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幻梨花自可留》 章节目录 楔子:大雨将至 凡间百年,光阴易逝。院落庭前的桂花开开落落,已长成了成荫的大树。桂花开时,一树挨着一树,馥郁浓香,明媚芳华。

只是,每逢桂花满树时,白灵犀却总是故意逃去街巷的茶楼听曲儿,迟迟不愿回来。她这样逃避倒是白白废了佩狸的一番心思。

百年前,佩狸故意在皋亭山上种满了桂花,为的便是能让她忘却旧时梨花,试着重新喜欢上另一种花。百年间,桂花有整整十年未开,再开时,凡间的天气却变得格外奇怪。

也许阳光就是这样,突然就会很好了,转变总是猝不及防。纵然飞升上仙已过了千年,却依然习惯不了这些些仙尘变幻。一连几日淫雨霏霏,令佩狸心里惴惴不安,如今却又突然变换天日,晴空万里,阳光普照,连被打湿的灰尘都在阳光里沉醉地舞蹈,他总感觉安静的日子可能就快要结束了。

白灵犀伏在窗前看阳光从房前的树枝间斑斑驳驳的漏下来,白的如同皎洁高山寒雪。她测过脸懒懒地问:“狐狸,今天去听戏可好?”

比声音更慵懒的是她伏在窗前的姿势,线条优雅、光影流连,肌肤如花瓣般吹弹可破,峨眉淡扫,一双如水的眸子仿佛盛满了皓月星空。她巧笑倩兮,风轻轻吹起墨色的长发,淡青色的素衣不染尘埃,阳光洒在白灵犀的侧脸上,令原本绝色的脸更显仙姿卓绝、倾国倾城。

自雪域回来后,她骨子里便多的一份清冷,仿佛将她隔绝在尘世之外,圣洁的让人半点都不敢心生向往,丝毫都不敢有亵渎之心。

她笑了笑,问发呆的狐狸有没有听到她说话。

“当然有,”佩狸收起看呆的目光,“我只是在想,这人间的折子戏都被我们反反复复听了几百年了,今天听什么好呢?”正说着佩狸便皱起了眉头,假装起思索来。

“今日怕是没时间听戏了!”一位女子的声音空灵傲岸,远远地飘来。

佩狸警惕地走向窗口,紧张地将灵犀护至身后,“在下佩狸,敢问来者何人?”

“许久未见,师妹璃洛特来拜会。”声音落处,一女子飘然而至。黑色长发款款挽在两侧,其余发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一身淡紫色娟纱流彩云锦长裙将她的身材包裹的玲珑有致,脚上一双行云靴更显其俏丽可爱。

一同来的还有她身后的一位黑衣男子,他黑色面具遮面,随身背着箭筒,手握一柄短剑,面容冷漠。

“师妹,时隔千年,突然造访,所为何事!”佩狸冷笑了一声,微蹙着眉头问道。从佩狸暗暗握紧的手可以看出,见来者是璃洛后,他似乎更加紧张起来。

“只有几句话要说。”璃洛邪魅的一笑,紧接着将绣满紫鸢尾花的长袖轻轻一挥,便瞬间闪过了佩狸,拉住白灵犀自窗口而去。

佩狸暗叫不好,准备追去,却被黑衣男子拔剑拦住,刀剑相击,两人你来我往地打了起来。

白灵犀看看眼前的璃洛,感叹千年未见,她竟依旧如此强势无情,无论面对何事、何人她仿佛都要凭武力去争取、去控制。只可惜白灵犀也不再是千年前的白灵犀了,她轻轻一甩衣袖,便挣脱了璃洛的控制,两人正巧落入一凡间梨树林。

雍雍近十里的梨花,尽情绽放。雨后的阳光温暖了花苞,让花枝更显娇俏。白灵犀轻轻弹了弹法袍上的细小皱纹,走上去嫣然一笑:“师妹,有何事要说?”

“你可知仙魔之战已持续了数月,战事胶着不下。长流、昆仑以及你的故里九州海域也均已疲于应对。”璃洛讪然地笑了一声,缓缓走上前,周身散发出的香味儿摄人心魄。

“如此,与我何干?”风无意吹皱一身青纱,灵犀胸脯微微起伏,璃洛的话句句都似利剑,直插灵犀心上,但这天下苍生早已与她无关,六界恩仇也早已埋葬在银杏树下的潇潇雨夜里,如今的她只剩一身伤痕罢了。灵犀压下心头悸动,淡淡地转身踱步欲走。

“师姐,囚泽仙岛目前全靠白婆一人苦撑,这样也与你无关吗?”璃洛似笑非笑,言语中极尽嘲弄之意。

提到白婆,灵犀心头突然一紧,再也压抑不住心中悸动,她愤然转回身,怒目圆睁:“仙魔大战到底是谁挑起的!”灵犀愤然地凝视着璃洛,玉瓷般的脸颊已微微发红,“自涉谷任务开始,我便怀疑这一切都是被暗中设计的,千年来我久居人间,早已不测天意,却也知晓你鲛人族与花界、海外二十六国早已暗中勾结。”

“哈哈哈”璃洛听后突然仰天大笑,“师姐,都说你聪明伶俐,没想到你竟早已窥得仙魔这局棋的真意。真是期待早点在海域战场见到你啊!师姐,你一定会来,对吗?”说完璃洛便化作一缕紫烟自梨园散去,只剩下那透着寒光的笑容似乎犹在眼前。

灵犀方才的愤怒让璃洛笃定了,为了白婆,灵犀一定很快就会回到囚泽。

紫烟散时,大雨顷刻如注,整个梨园一片烟雨,满园芳菲转眼零落殆尽。

灵犀魂魄游离,无意顾忌到瓢泼的大雨。她左手一挥,出现一幻型八卦罗盘,周遭闪着白光。她细细查看星阵变化,囚泽十二仙岛果然有主星东移的迹象,这让她思绪刹时便混乱了。

千年前的一幕幕,或温情、或残酷、或荒诞,如记忆幕布一样流转在她的脑海里,想逃避,却因今日之事避无可避。

罗盘散去,白灵犀捻了仙咒返回了旧居。旧居内黑衣人早已跟随璃洛离开了,只剩佩狸在屋外焦急地寻她。

因没有使用结界避雨,白灵犀周身衣服全部被打湿了,整个人如同落汤鸡似的,狼狈不堪。佩狸见灵犀归来时如此失魂落魄,心里很是慌乱,他知道离开人间旧居的日子已近在眼前了。

而他,对白灵犀的守候,也许,很快就要到头了……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囚泽仙岛 九州海域,地处北海。

《大荒经》中记载,此地名曰囚泽,海上岛屿,仙气缭绕,欲隐欲现。十二仙岛翠林茂密,百花争艳,千百年来囚泽顺天地之周息,纳日月之灵气,成一方仙域。

远望之,海域万里汪洋,海上十二仙岛,周身葱郁,隔绝尘世,不似寻常仙客所居之地。各仙岛之间脉络相连,同根同生,遍布海上如棋局散布,又随仙界甲子历法变化如斗转星移,幻化无穷。

故普通小仙,若灵力不通便也难寻其踪。

“灵犀?灵犀?”听见律和远远唤我的时候,我正在一棵大榕树上打盹,正梦到我离开仙岛,在外面逍遥快活呢。

“灵犀!”律和见我迟迟不去理会她,索性站在树下,用脚使劲踹起树来。这几脚踹得榕树左右摇晃,把我的美梦全搅和了。“律和,干嘛呀,你把我的梦全打扰了!”我跳下树,倚在树干上,心中十分不悦。

“哎呀,大白天的睡什么觉啊。”律和一身淡黄色长裙,衣袖贴合,柔软隽雅,衣襟配有浅色流云绣花,显得灵动可爱。“我这儿有好消息哦,要不要听。”她故作神秘,向我抖了抖眉头。

“困在这仙岛结境中几千年了,出也出不去,能有什么好消息啊。”我背靠在榕树上,抬头看向湛蓝色的天空,思绪还沉浸在刚才的美梦中。

“眼下就有个机会啊。”律和走过来拉起我的手,脸上满是得意。

“当真?”我高兴地跳了起来,仿佛落水的人看到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拉住律和的手,兴趣盎然地看着她,“快说说,什么机会?”

“昔日,随天帝征讨天下的天界上神均出自四方,东华上神出自昆仑,紫弈上神出自东川,露神上神出自青丘,夙辛上神出自咱们北海。如今,天帝登上帝位已过二十万年……”律和知道我心切切,却故意卖起关子来。

“谁要听这些陈年旧事,说重点!”

律和摇摇头,一副视我如朽木的样子:“仙界选仙要开始了,六界之内包括昆仑、长流、蓬莱等仙山仙岛都会择优选送弟子,派往不周山修习仙法。”

机会倒是好机会,但当我听到“择优”二字的时候,立马觉得,以我的资质想要说服婆婆,恐怕比登天还难。我微微蹙起眉头,在心里盘算着,说服行不通的话,得尽快想想别的法子才好。

律和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道:“灵犀,不必忧虑。”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为保仙法精纯,这不周山的选仙一般会优先考虑各界嫡系。”

“你说的可是真的。”我一把握住律和的手,脸上难掩喜悦之色。我舅舅早已承了仙位,而我又是北海婆婆白婆唯一的孙女。若当真按律和所说的方法选派修习的弟子,我便是最适合的选项了。

“自然是真的,不过这选仙帖已经送来好几日了,婆婆一直压着没说,估计是不想让你离开北海。”律和说道。

“这可就难办了。”听律和这样一说,我心里又打起鼓来,越发认识到,婆婆可能永远都不想让我离开北海囚泽之地。

自我有记忆以来,便知囚泽十二仙岛均设有结界,我也因此从未离开过此地。曾有几次我与律和想方设法想要溜出去游玩,却都以未打开结界作罢。

不仅如此,两千多岁时,我曾因试图用仙法破坏结界,不慎被婆婆发现了,惹得婆婆很是生气。要知道,在那之前我从未见她对我如此急言令色过。那次她不仅十分严厉地教育了我,还罚我禁足了三个月。

可是婆婆越是阻拦,越是激起了我的好奇心。从那次之后的近千年里,我几乎日日都泡在洗书阁,日复一日地研究十二仙岛奇门遁甲的阵型变化和幻化无穷的仙岛结界,故千年来我虽然灵力增长缓慢,但古书典集上记录的经文我均已能够倒背如流了。

唯一令我疑惑的是,洗书阁中记载本族历史的卷轴中,有很多关于夙辛上神的记载,但最后一页却被人撕了去,而且我无意中看到了她的画像,眉眼间竟跟婆婆十分相似。日后,我无意中提起被撕去的那一页。婆婆哑然,竟慢慢不准我再去洗书阁了,我便又终日无聊起来了。

其实,我早已在研习经法典籍的过程中破解了离开囚泽之法,但心里又怕私自打开结界会招致祸端,再次惹婆婆生气,左右纠结,我便依然终日被困于结界之中。

在岛上慵懒度日的时光恬淡安逸却枯燥无聊,日复一日雷同的生活,便让我越发想要离开囚泽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

“律和,你说婆婆为什么会这么反对我离开囚泽呢?”我心中疑虑,便自顾自地问了出来。

律和听后,一口气摆出了好几个理由,我却摇摇头,无心再听,那些寻常的理由根本不会让得婆婆如此排斥我离开囚泽的。

囚泽仙岛确是一方修仙圣地,可我却独独对海域之外的世界心生向往,似乎心中有诸多未解疑惑,丝丝点点,牵动我心。

与律和在海边分开后,我独自返回了绾灵阁。心里终究放不下这唯一能出岛的机会,于是辗转难眠,一夜撩动灯影。

我趴在窗前,看窗外月光泄下,将整个囚泽笼罩在了柔和的光影下,波光粼粼,辽原千里。“四千年了,木头疙瘩也要闷出病来了。”我心里念叨着,于是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明日也要去同婆婆说明。

第二日,我早早便洗漱完毕去雍和阁给婆婆请安。走近门口时,我不经意似乎听到了舅舅、舅母在同婆婆商议让我参加选仙之事。我便蹑手蹑脚退到一边,耳朵贴着门缝偷听了起来。

“如今眼看灵犀已经四千岁了,我们如她这般大的时候早已游历过山海内外所有的大川大泽了,您又何必将她一直拘于身前呢?”厅内传来舅父夙贤上神的声音。

厅内片刻沉静后,响起了舅母柔和的声音;“母上,其实我们明白您担忧的是什么,灵犀是小妹生前拼了性命才保全下来的。况且小妹原本就是您和公公的掌上明珠,灵犀更是你们的心头宝。但是她总要学着长大啊,我们谁也不能护佑她一辈子。”

婆婆叹了口气,气息之间充满了无奈感。

“’天之道,有余者损之,不足者与之。’一昧逃避并不是最好的办法,早些让她独立起来才是真的对她好。如今灵犀大了,她一直也很想到外面去闯一闯、看一看,若您过分强求,这阻拦之力可能反而会变成吸引之力。恐怕有朝一日会与您的愿望背道而驰。”

“如此说来,我倒是害了她?!”婆婆急言令色,隔着门都能感觉到他的不悦。

“孩儿并无此意,只是万事还需顺其自然,切莫过分强求。”舅父语气谦逊恳切。

“我也知,她能自立是为她好,但我很怕…很怕当年之事再发生…”婆婆的语气渐弱道,“你们且退下吧,这件事我会好好想想的。”

章节目录 第二章 新的旅程 会客厅内恢复了安静,我则早早一溜烟跑到了后园子。

没想到离开囚泽之事竟让婆婆、舅舅如此为难。外公和婆婆自幼照顾我长大,确实对我恩宠有加,前几年外公去世,婆婆眼看头发白了大半。她从未说过伤心,但伤情之实明眼人一看便知。

如此我倒不如留在婆婆身边,每日哄她开心也好。

又一日,婆婆没有来,我也不再去想离开囚泽之事了。清晨梳洗完毕后,我便准备去陪婆婆。刚出了绾灵阁,就看见婆婆正巧迎面走来。她一身绾色素衣,袖口绣着方形流云花纹,外穿檀色娟纱外衣,头发齐齐绾于脑后,不加多余首饰,却愈显端正慈祥。身边扶着她的是我的舅母——东海水君的二公主,她与我舅父夙贤上神结成连理已过万年了,和睦恩爱,俨然一对优秀夫妻的典范。

“灵犀臭丫头,怎么好几天都不来陪婆婆”还没等我开口,婆婆就笑盈盈地走过来拉起了我的手。

“婆婆,灵犀正要去呢,您来的好巧。”我将另一手覆在婆婆手上,搀过她,同时笑着跟二舅母点头问好。

“婆婆,你来得正好,来尝尝我刚泡好的花茶吧。”我将婆婆扶到主座上坐下,一边帮婆婆按摩一边招呼律和泡茶。

“如此殷勤,我的犀儿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啊?”我的招待殷勤有加,婆婆乐的合不拢嘴。

“我能有什么主意啊,跟婆婆亲呗!”我总希望自己的好心情能感染到婆婆,所以与婆婆相处时也总是时刻保持着一脸笑容。说罢我轻轻亲了亲婆婆,然后继续轻轻帮婆婆捶打按摩肩膀。

一抬头,我正瞧见律和端着泡好的花茶走了出来。我赶紧迎上去端起一杯,轻轻掀动盖子缓缓地吹了起来,“这是我仔细挑选的白茶花,搭配茉莉的花心、满天星的蕊,加了松枝上的露,用今晨的新水冲泡完,又滴入了几滴香蜜,味道清新淡雅,婆婆块尝尝。”我笑盈盈地将温热的茶水递过去。

婆婆边笑边点点头,接过花茶道,“我的犀儿长大喽,婆婆也可以放心的让你出去了。”

放心的让我出去?是在说我可以离开囚泽了吗?我有一丝讶异,许是那日舅舅和舅母的劝解奏效了。我错愕地看了一眼律和,发现律和也跟我一样吃惊。吃惊之余,律和不断点头示意我赶紧接话。

“婆婆难道是许我离开囚泽?”我依然感到不可思议,直到看到婆婆笑着点点头,才真的确定。

“灵犀谢谢婆婆。”我开心地扑进婆婆怀抱,不小心,差点打翻了婆婆手里的花茶。

“选仙之事,我本是不想让你去的。”婆婆将手中的茶杯递给舅母,宠溺地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但我也不想阻拦你的成长。”

我心里一时之间全是婆婆准许我离开的喜悦,同时也夹杂了些许对婆婆以及囚泽的不舍。

“自从选仙帖送过来,你舅父已跟我谈过好几次了,我也渐渐接受世事变迁还需顺应自然的道理。”婆婆轻轻抚摸着我的长发继续说道。

“那灵犀也要好好谢谢舅父啦。”我抬起头对舅母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婆婆好气又好笑地用指头点了点我的额头,“真舍不得你这个小人精。”

我看的不仔细,但我仿佛模糊看见婆婆的笑容里,有深深的不舍的泪光。可此时,我不想让离别抹上一层悲伤。也许我只是出去玩儿几天罢了,很快便回来了,又不是永不相见,何必忧伤,何必忧伤!

婆婆同意我参加选仙后,我便很快将离开囚泽之事提上了日程,这样一来连律和都开始怪我只着急着离开,根本一点儿也不恋旧。

但我心里想的却刚好相反,选仙日近,反正早晚都要离开,不如将日子早点定下来,省的拖拖拉拉,弄的岛上三姑六婆每日都要轮番来告别。一来,我最见不得分别;二来,我是真真的不善应酬。

离开囚泽时,是天帝二十万三千七百一十一年,十二仙岛随仙界甲子年历法变幻位移,此时七星连珠,贪狼移位,破军晦暗,太白星隐于紫薇星之侧,主星明亮,六界昌和。

婆婆说,此乃祥和之兆,此时让我出去,她也可稍微放心些。

婆婆、舅舅、舅母以及岛上的很多相熟的家人一起在仙离岛送我离开,我所带行李不多,只几件衣服和一把短剑。短剑名曰彼岸,是婆婆临行前才交给我的。剑柄很是特别,为冰川寒玉雕成。

但她说那是我母亲的遗物,那也是婆婆第一次主动跟我提起我的母亲。

看着送行的人的目光以及手里的短剑,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突然不知选择离开是否正确,简单的挥手告别后,我就拉律和一起登上了白草大叔的船,这种时候,离别的过程对我来说越短越好。

“你还真是没心没肺,”说这话的时候律和正跟我一起挤在小船舱里,她的头低低的,眼圈红红的,怕我看到。

“喂,你振作一点儿,好吗!”我故意用肩头撞了一下她,“终于自由了,我开心还来不及呢。”

“呵呵,灵犀啊,这外面的世界可没那么简单。”白草大叔划桨,浑厚的声音从船头传过来,“你从未离开过囚泽,完全是个涉世未深的孩子,很多事…”白草大叔没有说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叹息。

“喂,阳光一点儿,你们两个能不能给我一点信心啊”我边说边敲了敲船舷。

白草大叔听后哈哈一笑,继而唱起了歌儿来,歌声和着船桨划水的声音,竟然悦耳温馨,律和则开始嘱咐我各种琐事,令人有些哭笑不得,算起来我俩基本属于同龄人,她眼下的表现却如同婆婆一般。

在海上行了一个昼夜,我们便在中州之地靠了岸,这回是真的离开囚泽了,我心里有些小小的悸动。律和显然十分不舍得我,但如今真正到了分别之时,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挂在脸颊上,不停地落下去,竟弄得我也忧伤起来。

我将她搂过来拥抱了片刻,并许诺很快就会回去的。

律和还想再嘱咐我些什么,但已泣不成声。白草大叔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并告诫我:“离了囚泽,万事多留个心眼。”

我点点头,让他放心,并嘱托他们好好照顾婆婆。

他两人十分不舍地回到船上,白草大叔摆摆手,依旧嘱托我凡事小心,片刻后起了浆,船也渐渐离了岸,消失在薄雾中。

由此,我便踏上了我的新的旅程。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偶遇上神 海风徐徐而来,泛着白色泡沫的潮水涌起又落下,一遍一遍地冲刷着海岸线。我背了行李缓缓而行,像个初出深山的小仙一样,细细打量着四周的景致。海岸线绵长,我试着向内陆走去。

“你来自西北海?”一个男子的声音,从远处樵石方向传来。声音不低沉亦不高昂,和着“哗哗”的海水声,显得幽远淡然。

我循声望去,远处礁石堆砌的地方,有一老者戴着斗笠,手持钓竿,端坐在离礁石不远的一艘小船上。墨灰色的衣衫随着海风卷曲折叠,身上外披一件破旧的蓑衣,远远望去俨然一位老渔夫的模样。

可能是我方才只顾得分别,连远处有位渔人都没注意到。但是,这老渔夫竟识得我从西北海而来,难道是我们囚泽仙岛的衣着与别处不同,特点太过鲜明了吗?

应该不会。我瞧着这老渔夫的衣着与我们岛上的衣着一般无差啊。他神神秘秘地引起我的注意,也不知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不再去想,就算想了也一定想不出其中源委。索性径直走上前,双手一拜道:“在下的确来自西北海,不知仙者何人?”

“可是自囚泽仙岛而来?”老渔夫不理会我的提问,眼睛淡然地望向鱼漂,一副仙风道骨的大家风范。

“仙者如何知道?”我心生疑虑。看他这一副悠然垂钓的上仙风姿,我心中忍不住开始猜测:难不成刚一落地就遇到了上神?

这运气也是不要太好了吧,我一阵默默窃喜。为了能够离“上神”更近一些,我使了仙法,飞身落在樵夫身后的礁石上。

可是我还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却突然弃了鱼竿,霎时间腾空跃起,自我眼前飞到身后的沙滩上。我心下一惊,急急忙忙转身,可因脚下的礁石被海水冲刷的太过湿滑了,一不小心竟差点摔倒,跌入海水中。

“小妖,爷等你好几天了!”“上神”稳稳落在礁石后面的沙滩上,左手摘下斗笠随手一扔,右手紧握随即唤出的一把长剑。

“我海鱼王的事还轮不到你这无名小卒来管!今日你若执意送死,我便成全你。”这个自称海鱼王的妖怪,眼睛小的像绿豆,嘴却大得出奇,嘴边两条胡须,上下抖动,显得滑稽可笑。但整体看上去,长相丑陋,面目可憎。

海鱼王将肩上的麻袋扔在一边,手中顿时唤出一个两米多长的鱼叉,这应该就是他的法器了。

“上神”迅速跃起,挥剑重重劈下,海鱼王双手举鱼叉来挡,两武器瞬间擦出金星。海鱼王顺势翻转鱼叉想要牵制“上神”的长剑。没想到“上神”却以此为轴,翻身而起,将长剑深深刺下,海鱼王躲避不及,急忙侧过身,躲避长剑,却被长剑斩断右侧胡须。

海鱼王右手一摸被斩断的胡须,立刻怒不可遏。他大喝一声,怒目可憎地举叉来刺,两武器再次叮叮哐哐打在了一起,顿时金花四冒。

海水充满节律地不断冲刷着海岸,环视四周,除了绵长的海岸线,再无人烟。

我在一旁观战,有些不明所以。毕竟初次遇到这种境况,我手心紧张得出了虚汗,有些湿漉漉的。可我心里却颇为疑惑,这二位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何一见面便厮杀起来?

我虽修为不高,但以我苦读经书的经验还是能够看出:海鱼王的修为似乎并不是很高,而这位“上神”与之厮杀,竟需要如此周旋。他当真是上神的品阶吗?

正当我恍惚之时,远处传来了“上神”的声音,“喂,愣什么神啊!赶紧帮忙!”只见此时两人的武器不知何时早已丢在了一旁,“上神”念了仙咒将海鱼王牢牢缚住,却因内力不支,加上海鱼王垂死的奋力挣扎,显然已经快缚不住了。

“快动手!杀了这吃人的妖怪。”“上神”一边吃力地维持着仙法,一边不停地冲我喊道。

眼看海鱼王马上就要挣脱了,我慌忙将随身带的行李丢在一边,硬着头皮、闭着眼运足内力,飞身过去,用尽全力一掌劈在了海鱼王的胸口上。

海鱼王应力口中吐出鲜血,霎时现出了真身,原是一条黑鱼!

我看看手和衣袖上沾染的黑鱼妖的血,脑袋竟突然有些眩晕,一时怔住了,回不过神来。手上沾满的鲜血还有着些许的温热,一种让人厌恶、恶心的感觉油然而生。

“上神”却丝毫没有放过鱼妖的意思,唤起长剑,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地从黑鱼背上刺下,将黑鱼妖彻底斩杀。

黑鱼妖口中不断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他两眼似乎在一直盯着看,严重怨念极深。临终他才断断续续地吐出一句话:“你们做神仙的…恃强凌弱…这是所谓的…修仙之道吗?”说罢他便咽了气,眼睛却始终睁着。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但黑鱼妖死前怨愤又带着遗憾的眼神,令人过目难忘。

眼下这一切发生的实在突然,而这一切离我之前的生活又实在太过遥远了。我从未经历过,甚至连想都没有想过。是否这就是外面的世界,亦或是外面的世界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

“道友,第一次啊?”“上神”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然后嘴角勾起一丝笑容,这笑容里连浓浓的眉毛都跟着泛起涟漪。

这时我才仔细打量了他,棱角分明的脸,鼻梁挺立、眉眼清澈,笑容给人一种友好温暖的感觉。整体看起来,他算是个英俊少年。

那么他方才为何故弄玄虚?难道只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帮手吗?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摇了摇头,走到海边用海水将手上的血迹洗净。回头看时,那人已将蓑衣脱下,掷在了一边。墨灰色的衣衫随风舞动,更显其身材修长。眼下看起来倒完全是一位谦谦少年郎了,再难与扁舟上的老渔夫相联系。

细细想想他与黑鱼妖打斗的过程,虽然招式流畅,却难已在招式之间与黑鱼妖分出高下,这应该与他灵力修为尚浅有关,如此想来,他必不是上神!

“你到底是谁?刚才的一切能否与我解释?”我冲他喊道。推测到他不是上神后,我心里便生出一种被骗的感觉来。而且他害我莫名伤害生灵、手染鲜血,实在令人气愤。

那人用一方帕,草草擦拭长剑上的血迹,微微一笑却并未回答我的问题。

章节目录 第四章 护送幼童 “喂,方才可是你害我残害生灵的。况且我也算救了你一命,不该有个合理的解释吗?”我捡起行李,有些气愤地走过去。

“刚才那黑鱼妖,平日为了快速增长修为,违反修炼戒律,抓人间的童男童女做药引子练功,都已经不是一次了。我呢,自然是斩妖除魔啦。”那人说着便向我做了个鬼脸,然后向黑鱼妖一开始背的麻袋走去,并很麻利地解开了麻袋。

我也跟着走了过去,只见袋中果然有两个抱在一起浑身瑟瑟发抖的小孩儿。那人看了我一眼,摊摊手道:“没有骗你吧。”

“我且信你,”我伸出手轻轻帮孩童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眼下还是早些送他们回去。”

“那是自然”那人眼里泛起柔情,轻轻摸摸孩童的脑袋对他们说道,“不用怕,哥哥送你们回去。”

我再次打量他,从他的举止中料定他应该不是坏人。他救了他们,自然会平安送他们回去。于是我抱拳说道:“那便辛苦仙友了,我们就此别过啦。”

“你不怕我半路吃了他们啊?”从语气中便很明显地听出来,他又在故弄玄虚,吊人胃口。我猜测他一定是想让我与他一同护送孩童。

“你方才不是救了他们吗,我相信你不是坏人。”我粲然一笑道,我怎会再着了他的道呢。

那人听后摇摇头,哈哈一笑道:“仙友磊落。在下佩狸,不知仙子如何称呼。”

“你可称呼我灵犀。”我扣手答道,心里盘算着,他此时竟又主动告知了他的姓名,不如我趁机问他如何知道我来自囚泽。

“灵犀仙子,眼下两孩童受惊多时,不如我们先上路,路上漫谈疑惑,可好?”佩狸似乎看出我心中所想。

“也好。”我不多想便答应了。初离囚泽,除了不周山,我也不知道该去哪儿,不如暂且四处逛逛也好。

商定好同行后,我便走上前拉起了孩童的手,问道,“我们怎么送他们回去?”

“他们是凡人,不能如我们这般来去自如地穿梭于仙界、人间。必须到幽冥界渡过流殇河才能送他们返回人间。”佩狸拉着另一孩童的手边走边说。

我听着点点头,关于流殇河我曾在囚泽洗书阁的藏书中读到过。流殇河虽名为河,其实较河更为宽广绵长,它地处幽冥界,是六界交汇口,在那里仙、魔、妖、精灵、甚至是凡人都能如常见到。

流殇河流过魔界后便被唤作冥河。据说河水埋葬无数灵魂,两岸遍开彼岸花,盛开之时,美艳绝伦。冥河上空常能见到魂魄飞升,绿光悠然。在魔界昏暗幽静的映衬下,更显神秘莫测。此行若能一睹书中所绘风采,也是不虚此行。

我们带着两个孩童渐渐离了海边。路上,佩狸边走边给两个孩童讲一些人间流传的神话故事。

我真不敢想象如果后羿大帝和精卫仙子知道了佩狸讲的故事会作何感想,但这些“扭曲”的故事却引得孩子们不时大笑,所以这一路上倒也有趣。

因两个孩子年纪太小,我们翻越海边山林时不得不每人抱着一个孩子赶路,穿过枝枝丫丫费了不少力气。翻过丛林后,地势渐渐变得平坦,佩狸用了仙术幻化出一驾马车用来赶路,这样一来不仅省了不少力气,我也多了很多精力可以体会沿途景致。

细细品味一路风光,中州之地,地势相对广域,多山丘、大泽,山川巍峨,茂林葱郁却愈显峻朗,与我囚泽仙岛风景相比多了一份豪放和险峻。

傍晚时分,我们赶到了流觞河岸。

我靠到一侧,掀开马车的窗帘看过去:河岸边有一座凉亭,凉亭颜色早已褪尽,只剩残旧的柱子和挂满蛛网的拱顶,四角飞檐分别伫立着形态各异、面目狰狞的飞禽走兽,亭子一侧立一石碑,上用铭文篆刻“幽冥渡”。

岸边用木板搭起的码头上已经有很多等船的道友,其中龙鱼混杂,衣着打扮也各具特色,我初来乍到,看的倒也新鲜。

“哎,你看那两个腰间别着长鞭、身着黑色衣服的便是魔界中人,他们对面那个白胡子是人参精,”不知何时佩狸已凑了过来,用肩头轻轻撞了我一下示意我,“那个身穿彩衣的是羽民国仙子。”

“你如何知道?”我惊讶于佩狸的识人本领,如此看来,他能看出我来自北海囚泽也就不奇怪了。

“行走六界,这点看人的本事我还是有的。”佩狸面露喜色,颇有些洋洋得意。

我点点头表示认可,但是想起他在海边向我呼救的情形,又忍不住笑了笑。

下马车之前,佩狸施了仙法将两个孩童变作仙童模样,以免被人认出节外生枝。

“这流觞河上往来的渡船,每日都在酉时开船,且只发一船前往诛仙客栈,眼下咱们正好赶上。”佩狸一边收了马车施用的仙法一边笑着说道。

两位孩童紧紧跟随着我们慢慢走向码头,我一边注意身边的孩子一边环视码头众人,好奇地问:“佩狸,这诛仙客栈是什么地方?如此多的道友云集在此所为何事?”我曾经在书上只看到过流觞河为六界交叉口,可书中并未提到过这幽冥渡和佩狸口中的诛仙客栈。

“嘘”佩狸将手放在唇边,示意我先不要讲话。

我与佩狸手里拉着孩子,站在流觞河码头环视四周。夜色渐渐降临,光线变得昏暗起来,流觞河上闪着白绿参差的光,神秘而幽怨。等船的人大都沉默不语,后来佩狸告诉我,他们这是各怀鬼胎。诛仙客栈的最着名的便是每日的交易,上至仙灵法器下至军事博弈涉猎广阔、价格不菲。

码头灯光亮起,光线却依然昏暗。河水远处悠然飘来一艘船,船上并无船舱,只有排排座位整齐排列。船夫头戴斗笠身披蓑衣,手中无桨,如同驾车的马夫,手里拿着缰绳,端坐在船头。

我们跟随人群上了船,坐下来,感觉到身边的孩子怕的发起抖来,小手将我衣服攥得很紧。我担心他们一会儿哭起来,便用了仙法让他们睡去,然后抱在怀里。

这流觞河行船不用船桨,甚是奇特,所以我上船的时候特意坐在靠前的位置,试图观察船夫手中绳子所驾为何物。

我伸出脑袋向船头细看,可惜灯光昏暗,看不太明确。只能看到船下大致轮廓,似乎有无数亡灵在哭喊。正当我凝神想要细看时,佩狸一把抓住我的手,将我搂入怀中。我回过头看他,模模糊糊地看到他对我摇头,不知为何我脑袋竟然感觉有些发晕,便倒在了他怀中。

我靠着残留的意识宁息运功,才意识到我方才大意中了流觞河里亡灵的迷障。我缓缓睁开眼睛,正看见佩狸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搂着我,眼神默默看向我,眼里似有点点星光。

我心里突然有些庆幸能与佩狸同行,不然,我方才可能早就跌入这流觞河里,喂了河中亡灵了。

“谢谢。”我一边轻声说道一边缓缓坐好,将怀里的孩子重新抱好。佩狸眼神似有躲闪,他将胳膊收回,没有多言。

流觞河两岸荒草丛生,过了一线天的峡口,水流便越行越急,远处的光亮却越来越明显了,我环视河岸四周,并没有看到灵魅空中飞舞的美景。

章节目录 第五章 诛仙客栈 船只靠岸后,船上所有道友都下了船,流觞河继续向远处幽远流去。

近处人潮涌动,远处的诛仙客栈灯火辉。客栈门口立着旗子,上用魔界文字篆刻着“诛仙客栈”四个大字。旗子旁边还挂着两串灯笼,但已经辨不出灯笼原来的颜色了。所有的灯笼,连同门头上贴的怪异的剪纸画,全部都已变成了土白色的。

下船后,佩狸将两个孩子全部交给了我,并嘱咐我在客栈外面等候,切莫招摇。穿过客栈前院,佩狸径直走到客栈前台,与老板娘商定住店事宜。

这诛仙客栈的老板娘看起来年纪尚浅,举止却格外妩媚,周身弥漫着一股风尘气息。她上身着一短衣,娇俏短小,形似肚兜,雪白的**半露在外。玉颈妖娆,霓裳裙自肚脐处垂下,外披娟纱绣花长衫,身材凹凸别致,顾盼之间曼妙生情。

远远的,我便瞥见老板娘的手在佩狸的下巴上逗趣儿地捏了一下,那娇俏的眼神连我这个女子看了都要心颤几下。

佩狸拱手道谢,从袖中取出两颗夜明珠递给老板娘,同时接过了客房的钥匙。

我远远见他转身走来,不知怎的,竟看在他出卖色相的份儿上,对他生出几分莫名的信任感来。

“客房在后面,”佩狸低声说着,从我怀中抱过一个孩童说道,“你跟着我走。”

观察客栈的格局,穿过前厅应该也能到达客房,但佩狸却坚持从后面绕行。我起初不明白,后来听佩狸说,他这样做是怕我们怀中的孩童引气其他道友的注意。

走近前厅的时候我好奇地往里看了一眼,这诛仙客栈建筑风格整体呈现“回”字形。大厅中间有一方形舞台,四角吊满花灯。舞台上没有舞者,只有一组有乐队在演奏,演奏的侍女穿着如老板娘一样,性感而妩媚。只是这丝竹之声早已被谈话声掩盖,竟也变得聒噪起来。

整个大厅内灯火通明,服饰各异的人散坐在各处,推杯换盏,笑声交错,好不热闹。大厅四周是散桌,楼上则全部是包间。楼上的包间基本都落下了纱帘,想必里面坐的都是一些不想暴露身份之人。

我之后曾问过佩狸,这客栈的营生是何?佩狸只回答都是些见不得人的交易,不知道也罢了。客栈最外层为客房,客房与内层包间隔了一条楼道,与大厅连通。

绕过前厅就到了后院。客房共五层,全部由木材建成。脚踩在楼梯上能听到吱吱哑哑的声音,足见其使用时间之久远了。

我跟随佩狸走到四层楼,在中间偏东的房门前停下。见门上写着丁申,佩狸拿出手中的钥匙仔细比照后,将房门打开带我们一同进去了。

进入客房后,我们将孩子放到床上,解了仙法,两个孩子便慢慢地醒了。

就在我们进入房间不久,客栈的小掌柜就端来了饭菜,佩狸接过饭菜,又从袖中取出备好的一颗鸽子蛋般大的黑珍珠送给了小掌柜。

“有什么事仙上尽管吩咐。”小掌柜自然是欣喜不已,连连道谢。

佩狸摆摆手请他暂时退下了。因连日受惊加上路途奔波,两个孩子已经基本精疲力尽了。好在,在我和佩里的安抚下,他们吃了些饭菜,之后就沉沉的睡着了。

我帮孩子盖好被子,回头发现佩狸已将饭菜收拾到一旁,就连茶水也泡好了,倒真是能干。我笑了笑,走过去坐下。

“船上,多谢了。”我端起茶水习惯性地放在鼻尖闻了闻。

“客气什么,就当还你救命之恩了呗。”佩狸倒也不客气。

他端起茶水一饮而尽,如同喝白开水一般,“这茶水再普通不过了,可比不得仙界茶水的馥郁清香。“佩狸定是见我去闻茶水的香气,故意调侃我的。

“你这样说话可能真的活不长嗳。”我将茶杯放下,对他这种说话的方式颇感不悦。

“终日厮混在这六界之中,该怎么说话,还真没有人教过我。”佩狸边说边笑了起来,“你别介意,我说这些没恶意的。”

看他这嬉皮笑脸的样子,定是调侃人调侃惯了。我自是没工夫与他一般见识,“你刚才说你厮混于六界,那你可见过除我以外的来自囚泽的人?”

“没有!”佩狸摇摇头,他走到窗前将窗子轻轻支起,然后唤我过去。

也不知他又在故弄什么玄虚,我上前在窗前坐下,循着佩狸指的方向看去,才发现这一间屋子靠着楼梯,前面没有包间遮挡,刚好可以透过窗子看清前厅。

“你来看,坐在中间桌子的那个栗色衣服的壮汉,肤色较黑,头上凸起两个犄角,背宽臀窄,你说他是什么?”佩狸回过头看看我。他这一问倒真把我问蒙了,见我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他继续说道,“他是水牛妖。”

“为何不是水牛仙?”单凭衣着和外貌真的能准确推断他是妖怪?我心里泛起嘀咕。

“你仔细来看,他行走时双脚抬得较高,脚尖朝下,乃是本体长期踩在淤泥地里养成的走路习惯。而仙界水牛多居于瑶池边的大泽,断不会养成他这种行走的姿势。”佩狸侃侃而谈,颇有自信。

“哇,厉害咯!”我听罢亦叹服地竖起大拇指。

“你所戴的云母花钿和星图簪平时是不常见,尤其是类似的星图簪除了天界文始真人和观星阁的上仙才会戴,但他们绝不会同时佩戴云母花钿。这样想来你必来自西北海,且一定是极善于星轨变化的囚泽仙岛。”

“佩狸兄,竟有如此识人本领。”我笑着拍拍他的肩膀,然后故意突然嗔道,“所以你就故弄玄虚,好让我帮你一起护送小童是吗!”我一拳打在了他的肩头。

“哎呦。”佩狸捂着肩膀,面露痛苦之色,只可惜他的演技十分拙劣,一眼便被我识破了。

“别装了好吗,”我给了他一个白眼,“我根本没使劲儿。”

佩狸见我根本不吃这套,便笑了笑,将窗子重新关好,并在窗子和门口都布了结界。他的这个举动让我慢慢意识到,此行的凶险。

外界的一切都充满新鲜,但也危机四伏。我们身边带着两个生辰八字至阴至阳的小童,随时都会引起那些居心不轨之人的“惦记”。不仅两个小童命途凶险,就连我与佩狸都是如履薄冰。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夜半惊魂 入夜渐深,我再次确认了在床上熟睡的孩子是安全的,然后轻轻将两侧的床帐放下。

桌子上蜡烛的火苗不停跳动,屋内的光线晃动不安。佩狸双臂抱在一起,靠着窗边合衣而坐。我则趴在桌子上,本想细细回想一下今日见闻,却难抵困意袭来,不多时便沉沉地睡去了。

夜里,睡梦中我似乎听到窗子“咚咚”的响了两声。昏昏的醒来时,我只觉得胳膊肩颈均酸酸麻麻的,不听使唤。我左右晃动了一下脑袋,拉伸颈部的筋络,想让自己舒服一些。

仔细看窗子时,我心里一紧,发现结界好像已经破了。窗子下沿还在撞击窗棂,光线透进来,朦朦胧胧的,看不十分清楚。

我暗叫不好,赶紧摸到床边,两手穿过床帐摸索起来。当我摸到孩子的小手,悬着的心才暂且放下了,所幸两个小孩都在。我将手轻轻放在孩子的胸脯上,确认两个孩子气息顺畅,平安无事后。我再次摸到窗前,从窗子向外看去,却再无发现异常,我立刻重新对窗子设了结界。

这时我才发现,佩狸盖在我身上的长袍,方才慌乱中落到了地上。我将长袍捡起,心中隐隐不安。

佩狸去哪儿了?在我睡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眼下该怎么办?我脑袋里一股脑儿涌出了无数个问号,却毫无头绪。我努力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先从最棘手的着手解决。

环顾四周,一片漆黑。我将桌上的蜡烛重新点亮,屋内的陈设并没有什么变化,显然方才没人进来过。突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打斗声,我快步走到窗前,从窗户缝向外看出去。

模糊的光线中,似乎大约有三个人在打斗。其中以一敌二的一人已然落入了下风,被另外两人打的且战且退。

不对!熟悉的长剑、修长的身姿,这人是佩狸!他显然已经受伤了,右手不太灵活地拼命抵挡,但两人招招致命已经直逼我们房间而来。

该怎么办!我突然慌了神,下意识地匆匆将行李中的短剑拿出来握在了手中。然后迅速转身躲到了门后,我想了想又转过身,挥手对孩子的床也施了仙法,设了结界。

刀剑相接的声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少,佩狸应该已经几乎不能阻碍那二人了。

“啪!”就在我慌张之时,房门突然被从中间劈开了。一个宽肩壮硕的大汉,手里拿着板斧出现在了门口,他身后站了一个身材瘦弱细高的男子。

“嘿嘿嘿……”映着月光,宽肩的大汉露出了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容。我认出来那是佩狸之前提过的水牛妖。

水牛妖高高举起板斧,朝结界劈来,月下的黑影狰狞不堪。

我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手心虚汗直冒,手指也变得不听指挥起来。

眼下情景,早已超出了我的预想,四千年来,我久居囚泽,从未真正临战,眼下这一刻的紧张感是我从未有过的。我迫使自己冷静,心想如若此刻我突然喊出他的真身,他必产生疑惑,也许还能拖个一时片刻。

打定主意后,我拔出彼岸剑指着妖怪大骂:“大胆水牛妖!”

“嗯?”水牛妖的板斧果然停在了半空中,他眼里闪过一丝迟疑,定是疑惑我如何知晓了他的身份。但这并没有唬住他多久,他再次露出令人厌恶的笑容,然后将板斧重重地劈下了。

一下、两下!结界瞬间破裂,板斧产生的气波迅速冲击进屋子。我迎着冲击进来的气波拔剑刺去,水牛妖向侧面轻轻一躲,这正中我下怀,我嘴角卷起一丝微笑,借他让出的位置越过他,将短剑变换方向,向后面的瘦男子刺去。

由于我速度颇快,后面男子有些始料未及,执一把折扇仓促来迎,尽管如此我还是划破了他的肩膀。不过,这也就够了。

我飞身落在瘦男子身后,扶起佩狸。月光下我匆匆瞥见他的右臂果真受伤了,伤口很粗糙,鲜血染红了大片衣服后,又顺着袖子流下来,落在了木质的楼道上。佩狸用剑支撑住身体,尽量地调整呼吸,他冲我摇了摇头。

瘦男子已经转过了身,他抬起拿折扇的手准备出招,却很快发现刚刚被我划破的伤口处竟开始结冰了。他立刻回过头看那头大水牛,发现大水牛的双脚已被冰雪冻住,动弹不得。“你比那臭小子有脑子。”瘦男子细长的眼睛充满了蔑视。

“你趁稚斧劈破结界的瞬间对他的脚部进行了攻击,是吗?”瘦男子换了左手执扇,我猜测他伤口处的静脉应该已被暂时封住,而他口中的稚斧应该就是那头手提板斧的大水牛吧。

“然后,你飞身刺来,目标其实是他身后的我。因为你算准了稚斧因脚下被缚,必会侧身去躲,这样不但刚好给你让出一条通道,还会令我躲避不及。而此时你又在剑刺出之时,将法力贯于短剑之上,才会使我这勉强被划破的伤口,遭冰封至此。”瘦男子阴柔地轻摇着折扇,显然是将我方才的计划全部看透了。

只是这计划看起来完美,却可惜书到用时方恨少,灵力更是如此。因为灵力修为不深,我很清楚水牛脚上的冰咒牵制不了他多久,而且如果水牛法力越高深,冰咒维持的时间就会越短。

没有给我任何缓冲的机会,水牛就已挣破了水咒,他大喝一声,显然是很愤怒,举起板斧就要砍过来。

我推开佩狸正要举剑去迎,却发现板斧停在了半空中。令我意外的是瘦男子的扇子竟抵在了水牛胸口,制止了他。令我更诧异的是,瘦男子的整个右胳膊都已经被冰封住了,看样子已完全动弹不得。

但我并没有如此深厚的法力能够令他胳膊冰冻至此,按我猜想,我用尽全力,也只能暂时封住他几处穴脉而已。我开始猜测,或许是我手中的彼岸剑有什么玄机。因为,我刺下的那一剑跟对付水牛那一招是一样的,都只能暂时封住他们的动作,但此时瘦男子竟伤的如此之重,实在令我感到诧异。他方才制止水牛,也一定是感到蹊跷,害怕两败俱伤,不想再轻易动手了。

章节目录 第七章 琉璃凤蝶 “哎呦,这是怎么了?”楼梯处突然灯火通明,老板娘带着几个伙计走了过来,腰肢扭动的如同一条水蛇,浓重的胭脂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老板娘身后跟着一位身着靛蓝色水袖衣衫,散花水雾百褶裙,头戴蝴蝶发饰的女子,眼睛始终看向佩狸,满含担心与关切。

“都说了,别在我这客栈打架,你们一个个偏是不听。”老板娘走近,将手绢甩在水牛和瘦男子脸上,微嗔的声音酥到了骨子里去了。

水牛的眼睛立马笑成了一条线,露出色眯眯的表情,伸出双手想要将老板娘的手抓过去护在胸口。老板娘却故意妩媚地在他胸口一推,然后转身走到佩狸面前,玉葱般的手指轻轻抚摸佩狸的脸,“瞧,你们把这俊俏的少年郎打成什么样了。”老板娘眼里泛起柔情,却显得惺惺作态。此时,方才的那位蓝衣少女已经立在佩狸身侧,轻轻将它搀扶过去。

“天哪,我的房门呐,你得赔我啊。”老板娘转过身看看周边,故作姿态,用手绢点了点鼻尖,对着大水牛撒娇。

“好好好”大水牛色心又起,主动走过去,扶着老板娘准备下楼了。瘦男子左手扶着被冰冻的右臂深深凝视了我一眼,也随人群离开了。

“你没事吧?”蓝衣女子的眼睛始终看着佩狸。

“谢了!”佩狸左手捂着右臂的伤口,缓慢走进了屋内。

我看了一眼远去的老板娘一行,转身进了屋。方才老板娘一行赶来的颇为及时,必是与那蓝衣女子有关的。

屋内的陈设已被水牛那两板斧产生的的攻击气波冲撞的凌乱不堪了。好在我提前给孩子的睡床设了结界,孩子们都平安无事。蓝衣女子将座椅扶起,然后小心翼翼地扶佩狸坐下。

“这位是灵犀仙子,”佩狸一手扶着右臂,一边伸伸左手示意蓝衣女子。“灵犀,这位是染蝶。”

“你好。”我们互相点头问好后,染蝶捏起佩狸的手腕,然后开始仔细查看佩狸的伤口。

见他们彼此熟络,我心想疗伤这事也不是我所擅长的,交给染蝶是再合适不过了。于是转身把短剑重新收好,又将屋内草草地收拾了一下。然后走到床边撤掉了睡床的结界,撩开帷帐确定孩子们依然睡的香甜,粉嘟嘟的小脸稚嫩可爱,他们就像母亲怀中的婴儿,不识襁褓外的风浪。

“灵犀,你在房间守着孩子,老板娘刚离开,暂时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危险的。”染蝶轻轻说道,“这边没办法疗伤,我带他到旁边的空房间。”我点头答应后染蝶便扶着佩狸向门口走去。

我忙上前帮她一起搀扶,走到门口后,染蝶又回过头补充了一句:“我们很快便会回来。”这一句确实缓解了我眼中的不安。

看着他们在楼道尽头消失,我将房门重新设了结界,一个人返回房间内。看看外面夜色如水,朦朦胧胧,我已无心再睡,却又总觉得待在此处,内心惶惶不安。

染蝶回来时,天已经蒙蒙有了亮色,鱼肚白的微光落在远处,越来越宽。她说佩狸除了右臂伤口比较严重,身体基本没有大碍,估计是最近比较疲惫,疗完伤后他便睡下了。

“我们今天最好坐辰时的船离开,”染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道,“诛仙客栈人鱼混杂,不宜久留。”

“昨日来时,听佩狸提起过,往来船只每个日夜只来、去一趟。”此刻离辰时所剩时间给应该已经不多了,按染蝶所说我们需要尽快行动起来。况且想想昨夜那只大水牛的阴笑,如若再住一夜,我是十分不情愿的。

“昨夜那两个妖怪是冲着这两个孩童来的,现今世道上总有这些不守修炼之道的妖,想着靠歪门邪道增长灵力。”染蝶手中轻轻转动茶杯问道,“是你们救下的吗,那两个孩童?”

我点点头,将我们如何在海边相遇,如何一路来到幽冥界诛仙客栈的过程详细地告诉了染蝶。

“灵犀,你来自囚泽仙岛?”染蝶一脸惊讶,略带着些欣喜。

“是的。”我点点头,她之所以吃惊,想必是因为在此之前,她跟佩里一样从未没见过来自囚泽之人。

“真羡慕你啊,生来便是仙胎,不像我……”染蝶叹了一口气道,“我本是一只琉璃凤蝶,已经修炼近万年了,才勉强修炼至此。”

听她这样一说,我心里倒突然佩服起她来。修炼如此枯燥的事,她竟然可以坚持万年,自叹不如。况且她还是从最原始的状态开始修炼,实在是难能可贵。

“佩狸呢?”因为佩狸总是一副老江湖的样子,我对他也颇感好奇,“他跟你一样吗?”

“他很有趣,对吗?”染蝶笑了笑,看着我,眼神突然透露出一种奇奇怪怪的意味。

我不知她所谓何意,但我知道一定不是她想的那样。我赶紧摇摇头说道:“染蝶,你想什么呢…我是见他颇懂六界之事,只是单纯地对他的经历好奇而已,跟他可没关系啊”

“哈哈,我信你。”染蝶温婉可人,莞尔一笑时总能让人觉得得如沐春风,亲切舒服。“不过佩狸玉树临风,人也有趣,对他有好感也不奇怪啊。”染蝶眼里落满了星星。

我却连忙摆摆手,告诉染蝶千万不要想错了,我才四千岁,对好感这类的东西,真的不大懂。染蝶却捂着嘴笑得更凶了。

良久,她才抚了抚胸口,勉强停住不笑,道:“灵犀,你可爱的很呢。”染蝶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茶,继续道,“我与佩狸认识已经近千年了。”她捻起手指大概算了算时间,“我的名字是他给的,他是从青丘跑出来的小狐狸,其他的我倒从未多问过。你也不必觉得他是个老江湖,终日混在六界之中,不出千年你也能处处都熟门熟路的,更何况我跟他都已经在这六界内混了几千年了。”

染蝶姐姐的名字竟然是佩狸给的,这着实让我有些小小的惊讶。不过听她说完,我倒也豁然开朗了。初离囚泽,能遇到两位交心的道友,也算幸运。

染蝶放下茶杯继续说道:“六界之中门道很多,久了你便知道了。比如今日之事,二妖实力不凡,就算我赶来了,也只能请老板娘帮忙。不过,她一开口便要了我两瓶千年花蜜。”

我讶异,原来这六界看似平静,底下却暗礁环生。但我也颇好奇这老板娘是什么来历,竟如此神通广大。

“我也只是听说,这老板娘有魔界撑腰。况且,此地又占了流殇河的有利地势,你也知流殇河很是诡异,但她却能控制流殇河里的亡灵,修为颇深,往来的道友全都要敬她三分。”染蝶把她的见闻一一告诉了我。

我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桌上的蜡烛也快要燃尽了,蜡泪堆积在底部如海底的白色珊瑚。周围的光线越来越亮了,染蝶看了看门外,告诉我她要出门打点辰时离开之事了。

章节目录 第八章 穷追不舍 清晨再见佩狸时,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青衣长袍,胸前露出绯红色包边,衣袖贴身,袖口由一条亮白色丝带缠绕绑系。由衣服整体的颜色衬托着,使他的精神看起来明显好了很多。

“佩狸,你伤口愈合的怎么样了?”我坐在床上一边帮孩童整理衣服,一边问他。

“已经基本没关系了,”佩狸走过来蹲在床边,眉眼巧笑,跟两个小童逗趣儿。

“多谢你关心我。”说这一句的时候他突然贴上我的耳朵,声音轻微且细软。我耳根微微发红,下意识地将他推开,整个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一缩。

“你…干嘛…神经病啊!”两个人突然贴得这么近,一时让我紧张到连说话都变得结巴了。

佩狸莫名其妙地点了点头,嘴角上扬挂起了一道弧线。他伸手摸摸睡眼惺忪的孩子的脑袋,又变得正经起来,问我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这个,自然是不用你这只莫名其妙的狐狸管。”我离开床,走到桌旁端起桌子上的清茶喝了几口。心想染蝶姐姐说的真没错,这只狐狸的心思永远都猜不透,尤其是这行为颇为怪异。等小童送回凡间后,我最好还是跟他分开,莫再纠缠到一起。

“好啊,你…竟然在背后打听我。”佩狸大概是听到我管他叫狐狸,意识到应该是,昨晚我跟染蝶聊过他。

“说!都打听什么了?”佩狸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我看。

“呸呸呸,谁打听你了。”我也丝毫不怯,将眼睛瞪得圆圆的与他对视,心想这臭狐狸也太自作多情了吧。

就在我俩怒目圆睁互相对视,气场对抗之时,门口传来了染蝶姐的声音:“你俩这是干嘛呢?”

“他自恋!”我抢先一步指着佩狸说道。

“她暗恋我!”佩狸反应迅速地在我手上拍了一下。

“你……”我一时语塞。暗恋他,有没有搞错,这是什么逻辑!

我顾不得染蝶姐姐惊讶的表情,举起拳头便冲佩狸追打了过去,最可气的是这臭狐狸不仅丝毫不怕,还冲我挑衅地喊道,“来呀,来呀。”

“好了,好了。”染蝶姐姐见我们追逐不停怕耽误乘船的时间,于是挡在我们之间说道,“时间差不多了,该去渡口等船了。”

我只得作罢,生气地白了狐狸一眼,然后将随身带的包裹收入了袖中,他则依然嬉笑如旧。

因佩狸右臂受伤,所以我和染蝶姐姐便各抱起一个孩童,朝客栈外的渡口走去。我们到渡口时,船已经驶近了,今日这船与昨夜的船相比,多了个船舱。船上的船夫依旧戴了一个斗笠,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其长相。

辰时的流殇河似乎起了大雾一般,河面雾气笼罩,连近处的物体都很难分辨。这样如何行船?我心里疑惑。

“船行靠的是河中鬼魅,不必靠船夫辨别方向,河上雾气乃是这诛仙客栈踪迹成谜的成因。”染蝶姐姐与我并排立在一处,她似乎看出了我心中的疑惑。

我向她道谢,此时身边等船的人逐渐多了起来,我们也不再交谈了。

船来后,我们随着岸边的仙客道友一同走上船。待我们走进船仓坐下后,我不经意发现昨夜打伤佩狸的那两个妖怪竟也上了船。我睨了一眼染蝶和佩狸,从他们的眼神中我知道他们也颇感焦虑。

“这两个妖怪还真是难缠!”我在心里骂道。如若此时离开此地,便再也不可能得到老板娘的庇护。但两个妖怪看起来道行不浅,就算以三敌二,佩狸有伤在身,我们又带着两个孩子,也未必能占上风。

我紧紧抱了抱怀中的孩子,心里思绪纷乱,涌起的全是如何应付那两个妖怪,已完全顾不得欣赏这流殇河的朝雾了。

有时候留与不留,该经历的永远躲不掉。就如同眼下,为了逃避而选择离开诛仙客栈,却依然躲不过与水牛二妖的正面接触,暂时逃离也只是换了个地方体厮杀罢了。

船行极快。起先染蝶让我注意流殇河的雾气,我并未完全放在心上。在船驶入雾中后我慢慢觉得这河上的迷雾颇为诡异。

行船过程中,我似乎总能听到姥姥的声音,轻微而绵长,一声一声仿佛不停地在唤我。我四下观望,雾里什么也看不见,但又偶尔好像能模模糊糊看到姥姥的身影,我想寻着声音去追,脑袋却开始发晕,视力越发模糊。

就在我将要陷进这诡异的迷雾中时,佩狸在我肩颈处风池穴轻点了一下,让我神智归元。我浑身酸软摊倒在他怀里,眼前只有迷雾,不再有姥姥的声音或身影。我知道自己差点中了这流殇河的幻术。

怀中的孩子早已被佩狸抱过去了。我心里有些惭愧,试着凝神聚气,却发现很难恢复体力。佩狸冲我摇了摇头,我便放弃了运功,暂时靠在他的怀里。尝试保持清醒,不让自己再次被唤术迷惑。

船的另一侧传来低沉的讥笑声,如同猎人看到弱小的猎物,而发出的笑声一般。我知道那声音来在于曾与我交过手的执扇妖怪,我便更加笃定了下船之时,免不了会有一场生死之战。

我不确定船行是否经过魔界,如此大雾,就算经过,怕是也看不到沿河几十里的彼岸花群。在穿过狭长的一线天后,河上雾气竟然渐渐消散,此时的河水变成了黑色的,继而变成褐色,船行渐远,水质渐清。

船在渡口停下后,水已经变得十分清澈,与正常的河水无异。渡口立着一块石碑,我曾在洗书阁见过,所以识得石碑上的字是人间篆字,写的是“仙来渡”三个字。

船上不多的乘客都依次下了船,各奔东西而去。唯有水牛二妖下船后便靠在石碑一侧,始终监视着我们。我的体力逐渐恢复,慢慢行动如常了。佩狸、染蝶各自怀抱孩童立于一侧,我知一场苦战可能一触即发。

我看了一眼船夫,发现船夫也在抬头看我,但只是一瞬间,他便又重新低下头,自然地调转船头缓缓离开了。

佩狸将孩子交给我,此时孩子已经醒了,我便只好再次用了仙法让他们睡去。

“两位道友,从幽冥界一路追至人间界,未免过于执着。”佩狸缓缓说道。

“手下败将,残存一命,竟不知自惜。”水牛掂了掂手里的板斧,狠狠说道。

“你们到底想要干嘛!”染蝶姐姐轻轻蹙起眉头。

瘦妖怪甩开折扇,故作姿态地轻轻摇了摇。但我观察到他用的依然是左手,这说明他右手应该还没有完全复原。

“我们可以不要那两个孩童,”妖怪用扇子指了指我们怀里的孩子,“但她必须留下。”他的扇子在指着我的方向停住。

我心里咯噔一下,心头掠过一丝震惊,但很快便转化为气愤。身为妖竟如此狂妄自大,不循正途修身养性,却胆敢倚仗法力妄图欺压弱小。今天就算他们的修为在我之上,我也不会轻易屈服。

就在我准备骂回去的时候,佩狸已经抢先挡在我前面。

“这不可能。”佩狸缓慢却坚定地说,“孩子,我们今天必须送回去,她,你们也一样别想带走。”

“哈哈哈…”两妖怪对视而笑,仿佛听到了最滑稽的笑话。

“这么想找死的话,就再给你一次机会。”瘦妖怪将扇子合住,眼睛变成了细长的三角形,凶光四溢。

佩狸手里唤出长剑,水牛也将手里的板斧提到了胸前,河水涌动,杀气蔓延,我与染蝶姐姐交换了眼神,虽身抱孩童,但也捻了仙咒随时待发,一场厮杀犹如弦上之箭一触即发。

章节目录 第九章 意在彼岸 “各位,且听老夫一言!”浑厚的声音震人心魄,只闻这声音便知其修为深厚。循声看去,不知船夫何时去而复返。只见他侧身端坐在船头,手里拿着一个长长的烟斗,斗笠压得很低,依然看不清他的长相。

“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看三位小仙怀抱孩童,有救人之功德,两位还请给老夫个面子,放他们离去,莫再纠缠。”船夫吸了一口烟斗,缓缓吐出一口烟。

水牛不耐烦地举起板斧,却被瘦妖阻拦。瘦妖弯身一拜,恭维谨慎地说道:“仙上教训的是,在下这便告辞了。”说完便又拜了拜,之后拉着水牛妖匆匆离开了。

“多谢仙上相救。”我们朝着船夫方向弯腰拜谢。我心想,这执扇妖怪都要如此恭敬,船夫必定不简单。方才听他声音浑厚有力,修为一定不浅,他的来头说不定还在诛仙客栈老板娘之上呢。

船夫没有任何回应,缓缓吐出了一口烟,转过头看了我一眼。这让我想起他之前看我的那一眼,似乎饱含意味却又云淡风轻。

“仙上可是与我相识?”我好奇地问。

他良久都未回答,沉默片刻,将烟斗磕灭,掉转船头,只留下一句:“你让老夫忆起了一位故人。”说罢便随船行消失了。

“你感觉如何?”佩狸转过身问我。我把思绪收回,轻轻摇摇头告诉他,我没事。

“这流觞河的雾本就是幻术凝成的迷阵,处于其中者只要精神稍有松懈便会陷入其中,最终被困于梦境之中,愈久愈难逃脱。”佩狸解释道。

我点了点头,想着这六界佚事有很多从来都不能在书中知悉。此行虽少不了路途凶险,但能够亲自体行走其中的乐趣,我心中颇感庆幸。

想必是忌惮船夫的修为,两妖走后并没有去而复返。没有了绊脚石,我们便很快顺利地将两个孩童送回了城中。

分别时,佩狸将孩子这两日的记忆抹去了。我们并未露面,只将他们悄悄送回了家中后,便离开了。

对我们来说,虽只耽搁一天时间,但人间的两户人家却已经沉浸在失子之痛中一年之久了。看着他们团聚,我心里由衷地生出一份喜悦和感动,此刻我也更能体会到,那夜染蝶姐姐所说的,佩狸多年游走六界、仗义四方的情怀。

佩狸说现在正是人间的初夏时节,树吐新芽,紫燕翻飞。人间不同于囚泽,走在尘土檐廊勾连不绝的城中,与街上熙熙攘攘的人们擦肩而过,不知不觉中便生出一份凡尘味,一份烟火气。

城中街市两边排满各种的小商小贩,有的举着布匹在叫卖,有的挑着果子在吆喝。还有被人群围在中间挥舞着大刀的大汉,听佩狸说这是卖艺赚钱的手艺人。我颇感好奇,一路走着,左看右看,东张西望,像个久居深宅第一次出门的小孩子。这儿摸摸,那儿瞧瞧,所见所闻都是新鲜的。

况且,刚刚摆脱了两个难缠的妖怪,又顺利送回两个孩童,眼下三人完全是一身轻松的状态,这样没有目的的闲逛,惬意十足。

我学凡人顺手摘下一串红色的果子塘,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拿着便转身要走。那小商却忙制止我,似乎还有些不高兴,我不明所以。

佩狸笑了笑赶紧递上几个小碎块,同时又取了一串给染蝶姐姐。我并不知那是什么,但看那人早已将笑容堆到了脸上,心里便暗叫神奇。

“那是什么?”我好奇地问。

“这叫等物交换,你不用懂,有哥哥在就行了。”佩狸打趣儿地轻轻弹了一下我的脑门儿,继续往前走。

切,真是幼稚,我可是三番五次救过他,他竟好意思自称哥哥。虽然我很想从身后给他一个下马威,但看在美食的面子上,还是暂且饶他一命吧。

之后听染蝶姐姐说,人类称那一串儿为糖葫芦,入口甜脆,吃起来酸酸甜甜。我点点头示意染蝶姐姐这糖葫芦的味道还真不错,染蝶姐姐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走着走着,我仿佛听见了奇怪但唯美的唱腔,这声音瞬间如同一粒小石子,跌入了我的心塘,激起层层微波。

佩狸说那叫梨园,是专门听戏的地方。我循着声音不由自主地向里看去,一处高台上挂着幕布,乐队坐在拐角,台上女子浓妆华冠,长袖蹁跹,声音幽怨凄凉,一下子便吸引了我。

我伫立在那儿,细细地看着,台上一挥袖、一转身、一个眼神、一个回眸,都如怨如诉,似在诉说无限深情,引人入胜。

“她唱的是霸王别姬,楚王项羽兵败后,她不愿独留,便随丈夫一同自刎在了乌江边。”染蝶姐姐见我看得出神便向我解释道。

如此柔弱女子竟刚烈至此,为心中情爱,甘愿舍弃凡尘一命,我心里叹服,便越发觉得她的声音凄婉动人,竟连同对这凡尘都生出些些好感来。

她在台上倒下的一瞬间,我竟也觉心痛。佩狸将胳膊搭在我肩膀上,说:“下次带你看更好的,现在先带你去尝尝人间美食。”我侧过脸没好气地冲她笑了一下。

佩狸带我们进了一处酒楼,穿过前厅上了三楼,在一处窗边坐下。

佩狸站在窗边,向外看去,说:“这里看出去基本可以尽览城中景色。”

染蝶姐姐接过店家的茶水开始点菜,我并不懂这人间菜谱,便走到窗前,向外远眺起来。

城中建筑雍然,青砖白墙,回檐高悬。檐上安坐一排仙界神兽的泥俑,神情威武。佩狸说那是人类对祥瑞的祈求。城南河水穿过城中,两岸柳树婆娑,嫩绿的柳条儿轻轻摇曳,如少女的腰肢,曼妙生趣。河里野鸭嬉戏,脚掌拨动碧绿的河水,时而将头插入水中,悠然自在。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告诉佩狸这凡尘的味道很好闻。

此时,染蝶姐姐已经点好了菜,我们也准备回到座位上。可就在转身之时竟发现之前苦缠的折扇、水牛二妖自楼梯缓缓地走了上来。

折扇妖怪右手缓缓地摇动折扇,笑容阴森可怖:“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他毫不客气地径直走到桌前坐下。

我与佩狸、染蝶互换了眼神,心里暗叫:“如此不守礼节,竟又去而复返。”

“站着干嘛,不如坐下聊聊吧。”折扇妖怪收了扇子,轻轻指了指旁边的座位。

“与你有何可聊!眼下以二敌三,你们也未必能占上便宜。”我气愤地说。想想两个妖怪先是夜里暗中下手打伤佩狸,后又在我们护送孩童时苦苦紧追,眼下躲掉船夫后竟去而复返,所作所为无不卑鄙至极。

折扇妖怪听后,与水牛妖眼神互换,紧接着哈哈大笑起来:“知道吗?你很合我胃口。”折扇妖怪靠在椅子上,身体纤细柔软。

“蛇妖的胃口能好到哪儿去呢。”佩狸轻声哼笑着,在桌子另一边挨着染蝶坐下来。

反观这蛇妖面对佩里的挑衅,脸上的不悦之色也只是一闪而过。很快便恢复了平静,想必他应该是见惯了六界风云,亦或是对自己的能力格外自信。

佩狸示意我坐下后继续说道:“两位到底所为何事?”

蛇妖轻轻直起身子,眼神里似乎闪着幽光,他的折扇轻蔑地指着我,轻吐出一个字:“她……”

章节目录 第十章 幻蝶迷阵 就在蛇妖刚吐出那个字的时候,佩狸手握不知何时唤出的长剑,突然直指蛇妖。长剑将面前桌子劈的稀烂,蛇妖、水牛妖迅速向后方弹开躲开剑气。

在剑气冲撞的瞬间,染蝶姐姐轻舞衣袖用了仙法将小店三楼用隐法结界护好,同时迅速移动到了佩狸身前。观察她的结界应该是怕在凡间引起混乱、伤及无辜所设。

以目前的情形,这一战虽拖至今日,眼下一动手便再也避无可避了。但我始终不明白,为何两妖怪执意要取我性命,又或许他们并不是想要我性命,而是……

“你这么做,真是伤了我的心,也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蛇妖露出得意且卑鄙的嘴脸。显然佩狸此举是正中蛇妖下怀,“那把剑,小爷今天要定了!”

“那把剑!短剑!没错!”听到蛇妖这句话后,我心里方才的疑惑一下子便消失了。

想想,那夜以我的修为怎么可能令蛇妖整条胳膊冰封到那么严重的程度,必定是那把短剑有什么蹊跷。但对于这彼岸剑我只知婆婆说它是我母亲的随身之物,而对于我母亲,我根本没有关于她的任何记忆。所以剑中的蹊跷我真的完全不知。

蛇妖收了折扇,他身后的水牛妖像是接到了信号一样,没有丝毫迟疑,猛地冲了上来。

水牛妖举起手里的板斧,狠狠劈下,他落地时腰间的肥肉都跟着上下颤抖起来。佩狸举剑去挡,略显吃力。我顺势拔出彼岸剑从侧面刺去。蛇妖见势冲我的方向甩开折扇,霎时十几个小圆球形的暗器扑面而来。我只得收了剑势,回身躲避,小圆球全部打在我身后的墙上,墙壁上立刻出现了十几个被打穿的小孔。

染蝶在蛇妖出招时便已经迅速迎了上去,她手握两把弯刀,刀法利落但并不够精妙。而蛇妖手中折扇的双侧竟现出了刀刃,此时看起来完全是一把双刃短剑了。

我心里盘算着:以目前的情形,如果染蝶姐姐能暂且牵制住蛇妖,我与佩狸联手也许能够在下一次攻击中找到水牛妖的破绽。运气好的话没准儿还能将其一举击败。打定主意后,我迅速看了一眼佩狸,他冲我点了一下头,我确认他的想法应该是与我一致的。

佩狸提剑刺去,却被水牛妖一斧击开。显然水牛妖的力气是他制胜的法宝。在刚才的一击中,佩里神情隐忍,似乎是先前的伤口受到了一些影响。我将他扶住,水牛妖露出鄙夷的笑声。

佩狸没有过多停顿,我见他眼神坚定,定是想尽可能地速战速决。有了方才的经验,佩狸这一次先是佯装攻击,然后到近处时突然用了仙法,迅速变换方向飞身落到水牛妖身后,将其一掌击中。

水牛妖被打的向前冲了几步,瞬间便怒了。而这时我也发现了水牛妖行动上的低灵敏性便是他的致命弱点!

佩狸再次故技重施,水牛妖有了刚才的教训,这次在佩狸飞身变换方向时就已经开始调转身体了,而这恰好使他忽略了另一侧的我。我瞅准空隙迅速贴近,将仙力灌注,一剑便刺中牛妖腿部动脉处。由于这一剑直插骨肉,水牛妖痛的大叫出声,立刻失了章法地提斧乱砍。

我迅速拔出短剑后撤,并发现他腿部伤口处筋脉已经开始迅速结冰了。且结冰速度远快于那夜蛇妖的伤口。

佩狸飞身后撤,落于窗前,将长剑向蛇妖用力掷去,蛇妖后翻躲过长剑,但在长剑触到结界时,结界竟然一瞬间幻化成无数只蝴蝶,色彩斑斓、迎空翻飞,顿时令我有些炫目。

染蝶姐姐则在蛇妖后翻的一瞬间便冲过来拉住了我的手奔窗口而去。恍恍惚惚中我才明白,这根本不是结界,而是染蝶姐姐一开始便设好的幻术迷障。佩狸那一剑的本意也不在于对付蛇妖,而是为了触发幻术。

但可笑的是,我竟然中了自己人的幻术,一时啼笑皆非。所幸的是,我们成功地暂时躲过了两妖的追击。

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我们早已经远离了城中。

城外空山远巷,草色空蒙。夕阳偏向西面,斜斜地挂在山岗上,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地,犹如在绿波荡漾的草地上铺下了一层金纱。

我背靠着大树半躺着,脑袋还有些眩晕,模模糊糊看见,眼前佩狸和染蝶姐姐背对着我,站在山坡上的金色余晖中,衣角迎风飘荡。恍恍惚惚中我突然有种仗剑六界、快意恩仇的感觉涌上心头,这种感觉是我在囚泽生活几千年都从未有过的。

“这次所幸逃过,但我看这两妖必不会轻易放手。”佩狸轻轻揉动自己的右肩。

“你是说他们还会继续追杀?这灵犀仙子的短剑到底有何奇异?”染蝶姐姐看向佩狸,夕阳在她的侧脸上打上了一层光晕。

佩狸摇摇头道:“这蛇妖修为不下万年,今日骗他一次,他日再次遇到恐怕没这么好对付了。”

“灵犀说过,她要去不周山。”这是客栈那晚我告诉她的,虽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但她如此轻易便说了出,倒还是让我有些吃惊。

“这便好。”佩狸点点头,嘴角挽起一丝微笑。

我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哈切,无意再听下去。他们听到声音,转身走过来,染蝶蹲下来拉着我的手,关切地问我:“灵犀,感觉如何?”

我轻轻揉了揉太阳穴,粲然一笑:“染蝶姐姐,你这幻术也太厉害了。”

“那当然了,染蝶最擅长的可就是幻术。”佩狸蹲在一边说道。

“灵犀,眼下有什么打算?”染蝶喂给我一滴花蜜,帮我缓解幻术的遗效,然后缓缓地问我。

“这两个妖怪如此难缠,我可不想再遇到他们了。”我站起身来,轻轻掸去身上的灰尘,往前走了几步,让整个人都沐浴到了夕阳里,继续说道:“我准备尽快启程去不周山,我原本就要去那儿的。”

“好呀,好呀。”佩狸几步跟上来,“我原本也是要去那儿的,这下咱们又可以同行了。”佩狸笑起来,开心得犹如一个孩子,整个人仿佛都融化在了阳光里。

我回头看他,却不经意发现染蝶姐姐脸上似乎闪过一丝诧异,她嘴巴张了一下,最后却欲言又止。

“你去干嘛?”我没好气地问道。

“那你去干嘛?”佩狸嬉皮笑脸,“你去干嘛,我就去干嘛呗。”

“臭狐狸,懒得跟你说。”我摇了摇头,走过去问染蝶姐姐,“染蝶姐姐,你呢?”

染蝶姐姐笑了笑,气质温和:“我…暂时没什么打算。”

“那…要不你也一起去不周山吧。”我拉起染蝶姐姐的手,触感温和细腻,“那两个妖怪一定不敢追去。”

染蝶姐姐扫了一眼佩狸说道:“不周山乃仙界神地,九重天界的入口所在,岂是我这种小妖能够去的了的。”

“为何去不得?”我在洗书阁中曾见书上写过,上古时期,不周山曾被共工上神撞断。倒塌后上古女神女娲不舍这片仙灵之地从此荒芜,便将无极八卦盘的奥妙引入其中。使其重现光华,成为独特的修仙习道的神地。

古卷轴上也有记载,不周神地在西北海之外,最荒远之地的角落。原为不可合围之山,名曰不周。有两黄色神兽守卫入口,过山中寒暑水,便到达连接天界的不周神地。自女娲时期,不周神地就已经逐渐成为天界开坛讲学,选拔上仙之地了,若论其仙道还要在昆仑、长流等仙山之上。

可这书上从未说过,不准何人进入。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赤鱬围攻 “佩狸来自海外二十六国之一的青丘国,你来自囚泽。我早说过你们自出生就是仙胎,而我修炼几千年才勉强化为人形,又几千年才勉强行为自如。如今与你们并排站在这里,是我修炼万年才做到的。如此差距,如何去得不周神地。”染蝶姐姐虽言之差距,可她言语之间却无半点势弱。

“你的修为远在我们之上,若说去不去得的话,你一定比我们更有资格。”我并未听懂话中的意思,只觉得也许修为低下的才去不得。

佩狸却摇摇头说道:“不周山的寒暑水有剔除杂念,祛除妖性的作用。对于一般仙人并无多大伤害,但对于妖来说,却有致命的伤害。最轻的是将其打回原形,若想再得人形,又需修炼千年。”

狐狸的话令我感到讶异。如此说来,作为妖的染蝶姐姐想要去不周山无异于炼狱重生了。运气好的话能保住性命,但也会因此灵力尽失。重新修炼又需从头开始,耗费千万年。

这样想想,仙界对染蝶姐姐这样悉心修炼、一心向善的好妖还真是不公平!

“蛇妖修为颇深,我们继续逗留下去,他们追来也是片刻之间的事。”染蝶眼眶微润,却提醒我们早作打算。

“我们分别后,如果再遇上那两个妖怪,你也不必惊慌。他们不见灵犀,也不会故意为难你的。”佩狸将随身佩戴的配饰送给染蝶。那是一颗圆润的大珍珠,顶部挽了一个千年结,搭配一颗红珊瑚,底部坠着纤细的红色狐狸毛,轻盈摇曳。

染蝶姐姐轻轻拥抱了佩狸,放在他肩膀处的手,握成了很紧的拳头。我那时年少只当那是离别伤情,从未想过这一别便是千年万年

佩狸轻轻拍了拍染蝶的后背:“与你相识乃人生一件快事,保重!”染蝶沉默,却一瞬间眼窗氤氲,泪水滴落在佩狸肩头,化做一朵雨花。

短短两日,相识一场,分别竟来得如此之快。离别无语,我轻轻抱了染蝶姐姐,两人只留下一句:“后会有期。”

在转身的一刻,我竟生出一种,是我们抛下染蝶姐姐的愧疚感来。我不忍回头望她,只得匆匆离去。后来佩狸说生离别乃人间七苦之一,但神仙活得久了,便要洒脱些。路太长,分别不过是寻常之事。

我权当他是安慰我的话。

原本我是很想在人间多逗留些时日的,至少把那出霸王别姬完整地看完。无奈蛇妖那两个家伙苦苦追杀,我不想再给狐狸和染蝶姐姐添麻烦,便只好决定去不周山。意外的是狐狸竟再次与我同行。

通往不周山的海域与我囚泽海域完全不同。海面整日阴风怒号,波涛翻滚;有时巨浪滔天,遮天蔽日,给行船增加了很大的困难。

从地图上看并不大的一片海域却耗费了我们五六日的时间,因我自小在囚泽长大,对水性十分熟悉,倒还适应。狐狸一开始也能适应,但这海浪明显不同于普通海浪,避水咒根本对其无效。所以从第二日晚上开始,佩狸便时而呕吐不止。

我一边开他玩笑,一边担心他的身体,只盼着早日抵岸。如果这样耽搁久了,狐狸的身体慢慢脱水,修为逐渐耗损,恐怕仙力会折损的更加严重。

第五日晚上,船终于靠岸了。我们弃了船,我扶着狐狸往岸边走去。

他的身体已经十分虚弱,海水早已将我们衣袍打湿了,他蜷缩着身子瑟瑟发抖。我用仙法唤出一盏灯,向四周照了照,海岸线绵长,沙滩一直延伸到远处,暂时看不到尽头。身后传来的只有海水冲刷海岸线的轰隆声音,无边的黑暗中我生出一丝绝望。

狐狸用力握住我的手,脸色苍白。昏暗的光线里,我看到他的眼睛里闪着坚定的光。我明白他的意思,但心里的不安却丝毫无法抹平。

环顾四周,漆黑空旷。今晚也只能留宿在此了。

我扶狐狸向远离海水的地方又走了一段距离,然后扶他坐下,设了结界,让他靠在我身上,这样便不至于太冷。

狐狸拉起嘴角笑了笑,说:“这样也挺好。”

我知道他又在开玩笑。但眼下这情景,已经让我完全没心思回应他的玩笑了。

四周一片漆黑,海水涌动的全是恐惧的味道,一切都是未知。我心里终于明白了,为何从来没有妖敢擅自前来不周。就算是为了修仙习道,也不会有哪个妖愿意赌上性命而来。

如果这世上真有妖愿意前来,那一定是为了比生命更重要的事情!

休息了大概有两个时辰的时间,我感觉狐狸渐渐恢复了体温。他的状况正在好转,我心里便也稍微踏实了一些。但此刻海上竟隐隐约约现出了一轮月亮,起先模模糊糊并不清楚。逐渐地,镰刀型的月亮变得亮如银钩,我们竟慢慢能看清海面上起伏的波浪。

我发自内心地笑了,我指着远处的月亮告诉狐狸,有月光。

我单纯地以为有了月光,能看清周围,情况会好一些,我们心里便会踏实几分。但事与愿违!

我很快发现海面上缓缓涌出很多不知名的生物,他们爬上海滩,在朝我们这边迅速地移动着。我看不清他们的样子,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数量不少,而且目标肯定是我们二人。我看了一眼狐狸,他体力尚未恢复,脸上的惊恐与我无异。

我掏出短剑,心想眼下这境遇比遇到那两个妖怪也好不到哪儿去了。

那生物越来越近,可以模糊看见它们圆圆的头像是被海水泡囊了一样,白森森的令人作呕。头上竖着鱼鳍,头发蓬乱的垂下。透过滴水的乱发,露出一张流着口水、满嘴尖牙的大嘴。额上眼睛发红,身体干瘪,两鱼鳍像手一样匍匐前进。身后一鱼尾,左右摇摆,整体犹如爬出地狱的恶鬼一般,阴森可怖。

借着月光,能够看清他们已经包抄过来,准备将我二人合围。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曾在六界异兽录中见过这种丑陋的生物名曰:赤鱬,凶恶、好斗、惧火,食之可以疗伤。

我将这些告诉了狐狸,嘴上开玩笑地说:“我去打一只回来给你疗伤吧。”心里却紧张得很。

我将灯笼交给他,右手举起彼岸剑,左手变幻出一支火把,紧紧握住。

夜幕下的赤鱬如同恶鬼一样匍匐前行,一两只尚可,但如此数目的赤鱬,该如何应对?赤鱬越来越近了,迎着火光,前方的赤鱬跃跃欲试。我将手中的火把在他们面前一挥,试图喝退它们,但他们数目众多,仗着优势,竟不再怕这小小火把。

难道今晚要喂了恶鬼了吗?我后退几步,与狐狸靠在一起,像两个弱小的猎物,无计可施。

面前距离较近的两只赤鱬,红彤彤的眼睛闪着饥饿的凶光。其中一只张着大口突然跃起迎面扑来,紧接着两只、三只、五只……近处的赤鱬纷纷跃起来向我们不断攻击。我与狐狸不停地挥舞着手里的武器和火把,疲于应对,已完全没有招式可言了。

“嗖”一支火箭将眼前的一只赤鱬爆头射死。“嗖、嗖、嗖”紧接着七八支火箭接连将眼前跃起的赤鱬穿心射死。尸体连同火箭一起落地,霎时火星四溅。疯狂的赤鱬群被暂时震慑了,他们眼神凶恶却不再冒进。

我与狐狸抬头望去,月光下,远处高地上两位青衣少年,单手执弓而立。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诡异荒漠 两位少年长相端正,气质温润如玉。他们均手持长剑,长发束于脑顶,发冠儒雅。两人身着同样款式的青松绿色长袍,衣袖于手腕处收紧。衣袂飘然、利落干练。

寒冷的月光下,两人先以燃火长箭相助,逼退赤鱬群。后用火把列出太极古阵式,隔绝赤鱬,成功化解了赤鱬危机。

没有什么能比寒冬送炭更令人感到温暖的了。此番,我与狐狸能暂且顺利地躲过赤鱬群的攻击,全赖于他们两位的帮助。

四人坐于太极阵中,我与狐狸遵循礼节,客气地向他们道了谢。他们也同样谦逊有礼地回应,言之,此乃昆仑仙山向善救德、道法天成的祖训规程。况且大家同是修仙道友,不必言谢。

在交谈的过程中,我得知他们一位名叫元诩,自小便生长在昆仑仙山;另一位名为北宸,原为西海龙王的大公子,已在昆仑山修仙了六千多年。他们都是昆仑山上神苍梧的弟子,此番长途跋涉前来不周神地也是应了天界的神诏,参加选仙。

入夜渐深,夜空犹如巨大的黑色幕布,半点星光都没有透进来。月亮渐渐隐去,海上似是升起了薄雾。除了太极阵中的火把亮着火光,周边随着月光的消失,都慢慢恢复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赤鱬群在月亮隐去时,就逐渐停止了对太极阵的围攻,纷纷转身朝海水里退去了。一夜,我们四人轮番值夜,以警惕其他意外情况的发生。

清晨,我醒时,身上盖着狐狸的长袍。远处的太阳已经出了海平面,海水依旧狂啸,不断掀起巨浪。环顾四周,太极阵已撤去了,地上还残存着火把燃烧留下的痕迹。

我这时候才发现身后的沙滩延伸至远处,一直与高耸的沙丘相连。而面前是一望无垠的恐怖大海,周围的空旷给人一种强大的,窒息的压迫感。

狐狸和北宸在海岸线边上散步,似乎在讨论着什么。不过,看样子狐狸的体力应该是基本恢复了。

“灵犀仙子,你醒了?”身后传来元诩的声音,“身体可还好?”元诩手里提着长剑,自沙丘走到了我面前。他身上青松绿色的衣衫整洁得如同新的一样,完全不染尘埃。反观我的衣袍全是海水和砂砾的污渍,狼狈不堪。

“无碍,多谢元诩君关心。”我收起狐狸的长袍,笑着起身。

“那便好。”元诩柔和地笑了笑,说道,“我方才查看地形,这沙丘后面可能是千里荒漠。”

“我曾在书上看到过记载,说这不周山本就在最荒漠之角落,如今看来是无误了。”我叹了口气,心里深觉此行无聊,远不及在人间玩乐的有意思。

此时,狐狸和北宸远远发现元诩回来后,已经在朝我们这边走来了。

“师兄,如何?”昨夜看不仔细,但眼下细细看来。与元诩相比,北宸君的气质中似乎多了一分凌厉。棱角分明的浓眉下面一双坚毅果断的眼睛。如若做个比喻,元诩散发出的气质便是水一样的,柔和自然;而北宸的则至少是如霜般冷冽。

“只有千里荒漠。”元诩表情严肃,蹙起眉头,“此地蹊跷,不宜久留。不若,我们暂且翻过沙丘,再做打算吧。”

“眼下也只能如此了。”狐狸点点头,与其想法一致。

我们四人便一同上路了。他们在讨论着有关不周山的传闻,而从没出过远门的我则完全化身成听客了。但是走着走着,我慢慢发觉这里的沙子似乎暗含蹊跷。起初走上去感觉与寻常沙子并无不同,但越深入走下去便越觉得艰难。

翻过沙丘后,我甚至感觉,每走一步都十分费力气。这沙子的质量比我所熟悉的囚泽的沙子似乎要重很多。

“你们有没有觉得……”我还没说完,就发现四周突然飞起了浓重的沙尘。紧接着,四个犹如龙卷风一样的巨大黄色沙柱向我们飞快地旋转而来。

周围一片飞沙走石,天色顿时昏暗了下来。我们四人迅速背靠着背立在一处,我被如此高大的沙柱所震慑了,情急之下根本不知该如何应对。

“攻击沙柱底部!”元诩拔出长剑,大声喝道。

巨大沙柱飞驰而来,速度极快。我来不及多想,只得仓皇地取出彼岸剑。沙柱已经近在眼前了,我迅速侧身向我面前的沙柱底部刺去,然后由两沙柱之间飞身而出。

但这一击似乎完全没起作用,被我们攻击的沙柱完全没有停止移动的趋势。它们迅速分散开来,再次向我们猛烈地反攻而来。

一旦被如此高速旋转的沙柱卷进去,怕是凶多吉少!

我知道自己必须背水一战,但无奈我的修为只够勉强四处躲避,暂且保全性命而已。此时,元诩君已经用剑将沙柱击破,沙柱瞬间轰塌,砂砾四溅。

他顾不上躲闪,立刻前来支援我。我收了剑势,躲开沙柱的攻击。元诩挥动长剑,利刃青光闪动。他俯身下去直击沙柱根部,沙柱有了一瞬间的暂停,我趁机迅速举剑朝着刚才的地方狠狠刺去。元诩则飞身而起,一剑贯之,沙柱应力崩裂。

此时,北宸和狐狸也已将各自沙柱击破了。霎时间,四周黄沙漫漫,沙粒纷扬,犹如一场沙雨自天而降。

元诩捻了仙法,设了结界,替我挡住了飞溅下落的黄沙。我扣手道谢,狐狸却莫名其妙地走过来,将我拉到了身后,说了句:“她由我来保护。”

元诩和北宸见了都只是笑笑。我却觉得狐狸此时的这个做法格外丢脸,简直不可理喻。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留情面地将他推开,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只淡淡地留下一句:“别忘了,我才是你的救命恩人。”

狐狸轻浅地笑了一声,但他自知修为不及两位昆仑山的仙友。况且此刻也并不是打嘴仗的好时机,便只得一笑了之,再也不提此事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子午流注 黄沙漠漠千里,时而飞沙走石,煞风呼啸。地面寸草不生,千里之内更见不到半点生灵的气息。

我们四人合力破解了巨型沙柱的攻击后,脚下沙子的质地仿佛又变得与寻常沙子无异了。虽不解其中奥秘,但我十分明白想要走出这片沙漠,肯定是困难重重的。

“走了两个时辰了,咱们暂且休息一下吧。”元诩建议大家在前面的小沙丘上稍作休息,顺便一起讨论一下后面的行程。

我立刻举双手赞成,干旱燥热已经让我几乎筋疲力尽了。再走下去,我可能真的要体力不支,葬身沙漠了。

沙丘处略高,远远望去眼前除了漠漠黄沙,什么都没有。无边无垠的黄沙让人心里生出一种压抑的失望感。而此时太阳越升越高,沙漠的气温也越来越高了。我擦擦脸颊上的汗珠,接过北宸递过来的水壶,咕噜噜地咽下了几大口水,像缺了水的植物喜逢甘霖似的。

“这沙子的质量在方才攻击出现前达到最大,而后又恢复正常。大家来看,我们行至此处,沙子的质量又开始慢慢变大了。”狐狸抓起一把沙子,边观察沙子的质地边说。

“没错,照先前的经验看,新的攻击可能马上就要来了。”元诩眼睛扫视着四周,若有所思,“还有一件奇怪的事,刚才我想用罗盘校准方向时,发现罗盘竟然已经失灵了。”元诩拿出罗盘给大家看。

罗盘果然如元诩所说,指针在胡乱地抖动着,一会儿顺时针转动,一会儿逆时针转动,看上去已经完全失灵了。

“怎么可能?这罗盘乃是本派掌门师傅苍梧,得九天玄铁所造,寻常结界根本奈何不了它。”北宸十分吃惊。

元诩将罗盘收起,眉头紧锁道:“看来这片沙漠根本不是普通的沙漠,它暗含的力量可能十分强大。”

“罗盘尚且如此,沙漠的力量显而易见咯。”狐狸怀抱长剑,右手将剑抓得颇紧,“眼下很大的可能是,我们早就已经迷失了方向。”

听到他们的谈话,我的内心简直是崩溃的。没想到我避难不成,反倒可能会真的栽在这夺命黄沙里了!前后想来,先是巨浪滔天的诡异海域,后又被赤鱬围攻,眼下又身陷沙漠腹地。这不周山之行看起来完全就是一场修行。

“修行”没错,这个词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有没有可能,我们遭遇的一切都是对选仙者的考验?”我将心中所想脱口而出,如若是这样,我们至少不会死吧。

元诩点点头,道:“有这个可能。不周山向来没有任何妖魔敢执手,想必与眼下所遇情形有关。”

最终并没有讨论出明确的办法,四周沙漠千里,依旧毫无破解的头绪。

“快看!沙子的质量还在发生变化。”狐狸将沙子摊开在手里,紧接着又紧张地扔掉了手里的沙子,警惕地拔出了剑,准备御敌。

远处沙地开始缓慢地涌动,继而骤然升起四五根沙子凝结成的细鰧,如藤条一般扭动着,向我们挥斥而来。

身旁的元诩将我拉到了身后,然后拔出长剑,蓄势待发。

我将彼岸剑紧紧握在手中,却发现身后同样有四五根藤条似的沙藤,迎面扑来。在飞沙走石的嘶鸣声中,我大声喊道:“小心后面也有沙藤!”

狐狸转身径直跑过来,护在了我身前。元诩与北宸已经与沙子化成的藤条撕打在了一起。狐狸亦举剑相迎。

我捻了寒冰咒,冲沙藤一掌打去,无奈修为尚浅,只勉强将一根沙藤暂时冰封。我趁机刺中其冰封部位,将其斩成两段,却不慎被另一条沙藤打中右臂,我应力跪倒在地,右臂瞬间如火烧一般疼痛起来,几乎连剑都握不住了。

狐狸想要支援我,却被其余沙藤缠住,只得苦战。

我左手持剑支起身体,用了仙法迅速后退,想要暂且躲过沙藤的攻击。可是沙藤却像长了眼睛一样,继续朝我抽打过来。一下一下重重地击打,将我身边的黄沙都击了起来。

沙尘四处飞舞,如同战火。

我勉强且战且退,好在元诩飞身挡在我面前,招式之间便将沙藤斩断了。但四周竟瞬间又生出了两根新的沙藤,扭动着抽打而来。

我看了一眼狐狸和北宸,他们那里的沙藤数目似乎也是不减反增。元诩蹙起眉头,将我挡在身后,面前霎时剑风四起,我心下感叹,不愧是昆仑山上修炼万年的上仙,招式流畅而凌厉,招招直击要害。

可是,沙藤不断地被斩断、破碎,然后重生。

我们在沙石弥漫的藤条阵中疲于应付,如此下去,迟早会力竭。我右臂的疼痛丝毫未减少,火辣辣地如同有火在炙烤。这使我的行动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限制,加上自身修为浅薄,我基本沦为了整个团队的累赘。

但勉强躲闪保命时,我发现沙藤虽然不断地被斩断然后更迭,但数目却始终保持在十二株。

而且沙藤的移动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有一定的规律,这个规律便是“子午流注”。即十二根沙藤同时攻击,但力量会发生流转,也就是说共同攻击的时候,总有一株沙藤保持最强攻击力,其他沙藤则处于力量弱势。

我曾经在囚泽洗书阁中见过“子午流注”的法阵,书中描绘:由于攻击者可以不断重生,那么他的重生之力通常会储存在最强攻击力之中,并按子午时刻发生流转,以保证其重生能力。使攻击者可以不断发动攻击,围困受攻击者,造成伤害或致其力竭。

如若真是如此,眼下只要判断出最强沙藤及其流转规律便可破了此阵。

我一边挥着彼岸剑以图自保,一边靠近元诩,高声喊道:“子午流注。”

元诩听后虚晃一招,躲过了沙藤的攻势。他睨了我一眼,迅速收了剑势,与我靠在一处,显然他立刻明白了“子午流注”的意思。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危在旦夕 元诩在我身边极力替我抵挡沙藤的攻击,为我找出阵中的重生之藤争取时间。

狐狸处于亥位,同时受到酉、戌、亥、子四个方位的沙藤攻击,尚可翰旋,这四个位置中暂时必没有重生之藤。

北宸君处于卯位,同时受到寅、卯、辰三株沙藤攻击,丑位沙藤左右抽动,却没有造成任何伤害;我与元诩在午位,辰位沙藤向内侧偏移,且攻击方向为北宸,巳、未、午、申四个位置上的沙藤攻击元诩。

眼前力量上的均衡完全遮蔽了沙藤真正的实力,我很难能快速找出重生之藤的位置。

但辰位上的沙藤却突然后撤回辰位,并突然调转方向攻击元诩。丑位沙藤却加大了对北宸的攻击力量,子位沙藤替换了原先丑位的作用。

如此说来,重生之藤已经发生了流转,且有极大的可能在酉、戌、亥三个位置上。我将这一情况告诉元诩。接下来,便要赶在下一次力量流转之前找出它的准确位置。

“狐狸!”我冲佩狸大喊,同时元诩将仙力灌注于掌中,冲午、巳一掌打去,并对未、申虚晃一招,飞身到戌位。狐狸大概明白了我们的意思,转身迅速来到未位,继续与四株沙藤纠缠。

“重生之藤的流转速度未知,眼下没有充足的时间继续观察下去,不如赌一把,如若我能牵制酉、戌、亥三根中的一根沙藤,元诩君便有机会击杀另外两根中的一根,就算运气不好斩断的是普通沙藤,新的沙藤重生也会让流转暂停,我们便有机会斩杀重生沙藤。”我在心里盘算着,左手举剑向酉位沙藤刺去,元诩趁机奋力斩杀起另外两根沙藤,显然他与我的想法一致。

元诩手中的长剑闪着青光,利刃如雪,他飞身而起周旋于沙藤之间,将戌、亥两沙藤先后斩杀。沙藤瞬间崩塌,沙砾四散,黄沙纷纷扬扬地飘落。

我的体力已经达到上限,便虚晃一招,抽身而出。收了彼岸剑,瞬间瘫坐在沙地上。右臂的疼痛感袭来,如火烧般强烈,我挽起衣袖查看,胳膊上一条粗粗的印子,红得发紫,上面能看到无数细小的坑点应该是,是沙粒击打留下的痕迹。

此时,他们三人已经将剩余的沙藤全部斩断,沙砾落下,沙尘滚滚散开。由于苦战多时,他们三人也均现出疲态,元诩和北宸收了剑,便立刻就地坐下休息。

“胳膊上的伤如何?”狐狸顾不得拍去一身灰尘,紧张地跑过来询问我的伤势。

“只有条红印子,不过疼的厉害。”我左手敷在伤口处,想着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连棵草都不长,哪里去找草药疗伤啊。

“灵犀仙子,可否让在下看一下伤口?”元诩走过来蹲下缓缓道。

“无妨。”我将衣袖拉起,把右胳膊向前伸了一下,也许他有好的疗伤之法。

“这沙子质量颇重,移动速度极快,所以能量很大。被他打中,没有断骨伤筋已是万幸了。”元诩从胸前的衣服中掏出一个青色小瓶递给我,说道:“这是昆仑山炼制的百草化淤膏,你擦在伤处,能缓解疼痛。”

我接过小瓶,扣手道谢。不远处的北宸君已经在运功调息了。元诩将药递给我后,也开始静坐运功调息了。

狐狸问都没问我一句,直接从我手中拿过了药瓶,拔掉瓶塞,替我端在一旁。他这样子还真有点像个当哥哥的。我冲他笑了笑,便将百草膏轻轻涂在伤处。涂抹时颇感疼痛,我尽量闭气咬牙坚持,担心狐狸这家伙他日拿出来当笑话讲。

太阳离了正中心,开始偏西。气温还是很高,沙子越发烫手。

我们四人休息了大概一个时辰,我胳膊上的伤缓解了很多,但我们都很担心新的攻击会再次出现,北宸将衣角扯下,一圈圈裹缠在手掌上,以备迎战。

“灵犀仙子,你识得’子午流注’法阵?”内力逐渐恢复的元诩坐在一侧问道,他的剑插在一旁的沙地,仔细缠着布条。

“我幼时好奇,看过一些关于奇门遁甲的书。”

元诩点点头,道:“你很聪明,能在乱战中识得此阵。”

我修为比不得他,他这样夸奖让我感到羞愧:“元诩君过奖了,灵犀修为低下,只求不要连累了大家。”

“仙子莫妄自菲薄,眼下该如何走出这沙漠还毫无头绪,大家同甘共苦罢了。”元诩微微一笑,用力握紧了拳头,试了试缠在手上的布条。

“远处有人!”狐狸站在前方沙丘上,像发现救命稻草一样,指着远处大声喊道。

我们均闻声跑过去,朝着狐狸指的方向看去:远处果真有几个人影在移动,但他们似乎都受伤了,相互搀扶,移动速度不快。

“嘿,这边,这边。”北宸高举着剑,喊道。

远处的人似乎发现了我们,其中一人举剑回应。他们踉踉跄跄地向我们这边走来,走到近处,我才发现这三人,衣着打扮各具特色。其中有两名女子似乎都受了伤,我走上去扶她们坐下,元诩帮他她们查看了伤势。

“在下表字禾昇。我们原本四人,是在海边相遇的,因都是前往不周神地选仙,所以结伴而行。谁知刚走进这沙漠没多久就遭遇了沙尘袭击,其中一名仙友被卷进沙柱,已经……”白衣男子衣袍上沾满了黄沙印子,还掺杂着一些血迹,他没有说下去。

但是,他的话真是足够令人失望:他们没走多久就遇到了沙漠袭击,然后便发现了我们。这说明我们根本没有走到沙漠腹地,而是一直在原地打转。如此说来我们真的是迷失方向了,还接连受到了不明阵法的攻击。我抬头看了看其余三人,发现他们的神情同我一样焦虑。

“都是因为我,都是为了救我,他才死的。”其中一位女子泣涕涟涟。看她年纪应该不比我大,而且她的衣着十分奇特。一袭黑衣装扮,腰带和袖口都绣满了红色花纹,枝缠连理,两侧肩部各绣满一朵盛开的白色曼陀罗花。头上黑色珠穗平铺在额头,乌发飘下,娇俏灵动,充满了异域美感。

她旁边的女生轻轻拍扶着她的后背安慰道:“小巴,莫再自责。”这位女子身着粉色衣衫,衣袖如薄纱,裙裾微摆,头戴一扇形发簪,温柔婉约。

元诩告知我这位仙子左臂所受伤与我相同,我将之前元诩的药拿出来,帮她擦上。她的伤看起来比我略重,但帮她擦药时,她紧咬着嘴唇,毫不动容。

涂完药,我帮她轻轻吹了吹患处,这样她的疼痛能减轻一些。

她向我道谢,主动告知说她叫黛云,来自东川,海外二十六国,是鸟族。

我向她回礼,并同样说明了来历。

北宸帮禾昇调理了内息,助其体力逐渐恢复。小巴脸上还挂着泪水,连同黄沙和在一起,显得着实落魄。我们围坐在一起,狐狸将所剩不多的水分给了他们。

元诩看看渐西的太阳,蹙起了眉头。确实,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无边的诡异黄沙,逐渐西沉的太阳,,沙漠里不辨方向的七人,寸步难行。面对着危难,我甚至能清楚地听到沙漠在肆虐的狂笑。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破解幻境 太阳继续西斜,温度丝毫未降。沙漠暗含机关,众人不敢再妄动。只得坐于黄沙中,如笼中困兽,一时无人打破安静,唯有沉默、沉默。

我打量着四周,漫漫黄沙中,根本没有任何东西可帮助做标记,而此时元诩手中的罗盘却又偏偏失灵了。在这种情况下想要依靠判别出正确的方向来走出沙漠,基本是毫无可能的。而且选仙帖上明确的只有不周山在荒漠边缘,至于哪一个方向的边缘,根本就是个谜。

也许突破口根本不是走出沙漠!我蹙起眉头开始思考。从方才见到禾昇他们,我就一直在想我们极有可能全部被困在了幻术结界之中。但脚下这片沙漠的结界到底是什么样的,我感觉千丝万缕却又毫无头绪!

我虽疏于修为,灵力低微,却曾经为了破解囚泽结界,在洗书阁中苦习各种奇门法阵逾千年。我的直觉告诉我,真正困住我们的是个法阵而非眼前的沙漠。如此,我们只要能够绘出法阵阵型,然后尝试找到它的解,便可以破了法阵。

我坚信它一定有解,因为我记得法阵古籍中第一卷上第一句就是:世上没有完全完美的法阵,无解便不能被称作法阵。所以各种法阵虽然变化无穷,但一定会有它的解。

我抛开原先的定式思维,重新审视起四周。以我为中心点,前方为坎卦,则禾昇他们方才走来的方向为乾卦,我们先前与沙藤纠缠的中心地为离卦,且距离我们目前的位置约二十步,暂时算作中心点后方。

以此计算,与我们距离约三十步左后方为坤卦,左方为兑卦。目前只要确定我们先前受到巨型沙柱攻击的地点也在乾卦方向,便可用八卦绘出法阵图。

“各位,与沙柱战斗时,可有什么遗落,能够帮助确认方才的地点吗?”我看向狐狸、元诩、北宸,并迫切地渴望从他们那儿得到肯定。

狐狸和元诩思索着摇摇头。北宸微眯着眼睛思索了片刻后,蹙起眉头说道:“我曾用珊瑚作武器攻击沙柱底部,其中两根被沙柱弹飞,一根方向打偏了,正落入了沙柱底部的沙地里。”

“太好了,你随我去找。”我欣喜地起身,拉着北宸便朝乾向走去。

大概走了百步左右,北宸便在沙地里发现了他的珊瑚枝。方向一致!

如此便说明,我们与禾昇他们四人在同一区域受到了同样的攻击。此时沙子质量似乎又在发生变化,我担心再次触发机关,便与北宸君迅速返回了原地点。

令我欣喜的是我确定了我的猜想:我们一直都在原地打转,且一旦误入攻击区域,便会触发法阵,遭受攻击。如此说来,我们正身处在一个四象法阵中。但这个法阵具体是什么样子的,该如何破解,还不甚明了。

我将手里的珊瑚枝递给元诩,长出一口气说道:“这便是我们的头绪了。”元诩接过珊瑚枝仔细打量着却还并不明白我的意思。

“八卦阵法由八卦图形演变而来,八卦分别象征自然中八种物质,乃万物衍生的基础,所谓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相,四相生八卦,八卦而变六十四爻,周而复始、变化无穷。”我一边说,一边按照先前分析的方位,将八卦阵图绘在了沙地上,“目前,我们距离遭遇沙柱攻击的地方约百步,距离沙藤攻击地约二十步,则太极中心应该从我们目前位置,再朝坎向移动五十步左右。”我指了指坎卦方向。

“我先前也怀疑我们被困于阵中,现在看到灵犀仙子所绘的八卦图,确定猜测无疑了”禾昇看着沙地上所绘的法阵点了点头说道。

“禾昇君的猜测正是我要说的,因八卦卦象变化,我们其实一直在这一区域中原地打转,而且当我们走至不同区域,就会触发相应的攻击。如果我猜的没错,走出沙漠之法,唯有将法阵击破。”

“可是,如何确定所绘法阵图无误?”黛云疑惑地看着我。

“八卦法阵确实精妙无比。起初我观察到,我们四人与你们三人先后遭遇的攻击,均在一个四相法阵中,但指向乾卦的延展线与离卦延展线不在同一个四象法阵内,这样看它更像两个四相法阵的重叠,那么延伸出去,便得到八卦图法阵。”我指着地上的图为他们演示。

“灵犀仙子如此精于法阵推演,在下佩服。”元诩赞叹地说。

我摇摇头深感受之有愧,继续说道:“八卦阵本就易迷惑敌人,配合眼下这千里荒沙简直绝妙。轻易便可让我们深陷其中而不易察觉,好在禾昇君一行的出现彻底提醒了我,荒沙不是困住我们的障碍,法阵才是!现在已经绘出八卦法阵图,接下来我们只需想办法破解便可。”

“如此,我们接下来只需依照八卦图,列出八卦阵,同时发动,将法阵冲破即可。”禾昇一语道破破解之法。

禾昇本是东南大泽中的一条红色鲤鱼,长流上神沅澈游历东南百川大泽时见其游动空灵、似有超脱本体的飘逸之感。于是将其带回长流,养在仙池中。不想他修炼千年,名字竟出现在了长流的仙笺上。沅澈上神十分欣喜便收他为徒,悉心教化,使其成长为长流仙山众弟子中的翘楚。

“但是这八卦阵有八个卦位,是不是需要八位仙友同时发动才能冲破法阵啊?”小巴不解地问。

“此阵中,坎卦对应的本就是生门,其实无需将其击破,我们一共七位,每人对应一个卦位,数目刚好。”我一边向她解释一边不由地蹙起眉头,“我所担心的是,我们几位修为相差较大,很难同时击破卦象。”

“你的担心不无道理。八卦内,物物相生。七人若不能同时击破八卦,便不能彻底冲破法阵。”元诩神情担忧。

因七人修为各不相同,想要同时击破各自卦象,并不简单。眼见太阳继续西斜,我们虽已知道破解之法,却又不敢轻易尝试,生怕功亏一篑。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白衣男子 我仔细回想着古籍上关于八卦阵的记载,企图从中找出头绪来,生怕漏掉了丝毫。

时间飞逝,我们都希望在日落之前将法阵击破。如果拖到夜里,不知又会遇到何种攻击,而且原本就已不辨方向的我们,到时候对八卦方位的定位恐怕要更加困难了。

“易有云,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八卦阵为八卦图衍生出来的精妙阵法,八卦分别象征自然中的八种物质,乃万物衍生之基础,其中以乾坤天地二卦为万物之母,水火为万物之源,阴阳之基,风雷为之鼓动,山泽终形成,万物使滋润。”我努力回忆,反复默默背诵古籍上关于八卦阵的所有记载。

“灵犀,你有没有想过八卦中每一卦象的能力可能并不相同,乾坤天地二卦既为万物之母,便一定与水火风雷山泽相异。”在我看来狐狸这家伙平时素不正经,但关键时候却总能一语中的。

他说的没错,究其根本设置法阵其实就是为了让人破解,如若无解,则法阵的设置便是失败的。我一直在想,八卦图阵已有诸多限制,在这样的沙漠腹地很难同时凑齐七个法力一致的人去破解,如若真要相同法力才能破解,那么此法阵被破解的几率就微乎其微了。

我释怀地大笑起来,按照佩狸的提示,我将猜测告诉给禾昇等人,他们均点头表示同意。我们便立即按照方才所绘的八卦图阵,根据七人修为深浅,分配了方位。

元诩、禾昇在我们中修为最高,分别负责乾、坤两卦;狐狸、北宸分别为离、巽两卦,黛云为震卦,我与小巴分别为兑、艮两卦。

太阳收了一半的光辉,看起来很快便要沉下去了。周围的气温骤降,如此看来,沙漠的夜晚将更加难熬。

我们七人迅速行动,分别在计算好的七个位置上坐下,元诩发出信号后,我们便凝神聚力,向各自卦象推掌而出。掌风击打在各自卦象方位上,一瞬间,黄沙卷起,尘土漫漫。片刻后,我们周围果真出现了一个闪着红光的巨型八卦阵,八个方位上的卦象也被逼的显现了出来。

俯瞰,我们七人坐于阵中,八大卦象分列八方,偏差甚微。七人心底大喜,同时发力奋力催破法阵。

“将内里灌注掌中,最后一击!”元诩在嘶鸣的沙尘中大声喊道。

我屏息聚气,将全部力量灌注于掌中,紧张感早已替代了右臂的疼痛。我只怕自己修为不足,会拖了团队的后腿,便全力出击。

随着内力的催发,八个卦位上似有强光泄出。突然“轰…”的一声巨响,我前方承力卦象似乎瞬间崩塌了。面前瞬间射出了巨大的耀眼的光亮,一刹那刺的人睁不开眼睛,我伸手去挡。

但白光却瞬间散去了,我慢慢移开挡在额前的手,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茫茫荒漠竟瞬间消失无踪。四周完全换了天地,绿树环绕,郁郁葱葱,鲜艳的野花点缀着绿意,阳光从树叶间隙洒下,周围偶尔可以闻得婉转的鸟鸣声。

我生怕才逃出沙漠又落入了另一幻境之中,便赶紧捏了一下自己的脸蛋,没想到真的痛到我直咧嘴巴。一抬头,我见元诩走了过来,便赶紧停了动作,故作镇静。

“灵犀,你之前的猜测没错,那些应该都是对选仙者的考验,眼前所见的应该才是不周山的真貌。”元诩一边说着,一边环望四周。

“看来被我蒙对了,终于活着离开了荒漠,太好了。”我高兴地笑起来,打心底里庆幸这次的劫后余生,仿佛方才在荒漠里的苦战是很久以前经历过的事了。

“灵犀?”不远处传来狐狸的喊声,“你还好吗?”

