到事情不大对,扶起何由彻,拽着林怀竹,出了店面,去了一处僻静地方。

“彻儿,发生什么了?”钟晚笙忽而严肃了起来。

“师父,彻儿把两位小公子丢了,彻儿对不起师父啊……”何由彻说着说着又跪下了,钟晚笙如何搀也不起来了。

“男子汉大丈夫,你这像什么样子?起来!”林怀竹看不惯,训了何由彻一句,何由彻反而更加无言了。

“你光道歉有什么用?”钟晚笙蹲下与何由彻平视道,“怎么丢的,都找了哪里?可回山问临川他们了?”

钟晚笙装的挺平静的,语速却比平时快了许多。

“两位小公子要去买糖人,我就看了两眼旁边挂的灯谜,一转头人就没了,周围和山里我都找了,可就是没有……”何由彻还在絮絮的说着,钟晚笙扯着何由彻和林怀竹腾空飞起,回到了长卿峦附近的。

钟晚笙也是真急了,一路上全速全开,飞的极快。

林怀竹修为高,倒也还好,何由彻虽已结丹,修为却远不及林怀竹和钟晚笙,飞了这许久,胃里一阵翻腾。

“大概是在什么地方丢的?”钟晚笙刚落地便急忙问道。

何由彻自己揉了揉胸口,走了一阵儿,指着个卖糖人的摊子道:“就是这儿了,卖糖人的老师傅在做糖人,两位小公子在哪儿看着,我闲的无聊就瞧了瞧旁边挂的灯谜,再一回头,人就没了……”

钟晚笙叹了口气,使了个“蝶凝”的法术,小蝴蝶寻着气味儿一路翩翩飞舞,钟晚笙跟在蝴蝶后面,心急如焚。

小蝴蝶弯弯绕绕的飞了一炷香的工夫,几人跟着走到一处废了多年的荒山,忽而原地绕圈圈,不再前进了。

作为一个擅长结界之术的符修,钟晚笙很快就发现了,这蝴蝶停留之处有个不小的结界。

结界大概二十米见方,结界内魔气甚浓,令人瞠目结舌。

原先在上邪山,那个鬼主小姑娘修魔,修为也能到金丹前后了,钟晚笙和林怀竹也没费多大力气。

而这结界内的魔气,远比上邪山的要浓重十倍不止。

“我从来都不知道,长卿峦的附近还有这种大家伙……”钟晚笙端详着结界,嘴角久违的浮起一丝恶意。

“阿晚,别冲动,想清楚了再行动。”林怀竹拍了拍钟晚笙的肩,示意钟晚笙冷静。

“我现在可冷静的很,”钟晚笙的话带着三分嘲讽之意,有隐隐透着几分恶意,“在我面前施结界,我看这魔物是不知这是谁的地界儿!”

说着,钟晚笙向后退了半步,脚下金光乍现,猎猎生风。

林怀竹和何由彻知钟晚笙要施术了,一左一右自动退开,给钟晚笙腾位置。

紧接着,钟晚笙抬起一只手,面无表情的放出一股柔劲,直击结界。

原本严丝合缝的结界忽然裂开一道细纹,继而细纹裂成个歪歪扭扭的形状,浓重的魔气自裂缝中飘了出来。

林怀竹与何由彻凑了过去,照着裂开的地方又补了几招,结界整个垮掉,露出了一间被浓重的魔气包围的,低矮的小木屋。

“魔气这么重,看了里面的魔物,修为不在你我之下啊。”钟晚笙在掌心拢了个光球,转头对林怀竹道。

“这个等级的魔物,为何玄门中没有一点儿消息?”林怀竹奇道。

一般来说,金丹以上的魔物就必须由文修易氏记录在册了,眼前的魔物,少说元婴以上,不可能到现在为止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啊?

疑惑间,浓重的魔气中缓缓走出一人,看起来有四五十岁,浑身魔气浓重,眼窝凹陷,勉勉强强还是人的形状。

见了那魔物的真容,钟晚笙与林怀竹俱是一惊。

那魔物竟是旧识——昔日北冥军莫俨!

章节目录 佰贰壹、救双子晚竹各展 “我当是谁,原来是旧相识了。别来无恙啊,莫俨先生。”钟晚笙坏笑着客套道,话音刚落,莫俨的周身立刻被十几个不同的阵法包围。

脚下是加强版的封灵阵,腰身处一圈洗魔性的净灵符,头顶是暴雨落雷阵。周身缭绕的白雾与魔气交融,胜负难分。

林怀竹趁势一剑自莫俨的左胸灌入,魔气顺着剑身往上爬,林怀竹一惊,将剑拔了出来。

钟晚笙随手往林怀竹的剑上甩了张净灵符,继而催生藤蔓缚住莫俨的双脚。

这是半晌不说话的莫俨忽而魅邪一笑:“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钟小宗主如何连这个道理也不懂呢?”

说着,肆虐的魔气将藤蔓与身侧的符篆融化,莫俨冲上来,一记左勾拳打了出去,钟晚笙反应不及,被林怀竹用剑挡了下来。

“我说莫先生啊,咱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你这又是绑架我儿子,又是打我娘子的,是什么意思啊?”林怀竹说着,提起剑和莫俨对起了招。

一旁站着的何由彻似乎还没从刚才极速飞行的晕眩中调整过来,又被魔气环绕,现在还云里雾里的。

钟晚笙趁林怀竹缠住莫俨的功夫,给何由彻输了点儿灵力,继而又掏出净灵符,假以咒语强化:“天地自然,秽炁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原,八方神威,使我自然……”

随着钟晚笙的净化,周围的魔气散了大半,何由彻这才缓过来一点,开始帮林怀竹和钟晚笙打打辅助。

只是魔物未除,即使一时净化了魔气,还是会冒出新的来,着实不是什么长久之策。

魔气散去一些之后,钟晚笙终于在这间木屋的角落处,看见了自己的两个儿子,被缚住了手脚,堵住了嘴,封住了修为,动都费劲。

“书华,宁儿,你们再忍一忍,爹爹和娘亲这就想办法。”钟晚笙喊了一嗓子,接着开始帮林怀竹打架。

钟晚笙先是在林怀竹身上的几处大穴贴上强化的符篆,继而在周围布下阵法,并加了条件触发式结界,如果林怀竹碰到就无事,如果是莫俨碰到就会发动攻击。

或是雷电,或是火焰,或是以荆棘缠绕,虽然一招招,一式式都不能长久奏效,但却有如六月间连绵的细雨,源源不断。

林怀竹则是一边闪躲一边出剑,剑剑都朝胸腹头颈这样的要害招呼,可莫俨却跟不怕疼似的,愈挫愈勇。

虽说魔物与生人不同,对痛感不敏锐,但不代表不会痛,莫俨如此情状,钟晚笙心中颇为奇怪。

“彻儿,灵水符还剩多少?”钟晚笙后退了一步问何由彻。

符修对符虽然没有什么禁忌,但是按灵力属性总有生克。

钟晚笙的灵力属性偏火偏木,土属性的也多少能用一些,但是水系金系的招式却几乎无法使用,用了效力也只能发挥三成左右,所以不如给何由彻一个锻炼的机会。

“还有七八张……”何由彻边掏边数道。

“全用了,对准那个魔物的身后的空间,尽可能大面积的洒。”钟晚笙朝莫俨身后一指。

何由彻心中疑惑,却也知道钟晚笙自有她的道理,便依言照做了。

符撒出去的瞬间,水花四溅,莫俨的身后隐隐有些细鱼线似的东西。

钟晚笙看见线之后立刻用藤蔓做成盾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过去,噼噼啪啪一摞符篆砸了过去。

打斗间,林怀竹隐约瞥见了细线状的东西之后,随手划断了几根,眼前的对手竟忽然变得笨拙了些许,渐渐的不动了。

钟晚笙“唰”的一下退了出来,眼前因为魔气环绕而一片黑暗,同时,自黑暗之处传来一阵放肆而扭曲的笑声。

“不愧是文修钟氏之后,这么多年过去了,风采依旧啊。”黑暗深处,一具怨念深重的灵体幽幽的飘出,“明慧狡黠之处,一如当年啊,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有试着去信任什么?”

原来适才同钟晚笙和林怀竹他们战斗的,竟只是个傀儡,真正的莫俨,竟躲在暗处操纵着傀儡,看着这一堆人围着一只傀儡忙活。

“多年不见,莫先生的性格,可比原来扭曲多了。”钟晚笙话刚说到一半,就一手聚了一团火焰攻了过去。

“钟小宗主还真不像个正派的修士,怎么话说了一半就攻过来了?”莫俨一边闪躲着,一边说着风凉话。

林怀竹见莫俨仍旧行有余力,提剑就劈了过去。

三人斗成一团,难分难舍,仿佛一场热闹非凡的大戏,各种术法交织,绵延不绝,你方唱罢我登场。

双方你来我往的斗了一炷香的时间,何由彻早已偷偷溜了过去,帮林书华和钟宁生解开了绳子。

钟晚笙远远的给何由彻递了个眼色,何由彻偷偷的准备转移两个孩子。

钟晚笙这边见何由彻带着两个孩子走远了,便琢磨着怎么彻底处理掉眼前的这个魔物。

“我说莫先生啊,你跟我又没仇,是你先参与钟氏灭门案才遭了报应,你自己造的业,自然是自食其果,何苦又来作乱?”钟晚笙试图套出莫俨的动机。

“我不过是奉命行事,又有什么错,凭什么我最后被个毛头小子算计,尸骨无存?”一提这话,莫俨的怨气似乎越发深重。

“恶行结业,善行结果,你要为你自己的愚忠付出代价,这与我何干?又与当时还未出世的两个孩子何干?”钟晚笙不甘示弱,继续刺激莫俨。

将欲使之灭亡,必先使之疯狂。

“不必着急,当初参与的人都逃不过的,你们在黄泉路上不会孤独的。”莫俨舔舐着自己嘴唇,声音低沉的宣言道。

“谁会死在你手里啊?是你要死在我们手里吧?”林怀竹的攻击毫不放松。

“林三公子这么努力,我要不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呢?”莫俨深知二人关系中的最脆弱的点,“你可知道你大哥现在如何了?被你心爱的人手刃之后,在阴司中过的是怎样的日子吗?”

林怀竹攻击的动作似有滞缓。

“淹没在忘川河水中,忍受着钻心刺骨的疼痛,一次次看着心爱之人从奈何桥上经过,却再也认不出自己,哈哈哈哈。”莫俨的笑声随着斗争愈发放肆。

章节目录 佰贰贰、遭离间夫妇思忘川 话音刚落,钟晚笙与林怀竹俱是一怔。

当初这件事一直是二人的心病,为此,林怀竹还特意跑到长卿峦大闹了一场并一反常态的捅了钟晚笙一剑。

若不是后来林归远欲置钟晚笙于死地,林念柏又告诉林怀竹,林有之一心求死,林怀竹也不会发现自己还心疼钟晚笙。

本以为自家大哥死了便解脱了,如今听到他还在受折磨,心中不免有所芥蒂。

而这件事,钟晚笙对林怀竹也抱有歉意,但这歉意并不是对于杀了林有之这件事的歉意。

虽是事出有因,但林有之害死文修钟氏五十三口也确实是事实。

君子报人以直,若以德报怨,又将何以报德?

钟晚笙抱有歉意的,是当初为逼林有之出手,差点儿伤了林怀竹的事。

见二人少有松懈,莫俨即刻冲了过去,对着二人一通乱拳,原本莫俨生前便是体修,现在又有魔化加成,哪怕是林怀竹和钟晚笙这样的修为,也没能毫发无伤的退出来。

二人满身淤青的勉强退了出来,退出之前,林怀竹照着莫俨的胸口刺了一剑。

“不愧是武修林氏的后人,恢复的还真快啊。”莫俨胸前顶着个漏着魔气的大窟窿,早已是强弩之末,却仍不忘嘴硬。

“阿晚,不要犹豫!那件事我从来没怪过你,你不必自责!不必为了这种没人性的魔物而否定自己!”林怀竹见钟晚笙还在恍惚,朝钟晚笙吼道,强硬而不容置疑的。

钟晚笙这才如梦初醒般的掏出符篆,开始给莫俨补刀:“…上呼玉女,收摄不祥。登山石裂,佩戴印章。头戴华盖,足蹑魁罡。左扶六甲,右卫六丁。前有黄神,后有越章。神师杀伐,不避豪强……”

须臾,咒语毕,钟晚笙将符篆甩到莫俨胸口的窟窿里,莫俨的灵体渐渐变作撕裂状,逐渐变薄变碎,渐渐消失在木屋中。

见莫俨已是魂飞魄散了,钟晚笙和林怀竹总算是松了口气。

“怀竹哥,多谢了……”钟晚笙转身扑到林怀竹怀中,拦腰抱住,轻声道。

谢谢你,谢谢你这么多年都没有怪过我,尽管我曾一次又一次的欺骗你……

抱够了之后,钟晚笙松开了林怀竹,与林怀竹二人一边并排往回走,一边嬉皮笑脸的说着话:“我们回家吧,两个孩子一定吓坏了,回去一定要好好……”安慰他们。

话未说完,一团魔气凝成的黑色锥状物从后心洞穿至左胸,鲜血汩汩流出,将衣服的颜色晕染的更加妖冶。

温热的血液溅到林怀竹的脸上,林怀竹盯着钟晚笙,眼中不知是疼惜、愤怒亦或是对未能保护住心爱之人的自责。

林怀竹顺着魔气来处猛的一回头,惊讶的发现,魔物竟不止一只!

林怀竹见身后尚有两匹魔物在,提剑就看,什么剑法,什么战术,甚至于自己的生死,林怀竹全部置之度外了。

他早该想到的,当初莫俨、莫骖、莫崇三人同为武修林氏效力,又同时因同由枉死,怎么可能只有莫俨一人成魔呢?都是自己大意了……

半个时辰之后,何由彻带着临川赶过来之时,所有的魔物早已魂飞魄散,林怀竹提着剑,浑身血痕,满面颓唐,分不清是自己的或是敌人的,亦或是现在倒在地上的钟晚笙的。

无论临川与何由彻如何问,林怀竹始终缄默不语,抱着钟晚笙,径直飞回了逸兴里。

不久之后,临川与何由彻也回到了逸兴里,红绡已经在钟晚笙房中在救治了,只是钟晚笙的状态实在不理想,到现在还没醒。

林怀竹站在一旁,依旧保持缄默,双拳紧握,指甲嵌到手掌心里,血一滴一滴的渗了出来,不甘与愤恨,溢于言表。

“师父的状况如何了?”临川小心翼翼的问红绡。

红绡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是贯通伤,伤口位置离心脏只有半寸,魔气中又带有一定毒性,要不是这孩子修为足够,早不知死了多少回了,我现在最多只能尽量帮她延命,根本无法根治……”

“对不起,都怪我,如果我没有弄丢两位小公子的话,如果我能快点回去的话,师父就…师父就不会……”何由彻扑通一声在钟晚笙的榻前跪下,抱着头失声痛哭。

红绡见状,走过去不由分说甩了何由彻一个耳光道:“哭有什么用?你哭出条河来你师父就能回来了吗?有哭的时间不会来帮点忙吗?”

何由彻这才抽搭了几下,渐渐停止了哭泣,身形却扔在颤抖。

临川蹲下来,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对何由彻道:“两位小公子失踪不是你的错,师父受伤也不是你的错,是魔物太过狡猾,你现在要做的,也不是在这里哭,在这里反省,这些都留在师父康复之后再说。”

何由彻把双手从头上拿下来,有些恍然的望着临川,吸了吸鼻子,懵懂的点了点头。

“现在我和林三公子还有红绡都走不开,能不能麻烦你去一趟无棱郭,叫林二公子的夫人易杏安小姐来?她修为比红绡姐好些,说不定会有办法。”

何由彻这才站起身来,随手拿桌上写字的宣纸擦了擦鼻子,二话不说就飞走了。

临川松了口气,看向红绡,红绡白了临川一眼,转而对林怀竹道:“按我的修为,还能帮这孩子撑个三五日,这几日应该足够易小姐想办法了,若实在不行…你还要替她撑起这个家门,别自己先倒下了。”

回答红绡的依然是无止尽的缄默。

红绡不知再说些什么才好,拍了拍林怀竹的肩膀,走出钟晚笙的房间,轻手轻脚的掩上门扉。

红绡走后,林怀竹坐到床边的地上,双手紧紧的握住钟晚笙的手抵在额上,两行清泪夺眶而出。

“阿晚,你可千万不要有事啊,我们好不容易才在一起的,若没了你,你要我怎么办,要我们的两个孩子怎么办啊……

若两个孩子知道自己的娘亲为了救自己而死,你要他们的余生如何度过啊……”林怀竹对钟晚笙喃喃道,一声声如泣如诉,悲若啼血。

章节目录 佰贰叁、遭奇袭百家同悲怵 林怀竹握着钟晚笙的手,一动不动的守着钟晚笙。

钟晚笙的意识朦朦胧胧,勉强用修为护住了心脉,强撑着一口气。隐隐约约感觉有谁在身边,却又动弹不得。

另一边,何由彻全速赶到无棱郭,同守门的秉明缘由,客客气气的将易杏安请了出来。

听闻钟晚笙出事了,易杏安火急火燎的同何由彻往逸兴里赶,何由彻那平淡无奇的修为,飞行速度根本跟不上易杏安,易杏安又心急,几乎是半推半拽的把何由彻带回去了。

何由彻脚一沾地就觉一阵晕眩,扶着树吐了一地。

他一个金丹期的修士,跟着几个练虚期的大佬来来回回飞了这么些趟,整个人都不好了,可现在这个情况,实在也是没有给他叫苦的机会。

何由彻自己吐够了之后自己帮自己顺了顺气儿,晃晃悠悠的往钟晚笙的房间里走。

此刻易杏安刚把完脉,表情极为严峻。

“阿晚她…到底怎么样了?”林怀竹盯着易杏安,小心而又抱着几分期冀的问道。

林怀竹想要知道答案,同时又害怕知道答案。

林怀竹深知易杏安的医术已是登峰造极,若易杏安再说不行,怕是只能求神仙了。

“不太好,伤我倒是可以治,只是这魔气中的毒性,我也无能为力了,只能看看把伤治好了之后,阿晚自己能不能有造化醒来,自己想办法了。”易杏安叹了口气,开始着手施针用药。

众人各怀心事,一夜无眠。

一大早,临川到山门口例行检查,一只信鸽扑棱棱的飞了过来。

临川取下信筒,里面是一封来自林念柏的书信。

“怀竹与文修钟氏诸君敬启:

经调查,昨日袭击了几位世家子弟的魔物系北冥军旧属莫俨、莫骖、莫崇。三人死后魔化,修为已跃元婴之境。

仅昨日一日光景,便已袭击了文修易氏的易桦安、柳扶风,武修莫氏的女婿陆瞳以及贵处。

目前易桦安、陆瞳重伤未愈,柳扶风由于伤势过重,于今晨寅时三刻,殁了。

此次事件最关键之处在于魔物所释放出的魔气中带有毒性,此为最大难点。

为解此毒,我武修林氏正联合文修易氏,寻找文修易氏前宗主,以求解毒之策。

在此前,请诸君稍安勿躁,安定伤者的状况,静候佳音。

武修林氏宗主念柏敬上”

临川看完信一阵沉默,这个节骨眼儿,信给谁看好啊?

钟晚笙到现在仍旧昏迷不醒,林怀竹又不肯离开。

红绡和易杏安正在商量用药,都抽不开身。何由彻现在正在照顾两位小公子,也抽不开身。

可是易桦安也受伤了,不告诉易杏安也不合适吧?

唉,管家难当啊……

临川长叹了一口气,把信塞在怀里,默默的去沏了壶茶,又把钟晚笙的药端了过去,老老实实的等着林怀竹给钟晚笙喂完药,大家喝过茶了之后,才慢吞吞的掏出信。

临川深吸了一口气,有些紧张的缓慢道:“刚刚,我在山口接到了林宗主的来信,昨晚的那伙人,袭击的不止我们……”

临川刚说了个开场白,红绡就过来把信抽走了,瞄了一眼之后“啧”了一声,把信递给了易杏安。

临川左顾右盼的观察着状况,想说点儿什么又找不到合适的时机,踌躇间,信已经在屋里转了一圈了。

“果然棘手的还是毒的问题,确实我爷爷手里有一种药,有可能会奏效,只是他云游二十多年了,这么多年都没有信儿,要短时间内找到,也并非易事。”易杏安在这件事上最有发言权了,“只是,可惜了柳扶风了……”

柳扶风与易桦安形影不离二十余年,若易桦安知道了,又不知会是何种感受。

“既然是你们家的药,你不知道方子吗?”红绡急切的问道。

“知道是知道,只是此药必须得是大乘期以上的修为才能炼成……”易杏安表示自己无能为力,“一般的解毒丹我倒是有,能拖一阵儿是一阵儿吧。”

“对了,二嫂,你手里还有你爷爷的东西吗?碰过的就行。”林怀竹缓了这么长时间,终于是有点儿建设性意见了。

“有是有,你问这个干什么?”易杏安大惑不解,她一来林怀竹就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张口第一句就是这么个莫名其妙的话。

“我记得之前阿晚曾经用过一个术法,能找东西,还能指路,所以我想没准儿也能找人。我也不知道怎么用,反正就一个蝴蝶在那边飞……”林怀竹转头看向何由彻和临川,“你们两个谁会吗?”

确实,临川与何由彻师从钟晚笙多年,会的可能性不小。

谁知二人竟面面相觑,茫茫然不知所以。

“可能是文修陆氏的术法吧,毕竟阿晚也在陆家待了几年,既然是陆家的术法,按阿晚的性格,应该是不会往外乱教了。”易杏安如是推测道,伸手帮躺在床上的钟晚笙理了理头发。

在外人看来,钟晚笙是个机灵百变又没什么节操的人,但是细处下来就会发现,钟晚笙其人还是很固执的,在有些事上说一不二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且特别恩怨分明,从不随意迁怒于人。

比如查钟氏灭门案,比如只教自己的门徒钟氏的术法,对陆氏的术法只字不提……

复仇也是,谁干的找谁,没连坐也没放过。

“那…要不要问问陆宗主?”临川小小声的询问道。

视线逐渐聚集过来,临川缩了缩背,心中升腾出一股不详的预感。

枪打出头鸟,果然去东篱驿的重任落到了临川的头上。

两个时辰后,临川风风火火的赶到了东篱驿,陆君旸也听说了这几天的事,赶忙把临川请了进来并屏退左右。

屏退左右之后,陆君旸问的第一句话就是:“阿晚现在如何了?”

临川先是一怔,继而声音有些发抖道:“还、还活着,只是状态还不容乐观,所以,还请陆宗主帮忙,救、救救师父啊……”

章节目录 番外篇、茜纱窗下我本无缘 柳扶风第一次见易桦安时十六岁,那时易桦安风姿翩然,玉树临风。

柳扶风自己则是一身病骨,羸弱似扶病。

“这位小兄弟似乎不曾见过?这般没精神,可是病了?”易桦安也不知自己那日是怎么了,竟和一个素不相识的外门弟子搭讪。

“见过公子。”柳扶风朝易桦安一礼,恭恭敬敬道,“弟子一直都是这样,天生体弱,多谢公子关心。”

“没找门里的丹修看吗?”易桦安凑近了问道,衣服却挂在了树枝上,扯了个口子。

二人一时缄默,相顾无言。

继而柳扶风从储物袋里掏出针线,弱弱的问了句:“不介意的话,在下可以帮公子缝补。”

易桦安点了点头,没说话,心道这是不是哪里不太对啊?

直到很多年后,易桦安才搞明白当初的违和感。

本想收个小弟,邂逅却有如话本中才子佳人的初遇。

易桦安再见到柳扶风的时候是次年的二月十二花神节,杏林阁深处传来一阵悠扬的歌声,有若思春的少女般,虽是靡靡之音,音色却极为清冽。

易桦安以为是谁家的女儿在拜花神,走近之后,只见一位身形纤瘦之人,身着戏装,面施粉黛,翩然起舞。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易桦安正陶醉着,歌者却转身朝易桦安一礼。

“无心叨扰,佳人见谅。”易桦安走到那人身边,风度翩翩道,定睛细看,不禁一惊。

“月下起舞的并非佳人,而是我这须眉浊物,让公子失望了。”柳扶风半开玩笑的对易桦安道。

“是你啊,我们还真是有缘啊。”易桦安认出了柳扶风,“上次多谢你为我补衣服了,还没请教怎么称呼?”

“在下…柳扶风。”柳扶风总算是告诉了易桦安自己的名讳,眼神中似有彷徨。

“闲静似姣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扶风。好名字。”易桦安展开扇子微微摇了几下,话锋一转道,“如此星辰如此月,不知柳公子可愿陪我小酌一杯啊?”

柳扶风点了点头,坐下与易桦安对酌到天明。

二人把酒言欢,相见恨晚。

不久后,易桦安向自家父亲求了柳扶风做自己的内侍,开启了一段始料未及的孽缘。

柳扶风出身梨园世家,自幼体弱多病,父母早亡,自小跟着戏班子到处跑。一十三岁时被文修易氏宗主易容华相中,收入门中。

起先戏班子里的人还以为易容华是骗子,死活不放人,谁知柳扶风自己主意倒挺大,大半夜的去易容华暂住的客栈把易容华叫起来,趁夜跑了。在戏班子的时候,柳扶风是个唱女旦的,练习的时候要揣摩女子的行为举止,连带着平时的行为也有些女性化。

刚成为易桦安的内侍的时候,柳扶风还给易桦安扮过女装。

易桦安扮过一次之后发觉不合适,再就不提这茬了,倒是柳扶风,时常瘾上来了就要找秀气的门生扮女装。

尽管性格中有这样扭曲的部分,但柳扶风的人缘一直不坏。

出汗了递手绢,嗑两声马上倒茶,想让他当个托儿,递个眼神立刻明白,除了变态一点以外,相处的十分舒适。

柳扶风其人,不光行为举止可男可女,性格上亦有女性化的一面,成为易桦安内侍不过一年光景,门内大事小情,权限内的都打听出来了。

一日,易桦安外出会客,有那么一两个时辰没见到柳扶风,回去之后,却见柳扶风慌乱的往身后藏了些什么。

“扶风跟我还有秘密了?”易桦安问的不急不缓。

但是柳扶风知道,如果他不介意的话,压根就不会问,问了就肯定要想方设法知道答案。

柳扶风缓缓凑了过去,问易桦安:“公子可信这世上有预言之术?”

“修仙之人,大多都会看看气运命格什么的,这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预言吧?”易桦安将计就计回答道。

“非也,是对一些重要的事的预言,而非对人。”柳扶风一脸严肃道。

“哦?”易桦安来了兴趣。

“公子可知‘白书’为何物?”柳扶风一反常态,声音低沉,极为认真的问道。

易桦安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知。柳扶风告诉易桦安,那是自家的传家宝,是一本空白的书,偶尔会浮出一些意思暧昧的文字,一盏茶的工夫便消失无踪了。

“那…刚刚是浮出字来了?”易桦安试探着问。

“本消钟鸣鼎食间,谁料业火断朱弦。

一别经年故人远,唯有相思寄婵娟。

清声雏凤终涅盘,晚钟鸣处朱华展。

怎知梦魇忽转还,阴阳相合五灵斩。

料想因果应有连,瑶池浅品镜花缘。”柳扶风重复了一遍刚刚白书上浮现的文字,无言的望着易桦安。

“莫非…这诗与文修钟氏的那场火有关?”易桦安小心翼翼的猜测道。

“有可能,按这几行诗来说,文修钟氏应当未绝。”柳扶风板着脸道。

“看来又有好戏看了。”易桦安忍不了这沉重的氛围,伸手亲昵的环住柳扶风的脖颈道,却不想柳扶风更加安静了。

事后,易桦安与柳扶风二人着意调查了一下,跑到琉璃宴上好一顿调戏钟晚笙。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易桦安拿柳扶风当兄弟,柳扶风却渐渐的对易桦安产生了非分之想。

易桦安全然不知,私下里依旧对柳扶风有着些亲密举动。直到林怀竹说自己有龙阳之好的时候,易桦安才隐约察觉柳扶风的心意。

柳扶风自然是什么都没说,毕竟文修易氏这一代只易桦安一位男子,若易桦安不娶,文修易氏便后继无人了。

然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多年鞍前马后,殷勤妥帖,终究是在易桦安的心中种下几分情愫。

多年来,易桦安不曾对柳扶风说过什么心悦与否的话,却也未曾嫁娶。二人就这么暧昧不清的过了十几二十来年。

上元夜,赏灯之时,易桦安和柳扶风遭遇了魔化的北冥军三人组,柳扶风替易桦安挡下了致命的一击。

失去意识之前,柳扶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易桦安道:“公子…再不必牵挂了,扶风…不在之后,公子便自、自由了……”

为保全你的名誉,我不传心意。

为成全你的情意,我不恋红颜。

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

章节目录 佰贰肆、云游人却为救世主 陆君旸颓然坐下,长叹了一口气道:“你也知道,我跟你师父一样,是个符修,并无治病救人的本事。

不过,如果有我能帮得上忙的,你只管说。哪怕要用我的命换你师父的命,我也不会犹豫的。”

“是在下唐突了,倒也不至于以命换命,只是在下想向陆宗主询问一种术法。”临川稍稍冷静,开始理智的向陆君旸说明情况。

“你且说。”陆君旸心中万分焦急,临川这边却还顾及体面,说得不急不缓。

“早些年见师父用过一种术法,状如蝴蝶,可指路寻物,亦或可寻人。如今师父伤重,在下听闻文修易氏前宗主处有药可治,故想向陆宗主求得此术寻人,不知可否?”临川礼仪周正道。

“你说的大概是‘蝶凝’之术吧?蝶凝之术确实可以找人,但你若是要寻易老宗主,大可不必如此麻烦,我可以帮你。”陆君旸一听临川的描述,便知是自家术法,只是若要寻人,还是自己亲自来快些。

说起来这位易老宗主素来是野鹤闲云,年过百岁,自称杏林散人,真实姓名已不可考,世人亦难觅其踪。

陆君旸少年时常顾杏林阁,二人年岁上相差甚远,心境上却有相似之处,二人互相以对方为知己,多年来相交甚厚,若陆君旸有心找他,只怕也不难。

临川稍稍反应了一下,跪下给陆君旸嗑了个响头道:“多谢陆宗主!”

“不用,阿晚是我的孩子,我救她是应当的。”陆君旸走过去,搀起临川道,“你先在此处稍后,我去去就回。”

语罢,陆君旸即刻出发,踏上了寻找杏林散人的路。

临川在东篱驿候了三个时辰,陆君旸终于是风尘仆仆的回来了,一个人。

临川张口想问一句“人呢?”,却又觉得不礼貌,只得怔怔望着,不发一语。

“人倒是找到了,他不愿回来,我也没强求。”陆君旸都是活了多少岁的人了,临川的那点儿小九九他还能不知道,“但是药我带回来了,你自己带回去一瓶,顺便再去给武修莫氏和文修易氏那边送一下。”

说完,陆君旸递给了临川三个长得贴别秀气的小玉瓶。

临川拿着玉瓶,正欲斟酌顺序,忽而一张传讯符飞了过来。

“临川师兄,你还没办完吗?师父、师父她不好了,你快点回来啊!”