“我很好。”我冲声音传来的方向回应道。

“快来,这边有阶梯。”狐狸继续喊道。

“哦,好。”我与元诩开始向狐狸方向移动。

“佩狸哥哥,我也过来咯。”不远处传来了小巴甜甜的声音。

风吹过来,空气温润,树叶婆娑,风中有淡淡的自然的清香。脚下绿茵如波,野花遍地如仙女裙摆上的鲜艳宝石。

我抬头看看周围的树,树干皆笔直,高高矗立,有直插云霄之势,偶尔几只七彩鸟儿飞于其中,怡然自得。我们走了约百步,才在石阶处与他们会合,其他几人也先后赶到了那儿。

因先前苦战耗费精力颇多,大家都提议在石阶上稍作休整后再商量行程。

此地本就是仙灵之地,又得上古女神女娲无极八卦盘的奥妙,更显空山灵动、吸辉吐月、仙气缭绕,十分适合修行。而且这里与我自幼生长的囚泽仙岛颇为相像,因此我顺应环境灵力,调息运功颇得法门,片刻便感觉气息顺畅,修为缓和,体力回升很快,右臂伤处也在逐渐恢复。

但我修为一般,素来又不喜静坐练功,所以体力基本恢复后我便退息而出,收了打坐的架势。起身时,元诩等人还在调息运功,我便打算一个人四处转转。

石阶并非笔直而上,而是盘旋于整个山体,我向下望去,唯见一片苍翠,不知其所起。我信步走去,推开一旁的灌木枝,拾级而下,石阶如汉白玉,刻有若隐若现的花纹,经年累月已经淡了,石阶缝隙有一层细细的毛茸茸的青苔。

山间除了高数丈的树,还种满了梨树,纯白的梨花随处可见,阳光簇簇从叶间落下,变幻着丛林的光影。淡淡的梨花花瓣偶尔飘落,除了时而听见的各种鸟鸣声,便是不知在山间何处的山涧流水声,周遭的一切静谧的可爱。

我心里不知因何而起,缓缓升腾起一团雾气,默默生出淡淡的欢喜来。我俯身采起石阶旁的一朵小花,对着阳光,轻轻踮起脚尖,蹁跹而舞。

踩着石阶,我轻轻转着圆圈,哼唱着简单的音符,惬意轻松。无意间却发现不远处的树林中隐约有一身影,墨色长发如紫云萝瀑布般倾泻而下,发丝随微风轻摇,发髻简单地束起,月白色发带随长发垂下。只一个背影便显身姿卓绝,冠绝群雄,一袭白色长袍淡然垂下,如清风吹过山岗。袖口闪电蓝色的花纹繁复精致,似流水如蜿龙。肩头飘过两片白的透明的梨花花瓣,宛如冰霜般剔透,使几近完美的背影中透露出几分孤寂与傲岸。

我一时看的入神,突然听见威严的声音:“何人?”这声音温润峻朗,不乏威严,不缺细腻;多一份便太过忸怩,少一分便缺了威慑。

我闻声恍如惊雷,迅速将手合于额前,有些猝不及防地道:“小仙白灵犀。”

许久,没有任何回音。我缓缓抬起头,发现那位仙人早已离去。我心里惋惜没能看清那仙人的长相,但又怀疑方才是我的幻觉,而那里也许本就什么都没有。如此完美的神仙,恐怕只会出现在画中吧。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最终考验 “灵犀。”狐狸的声音从突然背后传来,“发什么呆呢?”不知何时他已经到了我身后。

我像是被人叫醒似的,突然回过神来,应声回头笑了笑,有些出神地摇了摇头道:“方才好像是眼花了。”我顺着石阶走上去,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看方才的位置,但那里只剩树影斑驳。

狐狸也好奇地顺着我看的方向看了看,然后勾起嘴角,笑着摸了摸我的脑顶,道:“走吧,这阶梯高不见顶,还是趁早启程的好。”

“佩狸哥哥,”小巴一边喊着一边顺着阶梯跑下来拉住狐狸的衣袖道,“方才为何不等小巴?”细绵的声音如泡了蜜的糖饯,仿佛尝一口都要甜到心里去。

狐狸欲将小巴的手推开,无奈小巴直接将他的胳膊整个地抱在了怀里。狐狸脸颊突然微微发红,轻咳了几声,略显尴尬。

“哦,我想起来了,我还有东西放在元诩君那儿呢,我要赶紧去找他。”我暗自笑了笑,狐狸平时大大咧咧的,根本不在乎这些俗理,竟也会不好意思地脸红。真不知道他当初当着染蝶姐姐的面,控告我暗恋他的勇气哪里去了。

我巧妙地绕过他们,顺着石阶一溜小跑,很快就返回原地与大家会和。此时大家正围坐在一处欢声笑语地谈论着往日见闻,精神都明显地好了很多。

“灵犀,你回来了。”元诩见我走来,笑着喊我,“大家都在等你回来,准备出发呢。”

“谢谢,适才我见大家还在调息运功,便在附近随便走了走,一时竟忘了时间。”

“没事,连日赶路,大家都累了,我们刚好趁机多休息一会儿。”黛云走过来拉我过去在石阶旁的青石上坐下。我关心她左臂的伤势,她笑笑说已经无碍了。

此时禾昇君说起,他昔日曾随沅澈上神在不周神地听元始天尊开坛讲法的经历。那时他才不足五千岁,对修习仙法还完全处于懵懵懂懂的时期。所以对元始天尊所讲经传几乎完全不懂,犹如听天书一般。但是不周山上开坛讲法的威严阵势,却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到那么多上神,其中大部分都是只闻其事,未见其身的那种。

北宸君好奇地询问,那时的不周神地与眼前所见的可有什么不同?

禾昇摇了摇头,回答并无不同。但是,他当时跟随沅澈上神,只一晃眼的功夫便到了天界的不周神地,所以此次单独从长流出发之时,他根本没有预料到此行的艰辛。

“哈哈,看来我们距离上神之力还差的远啊。”元诩听后笑着道。

“没错,差了一个响指的距离。”禾昇“叭”地打了一个响指,引得大家纷纷笑了起来。

我们七人倒是均无上神之力,目前摆在眼前的路又只此一条。就算这不是不周山,我们也只能一步一步循着走上去,再做打算了。

狐狸和小巴回来后,我们便沿着石阶开始上行。

狐狸不知何时竟晃到了我身边,小声地指责我方才抛下他,着实不够意思。

想想他刚才难为情的样子倒真是有趣,我便故意取笑他道:“那日你挤兑我的大仇,今日终于算是有人替我报了。”

狐狸刚要反驳,便听见身后又传来了小巴甜甜的奶音:“佩狸哥哥,等等我啊。”

狐狸扯了扯我的衣袖,露出委屈巴巴的表情告饶。我与黛云相视而笑,表示无能为力。

狐狸头都不敢回,无奈地迅速往上跑,追上禾昇然后将胳膊搭在了他肩上,假装与其攀谈起来。

专心赶路的禾昇先是一愣,继而便撞破了狐狸的小心思,便索性往狐狸怀里故意一靠,取笑道:“哟,这不合适吧?”外表稳重大气的禾昇竟突然做出一副小女子姿态来,着实令人感到好笑。

狐狸素来爱开玩笑,此时更是毫不介意,反而搂的更紧了,故意眨着眼睛道:“凑合凑合也能行。”

这两个活宝倒是给漫无尽头的阶梯增添了一路的欢乐。

我们走了约一个时辰,随着阶梯的不断上升,山间隐约能够见到缕缕白云,闲散地游荡在林间各处。林中一小鹿欢脱地绕着树木奔跑,见到我们一行人,也未觉惊恐,狐狸打趣道,它的修为没准还在我们之上呢。

大家虽被逗笑,但也知道,如此仙境中的生灵,多少都沾了仙气,狐狸说的也不是没有可能。

转过一青石台,便见一泓泉水盘旋于山体,泉水清冽见底,如一条白龙婉转而下。向上望去终于能看到石阶尽头,众人一时激动不已。

石阶尽头视野倏尔开阔,方圆几十里。地面全部铺满鹅蛋青色石砖,四周楼亭高阁林立隐逸在盛开的白色梨花之间。楼阁前方一圆形场地径约百米,中间伫立着一八卦图形高台,高约四十寸,四周撰满经文。

再往远处望去,八面危峰林立,约高百丈。每一仙山上似都有楼阁庙宇,烟雾缭绕之中,隐约有仙人漫游其中,神秘莫测的景观引人入胜。

八卦高台前站着一位老者,只见他身着一袭灰白素衣,面色红润,神采奕奕。一头灰白的头发整齐地束起,慈眉染雪,眉尾微微垂下,一副慈祥威严之态。

他身后站有两位童子,黄发垂髫,衣帯整洁。两童子手中各自端着一托盘,上面分别放着卷轴和笔墨。

大家在八卦高台前停下,扣手相拜。老者轻轻捋了捋胡须,微微一笑道:“老朽乃是不周山的接引使者莫移,大家按自己的喜好称呼我便好。”

按自己喜好称呼?这也着实太过随意了吧!

大家本以为面前是一位严厉的老神仙,但听他这样一说,心里倒是突然之间,多多少少都暗自松了一口气。

“你们走到这里都是经过了一路的考验,实属不易。接下来只差最后一道考验了。”老者侃侃而谈。

风吹过,漾起一树梨花。果然,走到了这里还不是终点。大家面面相觑,对这个终极考验颇感好奇。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寒暑潭水 “不周山超脱于西北海之外,地处最荒远之地的角落,属上古不可合围之山,更是连接九重天的重要入口,山下有两黄色神兽守卫入口。神兽可吞吐结界,凝结幻境,你们先前所遇的困境,皆由此生。山中之水,名曰寒暑水,四季如常,白水东华。”接引仙使莫移轻抚着胡须,缓缓道来,“眼下你们虽然都顺利通过了前期考验,但还需在这寒暑水中,走上一遭,才算完成选仙的前期甄选。”

莫移上仙说罢,便示意我们跟随他前去寒暑潭接受考验。我们一行人穿过圆形场地,绕过如烟似云的密密的梨树林,在一水潭前面停下。

这水潭看上去是由三个圆形水塘相接而成,三个源头将水汇于一处,潭水面平如镜面,上面悠闲地落着几瓣梨花。镜面上倒影着瓦蓝色的穹顶及周边葱翠的植物,潭内深不见底,空灵剔透。寒暑水缓缓穿过梨树林,自远处的悬崖飞泄而下,水鸣涧涧。莫移上仙告诉我们,这便是寒暑水的源头,名曰寒暑潭。

小巴不解地问,为何一潭会同时有三个源头?

莫移笑道,三乃天数,包含天人之道,充满自然奥秘。三元池水相接,可使万物滋生。

我打量着周边景致中最绝妙的,便是水塘旁边一棵高数十丈的梨树。这树似是穿越时光而来,树干虽静止不动却有如九天仙女婆娑起舞,时而飘落的纯白花瓣,徜徉在淡淡的清风中,百转千回。

我们仰头凝视,皆惊叹于梨树的傲岸淡然。

莫移上仙见之,轻抚着梨树,恭敬地抬起头望了望树冠道,此树乃是女娲大神亲手所栽。女娲大神偏爱不周仙山这片灵地,多次在此修行。她甚至羽化前都一直居住于此,此树便是她那时所栽。如今,时光已逾万万年,唯有山与水始终静静守候。

莫移上仙叹了口气,似是想起了某些前尘往事,眼神良久地凝视着,片刻后他摇了摇头道:“罢了罢了。”

我自然不知上仙所言何意,却从四个字中听出些许无奈,颇令人伤情。

莫移上仙从身旁童子手中接过卷轴,粲然一笑说道:“修仙者最忌讳杂念恒生,修为不纯。想必你们都知道,面前的寒暑水可剔除魔念、祛除妖性。凡是接触到潭中水的修仙者,精元中的不纯修为皆会被尽数除去;若修为尚可但杂念恒生,私欲膨胀,也会被池水瞬间打回原形,魔念皆除。但此两者并非入不得不周神地,修为被剔除后,便须从头修行。”

莫移上仙打开卷轴,继续道:“寒暑潭共三个源头,表面汇合,内部独立,三潭均深不见底。各位入水后切莫运功闭气,尽量做到无为而治,顺应水力。”老者将手中卷轴轻轻一抛,卷轴受了仙法稳稳当当地悬空在上仙的面前。上仙拿起身旁童子托盘中的的毛笔,环视了大家一遍后,开始点名:“白灵犀!”

听到名字后,我稍感错愕,没想到第一个就是我。我慌忙扣手一拜道:“在下白灵犀。”

“你来自囚泽?”

“嗯,是的。”我点点头答应道,但似乎路上遇到的所有人都对囚泽颇感兴趣,又总是欲言又止。

上仙听罢未抬头,在卷轴上寥寥几笔后,示意我站到潭边准备。

“我能跟她一起吗?”身后突然传来了狐狸的声音。

我回头去看,他见了立刻勾起嘴角,冲我调皮地眨了一下眼睛。他许是担心我一个人应付不来,才挺身而出的。他的声音,让站在潭边颇感慌乱的我回过了神,意识到应该试着放松下来。

莫移上仙很肯定地摇了摇头道:“不行,名册顺序是根据你们前期表现的评估排列而成的,不可打乱,你暂且等一下吧。”

“可是……”狐狸微微上前,突然紧张起来。我冲他摇了摇头,用唇语道,不用担心。

莫移上仙也示意他莫再白费力气争取了,狐狸有些担忧地依言退下了。

之后,上仙继续依照卷轴点名:“禾昇!”

“小仙禾昇。”禾昇君扣手拜谢后,走到了我对面站下。他指了指我的手,示意我放松,这时候我才发现自己两手已被攥的发青。

紧接着,元诩在另一潭边站好。莫移走过来再次提醒我们,无须闭气,也莫强行运功。

我虽自幼在囚泽仙岛长大,谙熟水性。但如眼下这般不闭气便直接跳入深渊,也是从未有过的。

我看了一眼禾昇和元诩,禾昇君本就是一条红鱼,他倒是很放松;元诩就不同了,他虽修行已过万年,却也同我一样脸上写着紧张。

我闭上眼睛试着深呼吸,调整状态。默默安慰自己,我本就修为甚微,更没修习过什么旁门左道,心中也无任何魔念,一定会平安出水的。

“好了,入水吧!”莫移上仙收了卷轴,稍稍后退。

我们三人几乎同时一跃而起,分别落入了各自眼前的潭中。潭水清冽,侵入脾肺,凉意刺骨。潭中不见光日,我闭上眼睛顺应水力,随之不断沉沉地下移。

起初我并无不适之感,但越下沉我越觉得气息紊乱。体内似乎有一股力量,四处冲撞,时而袭来,时而退去。袭来时我头痛欲裂、筋脉逆转,四肢俱痛;退去时,我身体虚脱无力、意识淡薄。慢慢的,体内力量冲撞得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有力了。我忍不住大叫出声来,在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中,我终于彻底失去了所有意识。

再次醒来时,我已经躺在了一间暖阁中,身体疲乏的连举手之力都没有。

窗外的阳光沿着窗子缝隙透进来,落到我身上,暖暖的。环视四周,这里应该是暖阁内室。我的对面并排着两张床,床帷挂起,床褥整齐。而头顶方向立着一屏风,屏风所绘的为不周仙山景致。

我嗓子发干,忍不住轻咳起来。我想坐起来却又感觉周身动弹不得,似乎全身经脉俱断了。

“你醒了,灵犀?”正在我感到无助时,屏风外传来了黛云的声音。话音刚落,她便端着一杯茶水进来了。

黛云长发铺于身后,头顶黑发由一素色丝带简单地束起。身着碧蓝色长袍,轻盈飘逸。腰间佩带着一块长方形玉佩,麦穗轻摇,手腕处由靛蓝亮色丝带绑系。

我努力侧过脑袋对她笑了笑,她将茶水放在我床头的桌子上,体贴地过来搀我起身。我努力挣扎着起身,虽有她帮忙,可还是觉得颇为吃力。

黛云在床边坐下,让我倚靠在她身上,然后将茶水拿过来喂我喝下道:“灵犀,你那天可真是把大家吓坏了。”

我根本完全记不清当时的情形了,便让黛云讲给我听。

黛云摇摇头告诉我,现在我看起来气色还不是很好,而且已经连续睡了十三天了。眼下刚醒,不是讲故事的时候。她必须先去找几位上神师傅过来瞧瞧。

我听罢乖乖答应着,她帮我仔细盖好被子后,便绕过屏风出门去了。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死里逃生 黛云离开不久后,开门声很快又再次响起了。

紧接着便走进来两位上神,黛云在一旁恭敬地向我介绍:一位是不周神地的司文主教紫奕上神。

我点头行礼,只见他身着茶白色仙袍,发冠高束,腰间佩戴一白色长方形玉佩,亮银色花纹绣满衣襟和袖口,略显威严。

另一位是司武主教朝雾上神,他一袭霜色法袍,袖口不似紫奕上神的宽大,腕部由银甲护腕裹住,英气十足,看起来相比紫奕上神要年轻上很多。

黛云简单地介绍完后,便向两位上神扣手一拜道:“弟子告退。”继而便转身离开了。

紫奕上神于床边方凳上坐下,将手搭在我的手腕处。片刻后他点了点头,抬手将我的胳膊重新盖好,问道:“灵犀,你感觉如何?”

“浑身乏力,好像怎么都使不上劲儿。”我气息尚不稳定,说话间总有一种上不来气的感觉,“上神,我到底怎么了?”

“除了自身修为外,你体内似乎还有另一股真气。寒暑水的作用导致它强行运转,它在内逆转经脉而行,寒暑水在外催化你的内力,导致你身体几乎被撕裂了,修为损耗颇大。若不是那日,天界二殿下路过此地将你救起,你可能就要被撕碎在寒暑水了。”紫奕上神缓缓道,他问我为何不提前将体内真气之事告知莫移上仙。

我摇了摇头坦白道,我并不知体内真气之事。如若真知道我体内还有这么强大的一股真气,我当初在凡间又何必躲着那蛇妖、水牛妖呢。

“上神,我体内这真气是否已被寒暑水祛除?”我好奇地问。

紫奕上神摇了摇头道:“不确定!当日,你被从寒暑潭中救起时,这股真气竟自行护佑住了你全身的经脉,这也是你能这么快醒的原因。但是,方才我听你脉搏,竟已感受不到那股力量了,我想它可能自行隐去了。”

“可否助其将那股真气炼化,以免他日再次出现不测。”朝雾上神微蹙眉头,建议道。

“只怕时机未到。”紫奕上神淡淡地说道。

“上神,那我多久…能够…恢复如常啊?”没想到来的第一天,还没来得及四处逛逛就倒下了,竟还一连睡了十多天,这命运也着实不济了些。

“你暂且休养,以你身体目前的状态,少则数月,多则半年才能慢慢恢复。”紫奕上神右手手掌摊开,瞬间幻化出一张药方,放在了我的床头并嘱咐我,仙山婢女一会儿会来取走药方,之后每日送来的汤药都须按时服下。

我微微点了点头,恭敬地向上神道了谢。

离开前,两位上神安慰我:好好休息,无须多想。开门声响起后,竟传来了狐狸向两位上神问候的声音:“弟子见过上神。”

“今日可是百年难遇一次的,斗姆元君开坛讲法,你不好好听着,跑来干什么?”朝雾上神责问道。

“弟子实在担心同门弟子安危,方才听闻师妹醒了,所以……”狐狸答道。

紫奕上神轻轻摆了下衣袖,狐狸道了声多谢上神,便欣喜地跑了进来。

“斗姆元君讲法你都不听?”我故意打趣道。

狐狸身着一袭碧蓝色长袍紧张地进来了。除了发冠,他这一身装扮与黛云颇为相似。他在床前蹲下,轻轻将我额前的发丝拨开,握着我的手,片刻不停地打量着我。

“你这样看着我太怪了。”我避开他的眼神,“我已经好多了,上神说只需休息几日便好了。”

狐狸点了点头却并不答话,只是含情脉脉地看着我,眼神深邃,似是凝视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品,格外珍惜。

“哦,对了,那是我的药方,你帮我交给神地婢女好了。”他将我看得颇不自在,我只好岔开话题,试着分散他的注意力。

“好,”狐狸收了药方,又将我的手握住,“以后我每日替你煮药。”

这份人情可太大了,听狐狸这样一说,我赶紧摇摇头道:“不用,上神说婢女会替我煮药。”我试着将手抽回,却无奈基本用不上力。

“狐狸,你把我的手松开吧,我真的没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我示意他坐到旁边的方凳上比较好。

“我再不愿离开你半步。”狐狸点了点头,又扬起嘴角说了声好,便在方凳上坐下。

这话听着倒像是情人之间才说得出的话了,我无所适从地假装没听见,询问起那日我在寒暑潭之中的事情。

狐狸还未开口,黛云就端着几碟小菜进来了。她将小菜放到床头上,笑着说:“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这些是我方才匆忙做的。”她扶我起来,然后在床边坐下,我倚靠在她身上,心里突然很是感动。

狐狸从屏风外取来一个小方桌,放在床上,然后将几碟小菜悉数摆在上面。他将筷子竖着递了过来,我想去接,却无奈抬不起手。

狐狸立刻便看了出来,他眼睛微微湿润发红,弯起嘴角笑了一下说道:“谁让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呢,来,张嘴。”

狐狸边说边夹起菜递到了我的嘴边。

“吃吃看味道怎么样。”耳边是黛云轻柔温暖的声音。

我知道他们在担心我的身体状况,但眼下我只能权当不知道。开心地大口大口吃着狐狸夹过来的饭菜,还不忘夸赞黛云手艺很好。

看着我大快朵颐的样子,两人眉头稍稍舒展了。

正吃着,门外突然喧嚣起来,听声音应该是元诩他们来了。

“哇,佩狸哥哥亲自喂饭啊,小巴好羡慕。”最先进来的是一向活泼的小巴,她径直走过来,在离狐狸最近的地方坐下。同样是一袭碧色衣衫,但因为她在脑袋左右两侧各梳一个发髻,所以看上去较其他人娇俏活泼。

“灵犀,你感觉好些了吗?”元诩、禾昇先后进来,并各自搬了方凳,在内室坐下。

“我们一听说你醒了,就立刻趁着中途休息的时间跑回来了,够意思吧。”小巴一向心直口快。

“够意思了,不枉咱们共患难一场。”我灿然一笑。

“北宸君还在听斗姆元君讲法,他平日素爱修行,所以……哦,他特地让我向你问好。”元诩君急忙补充。

“我知道,替我谢谢他。”我笑着道。

“灵犀,你那天可真是把大家吓坏了。”小巴直率道。

“来,”狐狸将菜夹起递到我面前,他似乎是不想再谈起那天的情景,于是故意岔开了话题道,“再吃点。”

我却对那天以及之后的事颇感兴趣,此时也已不想再吃了。狐狸却举着筷子,执意要我再吃一些,我只得将菜咽下。

“啧啧,看得小巴也想生病了。”小巴在一旁侧头,羡慕地着看着我。

“羡慕什么,我还羡慕你们呢。”我边说边摇摇头示意狐狸,实在吃不下了。

黛云见了便将饭菜收了,狐狸很体贴地找了两个靠枕帮我垫好。我向他道谢,但急着听故事,眼里早已满是好奇。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入座修行 讲故事这种事,自然还是小巴最在行。

“那天入水后,禾昇君和元诩君半个时辰便出水了。他们出水后,不久我们就听到了你的惨叫声。佩狸哥哥可是险些就跳下去寻你了,幸亏被莫移上仙及时阻拦。”每每提到狐狸小巴脸上总是露出少女娇羞的神情。

我听后抬头睨了一眼狐狸,狐狸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他竟如此在意我,倒真的像是个当哥哥的了。

“当时大家都很紧张,莫移上仙只当是寒暑水在洗涤你的修为,并未干涉。但又过了一会儿,直到你的叫声彻底消失了,你都没有浮上来,此时莫移上仙也突然紧张起来了。”小巴讲得绘声绘色,像极了凡间的说书先生,“幸好此时空中突然出现了一位一袭白衣的少年,他飞身落入潭中,片刻便将你救起。”

想必小巴口中的白衣少年便是紫奕上神提到的天族二殿下,虽未谋面,我却已经欠了他一个这么大的恩情。

“至于这位白衣少年如何,得问问黛云姐姐咯。”小巴故意对着黛云抛了个媚眼,显然是在开解黛云。大家一时都看向黛云,黛云羞涩,脸颊一下子便红了,不好意思地地低下了头。这倒是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白衣少年将你抱在潭边时,你已经昏迷了,但嘴里还在不断涌出鲜血。我们全都慌了,他却极其冷静地一路抱你进了暖阁,然后运功替你护住心脉,调整气息,丝毫看不出一丝慌张。紧之后紧接着紫奕上神、朝雾上神、铃垣上神等人便来了。”小巴摊摊手,似乎最精彩的部分她讲完了。

“这样说来,我倒是应该好好谢谢那位白衣仙友了。”不知为何,听小巴讲起那位白衣仙友的时候,我脑海里总是出现那日初上不周山时,隐约见过的那个背影。

“他走时,我听莫移上神喊他二殿下。”禾昇说道,“能在寒暑水中来去自如,像他那般的修为,必是有着六界战神之称的天界二殿下无疑了。”

传闻天界的这位二殿下,英姿傲岸、举世无双。出生时便有彩云逐日、六界百花遍开的奇异景象。他两千岁时遍览群书、知晓天理,五千岁时飞升上神、修为精纯,八千岁时剑指天下、驰骋六界。

时下,二殿下的仙龄已逾万岁。他更是文可运筹帷幄、指点天下,武可征战四方、力压群雄,是当之无愧的六界英才。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起这位未曾谋面的救命恩人来,很明显他是这六界中的风云人物。但无奈囚泽位置荒僻,而我又成日困于结界中,竟从未听说过这位战神的事迹。

我听着大家的议论,完全插不上话,便权当风云故事听着。黛云同我一样,不插话,只是温婉有礼地笑着。但从她的表情上可以很明显地看出她对这位二殿下的仰慕之情。这也难怪,如此英雄人物,又有哪个仙娥会不爱呢。

“当…当…”外面突然响起了厚重的钟声,我好奇地望向窗外。

“是定省钟,你们先去吧,我留下来陪她。”狐狸起身说道。

“还是我留下吧,我方便一些。”黛云莞尔一笑。

狐狸不放心地睨了我一眼,最后在小巴的催促下,默许地点了点头。小巴立刻推着他往外走去,元诩和禾昇也纷纷与我扣手道别了。

黛云随他们走到门口,将门关好,顺便重新倒了杯茶端进来。我喝了几口,并向她道谢。她向我解释了方才的钟声,不周神地修炼的定省钟,每日晨昏定省,所有弟子统一诵读经法。现下应是斗姆元君讲法结束了,掌门师傅鸣钟召集大家,安排下午的修炼。

在我昏迷后的这段时间,陆陆续续又有约二十名道友来到不周山。所以目前,在不周神地修炼的弟子包括我们七人在内,一共有四十二名。通过寒暑水洗涤后,大家便算是正式通过了考核。

通过考核的新弟子均被安排住在北安殿中。我与黛云、小巴三同在一间厢房内。修习期间所有弟子均需按师父要求,着碧蓝色长袍,腰间佩戴刻有各自姓名的细方形玉佩,每日按时在览经阁进行修炼。

除了先前见过的司文主教紫奕上神和司武主教朝雾上神,不周神地还有铃垣、修图等八位上神,轮流负责弟子修行。而不周山又分为熙敬书院、智之道馆、地之道馆、天之道馆四个修行道馆。

新弟子全部在熙敬书院进行修习,修为达到要求后会逐级进入上层道馆学习。而对于目前在熙敬书院的修炼内容,黛云说因不周山对纯精修为要求颇高,新弟子入门后,必须从研习经法开始。

所以,眼下新弟子的修炼内容除了打坐冥想就是研习经法。

主教紫奕上神命山中所有新弟子每日一同在览经阁抄写《大荒经》《五藏心经》《四荒列传》《海外星图》等书,但抄写好后并不进行经法讲注,只让弟子自行研习,参悟其中奥妙。通常弟子领会一二后,上神才会再做点拨。

如此听来,这修炼日子也是颇无聊的。

《大荒经》乃是由天界历代征战四方的将领所绘,属于天界圣物,我未曾亲睹。但黛云所提到的其他几本经书,我都曾在洗书阁中反复研习过。

《五藏心经》乃是修仙之基本,属上乘修炼之法,为上古时期创世神烛龙所着。《四荒列传》记载了六界四海八荒众生灵,完全是一本科普经书,但想要通读则颇费时日。

至于《海外星图》原本是我囚泽特有之书,记载了天下奇门遁甲、星际变幻之术。但书中文字记载太过简练,又缺少相应图纸,研习起来颇耗神力。我曾借助囚泽星图手稿之便,耗费千年时间研习此书,最终才将囚泽结界法门破解。

如果只是打坐和研习经书,我打心里边便觉得无趣。但黛云告诉我,素日亲切的紫奕上神在督促弟子修习的时候极其严厉。曾有弟子因晨间定省迟到,而被罚跪在书院直到日落,上神一直提倡说修习必先修心。

听她这么一说,我突然因伤势而庆幸起来。这真是给了我一个正当理由,可以不参加严苛的修行了。我开始期待着能尽快复原,至少能让我勉强下床,我就可以借着养伤之便,四处逛逛了。

但是,养伤的日子漫长且无聊。

起初黛云每日陪着我,狐狸也如他所说每日按时为我煮药、送药。有他二人陪着,每日聊聊神地见闻倒也不觉得闷了。

时光飞逝。半月后,我伤势好转,逐渐恢复了肢体动觉。黛云便被紫奕上神叫回去参与修行了。因修行时间紧凑,狐狸和黛云等人除了午休时间回来探望我片刻,便再抽不出多余时间陪我了。

此后,我每日的的饮食起居便由仙山婢女小云负责。小云是天界安排守卫仙山的婢女,已在不周神地侍奉约千年。她细心且麻利,做事格外认真,对神地之事却从无半句多言。

每日清晨起身洗漱,食毕早餐,小云便为我按摩腿部,疏通经脉;午间休憩结束后,小云便会端来熬好的汤药,看着我喝下,然后扶我在院内散步;晚间黛云和小巴要等到亥时才回来,小云也会陪我到此时才离开,有时我睡下后让她早点回去休息,她却从不提前离开过。

又半月,素来不安分的我,已经被迫闭门养伤逾一月了,渐渐地伤势没见大好,脑袋却要被闷坏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小巴之意 一日清晨,我正颇感无聊。黛云将她抄写好的一部分《大荒经》给我,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没事翻翻权当解闷儿。

阳光好的正当紧,不遗余力地从窗子外面透进来,院墙外参天的梧桐树欢脱地舞动着枝叶。我心里想的的全是跑出去散步的惬意,几乎没有将黛云的话听进去。

她们走后,小云如常照顾我起床梳洗。

我告诉她,今日我想出门走走。

她未多言,便将我柜子里的碧蓝色长袍取出来,帮我穿好。她在我腰间挂好玉佩,将我长发束于脑后,简单将星图簪别在了我的发髻上。

出发前,她再次告诫我要适量运动,不可太过劳累。

出门便到了北安殿的院子里。别院是方形的,中间为院落和门厅,东西拱形门分别连接着东西别院。东院有四间厢房,穿过东厢房的院子便到了北院厢房,这里同样有四间厢房。

西院有两间厢房,我与黛云、小巴所住的是最靠前的一间。应是那日,天界二殿下慌乱将我送进了最近的厢房了,我与小巴、黛云便就此住下了。

出了北安殿,东侧是一广场,空旷威严。北面,顺宽阔阶梯而上,从西向东依次坐落着文华殿、览经阁、重明道场。我远远便能听到师兄弟们诵读经文的声音。

沿着广场边的小路一路向下走去,逐渐进了梨树林立。梨园远远望去时皑皑如檐上白雪,不周神地四面山峦叠起,宫阁俨然其间,仙雾缭绕。寒暑水自天而降,如同一条白练,飞泄而下。

我与小云一路向下,但见梨花纯白,花瓣飘然摇曳。缓步走在其间,沐浴香气淡雅怡人。我俯身下去,轻轻捧起脚下的一捧梨花瓣,忍不住放在鼻下轻嗅,泥土的清香与花的淡雅交织在一起,荡人心神。

我将花瓣轻轻扬起,看它们悠然落下,缓缓道,曾有仙人濯手浅酿桃花醉,我看这梨花,芳华满地,酿成美酒必不在其之下。今日罢了,明日我们再来。

小云缓缓跟在我的身后,我们且行且游。但毕竟是身体刚刚复原,没走多久,我便觉气息微喘,额头上也已沁出了许多汗珠。

远处角落里,有一颗参天银杏树,树叶如青翠的扇面,枝叶迎风轻摆。小云见我乏了,便扶我在树下休息,我背靠在银杏树上,清风徐来,迎着满树芳华,我倍感惬意。

“小丫头,看起来你身体好多了压。”略显沧桑又有些熟悉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我被吓得跳了起来,不经意间差点扭到了脚踝。但是四下看去却并无人影。

“见过上仙。”小云双手衬于腰间,对着银杏树屈膝一拜。

我转身看时,方才的银杏树已经幻化成了仙人模样。他笑呵呵地转身走过来,我才发现那树正是莫移上仙。

我责备他故弄玄虚,扣手一拜行礼。

莫移上仙全然不在意,豁然一笑,随手幻化出三个汉白玉的方凳,请我们坐下休息。

莫移一袭姜黄色的衣衫,露出绿色衣角,发髻上别着金色银杏叶状的发簪。与那日初见他不同的是,他腰间别着一个酒葫芦,这让他看上去多了些烟火气息。

上仙轻轻捋了捋银色的胡须,笑着询问我的伤势如何。

我回答已无大碍。

莫移上仙点了点头,脸色微醺地说起,时下距离上一次的不周神地选仙,已逾万年。他所见过的众弟子中,被祛除修为、剔除杂念的不在少数,却从未见过似我那般,修为浅显精纯、意念单纯却险些丧命的仙子。

“上仙如何知晓我修为浅显,意念单纯。”我故意打趣道,“莫不是欺我区区四千岁?”

莫移上仙豁达地一笑,说我是个有趣的丫头。

他摇摇头告诉我,不周山守卫的神兽所凝结的幻境,不仅有围困千军万马之力,同时还能够将所有进入幻境的生灵的修为能力刺探的清清楚楚,并全部显现在神地的卷轴上。所以众弟子修为的深浅,在跳入寒暑潭之前就早已被全部被记录了下来,所以对于你们每个人的能力,神地的上神们都早已了如指掌了。

听上仙说罢,我便肯定我的猜测没错了。但这真的是实力碾压,我们的修为竟早已在我们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幻境神兽刺探清楚了。但莫移上仙的一番话倒也提醒了我,眼下我伤势渐好,恐怕我很快就会被紫奕上神叫回去进行修炼了。

莫移上神见我心神飘散,提高了声音继续唠叨:“你们一行七人共同破解了八卦图阵,原本你的修为远在禾昇、元诩等人之下,但之所以你被排在了第一位,原因便是你深谙奇门遁甲之道,在破解幻境的过程中表现出了较强的谋略。”

上仙的话我听得似是而非,心里想的全是如何继续装病,以便能够清闲度日。我自幼散漫惯了,所以,至于谁是第一名,真的与我无关了,也最好不要是我。

与上仙分别时,已是未时。

北安殿的屋内空空荡荡的,黛云她们应该已经去览经阁修炼了。小云忙着跑去后厨端来事先煮好的汤药,紧张地看着我喝下。汤药苦涩,我惯常都是一饮而尽。换完衣服,久病初愈的我已深感身体疲倦、体力不支,倒在床上不一会儿便沉沉地睡去了。

再醒时,屋内灯光悠然。

小云已趴在我床边睡着了,屋外夜色已深了,看时辰黛云她们应该快回来了。睡了这么久,我仍感到疲惫无力、脑袋昏沉,没想到受伤后身体竟变得如此虚弱,不知他日能否如紫奕上神所说恢复如初。

我轻轻推了推床边的小云,唤她回去休息。

小云搓了搓眼睛,迷迷糊糊地告诉我,她不放心我,要等黛云仙子回来。

小云帮我端了茶水,我靠着抱枕半躺着,与她商量着明日再去梨树林。’她笑着摇摇头,劝我明日还是先好好休养身体。

开门声响起,黛云、小巴连同狐狸先后进来了。小云屈膝一拜,转身而出了。

“为何脸色如此不好?”狐狸在床边坐下,食指、中指按在我手腕处,眉头微锁。

“并无大碍,只是今日在山中四处走了走。”我欲将手抽回,狐狸生气地瞪了我一眼,怪我连养病都不安分。

小巴将手中书卷随意地扔到了桌子上,拉过狐狸胳膊说道:“好了,佩狸哥哥你赶紧回去吧。再这样,小巴要吃醋了。”

我与黛云也催他回去,他不情愿地起身出了内室,关门前又嘱咐道,“明日好好休息,不许再跑了。”

“灵犀,你干嘛乱跑呀,你瞧佩狸哥哥方才担心的。”自从遇到狐狸后,小巴的喜怒哀乐仿佛全围绕着他。

我与黛云相视而笑,小巴许是看出了我俩的心思,眼神躲避着,略有害羞地道,“明日不可以再乱跑了哦。”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认真地点点头道:“遵命,我的小巴仙子。”小巴气我故意开解她,冲过来挠我痒痒,我立刻笑的腹肌都痛了,只得低头求饶。

有句话叫,棋逢对手。这小巴真是我长这么大以来最怕的仙子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仙道甄选 黛云从门外打了盆水进屋,见我俩玩儿的正酣,摇摇头叹了口气道:“你们两个倒是心大,当真一点儿也不担心三个月后的仙道甄选吗?”

“什么甄选?”我一边揉着笑痛的腹肌一边问道,“我还在养病呢,是不是不用参加啊。”

“你想得美!”小巴下床端着脸盆出了门,走前还不忘冲我做了个鬼脸。

“小巴说的没错。”黛云用丝帕轻轻擦干了脸,继续说道:“今日紫奕上神告知大家,三个月后不周山进行仙道甄选,届时全数不周山弟子都要参加甄选,无一例外。听说除了不周神地新入的四十二名弟子,还有其他三个道馆的弟子,总共将近一百位左右。”

我心里顿时感觉苦兮兮的,一来就被困在屋内长达一个多月,已经闷透了,如今刚能下床活动,还没时间四处逛逛,就得知要参加什么仙道甄选,实在无趣。

我悻悻地问黛云,如果不参加或者没通过会如何。

黛云无奈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末了告诉我,没有通过考核的,也许是要自行离开不周神地。

她走过来轻轻扶着我的肩膀道,我们千辛万苦才来到这儿,别轻易离开。

此时,我才突然发现一向温柔的黛云眼睛里竟然流露出坚毅果决的目光。我看向小巴,她似乎在故意躲闪。迎着黛云眼神里坚定的光,我只得缓缓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我也要好好努力留在这里。”小巴将衣物收拾好便钻进了被子里。

黛云也回到了她的床上,将被子缓缓拉起道,咱们都要努力留在这里,留在这里才有希望。

我不知道她所言的希望是什么,但她眼里流露出的果决是我之前从未见过的。

入夜渐深,我躺在床上,听她和小巴讲着修习之事。

修炼第一天的时候,所有弟子便一同拜见了紫奕等十位上神,那时我在昏睡,所以便无缘亲睹众上神风姿。

紫奕上神在启蒙会上曾言,不周神地乃修仙之宗,汇集六界之精华,仙者欲修习大乘法力,必经此道。而各仙山、仙岛、海外二十六国等不过普通修仙之道。

千百万年来,不周神地以求道化自然、修为纯正,孕育的皆是文武将相之才。这也是无数修仙道人前仆后继以求能入仙山的真正原因。

每一批新弟子都是从熙敬书院开始修行,从未改变。

至于很多弟子关心的何时可飞升上仙,亦或是何时能飞升上神,并不在最初的修炼范围之内,因这飞升的劫难原本就是命中定数。

不过,若不是她们今夜提起,我几乎忘记了仙人应劫这回事。

在囚泽时,我曾无意听到姥姥与舅舅谈话时提起过,我飞升的劫难约在四千岁左右,如今我已四千零二十岁,想来劫难是快来了。

眼下我离了囚泽,万事须靠自己,确实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任性妄为了。

三个月后的仙道甄选是不周神地的重要事记,除了不周神地全数弟子和上神参加外,天界、各仙山门派、海外二十六国的重要人物均会出席。所以甄选之时,弟子们都会使出浑身解数,毕竟没人愿意在这种场面上丢脸。

如黛云所说,既已历尽磨难来了此地,就需全力以赴才是。除去应对仙道甄选,还应为了飞升应劫之事早做打算。万一我的劫难是荒火或是天雷,以我目前的修为,如何应付得了呢。

我暗自叹了口气,犹豫着明日是否要与其他弟子一同去览经阁研习经法。

次日清晨,我醒时黛云与小巴早已去了览经阁。我看看窗外,阳光大好,想来今日的修炼计划可能又要暂搁一旁了。

小云帮我端来脸盆时,使眼色催我快些收拾,紫奕上神与垣铃上神已经等在门外了。我心里立刻打起鼓来,莫不是来抓我去修炼的?竟来的这般快!

我匆匆洗漱、换好衣衫,来到门外拜见上神。

紫奕上神微微点了点头后,与铃垣上神一同进了客室坐下。之前早已听小巴说过这铃垣上神十分与众不同,如今见他一袭杏黄色长袍,发冠如玉,长发垂然,外披浅银色透明深衣,腰间除挂有不周神地身份玉牌外还挂有两个满绣荷包,绣工精致细腻。

如此华丽精致的衣着,就算跌入群雄之中也掩不去风流倜傥的气韵。

我在次席上坐下,小云上完茶后便出了房门。

“灵犀,最近感觉如何?”紫奕上神示意我伸出手来。

“多谢上神关心,昨日已经可以下床活动了。”我将手伸过去,紫奕上神在我手腕处轻点一下,然后点点头告诉我,身体在慢慢好转但还需再静养些时日,他帮我换了药方,并嘱咐我交给小云。

铃垣上神斜坐在椅子上轻轻吹着茶水。紫奕上神说他们此次过来,一是看察我的伤势;二是告知我三个月后需同其他弟子一起参加道法甄选。

上神伸出右手幻化出一本厚厚的经书递给我,并告诉我,因道法甄选时间迫近,他与众上神商议后决定从研习的所有经法中选出一本来考核。

《大荒经》属天界圣物,在经书中地位颇重。所以他们选定了此书作为甄选依据。我接过经书,紫奕上神再次强调了此次甄选十分重要,要我务必认真对待。

紫奕上神向我引荐了铃垣上神,说他从明日起会每日抽出两个时辰的时间来陪我修炼,帮我跟上修习进度。

铃垣上神将茶水放在桌上,冲我微微点了点头,我起身拜谢,并表示会尽力跟上大家进度的。

两位上神离开后,我趴在桌上打量着厚厚的《大荒经》,心不在焉地大致翻看了经书的内容。

小云端来早饭,我简单吃过后,便让她去寻一花篮或竹篮来。

小云看透了我的心思,但又知劝我也是无用。便一手挎着篮子,一手略微搀扶着我,沿着昨天的路线,奔梨林而去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漓洛仙子 梨林深处。我与小云蹲在树下,细细挑选散落在泥土上的,还较为新鲜的花朵,放入篮子中。

我憧憬着用这些花瓣来入酒必定清香淡雅,但是等花篮捡满了才突然意识到,我只会做花茶,酿酒也只是以前见舅母酿过,自己从未亲手试过。

小云也摇摇头,无计可施。平时寡言的小云竟还笑我许是病糊涂了,不会酿酒,还兴冲冲地跑来捡了这么多花瓣。

我佯装生气,随手抓起一把花瓣扔到了她身上,让她想办法。

她指了指远处,说不如去找莫移上仙帮忙。我循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莫移上仙似乎正巧在不远处给梨树浇水,他腰间摇曳的酒葫芦倒很是显眼。

喝酒的人多半都是会酿酒的,我分外欣喜,赶紧与小云提着篮子向他走去。

“小丫头,你还真是问对了人。”莫移上仙将水瓢放到了水桶中,自信满满地拿起腰间的葫芦道,“这酒便是我自己酿的,你来闻闻。”

我凑过去闻了一下,葫芦里虽为浊酒,却意外地清香扑鼻。我与小云皆竖起了大拇指,赞叹起来。上仙连连灌下几口酒,腮上绯红,俨然一副怡然自得的满足感。

我与小云暗自相视一笑,当即恳求他将蓝中梨花入酒。

上仙表示他从未用花瓣酿过酒,不知能否成功。但是当谈到酿酒,他又变成“啰嗦上仙”了。对于蒸煮、发酵、放料,他都一步一步详详细细地说了起来。

我听的迷迷糊糊,索性将小云手里的篮子拿过去,交给他道:“辛苦上仙了。”

莫移上仙倒也不推辞,乐呵呵地接过了花篮。

闲来无事,我与小巴便主动帮莫移上仙给梨树浇完水,也算作还他人情。

太阳过了正午,小巴开始催我回去吃药。

我也开始感到疲乏了,但又担心明日铃垣上神开始教我修炼后,便不能再如今日这样行动自由了。于是又采了些新鲜梨花,准备回去做成花茶。

与莫移上仙道别时,他一手提着梨花一手提着水桶,面色红润,笑容可掬地告诉我们,他方才在浇水时已参透了梨花酿的做法,半月后便可尝到他的手艺了。

“一言为定,到时候我们再边喝酒,边听你讲故事。”我都有些等不及品尝满树的甜美了。

回到房间服下汤药后,我便如很快昨日一样沉沉地睡下。只是下午醒来时,太阳还未落山。如此看来,我的体力相较昨日恢复得不错。

简单收拾了一下,我唤了小云一同去后厨清洗梨花,然后将其烘干制成花茶。完成时,暮色初降,天色已经灰蒙蒙的了。

屋内亮着灯,我奇怪黛云她们今日怎回来的如此早。信手推门进去,却看到折瑜上神、莫移上仙、还有一位紫衣少女坐于客室。

千秋无绝色,悦目是佳人。这少女额前刘海齐齐平铺,黑亮的长发垂于腰间。一袭紫色娟纱千水云裳绵绵垂下,渲染出一抹轻盈灵动的清雅感觉。她不算绝色美女,可乌溜溜的眼睛灵动可爱,身形翩然,周身散发着清灵孤傲的气质,又偏带着一丝哀伤和决绝。

我见之上前行礼,折瑜上神示意我入座,并向我介绍,这是此次不周山选仙的最后一名弟子,名叫璃洛。

璃洛与我问好后,便将行李放在了与我床同侧的空床上,又将一透明的水晶匣子放置在了她床边的柜子上。匣子里面落着一只半黑半蓝的蝴蝶,看上去气息奄奄。

“日后还望师姐多多包涵。”漓洛再次叩首行礼,言语之间显得乖巧懂事。

“你我同门,不必多礼。”我扣手还礼,却发现漓洛似乎露出了邪魅地笑容。

那笑容一闪而过,在她转身便随几位上神离开时,彻底消失了。但那笑容里渗出的阴寒的感觉却令我如鲠在喉。

自从看见那只蝴蝶,我便生出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璃洛走后我又仔细打量起水晶匣子中的那只蝴蝶。上下两片翅膀的里侧都是闪电蓝色,波浪线的边界连接的是深深的黑色,我在古籍《四荒列传》上见过,这就是琉璃凤蝶。

我有一瞬间想到了染蝶姐姐,她曾说过她的真身便是琉璃凤蝶。但我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染蝶姐姐不可能来这里。如果她想来的话,当时一定与我们一起来了。

璃洛仙子是此次选仙的最后一名弟子。这样说来,她独自一人便克服了重重考验,以一己之力冲破幻境来到此地。那么,她的能力绝对超乎想象,很有可能已经达到了上神之力。真的很难想象,看上去如此娇小的她,竟有如此修为,着实令人慨叹。

又等了许久,黛云与小巴还没有回来。我便开始翻看《大荒经》,一来无聊,二来也担心明日在铃垣上神面前显得太过生疏。

《大荒经》中记录了天族出兵参与的大大小小约一万令五百八十次战争,全书共分五卷轴。卷轴一梳理了上古时期开始至今的地形变化及演算规律;卷轴二记录了混沌时期后各族群迁移演化路线及规律;卷轴三详细分析了五百四十次典型战争的全过程;卷轴四为军事防御战术;卷轴五为军事训练术。

全书章节清晰,内容宏大丰富,卷轴一、二部分我在之前参读的古籍中已经基本掌握了;卷轴三、四涉及军事指挥的两部分的与法阵演习息息相通,理论上参透不会太吃力;只剩卷轴五听起来就颇无趣,暂且等铃垣上神安排吧。

灯火跃动,我才刚刚将书大致翻了一遍,就感觉困意袭来了。一连打了好几个哈切,我感叹当年在洗书阁整日研习奇门遁甲之术,每日休息的时间左右也不过一个时辰,却从未感觉到疲惫。

想来这寒暑水对我身体伤害是极大的,恢复起来也颇费时间。果真是如狐狸所说,妖若沾染此水,魂飞魄散也是很可能的。

亥时未到,黛云和小巴便早早回来了。狐狸与她们一同进来看过我后,说还要回览经阁温书,便早早回去了。仙道甄选在即,连狐狸这种素来不在乎选拔的道友都认真起来了,我慢慢意识到甄选的重要性了。

“灵犀,你见过璃洛仙子了吗?”小巴一回来便拿着镜子臭美起来,黛云却一反常态,一直一言不发。

“下午见过了。”我轻轻按揉着自己的太阳穴问道,“你们今日怎回来的如此早?”

“还不是因为…”小巴有些怒冲冲地道。

“小巴!”黛云声音微颤着制止了小巴。今日这两人行为颇怪异,我转过头看黛云,发现她眼眶微微发红,似乎是哭过。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幻境梦魇 “到底怎么了?”我急切地坐起来问道,“黛云,你是不是哭过?”

黛云遮掩着转过身,小巴皱着眉头一把拉过她道:“有什么啊,灵犀又不是外人。”

黛云潸然。小巴告诉我,黛云被紫潇欺负了,而且不是一次两次了。

“谁是紫潇?”这之中的事,我从未听说过,听小巴一提深感震惊。

小巴娓娓道来,紫潇是黛云同父异母的胞姐。她二人本应该都是羽民国的郡主,但只因紫潇为嫡出,而黛云母亲不过是一个身份低微的佣人。所以黛云从未享受过郡主殊荣,反而受王后压迫,生活的还不如一般佣人。

从小到大有王后撑腰,紫潇更是对黛云处处欺压。现在两人都在不周神地修习,紫潇竟依然对黛云处处找茬。今晚大家本都在览经阁修习《大荒经》,紫潇却故意绊倒黛云,还当众骂她是贱奴之女。黛云处处忍让,几乎是哭着跑回来的。

“这里又不是羽民国的王宫。”我下了床欲拉着她去找那个叫紫潇的理论,“走,找她去。”

“算了,灵犀,算了。”黛云梨花带雨,她的眼泪从眼眶坠落,顺着脸颊滑下来。

我气她这般懦弱,又怜她曾经的生活处境竟如此艰难。想她从小便被欺凌,面对紫潇早已忘记了反抗。我不再多言将她揽进怀里,脑海里闪现起昨晚她眼中坚定的目光。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道:“眼下来了不周神地,权当从头开始,你的命运你要自己掌握。我和小巴永远都是你的朋友。”

“嗯嗯。”小巴用力点了点头,“灵犀说的对,黛云姐,别难过了。”

黛云微微啜泣,片刻后擦擦眼泪道:“灵犀,谢谢你,谢谢你们。”

今日回来得早,黛云和小巴也索性不读经书,权当休息。在我和小巴的开导下,黛云的心情也逐渐晴朗起来,我们三人便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

小巴再次谈起璃洛,说她来自氐人国,仙龄刚刚四千岁,但传言她只凭一己之力便破解了瑞兽的所有仙法幻境。

我很好奇像璃洛这般修为的仙人,神地卷轴上的记录会如何写。我看了一眼璃洛柜子上的蝴蝶,它依然气息奄奄。

“她可真厉害,我们当时可是差点死在那儿了。”小巴叹了口气道。

黛云笑她说话从来口无遮拦,小巴却毫不在乎,转过头问我,“灵犀,氐人国人是不是都是人面鱼身啊?”

我点点头,氐人又称鲛人,人面鱼身。上古时期为帝君守卫东海深海,万万年来随着海陆迁移,氐人逐渐向浅海移居并成为一个独立的群体,建立氐人国,并成为海外二十六国之一。氐人国最有名的乃是万年前的戮鲛上神,曾凭借一己之力抵挡千万天兵,他在时曾保氐人国千万年无忧。

“那璃洛呢,她是氐人国的公主吗?”小巴问道。

“为何这么问?”我原本以为她会对戮鲛上神更感兴趣。

“王族才有更多机会接触族群力量啊。比如我们修龙族就只有王族才能修炼族群中的上乘法力。”小巴解释道,“璃洛如此厉害,肯定是练成了其种族的核心法力啊。”

小巴脑回路清奇,我笑着摇了摇头,因我对璃洛的身份一无所知。

“那你跟我说说佩狸哥哥吧。”小巴大概是憋了好久,今日终于借机问了出来。

“有人的小心思终于藏不住咯。”黛云笑着故意开解小巴,小巴哼了一声,假装不在乎,但细细看去脸颊已经微微发红了。

我也跟着笑了起来道:“你的佩狸哥哥来自青丘国,是一只红色狐狸。”

“还有呢?”

“还有?我知道的你都知道了呀。我只比你早认识他几天而已,而且现在你们整日形影不离,倒是你应该更了解他才对啊?”我向她眨了眨眼睛,故意开她玩笑。

“哎呀,你们俩真的太讨厌了。”小巴侧过身拉起被子将帮个脑袋都蒙了起来,惹得我和黛云哈哈大笑。

夜渐渐深了,灯火跃动。黛云借着灯翻看起经书,小巴无心看书,竟学着怀春少女绣起荷包来。我身体实在疲乏,眼睛不停地打架,与她们道了声晚安,很快便沉沉地睡着了。

夜里,我仿佛走在不周山中,可周围却没有半点光亮,只有无边无际的黑色。四周声音窸窣,我试图用仙术幻化出灯火,却根本无法运气,周遭汹涌的只有黑色。

我颤颤巍巍地伸开手,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身后却好像突然被推了一把,来不及转身便跌进了一凉气逼人的寒潭中,我拼命挣扎,却越坠越深。

我大喊一声,坐了起来,方知是梦。额上沁出了许多汗珠,身体却格外冰凉。

“灵犀,你怎么了?”黛云睡眠一向很浅,许是方才我的喊声吵醒了她。

说话间她已点亮了灯,顺手披上了件外衣走过来坐在我身边,用丝帕轻轻擦拭我额头的汗珠道:“是不是做噩梦了?方才叫得如此凄凉。”

明明是梦,可方才那种凄凉无助的感觉又如此清晰,仿佛亲身经历一般。我乱了神志,靠在黛云怀里,紧紧握着她的手,生怕再跌进梦里那刺骨的寒潭中。

我问黛云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无意中竟发现璃洛的床铺依旧整洁如初。

黛云也同时发现璃洛还未回来,她看看窗外道:“怕是已经到了丑时了。”

小巴还在酣睡,我将梦里所见告诉黛云。黛云安慰我,应是那日我在寒暑潭中受了伤,留下了阴影。她怕我再入梦魇,主动要求陪我一起睡。我求之不得。

黛云扶我躺下,吹灭灯的瞬间,我发现璃洛柜子上的水晶匣子似乎不见了,心里突然再次慌乱不已。

四周漆黑,静谧的恐怖。

我缩着身子尽量靠近黛云,黛云索性将我搂入怀中。我将脑袋靠在她的肩膀,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婆婆搂我入睡,安慰哭闹的我,给我讲各种奇异的故事。

这一夜,我深深怀念起碧蓝的西北海,生机的囚泽仙岛,还有从小伴我长大的婆婆、舅舅、舅母还有律和……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南棠殿下 几乎一夜未睡,我的脑袋昏昏沉沉的,感觉十分疲乏。天微微亮时,璃洛才轻轻推门进来,脚步很轻地径直回到了自己床边。

“璃洛?”我小声唤她。

璃洛很明显地停顿了一下,继而将袖中的水晶匣子拿出放到了床边的柜子上,转过身笑着道:“我习惯清晨出去走走。”

她明明在笑,却显得格外冷漠。我不知她为何撒谎,只知道她如此回答,那么彻夜未归这件事我便无法开口再问了。

身旁的黛云轻轻揉了一下眼睛,看到璃洛后自然而然地问出口:“璃洛,你怎么才回来?”

“她去晨练了。”我恍惚中注意到璃洛的眼睛微眯了一下,四周霎时有一股寒气袭来,我心里突然腾腾乱跳,第六感促使我脱口而出,终结了黛云的问话。

黛云蹙起眉头,有些匪夷所思地看了我一眼,但瞬间就明白的我的意思。我心想还好不是小巴,若是她,定会不明所以地继续追问下去。

璃洛笑着点了点头,黛云道了声“哦”后起床洗漱去了。我疲惫得很,便继续躺下了。

璃洛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便说要先去览经阁读书了,她走时还特地告诉我,她不喜欢别人动她的东西,我应了一声。

如此不好相处,别说问她为何彻夜未归了,怕是连寻常沟通都会变得很难。

我躺在床上轻轻揉着自己的太阳穴,黛云端了洗脸盆走进了,问我刚才为何替璃洛遮掩。我便说她有意隐瞒,已经摆明了不想让我们知道,我们又何必继续追问。

黛云摇摇头道:“我觉得她肯定不简单。”

“谁不简单啊?”小巴翻了个身问道,“你们怎么都起得这么早啊?”

我和黛云相视一笑,道:“你的佩狸哥哥不简单啊,这么短的时间就把你迷的团团转。”

小巴心里仿佛乐开了花,脸上却怪我们一大早就拿她开玩笑。此时小云也帮我端来了脸盆,因今日铃垣上神要来授课,我便也起床开始准备。

黛云和小巴收拾妥当后便一起出门了。我用过早膳后,便早早在厅堂旁边的书房里等候上神。

一直等了一上午,我抄写的经文已经厚厚一沓了,铃垣上神依旧没有来。

午后,我吃过汤药,便沉沉地睡了一下午,然后一日过罢。第二日、第三日……一连五日,铃垣上神都没有来。

我依旧上午抄写经文,下午嗜睡。而每天夜里,虽然有黛云陪我,可我依然继续做着同样的噩梦,反复惊醒、反复失眠。我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黛云开始担心我的身体状况。

璃洛照例每日都彻夜未归,只在清晨回来,然后又匆匆又离去。

黛云暗地里问我,要不要将璃洛的事告诉折瑜上神。我摇摇头不知该如何,因为我已完全顾不得他人如何了。五日来,我每日都按时喝着汤药,但身体却越来越差,今天清晨甚至开始呕血了。

小云忧心,将我近日身体状况告知折瑜上神。上神来看我时,我在昏睡。黛云陪在我身侧,并将我每日噩梦之事告知了上神。

折瑜上神切脉后便立刻交代黛云去地之道馆请素薇上神前来。黛云才突然意识到事情的危险程度。

素薇上神来时,我半睡半醒,起不得身,只能躺着行礼。早就听闻这素薇上神乃不周山十位上神中仅有的两位女上神之一,极擅幻境、蛊术,加之她乃是青丘国九尾白狐的后代,魅惑之术更是几乎无人可解。

如今见她一袭缃色法袍飘逸优雅,长发垂于腰后,周身散发着淡淡的花香,但并无妖媚之感。她替我听了脉后,便与折瑜上神一同去了客室商议。他们久不回来,我便又昏睡过去了。

再醒来时候,身下是绵软的床铺,细腻温暖,床上朱纱玉帘轻轻摇曳。

我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否已经羽化登仙了。轻轻拨开纱帐,云白光洁的室内映入眼帘,精雕细琢的柱子矗立左右。我轻轻走下床,整个房间显得温润安静,软木地板光亮整洁。精致的香炉顶上烟雾缭绕,淡淡檀香幽远,墙壁上由简单的银色团图点缀,侧面的书架上两株天冬草像紫藤萝一样垂下来,一张黑檀木书桌高贵大气,砚台下压了一张宣纸,画上似乎画了一女子,我走近欲低头去看。

“你醒了?”身后突然传来一男子声音,温润有力,细腻威严,似在哪里听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我急着转身去看,不想脚下布靴一滑,整个身体都仰着向后倒了下去。突然受惊使我不由自主地叫出了声,身体却骤然停滞在半空中。

等我怯生生地捂着嘴巴微微睁开眼睛时,一张如雕刻般绝美的面庞映入了我的眼帘。这脸,肌肤细致如青瓷,眉长入鬓。黑眸清澈,如我所见过的,这世上最美的皓月星辰。但这双眼睛深处又似乎深不见底,淡淡萦绕着清高孤立之感。细细看去,他的鼻梁挺立,更加凸显了脸庞的棱角分明。

我看的入神,却不想他却突然松手,将我整个摔在地板上。我落地,发出了一声惨叫,瞬间感觉腰也痛、胳膊也痛,肩膀也痛。我的出糗令他身后不远处的两位随从都跟着忍俊不禁起来,这让我愈觉尴尬。

“要救便救,不救便罢了,这是作甚?”我一边揉着摔痛的胳膊起身,一边生气道。

那人并不答话,淡然地走到书桌前,随意地将书桌上的画作揉皱扔到了一旁的纸篓中。

我依然为摔痛的胳膊不满:长得好看就了不起吗?这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真的是让人好生气愤。

我走到桌前,将双手支在桌子上,瞪大眼睛看着他,想直接告诉他,如此这般冷漠地对旁人的话置之不理,是非常没有礼貌的。但是又转念一想眼下并不是纠结此事的时候,便硬生生地咽下一口气,堆出笑脸问道,“敢问仙友,这是何处?”

“此处乃天界的览清殿,仙子已在此昏睡了十天。”身后传来了他随从的声音,他却依旧是沉默不语,一副冰山模样。

“道友,我如何来了此处?是你救了我吗?”我转过身走到那位随从面前。

“仙子所中魇蛊法术深厚,是我家殿下救了你。”那位侍从拱手一拜答道。

如此说来,刚才那位“没礼貌”的英俊仙友倒是我的救命恩人了。我转过身向他扣手拜谢。

他不言不语,微微翘起嘴角,脸上若隐若现的笑容犹如绽放的梨花,灌入清风,沁人心脾。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月落梨花 这位天界的殿下太过少言寡语,为我听脉后,他便准备起身离开。我收回了手,情不自禁地打量起他来。

殿下身后的乌发束着月色丝带。一袭雪白绸缎,银纹云袖,腰间束一条白绫长穗绦,系着一块长方形羊脂白玉,上刻有“南棠”二字。只看其背影,便觉得其身形飘逸出尘,绝世独立。

我突然忆起,这身影与我那日初到不周山时,在石阶处所见的一般无二。

“且慢,”我吞吞吐吐地问出,“殿下是否救了我两次?”

我的话似乎未在他的心上激起丝毫涟漪,他听后几乎未做停留,就转身离了大殿。

我追出了几步,却被其中一位随从拦住了。此人唤作芳勿,是天界二殿下身边的司墨文官。他说殿下此刻还有要事在身,已吩咐他留下来,负责我的身体调理之事。

我怀疑殿下便是那日救我出寒暑潭的那位天族二殿下,睨了一眼殿下离开的背影后,便急切地向他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

芳勿绝对够意思,对我的所有问题几乎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话说,我开始呕血当日,小云便将我的身体状况禀报了二殿下。当时二殿下远在东川且军务在身,但他次日回到殿中后,竟然未做休息便立刻去往了不周神地探望我。

而那时我已经处于昏迷状态,殿下从折瑜上神和素薇上神那里得知,我所中蛊术为魇蛊。蛊引子便是下蛊人以消磨自身而催发的意念,意念越强、蛊术越强。中蛊之人日渐消弭,下蛊之人却会日渐茁壮。

但是,如果意念不除,就想强行拔除魇蛊的话,不免要遭受抽筋剔骨之痛。

按照芳勿所说,先前我已昏睡了十日,但从未感到身体剧痛。那么定是下蛊之人主动收回了意念,帮助剔除了蛊术。

芳勿告诉我下蛊之人是璃洛。

我颇感意外,因我与她萍水相逢,全然不知为何她恨我如此之深,竟下得这样的毒手。

至于我先前问二殿下的问题,芳勿说,二殿下确实救了我两次。而且此次,他不仅亲自运功帮我剔除魇蛊,还消耗自身灵力帮我疗伤,才使我身体恢复得如此快。

“目前二殿下已经重新拟了药方,仙子暂且留在这里,调理半月便可彻底痊愈。”芳勿缓缓相告。

我与他素不相识,如今竟承了如此的恩情。我内心忐忑,不知该如何报答。思来想去,权当这位二殿下恩济六界,给了囚泽恩惠罢了。

芳勿告诫我天界规矩繁杂、仙家道友往来频繁。为避耳目,养伤之时切勿出门。我对此自然是全部应承了下来。

紧接着,小云便端了换洗的衣物进来。我见来的仙娥是她,颇感惊讶。我只道她是不周仙山的婢女,还以为二殿下特地调她上来,照顾我的。

一连三日,我整日除了睡觉便是与小云聊一些养花、喂鱼之事,深慢慢开始觉得无趣了。我试图问她二殿下之事,她每每只是笑笑,并不回答。久了我便不再问了。

又过了几日,芳勿说怕我们无聊,送来了一个水晶鱼缸。小云将水晶鱼缸放置在餐室的木桌上。缸内有彩色小石子,三两根翠绿的水草,还有四条小鱼,在水中摇头摆尾,样子可爱极了。

我顿时来了精神,与小云各拎了一个蒲团坐在边上观察起来。就连看到小鱼吐泡泡,都觉得有趣极了。

又过了几日,鱼儿也看厌了。

算下来,我已在殿内连续待了七八日了。每日除了睡觉便是吃喝,完全如笼中之鸟一样。我靠在床前的台阶上,望着高悬的云萝屋顶,悻悻地说:“小云,我就是这水晶缸中的鱼儿啊。”

小云为我斟了茶,端过来告诉我,养伤要紧。她建议我如果实在无聊,不如翻翻《大荒经》,眼下离仙道甄选只剩两个多月了。

小云的话很有道理,但也如同在我脑顶浇下了一泼冰水。不知不觉竟又过了半月,我的确应该抓紧时间看看书才行。想想黛云、小巴、狐狸他们,此时肯定都在拼尽全力地用功啊,我却在这里虚度光阴。

我拜托芳勿为我找经书来。翌日,他竟一并帮我送来了《大荒经》中记录的史集地图。将地图展开平铺在书桌上,六界广域尽展眼下,如此研习起经文内容便轻松了许多。我对此十分感激。

几日后,满月。

夜色深沉,殿内灯光辉煌。我踱步背诵经书,小云卧于一旁,手撑着脑袋打盹儿。

透过窗子可以看到,殿外月光皎洁如雪,月如银盘。我低头看了一眼小云,她仿佛睡得正酣。我想着这深夜里,出去也没什妨碍的。于是,索性将经书放下,悄悄走至门前,推门而出。

立于殿前,回头看殿上匾额书写“月落梨花”。我才知道这半个多月,我所居住的地方叫“月落梨花”,可是院落内却不见半棵梨树。

园里宽阔平整,落满月光,清风徐徐,送来缕缕睡莲的清香。我沿着石子铺成的小路,循着清香走去。

穿过镂刻精美的拱形圆门,便来到一小花园。花园东南角有一四角飞天亭,亭子四周挂满了珠帘密密地垂下。亭上雕刻一展翅火凤,栩栩如生。亭下荷叶相连,睡莲争艳。与亭子相连的走廊雕栏玉砌、回廊相连,一直连接到对面的厢房边上。

我顺着走廊走上去,脚下月光如水,睡莲在月色下更显清丽脱俗。

离凉亭近时,我才发现亭内似乎站有一仙者,宽衣素袍,长发垂然,背对我而立。

亭子四周珠影晃动,我错以为是南棠殿下,便走上前打招呼。

那人闻声回头,白衣翩然,腰间青色玉佩轻轻摇动。月下能清晰看到,他面如冠玉,一双细长的丹凤眼顾盼生情。

他见到我后,轻轻卷起嘴角,映着月下余晖愈显俊朗温润。他将珠帘轻轻挑起,儒雅地问道:“仙子可是将我错认作二殿下了?”

我欲接话,可又忆起那日芳勿君所说的切莫出门之事。便将头低下,扣手道:“不知上仙在此,方才叨扰,还望见谅。”说完便低着头急急欲走。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落花有意 “仙子不必抱歉,”那位白衣上仙缓缓走出珠帘,“在下也不过是到二殿下府上做客而已。”

白衣道友语调平缓,就如同他周身撒发的气质一样不见波澜。

听他这样说,我便放下警戒来,以为他与我一样也是受二殿下恩惠之人。于是舒展了眉头,笑着告诉他,我是不周山的弟子,暂且在二殿下宫中养伤而已。

白衣上仙笑我方才紧张过度的样子很是可爱,同时赞叹能进不周山的道友都不简单。

我摇头称,自己连上仙都不是,只是运气好,遇到了很多可以同甘共苦的朋友罢了。

正聊着身后突然传来了小云的声音,她气息微喘,应是方才着急寻我所致。

我回头时,她正屈膝而拜道:“小云见过大殿下。”

小云的话令我感到错愕,面前这位我以为的寻常道友竟又是一位天族殿下。果真是应了芳勿的话,天界仙家往来频繁且规矩繁多。

我起身扣手而拜,并问他为何方才不表明身份。

大殿下起身离座笑着道:“殿下虚名,又何必抬出来叨扰仙子雅兴。”

此时,小云轻轻扶在我耳畔悄声道:“殿下正在殿内等你。”

我听后突然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心里慌乱不已。那位冰山般的二殿下,可不像眼前的这位大殿下一样温和有礼。如果知道我擅自走出了“月落梨花”,一定很是不悦。

我匆匆告辞,拉着小云转身便走。

“在下允错,不知仙子名讳?”身后又传来了大殿下的声音。

我一心急急奔走,又担心初次见面便怠慢了他,会太过失礼。便回头冲他微微一笑道,“小仙白灵犀,暂且别过。”

回到“月落梨花”门口,便见芳勿君与另外一位二殿下的随从司武星君迦叶,一同守在门口。我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而入。

小云随我一同入内,屈膝行礼后便到一旁准备茶水了。二殿下淡然地坐于黑檀木书桌前翻看我的手稿。

“啊,殿下,你怎么不经过别人的同意,就随意翻动别人的手稿啊!”我走上前有些张皇失措。

“我还没有质问你随意出入之过,你倒先埋怨起我来了。”殿下将手稿放置到一边,抬起头看我,清澈的眉眼仿佛能将灵魂看穿,棱角分明的脸庞不怒而威。

“殿下明鉴,小仙已一连七八日未曾出门了。再加上昏睡之日的话,恐怕已有半月了。实在无聊的紧,所以……”我仔细打量着殿下的表情,他依旧冷淡如初。

我赶紧摆摆手继续道:“哦,你放心,我方才未曾惹祸。”

二殿下并无多言,只是摇摇头,脸上一副认定我是朽木似的神情。他将手稿重新拿到面前,并喊我过去。

我不知为何,有些胆怯地走上去。立在一侧,低头细看,才发现那是一张,我昨日所绘的天界奇袭钟灵国的战略进攻图。

二殿下指着图上道:“突袭选择萧灵古道实是下下策。这古道看似并不狭窄,但道路两侧崇山峻岭,极易埋伏。且萧灵古道进出口皆设有奇门遁甲,易进难出。”

听了他的分析,我深表怀疑地俯下身仔细看图,忍不住问道:“如殿下所言,若选择北侧平原突袭,一来所耗时间颇长,二来钟灵国多巨耳、三目的精灵,极擅侦查,我们的奔袭根本起不到突袭的效果。”

“非也,此战若简单地倚仗突袭,定成溃败之势。”二殿下拿起毛笔边画边说,“钟灵国并不擅长奇门遁甲之术,萧灵古道出入口结界乃浑然天成,他们只是占了有利地势而已。对于此战可派两路骑兵从平原奔袭,遭遇拦截后就地迎战,只要保持强势战斗姿态,并不善战的钟灵国战士必定选择退守。”

我点点头道:“那么,我方则在敌方退守时选择就地结界,或以奇门遁甲术御之。等待后方支援跟进后再次发起进攻,以此推进到敌方城垒之下,再一举夺下城堡。”

“你还不算太笨,”一项冷漠的二殿下聊起运筹策略,竟变得侃侃而谈了,“兵贵神速,在两次奔袭后,就可以发起突袭了。形成合围之势,才是拿下此战的关键。若一直步步为营,缓慢推进,我方会十分吃力,且极易被对方反攻。”他将笔放置在一侧,卷曲的睫毛微翘。脸上稍纵即逝的笑容漾开如雕刻的青莲,淡雅悠然。

我刚要起身,他却紧接着继续分析起我所绘制的其他手稿的不妥之处来。

在二殿下接连讲完三四张手稿,还没有要停下的趋势时。我只得乖乖求饶,告诉他我的脑袋实在是饱和了,说着我便起身将手扶在脑袋上假装起头疼来。

面对我拙劣的演技,他倒也不责备,将手稿放在一侧,转过头问我身体如何。

但是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捏起了我的手腕,温热的指腹落在我跳动的脉搏处,使我的心跳陡然有些不自觉地加快,我在心里笑自己何时变得如此胆小了。

片刻后,他松开了我的手,淡淡地道:“身体倒无碍了。”

我向他拜谢,他却并无谦逊之意,反而告诉我,如我这般惰性,经书还需要再下些功夫才行,俨然一副长者态势。

我偷偷翻了个白眼,在深深叹服于他的才华与谋略之余,更加无奈他总是这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态度。

二殿下起身离开,纯白的衣袂轻轻摇荡,腰间麦穗摇曳。临近出门,他转过身欲言又止,而后推门而出。

我敲了敲脑袋,长出了一口气,绕过书桌回到床边重重地仰着躺了下去。床褥蓬松,温软舒适,小云端了热水进来。

我问她,大殿下和二殿下为何性格如此不同?

她很自然地笑着反问道,哪里不同了?

我见一项缄默的小云竟主动开始接话,便换了个姿势,一手支着脑袋,侧过身子分析道:“大殿下温和如玉,与人交谈也甚为友好,可做朋友;二殿下虽救我两次,却总让人感觉十分遥远,与人交谈也净讲一些军事经略,眼下除了经文倒真不知道该与他聊些什么了。”

小云唤我下床洗漱,然后缓缓道,二殿下自出生便仙资卓绝,少时起征战四方,如今协理六界政务,每日军务缠身,自然比不得大殿下闲适潇洒。

小云的话云淡风轻,却切切实实地是切中要害了,二殿下肩上的担子着实重了一些。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师徒之情 一向沉默的小云,突然打开了话匣子。聊起二殿下,她的眸子里仿佛在发光。

坐于梳妆台前,我将星云簪取下。小云一边帮我梳着头发一边道:“六界多称二殿下为战神,关于他的传说,六界里多的不得了。这六界里爱慕他的仙子更是多如鸿毛,他孤傲也是有孤傲的原因的。”

我回想起初次见他时,那令人惊艳的容颜和身姿。

确如小云所说,单以二殿下绝色的面庞便可俘获无数六界仙子,更何况他还是文韬武略的少年英才,周身完美的找不出半点缺憾。

其实说他孤傲,但他眼眸中又似乎藏着深情几许;说他淡然,可他嘴角处却又仿佛牵着温柔款款。

“灵犀仙子,其实……”小云停顿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

我从镜中看她时,她已转而淡淡地笑了起来,告诉我明日芳勿君会过来告知我身体调理之事。

我欲问她方才想说什么,她却只催着我赶快休息。

第二日清晨,我还在软糯的床上梦游时,小云就早早地开始喊我起床了。

我问她今日为何如此之早,她回答,二殿下来了。

这简直如梦中惊雷!

二殿下为何一大早就过来,莫不是昨日忙着帮我讲解手稿,忘了惩罚我的门禁之过了,今日又来问罪的吧?

我立刻坐了起来,匆匆下床更衣。

稍时,开门声响起后,二殿下信步走来。今日他一袭玄色衣袍,袖口金色丝绣宛若流云,腰间黑曜石吊坠麦穗轻扬,挺拔的身姿更显英气。

玄色法袍映衬下,殿下一双深色的眸子愈发清澈深邃,青瓷般的肌肤越显细腻。如此卓然仙姿,任哪个仙子见了都会多瞧上几眼的。小云说爱慕殿下的仙子多如鸿毛,我对此深信不疑。

小云屈膝行礼,我则扣手而拜。他轻轻摆了一下手,身后的芳勿便将翡翠琉璃碗盛装的汤药端了上来递到我面前。他刚进来便能闻到苦苦的药味,芳勿将药递上来,并告诉我,此药乃是睡莲上的露珠浸泡熬制的,清晨服下,药效最好。

我睨了一眼殿下,他在一旁漠不关心。我只得硬着头皮端起来,捏着鼻子一饮而尽。嘴中瞬间苦的干呕起来,小云立刻扶我到一旁漱口。吐了几口水后,我依然觉得苦涩的味道久久不能散去。

二殿下在餐室坐下,小云很快便准备好了早膳。我与殿下相对而坐,想主动与他聊天,打探一下他今日来的意图。但见他威严冷漠,变乖乖地欲言又止。

因口中苦涩,我基本没有食欲。只吃了几口便回了书房,开始翻看经书。

二殿下用完早膳后,依旧没有离开,而是走过来继续为我讲授经书内容。

我一开始十分排斥,但他虽外表看起来孤傲冷漠,但讲解经文却是分外用心。而且他真的不愧为六界战神,寥寥数句便将书中精华点破,使我理解起来更加透彻明了。

我慢慢感谢起他的点拨,这让我少费了很多时间和精力。

过了辰时,芳勿进来禀报,大殿下来了。

我颇感意外,南棠却依旧翻看经书,神情泰然,仿佛预料到了似的。他甚至头都未抬,只淡淡的说了句:“知道了。”

芳勿刚刚退下,二殿下便抬起头看我,一副审视罪人的样子。我慌忙摆手道,不关我的事。

他将经书放下,嘱咐我认真看书,然后起身亲自将大殿下迎入殿内。

小云很快端上了茶点,两位殿下坐于一处闲聊。南棠将茶盏递给允错并笑着问道,大哥,东川游历可还有趣?

大殿下一袭素粉色长袍,腰间坠一块青玉,剑眉下一双狐狸眼自然地流露出温柔的笑意。他轻轻端着精巧的褐色茶盏,笑道:“不过闲散游玩,游历乐趣在心间,不在山水,此行也说不得有趣。”大殿下咽下一口清茶道,“我回来已有些时日了,且前几日便来了览清殿,可惜一直寻不得你,不知你今日怎得了清闲?”

二殿下毫无遮掩之意,直言他在不周山所救的小妖仙资愚钝,实在是丢了仙山的颜面,他便借机点化一二。

大殿下听后,不禁爽朗地笑出声道,如君所言,不周山门槛何时这么低了。他问道,这小妖可是昨日夜间在西厢房花园散步的那位仙子?

二殿下点点头道,蛮荒小妖,初到天界,不懂规矩。

大殿下却建议,不如请出来一见。

二殿下微微示意小云,小云则绕过珠帘,请我出去相见。我心中不悦他二人寻我开心之辞,拒绝相见。

南棠久等却不见我出来,便摇摇头开玩笑道:“果然蛮荒小妖,不懂规矩。”

这位冰山殿下竟依然不依不饶地笑我不谙礼仪、不懂规矩。实在是,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将经书扔在桌上,拨开珠帘径直走到他们面前道:“两位殿下为何拿小仙开解,囚泽虽地处西北海,但也算不得荒僻之地。我虽愚钝,可哪里有当着面说人家荒蛮的?你们贵为天界殿下,这般失礼,倒还不如我这蛮荒小妖了!”

两位殿下听后竟相视而笑,大殿下起身扣手道歉:“灵犀仙子莫怪,在下并无小看仙子之意。”

允错态度诚恳、十分谦逊,且错也不在他,我冲他点了点头,他的歉意我算收下了。

紧接着,我低头看了一眼二殿下。他却依旧低头浅饮,墨色长发自肩部垂下,与玄色法袍晕染在一处。看上去完全没有致歉的意思。

“二殿下!”我语气并不和顺。

南棠闻声缓缓抬起头看我,与他的目光交汇时,我心中的愤愤不平竟莫名其妙地瞬间烟消云散了。

我叹了口气道,“算了…”便转身穿过珠帘回了书房。

闹到如此境地,大殿下便也告辞了。

午膳时间,二殿下便回了正殿处理事务。因早上起得太早,我便索性痛痛快快睡了一下午,一直到晚膳前才倦倦地起身。

晚膳过后,二殿下才过来继续予我讲授经文,直到亥时过了才离开。

第二日,二殿下依旧来得很早,但是汤药却不再苦涩了。此后,我们便日日一同研习经文,他倒是成了我真正意义上的师父。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醋意横生 一连多日,二殿下每天上午与晚间都会准时过来帮我讲解《大荒经》。芳勿说殿下从来要事缠身,如这般亲授经文是从未有过的。这话听上去让我十分感动,但芳勿的话里话外却满是醋意。

殿下亲授我经文要义,讲解起来格外用心。与此同时,他对我的要求也很高。因而,每日他走后,我都必须抓紧时间抄写、背诵当日内容,才勉强能够跟上他的进度。若哪一日稍有疏漏,可能要真的烙下个愚钝小妖的名号了。

某日下午,我正在抄诵经书,小云突然进来告诉我大殿下允错来访。我略感意外,立刻将毛笔放在一边出门相迎。

大殿下笑道,怕我初到天界没什么朋友,待久了便觉无聊了,所以过来看看我。

我向他道谢,并请他入座。

他随行的仙娥上前行礼,然后将朱红色珊瑚雕刻的点心盒子摆放在了茶座中间的桌子上。盒盖上镂刻的是牡丹图,精巧细致。

大殿下儒雅地将点心盖子揭开,粲然一笑道,他顺便带了几样小点心过来,不知是否合我口味。

香甜酥糯的点心味道很快迎面飘来。我听罢,轻轻凑上去闻了闻,然后开玩笑道,六界之内唯美食不可辜负啊。

大殿下将盖子放在一边,笑道:“你喜欢便好。”接着他竟颇有兴致地为我一一介绍起点心的名字、配料以及做法。在囚泽时,我素来喜欢跟随舅母一起制作些小点心,虽总是不得心法,但是对点心的做法倒也是颇有兴致。

“这个桂花糕原本的做法来自凡间。天界御厨引进后,一方面沿用原来的基本做法,一方面加入了千年花蜜代替酥糖使之味道更加淡雅。”大殿下边说边拿起一块笑着递到了我的嘴前。

我用手接过,咬了一口,点点头道,果然淡雅可口。况且这里面可是加了千年花蜜的,说不定吃上一块就能增长不少灵力呢。

“这百花糕本是昨日花界献给天后娘娘的。我得了这几块,你且尝尝看,据说入口可得百花清香。”大殿下又将一块莲花状糕点递过来。

我高兴得合不拢嘴,立刻接过来尝了一口。确如他所说的清香盈口。

他介绍的兴致正浓,我一时也只顾得贪享美食了。一连吃罢几块后,大殿下便将盒子盖住道,万事有度,美食也不可贪多。

我笑他此句话说的与我舅母曾说过的一模一样。大殿下爽朗地笑了,却也毫不在意。

小云将点心盒子端了下去。我一时兴起,与允错聊起了他先前提过的东川之行。我依稀记得那日二殿下问他时,他说过此行并没什么新鲜的。但此番提起,他却又讲得绘声绘色,竟使我萌生了想要一睹为快的感觉。

小云过来换了茶水,并在我耳畔耳语,每日需要抄录的经文还未完成。

我看了看桌上焚的香,时辰竟已接近傍晚。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我心中立刻担忧起来,如果晚间二殿下提问时我答不上来,他不免又要脸臭了。

大殿下乃心细之人,很快便看出了我神情的变化,便问是否叨扰太久了。

我立刻摇了摇头,无奈地将功课之事据实以告之。

大殿下淡淡一笑,问我是否十分在意二殿下?

“他太过优秀了。”我咽下一口茶水,继续补充道,“我不想被他看不起。”

“二弟自幼便仙资超群,没有几个神仙能如他那般优异,你也不必对自己太过严苛。”允错语气温润,弯弯的眼睛里仿佛满是宠溺。

我点了点头,他缓缓伸手将我发丝上的糕点渣摘掉,笑了笑道:“今日便不打扰你用功了,改天再来看你。”

我起身送他。

大殿下离开后,我便立刻抓紧所剩不多的时间诵读经书。甚至连晚膳时间都用来温书了,一直到二殿下来时方才停下。

晚间,二殿下进来时便面有微愠之色。我只当他是冰山脸,倒也习惯了。

殿下一袭碧石色长袍,端坐在书桌前,翻开书便开始提问我上午所学的经文。

我轻轻踱步,字句清晰。却因背诵时略微打了一下磕巴,他便卷起书稿在我脑袋上不留情面地狠狠敲了一下。

平日里就算我背错了他也只是纠正一下而已,也不知今日是怎么了,下得如此重手。

我揉着痛处,不满地瞪了他一眼道:“殿下,我又不是背错了,你干嘛下此狠手。”

他连眼皮头没有抬一下,缓缓靠到椅子上道:“不好好用功,还强词夺理。”

“我为了功课连晚膳都没用呢!”关键时刻,我的肚子也开始向我抗议了。

“你是神仙,何须顿顿吃饭?再说就算需要吃饭,怕是点心早已将你喂饱了吧。”

听他这样一说,我好像突然明白了。原来二殿下是在嫉妒我吃到了美味的点心啊。我破涕为笑并迅速绕过珠帘,将点心盒子摆到了他面前打开,冲他调皮地眨了眨眼睛道,“殿下,这点心味道确实不错,但是你想吃点心可以直说啊,何必拿我出气呢?”

“荒蛮愚昧,不可理喻!”二殿下将经书掷在书桌上,起身便要走。

我见之立刻纳闷起来:我非但不与他计较方才敲我脑袋之失,还好心地替他端了点心来,他却不知为何竟然又说出如此不堪的八个字,实难入耳!难道所有人在他一身的凄清孤傲下,都要低到尘埃里去吗!?

我冲到他前面,气愤地张开手臂阻拦道:“殿下此话何意!”

他卷起嘴角淡淡一笑,突然迎面贴了上来。我与他离得过分地近,他鼻息间淡雅温热的气息立刻扑面而来,深邃的眸子似乎是要将人完全吸进去一样。

他凝视着我缓缓道:“何人如你,只在意点心。”话落,温热的气息在耳边徐徐散开。我一时怔住了,回头时他已经离开了月落梨花。

“他说只有我在意点心是什么意思?”我看向一旁的小云,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小云,你说如果他不在意点心又为何会如此生气?”我着实不解。

小云似有话要说,但最终只是无奈地摊了摊手。

二殿下的行为在我看来,是完全不能理解的。想必他定是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回来拿我出气的。他走后,我颇为恼火,更是无心再去看书。于是早早躺下了,却一直辗转反侧很久才勉强入睡。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返回仙山 次日清晨,二殿下依旧早早便来了。仿佛昨夜如常,并未发生什么不愉快。早膳过后,他继续帮我讲解经书。我也索性将昨夜之事抛诸脑后,认真修习起来。

时间一晃半月有余,算算距离仙道甄选已不足两月了。在二殿下的帮助下我已基本吃透了《大荒经》一书,同时身体也完全复原了。

半月后,我依旧每日早早地起床复习经文。但那日小云却迟迟未来,二殿下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准时过来。

一直等了许久,小云才开门进来,手上端着碧蓝色的衣袍及玉佩。

我问她今日怎来的这么晚。她说本想让我多睡一会儿,因为今日我便可回去了。

我兴奋地将经书合上,惊讶地问她是否属实。

她笑着点点头,让我更衣。

“这六界仙娥哪个不是做梦都想跟二殿下有朝夕相处的机会啊,怎么偏偏你一说要回去就激动的不像样子呢?”小云蹲在地上,仔细地帮我整理衣袍。

“你说这话我信,”我将腰间玉佩系好,抚了抚衣袖上的褶皱,“只是二殿下太过严苛了,而且我终日住在这里,哪儿也去不了,颇不自由,感觉心里压抑得很。”

小云将我腰间玉佩的带子扭正,语气中颇有些无奈地道:“哪里有绝对的自由呢,不过都是取舍而已。”

我笑她年纪轻轻竟说出如此老陈的话来。她非但不反驳,反而告诉我,以后没准能体会到她话中的意思。

不多时,二殿下来了。我扣手而拜向他道谢,他却问我,是谢救命之恩还是授业之恩。

我莞尔一笑道:“殿下对我确实恩重如山。他日,但凡殿下有任何差遣,灵犀必定全力以赴。”其实,平日二殿下虽冷若冰霜、不善言辞,对人又颇为严苛,却真的是对我恩惠有加。

若没有他两次出手相救,恐怕我早就魂飞羽化了;若没有他的每日提点,我也不可能有如此进步。

二殿下一双眼眸饱含星辰光辉,弯弯地勾起了嘴角道:“仙姿如你这般拙劣,别说我教过你就好了。”

他这分明又在说我愚钝不化啊。好在,我马上就可以回不周山了,自然不想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了。于是堆起笑脸,故意回答:“知道了,师父。”

这一声师父叫得,芳勿与迦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二殿下对此却是一脸的嫌弃。

辰时刚过,二殿下便使了仙法将我收入袖中。小云将经书、手稿都收好后与我们同行。离了天界九重天,片刻便返回了不周山熙敬书院。

从天界入口出来,绕过览经阁,便来到北安殿前的广场。远远的,我便发现广场前的石阶上竟跪着一位道友,走近一些时才发现那道友正是璃洛。

漓洛双膝跪地,上身直立,海藻般的长发铺在身后。她面对着览经阁方向,眼睛里满是倔强与决绝。经过她面前时,我满是讶异。

二殿下在我前面,却目不斜视,淡然而过,仿佛那人并不是曾经下蛊的璃洛。璃洛亦是双目平视望向远处,似乎她身前从未有人经过一样。

回到北安殿的住处后,我才发现紫奕、素薇、铃垣三位上神都早已等在了客室。

“灵犀仙子目前已无大碍,今日送回书院继续修行。山中其他事宜我不便参与,就此告辞了。”二殿下寥寥数句便将前因后果交代清楚,接着便转身离开了。

殿下走后,紫奕上神问我可知魇蛊之事详情,我俱答之。

他告诉我,下蛊之人确实是璃洛。按照律例,她残害同门理应被逐出不周山。但她主动帮助拔蛊,并且为了留在此地甘愿受罚,主动请求在熙敬道场前跪满一月。

上神的话,解了我心头的疑惑。我下意识地向外看了一眼,心里不得不感叹漓洛的毅力。但我更好奇她为要何害我?

紫奕上神摇摇头道,她说并非是她要害你,她不过是可怜别的生灵而已,其他的她也不肯再说了。

这令我更加好奇,别的生灵是何意思?我自问离了囚泽后,除了在诛仙客栈遇到的那两个妖怪还未曾与别的仙家道友结怨呢。

紫奕上神没有继续说魇蛊之事,我也不再问了。但他倒是要求我,如果身体康复,则需尽快与众弟子一同修行。

我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铃垣上神询问我经书研习的如何,并说他此前有任务在身,故而耽误了对我的指导。

我告诉他,我已粗略研习了一遍,明日便会与众弟子一同修行,此后也不用再接受单独指导了。

三位上神离开后,我回到内室,重新将床铺收拾了一番。感叹虽然北安院的床褥比不得天宫的床褥温暖软糯,但自由更加可贵。

收拾床铺时,我无意发现璃洛柜子上的水晶匣子不见了。不知怎的,想起那只琉璃凤蝶的,我心中总是隐隐不安。

“因过竹院逢僧话,偷得浮生半日闲。”看看窗外,眼看只剩半日闲暇时光了。狐狸和黛云他们还在览经阁没有回来,我只好溜出北安殿去寻莫移上仙解闷儿了。

散步到梨林时,上仙正在梨树下打盹儿。雪白的胡子随着呼吸一翘一翘的,颤颤巍巍。我故意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并大喊了一声。

莫移上仙果然被吓了一跳,猛地站了起来,脑袋生生磕到了低垂的梨树枝上,顿时撞的眼冒金星。他这样子十分滑稽,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臭丫头,老命都被你吓掉了半条。”莫移上仙缓缓坐下,背靠到梨树上。

“上仙,梨花酿可做好了?”我蹲下去,轻轻帮他揉着脑袋问道。

“好了,早好了。久等你不来,我给埋起来了。”莫移上仙道。

“我今日可是特地来尝鲜的。”我晃着他的胳膊道。

“你这小丫头,身体才好就想着过嘴瘾啊。”上仙指了指地道,“我这才刚刚埋下去,再等些日子吧,酒发酵的越久,味道越醇厚。”

原本我也并不习惯饮酒,又听他说已将酒埋起来了,便不再过问喝酒之事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凤蝶之迷 莫移上仙问我在天宫待得如何,我飞身坐到梨树上,据实以答。上仙听后感叹,从未听闻天界二殿下为谁讲解过兵法经书。

我摘下一朵梨花,放在鼻下轻嗅道:“他的确有经世之才,但这也改变不了他在我心目中傲慢冷漠的形象。”

上仙笑道,“二殿下贵为战神,花界花神之女素弋对他倾慕依旧,六界皆知,却唯独他,从未回应过。他的孤傲你又何足挂怀啊。”

听莫移这话中的意思,二殿下对人素来如此。不过从上仙的话中,我倒是佩服起这位素弋仙子的耐心来。像二殿下那样的冰山美男,是基本没有可能被融化的,她竟坚持了千百年,还六界皆知,实在勇气可嘉。

上仙摇摇头,笑我不通情事。他举起葫芦喝了一口酒,问我如何得罪了那位璃洛,惹她下得如此狠手。

“我也很想知道啊。”我叹了口气,在树枝上轻轻躺下,陶醉地隐逸在梨花枝之间。

“那个小丫头可不是好惹的啊,年纪轻轻便可随意控制魇蛊。你以后还是尽量躲远一些为好。”上仙靠着梨树,声音里带着一些醉意。

“这魇蛊对施术者修为要求很高吗?”我虽身中魇蛊,却从未听谁详细说起过魇蛊。

“二殿下救你时,没有告诉你吗?”

我回答,他身边芳勿君只说二殿下为了救我颇费了些修为,其他的便没有再提了。

“这魇蛊不同于其他蛊术,只凭借一股意念便可将受蛊之人陷于梦魇之中,使其耗尽精元而死。”上仙略微抬了抬头继续道,“没有上万年的修为,根本无法控制那股意念,就连极擅蛊术的素薇上神也是在飞升上神千年后才掌握了控制魇蛊的方法,而那个小丫头才不足四千岁啊。”

“竟如此厉害!”我之前只知道璃洛修为远在众弟子之上,却不知已到达了如此地步。

“种蛊如此难,拔蛊更不容易,虽有种蛊人主动帮忙,但拔蛊过程对修为损耗依然很大。”莫移上仙缓缓道。

我心下一惊,差点从树枝上摔下来。二殿下与我素不相识,为何会耗费深厚修为帮我拔蛊?这份恩情如此深重,我竟还说他冷漠孤傲。

仔细想想,难怪芳勿会吃醋了。像殿下那般修为的上神,竟亲自为我这样一个资质平凡的小仙拔蛊,我确实应该感到受宠若惊。只望,他日能有机会还上这笔恩情。

午后,返回北安殿的途中,刚好路过熙敬道场。璃洛依旧跪在那里,我心中有颇多疑问,忍不住想要当面问她。

“有天界二殿下护着,还回来干什么?”没等我开口,璃洛竟先搭腔。

“他们说是你下的蛊,我自问与你素不相识,你为何害我?”

“害你之人并非我,在我看来你也不过多行不义必自毙。”璃洛缓缓闭上眼睛。

“可与那只琉璃凤蝶有关?”冥冥之中,我总觉得那只蝴蝶身上藏着什么秘密,可又说不出来。

璃洛轻笑了一声,慢慢睁开眼睛,充满深意地看着我道:“你既已知道,又何必再问。”

我还想继续追问其中缘由,璃洛却果决地说:“我害你一次,他日自会还你个恩情,其他的我不便说,你也不必再问了。”

她态度十分强硬,我便无法再问下去。细细看她,能明显看到她的脸色已有些苍白,毕竟连续跪了一个月,换作旁人怕是早就昏厥了。

我缓缓道:“你虽害我,却也受了应有的惩罚。我不需要你的恩情,只愿他日莫再纠缠。”

回到房内,一直等到亥时,黛云他们才回来了,一起来的还有元诩等人。大家许久未见,交谈甚欢,客室一时欢声笑语不断。

“灵犀,快让我看看,”小巴拉着我饶起圈子来,“这回你的身体可完全康复了吧。”

我点点头,告诉她,我已经完全好了。而且明日起,便可以跟大家一起到览经阁研习经书了。

“听说天界的二殿下亲自救你的啊?”小巴一脸羡慕地问道。

“这二殿下可是六界战神啊,他秉性、修为如何?”北宸君一向心中只有修炼,却唯独对天界二殿下颇为关心。元诩君曾说过,北宸君的愿望就是成为像二殿下那样纵横六界的上神。

“这九重天上好玩儿吗?”不等我回答,禾昇也来凑起了热闹。

“先喝点茶,咱们听灵犀慢慢讲吧。”黛云为大家端了茶水,泡的正是那日我烘制的梨花茶,。茶水入杯,立即晕染开了一室花香。

我养伤期间一直居于月落梨花,几乎从未出门。他们的很多问题,我回答起来也是索然无味。我关心的倒是,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书院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最大的事就是璃洛咯。”小巴快言快语道,“灵犀,听说是她害你的?”

我点点头道:“是的,但我与她只是萍水相逢。”

“她修为可能与上神都不相上下。”禾昇喝了口茶道。

“那她何苦跪在此处。”小巴托着脑袋不解地问道,“眼看都一个月了。”

“不周山走出了很多天界重臣。如她这般修为的人,对自己应该是有更高的期待。”禾昇猜测道。

对于这些我并不关心,我所关心的是她到底是受何人所托。

“狐狸,你可见过她随身带着的那只琉璃凤蝶吗?”我蹙起眉头问道。

“从未见过。”狐狸摇摇头道。

“是她床边柜子上的那只?”黛云迟疑道。

“没错,就是那只。”

“你走后便再也没见过了。”黛云问道,“可是有何不妥?”

我摇摇头,回想起梦中仿佛曾见过,巨大的蝴蝶触须。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梦魇与那只凤蝶有关,我看向狐狸道:“染蝶姐姐真身便是琉璃凤蝶对吗?”

“是啊,”狐狸点点头,继而好奇地问“你在怀疑什么?”

“她有没有可能……”

“应该不可能,她的朋友我都熟识,可我之前从未见过璃洛。而且就算她要来此,为何当初不与我们同行?”我还没说完,狐狸便将我的想法否定了。

“哎呀,你们在说什么啊?”小巴撒娇道,“我怎么都听不懂啊?”

元诩问我是不是想到了什么,是否需要他们帮忙。我摇了摇头,又看了一眼狐狸,他脸上也满是疑问。我便笑了笑,换了个话题,询问大家修习进度。

禾昇君和元诩君笑言只将书看了一半,而北宸君却说他已经通书研习了一遍,应付仙道甄选问题不大。小巴惊讶地问他是否连睡觉的时间都用来看书了,毕竟连禾昇君都还没有看完全书。

“谁像你,每天回来不知道温书,只会绣荷包。”黛云故意戳破小巴的伎俩。

“是给我的吗?”禾昇君竟也开起了玩笑。

小巴竟傻乎乎地一边否认一边偷偷看狐狸,惹得大家哈哈大笑起来。映着灯光,狐狸的脸颊微微发红,露出一脸委屈的样子。

狐狸等走后,我与小巴随意聊了几句便各自睡下了,黛云则去了客室继续温书。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正面冲突 第二日,黛云叫我起床时,窗外已经透过了缕缕明媚的阳光。

黛云略感遗憾地说她昨晚看书看得晚了,今日起迟了,我们要快一些准备。就连素来大大咧咧的小巴都开始催促我要快一点,以免第一次去经室就迟到。

在她二人的唠叨声中,我匆匆洗漱好后,并换好了碧蓝色的道服,背上《大荒经》的手稿与她们一同出了房间。

“今天又没时间吃早饭了。”小巴一边快步走着一边悻悻地噘起了嘴。

“你是神仙,何需顿顿不落。”黛云说这句话的语气竟与二殿下颇为相似。我突然意识到也许当时二殿下看我,就如同眼下黛云看小巴一样,觉得幼稚罢了。想到这里,我不有自主地浅浅笑了。

顺着长长的汉白玉的阶梯走上去,便到了高耸入云的览经阁。宽阔的大厅中间,生长着一棵参天菩提树,枝叶繁茂,高不见顶。立在它脚下,令人顿生敬畏之感。

览经阁四周均为书房,所有的书架上都摆满了经书。可谓是真正配得上“浩瀚书海”这个词了。

顺着旋转阶梯往上,转过两次弯便来到了新弟子的修习室。这是一间宽阔的方形的厅堂,四十三张方形书桌呈圆形罗列,里外总共四层。中间太极位置上有两张书桌,上神师傅通常坐于此处。

房间四面墙壁上绘有星辰八卦图,四个角落各焚着一个香炉,檀香悠然。

走进修习室后,黛云为我指了指我的座位,在第三层的位置,与小巴在一处。

我点头应着。一旁的黛云,身体却突然明显地向前倾了一下,手上的抱着的书稿尽数掉落到了地上,立刻四散开去。

我未来得及多想,连忙帮忙弯腰去捡。刚捡了两张,身后却有位弟子故意走上来,踏在了黛云的手稿上。

黛云捏着手稿的角角,一时怔住了。她顺着面前那只流云靴子,缓缓抬头看去。那位弟子居高临下地对黛云发出了一声讥诮的冷笑后,便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黛云低下头没有作声,红着眼圈,继续捡着手稿。

“紫潇仙子,你未免太过失礼了。至少你应该向她道个歉。”我料定这个在黛云面前嚣张跋扈的弟子便是她的胞姐紫潇。

“哈哈哈。”紫潇像是听到了笑话似的,笑到整张脸都扭曲了,“失礼?让我向这个贱奴道歉吗?实在可笑!”她转过身凝视我,眼里充满了不友好。

“她的贵贱不由你说了算。”我站起身来,“但你方才故意撞她,还踩脏了她的手稿。倒是应该立刻向她道歉,才符合你的高贵身份。”黛云在一旁偷偷拽了我一下,我伸手将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示意她莫要紧张。

“没错,三番五次如此失礼,你真的欠她一句道歉!”小巴早已起身与我站在一处。小巴尖利的声音,很快引起了室内其他弟子的注意,其中大多都在一旁观望。

“你需要我道歉吗?”紫潇向前迈了一步,鄙夷地看着黛云问道。

“你…的确……应该向我道歉。”黛云抬起头来迎上了紫潇的眼光。她说话声音很小,而且断断续续的,但是说出这句话已经让她鼓足了勇气。

“哈哈哈哈……”紫潇再次大笑了起来,“那我告诉你,这就是我道歉的方式。”话音未落,她便举起右手突然一巴掌扇了过来。

黛云下意识地躲闪,慌张的神情显得十分狼狈。

“这样恐怕很不友好。”元诩将紫潇的手腕紧紧握住了,停在了半空中。

“有错在先还如此张扬,赶紧道歉。”小巴见元诩出手了,自觉有了靠山,说起话来也多了几分底气。

紫潇几经挣扎后,元诩放开了紫潇的手,站到了黛云身旁。

紫潇揉着手腕处,气愤地将头扭向一边。她饱满的胸口上下起伏,愤愤不平,却丝毫没有要道歉的意思。

“羽民国的公主,连道歉的勇气都没有吗?”我将受了惊的黛云交给了元诩,笑着走上去质问道。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紫潇怒圆睁,恶狠狠地看向我,“不过是有二殿下给你撑腰罢了,骚狐狸。”

二殿下救我之事恐怕已经是书院内人尽皆知的事了。但是在我看来那完全是救命的恩情,我从未有过他想,二殿下更是不可能有的,但是眼下却被她说得如此不堪。

而且,我完全没想到她会将矛头指向我,且骂的如此难以入耳。

我被刺耳的话逼得失了理智,直接冲上去想要揪住她的衣服,警告她收回刚才的话!

但是,刚刚踏进门的狐狸,却冲在我前面异常气愤地质问她道,“骚狐狸骂谁呢!”

“别跟女子动手啊!”一位男弟子冲出来,挡在了紫潇面前。两相撕扯,周围瞬间乱作了一团。

但很快,室内竟突然肃静了下来。围观的弟子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紫奕上神自门口踱步进来,大家迅速地如惊弓之鸟般散开,并回到了各自的座位上坐好了。

紫奕上神神情严肃,缓缓入座,他问道方才为何如此混乱。

狐狸“噗通”一声跪在上神面前,抢先一步,一本正经地答道:“紫潇仙子辱骂我是骚狐狸,虽然我的真身的确是一只狐狸,但我自问并不骚啊。”

狐狸认认真真撒谎的样子,惹得大家忍俊不禁。他冲我眨了眨眼睛,我才突然明白,他方才冲上去完全是为了保护我。如今他三言两语便将矛盾点大事化小,而且还引向了紫潇。若是我可能只会实事求是,据理力争,这也只会让上神觉得我心胸狭小罢了。

紫潇自知理亏,不再辩白,跪在一边啜泣起来。经过今日之事,她也应该明白了,这里不是羽民国的王宫,而黛云也不再是那个她想欺负便可以欺负的胞妹了,她的身后还有我们这些朋友。

紫奕上神神情严厉,他将经书合在桌上,责备全数弟子研习经书不够专注,并将狐狸和紫潇罚跪在览经阁门口的石阶上思过,直到明日日出,方可起身。

狐狸倒也不在乎,甚至还有些得意地悄悄冲我做了个鬼脸便出去了。反倒是黛云满脸愧疚不安,慌乱难耐地坐在桌前,不断地看我。我冲她摇摇头,示意她专心看书,切莫自责。

他们了离开后,紫奕上神便冲门外喊道:“进来吧。”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修行之笼 紫奕上神语罢,经室内所有弟子的目光基本全都集中在了门口方向,很快璃洛闻声而入。我略感惊讶,想来也许是她被罚跪的日子满了,被准许重回览经阁了。

紫奕上神向大家解释,他已经与众上神商议过了,虽然璃洛先前犯了错,但她悔过深刻,已在熙敬道场跪了整整一个月,从今日起她就可以继续与大家一同修行了。

璃洛向紫奕上神轻轻一拜,然后在她原先的位置上坐了下来。入座后她淡淡地看了我一眼,便低下眉眼开始翻看经书。

身边全数弟子都开始抄写经文、绘制图稿,努力参悟书中策略。这样的修行才刚一开始,我便觉得困意袭来了。身边的小巴有些心不在焉,我问她怎么了?

她回答,她在担心她的佩狸哥哥。

狐狸是因为我才跪在外面的,我心里其实比她更担心。但这份歉意我只能暂且装进心里,希望他日能尽快还上。

我敲了敲小巴面前方桌上的经书告诉她,“经书才看了一半,你倒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听我说完,小巴噘了噘嘴,悻悻地看起了书。

上午抄写经文,下进行诵读,晚间自行参悟。修行的日子对我来说简直是种煎熬。

紫奕上神自早上离开后,一直到晚课时间才出现在修行室。他身后跟着一位名叫鹿仙的小童,手上抱着厚厚的书简,似乎有事要通知众弟子。

“修习《大荒经》已满一月了,今晚上神师傅将抽查各位的研习进度,请各位依照顺序,依次到冬青书室接受抽查。”鹿仙说罢,便开始安排抽查事宜。他便点了一名弟子的名字,并将其引入了冬青室。

我问一旁的小巴是否知道抽查的内容,她摇了摇头,一副听天由命的表情。

抽查进行的很迅速,鹿仙童子根据名册逐一点名,将弟子依次带到冬青室接受紫奕上神的提问。很快便轮到我了。

进入冬青室,便可以看到靠边依次摆放着四个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类经文。紫奕上神与朝雾上神分别端坐在木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一副卷轴。这卷轴十分眼熟,似乎就是那日初见莫移上仙时,他手中拿着的那副。

“灵犀,先前你一直在养伤,可曾翻看过《大荒经》?”紫奕上神柔和地声音将我拉回现实。他眼里流露出对后辈的关心之情,与早上的严厉判若两人。

“回师父,灵犀只粗略地看了一遍。”因二殿下曾授意不准将他对我点拨之事告知旁人,所以我只好回答自己略微翻过了一遍。

紫奕上神听后点点头,要我诵读其中一段,并进行释义。

我按他的要求完成后,他表示基本满意并问我,现在能否达到通篇背诵的程度,我摇了摇头,回答不能。

紫奕上神与朝雾上神互换了一下眼神,从他们短暂的目光相接中,我猜测他们应该已经了解了我对《大荒经》的掌握程度。但他们谁也没有戳破,只嘱咐我还需抓紧时间,继续下些功夫。

我扣手告辞,跟着鹿仙回到了修习室。

但心中一直疑惑,为何方才二位上神师父明明是看出来了,却没有当面拆穿我。

“灵犀,刚才考的什么啊?”我刚一回到座位上,小巴就立刻小声地询问了起来。

“是诵读,”鹿仙点了小巴的名,并在开始催促小巴尽快接受抽查了,“还有释义。”我急忙补充道。

小巴意犹未尽地跟随鹿仙离开了座位。

片刻功夫,小巴便回来了。她带着一脸的沮丧,埋冤我抽考的内容根本不是诵读。

我向她保证她我的考核内容真的就是诵读。

小巴将经文手稿放在方桌上,一头栽到桌子上,失望地道,“好难啊,绘制路线演化图太难了。那么多氏族,每一族群的演化图又都不一样,我哪里能全记住啊。”

她的抽考内容果真与我不同,说起来绘制路选图确实要比诵读难多了。

“小巴,我帮你。我有窍门。”我拍了拍小巴的肩膀道,“氏族众多,却也有一定的规律。”

小巴听后抬起头,半信半疑地看着我。我将书稿打开,她依然是一副死马当活马医的样子。

我提起毛笔一边画一边将我总结出来的规律讲给她听,并告诉她,需要灵活运用规律将全部氏族的演化迁移图全部亲自绘制一遍,就基本可以记忆下来了。

小巴听后自言自语道:“这也没简化多少嘛。”

我叹了口气道,干脆开发明一种仙法,将路线图直接灌到你的脑袋里算啦。

最后一名弟子考核完毕后,紫奕上神和朝雾上神一同进来在中间的位置上坐下。

紫奕上神对今天的抽查进行了点评:大部分弟子研习经书进度已过半了,但对经文内容掌握却只有十之一二,缺乏深入的领会。

朝雾上神提醒众弟子应注意修习进度,接下来的一个月必须尽力完成全书的通读。之后后的一个月,他将会进行粗略地讲解,以便帮助大家领会其中内容,顺利通过仙道甄选。

上神离开后,所有弟子都开始用功研习经文。

窗外暮色沉沉,我心下忐忑,想着狐狸已经在外面跪了一天了,必定十分辛苦。若不是我冲动行事,他也不用替我跪在外面受罚了。

我此刻已完全没有了看书的心思,只想早点去看看他。我偷偷问小巴,此时能否出去?

小巴摇了摇头道:“想都别想,除非不怕被罚。”最后她又补充了一句,“我比你更想去看我的佩狸哥哥。”

我假意翻了个白眼,骂她没出息。

没想到书院规矩竟如此森严。况且,我们从清晨进来览经阁,到眼下夜幕降临,已经整整一天了,弟子们竟没有一个人休息片刻。

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仿佛刚出了月落梨花的鸟笼,又入了这览经阁的修行牢笼。果真是应了小云的那句话:哪里有绝对的自由啊,取舍罢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璃洛之谜 时间仿佛过得极慢,终于熬到了亥时。我将手稿匆匆整理好,随意堆放在了桌上。然后便与黛云、小巴急急地出了览经阁去寻狐狸。

小巴比我还着急,一路小跑着奔向了狐狸。她看见狐狸跪在那儿,膝盖已经僵住了,竟心疼得眼泪都要流出来。狐狸开玩笑道,又不是来扫墓,哭什么啊。

看他还能惬意地开得玩笑,应是身体无碍,我们便也稍稍放心了。

紫潇跪在石阶的另一侧,那位先前挡在他前面的弟子正低头与她说着什么。稍后元诩他们也来了,大家一起寒暄了几句后,便都散了。

回到房间后,黛云闷闷不乐,一直十分自责。我知道,她一直以来所经历的境遇,造成了她现在敏感而脆弱的性格。所以我与小巴也不再劝她,任由她去了。

小巴趴在桌子上拨弄着手中的玉牌道:“姐姐,此事错不在你,是紫潇失礼在先,你又何必太过内疚。”

“可是…佩狸君…”黛云眼圈泛红,满是愧疚。

“师姐,你想太多了,我的佩狸哥哥可不是计较之人。他今日挺身而出,说明是把咱们当朋友啊,朋友之间何必戚戚。”小巴平日里看起来傻乎乎的,此时说的话却十分在理。

我在一旁点点头,表示赞同小巴的说法。并告诉黛云:“你今日已经勇敢多了,尤其是让紫潇道歉的那一句话说得特别鼓舞人心,经过今日之事,紫潇日后定会收敛很多。”

黛云脸上湿着两道泪痕,笑道:“是你们给了我勇气。”

因明日还需早起修行,我们三人随意聊了几句便各自睡下了。

不多时,璃洛也回来了。房内安静,她收拾完便也躺下睡了。

深夜,看窗外的月色,大约刚过子时的样子。房内似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我迷迷糊糊中翻了个身,房门“吱扭”的开关的声突然让我清醒了。

我下意识地坐了起来,发现璃洛果然不在。深更半夜,不知她为何又鬼鬼祟祟地出门。我匆匆披上外衣,翻下床去,跟出了门去

院内夜色凝重,月亮半隐在黑云之中,光线昏暗。我一路远远跟着璃洛到了览经阁前的石阶处,她一晃便进了远处的林子。我正欲追去,却被狐狸喊住了。

“灵犀,你这么晚了跑过来,是在担心我吗?”狐狸跪在石阶上,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不远处,另一边的紫潇已经跪着趴在石阶上睡着了。

“狐狸,你刚才可有看到什么影子闪过吗?”我心里忐忑地注视着不远处的树林。

狐狸摇了摇头,说方才只看到我跑了过来。

我按耐不住心底焦虑,急急地欲去寻她。但是仔细观察,树林中已经完全没了响动,此时过去怕是也难觅其踪迹了。而且,我心中有几个疑问,很想趁机问一问狐狸,我便暂且打消了继续追踪的念头,在石阶上坐了下来。

“你有话要问?”狐狸挺直上半身看着我,他的一双眼睛明亮有神。

“今天谢谢你啦。”

“说这个干什么,咱们可是患难之交,”狐狸笑道,“何况今日,我是真的气不过她玷污狐狸的名声。”

我点点头,依旧一脸心事。

“狐狸,我总觉得那只凤蝶有问题。”紧接着我将所了解到的,关于璃洛水晶匣子里的那只蝴蝶的所有疑点都告诉了狐狸。

“我从未见过那只蝴蝶,但璃洛来的那天夜里,我确实很意外地梦见了染蝶。”狐狸换了个姿势,跪坐到自己的小腿上,继续道,“她跟我说了很多奇奇怪怪的话。之后你被天族二殿下带走的那天夜里,我又再次梦到她了,她哭得特别伤心。”

狐狸没有明说染蝶姐姐对他说了什么,但说起此事的时候,他的眼睛突然变得灰暗,流露出一种内疚的哀伤感。

“她会是那只凤蝶吗?”如果是,那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又怎会出现在此呢?