传讯符中传来何由彻焦急的声音,临川一听钟晚笙不好了,心里一凉,继而用指尖点了一下回道:

“要已经找到了,我马上回去,你们再努努力,我马上回去。”

说着,临川将手里的小玉瓶放下了两个。

陆君旸听见钟晚笙不好了,也就没多说什么,只跟临川说他也想同去,临川也没有拒绝,毕竟人家父女一场。

“陆宗主,您不介意在下在您东篱驿的正厅画个传送阵吧?”临川嘴上征询着,手上已经开始掏道具了。

陆君旸点了点头,转身唤了两个脚程快的门生一起帮忙送药。

逸兴里中有一处传送阵,每隔三天可以发动一次,只要文修钟氏的门生能在外面的某个干净的地方画一个同样的阵法,便能马上回到逸兴里。

只是这阵法需要消耗大量的灵力,未结丹者不建议使用。

继而传送阵发动,临川攥着药瓶,陆君旸把手搭在了临川的肩上,搭了个顺风车。

二人刚被传送到逸兴里,便看见钟晚笙的房间里金光大作,久久未散。

不知发生什么情况的两个人猛然间见到这般光景,慌慌张张的冲进房间里。

只见钟晚笙自十几岁就戴在脖子上的那个大雁的玉坠子正散发着金光。

这坠子是当初她的生身父亲钟巽下凡来助她的时候给她买的,当时也确实在坠子上做过手脚。

只是钟晚笙素来机灵,虽然偶有小伤痛,倒也都无性命之虞。大家也就渐渐忘了这个坠子的来历,单拿它当个护身符戴。

适才钟晚笙的状态有些不大对,原本有一股灵力护着心脉,堪堪保住了性命,谁知刚才那股灵力渐渐的散了,钟晚笙的气息也越来越弱,眼见着快要咽气了。

千钧一发之际,那玉坠子忽然金光大盛,将钟晚笙又从鬼门关拽了回来,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

又过了些时候,金光渐渐淡去,钟晚笙脖子上戴的坠子却裂了个纹儿,色泽也暗了下来。

临川赶忙把拿来的药喂给钟晚笙,不多会儿,钟晚笙的气息渐渐平稳了。

易杏安摸了摸脉,沉吟了片刻道:“果然此药有效,体内的毒性一点点退了,想必应无性命之虞了。”

听了这话,在场的人都长舒了一口气,易杏安却忽然起身又道:“既如此,我便不在这儿越俎代庖了,剩下的,就交给红绡前辈了。”

说着,易杏安自顾自的离了逸兴里,也不说往哪里去。

易杏安虽不说,大家也知道个七七八八了。

钟晚笙这边好了,易桦安那边还悬着呢。虽说柳扶风替他挡了些,但始终是伤着了,做姐姐的自然担心。

这时,林怀竹等人才后知后觉的拜了陆君旸,给陆君旸倒了杯热茶。

陆君旸凑了过去,盯着钟晚笙看了一阵儿,又伸手摸了摸钟晚笙脖子上挂着的玉坠子。

“到底是巽兄,当真是有先见之明,若没这块玉,阿晚这次只怕危险了……”陆君旸此话似是怀念,又似嗟叹。

当初一起喝酒出任务的兄弟们,如今早已是各人顾各人,几年甚至十几年也见不了一面。

当年的恩怨,也已随着时间的推移,都付作茶余饭后的笑谈。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昔年的错处早已无可挽回,文修钟氏也罢,陆瞳的父母也罢,皆因自己年轻时的一句戏言而亡故。

如今自己保护好这个孩子,也算是偿还了什么罢……

林怀竹和临川他们恍然的忖度着陆君旸的动作和表情,一时间,屋内一片寂静,呼吸可闻。

章节目录 佰贰伍、逸兴里浅谈劫后生 一片静谧中,陆君旸伸手往钟晚笙的眉间融了个小光球进去,转头对众人道:“既然巽兄留的护身符已经没了,那我便再补一个好了。往后的日子还长,小心些总是好的。我还要再去别处看看,就不多留了,告辞。”

临川慌忙放下手头的东西,出去送陆君旸,林怀竹则起身朝陆君旸一礼之后,继续守在钟晚笙身边等钟晚笙醒来。

陆君旸拿回来的药效果甚佳,三五日之后,因莫俨等人受伤的几个人都已经醒来。

陆瞳继续和他的妻子儿女一起,过着平静的小日子。

易桦安得知柳扶风已亡故,心中感慨良多,直叹柳扶风命薄,又道柳卿去后,这世上再无知己。

钟晚笙醒来之后,她的两个孩子哭着扑到她的怀里,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阵儿。

林怀竹站在一边,想抱却又没有地方给他钻,只得站在一边看着,笑得一脸慈祥。

钟晚笙一边给两个孩子顺毛,一边在心中默默的腹诽——到底是亲生的,扑人的毛病跟他们那个狗耳朵老爹一模一样。

“话说这几天都发生什么了,把你们吓这样?”钟晚笙睡了好些天,这些天发生了什么她全然不知。

“别说这两个孩子了,你现在让他们腾个位置,我都想扑你怀里哭一场了。”林怀竹在一旁打趣道,钟晚笙一脸茫然,却又不知如何反驳,只在一旁兀自微笑。

钟宁生摸了摸眼泪拍了拍床,对自家老爹道:“来,我给你腾地方!”

林怀竹还没等说话,钟晚笙那边就已经开始笑上了。

按这小子的意思就是——我给你腾地方了,来哭吧!

林怀竹反应了一下,弹了钟宁生一个脑瓜崩儿,佯装正经道:“行了,我跟你们的娘亲有话说,出去玩儿吧。”

两个孩子互相对了个眼神,微微一笑,半句废话也没有就出去了。

“这两个孩子随你,抱人的时候都喜欢用扑的。”钟晚笙笑吟吟的调笑道,接着又伸出胳膊道,“你不是要抱吗?来吧。”

林怀竹沉默了须臾,把脸埋到了钟晚笙的怀里,示弱道:“你要在我面前死几次才甘心啊……”

钟晚笙轻抚着林怀竹的发,笑意中带着三分苦涩。

当年为了金蝉脱壳,自己早已在林怀竹面前“死”过一次了,之后又几次在林怀竹面前遭遇险境,害他担心。

这次的事她虽然记不真切了,但隐隐记得自己胸口被捅了个大窟窿。

估计当时的状况应该还是挺惨烈的……

“狡兔三窟,我哪儿那么容易就死了?”钟晚笙凡事都喜欢留后手,且自认福大命大,从来不觉得自己能随随便便就死了。

“你呀,还在这边说嘴,要不是你胸前这个坠子,外加临川回来的及时,你小命就交代在这儿了。”林怀竹从钟晚笙的怀里钻出来,捏了钟晚笙的鼻子一下,嗔怪道。

钟晚笙傻笑了一下,算是回应,继而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吊坠,玉也裂了,色也暗了,了无生气。

这玉是钟晚笙的生身父亲钟巽送给她,算起来也跟了她许多年了,如今替她挡了灾,失了颜色,心里反而觉得有些没着没落的。

“对了,还没问我睡的这几天发生了什么?当时袭击我们的魔物可处理了?有没有叫红绡帮书华和宁儿看看?”钟晚笙连珠炮似的问了一大串儿。

林怀竹一边安抚着钟晚笙,一边跟钟晚笙解释:“魔物我当晚就处理了。两个孩子也都没事,只是中了封印灵力的法术,有那么几个时辰运转不了灵力而已,早就好了。”

钟晚笙点了点头,松了口气,继而又开始打听情况:“都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真是千算万算也没算到,隔了这么多年,莫俨他们居然还没入地府,而且还魔化了。活着的时候跟他们就不对付,死了还不忘回头咬我们一口。”

“不光我们,咬过他们的人都被咬了,幸亏二嫂机灵,陆宗主又肯帮忙,不然这次当真难办了……”林怀竹絮絮的说着,也不管钟晚笙听懂了没有。

“所以,你们治不了我,去找杏安姐来了?”钟晚笙听着林怀竹的话,一点一点的推测着,“之后怎么又去找陆宗主了?”

“你是不知道啊,莫俨那几人不知练的什么魔功,修为涨的极快不说,魔力中还带着未名的毒。”林怀竹想起这几天的事就生气,“二嫂解不了那毒,但知道她祖父那里有可用的药。

只可惜易老前辈云游已久,要不是陆宗主与易老前辈相交甚密,怕一时半刻还真是找不到的。”

“没想到这次这么兴师动众。”钟晚笙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了。

“性命攸关,还想这些个。”林怀竹无奈道。

当年为了查钟氏灭门案,复兴钟氏,钟晚笙多不要脸的事儿都干过。去易家要脉案,去莫氏闯山,无棱郭斗法,北冥轩讨赏……

天不怕地不怕,那时倒也没见她不好意思。

“你刚刚说…被咬的不止我们?”钟晚笙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追问道。

林怀竹踌躇了片刻,缓缓道:“陆瞳小兄弟也被袭击了,还有桦安他们也…不过你放心,陆宗主求来的药也送到另两家去了,想来应该是没事了。”

钟晚笙听林怀竹的话茬,隐约觉得不对,却又说不清是哪里不对,沉吟了半晌,也不知从何问起。

钟晚笙和柳扶风的交情虽不算太深,倒底也是从小闹到大的熟人,林怀竹见钟晚笙重伤初愈,怕她伤心,故不敢据实相告。

“罢了,此事容后再议吧。”钟晚笙见林怀竹为难,话锋一转,问起别的来了,“那位朱小公子和凤竹小姐呢?可有后续了?”

“朱雀神兽的那两个分魂?暂时还没什么,不过前两天我让临川去国庙打了个招呼,若这两位去庙里拜,请国师和庙里的人多暗示撮合这两人,别让他们错过了。”虽然是自作主张,这档子事林怀竹倒是如实相告了。

章节目录 佰贰陆、易桦安泪全绛珠愿 “你这还挺机灵的,都不用咱们自己出手了,那两个孩子还小,婚嫁之事且先不愁,等他们长长再说吧。”钟晚笙见林怀竹少有的机灵了一回,赶忙夸了一句。

“你可不知道,临川回国庙去的时候,那些国庙里新收的小徒弟,也不知听国师说了什么八卦,临川一回去啊,那帮小崽子还以为神仙来了,围着他问东问西的。”林怀竹当个玩笑话把事情学给钟晚笙听。

当时临川从国庙里回来,脸黑的跟什么似的,去红绡屋里絮叨了好半天,被林怀竹这个万年狗耳朵给听着了。

“哎,也是一报还一报,让他成天拿我当神供着,这回也让他体验体验,被莫名当神拜的感受。”钟晚笙窃笑道,“话说这事儿你怎么知道的?”

林怀竹和临川的关系并不亲密,甚至二者之间还有一股莫名的敌意,这钟晚笙都知道。

反倒是林怀竹和临川两个人,都自以为藏的挺好,其实钟晚笙早就知道了,只是懒得戳破这层窗户纸罢了。

所以钟晚笙知道,就算是临川回国庙的时候被当神拜了一通,回来也不会对林怀竹透露半个字的。

“临川回来跟红绡叨叨来着,我刚好路过。”林怀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眼神中似乎透着几分骄傲,“话说,你不觉得临川有点儿…依赖红绡吗?”

“确实,”钟晚笙狡黠一笑,“等合阴阳五灵这事儿完了,可以试着说和说和,不然怕这两个迟钝的还没意识到呢。”

“你还说别人呢,你自己更迟钝好吗?要不是我巴巴的追着你,你还不知道我的心意呢。”林怀竹吐槽道。

当初在杏林阁,林怀竹痴望了钟晚笙许久,钟晚笙都没往林怀竹看上她那方面想,现在还好意思吐槽别人。

“这个…知道…也不用都说出来吧?更何况当时那个情况…是吧?”钟晚笙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表达,说的模模糊糊,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林怀竹也知当年她查案那会儿不容易,四面八方都是明枪暗箭,她哪里有时间去考虑这些情情爱爱的事?要不是自己够黏人,怕还追不到呢。

林怀竹想着,面带微笑,无言的蹭了过去,一把抱住了钟晚笙,欲行云雨之事。

门外,两个孩子看的脸红心跳,半路却被红绡揪走训了一通,委屈巴巴的又偷偷向临川借了本《花间集》。

与此同时,杏林阁,易桦安房内。

“桦安,我知道,扶风跟了你这么多年,你肯定舍不得。只是逝者已矣,你…还有你的生活啊。”易杏安不大会安慰人,但看见易桦安那副颓唐的样子,又始终不落忍。

“我…当时不该管的。”易桦安语气沉重道,声音有几分嘶哑。

“这不关你的事,还能为了怕摔跤就不走路了?”易杏安知道他在想什么。

当初钟晚笙跟几方势力死磕钟氏灭门案,又在无棱郭抓包林有之,揭露了真相,莫俨他们几个人的名声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坏的。

当时在场的人都不敢放声,怕得罪人,只有易桦安不知脑子里在想什么,让柳扶风变了个声儿帮钟晚笙起哄架秧子。

莫俨他们大约也是因此迁怒于易桦安和柳扶风。

如今柳扶风因此而死,易桦安便觉得是自己间接害了柳扶风。

“我当初若不让柳扶风起哄,他也就不会被记恨,是我,是我害了他……”易桦安边哭边说,无助而不知所措的。

“可你若不教唆柳扶风起哄,阿晚可能就活不到现在了,那时你也要自责一番吗?”易杏安忽然疾言厉色道。

易桦安满脸眼泪,看着易杏安,神色恍然。

“这世间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也不必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若扶风在,估计也不愿见你这样。”易杏安轻轻的抱了易桦安一下,退出了易桦安的房间。

易桦安擦了擦眼泪,抽抽搭搭的掏出柳扶风的扇子,端详了许久。

扇面上画着几瓣秀气的落花,旁边缀了些山石,本是一副静谧安好的画卷,如今却添了几道血痕,倍显凄凉。

易桦安展开扇面儿,提笔在扇子上提了几句:“卿自以高洁风骨,偶临浊世。今凡尘功成,复归蓬莱,吾自当俯身倾耳以贺。然吾为浊物,难喜君之喜,空以微言,聊表情衷。”

易桦安提笔写罢,又凝视了良久,待墨迹干了,易桦安把扇子揣着怀里,和衣睡了。

梦中,易桦安又见到了柳扶风一身戏装,翩然起舞的模样。风姿绰约,神韵不减当年。

逝者已登极乐,生者终是要彷徨于这茫茫浊世,碌碌此生。

柳扶风出殡以后,易桦安跟他父亲易容华商议,说是自己老大不小了,该找个妻子定定心了,但念在柳扶风长年侍奉自己,殷勤妥帖,便想等柳扶风丧期慢了再行嫁娶之事。

易容华允了。

这么多年,他虽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易桦安和柳扶风之间的那点暧昧的情意,他是看着眼里的。

柳扶风的死,对于易桦安来说,是失落,是悲伤,亦是一种解脱。

易桦安也明白柳扶风的苦心,若无他,易桦安早该有子女在膝下承欢了,柳扶风喜欢他,同时也希望他好。

即是他的遗愿,也只能满足了。

只是十几二十年的耳鬓厮磨,又如何是一朝一夕就能忘了的……

文修易氏到底是世家大族,要结亲的消息刚散出去,就收到了几十封回信,都是说家里又适龄的女儿要嫁的。

易容华和易桦安挑挑捡捡,最终选定了文修凌氏的幺女,名叫凌七弦的。

这姑娘早些年便对易桦安有意,只是当年年纪太小,易桦安没应。

如今十几年过去了,这位凌姑娘一直等着易桦安,老大不小了,到现在还没出阁。

易桦安是器修,凌家又是少有的以器修为主的家族,想必日后也能情投意合。

最重要的是,柳扶风在的时候,很看好这个小姑娘,觉得她和易桦安很般配。

章节目录 佰贰柒、乞巧时双凤再相逢 自莫俨几人作乱之后已是一月有余,钟晚笙自认是完全康复,继续带着自家儿子满山嘚瑟。

然而林怀竹跟红绡仔仔细细的打听了一通之后,明令禁止钟晚笙使用灵力,宗门任务也一律不许她出。

钟晚笙一边抱怨着“哪儿就那么娇贵了?”,一边也是乐得清闲。

连着几个月,钟晚笙一直都是光讲理论,示范的事就都交给临川了。

直到红绡认定钟晚笙已经完全复原,林怀竹才允许钟晚笙使用灵力。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临川收到了老国师的信,说是最近宫里出了点儿状况,想让临川一起帮忙看看。

临川沉默了一阵儿,心道这国师修为可比我高,何苦来找他帮忙?多半是想我带师父师公一起吧?

临川摇了摇头,转脸拿着信去找林怀竹和钟晚笙。

不知为何,钟晚笙和林怀竹默契的对看了一眼,皆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意。

临川不明所以,茫然的看着二人眉来眼去了一阵儿,忽听得钟晚笙带着三分笑意道:“临川你先去国师那里问问情况,如果有必要,初七那天我和怀竹会去瞧的。”

临川犹犹豫豫的,放不下山里的各种事务,不知何时出发才好。

“你的事我会找人代你的,你且宽心去吧。”钟晚笙催促道,鼓鼓捣捣的掏出个透着淡淡药香的香囊塞给了临川。

临川不明所以的收了起来,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启程去了国庙那边。

临川从小在国庙长大,对于庙宇中的一切都再熟悉不过了。

只是时过境迁,当年只是在国庙中当个杂使的小子,如今却已是文修钟氏的内门弟子,修为也突飞猛进,今非昔比。

“哟,临川回来了。”

“好久不见,临川小兄弟的修为果又进益了。”

“临川小子还没说媳妇儿呢?”

……

庙中几十年的旧识倒是没拿临川当神供着,临川也不端架子,过去怎么待人的,如今还是怎么待。

倒是一些这些年新收的小徒弟,看着临川从天上飞来,又以为是神仙降世,乌泱泱的围了过去。

“神仙哥哥来了,这次又是来找国师大人的?”

“是不是国师大人要成仙了,所以神仙哥哥总来找他呀?”

“神仙哥哥,你还没告诉我天上是什么样子呢?月宫里真的有嫦娥吗?”

……

临川被问的有些难堪,对方又都是些小孩子,只得苦笑着耐心解释:“不是说了吗?不是神仙哥哥,是临川哥哥,我还没成仙呢,只是结了丹了而已,国师大人的修为也比我高,要成仙也是他先……”

旁边一堆旧相识在看热闹,并不帮临川辩解。

临川被小孩子们缠了好一会儿,国师大人才姗姗来迟。

见了国师之后,临川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了一般,直冲了过去,拜了一拜,唤了声:“国师大人。”

“来啦。”国师大人依旧是淡淡的,转身自顾自的往前走。

临川习惯性的跟在国师的身后,不发一语,乖觉异常。

虽然离开了这么多年,临川依然记得国师的习惯。

说事情的时候喜欢端架子,还总得找个专门的地方,且必要亲自带路,到地方之前绝对自己走自己的,头都不带回的。

果然,到地方之前,国师一次都没回头,只隐隐透过身后的影子,知道临川尚在。

“坐吧。”国师说着,自己坐下了,临川左顾右盼了一阵儿,也跟着坐下了。

国师看了临川一眼,感叹道:“修为当真精进了,看来文修钟氏虽然曾经落败,但毕竟是曾经的玄门之首,你去了那里,也算是如鱼得水了。”

临川憨笑了几声,并不直言,只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云淡风轻的问道:“国师大人此次唤临川来,究竟所为何事?”

“是这样的,这几日,宫里的娘娘说闹鬼,让我去瞧瞧,但我看了之后,却发现不是闹鬼那么简单,故想叫人来瞧瞧……”国师语气平和,欲说还休。

临川明白国师什么意思,他本意不是想请临川来,而是想请钟晚笙来的,却又抹不开面直说。

以钟晚笙的智慧,临川相信她绝对读到这一层了,但不知为何,钟晚笙却没有马上过来,临川总有种不详的预感。

“宗务繁忙,师父先遣我来问问情况,她…过个两三日再来。”临川说的有些模糊,说实在的,他也不知道钟晚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看来是我唐突了。”国师叹了口气,开始跟临川解释情况。

一月前,宫里的一位贵人因为小产殁了。同一个殿里住着的,还有一位嫔位的娘娘。

某日夜里,巡视的太监不知见了什么东西,吓得脑子都不正常了。

那位还住在那里的娘娘一时好奇,第二天专门又派了一波人去查看,还没等有人来回话,那位死去的贵人的偏殿便着了火,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后来那位娘娘便移了殿,还找国师去做了场法事。

国师本来以为就是净化净化,没什么大问题,谁知做法事的时候,国师的所有符篆都失效了,不光失效了,还被一把莫名的火焰给燃了。

国师无法,只得先设了结界强压下去,回到庙里便给临川修书一封,求助于文修钟氏。

“原来如此,”临川应和着,“我即刻告诉我师父这里的情况,国师大人稍候。”

临川掏出传讯符,将适才国师说过的话向钟晚笙转述了一遍,继而同国师离开原本的房间,经过正殿,准备往门口去,却在殿前瞥见了一位有些眼熟的小公子。

临川猛然想起之前十几年,自家师父一直托人监视着两个孩子,他也跟着看过两眼,所以他有印象。

据说是礼部尚书家的孩子?莫不是这孩子是当年毁了灵澈山的妖兽的转世?若如此,那另一位被监视着的小姐又是怎么回事?

思索着,那位朱小公子跟临川对了个眼,二人不知怎的互相之间都觉得眼熟。

正对视着,正殿里忽然又进来一位明丽中带着几分娇蛮的少女走了进来,不偏不倚正是另一位被监视着的小姐栾凤竹。

章节目录 佰贰捌、再照面双凤互倾心 “啊,是那天猜灯谜的小公子。”临川还在和朱闻君小公子相互对视,刚踏进殿里的栾凤竹小姐便惊叫出声。

朱闻君愣了一下,朝栾凤竹一礼,一时间不知如何称呼,于是默默无言。

“我叫栾凤竹,你呢?”栾凤竹在心中暗骂了一声呆子,上前做了自我介绍。

自己手腕上的胎记实在是有些异常,其实她自己不止一次的见过胎记发光了。如今又遇到了一个跟自己一样胎记的人,更觉这胎记妖冶异常。

抱着说不定这个人知道什么的想法,身为女子的凤竹小姐主动搭讪了朱闻君。

“在下…朱闻君。”朱闻君缓声道,茫然的望着栾凤竹。

“我看你该叫卓文君吧?还是你爹是司马相如?”栾凤竹忽而玩笑道。

朱闻君“啊?”了一声之后反应了过来。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卓文君的《白头吟》,他的名字也确实来源于此。

但这只是他那个做妾室的母亲不满他父亲每日花天酒地,不理家中娇妻,一时气愤,起了这么个名字。

本想生下孩子便了此残生的,但是看了看孩子,心里却又舍不得。

“啊什么啊?别告诉我你不知道,看着诗书满腹,难不成是个山笋,嘴尖皮厚腹中空?”栾凤竹见朱闻君太呆,忍不住问道。

“失礼了,在下的名讳确实是来自《白头吟》中‘闻君有两意’一句,只是在下的父亲不是司马相如,只有个擅自以卓文君自比的母亲。”朱闻君慌忙解释道。

“果然如此,”栾凤竹点了点头,“不知朱公子来此何事?”

“栾小姐见笑了,”朱闻君的话语中带着几分迂腐,“快到七月七了,在下是来向牛郎织女求姻缘的。”

“果然是个呆子,牛郎织女又不司姻缘之事,求他们何用?何况诸神忙碌,哪里管得了我们这些蝼蚁?”栾凤竹的话中微有怪嗔之意。

无独有偶,嘴上振振有词,其实栾凤竹也是来做同样的事的,煮熟的鸭子,嘴硬而已。

“也是……”朱闻君也不反驳,反而笑意盈盈道,“不知栾小姐之后可有空闲,在下有很多事想问栾小姐。”

栾凤竹冷哼了一声,拂袖而去,转身去找国庙的人求签去了。

朱闻君朝庙里的金像拜了三拜,转身发现身后扔了一块帕子,上面写着:“今日未时正,山茶轩。”

朱闻君把帕子塞到袖子里,将信将疑的往帕子上所写的山茶轩走。

见二人走了,临川也终于松了口气,顺便又掏了张传讯符把刚刚发生的事告诉了钟晚笙。

没过多久,钟晚笙的回复来了,先是夸了临川一阵儿,继而又告诉临川她和林怀竹初七晚上酉时正到。

这时,临川才知道,钟晚笙给他的香囊里,放了一些能够自然吸引朱闻君和栾凤竹二人的东西。

当然,临川并不知道其中的原理,亦不知这两人是朱雀神兽转世。

别说临川了,朱雀神兽转世的的这两个人自己都没搞清楚自己是个什么,还偷偷摸摸的约见,探讨这个深刻的问题。

“朱公子果然来赴约了。”栾凤竹优雅的端着茶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佳人之约,在下可不敢辜负。”朱闻君坐在栾凤竹身边,开始了一阵柔情攻势。

“我便单刀直入的说了,你觉得,我们是什么东西?”栾凤竹性子爽利,不想拐弯抹角。

他们互相之间很在意,但是在意的只是胎记的事。

毕竟偶尔会发光的胎记也算是天上少有,地上无双了。

原本两个人都是这么认为的,谁知无独有偶,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什么东西?栾小姐问的很是尖锐啊,虽然这东西妖冶异常,你我却不是什么东西…不是,我是说胎记虽然奇怪,但你我却和这芸芸众生一样,只是这天地间平平凡凡的一员。”朱闻君小公子虽然年纪尚轻,心中已有几分禅意。

“朱公子倒是豁达。”栾凤竹却始终心存疑窦。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朱闻君小词一套一套的,“虽然从小因为这个胎记受了不少委屈,但我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妖异之物。”

栾凤竹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的神色。

原来啊,这二人同命不同运。朱闻君虽贵为礼部尚书之子,却因庶出的身份自幼便不讨父亲喜欢。这胎记便也跟着成了妖物。

而栾凤竹呢?虽为女儿身,却是嫡出。且栾老爷命中无子,不惑之年才得一女,故宠爱有加,那个诡异的胎记便也跟着成了“仙女临凡”的象征。

然而,这些凡人不知,事实恰与他们所认为的相反。

虽是境遇不同,但朱闻君和栾凤竹都为相似的梦境所困,都会无缘无故的记忆断片儿。

这方面的共鸣让二人相谈甚欢,直至华灯初上之时,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离开之后,二人互换信物,相约双方长大之后,结连理,共白首。

七月初七日,钟晚笙和林怀竹如约而至,国师亲自出来接待:“一别经年,山人依旧风采依然,不逊当年啊。”

“劳国师大人记挂着,国师大人也依旧神采奕奕,一点儿也看不出已是耄耋之年的人。”钟晚笙跟着客套着。

“不敢不敢,老朽已是风烛残年,不比仙人。”国师谦逊道,“此番请二位仙人前来,是有事相求。”

“国师请说。”钟晚笙不端架子,也不焦躁。

“宫中有异,可否请二位仙人随我回宫一趟。”国师亦开门见山道。

“事情我都听临川说了,方便的话,便请国师大人前面带路了。”钟晚笙比了个请的手势,不急不缓道。

国师微一颔首,甩了甩手里的拂尘,在前面带路了。

三人修为低,能跑能飞,不多会儿便到了宫门口。

宫门大概有两丈多高,庄严肃穆,富丽堂皇,璀璨中透着几分压抑。

“跟皇宫比起来,无棱郭也相形见绌了。”钟晚笙转头对林怀竹笑道。

章节目录 佰贰玖、女娇娥报恩投桃李 “废话,我家再大也不能越过为民的规制来,再说修行者不可贪慕虚浮的富贵,故无棱郭只是应需而建。”林怀竹为自家辩白道。

“也是……”钟晚笙没多说什么,却看了林怀竹一眼,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无棱郭那个面积,都赶上亲王府了,还说是因需而建,这理由也太过冠冕堂皇。

宫中幽径星罗棋布,复杂多变,国师带着二人在宫中走了足有一炷香的工夫,才到了正南方向的一座早已付之一炬的宫殿。

未名的业火,业火燃尽后了无生息的焦土残骸……

记忆中的某处与之重合,钟晚笙不由一怔。

时间在流逝,悲剧却在一次次重演。

林怀竹拍了拍钟晚笙的肩膀,示意钟晚笙他仍在。

几人还未进入院落,角落里突然蹿出个幽蓝的影儿,眨眼间没了踪影。

“哎呀,看来是个大家伙了。”钟晚笙语气轻佻,心里却不由得重视了起来。

如果刚刚她没看错的话,这里的东西,不是灵不是魔,而是少说有四五百年修为的精怪。

“确实是个大家伙,只是,既然拖拽着蓝色的灵气,应当不会是火系的灵兽,那为何此殿频繁起火?”林怀竹奇道。

钟晚笙一听,也反应了过来,确实刚刚的那个是一个大家伙,但未必是宫殿频繁着火的元凶。

不过不管是不是,总之先揪出来就对了。

这么想着,钟晚笙舔了舔嘴唇,一张显影符朝灵兽逃跑的地方丢了出去。

只见符篆撞上了什么,烧成了一把灰。

随即,钟晚笙和林怀竹还有带路的国师大人都听到了一个七八岁小女孩儿似的声音喊了声疼。

三人一阵缄默,身后巡逻的侍卫淡然的路过,用仿佛看傻子似的眼神看着三人排成一排,静止如雕塑。

没有修为的凡人听不到灵兽说了什么,自然是不解。

紧接着,一只毛色雪白清亮的小狐狸优雅的踱步而出,拖着几条毛茸茸的小尾巴,额间点着一点朱砂。

小狐狸也不怕人,舔了舔爪子,用它那可爱的声音老气横秋道:“现在的年轻人啊,一点儿都不稳重,说打人就打人。”

这…是狐仙?

“不知这位…大人如何称呼?”钟晚笙怯生生的问了句。

“问别人名讳的时候,不应该先自报家门吗?”小狐狸端庄的站在原地,身上散发着幽蓝的光芒,不急不缓的质问钟晚笙道。

“在下…文修钟氏第二十七代宗主…钟玖。”钟晚笙没报真名,毕竟被灵鬼之类的非人知道了真名容易被诅咒。

“排第九?那还轮的上你当宗主,你家里人是死光了吗?”小狐狸冷嘲热讽道。

钟晚笙还没说什么,林怀竹先急了,拔剑刺过去,连着三四招都没中。

“你这家伙,说话积点儿口德吧!毕竟是修行之人,少造业,多结果。”林怀竹揍人不成,只得先过过嘴瘾了。

“我不叫你这家伙,我是一只修行了五百年的九尾灵狐,名唤女娇,汝等凡人,见了我不但不行礼问安,反而刀剑相向,这又是何道理?”那狐狸报上名讳,同时又怪嗔钟晚笙和林怀竹出手攻击它。

“年轻人不懂事,女娇大人莫怪。”国师大人甩了甩拂尘,朝女娇狐一礼道。

“少来,你也没多大,都是凡人的寿数,别在我面前装大辈儿。”女娇狐似乎并不吃这套,言语中依旧有怪罪之意。

“不知是女娇大人驾临,是在下疏忽了。”钟晚笙只得再哄着。

毕竟几百年修为的灵兽,她和林怀竹加起来也未必打得过,故只能智取。

“那…钟家的小姑娘,你可知我缘何在此?”女娇狐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钟晚笙一阵沉默,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只在心中默默的抱怨——你叫谁小姑娘?老娘孩子都十多岁了好吗?

说着,女娇狐转了几圈,摇身一变,化作位婷婷袅娜,容华若桃李的美人。

国师大人一向自诩道心坚固,此刻却不知为何痴望着女娇狐的人形,半晌说不出话来。

“原来国师大人喜欢这样的女子?”同为男子的林怀竹忍不住调笑道。

国师大人这才回神,咳了两声道:“非也非也,贫道见过此人。”

闻得此言,钟晚笙和林怀竹俱是瞪大了双眼。

“此人…是当今圣上的郦贵人,就是我跟你们说的,最近小产亡故的那位……”国师大人越说越疑惑。

自己初次来时并未见过女娇狐,若它有意躲人,却又为何此时现身?是单纯的因为时机?还是说……

与钟晚笙和林怀竹有关?

“小女子有一事,欲求钟小宗主。”女娇忽然客气了不少。

“大仙且说。”钟晚笙笑盈盈的等着听故事,看向女娇狐的眼神是何等的纯洁,何等的无辜。

“你这丫头,不愧是文修钟氏之后,先前还要打人,这会儿又唤大仙了?”女娇狐有几分轻蔑的看向钟晚笙,嘲讽道。

“不知者无罪,大仙活了几百年了,相信不会同我们这些小辈计较吧?”钟晚笙虽是在客套,语气却极为笃定。

既然是有几百年修为的,定然不会不讲理,无故逗留于此。

国师大人自己来的时候,这狐狸没出现,如今见了钟晚笙和林怀竹便现身了,说明这位女娇狐,有求于钟晚笙和林怀竹。

女娇狐笑了笑,终于是道出了事情的原委。

三百多年前,这位女娇狐刚能化成人形的时候,一时高兴,变成人去人世间游玩。

那时它年纪还不算太大,也不如现在淡然,在大街上胡冲乱撞,被人追打,幸得一位小公子解围。

女娇狐欲报恩,谁知那位小公子竟遭殃横死,等女娇狐找到那位小公子的转世时,那位小公子便已生在帝王家,女娇更难接近了。

谁知天无绝人之路,那位小公子继位为新帝,新帝继位,大规模选秀充实后宫,其中一位备选的秀女在选秀前三四天的时候,得了急病,死了。

女娇狐便趁势占用了这位秀女的身体,顺利的入了宫,成了皇上的郦贵人。

章节目录 佰叁零、钟氏人再明朱雀危 女娇狐如愿以偿的见着了那位小公子,然而时过境迁,当年风度翩翩的少年郎已是位能独当一面的帝王,眉眼间添了几分英气,却又少了几分柔情。

女娇狐在宫中位份不高,皇上三五月来一次,对她的印象也不深。

女娇狐极为失望,想着不然来世再好好报恩?结果无巧不巧的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女娇狐怀孕了。

虽说是活了几百年了,狠毒之处却不及人之万一。

平时姐姐妹妹的叫着,为了一点儿雨露恩惠,背地里捅刀子。

女娇狐怀孕六个多月的时候,怀的好好的孩子,掉了。

女娇狐趁机抽身,但仍觉此事蹊跷。

变回原身之后,女娇狐一直在着手调查,最后发现同在一宫住着的良嫔娘娘买通太医,在女娇狐的安胎药里加了慢毒,致使女娇狐小产。

若在此处的不是女娇狐,而是一位普通的女子的话,早不知死了多少次了。

原本只是想吓唬吓唬了事,毕竟也是修行之人,不能太造业。

正在女娇狐伺机而动之时,上元夜,女娇狐感知到一股魔力而跑到街上,阴差阳错的遇见了上街玩儿的朱闻君和栾凤竹。

修炼了几百年的女娇狐自然是认出来二人是朱雀神兽转世。

看到二人之后,女娇狐改了主意。

这两个人全然不知自己继承了朱雀神兽的力量,毫不设防。

于是女娇狐借了二人身体里潜藏的灵力,烧了宫殿泄愤。

“看来还真是我失策了,没有保护好朱雀神兽的转世。”钟晚笙自我反省道,“那么女娇大人,您缘何彷徨于此?”