“不知道…”狐狸摇摇头道,“但我认识的染蝶,从来都不是个心思歹毒的妖。”

“狐狸,我并无此意。我只是…感觉她们之间似乎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是我也不敢确定…”与狐狸一样,我记忆里的染蝶是个温柔善良的好妖。我完全想不出来,如果真的是她,她为何要害我。

此时旁边的林中,突然传出了沙沙沙的声响。林中的几株草木也不合时宜地猛然晃动了起来。我睨了一眼狐狸便立刻追了上去,狐狸迅速起身,趔趄了一下,很快跟了上来。

追进树林,月下的光线更加昏暗。我循着响动方向,追出了约几百米后,四周突然恢复了寂静。但我十分确定,逃跑者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我示意狐狸提高警惕,一边仔细打量四周,一边继续轻轻向前移步,一颗心跟着提到了嗓子眼上。

乌云缓缓移动,月亮渐渐逃出了黑云,四下放亮。

前方树木后面突然走出了一道友,她一手提着一个还在滴血的怒目圆睁的鹿头,另一手耷拉着,指尖上粘稠的血液不断地缓缓滴下。她海藻般的长发随风摆动,衣袂飘然,沾满了鲜血的嘴微微咧开,露出了阴森诡异的笑容。

“璃洛……”我被眼前俨然入魔的璃洛所震惊。狐狸很快走上来,将我挡在了身后。

“呵呵呵…”璃洛将手里的鹿头放肆地甩开了,冷冷地道,“既然看到了,那就去死吧。”说着她便在手里幻化出一把长剑,剑尖指向着我。

长剑在月下闪着寒光,而璃洛周身的紫光更是魅惑诡异。

“你是仙是魔?”我厉声喝道。

“我实在太冷了,你又怎会明白!”璃洛瞪大了双眼,嘴角肆意的鹿血将她渲染的如同一个嗜血恶魔。她毫不迟疑地举剑刺来,速度极快,周遭升腾起一股令人窒息的杀气。

我已觉得完全没有了还手的力气,面前的狐狸也同样被这股杀气震慑的不能动弹。他艰难地移步,拉着我往他身后拽。我欲将他推开,却无奈狐狸固执,用力极大。

突然半空一道蓝光闪过,一位蓝衣女子飞身挡在了狐狸身前。

璃洛眼里闪过一丝迟疑,长剑停在了半空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真相大白 “染蝶…”面前的狐狸诧异地缓缓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我如五雷炸顶。那只琉璃凤蝶竟真的是染蝶姐姐!

“求主上别杀佩狸,贱奴愿代为受过。”染蝶张开双臂挡在了狐狸前面。她嘴唇发白、气息紊乱,显然是用尽了全部修为才勉强地凝成了人形。

“没出息!”璃洛果断且凶狠地一剑刺入了染蝶的胸口,锋利的剑身从染蝶后背刺出。

我与狐狸都没想到甚至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璃洛竟已经痛下了杀手。这一剑,决绝得没有丝毫迟疑。

染蝶应力,口中喷出鲜血。原本惨白的嘴唇被不断呕出的鲜血染的鲜红。她双手扶在胸口的长剑上,微微笑了一下,瘫软着跪倒在地,气息奄奄道,“染蝶多谢主上成全。”

璃洛利落地将剑迅速拔出,满脸鄙夷道:“贱奴终究是贱奴!”

染蝶胸口应力喷出鲜血,大片大片的献血晕染开,将她蓝色的衣袍染得如同盛放的彼岸花,她纤弱的身子随着惯性跌入了狐狸的怀中。

染蝶扬起头,微微笑了笑。她颤颤巍巍地伸出了一只手去触摸狐狸的侧脸:“答应我,别说出去…”染蝶凝视着狐狸,继而转过头睨了我一眼,“今晚之事,别说出去。”

想来璃洛必定是给了她莫大的恩情,她才会连死在了她的剑下,都还要保护她。

“好!”狐狸抽噎起来,声音在发抖。

我蹲下身去,点了点头答应了她。她将一封厚厚的书信交到了我的手上,嘴中的鲜血依旧不断地呕出。我的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不停滚落。她却笑了起来,笑容天真烂漫。

她转头看向狐狸,说能死在自己深爱的人怀中,也算死而无憾了。

狐狸想抱她起来去找上神帮忙,染蝶将手覆在狐狸的脸上,摇摇头说她为了来此地早已耗尽了精元。

狐狸愤恨地握紧了拳头,染蝶姐姐满目深情地凝望着狐狸。在几次强烈的咳血后,她终于咽气了。

月下,狐狸的肩膀上下起伏,他心中定是十分悲痛,我亦是如此。狐狸跪在地上将染蝶抱在怀中,很快,染蝶魂飞羽化,无数只蝴蝶自他怀中飞出,越去越远。

狐狸跪在原处说了声:“抱歉。”

我愣在一旁,任眼里的泪水放肆地涌出。我不知该如何安慰狐狸,或是说服自己去相信眼前的一切。

“白灵犀,我害过你一次,今日这一份便还了。那只蠢蝴蝶甘愿替他而死,你们两个赶紧滚吧。”璃洛收了手中的长剑,转身便要离开。

狐狸怒吼着,起身欲追,我将他揽腰抱住:“染蝶姐姐不会希望你这么做的。”狐狸挣扎了一下,冲天嘶吼了一声,他久久握紧的双手颤抖了起来。

“就算我们两个一起去,也未必是她的对手。对不起……”我将狐狸紧紧抱住,耳侧能够清楚地听到他狂乱的心跳声。

若非今晚亲眼所见,我真的不知道璃洛的修为竟如此精深。果然如禾昇君所说,她的修为绝不在上神之下。幸好我拦住了狐狸,否则今夜即便是我与狐狸联手,也注定如飞蛾扑火似的自寻死路。

眼下,璃洛不仅随意残害无辜生灵,还害死了染蝶姐姐。我们原本应当据实禀报紫奕上神,但因染蝶姐姐死前反复叮嘱之故,我与狐狸便约定了对此缄口不言,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路沉默,我与狐狸心情沉重地走回了览经阁的台阶。狐狸神情哀伤地跪在了台阶上,我在一旁坐下,将染蝶姐姐的书信掏出,递给了狐狸。

狐狸摇摇头将信推回,缓缓道:“她想说的,早在梦里告诉我了,只是我一直都没放在心上。”

我听后便将书信收入了袖中,瞥见狐狸眼里有愤怒也有愧疚。

此时一旁的紫潇似乎是醒了,许是被狐狸方才的喊声吵醒的。

她端跪在石阶上,见我们二人方才一起从树林里走出来,便酸酸地道,“还真是不嫌撑啊!大半夜的偷偷摸摸干些见不得人的事,小心我告诉上神。”

“不怕被罚的话,尽管去说啊。”我笃定经过了白天那次,她再也不敢轻易妄言了。况且凭她的只言片语,上神师父最终会听信谁的话还不一定呢。

“你……”没能成功威胁到我,显然令紫潇十分不满,“走着瞧!”紫潇忿忿不平。

狐狸跪在石阶上默默不语,眉头微蹙。我在他旁边坐着,心里亦是五味杂陈,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经过了今晚,我猜测染蝶姐姐会不惜耗尽精元前来不周山,定是与狐狸有关。但是,至于她为何会与璃洛纠缠在一起,眼下也只盼着能在她的书信中找到一个答案了。

大段的沉默后,狐狸低声呢喃:“是我害了她。”

我轻轻握住狐狸的手,让他不要过分自责。狐狸点了点头,让我先回去。

此时月影徘徊,时辰也早已过了子时,我便返回了房间。

房内寂静无声,我心绪难平。不敢去想与我并排躺在床上的竟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

第二日,我们起床时璃洛早已走了。我与黛云、小巴一同到餐室用过早膳后便去了览经阁,继续参悟经书。

此时,狐狸已早早在修习室抄录经文了。小巴特地过去热情地与他打招呼,他却表现的格外冷淡。此后几日,狐狸对待朋友依旧热情,却唯独对小巴,在感情上划清了界限。

小巴难过了好一阵子。我知道狐狸是怕再出染蝶姐姐那样的事,他肯定十分清楚小巴对他的感情,所以才干脆与之划清了界限。

时间一晃半月过去了,每日困在览经阁中,煞是压抑。

紫潇不再似先前那般飞扬跋扈,多数时候,她都混在她自己的圈子里。璃洛自那夜之后便每日晚归早出,几乎与我们完全没什么交流。狐狸除了将感情之事划清边界外,其他的基本如常。唯独小巴的热情没有因为狐狸的冷漠而减少丝毫,反而更加殷勤。

因所有新弟子基本都是各门派、氏族的佼佼者,所以大家参悟冥想均是十分专注。在这种氛围下,我更加感到压抑和无趣。

但令我感到意外的是,到这么多的道友中,竟真的有人先比我忍不住了。

章节目录 独白——染蝶 我本是凡间一只娇弱的琉璃凤蝶,随季节变化春生秋死,倒也活得自在无求。

只因偶然听得玉清元始天尊凡间渡经讲法,便深深被其所讲法理吸引,隐约之中识得了大乘修行之理,从此便将修行深埋于内心。

可是,我这般柔弱的生灵,想要渡化成仙又何其容易!

第一年,仅仅为了度过凡间北国的寒冬,我从盛夏时节便开始从北至南的飞行,一直飞越了凡间的大半疆土。此后更是年年如此往返,所耗精力不亚于昔日填海的精卫仙子。

此事千年,我才勉强有了低微的灵力,仅仅是低微的能力。但,幸运的是,我不必再年年南北奔波。我为此,内心升腾起莫大的欢愉。

就像千万年后,我遇到的那个仙子白灵犀所说的,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每日形单影只、枯燥无味的修行,却能安然乐道。

可我到底还是羸弱生灵,单单是化成人形,便耗费了我五千年的时间进行修炼。这五千年内,我吸朝露、踏千山,一丝一毫地积攒起灵力。五千年里,我飞越了万里江土,仅仅依靠一双翅膀。

你可知晓一双柔弱的蝴蝶翅膀,震动之力何其微弱,我却真的用它飞了五千年,飞越了四海八荒。

五千零十四载春,我记得十分清楚。那一年我第一次在距离青丘国很近的地方,幻化成了人形。也是那一天,第一次有了仙灵与我说话。

那仙灵便是佩狸,从青丘国跑出来的红色九尾狐。

初见他时,他一袭红衣,剑眉浓密,黑宝石般的眼睛如同无数个深夜里,我抬头所见的的星光,明亮灿烂。他冲我微笑,嘴角勾起了一道弧线,如同春风拂过青草地,瞬间俘获了我的心。

他问我,你是谁。

我却只记得,他额前的龙须发丝随风微动,漾起了我心里的一池涟漪。

我十分紧张,第一次以人身开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笑道,你是否担心我是坏人。

那一年他才两千岁。

我摇头不语。第一次幻化成人形仅仅维持了不到两个时辰,但我却遇到了此后生命中最深爱的人。

那日后,我每天都会来此。他见我总是沉默不语,便帮我起名“染蝶”。意为:不染秋月、静舞之蝶。

再后来,我们逐渐熟络,成了知心朋友,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的。

某天,大概是遇到他半月后。佩狸说,他在青丘待够了,当神仙也没什么意思。

我笑他生来便是仙胎,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但此后我还是随他一起离了青丘,开始游历四方,偶尔行侠仗义。

此后千年,我与他行遍凡间,锄强扶弱,宛若一对恋人。对,恋人,至少我一直是这样以为的。

那些年,我随他飞越东川大泽,遍访群山大海。一起交到了很多好朋友,日子过得潇洒自在。只可惜我依旧是妖……

佩狸劝我不必在意,他说那不过是个身份。

但是因为本体是妖,我不得不每年都花费将近半年的时间,进行闭关修行,纯化灵力。当然,我闭关之时,佩狸依旧游走四方,交友行善。他的交际能力让他行走在八方都如鱼得水。

迈过时光悠长,踏过岁月芬芳。一晃四千年过去了,现在想想,那时候,佩狸救我于凤鸣山,带我遍游四海八荒,已经恍如隔世了。

但是相处愈久,我爱他愈深。秉性如我那般优柔,只得将深情浅藏,何况我只是妖。

所以,我一直以来,最大的梦想便是得仙人点化成仙,然后正大光明地站在他面前告诉他,我深爱着他。

九千岁闭关而出的这一年,我接到了狐狸留下的信息。一路寻过去,发现他似乎去了诛仙客栈,恐有麻烦。我便立刻赶了过去,没想到祸端便从那时候起了,或者说我的命运是从那时候起发生了转折性的变化。

佩狸身旁的仙子,方当韶龄、肌肤胜雪、容色绝丽,美得令人惊心动魄。她一袭淡雅的海棠花色长袍,飘逸空灵。素腰束带上星辰点缀,纤细的腰盈盈不可一握。

她将长发绾于脑后,翩然垂落。一双晶莹的眼睛明亮清澈,我从未见过如她那般纯净的眼睛,灿若繁星。

初见她时,她惊为天人。在她面前,仿佛凡间园林里娇羞的牡丹,天山高寒处盛放的雪莲,西北海外俊美的格桑,都纷纷褪了颜色。六界江山,根本比不上她的一颦一笑。

佩狸说她叫白灵犀,来自囚泽仙岛。

我心里只有忐忑,我与她相差太多了。

诛仙客栈的那两个妖怪看上了白灵犀手里的短剑,并一直追到了凡间。我们不得不一路奔逃。

在凡间时,我见他们两个立于窗前,宛若一对璧人,似一幅绝美的画卷。在这幅画面前,我对佩狸的爱甚至都显得低微龌龊、一文不值了。就因为,我只是妖。

与那两个妖怪一场恶战后,白灵犀不想再继续连累我们了。她准备去不周山,她说她原本便要去那里。但是,我没想到佩狸会干脆坚决地想要与她同行。他们只认识了三天而已。

我不想离开佩狸,但身为妖,我又如何去的了不周山那种地方?

佩狸走后,我独自在夕阳下久久的徘徊,心里更是万分悲痛。

几千年来,我心里所思所想的全是他。他说他不在意妖还是仙,可他最终还是离我而去了。我拿着临别时,他送的狐狸毛,眼泪不绝。四千年的爱恋也许再也没有说出口的机会了,如今,也只剩我一腔夙念。

半月后,我游荡凡间,独自在西湖边独坐,形单影只,与时光对酌。失魂落魄地怀念着与佩狸在一起的旧时光。

不想,我竟再次遇到了那两个妖怪。我身上并没有他们所需的东西,但他们还是想要置我于死地。

两妖招招致命,我势单力薄,只好拼命地逃跑。终于在城外的破庙里,我暂时摆脱了他们。水牛的斧头将我砍伤了数处,我疲惫至极地栽倒在庙里的稻草上,再次想起了佩狸第一次教我修炼的情景,眼泪离开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那也是,我第一次有了恨一个人的感觉。这感觉让我自己的心也备受煎熬,但我还是恨!白灵犀,若不是她的出现,佩狸怎么会离开我!

夜里大雨将至,雷声滚滚。我满身的伤口疼痛不止,但陪着我的只有破旧的,以及庙里无尽的黑暗。

突然之间,一道闪电劈下。庙门口映出了两个身影,笑声阴险恐怖。更恐怖的是,我一眼便认出,那两个身影就是那两个苦苦相逼的妖怪。

我强忍着伤痛挣扎,可我实在太过弱小,几乎已经无力反抗了。水牛妖粗鲁地将我的衣服撕烂、扯下。大雨无情地落下,闪电时而亮起,映着我周身裸露的肌肤,将我的自尊无情地践踏。

我哭得撕心裂肺,牛妖索性甩起巴掌,用力地扇着我的双脸。仅仅几下,我的脑袋便一阵眩晕,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牛妖急躁地退去我仅剩的衣服,粗鲁地占有了我,我的双腿之间随之传来了一阵阵剧痛。牛妖在我身体上横冲直撞,脖颈处是他粗粗的喘息声及难闻的体味。

我的心仿佛一瞬间便死了,接着跌入了无尽的深渊。而蛇妖一直在一旁兴致盎然地讥笑着。

就在我心如死灰时,有位紫衣仙子来了。她看不惯二妖所为,覆掌之间便将他们全杀了。但如此境遇下,就算被旁人救起,我也早没了苟活之心。

“多谢仙上。”我赤裸着身子,如行尸走肉般躺在脏乱的地上,努力提起一口气道。

她淡淡地道,我不是仙,我是妖。接着便将身上披的长斗篷解下来,扔到了我身上。

我闻之心下一惊,这是我第一次听闻有妖,把自己是妖说的如此坦然、自信的。

当然,也是第一次有妖教会了我如何去恨,她便是璃洛。

她说她要去不周山。当我听到不周山三个字的时候,心突然颤了一下。

我跪在地上恳求她,并从此奉她为主上,跟随在左右。

她体内似乎有深厚修为,但还不能熟练地控制。而且她体内有极寒之毒与她的灵力相冲,每隔半年就必须饮鹿血抗寒。当然,每次都是我替她猎杀。

凡间两年后,我与她一同去了不周山。初入不周山,我便被山中灵气逼回了原形。璃洛将我放置在水晶匣子中,凝聚元气。

那天,我再一次在白灵犀的房中见到了佩狸。他依旧是那个英俊的美少年,他眼里也依旧只有白灵犀。他根本不知道,也不会关心,我为了他已变成了这副模样。

那夜我入他梦中,跟他说了很多很多话,却最终还是不敢说出爱他。

我恨,我越来越恨白灵犀。只有她死了,我才能继续陪在佩狸身边。于是,我以强烈的恨意,为璃洛作蛊引子,求她给白灵犀下了魇蛊。

但白灵犀不仅没死,反而被天界的二殿下救起。害得璃洛跪在石阶上整整一个月,而我也因拔蛊被反噬,陷入了无尽的梦魇之中,灵力不断快速地流失了。

白灵犀回到山中的第二夜,恰逢璃洛体内寒毒发作。璃洛的秘密也由此被白灵犀撞破了,我很想借机除掉她,但无奈当晚佩狸挡在了她的身前。

我知道以璃洛的性格,定会不留活口。但我还是习惯性地选择了保护他,我必须保护他。死的那一刻,躺在佩狸的怀里,仿佛昨日画面又出现在了我眼前。我深深地满足了,甚至觉得我的死也是死得其所。

置于白灵犀,我留了封信给她。她无心害我一次,我有心杀她不成,我与她也不再两欠了。

我此生,深深的爱过,深深的恨过,如此,无憾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太一子华 时间一长,整日困在览经阁中的日子便变得难熬起来。所幸的是览经阁中五层以下的古籍经书,所有弟子不分级别,都可以翻阅。

于是我时常偷偷跑去找一些书来看。只可惜,这些书上的经文大都拗口难懂,只有少数记录六界上神传记的经书还算比较有趣。

又半月后,紫奕上神与朝雾上神依照惯例再次对大家修习的程度进行测评。但这次测评前,鹿仙还未宣读完测评方法,便有弟子站起来打断了他。

“整日坐在这里研习这些我们根本都看不懂的经文,这样的修行又有什么意义?”说话的弟子身材高大,肤色趋近于小麦色且微微泛红。他耳垂圆润低垂,来自钟灵国,唤作太一子华。

他话音刚落,便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议论声中与他想法一致的弟子不在少数。

“哦?那你来说说应当如何。”紫奕上神命鹿仙退下,不愠不怒地走出来问道。

“我等皆为修仙而来,如今却整日坐于此处,试问这样的冥想于我等修为有何益处?”子华君毫不避讳地侃侃而谈。

“上古大神女娲,曾经为了参悟自然幻化之法,苦坐寒暑潭前近千年;玉清元始天尊为参透道教大乘之理,面壁九百余年;斗姆元君曾为了悟透因缘报应之理,于莲花池边冥想千年。如今你不过在览经阁待了区区两个月而已,竟如此浮躁。”紫奕上神话语平淡,却流露出一副严师之态。

“他们原本就是上神之神……”子华眼里满是倔强。

“修仙最忌急躁,你且坐下吧。”子华还未说完,朝雾上神便上来打了圆场。

“不!上神,我要挑战!”子华非但完全没有退却之意,反而说出了一个更加大胆的要求。此话一出,室内又是一阵骚动。

紫奕上神笑了笑道:“挑战?赢了如何,输了又如何?”

“我若赢了,请直接允许我进不周山天之道馆修行;若我输了,则任由你处置。”看起来这子华是铁了心要进行决战。

修习室哗然不绝于耳,大多数弟子都抱着一种看戏的态度。

紫奕上神摇摇头道:“修仙本不是为了决战,武力并非强大的代表。六界之内并无绝对的强者,所谓的强者也只是在某一方面稍微强出了一些,而并非绝对的强大。”紫奕上神告诫子华并非在决战中取胜就能证明自己的能力很强。

“师傅,弟子愚钝,您请出招吧。”说完子华便纵身一跳,自窗子飞身落到览经阁前的空地上了。

紫奕上神与朝雾上神眼神交睨,接着也飞身而出。其余弟子有的跟着飞身跳了出去,有的挤在窗前张望。

“子华,眼下还有回旋的机会,你且思虑周全。”朝雾上神苦劝道。

“上神,与其每日苦坐于此,不如早早了结。”子华单手幻化出一支三节棍,用力挥了起来,三节棍的末节如风车一般飞速旋转了起来。

他飞身跳起,用力劈下,三节棍在空中划过一道闪着黄光的弧线,冲紫奕上神飞去。

紫奕上神微微侧过身,右手在空中划过太极半圆,白光虚化,左手幻化出一上清白玉长笛,绕在指间旋转。上神并不接招,左右退避如行云流水,步伐轻盈飘逸。

转眼已过十招,子华招招致命,却都被紫奕上神轻松躲过。反观太一子华,却因连续的招数用力过猛,导致气息微喘,步履有些紊乱了。

“上神,烦请尊重你的对手。”屡屡攻击不中的子华满脸不悦,一手执三节棍的首节,一手执末节,摆出阵势,暂停了攻击。

其他弟子中,有些比较大胆的也在大声叫嚷着,“别光躲呀……”

紫奕上神不言不语,缓缓将玉笛从身后亮出,轻轻绕动,置于唇前。气息缓动,传出悠远绵长的笛声,如山涧溪流潺潺流淌。

第一个音符一出便将众弟子的精神力牢牢抓住了。紧接着便是突然而来的极速眩晕,使人完全没有准备便跌入了洪流之中一般,身体剧烈摇晃,双脚根本不能站稳。一时间更是头痛欲裂,仿佛灵魂在急速旋转的世界里被撕裂了。

我一手捂着头,一手抓着自己的胸口,好像窒息了一般,感觉痛不欲生。

将将半曲吹罢,我却似乎在痛苦的深渊里煎熬了几个时辰一样。整个身体瘫软着跪倒在了地上,四肢酸痛无力。

我深深庆幸,笛声终于停了!许久,我的眼前都一直是一片强烈的亮白色,身体也痛的不听使唤。等我勉强能看清周围时,我发现所有弟子全都跟我一样,或瘫倒在地辗转挣扎,或双膝跪地俯身无力,全部狼狈不堪。

览经阁前,子华早已弃了三节棍,痛苦地捂着耳朵,瘫软在地上左右滚动着。而紫奕上神依旧是一身素色法袍随风轻摆,身后的白玉长笛亭亭净植、纤尘不染。

我前几日才在览经阁的书上看过,紫奕上神曾经是天界四方守卫之一,天界右军先锋军的将领。此番出手,足显其内力深厚、修为精纯。一曲《无上摄魂曲》令人震撼叹服。

“修仙犹如高屋建瓴平地而起,如今让你们参悟经书哲理,不过是想你们能够为修为打下坚实的基础。”紫奕上神收了法器,缓缓道,“你想去天之道馆,但你可知道天之道馆的那些弟子,研习经书又何止耗费了千百年的时间,他们能有如今的品阶,经历的考验又岂止仙道甄选这么简单。”

“弟子,知错了!师傅,弟子知错了!”子华脸色苍白,挣扎着跪在地上反复地磕头。

“你走吧。”紫奕上神叹了口气道,“大丈夫一言既出,誓死而为。”

子华听后长跪不起,痛哭流涕,嘴里一直念叨着:“弟子错了,弟子错了……”

朝雾上神看了一眼地上悔恨不已的子华,无奈地摇了摇头,之后随紫奕上神一同返回了修习室。室内外的弟子也都不再聒噪,全部有序返回了各自座位。

紫奕上神只说今日测评继续,便再无多言。但所有弟子都明白了,修仙是一条枯燥的苦修之路,浮躁不得。

太一子华最终还是被逐出了不周山。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梨园之约 那日测评的结果是,所有弟子都基本完成了经书的通读。

所以紫奕上神宣布:即日起所有弟子都可以不必再每日集体进行修习了。弟子可以自由组合,按照小组的形式进行参悟。与此同时,朝雾、铃垣等上神会轮流到修习室对大家进行指导。

上神之所以安排弟子单独修行,是因为不周山本就是仙灵福泽之地,处处都适合冥想修行。而且所有弟子聚于一室之内研习经书过于聒噪,紫奕上神便索性不再强制修习地点了。

我与元诩、黛云等弟子自然而然地分到了同一组内。因为有了太一子华的那次教训,弟子们对待修习便更加认真起来。就连小巴也变得格外用功,就像她说的:“留下来才能有机会跟佩狸哥哥在一起。”虽然她的目的有些跑偏了,但至少能鞭策她每日努力修习。

约定同组后,我们七人便相约每日于寒暑潭边研习经书。因为我们均未有过行军带兵的经历,且《大荒经》经文大部分是用上古文字撰述,晦涩难懂,所以研习起来十分费力。

我把昔日二殿下所教给我方法,尽数拿出来与大家一同分享,由此我们七人在经文的研习上较其他组,进度颇快。

又半月后,我们小组再次对全书经文进行了一遍研习后,前往拜见朝雾上神。

朝雾上神依据我们每人修炼的程度,分别进行了指导。他告诉我们,书院现在依旧不知道此次仙道甄选的规则,所以大家只能竭尽全力地做好万全准备。

此时,距离仙道甄选已只剩不足十天的时间了。所有弟子的修习都已经进入了最后冲刺阶段,同时也是疲惫阶段。我们也不例外。

禾晟建议大家不如先休息半天,再继续冲刺。连月的修行实在枯燥,思维也被完全禁锢在了经文上,确实应该稍微放松一下了。我与黛云等人都十分赞同,大家便在寒暑潭边开始畅聊。

狐狸素来鬼点子最多,他说这样坐着聊天也甚为无聊,不如一起做个游戏。大家一听都跟着来了精神。

“咱们玩儿一个心有灵犀的游戏。”狐狸粲然一笑,自染蝶姐姐的事,他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游戏开始的时候,大家捻个仙咒,脑海里默念一个位置,飞身到那儿了,如果有两位道友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则证明两位有命中注定之缘。”狐狸认真地介绍起来。

“好啊,就玩儿这个游戏。”小巴一听立刻坚定地说道,说话时她眼里全是狐狸。

“我觉得倒也有趣。”一向认真的元诩君竟也对狐狸的游戏感兴趣。他不自主地看了一眼黛云,我跟随他的目光竟无意中发现黛云面有羞涩之态,回想这两人最近几日的互动确实有些奇奇怪怪的。我试探地看了看一旁的禾晟君,他笑而不语。

但是对于狐狸的游戏,北宸君却是一脸的问号。像他这样每日心里眼里只有修行的道友,肯定觉得除了修行之外其他的皆没有意义。

但我猜想小巴一定是想借机与狐狸摊牌,而黛云与元诩似乎也确实需要一些独立空间。我索性推波助澜地鼓起掌来:“好啊,这个游戏有意思哦。”

狐狸立刻冲我调皮地眨了眨眼睛道:“那咱们开始吧,位置限于熙敬书院内即可。”

“大家准备好,我数到三各位便释放仙术。”一向喜欢热闹的禾晟君跟着开始起哄,北宸也只好无奈地参与其中。

“一…二…”大家都轻轻闭起了眼睛。

“三!”我使了仙法飞身落入了莫移上仙的梨树园内,闲逛了几步,发现今日莫移上仙似乎并不在梨树林中。

“灵犀。”我颇有些诧异,循声回头发现狐狸正坐在梨树枝上,笑眼盈盈。想必狐狸这家伙定是从莫移上仙那儿打听到了什么。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我以为他此时一定是与小巴在一处的。

“灵犀,我有话对你说。”狐狸飞身跳下,抖落了满枝梨花,“方才你积极响应我,是否已知晓了我的心意?”狐狸剑眉入鬓,深情款款。他眼神里满是炙热的火团,我不知他为何突然以如此深情的姿态望着我。

“我自然知晓,”他的目光热烈的似乎要将人融化一般,我后退了一步继续道,“你是想与小巴…”

“灵犀,”我还未说完,狐狸便打断了我,“染蝶之事,你已知晓始末。此事后,我断不会再误他人。我心中没有小巴,也早与她说的明明白白了。现在我只想坦诚面对心之所往,你可明白?”

狐狸所说的话我明白一二。染蝶姐姐的事情发生后,他悔恨了许久,而且第一时间便与小巴划清了界限。

但他眼下站在我面前如此深情款款,是何意?从染蝶姐姐的信中,我得知狐狸可能对我有意。那么现在,他难不成是想告诉我,我是他的心之所往吗?

这根本不可能,我心中第一时间便否定了这个猜测。染蝶姐姐可能误会,但我自与狐狸相识起便共患难,亲如兄弟,虽然两人总是互相调侃,却从未有过其他的杂念。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狐狸竟将我的手轻轻拉了起来道:“灵犀,你在装糊涂吗?我心……”

“灵犀。”狐狸还未说完,身后竟又传来了大殿下的声音。狐狸略有停顿地将我的手松开了。

“你怎会来此?”我转过身,惊喜地迎了上去。

大殿下玉冠华服,一身铅白色法袍随着的步履的移动而摆动。他走近后弯起了一双狐狸眼道:“自然是来看你的。”

大殿下说他已来过两次了,但每次都是见我在览经阁用功,所以未敢打扰。今日倒是运气好,正赶上我在梨园闲逛。

我向他抱怨修行十分无聊,并告诉他,他着实应常来,用身份压一压紫奕上神,也好带我出来透透气。

大殿下笑我太过调皮,就算是他见了紫奕上神也是要拜的。

狐狸在一旁问我,仙家是何许人也。

我拍了拍脑门,怪自己疏忽,一时竟忘了介绍。

“这位是天界的大殿下允错,这位是我的好朋友,现在是我的师兄佩狸。”我在介绍的时候着重强调了,狐狸是我的师兄这一身份。

他们两人眼神交睨,互相扣手而拜问好。

“来的倒真不巧…”狐狸有些不悦。

大殿下倒也不在乎,笑着道歉,“多有打扰。”

“二殿下,可还好?”我不知自己怎的,竟莫名其妙地问出了口。

允错君笑了笑道,“一切如常。”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纠葛之恋 与大殿下闲聊了片刻后,狐狸建议我们边聊边回寒暑潭,以免同组的其他道友早早回去了,久等在那儿。

回寒暑谭的路上,我与允错君又随意聊了些关于仙道甄选的事。

他告诉我们,天界已经下了请帖,届时各氏族、派别的上神都会前来参加。

我想向他打听关于仙道甄选的方式。

他摇头道,那是机密,每一届都不一样。至于今年的甄选方式,也只有到时候才会揭晓。

路上,一向善于交际的狐狸,今日表现的却十分奇怪,他一言未发。

我悄悄打量他时,见他眉头微蹙,似有心事。但我与他中间始终隔着染蝶姐姐,就算有什么,我也会悉数埋到心底的。

路过北安殿前,我远远便发现元诩与黛云坐于一处,黛云更是一脸娇羞。

“这两个家伙还真是有戏啊!”我嘴上拿他们开解,心里更为他们感到开心。心思敏感的黛云从此以后也算有了依靠,如此甚好。

一旁的大殿下也跟着笑了起来。但是,而行至此处后,山中弟子渐渐多了起来,允错君不便久留,便称他还有事要忙,先行告辞。

我与狐狸向他扣手拜别,他轻挥衣袖瞬间离了不周山。

允错君才刚走,禾昇便远远地走了过来。他问我与狐狸是否去了同一处。

我点了点头。他便开始抱怨根本没有弟子与他去到同一处。

我笑他,这不过是个游戏。他倒大有拿我和狐狸开玩笑的意思,我只得佯装生气,兀自走在了他们前面。

回到寒暑潭边时,只有北宸君一人在潭边,其他人都不见踪影。

北宸君自顾自地翻着经书,见我们回来便与我们打招呼。我摇摇头,笑他着实无聊。

“我们走后,你是否一直在此看书?”我在寒暑潭边的梨树下坐下,开解他道,“北宸君,你当时恐怕根本就没有使用仙咒吧”

“甄选日近,自然是将精力都用在修习上。”北宸一脸认真地回答。

“唉…竟有人比我还用功。”禾昇君无奈地摇了摇头,在一旁随意地坐下了。

“哈哈,你用功吗?”我故意开玩笑。禾昇君修的是逍遥道,与我性子颇为相似。他素来不喜压抑拘泥之事,更别提用功之说了。

禾昇听后,无奈地摊了摊手,我与他相视而笑。

我们七人中怕是只有北宸君最醉心于修道,他一心想成为二殿下南棠那样的神仙,有朝一日壮大他的故里。所以我们平日里总时不时地开他玩笑,暗示他对于修炼过于认真了。

不多时,小巴回来了。她远远地看到狐狸后,便是满脸雀跃,一路小跑着过来了。

“佩狸哥哥,你刚才去哪儿了?”小巴靠上去,轻轻拉起了狐狸的胳膊。

狐狸眉头微蹙,将胳膊抽出,推开了小巴的手,一脸认真道:“还望仙子注意分寸,毕竟该说的我早已与仙子说明白了。”

“难道朋友之间就必须时刻保持严肃、保持距离、保持冷漠吗?”小巴眼圈泛红,委屈道,“你干嘛……”小巴正说着又试图再次拉起狐狸的手。

“我已心有所属,仙子自重。”这一次,狐狸竟直接甩开了小巴的手,抽身退到了一边。

我与禾晟、北宸面面相觑,此时的狐狸连我都觉得有些生分了。小巴失魂落魄地立在原处,眼泪霎时间夺眶而出,她满眼皆是怀疑地望向狐狸。

狐狸默默看了我一眼,情感交杂,他转身离开了寒暑潭。这一眼,再次将我推向了罪恶的边沿。我开始怀疑,难道他真的想染蝶姐姐说的那样,对我有男女之情吗?

小巴泪如雨下,我心中更是自责不已,便带她回了北安殿的暖阁。

回房后,小巴依旧十分伤心,始终忍不住泣涕涟涟。她的两只眼睛全都哭得布满了血丝,令人心疼。

我替她拿了手绢,端了茶水,却不知该如何劝她,于是一直在一旁陪着她。

“灵犀,我真的喜欢佩狸哥哥。他为何如此对我?我好歹是修龙国的公主,从小到大何时受过这般委屈。”小巴潸然道。

我知道狐狸这么做也许都是因为染蝶姐姐的那事。染蝶姐姐死后,狐狸十分自责。正如他所说,他以后对待感情只能界限清明。但染蝶姐姐的事毕竟牵扯众多,我一时无法向小巴说明。

读了染蝶姐姐的信,我才了解到她对狐狸的爱是那么的炽热、深刻。但眼下的小巴也许也是不差分毫。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狐狸的处理方法是对的,也是避免小巴重蹈覆辙的最优做法。但是,对于小巴来说,感情的事又岂是主观可以控制的,就这样突然被深爱之人,在爱的火焰上浇了一盆冷水,必定是心灰意冷的。

“他既心里已有了别人…”我想劝她不如痛痛快快地放手,但看她如此难过,竟又说不出口。

“他心里真的有别人吗?”小巴抬起眼望着我,眼里满是期待,“还是,他只是为了劝我放弃才那么说的?”

“灵犀,你知道吗。今日游戏时,我几乎走遍了熙敬书院,我好想找到他。”小巴自言自语道,“我多么急切,多么期盼啊,我好希望…他能与我在一处。我希望找到他的那个人是我!”

我彻底语塞,小巴的话任我这个旁观者听了都十分不忍。况且,那时候狐狸正与我在一处,我立刻觉得自己是千古的罪人,是导致小巴难过的罪魁祸首。

“他要划清界限,却为何依旧对你那么好?”小巴将手帕仍在一旁,又拿起另一块干净的将眼泪擦去,“难不成他喜欢的人是你吗?”小巴此言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但我听了却真的是如雷声在顶。

“小巴,我向你保证,我对狐狸没有半点儿僭越之心。”我边说边将起誓之手举在耳侧,“我与他相识只比你早了三四日,我们始终以朋友身份相处,何况我知你爱他情切,又怎会私下动情。”

小巴竟破涕而笑道:“我早知道他不是你喜欢的类型。”她将我的手扶下道,“我就是气不过,他为何对旁人依旧好,却单单对我如此冷漠。”

“其实今日,他与我在一处。”我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向小巴坦白。我无意于狐狸,所以还是将所有的事都坦白最好。

小巴听罢,惊得下巴都掉了下去,她试探地问道:“他对你…说了什么吗?”

我摇摇头,告诉她,当时天界大殿下突然造访,所以我与他基本没有独处,谈话的过程都是我们三人在一起。

“他会不会真的……”小巴眼里闪过一丝恐慌,小声猜测着。

“不会!”我立刻将她的疑问打断,“就算真的如你所说,我也会与他个说明白。”

小巴的话确实提醒了我,而且这也正是我所怀疑的。回想今日狐狸在梨园的话,很大的可能是,他真的误会了我的感情。若不是今日大殿下来的巧,他可能真的已经借这个游戏,向我坦白了心思。

我定要与他解释清楚才行!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甄选前夜 小巴前前后后一直与我聊了许久,苦水吐得差不多了,她的心情自然也释然了很多。

晚膳时间临近,黛云才迟迟回来。看她一脸甜蜜地样子,我与小巴便“严刑逼问”她与元诩君是什么时候的事?

黛云有些不好意思地告诉我们,是那日紫潇撞掉了她的书稿,元诩君为她挺身而出时,她突然之间对元诩君暗生情愫了。

“啊呀,小没良心的,我也挺身而出了啊。”我佯装不高兴。

“对呀,我,还有佩狸哥哥也都挺身而出了啊”小巴在一旁觉着嘴巴附和道。

黛云双颊飞红,有些羞涩地怪我们瞎起哄。

“昔日你初见二殿下,不是对人家赞叹有加吗?”小巴抖动了一下眉头道,“怎么这么快就改弦易张了呢?”

我一听赶紧打断:“还好你改弦易张,那二殿下冷的跟冰块儿似的,哪里有我们元诩君好啊。”我轻轻拍了拍黛云的肩头道,“黛云,还好没被外表迷惑,你的选择没错。”

黛云满脸羞涩地将我推开,兀自转过身去,假装收拾起床褥来。看她那身陷蜜罐儿的样子,我与小巴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一个痴迷于狐狸,一个又与元诩君落入了甜蜜之阱。”我故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就剩下我这个孤家寡人咯。”

“那我帮你挑一挑啊。嗯……禾昇君很不错啊。”小巴知道我故意开解她们,便冲我抖了下眉毛,坏笑着回击我。

我立刻摇了摇头道,禾昇这家伙的脾气秉性与我太过相似了,我与他只适合做朋友。若是真的做了伴侣,定是十分无趣。

小巴立刻掰起手指头,还想继续列举下去。我赶紧劝她打住,并谎称自己心中只有修行,绝无儿女小情。

她二人听罢,立刻对我嗤之以鼻,笑我连修习冥想都坐不住,心中哪儿有修行啊。

我苦笑一下,彻底放弃了反驳。

近几日,同屋的璃洛依旧是很晚回来,早早离开。她仿佛并未参与任何一个小组,依旧是单独行动、我行我素。其他弟子如紫潇、罹陌等弟子,我们接触得也十分少。就算偶然在书院内遇到,也不甚招呼。所以便不知其他弟子的修行进度如何了。

天族星卯纪年法九月初三,紫奕上神身边的童子鹿仙,鸣钟召集山中众弟子于览经阁修习室集合。

“目前,距离仙道甄选不足三日,大家准备的如何了?”紫奕上神坐于中间一边扫视众弟子一边问道。

大部分弟子脸上都是略感焦急紧张的表情,也有一些比较坦然。紫奕上神扫视一圈后,继续告诉大家,后天的仙道甄选将在重明道场进行。因仙界甄选是拟定天界四方守卫,各军将领的重要考核项目,届时天界上神、海外二十六国、四海水君、仙山掌门上神均会出席。当天不周山全数弟子,包括熙敬书院、天之道馆等在内总共四层修为道馆的百余名弟子,将会一同参加仙道甄选。

只听一听便觉得场面宏大,不愧是仙界数一数二的盛事。所有弟子都心潮澎湃,满怀期待。憧憬着到时候不仅能一睹仙界众上神的风姿,还能看到各种鲜见的上乘仙法招数。对于我们这些普通修习者来说,简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大美事儿。

紫奕上神再次强调了弟子的着装要求,并告诫甄选之日全部新弟子都不许擅自携带武器。他说,当天重明道场会有仙法结界,所有弟子都需听从鹿仙指挥,在指定位置入座,切勿乱走,以免触发结界,引起混乱。

有一些弟子忍不住好奇地询问紫奕上神,仙道甄选的方式到底是什么。

紫奕上神摇了摇头答道,仙道甄选的方式一般都是天族定下的,从来都不会提前公布。今年的甄选,由天族二殿下把关甄选题目,他会从众上神提出的建议中进行选择,然后最终定夺。

当我听到是二殿下钦定时,头皮都开始发麻了。像他那般冷漠严厉的人,最终选出的甄选方式必定也是极难通过的。甄选还未开始,我的手心已经紧张的出了汗。

紫奕上神却神情悠然地却劝大家不必紧张。他肯定地告诉弟子,二殿下乃文武全才,由他选出的甄选方式一定是最合适的。

我却只能在心里自求多福了。

紫奕上神交代完毕后,便吩咐大家继续抓紧时间研习经书。修习室内的弟子很快散去了,我与禾昇等人也一同回到了寒暑潭边调息运功,做最后的准备。

晚间,回到北安殿后,小巴一路上哼着小曲,刚一进屋就开始翻看她的首饰。我与黛云都很好奇她的举动。

“眼看就要甄选了,你竟然还有心思臭美啊?”我凑过去问道。

“后日可是仙界盛事,上神云集,氏族贵胄列席,我当然要好好打扮一下啦。”小巴边说边拿起珠花步摇在发间比照。

“到时候大家都关心甄选之事,哪里有精力看你的衣着打扮啊。”黛云也笑着凑到了铜镜前。

小巴将手上的步摇小心翼翼地方下,索性将我们两个都推开了:“在我们修龙国,每当举行盛大国事的时候,大家都是要盛装出席的。甄选之时只能穿千篇一律的道袍,如果再不在妆容上做点文章,那岂不是白白参加了一次盛会吗?”

黛云听后点点头道:“是很有道理啊,毕竟后天真的是难得一见的盛大场面啊。”

我有些惊讶地睨了她们一眼道:“我发现,你自从跟元诩君在一起后,真的是变了好多啊。”

黛云脸上泛起一抹娇羞。

我继续道,“难不成你们这是女为悦己者容吗?”

黛云忍不了我的反复调侃,跑过来挠起我的痒痒肉来。小巴竟然也放下首饰,跑过来做起了帮凶,我笑得肚子都痛了,只得告饶。

但现在的黛云性格确实活泼开朗多了,说话时也多了一份自信。这还真是要谢谢元诩兄呢。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她的挑战 天族星卯纪年法九月初五,清晨。天蒙蒙亮,小巴便早早起床点了灯,开始梳妆。紧接着黛云也起来了,而后璃洛起床洗漱更衣后便先行离开了。

黛云和小巴挤在铜镜前,一边认真地整理着妆容,一边催我起床。

我起床后,小巴依旧在铜镜前比照首饰。黛云则拉我过去,非要帮我也梳理个与平日不同的发型。我拒绝,她却坚持如此,我只得任她摆布。黛云简单地将我耳边的长发编成了几缕麻花辫,束成发髻,然后绾在了脑后。

黛云打量着铜镜中的我,还想继续动手。我担心发饰太过繁琐,便让她将星图簪别在上面就结束。

此时,已经差不多快到集合时间了。我们三人将碧蓝色法袍换好,在腰间系好长方形玉牌,便出门了。

出了门,我才发现,小巴妆容艳丽,发饰十分繁琐。我劝她尽量减少一些,她却不以为然。

刚走出北安殿,便看到整个不周山已经笼罩在了巨大的结界下。重明道场中间立着高约数丈的人身蛇尾的女娲大神像,显得肃穆威严。

鹿仙在入口处指挥所有的到场弟子,尽快有序入座。道场北面顺台阶而上,正中间安放着一张缀满宝石、珍珠,装饰华丽的长椅。后方为巨大的点缀精美的遮阳礼伞,前方一张长桌上铺着祥云锦缎桌布,四角上麦穗低垂。

长椅左右两侧依次摆放各九张方桌和座椅,桌椅前方均铺有白色细绒长毯,一直延伸到台阶下方,下方的桌椅左右两侧各五排,每排六座。

再往下右侧为天之道馆和地之道馆的弟子们就坐区,左侧为智之道馆和熙敬书院的弟子。而中间空出的场地中心位置有一宽阔的八卦形台子,是今日甄选的擂台无疑了。

紫奕上神负责主持此次的仙道甄选大会。待所有弟子都入座后,他站在场地中间介绍前来参会的上神、上仙及氏族代表。天帝与天后在最中间的长椅上坐下,他们各自一袭金色与白色辉映的华服。

天帝玉冠束发,肃穆威严;天后发髻微耸,配以金色琉璃凤钗步摇,容姿绰约,绝美又不失威仪。左侧第一位为花界花神绮华上神,她一袭芙蓉花色长袍,脑后发髻缀满各色鲜花,艳丽芬芳。她身边便是我曾听莫移上仙提过的花神之女素弋,她一袭淡黄色长袍,显得娇俏可爱。

右侧第一位是天界二殿下,也是如今的六界战神南棠上神。他黑发雪袍,姿容清冷,长发束起,以镶玉金冠固之。身材挺拔如琼枝一树,风光霁月,有种说不出的尊贵雅致。

座位次之便是大殿下、三殿下。其余上仙、氏族贵胄分列两侧,也全都是华服加身。仙道甄选俨然变成了一桩仙界盛事,果然如小巴所说。

另外,不周山四大道馆的弟子所着法袍也不尽相同。天之道馆的弟子已经达到了上乘修仙之境,十二名弟子全部身着雪白法袍。地之道馆也修上乘之法,但较天之道馆次之,他们二十七名弟子全部身着月白色法袍。

再次之便是智之道馆,这些师兄早已经完成了全部经书的研习以及考核,但是各方面的修为尚浅,未达到上乘之法。他们一共二十九名,身着的是碧玉石色长袍。而我们作为新弟子,法袍在颜色上较智之道馆更深一些,为碧蓝色长袍。

众仙入座后,仙道甄选便开始了。按照惯例,当由法力最浅的熙敬书院弟子开始进行甄选。

紫奕上神命莫移上仙按照事先排好的顺序,依次点了八名弟子一同上八卦台。第一轮的八弟子名分别为:璃洛、禾昇、元诩、少离、北宸、罹陌、紫潇、佩狸。

他们分别走上了八卦台,在八个八卦方位上,分别对应站好。

“诸位没有异议,老夫便开始宣读甄选之法了。”莫移上仙将密封的卷轴握在手里,向大家展示。

“我想挑战天之道馆的戈月师兄!”璃洛突然举手道。她的话迅速引起了一阵哗然,因这位戈月师兄,正是天之道馆的榜首。他文武双全、修为深厚,堪称众弟子的楷模。

“这么急着出风头啊。”小巴小声嘀咕着。

我示意她不要胡说,因为璃洛确实有上神修为,只是没想到她竟敢在如此重要的场合上,直接挑战弟子榜首。

“呵呵,新弟子能有此志气,很好啊。”天帝闻之豁达地笑了。

“璃洛,眼下不是逞强的时候。”紫奕上神在一旁反复地提醒她。但璃洛仿佛已经心意已决了。

紫奕上神扣手,看了一眼天帝,似乎在询问他的意思,天帝微微点了点头。

紫奕上神示意台上的其余弟子先行退下,而后他询问道:“戈月,你是否愿意应战。”

“弟子愿意!”戈月师兄有礼有节地起身扣手一拜。

“不周山向来注重德武双修。今日你们对战需要文、武各比试一场,可有疑议?”紫奕上神睨了一眼二殿,然后将手中的挑战卷轴打开,依照要求说询问道。

璃洛微微蹙眉,扣手而拜道:“弟子遵命。”

戈月师兄一袭雪白的法袍,飞身站到了八卦台上,与璃洛扣手相拜。

紫奕上神站在两人之间缓缓道:“仙道比试,点到为止。第一局先比试武行修为,编钟敲响后就可以开始了。”说罢紫奕上神便走下了八卦台,鹿仙接到示意后轻轻敲响了台下的编钟。

无论是众弟子还是列席甄选大会的上仙、贵胄全都翘首以待。大家十分好奇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到底有多大的能力,竟敢一上场就主动挑战天之道馆的榜首弟子。

戈月师兄谦逊地扣手一拜道:“仙子,请。”

璃洛不言不语,缓缓地抬起了右手,瞬间召唤出一柄长剑,自空中“嗖”地一声飞了过去。璃洛顺势握在手中,剑身闪着淡淡的紫光。

璃洛飞身刺去,戈月师兄拔剑相迎,以一道白光相抵。两位你来我往,剑影回旋,璃洛招式犀利、轻盈翩然;戈月步伐稳健、招招利落。

他们在百余招之内几乎难分高下。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震撼之战 八卦台上,璃洛和戈月的切磋十分紧张,台下的弟子们亦是目不转睛地观战。

“啧啧,这位戈月师兄可是有近乎两万年的修为呢。璃洛竟能与之平分秋色,实在是令人慨叹。”坐在前面的禾昇小声地赞叹着。

“哇,她真厉害啊。”招式之间,连小巴都开始感叹,璃洛并非只是想出风头而已。她确实有有能够出风头的资本。

璃洛一手握着长剑,另一手掌中幻化出紫色水晶莲花,招式邪魅妖娆。戈月一惊,迅速催生内力,借助剑风挥舞出一个白色的相生八卦。

这个八卦盘是不周山特有的招式,此八卦盘不仅威力巨大且与相应的奇门遁甲相连。一旦被击中,便极易被吸进去,需耗费巨大的灵力才能破解。

两位几乎同时发动内力,释放了法术。紫色水晶莲花与白色八卦盘相撞产生了巨大的振动波。且在碰撞的一瞬间,水晶莲花瞬间虚化,极其诡异地膨胀为巨大的紫色水雾莲花,瞬间将戈月完全笼罩。

璃洛一剑刺去,将戈月所幻化的八卦盘整个劈碎。紧接着,她一跃而起,迅速用剑直指戈月。戈月似乎被方才的水雾莲花灼伤,内力耗损。他举剑抵挡稍显吃力,右臂不慎被璃洛的剑刺伤了。

台下观看的弟子、上仙无不唏嘘。

璃洛紧接着右手举剑,左手捻了仙咒,突然释放出无数莲花花瓣。花瓣飞速旋转着直冲戈月而去。

戈月迅速举起剑,白光微闪绘出一个巨大的六芒星相抵。却没料到璃洛竟瞬间消失了,然后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戈月来不及回身出招,璃洛已将剑抵在了他的脖子前面。

台下弟子无不惊叹于璃洛深厚的修为、破风般的速度以及绚丽的法术。

鹿仙轻轻敲了一下编钟,示意比试结束。

紫奕上神缓缓走上台去,检查了戈月的伤口,并帮他进行了简单地处理。璃洛收了剑,对着戈月扣手一拜,之后冷冷地立在了旁侧。

“仙子功力深厚,戈月心服口服。”戈月扣手一拜。他虽然输了但言语之间颇有大家风范,况且他的修为不俗。他们方才算是合力为大家贡献了一场炫酷的法力切磋。

“真是令人惊叹啊!”花神正了正斜靠着的身子,赞叹道,“你叫璃洛?”

“回花神,在下璃洛。”璃洛扣手一拜,微微抬头时嘴角扬起了一抹邪魅的微笑。

“后生可畏啊!”花神又侧了下身子,与天帝、天后相视一笑。

紫奕上神宣布了方才比试的结果,然后长袖一挥,在八卦台上幻化出两张书桌,每一张书桌上摆放有了一张手稿。

“接下来是文试,两张书桌上各有一段从《大荒经》中抽取的经文,你们分别进行释义,然后撰写相应对策。”说罢紫奕上神便缓缓地走下台。鹿仙敲了一下编钟并宣布有效时间为半个时辰。

戈月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

璃洛扣手一拜后,在距离她近的那张书桌前坐下。

戈月随后也入座了。两位同时展开经文,戈月提起毛笔,稍作思考便开始书写。璃洛却迟迟没有动笔,甚至到结束时,她都没有写下半个字。如她那般修为的仙子,竟不识得经文内容,着实令人意外。

这一局的成绩很明显,璃洛只子未写,自然是输了。

紫奕上神看过戈月的撰述后,称其为将相之才,并令鹿仙将撰述呈交给了天帝观阅。天帝看后也对戈月的撰述赞叹有加,并转手交给了二殿下南棠。

紫奕上神随后宣布璃洛和戈月打成了平手,众弟子再次小声地议论了起来。

“虽是平手,可这位仙子的魄力我很是欣赏。”绮华上神笑道,“天帝,不如让她随我做个侍从吧?”花神本应与其余上神分坐两侧,但她却能在如此隆重的场面上,坐在仅次于天后的位置上,足可彰显其地位的优越了。

我曾听说,她是辅佐天帝坐稳帝位的元老级上神。这也难怪她可以拥有如此地位了。

“璃洛虽然修为深厚,可尚如一块璞玉,需要雕琢。臣下以为,应当让她暂时留在熙敬书院,进行修行。”未待天帝开口,紫奕上神竟抢先一步做了拒绝。

“紫奕上神是怕跟在我身边耽误了她吗?”花神笑着问道,可她眼中的不悦已经十分明显。

“小仙并无此意。”紫奕上神皱起了眉头,满目担忧。

“哈哈”天帝出面打圆场问道,“璃洛,你可愿跟随花神做个侍从啊?”

璃洛扣手一拜道:“愿意!”天帝听后,随即便准了。

此后璃洛便离了不周山,随花神住进了九重天上。但是从紫奕上神方才的神情上来看,他十分担忧。我猜测他一定是知道了璃洛内力修为的蹊跷之处,而且璃洛拥有如此高深的法力,但心性不定、心思阴沉,眼下她离开了不周山,紫奕上神便再也没有机会对她进行规正了,这在某种程度上不亚于放虎归山的危险。

天帝示意甄选继续,紫奕上神便依照甄选规则继续从熙敬书院开始考评。

莫移上仙通过名册点名,依旧是每八名弟子分为一组,同时进行考核。八卦台上的八个卦位分别对应着八个不同的幻境,考核时八名弟子分别进入其中,能够在一炷香的时间里顺利出来的,就算通过了此次甄选。

幻境内容全部与《大荒经》有关,这果然与紫奕上神先前所说如出一辙。这其中,有些幻境为氏族迁徙路线的判断,有的幻境是海域变幻的推测,有的是幻境求生,还有的也是最难的,便是行军指挥策略的决断,而我所抽到的便是最后这一类的幻境。

幻境中,我置身于天族与魔族两军对垒之时,所处地点为不周山下,而我的身份竟是魔族将领!

不周山、寒暑水,本就是妖魔不可逾越的鸿沟。但这幻境的破解之法偏偏是攻下不周山!我简直是欲哭无泪。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冲破结界 焚香萦绕着青烟,香在一点一点地变短。

我试着深呼吸,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其实想要攻破不周山,天族兵甲不足为惧。最令人头痛的:一是山下可吞吐幻境的神兽;二是不周山得天独厚的可抵御妖魔的的灵气。

身为仙族,我对破解之法毫无头绪。但有一点是十分明确的,那就是答案一定就在经书中。

明确了这一点,我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试着将书中有用的信息全部罗列出来。

魔界遍地盛开的彼岸花有联通仙界、幽冥界的作用,另外我记得书中记载魔族嫡系有驾驭幽灵,控制流殇河上浓雾的能力。而且我还曾中过浓雾的幻境,在浓雾中几乎连调息运功的能力都丧失了。

由此,我判断魔族应先利用彼岸花的特殊作用,向山下传递一支先锋队以及至少两位魔族嫡系。同时我族利用嫡系族人能够控制浓雾的能力,将两只神兽置于浓雾中,并在神兽吞吐结界前设下幻境,以此困住神兽,消除其对大军的阻碍。

待大军攻至不周山下后,每位士兵需佩戴一支彼岸花,从南北两侧开始攻山,以浓雾做掩护,游击战术为主,直至攻至山顶。同时为了分散天族空中的力量优势,我方可驱使幽灵进行攻击。

我将策略完成后,幻境却并没有破裂。这说明我的计策不对,或者说不完全对。我只得重新进行推演,却找不出究竟哪儿出错了。

再次反复推演了近两遍后,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我忽然忆起,不周山本就是一巨大的八卦罗盘。冒然从南北开始攻山是大忌,还需找到生门所在的位置,然后决策攻入、攻出的时机。

我立即重新布置计策,完成后,幻境终于破裂了。

我回到八卦台上时,焚香几乎已经燃尽了。我长出了一口气,总算勉强过关了。

“好险,好险。”同组的小巴轻轻拍着胸口,小声地念着。我耸了一下肩膀,长出了口气,与她一同走下了八卦台。

“刚才看你们,真是比我自己在里面还紧张。”回到座位时,禾晟转过身感慨道。

“赶快好好休息一下。”狐狸坐在一旁的蒲团上,递上来两个小果子。

我与小巴十分欣喜地接了过去,也不知狐狸哪里得来的,但这个时候拿来吃正是时候。

“你看我这手心全是虚汗。”小巴将手摊开在我面前晃着。

我缩了一下脖子,也将双手摊开。她见了,不禁与我相视一笑。

最后两位弟子结束后,紫奕上神宣布熙敬书院的总共四十三名弟子,除宇文枫等十一名弟子外,其余三十一名均通过了此次甄选。

我终于将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总算可以好好观看接下来的甄选比赛了。

“方才的甄选很精彩,览清殿眼下正需要一名随侍,还望紫奕上神能从新弟子中推荐一二。”二殿下抬起眼波,淡然地道。

“二殿下真乃天人啊,风姿卓然,无可比拟。”身后的紫潇、南宫等弟子一脸爱慕之情,一时忍不住小声地议论了起来。

紫奕上神淡淡地一笑道:“山中新弟子能跟随二殿下修行,实乃幸事。不知殿下可有心仪的弟子”

“白灵犀尚可。”二殿下语速平缓,但我听起来却如同锣鼓在耳侧长鸣,刚吃到嘴里的青果子瞬间便吓了呛了出来。

小巴见了立刻抬起手来帮我抚摸后背。但是,一想到在月落梨花那段整天拘于室内,枯燥索然的日子,我内心简直一万个拒绝。

“要选也应该选一个修为尚可的人吧!白灵犀灵力低下,她怎配……”紫潇一语立刻击起了不小的骚动,弟子们纷纷议论了起来。

我知道弟子之中想跟随二殿下修行的不在少数,暂且不说女弟子,男弟子中,诸如北宸、少离等,都是十分仰慕殿下的弟子。但是,我只想留在山中,三五好友作伴,自在潇洒地修仙。

“灵犀修为尚浅,实在没有资格做殿下的随侍。还望能够留在山中继续修行。”我将果子丢在一旁,站起来扣手一拜。

“灵犀,能跟随二殿下修行,对你的修为、眼界都是难得的锻炼机会。何况山中弟子不只你一个去了天界,你们也好彼此照应。”紫奕上神一边小声地劝我,还不时地冲我使眼色。

“她不愿意,上神何必苦劝?”狐狸兀地站了起来,有些激动地替我拒绝着。旁人不懂,但狐狸自然明白紫奕上神话中的意思,我与璃洛中间隔着一条命,怎么可能彼此照应呢。

我低头无意竟发现小巴满目担忧。也许我走了,她跟狐狸之间才不会再发生染蝶姐姐那样的事。更何况紫奕上神方才的话,已经说得十分明显。若我去了,也许璃洛之事,还有回旋的余地。

“弟子愿意一试。”我抬起头看着紫奕上神,心中依然有些犹豫。

狐狸眼里满是意外和失落。“灵犀……”他喉咙里只唤出了我的名字,再无多言。

紫奕上神默默地点了点头后,回禀了二殿下。他告诉我,甄选结束后就需随殿下一同回九重天。

狐狸换到了我身旁坐下,他问我为何偏要以身犯险。

我摇头摇头,告诉他,我总觉得欠染蝶姐姐,我走了,才好。

狐狸叹了口气,凝视着我。他说那都他的错。因小巴在我另一侧坐着,我没有继续接话,只继续看其他道馆弟子的甄选。

智之道馆和地之道馆的甄选都分为两部分,参加的弟子必须先通过第一部分的经文考评,才能进入第二阶段的武行比试。第一部分属于淘汰制,第二部分不具备淘汰功能,主要是为了弟子的重新排名。从这个赛制也可以看出,不周山甄选对于修德的重视程度。

对于每场比赛排名前三位的弟子,可以再次进行文试,由上神评价决定其是否能够进入天之道馆。而天之道馆的甄选则以弟子挑战为主。

十二名弟子可以按照抽签顺序,依据自身修为挑战排名较高的弟子,进行比试。此前戈月师兄虽然败给了璃洛,但他在此次甄选中依旧抵挡住了后面几位弟子的挑战,排在了天之道馆的第一位。

仙道甄选由清晨一直持续到夜幕降临时才结束。

璃洛当晚便随花神返回了天界,不周山确实没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二殿下离开前,他身边的随侍芳勿君前来告诉我,殿下吩咐他明日辰时来接我回九重天。我点头答应着。

如此看,二殿下也不算完全冷漠,至少他给我留下了一个晚上来告别。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告别之夜 仙道甄选大会结束后,诸神散去,不周山上的结界也随之撤除了。

今日,我们小组七人全部都通过了仙道甄选。大家不约而同地认为,今晚需要庆贺一下。夜晚,相聚于寒暑潭边。莫移上仙送了两坛梨花酿来,大家趁势劝他留下。他却推辞忙了一整天,实在没精力,便离开了。

夜晚微风清凉,梨树婆娑。寒暑潭面细纹旖旎,偶有梨花坠落,蹁跹起舞。花瓣落于潭水上,淡雅微香。

禾昇使了法仙法,幻化出两盏琉璃宫灯,悬挂左右。我与黛云、小巴将蒲团铺好在树下坐下,其余几位师兄则索性席地而坐。

黛云将准备好的酒樽放在大家中间摆好,元诩拔开酒坛,“咕嘟嘟”倒起酒来。酒入木樽,一股淡雅的酒香四散开来。这梨花所酿的美酒,果然闻起来味道甚好。

我端起一杯凑在鼻前,细细闻了闻。也不知这莫移上仙用的什么方法,竟能使酒中梨花的芬芳丝毫不减。

大家都将酒樽端了起来,我们目光交睨,灯光在笑容里跳跃。

“来,庆祝一下。”禾昇将酒樽伸至中间。

“大家能继续在一起修炼,太好了。”小巴开心地将酒樽伸了过去,大家纷纷将酒樽伸过去,酒樽碰撞在一起,激荡出一片欢笑。

我将酒缓缓吞下,清冽淡雅,满口清香。

小巴向我哈了口气道;“这酒好香呀!”

我故意将味道打散,怪她,口气太重。

“哪有啊?”小巴撅起嘴假装微嗔。

“今天真是开了眼界了,不周山的修为果真绝妙又不失厚重。”北宸君吞下一杯酒,又倒起一杯,脸上掩不住地高兴。

“七杀师兄那把赤铁剑,剑身柔软无比,在他手中更是剑影飞舞、幻化无穷,威力无比啊。”元诩感叹道。

“万物皆无相,万象皆为虚。他那把赤铁剑确实是做到了虚实相生。”狐狸也对其赞不绝口。

“但他最后不还是输给了戈月师兄吗?”小巴端了酒樽悄悄往狐狸身边凑了凑道。

“戈月师兄毕竟是榜首,综合实力远在众弟子之上。但七杀师兄能将一把赤铁剑用的如此出神入化,亦足见其修为不俗。”禾昇惦着一杯酒,向小巴解释起来。

“那璃洛不是更厉害吗!”小巴看向狐狸,故意问道。她原本是想挑起话题,却不知璃洛与狐狸夙怨颇深。

狐狸不语,兀自向一旁挪了挪,然后端起酒樽将酒水一饮而尽了。

“她那紫色水晶莲花甚是诡异,绝不是不周山的修为。真不只是在何处修炼得来。”北宸君皱起眉头思索道,“你们可知道?”

禾昇摇摇头道:“她的招数邪魅的很,戈月师兄所幻化的太极八卦盘不仅不能与之相克,反而使其瞬间雾化,北其所吞,甚是奇怪。”

“灵犀,你所读经书较多,可曾见过?”元诩为测过脑袋,看向我。

我摇摇头回答,从未见过。

“哎呀,反正今天就是高兴,哈哈哈……”小巴脸颊绯红,眼神迷离,应是方才觉得梨花酿好喝,连着喝了几杯,时下有些醉了。

她也不知在高兴什么,晃晃悠悠地端着酒樽起身,冲着狐狸一直傻笑,笑了片刻便将酒水一饮而尽后,突然就倒了下去。我们一时都有些慌乱,我与黛云立刻上去将她扶在了一旁,靠着梨树躺好。黛云伸手摸了摸小巴的脑袋和脉搏,冲我摇了摇头。她没事,我们悬着的心便放了下来。

小巴嘴里一直念叨着:“佩狸哥哥,佩狸哥哥……”

禾昇瞧见了,摇了摇头,贴在佩狸一侧道:“佩狸君,时间长了可就真不好办了。”

佩狸睨了我一眼后,将酒樽里的酒全部倒入了口中,叹了一口气道,“神女无意……”

禾昇不再作声,抿了一口酒,继续与北宸谈论起今日的比试。

“灵犀,明日便走了,真舍不得你啊。”黛云将幻化出的毯子盖在了小巴身上,转过身将我的胳膊搀着,整个拉在了怀里。她并没有注意到禾昇方才的话,我却意识到必须早些于狐狸说明白。

我心不在焉地拍了拍她的手道:“你们照顾好自己便好。”

“有元诩君在,你还担忧什么呢。”禾昇半开玩笑地道。

“你要照顾好自己才是。”狐狸抬起眼睛看我,眼里缀满了星辰。

我点了点头,让他们放心。

北宸君等继续聊了一些有关今日甄选的事,我怕小巴睡在此处着凉,便与黛云一起先扶她先行回了北安殿。

小巴一路上咿咿呀呀,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动作也根本不听指挥。这让我与黛云扶她回去颇费了些力气。

回到北安殿后,我们将小巴扶到床上躺下。小巴突然将我的手拉住,问道:“灵犀,你说我与佩狸哥哥可还有希望。”

她心心念念的全是狐狸,此番喝醉也自然是为了狐狸。我愣了一下,帮她盖好被子,小声笑道,“等我到了天宫,定帮你向月老讨一段红绳来。”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小巴开心地笑了起来。她眼神迷离,声音渐小,未说完就合上眼睛睡着了。

黛云拿了热毛巾帮小巴略微擦了擦四肢,以缓解酒精的作用。这画面让我想起来:我刚受伤的那段时间就是黛云在照顾我。

我笑了笑忍不住夸她,总是如此细心周到。

黛云脸颊微红,淡然一笑道,习惯了。她一边将床铺收拾妥当一边问我,为何最后会答应去九重天。

“那里不好吗?”我问道。适才喝了不过三碗,这梨花酿的酒劲儿竟渐渐上来了,我索性宽了腰带,随意在床上躺下了。

黛云摇摇头道:“我自幼生长在羽民国的王宫,深知权势越大的地方,斗争就越残酷。灵犀,你心地善良,九重天那种地方恐怕不适合你。”

“黛云,你为什么会来这里?”我绕过她的话题,问道。

黛云先是一愣,继而道:“起初可能是想要逃避原来的生活。当时我母亲鼓励我来,我便来了。”黛云莞尔一笑道,“不过,没想到我真的不虚此行,不仅交到了你们这些好朋友,还有幸留在了不周山这等仙灵之地修行。”

“所以呀,也许我的九重天之行也能像你一样幸运啊。”我与她躺在一处,握住了她的手道,“放心吧,我不过是个小小的侍从,就算斗争也轮不到我的。”

黛云听后看着我无奈地笑了,她说我心思太过单纯。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新的身份 翌日,太阳初升,阳光正好。

我早早便起床了。小巴因昨夜醉酒,一直在昏睡中。黛云可能是闻见了我窸窣的起床声,便也醒了。她提出陪同我一起去参见山中上神师父,以谢师恩。

我点头应着,将不多的随身物品打包好,依旧换上了熙敬书院的碧蓝色法袍,佩戴好名签玉牌。此时,距离辰时尚早。黛云陪我一同出了北安殿,与几位上神师傅拜别。

我去时,紫奕、朝雾等几位上神师父正好都在冬青室。

我与黛云进去与之行礼,入座后,我随几位师傅随意聊了几句修炼上的事情。片刻后,紫奕上神睨了我一眼,说与我有几句话交代。于是,借机将我单独带到了另一间书室。

我猜测师父要交代的事情必定与漓洛有关,于是心里犹豫着,要不要将那晚发生的事告诉他。

“你与你的母亲颇为相像。”自从紫奕上神在书桌旁坐下后,便细细地打量着我。但他这一开头,到底还是惊讶到了我。

上神师父为何突然完全没有预兆地提到了我的母亲?我在览经阁中阅读紫奕上神的经文撰述时知晓了他与我的母神夙辛上神曾经同属天界的四大守卫。但是,对于母神的记忆,我是完全空白的,除了手里那把彼岸剑。

紫奕上神见我一时神情惊讶,沉默着未接话,皱起了眉头问道:“从未有人跟你说过你母神的事吗?”

我摇了摇头道,从未。

紫奕上神恍然,但他的神情突然有些哀伤,叹了口气道:“夙辛上神…她曾是我的师妹。”

这是我第一次听旁的神仙说起母神,但这语气竟是如此惋惜。我期待着紫奕上神继续说下去,多讲一些关于我母神的事,我从未见过她。

师父连着又叹了口气,却没有再开口。我的心砰砰砰地紧张地跳动着,紫奕上神最终都没有再说关于母神的只言片语。

他沉默片刻后缓缓询问道:“灵犀,如果你不想去,师父可以出面与二殿下退了先前的约定。”

师父突然这样说是否是与方才所提到母神有关?他突然间的转圜着实令我有些意外,我好奇地问道:“师父,难道您不是希望我做耳目牵制璃洛?”

上神师父一愣,继而微微一笑。他一边夸我聪慧伶俐,一边坦言此中牵扯众多,怕我受到连累。

我问他可否告知详情?

上神摇摇头,只道,时机未到。

我便不再问了。

临别时,我问紫奕上神:“我母神可是位善良的神仙?”

紫奕上神回答:“她宽厚仁慈,修为精纯,堪称完美。”

我凝视着他的眼睛,似乎在眼底看到了一股浓浓的怀念和愧疚。

辰时刚过,我出了览经阁,发现禾晟、黛云等人都已在阁外等候我多时了。就连小巴也来为我送行,他们各种嘱托,我只得尽数点头应承着。

我被他们簇拥着,一直送到了天界入口处。远远便看见二殿下背手而立,等在那里。

芳勿迎上来,紧接着便是几番催促,我便只好与他们扣手拜别。

“小仙北宸,见过二殿下。”北宸君见修行路上的榜样就在眼前,便主动自报家门,向前请教。

二殿下若有似无地打量了他一眼,并未搭话,淡淡地转过头看向我说了句:“走吧!”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便直接将我收入了他的袖中,急急地转身便走。他这一系列的动作可不算讨巧,因为在他的袖中,我依旧能听得清清楚楚的,小巴等师兄都纷纷责备他太过孤傲。

而且,不知是何原因,二殿下飞得十分不稳,袖子故意甩来甩去,弄的我一路上头晕眼花、胆战心惊。

我怒火中烧,在心里将他骂了个遍。心想等我再加紧修炼个百年,飞行速度是一定能赶上他的,到时候便再也不用屈居于他之下了。

过了不久,二殿下将衣袖一甩,力道颇大。我直接从袖中滚了出来,生生地摔在了地上。手肘着地,疼的叫了起来:“哇,好疼。你就不能轻点儿吗?或者,你提前说一声不好吗?”

“对付你这种愚钝小妖,轻了行吗?”二殿下轻轻荡开宽大的衣袖,在殿内正中入座。

此间宫殿比我上次养伤期间所住的月落梨花还要华丽数倍,琉璃金器、玉枕纱帘、镂刻精美的汉白玉柱子,加上房内丝缕荡漾的檀香。

我却根本顾不得看这些,一边揉着身上痛处,一边望着他嗔道:“口口声声说我愚钝,你大可遣我回不周山。我可清清楚楚记得当初有人说我‘尚可’。”

“荒蛮无理。”二殿下眼神躲避,摇摇头表示不可理喻。

片刻后,他又问道:“你那时为何不愿来。”

听他这么一说,我才反应过来,方才他故意飞得那样颠簸,原来在责备我当日应承的不够干脆。

“这么无聊的地方,谁会愿意来。”我嘴中小声嘟囔了一句。

“殿下……”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我寻声看去,小云端了茶水,屈膝立在门口。

二殿下微微示意,她再次叩首行礼,然后才缓缓端着茶水走了进来。

“小云?你怎会在这儿?”我欣喜地走过去问她,因为我一直以为她是不周山的仙婢。

“回仙子,我本就是二殿下宫里的仙婢,那时在不周山只是因陛下吩咐去照料你的。”小云缓缓道。

我听罢,着实有些吃惊。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二殿下,没想到那时候他竟特地遣小云来照顾我。反而是我一直错怪了他性格太过冷漠孤傲。

我吐了吐舌头,向他道歉,并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二殿下睨了我一眼,慵懒地靠在座椅上,转动起受伤的玉盏。小云上前倒了茶水,二殿下抬起眼波告诉小云:“日后殿内日常照料的琐事由白灵犀负责。”

说罢,他还特地提醒我:“诸多事务需尽快向小云学会。”

我点头应下。

“殿下,今日素弋郡主来了。”这位素弋郡主就是莫移上仙曾提到过的,几千年来始终爱慕二殿下的那位花界小主。但是听罢小云的禀报,他并没有半点反应。

“是否请她进来?”停顿了片刻后小云继续在旁侧问道。

二殿下缓缓品了口茶,然后将茶盏放下,抬起手微微示意了一下。

很快一阵银铃般的声音随之而来:“南棠哥哥……”。进殿的仙子一身桃红色华服,后披一条娟纱丝带。发髻整齐精致,两侧玲珑珠花步摇轻轻摇曳。她从门口走上来,直接坐在了二殿下身侧,一双丹凤眼婉转生情。

我轻轻起身扣手相拜:“小仙白灵犀,见过郡主。”

这位素弋郡主轻轻打量了我片刻后,轻柔地说了句,无需多礼。

我立刻有眼色地与小云一同立在了一侧。

素弋指了指小云怀中抱着的一束鲜花道:“这是种在我殿中的花,今日早上我见它们开的甚好,便采了一些送来。”素弋招呼小云将花束递上去,“哥哥,你来闻一下,这花香淡雅,颜色温和,放在殿内特别有助于宁神。”

二殿下并没有凑上去闻,而是重新端起了一盏茶水道:“我素来不喜欢这些。”

素弋倒也不生气,摆了摆手,吩咐小云将花拿下去养在花瓶中便可。此时不巧,芳勿君进来禀报军中事宜,二殿下便随他离开了大殿。

素弋缓缓起身,眼睛始终望向二殿下背影。片刻后,她微微叹了口气,唤了随侍的仙娥,出了览清殿。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噩梦噩梦 二殿下与素弋郡主分别走后,小云将花置在花瓶中。这时,我才发现这花束搭配的格外用心,四五支淡紫色的蓝雪花,花苞娇艳;搭配以白色、抹茶色玫瑰,整体色感素雅清新;底侧两只凤仙花,使花色不再单调;最外侧一株龙吐珠,斜斜垂着,增强了整体的花艺感。

我忍不住凑上去细细闻了闻,果真是清香满室。

“不愧是花神之女啊。”我由衷地赞叹。

小云见我如此叹服,笑了笑:“如这般精致的花束,素弋郡主每月都要送来几束,见久了,便也不觉得新奇了。”

果然,这位郡主果然如莫移上仙所说的那样,他所倾慕之人分明不领情,可是几千年来,她却依旧如此持之以恒,真的是有愚公当初移山的精神,实在令人佩服。

随后,小云带我换了天界仙娥的衣袍。是一件粉红色娟纱长裙,胳臂衣袖紧致,袖口满绣着一株茉莉。

她告诉我玉牌需随身佩戴,那是身份的象征。她帮我将玉牌上重新换了粉色的麦穗,然后提出带我熟悉一下天宫。览清殿是二殿下的宫邸,共分为主殿,东、西侧宫,后殿以及庭院。

出了览清殿穿过装饰华丽、宏伟宽阔的天庭华苑,以及东西政务阁,向东便通往启华殿、庆云殿,那里是天族其余殿下的宫邸。

天宫东方宫宇林立,其中天族藏书全部存于焚书阁内。不远处便是锁妖塔,小云说那里甚至困有上古妖兽,凶险至极。而天宫最美的瑶池景致位于天宫西南方,天后宫邸在那儿,而西北方为天之尽头。

我庆幸此次二殿下没有令我禁足,我才得以饱览天界美景。随小云在朱栏玉砌、烟波浩渺中游荡,仿若游历太虚幻境一般。

回到览清殿后,已近傍晚,小云告诉我月落梨花在我来之前就已收拾妥帖了。二殿下吩咐我日后便住在此处。

我点头应着,问她,二殿下为何还未回来?

她答曰,殿下经理六界,素来如此。然后又与我告知了一些随侍需做的日常工作。

稍晚一些时候,大殿下允错来访。我请他进了月落梨花,并与他随意聊了一会儿。他走前问我明日可有时间,他想带我到天宫随意走走。

我预想着若如小云所说,明日二殿下应当依旧繁忙,那么我闲着也是闲着,便应承下来了。允错走后,二殿下不多时便回来了,正准备休息的我被即刻召往了览清殿。

夜里的览清殿内依旧光华满屋,书桌上摆放了厚厚的一摞奏文。二殿下端坐在书桌前,手提毛笔、额头微低,迦叶在书桌另一边疾笔抄录。

“愣着干嘛?”二殿下停住手中的笔,示意我拓纸磨墨。

我走上去立在一旁,手上轻轻转动开始研墨。

三人无语,转眼到了亥时。

二殿下打发迦叶将方才抄录好的文书送往东川驻军铃垣上神处,然后便继续翻看奏文。迦叶君离开后,我偷偷看了看桌上的奏文,只剩不足五本了,于是暗自开心了起来。岂料二殿下批阅完全部奏文后,竟完全没有休息的意思,他吩咐我将书架上的经书取来,之后继续看起了书来。

“殿下……”又过了许久,我的眼皮开始不停地打架,终于困得忍不住了。便开口准备提醒他应当注意休息。

“去换些新茶来。”二殿下淡淡地道。

我只得把后半句话咽进了肚子里,曲膝一拜,转过珠帘去往茶室备茶。

片刻功夫,我将茶盏递上。二殿下接过去,喝了一口,便继续看起书来。

我记得小云说过,殿下阅读奏文时随侍需在一旁侍奉,我只好硬撑着眼皮,默默坐于一旁。

宫灯明亮,可我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翌日清晨,阳光缓缓地透了进来。我隐隐约约仿佛听见小云在一旁轻声地唤我。于是睁开眼睛,试着动了一下,感觉脖子僵硬、浑身酸痛,尤其是两只胳膊,一直垫在脑袋下面,已经酥酥麻麻的了,完全用不上力气了。

我起身,用力伸了个懒腰。发现芳勿与另外几个端着衣物的仙娥在一旁,盯着我的脸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问道:“怎么?你们在笑什么?”

芳勿伸出手指着我,竟笑得前仰后合,完全说不出话来。我转过脸询问小云,她竟摇摇头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更加好奇了,立刻跑到珠帘后面,想要去寻找铜镜来,一时忘了这是二殿下的内室。此时,珠帘后面的二殿下一身白色内袍,刚刚起身,我跑进去时正好与他撞了个满怀,外面的笑声霎时间便停住了。

我立刻后退,曲膝一拜道;“见过二殿下。”我缓缓抬起头看他,冷漠如冰的他竟也笑了起来。

我不好意思地将脸侧向一边,竟无意从旁边的铜镜中看到了自己沾了墨汁的花脸,如同小丑一般。

“啊!”我兀地叫了起来,“是不是你干的?”二殿下正欲往外走,我慌忙将他拦住道。

“莫名其妙…”二殿下将我手推开,缓缓道,“昨晚睡的跟自己的真身一样,哪里来的勇气咆哮呢?”

“什么意思?什么真身?”我下意识地觉得他又在骂我愚钝了,便甩开珠帘,追了出去问道。外面的芳勿等人见了我,再次忍俊不禁,为了憋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他们的表情都有些扭曲了。

“如此懒散、嗜睡,你的真身是什么?”二殿下毫不留情,原来他方才是在开解我是猪。

“你……”我抬起手指着他,然后又狠狠地放下了,“看在你是我的救命恩人的份儿上……”我转身出了大殿,回了月落梨花。

可是我越想越生气,昨夜我睡着时怕是已经过了子时了。那么晚,我打瞌睡也很正常,竟遭他如此辱骂,实在可恨。何况刚来这天界,就遭到群嘲,实在是没面子!

我刚刚洗漱完毕,便又被召回了览清殿侍奉茶点。食毕,二殿下吩咐,他今日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随侍需跟在身侧,且以后日日如此。

我随二殿下出了览清殿,有些悻悻然。心里想着,今日我怕是没有时间兑现与大殿下的约定了,于是便拜托小云去告知大殿下今日的约定暂且作罢,他日,我定当登门道歉。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并非殿下 跟随南棠殿下多日,我发现他日日都是卯时起床修行直到辰时。梳洗更衣后,便直接去阅华殿宫参议六界诸事,而后再进行军营巡视、决策各方线报。这通常要花费他整整一天的的时间,与此同时,他每日工作到深夜,煞是辛苦。

所以,作为随侍,我每日基本都要与他一同早出晚归,甚至晚上还要时常熬夜侍奉笔墨。我亦是煞是辛苦。

但在日日的相处中,我竟慢慢发现他根本不似看起来的那样冷漠无情。在校场内关心下属、爱护士卒,在九重天上尊敬仙友前辈,在阅华殿内维护六界正义……他默默地做着一桩一桩的事,却宁愿用冷漠孤傲的外衣伪装自己。

所以“煞是辛苦”的我,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怨声载道,反而是变得越来越理解二殿下了。他虽贵为六界战神,看似风光无限,但背后所付出的心血、花费的精力却远非寻常神仙可以经年累月地做到。

我听小云说过,二殿下出生不凡,且又是嫡出,天帝对他向来要求甚高。所以就算是年幼的二殿下都几乎从未有过寻常仙童应有的闲散时光。

他自幼苦读,百岁善用仙法;千岁应劫,飞升上仙;五千岁飞升上神。他在这泱泱六界里光华万丈,受四方氏族仰仗,而我却在这份光芒万丈里渐渐看出了他的落寞与孤独。

因为跟随二殿下出入的均为规正肃穆的场合,所以身着女装总会引起不便,我便索性束起长发,穿起了男式法袍。

但就算如此,走至别处还是总会被不认识的仙友问起:“这是哪儿来的俏儿郎?”

每每此时,二殿下总是不言不语,兀自笑道:“不过一蛮荒小妖。”

这让我素来气愤,但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边的一盏梨涡形影相瘦,而我竟也越来越习惯这梨涡里流露的淡然和温暖。

来了约月上有余,二殿下终于有了一些闲暇的时间。他便立刻准备去看望他的母神——天后殿下。

天后的宫邸在西南方,那正是瑶池所在的方位。我便期待着一览瑶池仙境的美妙风光。

宫中仙娥帮二殿下换了一袭金色与白色辉映的长袍,腰间缀以玉兰花满绣荷包及其羊脂玉石,整体尽显优雅飘逸。

我换了天界仙娥的女装随行,而芳勿君、迦叶君都有任务在身,并未同行。

天后宫邸较览清殿更加气势恢弘而又不失典雅。珠玉白墙、琉璃金瓦、飞檐斗拱,宫殿的每一处都精雕细琢、温润华美。

殿门匾额上书“凤栖宫”三个烫金大字,穿过前庭繁花遍地、回廊勾连,后有小桥流水、荷花争艳,每一处景致都令人百看不厌。甚至,每一盏连宫灯上都绘制了百鸟朝凤图,样子更是精美别致。

我微微低头跟随在二殿下身后,一路由一名宫娥引领着,进了一间名叫“一目误雅”的厅堂。

此时,天后正与花神端坐在客室正中的位子上,而那日初来天界便见过的素弋郡主正坐在左侧茶座上,璃洛与右侧仙娥站于一处。看见我进来时,她微微皱了皱眉头。

“见过母神。”二殿下扣手一拜,我跟在他的身侧随着他曲膝一拜。

“棠儿,快来坐。”天后一脸欣喜融合着引以为荣的骄傲感,探出身子招呼二殿下入座。

二殿下与花神、素弋分别问好后,便在右侧的茶座上坐下。我依照礼制跟随在侧,并与天后宫中右侧的仙娥立于一处。

“孩儿是否扰了母神会客?”因见花神母女也在殿中,二殿下客气道。

天后一袭金粉色长衣,细纱绸带轻柔细腻,姿容典雅清丽,远远看上去比花神还要美上几分。她摇了摇头笑道:“你都多久没来看过母神了,我倒希望你多来打扰打扰我。”

花神听后也跟着笑了起来道;“二殿下天纵英才,事务缠身,天后殿下还需多些理解才是。”

天后点了点头,笑得格外欣慰:“你今天来的正好,花神送了花界初秋的花茶来,你且尝一尝。”说罢,天后身边的宫娥便缓步走上来为二殿下倒了新茶。

茶水色泽清淡,却馥郁浓香。

二殿下轻抚茶盖饮了一口,淡然地夸赞花界果然得天独厚、资产丰盈。

“花界虽执掌六界花木,可依然比不得天界。”花神笑着客气道。而对面座上的素弋满目深情,自二殿下进殿起便一直含情脉脉地望着二殿,其中倾慕之情不言而喻。

“昀儿,上次我跟你提过的事,你可有考虑过?”天后将茶盏递给一旁的宫娥,抬头和颜悦色地问道。

二殿下听后睨了一眼素弋,此时素弋竟微微地将头低下了,似是一脸羞涩。

二殿下将茶盏摆在一旁,回答道:“回母神,孩儿还未曾有时间细细想过。”

素弋闻之突然微微颤抖了一下,继而缓缓抬起头看向了二殿下,紧接着看向了花神。花神的脸上仿佛是闪过一丝不悦,但转瞬即逝了。

“什么事都要母神为你操心吗?”天后笑了起来,两盏酒窝欲隐欲现。她摇了摇头,伸出手轻轻扶了一下花神的手,感叹道:“我这孩儿啊,只知道忙些军务政事,我与他说过的话,他从来不知道放在心上。”

花神听后轻浅地笑了笑道:“殿下胸中有日月,让他去考虑些儿女情长之事,反倒难为他了。”

素弋一脸疑虑地转头看向天后,听罢她们的谈话,素弋脸上紧张的表情并没有一丝丝的缓和。

在一旁听下来,我才反应过来,这两位上神是在为南棠殿下张罗婚事。天后看中的儿媳妇儿应该就是眼前这位素弋郡主,而且素弋郡主爱慕殿下是六界皆知的事。促成姻缘,应该是水到渠成之事。反观花神应该也正有此意,这么看,她们所说的事倒是皆大欢喜的美事一桩,只是不知这二殿下心中是如何想的。

“昀儿,眼下你已过万岁了,婚姻之事也该考虑一下了。”天后缓缓道,话音刚落,门口便急急走进来一位宫娥,在门口曲膝而拜。

天后示意她起身,那宫娥再次屈膝拜谢后禀报:“芳勿上仙等在殿外,说有要事要寻二殿下。”

天后听完微嗔道:“我儿好不容易来看我一次,这芳勿也忒没眼色了。”

花神脸上明显闪过一丝不悦,却转而笑着宽慰道:“许是有什么重要事情,天后还是莫责怪殿下。”

二殿下趁机起身道:“是孩儿之过,改日孩儿一定亲自来与母亲赔罪。”说罢便扣手相拜。我跟随着殿下曲膝行礼,无意中瞥见天后面色,欣慰中有些许无奈。而花神则面有愠色,素弋眼神无辜,一直盯着殿下离开的背影。

出了天后的宫邸,芳勿君远远便迎了上来,叩首一拜道,“殿下的召唤术实在精妙。”我有些惊讶,原来这芳勿君是被殿下召唤而来。难道是二殿下对天后所指的婚事不甚满意吗?

二殿下不语,只是抬头瞟了一眼“凤栖宫”的匾额,双袖轻轻甩了一下,淡淡地道了句:“走吧。”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联姻之虞 夜里,二殿下与往常一样在览清殿内查阅奏文,我则立于一侧拓纸揉墨。

不到戌时,天后来访。

月光下的天后凤仪威严,完全不似今日在凤栖宫所见的那般谈笑随和。随行的一众仙娥全部都被命在殿外守候着。

我与小云立刻泡了茶水端上来,二殿下摆了摆手屏退了览清殿内的所有的仙娥,我与小云也随之一起退下了。

“不知母神怎会突然深夜来访?”二殿下走上去轻轻搀扶着天后问道。

天后瞟了一眼二殿下,缓缓地踱步,在殿内打量了一圈。然后在茶座的主位上坐下道:“自然是为了今日所提之事啊。”

二殿下没有说话,走上去在次座上坐下后,低头为天后添茶。

天后缓缓道:“我的棠儿心中只有六界诸事,做母亲的比谁都明白。可是,这天族的婚姻亦是六界之事啊。你可知道,今日在我宫中所提之事,花神已经私下与我提过很多次了。看得出来,那位花神之女素弋十分青睐于你。今日,你能否跟母亲说句知心话,但你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

二殿下端起一盏茶水,未及唇边便又放下了道:“既然母神执意要问,那孩儿便实言相告。孩儿无意于她,今日也是怕当面拒绝伤了颜面,故才召唤房勿前来,借口离开的。”

“母神就知道你是故意离开的,况且花神那么精明的人,她也一定识破了你的计策。你这鬼主意恐怕只够蒙混那位郡主罢了。”天后无奈地喝了口茶水继续道,“你父神早已有意授你太子玺印,这天界恐怕迟早是要归你管理的。而眼下花界有花神绮华执掌玺印,实力雄厚,不容小觑,你若与那花神之女结成连理,至少可保六界万年太平。”

“可是母神,这样的政治联姻犹如空中飘雪,不用风吹便一触即散。儿臣断然接受不了。”二殿下微微皱起眉头推辞道。

“此桩联姻牵连甚广,怎么由得了你任性。你身为天族嫡子当以六界为己任,切勿在意些儿女私情之事。”天后言辞恳切地劝导二殿下。

二殿下摇摇头,一脸失魂色。

天后大概是第一次见殿下如此执拗。她叹了口气起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如此排斥,难道是心中已经有了欢喜之人?但其实这并不影响你与素弋的婚姻。棠儿,你且再好好想想孰重孰轻吧。”说罢,天后便缓步离了览清殿。

此夜,华云殿中也是颇不宁静。

花神绮华端坐在殿内雅座上,一脸怒气道:“母子两个竟串通一气,当着我们的面故弄玄虚。”她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道:“这也难免太看低我花界了。”

璃洛睨了一眼房外,小声地提醒她,花神殿下,素弋郡主可能马上就要进来了。

花神听后长吸了一口气,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喝了一口,抬头便看到素弋走了进来。素弋曲膝一拜向花神问安。花神莞尔一笑,将茶盏放下道:“素儿回来的正巧,快来陪母神坐下聊一聊。”

“今日母神怎么得了空儿?”素弋笑着走过去在花神旁边坐下。

璃洛赶忙接过仙娥手里的茶壶,替素弋倒好茶水,递到了她的眼前。

“母神近日突然很是怀念在花界的日子,那时我们每日都无忧无虑地与花作伴、与蝶共舞,真是快活啊。”花神绮华一脸憧憬的样子。

“母神今日怎突然念起旧来了?”素弋听后粲然一笑。

“素儿,不如我们回花界吧?这天界好归好,总比不得自己家里自在啊。”花神见今日天后与二殿下丝毫没有联姻诚意,便想借机带素弋回到花界,然后慢慢断了她对二殿下的思慕之情。

“母上,回去小住几日是可以的,但是不能久住。不然我怕太久不见南棠哥哥,他会把我忘了。”每每提到南棠,素弋总是一脸少女的懵懂,脸上的娇羞显得青涩而可爱。

“素弋,你是花界嫡女,何愁缺少上仙爱你,为何偏偏对他情有独钟?”花神听后失笑,她一方面心疼女儿陷得太深,一方面怨恨天后屡次推脱。如果天界愿意促成这段佳缘,她倒是也乐见其成,可她多次提及,却偏偏在天后那里迟迟得不到明确的答案。

“瑶池寒水遇白衣,除却君身哪堪情。”素弋两眼凝望着缓缓道。

“素儿,他们今日分明是演了一出贼喊捉贼的戏码啊!”花神一时忍不住将实情了说了出来。她觉得她若不说,这单纯的女儿就会永远对他们没有任何怀疑。

“母神,我相信二殿下,他今日一定是有要事在身。”素弋眼底氤氲,挤出一抹淡淡的微笑,随后转身拜辞,一路回了自己的房间。

花神摇摇头,无奈地叹息自己的女儿是一颗情种。

素弋走后,璃洛略有心机地提示花神:二殿下并非能够轻易掌握之人,而且他还一直劝谏天帝,莫对花界过分倚重。

花神能有今日地位,也并非不明时局之人。她自然知道争取与二殿下联姻的重要性。要知道二殿下极有可能被立为天族太子,所以她极其赞成将素弋嫁与二殿下。至少留这一份情分在,他日就算二殿下天界称帝,她也可让花界继续荣宠如今朝。

但无奈,虽素弋有情,但二殿下仿若无意。眼下大殿下志在云游四方,三殿下醉心于阴阳八卦之法,这两位对天族政务完全不插手。所以一直以来,只有二殿下在六界中呼声最高。若想绕过二殿下重新扶植一位天界太子恐怕更是难上加难。

前后思量,花神内心烦闷。璃洛颇有眼色地帮花神轻轻按摩起头部太阳穴来,她在一旁吹风道:“不如再多给郡主和殿下些时日,他们培养出感情便是皆大欢喜。”

花神叹了口气道:“但愿如此。”

天后殿下离了览清殿后,二殿下一直房门紧闭,并未召任何仙娥进殿随侍。芳勿君也早早回了校场,宫娥便也都各自散去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月老红线 天后殿下自那日走后,再也没有来过。联姻之事表面上暂时搁浅,暗地里确波云诡谲。

自从伽叶君从东川回来以后,南棠殿下比平时更忙了一些。整日不是泡在校场就是在阅华殿与天帝及众上神商议六界要事。我却因此得了空闲,整日与大殿下谈论些闲情之事。

那日在览清殿内侍奉笔墨时,听闻殿下谈及东川好像是出现了上古神兽梼杌的踪迹。这梼杌是上古四凶之一,它的出现必会搅动六界风云,整个仙界对此颇为重视。

二殿下忙于政事,白天无暇顾及我。所以在整个天族都人心惶惶的时候,我却因此过得格外洒脱,有时候实在无聊便出了览清殿的四处游逛。

一日,在一亭台水榭处,我因为天界云雾缭绕一时没有看清楚脚下,不慎被绊了一跤。

“哎呦…”紧接着传来了一老者的声音。

我低头去看,台阶雾隐处有一老仙翁。他的头发、胡须全都花白,看上去比莫移上仙还要老上许多,方才他正是靠在亭台的阶梯上睡着了,我没注意到,才被绊了一跤。

“哪个不长眼的小妖扰了老夫的清梦。”老仙翁一脸醉意,缓慢地将腿收回,不悦道。

我慌忙起身,曲膝而拜道:“不知上仙在此,小仙多有得罪,这便告辞了。”

我转身正要离开时,老仙翁眯起眼睛瞟了我一眼道:“是夙辛丫头啊……”

夙辛乃是我母神的名号,她与紫奕上神曾经同为天界四大守卫,所以这六界里的仙人道友一般称她为夙辛上神,而这位老仙翁却称呼的如此亲切,不知与他与母神是什么关系。

我直起身子,看向老仙翁。老仙翁搓了搓眼睛大声笑了起来,“那丫头怎么会来…看错了,看错了…”

“上仙方才提到的夙辛上神正是小仙的母亲。”我扣手一拜,挡在了仙翁面前。

“哦……难怪你们的眉眼处如此的相似。”老仙翁点点头仔细打量起我来。

“不知上仙如何称呼?”我见老仙翁欲起身,便忙过去搀扶起他。

“老夫不过天界一炼丹的老君,微不足道”老仙翁摆摆手道。

这仙翁原来正是天界的太清太上老君,我听罢立刻再次行礼叩拜。

老君哈哈笑着询问我如何来了天界,我俱答之。但是一路上,老君再未提及母神半个字。先前婆婆是如此,紫奕上神也是如此,眼下老翁又是如此。提到母神他们竟然如此统一地缄默,这反而激起了我的好奇。

扶老君回到兜率宫后,我将微醺的他交与他的两位仙童。正欲离开时,恰逢一红衣仙翁迎面走来。这仙翁头发、胡须如老君一样花白,只是一身红衣映得他满面红光、神采奕奕。

“哎,你……”红衣仙翁见到我后先是一惊,而后蹙起眉头,却最终欲言又止。

老君爽朗地笑了起来,他叫住了我,并介绍那位红衣仙翁乃是月下仙人。

我曲膝一拜,他方才也定是也将我误认作了仙逝的母神,但他也同样是对她闭口不谈的。不过既是月老,我心下还有有几分惊喜的。撇过别的不谈,何不趁机向他讨要几根红线呢。

可当我说出想要几根红线的要求后,两位仙翁竟不约而同地哈哈哈大笑起来,“来了兜率宫,不求金丹,反而求起了红线来。”

月老甚至劝解我道:“千万别在那小子身上打主意,我这月老祠的红线每天十之八九都是各界仙子为他求的,浪费,简直是浪费啊”

“月老所指的那小子是谁?可是二殿下吗?”想必这月老是将我等同于那些爱慕二殿下的仙子了。

“难道你的红线不是为他求的吗?”月老缓缓停住了笑,有匪夷所思地问道。

“自然不是,我是为我的朋友所求。”从前便听闻月老的红线有牵定姻缘的神奇作用,如今见了,左右也要为小巴求上一根。运气好的话,没准儿还能帮元诩、黛云也求上一根。

月老听后倒是十分大方,从衣袖中取出一条一尺多长的红线递给我,让我留着慢慢用。我刚刚伸出手准备接过月老的红线时,竟然突然被二殿下的召唤术,召回了览清殿。

“二殿下,这么着急找我来,可是有什么急事?”那根红线距离我只有不要一公分的距离了啊!我心里久久地埋冤二殿下的召唤术发作的也忒不是时候了,眼看马上到手的红线就这么没了,我心里实在不爽。

“跑去兜率宫干什么?”二殿下一袭玄色长袍端坐在书桌前,语气冷淡。

“自然是……”我将嘴巴捂住,红线二字没敢说出口。

“你去收拾一下,随我去一趟东川。”二殿下打量了我一眼,没有再追问下去。

“好…”我有气无力地答应着,心里依旧心心念念月老递过来的那根红线。这下,我不知何时才能再有机会向他讨要了。何况那梼杌最近不是频繁在东川现身吗?那可是只上古凶兽啊,二殿下此时过去不是往陷阱里跳吗?简直不要命了!

“还愣着干嘛?”二殿下见我有些心不在焉,再次瞟了我一眼。

我听后,只好悻悻地进去换了一身装扮出来。二殿下却蹙起眉头,左右看不顺眼:“此去是调查凶兽梼杌的踪迹,并不是参加什么盛会。”

我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不过一袭寻常法袍,根本没有什么争奇斗艳的地方,于是正欲反驳,二殿下却已经捻了仙法,将我周身衣服连同发饰都换了样子。

我上下摸索了一下,二殿下见了随手幻化出一盏铜镜,递给我。

我接过后照了照,发现我已换了一袭素色男子衣衫,头发全部束了起来,戴着一顶书童样式的帽子,看起了完全是个男子模样了。

“说实话有点儿丑!”我有些不服气地将铜镜扔还给他,随身带了彼岸剑,便与他启程赶往东川了。

芳勿君继续留在天界料理政务,伽叶君则与我们同行。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灵魅飞升 大约半盏茶的功夫,我们便到了东川。

东川地域广阔,多山川大泽,地处中州之地,四面分别接壤北海、二十六国、凡间界、幽冥界、魔界,属四通八达的军事要塞区域。

上古时期,八方平定后,上神基本都魂归混沌了。所剩的少数也早已全都参透了幻化之理,超脱了六界轮回之苦,并将其法器封印,袖手归隐。所以,上古时期的众神早都踪迹难寻了。

且说这梼杌属于上古四大凶兽之一。上古大战之后,被当时的天地之主帝俊和太一联手封印于幽冥界铁锁桥下的炼狱之中。如今在东川发现梼杌的行踪,实在是十分可疑。

目前放眼六界之内能够打开结界,放出梼杌的上神已不足十位,且都是各方主事上神,所以绝不可能出现此等冒昧之举。这件事一定是早已谋划好了,说不定在这背后还有更大的阴谋。

所以天帝荼宗在接到铃垣上神线报的第一时间,便立即召见了各方上神前来议事,除了魔界尊主未到之外,其余领主基本全部到齐了。

此次会晤讨论了整整两日,却终无定论。也没有哪一氏族,或哪一派别能提供出什么有价值的消息。尽管如此,大家还是纷纷断定凶兽出没绝非偶然,所以天帝思虑再三,决定派二殿下即刻前往东川调查。

因为我修为甚低,所以此番出行东川时,二殿下依旧将我收在袖中。但他此次却飞的十分平静,完全不似上次那么颠簸。

我出了二殿下的衣袖,下意识地弹了弹身上被吹皱的衣服,道了声多谢。

不成想二殿下竟一脸嫌弃,丢下了一句:“他日自己能来去自如,便不用这般依赖我了。”

这一句当真是给了我当头一棒,看来这块“六界冰山”果然是名副其实,处处都要展示出他的孤傲冷漠。

二殿下与伽叶向前缓步走去,我暗自翻了个白眼,跟着上去。环顾四周才发现,这里并非东川,而是曾与狐狸一同来过的幽冥渡。

幽冥渡口一切如故,木板桥上散布了一些等船的仙灵妖魅,大家各在一处,互不言语。

“二殿……”我正欲询问为何我们来了此处时,二殿下将食指放在唇前对我嘘了一声,示意我,不要擅自做声。

“此处鱼龙混杂,不要再用这个称呼。”二殿下蹙起眉头轻声道。

“那我该如何称呼你?”我凑到他耳边轻声问道,“不如叫你…少爷,啊不行!太轻佻了,那要不然…老爷,也不好,你还这么年轻,那……老大,老大可好?”

他侧过头瞟了我一眼,眼里满是嫌弃。

我见了连忙故意地咧开嘴对他笑了笑道:“就这么说定了,老大。”

二殿下无语,摇摇头,转过身走出了几步,好像是想跟我划清界限一样。此时就连一旁一向认真的伽叶君竟也笑了起来。

我却真的觉得“老大”这个词十分适合他,你看他一身修为精纯、学识渊博,对待旁的道友甚为严厉、冷漠,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最重要的是他确实是我的老大啊。有他在,这次再来幽冥渡口,我再也没有上次的紧张感了。

二殿下随手幻化出一个遮纱斗笠,戴在了头上。我轻笑了一声,如他这般绝色男子确实应该将面庞遮住,不然实在太容易引起旁人注意了。

船来后,我欲与船夫道谢,谢他上次在仙来渡的救命之恩,但他却完全视我如不见。我只好作罢,与二殿下他们一同登上了船,默默坐着。

流觞河两岸荒草依旧,河中悠悠绿波。今晚夜空中竟偶尔有灵魅翻飞,船上的道友都抬头望着,却又碍于河中鬼魅幻术,不敢开口说话。

上次来流觞河的时候我便问过狐狸,为什么流觞河的上空不若书中所写的那样,“宝蓝色夜空中灵魅飞升犹如流星雨般灿烂”,他告诉我书中所述的灵魅飞升的景观实在不常见,若遇堪破六界幻化的上神亲临,才会触发灵魅的轮回飞升。

我侧过头看了看身边的二殿下,他一身玄色淡然地坐在船上,面对夜空上灵魅的飞升景致,丝毫没有侧目。

我在他面前悄悄立了个大拇指,他睨了我一眼,索性将双目闭了起来。

很快船驶过了一线天,在诛仙客栈停下,我与他们一同下了船。二殿下刚刚缓步走进了客栈的院子,老板娘便扭动着腰肢,嬉笑着迎了上来。她依旧浓妆艳抹,衣着性感妖媚,浑身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老板娘笑着将手扶上来,二殿下略微侧了侧身子,迦叶君立刻挡了上去,告诉老板娘;“我家主上素来不喜拥挤,去准备个僻静的雅间。”说罢便阔绰地掏出一袋不周山仙藤上所结的灵罗果子扔给了老板娘。

老板娘的笑容婉转有情,爽朗地接过了布袋。她睨了一眼二殿下后,便扭动着腰肢招呼店小二出来迎宾,并嘱咐留一间位置最好、环境最佳的雅间给我们。

店小二立刻会意,脸上堆满了笑容迎出来,哈着腰将我们接进了大厅,并一路将我们带到了二楼一间刻有“海棠”字样的雅间。

店小二殷勤备至,跑前跑后帮我们拉开座椅,伺候大家入座后询问可还有何吩咐?

迦叶道:“上一壶最好的茶水,”他看了我一眼后接着说,“再来些上好的点心、果子。”

“好嘞。”店小二哈着腰退了出去,并将雅间的纱帘缓缓地放了下来。

片刻功夫,店小二便将茶点端了进来,他俯身准备倒茶时,却被迦叶君制止并示意退了出去。我走上去端起茶壶,将茶水添好,递过去。

二殿下将斗笠摘下,立在一旁,端起茶水徐徐喝了一口。我坐在一侧,盯着桌上的茶点,暗暗观察二殿下的颜色,却不敢妄动。

“吃吧…”二殿下摇了摇头。

“谢谢老大。”我听后欣喜地将身子向前探了一下,拣起一颗蜜梅,放入嘴中道,“这梅子与凡间的梅子味道相差无几,但不若上次允错君所赠。”

“有时候我真的怀疑你的真身是什么?”二殿下放下茶盏轻蔑道。

我抬头送了他一个白眼,故意当着他的面又拿起一枚蜜饯放入了嘴中。我知道他又在暗示我不仅疏于修炼还十分贪恋美食。但他素来冷漠自傲还喜怒无常,久了,我便也不与他计较了。

二殿下倒也不理会我,他说诛仙会必会在近几日举行,届时客栈内的房间恐怕会一票难求,所以他吩咐迦叶君先出去定上一间厢房,今晚住下看看情况再作打算。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梼杌之印 坐在“海棠”雅间内向外看去,整个大厅尽收眼底,看来我们奉上的那一袋灵罗果子是真的价值不菲了。

“海棠”雅间的位置正对中间方形的舞台,能够清晰地看到台上舞女乐师的神情动作,厅内丝竹之声欢快灵动,舞女身着露脐霓裳舞服,魅惑妖娆。

而今晚的诛仙客栈内更是热闹非凡,汇聚的妖魔仙灵不一而足,基本将整个大厅都坐满了,散座上合拼桌子、添加椅凳的也不在少数。

戌时过半,乐曲奏罢,台上的舞女全数退了下去,乐师换了一首轻柔的乐曲。舞台中央一条红色绸带悬梁突然缓缓垂下,老板娘一身粉白色流仙纱裙,飘然而至。她左手手轻盈地抓住绸带,作踏马眺望式,台下观众无不被其吸引。

老板娘娇艳如花,此时的舞姿中甚至多了几分空灵之美,娇软的身材与红色绸带交缠飘舞,美艳绝伦,厅内所坐观众无不感叹惊艳。

“老板娘,你这羽仙舞果然名不虚传啊。”台下一位道友由衷地赞叹,并带头鼓起了掌来。

老板娘弃了绸带,轻盈地落到台上嫣然一笑道;“明日此时便是诛仙会,大家都是不远万里而来,有的更是等了近半月,今晚献丑,让大家过过眼瘾罢了,总不能让诸位觉得我这客栈日日都索然无味吧。”

“老板娘若能时常舞上一曲,就算让我终日宿醉在此,我也愿意。”一位长相黑瘦的道友笑道。

“看你那德行。”老板娘披了披纱衣,轻佻道。

厅内其他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店里的丫鬟立在台下递出了手,老板娘扶着走下了台子,随着步履移动,她胸前的酥胸微微颤动,无数男子都看得痴醉。舞女再次上台献舞,厅内妖魔仙灵皆开始吃肉饮酒、谈笑风生。

“走吧。”二殿下将斗笠带好,淡然地起身。我与迦叶君则跟随在他身后,朝客房走去。

店小二安排的客房也是十分豪华,这与上次我和狐狸所居住的客房相比,根本就是天壤之别。宽阔整洁的厅室,别致的家具,典雅的花艺装饰。

屏风遮蔽处,左右各一间独立的厢房,甚至还有独立的浴室和明亮的书房,家居用品一应俱全。所用纱窗、床帷、桌布均采用质地柔软、手感丝滑的厚缎裁剪制成,显得厚重雅致。

进了客房,二殿下便如平日回到览清殿一样,将斗笠、外袍脱去递予我,然后便吩咐迦叶将东川地图拿出来,铺在书桌上。

我将法袍挂好后便立刻到客室煮了茶水,只是这居室虽十分豪华但茶罐中的茶叶,气味却很是苦涩,着实不能拿来饮用。

我欲唤店小二来,迦叶却说算了,幽冥界的茶全都沾染了孟婆汤中的一味苦水,就算唤了小二来也是无济于事。

侍奉完茶水之后,我便立在书桌一侧开始揉墨。二殿下与迦叶一直在讨论此次梼杌现身之事。

迦叶道,此次最先发现梼杌踪迹的是东川驻军在幽冥界入口附近安插的线人,他一路追踪发现梼杌在幽冥界附近出现后便一路斩杀沿途生灵,补充自身灵力,随后在未入东川腹地的清漳河附近消失了。

当时铃垣上神按照您的指示迅速增加了东川驻军在凡间边界的活动,此后梼杌再次出现便是在东川熊耳山附近。这并不是一条很好的逃跑路线,所以我们推测,梼杌暂时应该还不会离开东川地界。

二殿下细细查看着地图,微微蹙起眉头道:“梼杌在四大凶兽中象征着顽固,此番他自东川清漳河溯流而上直至熊耳山,接下来便极有可能穿过浊漳水到达俊芒山附近,当年他是在那里被帝俊和太一联手封印的。”

我听得入神,便俯下头去跟着二殿下的讲解查看起来,发现他亲手绘制的这份地图格外细致精确。

“梼杌一路斩杀生灵,说明救他之人并未助他完全恢复元神。而且他脖子上挂着的上古铜铃前几日竟出现在了诛仙客栈的交易榜上。这样说来救他之人,可能法力极其高深,因为他放出梼杌可能只是想要梼杌的铜铃,那么这一场救助就不过是等价交换罢了。若如此,放眼六界这人会是谁?”二殿下顿了顿笔,神情凝重地思索起来。

“殿下,前几日我查阅了天族焚书阁的大纪事卷轴,发现当年帝俊和太一所用的封印法术一半由仙界的八卦封印术组成,另一半由魔界的魂道封印法术组成。若要完全破解梼杌封印则需施术者同时破解两道封印,若单纯靠功力从外界击穿封印,就算成功了也会受到很强的反噬,导致施术者受到重创。”伽叶君将他抄录下来的卷轴经文递给二殿下查看。

我瞟了一眼上面的经文全是上古文字,读起来十分费力气。

“这样说来……”二殿下未说完眼里便闪过一丝惊慌,“先前在阅华殿所推测出的具有嫌疑的施术者其实都根本不具备施术的能力。”

“魂道封印术是魔界所独有的秘术,而当时我们所圈定的六位均为仙界上神,并不精通魔界修炼心法。”伽叶将当时划定的六位上神的生平卷轴全部摆在了桌子一侧。

二殿下随意拿起一个,随意地拉开扫了几眼道:“的确,我也破解不了魂道封印术。也许当初帝俊和太一两位大神共同设下此封印,就是想永远的困住梼杌。如今竟出现了可以破解梼杌封印的施术者,看来六界真是太平不久了。”

何其哀哉,我才刚离了囚泽,在这花花世界里还没看上几眼的功夫,六界内竟出现了此等法力高强的怪物,何其哀哉。

“不过线索还没断,如今梼杌的铜铃占了诛仙交易榜的榜首,我们便等明天揭榜,到时候一切自然明了。”二殿下将卷轴在桌上放好。

茶水添了三四次,转眼子时已经过了,二殿下放下毛笔,抬头问我:“可想去看流殇河的夜景?”