“我彷徨于此,是在等你啊,千面蝶姬,钟晚笙小姐。”女娇狐仍作人形,朝钟晚笙魅邪的一笑。

“等我吗?”钟晚笙不解,笑容中透着尴尬。

“听说你与地府的官员有些交情?到时候能不能帮我问问看,皇上会投胎到何处?我是说等几十年后,作为交换,我到时可以分给你一百年的修为,如何?”女娇狐开始跟钟晚笙谈条件。

“我可以答应你的条件,但是也请女娇大人答应我一个条件。”钟晚笙也不肯认输。

“百年的修为都不够吗?你还真是贪得无厌啊。”女娇狐挖苦钟晚笙道。

“并非是我们贪得无厌,只是修行方式不同,怕是轻易收不下你的修为。”许久不说话的林怀竹忽然搭讪道。

女娇狐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转而问钟晚笙是什么条件。

“报恩时莫要滥用法术,报恩之后,复归山林,嗯…或许算两个条件?不知女娇大人意下如何?”钟晚笙面带笑意道。

“这倒不难,只是你这么容易就帮我了?总觉得其中有诈。”女娇狐本以为还要大战三百回合,打服了钟晚笙他们才会答应。

毕竟她滥用了朱雀神兽的力量,还烧了不少宫殿,谁知道钟晚笙这么痛快就答应了。

“朱雀神兽投胎一事,我也是头次这么做,你替我找出漏洞来,我自当感谢你才是。”钟晚笙继续保持着笑意,冠冕堂皇的解释道。

实际上钟晚笙才没那么好心,一方面打不过,一方面不答应的话,合成阴阳五灵的计划就成不了了。

女娇狐叹了口气,想起这几年被暗算之事,总觉得对钟晚笙不放心:“只是这样口头的约定的话,你随时都可以反悔,不是吗?”

钟晚笙的笑意中添了几分魅邪,摸了摸下巴,看向女娇狐道:“那…女娇大人有何高见啊?”

“咻——”的一声,一道光箭刺入钟晚笙的眉心。

事出突然,钟晚笙一怔,一时无言。

林怀竹赶忙扶住钟晚笙,一阵嘘寒问暖,继而对女娇狐怒道:“你这家伙,话谈的好好的,为何突然出手伤人?”

“哟,看不出来你这傻小子还挺护食的。”女娇狐摸了摸嘴唇,意味深长道,“放心吧,死不了,我还指望着她帮我忙呢。”

钟晚笙自己后知后觉的摸了摸自己的眉心处,拍了拍林怀竹的肩膀,缓缓道:“我没事,先别急着生气……”

林怀竹松了口气,之后却又继续瞪着女娇狐。

“不要用这么凶的眼神看着我啊,这个诅咒只是个摆设,只要你们履行承诺,什么事都不会有。”女娇狐有恃无恐的回答道,“只是……”

林怀竹挡在钟晚笙身前,默默的咽了一下口水。

“若汝等毁约,这位钟小宗主可就不只是没命了,”女娇狐威胁道,“而是化成一缕青烟,魂飞魄散。”

林怀竹一剑劈了过去,却被女娇狐轻易的挡下。

女娇狐不介意也不怪罪,转身优雅的出了宫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阿晚,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痛?或者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有的话要马上告诉我,千万不要自己强忍着……”林怀竹回头对着钟晚笙好一阵关心,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没停。

钟晚笙掩面窃笑,轻轻的在林怀竹的脑门儿上拍了一下道:“没事呀,怀竹哥什么时候拜易宗主为师了?别的没学会倒学会唠叨了?”

林怀竹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朝着钟晚笙傻笑。

“咳咳、”

在一旁围观了许久一直被无视的国师大人清了清嗓子。

林怀竹喝钟晚笙这才反应过来,他们还在外面,不能像在逸兴里那样,帮若无人的亲密。

“这次多谢二位了,酬谢稍后我会派专人送到您府上。”国师大人朝钟晚笙和林怀竹一礼道,“钟小宗主,有空记得替我向令尊带个好。”

钟晚笙嘴上应着,心中却道自家父亲已然飞升,哪儿那么容易就能见着了?

林怀竹瞄了钟晚笙一眼,大致也知道钟晚笙在想什么了。

“时候不早了,宫门已经下钥了,住处已经安排好了,二位请随我来吧。”国师大人甩了甩拂尘,在前面带路。

一队侍卫从几人的身侧经过,双方擦肩而过,彼此之间不通一语。

夏夜的草丛中传来窸窣的虫鸣,仿佛在庆祝什么一般,叫的似乎比平日里更加喧嚣。

章节目录 佰叁壹、小夫妻再演凤求凰 入夜,钟晚笙与林怀竹卧在榻上,思考着如何防止朱雀神兽的神力被滥用之事。

“要我说,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收二人为徒,放在眼皮子底下,肯定是不会出问题。”林怀竹的方法直接了当,倒也是最简单、最有效的法子。

“只是收徒之事不能强求,凤竹小姐是家里的独女,她父亲未必肯放她出家。朱小公子虽是庶子,倒底也是官宦之家出身,他父亲虽然不待见他,内心的某处还是期待着有朝一日,他能够金榜题名,功成名就的吧?”钟晚笙虽未尝试,却隐隐觉得这两家应当都不会放人。

“也是,现在要是有个莫名其妙的神仙跑出来说要化书华和宁儿成仙,我应该也是舍不得的。”推己及人,林怀竹自己忽然也觉得收徒的希望极其渺茫。

“阿晚倒是有个办法,怀竹哥可要听听?”钟晚笙翻了个身,朝向林怀竹,喜滋滋儿的问道。

“说来听听。”林怀竹支着脑袋,等着钟晚笙支招。

“说来着也算是我的老本行了,”钟晚笙似乎隐隐以此为荣,“当初我还是灵澈山人的时候,为了能更好的招贤纳士,我总是假装自己是世外高人,穿那种飘飘欲仙的浅色纱衣,说话端着。”

“嗯,听临川和何由彻他们提起过,早年你一出山门就端架子,说话也特别迂腐……”林怀竹说着说着,有些遗憾当时自己不在场了。

“你觉得好玩儿吗?”钟晚笙的笑意中带着三分狡黠。

林怀竹被噎了一下,钟晚笙的这个笑容,十有八九是又动什么鬼主意了。

“好玩啊,只可惜当时我不在,在的话没准儿我会陪你一起疯的。到时候你的那些小徒弟大约会以为自己误入了什么奇怪的宗教……”林怀竹随知前方应有陷阱,却还是遂了钟晚笙的意。

“那怀竹哥要不要试试?”钟晚笙忽然打断林怀竹的话。

说实话,成亲之后,林怀竹一天比一天絮叨,钟晚笙有时候都怀疑林怀竹是不是投错胎了,他应该投胎到易家去的,跟易容华一样唠叨。

“试什么?现在文修钟氏已经名声在外了,还用来那一套吗?”林怀竹疑惑道。

文修钟氏本来就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了,如今再整那些神神叨叨的事儿,有意义吗?

“不是这个问题啊,”钟晚笙解释着,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意,“要是走大街上突然冒出来个人,跟你说他是神仙,你信吗?”

林怀竹一想,也对,都说文修钟氏厉害,谁也没看过真人,冷不丁跟人一说,外人未必信。

“所以嘛,还是设个套比较妥当。”钟晚笙照镜子似的跟林怀竹换成了一样的一只手支着脑袋的姿势,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林怀竹的肩膀。

“好,都听你的。”林怀竹顺从的答道。

林怀竹跟钟晚笙一起待了这么多年,脸皮是越来越厚了。

刚见面的时候钟晚笙帮人驱邪抵房费,林怀竹一直埋怨钟晚笙没节操,如今在一起久了,早就没那些所谓的原则和风骨了。

随便你怎么闹,只要不涉及大善恶,便舍命陪娇娥了。

“那…下次休息的时候,我们换一身飘逸些的衣服再来吧?”钟晚笙把手伸直了放下,仰望着林怀竹道。

二人两两相望,遂是一夜安眠。

七月十七日,二人早早起了床,换上一身飘逸的袍子,准备去诓一诓朱雀神兽转世身主所在的那两家。

两个时辰之后,二人到了地方,林怀竹显得有几分不知所措。

“你不用太紧张了,就当是照话本子演就是了,对方只是一群没有修为的普通人,怕什么,随随便便就能遛了。”钟晚笙安慰林怀竹道。

虽然装腔作势这方面,钟晚笙已经是老手了,但是林怀竹却还是“新官上任”,还手生着呢。

“不是,关键你这话本子写的也太离谱了吧?什么青梗山上隐居的高人,感应祥瑞之兆偶临此地,你以为演红楼梦呢?你怎么不说你是青埂峰下补天顽石?”林怀竹吐槽钟晚笙编的话太瞎太扯淡。

“没事没事儿,你就这么说就好了,有问题我会帮你圆的。”钟晚笙倒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当年在她带着何由彻出去的时候,什么瞎话没编过,正话反话来回说,怎么编怎么圆。

林怀竹伸手搓了搓自己的后颈,看上去很为难的甩了甩手中用来装样子的拂尘,缓步踱出:“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门口看门的小厮看林怀竹虽器宇不凡,却满口胡言,皆是满面茫然的看着林怀竹。

林怀竹心下一慌,表面上却仍是一池静水。

“看来有祥瑞之兆的便是此处了,是吧?师兄……”在钟晚笙的剧本里,她和林怀竹是师兄妹关系,双修的那种。

“打扰诸位了,”林怀竹这才后知后觉的按着钟晚笙的剧本继续演,“吾等乃是青梗山修行的世外之人,今追祥瑞之兆而来,不由停驻于此。”

看门的小厮见林怀竹在这边装模作样,心中窝火,刚要发出来,钟晚笙却突然又笑道:“您是想说,‘小姐正在病中,何来祥瑞?’。”

看门的小厮一时无言,手脚和话都停了。

确如钟晚笙所说,栾府上的凤竹小姐自七月七乞巧节出了一趟门之后,身子越发懒怠,栾府的老爷心中焦急,找了个大夫瞧,药吃了好几天了,却总不见好。

听了钟晚笙的话,看门的小厮心里犯了嘀咕,转身通报去了。

钟晚笙常年关注着栾凤竹和朱闻君的动向,这些事,钟晚笙早就打探清楚了。

这本事分内之事,钟晚笙却拿这事儿来装模作样。

大约是看门的小厮没什么文化,解释的时候花了些工夫,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小厮才带着位头发花白的中年人走了出来。

那中年人相貌堂堂,虽年过半百,却仍有自己的一段气度。

“这位,大约就是栾老爷了……”钟晚笙在心中如是腹诽道。

章节目录 佰叁贰、假仙人搭线朱雀神 “二位大仙久等了,我是这府中当家的,名唤栾煜,小女近日怪病缠身,吃了许多药总不见好,不知二位仙人可有办法?”都说病急乱投医,虽然不知道真假,栾老爷还是寄希望于钟晚笙与林怀竹二人。

“在下尽力而为,烦请栾老爷带路吧。”钟晚笙朝栾老爷微一欠身,一本正经道。

栾老爷比了个请的手势,在前方亲自带路。

一盏茶的时间过后,钟晚笙与林怀竹到了栾凤竹的闺房,这位凤竹小姐神色平静的卧在床上,呼吸平稳,看起来无甚异常,可就是无法清醒。

“二位大仙,你们看这…能不能治啊?”栾老爷也是性急,“老夫年过半百,膝下无儿,只有这个丫头了……”

栾老爷的声音中透着几分无奈与沧桑。

物以稀为贵,爱因老更慈。

正因凤竹小姐是栾老爷的独一无二,故而视若珍宝。

钟晚笙瞧了一眼,装模作样的把了个脉,看到栾凤竹手腕上的胎记暗了下来,便知个中缘由。

先前女娇狐说它借过朱雀神兽的力量,但是钟晚笙没想到它竟然可着一只鸟薅毛,全借的栾凤竹的,阴之朱雀的力量。

十几岁的小姑娘,本来身子就单弱,又被有几百年修为的女娇狐抽了几回能量,于是便日渐憔悴。

这好办啊,输点儿灵力给她保证明天就活蹦乱跳的。

钟晚笙给林怀竹递了个眼色,林怀竹当即会意,对栾老爷道:“这病我们能治,只是天机不可泄露,还请栾老爷和诸位家丁回避才是。”

栾老爷将信将疑的屏退了左右,期盼着什么似的补问了一句:“我…也不可以留下吗?”

“泄露了天机是要已死相谢的。”林怀竹威胁道。

“无妨。”栾老爷回答的斩钉截铁。看来还真是爱女心切。

“有人看着的话,在下可就无能为力了。”钟晚笙微笑着看着栾老爷,行为举止还勉强保持着端庄,然而言外之意就是——你不出去老娘就不治了!

栾老爷犹豫了一阵儿,到底还是退出了女儿的闺房。

钟晚笙得意的瞅了林怀竹一眼,仿佛在说:“还是我厉害吧?”

“服了你了,万一他真把我们撵出去了可怎么办啊?放着阴之朱雀的身主凉吗?”林怀竹扶额。

万一栾老爷真的不放心,把他们当骗子了可怎么办?

“要是真撵出去了半夜再潜进来嘛,反正已经知道位置了。”钟晚笙笑得一脸阳光灿烂,一点儿也没有“那样就是非法入侵了”的自觉。

林怀竹已经懒得纠正了。

大行不辞细谨,大礼不辞小让——林怀竹如是安慰自己道。

钟晚笙握着栾凤竹的手为她输送灵力,不久栾凤竹幽幽的转醒,望着钟晚笙,满面茫然。

“栾小姐醒啦?”钟晚笙柔声道,“别怕,我们只是云游至此的修行者,不会多加逗留,且令尊就在门外,我们不会乱来的。”

大梦初醒的栾凤竹面容依旧有些呆滞。

钟晚笙鼓鼓捣捣的从储物袋里掏出个做的很精致的四方形绣囊,里面塞了两张自己亲笔的符篆。

钟晚笙把绣囊塞到栾凤竹手里,轻声对栾凤竹道:“你这病,我治过一次也不敢保证一定能永不再犯,这个绣囊你一定要一直带着,这样比较安全。”

栾凤竹将信将疑的收下了绣囊,不情不愿的道了声谢。

钟晚笙又向栾凤竹打了个噤声的手势,神秘兮兮道:“这个绣囊的事不要随便跟别人说哦。”

“栾老爷,可以进来了。”林怀竹喊了一嗓子,栾老爷立刻破门而入。

看见栾凤竹醒了,栾老爷立刻冲过去抱住了栾凤竹,紧绷了数日的心弦也终于松懈了下来。

父女二人抱了一阵儿之后,栾老爷才反应过来要感谢感谢恩人。

“二位大仙想要什么酬劳?”栾老爷凑近了问。

“不必,”钟晚笙有换上端庄的面庞道,“这位小姐颇有仙缘,您好好照顾好她,便是对我们最好的答谢了。”

栾老爷有些恍惚,正欲询问林怀竹和钟晚笙二人在何处修行,需不需要香火之类的,钟晚笙和林怀竹早就跑的没影了。

栾老爷更觉得钟晚笙和林怀竹当真是神仙,朝着白日青天拜了三拜。

“这回怎么不要钱了?”林怀竹笑话钟晚笙道。

当初刚成亲的时候,钟晚笙曾洋洋得意的跟林怀竹说,自己如何如何在武修莫氏手里“骗”到饷银的。

于是相当一段时间内,林怀竹一直觉得钟晚笙受到祖上萌荫,相当有行商的天赋。

“戏要做全套,不能有违和之处,该要钱时要钱,该跑路时跑路。”钟晚笙的道理永远是这样千奇百怪的。

“所以,接着要去找朱闻君小公子了是吧?”林怀竹向钟晚笙询问接下来的剧本。

“嗯,不过不是去他家,跟我来个地方。”钟晚笙拽着林怀竹,径直来到国庙门口。

“你…来国庙干嘛?”林怀竹有种不好的预感。

“摆摊算命啊。”钟晚笙笑吟吟的道,未觉有丝毫不妥。

林怀竹一阵沉默,心道你在国庙门口算命,真不算跟国师呛行抢生意吗?

“没关系,跟国师大人打过招呼了,就坐半天。”钟晚笙说着,真的支了个摊子坐下,挂着个白布幡,上面写着:“八字称骨,紫薇排盘”

坐了不多时,一位身着赤色长衫,及至腰身的金色背心的小公子不急不缓的走了过来——是朱闻君。

看见钟晚笙和林怀竹的摊子,朱闻君不由停住脚步。

“这位公子,我看你颇有仙缘,可要坐下聊聊?”林怀竹按照钟晚笙所说的话一字不差的对朱闻君道。

朱闻君歪着头,专注的盯着林怀竹的脸,眼中似是期盼,又似是狐疑。

林怀竹保持着浅浅的笑意,等着朱闻君过来,朱闻君却只是看着,不过去也不离开。

直到国庙中走出两个小道士,朝钟晚笙和林怀竹鞠了一躬,朱闻君这才盯着林怀竹,缓缓的走了过去。

章节目录 佰叁叁、情正浓一门却生变 “二位仙人都能测些什么?”朱闻君有些羞怯的问道。

“不忙,我们先聊聊?”林怀竹故作高深道,似乎也渐渐明白这其中的乐趣了。

“仙人请便。”朱闻君实在不知道聊些什么,便把话题抛回给了林怀竹。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林怀竹语气极为笃定,笑意中带着几分超然。

朱闻君无言的望着林怀竹,脑中不知在想着什么,面容有些呆滞。

“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林怀竹一本正经的背着诗,观察着朱闻君的表情。

“千金难买相如赋,司马相如的文章,确实是极好的,但这与在下又有和关系?”朱闻君装傻不承认。

“公子自然知晓。”林怀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灯火阑珊处遥遥一望,便至今魂牵梦萦,你与她因凤结缘,却因双方皆年幼而不得结合,我说的可对?”

朱闻君心下一惊,这正中下怀啊?我还什么都没说呢,光看脸就知道这么多?

“仙人可有何办法?”朱闻君终于松口,想探探林怀竹口风。

“帮你倒是可以,但是你可要保证,莫要做了负心薄幸之人。”林怀竹叮嘱道。

虽然林怀竹自觉不是负心薄幸之人,但是比起红杏出墙的女子,确实是负心薄幸的男子多些。

“这是自然,虽然我喜欢司马相如的词赋,但我不会同他一样,发迹了就忘了发妻。司马相如最后悔过了,而我,压根不会让自己走偏。”朱闻君一本正经的保证道。

“很好,你这个小伙子,我渡了!”林怀竹把跟栾凤竹的一样的绣囊交给了他。

“这…是何物?”朱闻君似乎没有伸手要接的意思,大约是怕接了就要钱,所以不敢轻易上手。

钟晚笙在一旁掩面偷笑,心道这小子小小年纪,警惕性还挺高。

“小公子别担心,这东西不是卖给你的,是要赠给你的,而且保证无毒无害,小公子请放心使用。”钟晚笙出言安慰道。

朱闻君这才小心翼翼的接过绣囊,一边思索着什么一边端详着,半晌才弱弱的问了一句:“在下能问一下,这…是个什么…法宝吗?”

“天机不可泄露,总之是成全花好月圆的好东西。”林怀竹依旧说的云里雾里,说的好听,其实他也不大懂符篆,根本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朱闻君撇了撇嘴角,心道这里面该不会是什么房中暖情的下作东西吧?

“只是加持过的平安符而已,别想多了。”钟晚笙似乎看出了什么,笑意盈盈的解释道。

“那在下就收下了,只…随身带着就好了吧?”朱闻君谨慎的询问道。

林怀竹和钟晚笙齐齐的点了点头,朱闻君这才朝二人一礼,略带狐疑的离开了。

“你写着八字称骨,紫薇排盘,却半句也没提八字的事,这合适吗?”待朱闻君走远,林怀竹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了似的,转头我钟晚笙道。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东西给了就好咯,反正他也不懂。”钟晚笙似乎并不在意,东西给了,万事大吉。

“所以你那个绣囊里到底是什么东西啊?”林怀竹好奇道。

“也真亏你不知道是什么还敢大方给人啊。”钟晚笙心中觉得好笑,又庆幸林怀竹信她,“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一张保护灵脉的符篆,一张让他们二人相互吸引的符篆。”

“不过嘛……”林怀竹忽然话锋一转,“你做绣囊的手艺可真不怎么样。”

钟晚笙上去就一巴掌呼在了林怀竹的背上:“要你管,我又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哪里学过什么女工刺绣?要你在这儿挑东挑西的。”

“那你买一个不好吗?”林怀竹哭笑不得。这东西又不贵,买两个款式相似的不行吗?

“我这不是好奇嘛……”钟晚笙没绣过东西,趁机好奇试试手艺,谁知手艺却差到自己都觉得害臊。

“你呀,有什么是你不好奇的,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了,还跟个孩子似的,没个正形。”林怀竹伸出食指轻轻的戳了戳钟晚笙的脑门儿,宠溺道。

“没正形也是你宠出来的。”钟晚笙俏皮道,笑得有恃无恐。

“行行行,我的问题,我的问题。”林怀竹认怂,“收拾收拾回家吧。”

暮色渐沉,钟晚笙和林怀竹仿佛完成了什么大任务似的,欢天喜地的回去了。

本以为,在命运的红线的牵引下,二人会顺利的在一起,可谁知造化弄人。

一年后,东南大涝,洪水成灾,粮食颗粒无收。栾家收不到租子,只得外出行商,又不大懂行,一来二去,穷的是叮当响。

穷了之后养不起家丁,就想说卖给别家,谁知又有人状告栾老师贩卖人口。

一时间,栾凤竹小姐流离失所,无家可归。蜷缩在街角,不知所措。

刚巧那日朱闻君小公子叫了几个官宦子弟一起出去游玩,爬了山,捞了鱼,乐呵呵的往回走。

走到皇城街角,猛然瞥见栾凤竹衣衫褴褛的蜷在一边,瑟瑟发抖。

“可是…凤竹小姐?”朱闻君让他的小伙伴先走,自己凑过去,小心翼翼而又略带惊诧的问道。

栾凤竹抬起头,满面尘垢,泪光点点。

看清了面容之后,朱闻君愈加惊诧。

栾家虽无爵位,到底也是钟鸣鼎食之家,怎的才一年光景,就落魄至此?

“果然是凤竹小姐……”朱闻君惊诧的声音中带着三分怜惜,伸手想摸摸栾凤竹的脸,可谁知指尖刚蹭到,栾凤竹就浑身一抖。

朱闻君也跟着抖了一下,猛然间缩回了手,试探着安慰道:“凤竹小姐别怕,有我在呢,发生什么了…可以的话能不能跟我说说?”

栾凤竹无言的盯着朱闻君的脸,满腹牢骚,此刻纵有千言万语,一时间也不知从何说起。

二人就这么对视了一阵儿,栾凤竹突然搂住朱闻君的腰身,扑在朱闻君怀里,哭了个昏天黑地。

朱闻君一时间反应不过来,手上下挥了一阵儿,不知放在哪里好。

章节目录 佰叁肆、风霜刀剑斩凰摧花 最终,朱闻君还是抱紧了栾凤竹。

栾凤竹也放肆的在朱闻君的怀里哭了许久,半晌才抹了抹眼泪从朱闻君的怀里钻了出来。

“发生什么事了?你告诉我,我也好帮你出出主意啊。”朱闻君柔声询问道。

“前些阵子下大雨,我家的地涝了,庄稼颗粒无收,租子更是一点儿都没收上来。”栾凤竹抽抽搭搭的对朱闻君倾诉道,“为了维持家计,父亲外出行商,却反而赔空了家财,遣散家丁又反被说贩卖人口,现在已经被抓起来了,我家也被抄了……”

“如果…凤竹小姐不介意的话,要不要…来我家小住几日?”朱闻君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想着总比睡大街强,就邀请栾凤竹去自己家。

“可以吗?”栾凤竹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小动物。

“当然。”朱闻君痛快的答应了,伸手将栾凤竹搀了起来。

可谁知走到门口,朱闻君刚好碰到了自己的父亲,礼部尚书朱大人。

“父亲。”朱闻君朝自家父亲一礼。

朱大人刚在朝堂上被同僚怼了个稀烂,心情并不很愉快,看见自家儿子领着个蓬头垢面的女子回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哪里捡的送回哪里去,没钱给你买丫鬟。”语罢便拂袖而去。

朱闻君一脸懵,心道不是丫鬟啊?好歹听我解释一下不好吗?

听朱大人下了逐客令,栾凤竹转身就要走,可谁知朱闻君却一把拽住了栾凤竹。

“做什么,既然不欢迎我就算了,我不会像狗皮膏药一样赖在这的。”尽管落魄至此,栾凤竹的脾气依然不小。

“别急别急,我父亲也只是一时间心情不好,等他缓过来就好了,你跟我来。”朱闻君拽着栾凤竹要往别处去,又转头一本正经的对看家护院的门童道,“你们什么都没看见。”

说着,朱闻君拽着栾凤竹,绕着外墙走了一阵儿,走到背静的地方,左看看,右看看,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朝着墙根踹了一脚。

继而墙角下开了个小门,门里是一处下行的楼梯。

栾凤竹似乎被吓着了,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朱闻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脑袋,有些发憨的对栾凤竹道:“这是通往我房间的密道,如果凤竹小姐信得过我的话,就跟我来。”

栾凤竹虽与朱闻君只有几面之缘,但对朱闻君的印象还不错,比起露宿街头,确实是跟他回去比较安全。

栾凤竹沉吟了半晌,无言的点了点头,随着朱闻君回去了。

“你…为什么帮我啊?”栾凤竹好奇。

“因为你是我的未婚妻呀~”朱闻君淡然一笑,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回答道。

落日的余晖洒在朱闻君的身上,原本就端和的五官更添了几分柔情。

栾凤竹一怔,继而嘟囔了几句听不清的话,对于朱闻君的“未婚妻宣言”不与置否。

朱闻君做贼似的,自己悄咪咪的遛到院子里,亲自打了盆水,拿了条新毛巾递给了栾凤竹。

栾凤竹擦了擦脸,依旧没跟朱闻君搭讪什么。

朱闻君想了想,递了把梳子过来,尴尬的问:“要不…再梳梳头?”

栾凤竹接过梳子,道了声谢之后,继续自己默默的梳头。

朱闻君就在自己的房间来回走,一会儿摆弄摆弄香炉,一会儿摆弄摆弄挂画,见栾凤竹已经把头发梳顺了,又凑了过去。

“嗯…吃点心吗?”朱闻君又端了盘儿点心过来,显得十分拘谨。

栾凤竹回头盯着朱闻君看了一阵儿,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朱闻君本就拘谨的神情变得又多了几分恍然和无措。

“抱歉,家中变故,我确实是没有什么闲情逸致与朱公子畅谈古今,”栾凤竹似乎恢复了些许活力,“但朱公子大可不必如此拘谨,若朱公子一直如此,当真是折煞小女子了。”

“那,就请凤竹小姐自便了,在下先去习字了。”朱闻君依旧是有些不知所措,只得逃向一边,准备写写字静静心。

谁知毛笔擎在半空中,许久未落下。

思考了半晌,下笔的却是:“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

写着写着,心反倒越来越乱了。

咫尺天涯,便是如此罢……

看似触手可及,转眼又遥遥无期。

因为珍视,反而更加小心翼翼。

“朱公子的字,周正刚劲,颜筋柳骨,看了真是让人赏心悦目呀。”栾凤竹凑近了笑道。

夜风带起少女的曳曳青丝,滑过朱闻君的手背,痒而微凉。

“凤竹小姐过誉了。”偶一被夸,朱闻君有几分羞涩,赶忙支开话题,“如果不嫌弃的话,凤竹小姐可要试试?”

栾凤竹接过毛笔,踌躇片刻之后,写下了八个字:“不我以归,忧心有忡。”

朱闻君沉默了。

她还是念着归处的,那个已经贴上官府封条的栾府,才是她心中的归宿。

如今她虽然信任我,心里到底还是惦念着家里的。

而他自己呢?只惦记着风花雪月,花前月下,这样…太卑劣了。

栾凤竹转头看了看朱闻君,观察着朱闻君的表情变化,心下奇怪——这人怎么悲一阵儿喜一阵儿的?

“你…想什么呢?”栾凤竹忽然没什么底气的问道。

朱闻君自我纠结了一段时间之后,忽而握住栾凤竹的手,郑重的说道:“栾小姐,令尊的事,在下一定会查明真相,还令尊一个公道的!”

啥?!

栾凤竹整个人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兵败如山倒,栾家败落的太快,令她猝不及防。

她隐隐也觉得其中有古怪,但是她一介弱质女流,蒲柳之姿,能奈官吏何?

朱闻君虽是男子,却也只是个未及冠的少年,真的能查出背后的黑幕,还栾家一个清白吗?

就算是查出来了,他又能将一切公之于众,与背后的黑幕对抗吗?到时,他还能保全自己吗?

万千思绪纠缠,一时间,栾凤竹竟不知自己该不该高兴。

章节目录 佰叁伍、并蒂花难逃薄命司 “你有这份心,我已经很高兴了,”栾凤竹长叹了一口气,“但是不必勉强,若能真相大白自然是好,若不能,也是我命中该有此劫,与你无关。”

“我命由我不由天,有些事情是要靠自己争取的,而不是求神拜佛。”朱闻君的语气变得有些强硬。

“都听你的。”栾凤竹轻笑着道,似悲似喜。

朱闻君一时间又没了主意,木讷的点了点头。

差不多是同一时间,还窝在逸兴里的钟晚笙和林怀竹收到了朱闻君和栾凤竹的命簿,并得知了栾凤竹落难的消息。

当初知道投胎时的审判结果的时候,心里就觉得奇怪。

朱雀神兽明明是功大于过,却投胎成了一个童年并不幸福的庶子,小小年纪便尝尽人情冷暖,变得温良恭俭,变得谨小慎微。

而阴之朱雀明明两次烧尽灵澈山,身戴数罪,却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

钟晚笙本以为是因为判官将阴之朱雀的诞生算作了朱雀神兽的罪过,可谁知呵护有加的童年,竟是为了捧杀。

有道是登高必跌重。众星捧月一时间变成人人喊打,这种落差,确实会让人觉得不知所措,换个脆弱一点的,直接自杀了也不是不可能的。

“恶行结业,善行结果。一报还一报,不爽不错的。”钟晚笙翻着命簿,暗自嗟叹着。

“所以,后面会发生什么?”林怀竹不会看命簿,凑近了问。

“你问哪一个?”钟晚笙我看得累得慌,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懒懒的问。

“当然是两个都问了。”林怀竹伸手把钟晚笙手中的命簿夺过来卷了起来,“累了就不要看了。”

“朱闻君自小不受重视,但天生于国策上颇有见地,十六岁即中举,之后一路青云直上,二十岁便官居四品,可惜二十四岁时得一场急病,突然暴毙。”钟晚笙看着都觉得可怜,可又没有一点办法,毕竟命簿的事钟晚笙干涉不了,能看到已经是法外开恩了。

“这么惨?好歹也是朱雀神兽转世,上面的人怎么把他的命簿弄得这么坎坷?”林怀竹一边殷勤的给钟晚笙倒茶,一边应和道。

“另一个更惨,惨的就剩一个惨字了。”钟晚笙有些发愁,“小时候众星捧月,要星星不给月亮,谁知道十三四岁的时候家里生变,瞬间一无所有,寄人篱下。

虽说衣食供应不缺,但除了她相公以外谁都不护着她,过的特憋屈,好容易怀上孩子,待遇稍微好点儿了,生孩子的时候又难产死了,二十岁都没活到。”

“这俩人是捅了薄命司了吗?”林怀竹也不知道他们俩到底得罪了哪路尊神,“那孩子呢?孩子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他们俩的孩子吧?”