我愣了片刻,跟我一样一脸诧异的还有坐在桌子另一边的伽叶。事后他告诉我,他与二殿下来过很多次诛仙客栈,从未见二殿下有过如此癖好。

“好呀…”我虽反应过来二殿下是在问我,但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伽叶君也迅速从石化状态苏醒了,摇头又摆手道,他还要继续查看一些资料,不去,不去。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河畔夜色 我放下了手中的墨石,替二殿下拿了氅袍披上,然后便随他一起出了客房。

大厅内依旧欢歌笑语,此时大部分道友都已经醉了,醉得丑态百出。

客厅正中一张大桌子前里里外外围满了各界道友,他们在一起掷骰子豪赌。老板娘在人群的最前面,一腿踩在木凳上,一手叉腰,一副纸醉金迷的欢愉状。

二殿下目不斜视,戴着斗笠走在前面,我紧紧跟在他身后。

正走着突然有人拽住了我的胳膊,用力颇大地拉住了我。我倏地被拽得回转了身体,差点跌入了身后那人的怀里。我定睛一看,拉住我的正是一个身材矮小、肥头大耳的妖。他显然是醉了,满面通红,一身酒气,看上去油腻猥琐极了。

那妖色眯眯地伸出油腻的手掌,向我摸了过来:“小哥竟生的如此标准,来让爷好好……”

一语未罢,二殿下将我一把拉至了他的身后,手上一把折扇“啪”的一声将那妖的手抽落了下去。

“哎呦!”那肥妖胳膊被打的甩至了身后,痛的大叫了起来,“哪里来的不长眼的东西,活得不耐烦了,敢扰了爷的兴致。”话音刚落,他身后立即站起来了几个与他一样形体丑陋的家伙。

这些妖怪应该都是他的同伙,一个个一脸醉态,仗着妖多势众,剑拔弩张地挑衅。我却在心里偷着乐,他们可能不知道他们遇到的是六界的战神,弹指之间就可能会让他们挫骨扬灰。

“我劝你们别自找没趣儿啊!”我们身后传来了老板娘娇媚尖俏的声音,她甚至头都没抬,手里摇骰子的节奏也始终没乱。

桌旁参与赌博的仙魅妖灵的注意力完全都在牌面上,他们紧盯着老板娘手里的骰子,根本无暇顾忌其他地方发生的事情。

那几个妖听后互相看了彼此一眼,肥妖还未醉得失去理智,趾高气昂地冲我们喊了一句:“爷今天放你们一马,下次小心点儿!”虽是嘴上不饶人,但他们终归是听了老板娘的劝。

“别人拉你,你不知道还手吗?”二殿下转过身不悦地看着我问道。

“我……”我准备推脱事发太突然了,但一想那样说的话他肯定又会责备我惰于修行了,所以支支吾吾之间,索性闭嘴了。

“走吧。”二殿下将我的手一把牵起,头也不回地向厅外走去。我一时有些恍惚,“冰山殿下”的手竟如此温热。

出了客栈后,二殿下拉着我继续往前走。我微微停住了,他转过身看了我一眼,我笑了笑将手往后抽了一下,他眼中闪过一丝尴尬,倏地将手松开了。

“流觞河中多鬼魅,灵魂飞升却需要参悟相生之理的上神进行超度。”二殿下收了斗笠,一手覆于身后缓缓向河边走去,我跟上去与他并排,沿着河边顺着河流方向慢慢走着。

“老大,那你方才在船上,可有为他们超度?”当时我并未看到他有任何超度的动作。

殿下摇摇头道:“生死轮回自有道法,有时强行干预反而是害了他们。”他望了一眼流觞河上空继续道,“上神气息中自有可助他们飞升的气息,少数魅灵能感知到,所以有时不用超度法术也能助他们获得灵魂飞升。”

我抬头看了看夜空,白绿相间的光影与流觞河的碧绿色河水交相辉映,幽远鬼魅,空中偶有魅灵魂魄飞升,闪着星星点点的微光,像旷野中飞舞着的萤火虫。而脚边河水中暗波涌动,其间黑色恶鬼时隐时现。

“殿下竟有如此雅兴,跑到流觞河边欣赏起夜景?”前方光线昏暗处走出来一身形威武的男子,一身红黑装扮,身后还跟着两位魔族模样的随从。

“罹霜君,好久不见。”二殿下循声转过身笑了笑淡然地道。

那位名叫罹霜的男子轻轻摆了下手,他身后的两位随从便停住退了回去。他则笑盈盈地走了上来,与二殿下扣手相拜,我随在殿下身后跟着扣手一拜。

罹霜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道;“都道天族二殿下冷清孤傲,从不对任何仙娥动情,原来是喜欢这等娇俏的少年郎啊。”说罢他便爽朗地笑了起来。

“只有你能开得这等玩笑。”二殿下无奈地笑了笑告诉他,我不过是他的随从,着男衣只为便宜行事。

“着男装都能如此清冽出尘,殿下好眼光。”罹霜再次打量了我一眼。我将头低下,心里念叨,我与殿下只是主仆情分,这罹霜左一言右一言的,玩笑开得没完没了,着实讨厌。

“说正事,你此次前来可也是为了梼杌铜铃之事?”二殿下结束了这个话题,问道。

罹霜点点头说,魔界此前虽未参加天界的会议,但一直都在关注此事的动向。梼杌出封印之时,幽冥界铁索桥下并没有什么大的响动。很大可能梼杌是解除封印后才逃出来的。而且他作为凶兽并未来魔界,而是去了仙界东川,一路上仿佛是在寻找什么,十分可疑。

“梼杌封印破解,可与魔界有关?”二殿下在怀疑魂道封印法术破解的蹊跷。

“并无关系!”焚罹霜眼神炯炯,语气坚定。

这时候,我才看清楚了罹霜的面庞。他棱角分明、健康的小麦色皮肤,只是额头上靠近眉心处有一特别的七星陨石似的图形。后来听闻二殿下说,那是他们魔族特有的法力印记,而且需达到一定的修为后才会出现。

二殿下听后点了点头道:“看来一切要等明日才会揭晓。”

萧灵古道之战后,他们已经多年未见,所以除了梼杌之事,他们又随意聊了些其他事情,但都躲不过六界风云变化。

入夜已深,我们相互拜别了。

我随二殿下回到诛仙客栈时,厅内仙魅妖灵已经基本完去散去了。老板娘也已经不见了踪影,许是回客房休息了,只剩几个店小二还守在柜台前,但也基本上困得连连点头了

回到客房我也困的有些迷糊了,躺下后,很快就睡着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恶鬼之门 早上醒来时早已是日上三竿了。我坐起来,稍稍用了些力气推开窗子往外看去。

客栈经历了昨晚的一夜狂欢后,清晨倒是格外宁静。院落里悄无人烟,只散布着些薄雾,十分肃静。

因诛仙交易榜的缘故,最近来的客都是只来不走,所以本应该辰时离开的船只还隐约停靠在渡桥边上未动。今日流觞河上的大雾竟浓烈的如同十里森林起了大火一样,蔓延到了客栈院落处。

我揉了揉眼睛,竖起耳朵听了听,房内似乎没有声音,便料定殿下他们还没有起床,于是决定换了昨日的男装去河边走走。

但是刚走出房门绕过屏风,我就发现殿下及迦叶君早已起床了。此时书桌旁坐着的还有昨夜流觞河边遇到的魔界少主焚罹霜。他们似乎在讨论着什么,好像是关于昨夜梼杌再一次现身之事。

我拍了拍脑门,自责起晚了,顾不得洗漱便赶紧跑去准备茶水。

添好茶水后,二殿下竟没有责备我起晚的疏漏。我心中暗自侥幸地悄悄退了下去,准备简单地梳洗一下。

刚返回书房门口,我无意中又听到罹霜少主在开玩笑:“南棠兄,你对这位仙娥还真是颇为宽容。”

“蛮荒小妖,太过愚钝,我倒是也懒得教化了。”二殿下淡淡地说道。

我心中暗暗无语,这二殿下还真是喜怒无常。昨夜那般亲切,我差点以为他偶尔也有一颗正常的待人之心,如今却又在背后这样黑我。

我有些不悦地走进去,立在一旁揉墨。他们见我脸色难看,便不再闲话,低头继续在地图上分析着梼杌昨夜现身的地点。

刚到酉时,店小二便来敲门。他端了些可口的饭菜来,顺便送了一张墨绿色的请柬。

我尽数接过来,然后告诉他无论如何也要帮我们订下昨晚的“海棠”雅座。他连连应声,接着便离开了。我随后将饭菜放置到了饭厅的桌子上,然后把请柬呈给了二殿下。

“老大、少主,请用晚膳。”饭菜餐具全部准备妥当后,我依照规矩到书房请他们用膳。不曾想我刚说罢,那位魔界少主竟突然忍俊不禁地大笑了起来:“南棠君,你什么时候多了个这么匪气的称呼,哈哈哈……”

“你这道友也忒不厚道了,无论怎样,你左右都要笑我。”他的笑声已经开始让我觉得有些反感了。

“好吧,好吧……”他做了个闭嘴的动作,然后将双手举起来假装告饶,示弱地转身去了餐厅。

二殿下见了,便取笑堂堂魔界少主竟主动示弱。

饭后还未到戌时,殿下决定先去雅座等着,我们便一起出发了。

穿过走廊后,一名婢女便接引我们到了雅座。此时大厅内早已人头攒动,一、二楼的雅座也尽数被占满了。

与昨夜不同的是,今日大厅内站了很多带武器黑衣管家。大厅内格外明亮,四面挂满了绘有奇珍异兽图案的彩色灯笼,如霓虹般微光烁烁。乐曲演奏下,大厅中央的舞台上,七位舞女姿容妖娆。殿内的婢女、伙计在各处忙绿。一派繁忙景象下,我竟莫名有了一丝紧张感。

进了雅座,少主的两位随从停下立在了雅座门口,将纱帘放了下来。

戌时刚到,乐曲奏罢,舞女退散。

老板娘扭着腰肢上了舞台:“承蒙六界的各位英雄亲临,令我诛仙客栈蓬荜生辉。今晚的交易榜已经给各位送到了手上,交易的物件涉及经书、法器、铜像、丹药等方面,共计五十八件,其中上古青铜瓦片、幻影刀、梼杌铜铃三件择机拍卖。”

台下观众翻看着请柬内的宝物清单,早已议论纷纷了,但多数的关注点都在梼杌铜铃上面。

老板娘轻轻挥了一下手,台下的店伙计便将桌子抬上了舞台中央,用来放置宝物。

第一件宝物为神女草,第二件宝物为珊瑚玉瓶,第三件宝物为金玉锁魂步摇……每一件宝物都是上品成色,但一连二十件宝物,只成交了八件。

“这梼杌铜铃到底有何奇异,竟引得大家对众多宝物都弃之如草芥?”我不解地问道。

未等二殿下开口,魔界少主笑了笑抢着答道,“这铜铃本是于恶鬼之门上的太极眼。梼杌拥护上古魔界的创世神罗堠,并在诸神大战中为他出生入死,罗堠便将恶鬼之门上这颗太极眼送予了他。此铜铃由莫邪族人用九天玄铁制成,有吞噬时空之力,铃铛所发出的声音有致幻的能力,而且不比天界圣物幻魂鼓弱。当然他最重要的作用就是与另一太极眼同时开启恶鬼之门。”

虽然我知此铜铃绝非俗物,但是听罢焚少主所言,还是觉得格外吃惊。我讶异地看了一眼殿下,他点了点头,示意确如魔界少主所言。

此时老板娘站在台上,捻着手绢笑大家如此保存实力,会错过很多宝物。同时她摆出了第一件压轴宝物——上古青铜瓦片。这件倒是稍微激起了一点水花,大家参与的积极性和所出的价位都比之前高了一些,但我所关心的依旧是方才魔界少主所言。

“恶鬼之门上的另一个铜铃呢?”如若有人集齐了两个铜铃,那不是就能够掌握恶鬼之门的启闭了?到时候这六界岂不是又要遭生灵涂炭之灾了?

“另一个并非铜铃,而是仙界昆仑山若水河畔里万万年才结成的一朵金莲,遇苦乐崖掉落的琥珀化成了一颗金莲琥珀,与铜铃大小一致,处于另一个太极眼上。这颗琥珀有毁坏百川大泽,瞬间风化或凝固万物的作用。”二殿下缓缓地说道。

“那这颗琥珀现在何处呢?”我好奇地追问。

“上古大洪荒时代,金莲琥珀在水神共工手里,相传他将这颗琥珀赠予了他的得力手下相柳。六界均知相柳被上古众神合力斩杀,覆于众帝之台下面,但我曾去那里查看过,台下空无一物。相柳虽是受了重创,想必最终还是借助琥珀之力逃脱了。”二殿下端起茶盏咽下了一口清茶。

对于相柳,我曾在洗书阁的经书上读到过,他是蛇身九头的怪物,身形十分巨大,能够形成水味苦涩的恶臭沼泽,所发出的臭味儿甚至能杀死普通的飞禽走兽。

相柳是共工的臣下,共工遭遇流放监禁后,他继承了共工的遗志继续作恶,最终被众神斩杀。如此恶魔,若真如殿下所说还活在世上,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更何况他手里还握有金莲琥珀,那不仅是上古神器,还是打开恶鬼之门的钥匙。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月下追击 诛仙客栈内灯影流连,婢女继续一件件地将宝物轮流摆到台上,进行展示并拍卖。

一连二十件,均是六界内的奇珍异宝,相较前二十件还要珍贵上数倍,此时的成交率相比前一轮高了很多,但我的注意力依然在铜铃上。

“为何诛仙客栈内有如此多的宝物?”我一边剥着果子壳儿,一边十分疑惑地问道。

“这里本就是个往来销赃的肮脏地方,无论什么途径得来的宝物都能在这里销赃。平日里这儿每月会进行一次交易会,那些入得老板娘眼的宝物更是能够登上诛仙交易榜,这榜每年年底放榜,并举行盛大的交易会。今年的榜首就是这梼杌铜铃,看看这满厅的妖灵,多数都是冲着抢榜来的。”焚少主扫视了一眼厅内。

逐渐后面的十五件宝物也一件一件地被拍卖了。

时辰接近子时,诛仙交易榜上只剩下最后那件受大家瞩目的梼杌铜铃了。现场气氛也随之陡然变得严肃起来,所有人都在屏息静待。

老板娘缓缓走上了舞台,她左右晃动着手绢,媚眼如丝,风情万种道:“各位,接下来只剩最后一件宝物了,我们拭目以待吧。”

婢女端了托盘走上舞台,立在中央。托盘上由一方红色丝帕盖着,立刻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老板娘刚要开口,大厅的门却突然开了,一阵凉风灌入,屋内灯笼左右乱撞,灯影交错,婢女托盘上的红色丝帕也被瞬间吹落到了台下。

台下一阵骚动,有的甚至站了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婢女的托盘,想要一睹铜铃的风采。

“何人?!”老板娘厉声喝道。

这时候大家才发现,门口立着一个黑影,看上去身材十分高大健硕,一头蓬发,身后还有一条尾巴在妖娆地摇动,看起来如同一个怪物。

“自然是这铜铃的主人。”低沉凶恶的声音传来。

“不好!”二殿下脸色一变,瞬间离了座位。

我立刻追了出去,发现二殿下已经飞身跳了下去,紧接着魔界少主和迦叶也跟着跳了下去。

但是很显然,那怪物的速度极快。托盘上的铜铃已经不见了踪影,台上老板娘胸口中了一掌,倒在地上,嘴里鲜血直流。

我立刻跟着飞身下去,一路追赶。

追到客栈外面时,殿下已站在流觞河的船上呼我速速上船。我用了仙法奋力飞身上船。

那怪物也早已经上了提前准备好的船,驱船飞速奔逃了。魔界少主将食指划破,把血滴入了流觞河内,河中鬼魅涌动,载着船急急地追了出去。

“那家伙就是梼杌!”罹霜君狠狠地说道。

可是,《大荒经》上有记载,魔族嫡脉的血可以驱使流觞河内的鬼魅,这魔界少主是如今魔族魔尊焚天烬的嫡长子,自然有此能力。但是,梼杌作为上古凶兽,怎么可能也有驱使河内鬼魅的能力?

书中从未有过这种记载,他是如何获得了这一能力,着实令人好奇。

“殿下,眼下如何?”迦叶君询问二殿下的意思。

“船靠岸后你去找铃垣上神,我们暂且去追。”殿下扫视了大家一眼,神情肃然。我第一次见他有如此紧张的神情,心跳跟着变得越来越快了。

船行极快,很快便到达了幽冥渡口。梼杌弃了船,跳上岸朝东川方向逃去。我们紧紧相追。

大约追了半个时辰,梼杌在清漳河停了下来。

此时我已经累的上气不接下气了,若此刻立即开战的的话,我可能毫无招还之力。

梼杌回过头,月光下他满头都是蟹青色与灰白色相间的蓬松头发,脸像人又像虎,剑齿獠牙,眼睛幽幽发着红光。他突然狡诈地笑了笑,然后转身向熊耳山方向跑了。

罹霜君准备继续追,二殿下摆了下手道:“熊耳山有埋伏,今晚就此作罢。”他微微蹙着眉头看向梼杌逃离的方向。

“走吧,先去军营。”二殿下转过身,将一手覆在身后缓缓而行。

“我也去,梼杌在我魔族地界上肆意横行,我委实不能坐视不管。”罹霜君说罢,燃放了信号炮给魔界递了消息后,便与我们同行到了天族军营。

在离驻军不远的地方,我们遇到了铃垣上神和迦叶君。他们急急迎了上来,大家相互扣手拜礼后,便一同回了军营。

此时的东川已入初冬,气温较低。军帐中间一堆柴火,火光熊熊。军营里的管事为我们泡了热茶端上来,二殿下顾不得休息,一直站在东川地形图前凝视深思。

“今晚梼杌去而复返,着实出乎意料。从现身到逃脱的整个过程,他准备的太过周到了。”二殿下低着头思索,“他一路引我们去熊耳山,必是想要请君入瓮,然后来个瓮中捉鳖,将我们一网打尽。”

“南棠君,恕我直言,梼杌凶兽,不可能有如此智慧。”罹霜君摇摇头道,“利用铜铃引出追查他之人,然后突然现身抢夺铜铃并借机将追查之人一举灭口,如此精妙的一步棋,哪里是那种兽类能够想到的呢?”

但铃垣上神也表示,从梼杌今夜逃脱的整个过程来看,这一切应该是早有计划的。不过梼杌确如罹霜君所言,不擅用脑。其实这就更加证明了,梼杌的背后另有主谋。

“如此,我们便被动了……”二殿下眉头紧锁。如今我们在明处,梼杌在暗处,唯有逼他主动现身,我们才能反客为主。但眼下我们手里已经没有了能够逼他现身的筹码。

“二殿下莫急,昨日我们在清漳河与浊漳河交汇处的淤泥深处找到了梼杌被封印前曾用过的残刀。”铃垣上神边说边吩咐天兵取来。

二殿下大喜,飞快地几步便绕过书桌,走到残刀前。

那把刀只剩了上半部分,看起来似乎是被拦腰斩断的,而且埋在淤泥里万万年的时间了,已经生了斑驳的锈迹。他点了点头确定这是当年被帝俊一剑斩断的噬月刀。

“放出消息,就说噬月刀在俊邙山。”二殿下说完旋即回到了书桌前,“接下来我们便要好好筹划一下围捕计划了。”

听闻此言,大家的眉头都稍稍舒展了。也许,只待计划周详,便可合力将梼杌封印。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封印梼杌 翌日,二殿下与铃垣上神继续待在天兵军营中完善计划,伽叶君和罹霜君则按二殿下吩咐,分别回天族取来了紫玉金钵和封魔锁,从魔界取来了殒魔箭。

这三样宝物均出自上古时代,威力无穷。紫玉金钵为上古佛祖准提所有,封魔锁出自天界第一位主人帝俊,殒魔箭本是太一随身背的法器。寻常妖魔遇上这样的法器,转眼便会灰飞烟灭,其中封魔锁更是遇强则强,幻化无边。

傍晚,我与伽叶君跟随二殿下、铃垣上神、魔界少主一行总共五人离了天兵驻地,前往俊邙山事先选好的封印地点。

此地低洼,不易躲避,十分适合合力围捕凶兽。为了确保能够一次抓捕成功,铃垣上神按照计划设下了两个贯连相生的八卦法阵,并坐于阵外控制法阵。

我们剩余的四人均于阵中准备,迦叶手持紫玉金钵,二殿下腰间挂着封魔锁,罹霜君则身背殒魔箭,手持一柄长剑。

我紧紧握着彼岸剑准备,殿下告诉我不必强攻,只需负责他们进行封印时的护法工作。我深深地点头应着,他教给我的心法口诀,我第一次派上用场,心里煞是紧张。

入夜,月黑风高。俊邙山中空灵寂静,时有狼兽哀嚎声传来。

我们都隐匿了真身,伺机而动。远远看去,只有二殿下一人抱着残刀,在一块顽石上席地而坐。

黑云翻腾,卷曲着吞噬了月亮。风卷起殿下的玄衣法袍,有那么一瞬间我突然感觉殿下的冷傲不过是,在六界危难时,他一个人迎难而上时的孤单背影。

突然“嗵”的一声响,梼杌突然落于二殿下面前,随之击起了四周尘土的弥漫。

“梼杌凶兽,你果然还是来了。”二殿下站起来将残刀上覆着的布子倏地扔到了一边,一手握着残刀,刀上微微闪着寒光。

“无名小辈,有何可惧!”梼杌恶狠狠地看着二殿下。

“何人救你出来?”二殿下语气威严、毫不畏惧。

梼杌不言不语,眼睛红的可怕。他露出了尖牙,猛地冲了上去。与此同时他的身后霎时出现了十几个黑衣妖魔,也跟着他一起冲了上去。

说时迟,那时快。铃垣上神捻动仙法,瞬间启动了八卦玄阵,将他们全数困在了阵中。我们其余三人也迅速加入到了战斗中。

梼杌巨大的利爪狠狠地抓了下来,二殿下收了残刀,右手瞬间幻化出溯霄长剑与之相抵,剑上火光雄浑。

罹霜也随即举刀砍去,天空划过一道巨大的弧形刀影,宛若金汤浇筑。梼杌的尾巴横扫而来,风声呼啸,罹霜君被其尾巴重重地抽到了一边。

我手握彼岸剑联合伽叶君与那群黑衣妖魔纠缠。几招下来我便断定,这些都是来自六界的妖,而非魔界之人,焚少主那晚并没有说谎。

这十几个妖怪,各自手提法器,摆出了阵势。其中几个去接应梼杌,几个留下来与我们厮打在一处。

我捻了仙咒,一掌推出瞬间寒气肆意、冰霜灌入,暂时封住了几个妖怪的气息。伽叶君趁机亮出紫玉金钵,只虚晃了一下,金钵光芒四溢,所及之处瞬间令小妖全部挫骨扬灰了。他收了金钵与我一同全力出击,支援殿下。

二殿下与魔族少主合力围攻,几十招下来也未占任何便宜。

二殿下右手握剑,左手结印,印术已经强大到肉眼能够看到飞速旋转的符印了。他稍稍牵扯住了梼杌,罹霜君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的鲜血,自背上取出殒魔箭,瞄准梼杌一箭射去,剑戟离弦,飞速扎了过去,尺寸稍偏地射中了梼杌的右肩部。

“太一!”梼杌瞬间暴怒,他猛地狂喝一声,周围皆都被他的吼声所震撼到了。他脖子上挂着的铜铃开始“铃铃铃”作响,幻音四处波及,空间大片开裂,狂风怒号,呼呼作响!

我立刻感觉头痛欲裂,其余几位的状况也不甚好。铃垣上神所设的八卦玄阵瞬间便被撕裂了,整个世界似乎都在天旋地转,我暗自感叹,梼杌神力!就连被殒魔箭射中还能爆发如此威力,若换作他物,稍微擦破点皮恐怕早就已经殒命了!

怒吼声罢,梼杌将箭一把拔出扔在了一边,沉沉地喘了几口粗气。

他瞬间暴跳,再次释放威力十足的武力波连同翻滚的尘土向四周迅速冲击开来,将我直接振出数米。我被狠狠摔在地上,身体剧痛,勉强翻身起来,嘴里涌出了好几口鲜血。

二殿下双手合十,掌上凝结了庞大的气势,金色的光芒遮天蔽日。随后,他双掌合力推出,真气凝结成一条火光熊熊的巨龙,浩浩荡荡的冲向了梼杌。

铃垣上神趁机修补了八卦玄阵,继续将梼杌困于其中。

眼看火色龙影马上要摧枯拉朽一般地撞上梼杌的身体了,他抬起巨大的爪子,一爪劈下,将龙头劈破了,但紧接着他便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哀嚎。

罹霜射出的第二支殒魔箭,正中梼杌的肩胛骨处。梼杌应力狠狠地甩出尾巴,再次将罹霜君重重地击出数米,罹霜君坠地后,瞬间呕出了几大口鲜血。

梼杌连中两箭,灵力消耗很快,他现出了真身,附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眼下的情景正是封印他的绝佳时机,伽叶君手举紫玉金钵,飞身而起,金钵射出耀眼金光,将梼杌全身笼罩。

二殿下取出封魔锁准备封印,梼杌哀嚎不断,挥出巨大的爪子,在半空划过一道红光,一爪将伽叶君狠狠劈落,连同他手里的金钵被甩飞至数米开外。

梼杌趁机开始反攻,他摇动铜铃,眼睛红光闪烁,挥出了重重一拳打向二殿下,二殿下来不及躲避,被一记重拳正正击落,直接与身后的顽石相撞,嘴角被逼出了一抹鲜红。

所幸,罹霜君及时射出了第三支也是最后一支殒魔箭,克制住了梼杌。

伽叶君受伤颇重,用尽力气将紫玉金钵扔向了少主罹霜。罹霜君接到手里,立刻举着飞身而起。

二殿下结了仙法,将封魔锁幻化成一口大钟的形状把梼杌完全罩住,然后进行封印。此时竟有未死透的妖怪,缓缓起身,搭起弓箭,瞄准了二殿下的后背。

箭在弦上,我却疲惫地使不出任何仙法了。来不及多想,我用尽力气飞身而起,挡在了殿下前面。

一只黑箭瞬间贯入了我锁骨尾处。我用力跪倒在地,口中鲜血不断呛出,死亡的恐惧感慢慢弥漫了全身。

随着身后金光消失,一柄长剑飞出,将那妖一剑斩杀了。二殿下收了封魔锁,将其变作一个小圆球形状,收入袖中。

殿下从身后将我扶住,然后抱了起来,我冲他笑了一下,想告诉他,我并非愚钝小妖,但是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两眼一黑便昏死过去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救命之恩 那晚,被一箭射中后,我就完全失去了知觉。

也不知其他道友如何,也不知我们这一行伤兵是如何回的军营。

天兵驻扎的军帐中颇为简陋,铃垣上神幻化出一六折屏风,将床铺与厅堂隔开。二殿下屏退了守卫,劈断了箭尾,将力气汇聚于掌心,一掌将黑箭逼出。

“我会死吗?”箭身摩擦,犹如一把粗糙的刀在我的伤口上狠狠划过,我迷迷糊糊中痛得有了几分清醒的意识。

黑箭被逼出,紧接着痛觉汹涌地袭来,血水自伤口处涌出,将素色衣衫晕染得一片黑红。我用力咬住下唇,害怕地紧闭着双眼,额头上沁出的豆大的汗珠不断地滚下来。

“再忍片刻。”二殿下的声音有一丝颤抖。

紧接着他竟毫无迟疑地将我肩膀上的衣衫轻轻退了下来,我莫名觉得剧烈的疼痛中夹杂着一丝羞怯。

然后,殿下抬起右手覆住了我的伤口,他手上笼罩着淡淡的火光,映着他沁出汗水的面庞,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亲昵感。

二殿下内力精纯,疗伤颇快。我锁骨处的伤口微微发热,慢慢地疼痛似乎轻了不少,基本上到了能够忍耐的范畴了。

片刻后,二殿下收了手势。将旁边的毛巾在热水中浸泡一下、拧干,帮我擦净了伤口周围。然后自同一侧取出一白瓶,将里面的药膏涂在了我的伤口上。

期间他不言不语,表情淡然而细腻。

“你损耗了元气,但所幸箭上无毒。我帮你调息,助你恢复些体力。”二殿下替我把衣服拉好,然后盘腿踞于我的身后,替我打通了经脉,引导气息运行,只一个小周天后我便觉得气脉顺畅了许多。

“你我灵力属性不同,我不能渡你真气,你还需自己努力顺应气息。眼下你先好好休息一下,”二殿下用手撑着,扶我躺下,然后将刚才的白瓶膏药放在我的床头道,“这一瓶是万芳膏,对你的伤口有好处。”我向他道谢,他未答。

二殿下离了军帐,吩咐守卫仔细守在外面。

凭我低微的修为已经硬撑了一个晚上,体力早就消耗殆尽了,躺下不到片刻我的眼皮便沉沉地合住,去见周公了。

我不知道的是,殿下降服梼杌时本就耗费了几乎所有的灵力,再加上为我疗伤,他的体力也已早到了极限。

二殿下出了军帐,刚走了几步,便连连呕出了几口鲜血,单膝跪倒在地。

恰逢此时,紫奕上神与素弋上神飞身赶来军中,他们急急走了几步迎上来将二殿下扶到了主将帐中。

此时主将帐中,魔界少主、铃垣上神以及伽叶君均在调息运功,大家的伤势都不轻。

素薇上神逐一查看了大家伤情后,取出了一瓶金丹道:“我与紫奕上神临行前,天帝殿下,赏了五颗九转金丹,大家尽快服下,莫使伤情扩散。”大家把金丹服下后,继续打坐调息,素薇上神则帮大家处理了较重的外伤。

紫奕上神扶着殿下坐下,摸了他的脉搏道,“殿下,灵力损耗过多,所幸没有较重的内伤。”紫奕上神渡了内力给他,并帮他调整内息。

“还好你们来的及时,不然军中无帅,恐遭突袭。”二殿下脱下沾满了鲜血的玄色衣袍,并将封魔锁交到了紫奕上神手中。封魔锁遍布的细小缝隙中,隐隐闪着红光。

“殿下放心,军中事宜暂由我们负责,今晚你们暂且好好休息一下。”紫奕上神与素薇上神将大家全部安顿好后,便扣手离开了主将军帐。

翌日夜晚,我醒来时帐中无人。隔着屏风,能够看到外面炉子上柴火烧的很旺。

我轻轻动了一下,锁骨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感,我将左手轻轻覆了上去,想要缓和缓和疼痛感。

“有人吗?”我轻声唤道。因睡得太久了,我的喉咙已经干哑的几乎发不出声音了。

“灵犀,你醒了。”

我闻声抬头,发现来的竟是素薇上神。

她将茶水放在一边,莞尔一笑轻轻扶我起来。

我向她道谢,并接过茶水,干脆地一饮而尽。

素薇上神帮我脱下了旧衣,并涂抹了药膏。她说这万芳膏是花界神药,十分珍贵,不仅能够促进伤口愈合,还能缓释疤痕、养护肌肤,只因炼制工序繁琐,所以十分稀少。

我听后,心里突然踏实了很多。二殿下如此够意思,赠我神药,没准儿我的伤口不日便可痊愈了。

素薇上神帮我换好了新的衣袍,恰逢帐外有天兵来禀报:“上神,殿下有情。”

她重新扶我躺下后便转身离了帐中。天帝殿下此番派遣紫奕与素薇上神前来,想必还是为了梼杌之事。眼下六界风云激荡,若不能保证这凶兽被妥善带回天界,封印进锁妖塔内,难免又会夜长梦多。

稍晚一些时候,二殿下来了。

他替我听了脉,然后问了我伤口愈合的情况。

我向他道谢,并说有万芳膏在,伤口无碍。

殿下温和地笑了笑道:“伤好了,明日便随我启程返回天界……”

“明日?”未等殿下说完,我便有些讶异地问出了口。

殿下问我是否身体不适。但其实受伤只是次因,主因是因为天界太过拘束。

我自今日醒来心里就一直盘算着:这东川离凡间最近,能去凡间痛痛快快地玩几天,岂不快活啊。可是这个理由,我根本就说不出口啊!故而殿下问时,我只能支支吾吾地半天说不出原因来。

二殿下蹙起眉头,一双装满星星的眼睛盯着我,仿佛要将我看穿了。

我只得投降,索性摊牌道:“我不想回天界,这里离凡间最近,不如我们去凡间玩几天再回去。”我壮着胆子,微微侧着脑袋,瞪大眼睛佯装无辜地看着他,征求他的意见。

“好…”二殿下微微点了点头,未有片刻迟疑,直爽的令我有些诧异。

“多谢殿下!”我欣喜若狂,扣手相拜。锁骨处随着动作猛然传来了一阵剧痛,我忍着疼痛,脸上却止不住地笑着。

二殿下摇了摇头,告诫我要好好休息,便转身离了大帐。

三日后,紫奕上神与素薇上神带了封魔锁准备返回天界,回奏天帝。同时,魔界也派遣了一支队伍,接应他们的少主焚罹霜回去。

我早早收拾妥当与他们告辞。他们走后,我与二殿下继续在军中住了些时日,眼看我伤口渐渐无碍,二殿下便安排铃垣上神暂时继续留在东川驻军,只待事态转圜,天族会派遣新的驻军和将领来接替他。

一切安排妥当后,我与二殿下拜别了铃垣上神,一同去往了凡间。

此刻我满心都是心心念念的烟火气息还有婉转动情的人间折子戏,以及上次狐狸说过的,却没来得及品尝的凡间美食。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辗转凡间 因我锁骨伤口还未彻底痊愈,所以不善长距离飞行,二殿下便与我一路驱车而行。

东川地界的风貌已经与凡间颇为相似。晚间,我们将马车停在凡间边界的一处山坡上休憩,二殿下下了车,双手负于身后,站在山体边缘向远处望去。

我将门帘搭起,坐于轿厢口,远方天际一轮明月悠然升起。

山登绝顶,视野开阔,千千晚星,仿佛我们离月亮也更近了一些;远眺之间,万家灯火,星星点点,有序地排列着燃起了一股暖意。

凡间已近深冬,夜里凉风穿梭。

二殿下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递给了我,我略感诧异,推辞未接。他却直接将披风裹在了我的身上,然后驱车直奔凡间城门而去。

我们赶到的时候,城门已经闭了,二殿下于是使了仙法,带着我潜入城内。

凡间的街道两边皆缀满红红的灯笼,与此同时各家各户的院子里都挂了圆圆的红色灯笼,喜庆极了。听闻那里的百姓说,前几日他们刚刚庆祝了这一年的丰收,而今日又刚好是元宵节,城里较平日热闹多了。

“戌时已过,小心烛火。”打更人穿梭过街道,敲了一下铜锣大声喊道。

已近亥时,街上的人依旧熙熙攘攘、往来不绝。前方路边一个商贩那儿里里外外地围了很多的百姓,我从人缝中小心地挤进去发现是卖花灯的。

那花灯全部为盛开的莲花状,粉红色的花瓣,白色的莲蓬,淡黄色的花蕊,荷花底部一片鲜绿色的荷叶将花朵整个托着,映衬着荷花显得栩栩如生、娇艳欲滴。

“老板,给我一个。”我俯身下去用手小心翼翼地托起了一个,满心欢喜。二殿下不知何时已经护在了我的身后,他将手里的碎银子递给了那位商贩,随后护我离开了商摊,并责备我怎么伤口突然就好了。

我笑了笑,夸他所赠的药膏甚是珍贵。

“快走吧,去晚了河边都没位置了……”两个衣着鲜艳的妙龄女子手里拿着花灯,手拉着手从我身边跑了过去。

紧接又走过去了几位少年、少女,大家都是满脸欣喜。我十分好奇,准备追上去看个究竟。

“老大,咱们也去看看吧。”我托着花灯示意殿下快走。

街上人们往来摩肩接踵,商贩的吆喝声,花炮的燃放声,孩童的欢笑声不绝于耳。绕过一灯火通明的酒楼,一条宽宽的河水便映入了眼帘,河水潺潺流过。青石板铺成的河岸边上蹲了好多人。我想起来这是狐狸曾告诉过我的人间特有的活动——放花灯。

每年这个时候,凡人喜欢将花灯放逐到河水中,以此祈求神明佑护,也有些少男少女借此表明彼此爱意。我兴奋地告诉二殿下,这是放花灯啊。他却一脸不屑。

顺着街道,我们踏上一弧形石板桥,站在桥上,可望见:河水与花灯缠绵几里,河水上星星点点,仿若天上银河水。

“这像银河吗,老大?”我转过头问二殿下。

二殿下摇了摇头道:“差远了。”

我没见过银河,也只当他故作清高。

几个书生模样的子弟从我面前走过,竟又去而复返。其中一个着粉色桃花衣的男子,用折扇轻轻挑动了我手里托着的花灯,我失手,花灯落到了那人的手上。

他将花灯拿在手上把玩道:“明明莹如月,灼灼遇佳人。”

“哎呀,好文采啊,上官兄。”其余几人纷纷笑着称赞,俨然一副马屁精的姿态。

那位桃花衣男子,将花灯举于我面前,凑上来问道:“不知公子可否花楼一叙?”

我彼时不知花楼是何地方,但他那模样也着实太轻薄了一些。

我正欲回答,身旁的二殿下轻轻甩了一下衣袖,那几个书生瞬间便消失了。他伸手上来接住了凭空掉落的花灯,不悦地递给我道:“若不是我,方才你是否要随他们去了那花楼?”

说罢他便一手负于身后,头也不回地走下了石板桥。

我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因为我根本连花楼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更不明白二殿下为何生气。

我拿着花灯追了上去,侧过身瞟了他一眼,试探道:“老大,花楼是什么地方?”

“你!算了……”二殿下微微怔住,继而摇了摇头道,“不知道也罢。”

我见他颜色缓和,便也不再问了,拉着他向河边走去。

在一棵树下,我勉强找到了稍微宽松的空位,“老大,快来。”我示意殿下蹲下来,“一起放花灯啊。”

“你自己放吧。”二殿下立在一侧,兴趣索然道。

“据说,这可是能够祈求神明佑护的。”见他推辞,我便又站起来劝他。

“我自己就是神仙,你让我去祈求哪个神仙来保佑呢?”二殿下淡淡地道。

如此不解风月的话也许只有这位六界冰山才能讲得出来了。我只好不去理他,自顾自地蹲到河边学着凡人,将花灯点燃之后慢慢放入河上,然后轻轻拨动河水,看着花灯顺水漂流。

我将双手合十,祈求染蝶姐姐能够早日超度。

睁开眼睛后,我的那盏花灯早已混入了灯群。我看着河面上遍布的花灯,感受着作为凡人的片刻欢愉与哀思。

二殿下走过来蹲在我旁边,默默地看着漂流的花灯,和逝去的的河水。

我问他为何方才不来,他答曰,神仙容易听到旁人的心愿。

“如此更好,你若听到,是否就可以帮我实现心愿了?”我转过头问他。

“还真是从未见过你这么厚脸皮的仙子……”二殿下摇了摇头。

此时,河对面一群少女,蹲在岸边嬉笑着,满面娇羞。她们将花灯放入河中,手里还拿着细细的竹竿,摆弄着花灯漂流的方向,其中几位更是媚眼儿挑动,冲二殿下暗送情义,甚至将花灯推送到了二殿下面前。

我冲他笑了笑,故意开玩笑道:“老大,这六界中果然没有不对你动情的女子啊。”

二殿下不去理会花灯,兀自起身,一场冷淡地说了句:“走吧。”

我抬眼瞟了一眼对面,那几个女子,脸上顿时现出失魂沮丧的神情。我摇头叹息,这二殿下无意中定是伤过无数女子的心。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花神秘密 走在凡间的城里,我随二殿下绕过岸边的树木,恰逢一酒楼门前有社火表演。舞狮舞龙,敲锣打鼓好不热闹,围观的人们无不拍手叫好。

表演的队伍一边舞动一边沿着街道移动,不少孩童跟在后面蹦蹦跳跳,拿了各种吃食或呲花鞭炮,追随着队伍,整条街道都显得热闹红火。

我都惦记人间的美食很久了,便怂恿二殿下一起进了酒楼。

店小二热情地迎上来招呼,并带我们来了三楼窗边的餐桌。我与二殿下临窗而坐,窗外热闹非凡,临河对岸不远处有一座花灯点缀的楼房,窗格、门口处的姑娘们花枝招展,手绢轻轻挥动,媚态百生。

我突然意识到也许那里就是之前那轻薄书生所说的花楼了,可这花楼是何营生,着实令人不解。

亥时过半,窗外有烟花突然燃起,花团遍布夜空,璀璨如星,摆成的图案烂漫闪烁。

我起身趴到窗边,仰着头沉醉其中。烟花虽美,只可惜转瞬即逝。

回到桌边时,小二已将殿下点的菜一一端了上来,还上了一壶上好的女儿红。

我为二殿下倒了酒,酒水缓缓流入杯中,香气醇厚。

“来,老大,庆祝您成功封印了那货。”我左手举起了酒杯,伸过去。

二殿下端起酒杯与我碰了一下,温润地笑了笑道:“你也辛苦了。”

我听后笑了一下,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虽然在囚泽时,我只偷偷喝过几次舅母所酿的酒。但是,对于喝酒,我好像颇得法门。

凡间小菜均由火烧制而成,味道中自然也多了烟火味道,酸甜苦辣,麻辣鲜香,各种味道在味蕾上释放,少了一份做神仙的随意,却多了一丝生为凡人的真实感。

入夜渐深,我有些微醺,殿下脸颊也微微发红了。月下的殿下竟多了一丝动人心魄的感觉,我努力克制了这股非正常的情愫。

街上热闹的人群都已经早早散去了,我便与二殿下投了客栈,分居两室,和衣而睡。

第二日,晴空万里。

我们买了马匹,开始遍游凡间,一路走走停停,每日过得十分慵懒。

南部温婉,轻风细雨,燕红柳绿;北部肃杀,银装素裹,白水东华。一连两个多月,我甚至忘却了自己的神仙身份,凡人的日子过得自由、洒脱。

一日,我正与二殿下在梨园中听凡间的折子戏,迦叶君竟突然现身,并禀报天后娘娘召二殿下回天界,说有要紧事。

“可有说是什么事吗?”二殿下微微侧过头问道。

迦叶回答,天后近日与花神走动颇近,此番召殿下回去,好像是与之有关。

殿下听后便告诉迦叶暂且回去,他随后便到。

戏台上一曲唱罢,我已将瓜子壳儿剥了一大半留在桌子上。小二重新换了茶水,我为二殿下添了新茶,问道:“老大,为何花神在天界的地位要高于其他上神呢?”

二殿下咽下一口清茶,告诉我:上古水神共工怒撞不周山,导致天庭塌陷,大神女娲氏炼石补天。于大荒山无稽崖炼成高十二丈,方二十四丈的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最终只单剩了一块未用,便弃在了此山的青埂峰下。时过境迁,六界万万年的演化,又岂止沧海桑田,青埂峰早已消失了,而山下的那块五彩石顺天地之周期,幻化成五片彩色莲花花瓣,散布各处。六界早有传言,得此莲花花瓣,犹如得女娲神力。

我感叹世上竟真的有此传奇逸事。

二殿下说花神得了一片,只一片便滋养六界百花,使得花界实力大增。天帝亲赐她百花玺印,执掌百花王冠,可以说地位之高,风光无限。与此同时,花神的修为早已不是普通上神能够企及的了,故而现在连天帝也要敬她三分。

二殿下话锋一转告诉我,上次仙道甄选时候挑战戈月的那位璃洛仙子,她体内也有一瓣。

我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染蝶姐姐死的那晚:璃洛单手持剑,瞬间释放的杀气足已将人逼的动弹不得。眼下看来仙道甄选时,她就早有计划了,目的便是引起同样拥有彩石花瓣的花神的注意。那时候紫奕上神应是知晓了她修为的蹊跷,故而阻拦她投奔花神。但花神应该也当场看出了她体内的蹊跷,才强留了她在身边。

“老大,她二人的彩石花瓣可有何不同?”我略有不解地问道。

“五彩石恰如其名,自女娲大神炼化而成的时候便是五彩色,幻化成莲花花瓣后,每片花瓣各得了一色,不同色彩召示的法力属性自是不同。花瓣与自身灵力属性不同时,便不能相容,两者融合度越高,发挥的威力则越高。”二殿下靠在椅子上,扭头缓缓看向栏外。

我将璃洛需要定期喝鹿血的事情告诉了殿下,并问他,这是否预示着她体内花瓣与她灵力属性相克?

二殿下摇摇头,以鹿血疗伤必是受了极寒之毒。若花瓣与她灵力相克,她便丝毫不能驾驭其中法术。但她与戈月一战,已经证明了她与花瓣的契合度相对来说是比较契合的,假以时日,她的修为不会在花神之下。

“如此说来,五彩石花瓣岂不是六界之人都求之若渴?”修仙之人竟对法术如此渴求,岂不是枉费了修炼的初衷。

囚泽仙岛素来推崇逍遥道,所以我自幼对法术修为都没有过分的执念,有时候想想也真是应了二殿下那句,蛮荒愚钝,疏于修习了。

但身边如北宸,如璃洛,以及花神均是苦苦追求更加强大修为仙法的神仙,这是否是正确的修仙之道呢?

“花瓣飘零而去,就算再渴求,也只能是可欲而不可得。”二殿下言之,得与不得均是因果造化,从来都强求不得。

二殿下衣袖轻摆,凡间霎时停滞,他一手负于身后,飞身离开。

我捻了仙法,跟在他身后,暗暗笑着我如今飞行的速度竟然比原来快了很多。

二殿下返回天界后便嘱咐我回览清殿而他则直接去了锁妖塔。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天后之罚 回到览清殿时,殿内内十分安静。

刚踏进大门,我便看到小云等人全部跪在览清殿外的石阶上,这让我十分诧异。我走上前去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小云还未开口,殿门便打开了。

殿内迎面走出来了一位小仙娥,我一眼便瞧出她正是那日在凤栖宫为我们带路的仙子。

她高高抬着头,低下眉眼问我,是否叫白灵犀?

我点了点头答应着,随后便被她带进了殿内。

果然,天后殿下端坐在茶位的主位上,神情威严。

我十分有眼色地俯身叩拜,行礼问安。

“白灵犀?”天后将手上的茶盏端详了一遍,而后缓缓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言辞中透露出一种天族特有的威仪之感。

我屈膝再拜回答,正是在下。

不想天后竟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十分震怒道:“你好大的胆子!”

天后话音刚落,我身旁的仙娥就突然在我膝盖后窝处猛地踢了一脚,我应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膝盖骨立刻传来了一阵疼痛感。

我心中疑惑为何天后会如此生气,更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默然地抬起头看向她。

“你可知罪?”天后凤目睥睨。

“小仙不知有何罪过,还望天后殿下明示。”我跪在地上满眼疑惑。

“这六界之内思慕殿下的仙娥又岂止你一个,可是如你这般不知羞耻的仙娥,还真是少见!”天后殿下略微向前探了下身子,指着我道,“你再看看你这身打扮像什么样子!”

我低头打量了一下才发现,自己依旧是一身在人间听戏时的男子打扮,立刻暗暗后悔方才走的太急了,竟忘了换身衣服。但是,就算如此,她所说的不知羞耻,我还是着实不能苟同。

“二殿下。”身旁的仙娥突然嘤嘤细语屈膝而拜,完全没有了刚才踢我那一下的十足气力。想必是二殿下自军营回来了,我降头低下去。

“你先下去。”二殿下示意我退下。

我叩首一拜,准备退下时,天后竟还不打算放过:“身为随侍,犯此大错,岂能轻饶!”

我心中疑惑,抬起头欲问,我到底犯了什么错。

二殿下上前一步,抢在了我前头道:“凡间游历乃是孩儿的主意,她不过是个随侍,儿臣怎会任她左右。”从殿下的话中,我突然明白了天后是在责怪我滞留凡间之过。这的确是我贪玩所致,此刻不管天后如何处罚,我都得硬着头皮接下来了。

“棠儿,你可知你身份特殊,怎可如此任意妄为。”天后微微皱着眉头,语气缓和了许多,“就算不是她的主意,但她身为随侍竟然不懂劝谏,还是要治她个失职之过。”

天后说罢,示意仙娥带我下去,罚我跪在览清殿外,直至明日午时方可起身。

“母神召孩儿回来不会只为了这等小事吧?”二殿下一边问道一边走过去在茶座上坐下,天后身边的仙娥乖巧地为他添了茶水。

“棠儿,梼杌一战,你是功臣。你的父神已经与众仙家商议过,准备立你为太子。我们久等不见你回来,不想你竟流连凡间,这实在不像你往日所为啊。”天后苦口婆心。

“孩儿暂时还不想承继天族太子位……”二殿下推辞道。

“棠儿……”天后怔住,继而叹了口气,问道:“为何?”

二殿下只是推脱他资历尚浅。天后苦劝无用,便不再多言了。

“还有另外一件事,”天后转言道,“前几日,我去了观星阁,查看了你的仙道运势,发现你的运道中竟会出现大的变动。我与文始真人商议,他帮我推算了可以用凡间历劫冲淡此变数,所以……”

“母神……”天后还未说完,二殿下便试探着打断了她,“运道劫数均是天定,恐怕强求不得。”

“旁人便罢了,但你不一样,你可知道?你的安危甚至会影响整个六界的格局。母神怎会允许你经此未知的变动呢?”天后神情恳切地望着二殿下道。

二殿下只得先答应着,表示他会仔细考虑的。

丛云殿外的莲花池边,一池碧波荡漾,荷花朵朵娇艳明媚。璃洛正陪着素弋郡主缓步赏花,身后一众宫娥皆远远候着。

“天后当真罚她在殿外跪着?”素弋颇为吃惊地问道。

“自然是真的。如今这天界里都传遍了,那白灵犀想要借机勾引陛下,天后殿下为了殿下的声望才出手惩罚她的。”璃洛跟在一旁窃窃私语。

如今两人俨然一对互通心意的好姐妹了,璃洛更是充当了素弋的感情顾问加军师的角色,而素弋对她也颇为信任。

但璃洛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现在始终没人知道。

“拐着天族的二殿下跟她在凡间闲逛,可是不小的罪名呢。若不是当时二殿下及时赶到,肯定不止罚跪这么简单。”璃洛有心无意地边走边说。

“如此说来,竟是南棠哥哥庇护她的?”素弋脸上出现了一抹忧伤。

“好像是,但是她的身份哪里配得上殿下啊。”璃洛宽慰道,“这天界早都知道,你和殿下才是一对璧人。”

“可是……”素弋欲言又止,她心里慌慌的,二殿下迟迟没有对天后联姻的提议做出回应,而且眼下殿下身边又突然多了个他钦点的随侍婢女。她很怕,最终她多年心愿会如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过听说降服梼杌的那场战斗中,白灵犀替殿下挡了一箭。”璃洛有些酸酸地道,“她此举定是在二殿下心里有了分量,不然殿下怎会维护她。”

素弋沉默,二殿下确实从未维护过任何仙娥。素弋心里掂量着,如果当时是她的话也能义无反顾地替二殿下挡下那一箭,她只后悔,二殿下对她从来都是相敬如宾,客气得太有距离感了。

素弋没有再接话,自顾自地沿着荷塘边走着,璃洛跟在身后。

傍晚,璃洛陪素弋在丛云殿内做花艺,素弋有些心不在焉,兴趣索然。就连花神回到了丛云殿,她都没有发现。

“素儿,何故一副丢了魂儿的样子?”花神俯身过去问道。

素弋回过神来,却没有回答,只是悻悻地继续摆弄着花草。

花神看了一眼璃洛,便立刻明白了,素弋肯定又是在为二殿下伤神,便叹了口气。

而此时素弋其实已经按耐不住了,她很想去找她的南棠哥哥问个清楚。但她又不想贸然过去弄得两相尴尬。于是,她越想便越气自己,索性将花草推到一边,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花神看她日日这样魂不守舍,心里十分怜惜。

“若不是那个白灵犀,郡主怎会会担忧至此。”璃洛一边收拾桌上的花草,一边无奈道。

花神好奇地问道,干白灵犀何事?

璃洛便将白灵犀与二殿下游历凡间,遭到天后处罚之事尽数讲给了花神。

“若真如此,不如借机将她除掉。”花神眼里闪过一丝诡异,眼下素弋与二殿下的婚事,牵连着素弋以及整个花界他日的存亡安危,她实在马虎不得。

“花神殿下所言极是,只是哪有动手的理由呢?”璃洛顺水推舟。

“二殿下护着她,自然不好动手。我们可以趁二殿下凡间渡劫之时,将她……”花神盘算着。

“花神殿下,天界守卫众多,不便动手。您若真为郡主着想,不如让她陪同殿下凡间渡劫,然后趁机在凡间解决她。”璃洛为花神添了茶水,递过去。

花神睨了一眼璃洛,邪魅地笑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包藏祸心 天后一行人离开览清殿后,二殿下便带芳勿去了观星阁。

观星阁内的天机星轨命盘轨道纵横,皆为椭圆星系轨道,整个命盘高与宽均约三丈三,八卦球体缓慢绕行其中,符文、数字按规律变化着。观星台高九丈九,高台上视野开阔,台下三千台阶细细密密地排着。

二殿下向门口仙童递了帖子,仙童开门而入。片刻后,文始真人以及天族三殿下墨玉笑着迎了出来。

二殿下与他二位扣手相拜后,便一同进了观星阁。阁内茶香幽远,桌上正摆着一棋盘,黑白子相间,已占了大半的面积。

二殿下略有些不好意思道:“不知你们二位正在切磋棋艺,我突然来访,倒是叨扰了。”

文始真人爽朗地笑着道:“殿下言重了。”

“是呀,二哥。我几乎日日宿在这观星阁内,这棋一天要下好几盘,你又何谈叨扰呢。”三殿下倒好了茶水并为二殿下递了过去。

二殿下浅浅一笑道:“众人皆知你沉迷于八卦星术,我看你不如干脆拜入真人门下,倒省得来回拜会的麻烦了。”

“我倒正有此意。”三殿下收了收衣袖,将茶盏推到真人面前道。

“两位殿下切莫再拿老夫开玩笑了。”文始真人摇摇头,连连告饶道。

“昨晚观星,一夜未睡,小弟着实有些乏了。”三殿下边说边伸了个懒腰,扣手告辞了。他一向如此有眼色,只一心沉迷星宿八卦,对六界之事素来不关心。

三殿下离开后,文始真人询问二殿下,今日来访是否有什么要紧的事?

二殿下将茶盏推到一旁道:“前几日,我帮宫中小仙推算了上仙之劫,劫难恐在月内。今日来访是想请真人帮我看一下,我推算的可准?”

“二殿下推演星法从来不在小仙之下,此次是为何人推算的,竟如此谨慎。”文始真人半开玩笑地问道。

“实不相瞒,乃是宫中随侍小仙白灵犀。”二殿下直言相告,并顺手将白灵犀的生辰八字写了下来交与了真人。

“我本以为殿下今日前来是为了自己命道出现变动之事,没想到……”文始真人笑了笑,拿起了写有生辰的纸条,随后起身请二殿下一同到了观星阁的天机命盘前。

他仔细比对了星轨上的数字及符印,片刻后将纸条还与了二殿下,并告诉他:“殿下的推算无误,而且殿下已经将劫难之日精确到了月内,星法推演的才能早已经远超小仙了。”

“真人莫谦虚。”二殿下扣手道谢并与文始真人一起回到了客室。

二殿下紧张地询问此劫可有解法?

文始真人颇感好奇地问道:“此乃飞升上仙的劫难,为何要解?”

二殿下再次直言相告,白灵犀修为太过低微,他担心她此劫若遇荒火雷击,恐怕不能承受。

文始真人听罢摇了摇头笑道:“殿下对这位仙子还真是关怀备至。”他思索片刻后答曰,此劫可解。

文始真人指了指棋盘,解释道:只要于劫难前跳入转世生死命盘,历经人间七苦,便有可能冲破此劫难,但是这个可能性并不是百分之百的。也就是说,人间历劫有可能会冲破此劫难,也有可能根本无法撼动此劫难。

二殿下听后点了点头,向文始真人道谢,并拜托他今日之事只当没有发生过。

文始真人自然明白殿下之意,全部点头应着。

二殿下便再次扣手道谢,告辞离开了。

傍晚时分,二殿下刚刚回到殿内,天后殿下的凤辇便到了览清殿门口。

萦绕着一阵欢声笑语,天后殿下一身华服,由素弋在一旁搀扶着,身后宫娥簇拥着进了览清殿。

璃洛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束雅致的鲜花,一起进了大殿。

“母神。”二殿下扣手相迎,并将天后搀扶到了茶室主位上。素弋则在另一旁坐下,始终望着二殿下笑眼盈盈。

“素弋这孩子心细,每日送到我凤栖宫里的鲜花都是娇美明艳、清香盈室。今日也给你带了一束,你也养起来,换换这殿内的气息。”天后边说边示意璃洛将花束找地方插起来。

小云低着头端来了茶水后,便立刻接过了璃洛手中的花束,送去了殿内的花瓶中养了起来。

“听闻梼杌凶兽十分凶猛,南棠哥哥不愧是六界战神,一战便可保六界生灵无忧。”素弋溢美之情毫不吝啬。

“郡主谬赞,此战非南棠一人之力。”二殿下看了一眼殿外道,“殿外下跪小仙也曾救我一命。”

素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天后看破了他二人的心事,笑了笑道:“棠儿,我已与文始真人选定了你下凡历劫的时辰,就在明日辰时一刻,正好与你生辰八字相符,有利于冲破命中变数。”

“好。”二殿下一口答应着,爽快得竟让天后都有些惊讶了。

其实这二殿下是想要借此顺水推舟,与白灵犀一起凡间历劫,帮助她冲破上仙之劫。但他的想法,天后却不甚明了。或许除他自己之外,只有身边的芳勿能明白一二,毕竟二殿下从来不齿此等改换命运的伎俩。

“棠儿,你能想通,母神真的甚为欣慰。”天后一脸欣喜。与此同时素弋以及璃洛脸上也随之现出了满意的神情,如此他们的计谋便可以顺利地进行了。

“孩儿凡间历劫,各中命数不定,所以想要带个随从。”二殿下假意提议道。

“棠儿可有人选?”天后询问道,“你身边的芳勿、迦叶比较可靠,你可从中选一人随你一同历劫。”

“母神,白灵犀便可。”二殿下缓缓回答道。

“不可。”天后闻之,立刻将手中茶盏放到了桌子上,满眼狐疑。

素弋看出了天后的不悦,太后过激的反应让她更加确定了二殿下似乎对白灵犀有意,她心中慌乱,有些失魂地睨了一眼璃洛,璃洛暗暗示意她沉住气。

“天后殿下,听闻梼杌一战白灵犀曾救过殿下,而且她本就是殿下的随侍,派她同往,也并无不妥。”素弋莞尔一笑,温声细语道。

天后不同意白灵犀陪同,本就是因为担心素弋想太多了,花神那里也不好交代。但眼下素弋竟如此宽慰,她也就没有什么可担忧的了,于是笑了笑,准了殿下的请求。

二殿下此时并不知道素弋等人的计划,听罢素弋的话,一时觉得她不似往日那般小心眼了,于是向她微微点了下头,表示道谢。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护佑殿下 苦熬,终于熬到了第二日午时,天后罚跪的时辰终于够了。

小云过来扶我起来时,我的膝盖早已疼痛难忍,动弹不得了。她连拉带拽帮助我费力地起身后,我一瘸一拐地由她搀扶着回了月落梨花。

换去一身凡间男装后,小云已经帮我准备好了一些茶水和点心,我筋疲力尽,只喝了些茶就直接躺倒在了床上。想当年璃洛在不周山跪了整整一个月,换做是我,恐怕早都魂飞湮灭了。

倒在床上,依旧是全身酸酸痛痛的。不过想想人间美景,这一跪也算值了。我向小云道谢,她莞尔一笑说,在天界当差,大家彼此照料是应该的。

“小云,这两日,天后出入览清殿如此频繁,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我懒懒地躺在了床上问道。

“是二殿下凡间历劫的事,眼下大家都在准备呢。你一直跪在殿外自是不知。”小云缓缓道。

“殿下要去凡间历劫吗?他不是早就飞升上神了吗?此番去凡间历劫是端的什么名堂?”我好奇地问道。

小云摇摇头,她也说不清楚其中的原委,只道这是天后的安排,而且殿下期初不答应,最后又很顺利地答应了。

上神之间的周旋哪是我这样的寻常仙子能够揣测的呢?我不再关心此事,又想起了之前在偏殿见过的一池荷花。那些莲花中有些似乎是要开败了,我总惦记着把它们做成花茶搭配白玉兰花和香蜜,味道定是不错。

于是我问小云,那荷花能否采来做成花茶?

小云听后,瞪大一双眼睛,连忙摇头摆手道:“千万别打那些荷花的主意!那池中有一朵金莲,是二殿下从元始天尊那儿求来的,珍贵异常。”

“那只采些普通荷花应该没有影响吧?”我试着问道。

无奈小云告诉我,那金莲早已有了灵气,与一池莲花为伴,吐纳日月精华,擅自采花,恐怕不妥。

我听后只得作罢,埋冤这月落梨花殿内光秃秃的,连半朵梨花都没有,也着实太不应景了些。

整个览清殿内只有那一池荷花,可偏又动不得。这样闲下来的时候,想做些花茶来吃也是困难异常了。

正与小云说着,二殿下便来了。他身后跟着芳勿君,径直进了大殿。

我立刻下床与小云一起屈膝行礼。二殿下在主座上坐下,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略有些严厉地教导我,平时疏于修炼,所以才跪了一天就疲惫成这个样子。

“这明明是无妄之灾……”我一回来便领了罚,他身为殿下自是无虞,竟还借机调侃我。

“谁叫你贪玩的。”二殿下将衣袖荡开,微微搓了搓腰间的玉佩。

“你……”这话真是让人生气,偶尔安慰一下别的道友会少几年修为吗?真是小气!

“好了,”二殿下及时打断了我,“你准备一下,明日随我去凡间历劫。”

我还没回过味儿来,怎么又想拿我当挡箭牌吗?我略感吃惊,迟疑未答,睨了一眼小云,发现小云也是一脸诧异。

“怎么,你不愿意?”二殿下抬起眼波看着我,淡淡地问道。

“我愿意。”二殿下曾救过我两次,而眼下不过区区历劫,既然他已经开了口,我自然会遵守最初的诺言鼎力相助。

二殿下的嘴角晕染开一抹微笑,点了点头提醒我早些休息,便与芳勿君离开了。

翌日,为了不出差错,我早早便起床准备了。

卯时刚到,小云便来传我到正殿等候。

正殿,天后,三位殿下,文始真人,花神以及素弋、璃洛等人早已坐于殿内等候了。

踏入大殿,璃洛立于花神身后,冲我别有意味地一笑一下。这一笑阴森可怖,我总觉得,我与殿下似乎是踏进了某种阴谋里。

我屈膝行礼,天后赐了座,并将此次二殿下历劫之事的原委说与我听,我尽数应着。

天后殿下告诫我此番最重要的职责就是保护好殿下。我点头应允着,但心里也颇为疑惑,如二殿下这般修为深厚,堪破运道之理的上神,怎么会轻易同意天后的安排,试图用凡间历劫来冲破命数波折呢?

以平日里我对他的了解,如此低俗的行为,他定是不齿的。再想想璃洛那个别有深意的笑,我的直觉告诉我,这其中必有阴谋。但是眼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我也只好打起精神,就算前路有危险,也必须尽力去保护殿下。

卯时过半,天后宣布起驾。

殿内的一行人便簇簇拥拥地一起赶往了观星阁。天后、花神、文始真人、二殿下等上神走在前面,其余皆跟在后面。

大殿下借机靠过来,他蹙着眉头,微微笑了笑问我紧张吗?

我不知道是不是不知者无畏,总之当时心里坦荡,所以丝毫也不紧张,只想着总归是要还了二殿下的人情的,如何都好,只要还了便好。

他无奈又略带调侃地埋怨我,自从我来了天界后一直不得空闲相见。

我想了想还真是如他所说,便与他约定凡间回来后一定找时间一聚。

很快,凤驾在观星阁前停下了,我也随着簇拥的人群停住了脚步。

观星阁的一侧高台下,转世命盘如一个八卦盘形,内部似乎漆黑一片深不见底,但又隐隐约约闪烁着各种颜色的光,变化无极。

众人在观星阁转世命盘前停留了片刻,便到了辰时。天后唤我与二殿下一同站于命盘前准备,随后文始真人宣布先前演算好的时辰已经到了。

脚下传来的风扑面而来,深不见底的黑暗里仿佛藏了一张脸。我内心突然涌上一股恐惧感,手心里全是虚汗。

二殿下将我的手拉起来,一股温热的触感传来。我转头看着二殿下,他轻浅地笑了笑,嘴角的梨涡如凡间遍地绽放的芳华。

我也握住了他的手,在眼下令我不知所措的时空里,他是最安全的港湾,如同我心底的陆地。

二殿下轻轻道:“别怕,有我。”

我凝视着他,放松地笑了。

我将眼睛缓缓闭了起来,跟随着二殿下跳下了转世生死命盘。

起初,只觉得我好像在飞速地下沉,耳边的风呼啸而过,速度极快,快的我的脑袋开始急速眩晕。紧接着脑袋里突然一片空白,下移仿佛突然停止了,时间与空间均静止了,耳边静谧异常。

我睁开眼睛,四周一片虚幻,紧接着我突然完全失去了意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夜色如水 天界的观星阁外,夜空盈盈如水,偶有流星划过,摇落一树银辉。

三殿下墨玉正与文始真人坐于亭台下,研究一珍珑棋局。

墨玉蹙着眉头低着脑袋凝视着棋局,久久未动,仿佛石化了一般。

“真人,你确定这棋局有解?”沉思许久依旧未解,墨玉皱着眉头问道。

“自然有解!”文始真人慵懒地坐在一旁煮茶品香。

此时亭台外缓缓走来了一位仙子,白衣胜雪,身形纤弱,长发简单地垂于身后,一双眼睛盛满月光,不染半点尘埃。

只是她的面庞太过惨白了,唇瓣几乎不染血色,仿佛终日不见阳光所致。苍白的面庞让她周身都透露着一种羸弱感。

“请问?”那女子走上去微微屈膝行礼问道,“这里可是天界的观星阁?”

三殿下寻声,抬头看了她一眼,继而毫无波澜地低下头,继续凝视起棋盘。

文始真人放了茶盏,起身回礼道:“此处正是观星阁,不知仙子有何请教?”

“小仙听闻六界之内唯独天界观星阁的星术推演最为精妙。故来此,希望有幸一睹天机星轨盘的真姿。”那仙子不慌不惧,低缓而淡然地道明了来意。

“这星轨盘暗藏六界玄机,我虽执掌观星阁,却也无权私自领人进入观星阁内查看。”文始真人抱歉地扣手一拜。

“那真是太遗憾了。”白衣仙子说罢眼神里流露出了淡淡的哀伤之感,脚下的裙摆缓缓移动,准备转身离开。

转身时,她无意中低头看了一眼三殿下面前的棋局,微蹙眉头淡淡道:“将棋子放在这儿,便可盘活此处棋子。”她边说边顺手指了一下,手指白如玉瓷,纤细仿若无骨。

“仙子竟识得此珍珑棋局?”文始真人将白衣仙子的指点完全看在了眼里,他大惊之下暗暗钦佩起仙子对于棋局的奇巧构思,竟能以一子反杀全局,破解困局。

“当真行得通!”三殿下兀自按照仙子的指点试了试,立刻惊讶地大叫了起来。

“小仙并不识得珍珑棋局,只是略懂星法推演之术。”那仙子表情波澜不惊。

能够一眼看破解棋局,足见她在星术法阵方面的造诣必定已经登峰造极。昔日南棠殿下尚需思虑片刻,才能将其破解。

而眼前这位女子,对星法的掌握仿佛比南棠殿下还要高出许多。文始真人称赞她太过谦虚了,而一旁的二殿下更是对其称赞不绝。

文始真人立刻唤来仙童添了一副茶具,二殿下亲自为她扶好了座椅,请她入座。

交谈之下才知:这位仙子刚满三千岁,名字唤作昙儿,她乃是花界的司命。

文始真人深感讶异,区区三千岁竟能够如此谙熟星法的幻化之理,实在令人感叹。

对此,昙儿只是笑笑。

三殿下问她现居何处。

她答曰,适才接了花神的召唤来了这九重天,目前居于从云殿内。

“可否常来?”三殿下倾慕她的才华,一反前态,满眼期待地询问。

“昙儿平生所好唯独这幻化无极的星图,自然愿意常来,只怕扰了文始真人清净。”昙儿缓缓道。

“遇仙子如遇知己,老夫欢迎还来不及呢!”真人笑道。

“这话应该我说啊!”三殿下爽朗地笑了起来。

自此后,昙儿闲时便常来观星阁走动,有时候三人论道,有时她与三殿下相对品茶,一坐就是个时辰。昙儿常常倚靠在座椅上,显得绵绵无力,似乎快要被铺开的白色法袍吞没了一样。

昙儿通常话很少,但当文始真人与三殿下讨论起星象变化时,她却又能侃侃而谈,而且所言述论精妙绝伦,虽与传统的星法推演法则反道而行,却另辟蹊径,独具匠心。

一连数日,墨玉如遇知己,对昙儿更是心生欢喜。文始真人看在眼里,便时常假推阁中事务繁多,留他们二人在一处交谈。

一日傍晚,墨玉带昙儿登上了观星阁的九尺高台,台上空旷,手可摘星;台下幽暗,命盘翻滚。

昙儿望着夜空,眼里坠入了点点繁星,她惊喜地笑了。眼前所见比往日稿纸上的星图不知道要美上多少倍!

“我自幼生长于幽暗的地下室中,从未见过这样的星空。”昙儿望着夜空,伸了伸手想要去触摸。她连眼睛都舍不得眨,生怕眨眼之间,眼前的美景便化为虚无了。

“你若喜欢,以后我便日日都带你来。”墨玉的心里如同突然绽放了一朵花儿,心房里满是暧昧的香气,他恨不得立刻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找来摆到她的面前。

昙儿侧过头看着墨玉,嫣然一笑道:“殿下,你对昙儿真好。”

“你喜欢便好。”墨玉眼里满是宠溺。

“殿下为何如此沉迷于这陌陌星空?”昙儿缓缓问道。

墨玉望着夜空叹了口气:“我自幼便离开了母神,独自住在这看似繁华的天界,几千年来的每个深夜里,能够填补我内心的,都唯有这漫天繁星。”这是他第一次毫无遮掩地向别人坦露自己的心声。

“殿下贵为天族三殿下,为何会自幼离了母神?”昙儿不解,微微蹙起眉头问道。

墨玉看了一眼昙儿,踌躇片刻,眼里灌满了惆怅和些许的怨愤。

几日相处,他已将昙儿视如命中知己,便将自己的故事缓缓道来。虽同样贵为天族殿下,但只有二殿下南棠为天后怀瑾所生。他身为三殿下,生母却只是东川俊邙山中的一头麋鹿。

三殿下出生在俊邙山时,他的母亲其实尚未婚嫁。鹿族族群规矩严苛,所以,那时候他母亲的族人便以他的母亲未婚而育为由,将其母子驱逐出了族群。

从此,他的母亲便只好独自带着他,在与俊邙山相邻的丛林里艰难地生活。

他小时候六界纷争,战事不断,日子过的着实慌乱。他们不仅要躲避丛林猛兽,还要提防随时而起的战争。

有一次遇上雨灾,山体塌方,他与母亲被活活地埋在了山洞里,两个人完全陷在了无边的黑暗的地洞里,根本无人知晓。母神只能凭感觉一捧土一捧土地挖,一直挖了三四天,指甲和手掌全都已经鲜血淋漓了,才勉强将塌方的山体挖通,重新见到光明。

那时候吃不饱,穿不暖,他的身体看起来比同龄的小鹿要瘦弱许多。更艰难的是,那时候他没有父亲的庇护,所以时常受到同龄的孩子欺负。

他曾经鼓起勇气问母亲,他的父亲为何不要他们了。

她的母亲却狠狠地将他打了一顿,并让他以后莫要再问了。

他哭了,她的母亲也哭了。他真的从此再没问过。

直到他将尽三百岁的时候,天界突然派人找到了他,并将他强行带回了天界。他从此变成高贵的天族三殿下,但也与母亲彻底地断了联系。

他永远忘不了他离开俊邙山草屋的时候,母亲哭得多么撕心裂肺。但来使却说天界没有母亲的位置,强行拆开了他们拉着的手,将他只身带回天界。

初来天界的每天夜里,墨玉的枕头都是湿的。也是那时候他思念母亲,开始夜夜仰望星空,并慢慢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星法推演中,这仿佛变成了他唯一的乐趣。

千百年后,他虽寄人篱下却也在天界稍稍立住了脚,便立即回俊邙山寻找,甚至每年他都会回到他与母亲曾经的旧居小住,但母亲早已不在那里了。

六界只道三殿下沉迷玄学,却不知道他内心遍布伤痛,只能将其藏于朗朗星空中。

昙儿听罢,泪水涟涟,璀璨的星空下,她轻轻将墨玉抱着,如同捧起了易碎的珍宝。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红颜祸水 凡间的日夜格外分明,雄鸡喜欢迎着朝阳啼叫,几欲叫醒世间万物似的。

宣圣旨的王公公到达宁王府的时候,天才刚蒙蒙亮。府上的管家见来人是皇上身边的近侍公公就急急地跑去后院的武场告知宁王前来接旨。

“臣南棠,接旨。”宁王披了件外衣便来到了前院,单膝跪地叩拜。与此同时宁府老夫人以及管家女眷均跪地叩拜,以示瞻仰。

王公公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宁王,略有迟疑地展开了圣旨,宣读起来:“吾皇告曰:宁王南棠为国效力,出生入死,屡立军功,特赏鎏金马鞍一套,赐与皇族共享秋收围猎之乐趣。其余围猎驻守事宜,交由杨王接手。钦此!”

宁王低着头,拳头握紧了又松开。他缓缓直起身子,皱着眉头道:“谢圣上恩赐!”

王公公将圣旨递到了宁王手里,随后示意身后的太监将鎏金马鞍呈了上来,管家弯着腰恭敬地走上去接了过来。

宁王将圣旨捏在手里,搀扶一旁的母亲起身。王公公随即屏退了身后的随从,宁王见势命丫鬟将夫人扶了下去。

“公公,此事可是皇上的意思?”其实不用想便能明白,此圣旨不过是打着赏赐的名义,将他的驻军守卫权夺了去。围猎日近,朝中势力果然暗涛涌动。

宁王深深的担忧起来,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蜀国的前途。

王公公摇了摇头,无奈地叹息:“君上无意于此。”

他迟疑了片刻,眼神中闪过了一丝慌乱,回头看了看身后,确定无人监视后继续说道:“此番驻军权利被夺,宁王还需早做打算,这一招请君入瓮,实在凶险。”

“多谢公公提醒。”宁王扣手拜谢。

“宁王,使不得!”王公公抢上去一步,弯着腰,将宁王扶住,满眼忧虑地看了他一眼后,便转身离开了。

宁王看了一眼马鞍,索性将计就计,命管家直接换到了他的战马上。

早膳过后,宁王换好了朝服赶往宫中上朝。

“宁王…”刚过了宫门,便听到丞相苏承浩的呼叫。

苏承浩春风得意,满面笑意追了上去。

“丞相…”宁王淡然处之,扣手还礼。

两人不谈政事,只随意寒暄了几句季节之变,便一路进了宣政殿。

殿内珠帘碧玉,鹤立宫灯分列两侧,殿正中一把鎏金龙椅蔚然而立,宫女举着孔雀羽毛制成的宫帷,垂目立于龙椅两侧。

殿外钟声敲响,上朝的大臣早已分列两侧扣手站立,却迟迟未见皇上。约过了半柱香的时间,皇上依旧未现身,等待的群臣开始议论纷纷。宁王只觉得聒噪,便将眼睛缓缓地闭上了。

“有本请奏,无本退朝!”王公公手里拿着把拂尘,站在龙椅边上宣布。

一时间,殿内的议论声更大了。皇帝曾经还是隔三差五地上朝,如今竟接连半月有余都未见踪影了。殿内很多大臣纷纷表示不满,吵着要见皇上。

王公公权当没听见,宣完圣意后便转身离开了。丞相出面劝大家切莫急躁,但并未压制住众臣的怒火。宁王转身穿过涌乱的群臣,匆匆离开了大殿。

丞相看着他的背影嘴角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公公…”宁王从殿后追上了王公公,微微扣手道,“能否替我通禀一声?”

“宁王,您随奴才来吧。”王公公迟疑片刻,犹豫着道。

宁王随王公公穿过前殿,到了后宫,在承香宫门口停住。

“皇上是否日日宿在此处?”宁王抬眼扫了一遍宫门上挂着的匾额问道。

“已近一月…”王公公无奈道。

宁王低下头,正对上王公公担忧的眼睛,王公公弯下腰道,“宁王在此等候片刻,奴才进去通报一声。”说罢他便转身进了承香宫。

片刻后,王公公出来宣宁王进殿。

宁王刚刚抬起脚,公公便贴了上去,挨着宁王小声道:“陛下未醒,王妃宣见。”

宁王蹙起眉头看了一眼公公,目光相对,公公形色无奈地摇了摇头。宁王知其行事不易,而此时又不便多说,便抬步进了宫内。

承香宫殿内,赵王妃慵懒地靠在贵妃椅上。宁王扣手行礼,她便宣宫女赐了座。

“宁王,可是来谢恩的?”赵王妃缓缓摇着宫扇,肩膀的衣服宽宽地滑落了下来,露出雪白的肌肤,殿内暧昧的韵味弥漫开来。

“正如王妃所言,臣下此番特来扣谢皇恩。”宁王缓缓答道。他一身朝服,英气逼人,坐于殿内,不为所动。

“妾身会替宁王转达,不知宁王还有何事?”赵王妃略微侧了侧身子,媚眼如丝,直直地望向宁王。

“臣下多谢王妃。”宁王拜谢,转而道,“其余诸事,臣下想亲奏陛下。”

赵王妃嫣然一笑,缓缓起身,轻纱婉转地移步到宁王面前道:“亲奏陛下?宁王这是不信任妾身吗?”她探下了身子,玉峰在衣口摇曳,妖治的脸蛋儿贴了上来,与宁王四目相对。

“亲奏治国之事当属臣下职责。”宁王岿然不动,目光交融处独留着一份淡然。

“宁王,你对我竟无半点心动?”赵王妃脸上闪过一丝失望,索性靠上去与之交颈,浓郁的香气在其耳畔散开。

“臣下斗胆,提醒王妃莫忘了身份。”宁王的侧脸棱角分明,愈显俊美,长发玉冠,宛若天人。

“哈哈…”赵王妃直起身来,笑得有些狰狞,妖媚的脸上满是怒气道,“陛下一日不离开我承香宫,我便能多见你一日。”

“如此乱世,王妃何苦担个祸国殃民的骂名?”宁王微微皱起眉头,心底早已充满了鄙夷。

“那,宁王可否带妾身脱离苦海?”赵王妃的手扶到了宁王的肩膀上,紧接着恨不得整个身体都贴上去,“也省的我担了这红颜祸水的骂名。”

“小王绵力。”宁王摆脱开王妃的手,扣手行礼后径直离开了承香宫。

赵王妃一股怒气瞬间冲上心头,一巴掌打翻了桌上的茶水,接着又将一旁的陶瓷花瓶也狠狠地推了下去。

她从十四岁起便爱慕宁王,一直梦想着能嫁给他,可她一直等啊等,等了六个年头,宁王却从未多看他一眼。赵王妃父族均为朝廷官员,父亲赵稷是当朝三司,两个哥哥都是当朝重要官员,可谓满庭贵胄。

纵贵如此,宁王却屡次拒绝赵稷的联姻暗示。

赵王妃二十岁时,自知已经无法再等一个六年了。恰逢此时王衍登基,她进宫,被纳为王妃,沦为政治的附拥品。

作为蜀国皇宫里最得宠的妃子,容貌之美早已传遍了整个蜀国。可宁王始终毫无所动,他甚至从未正眼看过她一眼,而她却深深地爱了他六年,不止六年!

赵王妃在这份爱而不得的感情中心生怨恨。

她怨他无情,每日一副皮囊任由那个她不爱的帝王拼命地索取,她恨他入骨。外人只道她魅惑君王,红颜祸水,却不知她也曾炽热地爱过,那场爱里,她的灵魂早已被掏空了,如今只剩一个躯壳夜夜笙歌而已。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逆风解意 天界,观星阁外星海浩瀚,菩提树下叶落片翩翩。

三殿下墨玉与昙儿坐于亭内,两相安静地凝视着眼前的棋局。殿下执黑子,昙儿执白子,错落交织,已布满大半棋盘。

昙儿落子,抬起头冲墨玉嫣然一笑,惨白的面容如同料峭春风里淡淡开着的一朵白玉兰花,颤颤巍巍,却又明媚剔透。

“昙儿布局精巧,我又疏忽了。”墨玉摇摇头。虽是输了,但他脸上却荡漾起了欣然地笑容。

“殿下总让着昙儿。”清风卷起昙儿雪白的衣袍,她说罢连连咳嗽了几声,面容却依旧惨白,没有半点儿血色。

三殿下连忙起身,将身后宽厚的鹤氅,披到了昙儿的身上。他轻轻坐在昙儿身旁,轻抚着她的后背,满目怜惜道:“昙儿身体如此,实在令人忧心。”

“殿下切莫挂怀,昙儿身体自幼如此。”昙儿抬起眼睛,满目柔情地望着墨玉,嘴角淡淡卷起了一丝微笑。

墨玉却根本笑不出来,他悉心地将鹤氅替昙儿盖好,悻悻然地回到对面的位置上坐下,忧心忡忡地摆弄起棋盘上的棋子。

昙儿看出了他的心事,伸手过去,将墨玉的手轻轻握住,宽慰道:“昙儿真的没事,殿下莫放在心上。”

“怎能不放在心上,我真怕……”墨玉欲言又止。

在这九重天的天族华庭里,时间千百年,他何其寂寞!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位红颜知己,仿佛带他走出了原来那片荒草丛生的世界,他感觉他像是第一次拥有了鲜活的生命,他可以再活一次。

但是,面对昙儿的身体状况,他很怕昙儿会像他的母亲一样,突然便离他而去了,那时候他便再次孤独地被拖回到那片荒漠当中去,也许用漫长的一生也没法再走出来了。

昙儿缓缓起身坐过去靠在了墨玉身上,指着星空道:“每颗流星划过都需要六十四公年,但我们每晚都有幸能够见到流转的星辰,之于凡人,何其幸福。”她轻轻挽上墨玉的臂弯,深深呼吸了一口气道:“不论以后如何,我现在都已经觉得很幸福了。”

墨玉感受着昙儿的绵柔,他的心跳渐渐快了起来,一股浓郁的依恋在他体内化开。他抬起胳膊将昙儿紧紧地楼入了怀中,生怕她会突然消失不见似的。

沉默片刻,墨玉握起昙儿的手,那手像刚淋过冰水一样,凉的毫无温度。他于是索性将昙儿的两只手全都握起来捧在唇前,不断地哈着气,想要温暖它们。

墨玉侧过头看了一眼昙儿问道:“你为何身体如此孱弱,可以告诉我吗?”

昙儿依偎在墨玉怀里,身形纤细,柔若无骨。她缓缓道;“与殿下,没有什么可隐瞒的。”

昙儿轻轻闭上了眼睛,缓缓道来。她本是花界里的一株普通昙花,可偏偏命格偏执,生来谙熟星轨命数,身体却极其羸弱。

花界先司命羽化前推算仅仅百岁的昙儿是新司命的最佳人选,但同时也断言她体弱多病、命不长久。花神听了司命的话便将昙儿养在花界地宫中,使其免受风雨灾难。

昙儿也不负众望,果然如先司命所言,在星轨演算中表现出了超长的天分。她不足千岁便仅仅靠一堆稿纸,就替花神找到了与之相合的五色补天石花瓣。

三千年来,她经年累月地居于地宫中,埋头推演天数,自幼不见天日,几乎已经忘却了自己为何而生,只知道她是花界的司命。

地宫入口的狭小窗子里有时候会有阳光透进来,她总会悄悄地趴在边上去触摸。有时候她也会思念外面的阳光雨露,因为没有哪一朵花儿不喜欢雨露恩泽。可是,她却偏偏只能远远地感受,哪怕是淋了一阵小雨都会让她卧床数月。

她身为花界司命,看起来享受着无限荣光,其实却连普通花草的快乐都未曾感受过,陪伴她的只有地宫的灯火和无数的星图手稿,她自己不知道自己是何其寂寞。

与三殿下在观星台上所见的星空,是她第一次看到的真正的星图。她虽为司命,每日研究星法推演,可笑的是,她从未见过真正的星空。

星图在她眼里一直都只是手稿上所绘的一堆图像、符号而已。直到那么近距离地看了星空,她才突然真正体会到星轨的魅力。也是三殿下对她的欢喜和爱护,才让她感觉到那些曾经枯燥无味的星法推演变得有了意义。

三千年里,尽管一直生活在地宫,可她的身体还是越来越羸弱。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所做之事早已悖逆了星法之理。

千年来,她已经窥探了太多命途转折的秘密,理法反噬使得她身体孱弱不堪,已是药用滋补无法弥补的了。

墨玉心痛地将昙儿紧紧抱在怀里,声音呜噎道;“花神如何忍心将你囚禁地宫三千年。”

昙儿轻轻摇了摇头道:“六界本就是一棋局,你我皆为棋子,何谈囚禁之说。”她微微扬了扬头,看向墨玉,“与君相遇,此前苦难皆足矣。”

墨玉眼底氤氲,轻抚着昙儿的头发,在其额头浅浅吻下。

“你身体已孱弱至此,花神为何准你来了天界?”墨玉侧脸靠着昙儿的脑袋问道。

“实不相瞒,花神想知道天族南棠殿下的命途走向。”昙儿咳嗽了一声,坦白道。

“二哥的命途必定与六界的格局紧紧相连,可是花神此番动作是否太早了些。难道…昙儿竟能推算千年之间的事?”三殿下大惊。

昙儿摇了摇头,笑道:“世事瞬息万变,岂能推算。我只能推测出,二殿下即将命格大变,而且避无可避。”

“天后已经知晓了二哥的命格之变,而且二哥为了冲破变数,已经于几日前下凡历劫去了。照你说来,他此番历劫并不能改变命数?到底是什么变动,竟如此凶险?”墨玉蹙起眉头。

“此乃天机。”昙儿说罢,又故意笑了笑,“与一仙子有关。”

三殿下与之相视一笑,并没有问那仙子是何人。他摇了摇头道:“罢了,能与昙儿相遇此生足矣。”随后他将昙儿扶起,替她系紧了鹤氅,一路护送她回了丛云殿中。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围猎大典 凡间,蜀国,秋收围猎日近。

皇上却也已经连续一个月未上朝了,朝野上下的政治势力分裂日趋严重,各派之间明里相互博弈,私下赌气较量。

乱世之下,蜀国岌岌可危。

宁王府上安静,零散的家丁各自忙碌。他独自坐于书房看书,书桌前的窗子敞开着,正对着府上的一方荷塘。逐渐西沉的太阳斜斜地照在上面,水面波光粼粼,花朵娇羞,荷叶如舞女的裙摆微微甩动。

“我儿,别太辛苦了。”宁王的母亲见书房的门开着便直接走了进去,她身后随侍的丫鬟手上端着她精心准备的茶点。

“棠儿,这是娘刚才做的,你来尝尝。”老夫人示意丫鬟将托盘放在客座的桌子上,然后笑眼盈盈地招呼宁王过去品尝。

宁王弃了书,迎上去,搀扶着老夫人在客座上坐下。他看了看盘子里的点心笑了笑道:“还是母亲最懂孩儿喜好,母亲这栗子糕,孩儿百吃不厌。”

说着宁王便捏起一块,放入了嘴中,大口大口地嚼了起来。

老夫人眼里流露出慈爱的目光,会心地笑着,用手绢儿将宁王嘴角上沾着的碎屑轻轻擦掉了。一旁的丫鬟很有眼色地,为宁王和老夫人添好了茶水,递过去。

此时,管家突然急急地进来了,他见老夫人也在书房,一时语塞,低头立在了一旁。

“吴叔,何事如此匆忙?”宁王端起茶略微喝了一口问道。

管家吴叔抬头看了一眼老夫人,老夫人立即看出来应是公务,便笑着起身道:“娘适才忘了,这炉子上还炖着汤呢。”她唤了丫鬟一起离开。

老夫人走后,管家将房门关上,走上去道:“少爷,宫里的王公公递来了消息,说皇上今日已经回了太极宫。”

宁王听后,立即起身着丫鬟更衣,然后便直奔太极宫而去。

一连半月,皇帝都宿在承香宫内,他递的折子也都是有去无回。朝廷分裂,他心急如焚却因后宫官宦阻碍使他无法面圣。眼见围猎日近,今日终于等到了圣上回宫的消息。

宁王在宫外下了马,接着快步如飞地赶往了太极宫。门口站着两位陌生的小太监,看起来皇帝身边的宦官又被人调换了。

宁王立在太极宫外等候,进去通报的宦官已去了有半个时辰了,却迟迟不见出来。又过了约半个时辰,另一名生脸的宦官才开了门,弓着背走出来宣他觐见。

宁王随他进了殿内,才发现丞相以及杨王也在。宁王叩首跪拜,皇上看起来气色安好,他笑着予宁王免礼赐座。

宁王入座,同时与座上丞相、杨王互行了礼数。

“适才与他二人商量围猎之事,一时竟忘了时间。”皇帝端起鎏金茶杯缓缓咽下了一口茶水。

宁王从这有意无意的话语中,确切地听出了,围猎守卫之事已彻底与他无关了。这样的话,猎场驻军事宜,就算他再怎么争取也是徒劳。何况,眼下的情景,他无法向皇上明示朝中政治集团的分裂、厮杀之事。

皇帝将茶杯放在一旁,抬起头睨了一眼宁王,问道:“今日爱卿前来,所谓何事?”

宁王答曰,除了秋收围猎事宜,还有些国防驻军之事需要陛下定夺。

皇帝笑道,秋收围猎事宜已经交与丞相和杨王全权处理了,猎场驻守事宜还需爱卿协助。“协助”一词立刻引得丞相与杨王眼神交睨,杨王会意:“今年围猎,宁王且好好享受狩猎的乐趣,驻守任务由我护城军完成,请皇上和宁王放心。”

“宁王,陛下特赐你鎏金马鞍,就是为了彰显陛下的爱才之心,你不要辜负了才是。”丞相看似苦口婆心,实则暗藏祸心。

“哈哈哈……”皇上笑道,“如不是丞相所言,朕竟然忘了,此番爱卿只管狩猎,别的事情莫要再管。”

“皇上……”宁王眉头微蹙。

皇上连续咳嗽了几声打断了宁王的话:“我蜀国一向国泰民安,又有宁王这样文韬武略的大将,谁敢来犯?”

王衍自登基以来始终依赖蜀国得天独厚的地形麻痹自己,只知享受,从不关心国家边防安全,宁王的军权被一分再分,如今没有皇上的圣旨,宁王已经不能再如前朝一般灵活调动、分配驻军了。

“东北部后梁崛起,东南楚国强盛,西面比邻党项、吐蕃、南诏诸国一直蠢蠢欲动,我蜀国边防一旦示弱……”宁王日夜关注边防驻军,最近他发现近日东南边界上杨王的驻军莫名地撤回了大半,敌军似乎在伺机而动。如此下去,边界安全堪忧。

皇帝欢奢惯了,无意听这些繁琐的国防事宜。宁王还未说完,他便又假装起咳嗽来,恰逢此时殿外宦官进来禀报,赵王妃已在殿外等候多时。

皇上便借机命宁王等人全部退下了。

宁王皱起了眉头,欲继续苦劝,但皇上已有些不耐烦了。

赵王妃欢笑盈盈地走了进来,向皇帝问安后竟直接坐到了皇帝的龙榻上。

“宁王…”赵王妃嫣然一笑道,“妾身盼着能在猎场上见到你的雄姿哦。”

宁王将头低下去,他知道此时再说什么皇帝都不会听进去了,便无奈地扣手告辞,忧心忡忡地出了太极宫。

赵王妃嘴角卷起一丝轻浅的笑,继而投入了皇帝的怀抱。

宁王与丞相、杨王一同出了大殿,他才突然想起皇帝身边的王公公今日竟然一直都没有露面,或许,他已经……宁王心里惴惴不安。

蜀国,秋历九月九日,风清气朗。

秋收围猎的队伍一早便浩浩荡荡地从宣政殿出发前往大巴山的猎场。队首由杨王护城军的一支先锋队组成;队内扛旗举幡,阵势浩大。

皇帝、后妃以及贵胄的车马分布于队中;队尾军队承担围猎期间的驻守任务,由一支骑兵,一支步兵约五千人组成。

宁王此番只带了一个侍卫随行,这侍卫名曰李慕,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现任镇宁军的副将。

围猎的队伍行至大巴山时已接近午时,猎场内的营地早在前两日便全部搭建好了。午间没有宴会,皇帝抵达后,与亲贵们一同进了午膳便午休了,围猎计划从午休后开始。

一向谨慎的宁王饭后便与李慕骑着马,开始勘察猎场地形,熟悉驻军情况,以应对紧急情况的发生。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疏落之乱 仙界,九重天上,南天门高约九丈九,重檐尖顶层层凸起,宛若十只振翅欲飞的凤凰,气势雄伟。两侧各矗立着九根云龙石柱,石柱上雕刻着万千祥云,波涛汹涌的海水,险峻的不周山,以及腾空而跃的游龙,威严肃穆。

天帝、天后自南天门前驾祥云而过,身后跟着三十六位随行的仙娥。

金銮殿内美轮美奂,金碧辉煌,天帝按下云头,伸手拉着天后一同进了殿内。仙娥均分立两侧,等在殿外。

“殿下的这些事,为何总让我来处理?”天后在凤座上坐下,胸口微微起伏,绝美的脸上弥漫着不悦之色。

“怀瑾,你贵为天后,肃清后宫是你的职责所在。这件事虽是我年轻时犯下的,但我如今骑虎难下,你要我如何处理啊。”天帝坐于天后旁边。

天帝将天后的手握在手中,诚恳道,“与那麋鹿生下一子,已是荒唐至极,若再让我烙下个杀妻之名,我这天帝还如何树立威信于六界?”

“荼宗,你的威信早已经在你赐死夙辛妹妹的时候就没有了。”天后眼圈微微发红,目光如炬看着天帝低声道。

“住口!”天帝突然暴怒,他眼睛陡然睁大了,接着深深叹了口气,继而慢慢恢复了常态。天后被微微震慑,身体略微地抖动了一下,眼圈充斥着星星泪点。

“怀瑾,过去的事莫再提了,我所做的决定都是为了……”天帝缓和了语气慢慢说道。天后抬起眼看着他,这眼神仿佛要将他穿透了一般,他一时哑然失语。

“怀瑾,如今我们的孩儿已贵为六界战神。我向你保证,日后他一定会继承大统。你就当眼下所做之事,全是为了他吧。”天帝口气愈显诚恳,眼里也满是祈求。

“好,你让我去,我便去。”天后眼睛里洒出了一滴泪水。天帝听后将她搂入了怀中,可她却觉得这怀抱是那么的陌生、冰冷。

当初,身为羽民国嫡公主的她听取了父神的劝慰,为了维护六界平衡,与当时苦苦追求她的天族殿下荼宗结成连理。

如今已过了万年,这万年来,她恪守礼节,所做之事皆为六界;而他却背弃信念,执于权利,肆意挑起战争,兵遍八方,害死了无数无辜的生灵。

身为天后,怀瑾一方面希望德才兼备的嫡子南棠继承大统,一方面又担心日后南棠会像她现在一样矛盾痛苦,丝毫没有过喘息的自由。

两相纠结,又有花神在一旁蠢蠢欲动。她只得借口二殿下命格变化,将其送入凡间历劫,稍稍缓和紧迫的局势。

不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三殿下的母神疏落竟在东川起事,声称要找天帝讨回公道。天帝无法出面,所以才肯请她假借凤仪之威,前往东川进行镇压。

可是,替天帝做的事已经太多了,若不是为了六界,她又何苦为之。

丛云殿中,花神闲来无事在主殿小憩,璃洛立于一侧。花神一手托着头,微微闭着眼睛,缓缓道:“昙儿还没有回来吗?”

“花神,昙儿近几日一直在观星阁,昨日亥时才由三殿下送她回来。”璃洛略微弓了弓腰轻声道。

“找到凡间的白灵犀了吗?”花神微微睁了睁眼睛,慵懒地甩了下衣袖问道。

“还未找到,转世命盘暗含天机,暂时不知她降生何处了。不过花神放心,我已经探明了南棠殿下转世为蜀国宁王,至于白灵犀,明日我会再下凡寻找。”璃洛缓缓道。

“嗯,务必别再让她回这九重天了!”花神眼里流露出冷冽的杀气,继而转言道,“昙儿说二殿下的命格变动避无可避,你怎么看?”花神侧过身半躺在躺椅上,并示意璃洛斟茶。

“司命并未说明二殿下命格是何种变动,璃洛不便多言。”璃洛在旁边添了一盏茶水,端过来道,“但璃洛斗胆,无论是何种变化,若我们能未雨绸缪地培养一个备选,都是上上策。”

“哦?”花神接过茶盏,轻轻喝了一口道,“你觉得我们可以培养墨玉?”

“如今昙儿与三殿下感情日笃,便是如同将风筝线交到了花神手里,您何不好好利用呢?”璃洛微微一笑,接过茶水,将杯子重新放在了桌子上,继续道,“方才得到消息说,三殿下的母神在东川起事了,她如此以卵击石,我们何不顺手推舟。”

“听闻三殿下的母神早在六界没了踪迹,如何又会做出此等不理智之事呢?”花神靠在柔软的花苞枕头上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此事三殿下知道吗?”

“应该还不知,”璃洛猫着腰道,“今日,天帝已经着天后前往……”她建议花神与天后一同前往,确保三殿下的生母能死在天后的手里。并利用这一点,彻底激起三殿下对天帝、天后的仇愤,然后将墨玉控制在自己的集团内部。

“去凤栖宫!”花神未等漓洛说完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于是瞬间化作万千莲花花瓣飘散而去。

璃洛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微笑,她确定如此下去,花神他日一定把南棠当做一枚弃子。

凤栖宫前,轻烟淡淡,门口的宫娥见花神来了便屈膝而拜。

花神向殿内扫视了一眼,宫娥连忙回答:“天后娘娘不在宫中。”

花神听后转过身正对上璃洛的眼神,两人眼神交睨,继而直奔南天门而去。

花神拔下金钗,掷在地上,金钗瞬间幻化成一位天界宫娥墨阳,屈膝而拜。

“去给三殿下报个信儿。”花神点醒了宫娥后便与璃洛一同赶往了东川。

此时天后带了四位宫娥,已到了东川熊耳山附近,疏落身后站着约百十个小妖,与天后相对而立。

“疏落,你这又是何苦?”天后眼中充满了无奈。

“他为什么不来!”疏落一身布衣,身形削弱,眼色发红道,“他欠我的,让他来还!”

“疏落,你何故如此执念,过眼烟云就让他们都散了吧。”天后忧心地向前走了几步。

她想离疏落更近一些,她最不希望的就是武力相见,如果疏落能像以前一样隐逸六界,对她自己,对三殿下都是最好的选择。

“我的千年韶华错付,背着屈辱被母族驱逐,唯一的寄托也与我长相分别,这一桩桩,一件件,如何烟消云散!你说!”疏落眼睛通红,噙着泪水道。她握紧了手里的禅杖,如同一个怪兽恨的咬牙切齿。

天后不忍心出手,她虽居于九重天,贵为天后,受四方叩拜,却完完全全地能感受到疏落的痛苦和悔恨,感受到那种被抛弃的无力感,那种骨肉相离的煎熬摧残。她犹豫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此时,天后怀瑾的身后突然卷起一阵狂风,无数花瓣如刀片一般飞速旋转着冲向了疏落等妖。

对面那些妖怪立刻举起了各自的武器,奋力抵抗,疏落挥动起禅杖,一掌推出,将所有花瓣全部振落。

“这就是你们天族做事的方法吗?”疏落将禅杖狠狠地立在地上,愤然道。

“疏落,你莫惊慌…”天后看着飞身落下的花神和璃洛有些吃惊,她很想安抚疏落,但心里突然一阵慌乱,眼下情景,疏落定是要凶多吉少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深夜坠崖 凡间,蜀国大巴山。

午后未时,清风不扰,阳光明媚。

皇帝着一袭金色铠甲,骑在一匹枣红色战马上立于营地中央,其余贵胄也都已换好了铠甲,由身边的侍卫牵着战马,面对着皇帝在场中一字排开。

“众爱卿,天下皆知我蜀国物资丰盈。今日各位请尽情地展现狩猎的技艺,晚宴前猎物最优者,朕将亲自赏赐金丝铠甲一件。”一向穷奢淫乐的皇帝坐于马背上竟也多了几分威武。

“臣等叩谢皇上隆恩!”亲贵大臣均扣手拜谢。

“出发!”皇帝将手中长剑拔出,指向山林深处,随即策马而行。

亲贵大臣们得令后全部都上了马,跟随在皇帝身后驰骋进了密林中。

杨王带了随从紧随皇帝,其余臣子逐渐四散开来。

宁王一身戎装,更显气质英朗不凡,他勒住马头,看了一眼皇帝疾驰的背影,继而策马转头向西奔入密林,李慕紧随其后。

宁王在一平坦的树林中逐渐放慢了行进的速度。

“宁王,我们不去寻陛下吗?”李慕心中疑惑便忍不住问了起来。

“嘘……”宁王突然眼光凝聚,示意李慕莫要作声。李慕循着眼光望去,林中不远处有一只灰色的野兔正在树下食草,它似乎是听到了马蹄声,警惕地抬起了前爪,机警地左顾右盼着。

宁王目光如炬,自肩头的箭筒内取出一支箭,搭在弓上,瞄准兔子,轻轻抬起了手。“嗖……”的一声,箭羽离弦,将兔子直接射翻在地。宁王会心地笑了一下,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

李慕赞叹宁王箭法精准,翻身下马,跑过去捡兔子,发现箭竟然已经没入了泥土中三寸有余。他大惊,再次由衷地赞叹起宁王的箭术来。

宁王接过李慕递过来的野兔,直接将其掷在了马鞍下的布袋中,叹了口气道:“此时就算我们追去,陛下也不会理会,还是莫扰了他的雅兴吧。”李慕听后会意地点了点头。

“今日,我们倒不如痛痛快快地享受狩猎的乐趣。”宁王笑了笑,微微拽了一下缰绳,驱马前行。突然,他敏锐地发现有一只小鹿在远处的密林中一闪而过,便立即握紧缰绳策马疾驰而去,飒爽英姿堪比天人。

傍晚,狩猎的亲贵大臣们都逐渐返回了营地。营地内已经点上了一堆堆的火把,火舌跳跃,柔光四溢。中间的宴会场地早已经布置妥当了,酒肉也逐渐摆上了桌子。妖娆的舞女在会场中间,扭动着腰肢,充满蜀乡韵味儿。

“哈哈,杨王,你这箭法真不错!”杨王将一只梅花鹿扔在了地上,即刻引起了丞相一派亲贵们的夸赞。

皇帝自马上跳下来,别有深意地拍了拍杨王的肩膀,接着便爽朗地大笑着转身向大帐走去。

赵王妃一袭华服,晃动着团扇,笑眼盈盈的迎了上去,她娇柔地扑在皇帝怀中,皇帝在其额头上深深地吻了一下,大笑着回了帐中。

不多时,李慕回到了营地,勒住缰绳,将一头公羚羊掷在了地上。羚羊落地立刻激起了一片尘土。原本围观杨王猎物的人们,见之纷纷赞叹了起来。

宁王随后赶到营地,一跃下马,将缰绳递给了旁边的士兵。

“这是宁王所狩猎物。”李慕在褒奖的议论声中高声喊道,宁王闻之眉头微蹙。

“这羚羊比杨王的更胜一筹啊!”“我看还是梅花鹿更难射中。”围观的群臣纷纷议论,各抒己见,猜测着今晚的金丝铠甲归属何处。

“这么热闹!”皇帝已经换好了一袭宽松的黑金色龙袍,携着赵王妃向人群缓缓地走来。

“叩见皇上。”群臣贵胄纷纷扣手行礼。

“不必拘泥。”皇帝今日看起来心情十分愉悦。

底下臣子将杨王与宁王的猎物之说禀报给了陛下,陛下哈哈一笑,竟转头问赵王妃何意。

赵王妃嫣然一笑道:“臣妾素来听闻,羚羊奔跑的速度极快。若非箭术高明,恐怕很难射中。”

“赵王妃所言有理。”皇帝大笑道。

臣子听罢私下神色交睨,继而纷纷迎合了起来。

皇帝宣了宦官将金丝铠甲赐给了宁王。宁王谢了皇帝,然后略感无奈地接过了宦官捧上来的铠甲。

此局看起来赵王妃是在偏袒宁王,实则不然。赵王妃轻巧地用了三言两句便将宁王陷入了众矢之的中,同时还撇清了她与丞相、杨王等人的暗中勾结,可谓一箭双雕。

乐鼓声响起,皇帝率众臣子、亲贵入座。

宁王睨了一眼李慕,小声道:“方才何故高呼?”

李慕跟上去小声回道:“那是宁王您的猎物,您理应得到奖赏,臣下不明白您有什么好顾忌的。”宁王顾及人多口杂,不再多言,沉默入了席。

狩猎夜宴,觥筹交错,声色犬马,看似一派和乐,实则暗涛汹涌。

宁王素来不善应酬,但此种场合又不好早早离去,便只得随着气氛推杯换盏,实则已觉无聊至极。

子时,夜风渐浓,欢宴散去,大家纷纷回了帐中休息。

凌晨时分,宁王脱去铠甲,和衣而卧,宿在帐中。睡梦中他迷迷糊糊地隐约听到了有策马疾驰而过的声音。

他机警地握了佩剑,挑开帐门,发现一袭黑金衣袍的男子慌乱地疾驰而过,身后约五六位黑衣人紧紧相追。

“难道……”宁王来不及多想,若那人真是皇上,恐怕蜀国又要变天了。他提了佩剑急急地奔向营地门口,随机跃上一匹马,跟着追了出去。

李慕闻声也立刻跟着冲出了营帐,紧紧跟随着宁王追了出去。

马蹄声慌乱疾驰,在密林中穿梭而过。“若是陷阱,恐身陷囹圄。”李慕跟在后面提醒道。

宁王神情凝重,一路紧跟在后面。他早就想过有可能是陷阱,但是眼下朝廷分裂,国防危,如若此时皇帝出事,蜀国将如一盘散沙,彻底崩溃。这情形已经容不得皇帝出半点纰漏,或者说无论是不是陷阱,他是没办法拿蜀国的命运去赌了。

大约疾驰了半炷香的时间,那一群人将前面的黑金色衣袍男子逼到了悬崖边上。

宁王赶到时,他们却突然向两边散去,并将宁王和李慕围在了中间,黑金衣袍的男子脸上蒙了面纱,他们均拔了武器,蓄势待发。

宁王方知果然是计,但此时已经没了去路,他拔出剑与李慕各守一面,四周的树林里瞬间又窜出了约百人,将宁王二人团团围住。

荒山密林,风雨欲来。

百十个黑衣人的刀上微微闪着寒光,一齐冲了上去。宁王挥动剑身划过一道金光,混战开始了。

宁王与李慕合力出击,剑锋磨砺,剑气肃戾,瞬间砍伤了几个黑衣人。两人的剑法、功夫应是高于黑衣人,但无奈对方早有准备,且又人数众多,混战之下,竟占得了上风。

一道道乌黑的寒光直取宁王咽喉,刀刀致命,森寒的杀气已刺碎了时空。

宁王脚下一溜,瞬间后退了三尺,但不幸的是身后已经濒临百尺高的悬崖。

黑衣人穷凶极恶,举着寒刀对着宁王直直刺出,宁王左右应付,不慎左臂被砍伤了,此时李慕也受了几处刀伤,加上疲乏,剑法一时失了精准度。

而此时密林中竟再次冲出了约百人,弓箭手瞄准被围困的两人,霎时间箭林密布如网,铺天盖地地向他们射过来。宁王与李慕快速挥舞着刀剑,全力抵挡,但无奈光线昏暗加上箭林太过密集,宁王腿部中了两箭,李慕的情况更是堪忧。

宁王气息微乱与李慕背对着背,两人的体力下降的都很快。宁王知道黑衣人来者不善,此夜他们定是凶多吉少。于是叮嘱李慕:“你先走!保住镇宁军!”

宁王身后已退无可退,便挡在李慕前面全力厮杀,想为他冲破一条血路,助他回营。可是突然之间一把冰冷的剑竟毫无征兆地刺破了他的前胸。他闷哼一声,瞬间呕出了一口鲜血。

“哈哈哈……”一声冷笑后,杨王身着皇上的黑金色龙袍,将面上遮的黑布一把撕了下来,自黑衣人中走出来道,“李慕,你还真下得去手啊!”

宁王青筋暴起,瞳孔放大,他没想到自己如此信任的副将竟会背叛他。

李慕将剑一把拔出,宁王伤口处立刻血流如注,他双腿一软,跪倒在了地上。李慕从宁王身边走出,面无表情地站到了杨王身后。

“被自己人背叛的滋味如何!?”杨王带着一脸胜利者的喜悦之色缓缓地走了上去,说罢,他突然怒目圆睁,狠狠地抬起脚将伤重的宁王踹下了山崖。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仇根深种 仙界,东川,熊耳山下,清漳河水潺潺流过,清风绕过山下百草,击起层层尘土。

花神屈膝一拜道:“天后殿下,小神特来助您一臂之力。”

“此事本就是天族后宫之事,不知是那个多嘴的,竟扰了花神大驾!”她才刚到了熊耳山,花神就紧随其后而来,显然花神的眼线已经遍布天界了。

而花神此番如此热衷于此事,必是想借此挑起三殿下与天帝的仇怨,他日将墨玉当做傀儡一样控制。但碍于花界在六界中的势力,天后又不敢直接扫了花神的面子。

“天后息怒,小神不过是想替天后分忧。”花神笑里藏刀,一脸假意更显其狡诈阴险。

“多谢花神挂怀,但此事实乃天族的家务事,还望花神袖手旁观……”天后几番暗示花神莫插手此事,但花神却佯装热心,这令天后更加确定了花神的不良动机。

花神赖着不肯离去,而此时疏落一方又剑拔弩张,天后一时踌躇,不敢轻举妄动。她担心眼前平静过后,疏落很可能会没了活路了,到时候她想保她,也再无可能。

“疏落,已被六界抛弃的人,还有什么资格活在世上?”璃洛出言不逊,想故意激起疏落的怒气。

天后震惊,花神袒护,气氛一时间僵到了冰点。

疏落攥紧了手中禅杖,她眼见天后与花神交谈了许久,不想,她们一方一开口竟如此不留情面。疏落略微松了松手问道:“竟然如此纵容无名小辈口出狂言!天后何意!?”

“疏落……”天后微蹙眉头,透露出些许无奈,但碍于花神在侧,只能欲言又止。

“自然是替天行道!”花神一掌推出,掌风和着细碎的花瓣,直直冲了出去。

疏落见势将禅杖一把甩了来起来,白风呼啸,与花神的掌风强烈地撞击,产生了巨大的冲击波。

璃洛手里幻化出一朵紫色莲花,迎着波力冲了上去。

天后暗叫不好,没想到花神竟真敢擅自动手,如此放肆。她立刻轻轻扭动手腕,将法器雀羽扇幻化了出来,捏在手里,飞身追了上去。

璃洛翻身将紫色莲花释放,推掌而出,右腿顺势一脚踢出,正与疏落禅杖相击,璃洛闪身退在一边,紫色莲花瞬间雾化巨大,疏落念诵仙法,禅杖上突然幻化出一巨大的鹿角,飞速旋转,冲破了紫莲的雾气。

天后飞身将璃洛拦住,并责骂她:“放肆!”

花神意识到她们方才根本就低估了疏落的修为,而且禅杖上刻着的一朵白莲,盛开如雪。她怀疑此番疏落敢在东川起事,应该是得了一片五彩莲瓣。

花神慌乱,此时必须速战速决,若等到三殿下来了,他们母子联手,再加上天后犹豫。她与璃洛恐怕就不好下手了。

于是花神运足了内力,右手幻化出一把花杖,左手灌注内力,无数飞花涌出直奔疏落。璃洛见势,不顾及天后阻拦,凌空握住召唤出的长剑,飞身落到了疏落身后,将小妖们尽数砍杀。

清漳河水涌动,熊耳山上山风萧瑟,一场大战杀气弥漫。

花神手持花杖与手持禅杖的疏落厮打,真气汇聚刺破了长空,花神周身花团弥漫,一朵盛开的红莲闪着火光,她左手捻动仙法一掌推出,红莲瞬间一生二,二生四……如此倍数增加,向疏落重重砸去。

疏落挥动禅杖左避右击,璃洛周身闪着紫光,瞬间移动的速度快如闪电,还未看清她便已经将一把鳍状匕首刺入了疏落左锁骨处。

天后见势大怒,情急之下将璃洛一掌击开,璃洛应力呕出了一口鲜血,疏落将匕首拔出,鲜血很快染红了左胸衣襟,内力流失导致她额头的氏族印记被逼得显现了出来。

花神重重地挥了一下花杖,一束花瓣闪烁着红光直击疏落。天后舞动雀羽扇,想要切断冲击力,却被生生地击倒了地上。她嘴角殷出一道鲜血,终于亲身体会到了女娲炼制的五彩石所化莲花瓣的威力之强大了,也难怪六界内皆苦寻之。

此时疏落强行提气,欲挥动禅杖接招,却因内力还没有完全克化彩石花瓣的法力,感到余力不足。而花神的攻击正中疏落胸口,她受力向后倒去,璃洛见势,趁机一剑将其贯穿。

“疏落!”天后大惊,脸色苍白,叫声凄惨哀伤。她眼里的泪水霎时间涌了出来,她不知为何如此伤情。她为疏落哀伤,也在为自己哀伤。

疏落一生错付深情,骨肉分离;而她虽贵为天后,却守在一个根本不爱的人身边,为其筹谋半生,煎熬半生,她没有一分一秒为自己活过。相比之下,她的命运又比疏落好到哪儿了呢?

璃洛面无表情地拔剑而出,飞身回到了花神的身后。

疏落向后瘫倒下去,天后飞身过去将疏落抱在了怀中,眼神哀婉。疏落嘴中的鲜血不断地涌出,她眼神空洞,看着天后苦笑。

“母神!”三殿下飞身降落,还未站稳,便跌跌撞撞地跑到了疏落身边。

墨玉一把将天后狠狠地推开了,他把母亲护在怀中。

花神与璃洛眼神交睨,露出了诡计得逞后的满足的笑容。紧接着昙儿紧随三殿下而来,她下了云头,被眼前的一切震惊了,她望着三殿下,脸上充满了焦虑。

“母神,对不起,孩儿来迟了。”墨玉掌上运足了内力想要为他母亲疗伤。

疏落摇摇头,缓缓抬起手握住了墨玉的手,气若游丝道:“来不及了。”

墨玉泪如雨下,将拳头紧紧握住,他抱着母亲,神情慌乱,不知所措:“母神,这么多年你去哪儿了?孩儿好想您。”墨玉抵着母亲的额头轻轻摩挲。

“对不起,是母亲不好。母亲的力量太弱了……”疏落身体颤抖着重重地咳嗽了起来,嘴里的血立刻如泉水般地涌出,“母亲没能照顾好你,让你……吃了很多苦……但母神一直都在……思念着你。”疏落眼里噙着泪水,努力想要露出一丝笑容,“每一天都在思念……”

墨玉泣不成声,他摇着头,心犹如被活生生地取了出来,一刀一刀不停地割,不停地刺,然后遍体鳞伤,被遗弃进苦水里,任由痛苦将他拽入深渊,痛到无法呼吸。

之于疏落,能够在死前再见一眼她的孩儿,已是莫大的欣慰。她抬起手,用尽全力握住禅杖,然后交给墨玉。

“白色花瓣……与你元神…相合,算做母亲…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吧。”疏落说着便大口大口地呕起了血。

墨玉接过禅杖,仿佛有一股轻微的电流瞬间传遍了他的全身,但他却将禅杖弃在了一边,满眼痛苦地紧紧拥着母亲。

疏落冲天后笑了笑,很快羽化为了无数游丝,向天空四散飘去,最后消失在了熊耳山肃杀的风中。

墨玉头低沉着,肩膀不停地抖动,泪水不断坠落。

“啊!”他痛苦地嘶吼着,脖子上青筋暴起,拳头狠狠地将面前的地捶出了一个深深的大坑,白风卷着枯萎的杂草,瞬间快速地流动了起来。

墨玉眼睛泛有红光,昙儿大惊,担心他一怒之下走火入魔。

墨玉将禅杖拿着站了起来,继而他愤怒地举起了禅杖,四周弥漫的杀气几乎要将时空扭曲,昙儿用尽力气才勉强冲了过去,自身后将墨玉一把抱住。

“不要!”昙儿在他耳畔轻轻说道,“殿下莫要弃下昙儿。”昙儿的泪水摇曳着滴落到了墨玉的肩膀上,如一朵朵盛开的小花,绽放在他的肩头。

墨玉的动作瞬时便停住了,他的眼神放空,无力地垂下了手,跪倒在地。昙儿颤抖着转身到墨玉身前,紧紧地将其抱在了怀里。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清风玉露 凡间,静夜。

大巴山里风雨欲来,百丈峭壁乱石嶙峋。夜空如一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泉水,凡间虫鸣唧唧,更显夜的宁静。

宁王伤口鲜血淋漓,鲜血不断晕染着衣服,如同在他的前胸后背绘出了一朵盛放的红色牡丹花。

他被杨王一脚踹下了悬崖!身体彻底瘫软在了风里,不停地下坠,下坠……耳边唯有风声呼啸。宁王的思想越来越沉,视线变得模糊,渐渐地完全失去了意识。

翌日,阳光穿透了竹林深处,河流潺潺而过,峭壁上瀑流飞泻而下,如同白练自天而降。

河边一位少女方当韶龄,肌肤胜雪,润若羊脂。一袭鹅黄色轻纱流仙裙,空灵出尘,腰间绸带绣着细碎的满天星,纤腰盈盈不可一握,仿若从画中走出来的一般。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女子坐于河边的青石上,低头浣衣,眉如翠羽,口若朱丹,指似玉葱,柔顺绵长的青丝垂于腰后,只简单地别着一星图发簪,上面缀着点点红珊瑚,却衬托得其气质清新脱俗。

飞湍瀑流冲刷着河边的石子,河中星星点点的光辉,映照着她的脸蛋,使其更加娇美迷人。

“小姐,这些粗活儿,你莫再做了。”她身后一粉衣女子挽着衣袖,将木盆放在一边,有些生气地蹲下握住了那黄衣女子的双手。

“小蝶,没事…”黄衣女子抬起头莞尔一笑,美眸灿若繁星,脸蛋愈显绝美出尘。

“小姐,你这手是留着写字弹琴的,变糙了可怎么好。”粉衣女子掏出手绢儿小心翼翼地擦起她捧着的这一双玉手,随后便打发她的小姐到一边休息了。

这位被小蝶唤作小姐的女子便是当今乱世上着名的隐士邬子道的女儿邬远远。

邬远远拗不过小蝶,只得作罢。她抬起衣袖轻轻擦拭着额头沁出的汗,竟发现远处随着河水流淌,似乎有一人漂在河面上,顺流而下。

邬远远急急走了几步,见河中那人的脸上似乎血迹斑斑,一身白衣已被泥土和鲜血晕染的肮脏不堪,和着被染红的河水顺水飘零。

她大惊失色,立刻呼喊小蝶。随后,她与小碟费了些很大的力气才将这具飘着的尸体拖到了岸上。

这尸体不是别人,正是宁王。

他昨夜受伤昏迷后,恰巧坠入崖下水潭中,被水冲刷,顺水漂流至此。小蝶看着这具身体,皱着眉头,摇了摇头充满抗拒地劝告道:“小姐,算了吧。我们随老爷隐居在此多年,莫再招惹这些事了。”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就算是爹爹在这里,也一定会这么做的。”邬远远看似娇弱,行事却十分镇定。她边说边伸出手按在了宁王脖颈动脉处,微微感觉到了他虚弱的脉动。

“还有救,带他回去!”黄衣女子缩回手,示意小蝶帮忙,将受伤的人抬回去。

半月后,竹林深处,隐居之所。宁王一身素白色睡衣,躺在竹林小屋二楼的床上昏迷不醒,甚至还没有半点苏醒的迹象。

“小姐,他会不会醒不过来了?”小蝶端着汤药立在床边问道。

邬远远正拿着汤匙,小心翼翼地帮宁王喂下汤药。她摇摇头道:“爹爹说他伤势严重,伤口泡在河水里也受了感染,恢复起来可能会很费时间。”

“这男子的面容如此绝美,看起来也不像土匪强盗,怎会受如此重的伤?”小蝶一边打量宁王的脸庞一边疑惑地问道。

小姐不言不语,喂完汤药便将汤匙递给了小蝶。小蝶放下后又将一旁的托盘端了过来,小姐将宁王前胸伤口上覆着的纱布打开,查看了伤口愈合的情况后,又对伤口进行了清洁,并从托盘上取了药膏重新为他擦好。

“前几日,老爷让溯流去城里把他的《秋山空鸣图》《砯崖寒梅图》都给卖了。”小蝶端着托盘立在一旁道。

“那都是爹爹平日里最喜欢的画,”小姐略感吃惊,小心翼翼地将纱布重新盖好,然后拉好被子道,“走吧,去看看爹爹。”

小蝶关了房门跟随小姐下了楼,绕过堂前密密排着的几株梨树便到了老爷的书房。

书房内书册摆满了书架,书画更是随处可见。邬子道一身墨灰色衣袍,立于黑木书桌前,躬身执笔,下笔如飞。

“爹爹。”邬远远笑了起来,如同脸上绽放了一朵芬芳的山茶花,甜美清新。她跑过去,抱着老爷的手臂,轻轻靠了上去。

“哈哈哈,远远……”老爷停了笔墨,唤着小姐的闺名,笑了起来问道,“鬼丫头,如此抱着爹爹的胳膊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哪有啊,爹爹卖了两幅最心爱的画儿,女儿怕爹爹伤心,特地过来瞧瞧。”邬远远拉着老爷的手,在一旁的茶座上坐下。

“远远,爹爹还好,还好…”老爷故意假装悲伤起来。

“爹爹……”邬远远笑了起来,“你这个样子也太滑稽了吧。”

“滑稽吗?”老爷笑了起来,“钱财不过身外之物,那人受伤太重,不用些好的药材,恐怕很难恢复。”

“所以你就卖画,去买那些名贵药材了?”邬远远摇摇头发出啧啧声,“但愿爹爹救的是个好人。”

“哎,”老爷语气一变道,“人不是我救的,是你带回来的。”

邬远远噗嗤一声笑了:“爹爹如此谦让,女儿在所不辞啦。”

隐士生活因为父女俩的彼此陪伴而变得平静温暖,岁月静好,转眼又过了数日。

那日,邬远远正坐于院内梨花树下,绿绮古琴前,轻轻拨动琴弦。美妙灵动的琴声从指间缓缓流泻而出,琴音绕过丛林,丝丝点点沁入心田。声声弦动犹如林间风鸣,又似泉水淙淙流淌。

“好琴,好音!”一曲听罢,宁王立在二层竹楼上忍不住由衷地赞叹了起来。

楼下院内树影婆娑,枝丫缓动。他惊艳于眼前女子绝美出尘的容貌,更沉醉于这空灵婉转的琴声之中,在这琴声中他仿佛听到了春日花开的生机,秋日枯叶破碎的难舍,亦或者是蝉蜕剥落的声音。

一时间宁王觉得恍若隔世,心中满是悸动欢悦。

邬远远与身旁的小蝶皆寻着声音望去,只见她们所救的男子一身白色睡袍,长发垂然,立在二层竹楼上,风绕过竹林轻轻卷动起他的衣袂,竟莫名让人觉得他宛若天人。

他们二人眼神交汇的一瞬间,邬远远能想到的却唯有那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宁王勾起嘴角,晕染开一脸笑意,叩手一拜道:“在下南棠,方才实属无意偷听。”他扶着伤口,气息不顺,微微咳嗽了起来。

邬远远起身屈膝回礼,答曰,无碍。随后便吩咐小蝶去取了衣物,与之一起上了楼。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终生之约 天界,云海翻腾。

回到天界后,墨玉一直待在庆云殿里,一连几日闭门不出。母神疏落留给他的禅杖,他放在了正殿的书桌上,再未碰过。

他幻想过无数次母子重逢的场景,却唯独没想到这一种,再见面便是永别。眼见着母亲在他怀里羽化,他却什么多做不了,心底的无力感浓浓的化不开,积聚在一起竟生出无限的仇恨来。

昙儿自从回了天界后日日都来,却从不得见。她的身体本就弱如游丝,加上近几日的辗转反侧,忧虑担心,如今已经更显得羸弱不堪了。

“桫杅君,殿下可好?”昙儿问罢便微微咳嗽了起来,她的肩头微微颤动,面色苍白,一袭素袍反衬的她看上去柔弱至极。

“昙儿仙子,殿下无碍,只是日日独自坐着……”三殿下身边的随侍桫杅君扣手答道。

“我今日能否……”昙儿缓缓抬起眼波,小声问道。

桫杅君知道昙儿的来意,便点了点头回了殿中禀报,不多时,他欣喜地走出来道:“今日殿下终于肯了!”他伸出手请昙儿进殿。

庆云殿的院子内错落地种满了各种乔木和灌木,与熊耳山上所生长的植被大抵相同。昙儿看着院内肆无忌惮生长的植物叹了口气,跟随桫杅君一路缓缓走进了正殿。

“三殿下…”昙儿屈膝行礼。

墨玉抬起头,连日的哀伤致使他满面憔悴,眼圈发红。他微微笑了一下,化不开的伤逝在他脸上晕染开来。

“抱歉,我……”墨玉还未说完便又低下了头,难掩痛苦之情。

昙儿摇摇头,抬步走过去,将他抱入了怀中道:“殿下的哀痛,昙儿感同身受,只盼殿下莫因此伤了身体。”

桫杅君带仙娥端了茶水进来,昙儿在一旁的茶座上坐下,并示意他们退下,然后亲手倒好了茶水,递过去。

“昨日,我大哥来过了。”墨玉眼神有些呆滞地将茶盏放在一旁,“说起来我与大哥倒是同病相怜,他自幼从未见过母神,也就没有了这种母子之间的牵绊,故而算是少了一种痛苦吧。”

“殿下又何必强求。”昙儿宽慰道。

“昙儿所言极是,母神羽化前我们能再次相见,也算安慰。”墨玉转过头看着昙儿道,“可我就是不甘心!犯错的明明不是她,她却要来偿命,还死得如此轻如鸿毛。”

昙儿看得清楚,三殿下眼里有仇恨的火焰在燃烧,她很怕他会因此心生魔念。

“昙儿,那天的事,你可事先知道?”墨玉拉住了昙儿的手,满眼狐疑。

“昙儿不知,殿下……”昙儿蹙起眉头,微微抽动了一下被握住的手。墨玉回过神来,倏儿将手松开,昙儿微微揉着手,惨白的手上被捏出了几条醒目的红印子。

“对不起……”三殿下感到抱歉。

“我虽身为花界司命,却也不过是花神探路的棋子,如今她手上的事务多交由璃洛处理。在昙儿看来此事很有可能是她们的计谋,还望殿下莫着了他们的道。”昙儿不悦,起身要走。

“昙儿……”墨玉慌忙起身将昙儿抱住,“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怀疑你。”墨玉充满歉意,伏在昙儿耳畔缓缓说道。

昙儿叹了口气道:“算了,权当殿下太过伤心了,昙儿暂且不与你一般见识。”

墨玉听后微微笑了一下,将怀抱松开,扶着昙儿重新坐下。

昙儿与墨玉相视而笑,昙儿心里的担忧也因这一个笑容稍稍放下了一些。继续道:“殿下,那禅杖中有女娲补天石所化的莲花花瓣,属性确实与殿下灵力相合。但是将禅杖送给殿下,虽然是您母神的遗愿,昙儿却希望殿下莫要用它。”

“为何?”墨玉疑问道。

“那花瓣的神力早已超脱六界,有补天毁地之力,就连上神也未必能够轻易控制。就算殿下与之灵力相合能够控制其神力,但迟早还是会遭到它力量的反噬。”昙儿正色道,“我自幼钻研星象,早已堪破星理,还望殿下莫因恨入了此道。”

“可母神被天帝天后所杀……”一想到母亲死前的痛苦状,墨玉便心中隐隐作痛。

“疏落上仙一生凄苦,她将禅杖留给您是想保您平安,并不是希望您卷入仇恨中。”昙儿将手轻轻覆在三殿下的手上,神情恳切。

“昙儿,留在我身边。”墨玉将另一手覆上去,恳求道。

“殿下,昙儿现在身不由己。若他日昙儿换得一自由身,愿与殿下归隐熊耳山,从此不问世事,两相缱绻,与清风星辰相伴,终此一生。”昙儿眼中星辰点点。

“我愿等你。”墨玉深情地看着昙儿,一手轻轻在昙儿脸侧摩挲,“只盼昙儿莫让我等的太久。”昙儿微微摇了摇头,莞尔一笑,两相对视含情脉脉。

览清殿内,自从二殿下去往人间渡劫后,便清净了很多,门口也只剩下几位洒扫的仙娥在忙碌。

佩狸已经有几个月未见过白灵犀了。这几个月来,他们山中弟子除了研习经书,还要经常与诸位上神去往六界各地,执行各类任务,日子过得十分忙碌。近日,他好不容易有了一点空闲,他便借着替折瑜上神到天界送文书的机会,顺便来了览清殿。

“请问,这里可是天界二殿下的宫邸?”佩狸一身碧色衣袍,袖口由银色丝带包扎,礼貌地问道。

“正是。不知上仙何事?”门口仙娥屈膝一拜道。

“我乃不周山弟子,想见一下殿下的随侍白灵犀,还望仙娥帮忙通报一声。”佩狸扣手一拜。

“灵犀仙子已经虽殿下去人间历劫了,不在殿内。”仙娥笑着答道。

佩狸听后颇感吃惊,立刻询问他们走了多久了?

仙娥回答,他们走了已经约半月了。佩狸微微蹙起眉头,捏起手指算了算时间。

“不知上仙称呼?”仙娥偷偷抬起眼角,打量起佩狸,显然这句话她是在为自己问的。

“在下表字佩狸。”佩狸说完,便微微一笑扣手拜谢了仙娥,转身幻化成一道红光飞身离开天界了。

仙娥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一脸陶醉道:“上仙如此仙姿,竟不在二殿下之下。”其余几位仙娥皆笑她思春日浓。

从云殿中,花神心情大好。

顺利解决了疏落之事后,她便可以将更多的精力放到素弋的婚事之上了。素弋单纯,整日只知道在后花园里种花育草,花神便不得不代为筹谋,亦或是她不过是想利用素弋的婚事,来扞卫花界的地位。

“花神,已经找到了白灵犀。”璃洛回禀,她已经在凡间找到了白灵犀,是邬子道的女儿邬远远。

花神邪魅地扬起了嘴角,将幽冥界的圣物灭灵鬼杵交给了她,示意她尽快动手,除之后快。璃洛听后领命而去。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互生情愫 凡间季节分明,山内清风徐来,天空蔚蓝色的拱顶,宛若水晶球的表面。

竹屋内,邬远远与南棠相对而坐,小蝶倒完茶水后便去另一间房子取了老爷年轻时的衣服来,暂且借给了南棠。

“姑娘可是清山远黛的远?”听到邬远远的名字后,宁王欣然问道,他看上去似乎完全忘记了伤口的疼痛。

邬远远微微点头,询问他的伤势。

宁王答曰,承蒙救助,已无大碍。但他刚说完便咳嗽了起来,于是轻轻扶住伤口,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继而他痴痴然地问道:“方才姑娘所弹奏的可是《凤求凰》?”

“公子竟识得此曲。”邬远远有些吃惊道,“世上传闻这曲子,早就失传了。”

“我年少时候曾经遍游中原之地,曾有幸听过。不知姑娘为何会弹?”宁王笑着问道。

“我爹爹素来喜欢琴棋书画,今日弹奏的正是爹爹根据经文描述,将残曲复原所得的曲子。”邬远远莞尔一笑道,“你的伤也是他医治好的。”

“令尊竟是如此奇才,不知令尊高姓大名?”宁王称赞道。

“公子谬赞,家父不过一隐士,名曰邬子道。”邬远远莞尔一笑道。

南棠闻之大惊,邬子道乃当世大隐,满腹经纶之才。乱世君王竞相请他出山,他却一心寄情山水,不问政事。

南棠即刻起身问道:“可是那位着名的隐士邬子道先生?”他满脸都是赞赏惊艳的表情,佩服之感满溢而出。

“公子如此夸赞,爹爹免不了又要自满了。”邬远远嫣然一笑,着小蝶去请老爷前来。

南棠见了急忙起身制止,说他是晚辈且又受之救命之恩,理应亲自前去拜访。

“爹爹素来不拘于辈分之说,况且你身体有伤,莫再推辞了。爹爹若知道我如此对待病人,定要说我无理了。”邬远远说罢给小蝶递了个眼色,小蝶微微行礼后便下了楼。

稍时,楼梯上传来了稳健的脚步声。南棠略显激动,即刻起身,邬远远笑了笑,走到门口相迎。

“爹爹…”邬远远轻轻唤了一声,继而过去搀着邬子道的胳膊进了屋子。

“晚辈见过邬子道先生。”南棠恭恭敬敬地扣手行礼,他一袭素衣,胸前寥寥几笔绘着墨色竹子,极具神韵。这是邬子道年轻时的衣服,略微小了一些,但也还算合身。

“晚辈谢过先生的救命之恩,”南棠再次行礼。邬子道笑着示意南棠赶快坐下。

“先生的大名晚辈早有耳闻,今日得见,真的深感荣幸。”南棠入座,言辞中无不透露着敬佩之情。

“公子谬赞,乱世之中,只求家人平安足矣。”邬子道谦逊道,“可否让老夫查看一下伤口恢复情况?”

南棠拜谢,邬子道仔细查看了他胸口的剑伤以及几处主要伤口的愈合情况。而后邬子道笑着表示虽然此次伤了元气,但所幸伤口愈合的很好,再静养一段时间便能基本恢复了。

“公子如何受得这么重的伤?”邬子道一直疑惑南棠身上的多处箭伤,看起来应该是被军队专用的箭头所伤。而胸口处的剑伤很深,却又完全避开了主要经络和肺部组织,刀口利落,不像一般人所为。

“实不相瞒,我确实是被人算计所害。”南棠面露无奈之色。

“公子,难道是…此番受害可是与军政有关?”邬子道疑问道,“若公子有难言之隐,不说也罢。”

南棠摇了摇头表示男儿坦荡天地间,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他抬眼看了一眼邬远远,眼神闪过一丝疑虑,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竟然突然间十分在乎邬远远的看法,他不怕别的,只怕说出自己身份后,会遭到远远的厌弃。

“先生,其实…我本是蜀国宁王……”南棠叹了口气,坦白了自己的身份。

不想邬子道竟捋了捋胡须笑了起来。他隐居川蜀近十年,对宁王早有耳闻,蜀国宁王英姿勃发,文武双全,经史文采斐然,乃乱世英杰。

“今日得见宁王,幸甚至哉。”邬子道爽朗地笑了起来。一旁的邬远远也着实有些惊讶,回想起方才初见时,便觉得他气质出尘不凡,没想到他竟是蜀国赫赫有名的大将宁王。

邬子道与南棠虽从未见过,但两人却久闻彼此大名,互相钦慕,此番见面彼此欣喜,很快谈论起了乱世经纶,愈发生出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接下来的养伤期间,南棠时常与邬子道谈经论道、切磋棋艺、挥洒笔墨,如高山流水觅得知音,感觉一见如故。

他二人切磋文墨,有时邬远远也会参与其中。她虽身为女子,但从小受父亲影响,心胸豁达宽广,琴棋书画都颇有造诣,所以胸中才华远非一般男子可比。

由此,南棠的到来倒是给他们的隐居生活增添了一抹生机。

一日,三人挥墨。

南棠举笔寥寥几笔,便绘出了如烟云般唯美的梨树林,花开如雪,灿若银河。邬远远卷起嘴角,提笔上书“青山着物花缥缈,鸳鸯结带灵犀佩。”一副春日梨花图即刻作就。

邬子道看着书画,赞赏地点了点点头,同时他在二人眼神交汇处,他突然也看出了他们彼此生出的情愫,不禁心生忧虑。

入夜,南棠离去,邬子道借故留下了女儿。他万般不舍地望着邬远远道;“今日这梨花图,让我想到了你的娘亲。”

“爹爹……”

邬远远的娘亲已经去世了十余载。她生前最爱梨花,院子里的几株梨花便是父亲从中原之地移植而来,养在这川蜀之地也颇费了些力气。但父亲总说这素白的梨花是娘亲生前的最爱,他甚至想为她种上十里,只可惜她已经不在了。

“宁王一表人才,确可托付终身,但蜀国政局混乱,你若跟着他,必会牵扯其中。”邬子道叹了一口气道,“你的娘亲是政治的牺牲品,爹爹从那时远离中州,隐居在此,不问政事,便希望你能此生平安,莫再步了你娘亲的后尘。”

邬远远知道娘亲因为爹爹才陷入了政治阴谋,娘亲死后,爹爹便再不问政事了,只带着她一心隐居。她能体会到爹爹的顾虑,但另一边她与南棠日笃的感情在深深地牵绊着她。

她从未感觉如此倾慕于一个人,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人。她可以放弃他,与爹爹继续隐居在深山里,但那可能就不再是完整的她了,就如同失了三魂五魄,日后相思苦捱,如何快乐的起来?

但毕竟南棠并未向她承诺什么,邬远远缓开眉头,看着爹爹点了点头,答应他,会在这山中平安度过一生。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断灵鬼杵 凡间静夜,山林空幽,秋夜的虫鸣声戚戚然,明月洒下清浊的月光,院内树影斑驳。

小蝶提了灯笼等在房外。邬远远与爹爹道了晚安,将房门关好后,退身而出。小蝶迎上去跟在一侧,邬远远悻悻地转身缓步走着。

路过梨树时,邬远远停在树下凝望。深秋时节,梨树的枝丫已然光秃秃的了,邬远远叹了口气,望了一眼南棠房间里晃动的灯影,又望了一眼头顶清辉的月亮,低下头与小蝶向房间走去了。

佩狸半卧在院内的梨树上,将方才邬远远的表情全部看在了眼里。那张绝美的与白灵犀一般无二的脸蛋,姿容出尘的曼妙身姿,以及她头上别着的星图发簪,都让他断定眼前的邬远远就是白灵犀的转世之身。

不周山一别数月,此时映着凡间的月光,佩狸的心里生出了浓浓的久别重逢的喜悦。虽然他知道眼前的人并非白灵犀,而是生为凡人的邬远远,但他还是欣喜得像个孩子。

他太在乎了,以至于方才邬远远脸上淡淡的愁绪,眉目间的顾虑,都仿佛在某一刻突然刺痛了他。他想护她周全,哪怕只是对方只是身为凡人的邬远远。

与此同时,邬远远身边的丫鬟,也令他颇感惊讶,这女子竟然长得与染蝶一般无二。

染蝶前世苦心修炼,从未做过有违伦法之事。下蛊之事后,她最终选择以身陨法,救了佩狸与白灵犀,也算功德一件。此番她很可能是已经转世轮回了。这一世生而为人,染蝶便能更好地修炼了。

“小蝶,你回去吧。”邬远远礼貌地微微笑道,而后转身进了房间。小蝶还没来得及说话,房门便被关上了。她便一直等在门前,看到房间里亮起了一盏灯后,才放心地回了自己房间。

“你是谁?”小蝶刚进屋便发现房内坐着个白胡子老翁,她一时惊吓,连灯笼都掉在了地上。

“自然是神仙。”佩狸吸取了前世的教训,索性幻化成了一老翁与她见面。

佩狸走上前捡起了掉在地上的灯笼,轻轻挥了一下衣袖,房间内的烛火立刻被点燃了。没想到此时的小蝶不但不再害怕了,反而惊喜地跑了过去,绕着佩狸反复打量了起来。

“你果真是神仙?”小碟惊喜道,“我素来喜爱修仙之说,只可惜我家小姐觉得这些都是虚无缥缈的,总说我是在胡闹。”

“眼见为实,我这就去叫她。”小蝶兴奋地向门口冲去。

佩狸发现小蝶酷爱修仙的这股劲头真的与染蝶当年不相上下。他飞身挡在了小蝶面前,告诉她,修仙讲究心诚则灵,最忌讳大肆声张。

小蝶听后立刻将食指放至了唇前,作默声状,样子滑稽可爱,竟引得佩狸差点笑出了声来。

佩狸故作姿态地捋了捋白胡须,而后从袖中取出了一狐狸毛配饰递给小蝶,这是他曾经送给染蝶的,染蝶死后他便一直随身带着。

佩狸告诉小蝶以后一定要去道学仙山求教,以修得入仙之理。小蝶接过狐狸毛配饰,还未开口,佩狸就突然隐身而去了。

其实,他匆忙离去并非想要故作玄虚,只因忽然之间仿佛感受到了一丝杀气,一时心中隐隐不安,故而立刻隐去了身形退出了房门查看。

院内一切安好,唯有邬远远的房内似乎闪着微微的紫光。这紫光他再熟悉不过了,佩狸暗叫不好,立刻捻了仙法闪身进去。

只见屋内烛光跃动,邬远远一手托腮坐于窗前的书桌上,神情怅然若失,而她身后站着的正是漓洛。

漓洛手中握着一把形状奇怪的玄铁杵,上面镂刻着两条盘曲着的壁虎样子的尖齿怪兽。佩狸认出了那铁杵正是幽冥界的镇殿之宝断灵鬼杵。被它刺中者当即就会元神毁灭,七魂八魄俱断,再难轮回往生。

此刻璃洛出现在这里,想必是想借着白灵犀凡间历劫之机,将其彻底除掉。愁云凝上佩里的心头,他没想到灵犀在天界的处境竟如此危险。

漓洛抬起手狠狠地刺了下去,佩狸立刻凝气飞身挡在了邬远远前面。“铛”佩狸举剑相迎,两武器相撞击发出了幽沉的响声。

“呵呵,我还以为是谁呢…”漓洛轻浅地笑了一声,眼神里流动着鄙夷,“苟且至今日,已是便宜你了。”

“白灵犀何时开罪于你了?”佩狸明白他远非漓洛的对手,可是一时间又难找来救兵,他只得故意拖延起来。

“并没有,我就是想让她去死。”璃洛抚摸着鬼杵上的花纹缓缓道,“就像杀死那个贱奴一样。”

“那今日便新仇旧恨一起算!”璃洛的话彻底燃起了佩狸的怒火。但是,漓洛手上的武器明显是想彻底了结了白灵犀,就算他再怎么拖延,最终还是免不了一战。

此时生为凡人的白灵犀并未察觉到这些危险,她心中所想的依旧是满怀的少女心事。

漓洛收了鬼杵,迅速地一掌推出打在了佩狸的胸口,这速度快如闪电,佩狸来不及接招便被其击到了墙角。

他跪倒在地,口中立刻呕出了一大口鲜血。漓洛看着佩狸,轻蔑地哼笑了一声,继而举起了鬼杵道:“你如此深情,不如就亲眼看着她死好了!”

漓洛缓缓走向邬远远,佩狸一手扶着胸口,痛苦地蜷缩在地上。他抬起眼睛,眼圈已经通红了,喉咙里沙哑地震动着:“不要,不要!”

佩狸强撑着站了起来,感觉肋骨可能是断了几根,疼的已经几乎不敢动弹了。他一手扶在胸前,一手握着剑,用尽力气劈了过来。

漓洛毫不在意,飞起一脚再次给了佩狸重击。佩狸摔在了地上,嘴中鲜血直流,一时间头脑发懵,眼神虚幻,差点儿连隐匿身形的仙术都要维持不住了。

漓洛趁机对着邬远远后背狠狠地刺了下去,霎时间流光乍泄,强烈的白光蕴含着深厚的反弹力,将漓洛瞬间震飞了。

漓洛勉强地飞身落地,胸口呕出了一口鲜血。她抬手一把将嘴角鲜血擦去,发现邬远远的身后竟幻化出了一北斗形星阵,将其牢牢护住了。

漓洛愤怒地握紧了手中的鬼杵,槟郎骨微微抖动。她飞身上前,再次狠狠地刺下,却又一次被反弹。漓洛立刻被激怒了,她怒火中烧连续猛刺了几下,但她所用的法力却均被反弹到了自己身上。

几番下来,漓洛内息紊乱,体力下降很快。

佩狸暗自高兴,看起来漓洛并不识得此七星法阵。他想起漓洛曾在仙道甄选的文试中交过白卷,这也难怪她会如此使用蛮力了。

屡次失败后,漓洛只得作罢,收了鬼杵,拂袖而去。

佩狸受了内伤,飞行不便。他看了一眼安然无恙的邬远远,嘴角晕开一抹笑意,而后凝神聚气飞身到屋后的丛林中调息打坐,试图恢复内力,以便能尽快回到不周山将此事告知紫奕上神。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坦白心声 凡间清晨,阳光穿透了树林,鸟儿婉转的鸣叫,一派凡间特有的祥和安宁之感。

早膳过后,邬远远便与小蝶抱了绿绮琴去往了瀑布处,邬子道与南棠于书房中叙谈。书房内,两人坐于客座上,邬子道执黑子与南棠切磋围棋。

邬子道素爱琴棋笔墨,下棋也颇为认真,南棠尊敬前辈,自然也是拿出了十分的技艺与之过招。一盘棋罢,两人以棋会友,如同一场无声的交流。

不知不觉,桌上的茶水已经凉透了,溯流为他们换了新茶,笑道:“先生已经多年没有下的如今日这般入神了。”

邬子道端起茶盏笑道:“棋逢对手,如遇知音啊。”他轻轻吹了吹茶水,满脸赞许满足的神情。

南棠扣手自谦,缓缓喝了一口茶水后道:“此番承蒙先生救助,又叨扰多时。如今南棠的身体已经基本痊愈了,晚辈心中惦念府中母亲,近日便想辞别了。”

邬子道闻后笑道:“宁王孝心可鉴。”

南棠闻之欲言又止,微微蹙起了眉头。自那日他在竹楼上见了邬远远之后,便十分倾心于她,再加上这几日的交往,邬远远已经完全占据了他的全部内心。他心心念念想的全是她,可这事他不知该怎么说出口,该对谁说。

今日他本想借辞别之余,把对邬远远的心思告知先生,可一时语塞,只说了辞别之话,而相关婚好之思的话他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邬子道乃当世全才,自然是看出了南棠有心事。他虽然十分钟意南棠的人才,但他不愿邬远远步他妻子的后尘,所以始终不想邬远远牵扯进蜀国的政务里,故而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他想着若南棠走了,他们二人的情愫自会消减。

南棠辞别了邬子道后便去寻邬远远。离别在即,他反复斟酌还是决定将心思向她坦白。

此时,邬远远心事未解。抱了绿绮琴坐于山川瀑布前,玉葱般的手指缓缓撩动着琴弦。她身后瀑布般的黑发,轻柔地垂下,发丝淡淡地飘动在风中。

南棠站在远处欣赏,不忍心打断她。此情此景宛若甄宓于洛河边上弹奏名曲,南棠感叹,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邬远远面露愁容,心不在焉,琴声也逐渐地断断续续起来。

“远远…”南棠一袭缥色长袍,一跃落到了邬远远身旁的巨石上。邬远远停住了缓动的手指,两人眼神交织的一刻,邬远远略微地闪躲了一下。

“今日这琴声何故如此忧愁?”南棠在石头上坐下问道。

“也许是害了酸书生的病,伤春悲秋罢了。”邬远远示意身后的小蝶将绿绮琴收了去。

“繁华易逝,人生不过沧海一粟,伤逝不若顺其自然。”其实南棠又何尝不是愁丝满怀,但他还是强压着心头的愁绪,宽慰着邬远远。

邬远远看着他嫣然一笑,并无他话。

“远远,我近日便要走了。”南棠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起邬远远的神情。

邬远远低着头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他继续说道,“离别之前,我有一件事想向你求证。”

邬远远抬起眼波,凝望着南棠问道:“不知是何事?”

见她主动问了,南棠心底有些悸动地微微卷起了嘴角。他不知道那儿来的勇气,含情脉脉地看着邬远远,将心思全部坦白了道:“我去便去了,本来没什么牵挂的,只是这两个月,我已经心里眼里全是你了。此去经年,不知何时能够再见。我心悦你,你的心中可有我?可愿意与我一起回去?”

只简单地一句我心悦你,已经而易举地拨动了邬远远的心弦。她花了一晚上的时间决心藏起来的全部感情,在一瞬间被曝于两人面前,像洪水一样几乎快要冲闸而出了。

但她也很怕,如果她听从内心的声音回应了南棠的感情,是否会因此伤了爹爹的心。最终她又低下了头,努力咽回了那句“妾心如斯”,转而笑了笑道:“这么多问号,公子是要我回答哪一个问题呢?”

“远远,你只说与我在一起你是否欢喜?”南棠感觉到了邬远远情绪的微妙变化。她如此回避,不肯正视两人的感情,令他有了一丝急切。

南棠认真地凝视着邬远远,心里比谁都害怕,他很怕最终只是自己一腔欢喜,所以他更加急切地想知道答案。

情义如朦胧的蝉翼,初初萌生时最易让人着迷,况且他们两情相悦,情意正浓。

南棠如此表白,一番深情邬远远如何能视而不见。她莞尔一笑却带着点儿无奈道:“公子确是远远心之所系。”

南棠大喜,兴奋之余,竟将邬远远的手轻轻拉了起来握在手中。

“但远远已经决定与家父隐居在这山林之中,安然度过此生。”邬远远声音微微发抖,眼睛有些湿润,说完她便将手向回抽了一下。

南棠没想到远远话锋转的这么快,一时也愣住了。但方才的话语中远远已经表明了,她虽然欢喜南棠却不愿随他回去。这便意味着南棠必须在回朝和隐居中选择其一。

可是一边是军国大事、男儿壮志,一边是情之所系、此生挚爱,他一时取舍两难。

邬远远见他一时无言,猜想他必是不愿放弃蜀国身份,便缓缓起身。

南棠一时怔住了,拉着的手也被轻松挣脱了。邬远远走后,南棠独坐在石头上。他要选择,人生就是在不断地选择和告别中前进的,可这个选择对他来说有些苛责了。

入夜,初冬的山间凉意四起,耳边只剩瀑布落下的声音。南棠失魂落魄地回了山院,他踌躇许久,但最终还是做出了选择。

南棠轻轻扣动邬远远的房门,在门口等了许久竟然是小蝶开门出来,她屈膝作揖道,小姐今日累了,已经躺下了。

南棠回礼后刚转过身要走,又犹豫着停下了,他转身回来道:“能否烦请姑娘告知你家小姐,南棠已经决定,此生愿护她周全!”

小蝶微微一愣,今日悬崖边上的那一幕,她也是看在了眼里。作为一个局外人,她都能够感受到南棠的左右为难。

小蝶屈膝应允着,回了房间。房内,邬远远正坐在窗前的书桌旁出神,小蝶将南棠的话带给了她。邬远远闻之竟毫无征兆地落下了泪来,继而依旧托着腮,呆呆坐着。

小蝶蹙起眉头道:“小姐,你们两个既然两情相悦,何不在一起?如今两个人晚饭都不吃,一个失魂落魄的像孤魂,一个只知道坐着发呆,如此多叫人担心啊。”

小蝶的话,邬远远全然没有听进去,她耳边还是那句“此生我愿护你周全。”

余音潺潺,搅得她心力憔悴。若不知道南棠的心思便罢了,可今日南棠偏偏又将他的心思全部袒露的如此清楚,甚至想为了她放弃男儿大志,教她心中一方池水如何平息?

但她也知道像南棠这样的乱世英才最终还是属于国家亦或是战场的,她不想因此成为他的牵绊,湮没了他的男儿志气。

一连两日,邬远远都不出房门,更是茶饭不思。南棠来了几次都不得见,如鲠在喉,寝食难安。

两日后,南棠还是没有等到邬远远的回应。邬子道帮他换了最后一次伤药后,,满怀遗憾,只好准备着回宁王府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棋子布局 那日,佩狸将邬远远与南棠在瀑布下的谈话全部看在了眼里。

他所心疼和担心的不是身为凡人的邬远远,而是担心凡间历劫时邬远远与南棠有此感情纠缠,很可能会影响到白灵犀的感情运道。

天界的南棠就如同凡间的宁王一样,身陷政治纷乱之中。白灵犀若跟他在一起,很可能会沦为六界纷争的棋子,那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

如果有可能,他甚至想带白灵犀远走高飞,永远守护好她那一颗水晶般的心。

内力恢复后,佩狸替自己疗了伤。他检查后发现胸前果然有一根肋骨断了,璃洛的功力对他来说太过深厚了。

邬远远头上的发簪被击打后也留下了数道划痕,此番算是勉强过关了,但难保璃洛去而复返。佩狸将肋骨简单地接好后,便立刻回了不周山,将此事禀报了紫奕上神。紫奕上神重新替他治疗了伤口,并详细询问了此事的过程。

当佩狸将断灵鬼杵在璃洛手上告诉上神时,上神同样感到十分震惊。

璃洛,一个连上仙都算不上的仙子竟能随身携带幽冥界的圣物。这说幽冥界已经与花界苟合了。此番璃洛出手必是受了花神的指示,但他们为何会对白灵犀动手?

上神猜想此事定是与二殿下有关,但个中缘由他们还一时难测。

但此时,天界二殿下正在凡间历劫,实在不容闪失。紫奕上神将召唤仙术亲自传授给了佩狸,并安排他密切关注此事,如果一旦情势危急,他就可以通过召唤仙术直接召唤上神前往支援。

丛云殿中,花神余怒未消。

璃洛已经跪在丛云殿门口的石阶上两日了。算算日子,她寒毒发作的日子也快到了,此时她已经隐约能够感受到体内真气的溃散之势了。

璃洛身体开始微微发抖,嘴唇白的没了血色,脑袋上有虚汗不断地冒出,她伏在地上道歉,卑微地恳求花神饶她一次。

花神却高高在上地站在她身旁,鄙夷道:“连鬼杵都给你了,你却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真是废物。”

璃洛本就不善于低声恳求,听到花神的训斥便倔强地咬着嘴唇,不再开口求饶了。但她体内的阴寒之气已经开始不断地袭上来,周身如曝在刺骨的寒潭中。

不久她就昏死过去了,昏昏沉沉中她犹如再一次跌落进了那片极寒的海底,那片冰冻了她近千年的苦寒之地。

那一年她不足千岁,全族被杀,而她也重伤落入了刺骨的海底,周身被冰冻,动弹不得,能感受到的唯有寒冷,冷的深入骨髓,寒的血肉俱痛。

“爷爷…爷爷……”璃洛虚弱地喊着,她伸手想要去拉住爷爷,可爷爷却离她越来越远。她身边依旧只有寒冷,璃洛眼角沁出了一滴咸咸的泪。

“璃洛,璃洛……”璃洛似乎听到有人在喊她,但她依旧想要去追随爷爷的身影,思想沉沉的不愿意醒来。

“爷爷……”璃洛再次缓缓地吐出了两个字,素弋蹙起眉头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在一旁安抚她。

片刻后,璃洛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恍恍惚惚地发现素弋正望着她。

“璃洛,你好点儿了吗?”素弋轻声问道。在这天界,大部分仙子都忌惮花神的权威,与她相交也总是假意虚情罢了,而璃洛是唯一一个敢跟她做朋友的仙子,她便也与她更知心一些。

“此番母神着实过分了一些!”素弋拉着璃洛的手说道,眼睛里流露出了内疚的感觉。璃洛身上盖着厚厚的鹅绒被子,已经逐渐恢复了一些体温,她意识到应该是素弋向花神求了情,她才能进了这大殿休息。

“我方才回来时,发现你体寒至极,身上已经沁出了一层冰霜,于是喂你吃了一颗花参丹,可以帮助你抵抗身体的寒意。”素弋坐在床边说道,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满是纯净。

素弋说罢便示意身后的仙娥去将姜茶端来,仙娥退下后,她微微探下身子小声问道:“他在凡间还好吗?”

璃洛内力虽已经开始凝聚,但体力尚且虚弱。她努力提起了一口气回答,殿下在凡间受伤,不过已经被人救起了,此番应该已经无碍了。

素弋听闻南棠受伤,心中立刻惶惶不安,十分担心二殿下的安危。她甚至想要去请旨下凡,亲自照顾二殿下,助他在凡间平安度过此生。

璃洛见她心里只有二殿下,平日里行事也十分单纯。这与年幼的她是十分相似,漓洛竟一时不忍心拿她当棋子利用,但又无奈她是花神的掌上明珠,除了权势可能唯有她才是花神的软肋。

“郡主莫急,二殿下自会安然归来。”璃洛撑着身体缓缓坐了起来。

素弋将宽大的抱枕垫在璃洛的身后,然后接过了仙娥手里的姜茶后,便命其先下去了。

仙娥走后,素弋又偷偷看了一眼殿内,确定再没有随侍的仙娥后,才小声地问道:“此去为何会失误呀?”

璃洛将姜茶一饮而尽,这天界的白姜活血驱寒的效果甚佳,她体内感受到一股暖意自胃部散开。

璃洛将碗放在床边的小桌子上道:“白灵犀虽已化身为凡人,但她的星图簪似乎暗藏玄机,能够受武力冲击幻化出七星图阵,将其护住。”

素弋有些失落,其实她最初并不想害死白灵犀,但她对南棠已经迷恋到不能自拔的地步了。两者权衡,她只能希望白灵犀永远消失。此番听闻白灵犀并不容易铲除,她心里也是慌乱不已。

如若真如外界传言,二殿下的倾心之人是白灵犀,那她岂不是真的没有机会与二殿下结成琴瑟之好了吗?“此番该如何?”素弋失了主意。

“是在下办事不力,之后且听从花神的安排再作打算吧。”璃洛佯装顺从花神,安抚素弋道。

其实她并未将人间行事时遇到佩狸的事告诉给任何人,她知道佩狸深爱着白灵犀,必定会倾尽全力保其平安,所以才故意留了他的性命。

此后佩狸定会将白灵犀遇袭之事告知紫奕上神,如此二殿下日后便会知晓此事,那么花神与二殿下之间的芥蒂便更深了一层。而这没准会成为他日挑起六界战事的导火索。

素弋有些失落,她想立刻去凡间,哪怕只是看一眼二殿下都好,但她知道母神不会同意她这么做的。但她又不想任由事情发展下去,所以一时六神无主了。

璃洛见之轻轻拉起了她的手道:“郡主莫急,我总觉得白灵犀的身世似乎有问题,我且去查一查,若她当真有问题,天后便第一个不允许她嫁给二殿下。到时候郡主自然是第一人选了。”素弋闻后深以为然,连声道谢,从此更是视其为知心密友。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赶往集市 一开始,邬子道只想着待南棠离开后,两人分别,这之间的情义也就淡了。

但这两日他眼见两位年轻人为情所困、辗转难眠,便开始怀疑是否是自己受妻子去世的影响太过严重,亦或是他太过自私了。毕竟女儿已是豆蔻年华,终将是要嫁作人妇的。

如今,邬远远两日未出房门了。他了解的女儿一向是心思豁达的,若非是真的遇到十分伤情之事,她是定不会如此的。

邬子道从一堆画作中翻了一副出来,卷轴底端沾了些灰尘,轴纸也有些发黄了。发反复打量着。

最终,他还是将丝线解开,摊开在书桌上。映着微微闪动的烛火,画上是一娇美的红衣女子,立在如雪的梨花林中,顾盼生情。这梨花林是他初见她,也是两人定下白头之约的地方,她死后,他便再也没有将这幅画打开过。

“溶月,是不是我太过自私了?”邬子道手指有些颤抖,轻轻触摸着画上女子的面庞,自言自语着。

他坐在书桌前沉默了许久,叹了口气吩咐溯流将宁王请来。

宁王刚刚已经换过了最后一次药,此时他满怀愁绪,正独自立在院中发呆。

溯流将他请进书房时,他一如往日,尊敬地向邬子道扣手拜礼,只是面容上多了一层愁云。

邬子道微微笑了笑请他入了座,溯流倒了茶水后便退下了。

“昨日小蝶担忧远远的身体,已将你们于瀑布下的谈话告诉了我,”邬子道淡然地说,“宁王,你贵为蜀国王侯,既有心于小女,可曾想过以后该如何选择?”

“晚生惭愧,一时冲动便将心思全部告知了小姐,想必是给她增添了很多烦恼。若小姐亦有心于我,我愿终身陪她隐居在此。”南棠犹如说出誓言一般言辞恳切。

“宁王所说当真?”邬子道有些惊讶,他定了定神,眼神严肃,流露出一股威严之感,问道“你果真愿意为了小女放弃身份权势?”

“当真!”南棠笃定,他独自坐在石头上那一晚就已经打定了主意,这乱世自会有人去打理,而他现在的心之所求唯有邬远远。

邬子道点了点头道:“你既有此心,我便放心了。但远远这孩子我最了解了,她此番如此难过,必是纠结至极。”邬子道说罢便喊溯流去请小姐过来。

从邬先生的话中南棠明白了,邬远远可能是不想成为他志向的绊脚石,故而久不回应。但他的心里也突然紧张了起来,如果并非如此,他岂不空欢喜一场。这两日他的心里都如同破了个洞,空落落的,度日如年。

等了约一盏茶的功夫,邬远远才敲了敲门。

“爹…”邬远远刚进门便发现了南棠也在,她的声音突然停住了。邬远远连续了两日都睡很少,脸上气色不佳,身形比之前更纤细了。

南棠见她来了,不由自主地缓缓起身,满眼都是疼惜。

邬子道见了心里也立刻生出了愧疚感来,若不是那日他所说的话,也不会导致女儿伤情至此。他深深地自责并连忙招呼女儿坐下,而后吩咐小蝶和溯流去准备些宵夜来。

“远远,爹爹为你谋了门亲事。”邬子道笑眼盈盈地将茶水递过去道。

南棠闻后略感惊讶,他未意料道先生竟如此快人快语。

“爹爹,女儿不嫁。”邬远远脱口而出,语气带着些强硬,说完她才意识到南棠也在房内,于是缓缓道,“女儿惟愿陪伴在爹爹身旁。”

邬子道捋了捋胡须笑道;“如果所配之人是宁王呢,你也不愿意吗?”邬远远闻之有些吃惊,她睨了一眼南棠,发现他如同爹爹一样,眼里有了藏不住的欣喜笑意。

“爹爹,你们如何要拿我讨趣儿!”邬远远不悦道。从两人的表情中她看出来了,他们早就串通好了,却唯独害她一人在日夜优思。

“女儿大了自然是留不住的啊。”邬子道笑道,“老夫并非蛮礼之人,男儿若无志气绝非大丈夫。”他拍了拍南棠肩膀,表示他已经老了,早已习惯归隐生活了,但他支持年轻人追求志向。

邬子道咽下了一口茶道:“我愿你们永结白头之好,但老夫唯有一个愿望,我只有这一个女儿,希望你们能在我面前成亲。我已经算好了,后天便是个好日子。”

邬远远听到爹爹所言一时眼睛氤氲,她恳求爹爹与他们一起回去,邬子道直言自己已经习惯了山野生活,不愿再回市井。

此时,小蝶和溯流一起端了几样小点心过来,邬子道示意大家都吃一些。

原本明日南棠便回府,竟不想邬先生会突然撮合他们,便吩咐小蝶陪同她们明日去集市置办些婚礼用品,后日便完婚。

翌日,南棠与邬远远早早便起床了,收拾妥帖后两人便连同小蝶一起下山赶往了最近的村镇。此时已经是深冬时节,且又临近春节,村镇市场上人们往来,熙熙攘攘,也算繁华。

邬远远年方二八,娇俏伶俐,所到之处无不引得百姓注目。她与南棠一路有说有笑,一起挑选了喜服、发簪等,小蝶则为他们张罗了婚嫁被褥、装饰、茶点等。

在一城墙面前,一路手持长矛的士兵将围观的百姓拦住。其中一士兵头目将皇帝批文大声念完后,张贴到了墙上。士兵走后,百姓们议论纷纷,摇头叹息。

南棠看到墙上贴的是皇榜,想去看又怕扰了邬远远的兴趣。他脸上虽然只闪过一丝犹豫,却被邬远远完全捕捉了。

“那是什么?我想去看看。”邬远远说着便拉着南棠的手向人群走去。

南棠笑着跟了上去,发现墙上贴的竟然是皇帝册封赵氏为皇后的告示。他大惊,如此蜀国政权怕是真的交到宦官亲信手里去了。南棠蹙起眉头,手不禁紧紧握成了拳头。

邬远远知道他心系国家安危,有些忧虑地看了他一眼,继而笑道道:“还好他们的英雄快要回去了。”

邬远远挽起南棠的胳膊继续道,“不过今天你是我的,明天也是!”南棠听后瞬间展颜,宠溺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在她额头轻轻吻了一下。

三人带着大包小包的婚礼用品回来时,已经接近傍晚了。

晚膳过后,小蝶便将邬远远带回了房间,并告诫南棠,从现在开始直至明日才能与新娘相见。南棠笑着点头应允,而后便与邬先生回了书房,两人只谈文墨,不议政事,几乎是一夜畅聊。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佩狸之殇 婚礼当天,小蝶与溯流早早便将房间收拾妥当了。

大红的纱帘儿、床褥,雕刻着龙凤呈祥的红烛,预示着“早生贵子”的瓜果点心,无不透露着新婚的喜庆。

邬远远一身红装,宛若惊鸿,她与南棠叩拜天地、父亲,最后结成连理。

“此生与你相伴,你若负我,天上地下我必与你断情绝意。”邬远远缓缓说罢便与南棠相对而拜。

南棠知道邬远远虽为女儿身却生性果敢豪爽,若她在自己认定的感情里受了伤,定会如她所说绝情而去的。

南棠与远远眼神交织,满眼流波,深情地挽起邬远远的手道:“吾生只愿与你相依,此后三生,乃至生生都愿守候在你身边。”邬远远听后,卷起了嘴角,粲然一笑。

婚礼过后,他们陪同邬子道一起吃了团圆饭,傍晚时才入洞房。邬子道看着两人的背影,一时喜极而泣,感慨时光易逝,这份感慨中有对女儿婚事的欣慰,有对妻子离世的追思,亦有乱世时光的慨叹。

南棠抱着邬远远回了房间,屋内燃着红烛,仿佛燃起了粉红色的薄雾,将两个人的爱恋弥漫满屋。

南棠与邬远远两相并排坐在床边上,屋内一时安静的仿佛能将他们彼此的心跳都听得清清楚楚。南棠侧过头拉起远远的手,眼神中多了一丝紧张道:“谢谢你,远远。”他第一次上战场都没有像这一刻这么紧张过。

邬远远笑道;“为何如此紧张?”

南棠不语只是睨着她,深情款款,眼中仿若缀满了星辰大海,他毫无征兆地突然吻了上去。邬远远心底一惊,有些迟疑,南棠再次贴近,轻轻吻着她温润的唇。邬远远仰起脖颈,如同高傲的白天鹅,回应着他的热吻。

佩狸担心白灵犀的安危,内力恢复后便立刻自不周山一路赶来凡间,没想到正巧撞见两人洞房缠绵。他一时愣在了原地,犹如受到了雷击一般,跌跌撞撞地出了房门,很快瘫软在了地上。

虽然他撞见的只是凡人邬远远与南棠,却已经足以将他的心理防线击溃。他无法再多看一眼,眼里的泪莫名其妙地涌了出来。佩狸爬起来,捻了仙咒很快便回了不周山,直接落入了莫移上仙整日宿醉的梨林。

莫移上仙见他如此失魂落魄,问他何事。

他只说想喝酒,于是上仙便将树下埋的几坛子酒都挖出来给了他。佩狸接过去,直接将塞子拔掉,仰头便灌下去了。

“这梨花酿还是当时灵犀那个臭丫头出的主意,梨花入酒清香……”莫移上仙拎着个酒葫芦在一旁絮叨。

“莫要提她!莫要提她!”上仙还未说完,佩狸便大声呵斥。

紧接着他又开了一坛酒,仰头猛灌。莫移上仙不知佩狸为何会如此生气,想想灵犀那丫头已经离开不周山一年多了,怎么会突然得罪了狐狸这小子呢?

佩狸卧倒在梨树下,回想着,自从第一次在海边见到白灵犀时,他便倾心于她了。

为了她,他可以放弃自由,想也不想就陪她来了不周山修炼;为了她,他愿意搭上性命保她平安。为了她,他从未将小巴放在心上。

他一直藏着这份感情,努力修炼,只求有朝一日能护佑她,给她安全感。但天界的那个皇子却轻而易举地就将她带去了天界。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开,然后日夜盼着能再与她相聚。多么可笑,渺小的可笑、可怜!

佩狸接连将两坛酒吞下肚,酒入愁肠,很快便发酵成了他脸上的红霞。莫移上仙劝了两次,见他无动于衷便只得由他去了。佩狸喝的头脑发懵,意识丧尽,倒在了树下自言自语,说着些没人能听懂的话。

这次,他可能要真的失去白灵犀了,他仿佛是错失了整个世界一样,眼里没了光,心里没了念想。

夜深,因今日是佩狸的的诞辰日,他们几个朋友约好了小聚,可是久等他不来,小巴便来寻他。

寻至梨林时见他醉倒在了梨树下,小巴立刻跑过去扶他。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也不知道你为何如此偏爱这梨树林。”小巴一边念叨,一边拉着佩狸的胳膊试图将他拉起来。

佩狸恍恍惚惚中抬起眼睛,迷迷糊糊看到仿佛是白灵犀在责怪他,便一把将小巴拉了过去,顶在树干上。他像一头受伤的猛兽,带着浓烈的酒味儿贴了上去道:“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很久了?为什么要跟他走……为什么要跟他走?”

小巴愣在了原地,她第一次与佩狸贴得如此近,近得能清晰地感觉到彼此的气息。她紧张了起来,心底升腾起一股悸动的情愫。但她不明白佩狸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刚准备问他,佩狸热烈的唇便贴了上来,滚烫的气息夹杂着浓烈的酒味儿,似乎要将她的意识完全吞噬了。

小巴将睁大的眼睛缓缓地闭上,开始回应起佩狸炙热的亲吻,但她却发现佩狸虽然忘情地吻着,但脸上却有泪水不断划下来。

她不明白一向只当她是师妹的佩狸哥哥今日为何会如此,但她贪恋这感觉,完全不想离开佩狸的怀抱。

“咳咳咳……”一阵咳嗽声由远及近地传来,小巴霎时间清醒了。她紧张地将佩狸一把推开,然后慌乱地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起身后才发现来的人是莫移上仙。

“上仙,可是吓死小巴了!”小巴放下心来,又整理起了自己的发饰。

“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莫移上仙笑着打趣道,“时辰太晚了,这小子醉了,我来送他回去。”

被强吻的是小巴,但做了亏心事的仿佛也是她。她听闻莫移上仙要送佩狸回去,便连声应允。

送回佩狸后,小巴也回了自己房间,但方才梨树下的事,却始终让她心绪难平,她像个偷吃了禁果的孩子,心里甜甜的,但又怕怕的,于是这件事她犹豫了很久才告诉黛云。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宁王回朝 婚后,邬远远与南棠辞别了父亲以及小蝶和溯流,携手前往村镇进行周转,然后在镇子上买了马,一路赶回了宁王府。

抵达皇城的时候已是日暮时分,加上天气寒冷,路上行人很少。进城后南棠牵着马,邬远远骑在马上,两人转过皇城大街便到了宁王府。

府上大门紧闭,较往日更显萧条,门楣上挂着的白色的灯笼和幡幅,昭示着家里有人离世。

自上次围猎起,南棠已经消失两月有余了,期间也从未递消息回来,再加上奸佞小人从旁煽风点火,宁王府迫于压力只得出殡。

今时朝野分裂、奸臣当道、昏后登位,南棠深知此行回来所面对的形势将会比之前更加严峻。他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邬远远,继而眉头微展,伸出手扶她下了马,笑了笑道:“走吧。”

南棠上前扣了扣门环,府中吴叔开门后见之大惊,一时喜极而泣,立刻将他拉住,搓了搓眼睛,反复打量着。

“少爷,回来了!”吴叔边向院内跑边高兴地大喊着。府中仅剩的几位府丁和婢女闻之皆争相跑了出来。

上个月府上出殡后,老妇人便遣散了家丁,他们几人感念宁王恩德不愿离去。此时他们将宁王围住皆感动不已,有的甚至开始叩谢菩萨显灵。

吴叔说府中都好,只是老夫人忧伤过度患了旧疾。南棠心中也一直十分挂念母亲,听后便直接牵着邬远远的手一路到了老夫人的房间。

老夫人多年的侍女宋婆婆开门见南棠回来了,一时热泪盈眶,只说“感谢菩萨,感谢菩萨。”边说边将他请了进去。

老夫人因伤心过度,忧思成疾,犯了哮喘病,已经卧床一月有余了。南棠跪在床边,发现母亲的头发已经基本全白了,他一时心痛不已,轻轻扶着母亲满头的银丝道:“孩儿不孝,让母亲担忧了。”

老夫人再次见到南棠,满眼惊讶,眼圈泛红,热泪盈盈,一时语塞,只紧紧地握着南棠的手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说罢微微地咳嗽了起来。

南棠搀着将她轻轻扶了起来,靠在床上,母子二人相拥在一起,完全沉浸在了团聚的幸福之中。

“母亲,此次跟孩儿一起回来的还有孩儿的妻子。”南棠转过头伸出手,示意邬远远过来。老夫人有些惊讶,顺着他看的方向看去,果有一妙龄女子立在屋内,刚才她只顾高兴了,竟一直都没有注意到。

邬远远屈膝一拜缓缓走了上去,在南棠身边跪下。南棠拉过邬远远的手,视线里全部变成了她,继而缓缓道:“孩儿先前遭人算计坠下悬崖,全靠姑娘相救,孩儿倾心于她,故而未经母亲便与其定下了白首之约,还望母亲见谅。”

老夫人不知宁王这段时日的奇遇,但如今他能平安回来,她便什么都不想去计较了。何况她只看了一眼邬远远,便知道这女子乃冰心玉透、聪慧伶俐之人,而且南棠既已与她交心,她也定是贤德的女子,所以作为母亲她自是能够坦然接受的。

“昀儿看中的人,自然没错。闺女,日后在我府中,就全当在自己家里。”老夫人拉过邬远远的手问道,“你们可曾拜过堂了?”

“娘,我们已经行过礼了。”邬远远回道。

“那就好。昀儿自幼只知道读书练武,娘很怕在这礼仪方面委屈了你。”一声娘已经迅速甜进了老夫人心里,何况如此玉人,想要不喜欢都很难。

“不会,远远并非因循守旧、重视俗礼之人。此番跟随宁王回来,全因彼此倾心。”邬远远说时转过头看了一眼宁王,与之相视一笑。

老夫人从他人二人的眼神中看得出来他们情义正浓,彼此倾慕,心里暗暗地为他们感到高兴。算起来宁王已近而立之年了,此番因祸得福,娶了如此如花美眷,也算美事一桩。

老夫人心情舒爽,病情看上去好了大半,邬远远便与他们一起用了来到宁王府后的第一顿晚膳。

老夫人怕邬远远初来,吃不惯府上的味道,关心地问了好几遍,最后连南棠都出来笑她太客气了。

晚膳后宁王忧思政事,便立刻进宫求见皇帝了。

而此时丞相苏承浩安插在宁王府附近的眼线已经将宁王回府的消息告诉了他,他大为吃惊并立刻召集杨王、上官薄等人密会。

最终,生性多疑的苏承浩为了确认宁王回府消息的真伪,准备亲自登门求证。

丞相与枢密院使到达宁王府的时候发现府上白事的装饰果然已经全部撤下去了。他微微示意,随从的仆人便上前敲打门环并向吴叔递上了拜帖。

此时宁王已经去往了宫里,吴叔便接过帖子回到院内,交给了老夫人。老夫人知道苏承浩一向狡诈阴险,他定是知晓了宁王回府的消息故而过来打探虚实,便让吴叔去回绝了。

丞相本就狡诈,没有亲眼看到宁王,他总觉得不踏实。于是找了个理由想硬闯进去,吴叔一时气愤强行拦截,竟被丞相的随从一把推到在了地上。

“丞相何故强闯我宁府?!”老夫人由邬远远搀扶着从院内走了出来。苏承浩与上官薄立刻谄媚地笑着迎了上去,却正巧看见老夫人身边的邬远远,一时惊为天人,目光移动不得。

“丞相的随从竟如此放肆,致我府上管家受伤,可有说辞?”老夫人厉声道。

苏承浩听后才回过神来,扣手一拜道:“老夫人,这件事是的确我仆人之过,府上管家的诊疗费用都包在在下身上。”

老夫人侧过头脸上挂着不屑,苏承浩笑了笑,嘴边的胡子油腻地抖动着。他示意身后的仆人赶紧道歉,那仆人顺从地向吴叔扣手一拜道:“对不起!”

吴叔并未接受这毫无诚意的道歉。

苏承浩继续笑着走上前问道:“听闻宁王今日回府,我们与他同朝为官,特来祝贺。”

面对他这套假意的说辞,老夫人并不买账,只淡淡地说:“我儿确已回府,只是此时已经睡下了,若真为了祝贺,烦请丞相以及枢密院使大人明日再来吧。”

“在下明日一定再来祝贺!”丞相扣手作揖,并偷偷睨了一眼邬远远,见她如惊鸿仙子、气质不凡,心中一时嫉恨,更加打定主意,准备再次合谋彻底铲除宁王。

而此时,他只得先回丞相府,再作打算。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昙儿请辞 佩狸昏睡了一整夜,第二日午时才逐渐醒来。只是睡的久了,醒来时,他的脑袋一直昏昏沉沉的,不甚清醒。

回想起昨夜在凡间见到的那一幕,他的心仿佛又一次被硬生生地扯下了一块,那一块带着血肉,直接从原来的地方被撕了去,痛彻心扉。佩狸明知那人是凡间的邬远远,却还是止不住地心痛。

“嘿,醒了?”一旁传来禾昇的声音,“我们昨晚等你那么久,你竟将自己灌的这样醉,我记得你上一次喝醉还是咱们通过仙道甄选的时候啊。”禾昇递了杯茶过去。

佩狸接过去一口气将茶全喝光了,坐起来道:“他们呢?”

禾昇将杯子接过去又递了一杯茶水过去道:“元诩和北辰都被铃垣上神调去了东川,明日我也有任务,要跟朝雾上神去趟幽冥界。”

佩狸听后点了点头,接过水再次饮尽并向禾昇道了谢。

“欸,是为了她吗?”禾昇将茶杯放好后问道。佩狸虽与元诩等人都十分交好,却唯独与禾昇如同知音。可因为他二人脾气秉性十分相投的缘故,有时只要彼此一个眼神,他们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除了她,谁能让我如此挂怀。”佩狸叹了口气,吐出一连串的惆怅。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啊!”禾昇拍了拍佩里的肩膀道,“做神仙的,何必如此执拗。”

“你如此洒脱,为何要来不周山?”佩狸打趣道。

“我确实不想来的,可师傅说这里才是修为的本源之法,非逼我来。若非他强迫,我宁愿待在长流逍遥快活。”禾昇靠在床铺上,一副潇洒散仙的样子。

“你不会连来不周山都是因为那丫头吧?”禾昇观察起佩狸的表情,继而叹了口气道,“唉,你这简直没救了!”

佩狸沉默,他从前遨游六界,活的比禾昇更加逍遥快活,从未想过一朝跌落情网会如此狼狈。

佩狸知道禾昇能说出这样的话只是因为他还未曾遇到那个令他一见倾心的人,若他日遇到了,禾昇付出的深情不会比他少一丝一毫,故而暂且不与他理论了。

而眼前,虽然自己心痛难捱,但佩狸依旧担忧白灵犀在凡间的安危,于是他决定暂且放下情愫,继续前往凡间守护她。

素弋与璃洛拿了花神的信物,进了焚书阁,想要查看白灵犀的身世信息。

焚书阁中的经书卷轴无数,分类又极其精细。璃洛踩着书梯仔仔细细地寻找了约一炷香的时间,才勉强找到了囚泽之地的县卷,其中记录了囚泽之地演化变迁的所有详细过程,以及囚泽先祖的生平往事。

她们翻遍了厚厚的经书和十几册卷轴都没有找到关于白灵犀的记录。

“璃洛,你真的确定白灵犀来自囚泽?”素弋悻悻然地将卷轴合住好奇道,“白灵犀有不周山的选仙帖,应该是囚泽血脉纯正的族人,可是为何完全没有她的记录?”

“我在不周山时,见过她的记录,我十分肯定她是来自那儿的。”璃洛边说边打开了夙辛上神的卷轴,竟发现白灵犀的眉眼之间与夙辛上神十分相似,甚至连那种出尘飘逸的气质都相差无几。

她急急展开,一行一行看去,却只在卷轴最后读到:夙辛上神叛出仙界与魔尊私定终身,被罚跳诛仙台,天帝念其曾立战功,将其余下的一婴儿交由白婆带回了囚泽。

难道这记录中的婴儿便是白灵犀?

璃洛回想起来,不周山的记录上都会详细记录山中弟子的元神及灵力属性,比如她虽然曾极力掩饰自己的元神,但她的那一列还是详细记录着她的本体元神为豚鱼,灵力属性为风。而白灵犀的元神一列却是空的。只有一个可能,白灵犀很可能是魔族。

璃洛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微笑,她将自己的推测告诉了素弋。

素弋大惊,她不敢相信白灵犀是魔族。若她当真是魔族,她们便不用再大费周章了,只需将此消息透露给天后,然后静待白灵犀凡间渡劫后返回天界,天后便自会将她驱逐出天界。

素弋脸上的神情由惊讶渐渐变成了暗喜,她仿佛解决掉了一个大麻烦,心情顿时爽快轻松。

璃洛的兴奋则与她不同,白灵犀的身份很可能成为推动二殿下与花神之间战争爆发的有力推手,而这个祸乱可以交由素弋去主动挑起,她只需在一旁静观其变,可谓一石二鸟。

从云殿中花神与昙儿坐于茶座上,昙儿疲惫地靠在座椅上,纤细的身子全部被吞没在素白的衣袍里,仿佛如一朵娇弱的花,随时会被清风吹散似的。

自从疏落之事后,昙儿已经是第二次向花神提出请辞了,她已表明了心意:不想再观测天意,只想抱着羸弱之躯,隐居山林。

花神自是不许,昙儿虽然身体羸弱不堪,但如她那般在星法推演上灵力强大的花仙,在花族历史上还是第一次出现。复杂的星法演练在她面前都不过掐指一算而已,推算精度更是丝毫不差,这是就连天界的文始真人也未必能达到的境界。

“花神,昙儿命薄,身躯也已经羸弱不堪,已难当司命大任了。”昙儿微微咳嗽了起来,她用手轻轻压着胸口,缓缓道,“我已经为您推算出了司命的最佳人选,正是尚在不周山修行的南宫羽。”

“昙儿,莫要再说了,你自幼担任花界司命,怎可就此放手。”花神语气强硬,强忍着不悦问道,“你反复想要卸任,可是为了天界的三殿下?”

“是。”昙儿羸弱,眼神却坚毅如炬道,“花神,昙儿担任司命,为花界偷阅天意,早已遭到了反噬,如今恐命不长久,还望上神念及过往,放昙儿归去。”

昙儿言辞恳切,任谁听了都会体谅一二。但花神最终还是严词拒绝了昙儿的请辞。其实昙儿知道,花神早已泯灭了怜悯之心,除了权势和她的独女素弋之外,再难有什么能拨动她的感情了。

五彩石所化莲花花瓣虽能助长灵力,增强修为,但是若不加善用,将会遭到反噬,被其吞没心智,最终石化。昙儿忧虑,如今的花神已经与从前大不相同了,反噬之力已经日见弥彰。

而对自己的命运,昙儿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故而她越发焦急想要尽快与墨玉,逃离这云谲波诡的乱局,归隐熊耳山,做个散仙,了此残生。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恢复兵权 宁王在太极宫门外等了约两个时辰,依旧不见方才进去通报的太监出来。更深露重,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爬升的月亮,担忧家中母亲、妻子挂怀,便叹了口气准备回家。

“宁王,这是要走吗?”南棠的背后传来娇媚的声音,他停住脚步,转过身发现果真是赵皇后由宫娥搀着款款而来。

南棠刻意保持距离,扣手行礼。

“皇帝已经睡下了,你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跟我说。”赵皇后披着一件大氅,领子毛茸茸,雍容奢华。

“您已贵为皇后,切勿忘了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宁王扣手谏言道。

“放肆!”赵皇后勃然大怒,继而却又欢笑起来,“宁王此番大难不死,怎么还跟从前一样固执呢。”

“南棠所言不过忠臣谏言而已。”宁王不为所动,言语间饱含凌然大义。

“知道吗?”赵皇后腰肢摇曳着贴了上去道,“我最讨厌你这副样子!”她盯着着南棠的眼睛,眼底燃着怒火和怨气。

宁王扣手一拜,转身离了皇宫。

赵皇后立在原地,双手紧握,酥胸微微起伏,眼里却不觉流下了两行清泪。

宁王消失在猎场的时候,她足足难过了半月,仿佛心里的一根线突然断了。而现在看着宁王冷漠的背影,她不知道这泪是因为恨,还是因为念。

一旁的婢女来扶她,她却狠狠地扇了那婢女一巴掌,决绝地转身回了殿内。

宁王回到府门时,一个黑影紧随他一同闪进了府内。宁王一把迅速牵住了那人的胳膊,脚下用力猛踢他的膝盖窝,将其按到在地上。

“将军…是我…”黑衣人用另一只手将面纱扯下,小声道。

此时吴叔与夫人邬远远正提着灯笼走了过来,宁王借着灯光,发现那人正是李慕,便将钳住他的手松开了。

李慕跪在地上连连磕了三个头,激动道:“谢天谢地,您终于回来了。”

宁王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书房议事。

夫人知他们有要事商量,并未多问。端来了茶点后,她便准备退下了。宁王嘱咐她早些休息,莫等他。邬远远点了点头,行了礼便回房去了。宁王在书桌前坐下,伸手在旁边的炉子上烤了烤。

李慕在一侧的座位上坐下,深感庆幸道:“还好您提前部署,属下练了半个多月,终于使那一剑不差分毫。”

“此番让你背负了叛徒的名号也实在是委屈你了,”宁王疑惑道,“为何我们事先安插在悬崖处的人未有动作?事后你可有调查?”

“杨副将早已暗中与丞相党派勾结,所以那晚他并未按照约定驻守在断崖处。”李慕掏出一封信递给了宁王,继续道,“这是那晚后,我在杨副将行囊中发现的信件。”

宁王接过信,扫了一眼后掷在了一边,又问了一些朝堂之事。

李慕回答,如今赵王妃登上了后位,整个朝廷基本分成了两派,一派以苏承浩、上官薄为首;另一派以赵皇后、赵稷父女为首。目前军权基本掌握在丞相一派,但皇权基本被赵皇后控制了。另外,现在镇宁军的军权暂且保在了他的手上。

李慕建议宁王应该尽快收回军权才是。他说苏承浩等人阴险多疑,到现在都还不完全信任他,而且他们已经得知宁王回府的消息,想必很快就会有新的动作了。

宁王气愤,将书桌狠狠打了一拳。他愤恨私利小人竟然把国家政事当做个人争名逐利的棋子,实在可恨。

丞相府中,枢密院使上官薄、杨王等人,于书房密谈。

赵皇后过河拆桥与他分庭抗礼后,苏承浩便在宫内失去了得力助手。如今宁王回来了,再加上赵稷虎视眈眈,他的势力岌岌可危。但想要同时扳倒这两派势力又谈何容易,他一时根本想不到能够让他们两败俱伤的办法。

不多时,宫里的眼线传来了“皇帝并未接见宁王,宁王苦等了两个时辰后回府”的消息。

苏承浩与上官薄等人感到略微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只要皇帝不见宁王,宁王一时也难有动作。而他们要做的便是尽快找到突破口,将其彻底击垮。

“丞相,我听线人汇报,今日府中那女子竟然是宁王的夫人。”上官薄打量着苏承浩的神情道。

“哦?如此美眷,宁王留在自己身边,真是给自己留下了巨大的软肋啊!”苏承浩肥大的脸上爬上了色眯眯的笑意,“况且此女只应天上有啊。”

“丞相,若是把此女引荐给皇帝,你觉得皇帝会如何啊?”上官薄狡诈地笑了笑。

“那还有那个姓赵的什么事!”苏承浩抿了抿嘴边的胡须道,“不过就是太可惜了,如此美女真是太可惜了啊。”

上官薄与杨王皆跟着笑了起来,一屋子的肮脏气息,瞬间熏得人透不过气来。三人商定好计划后,上官薄、杨王等人便陆续从后门回了府。

翌日,皇帝依旧没有早朝。宁王一大早便去了太极宫求见皇上,若无皇上首肯,军权、政权就都显得师出无名了。

宁王回朝毕竟是大事,内侍宦官终是不敢欺瞒的太久。于是在太极宫外等了约两个时辰后,宁王终于得到了召见。

皇帝王衍奢淫无度、日夜宿醉,区区两月未见,已憔悴不堪。

宁王觐见时,皇帝正在与赵皇后用午膳,皇上命随侍添了碗筷,让宁王坐下一同用膳。宁王欲推辞,皇后则说,莫辜负了殿下一番心意。

宁王只得入座。

“爱卿安然回来,朕甚为欣慰。”皇上放下筷子,欣慰道,“此番回来,朕着你即刻官复原职。”

宁王听后立刻起身叩谢了皇恩。

“那日在猎场,爱卿为何突然消失?”皇上端起筷子好奇道,皇后则在一旁贤惠地夹菜,偶尔悄悄用眼神偷偷瞥着宁王。

“是臣夜宴上醉酒,不慎跌落了悬崖所致。”宁王知道皇帝根本没有花精力仔细调查过他坠崖的原因,况且此时也并不是了结私仇的好时机,他便随意找了个借口想要掩饰过去。

“宁王文韬武略竟失足坠崖,这听起来颇有马失前蹄的意思啊。”皇后细语绵音,说罢娇羞地笑了起来。皇帝听后也跟着笑了起来。

“皇后言笑了,”宁王已无心多谈。既已恢复了官职,他心里便开始着急边境安危,想尽快赶去军营,“臣不打扰皇帝与皇后用膳了,就此告辞了。”

皇后脸上闪过一丝愠怒,皇帝笑着点了点头,准他先行告退了。

宁王出了太极宫便一路赶往了镇宁军的校场。镇宁军中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忧愁。宁王在校场匆匆用过午膳后,便开始听取各军的汇报,之后又与几位副军商量边防部署。

杨副将借休息时间,找了借口向宁王解释了那晚接应之事。宁王笑道,我相信你。

杨副将十分惊讶,立刻下跪叩谢宁王恩情。

宁王扶起他,竟直接将一步兵军印交给了他,命他今晚便启程前王蜀南驻守。

杨副将即刻明白了,宁王虽然是对他表面信任委以重任,其实已经对他完全不信任了,便只得接过了军印,再无多言。

为了不让丞相等人怀疑,宁王将李慕副将降为了巡城使,一来可以打消他们的猜忌,二来可以暗中控制丞相布防在城中的眼线。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暴雨前夜 而另一边,宁王整日不在府中,正称了苏承浩等人的心意。

午休过后,上官薄命人请来了川蜀有名的画师黄韵山。并带着他跟随丞相再次拜访了宁王府。此次他们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让画师亲睹邬远远的芳容,画成画作,找机会带进宫去,以挑起皇帝的**。

为了显示诚意,遮盖他们肮脏的目的,苏承浩等人此行带了许多贵重的礼品,继续打着为宁王接风洗尘的名号前来宁王府。

出门相迎的果然还是老夫人和邬远远。画师见到邬远远瞬间便明白了,为何上官薄会不惜花费重金请他前来作画。如此玉人得见已是十分难得,若能够亲手画下来,定不负一手丹青毫墨。

黄韵山反复端详了起来,邬远远见之微蹙眉头,将头低了下去。此时老夫人也看出了他们淫邪的眼神,厉声喝道:“我儿不在府上,各位还是请回吧。”

“我们前来不过聊表心意,还望老夫人收下小礼。”上官薄假意客气,为画师观察争取时间。

“那老妇便替我儿谢过各位。”老夫人微微一拜继续道,“送客!”

这声音严肃凌厉,邬远远闻之都不禁佩服起老夫人的胆识。她搀着老夫人转身回了府内,苏承浩等人奸笑着,将所带礼品尽数交给了吴叔,便告辞离开了。

回到上官府邸后,黄韵山即刻挥毫泼墨。可他总觉得笔下女子缺少了一股灵气,一直画到深夜,他才终于完成了一幅。

画上女子立于梨树下,娉娉婷婷,宛若仙子。黄韵山叹了口气,没想到他竭尽全力也只是画出了今日所见女子的三分灵气,真的是枉称“灵骨画师”。

他甚至觉得他其实根本就不会作画。于是黄韵山将画作交给上官薄后,羞于署名,便匆匆离去了。传闻他从此便隐逸山水之间,领悟绘画的真谛了。

傍晚,宁王回府,下了马便急急地奔进了大门。

邬远远坐在院内凉亭中等他,见他来了,远远起身莞尔一笑。宁王笑着故意站在了原地,张开双臂,等她过去投怀。

邬远远笑他太过自负,但还是笑着迎了上去。奔跑时飘逸的裙摆上下翻飞,衣袂翩翩,更显远远仙姿卓然。邬远远扑上去,完全跌入了宁王的怀抱,宁王将其紧紧搂在怀中,宠溺地轻轻吻了她的额头,继而将她整个抱了起来回了房中。

吴叔在一旁看着,由衷地高兴。宁王此次回来,展露笑脸的时间明显比以前多了,宁王府也较往日多了生机和活力,他开始感谢邬远远的到来。

翌日,皇帝竟少有地上朝了,百官皆惊。

但朝堂上讨论的不过是年节庆贺事宜,对于军政捐税皇帝一律回复着各臣子自行定夺。

下朝后,宁王径直去了镇宁军校场。杨王曾亲自将宁王踹下了山崖,他虽然知道宁王明面上不好动手,但内心惶恐不安。今日早朝更是称病未来早朝。

而苏承浩与上官薄下朝后便带着几幅画,等在了太极宫外,准备献给皇上。

丞相的眼线宦官小圆子在皇帝耳边进言,极尽言语地夸大了画作,勾起了皇帝赏画的欲望。苏承浩与上官薄听到召见后,捧着几个卷轴进了殿内,哈腰行礼。

“听闻丞相得了名画?”皇帝携着赵皇后缓步走到了书桌旁,示意他们将画作展开。

“区区画作拿来孝敬陛下,还望陛下不嫌弃。”苏承浩将其中一幅画打开道:“这是蜀院山人的《秀水夜游图》,前两天臣从蛮夷之商那里得到的。”皇帝凑上去见画上月墨朦胧,山涧婉若游龙,确乃佳品。

其实皇帝淫奢无度,并没有什么品鉴书画的眼光,他此刻能耐着性子欣赏画作完全是为了装出一副满腹才华的样子吧。

而这一点苏承浩心里也十分清楚,所以他很快打开了第二幅画,画卷刚打开一半,黄韵山所画的那幅画便飘然而出落到了地上。

苏承浩见之慌忙去捡,谢罪道:“陛下,臣不知黄韵山竟将画作遗留在了这画卷中。”

皇帝隐约见画上似乎是一绝色女子,一时兴起道:“无妨,既是黄画师的作品,不如拿出来一起欣赏一下。”

苏承浩跪在地上低着头,嘴角现出了狡诈的笑容。他谢过皇帝,然后起身将那幅画铺在了书桌上。

赵皇后见之大惊,丞相故意把如此绝色美人拿来给皇帝看,她立刻便明白了苏承浩的诡计,厉声喝道:“苏丞相你好大的胆子!”

苏承浩将计就计,跪倒在地一脸委屈道:“皇后息怒,微臣真的不知黄先生遗留了画作,何况这些都是他的作品,权当鉴赏,臣别无他意。”

“别无他意?!”苏承浩的一番话并没能打消赵皇后的怒气,看着他这一副惺惺作态的样子,赵皇后反而更加气愤。

“好了。”皇帝竟然少有地打断了赵皇后的话,他的眼睛已经完全被画上女子抓住了。他心急难耐,想要立刻见到她,拥有她,一时间失去了耐性。

“皇帝…”赵皇后娇媚地走到皇上前面,将画作完全挡住了,温柔地道:“臣妾早上做了几样点心,不软先来尝一下?”

皇帝只好假意应承着,顺便邀请了苏承浩及上官薄一同入座品尝。

“黄先生的画作果然名不虚传,只是不知这画上妙人现在何处?”皇帝哪有心情去品尝点心呢,他心心念念心的现在只有那画上女子,若有有可能,他恨不得立刻召她进宫侍驾。

赵皇后见皇帝这一副心急难耐的样子,恨的咬牙切齿。她突然彻底明白了,她日夜陪伴的人也不过是个凉情寡意之人。

苏承浩支支吾吾,面有惶恐之色。

皇帝见之,甚为奇怪,不悦地示意上官薄来说。

上官薄将头微微低下去道:“臣惶恐。”

皇帝大为生气,将手上的茶杯“砰”的一声放在了桌子上。

苏承浩与上官薄立刻起身跪倒在了地上,将头深深低了下去。

“说!”皇上大怒。

“此女名曰邬远远,正是…正是…宁王之妻。”上官薄声音微微颤抖道。苏承浩在一旁心里暗爽,此事成了。

皇帝听后一时震惊,与他同样震惊的还有赵皇后。此时她才知道,原来她心底的那个男人已经有了所爱之人。

她苦笑,但很遗憾一场腥风血雨眼看就要来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她的身份 佩狸再来凡间的时候,邬远远已经是宁王的王妃了。

他一直在人间待了数日,都未见璃洛或花神的爪牙再来过。佩狸猜测也许是她们的计划有了新的变化,暂时不会下手,便返回了不周山,将事情全部禀报了紫奕上神。

紫奕上神说今日花界使臣与幽冥界似乎也断了频繁的交流,各方传回的消息也基本平安无虞。但他始终觉得这太平的背后仿佛有巨大的暗流,只是还未到爆发的时候。

佩狸与上神有相似的感觉,这宁静就仿佛是黎明前的黑暗,死气沉沉的,让人心口郁闷。但现在能做的似乎也只有等他们二人从凡间历劫回来才能知道,下一步事情的发展方向。

从览经阁出来后,佩狸回了北安殿。小巴前来找他,佩狸便请她进了屋。小巴脸上似有一抹娇羞,与她往日里大咧咧的性格着实不符。

“佩狸哥哥,你还好吗?”小巴在客室坐下后问道。

“啊?”佩狸有些愣住了,“挺好的…”他被问的有些莫名其妙。

“你还记得那晚……”小巴眼神闪烁,试探着问他,想要试图知道佩狸突然吻她是出于什么原因。

“什么?”佩狸并非有意闪躲,他已经完全想不起来小巴所说的是哪一晚?什么事了?

小巴有些着急:“佩狸哥哥,你忘了,就是你诞辰日,梨树林那一晚。”佩狸听后才想起来,那一晚他因邬远远之事,失魂落魄地落入了梨林,喝了很多酒,之后便醉的不省人事了。

“哦,我记得,是你送我回来的?谢谢你啊小巴师妹。”佩狸完全不知道他曾意乱情迷时亲吻了小巴,只当她是在关心自己的身体。

小巴听后脸上的神情有些僵住了,继而便挂满了失望。她猜测佩狸当时可能醉得太厉害了,已经完全不记得那回事了。她有些无奈地笑了笑道:“哥哥,你没事就好。”说完便跑着离开了。

哪怕佩狸是在醉酒的时候吻了她,哪怕佩狸已经完全不记得这回事了,小巴依然觉得甜蜜,忧伤而甜蜜。但至少她真的吻到了她心底里所向往的那个人。

从云殿中,璃洛将白灵犀的元神可能是魔的消息告诉了花神。

花神听后邪魅地笑了一下道:“得来全不费工夫啊,如此甚好,倒也省得我们去凡间诛杀她了。”

但这其中还有一点是璃洛所不了解的,当年还是羽民国公主的天后怀瑾便与囚泽郡主夙辛关系甚好。夙辛能保下那个孩子全靠怀瑾拼死争取下来的。所以花神并不打算提前将这件事告诉天后,她怕天后知道白灵犀的身份后,会因为夙辛而感情用事,如此她到时候就只能旧事重提,打着仙魔不同道的旗号,才能将白灵犀彻底驱逐出仙界了。

但无论如何,白灵犀身上有魔族的血统,她终归是不可能留在这九重天上的,更没有可能成为天族太子的王妃。如此,素弋与二殿下的婚事便没了阻挡,花界的地位也有了保障。

花神靠在花苞靠枕上安然一笑道:“昙儿那家伙三番五次地来向我请辞,你说我该放她走吗?”

“花神,昙儿看起来命不久矣,放她离开不如加以利用。”璃洛立在一旁道。

花神抬眼睨了璃洛一眼,轻蔑地笑了一下道:“你倒是比我更心狠手辣。”她接过茶盏轻轻咽下一口道:“你去不周山打点一下南宫羽,花界不能没有司命之职。”

璃洛应允着,将茶盏端回去放到了桌上,扣手一拜,化作一圈紫烟飞身而去。

墨玉担忧昙儿的身体,安排了宫娥日日亲自去接昙儿来观星阁相聚。但无论如何调理,昙儿的身体却一直都不见好,墨玉越来越担忧。

昙儿就像他的手里的光,握也握不住,仿佛随着时光流转,这束光随时都会消失不见。墨玉越想握紧,便越是握不住。

“昙儿,前几日我特地去老君那儿求了一颗金丹,你且服下,或许对你的身体有好处。”墨玉将金丹从瓶中磕了出来,捧在掌中,递到了昙儿面前。

昙儿凝视着墨玉,微微笑了笑,听话地将金丹吞了下去。

墨玉将昙儿搂入怀中,问道:“等你辞了花界司命的职务,住到我的殿中吧,天界的条件毕竟相对于熊耳山更好一些。”

“好。”昙儿靠在墨玉的胸口轻轻答道。她早就厌倦了司命之职,只是苦于花神不许。但这件事此时不能直接告诉墨玉,他若出面,便相当于无故将他牵扯了进来,他日无事还好,若有事花神难免会由此下手。

“昙儿,我已经听从你的建议,将母神的禅杖封印了起来。”墨玉温柔地搂着昙儿道。

“如此甚好。”昙儿缓缓道。她希望殿下永远都不要用到那把禅杖,虽然疏落仙上将它赠与了殿下,也未必是想让他使用,也许只是为了给自己的孩子留一张底牌罢了。

凤栖宫内,檀香幽远。

天后卧于榻上,翻看经书。不想天帝突然造访,但随行的仙娥侍卫全都等在了宫外。天后一看来势便知,天帝定是知晓了她前往北海囚泽之地的事,特地前来问询。

天后优雅地起身屈膝行礼问道:“天帝今日怎得了空儿?”

天帝在茶座上坐下,笑道:“没什么琐事,过来看看你。”

既然是随意看看,又何故屏退了仙娥?天后微微笑了笑,将仙娥倒好的茶水递过去后,在一旁坐下。

天帝偷偷睨了一眼天后问道:“怀瑾,听闻…前几日你去了囚泽?”

“天帝消息灵通,怀瑾只不过是去看看曾经的长辈罢了。”天后知道天帝介怀当年夙辛之事,而她自夙辛死后也再没有与囚泽有过往来,此番她因白灵犀之事突然造访囚泽,多疑的天帝自然是有所怀疑的。

天帝咽下一口茶水,叹了口气道:“白婆可还好?”当年夙辛之事在他和天后之间烙下了深深地隔阂,此后他们的谈话再也没有涉及过夙辛相关的任何事。

“陛下何时关心起囚泽旧人来了?”天后心中仍有怨念,若非天帝当年为了权政一意孤行,白婆又岂会经历丧女之痛。

“怀瑾何故如此刻薄,当年之事全是为了六界苍生。”天帝铿锵之词,他从未后悔处死夙辛。

天后知道天帝几千年来从不知反思,她早已放弃了试图说服他,轻轻地冷笑了一声,不再言语。

眼下,对她来说最重要的是,让白灵犀平安离开天界。天界早有传闻,二殿下南棠有情于白灵犀,若他们两情相好,这本是好事一桩。可如今六界动荡,花神有意染指政局的变革,南棠的倾慕很容易变成白灵犀的灾难。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暴雨将至 太极宫内,苏承浩送来的字画堆在案子上再也没有展开过。尤其是黄韵山所绘的那幅女子图,皇上心中犹疑,却因邬远远已是宁王之妻,求之不得,苦闷烦躁。

而近几日,东南蛮夷屡次犯境,朝堂上大臣们分为战、和两派,吵得不可开交。但他醉心酒色,哪里应付得了朝堂之事。

赵皇后依旧夜夜来陪,荣宠看似不减,却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了皇上对她的日渐冷淡。故而连续的几个深夜,皇上睡下后,她独自展开那幅画,反复打量,仿佛这样能让她离宁王更近一些。

宁王府中,夜深寒重。

南棠坐于书桌前,两盏灯火摇曳。他蹙着眉头深思,当前朝野纷争,战、和不明朗,但前线战事已经经不起一拖再拖了,他心中忧虑。

邬远远端了碗桂花粥进来,将粥放在茶座上,她看了一眼宁王,低着头似乎全然不知她进来。

邬远远屈膝行礼,故意抬高了一些声调道:“夫君…”。

宁王闻声抬头,微微笑了笑起身扶邬远远在茶座上坐下。

“夜深了,夫人怎么不睡。”宁王拉起邬远远的手发现有些微凉,便立刻捂在手中,怜惜地轻轻放在嘴前呵着气。

“担心你啊,”邬远远眼里盛满了宁王,“夫君日日操劳,吾不能为你分忧,陪在您身边也好。”

“委屈你了。”宁王轻轻搓揉着邬远远的手,叹了口气道,“战事一触即发,朝中分裂,我亦为之忧虑。现在僵持不下,但无论哪一方,再多一个支持者,便能打破战、和之争。”

“如此,夫君便只差一个突破口而已,那何不把这个机会给杨王?”邬远远脱了手,云淡风轻地用汤勺搅动着桂花粥。

“杨王站定了丞相主张的‘和’派,怎么可能……”宁王不解道。

“别忘了,他还欠着夫君一条命呢。”邬远远缓缓吹了吹桂花粥,然后递到了宁王手上,将计策悉数告诉了宁王。

宁王颇感欢欣,由衷赞叹起邬远远的才华。

翌日夜晚,李慕约杨王喝完花酒时已过了亥时。他们在花街尽头分开,杨王身边的武将贺二负责护送杨王回府。

杨王素来痴迷酒色,最喜欢与人斗酒,常常喝的烂醉。但是在花场子里喝的烂醉毕竟不是什么体面的事,所以他们每每醉酒便从后街的巷道绕出来,再乘坐王府轿子回杨王府。

刚刚进入昏暗的巷道,杨王二人便被前后堵截了。

宁王一身黑衣,手握长剑立在杨王面前不远处。醉醺醺的杨王见来人是宁王,立刻吓破了胆,一身冷汗让他顿时清醒了很多。

贺二见势不妙拔出腰间佩刀,向前冲了几步,将杨王挡在了身后。杨王两股颤颤,想要逃跑,宁王一剑劈下将贺二直接斩杀,鲜血喷涌而出,吓得杨王立即瘫倒在了地上。

宁王身后两个黑衣随从走过去,将杨王架着扶了起来。杨王一身冷汗,魂衫颤抖,吓得脸色苍白,糊里糊涂地不停求饶。

“你可曾记得,你还欠我一条命?”宁王的剑伤映着月光,微微闪着寒光。

“不不不…不是我,是…是丞相指使…”杨王虽身为一介武将,但他的官职完全是从战死的兄长那儿承袭来的,而他平时只知道醉生梦死,所以如此经不起拷问。

“眼下有个机会,你若照做,这条命我便一笔勾销。”宁王故意将剑按在杨王脖颈处,严肃道。

“宁王息怒,我一定照做。”杨王浑身瘫软,基本上完全靠两个黑衣人架着。

宁王点了点头,告诉杨王他想用这一命换他一本文书,他必须在明日早晨将“主站文书”呈递到陛下面前,否则,这条命他迟早要拿回来的。

随从将文书递给了杨王,杨王此时已经被吓破了胆,他脸上还沾染着贺二飞溅出的鲜血,只有满口答应的力气了。宁王故意将长剑入鞘,发出一声尖响,提醒道:“还望杨王信守承诺,切勿学这贺二。”

杨王吓得不停地发抖,手里抓着文书,连连点头保证不会失约。

第二日,皇上早朝时宣布杨王上书加入了主战派,如此朝中主战的大臣便多于了主张和谈的大臣了。皇上也终于也松了口气,不管是战还是和,总之他不用再听大臣们聒噪了,皇上表示朝中会立刻派兵前往东南前线。

丞相并不吃惊杨王会临阵倒戈。

但是,战事一起,朝中武将尤其是宁王及其麾下便又有了建功立业的机会,这无疑是在削弱丞相一派文臣的权势地位。

下朝后宁王一路飞奔回府,将这个好消息告知了邬远远。

邬远远并非自持才高之人,她只为宁王展颜而开心。只要宁王欢喜,她便跟着欢喜。

老夫人见他二人莺莺燕燕,自然也跟着欢喜。自从邬远远来了宁王府,似乎给府中注入了新的生命力,大家脸上的笑容明显的多了。

午后宁王刚准备去校场,便接到了皇上的圣旨,着宁王全权负责调遣东南前线军备事宜。朝中态势向好发展,宁王大为开心,直言夫人邬远远是他命中的贵人。照此下去,蜀国朝政清明便可保蜀国基业长存。

宁王接旨后便即刻赶往了校场,安排起军备事宜。经过商议,他派镇宁军副将魏勇为主将领三千前行军、一万步兵前往东南边境驻守关隘,抵挡散兵犯境。

年节将至,宫中府中都在忙碌地准备着各项庆典。皇宫中一切事宜均由赵皇后负责,而她心里有另一盘算。她本想就这样在皇宫中了此残生,直到邬远远的出现,皇帝虽然只看了那画儿一眼,却已经有了冷落她的趋势。

她也突然明白了,皇帝的盛宠长久不了。如此在宫中惨淡生活,不如倾尽全力主动出击,如果邬远远入宫为妃,亦或是死了,也许她还能借助宫廷混乱回到宁王身边。

人心不古,各有盘算。

人间这场大雨即刻将至。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出兵边境 凡间年节,灯红喜庆。

宫中装饰更是奢华无比,排排宫灯挂满了宫中大小路径,七彩琉璃灯罩,缓缓流转,仿若幻境。

年节这天,按照习俗,皇帝应携后宫妃子在太极宫宽敞的宴会厅,共进新年祈福宴。酉时刚到,入宫的亲贵官员及家眷便全都入了席。

宁王携夫人在武将首位入座,仅次于皇帝亲眷,与苏承浩及其夫人隔着大厅面对而坐。

舞女在和风暖语的音乐声中轻纱曼舞,皇上携皇后款款入座。舞女叩拜后尽数退去,群臣及家眷皆起身行礼。

“今日乃是团圆日,众卿家速速入座。”皇上赐群臣家眷入座开席。

宁王小心翼翼地扶着夫人入座,皇上扫视的眼睛蓦然停在了邬远远身上。她一身清涟碧色垂纱长裙,犹如洛神出水立在湘江竹林里,低眉含笑,美的十分不真实。

皇上的眼睛再也无法移开,如果说那幅画抓住了皇上的注意力,那么眼前的邬远远便是直接踩在了皇帝的心上。这一脚不深不浅,刚好将他的心脏踩出了一片空白。

皇上仿佛连呼吸都失去了,本就沉迷于女色的他,此时更是情难自禁。若不是赵皇后在一旁提醒,他险些就失了仪态。

苏承浩看出了皇上脸上神情的变化,暗暗高兴。以皇上的秉性,就算初一不动手,也绝对忍不到十五了。眼下缺少的不过是一个契机罢了。

宴会上,皇上主动走下龙椅,携赵皇后端着酒与宁王敬酒。

赵皇后近距离睨了一眼邬远远,惊叹她果然是姿容绝世、艳冠群芳。紧接着她发现眼前的两个男人,目光全在邬远远身上,心里不由得涌起一阵怒火。

她略为平息了一下,笑道:“宁王好眼光,妹妹真是世间少有的如花美眷。”

“皇后娘娘过奖了。”邬远远不卑不亢屈膝行礼,端着酒杯立在宁王身侧,俨然一对璧人。

“宁王啊,回来就好啊,以后继续为国效力。”皇上微醺,脸颊微红,说起话也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了。

“臣自当竭力。”宁王端着酒杯扣手行礼。

“好啊!”皇上端着酒杯晃晃悠悠,与宁王的酒杯撞在了一起,继而睨了邬远远一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宁王随着一饮而尽,他并没有意识到皇上眼神中的危险信号,只当皇帝是有些醉了。

宴会未结束,皇上果然喝的烂醉。

赵皇后命人将皇帝扶到了寝殿。皇帝倒在床上,口中不清不楚地唤着邬远远。赵皇后原本就已经泛起涟漪的内心,逐渐翻起了巨浪,嫉妒的苦意浓的化不开。

她不甘心,为什么她爱的人连正眼都未曾瞧过她,她委身的男人又如此薄情寡义?为何她如此狼狈,而那个邬远远又凭什么能这么轻而易举地就得到了他们的偏爱。

皇上离开,宴会紧接着便草草结束了。苏承浩几乎是一路上哼着曲子回家的,夫人问他为何如此开心,他只言欢庆年节自然开心。

而他如此高兴其实源于两个原因,其一,他今夜笃定了皇帝迟早会对邬远远下手。其二,是因为他与蛮夷私下顺利达成了协议。自朝中开始讨论战、和之事,他便与东南蛮夷使臣开始私通。不料杨王半途倒戈,导致掏空国库的计划失败了。

但苏承浩也非善类,他顺势与蛮夷使臣暗中商议,由他提供一半的军粮,供蛮夷攻打蜀国,搅动边疆战局。苏承浩料定待到战事吃紧,宁王自会请缨而战,到时候他便顺水推舟送个人情,复议请战,支走宁王。

年节过后,苏承浩暗中搜刮的钱财,已经陆续运抵了蛮夷地区。蛮夷使臣遵守诺言,在两国东南边境肆起挑起战争。

蜀军面临敌众我寡、粮草匮乏的形势接连败退,一连失去了四座城池。前方战报传回蜀国朝中,朝中群臣震惊。宁王同时接到魏勇将军的密函,称梁国突然从内陆调兵五万,加大了进攻速度,大有长驱直入之趋势,我军守备已不足以应对。

宁王为此忧思,一夜未睡。

蜀国年节后,第一场落雪,纷纷扬扬下了一夜。

翌日,阳光初升,光晕在细柔的雪沫上化开,院子里的几株海棠挂满了白雪,宛若阳春三月里盛开的梨花,纯净无暇。

邬远远披了一件大衣趴在窗前,静静地抬头看着雪景,她缓缓伸开手转着圈,脸上欣喜的像个孩子。风吹起来,雪花自檐上跌落,如落进凡尘的精灵,犹如离开花朵的梨花,渺渺。

宁王从朝堂回来,转过前院远远便看见了窗前的邬远远。他静静地看着她,一时怔住了,她不知道,他的心里早已巨浪谈天。

他感叹,自己到底何德何能,竟能得此仙子常伴。只可惜今日回来,他便要与她暂时分别了。

“远远…”宁王唤她。

邬远远闻声望过去,才发现回廊檐下站着的宁王。她灿烂一笑,起身立在窗前,宛若雪中精灵。

宁王跑过去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嗅着她的发香,宁愿永远像此刻一样沉醉其中。

“夫人,他日我们也学父亲,去山中厮守终生,可好?”宁王眼里闪过一丝犹疑,话语中多了些不自信。

“只怕你舍不得胸中之志。”邬远远从未想过退守,她觉得只要与宁王相伴,在哪儿里其实都一样。

“我今日便要走了。”宁王扶夫人坐下。

“要走?去哪儿?”邬远远突然紧张地站了起来,未待宁王回答,她便反应过来了,宁王定是要带兵去东南边境,心中突然惆怅了起来。

“远远,我答应你一定速去速回。”宁王再次扶着夫人坐下,并将她搂入了怀中道,“边境犯难,我实在不能坐视不管。夫人本女眷,此行凶险,实在不适合同行。你且在家中照顾好母亲,等我回来。”

宁王三言两语便将前因后果、其中利害关系全部说透。邬远远自是不能再说什么。但她心里一直忐忑不安,昨夜睡前,她无意看到紫微星暗淡,有寡不敌众之势。

如今宁王突然辞行,她委实担心宁王此行受难。

“不去,好吗?”邬远远靠在宁王怀中,小声问道。她知道宁王绝不会不顾边境危难,但她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宁王温柔地抚摸着夫人的脸蛋道:“远远,我答应你,我很快会平安回来的。”宁王正说着突然感觉有一滴眼泪掉到了他手心,他将夫人紧紧搂在怀中。

他年少时便征战八方何曾犹豫过片刻,如今夫人这块软肋,仿佛成了他最大的命门,让他在离开时如此煎熬。

午后,老夫人、夫人以及家中家丁一起到了城门上为他送行。

皇上、皇后携众大臣一并在城楼上为他送行。老夫人伤心泪两行,邬远远眼圈泛红,却始终没有落泪。皇上不在乎群臣在场,眼里关切的始终全是邬远远,恨不得能立即将她接进宫去。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引诱入宫 宁王的军队渐行渐远,天空中又开始下雪了。

雪花如棉絮一般纷纷洒落,落在离人的心上,变成了一缕愁绪。前行军的旗帜在漫天大雪中咧咧飞舞,越去越远,雪花把人的视线都遮蔽了。

风起了,皇帝皇后便起驾回宫了。

群臣散去,邬远远搀扶着老夫人缓步下了城楼,刚到城楼下,没想到丞相却堵在了出口,神情轻薄,语气轻佻道:“宁王不在,夫人不若到我府上小住时日。”

邬远远轻浅地笑了一下道:“苏大人贵为当朝丞相,语言却如此轻薄。今日邀我去相府不知端的是什么明目?”

“自古美人配英雄,宁王走了,便有我来保护你,不好吗?”苏承浩肥大的脸上堆满令人作呕的假笑,油脂透过皮肤仿佛马上就要渗出来了。

“混账!”老夫人气得咳嗽了起来,立刻憋得满脸通红。

邬远远将老夫人交给身后的婆婆,示意她们先上轿等候。转身对苏承浩严词道:“丞相素日满口仁义道德,如今却说出这样不识礼数的话,实在枉为人臣。”

“为人臣,我自然有我的一套仁义礼智信。”苏承浩凑上去,脸上的皱纹仿佛都被油腻的脂肪撑开了。

“你的仁不过是手握把柄、拉拢同僚;你的义不过是面前和善、背后捅刀;你的礼不过是阿谀奉承、阳奉阴违;你的智不过是荒缪愚钝,弱如蚍蜉;你的信不过是荒唐一言、毫文不值。就算你张口闭口礼义,可在我看来,你也不过是个阴险小人而已。”邬远远侃侃而谈,英气逼人。

苏承浩一时间气的脸色发红,继而却哈哈大笑起来,面目狰狞道:“宁王不会回来了,跟着我至少不会让你死得太难堪?”

听到此处,邬远远突然明白过来,今日苏承浩如此挑衅,原来是因为他笃定了宁王不会回来了。他既然敢如此肯定,定是做足了万全准备,那么宁王此去肯定是凶多吉少。

她脑海里闪现出那晚空中暗淡的紫微星,心里不由得紧张起来。

“回府!”邬远远大声喝道,然后转身上了轿子。苏承浩见之放肆地笑了起来,声音狰狞可怖。

刚刚离开城门处不久,邬远远便吩咐轿子外的吴叔立刻联系可靠的人,驱快马送信给宁王,只说此事可能是计,还需万事小心。

回到府中,邬远远依旧惴惴不安,坐卧难耐,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承香宫中歌舞升平,皇帝卧在贵妃椅上,端着酒樽取乐,丝毫不记挂东南前线的战事情况。赵皇后半露香肩,婀娜娉婷卧在皇上身边百般娇媚,皇上却不似往日对她恩宠有加,连嗜酒都是忧心忡忡,愁绪满怀的样子。

“皇上何故如此忧愁?”赵皇后温声细语,明知故问。

“佳人难得啊…”皇上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皇后心里骂他薄情,表面上又十分有眼色地端起酒壶帮他添满酒。赵皇后一边帮皇上轻柔地按摩着腿,一边温柔道:“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皇上想要什么样的佳人没有?”

皇帝无奈地轻轻笑了笑,皇后继续道:“臣妾想啊,这天下的女子应该都是企盼着能得陛下垂怜才是。陛下若有心仪的女子,臣妾必当倾尽全力为陛下求得。”

“皇后有心了。”皇上再次将酒一饮而尽,叹了口气道,“只可惜这女子已经是宁王妃了。”

“哈哈,”皇后听后笑了起来,“原来陛下心仪之人是宁王府上的邬远远。臣妾可未曾听闻她与宁王行过大礼啊。”皇后偷偷观察着皇上的神情,“这城中怕是也没人知道他们已经婚配了吧。”

皇上闻之,惊喜的坐了起来,一把抓过赵皇后的手臂道:“皇后的意思是……哈哈哈”皇上豁然开朗,大笑了起来。

赵皇后揉着被抓痛的手臂,陪在一边笑着,可这笑容比一朵惨败的玫瑰花还要枯萎,她心里想着:我不能幸福,你们也别想得意!

皇上连夜召见了苏承浩,明着暗着表示了想纳邬远远为妃的想法。

苏承浩为人狡诈,他虽知道皇上想要光明正大的迎娶邬远远,可宁王府那两位女子皆是性格忠烈之人,想贸然迎娶邬远远肯定是行不通的。于是他献计:“皇上不如先召她进宫,让她先留在宫中,时间久了,她不愿意也得愿意了。”

“那不如让臣妾找个借口先将她接近宫里,以缓解皇上的相思之苦。”赵皇后莞尔一笑,缓缓说道。

皇帝原本也并非正人君子,心里想的唯有食色性也,对于她二人的计策,他满口答应。

翌日,皇后的懿旨不到辰时便送到了宁王府。旨曰:宁王妃邬远远秀外慧中,文辞俱佳,极擅古琴,宣入承香宫担任皇后琴师,教授琴艺。

邬远远接过懿旨后,宣旨的太监便在一旁催促,即刻随他进宫。

邬远远假托需要换件衣服,便与老夫人一起回了房间。老夫人眉头微蹙,怀疑这道懿旨的真正意图。

邬远远宽慰老夫人,她自会随机应变,她走后立即联络李慕,若三日后李慕还未有消息带出来,便着人给宁王送信。

邬远远突然感觉一阵头晕,胃中不知为何一阵酸意涌了上来。老夫人见之忙将她扶到床边休息,看她脸色难看便问她是否身体有恙。

邬远远只道她最近时常犯恶心,没想到今日竟突然头晕起来。老夫人身边的宋婆婆听后立刻凑上前关切地问道:“夫人,这个月的月事来了吗?”