“没写…不行的话我们收着吧。毕竟是继承了朱雀神兽力量的孩子。总不能放任不管吧。”钟晚笙的话语中透着无奈,心中暗觉若当初朱雀神兽的两个分魂投胎成一个人,哪来这么多破烂事儿。

“那按时间算,这位栾凤竹小姐是不是该寄人篱下,受人白眼了?”林怀竹顺了顺时间线,“这两个人跟宁儿和书华差不多大吧?”

“是啊,希望凤竹小姐能抗过去,虽然天命难改,但还是希望她能收获自己的幸福,哪怕此生光阴短暂,若似弹指。”钟晚笙呆呆的望着窗外的景致,言语中满是无可奈何。

只是命数已定,此二人注定如昙花一般,短暂盛放,继而在最美之时四散凋零。

而此时,两朵双生并蒂的短命花正在面对礼部尚书大人的“拷问”——

“不是说让你哪儿捡的扔回哪儿去吗?”尚书大人正襟危坐于高堂之上,居高临下的对跪在堂下朱闻君和栾凤竹道。

“回禀父亲大人,”朱闻君战战兢兢的解释道,“这人不是我买的丫鬟,所以并未遵从父亲的命令送出去,还请父亲见谅……”

“不是丫鬟也不行,谁家的送回谁家去,我们家又不是什么广施恩德的人家,不做这种事。再说你们两个也都不小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也有损人家姑娘的清誉……”

“我娶她。”虽然只有三个字,朱闻君却说的无比坚定,恨不得将这几个字刻入磐石,随着山河日月永垂不朽。

“什么?”尚书朱大人一怔,似乎没想到自家儿子能有如此魄力。

“待她到及笄之年,我便娶她过门。说到做到。”朱闻君又强调了一遍,表情少有的严峻。

“胡闹!”听清了之后,朱大人更加怒火中烧,“你问过我的意见了吗?嫁娶之事,是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岂容你私定?”

“有何不可!此刻若跪在堂下的是大哥,父亲还是一样的态度吗?就因为我是庶子,所以我什么都不能自己决定吗?”朱闻君多年的不满全部爆发出来。

庶出又怎样?嫡出又怎样?凭什么他从小就要低人一等?哪怕他再努力,也不会换来父亲一星半点的赞同。

这样的日子,够了……

“别说我没给你机会,两年内,若你能金榜题名,我便许你娶她,在此之前,切莫做越矩之事,这位姑娘的所有吃穿用度,一律从你的用度里扣。”虽说不赞同,自己的儿子,倒底也不能随便撵出去。无奈之下,朱大人还是收留了栾凤竹。

此刻的栾凤竹没了大小姐的身份,朱大人也并没给她安排上房,只分了一间头等丫鬟的房间给她。

朱闻君为了达成目标,奋发图强,每日和栾凤竹的相处的时间也越来越短,栾凤竹的一身锐气,也在长期寄人篱下的生活中磨得所剩无几。

朱闻君也一直在暗中调查栾府的案子,刚捕捉到些线索,狱中便传来栾老爷病逝的消息。

事出蹊跷,朱闻君不由警惕,赶忙撤走了自己安排的线人,以退为进。

虽然消息说的是病逝,但栾老爷的死着实蹊跷,不像刚巧病逝,更像是有人将栾老爷灭口了。

随着栾老爷的死,看似解决的案件却陷入了更深的迷宫……

章节目录 佰叁陆、平沉冤双凤结连理 朱闻君后来去问过自己的父亲大人,栾府的事到底怎么回事,朱大人却不肯说什么,只告诉朱闻君先别问,等他入了官场之后再跟他解释。

朱闻君无法,只得更加努力的读书,以便早日考取功名。

朱闻君十六岁那年,朱闻君顺利中举,三月后,任七品职。

于是朱闻君终于如愿以偿,获得了迎娶栾凤竹和得知栾府落难真相的权利。

“既然你真的金榜题名了,栾姑娘,你可以娶了。”朱大人把朱闻君叫出来单独谈话,“只是…栾府的真相,你当真想知道?不是什么干净的东西,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答应过凤竹的,不管是怎样的真相,我都要知道。”朱闻君咬了一下下嘴唇,语气坚定道。

朱闻君的父亲叹了口气,终是道出了当年奇异事件的真相。

当年地东南大涝,粮食颗粒无收,靠收租过活的栾府瞬间没了收入来源。

好在栾老爷是个有商业头脑的人,平时又好赏些古玩字画,于是趁着收成不好,倒腾出了一些古董出去卖。

本来,这应该是个很好的主意的。

然而不幸的是,他的古董被倒卖的人搞混了,和一位了不起的官员的字画混在了一起。

然而那位官员的字画却不是用来赏玩的,而是用来洗赃款的。

行贿之人先买一副价值不知几何的字画,被行贿者收下画之后再通过指定的商家卖掉。

而行贿者早就在商家那里寄存了一笔钱,由商家转交给被行贿者。默认商家抽一成。

而栾老爷的画被当成了洗钱的那副,莫名的卖了高价,之后被官员发现,讨回了画和钱。

栾老爷自觉理亏,又带了些东西去赔礼,可谁知那位了不起的官员见栾老爷不是官场中人,怕泄露秘密,便随便找了个由头,处理了栾老爷。

病逝什么的,都是谎话。实际上是托人在监狱里结果了栾老爷,栾府的一部分家丁也被暗中处理了。

……

知道真相之后,朱闻君沉默了。

如果自己擅自查明和公布真相,势必会同栾老爷一样被处理,搞不好还会连累家人。

若他将真相告知于栾凤竹,依栾凤竹的性格,不搞个鱼死网破肯定是不会罢手的。

逝者已矣,一切,还是以生者的利益为重罢。

思索了片刻,朱闻君重重的叹了口气,还是决定将真相石沉大海,就这样跟栾凤竹成亲,过自己的小日子。

听着朱闻君这一声沉重的叹息,朱闻君的父亲走过去拍了拍朱闻君的肩,默默的走开了。

入夜,朱闻君去栾凤竹的房间看她,栾凤竹正准备休息,头发就那么披散着,盖着被子坐在床上。

床头点着一盏橙红色的纸灯,手上捧着一本薄厚适中的线装书。

“这么晚了还不休息?”朱闻君敲门进屋,若无其事的寒暄道。

“你不是也没休息吗?”栾凤竹侧了侧脑袋,依然没有从被窝里钻出来。

“跟父亲商量事情耽搁了。”朱闻君犹抱琵琶半遮面,说一半留一半。

“商量什么好事儿了,大半夜来我这儿?”栾凤竹放下书,似笑非笑的问道。

“父亲…同意我们的婚事了。”朱闻君眉开眼笑道。

“这种事要大半夜商量吗?”栾凤竹心中高兴,却仍旧疑心朱闻君有事隐瞒。

朱闻君挠了挠脑袋,一边琢磨着这丫头什么时候这么敏感了,一边傻笑着应和道:“父亲…事务繁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栾凤竹不想追问,转头捧起书,漫不经心的问道:“定日子了吗?”

“还没有,只是开始商量了,”朱闻君有些心虚道,“放心,我会把日子定在你孝期满了之后的。”

“多谢。”栾凤竹头也不抬的说道。

随着时光的流逝,当初青涩洁净的少年人,渐渐变得畏首畏尾,瞻前顾后,没了年少时的英气和阳光。

日子久了,心情淡了,栾凤竹已经不知道自己还喜不喜欢朱闻君了。

只是她早已无家可归,除了认为自己还喜欢朱闻君,她没有别的选择。

他已是她此生最后的依赖了。

既然退无可退,她也只能选择前进。

朱闻君俯身在栾凤竹的面颊上烙下一吻,道了声晚安,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毕竟还未行三拜之礼,朱闻君也不敢做太越矩的事。

前前后后准备了数月,婚宴终于准备停当,日子也定好了,该请的人也都请了,总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婚宴当日清晨,朱家找了一位儿女俱全的老婆婆替栾凤竹梳头。

“一梳从头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老婆婆的声音慈爱而略带厚重,脸上亦是笑意盈盈。

栾凤竹则百无聊赖的摆弄着桌上的胭脂,替自己妆奁。

等了这么多年,终于能长相厮守了,心中反而如此平静而淡然。

没过多久,在老婆婆的帮助下,栾凤竹顺利的打扮成了她今生最美的样子。

“姑娘生的漂亮,小公子可有福气了。”老婆婆看着自己手中的“成品”笑呵呵的道。

“哪里哪里,朱公子仪表堂堂,玉树临风,能嫁给朱公子是凤竹的福分才是。”栾凤竹自谦道。

原本栾凤竹是不喜欢说这些客套话的,可是,长久以来寄人篱下的日子磨平了栾凤竹身上的棱角。

原本爱憎分明的一个人,渐渐的也学会了虚与委蛇。

“姑娘与小公子仿佛一对璧人,郎才女貌,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呀。”婆婆的眼睛眯得更弯了,“你们俩呀,一定会长命百岁、儿孙满堂的……”

栾凤竹听了婆婆的话,端详着镜中的自己,眼角爬上了几分笑意。

慈祥的婆婆自然是不会知道,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这些白发齐眉呀,儿孙满堂呀之类的,全部都不会达成的。

朱闻君也好,栾凤竹也好,不过是盛着朱雀神兽灵力的容器,合成阴阳五灵的牺牲品。

二人的缘分短似昙花一现,又似夜空中的一束烟火,绽放之时,即是红断香消,花落人亡之时……

章节目录 佰叁柒、风雨尽朱雀归旧位 三拜过后,朱闻君和栾凤竹就算是正式结为夫妻了。

几年来住在同一屋檐下,二人早已习惯了彼此,日子若流水潺潺,似清风拂面,平静而安逸。

婚后数月,栾凤竹怀了朱闻君的孩子,得知此事后,朱闻君喜不自胜,对栾凤竹更是宠爱有加。

然而自栾凤竹怀上之后,就百般的不适,吃了多少补药也不见好。

朱闻君急得火上房,到处寻医问药,到底也没遇着什么名医,也就只能顺其自然了。

生产当日,栾凤竹产后大出血,性命垂危。弥留之际,栾凤竹问了朱闻君两个问题。

一个是问朱闻君是否还心悦于她,另一个则是问当年栾府案的真相。

“我…自然还心悦于你,若有来世,上元佳节,冉冉明灯,愿再遇佳人,耳鬓厮磨。”朱闻君握着栾凤竹的手,一字一句的表白道。

愿将你我之名,镌于三生石上。随山河不朽,与日月同寿。

只恨此生女儿薄命,难寿深情。

“父亲的事…你…还是…不肯说吗?”栾凤竹气若游丝道。

这件事一直是栾凤竹的心结,每每提及此事,朱闻君却总是顾左右而言他。

“你父亲他,不是坏人……”朱闻君斟酌着语句,“不平反,也是为了成全他想保护你的心情。”

当初洗钱的事,栾老爷对家人只字未提,目的就是为了保护家人,自己赴死,若栾凤竹知道了真相,处境就会变得危险。

此番苦心,不该付之东流。

“这样啊……”栾凤竹轻笑着喃喃道,伸出手,温柔的抚摸着朱闻君的面颊。

你也罢,父亲也罢,都自以为保护了我,可是,我的意见,你们问过了吗?我是要真相,还是要安逸……

栾凤竹走了,只留下朱闻君和尚在襁褓的孩子。

栾凤竹死后,手腕上的胎记转移到了孩子的身上,朱闻君看着孩子手上的胎记,自言自语般的喃喃道:“孩子别怕,你娘亲,护着你呢……”

朱闻君纵然思念栾凤竹,但为了孩子,他还是要活下去。

栾凤竹死后,朱闻君便一路平步青云,刚及冠便已是四品之职。

看着与栾凤竹眉眼相似的儿子蹒跚学步,咿呀作语,心中甚是欣慰,想着若是他娘亲在天有灵,也该瞑目了。

九月初三日,朱闻君的父亲过生辰,朱闻君为表孝心,偷偷预备了惊喜给自家父亲。

本该是享受天伦之乐的日子,可谁知,一切都破碎在那本该和乐融融的日子。

“今儿晚上,少爷要带小少爷过来,老爷需要小的准备什么?”朱大人正在书房习字,家丁忽然隔着门问了一嗓子。

“你先进来吧。”朱大人叹了口气道。

“老爷有何吩咐。”家丁依令进来,轻手轻脚的掩上门。

“这孩子,长得越来越像他娘了。”朱大人随手写了几笔,莫名其妙的开始悲春伤秋。

“的确,小少爷…像极了少夫人。”家丁说着,偷偷抬眼观察着朱大人的表情。

“罢了罢了,倒底是我朱家的骨肉,留着也罢。”朱大人犹豫了一阵儿道,“不像他娘,罪人之女,留着总不利于闻君升迁。”

“爹爹,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进去呀~”朱大人这边正絮絮的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稚嫩的童声。

朱大人神色一凛,吩咐家丁开了门,只见朱闻君抱着孩子,眼神有几分呆滞。

“闻君来了?”朱大人故作淡然的寒暄道,继而又对孩子笑道,“元儿有没有想爷爷啊?”

朱闻君怀中的孩子倒是还乐呵呵的,朱闻君自己却笑不出来了。

刚刚朱大人和家丁的话,他听的一清二楚——或许栾凤竹的死不是意外。

朱大人逗了会儿孩子,便让家丁带孩子去吃点心了。

房间里只剩朱大人和朱闻君两个人,一阵沉默之后,朱大人终是开了尊口:“想问什么就问吧,别一张我欠你几百两银子一样的脸看着我。”

“父亲…当真容不下凤竹吗?”朱闻君问的还算委婉,没直接问是不是朱大人杀了栾凤竹。

即便如此,朱大人还是明白了朱闻君的意思,却故意顾左右而言他:“她都去了这么多年了,这些还重要吗?”

见自家父亲没有正面回答,朱闻君的心便已凉了七七八八——既不愿说,十有八九是动过手脚了。

一声为什么堵在嗓眼儿,踌躇了半晌,终是尽化无言。

问了又如何呀?难道要弑父报妻仇吗?

那日之后,朱闻君的身子便一日弱似一日,起先还能上朝议事,到后来竟卧床不起,连自己的家事都管不齐了。

朱闻君无法,只得将孩子托付给他大哥,自己在家养病。

若好了倒也罢了,若不好,也只能委屈他的元儿从小寄人篱下了。

当年栾凤竹去了,朱闻君想起上元夜的那场邂逅,给孩子取名“忆元”。

为了孩子,他其实是想再活久一些的。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谁知一朝的心病,竟积郁成疾,再不好转。

断断续续病了数年,朱闻君终究还是弃了他年幼的孩子,撒手人寰。

朱闻君死后,胎记亦转移到了孩子身上,阴阳朱雀的灵力跨越了数不清的年月,终于在年幼的孩子的身体里汇合。

只要朱闻君和栾凤竹的小忆元能够平安顺遂的长大,绵延了二十几年的阴阳五灵合成计划便算是成功了。

朱闻君死后,钟晚笙和林怀竹再次造访了朱府,去看了一眼被父母抛下的小忆元。

遇见时,小忆元正在朱府的院子里玩耍,收养他的伯父(朱闻君的大哥)刚好从外面回来,看见两个衣袂飘飘,道骨仙风的人站在自家远门前,忙迎上去询问:“二位仙人徘徊于此,有何贵干?”

钟晚笙和林怀竹转过身,面上不悲不喜,不骄不躁。

“这位老爷见谅,我看您家的这位小公子颇有仙缘,若老爷愿意,等这孩子再大些,可否允许在下…收他为徒?”钟晚笙又干回了老本行,装腔作势“骗”徒弟。

章节目录 佰叁捌、悲喜处静待五灵还 “不知二位仙家师从何门?”小忆元的伯父似乎意外的谨慎,“我弟弟弟妹去的早,统共就怎么一个孩子,如果可以,我想看他娶妻生子,功成名就。”

“在下长卿峦逸兴里灵澈山人是也,”钟晚笙不知为何又搬出灵澈山人的招牌,“缘聚缘散,皆有定数。若这位老爷不愿意,在下亦不勉强。”

“多谢仙人体谅。”小忆元的伯父朝钟晚笙和林怀竹一礼。

“若反悔,随时可以来长卿峦找我,在下恭候。”钟晚笙补了一句,随即掏出个平安符给了小忆元的伯父,与林怀竹辞别了朱府,融入茫茫人海中。

阴阳朱雀魂魄已合,朱雀神兽能够控制自己的阴暗面,文修钟氏也不用再一代一代的传承阴之朱雀的封印,更不必担心哪天再来一场大火将文修钟氏的一切付之一炬了。

钟晚笙也开始逐渐把门里的事交给她的两个儿子管,自己和林怀竹乐得清闲,有事没事就出去玩儿两趟,动不动就十天半个月不回去。

直到某一天,钟晚笙突然宣布,待钟宁生三十岁生日那天,正式传位于他。

得知消息之后,钟宁生是蒙的。

明明自家娘亲还风华正茂,精力充盈,怎么突然就不干了?

“你那是什么反应?我都教你十来年了,别告诉我你还不会?”钟晚笙嘲笑自家儿子道,“当年你外公教我的时候可就教了三年,我不也当好几十年了吗?”

“不是,我还没做好心里准备……”钟宁生一阵慌乱,本打算再玩儿几年,谁知道自家娘亲忽然就当了甩手掌柜。

“准备什么啊,一个交接仪式完活的事儿,该告诉你的我差不多也都告诉你了,有不会的就问临川,实在不行就传讯符。”钟晚笙赶鸭子上架,倒底是在钟宁生三十岁生日那天把宗主之位传给了他,第二天就跟林怀竹不知哪儿疯去了。

若没有当初的那场大火,她早该这样无拘无束,自在潇洒的过她的小日子的。

如今钟氏已经重新跻身玄门五大世家之列,阴之朱雀的事情也已经解决,该她做的,不该她做的,她都做了,是时候,该为自己而活了。

然而她忘了一件事。

朱雀神兽成功复原,守其他方位的世家也眼馋心热,想拜托钟晚笙把其他青龙白虎什么的也复复原。

其实吧,要单是解放阴之五灵,其他几大家族的家主也能做到。只是观落阴这一项,除了钟家人谁都不行。

虽然观了落阴也未必好使,但终归是多了一重保障。

于是,之后的四五十年,各个世家先后合成了阴阳五灵,威胁了玄门千年的阴之五灵问题总算是彻底解决了。

一世光阴,若似弹指,偿清了此生冤孽纠葛,转眼已是百年身。

钟晚笙与林怀竹均已是快一百岁的人了,文修钟氏也已经换了钟晚笙的孙子辈当家。

经过几十年的休养生息,灵澈山也终于恢复了生机,百里溪也一年四季都有溪水潺潺而过,钟晚笙外孙儿正在考虑着要不要重建清溪山庄,让文修钟氏复归旧址。

为这事,钟宁生还特意联系了钟晚笙这个十年有九年都在云游的娘。

钟晚笙心中也想念儿时的那个清溪山庄,于是就找人画了个图纸,送回了逸兴里。

图纸中详细的记述了房子的样式、尺寸、材质等等,年轻时穷怕了的钟晚笙还好心帮他们计算了一下经费。

林怀竹催她回去看看,钟晚笙却说现在回去看没惊喜,等他们这帮崽子认为她不会回去的时候再回去。

唯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

总有那么一种人,任沧桑历遍,仍对这百无聊赖的日子不失信心,还总要给这百无聊赖的日子添那么一两点滋味。

钟宁生在位的时候,钟晚笙每年还回去几趟,等钟宁生把位置传给下一代的之后,钟晚笙几年甚至十几年才露一次面。

若是现在钟晚笙回去,估计门里已经没几个人认得她了。况且她又擅长易容之术,更是没人认得了。

钟晚笙的外孙得到了钟晚笙的允许,当真开始着手重建清溪山庄了。

才采买了木材,雇了工匠,还没开工呢,就有门生来报,说有两个云游的仙人一直在灵澈山徘徊。

钟晚笙的外孙心中存疑,亲自来瞧了一眼,愣了。

这个新官上任的新宗主上次见他外祖母还是十来岁刚开始修炼的时候,如今的十几二十年了,钟晚笙的音容笑貌仍是与从前一般无二。

林怀竹…除了胡子多了些,倒也没什么变化。

“外祖母……”那小外孙一眼就认出了钟晚笙。

钟晚笙笑盈盈的辨认了一阵儿,林怀竹门神似的站在钟晚笙的身侧。

“是清儿啊,许久未见,倒是长高了不少。”钟晚笙打量着,欣慰道。

当年钟宁生听过一些以前清溪山庄还鼎盛时的事,又是羡慕,又是遗憾。

羡慕的是曾经的清溪山庄幽静庄严,地域广袤。遗憾的是如此人间仙境,竟被一场业火付之一炬。

不知是怀着怎样复杂的心境,钟宁生给自己的儿子取名“振清”。

而如今,阴差阳错见,钟振清当真应了他的名字,振兴了清溪山庄。

这边钟晚笙、林怀竹、钟振清还在闲话家常,一旁的门生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不敢相信眼前这位看起来三四十岁,似乎还很平易近人的女子,竟是把文修钟氏从灭亡带向繁盛,空有孔明志,奈何巾帼人钟氏旧主,也是文修钟氏唯一的女宗主——千面蝶姬钟晚笙。

“当真是许久未见了,还以为外祖母飞升成仙,再不理清儿了。”钟振清撒娇道。

“哪儿那么容易就飞升了?”钟晚笙自嘲道,“儿孙自有儿孙福,老人家不愿管罢了。”

“躲懒你也能说的这么好听?”林怀竹一本正经的拆钟晚笙的台。

“怀竹哥勤勉,却也不见你常回来啊。”钟晚笙先礼后兵,示意林怀竹,他与自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也别想往外摘。

……

钟振清微笑着看钟晚笙和林怀竹斗嘴吵架,感觉到了一丝尴尬,于是安静的屏退了左右门生工匠,遛了……

花谢花开,春去秋来。漫漫年载,惟愿佳卿犹在,同游四海。

章节目录 佰叁玖、钟晚笙再临瑶池境 钟晚笙一百零八岁那年,终于迎来了自己的飞升天劫。

虽说修为是够了,但飞升天劫仍旧是险象环生,关键时刻,额间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浑厚的力量,助钟晚笙渡过了天劫。

被劈的灰头土脸的钟晚笙半挂在天界入口处的白石小路上,自己伸手抓住一块儿凸起的石头,爬了上去。

钟晚笙自己站起身拍了拍灰,还没等跟人搭讪,就被人一把抱住。

“小兔子你回来啦!”一位吊梢眼、柳叶眉,长相妖娆妩媚的美人抱住了钟晚笙,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哄小孩子。

钟晚笙隔着那人的肩头,望着满天云雾缭绕,心道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那人将钟晚笙抱在怀里揉搓够了,才松开手上下打量着钟晚笙,露出满足的笑容。

“不知这位仙家如何称呼?”钟晚笙心中一阵翻腾,一边想着这九重天上的迎新习惯还真特殊,一边努力的保持着体面。

“叫什么仙家,叫婆婆!”女子弹了灰头土脸的钟晚笙一个脑瓜崩,纠正道。

钟晚笙一脸茫然的喊了声婆婆,对方这才恍然大悟道:“对了,你是自己飞升的,不是历完劫自动归位的,所以…你不记得了是不是?”

钟晚笙尬笑着点了点头,沉默不语。

对方无法,叹了口气,不得已自我介绍道:“我是司风之神,大家都喊我风神婆婆。”

“风神婆婆。”钟晚笙行了个礼,心里一惊,竟是个大人物!

她的生身父亲钟巽是风神殿的副神,大约就在这位风神婆婆的手底下当差。

“你先去点个卯什么的,事情办完了之后来我这儿看看,我有话跟你说。”风神婆婆拍了拍钟晚笙的肩,自说自话的扬长而去。

钟晚笙在原地凌乱了一阵儿,想说自己还没答应她怎么就走了?

花了些时间把飞升之后该办的事办了,慢悠悠的走到风神殿前。

说来也奇怪,天帝封钟晚笙为司变化之神,却莫名其妙的把她分到了风神殿管档案。

走到殿前之后,钟晚笙抬手正准备敲门,门却自己“吱呀”的一声开了。

风神婆婆一手拎着个食盒,一手拿着个吃了一半的苹果,啃的分外香甜。

“哎呀,小兔子忙完了?”风神婆婆在前面兀自走着,“跟婆婆过来吧。”

钟晚笙没说话,乖巧的跟在风神婆婆的身后,来到了瑶池附近。

一别经年,瑶池盛景依旧,连当初天帝批给她爹妈的凉亭也还那么放着呢。

二人随便在瑶池边上找了个桌子坐下,风神婆婆打开食盒,摆出各式各样的精致点心。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要叫你小兔子吗?”风神婆婆笑吟吟的望着钟晚笙问道。

钟晚笙憨笑着点了点头,风神婆婆这才告诉钟晚笙真相。

原来,钟晚笙的前世是天驷星君之女,因原身是只兔子,被风神婆婆借了去,当宠物养着。

天长日久,这只小兔子学会了些事务,便在风神殿管理些杂事,后因渎职偷情,贬下凡去历劫。

原本早该归位来着,钟巽夫妇飞升后跟上面求情,于是就又给钟晚笙延了些寿。

钟晚笙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心道当初临川一直固执的认为自己是神女临凡,不想竟是真的?

“抱歉啊,风神婆婆,我真的是记不得前世的事了。”钟晚笙怕风神婆婆不高兴,小心翼翼的道了歉。

“去人间走一遭,竟学了这些有的没的,原来你可没有这么拘谨。”风神婆婆反倒更加失望。

“一般历劫归位的神仙不是归位的同时就会恢复记忆吗?为什么我一点儿感觉都没有?”钟晚笙有些好奇,没忍住问了出口。

“要是你在人间嘎嘣一下没了,光灵魂归位,那记忆能回来,你现在是用你在凡间的身体修炼,历了天劫飞升的,自然没有原来的记忆。”

“原来是这样啊。”钟晚笙一边应着,一边看着风神婆婆吃点心吃的太香,自己也偷偷摸摸的拿了一个开始吃。

“不过你还真厉害啊,合并阴阳五灵,你是怎么想的?要我说你命也是硬,正常人要是经历了跟你一样的事,不知道要死多少回了。”风神婆婆夸奖道,“话说那狗崽子没跟你一起上来?”

“狗、狗崽子?”钟晚笙疑惑道,脑海中不知怎的,浮现出了林怀竹的身影。

自己以前都可以是只兔子,林怀竹的那个狗耳朵和扑人的毛病…原本是只狗崽子也不是没可能啊?

“天狱星君的孩子,跟你前后脚贬下去的,”风神婆婆说着说着又有些为难,“这么跟你说你应该也不知道吧……”

“有没有画像之类的?”钟晚笙想确认一下到底是不是林怀竹。

风神婆婆掏了掏储物袋,掏出个画轴,展开跟钟晚笙看:“就是这孩子,你在凡间可见过?”

虽然装束与以往大相径庭,但瞧眉眼,定是林怀竹无疑了。

“见、见过,我相公……”钟晚笙忽然不知怎么形容,听风神婆婆的话之后,她开始觉得自己跟林怀竹能双宿双栖,很大程度上来说是受前世缘分的影响。

“挺好挺好,你们俩也总算有情人终成眷属了,不容易。”风神婆婆露出老母亲般的欣慰神情。

钟晚笙尬笑着着心中腹诽——莫不是她前世偷情的对象,是林怀竹?

“要不怎么说女孩儿大了不中留呢,就让你去天狱那里送个文书,谁知你就看上他儿子了。”风神婆婆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钟晚笙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林怀竹的耳朵那么好使了,感情前世就是个狗崽子。

“你说说你,看上人家了就看上了呗,还非得翘掉工作去找他,到底被发现了不是?在人间待了一百多年,有学聪明吗?”风神婆婆继续跟钟晚笙普及前世之事,钟晚笙只顾吃点心听故事并不插话。

当真是风水轮流转,听风神婆婆的话茬,钟晚笙上辈子好像不怎么机灵,甚至还有点儿呆。

那知投胎到文修钟氏之后,被钟巽“调教”的那叫一个机灵。

章节目录 佰肆零、天驷女初尝爱滋味 其实钟晚笙的前世倒也不至于说是傻,只是有了心悦之人之后变得有些看不清别的了。

当年钟晚笙还是问言,是天驷星君的幼女,年幼无事,到处乱跑,被风神婆婆抱回去当了宠物养。

一开始问言还是小兔子的形象,养了一段时间之后才见着问言的人形,才知问言是天驷星君家的姑娘。

风神婆婆的位分虽然不低,但私自扣了别人家的闺女当宠物总归不好,就跟天驷星君商量,收了问言帮她管些杂事,也算是有个说法了。

天驷星君看自家姑娘一天到晚也是够闲的,也就没反对。

谁知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

风神殿每日文书堆积成山,原本过着闲散日子的小问言每天被文书埋没,渐渐没什么时间到处乱跑了。

某天,堆积如山的文书中混入了别殿的文书,风神婆婆便让问言去还回去。

问言根据风神婆婆的说法,向西走二里半,入白虎神殿,把头第二间娄宿宫……

问言刚想把文书送上立刻,忽而娄宿宫中传来一阵好闻的香味儿,一时好奇,便放下文书,现了原身遛了进去。

问言七拐八拐的遛进殿里,之间以为魁梧英气的年轻男子正掂着锅做着些什么,锅里飘出一阵好闻的香味儿。

那位男子做菜做了一半,低头看见脚下有一只雪堆的似的,毛绒绒的小团子,情不自禁的蹲下来摸了摸。

“小兔子也饿了吗?”那位男子温柔的抚摸着变成兔子的问言的脑袋,哄孩子似的,甜甜的道。

“柴闻,饭好了没有?”外面传来浑厚的男声。

“来了!”被称作柴闻的年轻男子应了一声,转身用筷子从锅里夹了片菜叶子递给了问言,端着菜走了。

问言保持着兔子的形象,啃完菜叶子之后,偷偷遛出了娄宿宫,变回人形,一路哼着小曲儿回了风神殿。

当时风神婆婆只以为问言是在风神殿憋太久了,出去放了个风之后觉得神清气爽,所以开心。

谁知这只每天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兔子竟被人用一片菜叶子喂熟了。

于是,每到饭点儿休息的时间,问言就变成兔子去娄宿宫蹭饭,柴闻也每次都很配合的喂她两片叶子。

风神婆婆发现这事儿的时候已经是两三个月之后了。她开始发觉她养的小兔子明天中午都会又一炷香的工夫不知所踪。

风神婆婆一时好奇,挑了比较清闲的一天跟了过去之后,竟一时间不知如何评价问言的行为。

不知为何,有那么一瞬间,风神婆婆觉得是因为天驷星君每日奔忙,没有给问言足够的关爱,故而问言才轻易的被一片叶子骗走。

当晚,风神婆婆极严肃找问言谈话,问她到底为什么天天去娄宿宫要菜叶子吃,风神殿又不是不供饭。

问言的回答更是让风神婆婆大跌眼镜。

问言笑得一脸纯真道:“因为那个小哥哥长得好看呀。”

感情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风神婆婆重重的叹了口气,跟她说了句不要耽误工作就好,也没有过多干涉。

谁知开明家长的放纵,日久天长,不知不觉中,一件本该平平淡淡的事情,逐渐变得无可挽回。

柴闻发现问言真身也是差不多同样的时间。柴闻做完菜往出端,偶然瞥见了问言变成兔子的样子。

天真的柴闻这才反应过来,每天来自己这儿要菜叶子吃的并不是一只纯粹的兔子,而是一位原身是兔子的妙龄少女。

一时间,柴闻竟不知是继续当兔子喂下去,还是找个合适的机会互相摊牌?

……

“所以那只被菜叶拐跑的小兔子问言就是我的前世?那个叫柴闻的是怀竹的前世?”钟晚笙又确认了一遍,心道自己这一世是不是剧本拿反了?

前世自己被林怀竹的一片菜叶子勾走了了,这一世林怀竹却被自己的一袋儿蜜饯哄的服服帖帖。

钟晚笙这边正想着,风神婆婆突然一脸懵的问了句:“怀竹是哪位?”