邬远远摇了摇头,宋婆婆立刻与老夫人相视而笑,开心的合不拢嘴。宋婆婆端了杯清茶递给夫人,老夫人抚摸着邬远远的手笑道:“孩子,一定要早点回来。”

老夫人担心直接告诉邬远远有身孕之事会影响她行事,所以并未说明,只是嘱咐她早些回家。

邬远远身体微微不适,没有精力多问,缓缓喝了清茶,又休息了片刻后便换了件衣服出来,上了轿子,入宫去了。

老夫人惴惴不安,再加上夫人如今环孕在身,她更是担忧不已。轿子离开宁王府后,她立刻命吴叔去找联络李慕,嘱咐他密切注意邬远远的安危。

夜里,老夫人辗转难安。她跟本没办法等到与邬远远约定的三日。老夫人披了件衣服喊来了宋婆婆,交代吴叔立刻给宁王送信。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被困宫中 邬远远刚到承香宫,赵皇后便笑眼盈盈地扭动着腰肢迎了出来。

邬远远屈膝行礼,赵皇后连忙上去将她搀起,莺声细语道:“妹妹不必多礼。”这一声“妹妹”叫得分外亲昵,令邬远远感到十分的不自在。

赵皇后主动温柔地拉着邬远远的手,进了承香殿。

殿中皇帝坐在主座上,徐徐饮着清茶。依照礼仪,宫外女眷是不得面圣的,邬远远一怔,继而屈膝行礼。

皇帝佯装正派,将茶杯放下,赐她入座。赵皇后推着她,将她安置在皇帝旁边的座位上。

邬远远推辞道:“臣妾不知皇帝在此,且如此入座于礼仪不合。”说罢她便立刻退到一边,谢礼后坐下道:“臣妾谢皇上、皇后赐座。”

皇后见之笑了笑,在皇上身旁的座位上坐下道:“妹妹太过拘泥了。”

皇上此时已经完全被邬远远吸引了,他的目光像一匹饿极了的野狼一样,紧紧盯着邬远远,仿佛那便是他的猎物。皇后担心如此下去邬远远难免受惊,便按原计划先支走了皇上。

下午,邬远远按照旨意教皇后弹琴,皇后却表现的心猿意马,心思好像完全不在弹琴上。皇后时而问她的一些话,也都是与宁王相识之事。

邬远远心生疑虑,更加确定了,皇后召她前来必是有其他意图。她猜测皇上定是想借她来制约宁王,毕竟宁王现在军权在手,不得不防。若是如此,她不过是充当了人质的角色,至少生命无忧。

邬远远如此猜测着,便自然而然地放松了警惕。

入夜,赵皇后与邬远远品茶,茶香馥郁,桌上的点心更是精致酥香。邬远远近日时常恶心,晚膳也没用多少,看见桌上的精美的点心竟突然来了胃口,一连吃了两块。

可是这点心里多了朱砂、龙骨等宁神的药材,再加上茶中置人昏睡的药沫儿,邬远远很快便困意袭来,眼睛模糊起来。

赵皇后轻轻拉着她的手道:“妹妹许是累了。”

邬远远只觉得困浪袭来,完全没有了力气,轻轻的点了点头,恍恍惚惚听见赵皇后着人将她扶入了承香宫偏殿。但她不知道的是皇上早已经等在了那儿。

到在床上的邬远远完全失去了意识,沉沉地进入了梦乡。宫娥将她的发饰卸去,然后身上的衣裙也全部退去了,之后便随皇后离开了。

赵皇后鄙夷地将门关起来,冷笑了起来。

凌晨时分,邬远远头痛欲裂。她轻轻敲打着自己的脑袋,当他听到身边沉重的呼吸声时,她如同被闪电击中似的,霎时间便清醒了。

她下意识地将被子一把扯了过去,将旁边的男人一脚踹下了床,厉声道:“是谁?!”

“哎呦……”皇上突然跌落,痛的大叫起来。

门外的女官听见声音立刻询问:“陛下,何事?”

邬远远听闻那人在门口称呼陛下,瞬间如同坠入无底地狱,这道懿旨从一开始就是个圈套。如今她的清白已被玷污,如何回去?如何面对宁王?如何面对老夫人?邬远远一时间痴痴地愣住了,两道晶莹的泪痕悄然滑落。

“上灯!”皇上怒声道。女官闻声立刻低着头进来,将房内的灯点亮了,然后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紧接着皇后便进来了,依旧是满脸笑意,温柔地坐在床边道:“恭喜皇上,恭喜妹妹。”

“骗我入宫,污我清白,何来恭喜!”邬远远伤心欲绝,抱着被子缩在角落里泪如雨下。

皇后见邬远远情绪激动便使了眼色,让皇上心离开。皇上见邬远远梨花带雨,心里顿生怜爱之情。

“妹妹,皇上乃是九五之尊。论身份、论地位不都比宁王强吗?你又何必……”皇后又往床里坐了些,轻声宽慰道。

“道不同,你又怎会懂我。”邬远远双肩微微颤动,伤心欲绝,一时脸色苍白,显得气血不足,病态喟然。她裹着被子,突然慌乱地开始找自己的衣服。

皇后轻轻咳嗽了一声,两位女官抱着衣物闻声进来了。皇后抬手轻轻示意了一下,女官便走上去开始帮邬远远更衣。邬远远将衣服一把拿过去,自己刚穿好内衣,便晕倒了。

皇后略感吃惊,上去扶她却无意中发现了他们留下血迹。皇后轻蔑地笑了一声,没想到宁王竟还没有拥有她。她在一旁的茶座坐下,着女官去请医师来。

医师听了脉,跪在皇后面前回禀,邬远远已有了身孕,但动了胎气,有小产的征兆。

皇后闻之大惊,手中的茶盏“砰”的一声掉到了地上,碎了。她,竟已经有了宁王的孩子。皇后心底的恨意顿时升腾起来,她强忍着怒气,命医师开些安胎的药来。

太医刚走,皇后便气氛地将桌上的茶盏全部推到了地上,摔得粉碎。

“哈哈哈。”她突然疯狂地笑了起来,“还好,还好……”

皇后走后,女官听从她的吩咐,谨慎看管邬远远,不准她出房门半步。

邬远远醒来后已经接近正午,她眼角的泪还没有干,只觉得身体疲乏至极。

女官将饭菜端了进来,她却完全没有胃口。她想起身,却觉得浑身疼痛,尤其是小腹微微坠胀。

女官什么都不敢说,只劝她若不想吃饭也要把汤药喝了。但此时邬远远并不知自己有孕在身,况且她没办法再轻易听信他人的话,便始终倔强地不吃不喝,卧在床上。

下午,巡视的侍卫经过房门前,她听见门口的女官道:“见过李巡查。”便立刻强撑着将自己随身戴的星图簪子从侧面的窗子缝隙丢了出去。

片刻后她听到李慕的声音:“我会仔细巡查,放心吧。”邬远远知道定是李慕发现了她的簪子,簪中有她写的小纸条,若能顺利送及老夫人手上,她便有离开宫的希望。

那日后,又过了两日,邬远远已经完全体力不支。期间除了皇后来过两次,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了。而皇后过来,不过是苦劝她,既已失身于皇上,不如索性嫁给皇上,她们姐妹共侍一夫,一生荣华。

这让她觉得恶心。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满树梨花 李慕接到邬远远的星图簪,便立即将它交给了老夫人。

老夫人知道以远远的秉性,若不是真的遇到困难,定不会出此下策,求助于她。于是当她看到纸条上“以子求归”四个字的时候,便知道情况不妙了,于是即刻赶往宫里求见皇后。

赵皇后自然知道老夫人的来意,便借口她正在参悟琴道,一连两日将她晾在一边不见。

老夫人等了整整两日都不得见,心急如焚。最重要的是远远已经有孕在身,长期拖下去,恐怕危矣。于是她只好先回府,着吴叔去找宁王回来,第二日再次进宫求见。

老夫人整日整日地等在宫门外,皇上皇后自然心虚。他们将邬远远所居暖阁的守卫全部撤换了,李慕自然也再无机会入内。

他们知道长期拖下去是下下策,于是想尽快胁迫邬远远与皇上完婚。若能完婚,到时候就算宁王回来也无济于事。

邬远远被困于承香宫三日有余,久未进食加上妊娠反应,将她折磨得精力溃散,疲惫难受。她意识到那颗暗淡的紫微星不是宁王,而是她:被团团围困,难得援助。

就是现在啊!她终日被困于房内,犹如囚牢,难见天日。

皇后端了补品进来,劝慰她:“前方战报,宁王不慎罹难。”邬远远闻之大惊,表情扭曲着,一把拉住皇后的手,瞪大了眼睛道:“战报在哪儿?我不信。”

皇后示意身后的女官将战报呈上来,邬远远抢过去,上面先是陈述了战事经过,然后报告了伤亡情况,果然写着宁王南棠罹难。盖印和签字格式跟她曾经在宁王桌子上所见过的一模一样。

邬远远顿时失魂落魄,口中念叨着:“不可能,不可能的。”

邬远远一向聪慧伶俐,才华更是不在男子之下。若放在平日她自然能看出这不过是皇后所使用的诛心计,但此情此景之下,再加上所及之人又是她的灵魂支柱。

皇后的这一拳便犹如击打在了她的心上,将她的希望全部抹杀了。

“妹妹,以你的姿色,又何愁没有盛宠。”皇后再次劝她,与皇上完婚。

而此时邬远远已经听不进去半个字了,她脑袋里不停地浮现出与南棠初遇、相知的画面。她开始怀念南棠在山中养伤的那段时光,隐逸世间、鼓瑟吹笙,果然这乱世不是凭借一两人之力便能抚平的。

邬远远缓缓闭上眼睛,泪珠在绝色而凄楚的脸上滚落。她微微点了点头道:“好。”

皇后闻之,清浅地笑了笑。面对荣华富贵,邬远远也不过一平凡女子。她立刻着宫娥操办起来。

第二日清晨华贵的婚服、首饰很快被一件一件地送入了暖阁。

宫娥将邬远远的长发全部绾起,束成流仙髻,两边别着金钗步摇,前后戴满镶嵌红宝石的千丝芍药钿,看上去华贵异常。

辰时,宫娥将雍容的的大红嫁衣帮邬远远穿好,见者一时皆惊叹,她宛若下凡的牡丹仙子,只是这绝色中多了一丝清冷。

“我丧夫不久,能否给我片刻时间,以告慰其在天之灵。”邬远远淡淡道。宫娥闻之,屈膝行礼,出了房门等候。

邬远远跪倒在地上,朝着东南方向,三下叩拜道:“南棠,吴与汝相识半年有余,乃为此生最大欢喜,吾不悔,只恨相聚太短,别离太久。你曾说要护我一生,如今食言,妾不怨。只望下一世能长长久久的相伴,而你也莫再食言,可否?”

“女儿不孝!”邬远远声泪俱下,强忍着悲痛,将镶金剪刀刺入了心脏。

而此时,整座皇宫喜庆洋洋,一派祥和。

宁王一身疲惫、连夜驱马,已经赶到了城门口。

邬远远血流如注,模糊的看到宁王向她展开了怀抱,她微微笑了。

片刻后,我突然一阵强烈的心悸,只觉得悲伤难捱。看看周围,我正站在暖阁内,低头便是血泊中的邬远远,我才意识到,我便是凡间的邬远远,此时作为离魂,刚刚离开她的身体,人间劫难也算渡完了。

但我总觉得心上泛着苦意,十分伤情,身为邬远远的一切记忆全部涌上了心头。她又何尝不是我,我又何尝不是她?凡间一世如黄粱一梦,匆匆而过,却给我留下了丝丝点点的情愫。

我立在屋内,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宫娥进来了,霎时间吓得脸色苍白,尖叫着出去了。很快皇后进来了,她痛骂那些宫娥是废物,然后大喊着,宣医师。

我看着他们忙碌,突然觉得凡人、仙人不过是一样的。

很快宁王骑马一路冲进了承香殿,他推门而入,我立在原地,眼眶竟突然氤氲,分不清我到底是白灵犀还是邬远远。

他一身沾满血迹的铠甲,胡渣沧桑、眼眶通红,像一只发怒的猛兽,怒吼着将医师推到一边,痛哭着将邬远远抱入了怀中,紧紧相拥。

皇后轻轻扬了一下手,宫娥及医师便全部退下了。

“谁知道妹妹竟如此刚烈。”皇后知道邬远远身着喜服该瞒的肯定瞒不住了。

宁王一手搂着邬远远,一手利剑出鞘,置在皇后脖颈处,怒道:“妖女,别以为我不敢杀了你。”

“我是妖女……”皇后突然大笑,一副癫狂状,“她又是什么好东西。”皇后卧在一边指着邬远远骂道,“她已经是皇上的女人了。”

“住口!”宁王悲痛不已,怒火难解,一剑贯穿了皇后胸口。

“能死在你手上,也不枉我爱你一生,如今真的死而无怨了。”皇后口中不断涌出鲜血,但她脸上浮现出了从未有过的幸福感。

“对了,忘了告诉你,邬远远已经有了你的骨肉,哈哈哈……”皇后将手覆在宁王的剑上,诡异地笑了起来。

“啊!”宁王撕心裂肺地怒吼,他胸中的痛苦已完全不能抑制了,如山洪一般喷涌而出。他将剑恨恨地拔出,抱起邬远远轻声道:“夫人,我们回家。”

红墙金瓦,天空突降大雪。

宁王一路抱着邬远远,无人敢拦,血滴在雪地上一路未断。老夫人在宫外见宁王抱着邬远远出来,连惊带吓直接晕厥了过去。吴叔驾车回府后,宁王便将邬远远抱了回房间放在床上。

“夫人,你且睡,我很快便来陪你。”宁王书信一封,安排李慕护送老夫人及宋婆婆去了山中寻邬先生。此后他便闭门不出,每日喝的烂醉如泥土,时而大笑,时而痛哭流涕。

“我终是护不得你,只愿死后与汝葬在一处。若有来生,必携汝神游,不入乱世。”

我亦变得恍恍惚惚,仿佛经历了一场情伤,满身伤痕,眼泪默然滑落。我甚至忘了自己已经不是邬远远了,忍不住想去抱一抱他,可无奈我只是魂魄。

于是喟叹,最终捻了仙咒回了天界的览清殿。

宁王看了看院子里的树,犹如梨花烂漫地绽放。他想起那日邬远远看雪的场景,如此纯净美好,她必不会知道,他早已爱她入骨。如今她先他而去,他只剩一副空壳,便再不愿独活。

于是,提笔写下“合葬”二字后,宁王提剑自杀了。动脉血喷薄而出,他挣扎着跪倒在床边,紧紧握着邬远远的手,再也没放开。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凡间梦醒 回到览清殿时,已是临近傍晚。殿内一切如常,只是院内多了几株梨树,淡白色的花朵开得正艳。但是,这花仿佛像极了宁王抱着邬远远出宫时落下的大雪。

我立在树下,痴痴地看着满树梨花,一时出了神。我心里无端端地冒出了一个问题:我也爱着二殿下吗?

也许不!那只是宁王和邬远远之间的爱情,不属于我们。我只是白灵犀,二殿下只是二殿下。

但是,若不爱,为何我心中又似乎总有些奇奇怪怪的未曾有过的感觉呢。

“这是二殿下命人从不周山移植而来的。”小云端着茶点从院中过时,发现我正在看着梨花出神。

“你还好吗?凡间历劫结束了吗?”小云走上来柔声问道。

“哦,还好。历劫算是结束了,二殿下应该很快就会回来。”小云的话让神魂游离的我终于回过了神来。我突然很怕小云会看出我的心思,一时间说起话来,有些支支吾吾的。

“这是…什么时候…”我指了指梨树问道。

“是你们去凡间历劫前,二殿下吩咐的。”小云抬头望了望梨花道,“也不知道二殿下怎么突然来的心思。”小云还要去忙,便端了茶点进殿去了。

而我总觉得心里乱乱的,有种坐立难安的感觉,一肚子的心事想说又不知道跟谁说。看看时辰,距离二殿下游魂回来应该还有一段时间,我便捻了仙咒一路回了不周山。

幸运的是今日,黛云和小巴都在北安殿内。她们见我突然来了,甚是惊喜。

“你都多久没回来了,没心肝的。”小巴说着便在我脸上捏了一下,然后亲昵地拉着我进去坐下了。

“灵犀,听说你去凡间历劫了?”黛云端了杯茶递给我,然后挨着我坐下了。

太久没见了,她们问得问题我俱答之,但心思还是全在那股奇怪的感觉上。所以聊了片刻后,我终于忍不住问道:“如果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小巴听后噗嗤一声笑了,打趣道:“他日笑话我们,今日竟轮到你啦。是谁呀?不会是二殿下吧?”

我赶忙摇头否认,不是,真的不是。

“喜欢一个人自然是十分在意他,心里想的念得全是他,他的一句话、一个动作甚至是一个眼神,就能轻而易举地左右你的情绪。”小巴说的时候仿佛眼睛在发光,想必此时她的心里应该全是她的佩狸哥哥。

“灵犀,你看啊,这丫头整日里都在想什么。”黛云笑了笑,开始打趣小巴。

“哼,你还不是一样,心里只有你的元诩哥哥。”小巴扑过来,开始偷袭黛云的痒痒肉。

“灵犀,让你心动的到底是谁呀?”小巴回过头来,蹙着眉头好奇地问道。

“哎呀,没谁。”我将头低下去,脸颊开始发热,“我还不知道他是什么想法呢?”我低着头搓着手指,心里紧张的不行,生怕她们再问下去,我便会全盘托出了。

“想知道他的心思还不简单,你吻他呀!”小巴半靠在自己的位子上,爽快地说,“他若回应,便是代表他心里也有你。”

“啊?”我有些吃惊,这我可不敢。“难道,你吻他了,你的佩狸哥哥?”我凑上去盯着小巴问道。

小巴躲躲闪闪,支支吾吾,害羞起来。

“她有什么不敢的!”身后传来了黛云的声音。

“啊,是!”小巴好像来了勇气,索性主动承认,“就是佩狸哥哥生辰那天,他喝的烂醉,但我声明,是他主动吻我的。”

“所以你回应了?”我坐正了,聚精会神地盯着她看。看来我离开后,她和狐狸的感情进展的很快啊。

小巴正欲说,外面竟突然传来了钟声,黛云蹙了一下眉头道:“好像是有任务。”说罢她们一起拿了法器准备出去。

“紫奕上神召唤,恐怕有紧急任务,灵犀,下次回来咱们再聊。”黛云向我解释着,便与小巴一同赶往了重明道场。

她们走后,我缓步走出北安殿,却正巧碰上狐狸。

“你回来了…”狐狸停下步子,走过来。话语中他仿佛知道我全部的历劫之事似的。

我点了点头,笑了一下,狐狸也勾起嘴角冲我笑了笑。然后便告辞去往重明道场的方向了。

不周山的弟子都是要一边修习一边跟着上神师傅执行各类任务的,所以他们时常不在山中。若我一直留在山中,也一定是与他们一样游历四方,倒是比眼前自由许多。

回到九重天览清殿时,殿内已经亮起了宫灯,仙娥都在往来忙碌,想来应该是二殿下回来了。

我抬脚进了院内,发现各处守卫的仙娥较往日多了很多,其中有几位看着十分眼熟,是天后宫中伺候的。想想应是天后知道二殿下历劫回来,特来庆贺。

我正准备回月落梨花,却听见小云将我喊住了:“灵犀,左右找不见你,你干嘛去了?”我应声回头,发现小云正急急地朝我走来,我有些不解。

“天帝、天后知道二殿下历劫归来,所以一起过来庆贺,你是陪同二殿下历劫的仙子,理应前去拜见,怎么还在此处发愣。”小云拉着我便朝殿里走去。

可我平日最讨厌这些应酬之事,心里不由得抗拒起来。

到了殿内才发现除了天帝、天后,花神母女以及大殿下、三殿下也都在殿内。我与小云屈膝行礼,天帝在席尾赐了座,我便起身坐下。

入座时,我抬起眉眼正对上二殿下的目光,这神情与凡间宁王凝视邬远远的眼神是那么相似,我一时错乱。

“听怀瑾说,是你陪同二殿下下凡历劫的,是吗?”天帝声音柔和但依然饱含威严。

“正是小仙。”我起身回答。

“这枚玉镯子乃是昆仑山弱水河中淘出的青玉所制,与你灵力相匹,现在赐予你,算作奖赏。”天帝示意仙娥将镯子呈给了我。

这礼物听起来太过贵重,而我答应陪同二殿下下凡历劫,最初不过是想还他恩情而已,所以实在是受之有愧。

此时,天后仿佛看出了我的心思,缓缓道:“既是奖赏,心意罢了,莫再推脱。”我便只好接过玉镯,行礼道谢。

晚膳时,天帝政务在身,而三殿下身体不适。他们两位便先行离开了,其余几位皆留下来为二殿下接风,而我因陪同历劫之功得以同坐用膳。

“南棠哥哥,祝贺你平安归来。”素弋郡主端起酒樽,对着二殿下甜甜地笑着。

二殿下听后端起酒杯道了谢并一口饮下。素弋郡主极尽主动地为二殿下夹菜、斟酒,俨然一副正牌王妃的态势。

我在尾席,与二殿下离得甚远,屡屡瞥见他与素弋郡主推杯换盏、十分亲热,心中晃过无限失落之感,只能自觉无聊地悻悻转动着手中的酒杯,抬头却正遇上花神身后璃洛邪魅地笑容。这笑容仿佛是将我的心事看破了,然后不断嘲笑着我,令我十分不舒服。

另一边,花神与天后欲旧事重提,有意无意地谈些婚娶之事。环视一周,我觉得这晚膳也真没什么趣味,或者说我只是个局外人。于是悄悄溜出了大殿,在院中透气。

信步走在院中,梨花似雪,阵阵清香。我想起第一次来览清殿养伤时,还取笑这院中无花,如今这院中的梨花,配上月落梨花的匾额,还真是应景了很多。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互诉衷情 “灵犀…”我正悻悻地在树下发呆时,身后突然传来了大殿下的声音。

“允错君。”我应声回头,屈膝行礼。

“我也不适应这样的气氛,哈哈。”大殿下摊了摊手,谦和地踱步走来。我知道他所言的是何意,便微微笑了笑。

“大哥,”没想到大殿下正与我闲聊时,二殿下竟也来了,“我与灵犀有几句话要说,能否?”他倒是直接,三言两语便将大殿下劝走了。

“殿下在里面有佳人相伴,出来作甚?”我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不高兴,竟说出这样随性的话来。但是说完我便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了。

二殿下倒是全然不在意,浅浅地笑了笑,宛若春风吹开了一树的梨花。

“来,我带你去个地方。”二殿下牵起我的手,这感觉那么熟悉,完全就是宁王牵着邬远远的感觉。我愣了一下,他却没有迟疑,拉着我便走。

出了览清殿,二殿下捻了仙咒,一手牵着我,一手托起我的腰,沿着九重天上西北方向飞去。过了半刻钟的时间,我们在一处楼阁停下后,他说这是九重天的天之尽头。

我惊异于眼前所见的美景。琅玡勾回的楼阁上延伸着一条长长的亭台,尽头处云海浩瀚、星辰明媚。深沉的夜色如打翻的蓝宝石色幕布,又像平静的深海不起半点波澜。而这片无边无垠的深海里,散落着无数的星星,寂静的没有一丝涟漪。浮动的风带着淡淡的哀愁,缓缓吹过,继而消失在了远方的夜空里,四周的一切都在这宁静中沉沦。

我环顾四周,凭台远眺,目之所及,无不是茫茫云海,暗暗浮动。近处薄薄的雾气在脚下飘散,种种奇妙景象欣然展现于眼前。远处披着星光的巨大云朵,如同波涛滚滚的大海,翩翩起舞,引人入胜。

二殿下低头对着我淡淡地笑了笑,继而走上前,凭栏远眺。无垠的星空下,六界的战神也不过如沧海一粟,我站在他身后突然体会到了他孤傲的外表下,深藏的落寞与孤独。

我是邬远远也好,白灵犀也罢,此刻只望能常伴在他身边,不再让他一个人。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去轻轻将他抱住,二殿下抽出手臂将我紧紧地搂入了怀中。

伴着茫茫云海,我抬头看他,与他目光交汇,竟情不自禁地踮起脚尖吻了他。这吻来的自然而然,仿佛这一刻就应该有这样一个像样的吻。

流星划过,拖着金色光芒的尾巴,落在了天之尽头的尽头。二殿下深情地回应着我,他温润的唇齿,热烈的气息,如一副毒药,而我正不计后果地饮下。

“相思只在梦魂中。今宵月,偏照小楼东。”我陷在他的怀中,此刻,我终于不用再纠结。我确定自己不是邬远远,而他也不是宁王。我爱的人只是身边的他,只不过他竟然是六界里冰山一样的上神,我曾经对他那么不屑,觉得他刻板无趣,如今却爱他如此深邃,贪恋着他的每一次呼吸。

恍惚中我竟发现脚下好像有一蟒蛇样的东西滑过,于是下意识地惊得叫出了声。二殿下松开了搂着我的臂弯,我低头仔细看去,那竟是二殿下的蛇身。

青鳞白腹的巨大蛇身从他的衣袍底下露出,卷曲着隐在脚底的薄雾之中。我有些错愕,二殿下的真身为何如此奇怪?

“怎么?你害怕?”二殿下言语平静,却透露出一丝失落,“灵犀是嫌弃我这副人身蛇尾的怪样子吗?”

我不敢相信天族二殿下的真身竟是人身蛇尾的创世神模样。

虽然他这真身的样子如女娲大神一样无异,但若被其他神仙看见,定是会遭受排挤的。可是我既然心里有他,又岂会在乎他是什么样貌呢。于是我摇摇头道:“我不在乎你的样子,只是第一次见有些吃惊。”

“六界称我战神,知我孤傲,而我却不过是自卑惯了。若他们真的看到我这幅创世神一般的躯壳,定会视我为怪类。几千年来,唯有在这云海面前,我才敢袒露真身。”二殿下淡淡地说着。

“对不起。”我缓缓走上去将他抱着。听他那样说,我心里唯有更加怜惜他,从此不想再留他一个人孤单。

他说我是除了天帝、天后外第一个见到他真身的仙子,我竟觉得这是殊荣,说明他心上有我。而我既也爱他,自然不会在意这些外在虚无。

“我既爱你,你也不得负我。若负我,我们便永不复相见。”我靠在二殿下的肩头认真地说着。我虽灵力低微,素日也不喜欢逞强,但骨子里对待感情是十分认真的,如今我完全倾心于他,自然不希望他的心里再有别人。

“身为凡人我不能护你周全,此生为仙,我必与你生死相依。”二殿下温柔地笑了笑,将我搂入怀中,迎着云海微风缓缓道。“此去历劫,只留了一点遗憾。”

“什么遗憾?”我将发丝别在耳后问道。

“远远所怀骨肉,没能留在你的体内带回天界。”二殿下低头浅笑,我却立刻羞的脸颊绯红,烧得发烫。

“不如我们赶紧大婚,婚后立刻要一个?”二殿下说罢在我额头轻轻吻了一下。

但当他提到大婚,我却突然怔住了。花神和天后娘娘一心想要二殿下娶素弋郡主,我一介随侍身份,如何能改变天族婚约。

“我知道你所担心的,但我只要不承继天族太子玺印,那么与谁婚配便无甚相关。”二殿下似乎看破了我的心事,缓缓道,“此生有你足矣。”

我心中慨叹:我又何德何能,能得殿下珍视。

只是我先前就看出了花神想要与天界交好,所以才屡次提出了联姻之好。可如今我倾慕二殿下,自然不想他与旁人婚好。但是若天后殿下的想法与花神一致,则必将导致二殿下叛离天界。二殿下若一心不问六界政事,安心与我隐逸凡尘也好,偏偏就怕他放不下一身责任。

我默默靠在他怀里,看着翻腾的云海和曼妙的星空,四周寂静得唯有我们的呼吸和心跳声。

确实,如此,此时便足矣。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暗流汹涌 二殿下回九重天的第二日清晨,文始真人于凤栖宫外求见天后娘娘。

天后猜测必是因二殿下冲破劫难之事,便将他请进了殿内。真人禀报天后,二殿下的命运宫格并无变化。也就是说虽然二殿下经历了凡间七苦劫难,却并未冲破命途的变化。

而且根据最新的星图变化看,二殿下的命途动荡很快就会降临!

天后闻之色变,反复求证了星法推演的准确性,但文始真人表示推论确定无疑。天后只得让真人先回观星阁,而她的心里已经乱作一团。

昨日晚膳,花神再次提起素弋与南棠的联姻之事,她已经没办法再拒绝。但席间她看到南棠竟然中途离席,与白灵犀直到晚膳散了都没回来。花神佯装不在意,但想必已经在心里打定了主意。

历劫之前,天界就早已经有了风言风语。历劫归来,南棠与白灵犀的感情仿佛日笃,出双入对毫不避讳。眼下花神催婚,白灵犀也肯定免不了要受到磨难。

昔日,她与夙辛上神情同姐妹,算起来,白灵犀还应该叫她一声姨母。而且她前些日子才向囚泽仙岛的白婆表示过会让灵犀平安离开天界。如今两个孩子感情交织,再想找个借口将白灵犀调回不周山,也不是件容易事。

又何况,六界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氏族联合、政治博弈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就连花界也在一直蠢蠢欲动。大殿下一心仙游,三殿下怨气未消,此时若自己的嫡子再出问题,天界恐怕会危如累卵,很快陷入战乱的危机。

天后慨叹,于她,真心不想拆散两个相爱的孩子,但此时又确实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六界如棋局散布,如若真的棋差一招便是满盘皆输。

她不敢妄动,确切的说是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夙辛妹妹,若你在我的位置,该如何?”天后一手支着脑袋,靠在藤椅上满怀愁思。

天后仔细思索着,天帝也早有为南棠授天族太子玺印的打算,先前因为南棠去往凡间历劫,故而耽误了。但此时若南棠接过太子印,也就等于他必须要接受与花界联姻。而眼下他与白灵犀情义正浓,以他的心性又怎会舍弃白灵犀,迎娶花神之女呢。

反复思索,反复无解。天后只知道眼下最稳妥的便是先想办法安全地支走白灵犀,她走后便一切都好办了。

观星阁内,亭台之上,三殿下正与昙儿品茶下棋。二殿下本是来寻文始真人的,但仙童禀报真人不在,他远远看到三殿下在亭内下棋便走了上来。

“二哥…”墨玉见二殿下来了便起身行礼,只是这语气中较以往多了几分生疏。昙儿见之起身微微屈膝而拜。

“三弟,何须这样客气。”二殿下无意看了一眼棋局,点了点头道,“三弟的棋艺进步神速。”

墨玉谦逊扣手,并无多言。二殿下昨晚连夜整理了近几个月天界所有的卷轴,自然知悉三殿下母神疏落羽化的事情。他本来想宽慰几句,最终却只是看了看墨玉,拍了拍他的肩头,便转身离开了。

二殿下走后,昙儿在茶座上坐下不由得感叹道:“素闻二殿下乃六界战神,今日一见果然是英姿绰约。”

墨玉不言不语,拾起棋子,落到了棋盘上。

昙儿见他一子落下,如同自杀一般,送出了一大片的棋子,便知他定是心不在焉。于是伸出手,覆在了墨玉的手上,缓缓道:“莫想其他的,乱了心性。”

墨玉睨了一眼昙儿,微微笑了笑。昙儿也跟着扑哧一声笑了,素白的脸上晕染开一丝温暖道:“那便准你悔棋。”

二殿下在客室等了约半盏茶的功夫,文始真人才回到观星阁。真人知他来意,便开门见山地邀他前往天机命盘室。

“白灵犀的上仙之劫已十分明显,”文始真人指着慧暝变化的星图道,“小仙推测这劫难应不亚于荒火雷击。”

“那为何凡间历劫完全没有抵消劫难?”二殿下蹙着眉头,仔细观察着天机命盘。

“不止白灵犀的命途没有改变,连二殿下您的命途变革也未曾变化。”文始真人在一旁说道。

二殿下心下一惊,凡间历经七苦都不能避免的劫难,到底会是怎样的劫难?

凡间历劫通常能匡正绝大部分命途之变。但此次,二殿下与白灵犀同时下凡历劫,却都没能改变仙途命运,文始真人心里也是惴惴不安。他摇了摇头,告诫二殿下还需万事小心应对,行差踏错一步恐将命运引入偏途。

二殿下道谢后便离开了观星阁,与等在门外的迦叶一同返回了览清殿。他其实不太在乎自己的命格变化,只是担心白灵犀或许受不了荒火雷击的上仙之劫。

往日里,他能一心护着她,便不太约束白灵犀的修行,但上仙之劫他恐怕没办法替她承受。

还未休息片刻,二殿下便与迦叶直奔不周山而去。紫奕上神与佩狸刚巧从氐人国回来,在览经阁前遇上了二殿下。

“殿下来的正巧,”紫奕上神与佩狸扣手行礼道,“这几月个别氏族私下动作频繁,我正欲汇报殿下。”

“上神请里面详谈。”二殿下做了个请的手势,与紫奕上神往阁内走去。

“二殿下…”佩狸突然喊道。二殿下闻声停住了脚步,转过身。紫奕上神闻之投去了纳闷的眼神,佩狸突然喊住殿下,会有什么紧急事情!?

二殿下看了一眼佩狸,发现他目光如炬,分外认真,便示意紫奕上神与迦叶先行在阁内等候。

“何事?”二殿下折回了几步,淡淡地问道。

“白灵犀之事。”佩狸下意识攥紧了剑柄又松开,认真道,“她不谙世事,你能护她一时不若护她一世,莫要负她。”

仔细看着他,二殿下才回想起来,他便是仙道甄选那日阻拦灵犀入九重天的弟子。二殿下卷起嘴角微微笑了一下,便转身向阁内走去。

刚刚走出了几步,他又停下来问道:“你是佩狸?”南棠猜测那夜在凡间保护灵犀的道友便是他。

“是…”佩狸有些落寞又有些气愤,他如此认真的告诫,竟然只换来了他一声轻浅的笑,他果真自负到如此地步吗!

“一起来吧。”二殿下边向阁内走去边邀佩狸同来。

览经阁内,紫奕上神据实禀报了璃洛持鬼杵于凡间刺杀白灵犀的事,并说幽冥界自鬼杵之事后便与花界少有往来,但氐人国国君却频繁地向花界运送物资,颇有攀附花界的意图。而且璃洛是氐人国的郡主,如今又是花神的得力助手,如此看来两族关系过于亲密,对于六界平衡十分不利。

二殿下细细听完,很快便推断出,花界一直在为巩固起仙界地位铺路,就连花神欲同天族联姻的也不过是为了牵制天族。

眼下情形,他若答应联姻,天族虽然继续占有统治地位,但政权难免逐步交由花界;他若不答应联姻,花神必定联合其他氏族逼宫,另立天族太子,届时新立太子很快便会沦为傀儡。

无论怎么看,这盘棋都不好下!

二殿下自然不肯认输,纵然棋子难落,他还是愿意尽力一搏。首先,他命紫奕上神在氐人国边境加大天族守卫,寻隙敲打敲打氐人国的国君,最好搞得六界皆知,给攀附权势的氏族都敲个警钟。

其次,联络魔界,作为幽冥界的制约。

另外,他想着若早日与白灵犀定下婚约,便直接将花神逼向了另一条路,但这条路对于花神来说一直是备选项,她也难免措手不及。

届时,谁能在这场博弈中胜出便很难说。

面对杂乱的棋局,二殿下依然能够冷静分析、找准对策,佩狸似乎知道了为何白灵犀会倾慕于他。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赐婚无望 离开不周山后,二殿下与迦叶去了校场。审阅文书,安排各项军务事宜,一直到午后才回到览清殿。

我捡了一提篮的梨花,已经完全洗净,想着制成花茶,虽比不得花界的花茶浓香,却也自有一番清新的意味。

二殿下来时,我刚刚将花朵晾晒好。他张开手臂,把怀抱留给我,我笑了笑,迎上去,沉浸在他独特而别致的气息里。

“我给你的《破魂咒》你可曾记熟?”二殿下将我抱在怀中,缓缓问道。

“是在东川之时,给我的那本吗?”我仰起头道,“我忘记看了。”

二殿下摩挲着我的长发,轻声责备道:“不可以再如此疏懒,我教你的《清心咒》你学的颇快,这《破魂咒》也要用些功,早日学会才是。”

在东川围捕梼杌的时候,二殿下曾亲自授我《清心咒》,与此同时还将《破魂咒》的经文也一并给了我,当时迦叶说二殿下太过偏心了。

可是刚回天界,我便被指派去往凡间历劫,故而根本没有时间翻看,也不知今日二殿下怎么会突然督促起我的修习来。

“嗯,我会看的,”我与殿下缓步进了大殿,在茶座为他倒了杯茶递过去。

二殿下坐下后,告诉我今日我们要一同去凤栖宫。我知道他的意思,但是心里紧张的很。

他告诉我,他的母神其实是刀子嘴豆腐心,温柔的很,要我别怕。我点点头,换了身衣服出来,随他同去。

凤栖宫内,仙童洒扫,云雾缭绕。

殿内孔雀羽毛编制的巨大掌扇立在主座后面。这次来,我的心里异常紧张。二殿下冲我笑了笑,牵起了我的手,我与他相视一笑,随着仙娥进了殿内。

殿内的次坐上正做着素弋郡主,她身后站着璃洛。当二殿下牵着我的手踏进殿内时,她们皆是满眼吃惊,连天后也跟着深深地蹙起了眉头。

“母神。”“天后娘娘”我随二殿下一同行礼问安。天后娘娘脸上停留着惊讶之色,她并未开口,只是抬手示意我们入座。

“孩儿想请母神做主赐婚。”二殿下语气平缓道,我抬眼看着天后,从她的眼神里我看到的全是不解和吃惊。也难怪,我不过是普通的随侍,被天族皇子求婚,说出来任谁都会觉得不可理喻。

“南棠哥哥,”素弋的眼泪在红红的眼眶中打转,她起身厉声道,“你莫不是被她迷惑了!”

“你这个妖女!”素弋对着我怒吼道。

“我不是妖女。”我起身回道。她的心情我能理解一二,但若因此就来污蔑我是妖女,这罪名我着实不能担。我刚说罢,二殿下便起身将我拉至了身后,他紧紧握着我手,想必是怕我们再起争执。

“你松开!”素弋眼圈通红,扑上来将我们的手打开了,厉声道,“南棠哥哥,你知道不知道,她是魔!”

“住口!”天后的声音自素弋身后传来。但我还是有些愣住了,素弋说什么?我是魔!怎么可能?

“你说什么?”我震惊又气愤地问道

“你是魔!你的母亲叛离仙界,与魔尊私会,才会生下了你这魔女!”素弋眼泪纵横,声泪俱下。

说实话我自幼修习逍遥道,根本不在意自己是魔还是仙,但素弋的话提到了我从未见面的母神,甚至还有我从未听过的父神。况且“私会”“背叛”这样的词语太过刺耳,让我瞬间有些恍惚,气力顿时被抽空了。

我的身体不由得向后倒去,二殿下将我扶住,我靠在他的肩头,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你别演戏!”素弋再次冲上来,想要将我拉开。

二殿下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推在了一边。扶着我便向殿外走去,走至门口,二殿下低声问我:“灵犀,你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站直了身体。却不想素弋竟然很快地跟了出来,再次拦在我面前。

二殿下想要阻拦,我示意他莫管。素弋像一头被惹怒的小兽,红着眼睛,燃烧着愤怒。“啪!”素弋突然在我脸上甩了一记响亮的耳光,我的嘴角仿佛有鲜血渗出,我捂着脸,回过头去看她。

她再次扬手,我将她的手腕一把抓住,正言道:“我是魔又怎样!仙魔不过一念之差,仙,一念便可成魔,魔,百炼亦可成仙。”我将她不断挣扎着的手狠狠地甩开,继续道,“我诚然是魔,可我无愧天地。”

“真是妖孽!”素弋扭曲着一张脸,怨愤地骂完便带着璃洛离开了。

“这下是不是轮到你嫌弃我了。”我冲二殿下笑了笑,只觉得一侧脸上火辣辣的。

二殿下走上来牵起我的手,握在手心,会心地笑了笑道:“看你那伶牙俐齿的样子,我哪里敢嫌弃。”他轻轻吹了吹我的侧脸,一脸宠溺。

但我心里始终萦绕着素弋的话,便提出想要查证我父神、母神的记录。二殿下点了点头说包在他身上,他一定帮我查清楚前因后果。

我此时正深深地信任着他,便不再纠结此事。于是,二殿下将我送回览清殿后便又得到天帝召唤,去往了阅华殿。

傍晚,我自觉的无聊,想起来曾答应帮小巴讨要月老的红绳,便去往了月老祠。月老跟老君一样任我怎么追问,都对夙辛上神的事闭口不言。

如此,我的心里便又多了一丝忧虑,也许我上辈的事,真的如素弋所言。临走,月老倒是很大方,送了我三尺多的红线,让我留着慢慢用。没想到这天界里八卦消息也传的这么快。

入夜,我在月落梨花内翻看《破魂咒》,没有等来二殿下,倒是将天后等来了。

令我感到奇怪的是,天后竟不似先前那么威严。不仅如此,她的眼神中好像还似有似无地透露着些许怜悯。

天后缓缓走进来,轻轻抖了一下宽大的衣袖,在茶座上随意地坐下了。我屈膝行礼,走上去侍奉茶点。

“灵犀,你来自囚泽?”天后接过茶盏,直接放到了桌子上问道。

“回禀天后,是的。”我立在一旁回答。

天后示意我入座,我道谢后便在茶座上坐下。天后久久地打量着我,微微笑了笑道:“你像极了我的一位故人。”

这句话听起来太过耳熟了,使我不得不想到,他们所说这位故人应该就是我未曾谋面的母神。我忍不住问道:“天后所言之人可是灵犀的母神?”

天后莞尔一笑,点了点头道:“你这通透的性格倒是也像极了她。”

“天后可否指点小仙,关于我母神的事。”我试探着问道。

“陈年旧事,不提也罢。”天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在我看来她这不过是同其他人一样在逃避这个话题,我不再追问,就算追问她也未必肯说。

“灵犀,你倾慕二殿下?”天后淡淡喝了一口茶水问道。

我点了点头,诚然道:“天后既主动问起,灵犀自当诚实相报。我确与二殿下两情相悦,彼此也下定了决心相伴此生。”

天后略微吃惊,她没想到我会回答得如此干脆利索。但她还是告诉我,二殿下的婚姻左右着六界的局势,他的身份已经决定了他必须担下与花界的联姻。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六界万年的基业。

天后离开前,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嘱咐我好好考虑,她打心眼里不希望我们任何人受到伤害。

她走后,那一番苦口婆心的话始终萦绕在我的脑海。

我跟随二殿下已久,自然知道六界局势风云际会,他心系六界,但我只心系着他。从这一点上看我像极了邬远远,可我不相信命运会再次重演!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跌落陷阱 与天后殿下坦白地交谈后,我在览清殿里着实过了几天平静的日子。但天界谣言四起,我一时之间成了众矢之的。渐渐的,不止天界各宫的仙娥对我避而远之,就连小云也似乎与我有了隔阂。

一日,小云端来了新茶,说是加了花界新采的茉莉,她特地泡了让我也尝一尝。

这茶看起来清淡无色,喝起来却透着甜丝丝的香味儿,像是在味蕾上绽放了无数星星点点的小花。我与她坐着闲聊,一连喝了几杯后,竟觉得视线开始模糊,脑袋发晕。

“小云…”我努力用手支着变得沉甸甸的脑袋问道,“我怎么……”

小云的手指开始发抖,眼圈也突然开始泛红,她手上的动作看起来有些变形了,站起来哆哆嗦嗦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难道她在茶中下了毒?可她为何要这样做?我伸出手想去拉住她问个明白,却根本连站都站不起来,我撑在桌子上,感觉真气开始溃散:“为什么?”

“因为你…你会害了二殿下!”小云从小声变成了嘶吼,“自从遇见你,二殿下便三番两次的救你,甚至不惜损耗自己的修为!你还要怎么样!”

小云的眼泪夺匡而出,一时间涕泪纵横,“可你凭什么,凭什么妄想成为王妃。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把他推向多么危险的境地。”小云脸色憋得通红,脖颈处青筋凸起,衣袖上沾满了涕泪,她定是恨极了我。

她的话让我不禁想起前几日天后所言,二殿下的婚姻由不得他做主,我们若执意在一起,定会让二殿下进退两难。

可是无论如何我怎么会让殿下陷入绝境呢,我很想解释,但一个字也没来得及说出便沉沉地合住了眼睛,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声声震人心魄的怒吼彻底惊醒了。

眼前,二殿下一袭染满血迹的雪白色长袍挡在了我身前。他右手执长剑,左手握一盏八卦盘,与一四不像的狰狞怪兽激战正酣。

而周围黑青色的墙壁上一共约有六十四个窗口成环形排列,每个窗口点燃着一盏红灯,窗中皆坐卧着一头镇妖兽。我立刻意识到这便是九重天上的锁妖塔,而依据眼前窗子的数量,我们所处的位置应该至少在九层以上。

我努力凝神,唤出了彼岸剑握在手中,伺机而动。

眼前的妖兽,身形大如水牛,样貌类似麒麟,全身长着浓密黝黑的毛发,肩胛骨长有一双火红的翅膀,双目通红,额上长着一只独角。看起来应该是上古时期的妖兽獬豸,它法力高强,凭二殿下一己之力是很难对付的。

此时,二殿下左手唤出八卦梵文,转速如风,闪着金色的光芒,如同符咒不断地印刻在獬豸身上。獬豸一时疲于应付,二殿下瞅准时机飞身而起一剑劈下,将其一侧的翅膀斩断了。

獬豸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哀嚎,扭着脑袋斜斜地胡乱撞了上去。它额上独角将二殿下锁骨瞬间刺穿,二殿下应力呕出了一口鲜血。

我飞身上去,将内里灌注,一剑刺中了它的肩部。我与二殿下眼神交汇的一瞬间,獬豸怒号着将二殿下狠狠地甩了出去。紧接着它猛地跳跃,将我振飞,另一侧的翅膀猛地怕打了上来,我落在地上,激起了厚厚的灰尘,受力的胳膊动弹不得,嘴中开始鲜血直流。

锁妖塔内,杀气弥漫,灯火来回摆动。

二殿下擦了一下嘴边的血,捻了仙法,内力如同一股闪着金光的真气,清晰可见。这股真气瞬间凝结成两条凶恶的黑色巨龙,铁爪狰狞,怒吼着盘旋而出,将獬豸牢牢缠住,不停撕咬。

二殿下挥动衣袖,手中长剑幻化成断灵鬼杵的样子,他大喊一声飞身起来狠狠地刺了下去,獬豸应力发出了如滔天巨浪般的哀嚎声。殿下右手捻了符咒,高高举起,再次幻化成一柄长剑,刺入了獬豸脖颈处。

灯影晃动的虚光里,镇妖兽以六十四卦象罗列着,波澜不惊。

獬豸倒在了血泊中,彻底断气了。二殿下一身衣袍已经沾满了血污,他冲我笑了笑,道:“灵犀,我来迟了。”

我眼底氤氲,冲他摇了摇头。二殿下向我走来,我一手撑着地想要自己爬起来,却根本用不上力。方才獬豸正巧击在我的胳膊上,可能是将我的胳膊硬生生地震断了。

二殿下将我抱了起来,捻了仙法飞身出了锁妖塔。但刚刚落到塔前的台阶上,他便腿下一软昏倒在了地上。我亦随着他倒在了锁妖塔前的石阶上,浑身狼狈不堪。

天帝天后等人很快围了上来,我撑起身子,侧过头努力用目光去追寻二殿下,但他很快被迦叶君带走。

我心中唯念,他无事便好。

至于我,则被一路押到了阅华殿。

殿内,我跪在诺大的冰凉的殿上。天帝、天后连同花神、太上老君、大殿下等人皆在殿上坐着。但他们满堂沉默,并未有谁开口问我今日这事的缘由。

不问也好,就算他们问了,我可能也说不周全。现在任凭我怎么思量都记不清我怎会突然到了锁妖塔,更不知为何牵扯了二殿下前来。

我疲惫地瘫软在殿内,不敢轻易动弹,手臂的疼痛不断地袭来。过了片刻,天界圣医回来禀报:“二殿下内伤颇重、真气溃散,此战折损修为二三,锁骨折断,肩膀刺穿。”

我听后犹如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眼泪瞬间便涌了出来。我用尽力气爬上去,祈求殿上高高在上坐着的天帝天后,让我去见殿下一面。

“放肆!”天帝脸色不悦,天后听到圣医的话后已经伤心的落下了泪来。

花神阴阳怪气地道:“白灵犀擅自进入锁妖塔,致使二殿下险些送命,不得不罚!”天后不言。

“白灵犀一介小仙,怎会突然进入锁妖塔呢?”老君捋了捋胡须道,“天帝,此时还需彻查清楚啊。”

“白灵犀怎么进去的,她自己自然说不清楚,”花神抬了抬手道,“但有人可以说清楚。”

紧接着,我身后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继而传来了小云的声音。她跪倒在地作证:“白灵犀想靠着旁门左道增强内力,所以才擅自闯进了锁妖塔。”

我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平日里温柔善良的小云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想想当初她在不周山照顾我是何其的认真细致,我实在难与眼前的她联系起来。擅闯锁妖塔这样的罪名,一旦扣下来,我轻则要受天界诛仙之刑罚,重则殒命于此。

阅华殿内,空旷清冷。面对小云的指证,我毫无还击之力。这件事情的发展之迅速、影响之深远已经远远超出了我所能应付的范围。

我跪在殿内拼命地摇着头:“我没有…明明是她先给我下了毒…”可是之后的事情,我完全想不起来了,故而我的辩白显得苍白无力。

“父神、母神,这证词也只是仙娥的一面之词……”大殿下拱手说道。

“大殿下,事情如此清楚,那里还需多言啊?”花神慵懒地靠在座椅上,打断了大殿下的话,道,“她魅惑二殿下的事早已传遍了天界,如今二殿下又因她受了如此重的伤,她不该受罚吗?”

“好了!”天帝严厉道,“白灵犀不管你知不知罪,今日二殿下是因你而伤?”我抬头听着,任凭眼泪在脸上肆虐,点了点头算作认了。

天帝继续道:“如此,不罚不能正天规。你且去玄铁崖领三十六道荒火鞭打,以示惩戒。”

“这刑罚是否太重了!”天后泪痕未干,急切地一手拉住了天帝问道。

“受伤的可是二殿下,天后此番怎么心疼起小小随侍来了。”花神似有火上浇油之势,天后不再多言。

我忍着剧痛,叩首一拜领了惩罚,之后便由天族侍卫拖着到了距离诛仙台不远的玄铁崖。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心有楠木 诛仙台寒气逼人,凌冽的寒风在台下肆虐。

天界侍卫拖着我从诛仙台前走过,我虽是第一次见到这诛仙灭魔的灵台,但心里却总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我受鞭刑的地方在距离诛仙台不远的一处玄铁石壁上,石壁上挂满了铁索,同时也沾满了血迹。这行刑官手里的长鞭本就是用黄泉下最柔韧阴毒的鬼羽草编成,再配合天界酷辣的雷霆荒火,威力巨大。若抽打在寻常妖魔身上,能使其七魂八魄俱散;抽打在仙人身上亦能产生抽筋拔骨之痛。

“仙子,可有什么吩咐。”行刑官淡淡地询问我。

肃杀的风从身后的石壁吹来,我摇了摇头回应他。

行刑官扣手一拜,算做礼仪,随后示意配合行刑的守卫用上面的铁索将我牢牢地捆住了。

我靠着恍惚的意识,咬紧牙关。但随后打在我身上的每一鞭都痛的仿佛像要将我的灵魂撕裂了一般。一下、两下……长鞭所及之处,我的皮肤随之绽裂,鲜血淋漓,和着荒火炽热的高温,痛得人几乎快要失去知觉了。

行刑官只打了不到十鞭子,我便彻底地陷入了昏迷,四肢任凭铁索拴着,整个身体似乎坠入了无底悬崖,身上像爬满了无数吸血的虫子,将我不断啃咬,哪怕已经遍体鳞伤了还不放松。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桶冰凉的清水泼醒了,突如其来的彻骨凉意令我全身的毛孔都瞬间收紧了。我靠着毅力缓缓抬起了疲惫的眼皮,却看到了素弋和漓洛得意而狡黠的笑脸。

“你凭什么跟我抢!”素弋完全不似先前在天后面前时单纯善良的样子,眼神里被一种类似嫉恨的东西占据着。

“他若爱你,你们早在一起了,何怕我来抢!”我竟感谢起身上的铁锁,若不是由他们绑着,眼下我定是连站着说话都做不到的。

素弋一时气愤,脸色变得甚是难看。她扬起手狠狠地甩了我一巴掌,继而扬起了胜利者的笑容道:“混账!”

“你真可怜!”我靠意志力忍着身上的剧痛,使自己尽量保持清醒。

素弋捏起我的下巴,反复打量了一遍道:“可怜,哈哈哈。别以为有点姿色就能拥有你不该企及的东西,最好学聪明一点。”她手上闪过一丝寒光,一把明晃晃的匕首贴到了我的脸上。

我清浅地笑了笑。作为花神之女,天族的郡主拥有无上的权力,却用如此下三滥的手段。真是可怜得如同凡间肉糜里的蛆虫,连自尊都没有了。

素弋稍稍用力,我的脸上立刻有血流了下来。

“素弋…”门口传来了天后殿下的声音。

素弋闻声立刻收了匕首,转身迎了上去:“见过天后……”

“我想着来打点几句,”天后睨了我一眼,“想必要说的你也都说了,此处不吉利,我们走吧。”天后缓缓道。

素弋娴静地答应着,扶天后离开了。

“离二殿下远一点。”素弋侧过头用唇语警告我,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们走后,守卫便过来将我身上的铁锁全部打开了。我扑倒在地,周身疼的万劫不复,又一次陷入了昏迷。

我再次醒来的时候,竟然躺在了不周山北安殿的暖阁里。黛云说距离老君带我来的那日,已经过了三日。她坐在我的床边,低头看着我,眼里满是疼惜。

“为何会下得如此重手…”黛云声音哽咽,她已经在努力克制了,但眼泪还是在眼眶中不停地打转。

“无碍。”我缓缓吐出两个字,本想要伸出手去安慰黛云,却发现右臂已经被缠满了纱布,动弹不得。

“他们都说……”黛云眼里了满是狐疑。

“是。”我知道她问的是何事。无奈好事不出门,坏事行千里。可是爱了就是爱了,我心里坦荡,自然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黛云不再多言,她强忍着眼泪,嘴角微微抖动着,满是不忍心。而我此时心中依然甚是惦念二殿下,也不知他身体如何?是否醒来了?此番,我既回了不周山,也不知日后还能否再见他。

黛云两手轻轻地揭开了我的被子,拿过药膏。我心不在焉,左手搭在她的手上,轻声问道:“可有二殿下的消息?”

黛云疼惜地看了我一眼,摇摇头道:“没有。”她帮我仔细地涂抹起药膏,“你伤得如此重……”黛云顿了顿,声音再次哽咽起来,紧接着眼泪便代替了她原本要说的话。

我笑她太过敏感,我们本就是仙体,无论是什么伤,假以时日都会痊愈。我自己都不放在心上,她却如此难过。

黛云替我上完药不久,狐狸便端了些饭菜进来。黛云有些纳闷地看着狐狸问道:“佩狸?氐人国的事解决了?”

狐狸专注地收拾着饭菜,摇了摇头道:“那里自有师父主持大局。”他缓缓抬起头道,“黛云,我有些话想跟灵犀说。”

黛云听后叹了口气,睨了我一眼,之后便出了房门。

“狐狸,有何事,搞得这么神秘?”我牵起嘴角笑了笑,却觉得,脸上的笑容仿佛有些僵硬。

“灵犀,”他竟也像黛云一样难过的不能自已,“不若你不要再回天界。”他温柔地扶我起来,靠在柔软的靠枕上。

“我们回去,游历六界,岂不逍遥快活。”狐狸替我喂饭,眼圈发红,满是热烈和不舍得。他所说的游历六界,其实一直是我心之所向。若从前还好,可是现在我心里唯有二殿下,没了他,游历四方也只剩满眼孤独了。

“狐狸,你说的自然很好,可我……”我将饭菜咽下,抬起头看着他。

“是因为二殿下?”狐狸语气平淡,“灵犀,难道你还要走邬远远的旧路?”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眉头微蹙,认真地看着我。

我心底一惊,狐狸怎么知道我在凡间的身份?难道这些事已经六界皆知?我疑惑地问道:“你如何知道…”

“我曾奉命保护你们。”狐狸眼神躲避,我一时看不出他这句话的真假。他继续喂饭给我。

“我现在还不想当逃兵,若他日走投无路了,再逃也好。”我缓缓咽下饭菜,微微笑了笑,半开玩笑地答他。

“可你知否,如此下去,你可能会伤的比今时今日还要重。”狐狸眼里布满血丝,分不清是因泪水侵染还是路途疲惫所致。他手上微微发抖,停在盘子边上。

“我知你与我情谊深厚,可我现在…还不想走。”我说罢,狐狸无奈地出了口气,他长长久久地看着我,持续了足足半寸香的功夫。

我知道他与我乃生死之交,又屡次护我如同胞兄妹。此番他所提醒我的,我虽还未做足心理准备,却已下定决心与南棠长久相伴。

狐狸不再劝我,我只笑了笑不再多言。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默念等待 九重天上,云雾缭绕,紫气升华。

览清殿内,天后、素弋一直陪伴在侧。圣医为二殿下疗完伤后便依旨退了出去。随后宫娥端了汤药进来,天后将琉璃碗端着,一勺一勺地亲自给二殿下喂下。

殿下肩膀的伤口,需要一日两次地换药,素弋总是温柔乖巧地在一侧帮忙,天界的仙娥均看在眼里。她们开始私下悄悄议论,二殿下为何看不上尊贵优雅的郡主,而偏偏去喜欢那平庸的白灵犀。

“灵犀…灵犀…别怕……”二殿下神志模糊,口中却三番两次不停地担忧着白灵犀。

天后听后忧虑,素弋闻之嫉恨。此番,二殿下为了白灵犀孤身闯入锁妖塔内,凭一己之力将凶兽獬豸斩杀,却也因此险些丢了半生修为。

重伤之下他一连沉睡了两日,才逐渐恢复了体力。而这两日,素弋郡主始终都陪在二殿下身边,故而他醒时,把素弋当做了白灵犀,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南棠哥哥,你醒了!”素弋见他缓缓睁开了眼睛,便起身弓着身子,凑上去温柔地问道。

“白灵犀呢?”二殿下的眼皮抬了抬便又合住了,而方才紧握着的手也瞬间松开了。素弋的心仿佛瞬间被寒冰刺痛,动作也跟着僵住了。她退在了一旁的座椅上,给天后让出了位置。

“棠儿,”天后靠上去,弓着腰轻轻抚摸着二殿下的脸颊,关切道,“你这孩子,真的是将母神吓坏了。”

二殿下只道自己无事,并表达了让旁人挂坏的歉意。他撑着身体坐了起来,靠在床后的靠枕上。

“白灵犀可好?”二殿下伤势虽已经稳定了,但气息尚有不顺。

“棠儿,你这一身重伤还不都是因为她,眼下你只管养伤,莫再理其他的。”天后微微示意了素弋先行退下,素弋屈膝行礼退出了览清殿。

“棠儿,你莫再问这些傻问题。”素弋离开后,天后拉起二殿下的手,怜惜道,“与花界联姻是眼下最轻松的路,此后,这六界有你守着,必将万年无忧。”

“母神,没有她,我守着这六界也不过是孤老终生,又有什么意思。”二殿下眼中星辉点点。

“莫说傻话,你们既两情相悦,又何必在乎些卿卿我我之事。”天后叹了口气,眼里流露出哀伤,“作为你的母神,我只希望你们平安。就说锁妖塔之事,一看便是有人设计,前因后果漏洞百出,却还是伤了你也害了她。”

“此后我会更加小心,倾尽全力护她周全。”二殿下虽是满腹经纶,却依旧没能明白天后之意。

“这岂是由得了你!”天后不悦,言语之间恨铁不成钢,“幸好素弋倾慕与你,你且万幸。”

二殿下听后虽是满腹不服,但他知道母亲协力六界,辛劳不在父神之下,便也不再多言。天后见他沉默不语,也不再赘述,嘱咐了迦叶几句便起身回了凤栖宫。

天后离开后,二殿下便急急地询问起当日之事。迦叶据实禀报了那日殿下昏迷后的事情,并说灵犀仙子已经被遣回了不周山。

南棠听闻白灵犀受到荒火雷击之重罚,一时情急,立即呕出了一大口鲜血。

回想起来,那日,他原本在阅华殿随天帝议事,却突然见到了慌张前来的太上老君。老君气喘吁吁,只在他耳边悄悄说了白灵犀三个字,他就立刻紧张得心绪难宁了。便一路捻了仙咒,跟随老君飞身来到了锁妖塔。

那时塔前只有素弋与花神的随侍漓洛。二殿下心里惦念白灵犀,全然顾不得自身安危,想都没想就独自冲进了锁妖塔。紧接着天帝、天后也闻讯赶过来了。

獬豸虽算不上顶级凶兽,却也是灵力高强的妖兽。二殿下在第九层锁妖塔见到白灵犀的时候,她还在昏迷中。獬豸挡道,他为了救白灵犀唯有将它斩杀,但他也没讨到什么便宜,落了一身重伤。

整个事情发展的太快了,当时完全由不得他选择。但果真如他的母神方才所言,明枪还好,暗箭实在难防。而且此番,花神如此明目张胆的对白灵犀下手,确实令他十分出乎意料。

二殿下反复思量,已经完全坐不住了,他起身换了一袭绿瓷色法袍,随后将小云召入了殿内。

小云自然知道所为何事,进了殿便跪在地上,低头啜泣了起来。

“下毒和在阅华殿作证的真的是你?”二殿下冷冷地问道,言语之间流露出的威严令人畏惧。小云低头不语,抖动着双肩,不断抽噎。

“是谁给你的胆子这样做?”二殿下继续问道。

小云抬起头,脸上涕泪纵横,她正视着二殿下的眼睛道:“殿下可知白灵犀是魔?殿下又可知历劫并没有改变您的命数?这六界倾慕殿下的又何止她白灵犀一个!小云不想看您行差踏错,误了性命!”

“混账!”二殿下怒道。小云的话是明着告诉他,唯有与花界联姻才是眼下平衡六界的捷径,若不这么做,他便是误了自己也误了六界生灵的性命。

“氐人国边上有座敕木山,你去那里吧!”二殿下顺了顺气,微微摆了摆手,算是手下留情,将小云贬到了下界仙山,做了个守山小仙。

小云直言伺候殿下一场,已是无悔。她叩拜再三后,便随天界守卫离开了天界。

戍守敕木山千年后,小云终于参透并承认了,她当初给白灵犀下毒并不完全是因为她惦念二殿下的安危,而是因为她如同寻常仙娥一样,早已倾心于二殿下,她的行为不过是因为对白灵犀的深深的嫉妒。

而此时,二殿下心里最惦念的还是白灵犀。他不知她此时伤情如何,也不知她是否还在生他的气。二殿下强行运功调息,并服下了一颗九转花露丹,帮助内力恢复。

“殿下,此番伤得如此重,最好由内力慢慢修复。”迦叶担忧二殿下强势运功会导致精纯的内力受损,折减修为。

“无碍!”二殿下单掌运功,将肩膀上的伤势匆匆压制。紧接着他命迦叶去准备了上好的疗伤之药,打算第二日亲自给白灵犀送去。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潭边重聚 傍晚,黛云再次帮我将遍布全身的鞭伤擦了药。这荒火之伤不似其他,养了好几日还是感觉烧烧的疼痛。我卧在床上,只盖了一层薄薄的被子,黛云拿了经书放在一旁陪我。

“现在如此用功?”我笑着问道。

“每次执行任务,我仿佛都是扯后腿的,不用功真是不行,总感觉书到用时方恨少。”黛云缓缓道。之后她又讲了一些山中修行和执行各类任务的事。听她说罢,总感觉我错过了很多有趣的事。

与她闲聊了一会儿,便听见门外似乎有说话声。这声音好像是狐狸,却又不是很清楚,紧接着是动手的声音,我连忙招呼黛云去看一下。

“殿下昨日才醒,甚至还强行调息运功,就为了能尽快赶来不周山,你却不分青红皂白,口出狂悖之言。”门外传来迦叶君气愤的声音,我知是二殿下来了,却不知他们为何动起了手。

“我不管你如何,但若灵犀再受伤害,我绝不会放过你!”狐狸气冲冲地道。

此时,黛云开了门请他们进来,迦叶松了手,狐狸也不再多言了。

“灵犀,”二殿下在我床边坐下,轻轻握起了我的手,他手上的温热缓缓地传了过来。我冲他笑了笑道:“没事。”

“对不起……”二殿下将我额间青丝温柔地拨在一边,轻轻覆上来吻在了我的眉心处。他眼里除了怜爱还有愧疚,但我不希望他感到愧疚,我不想成为他的负担。

二殿下将我的被子轻轻揭开,他仔细查看了我右臂,以及左臂上皮开肉绽的伤口。“老君的药也算对症。”二殿下边说边示意迦叶将所带的伤药悉数拿出来,他转而吩咐黛云道,“将先前的药全部替换成这几种。”随后,他又详细地向黛云说明了各种药的用法及用量。

“灵犀,眼下你有伤在身,天界对你来说并不安全,暂时留在不周山将伤养好,等我来接你。”二殿下与我靠的颇近,他的手在我耳边摩挲,独特的气息在我们之间萦绕。

我点了点头应允他。

“你为何不问我那日之事?”二殿下自来时,就从未提及那日之事,但我很难揣测小云为何突然固执地站到了花神一边。

“花神计谋,小云助纣,无非是要将你我分开。”二殿下寥寥几句便将事情盖过,可我却不明白花神出手,为何连小云都背叛了览清殿。这背后的目的肯定不是打散鸳鸯这么简单的,也许花神是想以此为掣肘,控制整个六界。

“灵犀,你且好好养伤,别的都交给我。”二殿下深情地睨着我,温柔地摸了摸我头上的发。

我与他眼神交汇,却总感觉有一种离别在即的脆弱感,心中隐隐作痛。

二殿下离开后,狐狸也返回了氐人国,黛云放弃了任务,留在不周山继续照顾我,对此我心里愧疚的紧。十日后,我的伤口渐渐愈合了,至少从表面上看起来,已经基本看不到曾经红辣辣的血印子了。

我身体无恙后,黛云便也去了氐人国,支援紫奕上神。

她走后,我就越发觉得无聊了,便日日到莫移上仙的梨树林里晃悠。偶尔学着他喝点小酒,听他讲些六界往事。一连十日,二殿下再无半点消息带来,也再没有来看过我。我心中总有不好的预感,空落落的,时间越久,我便越不知所措。

半月后,我已将《破魂咒》记得烂熟于心了,莫移上仙的酒前前后后加起来也被我喝了五坛有余。

终于,紫奕上神、狐狸、黛云、小巴等人尽数回了山中。与之前不同的是,他们此番回来像是打了一场胜仗,每个弟子的脸上都洋溢着欣慰。

黛云说,紫奕上神此番依计给了氐人国乃至所有想要攀附权势、分裂六界的氏族当头一棒。氐人国就此断了与花界密切的往来,而青丘国与羽民国都各自相安,海外氏族一时归于平静。

与此同时,在魔族大皇子的帮助下,二殿下肃清了幽冥界内叛乱的党羽,一时断了花界的一大政权支柱。

晚间,禾昇与北宸正巧从东川回来,大家许久未见,便都嚷着再到寒暑潭边饮酒叙话。我与狐狸向莫移上仙借了梨花酿,想邀他一同前往。他只道,年纪大了,困意上来了,需要早点儿睡了。我们便不再强求。

一别数年,寒暑潭边无甚变化,硕大的梨树依旧满树清香,枝叶在风里微微摇曳,淡淡的白色花瓣,缓缓坠落。

“好久不见!”大家全部端起了酒,山中弟子平日里多在执行各类任务,想如今天这样聚齐实属不易。

我将酒一饮而尽,再次相聚,共饮梨花酿,这清香中竟多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牵绊。

黛云与元诩坐在一处,她似乎微微靠着元诩,虽是两相无言,却形影相交。我竟突然羡慕起他们,也许像他们这样共同成长、日久弥坚的感情才最是长情。

禾昇与北宸谈论六界格局,狐狸在我身后靠着梨树的树干,小巴在我另一侧坐着,她心里眼里还是只有他的佩狸哥哥。

我端起酒樽,咽下了满口清酒。禾昇问我,如何看待天界准备立储之事。

他所问之事,我曾听天后提过,天帝有意立嫡子也就是天族的二殿下为天族太子。但那时因二殿下凡间历劫之事,被暂时搁下。如今天族假借敲打氐人国,震慑六界氏族,使六界纷乱肃清,再次平衡挟制了花界的势力。

天族太子之事在此时被重提,不外乎两个原因,一是预防花界借机逼宫;二是,告诫六界,天族才是仙界之正统。但天族此时立储,倒也给了花界一个名正言顺地提出联姻的机会。

我将心中猜测说出,唯独未提联姻之事。禾昇等人皆感到有些吃惊,显然他们并不知道花界势力之大,也并不了解此次他们所执行的任务,主要就是为了分解花界的帮派势力。

“二殿下果然思虑周全,布得一手好局。我只知,此番任务是为了平衡六界氏族力量,却不知……”禾昇师兄赞叹着将手中酒樽放在了一侧。

“灵犀,前几日我听师父提到六界纷乱在即,要不你也来讲一讲?”元诩将酒樽倒满酒,顺便也替黛云和我倒满后问道。

我笑了笑,摇摇头,纷乱之事如何能妄议,何况我并不知情。他听后倒也不再问了,只是这北宸师兄,又关心起二殿下收服梼杌之事。

“师兄,为何你这么关心二殿下的事?”我故意打趣道。

“你还不清楚吗?他的梦想就是当第二个战神。”禾昇君说罢爽朗地笑了起来,其他人也跟着故意起哄,北宸立刻认真地解释起来,那样子滑稽极了。

一夜畅聊,我开始留恋起这样的欢聚,只是若此刻二殿下也在就好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梨花暗香 十日后的清晨,莫移上仙的梨园里朝露未曦,我正躺在梨树上看着瓦蓝色的天空出神。二殿下竟突然来了,他落在梨园时一袭白衣,宛若崖上皑皑白雪,纤尘不染。

“随我回去。”二殿下立在树下,满眼宠溺。他微微扬起嘴角,对着我伸出了手。

我侧过头,一手搭在脑后,慵懒地看着他微微笑了笑道:“待本仙思量思量。”

二殿下突然飞身上来,将我压在身下,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树枝晃动,翩然芬芳,落下了一阵梨花雨来。

“灵犀,你可知我有多想你!”我闻之顿时烧红了脸颊。他一手覆在我的腰间,一手牵着我的手,向他怀中一拉,眨眼之间便拥着我一起落到了地面。

“随我回去。”他拥我入怀,青丝间坠落了淡白色的花瓣,仿若山涧白水追逐流芳。

“要不,你随我走吧。”我将他紧紧抱着,侧脸贴在他的胸口上,听着强烈的心跳声。

“南棠,我们去海上垂钓,去凡间流浪;去看万千星辰,百里山林;去体会时光变迁,沧海桑田。可好?”在不周山等他的日子,漫长而无味。我闲来无事,用他曾教我的方法,推演了他的命格,机缘中总觉得我们今日若回去,必遭大难。反复思量,不若将他拐走,随我流浪天涯。

二殿下低下头与我眼神交汇,他缓缓道:“灵犀,我已经授了太子玺印。”二殿下说的这事我知道,前几日,山中的上神师父皆去了天族朝贺,只可惜我没能亲眼见证他的荣光。

“你相信我,我已经有了能保护你的力量。”二殿下不由得将我的胳膊握紧了。

可是,就算我不回去也能猜到花神会因联姻之事再起祸端,所以我不愿再回天界,但殿下如此笃定,认真的样子令我不忍心拒绝。我笑了起来,点了点头算作应允。

二殿下敞开衣袖,我连忙摆了摆手道:“老大,我可以的。”我拉起他的手,捻了仙法,与他一同回了九重天界。

天门前,肃目巍然。

侍卫将我们拦截并禀报:白灵犀已经被遣回了不周山,不得再踏进天界。

我笑着对二殿下叹了口气道:“老大,我都说了不想回来。”

二殿下愤怒地呵斥了侍卫,侍卫将头低下,却坚持必须有天帝、天后的允许,我才能再次踏入天界。

二殿下无奈,只好过来安慰我:“灵犀,你等我片刻,我去取了母神懿旨,片刻就来接你。”

我点了点头,二殿下化作一道金光一闪而去。我则在门前云雾翻腾的台阶上坐下等他。等了许久,二殿下没有回来,却等来了素弋和璃洛。

“上次的教训还不够吗?”我闻声起身,见素弋一身华服,发髻绾在一侧,精致的百花钿隐在发间。她缓步出了天界大门,向我走了过来,“谁给你的胆子,再回来?”

“谁给的胆子与你何干?”我既知道是她害我,又有何惧,“你只管演好你的郡主,藏好你的尾巴。”

素弋大笑起来,显然在这场权谋的拉锯战里,她心理迅速成熟了起来:“你不用如此牙尖嘴利,我近日来不过是送你一幅画。”说罢她示意璃洛上来,将一副卷轴在我面前展开。

画上的女子如此熟悉,她手中握着的,正是婆婆给我的彼岸剑。这女子像极了我曾见过的一位女子,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我急切地搜寻着,突然记起了这便是我在囚泽洗书阁中见过的,我的母神——夙辛上神。

但是她身后的男子又是谁?素弋从哪里得来的这幅画呢?她此时给我看又是何意?

“你是何意?”我心底掀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何意?看来你还是完全不知情啊?那就让我来给你讲个故事吧。”素弋说起我母神夙辛上神曾经是天界四方守卫之一、北方禁军将领、左军将军,修为深厚、受八方仰视。但就是这位将军却在仙魔大战中被魔尊蛊惑,背弃仙界,甚至与魔尊私生一女。

我打量着画上的两人,抛开他们的身份,的确是郎才女貌,一对璧人。说实话,我囚泽崇尚逍遥道,故而我根本不在意为仙还是为魔,反而为确定了父神、母神的身份而感到欣慰。

“更精彩的是什么,你知道吗?”素弋绕到我的面前,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道,“不知羞的上神迫于天帝神威,跳了诛仙台而死,昔日魔尊跪死在在囚泽之地。”

“哈哈哈,”素弋狡诈地笑道,“而你这个私生子却爱上了仇人的儿子!”

眼泪夺眶而出,我不争气地失去了所有理智。“你胡说!”我愤怒地拔出了彼岸剑,直指素弋。

“灵犀!”二殿下的声音突然传来,我恍惚中循声望去。素弋却借机撞向了我的短剑,锋利的剑身迅速刺入了她的锁骨处。

我大惊,慌张地松开了手,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漓洛一掌击出了数米远。门内的守卫迅速地上来将其围在了中间,我撑在地上,呕出了一口鲜血。

二殿下脸色大惊,慌乱地跑过去扶住了素弋。

素弋缓缓地倒在了二殿下的怀里,她锁骨的伤口开始结冰。素弋伸出手紧紧抓着南棠的衣袖道:“她想杀我!”二

殿下眼圈泛红看向我,可他眼里的神情太过复杂了,我一时根本无从看清。

他们高高在上地站着,而我扑在地上,用手撑着身体,只能不知所措地摇着头,狼狈不堪。

“我没有…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我只是下意识地向二殿下解释,竟完全没有意识到,也许从一开始他就已经站到了素弋那一边。

“先前伤害二殿下,此番又来伤害我儿。”花神未到,先闻其声。

“你可知罪?”花神飘然而至,骄傲地立在我的面前。

“小仙何罪之有?刚才明明是素弋郡主挺身撞到了我的剑上。”我只觉得可笑,堂堂众上神竟在一仙娥面前联手演戏,而欲加之罪,又何患无词。

“住口!”出乎意料的是怒斥我的竟是二殿下,他素日柔和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冷。

“分明是她…”我欲反驳,却被二殿下一记突如其来的耳光震得脑袋发懵。

我捂着脸,讶异地看着他。他却毫不在意地转过身,扣手道:“错本在她,还请花神息怒。她既然错了,依律责罚便是。”

花神正欲开口,天后抢在了她前头道:“荒火之刑都不能让你改过,今日又犯此大错,你且去领三十六盏镇魂钉,以示惩戒。”

犯此大错?我想我犯的错不过是莫名其妙来了这天界,爱上了不该爱的上神!

天后拉着花神的手亲昵地回了凤栖宫品茶,素弋也由二殿下扶着回了从云殿。凭殿下的修为,素弋的伤也许只消片刻便能痊愈。而我呢?一转眼便多了个杀母仇人,自己也如同刀俎间的鱼肉任人宰割,我的心似乎瞬间沉入了湖底。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身心俱疲 再次经过诛仙台,我仿佛看到当年母神从这里一跃而下的情形。我自幼从未见过她,可最近却总是对她思念的紧。

天界侍卫催促我莫要耽搁了时辰,我便任由他们押解着一路到了十字神架前。看看自诛仙台而来的这一路,不知沾染了多少无辜仙人的血,也不知抹杀了多少生灵的仙根。

行刑官询问我可有交代,我摇了摇头。他们扣手一拜后,将我绑到了十字架上。

今日我所要承受的三十六根镇魂钉皆是由上古青冥铜骨锻造。这铜骨所锻造的镇魂钉共二百零八根,行刑时依照身体穴位依次射入受刑者体内,不仅能使受刑者剧痛难捱还能拔除其魔念杂欲。

行刑者从风池穴开始行刑,紧接着是大椎穴,肩井穴、身柱穴……每一根钉都像是将我全部的筋骨、经脉硬生生地扯断了,然后不停地钻着血肉。我仿佛感觉到灵魂出窍了,肉体毫无挣扎之力,连七魂八魄都受尽了折磨。

一连十六根镇魂钉射进了我的穴位,我周身布满血渍,头痛欲裂,生不如死。一度崩溃地大喊出声来,上空突然闪过一道闪电,紧接着便是一道碗口粗细的雷击划破了长空。

我已意念昏沉,但我认得这道雷击,不是旁的,正是飞升上仙时才会出现的雷击之劫。我气息欲断,可笑这劫难来得真不是时候,今日就算我不死在镇魂钉下,也难免会死在这雷击之下吧。

雷击劈下,瞬间又联通了我体内的十六根镇魂钉,钻心挖肉般的疼痛感如洪水一样瞬间湮没了我的意识,我呕出一口鲜血,彻底昏死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不知过了多久。我仿佛在梦里感觉到周边梨花如云,芳华若梦。我睁开疲惫地双眼打量了一眼四周,一切都太过熟悉了,我竟躺在了月落梨花的殿内。窗子开着,清风一吹,有片片花瓣在窗口缠绵翩跹。

我默然地躺着,脑海里不停地出现那日二殿下接我回天界的画面。他要我相信他,可转眼间便将我陷入如此境地。这天界我当真是不该来,不该回。

眼泪涌出,湮没了所有过往的美好,我身上疼得犹如筋骨俱断,连擦拭眼泪的力气都没有了。

“上仙,您醒了?”一张陌生的长相清秀的面庞,凑过来问道。

“是否认错了。”我缓缓问道。

“不会错,灵犀上仙,仙界的仙笺上已经出现了您的名字。”那仙娥想必是新来的,我之前从未见过,而且她的言语之间也不似天界的仙娥那般圆滑世故。

同时她的话也让我想起了,那日受镇魂钉之刑的时候,我确实遭受了飞升上仙的雷击之劫。我苦笑着,短短数日,素来最怕疼痛的我,竟将这荒火、雷击、镇魂钉全部都体验了个遍。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她。

“回上仙,小仙叫沐沐。”她帮我擦拭了眼泪,并小心翼翼地扶我起来,喂我喝药。

沐沐见我喝药时异常淡定,不解地蹙着眉头问道:“上仙,这药不苦吗?”

我已将汤药全部咽下,冲她摇头笑了笑。若她经历了我所经历的这些,哪里还会尝到汤药是不是苦的。

“沐沐真佩服上仙,因为平日我最怕喝药了。”沐沐将琉璃碗放在一边,紧锁着眉头,拿起另外的一瓶药开始为我换药。

镇魂钉强行插入体内的特定的穴位,然后再一根一根地拔出,便留下了手指粗细的伤口。这种伤与别的不同,恢复起来几乎全靠内力修为主导。以我的修为,想要完全恢复少不得三五个月。

沐沐在擦拭了十六处伤口后,便将药膏收了起来。“沐沐,为何只有十六处?”

“沐沐不知上仙何意?”沐沐不解地看着我。

我意识到她可能并不清楚我受刑之事,可我明明记得当时天后一共处罚了三十六根镇魂钉,为何我身上只有十六处伤口。

晚间,大殿下允错来访。他为我带了很多补品,皆是六界内贵重的养药。我起不来身,只能半躺在床上向他道谢。他便取笑我已是上仙身份,竟能一连昏睡十余日。

我也开自己的玩笑,我修为如此低微竟也能误打误撞飞升上仙,真是实属不易了。

允错听后不禁笑了起来,我与他闲聊,他笑着笑着竟突然伤心起来,连脸上的表情都变得难过不已。

我问他何故,他不言不语,将我稍稍扶正,右手覆于我肩胛骨处运功,我突然感觉到一股灵力灌入。片刻后,他收了法式,缓缓道:“我与你灵力属性一致,此番你身受重伤,作为朋友,我能做的不多。”

我知道允错素日柔和,却没想到他对朋友竟能如此义气。而且眼下就算我推辞,他还是会如此做的,我于是扣手向他道了谢。

此后,允错几乎每天都来,一连半月,日日为我运功疗伤。再加上我飞升上仙之利,镇魂钉的伤口比我预想中愈合的速度要快。

但是我醒来这半月余,二殿下却从未踏进过月落梨花。同在览清殿里住着,我却再未见他出入过。

从前我受了荒火之刑,体肤俱痛,可那时总归心里还有可念之人,有了希望,伤痛也变得不那么痛了。如今镇魂钉之刑似乎是将我推入了深渊,可怕的是连心也死了。

二殿下莫名成了我杀母仇人的儿子,而他又欺我如此深,到头来却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到现在我都不知道,我在天门外等他的时候,他离开了那么久,到底是在干什么。

尽管如此,我心底里竟还是期待着,有一天他会当面来跟我解释。可日子一久,误会愈深,那些过去了的,曾经的温柔、曾经的深情、曾经的炽热全都变得面目可憎、荒唐至极。

枉我毫无芥蒂的爱上了他,却将自己陷入了如此尴尬的境地。他不是宁王,我的境遇却比邬远远更加凄惨。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流年渐远 又过了半月,我与沐沐在院中梨树下流连。此时我的身体也已经基本痊愈了,我亦打算不日就回不周山去。

院子外的仙娥侍卫往来频繁,我询问沐沐可是有什么事。沐沐便去了主殿,片刻后回来道:“二殿下订婚大喜,殿内仙娥都在准备订婚之事。”

我闻之心底一惊,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耳边不知怎的,一直回响着他的那一句:“灵犀,你喜爱梨花,我便在览清殿内为你种满梨树。”

我抬起头看着眼前枝上的胜雪芳华,清浅地笑了笑,自言自语道:“如此甚好,我便不用再日日盼你来了。”

“上仙,你怎么哭了?”沐沐不解个中缘由,疑惑地将手绢递了上来。我未接,立在树下凝望着花枝出神,怅然若失地问她二殿下的订婚宴在什么时候。

沐沐答曰,明日戌时。

我化作一缕青烟直奔不周山而去,身后只散落了点点冰晶。一路上我犹如周身被抽去了魂魄,只剩一副空空的躯壳,慌乱地落入了莫移上仙的梨树林。

我敲了敲参天的梧桐树,树形隐去,上仙撑着懒腰现出了人形。他捋了捋胡须,笑呵呵地问道:“灵犀臭丫头,怎么突然来了。”

“有酒吗?”我潸然地坐倒在梨树下,背靠着树干,悻悻然地问道。

“啊?”上仙抠了抠耳朵,一副听错了的样子。

我索性一把夺过了他腰间的酒葫芦,拔开盖子,张开嘴,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可是酒入愁肠,怎么连半点伤情也未消减!我闯进他的木屋中,将角落里散落的酒坛一把提起,去了塞子,灌下去。酒水入喉,辛辣酸涩,和着我的眼泪全部被咽进了心里。

“真是好酒!”我擦了擦脸上的酒水,提着酒坛飞身卧在了梨树枝上。莫移上仙摇摇头举起坛子,将酒水吞下,叹了口气道:“你这又是何故?”

“相望谁先望,倾城是故国,泠泠不肯弹,翩跹影惊鸿。”空中月影徘徊,我抱着酒坛,醉卧枝头,哭的如同大雨潇潇。

莫移上仙将坛中酒一饮而尽,道:“我为她守候了一生,从海外氏族之地到天界不周山,苦苦等待了几千年,每每也只能远远看她一眼。你竟在我面前伤情,如何比得过我。”他袒露所爱一生之人竟是天后怀瑾,当年,他不过是羽民国一株梧桐,却在冥冥之中爱上了羽民国的长公主怀瑾。身份低微如他,从未想象过能守在她身边,能像现在这样站得远远的,守护着她便是他一生所求。

所以他甘愿承受幻境之苦、寒暑水洗涤之痛。从羽民国来到不周山,他甚至失去了万年的修为,但他还是坚持留在这里,因为这儿是距离怀瑾天后最近的地方。

深情如他,他甚至将自己的名字都忘却了,只道自己要一生莫移,初心不改。

我将梨花酿灌入腹中,哭着取笑他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笨蛋。而我,又何尝不是?天族那个口口声声说着要护我周全的上神,明天便要与天族的郡主订婚了。

长风刮过,不周山大雨转眼而至。我与莫移上仙只管喝酒,在不周山的潇潇雨夜里借酒消愁。我喝的烂醉,头脑越发混乱,酒精挥发,让我忍不住回想着那些疼痛的过往。大雨滂沱,我分不清脸上是眼泪还是雨水在肆虐。只觉得心被划得稀烂,一度痛到无法呼吸。

昏暗的雨夜里,有人将我抱了起来,责备我喝的烂醉,我靠上去,流着泪笑了起来。片刻后,那人将我放在了一温热的床铺上,我疲惫地倒在上面,刚愈合不久的伤口,染了雨水,又开始疼起来了。酒精使我脸颊烧烫,但湿透了的身体却开始一阵一阵地发抖。

我下意识地将离我颇近的那人一把抱住,紧紧地贴了上去,顿时感受到了来自他身体的温热。他亦将我搂入怀中,片刻后道:“灵犀,不若你跟我走吧。”

“好。”我嘤咛道。这句话太过熟悉了,熟悉得我根本不想拒绝。

“紫奕上神近日便要去雪域了,听说那里十分纯净,且雪域与你灵力相合,你与我们一起去,好不好?”那人声音温柔,充满了磁性,只是我已没有气力去分辨他是哪家的少年郎了。很快我便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翌日,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了。我的太阳穴疼的厉害,身上只穿了素白的睡衣。而不远处狐狸正趴在桌子上睡着。我起身下床,将叠放在一旁的法袍穿好,倒了杯茶水,正欲饮,便听到了狐狸的声音。

“灵犀,你醒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端了杯茶递给他,笑着问他:“我怎么会在这里?”

“昨夜你喝得大醉,怕是已经记不清,是我从大雨中将你救了回来。”我听后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大雨竟被他说的如同猛兽一般了。

我喝了杯茶后,便准备匆匆回天界了。狐狸竟将我的手拉住,缓缓起身走向我道:“他今晚就要订婚了,你还回去干嘛?”

我怔住,转念一想,他是天族的太子殿下,订婚之事自然会昭告六界,得四方朝贺。狐狸知道也并不奇怪。于是笑了笑道:“我只想亲手做个了结。”

狐狸满眼疼惜,但他十分了解我的个性,便也不再多言。临走时,狐狸嘱咐我:“别忘了十日后要动身去雪域的事,我等你回来。”狐狸所说的话,令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叹了口气,再次向我解释了雪域之行,并有些孩子气地道:“你昨晚已经答应我了,不可反悔。带你做了了结,一定要速速回来。”

我笑着点头应允了。其实,我也不知道离开天界之后该去哪儿,山中弟子时常跟随上神师父各地游历或者执行各种任务,我已觉得自己落下了很多功课。但这仙界,有的只是落寞的回忆,此后留不留下,我心里都无所谓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断情绝念 回到天界的时候已近午时,我在览清殿门口,正巧碰到了大殿下允错。此番遇到他,倒是也省的我再去找他了。我将他请进了览清殿的月落芳华,沐沐很快端了茶水进来。

“殿下,今晚可是会参加太子殿下的订婚宴?”我亲手将茶水替他递过去,云淡风轻地问道。

“若你不想我去,我便不去了。”允错接过茶,睨了我一眼,缓缓地道。

“非也,是灵犀想要殿下带我一起去。”我笑了笑,允错反而好奇地皱起了眉头。

“你又何必……”允错自知我与二殿下的一段往事,他劝我莫去自寻烦恼,如今婚事已成定局,六界皆知,就算我去了也改变不了任何。

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好,但我此去也并不是想改变什么。只是,对于这段感情,我想亲手多个了断,日后便永不相绊。

“我已准备随紫奕上神去往雪域,天界,我怕是此生都不会再回来了。此去经年,该决断的我想亲自去决断了。”我悻悻地笑了笑,眼底的疲乏挥之不去。

“灵犀,也许他也只是想要护你平安而已。”允错沉默片刻,眼里泛起忧郁之色。

“我怎么会再相信这样的胡话呢?允错君信吗?”我无奈地笑了笑。低头看一看我这一身的伤痛不都是拜他所赐吗?

“劳烦允错君帮我准备一身礼服,一张古琴。”我向他拜谢。

下午酉时,大殿下宫中的仙娥送来了一袭淡雅的桃红色娟纱锦缎长裙,及白色细致纱衣,玲珑别致。我将礼服换好,沐沐帮我绾了头发。她将青丝由耳边绾结于脑后,结成随云髻的样子。随手佩戴了星图发簪,沐沐嫌我太过素雅,我只道,无碍。

酉时过半,大殿下前来邀我乘坐步撵去往阅华殿。一路上他半开玩笑道,若他是二殿下,纵然万般也定然不会放我离开天界的。

我只尴尬地笑了笑,我与二殿下之间又何止隔着素弋这一道城墙!

阅华殿内,华灯辉煌,金色的盘龙柱子,恢弘别致。宽阔的大厅内仙娥起舞,乐曲悠扬,整个大殿熠熠生辉,完全不似那日凄清。天帝、天后位列最高处的鎏金长椅上,其他仙家、上神分列两侧。

我跟随大殿下在他的席位上坐下,大殿下坐于桌前,我则跪在桌后。

戌时,太子殿下与素弋携手进了阅华殿。他们各自华服加身,宛若一对璧人,共得四方仙家祝贺。太子殿下脸色清冷,仿若并不是我曾认识的那个南棠,我的眼圈微微发红。只隔了短短一月,我竟觉得跟他恍如隔世。

天帝天后举杯宣布天族太子与花界少主订婚,此后共求琴瑟和鸣、福泽大地、六界升平。

众上神、仙家皆举杯同贺。紧接着便是南棠与素弋共同为六界仙家敬酒,以示天族与花界联姻之好。我随着大殿下举杯饮酒,咽入口中的味道却是苦涩难捱。

二殿下与素弋在大殿下之上的席位就坐,六界氏族开始争相献上贺礼,席位上的仙家也开始推杯换盏,享用琼汁玉浆。大殿下与一旁的三殿下礼貌地一同举杯,我亦与三殿下身后的仙娥相互点头行礼。只是这仙子一身素衣且又面无血色,身材瘦弱,看起来十分的羸弱。她冲我笑了笑,我亦回之。

氐人国十分讨巧地献上了海之舞,人身鱼尾的氐人国舞女,在畅快淋漓的乐曲声中,奔放地舞蹈,别具特色。一曲跳罢,殿内掌声随之响起。

我起身走上去,在殿中央叩拜道:“小仙曾为太子随侍,愿献上一曲。”

花神轻蔑地哼了一声,天后未言。天帝只当我是寻常随侍便爽快地笑着准了。我示意了大殿下,他轻轻甩了一下衣袖,我面前瞬时幻化出了一张瑶琴。黝黑的琴身,细腻的琴弦,像极了上古时代的伏羲琴。

我所要弹奏的正是昔日邬远远初见宁王时所弹奏的《凤求凰》。

树下弹琴之人变了,竹楼上听琴的那位少年也将再无归期。我伸出手轻轻拨动琴弦,殿外的风,恍若穿越时光而来。

琴声袅袅,过往的匆匆、过往的亟亟、过往的欢聚与过往的溃散,都一点一滴的黑白了心里曾经的彩色。

我曾在天之尽头与他定情,也定下了“他若相守,我必不弃;他若负我,我便与他永世不再相见”的誓言。可我未曾想过我与他之间竟隔着一道血海深仇,如今他又在订婚宴上牵起了旁人的手,我与他已算缘尽。只可惜初弹不识琴中意,再闻已是曲中人。

最后一个音符还萦绕在殿内,我起身屈膝行礼道:“愿太子殿下与郡主,琴瑟和鸣,携手白首。”殿内响起了喝彩的掌声,我屈膝行礼,收了瑶琴。

“仙子可否再弹一首?”一位仙家啧啧称赞道,“六界内能将伏羲琴弹奏出如此琴音的实属罕见。”另外几位仙家也开始附和:“再弹一曲吧,再弹一曲。”

“对不起,我只会弹奏这一曲。”我想说的话已经全在曲中,能听懂的自然明白,我并无意再多弹奏其他的曲子。

“哎,太可惜了。”席上的仙家皆表示遗憾。我屈膝行礼,回了大殿下席位后坐下。欢宴继续,东海紧接着为太子献上了优美的舞蹈。

我将瑶琴还与允错,耳语道:“多谢殿下,灵犀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便先行告辞了。”

“我送你。”大殿下贴近我耳边说罢,便准备起身。

我将他按下,微微凑上去轻声道:“大殿下还是留在此处,此时离开,于礼不合。”

大殿下有些紧张道:“无碍,这又不是给我订婚。”

我正欲起身,却听到太子殿下不悦道:“大庭广众,耳边私语,成何体统!”我抬眼睨了他一眼,见他眼中闪过了一丝慌乱。

我并不理会,起身便离开了阅华殿。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两不相欠 我悄悄出了阅华殿,殿外亭台上云气缭绕,周边缀满了鲜花,新鲜花朵的清香味将风都染醉了。我回头看了一眼欢宴的大殿。这天界本就没有什么是属于我的,眼下更是半点也不值得我留恋了。

刚走出了几步,大殿下便跟了上来。他问我是否今晚就要走?

我点了点头告诉他,我准备先回览清殿将他所借的礼服换下来,然后就回不周山去。

“这衣服你穿着甚好,还给我,我反倒不知该如何处置,还请你留着吧。”大殿下语气平和道。

大殿下虽如此说了,但我此后也不会再有机会穿它,留着这天族的华服也是平添烦恼。我坚持回览清殿将衣服换下来,允错君提出要陪我回去,我直言想一个人静一静,婉言拒绝了他。

与他告辞后,我独自回了览清殿。这一路上,花灯流转,清香馥郁,较往日繁华了很多。我在月落梨花换好了衣服,并将衣物以及天帝所赠之物一并托付给了沐沐。

沐沐蹲在地上为我整理腰间玉牌:“上仙此番回去,应是换了这碧蓝色的长袍,改穿碧玉石色法袍了。”我望着殿外的梨花出神,几乎没有将她的话听进去。

“上仙,上仙……”沐沐连着唤了我几声,我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思想方才又不知道去哪里神游了。我微微笑了笑,向她道谢并告辞。

出了览清殿,我缓缓走着,一路出了天界大门。

借着门上挂满的花灯,我一眼便瞧见了正在台阶下等我的狐狸。我走上去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问道:“狐狸,你何时来的?”

他闻声回头,起身抚了抚衣袍道:“有一段时间了。我担心你……”

“我有那么没用吗?”我笑他太过紧张了。

“你知道就好。”狐狸这句一本正经的话,让我突然哭笑不得。

他勾起嘴角笑了笑道:“事情办完了,我们便早些回去吧。”

我点了点头,捻了仙法,正欲同他离开,却突然听见了南棠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灵犀,”南棠着一袭香槟色订婚礼服,飞身在台阶上落下。他气息微喘,急急地走了上来

狐狸紧张地一把将我挡在了身后,毫不客气地问道:“不知太子殿下,所为何事?”

南棠见之停下了脚步,凝视着我询问道:“灵犀,能否借一步说话?”

“你救过我两次,我亦还了你两次恩情,我们之间已经两清了。”我在狐狸身后,不想也不敢再与他走近半步。

当我与他眼神交汇时,在他的目光中,我无意中捕捉到了一丝落寞与无奈。我的脑海中蓦然地回想起那日他在天之尽头,面朝云海的画面,那时他的背影也是孤独与落寞的。

“灵犀,对不起。”南棠缓缓吐出了一句抱歉。只可惜这句话,对我来说太迟了。他原本有那么多机会可以对我说,但他始终没有。这中间的误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变成了活生生的不用言明的事实。

而一厢情愿的我终日躺在病榻上,等啊等,最终等来的只有他与素弋订婚的消息。

我不去看他,也再无话可说。“走吧。”我漠然地拉着狐狸转身要走。

“别去雪域,好不好?”二殿下恳切地说,“灵犀,回去囚泽,那里才安全。”

我心里苦笑,若非当初他将我带来了天界,我又怎会经历那些彻骨之痛。而今时今日,他竟又以天族太子的身份,跑来告诉我哪里才是安全的。

多么可笑,我只想告诉他,此后没有他的地方,对我而言便是安全的。但此话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我摇了摇头,拉着狐狸闪身便走了。

回到不周山后,狐狸一路将我送回了我先前所住的暖阁。因为我一路未语,狐狸开始担忧起我的情绪。

我笑他太过紧张了:“我白灵犀虽不甚出众,却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绝不会拘泥于过往云烟。”

“那便好。”狐狸自顾自地点了点头,一脸狐疑仿佛是笃定了我会难过一样。他勾起嘴角,笑了笑,嘱咐我早些休息,便离开了。

关上门的一霎那,我陡然觉得整间屋子内的黑色像洪流一样涌上来,将我吞没了。我在这洪流里来不及挣扎,便沉沉地被拽入了水底。

我顿时难以呼吸,蹲在地上,悲伤地恸哭了起来。我抱着自己,眼泪像决堤的长河,止不住地流着。而这几日,仿佛世上百色褪尽,我所见到的唯有苍白。

入夜渐深,我没有点灯,像个落寞的孤魂游荡着,爬到了床上。我的手无意中触及到了枕边放着的经书,指尖划过书页的感觉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这就是二殿下所赠的《破魂咒》。我起身将书丢进了柜里,关起柜门,强迫自己入眠。

翌日,山中平静无事。听狐狸说,最近山中留守的弟子都在等几位上神师父和外派弟子陆续归来。天族已经下令执行涉谷任务,命不周山所有可调配的弟子,兵分四路,降服神兽,半月后便出发。

我听后十分疑惑,这涉谷任务是什么来由?为何能突然如此规模地调配山中全部的弟子?

狐狸摇摇头,说他只听闻天界欲抓捕神兽,维护六界安宁。我问他此次涉谷任务要降服的是哪些神兽?

狐狸回答:“听紫奕上神提过四大神兽是——昆仑山弱水河下的烛龙,东川俊芒山上的雷鸟,东海海底的水麒麟以及雪域深处的雪凰。”

我大惊,狐狸所言的四大神兽皆为祥瑞之兽,且修为深厚,灵力绝不亚于上古巨兽。以不周山上神之力,想要降服神兽,更甚于以卵击石。此次任务一旦失败,无异于屠杀了不周山全数弟子,对仙界造成的损失将是极其重大的。

天界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才会通过了涉谷任务呢?我回想起昨夜离开天界时,太子殿下告诫我莫去雪域。显然他是知道这任务中充满了蹊跷的,但是以他的心性又为何没将这任务拦下呢?

我反复思量,我养伤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另原本已经逐渐明朗的局势又蒙上了一层阴影。想来想去,亦是无解。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涉谷任务 六日后,不周山的弟子都陆陆续续地归来了,距离涉谷任务还剩三日。紫奕上神在览经阁召集了山中所有的弟子和暂时无任务的上神,一同议事。

我早早便与小巴、黛云一同进了修习室等候,从座上弟子的衣着可以看出,参加此次任务的除了熙敬书院的弟子还有天之道馆及地之道馆的部分弟子。我们等候了约片刻时间,紫奕、朝雾、铃垣、素薇、图修、央和六位上神便一同进了室内。

“此次的涉谷任务可是说是难度极高,天族太子协调了不周山所有不在任务的弟子以及上神来配合完成。”紫奕上神神情肃然,说话的语气中明显地充满了无奈。

“我依照灵力属性将大家分为四组。”上神右手幻化出一卷轴,缓缓展开将分组情况作了详细地说明。

我与罹陌、禾昇、怜梦等被分为一组,分组上神为紫奕上神。但我很好奇为何狐狸的灵力属性与我不同,却也与我分在了一组。我疑惑地睨了他一眼,他竟坦然地笑了笑,仿佛早就知晓了此事。

宣布了分组后,紫奕上神的随侍鹿仙,将一托盘呈了上来。托盘上面摆满清一色的碧蓝色荷包,紫奕上神随手拿起其中一个,拆开道:“这里有三十四枚荷包,每一个荷包中有三个细口小瓶。白色瓶中装的是九转回魂金丹,黄色瓶中装的是玉露百花丸,褐色瓶子中装的是紫藤化污散。”上神说罢轻轻扬了扬手,着鹿仙将荷包分散了下去。

只从这荷包便能知晓此战的凶险,单这金丹就需九百年才能炼化一颗。仙人就算只剩一丝魂魄了,服下它便能保全七魂八魄。天界此番下了血本,也昭示了此次任务的决心。

“他们的作用你们自然明白。”紫奕上神缓缓道,“两日后,全员出发,大家需带好足够的法器、补给。”

随后,弟子们便各自散去。我走上去扣手行礼,将紫奕上神拦住道:“弟子心中疑惑,还望上神能解释一二。”

紫奕上神点了点头,将我请进了一间书房。这间便是先前我离开不周山时,上神与我约谈的书房,屋内一点都没变。

“弟子不解,天帝为何突然提出了涉谷任务?”我开门见山地问道。

“这任务本是由花神最早提出的,那时太子殿下还是二殿下,他强行将这一任务压了下去。近日,花神打着平衡六界力量的旗号,趁太子殿下重伤之日,联合氐人国、幽冥界的势力再次重提,天帝在各方挟制下便准奏了。太子殿下知晓之时已太晚了。”紫奕上神深深地忧虑道,“花神强取神兽的意图无人知晓,但太子殿下已向我明示,此番任务最好的结局便是无功而返。”

紫奕上神的话让我意识到花界与天族的博弈已经日渐明显,但上神所提到的一些细节令我十分地疑惑。我受了镇魂钉之刑,在览清殿内养伤的一个多月里,从未见过太子殿下,也从未听闻他受了重伤。况且,太子殿下一向精于筹谋,他怎么会突然受制于花神,以至于出现了如此大的纰漏呢。

“弟子还有一事不解,”我初到览经阁修习时,曾在经书卷轴上看过,紫奕上神曾经是天界四方守卫之一,东川禁军将领。时隔近万年,如今当初的天界四方守卫上神,只剩下他一位了,我想母神的事他定是最知情的。便借机问道,“您与母神同为天族四方守卫,可知她是怎么死的?”

我凝视着他,渴望紫奕上神能给我一个答案。紫奕上神叹了口气,背过了身去。

“她是不是跳了诛仙台而死?”从上神方才的表情上,我仿佛已经看到了答案。

“说起来,这件事牵连甚光,你不要偏信一面之词。”他转过来,蹙着眉头,面色凝重地看着我道,“雪域回来后,我定详详细细地讲给你听。”

我心里等不得那么久了,为何所有人一提到我的母神都是如此的吞吞吐吐。我不相信素弋所言,只一心急切地想要知道真相。我想要再问,紫奕上神摇了摇头道:“灵犀,夙辛上神一生坦荡,你只需记得她是个令人敬佩的上神即可。”

说罢,上神将眼睛微微合住,轻轻摆了摆手,命我退下。

我无法再言,扣手一拜出了览经阁。但我相信就算他们都不想再提及,母神的事还是会水落石出的。既然紫奕上神已经明示,那我便等到雪域归来,又何妨。

三日后的清晨,我们小组一行八人在紫奕上神的带领下动身前往雪域。为了便宜行事,紫奕上神将我们分为两组。我与上神、罹陌、狐狸为第一小组,怜梦、禾昇等人为第二小组。大家依小组行动,约定在仓邪关汇合。

仓邪关与雪域接壤,乃是仙界进入雪域的唯一通道。《大荒经》上记载,仓邪关远别仙界,位于北海之北,由上古大神帝俊弃下的玉髓手串幻化而成。关口将雪域隔绝,成一方肃寒之地。过了仓邪关,便是千里冰封,万里飘雪的奇异景象了。

我们四人下了不周山,一路赶往北方,只在北海上便耗费了足足四五日的时间。狐狸依旧不习惯乘船,眩晕呕吐使他看起来一直病怏怏的,令我很是担心他的状况。

罹陌取笑狐狸明明灵力属性与雪域不合,却非要跟来此处。狐狸脸色蜡黄,半卧在狭小的船舱里闭目养神,任由罹陌怎么说,他都没有力气去理会。

罹陌来自氐人国,且是氐人国国君的嫡长子。他的本体本就是人身鱼尾的鲛人,又自幼生活在海里,谙熟水性。故而一路上时常笑话狐狸自讨苦吃。

出了北海,周遭的气温逐渐下降,我们不得不捻了仙法御寒。越往北行便越寒冷,我们脚下的荒漠逐渐变成了冻土,冻土又逐渐变成了冰川。气候恶劣到,我们行了三五日也未见到半点生灵的迹象。

临近仓邪关的时候,天空开始飘雪。凌厉的大风仿若飞刀,鹅毛般的大雪完全遮蔽了视野,我开始感叹此次任务的艰难。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激发内力 踽踽行进了近十日,我们终于到了仓邪关。气温依旧低的可怕,我们虽然都披了厚重的氅衣,但依旧需要依靠仙法御寒。

关内没有半点生灵的气息,只在交接的地界上有几间狭小的房间,可勉强供我们避避风雪。在仓邪关等了约半日,怜梦等人也终于赶来了。

我们八人围坐在一团篝火旁边,紫奕上神一直面色凝重。沉默了许久,他伸手取出了一条亮银色丝带,在上面施了法术,覆手之间将其分作了八条。

上神说这是连心结,可以帮助我们在雪域中感受彼此的方位,以免走散。我们听从上神的吩咐,纷纷接了过去,系在了各自的手腕上。

“雪域之地广袤无边,我们此行只尽力寻找雪凰踪迹,尝试将其降服。但无论遇到什么情况,大家都必须听从命令。”紫奕上神厚重的氅衣上已经落了一层白雪。

“任务不是最重要的,我们都要活着。”末了他缓缓道,之后便是一遍一遍地嘱托着我们切莫妄自行动。

从上神的话中,我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压抑感。那是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好像你明知道将要做的事可能根本不是自己有能力改变的,却还是要去执行。

进入雪域后,天气不止极其寒冷,地面上存积的积雪厚厚的没过了膝盖,这使我们的行进变得更加困难了。

行至雪域腹地后,四周皆白茫茫的不见半点杂色。远处的雪山连绵不绝,耳畔却唯有呼啸的寒风声。我们八人行进的极其缓慢,步履艰难,这样下去如何能寻得雪凰踪迹。

走了不知道多久,周遭的一切依旧苍茫无际。我们在一处峡谷处停下,暂避风雪。

“上神,说实话我总觉得这次的任务蹊跷异常。”怜梦是地之道馆的师姐,她靠在峡谷的石壁上紧皱着眉头。

“我也觉得不对劲,天界本来已经平衡了六界势力,为何突然又重提涉谷任务。”未等紫奕上神说话,禾昇便坐直了身子接过了话,“涉谷任务无异于以卵击石,根本无益于六界安定。”

“此次任务乃是天帝亲批,我们只需依旨执行,莫论政事。”紫奕上神将眼睛缓缓闭上。

我等听后疑虑更重,却也只得扣手应允。

我总感觉我在览清殿养伤的那段时间,天界好像发生了重大的政权变革。我隐隐觉得太子殿下没能将涉谷任务终止,应该是有十分致命的的把柄落到了花神的手里。否则,以他的秉性,断不会让如此荒唐的任务有可乘之机。

与此同时,太子殿下落在花神手里的把柄也许事关天族颜面,所以连紫奕上神都不甚清楚。而眼下我们在这雪域进退维谷,也唯有先尽全力完成此次任务。

我缓缓闭上干涩的眼睛,调息运功,保存内力。片刻之后,我们突然听到了一声凄凌的鸟鸣声划破了长空,紧接着巨大的身影自我们头顶上空一闪而过。

“雪凰!”紫奕上神蹙着眉头,神情顿时紧张了起来。话语未落,他手上瞬间召唤出了法器上清白玉笛。

我紧随紫奕上神飞身冲出了峡谷,抬头望去,天空中一巨大的碧蓝色神鸟振翅飞翔,雪蓝的色羽毛宛若冰霜、周身无暇,九根长长的凤尾,似玄女织就的彩带,轻盈剔透。她俯冲下来,顿时风雪肆虐,寒气逼人。

我未见她施法,却看到地面上瞬间凭空凝结成一座镂刻精美的高台,雪凰落在上面,周身闪着晶莹的冰凌。

如此圣洁美好的神兽,我是第一次这么近的距离看到,整颗心顿时便被其震慑了。

雪凰乃是上古凤凰之女,灵力为阴之极端,吐气飘雪,吸气冰封,为仙界极寒灵兽。

紫奕上神命大家提高警惕,我取出了彼岸剑,端了架势。

雪凰突然仰天一声长鸣,周遭瞬间刮起了飓风,无数冰雪气势汹汹地扑面而来,肃杀之气,仿佛要将万物冰封。我捻了仙法,周身笼罩起一圈光晕,暂且挡住了冰雪。

紫奕上神收了玉笛,右手幻化出一柄长剑,如旋风般地挥舞起来,周遭闪着白色雄浑的火光。他用力一挥,长剑如同白色的巨蟒向雪凰盘曲而去。禾昇与怜梦瞬时提了法器飞身而上,直逼雪凰命门,我与罹陌等人皆在一旁准备接应。

雪凰双翅回旋如八字状,整个雪域顿时狂风怒号,急速旋转的飞雪如同无数锋利的刀片,将空间割裂。这股力量,我的仙法根本不能抵抗。一瞬间,周身的光晕便被击破了,身上顿时出现了无数细密的伤口,疼痛伴着寒冷立即爬满了我的全身。

反观,罹陌等人也没有比我好到哪里。怜梦不幸被雪凰的羽毛刺破了肩部,半个身子已经被完全冰封了。

紫奕上神左手幻化出一轮巨大的白色八卦盘,看上去比戈月当日用内力幻化出的还要强上几倍。八卦盘上的经文若隐若现,晦暝相间。上神用力推出,八卦盘越转越快,撕扯着漫天的冰雪,向雪凰直击而去。

上神紧接着右手随手取出上青白玉长笛吹奏起来,《断魂曲》摄人心魄,虚幻缥缈,漫天的飞雪霎时间停住。禾昇与狐狸相互配合,提了剑飞身直奔雪凰背后,一剑刺下。雪凰化作无数飞雪,颓然飘零。

我心下一惊,立即四下寻找起雪凰的真身。雪凰突然出现在了紫奕上神身后,停滞的飞雪再次急速飞转,阴风怒号。她双翅狠狠地一划,瞬间将紫奕上神后背的皮肉扯开了两道口子,上神的长笛瞬间隐去,右手执刀,回身画出一道弯月白光。

雪凰的凤尾猛地一抽,正击中了上神的胸口,上神应声跌落。罹陌飞身上去将上神接住了,紫奕上神呕出了几口鲜血,绽放在雪地里,但瞬间便被新的雪花遮盖无踪。

雪凰哀嚎一声,吐出了极寒之气。我耳边的风声顿时呼呼作响,雪粒打在身上仿佛要将我单薄的身体刺穿似的。雪凰冲着紫奕上神俯冲下来,上神幻化出一柄长剑,将罹陌推开道:“你们先走!”

我一手捻了仙法,唤出无数冰凌,推向雪凰。紧接着手中持剑,迅速挡在了上神前面。“走!罹陌带师父先走!”

上神并不同意我的孤勇,罹陌也顿时怔住了。雪凰直冲下来,翅膀猛地一震,重重地劈了下来,我迅速凝聚内力,按照二殿下昔日教我的方法,将灵力灌注,竟然徒手幻化出一条雪龙。

我心下大喜,这套仙法我在天界时曾尝试过上千次,却从未成功过。

飞雪萦绕在雪龙周身,我依照法门,将飞龙释放。雪龙怒吼着,不断卷曲着,冲向了雪凰。两相撞击,雪域顿时天崩地裂,落下无数雪块,大有将来路掩埋之势。

而此时怜梦已经气息奄奄,罹陌等人也受了不同程度的伤,紫奕上神因神兽重击而内力溃散。禾昇看了我一眼,眼神坚定而哀绝,我明白他的意思,冲他点了点头。我留下,也自知没有半分胜算,只是想为同伴多争取一些时间罢了。

他扶起紫奕上神转身便往来路去了,罹陌有些吃力地抱起怜梦一起离开了。七人中只剩狐狸迟迟不走。

雪凰将雪龙头,一把捏碎了,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愤怒。

狐狸举了剑挡在我前面,但雪凰来势汹汹,吸气之间,周遭雪花全部凝结了,她释放出巨大的寒气,直奔我而来。我推开狐狸,运足了内力,闭着眼睛硬接了下来。

两相接触,释放出了巨大的冲击波,将地面的冰雪全部揭开。茫茫雪域瞬间一片混沌,我体内似乎有一巨大的力量不断地涌出。

我用尽全力抵抗雪凰的灵力,但随着一声巨大的震荡,整片空间被瞬间扭曲。我只觉得五脏俱裂,倒在雪地里,口中鲜血直流。

天空中不断飘落的雪花不知为何突然变得极其缓慢,我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微微笑了笑,紧接着便完全失去了知觉。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当众悔婚 天界七百二十万七千年,天族太子南棠与花神之女订婚满三个月后,仙界开始着手准备婚事。典礼定在天族纪年法,八月初六。

婚礼请柬于三日内悉数送达了六界所有氏族、上神手中。

婚礼庆典的前一夜,太子殿下独自一人待在览清殿内彻夜未眠。

殿内宫灯摇曳,守着院子里嫣然的满树梨花。太子殿下仿佛不知不觉间错失了整个世界。他脑海里的画面不停地流转,忽的想起了那日白灵犀在树下看梨花的情形。

树上的梨花一树挨着一树,繁密茂盛。树下的白灵犀如同梨花般晶莹剔透、不染尘埃。他本想为她亲手再多种一些,但如今已再无必要了。

三月前,他承继了天族太子的玺印,满怀信心地认为自己有能力护她周全了。但当他亲自接她回来时,却不想就此酿成了祸端。白灵犀中计用匕首刺伤了素弋,可能会付出生命的代价,他与天后只好退而求其次,重罚了白灵犀。当日,他虽替白灵犀承受了二十颗镇魂钉,却终究还是被她误会。

花神长于算计,认准了白灵犀便是他软肋,以此挟持,令他裹步难行。他终于明白了天后所说的,相爱不必相守,只需护她平安。于是他终于放手了,向花神妥协,只要他们放过白灵犀,他愿意娶素弋为妻。

至此,白灵犀若能一生平安便是他的一生所求。所以,他甘愿放她走,只是没有意料到她竟要去雪域。他想劝她别去,可已经没有了劝她的立场。

南棠静坐在空旷的殿内,神情默然地缓缓现出了真身。他与灵犀在九重天上天之尽头定下白首之约的情景还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恍惚有片刻时间又变得虚幻而迷茫了,一时之间连回忆也不真实起来。

时间流转,他的耳边又一遍一遍地回响起了灵犀靠在她怀里时说的话:“你若负我,此后便永不相见。”她既说得出,便一定做得到。

时间是世上最无情的东西,毫无察觉便在指缝中溜走了。但心上的伤痕却无法随时间的流逝而消减半分。一夜匆匆而过,光线渐渐透进了窗子。南棠心里十分清楚,他今日迈出了这一步,此生便真的与白灵犀再无可能了!

吉时将近,天后身边的仙娥送来了礼服,等在院中,几番催促。

门外守了一夜的芳勿内心惶惶不安,他扣手微微点头谢过了仙娥,然后拾级而上,轻轻敲了敲房门道:“殿下,天后已经差人将礼服、华饰全部送来了,再耽搁下去恐怕……”他还未说完,房门却突然开了。

南棠将手覆在身后,淡然地问道:“迦叶,可有消息?”

芳勿一愣,继而扣手回答:“还未有消息。”

“进来吧。”南棠睨了一眼院内缓缓飘落的梨花,转身回了大殿。

芳勿示意仙娥,端着礼服紧随其后进了殿内。令芳勿略感意外的是,二殿下竟然没有丝毫的犹豫,十分利索地便配合仙娥换好了婚礼华服。

九重天上芳华满庭,石阶两侧各色鲜花娇艳盛开,美艳绝伦。阅华殿殿内仙气缭绕、暗香盈袖,七彩的鸟儿在上空盘旋舞动,鸣声清脆婉转。

六界神仙持玉牌、贺礼纷纷来贺。天界大门前车如流水马如龙,弥漫着喜气盈盈的氛围。天帝、天后高高坐在宝殿之上,两侧坐满了宾客,殿内古乐丝竹,悠然动听。

殿外,南棠一袭缥色镶金礼服,袖口绣满了木槿色连理枝流纹,精美华贵。他腰间佩戴着羊脂白玉佩,左右各三枚香包分别绣了各色花样,麦穗微微摆动,别致优雅。手中的七色彩绸喜帕将他与素弋连在一起。

素弋头戴晶莹的白金凤冠,钗钿上缀满各色的宝石,绾在发髻之间,凤凰步摇纤细的麦穗,在两侧微微摇曳。她一袭缥色的嫁衣,前襟和袖口修满了繁复的花纹。整个嫁衣缀满九百九十九中花,每一朵都娇艳欲滴,精美绝伦。这嫁衣乃是九重天上织锦仙子花费了两个多月才织就的。

南棠与素弋等在殿外,只待吉时到了,行婚典礼仪。素弋顶着彩绸盖头,悄悄抬起眼角看了一眼南棠。如今她所深爱之人与她喜结白首之好,她心下欢喜,只觉得曾经付出的那些都是值得的。

迦叶自北方匆匆赶来,焦急地在石阶远处来回踱步。一边是仙界联姻,吉时将到;一边是太子殿下心之所系,雪域遇难。他左右危难,不知道该不该将紫奕上神一行的遭遇告知太子殿下。

若果说了,今日的婚礼定不能顺利进行;可如果不说,他日太子殿下若知晓了定会弃了这天界的身份,寻她而去。何况,太子殿下此次派他去本就是为了暗中保护白灵犀,如今白灵犀恐怕凶多吉少,应不应该告知殿下,让他左右为难。

反复纠结中,眼看吉时将近。迦叶暗自做主变作了一只飞虫,停在南棠的耳边将紫奕上神一行人受伤之事告知了他。

南棠听后大惊,手里的喜帕随着他的惊慌瞬间坠地了。

迦叶从未见过太子殿下因为何事如此惊慌过,他现出了真身,等在一侧。

这一刻,南棠突然恍然大悟,白灵犀也许是他此生无论如何也割舍不掉的情愫。哪怕是为了仙界太平也好,为了六界大义也罢,他可以娶素弋亦或是别仙子,可心里终究是再也容不下别人了。

这几个月以来,南棠面对花神的威胁,母神的劝诫,艰难地做出了取舍。为所谓的六界大爱,割舍儿女情长;为所谓的上神责任,强迫自己忘记灵犀。但当伽叶方才告诉他白灵犀没有回来,她可能已经在雪域魂飞魄散时,他恨自己不能守护在她身边,不能护她周全,恨自己不能听从自己的内心,恨自己不敢去爱。

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在雪域魂飞魄散的是他,而不是灵犀。

“吉时已到!”天界礼官宣布道。

阅华殿内百乐齐鸣,南棠却没有进殿的意思,他转过身对身边的素弋说了句“对不起!”说完转身便要走。

“你去哪儿?”素弋慌乱地将盖头揭开,急切地询问道。

南棠停下了脚步道:“我与你本就没有姻缘,强求下去不过是误了你。对不起,我要去找她……”说完南棠便走了。

素弋怔在原地,眼泪夺眶而出。

“南棠,你是何意?”未料到典礼会出现意外的天后难掩惊慌地飞身到了殿外。

“今日之错全是我一人之错,孩儿回来甘愿领罚!”南棠飞身而去,只留下了一句话。

花神之女素弋眨眼间就变成了仙界第一个被当面悔婚的仙子,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不停地落下来,咸咸的、苦苦的全都滴在了心上,霎时间心痛难捱。

“若今日离开,便再也别回仙界了!”天帝怒火中烧,将桌上的玉碟重重摔下了大殿。

殿上仙家面面相觑,不知这闹剧缘何,更不知该如何收场。

章节目录 读白——素弋 身为花界上神之女,我自小宠命优渥。加之母神得女娲补天石所化莲花花瓣相助,飞升上神,一时在天界威望颇重。这也使得整个花界地位提升、不断振兴壮大,近万年始终享受万众瞩目。

天界七百二十万七千年,我年近八千岁,天族天帝与我母神共同定下了我与天界二殿下南棠的婚事。明眼人一看便知这里面掺杂了很多的政治因素,但我毫不在乎。在我心里,只要能与南棠身站一处,便能让我感受到生命的完整。

南棠风华绝代,乃是六界闻名的堂堂战神。他一身战袍,孤岸无双,沉静如水又凌厉高傲;一身素衣,仙姿卓绝,温润如玉又似行云流水,蹁跹万里。

我自小生长在花界,不得外界消息,却听了不少关于他的故事,这些故事如同一颗颗小小的种子,深深埋在了我心里。

两千岁时,我随母神参加天庭盛会,在后庭荷花池边第一次见到了南棠。他比传闻中的样子中更令人心生向往,一身白衣,身材挺岸,发带于背后垂悬,温润的白玉佩戴在左侧胸襟,麦穗轻舞,在我心上划起了层层涟漪。

自那日后,那些我曾听过的故事便在我心里生了根、发了芽,这个小小的芽,每日愈大,最后竟在我心里长成了参天大树,遮天蔽日,让我无法呼吸。

这是爱吗?我深陷其中,不可救药。

因母神和花界在仙界的威望,我得以被允许与母神一同居住在天界,更一度被封为天界郡主。母亲本不愿意久居于此,却无奈我纠缠。能够居住在天界,我的目的也只有一个,那便是南棠。

从我所居住的丛云殿出门左转,走过长长的珍珠白和琉璃金辉映的宫墙,路过庆云殿、启华殿,穿过十里荷花塘,继续往前走,转过拂尘殿,便是南棠所居住的览清殿了。

这条路,我走了千遍万遍,走过了几千年,我烂熟于心,丝毫不会有差异。在天界人人都要唤我一声:“郡主”,但在这条路上我却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会损失了在他心里的一丝丝好感。

他每日辰时在览清殿诵读功课,我便一日不落亲手煲汤给他送去,他说这样太辛苦,不必再送。我偷偷揉着烫起的红包,脸上挂满笑容说不辛苦。他坚持不要我再送,我只好隔数日才去一次。

每一季花界花使送来各式鲜花,我总是挑最好的,做成最精致的插花送到览清殿,如此往复千年,我所幻想的只是能简单地与他在一起罢了。

起初我想偷偷地爱他,可我的爱藏也藏不住,这九重天上人人皆知我把南棠当做心头宝儿,久了我便也不在乎了,我爱的光明磊落,又何须遮遮掩掩。何况这九重天上明里暗里从来就不缺对南棠表达爱慕之情的仙子。

千年来我唯一庆幸的就是,南棠文治武学、经理六界,满腔的热血全在苍生大计上,从未接纳过哪个仙子的示好。

我得“郡主”名号,与天界三位殿下以表兄妹相称,又可以经常往来览清殿,已觉甚是欣慰了。所以,如果能长此下去,常伴南棠身边,就算没有名分,千年万年,我也是愿意的。

直到白灵犀的出现,终于打破了长久的平静。

白灵犀是南棠从不周神地带回的随侍,初见她时,她一身月白色轻纱坠地,碧蓝色法袍如涯上之白雪青松,不染尘埃,气质出众,身后青丝垂下,发髻轻轻绾于脑后,简单地别一星图簪,典雅清冽。她向我扣手一拜,说小仙白灵犀,见过郡主。

我不知这女子何许人也,竟能被南棠选中,做随身侍女,但从南棠的眼中,我第一次看到了与对待旁人不同眼神,那眼神里写满了“在乎”。

南棠对她并不严苛,只在她修习仙道长久不得心法时才加以点拨,所以她在览清殿日常所作不过磨墨陪读。但南棠却对她却颇为器重,无论去哪儿都带着她。

越明年,她随南棠一同降服上古神兽梼杌,传闻她在战斗中为南棠挡了一刀,差点魂飞魄散。南棠因此陪她在人间久住近半年,这与南棠素日果决的个性完全不符,天后对此颇感不满。

此事之后,我觉得离南棠似乎越来越远了,但如若那日是我与南棠一同战斗,我也可以为他挡下那一刀。

后来,南棠为了救白灵犀在锁妖塔内,受了重伤,我便日夜陪在他的身边,整整半月,几乎未合眼。但他醒来的第一句竟是念着“白灵犀”。

不久之后,天后通过天机盘算出,南棠将有命格大变之劫,所以与文始真人商议,为南棠安排了人间转世历劫,企图冲破此劫。

转世之时,我欲与南棠一同转世,但漓洛却告诉我此次历劫是铲除白灵犀的最好机会。母神还为此大费周章,从幽冥界借来了断灵鬼杵。她这么做,全是为了我,但此事,弄巧成拙,竟成就了南棠与白灵犀凡间的一世情缘。

其实几次三番,三番几次,我们想要除掉灵犀,却每次都只差一点。

求之不得的爱,让我做尽了卑鄙之事,可我不在乎,只要能留住南棠,只要能跟他在一起,我什么都不在乎。

终于天界七百二十万七千年,我与南棠的婚事定下了,那是我听过最动听的喜讯。与此同时,婚礼前夜,璃洛告诉我,白灵犀一定会死在雪域,她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尽管如此,我心里依旧忐忑。我无数次幻想过当他的新娘,与他并肩俯瞰六界。但我从未意料到,我会在婚礼当日沦为六界笑柄。

我做了所有我能做的,而南棠却依旧在婚礼当天决绝的离开了。

是我哪里不够好吗?

他只是听到白灵犀的消息,便想都没想就抛弃了我。

想来,从始至终,我看到的只有南棠的背影而已。我如同迷失的盲人追赶生命之光一样,一直在拼命地追赶他,如今身后遗落的却尽是枯萎。这条路荆棘满地,我用尽力气,自尊都丢弃到尘埃里,而南棠,却从未回头看过我。

岁月辗转成歌,我将年少的纯净与美好全部托付在对南棠的爱里,他却赠我满身伤痕、满地狼藉。

如今他只说了句对不起,说了句灵犀有事,就自顾自地逃跑了,留我孤单一个人,让我如何面对这满庭仙家,如何面对六界悠悠之口,如何面对自己的内心!

我气、我恨,恨我为何要爱上他,气他明明不爱我为何要为我穿上这一身喜服。我恨为何白灵犀要出现,气我拼尽全力终究连他的人都留不住。

此后,堂堂天界战神更是为了一个仙娥便不顾礼仪、大战天兵,甘心堕落至此。可他愈是如此,我愈是不甘心。

当爱化成很,竟浓烈的半分不减。我完全失去了曾经的那些小确幸,整个人变得少言寡语,听从母神安排,主动与三殿下完婚,助他走上了天帝之位。可这些我又根本不在乎,我要的依然是他,我要将他找回来,折磨他、凌迟他,让他比我更痛苦。

但我知道能让他痛苦的只有白灵犀,所以,当南棠离开天界千年后,璃洛突然告诉我白灵犀回来了,我便想都没想,就立即发兵围困了囚泽,只为逼出白灵犀,然后看着他们痛不欲生,向我低头。

然而我却又一次的错了,为何错的总是我!

母神魂归太虚后,我彻底失去了所有,沦为了仙界的笑柄。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忘情苦水 离开了大殿,南棠直奔天界大门而去。伽叶、芳勿跟随在后直下了九重天,去往雪域方向。

路上,伽叶告诉南棠,他刚到仓邪关的时候,正巧遇到了紫奕上神一行人狼狈地从雪域逃出来。紫奕上神与怜梦上仙受伤颇重,其余几人也受了不同程度的内伤。

不周山弟子禾昇告诉他,白灵犀暂时挡住了雪凰,他们趁机服下了事先准备好的补给,才趁机逃了出来。

“之后我便试图进入雪域寻找白灵犀的踪迹,却被紫奕上神阻止了。我猜测灵犀上仙很可能凶多吉少了。”迦叶捻了仙法跟在南棠身侧将当时的情况全部做了说明。

在北海海岸,南棠和伽叶遇到了紫奕上神一行人,他们刚刚度过北海回来。除去白灵犀和佩狸,他们死里逃生的六个人都受伤颇重。

南棠检查了他们的伤势,受伤最重的是紫奕上神,他已经气息滑弱,内脏被极精深的内力摧毁,后背上两条细长伤口上覆盖了一层晶莹冰晶,南棠推测这伤口应该是被雪凰锐利的霜月凤翎所伤。

“上神可曾服下了金丹?”南棠问道。

紫奕上神点了点头,南棠蹙起眉头,运行内力,替紫奕上神疗化了伤口处的冰晶。原来九转金丹虽有起死回生之效,却与雪凰灵力相克,服下后不仅对霜月凤翎之伤无益,还会使伤口处的冰晶不易克化。

南棠帮紫奕上神和怜梦疗伤后,心下更加焦急。凭白灵犀低微的修为,他们怎能留下她去抵御雪凰?

禾昇解释,当时情况危急,确实只有白灵犀暂时抵御住了雪凰的攻击。那时候未受重伤的只有他和罹陌,他们便借机将师父带出了雪域,另外佩狸也留在了雪域支援灵犀。

白灵犀虽已飞升了上仙,但以她的内力绝不可能,抵挡得了雪凰的攻击。南棠忧虑,决定尽快前往雪域寻她。

“太子殿下,茫茫雪域想要寻得灵犀和佩狸,不亚于大海捞针,况且雪域风霜半刻便能将尸骨踪迹掩埋。”紫奕上神气息紊乱,虚弱地说道,“殿下不若去取天族圣物织羽铃来。”

“多谢上神提醒。”南棠扶着紫奕上神,并嘱咐禾昇等人尽快回不周山养伤。

太子殿下捻了仙法,化作一道金光,一闪而过,瞬间离了此地。半刻功夫,他便回到了不周山。

岂知,刚踏上天界阶梯,他们三位便被天族守卫拦住了:“太子殿下,天帝已经下旨,您不能再踏进仙界了。”

南棠知道,大婚之时,九重天上众仙云集,他却当场做出悔婚这样的荒唐之事。天帝、天后禁止他再回九重天,乃是为了给花界一个交代,卖花神个面子,不得已而决定的。若放在往日,他只需等着天帝消了气后,召他回去便可,但眼下救人之事迫在眉睫,这处罚来的未免不是时候。

可是守卫只听从天帝的命令,任他怎么说也无济于事。

南棠心里着急,现在他每犹豫片刻,白灵犀便多了一刻的危险。南棠索性伸手瞬间唤出了他的溯霄剑,从入口杀到一重天,一路刀光剑影硬闯了上去。

此时,阅华殿上,六界前来观礼的仙家还未完全散去。婚礼沦为了一场闹剧,天帝、天后端坐在大殿之上略显尴尬。

天后神情慌乱,她用尽了力气劝慰南棠,想为六界筹谋寻得一条捷径,却不曾想,最后临门一脚的时候竟出了天大的纰漏。

天族二殿下当场悔婚之事,让阅华殿内的众仙哗然。而此时最痛苦的莫过于花神之女素弋。南棠走后,失魂落魄的她便即刻由仙娥护送着,回了后殿休息。花神坐于次席上,脸上的不悦之色显而易见。

“花神,今日全是我儿之错,我已下旨命他反思己过,未悔改之前不得再回天界。”天帝低下身子和和气气地向花神赔礼道歉。

“二殿下一向稳重,如今竟出了这等荒唐举止,天帝还应尽快查明真相,莫让这联姻以闹剧收场!”花神之言意在提醒天帝,花界的颜面丢了,总该天界来还。花神居高临下地睨了一眼殿内众仙,起身准备行礼告辞。可“告辞”二字还未来得及说出口,便听到殿外的守卫慌忙来报。

“太子殿下从天界入口一路打上九重天来了,眼下已经到七重天了。”跪在殿中的侍卫脸上血迹斑斑,铠甲有多处划痕。

众仙家大惊,不知素有天界战神之称的太子殿下,今日为何屡次地行事乖张。天后脑袋顿时嗡嗡作响,眼见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天后心中惶恐不安。太子殿下如此次行事,便正中了花神下怀。天后担心今日之事定会让南棠在众仙家中的威信不保。

“真是放肆!”天帝震怒,示意大殿下允错前去探查情况。

允错拱手一拜,与前来汇报的侍卫一同出了阅华殿,直奔七重天而去。

七重天的守卫主将乃是紫檀星君和砗磲星君。此时,南棠正以一敌二,挥舞着手中的溯霄剑。剑法一招一式都利落分明。但他的左肩明显是受伤了,鲜红的血缥色的婚服上晕染开来,衣袍上刀剑的划痕横竖罗列。

这一路硬闯至七重天,南棠已是伤痕累累,另一边迦叶、芳勿已被士兵团团围住,依旧拼命苦战。

“诸位请住手!”允错一身碧蓝色仙袍,纤尘不染,霞云玉冠,如温润的暖玉,出现在了七重天守护门前。

紫檀星君与砗磲星君见来者是大殿下,便停了手,拱手一拜,立于一侧。南棠见势收了溯霄剑与允错拱手相拜。

“南棠,伤势如何?”允错走上前去关心地问道。

南棠满脸焦灼,神思慌张地摇了摇头道:“大哥,灵犀在雪域可能凶多吉少了!”允错闻之,顿时一阵眩晕。他深知持重如南棠,断不会平白无故地在今日这样的场合逃婚。此番,若非他十分确定白灵犀有难,亦不会如此焦灼妄为,一路杀上九重天。

南棠眼里流露出的紧张和不安,让他心中的自责和惶恐无处躲藏地全部流露了出来。允错与他感同身受。但是眼下他更担心的是,怕今日,南棠很难安然离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连环中计 大殿下蹙着眉头,极为忧虑。“罢了,我去为你取织羽铃,你莫再妄为。”大殿下毫不犹豫地站到了南棠一边。

“想都别想!”花神的声音远远传来,五彩花瓣飘然而至,花神飞身落在紫檀星君与砗磲星君身前,拂了一下衣袖,怒道,“这天界岂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像你这般任意妄为,视六界规矩何在。”

“花神,若非太子殿下要事在身,急需天族圣物织羽铃,断然不会如此妄为。”大殿下很怕南棠会因白灵犀之事控制不住情绪,故而将他挡在了身后道,“待他办完事,自会回天界受罚。”

“哼哼哼…”花神轻蔑地笑了起来,紧接着天帝天后及一众仙家也赶来了九重天。

花神走到中间道,“当着天帝天后的面,诸位上仙评评理,就算有要事在身,焉能弃婚而逃,焉能不顾仙界礼数?”她的声音越说越大,情绪越来越激动。

“这婚事本就是权宜,若论礼数,你花神可曾讲过半点礼数?”鲜血污了南棠的脸颊,他握紧了手里的剑,狠狠地回击道。周围的仙家听后无不唏嘘。

“住口!”天后愤然,她缓缓走上去拉住了花神的手道:“花神,此事确实是我儿之过,如今他回来,正好将功补过。”

“哦?”花神眼睛斜斜地睨了一眼天后,故作姿态道,“只是,今日之过,该如何才能补得了,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

“愿闻其详。”天后与天帝眼神交织,一时陷入了极其被动的境遇。

“素弋?”花神唤了一声,素弋郡主便由璃洛搀扶着缓缓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她换了一身素服,眼圈依旧泛红,面庞憔悴的令人怜爱。

“我可以原谅你今日之过,也可以把织羽铃交给你,让你去寻你想你救之人。”素弋缓缓道,“只是,你既已经与我有了婚约,心里便不能再有他人。我这里有一碗忘情汤,你且喝下,我所承诺的也自会兑现。”说罢,素弋微微示意了身旁的璃洛。

璃洛手上瞬间幻化出一碗乌金色的汤药,低头呈了上来。

众仙的注意力皆在那碗汤上,南棠也知道,这样的情景之下,想要拿到织羽铃,唯有喝下那碗汤。但是喝下了,他便永远地忘了白灵犀。可如果他不喝,便永远也拿不到织羽铃。没有织羽铃,想要在雪域寻到白灵犀和佩狸,几乎没有可能。

“好,我喝。”南棠收了溯霄剑,走上前道,“还望郡主信守承诺,将织羽铃交给大殿下,着他去救人。”

“自然。”素弋微微点头应允,南棠起手去抓那碗,却突然被允错制止。

“南棠,你可想好了?”允错用力捉着他的手问道。

“她平安活着最重要。”南棠淡淡地说着,可眼中的落寞已经厚厚像是覆了一层冰霜。说罢,他端起碗,闭着眼睛将碗里的汤药一饮而尽了。

南棠倒下的一刹那,突然意识到自己中计了。织羽铃在天族圣地,九重天西北云海之地,根本不在素弋手上。

只怪他救人心切,再次被花神算计了。

南棠昏倒后,天帝宣布,南棠因私闯天界理应受罚,便将他关入了诛仙台雷霆之狱,反省八十一日后方可赎罪。

素弋也站出来向大家解释,那并不是什么忘情汤。她们只是不想太子殿下一错再错,才出此下策,只为了能让他暂时冷静下来。

南棠醒来后,发现自己已经被关在了雷霆之狱。

他深深的懊悔,内心痛苦不已。他独坐在狱内,任由周围的黑色将他吞没了,再把他的灵魂一片片撕碎。此时灵犀是否还活着?他开始凝神聚气,试图凭一己之力将雷电塑成的牢狱冲破。试了几次后,他被雷电击的遍体鳞伤。

丛云殿内,花神躺在长椅上,缓缓扇着团扇。“花神思虑周全,果真妙计。”璃洛弓着身子在一旁不停地赞叹。

“我有何妙计?”花神微闭着双眼道,“只怪那太子殿下太过痴情,明知是计,却照收不误。只可惜我那傻素儿,到现在还一心想着她的南棠哥哥呢。”

“殿下会继续扶持太子殿下吗?”

花神摇摇头道:“太子殿下不可能再为我所用了,眼下三殿下那边需要赶紧再加一把火才行啊。”花神说罢睁开了眼睛,示意璃洛。

“已经依计,支开了三殿下。这会儿昙儿应该已经去往了雷霆之狱。”花神听罢点了点头道:“你也快去准备吧。”璃洛得令后化作了缭绕的紫烟而去。

昙儿提着茶点到雷霆之狱门口时,守卫详细检查了她的腰牌。她将花神腰牌拿了出来递过去,守卫扣手行礼,将她带了进去。

今日下午,素弋慌慌张张地来寻她,说花神想下毒谋害南棠,所以想求她去给太子殿下送解药。她应允了,但她不知道,这位“素弋”乃是璃洛乔装幻化来的,并不是真正的素弋。

她将茶点篮子放在一侧,这里面便放着“素弋”所说的解药。

但此时,太子殿下昏倒在了狱内,任她如何呼唤都没有反应。昙儿只好打开提篮,在篮子内翻找解药,打算喂给他。

正在此时,天后得了宫娥的密保说说花神欲对太子殿下下手,殿下恐遭毒手,于是她也急急忙忙赶到了。

昙儿屈膝行礼,还没来得及解释,天后便将她手中的糕点一掌打落在地了。

昙儿受掌风所害,跌落在地,嘴角不断溢着鲜血。

天后见太子殿下已经扑在地上,觉得自己可能晚来了一步。她正要诘问昙儿时,三殿下匆匆赶到了,他冲过去抱起昙儿便往外走。

天后一时心急,唤出了雀羽扇,追上去想要将他们拦住,把下毒之事问个明白。但无奈三殿下并无妥协之意,招招凶狠。

结果一来二去,几招下来,天后不小心一掌打到了昙儿背部,昙儿立即呕出了大口的鲜血。

昙儿身体本就羸弱不堪,此番连受两伤,霎时间便气若游丝,大有羽化之势。

天后本不想害她性命,只想问清楚事情经过,却不想真的害了她。但眼下,她来不及内疚,匆匆说了句“对不起”,便立刻赶去检查太子殿下的状况。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唯有仇恨 三殿下将昙儿紧紧拥在怀里,悲伤痛哭,泪水横流。

长久以来,他最怕的事情真的变成了现实,这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自己是那么的弱小无力。原本他以为,他不去争,不去抢,便能与昙儿平安苟活于天界之中。

现在看看,没有能力,连最简单、单纯的愿望都很难实现。稍有疏忽,他们便沦为了他人手中争权夺利的棋子,生死也全都由不得他们。

昙儿气息奄奄,她吃力地伸出颤抖的手去摸墨玉的脸颊,笑了笑道:“殿下别哭,昙儿本就命不久矣。”

“不许胡说!”墨玉声音哽咽,他抱着昙儿向着圣医阁一路狂奔,身后的眼泪全部消逝在了风里。他默默念着,“没事的,没事的。”

“殿下,昙儿的元神本是一株昙花,羽化之时可许下一个愿望。”昙儿声音干涩,她呕出的血将她米色的长袍染得鲜红,仿佛开出了无数朵鲜红色的昙花。“殿下可有什么愿望?”昙儿满含不舍,淹没在墨玉的怀中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昙儿的手指开始羽化,化作星星点点萤火虫样的光点,在风里弥散。墨玉泣不成声,悲伤如同涨潮的海水,急急地涌了上来。“不要走,昙儿,求你了,不要走,好不好。”墨玉跪倒在地上,不知所措地摇着头,涕泪纵横。

“不如我化做天上的繁星,你便能时常抬头看我。”昙儿嫣然一笑,周身化作了片片昙花花瓣,飘然远去。

“不要,”墨玉怀中空荡,再无一物,“不要走,不要!”眼泪彻底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跪在地上,不停地抽搐,浑身无力地瘫软了下去,脖颈上青筋暴起,难掩哀伤。“不要!”他握紧了拳头,恨恨地捶打地面,手面上瞬间血肉模糊。

墨玉心底的痛苦渐渐转换成了不甘心,为何他的母神会死,他唯一的爱人会死?都是因为他太弱小了!他谁了保护不了!甚至连苟全性命都做不到!

夜里,他一人独坐在览经阁亭台上,对面再无昙儿。两行清泪流下,他抬起头望了望夜空,发现在紫微星旁果然多了一颗小星星。

墨玉笑了笑道,“我再也不会失去你了。”

花神预估的没错,昙儿死后,三殿下很快便重新取出了他母神疏落留给他的禅杖。

三日后,墨玉附庸花神,在花神的帮助下,庆云殿重新撤换了仙娥、守卫。墨玉还亲自从熊耳山带回了一位婢女,起名曰慕檀。

“殿下,为何如此偏爱这经年累月也不开花的花?”慕檀初来天界便被庆云殿内数量惊人的昙花震惊了。昙花摆满了书桌、床头、茶室…几乎殿内每个角落都摆放了一株昙花。

墨玉未答,整日除了练功便是望着昙花出神。

天后在误杀昙儿后曾来过一次,墨玉却并未接见,只打发慕檀出去回复了天后。天后忧虑,前有疏落,后有昙儿,怕是三殿下对她的误解已经十分深了。若此,三殿下冲动之下与花神交好,无异于自掘坟墓。

天后哀叹,六界之乱不久矣!

丛云殿内,素弋被关在自己的房间已经整整五日了。期间天后曾来看望过她一次,可是任她怎么宽慰,素弋也只是轻淡地笑笑,再不似先前那样单纯。

“南棠已经留在天界,不若你也忘记前嫌,你们重归于好,是最好的结果。”天后坐在一旁苦口婆心。

“姨母莫要再骗我了。”素弋表面云淡风轻地说着,但她的心已经被仇恨吞没了,她现在想做的唯有复仇。她得不到的,便亲手毁了才好。

花神担心素弋继续优柔寡断,却没料想到,素弋已经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单纯任性的郡主了。素弋不了解花神的计划,但她却想着要让南棠痛苦百倍、千倍才行。

天后自素弋的话中听出了绝望,连素弋都放弃了南棠,那么这天界或许已经不再属于天族太子殿下了,况且整日被困于雷霆之狱中的南棠也是心灰意冷。

如此,不若早早放他去找白灵犀。她开始等待机会,也算等待转机。

半月后,花神重新向天帝天后提出了联姻,只是联姻的对象从太子殿下变成了三殿下。天族一时哗然。天帝询问素弋的意思,素弋答曰:“从前只钦佩太子殿下乃六界战神,英勇无比,却不知钦佩并非儿女情长。如今遇到三殿下才知何为倾慕之情。”

天帝知道,花界之女与谁联姻,谁才是真正的天族储君。花神转变的如此快,无异于掌握了政权变革的节奏。而此时不周山中的上神皆不在山中,除了四位分别驻守四方外,其余六位皆在执行涉谷任务,天族可谓庭内空虚,孤立无援。

花神再提联姻之好,氐人国、幽冥界又在虎视眈眈,天帝知道此时并不是触及花神逆鳞之时。

半月后,天族与花界再次订婚。六界嗤笑,却不敢怒言。天后知道订婚之夜便是放走南棠的唯一机会,他走了也许天族还有回转的机会。但花神正在密谋着一场更大的变革。

订婚之夜,仙界上仙云集,举杯朝贺。一月前的尴尬全然不在了,花神与天帝、天后同贺,昭示天下、六界升平。席间素弋与三殿下向天帝天后敬酒,连敬三杯,叩谢仁爱之恩。之后,天后借故离席,只身前往了诛仙台雷霆之狱。她喝退了守卫,强行运功将雷霆之狱打开,放出了南棠。

“母神的一生都交付给了六界,除了误伤昙儿一事,再无其他遗憾。母神也曾想让你牺牲你与灵犀的感情,成就六界大业,但事实证明母神错了。现在看来,你命途的变革便是白灵犀。天界之事已不可挽回,你且走吧,去寻她。她跟你一样是个好孩子。你们别再回来了。”天后潸然,紧紧抱了一下太子殿下。

“昙儿是谁?母神为何突然如此伤神?”南棠从天后的话中感受到了离别和不安,他不知道这短短一月天族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天后突然一阵眩晕,身体开始发抖。她意识到方才的酒水里,一定有人动了手脚。

“南棠,这是夙辛上神曾写给我的书信,你带上。”天后从袖中取出了书信递过去,外面突然传来一队守卫的脚步声,“快走!”她命令道,“我是天后,自会没事!”

“母神……您保重!”太子殿下眼眶湿润扣手深深一拜,化作一道金光一闪而去。

天后的眼泪半挂在脸颊上,看着太子殿下的离开,微微笑了笑,紧接着便晕倒在了雷霆之狱内。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天翻地覆 花界安插在天族中的守卫赶到雷霆之狱时,发现天后已经晕倒了。他们按照花神指示,将天后直接关押在了狱内,紧接着便立即去追捕太子殿下。

而此时的阅华殿内,正上演着一场逼宫大戏。方才三殿下和素弋敬给天帝、天后的喜酒中加了一味曼陀罗花,其气味被西海琼浆的香味儿遮盖,不易被察觉。三杯毒素在天帝体内累积,麻醉了经脉,致使他功力溃散,无力抵抗。

“天帝在位五万余年,诛杀忠良、寡德失众、损誉六界。其一,他大肆出兵六界,诛杀海外氏族、祸害仙界忠良;其二,他不知廉耻礼节、迫害仙界良少,依靠外族魅术;其三,他残杀四方瑞兽,蛊惑仙界上神,折损天族实力;其四,他昏庸无德,不施仁政,至使六界分裂。此四宗罪,全系天帝荼宗在位之罪过。如今,我为天族三皇子,愿替天行道,劝其退位,还六界太平!”三殿下手持禅杖,义正言辞,高声喝道。

殿内仙人皆跟着高呼:“替天行道,还六界太平!”天帝失势,一时忧愤,口中涌出了一大口鲜血。

大殿下见之迅速走上去,将天帝扶住,蹙起眉头回头责备道:“墨玉,念他一声父神,你作为人子怎能如此咄咄逼人。”

“大哥,我正是为他考虑啊,他这样的神仙,留在天帝这个位置上,积不了德的,死后被拖着去混沌时空也未可知啊!”三殿下将禅杖掂在手中,讪笑道。

“不孝逆子!”天帝面目狰狞,怒目圆睁,眼圈发红,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猛兽,用了尽力气喝道,“伙同外界,欺我天族,十恶不赦!”

三殿下微微抖了一下嘴角走上去,淡淡地道:“十恶不赦?你有什么资格说呢。”他抬手在天帝风池穴缓缓击了一下,天帝昏倒在玉桌前。

墨玉摆了摆手命侍卫将天帝拖了下去,大殿下将侍卫推开,紧张地护在了天帝前面,他身体微微发抖,但尽量保持冷静道:“墨玉,不可!”

墨玉弯起嘴角笑了笑,妖治而狡诈,他一掌推出,瞬间白风飞旋,将大殿下击出了数米远。座上神仙皆惊,看来这天界终将要变天了。

“一并待下去。”三殿下说罢拉起素弋的手,自然而然地坐到了原本属于天帝、天后的位置上。

花神慵懒地斜靠在椅子上,满足地看着殿内所发生的一切。今晚过后,这天界便是她花界的天界了。

殿内欢宴继续,只是片刻之间,殿上便换了主人。

追捕太子殿下的守卫无功而返,回来后在花神耳边密报:太子殿下逃出了天界。对此,花神已经全然不挂在心上。

她轻蔑地说道:“他要去雪域,就任由他去吧。”她从一开始便知去雪域定是死路一条,包括涉谷任务所涉及的四只瑞兽,围捕何其困难。但她体内的莲花花瓣已经开始变得不稳定了,她急需吸呐瑞兽灵力来稳固内力,这便是昙儿曾警告她的反噬之力的作用。

涉谷任务失败,对她来说依旧是受益方。虽然围瑞兽失误,但折损的不周山上神,无疑是为她的政治之路肃清了障碍。

太子殿下离开九重天后,先行赶往了不周山。他猜测的没错,涉谷任务最终全部以失败告终了。离开不周山的六位上神,有四位重伤回来;二十八名弟子,损失过半。

紫奕上神忧心忡忡,但南棠心中更加惦念白灵犀。如今一个月过去了,想要在雪域寻找灵犀,更是难上加难。但他不想放弃,哪怕有一丝的希望,他都想去争取一下。

“南棠此行必须先去寻找白灵犀,若他日有机会,南棠愿与诸位上神并肩作战。”南棠扣手说着,眼中满含热烈的战友之情。

“昔日,我欠夙辛上神恩情;今日,我亦欠了灵犀一个恩情。我这里写好了一封信,她想问的,都在信上,若你能找到她,还望转交给他。”紫奕上神将一封厚厚的信交给了南棠,继而扣手行了一礼,神情之中有愧疚,有自责,有希冀。

南棠离开了不周山后,便一路向北,顺着北海漂流而过,直奔仓邪关。仓邪关北风凌冽,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南棠裹着大衣,猫着腰困难地前行,不多时眼前广阔之地全部变成了茫茫白色。

天空开始飘雪,风夹杂着雪花时而旋转,时而猛烈地直击而来。南棠唤了仙咒抵御风雪,才勉强得以睁开眼睛。但是,这极寒之地与他灵力不符,对他的内力损耗颇大。行至雪域腹地,他开始感到体力匮乏不支。望着茫茫雪域,南棠跪在地上,捶胸顿足,懊悔不已。

他的眼泪落下来,还未触及雪面便凝结成了冰。想在这里寻找灵犀踪迹,就算有织羽铃也不一定能办到。

南棠的身体开始被冰霜侵袭,为了节省内力,他撤了仙法,裹紧了披风前行。直到走也走不动了,他才不得不放弃。雪域天地茫茫,根本没有尽头,他只好沿着来路返回。返回仓邪关后,南棠在关内独坐了很久,他为白灵犀徒手挖了一座衣冠冢,以寄托哀思。

天族易主之事传遍了六界,天帝、天后表面上幽居宫中,实则被囚禁于诛仙台雷霆之狱内。

白灵犀于雪域消失后,南棠秉性大变,整日饮酒宿醉,再不问六界之事。一日,他在东川俊芒山上大醉,于悬崖枯木上睡着了,却在夜里不甚坠崖。

落下时,耳边风声咧咧,他沉沉地坠下。宁王坠崖时的情景瞬间涌上了心头,他淡淡地弯起嘴角笑了,口中唤着:“灵犀……”如果坠崖后,醒来能再见你一面也足矣。

他却没有坠地。

一女子恰巧遇到,捻了法术于半空中将他接住了。这女子一袭粉红色锦缎细纱流仙长裙,胸前绣满杏黄色心形流纹,衣袖翩翩。南棠惊异于该女子的容貌,除了眉眼外,竟与白灵犀一般无二。

这女子亦惊艳于南棠绝色的姿容,两人一时相看默然。

“堂堂天族太子,竟学柔弱女仙夜跳断崖?”这女子与南棠双双落地后,便将南棠推在了一旁。

不止容貌,就连这话语中也有几分与灵犀十分相似。

可终究还不是她,南棠默默笑了一声,扣手一拜算作道谢,转身便要离开。

“我救你一命,该如何报答?”女子有些急了,远远喊道。

“该如何?仙子说便是。”南棠远远站着,如同夜色中的白色月亮。

“我不是仙,我是魔。”女子乌黑的长发在夜风中摇荡,一袭法袍飘然翩跹。

南棠怔住,灵犀也是魔。

“怎么?你怕了?”女子莞尔一笑,嘴角的翘起的弧度像极了白灵犀。

“有何可怕。”少云淡淡道,酒精发酵,他开始恍惚,忍不住地思念白灵犀。

“那你随我去魔界。”女子早知南棠大名,今夜在夜色中如此近地见到这张脸更是被他深深吸引了,心里急切地想着若有机会,尽力留在身边才好。

“好!”南棠想都没想便答应了。白灵犀的父神是曾经的魔尊,没准去了魔界会有蛛丝马迹的消息。

女子满心欢喜,两人捻了仙法,一路去了魔界。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大难不死 我原本以为,与雪凰的最后一击会让我必死无疑,可我似乎在冥冥之中受到了某种庇护。

昏迷后,一直有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轻轻唤我。我看不清,也听不清,只觉得这声音十分熟悉。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慢慢恢复了意识,缓缓睁开眼睛,发现四周竟白的刺眼,一时什么也无法看清。

等我的眼睛逐渐适应了,才发现这里依旧是千里冰封,白雪茫茫,一眼望不到边的雪域。

四周风雪肆虐,气温已经低到了我能够抵御的极限。与雪凰的最后一击,让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昏迷后我又不知在雪地里昏睡了多久,此时我周身已经精疲力竭、动弹不得。

“狐狸呢?”我尽力仔细地环视着四周,终于感受到不远处似乎有微弱的气息,深蓝的衣袍在风雪中咧咧作响。

我料定那是佩狸!

于是拼命凝聚周身灵力,迫使自己尽快恢复动觉,然后试着爬向佩狸。可每动一下我都仿佛要耗尽全力,嗓子里也不自觉的发出低沉的“呃…”声,如同一条渺小的虫子。

冰雪覆盖的地上,划过了一条明显的被拖行的印记,短短数十米距离,竟迫使我不断地呕血,鲜红的血迹在雪地上晕染开来,如片片红梅绽放。

爬到近处,我更加确定了那就是与我一同去不周神地修行的师兄佩狸。

我努力往前去靠近他,一寸寸爬行。

可是,我已经感受不打他的呼吸了,于是一种悲伤袭上心头,我颤颤巍巍将手指放在佩狸脖子的动脉上,好半天才勉强感受到了他微弱的气息。

显然他也因为最后的一击而受了很重的内伤,所幸的是元神还没有溃散。

确定佩狸还活着,我悬着的心才算放下。于是试着平静下来,开始调息运功。

与以往不同的是,在真气运行了一个小周天后,我体内似乎多了一股精纯的能量,这股能量随着我功力的运转,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深厚的修为之力使我的体力也很快恢复了,身体的伤口迅速地愈合了。我甚至都不用再额外地花费灵力来抵御严寒了,这使我感到匪夷所思。

想想就算我得到了南棠殿下的修炼心法,但是按我四千多年来庸庸碌碌修炼而成的灵力,是根本就不可能召唤出雪龙的,更别提承受雪凰的一击。

雪凰最后对我劈下的那一掌,有毁天灭地的能量。我硬接下来,肯定早就魂飞魄散、小命不保了。但我不仅没死,身体里还平白无故地多了这么多的灵力!毫无头绪!

我也没时间多想,眼下还是先救佩狸比较要紧。因功力突然成倍增长的原因,我帮助佩狸调理内伤也变得简单起来。我虽然与他灵力属性不同,但是为了能让他尽快醒过来,我还是为他度了少量真气。同时引导经脉,帮他运功调息。他的脉象很快就稳定下来,伤势也在逐步恢复。

望望四周,除了耳边斯斯鸣叫的大风、不断旋转飘落的雪花和无垠的雪海,再也找不出它物了。远处地面上有一物闪着亮光,我走上去才发现地上正是我的彼岸剑。我蹲下去将覆在上面雪花抚开,才发现短剑已经被雪凰强大的内力震碎了。

我将短剑捡起来,剑柄的古玉已经裂开了,剑身也裂开了几道口子。我睨了一眼短剑,如今母神唯一留给我的东西也没了,我却依旧对她,对他们一无所知。

寒风吹过来,我稍一愣神,剑身又从我手上掉落到了雪地里。

我俯身下去捡,却发现剑身中露出了一张小小的纸条。我心里突然一阵紧张,颤抖着伸出手,将纸条捡起来。

踌躇片刻后,迎着呼啸而过的大风,我将纸条展开了,上面工整清隽的写着两行字:心相依,隔两端,难掩相思;此岸,彼岸;流觞河畔等渡船,生生世世,今年,万年。

我不确定这是父神写给母神的,还是母神写给父神的。但是字字句句中皆是真情,而且母神又将短剑随身携带,必是十分珍视它。

我对父神、母神当年之事全然不知,但纸上流觞河三个字也算确认了父神确系魔族。仙界众神一边说母神是德高望重的上神,一边说她叛出仙道。我想此中必有不可言说的秘密。

但是不论如何,在我看来,仙魔不可相恋纯属胡扯。

仙魔虽不为同宗,却也不是势不两立,当年魔界尊主罗睺也曾帮助帝俊平叛战乱,拯救了六界生灵。积累的功德不比仙界诸神少。

雪越下越大,我回头看了一眼狐狸,他还未醒。我将纸条和残破的短剑收了起来,只盼佩狸早点醒来。

看看茫茫雪域,我心忧无比。“该如何?”我在心底默默。

“噢喔…噢喔…”远处似乎传来了某种鸟类的惨叫,在这灭绝生灵的雪域,难道是雪凰吗?

“不可能!”我立刻在心里推翻了猜测。雪凰乃是仙界神鸟,洪荒时代的凤凰之子,她自凤凰那儿继承了极阴、至寒之力,久居雪域,法力强大,修为深厚,怎么会发出如此哀绝的惨叫声。

“是雪凰。”正当我孤自猜测的时候,身边传来了佩狸虚弱的声音。

“狐狸,你醒了!”我立刻迎上去将狐狸扶着,顺手帮他把结冰的头发锊到脑后,“你感觉怎么样了?”

“认识你第一天,我就跟你说过,我命大,死不了的!”佩狸边说边笑了一下,惨白的嘴唇愈显憔悴。

“谁让你逞强的!”我好气的在他胸口打了一拳,用力不大,却让他立刻咳嗽起来,吓得我赶紧轻轻抚着他前胸,帮他顺气。

他却顺手抓住了我的手,凝视着我,微微一笑道:“我不想看你一个人逞强。”

我将手抽了回去,摇摇头道:“你这恩情,我可还不起。”

“那不如你嫁与我,权当报恩,可好?”狐狸一手撑着地,侧过头玩笑道。

“去!”知道佩狸素来爱开玩笑,我便如同往日,佯装微怒送了他一个白眼。

此时,方才的哀嚎声再次传来。我与狐狸眼神交织,他帮他将九转回魂丹吞服下去,然后起身,与我一同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走了约半炷香的功夫,我们便看到雪凰果然倒在了地上,不断哀嚎。

我快步走上去,她立刻机警起来,我放缓了脚步,将两手张开,示意我并没有敌意。我走上去发现她的一直臂膀上有一个巨大的伤口,这个伤口的位置,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紫奕上神手中的弯刀砍伤的。但是当时那伤口只有细长的一道,完全没有眼下这么深、这么粗糙。也许是后续打斗的时候,再次伤到了她的这个伤口,致使她的翅膀动弹不得。

回想最后一击,我也很好奇体内那股力量的来源,那是绝非我的修为能够达到的掌力。我深深地蹙起了眉头。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跟随雪凰 雪域的风雪呼啸而过。

我站在雪凰身边,正好可以触及她臂膀伤口的位置。我运转内力,体内精纯的内力平滑,却不易控制。

此时狐狸赶了上来,他立在理我不远处,喊道:“灵犀,你不会要为这怪兽疗伤吧?”

未等我开口,雪凰的另一只翅膀猛地扇了一下,肃杀的雪花瞬间飞向了狐狸。我担心他们再起干戈,飞身将飞雪挡了下来,才发现这飞雪并无杀伤力。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既然知道她受伤了,我们岂能坐视不管。”我宽慰他道,然后转身,再次运转内力,覆在她的伤口处,帮助伤口愈合。

之后,我将锦囊内的的百花丹轻轻一捏,碾成粉状,洒在了她的伤口上。

半晌,雪凰闷哼了一声,化作一位妙龄少女。她一袭雪蓝色流仙长裙,缀满银色雪花,衣领和袖口装饰着蓝色绒毛。瀑布似的长发上点缀着精美的凤翎,一双美眸清澈无暇。

我一时怔住,雪凰竟是如此绝色的女子,清新脱俗的气质超越了我所见过的所有六界仙子。

“谢谢……”映着皑皑白雪,雪凰越发显得唇红齿白,纯美无暇。

我摇了摇头示意她不用客气。她肩膀处的伤口在华美的服饰衬托下更显得触目惊心,我于是在我的裙摆上扯下了一段布条,走上去道:“你忍一下,我帮你将伤口包扎一下。”

我再次催发内力,覆在伤口上。她伤口破损的组织开始恢复了,我逐渐感受到体内这股内力的强大,初步感觉这修为应该不在太子殿下之下。

我将布条裹扎在她的肩膀上,打了个结。幸好她幻化成人形,不然,真不太容易包扎。

“好了。”我冲她笑了笑。若非是那涉谷任务,我们怎么会与眼前这绝色的仙子进行惨烈地战斗呢?六界生灵本就是平等,由私利而生的战争每每都会造成生灵涂炭的惨剧。我虽不知天族此番推动涉谷任务的意义何在,但如果六界再也没有战斗了是最好的。

“谢谢你,”雪凰捂着肩膀起身,“我是雪域的灵兽雪凰。”她对我笑了笑,不知何时我们周遭的风变的轻了,雪也缓了。

“我是白灵犀,他叫佩狸。我们都来自仙界的不周山。”我向她介绍道。

“你们为何来雪域?”雪凰眨了眨眼睛问道。

面对雪凰,尤其是她这双不染尘埃的眼睛,我真的无法坦白地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我们此行的任务便是为了取她性命。我睨了狐狸一眼,狐狸假装看向了别处。

我笑了笑道:“我们是……”

“是为了杀我?”雪凰声音柔美地问道。

我连忙摆了摆手否认,却终究还是瞒不过她。

“你们两个如何打算?”雪凰伶俐,却并不纠结于我们的来意。

“打算赶快离开这儿呗。”狐狸走近了几步,坦白地说道。

“灵犀,你体内的内力刚刚被唤醒,极不稳定。不若,你留下,我帮你炼化内力,算是还你疗伤之情。”

我并未言说内力之事,雪凰却能在我替她疗伤之时感受到我内力的变化,这着实令我吃惊。她告诉我,我体内的这股内力十分庞大,若不能及时炼化,很可能会将我经脉撕裂。

“好啊,我愿意留下。”就算此时离开此地,我也只能回不周山。可是那里离天界太近了,我实在不想再靠近那一身伤痛之地了。

狐狸劝我三思,我坚持,“我不愿再回去,能留在这里最好。”

他说我这是逃避,我避而不答。

“我可以送你出去。”雪凰冲狐狸说。

“不,我也不走。”狐狸看了看我道,“听说雪域极易催发内力,我要留在这里。”

雪凰笑了笑,说狐狸的灵力与雪域并不相符。

狐狸依旧是坚持留下,他不放心我单独留在此处。他的坚持也让我明白了当初他为何在与雪域灵力相斥的情况下,还是坚持加入紫奕上神的任务小组。

雪凰转身,衣袖轻轻舞动。她单手幻化出一扇风雪之门,邀我们一同入内。

我与狐狸眼神交睨,而后便随她踏进了门内。门内天地瞬间变了,我们立即就被眼前的景色震惊了。纯净无暇的冰面与天空相辉映,宛若瓦蓝色的天空之境,细细看上去又宛若晶莹剔透的透明水晶。

远处,天幕下的雪峰冷峻,泛着稀薄之气。雪山绵绵长长,山顶上轻薄的浮云似少女的裙裾。连绵的银峰雪色莹蓝,绒布冰川似水晶一样纯净。茫茫白雪,风情万种。每一片雪花都千态万姿、晶莹透亮。

雪域大地静谧祥和,充满神圣。

雪凰在前面走着,我与狐狸跟在身后,皆沉醉于周边的雪景。四排挂满冰晶的银树,周身晶莹闪烁,雪花压满枝头。走过了长长的宽阔的冰面,眼前便出现了一座雪蓝色水晶宫邸。飞檐繁复,雪花作顶,冰晶为墙,周身无暇。

“这便是我的居所。”雪凰在宫邸前的台阶上停下,转过身对我们说道。

我打量四周,确系幻境一般美丽,只是诺大的宫殿并无半个洒扫的仙童,未免太过凄清了。

雪凰将我们带进了宫殿,殿内更像一座水晶行宫,连气温都与外面一样寒气逼人。他为我们分别安排了住所,并带我进了一间练功房。这房内有一个圆形水池,池内一潭清水,散发着白色水汽。

“这是寒川水,就算在雪域极低的温度下也不易凝结。池底、池壁均为寒川古玉制成。在池内调息运功,可助你炼化体内真气。”雪凰向我解释,“但是练功时需要悬空在水面上,因为寒川水能够凝结六界所有生灵,若不慎接触到,会将你周身慢慢凝结,导致你经脉尽断,走火入魔。”

我讶异,能够全神贯注、调息运功已是不易。悬空在这寒川水上同时运行真气,对我而言不亚于一心二用,实在太难了。

雪凰看出了我忧虑,她告诉我,今日她也累了,我们都暂且好好休息,明日开始先练习冰面悬浮之功。

我点头应允,谢过雪凰后,便回了自己的房间。我趴在窗边,看着外面出神,昨日的一幕幕仿佛还在眼前,却没想到我会机缘巧合来此胜境。仿佛那些已是前世之事,今生唯有皑皑白雪作伴。

沿着三楼的窗子望出去,外面一片银装素裹,白雪茫茫。我忽地忆起来,凡间的邬远远趴在窗前看大雪落满梨树的情形。我孤自笑了笑,自言自语地念道:“何时杖尔看南雪,我与梅花两白头。”

忘却凡尘往事,在这茫茫雪域之中做个闲散仙子也好。也许,有些伤痛,你不去触碰,久了也便被埋入了深深的白雪之下,变成了一层冰霜罢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造访魔界 离了深夜的悬崖,南棠一路上思绪纷扰。

他与那女子赶往了幽冥渡,此时已经过了子时,渡口的船早已离开了。

女子却不慌不忙,走至渡口,随手幻化出了一艘船,然后邀南棠一同跃上。她把手指咬破,挤出鲜血,滴入了流觞河内。

一些系列的动作完成后,女子冲南棠笑了笑,继而驱使着船沿着河流方向疾驰而去。

“你可知道我是谁?”女子坐在南棠对面巧笑倩兮。

虽然依旧是一身酒气弥漫,但夜里的凉风已经让南棠清醒了几分。他看着女子,淡淡地笑了笑道:“你有魔界嫡族血脉,想来应是魔尊之女。”

“谁问你这个?”女子微嗔,“你当真对我没有半点印象?”

迎着昏暗的光线,南棠再次打量起眼前的这位女子。她化了淡妆,除了眉眼之外,与灵犀确有几分相似。但他真的不确定自己何时曾见过她,打量片刻后,南棠再次摇了摇头。

“我们曾见过那么多次,你竟完全记不得了?”女子有些失落,叹了口气道,“也罢,你曾为六界战神,倾慕你的仙娥又岂止万千。”

南棠不语。

“我父王确系魔尊,哥哥是魔界的焚罹霜少主。我亦是魔族的少主,我叫焚芯舞。”女子缓缓道。

南棠闻之蹙起了眉头道:“我与你哥哥交好,却从未听他提起过他还有一个妹妹。”南棠有些纳闷。

此时空中灵魅感的绿色魂魄,缕缕飞升,宛若仙灵烟火,一闪而过。焚芯舞抬头看着上空,感叹南棠的上神之力:“就算你叛出天族,却依然保有如初的精纯神力,着实令人钦佩。”

南棠淡然无言,焚芯舞继续道:“我便是诛仙客栈的老板娘,隐瞒了几千年,故而外界从来都不知道魔尊还有个女儿。”

南棠听罢,脑海里突然想起了那日他与焚罹霜追击梼杌的事,当时梼杌能够驾船立刻,想必是打伤了焚芯舞,定是趁机取了她的血。这样想想

“魔界可与当日梼杌现身东川有关?”当日梼杌缜密地计划,没有帮手是很难顺利进行的。

焚芯舞摇了摇头回答:“无关。”她笑了笑打趣道,“殿下忧思,果真能完全放下六界大任?”

南棠听后,撇过头痴痴地笑了笑。确实,他自逃婚之时就已经注定了,仙界的路他已经回不去了,而六界大势他亦无心再问。又或者说,他自从在不周山第一次遇到白灵犀之时,就已经决定了他的命途动荡。

船只未在诛仙客栈门口停留,焚芯舞将船转入了急流,一路去了魔界。

南棠与焚罹霜交好,却也只到过魔界地界边缘,并未深入都城。魔界幽暗,峡谷处遍地流火,褐色山岩嶙峋峭立,暗红色的宫灯悬浮在石壁两侧,诡异而沉闷。却唯有魔界入口处的彼岸花开得艳丽,纤细的花蕊,娇美的花瓣,宛若灵魂的使者,轻轻浮动着,指引魂魄的飞升。

“我刚出生的时候,这里不仅遍地开满了曼珠沙华,另一岸边还开着遍地的曼珠罗华。红色宛若烈日残阳,白色好似枝头白雪,那时候大伯还没有死。”焚芯舞见南棠望着彼岸花出神,便走上去站在了他的身旁缓缓道。

“白色的彼岸花怎么会开在魔界?”南棠有些纳闷,红色的曼珠沙华是开在幽冥界与魔界之内,这是众所周知的。但白色的曼珠沙华本应该是布满通往仙界之路上的。

“所谓的,仙魔的区别,不过是一念之隔,就如这彼岸花,只是颜色和背负的血脉不同罢了。”焚芯舞缓缓说着,话语中对待仙魔的态度与白灵犀一般无二。

她顿了顿说道:“大伯在时,魔界宛若仙乐之城。小时候,他总教我们要仁义,那段时间也是我与哥哥所度过的最欢乐的时光了。”芯舞叹了口气道,“全因仙魔之战,他又偏偏爱上了仙界女将,因而被情伤所累,正值盛年,便辞世了。”

南棠心下一惊,芯舞所提到的这位大伯难道就是白灵犀的父神?

昔日白灵犀曾拜托他,帮她寻查父神、母神的过往。他曾查阅了大量经书,并在兵书神卷中看到过,天帝荼宗登上天帝之位后,为平叛六界,曾发动了仙魔大战,当时负责攻打魔界的便是白灵犀的生母夙辛上神。此后两军对垒百年,战事一度焦灼。夙辛上神却突然叛出了仙界,并多次向天帝请辞。天帝一怒之下罚她跳下了诛仙台,一代仙界女将也从此销声匿迹了。

魔界入口开满的彼岸花,也正是白灵犀短剑名字的出处。而灵犀又说那是她母神留给她的,如此说来,芯舞口中的大伯应该就是是白灵犀的父神了。

“先魔尊,可有子嗣留下?”南棠按照推测,询问道。

“未曾听说。”焚芯舞摇了摇头,继续道,“跟我来吧。”她带着南棠一路进了魔界城内,城内的多数建筑风格与仙界大相径庭,皆为褐色或深黑色巨石制成,街道两边的宫灯悉数为暗红色,昏暗魅惑。

魔界王城的城楼上挂着一块玄铁所制的匾额,上用魔族文字书写着“弑神之城”四个暗红色的大字。

南棠睨了一眼城楼,楼角上充满了烟瘴之气,左右两侧各蹲着九只泥塑的白面猿兽,表情十分凶恶。

南棠跟随焚芯舞刚刚到了王城内,便听见焚罹霜的声音传来:“妹妹,你何时回来的?”焚罹霜远远地从殿内迎了出来。

“此行也是无聊的紧。但是,哥哥你看,我遇到了谁。”一袭少女纱裙的焚芯舞现在说起话来倒是完全是个清纯仙子了,身上已经完全没了诛仙客栈老板娘的影子。

她指了指身后的南棠,南棠见之淡然地扣手行礼。焚罹霜十分欣喜,迎上去拍了拍南棠的臂膀道:“太子殿下,东川俊芒山一别,你我已几年未见,别来无恙啊。”

“罹霜君,我已叛出了天界,日后直接呼我南棠即可。”南棠摇了摇头,坦然地解释道。

“看来外界传言果然是真的,”罹霜听后微微蹙起了眉头,边说边将他请进了殿内。

魔族王城的大殿内,器具皆为黑檀木色,窗纱珠帘均为玄色棉麻织物,厅内的装饰物品多偏向于肃杀硬朗的风格,与仙界的玲珑雅致全然不同。南棠与罹霜及芯舞在殿内坐下后,身着沙青色宫服的魔族婢女便很快将茶点端了上来。

“粗糙茶点,还望南棠君不要介意。”罹霜将婢女添好的茶亲手替南棠端了过去。

“罹霜君,这样说便太生分了。”南棠接过茶水款款放到了一旁的桌子上道,“还望罹霜君不要怪罪我突然造访之罪。”

罹霜豪爽地笑着摇了摇头,问南棠日后将作何打算。

南棠沉默片刻,他心中唯一挂念的女子杳无音讯,于他而言在哪里都一样,至于打算,也不过是流浪天涯罢了。他摇了摇头,表示并无打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我在想你 南棠与焚少主交谈了片刻,焚芯舞已经换了件灰蓝色法袍进来,法袍袖口镶满暗金色流纹,极具魔族特色。

她走进来道:“既然南棠君没什么打算,不如留在我魔界。”

焚罹霜大惊,虽然南棠已经叛出仙界,可他毕竟曾是六界赫赫有名的上神,留在魔界恐有不妥。他从她妹妹的话语中猜测,妹妹已经将自己便诛仙客栈老板娘的事告诉了南棠君。她自年少便乔装为客栈老板娘,流连于六界男子之间,游刃有余,却偏偏一直仰慕着天族的战神南棠。

世人皆知这位战神六根清净、不近女色。如今,妹妹如此深情,焚罹霜担心她日后会受一身情伤。

罹霜笑了笑道:“南棠君若能留下自然最好,”他转移了话题继续道,“今夜不如让我们先痛痛快快地喝一场,以示我魔族的盛情。”

混迹六界千年,芯舞一眼便看出了哥哥在有意地转移话题。但她还是很高兴地附和着,毕竟让南棠留在魔界本就不是件容易事情。

南棠也自然瞧出了兄妹二人的心思,但他还是准备想办法先留在魔界,以便帮灵犀查明她父神之事。

第二日,焚罹霜在王城内准备了盛大的宴会。魔尊焚天烬与其王后在殿内中间的主座上坐着,魔尊发髻由南海褐色金石束起,身着一袭黛色法袍,胸襟及宽大的袖口点缀着栗色花纹,显得庄严霸气。

大殿中间,身着青豆色纱裙的舞女,舞姿曼妙,极尽媚态。魔界的丝竹声悠扬婉转,乐曲中多了一丝魅惑和峻朗。魔尊摆了摆手,舞女均低下头,退出了大殿。

“殿下来我魔界,令我魔界蓬荜生辉。”魔尊举起酒杯笑道。

“魔尊客气。”南棠举杯,与其共饮。

魔尊自魔界风貌说起,与南棠谈论起六界风光。南棠曾征战八方,谙熟六界风貌,自当侃侃而谈。魔尊试探着问起六界政事,南棠直言已无心六界俗事。

罹霜举杯,邀大家共饮。芯舞再次提出邀南棠留在魔界,罹霜不语,魔尊咽下一口烈酒,笑了笑问道:“南棠君,可愿留在我魔界啊?”

南棠缓缓将酒饮下,捏在手中道:“魔尊若有意,南棠自然愿意里留下,只是南棠已无心六界之事。”这话的言外之意,便是说,即便留下,他也只想做闲云野鹤之人,不问政事。邬远远的死和白灵犀的离开已经让他不想再被牵扯进任何无端的权势之争中了。

“哈哈哈…”魔尊爽快地笑了起来,“殿下留下,与我下下棋,谈谈六界风光也是好的。”对于曾为战神的上神,魔尊自然想要拉拢。魔尊与他的哥哥先魔尊自然不同,先魔尊一身的文韬武略,一心想要魔界祥和安宁,却于风华正茂时自镒而亡。

魔尊从未明说,却一直把这笔账算到仙界的头上。如今六界异动,他自然也想趁机攻取仙界,报仇雪恨。

罹霜听罢,也不再多言,他觉得父王想要留下南棠,自有他的道理。

殿内欢舞,乐曲声如令人迷醉的洪流,不断地涌来。魔尊盛情,南棠亦是来者不拒。对他而言,唯有沉醉在这烈酒中,才能暂时忘却心上的哀痛。

夜深了,欢宴散去,满地狼藉。罹霜与魔族王后一同搀扶着魔尊回他的房内休息,留下南棠由芯舞送回房内。

芯舞将南棠扶起,一手架在自己的肩膀上,略显吃力地往房间走去。魔族婢女提着宫灯走在前面,芯舞呼吸着南棠一身浓烈的酒味儿,心里竟生出了小小的悸动。她曾倾慕的战神,如今正瘫软在她的肩头,如此甚好。

芯舞将他搀扶进了房内,伸手将火种甩进了房内的灯中。灯火跳跃,婢女屈膝退了出去。

醉醺醺的南棠眼神迷离地凝视着眼前的芯舞,芯舞迎着他的目光嫣然地笑了笑。

“灵犀……”南棠突然压了上去。

芯舞心头微微一颤,连续退了两步,靠在了身后紧闭的房门上。南棠抓着她的手,紧跟着贴了上去,热烈的气息瞬间弥漫,将芯舞团团包围了。

芯舞的心开始慌乱地跳了起来,如同池中平静地水面突然被清风吹皱了。她睁着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南棠绝美迷离的脸庞。

南棠一手将她的双手握住,拉着举过了头顶,按在了她身后的房门上。然后慢慢地靠近、靠近……两人气息交织,暧昧的感觉不断泛滥。

南棠伸出手将芯舞的双眸遮住了。芯舞不知道为何,南棠要将她的眼睛遮住。但他这样做了,却另鼻前的意韵更加浓烈了。她迎着这股浓烈的气息,微微地翘起了下巴。

芯舞脸庞的下半部分,弧线柔美、鼻子娇俏、唇瓣殷红,像极了灵犀。南棠看得入迷,一时眼底氤氲,他轻轻唤着“灵犀……”。

南棠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里的泪珠悄然地滚了下来。芯舞踮起了脚尖,迎着南棠滚烫的气息,吻了上去。

“对不起”南棠将头错到一边,突然后退,将芯舞推开了。他的手也瞬间松开了,芯舞的心仿佛突然沉入了海底,她低下头,尴尬地笑了笑道:“没事。”

南棠无言,芯舞睨着他,却不知该说什么,沉默片刻,芯舞最终悻悻然转身出了房门。

夜色苍茫,房内昏暗,沉默的夜色仿佛要将他吞没了。南棠太想她了,思念的洪流推动着他,让他差点把芯舞认成了灵犀。他捂住了她的眼睛,企图自欺欺人,可那终究不是她。

三日前,他曾在大醉后推演了白灵犀的命途,得知,她并没有魂归混沌,只是不知何时能再见面了。

但他愿意等她,等着见她,等她原谅自己。

“你我已两不相欠了。”南棠昏昏沉沉的脑袋里又出现了白灵犀离开天界时所说过的话,那时的她已不再愿意与他多说半句话,每每想起来他的心中都会立刻疼痛难耐,宛若刀绞。

翌日,南棠辞别了魔尊,说想要去一趟雪域。

再到雪域,南棠依旧无功而返,能看到的依然只有他为白灵犀立在仓邪关内的衣冠冢。他听着耳边呼啸而过的寒风,忍受着鹅毛般的大雪,独坐在衣冠冢对面,默默发呆。

“你何时才肯原谅我?何时才肯回来?”南棠伸手抚摸了一下衣冠冢,低下头,连眼里的星辰都晦暗了。

此后南棠隐逸魔界,不再问世事。年年都到雪域寻找灵犀,可是直到百年后他依然未寻得白灵犀的踪迹,百年来,陪着他的依然只有那座他亲手立的衣冠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讨伐魔界 六百年后……

新天帝墨玉在位六百年,天族一切事务均由花神掌权。

花神移居祈花殿,花界声势一度超越了天族,成为六界之首。她手下的十二花宫宫主,驻守六界,致使六界内风声鹤唳,各氏族无不收起锋芒,俯首称臣。唯独魔界,因占得独特的地理位置,始终对新帝的统治不卑不亢。

自六百年前,花神便想推动六界战乱,独占天庭。只因当时还是三殿下的墨玉极其配合地演了一出篡位夺权的戏码,这才使她暂时按下了登位的念头。可是这六界宝座本就是有能力者得之,如今看着墨玉于六界中四处树立威信,天族权势愈大,她想登位的念头便越来越强烈了。

可挑起战乱能端的什么名目呢?花神伺机许久,发现唯有拿魔界开刀。

花神提出攻打魔界后,毫无疑问地遭到了墨玉的反对。这是他第一次反对花神的主张,花神大为生气,罚他幽居宫中,月内不得出入。

“母神,此时攻打魔界恐怕将挑起六界祸乱。”墨玉苦口婆心道,“新政刚刚六百年,地基不稳,海外氏族表面归顺,实则蠢蠢欲动,天族大举出兵,难免给其余氏族留下空档。”

“你已在位六百年,却如此幼稚!拿下魔界,我天族才能在六界树立威信。他魔界几百年来,对我天界不尊,便是坏了长幼秩序,我不灭他全族,已是莫大的恩赐了!”花神大怒。

她想推动战乱本就是为了给六界氏族留下空隙,待到战乱四起,她再转头平息六界,然后名正言顺地登上天帝之座。墨玉无论因何原因进行阻挡,都无异于是在忤逆于她。

璃洛悄悄抬眼睨了一眼墨玉,墨玉不再作声,低下头扣手行礼,退出了祈花殿。墨玉离开后,花神很快便商定好的攻打魔界的计划。

半月后,花神下令:由天族、幽冥界、花界兵分三路对魔界进行围堵攻击。

天族由璃洛与戈月上仙领十万天兵,正面迎战;幽冥界由幽冥长老玄魔子和幽冥护法沐风冥带领,从流觞河进行包抄袭击;花界由驻守东川的宫主紫鸢领十万仙兵,配合天兵。

开战当日,六界一时众说纷纭、人心惶惶。

轰隆隆……滚滚的天雷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魔界上空现出了二十万的兵力。流觞河内恶鬼翻动,幽冥族人驱恶鬼而来。魔界乾坤颠倒,仙魔大战一触即发。

魔尊驾夔牛而来,身后带着十五万魔军。魔界大地上烟尘弥漫,坠魔渊下黑气涌动,杀气四溢。焚罹霜、焚芯舞、破魂法师等魔族将领皆骑在站马上,于魔尊身后一字排开。

戈月、璃洛、紫鸢着天界白晶铠甲,于二十万大军前列,统率大军。戈月手持一柄长剑,位在中列,姿态沉稳。他走上前大声道:“魔界本为我六界一员,但是自新帝登基后,却毫无臣民姿态,无视君臣礼仪,乱我尊长秩序。”

魔尊不由得笑出声来,想要挑起仙魔大战,竟无辜端的如此浅薄的理由,看来天族真的是昏庸至极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魔尊轻蔑地笑道,“两军对垒,莫说这些荒唐可笑的理由。”

“放肆!”璃洛呵斥道,“魔尊如此不把天族看在眼里,倒真的是忘了长幼之尊!”她唤出花神所赠的流光剑,握在手中,飞身而下直指焚天烬。

夔牛仰天长啸一声,声音浑厚,震慑心魂。焚天烬自身后取出了噬魔鞭,一把甩开,鞭子上闪着幽幽红光,似要将人的魂魄吞噬。这噬魔鞭原来本是先魔尊焚天魂的法器,由坠魔渊底部,上古矿铁打造而成。黝黑色的长鞭长约十五尺,坚利柔韧,幻化无形。

璃洛的流光剑上,闪着魅惑的紫光,自脑顶重重劈了下来。魔尊侧身一跃而起,将噬魔鞭挥的猎猎作响,噬魔鞭如同嗜血的巨蟒,盘旋而去。璃洛以剑相击,两个兵器发出剧烈的碰撞声,一时火光四溅。

璃洛一腿高高抬起,左手仙法意动,她猛地转身回旋,瞬间幻化出无数朵紫色莲花,闪着一团团幽火,飞速扑向了焚天烬。

焚天烬嘴角轻轻上扬,手持长鞭,如游龙般上下飞舞,击打紫色莲花。但这紫色莲花却如同雾气凝结而成,皆被长鞭一劈为二。莲花的数量成倍增长,无数暗紫色幽光,如同鬼火一般将魔尊团团围住。

魔尊一惊,蹙起眉头,收了长鞭,两掌掌心相对,内力催化,瞬间唤出了巨大的黑色烟气。他大喝一声,猛地两掌向外推出,黑色烟雾带着巨大的冲击力,向四周散去,两军皆被掌风产生的冲击波震慑了。

此时紫色莲花悉数被黑烟吞噬了,魔尊还未收了掌势,便被突然出现的璃洛飞起一脚,踹中了胸口。焚天烬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了鲜红的血。他翻身立在地上,狠狠看了一眼璃洛,突然加速冲了过来。

璃洛侧身躲过了魔尊的重拳,魔尊脚下步伐稳健,连续踢了数腿。璃洛节节后退,一时乱了节奏,被魔尊抓住机会,胸口打出了两计重拳。

璃洛口中顿时呕出了鲜血,魔尊飞起一脚,快如闪电,将璃洛踹飞数米远。

璃洛一脚后退,另一腿跪倒在地。魔军见之,气势大壮,魔族大军立刻高呼:“魔尊威武,魔界必胜!”

璃洛气愤地将嘴角鲜血擦去,右手唤出流光剑,周身闪着紫色幽光。战场大风肆虐,杀气腾腾。魔尊也取出了噬魔鞭拉起架势迎战。

璃洛面前紫雾渐浓,她突然消失在雾中,这雾气开始弥漫,肃杀之气另两军士兵动弹不得。魔尊催生内力,周身散发着黑色光晕,璃洛突然出现在魔尊身后,一掌推出,魔尊侧身躲闪,却被另一侧的黑莲击中。

魔尊被击中的身体部位传来了剧烈的灼烧感,璃洛再次瞬间消失,她的流光剑上凝聚的光晕由紫色变成了黑色。她重拳出击,正中魔尊背部中心,魔尊身体前倾,喷出一口鲜血。

魔尊左手唤出黑色彼岸花,一掌甩出,右手手腕挑动,将噬魔鞭用力甩出,一道黑红色的光划破长空,在璃洛左肩至胸口处撕开了一道口子。

因黑色彼岸花的作用,雾气渐渐消失了。璃洛索性一把拉住了长鞭,用力一拽,她迅速移动的速度与闪电不相上下。魔尊在她身后,流光剑正正插入了他的心口。魔尊笑了笑,噬魔鞭尾部的匕首,亦刺入了璃洛的胸口。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化身成魔 两军将士皆大惊。

“父王!”焚芯舞大喊着,眼泪瞬间便留了下来。焚罹霜唤出一把长刀,飞身而上,却被戈月一掌推开,两人立刻厮杀了起来。

焚芯舞命破魂将军驻守军前,自己唤出了法器魇灵锁,直奔魔尊而去。

紫鸢自云上飞身而下,瞬间挡在了焚芯舞面前。焚芯舞看了一眼紫鸢身后的父王,内心焦虑万分。紫鸢将法杖狠狠甩了过去,焚芯舞不得不接招。

璃洛与魔尊背对而立,魔尊的血顺着流光剑不断地流到了她的手上。噬魔鞭的尾部乃是一把八面匕首,宛若毒蝎子的尾巴,穿透了璃洛的胸前,使伤口疼痛难耐。

此时,空中一条金色巨龙,怒吼而过,浑厚的吼声,震慑了三军。

天族军中的不少士兵都认得,这便是曾经的太子殿下。巨龙盘曲而下,南棠飞身落在了两军之中。璃洛暗叫不好,幽冥界的援军迟迟不到,眼下南棠竟出现在了魔族,仙界将领已没有能与他抗衡的了。

虽然仙界将士在数量上远胜魔族,可毕竟是在魔族地界上作战,胜负都存在变数。

璃洛左手捂着胸口,飞身而起,右手将流光剑一把拽出。她正欲撤退,却不慎被南棠一脚踹飞,栽倒在地,口中不断呕出鲜血。

混战停息,戈月迅速跑上去将璃洛扶在怀中,为她封住了胸口的伤口,并喂她吃了一粒百花丹。

魔尊瘫软,南棠一把将他扶住了,立刻捻动仙法,暂时护住了他的心脉。焚氏兄妹很快上来围在了他们父王身边,魔尊气息奄奄,芯舞早已泣不成声。

“殿下,老夫时间不多了,还望你能答应老夫所求。”焚天烬紧握着南棠的手,紊乱的气息已经明显可以看出他的真气已经溃散殆尽。

“南棠心里早有倾慕之人,魔尊之求,实难从命。”魔尊知晓女儿倾慕南棠,便不止一次地提出过,想要芯舞嫁与南棠。但南棠多次言明,他心里始终只有白灵犀,娶了芯舞,反而是害了她。

魔尊摇摇头,咳出了大口的鲜血道:“我本想让殿下与小女结成琴瑟之好,日后魔界何愁不能壮大。眼下看来无望了……不过,她…的确是我兄长焚天魂的女儿,你找到她,带她回来,魔界再交到你们手里,我也算对大哥有了交代。”

焚罹霜、焚芯舞听后皆大惊,短短几句话,让他们完全摸不到头脑。

百年前,南棠曾问过魔尊,关于先魔尊的事,魔尊从未开口,却没想到等他知道真相的时候,竟是在魔尊的遗言里。可他从未想过染指魔界,更未想过接过魔尊大任。魔尊这番话,虽然说得有理有据,真情可叹,可是他内心万分纠结。

“南棠惭愧……”虽然是魔尊弥留之际的托付,可南棠毕竟不是魔族之人,故而不敢担此大任。

“灵犀乃我兄长嫡女,我本想晚点告诉你,却不曾想命途多舛,竟遭此劫难。老夫不怕死,却唯独惦念魔界。还望殿下成全老夫的遗愿。”魔尊眼睛布满血丝,身体羸弱,周身开始羽化。

面对魔尊苦心托付,南棠只得点了点头,接过了魔尊信物噬魂鞭。

魔尊幻化成无数黑色碎片,随风而逝,飘入坠魔渊底。芯舞跪在崖边,撕心裂肺地痛哭哀嚎,罹霜更是失魂落魄,妄自流泪。

敌军未撤,南棠忍住哀伤,举起噬魂鞭,狠狠甩了一下,噼啪声响彻云霄。“仙界寻隙,我魔界也定不会畏缩。”南棠骑上夔牛,高声喝道。

“昔日战神,竟坠入魔道,真乃我仙界之耻。”紫鸢等人早已回了云头之上。

“弑君夺主、无故发兵、残害生灵,试问仙子,到底谁才是魔?”南棠立于万军之前,正气凛然。

璃洛重伤,而方才戈月接到密保,幽冥长老一行遭到拦截,身受重伤,已经退兵回了幽冥界。眼下,魔界有昔日战神为将,仙魔之战只能暂且作罢了。

“殿下,今日之战点到为止,我等还要回天界复命,就此别过。”戈月喝退了紫鸢,对着昔日的天族战神扣手行礼。

“我已为魔族圣君,他日相见,各自为主!”南棠淡淡道。

戈月听罢,扣手一拜,抱起伤重的璃洛,驱使云头带着二十万大军而去。

焚芯舞已经哭到浑身瘫软,罹霜将她搀扶在一边。南棠将噬魂鞭狠狠甩了三下,宣布全军撤退,魔界子民为先魔尊焚天烬守丧三个月。

至此,南棠担下了魔尊称号,在六界中真的化身成魔,一时在六界内惊起不小波澜。

仙魔之战的失力,另花神大怒。

戈月上仙据实禀报,花神得知南棠被新立为魔尊后,轻蔑地哼笑了几声。花神从未想过南棠会真的坠入魔道,但以他的威信和才华,魔界势力必会得到壮大。

墨玉得知南棠为魔界之主后,大为震惊。一向反对挑起六界战乱的他,开始支持花神的政治计划,只不过他的目的是为了,打压魔界。而花神的目的,是为了趁乱夺取仙界政权,彻底走上天帝之位。

璃洛重伤,元气大伤,幸得五彩石护体,才保全了魂魄。若寻常神仙被噬魔鞭所伤,定会被其吞噬了魂魄,不救而亡。

戈月留在祈花殿,悉心照顾了璃洛半年有余。璃洛虽然逐渐恢复了体力,但修为却只剩从前的十之四五。她因此而脾气暴躁,却又时常忧愁不已,戈月却全盘接受了,仍旧整日陪伴着她。

“戈月哥哥,谢谢你。”璃洛柔声说道。她温柔的时候只像个单纯的妹妹,黑亮的长发齐齐地垂下,额前的刘海娇俏可人,一袭木槿色长裙,将瘦弱的身材展示的玲珑别致。

“璃洛,你没事便好。”戈月永远都忘不了在仙道甄选上,勇敢地向他挑战的那个女孩子。他更忘不了,自那之后,璃洛便时常来天之道馆找他。有时是向他请教经文,虽然她对经文基本不通;有时是与他切磋下棋,有时是与他一起练剑比试。

时间久了,他的心里竟然开出了一朵花,这朵花的名字便叫作璃洛。此后,他的信仰便是好好守护着这朵花。

“愿你永远在我身边。”璃洛对戈月笑了笑,弯起眉眼,如清风明月般,另戈月沉迷。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告别雪域 在雪域转眼过了六百年。

我好像已然忘记了六界原本的样貌,眼睛里唯有纯净的白色,和深蓝浅蓝的雪域之湖。有时候我会怀念在囚泽仙岛时无忧无虑的时光,但更多的是感受到了来自心灵深处的宁静与安然。

雪凰说我体内留下的是完整的上神之力,而且这部分庞大的能量,修为十分精纯。为了完全将其炼化,我足足用了六百余年的时间。不难猜测,这位在我体内留下灵力的上神,修炼至此所耗的时间又岂止几万年。

将体内灵力炼化后,原来根本完成不了的仙法,如今于我来说,不过是覆手之间。譬如召唤雪龙,也不过是凝神聚气,稍稍动动手指罢了。

狐狸取笑我:“如果当时在凡间的时候,知道你体内有这么精深的修为,我们又何须怕那水牛妖和蛇妖呢。”

往事怅然,我点了点头道:“若早知道,我们也不必逃去不周山了,这样的话,染蝶姐姐也不会死了。”

狐狸笑我在雪域生活的久了,身上的烟火气息倒是全磨没了,连骨子里都变得跟这茫茫雪原一样清冷了。

“告诉你一个秘密。准保你听了欢喜。”狐狸站在雪地里,裹着厚厚的貂绒大氅,故作神秘地笑了笑道,“你还记得你在凡间历劫时,伺候你的贴身丫鬟小蝶吗?”

我点了点头,同时也十分惊讶,狐狸竟然对我凡间历劫之事知晓的如此清楚。那他也一定知晓邬远远与宁王之事,想到这里我突然有些羞涩了。

狐狸弯起嘴角,宛若雪地里讨巧的一只红色小狐狸一样,笑着继续道:“小蝶就是染蝶。在大巴山上,我曾指点过她。若她一心修道的话,到如今起来,她应该已经是位小仙童了。”狐狸捻着手指,掐算了一下。

我听后十分欣喜,怪他为何现在才告诉我。

染蝶姐姐已经往生轮回了,而且我与她竟还有过一段凡间的恩情,至此,我也算了却了一个心愿。我开心地在雪地里轻轻转起了圈,与缓缓落下的雪花共舞。

狐狸说这才是白灵犀。

我笑了笑问他,那谁才是佩狸?

他回答,他就是佩狸,永远都是。

狐狸虽然与雪域灵力相克,但雪凰教给了他修习的内功心法,亦使他内力大增,灵力不断增强。

在雪域的六百年,我们过得纯粹而自然。我慢慢开始觉得,花漫长的时间来做好一件事,能让心灵得到最自然的快乐,真好。

雪凰生辰那天,我照例与狐狸跑到雪域边上连绵的雪山顶上,去采千年的雪莲花来给她作贺礼。记得刚来雪域的第一年,也是雪凰的生辰。我跑到雪山顶上去采雪莲,结果被困在山上整整一天,才被雪凰救下山。那次回到雪宫的时候,雪山上的寒气都已经侵袭入骨了,我花了好几日才将体内的寒气排尽。

如今,再上雪山已经容易得多了,至少不会再被傻傻地围困在山顶了。我与狐狸徒手攀爬而上,偶尔在崖上寻得一朵盛放的雪莲,便立刻用寒玉铲将其铲下,收入袖中。

雪莲采的差不多了,我便捻了仙法,一路飞身而上落在山顶。山顶的寒风猎猎作响,卷起的雪粒呼啸而过。我裹紧了斗篷,坐在山顶上,俯瞰整个雪域。满目蓝白相间的冰雪宛若水晶之城。

“就算永远留在这里,也好。”狐狸拉紧了大氅,目光延伸到了远方。我笑他,从来都只想着离开雪域,最近这想法竟然转变了。

“灵犀,如果离开雪域,你想去哪儿?”狐狸侧过头凝视着我。

“不知道。”我摇了摇头。若要离开雪域,我真的一时之间想不到该去哪儿才好。是该回囚泽去还是跟狐狸一起回不周山复命?

“不若我们去凡间?”六百年对做神仙的来说实在太短暂了,短暂到我根本还没有做好离开雪域的准备。

“我也正有此意。”狐狸笑了笑把大氅拉紧道,“走吧,雪凰定是又忘了自己的生辰。”

我点点头,飞身而起,自山顶翩跹落下。狐狸紧随其后,与我一路回了雪宫。

雪宫内与往日无异,只是雪凰竟早已打好了蓝尾鱼,丢在一边等我们回来。

“我还以为你又忘记自己的生辰了呢。”狐狸刚踏进大殿,便看到了被丢在木桶里的蓝尾鱼。他走上去端起木桶,掂量了一下桶里的鱼,然后便提着桶向偏殿走去,“我去煮饭,稍等片刻就好。”

这也倒难为他了,几百年来煮鱼的始终是他。

我与雪凰相视一笑,雪凰提出想到外面走走,我便陪她缓步出了大殿。

“灵犀,你可还有内息相冲的感觉?”我跟随雪凰走在缀满冰晶的雪树下。

“自三年前至今,我已经再无内息紊乱之感。”有寒川水的帮助,再加上雪凰的指点。我体内经脉运行已经十分顺畅,气息再无阻塞之感了。

“如此便好。”雪凰嘱咐,“修仙最终修的是心性,灵力最宜顺应自然,切勿冲逆而行。”

我知道她在告诫我,便点了点头应允着。如今,我体内的修为深厚,便更加要控制自己的意念,不能一昧地追求法力的高低。

“你心里的那位……放下了吗?”雪凰缓缓问道。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有些不知所措地笑了笑道:“放下了…”

“无论是放下还是放不下都切莫强求……”雪凰凝视着我,眼神清澈自然。

“喂,开宴了。”与雪凰谈了片刻,身后传来狐狸的喊声。

“走吧,”雪凰转身,笑了笑道,“虽然我知道今日这贺礼又是雪莲。”

雪凰总是如此不给面子地将所有事情的真相戳破。我听罢摇摇头,跟了上去。

狐狸简单地料理了蓝尾鱼,同时还准备了几样小菜。

入座后,狐狸照例惋惜道:“要是能喝上几杯小酒就更好了。”只可惜雪域没有酒,而且雪凰也素来不喜饮酒。就算如此,狐狸还是依旧年年都要感叹一句。

“今日有酒!”雪凰轻轻挥了一下手,桌上出现了两坛子清酒。我与狐狸相视而笑,看来今日真的要欢饮达旦了。

“而且今日,我也有礼物送给你们。”雪凰轻轻抬起手,透明的水晶桌子上立刻出现了两个雪蓝色的礼盒。雪凰打开其中一个细细长长的盒子,道,“灵犀,你的短剑碎了,这把送给你。”她将盒子向我面前推了一下。

“送给我?”我有些惊喜,将礼盒接过来,发现里面趟着一把精美绝伦的长剑。周身无暇,剑刃锋利,碧蓝色的剑柄为寒川古玉所制,上面缀满雪花,顶部一羽凤翎,中心镶嵌一颗蓝色宝石。我忍不住,将剑拿出来仔细端详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隐逸凡间 雪凰微微笑了笑道:“这是雪渊剑,它与你灵力相合,且较你原来的那把彼岸剑,它的威力更强百倍。”

雪凰见我满心欢喜,莞尔一笑。

“这太贵重了!”当我听说这便是雪渊剑的时候,立刻小心翼翼地将剑原封不动地摆回了礼盒内。

雪渊剑乃是灵力之剑,本是上古天地崩塌之时,烛龙折断的龙角掉入了寒川水中,化作了一块寒川古玉。后由玄古真人得到,将其与就九重天上的玄真纯铁相结合打造而成。传言玄古真人在雪域羽化后,雪渊剑便从此没了踪影。

“你既知雪渊剑,便应该知道它是灵力之剑。”雪凰缓缓道,“方才你取它出来,它并没有任何异动,说明它已经认下了你这个主人,你且收下。”

“可是……”我正犹豫着,狐狸突然站了起来,好奇道,“果真有灵力,我也要试一下。”

狐狸径直走到了雪渊剑面前,然后抬起手便准备去抓雪渊剑,雪渊剑果真“嗖……”的一声飞出了盒子。

狐狸不服气,飞身便追了去,雪渊剑左闪右挡,竟再次回到了我的手中。

我睨了一眼雪凰,雪凰笑了笑道:“你在雪域陪了我六百年,我十分清楚你的秉性。雪渊剑交给你,也算不负玄古真人了。”

我听后双手托着雪渊剑,起身叩拜。雪凰点了点头,要我起身。

她看了看狐狸,忍俊不禁道:“你莫急,我也有礼物送你。”

“真的?”狐狸立刻凑了过来。

雪凰将桌上一个雪白色的方形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块纯净无暇的蝶形玉佩,上面花纹繁复地镂刻着一直火凤和一株玉兰花。

“这是三哥所赠,属性纯阳,你随身佩戴可以帮你催化内力。”雪凰从盒子中取出玉佩,递给了狐狸。

“既是火神相赠……”狐狸有些犹豫道,“我怎可夺人所爱。”

“算作相识一场。”雪凰叹了口气,缓缓道,“这茫茫雪域,除了你们已经近万年没有任何人来过了。”

狐狸睨了我一眼,然后看了看雪凰,便将玉佩收下了。我与狐狸皆知,今日或许就是离别的最后欢聚了。

“你们走后,我得自己去采雪莲了。”雪凰粲然一笑。

虽为万年灵兽,雪凰看起来却与年少的仙子无异,甚至比寻常仙子更加通透出尘。

“那我便不走了。”我微蹙着眉头,侧过身凝视着雪凰。

“灵犀,雪域并不是你最后的归宿。若他日你了结了尘缘,再回来,我依然欢迎你。”雪凰声音柔和,语调清平。

既知是尘缘,我便更不愿离开雪域。唯独未了的便是父神母神之事,这仇,我该不该报?难道我与他此生,真的注定要剑拔弩张,以仇人相居?

与雪凰话别,一直聊到了第二日清晨。从上古氏族混沌之变谈到六界氏族之争,从仙法修行聊到人生苦短,最后雪凰竟也开始感叹,酒果真是好东西。

午后,雪凰送我们出了雪域,便转身回了雪域迷境。

我与狐狸一路往仓邪关方向走着。我将执行涉谷任务时,紫奕上神给的连心结从袖中取出,上面早已没了任何气息。六百年匆匆过了,外界风云早我无关。我将斗篷上的帽子戴好,面前不断扑簌簌落下的雪花遮蔽了我的视线。狐狸裹紧了厚重的披风,跟在我身边。

大风呼啸,飞雪连天。

我们走了约整整一日才走到仓邪关。关内寒风凛冽、一切如常,只是多了一座小小的坟冢。坟冢前摆着数枝梨花,枝上繁花还未来得及枯萎便结上了冰霜了,多了一种凌冽的美。

坟冢前立了一块石碑,石碑上无名无姓,只写着“青山着物花缥缈,鸳鸯结带灵犀佩”。这字我再熟悉不过了,苍劲有力、落笔成辉。我曾经当了他多年的随侍,这字的一笔一划仿佛早都刻进了我的心里,忘也忘不掉。

我清浅地笑了一声,天族太子殿下这深情的戏码,做得倒是全面。若不是当日我亲自受了镇魂钉之刑,又亲眼见他与素弋订婚,可能到现在依旧还是满心热血地倾慕于他。

他是六界苍穹,我曾无知地以为我可以作飞鸟,陪伴在他的左右。却不知我不过是大地上无数卑微的虫子中最普通的一只,只能在尘埃里远远仰视着他。他把我带在身边,然后毫不客气地赐了我一身情伤。

我与狐狸坐在坟冢对面,昏暗的光线里可以看到随风席卷而过的细雪,披风的衣角猎猎作响。我沉默着,狐狸睨了一眼坟冢,好像看穿了一切。他抬头看了看关外苍茫的夜色,缓缓道:“真是怀念凡间西湖上升腾的烟雾啊。”

“灵犀,我们去凡间,可好?”狐狸收回了目光,转过头凝视着我问道。

“好。”我笑他太过紧张了,我并没有因为这一坟冢而感到伤神,只是觉得可笑。

狐狸听到我肯定的答案,分外高兴。他扶起我的手,扬起嘴角,如同静美的湖面上漾开了一池欢快的涟漪。

这次,我与他只花了一天时间,便渡过渺茫的北海只花了一天的时间。而后我们便向着东川方向,一路去了凡间。

站在与凡间接壤的东川高山上,远眺出去,凡间一片苍翠,烟尘袅袅,如同着了墨色的山水画,远远近近,浓浓淡淡。

我与佩狸在西湖住了数日,后便在皋亭山上辟了一处住所,幽静恬淡。狐狸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了十几株桂花树,密密地植在了木屋前。

只是这色泽淡黄,花香馥郁的桂花,气味对我来说太过浓郁了。凡人常说桂花入茶、入酒皆是上品,我却从未试过,怕是如今已经少了亲手炒花茶的那份心境。

桂花开时,我为了逃避花香,便日日到西湖边的茶楼里听各种的折子戏。狐狸说不若将树移走,我摇了摇头。

一来,树木扎根后不宜移动,二来,等到凡间的冬季,遇上下雪,桂花树上落上一层薄薄的白雪,木屋周边便完全变得有意境起来了。我因此才留下了这院落里的桂花树。

凡间小住,匆匆百年,隐逸山水的生活慵懒得容易让人忘了时光,亦能抚平所谓的心伤。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斩草除根 祈花殿外守卫森严,殿内杀气弥漫,白玉地砖上鲜血淋漓。

漓洛手握流光剑,一剑贯入了花神的胸口,花神缩在角落里,口中不断涌出鲜血,狼狈不堪。她胸前沁出的鲜血将绣满百花的华服晕染,花神眼神中充满了诧异和怒气。她微微抬起头,口中呢喃着:“为何?为何?”

墨玉收起了玄光禅杖,懒怠地坐在了一旁的茶座上,茶盏上还冒着淡淡地热气。他端起来,轻轻吹了一口道:“你杀了天帝,我这么做完全是替天行道。”

“呵呵…你还真是青出于蓝…”花神冷笑了一声,睨了一眼漓洛道,“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有了联手杀我的想法?”

“一开始!”话音未落,漓洛便将手中的流光剑“嚓…”的一声拔了出来弃在一边,然后低下眼眉冷冷地道,“这想法,从你将我带回九重天时我就有了。”

花神按住胸口,无奈地笑了笑,喃喃自语道:“果然,果然……”她眼睛发红,怨恨道,“你们与我一样都借助了五彩石之力,你们不怕他日落得与我一样的下场吗!”

“他日的事,谁知道呢……”漓洛睨了一眼卧在地上的花神,神情就像当日花神睥睨她时一样。

花神苦苦笑了几声,片刻后她抬起头,眼里竟满含着泪水,哀求道,“素弋无辜,绕她一命,让她回花界去吧。”

说罢花神匍匐在地上,努力地抬起手,去握着漓洛的裙摆,好像握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一样。

“我答应你。”漓洛低头俯视着花神,面无表情地一把将衣角狠狠地甩开了。

花神瘫在地上,深深地叩拜了一下,身子却再也没有抬起来。片刻之间花神羽化,如一阵花雨随风而去,只留下地毯上的片片血迹。

“昭告六界,花神犯上作乱,刺杀先天帝。天帝替天行道,代为诛杀。”墨玉将茶盏缓缓地放在一边,冷冷地说道。

漓洛扣手一拜,出了大殿。刚行至院中,她便听到殿外传来了打斗的声音。她收了流光剑,闪身出了大殿,见素弋正与侍卫厮杀。

“不得无礼!”漓洛将侍卫喝退。

素弋闻声转过身,双眼红红的如同一头发怒的猛兽,哭喊着扑向漓洛,她慌乱地往殿内冲。

“她已经死了!”漓洛淡淡地说道,好像她只是个旁观者。

素弋大惊,她紧紧地揪起漓洛胸前的衣襟,涕泪横流道:“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母神!”素弋用力捶打着漓洛,痛哭流涕,“我当你是最好的朋友,你竟杀我至亲!你没有心吗!”素弋在漓洛脸上甩了两计响亮的耳光,不断撕扯着她的衣衫。

漓洛脸上火辣辣的,她将素弋的手一把捉住,将她狠狠推到了一边。

素弋栽倒在地,立即被侍卫团团围住了。

“曾经那些,不过是你在利用我是吗?你利用我对南棠的感情,激起我的嫉妒,拉我入无底深渊,挑起母神与天族的仇怨,不断催化。表面上看似在帮助母神,实际上是你!是你挑起了天族之变。”

素弋怒视着漓洛,胸腔起伏不定,脖颈上青筋暴起,“杀害疏落上仙的是你,无辜害死昙儿的也是你,三月前手刃天帝也有你的一份功劳,如今你又趁我母神身体不适,将她杀死。漓洛,你不怕轮回报应吗?”

“我想要的就是看着你们所有人都痛苦!你说够了,就赶紧滚回花界去。”漓洛面无表情,侧目睨了一眼地上的素弋,平静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素弋依旧破口大骂,漓洛却再也没有回头。收拾完花神遗物,素弋便被花界新的司命南宫珝护送回了花界。

天帝魂归混沌,花神殒命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六界,六界谣言四起,各氏族蠢蠢欲动。十二花宫宫主得知此消息,纷纷回花界奔丧,六界一夜之间百花凋零,万物哀悼。

花界丧主,实力因此大大折损,在天界的地位再也不能同日而语。。

十日后,魔尊南棠向天族递了帖子,欲上天界九重天上祭拜亡父。天帝墨玉准奏,并安排了自己贴身的仙娥慕檀在天界门口接引南棠。

“魔尊,还望再三思虑。”南棠离开前,焚罹霜还在不断苦劝。

如今天界混乱,魔界却在南棠的治理下,于七百余年之间不断壮大,实属不易。况且魔界中人皆叹服于当今魔尊,南棠却偏偏要在此时祭拜先天帝,如今的天帝又是阴谋权势之人,因此他十分担忧南棠的安全。

“无碍,墨玉的秉性我了解。”南棠宽慰罹霜,并反复让他放宽心。

罹霜知道,劝再多也无意,毕竟作为天族的先太子,南棠理应前去祭拜。

南棠换下了玄色法袍,依照天族礼制换上了月白色祭奠素衣。他捻了仙法,一路回了不周山。因现在的魔界身份,他不能再随意上山,只得在山下等候接引的仙使。

苍翠的茂林,清幽的山间。南棠出神地打量着久别的不周山,眼前似乎又出现了,第一次见白灵犀的情形。七百余年了,那个曾经惦着脚尖在石板路上翩跹而舞的仙子,如今又在哪儿呢?

“殿下…”紫奕上神的说话声,将他拉回了现实。南棠笑了笑,扣手一拜道:“上神。”

“请随我来。”紫奕上神回身做出了个“请”的姿势。

南棠跟随他一路上了不周山,紫奕上神告诉南棠,如今墨玉登基七百余年,天帝崩殂,花神羽化,新天帝大权当握,拉拢海外二十六国氏族,外排不周山上神,大有当年先天帝征战八方的威仪。他慨叹:“若当时……”

“紫奕上神……”南棠将他的话打断了,他已为魔界尊主,何况这世上哪里有当时啊。

紫奕上神叹了口气,不再多言。他将南棠送到了天界入口后,便拱手告辞了。之后,南棠在天界守卫的带领下很快便到了九重天天门外,

慕檀远远看到南棠高高绾着冠发,长发垂然,俊美的脸上一双眸子里洒满了星辉,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让人沦陷进去。

南棠一袭雪白素衣,身影飘逸,飞身落在台阶前。他抬头望了望恢弘的天门,旧时记忆顿时涌上了心头。灵犀便是在这里,与他相决绝。她手下那一曲《凤求凰》,将决绝之情透过万千音符完完全全地说了个明白。

慕檀走上来,屈膝一拜道:“魔尊。”

南棠闻后略微点了点头,姿态威严,高贵的样子宛若这天地的王者。慕檀躬身走在前面,她心中感叹:天帝自然仙姿威仪,但与魔尊相比却还是稍逊一筹。如此天人,就连坠入魔道,依然可以如此卓然仙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天界寻隙 天帝墨玉在阅华殿等候南棠,大殿下允错坐于一侧,殿内两侧站满了侍卫严阵以待。

南棠随慕檀踏入大殿,扣手拜曰:“天帝殿下。”

墨玉连忙走下大殿,亲切地迎上去扶着南棠的手道:“二哥,你来了。”

墨玉将南棠引入一旁的座椅上坐下,恳切地问道,“传闻二哥堕入魔界,我实难相信!二哥可是受了魔界的胁迫?如今回来了,便不要再回去了。”

南棠睨了一眼允错,见允错眼神急切,对他不断地微微摇头。

南棠笑了笑回答:“你我兄弟志向不同,留在魔界,乃是南棠心甘情愿。”

“哦?”墨玉蹙起眉头,“二哥如此,你我兄弟恐怕终究走上殊途。”墨玉转身走回了天帝之座。

“父神仙逝之时,天族迫于先花神的压力,故而久不发丧,也算委屈了父神。如今父神终于安葬在归墟之境,总算可以安息了。”墨玉靠在座上,忧伤地叹了口气。

南棠不动声色,只当全然不知。其实先天帝仙逝的消息,芯舞很早便告知了他,他因此担忧母神安慰。但苦于天界迟迟没有讣告,他怕直接上九重天会给天族留下把柄,再次引发仙魔大战,考虑到魔界安危,他只得静观其变。

“天帝,不若先去祭拜父神?”允错担忧天帝故意拖延时间,有意扣留南棠,便提出早些去祭拜父神,然后放南棠回魔界。

“好,大哥说的极是。”墨玉点了点头,起身带着大家前往归墟之境。

归墟之境乃是仙界魂魄归处,云雾缭绕,彩色霓虹悠然闪烁。

墨玉抬起手,将境门上的结界化开,宽阔的汉白玉石阶路一只延伸到远处,最后消失在了迷雾之中。曾经的三位殿下,皆是一身素衣,在先天帝灵位前行跪拜之礼。

先天帝迷恋权势,天族铁蹄因此踏平八方。但他过分依赖于花界势力,最终自己亦是死于权势之争。可是王者之争,总是牵连着无数无辜的生灵。南棠喟叹,这六界王者的位子沾染了太多肮脏不堪的鲜血。

祭拜结束后,南棠提出想去凤栖宫拜见母神。墨玉竟爽快地同意了,这令允错颇感意外。路过览清殿的时候,南棠睨了一眼宫门,门口连个洒扫的仙娥都没有,萧条落寞了许多。三人一同去了凤栖宫,昔日的天后殿下悠然地坐在殿内。

允错一看便知,天后定是受了墨玉的胁迫。

南棠叩首行礼,天后瞬间潸然泪下,憔悴的脸上写满了无奈。她走过去将南棠扶起,摸着他的脸庞,颤抖着双手,说不出半句话来。

“母神,对不起。”南棠眼睛氤氲,声音颤抖起来。天后摇了摇头,目不转睛地望着南棠。

“不若,母神随孩儿去魔界?”南棠看着憔悴纤弱的天后,一时心痛不已。父神已死,母神独自留在这天界上,他怎能不万分担忧。

天后摇了摇头道:“母神乃是九重天上的天后,便此生都要留在这里。”

“母神不怪孩儿,堕入魔界?”南棠愧疚,他深知天后对他的殷切期盼。

“我的孩子,我最了解。”天后抚摸着南棠的头发,“就算你坠入魔界,母神依旧以你为荣。”

南棠的眼泪沉下,他将天后默默拥入怀中。时过境迁,他想保护母神,却终究半步都迈不出去,能做的唯有这片刻的关怀。

天后紧握着南棠的手,牢牢地不愿分开。天后心里明白,南棠这次走后,他们恐怕就再难相见了,而她也要再回到冰冷肃杀的雷霆之狱,孤独终老。

分别时,天后问他,可曾寻得白灵犀?

南棠摇了摇头,答曰:“我最近在仓邪关捡到了她留下的连心结,却未能寻得她的踪迹。”

天后嘱咐他万事小心,切莫冲动行事。

南棠叩首跪拜,扑在地上深深行礼。南棠走后,天后立在宫门处泪眼朦胧,看着南棠离开的背影,迟迟不愿离开。

南棠离开后,天界的侍卫很快将天后重新带回了雷霆之狱看押。

“既已为天帝,定要恩泽六界。”离开天界大门时,南棠最后一次以一个兄长的口吻劝诫墨玉。

墨玉淡淡地笑了笑,点头应承着:“墨玉定当竭力。他日若再相见,还望二哥多多包涵。”

允错闻之,心下一惊。墨玉话中意图明显,南棠走后,他很可能会有所动作。这话中的“再见面”恐怕就是刀戎相见了。

“二弟…”眼见南棠转身要走,他心中急切,却不知该如何提醒南棠。南棠回头见他眼里满是无奈和急切,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大哥作为兄长,能做的比小弟多,还望大哥莫失本心。”南棠话中有话,无奈墨玉盯得太紧。他只得含蓄暗示。

“保重!”南棠叩首一拜。

“保重…”千言万语只化成最后这两个字。

南棠回到魔界不足半月,芯舞便从诛仙客栈带来了天后仙逝的消息。南棠大为震惊,他心中疑惑,他才刚刚离开天界,母神怎会突然羽化?

“可有天族讣告?”南棠神思有些慌乱地问道。

“天族……”做事一向利落的的芯舞,今日说话竟吞吞吐吐起来。

“芯舞,你只需据实以告。”南棠蹙起眉头,感到隐隐不安。

焚芯舞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哥哥,回答道:“天帝说他…需要一双翅膀,而先天后的…朱雀翅膀,他用着刚合适,所以……”

“所以什么?”南棠紧皱着眉头,眼圈完全变成了红色,他的嘴唇开始发抖,胸腔大幅度地起伏着,拳头紧紧地攥成了石块。

“天帝生生…砍下了先天后的翅膀,天后受伤颇重,忧愤地死在了雷霆之狱内。”芯舞越说声音越小,她害怕南棠承受不了先天后惨死的打击。

焚罹霜听罢亦是一脸惊恐,墨玉竟如此丧心病狂,手段残暴至此。这明显是在向魔界挑衅。

南棠青筋暴起,脸色可怖,显然先天后的死让他痛不欲生,愤恨之火已经熊熊燃烧起来。他提了噬魔鞭便急冲冲地往外走。焚罹霜知道他定是要去天界寻仇,立即追上去,一把将他拦下道:“你若去寻仇,算我一个。”

“对,还有我!”芯舞也跟了上去。

“这是我的事,我不想连累魔界。”南棠眼神冷峻。

“魔尊的事便是魔界的事!”罹霜态度坚决地说,“墨玉此举意在魔界,你切勿冲动行事。”

南棠听罢,仿佛被点醒了。

以墨玉如今的修为和算计,南棠冲动寻仇,也不过是去白白葬送性命罢了。但尽管如此,母神之仇不得不报,南棠冷静了片刻,与罹霜、芯舞回了殿内。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仙魔之战 魔界大殿内,宫灯昏惑。

魔尊南棠坐于藤椅上,冷峻的神情看起来比原来天族那位战神更加孤傲。摄人心魄的强大气场,不怒而威。

“尊上,这是芳勿昨日送来的。”芯舞从袖中取出了一个染了血迹的小纸条,走上去递给了魔尊。南棠接过去,靠在黑藤椅子上,将纸条缓缓展开。

纸条正反两面上各画着一幅图,看起来像是驻军布防图。他反复打量着那副小图,眼睛里飞快闪过了一丝邪魅。但很快南棠便发现在纸条的左下角,有一个开口向下的“山”字符号,这个符号说明芳勿行迹已经暴露了,而且很有可能,他已经魂飞魄散了。

南棠握紧了纸条,缓缓闭上了眼睛,身边的最亲近的部下都一个接一个魂归混沌了。权势、地位、修为,那些他曾嗤之以鼻的,那些他曾经不想争的,如今突然都想尽力一搏。

南棠睁开眼睛,睨了一眼殿内守卫,冷冷地道:“立即召集魔界各城主,今晚酉时共商仙魔之战大计。”

南棠将纸条上的地形图,亲自画在了一张六尺长的毛皮上,展开于殿内。焚芯舞因为担忧南棠,便暂时留在了魔界王城。

“夜笙上神,还是不愿前来?”魔尊坐在茶座上询问道。

“上神说他现在只是流觞河上的普通船夫了,不愿再参与到战乱之中了。”芯舞婀娜地起身接过婢女端上来茶水,放在茶座上,缓缓拿起茶杯添茶。

“也罢,上神既然已改换了姓名隐逸于此近五千年,我们又何苦再强迫于他。”南棠接过茶盏,端在手上。

“真的要开战吗?”芯舞双手支在桌子上,侧着脑袋问他。

南棠盯着均是图纸,没有抬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将茶盏搁在一旁,笑了笑问道:“你不愿开战?”

芯舞摇了摇头,眼神流露出一股坚韧之感:“自然不是,我已经等不及给父王报仇了。”

南棠点了点头,同时劝她莫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了。当初,墨玉若不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也不会依仗花神,贪图修为。如今的他遭到五彩石反噬,已经渐渐失去了正常心性。

酉时,魔界三十六城主及魔界十六位王城将领,皆领命前来王城大殿议事。魔尊坐于殿内主座上,罹霜与芯舞在主坐旁边入座,其余城主、将领分列两侧。

南棠将芳勿拼死送出来的不周山的军事结界图以及天界驻军图展示给各将领。他对不周山幻境与山中的八卦结界进行了详细地说明。

“因此次驻防的八卦结界,是依照寒暑水流向设置的,所以难度是最高级别的。好在芳勿的图上已经明确标注出了结界的位置及类型,这对我们实战时找出生门的位置是十分有利的。”南棠指着地图说道,“行军时只要依照生门走向进出即可。

另外,对于不周山下的幻境,需要设置反向幻境,控制山脚神兽。这一任务需要至少八位修为深厚,谙熟幻境结界的将令完成。”南棠扫了一眼殿内,城主、将领们皆在低声议论着。

“我已将大家的修为、灵力等全部分类做了统计,”南棠返回主座上,将一卷轴展开,继续道,“我将依据这份数据,部署此次仙魔之战的战术。”

殿内城主、将领无不叹服魔尊的周全部署。一时间,魔界上下在南棠的安排下,对此次大战充满了信心。

十日后,所需战资悉数备好了,魔尊五万先行军,率先出发,负责接应的二十万魔军亦是跃跃欲试。

魔族利用彼岸花的能力,向不周山下传递了第一支先锋队,以罹霜、芯舞为将领。罹霜与芯舞作为魔族最纯正的嫡系,利用了控制浓雾的能力,早早将两只神兽置于了浓雾中。

南棠联合另外七位将领,在神兽吞吐结界前设下了反向幻境,将神兽困在了自己的幻境之中。五万先行军随即便到了不周山下,山下顿时杀气弥漫,仙魔大战一触即发。

天族即刻出兵,十万天兵踏云而来,将领乃是戈月上仙。魔尊南棠一袭玄色流纹法袍,骑在夔牛上峻冷飘逸。五万先行军依照先前部署,率先打开了第一道生门,开始进攻不周山。戈月下令进攻,却被魔界二十万援军拦了下来,两军对垒,戈月被魔军神速的行军速度所震撼。若不是由昔日的战神指挥,他肯定不敢相信魔军能在仙界有如此的行军速度。

戈月与南棠在军前开战,却不敌南棠内力深厚,败下阵来。

南棠观测天兵,迟迟未见墨玉,便下令直接进攻不周山。戈月下令不再正面迎敌,全军退守不周山。山上结界众多,阻碍了魔军的进攻速度,戈月更改战术,依仗地势,展开了游击战术。两军消耗五日,进展甚微。

入夜,戈月派使臣送来了帖子,请魔尊一叙。

与众将领商量再三后,南棠毅然决定前往。南棠由天界使臣带着到了不周山天之道馆的文书殿内,戈月见南棠进来,立即迎上去扣手拜道:“魔尊。”南棠拱手回礼后,与戈月一同入座了。

“你可知她骗你?”南棠端坐在竹椅上,缓缓问道。

“我知道,从一开始便知道,”戈月微微低下头,“可我就是被她吸引了,我心里如何也放不下她。经文曰,万物相生相克。我相信她就是我命中的牵绊。”

遇见漓洛前的戈月一心修炼,遇见漓洛后的戈月,甘心成为他的臣子。他从未见过漓洛那般剔透又执拗的仙子。当他知道了漓洛的身世,他便更加心疼她那一颗全族被杀后遍体鳞伤的心。

他明知漓洛靠近他,只是想利用他,但他还是不顾一切地爱上了她。她的伤痛太过深邃,戈月坚信复仇救不了她,他想救她,便唯有爱她。

戈月从未让漓洛知道他的想法,却不知,今夜漓洛恰巧自凡间回来找他。路过文书殿的时候,漓洛正巧听到南棠问戈月的那个问题,便驻足偷听了戈月的回答。

漓洛确实在利用戈月,却没想到戈月对此竟是心甘情愿的。“活该!”漓洛暗暗骂了一句,便面无表情地离开了。若不是殿外灯火晃动,应该很难看到她眼角的泪。

殿内的南棠听罢戈月的回答,摇了摇头,感情之事最容不得局外人来劝。南棠问他,今日叫他来,所为何事?