钟晚笙一拍脑门儿,是自己傻了。

就好像自己不知前世因果一般,风神婆婆也不清楚这一世自己和林怀竹发生了什么。

“怀竹…是武修林氏的三公子,我这一世的相公,按现在的修为,应该快飞升了。”钟晚笙解释道。

“文修钟氏和武修林氏一直不太对付,你们两个能过一辈子也是不容易。”风神婆婆感叹道。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文修钟氏有一段时间就剩我自己一个人了,哪里还有那些说道?”钟晚笙为自己开脱道,“不过确实挺不容易的,某种意义上。”

“是啊是啊,武修林氏那边肯定也不愿意吧?你后来怎么把他追到手的?”风神婆婆也开始打听这一世的八卦了。

“是怀竹哥…追的我。”钟晚笙有些尴尬的说道。

“哈哈哈,看来是风水轮流转了,跟婆婆讲讲,那小狗崽子是怎么追你的?”风神婆婆一脸“你这只死狗崽子活该”的表情,愉悦的问道。

“我十几岁的时候,为了破钟氏灭门案,从收养我的文修陆氏离家出走,去钟氏祠堂祭拜,在祠堂哪儿遇到了他,之后他一直跟着我,死活不走。一开始我还不知道,后来才发现他耳朵特别好使,应该是听到我祭拜时说的话,故意跟着的吧。”钟晚笙回忆道。

“你祭拜的时候说什么了?那狗崽子一直黏着你?”风神婆婆追问道。

“这个嘛…当时大家普遍认为文修钟氏已灭,祭拜的时候我又自称是钟氏子弟,他自然好奇。”钟晚笙有些尴尬的道。

本以为这一切不过是阴错阳差的巧合,却不想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你也是,祭拜的时候那么实诚干什么?磕个头不要说话就好了啊。”风神婆婆似乎不大理解。

“我当时是偷溜进去的,身边没人的,谁知道门外有这么个狗耳朵在啊。要知道还哪儿有后面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啊?”钟晚笙无奈道。

可惜她也好,林怀竹也好,都不能未卜先知啊……

章节目录 佰肆壹、沉爱意问言误风辰 “好了,你和那狗崽子的事我以后再问吧,我还是先告诉你你之前为什么被贬下来吧。”风神婆婆把话题又拽了回来。

“也是,我和怀竹哥的事也不是一两句能说的清楚的。”钟晚笙从桌子上摸了个茶壶,倒了口茶继续吃点心听故事。

知道了问言是妙龄少女之后,柴闻也不好意思再喂人家菜叶子了,而是每次上菜之前拿个小碟子装一小碟放在灶台上,然后躲在一旁看她吃。

问言吃完之后又变回兔子蹦跶出去,却被守在门口的柴闻逮了个正着。

“偷嘴的小兔子,可逮着你了!”柴闻抱起小兔子傻笑着。

问言伸出兔爪子拍了柴闻一下,柴闻却无动于衷,问言一时情急变回了原身,谁知这时天狱星君忽然回了娄宿宫,撞见了这尴尬的一幕。

问言一时紧张,扇了柴闻一巴掌,跑了。

这天狱星君也没细问,就以为是自家儿子调戏了天驷星君家的姑娘,不由分说就把自家儿子揍了一顿。

问言逃回风神殿之后一直心不在焉,迷迷糊糊的整理了两个时辰文书就回自家房间休息了。

“怎么?听说,天狱星君家的那小子轻薄你了?”风神婆婆忽然闯了进来,坐在问言床边问。

问言没说话,一脸愤懑的翻了个身。

“看来是真的了,怪不得天狱星君那么生气,你是没看现场那个惨烈的,要不是侍卫拦着,就该揍残了。”风神婆婆从口袋里掏出个梨来啃,心想着试探试探这孩子的心意。

如果问言着急了,说明她对柴闻有意,她可以去跟天驷星君和天狱星君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结个亲。

问言没什么动作,只是嘟囔着:“关我什么事啊?又不是我揍的……”

风神婆婆瞅了问言一眼,把啃了一半的梨放在问言的桌上。

果然,风神婆婆走了之后,问言从床上坐起来,拿起风神婆婆吃了一半的梨继续啃,然后把梨核儿放回桌子上,溜出了风神殿。

其实风神婆婆说的话多少有点儿夸张的成分,虽然天狱星君生气,但到底也是自己的儿子,所以并没有下死手,都是皮肉伤,只是看着惨烈。

问言遛进娄宿宫的时候,柴闻刚上完药,还在那儿哎呦,看见小兔子溜进去,语气渐渐变得幽怨:“小兔子啊,你看看你,不说一句话就跑了,害我挨揍。”

“对、对不起嘛……”问言化出人形,泫然欲泣道。

“哎哎哎,别哭别哭,让我爹看到又以为我怎么你了……”柴闻想起身安慰问言一下,抻到伤口之后却又趴了下去。

问言抹了抹眼泪,凑过去蹲在地上问:“伤…怎么样了?我带了药来,从司药处的邺哥哥那里要的。”

“是邺小子的药?那我可不敢用了,那个马大哈,指不定又抓错了什么药材了。”柴闻嘲讽道。

“我亲自确认过了,没抓错的,我保证!”问言真的竖起三根手指,一本正经的保证了起来。

柴闻那个苦大仇深的脸,终于是被呆的有点儿可爱的问言给逗乐了。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柴闻笑道,“不过有些伤伤的不是地方,你就涂四肢和后背上的就行。”

“哦…好……”问言慢半拍的替柴闻上药。

于此同时,风神婆婆看着桌上的梨核儿,若有所思。

“婆婆,天帝那边有事找您。”殿内的人通报了一声,风神婆婆离开了问言的房间。

凌霄殿上,天帝勃然大怒。

“风神,你这个老人怎么这么不稳重,你看看东南的这场风,你怎么行的?说好的巳时三刻强东风三个时辰,怎么成了巳时一刻强东风五个时辰?跟东海龙王的行雨叠在一起,你知道损失多惨重吗?”天帝将行风的圣旨一抛,怒气仍盛。

由于她的失误,东南大涝,数万民众受灾,流离失所。

风神婆婆一脸懵,她收到文书就是巳时一刻行风,强东风五个时辰啊……

风神婆婆不敢说话,仔细的回忆了一下,发现把这文书交给自己的,似乎是…问言?

天帝大约是觉得风神婆婆犯下这么大的错误有些不可思议,于是着人去查,顺藤摸瓜就查到了问言头上。

原来,那天问言被柴闻抱了之后心中忐忑,一下午都迷迷糊糊的,无意间在誊抄行风令文的时候抄错了。

冤有头债有主,问言理所当然的被下狱了,判了八十鞭,回收一半修为。

受罚之后,问言恹恹的趴在床上,等着风神殿谁闲下来帮她上药。

另一边,天狱星君知道冤枉了自己的儿子,向南天门守卫的队伍请示,给自家儿子讨了个职衔,让自家儿子也加入了南天门的守备中。

问言趴了两个多时辰,才有人拿了药来给问言敷药。

谁知问言敷了药之后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严重,高烧不退,神智也渐渐不清醒了。

哪位替问言敷药的小姑娘吓到了,一时间不知所措。

听闻问言病危,柴闻飞跑到风神殿,看到问言躺在床上神智不清,满身伤痕和着汗水,气若游丝。

看到这一幕,柴闻不知如何是好,如果不是他一时兴起想逗问言玩玩儿,问言就不会工作时分神,之后又不会被罚,落到这般田地……

风神婆婆出门回来,看到屋里这一圈人都跟丢了魂似的,不由分说一人一巴掌:“发什么呆,什么情况,说话!”

敷药的小姑娘这才颤颤巍巍的跟风神婆婆说明了情况。

风神婆婆立刻气不打一处来,拿着药单药渣,拽着替问言敷药的小姑娘去司药处兴师问罪。

“药婆,药婆,你给我出来,你们司药处的人怎么办事的,开的药单子和抓的药都不一样,什么玩意儿?我的人现在就剩半条命了,你看着办吧!今天你不给老娘个说法,老娘就赖在这不走了!”风神婆婆一屁股坐在司药处正殿,说什么都不走。

“一把年纪了,气大伤身啊……”一位身材矮小,面容慈祥的老婆婆自大殿深处走来,不急不躁的。

章节目录 佰肆贰、留残魂问言历劫难 “谁一把年纪了,”风神婆婆反射性的怼了回去,又反应过来药神婆婆是故意激她,立刻把话题拉回来,“不是,这是年纪不年纪的事吗?你的人的失误,造成我的人性命垂危,你不该给我个什么说法吗?”

“事情我听说了,你且莫急,老婆子我随你去一趟风神殿就是了。”药神婆婆依旧是不紧不慢。

风神婆婆强忍着怒火带着药神婆婆来到了风神殿,谁知药神婆婆把完脉之后的第一句话就是问风神婆婆:“风神,你舍得这孩子吗?”

“死婆子,你什么意思?”风神婆婆以为治不好了,脸更黑了。

“现在救这个孩子的办法只有一个……”药神婆婆欲说还休。

“你有话快点说!时间就是生命啊知不知道?”风神婆婆看药神婆婆这个不紧不慢的样子,恨不得揍她一顿。

“将魂魄抽离身体,转世为人,重新换个身体就好了。”药神婆婆说的云淡风轻。

风神婆婆沉默了半晌,想着一世为人总好过魂飞魄散,便隐忍着对药神婆婆道:“我去跟天帝请示。”

“胡闹,神仙哪有随随便便就去历劫的?她下去了,她的职务怎么办?”天帝显然是不同意这件事。

这也在风神婆婆的意料之中,无奈风神婆婆只得换了套说辞:“天帝…由于问言的失误,造成东南数万人受灾,罚她下凡历劫也是理所当然……”

天帝眯着眼睛,居高临下的看着风神婆婆,还未发言,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惊慌的:“报——”

“何事?”天帝眉头颦蹙,略带愠色道。

“司药处被砸了,天狱星君的儿子正和一个小药童闹呢!”侍卫如是通传道。

“反了,都反了!”天帝拍案而起,斜睨了风神婆婆一眼,狠狠道,“历劫的事,朕准了!”

“谢天帝恩典!”风神婆婆磕头谢恩,急吼吼的回到了风神殿。

回到风神殿后,药神婆婆依旧带着几分慈爱的笑意守在问言的床头。

“事成了?”药神婆婆柔声问道。

“成了成了,我出手还有不成的吗?”风神婆婆有些得意的炫耀道,“你还真淡定啊,不知道自己的司药处被砸了吗?”

“无妨,年轻人血气方刚的,多少闹腾些。”药神婆婆似乎毫不在意,给问言喂了颗药,起身道,“回头整理整理就好。”

“以后管好你的人。”风神婆婆警告道,药神婆婆却只留下一个云淡风轻的“好”字便扬长而去。

另一边,司药处中,柴闻正和一位名唤“邺”的小药童打的不可开交,天帝被刚刚通报的侍卫带了过去,看到此情此景,勃然大怒。

“放肆!”这气壮山河的一嗓子喊的邺与柴闻皆是停了手。

“天帝。”邺与柴闻战战兢兢的朝天帝一礼,一礼之后,二人皆是一阵沉默。

“你们两个,长本事了,当朕不存在吗?这我眼皮子底下就敢打架斗殴了?”本来因为问言的事天帝就不爽,如今又来了这么一档子事儿,更是火上浇油了。

“天帝明鉴,是柴闻先动手的,在下只是为了防卫才……”邺先将一军。

“明明是你抓错药害了问言在先!”柴闻不满道。

“我又不是故意为之!”邺不以为然。

“不是故意的难道就算了?过失杀人就不算杀人了?”柴闻不甘示弱。

“谁杀人了,你少血口喷人,你这样咒谁呢?”邺毫无悔意。

“你……”柴闻气急败坏的想要反击些什么,却被天帝喝止了。

“你们两个,要吵天牢里吵去!”天帝忍无可忍,“来人啊,把这两个人拖下去,各鞭三十,打入天牢候审!”

语罢,天帝拂袖而去,怒意未消。

于此同时,问言的魂魄已被抽取出来,由风神婆婆亲自送到地府投胎。

“黑白无常,我的小助手可交给你们了,可别慢待了她。”风神婆婆把问言的魂魄亲手交到黑白无常手中。

黑白无常向风神婆婆郑重的担保之后,风神婆婆这才离去。

“小姑娘,你这是犯了什么错误,被罚的这么惨?”白无常一边带路一边与问言搭讪。

“写错了行风的时辰,结果东南大涝,被天帝罚了。”问言有些尴尬的答道。

“那也不至于历劫这么严重吧?”白无常哭笑不得。

“本来是不用的……”问言讪笑着道。

“姑娘不想说我们就不细问了。”白无常也不愿强人所难。

“多谢……”问言小声道了句谢。

“不必,在下可担不起姑娘这一声谢,你可是天驷星君的女儿,又是风神婆婆的助手,品级可比我高多了,在下所做的不过是本职之事罢了,实在受之有愧啊……”白无常诚惶诚恐道。

问言但笑不语,随着黑白无常去阎罗殿见了判官,印判官说还未决定问言投胎的人家,便让黑白无常将问言带下去,在酆都城内找个地方住几天。

与此同时,天帝也下达了对柴闻和邺的处决。

二人同问言一起下凡历劫,由于邺抓错药害了问言,为了补偿问言,邺的转世需要侍奉问言的转世一个甲子。

而在天狱星君的求情下,柴闻投胎到了武修林氏这个富庶的大世家里。

而邺就没那么幸运了,药神婆婆压根就没管他,于是邺的转世就比较惨了。

父母早丧,由叔父收养,十岁的时候由于家乡闹饥荒被卖的庙里做苦力,两年后,邺的转世有幸遇到一位识货的老道士,收他为徒。

到了地方之后,邺的转世才知那位老道士是国师大人。

而这个邺的转世就是钟晚笙白捞的小徒弟——临川。

先前钟晚笙还一直奇怪,自己并没有对临川多好,临川却一直认为钟晚笙是神女,对钟晚笙无比尊敬,原来是有前世这段因果。

另一方面,由于问言不是被罚下凡,而是因为命悬一线不得不投胎,所以对于问言的投胎之所,判官和阎王斟酌了很久。

在斟酌的这几天,问言一直住在黑白无常的住所,等待判官的裁度。

章节目录 佰肆叁、了前世再看今生缘 过了三五日,阎王和判官也总算是捯饬明白问言的那点破事儿,给问言挑了个好人家。

问言也是浪,只是在黑白无常府上暂住几日而已,却非要报什么“一饭之恩”,临了给黑白无常搞了一大桌子菜,说是要跟他们喝了饯别酒再走。

“有劳问言姑娘费心了,我们阴差不讲究这些的。”白无常诚惶诚恐的端起酒杯,客套道。

“君子报人以直,得了多少恩就要回报多少,来而不往非礼也。”问言的说辞也当真是一套一套的,“我爹教我的,只是这一别,又不知何时能再见了。”

“问言姑娘只是被贬历劫,又不是被剔骨断仙了,经历一世就回来了,大可不必担心。”白无常跟问言碰了个杯,柔声安慰道。

“也是,总比除了仙籍要好,”问言感叹道,“也是我自找的,被调戏两下就恍惚了两三个时辰,犯下那么大的罪过……”

说了一半,问言和白无常齐刷刷的回头,发现黑无常早已不胜酒力,伏在案上,偶有呓语。

问言与白无常相视一笑,继续把酒言欢。

白无常本就健谈,为了分担黑无常缄默的部分,早就习惯了跟各种不同身份的人神鬼相处。

只是,敢给黑白无常喂酒的,问言大概是头一个。

平时工作时间不固定,黑白无常二人也不怎么喝酒,黑无常基本一杯倒,白无常也不是什么海量的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白无常喝的眼神迷离,举止飘忽,眼中泪光点点,口中幽怨微微。

“问言姑娘说自己一时失误,铸成大错,在下又何尝不是啊……”白无常一喝多了嘴就松了,跟问言叨叨了一通他生前的事。

他与黑无常生前就是挚交好友,一次二人结伴进京赶考,半路突然下大雨,二人便在凉亭处避雨。

白无常说自己有东西忘了带,要回去取,让黑无常在凉亭里等着。

谁知白无常走后不久,河水决堤,黑无常为了等白无常,错过了逃生的最佳时机,命丧黄泉。

赶回去的白无常也自责自己害死了好友,在黑无常的尸体旁自尽,与他同赴黄泉。

次日,酒醒了的黑白无常带着问言投胎去,在奈何桥上,喝下孟婆汤前,问言忽然凑到白无常耳边,轻声道了句:“回去看看饭桌下面。”

之后,问言一口饮尽孟婆汤,摔了汤碗,回头跟黑白无常摆了摆手,跟着判官去了阎罗殿。

白无常回去之后,当真在饭桌下翻出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愿君高山流水,知音不绝。”

与其沉溺过往,不如大步向前,都道高山流水,知音难觅,而你已有知音人,又夫复何求?

明了问言的意思之后,白无常笑着看了黑无常一眼,黑无常走过去,无声的拍了拍白无常的肩膀,径自离去。

白无常看了看字条,心道这姑娘果然玲珑心窍,万中无一,只一顿酒饭,就将他看的如此通透。

只是她已投胎转世,前尘过往,便皆不作数了,再见之时,怕只有相顾陌路了……

风神婆婆的故事就讲到这里,钟晚笙也终于解开了一个她多年来的疑惑。

当年合成阴阳五灵之时,她曾几次去地府交涉,黑白无常一直对她十分恭敬,甚至恭敬的有几分谦卑,现在才知道,原来是有这段缘分在。

“你说说你,上辈子招了这么多的烂桃花,连神带鬼,一个都没放过。”风神婆婆半真半假的调笑道。

“这辈子倒是只招了一朵,还是朵夏天了还赖在枝头上不谢的,生命力顽强的桃花。”钟晚笙满脸骄傲。

而林怀竹也的确是一朵生命力顽强的桃花。

即使二人之间有着杀兄之仇,灭门之恨,却仍旧彼此理解,相伴一生。

“是呀是呀,上辈子是你倒追的他,我还真没想到这只狗崽子对你这么执着。”风神婆婆坏笑着道。

“婆婆…知道我和怀竹哥的事?”钟晚笙无辜的眨着眼睛问道。

“听说过一些传言,这不等你讲呢吗?”风神婆婆的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那我就…讲讲?”钟晚笙犹犹豫豫的试探着问道。

对于风神婆婆来说,与钟晚笙相见欢谈,是与挚友故交的久别重逢,可是对于没有记忆的钟晚笙,,眼前只是一个刚聊了不多会儿的陌生人。

“讲什么呢?让我也听听?”忽然,一个浑厚而不羁的男声响起。

寻着声音向后看去,钟晚笙立刻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扑到那人怀里,甜甜的喊了一声“爹爹”。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钟晚笙的生身父亲——钟巽。

风神婆婆叹了口气,无奈道:“亲生的就是好啊……”

钟巽讪笑着,半晌才道了句:“风神大人见笑了……”

“这孩子现在压根儿不记得我了,刚刚跟讲故事似的把以前的事讲给她了。”风神婆婆在向钟巽说明状况。

“这样啊,现在你知道黑白无常为什么对你这么客气了?”钟巽笑吟吟的看着钟晚笙问。

“你啊,平时见了我们笑都不笑,一见闺女来了,乐的跟什么似的。”风神婆婆插话道。

钟巽只顾笑也不反驳。

钟晚笙从钟巽的怀里钻出来,撒娇似的对钟巽道:“知道啦,就觉得他们不是因为给爹爹面子才对我这么客气的嘛。爹爹早就知道了?”

“听说过一些,说真的,有幸让天驷星君的女儿给我当女儿,还真挺有成就感的。”钟巽在钟晚笙面前,永远是这副喜笑颜开的慈父形象。

“这话要是让天驷听到了可还得了?”和风神婆婆一样,天驷星君也正为自家闺女记不得自己而苦恼。

钟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炫耀这么一句,还真挺得罪人的。

听了这话,钟晚笙在一旁默默的考虑着,如果现在这个情况,自己见到天驷星君,应该怎么称呼他才合适。

若唤一声天驷星君,显得见外,可若真要她喊声爹,又觉得有点失礼,而且喊一个没见过的人爹…也挺臊得慌的……

章节目录 佰肆肆、品恩仇举杯言古今 “不是要讲故事吗?我也听听?我还没细问过你和林家那小子怎么成的呢。”钟巽自顾自的坐了下来,眼角眉梢带着几分情不自禁的笑意。

“我跟爹爹应该讲过了吧,陆瞳哥结婚那日,我趁乱逃出东篱驿,去钟氏祠堂祭拜,在哪儿遇见了怀竹哥,之后他就一直黏着我。”钟晚笙记得在长卿峦潜伏的那几年跟自家父亲说过。

“是啊,然后他强行把你拽到东篱驿参加酒会,结果半路杀出一个神秘人戳破了你钟氏后人的身份,当时‘罪钟论’盛行,你就被百家追杀,是他一直护着你的对吧?”钟巽回忆道。

“哟,然后变成一对儿亡命鸳鸯,就惺惺惜惺惺了?”虽然钟巽已经听过一次了,但是风神婆婆第一次听,倒是新鲜的很。

“没有没有,当时签发通缉令的就是武修林氏,而且我还是女扮男装,他只是拿我当弟弟,当孩子疼。”钟晚笙解释道,“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拿我当男子,还跟林归远老宗主说自己是断袖,然后被林归远老宗主用彼岸剑揪着领子盯在了墙上。”

“哈哈哈哈,林归远哪个老小子,一把年纪了还这么暴躁!”钟巽不知道后来的事,想象着林怀竹挂画似的被林归远用剑戳穿衣领钉在墙上的画面,仰天大笑。

“虽然妄议亡者确实是不敬,但不得不说,林归远老宗主当真是乱世豪杰,枭雄做派。”钟晚笙现下想来依旧是心有余悸。

“确实,林归远这个老小子,年轻的时候就一副傲视群雄,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样子。”钟巽年轻的时候确实也跟林归远不对付,“但是他也挺可怜的,命太硬。”

“嗯?啥意思?”钟晚笙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天生的孤命,克夫克母,克妻儿,克兄弟,基本上有关系的全克,他这个态度也是不想人接近他被他克。”钟巽叹了口气,心道若不是他这个万中无一的铁命格,没准还有机会搞好关系,交个朋友。

“这个还真是头一次听说,”钟晚笙暗叹,“但他后期做的确实太过,竟然直接拍武修林氏的精兵围攻长卿峦,要不是……”

说了一半,钟晚笙转头瞥见他亲爱的爹爹和风神婆婆满脸期盼的望着她,突然说不下去了。

“要不是什么?”风神婆婆追问道。

“要不是怀竹哥护着我,可真就危险了。”钟晚笙不知如何形容,“只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害我的和救我的都是武修林氏的人,要单是这样也就罢了,毕竟他是他,他爹是他爹。”

“那还哪样了?”钟巽听出钟晚笙话里有话,追问道,脸上添了几分狡黠的笑意。

“当初我查出钟氏灭门案的真相,知道凶手是林有之之后,便大闹无棱郭,向林归远老宗主讨说法。

当时无棱郭正召开法会,在场还有不少别家修士,故林归远老宗主抹不开面子,当众废了林有之的修为,我便趁机杀了林有之,为钟氏满门报仇。”钟晚笙回想起当时的事,至今仍心有余悸。

“林归远那老小子好容易才娶妻生子,当真舍得废了儿子的修为?”钟巽认识林归远很多年了,虽说关系不对付,但还算了解。

“后来听怀竹哥说才知道,林归远那个老油条,竟然只是做戏暂封了林有之的灵力罢了。”钟晚笙一时气愤,连敬称都不加了。

“他也是不容易,五十多岁才娶妻生子,结果生了也养不大,也是可怜……”钟巽兀自慨叹了一阵儿,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对了,你杀了林有之,林怀竹不会记恨你吗?”

“不会个大头鬼啊,”钟晚笙嘴上一点儿都没客气,“我杀了林有之第二天,怀竹哥就来长卿峦闹了。”

“然后你们相爱相杀了?”风神婆婆大概是话本子看多了,“这种情况下,你们后来是怎么坠入爱河的?”

“是啊,我杀了他大哥,他巴巴的跑到长卿峦闹事,还捅了我一剑,我当时有日子没理他,谁知道……”钟晚笙现在依然不明白林怀竹当时到底怎么想的,思考间,说话的声音也渐渐小了。

“这小子胆儿肥了,敢捅我闺女,我还没跟他们武修林氏算灭门案的事呢,他还敢来兴师问罪了!”钟巽忿忿的说道。

在女儿奴的面前,先照顾的永远都是女儿的情绪,管他什么道理不道理的。

“爹爹先别急着生气,后面定然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了,我才会跟怀竹哥在一起的不是?”钟晚笙赶忙安抚。

这么多年了,钟晚笙自己早已经释怀了。恩恩怨怨,细算起来谁也算不清楚,只要当事双方都觉得妥当,那些恩怨,不理也罢。

“那你接着说,怎么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的?”钟巽稍稍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正了正坐姿道。

“后来,为了强行洗白林有之,林归远老宗主派人追杀我,是怀竹哥跑来报信,还保护了我。”

“算这小子有点儿良心。”钟巽的情绪这才稍稍平复。

“后来,为了钟氏能再次扬名四海,我接了个很诡异的案子。”钟晚笙又把话题扯到滇珞宫那边去了。

“其实你大可不必以身犯险的,你去跟陆君旸说说,他肯定愿意帮你的。”钟巽早年就跟陆君旸交好,也相信他的能力。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陆老宗主他…又不欠我的……”钟晚笙越说越没底气。

君子无罪,怀璧其罪。

钟氏灭门的根本原因,还是因为那莫须有的起死回生之术。

而这起死回生之术的传言,也确实是陆君旸传出来,陆君旸一直因此觉得亏欠了钟晚笙和陆瞳,可钟晚笙和陆瞳却都觉得陆君旸对于自己,是恩大于怨的。

“确实,没有陆君旸你和阿瞳怕都活不长,细想想的确是功大于过的,可惜啊,陆君旸太心软了,在意的事太多,反而显得没有魄力。”钟巽摇摇头慨叹道。

章节目录 佰肆伍、东篱人情陷百里溪 “之前听爹爹说,陆宗主曾心悦钟离姑姑?”钟晚笙忽然八卦了起来。

钟巽一阵缄默。

钟晚笙观察着钟巽的表情,试探着问了句:“爹爹这是想起什么了?”

“现在叫陆宗主了,当初喊爹不是喊的很开心吗?”钟巽不知为何醋意大发。

“这…有各种各样的原因的,爹爹也知道的……”钟晚笙吞吞吐吐道。

当时钟氏被灭,她一夜之间孤苦无依,死皮赖脸的去投靠陆君旸,不管是看在养育之恩上,还是为了讨好陆君旸,钟晚笙都觉得自己这声爹叫的不亏。

陆君旸一直对她很好,抛开红枫错和起死回生的传言,陆君旸确实对钟晚笙很不错。

“可惜了,陆君旸天赋不错的,可惜孩子都是天残地缺,最后还是从旁支过继了一个孩子继承了文修陆氏。”钟巽也替陆君旸可惜。

“所以…陆宗主的孩子为什么继承不了他的天赋呢?”钟晚笙之前也旁敲侧击的问过,结果陆君旸一直跟钟晚笙踢皮球,死活不说。

“陆君旸的母亲是之前的陆宗主的续弦,上面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他的那个哥哥的性格或许更有文修陆氏的做派,九曲心肠,城府极深,行事谨慎,不着痕迹。

但之前的陆宗主却更中意优柔寡断但有仁心的陆君旸。”钟巽作为陆君旸的挚交好友,是当年这件事少数的知情人,“陆君旸刚成亲的时候,文修陆氏的前宗主就准备传位于陆君旸了,这使得陆君旸的哥哥产生了嫉妒之心。

这位陆大哥表面上依然对陆君旸关爱有加,暗中却在陆君旸的娘子身上做了手脚。让陆君旸的娘子但凡怀胎必为双生子,在娘胎中就一个吸食另一个的灵力。

这样就必然有一个孩子是天残地缺,而另一个吸食灵力的却因灵力超过幼体负荷而出生即夭折,所以……”

“所以陆宗主永远不会有一个正常的孩子。”钟晚笙自己总结了一句,继而又问,“这么明显,就不会露馅吗?”

“文修钟氏擅长复合阵法,这你也知道,那个陆大哥弄了个阵法,让死胎化在腹中,陆君旸和其他人根本不知道是双生子,自然也不会往这边想,后来这位陆大哥自己造孽,最后自食恶果,亡于自己的练虚期雷劫。”钟巽那一代的恩怨,并不比钟晚笙的这一代少。

只是时过境迁,当年的翩翩少年有的已老态龙钟,有的得道成仙,有的早已是黄土垄中的一把白骨,也没什么好计较的了。

“本来想问些陆宗主和钟离姑姑的事,怎么说上这个了?”钟晚笙不敢细想,忙把话题又拽了回来。

“哦,陆君旸和阿离的事是吧?”钟巽这才反应过来,脸上添了几分笑意,“这可就有意思了。”

当年清溪山庄仍幽静庄严,地域广袤,百里溪自庄前潺潺而过,溪水两旁草木茂盛,偶有一两株桃树芍药,红痕点点作饰,更添三分风雅。

当时钟巽二十多岁,已有娇妻在侧,陆君旸十七岁,还是野鹤闲云,孤身一人。

二人一同去皇城捉鬼,钟巽邀陆君旸来家里玩儿,还未见清溪山庄,便在百里溪的溪口,看见了正在乘凉的钟离。

当时钟离刚过及笄之年,眉眼间芳华初绽,笑意盈盈。挽起的袖口处露出玉也似的肌肤,肌肤上沾着几滴溪水,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亮莹莹的。

钟离老远看见钟巽回来,招了招手喊了一嗓子:“哥,你说的那个抽鼻烟的小鬼抓住了吗?”

“你哥是谁啊,抓住了!”钟巽也回了钟离一嗓子。

“那姑娘是你妹妹?”陆君旸小声问道。

“是啊,我这妹妹,从小野惯了,一个姑娘,淘的跟小子似的,让你看笑话了。”钟巽有一搭没一搭的跟陆君旸打着哈哈,陆君旸却又回头偷瞄了钟离几眼。

“无妨,令妹清丽灵动,将来定然是袅袅婷婷,婉如清扬。”陆君旸情不自禁的夸了起来。

钟巽看着陆君旸情不自禁的笑意,目光中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你这是什么眼神?”陆君旸突然有些害羞,想着钟巽素来聪明,不会是看出来自己的小心思了吧?

“没什么,”钟巽藏住自己眼角眉梢间的调笑之意,端正了态度道,“只是我看着阿离长大,她又一直孩子心性,我倒真没用看女子的眼光去看过她,今日听你这么一说,觉得还挺新鲜的。”

“原来如此,并非是我奉承巽兄,令妹确实是很有风韵,不知将来哪位公子能有幸娶得令妹啊。”陆君旸说的云里雾里,其实还是在试探钟巽的态度——我看上你妹妹了,兄弟不撮合撮合?

钟巽心里明白,却不想这么快就做决定,只得暗暗计划试探。

“早就跟你说过百里溪蜿蜒曲折,景色也算别致,今日即来了,就好好看够了再回吧。”钟巽岔开话题。

本来就是因为钟巽跟陆君旸说了百里溪的事,陆君旸觉得新奇,钟巽带他来看看而已,谁知说话的工夫差点儿就忘了。

“我说你们两个不够意思啊,来清溪山庄玩儿也不带我,见外了不是?还是说你们俩要背着我开小灶?啊?”钟巽和陆君旸正准备上船,老远跑来个穿白袍的小子,还没等摸着人呢,就一阵叨叨——是易容华。

“君旸没来过我家,带他来瞧瞧,谁想你,三天两头的往清溪山庄跑。”钟巽解释道,声音中透着几分不耐烦,“你愿意一起的话自己走上去吧,我和君旸坐船。”

“行吧行吧,谁让我是常客呢,一定要选一个人怠慢肯定要怠慢我的不是,没事没事,你们自己泛舟吧,我先过去了,回见了您嘞。”易容华拍了拍钟巽,溜溜达达的朝着清溪山庄走去。

钟巽一脸茫然,心道易容华这小子吃错什么药了,平白无故的来清溪山庄嘚瑟一趟。

还有,他这…学的哪儿的口音?听着怪喜感的……

章节目录 佰肆陆、陆君旸情动神女峰 过了不多会儿,钟巽、陆君旸、易容华各自到了清溪山庄的门口,让下人沏了壶茶,几个人絮絮的聊了起来。

“听说易兄常来清溪山庄?”陆君旸一路上听着易容华叨叨清溪山庄哪里好玩儿,不由得问道。

“他啊,我带他来了一回他就上瘾了,三天两头往这儿跑,根本不拿自己当外人。”易容华还没说话,钟巽就先吐槽上了。

“你要是愿意,我也不介意你三天两头往杏林阁跑啊。”易容华答非所问,“一个人在屋里呆着多无聊啊?反正我一天到晚也没什么事儿,就各处转转嘛,就当开阔眼界了。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对对对,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男子汉大丈夫当志在四方,是吧?”

陆君旸默默喝了口茶,心道这也不是一句里的,易容华到底是怎么接上的?

“行行行,你话多你有理,只要不耽误修炼,你愿来就来吧。”钟巽无奈道。

文修易氏向来是玄门五大世家中最清闲的,门中没有太多规矩,上午教一些理论,下午实践的时间全凭自觉,没有老师带着,所以愿意练习就练习,不愿意练习出去玩儿也可以,只要能在规定的时间进阶,怎么修炼随意。

易容华修炼得法,极有效率,故剩了许多闲散时间,易容华又是个生性怕寂寞的,故三天两头的来清溪山庄叨扰钟巽。

“对了,西北神女峰的事儿你们听说了吗?”易容华到处乱跑也不是全无好处,“要不要去瞧瞧?”

“西北不是归武修莫氏管吗?我们有跟着瞎掺和什么?”陆君旸一直小心谨慎,不在文修陆氏地界儿的事从来不管,除非有极特殊原因。

“诶,话不能这么说,我们不能去那边捉鬼,去那边玩儿总不犯毛病吧?”钟巽笑道,笑意中带着三分狡黠。

易容华一激动,随手跟钟巽击了个掌,喜笑颜开道:“知我者,巽兄也!”

陆君旸这下明白了。明目张胆的去人家的地盘抢生意自然是不妥,但是若只是去玩耍,偶然遇到什么怪奇事件,为了保命,自然是要解决的。

“你们啊,哪天惹了莫宗主那个瘟神爷,有你们好受的。”陆君旸提醒了一句,却没有半分阻止的意思,反而问易容华,“不知神女峰现有何事发生?前段时间我闭关修炼了一阵儿,不太知道最近的事。”

“神女峰峥嵘轩峻,山顶有座不小的庙宇名唤‘襄王庙’,相传楚襄王夜梦神女,因难忘神女姣丽之姿,魂牵梦萦,说与当时的词赋大家宋玉。宋玉遂作《神女赋》呈上。

梦中,神女以礼自持,不愿与襄王有鱼水之欢,后襄王偶经一处奇峻之峰,其形状与神女的腰身相似,故赐名神女峰。襄王亡故前,仍不忘神女姿容,故令人在神女峰修筑襄王庙,此为前情。”

“所谓‘襄王有意,神女无心’,便是源起于此罢?”陆君旸淡淡道,“略有耳闻。”

“神明自愿望中诞生,若是九重天上收编了的神仙还好说,若是山野中的堕神散仙,因愿望而诞生,又因愿望消失而堕化,这些堕化的神明一般驱魔的符篆法器是不好用的,故而极费工夫。

三年前的一次大雷雨,不知是因为谁渡劫还是庙中的人得罪了哪路尊神,被劈了个外焦里嫩,神像也毁了,庙里修行的道士也都跑光了,神女峰也成了荒山。”易容华叨叨了半晌终于切入了正题,“几个月前开始,神女峰周围大雾弥漫,竟缭绕数月不绝,这可不是奇事了?”

“你是怀疑神女堕化了?”陆君旸放下茶杯,斜斜的看了易容华一眼。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易容华伸手扒拉了陆君旸一下,“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一起来嘛,凑个热闹。”

“你个碎嘴子可消停会儿吧,放眼五大世家的年轻修士,也就属你最闲,这事一看就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问题,谁陪你……”陆君旸不满道。

“不是挺好的吗?我倒是挺感兴趣的。”钟巽突然打断陆君旸的抱怨,“我再去问问阿离去不去,人多热闹。”

陆君旸一阵缄默,易容华对着陆君旸的脸端详了一阵儿,忽作恍然大悟状。

说曹操曹操到。钟巽正要去找钟离,钟离自己挽着袖子,两手和头颈湿哒哒的跑了进来。

“哥,你们商量什么呢?”钟离倒也不避讳,想知道就大大方方的问。

“对了,阿离你来的正好,我们最近要去神女峰玩儿一趟,你去吗?”钟巽玩笑似的道。好像他们去神女峰真的是去玩儿似的。

“成啊,什么时候走啊?”一听有得玩儿,钟离立刻来了精神。

“就你贪玩儿,急什么,我们这刚跑了一趟回来,怎么着不得歇几天?”钟巽给了钟离一个脑瓜崩儿,嗔怪道。

“好好好,那就请哥哥们歇好了再来告诉阿离。”钟离笑盈盈的道,笑意中带着几分玩味。

陆君旸和易容华一愣,反应过来钟离的这个“哥哥们”是带着他们俩的。

钟离风风火火的进来,风风火火的出去,最后留这三个大老爷们儿在原地凌乱。陆君旸更是全程目送着钟离从进来到离开。

“还看呢,都走远了。”易容华默默黏了过来,搂着陆君旸的脖子问,“跟兄弟说说,怎么回事儿?一见钟情了?”

“休要胡说。”陆君旸死不承认,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似的怦怦直跳。

“阿离都要去了,君旸可要同去?”钟巽非但不劝和,反而跟着捣乱。

“有时间我自然是会去的,关阿离姑娘什么事?”陆君旸无所适从,顾左右而言他。

“哎哟,刚刚某人不还说不管武修莫氏地盘上的事吗?怎么这么一会儿就改主意了?”易容华见陆君旸反应有趣,忍不住又多调戏了几句,“阿离姑娘一去,某人就不管地盘不地盘的了?”

易容华常来清溪山庄,一直是毫不客气的跟着钟巽喊钟离阿离的,今见陆君旸喊钟离一声阿离姑娘,为了逗陆君旸,也跟着陆君旸喊“阿离姑娘”了。

章节目录 佰肆柒、欲笺心事独语斜阑 陆君旸年轻的时候脸皮薄,被调戏了几句就遛了。有过了七八日,钟巽带着钟离和陆君旸、易容华在神女峰下汇合。

西北戈壁,风沙漫天,怪石嶙峋,奇峰峥嵘。漫漫风沙中,独独只有神女峰,迷雾缭绕。

“这都能看成神女,襄王是有有多饥渴?”钟离小姑娘家家的,说话一点都不避讳。

一旁三个大男人一阵无语,没给反应也没驳,缄默着走入了神女峰。

神女峰内一片寂静,不似外面漫天风沙,只是山中云雾迷蒙,反倒比风沙之中更看不清路了。

“这神女峰中气候甚异,且这种地方,竟会下大雷雨,这倒奇怪。”钟巽转头呸了口沙子道。

“遭天谴了呗,就算是皇上,觊觎神女也是大罪啊,这楚襄王也是有胆子,觊觎神女不说,还修了个庙供着,老天爷能不生气吗?”易容华没正形的黏在陆君旸的身上道。

“都过去多少年了,关楚襄王何事?定是庙里修行的道士作死。”陆君旸嫌弃的把易容华推开,推测道。

“几个半吊子的道士能把天上的神仙得最到降天雷劈他们吗?”钟巽显然觉得陆君旸的想法不靠谱,“看看再说。”

“所以…往哪边走?”钟离迷茫道。

陆君旸晃了晃手指,一只金色的蝴蝶停在指尖,拖着流星似的光尾向前翩然飞去。

“大家跟我来吧,这蝴蝶会带我们去襄王庙的。”陆君旸淡然回头,偷瞄了钟离一眼道。

“这位哥哥,你这蝴蝶好漂亮,是什么灵兽吗?”钟离也如陆君旸所想,对这只漂亮的小蝴蝶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不是灵兽,是我家的一种术法,用来指路和找东西什么的。”陆君旸解释道,心想果然女孩子还是喜欢这些花呀蝴蝶呀之类的漂亮的东西。

“那你的祖先是路痴吗?发明出这种东西。”钟离不愧是文修钟氏的女儿,想法和侧重点跟一般的女子不甚相同。

陆君旸被噎了一下,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无巧不巧的是,正在陆君旸发懵的时候,刚刚放出去的蝴蝶又折了回来,围着陆君旸转了几圈。

“小蝴蝶说什么了?”钟离好奇的问道,脸上似是在强忍着笑意一般。

“前面有结界,它…过不去。”陆君旸如实相告。

陆君旸本打算让蝴蝶再飞一会儿的,谁知这么快就碰壁了。

“武修莫氏并不擅长结界之术,在武修莫氏的地界儿出现能挡下蝶凝之术的结界,感觉有点儿奇怪。”钟巽知道陆君旸的斤两,故而推断能挡住陆君旸术法的结界绝不是一般的结界。

钟巽话音刚落,远处浓雾中一个袅娜的身影由远及近。

众人不明所以,不由警惕了起来。

就在几人即将看清来者的真面目之时,忽然被一股力量直接拽出了神女峰。

众人一惊,不由得拿出自己身上的法器符篆招呼了过去。

“何人擅闯神女峰?”偷袭的人中的为首者严厉的质问道。

钟巽陆君旸等人定睛细看,眼前几人身着墨袍,体格健壮符合武修莫氏门生的特征。

“几位息怒,我们并不是有意闯入神女峰的,我们只是在戈壁中迷了路,误入此处,还请列位宽恕。”钟巽出面解释道,哪怕是编瞎话,也能编的面不改色心不跳。

“素问文修钟氏后人多善诡辩之人,今日一见,当真是所言非虚啊。”来者见钟巽身着文修钟氏的赤色道袍,便不打算相信钟巽的说辞。

钟巽自觉尴尬,不敢马上接话。

僵持之时,远处一个不认识的少年风风火火的跑了过来,拽着陆君旸的手道:“小公子在这里啊,让属下好找。”

陆君旸无辜的眨了眨眼,淡然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宗主不放心小公子,要属下来找找看,找着了好生保护小公子,然后带小公子回去。”那人很自然的接话道。

“辛苦你了,我们刚刚迷路了,一会儿就回去。”陆君旸回答道,继而带着三分乞求的望向武修莫氏的几个守卫。

诚然,文修钟氏油嘴滑舌的人确实不少,但既然这位刚来的修士也这么说,钟巽的胡话却又变得有几分可信了。

“几位也都是玄门中有头有脸的人,做事的时候还请谨慎些,免得惹人非议。”墨袍中为首者犹犹豫豫的信了钟巽和另一位修士编的瞎话,带了人继续巡逻去了。

几人这才松了口气,默默的走远避嫌。

“多谢这位兄台了。”走远后,陆君旸停下来朝适才的修士一礼道。

“能够帮到大世家的人,小生三生有幸。”那人回礼,“况且只是举手之劳,诸位大可不必挂心。”

陆君旸和那修士来回谦虚着,一旁的钟巽、钟离和易容华看的目瞪口呆。

看他二人之间的对话十分自然熟络,满心以为二人是旧识,谁知这二人竟是不认识的!

“还以为是文修陆氏的门生,结果你们两个不认识吗?不认识还交流的这么自然?可以啊~第一次见面就怎么心有灵犀心照不宣?”易容华阴阳怪气的夸奖道。

“这位公子过奖了……”易容华的“夸奖”太过强烈,路过的修士拘谨的谦虚了一句。

陆君旸倒是习惯了易容华这个有点儿破事都能叨叨半天的性格,也没说什么其他的。

“神女峰表面上看起来是座无人监管的孤峰,实则由北冥军的人昼夜不停的巡逻,不是那么好进的。”路过的修士继续解释道,“且这神女峰诡谲异常,几位都是有前途的世家子弟,万万不能在这偏僻之所送了性命。”

“多谢这位兄台提醒,我们会注意的。”钟巽也跟着客套了起来,“说起来还没问这位兄台师从何门?如何称呼?日后也好容吾等登门道谢。”

“山野散修,就不劳几位大驾了。”那名修士诚惶诚恐道,“说起来我与这位陆小公子倒是有些渊源。”

陆君旸一愣,愕然道:“哦?此话怎讲?”

章节目录 佰肆捌、世家子成就神女愿 “在下也姓陆,祖上和陆小公子的本家偶然连过宗的。只是有日子不来往了,故小公子不知。”那位修士解释道。

“原来如此,这位兄台与我们也算有恩,不知可愿随我去东篱驿,入我文修陆氏门下。”陆君旸明目张胆的开始挖人。

“多谢陆小公子好意,只是我天生闲散惯了,怕是受不得管束,还请陆小公子见谅。”那位修士婉拒了陆君旸的邀请。

陆君旸也不愿强人所难,便说若他反悔了,随时可以去东篱驿找他。

那位修士不愿久待,朝几人福了一福,转身离去了,连个全名都没留就走了。

“我们空占了世家子弟的位置,活得倒不如一个散修逍遥。”钟离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自顾自的喃喃道。

“怎么?看人家小公子长得好看,感兴趣了?”钟巽故意调笑道。

“你把你妹妹当成什么人了?”钟离敲了钟巽一下,“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是真觉得这小兄弟长得确实不错。”

钟巽叹了口气,走上前对陆君旸和易容华道:“既然北冥军还在,今天肯定是进不去了,我们先退回去,再想办法吧。”

几人正欲离去,忽而戈壁深处,风沙之中,一位女子的身影渐行渐近,身量与神女峰中见到的极为相似。

众人噤若寒蝉,空聆着戈壁中风沙呼啸和女子踏在沙地上的脚步声。

“等了这么多年,好容易来了几个像样的,怎么这就要走了?”女子终于从风沙中走出来,带着三分超然的笑意。

钟巽伸手挡在钟离前面,警戒的问道:“你是何人?找我们有何事?”

“公子不必警戒,我又不是什么邪灵鬼魅,害你们对我也没有好处。”眼前的女子倒也是直来直去,一点儿也没想藏着掖着。

“那不知这位姑娘找我们所谓何事?力所能及的事我们一定会帮忙的。”易容华柔声问道,跟钟巽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谁知易容华一出声,那女子忽然对易容华提起了兴趣:“还真是代代都有风流人,小公子如此相貌,定是风月场中的佼佼者,只是子嗣稀薄。”

此时易容华尚未娶亲,虽是天性中有几分风流脾性,但大多也都是因为年少轻狂,嘴上占点儿便宜,此刻被这么一说,反而不知如何是好了。

“莫非姑娘…是这山中的神女?”陆君旸试探着问道。

虽说是叫神女峰,但神女峰里到底有没有神女,谁也不知道。

反正天底下那么多庙,十有八九都是没有真神的,大多都只是受过些雨露恩惠,甚至是未经神明允许,自己厚着脸皮贴上去的。

“你们才反应过来啊,”神女显然不悦,“一般人能躲过北冥军的守卫,直接穿山而过嘛?”

一群人仍是不知如何搭讪,直愣愣的看着眼前这所谓的神女。

“因为当年楚襄王的一场春梦,无数相似的臆想聚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强大的愿望,我便是在那愿望中诞生的神明。”神女解释道,“然日久天长,愿望渐渐淡化,我的神力也便稀释了。前些阵子天上的人想来收编我,可惜我的神力已经所剩无几,没能渡过天劫,成了此山中的堕神散仙。”

“怪不得神女峰的道士都跑光了,飞升天劫,一般人被波及的话不死也半条命了,哪里还有胆子待在被雷劈过的地方继续修行。”钟离只是想象一下,便觉得瑟瑟发抖,“要是我我也得跑。”

“所以?神女大人需要我们做什么?”钟巽总觉此地不宜久留,急切的问道。

“我…不想消失……”神女忽然示弱,可怜巴巴的颔首道。

钟巽等人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你们回去替我建庙,待我飞升了,定然会善待你们的。”神女也不知道这几个人需要什么,不敢随便说条件。

“我们也不敢擅自许诺,”陆君旸想到了些什么,出面调和道,“毕竟我们几个手里没什么权力,如果可以,能不能请您再等些时日,我们回去问问家里的人再说?”

“君旸说的有理,我回去之后也会去问一下的,毕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易容华这时候还不忘占点儿便宜,“跟何况姑娘风姿绰约,在下怎么忍心让你消失呢?”

神女一愣,给了易容华一个脑瓜崩儿之后,匿了。

“你也是胆大,神女也敢调戏。”钟巽也真是打心底里佩服易容华。

“实话,这有什么害羞的?”易容华不解,“敢情巽兄有娇妻在侧,便没了欣赏美的眼睛了?”

易容华笑话钟巽妻管严,殊不知轮到他成亲的时候,妻管严程度当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几人回家后与父母交谈,几家合作,在一处钟灵毓秀之地,替神女重修了神女庙。

事后,请神女入庙的时候,神女对几个人分别许诺。

陆君旸原本在修为上平平无奇,神女给他加了个码,让他进阶快些。

易容华命中无子,神女求情,给他找了个备选的儿子。

钟离与心仪之人终成眷属,钟巽……

到了钟巽这里,神女缄默了一阵儿才道:“有些事,我不能泄露天机,所以只能这么说了。”

“神女请讲。”钟巽心中甚是疑惑。

“无论日后你和你的家人遭遇何等灭顶之灾,我都会努力为你和你的后人寻找一线生机。”神女说得吞吞吐吐,钟巽不明所以,也只得点头答应。

此时的钟巽尚不知晓,朱雀神兽千年一涅盘,每每涅盘之时,必然要屠尽生灵,让一切重新归零。

很多很多年后,钟巽再回想起神女的态度,不由心下一寒——钟氏灭门之事,或许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了的劫数。哪怕没有林有之,还会有别人。

神女答应的一线生机,或许就是钟晚笙阴差阳错的活了下来,重振了文修钟氏家门。

钟巽也庆幸自己当时虽然疑惑却仍答应了神女的条件,不然文修钟氏能否保住还是个未解之谜。

章节目录 佰肆玖、钟氏门难逃涅盘事 钟巽说了神女给其他人的的恩赐,说到自己这里,钟巽忽然止住不说了。

钟晚笙无辜的看着自家爹爹,老老实实的等着下文。

“这么不说了,神女峰的那姑娘当年跟你说什么了?”风神婆婆见钟巽忽然停住了,催促道。

“阿晚,”钟巽喝了口茶,叹了口气对钟晚笙道,“你可知道,朱雀神兽有千年一涅盘的特性?”

“朱雀为凰,凤凰会浴火涅盘,这阿晚是知道的,可是这涅盘的周期,阿晚确实不知。”钟晚笙据实相告。

“当时没在意,后来细想,灭门案的时候,刚好赶上朱雀神兽的涅盘之期。”钟巽对此深觉遗憾,“当年神女对我说,将来若有灭顶之灾,会替我保有一线生机,现下想来,她替我保住的那一线生机,是你啊……”

钟晚笙想起十几二十多岁为灭门案奔波的日子,百感交集,一时间竟不知作何反应。

“也就是说,再过九百年,钟家还会有灾?”沉默了须臾,钟晚笙第一句话竟不是叹过去,而是问将来。

“按理来说是这样的,只是朱雀神兽已经阴阳相合,自制力多少回比原来好些,大约也不至灭顶之灾,”钟巽安慰道,“况且还有九百多年呢,总会有办法的。”

“也是,总不至于再一场大火烧穿灵澈山吧?”钟晚笙自嘲道,“我一介女流都撑过来了,我的后人不可能反倒不及我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让他们折腾去吧,再怎么着也不会比你的状况更糟糕,真亏你能走到这一步。”钟巽摸了摸钟晚笙的头,眼中似是怜惜,又似是骄傲。

“那是~”钟晚笙也一点儿都没谦虚,说完之后,继而话锋一转,坏笑道,“所以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陆姓修士,可是陆瞳哥的爹爹?”

钟巽忽然一口茶呛在嗓眼儿,咳了几声,心道自己这闺女猜的也太准了点儿吧?

“你还挺会猜。”钟巽婉转的表示肯定。

“之前陆瞳哥跟我说他不是被陆宗主收养之后改的姓氏,而是原本就姓陆,这又平白无故的冒出一个陆姓的散修,哪里有这么巧的事啊?”钟晚笙有点儿小得意的解释道,转而又问,“那…陆宗主后来……”

钟晚笙好奇陆君旸失恋后的事儿,却又想起当年起死回生的传言,怕钟巽生气,作欲言又止状。

“后来啊,陆君旸那小子通过介绍,娶了一个小门的女子,谁知又遇到那样的事,”钟巽想起一些事之后,忽然替陆君旸觉得可惜,“之后他的妻子也没有活太长,可能是打击太大,他有那么几年一直流连于烟花柳巷,后来又不停的收养天赋好的孩子……”

凡事有因才有果,陆君旸后期的风流和爱收养孩子的毛病,说到底也是因为情场失意。

“也不知道陆宗主现在怎么样了……”钟晚笙嗟叹道。

陆君旸百岁之时,传位于一位分家的孩子,自己一个人云游四海去了,再没任何消息,过去了这么多年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易容华倒是跟他正相反,结婚前到处浪,结婚之后妻管严的厉害,老老实实待在杏林阁,也不跟漂亮姑娘说俏皮话了。”

“哈哈,看来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了,易老宗主家的公子也是这样,年轻的时候风流的哟,对着女鬼都能来几句俏皮话,娶亲之后也乖了。不过……”提起易桦安,钟晚笙又想起柳扶风了。

二人二十余年形影不离,也都未嫁娶,柳扶风死后,易桦安忽然松口,说可以相亲了。

这二人的关系,外界有很多传言,与其说柳扶风是为护易桦安而死,倒不如说柳扶风是为了成全易桦安而故意求死。

柳扶风喜欢易桦安,却为了易桦安的名声不曾表白。易桦安虽不正面回应,却默默的推掉了所有的提亲要求。

然而最后,他们到底没有挣脱世俗的枷锁,有情人终成眷属。

一人成了黄土垄中的一抔白骨,一人勉为其难的娶了不爱的人,不悲不喜的过着平淡无他的日子。

“不过什么?”钟晚笙正思索着,钟巽忽然出声询问。

“没什么,想起了一位故人。”毕竟只是猜测,钟晚笙不敢妄言。

况且柳扶风仙逝多年,现在再提起此事,对他也是不敬。

“不愿说算了。”钟巽也不为难人,“说起来,不知道怀竹那孩子怎么样了,按理说他修为一直比你稍好些的,怎么到现在还没……”

话音未落,南天门传来一声巨响,继而是一阵嘈杂的声音。

钟巽的话未说完,见此情形,一阵缄默,心中升腾起一阵不详的预感。

钟晚笙愣了一下,往南天门跑去,钟巽和风神婆婆也跟了过去。

只见一位身形颀长,剑眉星目的英俊男子,有几分茫然的站在南天门前,身边围了不少小兵小卒。

不出所料,是林怀竹。

林怀竹远远的看见钟晚笙在,立刻拨开人群,一把抱住钟晚笙。

四周起哄声此起彼伏,钟晚笙伸手拍了拍林怀竹的背以示安慰,林怀竹这才缓缓的放开了钟晚笙,一只手还恋恋不舍的牵着,如梦初醒一般的道了句:“我不会再松开你了,今生也好,前世也罢……”

钟晚笙一怔,心道莫不是林怀竹想起前世的事儿了?

“好好好,不放不放,都是你的好不好?”钟晚笙顺着林怀竹的话随口哄了句,就那么拽着他走进了南天门。

林怀竹报了个到之后,钟晚笙牵着他来到瑶池处坐下,风神婆婆得了任务出去行风,钟巽还坐在瑶池边等着二人过来说话。

“小婿,拜见岳父大人。”林怀竹现在与钟巽品级相当,却仍记得自己的身份和辈分,对钟巽甚是恭敬。

“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动不动就行礼,你不累我还累呢。”钟巽随性道,“坐吧坐吧,我们好好说说话。”

林怀竹茫然的点了点头,慢悠悠的坐了下来,举手投足间透着“紧张”二字。

章节目录 佰五零、瑶池处谁品镜花缘 “你们在这里说什么体己话呢?”林怀竹好奇道。

“没什么,一家人随便聊聊。”钟晚笙觉得说来话长,便先问别的了,“还没问怀竹哥何处渡的劫?可有前世的记忆?”

“说来惭愧,”林怀竹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我其实是渡劫失败了,命陨后归位的。”

钟晚笙渡劫时也是险象环生,要不是眉心处那一股神秘的力量,只怕性命危矣。

如今林怀竹说自己渡劫失败,钟晚笙并不觉得惊讶,也不觉得是什么丢人的事儿。

“无妨,反正你原本就是这九重天上的人,不过是历个劫,劫数尽了,自然就归位了。”钟巽倒是不骄不躁,话说的很是佛系。

“能上来大家团聚就好,其他的不要紧。”钟晚笙忽而想起一事,确认道,“所以,你现在已经记起前世的事了?”

“是啊,兔子小姐。”林怀竹故意调笑道。

“那我应该叫你什么?狗子先生?”钟晚笙故意打岔。

林怀竹一时无语,伸手摸了杯茶润了润嗓子。

“怪不得你耳朵那么好使,原来前世竟是只忠犬。”钟晚笙一边回忆一边吐槽道。

“虽然原型确实为犬,但也不能直接论只啊?”林怀竹总觉得钟晚笙的量词用的怪怪的,“你也没好到哪去好吗?”

“兔子可爱啊。”钟晚笙继续说着些不明所以的话。

“你赢了……”分别了一段时间林怀竹都差点忘了钟晚笙师个思路清奇的女子这件事。

“怀竹哥,其实我一直好奇一件事……”钟晚笙想说反正今天已经打听了不少前世今生的事了,不如趁热打铁,干脆把所有事问清楚。

“咱俩谁跟谁啊,好奇什么说吧。”林怀竹对钟晚笙本身就彼此熟知,因而不假思索道。

“一开始我还女扮男装的时候,你为何对我关爱有加?那时你还不知我是女儿身,虽然知道你是因为知道我钟氏后人身份才跟着的,但你当时对我的关爱却不像假的。”钟晚笙边回忆边问道。

“这个呀,桦安没跟你说过吗?”林怀竹以为易桦安早就跟钟晚笙八卦过了,“武修林氏同我一辈的,原本不止三个孩子,你可知道?”

钟晚笙点了点头。

适才钟巽跟她聊天的时候说过,林归远的枭雄做派是因为林归远命格忒硬,克妻克子克亲克友,怕连累别人,才成了那个茅坑里的石头似的,脸臭脾气又硬的脾气。

“我其实还有一弟一妹,只是天生体弱,没成年便夭折了,你没见过。我那妹妹是出生后不久即夭折,另一个早夭的弟弟是活到了十三四岁的时候,一场急病死了。”林怀竹娓娓道来。

钟晚笙头次听说这回事,一时间竟不知作何反应。

“那孩子叫林慕槿,虽自小体弱无法修炼,但人却特别懂事。我与他年龄相近,就经常带他玩耍,也经常照顾他。”林怀竹现下追忆起前尘往事,仍有忧伤淡淡,“然而就算我精心照料,也仍未留住他……”

“斯人已矣,你弟弟的死,并不是你的错,都是造化弄人……”安慰的话说出口,在生死之哀面前,却又显得那样单薄无力。钟晚笙话说了一半,无奈也只得住口。

“你不必安慰我,这事儿都过去多少年了,我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林怀竹继续道,“阿槿死后,我自请出去历练,也就是那个时候,我赌气捅了梼杌的老巢,被梼杌重伤,自那之后,我对幻术就没什么抵抗力了。”

“……这已经是在九重天上了,司药处的人或许有办法治。”钟晚笙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明明知道林怀竹悲伤的不是这个,却仍装作不知,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搪塞。

“他跟你有几分相似,当初我没能保护好他,所以想保护好你,也算是补上心里那块空缺了。”林怀竹说着,声音中透着几分歉意。

往事不堪回首,再怎么追忆,失去的人终究是失去了,不会再死而复归,林慕槿也好,当年文修钟氏的那些人也好,终是化作一缕青烟,随风去了。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怀竹哥不必自责,是阿晚的问题不好,若怀竹哥不愿,那便不要说了。”钟晚笙有些不忍心听下去了。

“没事,是我不好,一开始拿你当替身,但我保证,从我对你有男女之情起,你便不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而是我今生独一无二的妻。”林怀竹忽然向钟晚笙告白。

还不等钟晚笙回应,钟巽先咳了两声道:“知道你们小夫妻恩爱,但你们总要照顾一下我这老头子的感受吧?”

钟晚笙和林怀竹一时尴尬,互看了一眼,目光相接的瞬间,二人默契的会心一笑。

“怎么?我一会儿工夫不在,你便想我了?”有些俏皮的女声自不远处灌入耳畔——是钟晚笙的生身母亲玄祯。

“娘亲!”钟晚笙一时激动,扑到玄祯怀中,宠物似的在玄祯怀中一通乱蹭。

“你都是百来岁的人了,见了爹妈还是这样撒娇?”玄祯目光宠溺的望着钟晚笙,手上的动作却十分柔和。

“谁说的,阿晚才两岁!”钟晚笙故意弄出小孩子的声音,卖萌道。

“好好好,那两岁的娃娃可是饿了?娘亲给你做些东西吃?”玄祯看着钟晚笙耍赖的模样,笑盈盈道。

“是呀是呀,阿晚好久没吃过娘亲做的饭了!”钟晚笙顺势撒娇道。

“小婿,拜见岳母大人。”林怀竹的态度仍旧十分端正,不知是紧张还是单纯的郑重。

“哎呀,小女婿也来啦?”玄祯伸手在林怀竹背上拍了拍,感叹道,“真好,一家人都上来了,以后可就没那些弯弯绕绕,可以一家人过小日子了。”

林怀竹木讷的点了点头,朝着一旁的钟晚笙傻笑。

是啊,时过境迁,沧海桑田,渡过了悲喜交加的漫漫年月,所有的仇怨早已清算,所有的爱恨都已结果。

如今岁月静好,盛世清平,一切所忧之事均已不再,余下的只是苦尽甘来后的和乐融融。

而今以后,生生世世,故人常在,榴花常开,悲愁苦涩,皆化尘埃。

章节目录 番外篇、幽竹怀节其正谁怜 (PS:本章为林怀竹线补充)

武修林氏三子林怀竹,传说出生时无棱郭外有龙啸之声,故自小被林归远视为祥瑞之子,爱若珍宝。

林怀竹三岁那年,林归远又得一子,取名林慕槿,因天生体弱,无法正常修炼,林怀竹年幼无事,时常陪伴林慕槿,并对其照看有加。

林归远也觉得这样能锻炼林怀竹,又能保护到林慕槿,故不加干涉。

谁料林花匆落,温情难久,林慕槿终究还是如夕颜花一般,暮开朝落,化作一抔黄土。

林怀竹恨自己不能保护林慕槿,出门历练,一气之下捅了梼杌的老巢,命悬一线之时被附近的修士抬回了无棱郭,一躺就是一年,好容易捡回一条命来。

之后许多年,林怀竹都没出武修林氏的地界儿。行过冠礼之后,在林怀竹的软磨硬泡之下,林归远终于同意他可以出门历练三个月。

大约林归远自己也没想到,自家儿子在捅了梼杌的老巢之后,又砸了文修钟氏的祠堂。

林怀竹好奇钟氏灭门案,就去灵澈山看了看,然而钟氏祠堂的守卫却推脱说是钟氏灭门案的七周年,拒绝了林怀竹今日钟氏祠堂的请求。

林怀竹倒也实在,行,周年不能来,我等几天行不?