“魔尊,我敬你曾为六界战神,所以相劝您退兵。”戈月答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为她而战 南棠早已料到戈月会主动商谈退兵之事,只是不知道他们端的是什么名目。

南棠淡淡饮下了一口茶,问道:“说来听听。”

“首先,目前的消耗战对仙魔两界来说都没有绝对的胜算;其次,先天后因被夺了翅膀,尸首被困于雷霆之狱,至今没有羽化。但天帝已经将尸首入殓,打算归还魔尊,算是圆了魔尊孝心。”

戈月知道这两个理由都不足以让南棠退兵,但目前来说,仙界毫无胜算,唯有先劝他退兵,待天帝接翅之伤恢复后,再作打算。戈月继续道,“另外,五日前漓洛已经出兵囚泽了,你可知为何?”

戈月所说的前两个理由,完全不在他退兵的考虑之内。至于他提到的囚泽,乃是白灵犀的故里,漓洛此时突然出兵囚泽,倒真的让南棠看不懂了。但他知道戈月十分精通兵法,围攻囚泽绝对不会是枉费周折。

“因为漓洛在凡间找到了白灵犀,”戈月平静地说道,“眼下她应该已经回囚泽,去救他的婆婆了。”

南棠心底被触动了,他等了七百年了,她果真回来了。如此说来,漓洛围攻囚泽不过是为了,以白灵犀作为掣肘,胁迫他退兵。

“好,你们归还母神尸首,魔军即刻撤退!”南棠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殿下,您的软肋果然自始至终都是白灵犀。”戈月担忧地皱起眉头道,“两厢退兵不过是天帝因为接翅之伤未愈合,故意拖延而已,殿下还请三思。”

戈月虽为仙界将领,但他早已看透了天帝的残暴,若不是为了漓洛,他自然不回担任这天族的将军。所以他如今仍然希望昔日的太子殿下能继任天帝之位。

“多谢提醒,但我早已不是天族殿下,况且你我仙魔殊途,下次相见不必再念旧情。”南棠说罢,转身离开了文书殿。

戈月扣手行礼,并吩咐侍卫送魔尊离开。南棠回到魔军营帐后才发现,方才送他回来的天族侍卫正是迦叶。

迦叶撤去了伪装的仙法,跪倒在地说他打昏了侍卫,乔装打扮只为了能再次追随殿下。魔尊感动,将他留在了身边继续做随侍。

翌日清晨,魔尊命魔军暂且停止了进攻。仙界依照和谈条件,送回了先天后的尸首。魔界城主、将领纷纷劝谏尊主一鼓作气拿下天界,魔尊却一意孤行地宣布了退兵。

魔军回城后,魔尊南棠带着先天后的尸首,一路回了羽民国,跟随他一同回到羽民国的还有不周山的接引使者莫移上仙。

南棠深知,母神一生所为皆被困于囚牢;年少时她是羽民国尊贵的公主,一举一动都要规矩典雅;嫁给父神后,她成为六界之母,更是恩泽万众生灵;天族政变后,她被囚于雷霆之狱长达七百余年,最终竟被夺了翅膀,忧愤而死。

先天后怀瑾葬回故里,羽民国国君担心这不符合仙界礼制。南棠却坚持将母神葬回故里,以便魂魄安息。她能离开天界,也算是逃离了囚禁了她一生的牢笼。

丧葬礼制完成后。南棠叩拜行礼后便辞别了莫移上仙,与迦叶直奔囚泽而去。从此,莫移上仙终日守候在羽林外,为先天后诵读往生咒,等待着怀瑾的轮回往生。

不周山之难解除后,仙魔大战再一次以和谈收场。但此时,墨玉正酝酿着更大的阴谋。他仔细研究了昙儿留下卷轴,但是因他的星法推演之术远不及昙儿,所以花费了将近七百年,他才勉强将卷轴破解。卷轴中指出,第四瓣五彩石已经被相柳得到。

于是,三个月前,墨玉暗中派兵将相柳从瀛洲之外接回了东川。

作为上古凶兽,相柳蛇身九首,凶残无比,所到之处,泥土塌陷,五谷不生,尽成泽国。他的体型庞大,体液、血液皆有剧毒,并且心性暴虐,喜好食土。当年相柳被众帝之台覆压,受伤颇重,生死之时相柳只得断首保命,逃亡瀛洲之外,所以相柳原本的九首如今也只剩八首了。

起初,相柳并不齿与墨玉联手,毕竟他的主人曾是上古水神共工。相比之下,墨玉的修为自然连水神的毫末都比不上。但是为了向六界复仇,他答应与墨玉联手,并为之所驱使。

墨玉将其藏于不周山之南的山洞中,这山洞最早是由被共工撞断的不周山山体形成。后来因其洞内仙气萦绕,有通往混沌之境的奇异,成为了鸿钧老祖的清修之地。鸿钧老祖修玄灵之气,自他清修归去后,洞内结界重生,若无老祖留下的玄灵手环,很难顺利进入洞内。墨玉将一直由天族保管的玄灵手环送给了相柳,命他留在洞内待命。

墨玉自登基后便变得狡诈多疑了,他很怕有人会像他当日杀掉花神一样,趁他体内五彩石反噬之机将他斩杀。所以他依照上古修炼之法,生生夺取了天后的朱雀翅膀,来增强自身的修为。

入夜,观星阁外温风初动,墨玉独坐在菩提树下的,凝神望着夜空。“昙儿,我已经杀了怀瑾,为母神,也为你报了仇。”

紫微星边上的星星,光芒暗淡。墨玉触摸着身旁的禅杖,神情漠然。这五彩石果然如昙儿所说,若不能将其彻底炼化,则必遭其反噬。可是没想到这反噬之力竟来的颇快,他必须尽快寻找灵兽,吸其精元,补充自身修为。

花神当时筹谋的涉谷任务便是为了抓取灵兽,应对反噬之力,只可惜不周山那帮废物,一只都没能带回来。这才给了他和漓洛联手杀掉花神的机会。

星星闪闪隐隐仿佛要彻底消失似的,墨玉心下一惊,起身凝视着暗淡的星光,泪眼盈盈:“不…昙儿,别走,不要离开我!不要…”

“昙儿,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不要离开…不要…”墨玉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他跪倒在地,肩头颤抖,低着头不断啜泣。

慕檀闻声走上去,将披风盖在墨玉的身上,温声细语道:“天帝殿下,夜深了,养伤要紧。”

墨玉没有理会,抬起头望了望那颗星,星光晦暗,只剩下一丝微弱的光。

墨玉肩头上接种翅膀的伤口迟迟没有愈合,他嘴唇惨白,额头上虚汗淋漓。慕檀将他扶起,临走时,墨玉再次回头良久地凝视着那颗星。

昙儿所化的星辰,已经变成了他唯一的牵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再起涟漪 皋亭山上,木房子前的桂花三五年都没有再开过了。

凡间皆流传着仙界花神仙逝的传言,狐狸担心我为此伤神,千方百计地为我寻找凡间有意思的小曲、诗词来念,甚至还像模像样地为我哼唱了起来。

我打趣他,若为凡人,没准儿真能是个角儿。

十年后,房前的桂花再次盛放。掐指算算,若是花神仙逝,到如今应该已经过了丧期。

六界百花重新绽放,桂花再次开时,却又正巧赶上了西湖的雨季,大雨一连飘了十几日。狐狸借来的凡间戏折子,已经基本被我翻烂了。

于是,久久地待在木屋里也着实无聊起来了。我想去他方云游,但心里竟总是惴惴不安得厉害,这种有事情将要发生的感觉太明显了。狐狸劝我若实在别扭,可借助八卦命盘推演,没准儿能解答心中的疑惑。

我拒绝了。离开天界后,我便不愿再观测天命了。

一日,整个西湖的天气毫无预兆地瞬间风停雨住了。如此诡异的变化,使我心中的不安感突然变得十分强烈起来。

果然,天刚刚晴了片刻,漓洛便来了。

漓洛一袭紫衣,额前黑发灵动娇俏,神情却较往日更加决绝。她拉着我便走,显然是想直接将我掳走的。只是她没料到,我也已经不再是当年的白灵犀了。

我稍稍施了力量,便与漓洛落在了一梨园中,她告诉我天界出兵围攻了囚泽,婆婆竭力苦撑,囚泽危在旦夕。

我一阵慌乱,心底无奈地喟叹,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六界之中,但凡你心中有所羁绊,便永远都免不了,成为棋局上的棋子。

从前是,现在也是。

漓洛走后,大雨轰然而至。我神思慌张,捻了仙法幻化出八卦盘,发现囚泽仙岛果有异样。

我一时慌了神,连避雨的仙法都忘了设下。回到木屋时,我如同落汤鸡一般全身都被淋湿了。失魂落魄的样子竟把狐狸都吓坏了。

“狐狸,我要回囚泽。”我向狐狸坦白,“天界围攻了囚泽,我担心婆婆…”

“我陪你去。”狐狸什么都没问,他甚至想都没想便开始收拾起行李。

“狐狸,你不必如此。”此去凶险,我不想让他再为我涉险了。若不是因为我,他又何必去雪域,又何必荒废了几百年时间在那里陪我。若不是因为我,他可能早就成为了不周山的上仙。

“你丢不掉我的。”狐狸自顾自地将行李收入了袖中,捻了避雨咒,拉着我便出了木屋。我回头轻轻挥了一下衣袖,将木屋设下了结界,转身要走时,却又被狐狸拉住了。

他若有所思地睨了一眼木屋,然后转过头,扬了扬嘴角问我:“若我们解决了那些事情,再回来可好?”

“在河边放花灯,在断桥上听雨,看荷花娇艳,杨柳依依。如此,可好?”狐狸见我未答,停顿了片刻后,接着问道。

“好。”我笑着点了点头,他所说的这些不就是我们百年来慵懒琐碎的生活吗。

“不许反悔!”狐狸满心欢喜,兴奋的如同凡间街上得到糖人的小孩子一样。

我与狐狸飞身而起,捻了仙法很快便到了西北海海岸。狐狸在海边借了一条渔船,我们立即根据囚泽方位驾船而去。

船行了半柱香的时间,在距离囚泽还有很远的地方,便能清楚地看到,囚泽上空布满了天兵。从数量上看,起码有十万将士。

两军阵前,厮杀呐喊声不绝于耳。我心里好像装了个鼓锤,将我敲得心乱如麻。我委实按耐不住焦虑之感,直接捻了仙法飞身而去。

我远远便看见,漓洛周身散发着葡萄紫色的光晕,她灵力的颜色较我在不周山第一次看见时,明显地深了很多。

婆婆被漓洛的紫色释灵莲花打中,应力栽倒在地,口中呕出了大口的黑血。

“住手!”我自远处匆匆赶来,却正好亲眼看到漓洛手中的流光剑刺进了婆婆胸口。可是距离太远了,我只差须臾便可以将那一剑挡下了。

我飞身落下,同时捻了仙法,一掌劈中了漓洛的肩膀,将她打飞。

婆婆胸口鲜血直流,我的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来。我早该回来了,我回来了,婆婆便不会有事。我将婆婆搂入怀中,涕泪纵横,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哀痛像洪流一样,无情地将我吞没了,我一瞬间觉得连呼吸都是那样的沉重。

“我的灵犀…回来了。”婆婆有些意外,她努力地想冲我笑一下,却更显得气息奄奄,很明显她定是耗费了过多的灵力。我运功将她的伤口封住了,暂时将流血止住了。

只可惜伤到婆婆的是那把可恶的流光剑,那剑本身就有加速魂魄飞散的作用,极易导致伤者真气溃散。

“婆婆,莫说话,灵犀一定会救您。”我将眼泪胡乱地一抹,抱起婆婆便急急地往仙岛的着息池奔走。

婆婆是我最亲的亲人,我不能眼看着她去死。

漓洛周身幻化出无数朵黑色莲花,但我全然顾不得接招。

漓洛推掌而出,黑色莲花,宛若无数个黑色的嗜血幽灵,狰狞地冲了过来。

焦急奔跑的我,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数声巨响,猛然回头才发现,狐狸竟自断一尾,将狐尾幻化成了一把琉璃宝伞,才勉强将大部分的黑莲挡住。

我抬手将越过宝伞飞来的黑莲,凝结成了一朵朵冰花。

九尾狐族的每一条尾巴都可以幻化成一种兵器,但是断尾再难接上,基本相当于断了一条命。

我脸上的眼泪飘散在了囚泽的海风里,嘴中呢喃着:“狐狸…”,狐狸直起身子,冲我笑了笑,嘴角上渗出的血,红的令人心痛。

我怀中的婆婆已然气息奄奄了,我根本无心应战。但是狐狸和舅母根本不是漓洛的对手,何况她身边还有个不俗的上仙当做帮手。

“狐狸!”我大声呼喊着狐狸,“你与我舅母带婆婆先去着息池。”我将婆婆交给了狐狸,同时睨了一眼舅母,告诉他们,“我马上就来。”

漓洛不屑地哼笑了一声:“我就是愿意看到生离死别的场面,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看到这样的场景,心里就忍不住地兴奋!”

“变态!”漓洛暗爽的轻蔑表情,如同鲜血淋漓的伤口上结满了令人作呕的结痂。

我脑袋里突然回想起,她杀死染蝶姐姐那晚的冷漠神情。到底是什么样的境遇才会滋生出漓洛这样扭曲的人格?

我唤出雪渊剑,天空霎时间布满了阴霾。七杀似乎在提醒着漓洛,漓洛却毫不在意地邪魅一笑,继而提起流光剑便冲了上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再次相遇 囚泽仙岛,四面皆是海水。这对于我的灵力来说,恰若如鱼得水。

我微微抬起左手,仙指轻捻,瞬间幻化出一条水龙,怒吼着从海面一跃而起。漓洛皱起眉头,七杀紧接着召唤出七星法阵护在漓洛身旁。

我将右手上的雪渊剑隐去,捻动仙法,漫天大雪呼啸而至,凌冽的寒风如同柳叶冰刀不断摧残。

漓洛趁机一剑劈下,我步伐移动,向后转身下腰提剑横扫过去。

漓洛飞身而起,与我四目相对,还未落地,她的流光剑便贴着我的脸刺了过来。

七杀被水龙抵挡,七星法阵只能勉强困得住巨龙一刻。我侧身后空翻躲开了漓洛的攻击,同时催化水龙,凝结成了冰,巨龙怒吼着甩起巨大的龙尾,前爪将七杀狠狠地抓伤了。

漓洛一掌向上,生出漫漫黑烟,如同一条黑色巨蟒,直奔冰龙而去。两相攻击,浑厚的哀嚎声震慑八方,海面被冲击波攻击,掀起了数十米高的巨浪,两军阵前如同大雨降落。

我瞅准机会捻了仙法,将还未落下的海水,瞬间凝结成冰,刺向漓洛。七杀挥动长剑,绘出六芒星的祭祀图形,冲我一掌推出。硕大的死亡结界,如同张着嘴的地狱神,直奔我而来。

漓洛剑身雍然闪着紫色光晕,她挽起剑花,斩落冰刀,然后瞬间隐去了真身。

许久未实战的我仅犹豫了一秒钟的时间,便知道,我很可能要吃她一剑了。我将衣袖挥动,以剑为笔,飞速绘出了六十四位八卦图,而后用力踹出,将七杀的六芒星瞬间结界吞杀了。

我耳后微弱的风一闪而过,紧接着便传来了“当”的一声巨响,流光剑就落在了距离我脖颈仅差毫厘的位置,我耳侧的青丝随着海风悠然垂落。

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气息传来……

我突然怔住了,缓缓转过身,瞬间哑然。

一袭玄衣孤岸的背影,如绸缎般的青丝,还有那把熟悉的溯霄剑……他来了……

他虚晃了一下,将漓洛挡开,转过身,凝视着我,声音有些颤抖地道:“灵犀…”

“多谢!”他是我仇人的嫡子,方才出手救我又不知端的是什么名堂。但是出于礼貌,我还是向他道了谢。

紧接着戈月师兄也落到了岛上,他立在漓洛身边,并在她的耳边耳语了几句。漓洛突然蹙起眉头,神情有了微妙的变化。

“这生离死别的场面,今日我也看够了。”漓洛轻蔑地笑了一声,紧接着她又看了看南棠道,“何况魔尊都来了,今日就先散了。”

漓洛与戈月飞身回到了天族军中,漓洛邪魅地笑了一声,转身便带兵离去了。

七百年恍如隔世,南棠身边依旧跟着迦叶,但他为何成了魔尊?这七百年间到底发生了多少大事?

南棠迎上来,我直言,心里挂念婆婆,今日之恩,他日再算。

他欲言又止,却依旧是满眼期待。

我说了声告辞,捻了仙法便直奔着息池而去。

婆婆已经浸在池中半柱香的时间了,着息水暂时拉住了她溃散的气息,但婆婆依然气若游丝。

我心中慌乱,急切地跃入池中,运足了内力,扶助婆婆的气息运行,然后将自己体内的真气缓缓地度给她,终于暂时稳住了婆婆的伤势。

我将婆婆从池中抱出,与舅母一起将她扶到了方才备好行塌上。

婆婆虚弱地睁开眼睛看着我,我轻轻地抚摸着婆婆的脸,这才发现婆婆已经太老了,她的头发已经没有一根是黑色的了,脸上也尽是沧桑和疲惫。

“婆婆,灵犀不走了。”我愧疚地潸然道,“您好好养伤,以后都由灵犀伺候您。”

婆婆气息微弱,她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颊落了下去。

舅母轻轻抚摸着我的后背,温柔地说道:“灵犀,婆婆暂时交给我,你寞要太过忧伤了。”我点了点头,冲婆婆笑了笑。

岛上的仆人将婆婆送回了房内养病,我将眼泪试去,转身看着狐狸。他为了替我挡下漓洛那致命的一击,断了一尾。虽然整个人看起来无事,但细细观察可以看到他的嘴唇都有些泛白了。

“狐狸,快进去……”我指着着息池说,“这池水有疗伤的作用。”

狐狸笑了笑,迈腿进了着息池。他微微闭上眼睛,开玩笑道:“不若,你再像刚才那样,也进来替我疗疗伤吧。”

“狐狸,你忘了,你我灵力相冲。你现在还是赶紧将火神的玉佩抱紧,以求自救咯。”我在池边坐下,不去理会他。

没想到狐狸竟突然从身后将我拉下了水,我瞬间毫无防备地跌落到了他的怀中。

我慌乱地将脸上的池水抹去,抬头却正对上了他的目光。他正温柔地凝视着我,一双眸子里似有千言万语。

“若非真要我来助你疗伤?很容易导致你经脉逆转的。”我将他一把推开,闪身出了着息池。

狐狸点了点头,无奈地摊开了手,算是认了。

我的一身衣服已经浸满了海水和池水,厚重不堪。于是嘱咐狐狸好好留在池中运功调息,我换好了衣服,便回来找他。

我返回着息池的时候,正遇上岛上的守卫来找我。我问他何事?侍卫禀报道:“那位玄衣男子等在岛上,迟迟不肯离去。”

“你告诉他,今日他的这份恩情,我白灵犀他日自会归还。你去打发他走吧。”我淡淡地对侍卫说道。

侍卫得令而去,却很快又回来了。

“由他去吧。”我与他情分已断,他做什么便再与我无关了。他等或不等在那儿,都是他自己的事了。

“不如我去帮你打发了他。”狐狸从池中出来,调侃道。

“你还是先养好身体吧。”我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地道。有时候我真的很佩服狐狸这种没所谓的性格。但是,若不是他,我身上的伤好的也不会这么快。

我与狐狸刚刚转身要走,却听见身后传来了魔尊的声音:“灵犀……”

狐狸立刻紧张地将我一把拉到了身后,扣手一拜道:“不知魔尊所谓何事?”

“灵犀,我有话想对你说。”南棠向前走了一步,又踌躇着停在了原地。

我轻轻拍了拍狐狸,狐狸皱着眉头,凝视着我,示意我别靠太近。

我点了点头,缓缓道:“魔尊今日之恩,灵犀自不会忘。他日魔尊若有所求,灵犀定当竭力。”

“灵犀,非要如此决绝吗?”南棠素日威严的声音变得有些忧伤。

若是从前我定会觉得他这话颇好笑了些,且不知我忍受镇魂钉之刑的时候他在哪儿,且不知我终日躺在月落梨花的病榻上的时候他在那里,且不知我亲眼看着他们订婚之时,他又在哪里。到底是我太决绝,还是他给的伤太痛了?

我看着他轻浅地笑了笑,道了声告辞,转身便走了。

“魔尊还请回吧。”狐狸说罢,便跟了上来。

侍卫随后将魔尊请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留在囚泽 一直到傍晚,婆婆都没有醒来。

囚泽仙岛的结界在今日之战中被破坏了,我只得与舅母商议,暂时加强了十二仙岛的守卫。因为舅母也受了些内伤,我便宽慰她早早去休息了。

大约戌时,夙贤舅舅自南海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从他的衣着神情一看便知,他疲惫得很。

“南海遭受了氐人族围攻,所以我来晚了。”舅父查看了婆婆的伤势,内疚地紧皱着眉头。

“舅父不必自责,天界此次突袭我囚泽,本就是计划周密,所幸婆婆没事。”从舅父的话中,我了解到天界在突袭囚泽前,氐人族已经先行围困了南海。

由此看来,天族此行必是计划周全的。可是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折损兵力却未见其有所斩获,如此劳兵伤神到底是为哪般呢?

舅父稍事休息后,便询问起今日之战的详情。我与狐狸为舅父讲述了今日之战的情况,并告知他,眼下最重要的是修复囚泽的结界,防止外界突袭。

“囚泽结界顺应海上星辰变化,与自然之力浑然天成,是很难轻易被破坏的。”夙贤舅舅紧蹙着眉头,疑惑道,“除非是破解了结界法印,才能同时打开十二座仙岛的结界。”

“也许是碰上了深谙星规变化的上神?”我猜测道。

舅父摇了摇头:“以当今六界内的上神来看,达到如此造诣的少之又少。”舅父又问起了当日天族主将的情况,我便将漓洛、戈月、七杀的修为尽数告诉了他。

“绝不可能是漓洛,她连星图簪的法印都破解不了。”狐狸靠在椅子上,看上去依旧有些虚弱,但他却不愿早些回去休息,“倒是戈月,千百年来一直居于天之道馆的首席,对星法推演颇得心法。”

“我曾在不周山见过他一次,戈月兵法之道确实不凡。但是在星法上,他的领悟其实还不及那时候还未离开囚泽的灵犀。”舅父看了看我说道,“这也是为什么我当时坚持劝说婆婆,让你离开囚泽的原因。”

原来当时,舅父早就看出了我在星法推演上的天赋,这才劝说婆婆放我离开。

不过我可能真的让他失望了,不周山之行,我虽从未后悔过,却只留下了一身的伤痛。至于星法推演之术,还真的没学到什么皮毛。

不过要说在星法推演上真正天赋极高的,我能想到一位,那便是曾经三殿下身边的那位雪衣女子。

“我在天界,曾听闻三殿下身边有位女子,担当花界司命之职,对星法推演极具天赋。”我将心中所想告诉了他们。

“三殿下已经登上天帝之座,至于你说的那位女子,我从未耳闻。”舅父微微蹙起眉头,手指轻轻敲动着桌角。

我心下一惊,区区七百余年的工夫,三殿下成了天帝,二殿下变成了魔尊,花神仙逝。这六界之中竟发生了这样大的变化。

“灵犀一直待在雪域,竟不知六界格局已经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我错愕道。

“当日不知为何,一向沉稳的太子殿下在大婚之日突然叛逃,花神用计将其关押。后来素弋与三殿下联姻,于大婚之日突然宣布替天行道、取代天帝,至此天帝天后大势颓然。如今先天帝、天后均已仙逝,花神也于三月前仙逝。六界大权已经完全掌握在了曾经的三殿下手中。”舅父叹了口气,感慨世事真是变化无常,当初最不可能的人选竟一步步走上了天帝之位,而曾经的太子殿下竟堕入了魔界。

我闻之与狐狸眼神交织,他稍有闪躲,我便猜测出他早已经知晓了这些事,他却从未向我提起,若不是再回囚泽,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再知道也不会再关心这些政争之事了。

“舅父,明日我们便尽快将仙岛结界修复吧。”如此乱世,我无心其他,只想护佑囚泽平安。

舅父点了点头,便回去休息了。我将狐狸送到客房后,也便准备回绾灵阁了。

刚出门便看到律和一直在门外等着我,她手里提着个纸灯,坐在院子里树下的花坛上。

我走去过去拍了拍她道:“等很久了吧。”我都快忘了这种被人等候的感觉了。

律和抬头笑了起来:“反正我也没事啊。看你们在商量大事,怕打扰了你们,就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她拍了拍衣裙上的灰尘,将灯挑在了我脚下。

我冲她笑了笑,打趣道:“律和,我能看清。”

律和与我相视一笑,她怪我太久不回来,害得她十分惦念。

“那我便再也不走了。”我挽起她的胳膊,一同向绾灵阁走去。律和高兴地瞪着大眼睛,一路上问了我好几遍是不是真的。

绾灵阁内一切如故,又或者说囚泽岛上一切如故。

我离开千年,世上沧桑巨变,岛上却依旧如故。若我当初没有了离开这被精心保护的仙岛,如今可能还是终日在无聊中,期盼着到外面去看一看的顽皮小仙。

我与律和像从前小时候那样,睡在一处,一夜畅谈。

“灵犀,你这次回来,我总觉得你好像变了。”律和与我靠在一处。

“哪里变了?”窗外月光透了进来,宛若轻纱。

“不好说,总觉得你骨子里好像多了一种…陌生的东西。像是沉稳,又像是凄清,总之我也说不上来。”律和睨了我一眼,吞吞吐吐地说道。

我听后扑哧一声笑了,转过身挠起了她的的痒痒肉来:“律和,你这是无病呻吟啊。”

律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向我求饶。

我停了手,律和揉着腹部道:“灵犀,亏我还觉得你沉稳呢,哼,你还是从前那个小孩儿。”

夜深了,律和转过身去,不一会儿便睡了。

我心底叹了口气,脑海里竟莫名其妙地回想起今日南棠为我挡下漓洛流光剑时的背影。就算是堕入了魔界,就算是一袭玄色的魔族法袍,也依然挡不住他上神的卓然仙姿。

但是,他为何会在大婚当日叛逃天界?又怎么会堕入了魔界?

罢了,他与我之间隔着血海深仇,他是仙或者魔又与我何干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接过重任 翌日清晨,我早早便起床了。

没想到律和竟比我起的还早,她已经为我准备好了洗漱的器具,以及换洗的衣物。

只是这缃色轻纱长裙未免太过活泼了些,我迟疑了。但是最终还是在律和的催促下将衣裙穿好了。

律和将一条缥色缎带围在我的腰间,并将我在不周山时所佩戴的玉牌换下,将一块圆润的白色玉脂挂坠,挂在了我腰带上。

我坐在梳妆台前,准备起身,让她莫废周章。

律和却将我一把按下,噘着嘴微嗔道:“莫动,你在外面我且不管你。可如今你回来了,我便不许你再继续浪费这一头锦缎般的长发了。”

“那你快些,我挂念婆婆。”我拗不过她,只得坐好。

律和问我星图簪去哪儿了,我只回答,送了仙友。

律和拉开匣子,从中取出了一支红珊瑚簪子在我发间挽成了坠月簪,并在发髻下插了一排琉璃麦穗。我有些无奈地冲她笑了笑,这丫头千年未见,好像是越发地喜欢臭美了。

收拾妥当后,我便立即赶往了雍和阁,去看望婆婆。舅母早就守在了婆婆身边,她眼底充满了忧虑。我走上去在床边坐下,舅母稍稍向后退了一些。我捏起婆婆的手腕,婆婆细滑且略显微弱的脉搏自指腹传来。

我看了一眼舅母,眼神交织时,舅母忧虑地摇了摇头。

我将婆婆的手放回了被子里,然后将婆婆扶起坐好。婆婆此战伤了元气,又被流光剑所伤,所幸着息池的水及时拉住了婆婆溃散的气息,但是想要恢复如初定是十分不易。

我运转掌力,将体内灵气度予婆婆,引导她体内的气息运转,确保她的经脉顺畅。

“舅母,莫要担心,婆婆会醒的。”我收了掌势,将婆婆扶着重新躺好。

舅母点了点头,走上来,将被子重新整理好。我手上幻化出一张药方,递给了舅母,嘱咐她先按照药方去煮汤药。

舅母接过药方,握着我的手,欣慰地凝视着我:“灵犀,你回来了,真好。”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微微笑了笑道:“放心吧,灵犀,以后都不走了。”

舅母走后,舅父与狐狸紧接着便来了。我将婆婆的情况告诉了他们,舅父查看了婆婆的脉息,亦是十分担忧。

“婆婆短时间内可能…很难醒过来,眼下最必要的便是修复囚泽的结界。”我与舅父等人一同回到了前厅。

我点了点头,这也正是我所担忧的地方。只是囚泽的结界覆盖了十二座仙岛,想要修复并不容易。

“我昨晚来时就已经命白草通知了十二位岛主,他们应该很快就会过来。”舅父轻轻咽下了一口花茶。

不多时,白草大叔便进来了,我与他相视一笑,他禀报十二位岛主已经悉数到齐了。舅父轻轻摆了摆手,白草大叔缓缓退了下去,紧接着十二位岛主便走了进来。

这其中大部分都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叔伯,虽许久未见,如今再见亦是十分亲切。律和很快端了茶水进来。

“那日,天兵到时,仙灵岛的结界瞬间便被瓦解了,紧接着其余十一座仙岛的结界也完全破裂了。”仙魔岛的岛主白屹伯伯感叹,“很显然,这结界并未被攻破的,而是被仙法纯熟者破解了。”

“幸亏那日白族长事先安排失了结界的十二仙岛,依照北斗星阵排列变化,才致使天兵一时无法攻上仙岛。”仙宜岛的白姨母说起当日之事,亦是十分后怕。

“眼下族长昏迷,尽快修复仙岛结界才是首要大事。”舅父提议道,“囚泽十二仙岛对应十二个时辰,顺应相生。设下结界需要十二位岛主顺时施展相生法印,再由中心施术师施展终极法术,关闭结界。”

“只是先前的结界法印恐怕已经被天族破解了,此次重建结界必须重新设计法印。”白屹伯伯捋了捋胡须,担忧道。

舅父听后点了点头,睨了我一眼道:“灵犀,囚泽的结界你最为熟悉,法印之事你务必费心。另外,南海海岸空旷,我不便久留于此,我走后,你必须尽快完成法印,修复结界。”

“舅父…”我心中惶恐。我虽得了上神之力,可是要扛起囚泽数十万生灵的重担,还是压力倍增。

“灵犀,如今你的修为甚至还在我之上,扛起重担是迟早的事。”舅父语重心长道,“南海无忧,我会尽快赶回来的。”

话虽简单,可我却不愿接过这样的重担。

我自幼有婆婆、外公护着,逍遥散漫惯了,就连到了不周山也从未正经地规规矩矩地修炼过,我甚至从未想过要接过这样的担子。

听闻舅父的话后,白屹伯伯等人的脸上同样流露出了忧虑之色。那日他们虽亲眼见我救下了婆婆,可我毕竟还是个连五千岁都未倒的小仙,如今竟要堪此大任,确实不够格儿。

“灵犀年少,还需诸位全力相助。”舅父起身,神情恳切地向各岛主扣手一拜。

我亦连忙起身,跟随在舅父的身侧,深深地扣手一拜。

“我等定当竭力。”十二位岛主皆扣手回礼。

舅父离开后,我们便开始商议修复结界之事。

其实,以众人之力,想要设下寻常结界,是十分简单的。但这结界便少了御敌之力,而且还荒废了囚泽仙岛的奇门遁甲之宜。

白屹伯伯等人提议继续按照顺应流注的方式设立结界。一来,各岛主熟悉结印方式;二来,如此只需改变法印即可。

如此是好,但是这样设下的结界仅仅如同是补救了先前的旧网,极易在对战中被找出破绽。另外,我昨夜观测星像,发现破军隐耀,紫微星晦暗,且贪狼当道,紫微星大有偏离主星道的趋势。

此时的天道星法已经背逆了自然幻化之理,所以仙岛结界也不应该再遵循天道历法之规,反而应当另辟蹊径。同时配合仙岛同根连气的奇门遁甲,设计出独特的法印,修复结界。

“我觉得灵犀言之有理,”白姨母点了点头,方才的忧虑似乎减了大半,她看着我赞许道,“我们的灵犀真的长大了。”

我微微笑了笑,谢过了她的夸奖。

眼下最要紧的便是设计结界法印,此事可能耗时颇长,我只得暂时请他们先回了各自仙岛。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相柳现身 十二仙岛在数目上并不是很严谨地符合八卦太极之术,但因其内部同气连根,亦可催生从无极至太极,以至万物化生的无穷之变,故而可将新的法印设置为七星法阵联通太极眼的法阵阵型。

为此,我在洗书阁重新详细翻看了《太初正义经》,确认了其中阐述的有形生于无形的四个阶段,即“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

仙岛内部气息为本源,以未见气时为太易,气初为太初,行之始为太始,质之始为太素。气形浑然一体,十二仙岛便能达到元气合一的至臻状态。

故而,我依据仙岛特质,将其中四岛分为太极尾部,一岛设为太极之眼,连通由另外七座仙岛组成的七星法阵。

如此,在设置结界时便需要先行完成七座岛的七星法阵,随后再顺应仙岛周息依次完成太易、太初、太始、太素四座仙岛的法印,所施法印皆为六十四卦太极封印术。最后再聚合仙岛群力,完成太极眼的结界设置,最终重新修复囚泽结界。

将结界图纸绘好后已是第二日清晨了,我立即吩咐白草大叔召集十二位岛主前来议事,并将所绘图纸展示给各位长辈。在大家都没有异议后,我们便拟定当日傍晚开始设置仙岛结界。

大家依照阵型将仙法结印多次演练后,时辰已经逼近傍晚了,此时,负责护法的仙者早已经全部就位了。

我嘱咐舅母时刻注意仙岛变化,狐狸主动要求担当我的护法,我担心他的身体,却又实在拗不过他。

因为事先做足了准备,岛主与各位护法都配合得十分默契,结界的设置一度进行得十分顺畅。在即将完成太极眼法印的时候,西北海突然狂风大作,巨浪滔天。

我突然感受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死亡之感,这感觉似乎比当年面对梼杌时还要强烈许多。

“专心凝聚真气!”我大声喊道。此时,结界大有真气溃散之势,若稍有分心,便要前功尽弃了。

舅母与狐狸眼神交睨,狐狸大喝一声,与十几位守卫一同冲出了结界。

结界如同巨大的琉璃拱顶,渐渐愈合,眼见只需最后的法印便可以完成了。

远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悠长沉闷的嚎叫,海面上陡然升起了一个巨大的身影,天空与海面顿时失了颜色,变成一片苍茫之色。巨大的怪物掀起了百丈高的巨浪,如同瓢泼大雨轰然落下。我心里暗暗骂道,这怪物来的也忒不是时候了。

被怪兽击飞的守卫,不断地重重摔在了结界外层,然后坠入西北海内魂飞魄散了。

显然此时的结界已经开始发挥它的作用了,但十二岛主的力量也变得摇摇欲坠起来。我将法印捻好,强行唤出雪渊剑,借助它的力量,勉强将最后的结界完成。

十二岛主均已现出疲态,我盯着结界外晃动的巨大影子,提了剑站起身来。

舅母迎上来,忧心忡忡地拉住了我,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抬手覆在了她的手上,道:“舅母,照顾好婆婆,不用担心我。”

舅母张了张嘴,又看看周边的子民,欲言又止地点了点点头。

“全体御敌!”我大声喝道,话音未落便提着剑,飞身出了结界。

亲眼看到这一丑陋的怪兽后,我心中十分惊讶。

这怪物竟长着八个头颅,巨大的蛇身翻腾在汹涌的巨浪里,时隐时现。他周身散发着一股血腥的恶臭味儿,吐气之间黑色的瘴气四处弥漫。除了八首,这令人作呕的外形真是像足了当年从众帝之台逃走的相柳。

我捻了仙法,天空阴霾密布、飞雪将至。海中陡然生出了两条巨大的水龙,周身围绕着雪花,我提剑将至阴寒气灌注其中,将它们化作两条冰龙,怒吼着充怪物缠绕着撞去。

巨龙撕咬着怪物,怪物的头颅竟突然全部化作了巨大的蟒蛇样子,狠狠地死咬着冰龙,将其嚼碎,粗糙地吞咽了下去。被弹飞的冰龙冰晶四处飞散。

狐狸持一把长剑,剑上隐隐闪着火红的光。他趁机飞身至冰龙下侧,一剑劈下,将剑刺入了怪物一首的颈部。怪物怒吼着,狠狠地拍打着海面和岛上结界,激起了巨大的浪花,海面卷起的巨大漩涡,黝黑而深邃。像是突然打开的,深不见底的恶鬼之门,想把世间万物吞没。

狐狸的大腿在撞击中被怪物的尖牙刺破了,剧毒的毒液瞬间渗入了狐狸体内。我飞身上去将他扶住,他的嘴唇已经瞬间变成了惨白色。我的手有些发抖,颤抖着将七百多年前涉谷任务时带在身上的化污散取出来,给他服下。

“你回去!”我命令他,“这怪物很可能是相柳,你不是他的对手。”相柳口中喷出的体液不仅能使万物枯死、土地尽成恶臭沼泽,还是六界奇毒,很难化解。

“灵犀,我不想留下你一个人。”狐狸苦战多时,再加上方才受了剧毒之害,此时他的真气已经开始紊乱。

我将他体内的毒封在了受伤的腿部,使其暂时不能随经脉扩散。怪物可怖的蛇头重重甩下,我举起雪渊剑抵挡,巨大的力量,竟将雪渊剑瞬间振飞了。

“快走!”我在狐狸身上施了仙法,将他一把推向了结界方向,我则迅速飞身去接雪渊剑。

狐狸宛若凡间秋风里无助的枯叶,缓缓落进了结界里,他久久地凝视着我,我第一次看到了他眼角流出的泪。

怪物口中喷出酸臭的汁液,汁液接触到海水,瞬间将海水化作一团淤泥状,我更加肯定了一开始的猜测,他就是当年逃走的相柳。

我默念《断魂咒》,唤出了百万飞雪,肃杀的寒风夹杂着无数的雪花呼啸而来。

我捻动仙法,闪着蓝白的幽光的符印连同雪花弥漫了整片海域。

我右手握着雪渊剑,对着相柳吐气而出。风霜瞬间攀附上相柳的八条脖颈,将其凝固。海面不断掀起巨浪,我利用拍打在他身上的海水,企图将相柳周身冰冻。

眼见相柳五条脖颈已经被风雪凝固,动弹不得。我立即紧握雪渊剑,冲八首交接处狠狠劈去。

相柳嚎叫着,怒吼声仿佛要将整片海域撕裂。其中两首口吐毒汁,所到之处皆成黑色泥泽。

雪渊剑剑身闪着蓝白色的雪光,我举剑狠狠刺下,将其一首刺伤,他喷涌而出的血液恶臭无比。

相柳霎时间周身翻腾起来,似乎要将海水翻个底朝天似的。他狠狠地甩动着脖颈,口中不断狂吐着苦涩的毒液。

我向后连续地空翻,躲开了数十米,左臂却不慎被他的尾部抽打到了,已是剧痛无比。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物是人非 我单手提剑站在海面上,眼前巨浪滔天。

受伤后的相柳似乎发了狂,不断喷吐着毒液,脖颈上的冰霜大有退减之势。我心中焦急,如此下去,西北海这片仙泽之地恐怕要变成毫无生气的泥泽之地了。

突然空中传来一声惊雷般的巨响,紧接着一条金色火龙盘旋而下,火光映着海浪,照亮了整片天空。巨大的火龙盘曲着,用利爪将相柳狠狠地按住,撕咬起其中一首。我趁机捻了仙法,将相柳吐出的毒液悉数冰冻了起来。

相柳的八首重新变成了人面,八首上鲜血淋漓,大有逃脱之势。

我抬眼看去,南棠一袭魔尊玄服,身后别着魔族法器噬魔鞭飞身而来。他收了掌势,与我眼神交织。

眼下相柳溃败,此时正是捕杀他的最好时机。若放他归去,他日相柳再现,必定又是生灵涂炭。

只是现在婆婆未醒,狐狸又受了重伤,囚泽结界刚刚修复,天族尚且虎视眈眈,我这个时候离开囚泽,实在心有担忧。

我拔下了头上的珊瑚簪子,施了追仙咒后,冲相柳甩去。

刚准备转身回仙岛时便听见了紫奕上神的声音,自远处传来:“灵犀…”

上神灵力的深浅从他的气息中便能隐约地透露一二。紫奕上神虽然看起来仙姿依旧,但确实如前日狐狸曾想我提过的,紫奕上神在涉谷任务中,折损了大半的修为,灵力大不如前。

我扣手行礼,道了一声,上神。

“我曾治愈过流光剑之伤,所以魔尊特意邀我前来…”听罢紫奕上神的话,我抬眼望了一眼魔尊,他已经消失在了海上的浓雾之中,想必是去追相柳了。

“婆婆的伤势,暂且拜托上神了。”我向紫奕上神扣手道谢后,便寻着方才留在珊瑚簪上的气息追了出去。

我心里同样挂念狐狸的伤势,但好在紫奕上神及时赶到了。

一路追至东川地界上,沿途随处可见相柳逃走时留下的巨大沟壑和泥泽,腥酸恶臭的气味四处弥漫。相柳曾是水神共工的臣下,属于上古凶兽,性格暴虐。倘若不能尽快地将他捕杀,重新镇压到众帝之台下,恐怕六界生灵又遭涂炭。

循着珊瑚簪显示的方位,我追踪到了东川的萧灵古道,过了这里,再走下去便是仙界的不周山了。可是此地除了遍地的泥泽和恶臭,依旧不见魔尊和相柳的身影。

我心中疑惑,难道相柳的出现与天族会有什么联系吗。

正当我纳闷之时,便听见相柳的哀嚎声从狭长的古道中传了出来。紧接着便是地动山摇的震动,古道两侧的山石,皆如同被打落的棋盘上的棋子,哗啦啦地滚落了下来。

我立即唤出雪渊剑,飞身冲了进去。古道内本就狭窄,再加上此时天色昏黄,我只能勉强看清楚魔尊手上的闪着金光的溯霄剑。

突然之间,相柳如同蛇一样的脖颈“嗖”地一声甩了过来,我顺势侧身以剑格挡,却被他重重地扫到了身后的石壁上。强烈的撞击,使我身后石壁上的碎石应力滚落了下来,我的周身隐隐作痛。

“灵犀…”魔尊的声音传来,我模模糊糊能够感觉到,他似乎正向我靠近,“你还好吗?”

“无碍。”话音未落,我便发现相柳竟然趁机想逃。

我们立刻追了上去,可是出了萧灵古道,才发现相柳已经不见了踪影。我赶紧默念追仙咒,才发现那支珊瑚簪竟然在魔尊的身上。

我纳闷地睨了魔尊一眼,他自胸口将珊瑚簪缓缓掏了出来。

“魔尊,何意?”难道他早已暗中与相柳沆瀣一气,故而引我至此。

“灵犀,我已经等了你七百年,原谅我好吗?”他将珊瑚簪举在了面前,眼睛里有哀伤亦有期待。

我微微讪笑了一声,心中十分好奇眼前他这副凄凄戚戚的深情,又是所谓何事。

未等我开口说话,西边不周山方向突然发出了一阵轰鸣声,想必是相柳逃窜到了那里。我看了一眼远处,继而转过头答道:“凶兽现世,今日已追杀至此,不若趁其受伤将其捕杀?”

“好,你说怎样便怎样。”魔尊伸手将珊瑚簪归还,我接过去随手收入了袖中。

“相柳与墨玉苟合,就算现在捕杀他也并不容易。”魔尊淡淡地说道。

“魔尊,可有更好的计策?”我好奇地问道。

魔尊摇了摇头,将手覆在身后道:“只是不愿你涉险。”

“魔尊,我已经不是原来那个白灵犀了。”你又何必在我面前假惺惺地演戏。这话我只说了前半句,便也是告诫他,莫再拿我当从前那个心思单纯的白灵犀对待了。见过太多的尔虞我诈,我的心早已裹上了厚厚的枷锁。

魔尊有些无奈,我抢在他前面说了句,走吧。便捻了仙法,往不周山方向去了。

按下云头,我发现不周山之南确如经书所记载的,昔日被水神撞断的山体和巨大的碎石毫无章法地堆积在一起。虽然如今乱石之间已经长满了翠绿的灌木,但不周山断裂之时的破败感依旧还在。断裂的山体与不周山的山脚之间相隔数十米,留下了一条细长的山道,道上亦是荒草丛生。如此大的山体断裂,六界生灵遭受劫难,幸得女娲大神炼化五彩石补天。我正感叹之时,突然从四面射出了无数支箭。

魔尊紧随而来,他飞身落下,甩出了噬魔鞭。鞭子抽动着风,呼呼作响,射过来了箭瞬间全部被辟做了两半。

很快,新的箭再次射出,我举剑将飞来的箭斩成两半。身着白色天族铠甲的士兵紧随箭雨冲了上来。

看来确如魔尊所说,墨玉真的与相柳苟合了,这背后一定还有更大的阴谋。

我挽动雪渊剑,舞出无数飞雪。魔尊挥动着噬魔鞭,鞭子上闪着黑色的幽光,劈啪作响,士兵很快呈溃败之势。

从数量上来说,守卫在此的天族士兵约有千余人,但令我感到意外的是,他们的将领竟是我曾经的师兄北宸君。

魔尊手执噬魔鞭将北宸压在了地上,北宸跪倒在地,受伤的守卫散落在断石之间。

我质问他为何替相柳这样恶贯满盈的凶兽守门。他答曰,此乃天帝之令。

我问他,黛云等师兄弟可好。

他答曰,黛云与元诩早已死在了涉谷任务时与烛龙的战斗中,禾昇自涉谷任务时就回了长流山,再未见过,小巴已于月前与紫奕上神离开了不周山。

听罢,我的心一时悲痛不已,昔日相处的画面如同洪流般全部涌上了心头。如此,寒暑潭边把酒夜话便真的成了过往回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再遇北宸 “放他走吧。”我终究是念及昔日同袍之情,便在魔尊将要动手之时,劝阻了他。

“放他回去,只怕天族援兵很快就会到了。”魔尊微蹙着眉头,冷冷道。

“北宸师兄,你回北海吧。眼下天界易主,六界风云四起。以你的修为,你又何故当这暴君的爪牙。”我走上去,魔尊将噬魔鞭松开了,然后扶起北宸君,再次告诉他,以目前的情况,战乱可能很快就要爆发了,留在这里真的不如回去守卫故里平安。

北宸哀叹一声,良久未语。

我记得昔日弟子们一同修习,我最懒散,元诩、禾昇最懂顺应自然之理,狐狸通透,黛云认真。但要说最用功的,还是北宸。

只可惜他太过执着了,以至于他将全部精力都花在了内力修为上,反而错失了顿悟大乘修为的时机。眼下劝他回去,他心中必有不甘,但他若再执拗下去,也难免误入歧途。

“上神之力最需通透自然幻化之理,而非盲目追求武力修为。”魔尊一语便点中了北宸师兄的要害,若他能够听明白魔尊话中的意思,假以时日也必定能修得上神之力。我只怕他时至今日,依然不明白修仙的真谛。

北宸错愕地低下头,许久后突然笑了一声道:“多谢魔尊点拨,多谢师妹劝诫。”北宸君扣手行礼,

“后会有期!”我与魔尊亦扣手回礼。

北宸君离开后,我与魔尊寻着地面上留下的,令人作呕的味道,辗转绕到了,山南朝西的一处洞口前。

这洞被乱石遮蔽,比较隐蔽,长满青苔和爬行类植物的洞门上篆刻着“玄清洞”三个大字。靠近左下方的地方是一个已经十分模糊的,类似名号的印记。我仔细打量着这枚印章,却始终分辨不出来是什么字。

“此洞乃是鸿钧老祖清修过的地方,传说他曾在此修玄灵之气,参透了万物生灭之法。”魔尊见我疑惑,便走上来向我解释。

“只可惜这仙灵之府竟成了相柳这等凶兽的居所。”世事变化不得不令人惋惜哀叹。

“相柳能够居于此洞必是得了鸿钧老祖所留的玄灵手环。”魔尊踱步走在了我前面,转过身嘱咐我,洞内险象环生,还需时刻小心。

我点了点头跟了上去,越往里走光线便越昏暗,魔尊在前面掌起了一盏灯。

我才发现此时洞内的石壁上逐渐撰满了古文,只可惜这经文中我只认得个别的文字,所以并不明白墙上古文的意思。

魔尊缓缓走在前面,默不作声。

我跟随在他身后沿着弯曲的甬道前行,行至尽头时,墙面突然“哗”的一声打开了,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阶梯。

魔尊再次告诫我小心,然后便抬步向下走去。刚走了不足半柱香的工夫,墙面上突然出现了无数个小孔,细密的毒针从小孔中不断地喷出。

阶梯太过狭小了,魔尊下意识地将我推开了。我借力下腰,捻了仙法护体,紧接着徒手幻化出冰雪试图将小孔堵住,却无奈毒针速度极快且太过纤细,冰雪根本不能将其封住。

魔尊甩出噬魔鞭,狠狠地抽打在了墙壁上,霎时间碎石飞溅,墙壁上的小孔皆被毁坏,毒针的攻势立即停止了。

我与他顺着阶梯继续下行,转过弯后走进了一间宽敞的石室。我开始打量整间石室的格局。魔尊手里的宫灯突然从手中掉落,四周瞬间回归黑暗。

我心下一紧,立即幻化出一盏灯,提在手里,却发现魔尊竟动也不动地立在了原地。

“魔尊…”我走上去喊他,他没有应声,表情仿佛凝固了。我拍了拍他,但见他眼神空洞,眼里却莫名其妙地留下了两行热泪。

他缓缓走上去,单膝跪在石凳前,手上仿佛是握着某人的手,拉到唇前轻轻吻了一下,而后抬起头,款款道:“杨柳丝丝弄轻柔,烟雨织成愁。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不知为何,魔尊寥寥几句话竟让我无端想起了当年览清殿内盛放的梨花。

而眼前,魔尊说罢便趴在了石凳上,缓缓闭上了眼睛,嘴角散开了沉醉的笑容。他这副模样,怕是已经中了某种幻术。

我在房内四处张望,用具皆是石器,虽然粗糙,但是石桌、石椅、石床却一应俱全。唯独左侧床边挂着一副画像,上面落满了灰尘。我不敢妄动,捻了仙法,一掌劈在了魔尊脑后,想要将他唤醒。

没想到魔尊受力后竟倏地抬起了头,眼神凶恶地凝视着我。

他取下噬魔鞭,飞快地冲我甩了过来。我飞身后撤,他却依旧不依不饶。

以他的修为,再纠缠下去,我们必定两败俱伤。在不周山修习的时候,我曾在经书上读到过:幻术,蛊惑人心也。故而最强大的幻术便是用他心底最渴望的东西去让他迷乱。

也不知魔尊所中的是什么样的幻术,竟能控制了他的神魄,让他主动放弃逃离幻境。

我唤出雪渊剑,将噬魔鞭狠狠地劈下,一脚踩在地上,怒吼道:“你清醒一点!”

魔尊似乎稍有迟疑,手上的动作略微停顿了一下,我瞅准机会,捻了仙法,迅速闪现在他身后,一掌击中了他的后心。

魔尊应力跪倒在地,我趁机将驱魔咒按下,才勉强将他从幻术中拉回现实。

魔尊瘫软下去,呆呆地看了看石凳,又缓缓地抬起头看了看我,无奈又牵强地露出了一丝浅笑。“你怎会原谅我……”他口中呢喃着奇怪的话。

我不去理会他,掌了灯,将画上的灰尘拂去。画上所绘景色似乎是昆仑仙山下弱水河畔的景致,河水远去,一女子只留着婀娜的背影,手中持一龙头手杖,远处天空中缀满了九天云霞。

玄灵洞中怎会有女子画像,她手中所持的龙头手杖,看起来正是鸿钧老祖的法器。这女子是何来历?

我扣手拜了拜,然后凑近去看想看清楚些,却无奈这女子只留下了一个背影。我轻轻弹着落在画卷侧面的落款处的灰尘,却无意中摸到了一个罗盘型的凸起。

我睨了一眼坐在石凳上的魔尊,他缓缓走上来。我们猜测这应该是某处的机关,我轻轻擦拭罗盘上厚厚的灰尘,却不小心将罗盘转动了一下。

房间四壁瞬间抖动了一下,但很快便停了。我长出了一口气,所幸无事。但很快我便发现罗盘上原本相互对应的文字发生了很大的偏移,房间的地面紧接着突然凹陷了下去。还没等我和魔尊反应过来,我们便顺着地上裂开的大洞跌落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破解八卦 洞的直径越来越狭小,慢慢的只够一个人通过了。黝黑的洞道内有无数突起的石子,洞道往复回旋,深不见底。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突然豁然开朗。

我们双双重重地摔落在了一间八边形的房间内。与其说这是个房间,不若说这是个祭坛。中心八边形的高台,共九级阶梯组成。八面墙壁上分别有一个三层浮雕的小窗口,窗内均坐落着一只石雕神兽,神兽的表情各异,或狰狞、或安然。

窗子两侧各挂着一个小型鸟笼似的宫灯,灯内蜡泪惨白。高耸的墙壁顶端亦是厚厚的石壁,我们方才坠下的洞口早已不见了踪影,很显然我们是被当做祭品运送到了祭坛上。

因为方才落下的突然,我根本没来得及设下仙罩。此时,周身的衣服已经全被洞道内的碎石头划破了。身上亦有多处划伤,零散的血渍沾满了衣袍,狼狈不堪。

我睨了一眼魔尊,他倒是周身完好。在那么危机的情况下都能及时设下仙法护盾,魔尊的实战能力确实令人佩服。

“灵犀,让我看看,你伤势如何。”魔尊走上来,伸手便想要拉我的手。

“不用了。”我将手背到了身后,别过头继续打量四周。

室内四面无门,墙上也没有任何机关。我敲了敲石壁,传回来的均是浑厚的“咚咚”声。如此,想要靠武力打开石壁是几乎不可能的了。

室内中间凸起的台子上,放置着一个巨大的八卦形祭祀鼎。鼎上面乃是一光滑的罗盘,黑白两个太极眼上已经覆盖了厚厚的灰尘。

“灵犀…”魔尊缓缓收回了停滞的手,语气哀婉道,“你可知方才我在幻境中见到的是谁?”

魔尊突然步步紧逼,我无奈向后退去,却被他抵在了石壁上。

我愤然地用力推了他一把,他却反而一下将我的手牢牢地抓住,放在了他的胸口,轻轻呢喃道:“是你!”

“灵犀,你可知我有多想你。”魔尊熟悉的气息带着一股浓烈的潮热迎面扑来。

“你可知道,我等了你七百年,日日难捱。”他狠狠地贴了上来,抓得我的手腕都痛了。只是这情话于我来说早就不痛不痒了。

我轻浅地笑了一声,抬眼凝视着他,想要再次将他推开,他却抓的越紧了。

“灵犀,原谅我,好吗?”魔尊眼底氤氲,这些我看不清的情愫,我宁愿当它是虚伪。况且,我与他早已恩断义绝,他的举止却依旧如此这般的轻浮。

“魔尊,我只盼与你不复相见。”我左手幻化出一把琉璃匕首,抵在了他脖颈处。假若他再不放手,我便也不留情面。

“你还爱我,对吗?”魔尊竟然毫不避讳,径直贴了上来。

我心底微漾,琉璃匕首与其脖颈相交处现出了一条鲜红的血印,血液如同一粒饱满的红豆,瞬间从伤口处滑落下来。

“别逼我!”我蹙起眉头,愠怒道。

魔尊微微扬起嘴角,唇边梨涡清浅。

他抵着匕首,吻了上来。

那些我以为已经忘了的独特的味道,浓烈的鼻息瞬间与我的气息一起弥漫开来。细腻的指腹在我耳边摩挲。

曾经,他教我经文,授我心法,护我平安,最后又赐了我一身情伤。

只可惜,我与他之间已经隔了一道深深地鸿沟,怕是此生都无法逾越了。

我狠狠地咬了他一口,他发出一声轻哼。我索性一刀下去,划伤了他的胸口。

他应力将我松开了,蹙起眉头问道:“灵犀,你真的恨极了我?”这一霎那他眼里的繁星全部陨落了。

“你我恩怨已尽。”我收了匕首,将他一把推开。定了定神,再次走上了中间的高台。相柳未除、囚泽境况未知,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尽快走出这里。

我抬起衣袖,将太极上的灰尘拂去,才发现这太极眼的位置上竟真的是两只眼睛。两眼眼神深邃、凄绝,似在诉说着千言万语,又似乎相顾无言、默默无语。

“此室乃由异界玄灵之石所铸,开启密室的法子唯有面前这块幻灵石。”魔尊胸前一道鲜红的血印子,唇上亦染着血迹。

他缓缓踱步上来:“我们或可一试。”

“魔尊,何意?”幻灵石乃是天地孕育的至灵至性的石头,至于其解法乃是千变万化,主要还是要看锻造者所施的法术。

至于魔尊所说的“我们或可一试”,我确实摸不着头脑。

“听说只要把至真至诚的鲜血滴在上面,若能感动太极之眼,便可以唤醒幻灵石,从而破解石室。”魔尊见我不解,解释道。

“果真如此?”我疑惑道。经书上甚少有关于玄清洞的记载,至于石室内这块幻灵石,我更是从未听说过。若真如魔尊所说,那么这石室岂不是困不住任何人。

“自然当真!仙子可愿一试?”魔尊双眼凝视着我,缓缓道。

这四周皆是平滑的玄灵石壁,八面墙上连半条细缝都找不到,眼下也只能按照魔尊所说的方法试一试了。我思虑片刻后,点了点头。

魔尊对着鼎上罗盘用力吹了一口气,灰尘立刻弥漫起来,他甩起衣袖将太极上的灰尘全部打散,然后再三地擦拭着盘上的太极眼,将其擦拭干净。

收拾完后,魔尊缓缓起身,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

我走上前去,抬起琉璃匕首,刚准备动手便被他拦了下来。

“且慢。”魔尊按下了我的手,站在太极罗盘前解释道,“天地最初为混沌,黑为阴,白为阳,元气合一。”他环视了一眼周边的石壁,继续道,“这罗盘与石壁相生相连,讲究阴阳调和,故而太极乃阴中有阳,阳中有阴。所以你将血滴在这只阴眼上。”

听罢,我再次抬起匕首,对准魔尊所说的阴眼,将左手食指划破。鲜血立即顺着伤口滴落下来,如一片片鲜艳的红梅花瓣落进了阴眼里。

魔尊将匕首接过去,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这笑容让我觉得这太极八卦盘可能令有玄机。

他将指腹划破,鲜血同样顺着伤口,很快落进了另一只阳眼里。

鲜血顺着眼睑滑入了太极眼中,安静的石室内,突然传来了“叮咚叮咚”的声音,似乎是粘稠的血液滴落的声音。

紧接着罗盘的缝隙中突然冒出了缕缕金光,两只太极眼飞速旋转了起来,很快顺着太极眼旋转的方向,罗盘逐渐裂开,一个精美的七彩手环从底部呈现了出来。

与此同时,周边迅速升腾起一圈青雾,雾中似乎有一老者……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昔日誓言 烟雾中的老者隐隐约约看不清楚,竟传来一阵苍老的笑声,笑声中只夹杂着四个字:“岂曰无衣……”

青烟散去,只剩一枚精美的手镯放置在毁坏的八卦盘上。

“岂曰无衣?”我呢喃着,不明白老者的意思。

我低下头仔细地打量着这枚手环,手环晶莹剔透,周身闪着七彩光晕,堪称精美绝伦。上面镌刻着一位人身蛇尾的女子,她手里握着的正是龙头手杖。

这女子的衣着与方才幻境密室里,那副画里弱水河畔的女子一般无二,想来应是同一位了。

我微微抬头正对上了魔尊的目光,他默默凝视着我,始终在浅浅地笑着。嘴边的梨涡仿佛一瞬间就染醉了春风,眼底星辰廖若。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只是浅笑。

“笑什么?”他这款款的目光让人颇感不舒适,我直起身子,躲避道。

“自然是笑你们。”魔尊迎着我走了上来,“为什么不敢承认?还编出那样的谎话来骗我?”

“我们?编出谎话?”魔尊的话着实让我十分困惑,我何曾编出过什么谎话来骗他?

“灵犀,你可知方才那幻灵石到底是何作用?”魔尊睨着我,轻声道,“玄清洞里这块幻灵石又叫印心石,唯有两个真心相爱的人的血,才能将那块幻灵石打开。我方才不愿直说,不过是怕你知道了便不敢去试。”

“难道你是故意引我来此的!”魔尊的话着实令我震惊,我自问在雪域六百余年已经完全将他忘记了,我怎么可能还爱着他。一股怒气涌上了心头,我笃定了,他一定是在骗我,那块石头不可能有那种作用。

“非也。”魔尊摇了摇头,“那日在岛上,你身边的那只狐狸告诉我,你已经与他有了肌肤之亲,我才万念俱灰地离开了囚泽仙岛。但是当时白婆被流光剑所伤,拖延下去,恐怕性命危矣。可是我知道你必不会让我到岛上替她疗伤,于是我才特地去不周山请了紫奕上神。我带他赶到囚泽时,正赶上你们与相柳大战。之后的事,你也都知道了。”

没想到狐狸竟背着我告诉魔尊,我已与他有了肌肤之亲。

想必狐狸是为了彻底打消魔尊的念想,在一定程度上,我能够理解,却也觉得他的做法有失偏颇。

至于魔尊,他虽解释的十分清楚,我却依然认定了,幻灵石的作用乃是他编造的谎言。

在雪域的时候,雪凰曾说过,情伤最伤人心,也最难治愈。但我离开雪域那天,她又告诉我,我与那个人缘分未尽。到底是什么孽缘,非要相互纠缠呢。

“为何不愿承认?灵犀,你为何不敢听从自己的内心。”魔尊蹙着眉头,满眼怜惜。

“听从内心?”我轻轻哼笑了一声,“我的内心一直在告诉我要远离你。魔尊,我身上的伤,脸上的伤,心上的伤,哪一处伤不是受你所赐。你现在跑来告诉我,要我听从内心,要我原谅你,你说,我该怎么原谅你?”那些我努力尘封的前尘往事刹那间统统涌上了心头,眼泪开始在眼眶中打转。

“对不起…”魔尊欲将我搂入怀中,我连连后退伸手拒绝了他。

“你要护我周全,可是,我被污蔑的时候你在哪里,我承受天族酷刑的时候你在哪里,我终日躺在病榻上的时候你又在哪里?”我的声音开始哽咽,“请别再骗我了。”

“对不起…”魔尊走上来将我紧紧拥入了怀中,任凭我如何挣扎,他都没有放开手,“灵犀,就算你此刻如同受惊了的小刺猬,周身竖起了尖刺,我也不会再将你放开了。”

“你承认也罢,不承认也罢。”他将我的脑袋紧紧贴在了他的胸口,“你心里终归是有我的。”

我轻轻冷笑了一声,无力地垂下了手。哪怕我与你缘分未尽,我们之间终归是隔着血海深仇的。倒不如你放了我,我也放过你,我们各做各的闲散神仙去,莫再纠缠。

“原谅我好吗?”魔尊轻轻摩挲着我的发,“灵犀,我们去海上垂钓,去凡间流浪;去看万千星辰,百里山林;去体会时光变迁,沧海桑田。可好?”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我!

我以为我忘了,却记得如此清晰。这是当时我求他离开天界的时候说过的话,他竟恬不知耻地再次提起。我狠狠地怒视着他,决绝地将他狠狠推开:“魔尊,我已经不是当年的白灵犀了。”

我冷冷地绕过他,走上了祭祀台,将上面的七彩手环拿起。这手环看似轻盈,实则颇重,应是玄灵石和九天云霞所制。

我捻动了仙咒,依照罗盘所示的生门方向,将七彩手环抛了出去。手环“当”的一声撞击在了墙壁上,紧接着是其余几面墙。八次撞击后,手环稳稳地飞回了我的手中。

“哗啦”石壁倏忽一声开了,整个石室开始晃动,石壁顶上的石顶开始坠落,石室大有坍塌之势。我本准备将手环放回原处,但看眼前的样子,这里恐怕很快就要塌陷了,便索性将手环收入了袖中。

我睨了一眼魔尊,然后便顺着石门方向快速奔跑了过去。

穿过昏暗的过道,眼前突然豁然开朗,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庭院。院子四面皆为厢房,院中盘曲着的正是八首的相柳。

魔尊紧随而来,将我拦在了身后。他紧蹙着眉头,将噬魔鞭自身后取下。我唤出了雪渊剑,与魔尊并肩而立。

一场恶战,如弦上之箭,一触即发。

相柳发现了我们,他站了起来,八支首仰天长啸,院内立刻煞气四溢,滚滚的音波如天中炸雷一般震耳欲聋,院内的树木被拦腰斩断。

魔尊挥动噬魔鞭,闪出一道黑烟弥漫的弧线。这弧线如一道光电一般向相柳冲撞过去,整个空间瞬间爆发出了一股强大的杀气。这气场像极了,当年还是二殿下的魔尊在锁妖塔中大战獬豸时的气息。

相柳八首中的一首在囚泽的时候被魔尊砍伤了,现在他其余的几个脑袋全部变化成了蛇头。相柳挥动着蛇首,犹如无数道交织在一起的拳影向魔尊恶狠狠地砸去。

飞旋的蛇首仿佛要将整片空间撕碎。

魔尊腾地一步,飞身上去,将相柳释放的强大的气流一鞭子抽散了。相柳吐出毒液还击。我趁机举了雪渊剑,飞身刺去,却被相柳身上坚硬的鳞片抵挡。

一来一往之间,整个院落里充斥着肃杀的杀气。

章节目录 读白——夙辛上神 西北海乃诸神时代末期,帝辛手上的白玉菩提串珠幻化而成的仙蒙之地,海上十二仙岛隐逸其间。

岛上白族最初是替天族帝君守护北疆的天族支脉——雪魂族。后来随着仙界混沌初蒙,海陆不断变迁。族人为了适应新的环境,不断移居,最终定居在了囚泽仙岛上。

岛上白族一直保留着天族旧制,将仙岛结界变化与天族历法演化相结合,顺应天理之变,创造出了自成一派的奇门遁甲之术。

我是囚泽仙岛族长雪莫上神的幺女,母神是白族的占魂师白婆。我的哥哥夙贤上神年长我三千余岁。我年幼之时,哥哥已经是仙界后生中的佼佼者了。

我生于天族嫡子之争的乱世,却拥有无比快乐的幼年时光。父神、母神格外宠爱我,哥哥亦将我当做心头的宝贝。所以在离开囚泽之前,亦或是说,在参加不周山仙法甄选之前,我从来不知道外面的世界的人心险恶。

彼时,女娲大神清修于不周山,四海之内,仰慕之人数不胜数。我亦十分向往能一睹其风采,所以便说服了父神母神,放我前去修仙。

但是,不幸的是,女娲大神天命将近,很快就魂归混沌了,只留下了寒暑潭边的那株梨树。所以,我从始至终也无缘见过她。

尽管女娲大神应了劫难,但当时不周山上的弟子依旧是遍布群山,使山中风光一时无二。

山中大多数弟子都觉得修炼的日子格外枯燥,我却一直乐在其中。细细想来,这可能与我年幼时的经历有关。

幼时,我总喜欢缠着父神,故而父神研习经法之时,我总在一侧模仿。耳濡目染之下,我的修为增长的颇快。而且,寻常奇门遁甲,我自幼便只需一眼就可以看破,因此,父神总说我天生便是修得上神之力的好苗子。

在仙山修炼时,我遇到了一生的知己怀瑾。她乃是羽民国的公主,腹有才华、美艳绝伦。她亦是当时天帝钦点的天族太子的王妃,只是那时候,天族太子的人选还未定。

修炼万年后,我与露神、紫奕成为仅有的三位直接进入天之道馆的弟子。那时候,天界帝位之争越演越烈,我无心权势,只一心修炼。

又万年后,我飞升上神,成为了山中最年轻的上神。

就在此时,怀瑾来找我。她说她爱上了天族三殿下荼宗,并恳求我在最后的帝位之争中站在他那一边。

那是她第一次以如此卑微之态来恳求我,我答应了她,却在她眼里看到了深沉的哀伤。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三殿下日日殷勤地追求她,不过是为了帝位。他的追求,也开启了怀瑾坎坷悲剧的一生,她只能将无爱的身躯,全部奉献给六界。若非有她,荼宗当权的时代必定是战乱恒生、生灵涂炭的仙界炼狱。

荼宗登位后,很快便暴露了本性。他以抚平四方为由,主动挑起了战乱。冠冕堂皇地欺骗着世人,我却知道他不过是为了肃清当时未扶他上位的氏族。

那时候,我与东华上神、露神上神、紫奕上神一同被封为天族守卫上神,成为了北方禁军的将领。我们被派往四方,征战天下,天兵的铁蹄很快踏遍了四海,我却越来越抗拒战乱。

战火烧了百年,仙界的版图不断更新。我最终被派往东川之西,与魔族对战。魔族当时的将军便是他们的尊主焚天魂,他运筹帷幄使魔族久久不能被攻破。

与魔族征战的百年间,我魔尊共交手了几十次。在一次次的厮杀中,我竟然慢慢开始欣赏起他的军事才华。直至一次正面对决结束时,他与我相视而笑,那简单的笑容对我来说仿佛如寒暑潭边绽放的梨花般纯净美好。

我们久久地凝视着彼此,才知道魔与仙、仙与魔不过是六界脆弱的生灵,眼前这场战乱只是一场滑稽的闹剧。

那天夜里,魔君潜入了我的帐中。我并未感到吃惊,像是见一位老友一样,与之促膝长谈了一夜。走的时候,他从袖中取出了一把短剑送给我。

他说他知道我先祖乃是天界的雪魂族,所以他特地去了寒川,求得了一块极寒古玉,用作剑柄,制成了短剑。

他说他把想说的话藏在了短剑中心,我若能破解上面的机关,便能看到里面的信。

上面的机关实在拙劣,仿佛是他有意让我看到里面的信似的。他走后,我心中欢喜又害怕,辗转一夜,才决定将短剑打开。

剑打开了,上面只有一句“心相依,隔两端,难掩相思。此岸,彼岸,流觞河畔等渡船,生生世世,一眼,万年。”

这话让我霎时间脸红心跳。

此后,魔君几乎夜夜都来,我们或谈古论今,或沉默不语,却情意日笃。

终于我们彼此委身,并约定了一同辞去周身事务,游历四海,不再去理俗世。

就在我们打定主意后的半年,军中有人发现了这个秘密,并密告了天帝荼宗。

天帝大怒,以仙魔殊途为由,治我罪私通魔道之罪。再加上当时仙魔两界战事胶着,天帝同时治了我贻误战事之罪。

这两罪无论哪个都是致死的大罪,所以我毫无疑问地被罚赐死诛仙台。

我立即便被压回了天界,但行刑的前夜,我突然知晓自已怀有了身孕。

身陷囹圄的我只能求助昔日好友怀瑾,她虽然已经贵为天后,却也无计可施。我一心只想尽力保住孩子,怀瑾费尽心思为我筹谋,她甚至不惜以自己的生命作为筹码威胁天帝,才勉强将行刑的日子拖到了孩子出生后。

我担心魔尊冲动行事,一气之下发动最终的仙魔大战,到时候必定又是生灵涂炭。于是让怀瑾替我传送书信,告诉他我已经回了囚泽。

这竟然害他在囚泽结界外苦苦跪了三个月,我们至死都没能再见彼此一面。

孩子出生时,我给她起名白灵犀,并将万年灵力全部封印在了她体内。那日天降大雪,我以肉身跳了诛仙台,魂飞魄散,此后世间再无夙辛。

魔尊日夜跪在仙岛,直到白婆从天界抱回了婴儿白灵犀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日夜思念的爱人已经殒身。魔尊失魂落魄,他觉得是他害死了我。若无那夜相见,便不会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便不会相思难捱,永世别离。

我认识的魔尊本就是磊落之人,我死后,他内心自责,一日也没有独活,流着眼泪,反复亲吻了我们的女儿后,便殉情而死了。

彼时,天帝得花神支持,很快顺势拿下了魔界,彻底抚平了六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魔尊醒来 我在魔尊身边守了约三五天的时间,每日定时替他疗伤,他却还是迟迟未醒。我心里开始越来越慌了,恨不能将体内的灵力全部度给他,只要他能醒来。

他给的那几封信,我反复看了几遍,终是清楚了母神与父神的全部过往,可叹他们仙魔阻隔,相逢乱世,终不能相守。而母神之死确乃是先天帝的政治权谋,只是她以凡胎肉身坠下诛仙台,怕是再难以轮回超生了。

这些日子,我除了为魔尊疗伤,便是四处寻找玄清洞的出口。这片院落不过是玄清洞通往异界的一个虚幻空间,想要离开玄清洞,便先要从这片空间回到玄清洞内。

但我多日探查,却始终无果。

第七日,我正守在魔尊身旁打坐,突然感觉魔尊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我心中大喜,立刻俯下身子去查看魔尊的情况。魔尊虚弱地抬了抬眼皮,惨白的唇边扬起了一抹浅笑。

他伸手将我额前的细发别在了耳后,我瞬间泪目。

“别怕,我只是睡得太久了。”魔尊轻轻吐气,胸膛虚弱地起伏着,“封魔袋还需尽快压入众帝之台下,以免相柳逃脱。”他边说边微微咳嗽了起来。

我拍了拍腰上挂着的封魔袋,告诉他相柳暂时没有任何异动。

魔尊看着我笑了笑,沉默不语。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自然地躲避起来。生硬地从袖中掏出了那两枚玄灵手镯递过去。

魔尊睨了一眼手镯,缓缓道:“这枚金色的乃是玄灵金石所铸,另一枚乃是由九天云霞所制。关于手环上雕刻的,鸿钧老祖的这段过往,至今没有可靠的经文记载,所以我也说不好。”

“这么说,有经文记载的你都知道?”我故意打趣他。他只是笑了笑,满眼宠溺,眼里的繁星仿佛是我见过的最美的皓月明空。

“你原谅我了,是吗?”魔尊微微直起身子,欲拉我的手。

我将手缩回,起身后退。我们之间的血海深仇虽是解除了,但是那些过往,我亦不想再去回想,毕竟那是我的心伤,何况我与他之间缺的,早已不是一句原谅。

我摇了摇头,魔尊蹙起眉头,紧张地起身将我拉住,问我是否看了那些书信。

我点了点头答曰,信我看了,但是匆匆七百年,往事早已不堪回首。

从他的眼睛中,我能看到失落,但这也许就是宿命吧。我转身回避着,将天丛云剑拾起来塞给他:“这把剑很适合你。”

魔尊接过天丛云剑,看都没看便说:“你说适合,我便留着。”

“你体内也有五彩石花瓣,是吗?”他与相柳致命相击时发出的巨大光芒,昭示着似乎是他体内的五彩石替他挡下了劫难。

魔尊收了天丛云剑,点了点头,俯身在一旁坐下道:“我自出生时便得了补天石所化的金莲花瓣,与花神不同的是,我早已将其炼化。那日相柳体型倍增,我便看出了端倪,他体内有五彩石相护。再加上他自身的神力,以你我之力,恐难应对。我便自七魂八魄中生生剥离了金莲花瓣,与之玉石俱焚,将其逼上绝路,趁相柳五彩石剥落时的虚弱之态,将其锁入了封魔袋。”

难怪他胸膛上有碗口大的伤口,在那样惨烈的战斗中,他竟能忍住剧痛,从心魄内徒手剥离金莲花瓣,这样的胆识着实令人钦佩。

“可是溯霄剑为什么会断做两半?”我心中疑虑。

“我已堕入魔道,溯霄剑本就不应该再跟着我了。若没有他替我挡下相柳的致命一击,恐怕现在断作两半的就是我了。”魔尊轻轻抚平了法袍上的褶皱,淡淡地道。

“没有疑问了?是否可以换做我来问你了?”魔尊停顿了片刻后,侧过头问我。

“你要问的问题,我现在给不了你答案,等我们从这里出去再说吧。”我将身体转过去,背对着他,佯装打量起这片院落。

突然听到身后“嗖”的一声,两个玄灵手环自魔尊手中飞出,在院落上空绕行“八”字的路线。院子内大片的空间瞬间坍塌,周围豁然开朗了。

外界突然变得一片明亮,我立刻微眯起眼睛,躲避强光。片刻后,我缓缓睁开眼睛,试着适应周围的光线。才发现突破了虚幻空间后,我们竟已到了昆仑山下。

周围一片苍翠,鸟儿低语,烟雾袅袅,长烟瀑流倾泻而下,缓缓汇入了弱水河中。

我转过身,发现身后的魔尊正费力地咳嗽着,他一手拄着天丛云剑,强撑着身体,唇边溢出了好些鲜血。

我立刻走上去,将他扶住,一手搭在他的脖颈上,发现他体内经脉微弱,气息紊乱。想必是方才,冲破结界时耗费了太多的精元。

“你何必动手?”我扶他坐下,责怪他擅动真气。

魔尊微微笑了笑,将手上的玄灵手环递给我,然后缓缓合起了眼睛,开始调息运功。我收了手环,立刻依据魔尊经脉运行,推行掌力,助他稳定内息。

黄昏时分,苍翠的山林尽染斜辉,薄雾沉沉,白水东流。魔尊似乎因失了金莲花瓣,而失去了半生修为。毕竟他早已将那金莲花瓣炼化,如今又生生地拔了去,这痛苦不比抽筋刮骨轻。

我顺手采了一片树叶,幻化成一条毛绒大氅,替他披上。

众帝之台离此处不远,我将魔尊安顿好后,便带了封魔袋前去封印。因相柳已经被封印在袋中,且众帝之台基本完好如初,我将其封印,并没有花费多少力气。

魔尊说此地乃是仙族重地,不宜久留,我便将他扶起,捻了仙法,向东川方向飞去。

他将大氅拉紧,呢喃道:“灵犀,你再也不是躲进我袖中的小仙子了。”

夜色朦胧时,我们到了幽冥渡。

我正头疼如何渡河时,正巧遇上了驾船而来的迦叶君。他们远远看见了我与魔尊,迦叶身前的曼妙女子,立即加快了船速。

很显然能够在流觞河上控制船行的必定是魔族嫡子。

那女子见了我也并不理会,径直将魔尊扶了过去。我闪在一边,迦叶君快步走了上来,微微行礼后。他询问,为何如此狼狈。

我便将诛杀相柳的过程简单地告诉了他。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诀别约定 迦叶站在渡桥边上,偷偷睨了一眼魔尊,而后告诉我们:“紫奕上神还在囚泽,白婆伤势不明。只是天界已经发动了战乱,天界与幽冥界联手向魔界下了战帖,氐人族攻不破囚泽结界,便与花界联手转头攻打起羽民国、修龙国。”

我听罢大惊,困在玄清洞内短短半月时间,没想到仙界再次战乱纷起。

我看了一眼魔尊,他依旧有些虚弱,眼下若幽冥界与天界联手来攻,他必定不是对手。

“你暂且好好休息,羽民国、修龙国之难,我去解决,自当还了先天后的恩情。至于仙魔之战,我白灵犀愿意站在魔族一边。”眼下只能采用围魏救赵的迂回策略,逐步牵制天族的兵力,以图六界安稳。

“好…”魔尊微微扬了一下嘴角,卷起一丝欣慰。他凝视着我问道:“那么我们呢?”

我一时怔住了,我们该如何?我从未想过。

“灵犀妹妹,你是否太过于铁石心肠了。初见你时,他便亲自跳下寒暑潭将你救起,帮你疗伤,替你祛除魇蛊。后来你做他的随侍,在天界被关进了锁妖塔,又是他一个人冲进去救你出来。这一次他遍体鳞伤的他昏睡了整整半月。你受了镇魂钉之刑,他亦亲自替你承受了二十颗镇魂钉,你渡劫成仙,他呢,换来的不过是命运波折。你以为他去凡间渡劫是为了渡自己的劫吗?他不过是为了陪你,冲破你的上仙之劫。就连你在凡间许下的小愿望,他都亲自去了幽冥界,帮助染蝶轮回重生。你在雪域遇难,他便逃了婚约,只身打上九重天,只为了去取能寻你的法器。他为你堕入魔界,等了你七百余年!你呢!只知道自己委屈,你何曾想过他!在我一个旁观者看来,你真的不配拥有他的爱!”那女子开口便叫我妹妹,而后的每一句话都似一把利剑,直插进我的内心,扎得我心如刀绞。

是他替我挡下了那二十颗镇魂钉,也同样如先魔尊所言,我是他留在魔界的理由。他授我心法,几次三番地护我平安,最终为我逃婚,堕入魔界。

我又何曾忘记他,千百年来,他是第一个住进我心里的神仙。我只是怕,他的一个笑容、一个眼神、一句话,便再次将我轻松地俘虏。

我不想再做感情里的小丑,喜怒哀乐全不由己,像个疯狂的傻子。

其实,我又如何铁石心肠,他第一次求我原谅的时候,我便想立即告诉他,我从未恨过他,只恨这乱世。可我已经遍体鳞伤了,怎么敢这样说。

魔尊强烈地咳嗽了起来,他呵斥迦叶多嘴,并责怪那女子多管闲事。

我摇摇头告诉他无碍。

他紧接着向我介绍,那位女子便是先魔尊的嫡女,诛仙客栈的老板娘:焚芯舞。

我睨了她一眼,却怎么也看不出昔日老板娘身上那股子妖娆劲儿。于礼,他是我叔父的女儿,我应当叫她一声姐姐。

我扣手一拜,问了声:“姐姐。”

她紧紧搀扶着魔尊,微微回了礼。

我从袖中取出玄灵手环,将那支金色的递给魔尊道:“这手环你我各留一只,等我们处理完眼下之事,便去做一对散仙吧。”

魔尊听罢,深深地点了点头,眼中星星点点闪着亮晶晶的微光。

他将手环接过去,声音有些动容道:“灵犀莫欺我。”

我与他相视而笑,转身离了幽冥渡,一路赶回了囚泽仙岛。

仙岛隐秘在海上浓雾之中,不见踪迹。我捻了仙法,使雾气退散,仔细查看四周,仙岛结界果然牢固完好。我停在半空,看着眼下祥和静谧的西北海,一时感慨万千。若无纷争,则六界众生灵各自安好。

我叹了口气,手上结了法印,穿过结界。

岛上和风细浪,一切如故。雍和阁内,舅母坐在婆婆床边,悉心地照顾着。

我蹑手蹑脚走上去,问了舅母安好后,便查看起婆婆的伤势。舅母摇了摇头,说紫奕上神每日精心调理,但婆婆还是没有任何清醒的趋势。

我将婆婆的被子盖好,宽慰她莫慌。

“灵犀,你周身如此狼狈,可有受伤?”舅母拉着我在一旁的桌子旁坐下,满眼怜惜地仔细地打量着我。

“我没事,魔尊相助,已经将相柳斩杀。”我随着她的目光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周身残破,沾满了灰尘和血污,确实狼狈极了。

“舅母,佩狸如何?”我心里一直惦记着他的伤势。

“他的腿…不行了,不过紫奕上神说可以帮他重新接腿。”舅母声音缓涩,连日的操劳令她神态疲倦。

狐狸的腿没保住是意料之中的事,但我还是为他感到难过。

“舅母你且休息一会儿,我去看看他。”我轻轻拍了拍舅母的手,告诉他切莫太过忧怀。

出了雍和阁,绕过仙岛上的石林,我便回了绾灵阁。

律和正在后院煮药,见我回来,她急忙弃了手里的蒲扇,跑上来一把将我抱住了。

“那日的怪物凶狠的厉害,我真怕……”律和声音有些颤抖着,逐渐变成哽咽,“灵犀,你回来,太好了。”她将眼泪随意地一抹,破涕为笑。

我帮她试去脸颊边的眼泪,故意夸下海口道:“我死了谁来保护你们呢。”

“呸呸呸,不许说,赶紧呸掉。”律和噘着嘴,一副稚气未脱的样子。可是,看他那股认真地劲儿,我只得听从吩咐,赶紧呸掉。

我问他狐狸可好。她回答,佩狸在南边的暖阁里养伤,紫奕上神明日便要为他接腿。我点了点头,准备过去。

律和将我拦了下来,提醒我还是先将衣服换下来,再去。

我这身衣服已经破烂不堪,确实该换了。律和帮我换了衣服后,我便急急地去了暖阁。到那里时,正遇上紫奕上神也在。

我敲了敲门,扣手行礼,道了声:“师父。”

紫奕上神将我请进了屋里,屋内点着熏香,但依然可以闻到一股相柳毒液的恶臭味儿。狐狸倚靠在床上,脸色蜡黄,他见我来了,冲我笑了一下。

“替我报仇了吗?”狐狸开玩笑道。

我有些难过,这个时候了,他竟还有心思开玩笑。我点了点头:“相柳已经被重新封印回众帝之台。”

“我听律和说…”我睨了一眼紫奕上神,却不知道该怎么问出口。

“你忘了,我可是九尾狐,再加上师父妙手,以其中一尾接做腿,不成问题。”狐狸脸上嬉笑,神情中却流露出虚弱之感。

又聊了一会儿,狐狸便沉沉地睡下了。我与紫奕上神出了屋子,将房门关好,再次询问了狐狸接腿之事。

紫奕上神告诉我,幸好那日我封住了狐狸腿部的经脉,才使剧毒没有扩散。他已经将狐狸的尾巴斩下了下来,并用寒暑水培养了七日,明日便可以换腿。换腿后,狐狸的腿脚恐怕不能像从前一样利索,但过个千百年,也许就没问题了。

我心中内疚,也替狐狸难过,但好在,他没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围魏救赵 翌日清晨,我先去探望了婆婆与狐狸,然后吩咐白草大叔召集众岛主商议攻打氐人国的事。

我离开暖阁的时候,紫奕上神正在准备给狐狸换腿。我想留下,至少这次换我陪在他身边。却无奈六界氏族战乱紧迫,多耽搁片刻,都可能会导致生灵涂炭。

辰时刚过,舅父与众岛主便在仙岛的七星阁聚齐了。

我坐下缓缓道:“相柳与天界苟合,为其所驱使。那日他在仙岛海域肆虐便是为扰乱囚泽结界,为天界发动战乱赢取先机。所幸结界完成,花界便联手氐人国,转头进攻起羽民国、修龙国。”

我将手上掌握的信息悉数讲给了众位叔伯:“羽民国乃是先天后的母族,修龙国亦是六界正义氏族,天帝此举必是为了荡平政治阻碍,巩固自身权势。”

“灵犀说的没错,”舅父将茶盏放置在一边,宽袖轻甩,厅内现出一张长桌,上面乃是仙界的地形图。

他走下去,指着地图,接着说:“氐人国与花界围困羽民国、修龙国已经长达三日了,此时,最好的办法便是囚泽与北海联手攻上氐人国,以解羽民国、修龙国之难。”

“既是如此,那便早日点兵,老夫正好活动活动筋骨。”白屹伯伯爽快地握了握拳,一副老当益壮的飒爽英姿。

厅内其余岛主也纷纷表示赞同,舅父睨了我一眼。我知道他与我想法一致,便点了点头。

舅父手心向上,幻化出几只彩色的小旗子,将其插在厅内的地图上。“我带三万精兵从海上出发,十二仙岛出两万精兵,从北侧出击。首要目的是围困氐人国,迫使他们退兵。”舅父将海上行军路线详细地讲解给了众岛主及北海将领。

“仙岛的军事驻守事宜还需拜托白屹上仙,天族已经给魔界下了战书。眼下仙魔大战一触即发,但也不排除,他们转头来攻囚泽的可能性。”舅父的话与我想法一致,此役舅父需要驻守南海,我需要领军出征,眼下婆婆昏迷未醒,若天族来攻,囚泽的的安危亦是令人担忧。

因修补结界之功,十二位岛主已经基本认可了我的能力。所以,围攻氐人国的事宜,几乎全部的岛主都是支持的。

商定好战术后,舅父便回了南海。我随后即刻召集囚泽士兵出发了。

囚泽军队赶到氐人国边境的时候,南海精兵已经突破了氐人国南部的守卫。氐人国留守的驻军不多,我军借机立即支援,氐人国大有溃散之势。

此时,城中突然传来了嘹亮的号角声,两军暂且停止了战斗,在中间撤出了一片空地。氐人国国君骑在水行兽上自行伍中走了出来,他表示氐人国与南海、囚泽所无瓜葛,何故横生战乱。

我知道他是在佯装无辜,所幸接了他的话,问道:“那么请问,氐人国与羽民国有瓜葛,还是与修龙国有瓜葛?海外二十六氏族原本同属仙界本宗,这恒生的战乱又是为何?国君心里想必清楚得很。”

眼下氐人国被围困,已占了下风,即便再拖延下去,也是无意义之事。国君亦是十分明白这个道理,叹了口气,坦白,氐人国此举本就是无奈之举。

“半个时辰之内,若氐人国不退兵,我南海与囚泽便倾一城之力,屠平氐人国之域。”南海将领后慈与我商定后,对国君说出了退兵的条件。

国君无言,片刻后示意了一下身后的随从。

随从捻了仙法离开,时间匆匆过去,转眼间,半个时辰便要到了。

两军剑拔弩张,情势十分紧急。

就在此时,氐人国少主罹陌终于按下了云头,他身后带了一千精兵,一同落下。主将回城,便意味着氐人国退兵

。我身后的士兵亦向我汇报,氐人国的军队已经悉数撤退,但花界似乎转头要去囚泽。我有些吃惊,难道真要应了舅父的猜测。

罹陌向氐人国君叩首行礼,继而扣手与我打招呼:“别来无恙,灵犀师妹。”

我扣手还礼:“多谢师兄关心,今日事毕,师妹便暂且告辞了。”我心中隐隐不安,花界异动,且不知天族又有何诡计。

罹陌将我拦下,有意拖延,我更觉得其中有鬼。便不顾他的再三挽留,睨了一眼副将后慈,将精兵全部交给了他,自己则捻了仙法,向修龙国方向去了。

赶到修龙国的时候,大军已经撤去。花界如此迅速的动作,想必定是早已筹谋好了。也许,围攻修龙国、羽民国本就是个圈套。

我正欲离开,突然听见熟悉的声音传来。

“灵犀……”小巴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我闻声转过身,眼前的小巴一袭黑色法袍,腰带和袖口都绣满了红色的花纹,枝缠连理,两侧肩部各绣满一朵盛开的白色曼陀罗花。她的容貌与多年前,我初次见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迎上来将我拉住,我突然觉得眼底氤氲,生起了一层雾气。

“黛云姐姐…死了。”小巴潸然道,“元诩哥哥也…”

我将她搂住,轻轻抚摸着她的背部,宽慰道:“小巴,我都知道了。”

“能再见到你,真的太好了。”小巴啜泣着,宛若受了伤害的孩子。

我点了点头,帮她擦拭着眼泪,告诉她眼下不是叙旧的时候,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说到这里,小巴蹙起眉头道:“你倒提醒了我,说来奇怪,花界与氐人族突然退兵了,尤其是花界极其迅速地沿着…那个方向走了。”小巴边说边指了一下方向。

她所指的正是囚泽方向,如此,花界必是趁着囚泽出兵之机,转头围攻囚泽仙岛。

“坏了!”我大惊失色,若是氐人国牵制了后慈所领的五万精兵,花界由天族支援,那么囚泽危矣。

我与小巴告辞,她并不知道我为何焦急,却执意与我一同回囚泽。此行虽是凶险,但我想她若能再见到狐狸,心中必定欢喜,便答应了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永别漓洛 果然不出我所料,我离开后,后慈的五万精兵便被罹陌牵制。

但出乎我所预料的是围攻囚泽的不止花界,还有十万天族士兵。

密密麻麻的天兵将囚泽仙岛上空遮的乌压压的不见天日,天帝墨玉、漓洛、戈月、七杀立在云头上,一字排开。

天帝高高地举着玄光禅杖,耀眼的白光自手掌射出,直刺入囚泽结界的拱顶上。

“住手!”我大喝一声,与小巴按下云头。

漓洛唤出了流光剑,一跃而上将我拦下。

我飞身而起,一脚踢开了她的拳头,顺时唤出了雪渊剑。小巴也突然明白了我焦虑的原因,立即趁势捻了仙法,回了修龙国。

此时囚泽上空的结界已经出现了裂痕,尽管岛上的十二位岛主极力维护,却依旧难以阻挡结界的破裂之势。

天帝一手举着禅杖,一手捻了仙法,那仙法正是解开结界的法印。他怎么可能如此快地破解了仙岛结界的法印?!

漓洛招招致命,我却无心与她纠缠。如此下去,结界破裂,囚泽恐怕要沦为板上鱼肉了。

我虚晃一下,趁机隐去了真身,遁入囚泽结界内。但此时天帝已经释放了仙法,结界破裂已成定局。

“白屹大叔,仙岛保持七星连珠阵型,除老弱稚子外,氏族全部子民准备御敌。”我大声说道。

天帝禅杖上的杀气弥漫,在上空卷起了阵阵肃杀的风,今日之战,必定是一场生死恶战。我焦急万分地大声命令着岛上的岛主、士兵。

囚泽结界彻底破裂,汪洋的西北海上,乌云蔽日,时而传来隆隆的雷声。天帝举着玄光禅杖,如一道闪电飞速劈下。

我举了雪渊剑腾空跃起,尽力格挡。却听见“当”的一声,一道黑影挡在了我前面。

是魔尊!

“你我之间,还有一笔账没算清!”魔尊愤然,手持着天丛云剑,将天帝的禅杖挡下。跟随他而来的还有十万魔族士兵。

“好啊,本君倒也想算他一算。”天帝的眼睛微微泛红,恶狠狠地道。

天帝一身白色战袍,外穿金色盔甲。他扬起了左手,只轻轻挥了一下,五片白色冰片带着白风,瞬间冲向了魔尊。

魔尊挽动天丛云剑,出手极快,极准,只能看见一丝黑光惊鸿一闪,于是听见“嗖”的几声响动,五片白色冰片被劈成细碎的十几片,簌簌落下。

天帝狡诈地扬起了嘴角,“唰”的一刹那,将身后的翅膀展开了。长约数丈的朱雀翅膀,羽毛华丽、色彩鲜明,翅面上微微闪着七彩玄光。

这便是他残忍地从先天后身上生生夺下的那双翅膀。魔尊脸上不复方才的冷淡,反而变成了寒彻骨髓的冷。

魔尊唤出紫气黑龙,怒吼着冲撞,一副毁天灭地之势。

天帝凌空而起,挥出一股白风,杀气腾腾,瞬间撕裂了大片空间。

漓洛借势出击,释放出无数紫色莲花,飞旋而来。我唤起飞雪,捻动冰雪仙法,将空中紫色莲花悉数冰封。

戈月面色冷漠,再也不似当年不周山上天之道馆的谦谦少年。他唤出长剑,飞身加入混战,却正好遇到匆匆赶来的禾昇与小巴。

禾昇手持长刀,将其拦下。两剑相击,随着清脆的声音,迸发出无数火花。

天族将领中只剩七杀一人,此时突然传来了紫奕上神的《无上摄魂曲》。再听这上清白玉长笛的声音,依旧缭绕清冽,却不似当年那样痛苦难捱。

天族士兵听闻这曲子,却全都痛苦地抱着脑袋,栽倒在地。七杀本也是不周山的弟子,昔日曾师承紫奕上神,但无奈他已效忠天帝,只得拔了双刀,向紫奕上神刺去。

这场战斗令往日恩情全部烟消云散,彻底变成了残酷无情的战争。

囚泽仙岛一片混战,昏暗的天空与幽深的海面呼应。电火石花之间唯有痛苦的哀嚎声,和惨烈的征战声。

战争带来的唯有致命的两败俱伤。

鲜血不断从我的左臂往下流,如同无数条盘曲的红色小蛇,蜿蜒而下。漓洛捂着胸口,流光剑支在地上,嘴里不断呕出着鲜血。

我将雪渊剑高高举起,将空中飞雪引下,化做一条冰雪巨龙,撕打着冲漓洛扑去。漓洛左手捻起仙法,虚化出数十朵黑色莲花,我一跃而起,提起一口气,赶在雪龙之前将黑莲悉数封印。

雪龙自身后怒吼一声,将虚空扭曲,继而缠绕着紧紧地困住了漓洛。我举起雪渊剑狠狠地刺出,却被另一雾气黑莲所困。

漓洛邪魅地一笑:“师姐,凭这就想杀了我吗?”话音未落,漓洛的表情却突然扭曲起来,胸口的一把长剑刺出,大片大片的血讯速地弥漫开。

漓洛缓缓回头,我亦十分震惊,她身后站着的竟是狐狸。

狐狸一身碧蓝色的法袍,手里的长剑深深地贯入了漓洛的胸口。她胸口迸发出耀眼的紫光,紧接着瞬间消失了。

我身上的黑莲雾气开始散去,最终破碎,片片不剩。

戈月看到了紫光,虚晃一招,隐去了真身,直接飞奔到漓洛身边,我唤出飞雪,将狐狸护住。戈月一掌正打在了飞雪护盾上,我上去将狐狸护在身后。

戈月抱着漓洛,跪倒在地。他眼里满是泪水,不断地落下。“魔尊说的对,我从一开始就在…”漓洛嘴角的鲜血不断涌出,气息开始溃散。

“我知道。可是就算你骗我、利用我又如何,我甘愿守着你。”戈月涕泪纵横,“漓洛,你所受的伤害我都了解,我心疼你的过去,亦心疼你的现在。”

“先天帝杀伐,我便全族被杀,以肉身被禁锢在海底寒冰之地千年。我恨透了六界,恨透了所有神仙,我才要报仇。”漓洛流出一种绝望的凄冷感,“天族覆灭,六界流离,我才能感到快乐。我的痛苦,也势必要让整个六界一起体会。”

“漓洛,仇恨救不了你,能救你的唯有爱。”戈月满眼怜悯,疼爱地将漓洛紧紧搂在了怀里,“我爱你,莫再让那些痛苦将你困住。”

“谢谢你,”漓洛胸前如同绽放了一朵鲜红的曼珠沙华,“若有来世,只求能早点遇到你。”

戈月早已失声,他将漓洛拥在怀里,轻轻亲吻着她的额头。他的脸上满是哀伤,却也流露着一丝淡然。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终章之战 戈月抱着漓洛痛哭之时,禾昇已经提了长刀而来,见戈月如此,便一时不得动手。

突然之间,身后传来“当”的一声脆响,我应声回头。

“灵犀,你们没事吧?”身后的小巴挥动长鞭,将一只黑鱼怪暗中刺来的钢叉打翻了。

“你们可还记得我?”黑鱼怪长相奇丑,黑溜溜的豌豆样的眼睛,咧着一张与其脸庞及其不符的大嘴,两缕细长的胡须,随着他的说话,上下震动。

小巴将狐狸搀着,关心地打量着狐狸。我担心狐狸刚刚接了腿,在战乱中怕是撑不了太久,便嘱咐小巴先带狐狸下去避一避。黑鱼怪恶狠狠地冲上来阻拦,我挥出雪渊剑将其拦下。

“千年前杀我父母,如今又害我恩人。今日我必要你拿命来偿。”黑鱼怪微眯着小眼睛,举着一把钢叉直直刺来。

我迅速举起剑格挡,但他这话着实令我摸不着头脑。若说恩人,想必便是漓洛,可他的父母又是谁?我何曾伤害过无辜生灵。

“不知我们因何结下的仇怨?”我将雪渊剑用力刺出,虚晃一下,纳闷地问道。

“千年前,西北海边,你与方才那只狐狸联手杀掉了我的父亲。”黑鱼怪眼睛里充满了仇恨。我亦突然忆起了,当年我初出囚泽后遇到的那件事。

“你可知道,我族人因天族探寻什么五彩石,而遭到扫荡,我母亲身受重伤、命悬一线,急需至阳至阴的元气救命。父亲为此千辛万苦才寻来了童男童女,可你们却硬生生将我父亲打死。”黑鱼怪眼眶发红,噙着怨愤的泪水,“随后我母亲亦是不治而亡。所以族人被灭后,我再次痛失双亲。你们做神仙满口仁义道德,却视生灵为草芥。”

“你母亲的事,我很遗憾。至于你父亲,并非我们要杀他。你只知道你们是六界生灵,却忘了那两个孩童亦是六界生灵。”我收起雪渊剑。

他的族人以及父母之事确系天族掌权者执迷于权势所致,但对于当年的那两个孩童,若重来一次,我还是会救:“六界本和气同生,若因你生,去妨碍他生,则必入因果轮回。你有族人、父母,那两个孩童亦有族人父母,你伤了他们,救活了你的母亲。他们的亲人丧子,又会经历你那时候经历的痛苦。”我努力劝解他。

“那这痛苦为何要我来承担!还不是因为你们做神仙的自私狭隘!”黑鱼怪的眼中落下泪来,他愤怒地举起钢叉,不想再听只言片语。

我运足了掌力,飞快的劈下雪渊剑,不动声色地将钢叉斩作了两半。“你走吧,若你恨我,回去潜心修炼。莫入歧途,我等你来。”

我收了雪渊剑,睨了一眼魔尊与天帝,却不见了他们的踪影。魔尊体内已无金莲花瓣护体,再加上他的修为还未完全恢复,我担心他不是天帝的对手。

黑鱼怪将钢叉愤然地弃在地上,徒手幻化出一把钢刀,重重地刺了过来。我左臂被漓洛重伤,很难动弹。况且眼下我无心与他纠缠,于是唤出飞雪,将其长刀冰封,右手捻了仙法,一掌下去把钢刀拍成了数段。

我心里焦急,告诫他:“你走吧,别让你父母白死。”

黑鱼怪被我三番两次的劝诫震动,他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惊讶,无奈地笑了笑,扣手一拜,消失在了混战中。

我立即朝着方才的方向看去,戈月早已经带着漓洛离开了。漓洛吃了狐狸那一剑恐怕是凶多吉少了,没有了漓洛,戈月便也没有了继续战斗的理由。

囚泽海域一片战乱,岛上山石崩摧,大地连同海面已成疮痍。四面八方武器的碰撞声、士兵的嘶吼声、血液的飞溅声不绝于耳。

上空黑压压的云朵遮天蔽日,仙界雷鸣电闪之声气势如虹。我穿梭在刀光剑影的战场上,焦急地寻觅魔尊的身影,终于在混战中看到了他二人鲜血淋漓的身影。

天帝折断了一只翅膀,魔尊强撑着跪倒在地上,周身遍布着血迹。魔尊甩出噬魔鞭,现出一身魔气,妖异绝美的双眼满含杀气。

天帝额头上霎时间出现了族人的图腾,白色的横向花纹铺满了额头。

终刻在即,我急急向他们奔去,却被战乱的士兵阻挡。

魔尊将天丛云建刺入地表,吸取地脉之灵,霎时间他周身黑雾弥漫,天涌八龙,疾驰破境。

天帝将玄光禅杖奋力举起,刺眼的白光瞬间爆发,海域气温骤降,一股雄浑的压力,直逼四方。

魔尊腾空而起,黑龙怒吼之声如雷击震撼心魄。天帝飞身压下来,撕扯之力将时空劈开。地崩山摧的对击,紧接着便传来了浑厚的爆裂声,裹挟着惊涛浩浪,顿时骤风暴雨硬生生拍下,现场一片毁天灭地、摧枯拉朽的冲击波如同利剑向四面斩杀过去。

我被这股冲击波拍出数米,左臂再次血流如注。整个战场一片哀嚎,风云疾涌,隐星蔽日。

草草将左臂穴位封住后,我便连滚带爬地朝着魔尊的方向赶去。

魔尊与天帝相隔数米远,我扑过去,将魔尊扶起,颤颤抖抖地将手搭在他的脖颈处,感受到他的脉搏虚滑,真气已经迅速溃散,就算是立即将他丢进着息池恐怕也留不住他的半毫脉息。

“不要…不要…”我完全慌了神,眼泪霎时间决堤而出,“我们说好的,老大,不要丢下灵犀,不要……”我摇着头,涕泪纵横。胸口像是被一大块石头压住了,根本喘不上气,心里翻腾的唯有苦涩和痛苦。

“灵犀,我好想去…就像你说的…做一对散仙,云游六界。”南棠气息纤弱,他伤痕累累的整个身体完全瘫软在了我的怀里。

我第一次见他如此羸弱,昔日的六界战神,卸下一身的责任,竟如此疲惫不堪。

“灵犀,对不起…害你吃了那么多的苦。”南棠气息奄奄,眼皮缓缓抬起又缓缓合上,眼里余晖脉脉,眼角噙着的泪水,划过哀绝的弧线落下。“只是遗憾,我已经没有机会弥补了…”南棠握着我的手,不经意地突然滑落了下去。

我的心瞬间破了一个大洞,空落落的,灌满了难捱的苦涩。“不!”我将南棠抱在怀里,感觉他的体温在一点一点退去,不禁痛苦的哀嚎起来。

上空顿时乌云密布,肃杀的风雪席卷而来,雪花如同那年不周山上飘落的梨花,明艳动人。

南棠被瞬间冰封,我委实不能亲眼见他在我怀中羽化。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君问归期 混乱中,天帝随侍的仙娥慕檀匆匆赶来,她将天帝抱在了怀中。天帝瘫倒在她怀里,望着昏暗的海面上空,嘴角卷起了一丝微笑。

黑暗的上空能隐隐约约能看到紫微星,旁边的那颗小星星若隐若现,光亮越来越小,最终隐去了所有光华。

“殿下,前天您走的那日,庆云殿内的昙花一夜之间全开了,殿内花香馥郁,我想着您若看到了,必定欢喜。”慕檀抚摸着天帝的侧脸,潸然道,“奴婢带您回去看。”

天帝微微摇了摇头,双眼空洞地望着紫微星,叹息道:“谢谢你慕檀,可是我太累了。如今昙儿走了,往后这六界里,我亦再无牵挂。”

慕檀顺着天帝的眼神向天空中望去,紫微星旁那颗小星星已完全不见了踪影,昙儿姐姐终究是走了。

天帝口中鲜血直流,慕檀亦能感觉到他此刻的孤独与坦然。

魔尊与天帝同归于尽了,战场满目疮痍,血流成河。

战斗中的士兵全部被方才毁天灭地的冲击波所伤,一时停了厮杀。天族大殿下允错一袭雪白的法袍立在云端,如同黑色云层中射下的一缕白光。

“仙魔大战,六界生灵涂炭,此中因果天族责无旁贷。”允错出现正是时机,仙魔两界均失了尊主,正是需要有人主持大局的时候。何况紫奕上神等都站在了他那一边,剩下的天族将士亦会全听他的差遣。

“眼下六界均需休养生息,我承先天帝亲笔书信,天族玉玺,在此号令八方。”允错大声喝道,“从此愿各氏族止戈,共保六界祥和。”

此战损失惨重,两军最终握手言和。幸免的士兵稍作休息后,开始收拾尸首,打扫战场。允错自云上落下,缓缓走到我面前。我守在南棠身边,沉默不语。小巴、狐狸等人皆立在一旁,不知该如何规劝我。

“灵犀,你受伤了,我替你处理伤口。”允错蹲下看着我。

若不是他说,我根本不会察觉左臂血流如注,可这点伤痛比起我心里的伤又算什么!南棠都已经没了,我连原谅他的机会也没了。

允错对着南棠行了天族的祭拜之礼后,又伸手去抚摸了完全被我冰封的南棠:“二弟,若不是当日你回天界祭拜父神时的提醒,便没有允错的隐忍与布局,亦等不到现在,换不来两军止戈,六界休战。”

眼泪再次从我的眼眶中流下,正落到了南棠的身上。他一辈子都在扛着六界重担,满腹经纶全付给了仙界生灵,就连死都是为了换取天下太平。我跪在原处神情哀伤、落寞无助,没有人上来劝我,我亦听不进任何规劝。

“灵犀,我与你一样难过。可你这样会影响到他轮回往生的,不若放他安息吧。”允错苦劝。

若要轮回往生,我也要跟他一起。他若羽化,我亦不会独活。但此刻,我只想要保住他的真身。小巴走上来冲允错摇了摇头,将他带到了一旁。

各族军将整理好队伍后,便踏上了回程之路。允错最后才走,我知道他是在担心南棠身后之事,但我执意要将南棠留在岛上,无论如何也不愿放他回天族的归墟之境。

若他离开岛上,我这一世恐怕就真的要与他阴阳两隔了。

苦劝多日无果,而且仙界还在等他主持大局,允错便也准备离开囚泽了。他临走那天,囚泽的天气再寻常不过了,海面风平浪静,透露着大战后萧瑟。

“昔日,我自觉爱你的情谊不比二弟少丝毫。若不是亲眼见他只身闯入锁妖塔救你,若不是他不顾一切替你挡下了二十根镇魂钉,若不是他为你当众逃婚,我可能还是会单纯的认为我对你的爱不少丝毫。可现在细细想想,我这点欢喜可能还比不得佩狸君呢。”允错与我并排站着,叹了口气。

迎着海风的我,早已经泪如雨下。是我负他,是我负他的……若不是因为我,彼时,凭他的才能,又何故会着了花神的道儿,又何故从光芒万丈的战神沦为魔界头领。

我们都太自信,又太自负了!却连同感情、家国都输了个精光……

“事到如今,还望你能早些放下……”允错转过身看着我,“放他轮回,也给你一条生路,好吗,灵犀?”

我扬起脸,又低下头:“他没死……”我轻轻摇着头,“他没死……”

允错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头。但是这几下却让我觉得似乎是拍在了我的心上,那样沉重。随后,允错走了,他回了九重天。自此,六界传闻的三子夺位落下尘埃。

律和紧跟着上来,将我搀着回了绾灵阁。

婆婆沉睡了近百年,终归是没有再醒来,流光剑伤人魂魄,世人皆知。婆婆沉睡百年已经算是上苍对我的眷顾了。

天界重建,正是用人之际,佩狸伤势好转后便与小巴随紫奕上神一同回了不周山。临走的时候佩狸告诉我,他曾经最不放心的便是我,可是如今他心里有了另一个位子。

我很替他高兴,因为这世上,有的人终究是彼此的过客,就像我俩。但我们是生死过客,交情早已经深到骨子里去了。

千年后,佩狸与小巴均飞升上仙。有时候想想当年孩子气的小巴竟然也已经是上仙品阶了,心里不免感叹,又不免怅然。只可惜黛云姐姐和元挧师兄已经不在了,昔日梨树下把酒言欢的场景再也不复存在了。

囚泽满目疮痍,恢复起来所需又岂止千百年。我再无心其他,一心待在岛上,守着白族的这片岛屿。

南棠沉睡后,我将它封在了囚泽深海的骨玉阵中。深海骨玉至少可以保持他容颜万万年不变。

此后,我每天潜入深海陪他,不慎寒毒攻身。也终于明白了漓洛远甚我千百倍的寒毒是从何而来了。看来戈月没有撒谎,漓洛确实承受过极大的痛苦。

往后每年,我都在岛上种一株梨花。时间绵长,不知不觉岛上已经种满了梨树。梨花开时,十二仙岛上皑如白雪,纯粹美好。可是,南棠终究没有再回来。我便日日守着岛上的梨花,等待着那个可能根本没有归期的归期。