然后第二次光临钟氏祠堂的时候就遇到了当时化名陆晚还是女扮男装的钟晚笙。

林怀竹跟钟氏祠堂门口的守卫话不投机半句多,打了起来。

那些守卫疲于应付林怀竹,耳朵也不如林怀竹灵敏,自然是什么都不知道,但是林怀竹却听到了。

他刚接近钟氏祠堂的时候,隐约听到了什么“不肖子孙钟晚笙”“不让钟氏五十三口枉死”之类的话。

后来打到祠堂里面,林怀竹打眼一看,祠堂里有五十六个牌位,心中有疑,但看到钟晚笙受伤了,又单纯的想着人命要紧,就先把钟晚笙带走治伤了。

谁知道钟晚笙竟是诈和,刚放下心来,钟晚笙大半夜又被噩梦惊醒,林怀竹想着是不是钟晚笙以前受过什么刺激,更加笃定了钟晚笙钟氏后人的身份。

于是林怀竹黏上了钟晚笙,并修书一封,送到了林归远手中。

主要就是说他这次出门历练的三个月准备查一下钟氏灭门案,已经小有进展,遇见了一位疑似钟氏后人的人,现在正在与其建立良好关系。

当时涉世未深的林怀竹自然是不会知道,他亲爱的大哥才是灭文修钟氏满门的元凶,更不会知道自己的一纸家书牵出了多少事端。

林怀竹黏着钟晚笙,几天的工夫下来,深觉钟晚笙是个幽默风趣的人,性格又与林慕槿相似,便真的想和钟晚笙交朋友了。

只是当时他还认为钟晚笙是男孩子,压根就没往男女之情上想。知道后来在易家见了钟晚笙原本女生的样子,又在琉璃宴上见了第二次,这才有点儿那个意思。

林怀竹在琉璃宴上倒是玩儿的开心,完全不知道琉璃宴根本就是林归远给钟晚笙摆下的鸿门宴。

当日钟晚笙离家出走,陆君旸四处寻找,林归远借口帮陆君旸找孩子,发暗信要林怀竹一定要把钟晚笙带来,让陆君旸带回去。

林怀竹信任林归远,自然是照做了,却不想林归远私下里找了个武修莫氏的旧门生,在琉璃宴上闹事。

此外,林归远还向北冥军那边施压,说要把当年的事甩给他们。北冥军的害怕东窗事发,自然有所行动,宣扬“罪钟论”便是其中之一。

如林归远所料钟晚笙果然成了众矢之的,自顾不暇,自然没有时间再查钟氏灭门案了。

然而,他没有想到,对于钟晚笙的怒火会转移到陆君旸身上,又阴差阳错的招惹了阴之朱雀。

封印阴之朱雀需要钟氏血脉,钟晚笙不得已帮忙,又利用此事诈死。

林归远本以为此事就此罢了,可谁知同行了一个多月,林怀竹与钟晚笙竟然感情突飞猛进,突飞猛进到胳膊肘往外拐,公然跟自己叫板,叫板不过,还宣布自己有龙阳之好、断袖之癖,一赌气又离家出走了。

林怀竹原本正直纯粹,短暂失去武修林氏保护之后,倒是知了不少人情世故。

话说林怀竹当年被撵出武修林氏之后,学着钟晚笙的样子,帮人有偿捉鬼斗邪。

可钟晚笙什么性子,林怀竹什么性子,哪儿能跟钟晚笙一样顺利?

钟晚笙性格诡谲多变,为人机谨,像涝外快的时候定然是有办法让对方心服口服的付钱,且定价合理。

林怀竹呢?傻倒不傻,只是谋略不足,只会直来直去,直接说什么你家有不干净的东西之类云云,十次里有八次被当做骗子。

好容易掌握了点儿技巧,又遇到真的江湖骗子,差点儿以为对方真是哪个小家族的修士,与其把酒言欢,垫付了不少酒钱。之前的努力又付诸东流了。

林怀竹离开家族的这几年,一直不信钟晚笙已死,四下寻找。

可无巧不巧的是,钟晚笙那几年一直在长卿峦中解决诅咒“红枫错”的问题,没怎么出山,任林怀竹怎么打听,也打听不出半点儿消息。

直至四五年后,长卿峦突然出现了个敲锣打鼓高调收徒的“灵澈山人”。

此人性格多变,不被世俗规矩束缚,行事风格与钟晚笙颇为相似。

且文修钟氏的旧址便在灵澈山,之前钟晚笙消失的地方亦在灵澈山,林怀竹隐隐觉得这个灵澈山人,一定与钟晚笙有着紧密的关联,甚至就是她本人。

既有此猜测,林怀竹立刻就动身去了长卿峦,准备会一会这个所谓的灵澈山人。

到了长卿峦,林怀竹为长卿峦的护山大阵所苦,与此同时,却又更确信钟晚笙就在山中。

枯叶藏红漆,木鸟喷水泥。又是没毒的蜘蛛,又是会自己烧断的藤蔓……这种东西,除了钟晚笙,没有人能想得出来。

果不其然,林怀竹忍着膈应破了一阵这些诡异的术法之后,被灵澈山人恭恭敬敬的“请”了进去。

章节目录 番外续、幽竹怀节其正谁怜 虽然容貌多少有所变化,但林怀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这个所谓的灵澈山人,就是钟晚笙本人无疑了。

然而,这个时候,即使钟晚笙一身女装,正直果敢的林三公子也没想过钟晚笙是女儿身,还一脸得意的跟钟晚笙说自己为了她断袖了搞的钟晚笙哭笑不得。

感情她说了这么半天,林怀竹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是女儿身。

钟晚笙实在看不过去,好心告诉林怀竹自己是女儿身之后,林怀竹的内心可以说是无比纠结的。

林怀竹确认自己喜欢钟晚笙,这份心情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淡化,反而在经过风雨打磨之后历久弥坚。

无论钟晚笙是男是女,是人是妖,是正是邪,这些都不重要,只要他还是钟晚笙就好。

然而得知钟晚笙是女儿身之后,林怀竹流浪的那几年仿佛成了笑话。

以为自家父亲害了钟晚笙而吵架,因为不相信钟晚笙已死而四下寻找,还破釜沉舟的宣布自己出柜,结果出柜的对象是个女的……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这几年在忙活什么了,想要怪责钟晚笙几句,却发现自己这几年的不值得竟是咎由自取,怪不着钟晚笙。

想着反正心悦之人就在眼前了,林怀竹自然是不会放弃机会,借着久别重逢的热乎劲儿直接就告白了。

他本来想着最惨的结果就是被拒绝,结果他忘了钟晚笙的想法一向是非比寻常。

钟晚笙表示自己亦对林怀竹有好感,但是感性上答应了之后,钟晚笙忽然又开始理性的权衡利弊,说什么自己必须重振文修钟氏,在一起可以,他得倒插门……

武修林氏已经连续六七百年占据着武修世家之首的位置,作为武修林氏的嫡系后人,林怀竹心中总有一种自己身份尊贵气度高华的想法亦或是潜意识,倒插门?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这就跟一个落魄的绣户侯门的小姐让一个亲王倒插门一样,在古代背景下是一件特别不可理喻的事情。

但林怀竹对于钟晚笙的事多少都有些妥协性,想着冷静冷静,没准儿他可以说服自己倒插门。

想的是挺好,但是真走出去之后有想人家,三天两头往钟晚笙哪里寄酸诗。

其实林怀竹虽然文武双全,但文的那一面却没有什么特殊才华,那些酸诗,是他参考林念柏写给易杏安的情书改的。

谁知道钟晚笙也是个栓不住的,刚传了没几天情书,就因为得了线索,继续去查钟氏灭门案了。

而且更闹心的是,他要查的地方还是他的老窝,武修林氏的驻地——无棱郭。

林怀竹想先回无棱郭等,结果他跟家里还掰着,他老父亲又不在家,只能在附近的客栈住着。

他以为等几天钟晚笙就能来,谁知钟晚笙抹不开面儿,一直在找进入无棱郭的机会而不得,所以绕了路,林怀竹是左等人也不来,右等人也不来,大半夜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要说也是无巧不成书,林怀竹大半夜睡不着出去散步,无意间撞见他大哥林有之跟北冥军的人接头。

本来觉得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林怀竹心里开始犯嘀咕了。

他知道钟氏灭门案与那莫须有的起死回生之术有关,钟晚笙得到这个线索的时候他也在场。

而他大哥自打妻儿殒命之后一直恹恹的,了无生趣。北冥军又有部分归武修林氏管辖,这林怀竹多少知道一些。

若说他想复活妻儿,暗中派北冥军的人周旋,途中出了点什么意外,导致钟氏灭门也不无可能。

怀疑归怀疑,他也不可能主动跟钟晚笙说,毕竟另一边是他亲哥,后来他带钟晚笙回来只是想让她见个家长,关于林有之的事,他其实是不怎么担心的,因为他觉得钟晚笙找不到证据,所以有恃无恐。

后来无棱郭法会,对上钟晚笙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违和感,他隐隐觉得钟晚笙想做点什么,却没想到钟晚笙真打算伤他。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心寒,就被钟晚笙的行为震惊了。

他遇险,林有之救他,这他倒不意外,但他没想到,钟晚笙直接推开他,握住了林有之的剑。

钟晚笙的手掌鲜血淋漓,林有之的剑上爬满了焦黑的纹理。原本热闹的比赛场地瞬间鸦雀无声。

钟晚笙质问林有之的时候,林怀竹大脑一片空白,他不知道他该怎么办。

按理说,钟晚笙利用了他,他该生气的,可是看着钟晚笙满面泪水,手上鲜血淋漓,他又忍不住心疼。

到底是自家大哥先灭了钟氏满门,钟晚笙这么做也有她的道理,只是他大哥害相思害了这么多年,也很可怜,他不知道该帮谁。

理性上他确实是知道他大哥的错的多,但感性上他谁都不想动,所以就一直坐山观虎斗了。

直到逼得他父亲林归远出手了之后,林怀竹怕林归远真跟钟晚笙打起来,这才出手。

后来林归远废了林有之的修为,林怀竹想着就算钟晚笙不满,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总会妥协,于是依旧对她爱护有加,期待她会有释怀的一日。

然而钟晚笙比他想象的要执着,竟在当晚就干脆的虐杀了林有之,连夜逃回了长卿峦。

得知真相之后,他即悲哀又震惊,跑去长卿峦大闹,拿着剑指着钟晚笙威胁她。

其实林怀竹并没有真的想伤钟晚笙,他只是想要个说法,他以为钟晚笙会躲开的,可谁知钟晚笙竟因信任他,连躲也不躲。

剑刺下去的那一刻,林怀竹慌了,他甚至连道歉都不敢就逃之夭夭了。

林念柏不忍林怀竹自责,告诉了林怀竹林有之一心求死和自己故意支开林怀竹让钟晚笙杀林有之的事。

知道真相之后,林怀竹的感情更加复杂了。他甚至觉得所有人都知道,只瞒他一个人。

钟晚笙当时刚刚重建门派,势力单薄,武修林氏当时的家主林归远为了洗白自己和他亲爱的儿子,便意欲对钟晚笙不利。

自古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只要钟晚笙没了,想怎么说,还不是他这个胜者说了算?

然而,得知自家父亲的计划的林怀竹坐不住了,跑去长卿峦通风报信,还拿自己当肉盾帮钟晚笙挡了偷袭。

在哪儿之后,钟晚笙虽然没说,但林怀竹知道,钟晚笙其实是可以接受他的。

然而倒插门那一关,他还是过不去。

这时候,他那个毁誉参半的枭雄老爹身死道消,他二哥林念柏继位。

林念柏深知林怀竹的那点儿心思,于是做了个巧妙的安排。

以武修林氏对文修钟氏有亏欠为由,把林怀竹送给了钟晚笙,且在无棱郭成亲,洞房花烛。

这样林怀竹和钟晚笙就算是由武修林氏宗主赐婚,林念柏还可以包了结婚的事,只要是把钟晚笙抬进无棱郭,那就算是他们武修林氏娶的,林怀竹就不算倒插门。

至于婚后在哪儿生活,那是他们的自由,就没人管得着了。

这样即保存了林怀竹的颜面,又能成全钟晚笙重建家族的愿望。

最后红绡再提供个能一年抱俩的双生丹,这样林怀竹就能有个自己的儿子,就不会觉得他是倒插门,自然是乐得跟钟晚笙在一起双宿双栖了。

章节目录 番外篇、玉面郎却成蓝颜祸 当初钟巽之妹钟离向往自在逍遥,闲云野鹤的日子,嫁给了一位无甚权势的散修,并生下了陆瞳。

陆瞳八九岁的时候,钟离没有急着让他修炼,而是把他送到了附近的学堂读书,教了他一些药理常识。

也正是这个决定,让陆瞳侥幸逃过了一劫。

当日为求起死回生之术,北冥军去找过陆瞳父亲的麻烦,问过一些关于起死回生之术的事,他们觉得钟离应该告诉他了,结果什么都没问出来。

在那之后,陆瞳的父亲被胖揍了一顿扔进了山里,被山里的恶灵吞了修为,身死道消。

此时钟离刚好怀了第二胎,听到丈夫的死讯,一时急火攻心晕了过去,醒来之后想着还有儿子要养,又强打精神,过了几天。

谁知北冥军的人和林有之耐不住性子,没过多长时间,林有之又派北冥军的人又去陆瞳家叨扰,当时陆瞳去了学校,家里只有陆瞳的母亲钟离一人。

陆瞳的母亲本就是个丹修,修为又不甚惊艳,如今身怀有孕,又因为丈夫去世而心情不佳,各种原因加在一起,更是碰也碰不得了。

北冥军的那几个人,说明白点儿就是莫俨那三人都是脾气大又没什么脑子的人,随便推搡了几下,就失手把她弄死了。

几个人一看惹事了,就直接跑了,晚上陆瞳放学回家,看见满屋子血,当时就慌了手脚,跑到最近的人家求助。

山间小民,性格淳朴,也没多问,就留下了陆瞳,帮他报了官,又允许陆瞳暂住在他们那里。

陆瞳的爹爹虽只是无名散修,但他的母亲毕竟是文修钟氏之后,突然间没了,肯定会引起一定的注意。

钟巽夫妇本打算拉回家来养着,可陆君旸却借口陆瞳的父亲与他有渊源,陆瞳从小连的也是陆氏的功法,放他那儿合适点儿。

钟巽夫妇膝下儿女俱全,子嗣绵长,多一个不多,没这一个也不影响。而陆君旸却子嗣单薄,钟巽夫妇念着昔年的交情,也就把孩子给他养了。

本想着时不时的去看看,提点提点,让他两家的东西都沾沾,谁知道计划还没实施,文修钟氏就没了……

陆君旸本打算收陆瞳为内门弟子,可惜陆君旸当时有个续弦的夫人,见文修钟氏已亡,陆瞳又是陆君旸初恋情人的孩子,翻了醋坛子,一哭二闹三上吊,死活不同意。

陆君旸没办法,只能拿陆瞳当普通徒弟,偷摸拿自己的积蓄给陆瞳再多凑一些例银。

所以说陆瞳虽然是外门弟子的身份,吃的确实内门弟子的饷。

又过了大半年,陆瞳去厨房拿水果吃,无意间听到门口有动静,过去一看,门生竟然要打孩子,一时气不过,过去说了几句,把刚从厨房拿的苹果给了那孩子。

那个孩子就是流浪了许久的钟晚笙。

陆瞳第一次见钟晚笙便觉得有缘,总觉得虽是第一次见,却有种相识数年的感觉。

当时他说清楚为什么,就是觉得莫名的想与钟晚笙亲近。

很多年以后,陆瞳才回忆起来,钟晚笙的性格,跟他的娘亲有三分相似。

后来钟晚笙皮起来之后,陆瞳也就忘了当时的相见如故,一边被钟晚笙逗的笑声不断,一边又愁钟晚笙会不会惹什么乱子。

本以为就此岁月静好,余生安稳,可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陆瞳自己也没想到,自己成了文修陆氏的“蓝颜祸水”。

陆瞳的父母都是中等偏上的姿容,说白了,都好看,但都不是特殊好看,谁知道这俩人一加一大于二了,陆瞳的容貌已经不是惊艳可以形容的了。

肤光胜雪,眉似墨画。目光柔和清澈,却又透着三分坚定与凛冽,仿佛一盆刚抽芽的剑兰,柔中带刚,看似柔弱无骨,实则自有一番气节风度。

十三岁时,陆君旸只是带着他去参加了一次宴会之后,几乎每月都有适龄的世家女子托人去东篱驿提亲。

第一年第二年,陆君旸以陆瞳年纪尚幼为由拒绝。

第三年第四年,陆君旸以陆瞳修为尚浅,需要闭关为由拒绝了大部分的提亲,留了几个问了问陆瞳的意见。

这其中就包括武修莫氏的二小姐莫羽葳。

小世家拒了就拒了,反正陆君旸也不怵他们,但是武修莫氏那边就不能那么随便了。

至少让他们见见?

陆君旸想着至少给人家一个面子,可没想到这一见啊,莫宗主和莫羽葳都对陆瞳十分满意。

莫羽葳小姑娘家家的,自然是看上了陆瞳的脸了。

莫宗主呢?妻子生了两个暴脾气的闺女,他又不愿纳妾,只得琢磨着挑个好脾气的女婿调和调和。

于是陆瞳这个和和美美好劝和脾气可以说是深得莫宗主的心了。

得知结果的陆君旸无奈妥协,只得说莫羽葳还小,先让她和陆瞳相处相处,等莫羽葳到了及笄之年,再谈此事。

原本只是客套话,谁知莫宗主真的每月找个地方,让陆瞳和莫羽葳见面。

一年之后,莫羽葳说自己已过及笄之年,要陆瞳表示表示。

正在陆瞳不明所以的时候,莫羽葳那个神仙,一个扫堂腿撂倒了陆瞳,毫无技巧的一通猛亲。

谁知这一亲竟天雷勾动地火,这亲事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成了。

继而陆瞳如开篇写的那样,“嫁”入了武修莫氏,成了人家的上门女婿。

其实,陆瞳看似一池净水,内心里却没有一刻忘记过自己故去的爹娘。

入了武修莫氏的大门之后,陆瞳越发觉得武修莫氏的道袍有些可疑,于是便画了下来,找人问当年的目击者,而当年的目击者却说跟当年的不一样。

陆瞳觉得遗憾的同时又松了口气。

婚后不久,莫羽葳身怀有孕,陆瞳便不怎么出席仙门百家的宴会,在家专心照顾莫羽葳了。

至于后面琉璃宴上有神秘人揭发钟晚笙钟氏遗孤身份并遭通缉,以及东篱驿造百家攻讦,陆君旸因大乘期雷劫而身体虚弱,灵澈山有妖兽出没之类的事,都是听门生转述的。

听到文修易氏宗主寻求钟氏血脉封印妖兽的时候,陆瞳想着钟晚笙正在躲避追杀不便出来,于是自曝是文修钟氏之后,抱着马革裹尸的觉悟,参与了阴之朱雀的封印。

章节目录 番外篇、玉面郎风骨难桀骜 然而,陆瞳没有想到的是,最后牺牲的竟然是钟晚笙。

他以为,为了保全自身,钟晚笙不会出现的,哪怕灵澈山付之一炬,她也会镇定的躲在某个角落,静观其变。

谁知战况焦灼之时,钟晚笙忽然吹着于归翩然而来,陆瞳心中满是惊愕。

他还是太小瞧钟晚笙了,本以为,为报家仇钟晚笙会不择手段,谁知钟晚笙胸中有丘壑,格局比他想的大得多。

正如后来红绡所形容的那样,满腹孔明计,奈何巾帼人。

当时钟晚笙并不知阴之朱雀之事,出现在灵澈山一是担心灵澈山,二是为了“将功折罪”,此处先不过多赘述。

钟晚笙出现的时候,陆瞳已经是精疲力竭,也就没逞强,直接去歇着了。

本来陆瞳是有心歇一会儿再替钟晚笙担一会儿的,谁知道易容华直接给陆瞳喂了安神药,他再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北冥轩了。莫羽葳扑在他怀里里,哭了个昏天黑地。

陆瞳笨拙的安慰了一阵儿,又担心起了不顾通缉犯的身份大义凛然前去助阵的钟晚笙。

他问了莫羽葳一句,莫羽葳却说的不清不楚,这时陆瞳的心就已经凉了半截儿了。

文修钟氏出事之后,钟晚笙是唯一的幸存者,若她不在了,钟氏灭门案的真相当真要石沉大海了。

在陆瞳的心里,钟晚笙不止是文修钟氏的后人,也不止是他的青梅竹马,更是他唯一在世的亲人。

听莫羽葳的话茬,钟晚笙多半是凶多吉少,他一面觉着余生能与他言欢的人只剩莫羽葳,一面又觉着钟晚笙若已遭遇不测,那么查明钟氏灭门案和他爹娘被害真相的担子就落到了他的身上。

其实这方面钟晚笙和陆瞳还是很相似的,有些事情,不得不轮到他们管的时候,他们才会行动,如果有人挡在他们前面,他们就乐得清闲。

钟晚笙消失之后,陆瞳就下定决心开始插手钟氏灭门案和钟晚笙离家出走之后的一系列事了。

钟晚笙为什么在他成亲的那天离家出走,他大概是知道的,毕竟那日来迎贺的宾朋众多,东篱驿几年之内是不可能这么热闹了,钟晚笙若有心想跑,那天确实是最好的时机。

问题是那之后的事,为什么沉寂了这么多年的钟氏灭门案忽然被旧事重提,这十分可疑,好像谁知道钟晚笙的身份且知道钟晚笙在查当年的案子而故意设下陷阱等钟晚笙钻一样。

那么钟晚笙的身份,是暴露给谁了呢?

陆瞳想起那日在北冥轩遇见林怀竹时的情景,他跟钟晚笙拌嘴,自己躲老远偷笑了一声,还是微笑,基本上没怎么出声,他还能听见,证明他耳力确实不一般。

但陆瞳对于林怀竹那个一柱擎天,笔直笔直的性格也是毫不怀疑的,就冲林怀竹能中北冥轩门口的幻术,陆瞳就觉得不是个机灵的人。

毕竟那东西哪怕没有修为,憋会气儿也能躲过去,结果……

虽说陆瞳并不觉得林怀竹有本事谋划这么大的局,但钟晚笙身份暴露,必然与林怀竹有关。

不仅如此,武修莫氏忽然宣扬“罪钟论”也很蹊跷,这远日无冤,近日无仇的,平白无故的翻这旧事作甚?

等等?之前虽然确定了疑似杀了他娘亲的墨袍人身上穿的衣袍与武修莫氏一般门生的道袍不一样,但武修莫氏的道袍可不止一种啊?

内门弟子的道袍虽与一般弟子的道袍不同,但区别不大,区别比较大的就是北冥军的道袍了,因为是战用军,所以道袍相对来说活动起来比较方便。

前些阵子北冥军又被钟晚笙揍了……

这么算来也不算远日无冤,近日无仇了?

只是若是林怀竹泄露的钟晚笙的身份,为何不是泄露给自家,而是泄露给北冥军那些人了?这未免太不合理了。

最初陆瞳想到这里便卡主了,直到某日,陆瞳在北冥轩的书室里翻到了一卷旧书简,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了,上面用一些古老的文字密密麻麻的记述了许多。

书简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可见许久未用。

陆瞳掸了掸灰,拿宣纸规规矩矩的抄了一遍,又讲书简放回原处。

经过对比,此文字与一个已灭亡七八百年的少数民族的文字相似,花了将近一年的工夫,几经对比,终于确定了书简中内容的大意。

原来,世人只觉武修莫氏是因为武修林氏强大,故与之交好,实则不然。

武修莫氏原本就是武修林氏的门生另立门户之后做大的门派,因怀歉意,故一直与武修林氏交好。

之后,陆瞳一直注意武修林氏与武修莫氏的交集,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看到了当时武修林氏的大公子林有之私会北冥军干部的情景。

陆瞳本欲继续深究,这时,昔日文修钟氏的领地中却凭空多了一个灵澈山人。

虽然钟晚笙性格多变,但以陆瞳对钟晚笙的了解程度,还是猜出了这个灵澈山人就是钟晚笙。

只是他没什么证据不敢妄动,直到钟晚笙的父母看不惯北冥军一直欺负钟晚笙,亲自出面立威,陆瞳这才确定了钟晚笙的身份,去山中找她叙旧。

之后,陆瞳就把自己这几年找到的线索简明扼要的跟钟晚笙分享了一下,钟晚笙也向陆瞳坦言,北冥军莫俨、莫骖、莫崇参与过钟氏灭门案。

陆瞳事后偷偷画了张像,找当年的目击证人辨认,果然是他们三人袭击了陆瞳的娘亲。

后来,钟晚笙顺藤摸瓜的查出了钟氏灭门案的真相,虐杀了林有之却放过了北冥军那三人。

陆瞳心有不甘,设计将莫俨他们骗到自己预先设好的阵法中,毫不留情的杀了他们三人。

至于往钟晚笙头上甩锅,这真不是陆瞳故意设计的,他以为莫俨他们都被武修莫氏抛弃了,武修林氏又在风口浪尖上,不会有人理他们的,谁知林归远和莫宗主这两个老油条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狠毒。

陆瞳为护钟晚笙,跟莫宗主坦言是自己杀了莫俨他们,当时莫羽葳身怀六甲,莫宗主又很看重陆瞳,故只能先不为难钟晚笙了。

本来还担心莫宗主秋后算账,结果林归远好好的忽然就被天雷劈死了,林念柏上位,林念柏本身就是向着钟晚笙的,陆瞳也因此逃过了一劫。

不但逃过了一劫,还儿女双全,岁月静好了。

许多年之后,莫宗主传位给了莫羽葳,莫羽葳又不擅长处理宗门事务,这时,陆瞳作为莫羽葳的丈夫,成了武修莫氏实际的掌权者。

在陆瞳掌权期间,彻底实现了武修莫氏与武修林氏的从属关系分离,他许多政策也记入了武修莫氏的史册中,随着这个门派永垂不朽。

只是修行上,陆瞳确实不是很有天赋,终身只得练虚期大圆满,一百二十岁时,在享尽天伦之后,寿终正寝。

章节目录 番外篇、帝王业换就白衣卿 其实易容华命中本该只有一个女儿的,后来帮了神女峰的神女,神女给他讨了个儿子来。

当时滇珞国国王刚好在地府任职,又一直放心不下滇珞国的状况,想去收拾残局,几经商议之后,便投胎转世,成了文修易氏的公子易桦安。

另一方面,柳扶风家里也不是什么纯的梨园世家。

他家祖上往上捯五代也是修行之人,因祖传的预言白书而遭到迫害,故隐居市井,不再问百家之事。

头三代还记着自己家里以前是修行之人,为避祸才退隐市井,到柳扶风父母那一代,就已经不记得什么了。

柳扶风的父母又早亡,只留下一本莫名其妙的预言白书。柳扶风觉得奇怪,于是在易容华邀请他拜入文修易氏门下的时候,柳扶风完全没有拒绝,他早就好奇那本莫名其妙空白预言书到底是什么东西了,想着拜入玄门总比隐于市井方便调查,便毫不犹豫的加入了。

但他没想到,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易容华收他为徒,某种程度上确实是惦记着柳扶风手中的预言白书。

如传闻一般,文修易氏野鹤闲云,又多战力相对较低的丹修,却仍能屹立于百家顶端,成为玄门五大世家之一,主要还是归功于文修易氏的情报之广。

玄门百家的仙术特征、破解之法,有大半都由文修易氏记录在册,谁要是赶来招惹,分分钟见招拆招,破给你看。

但易容华也不是沉不住气的人,就算他想要预言白书,也不会直接跟柳扶风说,让他交出来,这样不地道。

他收了柳扶风为徒,只要他不出师门,百年之后,东西还不是他文修易氏的?

易桦安自然是不知道这些人情世故的,早些年,他甚至都没有怀疑过柳扶风对他的心意,跟他研究白书研究的可开心了。

文修钟氏被灭的时候,易桦安还小,当时他还心惊胆战的寻思着哪天文修易氏会不会也遭此横祸。

稍大些,易桦安也试图打探过文修钟氏灭门案的事,后来不知为何,易容华和易杏安都不让他查。

很多年以后,易桦安才知道,除了自家,其余几个大的玄门世家都牵扯在其中,文修陆氏宗主年少轻狂散布的谣言,武修林氏大公子的一时走火入魔轻信谣言,武修林氏宗主林归远又极其护犊子,从犯还是武修莫氏的人。

当真是除了钟晚笙这个神人,任谁也没有彻查倒底的胆识和完美周旋的智慧。

但是文修钟氏未绝一事,易桦安倒是通过柳扶风的预言白书猜到了。

“本消钟鸣鼎食间,谁料业火断朱弦。”一句应该是指原本生在富庶之家,却不料一场业火毁去了所有。

原本朱弦指的是朱色琴弦,但文修钟氏守乾位朱雀,此处说是文修钟氏一脉亦无不可。

而颈联“清声雏凤终涅盘,晚钟鸣处朱华展。”一句又表面了钟氏气数未尽,尚有转圜的余地。

故易桦安和柳扶风二人推测,文修钟氏一定还有幸存者。

但推测归推测,一开始谁也没往钟晚笙身上想。

毕竟灭门案发生时她还小,东篱驿离清溪山庄也不近,那么小个孩子怎么过去,而且当时他还是用的男子身份,就更没人往这方面想了。

当时钟家两个年龄较小的孩子还都是女孩儿,谁能想到一个小丫头片子那么精……

易桦安和柳扶风开始怀疑钟晚笙的时候已经是她离家出走之后的事儿了。

先是从文修陆氏那边传来陆七公子陆晚离家出走的消息。

跟林怀竹一样,易桦安和柳扶风也是先疑惑,为什么这小子离家出走了?陆家又没虐待他?

林怀竹之前跟易桦安认识,他出来历练的时候也跟易桦安说过,说他要做一件他们都不敢干的事情,也就是查钟氏灭门案。

然后在这个过程中,林怀竹遇到了陆晚,开始了他的“断袖”生涯。

而易桦安和柳扶风也因此起疑,在琉璃宴上疯狂试探钟晚笙。

易桦安身为文修易氏的嫡子,自然是要跟当时顶着“陆七公子陆晚”身份的钟晚笙保持友好关系,所以整个宴会,他一直在示意柳扶风探钟晚笙的口风。

柳扶风连吓带调戏的,钟晚笙一开始还装不知道,可当柳扶风说,灵澈山的妖兽烧过的仙器会留下浪花状的焦黑纹理的时候,钟晚笙终于动摇了。

柳扶风正想跟易桦安炫耀一番他的成果,谁知半路杀出个神秘人搅局,把柳扶风试探半天成果全给白费了。

这下都不用求证了,直接真相大白,陆晚就是钟晚笙。

而在柳扶风辛苦求证的时候,他的主子易桦安却在愉快的当红娘。对着林念柏一顿铺天盖地的阿谀奉承,之后又是对着林念柏吹了一通易杏安,得到了林念柏日后定当一睹芳容的承诺之后才终于转移了话题。

然而,对于钟晚笙被追杀一事,易桦安和柳扶风并没有插手,一是当时他们之间的交情确实不深,二是文修易氏整体具有避世性和防备性,什么都想知道,又什么都不想作为。

但是吧,不作为归不作为,易桦安对此一直是很不爽的,既然有人敢灭了文修钟氏,将真相掩藏了这么久,改天再灭别家也是不无可能。

所以后来钟晚笙揭露真相的时候,易桦安才决定帮钟晚笙一把,但是这个帮法也特怂。

易桦安知道,舆论总要有个引导的人,所以,当莫羽蕤(就莫羽葳那个傻大姐)说北冥军暗中接受武修林氏调度的时候,易桦安就觉得机会来了。于是趁机和柳扶风添油加醋的助了钟晚笙一臂之力。

然而易桦安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辈子就出了这么一次头,还就连带着柳扶风都跟着拉了仇恨。

当柳扶风因这次的仇恨,多年后命丧黄泉之时,易桦安悔之晚矣。

不过说实话,易桦安的运气一直不怎么样,前世为滇珞王时,本来马上就要逆转战局了,结果被陨石砸了大本营,这辈子就得罪了一回人,就折进去一条人命,也是背……

章节目录 番外篇、朱弦绝处晚钟独鸣 终于到了期盼已久的女主篇揭秘了!虽然正文也主要是女主视角,但是这篇文整体基调比较欢脱,所以还是隐去了一些女主比较凄惨的时期,或者说一笔带过没有详谈。

钟晚笙的生身父亲钟巽结婚早,生孩子也早,而陆君旸和易容华都是四五十才结婚生子的,所以钟晚笙的几个哥哥其实要比林怀竹易桦安他们大很多,说夸张一点甚至能差一辈出来。

钟晚笙在家排行第九,上面还有五个哥哥三个姐姐,自己长相又比较讨喜,所以从小被娇惯到大,当真是“天不拘兮地不羁”。

若钟氏不灭,钟晚笙肯定能指个好人家,一生衣食无忧,什么都不用操心。反正上面有爹妈和哥哥姐姐们罩着呢,天塌了也不先砸她。

谁知人生无常,世事难料。千年家业一夕之间尽化虚无,幼小的钟晚笙失去了所有她所拥有的一切,甚至还要背负上查明真相,复兴家族的任务。

当时钟晚笙九岁,小姑娘家家的,内心该有多么的绝望?

但是当时的状况并没有给他多少时间绝望,有时候就是这样,人的潜力是无限的,当有家可回,有亲可依的时候,自然是乐得安逸的。

可当所有的依靠都被抽空的瞬间,自立或灭亡,只能二者择其一。

别问我为什么这么小个孩子能这么快从灭门的悲伤中站起来。就像发生战争的时候,谁管你什么孩子不孩子的,刀口一致对外,谁给你时间犹豫悲伤?反应慢一点就是个死。

钟晚笙在冷静下来之后一通分析之后决定投靠文修陆氏。主要还是文修易氏整体风格太佛系了,在文修易氏的话,钟晚笙觉得自己很难进步,而且文修易氏丹修颇多,万一认出自己是女儿身的话就完球了。

虽然修仙的讲求“齐物”,倒也不歧视女性,但男修和女修的境遇还是多少有些不同的。

男修结婚之后一样该修炼修炼,女修却有相当一部分结婚之后就分出很多精力相夫教子,后期也就不怎么修炼了,家里也不会要求她们修炼,全凭自觉。

但钟晚笙肩负着复兴钟氏的使命,她的修为绝对不能平平无奇,她必须积累一个能与各大家族周旋的实力与人脉。而且还不能显山露水。

毕竟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她只能一边拼命修行,一边又压制自己的修为,做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不过皮的天性倒不是装出来的,只是她压着不结丹不完全是为了长个儿。也有避免“木秀于林”的想法。

其实钟晚笙流浪的那半年,经历还是挺凶残的,不光有正文写的那些好心人,也有想拐孩子或者有特殊癖好想占便宜的,但是钟晚笙当时还是有点儿防身的能力的,脑子又够用,所以一直都是有惊无险。

钟晚笙用了六年的时间,得到了陆君旸的信任和支持,又得了陆瞳这个青梅竹马,后来陆瞳入赘武修莫氏,这相当于钟晚笙在武修莫氏也有暗桩了。

钟晚笙原本打算离家出走之后先去钟氏祠堂祭祖,顺便拿“于归”,接着去杏林阁找易杏安借脉案,找到线索之后再做打算。

钟晚笙人小体弱,在陆家的时候很少参加宴会,偶尔东篱驿举行宴会的时候,易容华会带易杏安来。易桦安太皮了易容华不怎么带他出去,所以离家出走之前钟晚笙只对易杏安有印象。

然而她没想到,她刚开始实施第一步就撞上了林怀竹,后面的计划就全乱套了。

一开始钟晚笙想方设法的想甩了林怀竹,谁知道林怀竹跟狗皮膏药似的,黏上就不走了。

这要是别家的人,肯定会执着的甩开林怀竹,但在这里的是钟晚笙,是以思维灵活着称的文修钟氏之后。

钟晚笙就反其道而行之,你不是跟着吗?那你就一直跟着吧,正好你显眼,帮我挡挡风。

于是钟晚笙借着林怀竹这个大树,混进了杏林阁。

初期钟晚笙对林怀竹真没那个想法,只是觉得他挺正直的,逗着好玩儿,而且身份尊贵,气场又强可以挡一挡自己,谁料一场普通的酒会竟成了自己的鸿门宴。

先讲讲柳扶风受易桦安授意一直在试探钟晚笙这条线。(请配合十五章食用)

柳扶风这个人吧,他不坏,但是他也不太正常,我从头到尾都没有拿他当正常人写。身娇体弱,体贴入微,但是好女装,整个人都透着“肾虚”。

这种气质的人,不深了解的话,都会觉得特别妖孽,当时柳扶风在钟晚笙脸上摸那么一把,钟晚笙内心真是一哆嗦。

虽然当时她是女扮男装,但是男生跟男生之间也不是这种肢体接触不是?所以钟晚笙一下子就对柳扶风产生了警戒。

柳扶风试钟晚笙的这段儿,某种程度上来说真的是斗智斗勇了。

柳扶风先是问钟晚笙听没听过什么传言,钟晚笙要是说文修钟氏的传言,就说明她关注文修钟氏,就很奇怪。

但是反过来,钟晚笙要是故意说别的,就显得她是有意避开这个话题,也有可疑之处,所以,钟晚笙故意不咸不淡的把问题抛回去,让柳扶风先开头。

柳扶风无奈的提了个头之后,钟晚笙就假装是头次听说,想着反正自己离家出走,消息不流通,接着等柳扶风的情报。

柳扶风看钟晚笙挺能装,就想说讲详细点儿看看钟晚笙的态度。

钟晚笙知道,这个问题,前后都是坑。

若透出几分愤慨的意思,或者为了避嫌故作冷淡,都容易让人起疑,于是只能做个官方的回答。

柳扶风见钟晚笙不动如山,又转而放出证据,吸引钟晚笙。

钟晚笙深知这也是坑,但是它需要证据,所以知道是坑,她也得跳。

不过柳扶风叭叭的那一堆话确实给了钟晚笙很多线索,比如文修钟氏旧址可能有火系妖兽,朱雀神兽可能妖化,比如被那只“妖兽”烧灼过的法器有浪花状的焦黑纹理……

这些话看着不着调,实际上后期都挺有用的,最后钟晚笙也确实是通过法器查出来的嫌疑人。

章节目录 番外续、朱弦绝处晚钟独鸣 林怀竹当时心里知道陆晚就是钟晚笙,怕柳扶风再刨根问底的话再惹出点儿什么麻烦,就出言打断继续玩耍了。

然而他们万万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神秘人搅局,把钟晚笙的身份给揭露了,钟晚笙从此便过上了东躲西藏的逃亡的日子。

之前写过一篇番外,说其实林有之早就想死了,于是他求助林念柏,让林念柏暗中给钟晚笙递线索,引导钟晚笙来杀他。

林念柏也确实做的比较委婉,他不直着来,他借着武修林氏对北冥军有支配权,和他父亲林归远签发的通缉令,借坡下驴。

哎,你通缉是不?那我就派人抓去,没毛病吧?

但是北冥军的人可不这么想啊,突然被扒拉出来肯定会想是不是还要翻旧账啊?这想着想着到偏僻的地方就议论起来了,一议论钟晚笙就有可能听到不是?

本来林念柏没觉得钟晚笙能打过北冥军的那三个人,他只是觉得林怀竹跟钟晚笙在一起,肯定不会让钟晚笙出事。

然而我们的女主比林二公子(林念柏)想象的要神勇的多。

钟晚笙不光威风八面的吧莫俨他们揍了一顿,还三问两问的问出了钟氏被灭可能与“起死回生之术”有关,还猜出了一开始宣传罪钟论和追杀她的武修莫氏十有八九是从犯。

钟晚笙深知,若贪图一时的痛快,杀了北冥军这三人,这条线索就断了,所以就算有千般万般的不愿,也得放了他们。

后来北冥军的回去告了状,一帮人去东篱驿找陆君旸要人,陆君旸本欲自证清白,却不想因为大乘期雷劫耽搁了,引起了门口北冥军的不满,正欲闹起来,钟氏祠堂的方向忽而火光冲天。

陆君旸前去救场,不久后钟晚笙也发现了火情,急忙赶去。

这个时间点,钟晚笙还不知道阴之五灵的存在,只以为是柳扶风说的那个“千年妖兽”。

一开始,钟晚笙确实是担心祠堂状况才赶过去的,远远看到阴之朱雀的时候,钟晚笙灵机一动,觉得这是个洗白自己和钟氏的机会。

她知道文修钟氏是因火而灭,而在当时那个时间点出息在文修钟氏旧址的“妖兽”也是火属性,这十有八九就是七年前灭了钟氏的那只了。

七年前该“妖兽”莫名的暴走却又莫名的沉寂,而此刻,那么多修为高深的人在场,封印“妖兽”的法阵却以陆瞳为中心。

之前陆瞳又哼过文修钟氏专用摇篮曲“清溪调”,故钟晚笙做出了推测。

该“妖兽”需以钟氏血脉封印,陆瞳身上流着钟氏的血。

此兽若不封印,则天下打乱,自己(钟晚笙)若能封印此兽,至少能够将功抵过,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就这样,钟晚笙参与了阴之朱雀的封印,而且还成功了。

然而,玄门百家的人比钟晚笙想象的更加不要脸,竟过河拆桥,一点要原谅她的意思都没有。

钟晚笙一看,这也不是办法啊,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反正已经伤的挺重了,直接装死,死完再说。

为求逼真,钟晚笙把他父亲留给她的于归都扔了。

钟晚笙当时就想吧,要是易杏安记得之前她说的,如果她出事了来百里溪找她之类的话(见第十章),来救她自然是好,若不来,她就窝在山里养伤,等伤好了再换个身份出来。

我不知道大家注没注意,钟晚笙刚渡完金丹期雷劫的时候强行帮林怀竹破除幻术,然后就不舒服倒下了,被林怀竹就近抬到北冥轩(武修莫氏驻地)疗伤。(第十二章)

这里陆瞳虽然说是因为渡劫的原因,但钟晚笙自己心里还是犯嘀咕的,她觉得渡劫一个金丹劫不会搞的这么狼狈。这个时候她已经在怀疑是不是有人给她下咒了。

后来她又回忆起陆君旸三不五时的就给她点儿什么吃的,之前总觉得是因为陆君旸只是单纯的在哄孩子,现下想想,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陆君旸不是周瑜,钟晚笙也不是黄盖,肯定不会任由别人欺负不报复的。

所以,钟晚笙装死之前,对陆君旸说:“爹爹,你可曾有一日信过我?”

这一句话可以说是非常损了,即捅破了自己隐约知道诅咒的事,又让虽然下了咒但其实很疼她的陆君旸自责了一番。

之后,女主“陆七公子陆晚”的马甲就正式销号了。

然后就是养伤、解咒、收徒了。

钟晚笙头一年其实就收了五个人:临川、红绡两个见习的外门弟子和一个打杂的。

初期的日子也过的十分拮据,菜是自己种的,肉是自己上山打猎搞来的,帮人捉鬼的微薄收入几乎都用在了衣物和符纸之类的开销上了,日子过得还不如一般的平头百姓。

知道后来干了几票有钱人的差事,才多得了些钱,生活条件才稍稍改善,这也是为什么钟晚笙过了几年才大肆收徒的原因。

钟晚笙自己也知道,她的行事风格很有特点,熟人易认。但她就是吃准了大家就算认出来,没有证据也不敢妄动,最多偷偷摸摸的来瞧瞧,而这些偷偷摸摸的人多半也都被逸兴里外的护山大阵挡住了,所以钟晚笙自觉有恃无恐。

但是钟晚笙没料到林怀竹真看上她了,在她“死”了这么多年的前提下还念念不忘的满世界找她,甚至“为爱断袖”。

本来钟晚笙在林怀竹面前装了一回死就已经有几分罪恶感了,毕竟之前林怀竹那么帮她。

几年不见,再一打听,好嘛,人家为了你又是断袖又是叛出家门的……

于是钟晚笙的“风流债”又多了几笔。

保持着罪恶感,钟晚笙坦白了这几年自己的经历,谁知林怀竹死性不改,钟晚笙在那边说正经话,林怀竹就自己在那边一个劲儿的吃吃吃,一个人吃了能有五六人份。

更奇的是,林怀竹这个死脑筋的,钟晚笙跟他讲了半天他都没反应过来,钟晚笙不是受柳扶风启发爱上了女装,而是本来就是个女的。

章节目录 番外叁、朱弦绝处晚钟独鸣 钟晚笙没忍住告诉了林怀竹自己是女儿身,林怀竹在一阵混乱之后直接向钟晚笙告白了。

听了林怀竹的告白之后,钟晚笙的脑子飞速旋转着,有这么一个人对自己好,说一点没感觉就有点儿太丧良心了,但感激和爱情还是不一样的。

真正让钟晚笙觉得自己跟林怀竹在一起了还不错的瞬间,是林怀竹看着他那个忐忑的小眼神,让钟晚笙觉得想要逗他一辈子,于是钟晚笙也跟林怀竹说自己亦心悦于他。

但林怀竹还没高兴多久,钟晚笙就煞风景的跟林怀竹一通分析利弊,得出了“在一起可以但是你得倒插门”这么一个奇葩的结论。

林怀竹被搞的哭笑不得,二人只好暂时分开,彼此冷静一下再做决定。

另一方面,种种的证据都证明武修林氏与文修钟氏灭门一事有着极大的关联,钟晚笙一边对林怀竹抱持着好感,一边又对武修林氏抱持着警惕。

其实拿到陆瞳的线索之后,钟晚笙确实很想直接混进无棱郭查案,但奈何师出无名,只能带着小徒弟先出去磨叽一阵儿,伺机而动。

文中在这里是添了一个灵异小副本,打怪的同时也表达了一种因果有报,善恶无绝对,且不该自己管和自己无力管之事莫管。

至于后来去北冥轩要饷,确实是临时起意的,但要报复的意思却是很明显的。

当时武修莫氏的宗主知道灵澈山人就是昔年的陆七公子陆晚,文修钟氏的后人。

既然他知道,那陆君旸肯定也知道,他打不过陆君旸,肯定是不能把钟晚笙怎么样。

钟晚笙自己说话也是九曲回肠,明明索要了很多,却又一脸我不忍前辈有损的,只得做出让步了的委屈样。

实际上,这也是钟晚笙对于北冥军骚扰的一种报复——让你欺负我,收费的知道吗?

后来无棱郭举办法会,钟晚笙终于有机会进入无棱郭了,有机会了之后她又想着反正离法会开始还有一段时间,又开始带娃打副本,毕竟真相重要,振兴家门也重要嘛。

然后就被林怀竹捡回无棱郭,还领钟晚笙回忆了一下他的童年。

钟晚笙在无棱郭里也遇到了很多老熟人,认出她的人也有一些,只是大家都给了她一份尊重,没有捅破。

然后林念柏继续装作很自然的样子给钟晚笙露线索,钟晚笙也受了林念柏的引导,怀疑到了林有之的头上。

之前柳扶风强行跟钟晚笙安利了一下“灵澈山的妖兽烧灼过的法器会留下浪花状的焦黑纹理”这件事,于是钟晚笙就一直想着怎么逼林有之出手。

这次的法会其实是一个很好的机会,钟晚笙如果私下揭穿的话,武修林氏那边肯定有一万种方法抵赖,所以这次法会能众目睽睽之下揭穿的话,肯定比私下找茬效果要好。

但是人家十几年不出手了,想逼人家出手肯定是要狠一点,于是钟晚笙就打了林怀竹的主意。

她其实也是很忐忑的在堵,堵她伤了林怀竹之前,林有之会出剑。同时也希望钟氏灭门案不是林有之所为。

然而她赌赢了,也输了。

林有之确实及时出剑护住了林怀竹,可林有之的剑上确实有浪花似的焦黑纹理,一瞬间,所有的事情都说得通了。

钟晚笙当时是万千情绪聚于一身,悲伤、惊诧、安心、愤恨,一切的一切都化作两行清泪和须臾的寂静。

但是她没有太多时间纠结,她必须趁热打铁,将她所知之事公之于众,不然事情再被遮过去,又不知道要多少年才有这么一次良机了。

后来事情捅出来之后,钟晚笙半夜遛进林有之的房间,问清真相之后杀了林有之。

这个过程其实也是很值得玩味的,她一共砍了林有之五十三剑,代表文修钟氏失去的五十三口(说一下这五十三个人就只是钟家的直系旁系,不算家仆和外门弟子)。

另一方面,钟晚笙其实没真正意义上杀过人,这个折磨的过程即是报复的过程,也是一个做心理建树的过程。

后来她逃回逸兴里,林怀竹来闹事,她没有躲林怀竹的那一剑,也是因为她利用了林怀竹,又一种罪恶感。

互相打过之后,就渐渐有种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氛围了,可能我这个人比较欢脱所以渲染的不够悲剧,这个是我的锅。

一方面林怀竹纠结于爱人与家人之间,钟晚笙则是一边躲着林怀竹,一边有条不紊的振兴着家族。

她知道肯定会有人来为难她,但却没料到武修林氏干脆派本家的人来逸兴里为难她。

本来以为自己悬了,结果林怀竹忽然杀出来护了她,当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这钟晚笙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按理说他俩在闹矛盾,他哥杀了自己全家,她应该冷着他的,但是林怀竹来救她,还为了护她而受伤,她是又气愤又感动又心疼。

林怀竹以养伤为由赖在逸兴里,钟晚笙虽然嘴上嫌弃,手上没事也轻轻扒拉两下,但始终也没撵林怀竹出去。

善恶到头终有报,林归远因迫害钟晚笙造业,死于飞升天劫,林念柏继任宗主,就势把自家弟弟送出去了。

原本林怀竹和钟晚笙就两厢有意,一拍即合。

钟晚笙这个人吧,当初设定就是这样的,聪明,机警,皮,爱玩,始终童心未泯。

虽有智谋格局,但是却不怎么管闲事。不是说我心系天下,拯救苍生的那种,我欲知天下事,只为荣小家。

她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钟氏能够存在下去,能够繁荣昌盛。

她找灭门案真相,是为了找出对文修钟氏图谋不轨的势力,还钟氏泉下魂魄一个真相。

后来合并阴阳五灵的地方看似很关心天下,实际上也只是为了悲剧不再重演而已。

她若想做,就不可能只合并自家的朱雀,其他的只是抹不开面子顺便,虽然这件事确实给钟晚笙积了不少功德。

总之钟晚笙这个人,聪颖明慧,恩怨分明,除了接的驱邪案子以外不管闲事,不念天下,只念方寸小家。

章节目录 判词 【身空悬】钟鸣鼎食散如烟,业火尽处身空悬。千年业,俱托于柔弱巾帼。朱弦绝,何人闻雏凤哀鸣。久藏鸾凤体,一朝为罪身。散罪孽,勇救百家人;意难平,自葬空灵身。悠悠生死经年,荡荡幽竹孤山。重见故人面,寥寥诉衷情。相逢未久,情深难寿。成萧何,败萧何,情仇矛盾何人说?谁料挚爱反目千夫指,再回首已是千疮百孔多病身。终是天道轮回,因果有报,梧桐树下独根苗,风雨历遍朱华耀。(钟晚笙)

【历千帆】盛世千年,转瞬乘风尽散。富贵身,孽海几度浮沉。初心不改,痴情弥坚。谁知独行几度问月时,孤寂幽凉何人欲知深。五载漂泊无定日,终待拨云见月时。怎料世事无常,恩与情,进退维谷。难弃父母恩,难舍缱绻情。善恶何人辩?天怜怀正人。一朝天雷代判,恩情终得两全。此后无尽时,比翼双飞,连理同枝。(林怀竹)

《灼华录》

【蓝颜祸】公子玉颜,都道举止谦谦;此身恩怨,深埋沃沃心田。坐拥倾国倾城貌,难敌济世救国人。唯余温润意,乱世残香魂。一日识得此生仇,此世谦谦付东流。昏惨惨似灯将尽,急吼吼险处回头。得福报罪免,余生劫后,东篱黄昏,天伦永昼。(陆瞳)

《仙门蓝颜》

【风流悔】翩翩风流身,两世负香魂。前世无情君,今生多情人。不负知己,二十载执着独身,孝意空行,卿身后,悲泪空流。都道女貌郎才何其幸,又谁知此后悲喜再无主,红绡帐里无情人,黄土陇头薄命卿。阴阳即相隔,悲喜总无情。(易桦安)

【多情累】多愁多病骨,倾国倾城貌。本应红绡帐里,闲话风流灵巧,谁料一纸白书入世,恩怨又生几重。二八相逢,情意渐浓。然世家钟鼎,怎承同鸳?相守难奢愿。只盼身侧为友长,哪知深情成重,彷徨处,薄命卿花落人亡。起手无回,来世愿为红颜,添香君前。(柳扶风)

《同鸳》

【空盼亡】回廊相思地,落月成孤倚。赌书泼茶相守日,花落人亡魂断时。此后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形单影只怎排遣?泉下香魂,人间空骨。一念云泥血债深。懒苟活,欲求亡。一纪盘桓,血债终偿。阅尽沧桑。魂归忘川畔,问君何时还。(林有之)

《待卿还》

【待鹃啼】杏林在望,空怀扁鹊之才;医不渡己,谁叹红颜易老。空闺独守待何人,数年清心倩谁温。都道是脂粉堆中英雄,却也候、纤纤素手折花于堪时,共生携手。(易杏安)

【得红颜】文比屈子,武胜廉颇。都道是世家楷模,谁又知人后空落。空怀治世才,却难耐,长夜漫漫雪皑皑。为一族、心血两倾,道此生、鞠躬尽瘁,谁知一朝缘来似山倾,情根无心却深种。此后红袖添香在侧,便无案牍劳形说。(林念柏)

《杏落三途》

【襄王梦】也曾是翩翩少年,煮酒风流。怎料桃花逐水流,襄王衾枕空余梦,荡悠悠。三两恶语,年月经后,无处回头。东篱空把酒。直道闲愁了无益,未妨赎救是轻狂。百年后,青山北郭寄闲情,是非功过,凭他后人说。(陆君旸)

【枭雄叹】天赋异禀,难改孤命。盼三五好友,添香红袖。无奈何命中孤煞,泪舍温情,为枭雄。一身修行,为子空。年月徒经。大梦先觉,都付笑谈中。(林归远)

【绝处生】盛世自诩,身后空绝。本念兴衰有定,枯荣有时。谁知路转峰回,巾帼中兴。仙酿琼浆何足贵?不及高山流水拳拳情。幸召天恩,暂归凡尘。落叶梧桐重栖凤,山高水长,天伦永享。(钟巽)

章节目录 外卷一、同鸳 多愁多病骨,倾国倾城貌。本应红绡帐里,闲话风流灵巧,谁料一纸白书入世,恩怨又生几重。二八相逢,情意渐浓。然世家钟鼎,怎承同鸳?相守难奢愿。

——题记.多情累

01.初遇

柳扶风第一次遇见易桦安时十六岁,那时易桦安风姿翩然,玉树临风。

柳扶风自己则是一身病骨,羸弱似扶病。

“这位小兄弟似乎不曾见过?这般没精神,可是病了?”易桦安也不知自己那日是怎么了,竟和一个素不相识的外门弟子搭讪。

“见过公子。”柳扶风朝易桦安一礼,恭恭敬敬道,“弟子一直都是这样,天生体弱,多谢公子关心。”

“没找门里的丹修看吗?”易桦安凑近了问道,衣服却挂在了树枝上,扯了个口子。

二人一时缄默,相顾无言。

易桦安看着自己的道袍,琢磨着一会儿见了别人要怎么跟人解释自己的道袍莫名其妙的破了。

柳扶风则是不慌不忙的从储物袋里掏出针线,弱弱的问了句:“不介意的话,在下可以帮公子缝补。”

易桦安点了点头,没说话,心道这是不是哪里不太对啊?

直到很多年后,易桦安才搞明白当初相遇时的违和感——本想收个小弟,邂逅却有如话本中才子佳人的初遇。

02.把酒

易桦安再见到柳扶风的时候是次年的二月十二花神节,杏林阁深处传来一阵悠扬的歌声,有若思春的少女般,虽是靡靡之音,音色却极为清冽。

易桦安以为是谁家的女儿在拜花神,走近之后,只见一位身形纤瘦之人,身着戏装,面施粉黛,翩然起舞。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易桦安正陶醉着,歌者却转身朝易桦安一礼。

“无心叨扰,佳人见谅。”易桦安走到那人身边,风度翩翩道,定睛细看,不禁一惊。

“月下起舞的并非佳人,而是我这须眉浊物,让公子失望了。”柳扶风半开玩笑的对易桦安道。

一笑嫣然,在月色的映衬下更显绝色。

“是你啊,我们还真是有缘啊。”易桦安认出了柳扶风,“上次多谢你为我补衣服了,还没请教怎么称呼?”

“在下…柳扶风。”柳扶风踌躇着告诉了易桦安自己的名讳,妆容精致的双眼中透着三分欲语还休。

“闲静似姣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扶风。好名字。”易桦安展开扇子微微摇了几下,话锋一转道,“如此星辰如此月,不知柳公子可愿陪我小酌一杯,也算不辜负这夜色了。”

柳扶风点了点头,坐下与易桦安推杯换盏,对酌到天明。

二人意趣相投,把酒言欢,相见恨晚。

不久后,易桦安向自家父亲求了柳扶风做自己的内侍,开启了一段始料未及的孽缘。

柳扶风出身梨园世家,自幼体弱多病,父母早亡,自小跟着戏班子到处跑。一十三岁时被文修易氏宗主易容华相中,收入门中。

起先戏班子里的人还以为易容华是骗子,死活不放人,谁知柳扶风自己主意倒挺大,大半夜的去易容华暂住的客栈把易容华叫起来,趁夜跑了。在戏班子的时候,柳扶风是个唱女旦的,练习的时候要揣摩女子的行为举止,连带着平时的行为也有些女性化。

刚成为易桦安的内侍的时候,柳扶风还给易桦安扮过女装。

易桦安扮过一次之后发觉不合适,再就不提这茬了,倒是柳扶风,时常瘾上来了就要找秀气的门生扮女装。

尽管性格中有这样扭曲的部分,但柳扶风的人缘一直不坏。

出汗了递手绢,咳两声马上倒茶,想让他当个托儿,递个眼神立刻明白,除了变态一点以外,相处的十分舒适。

03.白书

柳扶风其人,不光行为举止可男可女,性格上亦有女性化的一面,成为易桦安内侍不过一年光景,门内大事小情,权限内的都打听出来了。

一日,易桦安外出会客,有那么一两个时辰没见到柳扶风,回去之后,却见柳扶风慌乱的往身后藏了些什么。

“扶风跟我还有秘密了?”易桦安问的不急不缓。

但是柳扶风知道,如果他不介意的话,压根就不会问,问了就肯定要想方设法知道答案。

柳扶风缓缓凑了过去,问易桦安:“公子可信这世上有预言之术?”

“修仙之人,大多都会看看气运命格什么的,这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预言吧?”易桦安将计就计回答道。

“非也,是对一些重要的事的预言,而非对人。”柳扶风一脸严肃道。

“哦?”易桦安来了兴趣。

“公子可知‘白书’为何物?”柳扶风一反常态,声音低沉,极为认真的问道。

易桦安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知。柳扶风告诉易桦安,那是自家的传家宝,是一本空白的书,偶尔会浮出一些意思暧昧的文字,一盏茶的工夫便消失无踪了。

“那…刚刚是浮出字来了?”易桦安试探着问。

“本消钟鸣鼎食间,谁料业火断朱弦。

一别经年故人远,唯有相思寄婵娟。

清声雏凤终涅盘,晚钟鸣处朱华展。

怎知梦魇忽转还,阴阳相合五灵斩。

料想因果应有连,瑶池浅品镜花缘。”柳扶风提笔默了一遍刚刚白书上浮现的文字,无言的望着易桦安。

“莫非…这诗与文修钟氏的那场火有关?”易桦安小心翼翼的猜测道。

数年前,文修世家之首的钟氏被一场大火付之一炬,整个家族没留下一个活口,至今仍是悬案。

“有可能,按这几行诗来说,文修钟氏应当未绝。”柳扶风板着脸道。

“看来又有好戏看了。”易桦安忍不了这沉重的氛围,伸手亲昵的环住柳扶风的脖颈道,却不想柳扶风更加安静了。

若只是一场意外,真相不可能多年悬而未决,这个中因果,恐怕不是他或者易桦安能解决的。

事后,二人着意调查了一下当年文修钟氏的那场大火。

确实,大火烧了几个时辰,文修钟氏之人又有死后不留尸骨的特性,所以当年去整理现场的修士只是确认谁活着,并不能确定谁死了。

若还有人活着,这么多年没消息,怕不是改头换面,隐于世间了。

04.宴酣

某日,武修林氏出窖了一批上好的琉璃醉,并以此为由,大宴百家。

几乎与此同时,武修莫氏大肆宣扬罪钟论,宣称文修钟氏私放千年妖兽,遭反噬灭门,一夕之间,一场惨案的受害人变成了加害者,变成了百家的罪人。

设宴当日,易桦安和柳扶风初次遇到了不知被武修林氏的三公子林怀竹从哪里捡了来的,文修陆氏的小公子陆晚。

陆晚此人据说已是一十有六,看身量却仍是十二三的模样,此前的宴会中,陆宗主皆是借口年幼,从不让陆晚出东篱驿。

且陆晚这个名字是文修钟氏大火后不到一年之后突然出现了修真界。想起这件事的易桦安和柳扶风一对眼神,计上心来。

“怀竹兄又得佳人了?”易桦安先上前与林怀竹搭讪。

虽然武修林氏跟文修易氏不对付,但似乎丝毫不影响易桦安和林怀竹的交情,彼此之间亦无甚逾矩的行为,两家的家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是桦安啊,”林怀竹憨笑着在易桦安和背上随意拍了两下,“还有空位置,这边坐。”

“哦~还以为怀竹兄又得佳人了,不想竟是位清秀的小公子。小兄弟多大了?主修是何?可结丹了?”易桦安俯身端详着,这少年面容清秀,更在柳扶风之上,且形容娇小,看起来着实不像十六岁的少年。

陆晚的眼神中带着几分厌恶亦或是狐疑,刚要说些什么,林怀竹却忽然出面打断,要易桦安给他介绍柳扶风。

柳扶风打过招呼之后,开始试探陆晚的身份,若是陆晚真是钟家人,试探之下必有破绽。

但柳扶风没想到,看似涉世未深的陆晚,脑子转的倒是极快。

提到钟氏灭门案也没有什么过激反应,也没有可以逃避问题装无知,话说得犹抱琵琶半遮面,听不出有什么不妥,却又从不正面回答。

直至柳扶风说,文修钟氏处的妖兽烧灼过的法器会留下像他扇子上这样的,浪花似的焦黑纹理的时候,陆晚才下狠心盯了一眼这扇子。

后来,林怀竹打断了柳扶风的盘问,一群年轻人玩儿起了游戏,可那时谁也没想到,这场看似为了和睦百家而举办的酒宴,竟成了为抓捕钟氏后人而设的鸿门宴。

酒宴过半,兴意正酣,忽然不知从那里冒出一个神秘人,突然攻击了陆晚,继而揭露陆晚钟氏后人的身份和压抑修为的真相。

之后,武修世家联合追杀陆晚,林怀竹带着陆晚四处逃窜。谁知这个节骨眼儿上,钟氏祠堂被妖兽袭击,陆晚好心来救场,最后也没有“将功折罪”反而被“恩将仇报”。

后来,钟家最后的骨血没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05.情愫

林三公子林怀竹似乎对陆晚的死很不甘心,跟家里说他有断袖之癖,说他喜欢陆晚,于是被赶出了家门。

没几日,林怀竹拎着一坛烈酒来找易桦安,跟易桦安诉说了半宿,柳扶风全程安静的在一旁服侍,鲜见的没发表意见。

易桦安这时才惊觉,男人之间也是会有那种感情的。

数年来,柳扶风处处殷勤妥帖,每次易桦安和友人谈及男女之事的时候又总是沉默,日久天长,易桦安也不禁怀疑起什么来了。

且柳扶风其人男人女相,模样清秀,要说易桦安自己对柳扶风从无非分之想,他自己也保证不了。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易桦安和柳扶风二人就这么稀里糊涂的互相抱有好感,却又互相保持缄默。

文修易氏这一代只易桦安一位男子,若易桦安不娶,文修易氏便后继无人了,柳扶风纵然心中万般深情,亦是不敢表露。

易桦安二十出头的时候,易容华为他说了文修凌氏的幼女凌七弦,易桦安以女方年纪尚幼拒绝了。

之后的几年里,急着抱孙子的易容华依旧坚持不懈的给易桦安说亲,易桦安一直以各式各样的理由拒绝。

就这样,柳扶风不曾对易桦安说过什么心悦与否的话,易桦安也未曾嫁娶。二人就这么暧昧不清的过了十几二十来年。

06.上元

上元夜,易桦安和柳扶风相约赏灯,谁知遭遇了魔化的莫俨,虽说当日修为平平,魔化之后竟修为猛进,跟易桦安战的不相上下。

可谁知莫俨计中有计,易桦安击败莫俨之后,和柳扶风转身欲走,又一个莫俨忽然从黑暗中偷袭。

柳扶风替易桦安挡下了致命的一击。

之后易桦安虽然勉强带着柳扶风从莫俨等人的手中逃出来,可柳扶风却早已气若游丝,断然撑不到杏林阁了。

弥留之际,柳扶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易桦安道:“公子…再不必牵挂了,扶风…不在之后,公子便自、自由了……”

说不出的心意,终究是没机会再说了。

逝者已矣,生者也只能在悲伤中慢慢学会坚强。

而二人这段暧昧的感情,也只能随着柳扶风的死亡石沉大海。

柳扶风死后数年,易桦安在家族的压力下终于结婚,对象是文修凌氏宗主凌素之幺妹凌七弦。

不为别的,为的是柳扶风生前曾玩笑说二人合适。

既然是柳卿的愿望,易桦安也只得如此。

与他承认的人,过着不悲不喜,平静无他的日子。

不负知己,二十载执着独身,孝意空行,卿身后,悲泪空流。都道女貌郎才何其幸,又谁知此后悲喜再无主,红绡帐里无情人,黄土陇头薄命卿。阴阳即相隔,悲喜总无情。

——后记.风流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